《遗落神志》 作品相关 写在前面: 灵感是高三课上发呆的时候想到的。 有时候很好奇,为什么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必须要遵循二元对立论——倘若能够找到一个折中的方案,这两种哲学派别难道不能以某种方式并存吗? 于是就有了这本网文的一个大致力量框架:一个力量来源非常唯心主义,但是所有人都逃不脱遵循一套既有规则。 除此之外,再说说人物。 我对自己创作的人物,哪怕是一个龙套,都带有很深厚的情感,因为写作这部网文本就是我自己的个人爱好。 所以,任何文章中有名有姓的人物,我都不会让他们简简单单为主角担任垫脚石和工具人。我也不会疯狂堆叠无用的名字,倘若这个角色的确没有机会再出场,我是不会给他一个名字的,而是会用另一种合适的方式寻找称呼。 最后,故事背景以现代世界为模板,但有一定出入,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当然,所有情节纯属虚构。 ps:作者是学生,所以更新量不大,但是我是用爱发电型,会稳定更新,谢谢读者朋友们。 第一章 无妄之灾 这是当代的一个夏天,蓉城的一处祖冲之纪念馆里,一个身穿淡蓝色衬衫的青年正凝望着祖冲之像,目光深凝,久久无言。 这里位置偏僻,往常少有人来,今天也并非例外。在观察四周,确定无人之后,青年闭上眼睛,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地,对着祖冲之像跪了下去: “老祖宗,求您保佑,我现在正被恶灵缠身!” …… 故事是从一天前开始的。 青年名叫祖兴,20岁,电气工程在校学生。祖是一个少见的姓,在他的记忆里,小的时候父亲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过,祖冲之老先生是他们家的老祖宗。这句话现在在他想来大概只是句玩笑,谁也想不到他会在今天有病急乱投医的一刻。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夏日,祖兴一个人走在街头,嘴里含着刚刚吃完的绿豆冰棍,正尝试着从里面吸出剩下的那点可怜的糖水。他穿得很随意:白色短袖加紫色方格短袖衬衫,黑色的工装短裤,一双白色的休闲鞋,以及昨天晚上没吹干头发就睡觉后留下的一头鸟窝似的乱发。 这是难得的暑假,他回到蓉城家里闲居。此时父母都在工作,他一个人暂时找不到事做,今天又不是特别想学习,便来到街上,准备去家附近的商场窜一窜。这是他的爱好之一:不带任何财物去逛商场,这会让他感觉莫名良好。这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但在祖兴看来,他的人生需要有这么一些无意义的时刻,让自己身上的负担轻松一些。 他家的房子有些年头了,是21世纪初就购置的,当年的房价并不贵,这套房子坐落在春熙路附近,如今嘛……价格方面的事情祖兴并不是太关心,他比较喜欢自己家的一点是靠近商业区。 不过,现在闲着没事,他也喜欢顺路去家附近那些宁静的小路看看。就算在高楼附近,也有这么一些小巷鲜有人迹。这是享受阳光、自然与人气交汇的圣地。祖兴在他最熟悉的一条街道上走着,手机放在耳旁,在与高中同学通电话。 “嗯,那就明晚六点,去你家。”祖兴点点头,给出了回答,“就我们两个,就看你怎么准备晚饭了。” 他受到高中同学的邀请,明晚准备前往对方家中聚餐——说是“聚餐”,其实也只有朋友二人。 在挂断电话后,祖兴缓步行走着,欣赏阳光明媚的街景。街道的一旁是一座百米高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 但祖兴被一个东西吸引了视线:他刚才随意一瞥,发现大楼顶端有一个黑点,在蓝天下极其的不协调。再定睛一看,他的瞳孔顿时放大:那是一个人! 人影看起来苗条纤细,应该是名女性,大楼顶端的防护并不到位,那人站在边缘是想……祖兴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要跳楼! 可他刚刚经过大楼的时候,这个人影分明是不在那里的……顾不上多想,祖兴下意识地回身,往大楼的方向跑去。那个人出现的时间太短,他害怕民警不能及时赶到,更何况赶到了也不一定能够来得及阻止……他一边奔跑,一边注视着那个摇摇欲坠的人影,更加确信她是要跳楼,于是赶紧掏出手机,按下那个他21年来从来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通了,一个女声传来:“您好,这里是……” 祖兴立即打断了她,他不能浪费时间:“我现在在春熙路附近,呃……世纪大厦底下,这座楼顶有人要跳楼……” 此时他刚刚跑到路口,发现楼底下已经聚集了一两名看客。祖兴一边与接线员对谈,一边四处寻找可以作缓冲物的东西。他很快发现大楼下面放了几块之前用过的家具里的海绵垫,叠起来大概有半米厚。 这总比没有好。在接线员表示民警很快会带气垫到达现场后,祖兴没有迟疑,将那几张海绵垫吃力地拖过来,叠在一起,放在大楼下面。完成这一切后,他抬头看了看大楼顶端,那个人影依旧站立着。此时他已经能够看清人影的面孔了,那是个年轻女孩,面色哀伤,双眼无神。 “这是失恋了……?”祖兴这么想着,突然发现那个女孩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骤然变得狠厉,让祖兴不由得后背发凉,即使隔着百米的距离,这眼神的力量依然没有任何衰减。这是真正让人恐惧的眼神,祖兴感觉自己血压升高,心跳加快。 而就在他们对视后的下一秒,那个女孩看向地面,毫不迟疑地,双手打开,闭目一跃。 祖兴刚刚还想上楼去劝阻,可此时此刻,巨大的恐惧占据了他的心灵,他别无选择,只能闪躲! 他向远处逃去,顺手想要推开几名围观的人,却意外地发现这些人躯体冰凉僵硬,并且在他的推动之下纹丝不动。此时他环顾四周,刚才的话语一下子卡在了喉咙中无法说出: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人,他们双目无神,面无表情,却整齐划一地盯着他。 正在恐惧之际,祖兴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响声,他只感觉面颊温热,伸手抚摸才发现飞溅的血液落到了他的面部。 在无法缓下的心跳中,祖兴向后看去,只看见刚才那位跳楼者的四肢以一个极度扭曲的角度交错着,她身下有一个小坑,刚才巨大的冲量甚至在水泥地上留下了痕迹。跳楼者的骨骼几乎粉碎,戳穿了柔弱的皮肤露出身体。她的伤口还在流血,将地面染得鲜红。她身周的血迹呈杂乱的放射状,最远的距离坠心有数十米远。 这是一个惨不忍睹的场面。 祖兴呆立在那里,一时无法发声。他刚才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作用,因为他发现,跳楼者的坠地地点,就是他刚才放置海绵垫的地方。而这个地方的地上,现在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 可一切就这么真实地呈现在他的面前,这让祖兴脊背发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险。他怎么会遇上如此诡异而难以解释的事情?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赶忙回头看去,之前的那些奇怪的围观者都不见了,两名身着警服的警察面色奇怪地看着他,难掩疑惑神色。 其中个子比较高的那位四处看了看,开口:“刚才报警的是你吗,这位大兄弟?” 祖兴忙不迭地点头。随即,他看见那两名警察对视一眼,都陷入了沉默中。 从刚才看见他们的第一眼开始祖兴就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按道理说,看到这么惨烈的现场,他们不应该表现得如此平淡才对,任何人都会有生理上的不适吧?他相信作为城区派出所的民警,一般不会天天参与凶杀案调查,直面鲜血淋漓的现场…… 当他回头再看时,就明白了这一切的答案:原本地上狰狞扭曲的尸体已然消失,无影无踪,连鲜血都没有。刚才他拖过来的海绵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大楼外侧一角,和没挪动过之前一模一样。唯一留下的痕迹就是——之前的那个坑还在! 看见祖兴迷茫而恐惧的神情,高个警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昨天这里真有个跳楼的,一个十九岁的女生,在那地上砸了个大坑,万幸的是没有砸到人——喏,你看。”他给祖兴指了指那个坑,“你昨天目击了现场是不是?我知道这种事情冲击不小,我们可以找人给你做一下心理疏导的。” 一开始,就连祖兴自己都不明白他到底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可是经高个警察这么一说,他感觉刚才深入骨髓的寒意更加阴冷了。巨大的不安爬上了他的脊背,让他战战兢兢,难以回答。 他看见眼前的两位人民警察脸上充满了对受难者的同情,这是一种不容作伪的真挚神情,这让祖兴非常感动。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因为他发现两名警察的注意力已经不再在他身上。 这两人脸上的表情流露出一种为人民服务的伟大奉献精神,他们仰望着远处的艳阳,目光炯炯。这样的神情,祖兴只在英烈雕像上见到过。 这两名警官的心智被影响了,导致他们坚信这样的认知?祖兴暗自思索,开始怀疑他遭遇了一起超自然事件,没办法依靠同样是普通人的警方解决! 祖兴又随意敷衍了两句,让两名警官离开。他注意到这条街上依旧没有行人,在警官离开后,原来那副惨象也没有再恢复。祖兴明白,他现在很可能已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需要赶紧找人驱除邪祟。 保险起见,他赶紧离开现场,在人气较旺的街区辗转几圈,购置了一些蜡烛以及一柄桃木剑,他对这方面的知识仅仅一知半解,东方和西方的方法都准备尝试一下,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味。 想到他遭遇的可能是恶灵,又考虑到他之前偶然看到的一些小说内容和七七八八的资料,他又前往文殊院,在菩萨像下拜了拜。这是受人信仰的佛教神灵,恶灵的力量也许会被镇压,只是他并不确定能否完全驱除。 祖兴原本并不相信这些迷信事物,可是刚才他真切地遭遇了一起超自然事件,不得不用同样超自然的办法去尝试解决。除了上述行动,他还想要找一些道士或者和尚来帮他看看情况,可考虑到对方有极大可能不会相信,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毕竟不能保证恶灵不会祸害他人,大多数宗教界人士也只是普通人。 他暂时不敢回家,害怕自己身上沾染的邪祟会污染到家人,只敢在市中心这种人气旺盛的地方活动。他尝试着在文殊院多呆一会,并求了一个护身符,期盼它能够对自己有作用,但他的期盼大概在下一刻就落空了。 他转身想要离开时,看见面前的古建筑上再次出现了一个人影。是的,“上”,那看起来是个年轻的少女,十五岁上下的模样,留着齐腰的长发,黝黑的双眸直直地盯着他,眉头紧蹙。她个子不高,大概只有一米五出头,直立在房顶上,打量着他,像是在思考什么。 和刚才的跳楼者不是同一个人……祖兴万分确定他产生了灵视。由于害怕他的注视会被那个少女模样的“幽灵”察觉,他想要收回视线,却在此刻发现那位少女对他笑了一下。 在祖兴仅有的那些迷信知识里,这可是厉鬼上身的标志! 他此时只觉得全身毛发耸立,脊背发凉,生怕那个穿着黑灰色长裙的少女在下一刻就会取走他的性命。这下他再也没有迟疑,向外逃窜。能够在这种大佛神像坐镇的重地出现的恶灵,强大程度自不必多言! 从文殊院逃出后,祖兴在蓉城上下辗转。他首先去到青羊宫,叩拜老子塑像;然后火急火燎地出来,前往上翔堂,成功在开放时间内进入。在这座基督教堂外,他见到了一名身着长袍、带着眼镜的中年牧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上前去。 “牧师先生……”祖兴想要向他行上一礼,却不知道基督教的行礼该用怎样的规矩,手上也就没有动作,“呃,我有一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中年牧师用慈祥而睿智的眼神注视着他,在上下打量祖兴一番后,他轻轻点头:“说吧,孩子。” 他的眼神……很明显,他把祖兴当成了一个想要信仰基督的年轻人,想要用虔诚的信仰来教化他身上的浮躁与杂念……不知道这样对恶魔有没有效。 “今天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像是有诡秘事物缠身。”祖兴斟酌字句,让他遭遇的超自然现象听起来比较能够用常情理解……虽然他一出口就觉得不太对劲,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呃,其实也不一定有那么严重,总之……” 他渐渐地发现自己的思绪越来越纷乱,原来整理好的、想要告诉牧师的话语刚刚跳入脑海又被抹去。直到最后,他膛口结舌地看着牧师,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不仅仅是因为恶灵让他无法言语,更是因为他再次看见了之前在文殊院看见的那名少女。她站立在牧师身后,来往人流匆匆,却没有一个人注视到她。少女目光迷离,乌黑的双眸盯着他的脸颊上下打量。 她能够出现在这样一个场合,就说明这里的力量还无法镇压这个恶灵的存在。 看见祖兴欲言又止的模样,牧师闭上双眼,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不必担忧,孩子。兴许你在繁重的工作中感受到了太大的压力,让你的心绪烦乱,生活忧闷。你需要的是适当的休息,倘若你是基督的信徒,也可以在明天来做一次弥撒,净化身心,放松精神。愿主能够庇佑你的魂灵。” 和虔诚敬业的牧师告别后,那个少女又消失了。在彷徨中,祖兴开始思索刚才发生的一切,企图从中找到一些机会去拯救自己。 比如,他突然想到,之前在青羊宫,那个疑似恶灵的“少女”并未出现。她是神州人长相……难道说,这是一个受道教克制的恶灵? 可是之前的跳楼者和那个少女明显不是同一人……另一个幽灵?她的目的会是什么? 恶魔都是狡诈、邪恶的,祖兴明白,自己不能通过这些表面的现象就匆忙下结论,让自己被恶灵牵着鼻子走。想要驱除邪祟,他需要谨慎的判断。 第二章 彷徨 傍晚,在忙完一切后,祖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他打开门,却惊讶地发现家中没有别人。 “爸和妈呢……?”祖兴纳闷着打开手机,拨通父母的电话号码。 父母的回答让他有些惊讶:他们出差了。两人的单位不同,却都在今天不约而同地下达了出差的通知,为期三天。 这一点也不像是巧合……祖兴暗自思索着,却想不明白恶灵这么做的理由。按照常理,她应该期盼污染更多的活人,为自己谋取更强大的力量才对。 不过这对祖兴总归不是坏事,他可以暂时不用担心恶灵污染父母,在这三天时间内找到时间来净化邪祟。 在思索一阵后,祖兴在自己房间门口、房间里的窗台上都放上了蜡烛,将母亲房间里的两枚银饰放在烛台中央——这是在他的认知里带有驱魔意味的物品,可以镇住西式的恶魔。 此后,考虑到恶灵有可能受道教法式克制,他将购置的桃木剑等物品挂在房间墙壁上,按照查阅资料得来的方法进行了一个法术仪式。之后,他感受到精神的疲惫,不知道这个仪式起没起作用,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躺倒睡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夜平安无事。醒来后,祖兴只感觉到脖子僵硬,大概是因为他睡姿不太雅观而落枕所致。 洗漱后,祖兴准备撤除掉房间里摆放的仪式用具,看了看时间,顿时发现了不对劲:现在已经接近中午了,十一点半! 他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没有做梦,无比安稳……在受过那样的惊吓后,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祖兴顿时觉得精神震颤,在从恍惚中清醒回来后,他已是一身冷汗。这一切都明确地告诉他:他布置的那个半吊子仪式对这只恶灵没有任何作用,也许她这次只是一个警告,倘若再有下次…… 他看见烛台上的火光跳动了一下,随即,房间两头的蜡烛在同时熄灭了。房间里面的窗户只漏了一个小缝用来更换空气,不可能产生如此大的风。 然而,在发生了这一切异象后,房间内重归平静,或者说,重归死寂。 祖兴刹那间起了放弃的念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是好——既找不到靠谱的人求援,也找不到真正能够驱除恶灵的良法。他究竟招谁惹谁了,那个跳楼的大姐都凉了一天了还能盯上他这个毫不起眼的路人? 在将要崩溃的挣扎中,一个念头突然跳至祖兴的脑海:祖冲之! 倘若恶灵这种东西都能够存在,并对他这个活人造成影响,那名垂青史、无数人敬仰的祖冲之老先生为什么不可能还存在?尽管他不是自己祖宗,但是念在姓氏都相同的份上…… “呃,他应该不会那么见死不救吧……?”祖兴喃喃自语着,补充了这么一句,“毕竟天下姓祖是一家……” 从家里出来后,由于不敢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祖兴在导航上找到了一个距离还可以接受的祖冲之纪念馆,步行了近一个小时之后到达。这里的环境符合他的预期:馆内人很少,有祖冲之塑像,也有一定的隐蔽空间给他举行仪式。 至于祖兴的仪式……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两枚通红的苹果,放到了祖冲之像下方,然后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下定决心般地跪下: “老祖宗,求您保佑,我现在正被恶灵缠身!” 说完这一切,他不敢抬头,又补上一句:“馆里不准烧香,我回家以后就给您补上,还想要什么您老人家尽管提,我都会满足……” 话音未落,他便听见一声轻笑。只是这声音轻盈欢快,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是祖冲之发出的。还未抬头的祖兴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对应的人,在最后,他确定了一个难以置信的人选: 昨天在文殊院、上翔堂遇见的那位疑似恶灵的少女!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穿上了白黑相间的长衣,外面套着一件纯灰色的连帽衫,站在祖冲之像旁,面带微笑地看着祖兴。注意到他投来的目光后,少女向他轻轻摇摇头,指了指他上供的苹果:“收着吧。” 她一开口,祖兴便确定了她就是刚才那笑声的主人,心中顿时泛出绝望的念头,因为他最后的尝试都失败了…… 可就在下一刻,他又听见少女补充了一句:“我想你误会了,我不是恶灵。” “你,你不是……”祖兴艰难地开口,“那,我遇上的……?” 少女清澈的眼眸看向他,抬起左手,伸出食指,指向他的面门:“他是恶灵。” 在那之后,她放下手,不再发言,依然保持着那不知意义的微笑,看着祖兴……亦或是看着祖兴身后的那位恶灵? 沉默半晌,祖兴终于勉强开口:“‘她’是指……” 他对面前这位的指代有些不解,但又害怕在知道答案之后自己会禁不住惊吓。 少女轻轻歪了歪脑袋,然后轻声说:“你身上那位是恶灵。” 看到祖兴茫然的表情,她嘴角微微上翘,补充了一句:“他很强大,但我可以帮助你驱除,这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有把握成功吗?代价是什么?”祖兴克制住自己,提出这两个重要的问题。 他还想问的是:这是你盯上我的原因吗?——但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害怕触怒这位不知来历的“少女”,让自己先于恶灵动手之前就惨死于此。 少女看了他一眼,表情又恢复了平静:“第一个问题,我比他强。第二个问题,你将你家中收藏的旧书给我三本。” 可以接受的条件……祖兴仔细回想了一下,他记得家中存放的旧书并不多,大多数的年龄都在十年以内。除了上个世纪的一些红色文献之外,据他所知的,就是三本清朝传下的古籍,更准确地说,是三部古籍的拓印本,原着的去向连他家老祖宗都不知道。这三本古籍记载了一些志怪内容,除此之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有些内容在其他流传于世的书籍中也能见到,最典型的莫过于聂小倩和宁采臣的故事。 在稍作思索后,他认为这三本古籍应该就是眼前这位想要的。她是因为某种原因得知自己家有这三本古籍的存在才找到了自己,并且恰好遇上了这个契机? 带着些许疑惑,祖兴斟酌着开口:“能否请您告诉我,这三本旧书是否对应我家传下的那三本清朝古籍?如果是,它们有什么特殊之处?” 少女轻轻颔首:“它们当中记载的故事里对应的人物具有特殊的力量,这对我有利。明天同样时间到这里来,告诉我你的答案。如果你愿意,我会当场给你驱除邪祟。” 此时,祖兴想到了什么:“等等……我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看到少女没有继续开口,大概是默认了,于是继续说道:“我在家里进行了粗糙的驱邪仪式,被恶灵感知并收到了警告。刚才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恶灵为什么没有感应?” “因为我的存在干扰了恶灵对你的感知。如果你在外面还是有类似想法的话,他很快会感应到并做出回应,可能会选择直接杀死你,汲取力量,祈求达成目标——哦,对了,‘她’的目标是复仇。”这是“少女”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原来如此……祖兴微微颔首,说:“我明白了……明天我会告诉你答案的。” “对那三本古籍,不要好奇,不要翻看,即使是拓印本,里面的内容也很危险。”“少女”最后交代了一句,身影随即消失。祖兴感觉自己的内心某处突然被触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明白:对恶灵施加的干扰已经解除了。这意味着他现在必须避免产生对恶灵不利的想法,否则会遭到报复。 他抑制住自己想要回忆与少女对话内容的冲动,面色平静地再次对祖冲之像拜了拜,收起自己之前用来供奉的物品,辗转回家。 那三本古籍的保存还算完好,被装在一个玻璃箱中,存放在他父母房间里的一个书架上。祖兴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它们,在打开箱子、轻轻吹走封面上的一些细灰之后,他尝试着想把那几本书拿出来,却没能成功,当他的手刚要触碰到书的封面时,被一阵无源的力量弹开了。 书上有禁制?祖兴想要辨认封面上的文字,却因为书籍封面比较破损、字体古旧难以辨认而作罢。他发现这是一种他所不认识的象形文字,不像是甲骨文、金文等较古老的文字——因为已经有了一些演化迹象,但是它与现代汉字几乎不存在相似之处,祖兴确实没有那个能耐去辨认它。 由于之前那位“少女”的告诫,加上祖兴自己感应到体内的恶灵有些蠢蠢欲动,他便停止了进一步的思考,将书籍装好,无事般地继续去做原来的事。 傍晚,祖兴应昨天那位高中同学的邀请,前去他家里共用晚饭。那兄弟叫张磊,一个使用率在全国都能排上前十的名字。祖兴和他在高中时代的关系很不错,即使在上了大学之后也还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祖兴本来准备找理由推掉这场聚餐的,可是在遇到那位厉害的“少女”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安全大概得到了保障,于是决定继续前往。没过多长时间,他便到达张磊家门前,敲响了家门。可令人奇怪的是,他在门外等了一分钟左右,依旧没有人过来开门。 这让祖兴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不会吧?!” 他顿时想到一个可能性:恶灵有没有可能影响宿主的想法,从而将自己的寄宿对象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难道刚才自己遭遇的就是这种事? 他又试着给张磊打了一通电话,就算站在门外,他依然听到了那阵铃声。可是直到电话自动挂断,张磊依旧没有接电话。此时,祖兴几乎可以断定张磊遭遇了意外。 不过,好在张磊的家就在一楼,是一幢联排别墅,只有花园处上了锁。这个小区治安良好,业主的防盗意识比较欠缺,在观察一阵后,祖兴决定直接翻墙进去。经过几次尝试,他终于攀上花园的矮墙。翻入其内,再打开房屋的落地窗,攀爬进入屋中。果不其然,他看到了倒地的张磊。 万幸的是,张磊还在呼吸。祖兴简单地检查了一下,确定他的生理上没有大碍,但无论怎样都没法苏醒。这让他确信:张磊遭遇了超自然事件,有极大的可能与自己相关联。 而疑似寄居祖兴体内的那只恶灵,在今早的警告之后,对他的一系列举动都没有做出反应。这让祖兴有了新的猜测:要么,它被那个“少女”暂时封印了,要么,它察觉到了危险,提前转移到了张磊身上。现在,祖兴更偏向于后一个猜想。 “靠,现在怎么办?”他四下打量,思考着对策,“不能把他扔在这里不管……” 祖兴把张磊放到沙发上,花了点时间找到他家房子的钥匙和他家汽车的钥匙。之后,他把张磊扛出屋外,再反锁上门。在走出庭院时,他也做了同样的行为,并在此之后直奔小区的车库。在此前他曾坐过几次张磊家的车,知道它停放的固定位置,因此没有多久就找到了那辆白色的大众suv。 在把张磊放到后座之后,祖兴检查了一下自己是否带了驾照,再插上车钥匙,发动汽车,开到街上。很快,他就把车开到了自家小区内,停在了车库中,然后费力地将张磊搬上楼。没办法,他总不能留张磊躺在那里吧?只好让他在自己家待一晚上了。 祖兴忍着饥饿下楼,在街上找了一家面馆,随便点了一碗面充饥。勉强吃饱之后,他的心情有些郁闷,便想在街上走走,散散心。在无意之中,他全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昨天经过的那个世纪大厦楼下。天色本就昏暗,伴有隐隐的雷声,祖兴却发怔一般地没有听见。当他走到大楼下方时,大雨倾盆而下。 这场骤然而至的大雨将他全身上下淋得湿透,然而,直到水流进他的鼻腔,祖兴才忽地惊醒,发现自己现在的处境。他顿时发现了不对劲:自己出门的时候还看过天气,按道理说这么大的雨肯定会有预警,但他一点收到预警的印象都没有。 别无办法,祖兴只能躲进这幢让他印象深刻的大楼里,抖了抖身上的水,打开手机确认。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手机上显示现在的天气“阴”。 还能操纵天象,这力量也忒强大了……祖兴一边想着,一边向大楼里面走去,想找个地方歇息。世纪大厦是一幢写字楼,里面大多是商务类的公司,在一楼会见客户的情况还是蛮常见的,所以租客们特地准备了一些比较好的沙发。祖兴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沙发上坐下,开始观察起四周——大楼里空空如也,只听得见外面疯狂的雨声。 这他倒是不奇怪,毕竟那位“恶灵”就是在这里一跃而下的,要说和这栋大楼没什么牵扯……至少祖兴是不相信的。他十分确信自己被恶灵有意困在此处,但那位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这让祖兴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这位“恶灵”想向他传达什么信息?关于她惨死的真相?……可是他也没那个能力帮她昭雪啊。 最后,祖兴决定在大楼里面看看,观察一下有没有可以获取的线索。毕竟这里现在是恶灵的地盘,看起来她暂时还没有加害祖兴的想法。 在一楼上下搜索后,祖兴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事物。他看了看楼梯间,发现这幢大楼还有地下层,并且贴上了“禁止进入”的标识。在考虑之后,祖兴认为上楼寻找的效率不如下楼,便走到负一层。 看起来大楼的确有一个负一层,但平时都用铁门封锁着。而此时,这扇铁门大大地敞开着,欢迎外人光临。楼道里很黑,祖兴没有找到开关,看起来也不像声控灯,只好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事实证明他选对了路——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位“恶灵”影响了他的想法——总之,祖兴在负一楼发现了一具遗体,身上有很明显的伤口,血液已经完全凝固,有腐烂的腥味,但是没有肿胀,大概是近日死亡的。 但祖兴的主要关注点不是这个,他更在意死者的身份:那位跳楼者! 是的,那位年轻女性,那位当着祖兴从高楼跳下,扭曲地着地、诡异地消失的那位跳楼者,现在又出现了,并且是以另一种不同的姿态出现! 从短暂的惊讶中恢复后,祖兴开始思考这其中蕴含的一些信息:他已经可以推测出,这位惨死者在有意向外释放信息——大概率就是她已死的信息。她被尚不清楚的对象杀死,又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完全死透,以一种“恶灵”的身份存在着。 至此,祖兴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猜测:这位女士目前无法与外界直接沟通,只能用接近超自然的能力影响过路人,她的行动范围很可能被禁锢在了这幢大楼——以及寄生者附近。 紧接着,他给出了第二个猜测:跳楼事件是她引起外界注意的一个尝试,这个尝试会引来警方调查,而在这位“恶灵”女士看来,作为普通人的警方有能力解决这起案件的凶手——或者说…… 思考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顺势提出了第三个猜想: 存在一个负责调查和解决超自然事件的组织,其中的成员也拥有超自然的力量,他们会监控辖区内发生的相关事件,并着手解决。那位“恶灵”的最终目的是想要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那么,为什么跳楼事件会二度发生,“恶灵”为什么会最终选中他作为寄生对象? 前一个问题应该比较好回答:凶手的力量比“恶灵”想象的更强大,干扰了外界的调查,让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跳楼事件。 而后一个问题,在仔细思索后,祖兴尝试着给出了一个答案:与他家中的那三本古籍有关。来历神秘的少女有轻松解决这起事件的能力,报酬就是那三本古籍,由此看来,其中的内容很重要。那三本书应该会使持有者在超自然领域可以被轻松识别出,因此“恶灵”选中了他,因为祖兴可以引起强大存在的注意。 假如是这样,这真是孤注一掷的想法……顺着这条思路,祖兴可以推测出“恶灵”引导他来到此处的用意:希望他能让那位少女介入此事! 到这里,祖兴突然想起来,那位“少女”曾告诉过他什么事情。在回想一阵后,他确定了那件事:“恶灵”的目的是复仇。 向凶手复仇?那为什么张磊也会遭殃?为什么要特地找一个这样的时机引导他来到这里?…… …… 他的思维刚才被影响了,被某个存在影响了! 祖兴这样想着,突然后背发麻,因为——如果他意识到这一点,就说明影响已经消失。这对应着两种可能: 第一种,施加影响的对象被其他存在察觉,先行离开。 第二种,对象已经不需要对他的思维施加影响,因为它已经到达了这里! 他的身后恰逢时刻地传来脚步声,祖兴回身看去,一道穿着黑色夹克的身影在手电筒的淡光中逐渐显现,这个身影既在祖兴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张磊。 第三章 黄雀在后 熟悉的身影在黑暗中显现,二人伫立着对视,面色平淡。 “你真的是他么?”祖兴怀着一丝不确切的希望,开口问道。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现在只有‘我们’了。” “……是他,不,你自愿的?” “张磊”继续微笑着,向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别无选择,必须寻求力量。” “而你相中了我,因为那几本古籍会为你提供力量?”祖兴试探着问。 “对真正的大人物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对方悠然道,“但对我而言已经无比足够了。我提升了一个位阶,拥有了非凡的力量。你不是正纳闷为什么‘恶灵’之前没有直接改变天气留下你吗?这就是答案。” “那这个人呢?”祖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那位“恶灵”的尸体。 张磊无奈地耸肩:“这算是一个怨灵,但她的能力远远比不上恶灵,似乎也没有那个心思去害人……呵呵,她想向你求救,可惜我先行一步,刚才她已经被我吞噬了。” “……” 祖兴一时说不出话来,毋庸置疑,他的这位老同学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不可能大发善心放他逃走,更何况他知道张磊的这些秘密! 而现在他还没有动手,说明祖兴对他而言还有利用价值——可是祖兴当然不愿意被这个真正的恶魔利用,他不想害人。 “我还对你有什么利用价值?”祖兴斟酌着开口,“否则,我想你不会愿意留我一条命。” “很好,你算是猜到了点上,我也不妨直接一些——那三本古籍被设下了禁制,只有你才能翻阅后面的内容。”张磊说,“至少在你翻阅完后面的内容之前,我不会杀你。” “那么,我可以知道上面的内容到底有多奇特吗?仅仅只是一些浅显的内容就提升了你的位阶,让你拥有操控天气、禁锢一幢大楼的力量……” “这涉及一个隐秘领域的知识。”张磊说,“很难解释,我也不想解释,简单地提醒你一句:那三本古籍只是一套书的一部分,上面记载的内容涉及着我也难以想象的层次。” “是吗……”所以这也是那位神秘的“少女”想要这三本古籍的原因?这么看来,他似乎被骗了,那三本古籍的价值比简单的驱除恶灵要高得多…… 这么看来,想要救他,只能靠那位“少女”,他必须想一个办法引起那位的注意——当然,也不排除那位已经注意到这边情况的可能,那自然更好——祖兴要引起一场两个拥有超凡能力的存在之间的争斗,好让他成功脱身,最好再带上那三本古籍! 此后,这场闹剧必定会被当地的官方组织察觉,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寻求庇护,确保自身的安全。 张磊带着祖兴返回地面,此时大雨已经停止,地面是干燥的。祖兴已经见怪不怪了。 该怎么办才能引起那位的注意呢……祖兴思考着,将自己之前几次遇到那位“少女”的经历在脑海中联系在一起,相互比对、参考。 “在想怎么逃跑吗?”张磊蹦出一句反派用烂了的台词,“你尽可以试试。平凡人……呵。” 他们走出大楼,四周又恢复了人气,禁锢解除了,刚才的一切就像没有存在过一般。 到这时,祖兴明白,如果那位“少女”一直监视着他,此时不会不出手。所以他不能侥幸,必须引起那位的注意,否则只会死! 他究竟做了什么,让那位“少女”注意到了他,出现在他的身侧? 在文殊院,他向文殊菩萨参拜,祈求庇佑之后,遇到了那位“少女”。 在青羊宫,他叩拜了老子的塑像,但是宫内有人,他没有直接出声祈求庇佑,没有遇见那位。 在上翔堂,他没能进去,但在向牧师寻求帮助后,那位“少女”再次出现。 而后,他同样向祖冲之塑像求助,引来了那位“少女”…… 难道关键在于“求助”? 亦或是,这是那位“少女”特地给他施加的某种标记,因为她确信自己在今日会遭遇灾难——而只要他向任意存在开口求助,那位“少女”就会感知到,前来查看。 祖兴本能地认为,自己的推测没有错误。 那他该向谁求助?…… 但祖兴很快笑了,他刚才有些太紧张,以至于没能第一时间想到最好的人选。向这个人选求助,不仅不会第一时间引起怀疑,甚至还可能让对方放松警惕。 他随即抓住张磊的衣袖,大声喊道:“张磊,快醒醒,不要被恶灵诱惑……我需要你的帮助啊,张磊!” 话音落下,两人相互对视,相互沉默。 “想活跃紧张的气氛是好事,但时机可能不太适宜。” “……你不介意就好。” 他暗地里咬了一下舌头,不敢再说一句话,生怕昔日同窗看他不爽了,一根手指头将他按死之后自己去捣鼓那几本古籍。 “大姐你咋关键时候就没影了呢?”他心中想道,“这可该怎么办?” 他总不能真把古籍给他吧?这是在养蛊……要是他亲手培养出一个毁天灭地的恶魔,这臭名要流传千古的……可是问题现在又绕了回来:他该怎么去制服这个拥有着超凡能力的敌人? 很明显,祖兴在回家的路上都没能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浑浑噩噩地打开家门,张磊悠闲地跟在他身后进屋,一边打量屋里的光景,一边嘴欠地说着话: “一年没来你家,还是一样的脏乱差啊。” 不要因为现在我打不过你就暴露自己的本性……祖兴无力地想着,在张磊的驱使下取出玻璃箱,一边想着应对之策,另一边不得不尝试着将那三本古籍取出。在将之前自己受到的排斥告诉张磊后,后者给出了回复:“这单纯只是你个人力量不足而已。作为收藏者的直系后代,你已经被它认可,但因为你现在只是凡人,所以没有能力将它打开。” 随后,他给予了一些指导,祖兴一一照做,的确有效,书籍的前面一些内容甚至不需要被认可也可以被翻看,遗憾的是祖兴看不懂。 张磊的目的是让祖兴翻开第一本书后三分之二的内容,因为那仅凭这位恶灵自身的能力无法打开。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将自身的力量投射到祖兴身上之后,他驱使着祖兴去打开古籍,而结果……他真的成功了。 但成功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钟,张磊还没有来得及看上一行字,巨大的力量排山倒海般袭来,将他投射出的力量驱散,并直接伤害到了半米外的本体。他痛哼一声,面容扭曲地倒地,而祖兴毫发无损。 张磊支撑着站起,面色狼狈,显然,刚才那一下不会轻。他轻咳一声,看了看祖兴,说:“看来刚才那个方法不行……等我换个思路。” ……看来他还不急着动手,祖兴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把刚才紧绷着的心暂时放了放。现在他大概清楚,如果没有他帮忙,张磊大概真的不能打开这本书,看到后续内容。 而且,看这个情况,张磊大概属于散修……等等,这是什么修仙词汇……总之,他没有什么好的渠道获得更上层的知识,祖兴算是他唯一的机会。 那么,短时间内张磊是不会干掉祖兴的,这给了他一定的缓冲,让他开始再次思考自己该用怎样的办法摆脱这样的困境。 当下最主要的目标是摆脱张磊,而祖兴对干掉他不报什么希望,最大的可能就是像刚才那样伤害到他,短时间瘫痪他的行动能力,然后他跑去某个宗教场所求助,引来那位“少女”。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张磊最终准备尝试另一个办法:附体祖兴。这样的话,与之前投射力量带来的排异性不同,在附体的时候,他与祖兴在某些方面会同质化。 祖兴当然没意见,他也不能有意见。只见张磊手指在眉头轻点,然后让祖兴与他对视。在直视张磊的瞳孔时,祖兴有一种灵魂被洞穿的感觉,一股无源的焦虑自他的心底升起,但很快就消散了。当他回过神来时,张磊的身体已经消失在原地。 紧接着,祖兴感受到一种源自内心的冲动,这种冲动驱使着他去翻开古籍。就像之前那样,张磊依旧在通过影响他的念头来操纵他的行动。 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期待心情(不用说,是张磊的),祖兴翻开了古籍的后续部分…… 然后,那股排斥力再次汹涌而来,直接作用于祖兴体内——它还会隔山打牛——将张磊直接击飞出去,重新显形,躺倒在地,身上多了几处深红的伤口。祖兴听见了一声闷哼,看来张磊伤得不轻。 “很灵敏啊……”张磊坐起来,吐出一口血,“真是难整。” 他看了看祖兴,用手抚着下巴想了想,接着说,“它已经认主了……那要是让主人消失呢?” “你千万别,再想想其他办法……”祖兴顿时吓得一激灵,“车到山前必有路,加油加油!不要放弃!” “我有点不想等了。” 这家伙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祖兴暗自腹诽道,一边尝试着继续缓和张磊的情绪:“我借一点血给你,你来试试?” “你的血吗?倒是也不错。”张磊点点头,“搞快点。” 祖兴回到屋内,找出一枚刀片,仔细消毒后,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扎了一下,随后他按住伤口,将手指放到张磊伸出的手掌上,让血液滴下。 “你等等啊,我再试试……”这次张磊准备直接上,用祖兴的血液作为引子,打开书页。 但他依旧失败了,并且书页似乎认为祖兴受到了伤害,这次的反击非常猛烈,张磊被震飞,脑袋撞墙,晕了过去…… 祖兴看这样眼前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难道这书的自卫机制还会起到降智的作用? 不管怎样,这种天赐良机他不可能错过。祖兴赶忙跑出房间,打开房门,想要飞奔下楼……然后他呆在了门口。 门外站着之前那位他想召唤却没得到响应的“少女”,她还是早上那身装束,但戴上了一顶白色的渔夫帽,上面别着两株圆球状的白色小花,看起来不像是来打架的,更像是来度假的。她对祖兴微笑着挥挥手:“又见面了,我来取报酬。” “呃……你……”祖兴说不出话来。 “很纳闷?事情是我帮你解决的。”姑娘歪了歪脑袋,“你向他求助的那一刻我就收到了消息,过来给你的书做了个仪式,提升了一下它自卫的能力。” “哦……”连亲自动手都不用……祖兴感觉自己不会说话了。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让出进门的位置:“请进请进,那三本书就在右拐第一个房间里的床上。” 姑娘微微颔首,走进屋里,祖兴把门关上,跟在她的身后,斟酌着问:“那个……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听见这个问题,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了回去:“白芷。” “哦,白纸……呃,大人……” 白芷摆摆手:“不要多事。还有,芷字带草字头。” 他们走进房间里,张磊依旧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白芷蹲下身去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说:“情况还好,你的老同学可以保住一命。” 祖兴有些踌躇地开口问道:“那个……白芷大人,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情况?是自身堕落成为恶灵,还是被恶灵附体所致?” “严格地说,算是后者。”白芷转身开始收拾古籍,“但这种情况很特殊,他好像并没有排斥恶灵对他灵魂的侵蚀……现在他的灵魂已经显现出和恶灵融合的现象,程度比较深。” “哦……呃,我还有一个请求,我想这三本古籍应该能够值得上新加的这个请求的价值。” 白芷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这的确是个亏本买卖,你先说,我会考虑。” “我遭遇这起事件的那天,有两名警察来调查,他们有疑似被恶灵侵蚀的现象……我想麻烦您为他们净化一下,不然我良心过不去。”祖兴说,“这个难度应该不大。” 白芷点头:“会有人去帮忙的。对了,我走后,你就在这里等着,会有官方的人来找你,最好不要和他们提到我,否则你会被他们当成危险对象对待的,明白吗?” 祖兴只能接受:“官方……什么官方?” “你到时候就明白了。”白芷冲他挥挥手,“那么,再见。” 一阵微风吹过,祖兴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眼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了其他的人影,张磊原来晕倒的地方也已经空无一物。 他忽地坐下,在原地注视着刚才那个少女站立的位置,沉默许久。 他回想着这两天的经历,它们太过奇幻,又如此戏剧性地结束,将他带向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还披着浓厚迷雾的世界。 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敲门声响起,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祖兴打开房门,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站在他面前,为首那位青年向他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你好,我们原本是想来处理这起超自然事件的,但现在看来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了?” “呃……说来话长。”祖兴支吾着回答。 “先生,无论如何,还是麻烦你和我们叙述一下事件经过,这种事情你也知道,必须要走下流程的对吧?”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那么,我们能进去吗?” 我有那个能力不让你进去吗……祖兴一边如是想着,一边把两位请入屋内,来到之前的房间里。 他在案发现场将自身的经历叙述了一边,关于白芷的部分他忽略不计,把张磊受伤的原因仅仅归结于他被古籍给反弹弄晕,没有提到白芷加强了那个封印。 “哦哦,世纪大厦……嗯嗯……”青年听得非常认真,但一直是他旁边的女孩负责记录,这是在带实习生?——祖兴不敢多想,继续讲完了事件经历。令他没想到的是,青年表示出了一定的怀疑,用了一个超能力——呃,姑且叫它“法术”——复原事情经过。 但显然,白芷有能力屏蔽这种方式的探查,一切事情都和祖兴描述的一致,此时青年才算真正相信祖兴的叙述,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为难你了,和这么强大的恶灵争斗……接下来我们会去抓捕他的,在抓获他之前,也会有专人保护你的安全,这点你大可以放心。” 然后,青年伸手到怀中,摸索一阵,掏出了一张卡片:“这种超凡事件必须要备案,所以麻烦明天你去这个地址再做一下报备,这样法道部就知道你是一个新的通灵者了。” 这名字还能再俗一点吗……祖兴接过那张卡片,问道:“呃,我能选择不加入官方组织吗?我只想做个普通人,这种事情太危险了,我不想扰乱我原本的平静生活啊。” 青年点点头:“没有关系,我们尊重你的选择,明天你告诉他们就是了。” 在和热心青年以及全程自闭的实习生小姐告别后,祖兴再次坐回房间思考人生。 入夜已久,明月当空,皎白的辉光洒落于地。万籁寂静间,他不禁有些茫然——这算是一段新的人生吗?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祖兴决定暂时先不去想这些,毕竟路还长,走一步看一步为好。 第四章 中药小姐 第二天,祖兴起了个大早,按照卡片上的地址四处辗转找到了目的地。结果看到门牌号他就傻眼了:蓉城道法协会。进门的小院里摆着一个老子的雕像。 祖兴走进门去,围着老子雕像转了一圈,思考了一阵之前一直没能想到的因素:难道因为老子是道教供奉的祖师爷,而白芷和那个什么法道部有点关系(虽然大概率不是好关系),所以不敢在老子面前露面? 但这不是现在他该关心的事情。在向里继续走了一阵后,他终于看见了人,问清楚了该走哪条路。又走了一段种着梧桐树的林间小路,他走进了一幢复古风格的小楼,里面坐着一个留着白须的老头。 祖兴走上前,把那张卡片递给老头:“您好,呃,一位这里的人让我来做一下超凡事件备案。”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抓起手旁的鼠标晃了晃,唤醒了休眠的屏幕。然后他开口问:“名字?” “祖兴。祖冲之的祖,复兴的兴。” 输入名字之后,老者眯起眼睛看了几眼,然后说:“恶灵附身类的超凡事件,对不对?” “是的。”大概是昨晚那两位登记上来的。 “身份证,登记一下你的身份信息,在我们这儿做个备案。”老者伸出手,接过祖兴递过来的证件,在电脑上操作一番之后,又递还给他,并顺带着递过来一张红头白纸:“可以了。在这份文件上签个字。” 祖兴仔细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的内容大致就是严格保密一类,这对他倒是造不成什么影响。 签完字并拿给老者后,祖兴并没有直接被允许离开,而是被引导到里屋——原本这间屋子只有一个房间,可老者当着他的面施了一个法术,在墙上打开了一扇门,二人进入房间,发现里面坐着一位中年女子。 “你好,新晋通灵者信息采集。”女子向祖兴微微颔首,“不用紧张,我们只是鉴定一下你对超凡能力的适应性,这是规定上必须执行的,希望你能理解。” 祖兴点点头,没有说话。他顺着女士的指示坐下,并应女士的要求直视她的眼睛…… 他再次醒来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女士依旧坐在原地,微笑看着他,不过这次她的手里多了一张单子:“你的测试结果是‘良好’,目前已经是一位初等的通灵者。” “可是……我根本没有经过任何这方面的训练啊?”祖兴不解地问道。 女士摇摇头:“不用那样。你此前接触了一场比较高层次的超凡事件,那位恶灵是刚刚晋升的‘超凡’,能力强大,你也受到了他的一些影响,所以稍稍获得了这方面的一些能力。简单来说,任何遭遇超凡事件的人都会因此获得通灵能力。” 她顿了顿,又说:“接下来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你是否愿意加入法道部,成为我们的实习成员?” “法道部是什么?”祖兴提出了心中最为困惑的疑问。 “你可以理解为:处理东方系超凡事件的官方组织。”女士平静地说出了一句祖兴听不懂的话,看见他疑惑的表情,女士又补充了一句:“比如,法道部的主要辖区范围是东亚、东南亚、南亚等地,看这个辖区你也能看出我们的工作性质。” “也就是说……和佛教、道教等宗教有关?”祖兴仔细思考了一下,“但……等等,不止是这样吧?应该和意识形态方面的事物有关系?” 因为他想到了张磊是一个无神论者。 “是的,你说的没错,所以从本质上,我们的力量来自于一种唯心主义的东西:信念。你自身的信念层次越高,超凡能力就相应越强。”女士淡笑道,“当然,宗教是唯心主义达到顶峰的标志,所以超凡事件多和宗教有关,我们也用宗教作为掩护在暗中活动。至于你刚才所说的‘意识形态’——其实概括得很正确,我们还有着西方的同事,他们的组织叫做灵器司。” “哦,我大概能猜到……大概是吸血鬼、恶魔、天使一类的东西吧?”祖兴问道。 “很正确。这类超凡事物存在的依据只有一个:你相信它的存在,它就能对你产生影响。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影响是分地域的,西方的超凡力量无法影响到东方人,同样,我们也无法伤害到他们。很唯心不是吗?” “的确……那么,我之前是无神论者,意识形态偏向唯物主义,为什么会遭遇超凡事件?” 女士的表情又转回严肃:“因为那位‘超凡’本质上是智慧出众的人类,懂得间接对你进行影响。倘若他直接对你动手,一点效果都没有。但他用了点手段,比如,将那位可怜的跳楼者的尸体搬运出来,再次落地,用血腥场景使你震吓,再用法术创造了一些奇异景象,最终让你相信了超凡事物的存在。” “当我相信之后,他就亲自行动?”祖兴细细回味着此前的经历……他能看到白芷,似乎也是在遭遇跳楼事件之后。这位大姐不会从他出生开始就盯上他了吧? 女士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那么,你是否愿意加入法道部,成为我们的实习成员?” 祖兴这次没有斟酌,直接说出了他考虑一晚上的答案:“我不想成为法道部的正式成员,但是我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你们提供必要的协助。作为报酬,我想学习有关这个领域的知识。” “在你之前,有不少人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女士笑道,“我们的回答统一是:可以。前提是你可以保证在需要的时候协助我们的人员行动,一般这种情况都是大案。” 随后,祖兴随她做了初学者登记,女士告诉他:为了不与工作时间冲突,他可以在大学开学后再去当地的分部学习相关知识,不用担心时间太晚的问题。 “这句话就是明摆着要拖堂的意思啊……”祖兴默默想着,拿着那位女士给他的信物——一枚圆形铜币——走出了蓉城道法协会的大门。女士还给了他一个小册子,上面是一些基本的超凡领域知识,也包含一些初级的法术,祖兴可以用铜币作为媒介使用它们。 但他心中还有一些疑问没能解决,在思考一阵后,他又前往文殊院,向文殊菩萨参拜一番。随后,他前往四周一家客流量不多的咖啡厅,点了两杯拿铁,找了个四周人少的位置坐下。 三秒钟后,他又有了一种闭上眼的预感,再次睁眼时,白芷已经坐在了他面前,她这次换上了一身白色的裙子,还是那顶渔夫帽,手边放着一个小布包,正拿着咖啡杯悠闲地品味。 放下杯子后,她黝黑的双眸看向祖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祖兴怎么看她都觉得是个初中生,但这个语气活像他们大学的老教授——难不成这位是个千年妖精? 他不敢想太多,赶紧说道:“白芷大人,我想向您提几个问题。我可以用一些事物作等价交换。” 白芷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咖啡:“你只能问有关超凡领域的问题。第一个问题可以免费。” “我遭遇的这起事件,真的结束了吗?” “准确地说,没有。”白芷向他笑了笑,“有些事情连法道部都没能觉察到。下一个问题有偿。” 祖兴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之前思考好的问题,然后提问:“我该怎么彻底解决它?” “解决它所依托的平凡事件,这样你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白芷拿起勺子,在杯中搅了搅,“这也是解决大多数超凡事件的根本方法。” 看来那位跳楼者身上还有一些未解之谜……祖兴继续提问:“最后一个问题:我能否向您学习超凡领域的知识?” 令他没想到的是,白芷的回答很爽快:“可以,但你还是要去法道部那边露面,否则会露馅。” 她同意了就好……祖兴点点头,说:“麻烦您告诉我想要的报酬,我会想办法去准备。”他用陈述句代替了提问,避免了不必要的损失。 “后两个问题的价值值得你帮我做一件事。”白芷面容不改,“至于这件事是什么,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反正标准是你定的……祖兴不敢说什么,只能点头。随后,白芷补充了一句:“以后你费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地和我见面。拿上这个,这是我的信物,想要找我的时候,摘下一瓣花就可以。” “可是这样一来,联络次数就被限制了。” “没有问题,花瓣会自己长出来。”白芷说着,摘下帽子,把上面的两朵小花取了一朵递给祖兴:“喏。” “谢谢您,白芷大人。”祖兴接过小花,放在自己的衣兜里,拉上拉链。 白芷轻轻颔首:“也谢谢你的咖啡,挺好喝的。” 她话音刚落,祖兴再次有了闭眼的冲动。再次睁眼,白芷已经消失了。 所以白芷出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景象,不能让他看见?其实祖兴对这一点比较好奇…… 从咖啡馆出来后,他去到春熙路世纪大厦,走进大厅里。在向里走了一阵后,他看见了楼道,也看见了那个通向地下室的门呈打开状态。 这让他有些好奇:普通人在这里的时候,是否能看到这扇门?如果能看到,他们眼中的门是打开的还是关闭的?——之前他也没有进入过大厦内部,所以并不清楚。 在进入地下室后,他闻到了一阵腐烂的味道,看来跳楼者的遗体已经开始发酵了。祖兴勉强克制住了恶心的感觉,向尸体方向走去。 在这样的夏天,放置了三天的遗体已经略显浮肿,如果不仔细辨认,甚至看不出曾经的性别,更不用说面容。但是祖兴还是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地方:比如,跳楼者遗体所呈现的姿态和他之前看到的几乎一致。 就着手机电筒里的灯光,他接近遗体,开始查看情况。祖兴并不是专业的,他只能通过一些迹象来判断此人是否他杀。 在忍着恶臭进行一番查看后,他在尸体上发现了几处比较可疑的伤口:齐整、较深但是没有见骨,可以排除是骨骼戳穿皮肤或是擦伤导致,很可能是利器所为。 “有他杀嫌疑……”祖兴小心翼翼地翻动尸体,查看另一面。但是除了多出几个利器伤口之外,没有什么别的发现。 接下来是死者的衣物。对这一点他比较存疑,因为警方在处理遗体的时候应该都会把死者随身携带的物品拿回去备案。事实也是如此,他并没有在死者身上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物品。 “怎么办呢……”事情陷入了僵局。 祖兴仔细思考了一下,突然想到:假如用普通方法找不到结果,用通灵者的力量呢?也许他可以使用一个法术来获取更多的信息。 在翻阅小笔记本后,祖兴确认了上面的一个法术:“复现”。也就是之前那位法道部青年在他家中使用的法术。 不得不感叹他的运气,其中大多数法术对初学者而言必须要通过诵念术文的方式使用,而其中大多数要用吴语阅读——据祖兴猜测,大概是因为吴语和古神州语有不少相近之处,并且古代时江浙地区非常富饶,超凡事件也奇多的缘故——可是他并不会说吴语。 很不幸,他选中的法术就是需要用吴语诵念的一种。并且,他突然想到:张磊之前曾说他吞噬了跳楼者的灵魂,那他会不会同化了一些对方的记忆?或者说……他和跳楼者之间本来就有关系呢? 于是他决定转头去张磊家调查。从大楼出来后,他打了一辆出租车到张磊家附近,在走了一阵后,到了他家联栋别墅外。随后,用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办法,从外面翻了进去。 这就是住一楼还不好好防盗的坏处……祖兴这样想着,走进张磊家中,四处考察了一遍,确定了张磊的房间。随后,他在张磊的柜子中翻找一阵,意外地发现了一张很能说明问题的照片:一张张磊和另一个女生的合照,后者看起来很年轻,与张磊同龄。 但祖兴的关注点不在此之上,他注意到的是:这个女孩和之前他瞥见的跳楼者长相几乎一致。 这引起了他的猜想:“她大概是张磊的前女友?两人间有什么过节,导致她被张磊杀害,或者说被其他人杀害……亦或是自杀?但是自杀的可能性实在太小,可以排除。可以肯定二人经历了一起超凡事件,并在此之后都获得了一定的超凡力量,张磊甚至直接与恶灵融合……” 看样子,白芷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她之前的样子,摆明了是不想说……难道这件事能够对法道部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并且是负面的?否则她应该不会专门提一句“有些事情连法道部都没能觉察到”。 所以这群人,是想把他逼到风口浪尖吗?祖兴不由得摇头……他只是一个文弱学生,什么都不会,架也打不过这群人,怎么解决?这都什么和什么…… 张磊被白芷带走了,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祖兴也不敢直接找白芷要人。那么,想要调查张磊和这位不知名嫌疑前女友的情况,只能找其他知情人……祖兴倒是突然想到一个:张磊的父母。他们与张磊分居,住在城郊,赶过去要一点路程,因此祖兴决定明天再去。 不过,今天他也没打算闲着,毕竟暑假在家也没什么事干,父母正好又出差,这种机会可不常见。他决定今晚就找白芷学一些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在回家的路上,祖兴路过一家中药房,无意间瞥了一眼里面的药柜,正好看见一个柜子上的标牌是“白芷”。这个名字把他吓了一激灵,在回家查阅资料后,他拿出那枚白色小花与图片中的白芷花比对,确认了一点:那个叫白芷的姑娘给他的这枚信物就是白芷花。 所以她与这种植物之间有什么联系?还是说只是个巧合,因为她叫白芷,所以用白芷花当信物?……这种可能当然不排除,但是怎么说都很难令人信服。 “难道她是个花妖?……”祖兴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猜测了,“呃,再查查花语……” 在查完资料后,祖兴沉默了许久,想要思考这其中蕴含着怎样的讯息。 但他的确想不到答案,无奈,他只能自嘲地开了句玩笑:“大概是川白芷。” 第五章 白小姐第一课堂 晚饭后,祖兴漱了漱口,又在镜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后走到客厅电视桌旁——那朵白芷花被他加水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拔下了一朵花瓣。 数秒后,原来他预想的闭眼环节并未出现,倒是敲门声响了起来。祖兴过去打开门,已经换上了便服的白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本装订精美的书籍。 “先说收费标准:只收现金,一堂课两百人民币,这两本书五百块。”白芷朝他扬了扬手里的书,“可以暂时延期支付。” “呃,一节课……”有多长?——祖兴打住了,他不敢继续问。 “把内容讲完为止。” “哦哦,那不错。老师请进。”祖兴自然而然换了称呼,让白芷进来,“鞋不用换了。”反正她上次进来也没换鞋。 至于钱的问题,他准备去高中时候上的补课班打暑假工,回大学再做点兼职,应该够支付这些学费了。不过有一点让他比较疑惑:白芷这种能力强大的通灵者,还会缺凡人的钱? 这让祖兴对白芷身份的猜测又加深了一层。 在客厅坐下后,白芷把两本书摊开放在桌上,然后转向祖兴:“有茶喝吗?” “有的,但是有点苦,不是那么好喝。”祖兴说。 白芷摆摆手:“没关系,快去快去,有就行。” 祖兴泡好茶回来后,看见白芷已经把书打开,阅读着前面的章节。她的手中握着一支中性笔,在书上圈点着什么……她这个样子,如果没经历过原来的那些怪事,祖兴一定会觉得她是个邻家初中小妹。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白芷拍了拍祖兴的肩膀:“你对超凡领域的事情还一点都不知道吧?” “是的,老师。”祖兴没忘记加上称谓,“呃,除了之前有位法道部的接待人员给我讲了一点。” “那个人告诉你,超凡力量来源于唯心,自身的唯心,是吧?”白芷又喝了一口茶,见祖兴点头,她继续说,“这种阐述并不准确,但是对于他们那种初学者而言,倒是比较好令人相信的一种解释。因为大多数人都止步于第一个层次。”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超凡力量的真正来源范围并没有那么广阔。它只来自于‘他信力’。通俗些说,就是一个人的故事被他人的接受程度决定了他的超凡能力强弱。” 祖兴还是一头雾水,看到他的这幅模样,白芷笑了笑,接着解释:“有点绕,但没关系。我举个例子:你遭遇了超凡事件,并且你在第一时间相信自己遭遇了超凡事件,对吧?由于你自身也是接受对象之一,并且你接纳了自己是‘超凡事件遭遇者’这一事实,所以你成为了通灵者。” “哦哦……”这回他大概有些头绪了,“也就是说,我们的力量来自于类似于信仰一样的东西?” “嗯,可以这么说。”白芷又喝了一口茶,“当你的故事越来越像个传说,越来越充满传奇性,不断被更多的人接受的时候,你的力量就会越强大。这是一个通灵者提升位阶的基础。” “那……这么说来……” 祖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白芷摇头制止了:“自己知道就好,不要说出来,危险。” 随后,不等祖兴提问,她翻开手中的书页:“喏,开课了,翻书翻书。” 翻到想要的那一页后,白芷拿出一张符纸,用中性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形状奇特的字,再把它贴到书页上,符纸顿时消散,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投影,赫然就是之前那本书。 “看到没,全息投影。”白芷指了指她面前的半透明状物,“比较低级的法术,但是很实用,据说有些间谍偷资料的时候也这么搞。” 在祖兴好奇的目光中,白芷翻动了手中的书页,然后指导祖兴和她一起看书:“这本书拿来不是给你当教材的。它原本是用来指导初学者的书,但是编者水平也不是很高,里面有不少漏洞。我们用这个教材来纠错。” “比如说这里。”她的食指按在了祖兴面前书上的一段,“位阶的晋升方式过时了。旧的你别看,笔拿好,听我给你念啊: “最初始的位阶是‘通灵’,晋升要求:遭遇一起超自然事件,并使至少一人以上相信自身遭遇了超自然事件,其中包括遭遇者自身。 “其次是‘真理’。嗯,这个位阶的要求是:初步掌握超凡领域知识,有超过十人知晓自身是通灵者,并成功使用一次通灵仪式。 “第三是‘超凡’。晋升条件是:总结出通灵者世界的基本规则,熟练掌握一件超凡物品,以及了解高层次位阶的隐秘。 “然后是‘圣灵’。晋升条件是:独自解决一起超凡位阶的事件,完全掌握超凡位阶极其以下的知识,用一次自己布置的通灵仪式召唤高层次的存在,在其注视下晋升圣灵。没了。” 听到这里,祖兴放下了手中的笔:“听这个样子,还有更高层次的存在?” “是的,但我没办法告诉你。”白芷摊开手表示无奈,“这是规矩,谁都没办法违背。” “有几个?这个总能说了吧?” “三个。”白芷说完又喝了一口茶,“接着翻书。” 祖兴翻了一页,发现书上大篇幅被一些抽象符号占据。在白芷一番指导,他将这些符号改为正确形式后,得知:用这些符号的组合可以刻画符咒,这些符号被称作“异体”,很好理解:这是由古汉字转变过来的。古代的通灵者们为了图方便,就将自己使用的语言用来作为法术媒介了。 “画符咒是初步学习。每一道符号都能用古神州语对应,但是创作者来自天南地北,不能确定地域,念错了会反噬,嗯……所以大多数人还是喜欢用符咒。”白芷说着指了指那个“全息投影”,“这个就是用符咒弄出来的,因为那个法术作者生平不详,不知道用哪种语言画的,我也害怕反噬嘛。” “那老师,你是什么位阶?”祖兴趁热打铁想问个明白。 “圣灵,不算是顶尖的圣灵。”白芷再次拿起杯子想要喝茶,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快去再泡一杯!” …… 接下来就是一系列的符咒刻画讲座。白芷倒是尽心尽力地纠正了祖兴的每一个小细节,最终,这个晚上,他初步掌握了两个比较实用的符咒:“安眠”与“复现”。前者是白芷强烈要求的,后者是他自己强烈要求的,因为有助于调查事情真相。 白芷离开前,祖兴向她询问张磊的去向,得到的回答是:“再等一会,等恶灵和他自身的融合被解除后就把他送回去。‘复现’法术不用管这么多的,通灵法术你一时半会也学不会,用不上他啦。” 这里面学问这么多啊……祖兴还好心地提醒了一下自己的老师小心夜路,得到的回答是:“不用了,我在你家门口画了一个阵,可以直接传送回家的。” “……怎么有种被特工监视的感觉?”祖兴这回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主要还是因为白芷对他表现出的更多是善意,而且她的形象真的很有亲和度。 这句话把白芷逗笑了:“我的确盯上你好几个月了。不过不要担心,我没有恶意。嗯,下次你准备多久?” 这种事居然要征询我?——祖兴甚至有些感动,白芷比初见时要亲切多了:“明天我父母回来了……要不后天下午,去之前那家咖啡馆?老师,我请您喝咖啡。” “就这么说定了!”白芷向他挥挥手。随后,祖兴自觉闭上眼。一道亮光闪过,他再次睁眼时,白芷已经消失不见了。 回到家中后,祖兴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并不算晚:八点整。想到刚刚学习的“安眠”法术能够强化睡眠效果,可以让他晚上睡觉的时间被有意识地缩短一些,他决定再去世纪大厦看一看。 十五分钟后,祖兴再次来到了那个阴暗的地下室。这次他在街边买了一个效果不错的手电筒,不用再借着手机电筒挣扎了,更何况他还带有现学的术符。 看见遗体还在原地,祖兴松了一口气。随后,他靠近遗体,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符纸,用中性笔画上了“复现”法术的符号,然后将它贴在遗体上。几秒后,符纸化为灰烬消失,遗体周围浮现出许多光点,它们逐渐汇聚组合在一起,最终呈现出一个不是很清晰的图像,大概是事情已发生多日,空气中残余的通灵力量已经比较微弱的缘故。 图像中,两个人站在楼梯间里,向房间中探头。祖兴走过去观察后发现,尽管影像比较模糊,还是能看出来这两人就是张磊和他那个嫌疑前女友。这两人女前男后,小心地走着。 看起来既紧张又好奇的张磊首先开口:“那个……小萌,我怎么记得世纪大厦没有地下室?他们的停车场不都是室外的吗……” “我也在纳闷。不过我们这几天遭遇的离谱事情已经够多了。”跳楼者——小萌,没好气地回答道,“你说,我们不会真撞上鬼了吧?” “谁知道呢,这种事情咱们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张磊耸耸肩,“里面有什么东西吗?喂!” “你小声点!”小萌赶紧制止了他,“你怎么这么不要命啊?!我当初怎么看上你的?” “所以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小萌摇头:“没有。可万一这东西我们看不见呢?” “那样的话我们喊不喊都没区别嘛,横竖是个死。”张磊摊开手。 “唉……你这……” 小萌索性不再管身后那个脱线男友,就着手机电筒的光线,小心翼翼地踏入地下空间。她十分警惕,四处张望,脚步轻微,一有声音就立即向来源处看去。兴许这位是恐怖片看得多,积累了经验。 祖兴至今为止都还没看出端倪,但是很明显,小萌不大可能是被转移到这里来的,因为地上和墙上都有大量的血迹残留,墙上的还是飞溅式血迹,不是现场动手几乎没有可能——于是祖兴耐心看了下去。 在地下室一番探索后,两人都没有找到什么。小萌不禁有些烦躁:“本来以为这个地方能有什么有用的东西,毕竟是凭空多出来的……结果什么都没有嘛!” “唉,别想了,回家好好睡一觉吧。”张磊打了个呵欠——说实话,他镇定得一点都不正常——“这几天遇到的事情够多了,你怕是有些过于紧张了。” “我倒希望是,可是如果真是那种灵异事件,鬼会等着你把它驱散吗?我们得自救啊,自救!你什么时候连自己的命都不珍惜了?”不得不说,小萌的情绪也激动得有些反常。 “没必要这么激动,激动解决不了问题。”张磊依然是优哉游哉的模样,甚至还转了个身,看来他根本就懒得与小萌争论。 令祖兴没想到的是,小萌居然直接动手了。她冲上前去拽住张磊的衣领,气势汹汹:“姓张的,你想干什么?!把事情给我说明白,你到底什么意思?这事情是不是你故意弄的想吓唬我?” 张磊前进的脚步微微停滞,但他稍微变更了一下行走的姿势,衣领忽地便从小萌手中滑脱。还没等小萌反应过来,他忽地转身,眼神已经无比寒冷。 “所以说,这两人在进入这里的那一刻,都被恶灵影响了吗……恶灵应该是一直盘踞在这里的,一下子来了两个宿主,他最后选择了张磊……”祖兴一边注视着眼下的情况,一边推测道,“看来要动手了?” 事实也是如此。张磊再转身时,已经从不知道哪里抽出了一把匕首,朝着没有反应过来的小萌挥去,第一刀就砍在了她的要害处,就是这一下的鲜血飞溅到了墙上。小萌倒地后,张磊上前死死地按住她挣扎求生的身躯,用匕首多次斩下,直到她完全停止动弹才放开手起身。 随后,张磊对着小萌伸出右手打了个响指,她的身躯中顿时飞出一个明亮的光团,融入张磊手中逐渐消散。他再次打了个响指,身上和匕首上的血液都消失不见,只有现场还是一片狼藉。随后,这位刚刚被附体的人看着地上狰狞地躺着的女友,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这也太狠了……”完整看完着这场惨剧后,祖兴良久才勉强说出一句话。他一直处于极大的惊骇中。毕竟直面这种作案现场对他而言还是第一次……尽管之前已经见过小萌的死状了,张磊就是用这个来吓他的。 不过,这也让他意识到:这个恶灵所拥有的影响他人情绪的能力真是个神器啊……只是不知道那位恶灵为什么多此一举要让两人先争吵——难道说,负面情绪也有助于恶灵提升力量? 就着手电筒的灯光,祖兴将自己的思路记录在了笔记本上。然后他又靠近小萌的遗体,确认了一下她的情况:的确是利器刺穿要害致死,也有失血量过大的因素。总之,她的直接死因并非坠楼,跳楼事件大概是张磊那个该死的在这件事以后干的,连鞭尸他都做得出来…… 那么,这件事的大致情况他已经了解清楚,接下来的任务很明了了:了解那位恶灵的来历以及他的目的。至于张磊和小萌遭遇的超凡事件,他认为优先级不如前一个任务,因此决定不特意去调查这件事。 回到家中时,已经十一点了。祖兴对自己用了一张“安眠”符,事实证明他的学习是有效的:这天晚上,他睡了个好觉。 第六章 仪式法术 令祖兴没想到的是,当他到达咖啡馆时,发现白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这次戴了一顶粉色的鸭舌帽,头发扎成了单马尾,穿上了短袖和一条运动短裤,甚至还特地换上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这架势像是刚刚跑完步回来。 “老师,您来这么早?”祖兴向她挥挥手打招呼,白芷这才抬起头来——她之前在聚精会神地玩着手上的一朵小花。 “今天正好出门,所以我准备上实践课。”白芷回答道,“之前你见到的我一直是灵状态,一般人是看不见的,今天再这样怕吓到人。” 您老人家第一次出场时不就把我吓了个半死吗……祖兴暗自腹诽道,但还是笑着说:“那还喝咖啡吗?您自己点喜欢的,我来请。” “这次打包带走。”白芷说着,把那朵小花放到行道树下的小植被上,然后先祖兴一步进入咖啡店。她直奔柜台,要了一杯冰拿铁,祖兴要了另外的冰饮。之后带走时,白芷没有拿吸管,把杯子捧在手上就开始喝起来。注意到祖兴的目光,她抽开杯子:“要喝到上面的奶泡。” 从之前祖兴就注意到了,他的这位超凡领域老师很喜欢喝饮料,什么都喝。拿铁和茶这种并不甜的饮料,她喝起来就和喝可乐一样。这是她的超凡能力导致的吗? “老师,今天的实践课上什么?”祖兴略带期待地询问。 “仪式类法术,这种比较适合在户外进行,因为这类法术一般攻击性比较强。”白芷说。 白芷没有在这附近布置传送法阵,所以两人只能徒步前往白芷所说的地方。大概半小时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个森林公园。他们在里面找了一个隐蔽的空地停下,开始拿出一些道具布置仪式。说是道具,其实就是一些写上了异体的符咒。 “最开始使用仪式法术的时候会觉得比较麻烦,毕竟它不具有实时性。”白芷一边喝着饮料一边说,“但是当你熟练以后,不用仪式都可以施放这些法术。它们的优点在于威力强大。” 仪式法术需要用咒语催动,初级法术的催动咒语多数是吴语。祖兴跟着白芷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发音,用了不短的时间学会了这几句咒语。而后,他又在白芷的指导下学习了进行仪式所需的步法,大致就是:在仪式所需的各个节点各踏一步,每一步对应着一部分咒语。据白芷所说,更高级的仪式法术所需要的触发条件更加苛刻。 此后,白芷席地而坐,开始教给祖兴布置这个法术所需的符咒的刻画方法。一阵忙活下来,从刚刚开始学习到完全掌握,祖兴用了大概三个小时。 “嗯,不算慢了。”白芷捧着一瓶刚从公园里的奶茶店买来的茉莉花茶,一边喝着一边点头,“这里没什么人,你可以尝试一下这个法术的威力,它叫‘明离’。” “不会引起森林火灾吧?”祖兴担忧地问道,他害怕牢底坐穿呀! “没事,我看着呢。”白芷靠到了身后的一颗大树上,她的身旁是放着三个空瓶子的咖啡店手提袋。 “是么,那就好。” 祖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回忆着刚才的步法。随后,他走进布置好的仪式法阵中央,开始低声诵念催动法术的咒语: “焰火离光,天外遂明!” 语毕,符咒四方忽地亮起蓝色的火焰,在日光之下依然明亮清晰。流光萦绕在祖兴的四周,围着他的身侧旋转,拖出一道幽蓝的尾迹,最后融入他的手心之中。他抬起手掌看了看,一道淡黄色的火苗从掌心升起,在其上忽明忽现,焰光明离。 “还不错!”白芷喝完了第四杯饮料,对祖兴竖起右手的大拇指,“不要觉得火焰太小了,你只是第一次使用这个法术。” “我能感受到温度的变化……似乎这四周都变得灼热了一些。”祖兴此时依旧没有完全回神,注视着手中的火苗喃喃说道,“威力如此强大?这应该不是通灵位阶所能达到的法术强度吧?……” “这个法术应该可以分到超凡级。”白芷平静地说,“嗯,威力对你而言的确惊人,你可以当做杀手锏来用。回去多加练习吧。” 白芷的话似乎漫不经心,但祖兴却从中听出了一些端倪:难道说,法术实际上是不区分位阶的?只要能够理解高层次法术的内容,低位阶者使用高位阶法术也是有可能的? 这么说来,即使对付超凡位阶的敌人,他也有一些能力去伤害到对方。但相应地,对方一定有比这更强大的能力……总之,一切还是要小心。祖兴推测附身张磊的那位恶灵就是超凡位阶。 “老师,您准备多久上下一次课?”祖兴收回了火焰,转向白芷问道。 “嗯……明天我有事。后天吧,后天上午十点钟,在之前那家咖啡店。”白芷说,“那么,回去吧?” 于是,他们又徒步从森林公园走回了咖啡店门前。回到咖啡馆后,白芷和祖兴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没有再多交代什么。祖兴在原地待了一会,见没什么其他状况发生,便打了一辆出租车,向张磊父母家方向驶去。 目前他对这起事件没什么太好的头绪,准备从相关的人着手了解一下张磊和小萌的遭遇,进而寻找一些线索。 下车后,他循着记忆找到张磊父母的家,敲门后等待了一会。这次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十秒后,一位头发黑白相间的中年女性打开门,表情略显惊诧:“小祖,你这是……” “是这样的阿姨,前几天有个姑娘找到我,说她是张磊的女朋友,叫……嗯,叫小萌,她说张磊这几天突然消失了,连个音信都没有,想找我问问情况。我后来也去找过他,但没有找到,所以想来你们这问问情况。”祖兴控制着情绪,让自己略带歉意地说着,“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这样啊,进来说吧,嗯,不用换鞋。”张磊母亲的表情略微有些不自在,回身走进里屋,祖兴赶忙跟上。 坐下后,祖兴环顾四周,发现张父似乎不在,张母忙活了一会,泡了一杯茶端上来,递给祖兴:“我们也很久没和张磊联系上了,而且……”她看起来有些为难,“他爸爸最近也失踪了。” 新线索?祖兴赶忙打听道:“怎么会这样?叔叔也……” 他克制了一下情绪,将事情在脑海里分了个先来后到,接着发问:“那么阿姨,您上一次看见张磊是多久?他那边有没有发生什么比较特殊的事?” “有,好像有一件。”张母连忙点头,“他有个女朋友,在世纪大厦上班,就是春熙路那个世纪大厦。我没见过她,但张磊没谈过其他女朋友,我想她应该就是那个小萌。她是多久来找你的?” 看来她知道小萌已经死了……祖兴回想了一下时间,说:“五天前。” 果不其然,张母的面色微微一沉,嘶哑地开口道:“她已经去世了,从世纪大厦跳下,当场死亡。” “您认为小萌的事情和张磊的消失之间存在联系吗?在这之前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奇怪的事情呢?”祖兴给自己营造出一种“虽然惊讶但大概已预料到此事”的情绪,尝试让张母说出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一定有联系。”张母先对第一个问题作出了肯定的回答,“至于之前,张磊和我们联系并不多,不过他在小萌跳楼前一天回过家,和我们谈了点平常事之后就离开了。” 祖兴点头后继续追问:“那么,张叔之前又遇见过什么比较奇怪的事呢?” “前天他去张磊家里看过,但是当晚没有回家,说是单位上出了点事,晚上没有回来。”张母说,“随后,昨天晚上他也没回来,我打电话给他,提示音说是关机的……我还打了电话去他单位上,据说他出差了,准备去西湖市,当时我想可能是在飞机上所以没多想。直到今天早上我打他电话还是没有回音的时候,我才发现了问题。” “报警了吗?”祖兴问,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经历。 “报了,但是警察那边似乎并不是很在乎,他们和我说话的时候比较漫不经心,随便问了两句就走了,没有回来过。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直觉告诉我找他们可能靠不住。” 看来他们也被施加了影响……祖兴思考着,只觉得这家人实在是太惨了,不忍心再继续伤害他们,便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能给我一件张叔的随身物品吗?也许我可以帮忙找一下他。” 只是很可能找回来的不是活人。 张母微微滞住了,她看向祖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回房间拿回来一支钢笔:“这个可以吗?他在需要穿西装的场合都会戴着这支笔。” “应该可以。”祖兴收起了那支钢笔,回去以后他准备让白芷帮他一个忙:用法术追踪这支笔的主人。因为对方的位阶高于他,所以只能拜托圣灵级别的白芷来操劳此时。至于报酬……他大概又得多打份工了。 写过张母后,祖兴自觉已经没什么还能调查的地方,便返回家中,将钢笔保存好。随后,他上网搜索了一些视频,开始学习吴语。白芷的教导很有用,但是他想学习更多东西。 此后,他又练习了昨日白芷教授他的“明离”法术,自感在各个方面都还有一些生疏,距离完全熟练更是有不短的距离。他接下来的计划中包含着与恶灵一战的方案,倘若自己的进攻能力不足,很可能导致他反被击杀。 睡觉前,祖兴看了看时间,忽然感觉时间流逝之迅速:这已经是他遭遇超凡事件后的第四个日子,在这期间,他从一个平凡人蜕变为了初入茅庐的通灵者。 他又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思路: 因为某起超凡事件,张磊和小萌被恶灵引诱至世纪大厦那个虚幻的地下一层,然后张磊被附体,杀死小萌,此处恶灵的动机不甚明了,但他的最终目的应该是复苏。 此后,恶灵应该获得了张磊的记忆,意识到祖兴家中的古籍对于通灵者具有重要意义,于是操纵小萌的遗体完成了跳楼事件。在完成这一事件前,他先去了张磊父母家一趟,很可能是在留后手:让自己能够在张父身上复活。 他先让小萌在祖兴外出闲逛的必经之路上提前一天跳楼自杀,然后在第二天祖兴经过时用某种方法让他认为小萌准备跳楼,以此让祖兴认为自己遭遇超自然事件,此后恶灵便可以亲自对祖兴产生影响。 在此之后,他扮成张磊在家中“晕倒”,被祖兴搬回家后,阅览了古籍的前半部分,借此获得了力量,提升至超凡位阶。随后他影响了祖兴的思想,让他前往世纪大厦,见到了小萌的遗体。祖兴猜测这一行径的目的是让他对超凡力量的承认度加深一层,让恶灵能够更加有效地对他造成影响。 但恶灵没有想到的是在事件之外还有一位白芷存在,这位神秘的圣灵让他的所有计划全部泡汤,还将张磊抓回去想要分离出恶灵。无奈之下,恶灵只好在张父体内复生,并借一个“出差”的机会逃离。 更重要的是,恶灵逃逸的地点是西湖市,而西湖市正是祖兴大学所在地。这家伙是还不死心吗? 祖兴可没敢侥幸认为白芷会跑去西湖市帮他,到时候他只能依靠自己,或者法道部的帮助。恶灵遭受了重创,力量应该不会非常强大,但祖兴给自己的标准是:在暑假结束前,拥有能够与“超凡”作战的能力。 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些后,他坐在床上又陷入了沉思:如果想要提升自己的位阶,有更多的他信力是必不可少的。可是他该怎么样积累他信力呢? 思考过后,他决定后天找个机会问问白芷,如果没有有效回复的话,他再自己想办法。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多加练习已学的法术。 “关灯吧。”祖兴躺回床上,熄灯入睡。明天他还有不少事要做。 第七章 意外收获(上) 又是新的一天,原本祖兴以为,在不和白芷学习法术的情况下,今天会是平常的一天。然而,当他的家门响起,并且打开门后,他发现自己的想法可笑至极。 门口是之前上门拜访过的那位法道部青年员工,后面站着一言不发的实习生小妹。 “呃……你好,请问有何贵干?”祖兴略感奇怪地问道,“如果事情比较多的话,就进来说吧。” “不必了。”青年摇摇头,“先说我们的目的:你愿不愿意和我们出一次任务?和你之前遭遇的那一起超凡事件有关。” ……难道恶灵还在蓉城?祖兴愣了愣,随即问道:“是那个恶灵……?可是它不是已经……” 青年摇摇头:“我们没能抓捕到它。从你家中逃走后,它大概隐藏在了某个地方恢复力量,今天凌晨在双流区又造成了一起超凡事件。你曾经被恶灵投影过力量,我们可以通过这一点反向追踪他的位置。所以需要你的协助。” 哦,跟官方出任务……祖兴想到之前自己的承诺,没有拒绝:“没有问题,现在就过去吗?” “嗯,由于追踪法术具有实时性,时间不是那么紧急,我们可以吃完早饭再走。”青年回头看看实习生小妹,后者双颊马上红了。 这小妹怎么像日漫里面那些萌妹后辈一样暗恋前辈……祖兴默默忍住吐槽,和两名法道部员工一起出门。他们在附近的一家面馆解决了早餐问题,然后买了一些矿泉水来解决口渴问题,最后坐上了青年开来的汽车。 直到坐上车,祖兴才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呃,那个,要不咱们互相认识一下吧?我是祖兴……” 他还没说完,就想到一件事:青年之前已经把他的资料在法道部那里备案了,所以他似乎用不着自我介绍。青年的反应也的确如此,他笑着说:“我们认识你,祖先生。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欧阳禹宁,叫我欧阳就好。” 他又看向后座上的实习生小妹:“这位是小张,全名是张若蓝,是我带的实习生,一个月前遭遇了超凡事件,后面选择加入我们。” “哦哦,那么可以请问一下欧阳前辈的……呃,位阶吗?”祖兴思考了一下这样说会不会露馅,后面想起来张磊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原词才放心说下去,“因为之前我遭遇的那位恶灵和我提到过相关的概念,似乎通灵者之间存在着等级划分。” “是这样的。”欧阳点头说道,“我目前知道通灵者有四个等级:通灵、真理、超凡、圣灵,我甚至都没见过圣灵这个等级的人,他们一般都在西湖市那边总部任职,整个法道部似乎也只有部长一人的位阶在圣灵级之上。至于我……完成这个任务之后,我应该就有足够的灵能晋升‘超凡’了。” “灵能?那又是什么?”这回祖兴真的比较好奇了,毕竟白芷没提过这个。还有,听起来她有点厉害的啊…… “呃,不太好解释。简单来说,就像游戏里做任务能攒经验值一样的。”欧阳笑道,“你以后会了解到的,时间关系我就不细说了。” 他们驾车驶出了小区,半小时后到达了案发现场。下车后,祖兴发现案发现场是一幢比较老旧的居民楼,楼底就有一滩血迹,有不少警察在现场。 “因为这起事件被平民目击并报警,所以我们不得不让警方出动来维持秩序,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知道法道部的存在,所以我们还是不能暴露身份。”欧阳一边说着,一边在衣服包里找着什么东西,“啊,找到了。咱们现在就进去吧。” 最开始祖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当他们走进警戒线时他就明白了:欧阳从怀中拿出了一张法医证明,并对警察们说:“这两位是我的助手。” 对方看起来被事先打过招呼,没怎么犹豫就让三人进入了摆放遗体的屋子。房内有很浓的血腥味,有两名戴着口罩的警官在里面看守遗体,见到三人进来后,他们点了点头就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我们先检查一下死者的状态,大致就能判断出恶灵现在的实力情况,判断我们是否有把握对付它。如果能,我们使用追踪法术后就立即赶过去。如果不能,我就打电话通知上面派超凡过来,ok?”欧阳看了看随行的两人,见他们都没什么异议,便点点头,从随身的背包中取出物品,开始布置法术仪式。 这个仪式的布置没有之前白芷教给祖兴的“明离”复杂,大概是个真理级的法术,但是欧阳的手法非常熟练,他一定练习了不下百次。 法术的效果很容易猜测:“复现”的加强版,可以不受地点限制展示事件经过,但是需要用更加精确的话来框定范围。在完成一切后,两具遗体身周冒出淡淡的光点,融合在一起后,显现出一个酷似全息投影的画面: 两名男子在灯光昏暗的路上一晃一晃地走着,面颊通红,大声嘶叫着粗鲁的言语,不用想,一定是在哪里喝醉了酒,走在回家路上。 这两人原本还在谈论一些比较羞于见人的话题,比如哪个新来的小妹长得清秀,哪个认识的女孩浓妆艳抹之类,后面却莫名其妙地争吵起来,情绪越发激动,最后开始互相破口大骂,污言秽语随口就来。祖兴特地瞟了一眼小张妹子,她看起来对这个场景不忍直视,表情有些不自在。 如此大声的争吵吵醒了一些居民,有的人还特地下楼来劝架,毕竟不能让这两个醉汉打扰到大家的正常作息。可当他们想要上去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拉开时,这两人不知从哪里摸过来两块板砖,一人一块互相砸脸上,双方纠缠在一起,直到把头顶砸得血肉模糊、头盖骨凹陷为止。等到居民忍着恐惧将两人分开始,他们已经没有了气息。 “它的能力应该就是操控情绪,没什么疑点。”欧阳又让画面回放了几次,“结合祖先生你之前的说法,它现在应该正在努力尝试回到超凡位阶。如果我们想要处理掉它的话,越快越好。” “您有把握亲自拿下它吗,欧阳前辈?”祖兴问道。 “我的能力不主战,但好在它的能力似乎也不主战,我们可以试试,至少我可以自保,带着你们全身而退。”欧阳没有犹豫地回答道,“那么我们先来追踪一下恶灵吧。”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等我布置完仪式后,你站在中心就好。” 欧阳用了三分钟布置完追踪法术的仪式,祖兴按照他说的站在法阵中心。欧阳绕着他缓步行走,用吴语轻声诵念咒语。完成仪式后,小张递给他一张宣纸,他轻轻抬手,将一团白光引入其中,纸上登时显现出一张画像: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欧阳再一点,一个幽蓝的光点从画像上方亮起,在空中摇曳几下,朝向一个方向。 “跟随光点指引的方向就可以找到它了,宣纸上也有文字表示它的位置。”欧阳说着,将宣纸还给小张,“小张,看着它,免得我们走错。” 在看了宣纸后,祖兴发现恶灵所在的位置离他们有好几公里,它又跑到金牛区去了。不过,好在他们有车,这段距离用不了多久。 然而,当三人与门口的警察打过招呼,表示请他们将遗体送回去,他们随后赶到进行解剖分析,并穿过人群想要返回车上后,祖兴一下子愣住了。 他看见了白芷,这位“今天有事”的“圣灵”穿着一套普通的运动服,挎着一个双肩包,依旧是鸭舌帽加单马尾的发饰。她混在围观的人群中间,看似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见到身着便服的三人也在人群中间,她凑上前去,自动屏蔽了三人身周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拉了拉祖兴的衣角:“那个,哥哥,你们是法医吧?” 祖兴被她给吓得愣了一下,赶紧回头看了看法道部二人组,发现他们除了略有些惊讶外没什么别的情绪,这才放心回答她:“嗯,是的,有什么事情吗?” “那里面……发生了凶杀案吗?”白芷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眼泪汪汪的,“好浓重的血腥味,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吗?” 小张和欧阳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妹子这么惊恐的样子,大概是害怕走夜路的时候遇凶吧。 而祖兴心中的想法则是:老师,您再跟我这样演下去,我怕我先撑不住啊…… 但他还是尽可能克制住了情绪,用温柔的微笑回应:“不是凶杀案,我们目前的判断是,两个醉汉打架斗殴致死,没有杀人犯,放心吧小妹妹。” “哦……这样就好……谢谢哥哥。”白芷向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白芷走后,欧阳和小张走到目送她远去的祖兴旁边,欧阳还拍了拍祖兴的肩膀:“回答得不错。” 祖兴倒是一脸严肃地看向他:“不会是通灵者吧?她怎么会知道我们是法医?” “不是,我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点通灵者的气息。”欧阳摇摇头,“至于法医的问题,我们从房间里走出来时还是有不少人看见的,她大概是猜的吧。” “不是就好,至少能避免很多麻烦。”祖兴松了一口气——尽管他松的那口气和法道部二人组松的那口气方向不太一样——随后对他们二人招了招手:“咱们走吧。” 事实上,工作日的蓉城街道并不拥堵,他们的汽车用了十分钟左右就赶到了目的地。光点一直悬浮在车窗面前,指向一个中档小区内。欧阳又仔细检查了几遍宣纸上的内容,确认了恶灵现在附身的人的长相,然后带上武器下车。 祖兴还没见过通灵者的武器,这次算是他涨了见识:欧阳的武器是一柄短刀,通体漆黑,隐隐散发着蓝紫色的幽光,握柄处是金色的,雕刻着一些异体构成的纹路。 “这是法术咒语,铭刻在短刀上,它就能只攻击到通灵者的灵魂。”见到祖兴一直在盯着他的武器看,欧阳微笑解释道,“不是什么贵重物品,算是法道部的制式武器。” “是因为恶灵附身在他人身上,不方便直接攻击身体吗?”祖兴猜测到,因为他注意到了那个“只”字。 “是的,推理不错啊,你不加入法道部可有点可惜。”欧阳再向他笑了笑。 进入小区需要业主身份,但欧阳有更管用的警官证,向保安出示后,他们立即得到了放行。 光团只能指引大致的方向,想要确定恶灵的准确位置,还需要翻看宣纸上显示的内容,上面精确到了哪个组团、哪一幢楼、哪一楼,甚至是哪一室。小区的标牌做得也很详细,在光团和标牌的指引下,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恶灵附身者所在的大楼。 第八章 意外收获(下) “三楼七号房。”看了宣纸后,祖兴对欧阳说,“他待在这里有两个小时了,莫非是住在这?” “我觉得这个说法存疑,这种恶灵应该不需要靠寄生维持生活。”欧阳回答道,“它的能力是影响他人的思维,那么人类的情绪对于维持它的生命应该有着至关紧要的作用。” 这样看来,它的粮食是恶念啊……祖兴回想起之前见过的张磊和小萌的争执,以及那两个醉汉的争吵,都是没来由地开始,以一个过激的结果收场。至于原因,不难猜想:前一次是因为恶灵被封闭在地下空间太久,需要情绪能量补充;后一次是因为恶灵被白芷重创,勉强靠后手逃脱,需要恢复一些能量。 不过,白芷现在大概很生气吧?她堂堂圣灵,居然放走了一个超凡……祖兴仔细回想了一下,他的这位超凡老师是情绪不外现的类型,所以他也无法从刚才那简短的偶遇看出点什么来。 不过,想到这次行动大概率有白芷在暗处帮忙撑腰,祖兴的心底还是踏实多了。 出于安全考虑,没有作战能力的祖兴被要求待在楼下等候,这也是为了防止恶灵破窗逃出。小张和欧阳负责上去破门搜查。 在楼下干坐着也没意思啊……祖兴想了想,以防万一,还是先做好准备吧。于是他找出符纸,开始刻画异体,布置起“明离”法阵来。虽然是昨天才学的,但他对一些步骤记忆得已经不是很清楚了,只能一点一点来。 小张和欧阳走进住宅楼内,从步梯通道上到三楼,很快就找到了七号房。出于多次行动带来的职业素养,欧阳先在房间周围检查了是否有超凡意义上的陷阱,在得到没有的答案后,他才对小张点了点头。后者立即从背包中拿出一道符咒放到欧阳手上。 欧阳嘴中默念吴语,将符咒贴到房门上,在纸张消散的那一刻,可以清晰地看见门锁随之融化了。没等门自动打开,欧阳先带着短刀踢门而入,小张的动作也很快,跟随着欧阳进屋,但她的手上没有拿武器。 然而,他们正准备搜查客厅时,就看见眼前闪过一道黑影,一个铁锤向他们飞来。欧阳一拉小张,两人倒在地上,侥幸躲过这一击。但没等欧阳起身,一个青年男子忽地出现,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欧阳一只手抓住恶灵的右臂,想要将其拉开,一边去够落地的短刀,却被恶灵先一步握住,短刀脱手,向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小张掷去。 但令恶灵没有想到的是,短刀直接穿过了小张的身体,划了一道弧线,没入一旁的木质橱柜中。 “怎么会……”恶灵惊诧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看向欧阳,“真理级别就有化身,看起来你是个关系户?” 借着这短暂的机会,欧阳支撑着站起身来,从怀中再取出一枚符咒:“关系户还是算不上的……毕竟我也很认真地在学习法术。” “西湖市来的,是吧?看来你是那四家之一的直系子孙啊。”恶灵反倒收起了架势,双手抱胸盘算着什么,“我不想杀你,如果你愿意听,我们也许可以交易一下。” “恶灵是天生的谎言家,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能够形成交易的前提条件。”欧阳说。 “你可以听了再做决定。”恶灵面容不改。 这次欧阳没有回答,用沉默示意恶灵继续讲下去。 “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的,他家里有《神志》的其中一卷。”恶灵没有迟疑,立即说出了这句话,“他认识一位圣灵,我就是被那位圣灵击败的,那套书现在就在那位圣灵那里。” 这句话出口,欧阳的表情大变,他似乎有些动摇地说:“我该怎么相信你的话?” “我有办法让你相信,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恶灵一步步向欧阳靠近,“怎么样?给出你的回答吧。” 他伸出手来,像是要与欧阳握手,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柄短刀已经从橱柜上消失。就在他即将靠近欧阳的一刻,欧阳一直放在身下的右手忽地挥出,击向恶灵的面门。恶灵下意识地闪避躲开了这一击,但没料到欧阳刚才仅仅是虚晃一枪,他握着短刀的左手顺势挥出,刀刃劈过恶灵的身体,没入其中,一阵爆炸般的声音传来。 恶灵闷哼一声,赶忙伸手死死抓住欧阳的左腕,一脚将他踢飞。欧阳撞到落地窗沿上,来不及捂住伤口,恶灵又将短刀飞掷而来,他连忙低头躲开,飞刀击碎了窗玻璃,随着碎片落到楼下。 欧阳倒在地上无法动弹,恶灵缓步走上去,蹲下身来想要查看他的情况,却被身后一阵大力拉倒。原来倒地的小张出现在他身后,用完全不属于她的巨大力量将恶灵扳倒在地,将他的躯体死死地按住。另一边的欧阳借机爬起,抽出一张符咒,大声诵念出咒语,符咒随之消失起效。在咒语的影响下,恶灵身周的空气变得混乱起来,他身周的物质开始扭曲、变形,成为坚硬的镣铐,将恶灵的四肢死死扣住。 虽然这些镣铐并没有束缚恶灵太久就崩裂脱开,但为欧阳回转状态争取了一些时间。他又连续使用了两个攻击型法术,在恶灵身上划开了几道血口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的刀已经离手,只能尝试对恶灵造成物理层面的伤害了。 “你真的不愿意再考虑一下吗?那可是你未来晋升到高位阶的机会!”恶灵在法术的狂轰滥炸下苦苦支撑着,勉强开口说话,“即使你现在不相信我,未来一定会有事情让你相信这些的。” “我会找机会应对他,但是不可能和你这样的恶灵合作,这是对我的侮辱!”欧阳厉声回答道,“你别妄想……” 随后,欧阳的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他被影响了! 恶灵尝试着与他对话,或许有着寻求合作的意图,但更多的是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让自己影响到欧阳的情绪,为作战创造机会!它一定在暗中准备着什么! 就在他退后几步,摆出防御姿态面对恶灵时,却看到对方朝他微微一笑。 “你觉得我留下了什么后路?”恶灵向他笑道,身影飞速淡去,“和你开始战斗以来,我一直在准备传送的仪式,地点就在楼下。我在楼下布置了多个连续的传送法阵,等你们追上来时,我早已远遁。” 说完这句话,恶灵的身影便从欧阳眼前消失。转瞬间,他出现在楼下的花园中,看向百米外的居民楼,笑着朝那个方向做了个再见的手势。他旋即转身,想要向几米外的另一个传送法阵走去。 可就在此时,巨大的危机感席卷了他的思维。等恶灵完全回身,就发现他的身前多了一张安眠符咒。这张符咒让他本就大量被消耗的精神更加疲倦,昏昏欲睡,四肢乏力。 在巨大的惊骇之下,恶灵连忙从被附身者的身体中抽离出自己的灵魂,可这一过程很快停止了,因为它发现没用! 四周的温度骤然提升,他被一团淡黄色的火焰笼罩,它们就围绕在草地上,可草坪完好无损,甚至连露珠都还留在上面! “超凡等级的法术……!”恶灵内心暗叫不好,想要诵念法术来抵抗——就在此时,他看见了从火光中渐渐显形的身影。 此时,它反而放松了,因为他知道对方只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是你啊……这是那位圣灵教你的?” “你之所以诈走,是想让我暂时放松警惕,好更多地获得有关那位圣灵的情报吧?”祖兴看着恶灵那张陌生的脸,一边说道,“起初我也被你欺骗过,可刚才我就明白了——你的目标,最初也许是复苏,但现在变成了我,或者说我认识的那位圣灵。因为我们手上掌握着触摸高位阶的隐秘。” “你‘们’?就你?你以为你能和圣灵攀上什么关系?”恶灵反倒是大笑起来,他的身体开始逐渐灼烧,显现出半透明的形态,这是灵魂严重受创的标志,“能将这种超凡级别的法术教授给你,对圣灵而言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了,那位和你完全就是利益关系!” “我没有和她攀什么关系的想法,你的脑海常年被邪念充满,看待事物也是如此污秽吗?”祖兴缓步走上前去,面对着濒死的恶灵,“你的死因不是弱小,是傲慢。” “超凡级别的法术也会将这具身体一并杀死的,你想背负个故意杀人的罪……” 恶灵的话语打住了,他的表情先是一滞,眼中的光芒随之失去。火焰弥散,他失去气息的身体前倾倒地,面部朝下地倒在草坪上,身后插着一柄短刀。灵魂消失,短刀随即失去了依靠,从躯体中斜落而出。 祖兴上前,拾起短刀,注视着那具正在缓慢恢复原主意识的躯体,陷入沉默之中。 “……老师,您带它的灵魂回去,究竟想做什么呢?”他轻声开口,声音有些茫然。 他的身后,少女的身影渐渐显现,她的表情依旧淡漠,看不出心境。 “我想引出法道部。”最后她说,“这是……满足我晋升条件的唯一机会。” “您要晋升了,老师?” “不……不是这样的……”白芷的声音竟出奇地有些颤抖,“我……我带他走了,我会在某个地方把他扔下来,事情经过你自己跟那个法道部的解释。哦,对了,他们会治好你的。” 说罢,她掏出一柄匕首,朝祖兴身上不是要害的部位划了几下,刺破衣服,留下了几道血痕,随后带上昏迷不醒的被附身者传送离去。 第九章 盘问 法道部的床很软,房间也很凉快,西瓜也非常甜,倘若不是手臂上原来的伤口处还传来阵阵刺痛,祖兴就觉得生活无比完美了。 虽说是演给欧阳看的,但是她下手真是不留情啊……不过这样一来也帮他开了眼界,让他第一次见识到治疗法术的威力:他的那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只是医生告诉他,身体对于法术造成的效果具有排异性,他可能得暂时忍受几天的痛苦。 于是乎,他借机得到了来法道部蓉城分部串门的机会。医生让他在自己的房间休息,因为欧阳想要见他。祖兴刚吃完一片西瓜他就推门进来了。 “你情况怎么样?应该不是很严重吧。”欧阳从旁边拿来一个凳子,面对祖兴坐下,“唉,是我失策,让他跑了。” “呃……欧阳兄弟,我想问你个事。”趁欧阳没注意到,祖兴赶忙悄悄抽了张纸把嘴角的西瓜汁擦干净,顺便擦了几滴不小心落在被子上的果汁,注意到欧阳的眼神一直比较飘忽,他试探着继续问,“小张……不是什么‘实习生’吧?” “啊,是的。她是我的‘化身’,这是我的能力。”欧阳看起来不想多说,“因为我是本尊,目前还做不到完全控制两个身体,所以你看到的小张一直不会说话。” “哦……”现在祖兴就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进行下去了。 他想了想之前的事:欧阳离开的时候白芷会现身,这点在意料之中。白芷教了他“安眠”符咒的那个另辟蹊径的用法,最后帮他补了恶灵一刀。 至于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他只能明天见到白芷时再问了。 现在,他的内心一直环绕着这样一个猜想:恶灵已经知晓他与一个圣灵处于合作关系,那么为了对抗他,它会不会在与欧阳的战斗中寻求合作?不一定是寻求欧阳与它合作,更可能是寻求与法道部合作。 反正横竖都是死,它为什么不顺手拉一下白芷下水呢? 他又想到了张磊的父亲,刚才他托人去调查这件事了,应该很快就能得到结果。 现在,最紧要的事是赶紧应付欧阳……祖兴非常明白,他如果在欧阳面前露馅,说不定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并牵连到白芷。如果牵连到圣灵层次,按照欧阳之前的说法……说不定整个城市都会跟着遭殃。 “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们发现了那位宿主。看起来恶灵已经脱离了他的身体,他在武侯区被发现,身上有一些我和他战斗时造成的擦伤,但是不严重。”欧阳收回眼神,直视祖兴的双眼,“但是,据我所知,以恶灵逃走时的虚弱状态,它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寻找新的宿主,这对它来说是一笔无法支付的消耗。” 这段话出口后,祖兴愣了愣:这已经不再是试探,欧阳隐藏的意思甚至可以说是在质问他了。这同时也验证了他刚才的猜想:恶灵一定和欧阳说了什么。 但是祖兴依然决定装傻,毕竟白芷不太可能被直接发现,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这回事:“你的意思是说……恶灵有可能在逃亡的途中又遇到了其他的通灵者?” “我认为这是唯一的解释,并且,恶灵现在很可能已经被击杀。”欧阳的表情十分严肃,“这就说明……有非官方的通灵者在插手这件事,并且故意想让我们知道。” 别用“我们”拉我下水,你们就是在故意套我的话……祖兴默默忍住内心的吐槽,可以压低了声音:“那么,能确定那位通灵者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吗?” “首先,他大概率在故意挑衅我们。” 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说……听他这么一说,祖兴感觉后背发凉,他抑制住自己全身上下起的鸡皮疙瘩,微微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 “并且,这个人没有拿走我的刀……它被用来杀死了附身的恶灵,我们的人在被附身者醒来的地方附近找到了这把刀。”欧阳说着,把他的短刀拿出来,“因此我想,那位通灵者甚至可能在恶灵逃走之前就去过那个小区楼下。” “那么……你有回去看过吗?”听到这里,祖兴再一次紧张起来,因为他担心欧阳有还原当时场景的方法,这样的话,他和白芷都会暴露。 “去过。我先调查了监控,但是并没有看到别人,只看见你捡起过那把刀。”欧阳顿了顿,像是在观察祖兴的反应,见后者面色如常,便继续说道:“即使用了我的武器,你也没能在与恶灵的格斗中取得上风,对吧?还受了不少的伤。” “我毕竟只是一个初学者。”祖兴简单地回答道。 “哈哈。等暑假结束后,你就能来法道部学习超凡领域的知识了,这是有助于你提升位阶的。”欧阳笑着说,“嗯……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你觉得可以之后自己离开吧,我们就不再麻烦你了。之前让你卷入那种危险已经很失职了。” 欧阳走后,祖兴又在房间里等了半小时,之前他委托的那位法道部成员带着张父回来了,幸运的是他还没有死,不过意识涣散,精神受到了重创,需要在这边进行一周的治疗才能放回去。 祖兴又问了张父被发现时的情况,得知他乘坐的航班因为西湖市天气不佳被取消了,因此恶灵没能借机逃离。他又乘坐汽车想去其他县城躲避,却因为高速路上发生路段塌方而不得不返回……最后恶灵只能强行将自己的灵魂从张父体中剥离去附身另一个人。当法道部的人发现张父时,他正昏迷倒在城郊的一个灌木丛中。 既然没有生命危险,祖兴也不再担心,离开了分部。出来之后,他想了想,去到了张磊家里。 不出意外,张磊已经被白芷放回来了,他和他母亲都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大概是被法道部的人动过手脚。对于张父,他们的记忆中是遭遇了车祸,在医院养伤,暂时不便探望。 看起来这边的事大致是解决了,祖兴坐了一会后便起身告辞,来到了大街上。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恶灵这件事他大概是处理完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比较安全,他的生活可以回归平静。但是,通过之前的了解,他认为自己家祖上不太简单——所以,接下来最要紧的打算是,提升他的位阶。这需要大量的他信力,很明显不可能找法道部想办法,所以……还是得靠白芷帮忙。 并且,通灵者的世界并不安全,光靠用符术作战的话有很大的不便性,因此他还需要武器,这……似乎依然只能靠白芷帮忙。 “……怎么感觉我被她套路了?”祖兴越想越觉得害怕。 他又仔细思考了一下……白芷给他的教材里面里面有不少纰漏,没有她的指正,祖兴根本不可能完成有效的学习……这就相当于把他自学的路断了。 真是黑心啊! 他还突然意识到,除了超凡领域的事情,他还得面对大学学业……就连白芷这样的圣灵位阶的强者都得屈尊给他补课赚外快,更何况他这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因此挣钱的事情也得提上日程。生活真的很现实! 今天祖兴还不敢召唤白芷,他知道白芷有不少事情要处理,贸然打扰她不是好事。但是,除去白芷,他也找不到人帮忙积累他信力,毕竟法道部还不能知道他已经掌握了一些法术。 综上所述,他今天准备找时间去打听一下挣外快的事情,最好是回大学以后也可以做的,比如去西湖市帮小孩当家教一类……他也考虑过打暑假工,不过那些招工的店铺都是工作时间超长、报酬极低的类型,这会为他的其他行动带来不便。 …… 结果,打听了一圈下来,祖兴并没有找到什么满意的工作,临近傍晚,他只好回到家中。 当他打开门时,听见厨房传来锅碗声。他的内心顿时生起疑惑,直到贴近观察后才明白:是父母回来了。他这才反应过来:似乎父母返回的时间比预定的晚了一天? 在将这个疑问提出来后,父母给他的解释是:因为工作有一些变动,所以多在外地待了一天才回来,只是没有电话告知他。祖兴这时才知道父母之前去的是同一个地方,两人在知道互相要去的地方时还诧异了一下,因为他们的单位并不一样……由此看来,之前父母离家的确是某位通灵者有意安排而致。 祖兴的父母亲自下厨给他做了顿晚饭,这大概是几天来他吃过最好的一顿饭。晚饭后,他刚想返回房间学习吴语,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他看了看来电地址:天府蓉城,和他同城,结合这几天的事,很有可能是法道部打来的。 结果,当他回房间,关上门并接通电话后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又想错了,因为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到楼下来找我。” 第十章 办正事 “……老师?我家楼下吗?”祖兴有些诧异地走到窗前向下探头,正好与向上眺望的白芷撞上视线,“好的,您稍等一下。” 他随后和父母解释了一下——有同学找他出去搞调研,可能晚一些回来,随后急匆匆地换鞋下楼,看见白芷正在摆弄隔壁院子里面一位大爷种的月季花,那位大爷就坐在一旁乘凉,一边捧着个小杯喝茶,和她交谈着什么。 对于这方面,祖兴是绝对的外行,只能在一旁坐下,默默地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 “……最近天热,长势不好,有几株还遭了病毒。”大爷喝着茶说,“你要是过段时间来就好了,能看到它最漂亮的时候,满株都是这种小橙花。” “不应该呀……王妃这类花抗性都不错的,没遭病的长势也不应该这么差才对。”白芷有些纳闷,“大爷,我可以摘一朵花回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你想摘多少都行。”老人微笑着对她说,“小姑娘,你不住这里吧?我从没在这里看见过你。” “是的,我在这里等人。”白芷说着回身,正好看见了祖兴,便向他招招手:“走吧。” 她摘下了一朵小小、有一些萎蔫的淡橙色月季,用手帕小心包好放进怀里,对老人点头示意后,走到祖兴旁边:“今天晚上突然来找你,是有一些急事。” 见祖兴点头,她便和祖兴并排向前走去,直到走出小区,才说出下面的话:“明天跟我去做一个委托,有报酬,二八分成,你的那份算在学费里。今天先去踩点。” “好的,可是老师,为什么找我?我只是初学者,对你们这个层次而言还是太弱了些。”祖兴有些疑惑不解。 “因为跟着我行动可以顺便让你通过实践学习法术知识,这样我就不用再花费时间专门上门拜访了。”白芷平静地回答道,“况且,你不是还欠我一件事吗?现在就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 话是这样说,可是,跟着您行动我怕丢掉小命呀……祖兴愣是把这句话憋住了没有说出来。 走出小区大门后右拐,地上一个贴着术符的法阵发着淡光,不用想,这是白芷布下的传送法阵。她没有交代什么,祖兴又四周观察了一下,行人们也没有哪个发现这边的异样,看来这种法术对普通人而言是不可视的。 这是祖兴第一次进行传送,他有种大脑要从身体中被撕裂出来的感觉,仿佛有一阵飘忽空灵的声音萦绕在耳畔,贯穿进他的灵魂,要将他的身体撕裂开来—— 他惨叫着跪在地上,重新感受到重力的拥抱,大脑炸裂般疼痛,却让他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让他有种重回真实怀抱的感觉。当他终于睁眼,支撑着爬起身,便看见白芷表情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第一次传送的确会让人有些不适,可是你的反应太过激了一些。”白芷眉头紧锁着开口道,“你有没有什么问题?回来的时候我给你贴一个保护术符。” “那就谢谢老师了……”祖兴也不想勉强自己,更何况他担心如果下次勉强了可能会丢掉小命。 白芷一直等到祖兴完全稳定下来才和他一起去目的地踩点,可以看出来这是蓉城郊的一个城中村,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个比较新的砖房,两边是种满作物的农田。 祖兴正诧异于这超乎他想象的景象,白芷先发话了:“那个房子里有毒贩,其中有在逃人员,明天他们会和另外一批人在这里交易,有人委托我把他们打包带过去。” “这我能理解,可是为什么让超凡者来处理这事,而且还是圣灵级别的超凡者?”祖兴有些不解,“而且……按道理说,这种委托,多数人的选择是找官方吧。” “我的委托人在多年前被其中一名毒贩灭门,那位毒贩在此前意外成为了通灵者,所以这种事情只有通灵者能解决。”白芷说,“委托我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只能找到我。” 