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娥》 第一章 一把火全烧没了 蒋欢歌从小就是个戏痴,作为水师衙门支应官家的大姑娘,她倒也不差这几个戏票钱。 不过今日她没在底下坐着看戏,她给自己扮成了花脸焦赞,上台唱戏去了。 今儿戏园子一开,催戏的就开始满场子找扮焦赞的这位角儿,听说是家里有事耽搁了,要晚点过来。 因着说好了今日唱《杨排风打焦赞》,票都卖出去了,焦赞不来,杨排风打谁去啊? 这可把戏园经理给急坏了,临开戏,赶忙叫催戏的又往角儿家里催去了。 这会儿催戏的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刚一进后台就开始拍大腿。 “可不好了!金老板今儿病了,下不来床,实在是来不了了,经理您快想想旁的法子吧!” “病了?那戏台上这会儿是谁?” “戏台上?” 催戏的一听,忙跟着经理一道往台上瞧,就见此“焦赞”膀大腰圆,英姿飒爽,从背面看,还真有点金老板的架势,就是走起路来有点不稳当,一看就不大靠谱。 经理一看急了,忙回头问扮戏的道:“怎么回事儿这是?不是金老板,这谁给私下扮上的?” 扮戏的也一脸诧异,“不是金老板?可他来时就已经扮上了,我们还以为他是知道来不及了,自己在家里准备的,好生佩服了一阵子呢。” 一听这话,连同喜荣生班的班主刘铁兰也跟着往戏台上看去,就见那“焦赞”倍儿自信拍拍自己腰间念道:“排风,看你二爷这条汉子,浑身上下哪里禁不住你打?你就与俺着实地打吧!” “呦,听声音还是个小娃娃,个子可长得不小啊!” 刘铁兰的喜荣生班是在戏园子里和金老板搭班唱戏的,他们班里出旦角,金老板演净角,若偶尔还需要其他行当的角色,都由戏园经理去找,他们不管这个。 他这边刚夸完,那边的“焦赞”衣裳里不知掉出个什么东西来,水桶腰瞬间一垮,成腰子腰了。 台下已是一片哄笑,戏园经理急得直骂:“哎呀刘老板,都这时候了,您就别说风凉话了。快想想折啊!” 谁知那“焦赞”出了这么大笑话,自己倒还不当回事儿,依旧与杨排风唱起了对手戏,连半句词儿都没断,前半段因着杨排风是主角,给“焦赞”的表现空间不多,场面倒是还压得住,戏迷也未继续起哄。 刘铁兰便宽慰经理道:“还能怎么着?戏都开场了,硬着头皮也得演下去。放宽心吧,别人家艺人都没怎么着呢,您先拉了!” 但他这话还是说早了一些,就见“焦赞”与杨排风大战一回合颇占上风,一得意对着台下连踢两脚,竟是连着靴子带着根棍儿,一并踢到台下去了。 好嘛,这是踩着高跷就上去了。 要在从前,踩高跷唱戏是绝没有的。 但现今风气不同,因着流行女子小脚,有些旦角为着脚好看,也会踩着高跷上台,但这仅限于文旦,武旦是绝没有的,毕竟踩着高跷不好踢打。 今儿大花脸“焦赞”踩上了高跷,还给踢飞了,这可得是梨园行里的大笑话了。 台下的戏迷也是哭笑不得,更有那抱着高跷的戏迷调侃道:“好嘛,叱咤风云的焦二爷折了半条腿,成瘸子了!” 更有甚者,还有人往台上扔茶碗,喝倒彩的。 经理和后场的人都急疯了,连台上的杨排风都慌了,演了这么久的《杨排风打焦赞》,没见过这么演的,这还怎么演啊? 偏生那“焦赞”不着急,刚是左脚高跷踢飞了,这会儿她右脚一甩,也把高跷踢到一边,原本高大威猛的焦赞,瞬间比娇小可爱的杨排风还矮了半个头。 人家却全然不在意,小手一捋髯口,唱起花腔,势要与杨排风再战三百回合。 可她没了高跷支撑,原本为了显身材粗壮绑在腰上的东西便也跟着披哩扑噜地往下掉,一出好好的《杨排风打焦赞》俨然已成了一出闹剧。 台下观众再没了耐性,纷纷起身散场,嚷嚷着退票。 经理也再忍不下去,忙命人上台把“焦赞”提了下来,也不知为了看起来像,她到底在戏服里塞了多少东西,连经理揪着她脖领子教训的时候,都还在往下掉东西。 “哪来的小倒霉催的,跟我这儿捣乱!报上你爹娘姓名,今儿这场戏的损失,你家里要全赔给我!” 蒋欢歌却不说话,只顾着咧嘴傻乐,纵然这会儿被非常没有尊严地提在半空中,她也觉得值了。 她终于站上台唱戏了,还有那么多的观众花钱听她唱戏,天津卫多少名票都还做不到呢,她才八岁就成了! 焦赞的脸谱是白底儿红脸蛋,扮起来憨态可掬,很是可爱。 她这样傻乐,戏园经理看在眼里就更火大了,正要发火来硬的,外面忽然热闹了起来。 “走水了!蒋家大院儿走水了!可是出大事儿了呀!” 一听说蒋家大院走了水,蒋欢歌可乐不出来了,趁着经理看热闹手松,她忙挣开了人,一溜烟地冲着自家奔去。 她家就在戏院附近不远处,很快就到了。 今儿风大,火势蔓延极快。 满院子的熊熊大火,连大门都快烧得看不见了。 蒋欢歌人都傻眼了,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听旁边有人议论道:“怎么回事儿?” “还不是和东洋人打仗给闹的?听说蒋家老爷海战败了被俘,内阁总理宇文世科担心家属为救人通敌,下令把蒋家满门押送京城问斩。 蒋家老太爷翰林出身,有骨气得很,说是士可杀不可辱,遣散了佣人之后,一把火点着了蒋家大院儿。蒋家上下几十号人,一个都没出来!” “你们胡说什么?” 蒋欢歌急了,她看向眼前的熊熊烈火,完全不敢相信这里面竟夹杂着自己亲人的骨血和呻吟。 分明今早出门的时候,她娘还抱着刚出生三个月的妹妹,叫她早些回家,说她爹得了些好鱼翅托人捎回来,回来晚就吃不上了。 祖母还派人与她递消息,说祖父知道她又翘课出来听戏,很是生气,说她回去要打断她的腿,叫她机灵着点儿。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一眨眼的工夫,就全在火里没了? “娘!祖父!祖母!幺妹!你们等等我!我这就找你们去!” 恍惚之间,蒋欢歌满脸是泪,魔怔似的就往火里冲,眼见着火舌都要碰着她的脸了,身后出现一只大手,一把将她捞了回来…… 第二章 女子不能唱戏 “放开我!我要进去找我家人,才不要孤零零一个人活着!” 蒋欢歌一阵挣扎,她这会儿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了,心里头就一个想法,她要和家人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刘铁兰死死拽着她,听她一番话,知道她定也是蒋家人,情急之下便安慰道:“你怎么是孤零零呢?你爹只是被俘,他还没死!” 蒋欢歌神情一滞,水灵灵的大眼睛只亮了一下,很快就暗了下来。 “朝廷不打算救他们回来,被俘不就等于死了吗?” “怎么会?你没听戏上说的么?两军交战,不杀战俘,这是规矩。”刘铁兰说。 “戏上是这样说的?”蒋欢歌这会儿脑子糊涂了,但她还记得原话好像不是这句。 刘铁兰只得继续胡诌:“可不是这样说的么?” 蒋欢歌放下些心来,又问:“可戏上说的都是咱们汉人的规矩,他们东洋人能守咱们汉人的规矩?” “能,怎么不能?” 刘铁兰唬着蒋欢歌,给她举一反三:“当今的朝廷不也不是汉人主导?他们入了关,不也得守咱们汉人的规矩?再说东洋人他又不吃人!” 蒋欢歌才八岁,很容易就被刘铁兰给说服了,自言自语道:“你说得对,我家人无端受冤,老天爷留我活着,定是要我去伸冤的!若是连我也死了,那我家的冤屈谁来解?等我爹回来了,谁又能将这些事儿告诉他?” “哎,就是这个理儿!” 刘铁兰见蒋欢歌总算不寻死了,总算也松了口气儿,但他心里也很心疼蒋欢歌。 东洋人虽然不吃人,但也并不守规矩,他们若当真肯守规矩,就不会跟朝廷打仗,频频犯我国土了。 如今眼前这小小的一个人儿,将来怕是要在风雨里飘摇,无依无靠了。 于是他拍着蒋欢歌的肩膀说道:“你想通了便好,我刚见你在台上身段、嗓子、心态都不错,左右你如今没了家人,不如以后就跟着我学唱戏吧。” 蒋欢歌看向刘铁兰,两只眼睛都放了光。 她是认得刘铁兰的,新到这儿没两日的喜荣生戏班的班主,唱老旦的,嗓子好,身段也好,就是年老色衰,唱不了青衣花旦了。 如今他说要收自己进戏班子学戏,这自然是好的。 只是—— “你当真想好了要收我进戏班?” “当真!”刘铁兰说。 “不反悔?” “不反悔呀!” 刘铁兰笑笑,心道这小娃娃出身大户人家,也不像是给人骗大的,怎么还不信他呢? 谁知蒋欢歌更谨慎,好像生怕他反悔似的道:“那你发誓!你说好了要收我,不要过不了两天又反悔,到时候我家人都走远了,我就是现死也追不上了!” 刘铁兰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这娃娃有意思,他好说歹说一大通,她竟还想着要去死呢。 不过反正他刘铁兰的眼光一向很准,这小娃娃身段不错,嗓子也好,瞧方才在台上的几个把式,倒还有些童子功在身上,好好教的话,说不定将来他们戏班也不用与人搭班唱戏,自己就能出净角了。 反正是要收下的,发个誓也不算什么。 “好好好,我刘铁兰对天发誓,若是反悔不要你,叫我以后坏了嗓子,上不得台!” 这对于一个唱戏的而言,算得上是毒誓了。 蒋欢歌总算是放了心,下定决心道:“那我跟你走,拜你做师父!” 师徒俩正说着,一群官兵风风火火杀过来,说是要灭火,顺带着清点人数,抓漏网之鱼。 刘铁兰就赶紧把蒋欢歌给捞走了。 “为师想了想,你如今是不能用原来的姓氏了,不如就跟着我姓,进了我们戏班,也该有个艺名,我们是喜荣生班,你不如就叫刘喜吧。” 刘铁兰给刘喜取这个名字,也是有想法的,他们这个班本是他师父创立,戏班名取了师父和他的字荣生二字,只有一个喜字是后加上去的,图个喜庆罢了。 将来把刘喜好生培养,成了戏班的台柱子,戏班的名字自然也得有她一份才好。 是以图个省事儿,他这会儿就给刘喜取上了,省的以后再改,麻烦。 蒋欢歌也明白她现在的处境,非得隐姓埋名不可。 至于取成什么,反正是个过渡,她是无所谓的。 “嗯,刘喜就刘喜,往后我就叫刘喜了。” 师徒俩说好了事儿,刘铁兰便把刘喜带回戏班先安顿,左右今日戏院出了这样大娄子,金老板肯定在戏院唱不成了,他们搭的班散了,他们也要寻个别处讨营生去了。 刘铁兰想得挺好,叫刘喜先去把花脸洗了,他瞧瞧她的长相,要是长得好,还可以往旦角或者武生的方向也发展发展,好苗子多学些戏准是没错的。 谁知道这一洗了脸,换了便装出来,可就坏事了。 “你——你是个女娃娃?” “是啊!”刘喜把手帕一绞,倒是半点也不怵,早就料到的情景,发生了她也是有心理准备的。 “那你方才怎么不说啊?”刘铁兰有些悔青了肠子。 刘喜却只管笑。 “方才您也没问啊。” “我——!哎呀。” 刘铁兰一拍大腿,眉头皱得老高,他这辈子没有看走眼过,今天算是栽在这丫头身上了。 刘喜急着上前说道:“师父,您方才可是发过毒誓的,要是不收我,您就要坏嗓子,一辈子唱不了戏!” 刘铁兰一肚子火,却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是自己挖的坑,瘸了腿也要往里跳啊,总不能拿自己的嗓子开玩笑。 “我收下你是可以的,戏班子这么多人,留个打杂的也是要的。但你是不能唱戏的,留不留下,你自己要好好想清楚。” 刘喜小眉头一皱。 “我怎么就不能唱戏了?您刚刚不还说,我身段好,嗓子也好,很适合唱戏的么?” “可你是个女娃娃啊,咱朝廷有明文规定,女子不能唱戏,不能登台,你便是学了戏也唱不了,何苦荒废了岁月?” 刘喜虽然年纪小,可也是知道这个规矩的,就是因为知道这个规矩,她才最喜欢花脸戏。 扮上之后,谁知道她是男是女? 但她心里是不服气的,要能有同等的条件,她不信自己比不过那些男角儿,男人都能扮成女人登台唱戏,女人不说去演男人,为什么连女人都不能演? 第三章 爹还活着 “我还是要留下,朝廷从前还不叫女人进戏院听戏呢,如今老祖宗倒没进戏院,她自己在宫里修了一个大戏院,带头听得起劲儿呢。 我才多大?现在不能唱戏,但只要我不放弃,焉知以后也不能唱?” 刘喜小小的一张脸上满是倔强,她没有看向任何一处地方,却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有那么一个时刻,刘铁兰似乎也被她打动了,但他终究是清醒的,叫女人唱戏,万一被哪个红眼怪给举报了,到时候倒霉的可不止她一个,他们整个戏班都要玩完。 要是再叫人知道了刘喜的身世,那可就不单是解散戏班的事儿了,他的小命都要给搭进去。 “你不放弃也没用,左右我是不会教你唱戏的。” “您教不教都无所谓,只要让我待在戏班子里,我自己学也一样。” 刘喜说着,又拿刘铁兰的誓言要挟他:“再说您可是发过毒誓的,您要非赶我走,当心您的嗓子不保!” 刘铁兰见刘喜下定了决心,也是没法子,只得两手一摊道:“你非愿意待,便待着吧。不过丑话先放在前头,我这是个穷戏班,只管你一日三餐,冬夏两套衣裳,你唱不了戏,可没工钱。” 刘喜的爹从前在水师衙门做着支应的活计,管着帐呢,那可是个肥差,是以她家里的条件不错,吃的用的都是上等,平时的用度也不少,身边还有人伺候着,从没叫她过过苦日子。 如今这些全没了,她要想法子自己讨生活了,她是有些不适应的。 但她也很明白自己的处境,只稍有些迟疑,便很坚定地应下了。 原本朝廷说要对蒋家抄家问斩,镇上的有些官差还很高兴,毕竟这样的富户被抄家,他们这些做事的总能捞些油水。 如今竟被蒋家老太爷一把火全烧了,他们这些人心里都有些气,是以从蒋家残骸中搜出的尸身也没有被好好对待。 可蒋家两代人都是和善豁达之辈,交友甚广。 蒋家出了这样大事,多数人避之不及,却总有几个讲义气之人出来相帮的。 据说是有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出了大价钱,才抢出了蒋家唯一能看得出人样的尸体,好生安葬了。 那尸身倒也很好认,女子骨架,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小婴儿,被发现的时候整个背已经烧空了,怀里的小婴儿却还全活的很,若非被烟活活呛死,兴许能保住一条命。 戏班上的人消息最是灵通,这些事儿自然也传进了刘喜的耳朵里。 喜荣生戏班在天津卫不叫座,混不下去,刘铁兰打算带着戏班往京城发展,临走之前,他终于答应刘喜,一道去她娘坟头上看看。 “你可得想清楚了,你现在可算是逃犯,真要去了被人认出来,举报你还能得二两银子呢。” 刘喜随口一说:“那您怎么不去挣这二两银子?” “呵!”刘铁兰很不屑,“我再缺银子也不干这丧良心的事儿!你爹是去打东洋人保国家去的,又不是作恶了,如今他就留你这一点血脉,何必斩尽杀绝? 我就是演戏也只演义薄云天的角,做不到人戏合一,如何叫观众看得进去?” 刘喜没说话了,她知道自己跟对人了。 刘铁兰于是给她出主意,“不如晚上去?带上行头,去完咱们就往京城赶路,早早离了这是非之地才好。只是就怕你忌讳,夜里不敢上坟头。” 刘喜微抬了下巴,面上带着淡淡的沉静,道:“我去看我娘和妹妹,有什么好害怕的?” 刘喜不害怕,但刘铁兰和戏班里的其他人害怕,蒋夫人母女因着是罪臣亲眷,没有资格入祖坟,虽说没被直接扔进乱坟岗,但也只是给修了坟立了碑,比那些无人记挂的孤魂野鬼稍稍体面一些罢了。 夜里黑压压一片,不知哪来的野狗一阵鬼叫,时不时还有鬼火在周边晃荡,刘铁兰和戏班的人都不敢靠近,只有刘喜一人来到蒋夫人母女的坟前,摆上祭品说话。 “娘,女儿来看您了。”她说完这句话,免不了一阵哭泣。 但她想着自己以后就是一个人了,不能在娘的坟前哭,叫家里人放心不下,她还得好好学唱戏,将来有机会唱到最宠戏子的老祖宗面前,好好说一说她家里的冤屈,告一告宇文世科的御状。 “娘您放心,您和妹妹还有祖父祖母不会白死的!” 她说罢,便在蒋夫人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到磕到第三下的时候,她恍惚间看见脑袋边上的土里有个发白的物件冒了头,挖出来就着烛光仔细一瞧,她脑子一瞬间轰隆一声,忍不住站起身来东西张望。 可这会儿天黑得连五指都看不清,哪能看见什么? 她只得又重新看回那物件。 是一块双鱼抱珠的纯白玉佩,重点这是她们蒋家的传家物件,只有她爹才有。 “爹没死,爹回来了!” 刘喜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里,小脑袋飞快地转着。 “这么重要的玉佩,爹不会随意丢下,他一定也抱着家里还有人活着的希望,才留下这个消息的。” “可是如今爹在哪儿呢?怎样才能让爹知道,我还活着呢?” 刘喜想了又想,便收了那块玉佩,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取下来,咬破手指在黄纸上写了“喜荣生”三个字,放进荷包,又埋在了方才发现玉佩的地方。 这会儿不远处传来刘铁兰颤颤巍巍的声音道:“喜丫头,看得差不多就赶紧走吧,别等到天亮来了人,怕就走不掉了。” “哦,就来了!” 刘喜手下匆忙,拍了拍身上的土,提着篮子最后瞧了那坟头一眼,便走了。 蒋义甫还活着的事儿,她暂时不想让人知道。 刘铁兰能收留她已是大义,再叫他帮忙掩盖蒋义甫的事儿,她开不了这样的口。 只是如今她留了自己的消息给蒋义甫,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能父女团圆,她的心里还是喜滋滋的。 爹回来就好了,爹回来了,他们父女俩心拧成一根绳,一起给蒋家伸冤,相依为命,总是好的…… 第四章 没一个能打的 可她跟着戏班到了京城,等了一天又一天,却始终不见蒋义甫的身影。 本来嘛,蒋义甫虽然留下玉佩,可不代表他一定会再回去,或许他只是想交代一个信息,或是与自己的过去做个了断呢? 再说就算蒋义甫回去看了,也看见刘喜留下的消息了,但喜荣生戏班实在不出名,它只是戏班林立的梨园行里一个最最不起眼的小戏班,如今连登台的机会都接不到,远在天津卫的蒋义甫,又怎么能这么快找到她呢? 一开始做这件事的刘喜没有想到这么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自己也想明白了。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了,除非喜荣生里哪个师兄忽然唱红了,把喜荣生的名声打出去,不然她别想与她爹团圆了。 但她看着眼前那些无精打采,连练功都心不在焉,像好几天没吃饭的师兄们,也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难怪当初刘铁兰看到她之后,连她是男是女都没问清楚就把她收下了。 他这戏班是真缺人才啊。 师兄们一个个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真心喜欢唱戏的没有一个。 告诉他们戏比天大,就算没机会登台,也不能荒废了功夫,他跟你说连戏园子的门都摸不到,还唱什么戏,练什么功夫? 甚至还有劝刘铁兰想想别的门路,趁他们还年轻有点姿色,往相姑馆的方向发展发展,也叫大伙先填饱肚子再说,说不定运气好,能遇到个愿意捧他们的金主,就能唱出名堂来了。 气得刘铁兰发狠打了那位师兄几十棍子,到现在人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地呢。 虽说这些人应该是成不了角儿了,但个个身上角儿的架子可一点没少。 “喜丫头,还不快过来给师兄捏捏腿?一个丫头片子,练得那么认真干嘛?连我们都没戏唱,你更没戏了!” “哦,就来了。” 倒立中的刘喜放下半空中的两条腿,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去给小师兄文中君捏腿了。 文中君是几个师兄里长得最好的,也是最早登台唱戏的。 当初刘喜扮成焦赞登台唱戏,演杨排风跟她打对手戏的就是这个文中君。 虽然整个戏班的师兄们都不大靠谱,但矬子里面拔大个,也就这个文中君最有希望帮助刘喜与她爹团圆了,所以刘喜平日对他也比旁人好些。 然而这个文中君也有些心术不正的,当初说要进相姑馆,被刘铁兰打得下不来床的就是他了。 要不然,喜荣生班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接不到戏,全靠刘铁兰出去跑龙套挣点口粮钱支撑。 刘喜给他捏腿没一会儿,他就开始不老实。 “上头点儿,再上头点儿。” 刘喜一直关注着文中君,知道他的腿伤早好了,不过是偷懒不想练功,才一直在床上躺着装病,还非得让人伺候着占便宜。 但她这会儿寄人篱下,虽然心里发恨,想要教训人,但对方毕竟还是她与她爹团聚的希望,不好把人得罪狠了,以后没法在戏班待了。 所以她只有先忍着,等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收拾他。 谁曾想机会竟来得这样快。 这会儿没戏唱,大伙儿的火气都很旺,一肚子的火没处撒去,只管挑软柿子捏。 二师兄沈梦君很嫌弃地瞧了文中君一眼,在旁边说风凉话道:“还得是小师弟有面子啊,人长得好,又比咱们有名气,随便招呼一句,喜丫头就过去了。咱们大师兄渴了这么久,连口热乎茶都没喝上呢。” 大师兄申良君算是喜荣生戏班里最稳重的,可他长相不佳,嗓子也不太好,虽然练功很刻苦,但始终唱不了正角,渐渐地,刘铁兰就让他往丑角的方向发展了。 如今梨园界是花旦和老生平分秋色的天下,丑角没什么人重视,也难挑大梁,只能给人做配角,像文中君这样赶在师兄们前头成名,为人又很傲气的角儿,自然不把申良君放在眼里。 是以沈梦君想要挑拨离间,申良君是不接这个话茬的。 “别这样说,我不渴。” 沈梦君见申良君不进圈套,立时又道:“就算不渴,大师兄这满头的汗,喜丫头不赶紧拿个湿帕子来给擦擦吗?师父收留你进来,是叫你吃白饭的?” 换做平时,刘喜是不理会他这些话的。 她看了这么久的戏,最懂得察言观色,很清楚这戏班里是谁说了算,谁说话无关痛痒,谁可以得罪,谁不能。 但这一次,她偏装着很害怕似的,原本还捏在文中君腿上的手忽的拿开,唯唯诺诺地说道:“哦,小师兄您先等一下,我去给大师兄擦擦汗就来。” 申良君本就不想参和他们的勾心斗角,刚想说不必了,他自己能擦。 文中君先不乐意了,一把拦住刘喜道:“待着别动,看不见这戏班里谁是角儿吗?你把我伺候好了比什么都强,什么大师兄二师兄的,算个屁!还不是要靠我吃饭?” 他说这话,申良君就有些不乐意了。 说他算个屁他不否认,但说他们都靠文中君吃饭,他不同意。 他们这些人谁不是从小被师父捡回来靠师父吃饭的?如今他文中君躺在床上不动弹,不还得是刘铁兰出去挣钱养活他们? 但他毕竟是大师兄,还忍得了。 老二沈梦君可就忍不了了,抱着膀子冷笑一声:“算个屁?我和大师兄是连屁都算不上,但好歹也每日勤勤恳恳地练功吊嗓走正道,不像有些人,净想着去卖屁股,那倒真是臭气熏天呢!” “你说什么?” 文中君平白挨了几十板子唱不了戏,本就火气大,这会儿被沈梦君嘲笑,自是忍不了的,登时就蹿下床来要与沈梦君掰扯。 沈梦君一瞧,哎呦一声,望着申良君道:“大师兄您瞧见了没?我就说他伤早好了,装病不下床练功,跟师父拿乔,害的师父他老人家日日出去奔波操劳,你偏不信。如今可给我说着了!” 文中君见自己穿了帮,干脆破罐子破摔,他早就看沈梦君不顺眼,仗着比他早进师门,分明处处不如他,还要托大装师兄耍威风,今日他非要与他较个高低,叫他以后看清楚谁是台柱子! “那又怎么样?有本事你也唱出去,把我顶下来啊!” 沈梦君可给气坏了。 他打进戏班开始就学得唱青衣,那会儿大家都是唱昆弋腔的,念字多不讲张嘴。可如今不流行这个,流行梆子腔了,念字要张开嘴念,不然观众不买账,就唱不出去。 但从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哪那么容易改? 到现在好几年了,他也没改过来,始终张不开嘴,就算张开了,也不好听,唱不出去。 文中君说那些话算是戳到了他的痛处了,他一个没忍住,就给了文中君一巴掌。 “兔崽子,不教训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说着,就又要上前打人,申良君忙上前拉架,但他对文中君也心怀怨愤,所以拉架的时候就只拉着文中君,不拉沈梦君,平白让文中君又挨了几巴掌。 刘喜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热闹,心满意足地往大门口坐着去了。 她早看出来师兄们的性子,没一个是省心的,但其实也就那样,有点脑子,但不多。 就这点子心思,换在她家从前的高门内院里,压根就不够看的。 想要拿捏她? 也还太嫩! 文中君想占她便宜,沈梦君想折腾她撒气,如今他俩互相打起来,正好出了她这口恶气。 至于她与她爹团圆的希望——文中君的安危,申良君虽然拉偏架,但终归是稳重之人,他心里有数的很。 是以任凭里面摔罐砸盆,闹闹哄哄,她只管靠着门柱朝外坐下,随便捡两句戏词儿来唱,练嗓子。 唱着唱着,就瞧见胡同那头走来一位先生,手提着褂子前襟,两条小腿来回倒腾,一路疾行往这边来了…… 第五章 死马当成活马医 刘喜倚着门柱站起来,两边嘴角漾开,露出一贯的甜笑道:“师父回来了?” 她这声喊得响亮,原本闹哄哄的院子里一下就没了动静。 刘喜侧脸瞄了里头一下,见师兄们正屁滚尿流地收拾残局,齐心协力的样子,压根就看不出来方才他们正在进行一场大战。 毕竟刘铁兰最不喜欢同门相残,揍起人来不是盖的。 刘喜微勾了下唇,直接迎了过去,拦着刘铁兰道:“这是遇着什么好事儿了,师父这样高兴?我瞧着您的脸上都要开花了。” 刘铁兰今日确实有件高兴的事情,再加上刘喜人长得甜美,声音更是像黄莺一样好听,他心里就更高兴了。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先进去,叫上你几个师兄一起听!” 他说着就要往里头进。 刘喜生怕三个师兄还没收拾好,立时又把人拦着道:“哎师父,我也有件好事儿要跟您说,要不您先听听?” “你也有好事儿?” 刘铁兰今天心情好,听说刘喜也有好事儿,那便是喜上加喜,他还真停下来准备听了。 刘喜一见他停住了,顿时还有点慌,她只是想拖延时间,没想真的与他分享好事儿啊。 于是她灵机一动,给刘铁兰表演了一个单手倒立。 “您看,我这手臂上的功夫又长进了!” 刘铁兰瞬间脸色一黑,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去去去,早说了你学这个没用,何苦耽误工夫?” 他说完,便再不理会刘喜,冲着大门的方向喊道:“臭小子们都哪去了?师父都回来半天了,也不见出门迎?教给你们的规矩,都吞狗肚子里去了!” 说着,他便自己迈进门槛去,一边走一边又乐呵呵说道:“师父有件大好事儿要与你们说,赶上老祖宗六十大寿,京城的名角都进宫去贺寿,戏院难请到人,终于有人想到了咱们,请咱们去搭班唱戏了!” 刘喜被刘铁兰打击了,原本不大高兴,听到这话也立时激动地冲进门去。 结果就瞧见那三个人各在一处,纷纷背对着刘铁兰站着,一听说明日有机会去唱戏,文中君第一个按奈不住,回头兴冲冲问道:“当真?哪家戏院?” 可他这一回头,刘铁兰直接傻眼了。 就见他鼻青脸肿,原本姣好的一张脸这会儿都有些左右不对称了,鼻子下头还有两行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 正好沈梦君也回过了头来,光景虽比文中君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你们!” 刘铁兰一边用手指着他们,一边打量了一下地面上的碎片残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人世间最让人崩溃的事,莫过于机会就在眼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溜走。 先不说打架这事儿到底是怎么起的,脸弄成这样还怎么唱戏? 就算是明日能消一半肿,扮上了也还是不好看啊。 又不是越搞怪越好的丑角,他们可是最注重脸的旦角啊。 七尺男儿当即腿一软,坐在地上捧着脚就哭。 “你们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喽!” 别说是他了,就是刘喜瞧见两位师兄这副样子,也有点恨铁不成钢了。 唱戏的最宝贵的就是这张脸,谁能想到他们会这样没有分寸,专往人脸上打呢? 她这会儿肠子都有点悔青了,这么好的让喜荣生打出些名堂的机会,就在她一念之间就给错失了呀。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申良君忽然走过来扶住了刘铁兰。 “师父您别生气,戏院叫咱们演的什么戏?兴许我能演呢。” 刘铁兰抬头一瞧,申良君的脸倒是好好的,半点伤都没有,瞧那精气神儿也不像是挨过打的。 他就更生气了,一巴掌打过去道:“你能演?《辕门斩子》要去穆桂英,就你这破锣嗓子,你怎么演?你是怎么做大师兄的?他两个打架你也不拦着点,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往脸上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刘铁兰越说越气,紧接着又要揍人,申良君人不动弹,由着他打,嘴上却哀求着说道:“我在练了师父,这阵子我日日吊嗓,您不信给我听听,看看我行不行?” 他说着就要开口唱,刘铁兰却不叫他唱,破口骂道:“唱什么唱?这人还是要认命,我早跟你说了,你的条件不适合唱小嗓,就算要演旦角,也是彩旦的命,作甚不听话,偏要动这歪心思?” 刘铁兰说着,又要动手打。 刘喜忙得冲了过去,护在申良君的前头求情。 “师父三思啊,咱戏班如今可就剩大师兄这一张好脸了,要是把他也打坏了,明天的戏可怎么唱啊?” 刘铁兰一听这话,抬起来的手终究是没落在申良君脸上,可他嘴上却无可奈何地说道:“这还演什么演?真要让他去演砸了,以后京城的戏院怕是再没人请咱们唱戏了。” 刘喜自然知道这个理儿,但这是个多难得的机会? 老祖宗的六十大寿又不是天天都有,趁着这三日京城的名角都进宫唱戏去,没人给外头的戏院演了,才有人找的他们,要是抓不住这次机会,日后想要再出头,可就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那她得什么时候才能与她爹团聚呢? “事到如今,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不然您收了定银,这会儿反悔,可是要返三倍的。” 刘喜说着,还连忙回头退到申良君的身边,冲着他挤眉弄眼地说道:“而且大师兄的嗓子已经长进不少了,他就是差一个登台的机会,说不准明日一上台,他就成了呢?” “我成了?” 申良君心里也直打鼓,要是像《杨排风打焦赞》里杨排风那样唱词儿少,更注重做功的武旦角色,他还能勉强应工,但《辕门斩子》里穆桂英是有大段唱词儿的,他这嗓子可撑不住那么久啊。 “嗯啊,你不成也得成,到手的机会你不要?”刘喜在一旁给他打鸡血,又给他挤眉弄眼。 申良君好像一下子有了勇气,立时挺起胸脯说道:“没错,我能成!师父您就信我这一回吧!” 刘铁兰也是给他们弄得没脾气了,他这会儿一想到违约要赔给戏院三倍的定银,他就头痛的什么也想不了。 “我不管了,随你们去折腾吧!”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提溜着文中君和沈梦君的脖领子到里头收拾去了。 等他们走远了,申良君才凑到刘喜的跟前问道:“喜丫头,你方才作甚要一直对我挤眼睛?可是有法子让我明天能唱好?” 第六章 唱个双簧 “啥?你替我唱?” 听刘喜说了她的想法,申良君惊得脸都白了。 刘喜赶紧把他按住,往屋里瞧了瞧刘铁兰的动静后,小声与他解释道:“不是我替你唱,是你在前头演,我在后边帮你配唱,这叫做唱双簧,最近时兴着呢。” “我当然知道这是双簧,可咱们这是唱戏!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申良君说着,忙得转到一边,恨不得离刘喜八丈远去。 刘喜年纪虽然小,但她人机灵,难得的是还识字,学什么东西都特别快。 《辕门斩子》的戏词儿,文中君当年背了一个月还不大熟,刘喜看了两三遍就背熟了,竟然也能唱得有模有样。 可这有什么用? 她毕竟是个女娃娃,登不了台,也唱不了戏。 再说明天的戏又不是他们一个戏班在唱,台上还有别的角儿呢。 就算底下观众听不出来,人家角儿也听不出来? 对方若是个好脾气的,不翻场(在台上挑别人的错处,让人下不来台)倒还罢了,若是遇到个脾气不好的,能叫他们喜荣生戏班以后在梨园行都混不下去。 可这世道,好脾气的角儿能有几个? 便是梨园行最受人敬仰爱戴的谭金荣谭大老板,还偏偏最喜欢翻场呢。 “不行,这绝对不行,要是让师父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 “难道你不这样,叫师父知道是你拉偏架才叫文中君的脸成了那副样子,他老人家就不会打断你的腿了?” “你?” 申良君一阵诧异,完全想不到刘喜竟然看出来了。 刘喜于是凑到他身边去,继续劝道:“大师兄,你就算不为戏班,也为你自己想想,要是不抓住这次的机会,等以后二师兄和小师兄伤好了,哪还有你的出头之日了?” 她说着,观申良君神色有些松动了,便乘胜追击地道:“不如这样,我就一直在边上等着,你只管自己先唱,要是能直接唱下来自然是好,要是唱不下来,给我个眼神儿,我就替你顶上来。 不过几句而已,不会有人看出来的。” “这怎么使得?” 申良君虽也想抓住这个机会,但他又不傻。 “我俩的嗓子又不是一个声儿,前面我唱,后面你唱,观众怎么会听不出来?” “所以才要练习啊。” 刘喜说着,拉着申良君就往后院去。 “今天你就教我你的唱腔,我保证学得大差不差,叫人听不出来。” 戏腔是最难学的,一个人有一个人咬字的特点。 如今有这么多的派系,每个派系的学徒都想跟师父学得像,可真正能学得像的,又是凤毛麟角,以至于多少派系昙花一现,因着后继无人,便渐渐成为了历史。 只花一个晚上,当然是学不出来的。 但刘喜这么有信心,一方面有赌一把的成分在里面,左右喜荣生戏班已经不会有更坏的下场了,就算不是在这场戏里唱砸,以后估计也没什么戏唱。 另一方面,她进戏班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都有好几个月了。 刘铁兰不肯教她,她便自己看见什么学什么。 三个师兄吊嗓练功的时候,她早在旁边跟着学了。 申良君吊嗓吊得最勤快,她耳濡目染跟着唱,早学得八九不离十了,她觉着自己甚至比申良君唱得还好一些。 俩人到了后院练功,一开始申良君还担心刘喜夸大其词,贪功冒进。 可听她唱了两句之后,申良君也是惊喜,别说还真有几分他的神韵。 他心道难怪师父只在台上看她演了一个钟,连男女都没问清楚,就屁颠屁颠把人收进戏班来了。 如此有天赋又肯努力的好苗子,谁见了心里不稀罕呢? 便是他教了刘喜这一会儿工夫,都觉得极其畅快。 时至今日,他也能指导人唱戏了,指导的还是刘喜这样一点就通的,便是刚挨了刘铁兰那两巴掌,被他指着鼻子骂自己没前途,他心里好像也没那么痛了。 一整晚,口袋底胡同48号的小院里都飘荡着刘喜学申良君唱腔的声响。 早早收拾完两个徒弟躺在床上歇息的刘铁兰一脸欣慰,伴着曲调摇头晃脑地道:“臭小子,这阵子果真没少下功夫,还真给他唱出来了。” 就连打架被刘铁兰命令在祖师爷面前罚跪的沈梦君和文中君听了,也跟着咬牙切齿,跪在地上直嘀咕。 沈梦君:“难怪方才他故意不入局,叫我两个互掐。合着他自己早唱出来了,跟咱们留了一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他这么阴险!” 文中君更是生气,冲着沈梦君直翻白眼。 “你好意思说人家?要不是你跟那儿挑拨,他就是唱出来了,明儿登台唱戏的也得是我!” 沈梦君立时像看傻子一样看过去,耻笑道:“蠢货!不是他刚刚拉偏架,我能打得到你?这会儿你倒还替他说上话了?” 文中君刚想再说话,刘铁兰屋里头扔出一个鸡毛掸子,一下砸在他俩面前,吓得二人皆是一激灵。 “到了这个地步还不知错!明早也不想起来了是吧?” 昨晚上听了一宿的戏,唱词腔调都是对的,入耳也好听,今早戏班准备的时候,刘铁兰瞧着申良君怎么看怎么顺眼,连饭都叫他多吃了一些,甚至还开始说好话安慰他了。 “先天不足不要紧,咱们后天努力也可以弥补。如今嗓子是练出来了,就剩这个长相了。不过不要紧,扮上了之后都差不离,唱得好比长得好可要紧多了。” 申良君被刘铁兰说得一阵心虚,忙得看向一旁还在给大家盛饭的刘喜。 昨个儿练了一晚上的唱腔,她这会儿倒有些没精神,眼底的黑眼圈老大一对儿,与她白净的脸庞极不相称。 不像他,交代了刘喜该注意的地方之后就爬上床睡觉去了。 沈梦君和文中君两个被罚跪不能睡觉,他一个人睡一个大通铺,别提有多舒坦了。 可这些事儿他是不敢跟刘铁兰说的,虽说待会儿登了台,刘喜给他配唱的事儿刘铁兰准会知道。 但好歹他能登台唱正角了,那可是穆桂英啊,才不是张妈王婆这样人都记不住的角色,哪怕只演这一次,他也值了。 而且他也是为了不叫刘铁兰给戏院赔钱才这样做的,算起来他还有功呢! 第七章 是你自己唱的么 《辕门斩子》这出戏讲的是杨家将杨延昭因着其次子杨宗保在与辽国征战期间与穆桂英私定终身,大发雷霆要以军法处决他,佘太君和八贤王两次求情未果,穆桂英救夫心切,献上降龙木,力求让他们夫妇戴罪立功,终得杨延昭松口,夫妇俩大破萧后天门阵的故事。 轮到申良君扮演的穆桂英登台时,刘铁兰刚唱了佘太君下台不久,这会儿正在后台卸妆。 刘喜便趁着大伙不注意,站在戏台边上往里瞧。 第一次唱穆桂英登台,申良君很是紧张,但他往戏台边上一瞄,见刘喜站在那里,他这心思就安定多了。 好在老祖宗六十大寿,要在宫中连办三日,今天是头一日,这会儿又是唱日场,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多都进宫贺寿去了,如今在戏园里听戏的这些人也并不是那么较真,就听一个乐呵罢了。 要不然刘喜也不敢给申良君提出要唱双簧的法子。 穆桂英上台之后,先是与丑角穆瓜说了几句话,之后在账外遇见求情无果要出来喝酒的孟良和焦赞。 焦赞便成了穆桂英与杨延昭之间传话的。 三个角儿的唱词腔调各有千秋,很是有趣,又是老生杨延昭、花脸焦赞和武旦穆桂英三个行当同台献艺,彼此成就,是以这出戏可以经久不衰,百十来年一直为戏迷们所喜爱。 今日与穆桂英唱对手戏,应工焦赞的这位角儿,名叫宋有贞,本也是个旦角,因着能力强,还曾被招进宫里专管戏曲演义的升平署,做了内廷供奉。 但因为他脾气不好,不肯媚官,得罪了宫里的太监,被人使坏给赶了出来,后来就去天津卫发展了。 不过他虽主要是唱旦角的,但会的行当却很多,今儿他能来应工焦赞,也是戏院经理知道他刚好有事来京城住两天,临时求他来救场的。 一开始申良君上台,与丑角穆瓜唱了两句,还能勉强凑合,可等到宋有贞演得焦赞一出来,两句念白出来,气势和身段都不是寻常小角可比,他就有些怵了,嘴也张不开了,眼神也不对了,一双眼珠子急忙往边上寻刘喜。 刘喜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念了一声“烂泥扶不上墙”,面上还要冲他微笑,叫他放宽心,只管张嘴演,一切包在她身上。 申良君总算松了口气,便开始按照昨晚俩人排练时说好的,他张嘴,刘喜跟着他的口型给配唱。 “家住在山东穆柯寨下,我的名穆桂英……” 刘喜这一声一出来,扮焦赞的宋有贞心里便咯噔一下。 扮穆桂英的申良君这会儿还在他前头跪着呢,这开口唱出来的声音却是从他后脑勺飘过来的,具体是怎么回事儿,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才两三年没回京,如今京城梨园行的风气,都已经堕落成这个样了么? 但他不像谭大老板,还是不愿意破了行里的规矩。 如今台下的观众没听出来,他便不好当面翻场,只有硬着头皮地演下去,一阵花腔,惊呼着往账里跑,给杨延昭报信儿去了。 宋有贞没有当面翻场,申良君和刘喜就放宽了心继续往下唱了。 不过宋有贞没反应,后台卸妆的刘铁兰可有些待不住了。 “这臭小子,刚唱的是什么?他多大的角儿,上来就敢改板式?” 他说着,卸了一半的妆,就要往戏台边上来,不想被戏院经理临时绊住了脚,一时竟没过来。 这便给了刘喜和申良君更多的操作空间,一出戏倒也是无惊无险,顺顺当当的唱完了。 甚至唱到最后,还得了观众几声好。 把刘喜和申良君得意的不得了,两个人挤在一处挤眉弄眼,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偏偏刘铁兰这会儿还蒙在鼓里,得知今儿来唱戏的角里有宋有贞,虽说人家比他年纪小的不是一点半点,但人家辈分高,算得上是他的师叔,是以一等他下了戏,刘铁兰就屁颠屁颠领着申良君来拜见他。 “宋师叔,劳驾您今儿带着小徒搭戏,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宋有贞这会儿还在揩脸卸妆,从镜子里睨了申良君一眼,不由得轻哼一声。 “倒也没什么麻烦的,只是我怕是太久没回京城,有些老土了,都不知道如今这京戏还能这样唱了。” 刘铁兰这会儿还不明真相,只当宋有贞是在为刚刚刘喜唱错的两句不高兴,忙要上前给解释解释,宋有贞却小臂一抬,直接撂下手巾转过身来。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着妆台,右腿优雅地搭在左腿上头,颇有些悠闲仪态,让本来有些紧张的场子瞬间缓和了许多。 “你们也别紧张,我如今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说的话要是还中听,你们就听上几句,要是不中听,你们全当放屁就完了。” 他说着,便忽然严肃了一些,看着申良君道:“只是眼下趁着这里没外人,既然你师父还认我做师叔,我便托大问你一句,你只管好好答。方才那出戏是你自己唱的么?” 申良君心里咯噔一声,心道该来的总算还是来了。 一时间,他手脚都僵了,嘴也瓢了,支吾了老半天,愣是说不出话来。 看得刘铁兰也直皱眉头,他又摸不清宋有贞的用意,只得在旁边打哈哈,狠拍了一下申良君的臂膀道:“你这臭小子,师叔公问你话,有那么难答么?戏台上那么多人,怎么能是你自己一个人唱的?师叔您别介意,这孩子他是没见过世面,忒不会说话了——” “铁兰先别急着回话,我问他呢。” 宋有贞倒不着急,只冲着刘铁兰摆摆手,依旧瞧着申良君等他回话。 可申良君哪有这个胆儿? 要是说出来是刘喜替他唱的,叫刘铁兰在自己师叔跟前儿丢了这么大的脸,这都不是挨一顿打的事儿了,刘铁兰能赶他出戏班。 是以他支吾了老半天也不敢说话,只用一双狭长的眼睛三不五时地往刘喜身上瞟。 刘喜这会儿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打鼓呢。 谁能想到这么巧,今儿搭戏的偏生是刘铁兰的师叔呢? 刚她还想着这事儿成了,总算是挽回了戏班的损失,师父就是再不乐意,顶多教训他们一下,下不为例罢了。 如今可不一样了,瞧这架势,怕是有要被赶出师门的风险啊。 是以她这会儿整个人都背对着那三个人,面对着柱子站着装隐形人,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咒语:“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可她不看申良君,可有人看着她呢。 只见宋有贞微微朝她扭过头去,唇角微勾:“哦,就是她啊。” 第八章 遇着知音了 “她?” 刘铁兰也跟着看向刘喜,再结合着方才宋有贞的问话,他这会儿也有些明白过来了。 “师叔的意思是——方才那出戏,是喜丫头替这小子唱的?” 刘铁兰的思绪这会儿迅速地连了起来。 从昨晚上他就有些纳闷儿,申良君的嗓子练了这些年都是那个死德行,一两句还中用,再多两句准有破绽,像今天这么长的唱词儿,虽然有两句唱错了板式,却还能保持一致的水准,就已经是不可思议了。 更何况他昨个儿唱了一晚上声儿都没变。 他早该想到了,这压根儿就不可能是申良君有本事能干出来的事儿! 可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刘喜身上去。 “师叔您息怒,我是真不知道他们能干出这么混蛋的事儿来。再说这丫头——这丫头我也没教过她啊!她怎么能唱戏呢她?这绝对不可能。 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不您再听他两个解释解释?” 一听刘铁兰说这话,刘喜就有些不乐意了,也顾不上许多,立马走过来说道:“我怎么就不能唱戏了?您是没教过我,但我就不能自己学了?” 她这边话还没说完呢,申良君连忙拉着她一道给宋有贞跪下了。 “我错了师叔公,方才是我一时糊涂,瞧着我们戏班岌岌可危,两位师弟又伤了脸上不了台,实在没别的法子了,才铤而走险的。这都是我的主意,不关喜丫头的事儿,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 他说着,连忙按着刘喜的脖颈子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师叔公磕个头讨饶啊!” 说话间,他已经按着刘喜给宋有贞磕了一个。 只他手上也没个轻重,刘喜给他磕得脑瓜子“梆”的一声,直接晕乎乎说不出话来了。 但她心里可清楚了,要不怎么说申良君是大师兄呢? 闯出这么大的篓子,本就不可能是申良君一个人做的决定,而且刘铁兰把他从小养到大,他有多大的胆子,刘铁兰能不知道么? 这会儿子刘铁兰八成已经认定这个事儿是刘喜撺掇的了。 他这会儿主动揽下责任,还表现的一副十分袒护她的样子,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树立良好的形象,让人觉得他虽然做的这个事儿不大对,但好歹人品还成,说不准刘铁兰一心软,就不赶他出戏班了呢? 可是他这么一搞,就更显得刘喜不懂事儿,瞎捣乱了。 果然,还不等刘喜开口说话,刘铁兰就已经发起火来。 “你——你们!还真是你们两个搞的鬼了?今儿我非打死你们两个不省心的不可!” 说着话,他就抄起鞋底子要去收拾二人,偏生刚才申良君拽刘喜过来跪下的时候,刚好叫刘喜挡在了两人之间,这会儿刘铁兰要揍人,刘喜肯定首当其冲了。 眼见着那鞋底子就要抽到刘喜身上,宋有贞终于开了口。 “行了!咱们这师门里终是没了规矩了,我还在这坐着呢,你跟这儿喊打喊杀的,像个什么话?” 刘铁兰的鞋底子瞬间悬在半空中,他悄悄用眼睛去瞄宋有贞的神色,见他好像没怎么动怒,便揣测着他的心思放下了鞋底子,也老老实实跪在一边道:“铁兰不敢,铁兰请师叔问话。” 见他总算消停了一些,宋有贞也跟着吐了口气,端起身边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才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刘喜说道:“喜丫头是吧?你抬起头来说话。” 刘喜眼珠子提溜转,揣摩着宋有贞的意思,缓缓抬起头来。 就听宋有贞轻飘飘地问道:“几岁了?” “八岁。”刘喜说着,忽又摇了摇头,道:“再有两个月就九岁了。” 宋有贞点了下头,又问:“进戏班多久了?” 刘喜瞄了刘铁兰一眼,随口答道:“快两个月了。” 宋有贞眼神有些许震动,随即又缓和了神情继续问道:“当真一天戏也没学过?” 刘喜又看刘铁兰,道:“师父倒是没教过,不过我自己偷着学了不少。” 宋有贞又点头,笑问:“喜欢唱戏?” “喜欢的。” 刘喜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她跟宋有贞说了这两句,隐约感觉到这个人并不像想象的那样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知不觉,她就也放下了戒心,忍不住就要跟他这个长辈,告一告刘铁兰的状了。 “只是师父总说女人不能唱戏,更不能登台,就算是学了戏,也不过是虚度光阴,没什么用。” “嗯,你师父这话说得倒没什么错处。” 宋有贞起了兴致,又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 刘喜却有些惊了,她本以为是遇到了知音,没想到这个大人物竟然也和刘铁兰是一路货色,死脑筋。 可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些什么,就见宋有贞回头把茶碗放下,依旧笑眯眯说道:“只是这世上的名堂总有个事在人为,朝廷如今不叫女子登台唱戏,保不齐以后就准了,存个希望在心里,总是没错的。你说是不是啊,铁兰?” 刘铁兰不敢顶嘴,只在嘴上应着“是是是”,可他心里却直犯嘀咕。 “不是你收了个女徒弟要登台唱戏,到时候官府怪罪下来,也轮不到你倒霉,你当然乐得当好人了!” 是以他瞧见这会儿已经乐开了花的刘喜,狠狠地瞪了一眼过去,好叫她清醒一点。 刘喜才不理会他,这世上有人懂她,支持她,她就很高兴了,至于那些反对的声音,她权当是放屁,不理会便是。 宋有贞点完了刘铁兰,还想继续与刘喜说点什么,偏巧门外急急跑进来个人,该是宋有贞家里来的,一进来就喊“老爷”。 那人凑到宋有贞耳边说了几句话,宋有贞脸色一变,站起身来与刘铁兰说道:“你我师徒相见,本该一起吃顿饭好好叙个旧,奈何我有些急事,待会儿便要回天津卫去,只好来日再会了。” 刘铁兰一个大无语,本想着借着宋有贞的关系,请他帮忙在戏院说项,让他们可以继续留下唱戏,他才屁颠屁颠带着徒儿来拜见,还挨了这一通骂。 谁知道他这就要走? 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一阵寒暄相送。 可宋有贞是个心里有正事儿之人,临出后台,他忽然跟刘喜交代道:“喜丫头,你喜欢唱戏,想学戏的心思是好的,但也不要什么腔调都学。 你嗓子条件好,若是唱久了方才的腔调,那是暴殄天物,时间久了,是会坏了嗓子的。 学戏学戏,学人家的唱腔固然是一方面,但也要自己唱得舒服,才能唱得长久,这些话你记在心里,总不会错。” 第九章 内廷供奉 宋有贞离开很久了,一直庆幸他没有再继续追究自己的申良君才终于反应过来,冲着门外“嘿”了一声:“他什么意思?是说我的唱腔还配不上喜丫头?” 话刚说完,他脑袋上就挨了刘铁兰一巴掌。 “他?他是你叫的么?没大没小!连你师父我都不敢这么叫呢?” 刘喜刚被宋有贞指点,这会儿正喜滋滋的呢,听到刘铁兰这样讲,忙得上前问道:“师父,这个宋老板到底什么来头?既然是天津卫的角儿,从前我怎么没听说过啊?” 正好戏园子清场,检场的搬了切末(道具)进来,后台人进进出出的拥挤得很,刘铁兰便叫申良君和刘喜拿上行头跟着他出了戏园,边走边说。 “你年纪小,没听说过他也正常,他毕竟这两年不常出来了。可再不常出来,人家也是咱旦行里排得上名号的人物,当年可是被招进宫里升平署,做内廷供奉,给皇上和老祖宗唱过戏的。” “内廷供奉?” 一听说宋有贞给老祖宗唱过戏,刘喜的眼珠子都亮了。 “可不是么?” 刘铁兰的眼睛里既羡慕又遗憾,“也算是咱们师门里最有出息的了,只可惜脾气不大好,不懂得圆滑,得罪了几个太监,被赶出来了。从那以后,人就回了天津卫,没怎么出来唱戏了。” 刘喜听了这话,也跟着为宋有贞惋惜,但是她心里面装着要为全家伸冤的大事儿呢,也顾不上忧思太久,忙又上前问道:“师父,我听说老祖宗最宠咱们唱戏的,要是能当上内廷供奉,多少也有些特权的,当真是这样么?” “那还能有假?” 刘铁兰说起这个,自己也跟着挺起了腰板,走起路来都高大了许多。 “要说咱们这些唱戏的,还真算赶上了好时候了,老祖宗和皇上都是爱戏懂戏之人,但凡唱得好,能唱出名堂的,两位主子赏银那是半点也不含糊!” “就只是赏银子多一些?” 刘喜有些失望,她要的又不是银子,她要的是能在老祖宗跟前说上话,为一家老小伸冤。 “那哪能啊?” 刘铁兰说着,忽的往左右瞧瞧,说起话来忽然小声了许多。 “谭大老板都知道吧?” 申良君也一直在旁边听得入迷,立时接话道:“师父说的可是内廷供奉谭金荣谭大老板?听说老祖宗还赏了他一顶四品顶戴来的。” “是了!” 刘铁兰得意一笑,“这梨园行里除了他和程三爷,别的角任你再红再叫座,也再没人敢称大老板的,一律都只能叫老板。因为甚?一是人家确实有本事,演绎上的功夫旁人比不过,二来人家够得宠,是能通天的!” “怎么个得宠法?要不师父您再具体说说?” 刘喜趁机问道。 刘铁兰于是又给他们细说道:“我就给你举一个例子,你就明白了。 你们都是知道的,不论是老祖宗还是皇上,说话做事都得是说一不二的,她叫你三更去,你晚到一刻钟都是大不敬。 尤其老祖宗,最讨厌人不守时,先前有个三品大员误了时惹老祖宗不高兴,老祖宗当场叫人给了他十几板子。 可到了谭大老板这里就不一样了。 有一回老祖宗点名要听谭大老板唱戏,升平署的太监往他家里通传,传了十一二刻人也没来,老祖宗一怒之下叫人去把人抓来,问他怎么敢抗旨。 他说是睡着了,家里有规矩,他睡着以后,就是天大的事儿也不要叫醒他。” “然后呢?然后怎么着了?这老祖宗得发火吧。”申良君忍不住开口问。 刘铁兰得意洋洋,笑呵呵道:“非也非也,老祖宗还夸他呢。她指着下头那些人说,你看看人家,治家多有一套?都跟人家好好学学!” 听了这话,申良君和刘喜都是目瞪口呆,要真是这样,那这老祖宗当真是极宠唱戏的了。 但刘喜还有些拿不准,于是又紧接着问道:“那老祖宗是单宠着谭大老板,还是所有唱得好的,她都宠呢?” “自然是都宠的,说起来,老祖宗算得上是咱们梨园行的头号大伯乐呢。京城名旦田无际知道吧?” 申良君点头,刘喜摇头。 她就在天津卫听过戏,对京城的角儿们暂时还不大了解,尤其是那些没在天津卫唱过的。 刘铁兰于是又道:“这田无际也是个内廷供奉来的,当时他一唱出来,扮相身段惊为天人,很红了一阵子,结果和六君子搞到了一块儿,当时事情被揭发之后,朝廷大臣都说要处决他,最后还是老祖宗可惜他的才华,把他给放走了。” 听到这儿,刘喜心里就很有数了。 六君子那个事儿可算是跟老祖宗唱反调唱上了天的大事儿,连她这样的小毛孩都是有耳闻的。 老祖宗连这都能不计前嫌,可见是真宠唱戏的了。 就听刘铁兰在那儿唉声叹气。 “要说这升平署的内廷供奉可真是一个吃香喝辣的差事,每月只进宫给老祖宗唱一两出戏,就能领三两银子,一石多米,唱得老祖宗和皇上高兴了,还能另得赏银,也不耽误在外头唱戏。我什么时候能捡到个宝,也培养进宫里去,叫我跟着吃香喝辣享清福哦?” 刘喜忙冲到刘铁兰跟前,用手指自己。 “我呀,师父!刚师叔公不还夸我是棵好苗子吗?我嗓子好,又肯用功学,您好好培养我,说不定我有戏呢?” “你?” 刘铁兰撇嘴,“一边待着去吧!别人家夸你两句你就喘上了。人家不过是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不好当面戳穿你罢了。” “师父您别说了,还不是因为我是女娃娃,您才这样讲的?”刘喜噘嘴。 刘铁兰却嗤笑一声:“这次倒真不是,你当你方才真是唱得好? 先不说你腔调、咬字都不大准,单是剧本你都没背熟! 穆桂英在戏中的唱调板式大多是西皮摇板不假,可她跪帐开始时回复焦赞的那两句话,原本该唱西皮原板,你如何一水儿的西皮摇板从头唱到尾? 也就是场面师父经验老道,临场跟你打了配合,宋老板又守规矩没当面翻场。不然你大师兄今儿非得挨茶壶砸不可。” 这算是刘喜头回听到刘铁兰指导她唱戏,她听得可认真了,等刘铁兰说完,她还没听够,“还有呢?我今日唱的还有哪些不足之处,师父您一并说,我一并改。” 刘铁兰一下意识到自己在指点刘喜,眉头一皱,正想着如何叫刘喜死心,忽然心生一计,开起了玩笑道:“不过你要想登台唱戏,也不是没有法子。” 刘喜两眼放光,立马凑过来问道:“师父您快说。” “哼!”刘铁兰把自己的水烟袋往嘴里一塞,“你打今儿起扮成男的,说话走路都不许露馅,只要不叫人看出来,可以登台唱戏啊。” 刘喜脸一沉,她想进宫在老祖宗跟前唱戏,是为了表明她家没有罪,是冤死的,要是她女扮男装进宫唱戏,那便是欺君之罪了,便是想伸冤也没了底气。 是以女扮男装是不行的,她要唱戏,而且非得用这女儿身唱出名堂来,唱到连宫里的老祖宗和皇上都好奇,把她也招进宫里去唱。 刘铁兰在一旁瞧见她这副认真的模样,登时冷哼一声。 “嘿!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这死丫头还当真了?就算你肯女扮男装唱戏,我也不敢替你背这欺骗官府的罪名啊。” 师徒三人正在大街上走着,忽然前面变得拥挤了起来,不多时,便有一堆官兵开路,街上的人都开始往两边退让。 原来是内阁总理宇文世科从外地回来赴老祖宗的寿宴晚了,这会儿正急着往宫里赶…… 第十章 冤家路窄 “这什么啊这是?” 路边的老百姓对着宇文世科带回来的庞然大物指指点点,毕竟这东西在京城乃至全中国都是头回见,新鲜的很。 倒有两个留过洋的人笑呵呵道:“这不是洋人的小汽车吗?还得是宇文老爷有本事,连这玩意儿都搞得到。” 刘喜原本在和刘铁兰有说有笑地朝前走,心里头还想着怎么好好学戏,将来唱到老祖宗跟前儿,去告宇文世科的御状,为全家老小伸冤呢。 一听说前头来的人是宇文世科,她整个人一下愣在了原地,一双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瞧见对面骑着高头大马奔走过来的宇文世科。 只见这人四旬上下,着一品军服,头戴红宝石顶戴,蓄短须,一脸的横肉,眼小露凶光,满眼的不可一世。 刘喜站街中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宇文世科,禁不住握紧了双拳。 是你吗? 就是你冷血无情,漠视同胞,草菅人命,夺走我家人性命的吗? 你位高权重就了不起吗? 就可以不把老百姓当成人了吗? 刘喜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恨,她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别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眼见着宇文世科的队伍越走越近,前头开路的官兵很快也注意到了刘喜的存在。 就连宇文世科也瞧见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女孩,他总觉得那小姑娘的眼神很不寻常,好像要把他穿透一般。 可他依旧没有停下步伐的打算。 今儿是老祖宗六十大寿,跟东洋人的海战是他主导的,如今海战败了,影响了老祖宗过寿的心情,她本就对他不大满意了。 如今他为了给老祖宗一个惊喜,已经迟了,任何事情都别想耽搁他进宫。 至于一个平头百姓的性命,与他的锦绣前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还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丫头。 谁敢为了这样的人,来找他这个朝廷一品大员的麻烦? 所以他想也没想就收回了目光,回头嘱咐身后那帮押运寿礼的手下道:“都看仔细了些,要是叫人出来捣乱,毁坏了给老祖宗的寿礼,老子要你们的命!” 宇文世科一声令下,前方开路的官兵便也不客气起来,手中马鞭一甩,眼瞅着就要朝挡路的刘喜抽过来,刘铁兰眼疾手快,一伸手把她捞回来了。 “不要命了小祖宗!人家官老爷要过路,你傻呵呵地杵在当间干什么?” 可他再要继续训斥刘喜时,才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他便再说不出什么来了。 他想起了刘喜的身世,想起刘喜一个好好的富家小姐,是怎么沦落到今日地步的。 于是她把刘喜扶了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丫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他势大,弄死咱们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可别想不开,净干些傻事儿去。” 刘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是以她很快整理好了心情,双手抹干了眼泪,冲着刘铁兰点头道:“嗯,师父您放心,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不过师父您还是教我唱戏吧,大不了我跟您保证,我以后若有机会登台,绝不说是您的徒弟,好不好?” 这一刻,刘喜的眼神坚定而诚恳,那是任何内心有柔软之处的人都无法拒绝的眼神。 刘铁兰不知怎么了,神不知鬼不觉就点了头。 等到他反应过来,想反悔的时候,刘喜都已经跑远了。 “师父您是守信之人,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不然连祖师爷都不答应,夜里入你梦教训你!” “这孩子,”刘铁兰哭笑不得,摸着下巴骂道:“好端端地咒师父作甚?” 不过他心里还是喜悦多一些的,一个当师父的,能碰上一个有天赋又真心爱唱戏的好苗子真的太不容易了。 刘喜要不是女娃娃,他早就好好教她了。 刚才宇文世科队伍过来的时候,申良君一下就瞧见了那辆小汽车,眼睛都直了,跟着走了好一会儿,再跟不上才回来找刘喜他们,一回来就瞧见刘喜眼睛红了。 他今日能登台唱穆桂英,全亏了刘喜,虽然过程有些惊险,但好在最后有惊无险,他心里是很感激刘喜的。 是以这会儿瞧见刘喜的模样,他便关心道:“喜丫头你怎么哭了?可是有谁欺负你了?” “没。” 刘喜摇摇头,笑着与他打哈哈。 “我就是瞧见那辆小汽车,激动的。” “小汽车?” 申良君朝后看,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那个叫小汽车啊,不过小汽车是干啥的?” 他回头又看向刘喜。 刘喜于是与他解释道:“听我祖父一个留洋回来的门生说过,在外国有很多会跑的铁皮大家伙,比马车要快上许多,从城东跑到城西,只需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申良君惊呆了,他长这么大还没坐过马车,只坐过牛车,可到了京城也还没坐过。 但他们跟着师父四处跑龙套,倒是也从城东走到过城西,光靠一双脚也要走大半日呢,可那牛车还不如人脚走得快。 这小汽车竟然这么厉害,一个时辰就能走到? 他实在太震惊了,忙得回头又看向那已经只剩一个小黑点的小汽车,目瞪口呆地说道:“娘诶,这是铁皮成了精吧?” 刘喜被他逗得发笑,方才的忧愁一扫而空,索性给他解释道:“不是,我那个叔伯说,它要定期喂油才可以走动,不然也是动不了的。” 不说还好,一说申良君更害怕了,忙得抱住双臂磨搓了两下道:“这更像是成了精了,只不过别的妖精成了精都是吃人的,它倒不吃人,要吃油。 那还不如吃人呢,油多贵啊,平时咱都不舍得吃,还要喂它吃?” 刘喜没有继续再解释,她知道应该没法给申良君解释清楚了。 但她心里是很感激的,还好她身边还有这些人,尤其是刘铁兰,几个月里都救了她两次了,她会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总有一天会还的。 她冲着申良君傻笑的同时,发现申良君也在冲她笑。 “大师兄怎么这样看我?” 申良君憨憨的笑了,看着刘喜的眼神里,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从前师父说,你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我们几个还不信。富贵人家,谁会送孩子学唱戏啊?可你竟然连小汽车都认识,可见你定是从富贵人家出来的了。 不过你好端端地作甚要出来跟我们过苦日子?你家里人呢?” 刘喜不能与申良君说她的身世,只好转移话题,吓唬申良君道:“大师兄有空八卦我的身世,还不如想想自己的后路,你拉偏架害小师兄上不了台,凭他性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咱戏班以后还要靠他吃饭,你可想好了要怎样安抚他?” 第十一章 分道扬镳 对于文中君的报复,申良君是不怕的。 先不说现在戏班靠得还不是他文中君而是刘铁兰,只要有刘铁兰在戏班一日,文中君就翻不了大水花。 就算将来文中君真的要挑大梁,刻意为难他,他与他拆伙另投别的戏班便是。 梨园行的老规矩,无丑不成戏。 他唱青衣花旦唱不好,但彩旦可是他的本行,虽然彩旦难唱出名堂来,可因此少有唱彩旦的,是以他到哪个戏班,人家也是欢迎的。 左右他一直追随的是刘铁兰,又不是他文中君。 “你担心你自己吧。我再不济也还是他们大师兄,辈分摆在那里,他能奈我何?你就不同了,一个使唤丫头,他们想拿捏你可有的是法子。” 刘喜冲他咧嘴一笑,摇摇头道:“大师兄不怕他,我也不怕他。” 可等到了家,进了院儿,他们才发现以后谁也不用怕文中君了。 文中君离家出走,投了相姑馆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给我说清楚!” 刘铁兰把沈梦君提溜到正堂,气得肝疼。 在他心里是觉得定是沈梦君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刺激了文中君,才叫他一时想不开去做傻事。 可沈梦君这会儿瞧他也没什么好脸色,还时不时地拿眼睛瞪旁边站着的申良君和刘喜。 “还不是师父偏心闹的?师父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我偏心?” 刘铁兰这个暴脾气,一时没忍住,操起鸡毛掸子就要上去揍人。 申良君和刘喜忙上前把人拦下,一起劝道:“师父您消消气,还是先听老二说了来龙去脉,也好及时去把老三劝回来啊。” 刘喜也跟着劝沈梦君道:“对啊二师兄,您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沈梦君这会儿对刘喜敌意老大,“老三走上这条道,还不是你们给逼的?” “你给我好好说话!” 刘铁兰一气之下一个茶碗丢过去,碎在了沈梦君脚边上,让他条件反射地颤抖了一下,终于肯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三人听。 原本刘铁兰嫌弃他们两个坏了脸,不想叫外人看热闹,今儿去戏院就没带上他们。 可偏生文中君不死心,见自己脸好了大半,偏要追去戏院,说什么万一申良君顶不住,他能临时替上,起码不叫戏班给戏院赔钱。 说起来他也是一片好心。 沈梦君虽然喜欢挑拨,但心里也是有戏班子的,是以就跟他一道去了。 结果二人一进戏院,就瞧见申良君在台上演,刘喜在边上唱。 本打算把这事儿去告诉刘铁兰,好叫刘铁兰好好罚这两个人,不想被宋有贞抢先一步,二人便在外头听了一耳朵。 谁知非但期待中的处罚迟迟没来,宋老板临走之前,还指点了刘喜一二。 这可就叫文中君受了刺激了。 “我两个虽然打了架,却也没毁戏!他申良君和刘喜连戏都毁了,怎么着也得赶出戏班吧?结果呢?我两个在祖师爷面前罚跪,他们俩啥事儿没有! 罢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师父不重视我,有人重视,我就不信离了这喜荣生,我文中君在别处就闯不出名堂来!” 听到这话,就连申良君和刘喜都有些恨铁不成钢了。 要说这文中君的心眼儿也忒小了,当时他俩是犯了大错,可师父也没说不罚他们啊,这不是还没进家门吗? “这个老三,他去的哪家相姑馆,我去找他回来!” 申良君说着要走,刘铁兰却将他叫住了。 “你别去,我去吧,我从小把他养大的,他见了我,总还能听些话的。” 可他身子不稳,还没迈开了脚就往边上一倒,险些晕过去。 但这也没打消了他的念头,他必要亲自去把文中君给领回来。 刘喜不放心,忙得上前道:“要不咱们一起去吧,这里除了我,你们都是从小相与的,情分可不是说散就能散的。” “对,一起去!” 申良君一把拉过跪在地上无精打采的沈梦君,信誓旦旦地说道:“就算让我跪下来给他赔不是,我也一定把他找回来,不能让他就此入了歧途。” 师徒四人互相看了看彼此,就这么一条心地往相姑堂子去了。 等见到文中君的时候,四个人八只眼睛皆是一惊。 他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身上穿的,手里拿的,就连脸上扑的粉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很难想象一个人在一天之间就可以有这么大的变化。 他这会儿跟他们说话都随和了许多。 “没通知您老人家一声就走,是徒儿的不是。” 他说着,还从口袋里随手掏出些银两来递到了刘铁兰的手上。 “算起来这些年我也给您老赚了不少,加上这些银两,就当是感激您这些年的养育之恩了。” “你胡说些什么?” 刘铁兰把手里银子往地上一扔,拉着文中君就要走。 “你要离开师门另谋出路,师父绝不拦你,但你不可以这样糟践自己!世人本就看不起我们唱戏的,我们却不可以自轻自贱,自甘堕落,你明不明白啊! 走,快跟师父回家,回去以后要走要留,都等着全了礼数再说!” 申良君和沈梦君也跟着劝说,申良君甚至当即就要给文中君跪下。 “老三,你若是因为我替你登台唱了戏不高兴,故意吓唬我们,大师兄给你赔不是,以后永远给你作配,再不会抢你的角色,可你不要这样吓唬师父,他老人家是不经吓的!” 就连沈梦君也跟着上前,一起帮着刘铁兰往出拽文中君。 “老三你别闹了,师父他老人家真是动了怒了,刚出来的时候差点晕过去,师父对咱们恩重如山,你可不能叫他心寒啊。” 刘喜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她知道文中君的出走并不是一念之间的事,而应该是早有端倪,可她必定是那个最终触发事件的导火索。 所以她这个时候更不能去刺激文中君,只能在远处等着,等合适的时机去道歉。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她许多年都无法忘怀,并且永远以此为戒…… 第十二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师徒四人拉拉扯扯,相持不下。 文中君忽然死命一推,把刘铁兰推了个踉跄倒地。 这算是以下犯上,冒犯师父了。 在从前的梨园行里是绝对不允许的,是以大伙儿都惊得动弹不得,不敢相信地看着文中君。 文中君也是失手,登时也愣了一下,但他只稍作寻思,便开始整理自己的妆容,故作洒脱地看着刘铁兰说道:“师父您还不知道吧,我能唱戏了,吉祥大戏院,唱中轴子,我要唱红了。” 这会儿戏院里头唱戏还没有广告,也不放戏单,观众进场之前,并不知道今儿有哪个角儿要唱戏,更不知道有什么戏,得等到听了一两出戏后,看后台人走动,才能知道谁来唱,是以戏院里还有专门的一个买卖叫做卖戏单。 因此角儿们也不会去争什么头牌二牌,压根也没有这个。 大家要争就争出场顺序。 一般有头有脸能给赏银的戏迷听戏,都是等到戏院开场时才出门,等到了戏院,前轴子已经唱一半了,他们再进场宴客,聊聊天,到真开始听戏的时候,正好是中轴子开始。 一两场戏听完,就该走了。 到后面唱大轴子的角儿多半是表演要连唱好几场的新戏,这种新戏有实验性,或许好听,或许不好听,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愿意做这小白鼠,往往没空留下继续听。 一般都是难得有余钱进戏院听一回的贩夫走卒一类人,才会从头听到尾,可这类人也没有余钱打赏了。 是以角儿们唱戏往往要争唱中轴子,不过要不是功夫过硬或者名气很大,一般也轮不到他来唱。 所以一听说文中君要在吉祥大戏院唱中轴子,刘铁兰蹭的一下站起来,啪啪就给了文中君两个嘴巴。 “在吉祥大戏院唱中轴子,你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那里唱中轴子的角儿,哪个不是一顶一的好?你把人家挤下去唱,你也配? 师父早就跟你说过,做人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的本事,德不配位,早晚是要跌跟头的!” 刘铁兰说着,就又要打文中君嘴巴,想把他打醒,让他不要做白日梦。 不想文中君却一把攥住了他手腕,不叫他打了。 “方才我白白挨您两巴掌,是念及师徒之情。如今是不会再忍了。 您老说的都对,只不过您说漏了一条。天赋异禀的角儿是可以本本分分凭本事唱戏,可这世上哪有那么些天赋异禀之人? 像我这种资质平庸的,是要有人捧的。 如今金三爷愿意捧我,叫我到吉祥大戏院唱中轴子,还说要连包三场,找报社登报夸我。 您老不也说过吗? 这世上懂戏的人不少,但不懂戏的人更多,大部分人看戏,不过是看个乐呵,哪懂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不过是人云亦云,说我好的人多了,我也就变成真的好了。” 金三爷? 刘喜来京城的时间短,对这里的名人名士都不大了解,不过正好有路过的人小声议论,她便听了一耳朵。 “金三爷今天高兴,赏了好几个新来的小相姑,听说有一个服侍他最卖力,讨了金三爷的欢心,明儿就能上吉祥大剧院唱中轴子了。” 刘喜知道这是在说文中君了,很快她便想明白了文中君方才的话意味着什么,猛然朝文中君看去,就见刘铁兰直接往他脸上啐了一口,紧接着又是一口。 “自甘下贱!我刘铁兰就当白养了你,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全当不认识吧!” 刘铁兰说完,背着手就走。 走出两步后,才回头瞪着几个徒弟道:“不跟着一块走,是瞧见了好处,也想留下来一块走捷径是吗?” 申良君与沈梦君一致摇头。 甭说是他们不想,就算是想,相姑这个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干的,非得像文中君这样长得好,年纪又小的人才有人要呢。 申良君于是狠狠瞪了文中君一眼,“你可真是糊涂了,好自为之吧!”说完便也走了。 沈梦君早都跟文中君把好话说尽,没劝住他,才叫他跑来的,这会儿也是无言以对,摇了摇头,跟着申良君和刘铁兰便走了。 只有刘喜瞧着文中君站在巷子口,久久呆立着不进去,那副样子,不禁让她想到了当初眼见着全家被火烧光的自己。 她一下子动了恻隐之心,走上去,把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 “小师兄,你先擦擦脸吧。” 文中君看了她一眼,眼中竟多了许多柔和。 他接过刘喜的帕子,擦了两下脸后,忽然就笑了。 “你也觉得我很下贱是吧?” 刘喜心里想着别的事儿,下意识就点头,等她意识到以后,又连忙摇头。 可文中君却已经不在乎了。 “没关系,路都是自己选的,我如今选了这条路,将来是好是坏,都由我自己承担。 倒是你,这世道戏子的路难走,男戏子尚且如此,女戏子更是艰难,你若非要唱戏,只盼你将来不要走到我这一步才好。” 他说着,又俯下身去把方才刘铁兰扔在地上的几两银子捡了起来,交到了刘喜的手上。 “这几两银子,是我平日省吃俭用攒下的,它是干净钱。天气渐冷,师父的老寒腿又该犯了,你拿去给师父买些棉花,做个护膝什么的,只别说是我给的钱就成。” 他说着双眼一红,再没说什么,盯了盯手里沾了污秽的帕子,没有还给刘喜,转身回去了。 刘喜看着他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文中君大概也是舍不得喜荣生,舍不得师父的,但他有了自己的选择,并为此付出了行动,她有点佩服他的勇气。 只是他们不一样,文中君觉得资质平庸者必须要靠人捧才能唱红,她不这样觉得。 她喜欢唱戏,不在乎给多少人唱,能不能唱红,她只要能站上戏台,能有人与她对戏,过了这个戏瘾,她就很满足了。 戏曲自古以来就该是纯洁的艺术,戏开场前有青龙白虎震场,为的就是告诉观众,我的表演很神圣,不得打扰。 所以它本质是不容许任何腌臜的东西玷污的。 这是自刘喜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讲给她的道理。 是以这一天,她在幼小的心灵中立下誓言,将来不论遇到何种困难,她绝不会选择文中君的道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第十三章 他算是有情有义的 刘喜他们师徒四人悻悻而归,刘铁兰先冲进屋子里,“梆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申良君跟在后头,想进门安慰两声又不敢吱声。 刘喜走在最后头,才进胡同就瞧见沈梦君站在大门口,想迈进门去,又把脚收回来,反复这样好几次。 好像很有心事的模样。 “二师兄是有话要对师父说么?”刘喜随口一问。 沈梦君回头瞧她,忽然就下定了决心,狠了狠心肠迈进门去,站在刘铁兰的屋门前敲门。 刘铁兰没答应,他便自己开口道:“今儿从戏院回来,路上遇到了孙老板。您应该知道他,就是先前在长安剧院唱《锁麟囊》的那位,他说最近想要收个徒弟,瞧着我挺合适。” 这会儿正好刘喜从外面进来,听到这儿,她和申良君皆是一愣,纷纷朝沈梦君看去。 申良君更是冲到沈梦君的跟前,揪起他的脖领子就要挥拳。 “师父这会儿正伤心着,你小子还有没有良心?” 可他拳头还没砸在沈梦君的脸上,刘铁兰的屋子里就有了动静,像是他穿了鞋下地来了。 沈梦君于是加快了语速,干脆把想说的都说了出来,他害怕等待会儿刘铁兰出来站在他的面前,他就没有勇气说了。 “我在您跟前儿这么些年,始终没把青衣的戏学出来,就算是继续留在喜荣生,于您也是个累赘。孙老板的青衣戏您是知道的,他能相中我做徒弟,这是我的福分。” “你还说!” 申良君眼泪都要出来了,这些人一个两个的,是要把刘铁兰往死里逼啊。 眼瞅着他就要打到沈梦君了,刘铁兰忽然从里头把门打开,手里竟然还捧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小包袱,一见着沈梦君的人,就把包袱给他递过去了。 “人都要往高处走,孙老板的戏比我好,你想跟他学戏那是应该的,终归是师父我没本事,留不住你。” “师父——” 沈梦君如今十六,打六岁的时候就跟着刘铁兰学戏,虽然他时常抱怨师父偏心,但刘铁兰对他们是很好的,除非犯了大错,不然很少打骂徒弟。 比起那些成日拿徒弟撒气,非打即骂,不给饭吃不教戏,时不时还要羞辱徒弟致死的师父,更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沈梦君打心底里把刘铁兰当成亲爹。 如今他下定决心要走,刘铁兰非但不骂他,还说他做得对,他心里当真不是滋味。 不想刘铁兰又把包袱往前一推道:“你把这个收好了,这里面的银两都是这些年我给你们三个攒的,分了三份儿,本就是等哪天你们想自立门户时,交给你们做盘缠的。 如今三儿怕是不稀罕了,正好你俩多分一些。这一份是你的,你拿好了,出去好好跟孙老板学戏,师父祝你前程似锦,名誉满堂!” “师父!” 沈梦君泪流满面,当即给刘铁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把礼数做全了。 刘铁兰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孙老板今晚就要回老家,他得跟着一起回去。 刘铁兰便不再留他,早早地打发他走了。 沈梦君倒也没耽搁多少功夫,毕竟从决定走的那一刻起,他就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也没多少东西,这十余年穷困潦倒,不过是几件穿惯了的旧衣裳和三两件平时收集的好头饰罢了。 申良君一时受不了,沈梦君走出去没两步,他就追了出去,哭哭啼啼地抹着泪珠子道:“让我送送你吧,老二,哪怕送到巷子口也成。” 他说着回头看刘铁兰请示,刘铁兰冲他点头,他便追着沈梦君走了。 刘喜瞧着二人远走,忍不住向刘铁兰问道:“师父,就这么放二师兄走了,您舍得吗?” 刘铁兰这样答:“舍不得也要舍,一来他要走你留不住,二来那孙老板这些年一心唱戏,未曾婚配,膝下自是无儿女,也未曾收过徒弟。 如今他要隐退,忽然动了收徒的打算,该是想要你二师兄给他养老送终的。他有好的前程,我做师父的不该拦着。” 他今天好累好累,说完这句便又转身进屋去了。 刘喜却依旧站在大门前,往沈梦君离开的方向看。 在她看来,沈梦君要比文中君更有情有义,至少他没有像他一样不辞而别。 从今日起,她不再讨厌他了。 想到这里,她便转进灶房去做饭了。 来了戏班这几个月,她学会了许多杂事。 若非成了这落难的凤凰,她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学会做饭、学会缝补衣裳、打扫屋子,料理一屋子人的杂事。 有时候她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生活似乎比从前充实了许多。 一直到刘喜做好了饭,端上了桌,申良君才三步一回头地回来,临近屋子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个大跟头。 他把沈梦君送到了胡同口,还是舍不得,又接着送。 送到街上,沈梦君叫他回来,他不肯,说要把沈梦君送到孙老板家,看见他真的进去了再回来,沈梦君却说他要坐人力车过去。 申良君还是不肯走,一直等到沈梦君坐上了人力车,他还在后面追着送了好远,他叫他千万不要忘了师父,记得常回来看看。 刘铁兰端着碗筷瞧着趴在地上的申良君,忽然开口道:“你若也动了心思,大可以跟着他们一起走,我绝不拦着。” 申良君忙爬起来摇头。 “不是的师父,”他说着,声音已经哽咽,“我只是有些不适应,总觉得他们待会儿就回来了,大伙儿还和以前一样,吵吵闹闹,一起练功。” 他说这话,把刘喜说得也有些泪湿了。 她虽然进戏班的时间不长,感情也不深,但屋子里热热闹闹的总是好的,像现在这样做一锅饭一顿吃不完,真是冷清得很。 而且如今戏班就剩下她和申良君,她是不能登台的,申良君又唱不出去,以后戏班子该怎么办呢? 刘铁兰自是更难受的,但他是大人,不能在孩子面前软弱,所以他强忍着哽咽,招手叫申良君过来吃饭。 待申良君坐下,捧起刘喜端过来的饭碗,刘铁兰又郑重地说了一次。 “我刚说的话还是作数的,我刘铁兰不是那种收了徒弟就好像买了奴隶一般的人,我当初收下你们的时候,没花过一个大子儿。 将来你们要走,只要是正途,我绝不会拦着,而且也绝不会收一分钱。 趁着今日应景,你们谁还有想法大可以一口气做了,不要等过不了两日又给我来这套,我心口疼得厉害,受不了这个。” 第十四章 一条好消息,两条坏消息 申良君再坐不住,立时下了坐,在刘铁兰身旁跪下,信誓旦旦:“师父您放心,徒儿从小跟着师父长大,没有师父就没有我,我一辈子不会自立门户,一辈子留在您身边跟您学戏。” 刘铁兰看着大徒弟,心里想的是你倒是想自立门户,也得有那个本事。 古往今来,丑角挑大梁的,也就出来一个刘韵卿,可人家要名有名,要钱有钱,要地位也有地位,你有什么? 他心里虽是这样想,但该敲打还是要敲打的。 刘喜一直坐在桌边没动,倒不是她也想出去自立门户,只是她与申良君并不相同。 她身上背着一家老小的血海深仇,说是一辈子不离开喜荣生,那不现实。 但为了能叫刘铁兰心里宽慰一些,她倒是很乐意撒这个谎,跟着一块儿跪。 于是她等申良君说完话,和刘铁兰一道看过来的时候,便也作势要站起来。 刘铁兰却直接拿话把她按住了。 “喜丫头就不必跟着跪了。” “师父?” 申良君和刘喜皆惊讶看他。 尤其是刘喜,从戏院回来的路上,刘铁兰分明答应要教她唱戏的,总不会这会儿心情不好,就又要反悔了吧? 只见刘铁兰冲她摆了摆手道:“我打头次见你登台,就知道你必定不是池中物,真要让你在我这喜荣生待一辈子,那是我亏良心。不过你放心,既然说好了要教你唱戏,我刘铁兰就绝不会食言,只是你容我考虑两日,想想怎么教是对你最好吧。” 他说完这些,便再没吃饭的想法,站起身来回屋去了。 申良君却一脸诧异,回头看着刘喜道:“喜丫头,师父答应给你教戏了?” 刘喜浅笑,点头“嗯”了一声。 