祖兴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那么我该做些什么,老师?” “这种需要动手的委托就是一堂课,我演示一遍,你做一遍,用你布置的法术去拿下这些毒贩。平时你帮我谈委托就行。”白芷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因为我的形象,损失了很多轻松又高价的委托,你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这是偏见啊……”祖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感叹。看来他明天得去准备一套西服,给自己撑点面子了。 在白芷的法术保护下,身为普通人的毒贩是看不见他们的。他们环绕房屋看了一圈,确定了几个比较好埋置术符的位置。祖兴在脑海里简单建立了一下模型,发现这几个地点连线起来正好能组成一个近似的正五角星。 “这只能说明创造这个法术的人比较喜欢规则图形。”在祖兴提出疑惑后,白芷这样回答了他。 就这?我还以为有什么神秘意义在其中……祖兴暗地里对那位作者翻了个白眼。 布置好法阵之后,白芷给祖兴演示了一遍仪式技巧——这次的咒语是用闽南语诵念的,看来那位作者是客家人——但是让祖兴不要在此地照做,因为他把控不稳,会当场引发法阵。 祖兴都想直接对她哭诉了,他的内心已经在咆哮中:“那就不要让我自己来啊老师,到时候我被毒贩乱枪打死抛尸荒野了怎么办?” 可没想到,白芷朝他笑了一下:“有我在旁边呢,你用不着这么担心。如果你实在放不下来,一会去我那边练习一下再回家吧。” 此后,白芷和祖兴用手在放置术符的位置用手刨了一些土坑,将符纸放进去后,又将泥土捧回来埋好。在四处查看一遍,确认这些被刨过的泥土并不显眼后,他们才放心离开了这个地方,返回传送法阵的所在地。白芷给祖兴贴上了一个保护术符,并且更改了传送的目标地点,这次他就没有再感觉到不适了。 再次睁眼,祖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小区里,这是一个干净整洁的洋房小区,道路两旁种着浓密的绿植,路灯散发着淡黄色的光线。 “老师,这里是……”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他觉得这实在是难以置信。 “就是你想的那样。”白芷云淡风轻地说道,“因为现在,除了我家,你再没有第二个安全的地方可以用来练习法术了。” 祖兴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只是机械地跟着白芷的步伐,走过几条小路,到了一幢小楼下方,看着白芷在密码锁上输入一串数字,然后打开磁吸式的楼道大门,回过身来等他进去。 他的确很紧张,因为他这辈子从小到大都没进过别的女孩子家里,在上楼的途中,他开始数台阶,最后到五楼停下时,他得到了结果——一共有七十一阶…… 楼道不大,一层楼只有两户,白芷家靠右,房号是502。祖兴算是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在楼下瞟过一眼,五楼没有灯光,说明白芷应该一个人住……至少这样可以避免在陌生人面前尴尬死,特别是她的家长……祖兴醒了醒脑袋,认为自己的潜意识里依然被白芷的外表迷惑着,她不可能年龄真的比他还小吧? “不用换鞋了,客厅挺大的,你就在这里练习一下吧,熟练了我再把你送回去。”白芷说着,把运动鞋脱掉放到门旁边的鞋架上,换上了一双拖鞋,一边把帽子摘下来,取下发带放到柜子上,“我去房间里找本书,你先把仪式布置好吧。” 她说完就进房间了,留下祖兴在客厅发愣。他用了十秒钟稳定心神,然后观察起白芷家来: 左边是这个家中唯二有着滑动式门的区域,分别是阳台和厨房。阳台上有外面的灯光洒入,可以看到不少植物的剪影,白芷大概在那上面种了很多花,只可惜她家的阳台不是开放式,有一层纱窗隔着,空间看起来狭窄了很多。 祖兴所处的位置是大门和客厅,正对着大门的墙上安装着一个全身镜,镜子前方有三层支架,上面摆放着梳子和不少发卡类的装饰物,最下层放着一个玉米投手的棉布玩偶。全身镜右边是一台大概五十寸的电视机,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电子产品包装用的纸盒,上面印着大大的品牌标志。 右边被一块凸出半米左右的墙体分割开来,放着一个吊篮椅,正对着这个吊篮椅是一个敞开着的落地柜,里面放着一个行李箱、一些破旧的背包和几箱书籍,最显眼的一本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上册。 “看不到有别人生活的迹象,似乎这个家中只有她一个人生活……”祖兴一边想着,又看了看白芷房间所在的走廊,那里有四个门,分别对应的是:洗手间、白芷的房间、另一个卧房和一个放杂物的房间。并且看起来另一个卧房更大些,像是两个人睡的地方。 这就让祖兴有些不解了:按他的想法,那种房间的主人大概只有一种身份:白芷的父母。他找不出第二种解释了。 ……祖兴正想着,听见白芷的房间传来拧门把手的声音。他赶忙摇摇头,将思考强行停止,开始布置起仪式来。 第十一章 劝架 法术的名字叫“絮凝”,作用是:在术符框定的范围内,使所有动物丧失意识活动能力一段时间。 至于为什么这个作用描述这么理性化……祖兴也不知道,这是白芷告诉他的。现在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情上:对于不同熟练程度的使用者,法术的效果不同,他们找了几只小虫来试验这个法术的效果,发现由祖兴完成的法术可以使它们丧失意识活动能力大概半小时——白芷通过这个结果简单推测了一下,倘若对象是十来个人类,这种效果的持续时间会在十分钟左右。 “足够了,反正我们只负责把他们交给委托人,他会在传送阵另一头等着的。”白芷一路把祖兴送回传送阵,顺带嘱咐他说,“明天准备一套正式点的衣服,我推荐中山装,晚上我用电话叫你,不要有其他安排。” 祖兴向她点点头。白芷便收回目光,启动了传送阵,一阵淡光掠过后,祖兴又回到了自己家的小区。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了,听见开门声,在客厅看电视的祖兴父母都朝这边看了过来。祖兴的母亲有些担心地问道:“这么晚才回来,你们到底去干了什么?” “出去搞调研啊,然后和同学去吃了点夜宵才回来。”祖兴朝母亲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了,妈,明天你休息吧?和我上街买一套中山装吧,要陪同学见客户。” “见客户不是应该穿西装吗?”母亲有些纳闷。 “呃……”祖兴赶紧想了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那个同学搞的是文化传统方面的事情,所以穿中山装比较合适吧。反正她建议我穿的是中山装。” ……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天晚上七点,外面下起了大雨,但白芷如约而至,给祖兴打来了电话,内容和昨天一模一样:“到楼下来找我。” 早就做好准备的祖兴赶紧下楼,这次他穿着早上和母亲上街挑选的深蓝色中山装。来到楼下,白芷又凑到了那个种着月季的小院子旁边,不过今天晚上下雨,大爷不在外面。整个院子里只有白芷和祖兴两个人,白芷戴着之前祖兴见过的那顶渔夫帽,没有带伞。 祖兴把从家里拿来的伞撑开,走到白芷旁边帮她挡住雨,顺便观察她在干什么。 白芷蹲在一株月季下,膝盖上放着一朵淡黄色的小花,祖兴感觉和昨天他看到的那朵很像,不过这朵花看起来朝气蓬勃,和昨天的那朵蔫蔫的花精神气质完全不一样。她小心翼翼的拨开植株旁边的泥土,挖出一个小坑,然后将这朵小花放了进去,再将泥土填回、铺平。 随后,她站起身来,抬头看着祖兴:“我们的目标是一群穷凶极恶的毒贩,其中还有一名通灵者,我们的行动还是存在一些危险,所以我给你带了防身的武器。” 什么武器?——祖兴很快得到了答案:白芷将一柄银色的匕首交到了他的手上:“军用级别的,非常锋利,小心割伤。” “你应该不用害怕普通人吧,老师。”祖兴对此有些不解。 “那群人我打不过。”白芷说着比了个拳头的动作,敲了祖兴一下,“你比我大,还是男性,给你更妥当。” 哪有这种强买强卖的……祖兴想了想,又问道:“老师,难道通灵者的身体素质没有提升吗?” “有一点,但是并不显着。这又不是修仙。”白芷摊开手掌,“大概就是让我体测能够通关的那点提升。” 祖兴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将那柄匕首反握在手中。随白芷传送到那个城中村里。 今晚,那个砖房外面站了几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借着房里微弱的灯光,祖兴注意到他们的腰间有一处不正常的凸起,那里大概放着手枪。这些人看起来只是在屋外悠闲地抽烟,但很显然,如果有人接近,立刻就会被他们乱枪打成筛子。 在隐身法术和大雨声的隐蔽下,他们很快绕过了那几个外面的守卫。在路过他们时,白芷突然让祖兴停下,偷听起他们的闲谈: “你们谁去看看,那个条子招了没?” “不用看了,老大还没出来就说明还在问。他不一直都是这个习惯吗。” “那家伙从多久开始混到咱们这里面来的?” “谁知道呢,反正资历蛮老的。我在贡榜进来的时候,那家伙就已经是干部了。呵,这条子玩得真像警匪片一样,只可惜自己没藏住。” “轮得到我们来毙他吗?” “谁知道呢,再等几分钟吧,大哥说的七点半……哎,让让,雨又下大了。” 几名毒贩说着,从原来站的露天地上跑到了屋檐下躲雨。祖兴和白芷和他们隔了道田坎,二人相互看了一眼。 “你猜猜我让你停下来的用意是什么。”白芷先开口了。 “救那个缉毒警察?”祖兴脱口问道,这是他的第一想法。 但白芷摇了摇头:“不全对。我想说的是,缉毒警察们就是这群毒贩今天的交易对象,他们策划了一场突击行动,那位卧底是内应。但是卧底恰好在此时暴露了。” “也就是说行动很可能会失败?” “是必定失败。两个小时前我来踩点的时候,毒贩头目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白芷说,“交易时间就定在七点半,还有五分钟,所以我们得加快一点动作。” 祖白二人下到地里,找到昨天埋放术符的地方,在确认五个位点的术符都没有被破坏后,祖兴从怀中取出一枚触发法术所需的术符,开始用仪式规定的步伐行走,低声用闽南语诵念: “星降之地,絮思霜凝!” 他手中的术符亮起,逐渐消散在空中,随之而来的是埋放着五个术符的地面泛起淡黄色的亮光,五个光点相互之间伸连出一条亮线,相互交织,构成了一个闪烁着的五角星图案。 另一边的砖房外,一群身着便服、带着大檐帽的男人们正和从屋内迎出来的毒贩微笑着握手。作为普通人,田地里发生的一切对他们而言都是不可视的。为首的缉毒警察通过余光迅速观察着四周,却并没能发现任何熟悉的面孔。 “耿先生,我们进屋谈吧,外面的眼睛太多了。”毒贩头目将手收回,回身转向砖房的方向,“我可以顺便带您看看货物。” 警察队长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平淡地点点头。随后,他随头目走进屋内。等队长进屋后,头目回身关上了门,将紧张的气氛关在外面,屋内的装饰温馨而充满暖意,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毒贩窝点。 “屋子的内饰很不错。”队长向头目递过去一个微笑,顺便攥紧了藏在袖管里面的匕首。 “呵呵……我们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人,还不是为了生活么。”头目笑着对他招了招手,“来吧,耿先生,货都在楼上,我带你去。” 他们走到楼上一个不大的房间前,头目将手伸向门把手处,将其旋转将近九十度后,把门推开。这个动作被队长看在眼里,他的后背冒出了一丝冷汗。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是一个信号。 他准备动手。 队长随着头目,推开吱呀叫着的木门。他随即感到右边传来一阵劲风,本能的反应让他屈身躲开了一记猛拳,然后迅速伸腿绊倒那个想要袭击他的人。他随即察觉到来自左边的攻击,可是此时已经躲闪不急,埋伏在左边的毒贩踢中了他的腹部,队长闷哼一声,后退几步,借势躲过了右边埋伏者的匕首。他随即抓住那位攻击者,扭转他的双臂将其制住,然后将匕首刃尖抵在他的脖颈上。 “……呵呵。”毒贩头目依然气定神闲,他转身走到房间内部,拉开那个遮住了大半个房间的帘子,显露出里面那个被缚在短椅上的身影,这让队长大吃一惊——随后头目从怀中抽出手抢,抵在卧底的太阳穴上。 “你手中那位筹码似乎并没有我这位贵重。”头目笑道,“放开你手中那位,给你三秒钟,我倒数完后会立即开枪。三。” ……怎么办?队长咬紧了牙关,握着匕首的手掌冒出了大量的冷汗。他是缉毒警察,他的同事常有牺牲,但他不能容忍自己眼看着队友死在毒贩手下! “二。” 队长和卧底四目相对。后者只看了队长一眼,便闭眼,轻轻摇头。 “一。” 队长没有松手。他将匕首用力向之前左边的那位埋伏者一掷,随后迅速拔枪指向头目——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他们看见了一阵来自外面的淡黄色光芒,它像是自天而降,刹那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充斥了房屋内外所有人的视野。 队长握着枪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失去了力量,他的视野一阵恍惚,只感觉世界天旋地转,钳制住毒贩的左手也不顺意愿地松开。他借助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看向毒贩头目,发现他将手枪丢到了一旁,双手捂住脑袋不住地挣扎,面色万分痛苦。 屋内的普通人倒下的一刻,房间的木门被一脚踹开,祖兴的身影随即闪入,将还没有晕厥的毒贩头目扑倒在地,然后动作飞快地给他贴上了安眠符咒。头目的双眼顿时圆睁,但是几秒后,他的全身就丧失了力量,意识随之散去。 第十二章 半夏先生和他的可爱学生 白芷没有跟祖兴上来,她在楼下布置传送阵,一个可以把屋子内外所有人运走的传送阵——当然,警察同志们不能一起打包带走,所以祖兴还得充当一阵苦力。他首先把警察队长的手枪放回枪袋里,再用白芷给的匕首隔开绑住卧底的粗绳,将这两个昏迷不醒的人从二楼扛了下去。随后,他又将晕倒在庭院里面的另外几名缉毒警察搬出了屋外,放在附近农舍的屋檐下。 返回砖房附近后,白芷已经布置好了传送法阵。雨依然在下,她上身穿的短袖已经被淋湿了,紧贴在她的皮肤上。祖兴上前去给她打伞,顺带递上一包纸巾,白芷看了他一眼,接过去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水珠。 “我们把这些人送到委托人租下来的出租房里,然后再去一家咖啡店见他。”白芷带着祖兴返回砖房里,“检查一下这些人有没有漏的。” 他们忙活了一阵,在确认没有遗漏后,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毒贩们传送到了摆放着家具的出租屋里。随后,两人一起上阵,用屋里准备好的绳子将昏迷的毒贩们五花大绑,祖兴还对所有人进行了搜身,并查看了他们身上携带的身份证明,发现毒贩头目是一位正被通缉的在逃人员。 “现在该去见客户了。”白芷戳了戳祖兴,让他返回传送阵,“地点我选的,还是之前那家咖啡厅。现在我是你的学生,你是那个从不露面的半夏先生。” “……等等等等,老师,我怎么没听明白?”——你是想搞中药大联盟吗?? 白芷愣了几秒,然后甩了甩脑袋:“……不好意思,我有些想当然了。是这样的,我接受委托的消息发布在一些地下的通灵者圈子里,联系我的方式是将委托求助信件放到我‘学生’高中的柜子里,让‘学生’通知我去接受委托。我用的假名是半夏。” “您向外宣称的位阶是多少?”祖兴赶紧问道,实际上他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高中…… “没说。你装神秘就好。” 尽管如此,祖兴还是有一个疑问:“老师,您就穿着现在这个衣服去不太好吧?” “……?”白芷被祖兴的这个问题问到了。她先向下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祖兴一眼,又向下看了一眼,再抬头看了祖兴一眼……祖兴敢发誓,她脸红了! 所以白芷之前都没有察觉到这事吗?她做那些事情得有多投入啊……祖兴只能捂脸:“老师您快回家里换一件,我在这里等您回来!” “我没带伞……”白芷拉了拉祖兴的衣角。 祖兴:“……” 没办法,祖兴只好撑着伞把白芷送回家,自己在楼下等着。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这位超凡领域老师今天看起来也不那么神秘了:她居然真是高中生,哈……她居然也会有这种粗心的时候,哈……她居然会害羞!哈…… 随后,他又想到一个问题:既然白芷是高中生,那她接触超凡领域得有多早?不会是凤傲天式成长,两个月速成圣灵位阶吧?这也太扯了…… 他漫无边际地发散了一会思绪,直到换好了衣服的白芷重新出现在楼道里。她换上了一件白色碎花连衣裙,斜挎背着一个小小的天蓝色布包,还顺带把鞋子换成了黑白相间的帆布鞋。祖兴简单估计了一下前后用的时间,大概不到两分钟,不得不说白芷的动作真的很快。 结果她打开楼道门后就凑了上来,下一句话直接差点没把祖兴弄崩溃:“老师,我们走吧。” “……”祖兴惊恐地看着白芷,啰啰嗦嗦着从牙缝间蹦字,“老……老师,您……您……换皮肤顺带换了语音?” “这哪跟哪啊,你现在不是半夏先生吗?我现在是您的学生白芷啊。” “……等我缓缓。”祖兴深吸一口气,随后正了正表情,用自己现有的经验模拟出他应有的状态,随后,他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成熟磁性嗓音说:“咱们走吧,小白芷。” 而此时祖兴的内心os是:我回来不会被打死吧…… 一刻钟后,两人已经来到咖啡厅门前。祖兴将伞收起放在一旁,推门而入,侧开身子让白芷先进去,随后轻轻关上玻璃门。他装作打量咖啡馆环境的样子,顺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十五分。咖啡馆里面约莫有四五桌客人,吧台上的店员无聊地玩着手机。 “啊,老师,张先生在那里。”白芷扯了扯祖兴的衣袖,随后向一边的某位顾客伸手打招呼。祖兴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了一位单独坐着却点了三杯饮料的顾客,于是确定了这位就是他们的委托对象:一位姓张的中年男士。两名男士目光相交,相互点头示意。 祖、白二人随即落座,祖兴主动向对面的张先生伸手:“你好,张先生,我是半夏。” “久仰大名。”张先生微笑着回应了他的友善举动,随即把目光转向白芷,右手轻轻叩了三下桌面,“白芷小姐,你好。说实话,今天半夏先生能够亲自到来,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因为这个委托是老师亲自指导我去做的。”白芷回以一个明媚的微笑,“按老师的话说,这也是锻炼我的一个机会,因为我还没有面对过位阶高于自身的通灵者呢。” 这就让张先生有一些真正地惊讶了:“哦?白小姐,您只是通灵位阶?半夏先生的造诣果然高超,您是多久掌握这种跨越位阶使用法术的能力的?” 祖兴端起杯子(里面装的是果汁),悠闲地品了小小的一口,语调悠闲:“每个人都得有一些只有自己才能知道的事情,张先生。” “哈哈,说的也是。”张先生没能套到话,打了个哈哈,再一次轻叩桌面,“半夏先生,我去那个地方看过了,一个不漏。你们完成得很好。我再一次由衷地敬佩您的高超造诣。” “先生,如果白芷小姐没能表现出她惊人的学习能力,这个任务不会像你看到的那样完美。”祖兴放下了茶杯,用温柔的眼神看了看白芷,接着说,“因为您知道,我们总有一些麻烦的限制。” “现在时间尚早。两位,如果你们不赶时间,饮用完这些饮品后,我们可以一起在大街上走走。”张先生首先端起他的杯子致意,“我对超凡世界有着诸多好奇,渴望能够从二位这里获得一些回答。” “当然可以,您现在就可以询问。”祖兴同样举杯回礼。他用余光瞟了一眼,白芷也在做同样的动作,但她似乎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白芷小姐完全可以回答您的问题,她对知识的掌握程度超乎您的想象。” “那么,待会就劳烦你为我解惑了,白小姐。”张先生向白芷一笑,右手像是不经意地敲击着桌角,“二位……” 他的衣兜里突然传来一阵铃响,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张先生对祖、白二人低声说了声“抱歉”,便拿起电话走到咖啡店外。祖兴和白芷二人几乎是同时看向对方。 “你们之前说的是用什么方式支付委托金?”祖兴语速飞快地问。 “银行转账,五万人民币。”白芷刻意压低了声音,“你发现了什么?” “快准备法术,这是个圈套。”祖兴向白芷展开自己的手心,里面是一张被果汁浸润的纸巾,“你没有喝吧?” “我也发现了不对劲。”白芷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你是从哪里感觉到不正常的?” “你应该没有告诉过他半夏先生会来吧。”祖兴说,看见白芷摇头后,他继续说道,“他之前对我的到来表示惊讶,但他提前就已经点了三杯饮料。并且,我看见了他的来电备注,是那个毒贩头目的名字。现在周围那些顾客都在看我们。” “我们被骗了,毒贩想要利用我们从警察手下脱身。”白芷说着,从怀中不动声色地取出一枚术符,“他现在出去干什么?他应该盯着我们才对。” “因为有那些‘顾客’代劳盯着我们。”祖兴作出越发悠闲的样子,还把手臂搭到椅背上,对着向他这边看的顾客友善地一笑,“也许那个电话就是一个信号,动手的信号。有什么现在管用的法术吗?” 白芷悄悄将一枚术符塞到他的手中:“扔到地上,用普通话诵念‘此地沉寂’,效果相当于群攻版本的安眠符咒。” “那为什么刚才不用?” “因为如果是我使用这个法术,你也会跟着一块倒下去。”白芷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加了一句,“但是别急着动手,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发现了不对劲,那个姓张的应该还会回来。” 他们趁周围的人不注意,将杯子里的饮料尽数倒在地下。店里铺有地毯,不怕把地面打湿被察觉到。 “等等。他们没有急着动手,可能有别的用意。”祖兴看向门口,他话音刚落,张先生便打完了电话,从门外进来,再一次坐在两人面前。 这次,他带了一个手提箱。他把箱子放在桌下,推到白芷旁边:“白小姐,这是我们的委托金,刚才我的人把它送过来了,所以出门去拿用了一点时间。” 随即,张先生看见了两人空空如也的杯子:“二位都享用完饮品了吗?我们可以出去聊聊。” 第十三章 演帝争霸 从刚才一见到张先生开始,祖兴就发现这个中年男人的目光几乎一直盯着白芷,反倒不太敢往他这边看,现在也是如此。 这让他有了一个猜测:兴许这位并不打算现在动手,因为毒贩中的通灵者们对不知底细的“半夏先生”心存畏惧。但是张先生此前已经和白芷见过面,刚才他们的对话也很大可能有其他人在监听着。得知白芷只是通灵位阶的初学者后,毒贩们下一步的目标是谁就很明确了。 原因自然是很容易想到的:白芷的存在,很可能使毒贩们依旧存活的秘密暴露。所以,即使要冒着被一位不知来历的通灵者追杀的风险,毒贩们也依然要将白芷灭口。借此推断,张先生向白芷发布委托的原因也很容易想到:她只是个高中学生,涉世未深,想必超凡能力水平也不是很高,当然是毒贩们的理想委托对象。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白芷,她没有在看这边,正用双手托着脑袋想事情。注意到祖兴的视线,她先往张先生那边看了看,再看向祖兴,微微皱眉,露出一个疑问的神情。 祖兴发现自己居然能够明白她的意思:这个姓张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没有用眼神给予白芷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用眼神传递自己这一连串猜测,只是回以微笑。片刻之后,祖兴、白芷与张先生走出咖啡馆,出门之前,祖兴装作无意地看了几眼顾客们,他们都在看着这边,只是没有起身的意思。 祖兴在脑海里迅速地思考了一下对策。取回雨伞后,他回来在白芷旁边将其撑开,张先生撑的是另一把伞。外面雨势较他们进来时变得更大了,张先生走在前面,祖、白二人借着嘈杂的雨声迅速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对话。 祖:“给我一个隐身的术符,对通灵者有效的那种。一会找个地方,我们两个假装分开,我找地方脱身。” 白:“你的意思是……他们想对我下手?” 祖:“我是这样想的,因为在他们的角度,你比较好对付。” “这样吗……”白芷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说,“可是,我没有提前准备那么多术符。” “那你能直接对他们动手吗?”祖兴看了看张先生,额头上渗出一丝冷汗。 “不能,我会把法道部的圣灵引过来的。”白芷说,”你需要找一个机会布置好仪式,现在你掌握的两个仪式法术足够对付真理位阶的通灵者了。” “那我先把你送到家里,然后在楼道里布置法术仪式。”祖兴说,“我们可以分别布置‘明离’和‘絮凝’两个法阵,这样大概只需要十五秒的时间。楼道里可以遮挡他们的视线,这点时间是可以争取的。” 白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大雨倾盆,街灯昏暗,在雨伞的遮盖下,祖兴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对白芷还不是很熟悉,此刻也不能猜测她的心情。不过,她原来大概觉得是在做一件好事吧,而现在却……这种感觉论谁都不好受。 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祖、白二人停下来,和张先生并排站着。张先生站在白芷的右边,他侧头对二人微笑了一下,祖兴还以礼貌的微笑。 “倘若此时我在家里,这一定是一个完美的天气。”祖兴笑着打开了话题,“偶尔,我会独自坐在窗边,欣赏雨点折射中的街灯,以及令人舒心的淅沥声。这是浮躁的城市生活中难得有意境的时刻。” “是啊,半夏先生,我也喜欢这样的宁静时刻。经历了些风浪的人,总是对宁静有些特殊的情怀。”张先生再次看向这边,“不过,对半夏先生您而言,也许是出于超凡领域的缘故。我听说通灵者们遵循着一种奇特的规则。你们的力量……来源很特殊,是吗?” “是的。准确地说,它遵循一套唯心主义的规则。”白芷主动接下了这个话题,“一个人自身的信念越强大,就可以拥有更加强大的超凡能力。” “这正是我一直困惑的问题。我多年前因为一些事故有幸成为通灵者,可至今都没有感到自身的层次有多大的跃升。”张先生的语速飞快,在祖兴听来,这是一种激动的表现,因为他终于将话题引到了想要的地方。但是,根据此前的推测,他觉得张先生不是在为自己提问,而是在为那个毒贩头目提问。毕竟,他们的对话极大可能正被监听着。 白芷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她眨了眨眼,带有一丝天真气质地问:“唔……那您在这段时间里有把自己是通灵者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吗?哦,我和老师现在都知道了……” “还有一些人知道。”张先生笑着点头。 “您不应该这么做的。这是分散自身信念的表现。除非您自身的意志比较强大,否则这样做会对您产生一种心理欺骗,您对自身超凡能力的信念会因此减弱。”白芷说着还侧了侧脑袋,作思考状,“嗯,具体原理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这样做的确会对您位阶的晋升造成一些影响。” “是这样吗……”张先生收回目光,想了一会,“也许正是因为我之前的错误理念,才导致一直以来我的能力没有得到多少提升。谢谢你,白小姐。” 他们并肩走过空旷的街道,偌大的中心城区,在这样的倾盆暴雨中,只剩下璀璨的灯光,人们都躲在建筑下避雨,路上只有三个孤单的身影。天空中不时划过闪电,亮如白昼,伴随着雷声轰鸣。 白芷拉了拉祖兴的衣角:“老师,我冷……” 祖兴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她,发现她裸露在外的右肩被飘入的雨水打湿了一些。近日蓉城天气并不好,一场大雨更是让气温骤降,更何况这里面多少还有演的成分。 他当机立断解下自己的中山装给打着寒颤的“学生”披上,对另一边目光关切的张先生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张先生,看来我得先送学生回家了。” “啊,没有关系。以后有机会的话,希望您再来聊聊。”张先生说着,伸手向马路边招了招,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等祖、白二人准备上车,他随即将手提箱递了过来:“半夏先生,这是您们的委托金。” 祖兴此时正站在车旁,给上车的白芷打伞。听到这话,他先是看了白芷一眼,见她身形一滞,随即又继续坐进车里。祖兴随即点头,接过了手提箱:“多谢,张先生。今后再会。” “今后再会。”张先生向他挥手。祖兴随即坐上出租车,关上车门,白芷告诉了司机她家的位置,汽车顿时发动,远去。 “这些钱,待会交给警察。”祖兴把手提箱放到脚旁,压低了声音,害怕被司机听见,“赶快刻画术符。” “在做了。”白芷手中正拿着一支中性笔,在纸上书写着异体。车身有些颠簸,她必须使劲抓住符纸才能使它保持稳定,“你会开车吗?” 见祖兴点头,她便飞快地继续说着:“待会到我家小区,你给司机贴一个安眠符咒,它对普通人有效。在车上布置完‘明离’法阵我们再下去。哦对了,我现在可以刻画一个隐身术符,到时候你记得用,不能布置仪式的话,它的有效时间只有一分钟。” “够了。”祖兴往车子后窗看了看,原本空旷的街道上平白无故多了两辆汽车,“我担心的是,‘明离’法术对普通人无效,这样我对毒贩就没有优势了。” “这个法术的本质是操控温度,你可以通过影响其他非生物物质来对那些人造成伤害。非生物物质可以被一切法术影响。”白芷继续刻画着术符,“我家离这里不过十分钟车程……这么颠簸的情况下,我没法保证能够刻画完这么多张符纸。” 祖兴没有回答,他一直盯着车窗外。那两辆车一直跟随着他们的出租车,除了在红绿灯之外,一直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这比较符合他之前的猜测:对方是想在白芷家里或者附近,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把她干掉,解决掉这个可能揭发他们行踪的隐患。 他只感觉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着,但现在汽车还没停下,他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终于,出租车在白芷家小区大门外停下了。司机转过头来想要把付款码展示给祖兴,却被一枚安眠符咒贴到了脑门上。他立即靠在座椅上昏沉睡去。祖兴艰难地把司机挪开,操纵汽车停在了路边,又回头看了看白芷,她已经布置好了‘明离’法阵。 祖兴从怀中抽出那柄军用匕首,打开车门,从其中走下,然后打开雨伞,把白芷从中拉出。他在不经意间完成了仪式法术所需要的步伐,随后低声用吴语诵念法术的咒语。他的右手手心传来一阵热流,这让他知道法术已经生效。 此后,他把白芷送回她家楼下,借助转弯的时机回头观察,发现那两辆轿车里下来了五六个人,其中一名就是略作伪装的毒贩头目,他手中有一支手枪。那群人紧跟在他们身后,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祖兴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可以大概判断他们双方的局势。 “不是很多,但是小心埋伏。”他悄悄对白芷说。 第十四章 月季花开 他和白芷一起走进楼道里,回身关上密码锁门。此后,走到四楼时,他们放轻了脚步,听见楼上有比较明显的动作声音。祖兴向白芷点点头,将之前她刻画的其中一枚隐身术符贴在自己眉心——白芷借着那些时间,用仅剩的符纸刻画了两张这样的术符。 他随即缓步走上楼,借助对面楼层传来的淡光看见一个躲在六楼楼道里的男人。借着隐身,对方没有发现他。祖兴没有迟疑,将匕首插在了那个人的胳膊上。伴随着他的惨叫,楼道灯亮起,祖兴随即看见了他拿枪的右手,立即将左手抚过那个男人的右手掌,他的皮肤变红了一瞬,男子惨叫着,手枪脱手,正好落到了赶上来的白芷手中。她将手枪迅速扔到祖兴手里,后者用尽全力地用枪身砸了男人的脑袋一下,那个人随即不省人事地侧倒在地。 由于男子带有无线电,后方的毒贩很快就知道了他被袭击的消息。现在祖兴想要从楼道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白芷家步梯楼的二楼有一个向外凸出的平台,用来给一楼解锁密码门的人遮挡风雨。祖兴先确保白芷安全进家后,火急火燎地跑到二楼楼道,正好看见冲上来的毒贩们。他的隐身此时已经失效,那些人抬枪便射,幸好他闪躲够快及时蹲下。祖兴随即给自己贴上了第二枚隐身术符,用低姿态翻过窗台,跳到二楼的平台,顺带从怀中掏出白芷之前给自己的那个还没用的、不知道名字的术符。 他将术符扔下,落到毒贩扎堆的地面:“此地沉寂!” 密集编队是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地面上除了毒贩头目一人外,其余顿时全部倒地。头目惊讶地抬头,想要找到攻击的来源,却什么都看不见。他本能地再次对着窗台开枪,枪声震响了这幢楼所有楼道的声控灯,但他还是一个人影都没看到——反倒是大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头目回身,发现一个男性青年正将一柄血淋淋的匕首从后腿伤口中拔出。 见到头目看过来,祖兴当机立断,用右手击中他的前胸,头目被极度的高温烫得惨叫,后退倒地,前胸的衣服被烫出一个大洞,露出其中烧焦的皮肤。但是他训练有素,反应飞快,顿时对着祖兴的方向再来一枪,这一次祖兴闪躲不及,被击中了左小腿,他也倒地了。 由于此前的一番射击打空了毒贩头目枪膛里的所有子弹,此时反倒是一段奇特的和平时间,受伤倒地的两人反倒有一段交流时间。 “咳……你,并没有多强。”毒贩头目声音嘶哑地说道,“但是你的法术很厉害。有人告……诉你我们会来?” “我自己推测的。”祖兴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他拼命地握着匕首向毒贩头目那边爬动,对方正在怀中摸索新的弹匣。 “那个小妞……可惜了,本来想玩玩再干掉的,长得挺水灵。”这下头目找到了新的弹匣,将它缓缓地推入手枪弹仓中,“x的……你龟儿子也是个会演的,张小子被你骗得团团转。” 头目拉开了保险,将枪口缓缓下挪,对准了祖兴。 祖兴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他此时还离头目有一段距离,即使将匕首投掷出去,也快不过子弹。头目只需要对他打空一个弹匣,神仙也难治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想找到自己能否有对策,解救自己的性命。 “操控温度……”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既然是操控温度……祖兴抬眼望向毒贩头目,或者是……他手中的枪——金属不就是最好的传导高温的物质吗…… 祖兴用尽全力,抬起右手,将热量汇聚于毒贩头目拿着的那支金属制握把手枪上。肉眼可见地,枪械的握把变得通红,剧烈的高温让毒贩头目措手不及,他痛叫一声,将手枪甩出老远。 就是现在——祖兴将匕首扔出,它笔直地刺入头目的右臂,接连而来的钻心剧痛使这个壮汉在下一刻晕厥过去,血流满地。祖兴不知为何想要抬头,发现白芷家的灯依旧没打开——他刚想转动眼睛,就感觉自己被另一个人扶着起身,靠在她的身上。不用想,是白芷。 “我差点就要对他动手了。还好,你的法术练习得不错。”白芷拿着一个不知哪找来的绷带,正一圈又一圈地缠着祖兴受伤的左腿, “哈……如果你动手了,接下来我还得被卷入一场圣灵大战。”祖兴擦了擦头上的汗,“法道部的底层干部不认识你,对吧?” “你看那个欧阳的反应不就明白了吗……”白芷给绷带打上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没关系,一会我把你送过去……不要说话了,枪伤很严重的。” “九毫米子弹……疼是真的。”祖兴抬头望天,“老师,打电话报个警吧,把这些人带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我打了。”白芷说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警察面前,装晕,别说话。我给你贴个安眠符咒。” 祖兴刚想说什么,就被一枚安眠符咒贴到了嘴上。他的意识顿时飞快逝去。 最后的一丝意识中,他听见白芷小声补充了一句:“以后不用叫我老师了,祖兴,叫我白芷就好。” 此后,是一段恬静的梦。 …… 雷雨过后的晴天,清晨的阳光洒落,春熙路旁的小区里坐满了晒太阳的老人们。往常他们会分散在院子的各个角落,打太极拳,打扑克,喝茶聊天……做什么都有。可今天,所有人都聚在一处小院旁,指指点点,面露惊讶。直到小院的主人准备出来晨练,老人们才围到他身旁。 “神了,老李,你家花我记得不是……” “不是昨天才蔫蔫的吗?” “一天雨下下来,它怎么比晒了太阳还猛?” 种月季的大爷不知所云,直到他顺着老人们的指尖看去,才惊讶地张大了嘴,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小院里的月季枝上不知何时已然缀满盛绽的花朵,淡橙色的玛格丽特王妃攀满抛物线状的支架,白雅的加百列花瓣上装点着晶莹的露珠,杏粉色的海神王绽满丛间,它们迎着朝阳,香气四溢,尽显芳华。 第十五章 一段即兴 祖兴从睡梦中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素净的白色。墙壁,地砖,床垫,窗帘,椅子和柜子……他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在灯光的映射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紧接着,他的视觉、嗅觉和触觉接连回到体内,原来那种朦胧的失落感褪去,他感觉自己再一次回到了真实世界,处于病房之中。再次观察四周,他发现自己的左脚传来一阵胀痛感,并且无法运动,祖兴向那边看去,才发现自己的左脚缠满了绷带。 紧接着,他注意到了右侧传来的声响,那里是病房门,此时门把手正被别人向下旋转,即将推门而入。 “白芷要进来了啊……”祖兴扫视了一圈自己当下的姿势,“不太雅观,挪挪吧。” 他正在向上挪动身躯时,房门打开了,一个和祖兴差不多高的身影飞奔进来,扑到他的床上:“阿祖……!” 是张磊。祖兴立即又躺了下去,盖紧了被子。 这家伙倒是和他印象里面的张磊一模一样,都是这种神经大条的性格。白芷把恶灵从他体内剥离这件事看样子没有造成什么明显的影响,他依然生龙活虎,精神抖擞,这让祖兴心里宽慰不少。 不过,想到白芷之前在她家楼下说的那些话,祖兴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谨慎,没有主动提到自己之前经历的事。他首先问道:“今天是几号?” “十八号啊,兄弟,你昏了一整天了!”张磊像是甲亢一样地对着他喊道,“枪伤怎么样,疼不疼?什么感觉?现在你没事了吧?” “……你想我先回答哪个问题?”祖兴被他问得愣住了。 “疼不疼?” “你可以给自己来一枪试试。”祖兴翻了个白眼。 “哎,阿祖,我就是没挨过枪子儿才问你啊!”张磊用一个笑容回答了他,“诶,你昏了一天,告诉你个事儿,你遇到的那事情没抖到媒体上。警察过来问过后,认为不应该公开这件事,否则你个人信息的公开可能会引来毒贩的报复攻击。” 这倒是实话……只是,祖兴更好奇的是,法道部有没有介入这起事件,因为它牵扯到了通灵者:“又发现什么比较不合常理的事情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有,有一个。你遭枪击那个地方我去看过,附近的居民感觉对你这事毫不知情。”张磊说,“没有一个人讨论这件事。我还特地旁敲侧击过几个人,他们都对此毫不知情。你在地上留下了一滩血,也没人管这个,就像没看见一样。” “这事你别管了,知道了没好处。”祖兴大概明白了张磊看见这些现象的原因,看来法道部在这段时间已经来查过了……作为目击者,白芷肯定也会被他们盘问,而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祖兴大概率也逃不脱。白芷告诉他们的绝对不是实话,如果祖兴说的和她不一样就惨了…… 祖兴正想着这些,突然又被张磊戳了一下:“你救下来的那个高中小姑娘被警察问过话了。她今天开学了,所以托我给你送了一份答谢礼物过来。” 说罢,张磊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方盒子:“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她说让你当着我的面打开。” “……”祖兴接过小方盒,先是眼神复杂地看了张磊一眼,随后打开了它的盖子。盒子的下层塞满了缓震用的海绵,而它们的上方静静地躺着一朵白色小花。 当他们两人的视线接触到这朵小花的一刻,互相之间都感觉到脑海中似乎多出了一点什么东西。张磊随机诧异的转向祖兴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刚刚说出一个音节就忽地昏倒在了床上。 至于祖兴,他的脑海中多出了一段讯息,它的内容如下: “法道部派来调查的人不会记得我回答他的所有事情,那边的案件记录也不会留下这起事件。但是小心那个欧阳,他可能会来找你询问,内容情节你根据张磊的叙述自由发挥。 “另:张磊醒来后不会记得关于这起事件的任何细节,不要和他提起。两天后来咖啡馆学习新的法术。” 从这种奇特状态中脱离出来后,祖兴发现那朵白色小花已经消失不见,张磊正趴在他的被子上睡得香甜,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他再次尝试着活动自己的左腿,这次感受到了疼痛,枪伤一定还没有好。他不知道法术有没有处理这种贯穿伤的能力,但是即使有他现在也没办法得到治疗,总不能去找法道部的人吧。 由于被限制在床上无法走动,祖兴也没有其他能做的,只能打开手机想要学习一下吴语。他想到之前的“絮凝”法术是由闽南语触发,这就与他之前的关于吴语是法术专用语言的猜测相悖了。看来触发咒语所用的语种只是根据作者意愿而决定的。 他在衣服口袋中摸了摸,找到了几天前他去“蓉城道法协会”登记通灵者信息时,那位接待的女士给他的法术小册子,上面记录了一些用咒语或术符就可以触发的法术。祖兴注意到它们在册子上被分为两版,a版和b版,其中a版法术的咒语相对而言要简单一些,不过根据册子上的叙述,它们的效果也相对要差一些。 但这并非意味着法术的效果和咒语复杂程度直接挂钩。在仔细比对后,祖兴发现:b版的咒语普遍比a版多出了一句框定施术对象的话语,其他部分的描述也明显更加精确一些。很容易就能明白,由于咒语的精确度更高,法术造成的效果也就更加理想。 与此同时,祖兴还发现了有趣的一点:这本册子上面记载的法术,从效果来看,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功能类法术。例如他之前学习的“复现”、“安眠”,a版上面都有讲到,除此之外,还有一票看名字就能明白的功能性法术,例如,“导航”。 这让他联想到之前的一个困惑之处:白芷告诉他自己不能贸然使用法术,否则会引来法道部的圣灵,可是她并没有完全不使用法术——传送法阵和隐身法术都是她使用的。可是,最终她也没有遭遇法道部的圣灵。 结合刚才的发现,祖兴有了两个大胆的猜想: 第一,这是一个可能性不大的猜想——这两个法术,或者不应该叫它们“法术”而应该是“魔法”,是灵器司的超凡手段,无法被法道部探查。 第二,必须是仪式法术才能展现出攻击性,例如“明离”,而这两个功能法术不是通过仪式触发,所以法道部无法探查。但是这个猜想有一个漏洞之处——他不能确定法道部是不是故意没有将攻击性法术登记到这个小册子上,毕竟这样做是出于维稳的需要。 但这个问题他不打算去深究,因为白芷大概率也不会告诉他真相。通过之前围堵恶灵时她的言行来看,白芷晋升到第五个位阶需要满足一些艰难的条件,这让她不得不去招惹法道部。 一番斟酌后,祖兴选择了两个他目前用得上的法术进行练习,两天时间足够他熟练运用它们了: 第一个法术名叫“醒目”,作用有二:第一是增强使用者的视力,这个效果是永久性的。第二是让使用者看到一些平时看不见的超凡事物,比如“灵”,这个效果需要使用者自行触发,类似于一些民间传说里提到的“灵视”。 第二个法术名叫“强识”,同样有两个作用:其一,增强使用者的记忆力,这是永久性的。其二,让使用者强行记下一段信息,持续一天,这个是使用者自身决定何时使用的。对于超凡领域,这个法术或许没有太多有效作用,但是对于祖兴的大学学业,它的用处可就太大了。比如,在背思政的时候…… 他先纠正了自己的吴语发音,然后低声练习这一系列咒语。如此这般,一个早上过去了。 到了下午,再次有人来访。是欧阳和他的那个“化身”小张。这次小张不再伪装,静静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纸笔准备记录,祖兴还注意到欧阳的口袋里装有一支录音笔。 “你好,我是欧阳禹宁。”欧阳像祖兴伸出右手,“祖先生,我们真是有缘分,法道部又派我来调查和你有关的事情。” 祖兴只能干笑:“那么……欧阳先生,你来是想调查什么?” “我的探视时间有限,所以我就开门见山直说了:我想找你调查你遭遇的那起毒贩事件。”欧阳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沓资料,“我们去到那里的探员并没有调查出任何结果,这是我自己去了一趟之后,通过复现法术,分析得到的一些资料。” 祖兴接过那一沓白纸,上面彩印上了一些图片,其中有他和毒贩搏斗的画面。白芷对“复现”法术展示的画面进行了很明显的干扰,去掉了其中一些可能让祖兴暴露的画面,用其他的画面代替。 例如,毒贩头目衣服上被“明离”的高温烫出的大洞,被归结于是毒贩头目自身所致。因为这位也是个实打实的通灵者,在使用法术的时候,倘若没有精确地满足仪式所需条件,是会反噬到自身的。 至于这一切的起因,祖兴只看图片也看不明白,只能他自己编。 结果欧阳下一句话正好问到了点上:“祖先生,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那个高中女生是我的一个朋友,那个地方是她家楼下,我当时准备去那边做客。”祖兴大脑飞速思考着接下来的话语,“那群毒贩在小区门口,车停在路边,不知道在做什么。我最开始没有管他们,径直去了那个女生家里,但是敲门之后发现她不在。我又拨通她的电话,发现关机了。” 欧阳看着他,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正准备下楼,听见楼下的门被打开了,那群人抓着那个小姑娘进来。她好像意外发现了那些人交易毒品的现场,所以毒贩准备干掉她灭口。”祖兴说,“我躲在六楼楼道里,找了个机会放倒了一个落单的毒贩,抢了他的匕首,然后把人拖到楼道里藏着。之后,我进了那个女孩家里,发现毒贩头目不知道怎么地把其他人弄晕了。” “这个大概是因为他不愿意其他的普通人发现他是通灵者。”欧阳回答了这个带有提问性质的陈述句。 “嗯。随后,此时我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了,毒贩头目守得很死,我想要把那个女孩救下来,只能先把他处理掉。这时候我大概能猜到他是个通灵者,否则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在这么短时间内让那么多毒贩全部晕倒。再之后就是你看到的那些了。”祖兴一口气说完,抓起床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再看向欧阳,对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注意到祖兴的目光,欧阳转过头去注视小张记录这一段对话。 直到她的笔停下,欧阳才继续说道:“谢谢你的配合,祖先生,我没有问题了。那么,以后有机会再见,希望你生活愉快。你的伤不用担心,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有人来解决这件事的。” 他满面微笑地再次伸出手,祖兴这次没有迟疑,用同样热烈的微笑握住,然后目送二人离开。 第十六章 通灵仪式 一天后,祖兴终于出院了。他的左腿在欧阳来后的那个晚上奇特地痊愈了——他当然知道这是法道部的人做的——他的主治医师和护士惊讶地给他检查了一个上午,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之后便放他离开了。 这段无聊的时间里,祖兴考虑到了提升位阶的事情。他根据现有的记忆,计算了一下他现在拥有的他信力: 自己算一份,白芷算一份,欧阳和小张……算一个人吧,他之前见过的那两个法道部职员算两份,治好他枪伤的医生算一份,毒贩头目算一份,张先生算一份。这样下来,他已经获得了八份他信力,距离“真理”的晋升条件只差两份了。 至于“初步掌握超凡领域的知识”这一条件,概念实在是有些模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达成,另一个“使用一次通灵仪式”的条件也有些让他疑惑:仪式法术算不算? 第二天下午,在咖啡馆见到白芷后他提出了这两个疑问。 “你已经足够满足这些晋升条件了。”白芷点的依旧是一杯冰拿铁,她拿起来喝了一口,“通灵仪式需要别人配合才能做,我不能借给你,你自己找一个,我看张磊就挺好。” 祖兴沉默了一阵,然后拿起电话拨给了张磊:“兄弟?来春熙路,请你吃顿饭。”然后他顺手刻画了一张安眠符咒。 半小时后,白芷家里,祖兴看着沙发上睡得正香的张磊,又看了看另一边的白芷,心里满是歉意。 “通灵仪式可以让你读取他人的记忆,但这种读取会被清醒的人察觉到,可能会导致记忆被篡改,所以一般都从晕倒的人身上下手。”白芷说着,指了指张磊,“你可以看看,了解一下他到底是干了什么才摊上超凡事件的。” 通灵仪式的布置和仪式法术并不一样,它不需要异体刻画的符咒,只需要在法阵范围内摆上一件和被通灵者相关的事物即可,这个事物的质量与通灵仪式持续时间呈正相关。祖兴选择了张磊怀中的一包纸巾,两元装,换来的时间有十来分钟,足够了。 祖兴在白芷的指导下完成了通灵仪式的布置,再将张磊的纸巾放在法阵的中心,随即低声诵念起咒语: “以光为引,觅其所属,贯其魂灵……” 白芷在一旁看着,默不作声,直到祖兴忽然一滞,目光涣散,像是灵魂被抽离一般,即将倒地的时候,才上前托住他后倾的身体,放到沙发上和张磊摆在一起。 …… 很快,祖兴在一个全新的地方恢复了意识。他下意识地向四周看去,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宇宙般斑斓的、光怪陆离的世界之中,漆黑的背景之下,无数光点闪烁着向一条彩色的光带汇聚而去。 他再仔细观察了那个奇异的光带,上面交错闪烁着一系列影像,无数人影在其中掠过。祖兴很快就认出了几个熟人:小萌、张父、张母。毫无疑问,这是张磊的记忆深处。 他想要走上前去触碰那一切,却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形体,只是一团漂浮在这个记忆之海中的意识体。但当他产生了这个念头的下一刻,一些本将飞向彩色光带的光点忽地飞来,在他面前凝聚为一个人型的物体,下一刻,祖兴发现自己已经处于这个躯体之中,身体泛着白色的光芒。 下一刻,光带中飞速闪烁着的画面在他眼前忽地缓慢下来,成为了一个又一个割裂的画面,就像电影胶卷一般在他面前展开,然后迅速扩大,直至覆盖祖兴的整个视野。张磊二十年的人生中所有值得记忆的画面在他面前平铺开来。而祖兴发现自己可以飞快地扫视这些画面,获取其中的讯息。 很快,他找到了一个在张磊和小萌开始探索世纪大厦地下室之前的画面。 张磊和小萌并肩在一个郊区的小路上散步,他们的左边是绿色的田野,右边是一座不高的小山和一座仍在沿用的货运铁路轨道。浓郁的春意漫遍整个画面,情侣二人谈笑着,带着欣喜与甜蜜。 不久后,他们经过了一个在伫立在路边的男人,那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双方相互对视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张磊和小萌继续慢悠悠地散着步。 当他们刚刚走过那个男人的肩头,不远处忽地传来火车鸣笛声。听见这声音,那个男子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开始低声诵念: “vienne nuit sonne l’heure les jours s’en vont je demeure……(注)” 伴随着诵念声的结束,他脚下的大地开始颤动,这让一旁正准备前进的情侣二人吓了一跳,当他们回头时,更是发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在阳光普照下,他们右侧的山峰开始剧烈地崩毁,碎石与泥块顺着山脊滑下,开始覆盖在铁轨上,很快便积聚起了将近一米厚度。 张磊和小萌距离那座小山有不短的距离,但他们还是被吓得站在原地颤抖。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根本不值一提——高速行驶的火车在这意料之外的灾难中根本没有办法减速,它的一部分甚至依旧处于转弯时的弯曲状态。轨道上的落石阻塞着车轮,将它向外抬起一个可怕的倾角,可怜的火车根本无法提供这巨大的向心力需求,尖啸着向轨道外翻倒,在绿草覆盖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漆黑的、恐怖的划痕。 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男人只是淡淡地冷笑一声,随即回头看了目击了灾难全程的张磊和小萌一眼。他再次笑了笑,旋即用流利的中文感叹道:“两个可怜虫,是命运让你们来到这个离奇的世界……” 他停下了话语,保持着原本那神秘的微笑,转身离去。 接下来,画面忽地模糊,重新化为一串彩色的光点。此后,它们再次凝聚,形成一个新的场景。 张磊站在世纪大厦楼下,靠在光洁的外墙上玩着手机。他在和小萌发微信: “我到你们楼底下了,多久下来?” 小萌很快就发来了回复;“我在下楼,今天电梯坏了,我走楼梯,等我几分钟吧。” 收到回复后,张磊便关掉微信,抬头看了看自己停在大厦旁边停车场上的汽车,然后又打开一个游戏,无聊地在屏幕上戳起来。 如此这般两分钟后,张磊又收到了小萌的一个消息:“你进来一下。” 尽管很疑惑,他也不知道小萌现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进入了大厦内。紧接着,他随着小萌的指引来到了楼道里,在那里见到了神情凝重的小萌。 注意到女友的视线一直盯着楼下那个打开的铁门,张磊好奇地开口询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小萌伸手指了指楼下:“这个大厦原本是没有地下层的。” “……” 张磊回头看了看楼下,又看了看楼层标识,最后再看了看小萌。半晌,他蹦出一句话:“你……没发烧吧?” “我说的是实话,这里原本不应该有一个地下室。”小萌的额角渗出了冷汗。 而张磊忽地一滞,双目失神了一阵。直到小萌碰了碰他才清醒过来,说出下一句话:“不会和那天的……那个老外有关吧?” “我不知道,但是我本能地对它感到恐惧……”小萌捂住了胸口,“这可怎么办?” “那么,我们不如下去看看。”张磊忽然提议道。 小萌一脸诧异地看向了他…… …… 光影停滞了,在这短暂的一刹那,四周的万物开始回流,影像也随之开始倒退,流溯回到它们最初所处的光带之中。 祖兴从沉浸的记忆中清醒回来,发现那个光怪陆离的灵魂世界已然消失,他重新感到了实体的存在,返回了现实之中,躺在白芷家的沙发上,右边是依旧沉睡着的张磊。他吃力地移动视线,正好和一旁坐在吊篮椅上的白芷投过来的视线对上。顺带一提,祖兴注意到了她手上拿的书:《格林童话初版全集》。 白芷放下书,率先开口:“你看到了些什么?” 在听祖兴叙述完他见到的事情后,白芷用手托住下巴,露出思考的神情:“那个外国人……是一位圣灵。只通过一句咒语就能够控制自然环境造成这么巨大的破坏,只有圣灵能够做到。这个事情你别关心了,我去调查。” “再往上的三个位阶呢?”祖兴有些纳闷。 “再往上就不允许出现在人类世界里面了。”白芷看了他一眼,“在晋升‘超凡’的时候再去了解上层的隐秘,否则你会后悔的。” “……知道了,老师。” “叫白芷。” “好的,老……白芷。”祖兴一时尴尬住了,“可是,我这样真的不太习惯。” “你叫我老师我也不习惯。”白芷重新拿起了那本格林童话,“你多久回学校?” 祖兴想了想他们的开学时间,然后说:“正好一周后。” “那么,”白芷顿了顿,“正好你距离晋升‘真理’位阶还差一些条件,我正好遇上了一起超凡事件,这样一来你接下来的两份他信力就有着落了。明天最后来咖啡馆一趟,练习最后一个仪式法术,后天你再去处理这个超凡事件。” “‘正好’……什么超凡事件?”祖兴丈二摸不着头脑。 当他再次看向白芷时,发现她已经捧着一个不知道哪里拿出来的白色瓷杯,抿了一口其中的茶水,“发生在我的学校,有个和我同级的女生跳楼,看起来像一个恶灵附身类超凡事件。我简单地查过,凶手的位阶应该只是个‘真理’,你可以胜任。” “那么,我需要除掉这个恶灵吗?”祖兴追问道,“还是说,调查出事情的真相?” 白芷又喝了一口茶:“解决它所依托的平凡事件,才能够从根本上解决这起超凡事件。这是一条‘真理’,明白了吗?”她着重强调了“真理”二字。 这是下一个位阶所遵循的规则吗……祖兴暗自思考了一会,随后向白芷点点头,起身向她告辞。 然而,当他扛着张磊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背后又传来一声:“等等。” “……怎么了?”祖兴回头望去,白芷依旧坐在吊篮椅上,依然捧着那本格林童话,似乎没有什么想动的欲望。 只见她朝张磊的方向微微抬了抬头,然后说:“一会记得请他吃饭。” 第十七章 鬼影 关于祖兴在一天后跟着白芷学习最后一个仪式法术的过程,这里不再赘述。这个法术的名字是“匿形”,顾名思义,它的主要效果是隐身。这是一个对通灵者依然有效的法术,和其他的仪式法术一样,在不熟练的时候,使用者要通过仪式触发它,但当熟练之后,简单地通过术符或者咒语——甚至是直接通过意念,都可以直接触发仪式所需的法阵,进而使法术生效。 除此之外,白芷还主动提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只有超凡级或以上的法术才可能需要通过仪式触发,不是所有仪式法术都是攻击类的,但是攻击类法术一定是仪式法术,原因与法术所需的能量有关。 仪式法术所需要的法阵能够极大地扩展它从周遭环境获取能量的面积,从而为法术本身提供更多的能量,相较而言,仅凭术符一类所能触发的威力实在是有点不够看。 现在,祖兴一个人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出神地盯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双手,心里有些本能地颤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他下一步的目的地是医院的太平间…… 考虑到医院的午休时间,他在下午两点溜到这附近,随后花了一点时间打听到了那个跳楼的女生的遗体存放的位置。她从一幢八层的居民楼顶跳下,没有当场死去,是在被送进手术室之后几分钟才正式死亡的。其间她所受的巨大痛苦反而是那位恶灵的极佳养料。 跳楼的女孩昵称叫小文,高二学生。祖兴在曾经抢救她的医生附近转了一圈,从他们相互之间的谈话中获取了一些关于她的信息:家境不好,父母离异,她随母亲生活。至于更加详细的信息,医生不知道,毕竟小文被送到他们手上的时候已经快咽气了,她母亲到场的时候哭得晕过去了几次,父亲则早就二婚跑路了,连人影都没见着;学校来处理这事的领导和教师都守口如瓶,不透露她的一点消息。 这其间祖兴也发消息问过白芷,但她一直没回复……这让祖兴更纳闷了:她不带手机去学校的?难道白芷在学校是一个三好学生人见人爱的校花形象? 考虑到白芷和小文在这起事故之前可能并不认识,现在祖兴调查事件真相的办法只有一个了:对小文的遗体进行通灵仪式。至于使用的材料,他早上提前去学校找来了:小文柜子里面还没来得及带走的一些教辅书,这可比一包纸巾能够提供的通灵时间要多得多。 抱着这一堆书,祖兴终于壮起胆子,推开了太平间的大门。 首先他的第一感觉是:很冷。不仅是生理上的冷,更是心理上的极寒…… 为了确保安全,祖兴暗地里诵念咒语,触发了“醒目”法术。还好,他没有在这个太平间里看到什么人的灵魂光点,说明这里面三小时内没有活人来过,更不用说通灵者。接下来,他根据原来打听到的遗体存放位置,拉开了一个柜子,里面躺着一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 “无意惊扰,逝者安息,同学,你受苦了……”祖兴颤抖地念着这些话语,伸手揭开了白布,随即他看见了小文的遗容,她的面部并没有遭到毁坏,而是因为全身脏器已经严重损坏,骨骼还戳穿了肺叶,最终导致了她的死亡。 因为已经得知导致她死亡的根本原因,祖兴只能叹惋。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本来应该继续去度过更好的人生,却如此早早地消失在时代的烟尘里。他有些不敢去想象小文母亲得知这个消息时是怎样的心情。 这让祖兴想到了小萌。和小文一样,她们都是无辜的受害者,因为一个根本无法理解的缘故凄惨死去。多日后,除了她们原来的亲人,还有谁会记得她们曾经存在过?…… 祖兴深吸一口气,先用手机拍照取证,然后将那一沓教辅书放在地上,开始布置通灵仪式。他再一次诵念这个他还不熟练的咒语:“以光为引,觅其所属,贯其魂灵……” 这一次,有了昨天白芷的忠告,他在意识褪去之前先将装着小文遗体的柜子推了回去,至于他——反正是隐身着的,大概不会有人看见。 他靠在铁柜上,闭上眼等待进入小文的灵魂世界。数秒后,那种朦胧感和虚无感再一次笼罩了他。不必睁眼,祖兴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不过,和已经被白芷净化过的张磊不同,小文的灵魂世界是扭曲而黑暗的,那一条象征着记忆的光带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影,并且在以一个并不缓慢的速度逐渐崩解——因为小文虽然已死,但是承载她灵魂与记忆的身体依旧保留着,所以记忆光带在她死亡两天后依旧保留着大多数画面。它真正完全崩毁要等到小文的遗体被推进焚化炉的那一刻。 光带的崩解是从小文最初的记忆开始的,所以她死亡之前几天的记忆依旧完整地保留着。祖兴不敢耽搁,迅速沉浸入这些场景之中: 这是蓉城市区的一个老街,两侧分布着一些上世纪末修建的、由红砖式步梯楼构成的居民小区。这里也是小文家所在的地方。 周五下午五点,小文身着中学校服,拖着黑色的行李箱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哼着一首流行歌曲的调子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抬头看看西下的太阳,带着灿烂的微笑。 在和楼下乘凉的老人们打招呼之后,她提着行李箱走进一幢小楼,在四楼停下脚步,然后摸出钥匙打开家门。走进客厅后,她发现家里没有人,便自己打开行李箱,将里面换洗的衣物一一取出,放到一个蓝色的盆子里。她将深色和浅色的衣服,以及外衣和内衣进行了区分,随后将深色的外衣放到另一个盆里,抱到房子另一边的阳台上,那里放着一台洗衣机。 将深色的衣服放进机器清洗后,小文没有接着去管那些浅色的衣服和内衣,而是准备先回房间把身上的红色校服换成睡衣。这个家的卧室只有一个入口,在客厅的左上角,靠近阳台处,要跨上一个三分米高的台阶才能进入。小文的卧室在外侧,面向另一个小区,而她母亲的卧室则在更里面一个房间,面向小区内部。 卧室的门被关上了,小文拧开门把手走进房间里。她径直走向衣柜,那里面放着她的睡衣和她准备换上的新内衣。 她将衣柜门打开,随后——一双粗大的手臂忽地从中冒出,扼住了她的喉咙。小文无比惊恐地看着衣柜里面,那里面倦缩着一个人,一个成年男性,赤裸着身躯的成年男性。 下一刻,小文的视线模糊了一瞬,那个男人瞬间站立在她面前,卡着她的喉咙,将她从地上提起,平视她的眼睛。紧接着,男人的喉咙蠕动起来,发出一串诡异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小文将双手放到他的手掌上,用尽全力想要将它拉开,但是男人依旧站立着,纹丝不动。 然而,就当小文的呼吸逐渐沉重,将要窒息的那一刻,她的视野又是一黑,再恢复时,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她浑身无力地躺在地上,胸脯剧烈起伏着,呼吸来之不易的空气。 她依旧没有缓过神来,更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家里。 小文在地上休息了十秒钟左右,听到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她赶紧爬起来,打开卧室的一道门缝,紧张地向外窥视,直到看见进来的是她的母亲才放心开门出去。 “小文,你的衣服怎么不洗?”母亲手里提着几个装着新鲜蔬菜的塑料袋,正忙着把它们放到厨房的洗菜池里,“校服也不换,你刚才在房间里干嘛?” 小文差点哭了:“妈,家里有人!” “什么?”母亲转过身来,诧异地看着她,然后上下环视了一圈,“哪有什么人?” “我不知道,一个男人,他袭击了我……”小文向母亲抬起头,想要示意自己脖颈上的红印,却发现母亲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你脖子怎么了吗?”母亲上来看了看,“还是好的啊,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好好学习,一天不要想那些怪事。” 说罢,她又自顾自地洗菜去了。 …… 场景变换,这次是一个中档小区的居民楼内,小文一个人抱膝蹲在楼道里,将脸埋在双腿间,听着另一边传来的争吵声。 可以辨认,争吵的其中一方是小文的母亲,另外一方是一个男性。通过他们的争吵内容,很容易就可以知道是在为什么而争吵。 “你这女的有完没完啊?”男声,“我跟你有什么过节你直说啊,别在这里天天上门骚扰我家!” “就算你不想再和我扯上任何关系,难道女儿你也不管了?她现在一年都难得换上一件新衣服,每个周末还要拿一天的学习时间来帮我看店,你就这么狠心让她这样?” “我只有一个女儿,什么时候又和你有女儿了?我说你能不能让开啊,我要出门,我女儿要下课了,我要去接她,请问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男性的声音愈加愤怒,“请你马上让开我的路——” 紧接着是一阵身体碰撞声,随后,小文母亲发出一声闷哼。蹲在楼道里的小文赶紧从里面跑出去,想要查看母亲的情况,却正好和男人装个满怀,男人就像没看见她一般,大跨步向电梯间走去。 小文神情复杂地看了这个她要称作“父亲”的人一眼,随后收回视线,赶到自己的母亲身旁。母亲刚才被男人撞到了墙角,失落地看着地板,一言不发。 “妈。”小文走到她旁边,轻声劝慰道,“别伤心了……咱们回去吧。下次不要再来了。” 母亲呆滞了一会,眼角忽地涌出一滴浊泪。 “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和我过这种日子。”母亲看向小文,“他走后,我们整个家都垮了。我想让你过好一点,哪怕真的只有一点都行。你已经吃苦两年了。” “我乐意这样的日子,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我的意见?”小文凝视着母亲的双眼,“我不想和他生活,也不想要他的抚养费,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等我本科毕业出来就会找工作。我还要说多少次?我不稀罕他的钱!”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起身,从小文身旁走过,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小文伫立在原地,沉默着,眼角闪过晶莹的光线。 …… 场景再一次变换,这一次是在某个阴暗的巷子里。 几个青年男子站在巷口吞云吐雾,巷内同样站着几个红毛、绿毛和黄毛青年,他们之间是一个粉底厚到看不出原来长相的女孩。这几个人把小文围在中间,那个女孩拽着她的头发,使劲让她跪在地上。 “*粗口*,啥毛病啊你?”粉底女用方言大声吼道,“看你不爽就是看你不爽,给你脸了是吧?谁让你骂回来的?你晓不晓得老子之前只是懒得惹事啊?” 小文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另外几个青年按住。粉底女伸手,巷口的青年心领神会地递过来香烟,她随即把还没熄灭的烟头往小文脸上一按…… …… 教辅书提供的时间再一次耗尽,祖兴的意识重归身体之中。他的第一个感觉是沁入心脾的寒冷,刚刚感受到身体的实感,他便下意识地准备蜷缩起身子,想要封存住那一点可怜的温度。 但他克制住了这个冲动,勉强支撑着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人,于是上前拉开存放着小文遗体的铁柜,再一次揭开了覆盖着遗体的白布。这一次他注意到了小文右侧脸颊上的一块狰狞的黑斑,从最开始的记忆画面开始,小文的脸颊上就一直带着它……也就是说,祖兴看见的是小文从后向前的记忆。 “……”祖兴看着面前女孩清秀却毫无生气的面庞,沉默着,动作轻柔地再次为她覆盖上白布,推回了柜子,回身离开太平间。 他大概知道了自己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情。 第十八章 日记 根据小文记忆里的位置,祖兴凭借自己对蓉城二十年来的熟悉程度,用了半天时间找到了她家所在的大致位置,又用了一个小时确定了她家所在的街道,最终锁定了小文家的位置。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进去,只能隐身之后上前敲门。眼眶红肿的小文母亲开门后,他立即给她贴上了一张安眠符咒,然后闪身进门。随后,他将昏倒的小文母亲搬进屋内,再把房门关上,然后转身去搜查小文房间里面。 可以看出来,即使这个房间已经好几天没有人住了,小文母亲依然在打理着里面。床铺被仔细整理过,放上了叠放整齐的校服和一些小文平时穿的换洗衣服。 祖兴来到这里的目的有两个: 第一,他之前在小文记忆中的一些短暂画面中了解到她似乎有记日记的习惯,所以为了还原事情真相,他只能牺牲一下小文的隐私权。 第二,这里是那个奇怪的男人出现的地方,祖兴严重怀疑普通人视角里看到的东西和通灵者看到的并不一样,所以他要通过“复现”法术还原当时的现场。 考虑到使用法术可能会引起一些超凡者的注意,祖兴先花了点时间,在小文放书的地方翻了翻,找到了她的日记本。在这里他可没有时间去翻看其中的内容,立即又返回小文的衣柜前,迅速刻画了一张“复现”法术的符咒,贴到柜门上。 他的面前顿时出现一道模糊的影像。只看一眼,祖兴就明白了此人也是一个通灵者,并且最高不超过真理位阶——此人的影像干扰了“复现”法术显现的影像,但没能完全屏蔽掉他的身影。 倘若是真理位阶,凭借白芷给的几个法术,祖兴自认还能够应付。 那个模糊的影像穿着一件连帽长衣,巨大的兜帽遮盖住了面部,祖兴看不清他真实的面容,甚至分辨不出性别。考虑到之前在小文记忆中看到的情节,姑且称之为“他”。此人手中拿着一枚术符,站在房间里四下张望。片刻后,他将符纸贴到了衣柜上,开始低声诵念起咒语来。 咒语诵念完毕后,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看向门外。随即,这个人动作迅速地跑向内侧的卧室,从窗户处动作敏捷地翻了出去。小文家没有装防盗栏,所以那个人大概是用这个方式逃脱了。 几秒后,小文推开房门,径直走向衣柜处。她打开柜门的那一刻,一道微弱的淡光闪过。随后祖兴看见……她呆滞在原地,随后,自己扼住了自己的脖颈,站在原地挣扎。直到淡光再一次亮起,她才放开手,到底喘着粗气。 ……怎么会是这样?祖兴立即开始回想之前在小文的视角里看到的场景,但是,无论是哪个细节,都和他现在所看到的格格不入。那个赤裸的奇怪男性呢?祖兴回想那个男人的面部,却发现自己无论怎样都无法在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幅画面。 这次这个“恶灵”究竟有着怎样的能力? 祖兴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忽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响动。他将白芷给予的匕首从怀中抽出,下意识地斩向身后,手臂上传来一阵酥麻感。金属碰撞的脆响后,祖兴借势后撤,看清了身后:好巧不巧,就是他之前在小文记忆里看见的那个奇怪男人。刚才祖兴的匕首斩在了他的手臂上,却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响声! 见状,祖兴从怀中飞速掏出提前刻画好的仪式符纸,躲闪开男人前扑过来的又一次攻击,将它们飞快地洒落在地上。但他低估了男人关节的惊人灵活度,那个人前扑还未落地,便双腿蹬地,借势在房间内完成了一个空翻,又挥拳向祖兴击来。这一次祖兴没有办法躲闪,只得举起匕首抵挡,他的虎口随之感到一阵剧痛,让他不禁闷哼一声。 祖兴用硬接男人一拳为代价,甩出了那几枚术符,让它们落到地上,形成法阵的形状。紧接着,他飞快地起身,向后一侧,闪开男人接下来的三次拳击,然后迈开仪式步伐,用吴语诵念: “焰火离光,天外遂明!” 他的手心冒出蓝色的火苗,对四周温度的感受更加敏锐。祖兴伸出右手,绕开了男人轰出的老拳,击中了他的胸膛。在几百度的高温下,男人胸口的皮肤迅速变得焦黑,他闷哼一声靠倒在墙角。 紧接着,祖兴感到眼前一黑,过了几秒才恢复视力,他看见男人已经不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着奇怪的黑甲、拿着一根粗大铁棒的奇怪的人,此人站在窗台上,回头看向祖兴。此时祖兴看见了他的胸口,那里覆盖的甲胄变成了奇怪的白黄色,中间有一圈焦黑的裂纹。 下一瞬,这个怪人从窗台上跳下,祖兴赶忙追过去,趴在窗沿上查看,却没见到那个人的踪影。 他坐回小文的床上,开始思考:“这个人和之前的那个男人,似乎是同一个人……他穿着黑甲,拿着铁棍,所以我听见的金属声,不是男人皮肉和匕首碰撞传来的声音?” “那么为什么在男人受伤之后,我所看见的东西发生了变化?……这是那个“恶灵”的能力吗?这个恶灵去附身了其他人,用别人的身体和我战斗?” “也不对,结合之前小文自己掐自己的那个场景……”祖兴一点一点地推测着,“也许这个恶灵的能力是干扰他人的感知。例如,视觉?” 关于这一点,他不能贸然下结论,必须要结合一些更明确的线索才可以确定。 他长舒一口气,开始着手恢复房间内的摆设。几分钟后,他重新返回客厅内,见到小文母亲还没有醒来,便带着日记本,开门离去。 祖兴的下一个目标是小文就读的学校,今天是工作日,学校里在上课,保安看得也比较紧。由于隐身法术有一定的时限,所以祖兴需要先弄到一套校服才能在学校里行动自如。 他没有驾车,只能乘坐地铁前去。在路上,他翻开小文的日记本,找到较近日期的记录,开始寻找起有用的信息: 【6.13,听说xlw跟隔壁22班的一个女生表白了?那个女生我认识,人缘挺好的。】 ……这个不是有用的信息。祖兴跳过了这一段,向下看去。他发现小文的日记并非每天都记: 【6.15,今天下课后回家帮妈妈看店。有一个人来进了几百块的零食,这种大客户可真是难得,居然让我撞上了~顺便得了五十块零花钱,开心!】 【6.16,jyl那几个社会女还是躲远点为好。之前在学校外面看见她们和几个混混一起走过,这样的学校也有这种人吗?】 (涂改)——这几天小文写了很多,但是都被自己用黑笔涂掉了。 【6.20,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还是一直要去找那个男的,然后每一次都哭着回来。真的有必要吗? 下次我和她一起去看看吧?】 此后十几天,小文都没有再记录过日记,但是后面的书页上有不少斑驳的泪渍。 【7.4,今天袭击我的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里? 不会是jyl请来的人吧……】 (涂改) 【7.8,整个世界都疯了吧! 只有我看到那个男人吗?他出现在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袭击过我,可是他为什么到处都在?这个人到底是谁?】 (涂改) (涂改) (涂改) 【7.29,医生说这是心理问题。因为因为周围的压力太大,自己心态没有调整好,所以总觉得有一个黑影跟随在周围。 上次遇到的,他掐我脖子的事情……大概是幻觉吧?可是我真的觉得呼吸困难…… 不过后面也没有看到脖子上面也有什么痕迹,也许真的是我压力太大了。 用乐观一点的心态面对生活,应该会好一点吧?】 (涂改) 【8.2,和妈妈去渝城旅游。好难得出去一次呀! 这里好漂亮,沿着江那一带灯光真的很好看。 这座城市很浪漫吧?】 【8.4,如果我当时能跑得再快一点就好了。 那个桥上的男生……明明我的手马上就要够到他的衣服了,他就这样跳了下去…… 难道妈妈他们没有看见吗?为什么没有一个路人来救(后面的字迹被打湿了,看不清楚。)】 (空白) 【8.8,本来多日不见的黑影又来了。这次它变成了两个。 我只是没能救下你,难道你也变成了我的心魔吗? 我到底怎么了……】 【8.9,医生让我放平心态。吃舍曲林真的管用吗? 我有抑郁症倾向了吗? 我感觉那几个黑影在对我说话……】 之后的日记本有被撕过的痕迹。在下一页,原本娟秀的字迹已经扭曲得难以辨认。 【(日期未知) 我听懂了,我听懂了,我听懂了。 它们在向我招手,我要去一个没有苦痛的地方吗? 我应该放下这里吗? 我想知道答案。 要不要去? 要不要去? 要不要去?】 【它在召唤我了。 我该走了吧,那个没有苦痛的世界。 妈妈,对不起。 我没办法再支撑下去了。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再见。】 …… 第十九章 怎着白芷衣 地铁到站了。祖兴心情沉重地收起日记本,从车厢里走了出去。他要找到那个曾经用香烟烫过小文的女孩,确认这个事情是不是真的,还是仅仅是小文看到的幻觉。 十五分钟后,他根据手机上的导航,找到了小文——同时也是白芷——就读的高中。此时是下午五点过三分,学校的课后自习时间,操场中非常安静。 根据祖兴高中时代的记忆,学校放学要等到五点四十。但那时候人群混杂,找人可就不太容易了。 祖兴再翻看了一下小文的日记本,很快就找到了他记忆中的那个线索:“隔壁22班”。他在校门外布置了一个法阵让自己隐身,然后悄悄从大门敞开的传达室潜入校内。 没用几分钟,他就通过指示牌找到了高二所在的教学楼,随后,从靠近大门的这一侧潜入。他注意到教学楼分为三个部分:北楼、中楼和南楼,其中南楼是靠近大门的一侧,他就是从南楼进入的,这里应该是学校里面人比较少的一边,因为这里只有实验教室,学生们一个学期能上的实验课也没有几节。 走到楼道里时,他的隐身失效了。还好这里没有其他学生,否则祖兴又要人为制造一个新的通灵者了。 他一路跑到顶楼,准备在那里再进行一次法术仪式,赋予自己十分钟的隐身时间。随后,他再找个办法弄一套校服穿上,然后就去找那个粉底女,给她贴一张安眠符咒后,抓到一个没人会进来的地方通灵,譬如,实验教室。 结果,他一登顶,就直接呆滞在了那里。 他看到白芷坐在顶楼天台的地上,手里翻着一本……古籍。从楼道到天台的步道处有一层半透明的光幕,祖兴走上前去想要触碰,却被一个神奇的力量轻轻地推了回来。 “结界……?”他刚刚生出这个念头,就发现白芷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抬起头来,看见祖兴,先是愣了愣,随后摆摆手把光幕撤销,祖兴连忙走了上去。 “老……”他及时住了口,“白芷,你们学校卖校服的地方怎么走?” “你想弄一套校服吗?”白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不建议你去偷,事后调查起来不太好处理。” “可我要是不穿校服的话根本没办法在这学校里行动啊。” “你可以穿我的。”白芷把古籍放下,站起身来,把她原本翻折起来的袖子拉开,把手遮得严严实实:“你看,我的校服完全不匹配我的身材,你可以当小一号的男校服穿。如果你不想,我可以给你弄一套班上同学的校服来。” “……裤子呢?”祖兴斟酌着说,但他实在害怕这句话引起歧义。 “不用穿校裤也可以,管得很松,没人在乎这些。”白芷一摊手,“你调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现在我想要通灵小文的一个同班同学,验证我的一个猜想。”祖兴看了看白芷的表情,发现她皱了皱眉,“总之,干的不是什么好事。” “我大概能猜到,最近我对他们班上的情况略微打听过。”白芷点点头,“他们班在三楼,最靠近高一组团那一个,中楼。我记得是15班。” “那么……”祖兴像是忽然来了灵感,想要问些什么——却被白芷打断了:“我在22班。这本古籍是你给的,等你晋升真理后,我会把这套书还给你。” “不,我是想说,那老师,您借我校服吧。” “……”白芷这次是真愣住了,半晌,她才慢吞吞地解开拉链,把衣服脱下来丢给祖兴:“我饭卡还在里面,记得六点到这个地方还给我。” “好的。”祖兴没有再多浪费时间,立即穿上白芷的校服——的确小了些,不过他穿上去居然没有太紧的感觉,还能闻到淡淡的香味……这让祖兴莫名其妙地想到一个段子:前调是蓝月亮,中调是汰渍,后调是立白?…… 之后,他在白芷的注视下布置了一个“匿形”法阵,又跟她打了声招呼,然后火急火燎地往15班的位置跑去。 白芷在原地伫立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十秒钟后,她苦笑着摇摇头,伸手布置好了那个半透明的光幕,随后拾起古籍,在原地坐下。 …… 由于班级的大门敞开着,祖兴得以悄悄潜入班内查看。其实刚才他就想告诉白芷:他已经知道小文所在的班级了,要不然早上那一堆教辅会是谁拿的呢。 他借校服的原因,主要是害怕在路上被教导主任抓,影响接下来的行动。毕竟他对这个学校而言算是黑户,可不想在这里对一个教导主任浪费一张安眠符咒。 很快,祖兴就找到了那个粉底女。不过,这次她没有化妆,祖兴是通过鞋子和衣服认出来的,今天她刚好穿的是同一套——没办法,不化妆和化过妆以后,简直是易容术好吧?那满层的粉底,能让谁认出这位的面貌? 他看了看粉底女的名字,然后返回走廊,在洗手间内解除隐身,又跑到15班的门口。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 “呃……打扰一下,找一下你们班xxx同学。”祖兴斟酌着字句,“德育处让我来的。” 别的地方可能没人找她,但德育处绝对是概率最大的地方了。 果不其然,粉底女只是微微迟疑了一下,便不耐烦地站起来,走到班门口。她刚想讲话,就被祖兴打断了:“他们让我带你去办公室。” 随后,他没有等粉底女再说什么,便回身往走廊一头走去。他不知道德育处在哪,不过他也没必要知道德育处在哪。走到走廊拐角处,粉底女跟了上来,祖兴从怀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安眠符咒,“啪”的一下贴在她的脑门上。然后他飞速托住粉底女软倒下来的身体,把她拖到了南楼。 他原本的打算是去实验教室,不过很明显,现在他有了一个更加保险的选择。 …… 当白芷看到祖兴再一次出现在天台门口时,下意识地扶了扶额头。随后她叹了口气,把光幕散开,然后让开一个位置,坐到角落继续看古籍,显然不想和祖兴说话。 祖兴见状,只能苦笑一下,把粉底女放到地上。他仔细想了一下,把此人的发夹取下来,用来作为查探她记忆的祭品——总不能用别人的饭卡吧。 再一次通灵仪式后,祖兴进入了粉底女的灵魂世界。她的灵魂世界的洁净程度介于张磊和小文之间,有一些扭曲的东西,但无法像小文的灵魂那样,让黑暗和扭曲的不可名状物占据大部分空间。 这一次,祖兴毫不迟疑地翻找起她的记忆来。很快,他就再一次沉浸在记忆碎片之中。 依旧是那个黑暗的小巷,依旧是粉底女和一群混混,依旧是烟雾颗粒弥散在巷里……可是,他们围着的,是一个没有穿着校服的、完全让人陌生的男孩。 而从粉底女视角的余光里,可以看见巷子另一边,小文被一只大手拽着头发按在地下。粉底女最开始似乎也有想要去查看的意思,可是她刚刚向那边转了转脑袋,看到一只健壮的胳膊,随即就像丧失了这个念头一般收回了视线。接下来,通过她的余光,可以看见:在粉底女拿烟头烫人的时候,另一边,小文也被一根烟头烫到了右脸颊上…… 从记忆世界中脱离后,祖兴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意识体通过一个普通人的视角,直接暴露在一个通灵者面前。倘若不是他即使控制粉底女的视线转回,现在也许已经成为了植物人。 白芷见状,走上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到了些什么?” 祖兴扶住额头,轻轻摇晃脑袋,让自己清醒:“那个凶手的能力,应该能够影响人的视觉。” “这样么……”白芷思考了一会,“你收集到十个人的他信力了吗?” “还没有,也许这个事情处理完可以收到。”祖兴说。 “等你到了真理位阶,再去尝试击杀那个恶灵。”白芷说着,看了一眼地上的粉底女,“晋升需要一个简单的仪式:让最后一个赋予你他信力的人,认同你的一句话。” “奇怪的仪式……所以,这和‘真理’所拥有的能力挂钩么?”祖兴继续追问道。 “算是吧。除了你的法术效果会有不小的提升之外,你还可以不通过言语,在心里默念咒语催动法术。不过,‘真理’位阶的核心能力是:每天说出的第一句话将短暂地成为一个‘真理’。当然,限制很大。就我个人目前的经验,大致有下面一些限制: “第一,不可改变客观规律,这个无需解释。 “第二,面对更高位阶者,这个‘真理’的效果会被极度削弱,但并非完全无效。 “第三,‘真理’不可更改他人想法,但是你可以通过言语描述强行改变他人的行动。” “听起来打架很有用,不过要一直当哑巴很痛苦。”祖兴连连点头,随即语调一沉,“但是……我还是想尽快把那个凶手揪出来。” 白芷看了他一眼,随后——淡淡地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回身坐下看起了书。 祖兴看着她,一时半会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半晌,他把粉底女挪到一旁,然后返回,脱下自己的校服递给白芷:“老师,谢谢。” “叫白芷,不然我不拿。”这次白芷根本没把视线从古籍上移开。 祖兴:“……白芷,谢谢。” 白芷这才放下古籍,伸手接过校服,当着祖兴的面穿上。随后她向祖兴摆摆手,后者随即领意,颔首示意后,给自己再次附加了一个十分钟的隐身法术,然后转身离去。 第二十章 真实与虚幻 祖兴明白,接下来是他的最后一站了。倘若他的猜测没有错,当场就可以遇到那位所谓“恶灵”。 亦或者,那位根本不是什么“恶灵”,只是一个以他人的苦痛为养分的通灵者。因此,祖兴在之前与白芷的对话用了“凶手”这一个词,并没有直接说“恶灵”。 因为,那个身着黑甲的人,不太可能是被恶灵附身者。恶灵附身不可改变被附身者身体素质,身着那样厚重的盔甲还能行动自如,只能是一位通灵者。 他来到一个中档小区里,伫立在一户人家前,先是从怀中掏出一些刻画上异体的术符,布置在楼道四周,然后沉默着叩响了门。 过了几分钟,一个男人打开了门,看着面前的祖兴,有些疑惑:“你是……” 祖兴先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确认了他就是小文记忆里的那位父亲,然后开口道:“您好。有一位女士托我来您家里调查一些事,她好像和您有一些情感纠纷。” 这就让小文父亲有些难以维持绅士形象了:“怎么又是那个女的?我不想再听见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我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请你离开吧。” 他刚想关上门,就被祖兴伸手拦住:“先生,我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只是收了她的钱,我要问您一些平常的问题。让我占用您五分钟就可以。” “可是我爱人马上就带女儿回家了。”男人看看表,“让她听见……” “我知道我的委托人在无理取闹,所以要通过我这个外人证明给您的妻子看。”祖兴说,“否则,我想您也不想就这样一直被纠缠下去。”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开道路,走回屋里:“那你进来吧,就在客厅里聊。不用换鞋了。” 祖兴致谢后,跟着他走进房内,顺手带上了门。他随男人的指示坐在柔软的皮沙发上,从怀里抽出他拿来备忘的小笔记本,说道:“感谢您的配合,那我们节约时间,直接开始吧。先生,我想知道您的家庭情况。” “我明年结婚满二十年,有一个女儿,在读高中。”男人说,“我向你保证,从来没有再婚过,我和我爱人一直在一起,那个女人我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像做些什么。” 祖兴点点头,继续问:“关于您的女儿……她在哪个学校上学呢?” “蓉城七中,高二。”男人脱口而出,颇有些自豪。 “喔,是名校啊。”祖兴在小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和小文的学校一致,然后继续问道:“那么,您这边有结婚照吗?我想看看,然后取个证。” 男人点头,让祖兴稍等一下,然后走进房间里找了一会,把一个相框拿了出来。上面是男人和另一个陌生女人的婚纱照,奇怪的是,照片有一些模糊,两人的面容略微有些难以辨认。 “毕竟年头久了。”男人向祖兴笑笑,“当时穷,没舍得照更好的照片。” “有您女儿的照片吗?” 这回男人摇了摇头:“没有……没有打印出来的照片。我的手机上倒是有,不过在充电,一会可以拿过来给你看看。” “好的。接下来我问问关于我委托人的事情:她是多久缠上您的?” “这我可说不清楚了,得有两年了吧?”男人托腮道,“嗯,至少是这个数了。她出现后,我们全家都不安分。她一直说我和她有个什么孩子,我连那小孩人影都没见过。” 男人正说着,房子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提着几袋新鲜蔬菜走进屋子,然后关上了门。 “女儿在楼下买酱油,过几分钟到家。”女人往屋里看了一眼,发现了祖兴,惊讶了一下,“这位是……?” “我是一名私家侦探,被委托来问您的先生一点事情,女士。”祖兴连忙起身,右手插进了衣兜里,“一些关于家庭方面的问题。我马上问完就走。” 中年妇女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在原地坐下。祖兴见状,同样转向她:“女士,我能看看你们女儿的照片吗?我想要确认最后一个证据。” “照片?”女人看了看丈夫,后者向她点点头。于是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拿给祖兴:“这就是我们女儿。” 图片上的那个年轻女孩穿着祖兴刚刚才见过的蓉城七中校服,扎着一束马尾,面庞清秀,向镜头灿烂地微笑着。但是,祖兴的内心骤然一紧,有种说不清的伤感和遗憾在他心中蔓延开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展示给夫妇二人:“你们看看这一位是谁。” “?”男人和女人都看向他的手机。三秒钟后,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又看向女人的手机,再抬头看向祖兴,动作出奇地一致。 男人率先开口:“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死了,跳楼而死。”祖兴轻声说道,“从两年前开始,你们的孩子就仅仅是你们记忆中的一个幻影而已。她根本就不再存在于你们身边。” 他把手机放下,上面显示着一张面色苍白的脸庞,右侧脸颊有一块很明显是烫伤的黑斑,如果她活着,一定是一位花季少女,正直人生的黄金时期。 这两名夫妇的女儿,正是那位已死的小文。 “这不可能,我刚刚才看见过她,怎么会……?”女人发疯般扑上去,拿起祖兴的手机,想要看那照片上有哪里与她记忆中的女儿有所不同。但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找到,因为那照片越看越像他们的女儿,那位理应坐在蓉城七中课堂上的少女! 祖兴没有回答女人。他走上前去,抽出之前一直藏在衣袖里的右手,那上面握着一张安眠符咒。当着男人的面,他将符咒贴在女人后背,然后将她软下的身体扶正,躺倒在沙发上。 这是他不得不为之的举动。他不能再等了,凶手的目标已经达成,倘若错失这个机会,他会怨恨自己一辈子! 男人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从牙缝间挤出几个颤抖的字句;“你……你用了……什么办……办法……” “我是超凡者。”祖兴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拥有你所无法企及的力量。倘若不想死,现在躲到安全的地方,带你的妻子一起。” 他不得不暴露,否则,他无法获得足够的他信力。正像白芷所说,他必须晋升为“真理”,才能与这位奇诡的对手一战。 男人正想在说什么,忽然听见敲门声响起。没等任何人过去,大门便自动向外打开。身穿宽大的蓉城七中校服、扎着一束和照片上完全相同的马尾辫、右侧脸颊光洁白暂没有黑斑的小文站在门口,手中抱着几袋酱油。她先是将酱油轻轻放在柜上,然后看向祖兴: “我不想弄坏这个地方,出来吧。” 男人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呻吟着喊道:“小文……” 但站在门口的小文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回身走进灯光熄灭的楼道里。 他真正的女儿已经长眠。 不会再有人在放学后跑进男人的车里,不会再有人晚饭后和他们一起散步,也不会再有人牵着他的手,叫他“爸爸”了。 “不会再有人了……”他最终瘫软在地上,喃喃地说。 他两年以来的所有美好回忆,仅仅是一场脆弱的梦境。 祖兴沉默地看着他,直到男人无助地捂脸哭泣,他才上前为他贴上一枚安眠符咒。然后,他迈步走向楼道外,虚假的“小文”已然等候在那里。他回身关上门,和这位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面对。 第二十一章 真理 “你从一开始就盯上我了,不是么?”他开口,打破了沉默,“毕竟你也是她所谓的‘母亲’,那个小超市的老板娘。” “一个初出茅庐的‘通灵’可无法引起我的关注。你会仪式法术,究竟是谁教给你的?”“小文”面无表情地询问道,“我可以提醒你,不要认为仪式法术会让你战无不胜,至少在我这里不管用。” “我可没指望一个‘通灵’可以凭借一些高级技能把你制服。”祖兴露出一个不知意义的微笑,“难道你不应该问问,我是如何推测出你的身份来的吗?” “你大可以不用卖这么大的关子。” 祖兴的笑容越加灿烂,“呵……最开始,在小文家里,你就已经让我开始怀疑了。为什么一个简单的‘复现’法术就能将你引出?我并不认为你会平心静气地待在原地,蹲守前来调查的超凡者,那样对你而言是自寻死路,你需要不断的恶念补充以维持你的生命。那么,如果你不是蹲守在那里,那么,四周唯一一个能够这么快到达现场的就只剩下一个人——晕倒在客厅里的小文母亲。 “但是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我就这样直接把矛头指到你头上。我在路上思考的时候,另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你的两次‘逃跑’,为何都要选择翻窗?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逃离方法,用那种办法,仅仅是落地都会给你造成极大的伤害。后面我想明白了——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逃跑,你只是在迷惑一位通灵者的视线,让他以为你是要逃跑。但你真正的意图,是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开,不会将怀疑的矛头指向看似一直在屋内的“小文母亲”身上! “你在两年前盯上了这一家生活美满的人,用你那诡异的能力混淆了他们一家三口的视觉。你将小文带到那个破旧的旧城区房内,让她以为父母已经离异,每日汲取她的负面意念为食。这种懵懂的青少年所产生的负面意念简直是你最好的食物——但你依旧没有满足。为了让你的‘女儿’产生更多的负面意念,满足你越来越膨胀的贪欲,你开始用更多极端的手段去伤害她的内心。你开始骚扰她原来的父母,让她以为是父母离异后父亲将她抛弃;你迷惑她的视觉,让她认为自己受到来自同学的暴力;你最后甚至对她使用了如此邪恶的超凡能力,让她被梦魇缠身,最后,在无尽的恶念之下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现在,你竟然还妄想侵吞她原本应该拥有的生活,夺走她的人生?” “小文”听罢反倒是笑了起来,“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腹部,好像祖兴刚才说了什么巨大的玩笑,“那又如何?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你所谓的生存方式摧毁了一个家庭。” “收起你那伪善的嘴脸吧,他们是猎物,我只是一个狩猎者。我的生存方式如此,他们倘若不这样,死的就是我,仅此而已。”“小文”微笑着向他张开双手,“你无需在我面前假装正义,难道人类是善良的吗?这样的所谓惨剧,难道在没有超凡力量的世界就不会发生吗?省省吧。” 见到恶灵已经摆出准备作战的架势,祖兴也从怀中抽出白芷给的匕首,“我不会评价我所坚持的正义是否虚伪。我也承认,人类社会之中存在着这样的丑恶。但是,你所造成的一切已然在我眼前重现,你同样也是丑恶的存在,我既然有这个能力,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哈,你这句话我倒是认同。”“小文”的身形随着“她”的言语,逐渐扭曲起来,汇聚成一个身穿黑甲的人影,“可是,你能战胜这样一个‘丑恶’的存在吗?” 但它的面色忽地一变。原本它对四周的一切感知消失了一瞬,尽管它很快重新恢复了正常,不过,这让这位已经是“真理”位阶的通灵者冒出了冷汗。 “我接下来的一次攻击,将准确命中你的要害。”祖兴沉声说道。 “什么?” “我说——”祖兴从怀中掏出一张术符,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下面的话语:“焰火离光,天外遂明!” 他的身周,在楼道的各个角落,炽热的火焰奔涌而出。流苏所至之处,滚烫的高温让视觉都不免扭曲。黑甲人后退几步,用铁棍杵地,勉强稳住身形。 可它仅仅坚持了一瞬间,就看见无尽烈焰汇聚在祖兴手中。他轻轻一握,这一团火焰奇迹般凝聚成一柄长枪的形状,在它扭曲的视觉中,祖兴将这长枪缓缓抬起,随后——用尽全身的力量,向它掷出。 直觉告诉它,必须逃走! 纵然是黑甲,也无法抵挡这无尽的高温侵袭。它身周的甲胄已经开始逐渐变白,黑色的焦痕出现在甲胄的边隙,不断地向内蔓延。它从地上勉强支撑起身体,疯狂地从标枪投掷的轨迹上躲开,冲向楼道,翻出窗户,想要从中跃下。纵使摔伤,总比被杀死强—— 随后,它的余光中,一道咆哮着的红色光影穿破黑暗的长廊,在拐角处以不可思议的力道完成了一次神迹一般的锐角转向——随后,这道焰光不断加速起来,用肉眼难以辨认的速度飞跃空中,穿透黑甲人的胸膛而过,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焦痕。 “真……理……”它挣扎着,吐出最后的一句话。随后,它已然残破的身体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从空中坠落,重重地落在地上,冒出一丝焦烟。 第二十二章 谢谢你们! “喂,开心点,你自己弄完了一个案子,还顺便提升了位阶。”楼道台阶上,白芷坐在祖兴旁边,捧着一盒果汁,凑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不要想太多。” “那个黑甲人……对我提到了‘正义’。”祖兴的声音有些沉闷,“白芷,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正义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那个女孩子,就这样在痛苦中死去,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无法被审判……” “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而已。”白芷向他笑笑,“超凡者的世界,本来就是一个混乱而无序的世界,因此,你不需要迷茫。听从你的内心,它会告诉你什么是你应该遵循的正义。” 祖兴沉默着没有回答。半晌,他起身,从楼道处眺望,楼下已经聚集了一群法道部的调查人员,正围着那个黑甲人的遗体指指点点。 “它的能力不太偏向东方法术。”白芷的声音适时在身后响起,“我曾经在灵器司见过类似的装束,不过那个影响他人视觉的能力倒是东西方都存在。你的‘明离’不也对它生效了吗?所以说,很奇怪。” “灵器司……”祖兴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正想要思考些什么,就被白芷拍了拍肩膀:“别想了,拿着这个,回去你就可以看了。” 一个方状的东西被塞到了祖兴手上,是一本书。他拿起来看了看,正是他务必熟悉的、曾经给白芷作报酬的那一套古籍的其中一本。封面上的字他现在认识了,是用异体书写的“神志”。 “保管好它,内容你自己领悟。”白芷说,“那么,最后还要去那个姑娘的假家里收个尾,至少你的日记得还回去,要不然法道部的人查过来就麻烦了。” “她的父母呢?” “我刚才去把他们两人的记忆消除掉了。”白芷摊开手,“顺带消除了那个姑娘在这里的一切痕迹,以后会不会有别人提到那另说,至少他们肯定想不起来了,只会觉得结婚二十年了都没有要孩子,认为自己是丁克吧。” 又是一段沉默,随后,祖兴向白芷点点头,后者先是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再向楼上走去。 他们通过布置在天台的法阵传送到了小文那个虚假的“家”里。白芷坐到沙发上喝果汁,祖兴则带着日记本去房间里放回原处。 结果,他在放的时候不小心用过了劲,把书柜里塞着的好些书都挤了出来。他刚想要放回去,却发现地上散落着几张和日记本大小匹配的纸。看日期,似乎正是中间被撕掉的几张。 【警察先生:您好! 我把这几页纸藏在这里,妈妈一定不会发现的吧。 当您们看到这一段话的时候,我一定已经死了,至于是怎么死的呢……我还没有想好。也许是跳桥,就像那个渝城的人一样?或者是吃安眠药?——不过那太贵了,我大概买不起吧。 当然,最有可能的,就是跳楼了吧。我会尽量选一个人少的地方,在能看清下面的时候跳下去,尽量避免砸到别人。 这时候,你们大概是在我家搜查,因为我已经跳楼死掉了,想要搜集是不是他杀的证据?看到这里你们就可以结案了吧?我原来的生活虽然并不美满,但也和别人没有什么仇怨,谁会杀死我这样的人呢? 我写下这段文字之前,妈妈又在对我大吼了。她进来的情绪越来越暴躁了,动不动就说什么“你要是死了我才高兴”之类的话。其实我知道那些只是气话,不过听到的时候还是会有些难受……不过我妈妈文化水平不是很高,我也知道要忍让啦。 写这封信的主要目的,是想恳请你们:在我死后,能够妥善照顾好我妈妈,好吗? 她最喜欢吃的菜是山里的蘑菇,不过这种菜一般从滇省运来以后都很贵,家里好几周才能吃一次,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一个月请她吃一次吧,好吗?大家凑一凑,一百来块就可以了。 她平时在店里工作很忙,连衣服都没有时间洗,家里的洗衣机最近坏了也舍不得换一个……如果可以的话,能请你们给她换一个洗衣机吗?不用太贵的,能用就行了。 记得提醒她晚饭后下楼走一走,让她多锻炼下身体。 记得让她不要去找我爸爸了,他已经再婚了,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妈妈这样老是去骚扰人家,很不好。 嗯,如果有的话,让她不要为我的死太过伤心吧?我走了,这个家里面的开销就小了很多。 妈妈的衣服有很多补丁,我的身材和她差不了太多,如果她愿意的话,拿我的一些比较新的衣服穿吧。 ……应该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了。 我应该会选择用跳楼结束生命吧?日记本上写的那些话太奇怪了,大概只是我抑郁的一些奇怪的症状吧。虽然它们看起来是如此真实…… 哦,对了,记得帮我告诉妈妈:我爱她。 谢谢你们!】 …… (明天更新一个1500字的间章,让我休息一天。) 间章一 白芷独自一人站在田坎上,凝望着远处扭曲变形的铁轨。翻倒的火车早已被处理完毕,但田地仍未恢复,地上恐怖的巨大划痕依旧残留着,用焦黑的痕迹宣告着之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假。 晚间的风吹拂,她身后的长发飘扬,黑色的裙摆微微晃动,映上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昏黄的光芒散落,黑暗接管了大半天空,田野上寂静无声。 “米拉波桥……”白芷口中默念着,沿着田坎缓缓行走。她原本漆黑的双眸染上了一层紫色的光芒,原本漆黑的道路顿时泛起点点白光。她注视着脚下的土地,面色如往常一般淡然。 这是她难得真正使用上自己超凡能力的时候。但是,倘若不这样做,她根本无法追查到那个外国来的圣灵。直到现在,她的内心依旧有着一个无法被解答的疑惑:他究竟是如何逃过法道部的封锁入境的? 圣灵这个级别的超凡者,按照法道部和灵器司两家多年来的约法三章,无论是否归属官方,都会被严格监管,至少绝对不允许跑到对方的辖区。一位圣灵的存在,几乎可以影响一整座蓉城这样的超大型城市。 要知道,负责这件事的可不仅仅是圣灵……这才是让白芷真正担心的地方。她手上的那一套《神志》,是人类进入工业时代,宗教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狭窄之后,第一次出现。即使这套书目前在她这个圣灵手上,一旦被发现,依旧是死路一条。 《神志》一共有七套二十一册,是所有高位超凡者所梦寐以求的书籍,有关它的所有内容都是通灵者世界的最高机密。 因为它是通向第七位阶——一个连名讳都无法向外透露的位阶——的唯一钥匙。 白芷眼前忽地一亮,她的灵视中,那个西方人施放魔法留下的痕迹显现在路边。这里就是他曾经站立的地方。 她快步走上前去,在眉心轻轻一点,四周原本被刻意毁坏的物体竟一点一点向回聚拢,回填上被毁坏的田间小路,在地下形成醒目的凹陷:一个规则的圆形,中间铭刻着五芒星图案。 她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魔法阵的纹路,随后,惊惧地睁大眼睛,喃喃道:“献祭法阵……” 并非献祭使用者生命,而是献祭受害者生命的法阵! “难道……”她低头思考起来,“但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可不能被称作是一个‘神迹’,不可能,不会被承认的……” 随后,白芷忽地想到了什么——她之前一直在以法道部领域的思维考虑问题,但灵器司的辖区有一个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本质的问题。 “……只要有那个程度的位格就可以了么?”白芷一边想着,拂开法阵纹路上的尘土,继续观察着,“幸好还没有蓄能完毕……看这个结构的复杂程度,倘若给它充满了的话……看起来不妙。” 沉思片刻后,白芷从怀中翻出一册《神志》,将其翻到居中的一页,在心中用英语默念: “当我数着壁上报时的自鸣钟, 见明媚的白昼坠入狰狞的夜, 当我凝望着紫罗兰老了春容, 青丝的卷发遍洒着皑皑白雪。”(注:选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十二首) 她双眸中的紫光越发浓郁,在咒语诵念完毕后,她原本空荡的身后浮现出一道朦胧的虚影,是一个身着白袍、袒露处出右肩的男性,他的四肢健壮有力,右手握着一柄古铜色的巨剑。《神志》随即升起,其中的一片书页泛出淡淡的蓝色光晕。 白芷再一挥手,虚影将巨剑抬起,对准法阵中心向下砸去。 剑尖触地的一刻,四周的大地猛然颤动起来,无尽的烟尘在这巨大力量的作用下被激起,在空中疯狂地飞舞。地面随即显露出一道粗大的裂痕,从剑尖触地处延伸开来,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呈辐射状蔓延。在堪比地震一般的剧烈晃动中,白芷原来所站的整条水泥小路被瞬间摧毁,崩裂成无数碎块滑落到田野里。 她伸手接住落下的古籍,走上前去,法阵原位置旁的碎块迅速飞开,让出一条通路。在通路的尽头,碎灰散尽的废墟中,那个法阵依旧在地上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无法摧毁吗……”白芷低头看了手中的《神志》,“就连魔法也做不到?” 她在原地沉默了一阵,随后抬起手来,再次轻触眉心。原本崩裂开来的所有碎块迅速飞舞起来,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重新凝聚成一条完好无损的田间小路。 完成这一切后,白芷眼光深邃地再次看了那个法阵一眼,随即回身离去。晚风吹过,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夕阳的余晖中,像是在奔赴一场即将到来的葬礼。 第二十三章 洗髓丹 这一次就不是谁约谁出来的问题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白芷和祖兴之间有了某种微妙的默契。至少,两人一起时下一步该做什么,他们的意见几乎每次都能不约而同。 例如,在暗中参加完小文的葬礼后,两人一起商议时,同时说出的下一步行动都是:去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地下通灵者圈子看看——笑话,强大莫测的“半夏先生”怎么可能连其他非官方的通灵者都没怎么接触过? 祖兴还忽然发现,自己和白芷说话时候的语气有了一些变化。原来他一直对这位不知深浅的神秘圣灵强者有些敬畏,但在潜移默化间,他却感觉……自己内心中本来对白芷的那一些本能的隔离感已经消失了许多。至少,现在他潜意识里已经把她当做知心好友看待了。他很欣赏白芷的性格,能够做到这样的人的确不多。 他们约在文殊院见面,这里和目的地相距不远。由于白芷早上要上课,她下午六点才请假出来。 “紫苏小姐,祝愿你拥有美好的一天。”一见面,祖兴就向她微笑示意。 ——这个称号是白芷新想的。考虑到祖兴“半夏先生”的身份与她有关,为了尽量不暴露自己的信息,她临时想了个假身份来作伪装。 以她的能力,可以改变别人眼中看见的他们二人的形象,因此外貌方面不需要作太多调整。不过,由于“白芷”这个名字在某些通灵者圈子里具有很高的敏感性,所以她还是有必要换一个称号。关于这点,白芷承认自己之前接下那个关于毒贩的委托时有些欠缺考虑。 关于这个称号,祖兴曾经吐槽过:“有点新意好吗?一直都用中药来作称号……” 对此,白芷的回答是:“中药名那么好听,有现成的,我何必花时间多想呢。” ——于是乎,现在这位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可爱少女就成为了“半夏”先生的学生,“紫苏”。 “这是你今天的‘真理’?”白芷有些诧异,作为曾经的“真理”,她对祖兴今天这个反常的问候语出奇地敏锐。 “特地留到现在的。不算晚吧?” “……”白芷先是盯着他认真看了一会,随后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可我是‘圣灵’啊,你的祝福没什么效果的。” “总好过没有,对不对?”祖兴依然保持着和蔼的微笑,“更何况我想这样。” “随便你吧……”白芷把头微微偏向一旁,不去和他对视,顺便转移了话题,“跟着我吧,离这里不远。” …… 结果,祖兴看到的东西,和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仅仅是一个生锈的铁门,祖兴就很难把它和神秘莫测的超凡世界联系在一起。而当这个铁门被放在一幢二三十年房龄的红砖楼的第一层时,祖兴就觉得这一点更加难以置信了。 他再一次看向白芷,用完全不相信的音调问道:“这里面,真的是……?” 白芷只是盯着他看,不说话。 “好吧,我知道了。”祖兴终于投降,上前向里推开铁门。然后,他迟疑着抬起脚,踏了进去。 结果,下一刻他就相信了:他踏入门中的那一刻,四周的场景飞速变换,当他的视线再次清晰时,已经身处一个人来人往的集市上,这里甚至是露天的,能看到红艳的太阳和碧蓝的天空。紧接着,白芷出现在他身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顶渔夫帽带到头顶上,遮住了炽热的阳光。 “太热了,给我也来一顶呀。”祖兴对她笑笑。 得来的是四个字的回答:“没带多的。” “……”祖兴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哭了,“那么,紫苏小姐,可以解释一下我们为什么突然穿越了吗?” 听见祖兴的提问,白芷无奈地伸手指了指天上:“你觉得我们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但应该是郊外某个露天的地方。” “错!我们还在这幢小楼里。”白芷双手交叉比了个“x”的姿势,“进门处有一个精心布置过的法阵,可以把踏入的人缩小并传送到这个房子附带的露天小院子里,这样既能省空间也确保了隐蔽性。这可是多年前一位圣灵的手笔——这个地方开始成为通灵者的据点的时候,我可能还没出生。” “哦……”祖兴看了看白芷,又看了看自己,“那么,我们现在有多小?” “大概和蚊子差不多大吧。”白芷说。 “那这个家里随便跑一只老鼠出来岂不是都能成为怪兽般的存在?” “有保护措施的,别问这些傻问题了。”——祖兴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敲了一下,“走吧,进去看看,但今天只是见识一下,不作交易,毕竟你马上要返校了。” 结果,他们还没走到集市里面,就被一个大胡茬男人拦住了去路:“二位是新来的吧?要不要看一下我这里的修炼宝物?如果苦于没有进步的话,我的这个宝物可能会让你的修炼起到奇效哦。” 听到“修炼”这个词祖兴就知道没必要听下去了,不过白芷忽然在背后戳了戳他,随后他就听到—— “叔叔,是什么呀?”十六岁少女天真无邪的声音。 祖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个宝物还有一个特别的名字,‘洗髓丹’。”胡茬男神秘一笑,“无数修炼的人都梦寐以求的宝物。” 白芷:“……” 她抓起祖兴的手臂就走,胡茬男在后面追了一会,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进到热闹的集市里,祖兴往后看了一眼,见胡茬男没跟上来,才小声问白芷:“这东西还能有资质差距的吗?” “超凡力量和修仙可差了十万八千里,哪有什么资质差距啊。”白芷无奈地摇摇头,“那个男的无语死我了。” “那会有人买吗?感觉他在这里已经干了有一段时间了。” “有很多人是因为意外成为通灵者的,对这方面一窍不通。大多数人看到这种超自然力量的第一反应都会觉得是修仙,所以这种东西还是有市场的。”白芷说,“记住,今天只是过来看看。” 第二十四章 再遇 集市里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祖兴他们面前有一家卖书的店铺很热闹,他仔细看了看这家店售卖的书籍: 《基础法术详解》 《通灵者入门基础》 …… 在店外最醒目的书架上,祖兴看见了被单独放置在最高层的、这家店里价值最高的一本书:《仪式法术记录与细节剖析》,标价十万元。 “都是超凡级别的法术,这大概是法道部能够允许拿出来售卖的最高级别。”很明显,白芷注意到了祖兴的视线,“这个售价不是一般的贵。” 此时祖兴内心想的则是:当时白芷卖我那两本书总共才一千块,上面还记载有一些仪式法术…… 这就不知道是白芷良心还是商家黑心了。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白芷话里的一个要点:“法道部也会管制这里的吗?”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偶尔也会有法道部的人来这边看一看,买一些平时单位里缺的东西。” 除了贩卖这些书籍的店铺,还有各式各样的商店,其中当然少不了卖吃的。 例如,祖兴一转眼就发现白芷从他身边消失了。他四下里看了看,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一家茶店门口,端着一个陶瓷茶杯,里面已经泡满了绿茶,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紫苏小姐,你强烈要求来这里的目的不会就是为了这杯茶吧?”他在白芷对面坐下来,笑着调侃道。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家店,他家的茶很好喝。”白芷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有一些通灵者会去学习关于生物方面的法术,这家的店主就是,他家自己有个茶园,里面种的都是上好的茶叶。” 想到现在高端茶叶的市场价,祖兴不禁好奇:“一定很贵吧?” 白芷看了一眼另一边招呼着其他客人的茶楼伙计,“对我免费。也许你可以蹭一下我的光,我问问他。” 说罢,她还真的招手把伙计喊了过来,跟他交流了几句关于祖兴能否免单之类的话,伙计看起来对她非常尊敬……最后当然同意了白芷的要求。 这就让祖兴更好奇了:“为什么唯独对你免单?” “因为关于种茶方面的法术是我送给他们家的,我自己可没有茶园。”白芷又喝了一口茶。 祖兴:“为了喝上你满意的茶?” “这方面你还是蛮懂的嘛。” 由于祖兴不会喝茶,他要了和白芷一样的绿茶。经过热泡之后,通灵者种出来的茶叶的确有一种别样的香气,沁入清澈的茶水中,封锁住了它的一阵清香,入口后再弥散开来,漫布心脾。 “好茶。”祖兴由衷赞叹道。连他这种外行都能喝出来的好味道,这杯茶的质量可想而知。 当他想要再细品一口时,后背突然被拍了拍,他转头一看,顿时呆滞住了:欧阳禹宁带着小张,带着灿烂的笑容,站在他们旁边。白芷看到这两人时,也微微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照常喝起茶来。 “欧阳兄?”祖兴仅仅呆滞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露出灿烂而真诚的笑容。这倒不是在演戏,毕竟欧阳确实帮过他一些事情,比如之前治疗枪伤的事情他就一直想要感谢欧阳,“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我更是没想到。”欧阳向他礼貌地一笑,然后看向白芷,“这位小姐,我看你有一些眼熟……之前你被一些毒贩绑架过是吗?” 白芷眨了眨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嗯……有这回事。请问你是?” “我是欧阳禹宁。既然能够进到这里来,说明你经由上次的遭遇成为了一名通灵者。我也是一名通灵者,归属于官方组织‘法道部’。”欧阳向她礼貌地笑笑,继续自我介绍道:“和我一起的这位是我的助手,张若蓝,不太爱说话。” “我叫紫苏。”白芷又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祖兴感觉她不喝完这杯茶是不会起身的,“就是那种中药,紫苏。” “你好,紫苏小姐。”欧阳点点头,“既然都遇上了,等二位喝完茶,我们一起走走吧,兴许还能一起吃个晚饭。” 三分钟后,四个人(严格一些说,实际上只有三个人)一起走在集市的街头,在热闹的人群中穿梭。欧阳和小张在左,祖兴在中间,白芷在右。祖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情景,白芷拿着一杯新买的茉莉花茶在慢慢喝,而欧阳的视线一直没从祖兴脸上离开过,这视线让站在祖兴右边的白芷都有些全身发麻。 祖兴也不知道欧阳想要干什么。但他考虑了一下,倘若让欧阳来主导对话,多半会把话题引到关于祖兴和那位“神秘”圣灵上面。他斟酌一番,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 “欧阳兄弟,你来这里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祖兴转过头向欧阳询问道。 但欧阳没有立即回答,倒是先看了一眼白芷,像是在斟酌应不应该让她听见这方面的事情。祖兴见状连忙摆摆手:“没关系的,我给她大概介绍了一下法道部的存在以及它的职能。” “我这次来是因为收到了上面的一个任务,让我调查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此人这几个月来一直在这边发布一些委托,其中不乏高层次的。”欧阳压低声音说着,“我们推测,此人至少是一位‘超凡’,并且不是法道部的人,因此上面非常重视。” “欧阳兄,难道说你已经晋升了吗?”祖兴好奇地询问,他从刚才的对话里捕捉到了一些隐藏的信息。 “嗯,是的,我现在是一名‘超凡’。”欧阳向他笑了笑。 “真是厉害啊……那么欧阳兄要调查的对象又是谁呢?”祖兴继续问道。 “准确地说,我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一个代号,‘半夏’。这个人自称‘半夏先生’。” 听见这个名字,祖兴和白芷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看回去。 欧阳顿了顿,继续说道:“由于通灵者圈子的委托任务具有严格的保密要求,我们对他的所有信息都不得而知。想要了解关于此人的消息,我只有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见欧阳在这里忽然停住了,祖兴连忙问道。 “委托他一个任务。”欧阳说着,右手配合一般地晃了晃,祖兴这才看见他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因为委托需要交定金,这是法道部特地给我的一万元活动资金。” “一万元只做定金?那是怎样的委托啊……”白芷看起来像是听呆了,在一旁喃喃自语。 这也不完全是假装的。她以前也从来没有接到过如此昂贵的委托。 第二十五章 委托 很明显,欧阳听见了这句话,向她礼貌地笑了笑,“地下通灵者圈子的定价的确很高,不过一次委托能达到五位数的,一般也都是很高级的任务了,需要圈子里的大人物去做。” 听到这里,祖兴不免想到之前他无意之中参与的那次有关毒贩的委托,但他觉得这个任务算不上高端级别,毕竟那个毒贩头目只是“真理”位阶,却开出了五万元的价格……大概也是那些毒贩觉得一定能够将这笔钱收回来的缘故吧。之前白芷和他提到过,这笔钱最后交给了来问她话的警察。 “什么样的委托?”祖兴连忙追问。 “这个就不能告诉你了,我也要遵守规定啊。”欧阳歉意地笑笑。 此后,一路无话。 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后,四人来到了这里唯一的一座正规建筑前。这是一幢水泥小楼,门口装有自动感应门,走进去以后是一个亮堂的大厅,天花板上装有一顶亮堂的吊灯,正对着四人的墙上装有一个巨大的液晶显示屏,上面显示着一些简略的委托信息,例如: “a1:丁级委托,定金2000,总价面议。” “d5:己级委托,定金500,完成后再支付500元。” 诸如此类。 在大厅的四周分布着一些形似自动取款机的仪器,上方用白色油漆刷上了不同的标号,如a1、b3、c4之类,液晶屏上每一排顶头显示的标号对应的就是不同位置的仪器。 欧阳向祖兴和白芷打了声招呼,便带小张走到标号为c2的一个空置仪器前方。祖兴借此机会观察起他的操作:欧阳先是在仪器的液晶屏幕上点了点,让屏幕下方升起一个小型的平台,随后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看不清是什么的小物品放了上去,再之后……欧阳和小张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了。 看到祖兴一脸疑惑的表情,一旁的白芷耸了耸肩,开口道:“那个东西是法道部的特殊信物,用它在仪器上登记以后,下面发布的委托就会被认定为官方委托,具有很高的等级,登记人员的身份、登记过程都不能向外公开,所以那附近现在多出了一个隐匿场。” “隐匿场?”祖兴一时间没有明白这个名词的意义,于是又转过去看了欧阳原来所在的地方一眼。c2仪器还在,但是欧阳和小张全部消失了,“可是那个仪器还在。” 不仅如此,另外一边的人看到这里出现了空缺,径直走上前来,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其他人一般地在操作起了c2仪器。 “很简单,因为这一类委托不是谁都能看到的,他们不能在这种仪器上操作。”白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在你刚才发愣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已经通过某个隐蔽的通道去到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了。” “那么,‘隐匿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种领域法术,大概是某位圣灵布置的。”白芷说,“至于作用,我想你已经看见了其中最主要的一个。” 的确,通过刚才的一系列现象,祖兴能大概猜出这个法术的一些作用。只不过他并不能确定这个看起来就很高深莫测的法术还有没有其他方面的效果。 两人站在原地等候欧阳与小张返回。在等待的无聊时间里,白芷主动找了一个话题: “一会一起吃饭吗?我今天晚上不想回学校。” “应该就我们俩吧。”祖兴向她笑了笑。 白芷侧开脸:“你想拉他们一起的话我也没意见。” 她的反应让祖兴心底里微微有些偷笑:“那你想吃些什么,紫苏小姐?” “去我家,请你吃面。”白芷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来做,怎么样?” 祖兴有些惊讶:“这是你晋升新的位阶所需要的仪式?”——尽管他问的问题看不出有哪惊讶了。 “在和你认识之前,我曾经去渝城专门找人学过小面的做法,只不过一直没时间下厨罢了。最关键的酱料我家里都有,一会跟我去买一点面条?”白芷没理他。 “当然可以。”祖兴本身也不想和白芷去吃火锅之类的,弄得一身味道很影响形象。 几分钟后,欧阳和小张从建筑外侧走进来,向祖兴他们打招呼,这让他惊讶不已:难道那个更安全的地方并不在这里?——不过,欧阳看起来也没有想解答这个疑惑的想法,祖兴只能保持沉默。 他们走出集市时,天色昏暗下来,太阳早已被黑夜取代,集市上的路灯也随之亮起。白芷将头顶的渔夫帽摘了下来,拿在手里,祖兴这时才注意到一个细节:她今天带的发卡上别的不是白芷花,是一片紫苏叶子。 “看起来我们得在这里再见了。”欧阳向祖、白二人笑着说,“真是抱歉,今天有要事在身,不能和二位待太长时间,我现在必须得告辞了。祖先生,你应该马上要返校了吧?” “没有关系,欧阳兄弟,我的学校就在西湖市,你以后去法道部总部交流学习的时候可以联系我,我们再聚一聚。”祖兴说着,拿出自己的手机,“不如我们记一下联系方式?” 欧阳当然一口答应。于是,祖兴和欧阳交换了电话号码,自然也互相添加了微信好友。白芷在一旁看着,没有做什么,倒是一直在盯着小张看。 然后她突然开口,带着灿烂的笑容:“小张姐姐,你的发卡好好看!是哪里买的呀?” 这一句话语出惊人,把在场除了她之外的三个人都吓得差点炸毛。只不过他们炸毛的原因各有不同: 欧阳\/小张:怎么突然问到小张了?!赶紧换人! 祖兴:白芷突然问这么一出,难道是想直接揭穿欧阳的能力?! 只见欧阳的眼神呆滞了一瞬,小张笑着回答了白芷的问题,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开口:“在文殊院附近,有一家专门卖这种装饰品的小店。你喜欢的话,我写给你吧。” 祖兴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原来小张会说话的啊……但他很快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仔细观察后,他明白了:欧阳又沉默了。 所以说他的能力究竟是什么呢?祖兴不免好奇起来。 一番闹剧后,欧阳和小张与祖兴、白芷二人告别离开。两人从集市里走出,返回之前那个老旧的砖楼,来到外面昏暗的街道上。 “这附近正好有一家用料不错的店,里面的面条我尝过,口感很好。”白芷戳了戳祖兴,“跟我走吧。” 第二十六章 谢师宴! 祖兴在白芷家的厨房内,感觉自己像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小面最精髓的调料——油辣椒,白芷在中午已经提前做好了(她是走读生),用一个瓷罐装着,放在柜子下阴凉处。据她所说,食材是从天府各地采集而来的。例如,这种辣椒就是白芷拜托人在省内某个风景灵秀的小村里采购来的,为此她专门发布了一个小委托。 “为了这一口面条,你还真是较真啊……”祖兴不禁吐槽道。 “较真才能追求最好嘛。”白芷原本正专心盯着锅内翻滚的豆油,听见祖兴开口,她的视线随即转过来,向他微微一笑,“稍等一下,浇头还得现做哦。” 在一旁闲来无事,祖兴索性观察起白芷抄浇头的手法:先倒入适量豆油,等锅热后,倒入准备好的猪肉馅,炒开至变色断生后,加入一些葱、姜末,再翻炒出香味。之后,她依次加入黄酒、甜面酱、老抽、豆瓣酱、白胡椒粉,以及几小瓣藠头切片。 等锅中的油分变多,飘香散出后,白芷再加入了一小勺盐、两大勺糖色和一整碗高汤。最后,她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把火调小,然后说:“要等一会,可能有二十分钟左右。” 祖兴正斟酌着这二十分钟该干什么,忽然听到客厅传来一阵手机铃响。然后他看见白芷脸色微变,对他说:“这是我工作用的手机。” “与委托有关?” “你的委托应该来了。”白芷说完就跑了出去。 几秒种后,客厅里面传来她的声音:“喂,你好……嗯,我是他的学生……有新的委托吗?好的,您简述一下,我打开录音,一会再转述给他。” 祖兴索性到客厅里坐下,观察正和另一个人通话的白芷。通话结束后,他开口问道:“欧阳委托了我什么?” 他注意到白芷的神情有些凝重,但是这是不得不问的事情,毕竟最后还得靠他自己去面对。 “一个调查任务,和他一起行动。”白芷说,“只不过,调查对象非常危险。” “怎么说?” “还记得你在张磊的记忆中看到的那个外国人吗?那个用魔法的圣灵。” “要我和欧阳去调查他?”祖兴大吃一惊,“我们两人加起来可能都挡不住他十秒钟吧?” “你先看看委托简报吧。”白芷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显示着一条短信。 祖兴接过手机,认真阅读起短信内容: 【发信人】\/ 【正文】“半夏”先生,您好。这是一条来自法道部官方的委托。 据可靠消息,我们得知,近日在本市各地发生了一系列恶性超凡事件,导致了数十名普通人因为超凡因素而死亡。经过调查后,我们发现这其中存在魔法的使用痕迹,它隐藏得很深,因此我们断定始作俑者达到了“圣灵”位阶。 在与灵器司方面进行沟通后,我们得知了一个消息:西方知名伪教的其中一名核心人士,全名为:威廉·伊文斯,近日从维多利亚联合王国神秘失踪。我们对之前遭遇超凡事件的受害者进行了通灵,确认了凶手的身份正是此人,他前来的目的大概率是为了晋升“天启”。 根据您此前的履历,我们确认您拥有圣灵级别的实力,因此诚挚邀请您能够在此次行动中协助我们。 以下是本次行动的简要说明: 伊文斯的具体能力不明,但可以断定他善于隐匿,我们无法直接追踪他的位置。但与他同时到达蓉城的还有三位超凡位阶的同伙,这四人相互之间有独立的联系方式。 近日,在一起超凡事件中,我们偶然得知其中一人的超凡信标,可以借此实时追踪到此人的位置。由于法道部蓉城分部当前高位阶人手紧缺,我们不得已向您发布了这一委托:与一位法道部特派成员一同前往,抓获此人,获取他与伊文斯的联系方式。我们对此人的真实身份不详,他的称号是“老鹰”。 法道部成员欧阳禹宁将协助您完成这一委托,为表诚意,经过他本人同意,我们特地告知您他的超凡能力:“化身”。 欧阳禹宁先生拥有一个跟随在其身侧的“化身”,女性。在任何时刻,他的主意识可以在本体与化身之间切换,此时另一具身体不具有灵魂,只会随本能意识行动,但是可以被主意识远程指挥。只要不击毁主意识所在的身体,欧阳先生可以随时利用环境中的有机物重塑他的“化身”。 如果您接受本次委托,我们将先支付您一万元的定金。在委托完成后,再支付剩余的九万元。抓获任务目标并获取信息后,您可以随意处置此人,但不可将其放归社会。 谢谢您的合作。 …… 读完这一段短信,祖兴有种自己的世界观被刷新的感觉: 西方伪教是什么东西? “天启”是新的一个位阶? 超凡能力是什么新的设定? 超凡信标又是什么? …… 他抬起头来想问白芷,却发现她早就不在沙发上坐着了,厨房飘来一阵香气,随后伸出一只手来关掉了灯。再过了几秒,她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碗走了出来。 “别管那么多,有些问题你现在问了我也没办法回答你。”她把其中一个碗放在祖兴面前,“我还泡了果酒,倒一杯喝?用荔枝泡的。” “未成年人不能乱喝酒啊。”祖兴看着她说。 白芷撇撇嘴,“甜的,酒精含量不高。”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于是白芷又兴冲冲地跑到厨房里抱出来一个玻璃坛子,里面装着淡白色、半透明的液体,可以看到晶莹的荔枝果肉漂浮在其中。之后,白芷又拿出两个玻璃杯,一一倒上果酒,然后打了个响指——杯中立即出现了薄荷叶与冰块。 “干杯!”她先举起自己的杯子。祖兴随即端起自己的那杯和她碰了一下:“算不算谢师宴?” “就两个人,宴什么啊。” “但我看你今天晚上摆得超级隆重啊。”祖兴笑着端起自己的面碗,吃了一小口。 他不得不佩服白芷的手艺:面食本身拥有的醇香,在香味混杂浓郁的汤底中不仅未被埋没,甚至更加突出。入口的味道首先是麻,片刻之后才感受到调料的辣与鲜香,夹杂着面条本身的醇郁。 “这也是热爱生活的一种表现吧?”他没来由地想。 如果往后的人生都能像现在这样,恬静,自在,安宁,甚至是幸福……那该多好。 …… 第二十七章 新身份 江锦区的一个知名别墅区内,欧阳禹宁与他的化身小张正站在花园一般的小路旁,凝望着小路的入口。那里是这条小路的唯一进口,在他等待的这半个小时里,这条路旁边的马路上已经陆续开入了十几辆豪华轿车,也不乏在路上匆匆走过的人影,但始终不是他想见到的那个人。 不过,他并没有等太久,很快,一个身穿淡蓝色衬衣的男子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他头戴一顶白色渔夫帽,右手向下按住帽檐,欧阳第一时间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根据昨晚双方联系后交流的内容,他确信这就是那位半夏先生。 果然,对方走上前来,主动向他伸出手:“您是欧阳先生吧?我的代号是‘半夏’。” “半夏先生,您好。”欧阳握住了对方的手,“近日来一直听闻先生的传说,近日有幸得见先生真容,不胜荣幸。” 半夏先生微微一笑,摘下头顶的帽子,欧阳终于看清了他的完整面貌:他看起来非常年轻,相貌俊朗清秀,生着一对丹凤眸子,脸庞棱角分明,嘴角带着善意的微笑。欧阳由衷地觉得,这位的相貌无比形似画里的古典美男。 除此之外,欧阳还注意到,在半夏先生最开始摘下帽子的一瞬,他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紫色光芒,但它很快消散,双眼重新变得黝黑。 “这是他的能力么?”欧阳暗自腹诽道,“紫色……他的超凡能力是意志类的,他在试图读取我内心的想法?……还好我这次带来的是真心实意的合作意图。和圣灵打交道,真是不能疏忽……” 但是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表情,依旧带着友善的微笑,向半夏先生点头致意:“先生,我此前几天都在此地作观察,确认了这里就是我们的目标藏身的主要据点,白天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会待在这里,只有晚上会去另外的地方过夜。” “就是左手边的这个白色小楼吗?”半夏先生语气沉稳地提问,在得到欧阳肯定的答复后,他点了点头,“那么,也许我们可以节省一些时间,现在就开始行动。” 欧阳点点头,对半夏先生利落的行事风格非常赞赏。 只是他大概不知道,眼前这位帅气的古典美男先生,昨天刚刚和他逛过通灵者集市。 是的,这位“半夏先生”正是祖兴,只不过今天的他与往常的他有所不同:今天的祖兴被白芷投射了部分力量,远比原本是“真理”的自己强大。严谨地说,他现在的能力强于“超凡”,但弱于“圣灵”,不过应对这次行动绰绰有余。 白芷并没有告诉祖兴她拥有怎样的能力,但是特地给他强调了一个超凡能力:障眼法。借此能力,祖兴可以让欧阳眼中自己的形象被一个崭新的形象完全取代,这个形象的具体相貌取决于欧阳自身关于“半夏先生”的想象。此外,她并没有再嘱咐什么。 不过,祖兴现在发现了奇特的一点:在被投射力量后,他无师自通了一些白芷拥有的超凡能力,也可以使用一些她会的法术,应对这次行动完全足够。 因此,刚才欧阳看见半夏先生眼眸中闪过紫光,实际上是因为他在使用“障眼法”。这样一来,即使他没有经过任何化妆,欧阳依然认不出他。顺带一提,祖兴现在能够清晰感知到欧阳的想法,因为白芷的能力中包含一个作弊般的效果:读心。这大概可以解释一个远古时代的疑惑:毒贩事件中,她是怎么发现咖啡馆里的张先生不对劲的。 在进入小楼的路上,祖兴抓住这短暂的时间,向欧阳旁敲侧击更多的信息: “关于那个伊文斯的事情,你们能向我透露多少?” “说实话,我知道的也并不多。不过,他大概是多年以来唯一一个被确认能够晋升‘天启’的人。”欧阳向他苦笑了一下,“这反倒是官方组织的劣势了,无论是我们,还是灵器司,都多年没有收到过上面的响应了,反倒是伪教供奉的那些东西越发活跃,所以西方那边压力很大。” “他就有把握可以获得响应么?”祖兴接着询问。 “必定可以获得,伪教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扩张的机会,更何况这能为他们提供一个高端战斗力。”欧阳毫不犹豫地肯定,“您知道的,这对于上面来说,只是点一个头的工夫。” 不,我真的不知道……祖兴忍住腹诽,向欧阳递去一个淡淡的笑容,“听起来,我们今天的行动是在为拯救世界作贡献。” “哈哈,谁说不是呢。”欧阳由衷地笑起来,感觉心情都轻松了许多。他不禁在心中感叹:不愧是意志类的圣灵,即使在这种紧张的环境下也能够用语言影响他人的心情。 正交谈着,祖兴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哦对了,欧阳先生,你见过紫苏了吧?” “紫苏?”欧阳先是一愣,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你是说……那个女孩?” “她马上十七岁了。”祖兴说,“她给我说了,昨天在一个通灵者集市碰巧遇见了您。昨晚就是她接了您打过来的电话。” “原来她是您的学生,半夏先生。”欧阳恍然大悟。 “但昨天的确只是个巧合。”祖兴微笑着点点头。 这是幢办公用的小楼,根据欧阳的调查,这个别墅区的物业原来就在这里上班,只不过后面换了新的地方,这里就被弃置下来,正好成为了“老鹰”他们的据点。楼里没有电力供应,不过他们也不需要电力,毕竟这些人只在白天待在这里。 由于没有照明,小楼的一层非常昏暗,砖墙挡住了外面射入的光线,在漆黑的环境中,就算凭借“醒目”法术,祖兴只能勉强看见这一层的构造:一条贯穿整层楼的长廊,两侧分布着十几个紧闭着门的房间。 “‘老鹰’有两名同伴,‘真理’位阶。”欧阳小声对祖兴说,“根据我多日来的观察,他们一般会待在二楼,那里采光好。” 祖兴点点头:“他们是西方超凡体系下的人,你有什么魔法类手段对付他们吗?” 然后,他看见欧阳掀开短袖下摆,从右腰侧某处抽出了一支……漆黑锃亮的手枪,“这东西可比魔法好用多了。” “看起来你完全会是一位得力的队友啊,欧阳探员。”祖兴忍俊不禁道,“你的枪法如何?” “在室内这种近距离的环境下,凭借超凡能力的加持,我可以保证精准度。”欧阳说,“不过,枪声是一个问题。” “这一点不用担心,我会协助你。”祖兴点点头。 他们摸黑找到楼道,压轻脚步上楼。二楼的楼道结构和一楼一模一样,但是其中一个房间的门开着,外面的环境光从门中透出来,照亮周围的黑暗。两人悄悄靠近房间,听见里面口音浓重的谈话声。可以判断,房间里面有三个人,通过地上的影子来看,一个人在窗边吸烟,另两个人在有窗帘的室内。 根据欧阳调查的结果,这个房间原来是物业的大办公室,里面有不少被塑料板隔开的办公桌,最里面放着两条蓝色帆布担架床,看样子另两人大概率躺在床上。这幢小楼的窗户向小区内开放,正对一条别墅街道,倘若贸然开枪,里面的住户会听见,存在报警的可能,这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对魔法知之甚少,想要对付目标只能通过物理手段。在这个方面,祖兴自认为他目前掌握的法术不如欧阳的枪有作用。不过,他有办法协助欧阳行动。 第二十八章 搏斗 很快,欧阳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段讯息:“欧阳先生,你能感知到这段信息吗?” 欧阳先是一怔,但很快明白过来了是谁在与他交流。根据已知的超凡领域知识,他很快推测出,这是意志类圣灵的其中一个能力。 “可以。半夏先生,您有什么想法吗?”他尝试着在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来回应对方。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很快,他有感知到了来自祖兴的回复:“我分析了一下,用你的手枪可以很好地处理敌人,用魔法的话可能无法做到出其不意,会导致敌人逃走。我有办法可以隔绝房间内声音向外的传播,这样你就不必担心枪声的问题。” “好的,半夏先生。顺带一提,您能感知到屋内三人的具体位置吗?我记得这是意志类超凡者的一个能力。”欧阳回答道。 幸运的是,祖兴的确可以感知到这些,他花了一点时间弄清楚了怎么把它们通过意念共享的方式传递给欧阳。很快,欧阳的意识里就浮现出了三个目标各自的精确位置,这有利于他接下来的突击作战。 祖兴在原地等候了一会,当屋内的三个人站到一个利于欧阳射击、没有遮挡的角度时,他再次打了一个响指,同时内心默念一句普通话:“环境屏蔽。” 这是白芷投射给他的力量中所包含的一个功能性领域法术,大致效果是:在指定位置通过控制空气移动制造一个动态平衡下的稀薄空气区域,声波在穿过这个区域时会遭到极大程度的削弱。 诵念咒语后,房间外的两人都感觉到身周的空气突兀地流动起来。祖兴在脑海中指定的位置是:房门旁、房间内几个窗户外,这将会阻隔掉欧阳撞门进入的声音和射击时产生的枪声,前者可以延缓屋内目标发现有人闯入的时间,后者可以防止建筑外有人听见枪声。 下一刻,欧阳收到了来自祖兴的意念。他随即拉开手枪的保险,抬脚踹开虚掩着的房门。声音阻隔效果明显,目标三人都在忙着做自己的事,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欧阳当机立断,首先将枪口对准“老鹰”,在超凡力量带来的精准度和握持力量的提升下,他很快锁定了目标的右臂,扣下扳机。 5.8毫米手枪弹毫无偏差地击中了“老鹰”的右臂,枪声回荡在室内,伴随着目标被击中后的惨叫。欧阳随即调转枪口,对准另一旁的一名同伙,开枪,子弹穿过那个人的头颅,在白色的墙壁上溅下一片模糊的血迹。然后,欧阳调整姿态,蹲下,回转身姿,向另一个还没来得及行动的同伙连开三枪,这三枚子弹分别击中了此人的腹部、右胸、颈动脉,那个人捂住脖子,但无法止住不断溢出的鲜血,口吐血沫地倒地身亡。 欧阳射击的这一间隙给了“老鹰”反击的机会。凭借“超凡”位阶的能力,他在心里迅速诵念完毕一个仪式魔法的咒语,一串雄焰随之升起,顷刻间点燃了房屋的木质地板,并以不合常理的速率向四周蔓延。欧阳当即转向,朝“老鹰”的方向射击,但对方抢先一步站起,凭借反常灵敏的身手藏身到铁质档案柜之后,躲下了这几枚子弹。 由于火焰的阻隔,欧阳无法第一时间接近“老鹰”。后者抓住这一时机推开房间的窗户,想要跳窗逃走,但是被欧阳射中了小腿,他痛叫一声倒地。欧阳再次射击,击中了此人的左腿,这一下彻底抑制住了他的行动能力。 正当欧阳苦恼于火势凶猛无法向前制住目标的时候,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身周的空气流动,房间内的火势顿时小了下去,没过多久就彻底熄灭。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半夏先生使用的法术还有这种效果,通过制造稀薄空气区域,急剧减少火焰所在空间的氧含量,从而快速解决这个问题。 “难道他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吗?”惊叹之下,欧阳不禁暗自思忖,“嗯,也不是不可能,作为意志类的圣灵,也许他早就探查到了房内人员的内心想法。” 火焰退去,欧阳径直向前,抓起在地上挣扎爬行的目标,想要让半夏先生上来对他进行通灵。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原本在地上看起来奄奄一息的男人忽地向他一拳打来,巨大的力道直接打飞了他手中的枪械。“老鹰”随即用尽力气扑上来,用力掐住欧阳的脖子。 欧阳在惊骇之中立即想要将灵魂转移到小张身上,却发现自己无法完成这一举动,“老鹰”似乎用了什么方法封锁了他的这一能力。对方的手劲很大,死死扼住欧阳的咽喉,即使他用力想去掰开也无济于事,对方的超凡能力和强化身体有关。 他无法控制小张,也无法挣脱扼住咽喉的双手。在欧阳逐渐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老鹰”的伤口不断撕裂,但还在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杀死他,那些创口中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液,打湿了欧阳的衣领,顺着他的身体流到地上,形成一滩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渍。 窒息的感觉占满了欧阳的脑海,他无暇思考其他的事情,双手也渐渐失去力量,黑雾在他眼前蔓延,这大概是他此生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但他仅仅是浅尝辄止。因为,在他晕过去的前一刻,一支手枪顶在了“老鹰”的太阳穴上,随后毫不犹豫地发射,打空了弹匣中剩余的所有子弹。近十枚手枪弹顷刻间削去了这个维多利亚人的半边脑袋,失去了神经中枢控制的双手也随之松弛,这具残破的尸体仿佛断线的木偶一般倒地,脑浆与鲜血的混合物散落一地,溅满整个墙壁。 恢复正常呼吸的欧阳在地上躺了好几分钟才缓过神来,第一个进入他视野的就是单膝跪地,查看他伤势的半夏先生,他的右手中还握着欧阳的手枪,经过多次连续射击,枪口还在冒出细微的白烟,套筒和握把上都沾上了一些血液。 “射击技术不错,之前干过这方面的?”见欧阳醒来,祖兴松了一口气,打趣道。 “大学的时候服过三年兵役,但是没有留在部队里。”欧阳声音嘶哑地说,“他死了?” “彻底死了,意志已经消散。”祖兴摇了摇头,“我刚才尽力抢救了一些他的记忆碎片,但是里面并没有关于伊文斯的内容。” 欧阳支撑着从地上坐起来,无奈地苦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真是……被我搞砸了。” “不,你没有搞砸,我们还有机会。”祖兴看向欧阳的眼睛,面色严肃地说。 “什么?……” “我没有发现关于伊文斯的消息,这是事实,但是我发现了‘老鹰’与其他超凡位阶同伙的一些接触的信息。这些画面中有路标,我大概能够辨认出这些人的据点在何处。”祖兴向欧阳伸出右手,“也许我们的委托还没有结束,走吧,欧阳先生……不要放弃,我们还得肩负整个蓉城的命运呢。” 第二十九章 伪教 作为一个拿到驾照后从未被扣过分的好司机,祖兴在今天第一次感受到了超速是什么样的体验,尤其是当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显着。 他并不怀疑欧阳的驾驶技术,超凡能力给人的反应速度带来的提升非常显着。他也不怀疑欧阳的避险能力,他在车流湍急的路面上依旧开到了接近100码的高速。他只是有种说出来比较奇怪的共情力,害怕欧阳因为开车太快被吊销驾照。 “欧阳兄,只是去抓个人,没必要开得像动作片一样……”祖兴小声想要劝阻驾驶座上的那位,但很遗憾,没有效果。因为刚才的大意,欧阳被“老鹰”袭击,情急之下,祖兴不得不开枪击毙对方。现在他们只剩下最后一个机会:在之前祖兴读取到的记忆碎片中,有一条暴露了另一个同伙所在的位置。 此人的代号不详,但是为了方便叙述,根据后来法道部搜索到的信息,我们得知此人的代号为“蟒蛇”。 可以明显得知的是,欧阳对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想要尽早抓获另一人来弥补之前造成的损失。在开车飞跃城市街道的过程中,他和后座的小张一起保持着沉默,没有和祖兴交流的意思,这让副驾驶座上的半夏先生有一些尴尬。 好在这段路并不算长,至少在他们被警车追捕之前到达了目的地。这一次,三人不再耽误时间,向祖兴指示的位置加速赶去。 这是一个老式小区,钢筋水泥步梯楼,倘若不是知道这里住了一个超凡者,也许祖兴会停下来在庭院里看看风景。可是现在他不仅没心情,更没有时间,因为他感觉他几乎是被欧阳和小张在后面推着走…… 但当他们刚想要进入目标所在的住宅楼时,忽然听见另一边的窗户发出一声响动,随后玻璃“啪”地碎裂,一个人小楼另一侧的三楼跃下,在他将要落下时,身旁一个防盗护栏的铁杆忽地脱落让他抓住,平稳着陆,然后此人拔腿就跑。 看到他的相貌后,祖兴和欧阳立即就知道那个人就是他们前来抓捕的目标,但是不知什么原因,他得知了“老鹰”已死的消息,准备逃跑的时候,正好与两人撞个正着,情急之下只能跳窗逃生! “他的能力也是意志类!”欧阳立即大喊,“半夏先生——” 祖兴立即就明白了“蟒蛇”超凡能力的作用原理,毕竟他此时也拥有相近的能力,但对方的操作还是让他略微惊讶:按道理说,“超凡”位阶的通灵者不可通过意志影响让物体发生形变,连祖兴都做不到这一点。但是“蟒蛇”与那个铁护栏进行了一个人与死物间的意志沟通,让它主动断裂脱落,为他提供落地的保障。 这一点在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但是想要在这么紧急的时刻完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一秒都不到的时间内交换这么庞大的信息量?人脑未必能够做到吧。 在将自己的想法告知欧阳后,他思索了几秒,然后说:“也许是他的持有的超凡物品?” 这就触及到祖兴的知识盲区了。但他毕竟不能破坏自己的形象,只是沉静地点点头:“看来是这样。” 在他们边跑边讨论的时候,小张已经事先一步全速追了上去,全力缩短她与“蟒蛇”的距离。欧阳将手枪向她的方向扔出,然后快速切换主意识,控制小张的身体接住。此时她与目标同处一条街道,目标正以s型路线逃跑,但这难不倒身为超凡者的小张,她就地蹲下,迅速摆好三点一线的射击姿势,预瞄住目标的行动路线,在他经过时迅速扣下扳机,击中了他的大腿。“蟒蛇”顿时倒地,捂着流血的腿部不住地呻吟。 他还想尝试通过使四周的物体从高处脱落来对小张造成伤害,但是被目前位阶略高于他的祖兴阻止了。之前是因为祖兴没有准备才让他抓住机会逃跑,现在祖兴就站在旁边盯着他看,同为意志类的超凡者,“蟒蛇”自知再如何挣扎都是无用功了。 欧阳切换回本体,上前用提前就带好的手铐铐住目标的双手,将他狠狠按在地下,随后转头看向祖兴,“半夏先生,你来对他进行通灵吧。” 的确,让同为意志类通灵者的半夏先生来探查目标的记忆,效果要好于欧阳自己来,这同时也表明了欧阳对半夏先生的信任。 见半夏先生上前,欧阳用手枪握柄敲晕了“蟒蛇”,然后两人把他拖到另一旁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祖兴就地布置了一个通灵仪式法阵,然后在心中默念:“以光为引,觅其所属,贯其魂灵……” 虽然通灵对象是西方人,但是他此时处于意识丧失状态,与普通人无异,所以通灵仪式法术同样对他生效。祖兴随之进入了此人的记忆之海内。 这一次,他又看见了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之前他查看过的几个人:张磊、粉底女、小文的记忆之海内,所有的“物体”都是由那些虚幻的光点构成的一串影像,只能用他的意识体感知。但是在“蟒蛇”的记忆之海中,他看见了由无数黑暗物质构成的不可名状物,很快他反应过来:这是因为整个记忆之海已经成为一个怪异扭曲的实体,他就在这个不可名状的实体之中,所以视野被这些奇诡的物体全部占据:油凉滑腻的黑色触手,蠕动着的巨大粉色组织团,从黑暗中伸出,无规则地挥舞着的断臂…… 这让他忽地联想到了大洋彼岸流行的某种重口味小说……难道所谓的伪教与它有关? 事不宜迟,祖兴开始飞快阅览“蟒蛇”的记忆画面,随后沉浸入那个场景之中。 首先映入他视野之中的是黑压压的人群,他们穿着盖住面部的兜帽长袍,围在一尊看不清具体形态的雕像前。雕像身周点燃着紫色的幽焰,在低沉的祷告声中闪烁: 【至高无上的主,我们心存敬畏,同声祷告,恳请垂听。】 随后,人群散开,祖兴曾在张磊记忆中见过的那个外国人走上前来。他摘下兜帽,低下头,闭眼轻声祷念: 【伟大的主。我将启程前往东方,谋求神性垂怜。 我将献上异教徒之灵魂,恳请您降下神谕,给予天启。】 他退入人群,众人再次祷告: 【白月展翼,高升天穹之际; 我们祷告,供奉伟大神灵。 愿神的百姓诚心敬拜; 愿主的光荣永生不息; 愿您的神位再次归临。 荣耀归于您,赞美您,伟大的主!】 (注:本段祷告词参考了《生化危机8:村庄》中母神米兰达的祷告词,以及西方宗教的祷告词。) 第三十章 高层次的隐秘 “蟒蛇”的灵魂光芒非常暗淡。在祈祷画面结束后,画面转换,来到一个破旧的房间内。通过窗外的景观,可以判断这里是蓉城某处。 “蟒蛇”与威廉·伊文斯站在一起,诚惶诚恐,低头聆听伊文斯的话语: “威尔斯,从我这里离开后,你将忘记刚才我所说的一切,但是你的潜意识依旧会驱动你去做我吩咐你的事。完成之后,来到这里向我报道。” “是,主教。”“蟒蛇”威尔斯躬身行礼,随后,他转身离开这个房间。来到外面,通过他的视角,祖兴看见了一些文化创意路标,这些东西让他感到熟悉。 蟒蛇走下楼梯,来到街道上,这一次,祖兴看见了路牌:金沙巷。 …… 祖兴的意识脱离这片扭曲的记忆之海,返回自己的身体之中。他睁开眼,看见欧阳站在自己面前,手中托着一个散发白光的物体。 “这就是他的超凡信标具象出来的东西,可惜现在已经没用了。”欧阳说,“有找到什么值钱的线索吗?” 把刚才在记忆世界中看到的景象告知欧阳后,后者沉思了一会,然后说:“看来他们供奉的伪神状态不错。半夏先生,我们会找时间去处理其他人的。” “我怀疑伊文斯在收集受害者的灵魂,不仅是为了他晋升天启,也是为了他们供奉的伪神苏醒。”祖兴沉声道,“也许你们得派人去找一找,看看他有没有触发过什么关于献祭方面的魔法。” “我们会的。先生,您协助我们完成了这次任务,我在此代表法道部向您表示感谢。”欧阳轻微躬身致意,“剩余的委托金我们会找时间通过隐秘方式递送给紫苏小姐。” “谢谢你们。”祖兴点点头,再次戴上了渔夫帽,与欧阳告别。 …… 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乘出租车先去到文殊院附近,在那家熟悉的咖啡厅中,找到熟悉的位置坐下,他的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穿着红白色的校服,正拿着一杯冰拿铁小口小口地喝着。 “情况如何?”白芷放下咖啡杯,抢先发问。 “在一个人的记忆里看到了目标据点的位置,有一些东西我不太明白,但是可以复述给你,之后你自己判断。”祖兴说。 他将自己之前在“蟒蛇”威尔斯的记忆中看到的景象完整复述了一遍,白芷像是被惊讶到了一般,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方才说:“情况比你想象的还要更加严峻。” “怎么说?” “已经很多年没有圣灵能够成功晋升了。”白芷喝了一口咖啡,“晋升‘天启’所需要的仪式对于需要生活在人类世界中的圣灵而言实在是太过困难。这个仪式的内容是:创造一个‘神迹’,并借此得到最高位者的认可,如此才能够被规则赋予神性,完成晋升。” “我听欧阳提到过一些关于这方面的事……官方所供奉的最高位者,已经很久没有与下界有过交流了吗?”祖兴询问道。 “根据我所知的消息,是这样的。”白芷点点头,“而你所见到的那个‘伪教’……我不能告诉你太多,可以透露的是,那个伪教供奉的所谓‘神灵’,拥有最高位阶的那种……位格,这位存在因为某种原因沉睡,近日正在想尽办法复苏。” “所以,那个外国人得到了这位伪神的认可,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有希望晋升的人?‘天启’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位阶?” “这是第一个拥有神性的位阶。拥有神性后,通灵者可以说几乎被重塑了。你可能不知道神性给一个人能够带来怎样的威能——单凭神性带来的提升,一个‘天启’都能轻易摧毁一座超大型城市。”白芷看向祖兴,表情严肃,“无论多少个圣灵,都不是一个‘天启’的对手,而这仅仅是第五位阶。但是我们依旧有反制方法,倘若他晋升成功,在造成大范围的破坏之前,只有你我能够制止他——我们有《神志》。”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可言讳。”对这个问题,白芷只回答了四个字,然后她紧接着说道:“你们造成了这么大的动静,对方不可能没有察觉。他一定会加快速度进行献祭,以求晋升。因此,你现在必须和我学习《神志》最关键的一节,它是你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对你有天生的亲和力,你能将它用得更好。” “我究竟能用这本书做什么?” “这么短的时间,我只能让你掌握它最强大的一个功能,这也是我们面对‘天启’的唯一方法。这个功能是:将你的位阶在短时间内提升到你所见证过的、最强大的水平。” “……”祖兴一时间被这句话镇住了,“‘我所见证过的’……所以,这是在一切都失败之后,最后的办法?” “我找到过他们布置的献祭法阵,就在张磊他们遭遇那个外国人的现场。”白芷放下了咖啡杯,“即使借助了《神志》的力量,我也无法摧毁那个法阵。” “也就是说……无法阻止这个进程?”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作这个最坏的打算……拥有神性后,东西方的规则限制不再存在,他可以像捏死蚂蚁一样解决我们所有人。而法道部唯一的‘天启’在西湖市,他不可能这么快赶到蓉城来。” 祖兴沉默了一阵。半晌,他抬起头来,问出一个他多日来一直藏在心中的问题: “为什么在我接触到超凡世界前后,接连发生了这一连串事故?照你所说,一个‘天启’的诞生,可能是影响整个通灵者世界的大事。” “你凭什么认为这一切与你有关?”白芷反问。 “因为张磊的记忆。他和小萌只是普通人,为什么会被一个圣灵盯上,让他们卷入这场超凡事件?——随后,因为张磊被恶灵附体的缘故,我遭遇了那起跳楼事件,成为通灵者,接触到超凡世界。”祖兴顿了顿,“之后,我接触到的事件几乎都与西方超凡世界有关……杀害小文的那个穿着黑甲的人,以及忽然遇到欧阳,从而调查起伊文斯……我认为,这一切并非与我有关,而是与《神志》有关。” 他看向白芷的眼睛,“所以……白芷,我想问你的是,我家为何会有《神志》?《神志》究竟代表着什么,让所有超凡者对其趋之若鹜?” “因为你的曾祖父是一个幸运的普通人。”白芷双手交叠,与祖兴对视,“你的祖上,乃至你……都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改变你命运的,是无意间落入你曾祖父手中的这三本古籍。 “你去到西湖市,参加法道部的通识课程后,将会得知这样一个信息:当前世界上仅存在两位最高位者,是法道部和灵器司各自内部宗教中供奉的对象,是真正的神灵,他们的位阶和名讳不可言说。 “但在他们之后,一直没有新的神灵诞生。原因在于,共七套二十一册的《神志》,是晋升为神灵的唯一钥匙。很不幸,自第一次工业革命至今,你所拥有的那一套,是唯一一套出现在超凡世界中的《神志》,其余十八册仍然不知踪迹。 “你的曾祖父在二战期间曾参与对古书籍的保护工作,他将其中的一些书籍藏于家中,其中就有这三册《神志》。它对达到圣灵位阶的超凡者具有强大的吸引作用,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你的父辈一直未被超凡世界骚扰。直到伪教的人打破了这一规矩,通过影响张磊,间接把你拉入超凡世界,让你与那三册《神志》参与到这场纷争之中。” …… 祖兴现在并不想去问白芷她是怎么得知这一切的,他不想再浪费时间,更何况现在还有更加重要的、等待他解决的事情:“那么,我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去你的祖宅,也许那里会有更多的线索。”白芷喝完了咖啡。 第三十一章 祖宅 这是祖兴暑假的最后一个周末了。下周一,他就将离开蓉城,重返大学。 这也是祖兴这个暑假……也许不止,这大概是他整个人生中最特殊的一个周末。法道部将在明天凌晨对威廉·伊文斯的居所发起突击行动,在欧阳给他传来的消息里,他得知法道部为这次行动专门指派了两位圣灵。 距离上次用“半夏先生”的身份与欧阳共同行动之后,又过了三天。这三天里,白芷手把手地将之前告知过他的《神志》使用方法教给了他。 因为法道部的圣灵已经到达蓉城,她不能在市区内贸然使用法术,因此祖兴在尝试时只是将自己提升到了“超凡”位阶,这种效果持续了八分钟。白芷据此大概换算了一下,倘若祖兴将自己的位阶提升至圣灵,大概能持续五分钟,而更高层次……她也不清楚,不过,两个位阶之间有着“神性”这一巨大的鸿沟,因此持续时间一定会呈现断崖式下跌。 具体情况,他还是决定等明天凌晨的结果出来之后再说。他的父母已经订好了回西湖市的高铁票,就在明天晚上,凌晨到达西湖市。他们周一用来调整自习,没有课程,因此实际上周二返校也可以,所以他并不是很着急。 倘若法道部行动成功,抓获伊文斯,摧毁了那个献祭法阵,那么他和白芷就不必再为此担心,也不用冒着暴露《神志》的风险去与一位“天启”硬碰硬,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是,根据白芷的推测,无论是否抓获伊文斯,献祭法阵都无法被摧毁,除非“天启”亲自来到蓉城,动手。如果法道部成功抓获伊文斯,那位“天启”会来到蓉城摧毁这个法阵;可是如果没能抓获此人,这位“天启”即使赶来蓉城,看到的也只会是一片废墟。 无论是谁,都不知道倘若让伊文斯成功成为“天启”之后会发生什么。在他被强制离开人类世界前,蓉城必定已经毁灭于浩劫之中。 所以,祖兴和白芷不敢去赌。拥有《神志》的他们,毫无疑问,必须成为这一切的最终防线。也正是如此,为了寻找更多有关《神志》的信息,他们在周六离开蓉城,去到祖兴的老家。 这是个富饶的乡村,从公路上望去,能看到田野中辛勤耕作着的人们,碧绿的田野在大地上蔓延,一望无际,映衬在湛蓝的天空之下。这是个晴朗的周末,也理应是个美好的周末。灿烂的日光之下,一片祥和美好。 祖兴和白芷坐在一辆开回村里的中巴车上,乡下土路并不平整,车身摇摇晃晃,但这并不妨碍靠在窗边的白芷往外看风景。她的两只手都贴在了车窗上,好奇地四下张望,就像从没来过乡下似的。 但这明显不可能啊……白芷之前去到那个毒贩窝点的时候,走得轻车熟路,那也是个城中村——总之,祖兴还是不能理解她现在的行为。 “白芷……你在干嘛?”斟酌半天后,他终于开口发问。 “很奇怪。”白芷回答道,“真的很奇怪……你的家乡没有超凡因素存在,一点都没有。” 好吧……祖兴顿时觉得自己好俗啊。 但他很快又思考起白芷所说的话:以前《神志》就存放在这里,他祖辈的那个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故居内。如果白芷所说属实,那么……这段日子以来,也没有超凡者到这里来过? 可是,这里并不像是被设下了什么结界的样子,毕竟他和白芷在进入这个村子的时候并未被任何力量阻拦。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一众超凡者放弃了对《神志》这一神物的搜寻? 他并没有因为竞争对手的消失而窃喜,相反,在考虑过一些可能的原因之后,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了。同样,一旁的白芷也没好到哪去,毕竟之前来这里尝试过的圣灵一定不少。 是什么样的力量,将这些人阻隔在了村子之外,甚至不敢踏进这个乡村一步? 在颠簸的道路上行驶一阵之后,汽车终于开到了终点站。祖兴和白芷从后门下来,才感受到正午时分太阳的毒辣,不过好在他们带有帽子,遮住了刺眼的阳光,还算过得去。 “你的祖宅在哪?”白芷首先提问。 祖兴示意她跟着自己。乡间道路七弯八拐,用言语描述对提问的人和回答的人都是一种折磨。 不过,他的祖宅距离下车的地方有一点距离。祖兴凭借往年清明节回老家祭祖时的那点印象,带着白芷走了一刻钟左右。最后,他们停在一个破败的砖瓦房前。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房顶的青瓦已经有些松落,边角出现了一些小的缺口,墙角的阴湿处可以看到有青苔长出。他们在走进院子里时,还听见一阵鸟叫声,抬头一看才发现屋檐下多了一个燕子窝。 “你们家对老屋也太不爱惜了吧。”白芷看向祖兴,摇了摇头。 “主要是这里离我家太远了,往常没时间回来,周围也没什么邻居愿意帮忙打理,所以就……”祖兴摊开双手,“毕竟我一家都是平凡人,不知道这个老屋里面藏着怎样珍贵的东西。” 白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什么,只身走进屋内。 之前她只告诉祖兴这里有可能找到与《神志》有关的线索,但是并没有具体说这些线索“有关”在哪,也没有说该怎样找到这些线索。不过,看来白芷有自己的打算:她在屋内四处转悠,手中好像握着什么东西,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分钟后,她突然开口:“我之前弄错了。” “什么弄错了?”祖兴好奇地问。 “这里并不是没有超凡因素存在,相反,有许多超凡者曾经到过这里,到过你的祖宅。”白芷皱眉说道,“你看地下的痕迹,其他地方已经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但是从踏入房间一直到这里,灰尘明显要薄很多,而且积尘较浅的地方非常杂乱,大小不一,是不同人脚印留下的痕迹。” 之前祖兴站在屋外没有看见这些,白芷这么一说,他才上前查看,发现的确如她所说:“那么……为什么我们没有发现超凡因素?” “这里存在着某种东西,抹去了村庄四周所有超凡因素的踪迹。”白芷说,“我是意志类的超凡者,踏入房间后,我能感受到一阵并不强大的意识波动,就在你的祖宅内。” “一个活物?”祖兴吓了一跳。 “不是人类,但是具有很高的智能。它的智力或许不比正常成年人类,但是我认为它具有判断能力,也许可以交流。”白芷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有必要注意……你的祖宅距离它这么近,却能让我探查到超凡者的活动痕迹,很多还是近三个月来留下的……” “这么说……”祖兴的大脑也飞快转动着。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结论:“它认为,到了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必要再隐藏自身?” 第三十二章 活物 他们在房内搜索了半天,虽然白芷十分笃定那个具有强大超凡力量的活物就在房子里面,她却始终无法确定它的确切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特地模糊了她的探查,让她只能感知到这个活物的大致方位。 但是,他们也并非毫无头绪地到处乱找。顺着地上灰尘的厚薄处变化所显现出来的足迹,他们一路找到了偏屋内的卧室里。这里的床铺早就被收走,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大衣柜、一张开始微微有些生霉的床木架和一套木质的手工桌椅。从陈设来看,这里是这个房子的主卧,也就是祖兴的曾祖父和曾祖母以前住的房间。他们直到过世时都还住在这里。 在最开始的寻找中,他们毫无收获。但祖兴突发奇想:要不要挪开床看看? 他没有告诉白芷的是,这个提议的灵感来源于之前他玩过的一些电子游戏,里面的解密环节中,卧室里总会有一些密道藏在非同寻常的角落,其中以床底下尤为多。 然后……他们真的在床底下找到一块活板,上了锁的活板。为了节约时间,白芷尝试用法术将锁强行打开,但是她惊讶地发现,法术居然不起作用。 不过这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他们找对地方了。 在强行尝试开锁未果后,白芷暂时停下,开始思考打开这个锁的具体办法。之前,由于担心在此处贸然使用超凡能力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她带上了一些野外探险的必备用品,其中就有一个手电筒。 在手电筒的灯光下,她拿起那个锁仔细观察。在它的四周已经布满了厚厚的灰尘,看起来这个地下密室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锁的四面没有光泽泛出,看起来不像是金属制品,但它的坚韧程度较常见的铁锁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引起她注意的并不是这个。当她将锁查看一圈之后,发现在它的底部刻印着一个小小的圆形纹路。在仔细观察这个纹路的构造后,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祖兴,”白芷立刻转头,向在她身后查看的祖兴招手,“把你的《神志》拿过来。” 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祖兴还是照做了。白芷又把手电筒递给他拿着,然后她借助手电筒的光亮,翻动书页,在书本中前方的某处找到了一个象征符号。这一发现非常欧·亨利式: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这个象征符号与锁底的纹路完全对应。 “这是……”祖兴凑了上来,看着面前的这个神秘符号,心中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震撼感。 这个奇特的锁,一定和《神志》有关! “我猜测那个生物就在这个地下密道内。《神志》是打开它的唯一钥匙,而且其他册的《神志》都不行,只有你家流传下来的这一册有可能打开它。”白芷说着,看了看书页,“这是一个古老的仪式法阵,写在这么前面……看来它在公元前就已经被创造出来了,记录在《神志》上,流传至今。我之前翻到这里过,有一些印象。” “我们要触发这个法阵?”祖兴问。 “看来只能这样,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能性。”白芷说着,从怀中拿出几张符纸、一支中性笔,“你帮我打着灯,我照这个图案画一下,先把仪式布置起来。” 她比对着《神志》上的纹路,将其刻画到符纸之上。随后,她和祖兴一起,合力将床架搬开,腾出足够的空间布置法阵。她再将符纸放到锁的四周,围成环状,法阵的中心正式那个有着奇特纹路的锁。 随后,白芷让祖兴离开房间,她站在法阵前,手捧《神志》,跟随上面用异体书写的话语,用雅言一字一字地诵念: “法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负阴,圣者抱阳; 神亦有道,莫从则亡。 ……”【注】 诵念声中,法阵亮起。这亮光仅仅闪起一刻就忽地熄灭,外面等待的祖兴通过光亮的变化察觉到了这一情况,他正在担心仪式失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整座房屋都剧烈地震颤起来,仿佛地震时一般,发出天崩地裂的声响。但他透过窗户向外查看,却发现村中的人们依旧在各干各的事情,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平静、安宁。 当他赶到白芷所在的房间时,发现原来地板上被封闭起来的地下通道已经打开,那个坚硬的大锁已经不见,白芷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出神。 “白芷,你呆在那里做什么?”祖兴走上去碰了碰她,想让她动起来,不再发呆。 然而,被他这一碰,白芷仿佛断线的木偶一般,向后倾倒下去。祖兴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接住了她,这才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双眼圆睁,瞳孔放大,但是已经失去了神采。 他还没来得及起什么念头,在和白芷的双眼对视的一瞬,她的瞳孔中就剧烈地泛起紫光。紧接着,一串讯息出现在祖兴脑海里:“下来。” 等祖兴反应过来的时候,白芷已经闭上双眼,依旧倒在他的双臂间,昏迷不醒。 不是白芷给他的信息……祖兴一下子紧张起来。倘若刚才的信息并非来自白芷,而她已经陷入昏迷……那么,剩下的,他能够想到的,符合这个条件的对象,就只有一个——白芷之前提到过的那个“活物”。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白芷丧失意识,还借她给祖兴传达了这样一个信息…… 祖兴最担心的问题是:这个活物,究竟是敌是友? 但是,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实际上也没有选择。无奈,他只能先将白芷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自己再下去那个地下密道。不过有一点引起了他的思考:白芷被击晕,究竟是这个锁的自卫机制,还是那个活物有意为之?它邀请自己下去,也许有些事情它只能让他知道? 祖兴抱起白芷。他突然意识到,白芷的身体几乎可以用“娇小”来形容,即使她穿上了有增高效果的板鞋,依旧没有过一米六的坎。她的身体很轻,祖兴在抱起她时非常顺畅,一点都不感觉吃力。 他走到祖宅的中间,往日用来祭祀的中堂,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把白芷放下去,让她靠在墙上。确保她不会滑下去后,祖兴从她手中拿走那本《神志》,返回偏屋,来到地下密道的入口前。 看着漆黑的入口,他有些本能地感到恐惧。他对将要面对的事物感到未知,对一切都不熟悉,这种感觉反而是一切恐惧的根源。 入口处可以看到一个梯子,并非木质,保存如新。祖兴抓住把手,顺着梯子爬下。但是直到他到达这个地下密室的底部,也没有发生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这里很黑,他打开手电筒,发现自己处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只容一人通过,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祖兴喃喃自语道,“也罢,就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你这个盘踞在我家祖宅的幽灵……!” (注:此咒语改编自《道德经》第四十二章的部分内容。) 第三十三章 赠予 当有一天,你不得不身处于一个阴暗幽森恐怖的环境之中,手中拿着恐怖游戏之魂——手电筒,并且十分确信自己将会面对一个超自然的生物,此时你会是怎样的心态? 将这种恐怖游戏主角都会有的心态放到祖兴身上,可以说是完全合适,他现在的心情甚至比上面描述的更加恐惧。如果他死在这里,就说明那个不明生物对他存在敌意,以它的能力——白芷这样的圣灵都无法招架,更遑论其他人……整个村子就将遭殃了。 走道很阴暗,但是并不潮湿,他预想中的发霉气味也并不存在。借助手电筒的灯光,祖兴查看了走道周围,发现这里实际上很干净,没有蜘蛛网和飞虫的踪迹——当然,也有可能是超凡力量运用的结果。 向里走了一阵,祖兴终于走到了这条走道的尽头,进入了一个小小的方形房间。令人惊讶的是,他刚刚踏入这个房间,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从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空寂变成了亮丽堂皇、贴着暖色调墙纸、铺着红色地毯的漂亮房间。他再回头,身后的长廊已经消失,变成了一个燃烧着柴火的壁炉。他的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木质方桌和两个木质小靠椅,桌上放着两个玻璃高脚杯,中间是一个黑色的酒瓶。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处在这样一个房间里,祖兴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热。 他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没有任何通往其他地方的通道,它似乎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地方,根据祖兴的猜测,这大概率是那个“活物”居住的地方。不过,这样的陈设,不管怎么样,看起来都像是人类居住的房间。 没有其他能做的事,祖兴只得在靠椅上坐下,研究起那瓶酒来。这大概是整个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物品,他想要从上面找到一些线索。 正当他想要拿起酒瓶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随后,他体会到了传说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感觉: “对这瓶酒感兴趣吗?里面装的可是上好的红酒,在弗朗西斯的酒庄里用世界上最好的葡萄做出来的。”他身后传来一个男声,成熟、充满磁性。 祖兴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居家睡服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壁炉旁,拿着一个高脚杯,其中三分之一充盈着晶莹剔透的红黑色液体——是红酒。男人是东方人长相,黑发黑眸,五官柔和,但是能很明显地看出沧桑感。刚才和祖兴对话时,他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 “您是……”祖兴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想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人类——或者说,这位至少看起来是个人类,能够和他进行正常的对话,住着这种看似高端但是他不敢恭维的欧式房间,还手握一小杯一听描述就知道收藏价值比食用价值高的饮品。据说高人都喜欢这样装,祖兴不敢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所以他选择了用敬语。 “我是这个庄园的主人。”男子微微笑道,“你没有必要知道我的名字,它只是个代号,对我们将有的交谈起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作用。如果是为了方便称呼,不妨按照你习惯了的命名方式,叫我……‘辛夷’先生。” 也是个中药名啊……祖兴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提问:“那么,辛夷先生,请问……我受到的召唤是来自您吗?” “算是,也可以算不是。严格地说,它来自我在你家祖宅的一个投影。这个投影能够运用我的一小部分力量,也拥有独立的思维和行动能力,但是它不具备正常交流能力,我猜想,这就是它将你传送到这里来见到我本人的原因。”辛夷先生轻抿了一口杯中映射着火光的红酒,“真是上好佳酿,你也来一小杯吧?” 他话音刚落,祖兴就感到身旁传来响动,他向那边看去,发现桌上只剩下了一个高脚杯——很容易猜到,另一个大概正握在辛夷先生手里。漆黑的酒瓶挪动起来,瓶塞自动打开,浓郁的酒香溢出,醉人心脾。紧接着,酒瓶神奇地浮空,瓶口对准高脚杯,向下缓缓倾倒,里面晶莹的酒液慢慢流出。直至高脚杯中近三分之一被液体占据,瓶口才上升回转到正常位置,瓶塞同时归位,和瓶身一起下降回到桌面。 尽管祖兴不会喝酒,此时也不得不随一下主人的意了。祖兴抬起酒杯,学着刚才辛夷先生的模样,也轻轻抿了一口红酒——他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喝不来酒。从入口的感受来说,他能够品味到这是一款顶尖红酒,葡萄的甜香、酒精的涩与辛、木桶渗入酒液中物质的清香气味,以及酒液本身的醇郁,这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独一无二的红酒味道。不过,他对这种酒精味依旧有种从心而生的排斥感。这也算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不喜欢喝酒。 “你会慢慢喜欢上这种感觉的。”辛夷先生似乎洞察着祖兴内心的想法,他慢慢走上前来,拉开祖兴面前的椅子,和他面对面相坐,右手依旧握着那只高脚杯,“我知道,你和那个小姑娘一起来到你的祖宅,想要找到与《神志》有关的线索。既然你们能够打开那个锁,现在你也大概知道我想和你谈的话题究竟是什么。” “如果您提出的条件合理,我可以将《神志》给您。”祖兴的话语是他第一时间的想法。 就他个人而言,将《神志》交出并非不可能,只要对方开出的条件合理,他会选择答应。毕竟,他并没有成为所谓神灵的打算,也没妄想过这一点,超凡能力现在对他而言……是赚外快用的工具。只不过现在只有他和白芷能够凭借《神志》抵抗可能出现的“天启”,他不得不担起这份责任,他的道德与良知遏制住了他逃避的念头。 现在,他面前这位辛夷先生一看就是隐世高人的气质,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倘若他愿意出手,祖兴也并非不愿意给他。毕竟,即使凭借《神志》,他和白芷也不能保证可以战胜一位“天启”,他们都没有见证过这个位阶究竟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然而,对方的话语让祖兴大吃一惊:“并非如此。相反,我请你来到这里,是想将我所持有的另一卷《神志》送给你。” “为什么……”祖兴根本没有料到对方说出这样的话。 “它现在对我已经无用,因为我已经命不久矣。”这位辛夷先生向他优雅地一笑,“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听完以后,你再作决定。” 见祖兴点头,他再次轻抿高脚杯中的葡萄酒,声音低沉,开始叙述: 第三十四章 往日旧伤(一) 第三十四章 (本章为自述) 我是在近一百年前获得这一卷《神志》的,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年轻后生。 当时国内局势混乱,我的家乡是内战的其中一个主战场,炮火炸毁了我家的房子,我的父亲被强征参加军阀部队,母亲在一次上街时也被人抓走,再也没回来,我和姐姐流离失所,相依为命。 我们在全国各地流浪,靠乞讨维持生活。后来去到当时的沪城,当时姐姐和我曾经分开过一段时间,我再次见到她时是在江边的街上,那时她已经穿上了漂亮的红色旗袍。她很欣喜,带我去了一个小院,在那里给我安排了一个住处,软塌棉被,上面绣着漂亮的花纹。我很惊讶,不知道这些是怎么来的,询问姐姐,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让我在这里住下,是她租的房子,家具都是她自己置办的。除此之外,她还塞给我一大笔钱,让我拿去花。 这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我无论如何都不明白姐姐是如何富起来的。直到我有一次无意之间路过一家装饰华丽的小楼,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请我进去,在里面我看到了姐姐。我终于明白了姐姐在怎样的一个地方工作,我想要和她谈谈,但是她平时很少回来,我和她只有在半夜才能偶尔见上两面。我最终点了姐姐,用这点时间和她交谈。 你可以想象一下姐姐看到我时的心情。我和她交谈了很久,但是我们都控制住了情绪和言语,没有争吵。姐姐告诉我她是自愿的,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这对她来说的确算是一个好的出路,让她能过上好日子,我能说什么呢?我最后告诉姐姐,一直住在这里,用她贩卖身体挣来的钱,我怎样都于心不忍。我想去闯荡,想学习知识,想做自己的事业,然后把她从那里面赎回来。 姐姐答应了我的请求。告别时,她给了我一笔不菲的盘缠和一些换洗的衣服。之后,我首先去了城区我平时最喜欢逛的一家旧书摊,那里面有不少保存不错的旧书,价格比新书便宜很多。我在里面逛了逛,挑了不少感兴趣的书籍,其中有一套三册的旧书被单独摆在一个书架上,封面破损严重。我询问老板,他告诉我,那里面就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图画和一些民间故事,书的后半部分还粘住了打不开,没人愿意买。 我当时文化水平不高,再加上手头紧张,老板愿意低价出售这三本书,于是我买了下来,带在身上边赶路边看——从刚才的描述中,你一定猜得出,那三册书,就是我拿到的《神志》,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其中的第四卷,记载了中世纪时期的西方史。 顺带提一句,根据我已知的、关于你的事情,你的那一卷《神志》应该是其中的第五卷,记载第一次工业革命前后百年的东方文明史,法道部在这段时间里正式成立。这段时间是东方文明发生根本巨变的年代,法术形式受到西方魔法的影响,出现了多种变化。 (祖兴:“既然是这样,那您的《神志》里所记录的超凡力量内容……是魔法?”) 是这样的。但实际上,在《神志》里,普通人能够打开查看的那些内容,对每一个查看者都不一样,所以我看到的并不是维多利亚文或者弗朗西斯文之类,依然是一堆用异体书写的故事,不过它们记述的是一些西方民间故事。 当时的我并不认识异体,不过上面的图画很有意思。骑士、城堡、巫师、国王、公主、魔法,那些图画栩栩如生,我也为它感到着迷。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一个世界,它对于当时的我而言,简直像是一个崭新的宇宙展开在我面前。我后来去到弗朗西斯租界,在那里遇到了灵器司的人——也不能完全算是“遇到”,他们大多都是被《神志》吸引来的圣灵。 他们并没有对我动手,强行抢夺《神志》。后面我思考过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在这块地盘上直接对法道部管辖下的公民动手的权力,普通人之间的战乱对超凡世界的影响可以说非常轻微,在这种无形的威慑下,他们决定不去争夺那本《神志》,而是改为拉我进入灵器司,想要培养我。这一点的原因也很简单:我是一卷《神志》的主人,受到了这一卷书籍的认可,比起他人,能够有更高的掌握度。 当时居无定所的我也想有一个安身之处,权衡之下,我加入了灵器司。在沪城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学习后,我被送往冰城,在那边加入了西方的教会,也正式成为灵器司的成员。此后,为了积累他信力,我离开故土,前往北边执行上面下达的一系列任务。 我从基层做起,接受过的官方委托包括但不限于:帮上司找猫,帮邻居太太治疗失眠,去南半球,帮同事培养咖啡豆……这些都是学习了相应魔法就能够做到的小事,我也靠着这些经验的积累,一步一步地走上来,从“通灵”到“真理”,再到“超凡”……很不巧,我准备晋升“圣灵”时,侵略战争打响,我的国家陷入战火之中,于是我又从大洋彼岸返回家乡。 尽管官方明令禁止不得对普通人类使用超凡能力,我还是找到了钻他们空子的办法:我找到法道部,与他们的成员合作,用魔法寻找受难的平民,让法道部的成员们接回他们进行处理。后来我又与国际援助组织接洽,在全国各地辗转,还扮作随军记者,跟随远征军前往国外,与当地的超凡者合作,对难民提供力所能及的治疗和援助。这段时间内,我的他信力增长并不多,不过收获了爱情:我在春城待了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和当地一个医生家的女儿订了婚,并拜托我的超凡者朋友们对她多加关照。 她们一家在战争中都安然无恙,但是后续而来的内战让我回国的难度骤然增大。后来我终于依靠一些军人朋友的关系回到春城,此时我的岳父因为已经年老,腿脚不便,拒绝了我带他一起离开的请求。他在五年后去世,那时候我已经结婚,因为工作时刻要兼顾到西方同事们,所以定居在离灵器司工作站最近的省份,在冰城成了家。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我的妻子在当地的医院工作,我则时常出入东西方之间,有法道部和灵器司双方给予我家庭的经济和物资补助,我们一家生活可以算是比较富足。在这段时间里我根本没有一点想要晋升“圣灵”的念头。如果我晋升成功,我拿到的那一卷《神志》对我而言将完全开放,我可以没有任何限制地阅读它,灵器司一定会借此逼迫我,让我继续尝试晋升。一旦成为“天启”,我将时刻处于他们的监控之下,也将被勒令禁止再待在这个世界里。 但是生活总要有那么一些波折。在一次收到求医信息后,我的妻子赶往事发现场。那是一起中毒事件,当地村民无意间打开了装有剧毒气体的金属罐,在一些人倒地后,中毒症状较轻的人们出来告诉了没有亲眼见到现场的村民,这些村民再去镇上通知了我的妻子。由于村民描述不清,我妻子没有作任何防护就去到了事发现场,她暴露在高浓度的化学气体中。五分钟后,发现不对劲的村民们打开房门,发现她已经倒地不醒,这些同样没有任何防护意识的村民下意识地就冲进屋去把她抬了出来,这段时间里又造成了两个轻度中毒。 我妻子被送到医院时,皮肤已经大面积红肿,呼吸道也被化学气体严重腐蚀,连发声都困难。即使是现在的医疗条件都很难让她好转过来,更何况是当年的冰城。医院无能为力后,我将她接回家中,接连尝试了法术和魔法,对她的效果却十分有限。当时的我还是“超凡”,能力上依旧欠缺。当她的全身皮肤开始大面积溃烂的时候,我决定晋升。 第三十五章 往日旧伤(二) 当时的我已经满足晋升圣灵的所有必要条件,只差晋升仪式。于是我举行了召唤高位阶存在的通灵仪式,在原属灵器司的一位高位者的注视下,我最终成为圣灵,借助《神志》后半部分的一个仪式魔法治愈了我的妻子。但在这之后,因为我已经晋升为人类世界中的高位阶存在,受到灵器司的严格监管,所以不得不离开她。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我离开一个月前就已经有了孩子,直到我离开两天后,她才发现了这件事。 离开家人后,我被灵器司的人接到弗朗西斯乡下的一个农庄里,那是灵器司的一处据点。在那里,我见到了灵器司的时任领导人,一位行走在人类世界中的“天启”,他将灵器司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神志》的资料交给了我。这是一份庞大无比的资料,在接受它们之后,我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才全部消化完毕。 这段时间里,我得到了灵器司的赐予:一件圣器。这是灵器司所保有的两件圣器的其中之一,也是弗朗西斯辖区保有的唯一一件圣器。这里我可以提一下:“灵器司”的名字由来在于他们掌握的超凡器物,西方人把这些东西称作“灵器”,即“psychic”。而圣器是更高层次的器物,即“hallow”,那边的分级非常清楚。 同时,我也得知了一个隐秘:圣器与记载西方传说的《神志》之间存在共鸣,当我掌握《神志》的力量之后,才能够真正激发圣器的力量,它会赋予我它所携有的异能。 事实证明,这个隐秘并非无稽之谈:在完全掌握《神志》记载的所有圣灵位阶的魔法后,我获得了圣器的异能赐予,这是一种很奇特的、也很矛盾的感受:当时的我感觉世界天翻地覆般旋转,睁开眼之后却发现身周景致并没有什么变化,我依然在庄园的地下室内。不过很快我发现了一个事实:身周的陈设似乎变得新了一些,原本在我身周的物品都有些上了年头,可以很明显看出来陈旧感,但在我眼前的一切陈设就像是新摆上来的一般。 当时的我无比纳闷和疑惑,于是我向上走去,推开地下室的门,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很快我就傻眼了:原本我所在的农庄,地上一层是灵器司的办公室,许多职员来来回回地走动,分成了多个小的板块,每一个板块对应不同的超凡事件处理队伍。而推开门的一瞬间,我看到的是一个陈设简洁的起居室,白色的窗帘,洁净的落地窗,黑色的真皮沙发,木质长桌,以及一张打开在桌上的报纸。 客厅中没有人,我走上前去查看报纸,当时我的弗朗西斯语很差,但是在竭力辨认了上方的内容后,我还是惊讶无比:我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战争时期。 是的,这就是《神志》赋予我的异能,我给它命名为“转换”。在短暂的惊愕后,我开始尝试自身是否能够使用异能,答案是肯定的。 第一次尝试,我返回了大概是凯撒大帝年代的此地。那时候这片地方是广袤的平原,还没有被开发起来。 第二次尝试,我来到了文艺复兴时期的此地,那时候的这片地区似乎是哪个贵族的领地,有几个人在平原上练习马术。在他们看见我之前,我再次离开。 第三次尝试后,我终于发现了控制时间转换的技巧。这一次,我成功返回原本的年代。依然是那个地下室。不过这次我注意到了一点:地下室的门打开了。我检查了时间段,我返回的时间就是我最开始被赋予异能的时间,那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灵器司司长下令严禁打开这道门。 我不相信会有人傻到去违反司长的命令,除非他不想在这里混下去了,但是这个门突然打开依然让我疑惑不解。我上去关上了门,仔细思考之后,想到了一个奇特的可能性:这个门是我自己打开的,并且是在战争时期打开的。过去的行为影响到了现在,这个门因此被推开。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我作了第二次尝试。我出门,在灵器司的餐厅拿了一块刚出炉的面包,返回地下室后,我回到两周前,将它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倘若我回去时这枚面包已经发霉变黑或是消失不见,就说明我在过去造成的影响是自那个时间节点以来延续的,这会导致蝴蝶效应;倘若我返回时这枚面包依然在原地并保存完好,则是一个更加神奇的问题:我穿越到过去造成的影响,在我穿越前所在的那一个时刻才会开始生效。 我之所以会有这一猜想,是基于这样一个原因:倘若我造成的影响是一直持续的,那么当我在战争时期打开那个地下室的门时,后来者总会关上它,尤其是在司长下达不允许开门的命令后,看到地下室门无故打开的灵器司成员不可能不去将其关上,但我返回时它依旧是打开状态。 当我返回原来时空时,发现我的后一个猜想得到了验证:面包依然留在桌子上,并且品相完好,甚至还冒着热气。这样一来,圣器赋予我的能力就非常明了了:一个可以说是不会导致蝴蝶效应的时空穿梭能力。它甚至有规避外祖父悖论的可能,但是这种事情我肯定不敢去尝试。这是这个能力强行扭曲时空,防止蝴蝶效应畸变带来的结果。 在被赋予这个能力后,灵器司终于向我提出了最终条件:必须尽快晋升“天启”,寻找其他六卷遗落的《神志》。 晋升“天启”需要满足的条件是:自愿放弃在人类世界中的一切羁绊。晋升过程需要一场仪式:完成一次“神迹”,并得到高位存在的认可。我自然不可能答应这样一个条件,我的妻子、孩子和姐姐都还在人世,我不可能放下她们。灵器司答应了我暂延几年的请求。他们给出的最晚期限是:在我的孩子成年以后,我必须尝试晋升。 此后,我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大概有一年的时间。这段时间里,我作为灵器司弗朗西斯分部的高层人员之一,只有偶尔才会有让我出动的任务。剩余的时间里,我会选择阅读书籍、品酒、运动,或是继续翻阅《神志》,每一次看,我都会有一种温故知新的感觉。 一年后,我申请回到故乡探望亲人,这个请求被批准了。我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辗转回到冰城,在那里见到了我的妻子,以及还是个婴儿的孩子,是一个女儿。我的妻子在魔法的治疗下痊愈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后遗症,女儿也非常健康。 我在这边待了一个月,随后出发前往沪城探望姐姐。她原来所在的那个地方已经被撤除,里面的人都下放改造,我也用不着将她赎出了。姐姐没有结婚,当地的男人在知道她原来的职业后都瞧不起她,但是她的生活还是可以保证温饱。见到我后,她很高兴,留下我住了一周。 在我走的那一天,姐姐上街买东西,但是直到下午都没有回来。我上街去寻找,最后用魔法在江边找到了她的遗体。她不知为何落到了江里,水流湍急,还没来得及让路人抓住就被水流冲走了。 我给姐姐办了后事之后,返回冰城向妻女告别。然而当我回去时,看到的却只有她们的黑白相片。在我姐姐出事的三天后,我的妻子和女儿在乘火车到隔壁县城时遭遇了火车脱轨,她所在的那个车厢无人生还。 第三十六章 往日旧伤(三) 我不是没有想过用圣器赐予的力量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但是这一想法被规则牢牢地封死了:我无法对过去造成这样巨大的改变,它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够被允许的。讽刺的是,我后来了解到,倘若我回到过去的目的是为了杀死某个人,规则反倒不会阻止我……真是讽刺啊,允许我夺去更多的生命,却不允许我拯救逝去的人。 我在几天之内失去了世界上唯三的至亲,它对我的打击可想而知。我消沉了很久,大概有……两三个月吧。这段时间,我几乎天天都待在冰城的家中,每天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着家人的照片哭。当我终于回转过来之后,才意识到一点:我在这个世界中的一切羁绊都已消失,我只剩下孤身一人了。 至此,我开始专注投入到超凡领域上来。想要晋升“天启”,最大的难点在于它所需的仪式:创造一次“神迹”,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尝试。 当我多次尝试未果之后,最终暂时放弃了晋升“天启”的尝试,这需要一个契机,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契机。这段时间里,我前往克雷莫纳,在首都永恒之城与灵器司中比较特殊的一个分支——吸血鬼猎人小队接洽。当时的我是灵器司的资深圣灵,也是圣器的拥有者,他们将我这个高级战力派往那边,主要是因为灵器司收到了有关吸血鬼王族复苏的情报。 你对这方面的了解一定不会有多么深刻,我不妨解释一下:在中世纪时,恶魔、吸血鬼等种族曾经对西方超凡者发起过一场大战,中心战场就在当时东七丘帝国的首都永恒之城,西方的几乎所有超凡者都被卷入了这场大战,当时伪神和真神都还非常活跃。最后,当时西方教会的最高位者,大祭司,献祭自己,召唤神降,最后斩杀了恶魔族的统领,并将吸血鬼的所有王族封印在永恒之城地下,由教会镇压。 但是随着科学的发展,教会收集到的他信力逐渐减弱,再加上东西方真神的同时隐去,他们对吸血鬼王族的封印出了问题。这样一来形式就很严峻了——吸血鬼的复苏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一旦开始就无法被停止,除非再次有人能够封印这些怪物。 无论怎样,我们都必须得尝试,否则结果难以想象。在当地吸血鬼猎人的带领下,我们从永恒之城出发,去到“水城”威尼西亚,那里存放着来自古代的神灵遗留物,一柄银剑,吸血鬼的克星。 银剑被存放在一个高位者的梦境里,为了保护这柄神物,一位古代的高位者自愿陷入沉睡,将神物保存在梦境里守护。我们与他的潜意识沟通后,取得银剑返回永恒之城。 可是我们来晚了一步,也可以说是命运弄人。在我们从威尼西亚返回的时候,永恒之城发生了大地震,这场天灾彻底摧毁了城市地下的古代封印,吸血鬼王族的复苏进程被开启。我们曾尝试用银剑上前封印它们,却被棺椁外的一些奇特力场所阻挡,无法进入。这是规则本身设下的限制,吸血鬼复苏的进程是不可打破的。 还没来得及绝望,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差点被忘记的点:圣器赋予我的异能。理论上来说,它也是一种规则,只有规则才能与规则对抗。我向队友们阐明了这一点,他们当时也没有别的办法,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银剑递给我,让我带到过去作一个尝试。 我带着这柄银剑回到了三个月前的永恒之城。我并没有做什么太过复杂的操作,只是来到封印吸血鬼王族的棺椁处。这里必不可少地有灵器司的守卫,我不得不将他们击晕,然后再上前将银剑插入封印之中,刺穿整个棺材,钉入地里。 但是此时我并没有想要立即返回原本时空的冲动。借着这一次返回过去的机会,我想找到我的亲人们死去的真相——毕竟这一次我切切实实回到了过去。 此时的我钻了规则的空子——我并没有给自己“想要拯救亲人”的念头,这种已发生的事实无法挽回,但是我可以借此知道她们真正的死因。先前我处于沮丧之中,思维涣散,但后来经过思考后,我认为我的家人们遭遇事故的时间太过接近,并且太过巧合。人为的可能性非常大。 于是,我在已经回到过去一次的情况下,再次将时间向前推进。我回到了亲人们惨死的两个月之前,同样在永恒之城。回到过去之后,我立即采取行动,离开克雷莫纳,返回故乡。 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走过这段路程,最后搭乘渡轮来到沪城,此时距离事发还有两周时间。为了不引起当地超凡者的注意,我在这段时间内一直靠乞讨维持生活,将自身变成了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形象,以此来防止被超凡者们发现。 在事发当天,我来到江边,看到姐姐走在没有护栏的江边路上。我注意到地面上有被超凡力量影响过的痕迹,通灵者可以很明显地感知到这一点。姐姐正在走着,忽然她怀里的一个东西落了出去,掉到路沿上,她走过去想要捡起那个东西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忽地开裂脱落,她重心不稳,随之坠下。 我没有尝试去救她,那样会导致我被强行送回原来的时空,我的目的只是找到真相。在目击姐姐遭遇的事情后,我没有浪费时间,连夜乘车前往冰城,赶往列车出事的轨道。 在车辆行驶一段时间后,我下车独自步行来到火车轨道旁,看见轨道在此处有一个大的转弯,它就是在这里脱轨导致的事故。我在后面的铁轨上继续查看,发现列车轨道同样有被超凡力量影响的痕迹,它内部结构实际上已经非常脆弱。 这两起事故都是人为所致。我几乎可以断定凶手是灵器司的人,或者说,是整个灵器司。他们为了让我摆脱家人的包袱,尝试晋升“天启”,策划了这两起事故。 当时我的情绪反倒没有太过激动了,也许这个结果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我只是想要复仇,但是仅仅是圣灵的话,我的力量依旧不够。因此,我需要忍耐,更需要等待。我用了一周的时间,对复仇行动作了周密的计划。 之后,我返回原本的时空,发现银剑已经牢牢将棺椁钉死在地上,吸血鬼王族复苏爆发出的超凡力量波动也已经停止。我通过圣物赐予的异能影响了未来,终结了它复苏的进程,再一次将吸血鬼王族封印。 用规则影响了规则,压制住了古代邪物的复苏,这毫无疑问是一次神迹。我借助这个机会,当场布置仪式,借助银剑的强大力量向神灵沟通,请求认可。我成功了,并成为了天启,拥有了神性。 与此同时,圣器赋予了我“转换”的另一重异能:空间变换。无需解释,现在的我不仅能够转换时间,也能够转换自己所在的空间。于是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利用空间转换离开,或者说,逃走了。 第三十七章 往日旧伤(四) 直到现在,我依然认为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上一秒还是拯救西方通灵者世界的英雄,下一秒就成为整个西方通灵者世界的敌人。我相信不只是我,也不只是在场的吸血鬼猎人们,或许整个灵器司的成员都被这个消息所震惊,甚至用了一段时间才缓过来——我逃回家乡,开始流亡生活的三天后,才收到了灵器司对我发出通缉的消息。 尽管我已经晋升天启,想要对付灵器司这个庞大的势力依旧是异想天开,我必须再次谋求晋升。可是当时的我遇到了一个难题:我并不知道第六位阶的名称,也不知道晋升要求,更不知道晋升仪式是什么。 好在我身上还有一套《神志》与灵器司的圣器。我一边躲避着灵器司的地毯式搜查,一边阅读《神志》中的内容,学习高层次的魔法。但我始终没能得到关于第六位阶的隐秘,这根本不正常。《神志》上甚至记载了有关神灵的一些信息,却没有记载神灵以下位阶的内容?真是笑话。 由于我是一个在逃的“天启”,对人类世界而言是一枚定时炸弹,所以灵器司在追捕我的同时也通知了法道部。他们有追踪我位置的手段,因此我必须四处转移阵地,非常艰难。 我在神州境内四处逃窜,想要找到其他卷《神志》的消息,这是让我能够提升的关键。但是法道部和灵器司的联手追捕非常紧密,我很难找得到喘息的时间,更别说学习《神志》上的内容。 但也同时就在我将要绝望的时候,事情迎来了转机:在天府逃亡时,我遭到了法道部的堵截,无奈之下逃入一个山区之中,却惊奇地发现对方没有追来,而且并非有意之举——他们就像忘记了要追击我这件事一样,返回去了。这可是高级超凡者编队,手中持有能够对天启造成巨大威胁的圣物的超凡者编队。 毫无疑问,我走进了一位隐藏在人间的高位者的居住地。这位高位者本可以坐观这一切,但是他选择出手帮助我,这一举动甚至暴露了这位高位者的能力类别——意志类通灵者。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原地等待这位高位者的下一步行动,幸好他没让我等太久,片刻之后,我感受到了一阵无端的念头,指引我向一个方向行走起来,最后,我走到半山腰,走到了一颗古松树下,那里有一座小木屋。 不过这个小木屋远非看起来那么简单,我走进去之后才发现它内部有着很大的空间,那个高位者在建造它的时候用了一些折叠空间的办法,让小木屋在外面看起来占地面积连十平米都不到。 我见到了那名高位者,令我意外的是,他是一个大限将至的老人,早已到达那个我心心念念的第六位阶。他将这个位阶的名称告诉了我,但是没有直接告诉我晋升办法。当然,现在我早就知道了:它被记录在《神志》各卷的第三本靠后部分之中,都是以空白页的形式存在,通过一个特定的仪式,可以使书页上浮现出字迹。 (祖兴:那么……辛夷先生,第六位阶的名称究竟是什么?) 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从“天启”起,后三个位阶的名称都受到规则的严格管束。以你现在的能力,知道“天启”这个位阶的名称已经是意外之喜。 …… 那名高位者……说实话,他救下我的理由,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有那么一点牵强,尽管这是一个非常合情合理的原因:我有《神志》。可是作为隐居的高位阶通灵者,就算这一卷《神志》在灵器司手上,对他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这个疑问我大概没有机会去解决了……今后,如果你有机会,就算帮我一个忙——去探寻一下高位者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一个博弈链,然后烧给我,哈哈。 这名高位者和我的接触不多,不过他还是给了我一些指点:他教给了我避开官方通灵者侦查的技巧,并让我去寻找另外一卷《神志》,也就是你现在拥有的那一卷。 此后的故事我就不再赘述。我来到天府,多番寻找,最后锁定了你的祖宅。我翻看过你家珍藏的那一卷《神志》,不过我并没有将它拿走,上面记载的法术对我而言并没有太多作用。更多的时间里,我还是待在这个房间里阅读我的那一卷《神志》。 对我的抓捕行动最后以失败告终,出于对面子的考虑,灵器司向神灵祈求,对全世界施加了遗忘的魔法,抹去了有关我曾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痕迹。当然,我的那一册《神志》曾经出世的消息也被所有人遗忘。唯一能够记起我来的,大概只有我当年屈指可数的几名同事,那些杀害我亲人的凶手们。 (祖兴:说起来,我其实一直有一个疑问……这个房间,就在我家祖宅地底下吗?) 并不是,你现在处于南极洲,某个隐秘的角落。这是一个封闭式的屋子,只有使用“转换”才能进入。 说到这里,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情:刚才我向你讲述一切,目的是为了完成我晋升仪式的最后一步。我在人世间留下了自己的传说,在他人的心中拥有了永信的力量。尽管只有你一人为我提供这一力量,我依然能够凭借它晋升第六位阶。 但这也是我告诉你那句话——我是个将死之人——的根本原因。因为我的晋升会使整个人类世界发生强烈的震动,到那时候,全世界的官方超凡者都会向这边涌来,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我当年的那些同事们。他们一定明白晋升者究竟为谁。 朋友,对你而言,这是一个机会。那位伪教的狂热信徒有他慎密的布置,而你们的队员连圣物都没有启封。法道部在和平年代生活了太久,早已失去了他们应有的、在超凡世界存活下去的本能。那个叫白芷的小姑娘的确可以凭借她从你那里借走的《神志》短暂地抵挡那位新的晋升者一阵,但是,同为新晋者,她能够坚持的时间明显更短。 我可以给你机会,你只需要在我晋升的时候直视我,一秒钟就行。在更高位阶的压制以及圣器异能的增幅之下,你们才真正有机会。 不过,在完成那些大事之前,还有两个准备工作需要拜托你。当然,你可以一次性将它们完成。 第一个,对你而言大概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由于你家祖宅附近禁制的解除,那些对《神志》虎视眈眈的超凡者们可以说是倾巢而出。你还记得自己刚才把谁放在了你家的祠堂里面吗?现在就有三名通灵者围在她身边。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你再晚一些的话,她就会遭遇生命危险。 至于第二个,则是想要请你拿回原本属于我的那一册《神志》,它被我放到了过去。 …… 第三十八章 过去 祖兴只觉得今天遇到的一切东西都在不断刷新着他的认知。与今天他遇见的这些奇景比较,之前他学习到的那些通灵者世界的知识只能算是小孩过家家。 比如,至少在五分钟前,他还并不知道自己将会以怎样的方式去解决当下面对的问题。但是那位至今不知姓名的辛夷先生给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方案:回到过去,通过对过去的影响,解决现在的一切。 至于现在,他正站在四十年前的祖宅门前,手中拿着一柄锋利的长剑,背上还绑着一柄。幸好深夜的乡村里万籁寂静,路灯忽明忽暗,照明效果不好,否则他可能在从山上溜下来的时候就被哪个热心村民给举报给警察同志们,出师未捷身先入狱。 不过,好在他终究是没有引起什么注意,成功溜到了祖宅外边。他不得不庆幸自己老家治安不错,村民们夜不闭户,他的长辈们也并不例外,祖宅的门敞开着,从外面可以很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情况:主卧房和旁边给小孩睡的次卧都已经熄灯。不过祖兴的曾祖父好像还醒着,他的房间里有昏暗的灯光漏出。 这下可就稍微有那么一点难办了……但是对祖兴来说,时间完全足够,他可以等到曾祖父睡觉之后再潜入屋内,做他该做的事情。这一点时间他等得起,毕竟要五十年后,白芷才会遭遇那一场危机。 他尽力稳住自己的步伐,不发出太多声响,靠近曾祖父的卧房,在窗台下,他猫着腰,向上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脑袋,窥探房间内的情况。这时候他的曾祖父大概是六十岁上下,还属于身体健壮的年纪,他的爷爷应该三十岁出头,而父亲……大概还是个小孩吧? 从窗户外,祖兴观察到他的曾祖父正对着昏暗的煤油灯,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张照片。祖兴距离他有一定的距离,再加上灯光本就不甚明亮,他看不清照片上究竟是谁。 不过,喃喃自语中的曾祖父很快就不知不觉地为祖兴解答了这一疑惑。他抚摸着照片,似是在回忆一般,小声念着一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女性。 说起来,祖兴这才意识到他并没有在这里看到曾祖母。小时候在家里并没有多少了解过曾祖辈的事情,祖兴只对他们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似乎他的曾祖母在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因病离世……所以曾祖父才会夜晚怀念她吧。 祖兴在窗外等待了许久,直到屋内的灯关闭,轻微的呼吸声从床上传来,确认全屋的人都入睡之后,他方才开始行动。 首先,祖兴轻手轻脚地走到租屋的祠堂里,就着屋外洒入的月光,他找到了之前摆放昏迷不醒的白芷的那个角落。根据刚才辛夷先生给他看到的画面,白芷依旧倚靠在这里,她的身周站着三位通灵者,看起来已经将白芷认定为抢夺《神志》的竞争对手,想要对她下杀手。 说实话,祖兴并没有夺人命的想法,但是这种情况下他也只有这一种选择。对方想要杀死他的同伴,而现在祖兴没有更好的选择处理此事。倘若他造成的影响只能使对方受伤,那么白芷一定会没命的。尽管她是圣灵,在毫无防备的时候依旧非常脆弱。 随后,祖兴抬起手上的长剑,紧握剑柄,在墙上找准高度——他是比着自己的咽喉处找的,这样一来,能够确保瞬间击杀——随后,将长剑用力一刺,无比锋利的剑尖顺势没入墙壁之中,剑锋都不见踪影,可见没入程度之深。祖兴随即拿起长刀,照葫芦画瓢,只不过这一次他插在了地上。 长剑将会消灭两位通灵者,根据祖兴的估计,它会从他们的咽喉处突然出现。而长刀则会从上到下将第三名通灵者贯穿,这三人遭到的一定都是即死的致命伤,不会因为还短暂保有意识而对白芷造成威胁。 祖兴只能在心里为这三位通灵者默哀。从他们自身的角度来看,其实这三人在做的一切都是他们正应做的事情。争夺《神志》必然会伴随着腥风血雨,即使对白芷这种小女孩也不可能心慈手软。但是,死亡也是他们应得的命运——在这场属于通灵者之间的角逐之中,他们终究是失败者,《神志》早已落入他人之手。 无论怎样,至少祖兴采取的这个办法可以让这些人尽可能地减少死亡时的痛苦。作为短时间内布置的延时击杀方式,这是最简易也最高效的方案。 完成祠堂这边的布置之后,祖兴起身,从祠堂旁边的门中出去,来到这座乡村小宅的楼道中,从一个简陋的楼梯上到二楼。二楼有三个房间:楼道右侧是次卧,这个家目前年龄最小的人——祖兴的父亲正在里面安睡,楼道左侧是一间书房,曾祖父是知识分子,一生珍藏的书籍差不多都放在这个房间里面了。最中间的是杂物间,里面放有几袋大米、一些谷物和一些杂物。 祖兴走进书房,开始翻找,果不其然,他在书架上发现了自己家珍藏的那三本《神志》。这时候的《神志》看起来还比较新,书页只是微微发黄,远比五十年后的那三本看起来有卖相。 但他的目标并不是这三本,而是辛夷先生放在这里的另外三本《神志》。这位命运多舛的先生学习了《神志》上他所能知道的一切知识,然后他自觉这一卷书在他手中再无它用,因为他已经抱有赴死之心,因此将其藏匿在另一卷《神志》周围,给下一位发现者一个意外之喜。他没有想到的是,曾经陪伴他跨过大半个地球的第四卷《神志》在祖兴出生十年之前遭遇了一场严重的火灾,这三本记录着超凡世界最高层级隐秘的书籍也因此葬身火海。 不过,祖兴依然可以从过去带回这三本书籍,将它们带回原来的时空之后,那些被大火焚烧之后的书页灰烬会被崭新的书籍取代,总质量依旧守恒。 很快,他在柜子中找到了封面装饰完全不同的另一套《神志》,在仔细翻看其中内容后,他不得不承认:东西方的《神志》具有非常巨大的风格差异。 拿着这一套《神志》,他刚刚想要下楼,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返回书房,四处翻找后找到了一支还能用的铅笔,之后,他又找到一张泛黄的空白纸片,就着淡白的月光书写起来。写下三行文字之后,他下楼,将这张纸片固定在了剑身上。 根据他之前的猜测,辛夷先生的这个能力对于时空的影响具有一个非常微妙的特点:端点性。一个人穿越到过去作出的影响,会无视掉两个端点之间的时间,直接对另一端的时空作用——这种难以理解的原理几乎完全规避了蝴蝶效应,只会为使用者带来真实有效的结果。 之后,祖兴向主卧方向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转身离开祖宅,向山上他的来处走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间章二 滴答,滴答。 一滴浓稠的液体落在白芷的脸颊上,温热、带有令人不寒而栗的腥味。 她从昏迷中苏醒,耳边不断地传来崩裂般的轰鸣。她的视野先是被一片血红色的模糊所占据,于是她抬起手,闭上眼胡乱抹了两把,将近一分钟后才恢复清晰。地面中不断传来剧烈的震动,房屋上方不停地落下小的石块,似乎有一场地震正在发生。 “只有我一个人吗?”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祖兴呢?……” 白芷伸出右手,尽管全身疲软无力,头部像是被铁棍敲过一般传来针刺般的剧痛,她还是咬着牙打起精神,用力撑住墙壁,缓缓站起,环视四周的情况。 她足足看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处于祖兴家祖宅的祠堂之中。这里和她印象里的那个祠堂大相径庭:流满地面的鲜血、被钉在墙壁上已经僵硬的两具尸体、从上至下被一柄长刀贯穿的尸体、倒在门口被撕裂成几块的人体组织、被撞翻的祭祀烛台、被撕碎后扔在四处的木制桌椅残块。 对白芷而言,这样的惨状她见过,超凡世界中会发生这样的屠杀事件可以算得上是正常。可是这明明是在平凡人类世界中,一个与世无争的小村庄里,更何况这个祖宅中还有禁制存在。 想到这里,白芷忽然意识到了一点:之前覆盖整座村庄的那个禁制已经消失了,这意味着之前那个“活物”对于其他通灵者的阻挡也随之消失不见,原属这里的《神志》直接被曝光在一群虎视眈眈的通灵者视野中。毫无疑问,祠堂中发生的就是争抢后的结果。 那三个被刀剑钉毙在她身边的人,也是死于这场争斗? 白芷慢慢走上前去,在三具遗体身周观察。她的瞳孔很快便收紧了:在其中一个人的手上,她看见了一枚铜质戒指,镶嵌着一小块红色宝石,戒指四周刻有奇异的纹路,仔细查看起来,似乎是一朵桔梗花。 “是一个神使……”她瞬间压低了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在她的印象里,与桔梗花这个标志有关的,只有一个超凡者组织……或者说,教会,一个载满了她过去回忆的教会。而携带铜戒的人,是这个教会中的神使,圣灵。 “这些人也参加了《神志》的争夺战吗?那他们没理由会被钉毙在此,谁有那么强大的能力?”白芷摘下戒指,在手心中反复翻看,一边暗自思忖着,“不像是法道部和灵器司干的,他们做事应该不会这么不计后果,凶杀案的社会影响很大的。” 她再三确认了铜戒的构造,它百分之百就是教会的信物,被钉毙在房屋角落的三人就是教会的人。一个圣灵,两个超凡,被从背后刺穿,谁能做到这一点? 地面上传来的震动越发剧烈,白芷没时间再仔细思考,房子有倒塌的风险,她必须先逃出去。白芷并不知道外面是否有人在蹲守,她的身体现在非常虚弱,必须要想办法防身。 此时她想到了房间里的冷兵器。尽管被人血污染过,刀剑的锋利依旧不减。白芷试着动了动左手,她的关节似乎在之前受了一些伤,转动时会疼痛,不能灵活行动。在斟酌后,她只从墙上拔下了那柄长剑。 白芷简单审视了一下这柄长剑:剑身长约一米,由上好的钢材铸成,握柄处镀上了一层银。剑柄和剑身的十字交界处有一个凹槽,上方镶嵌了一枚红色的宝石,在太阳下反射着璀璨的光线。这是一柄上好的西方剑。 “西方人?”白芷纳闷着,“这种剑身装饰,看起来不像是伪教啊……” 随后,她忽然发现了一点:剑身上的一处别着一枚纸片,它被轻轻插入锋利的剑身中,钢片没入纸片大约有一厘米深,这样一来就避免了它落下去的情况。 纸片上似乎写得有字。白芷将它拿起来,好奇地阅读起来。下一秒,她的内心便如同被重锤击打了一般,无数的震惊、惶恐与不安袭来: 白芷: 看见这张纸片之后,请你立即去到我家里,进到我的房间内,进门靠右的书架上,从上往下数第三排,那里放有你给我的那一册《神志》。 伪教在蓉城的形式不容乐观,当你醒来时,我们也许没有多少时间剩下了。如果你醒来时感到大地正在震颤,那就说明情况已经往坏的方向发展了。因此,不要浪费时间,你必须尽快从我家里取到那一册《神志》。只有一整卷的《神志》才能发挥出它的最大威力,我不在你身旁,所以不要推脱。 我见到了那个所谓的“活物”,他是一名高位者,与灵器司有延续半个世纪的仇恨。我得到了一些他的帮助,但是时间紧迫,正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赶到,所以将《神志》先留在了家里。对不起,但是,如果你已经看到了这张纸片,而我没有取回,那就说明我的确无法及时赶到现场,现在的我可能远在地球的另一端。 带走这一柄长剑,它是多年前归属于灵器司的一个圣器的核心部分,可能会对你有帮助。 我会尽快赶来。 …… 看起来他还想署名,不过纸片上实在是没有空间了。前后的空间都被铅笔写满,最后的字几乎都挤在了一起,白芷费了点工夫才辨认出来。 看完后,她把纸片细心折叠起来,放进自己衣兜之中。随后,她提起剑,慢慢走向门口。 “真是会为难我……”她看向天空,苦笑着,喃喃说道。 白芷走出祖宅,在走下山路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摸向身上穿着的夹克。在身体左侧,她触到了一本书籍。拿出来一看,正是之前她专门带过来的《神志》。 她感到怀中一阵不正常的温热,从书籍贴着她身体的部分传来。这让白芷下意识地看向四周:她知道,这种“热量”并不代表《神志》真的在发热,它给白芷的神经传导了一个信号,这是一个提醒,或者说……是《神志》生来具有的自我防卫功能忽然发现了什么。 它对白芷是绝对信任的,所以刚才《神志》在提醒她……提醒什么? 白芷下意识抓住《神志》,眼眸之中泛起紫色淡光,将自己的一部分意志同化到书页之中。这部分意志被她用来处理自己的视觉,《神志》的位格比她自身更高,通过更高位格的加持,她能够看见更多原来看不见的东西。 她逐渐看见自己身周浮现出越来越多的紫色雾气,它们似乎是有实体的,因为阳光照耀它们时会留下影子。雾气随着白芷的走动不断变化着,始终在白芷的周围留下容一人行走的空间。 就在白芷看见这紫色雾气的下一刻,它剧烈翻转起来,在白芷面前形成一条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道路。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脚底已经不再是靠近蓉城的那条乡间公路,而是一个由青白色大理石铺成的长长的走廊。但她明白自己依旧处于原来的地理位置,只是被拉入了某种超凡力量形成的空间之中,因为太阳在天空中的相对位置并没有发生变化。 白芷仅仅滞住了一瞬,便沿着面前的大理石长廊向前走去,她明白自己此时已经不能再耽误任何时间。眼前的紫色雾气虽然诡异,但是至少还没有对她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意图。作为她无法直接看见的极特别物体,白芷相信它如果真有意图的话,早就下手了,用不着大费周章。 她慢慢向前走去,四周的紫色雾气在她身边缓缓漂浮,场景如同梦境一般虚浮飘渺。渐渐地,紫雾盖住了天空,开始越来越急速地流动起来,涌向白芷前进的方向,留下一串呼啸声。 白芷闭上眼睛,仔细倾听着这朦胧而梦幻的声音,它悠长、婉转、恬淡、平静: “值此与你分别的时刻, 且让我对你直言道别。 你心中所想即为真理, 我浮生漂泊不过一梦。 倘若希望已飘然飞远, 无论在黑夜还是白天, 无论是幻想亦或虚无, 它是否还会因此留下? …… 你手中握着我的理想, 它成就我的昔日荣光, 孩子,前路无需迷惘, 不必为过往苦痛哀伤, 不必为命运多舛彷徨。 深渊的极恶已然苏醒, 去做吧,听从你的心。 ……”(注) 白芷睁眼,她的面前伫立着一个小小的圆桌,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两本封面遭受损坏的古籍。圆桌之后,一道白色的光门不知何时已经缓缓展开,白光映射在紫雾之中,与四周的环境格格不入。它的光芒映照在古籍的封面上,像是一个传达某种意图的使者。 此时,白芷终于知道了创造这一片紫雾的那个人究竟拥有者怎样的超凡能力:空间转换。这位未知的强大通灵者向她表示出了明显的善意……根据祖兴的忽然消失,白芷几乎可以推定,这就是他留下的纸片里提到的那名“高位者”。 抱着一丝怀疑的心态,她拿起桌上的两册古籍,正是祖兴之前放在家里的《神志》。白芷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怀里,向前,走向那道光门。她先是将自己的左手伸入那白光之中,奇迹发生了:她看见了一个完全反射的镜面,这个镜面被嵌套在光门之中,里面倒映着她左手的切面图。但是她的左手依旧完好,还能够自如地活动。 白芷继续向前,穿过了那道光门。走到另一边的那一刻,她感受到自己的脑海中忽地多出了一道不属于她自己的记忆,毫无疑问,这是光门赋予的。 能够让高位者将自己的记忆留下传给别人的,只有一种情况:这名高位者准备赴死。 …… 她身周的紫雾正在飞快消散,太阳已然移至中天。在她身后,大理石长廊不断崩裂,那梦幻般的声音也随之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她方才未曾走出太远的距离,但就在这一首哀婉之歌的时间内,她身周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绿意葱葱的乡间山道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高楼和宽广的马路。她回到了蓉城,站在繁华的街道上。这个地方她很熟悉,前几天她一直在做这个地方的地形考察,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一旁的路牌上印着三个大字:金沙巷。紫色雾气刚刚消散,她就感受到了一阵巨大的超凡力量波动。整个地面都像是大地震来临一般,不住地震颤着,狂风掠过笔直的道路,人行道上没有行人,只有两具身着法道部制服的遗体,这两人的腹部都被不知为何的尖锐物品洞穿,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已经变为暗红色的血液流淌遍地,行道树已然折断,四周停放的车辆不知何时已被压成碎片。这里很明显曾经发生过一场恶战,并且…… 白芷握紧长剑,看向身后。紫色雾气即将散尽,金黄色的阳光落在地面,映射出璀璨的光辉。 “我们都有各自的苦痛,老先生。”白芷轻声说道,“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选择就这么结束这一切。你也明白……如果活下来,也许你可以亲眼见证一个真正的传奇。不过……或许现在对你而言,更算是一种解脱。” 紫雾已经散去,白芷无法得到回答,但她确信另一边的人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站在原地,凝视着身后。渐渐地,她的双眸之中泛出淡紫色的光晕,这光晕刚一出现,她身周的超凡力量波动顿时减弱至微不可见地程度,亦或是说……被抵消了。 白芷向着那个巨大波动传来的地方走去。转过一个街道,她看见地上布满了深黑色的沥青,大楼被青黑色的泥状物包裹,无数挥舞着的触手从中伸出,聚向街道中央的一个巨大的茧蛹状物。它被无数的黑粉色组织包裹着,仿佛心脏一般,不住地上下搏动,四面八方的黏液柱从其中发散,粘粘在建筑物的表面,固定住这个巨大的茧蛹。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身着法道部制服的遗体,他们的死状无比凄惨,可以说是……身体中央遭到了一上一下的巨大力量撕扯,被拦腰撕成了两半。这种物理层面的攻击,任何法术都毫无抵抗之力。白芷看着流淌满地的鲜血和人体器官,暗暗咬紧牙关。 一旁的掩体处还有几个幸存者在靠着休息。其中一人正是欧阳禹宁,他的化身小张目前正是白芷之前看到的遗体堆中的一员。欧阳看起来非常虚弱,他的枪遭到了损毁,左小臂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衣袖,用绷带紧紧地扎了起来。剩下几人倒是没有受太大的伤,这也是因为他们位阶较高的缘故——除了欧阳之外,只有三位圣灵幸存。 看见靠近的白芷,欧阳惊讶万分:“……紫苏小姐?你怎么来了这个……咳,地方?快回去,这里很危险!” 白芷却没有立即回答,她伸手撩起在风中漂浮的前发,抬起手中散发着银光的长剑,向欧阳友善地一笑:“这正是我来到此地的原因。” 