申良君也跟着高兴,毕竟有人分担刘铁兰的火力,他也能少挨些骂。 老祖宗的寿宴办了三天三夜,京城的名角儿就跟着在宫里连唱了三天。 这日刘喜上街用文中君给的银子买棉花,正好瞧见一溜的人力车从一个方向过来,上头坐着的人个个精神抖擞,很是漂亮。 最前头的一个年轻男子,手上戴着的翡翠大扳指相当抢眼,一看就不是凡品,本人的长相也带了几分傲气,半眯着眼靠着车厢坐着,高贵得不得了。 刘喜心里猜想着这些人的身份,忍不住拉了个报童问道:“哎?这些是什么人啊,好大的派头。” “你连他们都不识?”报童满眼鄙夷,继续道:“这是升平署的内廷供奉啊,刚给老祖宗贺寿出来,听说领了好些赏钱呢。” 刘喜一听,下意识又朝那些人看去,心道唱戏还是得在京城啊,这多体面? 就听旁边两个人指着方才那位戴扳指的年轻人议论道:“瞧见了没?那位就是前日在老祖宗跟前唱红的武生杨小龙!” “我瞧着也应该是,没见他手上那大扳指么?听说是老祖宗亲自赏的。” “什么亲自赏的?我可听说是他亲自从老祖宗手上拿下来的。” “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他一个戏子,哪里敢这样?终究还是经太监转了一手的。” 刘喜不喜欢那些人说起这事儿时脸上的表情,角儿能唱红一定是有自己的本事的,能在老祖宗跟前唱红,更是如此。 他们不关心这人的本事功力,只关心这些私事,这很无聊。 只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刘铁兰没有骗人,老祖宗是当真宠唱戏的,只要她好好学戏,也像他们一样唱出名堂来,为全家伸冤的事儿,或许当真可行。 她这边正想着此事,一直被她扯着衣角的报童不乐意了。 “您倒是买不买报纸啊,大姐儿?您要是不买,也别耽误我卖别人啊!” 刘喜有些不好意思,只好从袖兜摸出一块铜板,顺手买了张报纸,一路盯着回了口袋底胡同。 也不是她对看报纸多么感兴趣,只是报纸的头版头条实在与她有关。 “宇文世科献宝有功将功补过,老祖宗准其回籍省亲。” 这算把海战失利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分明就是踩着她一家老小的骨血往上爬啊! 刘喜一路走一路盯着这条新闻看,等进了家门,手里的报纸都给她捏出了两个洞来。 申良君在院里瞧见她,没好气地问道:“出去买个东西,怎么要这么久?再晚一点饭都来不及做了。” 他说着,一把扯过刘喜手里的报纸,习惯性地翻到了后面经常刊登京剧艺人消息的版块,才看了一眼,他就惊了。 “喜丫头,你快给我读读这里写得是什么?” 申良君把报纸又给刘喜递了回来。 没法子,唱戏的识字的少,他只瞧见了沈梦君和文中君的照片,并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 刘喜方才一直盯着宇文世科的新闻看,没有注意到这些,这会儿瞧见了,也是有点讶异,但她想起文中君说过那个金三爷会叫报社写评论夸他,想来应该是些好话吧。 是以她没有多想,便开始给申良君读了起来,沈梦君的新师父名气大,是以他的新闻在上头,刘喜便先从他读起。 报纸上登的照片是沈梦君和孙老板的合照,也没说什么稀奇的事儿,不过是孙老板收了沈梦君做关门弟子,登个报纸,昭告天下罢了。 刘喜读完了这个,刚想往下读,忽听身边一声抽泣,她抬头一看,就见申良君正在抹眼泪呢。 “这是好事儿,大师兄怎么还哭了?” “你别管我,我是替老二高兴呢。你快接着往下读,看看老三怎么样了。” 申良君抹了两把眼泪,就跟着刘喜一道往下看。 刘喜于是继续往下读道:“花旦新秀——” 刘喜皱了下眉,又仔细往后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后,才又继续读道:“花旦新秀金香玉在吉祥大戏院连唱三场,场场满座,名动京城……” “金香玉?” 申良君一把夺过了报纸,把关于文中君的报道看了好几遍,他虽识字不多,但却还认得“文中君”三个字。 可他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始终都没找到“文中君”三个字。 “这,这就是老三的照片啊,他怎么是金香玉呢?他应该是文中君啊。” 第十五章 选行当 刘喜是有些明白文中君的,他大概是想和过去彻底做个了断,所以连自己姓氏都一并改了。 但这话她不能跟申良君说,他这么爱哭,一定会伤心的。 于是她只能把报纸再拿回来,卷吧卷吧说道:“兴许只是长得像呢,师父就快回来了,咱们还是快去做饭吧。” 申良君心里知道那就是文中君,连刘喜一个八岁小姑娘都懂的道理,他如何能不懂呢? 他不但明白,而且想得更远。 只见他一把夺过报纸,一眨眼卷成团道:“绝不能叫师父瞧见这报纸,正好要做饭,咱们就拿它去点火。” 刘喜点头应是,二人便要往灶房去。 不想刘铁兰正好这时回来,他二人唬了一大跳,忙得背过身来,将报纸紧紧藏在身后,只是两个人的脸都一阵惨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刘铁兰瞧见二人整齐地站在一处,杵得跟旗杆子似的,笑道:“作甚这样鬼鬼祟祟的,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成?” 刘喜和申良君齐齐摇头,“没,我俩能有什么亏心事儿?不过在家里好好练功罢了,师父您饿了吧?我们这就做饭去!” 申良君说着,便挤着刘喜一块儿走。 不想刘铁兰却将一张报纸递到了二人面前,面不改色地说道:“小二和三儿上了报纸,挺威风的,你们二人也瞧瞧,替他们高兴高兴。” 刘喜和申良君面面相觑,纷纷不可思议。 “师父,您——您是不是也看不懂报纸?” 刘喜随口一问,申良君忙瞪她。 别看刘铁兰现在穷得很,小时候也上过两年私塾来的,不过是后来家道中落才走上唱戏这条路。 “师父,您看了三儿的消息,难道就不伤心吗?” 申良君替刘铁兰不值。 “伤心?” 刘铁兰往二人身上瞧,见刘喜把手里那团蹂躏的不成样子的报纸拿到身前,知道他两个已经看过新闻了。 于是他笑呵呵走进堂屋,在桌边椅子上坐下道:“他如今有人捧,又能在吉祥大戏院唱中轴子,这是他的福分,我虽已经不是他的师父了,却也是希望他好的。他如今过得好,我又怎么会伤心呢?” “可是他改了您给他取的名儿,他这是心里半点没您了。” “噗——” 刘铁兰对申良君的话不置可否,继续开解二人道:“这也正常得很,这梨园行但凡有些名气的角儿,谁没改过几次艺名啊?你们是登台的机会少,见的角儿也少,不懂得这个。 他如今唱红了,想有个响亮的艺名,这不算什么,我又何必因为这个伤心?” 刘铁兰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但刘喜看得清楚,他还是有一些伤心的。 毕竟是自己从小教到大的徒弟,如今走上了那样的道路,虽然是风光了,却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了。 但凡是有血有肉的凡人,遇到这种事儿,都难免伤心的。 刘铁兰说完这些,两手一摸肚子道:“奔走了这一天,师父还真有点饿了,老大,你快做饭去吧。” 申良君“哎”了一声,很快又一脸不解地看向刘喜。 师父单独叫他去做饭,不叫刘喜去做,这是有话要跟刘喜说了。 他虽好奇,却也不敢违令,只得三步一回头地进了灶房。 刘铁兰于是把刘喜叫到身前来,认真问她道:“先前我无心教你,便也没有仔细问你。如今既然答应要教你,有些事便要问清楚了。” 刘喜谦卑地低着头,道:“师父您尽管问,我实话说。” 刘铁兰:“你说你要学唱戏,可想好要学什么行当了?” 刘喜一下给他问住了。 她喜欢听戏,也喜欢唱戏。 至于她到底想学哪个行当,她从未想过。 一定偏要只学一个行当吗? 可她花脸也喜欢,旦角也喜欢,因着从小就跟爹爹学了些童子功,她武生的戏也想学一学,要是有条件还能唱老生,演义薄云天的大英雄,也不是不可以啊。 刘铁兰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打断她道:“你先别急着回答,不如先听为师说一说。我知你嗓子条件好,身段、长相都不错,又有些童子功在身上,所以你学生行和旦行都还可以。 但我第一次看你登台,演的是花脸焦赞。 你可是比起这两个行当,更喜欢花脸戏么?” 刘喜:“我——” “你可想清楚了,凭你条件虽然唱什么都可以,但只要定下了,就要一心一意练这个了。 自古两门抱,三门抱,四门抱的人才不是没有,但这些人里头,没有一个能在单个行当里登峰造极的。我们唱戏的,能把一个行当唱出名堂来,已是不易了。” 不等刘喜说话,刘铁兰又给她敲了个警钟。 刘喜很明白师父的意思,他知道女子学戏不易,不想叫她三心二意荒废年月,想叫她早些定下心来,把一个行当学好,也好堵住那些瞧不起女艺人者的嘴。 但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师父不是唱旦角的吗?我若跟您学戏,也只能学旦角吧?” “这个倒不用你操心,旦角有旦角的教法,生角有生角的教法,你若当真想学净角,我也有门路叫你学会,主要是看你想学哪一行?” 刘铁兰给刘喜吃下定心丸。 刘喜听他这样说,心里也有了主意,便试探性地问道:“那要不然,我先学花脸戏?” 她倒也不是最喜欢花脸戏,她是女孩子,学旦角自是有天然的优势,如今旦角也吃香,她若学旦角,肯定能红得更快一些。 但如今朝廷不叫女子登台唱戏啊。 是以她想的是,她学花脸戏,人家看不出她性别,她也不叫人知道自己是男是女,如此唱出名堂来,到了老祖宗跟前,她也就不算欺君了。 可刘铁兰听到她要学花脸,虽是意料之中,却仍旧十分惋惜。 因为如此一来,他就得把这个徒弟让出去了。 但他也很想得开,左右他也没胆量承担叫刘喜登台唱戏的后果,不如干脆不由他来教,找个艺高人胆大的来带,既省了他的麻烦,又成全了刘喜,这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第十六章 去海参崴吧 “好,师父知道了,你去帮老大做饭吧。”刘铁兰把刘喜打发了。 晚饭的时候,刘铁兰宣布了要带着戏班离京去海参崴的决定。 “老二和老三这么一走,咱们戏班倒不成个戏班了,我一个人讨生活自是不成问题,如今带着你们两个拖油瓶,总不能继续这么干耗着。 京城容不下咱们喜荣生,只好到别处去讨营生了。” 刘喜知刘铁兰说得有道理,她只是不想离开京城。 就算离了京城,也不想离太远,天津卫、直隶省附近都成,可是海参崴…… 到那么远,她要猴年马月才能唱到老祖宗跟前儿啊? “为什么非得是海参崴?” 申良君也闹不明白,“是啊,师父,咱们毕竟从没去过那儿,而且我可听说了,自打那地方被朝廷划给了罗刹国,就成了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 再说那地方正是冷的时候,这会儿过去,多遭罪啊。” “想舒坦?那我们到松江府去唱戏怎么样?” 自打洋人打进来以后,松江府发展得飞快,几乎每天都有新潮的物件面世,那里的人接受新鲜事物也快,品味也变得很挑剔。 梨园行里有个说法,叫你在京城唱红了,算不得真正的红,得在松江府唱红了,才算是真红了。 刘铁兰本是拿这话呛申良君的,不想申良君竟当真了。 “真的?那感情好啊,我这就收拾东西去。” “回来!” 刘铁兰给申良君气得够呛,咧着嘴直骂:“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德行,你倒是想去松江府唱,也得有人请你啊!” 申良君摸摸头,一脸的委屈,分明是师父自己说要去的,如何又骂他? 刘喜倒是听明白了一些,问道:“师父的意思是,咱们去了海参崴,能唱戏?” 刘铁兰点头,“还有月余就要过年了,这会儿各地的戏班都在准备封箱大戏,用人的地方多,越是这种穷乡僻壤,才越有可能请咱们这种没名气的戏班搭班啊。” “那也不用这么远啊。” 申良君还想表达意见,被刘铁兰一个眼刀子瞪闭了嘴。 就见刘铁兰看向刘喜道:“那边有位故人,很擅长唱花脸戏,你正好跟他拜了师,好好学学。” “师父?” 刘喜诧异,刘铁兰才说要教她唱戏,这会儿就让她去跟别人学戏去了,而且还是去那么远的地方,他这是什么意思? 要不是刘喜知晓刘铁兰的人品,当真会以为他是想把她骗到穷乡僻壤去卖掉。 “你别紧张。” 刘铁兰安慰她,“在咱们梨园行,多拜几个师父学戏,不算是什么稀奇事儿。那位的花脸戏唱得登峰造极,比我不知好出多少去,你能去跟他学戏,是你的造化。” 一听说是这么厉害的人物,刘喜也是有些欢喜的。 可她知道自己没那么好的命,偏巧这么大的一块馅饼掉下来,砸她脑袋上。 “可是我想学,人家愿意教我吗?” “嘿,哪那么容易呢?” 刘铁兰发笑,道:“这位如今是不缺钱也不唱戏了的,尤其你还是个女娃娃,你要想跟他学戏,很得下一番工夫呢。” 这才说得通了。 方才听刘铁兰的话,还以为他多大面子,带着他们过去,人家就乐呵呵地把她这个女徒弟给收下了呢。 “好,那就去吧。” 能与这样厉害的师父学戏,哪怕最终人家没收下她,但能有一个照面的机会,得他指点一二也是好的。 刘喜自幼学戏就不曾有人系统的指点,偶有专业人士瞧不惯她,说上三言两语,告诉她该怎样怎样唱,她都分外当回事儿,下回准能改好。 可刘喜这边答应了,申良君却不乐意。 “你个傻丫头,师父都没说那人是谁,你就屁颠屁颠答应要去,要是到时候不如你的意,咱还回得来么?” “是哦。” 刘喜与申良君齐齐看向刘铁兰,想让他给个答案。 谁知刘铁兰偏要卖个关子。 “那人已经隐退很久,不想被人打扰,我也是很经了一番打听,找到他当年戏院催戏的,才知道他的下落,人家还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与人言,不然惹恼了那位,便连他也不联系了。” 刘铁兰说着,收起了自己的水烟袋,起身道:“所以你们也少问,等到了地方见到人,你们就知道是谁了,准保不叫你们失望就是。” 他说着,便叫刘喜和申良君好好收拾东西,第二日一早便上路。 就这样,第二天一早,师徒三人雇了辆牛车,往海参崴赶路。 到出了京城时,刘喜抬头看着巍峨的紫禁城,心里暗道:“娘、幺妹、祖父、祖母,你们等着我,等我学好了戏,唱出了名堂,就到老祖宗面前给你们伸冤去。” 海参崴对于他们三个来讲既遥远又神秘。 对于赶牛车的车夫更是,是以一出京城,车夫就把他们三个卸下,收了钱回京城去了。 剩下的路,他们只有或租车,或徒步,路上没了盘缠,便找个庄子搭台唱戏,挣几个铜板继续上路。 方向越来越北,天气越来越冷,亏得三个人常年练功,身体素质都还不错,刘铁兰人也谨慎,也很懂世故圆滑,三个人倒也没灾没病地到了地方。 路上走得艰难的时候,申良君总会想到当日在街上看到的小汽车。 “要是咱们也能有一辆小汽车就好了,就不用走这么久,受这样冻了。” 刘铁兰呛他,“你就是有也开不了,光是那油你都喂不起!” 申良君立时成了霜打的茄子,垂着头走路。 刘喜走在后头瞧见,嘴里呼着哈气笑道:“小汽车是不行的,它走不了这么远,也受不了这个冻,要是朝廷能修铁路,跑火车,那就好了。” “火车?” 这对于刘铁兰和申良君来讲,又是个稀奇玩意儿,是以二人齐齐回过头来看向刘喜。 刘喜于是继续笑着解释道:“听我祖父的门生说,火车是一种脑袋上会喷气的铁家伙,比小汽车更大,更长,更快。 一次能装下好多人,好多东西,只要不停地给它喂煤,铁路修到哪里,它就能走到哪里。” 第十七章 活曹操 听刘喜讲了火车的事儿,刘铁兰和申良君都是目瞪口呆。 娘诶,吃油的铁皮精就已经很可怕了,竟然还有更可怕的,不吃人,不吃油,它改吃煤了? 煤是什么? 那可是黑黄金啊。 油虽然也很贵,普通人家尚且能偶尔开开荤,但之于煤,却是万万用不起的。 刘铁兰和申良君并不知道此油非彼油,并不能吃,而是一种比煤更珍贵的能源,他们这会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洋人,真是败家!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才不过半年时间,朝廷因为与东洋人海战失败备受屈辱,竟然企图与常年征战的北方邻居罗刹国合作,以图对抗东洋人。 作为条件,由罗刹国主导的贯穿关外三省的铁路开始修建,耗时六年,这条铁路终于全线开通,此为后话。 等到了海参崴,师徒三人还是两眼一码黑,人生地不熟,凭着刘铁兰一路打听着,才终于到了那位角儿的家门口。 结果到那儿一看,大雪封门了。 “师父,您确定这儿有人住?” 申良君扒着院墙往里瞧,满院子的雪,连个脚印儿都没有。 刘喜踮起脚都比不过院墙高,只得往门前走,指望趴在门缝往里瞧瞧。 谁知一脚踩下去,雪直接埋到她腰,干脆动弹不得,还是刘铁兰和申良君两人一道把她拔出来的。 三个人一道站在路边拍身上的雪,刘喜瞧着别家门口干干净净,只有这户门前的雪高高堆起,皱起了眉头。 “师父,积了这么久的雪没打扫,这院子该是没人住吧?还是咱们找错了地方,这儿根本不是那位的家?” 正好路上走过一个挑扁担的,刘铁兰便将人拦住问道:“老乡,这里可是李金水李老板的家?” 一听到这个名字,刘喜和申良君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因为这位角儿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连刘喜这样的小女孩都知道。 算起来,这还是在天津卫红起来的角儿,人送外号“活曹操”。 当年在宫里给皇上唱《捉放曹》,戏刚唱完等着领赏呢,皇上忽然叫人把他抓过去打,足足抽了四十竹竿子。 等打完了,升平署的太监壮着胆子问皇上为甚打他。 皇上仍旧很生气,指着还没卸妆的李金水吼道:“我看你还奸不奸!” 太监这才弄明白,原来是皇上入戏太深,把演戏当了真了,于是忙给李金水解释道:“好皇上,这是戏啊,不是他奸,是他演的角色奸啊。” 皇上这才醒转过来,忙又改口道:“那是打错了,演得好。” 太监又道:“皇上,演得好,该赏啊。” 皇上说:“赏!” 又问李金水要多少赏钱,李金水也是平白挨了顿打,抓到了皇帝的错处,干脆狮子大开口道:“一竹竿子十两银子。” 连那太监都给唬了一跳,心道您可真敢开这个口,便是老祖宗最宠的谭金荣,一场戏下来,也最多只有十两赏银呢。 你这一口气,就敢要去四百两银子? 不想皇帝竟然一口就答应了,真赏了他四百两银子。 打那之后,李金水就渐渐淡出了梨园行,许久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可他“活曹操”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这些年《捉放曹》的戏总有人演,却再没人能演过他去。 那么有名的角儿,竟然就住在这穷乡僻壤的地儿吗? 刘喜和申良君都觉得不可思议,纷纷又朝那户被埋在雪里的大门看去。 老乡没见过他们三个,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才呵呵笑道:“李老板?我们这儿没什么李老板,只有一个李老头,你要找他的话,这儿就是他家了。” 老乡说完便又要走,刘铁兰仍把人拦住。 “哎?那他可是不在家?如何就叫大雪封了门?” 老乡于是又往院墙里望去,他个子壮实高大,比三人中个头最高的申良君还要高出半个头,很容易就能看到院里的情况。 “老牛不还在家呢吗?人肯定在的。” 他说着,又瞧瞧李金水门前的雪,笑道:“你们仨是外地来的吧?咱们这儿就是这样,下雪夜里风大一点,第二天早上准被封门。他家这样,八成是老头还没起呢。” “还没起?这都晌午了!”申良君有些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奇怪的?好几天不出屋的情况也是有的!” 老乡急着去挑水做午饭,说完撇下他们三个就走了。 申良君半信半疑,看着刘铁兰问道:“师父,这老头懒成这样,能是李老板?咱们唱戏的就算是不唱戏了,几十年养成的早起吊嗓练功的习惯哪能荒废?” 刘铁兰也有些犹豫了,可那催戏的告诉他的地址就是这儿,而且这户人也刚好姓李,如今来都来了,也只好上门碰碰运气了。 “兴许是人家有什么事呢?就算不是李老板,一个老人家被大雪封在了门里头,咱们没瞧见还则罢了,既然瞧见了,不如就搭把手给人把大门收拾了吧。” 他说着,就从行头里拿出扫帚,扫起雪来。 他们这一路走来经常要搭台唱戏赚盘缠,扫台是必不可少的基本操作,所以都是随身带着两把扫帚的。 刘喜没轮到扫帚,只得拿簸箕一点一点将雪转移到路边去。 她有一种预感,这院里住着的,就是她未来的师父——李金水。 师徒三人忙活了半个时辰,大冷的天,愣是干得浑身是汗,等终于把李老头门前的雪收拾干净了,大门也从里头开了。 一个白胡子老头在门里头抻懒腰,把正好站在门缝正前方的刘喜瞧了个正着。 刘喜年纪小,个子也不高,一根大麻花辫绑着红头绳梳在脑后,头上戴的毛帽子和身上的皮袄子,是过宽城子(长春的旧称)唱堂会的时候,一个太太瞧她冻得可怜,挑下人的旧衣裳赏给她的,却也掩不住她姣好的脸庞和身上的灵气。 “呦!”老头勾唇一乐,“这是哪来的小仙女儿,一大早就落我门前了?” 听到声音,刘铁兰和申良君也都凑到刘喜身边来,一道往里头瞧,想给李老板打声招呼。 结果三个人齐齐惊了。 门里的白胡子老头——坐了轮椅…… 第十八章 仙女儿 “李老板,您这是——?” 刘铁兰压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年叱咤风云,演起曹操来活灵活现的李金水李老板,如今竟然坐上了轮椅,白胡子白眉毛白头发,成了一个干瘪老头。 便是那一张脸,除了五官还与当年有几分相像之外,再没了从前演戏时的气质神态了。 “你是——?” 李金水将目光从刘喜那儿挪到了刘铁兰身上,半晌认不出人来。 得有好几年没听人喊他李老板了,乍听起来,甚至还有点陌生。 刘铁兰忙上前一步,贴着门缝回话道:“我是小兰子呀,沈荣华的徒弟,当年您瞧过我的戏,还夸我是棵好苗子来的。” “哦,沈荣华我是认识的,当年和我一块搭班唱过戏,演过《长坂坡》里的糜夫人。你是那个——” “想起来了?”刘铁兰使劲儿的引导。 不想老头把头一摇,嘿嘿两声道:“没想起来。” 刘喜和申良君面面相觑,心道师父可真逗,和人家都不熟,就敢登门造访,托人家给刘喜一个女娃娃教戏? 多大的脸哪? 刘铁兰这会儿也挺不好意思的,他更不好意思回头看身后两个徒弟,刚想继续解释自己的身份,给老爷子再回忆回忆,就见老爷子忽然抬起一根手指头,冲着他往一边扒拉。 见他没有反应,老头又扒拉了好几下。 最后见刘铁兰实在不明白他意思,老头急了。 “哎呀你往边上去一点,别耽误我看仙女儿!” “仙女儿?” 刘铁兰心里纳闷儿,想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看向刘喜,明白老爷子说的是她。 这会儿刘喜和申良君也是心里直打鼓,尤其是申良君,拉着刘喜凑过来,师徒三人嘀咕起来。 “师父,您再仔细看看,这当真是李老板吗?我怎么瞧着不大靠谱啊?” 刘喜也有些犯怵,总觉得这老头瞧她的眼神不对劲儿,虽然也算不上猥琐,但哪有正经人第一次和人见面,讲起话来就如此轻浮的? 刘铁兰于是回头又瞧向那老头,见他正双手挪腾着车轮在院里转悠,鼻子眼睛分明就是当年李金水的鼻子眼睛。 于是他又转过头来,猫着腰小声与两个徒弟道:“错倒是没错的,只是我这心里也直打鼓,再说他腿成了这样,也没法教喜丫头戏了吧。” “谁要跟我学戏?” 再度听到老头的声音,刘喜和申良君一起抬头,就看见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敞开了。 老头的脑袋从刘铁兰的正后方探出来,目光热乎乎地看向刘喜道:“是仙女儿吗?” 刘喜的脸刷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朵根,要不是这个老头比她祖父年纪还大,还是个坐轮椅的,她当真要喊一声“流氓”了。 刘铁兰也是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好奇心给吓到了,猫跳一般窜到了一边去,正好让出了李金水的视野,叫他好好打量起了刘喜。 “嗯,相貌是真不错,就不知道嗓子怎么样。” 刘喜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当发现这老头在研究她的时候,鬼使神差地给李金水行了个拜长辈的礼。 “李爷爷好。” “嗯,这小动静儿,是唱戏的料,旦角没跑了。” 李老头心情不错,话说得也欢快,但他很快纳闷儿起来,道:“只是怎么拜到我门前来了?我是唱花脸的啊。” 这就是了,他自己都承认了! 刘铁兰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放下心来,凑上前去道:“没拜错,这丫头就是要学花脸戏的。” “多新鲜?” 李老头有点不乐意了,对着刘铁兰吹胡子瞪眼。 “人家这么好的条件,唱花旦多好呢?唱花脸?扬短避长?得绕多大弯子才能唱红啊?你是谁带出来的徒弟?你懂戏吗?懂艺人的辛苦吗? 如此暴殄天物,耽搁好苗子,把你师父名字报上来,我看看他什么德行……” 老头一阵骂骂咧咧,把刘铁兰唬得满头是汗,那样子连申良君和刘喜瞧见,都有点憋不住笑。 合着他们经受过的事儿,刘铁兰当年一点没少经历,说不定还要更惨些。 不然怎么老头训得这么难听,刘铁兰半句话也不敢吭声呢? 最后他实在遭不住了,又把自己师父的名号报了一遍:“沈荣华,我师父是沈荣华!” 这下老头总算是消停了,回忆着说道:“沈荣华?沈荣华我知道啊,当年和我搭班唱戏,去糜夫人的嘛,他有你这号徒弟?” 好嘛,绕了半天,又绕回来了。 刘喜和申良君对视一番,纷纷摇头。 这李老板八成是有些老糊涂了。 刘喜瞧着刘铁兰实在是太惨了,再说要学花脸戏是她自己的主意,也不关刘铁兰什么事儿。 于是她小胸脯一挺,不知哪来的勇气就冲了上去,挡在了刘铁兰的前头。 说来也是奇怪,她这一上前,李老头的火气立马降下来了,神情也柔和了,嘴里也不骂人了,连笑容都上来了。 刘喜本来还有点怕他的,这会儿也有胆子说话了。 “李爷爷想必是不愿意收下我的,我们还是不打扰了吧。不过就算是不跟您学,我也还是要唱花脸戏的,左右我从小唱戏就没人教过,都是自学的。” 她说着便要拉着刘铁兰走,好把他解救出来。 “回来!” 李金水随即开口,冲着刘喜笑道:“谁说不教了么?总得问明白了才能教哇。” 刘喜回头,惊愕地打量着李金水,道:“可我要学的是花脸戏,不是花旦戏。” “知道啊,你想学花旦戏,我也不会教啊。”李金水笑。 刘喜又问:“您不嫌弃我是女娃娃,学戏出格?就算学成了,也登不了台,唱不了戏?” 她这话问得刘铁兰脸像烙铁一样烫,默默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李金水却笑呵呵道:“可你是仙女儿啊,仙女儿要唱戏,我等凡夫俗子还拦得住不成?” 申良君本就觉得李老头不靠谱,听了这话,更觉反感,立马凑到刘喜身边小声提醒她道:“喜丫头你可想清楚了,老东西不定心里憋着什么坏呢,你跟他学戏,当心吃大亏!” 第十九章 留下来当个苦力吧 “嘿,怎么说话呢?我可都听见了。” 老爷子对申良君老大的不乐意,事实上除了对刘喜,他对这两个男不速之客都颇为不满。 到底是哪个没把门的大嘴巴泄露了他的行踪,给他知道了,等他入了土,做了鬼,准保夜夜上他家闹去,看他以后嘴还欠不欠了。 但谁叫刘喜太讨他的喜欢了,他可舍不得这丫头就这么从眼前溜走了。 于是他又笑眯眯看向刘喜道:“丫头,可寻思好了?跟不跟我学,你倒是吱一声啊。” 刘喜倒真被他给问住了。 要他真是李金水,凭他名声和本事,真要收她为徒,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她自认为自己没那么大的脸,能叫这样的大师,连听都没听过她唱戏,就一眼相中了她,要说不是另有所图,她都不信。 “您为什么要收我?”刘喜歪着脑袋,懵懂问到。 “嘿!这话问的,不是你自己找来要学的么?怎么倒问上我了?”老爷子呵呵直笑。 刘喜:“我要学,您就收?那别人要学,您也收吗?” 刘喜说完,看了申良君一眼,左右申良君唱旦角唱不出来,要是能一起学花脸戏,她倒也还有个伴儿。 老爷子却直撇嘴,单手在大腿上磨搓着:“想得美!我是收徒弟又不是搞慈善,不得瞧个眼缘儿?” 申良君希望破灭,立时又拉扯着刘喜小声说道:“喜丫头你可要三思啊,老东西只要你一个,孤男寡女的,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刘喜也是担心这个,但“李金水”三个字儿实在太诱人了,她当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左思右想,她猛一抬头,看着老头问道:“您好些年没唱戏了,如今——” 刘喜打量了一眼李金水的腿,觉得不大礼貌,很快又收回了视线,垂着头小声嘀咕道:“如今又是这副样子,我怎能相信您能教好戏?” “呵!” 李金水捋了捋白色山羊胡,一眨眼的工夫便入了戏,做起了功架,开口唱了几句西皮摇板:“统行兵下江南交锋对垒,得荆襄和九军大展军威。造下了铜雀台缺少二美,扫江东灭刘备天亦可遂……” 这是《借东风》中曹操攻打赤壁之前的豪言壮语,老爷子虽年纪大了,嗓子却不减当年,唱出来豪迈奸猾,再配上他眯起的小眼,得意的笑容,便是没有画脸谱,也仿佛是曹操活了一般。 这会儿正是村民在家生火吃饭的时候,他这一嗓子唱出来宽广洪亮,邻居有听见的都走出屋门朝这头打探,以为是哪个戏班过来地主老爷家唱堂会,大道上练嗓子呢。 穷乡僻壤的百姓平日里哪有机会听到这个?都是逢年过节,趁着村里的地主办堂会,远远地贴在人家院墙边上听听热闹而已。 方才老爷子那几句唱词儿,于他们而言可是比在地主家院墙外边听得真切多了。 刘喜和申良君他们也看傻了。 就这气势,竟是比当时宋有贞临时救场唱焦赞的架势还要足上许多呢。 他分明只是坐在轮椅上唱了两句,却显得那么高大威猛,再没人去注意他的腿,都全神贯注地在看他的脸。 刘喜想,这可比她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净角儿都要厉害,他们虽然也厉害,但面部表情的演绎,多少都要靠脸谱衬托的。 如今老爷子可是连脸谱都没画,就已经让她入了戏了。 “好!” 她这是打第一次跟着蒋义甫去听戏的时候,就养下来的习惯,遇到唱得好的,总要给叫声好,这是对艺人的尊重,也是票友间立下的规矩。 这会儿她是属于情不自禁了。 不想紧接着又是一声好,这回不是她叫的,而是申良君叫的,他不光跟着叫好,鼓掌也很用力。 然而老爷子已经不再唱了,且他坐在门里头,邻居家出来看热闹的人看不见老爷子,就只能瞧见刘喜和申良君一大一小两个陌生人对着门傻呵呵地拍手叫好,旁边还有一个刘铁兰拿手挡着脸,装不认识他俩。 他们跟李老头住了许多年,从未听他唱过戏,自不会觉得方才的戏是李老头唱的,因此就更觉得刘喜和申良君不正常了,纷纷把门关好了从里头插上,嘴里还跟家里人念叨着:“不知道哪来的要饭的,要到咱们这儿来了,待会儿可把门插好了,谁敲门也别应。” 这些话刘喜是听不见,也没心思听的。 从方才李金水一举手亮相,她就已经着了迷了,满脑子都是李金水给她营造出来的意境。 她看见曹操在大营里挥斥方遒,扬言要将大小乔掳回来,给孙权和周瑜一个奇耻大辱。 随即她又想到曹操于江前横槊赋诗,唱“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时的潇洒狂妄。 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身临其境,亲眼瞧见了当时曹操大军雄赳赳气昂昂的盛景一般。 即便是现在老爷子已经唱完许久了,她都还有些出不来,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 她想起自己一开始喜欢看花脸戏,就是因为每个人物的个性都十分丰满有趣,既有阴险奸猾的一面,同时身上又有骨子洒脱豪迈。 曹操虽奸,却也是谁也无法否定的大英雄。 这便是花脸戏的魅力所在。 观众永远能从他们身上看到更丰富的情绪,更生动的演绎。 然而这也得是好的净角儿来演绎才行,否则遇到那表情变化不那么丰富,全靠脸谱衬托的,观众看起来,便会少不少滋味了。 “师父在上,请受小徒一拜。” 刘喜跪得干脆,“咚”一声跪在李家大门前,申良君拉都拉不起来。 李老头却笑呵呵说道:“就这么就完了?连个拜师礼都没有,就想拜我为师?我看起来那么便宜么?” “这——” 刘喜也为难了。 她自己还是寄人篱下,没戏唱,更没钱赚了,哪有什么像样的拜师礼能送给师父呢? 总不能跟刘铁兰这个前师父拿了去送给新师父吧? 谁知道老爷子自己给她指了条明路。 “你也瞧见了,我腿脚不方便,虽然平日出门走动,有我那老牛拉着走,倒也还能勉强应付,不过饮食起居,都还是要有人照料的。 偏生年关底下,照顾我的人被我放回家过年去了,你若真想跟我学戏,就叫你身边这两个留下来伺候我,给我当几天苦力吧。” 第二十章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这——” 申良君立马就不乐意了,扭头表达不满。 “老爷子,你听听您说的像话吗?喜丫头留下来给您当徒弟,我和我师父当苦力给她当拜师礼?您怎么想的呢?” “蠢货!还不快闭嘴!” 刘铁兰先听出了老爷子的意思,赶紧上前头来拦着,给李金水作揖。 “得嘞!多谢李老板收留了,李老板可真是大善人啊。” 他说完,回头点拨两个徒弟道:“都还愣着作甚?赶紧搬东西进去啊。” 李金水一个人住的宅子,却有一正两耳坐北朝南的屋子,中间的正房自然是李金水住着,旁边两间耳房,东边那间是佣人房,给原先那位照顾李金水的大婶儿住的,如今正好给刘喜先住着。 剩下西边那间耳房,是杂物间,但是里头有张木床,收拾出来,可以叫刘铁兰和申良君在里面将就着住。 除此之外,东边隔着邻居家的院墙,修了一间灶屋,与东耳房相连,四间屋子的墙中间都是空的,叫做烟道。 灶台上烧火,烟从烟道里走一遭,最后从正房顶的烟囱出去,热烟所到之处,都可以暖烘烘的。 而且烟道里还有大学问,夏天生火,便打开灶房的烟囱,堵住通东耳房的烟道入口,热烟不从人住的地方走,屋子里便凉快下来了。 不过因着西耳房是杂物间,是以只有挨着正房的那面墙是暖的,这大冷的天在海参崴,三面冷墙靠一面暖墙撑着,夜里还是十分难熬的。 这会儿刘铁兰师徒三人把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纷纷靠在东面墙上暖身子。 申良君一边搓着手,一边苦笑:“还是暖墙好啊,一想到这些日子都要和师父挤在那张床上抱团取暖,我真恨不得练出站着睡觉的功夫,以后就贴着这暖墙睡了。” “那感情好啊。”刘铁兰抱着膀子靠着暖墙闭目,轻哼一声道:“为师不用跟你挤着睡,还舒坦些。” 刘喜有些不好意思,站在一边搓着冻红的小手道:“要不还是我住这间,师父您和大师兄两个住那间东耳房吧,那间有炕,空间大,晚上睡着也暖和。” 申良君眼睛立马金光矍铄,看向刘铁兰,见刘铁兰仍不睁眼,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忙又垂下头去一脸失落地说道:“这怎么使得?你毕竟是个小姑娘,还是个小孩儿呢。我和师父怎么好意思叫你换过来?” 刘喜直摇头,道:“没关系的,不瞒你们说,我正好会站着睡觉,晚上把被子裹在身上,靠着暖墙睡,准保冻不着。” 她这话是哄着他俩说的,这世上谁有本事站着睡觉啊? 她又不是鸟,能单腿独立,闭目不倒。 她只是不好意思,刘铁兰这一路帮了她那么多了,她是不想叫他再为了自己的事儿受苦了。 是以她还特意也站到了墙边上,给二人演示了一番单腿独立,闭目笑道:“正好我也练练功架,要是学了花脸戏,以后这样的动作还多着呢,我白天练,睡觉也练,岂会赶不上别人?” 申良君瞧着刘喜都这么说了,忙又看向刘铁兰,他是当真受不了这个冻,而且他都这么大了,和刘铁兰光着身子挤在一张床上睡觉,他是真有点别扭。 想都不用想,到时候准保是他睡地上,刘铁兰睡床。 这大雪封门的天气,活人怎么受得了? 可刘铁兰却直接把刘喜的提议给否了。 “不用替我们费心了,喜丫头,左右我们也待不了多久。” “师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刘喜和申良君都没听清,亦或许是不敢相信。 刘铁兰于是给他二人解惑。 “你当那李老板,是当真想要我两个留下给他做苦力呢?他是瞧着咱们不信他,不放心把喜丫头一个人留这儿学戏,才特意这么说,想叫咱们陪一阵子,大家各自了解一番,放宽了喜丫头的心。 等过了年,那位照顾他的大婶儿回来做工,就到了咱爷俩该走的时候了。” “师父——” 刘喜想要说点什么,她虽然知道分别在所难免,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她心里是舍不得的。 毕竟刘铁兰是除了她家人之外,在这个世上唯一向她伸出过援手的人,而且也有可能是这世上唯一知道她身世的人了。 可刘铁兰不叫她开口,还睁眼冲她咧嘴笑,宽慰她道:“喜丫头,你是个有福气的人,能得到李老板这样的名家指导你的戏,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得好好珍惜,不要为了我们这样萍水相逢之人,耽误了你的大事才好。 师父如今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再要多,就超出我的能力了。 俗话说得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与我们之间到底是一息的缘分,还是一世的缘分,那都是老天爷定好了的。 若我为过客,散就散了,你只管一直向前看,走好你自己的路才是正道。 若我不是过客,那你便更不用悲伤,将来有机会,还会再见的嘛。” 刘铁兰这席话说得伤感,把刘喜的心绞得痛,只她还没哭,申良君先哭了。 “师父您干嘛要说这个?这才刚熟络起来,又要分开,您叫徒儿怎么受得了?再说离过完年还有一个多月呢,您这么早说这些是跟谁过意不去呢?” 刘铁兰最见不得他这样哭哭啼啼的模样,免不得一阵教训。 但他知道申良君是好心,所以也没真教训,不过就是闹着玩。 申良君多了解他?也不当真。 刘铁兰训一句,申良君顶一句,师徒俩跟这儿捧哏逗哏,刘喜在旁边看着傻乐。 没多久,西耳房里头便又传出师徒三人的笑声来了。 李金水在外头听了一耳朵,心道这仨人感情还不错,真有那么点儿他们那一代人当年的味道,只是在如今的梨园行里,这样的却是不多了。 成日里都想着谁比谁更红,谁能把谁压下去。 师父收了徒弟也不认真教,拿来当个奴隶使唤着,生怕教好了徒弟饿死了师父,好像他真能把那一身的本事带进棺材里,然后永垂不朽,名传千古似的。 殊不知若没个后人传承,他也不过就是昙花一现,很快就会被忘得艺名儿都被人抢走了。 然而人都是要服老的,李金水这一代人,就是因为看不惯这些,反倒在现今的梨园行里显得格格不入了。 时间一久,自然是没人待见,很快就到了不得不隐退的地步了。 但就像申良君说的那样,他们这些唱戏的,打小开始学戏,几十年早起练功早成习惯了,谁心里没有个戏瘾,没有让自己千古留名的念头? 如今他想到以后他身边还多一个徒弟,天天都能再听到吊嗓练功的动静,他这一把老骨头就忽然起了劲头,好像能一下子从轮椅上再站起来似的。 可这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给人当师父的自是也不例外,该立的规矩还是得立的…… 第二十一章 牛叫天 刘喜三人在里头正说笑着,忽听到外头老爷子说话:“丫头,你来我这儿是学戏的,不是给人当杂役,收拾东西的。 你要再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儿,随意对待自己的身子,那便趁早别学了吧。” 刘喜三人面面相觑,申良君先笑出了声:“得,这你还没成角儿呢,就先过上角儿的日子了。 也算是你有福气,老爷子器重,别跟这儿杵着了,赶紧出去学戏吧。” 说话间,他便半开玩笑似的推推搡搡,把刘喜推出门去了。 刘喜出门来,本想解释一番,请老爷子考虑一下西耳房寒冷,不好住人,让刘铁兰和申良君能到暖和的地方挤一挤。 再不济,能给一套暖和的铺盖也成。 不想老爷子看都不看她,紧接着又冲着屋里说道:“两个懒鬼!谁家苦力来了大半日,不干活,缩在屋里头胡咧咧?就你们这样的,搁在海参崴,到哪都活不下去!” “老爷子可别吓唬人!” 申良君打一开始就看不上老爷子,不愿意在这儿待,这会儿几句话不中听,当即不乐意了,从屋里头冲出来道:“我们是唱戏的,又不是打杂的,只要有戏台给我们唱,哪里就活不下去了?” 老爷子胡子一吹,耻笑道:“唱戏?就你那师父,旦角和净角的苗子他都看不清,能带好徒弟?你们要能有戏唱,我李金水断腿断脚!” “你——!” 申良君刚想再跟他说两句,一想又不对劲,他李金水腿早断了,跟他掰扯这个有什么意义? 刘铁兰多少还了解老爷子的脾气,从方才就没当真。 这会儿听到这儿,他终于从里头出来,冲着老爷子问道:“老爷子,方才我们初来乍到,有些事儿不好多问,如今既然说到这儿了,就算是晚生冒犯,您的腿——?” 李金水眉头一抖,转动着轮椅背过身去,声音暗淡:“放心,不是皇上打的。” 说话间,他人已经朝着老牛过去,嘴里念叨着道:“既然出来了,就赶紧准备一下,趁着集市还没散,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大约是他专注着想事情,没注意路面,轮椅被一个没铲平的硬雪包绊了一下,眼见着要摔倒。 刘喜眼疾手快,忙的奔过去扶,等快扶到的时候,忽听李金水大喊一声:“都别过来!我自己能成!” 就见李金水用力压着左边扶手,努力地保持平衡,可他下身几乎没有知觉,光靠手的力气压根不足以保持平衡,再加上雪包后头竟然还有个小坑,他没挣扎两下,还是栽到地上去了。 就是这样,他也不喊人,依旧努力挣扎,想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没多久,就已经一身的雪,狼狈的狠。 这会儿刘铁兰申良君都已经看傻了,谁能想到当年鼎鼎有名的“活曹操”竟然在过这种日子? 只有刘喜再看不下去,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拼尽力气想把人扶起来。 她年纪小,力气自然也小,加上李金水不配合,一直挣扎着让她不要管,很费了她许多力气。 但她始终没有放弃,一直紧紧地扯着李金水的胳膊想把人扶起来。 申良君反应过来,也想去帮忙,刘铁兰却一把将人拉住了。 “别去!这是喜丫头的事儿,不是我们能参合的。” “这有什么不能参合的?先把人扶起来再说吧。”申良君没明白,仍要往前冲。 刘铁兰却不放他。 “好的师徒关系,是要无条件信任,不光是徒弟要信任师父,师父也要信任徒弟。李老板要是过不了这个坎儿,我也不会放心把喜丫头交给他的。” 申良君偏头看向刘铁兰,心里忽然有了疑惑,他自问自己是无条件信任师父的,可师父也无条件信任他吗? 不知不觉,他转过头看向刘喜,莫名竟有点羡慕。 就见刘喜在李金水无数次挣扎之后,忽然开口道:“不要怕,您以后有我了,师父。” 她说这话的时候,似水的明眸里带着轻飘飘的目光,满是幼童的懵懂,却莫名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踏实。 李金水竟然鬼使神差地放弃了挣扎,就那么任由刘喜扶着,拍干净身上的雪后,一点一点扶到了轮椅上。 可等他坐好了,刘喜再要往前扶,他还是一把拍开她的手,凶巴巴道:“多管闲事,都说了我自己能行,瞧不起谁呢?” 只是这语气可比方才缓和多了,刘喜便只顾傻乐,依旧上前去帮忙推轮椅。 “您自己能行是您的本事,我帮您推是我对师父的孝敬,这是两回事。” 这一次,李金水倒是没有再拍开刘喜的手,由着她推了。 但刘喜却有些纳闷儿了,看着眼前的院墙问道:“师父不是刚说要去赶集?怎么往这儿走?” 李金水于是给她指那头老牛,道:“自然是去找它,它叫牛叫天,堪比刘韵卿的墨玉。从前你们没来,我都是靠它拉着上街的,它可是你大师兄,你以后要好好待它。” 刘喜看向牛叫天,正低头吃草吃得香,心道管老牛叫大师兄?它会唱戏? 结果牛叫天好像听见了似的,抬头与她对视,“哞——呃呃呃额额!” 唱起了花腔! 就连申良君和刘铁兰都惊了,跑到老牛跟前儿看了又看。 申良君:“师父,它刚才——是唱戏了吧?” 刘铁兰盯着牛嘴,也是一脸懵。 “听着像,不过也有可能是幻觉,得让他再唱一句,才保准。” 可牛叫天却一直看傻子一样盯着二人,眼珠子顶他们两个人的大。 二人盯了好半天,总想等着牛叫天再开口,渐生逗弄之意。 申良君还拿起一根牛草送到牛叫天嘴边,“你再唱一句,唱好了,给你吃好草。” 牛叫天果然张了嘴,鼻孔也跟着一起张大,很有刚才唱那一句的架势。 叫刘铁兰师徒二人好生期待,纷纷做足了架势洗耳恭听。 “阿嚏嚏嚏嚏嚏——!” 牛叫天一个大喷嚏出来,带着草渣子的口水喷了二人一脸,直喷的二人坐倒在地。 于是二人拿出了看家本领,骂回去。 申良君:“我就说一头老牛,哪能与刘老板的毛驴墨玉相比?你也配!” 刘铁兰:“就是!人家墨玉懂戏,戏台上不怕人,那是皮黄史上独一份儿的活砌末,唯一能在紫禁城里溜达的毛驴。 就你?呵!只配吃牛草!” 第二十二章 唱堂会 师徒俩这边骂得凶,那边刘喜师徒俩看得也挺欢乐。 李金水更是狠啐了一口道:“呸!就你们两个见死不救的坏胚子,也配听牛叫天唱戏?别偷懒了,赶紧把它牵上,街上赶集去!” 集市是开在县里的,离李老头在的守望村要走一个时辰的路。 每个月底才有这么一次,这次大集是今年最后一个集,再过几日便要过年,大家都要休息,再想要买点什么,便要等到二月底了。 路上闲着无聊,刘铁兰便与李金水闲聊,打听他的经历。 “李老板,先前听说您不唱戏之后,是到了乡下置了田产,买了头牛过活的,怎么好端端的,跑到海参崴来了?还——还——” “你要想问我的腿就直说,用不着这么心惊胆战的。” 李金水双手抄进手闷子里,闭眼由着刘喜推着他。 刘铁兰于是顺着他的话问道:“那您的腿——” 老爷子眉头一挑,却也没再瞒着,勾唇冷笑一声,满不在意地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叫人给打的呗。” 刘铁兰犹豫一番,心道这事儿一定不是在京城发生的,不然这么大的事儿,梨园行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于是他又问道:“可我听说您是成了亲,还有个女儿来的,怎的这会儿倒不见她们呢?” 他这话刚问完,老爷子双眼一眯,面色立时不大好,随口道:“女大不中留,早不知死到哪去了!还指望她来照顾我?至于我那老婆子,命不好,死的早,如今我是孤家寡人了。” 刘喜听到这里,又觉得李金水很可怜,忍不住帮李金水把围巾紧了紧,宽慰他道:“师父您别伤心,您以后有我了。” 李金水眼一睁,满眼慈爱地看向刘喜,轻拍了拍她的手。 “好孩子,好好跟师父学戏,师父不会亏待你的。等大年初一县里的高老爷家要听戏,师父带你去唱堂会。” 几个人走得好好的,一听这话,都惊了。 申良君更是不敢相信。 “大年初一?不还有十来天就到了吗?学这么几天戏,就能上台?” “那怎么了呢?正角唱不了,《朱砂井》里头去宋兴儿总成吧!” 老爷子随口一说,刘喜倒有些在意了。 “宋兴儿?那不是娃娃生吗?师父您不是要教我唱花脸戏么?” “自然。” 李金水接着宽慰刘喜道:“花脸戏《朱砂井》里倒是有,只是那刘彪人高马大,你演也不合适啊。你要学戏,咱们师徒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师父慢慢教你就是了。只是初一高财主家里的堂会缺个娃娃生,你不正好合适吗?不如先帮师父这个忙,也叫你过过戏瘾啊。” 刘喜能上台唱戏,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况且宋兴儿的戏码不多,也没有唱段,全是京白念的,她倒是也能应付。 只她毕竟是个女娃娃,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上台唱戏,难道李金水就不怕有人到官府告发吗? 刘喜心里不踏实,忍不住便看向身边的刘铁兰。 刘铁兰也是一样犯嘀咕,便替刘喜向老爷子问道:“老爷子您是不是忘了,喜丫头她是个女娃娃啊,就这么让她登台唱戏,万一给官府知道了——” “无妨,不是女娃娃,人家高财主还不要呢。” “啥?” 刘铁兰三人异口同声。 李金水却连忙改口说道:“你们刚来,不知道这里的风气。这鬼地方山高皇帝远,再说从前两年开始,就不是朝廷的地界了。罗刹国更是不管,什么男娃女娃的,哪有这种规矩?只要唱得好,能哄财主开心,那才是第一要紧的。” 听他这么一说,三人倒是放下心来。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么? 都不归朝廷管了,还哪有女子不能登台唱戏的规矩了? 解决了刘喜登台唱戏的事儿,刘铁兰便也动了心思,凑到李金水的跟前来,试探性地问道:“李老板,您看看大年初一那场堂会,还缺人么?我们师徒俩一个老旦一个彩旦,正好去太后和刘媒婆啊。” 一听说有机会能唱戏,而且还是《朱砂井》这样的大戏,又是给财主唱堂会,到时候准能得不少赏钱。 申良君的眼睛也成了雪亮的,直勾勾盯着李金水。 李金水这回倒没呛声,点了点头道:“自然,要不你以为我留你们下来做什么的?” 听了这话,师徒三人皆是一喜,纷纷对李金水感激的五体投地。 就连申良君也对他半点抱怨也没有了。 然而没过半个时辰,他对老爷子的感激就已经消失殆尽了。 这会儿他手里捧着两套铺盖,手边牵着背上空空如也的牛叫天,和刘喜还有刘铁兰站在一个炮仗铺子前头好一阵抱怨。 “既然不叫这老牛拉东西,作甚又要牵出来?这不折腾人玩儿呢吗?” 刘喜心里过意不去,想要去接过一套铺盖来,替申良君分担。 “大师兄您也别抱怨了,师父说牛叫天是他的恩牛,不能干这种粗活,牵出来是特意叫它散散步的。你要是累了,就给我拿着,你先歇会儿。” 谁知申良君却不给。 “别别别,你现在可是李金水李老板的徒弟了,我可当不起你大师兄的名头。” 他说着,又瞪了手边正低头拱雪啃路边野草的牛叫天,轻哼着道:“你亲大师兄在那儿呢!” 他这么一抱怨,便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要说你这个师拜得可真是舒坦,学了戏就不能干杂务,不能伤了手,不能累坏了身子,他甚至还怕你冻坏了脸,连着皮帽子一起,新给你做了一套衣裳,就连唱戏的行头都是量身定做的。 就一个小小宋兴儿,哪个戏班的大衣箱里没他的行头了,还非得给你量身定做? 我瞧着倒不像是送徒弟第一次登台唱戏,像是嫁女儿!” “行了!” 刘铁兰过好了烟瘾,回来从申良君的手里接过了一套铺盖。 “别跟这儿狗咬吕洞宾了,人家李老板好心收留,又给咱们唱戏的机会,又担心咱们在西耳房受冻,花大钱给咱们置办了新铺盖,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看你是在指桑骂槐,怪我这个师父没出息,给不了你这么好的待遇吧?” “不不不,您误会了师父,我哪能这样想啊?” 申良君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转移话题,看向炮仗铺子道:“不过你说李老板在里面这么久,到底在商量什么啊?我刚收拾西耳房的时候,去他屋里借抹布可瞄了一眼,他屋里的炮仗都够用到明年了,怎么又来买了?” 第二十三章 送信 对于申良君的问话,刘喜和刘铁兰都没当回事儿,年关底下不论贫富,谁家不备个炮仗啥的? 兴许先前只有李金水一个人过年,他备少了一些。 如今收了刘喜这个徒弟,家里又多了几个人,老爷子想要多热闹热闹,便趁着今年最后一个集,多买一些呗。 是以刘铁兰也不回申良君的话。 没过多会儿,炮仗铺的掌柜从里头掀开门帘,李金水自己摆弄着轮椅冒了头,刘喜便上前去帮忙。 就看见掌柜的笑眯眯冲着李金水说道:“您放心,除夕之前,准保给您送到家里去。” 李金水没说话,只冲着掌柜的点点头,就叫刘喜推着他继续往前走了。 只有申良君站在后头纳闷儿,心道老爷子可没这么好心会怕他们手上东西多拿不住了,还特意叫人把炮仗送到家里去。 再说买了多少啊? 这就拿不住了? 于是他趁着刘喜他们走远,故意留下来拽住炮仗铺掌柜的问道:“掌柜的,我们老爷跟您买了多少炮仗?要不您直接给我拿着吧,也省的您再派人跑一趟了。” 掌柜的瞧了申良君一眼,见是个脸生的,竟不答他的话,嬉笑一声,摆摆手,自顾进门去了。 申良君更生疑惑,小跑着追上刘喜他们,趁着李金水又在一个画摊找代笔先生写信,把刘喜拽到一边小声说道:“喜丫头,我觉得你师父肯定有问题,买个炮仗也神神秘秘背着咱。 你可得放机灵点,这几日有机会,你多观察观察,别叫人给坑了。” 刘喜看了一眼远处正与代笔先生口述的李金水,仍旧没把申良君的话当回事儿。 “大师兄您别小人之心了,连咱师父都没觉得有问题,你还能精过他去?” 申良君一噎,自然不敢说自己比刘铁兰精明,但他心里总是不踏实,没忍住又继续提醒刘喜道:“他有没有坏心思我不知道,可他防着你却是真的。你就说写信这事儿吧,你方才难道没告诉他你识字,可以帮忙代笔?” 刘喜回想着道:“说倒是说了,可我虽读过些书,字却也不全认得,自是比不过那些代笔先生的。再说兴许师父的信里头有些悄悄话,不想叫咱们听见呢?这又有什么奇怪的?” “总之——” 申良君话还没说完,屁股蛋上就挨了刘铁兰轻轻一脚。 “别跟这儿挑唆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想想大年初一那场堂会怎么唱。《朱砂井》里头刘媒婆可有段重头戏,你小子别给演砸了!” 一想到大年初一能登台,申良君心里也是乐呵的,忙把怀疑散去,回头对刘铁兰笑呵呵道:“师父您说的哪的话?我把自己砸了,也不能把刘媒婆的戏砸了。 这彩旦的戏可是我学了十几年的看家本领,要是连这都演不好,那我自废武功,退圈得了。” 刘铁兰不听他贫嘴,紧接着看向刘喜,也跟着提醒道:“喜丫头也不要掉以轻心。虽说宋兴儿的戏码不多,又只是个娃娃生,但只要是登台唱戏,就没有不认真的道理。 这是你师父在磨你的心性呢,你可别不当回事儿,叫人觉得你好高骛远,定不下心,学不了戏。” 刘喜对这话很是受用,连连点头道:“师父放心,我懂的。” 听刘喜喊这一声师父,刘铁兰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道:“别再这么叫我了,你如今是李老板的徒弟了,再说我一天也没教过你,这声师父再担不起。” 刘喜执意要叫:“那不成,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李老板是我师父,您也是我师父,这个关系是断不掉的。 再说您也不算没教过我,先前《辕门斩子》您指出我走了板,如今您又提点我学戏的道理,这些不都是在教我么? 我年纪虽小,却也是明白事儿的。” 刘喜人长得甜美,声音也好听,说的也都是熨帖的体己话,叫刘铁兰听着好生舒坦,忍不住就想要再多教她两句。 只是李金水那边忙完了,喊刘喜过去,便将他的思绪给打断了。 李金水让刘喜把信送到邮局去寄了,还给了她脚力钱,叫她回头顾辆车自己回家。 “你只管寄,不许偷看。”老爷子交代刘喜。 刘喜点头:“师父放心,我一眼都不看。” 老爷子笑,信了。 申良君眼珠子直打转,立时凑过来说道:“这天都要黑了,穷乡僻壤的,喜丫头一个小姑娘,自己雇车回家,我不放心,我得跟着一道去。” 刘铁兰也觉得他说的有理,忙道:“说的有道理,不过送个信而已,何必两个人去?老大你自己去,叫喜丫头跟我们回家。” “那不行!” 李金水看一眼申良君,老大的瞧不上。 “你这徒弟不老实,他去准偷看。” 申良君想恼,刘铁兰拦他,笑道:“您放心,他不识字。” “哼!”李金水还不松口,“不识字,不会找识字的人问吗?” 刘铁兰瞧了瞧申良君,他了解自己的徒弟,知道李金水说的没错,要真给申良君去送,说不定他真干得出偷看的事儿。 于是他又提议自己去送。 “你也不行,你识字。”老爷子依旧不肯。 刘铁兰说:“我识字不假,但我说不看就不看。” 老爷子说:“那也不行,我信不过你。” 刘喜在旁边看的发笑,心道老爷子不是不认得刘铁兰的么? 怎么这会儿倒记起他识字了? 想来先前一番周折都是特意为难他们呢。 原来她真是走了大运,能得李金水这样的大角儿一眼青睐,才少受了这些挖苦。 不过刘铁兰的努力也没有白费,李金水也觉得叫刘喜一个人去不大安全,终于还是同意叫申良君跟着一道去。 原本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担心申良君使坏,最终还是会看信。 但他更不放心叫申良君和他一道回家,这小子心火旺,又不服他,怎么能好好伺候他呢? 还是刘铁兰用的顺手些。 然而他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路上申良君几次撺掇刘喜看一眼那封信,哪怕知道是寄给谁的也好。 刘喜偏就不看。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答应了师父不会看,就是不会看。大师兄你就别为难我了。大不了待会儿咱们走回去,省下的脚力钱都给你好了。” 申良君才不想要这脚力钱,他这辈子还没坐过人力车呢,这钱就算给他,他也是要坐车回的。 不过等到了邮局,刘喜把信拿出来交给邮差的时候,申良君还是得逞了。 他抢过信来转一手的时候,正好瞧见信封上的地址,偏生上面几个关键字他都认识,不认识的他便在心里默默用圈代替了。 只见收件人那里写着:圈圈圈牛在和牛公子启。 第二十四章 拔苗助长 申良君正在心里揣测着前面的三个眼熟的圈是什么字时,正好一个邮差背着邮件包出门牵马。 接信的那人便将信递过去,口中念道:“给哈拉宾牛公子的,你正好给捎上。上头早交代过,这信不能误了,等到了哈拉宾,记得第一个送去。” 邮差接过李金水的信瞧了一眼,没放在邮件包里,直接揣进了衣裳内里口袋,跨马走了。 申良君和刘喜站在路边看那人远去,摸着后脑冲着刘喜问道:“哈拉宾牛公子?那是谁呀?” 刘喜摇头,扭头瞪了申良君一眼,生气地说道:“大师兄果然不叫人省心,怨不得师父不信你。” 申良君知道自己理亏,忙得追上刘喜解释道:“那我不也是担心老东西使坏,将来对你不利吗?再说就算我不看,方才那邮差不是自己念出来了?喜丫头,我可真是一片好心哪。” 说话间,刘喜已经拦下一辆人力车,自己坐上去了。 申良君便在底下羡慕地瞧着,因为刚偷看信得罪了刘喜,不知道她到底让不让自己上去。 刘喜其实也知道申良君看不出那信的名堂,无伤大雅的,是以压根就没怪他。 她瞧着申良君可怜巴巴的,一直眨巴着眼盯着她旁边的空座,嘴一撅,噗笑着说道:“大师兄再不坐上来,天都要黑了。” “哎,这就上来。” 申良君于是乐呵呵上了车,笑眯眯对着车夫道:“师傅,麻烦您去守望村。” 车夫拉着车就走,申良君却乐开了花。 他坐在车上左看看,右看看,从来没这么自在欢喜过。 仿佛他一下子成了人上人,在街上看到谁,都能看到他们的头顶。 “喜丫头,你怎么不兴奋?难道你从前也坐过人力车?” 刘喜摇头。 “我家里一般不叫我出远门,就算非得出去,都是跟着家人一道坐马车的。” 听她这么一说,申良君再度向刘喜投来羡慕且惊异的目光。 “你家里竟然连马车都有?” 在申良君心里,如李金水这样家里有牛的人家,就已经很有钱了。 刘喜家里竟然还有马,甚至还有马车,那得是多有钱啊。 眼见着他就要继续刨根问底,刘喜忙打了个马虎眼道:“没,是我祖父的门生家里有,要用的时候与他们借,总能借到的。” 申良君这才作罢。 穷先生教富学生,这种情况很常见。 要不是缺银子,谁愿意去当夫子啊?留着工夫考功名还不够呢。 刘铁兰家里以前不就是么,申良君打小就听他讲过的。 于是他也不再对刘喜刨根问底,继续坐在人力车上环顾四周去了。 刘喜于是也放了心,终于不用再对申良君说家里的事了。 以后她要小心一些,再不能随便对人炫耀自己的见识。 可当她靠在冰冷坚硬的座椅后背上时,却又忍不住回想起从前坐自家马车出门时的场景。 像这样的大冷天里,王妈妈总会帮她带好软席和皮毛毯子,会逼她披上厚重的斗篷,手炉和脚炉更是必不可少的。 马车里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四处透风,要罩三层布帘,一层毛毡,把四面的风堵得严严实实的,半点也不叫她冻着。 从一处赶到另一处,她手脸都是暖的,不会像现在这般坐立难安,才歇了这么一会儿,就觉得冷风直往脖领子里钻,透心的凉。 非得和申良君挤到一处,才能稍微暖和一些。 想到这里,刘喜偷偷抹了一下眼角的晶光,不再往下想了。 从前的荣华,早都在大火里烧没了。 她如今要想的,是好好和李金水学戏,唱出名堂来,赶紧回京城闯荡,到老祖宗跟前为全家伸冤去。 “祖父、祖母、娘、幺妹,你们等着我,我一定不会叫你们白死的!” 她这边正想着,脸上突然多了一条围巾。 原来是申良君发现她在打哆嗦,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正给她围呢。 “天快黑了,这会儿冷的很,你年纪小,身子弱,可别冻坏了身子,大年初一上不了台,再连累了我和师父一块上不了,赶紧围得严实些。” 说话间,他已经把刘喜整张脸都给包起来了,只留了一双眼睛露在外头。 刘喜的鼻孔里都是围巾上散发出来的申良君的汗气,她想说话,张不开嘴,只得“唔唔唔”。 申良君看不懂她的意思,还在一旁乐呵道:“怎么了?我看这边的人都是这样围的,不暖和吗?” 刘喜喘不过气,忙用手扒开鼻孔上的围巾,一把拉到下巴下头,猛喘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对着申良君说道:“谢谢你啊,大师兄。” 申良君把她的神情和语气权当看不见,听不见,摸着后脑笑哈哈道:“都是同门,不用客气。不过我也不是白借给你的,回头等你的皮帽子做好了,先给我戴几日便是。” 刘喜就知道这个人不会这么好心主动帮她,自己把申良君的围巾重新拆下来,翻起领子后,围在脖子外头,脖领子不再漏风,身体渐渐地也暖和了起来。 “我的皮帽子给大师兄戴倒没什么,只是我头小你头大,你怕是戴不上吧?” 申良君唇角微勾,颇为得意,“那你别管,我总有我的用法。” 小年这日,县里裁缝铺子派人送来了刘喜的衣裳和行头。 刘喜终于知道了申良君拿走那皮帽子是做什么的。 李金水给刘喜做这套新衣裳很舍得花银子,皮帽子里头的兽毛既柔软又暖和,和李金水的皮帽子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申良君和刘铁兰住着的西耳房,虽然有一面暖墙,夜里李金水也允许他们在屋里放炭盆取暖。 但刘铁兰说冬天的房子总是捂得密不透风的,怕炭烧不透生了毒气,把人熏出毛病来,所以总不叫他点。 他脑袋上头发少,像刘铁兰一样棉被蒙头,又觉得憋闷,正好得了刘喜的皮帽子,虽戴着不好看,好歹遮一遮冷。 怕李金水知道此事后取笑他,他只在每天夜里与刘喜借来一用,天一亮便就还回去了。 李金水和刘铁兰都看得清楚,却也并不拆穿。 苦日子都是这样过的,都得慢慢熬。 无伤大雅的小事,家长们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些天里,刘喜除了要练习大年初一要唱的戏码,每日清早卯时起来,还要先把李金水教的功架练一遍,随即趁着跟申良君去挑水的工夫,在路上吊嗓练功。 原本村里有口水井,村民多到那里挑水,但吊嗓练功会吵到村民,是以李金水便叫刘喜跟着申良君到村东头的小河边去挑水。 那里这会儿去的人少,冰天雪地,河上早有一层厚厚的冰了,开河取水,总要费上些工夫,正好给二人时间吊嗓。 偶有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捞上一条大鱼,一家子开开荤,挺好的。 是以申良君也没有抱怨,很愿意过去。 等他二人吊完了嗓子提水回来,李金水也起来了。 吃过早饭,他便开始教刘喜勾脸。 勾脸是一门很大的学问,角色的性格、年龄和身份不同,脸谱的画法也自然不同。 初学者若不能理解其中的精髓,依葫芦画瓢一样画,往往南辕北辙,画出来总不是那么回事儿,遭观众耻笑。 是以好些净角儿都把勾脸当做一门绝技,往往自己闭着门一个人画,连梳头的都不得见。 可李金水教授刘喜时,半点也没有藏私,连顺序颜色带个中道理,都给刘喜讲得明明白白的,而且往往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恨不得几天之内就把他知道的全叫刘喜知道。 今日正好是腊月二十八,李金水又在口若悬河地给刘喜讲勾脸,一口气竟连讲了五个角色。 刘喜实在是记不下了,只得打断李金水道:“师父,您容我先消化两日,自己会画且能画的好了,再给我讲后面的吧,不然您这样一直讲,我记不下来也是白搭。” 可李金水却有些急了。 “你得先记啊,就算现在画不出来,起码先记下来,光靠脑子记不住,就用笔画下来,写下来,总之就要先记,记得越多越好。” 刘喜被李金水说得纳闷儿,心道她这才刚拜了师父,俩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何不让她慢慢学,好好学,学得扎实一些? 怎么感觉老爷子有点拔苗助长的意思呢? 刘铁兰教过她,对师父有意见,要当面说清楚,不能等,也不能藏着,这样是学不好的。 于是她便想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可她刚要开口,就听到门外有人喊道:“是李老爷的家么?” 第二十五章 炖大鹅 申良君刚好在院子里做事,这会儿正在门外询问来人目的。 李金水便对刘喜说:“今天就教到这儿,你出去把人请进来就忙去吧。” 刘喜瞧出李金水心情忽然不大好,也不多问,收拾了笔记出门来,见门外是一个瘦高男人,伙计打扮,脚边一口大木箱,身后还跟着一辆牛车,想来是给李金水送货的。 她便走到院门前,冲着那人说道:“我师父请先生进去。” 伙计被她说得不自在,忙咧嘴笑道:“不是什么先生,东家叫我来送货的。” 他说着,便俯身去搬那口大木箱。 申良君见他搬得费事,又好奇里头的东西,本想帮忙搭把手。 不想这伙计还挺介意,连忙拒绝了。 “多谢您的好意,东家说必要亲自送到李老爷手上,开箱验货才能走,中间不能经任何人的手。” 申良君于是又站到一边,由着那伙计把东西送进屋里去了。 可他嘴上却不消停,站在刘喜边上嘀咕道:“多新鲜,整的跟军火交易似的,这么慎重,还得避着人?” 李金水不与他们说,一定有他的理由,刘喜不愿去猜这种事,劝申良君道:“大师兄少说些有的没的吧。这种事要传出去,对咱们都没好处。” 她说完就往东耳房走,想把方才李金水教的东西再熟络一些。 申良君却轻哼道:“我可没瞎说啊,你不记得这个伙计了么?这是县里炮仗铺的伙计啊,我那日亲眼见过的。弄这么大一箱东西过来,还神神秘秘的,他想干什么啊?” “干什么也不关你的事!” 刘喜有些恼了,回过身来呛声。 申良君大多数时候都是好的,就是好奇心太强了,他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正好伙计从里头笑眯眯出来,临出门还回头谢李金水给的赏银。 申良君被刘喜训斥的怒气便没有立即爆发出来。 等那伙计一走,李金水便在屋里道:“臭小子!和你师父知会一声,今天发面蒸馒头,晚上开灶炖大鹅。” “炖大鹅?” 申良君和刘喜齐齐咽了下口水。 好些日子没有开过荤了,而且他们也当真馋村口的大鹅很久了。 没一会儿,李金水果然从门里出来,给了刘喜两个钱,叫她去村口那家买只大鹅回来。 去抓大鹅的时候,申良君好好出了口恶气,把那只每次见他都追着他咬的大鹅买了,一路提着它的脖子,和刘喜一道扬眉吐气地回来。 可到了要宰鹅的时候,瞧着大鹅眼睛一眨一眨,发出奄奄一息的哀鸣,他又有些舍不得,背过身去说道:“我可见不得这种,还是不在这儿待了吧。”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刘铁兰烧好了开水,冲着门口说道:“不伸手帮忙的,不给肉吃!” “哎!谁不帮忙就馋死他!” 说话间,申良君已经手起刀落,开始给大鹅放血了,后面烫毛拔毛,也很利落,一边做事还一边教导刘喜。 “看见了么?对待食物最大的敬意,就是尽力把它做得好吃,然后多吃两口。” 刘喜想象着祖母做的烧鹅的味道,嘴里流着不争气的口水,十分认可地点头,顺手取了箩筐把细绒毛收了起来。 海参崴寒冷,李金水下肢不顶用了,平日活动量少,身上很容易冰凉,她想给他做一个暖和的鹅绒手捂子。 等到香喷喷的炖大鹅和雪白的馒头端上了桌,刘喜他们都忍不住咽口水,可李金水不发话,他们谁也不敢入席。 李金水也没叫他们入席,而是叫刘喜从日里送来的木箱里取出两串炮仗,拿到门口去放。 刘喜纳闷,问道:“这还没到除夕呢,怎么就放上了,不等明日了?” 今年没有年三十,只有二十九,所以明日就是除夕了。 李金水摆摆手,“不是按咱们的时候算,是按我老婆子的时候算,她们家里,每年二十八就过年了,别啰嗦了,快去放吧。” 刘喜不再多问,忙去木箱里拿炮仗。 申良君本就好奇,一溜烟地跟着去。 李金水回头瞧了他一眼,并没拦着,招呼刘铁兰入座,陪他喝一杯。 刘喜虽然没把申良君的那些猜测当回事儿,但李金水每次提到炮仗的事儿都避着他们,这会儿却忽然叫她来开箱子,她还真有点担心里面有什么不该看的。 是以瞧见申良君走过来,她心里提防的很,下意识就想用身体挡一下箱口。 可她身子娇小,哪里挡得住,箱盖一开,里头的东西就全给申良君看了个遍。 倒叫刘喜松了一口气,回头得意看向申良君。 申良君也有些丧气,且更纳闷儿了。 就几串鞭炮,十支二踢脚,也犯得着他们这样遮遮掩掩,神神秘秘? 还用这么大的箱子装着? 连累他瞎分析一场,叫喜丫头嘲笑。 怪不得长辈们总说梨园行的角儿们都不过是场面上看得过去而已,实际的日子都是打肿脸充胖子,外边光鲜,里头烂絮! 可他再气也才不过十六岁,仍是小孩心性,没多会儿,就跟着刘喜一道,上门口放炮去了。 两个人终是没忘记桌上香喷喷的大鹅,没一会儿,就捂着耳朵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中跑回来了。 二人迈过门槛的时候,正好瞧见李金水在饮酒之前,先洒了一杯在地上的场景。 李金水瞧了瞧身边面露诧异的刘铁兰,解释是为了祭奠亡妻。 刘铁兰没多问,二十八,是祭奠祖宗的日子。 过了二十九,便是大年初一,终于要到县里高财主家唱堂会了。 因着要带行头箱子,也不能耽搁工夫误了时辰,惹财主老爷不高兴。 李金水终于允许给牛叫天套车,但只给刘喜和他坐在车上压着行头,刘铁兰和申良君还要在下面跟着走。 申良君不知在心里骂了李金水多少遍,明明他的戏份在前头,且比刘喜更多更重要,他却不能坐车,只能走路。 果然亲徒弟和别人的徒弟是有区别的。 他都不如一头老牛! 可等到了地方他才知道,今日来唱堂会的,并不止他们一伙人,竟然还有竞争对手。 且各个戏班都带了个长得好看的童子,由高财主家的管家挨个挑选,非得是最好看,声音最动听的童子所在的戏班,才能进去唱今日这出戏…… 第二十六章 奇葩 高家门前这么大阵仗遴选戏班,很快就引起了许多人围观。 “这是做什么呢?”申良君瞧着好奇,随手抓了个人问。 那人打量他们上下,嬉笑着说道:“你们不也是来干这个的么?还问?”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刘喜身上。 因着是大年初一,刘喜今儿穿的是李金水才花银子给她定做的新衣裳,粉衣红裳,外披一柔白大斗篷,头顶灰白狼皮帽子。 因着这段时间李金水把她护得好,只叫她专心学戏,半点杂务也不叫她干。 她原本富家小姐的底子便给养了回来。 白净的脸蛋上透着两团红晕,明眸皓齿,樱桃小唇。 模样自是那些穷苦人家送去学戏的童子比不了的。 那人瞧了刘喜一会儿,立马冲着大门口喊道:“哎嘿!这个童子不错,周管家快过来瞧瞧!” 没一会儿一个手里攥着两个核桃,头戴瓜皮帽的短须男子晃了过来,眼神儿往刘喜身上一瞟,一瞬间就立直了身子,凑近了看着刘喜问道:“小姑娘会唱戏?” 刘喜已觉出不对劲儿,下意识往李金水那边看,李金水坐在她身边,笑眯眯安抚道:“不用怕,先生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刘喜于是点点头,垂首道:“会一些。” 声音虽小,亦如灵雀。 管家嘿嘿乐了两声,满意点头道:“知道今天唱什么吗?” 刘喜又点头,“师父交代过了,让我去《朱砂井》宋兴儿。” “是了,你来演正合适呢。” 管家脸上笑意更胜,冲着身后招来一人,道:“让别家都回去吧,今儿这场堂会,就定他们了。” 说话间就有人过来拉他们的牛车,刘喜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着李金水一道进了高财主家的门。 她回想着这阵子李金水给她的感觉,当真如亲祖父一般好,也很费心费力地教她,从不藏私,按道理,他是不会害她的。 可她这会儿的感觉当真很不好,就从方才周管家瞧她的眼神里,她就看出今日这出戏,绝对不简单。 连她都看出来了,申良君和刘铁兰岂会看不出来? 但刘铁兰相信李金水的为人,应该不会把他们往火坑里推,所以不吭声。 申良君却没那么沉得住气,忍不住问刘铁兰道:“师父你说他们是唱的那一出啊?唱《朱砂井》不挑傅鹏、不挑孙玉娇、宋巧姣、专挑宋兴儿瞧?有这么瞧戏的?” “哪那么多废话?兴许人家前头都瞧过了,或者家里的戏班能唱这些角呢?” 申良君一噎,一时没想起来财主家里有家养的戏班这回事儿。 但他仍有些想不通,便又道:“那也轮不到宋兴儿啊,好歹也看看咱俩,咱俩的戏份可比喜丫头多多了。” 这一点刘铁兰也想不通,是以他不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道:“兴许主家就好娃娃生这一口,所以挑宋兴儿的角格外谨慎?” “多新鲜?” 申良君被刘铁兰给说乐了,估计刘铁兰自己说出来都不大信。 “喜欢听娃娃生的戏,那咋不听《桑园寄子》?不听《三娘教子》?偏要听《朱砂井》,这里头娃娃生才多点戏份儿?” 刘铁兰被申良君问得烦,大手一摆道:“少问这些没用的,好好背背词儿吧,待会儿刘媒婆要是演砸了,扒了你的皮!” 申良君立时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废话,老老实实跟着走。 好在李金水并没有多卖关子,他知道刘喜他们这会儿一肚子的问题,若是不跟他们说明白,后面的戏怕是演不好,便把情况和他们说了。 原来这几日高家来了一位从京城来的贵客,是高家大奶奶的亲弟弟,姓佟,听说还是个五品官老爷,因着从小与长姐感情深,视长姐如母。 所以长姐远嫁后,佟大人每隔三年就要来高家过年,孝敬长姐。 偏生这位佟大人也是个资深票友,平日就喜欢唱两句青衣戏,今日这出《朱砂井》就是他一早点下,必定要唱的。 《朱砂井》这出戏讲的是官宦之子傅鹏除服之后,偶遇孙寡妇独女孙玉娇在家喂鸡,被其美貌吸引,又碍于礼法不好直接上门叨扰,便留下玉镯在门前,引得孙玉娇出门来捡,他再借机上前搭讪。 后孙玉娇见傅鹏风流倜傥,心里喜欢,在傅鹏强留玉镯之后便给收下了。 这件事被隔壁的刘媒婆全程瞧见,拿此事威胁孙玉娇,孙玉娇道出实情,刘媒婆便说要给二人保媒拉纤,拿走了孙玉娇的绣鞋。 刘媒婆儿子刘彪得知此事后,用绣鞋去威胁傅鹏想换钱财,傅鹏不许,他便心生歹意,正巧当晚刘彪喝醉酒路过孙家,瞧见孙玉娇屋里亮灯,想进去占其便宜,却听见男女呼声。 刘彪以为是孙玉娇和傅鹏私会,一气之下进门去把二人砍了。 不想错杀了人,当夜孙玉娇舅父舅母借宿,住在她屋。 刘彪后怕,将砍下人头丢在了隔壁刘公道院中,被在刘公道家做工的宋兴儿先发现。 刘公道害怕此事连累自己,便叫宋兴儿将人头丢入朱砂井,又担心宋兴儿乱说话,把他也推进了朱砂井,并到官府报官说宋兴儿偷盗逃跑。 宋兴儿其实是傅鹏未婚妻宋巧姣的亲弟弟。 后来孙家闹出人命报了官,官府怀疑上了傅鹏,并屈打成招,将傅鹏收押。 宋巧姣趁着太监刘瑾陪太后到法门寺上香之际,告御状为夫伸冤。 最后真相大白,洗清冤屈,凶手都遭到了严惩。 本戏一般分为三部分来演,一出为《拾玉镯》,讲傅鹏与孙玉娇私相授受,刘媒婆借机敲诈一事,是一出比较有趣的花旦戏。 一出为《朱砂井》,讲的是刘彪杀人嫁祸,刘公道推宋兴儿下井,花脸刘彪和丑角刘公道唱正角。 一出为《法门寺》,讲的是宋巧娇为夫申冤,是比较典型的青衣戏。 三出戏合在一起演,也叫《朱砂井》,也有叫《双娇奇缘》的。 佟大人的姐姐高大奶奶是个高洁之人,就喜欢看宋巧姣这样的烈女戏,是以很喜欢这出戏,佟大人便亲自上台为她唱,去宋巧姣。 且他自认自己扮相奇美,乃天人之姿,是以他在戏里的弟弟也不能差了,非得也长得和他一样好看才好,不然就配不上他对高大奶奶的一片孝心。 “当真有这样奇葩之人?” 申良君不信,但他话没说完,就被绊了一下,还撞到了刘喜的身上。 刘喜低头看去。 原来是李金水忽然按住了轮椅两轮,不再往前走,只盯着后台一位正在扮戏的青衣在看,一双手紧紧捏着轮椅两轮,滋啦啦地响…… 第二十七章 戏箱子,排排坐 后台忽然来了几个人,里头的人也都注意到了。 尤其领他们进来的周管家,立时走到正在扮戏的佟大人跟前儿,指着刘喜道:“大人,去宋兴儿的娃娃生,给您带来了。” 佟大人正专心扮戏,一直等瞄好了眉毛,才从镜子里瞄了一眼正对着他站着的刘喜,唇角勾了一下,“知道了,戏马上开演了,你叫她赶紧扮上,别耽搁了上台。” 这是满意了,不然早把人撵出去了。 周管家松了好大一口气,忙领着刘喜他们往一边走。 “赶紧的,待会儿一开场就有她的戏码,先紧着她扮戏哈。” 后台里没有女艺人,虽说刘喜还是个孩子呢,但已过了总角,也该知道分男女了。 周管家要领着刘喜到隔壁房间去换水衣子(穿在最里头的白色戏服),李金水忙上前拦着道:“都麻烦您一路了,就这么几步路,不用您领着去了,我们自己过去就成。” 他说着,叫刘铁兰搬着专门给刘喜准备的行头箱子,一道往隔壁屋子去了。 申良君的戏在头几场,他留下扮戏了。 正好这边场面开锣,佟大人扮好了宋巧姣起身穿戏服,一回头,只瞄见了李金水的轮椅和后背。 “怎么还有个坐轮椅的?这不添乱吗?” 周管家忙给解释道:“那个不是艺人,是那小娃娃的班主。” 一想到方才从镜子里看到那小娃娃的模样,佟大人又勾了勾唇角,没说什么,便上台去了。 刘喜跟着李金水和刘铁兰他们一道进了隔壁屋,李金水便叫刘铁兰把箱子放下,先出去等着,他自己开了箱子,把刘喜的水衣子取出来道:“抓紧换上,师父到外头叫梳头的进来帮你。” 刘喜接过水衣子,点头“嗯”了一声,帮着把李金水推出门去。 刘铁兰在外头听见,道:“您腿脚不方便,还是我去吧,您就在外头守着点,别叫喜丫头害怕。” 刘喜心里一暖,虽说李金水已经解释了非得选她来演宋兴儿的原因,但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踏实,直打鼓来的。 想来刘铁兰也早看出来了,才会叫李金水守着她一些。 李金水于是当真在外头守着,还不忘嘱咐刘喜说道:“咱们给大戏院唱戏时,后台多是有座位的。若是野台子唱戏,没那种条件,就要把箱笼当座儿。 如此,什么人坐什么位置,就要有个讲究。 这个讲究的依据也很好分辨,谁用的方便,谁就坐这个箱子。 旦角坐大衣箱,生角坐二衣箱,诸如此类,你可知净角该坐哪个箱笼?” 刘喜已经脱下斗篷,这会儿正在解上衣的纽扣。 她把先前在戏院瞧过的箱笼种类都过了一遍,联系着各个箱笼里头装的东西,揣摩着说道:“大约该是盔头箱了。” 李金水面露喜色,却不置可否,继续问道:“何以见得?” 刘喜已褪去下裳,换上裤子和水衣子,继续揣摩着道:“徒儿觉得,师父既然说谁坐什么箱子,是根据用途来判定,那旦角坐大衣箱,多半是因为旦角所用的女裤、褶(xué)子、斗篷、裙子、帔、云肩、绢子这些物件都在大衣箱里。” 李金水点头,补充道:“这倒不是最关键的,不然生角用的牙笏、官衣、开氅、扇子、朝珠一类物件也在大衣箱里,缘何这大衣箱不给生角坐,偏要给旦角坐?” 刘喜换好了水衣子,正坐在行头箱子上等着梳头的进来帮忙,一时倒被李金水给问住了。 她在学戏方面一直很诚恳明确,不知道不明白的地方从不浪费工夫瞎猜,于是便直接道:“徒儿不知,还请师父赐教。” 李金水很肯定刘喜这样诚恳的学习态度,再一次点头,给她解释道:“是因为喜神啊。” 刘喜茅塞顿开,立时便通透了。 喜神便是抱在怀里的假婴儿。 戏里的婴儿,通常都是旦角抱着上台的,别的角色一般不会抱,就算抱,也是象征意义地抱一下,很快还会还给旦角。 是以喜神算是旦角独用,它放在大衣箱里,大衣箱自然给旦角坐。 李金水见刘喜不再发问,知道她是懂了。 便又问道:“你继续说,如何净角要坐盔头箱?” 刘喜便顺着李金水的道理往下讲。 “按理,生角也可坐大衣箱,可大衣箱给旦角坐了,生角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坐二衣箱了。二衣箱里装的是靠、箭衣、马褂、僧衣、茶衣之类的,也多为生角所使用,所以他们坐二衣箱也可以。” 刘喜说完,瞧着梳头的还没进来,猜想是给别的角绊住了,一时过不来,她便自己先把头发拆了,想着节省些时间。 然后她继续说道:“净角本来也可以坐二衣箱,也可坐大衣箱,但这两个箱子被旦角和生角坐了,是以净角便只能坐盔头箱了。 再者盔头箱里的盔、冠、巾帽、翎尾、蓬头、髯口等物多为武人所用,净角也多为武人,正好可以坐盔头箱。” “对了。” 李金水刚想夸夸刘喜,梳头的就在刘铁兰的拉扯下骂骂咧咧地进来。 “什么要紧的角色呢?还非得叫我来梳头?我可是专门给旦角梳头的!再说大家伙都在后台忙活,独她一个特殊,非得在这儿扮戏?” 刘铁兰急坏了,这会儿戏台上宋国士已经和宋巧姣快把戏唱完了,马上就该宋兴儿拉着刘公道出场,跟家里头讲他要去刘公道家做工,能给家里换口粮的事儿了。 刘喜的妆还没扮上,真要耽误了上台,没有赏银事小,扫了主家的兴,挨上一顿打都是轻的了! “少说两句赶紧做事吧,我们角儿虽小,但也是你们大人千挑万选出来的,到时候她戏扮得不好,以为你们大人能饶得了你呢?” 梳头的明显面露鄙夷,却也不敢多说什么,摔摔打打地进了屋来。 瞧见刘喜披头散发,唇红面白的,也是眼前一亮。 “我说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小童子,连佟大人那样挑剔的人都没话说呢。长得这样讨喜,我一时竟不知您是有福气还是没福气呢。” 第二十八章 炙热目光 刘喜觉得梳头的话里有话,只她还没来得及问,催戏的从外头进来就要往里冲,刘铁兰及时把人拦住,他便在外头喊道:“宋兴儿可快着点吧,前头都快拖不住了。” 梳头的手脚麻利,三两下给刘喜梳好了头,扑了粉又涂了个顶膛红、红嘴唇,换好了戏服后就把她推出去了。 “给你给你给你!催命一样!回头得了主家赏钱,可得分我一半!” 刘喜个头小,被她推的整个往前一踉跄,差点扑到催戏的身上。 亏得李金水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回头瞪那梳头的。 “可仔细着点吧,吓坏了我们小角儿,忘了戏词儿,扫了主家的兴,到底算谁的?” “师父。” 刘喜反倒去安慰李金水,“您放心,我好着呢。” 她说着,也回头瞧那梳头的,声音坚忍地说道:“我后头有大好的日子要过呢,不跟她争这一时的长短。” 她说着,便跟着催戏的往戏台上去了。 那梳头的却还不以为然,扒在门柱上耻笑刘喜。 “她倒是很知道自己的用处,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把自己当成个主子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刘铁兰不乐意了,梳头的在哪个戏班都是下等仆役,角儿再小也是角儿,断没有被一个下等仆役数落的道理。 刘铁兰虽没教过刘喜一天,但好歹人家认他这个师父,他怎能看自己徒弟被这样随便讽刺?当即就要上前与那梳头的理论。 