剑尖对准天空中搏动着的巨大茧蛹,微风吹动她的衣摆,她的眸中紫光闪烁。白芷手握长剑站立在血迹斑斑的街道上,宛如一位威严的君王。 注:改编自爱伦·坡诗歌《梦中梦》。 第三十九章 准备工作 8月23日凌晨一点,蓉城道法协会。 欧阳禹宁坐在房里的一张皮椅上,旁边是一张会议用圆桌。方才,他从凝视着窗外夜色的发呆状态中清醒过来,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打了一个哈欠,趴到桌上。他刚才用安眠符咒休息了一个小时,但是依旧不能完全抵消掉身体的疲惫。 四周一片寂静,他的化身小张在另一个房间的折叠床上休息,也并没有人来和他互动。欧阳只感觉自己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四周的一起变得模糊起来,他的脑海里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六个小时以后的早餐…… 一阵刺耳的铃响将他从梦中拉回,并差点把他送到地府。欧阳按住差点心脏骤停的左胸——这下他一点也不困了——然后,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查看这个差点把他送走的来电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大字:吴队,呃,是欧阳所在法道部执行小队的队长。他的脾气顿时下去了。 说是“执行小队”,显得蓉城的法道部规模很大,实际上真正愿意加入这个官方组织的人并不多。日常这里是正常的宗教工作场所,负责接待的人员也和他们这些法道部正式员工不是一批人。所以,这么算下来,整个蓉城的法道部正式成员有……七人。正好组成一个小队。这七人中没有圣灵,吴队和欧阳是位阶最高的两人:超凡。但这对于他们将要展开的行动而言还是差了一些,所以法道部临时抽调了两位圣灵过来,欧阳正是在等他们的消息。 欧阳点击接通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吴队?” 另一边传来一个磁性的男声:“总部的人到了,我现在有点抽不开身,你过来接一下。传送坐标是……” 欧阳揉了揉眼睛,原来那两位才刚刚下飞机,现在还在机场内部等待。他收起电话,起身到屋里换上之前准备的擦得锃亮的皮鞋和正规一些的衣服,然后穿过院子里的小道,来到另一边的房间,地上画着一个传送法阵。他走进法阵,按照之前吴队给他的坐标,默念咒语。 一阵精神与身体分离、时空遭到紊乱的感受之后,欧阳再次睁眼,这回他站在了机场航站楼里,大概是办公区域的某处。这里没有人,但是楼道上有监控。保险起见,欧阳先对自己用了一个隐身法术,才走出这片区域。直到来到接机处,他才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解除隐身。 飞机大概刚刚停稳,不断有人从出口下来。欧阳挤在人群里,观察从经济舱出来的人群。不一会,他就找到了符合他印象中法道部特派人员特征的两人:一位是年轻女性,白色短袖、深绿色短裤、短发;一位是年纪较大的男性,深蓝色衬衫、黑色长裤、白人。 根据他了解的信息,那位女性圣灵的名字叫做……她姓啥来着?欧阳掏出手机看了看——她叫慕容祈,比欧阳小一岁,也就是说她才19岁。这个岁数能够达到“圣灵”位阶,欧阳总觉得自己忽然矮了一头。嗯,同是复姓,一家人,一家人…… 白人老爷子是灵器司的特派人员,不过不是为伪教的这件事特派的,他的身份类似于大使。这位外国友人的名字略微有一点长:马克西姆·费奥多洛维奇,一般被同事们喊作“老马”。 确认两人的身份后,欧阳走上前,向两人挥挥手,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随后,他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二位晚上好。我是法道部蓉城分部执行部队的人员,欧阳禹宁。你们是慕容小姐和费奥多洛维奇先生吧。” 看起来这两人关系不错,他们对视一眼后,慕容祈向欧阳点点头:“我明白了……话说起来,欧阳先生,希望你能简单给我们介绍一下这次行动的人员配置。我们可以边走边聊。” 在前往传送阵的路上,欧阳给两位法道部的使者简单介绍了一下蓉城执行部队的人员配置: 两名超凡——吴队和欧阳;四名真理——四位工龄一年以上的成员;一名通灵——一位刚加入法道部一个月的新人。 整个蓉城法道部分部总共有超凡物品23件,其中有22件为管制级别之下的普通超凡物品,一件是应对重大事件时才允许启用的准圣物,代号“青杖”。因为是省城,蓉城道法协会才获批了这一准圣物。 当两位圣灵使者来到蓉城后,“青杖”被允许启封。根据欧阳的了解,应该是慕容祈来使用它。首先,她是东方法术体系下成长起来的超凡者,对于这种一看名字就很国风的超凡物品比较亲和;其次,她的能力契合“青杖”的效果,这二者的能力偏向对他人的控制,在抓捕行动中是非常高效的一种能力。 在听完欧阳的报告后,果然,慕容祈向他微微点头:“我会负责‘青杖’的解封与使用工作。老爷子负责处理突发情况,如果没有需要正面战斗的情况,他应该不会贸然出手。” 正说着,三人共同来到了传送法阵处。欧阳启动法阵,返回蓉城道法协会。当他带着两名使者出来之后,发现吴队已经坐在庭院中,身着正装,面带笑意。同时,欧阳还看见一旁的更衣室中亮起了灯光,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看起来执行部队的成员已经到齐。 吴队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身材高挑健壮,面部线条却非常柔和,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的气质最适合用“儒雅”来形容。 他与欧阳互相点头示意,然后上前来与两名法道部特派人员相互握手。双方简单地交换了姓名,然后吴队引导他们二人去更衣室更换上执行部队行动时所需要穿着的制服。这种制服偏向便衣,黑色调,黑暗环境下行动时可以形成天生的保护色。同时,它由特制材料制作而成,对通灵者的探查不敏感,可以有效规避来自目标通灵者的查探,减少了暴露的风险。 之后,欧阳又引导慕容祈前往存放准圣物的房间。这个房间有法阵保护,不过欧阳有解锁权限。“青杖”是一个竹制手杖,顶端做成一个空心圆环状,在圆环下方铭刻有一个极小的纹路,这是它法术能量的来源。 慕容祈戴上一副黑色皮质手套,看着欧阳小心翼翼地打开存放手杖的玻璃保险柜,然后她走上前去,轻轻捧住手杖,将它取下握在手中,闭上眼睛和这件准圣物建立连接。没过多久,她再次睁开眼,对欧阳轻轻点头。 他们再次返回庭院中,执行部队的人员已经整备齐全,欧阳注意到那位通灵位阶的成员并不在现场。不过这一点可以理解:他们要执行的是一个危险度很高的抓捕任务,低位阶人员不参与也是应该的,因为他起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带来无谓伤亡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些。 吴队走到众人前面,清了清嗓子,随后说道: “诸位,今天凌晨我们将要执行一个非常危险的任务。这个任务与蓉城民众接下来的命运息息相关。 “经过不懈的追查,我们终于调查到前段时间蓉城发生的一系列超凡事件的真凶。他的资料想必你们都有过了解,这是一位来自维多利亚的伪教骨干成员,全名为威廉·伊文斯。根据我们的了解,他前来蓉城制造这一系列惨案的目的与他即将尝试的晋升有关。伊文斯目前已是圣灵,他前往蓉城,希望通过献祭平民的生命,借此完成晋升更高位阶的仪式。 “通过一系列调查,我们已经锁定了威廉·伊文斯目前所在的具体地点:金沙巷路边老式小区c6栋三楼二号房,一个小时后,我们将对此地发起突击,争取在天亮之前抓获目标。 “为了协助这次任务成功进行,法道部官方为我们指派了两名协助人员:一位是来自西湖市的慕容祈小姐;另一位是灵器司的使者,马克西姆先生。 “现在,队员们,回屋带上你们需要的物品,我们十分钟后出发。” 第四十章 突击行动 凌晨的马路上空空荡荡,四周的建筑也极少能够见到灯光。欧阳坐在副驾驶位上,凝视着窗外漆黑无际的城市夜景,发散着自己空灵的思维。 吴队是他乘坐的这辆轿车的驾驶员,慕容祈、马克西姆和小张坐在后座。法道部总部派来的两名使者似乎互相之间关系很好,欧阳能够听见他们二人在后座小声聊天。不过并不是他本人听见的,是小张听见之后传过来的,这段对话也不算什么私密: “紧张吗?”老马先提问的。他的普通话非常标准,语气也非常和蔼。 “肯定是有一点的,那可是伪教的人……他们玩的那一套,我看着就觉得全身发毛。”慕容祈垂下眼眸,看向自己手中的“青杖”,“而且他们居然把您都请过来了,这个伪教的人一定远没有我现在所知道的那么简单。” “我最担心的是,这个进程存在无法停止的可能性。”老马的神情稍微有一些严肃,“伪教有这种能力,他们的拿手好戏就是布置一个很难被摧毁的献祭法阵,直到它获取了足够多的生命能量之后才有可能被神性之下的力量所破坏。不过即使是伪教也很少愿意这么做,布置这样一个献祭法阵的成本消耗太高,需要献祭一个准圣器级别的超凡物品才能够触发。除非……这个仪式和他们信奉的邪神复苏进程有关。” “假如是那样可就难办了呀……”慕容祈苦笑着摇了摇头,靠回后座上,陷入了沉默。 沉默的理由也很简单:老马话中潜藏的意思就是,他们无法排除这一种可能性。 而后座的二人不知道的是,前排默默听着他们谈话的欧阳禹宁,此时已经惊出一身冷汗。他想到了前几天和半夏先生执行任务时,在那个伪教徒的记忆世界中看到的祭祀场景,想到了威廉·伊文斯在神像面前的祷告词……如果这么说的话,他搞这么一出,真有可能是为了邪神复苏…… 如果这个进程无法被停止,那么……欧阳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 路上很空旷,所以汽车行驶的速度也非常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汽车便到达了金沙巷,停在旁边一个小区对外开放的地下停车场中。吴队、欧阳、小张、慕容、老马五人陆续从车上下来,等候队友到达。 不久,载有其他法道部成员的另一辆车到达了现场。在等待的时间里,欧阳凑到吴队旁边,悄悄地把自己刚才想到的事情耳语给了他。 听罢,吴队有些惊诧,托住脑袋陷入了思考,但他和欧阳一样,都想不到更好的处理办法。 当下他们只能采取这样一个抓捕行动,它是法道部的人员们能够想到的最佳办法了。这样,即使献祭法阵无法被摧毁,只要是伊文斯被抓捕归案后,他们也有办法阻止他的晋升进程。这样一来,他们目前面临的最大威胁就会被消除。 至于剩下的事情,法道部部长会在行动成功后亲自前来蓉城解决,那些不是吴队他们应该考虑的事,更何况他们就算考虑了也解决不了。 欧阳轻叹一声,没办法,现在的确也只能这样冷处理了。无论怎样来看,尽快实施抓捕行动都是他们应该做的,这是当下最为稳妥的解决办法了。 执行部队的人员很快在地下停车场内完成了集结。吴队随即给人员进行了分工: 四名“真理”分为两组,分别前往小区的两个出口,看住可能会潜逃的敌人。 吴队、欧阳、小张、慕容、老马五人进入小区,准备破门对伊文斯实施抓捕。其中,老马和小张留守楼下,吴队、欧阳、慕容三人负责突击进入房间。 分工完毕后,众人开始到各自的位置上,负责突击行动的几人则是加快脚步赶往目标建筑楼下。 在进入建筑前,慕容祈抬手示意众人先停下,随后她抬起青杖,在建筑门上轻点,同时默念了一句咒语。此后,一边旁观的欧阳忽然感觉自己的双耳像是丧失了听觉一般,四周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他很快明白,慕容祈使用了一个静音法术,可以避免他们在行动时发出的噪声惊动正在睡梦中的威廉·伊文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的交流就应该通过…… “进入建筑。”欧阳在脑海中感受到了一道来自吴队的意念信息。他哑然失笑,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 接收到这个信息之后,欧阳最先开始行动,进入建筑内,他后面紧跟着慕容祈,吴队负责殿后。由于声音被法术屏蔽,欧阳在上楼时不再小心翼翼,而是脚步飞快地到达三楼目标房间外,其余二人也是行动迅速,没有让他停下来等待。 靠近二号房门,吴队向欧阳作了一个手势,他立即会意,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符纸,贴到房门上,然后默念咒语。门锁随即开始熔化,大门向内滑开,欧阳轻轻推开门,三人迅速进入室内。 房间内虽然昏暗,但是外面街道上照进来的些许灯光还是让房间内部的情况能够被看清。欧阳第一时间锁定了卧室里的大床,上面躺着一个熟睡中的男人。他向两名队友眼神示意,然后发现好像没有这种必要,他们完全可以意念交流…… 然后他就发现,吴队和慕容祈好像早就开始交流了,两人现在已经开始比划战术动作,只有他还没意识到这件事…… “欧阳,拿上手铐,还有这个十字架,它可以封印住西方圣灵的力量。”吴队传来一阵意念,并将两样道具递了过来,“我和慕容负责制服他,并防止可能的反抗行为。” 得到命令后,欧阳拿着手铐,迅速转移到伊文斯旁边,随后,他的左手用极快的速度扼住他的脖子,右手掀开被子,将手铐的一端扣在伊文斯的右手上,他接着放开左手,将另一端的手铐扣到伊文斯的左手上,再动作粗暴地将好像还没睡醒的圣灵从床上拽下,借着窗外照入的灯光,欧阳这才发现这位圣灵似乎有裸睡的习惯。 但另两位队友似乎还没有发现这一点。看见一切顺利,吴队回身打开了房间里的电灯,慕容祈则是解除了静音的法术,当她回头想要和欧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戴着手铐躺倒在地上,依旧保持着他睡眠时桌椅习惯的威廉·伊文斯……然后,欧阳看见她的脸颊很快就涨得通红,呃,怎么说呢,在他这边看来,感觉慕容祈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面部,她之前大概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欧阳尴尬地笑笑,他也没料到这种事情。还好他反应快,赶紧起身打开伊文斯的衣柜,从里面随便找了一件容易给他穿上的衣服,披到伊文斯的身上,然后把他交给了一旁等候的吴队。 对于这种事情,吴队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于是他带上伊文斯,一言不发地溜下楼,留下慕容祈和欧阳两个最尴尬的人在房间里,现在房间里的气氛可以说是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欧阳心说这样不行,于是他试探着问了一句话:“慕容小姐……你刚才是想找我说些什么吗?” “呃……啊?嗯……”慕容祈被欧阳突然发声吓了一跳,她刚才是被吓得有多严重啊……“嗯,就是那个,嗯……我想说的是……” 欧阳一定不知道慕容祈此时内心的想法是什么,倘若他知道,一定会惊得下巴都掉下来。 慕容祈此时内心的想法是:“威廉·伊文斯……不如叫他威签吧?” 第四十一章 异化 弄了半天,欧阳终于知道了刚才慕容祈想告诉他什么,她想让欧阳留下来与她搜索一下这个房间。 至于原因,慕容祈是这样解释的:“我之前调查过你的情况,在蓉城的其他几名超凡成员都是被你处理掉的,对吧?你有过一定程度的接触,这些经验可以帮助我判断这个外国人房间里面的物品是否有带回去研究的价值。” 都到这份上了欧阳还能拒绝吗?于是他和慕容祈开始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翻找的过程,这里不做赘述。最后,他们没找到什么一看就很有价值的东西,不过还是找到了一些证物,例如一个笔记本,里面记录着一个人员名单,欧阳在上面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是之前他调查过的一些案件中的受害者。 “何小萌,叶卓文……”欧阳看着这些名字,“世纪大厦跳楼事件的受害者,这个是……蓉城七中那个坠楼的学生,我记得我们后来在她的父母家附近找到了凶手的尸体,是一个穿着黑甲的人……” “受害者?”听到欧阳的话语,慕容祈忽然想到了刚才老马给他说过的话,“看起来他要做的事情和献祭有关,这个城市里面很可能在某处存在一个献祭法阵。” 这句话让欧阳想到了之前行动的经历,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还没把这些东西告诉总部派来的两位使者。 “我……嗯,不是我,是和我一起行动的队友,他之前在一个成员的记忆世界中看到了他们祭祀的景象。伊文斯有参与其中,这个祭祀很可能与邪神复苏有关。”欧阳将半夏先生此前给他描述的景象复述了一遍。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慕容祈有些惊讶,因为欧阳所说的情况意味着他们很可能要面对最坏的一种情况。 “因为来路上我在考虑怎么执行这个抓捕行动,当时不知道行动会进行得这么顺利。后面因为下车太紧急,没时间和你们沟通。现在说出来也不算晚。”欧阳略带歉意地回答道。 既然知道了这件事,事不宜迟,两人赶紧下楼。慕容祈第一时间找到了老马,把欧阳刚才所描述的场景转述给了他。听罢,老马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恐怕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了……我们还得把献祭法阵的位置找出来。” 欧阳没来由地想到了半夏先生,倘若他在这里,也许接下来的事情就不会显得这么麻烦了。作为意志类的圣灵,倘若他在这里的话,很快就能从伊文斯的记忆之海中找出那个献祭法阵的位置来,并且还能为他们提供一个可靠的战斗力。只可惜他前几天联系了半夏先生,得到的答复是:这几天有事前往省外,暂时没办法回来,所以这次行动无法提供协助。 现在,他们想要寻找献祭法阵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对伊文斯进行通灵。众人讨论后,决定让老马来做这一件事。原因有二:第一,老马是灵器司的人,服从的是西方魔法体系,在面对那种怪异恐怖的精神污染场景时有更多的解决办法。其次,伊文斯的精神必然已经被污染过,而老马对这种污染有着抗性,这源于他之前接触的一些经历。 吴队还押着伊文斯,在欧阳和慕容祈下来之前,楼下的人已经给他穿上了衣服。欧阳还注意到伊文斯的后背被一枚小小的十字架锁着,看起来是为了封印他的超凡力量。 这个外国男人盯着眼前的几人,一言不发,连表情都没有。不过在场的几位法道部成员当然也不会和他多废话。当着此人的面,法道部的几人开始着手布置通灵仪式所需的法阵。布置完毕后,吴队上前,向伊文斯的后脑勺用力一击,从物理层面让他丧失了意识。 处理完毕后,马克西姆站在威廉·伊文斯身旁,用他随身携带的一支钢笔作为献祭材料,开始诵念咒语。只不过他念的是俄语,在场的人都听不懂这个咒语的内容,更不用说去理解咒语表达的意思了。 对于马克西姆·费奥多洛维奇而言,进入记忆之海的感受是再熟悉不过,对他来说像是家常便饭一样的事情。在灵器司工作时,需要通灵的情况本就很多,他们直接对决的情况也并不少见。多次通灵后,他对这方面的污染产生了一部分的抗性。 但是,在看到伊文斯精神内部的景象时,这种扭曲和诡异还是超乎了老马的想象。可以说,伊文斯是他多年以来通灵过的人里面受污染最严重的一个。比起未被污染的普通人,他的精神已经严重实体化,并且向着扭曲的一面飞速坍缩。在伊文斯的记忆之海内,老马并未发现代表记忆的彩色光带,相反,他只看见了铺天盖地的触手、没有眼白浮在空中的一只只巨眼、流淌遍地的紫黑色血液,以及不知从何处伸展出来的粘稠物体。乍一看它似乎拥有流动性,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粘稠物体实质上拥有无比强大的韧性,它直接支撑住这片记忆之海的核心区域——一个巨大的茧蛹状物,占据了整片记忆之海的绝大部分空间。 老马断定,他想要得到的那些记忆就被封存在茧蛹之中。于是他的意识体缓缓上前,融入——或者说,渗透进那个巨大的茧蛹之中。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刹那间贯穿了马克西姆的整个意识体,这个惨叫并非来自他本身,而是来自于一个陌生的人类,听声音似乎是一个女人,一个年轻女人…… 最开始,老马的视野被黑暗所占据,但很快他就获得了视觉。他发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类,而是变成了……一团黑影,不具有实体的黑影,在城市的地面飞速移动。黑影速度很快,它似乎在追逐着一个什么东西……很快老马就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奔跑中的人类,年轻的男性,他似乎还有一些印象…… …… 他很快就意识到,那个正被黑影追逐着的男性,正是法道部蓉城执行部队的一员,一名“真理”。 就在老马思考的时候,黑影飞速移动到了那个“真理”脚下,包裹住了灯光下他的影子。这个人随即像是碰到了什么障碍一般,向前倾倒,浑身颤抖,想要向前爬行却无能为力。他的手掌撑在了空气中的某个地方,随即像是遭到了巨大的阻力一般,再无法向前一步。 限制了四周的空间?老马仔细观察,得出了一个结论:以黑影在地面所占据的平面为基底,向上竖直平移,这个被追逐者被限定在了这样一个狭小空间内。接下来发生什么用不着去想象,四周没有人,他在街道的一角,老马根本没有结束通灵后去救下他的可能。 就在下一刻,黑影中伸出许许多多纤细而蠕动着的触手,从下至上缠绕住了这个人的四肢,然后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身体之中,仿佛在从中吸取血液一般……这位“真理”还想要挣扎,但紧接着,黑影中伸出一根巨大的尖刺,贯穿了此人的腹腔,他的四肢顿时软了下去。 …… 这根本不是通灵,马克西姆终于意识到了:他只是在通过一个奇特的视角,观察一个物体目前的行动情况。而这个物体,毫无疑问,是真正的威廉·伊文斯。 他们抓获的伊文斯是假的! 那这片记忆之海…… 老马的意识体忽然感受到一阵剧烈的震荡,他靠着自己娴熟的经验,迅速脱离了这片精神区域,返回身体之中。下一刻,他的感官传来的感受告诉他,几个人正在将他飞速拖走,远离某个区域。 随即他就看见,在不远处,原本是威廉·伊文斯披着睡服的身影消失不见,一团青绿色的肉团取而代之,月光照耀在它之上,油亮滑腻的触手从中伸出,就像异化的恶魔,正从地狱之中归来。 第四十二章 办法 马克西姆正看着那个诡异的物体出神,忽然听见身旁传来冷兵器搏击的声音。他循声看去,发现拖动他的两个人——吴队和欧阳,一人手持着一柄短刀,正和街道两边不断冒出的触手搏击,一次又一次地将触手挡回。 “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出声问道,声音嘶哑,刚才他在那个记忆之海中受到了不小的伤害,“还有,慕容祈呢?” “马克西姆先生,您醒了?”欧阳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慕容祈小姐您不用担心,她去街道另一侧查看我们成员的损失情况了……至于原因现在没时间解释,拿上这个,朝那个肉团射击,它是引发这一切异象的根源!” 一支手枪随即被扔到了老马身上,已经装满弹药。他抬起右手抓住手枪,拉开保险,抬枪瞄准住那个青绿色肉团。这时马克西姆才发现它正向这边缓缓移动,触手飞舞。 老马扣下扳机,子弹应声而出,但是因为拖行时的颠簸,与他的瞄准位置稍有偏差,射中了那个怪物的一只触手,这个触手连根断掉,在地上蠕动,但是很快,断口处又长出了一只新的触手。 他调整角度,对准肉团,连开三枪。这三枪带来的巨大停止作用让那个怪物向后连退几步,身上溅出血花,但是它的速度依旧不减,甚至越来越快。马克西姆自身的超凡能力擅长近身作战,这对于现在抵御怪物上前的趋势毫无作用,他能够依靠的只有这一支手枪。再次几声枪响后,他打空了一个弹匣的子弹。 “弹匣,快!”他回首,向欧阳大吼道,“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还有多久!” “再坚持一下,我们得赶到车那里,光靠腿跑不过这家伙,被它追上可就难办了!”欧阳说着,顺便扔过来两枚弹匣。马克西姆用他之前在军中服役时训练出来的娴熟技术,飞快地给手枪换上子弹,继续向那个怪物射击。他能很明显地感受到身后的战斗也越发激烈,不断有被斩断的触手从后向前被斩落,在地上蠕动一番,流出青紫色的浓稠液体后缓缓死去。 但很快,老马就感到不对劲。每一次射击,那个怪物虽然会被击退,但是手枪子弹无法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反倒让它的速度越来越快。可以这样说:每一枚子弹都像是给怪物加了一次速! 他的枪声渐渐停了下来,前方拼命冲杀的吴队赶紧回头质问:“怎么不开枪?” 质问不无道理,因为那个怪物的速度远比拖着马克西姆这个累赘的欧阳、吴队二人要快,它距离这两人的距离不到三十米了!老马自己都能感觉得到,他现在无法起身行走,刚才通灵给他带来的精神伤害似乎麻痹了他的腿部神经,更何况他还要面对面前这个张牙舞爪的奇诡怪物。 “开枪对它造成不了有效伤害,等我想想这个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原理!”对付伪教经验丰富的老马说着,就在此时他有了一个想法,“等等……我做个试验。” 他向怪物开了一枪,这一枪打在它身躯某个没有被触手覆盖的部位,这个地方为他带来的好处不言而喻——易于观察! 他看见子弹击中怪物的身躯,然后坠落在地。于是马克西姆顿时意识到了这个过程的一个不符合常理的地方——按道理,子弹应该射入怪物的身躯中一段距离,这么厚的组织,弹头八成会留在怪物身体里。而盲点就在于此——他明明看见,子弹仅仅是接触到了怪物的身躯,对它造成了一定的停止作用,但是弹头并未没入身体之中,而是在接触的一瞬间就失去了速度,坠落在地。 马克西姆·费奥多洛维奇终于明白了这个怪物为何越发加速,因为它吸收了子弹带来的动能,并将其作用于自身。仅仅用于加速,这个能量很可能迅速就被消耗殆尽。因此,老马猜想,这部分动能的用途是——催化,催化触手的生长,触手越多,怪物的移动就越敏捷。 事不宜迟,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身后的两位法道部成员,果然,两人在得知这一消息时也是大为惊讶。 “这是它的超凡能力,促进能量转化?”吴队提问道。 “看起来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如果是这样,刚才我看到的那些杀死我们队友的黑影也应该是能量转化而成的……真是种诡异的能力。”马克西姆沉声道。 他停止了开枪,尽管怪物在身后穷追不舍,但是他们的汽车也已经近在眼前。吴队和欧阳赶紧上前,打开车门,把受伤的老马先放在后座,吴队坐到驾驶位上,欧阳在副驾驶座上扣紧安全带,然后踩死油门,向另一个街区疾驰。 慕容祈和小张正在街区上与四面八方涌来的触手搏斗,她们二人身侧有两位幸存的执行部队成员,但是此时此刻帮不上什么忙,只是两腿发软地倒在地上。听见上前来的车轮声,两人都是惊喜地看过来。老马和欧阳同时把右边的车门打开,随后,在前面的欧阳抓住慕容祈,后座上的老马抓住小张,把二人拖上车来。欧阳解开安全带,挪出一个小空间,让慕容祈从他身侧挪动到后座上。 “你们谁能告诉我,刚才我对他进行通灵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马克西姆开口问道,顺便把剩下的两人拉上车来,车厢内顿时变得有些拥挤。 “就是你刚才所说的那个黑影,马克西姆先生。我们也遭到了黑影的袭击,有两名同伴因此死亡,而那个黑影似乎会吸收超凡者的力量,在杀死我们的两名同伴后,你正在通灵的伊文斯忽然发生了异变,就……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欧阳看向车子后方正在一步一步追上来的怪物,说道,“我们有理由怀疑它的超凡能力与能量吸收和转化有关。” “现在我们还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应对它的办法,但是还不能离开这里,触手会对街边的物体造成物理层面上的破坏,我们不能让伊文斯影响到普通人们。”吴队眉头紧锁地说着,“它说到底还是一个圣灵层级的超凡者,只不过产生了我们不熟悉的异变……” 他的话很快被慕容祈打断了:“不,我有一个可行性很高的想法,源自圣灵的特性。” 她环视一圈,和马克西姆的目光对视,然后点了点头,“这个怪物的超凡能力与吸收能量有关,我们可以用这一点反将一军。因为圣灵能够承载的能量存在一个阈值,它很高,但是对我们在场几人而言是有能力达到的,只不过需要几位的协助。 “简单来说,我需要布置一次攻击,这个攻击可能需要长时间的蓄能,也需要各位提供能量,当能量总量超过圣灵所能承受的阈值之后,用它攻击那个怪物,它不可能承受住。” “而承载能量的物品……”吴队刚想要提问,忽然发现这个问题没有必要,他从后视镜中已经看见了慕容祈手中拿着什么。 “是的,青杖,准圣器的位格高于圣灵。”慕容祈点了点头,“诸位有什么异议吗?” 当然不可能有,这个紧张的情况下,慕容祈的方案是唯一可行的了。 第四十三章 孤注一掷 用青杖积聚能量的方式其实很简单,它运用到了维持超凡世界力量体系的基础组成之物:人类思想。 具体一点来说,就是先在脑海内想象体内蕴含的超凡力量,然后用思维引导它们。与此同时,在脑海中构想一个“青杖”的形象,将能量引导到青杖的这个虚拟形象之中,真正的青杖就会收到这一部分能量。当然,供给者也会损失这一部分能量。 传输过程存在能量损耗,但是并不严重。慕容、老马各自贡献了四成,欧阳和吴队贡献了剩下的两成,他们看见,聚满了大量超凡能量的准圣器萦绕着一串明亮的青绿色光带,仔细观察,还能在光带中央看到由光点构成的、漂浮着的异体文字。 不过这并不代表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如此巨大的能量,释放出来的法术对慕容祈而言是超位的——也就是说,这个法术所代表的位阶高于圣灵,只不过没有神性的辅助,它的能级介于圣灵与天启之间,即使这样,对于慕容祈而言也是难以把控的。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通过供给额外的能量,引导用于法术释放的能量顺利导出。简单来说就是:在提供了法术本身所需要的巨大能量之后,他们还需要提供额外的能量用于安全释放这个法术。 车上的四位主要战斗力:慕容、老马、欧阳、吴队,刚才都已经把所有的能量供给用于法术本身了,好在引导所需的能量并不多,小张和剩下的两名真理可以担负。 不得不说,欧阳在此时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他实际上提供了相当于两个人的作用,有他就有小张,而他本体和小张都是超凡位阶,各自拥有这个位阶所需的完整能量。 这个过程不再赘述,总之,在一番操作之后,车上的每个人都累得虚脱,吴队还要保持车速和那个怪物遛弯,防止怪物追上汽车把他们一锅端掉。他们在两个街道间来回移动,发现了一个问题:触手的影响范围似乎也被局限在了这两个街道内,并没有向外蔓延的趋势,这是因为怪物本身能力不足的缘故? 慕容祈在车中现场刻画下十余张术符,然后将它们分别摆在车中各处角落,再打开车窗,站起身子,将青杖攥在手中,低声诵念咒语。随着她的诵念声响起,手中的青色手杖顶端开始慢慢闪起荧光。 “吴队长,把车停一下,等它追上来……”她将手杖顶端朝向不断蠕动前行的怪物。 这个怪物没有任何智能,只会随着本能追逐他们的汽车。现在汽车已经停下,它就像嗅到了鲜血味道的猎物一般,兴奋地狂啸起来,触手加速摆动,向前奔来。 “法术必须在近距离施放,这样才能达到理想的效果,倘若距离太远,能量会有一个十分巨大的衰减,可能会对结果有影响……这是我们的孤注一掷了,不能让它在此失败。”慕容祈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大概还是第一次遭遇这种场面,“同样,我们也会遭遇巨大的冲击,所以各位务必做好准备。” “冲击力有多大?”吴队发问道,他是司机,倘若有可能,可以在法术释放之后踩油门走人。 “可以轻易把这辆车掀翻……所以,系好安全带。”慕容祈说罢,看向面前不断靠近的怪物。它张牙舞爪,飞速靠近这边,弃手杖上闪烁的青色荧光于不顾。 它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慕容祈在内心默默诵念咒语,估算着自己与怪物之间的距离。当触手将要向她袭来时,她默念出了咒语的最后一句话。 耀眼的青色光芒亮起,占据了在场人们的全部视野,即使在车内的人也不例外,因为方圆五米内的空间全部被这青色光芒所覆盖。 随后,在场所有人的第一个感觉是:炽热。直视了这一击的慕容祈看得最深切:青色光束贯穿了那个肉团怪物的躯体,从光束与组织的接触部位开始,那些组织在光线的灼烧之下一点一点地开始熔化,裂开一个巨大的、不断扩张的缺口。此时怪物本身的机能起了作用,光团略微黯淡了一些,这是因为怪物正在吸收这一击带来的巨大能量。 见到这一击命中,慕容祈当机立断地缩回车里。这个法术的能量爆发存在一定的延后性,但是依旧没有给慕容祈太多的回旋时间。就在她刚刚把身体缩回车厢中,想要伸手关闭车窗时,刚才的一击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又是一道无比刺眼的青色光芒,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和通天的气浪,离爆炸中心不到五米的汽车瞬间被掀翻,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没有系上安全带的人,慕容祈在天摇地坠的车厢中受到重力作用,先是头部重重地磕在车身顶部,随后向下,也就是车窗的方向坠去。此时,副驾驶座上的欧阳连忙伸手,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臂。汽车随即落地,车头向下,引擎盖狠狠地砸落在地面,随后,由于车辆重心靠后,车尾部分随之向后落下,又是一次震荡。 欧阳的座位上现在已经有两个人了,副驾驶座一时间有一些拥挤,不过在场的所有人对这件事明显都不怎么关心。刚才的那一下把在场的所有人都伤得不轻,再加之这一击耗尽了他们能够调动的所有超凡能量,可以说,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再战的能力了。倘若刚才一击没能成功,那他们一定凶多吉少。 经历了刚才的天旋地转,在场的所有人都伤得不轻,不过欧阳这边的情况略有不同,因为“化身”能力独有的天赋,他的化身小张拥有不俗的自愈能力,在欧阳的控制下,她在后座歇息了几秒,然后慢慢挪动到车门位置,打开门,下车查看外面的情况。 首先映入小张眼帘的是一团乱到极致的狼藉。可以说,刚才的爆炸彻底摧毁了那个怪物的躯体,巨大的组织崩裂开来,变作无数碎片散落在地,街道上血雾弥漫,被炸成无数碎块的触手落在街角一隅,街边两侧原本不断伸长的触手墙也蒙上了一层白翳,随后,伴随着“咔咔”的声音,这巨大高耸的触手墙中出现了一道贯穿墙身的裂缝,随即裂解开来,成为一团白色粉尘。 这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闹剧终于收场。欧阳不由得在脑海中简单地思考了一下这段时间他们的经历: 首先是对威廉·伊文斯的抓捕行动,这个过程出乎意外地顺利,伊文斯并没有在自己的居所里做什么防御措施,让法道部的几名成员抓住了机会,把睡梦中的伊文斯直接抓获归案。 之后,因为老马担心的有关献祭法阵的问题,他们准备对伊文斯进行通灵,此时的伊文斯借通灵的机会重创了老马,但他也因为这孤注一掷的尝试发生了异变成为了那个丧失理智的怪物。话说,伪教的手段还真是挺强的,依靠着那种诡异的能力,他们依靠了一整支队伍和一柄准圣器才将它击杀。 虽然他们没能找到献祭法阵的位置,不过这场行动总体上来说达成了法道部想要的目标。唯一的遗憾就是在任务执行途中,因为执行部队的疏忽,导致两名执行部队人员的死亡。他们事后会被统一安排下葬,并为家属提供抚恤金,至于死亡理由,自然只能用车祸作为借口,法道部不会把自己暴露在普通人的视野里。 “呼……”欧阳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控制小张走过来,把车门打开,然后他起身,把身边虚弱无力的两位女性同伴一一交到小张手上,让小张把她们放到地上比较舒适的依靠处,“终于结束了,接下来还得善后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情况,马克西姆和吴队还醒着;包括他刚刚挪下来的那位——两名真理位阶的同伴此时正昏迷不醒,慕容祈的头部受了伤,现在也处于昏迷状态。不过她是圣灵,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真是……”欧阳苦笑着摇了摇头,走上前去,来到怪物的遗骸处,开始俯下身来搜索,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另一边,老马和吴队搀扶着走下车,照料另外三名伤员。小张跟在欧阳附近,观察四周的动向。 欧阳在怪物的遗骸四周寻找了一圈,遗憾的是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轻叹一口气,看向身后。 马克西姆从怀中取出了一枚深紫色的药片,塞到慕容祈嘴里。过了十秒钟左右,她的双眼缓缓睁开,在老马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但还是有些虚弱,需要在墙边靠着。 慕容祈的目光四处环视,最终看见了欧阳。她费劲力向他微笑了一下,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不过她实在是太虚弱了,一时间无法发声……欧阳刚想向她回以礼貌的一个微笑,忽然看见慕容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 欧阳刚刚冒出纳闷的念头,忽然感觉身侧袭来一阵劲风。没等他反应,身后就传来骨骼碎裂、血肉炸开的声响。随后,一阵钻心的剧痛从他的左臂袭来。欧阳吃痛,向前栽倒,左臂血流如注。 他借着落下的一瞬间,强行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看向左臂的位置——他的整条左小臂已经不复存在,大臂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肉。 是小张的。欧阳刚才没有主动控制这个化身,但是在刚才那一刻,这个化身凭自带的本能意识,帮欧阳扛下了刚才那致命一击。倒地后,欧阳不顾难以忍受的剧痛,赶紧控制身体向另一侧滚去。下一秒,他原本所处的地面冒出了一道巨大的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一闪而逝。 欧阳再次移动,接连闪开了两次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随即用右手从左侧腰部拔出手枪,抓准时机在黑影出现的时刻向它射击。子弹击中了目标,黑影停了下来。 此时,在场的人们才看清这个黑影的形状:一个人形,成年男人的轮廓与高度。 从黑影的位置传来一声轻笑,下一瞬,覆盖它的黑色凝胶状物从黑影头部开始脱落。三秒钟后,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伫立在众人面前。他的面孔,在场所有人都无比熟悉——因为他就是威廉·伊文斯。 第四十四章 挣扎 伊文斯伫立在众人面前,手中握着一柄黑色的十字大杖,杖的顶端镶嵌有一枚紫色的半透明宝石,在灯光的映照下,向四周反射着明亮的光线。 他没有急着行动,面前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对他造成有效的伤害,这些法道部的特派干员现在就是待宰的羔羊,只要他想,随时可以碾碎他们。伊文斯环顾四周,面部带着若有若无的冷笑,淡蓝色的瞳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神情。 在他的身后,小张破碎的躯体狰狞地躺在地上,胸腹处被全部贯穿,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她的眼神空洞,意识全部丧失,更诡异的是,黑色的凝胶状物在伤口四周不断聚集,那些裂口始终无法愈合,鲜血从伤口中不断涌出,在地面上慢慢聚集,又被不断出现的黑色凝胶状物覆盖。 马克西姆·费奥多洛维奇注视着这边的情景,一时无法开口,因为他看出来了伊文斯手中拿的究竟是什么,也明白了他们失败的真正原因。 看到老人的神态,伊文斯淡然一笑,微微摇头:“这就是你们一直无法完全摧毁我们的原因,马克西姆先生……官方一直以来的自大在你们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你们想尽一切办法去围捕我们、追杀我们,灭绝我们的信仰,烧死我们的同伴,却从来没有想过去了解我们的行动方式,也从未愿意去真正理解我们教会的体制……这就是你们依仗着神灵的协助也无法彻底剿灭我们的真正原因。” 一边说着,伊文斯举起右手中紧紧握住的十字大杖,向马克西姆递去一个嘲弄的微笑。 马克西姆注视着这一切,额头冒出一丝丝冷汗,声音颤抖无比。他的瞳孔紧缩,浑身都在颤抖,注视着那个十字大杖,震颤着说出了一句对在场的人而言如同万钧雷霆一般的话语: “圣器……” 听到这话,威廉·伊文斯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众人面前大笑起来,他笑得是如此开心,甚至捂住了自己的腹部,单膝跪倒在地,用十字大杖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你们之前的愚蠢,已经决定了现在出现在你们诸位脸上的那种表情……常年在生死边缘行走的教会,难道不会比你们更明白孤注一掷的道理?你们哪里是想不到,仅仅是不敢想而已……可悲的人们,这一次,我们的孤注一掷为我们带来了最后的胜利。”他站起身来,向众人摊开双手,露出坦然的神情,“诸位,见证吧……见证神迹的诞生,神灵终将降下天启,而现在,你们尽可以挣扎,但那对于神而言,微不足道。历史的洪流已然开启,一切的一切早已注定……而我,作为这伟大一刻的见证者,将静候于此,等待神降,也等待你们最后的手段。” 他微微一笑,将十字大杖负于身后,向众人笔直地鞠了一躬。 在他的身侧,欧阳禹宁被马克西姆拖拽着回到掩体处,用绷带给他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番,勉强止住了流淌不止的鲜血。强烈的剧痛刺激着欧阳的神经,他紧紧握住左臂那个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抬起头,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抵抗着剧痛给大脑带来的昏沉感,思考着应对这一切的办法。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伊文斯本身的超凡能力。作为最熟悉这种能力的人,他大概是整个执行部队中最先发现这一点的——可是现在这一成就已经无关紧要,当务之急已经非常明显了:如何解决当下的困境,避免伊文斯的计划成功? 通过他刚才的言语,在场的众人都明白了一点,恐怖的一点,让他们毫无心理准备的一点:威廉·伊文斯来到此地的根本目的,并非是晋升“天启”。而是要借助自身被赋予神性的这一仪式,强行召唤伪教供奉的那位神灵位格的存在降临,以他的身体为载体,重返世界。 而在东西方两位正神沉寂的这一时期,倘若他们的计划成功,将会对文明世界造成怎样的打击? 这也是伪教特地选择了东方的原因:法道部面对伪教的经验缺失严重,而伪教在这边的活动稀少,因此官方不会过于重视。因此,派出的人马或许会有着较高的位阶,但是一定缺少作战经验,因为官方会将此次行动视为对新兴人才的一次历练。 但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伪教会如此疯狂,借助这次官方轻敌的机会,尝试召唤神降。 欧阳转头看向身旁,发现马克西姆也在看着他。在另一边的墙角,吴队将慕容祈小心地搀扶到一片比较干燥的地面让她坐下,随即也看向这边。 他们是在场唯一有希望结束这一切的人,但是这四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几乎丧失了全部战斗能力。现在的情况可以说是无比令人绝望。 “你怎么样?”老马开口问道。在场的人中,对伪教的经验他是最丰富的,当下情况来看,老马很快就作出了权衡:不去做无谓的尝试。在场的人倘若全部处于全盛状态,也许可以一试,可现在谁能击败一位即将晋升的、持有圣器的圣灵? 因此,不如关心受了重伤的队友,能救一条命算一条命。 欧阳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打不动了。” “哈……没受伤,我们四个打他也够呛。有看出什么来吗?”老马问。 “这么问……马克西姆先生,您已经有一些想法了?” “没有,不过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样啊……”欧阳收回目光,靠在身后的墙上,“我发现了一点:伊文斯的超凡能力,实际上是……‘化身’。与我相同。” 他注意到马克西姆眯起双眼,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后听见了他的再一次提问:“你这么说……似乎有那么一点像。真身与化身分别行动,即使化身发生了异变,也不会影响真身分毫,不过两者之间存在着精神上的联系,这就是我对化身进行通灵后,突然共享了黑影的视觉的原因?” “您都看到了什么?”欧阳反问。不过他心中大概有了一个答案,因为他想到了之前惨死的那两位队友。 果不其然,老马的回答完全没有出乎欧阳的意料:“他袭击那两名队友的场景,用的同样是类似于吸收能量的手法……等等,吸血?!”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仿佛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恐怖事物。欧阳不知道该怎么提问,在旁边观察着老马的举止,想要上去劝劝,却又无法开口。 能怎么办呢?现在他们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都无济于事,怎样都是干着急罢了。 正在此时,欧阳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他向后看去,发现吴队正蹒跚着走上前来,坐在他们二人身旁,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两人共事了这么多年,欧阳自然对这个眼神的意思心领神会:有什么办法吗? 而他的回答是:坚决地摇头。 就像早就料到一般,吴队苦笑了一下,收回看着这边的目光,转而盯着自己手上握住的那柄准圣器,刚才慕容祈将它交回到吴队手上,释放了那样一个强力的超位法术之后,青杖表面的光泽有些暗淡,灵性都仿佛丧失了一些。 就是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半分钟左右。忽然,吴队转身朝向马克西姆:“马克西姆先生……你认为,一个圣灵,依靠着准圣器,能够拖住伊文斯多久?” “说实话,我不知道。因为他的圣器能够使他一直保持着全盛状态……那是吸血鬼一族的圣器,我应该认出来的……而现在它到了伪教手上。这柄圣器能够不断吸收对方传来的能量,转化给使用者自身,他人怎么能将伊文斯制服?更何况,我们现在根本没有能够行动的圣灵。” “倘若有,您能至少帮我把队友们带走吗?”吴队依旧直视着老人。 “……”马克西姆被这番话语震住了。他打量了吴队一番,随后,明白了他内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你真的确定?”老马问道,“即使这样,你依旧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至少我能拖住一段时间,或许这可以为拯救我的城市出一份力。”吴队闭上眼,“您能做到我刚才所说的吗?” “倘若你真的这么想……可以。”老马点点头。 “那就好。”吴队递过去一个微笑,随后,他用青杖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身来。 随后,他开始低声诵念: “伏祈天恩,神光显应;玄黄上帝,主宰万机;昊天至尊,式重神隐;诸天圣启,天道慈悲。 敬献诚心,十方善信;敬祈恩德,俯赐圣灵。……” 金色光芒亮起,萦绕在他的身周,附在青杖之上。他身侧的伤口在诵念声中缓缓愈合,金色光点涌入他的体内,补充着他消耗殆尽的超凡能量。 诵念完毕,他拿着青杖伫立原地,与面前保持着微笑,一动不动的伊文斯对视。 掩体后的欧阳注视着这一幕,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的内心已经满是震颤。 半晌,他才苦笑着摇头:“吴涛元,你真是够拼的……居然在此地强行晋升圣灵!” 第四十五章 失败的尝试 没有人知道这场必败的战斗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也没有人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在场的所有执行部队人员中,除了慕容祈和老马,几乎都是吴队一手带过来的。他是整个蓉城法道部分部的核心,影响了这座城市里无数的超凡者。他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热爱工作,他是一个杰出的普通人。 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可以豁出一切,甚至是强行晋升圣灵。 这个位阶所代表的意义比它本身为超凡者带来的力量更加巨大,作为不具有神性的最高一个层次,它几乎代表着人类世界中超凡者的最高端战力。成为圣灵的仪式是:召唤一位高位者,在其注视下,得到祝福,完成晋升。 晋升后,这个位阶所赋予超凡者的全新能力会给人类的身体带来极大的负载,所以超凡者在晋升后一般会花上一周的时间来与新能力调试磨合,倘若直接进行高强度的训练,会带来很大的影响,可能留下终生的后遗症。而不熟悉新获得的超凡能力也会大大增加受到伤害的概率,历史上有不少因为这种原因而导致终生瘫痪的超凡者。 可是,强行晋升是吴队此时此刻唯一能够想出来的办法了。当下的情况是如此让人绝望,圣器的强大是难以想象的,如果在场的人全部处于全盛状态,他们或许有获胜的希望……可是,此时此刻,已经经过一场有着巨大消耗和伤亡的战斗之后,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发生? 吴队——吴涛元握着那柄青色的手杖形准圣器,与面前气定神闲的威廉·伊文斯对视。他的后背微微渗出了一些冷汗,拿着准圣器的右手也因为紧张和疼痛有一些颤抖。 他听见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那是正被老马带走离开此地的队友,伊文斯没有去管他们,对于这个伪教信徒而言,眼前的吴队是唯一对他有价值的存在,其他的人只是微不足道的失败者。 “这位队长先生,您完全不必这么拼命。”伊文斯向吴队微笑着说,“我知道您想要保护自己的队友,我可以在此做出承诺:只要你们放弃对我计划的干扰,我就会与你们进行等价交换,不会阻止你们离开此地。您那位断了左手的同事可以立即得到治疗,不会再有人在今晚死去。我只需要创造一个神迹,获得晋升的资本……”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吴队的一声怒喝打断了:“闭嘴吧,邪教徒!你在我们的土地上肆意撒野,无数与超凡世界无关的平民因为你所谓的信仰死于非命,你夺走多少无辜者的性命,仅仅是为了你那可笑的追求?倘若我在此放弃,你接下来的晋升会带来怎样的一场灾难,你认为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凭借着怎样的无耻,表现出那所谓的仁慈嘴脸?” 吴涛元将青杖放于左手,拔出随身携带的制式长刀,将刀尖指向眼前的外国人:“我知道此时此刻的我无法战胜你……可是我依旧要试一试,为了我的队友们。” “真是个伟大的人。”伊文斯依旧保持着那一丝淡淡的微笑,不同于之前的是,这一次他举起了那柄十字大杖,“可是,难道你认为,以你现在的状态,能够在近身搏斗下胜过我?我的圣器可以让我一直保持在全盛状态,而你还没有开始战斗就已经如此虚弱。” 在场的双方,一方服从于东方法术体系、一方服从于西方魔法体系,并且双方都没有神性。在这种情况下,双方都只能通过物理方式让对方受到影响。简单来说,就是近身战斗,用手边一切能够用到的工具。 就此情况,伊文斯所说的话非常正确:刚刚晋升的吴队,不仅对自身自身新获得的超凡能力没有完全接受,而且他身上之前受的伤依旧没有完全痊愈,肌肉和跟腱都需要一定时间的恢复。就算是近身搏斗,他依旧不可能是全盛状态下的伊文斯的对手。 凌晨五点,天边微微泛起旭日的淡光,在黑夜占据的空中撕裂出一块白与金交融的碎片。在昏暗的路灯之下,吴涛元与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强大的敌人——威廉·伊文斯,用互相的武器开始了近身拼杀。 城市的地面在圣灵力量的波动下为之震颤,长刀与十字大杖相交,在巨力的压迫下擦出一片火花。 伊文斯借助身旁建筑,轻步跃到墙上,顺势蹬起,挥杖劈下,紫色的宝石化为模糊的残影,呼啸着划出一道烈风,自上而下以极快的速度斩落。吴队用双手撑起刀背,左脚向后退出一步,硬生生接住了这万钧一击,双脚之下甚至微微有些陷入水泥地面之中。 没有给吴队反应的时间,伊文斯顺势落下,站稳身子,继续向吴队的方向挥动大杖。这柄圣器的巨大重量在伊文斯圣灵能力的叠加下对吴队造成了极其恐怖的压迫力道,以至于吴队一时找不到机会主动进攻,被伊文斯持续不断的攻击封锁了他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尝试。 凭借着自身的超凡力量,吴队还能够硬撑着抵抗伊文斯疯狂的杖击。他的超凡能力归属“战术类”,其中一个能力是:对事物动向的感知能力增强,并且能够预知事物在一段时间后的状态。就他现在的能力,这个“一段时间”代表的时间段是:一秒。 但是在短兵相接的战斗之中,这一秒已然足够。借助这个能力,他可以预判伊文斯在一秒后会攻击他的哪个位置,并对此作出防御。只要伊文斯露出破绽,他就有反击的机会。 只是,这个机会出现的几率实在太过渺茫。在圣器的辅助之下,伊文斯的力量、精神,他的身体方方面面的情况都会保持在最佳状态,相比下来,吴队出现失误的可能性明显要更大。 但是他依旧在思考着办法,并且现在已经有了一个……那就是,出其不意。 吴队撤下扶住刀背的左手,然后右手发力挥砍,这用力的一击把大杖击飞,即使伊文斯将它继续挥动回来也需要大概半秒的时间。借助这个他早已料到的机会,吴队从身后抽出青杖,两柄武器叠在一起扛住了伊文斯接下来的一记挥击。但这一次,伊文斯手上传来的力量反馈与之前大不相同,吴队的两柄武器同时发力,让他向后踉跄了几步。 随后,吴队上前,抓住时机,挥动长刀向伊文斯斩下,后者急忙向一旁闪躲,但是这个早已被吴队的超凡能力预判到的动作使他迎上了当面而来的青杖挥击。这一击直接命中他的胸口,伊文斯向后踉跄几步,口中溢出血丝,用大杖杵地喘了几口粗气。随后,十字大杖顶端的宝石泛出晶莹的紫色光芒,在这光辉的照耀下,伊文斯的伤势很明显得到了恢复,他抬起手中的武器,再一次与吴队的当面一击硬撼在一起。 他再一次恢复了全盛状态。 吴队在刚才的一击之下连退几米,伸手擦去脸颊流出的冷汗。他能够明确地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已经有一些不支,刚才的一番战斗让他的四肢都有一些酸痛,甚至正在微微颤抖,拿不稳武器。 正如他之前所料。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是无法在伊文斯疯狂不断的攻击之中撑下太长时间的。 但是他连思考对策的时间都没有。吴队明白他可能快要到极限了,之前的几次攻击都是在被彻底击败前的拼命反扑,很明显它们并未对伊文斯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伊文斯再一次挥动十字大杖,向吴队当头砸下。这一次他用了更大的力量,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吴队将两柄武器架在一起想要抵挡,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他没能支撑住伊文斯的攻击,被巨力弹开,踉跄了好几步,几乎跌倒在地。借着这个机会,伊文斯冲上前来,高高抬起手中的圣器,自上而下地劈斩开来,吴队立即向身侧闪躲,大杖几乎是贴着他的面颊砸落在地面,将水泥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但是伊文斯凭借着常人无法做到的敏捷性迅速地又一次抡起手中的大杖,这一次,这柄圣器直直地砸向吴队的腹部。后者此时很明白,他躲不开这一击。而这满含圣灵力量的一击毫无疑问会对他造成极大的伤害。或许他死不了,但是很可能会瘫痪—— 然而还没有等吴队抬起武器尝试挡下这一击,他就忽然听见街道中突兀响起的枪声。随后,在他的视野中,伊文斯的右肩处忽地绽开一朵血花,他握着圣器的手因为剧烈的疼痛颤抖了一下。这一下造成的直接效果是:伊文斯的右手停止了赋予圣器加速度,速度逐渐减慢的圣器脱离他的右手,被吴队手中的两柄武器成功格挡后,“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搏斗中的双方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枪声再次响起,这次的枪声极其浓密,曾经有过军队服役经验的吴队刹那间反应了过来这是什么声音—— 全自动武器,冲锋枪! 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是拿着一支小型冲锋枪,正朝伊文斯的要害部位瞄准射击的马克西姆。这支枪械是他怎么带过来的吴队已经不得而知,不过刚才老马带着队员们向轿车那边过去了,所以他非常怀疑老马把这支枪提前藏在了车上以备不时之需…… 没有神性的圣灵是非常惧怕枪械的,伊文斯也不例外。尽管凭借着圣器带来的强大自愈能力,他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子弹的停止作用让他没有办法专心兼顾与吴队的战斗。他被老马牵制住了。 不仅如此。在老马更换弹匣的时候,欧阳也从街道的角落闪身而出,他的射击技术在执行部队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尽管失去了左手,他凭借出色的肌肉记忆,依然稳稳地控制着一支手枪,准确命中伊文斯的要害部位。后者在不断地枪弹刺激下痛苦地嘶吼起来。 “不能让他拿到圣器,吴队,快!”欧阳向离伊文斯最近的吴队大喊。 吴队立即跑向身边不远处的、落在地上的十字大杖,向它伸出右手,想要将圣器握在手中——就在此时,一只触手从地下钻出,将大杖牢牢地缠住,然后向吴队这边挥舞过来。他连忙向后一步躲开这一个攻击。 但触手对圣器的掌控并没有持续太久。在它对吴队发起攻击的下一刻,它身侧的空间突然扭曲波动了一下,随后,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死死地钳制住触手——执行部队剩下的那两名真理,他们是被慕容祈传送过来的。 伊文斯在枪林弹雨中无法行动,触手被同事们死死地钳制住——吴队快步上前,夺下圣器,将它牢牢地攥在手中,随后他用英语默念魔法咒语,想借此激发圣器的威能。 随后,他忽然感到手中的圣器在不断吸取着他的能量,同时,大杖顶端的宝石正飞快地转变着颜色——从紫色变为鲜血一般的红色。 忽然感到不妙的吴队立即想要将大杖脱手,可是他忽然发现——他的双手无法执行这一个行动,或者说,它们失去了放开大杖的能力。他执行这一个行动的能力被大杖吸取了! “不,不……”他绝望地喃喃道。 原本要成功了,伊文斯又在圣器上动了什么手脚? 另一边正忙着射击的老马看到这一幕,他的心也凉了一半。在他的视角,比吴队看得更加真切。 伊文斯的胸膛忽地破开,里面竟然不是血肉,而是一团黑色的凝胶状物质。随后,这团黑暗扭曲的物质中缓缓地伸出一条条虚幻的触手。仅仅是看见这几只触手,老马就有一种眩晕窒息的感觉。 这是被邪教污染之后的神性,对普通超凡者带来的跨位阶的精神冲击! 吴队身体里的力量被大杖完全吸走,他无力地倒下,大杖却没有随之倾倒。相反,它忽地漂浮起来,然后被另一边正在异变的伊文斯伸手抓住。借助凝胶物质,他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伸长了许多。 伊文斯在疯狂地笑着,此时老马和欧阳的射击都已经停止,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在精神冲击的影响下,他们甚至忘记了去救另两名同事。 黑色凝胶状物完完全全地包裹住了那两名来不及逃离的真理。他们本可以不来到这里,可为了让吴队能够成功脱身,这两人毅然决然地返回这个对他们来说太过凶险的战场。在凝胶状物内部,无数的触手将他们的身体上下缠绕,随后,在两人绝望而无声的注视下,从上下两端缓缓使力,力量不断增大…… 已经完全异变为黑色邪异怪物的伊文斯笑着环视身周狼藉的战场,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一切会反转得如此之快。他手中的大杖飞速向外放射着红色的光芒,老马尝试性射出的几枚子弹都被它们所吸收,消失不见。 “谢谢你们……用你们那大无畏的精神,踏入了我的最后一步设计。”伊文斯微笑着开口,他的声音比原来更加模糊浑厚,“而现在,神迹已然到来。” 他高举手中的权杖,顿时,地面中升起难以数清的粉色组织,它们在地上飞速生长着,然后叠加在一起成为一块蠕动着的整体。无数组织连成的大网将伊文斯的身体包裹起来,然后它们被地面上忽然生长出来的粘液状物支撑起来,慢慢托到半空之中,形成一个巨大的茧蛹状物。 随后,这个茧蛹状的物体像是人的心脏一般搏动起来。伴随着它的第一次搏动,一道波纹状的红色光芒从中射出,顷刻间蔓延了所有人的视野。它所波及的距离飞速扩大,最后,这红光消失在了蓉城的边界。 在这一刻,全城入梦。 神迹降临,天启将至。 (ps:这章真的不好写,所以咕咕了几天,看到有朋友取消收藏了有点小难受……) 第四十六章 一些真相 晨光不再稀微,旭日从东方升起,普照大地。在这个长夜将尽的时刻,整个城市里的人们却全部沉寂在梦境之中,一个由伪神为他们编织的梦境之中。在这神迹带来的伟力之下,这座喧嚣的大城市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渺小,仿佛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棋子,是生是死都掌握在掌控一切的执棋者手中。 那个仿佛心脏一般的巨大茧蛹状物正一次比一次更加有力地搏动着,地面随着它的波动而震颤起来。在粘液形成的支撑长柱之下,法道部仅存的四位人员找到了一个有依靠的掩体处,在那里暂作休息。这下他们没地方可去了,整座城市因为那个“神迹”的产生陷入瘫痪,清醒的只剩下通灵者。城市里超凡以上位阶的通灵者他们几乎都做过备案,少数没有登记档案的此时此刻肯定不会前来帮法道部,通灵者里面的利己主义者比普通人可要多得多。 慕容祈大概是四人中最虚弱的,刚才她用全身仅剩的力量把那两名同事传送过来钳制住伊文斯的触手,而现在……她不敢去看一旁地面上那红白相间的人体残骸,那对她而言实在是难以接受。就算这样,血液和凝胶状物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来的腥臭味还是不断传来,让这个十九岁的年轻女孩有一种非常难受的反胃感觉。 在她的身旁,吴队紧闭着双眼,压制着身体内难以忍受的疼痛。他的通灵者生涯几乎可以说到此结束,刚才伊文斯的圣器汲取走了他身上绝大部分靠晋升获取的能量。现在在场的人都明白伊文斯究竟从吴队身上取走了什么:这涉及晋升圣灵的仪式——召唤高位者,在其注视下完成晋升。这个过程中,高位者在新晋升的圣灵身上施加了某种影响,而这种影响会激发圣灵的超凡能力。这种影响或多或少会带有一丝神性的气息,尽管在圣灵身上没过几天就会散掉,伊文斯却及时地取走了它。 借助这一丝极其微弱的神性,他完成了自己计划中最后的一步,并且用之前布置的献祭法阵中积攒的大量能量激发了这一次的广域魔法,让全城人民入梦。他成功创造了神迹,而不断注视着这片土地的伪神刹那间便降下天启。 “吴队……”尽管欧阳也并不好过,但比起另外两名同伴,他受的只能算是轻伤。他捂住不断传来疼痛的左手断肢处,低声询问一旁的队长,“你有没有问题?快说说话,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睡着。” “我还好,还能撑住,只不过这次是再也打不动了……”吴队向他递来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苦笑,这个笑容在他的疼痛作用下显得有一些扭曲。 慕容祈已经虚弱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而马克西姆则是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二人靠在另一边的掩体上,先是对视一眼,又同时注视着对面两位蓉城法道部执行部队仅存的成员。 欧阳向他们笑笑:“这下我们真的玩完了。” “我在国外干了那么多年,伪教的据点端了不少,他们这么玩命的还是第一次见。”老马轻轻摇头,说道,“都这种情况了,我说点能说的吧:这一次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的都要严重,能让伪教如此不惜代价的事情,我想……或许这件事牵扯上了《神志》。” 其余三人顿时一惊,他们的脸色随即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各地的官方组织的负责人才能得知的消息,不过在场的诸位想必都知道了这个书名的分量。”马克西姆补充了一句。 他说的没错。老马自己是灵器司的大使,他有这个能力和资格知道《神志》的隐秘;慕容祈和欧阳禹宁都和西湖市法道部总部的内部大家族有关,他们有关于这个的消息也不奇怪;而吴队则与在场众人不太一样:他执行任务多年,曾经办过很多离奇的案子。关于《神志》的消息就是五年前他在一次通灵者黑市交易会上无意间得知的。 “这个推测似乎有一些道理。”欧阳皱了皱眉头。他大概是这些人里面对这件事最为肯定的一人,因为老马的话语让他想到了不久前处理的一起案子,世纪大厦跳楼事件,以及它后续延伸出来的、由欧阳执行的、对始作俑者——一个超凡位阶恶灵的抓捕行动…… 而那起事件的受害人,那个姓祖的大学生,欧阳怀疑过他很多次,因为那个恶灵曾经与欧阳谈过合作的价码,他提到了一条无法被证实,但也无法被证伪的消息:那个姓祖的大学生拥有一册神志。 在此之后,那个叫祖兴的人还牵扯进了另外一起超凡事件里,一个关于一位真理位阶毒贩的超凡事件,祖兴同样是那起事件的受害者。但这一次,作为凶手的毒贩遭受了更严重的伤害,他对受害者使用的法术反噬了自身,让他的皮肤严重烧伤,后来又遭受了反击,被利器刺伤了腿部。 第二起事件发生在第一起事件的大概一周后。如果说,把这段时间看作是一段从入门到逐渐熟练的成长期…… 一周,仅仅是一周的时间……一个入门的新手,对一个“真理”? 这是神志的力量?不过,据欧阳所知,低位阶者从这本古籍上没办法得到太多的益处,他们甚至连整本书都没办法完整地翻开。这么短的时间里面,也许他可以完成一次晋升,毕竟据欧阳后来的观察,祖兴和那个毒贩头目打得很辛苦。可是——那个严重的灼伤明显不是“真理”级别的法术能够造成的。 如此一结合,欧阳感觉自己明白了不少事情: 第一,祖兴一定拥有神志,具体有几册还是个未知数,不过就算是单独一本都能够引发整个通灵者世界的巨大轰动了。 第二,他背后有一位实力不俗的通灵者。很有可能是一位圣灵,但具体是哪位圣灵呢…… 欧阳短暂地思考了一阵,忽然,他想到了与祖兴有关的另一个人:紫苏,那个看起来只是高中生模样的小女孩,那天他们在通灵者集市遇见的时候,她和祖兴是一起的。 而紫苏是那位神秘的圣灵,“半夏先生”的学生。这么一说来……祖兴也被这位圣灵看上,纳入了门下?所以那天紫苏小姐和祖兴一起在通灵者集市,实际上是师姐给刚刚入门的师弟介绍超凡世界?这可真是个不得了的发现。 第三,欧阳几乎可以肯定,威廉·伊文斯来到蓉城的原因也是因为神志的出现。伪神具有堪比神灵的位格,但它终究无法成为真正的神灵,究其原因,它始终没能集齐全部的神志。但是这位不知多久以前就已经存在的高位生物对神志很可能存在着某种特殊的感应,因此它感受到了神志在蓉城的出现,并派遣手下前来这里寻找。 …… 大地剧烈地震颤着,在场的四人多少有一些被这剧烈的冲击波及到。他们都思考着老马刚才所说的话,但这个消息除了让他们惊讶一番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作用,相反,它让众人认知里的情况再升一级,到了一个几乎让人绝望的程度。 因为这意味着一件事:完成晋升之后的伊文斯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神志,哪怕是将整座城市摧毁他也不在乎。而他们现在已经丧失了与法道部总部联系的能力,因为伊文斯早已料到了这一点。巨大的茧蛹状物的每一次搏动都会向外散出巨大的能量,这些能量在穿过黑色凝胶状物构成的茧蛹外壳时会产生高强度的电磁辐射,对四周的电磁信号造成极强的干扰。失去了超凡力量,电磁通讯是在场几人唯一联系外界的手段,而这个手段同样被伊文斯屏蔽了。 现在,只有在外界发现整个蓉城陷入一片瘫痪的奇怪状况之后,西湖市总部的人们才会发现这一片的异常情况,但那时候伊文斯一定早已完成晋升,他造成的危害与死伤将不可估量。 在场的四人竭尽全力地思考着,想要从神志这方面找到一些突破口。这一本他们见都没有见过、甚至无法确认是否存在于这座城市中的传说书籍成为了他们此时唯一的希望寄托。 “诸位……我有一些相关的想法,现在这幅样子,我们大概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你们不妨听一听。”老马斟酌着开口,环视周围的同伴,见众人都没有说话,他便继续说道:“首先,我想告诉诸位一些资料,这是我在那边得到的情报,有高位者参与搜集,对超凡者活动的记录比法道部和灵器司所掌握的更加详细。” 他说的“那边”是指通灵者专属的那个世界,有原生居民,达到“天启”位阶的通灵者会被强制遣送到那边,避免对平凡世界造成太大的影响。 “这是一条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情报:在蓉城,除了法道部登记在案的那些,还有很多生活在暗处的‘超凡’,亦或是‘圣灵’。那边的人能够通过某些手段探测到城市范围内某处的超凡力量波动,进而得知使用此力量者的位阶。根据统计,整个蓉城中,法道部没有登记在案的圣灵,我前来时专门了解过,有两人。一人已经进入了你们的视野,前几天欧阳先生还和他共同完成过一次委托,可以看出法道部想要拉拢他,而他对法道部的人们也表现出了善意。但另一人依旧成谜,那是位女性,非常年轻,甚至……未成年。” 欧阳脑海顿时一滞,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他几分钟前刚刚想到的人。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信息。这位我们目前还根本不了解的圣灵,出身自那边,而且是那边最隐秘的组织,亦或者说,教会。也许诸位对它有所耳闻,因为这个教会的标志是……一株桔梗花。 “所以,根据我的猜测,神志就在这位不知身份的圣灵身上。现在我们需要一个能够联络她的办法,既然她是那个教会出身的人,我们只要能够找到关于她的象征符号,就可以……” 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很快就被另一边出现的景象打断了: 黑色凝胶状物像液体一般开始在地面上扩散蔓延。它们绕过了四人身周,绕过了地上支离破碎的遗体,开始向城市的四面八方涌去。就在这凝胶状物的包围圈中,四人感受到无尽的恐惧,他们被这黑色的海洋所淹没,全身的超凡力量被完完全全地封锁,伊文斯身上喷涌而出的神性甚至对他们的思维都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压制,让他们的大脑思维滞涩,以至于开始对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遗忘。 是的,遗忘,神性迫使他们对自己想到的一切办法进行遗忘。在场四人能够想到的所有求生方案开始逐字逐句地被剔除出他们的脑海,刚才的讨论内容几乎在一瞬间就蒸发得无影无踪。老马、慕容、欧阳、、吴队,他们四人所有的求生念头在黑色海洋的催化之下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没有任何战斗,一位即将破壳而出的天启对在场的四人形成了一种不可逾越的压制,在面对这样一位诡异的强大存在时,没有人能够产生哪怕一丝鼓起勇气与之作战的念头。 太阳升起,金辉洒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回应它的却只有无尽的沉默。 四人重重地跌倒在地,目光涣散,丧失了一切与伊文斯斗争的念头。他们对天启未知的强大实力充满了无限的恐惧,随着那个巨大“心脏”愈加快速的搏动,他们能够调动起的一切力量都在飞速地溃散着,溃散着,就连希望也不复存在,深渊最底层的黑暗已然被唤醒,而现在,无人能够挽回这一切,毁灭已然成为定局…… …… 嗒,嗒。 街角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悲怆的情感,它就像是从众人心底忽然出现一般,刹那间填满了他们的心灵。无尽的悲伤仿佛潮水般涌上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绝望情感。即使是那个巨大的茧蛹状物也因此一滞,停顿了片刻才重新开始搏动。 欧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视线已经变得模糊起来,只能看清物体大致的轮廓。 街角,一个人向这边慢慢走来,鞋底踏在地面上,在寂静的街道中回荡起清脆的声响。微风从街口涌入,她的长发在身后飘扬,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中。 在那占据半个街道的巨大“心脏”面前,她娇小的身躯渺然如一只妄图停下战车的螳螂。她黑色的前发被“心脏”一次又一次搏动产生的飓风吹起,露出其之下覆盖上紫色光彩的双眸。她的瞳孔中洋溢着无尽的悲伤与怒火,她一次又一次前进的步伐无比坚毅。 少女的手中握着一柄银色的长剑,在阳光的映照下,它顶端的红色宝石反射出璀璨的光彩。在场的众人都能够感受到……那柄长剑之中蕴含着的,是不亚于圣器的力量。 欧阳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这名少女。尽管他已经失去了刚才的记忆,但是在此前的一些案件复盘里,他也经常将这位少女纳入考虑范围。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紫苏小姐?你怎么来了这个……咳,地方?快回去,这里很危险!” 这句充满了惊诧与恐惧的劝告换来的是一个微笑,以及一句话语:“这正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少女举起长剑,剑尖对准那一枚不断搏动着的巨大茧蛹状物。在天崩地裂般的震颤之中,她兀自屹立不动,手中的银剑泛出圣洁的光辉。 “什么样的人会将罪恶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将万千生灵的苦难埋藏于你们所谓教义的借口之下,这就是你们心中所谓的至高信仰?”她向着那个“心脏”缓缓开口,“滚出来,懦夫。你所谓的天启不过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无能者给予你的一点施舍,现在,带着它的施舍出来见我。” 话音落下,茧蛹的搏动幅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下来,随后,它停止了搏动。 茧蛹的中央缓缓裂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出现,几次呼吸后,它延伸至整个茧蛹底部。一双手从裂隙中伸出,那是一双被黑色凝胶状物包裹住的、扭曲的爪状双手,上面可以看见一个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凸起,那是一颗颗的肉芽在凝胶状物的包裹下呈现出的形状。 这双手抓住茧蛹的外壳,将它一点一点地撕开。一个人影从中钻出,依稀可以辨别出那是威廉·伊文斯,只不过此时他和原来的相貌几乎天差地别。此时的伊文斯几乎是触手构成的聚合物,他的脖颈、胸腔、四肢、腹部,除了面部之外的所有地方几乎都在冒出一条又一条的纤细触手。他的眼白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黑色,眼角溢出一丝丝的鲜血。 伊文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上那个娇小的少女,嘴角带着讽刺的微笑神色。 “我知道你,小女孩,在我面前你尽可以放下那种架子,无需逞能。”他轻声开口,声音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之中,带着毫不掩盖的神性冲击,法道部的四人在这难以抵御的神性冲击之下捂住脑袋痛苦地栽倒在地上,“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义使者,来这里给予我应有的审判?我们只不过是拥有着不同的价值观而已。” “你所谓的价值观?难道你认为这能成为你将它强加于这片土地,强加于两千一百万人之上的理由?邪教徒,你的恬不知耻应当有一个限度,你所敬仰的所谓神灵在看到你的言行时,不知是否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哦,抱歉,它大概只会多长几条触手。” “你不必虚张声势。我知道你的手段,我也正是为了这个原因来到此地。我是真正完成晋升的天启,可你并非如此,你只是一个投机取巧者,你认为它能够战胜我?收起你的自大,小姑娘。” “对自己那扭曲的力量盲目自信的蠢货有那个资格妄称自大?你尽可以试试。”她的右手抬起长剑,而左手……从怀中拿出了一本封面有些残破的古籍。 在那片席卷整个城市的神性风暴之中,那本古籍静卧在少女的手中,它的书页飞速翻动着,散发出淡淡的蓝色光晕。 (ps:第一卷最后部分了,开学前应该可以写得完。) 第四十七章 一个悲剧 很难用言语描述被赋予神性之后会是怎样的感觉,但是就白芷个人的体验而言,她更愿意将其称为:精神上的升维。 这是个比较贴切的形容。即使白芷闭上双眼,整条街道的构造也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脑海里,地上倒伏的四位法道部干员、空中飘舞的灰尘、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的威廉·伊文斯,她全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片区域的每一个物体,每一次生命的搏动都展现在她的脑海中,这片空间的无限细节在她的精神之海里徐徐展开,没有一丝遗漏。 当神性不再逸散,缓缓回归她的精神之中后,白芷睁开眼,望向整个街区她唯一不能观察到无限细节的那个存在——被无数扭曲的黑色触手包裹着的威廉·伊文斯。 “很美妙、很奇幻的感觉,仿佛你真的成为万物的主宰一般,不是吗?”伊文斯向她递来一个微笑,“这就是神性的魅力。小姑娘,我知道你,早在这之前你就有晋升的机会了,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不愿意?我想你对那边的世界应该是再熟悉不过了。” “与你何干?”白芷冷冷地回答道。 “当然与我有关。你一直不肯离开此地,自然说明你对这个世界依然有留恋的地方。亦或是一个事物,亦或是一个人……亲爱的小姐,在面对一位真正晋升的天启时,你知道这样的心境会为你带来怎样的灾难吗?”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身后传来的爆响。伊文斯立即侧身闪开,一块巨大的铁块擦着他的右耳飞过。 “不想回答么,小姐?”伊文斯依旧从容不迫,笑着对白芷说话,“还是说,这恰恰是你……” 第二次攻击。铁块崩裂为数不清数目的碎片,暴雨般袭向伊文斯。男人微笑着伸出右手,黑色的粘液在他的掌心聚集、分裂,顷刻间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将铁块崩裂出的碎片尽皆挡下。 “你真的认为这些是弱点么?还是说,像你那样将自己矮化为终身受御使的奴隶,甚至于将自己的生命付出给你信奉的那位伪神,才能被称作完美的做派?”白芷仰首看着眼前的男人,语气依旧淡然。 她的身侧,空气在以极快的速度旋转流动,形成两道小小的龙卷。她身周的沙土、新路上还没有风干的水泥,路边的铁器,甚至于一些被放在路边的钢管,一一飞入高速旋动的空气流中,然后突兀地发生形变,融合在一起,折叠变形成为长方体的形状。 白芷没有做任何动作,那两块无比坚硬的、无数材料复合而成的长方体块忽然飞起,瞬间获得了极高的速度——在它们划过地面时甚至产生了音爆——直直地向伊文斯砸去。 这是白芷在圣灵时期获得的能力。她将一部分意志赋予到身周的物质之中,让它们组合成为自己想要的物体,并操纵它们的行动。而拥有神性后,她能够操纵的物质数量比原来增加了一个数量级。 两个长方体物块的速度远远快于伊文斯的移动速度,它们一前一后袭来,封死了伊文斯向一旁闪避的去路。后者微微皱眉,但很快又恢复微笑。他抬手,黑色的粘液骤然从地下冒出,在他面前层层堆叠,形成五道坚硬的厚墙。 物块穿过一层粘液时遭遇了极强的阻力,每一层粘液之间间距极小,没有空间给物块加速。当这将近两人高的坚硬物块来到伊文斯面前时,他只用右手的食指轻轻一拨,两块极重的物块刹那间倒飞出去,袭向一边的白芷。 但伊文斯的神性在下一刻就向他发出了警报,一切还没有结束。一条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钢筋袭向他的后背,伊文斯在自身凭借神性协助的推拉下堪堪躲过这几乎致命的一击。但白芷的攻击不可能就此停止,十余条钢筋在伊文斯闪避的一刻同时飞向了他所在的方向,白芷用自己的精神控制着这些物体保持超高速的移动,她无法分神,以至于只能通过控制身旁的混凝土石板来挡下两个长方体物块的冲击。 伊文斯无法躲避如此多钢筋的突然袭击,他只能操纵身周的粘液帮他减缓钢筋的巨大冲击力。粘液再度层层堆叠成为巨大的障壁,但这一回,纤细的钢筋并没有被它们有效地阻滞。空中的钢筋聚合成为一个顶端极其尖锐的锥形,用一个四十五度向下的极高初速度向粘液层进行穿刺。在突破粘液阻隔的一刻,它再次解聚成为数条细长的钢筋,用略高于原速度一半的速度袭向伊文斯的身体。尽管伊文斯尽力躲避,总共十条钢筋之中仍旧有四条以超过百米每秒的高速穿透了他那个被黑色凝胶包裹的身体。 另一边的白芷同样受了伤。混凝土层无法挡住长方体物块的超高速冲击,尽管被撞击偏移了方向,一条长方体块依然击中了她下腹的位置。白芷用被神性强化过的身体硬接下了这一次撞击,她被击飞出将近三十米远,后背狠狠地停在一条电线杆上,用这个基建设施的毁坏换来了自己暂且的站稳脚跟——她甚至有些站不稳了,凭借手中的剑尖杵地,她才勉强支起身子,注视着战场另一端的景象: 伊文斯的身躯被四条钢筋高速穿过,这四个部位依次为:胸腔正中、右肺部、腹部正中、左大腿。被穿透的地方正源源不断地长出黑色粘液层,但始终无法覆盖不断向外流淌着鲜血的伤口。 见到自己的攻击成功命中,并对伊文斯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之后,白芷才忽然感觉到口腔中传来一阵令她差点晕倒的腥味。她的嘴角正不断淌出鲜红的血液,一点点地滴落在地上,然后流淌开来,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色。 她吃力地扶着手中闪烁着淡光的银剑,勉强站起,只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借着这喘息的机会,她轻轻掀起下腹处的衣服,刚刚碰到布料就沾了一手的鲜血。白芷看到了自己的伤口,在白暂的皮肤上撕裂开来的巨大伤口,大红色的鲜血不断从中涌出,有些地方甚至能够看到她的骨骼。 要知道这是钝器对她造成的撞击伤害,而并非利器造成的刺穿伤。可是她的伤口依然深可见骨。就现在这个状况来看,十分钟之内她肯定没办法恢复。 白芷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因此她用超凡能力强行压制住了伤口一直传向神经中枢的痛感,只有这样她才能够集中精神去与伊文斯战斗。刚才的那一下的确对伊文斯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但是白芷非常明白,伊文斯和她一样……或许拥有着比她更强大的神性,在这种超级力量的保护之下,那种伤害无法杀死他。 她的想法完全正确。伊文斯只用了十秒左右的时间就压制住了自己的伤势,然后他抬起头,与白芷的视线交在一块。 下一个瞬间,闪烁着银色光芒的剑尖忽地闪现到了他的面前。伊文斯下意识地控制凝胶阻滞它的行动,但没能成功。白芷这一次出其不意的攻击再一次命中了伊文斯,这柄曾是圣器核心的银剑没入了男人扭曲的胸膛,然后向后拔出,返回白芷手中。她喘着粗气,单膝跪倒在地,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伊文斯受伤不轻,他的脸上淌下了不少黑红色的血液,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那个充满嘲讽意味的微笑。 “看起来我们都到了极限时候……小姐,不得不说你的手段的确很强,即使在意志类的超凡者中也一定是极其少见的那种。”这一次白芷没有力气再来打断伊文斯了,但是他自己顿了顿,“但是,想必你也发现了当下那个最令人绝望的事实——你无法杀死我。明白了吗?你对我没有一击必杀的能力,而我……” 他再次笑笑,将右手伸向身周的黑色粘液里,从中拽出那柄十字大杖,上方的宝石依旧散发着光芒。在这光辉的照耀下,他身上的可怖伤口竟开始渐渐愈合起来。 “我布置在郊外的献祭法阵曾经被人尝试摧毁过,我这边都能够感应得到。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就是那个人,我说得对吗?”他把玩着手中的圣器,身周的触手舞动得越发频繁,“让我来看看……你还剩多久?还有三分钟吗?” “这并不代表你一定就在这场战斗中占了上风。”白芷声音嘶哑地回应道。她撑着剑柄,缓缓直立起身子,随后——她的左眸迸出比原来更加明亮的紫光,甚至说……她的左眸完全变成了淡紫色。 然后,她抬起银剑,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左腕。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决然,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赴死的信念。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想象这样一种表情竟然来自一个十六岁的年轻少女,一个本来还在享受幸福生活的年轻少女。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白芷将长剑狠狠地扎入了自己的左腕,看着银色的剑尖从她手腕内部穿过,看着红色的剑尖从她的腕背穿出。尽管用神性封闭了大部分感官,突如其来的剧痛依然让白芷全身上下颤栗起来,她发出一声冷哼,手腕被贯穿的痛楚让她几乎跪倒在地。 但是她没有,她依然站立着,并且在下一刻将长剑狠狠地从手腕中拔了出来。 利器造成的贯穿伤割破了她藏在厚实组织之下的动脉,鲜血从她的左腕泉涌般迸出,几乎看不见那里的皮肤原本的颜色。充满了氧气的鲜红动脉血在地上流淌,宛如一条小溪一般。但它们并未肆意散开,而是逐渐汇聚起来,然后开始堆叠。被白芷的鲜血接触到的黑色粘液悄无声息地被同化,变成红色的粘稠液体。 伊文斯第一次收去了微笑,用正式的眼光看着眼前那个血流如注的少女。 “看得出来,你对这里的一切充满了感情……这下我大概知道原因了。”他说着,忽然又再次笑了起来,“真是悲哀,偌大一个城市的人,居然全是群废物,要你这样一个外来者去保护。” 他转向另一边战战兢兢地注视着这一边的法道部众人,递去一个微笑:“所以,你们永远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能够在你们和灵器司所谓的围剿之下生存下来。” 伊文斯抬起左手,在白芷还无法行动的时候,他操纵黑色粘液化作四枚长剑飞向法道部的四人。这种拟态下,黑色粘液可以变得无比坚硬,至少杀死一个没有神性强化身体的超凡者不成问题。 白芷的瞳孔略微收缩了一下,顿时就有四滴鲜血出现在四人面前,随后它们忽地展开,形成极薄的红色屏障。按道理说一滴血不可能展开到如此程度,可是事实如此——液体间的张力被消除了。 黑色长剑在触及血液屏障的那一瞬间就消失成为了灰烬。但是一旁的白芷却无法站稳身形,她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这是提前运用了能力的结果。她的法术布置还没有完成,在此之前,她没有想到伊文斯会做出这一个举动,这算是她的一个失误,重大的失误。 但白芷没有就此放弃。凭借残破的献祭仪式,她依然可以将自己的神性提升到天启位阶的最高处。她的鲜血吞噬着伊文斯的黑潮,并将它们同化为红色液体。 下一瞬间,白芷的身形消失,血液在伊文斯的面前重新凝聚成她面色苍白的身影。银色长剑与十字大杖交击在一起,但是伊文斯所盼望的事情没有发生,出乎他意料的是,从两柄圣器的交击处传来了一股极大的力量,将他忽地震开,跌倒在地。白芷闪身上前,跃至半空,无数血滴凝聚在她的左手掌心,形成一个近乎固体的晶状物。她将这个物体向伊文斯的方向狠狠砸下,地面上绽开出一朵艳红的花朵,那是一株桔梗。 白芷落在地面,她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刚才的一击将她凝聚的血液和地面的黑潮尽皆摧毁干净,伊文斯全身的关节几乎全部碎裂,他姿态扭曲地倒在地上,抽搐着,无法动弹。 她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静静地站了一会,然后,她的双腿再也无力支撑自身的重量,于是她将长剑插入地面,支撑住身体,再抬起左腕,用右手食指轻轻划过上面的伤痕。 她的面色苍白无力,全身丧失了一切行动的能力。刚才她所做的一切会不会影响她今后的生活,她能不能在这么大的消耗,甚至是用生命献祭的战斗之中活下来都是一个未知数。白芷只感觉很困,她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依旧没来,但是这不重要了,她已经解决了问题。 是的,她已经解决了问题。白芷想到这里,满是鲜血的嘴角露出笑容。 “结束了……”她的目光开始迷离…… 随后,她的瞳孔忽地收缩,眼眸之中的光芒却开始黯淡下去。 一柄巨大的十字权杖的尖端从后心处穿透了她的身体。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子站在他身后,黑色的礼帽下,金色的短发在晨风中飘摇,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感。他的脸上带着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那一丝微笑,但在此时此刻,这张干净的脸上带着的微笑看起来让他无比像一个恶魔。 白芷的血已经流干了,当伊文斯将大杖的尖端从她娇小的身体中拔出时,它仅仅只是变红了一些,甚至没有沾染上多少少女的血液。在这个外国男人的面前,少女先是呆滞了一会,她努力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就连这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做到了。在她的怀中,神志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丝光芒,神性的庇护已然消失,伊文斯伸手轻轻一推,她便以圣灵的脆弱身躯向前倾倒,重重地砸在干净整洁的地面,那上面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更不用说她刚才为这座城市留下的鲜血。 “还没有结束。”伊文斯伸手扶正了礼帽,轻声说道,“你犯的最大错误……仍是轻敌,甚至没有想到——我所拥有的超凡能力,叫做‘化身’。 “你的奉献精神令我赞叹,可是,你依然是一个可悲的失败者。为了一个不可能成功的目标而努力……这何必呢?呵呵,小姐,不过你再也听不见这一番话了。” 他转身面向法道部众人,在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地上的白芷哪怕一眼。 但此时伊文斯愣住了。 原本想向绝望的法道部众人宣布一些话语的伊文斯愣住了。 他看见了天空。天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天空应该是蓝色的、上面挂着太阳,见证他即将完成的伟大成就的太阳,以及一些白云,漂亮的白云。 他难以想象自己眼前所见。 他在北半球,他在温带,看到了极光。布满整个天空的绚丽彩霞,就连太阳的光辉也被它掩盖,一时间黯然失色。 一阵令他几乎跪下的神性冲击传来。几乎是一瞬间,伊文斯辨别出了这道神性冲击的起源地,而这让他后背发凉,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感到害怕。 因为那个神性冲击来自南极。 第四十八章 一次落幕 遍布全球的神性冲击,漫布天穹的极光,连天启都无法做到这令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即使是神灵,在这席卷整片大地的神性风暴之中也要退让几分。 几乎是下意识地,威廉·伊文斯喃喃自语:“传……” 但是他突然停住了。空气就像是滞住了一般,声音不再流动,他声带的振动忽然静止了,被强行静止了。空中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瞬,直到伊文斯捂住喉咙痛苦地倒地,他才慢慢听到了声音,之前在他身周的静音区域消失了。 这个位阶的名字甚至都不可言说。 伊文斯半跪于地,用那柄属于吸血鬼一族的十字大杖支撑着身体,用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随后,他转身,侧视着地面上趴着的、还在用最后一口气尝试动起来的白芷。她的胸口被从后向前贯穿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伤口,伤口中没有血液流出,甚至连痂都没有结。 “居然是这样……”他喃喃地说着,随后,抱住脑袋,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居然是这样……那种情感,居然来自于这里,这真是,真是令人……” 话音未落,伊文斯抬起大杖,对准白芷的左手狠狠砸下。白芷痉挛了一下,街道中能清晰地听到骨骼碎裂的声响。 “是你,是你?……”男人的瞳孔中渐渐冒出了一丝丝黑线,向他的眼白部分扩散,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沉闷而雄浑,甚至带有回音。圣器的顶端紫光大盛,在这光芒的笼罩下,神性逐渐侵蚀着他的身体,速度越来越快。而原属于威廉·伊文斯的意识却逐渐淡去,他在加速完成这一场仪式。 “就凭你也妄想尝试破坏这一切?懦弱,无能,愚蠢的弱者,你怎敢如此僭越,让我错失了这最为宝贵的机会?”伊文斯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在这狂嚎声中,他脚下重新浮现出黑色粘液,他一次又一次地挥动十字大杖,挥舞它向地上的少女砸去。再次摧残白芷已经残破的躯体对他而言没有意义,这固然会加速白芷的死亡,但是即使白芷不死,现在对于这位正努力尝试突破天启位阶的束缚,将自己的位格向神灵的方向靠拢的存在而言,他也只是在发泄,让自己的怒火找到一个出路。 大杖砸在白芷的左手小臂上,然后是右手手掌,然后是她的后背。在这用尽一位天启力量的攻击下,根本没有力气躲避的白芷一次又一次承受着从圣器上传导而来的恼怒。她的十指被砸至扭曲,肋骨没有一根完好,断裂的骨骼甚至戳进了肺部,但是她咳不出血来,她的血已经流完了。 白芷的瞳孔开始涣散。她脑海中的思绪已经开始到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程度。骨骼碎裂的疼痛她已经感受不到了,因为身周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渐渐地,她眼前出现了一个个的记忆光点,它们聚合在一起,凝聚成一些让她感到熟悉的记忆画面。那里面有带着桔梗标识制式衣服,有从文殊院屋顶往下的对视,有她那不愿去回忆起的童年,有她现在的生活; 她还想到了叶卓文,她实际上认识这个昵称叫小文的同学。或许是常年和通灵者接触的缘故,也或许是她忍受着家庭的压力努力生活的缘故,她本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通灵者。本来这已经是白芷正计划中的一环,却因为那高楼上的一跃而结束。她的死,终归而言,也是伪教造就的…… 还有何小萌,她从世纪大厦上一跃而下,粉身碎骨,她的悲剧同样为城郊的献祭法阵提供了强大的能源…… 这是走马灯吗? 白芷并不清楚,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听觉也开始渐渐消退。这时她才知道死亡是怎样的感觉,她其实已经不痛了,因为神经中枢在将死的一刻封闭了自己,至少这个时候她是安乐的。 只不过,她在等的人一直没来,不过那不重要了。至少现在它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她就要死了。白芷只是不知道,当他来到这里,看到这一切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甚至连大杖砸落在地面的声音也已经消失不见。只不过她模糊的视野中重新泛起彩色的光点,它们是多么绚丽,多么灿烂啊…… …… 是白芷的错觉吗?亦或是……那是前往天国的信使?后者只在她最近读的那本格林童话里面出现过。 但是她确信自己看到了一个人影。从五彩斑斓的光芒之中走出一个人影。他沐浴着泛遍天空的斑斓光彩,向白芷这边走来。 时间停止了。街道两侧原本随着晨风飘动的红丝结在人影出现的瞬间齐刷刷地停下了摇晃;在光芒映照之下飘舞的灰尘凝固在了半空,就连威廉·伊文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与那柄巨大的权杖一起,停在了半空。 那个高大的人影缓缓地前进着,不紧不慢,他仿佛对自己眼前的这一切毫不在乎,仿佛对自己的悠闲与自在理所当然。这里是他的领域,他的国度,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外来者。他不在乎外来者的生死,不在乎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吗? 可是,当那个人影靠近,白芷能够感受到从他的位置传递过来的情绪,它是……愤怒。 她努力地想要抬起头,去看清那个人的面部。她想知道究竟是谁在此时此刻出现,更想知道这一切究竟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但下一刻,她的眼前变为了无尽的漆黑,她的耳中只剩下逐渐减弱的低鸣声。她残存的力量在这一刻消失跆尽,苦苦挣扎着的意识潮水般淡去。 最后,她只能感受到精神之中若有若无的耳语声,但是就连这一些她都听不真切了。 因此,白芷一定不会知道的是,时间重新开始了流动,大杖的顶端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在威廉·伊文斯诧异的眼神中,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上挪回,他甚至感受到了自己原本想要将大杖挥舞而下之时肌肉的紧绷感。 他随即发现原本布满天空的斑斓光彩刹那间消失不见,他身下的白芷、身后那几位法道部的干员们,全部消失不见。只有一位戴着白色渔夫帽、穿着淡蓝色衬衣的青年男子,向他温和地微笑着。 在他的左手中,一册墨绿色封皮、用牛皮革装饰了封面四角、纸张微微有些发黄的书籍正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芒。伊文斯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这本书上,然后又落在了男子的面部。 然后,伊文斯那已经被黑色覆盖了的双眼骤然瞪大。 “你不需要开口,因为我们早已熟悉了,不是么?”男子淡笑着说道。倘若这里有旁人看到他的面庞,一定会将其与一个词语联系起来——古典。他看起来非常年轻,相貌俊朗清秀,生着一对丹凤眸子,脸庞棱角分明,那是古典美男的标准长相。 但在威廉·伊文斯眼中,他是另一个人,是他来到蓉城的根本原因——第五卷神志的拥有者,一个理应在世纪大厦事件中就被恶灵杀死的人,他的名字叫祖兴。 “我的到来让你有些失望,是不是?”祖兴笑着说道,他慢慢走动起来,靠近伊文斯,“伊文斯先生,我在一位朋友的记忆中看到了你的所作所为。此时此刻我的境遇,说到底也应该感谢你当初的那个决定。” “我只是惊讶于你居然还活着。”伊文斯表情淡漠地说道,他的微笑彻底消失了。 “你应该庆祝我现在还活着,否则现在前来的人可不会给你这么多废话的时间。”祖兴张开双手,“就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简短地历数一下你在这片土地上所做的丰功伟绩。 “你夺走了三百名与超凡世界毫无关系的普通人的性命,其中最小的一位今年仅仅十岁,年幼孩童的血液成为了你那柄血海中浸出的圣器的完美养料。 “你在不属于你的地盘上肆意撒野,前后杀害了十二名与你为敌的法道部成员,其中有四名死于这个凌晨。他们的遗体被你分解同化,化为了那令人作呕的黑色粘液。 “但你做了这么多,却依然不敢直接前来找我,找你前来蓉城最根本的目标。因为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也是对自己所谓力量的盲信者。你不敢在众多法道部成员,以及一名早已进入你视线的圣灵的眼底下行动,这个想法直到你拥有成为天启的资格之后才得到改变。 “你究竟有什么资格站立于此?借助你们腌臜的教会所有的资源吸血而上的蛀虫,是谁给你的资本在此地狂妄撒野?你或许把一切的一切都看得太简单。任何一个城市不为人知的角落,都有你从未调查过的超凡者在为了各自的目的隐藏着。 “而……在这个神志出现的地方,又怎么会没有能够将你碾碎在地上的超凡者存在?” 一阵恶寒爬上了伊文斯的脊背,下一刻,他的神性向他发出前所未有的警报,并控制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端起十字大杖做出防御姿态。 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空中只有彩光一闪而过。随后,他手中的圣器开始急剧升温、变红、发烫。当伊文斯痛叫着将它扔在地上时,这柄曾大放光彩的圣器已经化为了一个蒙尘的铁块,宛如它刚刚从矿上被采下的模样。 “你……高位者,怎么可能?!”伊文斯绝望地大喊起来。他脚下的黑色液体飞速涌动起来,布满黑色的眼中泛出血红色的光芒,他还想放手一搏。为了召唤神降,他准备献出自己的生命。 但他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响指。随着响指声,他瞳孔中的血色瞬间消失不见。 威廉·伊文斯召唤神降的进程被瞬间阻止了。 “这个事实不就真切地摆在你眼前吗?”祖兴慢慢走上前,在伊文斯的注视之下拾起那枚方正的铁块,它在祖兴的手心里展开变形,重新变为那柄十字大杖,“还是说,只有在弱于你的人面前,你才有嚣张和不可一世的勇气?” 他话音未落,伊文斯忽地感受到左臂传来的一阵剧痛。他捂着左臂蹲下,感觉自己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响声。祖兴站在原地俯视着他,手中的大杖顶端沾上了一丝鲜红的血液,面无表情。 “将自己无能的怒火发泄于她的身上,你的下限真是让我大开眼界。”祖兴走上前来,掐住伊文斯的脖子,将他从地上单手提起,再狠狠地砸在地上,“断你的左臂,是为她做的。” 无形的镣铐限制住了伊文斯的行动,他的身下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重力场,压迫着他的身体,将他狠狠吸附在地面上。祖兴高高抬起大杖,狠狠劈在伊文斯的右臂,再踩上他的右手,将全身重量放在脚尖。 “这一下,为了小萌。她是你在这座城市害死的第一个人。” 祖兴抬起右手,掌中凭空出现了一柄银色长剑。与之前白芷手中那柄不同的是,长剑的剑柄上左右各多出了一枚透明的圆形宝石,这是这柄圣器的完整形态。他将剑尖对准伊文斯的胸口,将其狠狠插下。伴随着男人惨厉的喊声,银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地面。 “这一下,为了小文,为了蓉城被你害死的三百个人。” 随后,祖兴蹲下身子,死死掐住伊文斯的脖颈。他抬起右手,用尽全力向他的右脸颊打去。借由神性强化的力量,他几乎将伊文斯的右脸打至凹陷,眼球突出,青筋暴露。 “这一下,为了法道部那十二位牺牲在你手下的人。” 左手又是一拳,拳风挥下,伊文斯的颅骨几乎碎裂,祖兴收回手,五指上沾满伊文斯的血液。 “这一下,为了蓉城千万名因你而沉睡的人民!” 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威廉·伊文斯,祖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怒火充斥了他的内心,而现在,一切都应该有一个结束的时候了。他回身,拿起十字大杖—— “杀了我,你又能怎样?你不过是在挣扎,是在挣扎罢了。我都能看得出来……咳咳,你在乎那个人,哈哈,在乎……在乎那个已经死了的人,真是抱歉啊……就算你的……你的超凡能力是时间,又有什么用?它根本不可能救回一个圣灵……”濒临死亡的伊文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祖兴,大笑起来。对他来说,此时此刻他的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杀死他的人也不会好过下去。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了,与之相反的是,祖兴重新向他扬起了一丝微笑。 因为威廉·伊文斯从这微笑上读出了一些东西,一些他能够想到,但绝对不敢相信的东西。 因为威廉·伊文斯在这一刻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剧烈的神性冲击,而它依旧来自南极。 “你……你不是……”伊文斯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此时此刻他的瞳孔中已经布满了恐惧的神色,“你,你究竟……” 曾属于他的十字大杖呼啸着落下,重重地砸在他的头顶正中。伊文斯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头部骨骼在这一击中碎裂成了无数小块,他的大脑在巨大的压力下成为了一滩粉色的扁平组织,鲜血从大杖顶端的紫色水晶旁不断涌出,但他头部的血液很快就流光了,逐渐开始一滴一滴向下落着。 他死了。 在威廉·伊文斯死亡的一刻,街道的景象再一次变化,那斑斓的光辉再次覆盖天空,原来伊文斯看不见的白芷和法道部众人再一次出现了。他们并没有消失,也没有去到哪个地方。他们一直在这里,不见的是伊文斯和祖兴。 这个外国男人在祖兴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进入了属于高位者的国度之中,那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并不相同。在刚才的一切发生之后,现实中仅仅过去了四秒。 而还有六秒的时间留给祖兴。他没有去理会地面上昏迷不醒的法道部四人,第一时间看向了倒在一旁的白芷。他快步跑过去,将她轻轻地扶起来,抱在怀里。 还剩三秒。 祖兴能够感受到白芷的身体此时正经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她全身的骨头已经完全碎裂了,胸口还留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贯穿伤口,左手上长剑的贯穿伤触目惊心。祖兴不敢想象刚才白芷是怎么忍受这些痛苦与伊文斯对战的,他不敢去想,单单是感受到白芷现在有些扭曲的肢体里面那些破碎的骨骼,就算他不是白芷,他感受不到白芷的苦痛,也差点哭出来。 “白芷……”祖兴抱着白芷,压低了声音。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他绝不可错过的时机。 他感受到怀中的白芷微微动了一下。听到这个声音,她仿佛在向黑暗的下沉中看到了一丝光线。 天边的斑斓光彩逐渐散去,蓉城的天空恢复了晴朗的碧蓝。祖兴不上眼,他感到神性在从他的体内飞速流逝着。此时此刻他不再是一个高位者,他是一个普通的超凡者。 他是一个真理。 作为高位者的他在刚才的交锋中击杀了一个原本将要给蓉城带来更大灾难的天启,而作为“真理”的他才刚刚回到这个世界。今天,他还没有说出第一句话。 “不要死。”祖兴轻声说,“不要死,白芷。” 世界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因为在此时此刻,他不仅仅是一位真理,他还是一位拥有着神性的真理。在神性的加持下,他的“真理”被疯狂地提升着位格。 此时此刻,这是一句言灵。 祖兴的怀中,不可思议的治愈正在发生。鲜血从白芷胸前的伤口涌出,洒落在祖兴的衣襟之上。她的血液正在重造,伤口在刹那间愈合,破碎断裂的骨骼飞速回到原位,被新生的肌肉组织推挤着回到正确的位置。新的骨骼组织强劲地新生着,串联在一起,仿佛焊接两段钢铁。 他低下头,正好与疑惑着抬头的白芷目光相对。此时此刻,祖兴就不好再抱着她了,他赶紧放开双手,与白芷拉开一小段距离。 白芷的瞳孔重新变回深邃的黑色,但此时此刻,这双黑色的眼睛更多地是带有一丝无法用言语表述出来的情感。她直愣愣地盯着祖兴,盯着祖兴的眼睛。 半晌,她才蹦出一个字来:“祖……” 说完这个字后,她忽然停住了嘴,眼角似乎有什么晶莹发亮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烁着。 白芷第一次发现,她能从他人的眼神中读出这么多东西。 她顿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来,对一旁的祖兴说:“你过来。” 尽管很疑惑,祖兴还是走了过去。下一秒,白芷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他,身体似乎有些颤抖。 她把脸深深埋着,祖兴也看不到她此时此刻的表情。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白芷经历了太多,她所承受的,远比他所知道的更加沉重。 在这个时候,他应该为她提供一个肩膀。 间章三 一望无际的冰原之中,静静地伫立着几个人影。 他们站立在两侧,互相对望:左侧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男人,另一侧站着另外几个人,有男有女。 左边站着的人是东方人长相,而右边的人则是清一色的金发碧眼。 他们面对面站立着,注视着彼此。双方的眼神都复杂无比,带着不匹配于他们外貌的年代感,他们仿佛青春永驻,却饱经风霜。 时间静静地流逝着,不知道谁先开的口。总之,当声音响起的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交集在一块。令人窒息的沉默被打破了。 “我现在在神务部门工作,挺悠闲的,基本没有外勤,生活很滋润……各位,好久不见了吧,你们呢?” 这一句带有一些口音的克雷莫纳语响起后,场上的气氛瞬间不再紧绷了。 “我在执行部队,这次就是被顶头上司派过来的。” “我啊……我姑且算是无业游民,不过有朋友知道溜回这边的方法,所以在这边接一些委托,过得还算不错。” ……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它似乎有些欧·亨利式。在本应剑拔弩张的场合却出现了这样聊家常一般的情况,但它是可以理解的。在场的所有人曾经共事过近二十年的时间,并先后获得了神性,前往那个独属于超凡者的世界。 在闲聊一番后,为首的那个男子看向一旁沉默不言的东方人。 “李,你也明白,我们都不想互相伤害的。”他苦笑了一下。 “这并不是你们的错,我明白。无论如何,你们也只是在执行命令。”自称为“辛夷”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头,“但今天也一样,你们中一定有人是因为命令而来,这场战斗在我看来不可避免。我今天本来已经做好了与你们死战的准备。” “你并没有做好这个准备,你只是决心让自己在这里死去。”为首者说,“我们都不是傻子,在场的哪一个人不知道你已经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赋予了别人?你不仅刚刚晋升,力量还严重残缺,你没有能力和我们对抗。” “你所做的决定只是让我们将你杀死在这里,因为你可以假借这样的死亡逃避现实。”他身旁的一个女性补充道,“可是,李,我们显然都不想用打斗作为今天的见面礼。” “我只是想要结束属于我的故事了。你们明白吗?出现了比我更适合的神志拥有者。我还是太懦弱了,担负不起这个责任。”辛夷依然微微摇着头。 他看着眼前的人们。八十年前,他们曾经亲密无间,而现在却因为彼此的选择不得不站在了相反的一面。 “你终归还是可以去享受生活的——你是杜兰德尔选择的最后一个人,相信它,它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如此信任的。李,你内心总归还是不相信自己。但是你不必纠结,你纠结什么呢?最困扰你的事情已经消失了。”为首者说。 “……你们回去后怎么向上级报备?” “我吗?”为首者笑了笑,“神务部门不管这件事,我是自己过来的。” “我会告诉执行部队的人你逃脱了。呃,大概还要再在手臂上划两刀做一下样子?” “我没有上司啊……” …… 也许世界就是这样戏剧性。至少在辛夷看来,今天的一切都是这样的荒诞。 他昔日的战友纷纷离去,他们之间没有战斗,只有一些闲聊。双方所说的话或许会令旁观者摸不着头脑,但他们互相都清楚彼此的意图。有些事是不应该说出来的,有些事是应该永远作为一个秘密珍藏在心中的。 他只是那个年轻人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与他的交集不过是一个故事。他在年轻人的故事中或许再也不会出场了,但他的人生依旧很长,他有着属于自己的人生。 或许他应该适当地去做一些改变,毕竟此时此刻的他仍是一个高位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他可以去阻止一些悲剧的发生,这总比一事无成的生活来得要好上那么一些。 “呵……”他想着,笑了起来,“杜兰德尔,你将最后的能力赋予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或许你也在等待戈多。” 他的话音回荡在南极的冰天雪地里,但广袤的冰原之上却再看不见一个身影。 第四十九章 黄昏(第一卷尾声) 一个故事总有开始,一个好的故事总有结束。 祖兴站在即将逝去的夏日阳光中,他注视着府南河湍湍流过的碧波,回想自己在这个夏天的经历。他对这一切有些难以置信,但是它们的确发生过,并且已经结束,消逝在不断前进的时间身后。 他刚刚从之前去过的那家祖冲之纪念馆中走出,这位古代的伟大数学家见证了整个故事的开始,而现在他又见证了这个故事已经走过的一个里程碑。祖兴不知道他所经历的是不是一个好故事,也不知道它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但是他明白,一切已经开始,历史的潮流不可阻挡,流动的时间不会停止,因此最好的做法莫过于走一步看一步。 他沿着河上的小桥慢慢走着,盯着不断流淌的河水出神。直到自己的手碰到停靠在路边的轿车门,他才将思绪收回,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上去。在他旁边的是张磊,后座上还有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姑娘,她在十五分钟前才和张磊认识。 在后座没有人的地方,摆着几束黄白相间的鲜花。 “你怎么有闲心过来这边?”张磊看着祖兴,颇有些纳闷。 “这一走,又是一个学期回不来。”祖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先是笑了笑,“这个夏天,我们都有些一辈子忘不掉的事情,刚刚我去做的就是回忆其中之一。” “……”听完祖兴的回答,张磊盯着他看了好一阵,随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个夏天你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连你都变哲学了,我不敢想象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后座的女孩轻轻地笑了一声,她似乎有意让副驾驶座的人听见。 “唉,你说是吧,那个……白芷同学,我说的没问题吧?”张磊转过头去向她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他们俩刚才在车里交流了些什么。 “也只有这种可能了呀。”白芷笑着说,“但是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能只看表象,他对一些具有象征意义的事物有很深的感情的。” 祖兴给白芷比了个大拇指,然后,他拍拍张磊的肩膀:“走吧,咱们?” “早去早回咯……那个,白同学,中午我们俩准备一起吃个饭,要不我先把你送回家?” “我可以一起蹭个饭吗?一个人做很麻烦。”白芷反客为主。 她看向祖兴,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相交了一瞬。不用交流,祖兴明白白芷的意思。 他戳了戳身旁的张磊:“带她一个吧?” “我倒是无所谓……”张磊嘟哝着,压低声音不让白芷听见,“有些事情不好在别人面前讲。” “以后你有的是时间和我讲嘛。”祖兴笑着说。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拒绝吗?”张磊耸了耸肩。 他拉下手刹,向前挂挡,汽车驶上马路。祖兴想要再和张磊说些话,却被他提前一步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车内响起了流行乐曲的声音。 看着张磊这个样子,祖兴也只能苦笑着耸耸肩,靠回椅子上闭目休息。但大概是因为劳累了一整天的缘故,他靠了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大不一样。是张磊把他拍醒的,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停车场,白芷正从后座上把那些鲜花拿下来,那是一些百合和白菊,被漂亮的彩纸包裹着。 “你昨晚熬夜了?黑眼圈这么重,在车上都能睡着。”张磊走过来给他打开车门,“快下来,我们准备进去了。” 祖兴揉揉眼睛,慢吞吞地下车,白芷上来把一大包花束塞到他手上:“记得报销。” “……这一束呢?”祖兴指指她还留在手中的那一束花。 “也报销。” 祖兴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走上去和张磊站在一起。 他们穿过人流稀疏的小路,走过大开的铁门和保卫室,踏入花草芬芳的墓园之中。纵然是即将结束的夏日,天边的残阳依然在天空中折射出绚丽的晚霞,将光与热传递在大地上,充满生机与美好。 走过几条小路,是一块还没有怎么被使用的新建的墓地,角落里已经立起了几个新建的黑色墓碑,铭刻着长眠于地下的人的姓名。在每个人的墓碑上放着一张彩色照片,显示着每个人生前的笑容。这里一共放置着五个墓碑,在它们旁边,几个空位上的泥土已经被挖开,很快就会有新的墓碑被放置在这里。 祖兴在这一列最前面的墓碑前蹲下,静静地端详着照片。上面,一个年轻的姑娘对着镜头灿烂地微笑着,她似乎在向谁招手,眼中是信任与兴奋。 张磊走过来,沉默地看着照片。两人沉默了一会,半晌,张磊俯下身,将一束鲜花放到墓碑前。 “缓了这么多天,我现在还是觉得心里很堵。”张磊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些嘶哑,“我还是没想通,她到底为什么会抑郁。之前几天我和她说话就有种这样的感觉,她突然变得易怒,动不动就吵架,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选择从楼上跳下来。” “她也许只是不想让自己的事情打扰到你。”祖兴只能这样回答他。 “也许是这样吧,小萌她就是这样的人啊。”张磊叹了一口气,“什么事情都自己瞒着,不让别人担心。呵,你看现在……想为她担心都没有机会了。” 祖兴看了一眼张磊,他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淡光。小萌去世到现在已经有十余天了,张磊比起祖兴原来记忆里瘦了整整一圈,或许他早就把她当做自己的亲人了吧,虽然两人经常拌嘴,但是…… 而正是小萌之死,让祖兴踏入了超凡世界的大门。严格来说,这件事有他的一份责任。只是祖兴现在还无法告诉张磊。首先,张磊不能再被卷入超凡事件的风波之中了;其次,祖兴还无法做到鼓起勇气向张磊坦白一切。 这是一种矛盾的痛苦,但是他不得不忍受。 离开正在感伤的张磊,祖兴来到一旁安静站立着的白芷身旁。 看到他过来,白芷小声地开口:“你要走了?” “今晚七点的高铁,凌晨到。” “这样啊……”白芷一时间找不到继续说下去的话了。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看着面前的这座新立的墓碑,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和白芷同龄的姑娘。她的墓碑前已经被白芷放上了一束洁白的栀子,花朵的清香弥散在傍晚的风中。 不知又过了多久,祖兴开口问道:“……神灵会在意这些人们的命运吗?” 白芷先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些人的命运,对神灵而言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白芷重复了一遍,“你会在意蚂蚁的生死么?” “那么这就是问题的答案了。”祖兴轻轻笑了起来,“正因如此,伊文斯这样的悲剧绝对不会只是个开始。因为所谓的‘超凡者’不在乎普通人的生死,他们高高在上,对普通的人民不屑一顾……你看,伪教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因为官方的超凡者实在是太过无能,对他们视而不见。” “……” 白芷垂下双眼,沉默了片刻。随后,她再次看向祖兴。 “这只是超凡世界的冰山一角,更深层次的邪恶还隐藏在黑暗中。伪教只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一个代言者,这一次的行动会给他们放出一个信号,这样的悲剧只会越来越多。”她顿了顿,继续说着,“人性深处的丑恶……不会随着力量的增长而消退,只会在人们的内心占据越来越多的位置。超凡者们更是如此,他们在任何地方掠夺,奸淫,烧杀抢掠,普通人却没有办法制止他们。” “这不应该成为这个世界的规则——” “可现在它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白芷打断了祖兴的话,“少说多做,你对通灵者的世界一无所知。当你真的对它了解,至少像我这样之后,再来评价它。” 祖兴沉默了,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白芷,少女的眼眸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 “你已经无法脱离超凡世界了,祖兴。世界真的很大,你应该多看看,真的,多看看……”白芷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些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应该多去操这么多心的,现在你还没有那个能力……” “那之前你又为什么甘愿为了整个城市牺牲自己?”祖兴反问道。 他看见白芷的瞳孔缩紧了一瞬,她的脸颊变得有一些微红,双手有些不自然地交叠起来: “不,不,这是……” 她的手臂被祖兴突然抓住了。 “你其实是在意的,对吗?你对这一切都是在意的,否则你不会这样。”祖兴抓住这个时机,紧盯着白芷的双眼说道,“而就是这样,你却让我逃避,你自己一个人去做这些事情?” “我……” “我知道……我现在很弱小。但是我们并非没有希望,对么?”祖兴向她笑了笑,“你对我而言谜团重重,可是这不重要。我们只需要一个承诺,一个信念,一个能够让我们走下去的信念……这并非不可能的,因为我们有神志,两套。” “……”白芷看着祖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在蓉城的经历唐突而荒诞,它最后甚至是以一个滑稽般的戏剧形式结束的。它或许不是个好故事,可是这都不重要,它至少让我想明白了我应该做什么。我原来是迷茫的,我只是想混吃等死,但现在我发现一切都不一样。我有改变这一切的可能,让人们不再遭受这一切苦难的可能……”祖兴看着她的双眼,继续说道,“而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个最迫切的问题。——究竟怎样,我才能真正地接触到超凡者的世界?” 沉默。 晚风送来了无尽的沉默,在淡下的夕阳中,苍白的沉默占据了整片天地。 长夜将至,在这黄昏之时,一个故事翻过了崭新的一页,一个问题等待着它的答案。 这是一天的落幕,也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第一卷:暗流完) 第一章 紧急委托 西湖的岸边树影婆娑,泛黄的落叶在风的吹拂下一层一层地落在水面,泛起晶莹的涟漪。 又一个普通的傍晚,堤上来往的游客在日落的余晖中观赏着湖中残留的夏意。人来人往,这个世界闻名的文化圣地上交织着鼎沸的人流。但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发生着:拥挤的人群中间不知不觉地形成了一条狭窄的空隙通路,尽管所有人都对它有所察觉,但这个空缺依旧存在,没有人想要走上去。这是个奇怪的现象。 几分钟过后,这条在人流中形成的小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个样貌清秀的青年,看样子刚刚从大学下课出来,背上还跨放着一个大大的黑色书包。他头发略微有些凌乱,衣服的搭配风格也略显前卫:淡蓝色的短袖,上面点缀着粉色的渐变花纹,一条底部有着雪山印花的短裤。 奇怪的是,路边众人没有任何一位对这个反道而行的青年投来目光。他们都注视着能够引起他们注意力的方向,比如说夕阳下的荷花,湖心的雷峰塔,诸如此类。与其说那些东西更吸引他们的注意,游人们的表现实际上更像是——他们根本没有感知到这个青年的存在,亦或是说,这个青年在他们的视野中是不存在的。 但是,在一些游客们看不到的地方,我们可以知道的是——街道上的所有摄像头都完整地拍下了这个青年的身影,他确确实实存在这个地方。 这位青年的名字是祖兴。此时距离蓉城的那些事情发生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他已经逐渐重新适应了大学的快节奏生活,并且这个学期他还多了一个重要的任务——参与通灵者世界的事务。 并且,在一个月的练习后,他的超凡力量略见成效,刚才的场景便是一个证明。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他自身超凡能力外化的体现。在这段时间的练习里,他逐渐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超凡能力,令他和白芷都感到惊讶的是,祖兴自己也是一位意志类超凡者。 简单来说,他的超凡能力能够影响他人或自身的意志,改变他人的想法。刚才祖兴便通过利用自己的超凡能力,影响了身周平凡人的感知与脑海中的想法,让他成功从拥挤的人流中顺利脱身,不至于在接下来的事务中迟到。 至于这个“事务”,是一些他不得不去做的麻烦事。 祖兴穿过纵横的街道,在夕阳将要消散之前,他终于赶到了目的地:西湖市人文社会研究院。伴随着傍晚七点的钟声,他踏入这个研究院的大门之中。 初入大门,雅致的园林装饰映入眼帘:小山流水、亭台楼阁、碧草鲜花,芬芳精美。祖兴穿过小池塘上的木桥,走入建筑内,向门口的门卫出示了证件后,他顺着楼梯上到三楼,四下看了看,确定身边没有其他人之后,伸手打开了301号房间的门。 踏入门中后,他身周的景象瞬间变换,成为了一个装饰简洁的素净房间。环顾四周,整个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干净的小床,一个白色的床头柜,一张带有书架的写字桌,上面放着台灯和一些工科教材,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桌子旁配有一个木制的椅子;在房间的角落放有一个小小的电冰箱,里面装着一些冰镇饮料。 这是他在这个学期开始后被特地安排的一个房间,带有窗户,独立卫浴,很舒适。同时也为了处理事情更方便,祖兴从学校里搬了出来,住在外面。 他打开房间门,走到外面的走廊上,下了几层楼后,他辗转来到另外一边的小楼内。这是西湖市郊区的一处社会研究院,由四五幢十层楼左右的小楼构成主体。毋庸置疑,它是东方通灵者的管辖组织——法道部的总部所在地。 而祖兴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非常简单——为了不让自己的一些秘密暴露,他不能以自由人的身份贸然行动。换句话说,他需要一个身份,而当下这个身份最好就是:法道部的干员。 一言以概之:返回西湖市上大学后,祖兴加入了法道部,成为了这里的一员。通过蓉城分部的“超凡”干员欧阳禹宁的一些帮助,他申请到了一间宿舍,并很快在这里安置下来。尽管他的住处离学校比较远,祖兴还是有解决的办法:直接用传送法阵来回就可以了。 让我们把目光再次聚焦回当下。祖兴踏入小楼之中,这里来来往往着不少人,他们大多穿着黑色的特别制服,看起来有些像军队中用于特种作战的衣服。这种衣服祖兴曾经见过,在蓉城,金沙巷上,无论是还活着的还是战死的那些法道部的成员,都穿着这种制服。所以他们的身份毋庸置疑:西湖市的执行部队成员。 祖兴要找的不是他们,但是他潜意识里对这些人抱有好感,或许这让他想到了蓉城大街上那些被黑色触手撕碎的无畏者们吧,谁知道呢。 他径直向前走去,穿过几道自动感应的玻璃门,来到一个可以说是空旷的房间内。这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孩,一只手托着脸颊,无聊地浏览着电脑显示屏上弹出的网页。听到开门声,她忽地坐正,随后,眼底带上了一丝小小的惊讶。 祖兴向她点头微笑了一下,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纸质单据,和他在法道部工作用的身份信息卡片,然后说:“你好,嗯……我来更新一下个人记录,我最近完成了晋升。”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周你才来我这地方新人报道吧?”女孩的记忆力很好,她一向以这出色的能力闻名——虽然她是一个不愿意启用自身超凡能力的平凡者。 “可能是我天赋异禀吧。”祖兴向她笑笑,“开玩笑的,晋升条件又不难。” 女孩点点头表示默认,将纸张收起,然后拿起祖兴的身份信息卡放在电脑旁的读卡器上,不忘说教几句:“晋升太快有时候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你在这里没有关系。” “我已经知足了,在这里的工作的待遇可比我大学专业的前景好得多。”祖兴继续微笑着回答。 “哈,你就那么喜欢给别人打工?在这里可是体力劳动占多数,你上那么好的大学,有更多的地方等着你,唉,等着你啊……”女孩说着,自顾自地叹起气来,“你现在还理解不了,等你走出大学这个象牙塔可就明白了。实际上,他们和那些没有超能力的人也没什么差别,甚至更糟。” “你还真是爱为他人操心啊。” “我可没有……这只是个告诫,告诫。”女孩将卡还给祖兴,向他摆摆手,“去吧去吧,该干啥干啥去。” 祖兴收回卡片,向女孩礼貌地点头,离开了房间。此时此刻再不将这位年轻女性的姓名告知读者们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在门口的人员告示牌上,我们可以得知她的姓名:向文萱。 完成晋升登记后,祖兴没有再在房间里停留,而是径直走出小楼。随后,他回到房间里换了一身衣服,将自己原本的年轻潮流装扮换下,变成素色的、较为沉稳的装束。他依然穿着短袖上衣,但是换上了长裤,以及一顶渔夫帽。这样,他的搭配就更偏向于穿着休闲装的成熟人士。 然后,他并没有走出房间,而是来到房间角落一处没有摆放物品的地方,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随身物品和装束,然后闭上眼,低声吟说: “我期望一次安稳的旅行,在晚霞消散时,在黑夜来临前。” 在用普通话低声念完这句充满现代风格的咒语后,他脚下忽地冒出白色淡光,这光芒逐渐勾勒出复杂的纹路,形成一个圆形。随后,在淡光包围中,他从房间里消失了。 再次恢复视力时,祖兴已经身处一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小楼外围。可是这幢楼的外观并不要紧,就像之前在蓉城时白芷带他去的那个通灵者集市一样,祖兴推开一楼小房间的门后,顿时被缩小、传送至阳台上的集市内。由于这里是东方通灵者的中心城市,比起蓉城来说,这些基础设施只会更加发达。 他径直走入整个集市中央的建筑,里面是发布和处理一些委托的地方。这里的人员身份是全部隐秘的,大家相互交流都是通过代号来实现。祖兴的代号自然很明确了——之前在蓉城他就用过。大多数场合下他没有伪装成圣灵的必要,在有必要的时候,他会通过神志来进行伪装。 值得一提的是,这段时间里祖兴对神志的“位阶暂时提升作用”进行了一些研究。他发现这实质上是一个“记录-提取”的过程,简单来说,把它粗暴地理解为“位阶短时提升”是不准确的。 在法道部,祖兴已经进行了一周的理论知识学习。通过他在书本上查阅来的一些资料,这两个概念的区别大致如下: “位阶提升”这一词具有长时性。一个人的位阶得到提升,将会随之得到精神力量、灵魂力量、知识、身体力量等全方面的提升,并被赋予新一个位阶所特有的能力。倘若此人不再作新的晋升,他得到的能力会一直持续直到他死去,并不会存在时限。 神志的“提升作用”的原理是:首先,神志将持有者所见证到的高位阶力量通过视觉、听觉等方式记录下来,在需要这些力量时,通过神志这一媒介将其提取,投射在自身。它的关键词在于“投射”,这种提升方式是短暂的、不稳定的,这意味着它在某些情况下可能会失效。相应地,已经完成过位阶提升的人在任何状况下都可以使用自身的超凡能力。 但是明确了这一概念对祖兴有一些特别的好处。毕竟他自身的位阶只是“真理”,但他的假身份却被人们认为是“圣灵”。现在,白芷可以通过使用不同的圣灵位阶法术,让神志上留下多个她力量的投射记录。这样一来,祖兴就不必每一次需要伪装时都与白芷联系了。 让我们把视角放回到现实之中。进入大厅后,祖兴找到了一位办理特殊事务的工作人员。他此前来过这里两次,由于这个集市位于郊区,能前来的通灵者并不多,工作人员对每一位他接待过的通灵者都有印象,对于高位阶的人更是记忆深刻。 “下午好,先生。”工作人员向他点头致意,“想必您已经收到了我们发来的信息,那么现在跟我一起来吧,这里不方便说。” 祖兴随那个人走进里屋,这里摆放着典雅的仿古家具,木制桌椅,雕刻着复杂精美的花纹,铺上色彩均匀的垫子。桌上放着一个紫砂壶,两个陶瓷杯,洁净雅致,反射着柔和的灯光。 但吸引祖兴视线的并不是这些装饰品,而是放在桌面上一张简简单单的白纸,上面打印上了红色和黑色的黑体字,并附有一幅图案。 “这是个全域通告,按规定,法道部辖区内全部的高阶超凡者都有资格得知这一消息。”工作人员礼貌地笑笑,“我们作为内部人员算是例外,但是也不参与行动。” “什么通告值得法道部同时要动员官方与非官方的人员参与?”祖兴故作疑惑。但是他非常清楚这件事情的含金量,通过之前的一些经历,他得知了一个可以被称为隐秘的事情:“圣灵”是可以被允许存在于平凡人类世界的最高位阶。 圣灵位阶往上,祖兴目前已知的第一个位阶是“天启”,他曾经短暂地被投射过第二个高位阶的力量,但是这短短的时间完全不够他理解那个层面的任何信息。但是有一点他现在就可以确定:目前法道部再一次遇到了一个高位阶的难题。 除了法道部与灵器司的最高领导者之外,“天启”及以上位阶的通灵者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允许进入平凡者的世界,这是一个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被打破的铁律,但同时也是一些居心叵测之人钻空子的最佳地域。这一次发布的广域委托,实际上蕴含了一个隐藏的消息:这个委托凶险至极,以至于法道部都遇到了难题。 “能够公开的事情全在这上面了,您留在这里读完它,然后剩下的时间用来决定是否接受这个委托。倘若您接受,就必须在此后的一些行动中为我们提供必要的帮助,如果不接受就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工作人员说着,走到门边,将其打开,“我会在外面等候,您想在这里面考虑多久都行,我们这边没有宵禁……嗯,还有,您想和谁联系一起商讨也是可以的,我们向您保证,不会监听。” 祖兴向他点头致意,没有说什么,等到门彻底关上,他才收回视线,阅读起纸上的信息: [(在整个纸张的顶部,四个大字号的红字占据了视野) 【紧急通告】 特向本部辖区全体圣灵及以上位阶通灵者通报以下信息: 9月14日凌晨,我部数据搜集与处理中心观测到长白山天池火山内部传出超阈值能量活动信号,通过与国家地质局的数据比对分析,我们发现该火山多年来处于稳定期,近日没有爆发的可能。 我部执行部队人员于9月15日到达火山附近,并多次尝试进入火山内部进行探测活动。但此部队在执行了第8次探测指令之后便失联,同时我们观测到火山内部传来更加剧烈的能量活动。通过比对,我们确定火山内部存在具有超凡力量的生物。 以下是我们对火山口进行的卫星遥感照相图片: (高清图片) 现向所有有权限阅读此消息的通灵者请求协助。 需求人数:无上限 委托报酬:由任务执行次数及任务成果决定,每次任务委托底价为十万元。 委托任务内容: 1.基础要求:跟随我部人员前往火山附近执行探测活动。 2.如有必要,须进入火山内部进行探测。 3.由于任务目标生物层次未知,避免任何有可能惊醒该生物的行为。 我部官方联系电话:…… 邮箱:…… (法道部官方的红印章) 9月17日] 第二章 开幕前 白芷的手机响了。 现在她正在学校外面,请了假出来,没有上晚自习。原本她的打算是去文殊院附近随便逛逛,在府南河旁的桥上吹吹晚风欣赏下夜景顺便喝两口今年的新茶,因为这一通电话,她知道,它们有可能要全泡汤了。 她把手机放到耳畔,没好气地接通电话:“说。” “你收到法道部发来的消息没有?很紧急,不然我不会这个时候打扰你。” “没那个闲时间去看那些东西……”虽然这么说,白芷还是在包中摸出了另一部手机,她作为“紫苏”这个身份用的手机,上面的确显示着一条新的信息。她盯着那条信息呆滞了几秒钟,然后眨了眨眼,点开它,“现在收到了。” “你要不要先看看?” “那你等我一会儿。”说罢,白芷用了大致一分钟的时间,将信息简略地阅读了一遍。文字信息并没有让她太过注意,让白芷最在意的是那副卫星航拍的高清图片,她皱着眉头将它放大,盯着看了半分钟以上。 随后,她对祖兴说:“我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个怎样的生物,不过我想法道部应该也没法确定。对此我有一些经验:这种招募任务一般都是募集敢死队。” “这么夸张?” “千真万确。所以这段时间你就别去了,反正以你现在的那点能力本来也不应该去。”白芷明显是在揶揄祖兴,她是不是因为扰她雅兴而在生小脾气?——“嗯,不过那地方的确有点意思。等你晋升到‘超凡’之后,我们两个去那边看看。” “看起来也只能这样了。”祖兴叹了一口气,“呃……对了,我是不是打扰你上晚自习了?” 白芷:“……” 电话挂断了。 这下,白芷确是失了再在岸边散步的兴致。她看着对岸朦胧的灯火,在远去的风声中悄然返回。 但她并没有立刻回到家中。半小时后,白芷来到春熙路,她凭借着记忆中的一些印象找到了前往世纪大厦的路。随后,她用超凡能力屏蔽了他人眼中自身的影像,从大厦的大门中走入,紧接着进入楼道。这幢大厦的地下室依旧在那里,只不过普通人看不到它的入口,只能看到一堵墙。 白芷径直走入地下室,里面有些潮湿,但是她前段时间过来用法术打扫过,那些血腥味和霉味都被去除,原本被恶灵放在这里的、小萌的遗体也在一个月前被她和祖兴搬出去下葬了。她在地下室门口设置了一些用于身份验证的法术,并对这个地下室作了一些小小的改造,在里面存放贵重物品。 尽管这里理论上属于公共区域,绝大多数通灵者还是不知道这幢建成于十年前的大楼地下存在一个只有通灵者才能看见和进入的地下室。白芷在蓉城的通灵者圈子里面待了很多年,她对这方面的评估从未出错,把这个秘密的藏宝室设置在此处是很难遇到问题的。 地下室中有些黑暗,但是原来的阴森邪气全然消失不见。借着手机电筒的光芒,白芷找到了被摆放在一个展示架上的银色长剑,剑柄上镶嵌的红色宝石正反射着灿烂的光芒。 她将长剑拿起,右手食指轻轻擦过剑身。随后她闭上眼,指尖闪过一丝紫色淡光,这淡光带着她的一丝意识,渗透入剑身之中—— 然后她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拿着长剑的右手皮肤顿时变得通红,甚至有要变得焦黑的倾向。白芷立即扔下长剑,捂着右手倒地,喘着粗气。 半晌,她才模糊地回想起自己的那一抹意识究竟看到了什么: 不断流动的岩浆,无尽的火海。 奔腾翻滚的熔岩,沉睡的神性。 她的意识体毫无保护地、直截了当地面对着火山中的那个生物。它的真实样貌白芷已经不甚记得,但在直视后的下一刻,一团无比耀眼的光芒炸开,她的意识体,连接着她身体的那部分——直截了当地暴露在堪比太阳表面的超高温之下。 白芷在原地坐了一会,不知在思考什么问题。过了十分钟左右,她才站起来,眼神稍微有些恍惚。 她拿起长剑,刚才一切险状都已经消失不见,银色的剑身依旧反射着漂亮的光辉。白芷盯着它,沉默了一阵。 半晌,她突然笑了,笑容之中带有一丝苦涩。此时她才想起自己的嘴角好像还残留着一丝鲜血,不过那不重要,反正这里没人看得见她。 她拿出手机,将那副卫星航拍的图片放大,再放大。然后她看着火山之中的那一部分影像,又看看长剑,一时之间,意识有些恍惚。但她明白——错不了,根据她以往的那些经验,错不了,和她的想法一模一样。 她身旁的长剑全名叫“杜兰德尔”,一柄传说中的圣剑,它见过神灵,能够转换空间与时间。但很少有人能够明白这一强大的威能究竟从何而来。因为剑并非活物,它是无法获得他信力的,没有他信力就无法拥有超凡能力,因此这一能力只能来自于铸造它的材料。而沉眠在火山之中的那个生物,一定是这一材料的来源。 而白芷此时此刻无比确定,蓉城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连串风暴的序章,相比于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她只经历了沙粒一般渺小的风浪。这绝不是巧合,有人在谋划,有人在推波助澜。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象征着西方神话的标志,接连在东方的大地上展现出身影? 杜兰德尔将它的异能赋予了谁? …… 以及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白芷明白,自己向目前唯一可以信任的人——祖兴,隐瞒了很多她自己的秘密。 可是,祖兴又向她隐瞒了多少事情呢? 第三章 秋风中 西湖市,和山大学。 早课的结束铃声响起,学生们陆陆续续从教室中涌出,往食堂方向前进。祖兴也在人群之中,但他前往的方向和大多数人不同。此刻,他正盯着手机上一条银行发来的消息,上上下下地,把上面那串数字后面跟着的0的数目来回数了好几遍。 法道部的资金调动要经过层层手续,所以资金到账延后了一个月他能够理解。不过祖兴心里还是有一些过意不去,毕竟这笔钱是他用假身份赚来的,借用了白芷的力量……呃,她应该接过不少类似的委托,不缺这些钱了吧? 祖兴又看了一遍这个短信的内容: “【建设银行】您尾号……账户09月23日11:47完成转存交易.00元,余额.40元。” 五个零……十万元!这是他之前在蓉城和欧阳禹宁一起行动,抓捕伪教关键人员而得到的报酬。对他这个穷学生而言,这个数字根本无法想象。这可是十万块啊…… 祖兴原本打算出去吃顿好的犒劳下自己,但仔细思考后他发现并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很长时间内他都没办法赚到这么大额度的钱了,它们本应该是圣灵位阶的超凡者才有资格得到的报酬,他只是运气好,冒领了一次而已。 斟酌后,他前往学校附近一家他常去的面馆。它开在一个居民住宅区的小巷里,这个小巷有二十余年的历史,红砖筑建而成的步梯楼,处处体现着历史的气息。回到大学后,这是祖兴第一次来面馆吃饭,此前他是这家店的常客,店主很熟悉他,在吃面时,偶尔会和祖兴聊一些生活上的事情。 店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妻子十年前和他离婚了,有一个上高中的女儿,每天晚上回来帮父亲搭把手。今天祖兴在店里只见到了店主女儿,那个中年大叔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点了一碗面,随口问了一句:“你爸爸呢?” 正准备去厨房烧水的小姑娘停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嗯……他生病了,现在在医院检查,不知道什么结果。”店里没有其他人,街上比较冷清,小姑娘四处看了看,然后补了一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说肝疼……嗯,以后他应该很少来店里了,我一个人没有时间做下去,所以……” 顺着她的目光,祖兴向身后看去,他这才发现门口贴的一张白纸黑字的通告:店铺转让。 “这样啊……”祖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在原地坐着,没有玩手机,静静注视厨房里的女孩把面扔进锅里,水雾漫上玻璃橱窗,模糊了光线,白炽灯在薄薄的白雾中散出朦胧的光影。 他沉默着吃完了今天的晚餐,平日里滋味鲜美的面条在今天却显得有些淡与苦。女孩一直坐在店的一角静静地写作业,直到祖兴站起来付钱时才重新看向他。 看着她,祖兴想了想,最后问了一句:“那之后……你们还有些什么打算吗?” 他知道问出这句话多少有些不合适。可是刚才他作了一个决定,现在他想从女孩这边得到一些信息。 女孩侧过脸去,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开口道:“……我会向学校申请贫困生补助的。医保会帮我们报销大部分的就医费用,剩下的就只能去借了。” 祖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去回答这个少女。他觉得她此刻并不需要安慰,更不需要什么鸡汤式的话语。 但他最后只能说:“会好起来的。” 少女面色平淡,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并非如此。 祖兴惊讶地发现,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眼神。如果不在这里看见它从另一个人的眼中表现出来,他也许永远不会明白这个眼神拥有着怎样的含义。 女孩在用眼神向他传达一个信息,或许少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她的潜意识里一定有着这样的想法。而此时困扰着祖兴的还有另一个问题: 一个人究竟要经受怎样的苦难,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 天逐渐黑了,街道上冷冷清清,面馆也不知何时早早打烊,店门紧闭,此时距离祖兴吃碗面返回学校仅仅过去半个小时。他在店门前沉默地站了一会,注视着漆黑的店中那些他熟悉无比的陈设,不知在想着什么。 随后,他来到街边一个不会被监控照到的角落,慢慢向地面注入自己的一点超凡力量,很快,一个原本被隐藏起来的法阵散发出淡白色的光芒,祖兴没有浪费时间,低声诵念咒语: “我期望一次安稳的旅行,在月上天际时,穿梭于暗影中。” 熟悉的失重感。他回到了自己位于法道部本部的房间。祖兴很明显地感觉到,今天完成这次“旅行”后,他的精神缺失感比昨天要重,这是因为他的精神状态今天不太好。 祖兴把书包放在书桌前的板凳上,但他放弃了写作业的打算——原本他是准备这样干的,但现在祖兴认为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走出房间,快步走下大楼,辗转几条小路,来到了法道部本部的事务处理中心。 进入大门后,他径直来到前台,向正在玩手机的服务人员搭话:“你好。”顺便递过去自己的身份信息卡片。他的法道部成员身份由资深探员欧阳禹宁作担保人,可以调取高于他自身一个位阶——也就是“超凡”位阶等级的资料,如果有意愿,也可以申请加入。 即使欧阳有关系,想给祖兴开这种权限还是有一点难度,更何况他和祖兴按道理来说根本不熟。祖兴很明白欧阳这样费力地给他好处的原因,之前那几场暗中的盘问他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祖兴有一些用来搪塞的办法,毕竟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一个法道部寻不着踪迹的“圣灵”。 见服务人员收下身份卡片,祖兴补充了一句:“我想要查看这段时间的医疗课题,超凡a级。” 这对应的是该位阶最困难的任务,需要参与者对相关知识有过硬的理解。嗯……不过祖兴明显不在意这个,虽然他对医疗方面的法术一窍不通,白芷肯定懂一些,但是没教过他。 那个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不过由于身份信息已经确定,所以没有多说什么。他很快在电脑上调出了祖兴想要的信息:三个课题,分别如下: 1.法术对吸血鬼创伤感染的治疗探究,主导人:周瑞明,9月30日——10月7日,每晚17:00。 2.(有外人员参与)(长期课题)肿瘤的防治与治疗,主导人:钟生,每周三19:00。 3.辅助类超凡能力与人类精神构造的联系,主导人:\\,时间:\\。 …… “我想加入第二个课题。”祖兴毫不迟疑地对工作人员说。 “呃,尽管没有要求,但是如果对相关领域知识不了解的话,我们一般是不建议报名的……”工作人员显得有些拘束。 “没关系,我很有兴趣,我可以学。”祖兴的口吻不容置疑。 第四章 一些打算 尽管已经入秋,太阳光却比夏季更加火辣,难以忍受的高温让地上的光线都被稍微扭曲,炙烤着路上来回穿梭者的皮肤与外衣。 这正是祖兴想要的天气,他穿着白净的短袖上衣,来到学校的操场。由于此刻正是太阳最大的正午时刻,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这正是他测试自身超凡能力的最佳时刻。 祖兴要做的事情是:将自身的一部分意志“赋予”给太阳光线。当然,这只是一种便于理解的抽象化说法。根据祖兴的了解,这一行为的原理是:凭借自身的意志类超凡能力,他可以用自身意志拟出一个场,光子在这个场中会受到相应的影响。 比如,祖兴现在要尝试的事情是:通过意志影响太阳光线,使它在靠近自身之前发生折射,最终落点在他身周的地面上。简而言之,这是一次防晒测试。 当然,祖兴不可能屏蔽掉所有光线,那样的话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需要的只是减少自己身周的阳光照度,让它保持在一个较为舒适的范围内。不过这个法术有一个比较明显的缺点:由于它将光线引导到了祖兴身周,所以在旁人看起来,他所在的那片区域亮度会比较集中,就像一个舞台上的光圈一般。 想要不让别人注意到这种异象,需要祖兴用超凡能力对路人进行心理学引导,让他们不去注意这种奇特现象。这对当前只是“真理”位阶的他而言过于困难,因为此时他的超凡能力无法做到多线程处理,自己的思维水平也跟不上,所以他只能找这个没有路人注意的时段来进行测试。 祖兴将精神集中,让意志发散,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在身周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场,光线的流动在这个场内被无限地减缓,并随着意志的引导不断改变着方向。即使闭上眼,他还是能感受到身周光线强度的变化,当他睁开眼时,更是感觉到有一些小小的惊讶。 在法术生效后,他感觉自己仿佛改变了今天的天气,天空中发散着强光的太阳依然存在着,但祖兴现在看它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节能灯泡,而他身周的景象就像是普通的多云天气一般。可以这么说:他身周环境的亮度一下下降至了阴天的水平。尽管通过地面上参差的斑驳光影,他依然能够判断出现在是大晴天,可是祖兴无论是从视觉上还是从温感上都认为现在和阴天无疑。 不得不说,意志类通灵者的能力的确是神奇。 祖兴返回阴凉处,解除了法术的效果,随后他走出操场,准备前去食堂。在路上,他经过了医学部学生的宿舍,由于前几天遇到了和医学相关的事,祖兴下意识地看向这两幢宿舍楼。这里面住着医学院的男女研究生,其中有不少已经有过行医经历。 “只是不知道肿瘤部的医学生在哪个房间。”祖兴思索着。如果他知道的话,可以找个时间去询问一下相关的治疗方法,当然,这对他来说没有法术实用。 他已经成功办理了那个医学交流小组的加入手续,将在每周三傍晚去参加那个他一窍不通的研讨会。为此祖兴专门调查过,在场的人除了他共有十位,其中有三名通灵者,包括主导人钟生教授在内,都是“超凡”位阶的辅助类通灵者。他们的超凡能力是治疗、复原人体损伤,以及提供一定的精神能力加成。 像祖兴这样的意志类通灵者是很稀少的,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超凡经历中遇到的意志类超凡者那么多。白芷、那个策划世纪大厦跳楼事件的恶灵、小文事件的黑甲凶手,这三位都是意志类超凡者。威廉·伊文斯本身的能力是“化身”,这一能力并不属于意志类,但是他手中的那柄吸血鬼族圣器可以赋予持有者意志类的能力。 这其中就涉及到一个类似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是他本身的能力属于意志类,并因此吸引来了如此之多的意志类通灵者;还是因为他遭遇了这么多的意志类通灵者,间接影响了他所拥有的超凡能力?——因为祖兴获得的第一个他信力——不管是来自恶灵还是来自白芷——都属于意志类超凡者。 不过这个问题暂时不是他最需要担心的事。当下,超凡能力给祖兴带来的更多还是好处。例如,更好的记忆力和理解能力让他对数学课的烦恼降低了不少,“心理学隐身”的能力让他在不少场合可以出入自由,诸如此类的事情,无一不为他的行动提供了便利。 祖兴来到食堂,点了一份比较便宜的套餐,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随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号码的备注是:法道部事务办理处。 电话接通后,另一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什么事?” “呃,向姐……”祖兴顿了顿,颇有些尴尬,他也没料到接电话的会是这个人,“那个,最近有我能做的任务吗?一直这样闲下去,我有些不好意思。” 接电话的是法道部事务部唯一不是通灵者的人,她和欧阳禹宁认识,所以负责了祖兴加入法道部的信息录入,但是祖兴有些害怕她的话痨。之前他晋升“真理”的信息登记就是在此人那里办的,这个女孩的名字叫向文萱。 虽然祖兴是“真理”位阶的超凡者,却一直在向上申请参与“超凡”级执行小队的任务,这需要相应队伍领头人的同意才行。祖兴努力过很多次,但大多数人都不相信他能和一群“超凡”一起出任务,所以许多次申请都无疾而终。 但为了当下最重要的目标:晋升“超凡”,祖兴依旧需要不断为之努力。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超凡级的任务小队不会有人愿意带你的,你的履历一片空白啊好不好?别在那打这种妄想主意了。听我说啊,现在能给你找到的只能是真理级的任务,有几个难度价值比较大,报酬也较高,这种一般很快就被人抢了,尤其是那些关系户,直接塞两个进去都是有可能的……你现在决定吧,要不要?” “呃……”祖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你给说说吧,都有些什么任务。” “等我看看啊……有了。第一个:城郊弃宅排查,一般有不少犯罪团伙,嗯……不管是否通灵者的犯罪团伙,都会选这种地方作安身之处。这是每月一次的例行任务,不过由于可能涉及与罪犯的直接接触,所以危险度较大,报酬也较高。” “第二个:外地支部支援行动,呃……这个不太建议,蓉城前段时间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真理级别的成员都牺牲了,还是保住小命为上。” “还有最后一个:古遗迹考察,最近西湖市郊区发现的一个古代遗迹,大门上是汉四神瓦当其中的朱雀图案……一个很无聊的任务,而且指不定遇到古代哪个恶趣味贵族布置的大型法阵,布置的危险机关啥的……我个人不太建议你去。” 朱雀图案?祖兴愣了愣,汉朝的疆域有没有囊括西湖市在内他一时间想不起来,但是有一点他是可以确定的:朱雀属火,属南方星象。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灵秀的西湖市?或者说,这是哪个古代贵族的藏品? 祖兴仔细想了想,作出了决定:“给我报一个古遗迹考察吧。” “……我可提醒过你啊,那很危险的。” “其他两个任务也没好到哪去嘛。”祖兴笑着回答道。 过了十来秒钟,伴随着一阵鼠标点击声,向文萱最后对祖兴说:“给你办好了,十月三号中午出发,大概要用一整天时间,你给自己贴个安眠符咒先睡个好觉。” 谢过她之后,祖兴三口两口吃完了午饭,从食堂里出来。他今天下午没有课,正好可以去做一些事。 祖兴再次来到学校附近的那条小巷,在居民住宅区的小院里,他看见了几名正在屋外乘凉的老人,其中一位祖兴曾见过,这位老人住在面馆店主家隔壁。于是他走上前去,同时伸展出意志,对几名老人形成了一些注意力上的干扰。 这毕竟是一个比较不好开口的话题,祖兴用法术转移了几人的注意力,让他们把自己的询问当成路人问路一般的小事。 “您好……请问您知道秦大叔在哪个医院看病吗?”祖兴向老人提问。对方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而是被引导着沉浸入了攀谈中。 “我家孙女明年就上大学啦……啊,老秦啊,他就在那个……市一医,你去那边问问就行……我那宝贝孙女,成绩……” 很明显,老人的注意力直到这场对话结束为止都没有真正放在祖兴身上。 第五章 医院 市一医距离小区并不远,只有两公里左右的距离,这是距离小区最近的三甲医院,也是西湖市肝胆外科比较优秀的医院。所以尽管祖兴之前没有去过,凭借着导航,他还是在一个小时内来到了医院楼下。 医院大楼中人来人往,作为意志类超凡者,祖兴能够明显地感受到这些人正散发向外的情绪。毫无疑问地,医院大厅中的绝大多数人向外散发着不安和恐惧的情绪,但也有例外:少部分人的情绪是偏向欣喜与快慰的,这些人大多集中在办理出院手续的区域,这也是非常容易理解的。 祖兴径直来到前台。根据他的一些了解,为了保护病人的隐私,医院一般不会随意告知他人患者所在的房间号,更何况祖兴这种对患者根本不怎么了解的人。但车到山前必有路,祖兴还有作弊的手段。 尽管祖兴并不是很想滥用自己的超凡能力,他还是想切实锻炼一下自己的交际能力的……不过在这种场合也是不得已为之。 在用法术干扰了前台的思维之后,祖兴上前非常自然地询问道:“您好……请问秦先生在哪个病房?我是他的朋友,想去探望他一下。”随后,他将店主的姓名告知前台。 被干扰了思维的前台小哥自然没有什么怀疑或者拒绝之类的行为。他很快通过电脑查询到了面馆店主住的房间:住院部13楼7号房,肝胆外科病房。 “肝胆外科……是肝癌吗?”祖兴想进一步确定自己的想法。 小哥看了看电脑屏幕,然后对祖兴点点头:“肝部恶性肿瘤,昨天确诊。” 祖兴谢过前台小哥,然后离开门诊大楼,快步前往住院部。在等电梯时,几个全副武装的医生推着一个放着病人的小车过来,在他身后停下。由于病人一直在细声呻吟,祖兴下意识地向身后看了看。病人插着鼻管,吊着大瓶的盐水,胸部剧烈地上下起伏着,看起来是肺科的病人。病人是位中年女性,在医护人员旁边站着一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她的丈夫。 尽管感受不到病人究竟经受着怎样的痛苦,但是她的呻吟声和持续不断散发出的低情绪已经让祖兴感到足够难受。他看了看身后的医护人员,发现那几名医生也在看着他,透过医生们的眼神,祖兴发现了一个有些让他为之悲伤的事情:这些医生的眼神正诉说着绝望和失落。就当下他已知的情况来看,医生们还能对什么感到绝望和失落呢?答案非常明显,但是祖兴不想去思考,那太过让人绝望。 祖兴又看了那个男子一眼,发现他正紧紧攥着妻子的手。尽管两人之间没有交流,但是两只手却非常用力地互相握着,以至于男子的右手臂因为一直悬在半空使力而有些颤抖。他始终没有看祖兴一眼,一直看着妻子的面庞,一言不发。祖兴有理由相信男子已经知道了他妻子的结果,但是…… 所以医生啊……真是一个考验人类心理的职业。在远离战争的年代,见证最多人生死与挣扎的不就是从事医护行业的人们吗?祖兴能够从空气中感受到一股强制自己保持麻木的情绪,这很明显来自医生们。自然,他们见过许多这样的场面。 电梯到了,铁门前的所有人都沉默地走入其中。祖兴原本是第一个等在电梯前的,但他向旁边让开了一步,让担架车先进去,自己再找到空余位置站好。随后,他看见医护人员按了七楼的按钮,于是他补按了一个十三楼。 当电梯到达七楼之后,担架车很快被推了出去,医护人员们已经焦头烂额,自然不会注意身后那位应该去十三楼的路人居然鬼鬼祟祟地跟了出来。不过他们也没办法去注意,因为祖兴故意干扰了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专注于面前的事情,不在意身后自己这位路人的所作所为。 随后,他使用心理学隐身的能力,一路跟随医护人员们上前。这层楼的一侧配有手术室,那个肺病患者很快被推入其中,门口站着一个护士向中年男子核对资料,她的嗓门很大: “郑蓉的家属是不是?” 男子上前用肢体语言回答了护士的问题,也许他的表情让这位看起来职业年龄不久的护士有些不安,她的下一句话声音小了很多:“在这个单据上签个字,然后拿上单据下一楼大厅办手续。肺癌手术一般都要做好几个小时,你先用半个小时把该办的办了,再回来在这里等。” 男子拿上单据,沉默地点点头,然后回身返回电梯间,祖兴也跟在他身后——已经知晓了这位患者的姓名,他没有必要再待在那边了。更何况肺科住院部的情景实在是有些让人不安,到处都是插着呼吸机,面露痛苦的患者。 祖兴走楼梯上到了第十三层,随着一路的标识,他找到七号房间。但祖兴没有第一时间进去,因为他恰好看见店主女儿从那个房间里出来,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祖兴有些庆幸自己规避及时,否则又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尴尬。同时这也让祖兴有些小小地意外:今天是工作日,她这是请假出来了吗? 等到店主女儿回来之后,祖兴才跟着她一起来到病房里,并干扰了病房中所有人的感知,让自己对病房内的人而言处于心理学隐身状态。然后他默默地站在墙角,观察病房里发生的一切。 店主女儿去洗手间并不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而是去洗手间门口的水台清理她父亲的水杯和一些自己的洗漱用具。在一旁的椅子上放着一个蓝色的书包,附一个粉色挂饰,它的主人毫无疑问就是女孩。病房不大,有独立卫浴,三张病床,但店主大叔的病友似乎都外出了,房间里目前只有他和他的女儿,以及祖兴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店主大叔姓秦,祖兴知道他的女儿昵称叫愿愿,全名倒是不清楚。为了方便接下来的叙述,这里将店主称呼为老秦,他的女儿称呼为愿愿。 祖兴在房间的角落靠墙站着,观察房间内发生的事情。他并不是很清楚自己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此时此刻他帮不上什么忙,也没办法给老秦做些什么,说白了他就只是一个路人,干看着一切发生,却对此无能为力的路人。 愿愿将洗干净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老秦的病床旁放着一个白色的椅子,椅子旁边是一个垃圾桶。愿愿从床头的袋子里拿了个苹果,坐在椅子上开始削起果皮。苹果并不是很红,有些地方还透着泛白的粉色,塑料袋上印有楼下水果店的标识。 女孩削好了苹果,又从床头柜上拿了个洗净的小碗,将果肉切成小瓣装入,再用牙签插着喂给老秦吃。老秦的病情看起来并不轻,他的右手正吊着药水,左手上也插着花花绿绿的管子,并不方便动手。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心电仪的滴答响声,尽管这有些令人不安的静谧很快就被愿愿的声音打破了: “据说苹果可以抑制癌细胞增生,多吃点吧。” 她说的是吴语。经过暑假这段时间的学习,祖兴还是能听懂她在说什么的。 “抑制……抑制什么哦!我以前吃过的苹果也不见少,现在还不是躺在这里等死?”老秦笑着向女儿说话,他的嗓音非常沙哑,仿佛有什么东西掏空了他的身体。 “别乱说话。”愿愿一边嗔怪着父亲的话语,一边将苹果喂给父亲。老秦忙于咀嚼,没有马上回答女儿。 过了几秒钟,他三两口吃好那一瓣苹果,看着女儿问:“你又请假?” “不请假怎么能出来。”愿愿没有看父亲,视线集中在苹果果肉上。 “学习还是更重要点。” “有人喂你吃饭也挺重要的。” “哈……瞧你说的。咳咳。”老秦说着,感觉有些不舒服,挪了挪身子,“不是有护士在嘛。” “护士会有闲心给你熬鸡汤,喂你吃苹果?你老人家想得开哦。”愿愿白了他一眼。 老秦呵呵笑着,却不说话,盯着女儿的脸看。愿愿并不算漂亮,因为不少时间要帮家里干活,她的手指相较同年龄的女孩要粗糙不少,皮肤也并不白,但是她很干净,无论从衣着还是气质来看,都很干净整洁。老秦对自己的女儿还是蛮欣慰的,她在全市数一数二的高中就读,公立,学费很便宜。尽管愿愿的成绩称不上名列前茅,但对老秦而言,上得了大学可就是了不得的事,更何况他女儿很有可能上个985学校。 他自己没有太高的文化水平,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起早贪黑开店算是能够养家糊口,只可惜在女儿三岁的时候老婆就跟一个有钱的大老板跑路了。女儿和老婆不太像,倒是挺像父亲,从相貌到性格都随老秦,但老秦是不希望这样的,他肯定不希望女儿再吃自己这样的苦,他肝上的病多半也是因为长年累月劳作导致的。 沉默最后是愿愿打破的:“明天几点做手术?” “早上十点。几个小时就完了,明天你没必要过来,我肯定被医生围起来环环转的。”老秦笑着说。 “……要切多少?”愿愿的目光有些闪躲。 “这我就不知道了,据医生说还没扩散,好事。唉,你别操心,过段时间我就出院了。”老秦想要抬手安抚女儿,但他的尝试失败了。 “希望大不?” “你别说这种丧气话。”老秦苦笑了一下。 “我说真的。” “……我确定不了。” 两个人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第六章 窥探 祖兴在原地等了很长时间。这段时间里,他面前的父女俩聊了很多。未来的道路、当下的生活,学业、考试、工作、家庭。按道理说祖兴前来并不是为了听这个,他想了解的东西已经从父女俩最开始的对话中知悉,但是某些心理作用让他留下,继续倾听这个故事。 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只会是他们人生中的参与者。但这段经历对他而言弥足珍贵,在他面前的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与他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国家、同一个社会,他们是世界中千千万万普通人的一个缩影,从他们身上,可以窥见世界上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 祖兴和愿愿是一起离开病房的。出去之后,他暗中送愿愿到不远处的公交车站,见她上车安全返回之后,自己再通过传送法术离开。 通过刚才了解的信息,他已经在脑海中大致构建了一个方案,但这个方案当前有一个最大的不确定点:需要依靠那个医学讨论小组中通灵者的超凡能力。倘若小组中的三位通灵者都没有满足条件的超凡能力,祖兴就只能采取一个比较危险的备用方案了。 为了这个备用方案,他还得马上和白芷沟通。 现在是下午五点,对高中生而言,应该是刚刚结束下午最后一堂课。白芷的学校还会统一组织四十分钟的自习,但根据祖兴的了解,她会用法术干扰老师,然后溜到天台去看书。之前在调查小文事件的时候祖兴去过一次蓉城七中高二组团的天台,那里被白芷布了个阵,所有人进来要先经过她的探查。 为了避免类似于上次那种情况发生,祖兴先用社交软件给白芷发了条信息:“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少顷,他收到回复:“我到天台了,现在可以打。” 于是祖兴拨通了白芷的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熟悉的声音传来:“怎么了,又是法道部的急事?” “个人的。这周六我有不小的可能会来蓉城和你见一面。” “怎么……”白芷有些惊讶,因为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这种情况一般是需要出动圣器或神志的,“杜兰德尔不可以用,现在坚决不可以用。” “我想用‘昙’。”这是吸血鬼一族圣器的名称,原文是“epiphyllum”【注:即“昙花”】,经过推敲,祖兴和白芷最终将其命名为“昙”,原因很简单:好念、好记。 白芷沉默了几秒钟,她似乎在思考,随后开口问道:“可能会有危险的作战任务,还是你的慈悲心肠又发作了?” “昙”的最主要能力是“纯能转化”,倘若让物理学家知道这种事物的存在,他们会当场激动到昏倒。事实上,这一能力被严格地限制了:仅限于生命物质,亦即核酸、氨基酸等物质的转化与重组。这意味着它可以持续不断转化为通灵者体内的供能物质,也可以转化为人体组织,迅速填补战斗中造成的伤口。同样,这样的功能也可以被作用在他人身上,但需要持有者本人技术出众。 这也是白芷发出这一个问题的原因。在之前,威廉·伊文斯无疑为众人演示了“昙”被用于作战后表现出的强大辅助能力,祖兴将“昙”运用于作战之后,甚至可以跨位阶战斗;而“昙”提供的人体组织再生功能表明它同样可以被用于医学方面。 祖兴没有想隐瞒什么,直截了当地回答:“两者可能都有。” 医学方面的需求自不必说。凭直觉,祖兴觉得他即将随探索小队前往的那个古遗迹可能有一些隐藏的危险。 对白芷而言,祖兴要拿这个圣器去给谁治病她不关心。她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件:“什么样的任务值得你出动圣器?” 要知道,祖兴掌握了不少超凡、圣灵级别的法术。虽然不能立即施放,但布置仪式需求的时间也不长。 “古遗迹勘探。我当前了解不多,只知道一点:古遗迹大门上被铭刻了汉四神瓦当中的朱雀图案。朱雀属火,属南,我觉得这不太对劲。” 电话另一头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很清脆,像是陶瓷……白芷大概在喝茶。 “朱雀?!” “呃……目前还只是听说。”祖兴没想到白芷的反应会这么大。朱雀和什么东西有联系吗?毕竟他对超凡世界了解还甚少。 “朱雀?朱雀……”电话那头,白芷自顾自念叨起来,“这么说来……” 随后她说:“的确有可能存在极大的危险。你多久去?” “十月三号,这个星期天。”现在是9月28日星期二。 白芷似乎有些惊讶:“这么快?……” “那计划有变。今晚八点你回蓉城来,我给班主任请个假。现在我先去食堂了。” 没等祖兴提问,白芷挂断了电话。 …… 稍晚,19:50,春熙路旁。 凭借提前布置的传送法阵,祖兴返回了蓉城。他刚刚接到来自白芷的消息,让他去世纪大厦的地下室。 法阵距离大厦并不远,几分钟后,祖兴用“心理学隐身”的能力迷惑了保安和大厦中进出的工作人员,进入大厦内部,通过法术屏障的认证,进入地下室里面。他看到了白芷,她还穿着校服,站在摆放“昙”的木架旁,正双手抱胸看着他。 等祖兴走到白芷身旁,她才开口道:“急着让你来,有两件事要做:第一是告诉你‘昙’的用法,让你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解析出这个圣器中蕴藏的知识;第二是让你在我的观察下使用杜兰德尔。” “不是说不能使用它吗?”祖兴有些疑惑。 “在得知那个关于朱雀的消息后,我理解的有些事情和原来不一样了。”白芷说着“谜语”,“现在你可以来试一试与杜兰德尔沟通……你愿意相信我吗?”她看到了祖兴的表情,还想说的那些话一时间卡住了,“有些事情我现在没办法给你解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但它不会是坏事,我向你保证。” 祖兴苦笑了一下,“除了你,我现在也没别的人可信了,不是吗?” 于是他们两人开始着手于对于操控“昙”的尝试上。 说到这里,祖兴内心中其实一直有一个疑问:白芷究竟哪里得来的这么多知识?她不是官方的人,而且即使是官方的圣灵也不一定知道怎么使用圣器。 而对于吸血鬼一族的圣器“昙”,人类神话传说中的圣器“杜兰德尔”,白芷都有着非常深入的了解,并正在尝试将关于这两个圣器的知识告知祖兴。除此之外,她还掌握着大量关于超凡器物的基本知识。 每一件超凡物品都有着自己特有的内部构造,掌握这个超凡物品的过程中,通灵者的意识会在潜移默化中渗透进超凡物品的内部,与其内部构造相互融合,在这个过程中加深对超凡器物的理解。 而圣器是近乎顶级的超凡器物,其内部构造中蕴含着海量的知识,而这些知识一定与这件圣器的功能有关。例如:杜兰德尔的内部构造中蕴含着海量有关空间与时间的知识,它的历代持有者都未能完全理解这一庞大的知识群,古代的持有者自不必说,即使是它的上一任主人,现在依然活着的那位“辛夷”先生,也仅仅理解了其中的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的知识已经超出了人类现今的科学水平,每理解一点都是极大的跨越,但也必然无比艰辛。 而“昙”的内部,与其相对地,蕴含着大量的医学知识,以及能量相关的知识。祖兴有理由怀疑,当他解析完这个圣器内部的所有知识之后,自己可以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他将实现纯能转化,这可是实现人类大同的金色钥匙! 值得一提的是,祖兴现在才知道:在传闻中恐怖、暴虐的吸血鬼一族,当下最热衷的方面是医学。“昙”的能力和蕴含的知识都证明了这一点,它可以说是吸血鬼一族医学知识的最新力作,这样的智慧结晶居然被威廉·伊文斯遗失在蓉城,可以想象维多利亚王国的伪教高层将面临吸血鬼们多么狂暴的怒火。 不再多想,祖兴将精神集中,跟随白芷的指引,将自身的意志散开,渗透入“昙”的内部,感受那奇特构造中蕴含的无限知识。 这个过程刚刚开始一秒不到,祖兴就感觉巨量的文字飞速流入了他的脑海,每秒钟都有近万字的内容。而根据白芷的测算,想要完全理解、解析完圣器中的全部知识内容,祖兴至少要渗透超过一个小时。 简单计算一下就可以得知这令人绝望的文字量:将近3600万字,医学与能量理论,以吸血鬼视角写出来的理论,理性、客观,换句话说,可读性极差! 仅仅一秒的时间,祖兴就有些支撑不住。他忍受着大脑传来的那种虚无缥缈的胀痛感,硬生生撑下十秒,然后抽开手——若不是早有准备的白芷托住他,他恐怕会一下子软倒在地上。 “位阶的提升会加强你的思维速度。现在你的思维速度仅仅略高于常人,再加上论文生涩难懂,会比较吃力。在提升位阶至‘超凡’后,这一问题会得到比较明显的改观。”白芷把祖兴慢慢扶起来,一边对他说,“幸运的是,你有西方版的《神志》,借助它的位格压制,你可以对圣器内部的知识进行一些筛选,把暂时比较急需的知识挑出来。刚才得到的知识你回去消化一下,大概一天的时间就能完全理解,希望它能对你有用。” 祖兴不禁感叹:有一个懂行的朋友可真好…… 博学的白芷,简直就是他的金手指!送装备,送技能,送知识,什么都送! 紧接着,利用白芷给出的方法,祖兴将意识渗透入杜兰德尔之中。按照白芷的说法,杜兰德尔与某个存在产生了共振,利用这种方法,可以用杜兰德尔作为中介,远程观察那位存在。 产生共振的原因非常简单:制成杜兰德尔的材料中,有一种或多种来自那位存在,它可能是一个超凡生物,当然,非人类。但是这相互之间并不构成充要条件,也就是说,杜兰德尔忽然产生了共振,是因为那位存在的意愿。 换个更简单的说法:它很有可能对杜兰德尔的持有者感兴趣。 而在蓉城,与威廉·伊文斯的战斗中,祖兴已经成为了杜兰德尔,这柄西方神话传说中圣剑的新任主人。 白芷紧盯着祖兴的脸庞,咬紧下唇,颇有些紧张。当然,她期待事情向着好的方向发生。 祖兴的意识已经完全渗入长剑之中,白芷紧盯着他握持剑柄的右手手臂,决定:一旦祖兴身上出现异象,马上把他和杜兰德尔分离,不能有任何闪失,即使这样会使祖兴的灵魂受创。 一秒过去了。 两秒……三秒……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白芷死死盯着祖兴的右手臂,但他的皮肤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连被灼伤的迹象都没有。 一分钟过去了,依旧没有异象! 这足以说明,那位超凡生物对祖兴产生了某种兴趣! 再一分钟后,祖兴睁开眼,白芷紧绷着的心才彻底放下。不用她开口,祖兴立即讲述起来他的所见: “我看见了一片火海,岩浆构成的火海。除了天然岩浆,我还能看到质地明显不同的液体,似乎是高温下熔融的液态金属。这些熔浆围绕着一个岩石构成的巨大平台,我无法直接确认它有多大,或许连西湖都要差上一些。 “我就像在高空中俯瞰这一切,我看见在那平台的中心,有一个散发着刺眼白光的巨大生物,它似乎还只是胚胎,被包裹在半透明的红壳之中,无法移动。但仅仅注视它一眼,强烈的光线就差点灼伤我的眼睛。同时,我似乎知晓了它的名字,这个知识就像自然而然进入我脑海的一般: “它是最后的不死鸟。” 第七章 研讨会 听到这个名字,白芷露出会心的微笑,似乎这验证了她的某个想法。 “这样一来,有些疑问就能够迎刃而解了。”见到祖兴投来询问的眼神,白芷开口解释道,“我之前曾经尝试通过杜兰德尔去与这个生物产生远程连接,但失败了,并受到了伤害。但你没有,不死鸟平静地接受了你的窥探,并给予了你一定的讯息,这说明它有求于你。” 见祖兴还是没有明白,白芷继续解释道:“首先,杜兰德尔之所以能够与不死鸟建立起联系,是因为它的铸造材料有一部分来自不死鸟。相应地,不死鸟也能对杜兰德尔周围的一些情况进行粗略的感应,这是高位阶通灵者拥有的一种能力。” “所以说它感应到了我,并因此活跃起来了?”通过刚才看到的景象,很容易能将不死鸟的复苏与此前法道部发布的那个紧急委托联系起来,于是祖兴略有疑问。 “准确地说,它对你是谁并不关心,它只是感应到了一个‘机会’,至于是怎样的一个‘机会’我并不清楚,或许是能够让它完全复苏的机会,也或许是其他的,无所谓。但我认为一定和《神志》的重现有关。”白芷坐到一旁的小沙发上,似乎想要思考些什么,但她最后又放弃了,“哦,对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要去探索的那个古代遗迹或许也和不死鸟有关。” “可它不是西方神话传说里的生物吗?”祖兴有些不解。 白芷摇摇头:“这是刻板印象。你先想想,形成超凡力量体系的基础是什么?” 看着白芷黝黑的双眼,祖兴有些微微发愣。过了一两秒,他试探着,用疑问句回答:“是他信力?” 随后,仿佛脑海中有一道闪电划过,祖兴刹那间领悟了白芷想告诉他的意思: “你是说……所谓的‘朱雀’一类的神话生物,以及西方传说中的‘不死鸟’这一类的神话生物,它们本质上都是同一个生物,只是因为在东西方被赋予的他信力不同,呈现出了不同的形态? “这难道……”祖兴有些难以置信,因为这个事实非常容易理解,但是与他此前知道的一个铁律相悖。 超凡力量,无论是东方法术超凡体系还是西方魔法超凡体系,其实是同源的? 可是为什么法术与魔法无法相互作用,只有神性可以跨越这道鸿沟,对另一个他信力体系下的人类造成影响? 祖兴有一种明显的感觉,自己距离完成晋升“超凡”位阶的必要条件:“总结出通灵者世界的基本规则”,大大迈进了一步。但让他感到有一些奇怪的是:这真的是“总结出通灵者世界的基本规则”吗? 怎么感觉已经向理解世界本质进发了? 更让祖兴有些意外的是,就像是能读取他的想法一般,白芷开口说道:“‘超凡’位阶的晋升要求当然没有那么高。不过这一个晋升条件始终没有明显的界定,我建议你还是了解得越多越好。” “那你是在怎样的程度之后尝试晋升‘超凡’的呢?”祖兴问道。对他来说,白芷自己的亲身经历能够提供非常好的指导。 可是,他的想法很快落空了。因为白芷坚决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并且补了一句:“如果现在你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都会死的。” 这就让祖兴一直好奇的白芷身份之谜更加深了一层。 …… 第二天傍晚,祖兴乘公交车来到和山大学医学院,这里是他将要参加的那个医疗会议进行的地方。 进入医院后,根据法道部给予的信息指导,祖兴顺着指示牌一路找到了医院大楼的会议室,他轻轻敲了敲大门,进去之后先四下观察了一下。他来得非常早——其实是为了布置传送法阵——但是房间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房间里面是一个大大的圆桌,上方有一个投影仪对准一块白净的幕布,正对着投影仪的方向坐着一个面色严厉的中年男子,祖兴之前看过他的照片,知道这是会议的主导人,钟生教授,一位辅助类的“超凡”。 钟教授穿着笔挺的西服,戴着一副金属方框眼镜,脸部棱角分明,颇有些刚正之气。祖兴看过他的资料,知道钟教授目前在和山大学任教,专业方向正是今天会议讨论的内容。同时,钟生教授也是和山大学附属医院肿瘤科的主治医师,主持过多场大手术,全部成功,疗效良好。 “有了超凡能力,做好事可容易多了。”祖兴略有些发散地想道,“当然,做坏事也……” 钟生教授显然也看见了门口张望的祖兴,他起身,绕过圆桌向祖兴走来,一边伸出右手一边说:“你好。新面孔啊,你就是从法道部报名参加的那位吧。我是钟生。” 祖兴连忙和他握手:“我知道的,钟教授,我之前专门了解过您。虽然我自己的专业领域不在医学上,嗯……”他压低了一点声音,“超凡能力也和这方面关联不大,但我本人对医学是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的。我希望能来这里学习一些有用的知识,只不过我目前在医学上学识不足,还希望您多多包涵——哦对了,我的名字是祖兴,祖冲之的祖,复兴的兴。” “称呼你小祖可以吧?如果方便的话,一会会议开始后,我会给在场的人提到你的加入,到时候麻烦你简单介绍一下自己,三两句就可以,因为这个小组里面几乎都是待了有一段时间的医学生,或者是教授,你是生面孔,大家都不熟悉。” 祖兴赶忙点头,心里哀叹: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自我介绍,这一回真是迫不得已啊…… 祖兴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闭目沉思,顺便回想昨晚接收的那些来自“昙”的医学知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白芷有意为之,他接收到的正是关于肿瘤方面的论文。论文的标题是: 《人类肿瘤成因的分析以及部分特殊药物在肿瘤防治方面的临床应用效果》。 这句话略微有些长了,通过对论文内容的理解,祖兴将它分成了两个部分: 第一:“人类肿瘤成因的分析”,这部分内容深入剖析了目前已知的各种人类癌症成因,并给出了简要的预防建议——虽然这篇论文应该不会有多少人类读者就是了。 第二:“部分特殊药物,用于肿瘤防治方面之后的效果,以及对这种效果的分析”。所谓的“特殊药物”,有一些在人类医学典籍里面有记录,有一些似乎是吸血鬼族的特产。后者祖兴当然不可能对别人提到,但是对于前者——祖兴猜想,他可以借助自己意志类通灵者的能力,对他人作一些“启发”。 这篇论文的研究成果,在一些方面超过了人类目前的医学水平,在另一些方面则基本持平。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一篇四十年前的论文。 通过一整天的消化,祖兴对论文的内容和一些相关思想有了初步的了解,在内心也大概建立起了一个有关肿瘤医学的理论模型。当然,他的知识水平非常有限,所知仅限于这篇论文所涉及的范围。 不过祖兴来到这个讨论小组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他并没有多么在意,只是将从“昙”中学到的知识当做一种课外拓展,开阔眼界的知识,顺带辅助自己掌握圣器。说起来,当他能够将“昙”中的知识掌握大半时,都可以尝试晋升“圣灵”了吧? 祖兴漫无边际地发散着自己的思维,在这段时间里,房间里陆陆续续进来了一些人,有些很年轻,也有的已经步入中年。通过意志类超凡者特有的感知能力,祖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进入会议室的年轻人无一例外向外发散着“不耐烦”的情绪,他们似乎不是很想来这个会议小组? 不过也说得过去,祖兴自己在大学里面也很烦这种——或多或少有些强迫性质的课外活动。 等人差不多来齐后,祖兴拿出手机看了看:18:57,讨论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今天有他这个新人加入,说不定会提前几分钟开始,让他进行自我介绍。 果不其然,钟生教授见人已经来齐,便站起身来伸手示意在场的人们安静。随后,他微笑着向在场众人宣告:“各位,我们的讨论小组今天有一位新成员加入。接下来,请他介绍一下自己吧。” 在众人集聚而来的目光中,祖兴站起身来,只觉得略微有些拘谨。不过他已经在内心中预演过不少次自己站起来后的举动,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应有的状态: “各位好。我是祖兴,祖冲之的祖,复兴的兴,今年大二,工科生。嗯……我的医学基础不是很好,但是对肿瘤防治这方面有着一些兴趣,因为我见过不少癌症病人,也希望自己能够通过一些学习,不说去医治谁,也能够帮助别人预防这种疾病。希望能在讨论组里面学习各位的宝贵经验,谢谢大家。” 稀稀落落的掌声后,突然有个声音响起:“咱们平时聊的东西有不少都是医学专业的人才懂的,我很好奇一个工科生为什么会突然加入这个讨论小组,但这不是现在应该去探究的问题。现在我想提醒你一句:因为只有和山大学的学生才能加入这个讨论组,所以你在期末时要交给我们一篇关于这个方向的论文,如果没有足够的水平,我们会判定它为不及格,这会影响你的学业成绩。” 这是台下一位教授,祖兴不知道他是哪的人,不过看这个口气,似乎是和山大学的教授?——来参加这个讨论组,大概是医学院的教授。 “我会努力的。”祖兴无奈地回以一个微笑。 根据祖兴的打算,当他完成自己的目标后,就强行影响他们的思维,让这些人忘掉自己的存在。反正法道部不会管自己加入讨论组之后发生的事。 讨论会很快开始了。教授们给出一个课题,下面参与的医学生们讨论得热火朝天。至于祖兴……自然,没有医学生愿意和他一起讨论。这不仅是因为他们已经提前分好了小组,更多地,是因为祖兴对医学生们在期末的分数评定没有任何价值——至少在他们看来是这样的。 在场除了祖兴还有三位通灵者,钟生教授、还有另外两位中年人,都会辅助类的“超凡”。祖兴特地屏蔽了这三人对自己的感知,只有钟生知道他是通灵者,但并不知道具体位阶。也正因如此,刚才那个医学院教授对祖兴出言不逊的时候,他一直微笑看着祖兴。 由于无法加入学生们的讨论,祖兴索性厚脸皮地坐到钟生教授身旁,向他请教起一些经过自己酝酿的疑问。这些疑问大多数都来自那篇吸血鬼学者写的论文,有一两个来自昨天下午他在医院里看到的、面馆老板老秦的病情。当然,他不可能暴露自己的秘密,所以将这些问题尽量委婉地问了出来,有一些不可避免的尖锐方面,被他用“之前看医学书籍时产生的疑问”搪塞了过去。 讨论会很快结束,自始自终没怎么正眼看过祖兴的医学生们陆续离去,祖兴问完问题后也准备离开。他向钟生教授道谢,然后回去收拾好自己的背包,准备走人的时候——却被那位医学院教授叫住了。 “小子,你哪个专业的?” “啊?”祖兴先愣了一下,没有料到教授会突然叫住他,“呃,电气工程,教授。” “这和医学可一点都不搭边啊……你有多少医学基础?” “如果您说专业知识的话,我是零基础,不过业余的知识倒是了解一些。” 祖兴突然想起来——他甚至救过濒死者,在蓉城,白芷的命是他救回来的。 每次想到这里,祖兴就有些微微发恘——白芷打起架来真的很凶,不要命的那种凶! 没事别惹她……呃,这句话更应该送给她的高中同学! 另一边,教授对祖兴的回答毫不意外。他点点头,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这本书适合基础薄的人看,你回去可以翻一翻。当然,如果觉得这个讨论组对你来说不太适合,可以微信找我,我帮你和教务处协调退课。这是我的微信。” 祖兴加上了教授的微信,得知了他的姓名:赵刚。他总觉得这名字怪熟悉的,但又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可以确定的是,赵教授不是通灵者,所以祖兴应该是之前在学校的哪个公告栏上看到过他的名字? 这位有些矮小、微微发福、国字脸、戴着灰色方框眼睛、略微有些地中海的教授向祖兴和其余的教授道别后,离开教室。祖兴这才发现他有些一瘸一拐的,似乎腿部有轻微的残疾。 “这教授挺好的。”祖兴在内心里想着,“嗯……虽然我大概不会在这个组里呆很久,但作为报答,办完愿愿那边的事情后,可以去拜访他一下,治一治他的腿。” 这样想着,祖兴向钟教授和其他教授道别,背上包,向门外走去。 第八章 古遗迹探索 上次的交流会后,祖兴对于论文的一些疑问被诸位教授一一解答,这无疑对他的理解大有帮助。借助这一次的经验,祖兴在阅读“昙”中记录的其他论文时,相对来说就要稍微轻松一些。 除此之外,为了让自己的阅读速度有一个大的提升,祖兴一直尝试着去晋升“超凡”。法道部的成员可以查询从“通灵”到“圣灵”四个位阶的晋升条件、晋升仪式。关于“超凡”的晋升条件,祖兴早就知道,而他正在向这个方向去努力: 这个晋升条件是:总结出通灵者世界的基本规则,熟练掌握一件超凡物品,以及了解高层次位阶的隐秘。 晋升仪式是:借助从自己掌握的超凡物品上得来的知识,利用自身积攒的他信力构建出属于自己的超凡能力。 “超凡”与“真理”两个位阶的区别主要在于两个方面: 第一,理解能力。“超凡”位阶会给通灵者的理解能力带来较大的提升,让他们能更加轻易、迅速地掌握知识,提升自己的能力。 第二,超凡能力。达到“超凡”后,通灵者将会构建出特属于自己的一种超凡能力。 根据超凡能力的功能,它们被分为三类:战术类、辅助类、意志类。简单来说,战术类通灵者的能力偏向正面作战,辅助类能力偏向治疗与某些方面的增幅,意志类的能力则不太好界定,可以说偏中性。 像欧阳禹宁和祖兴这样在“真理”位阶就能够获得自身超凡能力的通灵者并不多,这种情况的出现往往是因为他们提前接触了更高层次的事物,加速了对于自身和对于超凡知识的理解。值得一提的是,在“真理”位阶获得的超凡能力并不全面,可以说是阉割版,但对于其他的“真理”而言还是有很高的优越性。 祖兴简单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发现除了第三点晋升条件他比较接近完成,前两种都有所欠缺。但这问题并不是很大,他已经有了比较有效的解决方法: 第一,在法道部的工作生活中,他会想办法去了解超凡世界的社会情景、基本规则。更何况现在他已经了解了不少,对这个隐秘的社会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 第二,他会向法道部申请获取一个初阶超凡者可以使用的超凡物品,最好是武器,因为大多数情况下他不可能把“昙”和杜兰德尔当着众人的面亮出来。当然,饰品也不错,因为这类物品的知识一般偏向意志类。 此外,根据祖兴的猜测,或许通灵者的知识水平也与超凡力量的强弱有关。这个观点有两个证据:第一,不同法术的触发咒语所需语种不同,并且会存在方言的差别。仅仅是境内就存在多种方言,他现在还没能完全掌握。除此之外,法道部范围内还有许多国家,也有各自的语言和一些值得学习的法术。在他未来的通灵者生涯中还会接触到魔法,西方国家的语言数量…… 第二,根据圣器使用时的一些规则,当使用者掌握了越多的圣器中蕴含的知识,就能更加熟练地掌握这柄圣器。这个规则是否能够运用到全体之上? 不管怎样,“昙”和杜兰德尔都是祖兴目前最重要的其中两个底牌,战略意义仅次于两册《神志》,掌握好它们对祖兴的意义无疑是重大的。正因如此,祖兴十月三日之前的这几天空档期内,废寝忘食地学习着“昙”中的知识,并通过各种渠道提升自己对超凡世界的了解。 他向法道部官方申请了一件超凡物品,得到的回复是:可以给他一柄武器,在前往古遗迹调查时由小队队长交付。 “方便是方便,可是你们就不怕我因为不熟悉武器导致死在那个遗迹里面吗……”祖兴对这个处理方法颇有微词。 安全起见,他和白芷交流后,请她对“昙”用了个不知道原理的魔法,把这柄十字大杖变成了一个可以戴在手上的戒指。武器本身并没有变小,但它被藏在戒指的缝隙里——听起来有些抽象,实际上,戒指的缝隙里是一个独立的空间,由于是“昙”变化而成,这个空间的大小也仅能用于存放杖身。 需要的时候,只需要轻抚过戒指,并引导些许自己的意志进入缝隙内,祖兴就可以拿出大杖,成为几乎打不死的无畏战士。 …… 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十月三日早上八点,祖兴换上法道部特地派发的行动用服装,来到指定的位置等待队友。他见到了这次遗迹探索小队的队长,一位“超凡”。他的全名叫林儒均,约莫四十岁,穿着考古工作者常见的帆布工作服,手上拿着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装有好几个带头灯的安全帽。尽管林队长的名字听起来比较儒雅,他本人的样貌则是偏向刚健的类型,而且他大概时常健身——肱二头肌非常发达。 但林队长的性格还是比较和蔼的。他和祖兴微笑着交谈了一会,然后将武器和一顶安全帽一起交给他。那是一柄中等长度的剑,被命名“烛红”,所持有的超凡能力属于战术类:能够使物体在短时间内升到很高的温度,在高温下,超凡力量可以将物体释放出的热能转化为光能,在黑暗条件下作用不错。 但祖兴则略微有些遗憾,因为他最早掌握的一个法术:“明离”,已经具有了类似的能力。而且…… 他看了看林队长手中拿着的那几个带着头灯的安全帽。 “估计上面派发装备的人考虑的时候欠缺了些吧。”林队长有些尴尬地笑笑。 “哈哈……我也不止这次行动用嘛。”反正也是白拿的,祖兴没打算追究。反正等他把里面的知识学完,晋升“超凡”后,可以解除他和这柄剑之间的联系,然后转手卖出去。 等人陆续来齐,祖兴简单看了一下他这次任务的临时队友:两名中年男性,一名年轻男性,两名年轻女性。可以感知到,他们整个小队里除了林队长是“超凡”外,其余队员都是“真理”。 祖兴有些意外,他预感到晋升“圣灵”可能会存在着比较大的门槛,但是就目前所知而言,晋升“超凡”应该是相对来说难度较小的,没想到居然有中年还是“真理”的超凡者……但是也存在一种可能性:万一这两位刚刚成为超凡者没多久呢? 祖兴和他们简单认识了一下,然后林队让各位队员穿戴好考察装备,尤其是戴好安全帽。准备完毕后,考察小队开始准备进入古遗迹。 通过刚才的简短交流,祖兴得知那个年轻男子名叫欧阳修远,另两名中年男性随他而来,大概是护卫。此人举止颇有修养,对祖兴非常礼貌,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家境。据祖兴所知,自古就有通灵者的家族一般都比较殷实,毕竟以通灵者的能力,在迷信的古代很容易就能赚到大钱。 只是这位“欧阳”让他颇有些联想,而联想的对象当然就是蓉城的那位,欧阳禹宁。根据祖兴的印象,欧阳禹宁同样是在“真理”位阶就初步掌握了自己“化身”的能力,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欧阳就是带着小张来的。或许欧阳家是一个超凡世家? 为了避免混淆,祖兴内心对欧阳修远,也就是此次行动中与他同行的那个年轻人,的称呼是:小欧。看得出来,小欧来参加这个行动,只是为了给自己刷履历,也许还有长长眼界。 从集合地点绕着遗迹外围走了十分钟左右,众人来到一个石质的大门之前,地面厚厚的尘土上还依稀能够分辨出一些脚印。这些大概就是古遗迹的发现者留下的。 大门上铭刻着一个用红漆涂饰过的巨大图腾:圆环之中,一个硕大的生物展开双翼,喙部高高仰起,羽翼伸展,在红漆的衬托下颇有视觉冲击力。祖兴明白,这就是所谓的“朱雀”图样,来自汉四神瓦当。 尽管古代的“朱雀”、“凤凰”等传说是民间自发流传起来的,但由于它们所拥有的能力与西方传说中的“不死鸟”,以及作为其源头的古尼罗神话中的“贝努”,都非常相似,所以这几者收获的他信力被统一到了同一者之上。 但让祖兴有些在意的是,他之前从借助杜兰德尔的那次窥探中得到的信息还不止这点。有一个关键的词语让他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最后”。 他窥探到的是“最后的不死鸟”——这是否说明,所谓的“不死鸟”,原本不止一只,是群居生物? 石门被某种法术封锁了,仅凭蛮力无法打开。当然,法道部已经研究出了破解这个封锁法术的办法,并不是很难。法道部的人把破解的方法做成了法术,记录在纸上,由林队长带着。现在这位中年壮汉已经将纸张取出,正在用普通话低声诵念触发这个法术的咒语,并伴随着简易的仪式。没用多久时间,石门上的朱雀图案突然闪了闪,红漆突变为略微有些光亮的橙色,林队长结束仪式,上前用力一推,石门向内打开。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条漆黑的长廊。在外界的光线透入后,这条狭窄长廊的两侧岩壁上忽地亮起数道橙红色的纹路。它们很快向内漫延,在墙壁上闪烁,照亮了长廊内部。此时,众人才看见,通过这个长廊后,他们将进入一座山的内部,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大厅。 “我之前探索过许多带有超凡因素的古遗迹,这个大概是我见过最华丽的。”见祖兴就站在旁边,林儒均队长向他笑着搭话。 “朱雀可是古代最着名的四大神兽之一啊……修建这个密室的那位古代超凡者,想来身份和实力都不凡。”祖兴回以微笑,随即试探着提出一个疑问,“只是……我并不是很明白,这样的遗迹,真的要让仅仅‘真理’位阶的小队来探索吗?” 林队长的笑意更盛了:“你可低估了‘真理’的能力。熟练掌握自身能力的‘真理’,加上法术的配合,能够展现出来的战斗力是非常惊人的。当然,对于你所说的这件事还有更本质的原因……我们进行的探索活动,只是‘粗探索’。如果确认了这个地方真的有着非凡的秘密,或者有着诱人的宝藏,我们回去上报后,法道部就会派遣更强的超凡者小队过来,毕竟那样的宝藏我们也没能力拿到。” 原来如此,这倒是合情合理……祖兴的一个疑问得到了解答,他比较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示意林队长和他一起打前锋。对方自然没有异议,这是队长的本职工作。 林队在前,祖兴在后,两人最先进入狭窄的走廊中。祖兴借着这个机会快速观察了一下两边墙上的纹路,发现它们实际上就是汉四神瓦当上的四神兽图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其中朱雀图案的亮度明显高于其它图案。 在这四个被红色纹路标记出来的高亮图案之后,祖兴在墙壁上还能隐约看见闪烁的光点,它们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仿佛一幅星空的背景。其中某些光点闪烁的频率和亮度都颇高,似乎在传递什么信息,只是祖兴目前还没能力去解读它。 他们穿过走廊,走入那个广阔的大厅,视野豁然开朗。大厅同样被红色纹路发出的淡光照亮,他们看清了这里的陈设:黄花梨材质的家具,尽管地面落满了尘土,家具表面依旧光亮如新,雕刻着飞舞的朱雀图案,与这整洁明雅、气势内敛的家具相互映衬。与外面墙壁上的图案一致,这里的朱雀图案也发着淡光。 要知道,黄花梨在古代可是皇家家具的材料。 在这气势非凡的奢华大厅之中,有五个分开来的通道,墙上的纹路在通道口便消失不见,看不见走廊里的景象。 第九章 错乱 祖兴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人员分布:两个中年男性,欧阳修远,两位女队员,还有他和林儒均队长。显然,他们需要分头行动,但这很明显无法确保每个人的人身安全。 在这时,欧阳修远主动站出来发话了:“要不这样……和我一起来的两位前辈,你们一人陪同一位女队员去探索,我们剩下三人一人一条通道,如何?”他看向祖兴这边,因为祖兴和林队二人站在一块。 林队摊摊手,表示没什么意见,祖兴自然也没有异议,他大概是整个队伍里最不会有异议的人,各种方面上都是。 两名女队员是真正的新手,刚刚接受过指引,完成了进入“真理”位阶的晋升,但是没有实践经验。小欧阳的两位“保镖”经验老到,有这样的人跟随,她们也没什么异议。 他们约定好,最多两个小时后,所有人都要返回这个大厅集合。倘若超过约定的时间十五分钟后还没有见到人影,剩下的人就会离开,并向法道部总部报告,请求更高级的人员来进行救援。当然,这么一套流程下来,那个迟到的人如果真遇到什么危险,估计也凉透了。 祖兴饶有兴致地看了欧阳修远一眼,觉得他有些有趣,随后,他凭直觉选择了最右边的通道,和队友们打了招呼后就径直走入。 严格来说,这也算不上什么“凭直觉”。在祖兴看来,因为这里很可能是所谓“朱雀”的地盘,倘若对方真的想对他做些什么动作,凭祖兴现在的能力,除非动用《神志》,否则肯定是没有办法应对的。 祖兴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这场古遗迹探索任务是不是某个高位存在给他“量身打造”的,倘若是,那前方面对他的很有可能就是某些难以想象的事物了。 他向前走去,一边把之前林队拿给他的那个帽子戴上,并打开头灯。借助灯光,他发现这里的空气中居然一点飞舞的灰尘都没有,不知道是这个遗迹的制造材料太过特殊,还是有着什么奇特的法阵。 起初还能听到旁边通道传来的脚步声,但再向里走了几步后,祖兴就有一种与世隔离的感觉。他回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进来时的通道口在视野里已经变得非常小了,可能只有一张a4纸的大小,凭借着与黑暗环境格格不入的红光,祖兴才将它分辨出来。 “怎么……”祖兴颇有些纳闷。他还特地在心里计了一下数,自己明明没有走多久,怎么一下子离入口这么远了? 但祖兴很快就发现了另一件不对劲的事:他看到的入口不仅变得非常小,随着他向前走了两步,入口的形状变得越发奇怪了。它肉眼可见地缩小,但颜色越发趋于红暖色调。 如果如他猜想的,这个遗迹的主人拥有时空相关的超凡能力…… 祖兴顿悟般惊讶,然后他瞬间回头,又站定,让身体微微有些后仰,再尽可能快地向入口处走去。 这个通道内外的时间流速不一,外界的时间流速明显快于隧道内,而且根据祖兴猜测,越深入隧道,自己所在参考系的时间流速越慢。如果是这样,那么隧道内部每一个区域都具有一个非常大的、相对于外界运动的速度,相对速度大到时间延缓效应不可忽视! 这就是他看到外界的光线颜色发生红移的原因。 而祖兴之所以保持身体后仰再前进,是因为他害怕自己身体前后所在区域时间流速不一,在高时间流速区的身体移动太快,后面的身体移动太慢,让他当场被自身应力五马分尸! 然而,祖兴绝望地发现,无论自己怎样尝试往回走,他的观察中,入口的大小始终未曾改变。他被牢牢地禁锢在了原地! 祖兴颇有些后悔,如果他携带了杜兰德尔过来,凭借它所具有的时空变换能力,或许自己可以逃出这个骇人的时空牢笼。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他只携带了“昙”。 那么,隧道内部有什么? 倘若他进入隧道内部,是否还能再回去? 目前看来,这似乎是当下唯一的解决办法。祖兴在心里默默祝福自己的队友们能够平安,然后他回身,继续在黑暗中前行。 有了之前的发现,祖兴对这个隧道内的黑暗有了些许适应。他不知道自己往内行走了多久,但是简单换算一下内外两个参考系内的时间,也许当他到达隧道深处时,外界的人类已经建立起银河帝国了…… 但祖兴又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意外失踪,久久与外界没有联系,白芷必定会来找他,她有杜兰德尔,有《神志》,她能救自己……可是这样的话,白芷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来? 这样胡乱想着,祖兴发现自己走到了通道的尽头。在这里他能看清了,但眼前的光景让他有些出乎意料……但也合乎情理。 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方形房间,房间的陈设……对他而言,可以说是非常眼熟了。亮丽堂皇的暖色调墙纸,红色地毯、烧着柴火的壁炉,木质方桌和靠椅,以及一瓶还剩一半的红酒。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子坐在其中一张靠椅上,手中的高脚杯里,半透明的酒液映射出壁炉淡橙色的暖晕。他轻轻抿下一口红酒,对祖兴笑了笑。 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祖兴再次回头看了看,他的身后,那条通道已经完全消失,变成了暖色调的墙纸。 于是他轻笑一声,回过身来,向那个中年男子回以微笑,“虽然有所准备,但此时见到你还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辛夷’先生。” 祖兴特地没有用“在这里见到你”作为修饰,因为他知道这位刚刚晋升第六位阶的高位者所拥有的能力之一就是转换空间。他显然没那个工夫大费周章地在西湖市再建造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所以现在祖兴知道自己已经身处南极。 祖兴在另一个小椅子上坐定,接着说:“距离我们上次见面似乎没有过太长时间。您制造这个契机来见我,是有什么要紧事想要告知吗?” “算是吧。”男子慢悠悠地开口,“因为我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所以这次见面其实不在我原本的安排之内。相反,我和以前的同事交谈甚欢,很难想象一群高位者齐聚南极的原因是为了叙旧。” “但看起来,相较于原本预想的那个结果,您似乎对现在的这个结果更满意些。” “也许吧……好了,寒暄到此为止。我有新的事情想要拜托你,因此特地找了这么一个时机。” “新的《神志》?”祖兴最先联想到的便是这个,因为“辛夷”是神志的上一任拥有者。 尽管这个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祖兴现在还不能说已经完全领悟,但很容易就能知道,这个身份极其特殊,也非常危险,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与之相对地——这未尝不是一种机遇。 男人摇摇头:“不是。这是我的一个私人请求,希望你在之后能够帮助我打听一些发生在西方超凡世界里的事,我正在想办法搜集一些以前发生的情报,以后你如果有机会接触到魔法世界的一些情报的话,希望你能将它们告知我,我会为此支付报酬。” “可我无法确认哪些情报对您有价值。”祖兴说。 “等到你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情报的那天,你会辨别出来的。”男人依旧保持着笑容,“为此,我可以预付一项报酬。”说罢,他从衬衫口袋中拿出一个小盒子,将它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机械手表。 “我比较爱好收集手表,顺手将这个藏品改装了一下。它的名字叫“囚徒”。当需要与我联系的时候,拨动指针,让分针逆时针旋转三周,你就会回到这个小屋里,我随时在此恭候。除此之外,手表附赠了两项能力,第一项:延缓以你为中心的参考系的时间,这相当于变相增加你的思考速度,并减缓敌人的动作。当然,它也可以加快时间流速,你应该已经发现了之前那个隧道的怪异,用它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第二项呢?”祖兴颇有些好奇。 “能看时间。”男人笑容依旧。 祖兴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跟着笑了一下,随后提出了一个从刚进入小屋开始就在思考的疑问:“您是感应到我在那个古遗迹里,才将我召唤过来的,还是……?” 结合之前的经历,他认为这位“辛夷”的能力正受到某种限制,刚才他的话语也暗中透露了这一点。因此,祖兴的这个问句更像是试探。 对方的回答没有出乎祖兴的意料:“因为那个古遗迹与我有所联系。严格来说,它与杜兰德尔关系密切,你我是杜兰德尔的前任和现任主人,这个纽带关系就这样形成了。借助这种间接的微弱感应,我找到时机将你拉了过来。” 这句话让祖兴颇有些意外,因为杜兰德尔的现任持有者应该是白芷才对。之前他将这柄剑钉在了自己祖宅的墙上,然后被白芷取下,用它与威廉·伊文斯作战。这柄剑浸了白芷几乎全身的血,按白芷自己的说法,她的血可以抹除其它通灵者在这柄剑上留下的印记。 那为什么祖兴自己还会和古遗迹之间产生感应? 祖兴还想到了一件事:为什么自己观测不死鸟没有遭拒,而白芷受到了伤害?…… 但他没有耽搁,继续提问:“这件事与我接下的那个古遗迹探索任务……只是恰巧重合吗?还是您为了见我,特意安排之?” “我现在对人类平凡世界的影响力几乎为零。”男子喝完了杯中的最后一点红酒。 “可就像您说的,那个古遗迹很明显与杜兰德尔——那柄西式剑——存在某种关联。” “这并不代表它一定与我有关,你说是吗?”男人微微前倾,看着祖兴,“杜兰德尔是一柄圣器,从数百年前起就保存在克雷莫纳首都,永恒之城——这个古代西方世界的中心——的超凡者总部里。与它扯上联系的超凡者,这么多年来肯定不止你我二人。至少那个漆黑的走廊并非我的手笔。” 也就是说,还有其他的通灵者——很可能是高位者——已经盯上了祖兴这边。不出意料的话,这次古遗迹探险任务是一次陷阱。 古遗迹的存在不可能造假,“朱雀”与“不死鸟”是同源的信息多半为真。但那位暗中的存在对这个遗迹做了些手脚,妄图让祖兴困死在那个走廊之中。如果是这样,白芷必定会来,而且她只能通过杜兰德尔来解除时空错乱的干扰。 很显然,白芷不是高位者的对手,配上《神志》也不行。 看着祖兴颇有些领悟,并陷入沉默,拿着酒杯的中年男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然后微笑道:“这是我预付的第二个报酬。” 显然,祖兴是“辛夷”出手救下来的。 话已聊毕,该到告别的时刻了。祖兴向“辛夷”先生致谢,然后起身想要离开。他要赶紧回去,然后通知白芷,再返回来,利用手表的能力营救其他队员。 在“辛夷”即将送他返回之际,祖兴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我在隧道里行走了那么长的时间,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知道自己会被送回过去,但是依旧对未来有些好奇。然而,中年男子摇了摇头。 “我和你一样好奇……但遗憾的是,我也并不清楚。在某个时间点后的未来,我就无法感应了。” 扔下这一句回答,他目送祖兴消失在原地。 第十章 通道尽头 再次恢复视觉,祖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古遗迹大门前,他面前的石壁上,红色的纹路依旧散发着淡光,但这淡光此时在他看来是如此亲切。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自己的几位队友还没有出来,于是掏出手机,到一个能接收到外界信号的位置,让系统校准当前的时间:十月三日早上九点整。 “也就是说,我走进那个通道的时间差不多就是九点左右……”祖兴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陷入沉思,“如果有人在外界一直观察的话,大概会看到我走进了那个通道,下一刻又瞬间出现在遗迹外面。” 他将“囚徒”手表显示的时间根据手机显示的时间校准好,然后打开通讯录,拨通白芷的电话。 今天是假期,况且他很早之前就告知了白芷自己这一次探索任务的时间,她会留出足够的空闲时间等待自己的电话。祖兴不知道白芷在通灵者世界到底混了多少年,但这一点敏感性她无疑是有的。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另一头随即传来声音:“遇到什么麻烦了?” 祖兴内心只能苦笑:白芷不假思索就知道他打电话是为了求助……不过也是,按道理说,正常的探索活动都不会这么快结束……“没超出你所料。我在遗迹里遭遇了时空收缩,进入了一个时间流速远慢于外界的空间,所幸被杜兰德尔的原主人所救。” “可是按常理来说,既然‘不死鸟’疑似想和你进行某种联系,就不会这么明显地想要去伤害你……”白芷的声音颇有些纳闷的意味,“那这么说来,或许是我们的猜想先入为主了?毕竟我就受到了它的伤害。” “有没有其他高位阶通灵者介入的可能?”祖兴问道。 “可能性不大……他们想要针对你的话,根本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地布置陷阱。进入一个古遗迹本身就是一场消耗不小的工程,在古遗迹内部又大费周章地布置一个守株待兔式的陷阱……我想高位者不会做这种大概率亏本的买卖。”白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说话停停顿顿,“不过,改变时空流速的确是对应高位阶的战术类通灵者拥有的能力,因此它最有可能是一个行动受限制的高位者布置的。” “可是你也不能排除别的可能性,比如说布置陷阱的人恰恰利用了你这种思维,反其道而行之。” “是啊,也有可能。所以当下能确定的只有:不止一位高位者得知了你的隐秘。呵……”白芷颇有些自嘲意味地笑了一声,“有多少人和你一起进去?现在先去救他们吧,给我十五分钟,我去拿杜兰德尔——” 祖兴打断了她:“不用了。杜兰德尔的原主人送给了我一件超凡器物,作为他为自己委托预付的报酬。手表具有延缓和加速时间流动的能力,这足以让我应付那片不和谐的区域。” 白芷沉默了一会,随后说:“好吧。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祖兴毫不犹豫地说,“在我的小队里面有一个姓欧阳的人,举止修养都颇为得体,并且有保镖护卫。我怀疑他背后有一个不凡的家族……你有没有听说过姓欧阳的超凡世家?” “欧阳?”白芷颇有些惊讶,这个语气让祖兴明白他问对了问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东方世界存在四个有名的大家族,其中一个就是欧阳家。西湖市是东方通灵者的中心城市,这四家的名头应该非常响亮才是。你是不是对法道部的事务不太上心?” “啊哈哈……”祖兴心中暗道:这都能给你发现啊…… “这四个家族权势很大,而且现在看来,或许他们对你的隐秘也有所耳闻。蓉城这边不是也有一个姓欧阳的‘超凡’?我记得你告诉我过,他的超凡能力是‘真理’阶段就掌握的,非常稀少的战术类:‘化身’,他大概也是欧阳家的某个身份不低的子弟。这个人大概知晓你的一些秘密,所以你在面对欧阳家的人时要多留个心眼。”白芷颇有向话痨进化的倾向,“那你先去救队友吧,明天有时间的话回蓉城一趟,什么时候都行。” 挂断电话后,祖兴回味着白芷刚才告诉他的那番话,心中倒是有另一番思考: 欧阳修远大概率是不清楚祖兴有着怎样的隐秘的。即使他刚才有刻意隐藏情绪的可能,作为意志类超凡者的祖兴也能够感受到他情绪的这些不正常波动。在与欧阳修远接触时,他暂时可以不那么戒备。 而这次,他对欧阳修远有了救命之恩,也许可以借此作为一个契机,与他背后的那个大家族进行一定限度的接触。他不认为对方会因为一个还没有得到确凿佐证的消息而对他贸然动手,而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借机蹭一蹭大家族的人脉,或许还有资源。 祖兴再次返回古遗迹中,这次他提前调试了一下手表,在熟练掌握让它改变时间流速的方法后,他首先踏入林儒均队长先前走进的那条通道内。 凭借着意志类超凡者所特有的、对身周事物进行感知的能力,祖兴不断调整着手表加快时间流速的程度,让它与隧道混乱的时间流速相抵消。就这样,在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十几分钟后,凭借着头灯的微弱光亮,他看见了林儒均队长。这位壮汉同时也看见了祖兴,只不过他们看见的彼此都有些惊悚: 由于两者所处的参考系之间相对速度颇有些巨大,双方看见的彼此是长度收缩后的畸形模样,具体形式就不赘述了…… 直到祖兴靠近林儒均,手表的影响波及了这位探险队队长,他才从原本扭曲畸形的形象变回了原来的壮汉模样。他的脸色铁青,在见到祖兴后才有了些血色,可以想象,刚才他意识到了自己处于巨大的危险中,并且无法独自解决这一问题,因此无比绝望。 “我来得还真及时啊……”祖兴这样想着,拍了拍林队的肩膀,开口道:“现在安全了。刚才感觉怎么样?” “我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这片区域为何会呈现出这样一种扭曲怪异的模样。我感觉自己窒息在黑暗里面,无法向前移动,身后的光亮也消失不见,这真的非常绝望。”林队苦笑着说,“看样子,你大概弄明白了?” 林队在法道部工作了数年,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应该问的,更何况祖兴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自然不会去打听祖兴的秘密,但对有些事情他还是保持着一定的好奇心——比如这座古遗迹的秘密。 “我想这座古遗迹的主人所拥有的的超凡能力大概是改变时间流速之类的。当然,可能是间接改变时间流速——”祖兴说着显而易见的发现,“你看,我们在通道内看见的现象,是不是印证了相对论?” 林儒均是工程学硕士生。经祖兴这么一说,他立即反应过来:“似乎是这样的……因此,我们实际上经历的是一种时间延缓效应?然后,我看见的你是扭曲的,是因为长度收缩效应?这……” 但这位经历过不少风雨的“超凡”很快就缓过神来,向祖兴笑笑:“往好处想,我们至少证明了爱因斯坦是对的。你应该还没有去救其他队员们吧?” “是啊。”祖兴看看手表,因为他所在的空间时间流速始终和外界一致,手表时间也是准确的:九点半,“我先送你出去吧,然后去救女队员们。” 随后,祖兴一一进出其它的通道,救出了困在时间乱流里的几名队员。最后只剩下欧阳修远了。 他拨动手表,慢慢走入通道内。借助头灯,他看着表盘,计算自己走入通道的时间。 对于其它的几名队员,祖兴在进入通道七八分钟后就追上了他们。他要通过这个时间差来判断欧阳修远的实力——尽管它不一定准确,但至少可以判断出欧阳修远在面对这种突发情况时是否具有继续向前的果决性。 不出他所料,向里走了近十二分钟,祖兴依旧没有看见欧阳修远。相反,随着他继续向前,大约又过了八分钟,前面居然出现了光亮。 他自己进入的那条通道是没有出口的! 祖兴赶紧上前,却发现:尽管这光亮看着近在咫尺,实际上,这段路程依然足够遥远,至少有两公里。十五分钟后,祖兴走到了出口,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被红色纹路照亮的大厅中。大厅非常广阔,却出奇地空旷。欧阳修远正站在大厅中央,左手叉腰,右手伸出来向祖兴打招呼。在他的身旁是一个小小的玻璃柜,里面放着一枚闪烁着橙红色光芒的……羽毛?祖兴一时半会没看清。 “你也进到这里来了啊!”欧阳修远向祖兴小跑过来,他身上的黑色衬衫沾上了不少遗迹石壁上的灰尘,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是啊,我本来是想来带你出去的——现在看来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我们处理了。”祖兴走上去,和欧阳修远握了握手,“恭喜你啊,遗迹宝藏的第一发现者。” “我正在思考怎么出去呢。要是出不去,发现多珍贵的宝藏也白搭。”欧阳修远瘦削的脸庞此时充满了喜悦的红晕,“不管怎么看,这枚羽毛都是上好的材料,恐怕高等级的通灵者都会想要它吧。” 他上前带上那个小小的玻璃柜。欧阳修远是一位战术类超凡者,身体能力受到了超凡能力的强化,这个柜子对于普通人可能有些沉,可是他却能轻松扛起来。 在返回途中,祖兴看了看这个大厅内部的景象,发现其内部存在着四个入口——而刚才他们踏入了五个通道。这么想来,其他队友们大概只是因为害怕而失去了发现宝物的机会。 带着玻璃柜,他们惊奇地发现:先前进来的那条通道似乎变得短了许多,只走了十分钟左右,他们就回到了放着黄花梨家具的大厅里。这让祖兴颇有些讶异:难道说那枚羽毛是这个地方超凡法阵的核心物品,为时空法术供能? 这个问题他自然不会提出来,在场的当然也没人知道。 返回大厅,众人看见抱着玻璃柜出来,满面春风的欧阳修远颇有些不顾形象地向他们展示自己发现的宝物,他带来的两名保镖正绞尽脑汁地拍着马屁,两名新手女队员好奇又胆怯地看着那漂亮的羽毛,但经过刚才的那一番折腾她们大概是不会再想去动了。 最后,林队询问欧阳修远道:“你准备将这一宝物上交给法道部官方,以此换取其他物品以及你的工作荣誉奖励,还是自己留存?法道部尊重你的决定。” “上交。”欧阳修远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或许这能够让他在家族中的地位有所提升?对于这种大家族成员来说,这也许才是最重要的——祖兴猜测道。 随后,众人完成了这一次古遗迹探索任务,尽管中途有着一些危险,但是好在祖兴救下了在场的人们。关于他的秘密,林队在递交报告的时候有所隐瞒,将他们获救说成了是欧阳修远带走羽毛造成的影响。当然,这会加大欧阳修远的功绩,但是祖兴反倒巴不得这样——借此次探索任务,他与欧阳修远建立了不错的好友关系,并且在两人告别时,小欧还特地给了祖兴自己的联系方式,并且存了祖兴的电话号码: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有机会的话请你吃饭。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忙的就打电话过来,尽管提!” …… 傍晚,祖兴返回房间,放置好一些不必要的物品后,换上一身轻便的简约风衣服,戴上那顶标识身份的渔夫帽,通过传送阵来到通灵者集市。 他穿过嘈杂的人群,径直走入委托交易中心建筑内,找到一直与他联系的那位工作人员。 “‘半夏’先生,晚上好。”工作人员向他点头示意,“您改变主意了?我们随时欢迎一位高位阶通灵者的加入。” 随后,他瞳孔微微收缩,发现眼前的景象似乎在一瞬间变得缓慢起来,无论是外面街道上行走的人们,还是大厅中忙碌交付委托的通灵者……他们的行动在刹那间像是被极大幅度地延缓了一般,四周的空气处于一片寂静中,仿佛有人按下了音量暂停键。 “我想知道关于那个任务的更多线索,以及你们即将进行的第一次探索任务究竟是什么时候。”祖兴面无表情、语气不带丝毫波澜地说着陈述句,而这语气让工作人员的后背更加冷汗直冒。 “我的确没什么能够告诉您的……先生。就我所知,这个广域委托的任务目标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并且灵器司也对它表示了很高的兴趣。具体原因我就不清楚了。”这位个头有些矮小、体型精瘦、略微有些谢顶的中年工作人员此刻颇有些压力山大,“呃……第一次探索任务应该在年底,十二月中旬。” 他随即发现身周的景象开始正常地运转起来,集市的喧嚣再一次进入他的耳中。 在他面前,那位神秘莫测的“半夏”先生摘下那顶黑色的渔夫帽,向他微微点头致意,说道:“我明白了,谢谢你。”随后,这位“圣灵”的身影在他的视野中凭空消失。 他知道“半夏”先生是意志类超凡者,对他这名已经摸爬滚打了十余年的“真理”使用了高等级的心理学隐身。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位先生居然还有改变时间流速的能力,或者说,有这一类的超凡物品。 “大佬可真是会省事啊……”他擦了一把冷汗,在心里嘀咕,“讨论机密的时候,连里屋都用不着进,暂停一下时间流速就行了…… “那他之前为什么不用这种办法…… “难道他察觉到了法道部正在调查他的身份,所以想通过这种方式宣誓自己的实力?嗯……他是意志类的‘圣灵’,从我的思想里面读取到了这件事也是有可能的。 “大佬真可怕啊,还好这位脾气好,以后少接触吧……” 间章四 无尽的黑暗,无底的深渊,惨白的光门。 寒冷的风夹杂着怨魂的尖啸,数不清的无面武士在房顶上奔驰。幼小的女孩怀抱着一具残缺了左腿的躯体,在黑夜中奔跑。她不敢回头,鲜血从怀中人的腹中汨汨流出,打湿了她的手掌与双臂,将她残破的衣襟浸得通红。 她黑色的长发在寒风中飘扬,因为多日的东躲xz而变得无比凌乱,漆黑双眸中闪烁着点点紫光,脸颊因为寒冷而冻得通红,雪白的双足因为赤裸着在地面上行走而鲜血淋漓。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衫,能够御冷的衣服都披在了怀中濒死的人身上——那也是一个女孩,深褐色的齐肩短发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枯黄,她面色铁青,双目紧闭,披在她身上的衣服被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大衣下的情景惨不忍睹:褐发女孩的上腹处被利器洞穿,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创口,现在大洞周围已经结上一层薄薄的血痂,但依旧无法阻止这疯狂的大出血。 褐发女孩在努力尝试着想要说话。她的腹部严重受损,吐出来的句子断断续续、声音微小如嘤咛: “把我……放下。他们……就……要追上……来了。” “还有十分钟。”黑发女孩不敢去看怀中的同伴,“只有十分钟了。” “你五分……钟前也是……这……么说的。咳咳……”伴随着并不剧烈的咳嗽,褐发女孩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她随即露出一丝惨笑,“我……来……不及。你听……我,说。” “不,不……”黑发女孩搂紧了怀中的同伴,“不要。坚持住。我看见光门了,我看见光门了——” 她没有撒谎,一个散发着淡白光芒的光门出现在小路的拐角,照亮了死寂的夜,在街道干净的石板地面上铺洒一片银辉。 这是“月面”,是她们通往希望之地的唯一途径! 屋顶上传来密集的嗒嗒声。无面武士奔跑的速度远快于幼小的黑发女孩,她重新出现在这些没有情感的杀人机器的视野中。前者距离月之门尚有百尺左右的距离,而无面武士想要追上她只需短短几秒。 “第一册……西超,白露……”褐发少女的声音越发微弱,像是在喃喃自语。她的双眸因为这一句话染上了极其鲜艳的红色光辉。 “不,别说了……” “第四……东,神州……蓉城。”在这短短几步的时间内,褐发少女接着说出了下一个地点。 她的身体越发透明,仿佛镀上了一层淡红色的薄膜。 “第五,有主,损毁,在过去。” “第六——”褐发女孩再一次咳嗽,黑色的血液打湿了大衣上新的一片区域,她的身体已经处于缺氧状态,“东,神州,京。” “不,别说了,求你……”黑发女孩的声音已经哽咽到自己都听不清了,“你真的会死。” 女孩的脚力毕竟有限。一个追逐在前的无面武士赶到了她身后,从后背拔出寒光凛冽的长刀。 褐发女孩向同伴露出会心的微笑。 “还有……三……白芷……都靠,你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被淡红色的光芒吞噬,化为无数粉末光点飘洒在空中。无面武士的长刀在粉末光晕中崩裂,这一次致命的攻击被褐发女孩的死亡瓦解了。 大衣落回黑发女孩的手上,她的身周萦绕着淡淡的彩光,这是已死者最后的祝福。 她已经来到了光门前。 幼小的白芷回头看了身后追赶的无面武士一眼,他们正全力向这里冲锋,却被淡红色的光芒阻挠,破坏着他们的武器。漆黑的街道上诡异地没有一点声音,战斗在无声地进行,那是亡魂对暴力的抗争。 她毫不犹豫地跃入光门,拭去眼角的泪,被淡白的光芒包裹全身—— …… 白芷忽地睁开双眼,胸脯上下起伏。她在重重地喘着气,心脏疯狂地跳动着。 她在自己家里的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整个人不知何时已经蜷缩起来,在寒冷的黑暗中不住地颤抖。窗帘已经拉上,窗户也已经关得严实,可还是能听见外面传来的雨声。 