李金水却出来做和事佬。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他说着,又看向刘铁兰道:“喜丫头头回上戏台,你好歹也是她师父,不过去瞧瞧?就算你不想瞧,好歹也推我过去瞧瞧啊。” “这事儿闹得!” 刘铁兰经他一提醒,忙得推着李金水往戏台边上去了。 正好赶上刘喜站在幕后,一声“刘伯伯随我来”,便引得丑角“刘公道”上了台。 赶上债务缠身,宋家断了几日粮了。 宋兴儿是出门讨饭遇到了刘公道要收小工,才把他领回家里来与其父宋国士相商的。 刘喜身材瘦小,眼神灵动,肤白貌甜,一上台一开口,便叫台下的观众道了声好。 然她也并不受影响,稳稳当当念了两句京白,便按照程序走到了佟大人去的宋巧姣跟前,与“宋国士”作揖道:“爹爹在上,孩儿拜揖。” “宋国士”问他出门可借到米粮,他也一一答复,把遇到“刘公道”,要到他家去做小工的事儿说了。 “宋巧姣”忙出言阻止,说弟弟年纪还小,不该受这样辛苦。 “宋兴儿”表示年景不好,能吃上口饭,还给家里补贴些家用就很不错,哪还顾得上年纪小不小呢? “宋国士”觉得儿子说得有理,便叫“宋兴儿”去请“刘公道”进来,相商工钱事宜,“刘公道”还要宋国士立下契约,宋兴儿在他家做工,生死不与“刘公道”相关。 按照剧本上写的,这出戏该这样演。 实际上也是这么演的,而且高家的家养戏班里,都不是等闲之辈,各个角儿台词准确,表情到位,票友出身的佟大人,更是叫刘喜惊喜。 首先他的扮相果然如李金水所说,着实不错。 可见他本人也是个风流倜傥的男子。 再者他台风与唱功更是不俗,一看就是常在家中练功的,不像是偶然为之。 很有刘喜在天津卫家里时,瞧见的几个资深票友之风采。 刘喜与他们搭戏很是过瘾。 只有一点,她站在佟大人演得宋巧姣跟前时,总觉得自己头顶上有股子灼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头顶张着血盆大口盯着她似的,叫她头皮发麻。 人在戏里,她又不敢抬头去瞧,只在与佟大人走过场时偷偷瞄他一眼。 可人家却半点不瞧她,神情、步伐、动作都没有一丁点错处,反倒显得她多虑了。 这场戏故事平平,主要是交代一下宋兴儿去刘公道家做小工的剧情,唱段做工都非常少,基本上全是念白。 本没有什么该叫好的地方。 只因着是佟大人亲自上阵,他下场时便得了满堂彩。 刘喜比他先下的台,是在后台听到的叫好声。 李金水刘铁兰他们正围着她,问她初次登台的感受。 刘喜也是高兴得很,到这会儿都还没缓过神来,笑嘻嘻与二人说道:“像做梦似的就给演完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唱错了没有。” “没错,师父都给你听着呢,都是对的!”刘铁兰抢着说。 李金水白他一眼,酸道:“什么师父?一天也没教过人家,你怎么就成师父了,她师父在这儿呢!” 说着,他又慈祥地看向刘喜道:“宋兴儿演得好,演得灵,为师演了这么久的戏,还是头回见宋兴儿出场亮相时,有人给叫好的呢。” 李金水不常夸人的。 刘喜跟他学了这几日的戏,听他骂人的时候多,夸人的时候几乎没有。 他能这么不吝赞美,真是叫刘喜好像踩在云彩上一般,高兴极了。 只是她才高兴了一小会儿,方才在台上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就又袭上了心头,叫她忍不住猛一回头去看。 这回她看见了。 果真是佟大人在看她,虽然只是镜子里的一个眼神闪躲,但她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在看她。 刘喜的脸上忽然没了笑容,刘铁兰和李金水瞧出了不对劲。 “怎么了这是?”刘铁兰问。 “没,”在人家的屋檐底下做事,刘喜不想打草惊蛇,忙摇头,抖抖胳膊说道:“就是还有点害怕,想坐会儿。” “正常!第一次登台,害怕是难免的事儿。” 刘铁兰心里高兴,当即就要扶着刘喜回刚才那屋歇着。 后面要隔好几场才能再有宋兴儿的戏,刘喜至少可以歇半个时辰。 李金水却把他拦住道:“你别去了,还是我去吧,你忘了你自己徒弟马上就要登台了?再说你自己不也得扮上吗?” 刘铁兰一拍脑袋,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扮戏的申良君,有些抱歉地看着刘喜说道:“那喜丫头你先去歇着,师父留下来看看你大师兄的戏。” 刘喜体谅刘铁兰的难处,点头嗯了一声,就跟着李金水回刚才那屋了。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临出门的时候,李金水回过头去瞧向正在饮茶的佟大人,目光如炬,牙龈发紧。 一进那间屋子,刘喜便把门关上,小声向李金水问道:“师父,您刚在后台看戏,离我们都近些,当真就没瞧出什么不对劲吗?” 第二十九章 京戏之魂 “不对劲?没有哇!” 李金水一脸纳闷儿,以为刘喜仍担心自己方才唱错了,还继续安慰道:“别太紧张了丫头,待会儿还有场戏要唱,你怕成这样可不行。” “不是的。” 刘喜忙摇头,可她刚想说话,李金水又打断了她。 “你别说了,师父都懂。人紧张的时候,我们越叫你不紧张,你越是紧张,不如给你找点事儿做,你便忘了紧张了。这样好了,待会儿不是有花脸刘彪的戏么?师父教你怎么画刘彪的脸谱如何?” “刘彪?在这里教?可是我没拿本子啊。” 李金水摇头,道声无妨。 “我一边说,你一边在我脸上画,这样记得清楚。待会儿咱们一道出去和他们的刘彪比一比,看看谁的脸谱画得传神。”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刘喜不想错过了。 至于佟大人偷看她的事儿,光天化日的这么多人,看一下又不会掉二两肉,大不了等下场戏唱完,她就跟着李金水先回家去,留下刘铁兰他们跟高家结银子便是。 左右她一个娃娃生的戏,是不指望有赏银的。 “好,我这就跟师父学。” 勾脸之前得先刮头刮脸,把脸刮净了才好上涂料。 刘喜他们的屋子紧邻后台,剃刀和涂料都是现成的,李金水腿脚不便,刘喜自己按照他的要求取了一些来。 刘彪的脸谱很有意思,因他是个屠夫,又是个偷鸡摸狗的奸猾之人,所以要在脸谱上把这一点体现出来。 净角中奸诈之人的脸谱底子多为白色,屠夫因有血气,又多为红脸,是以刘彪的脸谱红白相间,先用红色涂料将整张脸涂红,再将白色涂料涂眉毛以下的脸,把脑门上的红色留成一个歪桃形状。 在脸蛋处透出些红色来,以示他火气旺盛。 刘彪的五官最有意思,他的两只眼睛由黑色涂料勾勒,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上歪下斜,连起来好似一道海盗刀疤。 眉毛飞扬,亦是上歪下斜,连同黑色大口也是歪的,挂短须髯口,且须硬倒撅,可见此人固执的不得了,不是能随意听劝的主。 这与他后来与傅鹏结怨,一气之下误杀两人的人设是对应的。 刘喜在按照李金水的指教一点点给他勾脸的时候,就是越勾越兴奋。 勾脸这门学问,当真博大精深,把京戏写意的手法描绘的淋漓尽致。 正所谓干一行爱一行,刘喜现在学了净角,就觉得脸谱乃京戏之魂,梨园行里没有名净角的一席之地,这是不客观,说不过去的。 将来有朝一日,她定要唱出名堂来,叫大家都瞧瞧净角的本事,花脸的魅力! 后面该她上场的时候,正好是刘彪将孙玉娇舅母的人头扔到了刘公道家院子里,被宋兴儿瞧见之后的戏码。 刘喜站在一旁仔细瞧了刘彪的脸谱,深谙在宫里唱过戏的角儿就是寻常百姓家里的小角所不能比的。 李金水教给她的勾脸技巧当真要比高家这位净角的手法惊喜巧妙的多了,画出来的意境也要形象几分。 这一场戏也没有多少工夫,刘喜演的“宋兴儿”上台瞧见人头包袱,吓得去找“刘公道”,还出主意说可以把人头扔进朱砂井里一了百了。 “刘公道”想着一不做二不休,把“宋兴儿”也一并推下了井。 到这里,刘喜今日的戏码就算演完了。 她下台的时候特意又往佟大人那儿看了一眼,因着待会儿县令会审,“宋国士”与“宋巧姣”还有戏要上,佟大人这会儿正补妆呢,压根也没瞧她一眼。 刘喜便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想着待会儿就跟李金水说,要先回家去,少惹麻烦。 谁知道二人才进屋没多久,外头就传来了周管家的声音。 “唱宋兴儿的小角可在里头么?” 怕刘喜又在里头换衣裳,周管家没直接进来。 越是大户人家,下人就越知道礼数,刘喜很清楚这一点。 “在呢,您有什么吩咐?” 刘喜没出门,隔着帘子冲外头问话,心里多了几分警惕。 周管家实话实说:“主家瞧着您方才戏唱得好,叫您过去领赏呢。” 刘喜皱眉,问道:“这会儿就要去?我们还有两个人呢,不如等着一起赏?” 周管家在外头笑:“这是什么话?主家觉得你唱得好,高兴赏你,这是抬举你呢。 至于那两个人,他们唱得好主家自然有赏,唱得不好,难道主家还要看在你的面子,硬赏他们不成,你多大的脸面哪?” 刘喜又想起方才佟大人看她的眼神,心里打鼓,看了李金水一眼,又冲外头问道:“那主家是叫我一个人过去,还是叫我师父一道去?” 周管家笑了,道:“这话说的,你师父又没登台唱戏,叫他去干什么啊?” “师父。” 刘喜一把抓住了李金水的袖口,她觉得不对劲儿,不敢一个人去。 李金水却拍拍她的手,叫她放宽心,自己冲着外头说道:“您行行好,我徒儿年纪小,胆子更小,她一个人过去,准保要吓晕了,到时候反而扫了主家的兴,不如我一并跟着去,安抚安抚她。” 周管家只管把刘喜带去,才不管谁跟着一道去,左右最后进去的,只有刘喜一个人就行。 于是便应了。 李金水却还有请求,把门帘一掀道:“麻烦您,我们这箱子行头得一起带着,别到时候让检场的给误装了,我们这一年都白干。” 周管家瞧了一眼刘喜身边那口箱子,有点嫌弃地说道:“你放心,咱们高家不会贪你这些破行头的,回头我跟他们嘱咐一声,别动你的就是。” 不想李金水却依旧坚持。 “那不成,您家里也有戏班子,应该知道戏箱子对一个戏班来讲有多重要,里头的戏服可都是手绣的,一件都够寻常老百姓吃好几个月呢,高家家大业大是看不上咱们这几件破行头,可您能保证下面的人都瞧不上?” 李金水瞧着周管家已经渐生不耐之意,又退了一步道:“实在不行,就把我的牛牵来让它拉过去也成啊。要不然,我们宁可不领这个赏,不能为个芝麻丢了西瓜呀。” 周管家被李金水缠得烦了,可主家又非得叫刘喜过去不可,他便也没法子,当真叫人帮着把刘喜的戏箱子一道搬着,结果还挺沉,一个人不够,两个人一道抬。 如此,李金水才终于肯带着刘喜跟着周管家上了路。 一出门,周管家瞧见他脸谱,还唬了一跳:“嘿!你一个瘸腿先生,也想上台唱戏,抢我们净角的戏码?” 李金水得了便宜,不与周管家争辩,笑模笑样道:“那哪能啊?这不是趁着下了戏,借着您家现成的涂料教一教她么?” 周管家嬉笑一声,不再取笑,穷戏班是这样的,能用公家的,绝不用自己的。 可刘喜这会儿心里却很纳闷儿。 周管家不知道这戏箱子里有什么,她可一清二楚,来的时候只放了一套宋兴儿的水衣子、裤子、靴子和外氅,这会儿这些戏服她都穿着呢,戏箱子里,就只有她原本穿来的新衣裳,哪有什么手绣的戏服? 李金水非得要带着这个戏箱子去见主家,到底是为哪般呢? 第三十章 有阴谋 周管家领着刘喜他们七拐八拐,直到了内院一处僻静的小院子里。 高财主家的院落布局与刘喜家里差不多,她一眼便看出来,这里不是主家的院落,该是给客人居住的地方,而且也不是主客房,该是佣人房。 她虽不了解高家人,但她是了解有钱人的。 没有哪个主家要赏人,会把人叫进佣人房去赏,要非得这样,就没必要叫他们专门跑这一趟,打发个佣人直接送去赏就是了。 所以她这会儿又多了几分戒心,忍不住冲周管家问道:“当真是主家要赏我?” 周管家头也不回,盘着手里的核桃道:“你这小角儿疑心还挺重。放心吧,不是主家吩咐,我们也不敢把你往内院领。” 他说着还加快了脚步,催促着两个人往前走。 嫌刘喜推着李金水太慢,他还亲自上阵来推了。 这便叫刘喜更加无法放心,一路上都在想着怎么见机行事,趁早脱身。 要不然就说自己肚子疼,趁着上茅房的工夫逃跑? 只是她这么一跑,师父怎么办?申良君和刘铁兰怎么办? 正在她犹豫间,周管家已经打开了房门,里面竟然没有人。 “先在里头等一会儿,主家待会儿就到了。”周管家看着刘喜说。 刘喜犹豫着看李金水,李金水冲她笑着点头,仍旧叫她放宽心,安心进去。 她只好三步一停地往里走,心里头仍在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去上茅房,眼见着她就要下定决心,开口说话时,李金水却先开口了。 “喜丫头,你先进去看好了戏箱子,师父和周管家说几句话再进去陪你。” 刘喜猛一看向李金水,见他容色威严冷肃,一副不容反驳的样子,竟是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慈善柔和。 她再看看周围那些高家仆役,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她这是被威胁,被看起来了。 不见着那个主家,她怕是插翅也难逃了。 更可恨的是,她竟然轻信了李金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给骗了进来! 可事到如今,她也不能与他们硬碰硬。 周家这么多人在,她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岂能反抗? 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见机行事,总之这会儿不能叫他们看出来她有反抗之意,不然打草惊蛇,就更跑不掉了。 “哦,都听师父的。” 刘喜缓声缓语地应了一声,便进门去了。 一进门她便先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陈设。 小小的一间屋子,没设多少摆设,不过一张床,一张桌,两把圆竹凳,东面的墙边上还有张梳妆台,设一面洋人的琉璃镜。 只有朝门的方向有扇木棱窗,想要跳窗逃走,不被人发现是不可能的。 她才进来没多久,就听到外头有人小声说话,忙靠在门边,透着缝往外瞧。 李金水和周管家这会儿已经挪到了院门前说话,二人声音小了些,以为刘喜听不见。 殊不知刘喜耳力很好,又善读唇语,愣是将二人的谈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就见周管家满脸堆笑地拿出一包银子来递到了李金水的跟前道:“今儿的童子找的好,佟大人很满意,这些是赏你的。” 李金水接过银子,两只眼笑得眯成了缝,嘿嘿道:“还得周管家眼光好,会挑人才行啊。” 他说着,还从那包银子里取出一些来,要分给周管家,周管家忙说不用,他自得了好处。 “拿了银子,就留下人走吧,别待会儿佟大人来了瞧见你,扫兴。” 李金水仍旧赔笑,道:“周管家有所不知,我这徒儿人虽然不大,性子可烈着呢,真把她逼急了,她还咬人。虽说伤到佟大人倒不至于,只怕扫了佟大人的兴不是?” 周管家立时有些不悦,皱眉道:“合着你没跟她说清楚,把人骗来的?哪有你这样办事的?” 李金水半点不着急,忙拦着人道:“您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啊,我那箱子里准备了些吃的,是放了药的,待会儿我进去哄她吃下,她一睡着,还不是由着佟大人摆弄? 等完事儿人醒了,什么都不知道,还由我领回去,岂不是两全其美?” 周管家一听,马上面露笑意,歪着嘴看向李金水道:“都说你们戏子无情,你这招可是真够阴的了,亏你想得出来,不过我可真喜欢!” 刘喜听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 她真是完全没想到自己真心爱戴的师父,竟是这样人面兽心之人。 亏得当时申良君百般提醒,她都不以为然,她可真是天下第一大蠢驴! 不,说她是蠢驴,都有点侮辱驴了! 可是这会儿李金水已经自摇着轮椅往这边来了,刘喜不能叫他知道她已经什么都听见了,忙得擦干了眼泪,坐回到竹凳上。 李金水摇着轮椅进来时,因为门槛的关系不大方便,她也懒得过去扶。 且观李金水一脸的冷肃凶狠,她还在心里咬牙。 现在是眼看着要得手了,连装都不装一下了么? 一个人怎么能变得这样快? 不,他哪里配被称做人? 刘喜这样想着,尖利的小虎牙咬上了嘴唇,差点渗出血来。 可李金水却干脆不与她说话,径直摇着轮椅来到了戏箱子跟前。 戏箱子摆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好离门远些,李金水摇着轮椅过去,二话不说就去掀箱盖。 刘喜看着更气了,以为他要去拿混了药的点心迷晕她,心道你就那么心急吗? 好歹我也孝敬了你这么些天,熬夜给你做的鹅绒手捂子,暖和了你的手,难道就暖和不了你的心么? 把我献给别人赚黑心钱,你于心何忍? 刘喜想到这里,也狠下心来,一不做二不休,不如趁现在他们离门远,先要挟了李金水,想法子助她逃走。 外面几个壮汉她应付不来,对付李金水一个瘸腿老头,她还是可以的。 于是她从袖口里拿出方才给李金水刮头的剃刀,悄无声息地来到李金水身后,高抬起手来将剃刀靠近李金水的脖子。 不想李金水却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了。 “把你的戏服脱下来,换上我的衣裳。”他声音极低,一听就是不想被外头的人听见…… 第三十一章 鱼死网破 刘喜还没来得及收回剃刀,李金水就已经回头了,脖颈子正好抵在了刘喜的剃刀上。 “你都听见了?” 李金水发现被刘喜看穿了阴谋,没有害怕和惊讶,反而很自在地笑了。 刘喜反倒是有些慌了,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剃刀,只结结巴巴地问道:“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脱下戏服,换上你的衣裳?” 她说着,不禁往戏箱子里瞟了一眼,原来戏箱子本是分两层的,下头还有一个隔层,这会儿已经被李金水给打开了,里面满满地装的都是四方小包,箱口伸出一根引线来,刘喜虽没见过这个,却很快联想到了。 这是炸药! 大半戏箱子的炸药! “来不及与你解释了,刚才教你的脸谱还会画吧?” 说话间,李金水已经取出几份颜料来摆到了梳妆台上,“你现在就赶紧画,务必要画得跟师父的一模一样。” 刘喜这会儿人都傻了。 太突然了,她连分析情况都来不及。 为什么会有炸药? 李金水到底想干什么? 他叫她画和自己一样的脸谱又要干什么? “快啊!这家的佟大人是个人面兽心的杂碎,专挑小童子糟践,再晚一点,你就跑不掉了!” 李金水焦急地催促着,叫刘喜直打了一个哆嗦。 “你叫我跑?” 刘喜刚听李金水和周管家的对话,早猜到了这一层,可她没想到李金水竟然要放她。 李金水不与她解释,急火火地摇着轮椅到门前,拉上了门帘,正好不叫外头的人往里偷瞧。 “好徒弟,今儿宋兴儿的戏唱得好,主家要赏你,师父也要赏你。 你不是喜欢吃蜜饯吗? 师父特意给你买的,你多吃些,现在就吃,吃完了,师父再多教你唱些戏,叫你以后得更多的赏钱。” 李金水一边对着门外说话,一边还给刘喜摆手,示意她赶紧去勾脸。 看到这里,刘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身子快过脑子,登时坐下去,对着镜子勾起脸来。 因为实在太紧张了,起初她手还有点抖,画不大好。 李金水便过来帮她勾,一边勾,还一边说道:“师父教你唱《桑园寄子》的唱词儿,师父唱一句,你就跟着学一句,你唱得对,唱得好,师父就赏你一个蜜饯吃,如何?” 刘喜便跟着点头,也往门外瞧,大声道了句:“好,师父您快教,徒儿想吃蜜饯。” 李金水忙把她脸掰过来,马不停蹄地给她勾脸,嘴里说道:“那师父教你邓元的第一个唱段,你听好了,师父可只教一遍。” 刘喜一直盯着李金水的眼睛,企图从他眼神里瞧出些什么来,可他始终不解释。 她实在忍不住了,便小声问道:“师父,您到底想干什么啊?您拿这些炸药进来,想干什么?” 李金水却仍不解释,只道:“这一段的腔调,是二黄原板,你可听好了。见爹爹只哭得昏迷不醒……” 他一段唱完,见刘喜不跟着唱,便又催着道:“你倒是跟着唱啊,你不跟着唱,怎么能吃到蜜饯呢?” 说话间,他已经给刘喜勾好了脸,开始脱自己的袄子,小声与刘喜说道:“那佟奸贼还有三刻半就要下戏过来,你若再耽搁,便当真是走不了了,快把戏服换下来,穿上师父的袄子。” 李金水说着话,已经又将戏箱子的隔层盖好,只把引线留在了外头,随即,他还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头套,戴在了自己的光头上。 刘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还是忍不住上前问道:“师父,您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要走咱们也一块走,我岂能把您一个人留下?” “你这笨丫头!怕不是师父刚唱的你没记住?那不如我一句一句地教吧,你学好了一句,就吃一个蜜饯如何?” 李金水说着,也不等刘喜回话,便把方才的第一句又唱了一遍,期间亲自动手把刘喜的戏服给扒了下来,又给她套上了自己的袄子,把她的头发全掖进皮帽子里去了。 刘喜是将近九岁的女娃娃,他是干瘪瘸腿老头,二人的坐高其实差不多,刘喜再穿上他的袄子一撑,配上一样的脸谱和皮帽子,不熟悉他们的人,一打眼是看不出来不一样的。 瞧见刘喜老大的不情愿,似有要落泪的意思,李金水生怕她哭花了妆,露了馅儿,忙得说道:“你得跟着唱两句,不然遭他们怀疑,咱俩就都完了。” 刘喜也明白这个道理,跟着磕磕巴巴地唱了一句之后,立马又道:“师父您到底带了蜜饯没有?要不待会儿我把蜜饯哄那佟贼吃下,咱们一起趁机逃走?” “唱的什么呀?你这个蠢货!” 李金水趁机一把拉住了刘喜的手,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和刘铁兰那两个笨蛋都是给我骗了,我与那佟贼有旧仇,我是看你长得水灵,拿你当饵子钓佟贼上钩,你以为我是真待你好呢? 要想活命就赶紧走,不想的话,等佟贼来了我点着了引线,咱们三个就一块死!” 俩人在里头正说着话,周管家等不及,过来叩门。 “李班主,主家快到了,您到底完事了没有,可快着点吧,别等到主家来了不好交代。” “哎!就好了,这就好!” 李金水冲着外头喊了两句,忙得套上刘喜的戏服挪到了床上去。 还吩咐刘喜道:“你越早出去,就越能通知你师父和师兄一起逃,不然等我这边出了事儿,你们三个一样逃不掉!” “师父!” 刘喜当然舍不得走,她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旧仇,能叫李金水自己的命都不要,也要拉上佟大人一道死。 李金水这会儿却已经躺在了床上盖好了被,小声嘱咐道:“你若还念着我这几日待你的好,就把牛叫天也带上,它通人性,能帮上你的忙。 另外我出了事,我的宅子自然也住不得了。” 他说着,把方才周管家给的银子交到了刘喜的手上,道:“你叫上你师父赶紧往哈拉宾去找牛在和公子,先前叫你去寄的信,是我替你写的拜帖。 他最近在筹备戏班子,找唱得好的角儿成班教戏,也要好苗子,你去了他那儿,有人照拂。” 李金水说着,冲着外头大声道:“真是败给你了!行吧,看把你馋的那样,都拿去吃,多吃点!” 说完这句,他便背转过身去,颇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有句劝你要听我的,你人长得俊,嗓子也甜,是绝好的旦角苗子,该去唱旦角。 净角多为人高马大的武者,你个子小,便是大了也长不高,净角你绝唱不出去,不要埋没了自己的天赋才好。” 第三十二章 成全 “师父!” 刘喜依旧不忍离去,可外头周管家一再催促,她也有些手足无措了。 她这边半天不出声,李金水忍不住回头一瞄,见她还在原地站着,不觉也跟着红了眼。 “好孩子,是为师对不住你,把你骗到这儿来做了我复仇的饵子,你不必为我着想,你该恨我,一走了之呀! 我如今孑然一身,残废无用,能与那佟贼同归于尽,报了大仇,这是我的夙愿,你就成全我吧!” 门外头,周管家又盯了一眼怀表上的时辰,眼瞅着佟大人就要来了,他得确保万无一失才行,不由得又催促道:“李班主!你到底好了没有啊?还是需要我进去帮忙?” 说话间,他已准备推门进去。 门却自己从里面开了。 花脸“刘彪”摇着轮椅从里头出来,脸色沉沉的,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周管家忙着小声问道:“人搞定了?” “刘彪”没说话,回身拉开门帘,叫周管家自己瞧。 只见床上背对着门躺着一个“宋兴儿”,老老实实的,没一丁点动静。 周管家于是心满意足地笑道:“辛苦您老了,事情办完就请吧!” “刘彪”仰头瞪了他一眼,唇角微抽,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摇着轮椅走了。 高家的仆役盯了“刘彪”好一会儿,凑到周管家身边嘀咕:“他怎么有点不对劲儿,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哼!” 周管家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宋兴儿”,耻笑道:“换你亲手把自家小童拿去给别人糟践,脸兴许比他还臭呢!” 仆役没有反驳,人都要个脸面,装总要装一下的。 轮椅走得太慢了,一走到拐角僻静地,趁着没人,刘喜便撇下轮椅快步走了起来。 快到内院大门时,正好瞧见还未卸妆的佟大人风风火火往这边来,她连忙躲在一口大酱缸后面,等着佟大人几个过去,才敢出来,片刻也不敢耽搁地往后台赶了。 这会儿申良君和刘铁兰也才刚下戏,正在后台卸妆。 刘铁兰左右都没瞧见刘喜,打听后方知道她和李金水是被人领到主家那边领赏去了。 申良君正在一旁抱怨呢。 “还得是喜丫头命好呀,学了十天的戏,随随便便上台唱两句,就能得主家亲自打赏,不像咱们,在台上累死累活,绝活出尽,人家主家问都不问一句呢。 我怎么就没有个好看的爹妈,把我也生得俊俏些呢?” “少说两句吧!李老板和喜丫头都不是抠门的人,少不了你包银的。” 刘铁兰瞪申良君,不知怎的,从刚刚开始,他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老是不安稳。 “师父,大师兄!” 刘喜匆忙跑进后台来,不敢大声张扬,一直等站到了刘铁兰身后,才被二人发现。 一开始申良君还没认出来,听她说话才大惊失色。 “喜丫头,你怎么又扮上刘彪了?” “嘘!” 刘喜忙对二人比嘘,瞧了瞧周围没什么人注意他们,立时拉起刘铁兰的胳膊说道:“快跟我走,这里不能待了!” 二人自不会稀里糊涂地跟他走,当即问起李金水的下落。 刘喜不好在这里解释,只说这院里有炸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可把申良君给吓坏了,什么也顾不上,撒丫子就往外跑。 刘铁兰倒是还沉得住气,瞧见刘喜三步一回头地往外走,泪水都快把眼睛给蒙住了,趁着周围没人,便将她一把拉住,俯下身去问道:“喜丫头,你给师父说实话,这炸药可是李老板带进来的?” 刘喜这会儿既害怕又担心,再绷不住了,点头的时候泪珠子一个接着一个地往下滴答。 “师父,你快救救我师父吧,他说要与佟贼同归于尽。” 刘铁兰瞳孔地震,但他仔细一想,此事也不是无迹可寻。 难怪二十八那一日,李金水要祭奠亡妻。 难怪从前一直听说李金水很宠女儿,可那日提到女儿时,他却是那种口吻。 难怪他为人一向挑剔,却能轻易收下刘喜为徒。 一开始他们只觉得是刘喜幸运,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李金水的算计。 想到这里,刘铁兰一把揽刘喜在怀,安慰她道:“好孩子,人各有命!这是你师父的使命,你得成全他!当务之急是咱们得活命!毕竟你也有自己的使命,懂?” 刘喜不大想懂,可她明白自己不得不懂。 老天爷让刘铁兰把她从火堆里捞出来,不是为了让她在这里死的。 所以她点头嗯了一声。 刘铁兰于是顾不上许多,抱起刘喜就往外跑。 等到了大门口,刘喜忽然想起了牛叫天,忙得挣扎着说道:“还有牛叫天,师父交代过要把它一起带走,我得去领它。” 这边佟大人刚唱完了戏,得了长姐夸奖,本来心情不错,可瞧见长姐坐在高财主身边,夫妻俩百般恩爱,眉来眼去,他便生起一股无名火。 他这会儿一肚子的怨气,都准备撒在偏院的小童子身上。 为何要嫁人? 为何姐弟就不能长相厮守? 怎么就不能了? 所以他找了个说辞离了正席,片刻不停地往偏院来,跨进院门,都不等周管家说完话,他便已经进了屋了。 瞧见那“小童子”正自觉地躺在床上,他心里便更多了几分怜爱,迫不及待地解着衣袍,学着戏里的腔调柔声细语地说道:“乖弟弟,姐姐会好好疼爱你的,姐姐与你不离不弃,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说话间,他人已经跨上了床,一下骑在了“宋兴儿”的身上。 只是那宋兴儿一翻身,一张刘彪的大花脸吓了他一跳。 再往下看,“宋兴儿”怀里竟抱着一个四方小包袱,上头的引线滋啦啦冒着火星子。 佟大人还来不及反应,李金水便一把抱住他的腰,哈哈大笑着说道:“好,老子成全你! 哈哈哈哈哈!佟贼,六年前你骗走我女儿糟蹋致死,将老子打得终身残废唱不了戏,害我老婆子泣血身亡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第三十三章 通缉 佟大人忽然被李金水这么一抱,自然是拼了命地挣扎。 可听他这么一说,当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悚的恐惧。 “是你?” 他这会儿整个人都麻了。 他就说一个瘫子怎么会当戏班班主? 他竟把他给忘了! 怪只怪时间过去得太久,亦或是他坏事做得太多,一时竟忘了李金水这号人物了。 “来人啊!快救命!救命!” 佟大人终于想起呼救,可外头的人深知他脾性,做事时不许有人打扰,早退出门外去,躲得远远的了。 谁也救不了他! 刘喜和刘铁兰这边刚把牛叫天从牛棚里牵出来,正着急往外赶,忽听院内一阵巨响,地动房摇。 “师父!” 刘喜当时就绷不住了,站在一边朝着爆炸的方向泪流不止。 刘铁兰心里也难受,可他是大人,心理承受能力好于刘喜,瞧见院子里已经有人赶过来追他们,他连忙夹着刘喜牵着牛就往外跑。 可他一个人只有两只手,两条腿,路又不熟,带上刘喜和牛叫天两个累赘实在是跑不快。 牛叫天没瞧见李金水出来,还不愿意跟着走。 好容易到了大门口,高家的人也反应过来,领着一大堆杂役拿着棍棒追赶出来。 “师父,您把我放下来跑吧,不然太耽误事儿了。” 刘喜这会儿已经清醒过来,忍住了伤心。 她可不想刚失去了一个师父,这会儿再把刘铁兰也给连累了。 刘铁兰瞧她状态还可以,便先松开了牛叫天,把刘喜放下来。 不想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牛叫天竟然一声长啸,调转了头往回跑了。 “牛叫天!” 刘喜来不及多想,只想完成李金水的遗愿,好好照顾牛叫天,于是连忙要追过去将牛拉回。 刘铁兰死死拽着她,不叫她动弹。 就见牛叫天冲进二门,竟然直接拦在了门里头,回头冲着他们“哞哞”了两声,身子一横,将那些拿着棍棒的杂役拦得死死的。 不论对方如何用力地殴打它,就是不挪动半步。 见到此景,纵然是刘铁兰也难受地直流眼泪。 可他尚还清醒,忙把刘喜捞起来,急急往外跑。 “好孩子!这是你大师兄在成全你,回头你可得给它立碑烧香!” 刘喜这会儿早已哭得昏天暗地。 一息之间,她新拜的师父和大师兄全没了。 申良君还说她幸运,她哪幸运了? 这么好的运气,给他要不要? 有了牛叫天的阻拦,总算是给刘喜和刘铁兰争取了一点时间,二人冲出门时,申良君已经坐在一辆人力车上了。 他也不知道是从哪找来两辆人力车,一见到二人,便喊他们上车。 刘铁兰重一些,一个人坐一辆车。 刘喜还与申良君坐一辆。 她瞧着申良君像是早有准备似的,有点不解地看着他。 申良君于是给她解释道:“看什么看?那炸药不是老东西放的还能是谁?早我就瞧他不对劲儿了。不找辆车赶紧跑,还等着高家人反应过来,出来抓咱们?” 他说着,立时吩咐车夫道:“赶紧走,往西城门去!” 见刘喜又是一惊,申良君嬉笑一声道:“看来是又给我猜着了,老东西那么疼你,该是早给你留好了后路了。那哈拉宾的牛公子,只怕就是你的后路吧。” 刘喜目瞪口呆,心道他真是要成精了。 亏她从前还总是小看他,觉得他憨厚稳重,有个大师兄的样子。 现在想想,那是因为有文中君和沈梦君作对比。 “大师兄既然什么都猜着了,不如先说一说你想怎么样吧?” “我能想怎么样啊?” 申良君身子向后一靠,一副悠闲模样道:“想必那哈拉宾的牛公子地位不小,连官府的邮差都不得怠慢。如今我和师父被你们师徒连累的,这海参崴是待不下去了,自然要跟着你一道去投奔这个牛公子了。” 申良君说完,还特意谨慎地瞄了刘喜一眼道:“好歹同门一场,你总不会想过河拆桥,撇下我和师父吧。” 申良君话是这样讲,但刘喜知道他不是坏人,而且她一早就没想过要与他们分开。 李金水说牛公子要成立新戏班,正是用人的时候。 刘铁兰和申良君在自己的行当里戏都还不错,带他们一道过去,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人家能留下,但多少也是个门路。 至于她的去留,要依刘铁兰师徒的去留而定。 说好了要一道去哈拉宾投奔牛公子,师徒三人便即刻上路了。 刘喜也没有藏私,依旧把李金水给的银子拿出来,想要交给刘铁兰来管理,毕竟她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身上带着这么些银子,不方便,也不安全。 可刘铁兰却坚决不收。 “这是你师父用命换来的钱,你得自己收好了,好好花,我们是坚决不能要的。” 刘喜没法子,一想到李金水最后跟她说的几句话,她就又有点伤心,只得又把银子收了回来。 倒是申良君看的两眼直冒火,冲着刘铁兰直抱怨道:“师父,您倒是先把咱们的包银拿回来啊,不然这场戏白唱了?” 刘铁兰瞪他,烟袋锅里喷儿喷儿冒烟。 三人辗转数日,终于到了哈拉宾的地界。 正好碰上报童卖报纸,大声喊着:“海参崴闹出惊天命案,五品郎中命丧当场!” 刘铁兰心里忧虑,便买了一份来看。 就见上头大大的版面上印着通缉犯的画像。 也不知是谁给的消息,上头只有刘喜的脸略像一些,刘铁兰愣是给画成了一个老婆子,至于申良君,干脆就没有上通缉榜。 “嘿,这帮人是瞧不起谁呢?老子那场戏,当真是白唱了!”申良君一气之下,把报纸揉成一团扔了。 刘喜却无法轻松,不禁把脸上的围巾又往上拉了一些。 按道理,海参崴如今已是罗刹国地界,那里闹出了人命,原是不归朝廷管的。 但佟大人是朝廷官员,他被人害了,朝廷就不能不查了。 是以这会儿哈拉宾城内,也到处都是刘喜和老婆子刘铁兰的画像呢。 刘铁兰这边自然不怕,毕竟画像上连他的性别都给改了。 可刘喜却不能不怕。 这会儿城门的守城兵正拿着通缉犯的画像见人就查呢。 小孩子没长开,长得好看的小孩子都长得差不多。 前头已经有两三个小女娃被官兵带到一边去问话了,其中一个当场就吓晕了过去,被官兵以做贼心虚为由逮了起来。 这种情况下,刘喜这位本尊又岂能不怕? 第三十四章 民不与官斗 进城的队伍缓缓前行,刘喜他们还是到了城门前,已经有官兵注意到他们。 一个大人带着两个小孩,与通缉令上的说法相符。 一个官兵手拿通缉告示,目光凝重地朝刘喜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刘喜的心跳上,叫她连呼吸都不能。 怎么办? 不如装病? 传染病,解开围巾就会传染的那种? 这样的话,官兵会不会不允许她进城? 刘喜心里飞快地思索着。 好像进不了城也比让官兵当成通缉犯直接带走强。 大不了叫刘铁兰和申良君先进城拜访牛公子,说不定他有法子呢? 那官兵就快到她面前了,刘喜也几乎是同一时间将手捂上了口鼻,准备咳嗽。 “师侄!” 熟悉的声音传来,引得刘喜和那个官兵一同朝来人望去。 竟然是宋有贞! 就见他扯着唇从城门口停着的一辆马车上跳下来,正笑眯眯地朝他们走过来。 官兵不认得他,下意识用拿着器械的手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退到一边去!” 立时有马车上紧跟着下来的一个小管事上来给官兵塞银子。 “官爷,求您给行个方便,这几位是牛公子的客人,公子特意喊我们过城门来接的。” 想来那牛公子定是在哈拉宾鼎鼎有名的人物,官兵一听他名号,登时虎躯一震,收了器械,看也不看刘喜他们一眼,就把人给放行了。 宋有贞也不多耽搁,走到刘铁兰身前,笑呵呵道:“上车再说吧。” 三人于是跟着宋有贞一道上了牛府的马车。 一直等到车子开动,透着车窗瞧着官兵再没注意他们这边,刘铁兰才敢向宋有贞提问。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师叔?您怎么知道我们今日会到哈拉宾,还在这里等着接我们?” 不等宋有贞开口,先前那位小管事抢着说道:“我们哪知道啊?不过是估摸着你们这两日定要到,跟这儿等了三天而已。” 宋有贞偏头看那小管事,知道他劳碌这几日,心中有怨气,不与他争辩,只依旧笑着打量了一番三人,最终将目光落到刘喜的身上,道:“年初牛公子收到了李老板的信,本想等过了年,托我去一趟海参崴,亲自把你们接过来。不想大年初一李老板就出了那种事儿。 我们想着你们定是要往这边来的,冒然去接,怕和你们错过了,只好算着日子,在城门前等,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把你们给等到了。” 宋有贞的话里信息量挺大的,刘喜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条。 他们大年初一那天就知道李金水炸死佟大人的事了。 “师叔公可有我师父的消息?” 这个辈分挺乱的,叫坐在边上的刘铁兰好生尴尬。 可大伙儿都知道刘喜问得这个师父,是李金水。 这阵子他们三个为了躲避通缉,一直隐姓埋名、偷偷摸摸地赶路,压根就没有机会也不敢去打听李金水的事儿。 就连他们的通缉画像只有刘喜的比较像这件事,还是方才在报纸上看见的。 这会儿得知宋有贞他们消息灵通,刘喜便迫不及待地想探听一番了。 不过一说起李金水的下场,宋有贞又难免叹息。 “我早该想到李老板不是那种苟且偷生的主,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能忍。” 宋有贞说着,声音也有些哽咽。 “据说他和那个姓佟的一起在屋子里,爆炸发生以后,整间屋子都炸飞了,李老板更是——更是连个全尸都没落下,还有他那头老牛牛叫天,说是死活要护主,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插着十几把钢刀,噗噗冒血,那一双牛眼还死死盯着李老板的方向,真是万物有灵。” 一想到牛叫天那日是为了救他们才落得这种惨状,刘喜他们都挺难受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老爷子好好的,作甚非要去炸死那姓佟的?” 刘铁兰实在太好奇了,忍不住问道。 这一点刘喜和申良君也很好奇,齐齐朝宋有贞看过来。 宋有贞便开始摇头叹气。 “官府后来去搜查了李老板的家,在主屋发现了一封遗书,揭露了那姓佟的干的丑事。原来他因为对其长姐有不伦的情感难以纾解,长此以往,便入了戏,喜欢找戏里的弟弟糟践。 当年李老板的女儿生得活泼可爱,还有一把好嗓子。 但李老板管得严,不许她学戏,她便自己偷着学,还误打误撞,进了那姓佟的组织的票房未茗轩。 不想第一次入票房,就被那姓佟的打上了主意,还趁着李老板带徒弟登台的当口,把人骗到海参崴去唱戏。 等到李老板协同老妻一道追到海参崴,他女儿早给那姓佟的糟蹋得一时气不过,跳井身亡了。 李家婶子受不了打击,也就跟着去了。 只剩下李老板想要讨个公道,声称要去官府报关,谁知那姓佟的人面兽心,竟叫人下死手,险些打死李老板,亏得他命不该绝,捡回了一条命,却也落得个终身残疾,再不能登台唱戏了。” 听到这里,刚刚还有些怨气的牛家小管事愤怒地砸了一下车厢,道:“如此血海深仇,真是活该叫那姓佟的挫骨扬灰!只可惜了李老板一条命了!” “既然如此,那这姓佟的该杀啊!为何还要通缉我们?”申良君有些不服气。 其余人却不再说话了。 这些人里,也包括刘喜。 她的家人什么也没有做错,还不是上头的人一句话,就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李金水毕竟是杀人了,杀的还是朝廷的郎中。 所谓民不与官斗,说的不是民不要与官斗,而是民不配与官斗。 官再有不是,他也是朝廷的官,是老祖宗和皇上选出来的官。 他的不是只能由老祖宗和皇上来定,轮不到一个老百姓动手,不然就是在昭告天下,说老祖宗和皇上错了,是在明晃晃地打老祖宗和皇上的脸。 佟贼该杀,可无视老祖宗和皇上脸面的老百姓更是该杀! 这便是皇权社会永远绕不过去的理儿。 若老百姓不想遵这个理儿了,就只能不要这个老祖宗和皇上,自己当家做主。 可谁有这个本事,又有这个胆儿呢? 不就是因为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儿,所以才只能老老实实做个老百姓吗? 想到这里,刘喜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李金水的仇人,不过是个五品郎中,他想要复仇尚且如此艰难。要筹备六年,找准时机,还得阴差阳错地遇到她这样合适的人选做饵子才能成功。 她的仇人可是内阁总理宇文世科,她若要复仇,得付出多少努力,考虑多少事情,向上迈多少台阶才行啊。 她默默在心中告诫自己,她的未来不该有一丝懈怠,要把每时每刻都用在唱好戏上才行! 而且,她绝不学李金水,不会把自己的性命搭在仇人身上,她要走正途,正大光明地将仇人绳之以法! 第三十五章 是超大戏班啊 路上为了打破沉默,刘铁兰又问了宋有贞为何会在哈拉宾。 宋有贞说他在天津卫遇到些麻烦事,得牛在和牛公子帮忙。 正好牛在和要筹建戏班,找到他做班头,他便过来了。 本来牛在和得知李金水在海参崴,也找过他来的,但他当时一心报仇,并没有应下,只说考虑好了会回信。 没想到最后却只收到了他为刘喜写的拜帖。 “找您做班头?”刘铁兰大喜,不觉往前凑了一下道:“您的意思是,牛公子给您组了个戏班子?” 宋有贞却摆摆手道:“哎?此戏班非彼戏班,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还是到了牛府再详说吧。” 他与刘铁兰说完,不觉又将目光落在了刘喜的身上。 他坐在刘喜的正对面,正好可以仔细打量她。 几个月没见,小丫头好像又出落得水灵了一些,单凭这模样,倒真是个唱旦角的好苗子,也难怪李金水在信上极力与他推荐。 当初看到刘喜名字的时候,他还吃了一惊。 没想到他偶然指点一二的小丫头,竟然投奔到了李金水门下,学起了花脸戏,他只觉的自己当日的点拨,算是对牛弹琴了。 “你师父的信上说,你已选了净角的行当?” 刘喜抬眼看宋有贞,点头应了一声。 宋有贞立时有些不满,四根手指在膝盖上点了又点,还是没忍住。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是以先前只是蜻蜓点水地说了两句,没想到你竟没懂。你嗓音甜美,长相也说得过去,又是个女娃娃,是绝好的旦角材料。 若是强要练净角,把大好的嗓子练粗练哑了,日后这行唱不出去,再想要转回旦角,可就绝无可能了。” 刘喜眉心抖了抖,她想过日后再想转回旦角,会有些难度,却没想到会是绝无可能。 再说他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觉得她净角唱不出去呢? 她才多大点,怎么这些人都好像知了天命一般,一眼就看尽了她的一生了? “师叔公怎知我净角一定唱不出去?” “你先别与我争辩这些,我且问你,你选净角,当真是因为你最想唱此行当么?” 宋有贞倒是会问,果真把刘喜给问住了。 毕竟她选此行当,本就不为喜欢,为的是上台方便罢了。 只她这一犹豫,就被宋有贞给看出来了。 就见他轻笑一声,道:“看来是被我猜着了,你怕是还在担心朝廷的法令,怕自己学了别的行当登不了台吧。” “难道师叔公有法子叫我登台?” 宋有贞高扬了扬下巴,道:“我宋有贞向来不拘一格,敢教就敢保你登台。京城或许唱不成,哈拉宾、天津卫、松江府这些地方,若肯一试,或许可行!” 听到这里,刘喜双眸亮起,却很快又暗了下来。 不能在京城唱,那便还是不合法令,只能偷偷摸摸上不了台面地唱。 如此这般,是到不了老祖宗跟前唱戏的,更别提得她恩宠,告倒宇文世科了。 但刘铁兰和申良君却已经惊得张大了嘴巴。 刘铁兰更是往前推了刘喜一把道:“傻丫头,还愣着作甚?你师叔公这是要收你为徒呢,你还不赶紧跪下磕头拜师?” 申良君则在一旁撇嘴,腹诽道:“好家伙,喜丫头这是什么绝世好命?才学了这几日的戏,连辈份都跟着飞升了,打明儿起,他得管她叫师叔了。” 宋有贞也是高兴,忙笑着摆手道:“不着急,马车狭窄,等到了牛府把你们安顿下来,再行拜师礼不晚。” 他说着又看向刘喜,打量着她神情说道:“而且还得看这丫头愿不愿意改行跟我学旦角呢。” 刘喜也是没想到自己还成了香饽饽,前后两位业界大佬抢着教她戏。 从前她只觉得自己不比大多数票友差,这会儿她倒有点相信,自己是棵学戏的好苗子了。 但不管怎么说,宋有贞敢保证她能登台唱戏,这也算是替她的复仇之路铺好了第一步了。 至于后面的事情,她相信总有法子解决,反正戏肯定是要先学的。 于是她也冲着宋有贞笑笑,道:“我是愿意的,只要师叔公不嫌弃我愚笨就成。” “不嫌弃,不嫌弃。” 宋有贞笑得脸开花,顺嘴说道:“能用十天记下五十张脸谱画法的小娃娃,怎么会愚笨呢?普通小角一辈子能演上十个角色就不错了。” 这话还没说完,他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时竟没掩盖住自己求徒心切,以后这个徒弟怕是容易骄傲。 可等他看向刘喜的时候,就见她依旧一副谦卑恭顺的模样,仿佛没听到自己的话一般,他便心满意足的也闭嘴了。 等几人到了牛府,见了牛在和本人,才知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东三省四大公子之一,且他因着很有生意头脑,赚了不少家财,一不小心就成了哈拉宾首富。 牛在和平时没别的大爱好,就是喜欢唱戏,是个票友,只是也没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在各大票房里并排不上号。 京城里的有钱大户经常会请人唱堂会,有时候精忠庙也会举办堂会,请各大戏班去联谊,票友也可以参加,一展戏喉。 可有次牛在和在京城经商,被邀请去参加堂会,他想要登台唱一出时,却遭到了拒绝。 牛大户一怒之下,自己出钱修了个戏院。 有了戏院就得有戏班去唱戏,自己的戏院看别人的戏班去唱戏,牛大户怎能受得了这种气? 所以干脆也成立一个戏班。 这便是宋有贞说的那个戏班的初始来源。 但牛大户的胃口显然更大。 他不办则已,要办就要办全中国最大最好的戏班,叫全中国的好苗子一想到要去学戏,就到他的戏班来,全中国的堂会,一想请戏班子,首先就要想到他的戏班。 宋有贞一把这个事儿与刘喜他们说出口,三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六个班头?” 谁不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 人但凡多一个脑袋,天天内耗也能把自己耗死,更何况一个戏班里竟然有六个班头,那到底听谁的啊? “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 宋有贞忙与他们解释。 “这个班头就相当于是教书先生,是专门在戏班里教戏的,戏班里的大小事务自然还由牛公子说得算,毕竟钱由他出。 另外还有一个总社长,叶荣臻。只不过他人不在这边,已经在京城那边先开了戏班,正招生呢。” 刘喜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到最后只顾着点头了。 一直到听到叶荣臻的大名,刘喜三人:“???” 是我们都知道的那位大佬吗??? 第三十六章 喜联社 “等会儿!” 刘铁兰打断了宋有贞,不敢相信地问道:“师叔说的这个叶荣臻,不会就是六场通透的那位生界大佬叶老板吧?” 宋有贞得意点头。 “一点不假,而且不光有叶老板坐镇,另外五位也都是很了不起的人物……” 刘喜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听到最后眼睛都开始放光。 几位班头不光有艺人大佬,还有知名琴师和鼓师,若是经营的好,这戏班子真是无敌了。 可这么大的戏班,这样厉害的名师,她一个女娃娃,当真有机会在里面学戏吗? 她这样想着,不禁又抬起头看向一直坐在主位不说话,由着宋有贞介绍戏班的牛在和。 外人虽还称他为牛公子,是因为他老子还健在。 实际上他已经三十出头,面上有几分老成了。 大约是因着还要唱戏的原由,牛在和没有蓄须,脸上还算光洁。 他眼神矍铄,一身正气,即便面对刘喜他们这样的穷唱戏的,也没有半点怠慢之色,端坐一旁,不得松懈。 与那日心怀鬼胎的佟大人相比,刘喜瞧着他时,丝毫也没有害怕之感。 牛在和似乎也察觉到刘喜正在观察他,端起茶碗饮茶时,目光不着痕迹地与刘喜对视了一息,又垂眸专心饮茶了。 等到宋有贞介绍完了他的想法,他才放下茶碗,笑呵呵道:“有贞你先停一停,不妨先听听诸位的意见,不要我们一头挑子热乎。” 宋有贞一听这话,面上一愣,心道这么好的机会,还有不接受的道理? 他立时看向刘铁兰和申良君,道:“铁兰,你们有意见?” “没有,哪能有啊?” 刘铁兰否认得干脆,但没过一会儿,还是犹豫地问道:“只是这个新戏班,怕是不缺班头了吧?” 宋有贞明白他的意思,也跟着犯难道:“暂时是不收了的,况且想要做班头,不说像叶社长那样六场通透,行当场面都会一些,起码也得多会几个行当的。” 这算是婉拒了,告知刘铁兰是不能进戏班子做班头的。 刘铁兰本也没抱什么希望,于是又看了一眼申良君,替他问道:“那咱们这个戏班,可还收十六岁以上的大孩子了?” “这个——” 宋有贞又有些为难了,学戏都是从小娃娃抓起的,申良君都这么大了,又与刘铁兰学了这么久,让他跟着其他七八岁甚至更小的孩子一道学戏,挨师父斥责打骂,对他也不是好事。 与其让他进戏班学戏,不如再找个师父专门教一教,但他与刘铁兰感情深厚,拆伙转投他人应是不愿的。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能登台唱戏,独当一面,实在也没这个必要。 一开始他们想要的也只是刘喜一个人而已。 申良君也瞧出宋有贞的为难了,他脸皮毕竟薄些,等不及宋有贞先说出拒绝的话来扫他的脸面,自己主动提出来道:“既然不收我们,又何必给我们说这个?这不是浪费感情么?” 他刚说完,忽然想到了啥,回头看向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刘喜,又想到先前在马车里,宋有贞扬言要收刘喜为徒的事情,大惊,看向牛在和道:“你们该不会是,又在打喜丫头的主意吧?” 实在怪不得他小心谨慎,毕竟先前被李金水骗了那一场,可把他们几个害惨了。 这次是侥幸躲过了通缉,要再来这么一下,还真不好说了。 “哎?你这孩子,什么叫打喜丫头的主意?” 宋有贞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牛在和一眼,人家好心拉他一道组建戏班,愿意给刘喜一个机会,要是被这么误会,心中闹起了不快,不是把刘喜到手的好机会白白折腾没了吗? “有贞,无妨。” 好在牛在和倒没往心里去,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刘铁兰和申良君道:“我之前就听有贞说了,刘老板和申老板一个唱老旦,一个唱彩旦,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正好我家里的戏班也缺人手,二位若是不嫌弃,可以留下,逢年过节我家都有应节戏要唱,平时虽然清闲,但包银照发,二位觉得如何?” 进地方首富家养的戏班唱戏,这算是多少艺人梦寐以求的了,虽不能做到大红大紫,好歹工作稳定,拿了铁饭碗啊。 刘铁兰和申良君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可刘喜的着落,他们还没问清楚,他二人是不可能一口答应下来的。 所以这会儿二人纷纷看向刘喜,谁也不先应下。 牛在和于是呵呵笑道:“实不相瞒,原本在李老板的信中,只提到了这位小姑娘,说她是不可多得的旦角苗子,我才想说把有贞找来,替我去考察一下。 不想他与你们却是旧相识。 一提到这位小姑娘,他也是赞不绝口。 我便想着不妨先见一见,问问她的意见,若她愿意进我们戏班,跟着好好学戏,也不妨一试。” 牛在和说着,目光终于落到了刘喜的身上,似乎在等她开口说话。 刘喜早就在观察他,知道这会儿非她亲自开口不可了,于是一下便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 “您不嫌我是个女娃娃,学戏犯法?” 牛在和与宋有贞相视而笑,道:“朝廷确有这样的法令,不叫女子登台。 但山高皇帝远,如今女子登台唱戏的情况也不占少数,且还有很多人捧场,朝廷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非太过分的,并不怎么管束。 虽说女艺人的处境不甚好,抛头露面多受人白眼。 但起码已经开了个头了,你若能抛开脸面,坚持下去,焉知日后没有守得云开的时候?” 是了,就是这个理儿。 打一开始,刘喜心里存着的,也不过就是这个渺茫的希望而已。 是以只要给她一丁点机会,她都要不顾一切地抓住,因为不抓住的话,她便连这一丁点的机会都没有了。 “好,你们若敢收我,我就敢学!” “好!” 牛在和很喜欢刘喜身上的这股劲儿,小小的一个丫头,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总给他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往无前的劲头。 但他也难免要给刘喜泼一桶冷水。 “你拜有贞为师是没问题的,但是你若想入喜联社,成为正式的学徒,还得叫其他五位班头和叶社长一道考察一番,判定你的相貌、嗓音、身段、资质没问题,果真是学戏的好料子才行呢。” 第三十七章 又改名了 “喜联社?” 刘喜三人异口同声。 “嗯。” 牛在和点头,笑:“就是我的戏班,名叫喜联社。” 刘喜在心里默默记下,随即又问:“可叶社长和其他班头这会儿都在京城,难道我也要回京城了么?” 她说着,立时看向宋有贞求证。 宋有贞欢喜她的聪慧,点头道:“是有这个打算。那边的同门多一些,你们大家一起学戏,氛围也好些。” 刘喜心里自然是欢喜的,能回京城了,就离老祖宗近了,离为家门伸冤的机会也近了。 但申良君却有个疑问,当即问道:“可回了京城,喜丫头不还是不能唱戏么?” “榆木脑袋!” 刘铁兰敲他头一下,教训道:“喜丫头这点本事,离能在京城登台还早着呢,先回去学个一两年,看看情况,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大家笑作一团,刘喜心里也高兴。 过了一日,她便跟宋有贞行了拜师礼,正式拜他为师,与他学旦角戏。 宋有贞也很欢喜收下这个徒弟,第一时间给刘喜取了个新名字。 “进了咱们喜联社,每一个都要有个新艺名,你是我宋有贞进喜联社后收的第一个徒弟,该是喜字科的,赶巧你的名儿里也有个喜字,只需再加一个字便好。” 宋有贞琢磨一会儿,想着给刘喜加个什么字才好。 忽然牛在和的幼弟听到鞭炮声来瞧热闹,被台阶绊倒摔了个大马哈。 后面跟过来的嬷嬷嘴里“我的宝儿,我的宝儿”的叫了好几声。 宋有贞想着刘喜这等品相条件,应是梨园行里几十年未有之瑰宝,登时一锤拳道:“有了,喜宝!从今往后,你就叫刘喜宝了!” 刘喜不禁有些恍惚了。 就连刘铁兰也不知道,喜宝,其实是她的乳名。 打她出生那会儿,全家人就这么叫她了。 只不过从前她姓蒋,如今她姓刘了。 “怎么?不喜欢这名儿?” 宋有贞瞧她不吱声,忍不住问道。 刘喜忙摇头,强忍着泪水道:“徒儿是太喜欢了,喜欢得都说不出话了,喜宝好,从今往后,徒儿就叫喜宝了。” 众人亦是大笑,都纷纷上前庆贺喜宝拜师成功。 申良君更是忍不住上前来替她高兴道:“喜丫头,啊不对,如今该叫你宝丫头了!恭喜你终于守得云开,以后有机会唱大戏了!” 可他还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刘铁兰一巴掌。 “什么宝丫头?宝丫头是你能叫的么?如今得叫师叔!” 刘铁兰训完了申良君,也站在喜宝的面前,却终没说出话来,只双手抓着喜宝的肩膀,一下重过一下的抖。 似有千言万语要交代,又好像明知道喜宝都明白,不必多言一般。 这一番情谊,喜宝自然感受的到,扑通一下给刘铁兰行了个跪拜大礼。 “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当时您从鬼门关把我拉回来,又几次三番救我于水火,徒儿此生无以为报,唯有好好学戏,不给您老人家丢脸罢了。” “哎,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快起来,快起来。” 刘铁兰说着把喜宝拉起来,免不了又撒两滴泪。 再然后,刘铁兰和申良君进了牛府的家养戏班,整日操练忙碌,喜宝也跟着宋有贞收拾行囊,准备回京城事宜。 不过牛在和说此刻天冷,宋有贞带着喜宝一个女娃娃赶路多有不便,等到开春天暖和了再赶路不迟。 正好也好叫宋有贞先给喜宝教教戏,如此回了京城,见了叶社长和其余班头,也不叫人家说他宋有贞看走了眼,留下话柄。 喜宝很明白牛在和的好意。 她是个女娃娃,虽说牛在和与宋有贞不介意让她入戏班,可不代表京城的其余班头也不介意。 毕竟梨园行风气在此,宋有贞、牛在和这样不计较朝廷法令,特立独行,全凭演员和才华选拔人才的人有之,可如刘铁兰那般坚守法令,奉之为真理,甚至是瞧不起女艺人之人才更是大有人在,且为主流。 喜宝哪怕长相、嗓子、身段、资质与大多数同门不相上下,若是不能做到出类拔萃,一鸣惊人,也难在喜联社立足的。 于是她欣然接受了提议,跟着宋有贞又在牛府继续住下,先行学起了戏。 正好这阵子节日多,牛府唱了不少应节戏,喜宝虽不能登台,却也在旁边跟着学了几出。 有时实在手痒,还担着梳头丫鬟的职,在后台帮忙。 她甚至还把李金水教给她的勾脸技艺拿出来与牛府的净角切磋,相互弥补,精进不少。 原想着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就好上路。 不想一开春宋有贞就病了,一直咳嗽,总不见好。 大夫来瞧,说是痨病,得好生将养。 牛在和心疼他身子,又拉着不让走,继续留在牛家养了半年,总算是身体痊愈,收拾行囊,准备带喜宝上路了。 这会儿刘铁兰和申良君还有牛家当时来接他们的小管事都在大门前,围着二人送行。 这段日子喜宝总说要走,总是没走,便是申良君这样见不得分离的性子,也早给磨出来了。 他现在巴不得喜宝干脆走了算了,也省的他每每酝酿好了感情又生生给憋回去。 所以他这会儿面对喜宝干脆没得什么感情,极其敷衍地从胸口摸出一盒香粉来递到了刘喜的面前道:“再过两三个月,便是你十岁生辰了,到时候肯定是不得见的。 这盒香粉可是我攒了一年的银子买的,比他们用的好,你好生留着,等登台唱戏的时候用,气色好,容易抓观众的眼。平时可不许糟践啊。” 喜宝是知道申良君有多抠的,他能拿出这么贵重的香粉送给自己,那可真是了不得的情谊了。 只可惜她这阵子在牛府白吃白喝,也没有挣到什么银子,手里虽有李金水给她的银子,可那是李金水的卖命钱,不可以轻易动。 这盒香粉,她只好白拿了。 “按理该给你回礼,只可惜我现在囊中羞涩,只好等将来挣了钱,再买了东西给你寄回来了。不如你先说说你想要什么,我给你记着就是。” 申良君本没想叫喜宝回礼,只轻叱一声道:“我倒想要辆小汽车,你也得给得起啊,不用你想着我,我和师父在牛府吃香喝辣,好着呢,你管好你自己就成了。赶紧走!赶紧走!” 他说着,也不叫刘铁兰过来煽情,直接推着刘喜往马车上去。 可人还没上车,右边大街上忽然冒出个报童来,手扬报纸满大街地跑。 “洋人打进了紫禁城,老祖宗携皇室西逃了!” 第三十八章 就来了五个人 申良君是个务实的人,一听说京城出了事儿,没等喜宝反应过来,就把他刚送出去的香粉给抢了回来,揣自己怀里了。 “既然你走不掉了,就不需要送这么早了。我先替你收着,等你生辰的时候再给你。” 洋人打进了紫禁城,连老祖宗和皇上都走了,谁还有心思听戏了? 在京城的戏班指定要另谋出路,牛在和自然不能叫宋有贞带着喜宝去冒险,不单不能叫他们过去,还得叫在京城的喜联社来哈拉宾躲一阵子。 所以喜宝他们还没真正启程,就又提着行礼回了牛府。 然而事情却并不全在牛在和掌控之中。 他的书信送出去没多久,叶荣臻社长就给回了信。 信上说京城情况未名,戏班难以生存不假,但班里几十位门生多为京城子弟,大多数不愿远赴哈拉宾。 且京戏不在京城唱,多少就失了味道,牛在和当年创立戏班有多么豪言壮志,若今日他叶荣臻举家迁回哈拉宾,便就多么的如丧家之犬一般,叫人耻笑。 老祖宗人虽已离京,却召回宇文世科与洋人交涉,未必就不会迎来转机。 与其这会儿迁回哈拉宾,来回奔波,浪费工夫,不如先空下时间叫门生们潜心修习功法,精进技艺。 因此,他在信中恳请牛在和,让想过来的门生和班头先过来,他带着另一波人坚守阵地,为喜联社将来在梨园行博得一席之地占据先机,未为不可。 叶荣臻一席话皆为肺腑,且也是真心为喜联社和牛在和着想。 牛在和很是感动,当即命人给叶荣臻送去几张大额银票,用于他维持戏班生计以及打通关系。 同时派人去接愿意来哈拉宾发展的社员回来。 前前后后折腾了近两个月,总算把一匹喜联社的社员接来了哈拉宾。 结果只来了一位叫唐丛山的鼓师班头,带来的社员也很少,五根手指数的过来。 喜宝他们这会儿坐在暖房里,瞧着一大四小五个人,各个头上戴着暖和的羊皮帽子,手捧热汤咕噜咕噜地喝着。 尤其那四个小萝卜头,一边喝汤还东张西望的,好像看着哪里都新鲜。 唐丛山似乎是瞧出了大家异样的眼光,看了一眼他们四个,笑眯眯说道:“都是穷人家的小孩儿,说是没来过哈拉宾,想过来看看世面的。” 他说着,便看向宋有贞道:“正好都是旦角的苗子,叶社长让我带过来让你先瞧瞧合不合适,若是不合适,我还带回去,好叫他们改行当。” 宋有贞瞧向个五个小娃娃。 年纪都不大,最小的好像才五岁,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比喜宝还要小。 模样倒是都挺好的,至于嗓音资质之类的,也不是一眼就能瞧出来的,得锻炼些时日,多瞧瞧才看得出来。 不过从唐丛山的话里,他倒是听出了点别的事儿。 “这么说你还要回去?” 唐丛山一口气喝完了肉汤,还把碗里的肉渣都扒干净了。 “可不得回去么?你是不知道如今京城的情况有多惨烈。洋鬼子到处抢东西,管你锁没锁门,家里有没有人,直接拿着洋枪冲进去就抢,抢不走的,竟然还放火烧,听说连宫里的园子都给他们烧了两座。 留下叶社长他们照顾几十个娃娃,我是不放心的。 对了,老祖宗最宠的那个唱青衣的内廷供奉陈老板知道吧?” 这些日子喜宝对于老祖宗的消息总是格外地留意,听唐丛山说起这个,不觉竖起了耳朵。 就听宋有贞问道:“你说的可是陈宥霖陈老板?” “就是了!” 唐丛山放下碗筷,叹着气道:“我从前给他当过鼓师,也算有些交情,听说老祖宗西逃时没来得及带上他,想着过去探望一下老友,不想才刚到他家胡同口,就听到陈老板在院子里大喊,‘拿我什么东西都行,戏箱子得给我留下,不然就是要了我的命了!’” “陈老板都被抢了?” “可不是么?” 唐丛山一想到当时的情景,脸上都还带着惊悚。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陈宥霖是位很有毅力的艺人,当年因着倒仓,六七年唱不出去,可他却偏不放弃,每天清早太阳没出来就去天坛根底下喊嗓子,有时候喊不出来,还要气得蹲在墙根底下哭一会儿,哭完了也不放弃,继续吊嗓。 连谭金荣这样的大佬都劝他放弃,说你看看哪个好角是天坛根儿出身?祖师爷要不愿意赏饭吃,再努力也是白搭。 可这句话反倒激励了陈宥霖,他不但没有放弃,反而更较真,更努力了。 努力了七年,终于唱出了名堂,而且还开创了青衣戏的先河,在京戏中融入梆子腔还唱红了,让之前唱昆弋腔的那些个青衣名角都得跟着他改唱梆子腔。 不然就没人听他们唱了。 是以如今很多唱旦角的艺人,都是很佩服陈宥霖这个人的。 宋有贞也不例外,听到他糟了难,遇到了麻烦,自然多关心些。 喜宝还是个小孩子,自然也跟着师父一起关心。 就见唐丛山会心一笑,庆幸道:“多亏了齐先生打那路过,听了一耳朵。他懂洋文,过去和那些洋鬼子说那东西不值钱,除了咱们唱戏的没人买,然而唱戏的也没钱。那些洋鬼子见齐先生会洋文,一高兴就把陈老板给放了,也没再找他的麻烦。” “齐先生?” 宋有贞一时确定不了是哪个齐先生。 唐丛山于是又给他解释道:“是同文馆的一个学生,对戏曲有很深的研究,经常各大戏院的听戏,与我们都很熟识。你这几年没在京城待过,不知道他也正常。” 宋有贞听了,没再深究齐先生的身份,终于把目光落在了身边的喜宝身上,冲着唐丛山说道:“这大半年我一直病着,有件事儿倒是给耽误了。正好你来了,不如待会儿帮我瞧瞧我这新收的徒弟,够不够资格进咱们喜联社吧。” 唐丛山初听这话,还很高兴。 自古京戏苗子多在京城、天津卫等地出,是以京戏也只在这几个地方红火。 其余地方多被地方戏占据戏院,京戏很难打进去。 若是在当地也能发掘到好苗子,培养出本地的名角,兴许也能叫京戏遍地开花,开枝散叶呢。 能唱戏的地方多了,同行们的日子自然也好过些。 可当他瞧见喜宝之后,脸色立时就冷了下来。 “有贞兄,你新收的徒弟,该不会就是这个女娃娃吧?” 第三十九章 拿头名 听唐丛山的意思,是一眼就把喜宝看扁了。 宋有贞与他相熟,知道他和喜联社里好几个班头一样,不但古板守旧,还有些桀骜不驯,瞧不起坤角。 觉得她们不过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不好好练功,光凭着卖弄风骚,就把钱给挣了,是不入流的角色,哪配得他们指点? 可喜宝和这些人不一样,他自己的徒弟他知道,当初打戏台上第一眼瞧她唱戏时的精气神儿,他就知道,这孩子是打心底里喜欢唱戏,也懂角色的。 这梨园行里,嗓子好,做功好的艺人多了去了,可真懂角色,能把角色的人生百态演绎的好的,那可是凤毛麟角。 尤其这两年,科班里的苗子,多半是家里揭不开锅,活不下去了,才把孩子送进来吃苦的。 这些人别说是锦衣玉食吃进嘴里,恐怕就连娇小姐的人他都没见过,你让他去演《锁麟囊》里的富家小姐薛湘灵,去演《花田错》里的刘玉燕。 他一天也没过过这样日子,见也没见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演出味道来? 可喜宝是不一样的。 宋有贞打第一眼瞧见她,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旁敲侧击的打听着,他也对喜宝的身世猜出来一些,是以也更加坚定了对喜宝的信心。 自古梨园行里唱得好的那些人,科班出身的自然占去大半。 可那些富家子弟出身的票友,往往比科班出身的更容易唱出去。 原因与他们人脉更广,可以自由出入各大戏院自然脱不了关系,但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识字,更容易懂角色,懂他们的生活和心理,是以更容易将观众带进戏里。 宋有贞觉得,喜宝也是这样的人。 这阵子他因为身体有恙,每日给喜宝教戏的时间并不多,有时候甚至一连几日无法教授。 但每次检验她功夫,都觉得她比上一次精进不少,且演什么像什么。 在教授徒弟这方面,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舒心,每每感叹,要是徒弟都像喜宝这样省事,他何至于到现在还是如此惨淡,要靠人接济度日? 早就自己开班做班主,靠压榨徒弟赚大钱了。 是以唐丛山瞧不上喜宝,宋有贞第一个不高兴。 “女娃娃怎么了?咱梨园行,有女娃娃不能登台的规矩?还是咱们喜联社有这规矩?” 唐丛山眉头一挑,嬉笑道:“有贞你糊涂啊。梨园行是没这规矩,咱喜联社也确实还没来得及定这规矩,可官府有这规矩啊!女子不能登台,你收她做徒弟,那不是浪费工夫吗?” “怎么就叫浪费工夫呢?” 宋有贞也急了。 这些人,喜宝的戏都还没听过,就信口胡说。 他们要是听了喜宝的戏,到时候指不定有多酸,酸自己怎么没碰到这么好的苗子。 可唐丛山不叫他把话说完,还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劝道:“有贞哪,你这性子,可得收敛一些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启文和云卿早就跟你不对付,这次叶社长在京城成班创立喜联社,拉他们入伙,当初得知你也是班头,他们可老大的不乐意,还是叶社长卖了面子才勉强答应的。 如今你要非收下这个女娃娃,叫戏班落下风险,他两个还不定怎么跟叶社长抱怨呢。 你本来就还没正式进喜联社,这个时候再让人嚼舌根,落下话柄,你这个班头的身份是牛公子定下来的,自然是夺不走的。 可你以后在学生面前的威望还有没有,可就不一定了。” 跟宋有贞学了这大半年的戏,喜宝对于喜联社的结构也有了一些概念。 方才唐丛山说的启文和云卿两个,都是喜联社的班头。 一个叫宋启文,一个叫苏云卿,偏生二人的主行当都是旦角,与宋有贞撞了。 至于三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喜宝是不清楚的。 可喜宝很清楚喜联社的规矩。 社内有一套极严格的考核制度,不光考核徒弟,同时也要考核班头。 班头可以选择徒弟不假,但同样的,徒弟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反选班头。 若是一个考核期内,班头门下的学生不足人数,考核期满后将不再录用。 到那时候就算有牛公子作保,也是不顶用的。 当然,凡事总有个万一,这个规矩也不是死的。 “倘若我能拿头名呢?” 喜宝终于开口说话了。 唐丛山和宋有贞纷纷回头看她,就连那四个一直埋头喝汤的小萝卜头也放下了碗筷,圆瞪着黑亮亮的眼珠子盯着喜宝看着。 真好听的声音啊,若是能唱戏,一定会更好听吧。 他们学戏的时间不长,却也已经能够分辨出天生和后天努力的区别了。 唐丛山又怎会没听出来? 他这会儿也愣住了,还沉浸在方才喜宝灵脆的小动静里没拔出来呢。 喜宝于是站起身来,看着唐丛山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倘若我能在第一次考核里拿到头名,到时候我师父的班头位置就能保住,我是不是也有资格进喜联社了?” 喜宝的眼睛生得很好看,杏仁的形状,黑白分明,纯净得不像话。 睫毛又黑又亮又密又齐,扮戏的时候都能省下不少材料。 她看了唐丛山这么一会儿,唐丛山都差点忘了她刚问得是啥,下意识就想点头,可他毕竟是知名鼓师,总还是有些定力的。 没多会儿,他就哼笑一声道:“你要是能拿头名,自然有资格进我喜联社,你师父的位置也不会受到影响。可你如何能拿头名? 小小年纪如此狂妄,当真是没把我喜联社众多门徒放在眼里了!” 别说唐丛山这会儿把膀子一抱,已经把喜宝当成是华而不实口出狂言的黄口小儿,就连宋有贞都有点给她吓到了。 他忙走到喜宝身边来,劝道:“别说大话,你可知你那些师兄弟都有何人?” 喜宝面不改色,偏头看了一眼桌边的四个小萝卜头,这会儿各个放下碗筷,一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桌子底下,头压得老低,大气儿都不敢喘。 大约是这一路走来被唐丛山管得狠了,一听他声音大了点就害怕。 宋有贞也瞧见了这一幕,却还是把喜宝扯了回来,告诫道:“你别看他们这样,他们也只是戏班里一小部分而已。 如今咱喜联社五十多个门徒,很大一部分都是梨园行里说得上名号的角儿家里送过来的,就连叶社长家的三位公子也都在社里学戏,你是怎么敢夸口能拿下头名的?” 第四十章 打赌 喜宝却丝毫不胆怯。 她年纪小,别的事上或许没有底气,但在唱戏这方面,她是鼎有信心的。 于是她不卑不亢,看着宋有贞问道:“师父觉得孙小仙孙老板戏唱得怎么样?” 宋有贞略显尴尬,他与孙小仙虽同为内廷供奉,但孙小仙得宠那会儿他还没进宫呢。 可他虽然没机会与其同台,也不敢否认人家的本事。 毕竟这么多的内廷供奉,能得老祖宗一两句夸奖的已是不多,要能算的上受宠的,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孙小仙能算的上一个,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自然是比不上的。 “孙老板虽为票友下海,却颇有程大老板遗风。嗓音洪亮,又是武秀才出身,功架自然了得,不然也难得老祖宗赏识。你问这个作甚?” 喜宝不回答,继续问道:“那师父觉得张二奎张老板如何?” 宋有贞越发纳闷儿,张二奎那可是半个世纪前的着名人物,他见都没见过,如何能品评得出来? 可既然徒弟问到了,做师父的怎能轻易说不知道? 于是他寻思着道:“张老板以票友之姿,弃官下海,最终能得无上皇帝赏识,亲封为三鼎甲,素有‘剧届状元’之称,也是梨园行第一个获御赐四品顶戴的角,那一定是唱得极好的……” 宋有贞说着说着,忽然就明白喜宝的意思了。 无论是孙小仙还是张二奎,这两位都是票友出身,家里并无科班出身的前辈,可却都凭借自己对戏曲的一腔热爱和过人的天赋,闯出了天地,红极一时,把多少梨园世家出来的艺人都给比下去了。 喜宝比他们又差哪儿了? 单独比起来,好像样样不差,可一综合,看整体,宋有贞又还是有些不放心。 “但你毕竟入行的时间短,又是个女娃娃,而且凡事留一线,日后也好有个台阶下啊。” “她可不就是在找台阶吗?” 唐丛山在旁边哼笑,这会儿越发地瞧不上喜宝了。 “咱们喜联社的大部分门徒,这会儿可都在京城呢。咱们人在这边,她如何能参与合班大考?不过就与他们四个比比罢了。” 唐丛山说着,瞄了那四个萝卜头一眼,继续撇嘴。 “有贞哪,我看你这个徒弟鬼机灵的很,瞧着这四个生瓜蛋还在选行当,不比她跟你学了这大半年,特意挑软柿子捏呢。跟他们比,她可不有胜算拿头名么?要是这都拿不到,你这当师父的脸要往哪搁啊?” “谁说我要与他们比?” 喜宝回眸,怒瞪唐丛山。 挺好的打鼓手艺,长了一张碎嘴。 “嘿!你说得好听,如今这儿就你们五个,你不与他们比,你想与谁比?” “这里没人与我比,就回京城去!我说了要拿头名,就是整个喜联社的头名,绝不占小孩子便宜!” 被称作小孩子的四个萝卜头默默低下头去。 虽然这位小姑娘看起来也是个小孩呢,但他们是小孩子这一点,她说的没错。 “喜宝!” 宋有贞想劝她不要这么没规矩与长辈顶嘴,但喜宝根本不给他机会。 只见她扭头看向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决心。 “师父!我想好了!叶社长说的没错,机会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可不是等来的。与其继续在这里苟且,等着京城的局面转好,叫别人占尽先机,不如现在回去与大家一起练功,互相切磋。” 宋有贞听得有点激动,方才唐丛山说不能留下其他人在京城承受压力,自己享福的时候,他就有想法了,本想着等唐丛山回去的时候,他要一道回去。 如今喜宝竟然自己提出来了,他一双眼都跟着激动地湿润了。 “你想好了?” “嗯。” 喜宝点头。 “如今我在这边有您照料,还能登台唱戏,您也时常夸我有进步,是很好。 但这进步只是跟我自己比,不是跟别人比的。 我若一直这样,故步自封,看不见别人的长处,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早晚是会盲目的。 如今京城的局面不好,大家都唱不了戏,正是咱们喜联社潜心修习功法,孕育生机的好时机。 我不能缩在这里等着别人为我创造机会,我要自己去创造机会。” 听了喜宝这一番话,唐丛山也变了脸色,方才对喜宝好高骛远的看法改观了一些。 宋有贞更是激动得不得了,拍着喜宝的肩膀说道:“好,为师这就和牛公子打招呼,明日就回京城去!” “明日?” 唐丛山不乐意了,他们跋山涉水折腾了一个多月,屁股还没坐热,哈拉宾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还不知道,这就要回去了? “你好歹叫我们缓几日歇歇啊!” 他冲着宋有贞大喊,可宋有贞早走远了,他现在归心似箭,一刻也不想多耽搁,毕竟每耽搁一日,喜宝能拿头名的机会就渺茫一分啊。 喜宝没跟着一道走,而是仰着头在观察唐丛山,等他回头发现她正观察自己的时候,她才看着他惊讶的表情走上前去,小大人一般仰头说道:“唐班头与我打个赌如何?” “赌?” 唐丛山真觉得自己小瞧这个小妮子了,方才夸下海口能拿头名,这会儿竟然还要与他打赌,也不知道是谁给她这么大的胆。 “你倒是说说你要与我赌什么?” 喜宝个子矮,唐丛山有她两个那么高,她与他说话一直仰着头,实在是很累,于是冲对方微微一笑,勾了勾手指。 小妮子一张笑脸白嫩红润,明眸朱唇,笑起来还特别甜,实在惹人疼。 她冲唐丛山这么一勾手指,就好像把什么钩子勾到他脖子上似的,让他没来由地跟着俯下身来,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去听。 “你说吧,我听着呢。” 喜宝扯唇笑,果真凑过去说道:“若我能拿头名,以后戏班里有什么要事相商,我师父与人有不同见解,你得占在他这一边。” “嘿!我站他那边?你不知道你师父是个什么刺儿头就回去问问,全京城的梨园行里,有谁得意他?我站他那边?凭什么啊?”唐丛山觉得很荒唐。 “就凭我师父眼光好,你跟着他站,总不会吃亏的。”喜宝淡定自如,宋有贞能慧眼识珠,一眼相中她,可不就是眼光好么? “眼光好?” 唐丛山扯着唇看向喜宝,心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真单纯啊。 可他有什么好怕的,宋有贞的队必然不能站,但喜宝也必定拿不到头名啊,何必与她纠缠不休? “好,只要你拿到头名,悉听尊便。不过既然是要打赌,有赢就要有输,万一你没拿到头名……” 第四十一章 沾沾红气 “你要我离开师门?” 喜宝眉头高挑,没想到唐丛山挺大个人,欺负小孩。 “哼!” 唐丛山轻笑,“算不上吧,你也应该知道喜联社的考核标准,我只是希望你若拿不到头名,能够自行离开有贞,如此也就不会连累他了。” 瞧见喜宝面露犹豫之色,唐丛山又嗤笑道:“不敢?不敢也简单,方才你与我的赌约作罢就是了。” “好!” 喜宝竟一口应下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离开了宋有贞,将来未必能遇到良师带她入行,如此一来,报仇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可她是没有退路的。 倘若拿不到头名,她不光进不去喜联社,还会连宋有贞也一并连累,到时候在京城一样混不下去。 这不是她所愿,也不是她能忍受的。 所以她若想报仇,就非得拿头名不可! 唐丛山也没有想到喜宝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一时惊了。 “小妮子,你还真敢答应啊。” “我有何不敢?反正我是一定会拿头名的。唐班头就等着和我师父绑在一处吧。” 喜宝说完,就跨着大步走了。 她要赶紧回去收拾行李,准备明天上路。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她若想拿头名,毕得先知道喜联社里都有谁才行。 宋有贞办事也很利落,虽然牛在和再三劝说,可他一再坚持,终得牛在和妥协,安排人马送他们回京城。 本来说好是明日一早走,喜宝与申良君和刘铁兰他们也是这样讲的。 结果半夜有人来叩门,说是牛家正好有些货要送去京城,镖局的人夜里便要走,若是他们能跟着一道,也安全些。 宋有贞觉得可行,便来叫喜宝一道走。 唐丛山本还有些怨言,但也知道这是个好机会。 如今兵荒马乱,到处都有劫财害命的。 他们来时虽然有牛家的人四处疏通,却也几次差点遇险。 若是能有镖局的人一道上路,总算是多一层保障的。 所以他虽然嘴上不高兴,也还是一手夹两个睡的迷迷糊糊的小萝卜头,跟着喜宝他们一起上路了。 等到第二天早上,申良君和刘铁兰酝酿着感情过来送行的时候,早已经人去楼空,啥也不见了。 申良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又给气哭。 “说好了今早上走,怎么竟招呼也不打,半夜就偷偷走了,跟躲债似的?可她不欠我的,是我欠她的,说好要给她的香粉还没给呢。” 刘铁兰在旁边又好气又好笑。 “那还不是你抠门?早给了不就没事儿了?” 申良君抽着鼻子看刘铁兰,忽然生起了挑拨之意。 “师父也别说风凉话,她要走不与我说也就罢了,难道不与您说也是对的?您可对她有救命之恩哪!” 刘铁兰背着手,感受着膝盖上的温暖,那里戴着喜宝昨夜放在他门前的新护膝呢。 “谁说她没与我说了?她是孝敬我,不想打扰我休息罢了。” 申良君并不知道喜宝给刘铁兰送了东西,只当他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呢,不禁又道:“你说她是不是嫌自己命长? 京城这会儿什么情形还不知道呢,多少人往外逃还来不及,她竟然还往里跳,还和那个唐丛山打赌。她怎么不想想要是赌输了怎么办?难道还回来找咱俩不成?”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又挨揍了。 刘铁兰很不客气地教训他道:“蠢货!比脑子,你真是比喜宝半点都不如!你当她为甚非要与唐丛山打这个赌?唐丛山可是鼓师啊!” 刘铁兰说着,就背着手气呼呼地走了。 申良君方才恍然大悟。 鼓师,是场面里地位最高之人,真较真的时候,就连角儿也要受鼓师的气。 戏里的节奏都是鼓师来掌控,他叫你快,你便要快,他叫你慢,你便要慢,你若不听他的,观众不会觉得鼓师打错了,只会以为角儿唱错了。 因而鼓师在整个戏班里都是很受人捧的。 你叫他舒服了,整个戏班都跟着一起舒服,不然,大家就都跟着受累了。 喜宝非要跟唐丛山打这个赌,意欲拉他与自己一伙,是因为他在戏班里说话有用,以后若能有他撑腰,她和宋有贞做什么事都会方便许多。 可她当真能赌赢吗? 申良君想到这儿,默默点了下头。 嗯,喜宝运气好,一定能成! 自己的运气算不算好,喜宝不知道,不过有镖局的人一道上路,这一路上倒算得上是风平浪静。 且有车马日夜兼程,竟然还缩短了大半时日,只花了二十几日便到了目的地。 进了京,宋有贞要邀请镖局的人去喜联社小憩,镖师立时婉拒。 “不是小弟不给面子,实在是公务在身,押镖没结束之前,不可马虎啊。” 宋有贞看着那一车车的大箱子,一路上都有专人看管,从不见边上离了人,不用问也知道是贵重的物件。 “回来之前牛公子还劝我说京城动荡,叫我小心,他自己却胆大得很,送这么多货来京城,也不怕收不到帐?” “嗨!哪是什么货啊?这些都是要给人家的礼。世道艰难,生意难做,牛公子也得打点打点的。” “礼?” 宋有贞又看了一眼那浩浩荡荡的车队,一时竟想不出来如今京城里还有谁能有这么大面子,吃下这么多的礼。 镖师跟着他们走了这一道,知道宋有贞与牛在和的关系不错,倒也不瞒他,上前一步,小声提点他道:“你如今回了京城,有些事儿也该知道些。你以为当今朝廷,哪个衙门最红火?” 宋有贞嗤笑:“兄弟你别开玩笑了,洋人这一进城,连老祖宗和皇上都逃了,朝廷有哪个衙门敢红火啊?” 镖师摇摇头,继续提点他。 “你刚也说了,如今这京城,是洋人的天下了。” 宋有贞恍然。 “兄弟的意思是——外务总理衙门——宇文世科?” 一听到这个名字,喜宝的眼皮歘的一下抬起来,原来他们护送了一路的东西,都是要送给宇文老贼的么? 如今他成了全中国的人都要巴结的大红人了? 恍惚间,喜宝一把扯住了宋有贞的袖子。 “师父!我们也一道去,沾沾红气?” 第四十二章 活得久一些 “你这丫头!我就知道你有些心术不正的!” 唐丛山没忍住,上来训斥喜宝。 一般的坤角想要红起来,哪一个身边没个有钱有势的主?但这毕竟不是正途。 她可倒好,才多大一点,就想着给自己找个靠山了? 他不了解喜宝,宋有贞却是了解的,他忙一脸诧异地看向喜宝问道:“你真要去?” “要去,师父我要去的。” 宋有贞心里便有了主意,点了点头后,回身冲着唐丛山说道:“那丛山你先带他们几个回戏班,我与喜宝去去就来。” “有贞,你怎么也跟着犯糊涂?那宇文老爷能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不等他说完,宋有贞摆了摆手,直接与喜宝又回马车上去了。 “你先回吧,我俩去去就回。” 一路上,喜宝的一双手都紧紧地扯着衣裙,无论宋有贞说什么话,她都不答。 宋有贞没多会儿就瞧出来了,却只当她是紧张的,笑模笑样地说道:“你用不着紧张,这宇文老爷虽说是内阁总理,如今朝廷一顶一的大红人,不还得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跟咱们一样的? 他是不吃人的。 以后你唱红了,这样的人有的是给你见,总是这样紧张可不行。” 他说着,见喜宝仍旧没有好一些,便继续宽慰她道:“再说像他这样的大红人通常都忙得很。咱们这趟过去,都未必能见到人。” “师父。”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宋有贞,喜宝反开始宽慰宋有贞。 “我一点也不紧张,我看是你紧张吧。” 她说着,目光投向宋有贞的手,虽然还和从前一样十指交扣地扣在膝盖上,但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手背都给他捏的没有血色了。 一不小心被徒弟猜穿了,宋有贞也怪不好意思的,换了个姿势坐着道:“你也别笑师父,如今这宇文老爷,可是老祖宗跟前头一个的大红人了,若是能与他交好,你以后在京城登台唱戏,也不是没可能的。” 交好? 喜宝听到这个词,生理上的不舒服,脸色也跟着不大好了。 “那师父觉得,就凭咱们俩,得付出点什么,才能与他这样的大官交好呢?” “这——” 宋有贞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会错了喜宝的意思,她来这一趟,并不是为了借牛在和送礼的东风巴结宇文世科的。 “你若不为露脸,那是来作甚的?” 宋有贞这句话说得小声,因为车队已经到了宇文世科的府邸前了。 有些事儿他得提前搞明白,才知道待会儿该怎么行事。 喜宝却摇了摇头,不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的。 刺杀宇文世科么? 这非正道,她也没这个本事。 她大概就是来瞧一瞧他的。 瞧瞧他过得有多好多风光,这样便能警醒自己,莫忘家仇。 毕竟宇文老贼如今的风光都是踩着她家人的骨血得到的,她要把这份仇恨刻在心里,刻在骨髓里。 “对不住了,我们老爷还在衙门没散值。东西和拜帖我们先留下,等回头老爷回来,再联系吧。” 宇文府的管家与镖师回了话,就派人接收了东西回去了。 连茶都没给一口喝。 镖师也很无奈,不愧是当今朝廷一等大红人,牛在和送的礼已经算很厚了,在他们前头,竟然还排着老长的队,有更多的礼送进去。 可见中国的商人都眼尖着呢,知道这种时候该巴结谁。 没能见到宇文世科,宋有贞反倒松了一口气,立时探出马车与镖师商量道:“那兄弟你还与我们回虎坊桥,我们戏班有住处,也好招待你们。” 镖师却与他摇头。 “牛公子早料到这趟没那么顺当,在附近给我们定了房,刚递进去的拜帖上留的地址也在那儿呢,我们若跟你们回去,怕待会儿宇文老爷回来叫不到人。” 他说着,与喜宝他们的车夫交代了几句后,又跑到车窗边上与宋有贞道:“宋老板,这辆马车本就是牛公子安排给你们的,你们待会儿还坐这车回去,兄弟就此别过了。” 宋有贞知道留不住这些人,只好领着喜宝拜别。 车夫于是开动马车,出胡同,往虎坊桥赶。 京城不比哈拉宾冷,十一月哈拉宾已经雪飘满城,棉袄兽氅离不开身,京城却还能见暖阳。 一路走来,喜宝他们都在减衣裳,这会儿马车的车帘也清减了不少,随着车马颠簸,随风乱动,间隙中总能望见些外面的光景。 喜宝盯着一辆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霸道马车,恍惚间瞧见了对面车窗里宇文世科的身影。 比起一年前在大街上见面,这会儿的宇文世科似乎更威严霸道了一些。 人的气运是能够从脸上看出来的,连喜宝也无法否认,宇文世科眼下的气运是谁也阻挡不了的。 是以她只是攥紧拳头,在心里默念道:“宇文老贼,你最好过得好,活得长,起码要活到我为全家伸冤,将你就地正法的那一日!” 喜联社最初成立的时候规模小,原是在琉璃厂那边租了间小房子。 后来门生多了,戏班又多请了几个班头。 叶荣臻与牛在和商量后,就干脆在虎坊桥这边买了间大宅子,给戏班用。 如今喜联社里连班头带门生一共五十几个人,都住在里头,还尚有余地,可见牛在和在创立戏班这件事上,是当真舍得下血本的。 他舍得为戏班花钱,社长叶荣臻也自然要对得起他花的这些钱。 因此打戏班成班之日起,他就制定了梨园行里最严格的一套规矩,名曰《梨园规约》。 就贴在喜联社一进门的院墙上,人人打那经过都瞧得见。 这会儿门前就站着几个和喜宝一样,今日才入戏班的门生,正仰头瞧着那告示,摸不着头脑。 “上头写的什么啊?” “不知道啊,不识字,你识字?” “我也不识。” “那挂这儿有什么用?哈哈哈哈!” 几个小娃娃笑作一团。 喜宝在一旁站了这一会儿,刚要提醒他们,那规矩上有几条事关他们去留,还是要看一下的,旁边一个小郎便已经给读出来了。 “临场推诿,革除。临时告假,同上,或缓留;如有特别事故,不在此例。在班思班,永不叙用。” 喜宝回头看向那小郎,十岁左右,个子与她差不多高,生得清秀,却也算不上俊朗,不过骨子里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傲气。 见大伙都朝他看去,他便继续读道:“在班结党,责罚不贷。临时误场,责罚。背班逃走,追回从重惩罚,不留。夜不归宿,责罚。夜晚串铺,重责,罚跪。偷窃物件,重罚,不留……” 听到这里,方才还在勾肩搭背的几个小孩纷纷站直了身子,恨不得彼此离着八丈远。 其中一个大点的孩子打量了一眼这位小郎,见他穿得十分朴素,比他还不如,不觉对他说的生了疑。 “得了吧!就凭你,也能识字?别是随便胡扯两句糊弄我们的吧?” 第四十三章 要掀房梁了 小郎抬眼看他,方才脸上的意气风发尽数收敛,也不与那孩子争辩,径自要走。 经过喜宝身边时,他无意间瞟过来一眼,惊讶之色一闪而过,终是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 人群中立时有人将那质问小郎的孩子拉过去,小声嘀咕道:“你作甚与他说话?真晦气!” 那孩子不解,嬉笑道:“怎的?他是什么高贵出身,我跟他说两句话都不成了?” “什么高贵出身?你家里送你来之前,就没与你嘱咐过?他可是梅子澜,艺名梅喜君,相姑巷子出身的。你与他说话,当心脏了自己的嘴!” 喜宝听了这话,立时又朝那被称作梅子澜的小郎看去,就见他原本挺拔的脊梁忽的一矮,连头也垂下去了。 喜宝的心一紧,正义感瞬间爆棚,忍不住也转过身子,挑着《梨园规约》里相关的内容读了起来:“口角斗殴,责罚。倚强压弱,责罚。当场阴人,责罚……” 这里的“当场阴人”虽然指的是在戏台上给对手使绊子,叫人下不来台,但这会儿应景得很,是以喜宝读出来的时候,特别的用力,生怕那几个小孩子听不懂一般。 就连已经走远的梅子澜也回过头来,惊讶地看向这个小妮子。 只不知这惊讶是源于喜宝也识字,还是她竟然为自己出头。 那几个孩子大约也没想到喜宝一个小妮子竟然也识字,也比他们强,很不服气地将她围住,道:“哪来的小姑娘?这里可是戏班子,男人待的地方,快走走走,别跟这儿添乱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围过来,准备推搡喜宝,将她这个不速之客赶出戏班了。 梅子澜眉头皱起,觉得这一刻,自己对这个小妮子是有责任的,忍不住便要迈脚过去,忽听得身后班头房里一人喊道:“喜宝!进来吧,师父带你见见其他班头。” “哎!” 喜宝回头看向宋有贞,理也不理那些推搡她的孩子,小跑着走开了。 紧接着,梅子澜的师父吴月仙也喊他进去。 他便也不再迟疑,缓步跟着喜宝一道进去了。 屋子不算大,加上宋有贞和吴月仙两个,还有唐丛山等五个大人。 喜宝粗粗打量了一下,觉得这些人大约就是宋有贞说的,喜联社的六个班头加一个总社长了。 既然如此,那最中间坐着的那位慈祥和善的老人家,想来就是总社长叶荣臻,而他左边坐着的一位年长者,虽也和善,比之叶荣臻却还多了几分狡黠,该就是京城名丑萧永华。 剩下两位面生的,不用说,就是宋启文和苏云卿了。 喜宝在打量几位班头之时,班头们自然也在打量着他俩。 差不多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总社长叶荣臻终于开了口。 “都说说吧,一个是女娃娃,一个是相姑巷子出身,都想进咱们喜联社学戏,咱们到底是收还是不收啊?” 一听这话,喜宝立时偏头看向梅子澜。 方才听外头的孩子说风凉话,她还以为是那个孩子嫉妒梅子澜识字,乱说的。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梅子澜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异样的目光,但却并未如喜宝一样回以注目。 毕竟他就是相姑巷子出身,虽不光彩,却是事实。 可他不否认,带他入行的吴月仙却十分不服气。 “社长,这可不能这样论的。没错,子澜是生在了相姑巷子,可他什么也没干过啊。再说了,他可是梅玄玲梅老板的亲孙子,算得上是梨园世家出身了。除去相姑巷子这一层身份,他与咱们喜联社哪里不相配了?” 听到这话,其余班头也纷纷点头。 梅子澜的情况他们都知道,要不是家道中落,他爹又死的早,他娘身怀六甲无处傍身,被相姑巷子的一位老板收留,才生下了他,他身上何至于背上这种污点? 孩子还是个好孩子的。 “月仙说的没错,子澜进咱们喜联社,绝对不成问题。” 唐丛山一发话,旁人便不再多嘴,纵使有想要说两句反对的,也都抱起了膀子不吭声了。 叶荣臻于是点点头,道:“那子澜进戏班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随即,他又把目光落在了喜宝的身上,道:“接下来说说这丫头进戏班的事。” “这我不同意啊!” 叶社长话还没说完,苏云卿抢先表达了意见。 “女子登台,实在有伤风化!再说朝廷也不允许啊。咱们喜联社可是正经戏班,怎可也跟着胡闹?” “对啊!” 宋启文第二个站出来反对,“牛公子出钱给咱们创戏班,是为了让咱们把戏班做大做强,闯出名堂来!收个女娃娃进戏班,那不是自毁前程吗?” “既然说到了牛公子,”宋有贞见缝插针,立时抓住机会替喜宝争辩道:“喜宝进戏班的事,牛公子也是同意的!” “他同意了有什么用?” 苏云卿冷哼,“他毕竟只是个商人,算不得咱们梨园人士。 真等到时候因为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毁了咱们喜联社的声誉,赔光了他的银子,他会承认是自己决策失误所致么?还不是要怪在咱们头上?”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老鼠屎啊?” 宋有贞给气得够呛,他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宝儿,到他嘴里,成老鼠屎了? 都不愧是唱戏的,各个中气十足,吵起架来能把房梁给掀翻了。 喜宝的耳朵都要炸了。 而且她知道就这么继续吵下去,就算吵到第二日天明,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一不小心,宋有贞一对二的局面下,还有可能吵输。 于是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叶荣臻右边的唐丛山,等到唐丛山与他对视,她便露出怂恿的神情,好像在说:“唐班头,别忘了咱俩打的赌。” 唐丛山也是心疼宋有贞,一打二,大家又都是旦角,嗓子都给吵哑了,于是一拍桌子道:“行了!当着后生的面,成什么样子?有失体统!” 苏云卿还想说话,被宋启文一把拽下来坐好了。 宋有贞也便跟着坐了。 就见唐丛山把目光移向喜宝,问道:“听说你在海参崴,拜了李金水李老板为师?” 第四十四章 悟性极好 李金水炸死佟郎中的事情,虽然官府有意掩盖,但在梨园行里传的还是挺开的。 大伙都很佩服李金水的勇气。 加上李金水在行里的地位也很高,便是人没了,他的面子,该给还是要给的。 一听说喜宝是李金水的徒弟,众人方才反对她入社的嚣张气焰也都降下来几分,纷纷朝她看过来,等她的回答。 可不等喜宝说话,宋有贞先开口了。 “可不是么?喜宝可是李老板如假包换的徒弟,就是李老板给牛公子推荐的她。你们也都是知道的,一开始牛公子要创戏班,第一个找的可是李——!” “有贞你别插嘴!” 眼瞅着宋有贞这个轴人又要张口得罪人了,唐丛山忙打断了他。 这小子就是这点不好,说话不经大脑,直的要命。 牛在和本想让李金水当这个社长,戏班里谁不知道? 可如今叶荣臻已经是社长了,宋有贞再提这个,那不是打叶荣臻的脸吗? “你让她自己说。”唐丛山又把话题转到了喜宝这边。 喜宝有了经验,再不给宋有贞机会开口,只淡定自若地点头道:“小女确与先师学了十天戏。” “十天?” 苏云卿嗤笑:“就学了十天,算的上什么徒弟?” 唐丛山瞪他,他又闭嘴,转过身去赌气。 唐丛山于是又问喜宝道:“李老板的手上有份《京戏脸谱图册》,你可见过?” 一听说这个图册,众人的眼睛都亮了。 净角勾脸,向来都是防着人的。 如今喜联社里,还没有真正的净角班头。 叶荣臻和萧永华虽然会一些净角戏,但比起李金水来还是要差得远。 便是戏词会唱,可勾脸的手艺是绝不能一朝一夕就研究透的。 若是能有李金水的这本《京戏脸谱图册》加持,便可以事半功倍。 喜宝若是能有此功劳,进戏班学戏而已,又算得上什么问题? 反正不叫她登台就是了。 谁知喜宝竟然摇了头。 唐丛山立时拉了脸靠回椅背。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喜宝却还不慌不忙,紧接着说道:“不过师父有教了我五十张脸谱,我都已经熟记于心,在牛府的时候也曾帮人画过,大家都夸我画得对,画的好来的。” 喜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她对于戏上相关的事儿,总是这么有兴趣。 众人的眼睛也都是亮的。 五十张啊,多少小角一辈子能靠三五个角色吃饭,就已经很了不起,五十张脸谱的画法,单是能把这个手艺拎出来,去开个班教,喜宝的后半生也不愁吃饭了。 “哼!” 苏云卿欲泼冷水,抱着膀子不回头,酸溜溜道:“学了十天戏,记下五十张脸谱?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文曲星下凡的神童,还是觉得我们这些班头都是好骗的三岁孩童啊?” 他说着,转身看向叶荣臻道:“社长,咱们戏班可是有规矩的,这样不老实的孩子不能收啊。” 宋有贞要给他气死了,两人之间确有恩怨,可他不该迁怒在喜宝一个孩子身上,是以他又想反驳,可喜宝没给他机会。 她自己能行。 “先师与我说,京戏脸谱最是写意的艺术,勾脸的学问在于神而不在于形。只要理解了角色的内在,再结合简单的记忆,就能把脸谱画好。 我按照师父说的方法去记,便觉得简单许多。苏班头若是不信,我可当场一试。” 忽然被喜宝点名,苏云卿猛一回头。 “宋有贞,你还把我画像带在身上不成?初次见面,她怎么认出我的?” 他这话说完,众班头都笑了,没多会儿,连他自己也觉出了不对。 宋有贞自不会把他的画像带在身边,但难免会与自家徒弟介绍他们的身份和性格。 喜宝想来就是根据这些判断出他的身份来的。 唐丛山也立时笑呵呵看向叶荣臻道:“社长,这孩子悟性好啊。” 叶荣臻也很赞同,脸上却仍旧没什么笑意,看向喜宝道:“你对角色领悟得快,恐怕还识字吧?” 这次宋有贞终于学会了抢答,一脸得意地说道:“不瞒您说,我这个徒弟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小童,是家里遭了难事,误打误撞地入了这行的,她不光识字,识得还很多呢。” 众人一听,神色也跟着千变万化起来。 干这行的谁不知道,识字是最大的优势,一个新剧本拿过来,你看不懂,人家看得懂,你还得靠人家给你讲戏,慢慢参悟的时候,人家都已经入了化境,再不多时就能登台演了。 喜宝有悟性,又能识文断字。 先天条件上,肯定是比大部分学徒要好的。 一直站在角落里等吴月仙的梅子澜也朝喜宝看过来,眼中闪过看不懂的情绪。 叶荣臻勾唇,继续看向喜宝问道:“你既已向李老板拜师学了净角,如何又转拜有贞为师?可是觉得自己本事大,各个行当都想试一试?” 喜宝知道叶荣臻的担忧,是担心她好高骛远,没有长性,犯了学戏的大忌。 于是她摇头道:“先师本不赞成我学净角,说我个子矮小,唱净角演不像,唱不长远。” “笑话,净角唱不出去,就想来学旦角?你当旦角是什么呢?你一个女娃娃,能唱的好?唱出头?” 苏云卿一时嘴快,说完了又后悔,给了自己一嘴巴。 他真是给宋有贞气糊涂了,净给喜宝脸上贴金,显得自己愚笨。 方才宋有贞刚说了喜宝是有钱人家没落了才入的行,她又是个女娃娃。 她演旦角,尤其是像《锁麟囊》里薛湘灵那样的角色,她都不用演,她就是啊。 比起他们这些男人,演起来自然是轻松许多的。 可他不说话了,不代表他就愿意喜宝进戏班,他拿胳膊肘顶宋启文,让他说话。 宋启文反应极快,当时就开口道:“就算你有天赋,能唱好,也进不了我们戏班,我们这儿是守法戏班,干不得那违法的事儿。” “宋启文,你把话说清楚,啥叫违法?喜宝就是跟咱们学个戏,她又没说要跟着咱们登台,这怎么能算是违法呢? 要是连女子学戏也算违法的话,那全京城违法的多了去了,老祖宗就第一个犯了法,怎么没见官府去抓?” 宋有贞又给气着了,连老祖宗都敢攀扯,众人被他吓得恨不得绑起来捂他的嘴。 宋启文则笑了。 “嘿,她不登台唱戏,她学戏作甚?跟咱们这儿混饭吃?要为这,那未必非得学戏,打杂也有饭吃,要是让她打杂,我没意见。” 第四十五章 泥鳅框里的大鲶鱼 “她登不登台这事儿自有我这个做师父的操办,到时候准保不连累咱们喜联社就是。如今咱们要讨论的,是喜丫头到底能不能进班学戏的问题,你不要总扯些没用的!” 宋有贞把手在胸前一划拉,已然不耐烦了。 喜宝劝不住他,只得无奈叹息,难怪唐丛山说他师父是个刺儿头,这是一不小心,又要落人话柄了。 果然,宋启文登时乐了,扭身看向叶荣臻问道:“社长,我没听错吧,他宋有贞这意思是,要给这丫头另找戏班唱戏?咱戏班里可有规矩,在班思班,永不叙用,他宋有贞身为班头,这是要带头犯错啊。” “这——!” 宋有贞也没想到自己一时气话竟给人这样理解,直接语塞了。 “不登台。” 喜宝清脆的嗓音立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就见她抬起头,扫视了众人一圈,淡然自若地说道:“我若为登台,就不会放着哈拉宾大好的条件不待,专门回京城来入戏班受训了。诸位班头难道不知,如今京城里,该是好长时间没人愿意请戏班唱戏的?” 一听这话,屋子里原本高涨的情绪一下子沉寂了下来。 可不就是这个情况么? 现在没哪个戏班有戏唱。 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 你想啊,家里死个人,嫡亲还得守孝三年,禁止娱乐呢。 如今朝廷都叫洋人打进姥姥家来了,谁要是敢搭台唱戏,张灯结彩,朝廷非抄他的家,扒他的皮不可。 见众人不语,喜宝于是继续说道:“叶社长给牛公子的书信中,说的是要趁这个时机韬光养晦,我很是赞同,是以才会催着我师父回来,好多多与同门切磋。 左右我是没机会登台的,难道进戏班学戏也不成?” 叶荣臻听到喜宝提到“韬光养晦”四个字,不禁动了动眉,他信里可不是这样写的,为了表达这个意思,他用了很多笔墨,结果喜宝仅用四个字就给概括了,可见宋有贞说她学识不浅,并非虚言。 而对于女子学戏的态度,他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针对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祖宗对戏曲的喜爱程度非同小可,若非眼下国情不许,继续发展下去,女子到底能不能登台唱戏,谁都说不准。 但他确实喜爱悟性高、又肯学的弟子,所以这会儿他心中的秤杆,已经开始倾向喜宝了。 额,如果喜宝没有说接下来这句话的话…… “还是诸位班头根本不是忌惮朝廷的法令,而是怕自己的徒弟才疏学浅,到时被我一个女娃娃比下去,打了诸位的脸?” “狂妄至极!” 许久没说话的苏云卿直接站了起来。 到这会儿他总算明白了向来挑剔的宋有贞为什么千挑万选,选了喜宝一个女娃娃当徒弟,此人的狂妄真的与她师父有的一拼! “呵!” 宋启文也跟着被气到了,喜宝明面上说的是自己比他们的徒弟强,实际上哪里说的是徒弟之间的比试,分明是在暗讽他们没有宋有贞厉害,教不出更好的徒弟啊。 “社长,此女如此狂悖,不服管教,不可留,不可留啊!” “哈哈哈!” 众人争斗不休之时,一直坐在叶荣臻左边的萧永华忽然捋着山羊胡大笑,看向叶荣臻说道:“这孩子真是有趣,好像一条落入泥鳅筐的大鲶鱼!” 从萧永华的座次上就能看出,他是相当于喜联社的二把手的,地位极高。 而且从名气上讲,他也是整个戏班里最有名的角儿,以后等外头环境好了,戏班若要出去唱戏,恐怕还要靠他的关系。 所以他的话在戏班里极有分量,估计还要在唐丛山之上。 尤其他方才说的那句话,一下子点醒了叶荣臻。 对啊,此女若能进戏班,好处定会比坏处多。 若是之前他们还在为徒弟年幼顽劣不服管教一事头疼,如今有了喜宝这个口出狂言的女门生做了对比。 那些皮娃子为了不被比下去,自然也要收敛好学一些。 而这些皮娃子的师父为了不被人嘲笑教得不如宋有贞,自然也会倍加努力,不敢懈怠。 在这样的环境中,门生的进步便有了保障。 况且这会儿所有人都不能登台,自然也不会有官府的人来找麻烦。 收下喜宝进戏班又有何妨呢? 似乎是瞧出叶荣臻的神色松动了,唐丛山忙一鼓作气,出面调和道:“依我看哪,大家都多虑了。可别忘了咱们戏班收徒都是有考核的,她要不是唱戏的料,也还进不来呢。 大家继续这么吵下去也没有多大意义,作为初考核的领班头,我就替社长做个主。 既然相姑巷子出身的子澜咱们都能留下,公平起见,喜宝也先收下。咱们初考核时见真章,到那时候她要是撑不下去,不用咱们轰,她自己也便走了。” 学生入戏班的初考核本就是由鼓师和琴师来做,唐丛山倒是有这个做主的权利,众人也不好说什么的。 若是他们非要说话,宋有贞也会回上一句:“怎的?这还没考核你就怕了?是信不过你徒弟,还是信不过你自己?” 早能预料到的没脸,何必自讨没趣? 叶荣臻便当真卖了唐丛山一个脸面,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两个都收下,先由我、永华和丛山观察一阵子再说吧。” 不等宋启文和苏云卿再说点什么,叶荣臻便转移话题道:“月仙,你领着他俩和外面那几个,先认认规矩好了。” 他说完,就背着手起身离席,萧永华紧跟在后,待经过喜宝身边时,才眯起眼睛笑道:“娃娃,脸都是自己挣的,你可得争气,别再叫人给看扁了。” 喜宝微笑,道:“萧班头放心,我骨头硬得很,看是看不扁的。” 萧永华扬眉,大笑而去。 喜宝很会看人眼色,与喜联社几位班头的交涉之中,她便对七个人对她的感官有了大概的了解。 她师父宋有贞自不必说,是待她最亲近的。 唐丛山也不必说,他虽嘴上不赞成她的做法,但与她相处两个多月,心理上还是偏向她的,不然方才也不会为她说话。 宋启文和苏云卿想来与宋有贞的隔阂太深,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待见她的,她倒也没必要非要巴结,有那个时间,不如好好学戏,让自己更强大些。 萧永华一定是看好她的,不然如他那样精明之人,不会特意卖面子给她,为她说话。 至于社长叶荣臻,她一时还没有摸透,可以确认的是此人很是公正,也很听的进人言。 这是优点,却也可以成为缺点。 他好像那个公堂上的判官,谁说的有理有据,就听谁的话,要想得到他的青睐,就不能给人抓到一丁点错处,不然别想从他那拿到赞成票了。 至于最后一位班头吴月仙,喜宝扭头看向此人,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没说话,好像消失了一样…… 第四十六章 叫哥哥 叶荣臻叫吴月仙带他们几个新来的娃娃去学规矩,宋有贞便上来与喜宝交代。 “你先跟着吴班头去,为师去帮你安置住处,等好了来接你。” 他说完也走了,喜宝一个人等在门前,继续观察吴月仙。 宋有贞一走,宋启文和苏云卿便去围剿吴月仙了。 “叛徒!你方才怎的一句话不讲?难道真叫他宋有贞塞一个女娃娃进来,扰乱戏班?” 吴月仙好生难为情,忙朝喜宝看过来,不大好意思地说道:“当着娃娃的面,说这些干什么?” “喜君,你先带着喜宝往练功场去拜祖师爷,叫上外头那几个一道去,师父待会儿就过去。” 喜君是他新给梅子澜取的艺名,吴月仙要多叫叫,好叫他习惯一下。 梅子澜于是走过来领喜宝,却只是看着她,并不说话。 喜宝这会儿还在留意吴月仙,就见他忙客客气气地与宋、苏二人道:“对不住,对不住了,我这不是自己的徒弟也有难处,不好意思说人家吗?您二位多担待。” 喜宝不禁勾了勾唇,看来吴月仙此人最善明哲保身。 遇到自己的事比谁都急,也能一针见血。 可要事不关己,他就高高挂起,冷眼旁观了。 不过这对她而言倒也算是好事。 毕竟她现在的处境如此,不反对就等于支持。 “你笑什么呢?” 梅子澜的声音传来,喜宝吓了一跳,一个转身,正看见对方明澈俊秀的一张脸。 “没笑什么,我就长这样,不行?” 喜宝面皮干净红润,咧开唇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这个年代,小孩子有一口整齐的牙齿特别稀罕,而且喜宝的牙齿很白,很好看。 梅子澜差点就看呆了。 很快,他扭过头去,不再看她,自顾自跨着步子往出走。 “师父叫我们去练功场拜祖师爷,顺便学规矩,你跟紧点,别乱走。” 又傲娇。 喜宝扯唇,跟上去问道:“你叫子澜?今年贵庚?” 喜宝动作灵巧,一下就跨过了门槛,如此粗犷的作为,与梅子澜平日见到的女孩子都不大一样。 他心思略略一闪,心里觉得若非如此离经叛道,喜宝也不可能孤身投进他们戏班来,还扬言自己比旁人强吧。 “我如今叫喜君了,你叫我喜君就行。” “不,我还是叫你子澜,我喜欢叫你子澜,它更称你。”喜宝继续笑。 喜君不是不好听,只是这个名字把梅子澜的样貌封锁了,长久地叫下去,人怕是要变憨憨。 梅子澜驻足,盯了喜宝好长一段时间,还是没说话,继续往外走。 喜宝不死心,追问道:“我过了年就十岁了,我该叫你哥哥还是弟弟?” 梅子澜依旧不理。 喜宝又问:“你学什么行当?生角还是净角?不过我猜你要学旦角,因为你师父像是唱旦角的。” 梅子澜又驻足,看她。 喜宝知道自己猜对了,继续笑道:“好了,我对你了解的差不多了,公平起见,要不你也问我点什么?我保证不会像你一样冷漠。” 梅子澜又不答,干脆快走了几步,招呼门口那几个蹲在地上玩石头子的娃娃道:“社长叫你们往练功场拜祖师爷,听规矩去。” 几个娃娃原本不愿听他的,可是瞧见吴月仙已经从班头房里出来,快步往练功场去了。 他们不敢怠慢,也都一窝蜂地跟了进去。 喜宝看着梅子澜背影,以为自己看走眼,他也与旁人一样瞧不起自己是女子,便准备转身往练功场去。 不想梅子澜已经走到了喜宝身边来,面不改色地问道:“你用什么洗牙齿?” “啥?”喜宝偏头,不敢置信。 梅子澜却不再说话,依旧继续往前走,却并不如方才那般加快脚步,而是配合着喜宝的速度。 喜宝勾唇,笑:“我有祖传的牙粉配方,回头我制好了,送你一份?” 梅子澜不应允,走了几步,才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哥哥。” “啥?”喜宝又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果这一次梅子澜停住了脚,扭头看着她时,还特意挺直了腰板道:“我比你大,以后见了我,要叫哥哥。” “哦。”喜宝反应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了声:“哥哥。” 梅子澜却已经转身,听到这一声“哥哥”时,甚至还有点落荒而逃的架势。 一行人拜过了祖师爷,吴月仙便指着一张挂在墙上裱过的字说道:“你等既跟着一起拜过了祖师爷,就是定下心来要吃梨园这碗饭了。 这是我喜联社的规矩,名曰《梨园规约》,你等跟着我读一遍,然后逐字逐句记在心里,将来但凡犯了其中一条,都要依规矩受罚,不得搞特殊。可有人有疑问?” 立时有个高个子的孩子问道:“请问何时写关书?我娘说写了关书就能有银子领,我还得往家里捎呢。” 关书便是入学文书,但学生进戏班与进学堂不同,进学堂是学生给先生送束修,进戏班做学徒,戏班要给学生点心钱,若有登台演出,则另算银两。 吴月仙呵呵一笑,道:“别急!你以为你家人把你送过来,我们就非得收下不可?都有个考核期的,你要真是个学戏的料,考核期满,自会与你写关书,该给的银两一分不少。 你要不是学戏的料,我们戏班也不是有钱烧的,偏做那冤大头。” 吴月仙说完,用戒尺敲了两下墙上的《梨园规约》,叫几个走神的娃娃回回神,道:“还有什么问题,一并问了吧?” 等了半晌,没人问了,吴月仙便准备教他们规矩。 喜宝却忽然开了口。 “请问考核期要多久?何时开始?” 吴月仙点点头,难得有人问到点子上。 “最长不过俩月,就会给出你们的考核结果。至于何时开始,我能告诉你们的就是随时。 你们今后在戏班里的一言一行,唱出口的每一句唱段念白,做的每一个功架,以及跟班头练功时的状态,都会被我们记录下来,作为考核的依据。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连呼吸都要谨慎起来,要尽可能的让我们看到你们的优点,而不是缺点,还有不明白的吗?” 第四十七章 考核开始了 众人纷纷垂头,再不敢吱声。 能被送来学戏的小孩,没几个是傻子的,若是考核从现在便开始,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便是说多错多。 与其乱说话被班头抓住把柄,还不如闭上嘴,先认真听。 但偏偏有人壮着胆子,觉得自己看出了问题,站直了身子指着喜宝的方向问道:“她也要与我们一道学戏么?” 众人的目光这会儿都集中到了喜宝的身上。 吴月仙长相寡淡,不苟言笑,方才几个孩子都被他镇住,头也不敢抬,若非喜宝开口提问,压根就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如今她被发现了,大伙儿的眼中也都有了如此疑问。 女娃娃怎么能进戏班学戏呢? 然而这个疑问,如今也只有一个人能解,喜宝无视众人目光,牢牢地盯着吴月仙,等着他答话。 众人便也跟着看向吴月仙,仿佛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一般。 吴月仙皱眉,复又用戒尺指着墙上的《梨园规约》,道:“刚叫你们跟我学规矩,你们不听非得问,如今就跟我好好地认一认,瞧瞧这上头可有女子不能学戏这一条?” 班头都这样说了,那肯定就是没有。 喜宝进戏班学戏的事儿,想来已是板上钉钉了。 有几个胆小的孩子默默地垂下头去,生怕被吴月仙瞧见,误以为他们是方才挑事之人。 但有个叫谭小福的孩子胆子很大,直勾勾瞪着喜宝道:“这如何使得?男女授受不亲,我等男儿郎,如何与她这女娇娘一道学戏? 我听说咱们戏班的学徒都是睡大通铺的,难道她也要睡进大通铺不成?这不是乱了套了?” “对啊。”其他人经谭小福这么一点拨,也都私下里议论起来。 “真要这样搞,那咱们戏班成什么了?出去以后,谁能抬得起头来?” 吴月仙只得做出一副凶相整顿纪律道:“废什么话?你们睡在什么地方,自然由你们师父来决定。每个班都有每个班的住处,轮不着你们操心!” “那喜宝在哪个班啊?回头我们可得绕着点,不选那个班头就是了。” 谭小福带头表态,其余小童也跟着附和,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谭小福,你不要以为你与谭大老板是亲戚,就可以在戏班作威作福!若是不守班规,或是考核不过关,叶社长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一样把你送回家去,到时候看谁没脸!” 吴月仙对谭小福威逼利诱,终于叫他老实待着了。 可他心里也没底,因为凭他方才在班头房里对喜宝的观察,这孩子可不是能自己受气的性子。 他真怕她沉不住气,还没到考核的日子,就因为与同僚口角争执,犯了班规。 那谭小福仗着谭大老板的关系,戏班里多少都要给他些宽容。 喜宝有什么? 宋有贞那个人见人嫌的刺头么? 可令他意外的是,喜宝只是微微侧眸看了谭小福一眼,并没有任何其余的表现,就端坐了身子,认真地去看墙上的《梨园规约》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喜宝连祝宇文世科长命百岁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又怎会将谭小福这样的小刺头放在眼里? 真想收拾他,她甚至都不用自己动手。 吴月仙满意点头,随即开始逐字逐句地教众人熟读《梨园规约》。 “……设局赌钱,责罚。口角斗殴,责罚。倚强压弱,责罚。……扮戏耍笑,责罚。扮戏懈怠,责罚。当场开搅,责罚。错报家门,责罚…… 后台不得犯野蛮。撞闯祖师龛、銮驾、供器桌,斗殴拉帐桌、摔牙笏、砸戏圭、捅人名牌、抡箱板等情,一律罚办不贷。” 吴月仙带着大伙读了一遍,问道:“都记下了么?没记下的举手,再领你们读一遍。” 众人互相观望,一时竟没人举手。 吴月仙轻笑一声,道:“行,都是记戏词儿的好苗子,要都记下了,我可就提问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在众人脸上扫,还不忘提醒道:“现在不举手,待会儿提问答不上来被我逮到,在我这里可就落下了不懂装懂,德行有亏的印象了。” “吴班头,我还没记下来,请您再给我讲一遍。” 一人举手之后,后面霎时举起一大片。 喜宝观察了一下,除了她和梅子澜没有举手之外,谭小福也没有,她便知此人应也是识字的。 便是不识字,他作为谭大老板的亲戚,对于戏班里的规矩,想来是早就知晓了的。 她没有忘记自己与唐丛山打赌要拿到考核头名一事。 而且她总有一种预感,吴月仙带他们来学规矩,还叫他们都熟记下来,应该也是一种考核。 若是考核现在就开始了,那没有举手的梅子澜和谭小福,无疑就是她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喜宝想起从前上家塾时,教书先生的喜好,觉得不妨一试。 于是她也跟着举起手来。 吴月仙略惊,笑问道:“你不是识字么?怎么也没记下?” 他倒不是说喜宝非得听一遍就能记下来,那《梨园规约》洋洋洒洒近三百个字,再聪明的孩子,也未必能看一遍就给记下来。 只是喜宝既然识字,吴月仙待会儿考她,她若不会,大可照着墙上的规约读一遍,是不需要吴月仙再给她讲一遍的。 喜宝果真摇了摇头,道:“回吴班头的话,我不是没记下来,只是有地方不解,想向您请教。” 听喜宝之言,方才那些举过手的孩子纷纷不敢相信地看向她。 他们这些人连吴班头方才讲的什么东西都没记下来呢,喜宝竟然都已经开始答疑解惑了? 一个小女娘,这可能么? 就见谭小福开口笑道:“你听听你问的这叫什么话?不解和没记下来有区别吗?自己蠢笨就乖乖承认,好好跟着大伙儿一道听一遍,没人说你什么,偏要在这儿卖弄玄虚,耽误大家的工夫,可真叫人讨厌!” “不一样。” 喜宝的声音坚定不疑,她看谭小福的眼神更是带着点讽刺,很大程度上挑衅了谭小福世家出身的权威。 谭小福似乎被她的眼神刺激到了,立时也冷下了脸来,看着喜宝问道:“你说什么?” 第四十八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说文》中言:‘记,识也。解,判也。’二者自然是不同的。” 喜宝一句话,直接把众人给说傻了。 如谭小福这样的人虽然也识字,但也没有识到这么深,不过是平时剧本看得多,认识个大概而已。 私塾家塾这些地方,他们是没去过的,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自然不知道什么《说文》、《解字》一类的文章。 “你说话就说话,拽什么文绉绉的糊弄人?” 谭小福气势弱了下来。 喜宝便知他底细,继续给他解释道:“意思就是说,记的目的是认识这规约,别人问起来,你能说的出来。 而解的目的是理解这规约,不光要能说得出来,还得能够根据这个规约做判断。我如今能说的出来,却不能以此为判断,自然是不解,而非不识。” 听了这话,谭小福世家出身的气势便又回来了,忽的嘲讽道:“笑话,规矩即为标准,就是给你用来做判断的,你如今竟说不能以此为判断,难道是在说班头们定的规矩有疏漏?” 这一杆子拨弄到班头身上去了,如今吴月仙就在上头站着,直勾勾注视着他们,喜宝若是不好好回答,一瞬间就要得罪于他,弄不好还要向外波及。 喜宝心里道声好厉害的口齿,却也不动声色,依旧淡定自如地说道:“谭君此言差矣,乱世之下,笔墨纸砚皆要费钱,规矩写在上头,自然简单明了最好。 但有些事情,纸上没写,我等却不能不问。” 喜宝说着,忽然勾唇角,回给谭小福一个轻蔑的笑容。 “当然,谭君既然出身世家,想来已是对规矩了然于心,小女愚笨,仍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向谭君请教一二?”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的梅子澜微微侧眸,朝喜宝脸上打量了过来。 他知道喜宝这是在给谭小福挖坑呢。 不想谭小福很是自信,自以为其早已将规矩背熟,如今喜宝要向他请教,他正好显摆,于是想也不想,颇得意地笑道:“乐得赐教!你若真能把我问倒,我谭小福当着大伙儿的面,连翻一百个跟斗!” 当初谭家把谭小福送过来的时候,喜联社的几个班头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这位公子在此受了气,回家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影响了喜联社的声誉。 是以虽然吴月仙也搞不懂喜宝到底有哪里不明白,可眼见着谭小福夸下海口,不定待会儿要吃什么亏,他忙要开口阻止。 不想喜宝却先开了口。 “同门之间切磋而已,没必要这样大动干戈,再说我若问不倒谭君,可还不起这一百个跟斗。” 喜宝这句话不假,连翻一百个跟斗,谁能翻得起来? 如今梨园行最有名的武行里最厉害的武者,也就连翻三十个跟斗顶天了。 连翻一百个? 不光她翻不起来,谭小福也铁定翻不起来。 到时候谭小福争强好胜硬翻,一不小心翻坏了身子被谭家找上门来,她可担待不起。 戏班里各个瞧不上她是个女娃娃,可她做女娃娃有女娃娃的好处。 她人长得甜美,声音也好听,一说软话,任你再硬的面孔也一准软下来,想施在她身上的狠劲儿若有十分狠,便也要一下少了三分的。 听了她这番话,吴月仙又满意地点了点头。 难怪宋有贞那么挑剔的人,这般护着这个徒弟。 女徒弟,自然有女徒弟的好处。 再说这孩子人也聪慧,连他都要稀罕上了。 谭小福这会儿也被喜宝说得熨帖的很,洋洋得意道:“行,别叫人家说我一个男儿郎,欺负了你这个女娇娥!那你问吧,我若答不上来,想法子给你赔礼便是。 不过可说好了,你若问不倒我,也不能凭白受了我的指教,同门一场我也不为难你——” 谭小福说着,回头看着其他孩子,邪笑道:“以后大伙的汗衫和袜子,你包圆给洗了就成,如何?” 戏班的门生都得自己管理内务,但都是一些刚从家出来的臭小子,哪个在家里没娘照顾?一时让他们做这些洗洗涮涮的活,他们自然想偷懒。 如今谭小福叫喜宝给他们洗衣服,这是在明着告诉大家,她是上不了台的,就配给大伙打杂。 吴月仙虽然知道谭小福如此说话有些不妥,但也并未出面制止。 毕竟喜宝以后是登不了台的,戏班虽然会给学徒发些点心钱,却也实在没有多少,喜宝若想存些钱买些喜欢的东西,不打杂还有什么法子? 喜宝自然也听出了谭小福的言下之意,却仍旧未表现出来,只淡淡笑道:“行啊,谭君既不欺我是女子,那我也不欺你是男子。你若答不上来,同等条件,也把同门的汗衫和袜子包圆好了。” 她说着,还咧唇笑道:“不过我个人有些洁症,我的衣物就不牢谭君费心了。” 众人:“!!!” 好大的口气,不过怎么有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感觉? 立时有个年纪小的孩子咧嘴道:“好耶,这下无论怎样,都有人给我们洗衣裳了。” 谭小福瞪了过去,吓得那个孩子又把身子缩回去了。 感觉好像被喜宝摆了一道,谭小福心里竟有些忐忑,但一想到自己分明已经熟记规约,并不觉得有能被喜宝问倒之处,于是极不耐烦地说道:“少废话,到底哪里不明白?你赶紧问,我赶紧答便是,莫要耽搁大家学规矩!” 喜宝于是也不耽搁,郑重给谭小福作了一揖,道:“敢问谭君,在班结党,责罚不贷。临时误场,责罚。此处的责罚到底指什么?怎么个罚法?” “这——” 谭小福和众人皆被问住了。 规约上只说了要罚,可没说怎么罚啊。 再说——喜宝这分明是在为难人。 谭小福鼻孔里喷气地说道:“如何责罚自然由班头说的算,岂是你我能随意判断的?” “谭君的意思是,你不知道?” 喜宝逼问。 谭小福深感落下圈套,却也不能就此认输,给全戏班的人洗衣裳,做杂役的活?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于是他忙得解释道:“谁说我不知?按照惯例,应是要罚跪祖师爷的。” 喜宝唇角闪过掩饰不住的得意,立马追问道:“既是此处责罚为罚跪,那后面夜晚串铺,为何又设重责,罚跪两项?为何不像前面一般也用责罚代诉?” 第四十九章 劝你不要自作多情 “这——” 谭小福被喜宝追得紧,竟然一时忘了后面的条文还有罚跪一说,慌不择言道:“方才是我记混了,应是抽竹竿子,脱了裤子抽,挨抽时还得说打得好,说到师父满意了,就住了。” 谭小福一口气答完,想要把喜宝的问题都给堵住,叫她也乱了方寸,没法子再给他设套。 是以他这会儿还有些得意,瞧着喜宝歪嘴笑,像是看准了喜宝拿他没法子了似的。 谁知喜宝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继续问道:“如此听来,这责罚要比罚跪还重,怎的它不叫重责,偏生后头串铺那个叫重责呢?” “这——这——” 谭小福这才意识到自己犯糊涂了,忙得又要改口,吴月仙却不想叫他继续出丑了。 “这什么这?你还是乖乖帮大伙儿把衣裳洗了吧!” 这算是默认谭小福说错话了。 谭小福自然不服气,想再说些什么,吴月仙就给了他个台阶下。 “也不用一直洗下去,整理内务是各门生的考核项之一,一直叫你洗下去,他们都不用得这项分数了,你只洗这一次就行了。” 胜负已定,谭小福要再争辩下去便是不识抬举了,于是只得狠狠瞪了喜宝一眼,乖乖坐下了。 喜宝首战告捷,略有些得意,满心欢喜看向吴月仙,等着接表扬。 结果吴月仙却仍旧冷脸向她,道:“喜宝,我知你识字,学东西快,但也没必要急着显摆。咱们戏班里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识字的少,大多数还不知这张纸上到底有几个字儿呢,你要顾及他们些。 至于这上头的责罚具体是什么,等大部分人都熟悉了规约,我自会与你们讲明,绝不会叫你们蒙在鼓里就是。” 得,表扬变批评,喜宝碰了一鼻子灰。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去,众人都在偷笑,就连谭小福都没那么难过了。 这一轮虽是两败俱伤,但喜宝没得到便宜,他就也还受得住。 不过喜宝也是认栽的。 吴月仙说她在显摆,这确实没错。 她是想显摆一下自己的聪慧与学识,好叫班头另眼相看,多给她几个考核分的。 没想到弄巧成拙,人家吴班头偏不喜欢她这号的。 “是,小女知错了。” 趁着大伙儿这会儿都不敢抬头,吴月仙偷偷地笑。 小孩子争强好胜,爱显摆乃是天性,他没什么好指摘的,如此处事,不过是为了磨他们的性子。 且他主动敲打了喜宝,谭小福那边气性压下去,未来就不会太针对喜宝,社内安宁,大家才省心。 这便是他的处事之道。 “既然你知道错了,那接下来就由你领着大家把这《梨园规约》再读几遍吧。好好读,大声读,读对了没赏,但读错了有罚。到前头来!” 喜宝抬眼看向吴月仙,满眼的惊奇。 看起来,好像这就是在罚她了。 一个小姑娘,在那么多人面前读规约,还要大声读,底下人个个都等着看她笑话,遇到个脸皮薄的,估计都能吓晕过去。 可她若是读得好,读得妙呢? 会不会能得到额外的加分? 喜宝心里这样想,眼睛就极力地在吴月仙脸上求证。 可吴月仙的脸呆板到看不出神色,满满的写的都是:“劝你不要胡思乱想。” 喜宝犹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灰溜溜地走到了前头去,老老实实带着大伙儿又把规约读了几遍。 她声音好听,人又不像吴月仙冷傲怕人,读起规约时抑扬顿挫,很会抓重点,孩子们跟着她一边读一边记,竟然三五遍就记下了大半。 纵使有些记性不大灵光的,听着旁人都背了几遍之后,便也都记下来了。 这一趟下来,连吴月仙也颇为惊讶,要知道上次苏云卿带新门生学规矩,可是整整学了一日,如今喜宝领着大伙读,竟然半个时辰就成了。 待会儿他再把规约条例逐条给门生们讲解一番,兴许能成为喜联社创社以来,最快完成规约教学的班头。 他一时竟不知是师父厉害,还是学生聪慧了。 嗯,一定是后者。 不然叫苏云卿知道了,还不得连鼻子都气歪了。 这世间的事儿还真是说不明白的蹊跷。 苏云卿的鼻子虽没歪,但他下巴掉了。 原来宋有贞收拾完喜宝的住处后,就想着来接她过去瞧瞧。 他知道喜宝的聪慧,区区规约,应是难不倒她的。 不想竟在门前看到苏云卿,他这会儿正透着门缝往里瞄,想着趁早物色几个好苗子收做徒弟,别到时叫别人给抢走了。 宋有贞无意与他说话,奈何他实在挡住了去路。 “借光。” 苏云卿回头一瞧是他,登时火气上来。 “借光?你可不是很会借光吗?要不是借了牛公子的光,你和你那女徒弟能进的了喜联社?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没空与你咬文嚼字!”宋有贞懒得与他掰扯,伸手就要推门进去。 “你干什么?” 苏云卿一把拉住宋有贞的手腕,宋有贞直炸毛,顺势拍掉,怒目,道:“作甚动手动脚?” 被嫌弃的苏云卿惊诧又无语,没好气地说道:“谁稀罕对你动手动脚?没见里头月仙在教规矩?你这会儿进去想干什么?” 宋有贞气顺了一些,轻笑道:“不过几百字的规约,喜宝应是学完了的,我带她去看看住处,多交代一些。” “学完?” 苏云卿想起了自己上回教规约时的噩梦,忍不住笑道:“哪那么容易?现在的小孩也不知道是吃不着好东西还是怎样,一个个脑子笨的很,天黑之前能学完就不错了。 你还想现在把你徒弟领走?就算她是文曲星下凡,聪明的很,别人没学完,她一个人走?好意思么?以后同门之情还顾不顾了?” 虽说宋有贞不喜欢苏云卿这个人,但他这话说得倒还中肯。 可就在宋有贞犹豫之际,不知是哪个冒失鬼一把将门推开,他站得靠后反应也快些,一下闪开了,正准备提醒苏云卿,就见接二连三的小孩子冲了出来,直接把苏云卿拍在了门后出不来了…… 第五十章 你会喜欢我么 宋有贞心里又好笑又有点担心,忙上前去将苏云卿给拉了出来。 “没事吧?怎么也不躲着点?” 苏云卿委屈吧啦,刚想说话,只觉鼻下一热,一行热辣辣黏糊糊的东西直淌到他嘴上,将他恶心得要命。 用手一蹭,才知道是鼻血。 这可把他气坏了,顾不上疼,一把扯住一个刚好跑出来的小娃娃,凶巴巴道:“吴班头还在里面教规矩,谁允你们出来乱跑的?都是不想好好在戏班待了不成?” 小娃娃被他提的脚都离了地,吓得两只眼睛瞪溜圆,结结巴巴道:“规矩学完了呀,您要不信,背给您听?” “学完了?”苏云卿不敢相信,满是鼻血的嘴张得老大,好似血盆大口。 唬得那孩子更不敢瞎说了。 “真的学完了,喜宝带着我们读了三五遍,全都记下了,吴班头才给我们讲了一遍,就叫我们出来活动,说是今晚上有肉饼吃呢!” 小孩子一提到这儿,猛咽了一下口水,眼睛滴溜溜地一直瞧着先跑出去的孩子,生怕他们把肉饼都抢没了,自己落不下。 苏云卿偏不放他,“喜宝带你们学的?她凭什么——” “云卿?”吴月仙出来瞧见他这样,忙上来询问,“出什么事儿了,你这是——你鼻子怎么了?” 他问完,又向一边的宋有贞投去询问的目光,宋有贞不答,只管笑。 苏云卿一气,手上一松就把那小娃娃给放了,冲上来质问吴月仙道:“听说是喜宝领着他们学的规矩,此话当真?” 一提起这个,吴月仙精神抖擞,回头瞧着喜宝还在里头没出来,忙得拉过宋有贞小声说道:“有贞,你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好好培养,兴许真能成啊!” 宋有贞没想到才不过一个时辰,喜宝就能让吴月仙对她另眼相看,也是高兴。 “怎的?难道还真是喜宝那丫头带着他们学的规矩?这丫头,惯会卖弄的。” 吴月仙咧嘴笑,道:“我看你是在偷着乐吧,左右我已经敲打过她了,你也不必再提此事。走走走,今儿社长给你和丛山接风,专门在他房里摆了一桌,一道去吧。” 宋有贞本想再给喜宝交代几句,不想吴月仙直接拉着他就走。 “不用交代了,他们师兄妹将来一起学戏,也该熟络一番,你就放她去耍吧。有什么事儿,叫她自己去叶社长门外候你便是。” 说着话,他把宋有贞拉着就走。 亏得宋有贞有良心,到底不放心喜宝一个小姑娘初来乍到,探头往练功房吼了一嗓子道:“喜宝,后院最东边把头那屋是你的住处,师父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待会儿自己回去瞧瞧哈。” 俩人拉拉扯扯地走开,全然把苏云卿当成了空气,连他自己都恍惚了,嘴张得老大,扯着嗓子道:“我,我话还没说完呢!也不叫我一山——!” 后面的话他便说不出来了,扶着下巴疼得眼泪直流,只觉这宋有贞是他的克星,一回来,就叫他日子不好过。 外头的吵嚷全然影响不到喜宝。 吴月仙留她下来打扫练功场,她便一边收拾,一边想着自己以后的路怎么走。 出师不利,还在吴班头这里落下了不好的名声,她可真是大意。 终究还是年纪小,知道要藏起狐狸尾巴,却总忍不住要露。 “哎——” 喜宝下意识叹口气,搬起一把条椅往墙边走。 “你作甚叹气?” 身后冷不防冒出声响,喜宝吓了一跳,刚举起来的条椅一个没扶稳就要往下掉。 亏得身边一人冲过来帮她扶住了。 “你做事总这么冒失吗?也不怕砸到脚?” 梅子澜怒目瞪她,显然是被她吓到了。 喜宝却忽闪着大眼睛看着梅子澜,“你怎么在这儿?怎么没去抢肉饼?” 梅子澜摇头,脸上难得露出笑容,但却满是无奈。 “师父叫我留下来一块收拾的,你没听见?” 喜宝一愣,她方才一门心思想事情,确实没听见。 还以为是梅子澜看她可怜,特意留下来帮忙呢。 真是自作多情。 她这样想着,也不再说话,折返回去拿别的长椅。 练功场师兄们每日用完都会收拾的,方才他们几个在这儿学规矩,都是一板一眼的,并不敢乱丢东西,是以要干的活并不多,只把所有长凳收拾起来就可以走了。 喜宝和梅子澜也干得很快。 梅子澜本不爱说话,可瞧着原比他活泼百倍的喜宝忽然默不作声,他便有些担心她。 “你别多心,我师父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他不会当真不喜欢你的。” 喜宝讶然盯了他一会儿,盯到他不自在,垂着头又想跑时,忽然开口笑道:“那你会喜欢我么?” “额?什么?” 梅子澜吓到了,回头看向喜宝的时候,脸上都是惊恐之色,好像喜宝方才不是问他喜不喜欢自己,而是要杀他。 “噗——” 喜宝捧腹笑,道:“我意思是,你不反感我一个小女娘与你们做同门?” 梅子澜目光一呆,许久,他低头浅笑,唇角流露出一抹苦涩。 “像我这样的情形,有什么资格去反感别人?” 喜宝也是一愣,但她没像梅子澜一样愣那么久,而是快步走到了他跟前,扬着下巴道:“什么资格不资格的,任何人,无论地位身份如何,都该有喜恶的自由,有表达的权利。你跟我来!” 喜宝说着,拉着梅子澜衣袖来到练功场门前,在他慌乱的目光注视下,双手放在嘴边做扩音状,冲着空无一人的大院儿喊道:“我,刘喜宝!吃汤饼喜欢放香荽,不喜欢放葱!喜欢吃白山芋,不稀罕红山芋!我喜欢唱戏,我要留下来!” 她自己说嗨了,便冲着梅子澜咧嘴笑道:“到你了,你也像我一样喊出来,喊出来就畅快些的。” 梅子澜早已满目惊诧,甚至还有点不知所措。 他想逃,却又挪不开脚,仿佛被喜宝一双满是希冀的眼睛逼到了死角。 终于,他眼神闪躲,结结巴巴地说道:“什么汤饼山芋的,今儿都没有,只有肉饼,而且要是再不过去跟这儿瞎喊,就连肉饼也没了……”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 第五十一章 前路迷茫 班头里除宋有贞之外,其余人都在京城有家,所以夜里大家都回自家去住,留宋有贞一人在戏班里看管学生,但学生太多,独留宋有贞一人,叶荣臻是不放心的。 他还是与之前一样,撇家丢院地住在前院,每晚到学生屋舍查看两次,确定学生们都睡下了,才肯回屋安歇。 有时候萧永华和唐丛山也会一起。 几位班头对戏班里的学生,当真有爱徒如子之心。 另外牛在和派了个会计在这边,戏班的一切支取营收都归会计管,饭堂的火夫和护院的杂役也是会计负责来请,叶荣臻负责监督,若有人不称职或偷工减料,糊弄学生,他便找会计说项,或者直接写信通知牛在和。 牛在和偶尔来京城,也会亲自对学生的学业进行考核,不达标的便要请介绍人带回家去。 昨日在给喜宝他们教规矩时,吴月仙说是要考核过关了才叫正式进戏班学戏,但其实从第二日起,班头们就已经开始给他们教戏了。 这次和喜宝一起进来的学生一共十人,六个都是要学旦角的,却只有她一个人选了宋有贞,梅子澜自然是跟吴月仙的,其余两个都被苏云卿和宋启文领走。 不过苏云卿昨日伤了下巴,虽然找了个老中医给接回来了,但一开嗓就疼得厉害,他的门生暂时都由宋启文来带,宋启文还兼着武生的教学,一下子忙得脚打后脑勺。 昨夜宋有贞与班头吃饭下来的晚,喜宝没等住他,自己就先睡着了。 宋有贞也心疼她劳累,小小年纪几经磨难,险象环生,如今进戏班学戏还要备受歧视,不忍吵她休息,便也没打搅。 直等到早上卯时三刻,他才过来叫喜宝的门,不想喜宝早起了,屋里是空的。 “师父?” 喜宝瞧见宋有贞,一边放下袖口一边兴冲冲走过来,道:“这么早,您怎么过来了?” 宋有贞瞧她这架势,欣慰道:“你这是练功去了?” “嗯。” 喜宝点头,已经收拾好了着装,道:“卯时起来练功,是旧习惯了。可惜大家都没起呢,我怕吵到人,便没有吊嗓,只练了会儿功。” 她说到这儿,便开始好奇地看向宋有贞,等他说明来意。 宋有贞可真是欣慰,如今喜宝也还不足十岁,像她这么大的孩子,便是穷苦人家出身,哪个不贪玩贪睡,起早要靠人叫的? 这个点儿,就连戏班里的大孩子都还没起来。 喜宝一个富贵人家出身的小娇娥,竟然已经起来练了三刻功了。 真是老天爷要喂你饭,你不吃都不行。 像喜宝这么有天赋又肯努力的好苗子,她要不能登台唱戏,那真是天理难容! “没事儿,为师本来是看你昨晚睡得早,怕你不知道辰时起床练功的规矩,特意来提醒你一下的,这会儿看来,倒是为师多虑了。” 他说着,看着喜宝因为练功而变得红彤彤的小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身端一个木盆过来。 “这是戏班里人人都有的,一个木盆,两条手巾。” 喜宝盯了那木盆一眼,有点惊喜。 出来学戏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戏班生活。 她接过木盆,有些恍惚地看向宋有贞问道:“我如今还算不得喜联社的人,也可以领么?” “当然。” 宋有贞笑,“你在喜联社一日,戏班就得对你负责一日,这是毋庸置疑的。 原本戏班里的学生每星期可以往小沧浪澡堂子去洗两回澡,可你是个女娃娃,去那里不大方便,不如自己烧了水在你屋子里洗,回头为师给你上街倒腾个浴桶去。” “嗯,多谢师父。” 喜宝忽然傻笑起来,看的宋有贞有些诧异。 “你怎的这样傻笑?” “我是在想,如今我留在戏班的事儿都还没谱呢,师父就已经在帮我想以后的事了。”喜宝笑得更欢了,虽然前路惊险又迷茫,但宋有贞待她这样好,也算她幸运了。 宋有贞的心头却不禁抹上一层苦涩,大底是他命运不济,连带着徒弟也跟着一起遭人嫌弃,他自然要加倍对这个徒弟好了。 “别瞎想,你得相信自己,一定能留下来的。” “嗯。” 喜宝狠狠点头,道:“昨日吴班头与我们说了,考核期最长有两个月呢,哪怕只能在这儿待两个月,我也会尽可能的多学东西,绝不辜负师父给我的这个机会。” 这还是想着有考核不过的可能呢。 宋有贞虽然听出来了,却也无力反驳,他心里清楚得很,就算喜宝再好再优秀,只要苏云卿和宋启文联合其他班头一起反对,喜宝也拿不到高分。 他们师徒俩在喜联社的前途,一样迷茫。 “嗯,师父知道了,你洗漱好了就先去吃饭,辰时二刻在我教室集合,见一见其他的同门。” 宋有贞交代完了先行离开,喜宝却有些内疚。 她想到昨日谭小福说过的话,叫大家都不要选她在的班。 宋有贞虽入社较早,可他一直在哈拉宾,今日才算正式上课收徒,先前可并未在戏班里带过一个徒弟。 就谭小福那个大嘴巴,恐怕昨晚整个喜联社的学生都知道宋有贞收了她这个女徒弟了。 今早宋有贞的教室里,大底只有她一个学生,终究还是她连累了这个师父啊。 一想到这个事儿,她早上吃饭都是闷闷不乐的。 而更让她气闷的是,从昨晚与梅子澜说过那番话后,梅子澜今早见到她都是绕路走的,叫也不理,避她如洪水猛兽。 德行! 小孩子之间的友谊总是这么脆弱,你甚至连哪里得罪他了都不知道。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到了宋有贞的教室门前,里面竟已有欢声笑语,显然不只有宋有贞一人。 喜宝有点激动,迫不及待迈进门去,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有前途、识大体,竟能一眼挑中宋有贞这个良师,就见四个小萝卜头齐刷刷地回头看她。 他们一见了她人,就一窝蜂地涌上来道:“喜宝姐姐,这么快又见面了。” 第五十二章 严惩不贷 是当初与唐丛山一道上哈拉宾的四个小萝卜头。 他们早喜宝几个月入的戏班,因着资质平平,被苏云卿和宋启文挑剩下来,才被唐丛山带到哈拉宾去的。 几人已经签下了关书,重新取了艺名,从大到小分别叫杨喜梅、李喜兰、陶喜竹和郑喜菊。 喜梅八岁,喜菊六岁,剩下两个都是七岁,刚抢着与喜宝说话的那个,是年纪最小的喜菊。 喜宝早该想到的,若不是其余几个班头没人要他们,他们又哪能撇下自己师父,跟着唐丛山去哈拉宾呢? “是啊,又见面了,真好。” 不想喜梅却忽然背着手,颇神气地批评喜菊道:“什么喜宝姐姐?咱们比她早进戏班好几个月呢,都是她的师兄,以后不能叫姐姐,该叫师妹。” 喜兰、喜竹一脸惊奇,却也很快反应过来,应允着说道:“没错,该叫小师妹来的。” 几个人瞬间笑作一团。 喜宝却有些不自在了,教室里实在太空了。 隔壁宋启文的教室吵得都要掀了房顶,在他们这间教室都能听到那屋传来的回声。 “对不住啊,都怪我连累了你们,其他的同门,应是不会来咱们班学戏了。” 提起这个,喜梅几人也跟着有些气馁。 戏班里的活动比试之类的,多以团体积分,他们人数比不过其他班,许多事情上都要吃亏,出去一起站队,气势上都会比人矮上一截。 戏班的规矩说是不能恃强凌弱,可一张嘴敌不过悠悠众口,真要在外头受了别班人的欺负,你说他欺负你,他们一大帮子人上来作证说没欺负,班头又不是当事人,信谁的? 总不能把那一大帮子人都给赶出去吧,自然是要信他们的。 可这是没法子的事,凭他们几人的处境,也不能说是受了喜宝的连累,说不定还可能反过来拖了喜宝的后腿。 “不过你也用不着闷闷不乐的,毕竟咱们还不是最惨的班呢。” 喜兰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嘻嘻。 “还有比咱们更惨的?” 喜宝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行当的问题,“难道是唐班头的班?” 学生进戏班学戏,第一个念头自然是要学戏,学场面的少。 一来场面用到的乐器,武场有板、单皮鼓、大锣、铙钹一类,文场有京胡、京二胡、月琴、三弦一类,哪一个都是要用银子买的。 纵使戏班里头给提供,但要想学成,还是得自己有一套用的顺手。 一般的人家,出不起这些银钱。 是以喜宝想当然地觉得,唐丛山的班里人该少些。 喜兰却摇头,道:“唐班头负责场面上的事,哪个班里都少不得他,他是不单独设班教戏的。除非哪位同门想与他学场面,他便多指教一些,最惨的可另有其人呢。” “另有其人?” 喜宝愈发纳闷儿。 这戏班里如今这么多学生,就那么几个班头教戏,她实在想不出来谁会比宋有贞惨。 “哎呀,你就别卖关子逗她了。”喜梅看不下去,直说了,“是吴班头那个班。” “啊?” 喜宝一惊,立时想到了梅子澜。 喜兰几人以为她不知道,又上来小声与她说道:“你怕是不知道,吴班头新收的徒弟梅喜君,原来是相姑巷子出身,昨晚上在屋舍里都传遍了。 大伙儿都不愿与他同住,闹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掌刑大师兄发了威,警告说谁要再闹腾,就上家法,大伙才不敢闹了。” “那后来呢?后来他们可叫梅子澜在屋里睡了?”喜宝有点好奇。 “梅子澜?”众人不解。 “就是梅喜君,他们可又欺负他了?” “那倒没有。”喜兰接着解释,道:“不过掌刑大师兄领着他去前院禀报了叶社长,最后一个人回来的,梅喜君没跟着,说是叶社长将他留在前院,亲自带着他睡了。” 喜宝替梅子澜松了口气,“那也好,总算有个地方睡觉。” “好什么呀?” 喜兰脸上竟露出不屑之色,撇嘴道:“你是不知道谭小福那些人说话多难听,说梅喜君不愧是有几分姿色的,连叶社长都给编排上了。 总之今儿一早,就连本来还在吴班头那里听课的人,也都跑到大宋班头那里去了。” 宋启文年纪比宋有贞大些,戏班里的学生为了区分,都管宋启文叫大宋班头,管宋有贞叫小宋班头。 喜宝眉头皱了又皱,谭小福说的那番话她在戏词儿里常听见,多是用来埋汰闺门女子不检点的,如今竟用在了这里,可见那些人的思想有多脏了。 “叶社长打担任喜联社社长之日起,无一日不对你们这些学生如慈父般爱护,若有人连他也敢编排,那简直不配为人,不配在喜联社待着了!” 宋有贞不知何时来的,这会儿面色铁青,气呼呼地走上前头来,瞪着喜梅他们几个道:“要按他们的逻辑,我还带了个女徒弟呢,是否也是心怀不轨,有非分之想? 你们中若也有人这般想,大可以出门左拐,也投进宋启文和苏云卿的班里,我宋有贞绝不挽留!” 他这一言不合就要把人往外撵,直接把几个小娃娃给吓到了。 他们本来就是别的班没人要,才来投的宋有贞。 要是宋有贞也不要他们,他们就只有回家或者归工(改行当)的命了。 喜兰第一个跪下喊冤:“吴班头您误会了,不是我们几个这般想,是谭小福他们说的!” “谁说的你也不该传!” 宋有贞发了好大的火,眼睛都瞪大了一倍有余。 “这种污言秽语,若非是在戏里,一句也不该提,更不该传。若是叫我再听见,严惩不贷,都听懂了吗?” 昨儿喜宝在吴月仙那里刚学过,严惩不贷就是加练,别人上午从辰时练到巳时二刻,你便多练半个时辰甚至更久。 如此就可能错过了饭点儿,饭堂里的饭都是按时按点做好了,学生五人一组,拿盆去打的。 人家打回来,饭堂那边就收了。 你错过饭点,同组的其余人好心给你留些还好,若是不想着给你留,全吃了,你也说不出什么。 就算给你留了,这个时节,饭菜端出来基本就凉一半,若不赶紧吃,等凉透了指定没法下口,饭堂又熄了灶,想去热一下是没可能的。 所以加练其实还等于禁食。 都是半大点的小娃娃,哪受得了挨饿? 是以一听这话,梅、兰、竹、菊四个人噗通一下就给宋有贞跪下了。 “不敢了师父,我们再也不敢了。” 宋有贞刚想开口,却见喜宝还直勾勾站在一旁,事不关己一般,不禁皱起了眉头…… 第五十三章 京戏之韵 喜梅一眼瞧见了宋有贞的眼神,偏头冲着喜宝“噼噼”两声,示意她跟他们一道跪下。 喜宝很是冤枉,但转念一想,她也确实有不对的地方。 她如今在喜联社自身都难保,怎么还有心思听别人说是非? 于是她也乖乖跪下道:“徒儿知错了,日后不会再犯。” 宋有贞这才欣慰点头。 语气和缓了许多,令几个人起身落座之后,就开始了今日的课程。 “旦角是个大行当,下面还有许多分支,老旦、青衣、花旦、武旦、刀马旦、彩旦等。自古唱青衣的不演花旦,反之亦然。 可如今情况不同了,我们开戏班教戏,总不能耽搁了好学的学生。 我这里主要教青衣和刀马旦的戏,你们中若有要学花旦和彩旦的,萧班头每星期三和星期五下午各开一门课,你们可以去找他学。 若有想学武旦的,隔壁大宋班头每个星期四下午开一门课,你们可以去学。 但既然你们今日进了我的教室,以后无论去学了什么旁的课,都仍旧算作我的门生。 戏班里还是戏班外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来解决。 听懂了吗?” 众学生齐齐应“是”。 宋有贞便开始上课。 但他自己不讲什么,而是挨个给学生提问,想要探探他们的底。 喜宝的程度他是早了解了,就没有问,主要是考察了喜梅他们四个。 可这一圈问下来,喜宝总算知道其余几个班头为什么不要他们了。 都是些从前连戏都没看过的小娃娃,能完整说出的戏名都没一个,有基本功的就更没有了。 一切都得从头教起。 尤其喜竹,年纪还比喜菊大一岁,胆子却比喜菊还小,宋有贞问他问得稍微大声一点,他就给吓哭了。 还不敢哭出声,呆在原地浑身抖,眼泪鼻涕都不晓得擦。 喜宝都替宋有贞有点头疼。 这哪是教戏啊? 纯纯哄孩子的。 不过她还是要感激这四个小萝卜头,徒弟难教总比没徒弟教要好些。 起码宋有贞不至于因为带不到徒弟而被辞退了。 喜宝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助宋有贞带好这几个小娃娃,不叫他们因为考核不合格被赶出戏班,再叫宋有贞成了孤家寡人。 上午的课从辰时二刻开始,一直要上到巳时二刻,总共一个半时辰。 头半个时辰宋有贞讲些戏曲理论知识,比如京戏的发展由来,和京剧的声韵体系。 “京戏的声韵体系是以中州韵为基础,混入京音和湖广韵而成的。 中州韵最显着的特征,就是尖团字和上口字的区分。 比如刀剑的‘剑’和射箭的‘箭’二字,在京音中的读音虽是一样的,却一个是团字,一个则是尖字。刀剑的剑可以读作jiàn,而射箭的箭就要读作ziàn。 再比如牵牛的牵和千百万的千在京音里也是同一个发音,可在京戏中,牵牛的牵便是团字,仍读原音,而千百万的千却是尖字,要读成ciān。 吃酒的酒字,要读成ziu,心肝肺的心要读成sin之类的。 这些是尖团字的区分。 至于上口字,就是指一些朗朗上口的古音字,京戏中之所以一直采用,是因为这些字便于归韵,发音时口型也美。 最典型的要数逛大街的街,在京戏里往往要读成jiāi,药罐子的药读成yuo,白吃白喝的白和千百万的百要读成bo,日要读成riyi。。 这个目前我手上没有系统总结的典籍,没法一口气与你们说完。以后开始教唱词儿了,你们自己多留心记着便是。 你们中有谁是中州籍,会讲中州话的,站起来给大伙说两句?” 宋有贞洋洋洒洒举了几个例子,低头一扫,才发现除了喜宝之外,其余四人皆是一脸懵,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似的,他不禁又在心底感慨喜宝的好处,收徒的不易。 于是他摇摇头,又继续往下讲道:“不会讲也没关系,后面慢慢学,总能学会的。我接着往下讲,你们不懂的听仔细些。 都是京城地区的孩子,京音是什么,为师就不与你们讲了。 接下来讲讲湖广韵……” 宋有贞口中念念有词,一一给学生讲解,待讲完了湖广韵,宋有贞又犯了要找人提问祖籍的瘾,可经过方才的教训,他长了记性,忽然看向一直在一边认真记录的喜宝说道:“喜宝,为师教过你一出《锁麟囊》的戏,你来把第三场青衣赵守贞上台后唱的第一段唱词儿唱一遍,让大家感受一下。” 《锁麟囊》第三场,讲的是贫家女赵守贞即将出嫁,其父赵禄寒为筹不到嫁妆犯愁,欲与赵守贞讲明,又不好意思开口,内疚而哭,赵守贞深明大义,反来安慰赵禄寒,表示即便一无所有也会出嫁。 这场戏是为了与前面两场戏里,富家女薛湘灵不知人间疾苦,因为对家人精心准备的嫁妆不满意,百般刁难下人之举形成对比。 赵守贞一上场,唱的是一段西皮摇板。 京戏曲调无论是西皮还是二黄,都是以原板为基础,配合节奏的快慢加以改动的。 是以一般师父教戏,也是先教原板。 但喜宝是票友出身,自小学得杂,宋有贞教她的时候,她这些都已经接触到了。 因着这会儿也只是让学生们先感受一下京戏的韵律,宋有贞便想到什么戏就叫喜宝唱什么了。 喜宝也不含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薄命人岂敢怨穷居陋巷, 为出嫁累老父终日奔忙。 可怜他父母心去借银两……” 喜宝的戏腔婉转多音,脆亮清新,极甜美又带着点凄楚,一开口就把人带进了戏里,想要继续听下去。 他们这间教室人不多,便显得空旷,她这一开嗓,更有余音绕梁之势,极具穿透力。 连隔壁正在宋启文教室里听课的学生都惊着了,忍不住频频往窗外看。 喜联社统共三间教室加一间练功场。 这会儿在上旦角课的,只有宋启文和宋有贞。 听到这个声音,学生们都忍不住私下议论:“原来小宋班头的嗓子这般好,难怪他能当上内廷供奉啊。” 独独暂时教不了戏,在宋启文的课堂上监督自己徒弟的苏云卿不淡定了,一口气冲到门外去道:“不对,宋有贞唱得最风光时,也没有这样好的,再说他的嗓子早就完了!” 他倒要去看看,到底是哪棵好苗子被他给看漏了,得趁着那边课还没上完,选徒弟的事儿不算尘埃落定,把人抢过来才好…… 第五十四章 登上顶峰 梅喜君虽出身京戏世家,但他一出戏也没学出来过。 吴月仙知道他的存在时,他那在相姑巷子做杂事的娘也过世了,姑母一家把他从相姑巷子接回了老家寄宿。 这几年梅姑母一直想让他承袭父亲和爷爷的事业,学旦角戏。 但他资质平平,又很有一身反骨,请到家里的师父无不是教了一两个月就教不下去了。 “祖师爷就没想着给这孩子饭吃,还是想法子让他学点别的去吧!” 偏巧这阵子他姑父家里也有难处,在大戏班做琴师的叔父又跟着老祖宗一道西逃了,家里揭不开锅,养不起那么多张嘴。 正巧吴月仙得知他们住处去拜访,梅姑母就叫他把梅子澜给领了回来。 “月仙,你全权代理我们管教他,他若不听话,愿打愿罚随便你,唱不出去,我绝不让他再进家门。” 梅姑母说的虽是气话,但她心里是存着一份希望的。 自家到底是京戏世家,如今到了第三代,就这么一个男丁,他若不学戏,这世家的传承可就断了呀。 吴月仙念着以往的交情,才把他领回了喜联社。 可今日一教他戏,才知道为甚那么多老艺人都教不下去。 这孩子当真是很有反骨的。 你叫他唱旦角戏,他心里总过不去这个坎儿,说他分明是个男儿郎,如何能做女娇娥的举止,学娘娘腔? 可他身子又不好,武生和武净的戏是唱不了的。 唱老生,但凡遇到那不符合他心境的唱词,总是唱不下来,觉得不对他的味,便不愿意唱。 说到底,这不是自身条件的问题,是心病。 他是打心底里,不想要唱戏的。 这样的人,硬留是留不住的。 但如今这个情况,吴月仙要不留他,他又能去什么地方呢? “戏与现实总是要分开的。 为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他们都嫌你是相姑巷子出身,觉得你与那些小相姑一样,靠讨好人营生,看不起你。 你想要洁身自好,就连戏都不愿意学,想离这行远远的,再不叫人说你什么。” 吴月仙一语中的,引得梅子澜猛一抬头,惊讶瞧他。 吴月仙倒没抬头,叹着气继续说道:“可你想过没有,人这一生,无论走到多高的位置,总是难免要受气,遭人嫉妒的,你不在梨园行受气,将来也会在别处受气。 你如今人脉在这行,生计也在这行,你在喜联社好好学戏,各个班头都是你爷爷的老友,大家都会照顾你。 你若非不学这行,一个人出去闯荡,你个九岁娃娃,又能闯到哪里去?要怎么活下去? 到那时候,你能保证自己不比现在更差,更叫人瞧不起吗?” 梅子澜眉头紧锁,吭不出声来。 他确实不想学戏,但也确实没想好不学戏了,到底该怎么活下去。 吴月仙却忽然抬起头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喜君啊,老话说得好,人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你就算真离了这行远远的,出去过前途叵测的人生,难道这行的人就会忘记你的出身了么? 不会的! 你越是怯懦,越是想逃,人家越会不把你当回事儿,随意拿你那些不堪的过往来取笑你! 你听师父的,你好好跟师父学戏,学到登峰造极,成了这行的王者! 等你站在了顶峰,你的出身就再也不重要了,那帮人就算要嘲笑你,也再不敢当面说出来,因为他们只有仰望你的份儿了。” 吴月仙把自己给说激动了,仿佛他再说下去,就不是说给梅子澜听,而是说给他自己听了。 当初若是他的师父能与他说这番话,他应该也不至于混到现在连个戏班都没有,还要单打独斗吧。 如今可真要感谢叶荣臻慧眼识珠,拉他入伙。 放眼京城,这会儿还有哪个戏班能像他们这样养活几十个学生还能维持的下去不散伙的? 因着眼下只有梅子澜一个学生要教,吴月仙并没有要到教室,是在后院的一间抱厦里教戏的。 这会儿怕在徒弟面前激动落泪出洋相,吴月仙便把梅子澜留下好好反省,自己则到练功场找叶荣臻表忠心去了。 梅子澜确实被吴月仙说得有些犹豫。 在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的行当里登上顶峰,然后傲视他们,这听起来真不错。 可就凭他,真的能成功吗? 这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吗? 他正想着,忽听宋有贞的教室里,传来一段极动听的西皮摇板,短短的一刹那就结束了,实在太短,他还想听。 于是他忙出了屋子,想出来瞧瞧到底是谁唱的,以后再央他唱一遍。 不想才刚出门,就瞧见苏云卿风风火火从教室里出来,又风风火火地冲到宋有贞教室的窗前,拿手指头把窗户纸捅开了一个眼儿,悄咪咪地往里头瞄。 没一会儿他就双手捂着下巴,连疼也顾不上的嘀嘀咕咕往回跑。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没看见,我没看见,我没看见就不是她唱的,不是她唱的她就没这么好,我绝对不能承认。” 苏云卿实在太过反常,梅子澜真好奇窗子里到底有什么,也跟着走过去,贴着那窗户眼儿往里瞧。 就见喜宝正站在宋有贞的身边,面向学生站着,宋有贞则喜气洋洋地说道:“喜宝唱得很好,唱得很准确。有人听出来,方才这段唱词里,哪些用了尖团字,哪些用了上口字吗?” 半晌无声。 四个小萝卜头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心道刚只说让我们听,没说叫我们认啊。 光觉得好听了,倒也没仔细听,唱的啥我们都没听懂。 宋有贞:“……” 喜宝:“……” 没法子,只能叫喜宝再唱一遍。 “这次你们可要好好听,这里面可有个字是为师刚刚讲过的,再说不出来,为师便要罚你们。” 喜宝于是又沉了沉气,再度进入状态,开口把方才的一段西皮摇板又唱了一遍。 生怕几个小萝卜头被宋有贞给吓跑另投他人,她还特意把几个重点字咬更清晰了一些。 唱出来的效果,竟然比方才还要好。 她唱戏的时候很入得戏,神情和情绪都很到位,把窗外的梅子澜直接看傻了,胸口也跟着涌起一团火来,发自内心的欢喜。 他想好了,他要学戏,要好好唱戏,要把自己因为出身而丢掉的脸面,统统挣回来! 第五十五章 小狗放屁 外面的纷纷扰扰,喜宝全然不知,她只知舞台难上,只要有机会让她站在台上,不论台下坐着的是谁,都要对得起这个上台的机会,把戏唱好。 刚又得了宋有贞的夸奖和欣慰笑容,她这会儿也有些得意,目光扫向台下四个小萝卜头,心道我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总不至于还不会吧。 可是一瞧见喜梅等人呆滞的表情,她便直接泄了气。 得,白费劲了。 师父可真是任重道远啊。 好在宋有贞还没来得及提问,门外忽然乱哄哄了起来。 宋有贞于是拿出怀表瞥了一眼,笑道:“时辰到了,今儿就先讲到这里,叶社长今天在练功场开课,你们都赶紧过去吧。” 喜梅等人一听这话,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跑。 宋有贞忙提醒道:“别光急着跑,回去把今天的内容好好温习一下,有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明天我可是要提问的!” 可喜梅等人哪有应他的?各个急着往外跑。 弄得喜宝也好奇得很,追上去抓着喜梅问道:“叶社长今儿讲哪个行当的课?你们这么急着要过去?” 喜梅笑嘻嘻道:“不讲行当,讲故事。快着点,去晚了可就抢不到前排了!” “讲故事?” 喜宝还没问明白,喜梅他们就已经推开了门,打算往外冲了。 可人还没冲出去两步,又纷纷退了回来。 “你们,你们是干什么的?” 喜梅慌慌张张地冲外头问间,喜宝也已经来到门前,就瞧见一堆人站在那里,瞧着他们的眼神,亦是同样的惊慌。 忽然一个个子高点的孩子指着喜宝的方向道:“出来了,这就是那个新进来的小女娘!” 喜宝忽闪着大眼睛,看着外面乌泱泱的人,心里的感觉很是奇妙。 这算是她与同门的第一次相见,本以为要等到待会儿到练功场才能见面,没想到竟提前了。 可这些人守在这里,是要来干什么呢? 正当喜宝心里想着这些时,喜梅、喜兰他们也忽的聚在一起,将喜宝死死护在身后,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想到昨夜大伙儿反对梅子澜进屋睡觉的场景,喜梅几人都有些后怕,生怕他们对喜宝做些什么。 生性胆小的喜竹这会儿双腿都在打颤,却仍旧勇敢地靠在喜兰的身后,咬着牙死死瞪着对面的人。 嗯,他毕竟是做师兄的,做师兄的,就该保护师妹! 两伙人僵持之下,宋有贞也走了过来,站在了喜宝的身边。 教室里没有外头亮堂,门口的位置更是背阴。 宋有贞阴沉的脸出现在门前,活似一个地狱阎王,一大批的孩子,一溜烟地吓跑了。 喜宝这时才看清,谭小福这会儿也在远处站着瞧热闹,身边还站着一个黑瘦高个子男孩,一瞧见宋有贞的人,黑瘦男孩便走过来行礼,解释道:“小宋班头您别误会,大家是听说戏班里进来个小师妹,特意过来瞧瞧的,没有别的意思。” 宋有贞冲那孩子笑笑,摆摆手道:“行,你便是喜笙吧?都长这么高了。练功场那边离不开你,赶紧过去吧。” 黑瘦男孩给宋有贞鞠了一躬,抬起头时又朝喜宝看了一眼,给了一个善意的微笑就走了。 宋有贞瞧着那男孩远走,便催促着愣在原地的喜宝五人道:“还不快去?不然就你们几个这个头,坐在后头连叶社长的脸都瞧不见。” 喜宝于是跟着喜梅他们快步往练功场去,路上忍不住问道:“方才那个小哥哥是谁?” “是掌刑大师兄,叶喜笙啊。你听这个姓氏就该猜的到,这是叶社长家的公子,记住了,以后得罪了谁,也不要得罪他。” 喜梅说完这些,再也顾不上别人,自己一溜烟的跑了,叶社长的故事课一向很叫座,去晚了是当真抢不到座的。 喜宝自然也不想错过,刚要跟着跑,谭小福却在后面叫她。 “喂!” 喜宝翻白眼,不想理,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谭小福哪肯死心?快步追上来,凶巴巴问道:“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洗了多少人的臭袜子吗?不觉得对不起我?” 喜宝无语,歪仰着头看向谭小福,想着就快抢不到座位了,懒得与他争执,于是摇摇头绕开谭小福继续往前走。 谭小福也自知理亏,大丈夫愿赌服输,他并不是输不起。 他只是——只是想找个借口与她说话,可是人家根本不给机会。 “刚才的那段《锁麟囊》,当真是你唱的?” 喜宝驻足,回头打量谭小福的脸,想看看他又在玩什么花样。 但她实在不想把工夫花在这个无聊的小少爷身上,再说俩人现在可是竞争关系,她何必这么早给他知道自己的实力? “不是,是我师父唱的。” “我就知道!” 谭小福喜出望外,立时咧嘴走到喜宝面前,洋洋得意地说道:“你怎么可能唱得那样好?必得是小宋班头那种当得了内廷供奉的人,才能唱出方才那样的水准来。” 喜宝在心底暗喜,笑问:“你又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这世上最大的欣喜,莫过于连对手都要夸赞自己,喜宝这会儿脸上的笑容如鲜花绽放,明媚又闪耀。 谭小福看的都心惊,立时挺起胸脯说道:“我当然知道!我四爷爷可是谭大老板,我什么好戏没听过?方才小宋班头唱得绝好,若非受了你的连累,他的课堂必定要高朋满座,分走大宋班头的半壁江山。” 谭小福一边说一边背着手,一点也不着急去上课似的,明显是在配合喜宝的脚步。 看见喜宝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便扬起下巴,继续得意地说道:“我看你还是不要再害人,早早离了喜联社,谨守妇道,寻一门好的亲事罢了。 你若有难处,好歹同门一场,我也可以帮忙啊。” 喜宝偏头瞧他,好气又好笑,刚觉得他说话中听些,他就开始不上道,男孩子真是让人费解的生物。 于是她忽然转身拦在谭小福的面前,给他行了个万福礼。 谭小福大喜,还以为喜宝这么好说话,竟然良心发现就同意了他的提议。 不想喜宝站直身子时,一张娇俏的脸已经冷了下来,似笑非笑地道:“谭君如此替我师父着想,是他之幸。小女定会代为转达,这厢有礼了。” 话一说完,便连仅有的这点笑意也无,一个眼神也没给谭小福就转身走了。 谭小福人傻了,扯着嗓子在后头道:“谁关心他怎么样?我是说你——我是在——” 喜宝才不愿再听,她一边走一边挖耳朵,不听不听,当狗放屁! 第五十六章 饮水思源 百闻不如一见,叶社长的课果然很抢手,大约整个戏班的学生,这会儿都在练功场了。 喜宝一进门就被眼前的热闹景象惊得不由“嚯”了一声。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争抢座位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发生,大家都从高到矮,井然有序地入座,更令她没想到的是,练功场里仅剩的几个空位竟然还都在第一排。 她一进来,站在讲台边上的叶喜笙就朝她投以笑容,示意她往前排去座。 