白芷慢慢起身,用睡衣的袖角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水,在黑暗中出了好一会神。 有多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呢?她已经记不清了。早已被尘封的过去如今像潮水一般涌入她的脑海之中,她不愿去回忆,却始终不愿舍去。 直到冷夜战胜了过去的记忆,寒意攀上她的脊背,白芷才慢慢下床,打开房间的灯。等到眼睛适应光亮后,她拿了一套比较厚的被子给自己盖上,然后唤醒手机,打开天气软件。 “降温了……”她喃喃道,“呵,同样也是无助……” 曾几何时,她也像今天晚上的自己一般,环抱双膝,蜷缩在寒夜的黑暗里。 是什么让她想起了过去,让那段被尘封的回忆再次回到她的脑海之中,在梦境里闪烁? 白芷看了看时间:凌晨六点。 思索片刻,她点开通讯录,拨通其中一个号码。 数声铃响后,电话接通了,另一头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女声,与白芷年龄相近: “怎么想到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我做噩梦了。”白芷轻声说,“杨,我梦到了过去。” “你找回来了?”电话另一头的声音睡意全无,“什么时候?为什么?” “不。只是……一点片段。”白芷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轻,仿佛在害怕什么。她的眼角不知何时又浮现出晶莹的泪,“我还是……还是想不起来。还是不知道……” “别这样。”电话那一头的女孩柔声安慰道,“这可不像你啊,你在哭吧?——我可从没见你哭过。” 白芷再一次拭去眼角的泪水,却发现这一次她无法停止哭泣。眼泪如决堤一般涌出,滴落在刚刚换好的新被子上,在淡蓝色的被套上缓缓散开,留下一层深色的泪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这种微微拨开迷雾的一角,却只能看清脉络,而无法窥见细节的感觉让她无比难受。 白芷沉默了半晌,窗外,雨势愈加猛烈,隐隐约约伴随着雷声。 “你还好吗?”电话那头问。 电话的这一边,黑暗的房间中,十七岁的少女沉默地坐着,试图去寻找自己那尘封的记忆。 她并非忘记,只是迷失在了命运的浪潮里。 直到一阵白光划破天际,本不应属于秋夜的惊雷响起,白芷才停下思绪,拿起手机。 “对不起,杨……”她小声说,带着哭腔,“我很失态吧。打扰你睡觉了……” “失态倒不至于,但我还真没见你哭过。”电话那头的女孩轻声说,刚才长久的沉默让她的困意再一次涌上来了,“你知道吗?今天的你可真不像你啊……” “下午我能来你家吗?我……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窗外再次响起惊雷,大雨倾盆而下。 “我整个下午都会在家等你的,随时都能来。”女孩说。 …… 风雨只在夜里前来。当阳光洒下,地上的水痕消去,一切又变得崭新。 当白芷推开房门走进客厅里时,只闻到一阵从厨房传来的香甜气息,带着烘焙食品特有的醇香味道,以及果酱与奶油混合在一起的美妙气味。 一位身着厨房围裙的女孩端着两个白色瓷盘,从客厅左侧走出。她比白芷略高,黑色的长发梳得整齐,有些天然卷,瞳孔是漂亮的棕色,带着一丝俏皮。 她的名字是杨予涵,白芷的同学,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杨是一个温柔的人,也善解人意。当然,她是普通人,但仿佛能够看穿人心,有时候她根本不像一个仅仅十七岁的少女。 杨的父亲是一名心理学医生,她自然也多少受到了一些父亲专业素养的熏陶,帮白芷解决一些问题。 “下午好!”杨向白芷眨眨眼,“现在好些了吗?不好的话就吃点蛋糕再说话。” 除了茶,白芷最喜欢的就是甜点,而杨予涵的厨艺是非常好的。 “刚刚梦醒的时候,我的情绪的确有些过激了。”白芷在餐桌一角坐下,接过杨递来的刀叉。 “你需要一点情绪宣泄,现在看起来就好多了,总比每天面瘫来得强。”杨笑道。 白芷无奈地笑笑:“我哪里面瘫了?” “你不自知而已。”杨予涵再从厨房里拿出来一个小巧的玻璃杯,里面泡着热气腾腾的绿茶,“我算好时间泡的,尝尝?我就不喝了。” 她看着白芷接过玻璃杯,然后动作轻盈地坐在白芷面前,叉下一小块蛋糕入口。奶油、冰淇淋与海绵蛋糕交叠,在带着些微酸涩的果酱混合下,冷与热交融,绵软与柔滑叠加,这是无与伦比的口味。 杨可没有开玩笑。在她面前——或者说在所有人面前,白芷很少流露出情绪,无论是开心,悲伤……甚至是惊讶都很少有。而吃下这块她现烤的蛋糕后,白芷的脸色明朗了许多。 于是杨笑着开口:“说说吧,你的梦,或者说你遗忘的过去……什么都行。” 白芷拿着不锈钢叉的右手顿了顿,然后她看向杨,说:“我梦到了遗忘的过去,但是……可能只有一部分。我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我很多年没做过这样的梦了。” “最近你接触了什么和以前有关的事情吗?这可能激起了你潜意识里的一些印象。” “……”白芷盯着杨看了好几秒,“有。” 这句话点醒了白芷。杨予涵不知道超凡力量的存在,但白芷知道。 超凡者的梦境是有可能被超凡因素影响的。 随后,她接着上一句话说道:“……我小的时候过得很不好。在我那些模糊的印象里,我和其他的一些孩子住在一个大大的房间里。经常会有大人进来带孩子出去,我也被带出去过……后来我和另一个孩子,一个女孩,逃了出去,但她在逃跑的过程中死了。” “你梦到了她的死亡,而你原来不记得此事?应激性记忆障碍……”杨若有所思,“你所在的地方是什么?一个孤儿院?” “算是吧。”白芷喝了一口茶,“谢谢……能和你说说话,我现在好多了。” 杨予涵看着白芷,只是微笑。她能看出来白芷想要隐瞒一些事情,但那与她无关,即使白芷身上隐藏着天大的秘密也与她无关。她只希望能帮到白芷一些,让她心情好些。 仅此而已。 毕竟她明显感受到了白芷与他人的截然不同。 …… 白芷回到家,在阳台的小柜下方翻出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它的外壳有些残破,纸页泛黄,上面的字迹从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稚嫩到如今娟秀的小楷,可以看出这个笔记本经历了多年岁月。 她拿出一只中性笔,翻到笔记本最新的、还没有写完的一页。这一页已经存在的内容如下: “6.19 记得买教辅,办新身份证。 7.11 春熙路旁,……小区,19栋301室,祖。 8.24 吸血鬼猎人,古代骑士圣器?这二者或许有联系。 10.3 第一次探索(长白山):十二月中旬。” 她用中性笔写上了新的一行: “10.4 我大概想起来了,她的名字是半夏。” 第十一章 赴餐 时光总是无比短暂,在假日更是如此。欢乐的时光匆匆流逝,人们很快又投入繁忙的工作和学业中。 古遗迹探索任务已经结束了近一个月,这段时间里,祖兴的生活非常繁忙:大学里的各类事务,“昙”与“烛红”内部构造储存知识的学习,法道部定期发布的一些干员任务,以及学习从法道部官方处借来的法术知识书籍。 除此之外,他还借着在法道部官方工作的机会,尽力去了解关于超凡者世界的知识,建立对应的崭新世界观。说起来或许容易,但实际来看还是有一定难度。不过祖兴的学习成果稳中向好,按他的估计,大概在一个月以内,自己就能尝试晋升“超凡”。 值得一提的是,“烛红”这柄超凡短剑蕴含的内部知识和热力学有关,祖兴是工科生,所学知识恰好有涉猎这方面的内容,所以这对他来说很明显是件好事——根据他的推测,再过两周左右的时间自己就能完全掌握其中的知识。这样,他晋升“超凡”的其中一个条件就完成了。 本来祖兴还觉得,法道部免费为他提供这样一个功能不错的超凡物品,是对法道部工作人员的某种激励——毕竟像祖兴这种不是全职的干员是没有工资的(虽然可以通过通灵者集市的委托赚取不低的外快)——结果当他向林儒均,也就是那次古遗迹探险任务的小队队长,了解之后才得知,这种超凡物品的申请量很大,一般会从通灵者特有的那个世界——姑且称之为“超凡世界”——批量进口。在超凡世界,这种物品的价格是非常低的,所以带有官方背景的法道部根本不在乎这一点开销。 不过林儒均还借此告诉了祖兴一个小道消息:欧阳家族之所以显赫,就是因为他们家族掌握着超凡物品在东方平凡世界的流通渠道,几乎可以说是垄断。当然,这和平凡世界资本市场上的“垄断”有着一个根本上的不同:欧阳家族不敢坐地起价。原因很简单:平凡世界的超凡者,相对于那个以通灵者为本位的广袤世界而言,弱小得可笑。一个“天启”能在这个世界掀起滔天巨浪——别忘了在这之上还有更高的两个位阶! 这一个可以说是有些轰动性的消息,让祖兴这段时间来一直有些惴惴不安。他开始审视起自己境遇的一些戏剧性之处来: 他的家里自曾祖父辈就流传下来一本《神志》,因为那位隐秘的高位者,“辛夷”的影响,多年来其一直未曾被发现。但威廉·伊文斯所在的伪教教会不知为何得知这一册神志所在,并制造了世纪大厦上,何小萌的那一起跳楼事件,让自己卷入超凡世界。 这是已知消息,而祖兴忽然想到的一点是:无论是法道部,灵器司,亦或是伪教,自己的祖上三代人,以及那位“辛夷”,他们都与白芷无甚关联。 在自己“目睹”了那一起诡异的跳楼事件之后,祖兴前往文殊院祈求庇护,这与他遭遇事件时仅仅相隔不到一小时,而他就在文殊院的屋顶上目击到了白芷——显然,白芷因为他而前来! 随后…… 白芷在青羊宫并未出现,却出现在上翔堂前。 跳楼事件后的第二天,白芷出现在祖冲之纪念馆内,并向他提出了想要《神志》的要求。 她一开始就知道《神志》的存在,也知道他拥有《神志》第五卷。她与法道部之间极大可能有着巨大的仇怨,亦或者通缉关系,而灵器司对此毫不知情,所以白芷能够毫无顾忌地出现在一所教堂门前。 而《神志》第五卷从上世纪至今一直被《神志》第四卷的原主人隐秘地守护着,就连法道部都没能找到它的踪影。而因为自认为命不久矣,“辛夷”将《神志》第四卷赠予祖兴,至此他才能动用这一卷神志的力量。 但白芷在与威廉·伊文斯作战时轻而易举动用了《神志》第五卷的力量,让自己提升到“天启”。这一册《神志》属于祖兴! 以及……杜兰德尔,这柄西方剑。它在金沙巷那一战中浸透了白芷全身的血液,白芷是它的持有者。 为什么祖兴能够使用杜兰德尔?为什么之前在那个朱雀古遗迹内部见面时,“辛夷”认为祖兴才是杜兰德尔的主人? …… 祖兴脑海中有着一个对于这些想法理解的雏形,但他最后觉得自己还是先不要想这些事为好。以他目前的能力,了解得太多只会伤害自身。 但有一点毫无疑问: 在祖兴遭遇那一起跳楼事件时,与白芷的结识,以及后来他们二人迅速熟悉,白芷释放出明显的善意……绝非偶然。 原来祖兴对这些事情并不是不感兴趣,只是他总感觉缺少一个突破口,让自己去找到将它们串联起来的一根细绳。这些想法就像散落一地的宝石,光是凌乱地闪光,理不清逻辑。 而与林儒均偶然的这么一次谈话,却不经意间让祖兴有了一个想法: 超凡世界。 白芷一定和超凡世界有关。 …… 普通的星期三,在下午五点整的下课铃声响起后,祖兴收起桌上的书本和文具,放回包中。他接下来没有课了,准备返回法道部的员工宿舍完成今天的作业,然后休息。 可他刚刚走到学校的小路上,还没有出校门,就接到了一个有备注的来电:欧阳修远。 一个月前,这家伙和祖兴参加了那次古遗迹探险活动。祖兴一直怀疑此人有所藏拙,因为他最终走出了那个时空内外流速不一的陷阱隧道,并取得了支撑这一切的核心物件。在上交给法道部官方后,他获得了隆重的嘉奖,并得到了一个精心制作的超凡物品——一个功能不错的戒指。最重要的是,欧阳修远似乎借这次探索行动让自己在家族里面的地位得到了不小的提升。 想到这里,祖兴接通了电话。另外一头有些吵闹,传来一个可以说是“清秀”的年轻男声: “祖哥?是你吗?” 我们有这么熟了吗,就这么称兄道弟了……祖兴默默忍住吐槽,回答道:“是啊,我没想到是你打电话来。” “哈哈。之前你帮了我,我一直想找机会请你吃顿饭。今天晚上有空吗?我顺便向你介绍两个欧阳家的人,他们听了我的描述后有些想认识你。” 祖兴本想拒绝,但稍加思索后,他觉得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可以。在哪里?” 路程不是问题,他可以传送。 “就在西湖旁的那家望月餐馆,可以吧?我请客。”欧阳修远的语气中带有一丝“东道主”的意味。这也不奇怪,毕竟欧阳家族的名号在西湖市的超凡者圈子里绝对是当之无愧的重量级。 挂断电话,祖兴加快了脚步,准备返回自己的房间。他要换上一身得体的衣服,以便晚上赴餐,同时也要联系白芷,因为这有关他在西湖市的情报来源,借此他也许可以旁敲侧击打听一些有关长白山中那一只不死鸟的情况。 白芷现在在上课,于是祖兴专门挑了课间时间打给她。简短地描述了事情后,白芷告诉他,欧阳家族的人很可能是因为祖兴展示出的、干扰时间流速的能力而对他产生了兴趣,因此最好将“囚徒”手表带上前去,寻找时机展示,至于理由……祖兴在蓉城时就留下了与神秘圣灵“半夏”有关的案底,推到这个虚假的身份之上就可以了。 东西都准备齐全后,祖兴换上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连帽大衣,以及一双比较正式的短靴,然后前往西湖旁赴餐。已是深秋,空气有些寒冷,他看着自己呼出的气在空中迅速液化成一团白雾,然后消散飞去。 (ps:期末季实在太忙,寒假后加速更新。) 第十二章 对弈 法道部总部距离西湖并不是很远。凭借传送法术,不出十分钟,祖兴就来到西湖岸边。随后,他沿着西湖岸边寻找欧阳修远说的那家餐馆。很快他发现了一家装饰典雅的餐厅,擦得锃亮的玻璃窗内透出淡黄色的灯光,里面满满当当坐着衣着不凡的人士,正是小欧说的那家望月餐馆。要不了几分钟,祖兴就锁定了小欧的位置:二楼靠窗的一个座位上。 在欧阳修远的对面还坐着两个人,奇怪的是祖兴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不过这也能够理解:这二人多半是欧阳家身居要位的人,不愿意因为一次晚餐而被他人发现行踪。 他正了正衣襟,只感觉晚风寒冷刺骨,然后走向餐厅。随着侍者的指引,他来到餐桌前,那上面已经摆有一些菜肴,一看就价格不低。但祖兴没有在意这个,他想知道欧阳修远对面这两位突然想要接触他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结果颇有些出乎祖兴意料:二人之中有一人他认识。这是一位年轻女性,二十岁上下,穿着素色的大衣,瞳孔清亮,仪态优雅,看不出是一位通灵者。祖兴此前在蓉城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此人名叫慕容祈,是与威廉·伊文斯对峙到最后的四名法道部成员之一。当然,慕容祈不认识祖兴,因为当祖兴从南极返回蓉城之时,她已经身受重伤,神志模糊,后来又被祖兴和白芷做了清除一些记忆的善后工作。 另外一人祖兴颇为陌生,是一位中年男性,穿着老气的羽绒马甲,发须旺盛,国字脸。他是第一个发现祖兴到来的人,随即开始打量起祖兴来。 “啊,祖哥,你来了。”欧阳修远看见正向这边走过来的祖兴,连忙起身招呼,“就坐我旁边吧!不用紧张,这两位都是我家里的人。你知道我是欧阳家的对吧?这两位都是家里很有话语权的人。” 哈,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两人有话语权……祖兴默默忍住吐槽,轻轻点头后就坐在他介绍对面两位。欧阳修远旁边,等 “这是慕容祈小姐,她目前在向家族里某位圣灵学习法术,所以为欧阳家工作。”欧阳修远首先介绍了慕容祈,年轻女孩优雅地点点头,没有多说话。 “这位是我的伯父,他不太喜欢别人称呼他的名字,你就叫他谷先生吧,伯父的爱好和这方面有关,所以有这么一个外号。” “‘骨’先生?听起来不是什么善茬……”祖兴想成了另外一个称呼。 “稻谷的谷。”中年男人突然发话,声音有些嘶哑。这把祖兴吓了一跳。 忍住内心强烈的想要跑路的欲望,祖兴向对面桌的两位点头致意,同时在内心思考起来: 之前他在蓉城见过慕容祈,考虑到她是法道部西湖市总部的特派人员,和那个灵器司的大使一起前来,她十有八九是一位“圣灵”,只是具体能力暂不清楚。既然如此,那位谷先生十有八九也是一位圣灵。 他主动开口纠正自己,是因为之前有人认错过他的绰号,还是因为他能知道自己的思维? 两位圣灵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存在了,祖兴有些好奇的是这二位的目的。在他看来,拥有一个减缓时间流速的道具还远不值得两位圣灵前来。考虑到欧阳禹宁有可能是欧阳家的人,以及祖兴自己与“半夏”这个假身份的关系,或许这些人是对自己的假身份感到兴趣。 “原本我是打算今天请你吃饭的,可是伯父买了这一顿的单,慕容小姐也是他请来的,所以不算是我请。”欧阳修远对祖兴说,“下次有时间,我再请一顿,就我们俩。” 那可真是谢谢你啊,又帮我省了一顿饭钱……祖兴一边想着,一边向欧阳修远道谢,然后在脑海里疯狂思考着怎么找一个话题来让这场饭局不那么尴尬。 “我可只是个大学生,应付这种一言不合有可能弄死我的人来说还是欠缺点能力……”他在内心哀叹。 祖兴不知道的是,他对面的两位大牛此时此刻根本没有在意他和欧阳修远究竟正在聊些什么,而是在私底下用意念信息默然交流着。 慕容祈:“他有什么有价值的想法么?” 谷:“我还在尝试,但可能有点问题。我可能无法探查到他的思维。” 慕容祈:“意志类圣灵的祝福,或者是他有类似功能的超凡物品,有点意思。” 谷:“我们得想办法从他那里知道些什么。” 慕容祈:“又是我扮黑脸?” 谷:“毕竟你擅长这个,慕容小姐。我可以帮你开个头,然后静待佳音。” 另一边,欧阳修远正热情地向祖兴介绍桌上已经端来的菜肴。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这家的本地菜味道很好的,醋鱼,虾仁……哦对了,还有一壶龙井,一会就端上来,不喝茶也可以尝一尝,很不错。”欧阳修远滔滔不绝着,“我来这家店吃过不少次,味道很好,真的。” 因为你是富家公子呀……祖兴在内心默默想着,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两人,有些疑惑他们为何一言不发。 难道这两位是来蹭饭的?堂堂圣灵也需要蹭饭? 祖兴正发散着思维,突然看到谷先生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后看向了他。 “祖先生,感谢你之前帮助了修远。我们后来去看过那个遗迹,里面有高阶法阵布置的痕迹,绝对不是修远能够解决的类型,即使是我们,在面对那种情况时也要十分小心才行。”谷先生表达的感激之情倒是并不假。 可是祖兴听出来了此人话中的隐藏之意:破解法阵需要远超“真理”位阶的手段,显然,祖兴本人不会也不应该具有这样的能力。 果然,这二位在此的原因祖兴也大致明白了。此时龙井茶正好端上桌,等欧阳修远给自己倒满,祖兴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再看向谷先生,没有什么神情流露。 “不必这样,谷先生,我想这是每个人都应做的事。欧阳修远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法道部的成员,在见到他身处这样的危险中,我不能坐视不管。” 祖兴特地强调了法道部,话里的意思也非常明显:他想提醒面前二位,注意这件事的影响! 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可无论如何他是法道部的成员之一。无论是怎样的理由,这两位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对官方的人动手,是想把法道部官方当成什么?因为祖兴这一个小人物,和法道部闹得不愉快,这并不是明智之举。 见谷先生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祖兴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到慕容祈开口: “祖先生,相信你对我和谷先生的前来略有疑惑。其实我们是特地来对你道谢的。上次在古遗迹探险中发现的那个超凡物品,经过我们的鉴定后,发现它具有非常奇特而强大的能力,应该归属于战术类。你已经见识过:改变时间流速。要知道,具有这种能力的人——或者说,连有这种能力的超凡物品都是极其难得的。” 你俩唱双簧是吧……祖兴在心里捏了一把汗,斟酌了一会,说道:“经历过那种特殊的事件,这件物品的神奇之处其实我大概能想象到。关于它的来历,你们有什么了解吗?” 他在尽力地把话题往不相关的方向引。慕容祈看起来杀气十足,他可不想和这个人纠缠。 “有。根据我们的调查,它和一个古代传说里的超凡生物相关。这个超凡生物的位置尚未查明,不过我们推测它就在境内。”慕容祈再次喝了一口茶,面色平淡地说着,“在东方古代传说里,这个超凡生物多被称作‘凤凰’,它在西方古代神话里也身份不小,被称作‘不死鸟’。那个古遗迹里的物品是它的一片尾羽,因为脱离本体太久,只残余了微弱的神性,但圣灵之下的通灵者依旧掌握不了它,同样,它造成的那些奇异现象对于圣灵之下的通灵者而言也太过强大。” 随着慕容祈说话,祖兴内心不禁扶额,同时疯狂吐槽:“这大姐怎么话这么多,她之前的高冷人设真的不会崩吗……她攻击性也是真心强啊,出口就是一篇作文,每句话都能拐到和我有关的点上,就是想逼我说漏嘴……话说这种经历怎么似曾相识,好像欧阳禹宁当初也挺咄咄逼人的。” 他看着慕容祈漆黑的瞳孔,感受着她暗中隐藏的进攻性,只感觉: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不得不说,慕容祈的这番话让祖兴有些进退两难。他当然可以继续装傻,但慕容祈接下来很可能接着他的回答抛出更加难以应对的问题。到时候可能不止是让假身份背锅那么简单;如果他不直接装傻,当作正常聊天一般地将自己的假身份推出台面,当需要两人共同出镜时,他又该怎么办呢?白芷可以帮他一次,但不可能次次都帮他。 而就在祖兴满身冷汗地思考如何应对时,他身旁的欧阳修远突然出声:“哦,这么看,家族对我这次的行动还挺满意的嘛。祖哥来,吃菜吃菜,龙井味道怎么样?” 慕容祈:“……” 意念交流中: 慕容祈:“你家的怎么这么不懂时宜现在插话?这下把好事坏了。” 谷:“你也没叫他闭上嘴啊……” 慕容祈:“……那你找到点东西没?” 谷:“不行。我用了一点超凡物品,依然没作用,连他的情绪都读取不到,这根本不正常,圣灵的祝福做不到这么严防死守。我怀疑他本身有问题。” 慕容祈:“他本身有问题?法道部那边可是有资料明摆着的,他就是‘真理’,在去探索遗迹那天才拿到了申请的超凡物品,想要继续晋升位阶。他连超凡能力都没有,拜托。” 谷:“所以这就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你准备怎么办?” 慕容祈:“还能怎么办?我回去和蓉城那边再联系一下,今天就算了吧,或者你一会饭后跟踪他一下,看他去哪里。” 谷:“我会安排人去的,但不太指望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两人的目光一致地投向正在抓紧机会专心吃饭的祖兴,感受到这炽热的注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又低头将注意力沉浸在醋鱼之中。 只要吃完这餐,这俩也没有理由再纠缠下去了……有这两位在,想必欧阳修远也不会请他去喝酒之类的,毕竟有家长辈的人在,欧阳修远和慕容祈看起来也不怎么熟。 …… 此后的餐桌上气氛和睦,祖兴和慕容祈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后者主动的,与欧阳修远交谈甚欢,那位神秘的谷先生始终没有插话,祖兴可巴不得他别开口呢,应付慕容祈一个人就够费力了。 告别时,他看向欧阳修远的眼神充满感激——好兄弟,关键时刻救场,够意思! 当然,欧阳修远是领会不到这个眼神中的深意的。 与三人道别,祖兴走向与他们相反的一条路。几次变向后,他进入了一条小巷,身影被黑暗覆盖。 在他的背后,一个从饭店门口一直尾随至此的人影在巷口驻足,降低身位从巷口窥探,想要查看祖兴的去向。 但他突然发现自己身周的光线与声音在一瞬间消退过去,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一般,而他也似乎被定住。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意识是其中唯一还能正常活动的存在—— 还没来得及惊愕,时间流速再次恢复正常,而此人发现自己已经被死死摁在了小巷口,一只有力的手掐住了他的颈部,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祖兴将撸上去的衣袖收回来,盖住带有手表的左臂,然后从怀里掏出“烛红”短剑,对准尾随者的手臂: “你们究竟想了解什么?把你知道的所有东西一字不落地告诉我,否则别人明天只能在此发现你的骨灰。” 第十三章 密谋 稍晚,蓉城,世纪大厦的地下室内。 在不触发超凡能力的时候,“囚徒”只是一枚普通的手表。祖兴盯着表盘,沉默地注视着楼梯口。 在他的身后,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被麻绳牢牢捆住,束缚在一张高背椅上。他的四肢被分别绑在椅子的四脚,整个地下室的场景仿佛一起绑架案的现场。 不一会,从一楼传来了脚步声,板鞋的声音。在无人的楼道里,回声放大了脚步的音量,使它清晰可闻。白芷拿着一把长柄雨伞进来,在楼道上甩了甩上面残留的雨水。 “外面下雨了?”祖兴询问道,就在刚才,他传送回到蓉城的时候,看见天上飘浮着不少乌云。 “嗯,不小。”白芷拍了拍裤腿沾上的一点泥土,看向祖兴身后,“你绑的?这是位‘超凡’。” 祖兴向她晃了晃“囚徒”手表,白芷点点头,走向那个被缚之人,刚才他被祖兴打昏了,正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昏迷不醒。 “抱歉再一次打扰你,但这次情况并不理想,能够帮上忙的也只有你了。”在白芷身后,祖兴开口说道,“欧阳家族已经盯上了我,很显然他们有对我下手的想法。只要他们想,法道部不会过问我的人间蒸发,尽管这会有不好的影响,但他们从我身上得到的情报必定会远超他们所付出的。” 白芷正在查看那个昏迷的跟踪者,她用了一点超凡能力,瞳孔泛出一丝紫光,没有回头:“我能理解。你毕竟身处西湖市,他们家族的绝大部分权势都集中于那里,现在来看,情况并不乐观,你应该带一册《神志》前去,否则在极端情况下无法脱身,‘昙’虽然强大,但增幅毕竟有限。” 少顷,白芷轻轻撩开挡在眼前的前发,瞳孔中的紫光消退,回身看向祖兴,面色平淡:“他的意识没有被动过手脚,不过这样来看,他知道的想必也不多。” “我明白,原本我也没指望能知道太多。”祖兴点头,上前,拿出一包装满的纸巾——这是刚才他在被缚者身上搜来的——摆放在地。随后,他用早已准备好的材料,围着昏迷的男人布置好了一个通灵法阵,然后走起仪式步伐,口中念念有词: “以光为引,觅其所属,贯其魂灵——” 他随即感受到身周光线正在不断消退,几次呼吸间,他已然进入光怪陆离的灵魂世界之中,看到了那团象征记忆的光带。祖兴控制自己上前,融入彩色光团之中,寻找他想要的记忆。 光芒闪烁,片刻之后,他站在一个昏暗的大厅之内,大厅中央有一张圆桌,几个中年人围坐在桌旁,面色严肃地讨论着什么。被祖兴通灵的这个人似乎是其中某个与会者的手下,在一侧站立旁听。 场景非常昏暗,祖兴只能勉强看清每个与会者的相貌与体型。他认出其中一位正是谷先生,此时这位中年男子正在发言: “我认为有必要对他进行调查。根据我目前所掌握的情报,此人与前段时间发生在蓉城的那一起超位事件有极大的关联。” 说着,谷先生翻了翻手中的资料,然后声音嘶哑地接着说道: “超位事件仅剩的四名幸存者,分别是法道部蓉城分部成员吴涛元、欧阳禹宁,欧阳家的外姓成员慕容祈,以及灵器司大使马克西姆·费奥多罗维奇。那个外国人我们暂时动不了,前三者,尤其是欧阳禹宁与慕容祈,都为我们提供了不少情报。在他们的记忆里,战斗的最后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绝对不是那个西方伪教成员的对手,因为当时他已晋升第一超位阶。” 最后一句话仿佛扔入静水之中的炸弹,引起了众多讨论: “第一超位阶?他们怎么敢……” “怪不得法道部封锁了一切消息……” “我记得法道部蓉城分部只有一件准圣器,三位圣灵,一位超凡,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谷先生抬手示意与会者们安静下来,接着说道:“至此,诸位想必已经明白此事的重要性。根据情报显示,在超位事件发生之前,与此事有关联的‘超凡’以上人士,除去上述四位之外还有两位无从属人士,分别是我们的调查目标,以及其学生。 “我们暂不清楚他学生的具体情况。欧阳禹宁曾偶然与此人见过面,根据他的说法,那是一位十六岁左右的年轻女性,自称‘紫苏’,真名尚不清楚,实力也未知。有一点值得思考:调查目标与其学生均使用中药名作为自己的代称,这也许具有某种特殊含义。考虑到中药名称数量庞大,或许其背后还存在某个组织。如果真的存在一个这样的组织,由于在这边我们尚未听说,它有极大可能来自那边。” “谷先生,按你所说的,对方极大概率有超出我们想象的能力。”与会的一名中年女子突然开口道,“别忘了那漫天的极光,以及我们尚不明确的、解决这起事件的幕后之人。目前来看,目标非常有可能具有与高位者抗衡的能力,而他的关系链中包含了可能超越第一超位阶的存在,我们应该考虑到后果。” “是的,我也考虑到了这样的情况。”谷先生轻轻点头,“原本我也有过一段时间的犯难,但欧阳禹宁给了我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那个伪教成员在蓉城制造了一系列的超凡事件,其中一位受害者正是由欧阳禹宁负责处理。据悉,此人与目标有一定关系,欧阳禹宁曾见过他与‘紫苏’共同出现在蓉城一处通灵者集市里,而他目前仅是‘真理’位阶。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通过此人,进一步接触到目标。” 他看向四周众人:“此外,我们这边的人汇报,目标似乎对长白山那边的事情略有兴趣。某个法道部的工作人员报告说,目标在某次出现时展现出能够延缓时间流速的能力。 “而那位‘真理’在前不久的一次古遗迹探索任务中,克服了遗迹内部的机关,这个机关的效果正是加快时间流速。他解救了同行的队友,其中一人是我们家族成员……” 影像戛然而止。祖兴只感觉眼前的一切陷入了突兀的黑暗,当他再次恢复意识,发现自己已经重新处于世纪大厦的地下室中,不知何时已经被白芷搬到了一旁的小沙发上,她在一旁检视杜兰德尔的情况,听见身后的响动才回过头来。 “通灵时间不够,但我大致能推测出他们在调查什么。”祖兴率先开口,“欧阳家正在调查前段时间发生的那一起超位事件,就是威廉·伊文斯造成的那个。当时那位高位者的晋升造成的影响太大,他们关注到了这一点。并且,由于此前我的假身份与法道部进行了关于西方伪教的合作调查,他们怀疑到了我的假身份,进而怀疑到了你的假身份,然后借此准备从我本人下手,切入这方面的调查。” 祖兴尽可能地把自己刚才听见的事情简单地描述出来,他相信白芷能够很快抓住重点。 “因为你最弱?”白芷从始至终没有变过表情。 祖兴:“……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白芷走上来,在祖兴旁边坐下,右手托腮思考了几秒,然后说:“有一点你有没有想过,既然这些信息能被他们的手下知道,就说明你听到的那些信息重要性已经不算非常高。这件事已经牵扯到高位阶通灵者,西方超凡世界,以及‘那边’了……我在思考,究竟是怎样的事情,能让欧阳家将其如此看重,以至于在他们眼里此事的重要性还要高于前面那件。” “他们的讨论中提到过一句长白山那边发生的事情,我想可能与此有关……”祖兴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之前在那个古遗迹发现的物品,在晚餐时他们提到过——那是不死鸟的尾羽。他们已经知道不死鸟就在境内,现在看来,这是否会是一种暗示?” “的确有可能。古代传说生物的位格极高,在我的认知里,除了东西方两位真神,以及那位所谓‘伪神’,它们的位格应该算是最高的那一档次。”白芷说,“你的假身份不能再贸然使用了。” 祖兴站起身来:“我明白……但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这需要你的配合。” 白芷双手交叉放到胸前,靠到沙发背上,面色依旧平静:“你还是少冒点险吧。” “你怎么知道?”祖兴笑了笑,“我要以假身份主动和他们接触一回。” 第十四章 逃离 没有做足准备,祖兴不可能贸然前去和欧阳家族接触,他还需要准备一些时日。但这个时间不能拖得太长,按祖兴的考虑,当他晋升“超凡”之后,这个计划就可以着手开始进行了。他大概用不到一个月就能完成晋升,这个时间差并不算长,欧阳家族会起疑的可能性并不大,而且他还能够在这段时间里充分学习“昙”的内部知识,圣器会在紧急关头发挥出乎意料的作用。 现在他正在做收尾工作。与其说是“做”,他本人实际上还不具备清除他人记忆的能力,所以还是由白芷代劳,祖兴在一旁等待。等待的途中,祖兴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神志》第五卷装进随身的背包里,同时检视了手上的戒指,确认“昙”在戒指缝隙中的状态稳定。 片刻后,白芷完成了收尾工作,说道:“我给他添加了一段虚构的记忆。他跟踪你,发现你传送回到了在法道部总部的那个居住处,因为担心被法道部的人觉察到,所以他没有继续跟随。对了,我在他的记忆中还发现了一点很有意思:那位‘谷先生’,是一位意志类的‘圣灵’。” 又是意志类?祖兴心里一惊,随后明白了白芷话里的含义:“他有可能曾经尝试读取我的思想?” “现在这种情况来看,不止是有可能。”白芷耸耸肩,“不过他从你这儿八成是读不到什么。别忘记了,‘昙’本身还兼具意志类的能力。” 在具有神性之前,意志类通灵者的能力比较趋同,“昙”所具有的意志类能力也类似。此前威廉·伊文斯与法道部众人的战斗中,这一能力曾短暂地被使用:法道部众人的思维始终被暗地里影响,促使事情朝伊文斯所期望的方向发展。同时,“昙”还在法道部众人脑海中制造了些许幻觉,比如在马克西姆通灵他们第一次抓获的假伊文斯时,在其脑海中看到的景象就是虚假的,完全由“昙”所捏造,他看见的那位被怪物杀死的法道部成员,后来被证实死于“昙”——他全身的能量被大杖吸收得一干二净。 “意志类的超凡物品还能规避同类通灵者的查探?”祖兴看了看戒指,有些不可思议。 白芷摇了摇头:“你理解有误。圣器是一种位格极高的物品,此前你已经见识过,已经晋升‘天启’的伊文斯都无法完全发挥‘昙’的全部能力。那位‘谷先生’无论怎样也是无法匹配这样的位格的,他无法与‘昙’对抗,甚至连自己的查探被圣器阻挡了都无法发现。” “哦……”祖兴若有所思,“吸血鬼一族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白芷有些诧异:“你怎么突然想问这个?我又不是西方人。” “可你会魔法啊。”祖兴笑了笑。 正如学习法术需要对东方超凡体系建立起足够的了解一样,学习魔法就需要对西方超凡体系有足够的了解。 “嗯……”白芷皱着眉,捏了捏右脸颊,“和你理解的吸血鬼……应该差不多,和人类挺像。严格来说,吸血鬼也算一类通灵者,他们的医学造诣很高,所以大多数是辅助类。我也只见过一次吸血鬼。” 祖兴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多谢。” 数分钟后,外界雨势暂歇,地下室中的二人准备离开。祖兴将昏迷不醒的跟踪者架起来,刚走到大厦门口,想要去附近的小巷传送回西湖市时,突然感受到四周突兀多出了数道思维信号。 他是意志类通灵者,对这一现象极为敏感——这说明附近有多个通灵者集中出现,看起来像是从某地刚刚传送过来。 官方通灵者聚集行动?蓉城最近没发生什么大案……祖兴思考着,返回大厦内。他的目光与身后的白芷交接,两者明显都感应到了异常情况。 祖兴刚想开口询问白芷能否读取这些人的思想,就看见她将右手食指竖起放在嘴唇前,示意他噤声。然后,祖兴脑海里出现白芷的声音:“我们被下套了。把那个人扔掉。” 听到这句话,祖兴看了看架在自己肩上的人,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将昏迷不醒的男子放在地上,然后跟随白芷的脚步返回地下室。在他的感应中,那些突兀出现的通灵者正快速向世纪大厦靠近,并且他们的数量也在不断增多。 这个据点的位置暴露了——祖兴制服的那个跟踪者被施加了某种定位手段,欧阳家的人顺藤摸瓜,找到了世纪大厦。 “这才过去了一个小时……”祖兴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跟随白芷进入地下室。在他身后,白芷从怀中抽出几张折叠整齐的术符,飞快地用水笔写上异体字符,将它们布置在地下室门口,低声诵念咒语。 “地为枷,天为牢……”白芷飞速诵念着,一边对祖兴送去新的意念信息:“收拾好圣器和《神志》。” 祖兴闻言照做。仿照存放“昙”的方法,他将杜兰德尔也存放到戒指的缝隙中,并将《神志》第四册带在身上。现在他身上有六本书,两柄武器。 然后他看向白芷的方向,在地下室门口,一道半透明的、泛着淡紫色光芒的“膜”随着法术的施展渐渐浮现。它就像保鲜膜一般贴在地下室的入口处。白芷完成了布置,返回屋内,说:“用常规方法打不破这道墙,它能起到单向镜的效果,能够帮我们拖延一点转移的时间,但是布置传送法阵可能依然不够。” 布置传送法阵所需的时间是以小时计的。地下室只有一个出口,现在出口被封死了,除了传送法术,他们没有其他脱离此处的办法。 “现在我们还不能和欧阳家的人动手……没有动手的话,这或许还只是一场‘意外’;可如果我们和他们的人打起来……”祖兴在一旁半蹲下,手指抚摸着地下室的墙壁,“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饱和式地做准备。” “毕竟,比起那些老狐狸,你和我都太年轻了些。”白芷耸耸肩,不置可否。 在他们身后,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来。少顷,楼道口出现了大量人影,他们穿着样式类似的制服,其中三四人的眼睛在昏暗的楼道里居然在发光——这是使用超凡能力的表现。 “头儿,地下室。”其中一个声音尖细的男子朝他旁边的年轻女子靠过去,同时右手指了指地下室的入口。他的声音并不大,只是那层紫膜似乎有声音放大效果,所以祖兴和白芷把他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年轻女子正是使用超凡能力的三四人之一,她是这一群人的领袖。视线扫过地下室入口后,她轻声冷笑,然后伸出右手招呼手下:“有防护措施。到这一地步我们也没必要隐秘行动了,过去想方法破坏它,然后进屋。”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从物理手段上进行的尝试。来者带有钝器,其中几人用重锤先尝试砸碎这紫色薄膜,但他们的尝试以失败告终。薄膜似乎是一种场一样的存在,物理手段的破坏对它没有作用。 屋内,祖兴和白芷看着屋外的情景,面色都有些凝重。 “这么多人……他们的决策未免有些过于冲动。”祖兴低声说,“在不清楚目标具体情况的时候就贸然出手,他们是有什么把握吗?” “或许是的。”白芷显然在观察些什么,她的眼底再次泛出淡紫色光芒,“那位领头的……是一位‘圣灵’。这样来看,他们甚至考虑到了要与‘半夏’作战的情况。” “可是一个小时前他们刚刚与我见面,还在西湖边上共进晚餐……”祖兴陷入沉思,“他们与‘半夏’未曾谋面,就如此大张旗鼓地进行破坏行动……非常蹊跷。” 白芷微微点头:“的确,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样的做法甚至不能用莽撞来形容。但有一点我得提醒你:在整个东方超凡世界,能够让‘圣灵’屈尊,对其言听计从的组织,除了法道部之外,有且仅有四大家族。” “……”祖兴看了看外面吵闹的人群,决定稍后再考虑此事,“我有一个想法。我们也许不用考虑在地下室布置传送法阵,如果有手段能够把头上的地板打开,我们就可以从这里上到一楼的大厅,从他们的身后离开。” “呵……如果我不是‘圣灵’,你的这个计划将会漏洞百出。”白芷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微笑道,语气有些奇怪,“不要太依赖我的能力。假如你当初在文殊院遇见的不是我,怎么应付接下来的一切,怎么保护你手中的那一套《神志》?” “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祖兴笑着说,“拜托你了。” 白芷让他退后,随后她寻找一阵,找到天花板上一点,用英文默念咒语。随即,她的身后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是一位身着白袍、袒露右肩的男性,手持古铜色巨剑,面庞模糊,健壮有力。 在她的控制下,那个虚幻的男人挥动大剑,砸中天花板上一点。这一击造成的闷响在整个地下室中回荡,却感受不到一丝震动。当祖兴仔细地去看天花板上的情况,才发现那上面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个齐整的正方形缺口,就连向下掉落的水泥碎块都没有。 白芷身后的巨大虚影已经消散,她试着跳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身高的确有些短板,够不着天花板,于是她转身,发现祖兴把小沙发推了过来。 祖兴把“昙”从戒指缝隙中取出,这虽然会增重,但大杖能够为他的身体力量提供一些增幅。他站在沙发上向上跳,正好可以攀住天花板,然后他手臂发力,发现自己居然轻松地做了一个引体向上,攀上了一楼的地板。他先观察了四周,没有发现人,于是向白芷伸手。后者站上沙发才够上祖兴的手掌,她轻轻跳了一下,被祖兴借势抓住,拉上一楼。 两人拍拍身上的灰,从地上起身。他们在世纪大厦一楼的杂物间里,这里原本是保洁工人存放保洁工具的房间,后来不知为何被废弃,房间门上了锁,里面空无一物,结果正好给他们的逃脱提供了机会。 在用法术将房门外的锁打开后,祖兴和白芷从世纪大厦的后门离开。在告别之际,祖兴将杜兰德尔以及《神志》第四卷交予白芷,她拿回家保管。 “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现在这样,我们不可能当作无事发生。”白芷看向祖兴的眼睛,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顶小巧的礼帽戴上。 在刚才短短几分钟里,她飞快地变换了自己的头部与衣着装饰,似乎是为了防止有人认出她的身份。 “我还是觉得蹊跷。”祖兴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想法,“总之,暂且先不去管这件事比较好,我们至少还没有明面上撕破脸皮。一切等我晋升再说。” 白芷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想要离去。 “辛苦你了。”祖兴突然说。 少女的步伐停止了一瞬,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几秒后,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处。 蓉城的夜漫上街头,灯光照耀在街角的青年身上,他沉默着,注视着眼前的街道,眼神中流露着复杂的情绪。 “白芷……”他回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一番话语,喃喃说着,声音微不可闻,“我会在文殊院遇见你,真的只是‘偶然’吗?” 第十五章 意外 又是一个周三,祖兴照常来到和山大学医学院参加钟生教授组织的研讨活动。 经过多日的学习,他在医学上也算是入门了,并且由于“昙”中高水平论文的长期熏陶,他时常会有一些令人惊叹的想法,让在场的教授们都大为惊讶。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他和一些医学生也渐渐熟悉起来,在课上讨论时,至少他有一个小组能够加入。医学生们会时常去医务现场实习,祖兴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的真实意图,也会在空闲时间前去。为了掩人耳目,法道部帮他做了一些手续,让这个研讨活动成为了祖兴自愿参加的“选修兴趣课程”,不算他的大学学分,但是似乎会计入他的学生档案……这实在是有些坑人。 不过,知道他是前来参加任务的法道部成员后,钟生教授对祖兴多有照顾。除此之外,第一次参加研讨活动时给过祖兴一本医学教材的那位赵刚教授也对祖兴多有帮助。赵教授是普通人,因为一场交通事故,右脚落下了无法治愈的毛病。 研讨活动很快到了尾声,这一次,祖兴第一次代表小组发言: “……我们小组跟随毕教授进行了多日的试验观察,发现这种药物对于小鼠体内肿瘤生长有极佳的抑制效果。但目前不清楚它是否会对人体产生副作用,我们暂未进行临床试验……” 另说一句,钟生教授的这个研讨小组实际上专业性很高,因为研究的是一个重要的方向,参与的人员中本科生数量并不多,大多数是研究生。这也是祖兴初来乍到时,在场众人感到难以置信的原因。 发言结束,响应者寥寥,很容易理解——尽管研讨活动专业性强,但参与者积极性是无法保证的,毕竟多数参与者是以学分为大。没几分钟,教室里的学生们走得精光,参加活动的教授们也走了大半,只剩下四位通灵者。他们接下来还要进行关于超凡力量的研讨,这正是祖兴期待已久的。 准备妥当后,祖兴把房门关上,入座,例行的秘密讨论开始。 “我直接切入正题。”钟生教授双手交叠,面色严肃地说,“先前我们一直讨论的,关于用法术治疗肿瘤疾病的那个方案……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可行性应该是不低的。” 他们曾经尝试过多次,都失败了。 “这一次,我受到了一些物理学方面的启发。”钟生教授接着说道,“我在翻看物理学期刊时,阅读到一篇关于能量的研究报道……超凡力量与能量息息相关,我们之前一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一点上,而是用普通人的医学思想,期望寻找方法消灭过度生长的肿瘤组织。 “如果持续这样,我们也会陷入与普通医学同样的困境。虽说高超的法术能够有效治愈疾病,但高位阶通灵者少有愿意屈尊为普通人治疗者。借由刚才的启发,我从能量角度考虑了我们正在研究的问题,也询问了一些相关人士,由于没有先例,进展并不顺利。我将想法告诉各位,希望能够有一定效果。 “作为中低阶通灵者,我们相对普通人的优势在于:我们拥有超凡能力。辅助类的超凡能力多与治疗,以及为他人恢复某些状态有关,我仔细研究了一阵,发现这种超凡能力的本质是引导能量定向流动。我参考了核医学中的硼-中子捕获疗法,这种疗法的可行性很高,但目前还不成熟,花费也巨大。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通过超凡能力进行类似的治疗,通过电场来引导。” 另两位与会者面色沉重,似乎在思考这一方案的可行性,而祖兴却宛如被电击一般,强忍住激动: 谈及能量,实际上已经很接近“昙”的领域了! 原本他还以为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到那时候,面馆店主老秦的病情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钟生教授突然有如此想法,真是天大的喜事。 毫不犹豫地,祖兴开口说道:“我支持您的想法。但有一点我认为值得提出。” 其余三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到祖兴身上,似乎在惊讶他这么快作出决定。要知道,尽管钟教授的这个提议在理论上存在可行性,但它最大的问题恰恰也是——只在理论上具有可行性。 祖兴被这几位盯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说:“教授,您的想法有一定缺陷。肿瘤组织的细胞数量庞大,而我们控制能量流动方向的能力毕竟有限。况且,我们要怎样模拟这样一种治疗方法呢?合适的硼药物价格本就不便宜了。” “你说的有道理。这个问题非常麻烦。而按目前的进度,真的想要根治,我们必须从基因层面解决问题。但在基因层面,超凡能力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们的水平和现有的科技水平并无差距。”钟生教授说。 “也许我们换一种想法就能解决问题。三位都是辅助类通灵者,或许思想有些局限在辅助类的能力之中了。”祖兴说,“既然都考虑到了法术,我认为将战术类的能力纳入考量是一个可行之举。您刚才提到的疗法主要依靠核反应产生的新粒子击毁癌细胞,只要我们能从战术类的能力中找到等效替代,这个问题就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类似的方法他在“昙”中有学习过。这篇论文来自一位目前在弗朗西斯生活的吸血鬼,根据署名,他是康桥大学的博士……吸血鬼还会读人类大学的吗? “说到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种战术类超凡能力,可能适合这种疗法。”一直沉默的其中一位教授突然开口,“一种比较罕见的能力,仅对生物起效。有些类似下毒,但作用是攻击对方的特定部位。这种超凡能力常用于暗杀,用在脑部或心脏,就让死者看起来像是暴病而亡。我明天就可以将它记录下来。” “很好,很好!”钟生教授有些欣喜,今天的收获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一把抓起祖兴的手,“只要将李教授说的那个超凡能力的原理记录下来,改造成法术,我想想……对癌变细胞的基因特异性起效!这个已经在我们已知范畴内了……这可真是……!” “您的想法在超凡医学里面也算是颠覆性的了。”祖兴微笑着说。 他说的是实话,因为在那位吸血鬼撰写论文时,人类的核技术刚刚起步,论文中提出的这种治疗方法只是一种创造性的猜想,仅仅提到用粒子对癌细胞进行特异性标识。钟教授显然没接触过吸血鬼们,他的猜想比起那位吸血鬼要更进一步,甚至可以立即用于实验。 “我仅仅是提出一个猜想,希望在座几位能提供一些修改的想法,或者自己的理念。”钟教授难掩激动之情,“小祖,你比我们都看得远!你是对的,或许我们都在自己的领域里扎根多年,思维已成定式,难以逾越认知的局限。你不一样,你并非医学生,也不是辅助类超凡者,而利用战术类的方法治疗——我此前从未设想过……天啊……” 祖兴无奈地笑笑。这也是正常的,钟教授坐了一辈子办公室,没有接触过通灵者们的战斗,根本不了解的情况下,又谈何运用。 确定了方针,自然就要紧锣密鼓地开始行动。当然,祖兴既无医学方面的人脉,又无医学方面的能力,这些工作自然交给三位教授去完成——他们也乐得去做这些任务,这几乎是他们毕生追求的事情。 在临别时,祖兴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向钟生教授询问道:“钟教授,请问……赵刚教授的住所在哪儿?我想去拜访他一下。” 钟教授没问为什么,直接将赵教授的住址告知祖兴,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赵教授心脏不好,平时喜欢吃香蕉,如果你要买些东西去看他,就在他家楼下买一些香蕉吧。” 祖兴却有些哭笑不得,因为他要做的事是绝对不能让赵教授发现的——这就意味着他要给赵教授贴上一枚“安眠”符咒,送香蕉什么的……赵教授都不知道他来过,这点钱就省省吧。 与诸位教授告别后,祖兴打了个车,前往赵教授的家。 按钟生教授所说的地址,他很快就找到了赵教授所住的屋子,但无论祖兴怎样敲门都无人回应。 “怎么回事?”祖兴有些纳闷,“赵教授还没回家?” 见一直没人前来开门,祖兴想了想,还是应该确认一下房中是否有人,以免危险。作为意志类通灵者,他正好专业对口。于是祖兴使用起自己的超凡能力,寻找房内的思维信号。 出乎意料的是,他感知到了一个思维信号,但是幅度很低,与失去意识者无异。没几秒,祖兴就反应过来,意识到赵教授或许出了意外。 “刚才钟生教授说赵教授心脏不好……不会吧,怎么我一来就遇上这事……”他有些惊骇,微微冒出冷汗。 没时间多想,救人要紧。幸好祖兴提前在法道部学习了开锁的法术,他从衣服内兜里拿出一张符纸,飞快地写上咒语,将它贴在门上,同时念出咒语: “万障皆通!” 门锁“啪”地一声打开,祖兴连忙跑进屋,四处寻找,最后在厨房的地板上找到了人事不省的赵刚。他的右手僵硬地攥着一个半拧开的小圆瓶,上面写着药物名:氯吡格雷口服片。这是治疗心肌梗塞一类疾病的药物…… 来不及细想,祖兴连忙跪在地上,给赵教授进行胸外按压,做起心肺复苏来。对于心梗这种即死类的疾病,“昙”的效果微乎其微! 做完一系列按压、人工呼吸动作,祖兴突然想起来他应该先拨打医院电话。他飞速掏出手机,拨通120——此时祖兴突然意识到一点:这好像是他迄今为止第一次拨打急救电话。 向接线者说明情况后,祖兴立即俯下身去,再次进行心肺复苏工作。同时,他将“烛红”短剑取出,为房间地板加热——这可是深秋时节,赵教授家的瓷砖地板冰凉无比。 五分钟后,120急救车到来,将赵教授送医抢救。没人在乎祖兴是怎么打开赵教授家房门的,这位医学教授的生命可比他重要得多。 祖兴跟着一起上了救护车,前往医院。他注视着窗外掠过的高楼,来来回回的人影,再看向一旁奋力抢救的医护人员,心情复杂。 但他的思考很快被电话铃声打断。祖兴拿起来一看,发现是钟生。 “钟教授,怎么了?”祖兴接通电话,有些疑惑。 “你是不是去了赵教授家里?他现在在家吗?”钟生的语气有些急。 “啊……他心脏病发作了,现在正在救护车上……怎么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叹息。 “他负责的一位肝癌病人病情恶化,需要立即抢救,整个医院目前空不出多余的人手,四处都找不到赵教授!”钟生的语气有些失落,“我马上通知其他专家去抢救,不过耽搁了这么久时间……” “……”祖兴沉默了片刻,但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那位病人的名字叫什么,教授?” “秦志权。你问这个干什么?……不过你去赵教授家的时机可真是巧合,希望他能挺过来……喂?” 电话这一头,祖兴宛若被雷劈一般,在座位上久久不动,就连电话挂断也没有反应。 他突然想起自己对赵刚的熟悉感从何而来——那位姓秦的面馆店主,患肝癌住院治疗。当初祖兴前去他的病房时,正好看到门牌上写着: 病人:秦志权,主治医师:赵刚! 第十六章 晋升 救护车一路飞驰到了医院,医护人员们火急火燎地将赵刚教授送进手术室。祖兴从救护车上下来,在医院大楼外静静站着,有些束手无措。这里没有他的位置,病床留给病人,手术刀留给医生,他只是与这些无关的路人。 刺骨的冷风吹过,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于是他动身走进大楼里,准备去手术室外等待。但当他走到大楼内,忽然发现这里的陈设有些似曾相识。 这里是秦志权,也就是那位面馆老板,住院的地方。先前在救护车上心思混乱没去注意,现在祖兴才发现这一点。他仔细想了想,距离赵教授家最近的似乎就是这家医院。 祖兴在一楼大厅呆呆伫立着,不知在思考什么。几分钟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他来到电梯间,进入一班电梯,按下13楼的按钮。这是肝胆外科住院楼层。 顺着记忆,祖兴来到秦志权的病房,发现他的房间空无一人,床头柜上放着新鲜的水果和一个灰色的书包,是秦老板女儿的。 床上的被褥还有余温,被窝掀开,床垫上有一张揉成团的纸。祖兴走上去将它展开,发现那是病危通知书。 “……”祖兴看着眼前的景象,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打算。 目前他是“真理”,连使用“昙”的资格都没有。就算用《神志》将自己短时间提升到更高的位阶,也无法支撑太长的时间,是完不成一次手术的。 他的想法很危险,但非常简单。 想要使用“昙”,要让使用的时间持续到手术完成,必须要……他晋升“超凡”。 “烛红”内部还有一些知识他没能掌握。祖兴原本的计划是用三个星期将它们消化完,现在时间不可能允许。好在他有《神志》,能够短暂提升自己的位阶,让他的阅读和理解速率加快。 “……” 祖兴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床铺,心中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知道秦家没能力支付治疗癌症的庞大医疗费用,这么多天以来的医疗费用都是女儿愿愿东筹西借而来。在确诊患肝癌的那一刻,秦志权已经注定是死亡的结局。 祖兴和此人非亲非故,甚至算不上熟人,唯一的联系就是偶尔去面馆解决一顿晚餐时,两人会打个招呼,聊聊天。 用拔高位阶的方式强行加快学习的进度,会在他的位阶复原后给大脑造成很高的负载。毕竟有巨大的知识流涌入脑海,而降低位阶后的思维能力无法处理这样的知识量。身体受伤是必然的结果,如果没处理好,可能会造成脑部受损。 而这只是晋升“超凡”的其中一个条件。完成这次晋升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条件是:总结出通灵者世界的基本规则。祖兴甚至没有把握自己是否了解这一切。 强行晋升会带来不可逆的伤害,甚至让他残废终生。 祖兴沉默了一阵,从怀中抽出《神志》,轻抚已经有些泛黄的封面,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他飞快地翻动书页,将目光定格在他曾记录的一次圣灵级别的能力上。 战术类,作用是加强自身对事物的感知并作出预判。这一能力来自吴涛元,法道部蓉城分部执行部队的前队长。 无声地,他将指尖轻触在那一行异体写就的记录上面,闭上眼,将自己的意志注入。 他的指尖接触的文字散发出淡淡的白光,当它擦过一片异体,这些文字便渐渐消失,化为光芒汇入祖兴的指尖之中。等到他抚过这一串文字,再睁开双眼,身周的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已大为不同。他能听见隔壁病房里传来的窃窃私语,能感受到窗外冷风吹拂引起窗体的微微振动。 祖兴从怀中抽出“烛红”短剑,将自己的意志注入其中,在它的内部构造里如水一般流动。 他的阅读速度比起之前不知快了多少倍,以往难以理解的困难如今也迎刃而解。原本需要三周的空闲时间来阅读、理解的知识,短暂晋升为圣灵的祖兴仅仅用了十分钟。 这意味着他成为了“烛红”真正的主人。他完全掌握了这一柄超凡器物。 但这并非什么值得庆贺之事。一旦他的位阶回退到“真理”,就会立即遭受理解力不足带来的反噬。他的身体会因为突然注入的大量知识而受到损害,他的精神会因为受伤,他的脑功能可能会因此遭受不可逆的伤害。 “还有时间……”祖兴握着短剑之柄,在他的手心,这柄刚刚被完全理解的器物正在雀跃,微微发烫着,表示它的欢欣。 他没有时间庆祝,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祖兴拿出一支笔,一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他还能保持当下的状态五分钟左右,这段时间里,他必须完成那个最重要也最艰巨的任务。 他要总结出通灵者世界的基本规则。他要真正建立起对于这个陌生世界的理解。 “……”祖兴沉默片刻,提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 “这个世界被分隔为二,一个区域有且仅有通灵者存在,另一个区域有普通人,也有少量通灵者。不知道这个区域是否仅限于这颗星球,亦或是仅限于这个恒星系,这个宇宙。 “所有超凡力量来自于他信力。普通人可以成为通灵者,条件是他本身遭遇超凡事件,可以理解为通灵者制造的事件。 “通灵者有位阶之分,以神性为界,分别为‘通灵’、‘真理’、‘超凡’、‘圣灵’,以及‘天启’与另两不知名称之位阶。后三个等级似乎被称作‘超位阶’。 “古代传说有真实存在的可能,这些传说由于长期口耳相传而积累了大量的他信力,因此对应的神话生物具有极高的位格。不同文明的神话可能对应同一生物,一种生物不一定在各个文明均具有神话。目前已知不死鸟真实存在。 “超凡力量存在东西方差异,根据目前了解,超凡位面也存在此情况。不知道本位面与超凡位面诞生的先后关系,但其中一个极大可能是后来出现者,受到先出现者的影响。东西方超凡力量不互通,不可对单一力量体系使用者造成影响,目前仅知道人类服从此规则。但超凡力量对物理环境之影响无限制。 “不知道神性的来历,但神性东西方互通,似乎有类似场的效果,可以感知,可以控物。 “最高位阶疑似与神灵相关,不知道是概念性之神灵,还是以神灵指代高等生物。目前已知晋升条件之一是集齐七卷《神志》。 ……” 他一直写到剧痛感涌上脑海,不得不因为反噬而扔下笔,用右手扶住床沿才勉强避免摔倒在地。 “至于高层次的隐秘……”他额头渗出冷汗,却咬紧牙关,仿佛在笑着,“哈……我已经遭遇的那些不谈。或许知道某些人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高层次的隐秘……” 巨量的知识流涌入他的脑海。不仅是他在“烛红”内部看到的那些,还有许许多多不知何处出现的杂乱信息,它们就像是计算机中的乱码,因为突然的错误而出现,毫无意义,又占据大量空间。它们污染信息流,它们带来巨大的伤害。 祖兴的大脑一次又一次地传来剧烈的疼痛,他的身体仿佛是要从中炸开。祖兴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他硬生生忍住疼痛,摸出符纸,在地面上布置晋升“超凡”的仪式。 他将“烛红”短剑放置在法阵中央,闭上眼,感受脑海中汹涌翻腾的知识流。他努力地剔除那些杂乱无章的乱码信息,翻找自“烛红”之中学来的知识。 这是晋升“超凡”的必要仪式:借助从自己掌握的超凡物品上得来的知识,利用自身积攒的他信力构建出属于自己的超凡能力。 “烛红”的能力实际上归属于战术类,而祖兴是意志类通灵者,他必须要将学来的知识化用为意志类的能力。因为他的能力根基已经打下,不可能再造,只能加固、增高。 但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烛红”内部的知识多与热力学有关,祖兴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它们与能量知识相结合,拼命向思维方向转化,但这种转化显然过于牵强。 杂乱的无用知识冲撞着祖兴的脑海,他疼得不禁出声,但必须维持住法阵。倘若法阵被破坏,他的晋升失败,将落下更加可怕的后遗症。 他必须剔除知识流中那些杂乱无用者,融会贯通一切短剑中真正蕴含的知识。他必须要将这些知识转化为自己的超凡能力,以此完成晋升仪式。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混乱,混沌而紊乱的乱码在他思维的每一个角落泛出。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他刚才的冒进极大地预支了自身的思维能力,而在这最不应该出差错的时刻,他遭到的反噬前所未有的强烈。 祖兴必须沉下心,找到这一串知识流与意志类能力的联系…… 就在此时,他突然如醍醐灌顶一般,想到此前的一个经历: 他曾在学校的操场上测试意志类超凡能力,将外界射来的光线屏蔽大半,让晴天看起来像是阴天。 场! 能量转化生热,用能量制造场,用意志支配场…… 他突然感到心口处传来一阵温热,源自外部的温热。那是他放置《神志》的地方。 因为剧痛不断侵扰,他的口鼻都流出了浑浊的鲜血。而随着这一阵温热传来,他身体的不适消退了一些。随后,祖兴就感受到了不对劲: 他对身周的温度越发敏感,从他胸前传来的热量越来越高,他的身体正变得炽热。 “烛红”中的知识正不以他意志控制地被转化着。它们在祖兴体内奔涌,凝聚成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能力刻印在他的身体内,他的身体仿佛化为无形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像是在发出微弱的光线一般。 而这炽热感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就消失无踪。随后,祖兴发现他对周围人的意识感知强大了许多,范围也变得更加宽广。他身周的一切仿佛都活了过来,雀跃着想要与他互动,就连空气都仿佛有了生命,隐隐传递来轻声欢笑。 而这还不是最让祖兴感到难以理解的地方。因为,他同时还发现自己对温度的感知强大了不少。他能轻易辨别出身周物体在温度上的细微差别,甚至可以通过热量的差异,隔着墙感应到隔壁房间人的确切位置,就像热成像仪一般。 “……这也是意志类的能力吗?”他有些诧异。 头痛依然还在,但已经缓解不少。祖兴沉下心,缓缓感受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很快他就发现了异样: 他的脑海之中平白无故地多出了一种能力的知识。它能控制温度,能制造烈焰,能凭空造成物体燃烧,将这些释放的内能凭空转化。 “……这是……战术类的超凡能力吧……”祖兴颇为咋舌。 他将一些能量汇聚到右手上,试着打了个响指。随着清脆的声音消散,他的指尖“嘭”地出现了一团火焰。与此同时,祖兴感觉腹部传来一阵热流。这是他自身的超凡能力,很快,他就理解了这一现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用他体内的有机物,主要是脂肪,作为引火材料。空气中含有大量的氧,不缺助燃剂。 “真的是‘燃脂’啊……”他感叹道。 祖兴有些难以接受这一事实,这件事太过惊人。他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是否有过先例,但即使有先例,也必定是极少数。他现在既拥有了意志类的超凡能力,又同时掌握着一种战术类的超凡能力,毫无疑问,这能力来自“烛红”——疯了吧? 这是法道部的什么压箱底的秘宝吗? “难道这是神志造成的?”祖兴突然想到刚才的一些情况,“要不然它突然热起来是什么意思?” 不过没有时间给他细想了。祖兴拾起“烛红”短剑,自感目前自身状况还算正常,能够撑过一次手术的时间,便离开病房,向手术室走去。 第十七章 拯救 来到手术室前,祖兴一眼就看见了在门口等待的愿愿,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庞。他没有使用心理学隐身,而是径直走了上去。愿愿认识他,看见这位以前店里的常客,她有些诧异。 当她抬起头来,祖兴才看见她的脸上挂着泪痕,但脸色苍白,面容憔悴。 “你……这里……怎么?”她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知道你的父亲情况不容乐观。”祖兴说。 “别说了……”愿愿带着哭腔,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但她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祖兴打断了: “我能挽救他的生命,让他脱离病痛。” 女孩的动作停止了,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祖兴,看着这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他轻轻颔首:“但我有一个请求。” “什,什么?” “你不能因为父亲的病情自暴自弃,不能因为生活的压力放弃学业。你应当学习,应当上进,应当强大自身;”祖兴注视着女孩的双眼,“照顾好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当你有能力后,去关爱,去照顾,去缓解这个世界的苦难,去防止更多的悲剧发生。我相信你能够做到。” 女孩没有言语,但她的眼中仿佛又有了光。 祖兴向后转身,她仿佛失了神志一般,靠到椅背上,闭上双眼,像是在沉睡。她也许会忘掉一些事情,但那个请求会刻印在她的心里。 手术室的大门紧闭着。祖兴走到门前,轻叩响指,门锁仿佛瞬间拥有了生命,向一旁弹开,大门自动敞开,让他走入繁忙的手术室中,再自动合上。忙碌操作着的医护人员就像是看不见他的身影一般,自顾自地行动着,在那具盖着布的躯体上忙碌,一旁的托盘上放着数个沾有血液和人体组织残渣的工具。 祖兴能感受到老秦目前的状况。他气息微弱,但还有心跳,还有思维。 不舍,不甘,失落。祖兴不知道这些情绪究竟是存在老秦的潜意识里,还是他并没有陷入昏迷,反而在弥留之际保持清醒。 但这不是他现在应该关心的问题。祖兴轻划戒指,十字大杖出现他手中,通体反射着紫光。 他注视着来回忙碌的医护者,他们在手术台旁来回传送,面色严肃,却没有一个人碰到祖兴,他仿佛不存在此地。被众人所忽视。 “等等……注意!”其中一位医生突然喊道。 他拿着手术刀的手迅速抽回,手套已经被染红。 “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出血……”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伴随着仪器忽然的警报声,“病人呼吸困难,给氧,快!” 医生让一旁的同事帮他暂时接手,自己摘下手套,到另一边擦了一把汗。手术似乎刚开始没多久,但在场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沉重的脸色。 祖兴将意志渗入“昙”的内部。相比晋升之前,他与圣器连接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顷刻之间,他与这柄圣器仿佛连为一体。 四面八方传来心脏搏动的声响,他的意志能“看”得更远,他与身周众人的感官在刹那间相互联通,他能感受到血液在体内的奔涌,能感受到细胞的衰老与新生。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意识有些恍惚,灵魂震颤,视野之中是闪烁的光带,在光怪陆离的星空之中环绕,静静流淌。 祖兴收回意志,将它们集中到老秦身上,闭上眼静静感受着。 从他仍有思维的大脑,到微弱博动的心脏,再到那一片漆黑死寂的阴影处……祖兴将意识停留在老秦的肝部。那里缺失正常细胞的生命活动,癌细胞占据了大部分江山,并已经有向外界扩散之势。秦志权的身体机能因为这一器官的缺失而近乎被毁,纵使在手术台上,无数医生环绕着他,也无力挽回他的生命。 而祖兴之势再次轻轻叩了一个响指,十字大杖顶端的宝石发出灿烂的紫色光芒。 再精湛的医学,在面对一个已经完全丧失身体机能的病人时也会束手无策,可法术不会。 祖兴将精神集中在老秦的肝部,轻声开口道: “消除。” “重构。” “循环。” 第一声落下,病人肝部病变细胞的无限增长瞬间停止。像是橡皮擦掠过铅笔画,他肝部的肿瘤在微小得几乎不可计的时间内飞速萎缩,消失不见。 第二声落下,他那些被癌症破坏的身体结构开始迅速重新生长。十字大杖顶端的宝石大亮,辉光闪耀,仿佛新生的欢欣。 第三声落下,他的血液重新开始流过原来死寂的肝脏,心脏重新搏动,大脑再次活跃,呼吸重新畅通,病痛消失不再。 祖兴收回十字大杖,轻轻躬身行礼,仿佛表演结束的魔术师。下一瞬,他双眼眸底泛起微弱的紫光,在场繁忙工作着的医护人员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齐齐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你们将等待,在这场手术应当结束的时间,将他带离此处。他的肿瘤已完全消失,只需留院观察几日便可出院。你们将忘记自己在此见证的一切,你们是奇迹的创造者,但你们的病人默默无闻,他将不会被当作典型宣传,不会作为医院敛财的工具,只会重新走入自己本应拥有的人生。”他轻声说。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在医护人员们眼中消失。 手术室的门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刚刚打开过一般。 …… 数分钟后,医院住院部建筑后的角落,一个身影忽地出现,随后撑住一旁的墙壁,另一只手捂住额头,像是断线木偶一般软倒。 由于刚才的一切举动,祖兴耗尽了自己能够支配的所有精神力,无尽的刺痛侵袭着他的脑海,而现在他已经失去所有力气,一路挣扎着来到此地,想要传送回到自己的房间。 但他实在是太过虚弱,就连使用传送法阵,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也是极难之事。 祖兴用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刚才他都在了一洼浑水中,全身的衣服都被浸湿,染上黝黑的泥土。深秋的夜晚寒冷无比,他无处御冷,只得慢慢挪动着在墙角坐下,环抱住身体,保持自己的体温,等待精神恢复。 十分钟后,他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但在寒冷的刺激下,他感觉自己的精力恢复了一些,便支起身子,慢慢起身,向离他不远处的传送法阵走去。半分钟后,他踏入了法阵的中心,用尽全力站定。 “我期望……一次安稳的旅行,在月上天际时,穿梭……于暗影中。”他缓缓吐字。 光怪陆离的光带再一次在他眼前闪现,刺痛又一次袭来。祖兴的身影被淡白的光芒裹挟着消失,再在法道部西湖市总部大楼中重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里,又是怎么换下衣服,用热水清洗自己身上染上污渍之处的。当他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后,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要起火一般地变得滚烫,浑身都变得刺痛。 祖兴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夜无梦,直到第二天早上,他不知为什么,忽然惊醒。 他浑身疼痛,无疑是在发高烧,浑身滚烫,难以动弹。可是他的额头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手帕,床边有一个似乎刚从冰库取出没多久的冰袋,一盒感冒药颗粒,和一个灰色的保温杯。 “不是我的杯子……”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再一次陷入昏睡。 而第二次,他是被不知何处传来的声响惊醒的。祖兴睁开眼,发现床边不知何时多了个椅子,椅子上有个模糊的人影,拿着一个小碗,往里面倒热水和感冒药。 这个人见祖兴醒来,便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地开口: “我帮你请假了。趁热快喝,我去买早饭。” “……”祖兴看清了她的面庞,“白芷?” 第十八章 讨论 祖兴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坐在他床边的就是白芷。 这简直难以置信——这里可是法道部总部,她怎么敢这样进来? “我自有办法,但不能久待,尤其是不能让法道部总部的那位‘天启’发现。”白芷没好气地说,很明显,她知道祖兴在想什么,“帮你请假了,有些事要和你谈谈,我一会回来。” “……”祖兴依旧盯着白芷的脸一言不发。 白芷被他盯毛了:“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不,我在意的是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祖兴支撑着起身,说道,“有人告诉你的?可是……” 他的潜意思是,欧阳家最近对他们比较在意,可能会存在跟踪盯梢的情况,但白芷经验老到,这种伎俩应该骗不了她才是。 “我只是意外发现‘昙’的状态不对。”白芷再次叹了一口气,“我给你做的那枚戒指……有些我特地加上的功能,比如,当圣器被动用时,它会向我这边传递一些信息。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担心你被读心……你明白的,能够将圣器夺走的人,总有些难以预料的手段。” “如果是这样,那倒还好说。”祖兴松了一口气,“谢谢。” 白芷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站起身向外走去。就像她刚才说的,现在要去买早餐。 等白芷走后,祖兴在床上发了一会呆,思考着刚才白芷的回答,然后他试着挪动了一下身子,虽然全身上下都有些疼,但还算有一些力气,便走下床来,到洗漱间去,往自己脸上扑了两拨凉水,让精神稍微集中,同时想使昏昏沉沉的大脑能够清醒一些。 随后,他返回房间,拿起那个泡着感冒药的陶瓷碗,把里面温热的悬浊液饮尽,随后他将杯子洗净,又装上了三分之二杯的自来水。 做完这一切后,祖兴来到房间附带的小阳台,把陶瓷碗放在瓷砖地板上,伸出右手指着其中平静的水面。 “我该念个咒语吗?还是……不对,这是超凡能力……”他内心五马奔腾。 祖兴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静下心来感受周遭的变化。很快,他有了一种引导的感觉,深秋的早晨似乎更加凉爽,他的皮肤被晨风抚摸着,丝毫感受不到寒冷。 随即,他能感受到热流在身周涌动,而这热流并非无序,随着他的意志水泄般包围了那个孤零零的陶瓷碗,将它从头到脚紧紧裹住,并开始持续不断地加热。在他的控制下,热量分布得非常均匀,他可不想因为陶瓷碗受热不均而导致它爆炸,这样他得收拾好长时间的烂摊子! 很快,他期待的一幕出现了:在持续不断的加热下,碗中的水沸腾起来。 祖兴微微冷笑一声,收回手指,此时他突然发现,这只手指根本用不着伸出去,他多此一举了。 “第二种超凡能力,来自‘烛红’……”祖兴思考着,想要将内容物刚刚停止沸腾的水杯拿起,“我了个去……好烫!” 显然,由于有些激动,他忘记了陶瓷碗的温度刚刚达到标准大气压下水的沸点——一百摄氏度。 将陶瓷碗中的水倒掉,放回床头柜上后,祖兴返回床上,继续思考着刚才的疑问。 “那个时候,我明显感受到了《神志》的异状。这么看来,这种异状很可能是这本书造成的……”他这样想着,又感觉头昏目眩,全身上下充斥着被铁锤击打一般的疼痛,“啧……这发烧不会引起我爆体而亡吧?怎么感觉那么像修仙文的设定,觉醒新的灵根,体内真气冲突……” 由此可见他发烧的确有些严重,思考都开始天马行空起来。 时间迷迷糊糊地过去,直到房门处传来开锁的声音,白芷走进房间,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纸袋,同时摘下不知何时戴上的一顶渔夫帽。祖兴睁开眼,发现白芷……完全变了一个样子,除了身高。 祖兴是凭借意志类通灵者特有的感应意识波动识人能力才认出白芷的。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完全就是一位陌生的年轻女子,有着染成棕色的波浪长卷发,水汪汪的大眼睛,涂着鲜亮的口红,极其白暂而不失血色的肌肤,穿着漂亮优雅的卡其色长风衣,以及——呃,失礼一些,胸部也…… “……”祖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盯着眼前这位完全变样的漂亮小姐,后背直冒冷汗。 然后他看见白芷打了个响指,她的波浪长卷发和性感风口红瞬间消失不见,哦,当然,还有胸前。同样,她的长风衣消失了,变为一件短棉服夹克。 “……”祖兴还是说不出话来。 “别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我,这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了。”白芷摆了摆手,将纸袋放在床头柜上,“我本人还是偏向可爱风格的。” 祖兴苦笑了一下,他知道此时回答什么都不太妥当,便看向纸袋里。里面有两个更小的白色纸袋,散发着咖啡与面粉混合的热气,另外还有一个保温盒,里面装有热腾腾的黑米粥。 白芷将其中一个白色纸袋拿出来,里面装着应该是刚出炉的面包,“袋子里另外那个面包是你的,还有粥,考虑到发烧可能有些败胃口……如果你吃不了那个面包我就带回家了。” 祖兴的确没什么胃口。不过他现在最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白芷对他强行晋升的态度。 她这次前来不可能是单纯的探望。祖兴在考虑要不要把自己获得了第二种超凡能力的事情告诉她……不过很快他就想通了,这事情必然藏不住,她迟早会知道,不如自己主动告知,或许还能打消一些她的顾虑。 他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捧起那个保温盒:“谢谢……麻烦你了。现在我的确没什么胃口。” 白芷笑着点点头,刚咬了一小口手中的面包,又听见祖兴开口道:“关于昨天……有些事我想告诉你。我莫名其妙地获得了新的超凡能力,战术类,来自我用来晋升的那个超凡物品。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黝黑的瞳孔猛地缩紧,腾地一下站起来,险些撞翻椅子。 “第二种超凡能力?!”白芷罕见地有些失态了,“你确定?你带了神志去?它有异状是不是?” “嗯,是……”祖兴微微有些诧异,看起来白芷是知道这件事的,为什么她还会这么惊讶…… “你史无前例,明白吗?”白芷凑到祖兴跟前,像看怪物一样盯着他,然后又坐回椅子,声音平静下来,“我想看你演示一下新的能力。” 于是祖兴给她重现了一遍刚才的烧开水实验。 “这……威力不小啊。还记得最开始教给你的‘明离’法术吗?它和这个能力很契合,你现在用,威力会增大不少。”白芷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道,“如果有环境因素可以用来引导的话,更强,比如有液化气罐存在之类的。” “这个会把我自己先炸个一级烧伤吧……”祖兴汗颜道。 而白芷根本没在意他的吐槽,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总之,就我所知道的历史里,你真的是史无前例。没有任何一位通灵者能够同时拥有两种超凡能力,但是这种情况理论上是可以存在的,你也知道,关键在于那几册《神志》上。”她看向祖兴,“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可以理解为一种‘赐予’,你身上带的那一册神志认主了,之前它还是观望状态。” “可是……我不理解。以前也有过神志的拥有者,你为什么说我史无前例?”祖兴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因为根据我所知,你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取得了超过一卷《神志》的人。”白芷摊开双手,语气中颇有无奈。 “这……这么惨啊。”祖兴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汗。 此后,祖兴给自己量了一下体温,在38摄氏度左右,并不严重。见他头脑目前还算清醒,发烧也并不严重,白芷便在床边坐下。 “我能理解你急着救人的心情,但是你晋升的尝试还是太鲁莽了。”她皱着眉开口,“位阶的提升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在与别人长时间接触的时候。更何况,最近是肯定有人在注意你的。” “我知道,但是即使我不提前晋升,而是按照正常的安排,大概半个月后晋升,相对正常速度而言也是比较快的。”祖兴说,“我最近正考虑做一些拓展业务收集他信力,以此希望能够掩藏一下我的这些秘密。” “……如果你有办法,那自然最好。”白芷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我没有其他要说的了。今天我还有事要忙……你能照顾好自己吧?如果有问题就打电话过来,毕竟现在看起来,也没其他人会来照顾你了。” “哈……”祖兴无奈地笑笑,还真是这样。 白芷走后,祖兴躺回床上,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随后,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些,身体有了一些力气。 他起身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位年轻女性。祖兴认识她,她是法道部事务部的人,不是通灵者,名叫向文萱。 “向……向姐?”祖兴赶紧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睡衣。 “你之前是不是报了钟生教授的那个研讨课?他刚才请我给你捎个口信。赵刚教授因为送医及时挽回了一条命,他负责的那位病人由一位“真理”位阶的通灵者大夫接管,手术很成功,目前正在医院留观,但据说很快可以出院。”向文萱语速飞快地说着,“哦,对了,我问了一下,那个病人是肝癌晚期……啧啧,通灵者医师们都这么厉害?” “哈哈……超出你想象的事情多着呢。”祖兴有些不自在地说。 “嗯……还有,你的想法给了钟教授不小的启发,他昨晚连夜跑去实验室进行测试,发现可行。他邀请你在他即将创作的一篇论文上署名成为第二作者。不用给我答复,你到时候自己去找他。”向文萱继续说着,拍了拍祖兴的肩膀,“可以啊,你是学工科的吧?居然这么快……你发烧了?” “啊?嗯……昨晚有些着凉,可能是流感。我已经快好了。”祖兴陪着笑脸。 “哦……那就好。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好好休息啊。学校里请假了吧?” “嗯,请了……”祖兴捂住额头,作出摇摇欲坠的姿态,把眼前的年轻女孩吓了一跳。 “你,你真的没事?好了好了,你快上床去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看着她的身影远去,祖兴才叹了一口气,躺回床上。此时他的顾虑都打消了,可以好好休息一天。 拉上窗帘,祖兴思考着自己接下来的策略,很快就进入梦乡。 第十九章 新委托 两天后。 西湖市郊区的一个通灵者集市里,祖兴从委托交付大厅里走出,手中拿着刚刚打印的一张报告单。 这是他刚刚接受的一个委托,来自一名居住在市郊的普通人,要求他去往郊区一栋别墅调查一起杀人案。这起案件不由警方接手的原因是涉及了超凡力量,法道部的正式干员又正好空不出手,就将其交予野生的通灵者们去完成,祖兴恰好捡了这么一个漏。 委托人隐瞒了姓名等个人信息,不过他大概是个富豪。不仅住在全市有名的别墅区,还特地隐瞒了姓名等个人信息。不过这些祖兴并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报酬”二字后紧跟着的那一串数字:五位数! 正好下午没有课,祖兴准备先去委托地点简单侦查一番,如果能当场解决问题那最好,即使不能,他也可以提前了解一些现场的情况。这样,至少可以为他解决这起事件提供一定的帮助。 他是以本人“真理”位阶的身份接下这个委托的,没有收到警告或是危险提醒。就目前情况来看,这个委托的危险性不大。 祖兴打了一辆出租车,花费大约半小时,来到委托地点——全市有名的别墅区,一栋路边的双层别墅,附带一个不小的花园,有一个小小的泳池,一座带鱼塘的假山,一个能看出过去打理精细的花园。但这栋房屋明显已经有一段时间无人居住了,花园里的草木生长繁盛,杂草占据了大片视野。 他看了看门牌号:191号,与委托所说的一致。 “就是这里……”祖兴拿出委托人给的钥匙,打开花园大门,走进去。别墅内部各个有玻璃窗的地方都拉上了窗帘,门窗紧锁密不透风,根据委托人所说,遗体还在别墅内部。为了防止腐烂发臭的遗体里有什么有毒物质感染他,祖兴还专门准备了一幅专业医用口罩。 他带好了符咒等法术用具,准备在遗体附近使用一次“复现”法术,还原杀人现场的情况。当然,由于凶犯很可能带有超凡因素,复现的情况会遭受一定干扰。 祖兴回身关上花园的门,拨开已经生长到路边来的杂草,走到别墅周围。为安全起见,他先在房屋四周走动侦查了一番,同时动用自己的超凡能力。晋升到“超凡”后,他的超凡能力效果大大增强了,能感知到的范围和感知的能力也都增加了不少。 然而,祖兴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有人在他面前的别墅里,而且不止一人。从他们的意识信标来看,这两人似乎在别墅的二楼,清醒着,没有移动,在不易被发现的角落。 是被绑架,还是有人伏击? 此外,他发现了一具遗体,早已死去多时,但似乎并没有腐坏。 谁对遗体作了防腐处理?这就更让人疑惑了。祖兴明白,他被人下了套,只是具体目的暂不明确。 毕竟,作为“真理”的他不应该拥有超凡能力。只有意志类通灵者和极少数有特定能力的其他通灵者能够发现别墅内部的异状,因此他们专门发布了一个需求位阶低的委托。 为了不让别墅内部的人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祖兴硬着头皮打开别墅的大门,戴上口罩走入。 首当其中映入他眼帘的就是一具保存完好的遗体。这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修剪良好的西装,眉宇清秀。从他的衣着和外表来看,此人家境应当不错,很有可能是这栋别墅的主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防腐液的味道,祖兴装作惊讶的样子,看向身周环境,赶紧跑向遗体旁。 他绕着遗体周围检查起来。尽管他不可能有法医那样专业的鉴定技巧,还是能看出一些细节。比如,遗体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仅有的几道伤痕都较浅,且集中在死者前胸没有衣物遮盖处。祖兴看了一下遗体所处的环境,遗体的位置恰好在别墅的小楼梯周围,这伤痕大概是死者跌倒后擦伤所致,不致死。 “那么,就如委托人所说的,是超凡因素致死。”祖兴在心里思考着,“只是暂不清楚是怎样的超凡因素……影响他的思维,让他从楼梯上跌落至死?不,那样会有明显的外伤……让他心脏骤停?这个可以作为一个方向……” 他同时在等待,等待隐藏在黑暗中的人现身。 祖兴蹲下身去,继续检查面前的遗体,同时动用自身的超凡能力,将精神集中在二楼的角落处。此时他发现了第三个人,而且意识信标的可识别度很微弱。由此看来,此人是意志类通灵者,“超凡”,对这种侦查有天然的屏蔽效果,因此在别墅外部时他未能侦查到。 “你们如此大费周章地请我过来,至于么……”他在内心默默吐槽道,“两位‘真理’,一位‘超凡’,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位‘真理’,身上的资源够你们吃么……” 同时他还有一个疑问:眼前的人的的确确是一名死者,那楼上埋伏等待的三人,究竟是凶手,还是借此机会布下圈套? 祖兴并不理解,也充满疑惑。而就在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响——他被人袭击了。 这正入祖兴下怀,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祖兴表现出慌乱的神色,随即感到后背传来的冲击。他遭受了疑似来自手肘的撞击,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随后,他的右手被反剪在背后,像是被警察抓捕的罪犯一般死死压在地上。关节处传来“咔咔”的响声,他感到一阵疼痛,同时也有些愤怒。但祖兴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观察对方接下来的行动。 直到对方给祖兴戴上手铐,绑在一张木制的高档椅子上后,他才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搜他的身。” 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声,听口气,此人应该是这一组人中的领导者。祖兴猜测是那位意志类的“超凡”,毕竟,有谁会忍受让位阶比自己更低的人来指挥呢? 祖兴的眼睛被人蒙住了,看不清身周人的脸。他动用超凡能力,可以清晰感知到三个人在他身侧走动,其中两人的身材可以被他感知到,就身材而言,这两位应该是一男一女,而刚才被祖兴听见声音的那位应该就是第三人,一位“超凡”意志类通灵者。 有人靠近祖兴,搜索他身上携带的物品。不一会,祖兴的随身物品全部被取走,放在他的面前。尽管眼前黑暗,凭借对自身重量的感知,祖兴还是能够得知他身上究竟少了什么东西。 他随身带着的“烛红”短剑被取走了,法道部员工证件被取走了,委托的纸质报告以及手机均被取走。但对方并没有注意他右手无名指上存放“昙”的戒指,或许看到它通体没有什么光泽的黑色,以为是便宜货。 “他对超凡道具的戒心似乎不强……”祖兴在内心思考着,动用自己的超凡能力,想要入侵身侧人的思维深处,调查他究竟在想着什么,进而推出这群人的目的。 这是一个比较冒险的举动,更何况是在另一位意志类通灵者的眼皮底下行动,所以祖兴没敢太冒进。当然,他的尝试也没有成功,浅短的尝试显然无法入侵到他人防御密集的思维海中。 还没有到彻底撕下伪装与三人作战的时候,更何况祖兴不希望那样。他决定暂时停止尝试,等待对方进一步的举动。 然而,这么做的结果是,他在原地等待了数十分钟,只听见三人的窃窃私语声,他们在谈论什么东西,完全把祖兴晾到一边。 他的嘴被蒙住,说不出话,也听不见这三人在讨论些什么东西。但祖兴听见利器划开皮肉的声音,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有些奇怪,混杂了有些发臭的血腥味。他可以断定,这几人在解剖遗体,但不知道目的为何。 “如果这个委托本身就是一个陷阱的话,对方为什么只是想要一个普通的‘真理’?他们有无数种方法得到这样一个人,完全不必在法道部的眼皮子地下如此大费周章地行事……”祖兴越发疑惑。 但他的疑惑很快就结束了。有人向他走来,随后祖兴感觉头部遭受了极其剧烈的重击。由于超凡能力的作用,他保持着意识的清醒,但身体却失去了大部分力气。祖兴控制自己的身体,装作像是失去意识般滑倒下去,随后,他被人抬着走了一阵,感受到空气变得清新。 有人带他来到了屋外,然后塞进一辆车的后备箱里。引擎轰鸣,汽车疾驰而去,不知道目的为何处。 第二十章 深入调查 在后备箱里,没有人监看祖兴,他用新获得的超凡能力,将温度集中在面部的薄布上,用火将其从后烧断,恢复了视力。 他发现自己在一辆大型suv的后备箱里,空间宽阔,但是想要自由活动还是有些困难。前座和后备箱之间没有东西阻隔,坐在座位上的人可以轻松地听见后备箱发出的声音,这大概是那群人没有保持监管他的原因。 祖兴的手和脚都被反绑着,他往下看了看,绑住他手脚的都是橡胶制的粗绳,这种材料比较耐火烧,而且焚烧起来会有刺鼻的气味,想要用超凡力量复刻刚才的做法可能不太现实,会被前面的人发现的。 但他不可能毫无行动。祖兴闭上眼,感知身周其他人的意识波动。车子前方有三人,其中一名“真理”似乎正在睡觉,那名意志类的“超凡”坐在副驾驶位,最后一人在开车。 睡觉的人没有防备,祖兴通过自己的超凡能力,很快将自己的意志渗透到了那人脑海里。很快,他获得了此人意识的控制权。在被祖兴逐渐渗入时,这人短暂地惊醒了一会,发出了一点响声,但祖兴很快控制此人安静下来,没有惊动前座的人。 祖兴观察了一下那名意志类的超凡,他探测不到对方的思维情况,但对方同样也只能探测到祖兴特地伪装出来的思维信号。在他入侵那个睡觉的人时,这名超凡没有什么异常举动,说明她没有将注意力集中在这方面上。如果这名超凡一直在注意车里后座的一举一动,就会发现后座睡觉的人思维有一瞬的异常。如果她发觉了,祖兴只能用一个下下策:控制后座的人,用武器威胁这名“超凡”,然后迅速拿下司机。 现在看来,局势并不是最坏的那种。祖兴抓紧时间读取了后座那个人的思维,尝试共享他的视野,看向窗外。他们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附近没有路标,判断不出是向哪儿行驶。 “这群人的据点不在西湖市内,是因为害怕法道部?是啊,这可是法道部本部……那他们怎么敢直接在法道部眼皮底下抓人?”祖兴想着,同时从后座人的意识中读取了这三人平时的对话方式。 然后,他控制后座的人观察四周,想找到一个契机。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车子似乎快没油了。仪表盘显示剩余油量仅供行驶不到二十公里。 “车没油了,赶紧去加吧。”祖兴控制后座的人说,“下一个加油站停一下,正好我有些内急。” 那名超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仪表盘,没说什么。司机看了仪表盘后回答道:“大的还是小的?” 祖兴被这么一问整得有点懵,因为他控制的那个人是名年轻女性,司机是三人中唯一的男性。就算他们是夫妻关系,第三人面前这么对话似乎也有些不妥。 不过这不是纠结那些的时候,祖兴控制那个人说:“小。加完油就走,不耽误时间。” 司机“嗯”了一声后就不再说话。此后,汽车平稳地行驶着,在下一个加油站前停下,祖兴控制那人前去加油站的洗手间,车内二人留下加油。 当加油站的收费人员前来敲响副驾驶座车窗,那名超凡与之对话时,祖兴抓紧时间入侵了司机的思维。当二人对话完毕,开始加油时,毫不设防的司机已经被祖兴完全控制,但没表现出一丝异常。 加满油的汽车上路继续行驶,祖兴借助已被控制的二人的视野,寻找发起行动的时机。 汽车驶过长长的高速路,在一个路口处下了高速,转进附近一个县城里,此时那名超凡解下了安全带,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因为这说明他们离终点可能不远了。 他们通过收费站后,祖兴终于发现了一个机会:此处道路两旁比较空旷,且可供停车,并且停车处与大路之间有植被遮蔽,不用担心会被其他人发现这边的不对劲。 他控制司机以原速开向道路旁,正当那名超凡想要询问时,猛踩下急刹车,没有系安全带的超凡因为惯性猛地撞在汽车内壁,当她回过神来,司机已经取出锋利的匕首指向她的面部。同时,后座的人下车,打开后备箱,为祖兴松绑。祖兴赶紧跑向副驾驶座,将举起双手投降的这名超凡一把拽下车,指挥司机用重物敲打她的后脑,将其敲晕在地。 尽管位阶高于两名队友,但意志类通灵者的正面作战能力并不强,所以当自身意志类能力被压制时,副驾驶座上的这位超凡就失去了自己的所有优势。 祖兴将这名昏迷的超凡拉到汽车后方,然后取出她怀中的物品。本着人道主义原则,他没有选取其中价值较高的手机、口红、钱包之类,而是选取了其中质量较大、价值较低的一件物品:一包卫生巾,用作通灵的材料。 他来到光怪陆离的灵魂世界,开始读取此人的记忆: …… 不知何处的阴暗房间,这名超凡与另外一名中年男子在交谈。光线很暗,看不清男子的面庞。 “这是我在西湖市那边的通灵者圈子里发布的一个委托。”男子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他的声音经过某种方式处理,听不出原来的音色,“这个委托只能被真理位阶的法道部员工接受。即使有位阶上的瞒报,对一名超凡,你和两名同伴也能处理得了。” 女子接过a4纸阅读起来。几分钟后,她询问道:“具体要做些什么?” “有人接受这个委托后,我会发给你信息,通知你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你想个办法,无论什么办法,将接受这个委托的人带来下面的地址,会有人接受他。这就是全部的任务,其他事情你不用关心。” 显然,女子是一名经常混迹在通灵者世界暗处,做一些不太能见光的活的人,她很懂此时不应多问。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收起a4纸:“我明白了。” 男人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女子:“这是我预付的委托金。将人交到我们手上后,会有人给你剩下的那些。” …… 所以这名女子只是个跑腿的,并不知道内幕? 祖兴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他当然不可能到此为止,但想要调查真相,还要作一些部署。 首先是给自己准备后路。目前祖兴这边,唯一确定能为自己提供援助的高位阶者只有一人:白芷。次次都要她帮忙,祖兴实在是不太好意思,但显然,他不得不通知白芷,这是祖兴用来保命的最终手段了。 其次,他的目的是调查,不是拼命。这意味着祖兴会见好就收,如果情况允许,他会返回法道部上报,然后请官家来处理。 然后,祖兴整理了一下目前自己身上能拿出来的武力配备,这些是他在遇到意外情况时的应对手段。 首当其冲,是携带了“昙”的戒指,在面对可能致命的战斗时,这柄圣器是他的最终手段。 随后是“囚徒”手表,以及刚刚从绑架者手上拿回来的“烛红”短剑。其中,短剑的作用不是非常明显,因为祖兴已经拥有了类似的超凡能力,还准备了三张用于布置“明离”法术的术符,它更多是作为一柄利器来使用。而手表的功能则强大许多,延缓时间的功能可以保证祖兴在交战时绝对的先手性。 除了这些超凡物品,祖兴还准备了众多术符,其中最强大的三种术符分别是:能够引发爆炸、破坏性强的“明离”,能够使敌人丧失意识,在通灵时能起到奇效的“絮凝”,能够隐匿身形,规避肉眼侦查的“匿形”,这三个法术接近圣灵级,略超过祖兴的位阶,但经过长期的训练,祖兴能够很快引发术符,催动法术效果。 盘点完毕后,祖兴看了看时间,发现正好合适,于是他拨通了白芷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另一边传来声音:“你刚刚痊愈就有事情找我吗?” 祖兴向她叙述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情,那边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不太好办,我猜不出这是什么局,可能性太多了,有无数种原因促使他们去抓一名弱小的法道部员工过来。说实话,你目前对法道部而言不重要。” “我明白了。如果有机会,我尝试把那具伪造的尸体带来,但现在我不知道它被放在哪里。”祖兴说,“如果我两小时后依然没给你电话,可能你需要过来一趟。我在这附近布置一个传送法阵,经纬是……” 然后祖兴简单规划了之后的安排。他目前能够控制的人数无法超过三人,操纵这三人的意识对祖兴的负荷很大,更别说其中一人是意志类通灵者,在被击晕的情况下才被祖兴控制,她对祖兴的控制会本能地反抗,所以祖兴控制她的负荷远超其余两人之和。 注意到这可能造成不必要的隐患,祖兴解除了对一名“真理”的控制,用法术将其击晕,放在灌木丛旁的地面上。这里没有人经过,在祖兴回来前,这人被发现的概率很低。 随后,他们驱车约五分钟,到达目的地。 下车后,两名被控制的通灵者打开后备箱,把重新被绑上的祖兴抬出来。这回祖兴在双手上系了一个容易打开的结,同时,他还在车内布置了一个“絮凝”法阵,作用范围可以覆盖到房屋内。 首当其冲地,祖兴查探了一下房中的情况,发现里面只有一个人,或者说只有一个意识信标。保险起见,祖兴不准备贸然动手,先观察片刻再说。 祖兴控制两名通灵者将自己抬到房门前,然后按照通灵画面中那个看不清面庞的男人所说,按照一定的频率叩响房门。少顷,房门打开,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男子现身,手中攥着一张银行卡。 “先验货,然后再给你钱。”男子扫视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你还有一个同伴呢?” “有事没法来。”祖兴控制那名超凡回答,尽量坚持干脆简练的原则。 男子没有追问,开始检查起祖兴的情况。他不是意志类通灵者,而且根据祖兴刚才的查探,此人仅是“真理”位阶。令他有些疑惑的是,祖兴在查探此人的意识信标时,发现在某些细节上,此人的意识信标与此前他所查看的信标有所不同。 由于祖兴在其潜意识上不断施加的干扰,这名男子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并误判了祖兴的位阶,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一名普通的“真理”。在看了祖兴的法道部员工证明后,他将银行卡交给那名女子,示意她们可以离开,然后回到屋内。 祖兴发现自己的探查在屋内被大幅度减弱,但是通过肉眼可以看到屋内没有别人。屋子窗明几净,但却奇怪地显得昏暗,并且在许多地方贴着奇怪的墙纸。仔细观察后,祖兴才发现那些东西其实是画着不规则图案的羊皮纸,一般用来布置魔法阵。 “西方通灵者?难怪之前感觉这人与其他人有所不同……”祖兴在脑海中盘算着,一边一动不动地装死,“话说,我怎么和西方的东西那么有缘……” ps:这段时间在看怪谈积累素材,更太迟了真是不好意思。 ps2:欢迎加小号qq:,日志里面有平时写的其他小文章。 可以不聊天,甚至可以不加,我会设置公开,别人看不到访客。 第二十一章 天有不测风云 可以确定的是,屋内没有别人,只有那名疑似魔法师的男子。在将祖兴搬进屋内一个房间的小床上后,男子没有再管祖兴,而是径直来到屋子客厅内。祖兴听见手机拨号声,男子应该是在与某人通讯,这说明他背后还有人,总之,与被祖兴控制的那位超凡女子交易的中年男人八成是此事的主谋,或者是与主谋关系密切者,一定与屋内这名魔法师正在联系的人脱不开干系。 见年轻的魔法师没有管自己,祖兴尝试着用自己的超凡能力去干扰他的思维。由于屋内不知什么东西的阻碍,祖兴干扰的速度很慢,但为他悄悄下床起到了掩护作用。祖兴从戒指中取出此前存放在内的“昙”,紧贴着墙壁移动,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响。房间内阻碍作用太严重,祖兴做不到控制那名年轻魔法师的思维,只能进行有限程度的感官干扰。 在他下床悄悄行动的时候,年轻男人的电话接通了: 一个低沉嘶哑的男声,疑似经过变声处理:“货到了?” “是的,验过了,刚加入法道部没几个月,那边不会起什么疑心。” “只要再来一个人,法道部起不起疑心都无所谓了。”变声的人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地说着,“你在那里看好他,十五分钟后我会过来。这边有些事需要处理。” 电话挂断后,年轻男人喝了一口水,想要去看看祖兴现在的状况,却被从后脑勺处狠狠挨了一杖,被圣器增幅后的力量冲击让他直接昏倒在地。 “打电话时这么专心啊……”祖兴将被敲晕的年轻男子拖到自己原来待的那个房间内,开始搜他的身。有些意外的是,他居然在这个人身上搜到了一支手枪和两枚装满子弹的弹匣。 祖兴颇有些后怕,他刚才的袭击要是被这个人提前察觉,会不会当场脑袋开花…… 因为调查还要继续,他将手枪放在身上。面对圣灵及以下位阶的敌人时,枪械能起到非常好的效果,超过绝大多数冷兵器,只有少数特殊情况例外,比如此前那位威廉·伊文斯。 在祖兴看来,这件事再大也难以牵扯到高位阶者,至少他不会直接面对这样的人,毕竟这里是法道部总部所在的地盘,总不会再出现之前蓉城那种事情吧…… 但考虑到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实在有些荒诞,谁能说得准呢? 祖兴不清楚屋内究竟有着什么,他对魔法一窍不通,但这种东西既然能够阻碍他的超凡能力,自然也存在阻碍通灵的可能,而且不知道会不会向一些人报警,祖兴只有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剩下,他必须加快速度,不能冒险。 他将被敲晕的年轻魔法师搬到屋外,用他身上的一包纸巾作为祭品,开始通灵。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楼大厦,年轻男人站在一艘游轮的甲板上,眺望着华灯初上的外滩。 他的身周,衣着华丽的上流人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着,其中不乏外国人士。游轮的内部传来悠扬的管弦乐声,似乎是在举办一场舞会。 年轻男人拿着一个透明锃亮的高脚杯,里面装有剔透的红酒。夜幕深沉而阴暗,不见星月,江风迎面而来,他轻抿一口红酒,一言不发,面色凝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江上,各式各样的游船、货船正来往着,在他的一旁,高楼的彩灯倒映在江面,四射的彩光遮蔽了天空。岸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切都显得正常而安宁。 年轻的魔法师不断品味着杯中的红酒,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游轮一隅。直到那里出现一个人影,他才放下酒杯,面色更加凝重。 人影从灯光的阴影中现身,他戴着圆顶礼帽,穿着古典的黑色风衣,拿着一根金属制手杖,身材瘦长而健壮,戴着墨镜与黑色口罩,看不清模样,但可以从体态看出这是个男人。 看不见面庞的男人走到年轻人面前,缓缓开口:“我想要听你的答复。”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听起来似乎是个年纪不小的中年人。 年轻人犹豫了一会,然后闭上眼,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说道:“我愿意做,但你们必须向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 “我们从未对你食言,燕先生。”中年男子语调平淡地说着,“您的家族对您不齿,是我们引领您进入了超凡者的世界,而且从未要求您做任何出格之事。即使是这次,您也只是作为我们与那边交互的一位媒介而已,这并不危险。” “不,你们……”姓燕的年轻人重重地摇了摇头,“我能感受到那种侵蚀,我的脑海,那种回响声……” 他还没有说完,通灵的画面突然模糊了一瞬。当画面再次变得清晰时,祖兴愕然发现,江上来往的游轮已消失不见,年轻男子和中年男子的身影已不知何处,天空中忽地出现了一轮猩红的月亮,被云层遮盖,随着云朵不断散开,红光照耀着大地,覆盖了城市的灯光。 直觉告诉他,巨大的危险近在咫尺! 他的心脏在狂跳,潜意识不断重复着一段话语: 不要直视月亮! 不要直视月亮! 不要直视月亮! 而他正处于通灵状态的意识体却被红光包裹,一道若有若无的絮语萦绕在耳边: “看看天上吧……” 不能看! 不能看! 不能看! 祖兴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意识体,对抗着这若有若无的干扰,对抗着它对祖兴意识的操控。 红光愈盛,在它将要把祖兴的意识体完全包围之前,他终于脱出了这名年轻人的精神世界。 恢复意识后,祖兴立即查看身旁年轻人的状况,发现他毫无异状,甚至可以说神情安详。 但屋内不一样!祖兴清晰地看见,屋内冒出了极强的红光,一阵无形的冲击波四散而开,卷飞地面上的尘土——屋内有传送魔法阵,而有人刚刚传送到了屋里! 不假思索地,祖兴立即作出了决断: 逃! 下一刻,屋内四下炸开黑色的浓雾,这浓雾迅速散开,包裹了四周,而后,一柄长枪刹那间穿破钢筋混凝土搭就的墙壁,直奔祖兴而来。借助圣器的增幅,祖兴向一旁飞扑过去躲开这致命的一击,拼命向一旁的小坡上跑去,想要寻找掩体,却看见那长枪直接穿透了一旁的一辆越野汽车,死死地钉在地面上,陷进去至少两分米深。 紧接着,黑雾中响起低沉的轰鸣,一道红光随即在浓雾中炸裂,向祖兴奔来,击中了他的大腿。他的大腿被这诡异的红光穿透,出现了一个小洞,而后,这个血淋淋的洞口不断扩大,让祖兴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昙”随即发出淡紫色光芒,恢复了祖兴的伤势,但迎面而来的又是一道红光,祖兴向一旁连连翻滚,堪堪躲开这一击。 他的大脑飞速思考着,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未知的能力。在浓雾中,敌人似乎拥有无限的视野,能够随时随地感知到他的方位,并从各个方向发出攻击。 黑雾中不断传出低沉的絮语,猩红的光芒在他的眼前乍现,这些都是刚才祖兴在那个年轻人的精神世界里所感知到的,一切的一切都说明,他遇上了一个不知目的的巨大组织,而那个年轻人身份不明,或许是诱饵,或许是重要任务,他的精神世界要么是被这个组织设置了防范通灵的陷阱,要么是被植入了某个存在的意志,或者是投影……那轮猩红的月亮! 在匆忙躲避攻击的间隙,祖兴看见屋子的门被推开,一位身着黑色风衣的男子从中走出。 在他从中走出的一瞬,红光的攻击有一丝停滞。祖兴立即起身,向不远处的地上那个躺倒的年轻人飞扑而去。随即,他抓起那个年轻人,将他挡在自己的身前,迅速抽出手枪指着他的脑袋,防范着眼前的男人。 “停下!”祖兴用尽自己能达到的最高分贝喊道,“否则我就开枪!” 且不说这叫喊会不会显得有些色厉内荏,祖兴之前甚至没有确认枪中是否有子弹……不过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那个风衣男停了下来,攻击也随之停止。 祖兴的后背冒出一丝冷汗。他不知道刚才的攻击究竟是否可以从黑雾笼罩的各个方位发动,倘若真的如此,那他现在依旧凶多吉少,对方完全可以从他的身后发动攻击。 可是眼前的男人没有,他只是慢慢走上来,摘下脸上的墨镜,开口道:“你究竟是谁?” 这话把祖兴问得一愣,不明白对方此举何意。但他还是尽自己所能,摆出最凶狠的姿态:“与你何干?让我离开,否则我就杀了这个人。” “你从他的精神之海里看到了足够多的信息,这些信息足以摧毁我们。”风衣男声音嘶哑,“你不能离开此地。不要忘记,我依然有随时将你击杀的手段。” “即使你能够将我杀死在此,我也同样能够保证将他击毙。”祖兴以眼还眼地反击,“让我安全离开,然后我将他还给你。” 风衣男一时沉默。原本他的身后闪烁着淡淡的红光,此刻正逐渐消散。祖兴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他通过余光看到身周的黑雾正逐渐退去。 祖兴紧张地盯着他,等待他的答复,同时不断向男人的方向靠近。 直到他们之间只有一米左右的距离时,男人忽地抬手,一道红光乍现,瞬间击中了祖兴的手,他的手指被融化,剧痛的刺激让他的神经变得麻痹,没能第一时间扣下扳机,手枪跌落在地,紧紧抓着的年轻人也因此脱手倒地。 风衣男重新戴上墨镜,走上前来:“你低估了你的敌……” 十字大杖突然显现,尖端对准男人的身躯突刺。由于距离过近,男人没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被大杖直接扎穿了身体,圣器随即开始疯狂抽取男人体内的能量,促使他向下倒去,钉在地面之上。在他倒地的一刻,他的头部下方突然发生剧烈的爆炸,温度骤升。 早已做好计划的祖兴一跃而起,取出烛红短剑,用还完好的右手握着剑柄,用尽全身力气向下连扎数剑,直到他的手已被血与腥红的人体组织覆盖才停下。 “昙”依旧抽取着男人体内的能量,而祖兴则耗尽了自身全部的精力,向后仰天躺下。在他的视野中,黑雾已彻底消散。 这得归功于祖兴对“昙”作用的研究。 它不仅是一柄正面作战时的利器,而且拥有一个极易被忽略的效果:它能干扰对方的意识,让对方不自觉地按照使用者的安排行动。 这种效果似乎和意志类通灵者的超凡能力有所重合,但意志类通灵者的超凡能力往往对策众多,而极少有超凡器物拥有此类效果,往往会被忽略。作为意志类通灵者,祖兴自身的超凡能力同样能被“昙”增幅,达到更好的效果。 刚才,他的对手就是因为这样的疏忽而在对峙中失去性命。祖兴的确曾有过用年轻人作人质逃跑的想法,但那显然是下下策,对他的追杀不可能就此结束,他很清楚自己刚才在通灵中看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这诡异的黑雾为何,但男人的能力与这黑雾展现的效果八成是同类型的,也就是战术类,这一点从刚才男人掷出的长枪就可以得知,他的体能与正面作战能力非常强大——甚至这黑雾有可能就是男人的超凡能力。 但面对意志类通灵者,他在遭遇意识干扰时将缺乏抗性,因此,男人自始自终都认为祖兴想要借劫持年轻人逃走,并借此发动袭击——祖兴将他的注意力全部引导在这一点上,从而让男人忽视了他在站位上和肢体动作上蓄势的打算。 祖兴注意到红光的发射存在一定的间隔,有不到一秒的时间。因此,在男人发射第一束红光击碎他的左手之后,祖兴随即用突然的近身战斗解决了男人。