喜宝受宠若惊,完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好喜梅他们也瞧见了她,便冲她招手道:“师妹,快过来!过来这边坐!” 喜宝循声望去,喜梅四人竟然也在第一排呢,而且还专门在中间留了一个空位给她。 喜宝心中一暖,顿时感受到一下子多了四个师兄的好处。 “这是怎么回事?咱们来的这样晚,怎么能抢到这么好的位置?” 喜梅嘿嘿笑,看向叶喜笙道:“都是掌刑大师兄的主意,他说现在戏班不比从前,学生多了就要有个规矩。同门一家亲,大的要照顾小的,高个子要让着小个子。所以咱们这些小个子,不就到前头来了么?” 喜宝听后,抬头又朝叶喜笙看去,不想他也在看她,见她看来,扯唇一笑,很是大方。 不禁让喜宝心生感慨,难怪人家是掌刑大师兄呢。 正寻思间,忽然一人站在她面前,挡住了视线,她仰头一瞧,又是谭小福这个瘟生。 此人这会儿正在四个小萝卜头中巡视,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坐在喜宝右边的喜竹身上,挑眉道:“兄弟,我眼神儿不好,商量一下换个座位如何?” “我——我我我——” 喜竹胆子小,支吾了半天也不敢拒绝,下意识就要起身。 “恕难从命!” 喜宝一把将喜竹按了回去。 谭小福愕然,不明白喜宝的意思。 喜宝于是仰头看他,用昨日谭小福在练功场说的话回敬他道:“男女授受不亲,谭君洁身自好,还是离我坐得远些为妙。” “你——” “小福你那么高的个子站那作甚,还不赶紧到边上去?别挡着后面的人听课了!” 有师兄对谭小福表达不满,谭小福只得又瞧了喜宝一眼,心有不甘地坐到一边空位去了。 没了瘟生在一边聒噪,喜宝的耳根子清净不少,立马又朝叶喜笙的方向看去,不想他身边又多了个人,这会儿正与其说话。 此人正是梅子澜。 可梅子澜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就要朝她看过来。 但他是个极度害羞的人,一瞧见喜宝在瞧他,立马就收回了视线,还把身子别过去了。 德行! 喜宝撇嘴,好像多被她看一眼,能看去他一块肉似的。 哼! 不看就不看。 喜宝于是不再往那边瞧,转而开始打量练功场的新陈设。 戏台的正后方挂守旧的位子,这会儿正横挂了一幅字。 上书“饮水思源”四字行楷。 喜宝可以确定这是新挂上去的,因为昨个儿在此学规矩时,还未见此字。 饮水思源? 这大概就是今日叶荣臻这堂课的主题吧。 喜宝开始好奇叶社长要讲的故事了。 没一会儿,叶社长领着七位教头进来,坐在了戏台上提前摆好的座位上。 喜宝余光扫见梅子澜与叶喜笙一道坐在了他们这一排的最左边。 叶荣臻今日看起来比昨日在班头房初见时,又要慈祥上几分,让喜宝很是安心。 从周围同门脸上的希冀与笑容上,喜宝也看得出叶社长在学生心目中的形象很好,想来他待大家也定是很好的。 “我瞧着今天的课,是都来了嘛,坐了那么远,早知道就叫他们再多给我备壶茶了。” 叶社长冲着远方的学生张望,笑呵呵道。 学生也跟着一起乐,却并不吵嚷,笑一下便都安安静静地等着叶社长说话,生怕笑多了漏掉了重要内容。 叶荣臻于是也不卖关子,清清嗓子后,开始了今天的故事。 “今天要给大家讲的这个故事,主题就写在了这幅字里,名字叫做‘饮水思源’,以后我会叫人把它制成匾额,就挂在这练功场上,让你们时时看到。” 到这会儿,大家都感觉到了今天的课堂与以往有些不一样了。 不论是排队入座还是题字入匾,这在以往的课堂上都是不曾出现过的。 大伙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无不开始紧张地看向叶荣臻,总觉得他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似的。 可他却并没有改变神色,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是一样的和蔼。 “在我讲这个故事之前,有人能先告诉大家,饮水思源的含义么?” 众人默然。 喜宝倒是知道,可一想到昨天被吴月仙教训的场景,她就犹豫了,思来想去,还是少卖弄些为妙。 结果大家竟都是这样想,当真无人应答。 叶荣臻于是自己点名道:“小福,你也算是读过些书的,就由你来给大家解释一下这个词的含义吧。” 谭小福满心得意,昨天吴月仙叫喜宝带着大家诵读《梨园规约》,出了好大的威风,他在下头嫉妒了好一阵子呢。 如今社长亲自认可他的学识,他也算是扳回一局了。 于是他挺直了腰杆,不假思索地说道:“回叶社长,以学生拙见,饮水思源应是指吃水的时候要想着水从何处来,心怀感恩之心,不忘根本才是。” 叶荣臻满脸欣慰,示意谭小福坐下。 “说得好,今天我就要给你们讲一个故事,由你们评定一下,到底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叶荣臻真是个慈祥的小老头,他的眼睛矍铄闪亮,说话的声音缓慢却有力量,很是吸引人,而且他有很强的人格魅力,喜宝想起自己从前上家塾的时候,总在先生的课堂上睡觉。 但她觉得要是将先生换成叶荣臻,瞌睡虫是绝没机会沾上她身的。 “我开始跟着师父学戏的时候,梨园行里师父管教徒弟的手段还是很残忍的。 我记得有次因为早上急着吃饭,有人不小心把师父的夜壶踢翻了,师父就把我们的饭都扣在地上,让我们趴在地上,一粒一粒捡起来吃……” 第五十七章 全拿走才好 听叶荣臻讲到被师父虐待的事情,练功场的孩子们各个毛骨悚然。 一些刚进来不久的小孩子更是直接呆住了,联想自身,生怕将来也遭受那样的待遇。 喜竹就是其中之一。 喜宝偏头看他时,就见他整个人缩作一团,大大的黑眼仁充斥着大半双瞳,闪都不闪一下,呆若木雕。 “别怕,咱们师父是个好人,不会虐待徒弟的。”喜宝安慰他。 喜竹惊惶地看向喜宝,点了点头。 从哈拉宾回京城的这一路,宋有贞是怎么对待喜宝的,梅、兰、竹、菊四个小萝卜头都是看在眼里的,不然他也不会毫不犹豫地投入宋有贞门下。 “我给你们讲这些,并不是要责怪那位师父……” 讲台上,叶荣臻的故事还在继续。 “那会儿梨园行的风气就是如此,师父手底下带着的徒弟,多半都是从外头买来的或者捡来的,能给口饭吃,再教些挣钱的本事,就已经是好大的恩惠。 若是不能挣钱,惹得师父不高兴,要打要骂也都是常理之中的事。 所以那会儿也没人特别站出来为我们这些做学徒的说句好话,劝一劝什么的,因为大伙都是这样过来的。” 叶荣臻讲故事的神情依旧慈祥,似是早已将当年的苦难看淡不少。 “但你们知道这个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吗?” 社长的问话叫大家纷纷摇头。 改变了吗? 大伙儿都是第一次给人当徒弟,社里也打徒弟,遇到屡教不改的,还教训的特别狠,虽然没有社长说的那样虐待人的情况,但对于这些小娃娃们来讲,也已经很恐怖了。 叶荣臻问这个,也并非是真想让大伙儿回答,他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是从我一位故人开始的,他比我早几年收徒教戏,那会儿他常与我说,我们管教徒弟,可以叫他痛苦,叫他长记性,但不可以侮辱他的人格,不可以伤害他的根本。 是以他的徒弟走出去之后,在人前也很抬得起头,从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唱戏的就低人一等,往往也能洁身自好,靠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 他的这个做法我很是认同,是以我如今创戏班开班教戏,也按他的方式教徒弟,希望你们都能够成才,将来超越你们的师父,走到更好的戏台上去,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昂首挺胸。” 叶荣臻的话说得孩子们都胸潮澎湃的,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或许还不清楚京戏到底是什么,但几乎没有一个人不想成角,不知道成角的好处。 喜宝也是如此,但她更好奇叶荣臻的那位故人到底是谁,他又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 果然有心急的大孩子举起手来,叶荣臻示意他说话。 那孩子站起来就问:“叶社长,您的那位故人到底是谁?我们将来出科,在外面遇到了,也要敬他茶喝,感谢他把这么好的理念传授给你,叫我们都得了利了。” 叶荣臻的故事课氛围一向很好,学生们也都不拘着,哈哈笑起来。 叶荣臻偏要卖关子,嘿嘿笑道:“我的这位故人,可不止做了这一件好事,他是咱们梨园行公认的大善人来的。你们都知道咱们现在用的好些本子,都是谢先生留下来,无偿给咱们用的。 可你们知道谢先生为什么会无偿给咱们梨园行写本子吗?” 众人又摇头。 叶荣臻瞧着大家一脸茫然的模样,深感梨园变迁之快,没有对历史人物有过系统的记载,以至于当年脍炙人口的事迹,到今日却无人知晓。 当时无人不知的名角儿,如今却没了姓名。 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好多,于是又继续讲道:“我们那会儿唱戏,还没有形成今日的气候,一场戏下来,大角能赚到十几两银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的那位朋友幸运一些,因着唱到了台柱,拿的包银高一些,却也高不了几两。 那会儿谢先生的父亲是个怀才不遇的穷书生,因着对戏曲的热爱,经常到园子周边蹭戏,我那故人与他一见如故,经常借着探讨剧本的由头接济于他。 虽然他再三表明是赠予,但谢老因难为情,每次都会打下借条。虽然因为一直怀才不遇,经济又实在不好,从未还过。 我那故人也从未含糊,就这样一直接济谢老,前前后后差不多有三千两那么多。直到谢老回了老家,断了联系。” 听到这里,孩子们都纷纷撇嘴,大有些不耻的感觉。 就连喜宝都有些生气了。 大名鼎鼎的谢先生她也有些耳闻,很是博学多才的一位学究,以前在祖父身边时,时常能够听到他的门生讨论这个人。 但没想到谢父竟然是这样的人,欠钱不还还断联系,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写借条? 真是道貌岸然! 叶荣臻将大家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讲道:“直到谢老去世,办丧礼那一天,我那故人却带了丧礼登门祭拜,并要谢先生当场拆开丧礼来看。” “是借条,一定是借条。” 有孩子在下面窃窃私语,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在他们心里,觉得像谢老那样不道德之人,就该用这种法子对付他。 把他的丧礼全拿走才好! 喜宝也有点这种想法。 三千两呢! 普通人家一年才能用掉多少银两? 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酸书生,收到的丧礼能不能有三千两价值都未可知。 就算全拿走了,叶社长的这位故人也还是吃亏的。 “没错,就是借条,一张一张全都保存完好,谢先生拿在手中也是吓了一跳,忙给我那故人说好话。他说谢老一直记着此事,临终尚不能瞑目,叫他有朝一日一定要归还。只是谢家当时确实还不上,他希望我那故人能够再宽容些时日。” “这是借口,不就是想拖着吗?” 喜兰笑嘻嘻,“我娘也是这样对上门的债主说的,可我从没见她真的还过。” “后来呢?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您的那位故人,没有答应吧?”有孩子着急地问道。 谭小福嗤笑一声,回头对那孩子说,“当然不会答应,不然他怎么会把借条保存得那样完好,他一定也是想要钱的!” 第五十八章 非得那么聪明吗 “没错,我那故人并没有答应。”叶荣臻笑面应声。 众学生纷纷吐口气,不能叫老实人一直受欺负啊。 可叶荣臻却给大伙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把那些借条当场烧掉了。” “什么?” 课堂上一片哗然。 三千两! 那可是三千两啊。 这位大善人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喜宝也瞪大了眼睛,换做是她,该也是做不到的,更何况还是为了一个道貌岸然之人。 但她转念一想,故事发展到这里,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不然叶荣臻又该如何讲下去呢? 喜宝不禁又看向叶荣臻,见他慢悠悠提起茶壶,对着壶嘴啄了一口后,依旧笑眯眯继续讲下去道:“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那故人是个傻子,大把的银子不要,拿去烧纸钱? 但其实不是的。 他与谢老相识之初,就很清楚他的家室底细。 他资助谢老,是珍惜他的才华,希望他能有好的发展,从不为能收回钱财。 他之所以收下那些借条,是为了不叫谢老难堪而已。 然而谢老毕竟是有良知之人,他明知自己无力偿还对方的恩情,继续联系只会成为人家的负担,所以才会与对方断了联系。 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这份恩情,时常教育子女要记得偿还,到死也为此而不能瞑目,足见他并非你们所想那种没有良心之人。 我那故人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亲自赶去吊丧,并将借条于灵前烧掉,就是为了让谢老能够瞑目啊。 事后他甚至还另外出了几百两银子帮助谢家治丧。 也因为如此,谢先生才会立下誓言,日后为梨园之人写的剧本,必定分文不取。 大家想想,不正是因为我那故人与谢老之间的惺惺相惜,才成就了这段佳话,让咱们这些后人受利吗?” 学生们纷纷点头。 谁不知道剧本是一出戏的关键所在? 剧本好,整出戏就等于成功了一大半,剧本孬,再好的演技也救不活。 谢先生乃当世数一数二的大文豪,文章价值千金,三千两换他一辈子免费写剧本,怎么不值呢? 看到大家纷纷点头,叶荣臻也满意地点几下头,继续说道:“然而这样的好事,只是我那故人所行善举的凤毛麟角。他帮助过的人可大有人在呢。” 叶荣臻说着,偏头看了看左边坐着的苏云卿、宋启文,又看了看右边坐着的宋有贞,继续说道:“当年苏班头、大宋班头和小宋班头的师父戏班开不下去,要解散,也是我那故人得知后送去钱财,还帮他们托关系找戏园子,才叫他们度过了最困难的时候。 小宋班头就是那场戏里唱红,才有机会被升平署看中,选上了内廷供奉。” 喜宝在下面听得眼睛溜圆,没想到苏云卿、宋启文竟然和她师父是同门? 再看苏云卿和宋启文,被提到这段往事,二人脸上皆有些不屑,唯有宋有贞偏头看了二人一眼,但也很快就别过头去了。 叶荣臻也并未将话题在此停留,而是很快又点了别人的名字。 “还有谭小福的四爷爷,你若不信,大可以回家去问,当年他倒仓发不出声,是谁给他提供了新思路,才叫他能有今日这般成就的?” 谭小福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儿似的,一脸的惊奇,指着自己鼻子歪嘴笑:“怎么还有我家的事儿呢?您老可别卖关子了,这么厉害的人物到底是谁啊?也快说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不想叶荣臻却还想卖关子,绝口不提那人姓名,反来问大伙道:“大家就来说说,我的这位故人,是否该受人尊敬?我们如今能有这么好的环境学戏,这么好的班头教戏,是不是该感谢这位故人?” 没人说话。 叶荣臻便又点名。 “谭小福,你来说说。” 众人纷纷朝谭小福看去。 不得不说,他的名字今日在叶荣臻口中出现的频率也太高了。 真不愧是谭大老板的亲戚,就算是社长也要捧着他啊。 就连谭小福自己都有些受宠若惊,不敢相信地站起,支支吾吾道:“应——应该吧。” “为何应该?你仔细说说。” “这——” 谭小福有些支吾,实际上他在家中从未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更未听他四爷爷提起过倒仓之前的事情。 叶荣臻叫他回答为什么要去感激一个不相干的人,他实在是答不上来,只好凭着方才叶荣臻的故事硬编道:“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艺人倒仓是大事,很多艺人会就此一蹶不振。那人能在关键时刻拉了我四爷爷一把,我当然是要感激他的。” 叶荣臻点点头:“哦,你是因为自己的家事而感激他?” 谭小福:“???” 这个语气到底是啥意思,他回答的对还是不对啊? “你先坐下吧。” 叶荣臻笑着冲他摆摆手,又朝其他人扫视过去。 每一张面孔都木讷茫然,满怀期待又充满困惑地盯着他看,让他有点心累,担心自己今日的课要白讲了。 直到他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眸,他的心里也跟着亮堂了起来。 “喜宝,你来说说看?” 众人的目光又刷刷刷地落到了喜宝的身上。 比起叶荣臻故事里的那个人,其实大家更好奇地还是喜宝这个孤身闯梨园的小女娘。 听说她昨天还扬言要拿下初考核头名。 喜宝也没想到会被点名,但她素来是不害怕点名的,所以她站起来时也很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学生以为,我们身为梨园子弟,该最先感激此人三件事情。” 三件? 众人面面相觑,下意识竖起了耳朵,都想知道这个小女娘要怎么回答。 就连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梅子澜都忍不住朝喜宝看过来。 谭小福尤其在意,忽的探身瞧喜宝的侧颜,用力地打量她神情。 昨日学规矩时他就被喜宝压了一头,今日难道又要旧戏重演? 偏偏她要在他被叶荣臻问傻了之后站起来说这话? 她就非得这么聪明吗? 一个小女娘,和男人服个软,舒舒服服地站在男人身后躲风避雨有什么不好? 叶荣臻也没想到喜宝会如此回答,不禁咧嘴笑道:“哦?你具体说说?” 第五十九章 后人 喜宝才思敏捷,对于叶荣臻的提问迅速在脑子里形成了条理,逐条作答。 “第一件事,我要感激他能够为伶人正人格。 自古伶人便属贱籍,人人都需要我们,却人人不把我们当人看。 长此以往,就连我们中的大多数,也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身份卑贱,便是面对不公,也不敢声张,往往要吃下不少哑巴亏。 然而这是不对的。 正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学生认为我等伶人虽处泥淖,却不应自轻自贱。 一个人必得先做好自己,拥有独立的人格,才能去演绎别人。 那位先生能够首先尊重徒弟的人格,并将这种思想传扬开来,让我等皆能受用,便是我等首当其冲要感谢之事。” 喜宝说的前半句话,学生们都感同身受,一边听一边点头,想着自己曾遭受的白眼和欺辱,或心痛或愤恨。 可到后面说到出淤泥而不染、独立的人格之类的,他们就又有些听不懂了,只得竖着耳朵仔细听,可是越听越听不懂。 倒是叶荣臻笑着点头,道:“说得好,还有两件事呢?你接着说。” “第二件要感激之事,便是他的善举。” “呦,连这你也要感激,合着他还帮过你爷爷不成?” 谭小福从刚刚开始就瞧喜宝不顺眼,忍不住插嘴。 说一条出出风头就行了,何必接二连三,显得别人都不如她? 喜宝偏头瞧了谭小福一眼,心道他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这么快就忘了那些臭袜子的味道了。 可她没与他斗嘴,而是扭头继续阐释自己的观点。 “正是因为那位先生的善举,才会叫我等梨园子弟能够免费从谢先生那里拿到剧本。也正是因为他的善举,才能叫世人无法一直诋毁我梨园子弟,叫‘戏子无情’这句话沦为笑话,为我等伶人正名声。单为这,难道我们不该感激他吗?” 喜宝这段话说得简明,学生们都听得懂,跟着一块点头,更有人着急地问道:“那第三件呢?第三件要感激他的事是什么呢?” “第三件事,”喜宝特意瞧了一眼坐在讲台最右侧,这会儿略感欣慰的宋有贞,鬼机灵笑道:“要感激他为我等正前途。” 正在大伙儿都不明白她这话的含义时,喜宝自己解答道:“那位先生不光自己戏唱得好,还不吝指导后辈,正如我们的几位班头一样,毫不隐藏地教授其所学,使我们伶人能够将技艺代代相传,形成良性发展,不至于因旁门左道而没落。这便是为我等正前途,理应要感激他。” “真是巧舌如簧硬掰扯。我看她是想替他师父感激人家,又不好意思说吧。” 苏云卿满嘴酸话,忍不住小声嘀咕。 宋启文劝他,“少说两句吧,起码那个人没亏待过咱们。” 苏云卿惊诧瞧宋启文,在宋有贞的问题上,宋启文还是第一次没和他站在一起。 “唔哈哈哈。” 萧永华忽然在旁边笑起来,小声对叶荣臻道:“好啊,这个娃娃说得好啊,社长也别卖关子了,赶紧揭开谜题才是。” 叶荣臻冲他点头,摆手道:“回答的很好,你先坐下吧。” “你们说的都没错,我的那位故人,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值得我们去感激的人。这便是我要将这饮水思源挂在这里的原因。 只可惜他晚年悲凉,生活并不如意。他一生行善无数,到了晚年却家徒四壁,终了后草草安葬。如今你们想要感激他,也是投路无门了。” 学生们一片唏嘘,只感慨老天无眼,这样的大善人,竟没有个好的结局。 但叶荣臻是个讲故事的高手,正在学生们的心情极其低落时,他便来个大转折。 “大概是天意吧,他的后人竟来到我喜联社,让我等有机会聊表心意,大伙说说看,我们该怎么做?” “后人?” 学生们开始四处张望,想在人群中找寻生面孔。 “在哪里呢社长?是来给我们教戏的吗?您放心,我们一定都去捧场,绝不会让他空场的。” 叶荣臻摇头,“他年纪比你们差不多,教不了戏,只能跟你们一块学戏。” “那也成啊!” 学生笑道:“叫他跟我们一起生活,我们都会好好待他的。” “对,我愿意让出半张肉饼给他吃。” “我——我晚上帮他铺被,给他暖被窝。” “那——那我给他——给他——” “你给他倒夜壶啊,哈哈哈哈!” 学生们很快又闹作一团,但心里都是要向着那孩子的。 喜宝留意到梅子澜回头羡慕地看向那群孩子,她想到梅子澜昨晚的遭遇,不禁心疼起来。 同年不同命,热闹和喧嚣都属于别人。 她以前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很惊奇自己竟能够感同身受。 “叶社长,您就别端着了,快把那孩子请出来吧,我们保证不会吓坏他的。” 有孩子开始起哄。 叶荣臻会心一笑,捋着小胡子道:“不不不,你们不但没给他留半张饼,还抢他的棉被,甚至还将人赶出屋舍,样样都和你们说的不一样,着实是吓坏了那个孩子,寒透了我那老朋友的心啊。” 听到这里,有反应快的孩子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纷纷朝梅子澜看去。 周围一片静悄悄,谁都不再说话了。 就连梅子澜自己也惊呆了,愣愣地被寂静包围着,盯着叶荣臻寻求答案。 只见叶荣臻点了点头,肯定道:“你们想的没错,我的那位故人,就是喜君的爷爷梅玄玲。” 梅子澜一惊,下意识站了起来。 他从未听家里人提过他有这样的长辈。 因为他从出生就没见过父亲,母亲每日为生计忙碌,更无从提起。 等他辗转去了姑母家时,已是个性格孤僻的顽童,姑母见了他总是唉声叹气,又哪有精力提及往事? 可原来那了不起的大善人,竟然真的是他的爷爷吗? 叶荣臻说着,忽的将手里的茶壶放在了桌上,神情凝重几许方道:“喜君家道中落,父亲又去世的早,生活所迫才会被母亲带进了相姑巷子。 但他那会儿不过是仆役之子,并未做半件有辱门楣之事,你们便就如此不容他,难道我们这些班头,平日就是这样教你们的吗?” 叶荣臻火气上来,便再没有方才卖关子的隐忍,一口气骂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但凡喜君的爷爷自私一些,不管那么多事,家里留些钱财,喜君的父亲就不会不得救治而早亡。 喜君如今也还是快乐无忧的小公子,岂能被你等这般无知之辈欺辱至此?” 第六十章 让人开心 叶荣臻话音刚落,梅子澜却一下子离了席,迈着大步往门外走。 他一向不与人说自己的想法,这次也一样,一开始叶喜笙还想拉他一把,可没够着,他便直接出了门。 不能让他一个人出去。 喜宝脑子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登时也离了席,跟着追了出去。 不知何时开始下雪的,这会儿院子里已经积了鞋底那么厚的雪,喜宝来不及驻足赏雪,只寻着脚印找到了梅子澜。 原来他躲在后院的角落里哭。 喜宝忽的停住脚。 她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梅子澜这种敏感的孩子,一定是更加不喜欢被人瞧见他哭的。 所以她不光没有上前,还默默地将身子转了过去。 身后的抽泣声一声接着一声,小小的,没有半点哀怨呜咽,却是每一声都叫人揪心。 喜宝在前头等久了,忽然心生一计。 她捧起地上的雪,捏了一个笑脸娃娃,藏在手里,缓缓送到了梅子澜的面前。 她手在梅子澜面前张开,露出一个纯白可爱的小雪人,很快便吸引了梅子澜的注意。 “你知道雪娃娃的传说吗?” 梅子澜仰头看向喜宝,满是泪水的脸在大雪天里冻得通红,看的喜宝心抽了一下,很快收回视线,捧着雪人在梅子澜身边坐下道:“你放心,我是不会误会的,你不过是想你祖父了而已,才不是在哭呢。我想我祖父的时候,也会这样的。” 梅子澜抹干脸上的眼泪,并不急着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喜宝和她手里的雪娃娃。 喜宝于是继续说道:“我祖父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她看了梅子澜一眼,继续说道:“雪娃娃是极祥瑞的东西,三千年才会幻化出一个,如今被咱俩瞧见了。我们以后都会交好运的。” “我是说,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相信我。”喜宝笑眯眯看向梅子澜,一点也不为自己胡诌一事而脸红。 梅子澜看向那小雪人,依旧不说话。 喜宝于是怂恿他道:“你要摸摸它吗?据说摸它会让人开心。” 梅子澜盯着喜宝的手看,大约是刚搓了雪的关系,这会儿都已经冻红了,冷风中瑟瑟地抖,竟然只为了博他一笑。 他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也并不戳穿喜宝的胡诌,竟然真的假模假样地上去摸了一下那雪娃娃,再然后,他干脆取过来放在了自己的手上,勉强地冲喜宝咧唇笑了起来。 喜宝第一时间把手揣进衣襟里,得救了一样,然后跟着梅子澜一道傻笑。 “你也是因为祖父散尽家财才来学戏的吗?” 梅子澜想起那日宋有贞说喜宝家道中落的事,忍不住问道。 喜宝神色一凛,点头道:“算是吧。” 如果能叫梅子澜得到一些安慰,如此说也没什么不可以。 不想梅子澜却扭过头去,脸上又添了一抹忧愁。 “有钱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变穷人?” 喜宝挑眉,她倒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答不上来。 梅子澜于是又道:“我将来若有钱了,一定不会随便送给别人,出人出力都可以,我就是不会出钱。” 梅子澜这会儿的样子,喜宝记了很久,因为那是他与她说过为数不多的话里令他印象最深刻的。 “喜君,原来你在这里啊。” 其他的学生也找到了这里来,大家把梅子澜团团围住,有人给他送肉饼,有人给他送护膝耳包,大家都表示自己知道错了,以后会好好待他,和他一起进步。 喜宝倍感欣慰,功成身退,默默钻出了人群。 毕竟有她在一旁,大伙儿想抱在一起都要拘着,她不愿做这个绊脚石。 梅子澜很快就被大伙儿拥着往饭堂去了,喜宝回头瞧着身后的热闹,心里美滋滋的。 “你与梅喜君很合得来,你喜欢他?” 这是谭小福的声音,喜宝转身看过来的时候,他就那么睁着两只黑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喜宝。 他眉毛粗重,双眸黑亮,面白唇红,容色着实俊俏,比之梅子澜更有一种健康的美感,实际上很适合唱生角。 但喜宝不喜欢他性子,因此对他的容貌也厌恶几分,她尤其不喜欢他一本正经说为她好的模样。 “关你什么事?” 喜宝不想理他,继续朝前走。 “你真喜欢他?”谭小福急了,追着喜宝问。 “我早就说过了,男女授受不亲,留你在戏班早晚是要出事的!” “你有完没完?” 喜宝忍无可忍,转身瞪他。 她如今进戏班的事儿都还没有着落,要是谭小福这个大嘴巴四处乱说话,不光要害了她,甚至还会害了梅子澜。 “我才多大?懂什么喜欢不喜欢?大家同时进戏班,我能与你说话,就能与他说话,不过是同门情谊而已,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些?” 不想听她这样说,谭小福竟忽然咧嘴笑开了。 “只是同门情谊?那你为什么不送我雪娃娃?我也与你一道进戏班,也是你的同门,你送他一个雪娃娃,就也要送我一个。不然我就告诉班头说你们私相授受。” 喜宝惊呆了。 她没想到谭小福一个世家子弟竟是个粘人精。 但她今日要是不送,这孩子八成是不会放过她了。 于是她蹲在地上捧了把雪,胡乱捏了个丑娃娃,一把怼谭小福手里了。 “拿走不谢!”她说完,迈着大步就走了。 笑话,听说午饭有肉吃,去晚了都凉了。 谭小福终于没再追她,低头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丑雪娃娃,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起来,一边摸还一边咧嘴笑。 “她说得没错,摸这玩意儿,果然让人开心。” 可他笑着笑着,又觉得不对劲,果断收起了笑容,将那雪娃娃攥在手里,皱着眉自言自语。 “我的想法没有改变,女子,始终是上不了台的。她还是不能留在戏班里!” 老祖宗西逃前,戏班里的学生上了早课之后,便会有一部分学出来的弟子跟着师父去园子里唱戏,另一部分没有戏唱的依旧留下练功。 如今都没戏唱,吃过午饭之后,大伙便一起留在戏班里。 下午有班头开课,就去捡有兴趣的课听,没有的话就自己往练功场去练功。 喜宝下午没别的课,倒也没捞着时间去练功场亮相。 只因唐丛山把他们几个新进来的小娃娃叫了过去,说是要考考他们的乐感,喜宝早听说唐丛山是初考核的主考,这一去,她得很卖力些才好呀…… 第六十一章 考过门儿 练功场这会儿都是人,唐丛山就把几个新进来的娃娃召集到前院来考核。 喜宝没有人一起过去,只好孤身前行,到了前院时,好些人都已经到了。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喜宝迎头看去,是叶喜笙。 “快过来站好,待会儿唐班头就来了。” 叶喜笙二话不说,将喜宝领到了几个娃娃边上安顿好,便又去别处忙了。 喜宝瞧了他两眼后,才开始打量旁边的人,竟然站着梅子澜。 这会儿人多,二人并未言语,只相视而笑。 倒是其他孩子忍不住好奇,聊起了叶喜笙。 “这个时辰,掌刑大师兄怎么不在练功场看着,倒跑这里来了?” “不知道啊。该不会唐班头是个狠角色,待会儿咱们要唱不好,要挨揍吧?” “是叶社长派他来,特意盯着你的。” 谭小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忽然站在了喜宝的身边。 “我?” 喜宝皱眉,看向谭小福。 谭小福于是卖弄笑道:“没错。苏班头和大宋班头去叶社长那里告状,说唐班头跟你们有些交情,他一个人考核有失公允,所以叶社长才会派掌刑师兄来一起,免得有些人徇私。” 他说着,忽然挺直了脊背,一脸傲娇地继续说道:“不过我看两位班头是多虑了。我已打听过了,一起进戏班的十个人里,除了你,先前都是有人带过,系统地学过戏的。 你很快就会见识到自己到底有多无知,竟敢小瞧梨园子弟,大言不惭要拿初考核第一。” 谭小福言至于此,转身站在喜宝的面前,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继续说道:“大家同门一场,你又是个小女娘。 我们若要让着你,考核便有失公允;若不让你,又要被人说胜之不武。 你何不识趣一些,知难而退,也叫大家都好受一些? 免得待会儿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谭小福此话一出,其他人也只顾咧嘴笑。 他们家里本身也有学戏的人脉,在外头也不愁没戏唱,这个时候送他们来戏班,大都是认定了喜联社的实力,再加上外头环境也不好,一时都没戏唱,考虑再三才做了决定的。 论实力,谁也不认为自己会比喜宝一个小女娘差。 谭小福不过是把大伙儿的心里话说出来罢了,大家难为情是有的,可谁也没觉得此话有何不妥。 喜宝瞧了瞧大伙儿的神色,忍不住轻哼一声,仰头看向谭小福道:“别啊,大家待会儿可千万要竭尽全力才行。” 喜宝这会儿穿着与大家一样的练功服,与谭小福说话时还在挽袖口。 “原本我还在担心,第一次考核就把大家落的太远,实在有些下大家的面子。不如我隐藏些实力,与大家打个平手算了。若是你们也跟着保存实力,不是又要显出我来了吗? 真要是这样结果,那我多难为情啊?” “你!” 喜宝才不给谭小福多说话的机会,很快探出头来看向前面七个人笑道:“诸位可千万要努力啊,不然叫人家说连个小女娘都比不过可就遭了。” 喜宝一张八面玲珑的脸上冒出这样气死人不偿命的表情,看的那七个孩子一整个大无语,虽然谁也没说什么,但无不捏紧了拳头,打算待会儿给喜宝好看,叫她好好体会一下当众打脸的后果。 “你们都干什么呢?怎么是这副表情?” 唐丛山千呼万唤始出来,一迈进前院就瞧见孩子们摩拳擦掌的模样,还以为是自己忽然提出要考核,吓到了他们。 “都不用紧张,不过是把大家召集过来,摸摸大家的底而已,不评分,不论输赢的。你们都平常心就好。” “别,还是论一论的好。” 有孩子立马提议,其他人附和。 “是啊,唐班头。不然有些人是不会知道天高地厚的。” 唐丛山听出点什么来,回头看身后的叶喜笙询问。 叶喜笙方才一直在忙场面上的事儿,压根也不知道什么,只得冲他摇头。 唐丛山于是单挑了下眉,笑呵呵道:“这可是你们所有人的意思?” “没错,是我们所有人的意思。” 许多孩子跟着应声。 唐丛山打量了一番,除了喜宝和梅子澜,基本都开口了。 他便当即明白了些什么,将双手从袖中伸出,在单皮鼓后面坐定,笑呵呵道:“既然是你们所有人的意思,那比一比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我方才来的时候没想这个,一时倒不知该怎么个比法。不如你们谁来说说看?” “用不着那么麻烦。” 谭小福第一个站出来,扫了扫叶喜笙刚刚叫人摆好的场面,道:“不如就由场面师父随意给个过门儿,我们依次接唱,接不上者淘汰,坚持到最后者为胜者,如何?” “这——” 孩子们有些犹豫了。 京剧的背景音乐是以板眼为主,延伸了昆曲的曲牌进行衔接的。 但与昆曲不同的是,京戏的曲牌通常不会填词,多用作前奏、间奏或收尾,在京剧中叫做过门儿。 京剧常用曲牌有近百种,相同的曲牌可能用于不同的剧目中。比如大锣尾声和小锣尾声,几乎每一出戏的尾声都会用到。 谭小福叫场面师父随便给个过门儿,大家来接唱,目的就是为了考大家的戏量。 考谁会唱的戏多,记的戏词儿好。 当然也兼顾考了大家的乐感。 谭小福出身世家,打小就在戏园子里长大的,他会的戏自然比旁人多些,他提出这样的考题,很明显是为了突出自己。 可这会儿于学生们而言,谁胜出都不重要,只要喜宝不赢就成。 他们就不信喜宝一个小女娘,能会多少剧目。 “成!就考这个!我们没意见。” “对,我们都没意见,就考这个吧,唐班头。” 学生们开始起哄。 叶喜笙看不下去,忙得打断道:“你们不要自己没问题就跟着起哄,也要顾及些旁人的。” 他说着,温柔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喜宝和梅子澜,最终向梅子澜问道:“喜君,你不要怕,你基础差些,若是不愿意考这题,大可以提出来,唐班头会综合考虑大家意见的。” 第六十二章 给一个优等 梅子澜有些发愣,没想到会有人在乎他的感受。 他尤其不适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我——” 他看向喜宝,心里很清楚谭小福等人此举对喜宝的特意针对。 他更清楚叶喜笙叫他开口说话,其实是想要替喜宝解围。 因他是梅玄玲的孙儿,这会儿正是大伙儿对他表殷勤的时候,他若说自己考不了这个,大家会让着他的。 而且他是真的不大行。 他从前很排斥唱戏这件事,下定决心要好好学戏的时机,也不过在今早而已。 但他虽不行,不代表喜宝也不行。 他是亲眼瞧见过喜宝唱戏的。 凭他的经验,很少能瞧见如喜宝在戏台上那样自如之人,若非有十足的把握和对戏曲的无限热爱,是绝对做不到那种状态的。 “我没有关系。左右唐班头方才说了,这次不评分,不影响考核结果,大家重在参与吧。” 叶喜笙皱了下眉头,没再说话了。 原以为梅子澜与喜宝关系好些,会帮她解围。 没想到关键时刻,连他也做了逃兵,临阵倒戈了。 有些人活得落魄都是有道理的。 但事已至此,叶喜笙倒没法子继续找喜宝开口了。 不然若喜宝真说不想考这个,岂不是当真证明她矮人一头了? 可他没叫喜宝说话,喜宝却自己开口了。 “没错,就考这个吧,大家重在参与嘛,我也同意。” “好!” 一直在观察的唐丛山结束了徘徊,拍板定下了。 “不过也不能没边的出题,”唐丛山笑道:“我们这些场面师父会的戏可比你们吃的盐还多,要想考住你们,你们一题都难过,未免太欺负你们了。 不如你们一人捡两出拿手的剧目,去找喜笙记下来,列一个清单出来,由我们场面师父抽题来考吧。” “这个主意好。” 学生们纷纷赞许,如此一来,每个人都能出些风头,不至于太难堪。 毕竟他们只是想叫喜宝明白自己技不如人,可不想连自己都叫人比下去了。 唐丛山的主意一出,众人就排着队去找叶喜笙写剧目去了。 要设为考题的剧目均写在竹牌上,识字的自己写,不识字的找叶喜笙代笔。 最后由叶喜笙来汇总,按照一定顺序打乱后挂在题板上公示。 若有重复的,只留一曲便罢,并不叫人再另写。 除自己与叶喜笙之外,旁人并不知晓其他人写了什么。 前面几乎所有人都写了两出自己的拿手好戏,唯有梅子澜只写一曲。 他会的戏本就不多,唯一能唱上来的,也只有《思凡》一曲,而且还不是京剧,而是昆曲。 不想这一曲对于其他人而言竟是难得很。 梨园素有句谚语叫做“男怕演《夜奔》,女怕演《思凡》。”足见此戏难度。 梅子澜写完,便轮到喜宝来写。 瞧见《思凡》在列时,她也是吃了一惊。 她确实是小瞧了这些同门的,不愧都是梨园子弟出身,这个年纪,竟就有人能唱《思凡》,而且还敢拿出来做考核曲目。 再往前看了几个,发现《夜奔》竟也在曲目列表之中,还有一出《徐策跑城》,也是极难表现得好的一出戏。 可见这批孩子里,高手如云,她若想拿到头名,当真还要下苦功夫才行。 这样想着,她埋头写下两出自己唱得最熟的戏递了上去。 叶喜笙接过她的竹牌,面露惊色。 “当真要唱这两出?” “嗯,”喜宝点头,“这两出最熟。” 叶喜笙扯唇,欣喜地收起竹牌,打乱了顺序挂在了公示牌上。 谭小福最后一个递竹牌上来,等瞧见公示牌上的曲目之后,连他也吃了一惊,忍不住回头去瞧那些人。 算上他,十个人一共交了十四首曲目,竟然就分出四个行当,甚至还分出了三大派系。 便是他也只能勉强熟唱七出而已。 真搞不懂这些人平时都跟哪学的戏,竟学得如此之杂。 其实并非他们学的戏杂,只是有人剑走偏锋而已。 喜宝回到队伍中时,刚好听到两个学生偷笑着窃窃私语。 “我这次选的曲目你们绝对唱不上来,连我自己都唱不上来。” “这是什么话?你唱不上来又为何要选?” “自然是为了叫你们也唱不上来啊。” “傻子,我唱不上来你的,但能唱上来我的啊。到头来我起码有能唱上来的,可你有什么?” “我——对哦。” 喜宝忍不住发笑,一想到她待会儿又能唱到自己喜欢的曲目,她的心情便更好了。 梅子澜站在队伍的最末端,一直好奇地看着她站回队伍,想要说点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随着谭小福也站回了队伍,叶喜笙将最终整理好的公示牌推了出来,叫大家都能瞧见。 当看见《思凡》、《夜奔》、《三岔口》、《徐策跑城》、《捉放曹》、《拾玉镯》这些曲目都在上头时,众人也是惊着了。 “到底是谁背着咱们偷学了这么多戏?当真会唱不成?” “废话,肯定是瞎写的,真要会唱,还进戏班学什么戏?直接登台唱去了。” 众学生哈哈笑作一团。 反正是瞎写的,万一待会儿抽到了,我答不上来,你也答不上来,大家都不会,谁也不比谁丢人,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瞧着大家心态都还可以,唐丛山忽然玩心大起,又给大家加了码。 “既是考核,也不好一点表示都没有。不如这样,淘汰了不罚,坚持到最后的有赏,就赏——” 唐丛山略微寻思了一番,下定决心道:“不论此人初考核的最终成绩如何,只要今天能够坚持到最后,我唐丛山一定代表场面组给他一个优等。” 他说着,还看了看其他场面师父,笑问:“我这么决定没问题吧?” 其他人笑道:“那有什么问题?要是真能坚持到最后,也算是个戏篓子了,哪个戏班不想要这样的人才?给个优等不是应该的吗?” 学生们听到这话也很高兴,有些人开始后悔自己瞎搞,有些人则铆足了力气,准备奋手一搏。 那可是优等啊! 有更多机会尽早登台唱戏的优等啊! 第六十三章 骄傲的资本 班头考核也讲究个循序渐进,多不会把最难的题放在一开始考。 所以一上来就给了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过门。 要求学生不必按顺序,谁先想起来就抢着唱,由后面的学生接唱,若不能接上来,或接错了,也不淘汰,再由场面师父另给个过门提醒一下。 但学生必须要仔细听,因这过门可以是下一句的过门,也可以是其他戏里的。 学生到底要不要另选一出戏给下一个人出难题,要看他自己的想法。 但若第二次机会也没有抓住,便得接受淘汰。 由剩余学生继续抢答,谁能接过这个过门唱下去,比试则按先前规则继续。 所有考题都会从先前公示的剧目中出,是以一定程度地降低了考核的难度。 一上来,唐丛山等场面师父先给打了一个文场的西皮流水板。 曲调一出来,学生们就各个激动起来。 “《女起解》,是《女起解》,戏词儿是什么来的,谁会唱,快点接啊。” 喜宝一下子就想出来了,不过她不想冒这个头,她想要先看看其他人的实力,尤其是和她一样学旦角戏的那六位同门。 没一会儿,站在第三位的赵阿弟便站出来唱道:“苏三离了红洞县……” 这一口流畅的西皮流水整段唱完,倒也还算中规中矩,对于一个初进戏班的小戏童来讲,也算是可圈可点了。 想来赵阿弟自己也很满意,唱完后立时得意地看向身边站在第四位的张来顺,等着他接唱。 后面一句话该接丑角崇公道的念白。 那会儿学生学戏不光要记自己的台词,还得记对手的。 《女起解》这出戏又是旦角都要学的,尤其刚刚那段唱词大家都很熟悉,因此张来顺很快就给顺下来了。 后面的人又继续,几乎没有卡壳的,一直到了梅子澜这里。 他是真的不会,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支吾半晌,一脸的窘迫。 叶喜笙瞧他这模样,怪可怜的,悄悄附在场面师父耳边说了两句。 场面师父手指大动,忽然给换了过门儿。 一套《山坡羊》的曲牌出来,倒把其他学生都给难住了。 “这是哪个过门儿?” “曲牌,是曲牌吗?” 众人面面相觑之际,梅子澜倒是一脸感激地看向场面师父,缓缓开口唱道:“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了头发……” “是《思凡》。” 有听出来的学生忍不住议论,“喜君竟然会唱《思凡》?难怪他刚刚不接《女起解》,竟是在这处等着咱们呢。” “是啊,这下咱们可都要遭殃了。” “怕什么?你又不接他后头。” 说话之人朝着喜宝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坏笑:“不是还有她呢吗?” “啊呀,由他,火烧眉毛只顾眼下。” 梅子澜唱完这句,颇有些担忧地看向喜宝。 实在不是他故意为难,奈何他只会唱这个。 原本也没想着能轮到自己,说不定早早就淘汰了。 谁知道造化弄人,偏又轮到了他,偏偏喜宝又要接着他唱。 不想喜宝只对他笑笑,忽的入了戏,开口念道:“想我在此出家,非干别人之事吓!” 她这句念完,立时转身看向谭小福。 把谭小福看得心惊。 学生中也有人不解道:“喜君方才唱了那么多句,她就念这一句就完了?是不是在作弊?” “你是没听过《思凡》吧,这一句就是这样念,下面又换新的曲牌,本就该换小福唱了。” 也有人表示惊奇。 “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厉害,竟连《思凡》都没难住她。” “你还夸她?你担心小福吧,他一个唱老生的,可未必接的上来啊。” 果然给这人说中了,谭小福着实被难住了。 这一场戏难就难在全场都是旦角一个人在唱。 谭小福一个唱老生戏的,压根就不用记这个唱词儿,所以等场面师父把《采茶歌》曲牌的过门儿拉完了,他还是唱不下来,囧的脸都要绿了。 场面师父瞧出他的为难,立时换了个高拨子跺板的过门儿。 这个过门特征非常明显,用的也比较少,尤其在框定了剧目选项之后,特征就更明显了。 所以谭小福很快想到了《徐策跑城》里徐策的唱段,并一字不差地唱了出来。 “老徐策,我站城楼,我的耳又聋,我的眼又花,我的耳聋眼花看不见城下儿郎,哪一个跪在城边……” 先前《思凡》他对不上来,后面实在太过紧张,以至于刚一开口差点没找到调门。好在他心态够稳,后面的唱段越来越稳,终于过了这一关。 这一点就连喜宝也要佩服。 换做是她经历了这种事,她没有把握能够做得比谭小福更好。 难怪他会那样目中无人,原来也是有些傲慢的资本的。 谭小福这边对上来了,可把第一位站着的一个旦角学生给难哭了。 这一出《徐策跑城》是纯纯的生角戏,旦角没机会上台,自然不会去学台词。 那位学生对不上来,使用第二次机会,由场面师父给换了个调门儿,结果又赶上了武生戏《夜奔》,唱得少,打得多。 那孩子试了两下亮相,依旧败下阵来,惨遭淘汰。 学生中有人接着表演《夜奔》。 因着他身后接唱的学生也为旦角,很快也败下阵来,使用第二次机会,结果场面师父给换了《夜深沉》的曲牌,他一时没想起来是用在哪里,直接淘汰。 后面一曲过半,始终无人抢答。 叶喜笙便在一旁催促道:“果真无人上前了吗?如若没有,此曲过掉,重新出题。” 不想喜宝竟站了出来,走到砌末架子旁抽出双剑来,伴着曲牌的节奏边唱边舞起剑来。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刚刚被淘汰的一个孩子立时惊醒:“是《霸王别姬》,虞姬舞剑那一段。” “耶?原来这个就是《霸王别姬》?当真有人能演得出来呀,早知道就不写这个了。” 另一个被淘汰的孩子目瞪口呆,后悔不已。 身边的同僚则如看傻子一般看着他。 “……”你听都没听过,到底为什么要写上? 第六十四章 凭本事吧 剑舞很长,几乎要舞完一整套《夜深沉》曲牌,好在前面几句戏词唱完,后面只管专心舞剑即可。 喜宝也只在天津卫的园子里看过几场《霸王别姬》,当时是一家京城里顶红的戏班到天津卫和本土的戏班打擂台,连着唱了好几天,场场爆满。 她跟着她爹蒋义甫一道去看,被深深吸引,自己回到家中学着比划时被蒋义甫瞧见了,帮着指点了一二。 “不是这样的,你得这样。” “嗯,我家喜宝真棒,你要是个男儿身,早红透了半边天了!” 喜宝一边舞剑,一边想着小时候的事儿,心情便也不甚好,倒还真有几分虞姬舞剑时的心情了。 连着叶喜笙在内的众学生纷纷看呆,就连几位场面师父也颇为惊讶。 没想到喜宝一个小娃娃,竟也能演出虞姬的神韵来。 虽然动作仍旧略显青涩,但她年纪资历在此,已经很不错了。 最感到惊讶的还要数谭小福。 方才喜宝接唱《思凡》时只念了一句白,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念白乃是基本功,但凡学过戏的,谁都会一些。 喜宝要是连这也不会,也不会有胆量说自己能拿初考核第一的。 可这会儿她竟然连剑也舞得好,唱得也很不错。 谭小福才如梦中惊醒。 骗人的,她先前竟然是骗人的! 那段《锁麟囊》果真就是她唱的,她竟然骗他说是宋有贞唱的,害他丢了好大的脸! 谭小福现在连自己要接着喜宝唱的事儿都忘了,心里头只剩下心惊。 是以喜宝整段舞完,正等着谭小福唱下一段,她好收剑的时候,谭小福人还是愣着的,也不开口,也不动一下,活像是木头人一般。 众学生纷纷朝谭小福看去,议论起来。 “小福这是怎么了?该不会真给考住了吧?” “有可能啊,这一段是霸王和虞姬的戏码,虞姬是花衫,霸王是净角,小福不会也是有可能的。” “不对吧,虞姬这段舞完,该是大太监的白,提醒霸王汉军攻上来了。” “不对不对,绝不是这句,霸王该有一句的……” 大伙对这出戏都不大熟,只有几个听过的,这会儿也是众说纷纭,没有个一致的说法。 喜宝等了一会儿不见谭小福有动作,只好自行收了剑,退回到谭小福身边,小声提醒道:“你接得上接不上,好歹吱个声。这样发呆算怎么回事儿?莫不是要认输吧?” 谭小福如梦初醒,立时接唱了一句花脸腔:“啊哈哈……” 这段用来表示霸王看了虞姬舞剑,甚是欣喜,不禁捧须大笑。 原本站在第三位的赵阿弟忙拍手道:“果然还得是小福,我就说该接霸王的戏码。” 结果他刚一说完,就发现众人都在瞧他,才发现原来前两位早已淘汰,如今该他接唱了。 他一紧张倒把戏词儿忘了,只好使用第二次机会。 不想场面师父倒不肯放过他,虽然给换了个曲牌,却是《哭相思》。 仍旧还在《霸王别姬》的戏里,不过是换成了虞姬拔剑自刎前的唱段。 这就又把人难住了,压根就想不到那里去。 不过再怎么样前头还有好几个人呢,谭小福有恃无恐,倒有闲心质问起喜宝来了。 “你骗人,之前那出《锁麟囊》分明是你唱的,你如何骗我说是小宋班头唱的?” 喜宝轻哼,反问道:“是谁唱的又有什么关系?会影响你的判断吗?” 谭小福一愣,很快答道:“自然不会。你进戏班的事情,我还是要反对到底的。” “那就少说废话,大家各凭本事好了。” 喜宝不再理会谭小福,瞧着赵阿弟败下阵来,自己站到了淘汰位去,立马站出来把虞姬的这一句给唱了。 “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这一段唱完,虞姬自刎,又该接谭小福。 前面剩下的四个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替谭小福揪心。 谭小福也是没想到喜宝气势如此凶猛,竟然要迎难而上,跟他硬碰硬。 但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他又怎肯认输? 亏得这出戏他倒还算熟,立时接唱道:“哇呀呀……” 这段依旧是花脸腔,用以表示霸王惊讶虞姬自刎,悔之不及。 至此,《霸王别姬》这段戏便收尾了。 前面四人松一口气,心道总算是要换戏码了。 场面师父也很懂得调节气氛,果然换了一个寻常剧目的过门儿,大家顺利接了一轮,到了梅子澜这里,他直接举手说自己不会,因着先前已经用过了第二次机会,所以这次该他淘汰。 他倒也半点不伤心,十分坦然地站在了淘汰者的行列中。 竟然还有人夸他脑子好使。 “你竟然想到出《思凡》的题,真是高明啊,喜君。” “是啊,如今倒数三位被我们占了,你这成绩也算可以了。” 赵阿弟说着,还将手搭在梅子澜肩膀上,笑嘻嘻道:“以后再有这种事儿可要记得提点我们一下,别光自己聪明。” 梅子澜面不改色地挪开赵阿弟的手,半点也没有沾沾自喜,极其诚恳地说道:“我没有动脑筋,我确实只会唱《思凡》。” 众人:“……” 总觉得他在嘚瑟怎么回事儿? 剩余六人一连接唱了三四出戏,到公示牌上还剩下六出戏没考时,站在第四位的张来顺忽然举手道:“唐班头,后面的戏我都不会唱了,我弃权。” 唐丛山点头应允,看向旁人。 旁人瞧了瞧喜宝和谭小福,又有两个孩子举手表示要弃权。 如今场上还余三人。 喜宝、谭小福还有学武生戏的红蛮子。 如果说喜宝和谭小福是靠实力挺到现在的。 那红蛮子就纯纯靠运气了。 前头考有难度的戏码时,每次快要轮到他了,便会有人抢答,将高难度的戏码抢过去唱,叫他轮空。 而且他本身也算梨园子弟,会唱的戏其实也不少,低难度的戏倒也难不住他,所以才能有机会苟到现在。 这会儿淘汰的几个孩子瞧见他还在场上坚持,颇有些无奈地问道:“蛮子,拼到现在,可以了。你难道还想跟小福抢头名不成?趁早下来,别耽误了咱们吃晚饭。” 红蛮子白他。 这话他真不爱听,啥叫跟谭小福抢头名? 谁规定头名就一定要是谭小福的了? 那可是优等啊,你们这些没出息的不想要,还不准我要吗? 再说他选的两出戏还都没考呢。 万一抽中了呢,他就不信比这两出戏,谭小福和喜宝一个老生一个旦角,能比他有优势? 第六十五章 完了,她肯定完了 众人瞧红蛮子不下场,下意识又瞧了瞧公示牌上还没考过的剧目。 《捉放曹》、《拾玉镯》、《恶虎村》、《三岔口》、《四郎探母》和《探亲相骂》。 倒是真有两出是红蛮子的强项。 “怪不得他不下来。这剧目一瞧就对他有利啊。” “我倒是比较好奇,喜宝选的是什么剧目?眼下瞧着,也就《拾玉镯》、《探亲相骂》和《四郎探母》是她能唱的,还不知道她到底熟不熟呢。” “别的不知道,《拾玉镯》她指定不熟。” 第一位被淘汰的林小凡笑嘻嘻道。 众人看他,他便洋洋得意地道:“因为《拾玉镯》是我选的。” “你竟会唱这出?” 林小凡更加得意,“那还用问?” 众人惊讶。 “自然不会。” 林小凡哈哈大笑。 “这么难的花旦戏,擎等着师父教呢,我才学几天戏,如何能会唱?” 众人:“……” 损人不利己呀,亏得他早淘汰了,不然准挨揍。 第二个被淘汰的孩子也跟着说道:“《探亲相骂》她应该也不会唱,因为是我选的。” 他是萧永华家里送进来的,自己便会些彩旦的戏,本想着待会儿给大家好好露一手,不想没轮到这出戏,他就被淘汰了。 就在众人又要将目光落到《四郎探母》上时,又有孩子说道:“《四郎探母》应该也不是,这是小福的拿手好戏,他定是要选的。” 众人听了,纷纷开始纳闷儿。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总不会是《思凡》和《霸王别姬》吧?” 有孩子发出疑问,立时有人站出来说是自己选的。 “就算你们选了,也不代表她没选啊。万一是选重了呢?” 总之这会儿孩子们是放心了的。 即便他们已经站在了淘汰位上,但谁也没有忘记这场比试的初衷,是要叫喜宝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要轻易小瞧他们。 虽然他们眼下是技不如人,但不是还有谭小福和红蛮子吗? 他们可是一个整体,只要喜宝没站到最后,就还是他们赢。 而且眼下的形式对于喜宝来讲十分不利。 这便是能叫他们高兴的理由。 就连梅子澜也开始担心起喜宝来了。 他是因为觉得喜宝未必会输,才没有听叶喜笙的话,主动阻止这场比试的。 要是因此而害喜宝输掉比试,叫其他人得意,他实在心中有愧。 唯有叶喜笙站在众人身后,朝着公示牌上喜宝选的两出还未唱过的戏码,微微勾起了唇角。 新进来的这位小师妹,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啊。 已经淘汰的学生在一边议论纷纷,场面师父却都没闲着,已然给了一个《三岔口》中的开场过门儿,可《三岔口》是由花脸焦赞来开场的。 红蛮子一听是自己选的剧目,一个高兴站上前,才意识到不该自己念这段。 《三岔口》一整出戏里,武生仁惠堂多半都是在跟武丑刘利华演对手戏。中间穿插着他与武旦刘妻的对手戏,与净角焦赞的对手戏并不多,且都在后头。 是以红蛮子对这出戏中焦赞的开场唱词实在不熟悉,支吾半晌,只好看向谭小福求救。 谭小福倒不是不帮他,盖因这出戏只有武生、武丑、净角和旦角来演,并没有老生的戏份。 焦赞由净角来演,他的戏码谭小福实在不熟。 喜宝倒是熟悉的,她打小就很喜欢焦赞这个角色,只要角色里有焦赞的戏,她是必看的。 她对这个角色的唱词做功做过很深的研究,当时跟李金水学戏时,也专门学了焦赞的戏。 但如今比到了这个阶段,她没理由站出来帮红蛮子,平白给自己多搞出个对手来。 再者她进喜联社是来学旦角戏的,除了几个班头,知道她还会唱净角戏的人并不多。 即便她不出来帮忙,其他人也不会怪她的。 红蛮子把大好的机会错过,很是不甘心,示意场面师父启用第二次机会。 场面师父似乎也有些乏了,不再与学生开玩笑,立时给换了一个西皮二六板的过门儿。 这在《三岔口》这出戏里是没有的,甚至在武生戏里都很少有。 红蛮子知道他的机会没有了,只得看了一眼谭小福,含恨退场。 这下轮到谭小福的主场,他知道这个过门在《四郎探母.坐宫》这出戏里有,甚至还耍了个小聪明,特意选了杨延辉的腔调变化最丰富的一个长唱段来唱:“一场血战,只杀得血成河尸骨堆山……” 这一段唱完,其实杨延辉还有一段哭头,随后再要接一段西皮摇板,才轮得到旦角铁镜公主出场。 谭小福专门选这一段来唱,是在给喜宝挖坑。 若她方才没有仔细听他唱,一时心急直接说出铁镜公主的念白,就算她输了。 在场的其他人中,就已经有人进了圈套,以为该铁镜公主出场了。 但谭小福太不了解喜宝了。 《坐宫》这一场戏,是喜宝很喜欢的一出,她进园子听了不下数十场。对戏词儿能倒背如流,尤其喜欢杨延辉这里的情绪转换。 于是谭小福一唱完,她便毫不含糊地接上了那句哭头。 “眼睁睁母子们难得见,儿的老娘啊!” “你竟连这也会唱?” 谭小福忍不住惊诧,但很快想到自己还在比试之中,忙趁场面师父有定论之前,收敛情绪,接着一段西皮摇板的小过门唱了下去:“要相逢除非是梦里团圆。” 这段结束,该铁镜公主和丫鬟的内白(未上场前在幕后说的念白)。 按顺序,喜宝念铁镜公主,谭小福则该念丫鬟的。 喜宝倒是念得津津有味,谭小福因着没能考住喜宝,念丫鬟的内白时,简直如同嚼蜡,面上表情都不曾有,只想叫这段快快过去,或者场面师父干脆行行好,早早给换个过门儿,唱到后头精彩的才好。 他才不想与喜宝一来二去地演对手戏呢。 可他不想演也要演。 虽然场面后头果真给换了几个过门儿,但都还是在这出戏里头,却不曾把喜宝考住。 二人一来二去地,竟然就将《坐宫》这场戏给唱完了。 场面师父知道考不住他们,自然要换别的戏来考,唐丛山与其他人一个眼神交换,给了一个眼。 其他场面师父也跟着食指大动,立时给换了一个西皮二六的板眼。 淘汰的考生中登时有人听了出来,激动道:“完了,喜宝这下完了,这场戏她定唱不下来!” 第六十六章 把她考住了 这个孩子一喊出来,立时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有人跟着应和道:“没错,这一出《捉放曹》是老生陈宫和净角曹操的戏,压根没旦角什么事儿,喜宝这次肯定悬了。” 谭小福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会儿他得意极了。 其实方才他还替自己捏了一把汗,剩下的几出戏里,唯有《捉放曹》这一出他最拿手,其余他都不怎么熟,万一要是场面师父偏心,抽到了《拾玉镯》,他准保要完。 可如今抽到的是《捉放曹》啊,虽说他去递竹牌的时候,这出戏就已经在公示牌上了,但他本来也是要选这出戏的。 这会儿可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了。 他一个激动上前,立时亮相拿腔地开口唱起来。 “曹孟德你不必谤毁董卓,董太师他倒有治国韬略……” 这一出西皮二六板唱得痛快又好听,引得几个围观的学生忍不住鼓掌叫好,深谙世家与世家的不同。 谭小福不愧是谭大老板家里出来的,底子都要比一般世家强上不知多少倍。 这会儿就连刚刚不慎败下阵来的红蛮子,也不得不佩服谭小福的功底。 压力这会儿来到了喜宝身上,虽然立场不同,但学生中不少人都为喜宝捏了一把汗。 他们很奇妙地既希望喜宝输掉比试,又不希望她输得这么容易。 一些人甚至还捏住了同伴的衣角,在心底里为喜宝加起油来。 这会儿场面师父正在打西皮快板的过门,谭小福分外得意,退回喜宝身边,忍不住歪嘴道:“我看你还是不要逞强,趁早认输吧,你已经坚持到现在了,这会儿认输也不算丢人。总好过半天憋不出个屁来,叫场面师父白辛苦一场吧。” 喜宝偏头瞧他,差不多一息的工夫,忽而轻笑一声,把谭小福看得脸都冷了。 “你也知道我都坚持到现在了,不拼到底就这么放弃,我才觉得丢人呢。” 正好场面师父的过门拉完,喜宝卡点上前亮相,一口舒服的西皮快板唱道:“你将我解进京献与董卓,那时节见太师自有话说……” 她唱曹操时声音浑厚辽阔又透着奸诈,与方才唱旦角时状态浑然不同,甚至还要更显纯熟,惊得学生们各个双眼溜圆,忍不住夸口道:“她竟然还会演曹操?这也太神了。” “对啊,到底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 还有人禁不住捂住了胸口,满眼怀疑道:“瞬间觉得自己很弱怎么回事?” 就连谭小福也被吓到了,这出戏是他四爷爷的拿手好戏,他是很熟的。 光在家里看到谭大老板与名净角金秀川对戏就不下百次,是以两个角色的表演状态他早已烂熟于心。 方才喜宝演绎的状态简直直击他心坎,虽然嗓音和神态还略显稚嫩,但也要将他比下去了。 “你——你怎么连这出也会唱?” 谭小福一等到喜宝唱完,场面师父又打过门时,便忍不住开口发问。 喜宝偏头瞧他,这次倒没隐藏什么。 “一起进来的同门,你不是都打听过背景了吗?如何偏漏了我?” 谭小福心惊,他一直小瞧喜宝,倒真没给她做背调。 只可惜场面师父过门打完,这会儿又该他唱,他只得上前一步,先“哦”了一声,又等了一段西皮快板地小过门,唱后面的唱段。 只是一整个过程都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回头看喜宝,后面几句词险些唱错。 喜宝才不理会他,她最明白自己的优势和致命缺点,这会儿就是要让谭小福分心出错,她的胜算才会大一些。 然而谭小福也不是吃素的,他很快就稳住了状态,两人接唱几个回合,不曾出错。 场面师父也渐渐显出了疲惫之态。 叶喜笙在一旁瞧着,忍不住上前与唐丛山说了一句话。 唐丛山挑眉瞧他一眼,立时给其他场面师父使眼色,换了一个眼。 这会儿刚好赶上喜宝接唱,一听见场面师父换了武场,她便知晓这是换戏了,绝不是在《捉放曹》的戏里。 再一仔细听,竟是西皮摇板的过门。 喜宝愣住,回头看告示牌上剩余的几出剧目,竟是一时想不出在哪个唱段。 学生们也都看出来喜宝愣神,有几个露出喜悦神色。 “考住了,终于把她考住了,小福是不是要拿第一了?” 谭小福也是没想到,这么一个常见的过门,许多戏里都能套上,喜宝竟然被考住了? 但他之前上了她那么多回当,这次他是不肯掉以轻心的,他这会儿已经在准备后面的唱段,想着要怎么接住喜宝的戏了。 谁知喜宝竟然举起手来,跟场面师父示意她不会这出戏。 到这会儿,众人才恍然大悟。 “对哦,喜宝还有一次机会。但是小福已经没有了,他刚刚在《思凡》的时候就已经用掉了。” 这话一出,谭小福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来。 他没听错的话,方才被喜宝放弃的那出戏应是《恶虎村》,若是这会儿换戏,就只能从《拾玉镯》、《探亲相骂》中选。 偏偏这两出戏里都没有老生的戏份,他都不甚熟悉。 但喜宝兴许很熟。 到这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喜宝耍了,她分明就是故意放弃这次机会的。 果然,喜宝举手示意后,场面师父立时换了个过门。 有耳尖的学生一下便听了出来,激动惊呼:“是南梆子,这题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林小凡一时好奇,忙挤过来问道:“是什么?这是哪一出?” 那学生无语凝噎,白他一眼道:“《拾玉镯》,就是你自己选了还不会唱的《拾玉镯》啊。” 这人话音未落,淘汰的学生们忽然产生一阵骚动。 “苏班头和双宋班头来了,后面还跟着叶社长和萧班头。” 梅子澜一听也往后瞧,他师父吴月仙也来了,正走在众班头身后。 几位班头有说有笑地,正打算一道出去做什么事,瞧见前头还在考核,纷纷识趣地没上前打扰,而是在叶社长的带领下,远远地站在廊下驻足观望着…… 第六十七章 不服 苏云卿性子最急,这次精忠庙把大家召集过去,就是为了好好聊一聊如今梨园界的不景气,如何寻找一条新出路的。 叶荣臻本来还不想去,他戏班刚创起来,孩子们都还没有能登台唱戏的本事,这会儿去凑这个热闹于喜联社无益,指不定还要大卖力气,到头来是给旁人做嫁衣。 但苏云卿和宋启文倒不这样想。 乱世出英雄。 如今京城梨园界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又是戏曲协会选会长的关键时刻,喜联社若是能在这会儿出一份力,记上一功,最好是能把会长的位置也给拿下,那将来喜联社的孩子们出去唱戏,前途也能宽广一些啊。 是以他俩极力地怂恿叶荣臻,务必要带着大伙儿一道往精忠庙去开这个会。 再加上萧永华也觉得该去一趟,叶荣臻只好答应了。 这会儿大家一道过来,是为了找唐丛山一起去的。 不想这边考核还没结束,正遇到喜宝和谭小福俩人在斗戏,几位班头便起了兴致,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苏云卿走在最前头,看得也最清楚。 “怎么着,这是单考那两个孩子,还是怎样?如何别的孩子都站在一边看戏,独他俩还站在中间儿?” 要是只有喜宝一人站在那儿,他指定要挖苦两句的。 可如今谭小福也站在那儿,他便不肯轻易言语。 因他知道谭小福的底,这两日谭小福跟在叶荣臻的身边学戏,他也听叶荣臻夸过谭小福的聪慧,说他应是新进来的几个学生中功底最好的。 是以他知道俩人这会儿站出来单考,断不是因为功课不过关的原因。 叶喜笙听着问话,小跑过去给众人解惑。 “孩子们一时兴起,想着借斗戏的机会叫唐班头给品品乐感。各自选了两出拿手剧目,叫场面师父挑出来考,多数都败下阵来,如今就只剩喜宝和小福两个还在坚持了。” 众班头一听,忙往公示牌上看去,纷纷惊奇。 “连《思凡》和《夜奔》都在上头?”宋启文难以置信。 “嗯。”叶喜笙笑对:“喜君选的《思凡》,唱得还不赖。” 吴月仙一听,心里偷着乐,并不言语。 苏云卿心里发酸,试探性地问道:“就他一个会唱的?” 叶喜笙摇头,道:“喜宝应也还熟识,不过她唱的不多,后面别的学生都不会唱,这一出就过掉了。” 这回改换宋有贞欣慰了。 苏云卿被噎得不行,不再问曲子的事儿,皱眉看向那些被淘汰的孩子们,他新收的两个徒弟林小凡和赵阿弟这会儿正站在一处,没心没肺地嬉皮笑脸。 他这火气就蹭蹭蹭地往上冒:“两个小兔崽子,都给人比下戏台来了,竟还笑得出来?” “呦,这会儿打的南梆子的过门儿,这是要考《拾玉镯》啊,对这两个娃娃而言,会不会太难了一些?” 萧永华一张弥勒佛的脸,乐呵呵问道。 叶喜笙忙上前解释道:“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如今就剩下《拾玉镯》和《探亲相骂》没考过了。” “都考过了?” 宋启文越发不敢相信,探着头又瞧了一眼公示牌上的剧目,道:“你是说《霸王别姬》、《四郎探母》、《捉放曹》这些戏,那丫头都考过了?她唱的出来?” 叶喜笙心里也为喜宝惊喜,点头赔笑道:“不光唱得出来,唱得还不错呢。” 宋启文和苏云卿一听,齐齐瞪向宋有贞,两眼直冒酸光。 宋有贞则谦虚上了。 “我们喜宝学戏是很较真的,这一点李老板也没少夸她。” 他这是在提醒众班头,喜宝曾是李金水的徒弟,本来就不该被小瞧。是嘚瑟到能把苏云卿和宋启文气吐血的程度。 但苏云卿和宋启文还没来得及吐血,喜宝的唱词就在众班头的议论声中穿堂而来,瞬间寂灭了一切喧嚣。 只见她一瞬间化作孙玉娇,找了把椅子坐下,身边没有合适的道具,她便做起无实物表演,做穿针引线状唱道:“孙玉姣坐草堂闷闷不乐,女儿家为什么愁虑偏多?闲无事独自里针黹绣作——” 《拾玉镯》是先前在海参崴高财主家表演的《朱砂井》里的一折戏。 先前拿到剧本时,她闲宋兴儿的唱段没多少,很快就演完了,闲暇之余就把整本戏的剧本都记了一下。 这出戏她从前在天津卫也看人演过好几遍,是以她是很熟的。 方才到后面给叶喜笙递竹牌,这出戏便是两出之一,只不过林小凡已经写上了,她的竹牌便没被挂上。 她前面这段唱完,本该谭小福接唱。 还接孙玉娇的南梆子,但中间要有一段开门、哄鸡、喂鸡、搬椅子到院里做活的无实物表演。 喜宝眼尖,只瞧了谭小福一眼,见他脸都憋绿了,就知道他不熟这个戏。 她早瞧见众班头正在一旁看戏,心思活络一番,没有特意给谭小福难堪,干脆把下面的戏都给演了,一直到小生傅鹏的唱段,才让给谭小福来接。 学生里还有人纳闷儿呢。 “她怎么直接唱下来了?这段不是该小福唱的吗?” 也有人已然听呆了。 “你别吵,就让喜宝唱吧,她演得多好啊,唱的也好听。” 班头们也都一下沉默了,一直等到喜宝唱完整段,萧永华才笑呵呵对叶荣臻道:“亲家,你就说咱当时是不是说对了,这孩子进咱戏班,好处多的是啊。” 叶喜笙在一旁涨红了脸。 萧永华的独女和他是娃娃亲,两家早已说好,等他们再长两岁,就该成亲了。 叶荣臻却不给萧永华回话,只担忧地看着谭小福的方向,自语道:“小福这回是要糟糕了,这孩子,也该有人来压压他的气焰。” 他说着,便也不再驻足,自己往唐丛山身边走,其他班头自动跟在后头。 只因谭小福果然被叶荣臻说中,对《拾玉镯》这出戏半点不熟,即便喜宝已经把孙玉娇的唱段唱完,直接叫他唱小生付鹏的唱段,他也依旧对不上来,支吾半晌后,只得愤懑认输。 叶荣臻怕他耍小孩子脾气,便想着上前来压压他的性子。 谁知他还没走过来,谭小福已经开始发作。 “学生不服!” 谭小福走到唐丛山面前,恶狠狠瞪了叶喜笙一眼后,质问唐丛山道:“唐班头可是有意偏心喜宝,特意置我于不利之地?” 唐丛山挑眉,放下手中鼓槌,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谭小福道:“说这话可要讲证据,信口雌黄毁我名誉,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话吓得其余八位已经淘汰的学生迅速抱作一团,有人为谭小福捏一把汗,小声劝他道:“小福你发什么疯?不怕唐班头揍你!” 第六十八章 认栽 谭小福才不怕挨揍,他这么说是有事实证据的。 再说他也有发疯的底气,他又不是没处学戏,非得在此处受气。 若是唐丛山今日不给他个说法,他大不了回谭家去。 只不过就别想他在谭金荣面前再为喜联社说什么好话了。 叶荣臻瞧出他要闯祸,立时给叶喜笙使眼色。 叶喜笙于是走到谭小福跟前,想把他拉走。 “师父是怎么教你的,这般没大没小?还不快退下,别再给师父丢人了!”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 谭小福一怒之下,甩开了叶喜笙的手,冲着他凶巴巴道:“就是你与唐班头一起做的弊,师父分明派你来监督的,你竟与他同流合污,你对得起师父和其他班头的信任吗?” 没想到谭小福这条疯狗连自己也拉扯,叶喜笙一下也来了火气。 “谭小福,你话要说清楚。我何时做得弊?怎么做的弊?你当着大家伙的面一五一十说清楚!我若真有错,自己领罚去! 相反,我若没错,那你污蔑同门,也得按规矩受罚,你可敢作敢当?” “我有什么不敢的?” 谭小福这会儿已经气疯了。 竟然输给了喜宝一个小女娘,昨日在学问上输他尚且还无所谓,如今竟是输在了戏上,这叫他如何能受得了? 他一定要争个明白,把属于自己的优等拿回来。 于是他扯着嗓子质问叶喜笙道:“方才我俩唱《坐宫》唱得好好的,如何你与唐班头说了几句话,他便换戏了?你敢说你没有向他透露消息,叫他换别的戏考?” 谭小福一说到这个事儿,学生们都想起来了。 “对哦,方才他俩唱《坐宫》的时候,掌刑大师兄好像确实跟唐班头说话了。” “没错,说完之后就换考题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方才喜君唱《思凡》之前,大师兄也跟场面师父说话来的。” 学生们议论声不小,班头们站得不远,这会儿都听见了。 叶荣臻脸上有些挂不住,冷着脸问道:“喜笙,小福说的可是真的?” 叶喜笙没想到自己的好意竟然被这般误解,也觉得好笑。 “你就为这个污蔑我和唐班头作弊?” 他说着,立时看向唐丛山道:“唐班头,还是由您告诉他,我方才跟你说了什么吧。” 唐丛山也觉得很无语,站起身来扫视了众人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喜宝的身上。 “喜宝,不如你猜一猜,喜笙方才跟我说了什么?” 喜宝双眉一挑,她本来已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本来嘛,清者自清。 她自问从未与唐丛山和叶喜笙有过任何不正当勾结。 再说这几次场面出题她都是险象环生,天知道她坚持的多么辛苦。 她作弊? 天底下有这么艰难的作弊吗? 她现在后背还一身冷汗呢。 真是差一点,方才《恶虎村》她唱不下来的时候,真是差一点以为自己要输给谭小福了。 可这会儿唐丛山竟然让她猜叶喜笙说了啥,她可真是谢谢了。 这个唐班头,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啊。 “这个,我猜大师兄应该是和您说,这出戏我和谭小福都选了,没必要再浪费时间继续考下去?” 喜宝也是猜的,她当时递竹牌给叶喜笙的时候,大底瞧了一下剧目,与公示牌上最终的剧目相比,独独没有《四郎探母》而已。 说明谭小福选的两出戏里,一出便是《四郎探母》,另一出一定与他们选的剧目重叠。 一开始喜宝也并不确定谭小福选的是哪一出,直到他毫不犹豫站出来先唱《捉放曹》。 要知道先前考了十一出戏,这是谭小福除《四郎探母》之外第二次抢答。 所以喜宝隐约感觉到,或许两个人都选了这出戏。 可她此言一出,谭小福直接印证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道:“你也选了《捉放曹》?这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选这出戏?” “如何不可能?” 宋有贞笑嘻嘻上前给喜宝解围,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喜宝的身边,给谭小福继续解释道:“我收喜宝为徒之前,她的师父可是活曹操李金水啊。” 这一点班头们都知晓,虽然没人上前应声,但大家都沉默不语,甚至还有点替谭小福难堪,不忍看他。 学生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纷纷咋舌道:“难怪她连曹操也会演,没想到她竟是李老板的徒弟啊。” 到这会儿,唐丛山也哈哈笑了起来,略微有些嫌弃地看着谭小福说道:“小福啊,我知你输给喜宝很不服气,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但你不该为这点小事就诋毁班头和你师兄。 你仔细想想,就算是因为喜笙的告诫我们果真换了剧目,但我可曾偏心喜宝,特意选有利于她的剧目?” “对哦。” 林小凡第一个反应过来,张口就道:“喜宝原本和小福唱《捉放曹》唱得好好的,场面忽然换成了《恶虎村》,直接把喜宝整不会了,还浪费了一次机会呢。” 苏云卿气得翻白眼,想不明白自己怎么收了这么个缺心眼的玩意儿,竟会胳膊肘往外拐,看不清孰亲孰疏。 不想他另一个徒弟赵阿弟也跟着应声:“对啊,后面剩下的两出本就是旦角戏出彩,唱哪一出,小福也唱不过喜宝啊,其实考到《捉放曹》这里,小福就已经输了。” 倒是梅子澜忽然站了出来,先是给叶喜笙鞠了一躬,而后又给谭小福也鞠了一躬,看着他眼睛道:“我知你没拿到优等很是生气,若是因为师兄想要照顾我,不叫我太难堪这件事惹你不高兴,我替他向你道歉。” “谁说你什么了——” 谭小福方才知道自己小题大做,这会儿已经无地自容,他本来就是只针对喜宝一个人的,根本没想着要伤及无辜。 梅子澜忽然在这个时候添乱,他真烦得想死的心都有了。 谁知梅子澜根本不给他机会把话说完,转身就又给所有的班头和学生都鞠了一躬。 然后站直了身子淡定自若地说道:“各位班头和同门,我因为学戏的时间不长,确实才疏学浅,到如今也只会唱《思凡》这一出戏。 方才大师兄帮我与场面说项,应该是觉得我反正坚持不到最后,结果无伤大雅,为了照顾我的情绪才如此做的。倘若大家因此而觉得大师兄有错,我愿替大师兄受罚。” 上午叶荣臻刚给大家上课让他们善待梅子澜,他这会儿在戏班就是活宝一样的存在,就算叶喜笙明目张胆给他放水,那也是应该的,谁又能说他错了? 是以梅子澜这么一来,谭小福的脸更加挂不住,几乎是崩溃大喊道:“你够了啊,梅喜君,我认栽,我领罚行了吧?” 第六十九章 你害怕吗 谭小福乖乖领罚,唐丛山倒也没为难他。 “听说你昨夜帮着同门洗了一夜的袜子,看来是还没长记性,胆子还越发大了,连你大师兄和我也敢攀扯。但说到底这是你与喜宝之间的恩怨,解铃还需系铃人,你要领罚甭跟我这儿领,还是喜宝说的算吧。” 唐丛山说完,回头瞧叶荣臻。 谭小福毕竟是叶荣臻的徒弟,要怎么处置他,得与叶荣臻知会一声。 叶荣臻此刻正没脸,对谭小福也有些恨铁不成钢,干脆看也不看他。 “就这么办吧。”他说完背着手就走。 其余人也冲着谭小福摇头,跟在后头走。 只有宋有贞拽了唐丛山一把,告诉他戏曲协会叫大家往精忠庙开会的事儿,匆匆把唐丛山也给拉走了。 苏云卿倒在后头刨根问底,“丛山啊,我刚听喜君说什么优等的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许了他们什么?” 唐丛山这才想起来,立时当面与几位班头说道:“对了,刚比试之前我与孩子们说好了,这场比试谁坚持到最后,后面初考核评分时,场面组便会给他一个优等。如今是喜宝胜了,该得这个优等,回头你们可别再质疑我的分数了。” 苏云卿和宋启文到叶荣臻面前打小报告的事儿,唐丛山早知道了,他说这话就是特意给这两个人听的。 亏得方才班头们都瞧见了喜宝的实力,知道她拿这个优等当之无愧,不然他还真有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苏云卿被唐丛山怼的哑口无言,只得愤愤地快步走到前头去了。 最后还是吴月仙嘱咐了叶喜笙几句,说这会儿班头都不在戏班,叫他这个掌刑大师兄看好了学生们,别再生事端。 虽说戏班另有杂役看护学生,但班头们总是不放心的。 待班头们走了之后,叶喜笙便把学生们都驱散了。 “今儿的考核先到这里,也该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大家都散了吧。” 其余的孩子恨不得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溜烟地全跑没了。 现场只余下喜宝、谭小福和梅子澜三人。 叶喜笙便招呼梅子澜到身边来。 “让他俩单独聊聊吧,给小福留点面子。” 梅子澜回头瞧了那俩人一眼,只好跟着叶喜笙离开。 偌大的前院如今只剩喜宝和谭小福两人。 谭小福便恨恨地咬牙道:“没有证据就出手是我鲁莽了,你要怎么罚我,我谭小福任打任骂就是。” “那你怕吗?” 谭小福朝喜宝看过来,只见她面色沉静,丝毫没有因自己刚刚赢了他而沾沾自喜。 他想窥探喜宝此刻的想法,却最终以失败告终。 “我有什么好怕的?你想对我做什么?” 谭小福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又忽然鼓足勇气挺直了腰板,仰着头硬气地说道:“你能对我做什么?” 没错,他是世家出身的梨园子弟,又是个堂堂男儿郎,喜宝一个女娇娥能对他做什么? 他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怕什么?” 喜宝继续发问。 “我怕什么?” 谭小福下意识捏紧了袖口,实在是喜宝的表情太过冷漠沉静,压根就不像个小孩,那气势比方才唐丛山说要罚他的时候还要吓人。 他的这个小动作很快就被喜宝捕捉到了。 她微勾唇角,上前一步,分明比谭小福要矮上一头,却直逼的谭小福屏住了呼吸。 “我猜你很怕输给我,所以刚刚才会方寸大乱,连顶撞班头都不怕了。” 冬日的京城天黑得挺早,这会儿才不过申时半刻,天就已经渐黑了。 喜宝的眼睛很大,黑色的部分也很大。 日里看着明媚动人,夜里看久了却有些骇人,仿佛能吞噬一切。 她这样近距离地盯着谭小福,直把他盯得冒冷汗。 “你要打要骂都快着些,少说些有的没的,怪瘆人的!” 不想喜宝却又冲他笑,终于站回了原位。 “你怕了吗?怕就对了。我给你的惩罚,就是要让你记住当下的恐惧,以后别再找我麻烦了。我进戏班是来学戏的,从不想与你们为敌。 我只需要拿到初考核第一留在戏班即可,其余时候我不会抢你的风头。 你若识趣,就给我老实待着不要搞小动作,不然我定要你颜面扫地,让你知道像今日一般无地自容的境遇其实只是个开始!” 喜宝说完,转身就走。 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人用狠劲儿威胁。 她始终记得自己是要去复仇之人。 但她心中总存着一份善意,觉得冤有头债有主,不该对不相干的人动用恶念。 奈何总有人自以为是地前来搅局,还自诩正义,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光有善意是不行的,她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去处理这些琐事。 有时候就要快刀斩乱麻,用最快的速度清退障碍。 谭小福此人,对她并没有太大的恶意,但着实讨厌。 她不介意用这样的方式叫谭小福识趣。 谭小福也果真被她吓到了,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喜宝的背影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叫我颜面扫地?说得真轻巧!难道那十四出戏你都会唱吗?如果不是凭运气靠抽签,公示牌上的剧目挨个轮一遍,你有把握能比我会唱得多吗?” 谭小福被喜宝刺激的够呛,没错,他承认自己这次输了,但他心里是不服气的。 他始终坚信自己的实力是新生中最好的,他更不相信喜宝一个小女娘能够好过他。 “你可别忘了今天只是一次一时兴起的比试,初考核的最终成绩可不会靠运气评比,你想叫我颜面扫地下不来台,你还差得远呢!” 谁知喜宝忽然回过头来,还把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逃跑。 实在是喜宝方才的样子太让他害怕了。 结果喜宝就只是看向了公示牌上的剧目,过了一会儿才点头道:“你说的对,这上面的剧目我确实不全会,也就会九出而已,方才如果不是考《拾玉镯》而是考《探亲相骂》,我未必能赢你。不过今日过后,剩下五出戏的戏词儿我都会记熟。这便是我说大话的底气。” 第七十章 退社【求收藏求评论求月票】 喜宝说完便走,谭小福却直接崩溃了。 九出? 她竟然会唱九出? 而他只会完整唱七出而已。 还有她说《探亲相骂》她不会唱。 可她不知道的是,他也不会唱。 就连《恶虎村》他也唱不下来。 所以从《捉放曹》被过掉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输的很彻底。 但人在崩溃的时候,往往会说真话。 “没错,我是故意要针对你的!我就是不想你进戏班!但我至少光明正大,从未在心里使坏!梅子澜又算什么?他可是有机会阻止这场比试,叫我们都不要那么难堪的,可他做了什么?亏你还把他当成朋友!” 谭小福的这招挑拨离间太过拙劣,喜宝实在不想理会,故而更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不想才到了拐角,就正面瞧见了梅子澜。 他担心谭小福会再欺负喜宝,找借口离开了叶喜笙,又折回来了。 方才谭小福与喜宝的对话,他都听见了。 “你要听我的解释吗?” 梅子澜脱口问道。 喜宝有些惊讶,他本可以直接解释,虽然她未必会相信。 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问她要不要听解释。 这反倒是在考验她了。 交朋友实在让人心累,喜宝已经厌倦了。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径自绕过梅子澜想走。 梅子澜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见过你唱戏的样子,当时我觉得你未必会输。” 听到这里,喜宝心里忽然一暖,回身看向梅子澜,露出明媚的笑容。 喜宝知道谭小福生病的时候,是在五日后的课堂上。 这日她与梅、兰、竹、菊正在上宋有贞的课,外面忽然来了两个穿着挺体面的人,正好打宋有贞的教室门前经过,被靠在窗边的喜兰瞧见,下意识咋呼了一句。 “有人来了,凶巴巴地往叶社长屋里去了。” 宋有贞正给几人讲《女起解》的戏词儿,一听这话,忙得放下手里东西道:“今天课就上到这儿,都快去练功场练功去吧,没有叫你们,不要往前院来。” 他说完,便匆匆出了教室,也往叶荣臻的屋里去了。 喜宝一个人住,平时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练功,练功场人多,且师兄弟们练功时常常赤身肉搏,她在里头不甚方便,是以她也不愿往里参和,多在自己房门前的空地练功。 只有在班头要考察他们身段时,才进去与大家一道站。 但那种时候,也很少交头接耳,除非是戏班里的大事,不然喜宝其实也不关心。 是以她的消息有些闭塞。 “戏班里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那两个人可是来找师父的?” 喜宝和喜梅他们走在路上,忍不住回头看叶荣臻的屋子。 除了宋有贞外,并没有别的班头停课去叶荣臻的屋子。 喜梅支吾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其实我们早就想问你了,他们都说谭小福是被你给害病的,当真有这回事儿吗?喜宝?” “病了?谭小福?”喜宝惊愕。 仔细想想,确实有几日没见到谭小福的人了,但她从未把他放心上,是以也没有很在意。 喜梅他们几个反倒松了一口气,摸着胸口说道:“你不知道吗?谭小福都病了好些天了,不吃不喝的,夜里还总是做噩梦。叶社长请了大夫来给他瞧,都说是心病。” 喜梅说着,又朝叶社长的屋子瞄,忙得将喜宝拉着就走。 匆忙间,喜宝也朝那边瞟了一眼,就瞧见谭小福无精打采地进了叶荣臻的屋。 几日不见,他倒像变了个人似的,脸色蜡黄,双眼发黑,脊背都挺不直了,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几乎变成个小老头。 “那真的是谭小福吗?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还看?我瞧着那两个人八成是谭家派来跟戏班讨说法的,你还是赶紧躲一躲去吧,兴许待会儿还要叫你过去。” 喜梅话音刚落,宋有贞的声音就从叶荣臻的屋子里传了出来。 “想都不要想!喜宝一个小丫头能对小福做什么?再说他自己不也没说什么吗?我是绝对不会同意你们叫喜宝当面对质的。 叶社长你不能这样偏心,你的徒弟是徒弟,难道我的徒弟就不是徒弟了吗?你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怀疑她,叫她以后在戏班里要怎么待下去?” 说话间,宋有贞直接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唐丛山追着出来,又把人往回拉扯。 “有贞,别冲动嘛。我们不是怀疑喜宝,只是大夫也说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治好小福的病,咱们就得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有贞火大,一把挣开唐丛山。 “那也不能现在把孩子叫过来。如今小福家里来人了,他有人撑腰了,我们喜宝有什么?她一个女娃娃哪受得了这种惊吓? 丛山你是知道我的,我是不轻易收徒弟的,多少年了就捡到这么一个宝,真要把她吓出个好歹来,我是要跟人拼命的!” 他两个在院子里拉扯,谭家人大约是有些看不下去了,也跟着出来一个人,解释道:“宋老板您放心,我家老爷的意思是,主要先把孩子的病因搞清楚,其他的我们再说。 我们今儿个来,主要是处理这孩子硬要退社回家的事儿,没有要追究您徒弟的意思。” “退社?谭小福竟然要退社啊?” 喜梅几人纷纷惊奇。 其实学生退社这种事还挺常见的。 有些刚送进来的孩子胆子小,或者在家里娇生惯养吃不了戏班的苦,往往要哭闹着回家。 在签关书之前,戏班是给一次机会通知家长或者保人,让他们重新考虑是否将孩子领回去的。 有些家长心疼孩子,便就领回去了。 有些则是铁了心要孩子吃这碗饭,打骂一通,仍旧把孩子留下。 戏班便会给签下关书,从此这个孩子到出科之前就一直归戏班管了,再不能轻易退社。 谭小福如今还没签关书,他倒是有退社的机会。 只是谭小福怎么会退社呢? 梅兰竹菊齐齐看向喜宝,或许只有她知道原因了…… 第七十一章 她害怕了 喜宝则忽然朝叶荣臻的屋子走去,在大人们还没来得及注意到她时,她就已经冲进了屋子。 谭小福是第一个瞧见她的。 他一瞧见她,就感觉抬不起头,下意识将头往一边歪,躲着不见人。 “听人说你要退社,这是真的吗?” 喜宝直勾勾盯着谭小福的侧颜,只想听一个确切的答案。 “喜宝,师父不是叫你到练功场去吗?这个时候你来添什么乱?” 宋有贞想上来护着喜宝,唐丛山却抢在他前头。 “喜宝你来的正好,你快给我们说说,你那日到底把小福怎么了?怎么这孩子从那天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丛山你这是干什么?喜宝她一个女娃娃,比小福还要矮一头,她能把小福怎么样啊?” 两个班头互相拉扯,眼瞅着就要打起来。 喜宝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盯着谭小福问道:“你是真的要退社,还是故意装病,借此赶我出戏班?你说清楚!” 谭小福惊愕看她,瞪大了双眼说不出话来。 这回该另一个谭家人心疼了,皱着眉头质问叶荣臻道:“叶社长,她这说的是什么话?她是在说我家小福是装病?她是谁?值得我家小福遭这么大罪,也要赶她出戏班?” 叶荣臻头疼,一边安抚谭家人,一边劝喜宝道:“喜宝,要不你还是听你师父的先去练功场?这里有我们来解决。” 喜宝却意外地倔强,依旧只盯着谭小福的眼睛逼问道:“你真要一直这样不开口吗?你有本事,就一辈子不要开口算了,正好给我个理由一辈子瞧不起你!” 谭小福搞不懂是为什么,他看到喜宝鄙夷的眼神,心里好生刺痛。 “你当然可以瞧不起我。十四出戏你会唱九出,而我只会唱七出。我身为谭家人,竟然比不过你一个半路出家的小女娘。连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你当然可以瞧不起我!” 谭小福说得自己都心酸。 他既气愤又羞愧,更为自己当天对喜宝说梅子澜的坏话而懊恼。 他本可以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但他偏偏选择了最恶劣的方式。 他给谭家丢人了,给自己丢人了! 这些天他每天都活在悔恨中,一想到他在戏班的日子里日日都要面对喜宝鄙视的目光,他就难受的不想见人。 他不想吃饭,害怕入梦,把自己折腾的不成人样。 到今天早上,他再也无法忍受,他觉得躲出去,去没有喜宝的地方,他就会好起来。 所以他跟叶荣臻提出要退社,他要回家去,他想要东山再起,重拾信心。 可这可能吗? 他连一个小女娘都比不过,当日他唱不上来的那几出戏,日后会永远烙在他的脑子里,只要他一站上戏台,听到熟悉的过门,他就会记起自己曾经被喜宝打败时的狼狈。 他曾经有多骄傲,如今就有多落魄。 喜宝却给他气笑了。 “我生在戏园子边上,周岁抓周抓的是贴脸的片子。 我记事早,两岁就跟着我爹四处逛园子听戏,别的事儿我记不住,戏词儿我听两遍就能记住,听五遍我就能哼唱。 按梨园行的规矩,你们科班出身的人不能去看同行唱戏吧? 我却没有这种壁垒,我如今十岁了,天津卫的戏园子我逛了个遍,大小名角的戏没有我没听过的。 你想跟我比戏量?你如何比的了我?” “狂妄!” 谭家人听不下去,甩脸子给叶荣臻道:“叶社长,方才我就想说了,女娃娃怎么能进戏班呢?您这是犯了大忌了呀。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对戏班的影响可不好,以后我们谭家再有后生,还要不要送过来呢?” 叶荣臻又头疼,但他最不喜欢受人威胁。 可他还没说话,宋有贞先不乐意了,冲上前来与那人理论道:“谭二,我们喜联社的事儿还是不劳你操心的好,你要是因着谭大老板如今成了精忠庙的会首,就想连我们喜联社的事儿也一起管了,那也得他亲自来管,还轮不到你呢。” “你——叶社长,这还有的聊没得聊啊?”谭家人又给叶荣臻施压。 唐丛山忙上来拉扯宋有贞。 喜宝却只管继续与谭小福说话。 “可你若因此就自怨自艾,那我倒是真要瞧不起你了。 你会的戏虽不如我多,但你唱得比我好,基本功比我扎实。 这便是你世家出身的优势。 你有这么好的出身,有这么厉害的人为你撑腰,我有什么? 你又何必如此自卑? 受了一次打击就爬不起来,吵吵嚷嚷要退社。 你做这些事时,可有考虑过谭家的声名? 考虑过几位班头身上的压力? 就算别人你不考虑,难道连你师父也不考虑? 难道你不曾留意,这几日他为了照顾你,鬓边又添了许多白发?” 听喜宝此言,谭小福立时看向身边的叶荣臻。 他可真是该死,连喜宝都能一眼瞧出叶荣臻的老迈,他日日呆在屋子里受叶荣臻照料,竟然不曾多留意一眼。 他以前是很狂妄自大,可他家里从来都教他要尊师重道,他对叶荣臻还是很尊敬的。 这会儿就连谭家人也傻眼了。 原本以为喜宝是来耀武扬威,欺负谭小福的,不想这一席话竟说进他们心坎里去了。 这么一搞,他们两个大人方才说那番话出来,倒还有些怪难为情的。 喜宝却气坏了,最后放下狠话说道:“也好,你若当真是输不起,执意要退社便趁早走吧,省的劳累了你师父,让大伙都跟着受罪。 但你若是想装病赶我出戏班,你想都别想! 我不像你,在哪里学戏都是学,反正有大把的人愿意教你。 我的机会从来都要靠自己努力争取,我没有犯错,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离开!” 喜宝撇下这席话就要出门,她身上都在抖,真害怕再继续待下去她就会哭。 没错,她真的害怕了,看到谭家两个大人气势汹汹地指责叶社长不该收女学生的时候,她害怕了。 听到谭大老板接任了精忠庙会首时,她更害怕了。 她害怕她学戏的道路被就此堵上,更害怕她无法继续努力为全家伸冤。 虽然她嘴上一直喊着不会轻易被谭小福打倒。 但经历过那么多之后,她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实力,不过是随便一个手握权势之人都能轻易打倒的存在而已…… 第七十二章 大佬下场 喜宝才走到屋门前,就不得不停住脚步。 一个个子不算高的男人站在光里,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身穿一件朴实的黑色立领长棉袍,头戴一顶同色瓜皮帽,大约是没有蓄须的缘由,五旬的人了,看起来只有四十几岁。 身上散发出来的优雅连喜宝看了也要心惊,“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在此人身上仿佛失去了准确性。 “谭大老板?” 宋有贞追着喜宝出来,脱口喊出了此人名讳。 其余人便连忙跟着站出来瞧。 谭金荣还有些不知所措。 他原本是为着谭小福的事儿一道过来的,毕竟叶荣臻与他是同辈,当初谭小福进喜联社学戏,他又是保人,他亲自过来才符合礼数。 但他那侄儿说他如今地位不同,要是亲自进去,会给叶荣臻他们不小压力,到时候别叫梨园同僚说他们谭家拿势压人。 他只好先在外头等着,叫谭二带着家仆一道先进去办事儿。 主要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顺便再劝劝谭小福。 他是不想给叶荣臻为难的。 只是在外头待得忒久了一点,又听着院里动静不小,他觉得不能再等,恐怕闹出不好的误会来,最终还是亲自进来了。 刚走到门口正准备敲门呢,忽然听到喜宝质问谭小福的那段话,他觉得有趣,便多听了一会儿。 这会儿众人都出来迎他,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屋,冲着叶荣臻笑道:“都是我家的后生不懂事,实在给叶老板添麻烦了。我还不得亲自上门来给您赔不是,请您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吗?” 谭金荣走到炕跟前来,原本坐在叶荣臻对面的谭二自动站了起来,给他让了座位。 叶荣臻一脸的不高兴,半晌才抬起头,招呼宋有贞道:“有贞,还不快去给谭大老板换壶好茶来?” “不用不用!我不喝茶,就不用麻烦有贞了。” 谭金荣继续不好意思。 唐丛山却笑呵呵道:“叶社长您别忙了,谭大老板素来不喝外头的茶,尤其有贞泡的茶,他更不敢喝了。” 这话不假,大约从这一二十年开始,京城的名角们生怕有人害了他们嗓子,从不喝外头的茶水。 就算在戏院里唱戏必须要喝茶润嗓子,也是从自家带个跟包的,自带茶叶,顶多用戏院的热水泡下,如今有了暖壶了,干脆连水也要从家里背,坚决不肯用外面的。 这十余年谭金荣红得发紫,就连底下跟包的都开始耀武扬威,谭金荣登台时,他们总要也跟着上戏台,站在两边不大显眼处,一起出出风头,好显摆自己是谭金荣的跟包来的。 这本是出格的事儿,奈何谭金荣如今大火,戏迷们偏宠着他这个行径,不肯说他不是。 早几年倒有人当街骂过,还引发了流血事件,戏迷斗殴闹到衙门里去了。 所以谭金荣不喝外头茶水的事儿,如今可谓是人尽皆知了。 叶荣臻要老派一些,就看不惯这种事儿,瞪了唐丛山一眼,依旧叫宋有贞去泡茶。 “谭会首喝不喝是他的事儿,咱们招不招待是咱们的礼数,叫你去就快去,啰嗦个什么?” 谁知道宋有贞还来劲儿了。 “我不去,要去让从山去,我走了喜宝怎么办?” 叶荣臻头疼,又给唐丛山使眼色。 唐丛山还未及说话,谭金荣就已经将目光落在了喜宝的身上,笑嘻嘻道:“早听说有贞收了个女徒弟,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梨园行里就没有能藏住的秘密,宋有贞收下喜宝的事儿,就算他不讲,早有苏云卿和宋启文之流出去跟人说了。 再说喜宝日后若想登台,早晚要有戏界人带着她到精忠庙登记造册才行。 不然就不算科班出身,只能算作票友。 梨园行里有个不成文的习俗,科班出身的大都瞧不上票友,管他们叫羊毛,意在讥讽其学了点皮毛就敢班门弄斧来卖弄的意思。 由此可见票友在唱红之前所处的尴尬境地,当然一旦唱红了,就大有人来捧了,只是很难而已。 是以谭金荣作为新任精忠庙会首,知道这个事儿一点不奇怪。 喜宝来京城有段时间了,却还是头回见到谭金荣本人。 原本她是顶害怕这个人的,可这会儿瞧见了,却又不害怕了。 她甚至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人家能红成这样。 随和。 渗透到骨子里的浑然天成的随和。 被叶荣臻和宋有贞阴阳怪气这么久,也依旧面不改色的定力。 这大约就是站在顶峰之人应该有的品质吧。 喜宝直接都看呆了,她甚至都没有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从门口的位置移进来好几步,就是为了多看谭金荣几眼。 这会儿被谭金荣点了名,她甚至还觉得有点荣幸,不自觉地就已经红了双颊。 “您真的是那个拥有四品顶戴的内廷供奉,老祖宗最宠信的谭金荣谭大老板吗?” 喜宝的话问得太过无厘头,把整整一屋子的人都给听愣了。 谭金荣更是尴尬地看了叶荣臻一眼,然后忽然就哈哈笑了起来。 “是啊,我是如假包换的谭金荣。” “那您跟老祖宗一定很熟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喜宝这会儿激动万分,终于遇到一个熟悉老祖宗之人,她有太多问题想问了。 尤其在谭金荣的举止给了她一种他很好亲近的错觉之后,她几乎在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忘记了眼前之人正是她的死对头谭小福的四爷爷这件事。 但在场的其他人却全蒙了。 尤其是谭小福,别看谭金荣在外看上去挺随和的,但他打小就害怕自己这位四爷爷。 方才谭金荣一进来,他就恨不得缩到地洞里去,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结果一听喜宝这样问,他连恐惧都顾不上了,忙得提醒喜宝道:“喜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老祖宗的事也是你能随便问的吗?” 喜宝这会儿也是一愣,看了谭小福一眼后,仍旧继续看着谭金荣。 她知道宫里的事儿是不能随便往外传,但她太想知道了,她管不了这么多。 更何况这会儿在场的都是局内人,而她在他们眼中是个毫无威胁的小孩子,没有人会对她的问题多想的。 “真的吗?真的一点都不能跟我们说吗?” 喜宝满眼真诚,虽然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真诚里带着试探,但看在谭金荣的眼里,她就是很真诚的,如她的外表一般,带着十岁孩童的无邪与好奇心…… 第七十三章 一群大忽悠 大约是被小姑娘看得心软了,谭金荣忽然噗嗤一笑。 “你想知道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不过只能告诉你,不能叫他们听。” 谭金荣说着,便偏头看向叶荣臻道:“叶老板,要不先让大伙出去吧,只留下小福和喜宝,我想跟他俩单独聊聊。” 叶荣臻眉头抖了抖,最终鼻孔里出气,打发宋有贞和唐丛山出去。 “社长!” 宋有贞不乐意,还想说两句,叶荣臻直接一拍桌子,怒声道:“我还活着呢!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戏班的学生!” 叶荣臻很少这样发火,大伙都吓了一跳,唐丛山忙把宋有贞给拉了出去。 谭家人也给吓得不轻,灰溜溜跟着一道出去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喜宝倒有些不自在了。 她现在恢复了一些冷静,开始思考谭金荣把人都支走,只留下她和谭小福到底想干啥。 当然叶荣臻也在场的,只是被她忽略不计了。 但她想归想,却都是在心里想,面上还尚能做到处变不惊,依旧保持着方才那般天真无邪的模样。 就连叶荣臻发火驱走宋有贞和唐丛山,也不曾让她受到半点影响。 弄得谭金荣都忍不住发笑,看向叶荣臻说道:“这个女娃娃倒真是个演戏的好苗子,连我都差点给她骗了,难怪你要将她收下。” 他这是看出来喜宝在假装天真了。 喜宝于是也不装了,立时恢复了正常的神态,一本正经地问道:“谭会首也觉得女子不能学戏吗?” 这个问题对她很重要,谭金荣如今作为精忠庙的会首,他的思想高度决定了整个梨园界的包容性。 不想谭金荣又笑了,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道:“戏园子里环境不好,人也嘈杂。朝廷不叫女子登台唱戏,是为了保护你们。但你们学戏是没问题的,朝廷没规定不叫你们学,我们精忠庙也并不禁止。 我这样说,你便明白我的态度了吧?” 喜宝听得不能再明白了。 这下她果真放心了,连谭会首都表了态了,以后看谁还敢阻止她学戏? 喜宝高兴地不能自已,立时想到了什么,竟然跟谭金荣告起状来,指着谭小福说道:“可是谭小福他极力反对我进戏班,一直从中作梗,他若不找我麻烦,也不至于闹成今日这样。” “刘喜宝!你胡说八道什么?” 谭小福急了,一脚迈下炕来想要堵喜宝的嘴,被谭金荣一下喝住。 “谭小福,你这会儿又没病了?病全好了?我看都有力气下炕,还能欺负同门呢!” 谭小福身上一哆嗦,下意识就给谭金荣跪了。 “孙儿知错了,孙儿以后不敢了。” “听说你因为输给了喜宝,还要退社?是不是动真格的?” 谭金荣继续问话,虽然脸上还带着笑容,但就是让谭小福觉得毛骨悚然,头都不敢抬一下。 “孙儿不敢,孙儿定要在喜联社学出名堂来,才敢回去见四爷爷。” “咳咳。” 谭金荣这才不再追问,后背稍向后仰,冲着叶荣臻微笑,似在欣慰此事终得解决。 “如此甚好。叶老板,这个孙儿我反正是交给你们喜联社了,便是你不收下他,我们谭家也是不要的。好在他功底是有的,给您做个徒儿也不算辱没了您,您便行行好,帮他写了关书吧,总不至于让他去睡大街吧。” 谭小福的事儿能够解决,谭金荣也一直客客气气,给足了叶荣臻脸面,他自然不会为难,立时赔笑道:“那是自然,凭小福的资历,写关书是不成问题的,眼下就可以写。正好你这个保人今日在场,我这就让他们去准备,干脆直接把关书签了吧。” 叶荣臻说着,就要向外头招呼唐丛山进来。 可喜宝却已经懵了。 “等一下,初考核都还没结束,就可以写关书了吗?这会不会有失公允?” 她可没忘记自己和唐丛山打的赌,要是这会儿叫谭小福第一个签下关书,那他岂不是成了初考核第一了? 到那会儿,她不是就要按照赌约,主动离开戏班? 她可是输不起的。 谭小福也被蒙在鼓里,跟着说道:“没错,四爷爷。要不您还是等初考核结束之后再来签关书吧,我可不想叫人说我胜之不武,是仗着自家的势才第一个签下关书的。” 谁知道谭金荣和叶荣臻竟哈哈笑了起来,谁也不肯给他们解释一句。 二人笑得太久了,直接显得喜宝和谭小福很蠢,互相看向彼此,眼中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 一直到叶荣臻真的给谭小福签下关书之后,喜宝才知道喜联社收徒弟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意义的初考核。 所谓的初考核,不过是看个印象,但凡有学戏的天赋,或者天赋不足,努力来凑,亦或者父母无踪无家可归,不收下就得流落街头的这些人,只要投到喜联社门下,不是缺胳膊少腿绝对学不了戏的,一般都会收下的。 压根就没有什么高低评分一说,而喜宝一直心心念念的初考核第一,压根就不会出现。 班头们之所以会默认初考核的存在,在学生的心里造成这种假象,就是想要学生们尽最大努力表现自己,好叫班头能尽早地看出学生的潜力,帮助他们选择合适的行当来学习。 再者也给学生一个缓冲的时间,让他们看清自己到底适不适合戏班生活。 若发生如谭小福这样的事,就会把家属或者保人叫来再度商讨,要么家属或保人妥协,将人领回去,要么就会直接签下关书,以后这名学生就正式算是戏班的人了。 断没有叫家属和保人再跑一趟,特意来签关书的道理。 也就是说,从家属将学生送来戏班之后,戏班顶多只会请家属或者保人来戏班三次,第一次是送学生过来,第二次是将学生领回或者签下关书,若有第三次,只能是等学生出科或者半途犯错被逐出戏班要由家人领回。 为此,喜宝还专门抓了喜梅等人来质问。 喜梅他们回答得也很理直气壮。 “笑话,我吃过的苦你凭什么不吃?再说你有什么损失吗?” 当然这都是后话。 总之喜宝这会儿站在唐丛山的边上,看着谭金荣和谭小福往关书上按手印儿,总是忍不住去瞪唐丛山。 唐丛山也给她瞪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终于忍不住看着她道:“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我这右边脸都快被你给看秃噜皮了。” 第七十四章 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怕 喜宝没好气,白了唐丛山一眼道:“欺骗小孩的感情很开心吗?” “怎么说?” 唐丛山还觉得有些无辜。 喜宝被气笑了,干脆扭身瞪他。 “分明就没有初考核头名一说,当初又作甚答应我要打赌,还说什么我输了要主动离开戏班,搞得跟真的似的!” “所以呢,如今你不用离开戏班了,这不好吗?” 唐丛山笑嘻嘻。 喜宝却一下懵了。 “什么?我不用离开戏班了?这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我们场面组可是不轻易给人优等的,不信你打听打听去,创班以来有谁拿过? 除非你自己想走,不然谁能让你离开戏班?” 幸福来得太突然,喜宝只觉得难以置信。 “这是真的吗?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真的不怪她多心,唐丛山在她这里可是有前科的。 偏生这个时候宋有贞另拿了一份关书过来,在案边喊她。 “喜宝,快过来一起把关书签了吧,师父给你作保!” 喜宝本就是宋有贞带进喜联社的,他算是喜宝的保人,喜宝如今没有父母,故只叫宋有贞一个人画押就可以签下关书。 喜宝回头看时,瞧见吴月仙也带着梅子澜在写关书,一起过来的还有萧永华和那个当时选了《探亲相骂》的王小青。 谭大老板亲临给谭小福写关书这种事儿,社里早就传开了,宋启文这会儿正在给学生上课,不得空闲,苏云卿却因为下巴还未痊愈正好有空。 一听说几个保人都在社里的新生扎堆儿地写关书,他便也开始心痒痒,非逼着林小凡和赵阿弟一起出来,把关书给写了。 赵阿弟性子软些,再说来之前家里早交代了叫他一切听师父的,他倒是很好说话。 偏生林小凡野惯了,非要与苏云卿唱反调。 “我不签!吴班头早说过了,给两个月时间考虑呢,我现在就把这卖身契签了,回头你再像前几天晚上那样吓唬我,我哭都没地儿哭去!我不签,你有本事喊我爹娘来签!” “小兔崽子!” 苏云卿给气得够呛,抄起鞋底子满院子追着林小凡打。 “你签不签?签不签?” 原本凛冽的冬日庭院,因着炮竹声和吵嚷声,瞬间也变得热闹了起来。 “立关书人刘喜宝,年十岁,志愿投于喜联社,学习梨园生计。言明七年为满,凡于限期内所得银钱,俱由喜联社享受。无故禁止回家,亦不准中途退学,否则由中保人宋有贞承管。倘有天灾病疾,各由天命,如遇私逃等情,愿自废武功,永不登台。年满谢师,但凭天良。空口无凭,立字为证。立关书人刘喜宝画押,中保人宋有贞画押,庚子年腊月初一日吉立。” 喜宝手捧这份签好的关书,盯着最低端的两处手印儿,对着同样有些泪目的宋有贞喜极而泣。 “我进喜联社了师父,我终于能好好学戏,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赶我走了师父。” “嗯。我们喜宝终于踏实了,以后跟着师父好好学,早晚会有出息的。呜呜呜呜~” 喜宝冲他点点头,又扭头看向手中关书,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祖父、祖母、娘、幺妹,你们看见了吗? 我成功了! 我离能为你们伸冤又近了一步,我会继续努力,争取进宫唱戏的机会的,你们一定要等我啊。 “你该不会是在哭吧?” 谭小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一把夺过了喜宝手里的关书,小心翼翼地帮她把上头的眼泪给擦干了。 “小女娘就是麻烦,哭也不找个好地方。待会儿把关书晕了,看你怎么办?” 他说着,便顺手替喜宝把关书给交了,放在叶荣臻那里存档。 梅子澜原本也想上前安慰喜宝,被谭小福捷足先登,忍不住说了他两句。 “小福你不要乱说话,当心喜宝又收拾你。” “哎?我现在可不叫谭小福了,我如今入了喜字科,改名叫谭喜福。” 谭小福说着忍不住又看喜宝,自从过了男女授受不亲这道坎之后,他的心情就变得很好,脸上总下意识带着笑。 “那不还是小福吗?”王小青愣愣地说道,很快又跟一道签了关书的同门打招呼道:“虽然我现在叫喜青了,可你们还是可以叫我小青啊。” 依旧被苏云卿追着打的林小凡忽然停住了脚步,一把抓住苏云卿飞过来的鞋,看着喜宝他们咧嘴笑道:“我决定了,我要签关书,签关书可以改名,但我不叫林喜凡,我要叫林不喜凡。” 叶荣臻收了大家的关书,在做最后的补充。 “关书以七年为限,七年内你等登台所赚银钱也皆由戏班领用,是以你等吃喝拉撒一应消费皆有戏班负责。七年出科,你等可自行去别的戏班讨生活,也可留在本班坐班,由你等自行选择。都听懂了吗?” “懂了!”学生脸上一片喜气洋洋。 喜宝看着眼前这份其乐融融的景象,心里暖洋洋的。 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四处扫荡,似乎想要把此刻的记忆永远印在脑中,当做一份珍藏。 忽然,她瞧见谭金荣正与谭小福道别,草草说了几句之后便转身离开。 喜宝的脚比脑子要快,下意识就跟了过去,等到她恢复意识之后,人都已经站在了谭金荣的面前,刚好拦住了他上马车的去路。 谭金荣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抬手阻止了要上前拉走喜宝的人,揣测着喜宝此举的用意道:“哦,你是来问我老祖宗的事情的?我刚答应要与你说,被小福打岔竟给忘记了。可是你具体想知道什么呢?” 喜宝却摇头,她像是鼓足了一百二十分的勇气后,才坚定地开口问道:“告诉我——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进宫唱戏吗?我听说老祖宗和皇上是天下第一大戏痴,我想给他们唱戏。” 这种话不能说不狂妄,但出自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口中,就会显得有趣又无邪。 是以谭金荣忍不住哈哈大笑,仰头笑了好久。 可是等他停止大笑,重新看向喜宝时,才发现喜宝竟然依旧用那种渴望的眼神在看着他,他便觉得自己失礼了,身为一个大人,永远不该嘲笑孩童的梦想。 于是他恢复诚恳,当真给了答案。 “要唱到最红,红到卖最贵的戏票,依然一票难求。到那时候,应该就能进宫了吧。” 第七十五章 是屈辱啊 对话之后,是良久的沉默。 谭金荣看向喜宝,以为是自己的言语吓到了眼前的小女孩,脸上的笑容都渐渐淡了下来。 本来嘛,全京城的名角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说自己是京城最红? 还卖最贵的戏票也一票难求? 如今这世道,便是他谭金荣亲自出来挂牌子卖票,也不敢说能做到一票难求。 喜宝一个小女娘,听到这种条件被吓到了也是人之常情。 是以他现在有点后悔,正想着该怎么叫喜宝恢复信心。 不想喜宝却忽然捏紧了拳头,冲着谭金荣点了点头道:“嗯,我知道了,谢谢您。” 她说着,给谭金荣鞠了一躬,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谭金荣歪头,一直盯着喜宝瘦小的背影,直到她的脚印消失在二门前。 谭二也跟着站在一边瞧,嘴里还忍不住夸谭金荣道:“四叔您做得对,虽说让谁进宫给老祖宗唱戏都是由升平署管事说得算的,可她一个小女娘想进宫给老祖宗和皇上唱戏,那简直是痴人说梦。就得把条件说得高一些,断了她的念想才好。” 谭金荣偏头看他,面色极冷,直接把谭二看得哑口无言。 可他终是什么都没说,直接上了马车。 谭二则一脸懵地摸起了后脑勺,自语道:“合着我这又说错话了?” 喜宝从前也想过进宫唱戏的条件,她知道凭她的身份绝不会太容易。 如今她算是有了目标了。 唱到全京城最红,卖最贵的票价仍旧一票难求。 这一点也不容易,但万变不离其宗,最根本的还是要先把戏学好,其他的都是后话。 所以从那日起,喜宝便一刻也不松懈地学起戏来。 她练功从来都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戏班里无论学哪个行当,都得先从腿脚上的功夫练起,先教跑龙套。 喜宝自小就有些童子功,手脚上都有些力气,虽说是个小女娘,但却一点不比那些男孩子逊色,从来也没叫人吼过拖后腿。 班头教戏,总是叫学生先记戏词儿,然后练白,再练唱腔,最后拉身段,排地位,都练熟了之后,才给搭配场面配乐,上台演示。 当然在此之前,班头会根据个人学的行当,先给安排好角色,个人练个人的部分。 但喜宝学戏是不分角色的,一出戏的剧本她拿到手,不过天明就要全部记下来,到第二日已经可以帮着宋有贞去指导梅、兰、竹、菊。 过两三日便能熟记韵白唱腔,不论宋有贞给她指派哪个角色,她都能演。 渐渐的她便成了典型,班头们上课都要抓来与自己不争气的学生作比较的典型。 “你看看人家喜宝,一个小女娘都那么努力,你们凭甚不努力,你是比人家少条腿还是少只胳膊?” 学生们不能理解喜宝为何如此拼命,但时间久了他们却开始讨厌喜宝。 他们分明也已经很努力了,只是没有喜宝拼命而已,难道就该被班头无端地指责吗? 一开始他们因为喜宝是女娘而不愿轻易接近,如今他们是因为讨厌她而不愿意接近。 总之喜宝在自己根本不知情地情况下就被孤立了。 除了四个小萝卜头每日都要相见之外,很少有人会主动来与她搭讪。 梅子澜算一个,但他本身不爱说话,且他自己也很忙。 说喜宝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是吗? 有几次喜宝起床练功时,发现梅子澜已经在那里了,甚至有几次夜里喜宝休息时,看见梅子澜还在坚持,俩人各自在自己的屋舍前练功,隔着一扇二门。 有时候谭小福也会出现,但他多半是来唠叨的。 “喜君用功是因为他基础太差,被吴班头罚练的。你这么拼命是为哪般?” “难道想超越师兄,登台唱戏不成?我看你是痴人说梦!” “你知不知道大家都被你害惨了?林不喜凡昨天被苏班头加练了多久你知道吗?” “你这样下去真的会没朋友的,我提醒你可是好意。” 他就这样孜孜不倦地过来找喜宝说话,一开始喜宝心烦还会赶他走,可他第二日还来,依旧重复着同样的话。 再后来干脆话也说得少了,就坐在一边看喜宝练一会儿功,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可不是闲着没事儿干才来的,我是怕你没朋友,一个人太寂寞,我作为同期里第一个写下关书之人,也算是你的师兄了,照顾师妹是我分内之事。” 他总是这样自言自语地说一阵子,等到忽然没了声音,喜宝就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但梅子澜却是截然相反的存在。 他从不主动与喜宝说一句话,即便是偶尔的眼神相对,也是相视一笑之后便再无交流,但他也从不会忽然消失,每当喜宝闲下来休息片刻时,会发现他总在那里。 就这样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不知不觉间,喜宝已经在喜联社度过了两个秋天。 这天整个京城的梨园界都在传递着一条喜讯:在宇文世科的不懈努力之下,洋人终于答应撤兵,老祖宗和皇上要回京了。 为什么说是喜讯呢? 这代表着梨园界延续两年的大萧条终于要结束了,艺人们又可以登台唱戏,又可以有活路了。 况且升平署已经发了诏令,老祖宗和皇上回京要大摆筵宴,在宫里开三天大戏,用人的地方可多着呢。 但在喜宝的印象中,得到这个消息时,宋有贞可是狠骂了一通。 “呸!掏空了全中国的箱子底儿,赔了洋人四亿五千万两白银,啊?这还不算完,全中国的老百姓还跟着背了三十九年的债!他宇文世科是怎么好意思邀功请赏的?根本就是中国的罪人!老祖宗竟然还有心情听大戏?心多大呀!” 喜宝的父亲蒋义甫曾做过水师衙门的支应官,她在蒋义甫做事的衙门里见过很多很多的银子,即便如此,她也很难想象得出四亿五千万两白银到底有多少。 她想,大约把全京城的山都挖空,应该也挖不出这么多的白银吧。 重点是,那一夜她从宋有贞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又过了很多年,当她从更多的中国青年脸上看到这种情感时,她才明白,这种情感叫做屈辱,不同于个人名誉受辱时的那种屈辱,是一个群体失去国格之后的,很大很大的屈辱! 第七十六章 往事不堪回首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牧的这首《泊秦淮》一直被拿来抨击伶人,指责他们没有家国情怀,只顾苟且偷生。 但其实这话有失公允。 伶人以唱戏为生。 不叫他唱戏,等于断他生路。 正如不让铁匠打铁谋生,不让农民种地谋生一般。 只不过伶人最好欺负,铁匠不干活,百姓生活不便,农民不种地,百姓肚皮发慌。 所以铁匠打铁,农民种地都有人撑腰叫好。 相比之下,伶人不唱戏就好像没有多大的影响,便少有人为他们叫屈,多有人指责,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自然指责得轻松。 但这是从外人的角度来看的,从伶人的角度,没有戏唱是大大的影响,是天大的祸事。 这类人或许并非没有家国情怀,他们只是刚好以此谋生,也只会以此谋生,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以虽然梨园界不乏宋有贞这般为时局悲愤之人,但整个梨园界还是在一片喜悦声中敲起了锣,打起了鼓。 就连喜联社里都是热热闹闹的,叶荣臻这几日脸上总是带着点笑。 自打创戏班开始,学生们已经埋头练了两年功了,早几年跟着他学戏的那几个孩子,都已经有三四年的功底了。 这要是放在从前,都该有成角的了。 “亲家,如今咱们喜联社里,就你人脉最广,你给我帮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几个内廷供奉帮帮忙,带着几个咱们的孩子一道进宫去露个脸,哪怕跑个龙套也成。” 萧永华捋着白须,一如既往眯缝着一双笑眼,咂嘴道:“找我去找内廷供奉?亲家你糊涂了,咱戏班不就有个现成的么?” “现成的?” 叶荣臻纳闷儿,好半天才想起来道:“你说有贞啊。他绝不行!你忘了他当年是怎么被赶出升平署的?别说总管们绝不会宣他进宫,就是宣了他也不会去,说不定还得学穆老板逃出去隐姓埋名。” 萧永华嘿嘿笑。 宋有贞当年被赶出升平署的事他也听说过,还与苏云卿和宋启文有关。 说起来是闹了一场误会,还累的三人共同的师父丢了性命。 这么多年了,也没人主动解开误会。 “哎?你就准备眼巴巴看着有贞和云卿他们继续闹下去?他们仨倒是无所谓,只苦了底下的孩子们了。喜凡那孩子三天两头躲到我那儿去,说是云卿老因为他不如喜宝就打他,再这么下去可不是回事啊。” 提起这个事儿,叶荣臻也头疼。 “这个事儿我回头处理,眼下当务之急是带孩子们进宫露脸,您多上点心。” 叶荣臻没说两句,就被别的事儿叫走了。 萧永华送到门前,两手一抄,双眼眯缝着,冲着拐角处笑。 “出来吧,人都走远了。” 喜宝探头出来,瞧了瞧叶荣臻的背影,又看向萧永华,一脸好奇地问道:“我师父和苏班头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要不您老先说给我听听?” 萧永华轻哼一声,招呼她进了自己屋。 大约是在喜宝与谭小福他们斗戏的当晚吧,萧永华跟着叶荣臻他们往精忠庙开会,赶上那日他替叶荣臻当值,便直接回了戏班,正赶上喜宝一个人在院子里研究《探亲相骂》的戏词儿。 她是特意找王小青打劫来的戏词儿,王小青则是从萧永华屋子里偷拿出来的剧本,限时要还,喜宝不敢多耽搁时间,便干脆借着月光在廊下琢磨起来。 “李奶奶竟由小旦应工?小旦不是指年轻女子的?李奶奶作为野花的婆婆,怎会由小旦来应工?” 喜宝百思不得其解,想去找宋有贞询问,又怕王小青偷拿萧永华剧本一事被人知道,反倒害了王小青。 只得先将此疑问按下,又继续往下看。 “这胡妈妈的戏词儿倒是有趣,果然彩旦的台词儿自由些,总可以借题发挥。” “怎的,你是要学彩旦还是对小旦有兴趣啊?” 喜宝瞧剧本瞧得入神,身后冷不防出来个声儿,把她魂儿都吓跑了一半,回头瞧的时候,下意识还把剧本藏在身后了。 “萧——萧班头?” 喜宝故意说得很大声,她知道王小青就在附近和林小凡他们玩,顺便等着她还剧本,她大声喊萧永华来了,王小青就会跑。 危急时刻,喜宝只想着不要连累旁人,竟然全然没顾上自己的安危。 萧永华倒也没发火,而是指着她藏在身后的剧本说道:“瞧着挺眼熟,那是我的吧?” 喜宝有些泄气,只得将剧本拿出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萧永华面前。 “学生对这出戏很是好奇,听说您那里剧本多些,便借来看看,不问自取——” 喜宝咬着嘴唇,很艰难地说道:“还请萧班头责罚,只要不赶我出戏班,怎么都行的。” “呵。” 萧永华顺手翻了翻那剧本,这是他为了教徒弟新誊下来的本子,喜宝看得很爱惜,连折痕都不曾有,可见她读的时候有多珍惜。 “我怎么会因为学生好学而惩罚学生呢?那岂不是很荒谬?” 喜宝愕然,仰头看向萧永华。 “那您能给我讲讲这出戏吗?我很多地方都不大懂。” 一碰到学戏的事儿,喜宝总是有无尽的求知欲,她好像一块海绵,只要遇到戏曲知识就会不断的吸取,却又好像永远没有吸饱水的那一刻。 “还是我要去上您的花旦课?可是您的花旦课上,多久会讲到这出戏呢?” 萧永华被喜宝的求知欲震惊到了,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李永泉和宋有贞这样的怪人,会选择收下喜宝这样的女徒弟。 谁遇到这样好学的学生会不心动呢? “不不不,我的那门课上讲得都是些基础,你去了只会耽误工夫。不如你每晚这个时候来找我,我私下给你指导好了。” “您私下教我?”喜宝惊喜,很快又犹豫,“可我已经是我师父的徒弟了,是不是得先知会他一声?” “不用,你师父多心,你告诉他,他再以为我要跟他抢徒弟。你谁也不要告诉,就自己偷偷过来,我把这出《探亲相骂》给你教一教就成,没两天就结束了。” 喜宝聪慧,《探亲相骂》这出戏也并不长,喜宝确实只用了五天就学会了要领。 可她与萧永华的请教却并没有结束,学完了《探亲相骂》,她又学《花田错》里的春兰,学完了春兰她又来学《红娘》,京戏里的花旦角色千八百个,她想学的角色多得数也数不完,再说萧永华也不是每晚都在戏班,断断续续的,就这么偷偷学了一年多。 这会儿进了萧永华的屋,喜宝倒不像往常一样着急讨论角色了,她更好奇刚才萧永华与叶荣臻的对话。 “您快给我说说呗,我师父和苏班头他们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第七十七章 我们没错 萧永华的屋子里有一个小炉子,冬夜里在上头煮个茶,烤个橘子、花生、红薯干什么的都很方便。 喜宝说完话,顺手把桌上切好的几片红薯放炉子上烤了。 萧永华不说正事儿,只骂她不把自己当外人,在他这儿随便上了。 喜宝倒不以为然:“白红薯,不就是提前给我切的吗?我记着您是不喜欢吃这个的。” 红薯片切得很薄,一面很快就烤好了,喜宝拿火钳给红薯翻面。 “您少打岔,我师父和苏班头他们当年到底发生了啥?您跟我说说,兴许我能帮忙呢?” 萧永华叹口气,其实宋有贞和苏云卿还有宋启文的恩怨在梨园界也不是个秘密,只不过时间太久了,三个人也都是半隐退的状态,当年的事儿早没什么人提了。 喜宝作为宋有贞的徒弟,告诉她倒也无妨。 “你师父当年正当红的时候进了升平署做内廷供奉,苏班头和大宋班头作为他的师兄,说不羡慕是假的。但两个人也还是真心为他高兴,并没有什么小肚鸡肠之事。” 喜宝有些不相信,凭她对苏云卿的了解,觉得当时他肯定是嫉妒得面目全非了。 但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是不会当着萧永华的面说出来的。 “一开始三个人的关系真的挺好的,直到他们的师父马老板突然病倒。云卿和启文两兄弟也不知是从哪得来的消息,说是只有宫里的神药安宫牛黄丸能治。 还得是两个时辰内服下才有效,再晚一点就药石无医了。 兄弟俩连忙找人去给当时正在宫里唱戏的有贞递消息……” 喜宝倒是知道这味神药,只是这药应不止宫里有,她家里也是见过的,不过价钱不便宜罢了。她心里存了这小小的疑问,并没有言语,依旧继续听萧永华讲述。 “有贞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在宫里人缘不大好,让他去宫里讨药,他本就难做,但为救师父的性命他也是豁出去了的。 一得到消息,他就带着当日唱戏得到的赏银,硬着头皮去求了他平日最不待见的升平署大总管,大总管收了银子,答应得好好的,最后也果真给他找来了一颗药。 谁曾想他火急火燎带着药出宫时,竟然被守门的给拦下了。 那大总管竟然带着两个小太监追过来,说他偷东西,还把那药搜出来作为他犯错的铁证。抓回去打了一顿,就此给赶出宫来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 喜宝拳头都硬了。 萧永华却笑得讽刺。 “给宫里头办差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能叫老祖宗和皇上待见,自然人都要捧着你,但前提是你得先叫总管们满意了,你才有机会往上走。 你师父算是幸运的,头一回进宫就被皇上瞧上了,得了宠,他就有些目中无人,不怎么把总管们放在眼里,把人给得罪狠了。 他有这个下场,那都是可以预见的事儿。” “那我师公呢?他就当真没药治了?” “嗯。”萧永华点头,“原本你师父得到消息的时候,就有些晚了,中间又耽搁了许多时候,等你师父赶回戏班,到你师公床前时,人都已经咽了气了。” “那也怪不得我师父啊,都是那宫里的老阉贼作怪!”喜宝恨得牙痒。 萧永华却叹气。 “可云卿和启文不这样想啊,他们偏要把这气撒在你师父头上,说你师父人红了就忘了本,连自己师父的命都不顾,忘恩负义,不肯原谅他。”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难道我师父就没有解释吗?” “那会儿你师父正伤心呢,连他自己也觉得是他的错,又怎么肯解释呢?”萧永华无奈。 喜宝更着急:“可是当时不解释也就罢了,后面也没解释吗?不是说我师父被赶出升平署的事儿都在行里传遍了吗?难道他们俩也不知道?” 萧永华又叹气:“到后来,就是你师父不原谅他们了。出殡那天你师父才知道,原来外头的济仁堂药铺里就有这味药,只是价钱太高,云卿和启文出不起银子,他们才想着叫你师父在宫里讨药。这才把你师公的病情给耽搁了。” “太过分了!” 喜宝手里的火钳往炉箅子上猛地一敲,砸出点点火星子。 “自己的错误强加在别人身上,他们是怎么好意思怪我师父的?这不是欺负人吗?” 萧永华倒替苏云卿和宋启文说了两句公道话。 “这倒也怪不得他们,这世道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当时你师父的戏班本就岌岌可危,没赚到什么钱,几乎全靠你师父坐台柱子勉强过活。 云卿和启文手上没什么钱,你叫他们在外头买药,他们也确实买不来,找你师父帮忙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了。” “可那也不该说谎骗我师父,说只有宫里有药。若是我师父知道外头能买到,他何必去求那老阉贼,还因此丢了供奉之职?” 喜宝不禁又将火钳往地上一杵,恨得直咬牙。 “说到底是他们害了师公,又连累了我师父才是。” “你师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不原谅他两个。他两个自然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错,便一直将错就错,也继续怪着你师父,就这么恩恩怨怨纠缠了十余年。” 萧永华说着,忽然眯缝着眼睛看向喜宝,道:“这会儿怎么着?我瞧你这样子,是不想给他们仨当和事佬了?” “不想了,我师父压根没错,我凭啥当这和事佬?他两个跪着来认错我们还不一定原谅呢。” 喜宝娇俏的一张小脸皱成一团,一口气吃了五片烤红薯。 “哎?好歹他两个是班头,你是学生,他两个再有不是也轮不着你来说。”萧永华教喜宝做人。 喜宝立时叹气,表明她晓得。 “我也就跟您老说说,您不会去他俩跟前告状的吧?苏班头那样凶,说不定连我一块打。” 喜宝话音刚落,林不喜凡门也不敲便从外头冲了进来,驾轻就熟地钻进了萧永华的被窝。 “萧班头您再收留我一晚吧。我师父又逼着我跟着喜宝一道向您讨教学问了。要不,要不您干脆把我收下算了,我也不学什么青衣了,我跟着您学彩旦得了。” 第七十八章 探听 林不喜凡说话间,已经将自己上身扒光。 喜宝直皱眉,忙得背转过身去骂道:“林小凡,你耍什么流氓?” “谁耍流氓?你睡觉不脱光了,穿着衣裳睡?你要不乐意看,回你屋去啊,我还少遭一份罪呢!” 喜宝:“……” 要不是看在他确实是受她连累才老是挨揍的份上,喜宝才不忍这份气呢。 但她转念一想,被看得又不是她,要吃亏也是林不喜凡吃亏,她怕什么? 于是干脆回过头来,捡了个烤好的橘子丢给已经将自己裹在被窝里的林不喜凡,道:“你要是想过好日子,不如赶紧回去劝劝你师父和大宋班头,叫他们早早到我师父跟前磕头认错,了结了这份恩怨,总比一天天地往这儿躲强吧。” “叫我师父给你师父磕头认错?” 林不喜凡都惊了,一口咬下了半个没扒皮的烤橘子压惊,撇着黑乎乎地嘴道:“那还不如归工,跟着萧班头学彩旦呢。” “切!” 喜宝懒得跟林不喜凡贫嘴,与萧永华说回正题。 “萧班头,方才叶社长跟您说想要送几个师兄进宫跑龙套的事儿,您打算怎么做?” 萧永华定睛看她,一眼就瞧出了她的跃跃欲试,冷不防泼了一盆冷水。 “送是一定要送进去的,不过你肯定没戏。” “为什么?”喜宝急得直接站了起来,“你不也说过我的基本功在师兄弟里都是上层的?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能想着带我去?龙套一不露脸二不开口的,我去了不会给戏班惹什么麻烦的。” “还能是为什么?”林不喜凡在旁边笑:“宫里不要女孩子呗!刘喜宝!你竟拿烧红的花生扔我脸!过分了啊!” 林不喜凡说着就要钻出被窝反击,可想到自己刚在被窝里脱了裤子,终究还是害臊没出来。 萧永华由着他们闹腾,耐心给喜宝解释道:“我知道你样样不比你那些师兄弟差,可眼下还不是你出风头的时候。你得记着,得先有喜联社,才有你刘喜宝。 得先叫喜联社在京城站住了脚,叫你的那些师兄弟们先出人头地了。 以后你想在京城唱戏,反对的声音才会小些。” 这一点喜宝自然也清楚的,可那是去宫里给老祖宗唱戏啊。 这样的机会不是常常有的,她又怎么能不心动? 可她心动也是没用的。 当年老祖宗一行西逃时快马加鞭,不足一月就到了西安,如今从西边回来,各地官员都要送驾,一路浩浩汤汤地随行,足足花了三个月才得以进京。再有小半个月,都要过年了。 因着是给老祖宗和皇上接风的大事,又赶上年关底下,升平署选人十分严格,势必要叫老祖宗和皇上好好乐呵一番。 萧永华托了好些关系,最后是求到了谭金荣那里,他才答应以后生的身份带几个人进去做龙套。 这种情况下,自然不能带喜宝。 最后是叶喜笙、谭小福、还有几个最开始跟着叶荣臻进戏班的师兄先去的。 里面除了谭小福,都是喜联社资历最高的孩子,戏班能有份挣宫里这份钱都是托了谭金荣的福,谭小福进去自然没人说什么。 不光没人说闲话,等他回来了,大伙儿还围着他问东问西。 “宫里的戏楼比我在外头见过的任何一个戏院都气派,老祖宗和皇上那是真爱戏呀,你们都想不到,光是普通的戏台就有二十二处,彩棚子就更不用说了,有六十多处,各式各样的,好看极了。” “据说老祖宗住的地方对面就是个戏台,她睡个午觉一醒来,就有升平署的人早早准备上,一听号令就开锣。” “这么说你见到老祖宗和皇上本尊了?”孩子们好奇得很。 谭小福一噎,“远远地见过几眼的。” 但其实他压根就不敢望,进宫之前谭金荣就嘱咐过他们了,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宫里头最不该瞧的,就是皇帝和老祖宗的脸。 “远远的?”有孩子又问,“听说老祖宗一高兴就会给好多赏钱,你得了多少啊?” 谭小福又一噎。 “给是给了的,但都叫班头收去了,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啊。” 但其实他们这些跑龙套的,上台走上两圈,连个脸也不能露,一句台词也没有,谁会赏钱给他们啊。 天知道他当时在台下看到老祖宗和皇上大把大把地往他四爷爷的台上扔银子时羡慕成了什么样儿。 喜宝远远地靠在一根柱子上,也在听他说话。 她有太多想知道的事,但越听越觉得不靠谱,干脆扭个身子回去练功了。 谭小福被孩子们问得就快答不上来,一眼瞧见喜宝,忙找了个借口逃脱,追着喜宝过来。 “我听说你也鼎想进宫来的,如今我先替你去探了路,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我都会告诉你的。” 喜宝假装练功,却当真有些心不在焉,最终忍不住问道:“你真见着老祖宗和皇上了?” “真见着了呀,我们进宫去,不就是给皇上和老祖宗演戏去的吗?哪能见不着呢?” 喜宝停住,心里存着点希望道:“那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好不好说话,会不会为民做主? 谭小福却不明白喜宝的心急,摸着后脑勺笑道:“匆匆看了几眼而已,哪就能品出什么来?不过我敢确定,他们也不过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跟咱们长得差不多。” “谁问你这个了?” 喜宝无语,又接着继续练功。 谭小福紧追不舍,跟着她问道:“那你还想知道什么,兴许我知道呢?” 喜宝想了想,又继续问道:“宇文世科也在场吗?” “你说宇文大总理,他可是老祖宗身边的大红人,你问他作甚?” 谭小福心里忽然警觉起来,不明白喜宝一个久居戏班的小女娘,是如何知道宇文世科这样的人物的。 喜宝并不回他的话,而是继续追问道:“那你觉得老祖宗待他怎么样?若他犯了错,老祖宗会罚他吗?” 第七十九章 总得有人治得了他 “不,不如我这样问。” 喜宝理了一下思绪,改口问道:“若是你四爷爷和宇文世科有了矛盾,闹到了老祖宗那里去,你觉得老祖宗会向着谁多一些?” “你问这个作甚?” 谭小福都懵了,“我四爷爷好好的,为甚要去惹宇文世科?” “你只需要回答我即可。” 喜宝声音冷肃。 谭小福于是犹豫着说道:“那大概,还是要我四爷爷先去跟宇文大总理低头的,当然老祖宗很宠我四爷爷,她会替他说好话。” 听到这话,喜宝只听见啪的一声,她脑子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竟然断了。 “老祖宗竟有这么信重宇文世科?” 喜宝自言自语。 如此一来,她该怎么办? 即便她能唱到京城最红,得到老祖宗的疼爱,应该也是告不倒宇文世科的呀。 她这会儿心里跟火烧一样煎熬,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谭小福还往里头加了一把柴。 “我也是进了宫以后听别的角儿聊了一嘴。洋人虽然撤兵了,但在朝廷的威慑还是在的,也不知道宇文大总理使了什么手段,洋人只认他,就连老祖宗想要和洋人对话,也得通过他呢。 老祖宗宠着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轻易动他?” 喜宝越听越心凉,干脆站也站不稳,想找个柱子扶一下,却一时看差了眼,扑了个空,整个人栽了过去。 谭小福吓得不轻,忙上去扶住。 “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练功太狠累着了?” 喜宝有些精神恍惚,喃喃自语道:“难道——难道就真的没人能治的了他了?” “谁?你说要治谁?” 情急之下,他忽然猜到了喜宝的意思,慌忙应声道:“那倒也是未必的。我瞧着皇上就不怎么待见他,他几次主动与皇上示好,皇上都爱答不理的。” 喜宝的眼睛一下亮了,她忽的恢复了神志,看向谭小福道:“你说的是真的吗?皇上不喜欢宇文世科?” “是真的,千真万确!” 谭小福为了安抚喜宝,头点得很干脆。 “再说不论宇文世科在洋人那里如何得势,这天下终归是皇上的。总不至于没人能治得了他。” 眼瞧着喜宝的脸恢复了许多血色,谭小福总算安下心来,终于又忍不住问道:“你可是知道宇文大总理犯了什么错,为何忽然问起他来了?” 喜宝皱了皱眉,忽的冷笑一声。 “他做的坏事可还少了?听说这次接驾花费的银两,都是他从京城富商家里明抢的,若全拿去孝敬了老祖宗和皇上,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可有多少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谁又能说得清楚?” 谭小福嘴一歪,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 “刘喜宝,你跟你师父学傻了吧?他吞了多少也不关你的事儿,轮得着你这么愤怒?好像跟你有多大关系似的。” 喜宝本就是不想与谭小福说实话,胡乱扯的,这会儿被谭小福调侃,她倒有些语塞,但她很快又嘴硬道:“怎么没关系?咱们这些师兄弟是人人都能到宫里挣钱的不成?你今儿去了,明儿还照旧能去? 他把京城富户的钱财都给抢了,回头谁还有能力办堂会,还有心思去园子里听戏? 他这不是明着断咱们的活路么?” 谭小福一听脸都绿了,“说得对啊,这个狗贪官!可得叫皇上早点治他的罪才行!” 总算把谭小福给糊弄过去了,喜宝也算松了一口气,她心里又存上了旁的希望,还是要继续唱戏的,就算老祖宗不能治宇文世科的罪,不是还有皇上吗? 天下没有能赢过子女的父母,老祖宗最终还是要听皇上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当今的皇上并非老祖宗亲生,老祖宗也不是那种把儿子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母亲。 但这世上的人,都是心里存着一份希望,才可以更努力地活着,喜宝就是带着这份希望,日复一日地努力着,想着总有一天,她能凭着自己的努力,离目标更近一些。 兴许到了那一日,宇文世科早已露出破绽,势不比从前了呢? 她就这样一直努力,眨眼之间就又过了两年,她十四岁了。 自打之前喜联社送人进宫跑了龙套,回来之后不久,就有大戏院上门来请戏班去唱戏。 不过一开始戏班名声小,师兄们也只能去唱个日场。 上午跟班头学一会儿戏便去练功场练功,练到十点半就直接往戏园子去了,担心身段不好,嗓子不清亮,往往是不给学生吃午饭的。 日场通常是下午两点才开场,为什么十点半就要出发呢? 只因喜联社所在的宅子离八大胡同很近,走近路要从他们那里过,叶荣臻不高兴,怕孩子们看见不该看的,心思就野了,总要绕一条远路。 喜联社的孩子们功底扎实,身段好,规矩也好,出去以后很得外头人喜欢,师兄们连唱几场之后,便把喜联社的名声打出去了,便是唱日场上座率也很不错。 时间一长,上门来约戏的人就多了起来,能出去唱戏的孩子也多了。 就连和喜宝同期进戏班的几个孩子,也有机会登台唱戏了。 谭小福和梅子澜甚至还唱了正角。 两个人扮相极好,唱得也不赖,甚至有知名票友专门买日场的票,就为了看他两个唱戏。 不光他俩,就连梅、兰、竹、菊四个人都已经有了戏唱,今日开始,就能跟几个师兄一道往吉祥大剧院唱日场,演几个小丫鬟了。 喜宝一个人待在戏班里练功,看着师兄弟一批一批地列好了队,欢欢喜喜地出去接活,她心里难免落寞。 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宋有贞和萧永华都说叫她耐心等,说他们会给她想法子,她就只有等。 好在功夫不负苦心人,这天宋有贞从外头领着梅兰竹菊回来后,第一个就来找她。 “喜宝!喜宝你快来!师父有话跟你说!” 师父找她又要说什么呢? 最近他手底下的徒弟一个一个都有戏唱了,他每日都是这样高兴的。 每次从外头回来,他都会第一个来找她,安慰她,叫她耐心等待,说他正在为她想办法呢。 可是年复一年,如今都已经是她进喜联社的第四个年头了,这会儿除了能叫她登台唱戏,再没什么话能叫她跑着去听了…… 第八十章 早晚以我为荣 宋有贞寻到喜宝时,她正假装练功,甚至连头也没回。 宋有贞倒没察觉,依旧兴高采烈地走到她跟前来说话。 “喜宝,成了,你登台的事儿有眉目了!” 喜宝动作一滞,生怕自己听错了。 “当真?” “千真万确。” 宋有贞高兴地合不拢嘴,“今儿我带你几个师兄去吉祥大剧院唱戏,听说从天津卫新来了一个演髦儿戏的班子,在沪人开的松江茶馆里唱戏,很是叫座。师父下了戏过去打听了一下,说可以叫你去搭班,你好好准备一下,下礼拜师父带你过去认认门。” 髦儿戏就是坤班,全由女子组成的戏班。 坤班是后来的说法,女子登台合法之前,都叫做髦儿戏,其实原来因着组这种戏班的第一人名叫毛儿,所以叫毛儿戏。 后来先在松江府唱红了,便成了时髦的戏了,因此改成了髦儿戏。 如今按京城的规矩,女子登台依旧不合法,但官府管制方面却比从前宽松许多。 主要是喜欢看的人多了,官老爷自己也爱看,因此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不过是时髦儿戏班依旧不入流,难登大雅之堂。 大戏院都进不去,只能在小茶楼搭台唱戏,或者小财主家里办堂会可能邀请她们去,这也算是好的,条件再不济些,多半都是在天桥底下当街卖艺。 宋有贞说的这个戏班子能在松江茶馆唱戏,还能很叫座,想来应该是很有实力。 喜宝能去搭班,她自然很高兴。 “只是师父,我如今还没出科呢,怎能随意出去与别的班子一道唱戏?” 喜宝的忧虑不是没来由,《梨园规约》里明明白白写着的,在班思班,永不叙用。 当初她进戏班时,苏云卿就拿这种事儿噎过宋有贞。 如今她才进戏班四年,离写关书时约定的七年时间,还差三年呢。 宋有贞却丝毫没拉下脸来,依旧笑着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你的情况特殊,先前叶社长和萧班头都与我说过了,你若有机会登台尽管去,社里绝不拦着。你只管好好练功,回头登台时尽力表现就成。” “呦,那可不成啊。” 喜宝还没来得及开心,苏云卿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走上前来就开始阴阳怪气。 “你这师父啊,惯会报喜不报忧的。他不愿意与你说,我可要跟你说清楚。咱们喜联社如今在京城的名声不要太好。要是让人家知道我喜联社出来个唱髦儿戏的,那可要丢死人了。 社长和萧老拉不下脸子来,不好意思明说,我可没这个顾虑。” 他说着,便俯下身来,皮笑肉不笑地对喜宝说道:“你要出去唱戏我倒不拦着你,别跟人说你是从咱们喜联社出去的就成。” 这一刻,喜宝的脸上仿佛狠狠地挨了一巴掌。 从她写下关书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自己总算有了个归宿。 有一个地方认可了她,把她当成了这里的一份子。 即便这些年看着那些还不如她的师兄弟们一个一个站上了大剧院的戏台,而她只能因为女子的身份而默默等待,她也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归属。 她是喜联社的一份子,毋庸置疑。 可刚刚苏云卿的那一席话,彻底将她给打醒了。 喜联社与她,终究是要割裂开来的对立面。 喜联社在梨园界的名声越好,就一定越不能容忍她这样的“瑕疵”存在。 毕竟女子登台是不合法的,而不合法在喜联社的创社宗旨中是大忌。 喜宝眼中的震惊刺得宋有贞心疼,让他忍不住拦在了喜宝的面前,直逼苏云卿问道:“这种话你一定要当着孩子的面,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吗? 再说你叫她不对人言自己出身喜联社,那她出去唱戏赚得包银,是不是也不用交给社里?” “敢不交!” 苏云卿一副尖酸相,道:“不然白养她四年了?” 宋有贞气得够呛,一把扯住苏云卿的衣领子,“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可还有一些为人师表的样子?” 苏云卿却不当回事儿地挣开了宋有贞,整了整衣领子道:“我又不是她师父,保护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是你的责任。再说你当初把她领进社里来的时候,就该想到她会遭遇今天这种尴尬的局面。 就算有人要为此负责,那也是你而不是我!” 苏云卿说完就走,宋有贞却被气到发疯。 “可怜的自尊心?苏云卿你个狗日的,再说一遍!” 他脑子一热,干脆从花池子里捡起一个大土疙瘩,就打算上前跟苏云卿同归于尽算了,正好把这十几年的恩怨一下了结。 可他刚要挥手将土疙瘩扔出去时,喜宝却上前扯住了他的袖口。 “师父您不用替我生气,我一点也不气的。再说苏班头说得也没有错,道理我都明白。我一定会好好唱戏,不浪费任何一个机会。” 喜宝一直仰着头看着宋有贞的眼睛,见他手臂上的力气小了一些,便缓缓拉下来取下了他手里的土疙瘩,眼神无比明亮。 “您不是与我说过吗?人的脸面都是自己挣来的,如今人人把我当污点,但只要我努力,总有一日,如今瞧不上我的这些人,将来都会把我挂在嘴边,以我为荣的。” 宋有贞眼窝子浅,更觉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无能,眼睁睁看着徒弟给人欺辱,还要反过来被徒弟安慰。 他忍不住抚摸喜宝的后脑,心疼地苦笑:“嗯,我们喜宝是最棒的,你一定可以的。” 喜宝冲她点头,眼窝也不禁湿润,但她很快收敛情绪,用爽朗的声音问道:“那师父我该准备哪出戏才好?不如您给我讲讲那个戏班的人,可别叫我初次跟人家合作就闹了笑话。” 宋有贞最喜欢喜宝这一点,天大的事没有戏大,不管她先前的状态怎么样,只要一提到演戏的事儿,准保精神炯炯,眼神矍铄。 “好好好,师父还从外头买了你喜欢的驴打滚,你容我先回屋喝口茶,咱们边吃边说哈。” 总算把宋有贞哄得没了脾气,喜宝松了口气,这才在假装跟着宋有贞往回走时,偏头看向长廊一角正在与其他班头扯皮的苏云卿。 欺负她她可以忍,气她师父不行! 第八十一章 鬼戏 月朔日,无风,外头出齐的静,连鸟兽都缩在窝里不吱声了。 林不喜凡半夜起来上茅厕,只感觉后背凉飕飕的,汗毛炸开,他猛回头,却什么也没瞧见,再不敢在外头多待,箭一样钻回屋舍,连头一块埋在了被窝里。 “你也听见了吗?” 身边赵阿弟细弱的声音传入他耳,林不喜凡能感觉到他也一样在发抖。 “听见什么?” “鬼戏,有人在唱鬼戏。” “鬼戏?” 林不喜凡把被子一掀,是唱戏就不怕,戏都是人演的,不是真的鬼。 “唱的什么?” 他倒好奇起来了,毕竟他方才什么也没瞧见没听见。 “好像是《红梅阁》,”王小青睡在林不喜凡另一边,忍不住开口:“是李慧娘投湖变鬼那一段。” 林不喜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龇着牙道:“你怎么知道?” 王小青忍不住往林不喜凡身边靠,说话时都打着颤音。 “前天我夜里去茅厕,亲眼瞧见的,白蒙蒙的一个虚影,一晃就不见了,只有几句唱词儿飘在半空中,吓得我连续三天没撒夜尿了。” 王小青话还没说完,凄凄惨惨的戏腔就传进了三人耳中。 “三魂渺渺出了窍,七魄悠悠赴阴曹!阎君殿前冤诉告……” 声音凄厉清晰到仿佛出现在三人耳边。 “啊!啊!啊!啊!有鬼!闹鬼了!!!” 三人如惊弓之鸟,一跃飞奔下炕,直接把已经睡醒的孩子们都给吵醒了,屋舍里立时乱作一团。 今日正好宋有贞有事,轮到苏云卿和宋启文值夜。 他两个很快就赶了过来,瞧见学生们裸着上身裹着个被子满屋子乱窜,尤其他的亲徒弟林不喜凡叫得最欢,他这起床气加暴脾气一下就窜起来了。 “小兔崽子们!大半夜的不睡觉,明儿个不想登台了是吧?数仨数再不回去睡好,都给我滚出去加练!” 说话间,他已经上前拧住了林不喜凡的耳朵,将人拎着上了炕。 林不喜凡早习惯了这待遇,练就了一双耐扯的耳朵,几下挣开了他师父,嘴硬道:“真不怪我们捣乱,师父。有鬼!这院子里闹鬼啊师父!” “鬼?我看你就像那个鬼!再不好好睡觉,看我不抽你!” 苏云卿压根不信,林不喜凡却好一阵委屈。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不信问阿弟和小青,他们都听见了的!” 苏云卿看向那两人,两个都在点头,可他又怎么能信? “小福你来说,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叶喜笙前年与萧永华的独女成了亲,如今已经搬回叶家,不在戏班里住了,还有几位师兄倒了仓唱不了戏,如今戏班里有新的掌刑师兄,是一个叫张喜奎的孩子。 但苏云卿喜欢谭小福如今正当红,这种时候也只管让他说话。 谭小福心里其实有些想法,但他不愿意说,干脆扯谎说自己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 最后还是张喜奎站出来说道:“我倒是也听见有人唱鬼戏了,不过应该是有人作怪,不会是闹鬼。” “唱鬼戏?” 苏云卿轻哼一声,立时有了定论。 “戏班里的孩子都在这里住着,若真有人作怪,除了她还能是谁?” 说着,他立马叫上张喜奎和林不喜凡他们,直奔喜宝独居的屋舍而来。 宋启文觉得不妥,边走边劝:“云卿,直接去找喜宝会不会太鲁莽了一些?毕竟除了喜宝,喜君也算是独居的,你怎的不怀疑他?” 虽然上次叶荣臻给大伙解释了梅子澜的身份,学生们也很乐意接受梅子澜,但梅子澜本身有些洁症在身上,他自己也受不了群居。 所以叶荣臻还是叫他跟着自己住,这样他起早贪黑的练功,也不至于打扰到其他同门。 苏云卿不经思考就道:“废话!喜君是多老实的孩子,他怎会有这坏心思?再说他和社长同住,有什么风吹草动,社长能不知道?” 言下之意就是在说喜宝不安分,是能做出这种事儿的人。 林不喜凡有点为喜宝抱不平,下意识说道:“可叶社长今晚带着小宋班头和几位师兄一道唱堂会去了,喜君屋里没别人啊。” 苏云卿递眼刀子过来,咬牙道:“为师说话时哪有你插嘴的份儿?快些走好抓那丫头一个现行,不然黄花菜都凉了!” 几个人于是风风火火来到喜宝门前,已是熄了灯了。 宋启文还继续劝道:“是不是等有贞回来再说?喜宝毕竟是女娘,大晚上的咱们这样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许她做出这等丑事来,不许咱们整肃戏班,依规矩办事?” 苏云卿二话不说,亲自上去叩门。 “死丫头别藏了!趁我发火之前赶紧出来认错,我们好从轻发落,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叫了半晌无人应声,连宋启文也开始纳闷儿,“喜宝练功最是勤快,别是又到哪里去练功,不在里头,我看咱们还是先回去,等有贞回来再说吧。” “哼!” 苏云卿更得意了,“要真不在里头,不正说明那鬼戏是她搞得鬼了?今儿我非要她现原形不可!” 他说着便要硬推开喜宝的门闯进去。 不想里头竟忽然点了灯,随即传来一阵脚步声,喜宝从里头开了门,手里拿着烛灯向外头照了照,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差点燎到了苏云卿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袖子。 “要死啦!照亮也不看着点人!” 苏云卿连忙后退躲火,喜宝正好看清了来人。 “苏班头?大宋班头?张师兄?” 喜宝说着,又往他们身后瞧了瞧,没再细数人头,只不明所以地问道:“这个时辰,你们怎么会来?” 众人仔细打量了一下喜宝周身。 虽是披了件长衫,但下身的里衣裤子还露在外头,脚底的鞋子也是匆忙踩上的,袜子都还没来得及穿。 再看她的脸,脂粉已经全洗了去,带了些许困倦,一看就是已经睡下了一阵子,硬生生被几个人叩门给叫醒的。 宋启文瞧出不对劲儿,忙拉着苏云卿道:“算了吧云卿,我看是一场误会,还是回去找孩子们问清楚再说。” 苏云卿却一把将他甩开,抢着时间往喜宝屋里瞄了两眼,只可惜烛火暗淡,压根什么也看不清。 这回倒该换喜宝不高兴了,只见她干脆将蜡烛给熄了,连门也一道带上。 “苏班头不由分说,深夜带着这么多人来闯我一个女娘的住处,如今还要硬往里闯是何道理?我的屋子连我师父都不曾进过!” 第八十二章 做戏做全套 大约是也觉得苏云卿太过分,宋启文忙在一旁解释道:“喜宝你别误会,其实是前头有人唱鬼戏捉弄你师兄弟们,我们担心你一个人住害怕,就过来瞧瞧。” “担心我?” 喜宝轻笑,“我看是怀疑我还差不多吧?” 她一点台阶也不给宋启文下,弄得大伙儿都没脸,苏云卿尤其不喜欢她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没错,就是怀疑你!他们都是住在一处的,有人搞鬼他们不会看不见,唯独你一个人住,不怀疑你怀疑谁啊?” 苏云卿声音凶,面色更凶,身后站着的林不喜凡都忍不住捂耳朵,探头出来劝喜宝道:“喜宝你就别嘴硬了,那鬼戏要真是你唱的,赶紧认了算了。你就说是自己晚上练功打扰了大伙儿睡觉,也不会有人说你什么的,何必与我师父他们起争执?” “鬼戏?什么鬼戏?” 喜宝像是刚听出这伙人到底为什么来找她似的。 苏云卿和宋启文也纷纷看向林不喜凡,他们刚只听说有人唱鬼戏,就直接找到喜宝这里来了,倒还没问清楚唱得是哪一出呢。 “红——好像是《红梅阁》。” 林不喜凡没听过这出戏,听王小青说的好像是这个名字。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云卿和宋启文异口同声,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恐怖的事一般,把林不喜凡吓得都不敢乱说话了。 “要不——是《李慧娘》?” 这话一出,苏云卿忽然脚一软,差点从台阶上跌下来,还是宋启文连忙上前将人扶住了。 只不过二人神色都不是很好,周身的气压一下便低了下来。 喜宝将这变化看在眼里,脸上几不可查的笑容一闪而过。 “《红梅阁》?《李慧娘》?咱们喜联社有教过这出戏?反正我师父是不曾教过的。” 宋有贞当然不曾教过这出戏,他主教青衣和刀马旦的戏,而李慧娘是由花旦来应工的。 不光宋有贞没有教过,就连苏云卿和宋启文也不曾教过学生。 因为这出戏是他们师父马老板的拿手好戏,自打马老板病故之后,二人因着心中有愧,再没唱过这出戏,平时便是听人提起都听不得的。 “你师父没教过,难道萧老也没教过你?你不要以为咱们不知道你私下跟他学花旦戏的事儿。” 苏云卿恢复了一些力气,又开始穷追不舍,让他轻易相信喜宝没嫌疑,哪那么容易? 王小青却一下跳出来为喜宝辩解道:“可是我师父当真没教过这出戏,我还私下问过他来的,他说我们现在还小,唱鬼戏当心走了魂儿,不吉利。” 王小青是萧永华的徒弟,他说这个话很有说服力,就连苏云卿也无法反驳。 但他仍不肯放过喜宝。 “就算萧老没教过,她就不会自己去学吗?她的本事你们又不是没见识过,她若真想装神弄鬼,还能没法子?” “看来苏班头是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事儿赖在我头上了?如今我师父也不在戏班,你是值夜班头,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学生,你若看我不顺眼,直接罚我我也说不出个不字来,又何必这么麻烦?” 喜宝言语可怜,表现出来的更是可怜,她个子娇小,十四岁的年岁,比小她一岁的林不喜凡还矮了半个头,瘦弱苍白的一张脸在张喜奎手里的灯笼映衬下显得更加无助。 任谁看了,都要动了凡心,想把她护在身后的。 唯独苏云卿给她气得够呛,竟是抬起手来要收拾她。 “臭丫头!难道我还冤枉了你不成?你说的没错,如今你师父不在,我这个当值班头,就该好好替你师父管教你,叫你知道怎么尊师重道,以后不敢与班头顶嘴!” 苏云卿说着就要扇喜宝巴掌,宋启文在一旁拦着,喜宝却直挺挺地站在门前,躲都不带躲的。 她一双大而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苏云卿,无一点畏惧。 更是把苏云卿气到发癫,原本只是想吓吓她,这会儿也便成了真的要打。 只见他猛地挣开了宋启文,上前一步,冲着喜宝就挥起了巴掌,眼见着那巴掌就要挨到喜宝的脸上,叶荣臻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住手!” 苏云卿猛一回头,还没看清楚来人,就被急窜过来的宋有贞一把推下了台阶。 “卑鄙小人!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就是,何必为难我们喜宝!” 宋有贞说着,第一时间回头看喜宝的情况,“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你快跟师父说,师父给你做主!” 喜宝用余光看了一眼此刻站在叶荣臻身边的谭小福,刚才说那番话激怒苏云卿时,她就远远地瞧见谭小福领着人过来。 她说那些话,就是要让苏云卿对她动手,好叫其他人都看见这一幕,叫苏云卿吃瘪的。 这会儿目的达成,她更要把戏做全。 “师父,徒儿实在不知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苏班头,徒儿这几日身上不爽利,想着早些养好了身子,不要耽搁了过几日登台,不想睡得正沉时,就被苏班头带着人叩开了门。 说是怀疑我唱鬼戏吓唬了前头的师兄弟。徒儿百般解释,可苏班头一句也听不进去,就偏说那鬼戏是徒儿唱的。” 喜宝说话时一脸的委屈,眼泪都在眶里打转,却硬生生不肯落一滴泪珠下来,比她直接大哭一场更叫人心疼。 宋有贞心都要碎了,转过身来瞪着苏云卿和宋启文道:“什么劳什子鬼戏也能往我喜宝身上赖?我喜宝拜在我门下这么多年,还不曾学过一出鬼戏,你二人要生事端,也寻个好点的借口才是!” 宋启文本来心里有愧,苏云卿刚给宋有贞推了个踉跄,他也懒得去扶了,这会儿看宋有贞连他也一并骂了,他反倒有了脾气。 “倒也怪不得我们怀疑,学生们都在前院住着,唯独喜宝一人独居,戏班里出了这等事,我们来问问她不也是正常的吗?难道你这学生是什么金枝玉叶不成,问也问不得了?” “就算要问,也没有你们这样问法,三更半夜,她师父又不在,你们这么些人来叩她的门,以后传出去了,还叫不叫她做人了?” “她要做人?” 苏云卿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扶着老妖气吼吼道:“她要想做人,为何今夜要弄鬼?” “苏云卿,你如此污蔑我们喜宝名声,可是有真凭实据?” “现在没有,进屋可查!” 苏云卿一口咬定喜宝在屋里藏了东西,是以刚刚才不叫他乱看。 宋有贞回头看了一眼喜宝,咬牙道:“你可想清楚了,这是我们喜宝的闺房,你带着一堆人进去,以后她的名声就要毁了,别的戏班怎么行事我不管,但你问问叶社长,在咱们喜联社这样行事成不成? 若她当真弄了鬼,我宋有贞自然依规矩罚她,但你若搜不出证据来,又该怎么说?” 第八十三章 愿赌不服输 苏云卿最不喜欢被宋有贞压了气势,只犹豫了片刻便挺着胸膛说道:“你放心,压根就没这种可能!” “云卿你别闹了,咱们还是快走吧!” 宋启文都觉得有些丢人了,干脆拉着人走。 宋有贞却不肯放走他们,干脆替苏云卿说道:“你若真冤了喜宝,就该给她当面道歉! 不对,不光要当面道歉,还要当着所有学生的面,亲自给她澄清,说你错了,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人!敢吗?” 恩恩怨怨这么多年,宋有贞太了解苏云卿了,他要不问那句“敢吗”,苏云卿兴许真就跟宋启文走了。 可他偏要替喜宝出这份气,就不想让苏云卿轻易逃脱,所以他偏要刺激他的神经。 苏云卿果然中了他的圈套,转身气道:“我有什么不敢的?你敢让我进去搜,我就敢作敢当!” “那你来啊!” “那你让开啊!” 宋有贞站在门前喊话,却不让路。 苏云卿站在台阶下叫板,同样不上前。 仿佛大伙儿都知道更进一步对己方不利,却谁也不肯在气势上输一分。 分明是两个已到而立之年的大人,看起来却与前院的孩童并无区别,就连喜宝瞧见了,都觉无奈,心想要不干脆提醒宋有贞自己无妨,直接让苏云卿进来打脸算了。 张喜奎和林不喜凡他们已经看傻眼了,仿佛再好看的戏都不如眼下这出好看,回头讲给前院的孩子们听,不知道又能生出多少笑话。 其他跟过来的班头瞧着也觉脸上无光,叶荣臻的脸已经十分黑,隐在夜色里才不那么明显。 吴月仙更有些不知所措,好像上前拉架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倒是唐丛山不怕得罪人,晃着粗犷的身子就去了,想要当个和事佬,叫两伙人都冷静一些,别叫孩子们看了笑话。 场面一度进入混乱,直到一个清冷沉静的声音出现,犹如一道冷箭划破寂静的长空,惊得众人的背后都炸起了汗毛。 “师父?叶社长?你们怎么都聚在这儿?” 众人下意识回头,就见梅子澜一身白衣,愣愣地站在二门前看着众人,脸上还带着李慧娘的妆,他身段轻盈,扮相极佳,正好被头顶的灯笼照着,小风一吹,假发随风飘逸,任谁瞧了都要吓一大跳。 “喜君?” 吴月仙忙奔过去,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道:“这大晚上的,你作甚这副打扮在外头瞎晃?” 梅子澜慢条斯理,道:“不是您说快到中元节了,戏院要演几出鬼戏,叫我准备一下的?我从前没演过这个,总找不到感觉,便想着夜里出来找找感觉,不然总怕演不像的。” 吴月仙一听忙掩住了嘴,他方才光听那边喊什么演鬼戏,倒没往梅子澜这边想。 梅子澜最近小有名气,才接了长安大戏院的夜场,有机会唱正角,赶上中元节,戏院要演几场应节戏,他便与梅子澜提了一嘴。 只是最近他也忙得很,倒还没具体与他商讨剧目,想是这孩子自己琢磨了。 “是了,我前日看到的白影,就是长这样的,原来是喜君在装神弄鬼。” 王小青恍然大悟,瞠目结舌。 吴月仙立时纠正他,“什么装神弄鬼?不懂不要乱说话,喜君这是为戏献身,入了化境了。你们要有他这境界,也早成角了!” 吴月仙宝贝梅子澜的程度,半点也不亚于宋有贞宝贝喜宝。 本来嘛,戏班里如今就两个名气大的角儿,一个是谭小福,另一个就是梅子澜。 谭小福那是不能比的,人家家世好,又是社长的亲徒弟,资源好,有人捧,想不红都难。 他们喜君可不一样,短短四年时间就从一点基础也没有的废材成了一鸣惊人的红角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不光吴月仙宝贝他,社里其他的班头,也是不愿与梅子澜大声说话的,只因他那一双眼睛实在生得楚楚可怜,活像一只胆小的鹿,他本人又不爱说话,心思不容易猜透,大伙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他吓坏了。 这会儿真相大白,大伙儿都知道前院的事儿与喜宝无关,宋有贞总算拿住了苏云卿的把柄,立时有了底气,腰板都比方才直了不少。 “听见了没?跟我们喜宝没关系!刚才怎么说的来的?还不赶紧给我们喜宝道歉?” 梅子澜刚一出现的时候,苏云卿就知道自己栽了,恨不能学会了遁地术,登时消失在这是非场。 再说他一生要强,这会儿让他给喜宝一个女学生认错,还不如让他去死。 