但这种近身战斗是围绕“昙”为核心建立的,如果没有这柄能够吸收敌人体内能量的圣器,祖兴十有八九已经被反杀了。 由于刚才的消耗略大,祖兴在原地休息了五分钟左右,然后他站起身,开始打扫混乱的战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男人的遗体,他的面部……已经完全看不清模样了,这得怪“烛红”太过锋利,而且还通体高温…… 祖兴搜了一下男人的身,发现了一些钱和一柄长相奇特的匕首,同时在男人衣服的内兜里发现了一个小巧的笔记本,但里面写满的是克雷莫纳文,祖兴是看不懂的。他将这些物品收下,再次检查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东西时,看到了男人的手表。 手表是一个知名奢侈品牌的产品,陀飞轮设计,有一块镂空的区域,原意大概是让产品的拥有者看到手表的内部机械结构,但祖兴发现里面的齿轮等物品似乎已经被拆卸下来,有一个发着红光的东西代替了它们的位置。 祖兴刚想将手表打开,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发现是白芷。 她大概是刚赶到这里来,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景象皱眉,表情有些奇怪。 “发生了什么?”看到祖兴,她问道。 祖兴指了指地上的遗体,白芷的目光随之看去,然后叹了一口气: “把他拼一拼,趁热通灵吧。” 第二十二章 暗处之人 “他的灵有可能被污染,或者说设置一个警报之类的东西。”祖兴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年轻魔法师,“他的精神世界里就有这种东西,很有可能是一名邪神……” “那你最好不要告诉我这邪神的象征是什么东西,很危险。”白芷及时打断了祖兴想要接着说下去的话,“这种制止通灵的防御手段,有解决的方法:共享式通灵。” “这么来说,都可以在别人的精神世界里斗地主了。” “别贫。”白芷打了一下祖兴的头,“听好:这种防御机制的运行需要能量,为了节省能量,一般会选择在关键信息出现的时刻触发。因此你先对他通灵,随后我会用一种能力共享你的视野,并与你建立通讯。这不会让我成为意识体,因此发生任何意外,我在外面可以作出应对。” 很明显,白芷不想让他看到施法的具体细节。祖兴笑了一下,这对他无所谓。 确定了具体方法后,祖兴随即开始着手布置通灵法阵。加上这一次,他今天已经进行了三次通灵,这对意志力的消耗并不小,这次倘若不是有人在一旁辅助,他可能难以进行第三次通灵。 祖兴来到风衣男的精神世界,发现这里与正常人的精神世界有明显不同: 正常人的记忆聚合体是一条彩色的光带,在漆黑的背景上闪闪发亮,并不断有新的光点向光带中汇集。而此人的记忆则是一条暗红色的光带,背景隐约有些闪烁,在暗处,祖兴能够隐约看见一轮腥红的月亮。 与之前他通灵的伪教成员不同,相比那些人污染严重的精神世界,这位风衣男的精神世界虽然也遭到了明显的影响,但并不显得如此怪异,甚至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祖兴眼前白光一闪,然后他听见了白芷的声音:“我现在看到你的视野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这声音的来源很难分辨,就像是出现在祖兴脑海中的一般。 祖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他是意识体,没有声带,只能形成一个念头:“能听见。” “好。他的记忆聚合体正在崩解,抓紧时间。” 很显然,祖兴也没有浪费时间的意思。他控制意识体上前,很快就潜入了那条记忆光带之中。 …… 那条熟悉的游轮,熟悉的外滩,熟悉的无星之夜。 风衣男穿着一身西装,站在二楼的观景台上,注视着下方。他的视线正看向甲板上那名等候着的燕姓年轻人,毫无疑问,是在监视。 他的右耳下方装有一个微型对讲机,正与某人进行着通话: “他已经到了,在一层甲板上等候。”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目前没有发现,他只有一个人,举止很规矩。”风衣男说着,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四周,“游轮上的人也比较正常。总之,我继续保持监视。” 三分钟后,那位戴着黑色礼帽的墨镜中年男子出现,走到年轻人面前,开始与其交谈。风衣男的视线在那两人周围的游客上游走,注意他们是否有可疑的举动。 祖兴注意到画面开始出现一些不正常的波动,背景变红,四周传来的声音中开始出现明显的噪音干扰,天空中隐约出现弯月的轮廓。但画面很快暂停,白光闪烁,这些现象消失了。 “简单的防御手段,但设置的手法有点意思。”白芷的声音在祖兴“脑海”中响起,“现在,你注意那个风衣男身周的人。” 听见这话,祖兴环视了一圈风衣男周围的人,发现包括风衣男在内,二层观景台上有五人身周泛起了暗红色的光芒。 “这说明他们都是通灵者,而且都不是正规渠道培养的通灵者。”白芷接着说,“嗯……但这没法说明他们一定是一伙人,不排除黑吃黑的可能。” 祖兴继续向下看,一层甲板上也有众多这样泛出暗红色光芒的人,只有那名姓燕的年轻人身上泛出了淡粉色的光。 “这个人有轻微的被污染迹象。”白芷也看到了那名姓燕的年轻人,“他学习的是魔法?……奇怪。”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风衣男环视一周,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便用手扶着右耳轻声说:“目前没有观察到可疑情况。” “他们知道这条船上人手众多,在甲板上动手就是自杀。”对讲机那一头似乎嗤笑了一声,祖兴这才意识到,这声音和他之前听见的,向那名女性意志类“超凡”下达委托的男人十分相似。 风衣男也轻笑一声,没有再作回答。见他似乎没有再说话的意思,白芷再次出声:“看下面那两个人。” 祖兴将注意力集中在一层甲板上正攀谈的两人上,发现他们的声音居然清晰可闻: 燕:“我需要一个保证,你们要保证让我在帮你们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后,能够摆脱与你们之间的一切联系,重新开始这一切。我帮你们做的已经够多了,足以弥补你们付出的代价。” 墨镜:“我说了,我们从未对您食言,燕先生。您认为我们是什么?邪教徒?恐怖分子?——我们只是生活在暗处,是一群不被官方所承认,只能挣扎求生的人。我们视您为我们的一员,是我们的兄弟。我们从不对兄弟食言,这是我们在乱世的立足之本。” 燕:“你如何证明你说的这一切?” 墨镜:“如果您还信不过我,燕先生,就收下这枚银饰。” 说着,他将一枚银饰递给燕。祖兴注意到此人戴着手套,而且在递出银饰的时候,似乎有些不自然地在颤抖。 “异样的情感。那个人防护做得很好,但掏出这枚银饰后,他似乎有些失控。”白芷若有所思道,“嗯,可惜看不见银饰究竟是什么样,要不然,有机会推断出他们的来历。” “‘生活在暗处’、‘不被官方承认’……他们的来历有些神秘啊。”祖兴感叹了一句。 在接过银饰后,燕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转变。他看向墨镜男子,露出一种出乎意料的表情。 “我们的确未对您食言,燕先生。”墨镜男子向他伸出手,“来吧,随我到后面的餐厅中。应该做什么您已经清楚,现在就是享受的时刻了。” 当他们走出风衣男的视线后,风衣男的对讲机中传来了声音: “等燕鸿威下船,你停止监视,去放货的地点待命。注意,那里离法道部总部很近,西湖市有高位者,不要暴露。” “是,明白。” …… 记忆自此结束。 意识返回身体后,祖兴发现现场已经被打扫干净,血迹也被消除。 “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吧,线索到这里似乎断了。”白芷坐在他的身边,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杯茉莉花茶饮料,自顾自地喝着。 在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白芷之后,她捏了捏眉心,闭上眼,然后说:“听起来,又是一件经过长时间谋划的大事,不知道这些人要采取什么动作。” 祖兴叹了一口气,看向地上躺着的年轻男人:“他怎么办?” “他身上看起来有不小的秘密,而且你刚才也听见了他的姓——他姓燕。”白芷放下茉莉花茶,看向祖兴,“他来自大都,属于另一个大家族:燕家。而你也看到了,赫赫有名的东方通灵者家族,有这么一个学习魔法的子弟。” 祖兴盯着地上躺着的燕姓年轻人,一时有些语塞。 “把他带回去吧,放在你那,别让人发现。”白芷无奈地说着,发现祖兴又往这边看过来后,她歪了歪脑袋,“你不会想让我把他带回去住我家里吧?” “……”祖兴简单脑补了一下那种发展之后的剧情,没办法,只能他来接受了。 祖兴让之前控制的那两名通灵者把车开过来,把晕厥的燕鸿威放在后座上,然后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物品,再送白芷去传送阵所在地。 走之前,白芷将一块手表交到祖兴手上,正是风衣男戴的那块陀飞轮手表。 “驱动手表的是一个炼金领域的核心,这是西方超凡者独有的一种东西,我不太熟悉,但效果应该不错。”白芷指了指镂空处那个发着红光的东西,“启动它需要通过魔法手段,法道部官方应该可以拿到一些魔法资料,不多但够用。” “炼金领域……”祖兴看着手表,有些诧异,“刚才那诡异的现象……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我了解不多,不过,这种东西被誉为西方超凡世界的伟大造物之一,极其稀有,你手中的这个东西应该是个初级品,但效果对于‘超凡’来说已经非常可观。”白芷大概是不想再在自己不了解的领域上费功夫继续解释,便扬了扬手中的一个小笔记本,也是风衣男身上找来的,“克雷莫纳文我也不怎么了解,回去之后我会想办法解读,有结果了就通知你。” “我也一样,有相关信息了就通知你。”祖兴点头道,“这事情一定还没完,要多加小心。” 白芷对他笑了一下,“这话更应该我对你说吧?——好了,我先回去了,再见咯。” 她打了个响指,脚底下的传送法阵迸出白光,很快覆盖了她的身影。 祖兴站在原地,端详着那块陀飞轮手表,暗自思索着: “炼金领域……领域的话……结合他之前那个能力,就叫‘黑城’吧。” 第二十三章 善后 祖兴废了不少力气,先将之前弄晕的那个小弟送回到车上,然后驱车返回西湖市,悄悄把依旧昏迷不醒的燕鸿威送回自己的房间。他简单思考了一下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并搜了燕鸿威的身,在他身上发现了墨镜男给予的那枚银饰。 随后,他换上米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戴上一顶渔夫帽,装扮成“半夏”的模样,带上刻印了圣灵级别能力的一册《神志》,驱车前往最开始自己去到的那个别墅,把被控制的意志类超凡三人组解除控制,留在车内,伪装出他们已经完成了委托的假象。 考虑到这是一起凶杀现场,后面会遭到警方调查,祖兴戴上鞋套和手套后才进入屋内。他搜索了一遍别墅,在地下室里发现了先前的那具遗体。这的确是个死人,身份不明,已死亡多时,他的灵早已消散,无法通灵,身上也空无一物,别墅里似乎早被处理过,找不到能证明此人身份的物品。线索就这样断在此处。 祖兴将遗体放回别墅一层,然后来到别墅外,用《神志》为自己短时间赋予圣灵级的能力,在不起眼的一角迅速布置了一个传送法阵。他很快来到市郊的通灵者集市内,拉低帽檐,踏入委托交易中心的大门中。 他看见了几名身着法道部制服的人,这些人祖兴都不认识,但他没有过多去关注。法道部的人员有时也会接受私人委托,只要不违反纪律,官方是不会管的,祖兴自己也经常这么干。 几名法道部的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祖兴身上,他不以为意,绕过他们,径直找到了先前几次接待他的那名工作人员。 “先生?”对于这名诡异圣灵的出现,工作人员颇为意外,“您此次前来想要做什么?先进屋说吧。” 踏入房间之前,祖兴用余光瞥见那几名法道部的工作人员正看向这边,窃窃交谈着什么。 他发现这几个人似乎只是站在这里,没有去接受或交付什么委托的意思,这很奇怪,大厅中除了委托交易机器外没有任何东西,唯一的解释是这些人在这里等待着什么。 “那群法道部的人来这里干什么?”祖兴问。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一个小时前就在这里了。我们有人上前询问过,他们说在等一个朋友,也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我们就没有去管。”工作人员说,“毕竟您也知道,我们这里直属法道部管理,他们算是我们的上级。” 祖兴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在房间里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工作人员随之端上来一杯绿茶。他拿起杯子,想了想白芷此前喝茶的动作,将杯子放到嘴边,手腕微微摇晃,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祖兴轻声开口:“长白山那边有什么新的动向?” “我就知道,您前来一定是为了这件事。”工作人员笑着说,“有新的消息,至于是什么消息,我没有权限查看,您稍等,我将资料取来。” 半分钟后,一个信封放到了祖兴面前的桌上。工作人员退出房间,让祖兴打开信封阅读。 与他最初看到的那个广域委托一样,这份资料打印在一张a4纸上。 [所有阅读本则消息的通灵者: 请注意,法道部现将长白山内不明超凡生物活动的调查任务之危险等级系数提高一级,此任务危险度现上升至乙级。同时,我们给予参与者的报酬金额,经上级批复后得到提升,目前的报酬金额底价为原定金额的十倍,即一百万元。 现告知您关于本次委托的最新细节: 法道部已收到长白山内调查小队的讯号,如下图所示: 【一张彩印图片,是一枚表面光滑的岩石,放置在法道部总部大厅内,拍摄时间应该是傍晚。 岩石上雕刻着一行扭曲的简体汉字,可以辨认出一部分内容,为: 我被送二时其 当心有人过去能 那是一乌通盖臽 它其丶月 它害十么 】 根据测定,这些字迹雕刻于80年前。在找到这枚岩石的后的第三天,我们在距离发现岩石的地点25公里的一处村落里找到了探索小队的遗体,他们的遗体遭到了焚烧,我们难以鉴定死亡时间。 ] 祖兴放下资料,揉了揉太阳穴,给自己一些时间来消化刚才看到的消息。 消失的探索小队,从80年前给法道部留下了一段讯息。而由于年月的冲刷,这讯息已经变得模糊,辨认不出信息的主体。祖兴知道长白山内的事情与传说中的不死鸟有关,这么看来,这支探索小队似乎见到了这只硕果仅存的传奇生物。 法道部的态度模棱两可,尚不清楚官方会如何行动。根据他与白芷的计划,无论怎样,他们应该抢在官方之前找到那只超凡生物。 但当下最大的问题在于,祖兴的实力不足。他只是个“超凡”。 他喝了一口茶,摇摇头,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到一旁。然后起身打开门,找到工作人员: “多谢你的资料。我前来这里,其实还有另一件事相告。” 工作人员投来疑惑的目光,祖兴便接着说道: “今天早些时候,我前往市郊处理一些事情,无意间遇到了一群身份和来历不明的通灵者,他们会使用魔法。根据我的观察,这些人应该属于某个西方隐秘组织,信仰邪神。我顺手除掉了他们的一名小头目,但因为有要事在身,没有继续深入调查。我希望法道部能够派出一定的人手去处理此事,同时撤销在那附近区域的所有委托。” “您知道,先生,我当然信任您,但是……”工作人员欲言又止。 祖兴当然想到了这一点。他取出在燕鸿威身上发现的银饰,交到工作人员手上:“你将这个交给上级,他们知道这个东西的意义。” “是,我明白了。” 工作人员转身想走,却又被祖兴叫住了。 “你帮了我这么多次,还不知道怎么称呼。”祖兴说。 工作人员尴尬地笑笑,“先生……你就叫我小李吧。按我们的规定,不能将员工信息对外透露的。” 祖兴点点头,与他告别。当他回到大厅时,发现之前的那几名法道部员工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多留,将这件事记了下来,然后迅速去办另一件要紧的事:交付委托,或者说,报告委托失败。 他解除了自己被赋予的圣灵级别能力,在无人处更换着装,他特地换上此前战斗时多处破损的衣服,将自己的伤口尽可能暴露在外,然后回到法道部总部大堂内。 他直奔人事部,找到自己的熟人,那个名叫向文萱的年轻女孩。 “向姐……”祖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屋内,把正在写报告的向文萱吓了一跳。 “怎么了你这是?”她急忙从座位上下来,把在门口已经有些站不稳的祖兴扶住,让他坐到屋内的…… “我接了一个委托……去郊区的一个别墅区调查一起凶杀案。”祖兴努力作出痛苦的模样,“那是一个陷阱,向姐,有人在别墅内埋伏我,我被他们击昏,然后带到了郊外。有一个用魔法的人在那里接应。” “……你确定?这可是法道部总部辖区,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向文萱睁大了眼睛,惊讶无比,“那你这一身伤,不会就是……” “可能我运气比较好吧,向姐。”祖兴苦笑了一声,“我遇上了一个路过的通灵者,他很强,帮助我从那个魔法师的手上逃脱。我身上的伤就是在逃跑途中被击中留下的,可能还有些别的擦伤吧。” “如果我将这件事情上报,你会被法道部官方抓起来盘问半天,我对你的精神和安全状态表示担忧。”向文萱叹了一口气,“而且,我是人事部的,还没有超凡能力,你为什么想到来找我?” 祖兴抬头看向眼前的年轻女孩。 她齐肩的短发略微有些凌乱,很明显用手抓过,不知道又是哪些人事报告让她焦头烂额。此刻她正用关切的目光看着祖兴,流露出有些不安的神色。她已经换上了睡裙,穿着淡蓝色拖鞋,发卡也取下来放在了桌上,明显,在祖兴进来前她已经准备下班了。 “因为向姐你最可靠了啊。”祖兴向她笑笑。 “呵……你就可劲拍我马屁吧。现在最该担心的是你,你究竟想没想好怎么应付那些盘问你的法道部专员?我提醒你,我之前见过这种事,他们对事件细节的一切都吹毛求疵,会毫不犹豫地对你使用通灵。我知道这事应该上报,但他们太粗鲁了,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我建议你休息一下,至少睡一觉以后再来。”向文萱语速飞快,“而且那些人既然已经在市郊建立了根据地,就说明他们的渗透已经程度不小了,你怎么知道前来询问你的不会是他们的人?” “没关系的,向姐。”祖兴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感叹:这个女孩这么关心他啊…… 向文萱没好气地摇了摇头,然后说:“好吧,我去通知上级,这件事分量很重的,你做好一昼夜没法睡觉的准备……”她说着,顿了顿,“嗯……你等一下,我先给你去点药来吧,擦一擦你的伤口,别感染了。” 直到她离去,祖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对自己的欺骗行为感到无比的内疚。但这是无奈之举,他不可能暴露自己当前真正的实力与状态。 他闭上眼,调用自己的超凡能力,将自己所有不能让别人知道的记忆一一调动起来,给自己下达了一道潜意识命令:这些记忆与超凡因素无关,与此前别墅男尸事件无关。 通灵之所以能够正确地显现那些相关的事件,正是通过被通灵者的潜意识来调取的,这一个防止通灵的手法是白芷教给祖兴的,用来规避法道部可能的查探,如今正好用上了。 房间外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而祖兴刚刚处理好自己的记忆。现在他自己也回想不起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于要怎么解释,反正超凡能力千奇百怪,交给法道部的调查人员吧。 向文萱拿着一瓶紫药水、一瓶碘伏和一小卷医用纱布走了进来。她从怀里掏出一包棉签,蘸上药水,递给祖兴一根,然后自己也俯下身来帮他涂抹在伤口上。药水的刺激让祖兴微微吸了一口冷气。 “至少你还感觉得到痛,很多战术类通灵者能够直接损毁你的神经系统,那可就完蛋了,你连跑都跑不了。”向文萱一边说着,一边扯下纱布,给祖兴左臂的伤口包裹上,“不是很深的伤口,但是利器伤不能小觑,当心感染。我会跟上级商量,在调查组询问你之前,先让辅助类的通灵者为你治疗一下。” “向姐,你真好。”这是祖兴的真心话。 正在给他包扎的女孩动作一缓,然后头也没抬地回答:“那你可更得感谢我了。超凡世界里面好人可是很难找的。”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祖兴身上几处比较严重的伤都得到了包扎。向文萱拍拍手,将药物放回原处,然后返回办公室取回自己的包,祖兴走到门口等待。 她刚准备离开,就被祖兴开口叫住了:“向姐,那个……等一下。” 向文萱停了下来,转头问:“怎么了?刚才怎么不说完?” “不是,就是……”祖兴向她递过去一个微笑,“等处理完这件事,我找个时间请你吃顿饭吧。” 第二十四章 盘问 “哈……”向文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可不会客气哦。” “当然,我加入法道部以来,如果没有你,日子会难过很多。”祖兴由衷地说。 “嗯,那我答应你。”向文萱点点头,眨了眨眼,“那么我去联络上级汇报这件事,不过我也只能联络我自己的上级,按你说的那情况,恐怕得更往上几层的领导才有权力负责这种事。一层一层的处理很费时间,他们到时候应该会联系你。” “好的。时候也不早了,向姐,早点休息吧。” 向文萱离开后,祖兴走出房间,来到庭院中。他穿过几幢小楼,迅速跑回自己的房间。在进入房间前,他戴上手套与鞋套,然后掏出钥匙打开门。 那个名叫燕鸿威的年轻人依旧沉睡着,不知何时会醒来。祖兴先将布置在房间内的传送法阵清除,然后收纳了一些会引起怀疑的物品,再将燕鸿威抱起,给自己贴上一张“匿形”术符。然后他压低身姿,离开房间,穿过庭院,来到大街上。 由于法道部总部位于郊区,人烟稀少,祖兴花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终于在附近的街道上找到一家酒店。他开了一个房间,然后将燕鸿威运进去,摆在床上,同时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用中性笔在上面写下几行讯息: “当你醒来后,不要离开这个房间。 现在是11月27日,在11月30日零点前,不要离开这个房间。 注意房间周围是否有你认识的那些西方通灵者盯梢,如果有,不要轻举妄动,打开房门,将这枚红色徽章放到门口右边角落。我会处理。 不要离开房间,我会在31日前返回,否则你会被法道部发现。” 写下这些文字后,祖兴从怀中取出一枚买杂志赠送的红色徽章,将它放到纸张上,随后打开门,离开酒店,返回自己在法道部的房间。 燕鸿威迟迟不醒,这一点祖兴此前没有纳入考虑。如今这番举动是无奈之举,他不能确定法道部是否会在询问自己的时候,派人去到他的房间里进行搜索,那样的话,对燕鸿威和祖兴都不是一件好事。 祖兴有些感慨。他发现自己的“运气”实在是有些奇怪,只是接受一次委托,也能遇上一群策划着大事的西方通灵者。这群人为何扎堆在东方国家聚集还暂时未知,但最令祖兴疑惑的是另外一点: 经历过蓉城那一起惊人的超位事件后,法道部官方没有在重要城市采取任何预防措施,一切行动安排依旧照常,没有看见哪怕一点风浪。 就祖兴所知的,四大家族之一的欧阳家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并作出相应的部署,而法道部这边没有任何明面上的行动,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此事的发生,只将蓉城那些惨烈的牺牲当作一次任务中的意外。 并且,作为东方通灵者官方管理机构的总部,法道部总部对西湖市郊的异样没有任何察觉,而那些人居然可以肆无忌惮到直接在村落中对法道部雇员动手,还会发布委托,让法道部雇员主动送上门。 从哪个角度看,这些现象都不符合常理。作为官方机构,有雇员惨死在敌人手下,却视若无睹,法道部内部一定存在着巨大的隐患。 据此,祖兴有理由推测,在面对他这一次的举报时,法道部可能会选择视而不见,亦或是草草了事。但这件事十有八九会被潜藏在法道部内部的人向那些西方人报告,祖兴要的就是这一点。他需要与对方产生更多的接触,但主动尝试未免太过冒进,他需要创造一个与对方进一步接触的机会,但不能让还略显弱小的自己成为对方的主要目标。 然后,祖兴用意志类超凡能力,自己催眠自己,让他彻底想不起此前发生的真实情况,相信自己遭到了陌生人的袭击,受伤逃脱。同时,通过催眠,祖兴篡改了自己的记忆,在记忆中加入了一位陌生通灵者的形象,并将这个形象与自己“半夏”的假身份相联系。 完成这些部署后,祖兴闭上眼,让自己短暂地休息一会。 第二日清晨,他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用水随便抹了把脸后,祖兴打开门,外面是向文萱和两名陌生人,一位是一名看起来已过中年的女士,另一位戴着墨镜和口罩,似乎是一名年轻男性。 祖兴看到向文萱向他使了一下眼色,有些不解其意,只好开口道:“二位就是上面派来的专员吧?” 那名年轻男子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像一座无言的雕像。中年女士轻飘飘地看了一旁的向文萱一眼,说:“你可以走了。” 向文萱没有正眼瞧她,只是深深地看了祖兴一眼,微不可见地向祖兴点了一下头,然后离开了走廊。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中年女士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跟我们走,路上保持安静。” 说罢,她带着年轻男子头也不回地向后方走去。祖兴跟上他们,打量起这二人的背影。二人的穿着都很朴素,年轻男人看起来没有带任何物品前来,中年女士则带有一个名牌真皮挎包。步伐稳健、动作迅速,一定是执行部队的高级专员。由于不清楚这二人的底细,祖兴没有动用自己的超凡能力去尝试查探眼前二人的能力与位阶,他保持着最大限度的克制,毕竟自己当前还在法道部工作,理应服从上级安排。 祖兴跟随二人辗转了几幢小楼,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人,这在平时的法道部里着实不太符合常理。最后,他们进入一个铁门封闭的小房间内,中年女子先走进去,祖兴紧随其后,年轻男子在最后关上门,然后把守在门口。小房间内没有窗户,只有一张铁板床、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除了桌上的一盏灯之外没有别的照明设备。 “……”祖兴顺着中年女子的指示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同时作出不安的样子,看了把守在门口的年轻男人一眼。 “你没有必要紧张,我们只是例行公务对你进行调查,不会有多余的举动。”中年女士面无表情地打开桌上的灯,灯光是单向的,朝着祖兴这边,亮得刺眼,“我们接下来会对你进行一系列的提问,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们有手段侦测你所说话语的真实性。是否明白?” “……是,明白。”祖兴一边回答着眼前这名女士的问话,一边在心里思考着可能的对策: “如果他们别的办法得知当时发生的真相,就不必审问我……他们的测谎机制本质上应该只是一个大号的测谎仪,通过辨别我的思维波动来判断真假。” 关于之前发生的一切,祖兴已经对自己的记忆作了充分的篡改。他直视中年女士的眼睛,等待她的提问。 “第一个问题,你接受的是怎样的委托?”对方缓缓开口。 “一个调查委托,去市郊的一个别墅区调查一起凶杀案,据委托人说,这起凶杀案存在超凡因素,地址是……”祖兴将准确地址告知了女士。 回答完后,女士盯着祖兴看了几秒,瞳孔内部闪过一丝红光。 “战术类……她是在测谎?”祖兴思索着,没有显示出任何表情。 “详细描述你在别墅中看到的情况。”女士接着说。 “别墅门窗紧闭,所有存在窗户的地方都拉上了窗帘,花园荒废已久,无人打理,杂草丛生。我从大门进入别墅后,发现了一具男尸,从外表来看,大概在二十到三十岁左右,身着修身西装,尸体保存完整,身上有几处擦伤痕迹,集中在前胸没有衣物遮盖处。同时,尸体保存比较完好,应该做过防腐处理,房间里面有福尔马林的味道,没有出现尸斑,没有出现腐烂的迹象。” 在祖兴描述案发现场的时候,眼前的女士轻叩响指,从她的随身皮包中飞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将他所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当他诉说完毕后,女士没有作出任何评价或回复,而是接着提出第三个问题: “就是在调查尸体的过程中,你遭遇了袭击者?” “是的。我只来得及对尸体作物理层面的简单检查。从委托发布到我到达现场已经过了数日,我认为死者的灵很有可能已消散,于是想先用‘复现’法术还原案发情况。”祖兴说的都是实话,“就在此时,我被潜伏在房屋内的人袭击,他们给我上了手铐,并阻挡了我的视线,并重击了我的后脑勺,将我带上他们的车。” 祖兴并没有说对方将他击昏,因为他的确没有昏过去。但他的说法自然而然让两名听者认为祖兴被击昏了。 “你清楚这三人的情况吗?告诉我你掌握的所有信息。” “嗯……”祖兴想了想,“这三人是两女一男的组合,其中一名女性似乎位阶较高,是领导者,另外两名成员应该是‘真理’。我在车上清醒的时候,听见他们谈话,这三人应该只是接受了相关的委托,要求将一名法道部成员带到指定位置,并不是那个组织的成员。” 这一次,中年女士顿了顿。大概半分钟后,她继续问道: “你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具体位置吗?” “啊,是的,我逃出来的时候看过路牌,在市郊的一个村落,叫回云村。”祖兴说。 “当你们的车到达回云村后,你被交付到邪教徒手上?” “是的,我被带到一间被重新装饰过的民房里,里面布置有复杂的魔法阵。有一个人将我从那三人手上接收了过去,然后联系了他的上级,但似乎得到了原地待命的指示,没有第一时间对我下手。” “然后呢?你是怎么脱离他们控制的?” “我恰好遇到了一名路过的通灵者,他的实力很强,将看守我的那个人击晕。但此时有人传送前来,于是他让我先离开。新来的那一名邪教徒有一个领域一般的能力,能够引导破坏力强大的红光进行攻击,因此我也受了一些伤。”这里祖兴不得不说谎,无论如何,他总不能告诉这二人那个风衣男是自己杀的吧。 “在这之后,你是否重返别墅查看过?” “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我再怎么说都不敢了。我直接回到了法道部,报告此事,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好的。”中年女士收起了纸笔,站起身,“希望理解,你的描述毕竟不能概括完全,因此我需要对你进行通灵,以获取事件细节。” “我明白,你现在就可以开始。” 中年女士让祖兴躺到那张铁板床上,然后在他身周布置了通灵法阵。此后,她从怀中取出术符,低声诵念吴语。祖兴仔细听着,辨别出这是催眠法术的咒语,便不动声色地调用自己的超凡能力,先她一步对自己施行了催眠。当术符纸贴到祖兴身上后,他陷入沉眠,思维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随后,他感到有人在调动自己的记忆,而他化作意识体,升上记忆宇宙的高空,用无上的视角俯视那条彩色光带。在自己的记忆光带附近,他赫然发现数道繁星般闪烁的光点,它们以一种特定的规律排列在一起,以不规则的频率闪烁。行走在记忆光带附近的意识体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而当祖兴从至高的角度看下,却发现这些光点的排列赫然组成了一个图形:一个球体,上方存在大大小小的凹陷,在彩色记忆光带的辉耀下,向外散发着淡白色光芒。 “这是……”祖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 他的记忆之海光芒闪烁,一个新的意识体在其中显现。那个意识体呈女性体态,盘旋在记忆光带周围,正尝试寻找祖兴的记忆。 她的出现使得祖兴的记忆之海泛起了不小的涟漪。正当这位中年女士正在寻找着什么的时候,那些零散的光点忽地爆发出耀眼的辉光,在亮如白昼的辉耀之后,彩色光带消失了。 记忆之海中只剩下那些不规则闪烁着的光点。此时它们的颜色已变得绯红,在半空中环绕,同时飞速移动着,构成一个绯红的月球模样,将女子的意识体困在其中。巨大的恐惧与惊骇从这具意识体中爆发,在红色光点的包裹下,她的意识体逐渐消融,无穷的痛苦信号充斥了祖兴的大脑—— 他腾地一下起身,却发现自己依然躺在那张铁板床上,身旁是面无表情的中年女士。 “我已经对你进行了通灵,了解了事件细节。”中年女士说。 “怎么回事?她刚才不是……”祖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情况,一边在内心嘀咕。 他注视着中年女士返回桌前,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然后向那个年轻男子点点头。最后,她转向祖兴,注视着他的瞳孔,说道:“感谢你的配合,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说罢,她轻叩响指,一柄匕首向后飞出,穿过那名年轻男子的额头,将他钉毙在铁门上。随后,匕首以难以想象的高速倒飞而出,穿过祖兴的左胸,刺穿了他的心脏,将他牢牢钉在房间墙壁上。 祖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这名中年女士。在巨大的疼痛中,他看见这名女士的皮肤开始化成一滩液体,然后是肌肉,组织,器官,骨骼……最后,这个一分钟前还健康完好的人类化成了一滩血水。 第二十五章 月焰 祖兴痛苦地捂住左胸,炸裂般的疼痛像一道道闪电击打着他的身体,黑雾开始在他的视野中浮现。 他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他必须自救。祖兴已经无法呼吸,匕首同时扎穿了他的肺叶。他张嘴,却无法发声。 他吃力地抬手,大脑如被重锤击中般昏沉,而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疯狂地回荡着一个信号: 昙。 左手颤抖着挪动,想要抚过戒指,房间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祖兴滞住了一瞬。下一刻,房门被敲响,门外的人显然很焦急。 “不……”他喃喃道,嘴角溢出鲜血。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房门被猛地踹开,门口站着许多人,他们背光站着,看不清面部的表情。他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有人捂住了嘴,注视着房间内的惨象,但更多的人则是一时不知所措。 随后,他的意识陷入黑暗。 他在深渊中下落,天崩地裂,黑暗覆盖他的躯体。夜幕是深红的,星点暗淡,血月高照。太阳变得残缺,辉耀不再,红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暗光散落,恒星般伟岸。在巨大的引力下,意识中的一切都在崩解,向那暗红色的星体跌落。 “我们的月亮是不安全的。” 深红的夜中升腾起淡黄色的火焰,包裹住下落的躯体,烧灼那笼罩一切的黑暗。时间仿佛停滞,向月面的跌落停止了,月表出现一个白色的漩涡,顷刻之后,一场巨大的爆炸发生了。无数漂浮的月壤飞向太空,从星空向下俯视,月球丧失了一块巨大的陆地,爆炸深入骨髓,火红的岩浆溢上月表,向四面扩张,吞噬一切暗红色的物质。 夜空中,一道火红的羽翼隐隐出现,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醒过来。” 慢慢睁开双眼。 他漂浮在暗红的夜里,无数淡黄的烈焰托扶着他的身躯。 一柄长剑映入他的眼帘。它从烈焰中出现,照亮无边的黑夜。剑身通体银白,一枚红宝石镶嵌在剑柄之上,光芒灿烂。在它周围,一切黑暗都无处遁形。 是杜兰德尔。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将这柄圣器握住。一股暖流传遍他的身体,长剑似乎因为主人的到来而欢呼雀跃。 “你看到这一切了。” 烈焰聚集起来,填补他残缺的身躯。羽翼在他身后浮现,在半空中展开,如烈阳般灿烂。 “他”直视着巨月,它残缺的外壳仿佛一只巨大的魔眼,在暗红的天幕下注视着这一切。岩浆逐渐熄灭,铁水渐渐凝固,只剩下球体那黑色的残躯。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切,用至高的睥睨与傲然,高举长剑,耳畔仿佛传来唱诗班的圣歌,烈焰升腾,剑尖映出灿烂的辉光。 “污秽之物,岂敢与日争辉?” 杜兰德尔当空斩下,一道烈焰汇聚而成的光线划破天空,径直穿透了月壤。 但红潮仍未褪去,天幕闪烁起来,红白相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想要抗争死亡的命运。 双翼展开,火絮飞舞,耳畔传来清脆的鸣啼。 巨兽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天幕的闪烁停止了,暗红色的光芒飞快地散去,露出下方璀璨的星空。耀阳划过天际,远处,一个泛着白光的轮廓逐渐显现。 那是一颗蔚蓝的星球,它沐浴在阳光中,一如既往。 巨兽之瞳看向残缺的月球,“他”的视线随之投下,仰头注视着在月壤上挣扎的红斑。 手腕轻抬,银剑倒射向月球,径直钉入月壤。烈焰在健身周围升起,烧尽红斑,向四周蔓延开去。 “残缺之物,怎敢有此妄图? “纵然不死,你也前功尽弃。” 双翼折回,火光闪烁,他的身体燃烧起来。 巨兽闭上了眼,一切重回平静。 …… 意识重新回到祖兴的身体里。 他的头脑模糊,身体各处如被重锤敲击般剧痛难耐,唯有一点能够确定:他的心脏仍在搏动,强而有力,宛如新生。 他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散发着白光的灯管。 他躺在一张白净的床上,旁边有一个陶瓷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花朵,清香四溢。一米外是一扇窗,窗户开着,阳光撒入,有清风吹拂,窗帘随之晃动。 尝试着坐起身后,祖兴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换上了病号服,胸前裹着厚厚的纱布,似乎还擦有药物。床头柜上放着一袋水果,三个通红的苹果、两个看起来是红心的火龙果,都很新鲜,像是刚送来不久。 房间里没有能确定时间的工具,祖兴坐在原地发着愣,尝试去回想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他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仿佛自己的意识升上太空,看到了猩红的星幕。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毫无头绪。 他靠回床头,注视窗外的景色,不由得出神。他的大脑一团混乱,仿佛有人在里面塞满了各种信息,但又将它们弄得混乱不堪,让他毫无头绪。 直到门外传来对话声,一个年轻的女声,还有一个模糊的声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祖兴能够确定,他们就站在自己的病房门口。 他动用不了超凡能力,身体仿佛枯竭,一切都被封锁。 几分钟后,房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人走进来,是向文萱。她手中提着一个白色的帆布袋,先回头对谁打了个招呼,在关上房门时向床头看了一眼。下一刻,她睁大了双眼,略微有些惊讶。 “你醒来得可真是毫无征兆……”她转身,来到病床旁,找了个凳子坐下。 祖兴尝试着开口,但他的声带仿佛被盯死一般,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法道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常的超凡力量波动。出现在法道部总部内,无疑是对所有人的挑衅。”见他无法开口,向文萱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但我们依旧来迟了。打开房门的时候,你已经停止了心脏活动,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也包括我。” 察觉到祖兴诧异的目光,她抿嘴笑了起来,然后继续说道:“但是我坚持要求对你进行抢救。他们没有多想——当然,当时也没别的事可以做了——所以就让其中的几位辅助类通灵者对你进行了抢救。他们用愈合法术尝试修补你的伤口,但你依然没有心跳。等到担架送来,我们将你送去医疗部的时候,你也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无力回天了。 “但谁能想到,医疗部的人还没来得及对你进行进一步抢救,你那刚刚修补好的心脏突然再次跳动起来。当看到心电图从一根直线变成波形图时,所有人都激动得要死。 “后续的工作就没那么困难了。医务人员们将你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但推出手术室后,你昏迷了将近一周,这一周的时间里,法道部一直在着手调查关于你提交的那份资料。他们本来并不上心的,但这样一起袭击事件发生后,这件事的优先级立即提了好几个档次,到了需要大领导亲自审批规划的程度咯。当然,我也因为及时上报此事得到了提拔,不过我这种非通灵者也做不了多大的职位……不过,我还是得感谢你,薪水提升了不少。” 她将随身的帆布包取下,在里面找了找,取出一张有些皱的报纸,将它递给祖兴。 上面头版印着好几条新闻,但有一条的标题迅速吸引了祖兴的注意力: “月球被观测到出现大面积残缺,专家推断为小行星撞击。” 向文萱的神色有些凝重:“他们告诉我……如果你醒来,知道什么与这条新闻有关的事情,必须要全部上报。所以,我待会出去以后,还会有人进来审讯你。” 她再次与祖兴对视,然后笑了起来:“当然,我会告诉他们你已经没法开口了,这样,你还能再回忆和准备一段时间。” 祖兴轻轻点头,向着她笑笑。他想说些什么,但没法开口,只能这样注视着眼前的女孩。 “那么……我走了?”向文萱被他盯得有些脸红。 祖兴再次点头,作出一个口型:“谢谢”。 向文萱显然是看懂了,她吐了吐舌头,摆手,起身,“我待会还会来看你的,现在还有工作。我走之后,医生很快会来的,所以你不要乱走哦。” 说着,她离开了病房。 房间再次变得空空荡荡的,似乎少了很多东西。祖兴将视线移向窗外,思绪万千。 “她有很多事没能说出口……”他想着,闭上眼。 就在此时,房门再一次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进来,四下看了看后,关上房门。 祖兴看回来后,愣在了原地。 “嘘……”白大褂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将头上戴的医护用帽以及口罩都摘了下来。 是白芷,只不过她将头发剪短了,只到齐耳的位置。 “那个女孩对你很好,她是不是喜欢你?”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放在一旁的凳子上,“你昏迷的这些天里,发生了很多大事。恐怕某些群体已经有所行动了。” 她坐下,直视祖兴的双眼,眸光锐利:“但有一个问题,让我不得不前来找你——杜兰德尔不见了。” 第二十六章 火海 祖兴睁大了眼,他费力在脑海中搜索相关的信息,但得到的依然只有混乱的杂音。 他知道,这一切极有可能与自己有关。但无论如何,他得不到答案。 为什么? 有谁屏蔽了他对这一切的记忆?亦或是…… 他抬起头,与白芷再次对视。 “这几天里,我一直在寻找这柄圣器的踪迹,但一无所获。它在世纪大厦的地下室内凭空蒸发,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白芷慢慢开口,“我想,即使是圣灵位阶,也几乎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祖兴有些难以自制,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白芷的话就像是一团火,点燃他脑海中杂乱的废纸堆,但除了让他头痛欲裂之外,毫无用处,他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白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然后试探着问:“你没办法开口说话?” 祖兴点点头。 “……”白芷盯着他的脸,怔怔地看了好一会,“你这样让我有点尴尬。” 她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先闭上眼数秒,再迅速睁开,她的瞳孔已泛起淡紫色的光芒。然后,她直视祖兴的双眼,眼中光芒流转,漩涡般浮现。 一道声音随之出现在祖兴的脑海:“现在我们可以交流了。” “你有搜集到什么线索么?”祖兴将这样一个念头扔进脑海里。 “没有,一点也没有。”白芷叹了一口气,“我再去找一找,但是希望渺茫……不说这个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法道部派人来审讯我那天?” 见白芷点头,祖兴便继续在脑海中说着:“他们派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前来调查我。那天早上,向文萱,就是刚才出我房间的那个女孩,带着这两人来房间前找我,于是我就和他们去到大楼内的一个房间。我修改了自己的记忆,他们最开始的口头审讯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后来那个女人说要对我通灵……” 白芷打断了他:“我得到的消息是,一名法道部干员在那场审讯中突然失控发狂,当场击杀了她的助手,并尝试杀死你,虽然击中了要害,但你没有当场毙命——就是那个女人?” “对。”祖兴说,“我随她一同进入我自己的意识世界,发现我仿佛升上高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里面的一切……我看到光点排列起来,形成了……那个邪神的象征符号的形状。那个时候,一切都晚了,我看着那个女人的意识体显现在我的脑海里,然后转瞬间被击碎、吞噬,消失不见。” “……然后,她就被彻底污染。”白芷压低了声音,但依然能听出其中的战栗,“也就是说,你的脑海里……” “嗯。但是不知为何,我安然无恙。” “那么,你昏迷的这些天里,是否做过梦?如果做过,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白芷进一步提问。 祖兴斟酌了片刻,“我能够确定的就是,这几天里我一定做过梦,并且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梦境……但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仿佛记忆被人抽走一般。” 白芷沉默了一阵,她低下头去思索着什么。祖兴是她唯一剩下的线索来源,但对方显然魔高一丈。现在大概是追查不到什么了,也只能…… 她突然注意到了祖兴面前那张报纸。 “我看看报纸。”她将它拿起来,报纸有些皱,她轻轻抖了抖,然后打开头版,很快便注意到了那一条消息——“月球被观测到出现大面积残缺,专家推断为小行星撞击。” 她愣了一会,然后看向祖兴。 “这个报纸是……那个向文萱拿给你的吗?” 祖兴点点头,“她告诉我,法道部上面的人让我醒来后看这张报纸,如果回忆起什么与这有关的事情就马上转告他们。目前看来,这事恐怕比蓉城那一起更大。” “那可是一整个天体……”白芷怔怔地说着,“这就是那个存在的象征符号?……可它竟受损至此程度。” 她再次询问祖兴:“也就是说,你的思维之海曾被这位存在污染,并直接导致了那位法道部干员的异化?” “我想是的。” “那之前那个燕家的人,你把他放到哪儿了?如果是这样,恐怕他的情况更加危险!”白芷整个人凑了上来,有些激动,身子甚至有些发抖。 祖兴如同被雷击一般,巨大的惊愕涌入他的身体,让他脊背发凉。 如果他已经昏迷一周,那么…… “现在是几号?”他不抱希望地问。 白芷不假思索地回答:“12月4日,你昏迷了七天。” 祖兴无力地躺回床头,仿佛散尽了全身力气,双眼涣散无神,“完了……” 看他这个样子,白芷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你先告诉我,之前你把他放在了哪个地方。我会去找,总会有线索。” 祖兴看了回来,他有些疲累,但白芷正视着他,眼神锐利。 “法道部周边的酒店,在……”祖兴将他让燕鸿威下榻的酒店位置告知了白芷,“我交的房费只到11月底,他现在一定不在那了。” 白芷看向别处,思索了片刻,然后起身,戴回口罩和医护用帽,“这几天你安心在这里修养,我会去找。如果你回忆起了什么,一定要马上联系我。” 说罢,她便急匆匆地离去。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祖兴一个人。他靠回床头,盯着天花板出神,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片刻后,他闭上眼,躺倒在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想要将那些想法从自己的脑海里抛却。 可是……他究竟能做到什么呢?他不过是一个幸运儿,凭借机缘得到了那两册全世界都在争抢的神灵古籍。此前他所面对的事件,哪怕是面对威廉·伊文斯,依旧是凭借着《神志》轻易去解决。他的晋升,也是依靠《神志》来强行进行。如果这是一个游戏,那他从头至尾都依靠着作弊推动剧情,而《神志》就是他的金手指。 可当遇见这个金手指也无能为力的事情时,又该怎么办? 祖兴此时才发现,在超凡领域上,他其实根本没有多少真才实学。 离开了白芷,他什么都不是。 …… 他昏沉沉地睡去。 火苗在黑暗中升起。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站在黑暗之中,只有那一束火焰在徐徐燃烧,照亮四周的一切。 祖兴向那一束火苗走去,将它托在手心里,仔细端详。 它如同一束鲜花般缓缓展开,然后忽地消散。随后,无尽的火海在他脚下升起,却感受不到丝毫热量。它们只是流动着、雀跃着,闪烁着黄与白的光芒。 在火海正中,一团巨大的烈焰包裹着一个生物。 它通体火红,神话般美丽,浑身上下的羽翼正在生长。它已醒来,却身陷囹吾,只是睁开美丽的眼,用烈焰般火红的瞳孔注视着下方。 巨兽与人类对视着。 第二十七章 角斗 “您……”祖兴慢慢尝试着与它对话,同时环顾四周,“这里是长白山内部,还是我的意识世界?” 火红的羽兽没有开口,它的瞳孔微微闪烁紫光,随后,一串信息浮现在祖兴的脑海中。 “那不重要。” 它再次陷入沉默,这让祖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明白,无论如何,弄清楚当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才是当务之急。 “那么,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阁下?我想……杜兰德尔的消失,与您有关,这件事与我出现在这里有直接关联吗?”他继续试探着提问,想要让自己的疑惑得到解决。当然,他不敢动什么歪心思,自己的思维很有可能遭到探查,一旦有什么不对劲,他很可能当场就…… 同时,他给予了对方一个带有选项的回答,希望能够得到自己出现于此的原因。要知道,没多久之前,他还在西湖市的医院里。 “那不重要。” 巨兽再一次开口,声音低沉。 祖兴不得不陷入沉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不敢吭声,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更不知道眼前巨兽究竟有着怎样的意图,以至于有闲心在这里与他玩猜谜游戏。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脚底的火海无穷无尽,不断流淌着,释放着光与热。巨兽剧烈地呼吸着,它的胸脯每次膨胀,四周的岩壁都会轻微震颤,有小石块落下。 然而,正当祖兴想要再一次尝试询问时,巨兽看向了他。 “现在你安全了。” “啊?……”祖兴还没有反应过来,正在思考巨兽这句话的含义时,他的眼前就开始逐渐模糊起来,火海散去,巨兽的身影转瞬间不见,黑暗重新涌了上来。最后,他的意识再一次变得模糊,沉入无序的梦里。 …… 祖兴从睡梦中醒来。 已是傍晚,夕阳从窗外撒入金色的光辉。从他的方向,能看到窗外的银杏随风挥舞着早已变得光秃秃的枝丫,阳光洒在树枝上,空中闪烁着灿烂的光点。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遇见了什么,在他的记忆中,模糊的光影不断闪回,他尝试着想要抓住那些跳跃的碎片,却始终只是徒劳。他知道,自己再次做了一场梦,在梦里,他似乎已经接近真相,却在醒来后再次一无所有。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端坐在床头。眼前,灰尘在夕阳的辉光中飞舞,为死寂的医院增添了唯一的那一份生气。 祖兴用手支撑着床沿,用力让自己的双腿转向、够着地板。然后慢慢地将自己的重心下移,让脚底承受更多的重量。他感到一阵巨大的不适,对自己的身体充满了陌生,但并没有很疼,于是尝试着持续了下去。 他用了两分钟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将自己身体的重量交给双腿接管,并用手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前进,来到门边。此时,他的左胸处传来一阵剧烈而持续的痛楚,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右手支撑着门框不住地咳嗽,用了一番努力才勉强缓过神来。当他再次直起身子,额头上已经渗出丝丝冷汗,心脏不住跳动,仿佛有人用力击打着他的胸腔内部。 “真是要命……”他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伸手打开房门。 房间外是一条比较宽敞的走廊,灯光明亮。祖兴的房间位于走廊左端,他的右侧传来护士对话的声音和电梯的响声。显然,护士站和电梯间都在他的右侧。 他不想让护士看见自己的行踪,就暂时停了下来,靠在门框上,集中注意力去听护士们在聊什么: “三号房的病人还没醒吗?上面派的人已经等两个小时了。” “再等等吧,他伤得那么重。”另一名护士说,“我听医生说,他本来有可能变成植物人的,用法术都救不回来。” 祖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号,正是三号房。 “他今天醒了之后又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的样子吧。法道部那个姓向的姑娘走之后,苏医生好像还进他的房间看了看,那时候他还醒着。我五点去换药的时候,他就又睡着了。” “这样啊……”第一名护士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醒来以后,吃点东西没有?他们又送了些吃的来。” “好像还没有,至少我没看到。”第二名护士说,“不过今天应该用不着我们操心了,他醒来可以自己解决——啊,对了,你先配药吧,我正好去看看他的情况。” 随即,护士站传来一阵桌椅的响动。祖兴连忙关上房门,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回到床上,当他刚刚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就听见房门被打开,原本有些昏暗的房间再次被外面走廊的灯光点亮。 护士特意压轻了脚步走进房间里,祖兴听见她低声嘀咕了一句:“还没醒啊……”,然后走出门外,将一个有着双层架子的小车推进房间。随后,她轻轻拍拍祖兴的肩膀:“起床咯,该换药了。” 祖兴知道,他必须发挥一下演技了。 他先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挪动身子,同时闷哼一声,将身子正过来,慢慢睁开眼:“唔……嗯?怎么了?”用自己能做到的最模糊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你先不要动,我会把你身上的绷带慢慢掀开,给你的伤口换一次药,这可能有些疼,但忍一忍就好了。”护士一边说着,一边将祖兴慢慢扶起来,用枕头垫住他的背,然后开始解开绷带。随后,她从小车上方取下一些玻璃瓶,将里面的药给祖兴的伤口涂上。棉签接触到皮肤的时候,祖兴只感觉一阵剧烈的烧灼感,仿佛自心而发,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痛,他咬紧牙关、抓紧床单才勉强忍下喊叫的冲动。这样的疼痛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护士重新将绷带给他缠上才勉强好转。 护士走之前告诉祖兴:“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法道部派人来向你调查一些事,他们很快就会进房间。还有,等他们走后,我就把你的随身物品送来。” 她走后,祖兴继续在黑暗中等待,他下床开溜的打算破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观上也许只是几分钟,但在祖兴的主观上像过了一年。当阳光完全退去的时候,空荡的房间里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祖兴说。 门缓慢打开,房间外的灯光撒入,在地上显出几道长长的影子。祖兴进而得知门外站着三个人,他们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径直走入房内。 一个女声:“把灯打开。” 窸窸窣窣的响声,然后,“啪”的一声,灯的开关被下拨,房间被照亮。 祖兴随即看见面前三人的脸,他微微一愣。 “慕容小姐……说真的,没想到会是你们。”他环顾面前众人,心情略微放松,但有一些别样的紧张。 他的面前是两男一女,慕容祈,欧阳修远,以及一个意料之外的面孔——欧阳禹宁。 祖兴的确是有些纳闷:“嗯……禹宁兄弟,你怎么会来西湖市?还有,小张呢?” 欧阳禹宁向他笑了笑,然后说:“吴队要退休了,他毕竟是个圣灵,但是……前段时间出了些岔子,落下残疾,所以由我来总部办理手续。刚到这里,就得知你又摊上了这样一件事,所以特地来看看。” “哦……”祖兴又看了看一旁的欧阳修远,发现平常开朗话多的小欧阳此刻却显得有些内向,始终一言不发。感受到祖兴的视线,他友善地笑了笑,但也仅此而已。 “……这是怎么一回事?”祖兴颇有些纳闷,但还是热情地笑着邀请三人坐下。他知道,从慕容祈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开始,一场暗中的角斗就已经开始了。 第二十八章 两个欧阳 慕容祈依旧与上一次见面时一样,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表情也始终平静,让人看不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落座后,她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沓资料交给祖兴,同时开口,语气平淡:“祖先生,你知道,我们这次前来,是代表着法道部与你谈话。我下面会向你提出一系列问题,其目的是帮助我们对回云村超凡事件的调查。因此,现在,我是以法道部特派专员的身份与你谈话,而不是以个人身份与你交流,希望你能理解。” 见祖兴点头,她便翻动手中的纸张,迅速浏览过上面的文字,然后抬头看向祖兴:“请你描述一遍回云村发生的事情,细节上尽可能地做到详细。” “嗯,这起事件的起因是我接受了一起委托……”祖兴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原来准备的话术对慕容祈复述了一遍,这段过程中,对方一直盯着手中的纸张,用一支中性笔在上面作着记录。 片刻之后,她继续说道:“现在,请你叙述一遍七天前发生的事情,即你遭到法道部特派专员袭击前所发生的事。同样,细节上请尽可能地做到详细。” 由于没什么好隐瞒的,并且他极可能需要法道部的协助来消除邪神对自己意识的污染,祖兴将自己对白芷所叙述的事件一字不漏地复述给了慕容祈。在复述过程中,慕容祈的脸色明显变得凝重,时不时抬头看看祖兴,在关键的地方甚至会打断,并让祖兴重复一遍。 祖兴用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完成对这一个问题的回答。慕容祈抬手看看表,然后对照着面前纸张上的内容,接着说:“对于你昏迷的这七天,你是否保有任何关于梦境的记忆?” “我能够确定自己做了一场梦,但梦的形式为何、做的是怎样的梦……这些我都无从知晓。”祖兴说,“就仿佛……我的记忆被人为抹去了一样,无论我怎样回忆,都想不起来。” 欧阳家族与法道部对他的事情都表现出了很高的兴趣,如果他们能够帮助祖兴回忆自己之前遭遇的一切,或许不是一件坏事。现在令人犯难的是,他要怎样向对方隐瞒自己的秘密。 在那之后,慕容祈又问了他几个相关的问题,祖兴一一作答,但略去了与自己秘密相关的信息。他说的都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以此来误导对方。 提问完毕后,慕容祈轻轻点了一下头,把手中的纸张收起,“我作为法道部特派专员的工作结束了。除了工作之外,我也有来看望你的想法。” 说着,她看了身旁的欧阳修远一眼,后者立即会意,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小巧的礼物盒递给祖兴:“这是慕容小姐给你准备的礼物……一件超凡器物,从‘那边’弄过来的,很稀罕。祖哥,你现在受重伤,这件器物对你身体修养有好处。” “为了拉拢我,这么舍得啊……”祖兴一边想着,一边笑着接过礼物盒,说道:“慕容小姐,真的很感谢……说实在的,这礼物对我来说,太贵重了些。” “我只是希望你能早日康复,祖先生。”慕容祈点了点头,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总之,希望我的礼物能够对你有所帮助……” 她站起身,向在场的另外三人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接着说:“我还有要事在身,那么,各位,我在此先作告辞。” 慕容祈走后,房间里的气氛变得舒缓了许多。祖兴盯着她刚刚关上的门,思索她此次的来意。慕容祈刚才特地向他强调了自己的身份——“法道部特派专员”,这一点值得思考,她是欧阳家的人,当然,在法道部内也担任要职,那么她此次前来,是否透露着一个信息:这一起事件同时引起了这两方的注意,并且,这起事件需要双方通力合作,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共同的敌人? 祖兴迄今为止没有与欧阳家族有过多接触,在法道部内也表现平平,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与“半夏”这个假身份的关系,但为此,欧阳家不太可能花费大力气来向他赠送一个超凡物品……那么,祖兴遭遇了这样一件事本身或许就意味着什么……也说不定。 现在他掌握的信息还太少,能够作出的推断有限,并且根本没有十足的证据。于是祖兴不再思考这些,转而看向一旁的欧阳禹宁,“夏天在蓉城发生的那件事……我也有耳闻,慕容小姐应该也参与了那次行动,是吗?” 听到祖兴这么说,欧阳禹宁的表情有些不太自在,这很正常,毕竟他经历过那样一场灾难。他思考了片刻,才回答道:“是的。这件事虽然被列为机密,实际上全法道部上下都有所耳闻,毕竟这么多年来,这么大的事还是第一次发生……不过,你怎么知道慕容小姐曾参与那次行动的?” 祖兴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这个嘛……”他装作有些介意地看了欧阳修远一眼,才继续说下去,“紫苏小姐告诉我的,你还记得她吗?” 顺着祖兴的视线,欧阳禹宁看了看身边的人,明白了这个眼神的意思,他笑了笑,接着说:“我当然记得。在那场极其艰难的战斗中,她也为我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于威廉·伊文斯一战中幸存的四名法道部专员后来都被更改了记忆,这个过程由白芷主导,所以具体的内容祖兴并不是很清楚。不过,白芷似乎刻意想让“紫苏”这个与“半夏”相关的假身份更多地出现在法道部视野里,因此,祖兴顺其意而行之,接着说了下去: “我们有好几个月没见了吧。不得不说,时间过得真是快,上次见面时,我在超凡领域还是初出茅庐的菜鸟,这次见到你时,我都已经成为法道部的一名成员了。” 没等欧阳禹宁回答,祖兴转过视线,看向欧阳修远:“修远兄,感谢你第一时间来看望我。上次我们在西湖边小聚之后,一直没有时间再次邀请你。” 欧阳修远没有想到祖兴会这么快将话题引向自己,他先是下意识地看了身旁的欧阳禹宁一眼,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笑,开口道:“祖哥,别这样。说来惭愧,我一开始只是知道法道部出了事,没有那个心思去过问,是从禹宁哥这里了解到出事的是你……” 祖兴等的就是这句话:“哦?说起来,禹宁兄和你是亲兄弟吗?我看你们长得都挺像的……不过一个在蓉城,另一个在这边,想要见面也不容易吧。” 从刚才他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欧阳修远性格开朗外向,今天却出奇地拘谨。上次在西湖边就餐时慕容祈也在场,欧阳修远并没有表现得如此,那么只能从他和欧阳禹宁的关系上找原因了——这其中是否牵扯了欧阳家族内部的一些竞争与纠葛,这是祖兴想要知道的。 当然,对方不可能就这样告诉他……祖兴在心里将这一件事列为今后的调查对象之一。 “不……我们是堂兄弟。我们的父亲是亲兄弟,当然,都是欧阳家的人。”欧阳修远说,“嗯,不说这些了,祖哥,我们这次来,是有些事要告知你——与发生在回云村的事件有关。这个消息是欧阳家自行调查的,法道部还不知道。” “哦?”祖兴颇为好奇。 “家族派去的人在回云村内发现了战斗的痕迹,顺着这个线索,他找到了一处农舍,里面的陈设是这样的……”欧阳修远说着,将手机取出来,打开一张照片,递向祖兴——正是之前祖兴第一次遇见燕鸿威的那个小屋,墙上布满了魔法符号,“这里面的魔法阵之类的都早已被摧毁,对方在那次战斗之后似乎一直没有回来打扫战场,我们在屋子里找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他切换至下一张图片,那是一枚小巧的挂饰,木制,用漆刷成红色,用古老的字形雕刻了一个“燕”字。 “这个挂饰内部雕刻有法术纹路,这种技术除了‘那边’,只有一个家族掌握——位于大都的燕家。”欧阳修远继续说了下去,“欧阳家,大都燕家,樱都的芦屋家,卡纳班的夏尔玛家……在东方的通灵者圈子里,被称作‘四大家族’,相信你也有所耳闻。”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燕家,与这样一个西方通灵者邪教存在合作?”祖兴顺着他的思路说。 “还不能确定。”欧阳禹宁接过了话头,“四大家族分支众多,派系庞杂,可能是哪个子弟出走后选择与邪教合作也说不定。”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在西湖市郊区的一处通灵者集市,一位圣灵位阶的存在向委托区的工作人员报告了回云村的异象,与你在回云村遭遇袭击是同一天,只是稍晚些。他将一枚信物交给了法道部,你知道这象征着什么吗?”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饰,将其展示给祖兴看。正是他从燕鸿威那里取来后,交给法道部工作人员的那个饰品。 “不知道,我对它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祖兴如实告知。 “这样啊……”欧阳禹宁有些失望,“那就算了,后面再调查吧。” 在那之后,他们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与在法道部的工作和日常生活有关,这里不再赘述。大约晚上九点的时候,两名欧阳告辞离去,随后护士进来,将祖兴的随身物品——他的背包和手机——归还。 但祖兴没有任何想法,他接受的信息太多,最关键的部分却迷雾重重,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在简单的洗漱过后,他回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也没有来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平稳地度过了夜晚。当清晨的阳光撒入房间内后,他醒来,发现伤已经好了大半。 不得不说,至少在医学方面,超凡能力带来的好处是远大于弊端的。 第二十九章 再会慕容 就这样,祖兴过了几天平静日子。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人主动与他进行联系,除了医院的护士外,他没有见过任何人。利用这几天的时间,他在脑海里对之前发生的一切做了一遍梳理,确认了所有他已知的信息。虽然没能得出什么结果,但他确定了一个关键的方向,即自己的梦境。 只要能够知道他的梦境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回忆起这一切,他就能够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理清。 但他知道,可能性不大。对此,他也有一些猜想。对方能够抹去他的记忆,造成这样的动静,本事一定不小。目前与他产生关联的高位者,有且只有三名:回云村那个邪教所信仰的邪神、那只不死鸟,以及“辛夷”,第三位不太可能,所以只剩下前两者了。 直到祖兴将要出院的那一天,护士给他下达了一个来自法道部上级的通知:出院后,他必须前往法道部指定的居所,留守观察。 祖兴大为惊诧:“为什么?没有事先通知的情况下,不能就这样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然而,法道部官方的态度强硬无比。考虑到现在和法道部闹翻脸没有任何好处,祖兴也只能忍下这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所谓的“留守观察”是什么意思。显然法道部的调查人员又遇到瓶颈了,需要从他这个“被污染者”身上获取关于那个邪教的信息。 无奈,他随法道部人员的安排,被安置在郊区的一处空置公寓内。好在这里环境不算差,窗明几净,设施完备,法道部的人还将他的一些必需用品带了过来。 在忙着搬东西的时候,一个小盒子从祖兴的衣兜里掉了出来,他捡起来,打开看了看,发现是慕容祈前几天送他的礼物,一枚似乎是银制的项链,用小小的绿色宝石点缀,很漂亮。 “她刚走,我就给忘了……”祖兴有些汗颜,感觉自己有些对不起慕容祈的好意。不论她是什么目的,至少这份礼物的分量是很重的。 他拾起项链,将它佩戴到自己的脖子上,银制的饰品贴上他的皮肤,只有一种冰凉的感觉,与其他金属制品别无二致。 “她怎么说的来着?”祖兴努力回忆了一下当天的情形,最后终于想起了欧阳修远说的话,“对我的身体修养有好处……修补伤口的?” 他决定试验一下,在自己的手指上划一个小伤口。就算这个项链不行,他还有昙。 祖兴在公寓里找了找,最后翻到一把比较新的水果刀。洗净之后,他对着自己左手的无名指轻轻划了一道,感觉到一瞬的疼痛后,他的指尖渗出一些血液,出现了一道较浅的伤口。 他调用超凡能力,的确感受到胸前的这个项链内部正在发生着什么。他观察到绿光微微闪烁,然后指尖的疼痛感便消失了,伤口虽然还没有愈合,但已经不再流血。 “低配版本的昙……”祖兴这样想着,想要将项链取下—— “不要取!” 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道声音,把他吓了一个激灵。 四下里飞速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后,祖兴确认了这个声音的来源:项链。他集中精神,在脑海里回答道:“你是谁?” 那人回答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在祖兴看来重若千钧: “慕容祈。” “啊?!”祖兴这下真想把项链扔掉了——感情这玩意是个监控器? ……他缓了缓,立刻意识到这个猜想不对。如果要监控他,慕容祈是傻子才会和他说话。 此时,慕容祈再度开口:“听着,我明白法道部将你拘禁在市郊的一处公寓里。我不准备把你弄出来,也不准备让你长时间离开那里,但我能弄清楚法道部多久派人去你那里对你进行调查。除了调查时间,法道部不会在意你。” “你的意思是……”祖兴的内心已经有了一点眉目。 “在这段时间空隙里,我会告诉你怎么从那里出来,你一定有很多事情想做。”慕容祈说,“我开门见山:欧阳家能为你提供法道部难以提供的协助,我们有手段让你回想起昏迷七天中的梦境。” “法道部不会缺少这样的手段,我需要你给我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法道部的高层依然没有认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我们知道它涉及一名邪神,甚至还有其他的高位存在。你以为法道部为什么将你关在那间公寓里?——他们没有分配多少人手去调查那件事的,就像蓉城那起事件一样。” 祖兴沉默了一阵。 不得不说,他想不出任何反驳慕容祈的理由。 “因为不重视,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深入探索的想法,将你关在这里,是想再次通灵,期望能找到一些线索,然后尽早结束此事。”慕容祈接着说了下去,“祖先生,即使你不信任欧阳家,至少在回云村一事上,我们利害一致。” “那么,”祖兴下定了决心,“我应该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慕容祈没有立即回答他:“现在是12月8日下午一点半,对你进行通灵的人明早十点来,你有充足的时间。” “我明白,我会抓紧机会。” “现在去厨房里,站上水池台,从左手第一扇窗跳下去。” “啊?!”祖兴愣住了。他马上来到厨房里,看了看慕容祈所说的那扇窗户……他现在可是在五楼! “照我说的做。” 祖兴看向窗户下方,咽了一下口水,咬紧牙关,“跳就跳吧……” 他将窗户尽可能打开,攀上水池,将双腿伸出窗外,用力向外跳去,以免自己在下坠途中被下面楼层里防盗栏之类的物品击中。 一阵风划过他的脸颊,身体如断线般下坠。祖兴闭上眼,尽可能调整身姿,让头部朝上,时刻准备划过手上的戒指,取出昙。 但他的担心落空了。只感觉眼前一黑,然后他的身躯变得如羽毛般轻盈,落在一张附有弹性的垫子上,垫子因为重力的原因微微凹陷下去,很快恢复原状。 他睁开眼。 自己正处在一个装饰古朴典雅的房间内,身旁站着四位他认识的人:慕容祈、欧阳禹宁、欧阳修远和谷先生。房间四周是巨大而洁净的落地窗,窗外风景秀美,溪流潺潺、树木丰茂。 “祖先生,我们再一次见面了。”谷先生走上前来,伸出右手,“容我正式介绍我自己,我的名字是欧阳谷。” “谷先生,你好。”祖兴与他握手,同时环顾四周,“这里很不错,是欧阳家的宅子吧。” “是的。”另一旁的慕容祈开口,“祖先生,欢迎你来到欧阳家的祖宅。” 第三十章 沉睡的少女 随着几人的指引,祖兴来到另一处的房间内,里面摆放着洁白的床铺,房间中央是一个法阵,已经布置完毕。 “这个法阵经过欧阳家的技术改造,简而言之,能提供效果更强的通灵。”慕容祈说,“我们需要你的合作,祖先生,为了表示诚意,我们承诺不会窥探你的意识世界,但之后,你需要协助我们在回云村的探索。” 祖兴点点头:“我明白,我答应你们。” 他躺倒在床上,除了慕容祈,其余人退出房间。慕容祈来到法阵中央,低声诵念咒语,取出一枚已经刻画好的术符,贴在法阵中心。纹路亮起金光,随后,照亮室内,化作点点流明,飞入空气中。 随后,法阵亮起,祖兴的头脑变得昏沉,逐渐睡去。他再次有了那种熟悉的感觉,他的意识向上升起,跃向至高的空中,居高临下,俯视自己涌动的意识世界。 他彩色的记忆光带一阵颤动,随后崩解为一团又一团光辉,潜入黑暗的夜幕中。随后,意识世界由深邃的漆黑逐渐转为暗红,一轮红月遮蔽天幕,空中,黯淡的星点闪烁、 一道声音响起,若有若无,似在歌唱。繁星若尘,唯红月巍峨,巨月占据天地,如万物之主宰。 祖兴的意识体剧烈地震颤起来。 歌声渗入他的身体,他体内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猩红的月光,若有若无的絮语在他脑海中回荡。 直到他看见,红月之上亮起一道银色的光点。 这巍峨巨物在他的眼前发生了巨大的爆炸,一块巨大的土地凭空飞起,化为万千尘埃,露出月壤之下的那柄银色长剑。 杜兰德尔。 剑身挺立,锋刃不朽,在剑柄之上,两枚红色的宝石闪闪发亮。 这柄剑在呼唤他。 夜幕中的猩红逐渐褪去,红月的身影消散。随后,无数光点交替闪烁,重新结合成那道五彩斑斓的记忆光带。祖兴的意识体自空中落下,进入自己浩瀚的记忆之中。 他来到一片倒立的天空,大地崩解,森林倒立,万物向蓝天坠落。 他走进一场永恒的雨幕。这里空无一物,茫然一片,只有永不停歇的雨。 他飞跃一片无边的汪洋。潮声渐渐,海浪拍打着沙滩,海面一望无际。 他的意识跨越世间奇伟,翻越光怪陆离的精神之海,走过一切的一切。 他来到了那个最终的答案之前。 他停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不朽的巨兽在他身后展开覆满火焰的羽翼,向一切的一切发出悲切的鸣啼。 那是一个少女,不着丝缕,黑色的长发铺满地面。她沉睡着,双眼紧闭,安宁祥和。 她的身体长满了扭曲的桔梗,黑色的枝叶向外伸长,缠绕着她的身躯。在黑色的枝叶所编织的密集囚笼之中,能看到少女雪白的肌肤,上面用黑色的物质刻印着一个符号。 一朵桔梗花。 祖兴回首,看向这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巨兽。它的羽翼未丰,身躯被无尽的烈焰覆盖,向前高高昂首,眼中是无尽的愤怒。 “这几天,是你。”祖兴对它说。 “你来得太早。” “我应该来。”祖兴再看了少女一眼,“我必须来。” 巨兽没有接着说下去。它火红的眼睛看向沉睡的少女,然后又闭上,“我责任如此。” “为了她?”祖兴看向它。 “更为了超凡世界。” “你势单力薄。” “我责任如此。” “……”祖兴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走上前去,来到那丛桔梗花下,看着包裹在其中的那个女孩,“这是她的哪一部分?” “她的过去。” “一切?” “都在这里。” 祖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曾设想过很多次,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的答案竟是如此。 他走上前去,端详少女的面庞,心中思绪百般流转,杂乱无章。 “为什么她的过去会出现在这里?”他没有回头,开口问道。 “你来得太早。” 祖兴沉默了一阵,而后,再次开口: “我们究竟在经历着什么?” “一场战争,血腥的开端。”巨兽的双眸注视着少女,无穷的火焰在深红的眼底跳动,“不可避免,但必须做什么。” 一幅画卷在这片精神世界之中展开,那是深红的星空,星穹黯淡,巨月笼罩天际,鲜血般猩红。 祖兴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那是他,又不是他。他的身后,烈焰组成巨大的羽翼,向四方展开,流明飞舞。烈火包裹他的身躯,将他手中银色的长剑淬炼得通红。 他高举长剑,当空挥下,月面崩裂,银弧划破天穹。 “是你?”祖兴看向身侧的巨兽。 “是你。”简短的回答。 “可是……”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问句,“既然如此,你能出现在我的精神世界里,一定有原因,是吗?” 巨兽的视线向他投来,再看向沉睡的少女,“正如她在此沉睡。” “我们还会再见的。”祖兴说。 “你会来的。”肯定的回答,“在长白山。当你成为圣灵时,与她一起。” 它的身影消散,一切重回寂静,仿佛亘古不变。 祖兴的意识开始下沉,他知道,自己即将脱离这片空间,返回现实。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眼前的人。她沉睡着,被包裹在漆黑扭曲的桔梗里,经历着安详的幻梦。 她是白芷。 (ps:没活了,这章短一点。) 第三十一章 欧阳家的邀约 祖兴重新回到现实之中。他的大脑昏昏沉沉,仿佛被重锤敲击过,但记忆却超乎寻常的明晰。他一边思考着之前发生的一切,一边支撑起身子,正好迎上慕容祈的目光。她倚靠在墙角,环抱双手等待着。 见祖兴醒来,她先是点头示意,而后开口,语气平淡:“法术有效吗?” “效果很好。”祖兴没有隐瞒。 “嗯,那就好,你能取回更多记忆,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慕容祈说着,顿了顿,“时间还长,想参观一下欧阳家的祖宅吗?” 参观这里?祖兴微微一愣,但没作多少思考就点了点头。这样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放弃,他正好想要更进一步了解欧阳家。 “那就随我来吧。”慕容祈说着走出了门,祖兴连忙跟上。 他们来到门外,欧阳禹宁、欧阳修远和谷先生已经离开,慕容祈没有作解释,指示方向后便向前走去。祖兴跟紧她的脚步,一边观察四周: 这里是一条宽敞的走廊,修建在室外,棕色、木制,屋顶似乎刚刷上特制的漆,洁净得发亮。走廊两侧安装了落地玻璃,外面似乎正在下雨,玻璃上布满圆形的水滴,但依稀能看清外面的风景:他们处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面向山谷的一侧云雾缭绕,树海成群,在云雾之中,隐约能看见成群的古朴建筑,星星点点分布在周围的各个小山丘上;面向山内的一侧与一条清澈的小溪平行,纵使现在正处萧杀的冬日,窗外依旧布满青翠的草甸,淡粉色的花朵点缀在溪流岸边,生机勃勃。 “这里是西湖市市郊的一处小山脉,上千年前,欧阳家的祖先在此建设了这座宅邸,他是整个东方世界——乃至整个世界上,最先拥有超凡能力的一批人之一。”慕容祈的话语之中带着由衷的敬佩之情,“你看那边的山丘上,也分布着一些建筑,那些都是欧阳家的屋子,作用不一:研究、接待宾客、储物,以及住宿等。” “这么大规模的建筑群分布在这样一片山丘上,很难不会被人盯上吧?”祖兴提问道。 “如果你说的是没有超凡能力的平凡人,他们是看不到这片建筑的,有特殊的法术保护着这里,同时也避免我们和普通人发生冲突。”慕容祈说,“至于通灵者,一般来说不敢惹欧阳家。” “那倒也是。”祖兴点点头,环顾四周的景色,“那慕容小姐也住在这里吗?” “啊……?”慕容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手足无措了一会,然后说:“嗯,我在这倒是也有住所,不过不常来。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姓欧阳的子弟们,比如你认识那位欧阳修远,他就常住这儿。” 祖兴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在那之后,慕容祈带祖兴参观了欧阳家这座最古老的祖宅。说是祖宅,实际上从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来,这个屋子和现代的别墅在各个方面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每个时代的先人都会根据当前流行的风格,将这座古屋修缮一遍。你现在看到的是去年欧阳家改建的房子。”慕容祈解释说,“这座房子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它的作用,但它有一点不可代替:先祖在这栋房屋里留下了极为牢固的法术防御措施,所以我们常常在这栋屋子里进行危险性较高的法术实验。” 屋子不小,但他们走得很快,没用多久就参观完毕。慕容祈带祖兴来到大门口,伸手推开涂着红漆的木制大门,眼前的景象出乎祖兴的意料:一座充满现代气息的小镇出现在她的眼前。街道上人来人往,两旁商店林立,商品与通灵者有关:武器、法术、超凡物品,以及服装、餐饮等商店。路旁种植着祖兴从未见过的漂亮花朵,呈极其纯粹的红色,绽放得灿烂。尽管此时正值冬日,街道上却感受不到一丝寒意,相反,如春天般温暖。 祖兴正在思考这样一座小城是怎么隐藏在山丘之中的,就听见身旁的慕容祈说:“我们在这里使用的技术,你应该比较熟悉——与通灵者集市相同,人在这里被缩小了。”她顿了顿,看向湛蓝的天空,“这让我们有更多的空间建造生活区域,也节省了大量的资源。” “的确很厉害。”祖兴环顾四周,有些感叹,这样的一座城市,论规模几乎比得上一座县城。即使这里的一切都被法术等比例缩小,其建设所耗费的资源量毫无疑问依然十分巨大。 他从前对“四大家族”并没有太明晰的概念,如今亲眼见到这样一座活生生的小城,由一个家族全额出资建设,甚至提供了这座小城全部的人口。 更不用说,这只是这一座小山丘上发生的事情,欧阳家可是占据了一整片山脉。 慕容祈邀请祖兴在街道上的一家餐厅共进晚饭。餐厅的大厨没有超凡能力,是普通人,但手艺上佳。祖兴借机问了一下这方面的事,最后了解到:如果没有经历超凡事件,但得知通灵者世界存在的普通人,不会被赋予“通灵”位阶,将以普通人的身份与超凡世界接触。当然,在此之后,想要获得他信力是非常简单的,所以像向文萱这样保持非通灵者身份的人属于极少数——谁不想拥有一点超能力呢。 大厨擅长川菜,很快,烹饪好的菜品端上了桌。下筷之后,祖兴理解了为什么欧阳家会聘请这样一位厨师:初入口时,是一阵混杂着热油与各方调味料混合的独特香味,伴随着辣椒特有的辛香涌上舌尖;肉质层次分明,嫩滑而富有弹性,在金灿灿的调料包裹下,展现出的是一种绝无仅有的世间珍味。 而上桌的菜肴,只是极为常见的普通家常菜:鱼香肉丝、水煮肉片…… “这名大厨师傅是行业泰斗级别的,此前他是国家级大厨,国宾馆的高级主厨。”慕容祈说,“但他后来不幸患上了癌症,晚期。欧阳家免费治愈了他的恶疾,就这样将他聘请了过来。” “以我这个外人的视角来看,这对欧阳家而言是个正确的选择。你们有充足的资源,能够治愈成千上万人的疾病,但这样的大厨可是千金难求。”祖兴笑着说道。 慕容祈的话语勾起了他的一些记忆,他想到大学附近那家面馆的店主。上次强行晋升并用“昙”治疗他之后,祖兴就再也没去探望过,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还有,那个心脏病意外发作的赵教授,在那之后也没了消息…… 祖兴喝下一口温热的茶,只见慕容祈端正了仪态,双手交叠,直视着他:“祖先生,还有一件事,现在我希望能听听你的意见。放心,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天下当然没有白得的午餐,祖兴点了点头,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我,或者说我们,希望你能和欧阳家建立长久的合作关系。欧阳家在世界范围广招人才,而你拥有符合欧阳家条件的能力。”慕容祈端起手边的茶杯,“祖先生,恕我冒昧——你已经晋升‘超凡’了,是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晋升到这个位阶,是非常超乎想象的事。” 祖兴猛地一惊,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暴露了位阶。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经过短暂的思考,作出回答: “但我已经是法道部的员工了,慕容小姐,真的还能够与欧阳家族合作吗?” “我们与法道部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没有到禁止双方人员互相往来的地步。”慕容祈笑道,“祖先生,你只需要偶尔完成欧阳家交予的委托,我们能为你提供的条件远超法道部。” 她顿了顿,接着说:“相信你能感觉到,我们的土地上正在发生剧变。我们尚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倘若我们放手不管,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将到来。 “根据我们所知道的情报,地球上发生的异常事件在近百年来急剧增加,且多为西方体系下的超凡事件。上世纪,在克雷莫纳国境内曾发生吸血鬼王族复苏的事件,灵器司动用了一柄圣器——据我们所知,是传说中圣骑士罗兰的佩剑,杜兰德尔——才压制住这场浩劫。但在那之后,西方世界便笼罩在超凡事件的阴云里,尽管再没有发生那样的浩劫,但冲突长久不断,并且这样的异常事件正逐渐向东方世界扩散,就比如前段时间在蓉城发生的那件事。 “而另外一边,东方世界则陷入了诡异的静默。我们与‘那边’——那个超凡世界的联系,在数十年前就断掉了绝大部分。如你所见,法道部虽然仍在运转,管理东方世界的通灵者群体,但这个庞大组织的核心层实际上已接近瘫痪,无论是对蓉城事件的处理,亦或是你这次遭遇的回云村事件,无能的法道部已经丧失了处理重大事件的能力。 “祖先生,此乃肺腑之言。欧阳家所做的,不仅是发展壮大自身,也同样是一种自救。我们希望与你合作,并提供丰厚的酬劳,这同样未必不是欧阳家的请求。” 祖兴心中暗潮涌动。 那件发生在克雷莫纳的事——他曾听说过。杜兰德尔的原主人向他亲口述说,那是几十年前的事。 如果现在发生的一切怪异,可以追溯到那个时候,追溯到数十年前,上一位神志持有者的时代。而在这数十年间,虽然微小冲突不断,却始终没有重大超凡事件发生…… 难道说,这一切浩劫,因神志再现而起? 他抬起头,看向慕容祈,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第三十二章 →→ 第二天早晨,法道部的人来到祖兴所在的公寓内。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动作迅速地给祖兴进行了通灵。由于先前已有准备,对方得到的是经过处理的结果。之后,与慕容祈所说的一样,法道部没有再作进一步的深入调查,利用通灵结果和后欧阳家一步搜集的线索,草草了结了对此事的调查。 当天下午,法道部取消了对祖兴的监管。他回到总部办理手续,为他处理的正是向文萱。 见到祖兴进屋,她先是有些诧异,然后急急忙忙把门关上,四下看了看,方才小声开口:“我收到消息,法道部已经把你那件事结案了,怎么回事?” “只是他们不想调查下去而已。”祖兴说。 向文萱“啧”了一声,“连我都能看出这事不对劲,他们居然还要采取这种放手不管的措施。”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现在看来,也只能让他们这样做了,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不过,按你所说的话,那些邪教徒应该不会对你太过在意,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哦,对了。”她递过来一张银行卡,“法道部给你的补偿金,加上之前的委托费用,应该非常丰厚。” 祖兴笑了起来:“我还是会多加小心的。对了,向姐,你下午有时间吗?” “正常上下班,怎么了?”向文萱看了过来,伸手撩开额前的一缕头发。 “之前不是说请你吃饭吗?” “啊?”向文萱一惊,脸似乎有些红,目光移向别处,不断地眨眼,“嗯,唔……就是,嗯……好的,你……想去哪里?” “向姐,你喜欢吃什么?” “我吗?”向文萱又眨了眨眼,“其实我比较喜欢西餐。” “我正好知道一个地方,菜品做得很好。”祖兴说,“从这边到他家,有一个传送法阵,用不了多少时间。” 他说的地方……真巧,正是在欧阳家那座小镇里。 “嗯……”向文萱意外地扭捏,“那,五点,大门口见?” 就这样,祖兴和向文萱约好了时间见面。然后他很快办好手续,走出房间没多久,便接到了白芷的来电。 祖兴这时才意识到,白芷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联系他了。 电话刚接通,白芷便语速飞快地问道:“我听说你终于解除观察了。” “嗯。你那边怎么样?” “我找到燕鸿威了。他说,有一件关键信物落在了回云村。我不久前得知,这件信物被欧阳家的人取走,保存在他们的一处宅邸里。”白芷顿了顿,“我们必须将它取回来,而我……需要你的协助,吸引欧阳家的注意力。” “当然。”祖兴没有迟疑。 “嗯。那么,下午五点半,我在这个位置等你。”白芷发过来一个复制粘黏的地址。 祖兴点开了社交软件。 然后他愣在了原地。 ——正是他邀请向文萱前去的那家餐厅。 “整我呢?……”祖兴放下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总之,先想办法。” …… “繁星”西餐厅,位于西湖市新区一处新兴商圈内,傍山依水,环境优雅。更重要的是,这里不对外无条件开放,每一位用餐的客人都需要先行预约。 只有通灵者或知名超凡组织的工作人员,才能进入这家餐厅。 因为它是进入欧阳家地界的通道之一。 作为一种防御手段,欧阳家封锁了其所在山丘的空间,只留下少许通道,使其保持对外进出的需要。这些通道分布在西湖市各个角落,而“繁星”餐厅就是其中之一。 祖兴已经与欧阳家达成了合作,借用这样的身份,他很快完成了晚上餐位的预约,预订了一个傍窗的座位,可以看到外面秀美的河川。 由于临近期末季,祖兴先返回学校,处理了这些天他落下的事,时间很快就到了下午。随后,他返回法道部总部,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马上就到下班时间了,他便在门口找了个暖和些的地方站着,等向文萱出来。 五分钟后,也许是提前请了假,向文萱从大门里走了出来。她换了一条漂亮的蓝色连衣裙,让祖兴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眼前这人是她。两人同时看到了对方,相视一笑。 “我还以为,我来得够早了。”向文萱走上前来,“那我们现在走吧?” “当然。”祖兴点头说。 他们利用设置在大楼内的传送法阵,很快到达了餐厅前。向门口的侍者出示预约证明后,他们进入店内。向文萱此前大概从没来过这里,一直好奇地东张西望。祖兴虽然也没来过,为了绷住自己的形象,他还是表现得很镇定。 落座后,向文萱看着窗外的景色,向祖兴笑道:“我以前听说过这个地方。但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亲自在这里用餐。以前我有个高中同学家里很有钱,他喜欢我,想要请我在这吃晚餐,但预约没能通过。” “因为……这里实际上只对通灵者开放。”趁侍者上前递来菜单的间隙,祖兴对向文萱说,“不过,这里的定价自然也考虑过通灵者的经济水平。” 话音刚落,侍者已走到桌前,递上菜单。 “的确……”向文萱凑上来,看到菜单上堪比米其林三星餐厅的价格,又坐了回去,不自在地眨眼睛,“嗯……让你破费了。” “我不是刚刚才拿到法道部的那一大笔补偿金吗,向姐?这几天如果没有你的帮忙,这件事也不会这么快解决——嗯,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得不到及时的抢救,就那样死了。比起这些,这样一餐算得了什么。”祖兴由衷地说着,同时,看向手中的菜单,“先点些喝的吧,你想要什么?” 当祖兴把菜单平铺在餐桌中央,向文萱浏览了一遍饮品菜单后,说:“鸡尾酒吧?其实我之前去西餐厅的时候,餐前喜欢点雪莉酒,不过他家的这一款看起来很棒……” 她指了指菜单上图片尤其大的一款鸡尾酒。在图片中,这款饮品呈通透的淡紫色,用少许薄荷叶与碎花点缀,表现出一种梦幻的质感。 “我也推荐您饮用这款鸡尾酒,小姐。”侍者适时地发话,“这是我们店的招牌饮品,‘圣罗兰’,只有淡甜味,适合餐前饮用。” “那就来一杯吧。”向文萱说。 他们说话的间隙,餐厅的自动感应门再一次打开,门外先是传来高跟鞋踏地的嗒嗒声,随后,一位戴着时尚格纹帽,身着淡紫色大衣,佩戴墨镜的女士走进餐厅里。 祖兴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她也随之将目光投向这里。 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们点单的时间里,这位时尚的“女士”在另一处靠窗座位坐下,另一名侍者走上前来,询问了她什么。 然后祖兴就听到一句异常清晰的话:“原本预定的另一位客人?现在他还没办法过来。” “女士”摘下墨镜,露出闪烁着紫色光芒的双眸,看向祖兴。他立刻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这是化装后的白芷。 然后,他看看一旁等待上餐的向文萱。她心情显然很好,正在欣赏窗外的风景。此时黄昏已去,夜幕初上,窗外除了延绵的河流,更有新区的灿烂灯火。淳朴的自然与现代都市的风情,尽收于餐厅的落地窗外。 察觉到祖兴的视线,她也看了过来。餐厅里恰好点起了灯,不亮,但柔和、华丽。淡黄色的灯光从侧面照在她身上,倒映在她清澈的棕色瞳孔里,眼波流转,仿佛有辉光流动。 祖兴怔住了一瞬。他认识向文萱已有四个月的时间,可到此时,才发现,她还有这样温柔,这样可爱的一面。 向文萱笑了起来。 “这里……很美。真的很美。”她说,“想到这是只有通灵者能够享受到的美景,就在刚才,我的内心剧烈地动摇着。” 是啊——祖兴立刻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他眼前的这名女孩,尽管在法道部工作,但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沉默地点点头,等待向文萱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只是害怕,所以选择了逃避。”向文萱摇了摇头,闭上眼,微笑着说,“成为一名通灵者,不仅能获得强大的力量,也意味着,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我工作仅仅一年,就已经见过太多的事故……这个世界,远比它表面上看起来的残酷。” “是啊,这一点我深有体会。”不仅是回云村事件,已经经历过朱雀遗迹、面对过威廉·伊文斯的祖兴,对向文萱的话表示无比的赞同。 “超凡世界的确有很多的诱惑,但我总会那那些人的痛苦提醒自己,这是一条去了就没办法回头的路。其实我很敬佩你们,至少,我自己没有那样的勇气。” 正说着,他们的饮料端了上来。向文萱轻抿一口三角杯中清澈的酒液,闭上眼,似乎回味无穷。 “真是绝美……”她也找不到其他的词语来形容了。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祖兴抬头,看了一眼白芷。 她双手交叠,看着这边,脸上的表情用一段颜文字来形容是再贴切不过: →-→…… 第三十三章 哥给你讲讲…… 祖兴背后直冒冷汗,但不得不稳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保持温和的微笑,一边在心里无奈自语:“姑奶奶,其实你才是后到的……话说我都没机会解释啊……” 他闭上眼,稳定心神,再看往向文萱的方向,却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灯光在她眼眸中流动,似水般柔和。 “其实,我在这边没什么朋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突然开口,笑着说。 这话让祖兴有些惊讶。向文萱会没朋友? “我不在这里上大学。快要毕业的时候,意外遇到了一起超凡事件。那是一只游荡的恶灵,它侵占了我的身体,蚕食我的意识。那段时间,我对自己的一切都不能控制,它日夜摧残着我的精神。”向文萱露出一丝苦笑,“我没能毕业,他们想要把我送进疯人院,但这些动静惊动了当地的法道部分部。他们救下我时,我的精神残破不堪,之后的半年里,我失语了。 “我的人生被这起飞来横祸完全毁了。普通人们都认为我疯了,我没能毕业,辍学回家,没去精神病院都是法道部争取的成果。作为补偿,他们给我安排了这份差事,让我远离家乡,来到这里生活。但我怎么都不愿意成为超凡者,所以在他们眼里,我也是个异类。” 祖兴看着眼前的女孩。他知道,每一位接触超凡世界,却依然选择保持平凡身份的人,都有着难以言说的经历。向文萱的经历和他很像,如果不是白芷,他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是,你依然努力地在生活,不是吗?对于每一项派发给你的工作,我知道,你都完成得很好。对我们这样新加入法道部的通灵者,你会多加关照。我的不情之请,甚至是会让你陷入大麻烦的请求,你也没有犹豫就答应了……”祖兴顿了顿,“你是那个让一切变好的人,向姐,没有几个超凡者能做得像你那么好。” “谢谢……”向文萱移过视线,看向窗外璀璨的灯火,“你呢?你又是怎样接触到这个世界的?——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吧。” 祖兴喝下一口鸡尾酒。 “最开始,我的经历和你类似——一个恶灵,在我的面前导演了一场跳楼事件……” 他向面前的女孩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一个与超凡世界接触的冒失者。 一位将他从恶灵手中救下,神秘莫测的圣灵。 欧阳家的朋友。 他隐瞒了很多,关于自己最重要的秘密,他不希望向文萱知道。一旦知晓,她势必牵扯其中,无论如何,祖兴都不想看到这样的事。他和向文萱说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有说。他不得不学会隐藏,将真实的自己埋藏在心,覆盖在微笑之下。 和谐的气氛持续到晚餐结束。祖兴将向文萱送回家,然后连忙换上另一身制服,返回餐厅。尽管有传送法阵,让他往返的时间大大缩减,但一路上奔波还是花费了将近一小时的时间。当他来到餐厅门口,天已经完全黑了,餐厅里面人多了起来,来来往往,他尝试在里面寻找白芷的身影,却发现之前她所在的座位已经被另外的人占据。 祖兴焦急地四下查看,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看这边。”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身穿淡紫色大衣、戴着时尚格纹帽和墨镜的少女就站在餐厅一旁的角落,双手抱胸,看着他的方向。 “这次是我不对,没有提前问你的意见。”祖兴还没开口,白芷就抢先说道,“好在我的时间安排可以延后。我们找另一个地方,我给你详细说明情况。” 他们来到四周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白芷取出一枚术符,用法术构造了一个全息投影似的模型,其中呈现出欧阳家建筑的模样,各个房间的相对位置看得一清二楚。 “我还不能确定信物的具体位置,但范围大致可以收缩在这几间屋子里。”白芷说,“我至少需要八分钟时间来一一搜索这几间房屋。” “好。”祖兴没有多说,“那,我们先建立一个意识交流的通道,到时候方便联系。” 完成准备工作后,白芷对身周的人使用了心理学隐身的能力,让自己暴露的程度降到最小。然后,祖兴和她一起前往“繁星”西餐厅通往欧阳家领地的通道口。这是里屋的一道消防安全门,门上画着一道八卦形状的法阵符号,颜色非常淡,不经仔细观察很难发现。 触发法阵后,他们顿时有一种身体被牵引的感觉。随后,眼前光芒闪烁,转瞬间,他们眼前的光景变换,变得典雅有致。 他们隐隐感受到一阵奇特的超凡力量冲击,白芷的身子微微一震,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一个解除一切中低阶法术的阵型结构。”白芷在意识交流中说,“你小心,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别的探测设备。” “嗯。”祖兴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有些意外,建立意识交流居然是白芷的超凡能力自带的部分,并不是某种法术的效果。如果是高阶法术,白芷不可能那么快就毫无声息地与他建立意识交流。 他们所在的房屋被改造成迎客室,一旁似乎是间茶室,有相应的设施,里面有三两人正在交谈。大堂内有些空荡,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问询处的柜台后面坐着人。 “欧阳家的防范比我想的似乎要松一些。”白芷不解地说。 “我也不理解。”祖兴说,“总之,先尽快行动吧,以防出现什么变故。” 根据白芷所知道的消息,那枚燕家的信物被存放在东南角某处的房屋里。白芷先在接待大堂的洗手间内更换了一套便于行动的衣物,用一块黑色的斗篷掩盖身影,然后对自身施加了几个增强力量和敏捷性的法术。不久后,他们很快就在建筑群中找到了符合条件的几间屋子,附近只有一个人,似乎负责看守房屋。 “一名‘超凡’。”白芷说。 她与祖兴交换眼神后,向后退入灯光没有照到的暗处,动作轻盈地攀上一间房子的屋顶,潜伏着等待。 祖兴走上前去,还没有开口,那名本在闭目养神的看守就突然睁眼,作拔剑姿态。 “别激动,朋友……”祖兴连忙摆手,出示自己是欧阳家合作伙伴的证明,“我只是过来这里看看。” 见到证明,看守的面色缓和了一些,坐回原处,但语气依然不平和:“这里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这句话正中祖兴下怀。这名看守没有第一时间阐明进入此处是违禁行为,也就是说这里很可能并未被列为禁区,难怪这里的防守如此松散。 另一边的房顶上,见祖兴成功吸引了看守的注意力,白芷从房顶纵身跃下,落在屋前的空地上,在法术的加持下,她就像一只猫一般轻盈着陆,没有发出多少响声。在下落的过程中,她曾在灯光里暴露了片刻,但看守的注意力被祖兴吸引,没有注意到这微小的不对劲之处。 然后她来到屋子大门口,这扇门同样被法阵封印着,门上隐隐显现着一个八卦符号,与之前那扇消防安全门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白芷的瞳孔底部微微显现出紫色光芒。她将自身的一部分意志赋予这扇木门,给予它向外打开的指令。但受限于封印法阵,木门被牢牢禁锢在原地。 在自身与自身不断冲突,两股应力交集之下,木门上方出现一道一道的裂纹。白芷暗道不好,这一番尝试的效果超出了她的预料。她立即调用自身一部分意志,赋予身旁的空气,让它们四下散开。她当然制造不出真空,但可以让空气尽可能排出这片空间,在空中硬生生制造出一道极其稀薄的隔音墙。 下一刻,木门碎裂,幸在声音的传播被大幅削弱,看守的注意力又被祖兴引导,没有在意这边。 至于另一边—— 祖兴:“哥们,您在这干了六年?天哪,我初来乍到,真不知道欧阳家居然这样大……” “嗨!没事儿,哥给你讲讲这片山上都有哪些屋子……” 第三十四章 再见小燕 尽管有些无语,白芷还是收回注意力,简单观察了一下面前房屋的布置,然后踏入其中。她尝试辐散开自己的意志观察四周,却感受到一阵阻力。显然,屋里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她的查探。 “居然能阻止超凡能力,有点意思……”白芷一边想着,一边挽起左边的衣袖。 她将衣袖折叠到左上臂,贴近肩膀的部位,那里有一朵花的图案,漆黑而张扬,白芷将右手食指指腹贴在花朵中央,“那就试试这个……” 她的瞳孔中泛起紫光,然后,她猛地抽回右手,全身颤抖了一瞬,不禁皱紧眉头。 “连我的潜意识都能引导?”白芷重新审视了一遍身周的陈设,这下,她对欧阳家的戒备更上一层,“如果我刚才引动那个……” 她有些心悸地看了看手臂上的印记,“炸了这一整片山脉,欧阳家不知道会不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既然超凡能力被某种手段抑制,白芷也不想引起太大的动静,权衡之下,只能用物理方式寻找了。好在这里面积不大,凭借被强化后的身体素质,白芷用了不到九十秒的时间搜索完了这间屋子,然而这里没有她想要的那个信物。 她没有浪费时间,立即动身前往下一个屋子。好在这里的几间房屋相互连通,白芷不必再浪费时间破除封印法阵。她用了六分钟的时间,将几个屋子上下搜索了一遍,在最后一个屋子的角落找到了已经蒙灰的那枚信物。 “这么不待见燕家?”白芷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信物收入怀中,“先返回再说。” 她从最初的那个小屋出去,用法术修复了破损的门,然后攀上房顶,先观察祖兴那边的情况。他和那个看守这边的房屋的男人依旧在火热地聊着,离得有些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祖兴的视线向房顶的方向看了一下,他大概注意到了白芷的动向——观察力很不错。 离开房屋后,白芷与祖兴之间的意识交流没有再受干扰,她用意识对祖兴说:“接待大厅等你。” 在没有被看守注意到的情况下,祖兴向她眨了眨眼。于是白芷从屋顶跃下,由一旁的小路离开。她很快就回到接待大厅,变换为之前的富家小姐装束,在茶室点了一杯饮品后,她坐下来稍作休憩。约莫十五分钟后,祖兴返回了这间房屋,在白芷旁边坐下。 “先生,点些什么喝的?”茶室的侍者上前来,递上一份饮品单。 祖兴看了看白芷面前的那杯茶,“和这位小姐一样,谢谢。” “你确定?”白芷狐疑地捧起茶杯,瞥了他一眼,“苦的哟。” “总不会比我这段时间的日子更苦了。”祖兴笑着说。 “哼……”白芷嘴角微微翘起,淡笑着喝下一口茶,“你和她面对面坐着的时候,也觉得苦?” 祖兴没想到白芷会提这件事。他身子略微前倾,双手搭在桌上,盯着吧台处忙碌的服务生,眼神中带着笑意,“那不一样。” “我可没看出哪里有不一样。”白芷调侃地说。 “她和我,和我们……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祖兴垂下眼睑,“她对我很好,平时帮了我很多,尤其是回云村这件事……她甚至做了不少越权行为,以她的身份必定会被处分。别忘了我是意志类通灵者,而她是普通人,即使不刻意去做,我也能感受到她对我的情感——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白芷喝茶的动作滞住了,她看向这边,神情有些复杂。 “正因为她是普通人,白芷。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通灵者,一个正常晋升而来的‘超凡’,我不会犹豫的。但经历过这段时间的事情,我只有这样一种选择。她不能和我走得太近,在我的身周……”祖兴顿了顿,“无数阴影中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窥视,我能感觉得到。” 话音刚落,沏好的茶端到了祖兴面前。于是他捧起杯子,笑着看向身旁的少女,“怎么,是不是有些惊讶?——好了,喝完我们就走吧。” 此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两个人都独自喝着茶,白芷的举止有些奇怪,时不时要转头看身边的祖兴一眼,而后者一直微笑着,他知道白芷这样做的大致原因,但具体是为什么,只有她本人才知道。 随后,祖兴帮白芷付了款。他刚刚拿到法道部的一大笔补偿金,不差钱,白芷并没有拒绝。他们从茶室走出来,再一次催动法阵,从欧阳家的区域退出,返回西餐厅内。当消防安全门再次出现在两人面前时,祖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我一直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他说。 白芷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取出手机,查看了什么,然后转向祖兴:“你今晚还有时间吗?” 见祖兴点头,白芷便不再多说什么,向他做了一个跟随自己的手势。以两人的默契,她的意思不需要过多赘述,祖兴随即跟随上去。 通过白芷布置在一旁隐秘角落的传送阵,祖兴跟随她来到一个陌生的地点。眼前似乎是一座小别墅,上下共两层,从外面看,占地面积不大,但有一个经过精心打理的花园,由于季节寒冷,里面没有什么花儿绽开,但祖兴还是闻到一阵梅香。 见白芷不想解释什么,他也没有多问,只是等着她取出钥匙打开别墅大门,然后跟随着一起进去。门后的光景让祖兴惊讶得无以复加: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木质橱柜,橱柜的涂装显然刻意处理过,将木材的纹理凸显出来:明显的鬼脸纹,这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橱柜共有二十个矩形方格,每一个格子里都放着不少于三十顶颜色、款式各异的礼帽,并精心根据样式作了分类:fedora、bowler、homburg……而在橱柜之前是八个钢质横杆衣架,挂着不同颜色,但码式统一的女款风衣,其中八成以上的风衣都有着统一的设计风格,来自维多利亚某b姓奢侈品牌。 “早就知道圣灵们有钱,没想到富成这个地步。”祖兴打量了一下前面的白芷,“但她在学校里,和平时见人的时候,穿的明明都是平价衣服。” 他很快收回目光,跟随白芷穿过别墅一层的诸多衣装收藏,来到二楼的卧室。白芷轻轻敲响一扇门,少顷,一个年轻男子从内将房门打开,他一头微卷的长黑发未经打理,略微齐肩,脸庞瘦削,瞳孔是常见的深棕色,戴着金属方框眼镜,五官立体,尤其鼻梁高挺,鼻梁两侧有淡淡的雀斑。正是燕鸿威。 他看到祖兴这个稍显陌生的人时,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啊,小哥……你就是在宾馆里留下字条的那位吧。” 见祖兴点头,他脸上流露出笑意:“我醒来之后,四处没有见到你,由于害怕被人追杀,只好从宾馆里离开。大约一周前,我想要返回回云村探查当天发生的事情,在路上被那些邪教徒截杀,好在白小姐注意到了这件事,将我救下来,然后安顿在她的这幢屋子里。我将能说的都告诉了她,更多的,得靠那枚燕家的信物——之后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他尽可能简练地概括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祖兴倒是省得主动开口询问。没等他说什么,白芷就拉着他进屋,随后祖兴看清了这个房间的布置:两扇横开玻璃落地窗,黑色窗帘,淡蓝色墙纸,靠墙有一张床,床头正对面是洗手间。靠着床头的另一边是一个书桌,桌上放着一台水果牌笔记本电脑,桌子上方有一个挂式书柜,里面摆放着一些名着和古籍。 