是以纠结半晌,他忽然计上心来道:“我作甚道歉?方才说的是我若进去搜了,没搜出什么来,我就跟她道歉。如今我进去搜了?凭什么给他道歉?” 说话间,苏云卿转身瞪向林不喜凡,恶狠狠道:“小兔崽子,也不看清楚些就瞎咋呼,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不喜凡猴一样灵巧,早料到会有这种结局,还能等苏云卿追上他?一溜烟地就没影了,苏云卿正好借着追他也跟着跑没影了。 唯有宋启文多瞧了梅子澜的扮相几眼,颇有些魂不守舍。 等叶荣臻拍板叫大家都散了时,他还立在原处晃神儿。 宋有贞知道这事儿多半是苏云卿撺掇的,倒也并不怎么怪罪宋启文,只当他还算有些廉耻,没像苏云卿一样逃跑。 “冤有头债有主,我知道这事儿是他苏云卿挑拨,你也是没拉住,时候不早了,你也早早去歇着吧,不然你这么一个大个子在这里杵着,再吓到我们喜宝。” “有贞,你觉不觉得喜君的扮相好生眼熟?” 宋启文冷不防朝一问,宋有贞便朝已经跟着吴月仙他们往前院去的梅子澜背影看去,方才他一门心思护着喜宝,倒当真没怎么打量梅子澜扮相,便随口说道:“扮上了都差不多的,眼熟也不奇怪呀。” 他说着,干脆推着宋启文一道往前院去,生怕他打扰了喜宝休息。 “喜宝你把门在里头拴好,好生休息,今夜忒闹腾了一些,明儿个师父准你多睡一会儿,早课你就不用上了。” 喜宝好好答应着,却并没有回去拴好门。 她等到院子里重新静了之后,回屋换上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白衣,扮成了李慧娘,走一条无人的小路来到了二门前,谁知刚一迈过门去就迎面遇到了一个人…… 第八十四章 我不需要知道 喜宝下意识想躲,却被那人轻声叫住,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已经卸了妆换好了衣裳的梅子澜。 “所以你前两日是故意把《红梅阁》这出戏推荐给我的?” 廊下寂静,角落的黑暗也遮不住梅子澜那双澄净深邃的眼眸。 浅浅的愧疚之感由心底萌生,喜宝不敢去看梅子澜的眼睛。 “你就当是被我利用了吧,等事成了,我会找机会给你赔罪的。” 喜宝仰头看天,夏日天亮得早,再耽搁些时候就要坏事了。 于是她不再与梅子澜解释,转身就要走。 “哎!” 梅子澜叫住她,等她回头,便面不改色地与她说:“大宋班头像是有心事,这会儿在苏班头屋里说话,我来就是特意告诉你这件事的。” 喜宝讶然看他,无法与他言语什么,只将一切感激之情含在一丝笑意里,匆匆对他点了个头,便直奔苏云卿的住所去了。 然而晚上睡不着觉的,又何止他们? 梅子澜送别了喜宝之后,一回头就瞧见了隐在阴影里的谭小福。 “你都听见了?” 梅子澜有点慌张,喜宝要做的事他可以不问,但要是因为他暴露了行踪,引得谭小福也知道了,声张出去,他便难辞其咎了。 不想谭小福却惨然一笑,从阴影里走出来道:“听是听见了,却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他说着,不禁看向喜宝离开的方向,叹着气道:“到如今她在想什么,要做什么,用意是什么,我始终一无所知。不论我多么努力,她始终不与我交心。” 话说一半,谭小福苦涩咧唇,忽的偏头看向梅子澜,“但她好像——什么都愿意跟你说?” 梅子澜双眸微睁,极坦然地说道:“我也不曾从她那里听到过分毫。” “可你好像也不用刻意去听。” 比起对喜宝的事一无所知,梅子澜不问既知这件事,才更让谭小福难受。 梅子澜则也偏头看他,波澜不惊的面孔总像水一样柔和,可以洗去任何棱角。 无论谁看见他的脸之后,都会变得柔软起来。 许久不曾与梅子澜这样近距离的对视,连谭小福也在惊诧梅子澜身上的变化。 分明初次见面时,他还是一个貌不惊人的普通男孩,遇到人说起他的身世,他总会垂下肩头,变成一副更加弱小的模样。 但如今不过短短四年,他模样也完美了,性子也更自信了,他甚至还学会了控场。 同样是在戏台上能唱正角的角儿,谭小福却觉得自己已经无法从梅子澜身上争到半点光辉了。 “那你又为什么会好奇?” 梅子澜淡淡地问。 谭小福于是转过头,继续看向黑暗处,唇角带着些许笑意。 “不觉得她很神秘吗?一个小女娘,分明有更容易的道路,却偏要孤身一人闯梨园,什么都要争最好,却从来不解释,也很难看到她沾沾自喜。 她好像永远没有真正快乐的时候,眉眼之间总带着一抹忧思。 我每次见到她都在好奇。 她是谁?到底经历过什么?她想要做什么? 难道你不好奇吗?” 梅子澜摇头,“我不需要知道。” “哈?” 谭小福觉得梅子澜很好笑。 班头们都说他是入了化境了,难道他自己也觉得他是个人物了? 说起话来都这么飘飘然的,让人看不到人气儿。 结果梅子澜的眼神却更坚定了。 “我只要能帮她就好了。” 他说完,也不与谭小福打招呼,转身就走。 谭小福不会去告发喜宝的。 正如他分明也觉得装神弄鬼之事是喜宝搞出来的,却仍旧为了帮她脱困,而专门叫人给叶荣臻他们送信,叫他们赶紧回来。 梅子澜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好。 至于喜宝到底要对苏云卿和宋启文做什么,他不需要去关心,他也可以假装不知道,最好没人知道才好。 自从看过了梅子澜李慧娘的扮相,宋有贞心里总是不怎么踏实,一回到前院班头房,他就直接进了苏云卿的屋子。 “这大晚上的,你进我屋作甚?如今可不是小时候了,我可不跟你一块睡。” 苏云卿刚在宋有贞那儿窝了一肚子火,这会儿正睡不着觉,要跟宋启文使小性子撒气。 宋启文却没这个闲心哄他,匆匆忙忙进了屋,小声与苏云卿说道:“你别闹,我只问你,你方才瞧见喜君的扮相,难道就没想起来点啥?” 苏云卿神色一凛,他当然想起来了,刚看见梅喜君的扮相,他整个人愣了好半天。 那一颦一笑,神色气质,简直与他们师父当年不相上下。 “你是昏了头了!他是梅喜君,可不是咱师父,你慌什么?” 苏云卿才不信邪,他不光自己不信邪,还要压着宋启文也不信,两个人的力量总要比一个人大的。 不然这么多年,他哪有底气和宋有贞斗? 宋启文瘫坐在一旁,丢了魂儿似的说道:“我当然知道他是喜君,可是不知怎的,我这阵子总想起咱师父。 你说当年要是咱们狠狠心,不单指望着有贞,把行头卖了去给师父买药,他老人家是不是能多陪咱们几年?” 一说起这事儿,苏云卿唇角也跟着抽动,可他始终不觉得当年他有错,是以他立即训斥宋启文道:“你这会儿翻扯当年的事儿作甚?行头可是师父他老人家的命根子,咱们卖行头,就是要他老人家的命。 要真是这样,就算事后师父能康复,戏班要靠什么活下去? 人活着,总要为将来想的不是?” “可我这心里——” “别说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咱师父也会体谅咱们的,不然他早入咱们梦了。” 苏云卿说完,瞧着宋启文还是不踏实,便又劝他道:“你要真不踏实,过两天中元节,我陪你去给师父烧些纸钱去,再带上咱们各自的徒弟过去给他瞧瞧,叫他知道他也有传承了。 咱师父是个明事理之人,他会体谅咱们的苦衷的。” 宋启文说不过苏云卿,只得叹着气应下。 苏云卿便急急将他送出门去。 他两个师兄弟总在一处,又都没成家,外头总有些不好的传言,他不喜欢,所以夜里从不叫宋启文进他屋,这会儿把人送走,也像送瘟生一般,满脸都写着嫌弃。 “你快些回去歇着吧,别等到明早被学生瞧见一双熊猫眼,再叫人多想了。” 宋启文哼哈应声,径直回屋去了。 苏云卿才松一口气,也准备回屋,忽觉眼前一抹白影飘过,定睛看去,却又没见什么…… 第八十五章 索命夜 起初苏云卿并没当回事儿,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可他一侧身准备进屋,眼前就又飘过一道白色虚影,他再回来定睛找寻时,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方才宋启文提到他师父的事时,他心里不是不害怕的。这会儿他眼前反复出现虚影,苏云卿立时便警觉了起来,不觉走下台阶,往更远的地方望去,小声询问道:“喜君,是你吗喜君?天都这么晚了,就别在外头瞎逛了,早点回去睡吧。” 当然没有任何人回应他,他只得又以为是自己看错,却再不敢在外头停留,灰溜溜回到房中,还将门给拴上了。 回到屋里后,他仍旧不踏实,又贴着门缝向外瞄了好几眼,确定没有虚影也没有声响,才确认自己是虚惊一场,心里还怪宋启文乱说话,好好地偏要扰乱他的心。 但他总算是安心熄了灯,回被窝里睡觉去了。 闹了这一晚上,他倒也疲惫得很,竟是不知不觉就入了梦。 这一梦,竟就梦见了他师父。 仍旧是一身李慧娘的扮相,嘴里唱着那段戏词儿:“三魂渺渺出了窍,七魄悠悠赴阴曹!阎君殿前冤诉告……” 苏云卿在梦里吓得不轻,忙给他师父跪了。 “师父,真的是您吗师父?您要去找阎君诉什么前冤,不如先与徒儿说明,徒儿好请道士来为您做法超度呀。” 谁知他师父见了他,却忽然面露凶相,掐住了他的脖子,步步紧逼着哭诉道:“见死不救的兔崽子,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梦里的苏云卿几乎要喘不过气儿来,吓得够呛,一下从梦中醒来,才发现是他自己一双手正掐着他脖子,一时竟不能松开。 他以为他是魇着了,只好大力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想却瞧见他房门大开,李慧娘的声音在窗外乱窜。 “云卿,启文,我死得好冤枉啊……两个孽徒!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苏云卿惊得双眼凸出,想逃,双腿却好像被灌了铅一般,困在被窝里动弹不得。 正在他惊惧至极,无处可逃之时,他忽然清晰地看见了李慧娘的形象出现在门外,飘一样在朝他靠近。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啊!我错了!我错了师父,您饶过我!不要把我带走啊师父!啊!啊!!啊!!!” 随着李慧娘的逼近,苏云卿实在太害怕了,干脆吓晕了过去。 喜宝也没想到苏云卿这么不惊吓,亏她刚才趁苏云卿下台阶找鬼时潜入他屋躲藏,还给他准备了好多小把戏来的。 这会儿才来了个前戏,他就直接吓晕过去了。 喜宝只得迅速清理战场,把她刚刚为了困住苏云卿而系在床脚的被角又重新解开,趁着宋启文闻声赶来之前离开了。 她前脚逃离前院,宋启文后脚披着衣裳奔了过来,瞧见苏云卿门户大开,他就觉得不对劲儿,来不及叩门就冲了进去,果见苏云卿有些不对劲儿,用力摇晃了好久才把人喊醒。 “出什么事儿了你这是?你晚上睡觉怎么不关门啊?” 苏云卿一睁眼就喊有鬼,一见来人是宋启文,才仔细解释道:“我瞧见师父他老人家了,戚戚沥沥的,直喊着让我偿命呢。” 宋启文只当苏云卿是做了噩梦,忙的安慰他道:“这是怪我方才多嘴,给你惹出心病来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不是说过两天中元节要给咱师父烧纸钱吗?回头我们多烧一点就是了。” “不,你不明白,我是真的见到师父他老人家了。咱师父来找我索命来了。” 苏云卿哭哭啼啼,三魂被吓的只剩一魂儿了。 宋启文又哪肯相信,只得安慰他道:“罢了,我看也不用等到中元节那天了,既然师父这么早入了你的梦,想来是在那边缺银子花了,咱不如天一亮就准备准备,给师父烧纸去吧。” 苏云卿忍不住往院外瞧,确定再没有白影,耳边也没有旁的声响,才总算安下些心来,却始终不肯放开宋启文的手。 “那你别走,你陪着我一块儿,等天亮咱们就去准备,可别让师父等久了再不高兴。” 宋启文无奈,只得应了。 俩人这一幕兄友弟恭,喜宝是没工夫看了,不过她一晚上倒也没闲着,毕竟给这兄弟俩准备的大戏才刚刚开始呢,好些东西要准备。 天亮后,她也没像宋有贞说的多睡几个时辰,而是早早地就起来了。 不过她倒也没去练功,她一大早就往灶房来,借着给火夫打杂的当口,观察苏云卿屋里的动静。 她瞧见宋启文从苏云卿屋里出来,没多久又把林不喜凡叫了进去。 火夫还在边上与她闲聊。 “丫头,前天给你的葱可都吃完了?我才去集市上买了更新鲜的,你若还要,再给你两根?” 喜宝忙冲他摇头。 “总听您说起煎饼卷葱好吃,结果我自己试了试,还是吃不了这个味儿,太冲了。您还是留着炒鸡蛋吧。” 火夫自己是济南府人士,最喜欢看人生吃大葱被辣惨的模样,是以也只管发笑。 “何止炒鸡蛋?炒肉,炒蘑都好吃得很!要是会计肯撒手多拨银钱,我给你们做一桌大葱席都没问题啊。” 喜宝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瞧见林不喜凡从苏云卿屋里出来,便一路小跑往大门去。 “我该练功去了冯叔,以后得空我再来。” 她说着便追去把林不喜凡给拦下了。 “林小凡,这么早你一个人干啥去?” 林不喜凡回头一看是她,倒也没那么多警惕。 虽说宋启文和苏云卿一再交代要保密,可喜宝嘴严得很,她不会轻易给外人说的。 “我可不是偷跑出去的,这不快中元节了吗?我师父和大宋班头说要给我师公烧纸钱,叫我到街上买去。” “那你不必去了,正好我昨天也准备了一些,本打算烧给我家人的,结果我师父也备了很多,不如匀给你一些?”喜宝话说得很真诚,看不出一点诡计。 林不喜凡却总觉得不自在。 “给家人烧纸钱还有嫌多的?” 喜宝倒也不强求,轻哼一声道:“我是看你这么早出去,等回来指定没饭吃了,才想着匀你一些,你若不领情便算了,我给我家人全烧了又能怎样?” 第八十六章 梨园义地 “别啊。” 林不喜凡又不糊涂,虽说代苏云卿跑腿能顺便出去玩,但要是喜宝愿意把纸钱分给他,省下来的钱不就归他了? “不过我从你这儿拿纸钱可以,但你可要跟我师父保密啊。你是知道他的,要是知道这纸钱是从你们这儿拿的,他肯定揍我。” “那是自然,你知道我嘴是最严的。” 喜宝满口答应着,就领着林不喜凡往自己屋取了纸钱,不想林不喜凡将纸钱往怀里一揣,照旧往大门外跑。 “哎?你作甚还往外跑?今儿早上有大葱炒鸡蛋吃呢。” 喜宝提醒林不喜凡,他却回头嬉笑道:“大葱炒鸡蛋算什么?我如今有钱了,出去买驴打滚、糖人什么的不香吗?” 喜宝摇了摇头,总觉得他有些不靠谱,想要成事绝不能完全靠他,便又开始想别的法子。 正好宋有贞起身,瞧见她在院子里发呆,上前问道:“喜宝,师父不是叫你今儿多睡一会儿吗?怎的这么早就起来了?” 喜宝瞧见宋有贞的脸,立时计上心来,站起身笑眯眯冲宋有贞说道:“这么多年都是要早起的,早成了习惯,哪睡得着啊?不过师父,我刚在门前遇到了林不喜凡,他说苏班头和大宋班头今天要去给师公烧纸呢。” 宋有贞听了直皱眉,“节还没到怎么就提前烧上了?不知道又在搞什么名堂。” 喜宝于是又上前道:“听林不喜凡说,好像是苏班头昨天夜里梦见了师公,怕他老人家泉下过得不好,才要赶紧去烧的。” “嗯,那是要去。” 宋有贞若有所思,甚至还有些为师父入苏云卿的梦而不入他的而妒忌。 “那咱们也要去烧一些,你师公在世时很不容易,不能叫他在九泉之下还过穷苦日子。” “嗯。” 喜宝狂点头,还不等她再继续引导,宋有贞自己便道:“可我不愿和他两个一起去。这样,你打听一下他们具体什么时候去,我们比他们早一个时辰就是。” “嗯。” 喜宝又点头。 等林不喜凡一回来,她就去问了。 “我师父的意思是越早去越好,不过最早也不会早过酉时,今天下午他和大宋班头得带我们去唱日场的。” 正好今天宋有贞手底下没活儿,喜宝真觉得这是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她这边了。 一等宋有贞下课,她就把这消息告诉了他。 “那成,咱们申时过去,保证不和他们遇到就是。” 伶人作为下九流里的最低等,死后不被允许入祖坟,是以一些有名气的艺人为了死后能有安息之所,往往会联合其他艺人一道买地建墓,供伶人死后安歇。 生前相依依,死后常相随。 在这风雨飘摇的年代,连家人都嫌弃的伶人,只能互相扶持依靠。 纵然他们彼此在戏台上争奇斗艳,不可开交,可在身后事上却总要伸手扶一把,因为大家都知道,自己早晚也有这一天,也需要同行来操持的。 宋有贞的师父马老板,葬在安苏湖义园,意思是安徽、江苏和湖南三地的艺人共同捐资建设的义园,这算是梨园义地里建得最晚,存在时间最长的墓园了。 其他的一些伶人墓园,比如三庆义园、潜山义园、春台班义地等前辈们的公墓,都因为无后人打理长久地荒废了,有些甚至被接手者夷为平地,另作他用。 这说起来是一件很可悲之事,就如同伶人之命运,一生飘零,无处扎根。 最后连同那死后相随的小小愿望,也是无法实现的。 安苏湖义园位于陶然亭以西松柏庵一代,离喜联社所在的虎坊桥并不远,走得快一些的话,小半个时辰能到。 宋有贞自打先前在哈拉宾生了痨病,康复之后便不大经得起劳累,师徒俩走走停停歇歇,也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 宋有贞自打重回京城教戏,其实每年都要来祭拜他师父几次,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话,但带喜宝过来,倒还是头一回。 只因喜宝头两年年纪还小,有避讳,如今喜宝已到成婚年纪,算是成年了,宋有贞便将她一道带过来认认路。 他本就不是歧视女性的那类人,不讲究什么女子不能给亡人烧纸钱的说法。 喜宝略略地打量了一番自己师公的墓,虽说她不待见苏云卿和宋启文,但不得不说,他们把师公的墓照顾得挺好的。 想来宋有贞出走四处漂泊的那些年,都是因为有他们在,师公的墓地才不至于掩盖在荒草之中,犹如前辈们一般化作一堆无人问津的小土丘。 师公啊师公,你一定要原谅我。 相信你也不希望您的三个徒儿,就这样一直做仇人吧。 事情总要解决,人要学会正视自己的错误,才能真正放过自己,对吧? 喜宝在心里默念完这一席话后,便开始给马老板烧纸钱。 但只有一半的纸钱是完全烧完的,另外一半她总是烤了一会儿火,手一松就被风吹跑了。 宋有贞在一旁看不下去,还教训了她几句。 “你这孩子,是不是第一次来紧张了,这钱要烧不干净,亏的可是你师公,还是为师自己来吧。” 喜宝被他挤到了一边,下意识回头望向那些飞往山下的纸钱,似自言自语道:“我听说纸钱飞向天空才是好的,兴许是师公显灵,亲自来取了呢?” 宋有贞倒真希望希望是他师父亲自来取了,当年他因为在宫里唱戏,都没能瞧见师父最后一面,不知道师父是不是因此就记恨上了他,到如今也没入过他的梦。 要是他真的这会儿就在身边,他可有好多话要跟他说呢。 可人死不能复生,马老板是不可能真的出现的,宋有贞给马老板烧完了纸,又磕了几个头后,就吩咐喜宝收拾一下好回去了。 他可不想再遇到苏云卿和宋启文两个,当着师父的坟头闹不愉快。 “哦,师父您跪了这么久也该累了,不如先到路边石头上歇一会儿,我收拾好了就过去。” 喜宝支走了宋有贞,立时又从怀里拿出一沓纸钱,趁着火盆里还有余烬,一张一张地烤过了火,散落在坟前显眼处,混在先前撒出去的纸钱中了…… 第八十七章 鬼手写字 苏云卿和宋启文急着来给马老板上坟,等学生们一下戏,他们就把学生们交给唐丛山带回,直接往安苏湖义园来了。 这会儿正处在天要黑不黑的时候,虽能看得清路,但总蒙着一层昏暗,尤其两个人心里都怀着鬼胎,越往墓园深处走,就越有些忐忑不安。 喜宝和宋有贞二人其实没走多久,刚喜宝故意没烧完的纸钱还有在天上飞的,连路边也落了一些。 苏、宋二人瞧见后,更觉不安。 “这不是还没到中元节吗?怎么还有别人过来?” 宋启文瞧着路边未烧的纸钱,声音忐忑。 苏云卿也害怕,嘴却很硬。 “兴许是有事当日过不来,所以今日来烧,又兴许和咱们一样,先人入了梦呗。快些走,别等待会儿天大黑了再迷了路。” 这条路他俩十几年间走了不下百余回了,按理是不该迷路的。 苏云卿之所以这样讲,是害怕师父不原谅他,再像昨天一样夜里出来吓唬他。 不想才没走两步路,宋启文一声咋呼,把他魂儿都要给吓出来了。 “要死啦!什么事儿非要在这儿大惊小怪的?” 宋启文却指着路边几张纸钱说道:“那纸钱上好像有字呢。” “废话,纸钱上有字不正常?” 苏云卿白他。 宋启文却直摇头:“它就不是正常的字,不信你看。” 苏云卿嫌宋启文胆子小,还一惊一乍的连他也吓唬,随意上前瞄了一眼,也是吃了一惊。 就见几张零散的纸钱上,用暗红色的笔写着“还我命来!”,昨夜的记忆忽然攻击他,把他吓得差点跌倒,恨不能当时就跑出义园回家去。 但他仔细一想,来都来了,来了就是要解决问题的。 不然回到家去,难道师父就不会再入他的梦了吗? “不定是哪个在恶作剧呢,瞧你那点出息!别瞎看了,还是赶紧上山去看师父。” 他说是这样说,其实声音抖如筛糠,腰也并不比宋启文挺得直。 兄弟俩一路惊惧又踟蹰,终于还是来到了马老板的墓前。 瞧见喜宝特意留在那里的还没烧过的纸钱时,二人齐齐腿软。 “云卿,方才路上那些纸钱,原来是师父墓前散出去的吗?可是师父墓前怎么会有纸钱散出去?” 宋启文回想起昨夜苏云卿对梦境的描述,控制不住地害怕起来。 苏云卿反倒已经恢复了一些理智。 他蹲下去瞧了一眼地上的香灰,轻哼道:“慌什么?自然是他宋有贞赶到咱们前头来了。定是他知道咱俩要来,偏抢在咱们前头来孝敬师父,好来告咱俩的黑状。我看方才路上的那些纸钱,八成是他搞的鬼!” 一听这话,宋启文支棱起了身子,叹着气道:“这有贞也真是的,虽然昨夜冤枉了喜宝,他心里有气,但他不该拿给师父上坟这件事消遣咱俩,等回去之后我定要让他好看!” 他说着,就又开始收拾马老板坟前的纸钱,一边收拾还一边埋怨道:“而且他也不诚心啊,这钱都没烧干净,师父哪里收的到?真是虚情假意!” 他说着,又开始给马老板摆祭品,苏云卿则在一边摆火盆,给马老板烧纸,一边烧一边叨咕,一开始还是一些请师父原谅他的过错的话,后面就开始告宋有贞的状。 宋启文那边摆完供桌,就把之前收拾起来的纸钱拿过来,也准备一起烧。 不想他低头往火盆里一看,立时吓得坐倒在地,指着火盆大叫。 “字!纸钱上有字!” 苏云卿被他吓得心差点跳出来,也往火盆看去,纸钱早烧去一半,却还能看到另一半上隐约写着暗红色诸如“命来”、“自新”,“是岸”这些词汇。 “你别总是一惊一乍的,该不会是你把宋有贞留下的纸钱放到里面了吧?他为了吓唬咱们俩,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结果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宋启文更怕了,他看着手里还拿着的纸钱,慌慌张张地说道:“可我还一张没烧呢,都在这呢。” 这下两个人都愣住了,纷纷看向火盆,就见几张还拿在苏云卿手里的纸钱上正逐渐显现出暗红色的字迹来。 “还我命来!” “回头是岸!” “改过自新!” “兄弟同心!” “团结一致!” 俩人都呆住了,眼前的字迹是真的一点一点显现出来的,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拿着朱笔在纸钱上写字一般。 尤其在苏云卿吓得一把将纸钱都扔进火盆中后,越来越多的纸钱上出现了这种字迹,没多久又都被火焰吞没,化成灰烬。 宋启文吓得不能自已,下意识将手里刚捡起来的纸钱丢开,却在散落一地的纸钱中看到了同样的字迹。 这瞬间,他们不再坚信这只是宋有贞的恶作剧,转而觉得这就是马老板泉下显灵,在点他们。 “啊!啊!啊!啊!” 惊慌之间,兄弟俩落荒而逃。 但宋启文还是心思细腻些,没跑两步他又回来灭火,一边灭一边给马老板磕头道:“师父,徒儿知错了,徒儿再也不敢了,您千万要放过徒儿啊。” 等到把马老板的墓前打扫干净后,他才屁滚尿流地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哭,他想不明白从前最疼他的师父为什么会突然出来吓唬他。 苏云卿和宋启文找到喜宝的时候,魂儿都要丢了似的,看起来都不像个人了。 “你师父呢?你叫他出来,我们有事儿找他。” 喜宝强忍着幸灾乐祸,装作无事地说道:“今儿是喜君和小福第一次登台唱夜场,我师父去给他们压台去了,两位班头有何事找他,等他回来我转达给他?” 苏云卿脸上的失落肉眼可见,他与宋启文匆匆对视了一眼,便决定不等宋有贞回来,直接去找他。 但是没走出两步路,苏云卿忽然又回来了,“你师父今天是不是去给你师公上坟了?” 他一双眼凶巴巴的,好像喜宝说出的话不能叫他满意,他就能杀人。 “确实去了,带着我一道去的。” 喜宝言语沉静,还透着点不明所以的懵懂…… 新年写给书友的一封信 重要的事情说在前头,这是网站给宝子们准备的新年活动,在稍后出现的彩蛋章互动评论,即可抽点币大奖,最高可达6666点币哦,让我看看谁能成为幸运儿。 好,下面我来唠点闲磕。 2022年对我来讲可能是开始写文以来最昏暗的一年,当然今年还没开始,希望幸运之神眷顾我,哈哈哈哈,管他的本命年。 说回正题,这一年是我最迷茫的一年,网文世界在不断发展,越来越多的年轻作者带着更新更有趣的思想进来,他们思想新鲜,精力旺盛,更重要的是还很有文笔。 给我这种老油条带来了不小的冲击,给我喜欢的那种传统古早文也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当然这是好事情,至少你们有新粮了呀。 问题是我开始迷茫了,在坚持自己喜欢的风格,还是学习新的思路,跟着市场走的抉择中,我徘徊了,最终的结果就是我成了四不像,在作品中迷失了自我。 这一点我要好好汲取教训,在新的一年里努力创造更好的作品,回馈大家的支持。 但是过去一年里还是有不少感动的。 年初我开始创作来点女的第一部作品《国舅爷,你家偷心贼又升官了》,经验不足,前期一顿操作猛如虎,后期疲软不给力,以至于读者一个一个离开了我。 庆幸的是还是有人陪我走到了最后,我永远记得他的id,他是尾号02934。 这本从一月份发文,到十月份完结,历经十个月,磨出94万字,效率不算高,但还是要为我鼓掌,至少我把它完成了,没有辜负一直陪伴我的宝子们。 下面说说新文《娇娥》的一些感动。 这本是阅见非遗的征文作品,这个题材我其实想了很久,曾经在别处被约稿写过两本非遗题材的书,当时编辑还开玩笑说要不让我把非遗开一个系列,都写一遍算了,我当然没那个能耐,但我心里告诉自己,我最想写的就是京剧这个题材。 如今阅文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很感激。 这个文可能是赶上了好时候,在本站的读者比上一本多一些,我还记得第一个给我投票的读者是尾号。 第一个给我评论的读者也是她。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最近看不到她了,之前的评论也不见了,但没关系,我记得她。 最开始发文的那阵子,每天都给我投票的是她,后来变成米妮妠,再后来还有第一个给我加油的金木陨真。 还有英子阿牛、神金兮汐,穹宇八荒这些宝子们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每次看到这些老面孔来支持,心里暖暖的,啊,他们还记得我,要更加努力才行啊。 最近比较熟悉的宝子就是尾号,尾号,牛奶风暴,fp许念攸,父城东。 还有最近每天都在,为我豪掷500点币的我是米莉,和给我投了唯一月票的榕哥。 不得不提的还有说我写得好看,给我鼓励的脸_风行,我也想成为一只猫饼,还有经常来打卡的岚之无痕。 前段时间我上青云,那些努力帮我投票上推荐榜的宝子们,原谅我不能一一点名了,如果有谁看到这章,给我留言,来抽点币。 原谅我只能通过投票和评论的记录来判断你们的足记,也许有些宝子只是在默默地看文,没有关系,沉默也是一种支持,我感激你们。 如果我不小心漏掉了谁,一定要在评论下提醒我,我给你们加上,不患寡而患不均,我不希望一直支持我的你们会有这种感觉。 爱你们,希望2023年我们都有新的开始,还可以一直愉快的一起走下去。 小年快乐! 另外千万不要忘记在彩蛋章留言讨论啊,白给的点币不要白不要,过两天我上架,还可以用来支持我呀。额呵呵呵。 第八十八章 改过自新,回头是岸 “那你有没有看见——?” 宋启文第一时间过来询问,被苏云卿一个眼神按住。 “看见什么?” 喜宝故作不知,继续问道:“两位班头是在师公坟前看见什么了吗?” “就是那纸钱——” 宋启文还是想问,苏云卿却不叫他问。 喜宝还是假装不知。 “纸钱,纸钱怎么了?” 这该是没有遇见状况了。 苏云卿和宋启文对视一番,不再与喜宝说话,齐肩走了。 等走出二门外,宋启文才小声与苏云卿说道:“他们没出状况,这说明就是师父在点咱俩呢。” 苏云卿也是这样想的,他这会儿腿都是软的。 “你不要乱说话,师父他老人家最是公允,作甚偏点咱们,不点他宋有贞?” 宋启文思索片刻,还是把昨日的想法说了出来。 “兴许就是咱们当年做错了,就该卖了行头救师父一命。” 苏云卿面目一怔,看向宋启文,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坚持自己当初的决定没有错,一方面是不想叫人戳他脊梁骨,骂他忘恩负义见死不救。 另一方面是他想要自己心安,天知道每到师父的忌日、生忌,或是许多个能够激起往日回忆的日子,他都会反复问自己当年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舍不得那点行头钱,毕竟人要先活下来才有希望。 但木已成舟,后悔无益,他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他没错,他才能安心地继续活下去。 可如今他真的没错吗? 要是连师父也说他有错,那他就真的有错吧。 “云卿,云卿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哭,咱们兄弟三个里你总是最有主意的,要是连你也哭了,我又该怎么办?” “兄弟——三个?”苏云卿有些恍惚。 宋启文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忽然意思到冥冥之中,他的潜意识里一直还很怀念年幼时光,还把宋有贞当成是兄弟。 但他以为苏云卿不喜欢他这样说,于是立马改口道:“不是,是两个,如今就只剩下你和我了。” “不!” 苏云卿扶住了宋启文的胳膊,红着眼睛说道:“是三个,师父叫我们改过自新,兄弟同心,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他老人家要是还活着,一定不希望我们三个变成现在这样子。” 他说着拉着宋启文就走。 “走,我们去找有贞,我们把当年的事情好好说一说,跟他认错。” 宋启文点头,但很快又犹豫道:“可要是他不原谅我们怎么办?” “那是他的事,他要做不顺师父意的徒弟就随他去,至少我们要听师父的话,我们不要做逆徒。” “嗯。” 喜宝一直站在二门后听俩人说话,不知道为什么,瞧见兄弟俩并肩前行的样子,她心里还有些感动。 其实这些年她隐约地感觉到,如果三个人的生活里,一个人始终没有姓名,那是不是代表这个人本身也有些不合群? 至少他没有主动去争取过这份友谊。 但是不管,喜宝无论如何都要站他师父的。 宋有贞回来的时候,喜宝第一时间去给他请安。 “喜君和小福第一次唱夜场,表现的怎么样?没丢人吧?” “也不是头回登台了,哪能丢人?都挺好的。” 宋有贞有些避着人,与喜宝说话时,总是背对着她,声音也沉沉的,并不似寻常那般明朗。 喜宝听出了不对劲儿,她本以为这样教训了苏云卿和宋启文,宋有贞会高兴的,不想他情绪竟是如此低落。 这不是喜宝的初衷,可她不愿承认宋有贞的坏情绪是因为这个,所以她要确认。 “对了师父,早些时候苏班头和大宋班头来找过您,好像还挺着急的,问他们是什么事又不说,说是要直接找您去。他两个可找着您了?” 宋有贞正在挂帽子,听她这样问忽然又滞住了,半晌才仰着头说道:“见是见着了,抽风一样,竟说些有的没的,还在那么多人面前给我下跪认错,长到这么大都没这么丢人过。” 宋有贞的声音越发沉闷,甚至带着些哭腔。 “原谅他们?这么多年他们都不承认自己有错,忽然来这一出,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喜宝完全震惊了,她跟着宋有贞四年多了,遇到什么困难都是他护在她前头,虽不比高山,却也似城墙。 她何时见他哭过? 此刻他却哭了,在梅子澜和谭小福首登夜场这个值得高兴的日子,他伤心地哭了。 这都是因为她。 “师父!” 几乎是一刹那,喜宝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徒儿知错了师父。” 宋有贞转身看向喜宝,满眼惊愕。 “和你有什么关系?快快起来,别把膝盖跪坏了。” 宋有贞顾不上依旧停在脸颊上的泪珠,忙要把喜宝拉起来,可喜宝却不起来。 “确实是徒儿的错,苏班头和大宋班头会这样,其实都是徒儿搞的鬼。” 喜宝于是把她如何设套诱骗苏云卿和宋启文去烧纸,如何让纸钱上凭空出来红字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宋有贞坦白了。 “什么?你竟然用葱白在给师公烧的纸钱上写字吓唬他们俩?” 宋有贞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随即又好奇地问道:“当真能凭空出红字?” 喜宝觉得宋有贞的点有点突然,但还是耐心地给他解释道:“嗯,葱白的汁液涂在纸上后,会形成一层透明的膜,比起纸钱,这层膜更容易燃烧,所以烤过火后会最先变成暗红色,用葱白在纸钱上写字,再用纸钱去烤火,字迹就会在纸钱燃烧之前出现。” 喜宝一边说一边去看宋有贞的眼睛,见他目光不大好,便越说越小声,最后干脆缩起了脖子不敢抬头。 “原来如此,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啊不对!你这是大不敬啊!这可是你头回去见你师公,你就当着他的面搞这种把戏,你叫我这个做师父的情何以堪?你给我出去跪着去!“ 喜宝一惊,抬起头来委屈吧啦地看向宋有贞。 这么多年了,宋有贞还是头回罚她跪,分明刚刚他还担心她跪坏了膝盖,想把她拉起来的。 可谁叫她做错了呢? 改过自新,回头是岸,她写给苏云卿和宋启文的这些话,难道放在她身上就不适用了吗? “哦。” 喜宝于是站起身来,三步一回头地出了宋有贞的屋子,站到院子里,寻一块干净的地方准备跪下。 结果宋有贞终于还是心软了。 “罢了,罚跪伤身,你给我把过几天要唱的《蝴蝶梦》好好练习,明日的早课我就要考你,唱不下来看我怎么罚你!” 第八十九章 绝了 《蝴蝶梦》是一出离经叛道的魔幻戏。 是说庄子修道而成,回家路上梦见两个骷髅闲聊,感慨世间情薄,没过多久又遇到一个小寡妇对着其亡夫的坟冢煽风,问其缘由,其言婆家说等坟冢上的泥土干了,她就可以改嫁,她因此用扇子煽风,以图快点改嫁。 庄子回家将此事讲给妻子田氏听,并说女子是水性的,不会在一处停留,丈夫死了是必定要改嫁的。 田氏对此大为不耻,说自己一定会为庄子守节。 庄子不信,于是假死试妻,化作一主一仆,假说是楚王孙,知庄子博学多识,特来求教,田氏说庄子已死,便留两人下来吊丧。 楚王孙貌美,被田氏一眼相中,竟不顾庄子尸骨未寒,主动询问王孙婚否。 楚王孙表示不曾婚配,田氏便又主动求嫁。 这还没完,新婚之夜,楚王孙忽然昏倒在地,田氏像仆人询问缘由,仆人只说楚王孙有旧疾,必须立即吃新鲜的人脑才能活,若是没有活人的脑子,刚死不久的人脑也行。 田氏想到庄子刚死不久,竟然想也不想就劈开了庄子的棺木准备取脑。 谁知竟瞧见庄子坐在棺中,指着田氏大骂,惊惧得不像话。 田氏自知被庄子试出本心,羞愧撞棺而亡。 整出戏共由《叹骷》、《搧坟》、《毁扇》、《吊奠》、《说亲》、《回话》、《劈棺》七折组成。 这出戏的剧情最开始出现在元杂剧《鼓盆歌庄子叹骷髅》,是时只有《叹骷》一段,并无后戏。 后于明末由冯梦龙在《警世通言》第二卷《庄子休鼓盆成大道》中添加了更多细节,呈现出基本脉络和故事架构。 明末清初时经谢国、陈一球发展,最后在清乾隆年间由严铸定稿,叫一个一开始只闻名不见面的田妻,一跃成为了故事的主角。 京戏是门写意的艺术,京戏里的很多剧情历史上并不真实存在,比如《铡美案》里的陈世美,《杨门女将》中的诸多人物,都不曾存在于历史中,多由留存下来的画本故事改编。 为的是通过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人物,来表达一个观点,印证一个道理,用很浅显又很艺术的方式,将这些观点和道理扎根于戏迷心中。 你说庄子一个修道之人会在乎妻子是否会为其守节吗? 不见得。 田妻又当真会如剧本中那样心狠手辣,对亡夫毫无留恋之人吗? 不大可能。 但为什么这样的故事会流传千年,甚至还很多观众呢? 喜宝觉得一定不是因为大家喜欢看庄子的笑话,而是这个故事的内核有一种反讽的力量,在戏迷的心中划开了一道口子,开始思索为什么不可以这件事。 喜宝第一次读完这个剧本时,也是很震撼的。 剧中的庄子起初分明一副看透了女子本性的模样,笃定了女子守寡后一定会改嫁,可在亲眼目睹田氏改嫁劈棺的场面后,却是那么的恐惧,难以置信,甚至愤怒不已。 而田妻明明口口声声说自己会为庄子守节,却在亡夫还未入殓之时就匆匆改嫁。 这种事在现实生活中不大可能发生,所以它当然是荒诞的,极富想象力的,充满讽刺的,同时又充分表现了人生梦幻,情爱如影的思想。 这和喜宝从前看到的一些传统剧目非常不一样,和当下社会传达的那种对女性诸多束缚的正统思想是大大的不一样。 而这样特别的剧目,竟然会由一群演髦儿戏的女子来演,喜宝当时听宋有贞说起的时候,就觉得绝了。 这简直是绝好的搭配! “多谢师父!徒儿一定会努力的!” 喜宝冲着宋有贞的屋里喊,宋有贞却不吱声,直接把房门从里面给关上了。 喜宝的心情却特别好,回屋的时候都是蹦跶着去的。 她有一种预感,这次的演出会大获成功。 虽然她只在《煽坟》一折戏里出演小寡妇,算不得什么要紧的角色。 但小寡妇煽坟时复杂的心理变化全部通过她举扇、藏扇、遮扇、快搧、踮步、蹉步、蟀步、圆场等大段动作来表现,这其实是很难的。 难易程度其实不亚于《拾玉镯》里孙玉娇做针线活、喂鸡那一段。 喜宝也是磨着萧永华给她看了好几天,才终于找到些感觉。 “你也不用太认真了。你好歹也是科班出身,在戏班里有我们这么好的班头教了四年出去的,还能比不过外头那些野班子?你只管放宽心了去唱,准保砸不了。” 萧永华安慰她。 喜宝却不能苟同。 “您也别太自信了,我觉着这个髦儿戏班肯定跟从前那些不一样,不然她们也不敢在中元节这一天唱《蝴蝶梦》,特意跟其他大戏班叫板儿。” “呦,这还没见着人呢,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萧永华有些酸。 喜宝羞得脸红。 “我哪有?” 她说着,脸上又带着点憧憬道:“我只是觉得,她们敢为天下先,跟这世道叫板,是有些了不起的。” 这话说得萧永华也跟着心酸。 他是看着喜宝一路走过来的,她的才华和努力他再了解不过。 要是能有同梅子澜和谭小福同样的机会,喜宝不愁红不起来。 不,她会比他两个红得更早,因为她绝对不是一个会浪费机会的孩子。 哪怕只让她演一个再小的角色,哪怕没有一句台词儿,她也能想法子一亮相就叫戏迷记住她。 可这世道对女子就是如此苛刻。 要么干脆不让登台,要么好容易登台,还要被人当台调戏,或在背后戳脊梁骨,指指点点,要被各种有权有势的老爷盯着,最终不是做了谁的姨太太,就是被谁包在外头,没两年就不能唱戏了。 是以女艺人多不被重视,更没人愿意用心去教,久而久之,从技艺上就输了男艺人一大截,真要打起擂台来,少有能得胜的。 媒体自然不愿意多给热度,能叫女子登台的舆论支持便更少了。 “丫头,要不你这次过去搭班,就干脆常驻算了,我去替你向叶社长求情,大不了你以后挣了包银,多给一些社里便是。” 喜宝明白萧永华的意思,他是心疼她,想叫她现在出科了,可她也很清楚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当初社里收下她就已经惹得好些人不高兴了,如今要是连出科也破例缩短时间,社里以后要如何约束其他师兄弟? “您老想得倒是挺远,人家到时候看不看得上我,能不能叫我登台还说不准呢,您就想着要撵我走了?我可不走,我师父和您都在这儿呢,我走去哪里?” 第九十章 皇上驾崩 七月十四这一日,是宋有贞与喜宝说好了要去那个髦儿戏班试戏的日子。 这日上完早课,宋有贞就叫了喜宝一道出来。 “您带着我出去了,喜梅他们下午的戏怎么办?” 喜宝回头看着正准备去练功的四兄弟。 四兄弟忙安慰她道:“放心吧,师父早都安排好了,下午我们跟着唐班头出去。倒是你要加油哦,可别给咱们喜联社丢脸!” 喜宝点头,傻笑道:“嗯,我一定加油。” 她是当真很有信心的,她都想好了,只要能给她机会上台,叫她做小伏低、端茶倒水说好话都成。 她长得好,嘴也甜,从小到大只要她想哄的人,就没有哄不好的。 她有信心能把那髦儿戏班的班头一眼迷死,叫她再看不中旁的应征者。 她要出名,一步一步唱到京城最红,叫皇上召她进宫唱戏,告宇文世科的御状。 一想到明儿就能上台了,喜宝心里喜滋滋的,说不尽的甜蜜,跟着宋有贞往外走时,脚步都是轻快的,整个人灵巧的像一只雀鸟。 结果才出了教室门,就迎面撞见了也才下了早课出来的苏云卿和宋启文。 想起先前苏云卿叫她不要透露自己出身喜联社的忠告,喜宝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警惕,下意识就往宋有贞的身后躲。 今儿可是她的大好日子,她才不想这会儿碰着这个衰人扫兴。 谁知苏云卿竟性情大变,竟主动过来打招呼:“要带喜宝出去啊?哦对了,今儿是要去见梦班主吧?臭丫头你可得好好表现,别给咱喜联社丢了人,叫人家说咱们科班出去的孩子比他们野路子的还不如。” 喜宝人都傻了,虽然这个语气很苏云卿,但他说出来的话比之从前可太温和了,很难不让喜宝怀疑这人是让人给夺舍了。 然而宋启文走过来说的话更奇怪。 只见他一改从前,笑呵呵看着宋有贞说道:“还是要早些回来,别忘了今儿还要一起去给看师父。” “嗯,我都记着呢,倒是你们俩可别忘了。” “切!” 苏云卿翻白眼,言语中却带着几分喜悦。 “谁忘了我俩也不会忘,你担心你自己徒弟吧,别中间搞出什么岔子来耽误了正事儿。” 他二人说完就走,喜宝则完全懵了,一脸莫名地看向宋有贞,感觉才不过两三日,她好像都不认识这三个人了。 宋有贞还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笑道:“嗯,我们三个和好了,我主动原谅了他俩。” 喜宝瞠目,宋有贞于是又道:“你说的没错,你师公若是在天有灵,应该也不希望看到我们仨一直这样下去。” “嗯哼?” 喜宝挑眉,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宋有贞于是又道:“我们和好,对林不喜凡他们也有好处,省着云卿老是拿他撒气。” “嗯哼?” 喜宝还是不信。 她当初恶作剧苏云卿和宋启文,完全是看不惯两个分明有错的人却总站在道德制高点欺负她师父,她必须看着他两个低头才行。 可没想过宋有贞会耳根子这么软,竟然真的会原谅他两个。 再说他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宋有贞见骗不过喜宝,终于说了实话。 “叶社长也找我谈过了,社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再说你以后跟梦班头的戏班合作,社里的班头意见不统一也不是回事儿,我与他们和好,对你也有好处。” 原来是为了她。 喜宝脚步一顿,看着独自向前的瘦削男子,惊觉他的发辫上竟已生出华发。 他才不足三十五岁,于男子而言,其实还很年轻,可见他平日何等为他们操劳。 喜宝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忍不住上前去抱住了宋有贞的后腰。 “师父,你对我真的太好了,我一辈子都会报答你的。” “干什么?今儿是你大喜日子,哭哭啼啼的作甚?” 宋有贞连忙把喜宝推开,还打趣她道:“师父可还没讨媳妇呢,你如今都是能出嫁的大姑娘了,以后可得注意着点,不然耽误了我娶媳妇,我可饶不了你!” 他说着还把帕子掏出来,亲自给喜宝擦脸,操不完的心道:“你看看你,多漂亮的一张脸,哭红了可就不好看了,待会儿叫梦班主瞧见,真把你刷下来,还不得哭死你? 快走吧,第一次和人家见面,去晚了就不好了。” 求人办事儿,总不能空手去的,宋有贞先带着喜宝往大街上去买了两桶好烟叶,说是梦班主好这口。 不想才从烟叶铺子里出来,就瞧见一家接亲的在放炮。 没走两步,又瞧见一家。 看得宋有贞师徒俩四眼震惊。 宋有贞随便拉了个人问道:“老乡,一般不是说七月不嫁女吗?明儿就是中元节了,这两家今儿要办喜事是怎么说?” 老乡是位四旬左右的老妪,登时叹了口气道:“你还不知道吗?皇上昨晚上驾崩了,何止是这两家要成亲,趁着宫里头还没报丧,全京城待嫁的姑娘都急着要嫁呢,还管什么七月不七月的? 再晚两天等宫里报了丧,一等二十七个月,那还不都等成老姑娘了?” 老妪说着还把喜宝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眯眯冲着宋有贞问道:“我瞧着您家这姑娘也该嫁了,可有人家?要是没有,我给你们说一门去?” 宋有贞一听忙把喜宝护身后道:“不用,不用。” 老妪连连啧嘴,边走还边回头可惜地说道:“人长得这么俊,说个好人家也不成问题呀。” 宋有贞这会儿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看着老妪的背影道:“皇上驾崩了?皇上也就比我大不了几岁,怎么就驾崩了呢?” 他说着,又连忙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喜宝说道:“哎呦,咱们也得赶紧去找梦班头,趁着宫里还没报丧,把你跟他们搭班登台唱戏的事儿定下来。不然到时候咱们谁也没戏唱了。” 他说着就要拉喜宝走,不想却一下没拉动。 再看向喜宝的人,就见她整个人都木了,喊她名字也跟没听见一样。 “喜宝,喜宝你怎么了喜宝?” 宋有贞急了,在旁边又叫了好几声,心道要是这孩子再不应声,就得带她去瞧大夫了。 好在喜宝终于偏头看他,一开口却是傻呆呆问道:“师父,他们说的是真的吗?皇上——驾崩了?” 第九十一章 还唱戏吗 “你这孩子,师父差点以为你让人给拍花子了。” 宋有贞摸胸口,继续说道:“那皇上驾不驾崩的师父上哪知道去?兴许是谁瞎说的呢?也不关咱们的事儿,别想那么多了,赶紧去找梦班头要紧。” 他说着便拉着喜宝走。 可是喜宝已经走不动了。 她忍不住回头看那些张灯结彩放鞭炮,拼了命也要把新娘子塞进花轿的人家,总觉得皇上驾崩的事并不是空穴来风。 不然谁家会冒着这样大的忌讳,在临近七月半的日子嫁女娶妻? 可是皇上要是真驾崩了,她要找谁去伸冤? 老祖宗? 老祖宗她治得了宇文世科吗? 再说皇上如此年轻就去了。 老祖宗又能活过几时? 在此之前,她从未思考过死亡这件事,一刻也未想过在她希望之路的终点站着的那个人,最终也会走向死亡,而且是走得这样突然。 可要是他真的驾崩了,那她的希望该怎么办? 喜宝曾无数次梦到自己亲手筑台阶,一点一点垒高,离顶端的光点越来越近。 可如今那个光点消失了,她的世界瞬间沉入无尽黑暗,她想要继续前行,却发现根本看不清方向。 她还唱戏吗? 她唱戏还有用吗? 喜宝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被杀死了。 她看见自己的灵魂飘荡在一片白色水域,而在水的尽头,等着她的祖父、祖母、母亲和幺妹。 原来他们一直都放心不下她,他们知道她害怕孤独,害怕水。 她看见自己笑了,原来她一直无比地思念着她的家人们,此刻她觉得没有什么比和家人待在一处更好的事了。 如果说有什么是能支持她活下来的唯一的希望,那一定是有人能告诉她,皇上驾崩是传言,是有些人的恶作剧。 可当她被宋有贞拉到松江茶馆的时候,这一消息被彻底的证实了。 梦班主是个大忙人。 从宋有贞和喜宝出现在后台时,就一直看她忙上忙下。 据说她比宋有贞还大两岁,但看上去只有三旬上下,手里常年拿个烟袋锅子,有时候放在嘴里抽烟使,有时候用来敲不懂事的手下的脑袋用。 她穿一身改良版的燕子衔珠修身衬衣,头顶高高的两把头,上面的一朵大花像是新从花园里拆下来得似的,花瓣上还滴着露珠。 两只耳朵上垂着的珍珠坠子随着她的走动一阵跳跃,即便喜宝这会儿已经丢了魂儿,却依旧被那两颗跳动的珍珠吸引去目光。 同时吸引到喜宝的,还有梦班主的声音。 “宋班头是吧,喜联社的那个?” “是。” 宋有贞好容易抓住机会与梦班主说话,忙向她介绍喜宝。 “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孩子。你们明儿不是要唱《蝴蝶梦》吗?我叫她练了一个星期,您要不要瞧瞧她的戏?” 很快,两根触感微凉的手指轻捏住喜宝的下巴,将她脸微扬了起来,喜宝的眼睛立时对上了一双黑亮精明的眸。 梦班头的笑有一种魔力,那是一种叫人相信的力量。 她对人笑的时候,哪怕她说屎是香的也有人信。 “倒是个绝色美人,我这戏班里正缺这号人物。” 她如是说,终于肯停下脚步,请宋有贞师徒落座,她自己也找了把椅子坐下,一边抽着烟一边道:“只是不知道唱得怎么样?” “唱得自然是没问题的。不是我这个做师父的说大话,我们喜宝的唱功绝不亚于社里其他孩子,这就让她给您演一段瞧瞧。” 宋有贞说着,便给喜宝使眼色。 喜宝没反应,他只当孩子是初见这种场面有些拘谨,便伸手去扯了她袖子。 “别愣着了,快给梦班主演一段,就演你这几天准备的那段。” 不想喜宝却只是愣愣地看了宋有贞一眼后,转头看着梦班主问了一个问题。 “您是旗人?” 本想着能看段戏,不想小姑娘比起自己的前程,反而对梦班主的身份更感兴趣。 宋有贞万万没想到会丢这么大的脸,更没想到让他这么丢脸的竟然是喜宝。 但这会儿也来不及训斥喜宝,他只好先与梦班主替喜宝圆场。 不想梦班主却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很是豪放。 “额哈哈哈!” 她甚至还拍了大腿。 “我算不得是,不过有人特许我穿旗装,干我们这行的,没点本事撑场面,活不下去的。” 喜宝明白梦班主是什么意思。 汉女是不能着旗装的,梦班主能够得了特许,背后之人一定很有权势。 喜宝现在倒有些明白,为什么梦班主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竟然能领着一个髦儿戏班在松江茶馆这样大的戏台上唱戏了。 “那你一定知道皇上是不是真的驾崩了?” “嘘!” 不等喜宝说完,梦班头不叫她说了,忙得打探了左右后,才小声与她说道:“虽说已经不是秘密了,但这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些话还是不能乱传的。” 这就是默认了的。 宋有贞也跟着诧异起来,立马凑过来小声说道:“这事儿闹得,咱京城的梨园界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回头又唱不了戏了。” “可不是么?” 梦班主也惋惜,与他回话道:“原本我们打算在京城多唱些时日,若是能扎下根,京戏嘛,还是要在京城唱才对味儿的。 结果这么一闹腾,我看也就明儿个这一场能唱了。你看我这里乱腾腾的,就是收拾东西,准备回松江府呢。” “啊?” 宋有贞一惊,才给喜宝找的机会,结果是一轮游啊。 他心下泛起嘀咕,但转念一想,一轮游也罢,总归是要先上台才行,若是喜宝能抓住机会,叫人记住,以后等能唱戏的时候,也还是有机会的。 “喜宝,还不快给梦班主演一段?” 二人齐齐朝喜宝看过来,却发现孩子人已经傻了,两行眼泪如泉水般涌落下来,身子抖如筛糠,问她什么,上排牙咬着下嘴唇,咬死了不张口。 宋有贞叫人也不应声了。 哪还有心思叫她唱戏了,梦班头当即就给指了路,打发人帮着把喜宝送去瞧大夫了…… 第九十二章 等天收 喜宝跟着宋有贞回喜联社时,苏云卿和宋启文已经装好了东西,巴巴地在门口望着他了。 “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 苏云卿立时提着东西过去,“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师父他老头人家都要等急了。” 宋启文也跟着上前,往喜宝身上看了一眼,“是啊,梦老板见了孩子以后怎么说?留还是不留啊?” 连萧永华都特意在院子里遛弯,听宋启文这么一问,登时探头出来往院子外头听结果。 不想宋有贞竟谁也不理,一个人背着手径直往院里走,一脸不高兴地说道:“撞邪了似的,好好的机会直接砸了!我就多余帮她张罗这么久!” 宋有贞身比声还快,话音未落,人已经哐啷一声摔上了门。 也不怪他生气。 喜宝出门时还好好的,口口声声说一定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结果一见了梦老板就开始出上洋相了,先是打听人家出身,之后又闭口不唱戏,还一直哭。 吓得他以为这孩子是得了什么急症,火急火燎送去看大夫,连鞋都差点跑丢了一只。 结果大夫一瞧,屁事儿没有,问她是怎么回事儿,竟是一句话也不说。 这是多难得的机会? 再说赶上皇帝驾崩,这就有可能是近期喜宝最后一次露脸的机会了,就这么轻易地给错过了。 放谁身上不生气呢? 三个班头被宋有贞说得一头雾水,只好再看向喜宝。 不想喜宝比宋有贞还不如,整个人失了魂儿一样,都不理人了,只机械性地往里院走,她倒是没关门,直接倒进被窝里躺着去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这是?” 苏云卿老大的不乐意,扯着嗓子冲着宋有贞的屋子喊道:“今儿到底还去不去瞧师父了?” 宋启文忙拉他。 “还去什么呀?我瞧着肯定是出事儿了,得先搞明白怎么回事儿呀。” 苏云卿瞪他,“多大的事儿能比去瞧师父更要紧?他不去咱两个去,看我不好好告他的状?” 不想宋有贞又忽然从屋里出来,已是换了一身素色长衫,也提了一篮祭品,特意往二门里喜宝的房间瞅了一眼后,才大声说道:“去!怎么不去? 我可不像某些人,师父掏心掏肺待我,她倒拿我当外人,咱师父可是我亲师父来的!” 宋有贞说完,特意等了一息的工夫,瞧见喜宝屋里仍旧没动静,更是气上心来,直接将房门一摔,也不叫上苏云卿和宋启文两个,径自走了。 萧永华在门口瞧着,心里总不踏实,依旧自己往喜宝屋来,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口问道:“丫头,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把你师父气成这样?” 喜宝不是不想与他们说话,只是她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他们她是朝廷的钦犯,身上背着一家人的血海深仇,她学戏是为了给家人伸冤,如今皇上没了,她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她觉得活着没意思了,做什么都没意思了。 她有太多太多的事不能对人言,因为告诉别人等于害人。 所以她只能躺着,不说话,不吃饭也不做事,等着老天来收她。 没错,如果老天爷不想给她希望,那就来收了她吧。 但如果老天爷不想收她,那就该给她活路。 不是这样屈辱地隐姓埋名,面对家人血海深仇无力相报地苟活,而是实实在在能叫她看到希望的活路! 萧永华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喜宝,一开始他还开导她。 “丫头,你是最坚忍最机灵的一个孩子,我记着第一次见你,你说你骨头硬得很,看是看不扁的,我也这么觉得。 你信我一句话,就算是天大的事儿,你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也没有解决不了的。 等将来你过去了这道坎,再回看现在,你就会发现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就是一次机会吗? 人家没看上咱,那是她眼光不行,这天底下也不只是她们一个髦儿戏班,咱们喜联社里这么多门路,大家都帮着打听,还愁没有别的机会?” 萧永华费了好些口舌,喜宝就是不吭声。 他心里着急却也没别的法子,毕竟心病还须心药医,起码得知道她为啥不说话才能治她。 他只好叹口气,转身回了,想着等宋有贞回来以后再问清楚。 谭小福今天有夜场戏,回来的有些晚,但他还特意绕去东安市场给喜宝选了一个小礼物。 在他看来,喜宝去见梦班主不过是去走个过场,凭她的实力是一定能选中的,他一点也不担心。 所以他回来的路上,一路都在想待会儿给喜宝送礼道贺时的说辞。 他是打心底里替喜宝高兴,这些年他比谁都知道喜宝有多努力,多么有才华。有好几次他在一旁看喜宝练功,听喜宝唱戏,他都看呆了,他觉得她这样好的演技,不该只有他自己知道,应该让更的戏迷知道这个世上有个很会唱戏的女子,名叫刘喜宝。 所以他下车时都是跳着下来的,来找喜宝的时候几乎是小跑着的,自打唱老生红了之后,他真的很少这样失态了。 可是不管,他就想第一时间去给喜宝送祝福,至少要早过梅子澜,他下了戏特意打听过,梅子澜要比他晚一个钟下台,他就不信自己这次抢不到他前头。 他本以为来到后院就能瞧见喜宝,喜宝不是那种会因为得到一个机会就沾沾自喜的人,这么多年,无论是当年胜过了他,还是后面每次考核成绩都是第一,她一次也没有断过练功。 每晚这个时候,只要他来,一定会在这里看见她。 可是这次他却扑了个空,他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但他很快摇着头打消了念头,心想或许社里要给她庆贺,她是被叫到别处去了呢。 不想他刚打算往别处去寻,就瞧见梅子澜正站在喜宝的房门前,面色不是很好。 谭小福心里道一声“晦气”,为自己又落到梅子澜后面而遗憾,便迈着大步走上前去,也不与梅子澜打招呼,就要伸手敲门。 “哎。” 梅子澜轻声制止他,冲他摇头,眉目间更显出一丝忧虑。 谭小福登时就明白了什么,他转头看向喜宝屋里,才发现喜宝没有开灯…… 第九十三章 世事难料 “她真在里头?”谭小福问。 梅子澜冲他点头。 “结果不好?”谭小福又问。 梅子澜又点头。 “那是她们眼瞎,什么劳什子戏班,我们还不稀罕去呢。” 谭小福说着,转身就要去敲门,他一定要给喜宝鼓励,叫她知道她都有多好,是那个没选她的戏班配不上她,才不是她的错。 在他心里,是不相信喜宝会主动搞砸这一切的。 梅子澜又把她拦住,这一次他直接把人拽走了。 他刚来时喜宝都还未关门,还是他怕夜里风凉帮她关的。 他在门外看见喜宝的状态,人都惊住了。 心灰意冷,毫无生气。 这是他从未在喜宝身上见过的状态,他知道喜宝这样,绝不会是因为错过了一个机会。 这里面一定另有隐情,一些不能为外人知的隐情。 “你拉我干嘛?合着大家都是师兄妹,就你是亲师弟,我就不是亲师兄了?” 谭小福有些不服气,他心里觉得梅子澜肯定已经跟喜宝说过话了,可他还没见过她的面呢。 “萧班头说她从回来之后就没说过话了,一直躺在那里动也不动,连小宋班头都不理。” 情急之下,梅子澜与谭小福解释。 谭小福果真静了下来。 梅子澜才松开他,转过身来继续说道:“她一定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我们若是帮不了她,至少不要去打扰她。” 谭小福皱眉,他最讨厌梅子澜这副自以为很了解喜宝的样子,立时反驳道:“可是我不去问清楚,又怎么知道能不能帮她?” 他说着,还是想去。 梅子澜看他背影,忽然有点生气。 虽然他生气了外人也看不出来,只能听出他的声音比寻常生硬一些而已。 “你觉得你自己比小宋班头和萧班头还强是吗?还是你觉得喜宝是遇到事不愿找人帮忙的人?” 听到这话,谭小福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 没错,喜宝不是有事会一直憋着的性格,她一定会想办法解决,与其说是找人帮忙,不如说是主动利用。 就像上次她吓唬苏云卿和宋启文,连梅子澜和宋有贞也利用上了。 但如果她什么也不说,谁也没有找,那就说明这些人帮不了她,甚至都不能被她利用。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她这样下去?” 谭小福不甘心。 梅子澜却只能叹气。 “她是个聪明的人,给她点时间,她会想清楚的吧。” 也只能这样了,没有人可以否认喜宝强大的生命力。 她之前受过那么多挫折,何时看她倒下过? 谭小福想明白了这一点,便开始好奇些别的。 他偏头看向梅子澜,狐疑道:“你不是比我晚一个钟下戏?怎么抢在我前头回来了?” 梅子澜眨几下眼睛,“我确实比你晚一个钟头,倒是你,为什么会比我晚回来?” “你下了戏就直接回来了?没去买礼物?” 谭小福愕然。 平时说的跟喜宝多要好似的,赚的点心钱比他还多一些,竟然连道贺的礼物都不给喜宝买吗? 虽然喜宝没选上,礼物也送不出去,但是不管,梅子澜就是不厚道啊不厚道。 想到这里,谭小福甚至还有点遗憾。 怎么喜宝偏偏没选上呢? 不然就能让喜宝瞧见梅子澜这副抠门的样子了。 不想梅子澜却很淡定地问了一句。 “你还特意去买了礼物?” 不知道为啥,谭小福总觉得梅子澜这句话里满满的都是嘲讽。 好像他谭小福平日总装作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竟然也能干出这种偷偷去给小师妹买礼物的事儿来? 还是特意去东安市场买的,买了之后火急火燎就回来了,一副很不值钱的样子。 那一瞬间,他忽然就虚荣心作祟,轻哼一声道:“怎么可能?不过第一次登台而已,谁没登过?好像我当年第一次登台时,她给我准备了似的。” 谭小福说着,下意识就把手里的礼物藏进了袖口,又背过身去,生怕被梅子澜看见,急急地溜走了。 梅子澜勾唇看着谭小福远去,其实他挺喜欢他的,在这大多数伶人都因为家室贫苦而努力生活的时代,谭小福却可以恣意生长,相比其他人,他是个更天真更快乐的人。 每次看到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梅子澜都会在心里感慨,啊,这个世界真挺美好的。 可等谭小福彻底离开这角落,梅子澜脸上的笑意又忽然消失了,他感受着自己左边袖口里一根硬硬的物件,低头将它取了出来。 是他新得的一个《出塞》的本子,之前听喜宝提过很同情明妃的遭遇,希望将来能有位才子为这位女子写一个剧本,真实地体现她的内心,而不是像史书那般寥寥数笔,功绩堆叠,只谈她的贡献而不谈她的苦楚。 如今他刚好有个机会认识一个先生很会写剧本,俩人不过见了两三次,他一次闲谈中提起喜宝的这个想法,没想到半月之后,那位先生竟将剧本送了过来。 梅子澜觉得,若是喜宝今日能成功,这个剧本该是再好不过的礼物了。 可世事难料,终是没送出去。 但以后应该有机会的吧? 梅子澜回头又看向喜宝紧闭又漆黑的房门,也摇着头离开了。 梅子澜和谭小福来过的事情,喜宝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不光如此,中间宋有贞上坟回来,特意带了驴打滚来哄她开口,被她气得扬言再也不管她的事她也听得真切。 可她就是没有力气回应,她甚至连张开眼皮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知道她此生欠了很多人的债,有些人在她身边,有些人远在哈拉宾,有些人甚至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很遗憾这辈子没有办法一一还债了,她只能期望还有来生,若有来生,她愿给这些人当牛做马,无怨无悔。 因为宋有贞回来的时候与她说,她若状态不好想歇歇也没关系,因为路上听到消息,老祖宗在皇上驾崩的十个时辰后也薨了,临终前立了个三岁的小皇帝,新太后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软弱女子,什么都听辅政大臣宇文世科的。 京城百姓很快要进入国丧期,又要有很长时间没戏唱了。 然而喜宝却只听见了一个信息:这天下,如今是宇文世科的了…… 第九十四章 不唱戏了吗 一夜之间,喜联社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喜宝的遭遇,大家都以为喜宝是没被看中,难免要议论几句。 说她是上不了台的类型,有些人就是这样,平时无论多么好,一到上台便怯场了。 还有人干脆说她是人废了,以后八成是不能唱戏了。 但这样的议论并没有持续多久,过了一日,戏班里所有人又都开始沉默了。 因为朝廷两位掌权人同时也是最大的两位戏迷相继去世,京城的梨园界才刚刚复苏不久的盛世一夜之间变得黯淡无光,大伙儿又不能唱戏了。 每个人都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连闲话也懒得说,平时热闹的练功场同样挤满了人,但大家都各练各的,几乎没了声音。 当然变化最大的,还要算喜宝。 算上今日,她已经五天没有练功了,早课也没有出现过,茶饭不思,几乎都没有下过床。 有几次宋有贞实在担心,自己端着饭菜进去,强行喂她吃下,她也都半点不留地吐了出来。 谭小福过来瞧她时,正好瞧见宋有贞端着满满的饭盆,气呼呼从她屋里出来,无力又无奈地吐槽道:“我是真没见过这样的!神仙也救不活求死的人,管不了,管不了了!” 梅兰竹菊四个人原本还扒在窗户口偷瞧喜宝的情况,一听这话,喜竹当时就哭了。 “那喜宝是不是要死了?怎么办?前几天还好好的呢,怎么就这样了?我找那戏班子去,让她们把喜宝给我赔回来!” 喜梅忙拉着他跺脚道:“人早回松江府了,你上哪儿早去?” 喜梅说着,也忍不住地哭。 他一方面为喜宝难过,一方面为自己难过。 听说那髦儿戏班中元节唱了一场《蝴蝶梦》名声大噪,被松江府的大园子特地请回去的。 连髦儿戏班都有戏唱,他这个正经科班出身的,如今还没唱出名堂来,就又没戏唱了。 喜梅一哭,其他两个孩子也跟着一道哭。 谭小福不喜欢她们这样,忙得上前去驱赶。 “去去去!人没事儿也要让你们哭出毛病来了。” 喜梅他们瞧了他一眼,本想说关他什么事儿,但转念一想,他与喜宝确实走得近些。虽然是单方面的,但这种时候熟悉的人能在身边安慰一下,兴许会有些效果的吧。 于是他便拉着其他人一道走了。 谭小福往门里瞧喜宝,见她始终背对着门躺着,动也不动一下,要不是宋有贞才来时里头闹了一场,他真怕喜宝这会儿是不行了。 他想进去靠近喜宝一些,看看她的情况,但心里有诸多顾虑不能前行,只得站在门前,像小时候那样说些闲聊的话。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什么大事儿解决不了,但你一直藏在心里是不行的,不如说出来,即便不能解决,说出来也痛快些。我保证绝不对外人言。” 他说着又看喜宝,喜宝仍旧一动也不动。 他便也有些受不住了,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你这样,我害怕。” 喜宝还是不动。 谭小福心一凉,干脆豁出去了,闭着眼睛鼓足了勇气道:“你可能不知道,我一直把你当成是前进的方向来的。” 喜宝一直无力地闭着眼睛,虽然周遭发生的一切她都听得真切,但她都不想关心了,可听到这一句,她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只是并没有回头。 谭小福一直闭着眼,并不知道喜宝的变化,仍旧继续说道:“每当练功累到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来看你。 每当在戏台上受人冷落,眼睁睁看着戏迷不满意我的表演,提前离场时,我就会来看你。 每当我意得志满,想要放纵的时候,我就会来看你。 我来看了你,想到你已到了如此成就,只要一个机会就会如日中天,盖过我们所有人的风光,我就不敢懈怠,不敢颓丧,不敢放纵。 要是以后没有了你,我该怎么办? 我害怕,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你重新振作起来,大不了我对你好一点,再也不说你坏话,不气你,我的好东西——我的好东西都分你一半,行不行?” 难得听谭小福说这样的话,喜宝微微勾了下唇角,但还是闭上了眼。 说到底他想她活着是为了自己,但她不欠他的。 就算欠了又怎样,她连宋有贞都亏欠了呢。 谭小福说完那番话才紧张地睁开眼,方才一想到他生活里就要永久地失去喜宝这个存在了,他就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说那番话时,整个人都是颤抖的,他多希望喜宝能可怜可怜他,在他睁眼后,能看到她已经坐起了身来,哪怕能与他说一句话,也算是一点进步。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回应,喜宝甚至都没有动一动。 谭小福的整个身形都向下缩小了一圈,这一刻,他跟喜宝一样绝望。 而就在这时,他感觉一道风从眼前嗖的一下飘过,定睛一看,竟然是梅子澜。 就见他手里不知拿了什么,竟连门也不敲就冲进了喜宝的屋子。 “你不唱戏了吗?不爱唱戏了?” 戏? 喜宝不禁又睁开眼睛。 她怎么会不爱戏呢? 戏里头有这大千世界,有一眼万年,有许许多多名人事迹和做人的道理,还有异彩纷呈的艺术,以及极致的美丽。 谁会不喜欢戏呢? 当年若不是因为爱戏,她的小命早就没了。 可要不是戏,她是不是已经和家人团圆,开开心心一起生活了? 面对这个问题,刘喜宝刚刚被点亮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她默默地垂下头去,越垂越低,最后整个身子蜷成一团。 但她起码动了,梅子澜看在眼里,不禁攥紧双拳继续说道:“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头,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个时辰。 只要我在前院吊嗓,总能瞧见你在后院练功,你学戏比我早,习惯养成也比我早,若不是因为爱戏,你一个女娘,怎能如此刻苦? 你付出了这么多,难道就因为受了一次打击,就全当是白费了么?” 见喜宝仍没有动作,梅子澜仍不退缩,继续逼近道: “我知你是想进宫给老祖宗唱戏的,如今老祖宗和皇上都不在了,你接受不了也是有的。 但老祖宗虽然不在了,宫里不还有新的老祖宗,还有新的皇上? 难道他们就总不听戏了? 只要我们好好唱,使劲儿地唱,难道他们会听不见?” 还有一章,晚上七点发。 今儿是为了涨首订,明天更新时间恢复正常哦~ 请大家多多支持我吧,爱你们! 第九十五章 是哥哥 没错,就应该是这样。 从那日喜宝出现状况开始,梅子澜就一直在猜她发生了什么。 后来听到老祖宗薨逝的消息,他忽然想到了那一日写关书之后,他看见喜宝问谭金荣怎么才能去宫里给老祖宗和皇上唱戏。 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时谭金荣说要唱到最红,卖最贵的戏票也能一票难求时,喜宝坚定的眼神。 她一定是因为这个才难过的吧。 进宫给全天下最大的戏迷唱戏,得到她的认可。 这怕是天底下的伶人都想得到的荣誉吧,连他也想呢。 前些日子师父还与他说过,升平署又要选人进宫了,正在打听他。 他还想着要是能得到老祖宗的赏识,一定要找机会跟她介绍喜宝的。 得知老祖宗和皇上去世了,连他也难过了好些天,更何况是喜宝呢。 喜宝也是没想到,方才那些话竟然会是梅子澜说出来的。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人总是很腼腆,见到人从来不温不火,不会过度热情,也并不冷漠,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相敬如宾的感觉。 她怕自己听错,甚至还扭过头朝梅子澜看了一眼。 她没想过他也会有这般急切躁动的模样,还着实吓了一跳。 动了,一直没反应的喜宝终于有了动作,肯见人了。 站在门外的谭小福有些激动,他想进门去参与这份欣喜,但又害怕自己的打扰会破坏梅子澜努力的成果,将喜宝又打回原形,所以犹豫再三,他还是遗憾地垂下头去离开了。 喜宝回头看了梅子澜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之前听宋有贞说起,升平署要选梅子澜进宫唱戏一事,心底竟忽然有些气不过,他们到底知道什么,就乱说话? “你这话,是说给你自己听的吧?” 被戳穿的梅子澜喉头一噎,却也没再狡辩,而是在她床边椅子上坐下,松一口气道:“你肯说话了,我就放心了。听他们说,你有五天没吃过饭了?” 他刚说完,肚子就咕噜叫了起来。 刘喜宝在旁边听见,也不禁皱起眉头,挨饿的明明是她,怎的他肚皮倒响起来了? 但仔细想想,她又好像能够理解了。 “听说升平署原想召你进宫给老祖宗唱应节戏,没去成,你肯定也很难受吧?” 梅子澜偏头看她,羞赧笑道:“我还记得当时我第一天进戏班被同门欺负,叶社长给我正名,我不想接受他们异样的目光所以逃了出来,当时是你陪着我的。 如今我也陪着你,你不想吃饭,我就陪着你不吃,你不想说话,我就静静地等。不论你想做什么,只要有我在旁边陪着,总不至于孤单吧。” 喜宝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梅子澜的话好像一张热毛巾敷在了她眼睛上似的,让她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哭了一阵子,倒当真是舒服多了。 她倒是想跟梅子澜说说自己的事儿,和别人是不能说的,但她知道可以和梅子澜说。 他好像一汪深潭,能够吞没一切秘密,波澜不惊。 “我是喜欢唱戏,但我想要进宫唱戏的目的可不单纯。 实在是因为我身上背着几十条人命的冤屈,必须要想法子找老祖宗和皇上说一说的。可如今他们人都没了,我家的冤屈再没人能解了。我心里实在憋屈的很。” 梅子澜偏头看她,虽并不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冤屈非得老祖宗才能解,新皇帝和新太后却不能。 但他眼中却没有半点惊讶,反倒还很惊喜。 “那你就更该继续唱戏了。不单要唱,还要把你家的冤屈编进戏词儿里,叫戏迷们,老百姓们都听一听。公道自在人心,只要你唱得好,你家的冤屈总能叫世人知道,总有一天,也能叫宫里的人知道。” 这倒是一个新思路。 喜宝有些被打动,但又有些将信将疑。 “都知道又能怎样?难道真有人会把戏里的事儿当真?” “能的。” 梅子澜肯定地点头,道:“你没听叶社长讲过京城名丑刘老板的事迹吗?当时就因为他在郑亲王府唱堂会时说的一句话,便揭发了朝廷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科举舞弊案。 据说当年为此斩了五个贪官,连一品大学士都未能幸免。” 梅子澜说话时两眼都在放光。 “你别看我们伶人身份低贱,但我们在戏台上说的话,大把的人信呢。” 喜宝茅塞顿开,直接被梅子澜打开了新思路。 她如今是告不倒宇文世科了,但是她可以用自己的戏词儿向世人控诉他的恶行。 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戏里不是都演了吗? 再厉害的人,要是名声不好,就不会有好的前程。 要是宇文世科不能得民心,难道朝廷还能一直依傍他不成? 早晚也有他栽跟头的时候。 人言可畏,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喜宝想清楚了这一层,越觉得唱戏有用。 她深处梨园之中,真是掌握了一把对伤害宇文世科非常有用的利器。 她心里瞬间有了希望,便开始感觉的到饿,也闻得到气味了。 实在是这屋里有一股太过熟悉又不该出现在此刻的香气,一直勾她肚里的虫。 “我好像是给饿出幻觉来了,竟然在这时节,闻着烤山芋的味儿了。” 喜宝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吸鼻子,越吸这肚子就越咕噜噜地叫。 梅子澜却扑哧一声笑,竟从袖口里落出两颗烤山芋来,递到了喜宝的面前。 喜宝双眼瞪得溜圆,不敢相信地说道:“烤山芋?这时节,你从哪找来的?” 梅子澜憨笑,道:“用心的话就能找得到,是白山芋,你喜欢吃,我记得的。” 喜宝一阵感动,伸手去抓,立马将手收回来捏耳朵。 “好烫。” 但她很快把烤山芋放在一边,去看梅子澜的手,早已经被烫的通红了。 “这么烫的东西,你一直用手拿着?” 梅子澜摇头。 “只要你能活过来,都不要紧的。” 喜宝一双大眼睛里满眼是泪,她觉得自己何德何能,竟能有这么些好人围在她身边,就为了让她活? 她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遇到那么点挫折,竟然师父也不顾了,同门也不顾了,一心只想着求死,要是家人知道她做了这样的事,一定也不会原谅她的。 她满心地后悔,一下抱住了梅子澜,伏在他的肩上低声抽泣。 “你怎么对我这样好啊?” 梅子澜只欣慰勾唇,轻薄的唇缓缓地开合。 “是哥哥,因为我是哥哥啊。” 第九十六章 去松江府 喜宝恢复得很平静,并没有特意去昭告天下,而是像平常一样,照常起早练功。 宋有贞虽前一日口口声声说再不管喜宝的事儿,但还是为这事儿彻夜难眠,一直不信鬼神邪魅之说的他,甚至想着今儿一大早就要带着喜宝上庙里去一趟,看看她到底是撞了什么邪。 但是瞧见她又开始练功了,他这颗心便放了下来。 人正常了就好,至于她到底为什么搞砸了那场试戏,又为甚突然不说话,她既然不愿意说,那便不问了。 抱着这种思想,宋有贞在二门前瞧了一会儿喜宝练功,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了。 一晚上为喜宝的事情揪心,他觉都没睡好,如今起个大早,倒睡不着了,他干脆上街去转转。 喜宝回头时,正瞧见宋有贞一闪而过的虚影,心里忽然一暖。 她身边有太多这样的好人,是真的关心她好不好,不问缘由。 她先前到底是怎么狠下心来弃他们于不顾,一心求死的呢? 她有点恨这样的自己,并不想让她好过,于是转过身去,决定再练一个钟的功,要一口气将这些天欠下的一并补回来才行。 原本她觉得这次的国丧期与之前老祖宗领着皇上西逃没什么两样,毕竟有东北首富牛公子的支持,喜联社依旧可以韬光养晦,继续磨练学生的技艺,加上陆续有师兄出科,还可以趁此机会招收新生。 喜宝问过宋有贞了,新生该入连字科。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她不知道的是,东洋人和罗刹国不合已久,终于爆发了一场战争,而战场却在中国的辽阳。 这场战争给东三省的百姓造成了不可磨灭的灾难,连同牛公子的产业也未能幸免。 其实从年初起,他就再没有足够的财力能够继续资助喜联社。 好在叶社长平日省吃俭用,戏班出去唱戏赚的包银尚可自给自足,之前牛公子寄来的大额银票还尚有余额,喜联社才可以支撑至今。 但也仅此而已。 如今戏班的规模比起喜宝当初进来时只有五十余人而言,加上跟包打杂的一些人,已经扩大了三倍有余。 未来两年戏班若当真不能唱戏,是万万不能再继续支撑的。 “不如回天津卫?” 班头房里的班头会议上,苏云卿首先提出意见。 班头里过半都是天津卫人士,那边听京戏的人虽不比京城,但也很是乐观。 叶荣臻却摇头。 “那边的戏迷和京城的差别很大,咱们过去未必能唱得过本土戏班,这么多人拖家带口的过去,要是不能立足,耗费也是很大的。” “如何就唱不过?”苏云卿不服气,“前阵子杨小龙不就在那边大火了?他一个连慢板都不会唱,开嗓总找不着调门的武生都能火,咱们的孩子有什么不能火的?” “那是你不清楚状况。” 宋有贞与他解释。 “小龙在那边能火,压根就不是因为唱戏。是他同时接的两家戏院打擂台,为了争他在自己戏院唱第一场,纷纷在报纸上登他要来的消息,还一个比一个版面要大。戏迷们还没见他唱戏,就已经先知道有他这个人了。哪有不火的呢?” “哦,那看过了他的戏还能觉得他不错,那这些戏迷倒也真不怎么样呢。” 苏云卿噘嘴。 宋启文忙掐他。 “你莫瞎说,哪有这样说自己的衣食父母的?小龙自然也有他的本事,从功架上看,当今就没有能跑到他前头的。” 这倒是实话,连苏云卿也无法反驳。 从前谁要是说宋启文的功架比不过某某,他总要跟人家掰扯半天,直到他在一次精忠庙举办的义演中亲眼瞧见杨小龙的功架后,才真正闭了嘴。 “那怎么办?总不能再继续窝在京城喝西北风吧?咱们几个大人有家有业的饿不着,连字科的那些半大孩子们可是一天也受不住的。” 苏云卿心焦。 叶荣臻也是无奈。 原本还想着今年戏班小有成绩,该带着几个成名的孩子回哈拉宾去打一下擂台,顺便给牛在和看看他们的成果。 那边规矩少些,甚至还可以带着喜宝一道上台露露脸。 谁曾想这天杀的东洋人和罗刹国,他两个打仗竟然打到了中国的领土上,还害的牛在和日子过的不安生。 如今他拉扯着这一大家子人,人人都要张嘴找他要饭吃,他一想起来就头疼得不行。 “依我看,不如去松江府。” 萧永华一直叼个烟袋锅,其实根本就没点,老半天冒出来这么个主意。 “也不用大家都去,叶社长你带几个得力的班头,挑些有成绩的孩子过去先闯一闯,我家里还有些积蓄,够撑一阵子,等你们日子好过些了,还可以把我们也叫过去。” “这倒是个好主意!” 宋有贞忙投了赞成票。 当初听说梦班主的戏班是从松江府过来的,他就已经动了心思了。 松江府是当下全中国思想最开放,也相对最自由的地方,喜宝若是能到了那里,机会肯定比在别处多得多。 苏云卿却有些打了退堂鼓。 “倒是说得容易,连天津卫咱们都不一定能唱的出去,去松江府能成?你可不要忘了,连余老板家的那小子都在松江府碰了壁了。” “哎?” 萧永华又开口,“书崖的情况和咱们不一样,书崖是唱老生的,咱们的孩子大多数是唱旦角的。 松江府那边洋人多些,假洋鬼子更多,比起老生,他们更喜欢看旦角戏,咱们的孩子过去了,说不定真能成。” 众人一听,纷纷看向了吴月仙。 其实就算萧永华不明说他们也知道,如今喜联社里最叫座的其一是谭小福,再就是梅子澜了,且梅子澜虽然起步比谭小福晚,势头却比谭小福猛得多。 前一阵子就连宫里头都想召他去唱戏,要不是临时出了这档子事儿,他说不定都要先谭小福一步成为内廷供奉了。 若是去松江府要多唱旦角戏,那梅子澜是必定要带去的。 吴月仙心里得意,也很替自己徒弟高兴,但他可不想得意忘形太招人恨,便要做个顺水人情给宋有贞。 “如此说来,那喜宝是必定要带去的。如今松江府那边,髦儿戏才是最火的,听说一场戏的戏票能顶男伶的两倍呢。” 全都是假象啊假象,这微薄的订阅看得我心都凉了,呜呜呜~ 第九十七章 你在害怕什么 一听戏班将来可能要靠喜宝去唱髦儿戏来养活,班头们的脸色都暗了下来。 原本宋有贞还鼎赞成吴月仙的提议,一瞧这气氛,也都不敢说话了。 最后还是叶荣臻拿出了大家长的姿态,拍板儿道:“喜宝自然是一定要去的,眼下她在京城绝无机会,去松江府正好是一条出路。当年我们既然把她收下,就要为她的前程考虑。 至于其他孩子,若能在松江府打拼出一条路来,对我们喜联社自然是好处多多。” 社长如此说话,大伙儿沉重的心情便也好起来一些。 叶荣臻于是继续说道:“只是亲家,我毕竟还是喜联社的社长,如今社里虽然光景不好,却也没到了要你来砸锅卖铁的地步,要砸,也要先砸我家的锅。 再说咱梨园行的老规矩,无丑不成戏。 要带孩子们去松江府闯荡,没有我叶荣臻可以,没有你萧永华怎么行呢? 不如还是你辛苦一些,领着喜宝、喜君和喜福他们先去探路。 我带着孩子们留下来等你们的好消息。” 叶荣臻虽然说得好像他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但其实大伙儿都知道,留下来的人才是最苦的。 闯出去的人在外头没有根基,身上的盘缠要靠留下来的人帮忙张罗。 但机会都在外头,京城是没有多少机会的,他们的日子要开始过得很紧巴,还要日日盼着松江府的人送盘缠或者带好消息回来,再没有比这种日子更煎熬了。 