第三十五章 燕鸿威的讯息 白芷在床上坐下,取出那枚燕家的信物,“喏,燕家人,这东西得你来操作。” 燕鸿威点头,从白芷手中接过那个小巧的木制挂饰。 “燕家精通阵道,这枚燕家族人信物上被附加了一个特殊的阵法。”白芷转向祖兴,“这恰恰是我的短处,只能请他来操作。” 另一边,燕鸿威从书桌上取来一支毛笔,笔刷柔顺,但没有蘸上墨汁。祖兴正在纳闷,就看见燕鸿威迅速地咬破了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他略微皱眉,飞快地将血液洒在毛笔笔尖,将其浸润。然后他用左手紧紧攥住那枚木制信物,右手持笔悬空,向前迈步,绕房间行走,口中诵念有词。 他一边诵念,一边用毛笔在空中用力地勾画,毛笔中洒出鲜血,却奇特地漂浮在半空,其光滑的表面微微泛着银色光芒,在空中构成一个逐渐变得规则的形状。祖兴很快看出来,这是一个异体写就的“燕”字。 写就这个“燕”字,便是完成了仪式。燕鸿威拿起信物向祖、白二人展示,上面浮现出一个袖珍的法阵纹路,正微微泛着淡红色光芒。 “对于回云村事件前后所发生的事情,我已经没有多少记忆。”燕鸿威神色有些严肃,“我向来有一个习惯:重要的事,我会通过法阵铭刻到家族信物里。我想,也许之前的我会在这里面留下什么线索。” 这么多天来,回云村事件终于有更进一步进展的机会,这对祖兴是意外之喜。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白芷,却发现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花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这时,另一边的燕鸿威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都办妥了,现在我要用一个‘复现’法术激发这个信物,这会产生一个场,这个场会影响我们的意识,在脑海中显示信息。” “类似意志类通灵者利用意识连接进行交流的能力?”祖兴问道。 燕鸿威点头,十分肯定:“效果很类似了,但用法阵只能实现这种能力的阉割版本,但依旧实用。毕竟,意志类通灵者是非常稀少的存在。” 祖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有些唏嘘:从他遭遇世纪大厦跳楼事件到现在,他遇到的通灵者中,意志类得占将近一大半。 他和白芷都保持着沉默,目不转睛地盯着燕鸿威手上的动作:他低声诵念法术咒语,催动手中信物上铭刻的法阵,其身体四周顿时出现数道紫光。而祖兴忽然感到剧烈的不适,一阵剧痛如闪电般贯穿了他的身躯,而他的身体四周同样泛出淡淡的紫光,将信物激发出的光芒隔绝在外。 数秒后,祖兴方才缓过神来,感觉身后柔软而温暖,有一阵淡淡的香气。他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他身后传来声音:“意志类通灵者的排异反应,这是正常现象。闭上眼,调用超凡能力,我教你怎么做。” 祖兴感到背后轻轻传来推力,他坐正身子,闭眼,沉心调用起自己的超凡能力。他很快感受到一阵与他意识相互亲和的力量传来,他的感官顿时下沉,离开现实世界的躯体,沉入意识之海。 随即,他的身体在他的面前完成了一次全展开。他仿佛成为了更高维度的生物,俯瞰自身的每一个细节:他的每一处经脉、他不断跳动的心脏、他流动不断的血液…… 萦绕在他躯体每一处的,是一层薄薄的紫色物质。 又是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祖兴默默感受着这一切。他能感觉到,那引导他来到此处的亲和力量仍在此处,而他们都沉默着,用沉默感受这一切。 “我的身体正逐渐被那紫色物质包裹着……”这样的思维汇入祖兴的脑海,“而我正逐渐被它所同化,我的身体正逐渐由它构成——它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调用超凡力量,即是调用我的身体。它们奔涌在我的身躯旁,也终将被我同化。” 他感到下沉的力量。 他从高处跌落,身周的一切景象都在飞速衰退。他的意识重归身躯,时间仿佛静止,就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白芷托着他的身子,就如同刚才那样,接住因为疼痛而倒下的他。 “排异反应?”燕鸿威连忙上来查看,“小哥,你还好吧?” “勉勉强强。”祖兴轻轻握了两下白芷的手腕,给她递去“不用担心”的讯息,随后支起身来,“再试一次吧。” 白芷没有说话,别过身子准备接受燕家法阵的引导。祖兴沉下心,调用自己的超凡能力,无意间探查到一阵熟悉的意识波动一闪而过,这意识波动与他自身无比亲和,最后被收回白芷体内。 “的确是她……”祖兴不动声色地想,“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在我的脑海中,只是一瞬间的事吗?” 紫光再次亮起,祖兴收起自己不断发散的思想,沉心去感受这奇特的法阵。他感到不适感再次传来,便立即调用起自己的超凡能力,将裹挟着意志的紫色物质无形地延伸到四周的每一个角落,与环境融为一体。他能感到燕家法阵的紫光正渐渐亲和于他的身体,当这种亲和达到一个临界点后,他的意识下坠,被拉入法阵激发的场。 片刻之后,祖兴再次有了实感。他对身周的感知变得非常奇特,仿佛全身每一处角落都有着一双眼睛,为他提供全方位的信息。在他的身周出现两道身影,由紫色物质凝聚而成,而祖兴也同样感到意识的力量正逐渐汇聚,在这个虚拟世界中构成他的躯体。 他与白芷、燕鸿威在这个法阵构造起的意识世界相聚,在他们面前是一条与记忆之海神似的光带,上面飘浮着无数彩色光点。而燕鸿威随意地一指,一枚光点便漂浮过来,它的表面被一种暗红色物质覆盖,使得光芒有些黯淡。光点速度很快,但似乎没有惯性,一瞬间便失去速度,在他的掌心悬停。 光点一闪便消散不见,一个燕鸿威的影像随即出现在三人视野里。这是一段录像,他对着某个东西说话: “在完成中庭交付的任务后,他们会清除我的记忆。我用一些手段制造了无人监视我的这个空闲时间,记录这样一些关键的信息。 “第一,当心,他们中有人具有‘所言即所知’的权,他是抓住漏洞从西超返回地球的。这个权的范围很大,几乎布满全球,记住,不可直言教会中高层的姓名。 “第二,他们与维多利亚伪教东进的举措是被迫的。西超似乎出了岔子,波及到灵器司。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消息很严密。 “第三,当心吸血鬼族群。他们似乎丢失了一柄圣器。近日我看到他们与吸血鬼的交流多了起来,可能会有大量吸血鬼东进。 “最后,务必当心芦屋家。如果有机会,找到芦屋千子,芦屋家正秘密搜捕她。 “记住这串密码:,用它打开春申市那艘游轮的地下室。” 影像播放完毕。 在这样一个封闭的意识空间内,祖兴看到燕鸿威的意识体呈现深紫色,他的身形有些闪烁。直觉告诉祖兴,燕鸿威在沉思什么。 半晌,燕鸿威的意识体恢复正常,他说:“你们给我一些时间,我需要自己思考一下。” 祖兴和白芷都尊重他的意愿。很快,二人的意识体下沉,回到现实世界的躯体中,只见燕鸿威正靠在墙壁上,眉头紧蹙,有些困惑的模样。 祖兴看向白芷,“几分可信?” 白芷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小桌上,托着腮帮子想了一会,然后说:“我比较在意最后那一点。芦屋千子……芦屋家和这个邪教有什么关系,这对我很重要,而这条消息的真实性是最无从验证的。” “这么说,你认识那个芦屋千子?”祖兴察觉到了一个细节。 白芷毫不犹豫地点头:“她对我很重要。” 第三十六章 活动室 燕鸿威对他之前留下的讯息有些头疼,信息太多,而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筹莫展。三人经过商讨,决定先从最现成的方案下手:去春申市的那艘游轮上找到地下室,用燕鸿威留下的密码打开它。经过回云村一事,燕鸿威受到了一定的污染,白芷在想办法给他作净化,但在东方的土地上,去除西方污染的材料是非常稀少的,因此需要一段时间的等待,这段时间对祖兴来说是自由的。 祖兴与白芷告别,随后又开始了他早晨上课,晚上在法道部接受委托的生活。相比起之前的诸多奇异经历,这一段时间的日常生活对祖兴来说反而极其难得。 考虑到当下情况,祖兴对自己这段时间的生活作了新的规划。 首先,他放弃了此前那个化身“半夏”接洽欧阳家的计划,因为自己现在已经与欧阳家处于良好的合作关系,不需要为了查探一点情报暴露自己的马甲。他决定暂停一段时间以“半夏”身份的行动,以此扰乱欧阳家的视线。 其次,他认为当前有多个重要目标:第一,调查回云村事件背后的那个组织;第二,尝试再一次唤醒记忆,了解自己在医院里所做梦的具体内容;第三,应当采取行动,收集更多的他信力,让自己尽可能快地晋升更高的位阶;最后,需要学习更新、更强的法术,并尝试学习魔法。 祖兴现在学会的法术,除了白芷最开始教他的那几个,“明离”、“絮凝”、“匿形”等等,就只有他在法道部入门手册上学习的一些基础法术,只对他的日常生活有作用,如“强识”、“醒目”等。晋升到“超凡”后,“明离”、“絮凝”等法术的强度随之提升,它们本就是高等级的仪式法术,但祖兴掌握的仪式法术实在太少,攻击性不足。 而且,不要忘记,法术对西方通灵者无效,而祖兴现在面对的主要敌人之一,就是那个不知名的西方组织。凭借神志的记录能力,他固然可以短暂提升到“天启”,用神性对敌人造成杀伤,但这么做有太多弊端:使用这个能力有比较严重的后遗症,他会虚弱无力好几天;同时,频繁地使用神志,毫无疑问会暴露自己的身份,这样的后果是灾难性的;再说了,他的敌人手法神秘,能力莫测,他是做不到以不变应万变的。 祖兴在法道部的职位不高,因为他还是在校大学生,不能完全入职,所以法道部提供给全职员工的诸多法术他接触不到。好在,他也是欧阳家的座上宾,认识慕容祈这位高等级成员,并和欧阳禹宁、欧阳修远两位直系子弟熟识。 他与慕容祈联系,没想到的是,对方先一步提起了这点: “祖先生,我相信我不会看错。看现在的情况,你应该刚刚晋升‘超凡’没有多久,是吗?” 祖兴自然没有否认。 “我倒是有一个提议。比起被动地接受,不如你自己去创造一些机会。”慕容祈说,“你是在校学生,和山大学具有百年建校史,留下的传闻逸事不计其数,西湖市内许多游荡的灵凭借这些传闻带来的他信力维生。你自己是意志类通灵者,有杰出的探查能力,也许在校内走走会有收获。” 听到慕容祈这么说,祖兴的脑海中仿佛被触发了什么开关,灵光一闪: “慕容小姐,你说的不错。”祖兴有些欣喜,“我同时还有另一个想法,只是会有些麻烦,需要一点欧阳家的协助。” “任何欧阳家力所能及的事,我们都会无条件地帮助你,祖先生。” “是这样的——考虑到校园里存在悠久的超凡史,我想学校里遭遇超凡事件的人不会是少数。我曾经有了解过一些与我情况类似者的经历,所以,我的想法是在学校里面设立一个活动室,明面上是研究神秘学,同时也对于不详事物有研究;然后,我利用一些意志类的能力,使得如果一个学生遭遇了超凡事件,会主动想到前来活动室的房间内寻找我。而对于没有需求的人,这个活动室只是由一个有相关爱好的学生申请的地盘而已。” “类似社团?” “你可以这么理解,一个独属于我的社团。”祖兴说,“我需要‘说服’校方,这对于我的能力来说不难,难的是……怎么见到领导。” “我懂你的意思。”慕容祈的话语中带上了些许笑意,电话那一端的她现在多半已经忍俊不禁,“这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算不得什么的。我亲自帮你办,你们领导应该明后天就会来视察,用你的能力,创造一个见面机会应该不难。” “这是当然。麻烦你了,慕容小姐,我万分感谢。”祖兴由衷地说。 他目前还无法确定欧阳家是否存在别的目的,但慕容祈实打实地帮了他的忙,一码归一码,这件事是必须要感谢的。 拜托了慕容祈后,祖兴思考了一下当下的情况。于情于理,他不太可能再拉下面子去向欧阳家请教法术,欠这个大家族太多人情不是什么好事。而他当前在法道部虽然名义上是正式员工,但由于不是全职,毕业之前根本学习不到比较高深的法术。那么现在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了: 第一条是在通灵者集市选购,西湖市有很多通灵者集市,祖兴常去的那个就有售卖法术详解的店铺,但这么做有很严重的弊端:无法确定质量,况且这种量产商品,之前必定已经有许多人买过。祖兴觉得,一些小法术可以这样学习,而学习重要的法术还是不考虑这个方法。 第二条,他其实不太情愿——向白芷请教。这不是处于戒心或什么,主要是因为祖兴认为他已经欠下白芷太多人情,不愿意再为这笔账多添一笔。作为他走进超凡世界的引路人,白芷帮了他太多,却从未索取什么回报,祖兴于心有愧。同时,她的身份是一个巨大的谜团,祖兴担心使用她所教授的法术,会引来不必要的注视。 祖兴只能叹气——人生就是这样,烦恼总是多于快乐。最后,他决定暂时观望,不去立刻作出决定。 次日,祖兴很快完成了对于活动室的申请书,返校后,他在校门口的公告栏上看到通知,学校领导今日下午便将来校物理楼视察。当天下午,他利用超凡能力,引导诸位领导思维,成功将申请书递交到领导手中,不日便收到消息,他的申请通过。辅导员对此有些诧异,没想明白领导怎么会批准这样一个有些骇人听闻的东西,但尽职尽责地把钥匙交到了祖兴手里。 不止辅导员,全校师生很快都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在学校里新建了一个活动室,专门用于研究神秘学。每个人都听说这个活动室还有别的用途,但当他们去回忆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用途是什么。 间章五 三个月前,和山大学,计算机楼。 21级本科信息安全的专业课刚刚结束,一个女孩背着白色的书包从教室走出,正用一根淡绿色的发带束起自己披在身后、有些散乱的头发,最终,她将自己的头发扎成一条短短的马尾,别上一条蓝色的小巧发卡,步伐轻盈地准备去找一个教室自习。 没走几步,背后有另一个女孩叫住她:“刘琪——”见她回头,便停下脚步,“一起回宿舍吗?” “我先不回了,在这里自习一会。”刘琪轻轻扶了一下自己刚刚扎好的头发,将前发撩开,“晚上一起吃饭。” “嗯,好。”另一个女孩和她打了招呼,便离开了。 见现在重又只剩下她一人,刘琪便向走廊另一头走去,不经意地向窗外瞟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昏沉沉,连绵的秋雨正淅沥沥地下着,空中灰蒙蒙的,仿佛被雾气遮盖,看不清远处的景色。 “下雨了啊……”她一边想着,一边环顾四周的教室,“稍微晚点回去吧。” 奇怪的是,她左手和右手边的教室里,都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刚刚下课没有多久,有些上节课授课的老师还在讲台上解答疑问,不知道这两个教室接下来是否有课。但在她的记忆里,应该是没有的。 “奇怪。”刘琪摇了摇头,向前继续行走,来到楼梯口。她在这个三层教学楼的顶层,只能下楼。来到二楼后,她走入教室之间的走廊,想要找到一个供她自习的位置。 遗憾的是,二楼依旧人满为患。 刘琪有些难以置信,“是外面雨太大,大家都不想出去吗?往常绝对不会有这么多人的……” 但事实摆在眼前,她也无可奈何,只能再下一层。 天色越来越黑,室外,秋雨哗哗地响,空气仿佛凝固成一团,又昏又沉,有一种死一般的、难以言喻的烦闷感。 “天气真差。”刘琪皱紧眉头,看向窗外,下意识地撩开前发,“这个样子,只能晚一些回去了——至少得等雨小一些。” “但——”她忧心忡忡地看向室内,“教室里莫名其妙地都坐满了人,没有位置该怎么办呢……” 她走到一楼,逐个查看教室,不仅有些发自内心的诧异:今天的教学楼,超乎她想象般地满员了,一楼那些墙壁老旧、空调老化,平日里没几个人愿意待的教室,今天也出奇地坐满了埋头自习的学生。 “为什么啊?”刘琪欲哭无泪,但——事实如此,这个教学楼里现在就是挤满了人,她作为后来者,只能另觅他处。 她无奈地叹气,返回楼道,想要离开教学楼。室外雨声越加狂躁,天色昏暗,道路两旁的树都有些摇晃。刘琪想起来,昨天在天气预报上看到过,近几天有台风过境,室外这样混乱,显然是台风天的迹象。 刘琪解下背包,在其中摸索一阵,她的书,笔袋和平板电脑都完好无缺,唯独少了现在最需要的一样东西:雨伞。 她丧气般地坐在教学楼入口的长椅上,无奈地苦笑,注视窗外愈加剧烈的风雨,思考着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最后,她向自然妥协,返回教学楼内,本着想要再找一找有没有空位剩下的想法,却意外地在身后的楼道处发现了一条向下的阶梯。 她当前所处的位置,是教学楼一层。 然而,作为这所大学初来乍到的新生,刘琪并没有考虑太多。她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前几周前来此处上课时,由于太过匆忙,忽视了这栋教学楼的特殊之处:它在地下还有一层。 带着一丝好奇,她一步一步走下楼,四处张望查看这个对她来说有些陌生的区域,但她当然没有什么收获:无论是楼道,还是走廊,亦或是教室,都与地上三层别无二致。 但刘琪还是很高兴,原因很明显:地下一层的教室里终于没有那么多人了。这里的教室虽然没有窗户,但空调的温度正合适,里面有四个学生正在自习。这四人的座位很散:两个坐在教室门边,即教室右上角,一个坐在教室左下角,另一个坐在左上角,当刘琪走入教室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学习。 虽然有些奇怪,但至少她有了一个清净自习的环境。刘琪选了一个离四个人都比较远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理所当然在教室的右下角。她走过去,刚刚背对着那几人,三道视线便齐刷刷地集中到她身上,当她回身放背包时,却只看到这几人埋头专心学习着,没有什么异样。 她站在桌后有些发愣,尽管觉得这一切实在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为什么。但既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便坐下来,取出平板和书本,开始自习。 当静下心、沉浸在书本中之后,时间是过得很快的。仿佛只是眨一下眼的时间,刘琪在学习中感到疲累,查看了一下时间,发现已经晚上六点了。 “这么晚啊,”她这样想着,站起身来收拾书包,“该去吃饭了。” 之前那几人已经离开,整个教室空荡荡的,但还能听见天花板上传来物体摩擦的声音,就像有人在拖动椅子,与地面接触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有些刺耳难耐,刘琪一边惊诧于自己的专注——刚在埋头学习的时候居然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巨大的噪声——一边走出教室,从她走下来的那个楼梯返回。 地面湿漉漉、脏兮兮的,有几棵树枝被风吹断,掉在道路上,花园里的泥土也被大雨裹挟出来,地上到处都是棕黑色的泥浆。刘琪穿的是白鞋,尽管不情愿,她也别无选择,只能走出教学楼,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同时给朋友发消息。 几分钟之后,她到达食堂,路上风有些大,由于衣裳单薄,她总觉得自己着了凉,喉咙有些不舒服,总是小声地咳嗽。但当然,她没有在意,哪个年轻人会在意这么点小感冒呢? 她很快见到了朋友,两人在食堂找了个位置,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然后一起去往教室,找了合适的座位自习。晚上十点,她们结伴返回宿舍,在宿舍楼下告别时,刘琪注意到朋友也有些小咳嗽。 “天气转凉,多穿点衣服。”她下意识地叮嘱了朋友。毕竟近日暑气消去,秋意渐上,正是流感高发的季节。刘琪常染流感,知道生病会带来诸多不适。 返回宿舍后,由于第二天还有早八专业课,同宿舍的四个女孩们并没有太晚睡觉,洗漱完毕后,女孩们上床睡觉。在睡前,刘琪找出从家里带来的一副感冒药,就热水服下,方才安心。 她总觉得,好友是被自己传染了流感,心有愧疚。虽然对方没有把这当回事,但自己每次想起,还是有些愧对她。 上床时她又有些咳嗽,当意识在朦胧中淡去时,能依稀听见另外三张床都传来轻声咳嗽声。 第二日起床,情况变得更差。刘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全身像是被铁锤击打般疼痛乏力,就连下床都困难。她的室友们早就走了,没人叫她起床,手机闹铃响到第五次才将她叫醒。 拖着这样发烧的身体,她无法去上课。在微信群里请假之后,她挣扎着爬下床,简单洗漱一番,然后服下感冒药,又回到床上,在脑海一片混沌中,很快又睡着了。 她感觉身体如被火焰焚烧一般滚烫,脑海思绪杂乱,又难以形成一个具体的念头。然而,在这般滚烫中,尽管裹紧了刚换上的薄棉被,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感觉到由内而外的寒冷。 这样的感觉,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侵蚀她的身体,让她遭遇烈焰焚身般的疼痛,又被深入骨髓的寒冷刺穿。 在这样的混沌中挣扎许久,宿舍中一直没有人回来。直到夜晚,宿管阿姨方才推开门,她带着医用专业口罩,显然,她来到这里的原因,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刘琪,刘琪在吗?” 女孩被喊声惊醒。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声音:“我在的,阿姨……” 察觉到气若游丝的声音,大妈上床将女孩抱下来,用体温枪探了探她的额头,“果然,这孩子也是……” 刘琪很快被送往医院。她的另外三位室友也不同程度地发热,并且伴随严重的并发症,四个女孩被安置在相邻的病房内。 医护人员检查后,认为她们只是普通地沾染了流感,因为并未检测出其它的病原体信息,因此,将女孩们送医的大学负责老师们便离开医院,女孩们也被转送到普通病房,一两天的时间便全部康复。 出院后一个月,刘琪的生活与原来毫无区别,正常地上课,学习,正常的课外娱乐…… 尽管每次想起此前宿舍里发生的事,她总是觉得诡异,但也没有太过上心,毕竟这件事已经过去,以前再难,那也是以前。 在大学里,她还认识了一个高高帅帅的男孩,名叫徐庭树,和她同届,两个人很聊得来。很快,两人下课时常常走在一起,彼此之间的关系也是变得越来越近。 然而,在一个夜晚,刘琪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被包围在烈焰中焚烧,皮肤皲裂,血肉焦黑。 她从惊惧中醒来,却什么也没看到,仿佛一切如常。 这样的日子持续数日。最开始,她只是觉得因为大学压力过大所致。但这样的梦境并未随着时间延长而消去反而愈演愈烈。她曾因不堪侵扰而去向心理医生求助,在服用一些药物之后还是没有效果。 小徐和朋友们都多次关心她,但刘琪的精神状态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她开始患上极为严重的失眠,而一旦睡着,必然面对地狱一般的梦境。 但三言两语的温劝毫无效果。这个年轻女孩的精神在这样反复的折磨中被彻底摧毁了。她开始厌食、抑郁,规避一切可能的社交。很快她就和室友相处不来,被另外三个女生集体联名请求辅导员,将她强制搬离出去。当天晚上,刘琪找了一个开放了天台的高楼,从楼顶跳了下去。 幸运的是,她坠落时,衣服挂住了一棵行道树,除了一条腿骨折和受了些擦伤外,没有性命危险。她整出这一件事,让学校上下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大吃一惊。在她住院期间,不断有负责学生工作的老师领导前来探望,同时好言好语地劝说。 然而,在自己因伤住院之后,刘琪发现,之前的噩梦不再继续,她的夜晚恢复正常。在疗养期间,她的父母也特地飞来照顾,同时她也受到了许多人的关照。诸多因素叠加之下,刘琪原来脆弱的精神缓缓地恢复着。 当她的伤腿已经可以下地,正在尝试复健的时候,小徐前来探望。他们两人找了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刘琪安静地听小徐给她分享学校里发生的诸多事情,她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和人聊过天了。 “对了,刘琪……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小徐支吾了一阵,看着刘琪好奇又期待的眼神,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嗯……这段时间来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我喜欢你。” 他眼前的女孩笑了,笑得很灿烂。秋日的阳光洒入室内,映在她洁白的面庞上,她长长的睫毛反射着太阳的光辉,眸子里泛上一丝独属于年轻女孩的羞涩。 “嗯。”她说,“我也是。” 小徐握住了她的手,他们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滴答,滴答,刘琪感到自己双肩上传来一阵温热。她知道,小徐现在既欣喜又激动,于是她搂得更紧了些,抱紧怀中这个男孩,同时给他一些时间,让他释放一下积攒已久的情绪。 她也忍不住留下泪来,为这段时间的遭遇,为自己原本已经封闭,而如今终于得到慰藉的情感。 她默默为自己庆幸,庆幸自己大难不死,庆幸自己能遇到这样的心上人…… 她感到自己怀抱的重量不断减轻,而纵使紧闭双眼,她亦能感受到日光变得通红。 刘琪睁开眼,想要将怀中人移到身前。 她看到怀中的小徐——亦或是小徐的残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率消散。小徐的头颅已然消失,一道整齐无比的切面呈现在脖颈的断口处,向外涌出鲜血,她刚才所感受到的便是这溢出的血液。而流血也很快停止了,在她愈发通红的视线中,男孩的身躯完全消散,化为漫天红雾,向窗外奔去。 第三十七章 刘琪 冬至就快到了。这段时间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就算是气候温和适宜的西湖市,在这段时间也变得寒风萧瑟,刮得人脸生疼。 祖兴从学校食堂里出来,正在查看手机上面刚刚接收到的消息,发信人没有备注,是一串数字号码——这是法道部负责给下属人员发送信息以及沟通联系的电话号码,其运行逻辑类似。祖兴没有备注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懒得这样做。 往常,这个号码给他发送的消息一般是某些紧急任务的委托信息,有时也会是一些法道部员工团建的通知,那些祖兴当然是自动忽略的。然而,今天这个消息显然值得祖兴的重视: 【亲爱的祖先生: 经财务处核算,您今年全年共为法道部完成11个公共委托,委托总价值为79,632元。 经法道部第五版员工激励奖金换算规则,您的年终奖金为全年委托总价值的20%(向上取整),即15,927元。这笔资金将与您的12月月度工资一起,在31日前汇入您的银行账户。 希望您在新的一年里能够再接再厉,为维护东方超凡世界的稳定作出更杰出的贡献。】 法道部显然是很大方的,毕竟,每完成一个委托任务,报酬的80%都会交到祖兴手上,而法道部收取剩下的20%。毕竟法道部是收发委托的东家,负责信息的搜集,交这点税费无伤大雅。然而,在年终奖里,法道部此番举动,相当于将祖兴上交的税尽数退回。 祖兴还是有些感动的,要知道,他连法道部的全职员工都不是。 收起手机,他离开食堂门口,辗转几条小路,走到一座三层高的教学楼下。他向学校申请的活动室就在这里。 这个学期他没有晚课,于是每天傍晚的这个时候,他都会来活动室一趟。如果有人遭遇超凡事件,被意识引导着来到此处却发现他不在,就会遵循祖兴留在活动室里的告示行动。告示上的内容是一条指示,让来访者在桌上的一个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祖兴推门进去,打开灯,环顾一圈室内的陈设,凭直觉,他总觉得这个房间今天有人来过,但看房间内部陈设,和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要知道,作为一个记忆能力被强化过的超凡者,他能够像照相机一样将房间内的细节记录下来,观察力异常敏锐。 在校园范围内的人都会受到心理暗示,没有遭遇超凡事件的人,即使提到这间活动室,也只会认为它是哪个神秘学爱好者弄出来的交流活动室。 祖兴作为一名意志类超凡者的直觉告诉他,在房间内,他有一种超凡力量曾在此被使用的感觉。但他无法百分之百地确定。 笔记本上并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祖兴又在屋内查找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只有作为一名意志类超凡者的直觉一直在给予他警示。 祖兴在活动室的沙发上坐下,注视着这空荡的一切,内心的不安逐步加剧。他知道,无论怎样,自己必须作好最坏的打算。倘若没有入侵者还好,若有,一定会是一名强大的敌人,他没有把握对付。 “我这个神秘学研究室,似乎有些出师不利……”祖兴苦笑着摇摇头,从怀中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这样一条备忘: “校园内极有可能存在一位高等级超凡者,能力在‘超凡’级别或以上。” 作好备忘,他起身收拾好东西,离开房间。毕竟,就现在这个状态而言,他继续下去也是什么都找不到的。 祖兴穿过教学区域,往住宿区走去,他和实验课的小组成员提前约好,在那里交换实验器材。很快他就将器材交到对方手上,没有多作交流,简单打了一个招呼便相互告别。 走出宿舍楼后,祖兴好奇地在宿舍楼附近察看了一圈,由于他从学校搬出来,住进法道部的员工宿舍,所以新学年他所在的专业更换住宿区域后,他还没有前来这边看过。在上个暑假,和山大学将比较老旧的宿舍楼集体进行了翻修,工科学生的住宿区域集中所在的一片,也就是祖兴所在的这个区域,是翻修得最彻底的地方。 宿舍楼后有一条小路,旁边是小树林和学校围墙,直通学校的快递站,很少有人从这里经过。祖兴闲来无事,沿着小路向前慢悠悠地散步,同时思考关于活动室侵入者的事,直到他眼前冷不丁地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女孩,天色阴暗,看不清她的面庞。 身为意志类超凡者,祖兴即使不刻意去做,也能感知到附近人类的思维信标。简单地说,他就像是一个雷达,只要身边的人没有能力屏蔽,其存在就会被他自动感知到。但祖兴并没有察觉到眼前这个女孩的存在,有且只有一个可能:她能屏蔽自己的感知。 祖兴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同时迅速作好准备触发左手手腕上手表能力的准备。倘若发生交战,“囚徒”手表带来的时间延缓能力能为他创造先机。 对方也发现了他,她抬起头,借着围墙外洒入的昏暗路灯光芒,祖兴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庞,瞳孔缩紧,身躯微微一震,显然大为惊讶。 女孩的半边脸庞血肉模糊,连脸皮似乎都被巨大的外力撕裂,一团黑紫色的物质从咽喉处向上蔓延,覆盖住她受损的侧脸;但她的双眸格外清澈,带着巨大的悲怆和哀婉,与眼前的祖兴对视。 不知怎地,祖兴微微放松了一些,他没有感到明显的敌意。当他在思考对策的时候,女孩缓缓开口: “你能看见我。”她的声音极其嘶哑而低沉,就像气管被撕裂后又被粗暴地扩张、重构,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男人,“他们都看不见我……你有那种能力,是吗?” 祖兴与她对视一阵,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那又如何?” 女孩“啪”地一声跪了下来,借着昏暗的路灯光,祖兴看见她的身躯极其瘦弱,几乎皮包骨头,而女孩拖着这骨架般的身躯,伏地向他哀求: “求求你,这是我少有的可以控制自己的时间……救救我!” 祖兴大为惊讶,连忙将她扶起来,让她不要这样激动。然后,将她带离那个昏暗的小树林,一路引至自己的活动室,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女孩衣不蔽体,在这样寒冷的冬天,即使室内开着空调,她依旧冷得发抖。祖兴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然后找来一些水和食物让她先吃下。在这之后,女孩的状态恢复了一些。她自我介绍叫作刘琪,原来是大一学生,但因为遭遇了超凡事件,种种因素积累下来,现在已经被开除了,她无处可去,又不断受到一个她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侵蚀,逐渐变成了这副模样。 祖兴取出通灵仪式所需的符纸,坐在她对面,“接下来我会读取你的记忆,了解过去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希望你能够配合。” 刘琪连忙点头。 于是祖兴让她躺下。由于刘琪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他剪下她的一拽头发作为通灵仪式的祭品,然后低声诵念咒语,进入女孩的记忆空间。 几分钟后,祖兴的意识返回自己的身体,他了解到刘琪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显然,计算机楼的底下隐藏着一个强大的恶灵,它侵占这个女孩的身躯,蚕食她的精力,散播病毒,并且杀死了那个姓徐的男孩。 第三十八章 一方天地 祖兴从沙发上起身,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女孩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也难怪,这段时间里她一直过着那样地狱般的生活,现在重新感受到饱腹感,在温暖的屋子里落座,疲惫感自然接踵而至。 “这真是莫大的不幸……”祖兴注视着女孩的睡颜。她原本一定是个漂亮的女孩,如今却毁容得彻彻底底。 他想到之前在“繁星”西餐厅吃饭时,向文萱对他说的那些话。她也曾遭遇过如此恐怖的超凡事件,在那段时间里,她所度过的也是这样的生活。 “唉。”祖兴轻叹一声,拉开活动室的立式柜门,翻找了一下,取出几枚空符纸。 “快见底了啊……得再向上面申请一些符纸。”他走到书桌旁,取出一支毛笔和一瓶墨汁,在上面书写了几句咒语。 然后,祖兴返回刘琪身旁,轻轻地给她贴上符纸,然后低声诵念咒语:“众劫皆毕,诸毒当解。” “超凡”级别的法术“上清”,能够排解劫难、化清剧毒。 女孩轻哼一声,动了一下身子。她侧脸上的紫黑色物质呈现出流动状,紧接着开始挣扎、蠕动起来,同时体积不断缩小,伴随着“呲呲”的响声,有黑雾冒出。 祖兴闻到一阵极度的恶臭,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这说明那团紫黑色物质中含有毒素,或者说,很大一部分都是毒素。这是一种怎样的物质? 等待片刻,紫黑色物质尽数褪去。祖兴划动戒指,取出“昙”,将意志渗入这柄十字大杖内部。 他的感官在霎时间被扩大了不止十倍,仿佛化身这个房间中的万物,切实地感受一切的脉动。他感受到一阵不甚有力的搏动,那是女孩虚弱的心跳。 随后是一阵轻微的意识波动,这说明女孩醒了。 刘琪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徐徐睁眼,就像感受到什么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那一团肮脏的紫色物质,只有一些已经愈合结痂的伤口。 早有准备的祖兴递上一面镜子,刘琪从中看见了自己的面庞。她嘴唇动了动,眼眶变得有些湿润,最后抿紧了嘴,什么都没说。 作为意志类超凡者,祖兴怎能不知道此时她的感受。更何况,这个女孩的眼角已经有晶莹的液滴浮现。 他微笑了一下,“既然醒了,那就麻烦你坐正一些,我接下来要对你的伤口进行治疗。” 刘琪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真……真的可以吗?我伤得这么重……” 祖兴伸出一根食指,对她摇了摇:“有了这段时间的经历,你应该相信,我的能力可以帮助你完成诸多超乎常理的事。” 女孩支吾了两声,没有多说什么。她乖乖地起身坐正,双手攥紧身上披着的外套,闭上眼,显然有些紧张。 祖兴取出一些术符,低声诵念咒语。术符在他手中燃烧起来,化作大量的绿色光点,随他的指引涌向女孩。它们很快覆盖在刘琪的伤口上,将疤痕一点一点消除,用新生的组织与皮肤覆盖。 不出两分钟,女孩的面庞恢复了以往的青春靓丽。 祖兴再一次递上镜子。这一次,刘琪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自己原本毁容的脸重新焕发青春的时候,她还是低声惊呼了一下。 少顷,祖兴给刘琪带来了一套衣服,让原本衣衫单薄的她穿上。重新恢复活力的女孩连声向他道谢。 “您治好了我,也帮我驱除了邪祟,我应该支付您怎样的报酬呢?”刘琪忐忑地询问道。 “不需要。”祖兴笑着说,“这是公益活动。” 刘琪惊讶地看向祖兴。只见他深棕色的瞳孔深处泛上一丝紫光,她感觉意识飞快地远去,眼神变得涣散起来。 祖兴面色忽变,声音也随之冷厉起来: “你会忘记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超凡事件,你的大一生活平凡而快乐,没什么值得特别说道的地方。” “是的。”女孩机械般点头。 祖兴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笔记本,递到刘琪面前,“在上面签上你的名字。” 女孩照做。 “现在,返回你的宿舍吧。” 在精神暗示下忘却了这一切的女孩掉头离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凋落的树丛中,路灯光昏暗地闪烁着,将她略显瘦弱的身影在地上长长地映出。 祖兴目送她远去,然后回身披上外套,打开柜子,开始作今晚的准备工作。 足够的攻击性术符。“明离”、“絮凝”等法术,作为他入门以来就开始学习的仪式法术,已经非常熟练。祖兴准备了许多这些法术的符咒。 武器。祖兴带上了“烛红”短剑,确认了一下手上的戒指,里面的“昙”随时待命。 随后,他联络了慕容祈,向她说明情况,并告诉慕容祈,如果两小时后自己没有打来电话,就派人进入学校查看情况。 通过此前的通灵,他能够感觉到,那个藏匿在计算机楼中的存在拥有不凡的能力。祖兴虽然已是“超凡”,但在未准确判断对方实力之前,他不可能做毫无准备之事。 得到慕容祈肯定的答复之后,祖兴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内部,将屋中的陈设刻入脑海,随后推门离开。 西湖市的夜晚很冷。已近深夜,学生们基本都回到了宿舍中,路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祖兴将短剑藏在袖中,不动声色地走过几条昏暗的小路,很快便来到计算机楼前。 由于天色已晚,一名校工站在门口,手上拿着大锁,显然是准备封楼。他听见脚步声,回头便看见了祖兴。 “同学,回去吧!这么晚,我们已经要封楼了。”校工大声向他说道,却没见祖兴有,什么停下来的意思,于是加重了语气,“喂,你听不见吗……” 他继续说话的念头忽地消失了,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恢复清醒,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天太冷了,把我这把老骨头都冻迷糊喽。”校工嘟哝了几句,继续手上锁门的动作。 计算机楼内部,祖兴抽出“烛红”短剑,冷冷地观察着四周的景象。 “的确有通向地下层的楼梯。”如同此前通灵时所看见的景象一般,他发现了那个异常之处,“这种展开很熟悉啊,就像当年在蓉城的世纪大厦下面一样。” 整幢建筑的灯光已经全部关闭,祖兴轻叩响指,一团火焰出现在掌心。借助火焰带来的光亮,他顺着阶梯向地下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但当他转过楼梯的拐角,就有些诧异地停住了脚步。 在刘琪的回忆里,计算机楼的地下一层由教室与走廊组成,与地上没有多大区别。 然而,祖兴的面前出现了一道淡金色的大门,它镶嵌在漆黑的墙壁上,表面极其光滑,在如此漆黑的环境下,依旧能看见其表面的一丝光泽。大门封锁了地下一层的一切信息,仿佛在此等候多时,静待祖兴将其推开。 “难道那个女孩的记忆遭到了篡改?”祖兴暗自思考着,“不,不应该,她的回忆在逻辑上看是严密的,很难像是被篡改过的样子。” 他又看向前方,“这样一扇门在此……仿佛在欢迎我的到来一般。” 他走上前去,手搭在门框之上,轻轻使力将其推开。 大门的背后,错落的古式建筑交错成群,歇山顶连绵成片,蔓延向视线之外的远方。无穷的雨幕自天而落,遮蔽视野,却在地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古殿,殿堂中央放着一张华丽的高背椅,一名身披酒红色长袍的长发女人高坐其上。 她的发色与长袍相同,透着血的深红;五官妖异而柔美,一对妩媚的丹凤眸子,两道柳叶似的吊梢眉,鼻梁纤巧挺立,双唇红艳欲滴。 而在这美艳女人的头顶,是一项华丽的金色冠冕。 她看向眼前的来客,会心一笑,充满无限风情: “欢迎来到我的新世界,年轻人。” 第三十九章 雪颖 祖兴倚靠门框,双手怀抱,注视眼前的美妇人。 顷刻间,他在内心中产生千百个想法,关于此人的身份,目的,以及实力。 此人给他的感觉很不好,仿佛她在此地等待已久。守株待兔。 “告诉我你的身份,否则我们没有谈话的必要。”祖兴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面无表情地开口。 美妇人微微一笑,表现出的直率超出祖兴的预料:“我是这一片区域所有灵的主人,你可以称呼我‘雪颖’,他们都是这么叫我的。” 灵?祖兴微微一愣。他听说过这种东西,但在成为通灵者之后,与它们接触的机会并不多。 他粗略了解过灵是什么东西。由于超凡力量的作用,灵魂脱离生物体后仍然存在,游荡在社会里,因此灵的概念和人们广泛了解的“幽灵”是很相似的。 游荡的灵具有超凡能力,只是没有肉体支撑,无法使用法术。当年世纪大厦跳楼事件的时候,与祖兴正面接触的那个恶灵便是用超凡能力干扰了他和张磊。 就祖兴的了解,游荡的灵一般都是孤身无主,而现今,眼前这位“雪颖”的话语让他有些诧异:这附近的灵有主? “叫我半夏就好。”祖兴沉声说,“雪颖女士,你似乎对我的到来格外地喜悦。” “这是当然,因为我有求于您,先生。”名叫雪颖的女子勾起嘴角,微微一笑,语出惊人。 要知道,祖兴现在是把她当作敌人对待的。 祖兴微微皱眉,“说出你的条件,然后我再作考虑。” “我们不是敌人。”雪颖依然保持着微笑,“我知道您的来意。那个女孩的遭遇并非由我所造成,我亦是受害者之一。” “说得更详细些。”祖兴当然不会因为只言片语就相信她说的话。 “我遭到来自一伙来自异国的超凡者袭击,他们用了某种法术,将我囚禁在这片空间里,与外界隔绝。”雪颖右手托腮,望向远方的雨幕,“以和山大学为中心,方圆几千米的区域内都已被渗透。” “你是想说,那个女孩身上发生的事也是那群人干的?”祖兴的表情有些复杂,“这让人难以置信,怎样的组织能深入渗透至此?” “事实如此。”说着,雪颖取出一枚银制饰品,将其展示在祖兴面前,“这是他们的信物,将意志渗透而入,能了解到他们所供奉的那个象征。” 祖兴瞬间就认出了那个饰品,那是一枚小巧的银制十字架。 他之前在燕鸿威那里看到过,那是回云村那群邪教徒的信物。 而考虑到眼前的人刚才所说的话,祖兴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她直视过那群邪教徒所供奉的“神”,很有可能已经被污染了。 “我的灵告诉我,那些人的信物作用不小,我想它对您接下来采取的行动或许有助。”雪颖语气悠然地说着,似乎对这枚信物的危险性完全没有察觉。 祖兴保持着万分警惕,从雪颖手上接过银饰。 先前离得较远,祖兴的超凡能力对雪颖感知不足。现在两人靠得较近,祖兴感受到了属于她的意识信标,此时他才确认雪颖保持着诚意:意识信标未经掩盖。 对她的意识信标,祖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之前面对欧阳家的慕容祈时,她的意识信标就给予了祖兴这样的感受。 这说明慕容祈和雪颖拥有类似的超凡能力,并且都是圣灵位阶。 “……”祖兴思索片刻,开口打破眼下的沉默,“为什么这里是……你的‘新世界’?” 这是刚才雪颖的原话。 “因为……”雪颖嫣然一笑。“这片空间的主导权,正在逐渐落到我的手中。我有预感,这是通向‘天启’的钥匙。” “我们彼此并不认识,为什么你要对我抱以如此的信任?”祖兴紧皱眉头。 “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印记,我不能精准地辨认,但能够推断,它来自于一个神话生物。神话生物和那些邪教徒……自远古以来就是不共戴天之敌。” “那么,给我你拥有的所有情报。”祖兴不再多问。 “我手下的灵们说,那伙袭击我的邪教徒在和山大学内建立了一个据点,就在经济学院那幢小楼的地下。大学校内可能有很多他们的人,您应该在各处多看看。” 说着,雪颖纤手轻抬,掌心之中忽地多出一枚晶莹小巧的玉石。 “被封锁在这里,我所知有限,但我的灵们也许知道更多的消息。”她用右手托住脸颊,目光柔和,“这枚玉石是我的象征,有了它,这里的灵都会帮助您。” …… 祖兴离开大殿,重返校园的夜色里。 他手中紧攥着那枚青绿的玉石,一时恍然。 “来自西方的邪教徒如此大规模地入侵这边……究竟是在谋划什么?”在静谧中,他不禁沉思。 银辉入户,他抬头望去,圆月当空,安宁而祥和。 祖兴想到了在蓉城的那个晚上。数人牺牲,城市设施破坏无数,白芷几乎战死。 他倚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注视皎洁的月亮,然后低下头,轻轻摩挲着那枚存放着“昙”的戒指。 “白芷……”恍然中,他喃喃自语,“如果这一次再发展成那样的结局……” 他长叹一口气,闭上眼,“无论如何,我不能再让你孤身冒那样的险了。” 稍微平复心情,祖兴研究起那枚玉石来。 玉石呈鹅卵状,一侧外凸成弧,另一侧扁平光滑。扁平的一侧雕刻着一道由多重几何图案叠加而成的纹路。 祖兴此前在燕家信物上见过类似的纹路,知道这是一种法术阵。法阵需要超凡力量的催动,而祖兴的超凡力量属意志类。 他紧握着玉石,将自身的意志灌注其中。 四周的环境很快就出现了变化。原来平整的楼栋墙壁兀地出现数层叠加的波纹,在轻微的振动中,波纹向外辐散,其中心渐渐出现一个黑点,很快,黑点变成了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小洞。 下一刻,一个少年模样的灵从中走出。他步伐从容、仪态优雅,显得很有教养。 第四十章 冷遇 祖兴简单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灵,从外表上看,眼前的少年与一名初中生无异。他身材小巧,眼眸清澈空灵,脸颊还有一些婴儿肥,带着明显的稚气。 这个灵的着装则比较讲究。他戴着一顶短边黑色礼帽,外套是一件整理得非常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装,内搭一件纯白色立领衬衣,下装是一条黑色西裤,配上打过蜡的皮鞋。 他向祖兴微微躬身行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晚上好,先生,您可以称呼我‘阿一’。” “关于经济学院地下的那些邪教徒,你知道他们最近在做什么吗?”祖兴直接切入正题。 “他们在地下建造了一个三百平方米左右的房间,里面有一个魔法阵。我能感觉得到,每天都有大量的能量被引导进入房间内部。”阿一说,“房间内设置了防范措施,我身为游荡灵,是无法进入的。” 祖兴点点头:“我明白了。现在我准备前去完成一些侦查行动,希望你能前来协助我。” 阿一微微颔首致意,“当然可以,先生,我来给您引路。” 话毕,少年的身形闪烁了一下,然后慢慢悬浮起来,向楼上飘去。祖兴紧随其后,然后就看见少年穿过了教学楼的墙壁。 “所以他们和幽灵实际上根本没什么区别嘛……”祖兴一边吐槽着,一边走出教学楼,快步跟上那位少年灵的步伐。 他们很快就来到经济学院楼前。阿一引导祖兴来到楼后的小花园里,在用红砖砌成的围墙上指定一枚砖头,“先生,利用超凡力量以激发您的灵视。” 祖兴早已将自身意志辐散开来,观察四周情况。他注意到,激活灵视后,那枚砖块表面浮现出一个带有象征符号的魔法阵,由多种奇形怪状的几何图案构成,整体上呈现出圆月的形状。 “当初在回云村,我似乎见过这个东西……”祖兴暗自想道。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那些邪教徒是怎么激活它的?” 虽然按照常理,利用超凡力量就能激活一个法阵,但眼下这个法阵是邪教徒铭刻的,祖兴想尝试用教徒的信物将其打开,这样能避免被污染的风险。 阿一不假思索地说:“我曾看见有人利用信物激活了法阵,或许您可以尝试一下。” 祖兴取出那枚邪教信物,上下翻转查看了一番,在十字架底部发现了一个小巧的铭刻图案:一个圆环中,七个三角形并排叠加在一起。 魔法阵上有一部分与这个图案完全相同,大小也一致,二者可以完全重合在一起。祖兴将十字架放上去对齐,魔法阵顿时闪烁起来,随后,一扇光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祖兴面前。 透过光门,祖兴居然感受到了数个意识信标,属于不同的人,位置都在地下。 “光门能够屏蔽他们的防御手段?”祖兴立即生起这样的念头,但并没有细究,转而看向身旁的阿一,“我进入其中之后,麻烦你在外面帮我查看一下情况。” 阿一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您可以通过玉石与我沟通。” 祖兴将“烛红”短剑握在手中,踏入光门之中。他感到身周环境飞速变化,随即,他来到了邪教徒在地下的基地里。 祖兴所在的是一个小房间,四面墙壁漆成黑色,没有任何陈设。左侧的墙壁上用白色油漆刷上了几句话,是某种拼音文字,但祖兴并不认识。 由于法术对敌人无效,祖兴目前只能依靠自己拥有的两种超凡能力。凭借意志类超凡者天生的抗侦查能力与“昙”的庇护,敌人很难仅凭意志探查就发现他的存在,这是祖兴潜入此处的底气之一。 来到地下后,他感受到的意识信标进一步增多,其中有两个人就在房间外。祖兴在房间内等待了一阵,当这二人离开去向远处,他方才从房间中走出。 走出房间,祖兴注意到,自己身处一个狭长的走廊中,其宽度勉强能让两人并肩通过。走廊两侧分布着十余个房间,自己刚才所在的就是其中一个。 这个地形对祖兴的探索并不利,他缺乏掩体,如果被发现,很容易遭到敌人围堵。 在祖兴的感知力,先前那二人所在的房间现在是空的。他没有耽搁,当下便打开房门,闪身进入。 然后祖兴就和一双晶莹的浅绿色眼眸四目相对。 他万万没有想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更让人意外的是,这是一个白人,女孩。 眼前的这个女孩,就目测而言,年龄还不到两位数。她身材娇小,并腿坐在一张正对房门的皮沙发上,穿着粉红色的居家睡服和一双蓝色拖鞋,膝盖上放着一本超级英雄漫画书。 这个女孩的肤色非常苍白,和房间内经过粉刷的白墙几乎是一个颜色。但可以看出她非常漂亮,金发垂落至肩,前面的齐刘海柔顺而富有光泽,略微遮住了下方长长的睫毛,以及水波一般的浅绿色瞳孔。她似乎是个混血儿,小巧的五官中有着亚洲人般的柔和。 “wer bist du(你是谁)?”小女孩被眼前的闯入者吓了一跳,随即露出疑惑的表情。 祖兴发现,这个小孩并没有第一时间将自己当作敌人对待——也或许是她并没有往那一层去想,这让他暂时放松了一些。 但是他听不懂女孩刚才说的话,也无法感知女孩的底层意识,几乎无法沟通。 祖兴尽可能作出无害的姿态,然后摇摇头,示意自己听不懂她说话。 女孩眨了眨眼,将右手食指放在脸颊上,想了一下,然后换了一门祖兴听得懂的语言:“who are you?” 祖兴正飞速思考如何应对当下情况的时候,女孩突然又用维多利亚语说:“你是坏人吗?” “不,当然不是。”祖兴让自己的表情尽可能地更和善一些,“我是——” 他的话被打断了:“我知道了,你不是坏人。所以,我知道怎么帮你打败坏人,但是你要带我从这里出去。” 祖兴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发现她瞳孔之中闪过一抹紫光。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是一名超凡者,意志类超凡者,并且能力在祖兴之上。 “我怎么总爱遇见意志类超凡者……”祖兴感觉自己额头上都布满了黑线,“或许这是所谓的同性相吸吧……” 第四十一章 zoo? 通过刚才的对话,祖兴内心里有了一些眉目。眼前的这个女孩能够读取他的思想,因此她才判断自己没有敌意。 并且,她似乎想从这里离开,祖兴认为,自己或许可以争取和她合作。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帮助你,从这个地下房间中逃离?”祖兴确认了一遍。 女孩点点头,似乎有些紧张。她抿着嘴,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看看祖兴,又看看地板,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过了一会,她终于想通了,怯生生地看向祖兴,“我的名字是索菲。索菲·韦廷。” 贵族姓氏……祖兴轻轻颔首,“称呼我祖就好。” “z-o-o,zoo?” “不……这是我们国家的的一个姓氏,zu。” “哦,zu……”索菲再一次将右手食指放在脸颊上,这似乎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她念叨着“祖”这个字的读音,小声地一直重复着。 祖兴哑然失笑,知道她仍是孩童心性。趁着女孩喃喃自语的时间,他观察起眼前的这个房间来。 房间比刚才那个要大很多,摆放着书柜、沙发、书桌等家具,还有一台小巧的电视机,就在进门左手处。角落里有一张床,比起正常大小的床而言可谓小巧玲珑,与眼前这位叫索菲的女孩体型相衬。 怎么看,这里都像是这个女孩的房间。可是,那些邪教徒把这样一个小女孩转移到和山大学地下居住,究竟有什么打算? 祖兴一边思考着,正准备开口询问,却发现面前的索菲表情突变。随后他也感觉到了危险:有人向这边走来,目的地显然是索菲的房间。 他只来得及闪身到门边,下一刻,房门打开,正好遮住了他的身体。 一个人走进来。这个人身高在170厘米上下,戴着墨镜、黑口罩和鸭舌帽,完全看不清容貌。但这个人有一头柔顺的长发,身材婀娜,还穿着明显是女式的高跟鞋,显然是一个女人。 “我刚才听见这边有响动。”她说话很不客气,完全不像是与小孩对话的语气,“你又想给我们舔什么乱?” 索菲似乎有些害怕这个女人,她一直盯着地板,抿紧嘴唇,不敢回答女人的问话,只是一直玩着手指。 “混有脏血的小杂种,你平时可没少给我们捣乱。”女人头也不回地踢了一脚房门,让它关上,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被捏得“咔吧”响,“你刚才在干什么,现在马上说出来,我动手的时候可以轻一点。” 索菲被吓哭了,她哆哆嗦嗦地蜷缩在沙发里,眼角已经挂上泪珠,声音也颤颤巍巍:“不……我真的没有——” “呀!”伴随着索菲的尖叫与“啪”的一声清响,她结实地挨了女人一个耳光。 “你不想说?那就打到你想说为止。”女人一边恶狠狠地说着,一边扯住索菲的头发,用力拖拽,想要将她拽下沙发。 索菲没有挣扎,她似乎身体虚弱,完全使不上力,只是捂着脸呜呜地哭,又因此挨了女人用力一脚,“真是个天生的贱——” 伴随着“嘭”的一声闷响,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她丧失了意识的身躯摔倒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一般散开。 听见身旁的响动,索菲怯生生地抬起头来。她大概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祖兴站在倒地的女人旁边,手中握着一柄十字大杖,杖端的宝石一闪一闪地散发着紫光。大杖较钝的一端依稀能看见一点血迹,显然,祖兴刚才将“昙”召唤了出来。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索菲的脑袋,语气柔和,“好了……现在没有人会打你了,不要哭啦。” 索菲的眼泪勉强止住了,但是还在抽鼻子,梨花带雨地点点头。 这时,祖兴发现索菲的脸上多了一些伤口,正好“昙”在他手上。 “闭上眼睛。”他说。 索菲照做。随后,祖兴利用超凡力量启动“昙”,引导它的能量注入到自己的指尖 他将指腹贴在女孩脸颊的伤口上,触动伤口似乎让索菲很疼,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但很听话地没有睁眼。 祖兴用食指划过索菲脸上的伤口,它们很快开始生长出新的组织,并由新的皮肤覆盖起来。 索菲的皮肤很光滑,就像羊脂玉一般,但是祖兴的指尖感到一阵冰凉,仿佛这个女孩没有体温一般。 脸上的伤口治好后,祖兴开始给索菲治疗手臂和腿上的伤口。她拉起袖子后,祖兴才发现,上面还有很多以前留下的伤疤,有几条伤口甚至仍未愈合。 “也难怪你想逃离这里啊。”祖兴苦笑着说,“别哭了,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索菲还是在抽泣,但她此刻安静了很多,啜泣的声音也小了下来。 祖兴很快处理好了索菲的伤口,刚想让她起身,就被索菲一把抱住了。 她的小手搂住祖兴的脖子,脑袋靠到祖兴肩膀上,小声地说:“抱我……可以吗,我现在不能走路。” 祖兴将左臂置于索菲膝盖下方,右手放在她背后,将她公主抱起来,“待会你要听我的话,并且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声。” 见索菲忙不迭地点头,他思考了一下撤离的方式,又问:“你知道怎么从这地下离开吗?” “从走廊尽头左转,那里的房间通向另一条走廊。那条走廊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有一个出口。”索菲眨眨眼睛,用袖子擦干眼泪,“呜……你要小心啊,外面有很多坏人。” 祖兴轻轻拍拍她的头,“没事的,不用担心。” 随后,他取出玉石,和阿一取得联络。 祖兴让阿一原地待命,但他并不打算从经济学院地下离开。索菲的身份是一个谜,他不希望让外人知道这个女孩的存在。 而且…… 祖兴看了怀中的索菲一眼。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现在他终于确定,这个混血女孩的样貌与自己认识的另一个人有一些相似—— 白芷。 “从刚才那个女人的话语来看,她是混血儿这一点能够确认。”祖兴在心里暗道,“那么,找到她亚洲血统这一方的亲代,或许能够……” 索菲似是察觉到了祖兴的思考,抬起头来,纯净如水般的浅绿色双眸凝视着他。但她最后又闭上眼,将脑袋深深地埋在祖兴的臂弯里。 第四十二章 色狼! 在索菲的指引下,祖兴轻巧地绕开邪教徒们的视线,来到另一条走廊里。 分析一阵后,祖兴认定其中一个房间位于化学院教学楼的正下方。他抱着索菲,悄无声息地潜入房间,取出信物,成功触发了传送法阵。 祖兴之所以选择化学院,主要是因为这里可以有效避开阿一的视线,与计算机楼、经济学院楼都有距离。 他潜入已经上锁的教学楼,将索菲放在教师休息室的沙发上,“我离开这里一会,很快就回来。你呆在这里,尽量保持安静,不要被别人发现。” “嗯。”女孩乖乖地点头。 祖兴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起身离开。他不用担心索菲觉得他在说谎,因为自己内心的想法是可以被她轻易读取的。 他很快便返回经济学院楼下,在这里见到阿一。对方丝毫没有怀疑,上前来询问:“先生,您有获取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吗?” “很遗憾,没有。”祖兴以遗憾的口吻回答道,“他们的看守很严密,我始终没能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最后差点被发现,只好退回这里。” “这是您第一次在这里行动,以侦查为主,没有有效成果是可以理解的。”阿一善解人意地说道,“我的主人对于脱离那片空间也并不急切,相反,她在其中得到了不少好处。” 说罢,少年摘下礼帽,微微躬身行礼,“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了。下一次您前来这里时,依然可以用玉石召唤我。” 说罢,他的身影便飞速淡去,最后消失不见了。 解决这边的问题,祖兴知道,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索菲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但祖兴要把握好这个机会,需要解决的问题也不少。 第一是关于索菲的安置问题。他不可能把这个小女孩带回自己在法道部的公寓,那里他熟人不少,很难不引起怀疑。 第二是关于情报问题。索菲应该是在那个邪教组织中待过一段时间的,她的出现对于祖兴的调查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 同时,他还需要调查这个小女孩的身世,找到她的家人……不过就刚才的情况看来,她的家人很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以我现在的收入,收养这个孩子倒是不成问题……而且她是超凡者,不需要上这边的学校,省去很多麻烦。”祖兴仔细考虑着对索菲的安置工作,“但是她身体不是很行,自理能力不太好,需要我照顾她……可以训练她的意志能力,或许可以解决日常问题。” 在思考的过程中,他已经走回化学院,上楼找到了索菲。正如刚才嘱咐她的那样,索菲乖巧地坐在沙发上,不知在想什么,总之一动不动,甚至还被祖兴的开门声吓了一跳。 见到祖兴,索菲又开始抽泣,等祖兴走近后,她一下子抱住他,“这里好黑……” 祖兴无奈地笑笑,摸摸她的脑袋表示安慰,“我们离开这里吧,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索菲一边抽鼻子,一边小幅度地摇头,“我没有家……” “那么,你以后跟我住,好不好?”祖兴已经猜到她会这么说了。 见索菲连忙点头,祖兴内心哑然失笑,感情自己今天晚上捡了个人回家…… 他抱起索菲,感觉她的身体有些发颤,顿时明白了:这个小女孩只穿着一件棉睡衣,在这样的天气里,单单一件棉睡衣远不足以抵御零度以下的低温。 他先将自己的羽绒服脱下,盖在索菲身上,但她依然冷得发抖,祖兴这才意识到一点:这个女孩的体温低于常人,所以羽绒服没什么作用。 短暂的思考后,祖兴瞳孔底部泛起淡红色的光芒,体表的温度很快升高,索菲也停止了打寒颤。 她好奇地看了看身下,想知道是什么为她带来了温暖,但只有祖兴的手托着她的身体。 孩子的好奇心往往只在于一瞬间。很快,索菲失去了兴致,在温热的怀中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由于已是深夜,祖兴决定今晚先不返回法道部,就近找一家酒店住下。 好在学校接近闹市区,附近有多家酒店。祖兴看了看怀中的女孩,最终走进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堂。 由于索菲没有身份证明,他使用超凡能力,让大堂前台的工作人员始终注意不到他怀中的女孩,最终为祖兴办理了一个单人间的入住。 进到房间后,祖兴欣慰地发现,房间里有一张小沙发——原本他打算睡地板的。 他将索菲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给自己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返回床边后,他看着女孩宁静的睡颜,脑海里不断思考着问题。 最后,祖兴下定决心,用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另一头很快就接通了,随后传来一个充满睡意的声音:“怎么了……” “嗯,是这样的……”原本已经打好完备腹稿的祖兴,此时此刻却有些磕磕巴巴,“就是,那个……” “嗯?”电话那头清醒了一些。 “你小时候的衣服,现在还有没有留着一些?” “啊?”电话那头彻底醒了,“你你你……什么意思呀?” 祖兴尴尬地笑笑,将手机放到眼前,看着上面醒目的备注,“白芷”,再看看一旁呼吸均匀的索菲,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 “不是……”一阵窸窣声传来,白芷应该是从床上爬了起来,“你要我的衣服干嘛?” “明天早上我可能会过去一趟,见到我的时候你就明白了。”祖兴有些疲累,不太想在电话里花太多时间解释,“哦……如果有内衣的话就更好了,可以省很多事——” “色狼!”电话挂断了。 听着扬声器中传来的“嘟嘟”声,祖兴哭笑不得。 要收养这个小女孩,她的日常用品必须准备齐全,衣物自然是必需的。 经过回云村事件后,法道部和欧阳家都对祖兴多有留意,在这个时间点上贸然购置幼女用衣物,说不准是否会引起怀疑。当下能帮到祖兴的也只有白芷了。 她平时看起来成熟,偶然流露出符合自己年龄的少女一面,祖兴倒也颇以为乐。 只是,这个女孩的面容与白芷有几分相似,不知道她们的身世之间是否有联系。 窗外漆黑一片,夜已深。祖兴望向远方,在路灯昏暗的光芒下,有点点雪花飘动。 今晚或许是个不眠之夜。 他坐回沙发上,端详索菲宁静的睡颜,一时有些出神。直到手机忽然振动起来,他才从近乎神游的状态中醒来。 是白芷打来的。祖兴来不及多想,连忙接通。 被刚才那么一闹,白芷的语气还是有些气呼呼的: “我都找好了,你要几件?” 第四十三章 可怜的夏尔玛家族…… 12月22日凌晨3点,和山大学,经济学院地下。 随着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三名穿着作战服装的持枪者冲入房间,枪口分别对准房间内的一个方向。 见房间内没有威胁,为首的一人收起手枪,转身看向身后。 一个穿着酒红色长袍的矮小男子走至门口,这个男人已经上了年纪,面庞沟壑纵横,但皱纹遮掩不住他灰色眼眸中透出的凶光。 为首的持枪者仅仅与男人对视一眼,就感到一阵由内至外的寒颤。他连忙端正姿势,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发出低沉的声音:“斯诺阁下,他们已经离开了。” 年迈的斯诺主教面无表情,缓慢地点头,开口道:“你们搜查一下房间,看他带走了什么。” 三名持枪者闻声尊令,分散到房间各处角落,开始动用超凡力量搜寻。 斯诺主教站在房门外,环视房间内一圈,然后走到小沙发前,从地板上拾起那本倒扣着的超级英雄漫画。由于落地时的磕碰,漫画书的一角出现了褶皱。 “他们离开得很快。”主教的内心分析着,“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只有这里遭到了入侵。这么看来,入侵者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个女孩。” 在他思索的时间里,凭借高效的超凡能力,先前的三人已经完成了对房间的探查。为首者走上前来面见主教,脸色有些苍白。 “斯诺阁下,我们完成了对房间的搜索。”为首者略显惶恐地说道,“可是,就我们探查到的结果来看,除了那个女孩,他们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主教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把37号带来。” 很快,几名教徒架着一个女人走进房间——正是之前打骂索菲,然后被祖兴击晕的那个女人。 主教走上前,他面前,被称作37号的女人抬起头来,神情中充满绝望。 “主教阁下。”她不敢去直视主教的眼睛,声音颤抖,就连双腿也有些发软,险些站不住。 斯诺毫无表示,面无表情,用低沉的嗓音发问:“37号,教会任命你为韦廷之女的看管者时,应该告知过你渎职的后果。” “……送返洛城,受……万鬼噬心之刑。”37号咬着牙关,说出这让她浑身颤抖的刑罚。 “教会将这份工作交予你,也是因为你曾亲手抹除灵器司潜伏在教会内的卧底,于主有功。”斯诺缓慢地说着,“尽管你犯下如此重大的过错,教会允许免除你受刑之痛,转移于我处决,以灵魂事主。” 37号仿佛断了线的木偶般,全身瘫软下去,若非有人架着,或许早已倒伏在地。但她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尽管瞳孔缩紧,汗水打湿衣襟,仍咬牙说道: “感谢……教会仁慈,原谅我如此……渎职。” 而话音未落,斯诺已经粗暴地抓住37号的脑袋,让她和自己的目光相接触。 不到一秒,37号的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表情迅速变得极其狰狞,仿佛被钻心剜骨一般。她曾经历过难产,而今日所遭受的疼痛比起分娩而言丝毫不见轻。 而主教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她,便让这个女人即使承受如此剧痛,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37号全身上下的疼痛戛然而止,她全身被汗水浸透,连忙抓住机会喘了一口气,并恭敬地行礼:“主教阁下。” 斯诺对她的行礼没有任何表示,再一次抓起她的脑袋。这一次,主教的瞳孔底部泛起了一丝红光。 女人全身巨震起来,这一次她再也无法压抑这样的剧痛,不自主地尖叫起来。 她全身各处逐渐渗出鲜血,当血液覆盖全身皮肤之时,她的瞳孔已然涣散,全身骨骼尽碎。架住她的人刚一放手,这个女人的身体就如烂泥般瘫倒在地,化为一滩血水。 除了斯诺主教,在场的人全都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自己哪个行为触怒了这位主教。 而斯诺对身周人的表现毫不在意,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把这滩东西处理掉。” 当手下人忙活的时候,他回到那个小巧的沙发旁,继续思考。 就在刚才,斯诺通过自身的超凡能力读取了37号的记忆。但是,在37号的视角里,只能看到她殴打、辱骂那个孩子时的情景,但究竟是谁将她击晕却无从得知。 “这边有圣灵级别的意志类超凡者看守,即使是同级别的意志类超凡者也无法完全规避他的查探。 “倘若是超位阶的人来此,我们不可能收不到一点消息。因此,对方是意志类超凡者的可能性排除。 “37号是教会特殊化培养的一员,超凡能力与我相同,‘全视’……没有任何魔法能够规避她超凡能力的探查,除非她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对方。 “但这是不可能的,除非对方拥有达到圣灵级别的意志超凡能力,对37号使用了心理学隐身,否则凭借‘全视’,她不可能察觉不到敌人的存在。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非常少了。潜入者一定拥有某种战术类超凡能力,能够完全隐蔽自身身形。 “‘魅影’……这种超凡能力是夏尔玛家族的秘术之一。” 斯诺主教恍然大悟。 天竺曾是维多利亚的殖民地,卡纳班家与西方情报交流密切,在某个契机下,他们得知索菲·韦廷被转送到西湖市的情报。 这个女孩的身世并非绝密,只要有一些人脉,总能够查明。 夏尔玛家人脉广博,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女孩对整个超凡者世界可能的影响。为了杜绝这样的隐患,他们派出精英,抓住教会防备空虚之际,夺走那个女孩。 斯诺主教环顾房间一圈。那名闯入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带走任何一样物品,他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名叫作索菲·韦廷的女孩。 而为了带走她,这名夏尔玛家的精英成员不仅成功破解教会隐秘据点的进入方式,用炉火纯青的手法规避意志类超凡者的查探。 但他在行动中有一点失误:发出了一点响声。从漫画书掉落在地来看,这名闯入者可能是想要带走女孩的时候遭到了抗拒,年幼的孩子对于外来的闯入者抱持巨大的敌意,不愿意随他离开。 在挣扎时,她的书掉到地上,发出响声,引来了37号。 见势不妙,闯入者立即动用超凡能力隐藏起自身,顺利地躲过了37号的查探。而37号性格粗暴,没有抓住机会听索菲的解释,于是被闯入者击晕。 斯诺主教知道,整个事件的脉络已经铺开在他眼前了。 “精细的布局谋划,对时机的把控也堪称完美,不愧是四大家族之一的人才。”斯诺得意地笑了起来,“可惜,你们的一点失误,让我抓到了你们的把柄。 “可怜的夏尔玛家族,在你们为行动胜利沾沾自喜的时候,我已经看破了你们那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 第四十四章 梦境再临 火海连绵,巨峰通天,悬崖陡立。 天幕是暗淡的红,群星的光芒被逐渐吞噬。太阳是深邃的黑色,它的光晕一圈一圈地缩小,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着一切光与热。 天空的尽头,巨月当空。它的光轮覆盖日冕,银辉遮蔽群星。万物在月光下凋亡,生命向月海坠落。 悬崖的峰顶燃起一团红色的火焰,巨兽的身影浮现。它金红相间的华丽毛发已不再柔顺,光泽黯淡,身上出现了许多鲜血淋漓的伤口。 在火焰中,它的身影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一道人影。那是个男人,穿着宽大的黑金色长袍,火红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眉眼如剑般锐利。 但男人深红色的双眸却噙满悲伤。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的声音空灵缥缈,仿佛自天边而来,“我在不断衰弱,而它时时刻刻都在变得更加强大。” 月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大,悬崖顶端的人影越发模糊。 “在那之前……来长白山。”他最后说,“在它之前。” 月亮刹那间变得猩红。血光覆盖天际,遮蔽一切。 …… 祖兴从睡梦中醒来。 他感觉全身湿透,用手摸了一下额头,才发现全是汗水。 昨晚他并没有打算睡觉,原本想守在索菲旁边照看她一晚,但最后或许是因为太过劳累,不知不觉地便睡着了。 随后,就做了那样的梦。 向床铺的方向看了一眼,见索菲依然睡得香甜,祖兴先是起身喝了一口水,然后坐回沙发上,闭眼沉思。 “是他……在我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他也曾经出现。 “可是,他怎么会和那名邪神为敌——那轮月亮,不会错的,一定就是当时我在燕鸿威的记忆世界里所见到的……”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但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他靠回到沙发上,大口喘气。 “该死,一定就是它……我濒死昏迷而住院时,那段被我忘却的梦境。 “欧阳家的法阵的确启发了我的精神世界,但在里面,我只见到了他,那只巨兽……他出现在那里,是为了阻止我启封那段记忆? “结合这次的梦境……他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和那名邪神有关?或者说,那是他与邪神斗争的某种副产物,与我相关? “……” 祖兴正在思考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忽然听见身旁的床铺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中止思考,转身看去,发现索菲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可能是睡得有些发蒙,正在用手揉眼睛。 见祖兴在看自己,索菲放下揉眼睛的手,然后把睡得有些乱的衣服拉扯平整,再看向他,大大的眼睛里充满好奇。 祖兴温和地笑着说:“早上好,索菲。” “嗯,早上好,祖先生。”索菲在问候的同时,好奇地环顾身周,“这里是什么地方?您的房间吗?” “不,这里是一家酒店的房间。”祖兴放下了刚才的想法,觉得还是眼前这个孩子更重要些,“你知道‘酒店’吗?” “我知道,之前在一些书上看到过,只是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索菲上下打量着周围,眼睛一眨一眨,“这里是供人暂住的地方,需要付费,对吗?” “是的,因为我自己的住所比较小,不适合两个人住,所以昨晚先在酒店中暂住。”祖兴说着,站起身来,“既然起床了,就先去洗漱一下吧。” 索菲往身下看了看,然后可怜兮兮地抬起头:“我的腿动不了……” 祖兴这时才想起索菲腿脚不便:“那我抱你吧。” 女孩的身体很轻,祖兴没用多少力气便将她抱起。当走进洗漱间后,灯光变得充足了许多,祖兴察觉到索菲的脸颊有一点红。 察觉到目光,索菲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很快又害羞地将视线移开。 “怎么了?”祖兴丈二摸不着头脑,想要将索菲放下,去取洗漱用具,却被索菲的小手抓住了手臂。 “我……嗯……我……”索菲咬紧嘴唇,但是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祖兴正纳闷呢,忽然看见这个女孩双腿并紧的模样,顿时明白了。感情睡了一晚上,这小姑娘内急…… 他用一只手抱住索菲,另一只手取出一枚术符,用法术给卫生间彻底地消一遍毒。然后,他把索菲放到马桶上,“好了之后叫我。” 祖兴走出卫生间,有些头疼。如果要收养这个孩子,她行动不便这一点是很大的问题。 虽然祖兴认识不少辅助类超凡者,但他一不清楚索菲腿疾的成因,二是不能随便将索菲的存在暴露给外人。当下的打算,是晚些时候问问白芷,看她那边有没有好办法。 “还有,应该让她尽早学会这边的语言……”祖兴一边思考着,一边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上面作记录,“她的随身衣物……白芷的旧衣服这段时间用来救急,过一会还得买新的……” 他就这样记录着自己的想法,直到卫生间门被叩响。他过去打开门,索菲已经解决好生理问题,整理好自己的衣着。 祖兴先从房间外搬来一个小凳子,把索菲挪到凳子上,在她洗漱的时候,还颇有兴致地帮她梳了一下头发。 刷完牙后,索菲高兴地摸了摸后脑勺上被梳整齐的长发,“嗯,很顺!但是祖先生,其实我更喜欢扎辫子的。” 祖兴平静笑着说:“可是我不会啊。” 索菲吐了吐舌头,思维很快又跳到另一个话题上:“我们以后都住这里吗?这里比我的房间大很多呢,我喜欢这个房间。” 想到之前在大学地下见到的那个房间,索菲说的的确是事实。祖兴只是有些感叹,不知道这个女孩此前在教会里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但由于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此时反倒打算逗逗这个女孩:“你想要和我住在一起?我可是打算待会把你送到儿童福利院去哦。” 结果他就看到索菲一脸无语的表情:“祖先生,你脑海里面的想法都被我听到啦……” 第四十五章 收购风波 整理完毕后,祖兴让索菲在房间里等一会,自己出门,来到酒店一楼。 在大堂里,他一眼就看见放在前台靠墙处的一个大布袋。上前和前台的工作人员交流后,他取得布袋,将它拿回房间。 这是白芷给他送来的衣服。因为学校还要上课,她送完衣服就直接回去了,祖兴和她商量好晚上见面。 索菲现在还穿着睡衣,直接穿成这样上街自然是不太好的。昨晚,祖兴向白芷简要说明了一下情况,她一大早就把衣服送了过来。 祖兴回到房间,让索菲挑了几件喜欢的衣服。她挑了一件印有库洛米图案的棉服,穿起来刚好合身。 “库洛米、小樱、花花、泡泡、毛毛……白芷小时候还爱看这些动画片啊。”祖兴看着索菲给自己穿衣服,内心饶有兴致地想着。 穿好衣服后,祖兴带索菲去楼下餐厅吃早餐。 索菲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餐厅,好奇地四处张望。当她看到长桌上琳琅满目的餐点时,不禁“哇”地一声惊呼起来。 “这么新鲜的面包,鸡蛋,牛奶,水果,还有肉……”她眼巴巴地看着长桌前来回取餐的人们,又转回来看向祖兴,声音越来越小,“我……我都能随意拿吗?” “当然,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帮你取。”祖兴将她放在一张凳子上,摸了摸她的头。 索菲让祖兴取了一些面包、黄油,几片刚刚烤好的培根和切成小块的水果。盘子放到身前后,她津津有味地享用起来。 祖兴给自己拿了一份一模一样的食物,在索菲旁边坐下,微笑着看她吃早餐。 “她一点也不像贵族后裔。”祖兴自顾自地想着,“在此之前,她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早餐之后,祖兴带着索菲办理了退房手续,然后来到街上。祖兴打了一辆出租车,十分钟后,他们来到和山大学一公里外的一个洋房小区前。 小区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大字:“观湖新苑”。 还没有成为超凡者的时候,祖兴就在学生圈子里听过关于这个小区的租房咨询。小区内部环境秀丽,居住者一般是本地较富有的人士,同时,这里有全市少数几个外国人才社区之一,居民素质普遍很高。 小区的条件是非常好的,但房租也很贵。不过对于现在的祖兴而言,这些都是能够负担得起的。 实际上,他选择前来租房,还是因为选择收养索菲。否则,他一个人住在法道部的公寓里完全不成问题。 在微信里聊了几句,由朋友介绍,祖兴联系上了一名房东。这名房东比较负责,很快就赶到小区,带祖兴去看房。 由于祖兴对住房质量特别作了要求,房东带他去看了一间比较优质的房子。 这是一间119平方米的房子,步梯楼第三层,三室两厅两卫,采光优秀,家具齐备,有一个宽大的阳台,正对着小区内部一块不小的人工湖,景色很好。 但是价格也很高。房东看在祖兴朋友的面子上给他打了点折,7600元每月。 “这样的房源很难找,这还是在郊区,在主城区这样的房子月租都是上万的。”房东不断劝说祖兴租下这间房。 祖兴又想了想,房子是很好,还有无障碍设施,如果索菲要坐轮椅的话也很方便。 他用超凡能力引导了一下房东的想法,把价格压到6500元每月,同时免水电费,然后向房东交了一年的租金。 办完租房的事后,祖兴算是正式收养了索菲。虽然新房子拎包入住,但他随身物品都还在法道部那边,保险起见,祖兴决定现在去取。 他打开电视,让索菲自己找了一部外语动画看。然后他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在房间里布置了一个传送法阵,传送回到自己在法道部的房间。 祖兴将一些必需品搬到新家,再给家具经销商打电话,订购了一张床垫和几套床上用品。但经销商表示要明天才能送到。 “那今天就睡沙发吧。”祖兴想,“床让给索菲。” 忙活了一天,祖兴把要做的事完成了绝大部分。现在还有最后一件事等待他完成:找到欧阳家,商量和山大学地下那档事。 法道部里面有内鬼,上次的教训已经够严重了,祖兴对法道部没什么指望。 他致电慕容祈,约她在法道部总部附近的步行街上见面。然后他返回自己在法道部的公寓,没出几分钟就来到步行街上。 与平日的印象不同,原本干净整洁的步行街今天有些混乱,好像有什么人在争吵。 祖兴不太喜欢凑热闹,所以慢慢走到一旁的超市里,开始闲逛起来。 …… 步行街上,几人争执不堪。 其中一方是一个穿着华丽的男性青年,可以看出他的衣物都是价值高昂的奢饰品牌。青年身后有三名面色阴冷的壮汉,身材高大威猛,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 而另一方是两位年轻女孩。其中一位是祖兴的老熟人,向文萱。另一个女孩躲在她身后,长相清秀,穿着高中校服,看样子还没有成年。 那名青年是一位“真理”,他身后三人有二者是“超凡”,一者是“真理”。四人都是战术类超凡者。 在法道部内,“超凡”位阶的人已经可以成为精英成员,绝大多数人都保持在第二位阶“真理”,二者差距很大。 而向文萱身后的女孩也是一名超凡者,但只是个新手,还处于第一位阶“通灵”。 青年向身旁的地上啐了一口痰,面色铁青:“我说大姐,惹得那么多人来看热闹你就高兴?你早点给我盖章批准了能有那么多事么?” 向文萱的脸色也不好看。当着几个实力不俗的超凡者,她的声音微颤,但丝毫不退让一步:“林氏药业是林家的支柱企业,也是支持法道部社会活动的重要资金来源,你们的吞并是被严令禁止的,还不明白吗?” “那你也应该知道:这个规矩本身就是慕容家的人领头制定的。作为慕容家现任子弟,我有对这番条令的解释权啊,大姐。”青年一脸不屑。 “强……强词夺理!”向文萱身后的女孩突然开口,“限制家族企业兼并的条令,在制定之初就已经严格限制各家族子弟的权力……” 青年的脸色突然一沉,女孩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 而周围聚集的人群,在看到青年脸色骤变的时候,忽然不约而同地作鸟兽散,仿佛有什么不成文的规定在操纵着他们。 见人群逐渐散开,青年不再去看眼前的两名女孩,神情冷漠地看向身后,“干掉碍事的,反正她不是超凡者,没人管。” “林雨妍呢?”一个“超凡”位阶的壮汉问。 “带走,然后联系林家。”青年摆摆手,“抓紧时间。” 几个打手也不拖沓,走上前去,从几个方向把两个女孩围住。 向文萱又惊又怒:“这里离法道部总部只有几百米,你们敢在这里动——” 话音未落,打手的腿自下而上,径直踢中了她的下巴,她的牙齿发出响亮的碰撞声响。 身后名叫林雨妍的少女也受了一惊,没能及时拽住她。她就这样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上。 “向姐……”赶紧扶住向文萱后,林雨妍悲愤地抬起头,“你们欺人太甚……!” 她颤抖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术符,尖叫着诵念咒语:“风雷阵意——” 咒语还未诵念完,她指尖刚刚冒出一点电光,一个打手直接伸手过来,手掌一抓,轻易暗灭了她还在蓄势的法术。 然后打手抓住她的手腕,轻易一扭,女孩的手臂“咔吧”一响,因外力而脱臼了。 “啊!”剧痛让林雨妍感到一阵难以自禁的晕眩,登时被打手压迫着反剪双手跪倒在地。 另一个打手刚想用袋子套住林雨妍的头,向文萱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脸已经肿了起来,刚才的冲击让她口腔中溢满血丝,说话都含含糊糊:“你们……不能……” “叫你们干掉碍事的。”青年的双眉绞在一起,已经快要没了耐心。 于是打手一脚将她踢翻,然后接着上前,俯下身,从怀中抽出一柄匕首。 看着眼前寒光闪烁的冷兵器,向文萱瞳孔骤然缩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但她现在已经无处逃脱。 “我……我就要这样被他们处理掉了吗……”她看着越来越近的短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作为普通人的我,这样地无力……” 打手当然也知道她的恐惧,谐谑地说:“如果你识相一点,不和慕容家作对,也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他把玩了一下手中的匕首,将其举起,“真是可惜,这么漂亮的妮子……” “是啊,她要是被这种人就这样杀害的话,的确很可惜。”打手身旁的人感叹道。 “没错,如果让哥几个先……”打手的话头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等下……我记得我旁边没有人的啊?” “你猜你旁边为什么会有人说话。”祖兴温和地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这名打手的脑袋被一把抓住,径直摁到地上,给水泥地砸了一个足球大小的坑。 第四十六章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祖兴的出现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向文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救下她的青年;林雨妍不认识祖兴,愣在原地说不出话;青年和他的打手们则是大吃一惊,惊讶于自己之前居然没有发现此人的存在。 而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祖兴已经闪身来到架住林雨妍的打手身旁,用难以观察的速度伸手挥劈。 打手察觉到了危险,但始终无法产生闪躲的念头。他手臂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劈。 经过圣器强化,这一劈的力度可以折弯一条钢筋。挨如此一击,打手左手手臂的骨骼瞬间折断,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喊就疼得当场晕厥过去。 解除了两个女孩的危险,祖兴不再继续动手。他拍拍手上的血迹,面向青年和剩下的那位打手站定,笑容平静: “身为有名望的家族子弟,这位先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人下杀手,未免有点太过无法无天了。” “你是谁?林家新请的打手?”青年背上渗出了冷汗,他知道自己这边不是眼前此人的对手,但嘴上的气势不能输,“真是没想到,林家衰落如此,还能请到这样的保镖。”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说话时,祖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忙着把那两个被废掉的打手提起来放到一旁,然后从怀中取出两枚医疗符咒。 “寄人篱下,不为难你们。触发这个法术,一天之内伤势就会痊愈。”他对还醒着的那个打手说。 然后,他完全无视了眼前那个跋扈青年的存在,蹲在林雨妍面前,查看她的手臂。 脱臼的部位已经肿胀起来,伤势很明显。林雨妍疼得脸色发紫,全身没有一点力气,连说话都费劲。 祖兴将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对准她的肿胀部位,对林雨妍轻声说:“忍一下,很快就好。” 女孩刚刚弄明白他的意思,就听到祖兴接着说:“复位。” 一声清脆的嘣响,她脱臼的手臂硬生生地复位了。一阵天崩地裂般的疼痛袭来,这个女孩哪里受过这种痛,眼泪顿时就流了出来。 然后——她感觉手臂上的痛感消失了。 她睁眼查看受伤的部位,然后惊奇地发现——手臂已经完全好了,就像从未受过伤一般。 她想给祖兴道谢,但祖兴已经起身,再次看向那位青年。 “请回吧。”祖兴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商业上的事,应该交给专门的人来谈判。用这种脏手段,恐怕有些丢家族的……” 他面色骤变,侧身向一旁闪开,恰恰躲开暗处飞来的一柄匕首。匕首没有命中,径直没入坚硬的水泥地,只能看到刀柄。 祖兴躲过这致命一击,神情极为阴沉。成为超凡者后,他的性情温和了许多,而现在,这个青年的几番举动确实触怒了他。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祖兴手心中兀地出现一柄闪烁着红光的短剑,正是“烛红”。在他瞳孔底部,红光和紫光交替闪过,手腕小幅度地转动,短剑脱手飞出。 短剑以高速飞向刚才匕首袭来的位置,只听得一声惨叫,一个人影浮现,是刚才留在青年身边的那名打手,烛红径直插入他的手臂,将四周的皮肤灼得焦烈。 见之前安排的偷袭失败,青年咬紧了嘴唇,瞳孔巨震:“他也是意志类超凡者?!” 下一刻,祖兴的匕首已经抵住他的咽喉。青年浑身颤抖,他自幼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威胁,当场腿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祖兴眼神狠厉,掐住青年的咽喉,冷声威胁他,“就算是欧阳家的人来我也不怕……你算什么?” 他手臂用力,将青年掷向地面。 与此同时,他听见一声叫喊:“手下留情,祖先生!” 地面骤然下陷,变得如海绵般柔软,接住了青年的身躯。祖兴表情丝毫未变,看向喊声的来源。 从刚才青年的那番话开始,他内心就有一番猜测,如今看见来者,心中更加笃定。 原本约好和祖兴在步行街上见面的慕容祈,此时收回了软化地面的法术,正急匆匆地向这边跑来。 “慕容祈,慕容家族……”祖兴紧皱眉头,内心考量着自己接下来的应对,“有这位圣灵在,这个超凡者世家即使不比四大家这样的庞然大物,至少也是能在国内呼风唤雨的级别。” 而原本四肢发软的青年,在听见喊声后,仿佛打了鸡血一般,从地上赶忙爬起,撒腿跑向慕容祈: “家主……” 祖兴轻挑眉毛,“家主”?作为欧阳家门客的慕容祈,是另一个家族的家主? 而且这么看来,慕容家族的势力并不小…… 然后他就看见,慕容祈抓住来到她身前的青年,右手掌起落,“啪”的一响,青年脸颊上留下一个极为清晰的掌印。 “家……家主?”青年懵了,在他的记忆中,无论是怎样的情况,慕容祈都站在他这一边啊…… “跪下!”慕容祈气不打一处来。 作为欧阳家的门客,慕容祈深知这个大家族的顾虑。 与法道部和其他三个大家族的角斗,与各方大能的结交,以及来自“那边”的压力…… 邪教徒在西湖市重现踪影,法道部高层无能,欧阳家为此焦头烂额。 而祖兴,一位曾经与教会正面接触,受到教会重点关注,甚至被安排过暗杀的超凡者,此刻愿意与欧阳家主动分享情报。 而且,更不必说,众多证据都表明,有数位更恐怖的超凡者与他相关联。 慕容祈是几个月前蓉城那场大战的亲历者,她深知,自己的记忆遭到修改。威廉·伊文斯当着他们的面,已然晋升“天启”,他还持有圣器。 什么样的人能够将他不留痕迹地击杀? 她咽了一下口水,内心万马奔腾。原本情报即将到手,如此美好的一天……可她一来,却看到这样的场景,简直让人发疯。 而那边怔怔望着这里的人……慕容祈认出了林雨妍,内心有了一点眉目。 “祖先生……”慕容祈转向祖兴,深深鞠躬,抱拳道,“舍弟慕容延,嚣张跋扈,管教无方,背着家族众人私自挑起与林家事端,不知因何缘由牵扯了祖先生……舍弟愚钝,还希望祖先生能手下留情。” 祖兴看着有些发抖的慕容祈,心中暗笑。先前在欧阳家见到她时,都是一副冷淡模样。如今不得不拉拢自己,这般谦卑态度,倒也颇为有趣。 “我本就不想闹得太大,更何况这里离法道部距离很近,影响不好。”祖兴微笑着说。 慕容祈刚刚暗自松了一口气,就听见祖兴接着说:“但……” 她刚放下的那颗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她唯一的弟弟,如果带人强抢林家千金的消息被透露出去,让别人知道,这个跋扈少爷居然强抢不成,还当众被弄死了…… 祖兴看着慕容祈全身抑制不住颤抖的模样,只觉得人情世故烦杂,真是颇为好笑: “我觉得,作为这起冲突的当事人,这两位小姐更有发言权。” 这话让一旁已经开启看戏状态的两个女孩一愣。她们都清楚自己的分量,在慕容祈和祖兴之间是插不上话的。 在法道部工作了那么长时间,向文萱阅历不浅,霎时间明白了祖兴的意思:他是想当着这位慕容家主的面,让林雨妍解决掉收购一事。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她连忙拉着林雨妍行礼:“见过慕容家主。” 经历了刚才那些,林雨妍还有一些懵圈,脑袋里面嗡嗡地响。但她并不傻,很快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晚辈林雨妍,见过慕容家主……”林雨妍又行了一次礼,“既然这位先生这么说了,晚辈倒也不愿太过追究,只是有一事希望慕容家主略作考虑。” 见慕容祈点头,她深呼吸一下,接着说道:“关于慕容家对林家家族企业的收购,还望慕容家主三思。” “我近日在欧阳家办事,未曾过问家族事宜,不成想出了这档事。”慕容祈微微垂下眉头,“请林小姐放心,当我返回家族,自当叫停这番荒唐行径。” 林雨妍心中的一块大石头随即落下:“晚辈谢过慕容家主……原本有意请慕容家主来府上一聚,但今日情况看来已经不太适宜……那么,晚辈在此告辞。” 说罢,她转身想要去找刚才的救命恩人,却发现祖兴的踪影早已消失,向文萱站在一旁,怔怔地盯着街道远处。 “恩人呢?”林雨妍眨了眨眼,看向向文萱。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向文萱说罢叹了一口气,“我们也走吧,我认识他……以后还会见面的。” 见两人渐行渐远,慕容祈内心已然是风雨大作。 但她终究没有发作,看向身后已经吓成一团的慕容延。 “撤除你的现有职位,回去以后紧闭半年,再送去‘那边’历练。”慕容祈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姐……”慕容延已经蔫了。 “没得商量。”慕容祈转身就走。 即使经历过刚才那些,她的心情依然不算太差。 因为在刚才,她的手心里已经不知何时多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句话:“和山大学底部已经发现邪教徒据点,很有可能已经转移。望尽早知会欧阳家族,组织行动。” 第四十七章 sophie wettin! 和慕容祈见面的计划因为意外泡汤了,祖兴为见面预留的时间空出来,给了他几个小时的自由时间。 他想到之前和白芷约定今晚见面,但是由于已经在新房子入住,位置还没有告诉她……祖兴赶紧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他跟白芷说了自己新房子的位置,并表示自己将在晚上给她认识一个新朋友。 “什么新朋友需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白芷有点无语,“我说,你借我小时候的衣服去,到底是为了干什么啊?” “现在确实不方便说,晚上告诉你。”祖兴无奈地笑笑。 话音刚落,他听见白芷那边传来上课铃声。 “那我先回教室了。”白芷说,“晚上去你那儿再说吧……真是的,神秘兮兮。” 她挂断电话,从自己御用的教学楼天台上跑下去,赶向教室,路上止不住地想刚才的事。 “他为什么要去外面租房?肯定是家里多了人……”如此想着,白芷愕然地瞪大眼睛,“不会是……他要结婚了吧?还未婚先孕生了个女儿?请我吃喜酒?……” 如果祖兴知道她在想什么,八成得当场晕厥过去。 …… 简单逛了逛超市,祖兴买了一些比较精美的食材,又买了一些小孩子爱吃的零食。 然后,他在自己的交际圈子里打听了一下,最后打车前往市中心,在一家高级商场里买下一架电动轮椅。 把这些东西搬进新家里时,已经是傍晚六点了。祖兴一进门,就看见电视不知何时已经关上,索菲盖着自己的羽绒服,在柔软的沙发上睡得正香。 “也是……”祖兴内心不断自责,“我离开得太久了,这孩子一个人在家里,应该很难过吧。” 他原本并不打算吵醒索菲,蹑手蹑脚地想去厨房,可是索菲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存在,身体动了动,然后轻轻地出声:“唔……”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面前有些模糊的面庞:“祖先生?你回来了吗?” “是啊,索菲,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个礼物。”祖兴笑着说。 “礼物?”索菲眨了一下眼睛,右手食指放到脸颊上,在光滑的皮肤上戳出一个小窝,“是巧克力吗?” 祖兴笑得更开心了。他就像变戏法一般地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上面刻有巧克力的字样——这是刚才在超市买的。 见索菲喜出望外的样子,他神秘兮兮地俯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在索菲面前摇了摇,“有巧克力哦,但不是最大的那个礼物。” 索菲从祖兴手中接过巧克力的包装盒,如获至宝似地抱在怀里,但却对祖兴的话犯了难。 “会是什么呢?”她歪着脑袋冥思苦想,但半天也想不出来,气嘟嘟地鼓起了腮帮子。 最后她投降了,伸手抓住祖兴的袖子:“告诉我嘛,祖先生!” “那你闭上眼睛。”祖兴摸了摸她的脑袋。 索菲闻言照做,乖乖地闭上眼睛。然后她感到身体一阵轻盈,自己被祖兴抱了起来。 她既紧张又好奇,更多的是期待,想知道祖兴究竟想要送给她什么样的礼物。因此,她没有利用自己的超凡能力,只是这么被祖兴抱住,等待着。 然后她重新感觉到了身体的重量,身下和身后都传来柔软的感觉,就像是被放在一张椅子上。 “椅子……?”索菲小小地惊讶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向身下,终于知道了答案。她欢呼一声,伸出小手紧紧地搂住祖兴,喜悦无需言表。 她的高兴程度甚至超出了祖兴的预料,简单的惊讶之后,祖兴欣慰地笑了起来。至少,这孩子的表现让他明白,她是真的很喜欢他。 “轮椅!祖先生,这是个轮椅欸!”索菲松开搂住祖兴的手,用手推了推墙面,轮椅带着她在房间地板上滑动起来。她张开双手,灿烂地欢呼:“哦——” 她滑动着轮椅,在宽敞的客厅里撒欢般地横冲直撞,直到玩累了才停在祖兴面前。 然后索菲又抱了祖兴一下:“祖先生,谢谢你……我从来没能拥有过一辆自己的轮椅,这真是最好的礼物了!” “玩累了,想吃晚餐了吗?”祖兴温柔笑着。 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后,索菲毫不迟疑地点头:“嗯嗯!” “那么……”祖兴俯下身,用轻巧的动作抱起索菲,“先看一会电视,我去厨房做饭。今晚我要请一位客人,你没问题吗?” 听见有客人要来,索菲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祖兴料到了这一点,这孩子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不对人抱有戒心是不可能的。 “是个能做你姐姐的漂亮女孩子哦,有时候她也和你一样可爱。”祖兴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戳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读一下这里吧,索菲,里面有我和她的事情。” 听到祖兴的话,索菲不再迟疑,反倒有些好奇和兴奋起来,毕竟——能看到祖先生的记忆,谁不会觉得激动呢? 但她反常地摇摇头:“祖先生,不,我不会读取你的记忆的!” 这回轮到祖兴好奇了:“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索菲涨红了脸,“你邀请的那个人,是你的女朋友对不对?我之前在书上看到过,不能乱打听其他恋人的事!” 祖兴差点昏厥过去。 …… 白芷站在房门前,紧张得无以复加,一直深呼吸。 她吐出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小镜子,上下打量自己的外形和着装。 喜庆的大红色外套,内搭一件粉色衬衣,裤子不用太在意,反正他们不会太注意…… 由于自己已经剪短了头发,没什么发型好打理,她连忙对着镜子把自己的头发弄乱了一些。毕竟自己作为客人,如果在形象上胜过主人家不好…… 白芷拍拍胸脯,稳定了一下心神,然后上前叩响房门。 “咚、咚”两声后,她站在门口等待,忽然听到一阵滑轮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就像……有人在房间里玩滑板。 白芷正纳闷呢,房门在她面前忽然被打开了,呈现在白芷面前的首先是……一辆轮椅! 她顺着轮椅往下看,看见坐在上面的小小身影。 索菲张开双手,灿烂地笑着,大声说:“wele to my home!!!” 白芷小小地惊讶了一下,看了看这个穿着自己衣服的孩子,她灿烂的笑容……白芷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她那颗青春的少女心啊…… “好可爱的孩子啊!”她蹲下来,和正在高兴笑着的索菲对视,“你叫什么名字呀?” 索菲摇摇头,“i only understand english……or germany. deutsch(即germany).” 这倒是让白芷思考起来:“可是她看起来不像是纯粹的外国孩子,更像是个混血儿。” 她改用维多利亚语,询问索菲的名字。 “sophie wettin!and this is……mr.zu!”她张开双手,作惊喜状。 祖兴“唰”地一下从轮椅后方站起来,和索菲一样作惊喜状。 看着白芷鄙视的眼神,祖兴灿灿地笑了起来,“是这孩子强烈要求我这样出场的……对了,你怎么穿成这样?” 白芷的脸颊腾的一下红了,抿紧嘴唇道:“我我我喜欢这样穿怎么了嘛!要你管!” 她气冲冲地进屋去了,留下祖兴和索菲两人面面相觑。 “祖先生,这个姐姐好像害羞了欸。”索菲最后说。 第四十八章 再聚 白芷知道自己想多了,才闹了这一出笑话。 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将理由透露出去——这关系到她的尊严!嗯,是尊严没错! 身为一名强大的意志类超凡者,在从进门到坐上沙发的几秒内,她迅速调整好了心态,轻叩响指,在手掌中变出一个小茶杯,坐在沙发上,优雅品茗。 祖兴把索菲推到饭厅,给她两本书自己看,然后来到白芷身旁坐下,“笑容可掬”。 白芷被他盯得有些毛了:“看我干嘛?我脸上又不是有东西……我刚刚才用镜子看过的(小声)……” “没什么。”祖兴依然温和地笑着,“只是觉得,看到你这样的一面,挺意外的。” 白芷有些惊讶于祖兴说的话,但很快便是一笑,“以前的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样的?高冷御姐型吗?” 祖兴对她眨了眨眼睛:“别忘了,最开始在文殊院见到你时……我可觉得你是一只鬼。” 白芷捂嘴轻笑,但并没有立即回答祖兴所说的话。她看向在一边认真读书的索菲,声音出奇地轻柔:“你要告诉我的事情,和这个孩子有关吧。” 祖兴点点头,但是他同样没有直接回答白芷:“我给你泡了一杯茶。西湖龙井。” “早知道我就不带自己的来了。”白芷笑着说。 等祖兴起身离开去取茶后,白芷调转目光,看向阳台外的风景。 在萧瑟的晚风中,人工湖面波光闪烁,能看见南渡的飞鸟在此停歇。 “这么一段时间不见,他变了很多。”白芷在内心喃喃自语,“真好,在我剩下的时间里……” 很快,祖兴就捧着茶返回客厅。等白芷接过后,他坐下开始讲述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时光仿佛静止了。白芷的心中涌过无数思绪。 她想到当初自己坐在文殊院的房顶上,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祖兴恶灵缠身,走投无路。 也想到那个解决了毒贩的雨夜,只是个菜鸟的他忍着枪伤制服了毒贩。那是她第一次从别人身上找到安全感。 还有在金沙巷上,他用一句言灵将濒死的自己救下。那是她第一次控制不住情绪,抱着他哭了一下午…… 她嘴角逐渐勾起一丝弧度,最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得祖兴一头雾水。 “是我这段时间的经历不够危险吗?”他还思考了一下,“哦,也对,毕竟她经历过的肯定要比这大得多。” 然后,白芷突然戳了他一下,还是一直笑着:“你猜那个孩子为什么喜欢你?” 祖兴一愣:“……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养过小孩。” 白芷捂住嘴,脸上的笑容有些坏坏的,就这么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所以为什么呢?”祖兴好奇地问。 白芷忽地往前爬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地挨近,不到两拳,祖兴被她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向后缩,却被白芷抓住了,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 “我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你的!” 然后她把祖兴推开,俏皮地wink一下:“该吃晚饭了。” …… 这是收养索菲后,在家的第一次晚餐,考虑到她的口味,祖兴特地买了西餐食材。 他将餐盘摆好,然后把已经做好的菜品端上来,香气扑鼻,引得索菲阵阵赞叹。 “饿了的话,你先吃一点薯条。”祖兴一边对索菲说着,一边把一个餐盘放上来,上面是一块苹果大小的提拉米苏蛋糕,“这个蛋糕也是你的,但是饭后再吃比较好。” 索菲忙不迭地点头,几乎已经变成星星眼了。 “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居然有这等手艺。”白芷由衷地赞叹,她已经闻到厨房里热红酒和炖肉交织的味道了。 “也是考虑到这个孩子,才特地做的这么一餐。”祖兴看了一眼索菲,然后走到白芷身旁,俯下身,“你有没有能让这孩子停止主动读取他人思维的方法?” 白芷闻言微怔,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点头:“有。还有一件事我刚才就想说了:尽快让她学会这边的语言,对各方面都有益。” “是的,我明白。”祖兴说,“有办法速成吗?” “语言这种东西速成不了。她身为超凡者,学习能力极其强大,你找一本双语教材给她,再让她看一点普通话教学视频,三天时间就能学会。” 白芷顿了顿,接着说:“这孩子在意志方面能力卓越,但限于心智幼小,自控力还不到位。我会教她一种手段,一般称之为‘大脑封闭术’,以此保护自身。” “那是不是还要给她配一根魔杖?”这个名称很难让祖兴不出戏…… 白芷:(→_→) 祖兴:“……对不起。” 他赶紧溜回厨房继续做菜去了,留下索菲和白芷并排坐在饭桌一边。 索菲听不懂两人的对话,但能感应两个人不断闪烁的意识信标,从而得知他们的情感。她眨眨眼睛,乖巧地没有说话,只是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而身为一位“圣灵”阶别的意志类超凡者,白芷怎么可能不知道索菲在想什么。 她挪到索菲旁边,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小女孩的脑袋:“才几岁就这么八卦。” 索菲捂着脑袋,还是止不住笑。 看着小女孩欢快的模样,白芷耸耸肩,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她拍拍索菲的脑袋:“索菲,我要教给你一种方法,能让你控制自己的意志,停止主动读取别人的思维。” 索菲眼睛一亮:“好欸!每次在人群里面,我总是会一下听到好多人的心声,特别吵闹,有这个方法就不怕啦。” 白芷让索菲伸出手来,与她双手相握,然后上前轻轻抵住她的额头。然后白芷动用超凡能力,将两人的意识连接在一起,并尝试与索菲沟通。 “尝试在你的意识之中感受我的存在。”白芷给索菲传达了这样一条信息。 “刚才我就发现你了,姐姐!”索菲兴致高昂,“很清晰的!” 她的反应比白芷所预料的还要迅速。白芷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下这个孩子的天赋,然后开始引导索菲的意识,将大脑封闭术的知识注入索菲的潜意识里。 “你现在能理解多少?”白芷问道。 索菲迟疑了一会:“大概有一半。” 白芷迅速断开了与索菲的意识连接,然后继续问:“不主动感应的情况下,你现在还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嗯……好香?” “什么?”白芷愣了一下,随后也闻到一阵香味。她回头看去,祖兴端着炖好的牛肉从厨房走出来,正在放到桌上。 白芷:…… …… 索菲的理解能力很强,白芷没用几分钟,就让她理解了大脑封闭术的基础方法。 然后三人围坐在餐桌旁,准备开饭。 祖兴准备的晚餐很丰盛,索菲看得差点流口水了,叉起一块切好的牛排就送进小嘴里。 “哎,没淋酱汁——”祖兴拿着茶匙叫她。 索菲把食物咽下,然后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那是什么?” 祖兴和白芷对视一眼,相互之间笑了笑。 随后,白芷低下头,避开祖兴的视线,又喝了一口祖兴给她泡的茶。 “我今天收到了一条来自法道部的消息。”白芷说,“针对长白山那边的行动,他们有动作了。” 她取出手机,点开一条短信,放到祖兴面前。索菲好奇地凑上来看,但是她一个字也看不懂,只好悻悻地回去继续吃牛排。 短信如下: 【 亲爱的紫苏小姐: 先前我们已用广域通知的形式告知您长白山内部存在的隐患。先经法道部领导层决策,决定于12月27日凌晨6:00开始对长白山内部情况的第二次探索行动。 我们遗憾地告知您,法道部此前派往长白山的所有探索小队全部失联,目前已有三分之一的小队被确认全灭,因此我们无法保证此行的绝对安全。 经与我们合作各方势力调查,我们了解到长白山内部应该沉睡着一只古代超凡生物,其力量因不明原因遭到压制封印,目前其正尝试苏醒。 若此生物苏醒,其力量将达到超位阶,大于法道部目前所能调动全部力量的总和。 因此,我们诚挚希望您与法道部合作,参与本次调查行动。 目前,法道部属下的18名圣灵将全部加入此次探索行动,各方势力均有高级战斗力参与本次行动。圣灵位阶者共47名,名单如下: …… 我们决定提升本次行动的基础报酬至200万元。 如您选择协助法道部,请在12月26日23:59前赴西湖市法道部总部大厅,在总人事处进行登记。 祝好! 官方邮箱:…… 官方联系电话:…… 】 祖兴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我们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不是么。” 白芷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老样子,你扮成我的老师。” “这孩子怎么办?”祖兴看了索菲一眼,“我们这一去,不知道要多少天。” “这你不用担心,我有一个绝对可以信任的朋友,我会请她帮忙照看这孩子。”白芷闭上眼睛,又喝了一口茶。 “……”又是一阵沉默,祖兴的神情黯淡下去,“我不知道这一次会面对什么。” 随后他看到,白芷的面庞上也闪过一丝失落。但她很快又淡淡地笑了起来。 祖兴觉得他必须说点什么。“白芷,我觉得……这件事和你可能有很大的关系。如果我们真的去尝试深究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白芷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其实之前在你的祖宅就已经出现一点端倪了。” 这话让祖兴大惊失色:“你是说那些邪教徒?” 白芷斩钉截铁地否认了祖兴的话:“远比他们更令人恐惧。” 然后她突然垂下头,像是自嘲一般地笑了起来。接着她抬起头,宝石般的漆黑瞳孔里倒映着落日的余晖。 “其实我已经做好了这一次出事的准备。”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祖兴,还不到时候。到了那天,我会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