但叶荣臻说话总是这样一针见血,叫人无法反驳。 这会儿便是萧永华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他的人脉广,关系硬,在松江府也小有些名气,他知道自己带人过去,要比叶荣臻过去更合适。 “亲家,你这是——” 老哥俩四目相对,老泪纵横。 但大家都知道,分别在所难免,若是死守这个烂摊子,戏班的结局只会更糟。 喜宝得知要去松江府时,并没有太多的惊喜。 她自打知道牛公子出事了之后,便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只是没想到班头们会一致同意先带她去。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点担心。 “师父,如今牛公子家里出了事,你说我师父和师兄他们会怎样?” 宋有贞知道喜宝问得是刘铁兰和申良君。 这些年每次叶荣臻给牛在和写信汇报社里的情况,喜宝总会写一封信求着一起带回去。 等来年牛家人再过来时,便会带来一封刘铁兰的回信。 但今年牛家没有人来,她便也没收到回信,到如今她还不知道二人的际遇。 一想到老友的遭遇,宋有贞也有些担忧,但他不忍心叫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喜宝也跟着担忧。 “你放心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牛公子可是东三省首富,就算一时拿不出银两来周济咱们,自己家养的戏班还是不差那口饭的。” 他没告诉喜宝的是,罗刹国和东洋人在东三省四处狂轰乱炸,强取豪夺,多少财主家里被洗劫一空。 牛公子一家怕是逃难都来不及,恐怕不会带上闲杂人等的。 但刘铁兰和申良君这样走了一辈子江湖的卖艺人,应是也没那么容易遭难。 比起之前和刘铁兰他们去海参崴,如今跟着宋有贞去松江府,在交通出行方面,喜宝他们又有了新的选择。 当然,依旧不是火车。 是时虽然中国的土地上已有了数万公里的铁路,但大多为挖掘矿物资源而存在,各省建各省的铁路,甚至连铁轨的标准都不尽相同,互相之间并不能通车,是以也没有进行民用普及。 京城倒是有多条铁路,但那是修给老祖宗出门赏风景方便用的,并不能叫老百姓上去。 是以喜宝虽然在京城见过好几次火车,却一次也没有坐过。 他们此番往松江府,要先到天津卫的码头,然后坐船去松江府。 坐船对于从小就生长在天津卫,家里还有水师衙门支应官的喜宝来讲,并不陌生,她自没有什么新鲜感,更没有恐惧。 但梅子澜和谭小福却有点紧张的。 这次往松江府去,同门里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有林不喜凡和王小青,另外还有现任掌刑大师兄张喜奎,他是学净角戏的。 既然要来闯荡松江府,至少要带个全活。 班头里,有萧永华,吴月仙,宋有贞和唐丛山,苏云卿和宋启文留下来陪着叶荣臻带其他的孩子。 此去一共十个人加一车行李,吴月仙和宋有贞在前头领着孩子们坐一车,萧永华和唐丛山俩人坐一车押着行李。 往天津卫的马车上,林不喜凡就开始犯嘀咕。 “你们这些徒弟来了的,师父也都一道跟来了,作甚我师父就不能跟来?” 自打宋有贞和苏云卿他们和好了之后,苏云卿的脾气就好了不少,对待林不喜凡也亲近了许多,刚开始林不喜凡还不习惯,见着他总跑。 后来时间久了,他倒还离不开了。 如今别人的师父都跟着,独他落了单,他的心里不平衡。 王小青却拿话堵他嘴道:“怎么会只有你?小福的师父不也没跟着吗?” “那能一样吗?他师父可是叶社长,叶社长要是走了,其他人怎么办?” 林不喜凡不服气。 倒是吴月仙给他解了惑。 “倒不是你师父不想陪你,只是他不敢来松江府而已。” 宋有贞听了这话,也不觉一笑,忙抢白吴月仙道:“跟孩子们说这些作甚,还是给云卿留些面子吧。” 吴月仙于是不再说话,孩子们却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围住了吴月仙问东问西。 唯有谭小福和梅子澜一直挤在喜宝的身边,一动也不动。 梅子澜是静惯了的,他不出声喜宝一点不觉得奇怪。 但谭小福也如此静可就太奇怪了。 喜宝于是偏头瞧他,就见他脸色惨白,身上还不住地打摆子,双眼发直没有神。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喜宝轻声问他。 事情还没清楚之前,她不想声张。 能被选上去松江府并不容易,她不想叫谭小福失去了这个机会。 结果谭小福却好像被吓到了似的,猛一抬头看她。 “额?什么?” 梅子澜也偏头看他,没一会儿便皱了眉。 “喜福,你在害怕什么?” 第九十八章 没有家人了 “害怕?” 谭小福压根不在状态,还左右张望,“谁害怕了?” 结果喜宝和梅子澜都齐齐看他。 他便又不说话了,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 他这样太奇怪了,喜宝忍不住问道:“你要是不舒服,可不能忍着,还是要让班头知道的,要我去帮你告诉我师父吗?” “哎?别。” 谭小福一把拉住喜宝,“没,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 谭小福说着,猛地看向他二人,讶异道:“难道你们都不害怕吗?听说海里有各种怪兽,有种怪兽跟城墙一样高,一张嘴能吞下整艘大船。要是遇到了暴风雨,那可真是惨了,船说不定还会被劈成两半。 我可是不会浮水的,难道你们俩会?” 得知谭小福是在为这事儿害怕,喜宝和梅子澜纷纷眨了眨眼,一副不当回事儿的样子。 谭小福于是更崩溃了。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担心吧?难道你们真的不怕吗?” 梅子澜首先回过头去,“我姑父是姑苏人士,我在他家住的时候,学会了浮水。” 谭小福瞠目,又多了一条讨厌梅子澜的理由。 于是他又看向喜宝。 不想喜宝一双眼睛里满是同情,勉强勾起唇角来说道:“放心,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我也怕水。” 谭小福又惊奇又兴奋,刚想问喜宝是不是真的,喜宝却也一下别过头去,看着正前方说道:“不过你说的那种像城墙一样高的怪兽应该是鲸鱼,大则大已,但一般不伤人的。而且就凭咱们这等运气,应该也是遇不到的。” 谭小福眼珠在眶里转几圈,笑道:“你是说咱们运气太好,所以遇不到?” 结果喜宝和梅子澜又齐齐看他,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谭小福知道自己又犯了傻,他红了之后,很少让人看出他骨子里有傻气,但他是骗不过一起长大的喜宝和梅子澜的。 所以他干脆也不端着了,继续与喜宝问道:“说起来咱们这次从天津卫往松江府去,会经过你的故乡吧?你正好可以回去看看家里人啊。” 喜宝本来心情不错,听他这么一说,忽然就沉默了。 家人? 祖父、祖母、娘、幺妹,这么久没来看你们,你们不会怪我吧? “嗯。” 喜宝偏头看向谭小福,微勾起唇角,“是要去看他们的。” 谭小福却从她的笑容里看出了令人伤心的苦涩,他一下便说不出话来了。 梅子澜也侧眸看向喜宝,他知道她已经没有家人了,所以她说要去看家人这件事,才更让人伤心。 同行的四位班头中,只有宋有贞在天津有宅子,戏班要在天津休整,自然安排在他家里。 喜宝便趁着这个空闲,与宋有贞请了半日假期,说想要回家看看。 “你自己回去师父怎么放心?不如你再等半日,等师父这边把大伙安顿好了,我陪你一起回去看看?” 喜宝刚想找理由再哄他答应,梅子澜忽然走过来说道:“我陪她去吧。” 喜宝回头看他,她明白他是在帮她隐藏秘密,心里不慎感激。 但宋有贞却仍不放心。 “你陪她去?你自己还是需要人保护的性子,你怎么陪她去呢?” 梅子澜不服气,他只是长得柔弱,却并非真的柔弱,自打坚持练功之后,他身体好了不少。 不信跟他比臂力,他这四年并没有虚度了时光,如今他也能演一些武旦的戏了。 可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服宋有贞,正在这时,谭小福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加我一个吧。” 谭小福兴匆匆的,满眼的好奇,他是头回来天津卫,正想借这个机会四处逛逛,他更想去看看喜宝的家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能够养出喜宝这样的女娘。 谭小福虽然总在喜宝面前犯傻,但他在外表现得不错,处理事情总是井井有条,胆大又心细,个子也长得高大,身手也很不错。 有他陪着喜宝出去,宋有贞是放心的,遂终于允了他两个陪喜宝出门。 不想刚出门上了大街,喜宝便与他两个说道:“你们难得来趟天津卫,该四处逛逛瞧热闹,没必要陪我走这一趟,接下来的路还是我自己走,你们自去逛吧,申时正咱们再在此处汇合。” 喜宝说着就要走,梅子澜却不放心。 “我还是要送你一程的。” 他说着,扭身看向谭小福,道:“你自去逛吧,申时正在这里汇合。” 谭小福瞧着这两个卸磨杀驴的家伙,眉间噗噗地冒火。 “好你们两个,事情成了就要把我一个人扔下!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自去逛?怎么逛?我不管,我就要跟着你们!” 他说着又看向喜宝,道:“是你把我带出来的,你就得对我负责,我不光要到你家去,还要喝你家的茶,吃你家的饭,你别想抠门不招待我!” 喜宝争不过他们俩,也懒得破坏心情,只得叹口气道:“想跟着就随便你们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一路上买些点心水果之类的。 谭小福以为她是要带给家人吃,他自己也跟着买了好几样,买完了还嫌弃梅子澜。 “你到人家去做客,难道也不备礼吗?这世间怎会有你这等抠门之人?” 梅子澜无语,懒得与他解释。 直到喜宝转身进了一家丧葬铺子,他才一把将也想跟进去的谭小福拉住。 谭小福这才看清那铺子的匾,一下子明白了喜宝的处境。 “她,没有家人了吗?” 谭小福不敢相信地看向梅子澜,梅子澜冲他点头。 他便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刚买的那些好吃的,忽的一阵气愤。 又是只有梅子澜知道,而他不知道! 他气得直接将那些好吃的塞给了梅子澜。 “你是故意看我笑话的对吧!” 梅子澜叹气,刚想说点什么,谭小福却撇下他就走。 “哎?你干什么去?” 谭小福不回头,小腿快速地倒腾。 “我自是去买酒,好歹是第一次见,总要带点酒的!” 知道喜宝是要上坟之后,谭小福就安静了不少,也不四处乱看了,也不问东问西了,一路安安静静地和梅子澜一道跟着喜宝往家人的坟头走。 等快到的时候,梅子澜忽然拉住了谭小福,道:“接下来的路,让她自己走吧。” 谭小福不解,仍要继续跟着。 “这么多东西,她自己怎么提得动?” 可梅子澜却坚决拉着他不放,他便明白了一些什么,终于肯把带来的东西交给喜宝,让她一个人前行。 但他心里却很难受,总有一股酸涩在眼周打转。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因为这个,她才会那样努力? 因为这个她才无法解释? 那坟头上的姓名,就是她一直隐藏的秘密吧…… 第九十九章 多了一块墓碑 喜宝从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来到母亲和幺妹的坟头之后,要说些什么。 可是当她真的来到此地之后,她便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如今有两处坟头了。 在原本属于母亲和幺妹的坟头边上,多了一块墓碑。 喜宝几乎是一下扑了过去,连手里的东西都来不及顾。 她看清楚了,那上面写着她祖父和祖母的名字。 显考蒋兴荣,显妣蒋汪氏,这个碑是她爹蒋义甫立的! 喜宝瞪大了双眼,反复确认上面的文字,她确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确实是蒋义甫立的碑! 父亲还活着,他果真还活着! 可既然他活着,为甚不来找她呢? 喜宝情绪激动,她开始凭记忆去挖当时她埋在母亲坟前的黄纸。 她努力地挖,用力的挖,挖到指甲里都是土,痛到直接挖不下去,她便将谭小福买的酒坛摔碎,用碎片继续去挖,挖的好深好深,仍旧没有找到黄纸。 显然是找不到的,既然立了新的墓碑,这里难免是要动土的。 但黄纸又能存多少年呢? 这么久的时间,若是没有被发现,也早就消失了吧? 可是瞧这墓边很是干净,定是有人常来打扫的。 爹他真的没有看见我留的黄纸吗? 喜宝百思不得其解,她只得看向祖父祖母的墓碑,又看向娘与幺妹的墓碑,浑浑噩噩又哭了一场。 可她也并没有哭多长时间,没多久谭小福就冲了过来,后面还跟着想要拉扯谭小福而没拉住的梅子澜。 其实也不是没拉住,连他自己也想过来瞧瞧。 方才酒坛摔碎后,紧接着又传来喜宝的痛哭声,他们都以为喜宝是遇到了什么坏人了。 谭小福这会儿是吓坏了,他看见喜宝的手上全是血,立马撕开内衬,喊着梅子澜道:“我刚给你的酒呢?快拿来给她冲一冲!” 梅子澜刚有些傻眼,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谭小福刚去买酒回来,神秘兮兮给了他一坛,叫他藏起来,找机会三个人一起偷喝。 戏班里管得严,怕大家酒后乱性,从不叫他们沾这玩意儿。 “哦。” 梅子澜于是送酒过去,还没来得及拔开塞子,谭小福就一把抢了过去。 “有点疼,你忍着点儿。” 喜宝这会儿人是傻的,根本无法回应他。 他便只有轻轻地帮她消毒,瞧见喜宝眉心隐隐地抖,他便更小心一些帮她消毒,全处理干净后,才帮她把手包好。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你要这样作践自己?” 谭小福说着便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他看见碎了一地的酒坛,还看见喜宝刚掏的那个大洞,可等他最终将目光落在那两块墓碑时,他的眼睛定住了。 他并不认识那墓碑上的名字,但他是懂得事理的。 喜宝是逛遍了天津卫大街小巷的戏院之人。 戏院里售票才不管你是大人小孩,一律都要凭票入场。 喜宝小小年纪就能有这么多闲钱四处看戏,家境一定不简单,她的家人过世绝不会只有两座孤坟。 他们家定是经历了什么大事儿了,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大事儿。 就在他思考这些之时,梅子澜已经上前把喜宝扶了起来,还帮她拍干净了身上的土。 “没关系了,你现在有我们了。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喜宝被这句话唤醒了思绪,缓缓看向梅子澜。 “我还有你们?” “嗯。” 梅子澜点头,“我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听到这句话,谭小福猛一回头,他第一次打心底里佩服梅子澜。 怎么可以把这样肉麻的一句话,说的那样真诚,还让人愿意相信? 难怪他在戏台上唱不过他梅子澜,是他没学会这样的本领啊。 于是他自己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满嘴吐槽道:“没意思,原本想着跟你们出来能吃香喝辣,好玩好耍,结果竟是这般晦气!” 他说着又看向喜宝手上的手,心里得意他怎么连包扎都这么在行,这世上还有包扎的这么完美的手吗? 但他很快又板着一张脸道:“手弄成这样,还是想想回去以后怎么跟你师父交代吧。” 他说完便自顾自地走。 梅子澜扶着喜宝跟在后头。 “你别怪他,他无心的。” 喜宝冲他点头。 “我知道的。” 她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块墓碑,鼻尖一酸,却终究没在落下泪水。 祖父、祖母、娘、幺妹,我要去松江府找机会了。 你们等着我,就算没有老祖宗和皇上,我也会想法子将咱家的冤屈昭告天下的。 她心里这样想着,默默闭上眼眸。 到那时候,爹就能找到她了吧,他们父女一定会团圆的。 三个人一道回了宋有贞的家,谭小福先进去一步,也不知他怎么想出来的,编了一套说辞,就把喜宝手受伤的事情给掩盖过去了。 “喜宝也真是的,都不知道她家人已经搬走了,我们过去扑了个空不说,还差点被小偷抢了钱包。亏得我们仨都是练家子,打斗起来棍棒无眼,就把她手给划了一下。好在后来抓到了那个小偷,我好好教训了他一番。 怕她破伤风,我还特意买了酒帮她包扎了伤口。” 谭小福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喜宝,眼神提示她要领自己这份情。 喜宝却有些怪他多此一举,撒谎骗人。 “师父您别听他的,是他自己偷买酒喝,要不是我受了伤,这酒就进他肚了。” 谭小福目瞪口呆,感觉自己一片好心肝都喂了狗了。 但他总算是放心了,刚看到喜宝那样子他都要吓死了,生怕她再像之前那样发疯,几天都不说话。 如今她会抢白人就还算正常。 宋有贞倒是给吓得够呛,压根也没闲工夫去训斥谭小福偷买酒的事,仔细打量他们三个人后,摸着胸口说道:“真是太危险了,都怪我考虑不周到,不该单独叫你们三个孩子出去。” 他说着,又问喜宝。 “快叫师父看看你的手,可别伤着筋骨。” 喜宝忙摇头,把手往身后一藏。 “没事的,就划破了个小口。” 宋有贞一阵后怕,“那也是,今晚上我得让后厨给你们熬点好汤压压惊才行。白天我已经安排人买好了船票,明儿一早咱们就去码头乘船往松江府去了。” 码头是三教九流的聚集地,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一路上宋有贞都在提醒大伙儿注意行李,钱财放在要紧的地方,千万别给人摸了去。 几个孩子便在班头的护送下,紧紧抱着自己的行李卷,前脚挨后脚跟地往前走,只想着能早些进了船舱,安顿好了才是。 不想才刚走到跳板跟前正准备上船,正瞧见一伙人围着一个人殴打,那人不堪疼痛四处逃窜,一个没注意就朝喜宝撞了过来…… 第一百章 一起上船 忽然一个脏兮兮满脸是血的人撞了过来,戏班里的孩子都有些慌。 喜宝第一时间也是要躲,不想那人反应更快些,一下扑倒在地,竟抓住了喜宝的脚踝。 “救救我,请救救我!” 这声音有点熟悉,喜宝登时愣住,她想要低头去瞧那人模样,班头们就冲了过来。 一边是想将那些打人之人围在外头,好护住戏班的孩子们,一边又给那被打之人造成威势。 “你倒是会挑软柿子哄骗,不然为何这么多儿郎不抓,单挑中我们一个丫头?” 宋有贞气得大骂,谭小福更是恨这歹人,他这会儿反应过来,一脚上去将人踢开道:“岂有此理?这是你该摸的地方吗?” 那人被踢的翻了身,先前挡在脸上的乱发落下,露出肮脏不堪的脸,却仍能显示出几番熟悉的模样来。 “文中君?” 喜宝不敢相信,竟会在这里见到文中君,还是这般模样。 她刚回京城时,其实去打听过文中君和沈梦君的下落,结果戏界的人多认得沈梦君,说他做了孙老板的关门弟子,去学了河北梆子,在京城很火了一阵子,后来孙老板身体不好,他便隐退专心照顾孙老板去了。 但说起文中君,却没有人知道了。 喜宝想起文中君是改了名字的,于是又问金香玉,还是没有人知道。 不想,这会儿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了。 但他的境遇实在太惨,喜宝一时倒不敢认,于是立马蹲下身去仔细看。 文中君也没想到会有人认出他来,但他没想到会是喜宝,是仔细瞧了两眼后才认出来的。 他是万万不想叫喜宝瞧出他来的,于是别过头去,不叫喜宝看清他的脸。 可喜宝却已经确信无疑了。 “真的是文中君。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些人又为什么要打你?” 文中君都不回答,忽然挣开了喜宝的手,努力爬起来说道:“对不起,您认错人了。” 他说完就要走,不想刚走出戏班的包围圈,就又被先前打他的那些人围住。 “金老板,这是遇到熟人了?” 为首的一个瘦高个打量着喜宝他们。 世道不太平,出门在外,谁也不敢随意露富,喜宝他们一行人都是布衣布衫,寻常打扮。 但至少比文中君要好很多了。 瘦高个于是动了心思,“正好叫他们帮你还了烟钱,大伙都好回去交差啊。” 文中君很是慌张,忙得阻止道:“不是熟人,是他们认错人了,你们放他们走吧,莫要节外生枝。” 喜宝已经确认这人就是文中君,自然不肯做旁观者,但她此刻也不是孤身一人,身边还有许多戏班的同门,她断不肯擅自行动连累他们,一时倒陷入了两难。 宋有贞便过来问她:“你认识那人?” 喜宝点头。 “是我师父的徒弟,名叫文中君的。” 喜宝一边说一边朝文中君的方向看,她不肯把文中君投了相姑馆的事情跟旁人说,只说他后来出了戏班改名做金香玉,很火了一阵子,只不知为何会沦落至此。 那边忽然就又打起人来了。 文中君一个干瘦弱鸡,很快就被打倒在地动弹不得,喜宝终于看不下去,冲过去拉扯那些人道:“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被打死了。” “小姑娘!这没你的事儿,少管闲事儿!不然连你一块打!” 那伙人说着就要对喜宝动手,谁知手抬起来却动弹不得了,唐丛山把他手轻轻一拉,他就无论怎样也拽不出来。 唐丛山却还有余力冲他笑。 “兄弟,君子动口不动手,好好说话不难吧。” 这伙人便知道遇到了硬茬,方才那个瘦高个便上来与唐丛山赔笑道:“这位兄台,真不是我们不讲道理,是这烟鬼欠了我们烟馆些银子,躲债躲到这里来,我们是从京城一路找过来的,要不着银子,总得把人带回去才能交差啊。” “烟鬼?” 喜宝不敢相信地看向文中君,“你怎么能碰那玩意儿?” 戏界倒是有些前辈红了之后就开始忘乎所以,喜欢过过烟瘾找乐子。 但刘铁兰规矩极严,是绝对不允许徒弟碰这个的。 文中君这会儿颜面扫地,哪还肯与喜宝解释,只别过头去捂着脸哭。 好歹师兄妹一场,虽然文中君已经逃班了,但就算是刘铁兰在场,也不会不管他的。 喜宝一想到刘铁兰的恩情,就不能弃文中君于不顾。 “他欠你们多少银子,我替他还了就是。” “喜宝!” 谭小福不了解文中君与喜宝的关系,立时上来劝道:“你可想清楚了,烟鬼是救不了的,他若是自己不想好,你救得了他一次,救不了他一辈子。你这样无异于拿银子去打水漂。” 文中君也十分愧疚,听到谭小福之言,立时又将喜宝推开,软弱又无力地说道:“他说的没错,我与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看你还是别管我,走你自己的路去吧。” 可他虽然想走,却根本没力气走,他好几天没有吃饭了,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刚刚逃命的时候,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若是喜宝当真不管他就这么一走了之,等待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喜宝自不会这样见死不救,除非她一开始就没有要插手的意思,不然既然她决定要出手,就不会半途而废。 于是她依旧看着那个瘦高个,满眼坚定地问道:“多少钱?我替他还便是!” 喜宝拿出银两给那个瘦高个时,戏班里的同门包括宋有贞在内,全部都惊呆了。 他们谁也没想到,四年都没戏唱,拿最少的点心钱的喜宝,竟然有这么多钱。 那是李金水当年留给她的银两。 她没有随便利用,而是选了处不错的项目投资了。 一开始只选了一处不错的小食摊,老板娘人好心善,又诚实守信。 原本她只是喜欢吃人家的东西,后来听说老板娘想要扩大规模,只是手头银两不足,她便想起了当年蒋义甫跟她提过的生财之道,把李金水给的钱投了一些进去。 要是赚了,她自然跟着一起赚,若是没有赚到钱,她这也算是义举,并不算辱没了李金水给她的银两。 但说起来还是她眼光够好,老板娘的小食摊生意火爆,很快便赚了钱,到了年底,又可以再扩大规模,租一间铺子继续做。 喜宝加上分红,又把剩下的银两全投了进去。 到如今,每年她都能从老板娘那里收到不错的分红,当年投进去的钱,两年时间就已经全部收回来了。 喜宝偶尔会想,若是不唱戏,她去做生意说不定也很不错。 但她还是最喜欢唱戏的,她最愿意在这方面付出时间。 船工已经在催促乘客上船,喜宝不肯将文中君独自一人放下,只好恳求宋有贞道:“师父,我们能不能带着他一道上船?” 过年期间要到处走,好想减更啊,但是为了给我投资的宝子能够拿到连续三十天日更三千加的点币,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的! 所以还有没投资的宝子吗?快去投资,快去! 第一百零一章 文中君的好处 文中君既然是刘铁兰的徒弟,那就与宋有贞也是有些渊源的。 喜宝说要带文中君一道上船,宋有贞虽觉得不妥,却也做不到坐视不管。 但戏班的事又不是他一个人做主,萧永华和唐丛山都还在呢。 “这——” “我只想帮他处理伤口,他的船票我可以负责。”喜宝说着,又看向萧永华。 “喜宝。” 萧永华终于开口,“你不要一厢情愿,咱们可是要去松江府的,你要先问问你这位旧相识,愿不愿意与我们同去。” 按照他的意思,他是不想碰烟鬼的。 弄不好再把戏班里的孩子给带坏了。 哪怕喜宝给他一些钱,叫他能解一时之困也好。 但这种话现在当着喜宝的面,他是说不出口的,只好等文中君能听得懂人言,自己识趣离开。 不想文中君一听他们要去松江府,一双眼都亮了起来。 “你们要去松江府?” “嗯,”喜宝冲他点头,“我如今进了喜联社,跟着咱师叔学戏了。这会儿京城没戏唱,咱们要去松江府找找机会。三师兄,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文中君的眼神很快就暗淡下来。 “唱戏?我如今是万万不能唱戏了。但是你们要是想去松江府找门路,我或许可以帮忙。” 戏班初来乍到,又是在松江府这种万花迷人眼的地方,能有个熟悉的门路自然是相当重要的。 但以文中君现在的处境,班头们是很难相信他的话的。 文中君于是又解释道:“你们大可以放心,我如今已经改好了,彻底戒了,只要给我口吃的,我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船工又在催促,喜宝和文中君的眼神又是那么的恳切,宋有贞看不下去,也跟着劝萧永华道:“萧老,要不还是先让他上船,就当是做个善举?不然你看他这样子,要把他一个人留下,他必死无疑了。” 萧永华没法子,只得点头应允了,吴月仙便赶紧去又买了一张船票,自然没叫喜宝掏钱。 上了船都安顿好了,喜宝才借着给文中君疗伤的当口问清楚了他这几年的遭遇。 原来当初捧他的那个金三爷最是个花心之人,也不过把文中君当成个玩物,没几个月就腻了。 文中君也很明白自己的价值,他本想借着金三爷的财力打响自己的名声,就算后面金三爷腻了他,他也可以自食其力的。 不想没多久就遇到洋人打进京城。 梨园界不景气,他在京城唱不了戏,便想来天津卫闯荡。 谁知道天津卫的戏迷与京城的品味大不相同,他又在天津卫没有名气,唱了两场便没有人请他了。 他那会儿有了些钱,自己也不紧张,就开始懒散度日。 想着梨园界能有几天不景气? 老祖宗不听戏了,洋人也是要听戏的,没见松江府的那些洋人,多喜欢听戏呢? 他之前跟着金三爷去过松江府,也在那儿唱过戏,瞧见过好些洋人呢。 谁想到朝廷态度不明,梨园界倒当真不景气了那么久,直接颓废了两年多。 他的烟瘾是在跟着金三爷的时候染上的。 那会儿仗着金三爷的势,他抽烟没个轻重,什么好的贵的都捡来抽,全记在金三爷的账上。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反正是卖,不趁着他值钱的时候多卖一点,那才是真正的下贱。 金三爷自是不在乎这点小钱的,反倒还觉得他给他涨了面子,一直很大方地买他的账。 以至于,后来金三爷腻了他,他到烟馆去记账,人家还是照常赊给他,一直到人家要账要到了金三爷府上,那边不认账了,他才东窗事发。 可那时他已经逃到天津卫来了,原以为反正没戏唱,不如隐姓埋名,趁着手里有点钱的时候做点小生意,放放债什么的,继续过闲散日子。 谁知道遇人不淑,给人骗了个精光。 后面的日子就要多惨有多惨了。 他惨了三年的光景,能活着就已经很不错,烟瘾什么的,早戒掉了。 若问这世间到底有没有一样东西能戒烟,大部分人可能会回答是毅力,强大的毅力。 文中君却会告诉他们是贫穷和卑贱。 穷到饭不果腹,衣不蔽体,卑贱到所有的人都不把你当人看。 便是想抽一口也无论如何都抽不到,也不会有人理睬你,时不时还要因为被追债而感受身体上的疼痛。 他当时是抛下了一切自尊心才迈进了相姑馆的。 可后来每每被追债的人殴打至失去知觉,再醒来时他都会想起当年刘铁兰骂他的三声“下贱”。 他在心底提醒自己,若是有朝一日再有机会见到刘铁兰,他绝不想让他老人家看见自己这般模样。 “怎么如今连你也离开师父了?师父他得多伤心?” 喜宝看了一眼已经清洗干净的文中君,人早已经瘦的脱了像,身上好几处疮疤,可以瞧出他过得真的很不好。 “看来你是知道沈梦君的事了。” 喜宝将热毛巾递给了文中君。 文中君拖着毛巾,一阵慨叹:“他命倒是不错,只是没想到他比我还没良心,竟在我才离家当日就转拜别门。” 喜宝却呛他。 “可是师父不怪他,师父其实也不怪你了。” 文中君眼中一亮,看向喜宝。 喜宝于是跟他说:“当年金三爷为你买了版面做宣传,师父看见了的,他说替你高兴。” “师父。” 文中君禁不住哭,又问:“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 喜宝便也跟着陷入忧愁。 “原本是好的,只是如今东三省在打仗,我也有好些时日没收到他们的回信了。” “师父在东北?”文中君愕然。 “嗯,还有申良君。” 文中君又感慨,“从前我总笑话他不中用,没想到如今师父跟前最得力的还得是他。” 一想到刘铁兰和申良君下落不明,喜宝的心思就有些沉。 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喜宝不想杞人忧天,于是她转换了话题。 “还是不要唉声叹气了,你不是说到了松江府,有法子帮我们找门路吗?你最好是真的有,不然我们戏班的这些人可不是吃素的,信不信他们把你扔进海里去喂鱼?” 第一百零二章 不靠别人也能行 戏班里的学生除了喜宝之外,大都是内陆出身,从天津卫到松江府,顺利的话也要在海上漂泊三日,虽比起走陆路要快得多,但内中不便也是很明显的。 首先船身摇晃厉害时,谭小福等人就十分吃不消。 好几个孩子吐得死去活来,饭也吃不下去。 “亏得是只有三天的行程,不然我怕是活不到踏上松江府的那一日了。” 林不喜凡歪倒在舱门边上,说完了又要跑出去吐。 其次他们的运气是有些不好,这几日也没见到艳阳天,好好欣赏海景的机会是没有的,还要日日担心会赶上暴风雨,把船劈成两半。 总之这一趟海乘给孩子们造成了很不好的记忆,怕是将来再要他们乘船出海,是要有些难度的。 喜宝也是怕的。 说到底是当年和东洋人打的那场海战,连累的她家破人亡,到现在孤苦无依,四处漂泊,所以一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会不自主地想很多事情。 但她并不表现出来,她告诫自己要变得更强大才行,得更强大,才能有精力去对宇文世科的恶行口诛笔伐,才能面对强权的压迫而不退缩。 她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怎样的境遇。 她要从现在开始一点一点准备起来。 然而再多不好的回忆,等他们到了松江府的码头之后,就一瞬间消失了。 如果说天津大沽口的码头主要一部分还是军用设施,属于民用的只有一小块区域,那松江府的码头规模可太大了。 人们的穿着也变得很不一样。 一些年轻的男女分明有着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身上却穿着时髦的洋装。 “你看,那个男人竟然没有辫子!真是不像话!” 张喜奎指着一个身穿洋装手提公文包的男子发表意见。 吴月仙还差点捂他的嘴。 “别乱说话,兴许不是咱中国人,是东洋人呢。” 喜宝也是第一次来松江府,虽然从前在家里时,听祖父的门生讲过外国的世界是什么样,但真正见到有着东方巴黎之称的松江府,她还是吓了一跳。 竟然有那么多的女子不穿裤子,直接穿露腿的裙装,也并没有人觉得她们奇怪。 这些人的脸上多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自由的气息,与周遭那些在码头上帮工,衣不蔽体的苦力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喜宝能感受得到,松江府与中国大部分地方一样,却也很不一样。 一样的地方是它并不比其他地方缺少苦难,不一样的是,这里处处都充满了生机,是一个遍地都是机遇的地方。 “萧老,可瞧见无际了?” 宋有贞来到萧永华跟前,跟着他一道往对面的人群里望。 虽然文中君说他有门路能叫喜宝他们在松江府落脚,但萧永华并不是做事没有准备的人,动身之前,他就已经先联系上了一直在松江府落脚的田无际。 此人原也是内廷供奉,唱旦角的,很得老祖宗喜欢。 后来他搅进了六君子那档子事儿,帮着皇上一起反老祖宗,被朝臣狠狠参了一本,说是不杀不足以儆猴。 可老祖宗可惜他的才华,还是把他偷偷放走了,打那之后,他就一直在松江府发展,虽然没有大火,但好歹还有地方唱戏,在松江府也有一定的人脉。 萧永华望了一会儿,终于抬手挥了起来,冲着远处一个正往这边赶的长衫男子招呼道:“无际,这里,这里呢。”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过去,与来人抱作一团。 都是好些年没见的老朋友了,这一见面,自然生出许多感慨。 喜宝站在一旁打量田无际。 他个子不算高,身材微胖,鹅蛋脸,不笑时略显得有些不高兴,笑起来却又有些憨,若是扮上了,该是个十分可爱的俏娇娘,正好符合彼时的主流审美。 田无际并未与大伙寒暄太久,而是很快打量一番喜宝他们,笑呵呵道:“走,先安顿好了再叙不迟。” 他说着,又打量大伙带来的行李,向萧永华问道:“东西多不多,需要我雇辆车不?” “车?” 林不喜凡早瞧见路上走的那些铁皮小汽车了。 这车他在京城不是没见过,只是没有松江府这么多而已。 在京城是只有权贵才有资格坐小汽车的。 但在松江府,虽然看起来坐小汽车的仍旧是有钱人,但好像也不那么卡身份,该是拿得出坐车的钱就可以坐的。 所以田无际一提要雇辆车,几个孩子就都想到了小汽车那里去。 田无际却有些尴尬地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住的地方其实不大远,但要是东西多的话,可以雇一辆人力车帮忙拉。” 喜宝他们注意到,松江府的人力车比京城的品种要多些,京城的人力车主要靠人两条腿跑,松江府还有三轮车,虽然同样要靠人两条腿,但速度比京城的那种快很多。 萧永华却听出了田无际的言外之意,笑呵呵说道:“东西不多,要是没多少路就还是走过去吧,正好我们坐了这么久的船,也活动一下筋骨。” 田无际于是没有雇车,领着他们一众人前行。 文中君一直跟在喜宝的身边打量田无际,先是打量他穿着,后又打量他举止。 到这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凑到喜宝耳朵边上道:“你们找的这位,大底是不靠谱的,也就帮你们寻个落脚地顶天了,要是想整班进松江府的戏院唱戏,难啊。” 喜宝白他。 “你倒是说自己有门路,怎么不见有人来接你呢?咱们这么一大帮子人呢,人家能出面帮咱们找落脚地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指望衣食住行全给你包圆? 咱们是靠他养的还是怎样?” 文中君一沉默,喜宝忽然又想起来,自己方才那番话该是戳到了文中君的痛处了,忙又给他道歉。 “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有手有脚有本事,不靠别人也能行。” 文中君却苦笑着摇头。 “天真。这里可是松江府,有手有脚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没点门路想出头?想得美!” 十点还有一章,虽然今天大家一定都很忙可能看不到,但还是要祝大家除夕快乐呀! 第一百零三章 我是老虎,专吃人 田无际给找的落脚处在苏州河南岸石灰窑附近的弄堂里。 还没进去,文中君就有些嫌弃地捂着鼻子说道:“这种地方怎么住得了人?他们几个男的倒可以勉强凑活一阵儿,我们喜宝怎么行?” 喜宝连忙瞪他,可田无际已经听到了。 他这会儿也羞红了脸,给萧永华解释道:“这里的住宿环境确实不大好,不过给你们租的宅子倒还不错,你们大可以放心的。” 萧永华了解田无际的境遇,并不怪他敷衍,忙陪笑道:“作甚讲这些?你自己也不甚好,能给我们找一处落脚地就不错了。孩子不懂事儿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田无际却还是要把选这里的宅子的原因给他们说明。 “世道不太平,松江府虽说看起来繁荣稳定些,却也都是面子上过得去而已。洋人如今抢地盘抢得凶的嘞。这里好歹是英租界,相对安全些。而且离我住得地方也近,以后大家都有个照应。 你们住进来就知道了,周遭都是些朴实的穷人,很好相处的。” 其实有些话即便田无际不说明,萧永华他们也知道,松江府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他们初来乍到,身上又没什么钱,在松江府没有根基,多久能赚到钱还说不准。 田无际把宅子租在这里,多半是为了他们长远打算。 毕竟将来的房租还是要他们自己付。 一路进来到处都是脏兮兮的,喜宝他们已经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不想真到了宅子里,倒还真如田无际所说,并不算糟。 虽说与京城虎坊桥的宅子是不能比的。 总共不过一个院子一排屋子而已,而且每间屋子都比较小,但院子里收拾得蛮干净,比起周边的屋子也已经大上不少了。 “您信上说会有个女娃跟着一道,所以特意租了一间屋子多些的宅子。” 到这会儿,田无际才开始打量喜宝。 因着带出来的几个孩子都是练家子,还有四个班头护着,所以这次出行,并没给喜宝改男装,她穿着普通女娃的装束。 这会儿见田无际打量自己。 喜宝便给他福了福身,道一声“田老板好”。 田无际咧嘴笑,道:“初听说叶老的喜联社竟然收了个女弟子时,我还吓了一跳,心道这绝无可能是叶老作为,可后来一听这徒弟是有贞收下的,我就信了。 今儿终于是见着了人,单瞧这副模样,就知道有贞当年遇着你时,不知在心里乐了多久呢。” 喜宝抬眼看向田无际,她想起刘铁兰说过田无际是跟六君子走得近的人,思想上定是先进一些,他应是不反对女子登台唱戏的。 “多谢田老板夸奖。”喜宝又给他行了一礼。 田无际却冲她摆手,道:“莫要叫得这么生疏,我与你师父熟得很,以后叫我田伯伯就好。” 正说着,宋有贞便走过来与老友叙旧,喜宝则和其他人一道去看自己的房间。 和在喜联社一样,喜宝仍旧自己一屋,谭小福和梅子澜几个孩子挤在最大的那间屋子里,四个班头住在一屋。 喜宝知道梅子澜有些洁症,是以他从刚踏进这个弄堂之后就没出过声,如今瞧见自己将来要住的房间,也是不肯进去,只站在门外发呆。 喜宝便上前去逗他。 “是不是恨自己不是个女娇娥,不然跟我一个屋睡,好歹还能干净些。” 喜宝发誓她真的只是开玩笑,但是一说完就意识到这话不对,猛地看向梅子澜,就见梅子澜也是满眼惊奇,甚至还有点被吓到了。 “谁——谁要跟你一个屋睡?” 喜宝有点受伤,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被如此嫌弃的一天,忽的冲着梅子澜张牙舞爪,学着老虎叫了一声。 “我是老虎,专吃人行了吧?” 她说着,便回屋收拾行李,文中君却倚着她门道:“话说你们真决定要住这儿了?我先前说的门路可不是瞎说的,你们要是信我,我能叫你们今晚就住进松江府最繁华的地段,登台唱戏也不成问题的。” 又来了,那天喜宝问他,他也是这样说的。 可是这话谁能信? 他要是真有这么厉害的门路,为何他自己不用,还要沦落到被人追赶,穷困潦倒的地步? 所以他当时一说出口,喜宝就捂他嘴,叫他千万不要跟其他人乱说,不然真把他扔海里喂鱼。 是以他这会儿提起来,喜宝还是不当一回事儿,一边铺床一边嘱咐文中君道:“劝你还是少说废话,多做事。 别怪我没提醒你,谭小福这两天一直瞧你不顺眼呢,你这会儿要是还像从前一样偷懒不干活,当心他们今晚不让你进屋睡觉。” 文中君叹气,心想你们这些不相信人的傻子,早晚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不信我? 我就偏不管你们! 到时候让你们求我才行! 等萧永华他们放好行李,熟悉了环境之后,田无际便要领着他们一道去吃饭。 萧永华和宋有贞忙与他推辞道:“这怎么使得?我们这么多人来麻烦你,本来就是打扰了,还叫你请我们出去吃?使不得使不得。不如我们去买些菜回来起灶在家里吃。” “哎?地主之谊还是要尽的,放心,大鱼大肉好酒好菜我虽请不起,请你们吃顿饱饭,感受一下松江府的特色还是可以的。” 盛情难却,喜宝他们一行人又跟着田无际走出了弄堂,往街上去。 这会儿正是吃饭的时候,他们人太多了,走了好几家摊位都客满坐不下,眼见着孩子们脸上已经露出疲态,身子也逐渐饿得直不起来腰。 田无际实在不好意思,便一拍大腿道:“原想着你们刚来,该请你们吃些地方特色小食,了解一下风土人情,之后再去当地的戏院听听戏,瞧瞧本土戏迷的喜好,以后对你们在松江府发展也有帮助。既然这饭暂时吃不到嘴边,那不如就一鼓作气,直接往戏院解决吧。” 萧永华等人一听能进戏院,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那自然好,若是能先进戏院瞧瞧,哪怕是不吃饭也成啊。” 之前说过戏院里还有其他的行当也很有趣,下一章我来着重介绍一下。 第一百零四章 戏院里的小生意 到了戏院里也有吃的。 孩子们只在京城唱过戏,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台待着,少部分在戏台上的时候,也专心唱戏,对台下的事虽少有关注,却也瞧见了不少。 京城的戏院有个特殊的地方,就是有些大戏院的二层楼几乎全由餐馆酒楼包去。 客人去餐馆酒楼吃饭,若是想听戏,提前打招呼,餐馆酒楼一类与戏院常年有合作,会常年包下一两处雅间,供这种用处。 若是遇到客人较多的情况,还可以跟其他的餐馆酒楼打声招呼,谈好了价钱,匀一匀即可。 这种雅间,普通人若不想通过餐馆酒楼,自己去订,是绝对订不到的。 客人有直接在戏院里边吃饭边听戏的,也有在餐馆酒楼吃了饭,再到戏院去听戏的,后一种情况下,餐馆酒楼还会送一壶好茶上去,供客人饮用,好过戏院里本来在卖的茶。 松江府倒是没有这样的,一来这里的戏院是不缺客的,且角儿不同,票价不同,雅间的价格自然也可定的不一样。 常年包出去虽然赚钱稳定,但不划算,是以松江府的戏园经理不愿意做这种生意,戏迷想要听戏,一律来戏院买票即可。 但松江府的戏院里,依旧有东西可吃。 并非戏院提供,而是跟卖茶的一样,都是外包出去,按戏院里的桌子收费,做这个买卖的人一桌给戏院一定的银钱,至于他卖多少出去,戏院不另外抽成。 吃的种类上与京城的戏院里差不多。 主要有杂拌、酪子(牛乳制品)和水果三种。 杂拌就是糖果,是糖和果子。 不同的是京城戏院里的果子多一些,有花生、瓜子、糖豌豆、榛子、蜜饯之类的,而松江府的戏院里糖要多一些,不光有中国传统的饴糖、龙须糖、牛轧糖一类,还有洋糖果。 除此之外,还有喜宝他们几个孩子此刻手里一人拿了一个的甜面包圈。 林不喜凡快饿晕了,一口咬下去大半,囫囵吞枣的吃完了,砸吧着嘴说道:“也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嘛,跟我娘包的糖三角差不多,还没我娘包得软。” 王小青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还没舍得吃的甜面包圈,不敢相信地说道:“不是吧,一文钱买一个糖三角?” 这价钱着实让喜宝他们震惊了,毕竟在京城一文钱都可以买三个肉包了。 喜宝低头看了向手里的甜面包圈,不过是一个烤得有些发硬,一抓满手油,上面撒了些糖粉的洋馍而已,林不喜凡说它是糖三角都有些抬举它了,就能卖出比本土馍高出三倍的价钱? 她现在有些感受到什么叫寸土寸金了,她每咬一口面包圈都像是在吞银子。 喜宝看向身边的梅子澜和谭小福,他两个倒没有像林不喜凡和王小青一样大惊小怪,都是十分优雅地把那甜面包圈吃完了。 谭小福还做出一副很懂的架势给众人解释道:“一次下了戏,有戏迷请我们吃过,这是洋人很常见的食物,要是能配上咖啡一起吃,味道会好很多。” “咖啡?那是什么?” 谭小福有了兴致,给林不喜凡解释道:“是一种洋人常喝的饮品,咖啡之于洋人,相当于茶之于我们。” 林不喜凡眼睛一亮,立时在周围张望,果然有人卖,可喜宝却把他拉回了座位,小声嘱咐他道:“差不多得了,田伯伯招待咱们吃面包圈已经是破费了,那咖啡还不知道要多少钱,你这样四处张望,他是买还是不买?” 喜宝说着,赶紧朝田无际看去,见他正专心与宋有贞等人说话,没注意到这边,才松了一口气。 她小时候跟着蒋义甫四处听戏,很知道戏迷里的规矩。 卖杂拌的为什么能在戏院里挣到钱? 是因为他若到你身边吆喝,请你来看戏的人是必定要掏钱买的,不然就有漫客之嫌,所以基本是每桌必买。 田无际刚刚买戏票又买面包圈,已是花费不少,她都能瞧出他的窘迫来,实在不忍他继续破费。 林不喜凡被她这么一说,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声嘀咕道:“我也没说一定要田伯伯买单,我自己花钱买一杯尝尝也不行吗?” 他说着,总忍不住去身边抓东西揩手,抓了半天啥也没抓住,他便又开始四处张望。 “真是奇了怪了!花钱的咖啡喝不得,怎的免费的手巾也没有?我这一手的油想揩一揩也没地儿抹,难道要我用衣裳揩手不成?” 京城的戏院里因为有酒楼的客人,酒足饭饱之后,客人身上难免一股酒油气味,要用温热的手巾揩一把脸才舒服,因此生出了打手巾把的这个行业。 说起来这个行当还是从天津卫传到京城来的,一般在楼下有个专门洗手巾的人,他洗好了手巾,听着楼上客人喊,楼上也有他们的人,有人要手巾,楼上的人就会过去候着,等楼下的人把手巾扔上去,他们再挨个给客人送去。 扔手巾这人通常很有准度,不论是往二楼还是三楼扔,很少有失手的时候,客人里有些人专门喜欢看他们扔手巾,每当有人喊的时候,便是不看戏,也要回头看一两眼。 这伙人做这个生意,通常第一轮是免费的,到第二次用才收费。 所以林不喜凡觉得这会儿要免费的手巾使,并不会叫田无际下不来面子。 只是松江府的戏院与京城戏院不同,并没有餐馆酒楼这回事儿,是以打手巾把的这一行,便也没有了。 梅子澜刚刚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个面包圈,又取出帕子来净手净唇后,瞧见林不喜凡气不顺,忽然开了口。 “依我看,松江府的戏院没有打手巾把的就很好,一来一条手巾多少个人用过,纵然有人洗,也难放心,卫生就是个问题。 二来这些人惯会抢风头,好几次我在台上唱戏,遇着他们在底下玩活,戏迷们便全看他们去了,怕是那会儿我要口渴想要饮场,他们也是看不到的。” 梅子澜这说的固然是气话,戏界有些人是会唱着唱着嗓子干了,干脆在台上就饮起茶来,但喜联社规矩极严,是断不允许他们这样做的。 他只是对打手巾把的这伙人深恶痛绝而已。 他这样说,同样被这伙人抢过风头的谭小福也跟着点头,并不做反对意见。 倒是林不喜凡举着一双又黏又油的手说道:“那你倒是说说,我这手该咋办?要不把你的帕子借我用用?” 他这话音刚落,身边忽然来了一个人,手里拿了一张红纸,笑眯眯问道:“先生们可要瞧瞧戏单?” 第一百零五章 赶人 林不喜凡瞧见那一张红纸,高一寸多,宽三、四寸,软软的,和手纸差不多,正好给他揩手,想也不想就要上去抓,被张喜奎一把拉出。 “有钱没地方使了?这戏单看一眼也是要花钱的。” “当真?” 卖戏单的冲他点头,“嗯,看一眼一个大钱。” 林不喜凡瞠目结舌,赶紧冲那人摆手。 “快走吧您!我可没钱给你抢!” 卖戏单的也只管说晦气,要不是今儿楼上生意不好,他也不爱搭理一楼的这些穷鬼呢。 他走远了之后,王小青还不敢相信地朝张喜奎问道:“掌刑师兄,真的有人会花钱看他的戏单吗?” 张喜奎冲他点头道:“一般的小角来唱戏,自然少有,要是有名角儿出场,那就不同了。你若不信,问小福。” 谭小福脸色立时变得不好,他知道张喜奎是特意拿谭金荣当年干的事儿埋汰他呢。 谭金荣刚火起来那一阵子,也曾狂妄了几时。 开场之前往往不定戏码,就算是定下了,也常常临时更改。 有次戏迷们都说他要唱《坐楼杀惜》,结果中途传出不唱这一出,要改唱《翠屏山》,戏迷许久没见他演武生戏,都以为他要去石秀,是以很期待了一番,结果他当日身体不好演不了石秀,只去了杨雄。 戏迷们虽然失望,但毕竟事前戏院也为说明唱哪一出,角色分配如何,是以大家也说不出他的不是。 如此,便有了卖戏单的行当。 瞧了戏单,大伙对后面的戏码提前有了了解,就知道要不要继续在戏院耗费时间了。 对于那些日进斗金的富豪来讲,花一个大钱看一下戏单,自然更为划算。 谭小福不愿说自己四爷爷的这种事,只轻哼一声道:“红戏单算得了什么?这才唱了四五出戏呢,到后面兴许角儿一不高兴,依旧要改戏的。你等那黄戏单拿出来了,人家才真是要卖的,一张两个大钱也有人买。” 林不喜凡几个人微微张了口,只觉得戏院里能赚钱的门路可真多啊,将来如果不唱戏了,干这些,他们也能成。 喜宝听他们说了这么多,虽然情形与事实有些出入,但大底是差不多的。 “不过我倒是真想听听,今儿唱二轴子的是哪一出,与咱们在京城听见的有啥不同。” 从刚一进门,喜宝就开始观察这间戏院,这园子的规模不小,要在京城,得跟中和楼差不多了。 再瞧瞧这客座率,一楼几乎要坐满了,再瞧二楼,也有三成的上座。 可见今儿要唱二轴子的角儿,应也是不一般的。 结果开场砌末一上,过门儿一打出来,几个人都惊了。 “《打虎》?武生戏啊!” 林不喜凡一开口,众人都跟着仔细听,张喜奎更是不敢相信,“当真是打虎,武生戏也能这般叫座,演二轴子了?” 几人一阵后悔,早知道武生戏在松江府也有机会,就该把红蛮子也带上的。 直到艺人出场,噼啪两下亮相,一口洪亮如钟的嗓音亮出来,便引得场下戏迷一阵叫好。 连喜宝也给镇住了。 这般响亮的嗓音,连他们坐在如此靠后的位置都听得真切,便是在京城也是少见的。 再看此人功架,真是稳重挺拔,每一个动作都尽显功力。 喜宝敢断定此人定是有些武功在身上的。 再看此人一双眼睛,极其明亮有神,人看上去俊俏极了,他来演武松,真是一下就让人理解了为何潘金莲连西门庆也舍得下,一眼就瞧中了武松。 “这是谁?他在松江府一定很有名吧?” 喜宝一阵自言自语竟刚好被田无际听见,就见他回头与她介绍道:“这是张老板,人称活武松,他的艺名最有意思,说起来还与小福有些渊源。” 田无际说到江南第一武生时,谭小福就想到了一个人,这会儿听他特意点自己,他便也不用猜了,不等田无际继续说下去,他便轻哼一声道:“也就那么回事儿吧,想要盖过我四爷爷的风头,倒也还差得远呢。” 田无际瞧出谭小福的酸气,刚想要继续打趣他,不想身边来了个人,从后头拍了拍他肩膀,俯下身去贴在他耳朵边说了几句话。 田无际有些窘迫,忙瞧了一眼身边萧永华他们,与来人解释道:“我今儿是有贵客到了,想听听戏,特意招待他们的,你与宋经理好好说说吧,别是闹了误会。” 来人瞧了一眼萧永华他们,这会儿喜宝他们瞧出发生了什么事儿,也都聚到了萧永华他们这一桌来。 “田伯伯,出什么事儿了?咱们可都是买了戏票进来的,不信给你们看票根?” 喜宝比其他人进戏院看戏的机会多,来之前就有些预见,大底猜到了什么,说话间就已经掏出票根来。 其他孩子便也跟着她的动作行事。 来人一瞧他们的票根,也有些为难,但戏院老板的命令他也不能违抗,于是他又冲着田无际说道:“不如这样,他们可以留下继续听戏,但田老板您得出去,大不了我们退您戏票钱。 也不是我们特意要给你为难,实在是刚张老板的经理来找我们,说张老板一上台瞧见了您,很是不高兴,差点罢演。 你也是行里的老人了,知道规矩,劝您还是自己出去吧。” 萧永华他们这会儿全听懂了,一开始他们进来之前倒没想那么多,只当是自己初来乍到,在松江府大底没什么人认识,便是来看了同行的戏,人家也不知道,就跟着田无际来了。 一时竟忘了田无际已经在松江府唱了好几年的戏了,大小戏院都该认得他了。 他在台下看人唱戏,这是坏了规矩了。 但断没有叫田无际自己出去,他们继续留下看戏的道理。 于是萧永华便出面笑道:“既然如此,那您连我们的戏票钱也给退了吧,我们也不在这待了。” 来人又为难,但其实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们要动起真格的来,其实用不着跟萧永华他们废话。 田无际很清楚这一点,却还是不走,从钱兜子里掏钱给来人,陪着笑脸道:“还是麻烦您回去跟宋经理说说,咱们也算不得是外人,回头我带人来戏院唱戏的事儿要是成了,咱们与张老板还算是同事呢。” 第一百零六章 出路 田无际不说那话还好,说完了来人反倒笑了。 “田老板,您别说笑话了,您要说您想来我们戏院登台,那咱们是一百个欢迎,但您组的戏班子,他是髦儿戏班啊。您要想去对面五丰茶楼登台,想是有机会的,但您要想在咱们这儿唱,那您不是为难咱们吗?” 不等田无际再说话,来人已经没了耐性,打发旁边人道:“安排一下,给列位退了戏票,好好地把人请出去吧。” 那人说着就要走,田无际却仍不死心,依旧往那人手里塞钱道:“别介,好歹都是同乡,大家一道在这松江府闯荡,不久讲究个团结? 烦您再给宋经理说说好话吧,我这次不是来推我自己的戏班的,是真的有几个好苗子要带给他瞧瞧!” 到这会儿,喜宝他们才知道田无际把他们领这儿来听戏的真正目的,原是为了给他们引荐戏院经理的,只不过这引荐的方式也忒别致了一些。 除此之外,喜宝还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田无际自己有个髦儿戏班。 可大底他之前在此碰了太多的壁了,这次当然也没能成功见到戏院经理,一伙人被赶出来个齐整。 田无际红着一张脸给萧永华赔不是。 “叫您看笑话了萧老,原想着今儿要是能见到宋经理,好给你们引荐引荐,没想到他下头办事的人这般不通人情。不过你放心,我还有别的法子,肯定是要找机会让你们见一见的。” 不等萧永华说话,文中君倒先在一旁轻哼道:“何必呢?松江府那么多戏院,非他们家不可?再说人家都不惜的搭理你。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回头我去找找我的门路就是。嗷!” 他话还没说完,被喜宝狠狠踩了一脚,落得一个大白眼。 这会儿子萧永华和田无际一样挂不住面子了,他只好先安抚田无际的情绪。 “真是叫你费心了无际,不过我看今夜太晚了,你为着我们这一大帮子人也忙活一整天了,不如还是先回去休息,至于我们找戏院唱戏的事儿,也不急于这一时。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阵子我们也多走走,多看看,总能选到适合我们的戏台嘛。” 见田无际依旧不大好意思,宋有贞忽然凑过来问道:“不过无际,我刚听那人的意思,你手底下有个髦儿戏班?” 一提起自己的这个髦儿戏班,田无际的眼神开始变得柔和起来,憨笑着道:“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可怜女娃,我若不收下她们,教他们唱戏,怕是她们就要被家里卖去更龌龊的地方了。 你是知道我的,我最见不得这个,能帮一个是一个。” 宋有贞从前做内廷供奉的时候,就与田无际走得近些,他知道他的一些思想很是先进,也很乐意为女性说话。 是以他对田无际给女娃办戏班的事儿一点也不奇怪,他好奇的事儿另有其他。 “怎么样?可有戏唱?要是可以的话,带一带我们喜宝怎么样?” 谁知道这话说出来,田无际更加窘迫了,反复看了喜宝好几眼,颇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我们的女娃都是初学的,暂时还上不了什么大台面,你家喜宝跟着我,怕是要委屈她的。” “不委屈,”喜宝一直在旁边听,忽的上前道:“不委屈的,田伯伯,没戏唱才委屈,只要能叫我唱戏,什么苦我都吃得。” “哈!” 田无际很欣赏喜宝的勇气,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有点感动,但现实很快让他冷静下来。 他脸上的窘迫越来越多,却不知如何回复才能不戳破一个女娃的希望。 倒是萧永华瞧出来了,忙得替他解围道:“以后再说,全都以后再说吧。今儿也够无际忙得了,他那边一大家子人也是要顾的,早该放他回去了。” 田无际感激萧永华的机智,却还要寒暄几句道:“不急不急,我还是要把你们平安送回去的。” 萧永华婉拒,唐丛山便也跟着说道:“放心吧,都记着路呢,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丢了不成?你赶紧回去吧,以后找机会咱们再叙。” 一来二去,田无际拗不过他们一帮子人,便自去了。 宋有贞才上来问萧永华道:“萧老,您刚怎么不叫我和他再说说?喜君、喜福他们这样实力,想找个戏台唱戏自是不难的,但喜宝可不一样,要是无际能拉一把,给喜宝一个机会,岂不是更好?” 一旁的唐丛山看不下去,上前呛他道:“就说你是个没脑子的刺头你还不信,你没瞧见无际刚才为难成什么样子了。 髦儿戏班想要立足哪那么容易?八成他自己都没戏唱,又怎么好连累咱们喜宝?” 宋有贞这才反应过来,一阵泄气,却还不忘回身安慰喜宝道:“没事儿,孩子。仔细找找,总会有机会的,梦班主的戏班不就在松江府混得风生水起?师父就不信仔细找找的话,寻不到你的出路。” 一行人一边说一边往回走,才没走出两步路,就瞧见对面的五丰茶楼外边等着一帮子人,仔细听的话,能听见从茶楼里头传出来的锣鼓声响。 喜宝他们回头看看身后刚出来的戏院,已经有客人陆续从里头出来,应是唱到了大轴子,准备散场了。 可这五丰茶楼的生意好像还很火爆呢。 林不喜凡好奇心强,趁人不注意就挤了过去,逢人就问:“这是等什么呢?怎么这么多人挤在这儿?” 终于有人搭理他道:“自然是要等着看梦老板的,今儿她在这儿唱《柳荫记》,待会儿就该出来了。” “梦老板?”林不喜凡听着耳熟,紧接着问:“哪个梦老板?” 那人听他是外地口音,便与他多介绍一些。 “当然是小三春班的梦老板,唱髦儿戏的,先前往京城去了两个多月,才回来,人长得好看的嘞,咱们戏迷们买不到票,还不得守在这儿,好歹看她一眼?” 林不喜凡于是又从人群里挤出来,给萧永华他们报信儿。 “喜宝,先前你去试戏的那个髦儿戏班,是叫什么名儿来的?” 正说着,那边忽然一声起哄,所有的人就开始往前挤了…… 第一百零七章 我一定找你去 巨大的骚动吸引去了众人的目光,叫喜宝他们也跟着朝那边看去。 大门口几乎被挤得水泄不通,茶楼有专门的人出来维持秩序,可压根就没人听,所有人都在往门里看,口中喊着梦老板的名字。 里面的客人想要出来,外头的人想进去,双方僵持在一处,场面一度失控。 喜宝他们站得远,看得瞠目结舌。 “嚯!就算是谭大老板的夜场,也没有这等火爆吧。” 谭小福皱眉,心里还有些酸,他和梅子澜刚火起来那一会儿,戏院外头也有戏迷等着要见一见的,可比起梦老板而言,气势还是要差得远的。 “都疯了!这样挤下去,人出不来,车也走不过去,岂不是造成地方混乱?我就算以后有这么多戏迷,也一定好好劝他们不要这样,影响多不好?” 喜宝他们几个纷纷捂鼻子,想是谭小福的酸气遮也遮不住的。 梅子澜则趁势看向喜宝,鼓励她道:“用不着羡慕她们,你将来一定会比她红的。” 喜宝看向梅子澜,既感激又觉得好笑。 “你都没瞧过梦老板的戏,就觉得我能红过她?” “嗯。” 梅子澜笃定点头,道:“你的戏,始终是我看过的最好的。” 文中君从刚才就在打量五丰茶楼门前贴的广告。 松江府的戏院在这方面总是走在前头,尤其是女伶,总喜欢画一些漂亮的海报挂在戏院前头,用来吸引顾客光顾。 这会儿喜宝和梅子澜正说着话,他忽然凑过来说道:“我刚听你们一直说什么梦老板,还当是谁呢,若是她的话,在前门堵着有什么用?堵到天明也是堵不到的。” 喜宝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文中君一脸不屑,轻哼道:“我不但知道,我还知道怎么能见到她真人,你不信的话,跟我来?” 他说着就要走,边走还边勾搭喜宝,叫他跟着自己一道。 “快啊,再晚一些我可不保证能见着了。” 这阵子文中君总是神神叨叨说自己有门路,说的跟真的似的。 喜宝虽然不信他,但凭她对他的了解,他虽有些虚荣心在身上,但并不常说大话,虽然俩人许多年没见,但人的一些本性,总不会说变就变的吧? 况且她也不怕文中君会对她生了坏心思,这些年她腿脚上的功夫见长,文中君却有些不长进,他若想使坏,她能打得他跪在地上喊奶奶。 所以她匆忙与宋有贞打了声招呼,就跟着文中君走了。 宋有贞这会儿也忙着看梦老板呢,当时因着喜宝发癫,错过了试戏的机会,没想到这会儿来了松江府,竟还能遇见,说不是天意都说不过去,他想着待会儿要真能见着梦老板,好歹再跟她说说叫喜宝试戏的事儿。 刚喜宝与他说要跟文中君去个地方,去去就回,可是人太多了,他压根没听清,只以为喜宝和他是一个意思,哼哈答应了两句,就又转身往门里瞧去了。 但其实文中君也没走多远,他稍稍观察了一下五丰茶楼的布局,领着喜宝往旁边一条小路走过去,才刚到路口,就拦下一辆小汽车。 司机被他吓得不轻,摇下车窗来冲着他就骂:“哪来的小赤佬不长眼,专往你爷爷车上撞,撞死你的贱命不打紧,撞坏了爷爷的车,赔得起吗?” 文中君却不理他,直接走到后边门,敲窗户,还把一张脸对着车窗里头笑:“梦姐,才发迹几天,就连我也不认得了?” 喜宝觉得文中君实在是太冒失了,都不看看车里坐的是谁,就敢随意上前套近乎。 她就算不认识车主,也知道没有点权势的人都买不起这辆车,更请不起那么蛮横的司机。 不想后车窗很快摇了下来,先是从里头伸出一只雪白的胳膊,随后又探出一个打扮洋气的女人来。 女人一把钳住文中君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臭小子,你还活着呢?我以为你早死了,竟然现在才来找我!” 喜宝人都傻了。 她听出这个声音是梦班主的,仔细一看人,也是梦班主。 可是梦班主是怎么认识文中君的? 就见文中君伸手在梦班主胳肢窝掐了一把,柔声笑道:“我这不是来了吗?怎么样?不请我上你这车上坐坐?” “梦小姐,老爷在家里等着你呢。” 司机沉声提醒着,把梦班主本来的好心情搅得一团糟。 她只得瞪了司机一眼,继续回头看着文中君说道:“今儿不大方便,你给我留个地址,我回头去找你。我一定去找你!” 她话还没说完,那司机都已经启动了油门,还把梦老板撞了一下,急急地缩回了车窗里。 喜宝看着都觉得疼。 文中君气得直骂:“狗仗人势的东西!急着去给自己烧纸似的!” 结果那车开出去没几步,就又停下来了。 就见梦班主气呼呼从里头出来,走到前排去把司机从里头拉了出来,啪啪给了两嘴巴,大骂道:“给老娘滚!老娘自己搭车回去!” 司机像是受了什么奇耻大辱,缩回车里,很快就把车开走了。 梦班主看都不看一眼,转过身来冲着文中君狂奔,一把拦住他脖子,一边哭一边笑。 “幸亏你还活着,你能活着可真好!” 文中君也很高兴,终于把她从自己身上分开,却并不生疏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道:“怎么着?请我吃点好的去?” 他说着,顺便招呼已经惊呆了的喜宝过去,继续给梦老板介绍道:“顺便瞧瞧我这小师妹能不能进你的戏班啊?” 梦班主朝喜宝看了一眼,但是天太黑,她并没有看得很清楚,而是赶紧从荷包里取出一包没拆封的九八规元(当时松江府通用货币),“我今晚实在有事,你把地址和我说下,我这两天一闲下来就去找你。另外这钱你收下,你也别嫌少,左右是先拿去将就这两日,就算是去东方饭店消费也是够的。” 梦班主才把钱塞在文中君手里,身后一座洋建筑上的钟忽然响了九下,她便极抱歉地跟文中君说道:“我得走了,你快把地址报给我。” “石灰窑,”一直沉默的喜宝总算插上了话,“我们住在苏州河南岸的石灰窑,进去以后最大的那间瓦房就是我们租的。” 第一百零八章 世道不公 梦班主到这会儿才看清喜宝的脸,她对这张脸印象很深,排除她本身长得就很难叫人忘记这一点,才和她说了两句话就哭的人事不省的女娃,她也是头回见的,这样的喜宝她如何能忘? 只是她实在赶时间,只匆匆拍了喜宝的肩膀一下,道:“多谢你,我这两天定来瞧你们。” 她说完便匆忙在街边拦下一辆三轮车,坐上走了。 喜宝则一脸好奇地看向文中君,道:“你一直说的门路,原来竟是梦班主?” “小瞧我?起止?” 文中君把胳膊一抱,傲娇道:“我可不是白跟着三爷的,松江府我常来,哪一次不是前呼后拥,多少人伺候着?” “切!” 喜宝努嘴,“那也是金三爷的势,难道那些人如今依旧能卖你的面子?” 文中君一噎,但很快又得意道:“别人不来,梦姐也是要来的,我俩可是过命的交情。” 喜宝依旧不信,撇嘴道:“真要是这等交情,你怎么不早来寻她?” 文中君摇头,“真是个小孩儿,再硬的人情,也只能用在刀刃上,用多了人就把你当要饭的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再说了,我当时人在天津卫,被骗的身无分文,我就算是想找她,也得有钱买船票才行啊。” 喜宝才刚以为文中君把好机会留给了她,还很感动来的,结果一听这话,立时把感动收回了,自顾自往前走。 文中君则抖了抖手里的银钱,迈着大步走到她前头道:“走,师兄请你吃好的去!” “我可不去。” 喜宝登时往回走,“师父他们等咱们呢,可别让他们着急了。” “哎?”文中君气呼呼跟着,“依我看,你那没希望的穷戏班还是趁早离了算了,他们一个男伶戏班,你在里面永远出不了头,不如跟着我,我找梦姐给你介绍机会不好吗?” “你再说!” 喜宝回头瞪他,大有他在胡说八道一句就绝交的架势。 文中君知道暂时说不动喜宝,只好让步道:“好好好,我知道你重情重义,他们在你危难时收留你,如今他们有难处,你不肯这时候离开。 我文中君也是有情有义之人,也跟着你一道住那穷酸地方就是。” 他说了两句见喜宝还是不理他,只好追上去,把梦老板留下的九八规元全塞进喜宝手里道:“这个给你,抵你替我还的烟钱应是够了。” 喜宝出钱的时候本就没打算叫文中君还,这钱又是梦老板才给文中君的,她都还没弄明白俩人的关系,又怎么肯要? “我可不要,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哎呀,你拿着!” 文中君死压着喜宝的手,硬叫她收下。 “我都说了我俩是过命的交情,当年若没有我在金三爷面前求情替她赎身,她早死了,更没机会认识她现在的金主。” 一听这话,喜宝更不想要这钱了。 “哼!不是已经赎了身?如何又要找金主?这分明是卖身钱,我可不要。” 到这会儿,喜宝想到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几乎已经把梦老板当成是和文中君一样的人了。 文中君却有些生气,“什么叫卖身钱?你当梦姐是和我一样没用的人?她单凭唱戏也够做个富婆了,这些钱都是她凭本事赚来的。” 喜宝想到方才门外的戏迷争相要看梦老板的盛况,知道文中君这话说得没错。 若是没有真本事,就算有人捧,也达不到这等成就。 “她既有这样的本事,为何又非要找金主?我实是不理解。” “那是你被保护得太好了,还没经过社会的毒打呢!男人办戏班,尚且要找一个有头脸的人挂名做经理才能立得住,何况是女子?若是身后没有人罩着,甭说是能在五丰茶楼这样的大戏台唱戏,怕是连场完整的戏都唱不下来。 你是没见过戏台下那些下三滥见到女艺人之后的猥琐样子,便是穿着衣裳,也能用眼神帮你脱了。” 文中君说着,瞧见喜宝脸色不好,忍不住叹起气来。 “你呀,早些知道这些也是好的,心里得有个准备,不然将来登了戏台可有你受的。” 喜宝被他说得气红了脸,轻哼一声道:“我作甚要做这样准备?这世间大把懂戏,懂得尊重我们的戏迷,我作甚要给那些猥琐之人唱戏? 他用眼看我,我可以不理他,他若敢对我动手动脚,手动打手,脚动断脚,就算闹到官府去,也是我有理,怕他不成?” “你有理?你有什么理?女伶登台本就不合法,谁会站在你这边?” 文中君一句话将喜宝噎到无语,她反驳不来,只得闷头前行。 说到底只怪这世道不公,说是为了保护女子好才不叫女子唱戏。 可分明有大把的女子也可以把戏唱得很好,也想要登台献艺,官府却把这项权利无情地剥夺了。 到头来女子被欺负了,反倒不能合法合理地来保护自己的权益。 他们如何不去限制男子的行为,告诉他们不该调戏女伶,有辱斯文? 若官府定下规矩,有人在戏院行不雅之事,调戏女伶,手动剁手,脚动断脚,岂会有人再敢? 说到底,还是朝廷根本不重视女子,把女子视为最好拿捏之物,最好不要有自己的想法,只按照他们想法行事,省的他们麻烦才好。 宋有贞跟着戏迷挤在五丰茶楼门前老半天,茶楼里忽然有人出来喊了一嗓子。 “外头的人都散了吧,梦老板早走了!你们要看,明儿买票进来喝茶就是。” “走了?这么多人跟这儿守着呢,她从哪儿走的?” 宋有贞急了,吴月仙好容易才把他给拉回来。 “你可真是白当了回角儿,这么大的茶楼,还能没个后门儿?” “那也是——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这么多戏迷等着呢。” 宋有贞有点不耻梦老板的行为。 戏迷可是衣食父母啊。 吴月仙却笑他是个傻子。 “你也不瞧瞧今儿这是什么架势?梦老板一个女流,她要真出来走一遭,不定被人占去多少便宜呢。罢了罢了,你要实在想见见,明儿再来就是。” “谁是图看她了?不是为了我们喜宝吗?” 宋有贞这才想起喜宝来,忙得又往人群里扎。 “嗨,你单把我拉出来作甚?我们喜宝还在里头呢,喜宝!喜宝!” 宋有贞找了老半天不见喜宝的人。 班头们才想起来去寻别的孩子,最后除了喜宝和文中君,不见的还有梅子澜。 “喜君!喜君!怎么我们喜君也没了?别是给拍花子的人拍去了吧?” 吴月仙急得坐在地上哭,这次带出来的孩子,就数梅子澜最有希望火了,要是真把他给弄丢了,他把自己埋了也负不起这个责任啊。 但其实梅子澜也没有走远,他是信不过文中君,悄悄跟着喜宝他们来了。 后来见文中君与梦老板说话,喜宝想也是认识的,他便没有走近,这会儿等喜宝离了文中君,自己气呼呼回来时,他们仨便一起回了。 正好瞧见宋有贞和吴月仙两个坐在地上抱头痛哭,两个人都觉得奇怪,走上前来关切道:“师父,出什么事儿了?” 众人一见他们,忙得上前来询问他们仨的去处。 喜宝有些懵,看着宋有贞说道:“我跟着我师兄去见了一位故人,刚不是跟您说了吗?” “跟我说了?我没——” 宋有贞回想一番,他确实没听清,但瞧见大伙这架势,要是不承认的话,喜宝铁定是要挨罚的。 “哦,是跟我说过了,我这忙着等梦老板,一时给忘了,你看这事儿闹的。” 众人于是不问喜宝,又开始瞧梅子澜,吴月仙最着急,上去就给了梅子澜一嘴巴。 “喜宝是跟他师父说了,你也跟你师父说了?” 吴月仙素来很宠梅子澜,这还是他进戏班以后头回挨打,众人都看得傻眼。 宋有贞还想替梅子澜解围,“嗯,确实是跟我——” “这事儿你别管,有贞!他是我徒弟,有什么大事儿都跟你说不着,合该来告诉我!” 吴月仙说着,又看向梅子澜道:“你可记住了?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乱行事!松江府这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叫你师父我还活不活了?” 梅子澜刚被吴月仙一巴掌打蒙了,这会儿手捂着的地方还火辣辣的疼,却也没说一个“不”字,只顾着点头。 “徒儿记住了。” “这是干什么?” 唐丛山又来做和事佬,把梅子澜拉到身后护着,劝吴月仙道:“好好的孩子,脸都打肿了半边,这要是毁了脸,我看你哭不哭死!” 不想吴月仙立时就哭了,眼珠子啪嗒啪嗒地掉。 “我不瞒你说丛山,刚我那一刹那找不见他,想死的心都有了,他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跟着跳黄浦江去我!” 天虽黑,但街上灯火亮堂,梅子澜面皮生的白,喜宝侧眸去瞧梅子澜的脸,可以很清楚地瞧见巴掌印,但她什么也没有与他说。 等回了住所,大伙儿都睡下了以后,喜宝才从屋里出来,果然瞧见梅子澜一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我就知道你这个点不会睡。” 喜宝欢欣走过去,小声与他说话。 梅子澜偏头看她,微勾了唇角道:“从前这个点,还在外头练功呢。” 他说着,偏头看向屋子,屋门关不严实,时不时传出些呼噜声来。 “倒是他们,累了这些天,睡得倒早。” 等他再回头来,喜宝已经送上一盒药膏。 “是我家自己的方子配的,给你消肿用。” 梅子澜摇摇头,依旧仰头看天。 “我师父打我打得对,这脸上的巴掌印儿,得多留两日才好。” 这说得喜宝更不好意思。 “对不住了,要不是担心我,你也不会挨打。” “你有什么好对不住的?是我自己乐意啊。” 梅子澜的话说得淡淡的,轻飘飘好像无关紧要一般,喜宝却忍不住去看他的脸。 忽然,梅子澜扭过头来,黑亮好看的眼睛与她的对视,展颜道:“因为我是哥哥啊。” 今晚只有这一章,但这章很肥,有三千字。我还是守住了连续三十天日更三千加的约定,是不是很厉害? 呜呜呜,还有一周这个月才结束,我可太艰难了! 然而你们一点也不心疼我,我这么努力地给你们赚点币,你们连给我订阅都不来,哼! 第一百零九章 救命稻草 昨夜在五丰茶楼边上见了梦老板的事儿,喜宝并没有与宋有贞说,因为她实在没把梦班主说要来看他们的话当真。 人情世故就是这样,就算梦老板与文中君是过命的交情,但昨夜她给文中君的钱也不是小数目,帮到这个份儿上也差不多了,喜宝并不打算指望更多。 有些事情只要不抱希望,就不会太失望,她自己都不抱希望的事儿,更不会叫宋有贞参合进来。 可是宋有贞打昨晚听说梦老板在五丰茶楼唱戏之后,就有些睡不着了。 他们这次是带着任务来松江府的,不论男女,至少先有人能登台,赚了银子寄回去才是正事儿。 是以下午依旧往五丰茶楼去,早早地买了戏票进去,就等着能见梦老板一面,想求她再给喜宝一个机会。 不想他兴冲冲过去,气急败坏地回来。 “哼!这梦老板谱真是太大了,那五丰茶楼做生意也是不实诚。今儿外头广告上分明还挂着梦老板的海报,可都唱到大轴子了也不见人出来,这不是骗人吗?害我在里头空等了一整晚!” 喜宝正好在旁边帮着烧饭,听他这么说,忙上来给他端了一晚汤。 “师父今儿一直不见人,原是去找梦老板了?” 宋有贞原是想等有了消息在与喜宝说着事儿,省的叫她心烦,不想竟去碰了一鼻子灰,这会儿瞧见喜宝还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安慰她道:“没事的孩子,松江府这么大,也不止她一家髦儿戏班,师父再给你想别的法子就是。” 不想二人正说着,文中君忽然走了出来。 “师叔说什么?梦姐今儿回戏了?” 回戏就是临时停演,往往到戏要开场了,艺人忽然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登台,就回去了,这有些违反职业道德,但在红角儿身上就不是事儿了,戏迷宠着,往往是要原谅的。 但凭文中君对梦老板的了解,她是不可能回戏的,想当年她伤风头重的几乎晕倒,依旧硬挺着上了戏台,到戏台上还是精神抖擞,半点也没叫戏迷瞧出她不对劲儿地把戏唱完了。 “这怎么可能?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宋有贞还有些没闹明白。 “梦姐?谁是你梦姐?” 文中君刚想跟宋有贞解释,喜宝就把他拉到一边,还打发宋有贞离开。 “师父,刚萧老过来找您,叫您一回来就找他去呢。” 宋有贞于是忙往班头房去。 喜宝便嘱咐文中君道:“你与梦老板相识的事儿,还是先不要对大伙儿说。我师父是个容易较真的人,别叫他空欢喜一场了。” 文中君不乐意听她说这话,呛声道:“怎么着?信不过梦姐?我今儿把话放这儿,她说这两天会来,就一定会来。瞧不起人的坏丫头,走着瞧,到时候等梦姐来了,你得给她道歉!” 他说着,便气呼呼回屋去了。 戏班初来松江府,眼下又没什么门路,虽然田无际隔两天就要来看一下,但他处境也不是很好,帮不上其他的忙了。 萧永华便叫班头们各带一两个孩子出去跑戏院,了解一下松江府的行情。 分组也很简单,有师父在身边的孩子就跟着师父一道,没有的就跟着萧永华,所以谭小福、林不喜凡和王小青都跟着萧永华,唐丛山没带徒弟,跟着萧永华一道护着仨孩子,梅子澜跟着吴月仙走,喜宝则跟着宋有贞。 这几日连宋有贞也忙得不行,有时候喜宝跟着他去,有时候他不叫喜宝跟着。 文中君则每天在石灰窑等梦班主。 一开始他还嘴硬,跟喜宝说梦班主一定会来,只叫她把心放在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没两天好日子就要来了。 结果到第三天,他便时不时要去门前守着,往来的路上望。 “你说梦姐是不是找不到路?一定是的,这么寒酸的地方,梦姐最落魄的时候都没住过。她一定是找不到的。” 到了第四天,他就再也按奈不住,自己往五丰茶楼去打听,才知道梦老板自从那晚离开后,就再没了消息,连催戏的到她家里去找,都找不见人。 不过她倒是派人把茶楼最近赔的戏票钱给送来了。 喜宝是跟着他一起来的,她怕他手里有了钱,便犯了旧毛病,去干些害人害己的事,她得看着他。 “有空叫人来给茶楼送钱,就没空去给我送个信儿?” 文中君这回儿也开始信念崩塌,失了魂儿。 他心里隐约觉得,梦老板忽然不来唱戏,兴许就是为了躲他。 喜宝却开始给他打气。 “别瞎想,你们不是过命的交情吗?她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儿给绊住了,不然怎的宁可赔戏院银子,也不来唱戏? 有这个钱打水漂时,拿来接济你,想也是够了的。” 喜宝是真心想要安慰文中君,可这话听在文中君耳朵里,却更像是讽刺了。 文中君于是心情更糟,干脆不理她,走起路来都垂头丧气的。 他真有些抬不起头来。 当初跟着喜宝一起来松江府,他是认定了自己能帮上喜宝的忙,还了萧永华他们的收留之情的。 所以他在戏班里一直大爷似的待着,什么也没好好做。 孩子们嫌弃他讽刺他时,他也都不当回事,心道早晚有你们感激我的时候,到那时候,你们都得给我端茶倒水,叫我一声好哥哥。 可如今什么都没了,墙倒众人推,连他最信任的梦姐都躲起来不露面,他还能有什么指望? 他还能厚着脸皮继续在喜宝的戏班里做个累赘吗? 短短一刻钟的路程里,他想了许多,连喜宝与他说话都不理,连石灰窑房子的门槛都不敢迈进。 他是真没脸在这儿待了。 “真是这儿呀,我还以为是找错了,半天没瞧见人,差点就走了!” 梦班主的声音传入他耳畔,叫他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一抬头,几乎要奔过去把梦班主抱起来转圈。 “你怎么才来呀梦姐,差点以为你把我给忘了。” 梦班主不爱听这话,忙得一把将他推开道:“老娘就晚了两日,就信不过我了是吧?我这不是来了么?走,请你喝咖啡,边喝边聊。” 一百一十章 解散戏班 “老子和他拼了!” 在一间洋人开的咖啡馆里,文中君有些激动,登时就要撸起袖子往外冲。 喜宝和梦老板忙上来又把他拉了回来。 从刚刚在石灰窑看见梦班主时,喜宝就瞧出她有些不对劲儿。 天气如此炎热,周遭的女子都穿着轻薄,连喜宝都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汗衫,手腕和颈子若是不露在外头,干一天活下来,准要生痱子的。 梦老板却穿了一件高领长袖的紧身衬衫,全身上下都捂得严严实实的,脸上不光带着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还另外戴了一顶黑纱洋帽。 喜宝先前在京城与梦老板相见时,记得她的皮肤很好,一点也看不出年过三旬,可今日她的脸上却涂了厚厚的脂粉,生怕有些东西遮不住似的。 就连喝咖啡的时候,她的手套也不摘。 要不是文中君与她开玩笑,趁她不注意偷偷摘掉了一只,还看不见她手上的伤。 岂止是手上? 胳膊上,脸上,唱戏时能露在外面的地方都是淤青,光是看一眼都有些触目惊心。 文中君当时就炸了,追问梦老板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谁干的。 梦老板还想装作无所谓。 “老爷子那晚请了贵客,叫我去撑场子,我晚了一刻钟,叫他没了面子,就被收拾了。” 文中君最瞧不上打女人的男人,更何况那个男人他是知道的,当初就是靠女人发家的,结果发达了之后一脚蹬了自己的结发妻,四处养姨太太,后来遇见了梦老板,竟然动了真心,费了好些心思才哄得人到了手。 当初在金三爷那个圈子里吹得跟什么似的,好像得到了全天下一般,如今竟然都开始动手了? 喜宝也有些为梦老板生气的。 文中君说她是在别处赎了身之后才开始发迹的,如何就这么想不开,又要入新的虎口? 人家一个不高兴,就要挨打受骂,又是何苦来呢? 可是她绝不赞成文中君就这样闯过去为梦老板出气,因为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嘛。 最后还是梦老板霸气,一嗓子吼道:“给我坐回来!咖啡馆里大呼小叫地作甚?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文中君最是要面子的,立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吸引了很多异样的目光。 梦老板如今可是红人,虽然已经全副武装,但也挨不住戏迷都有放大镜一般的眼睛。 他只好又老老实实地坐了回来,嘴里还一阵地委屈。 “难道就看着他这样欺负你?老子要是还在金三爷身边,非找机会赏他两巴掌不可。” 梦老板却不当回事地一笑道:“放心,你姐我也不是吃亏的性子,当场就还回去了。” 她说着,又凑近了将墨镜摘下一半,指着自己两只淤青的眼睛说道:“他那脸被我抓的,没一个月都好不了。” “爽快!” 文中君总算听到些高兴的事情,接着又问:“那他能轻易放过你?” “自然没有,不然你以为我身上的伤哪来的?” 梦老板说着,又把自己的烟袋锅点上,放嘴里抽了两口后道:“所以我离开他了,这两天没时间来看你,都是在处理这个事儿,如今可好了,你姐我彻底自由了。” 梦老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喜宝觉得她这会儿好像一株白牡丹,高贵又圣洁。 文中君却有些后怕,小声问道:“可能吗?他那么小心眼,能轻易放你走?” 梦老板只是轻笑。 “权势、名利、生意我全都舍下了,他还凭什么能抓得住我?再说我跟他这几年又不是白跟的。他有多少把柄在我手里,他想都不敢想。当名人就是有这点好处,认识的记者多。” 梦老板点到为止,喜宝和文中君却听得明白。 梦老板的金主想是个名利场上的人,这些人最是重名声的,即便那一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底细,但大家手里互相有把柄,谁也不会把对方的消息轻易散出去,是以让他们知道也无所谓。 但叫大众百姓,文人墨客知道是万万不行的。 尤其是文人墨客,这些人的笔杆子厉害得很,三言两语能杀人。 而且他们的文字还很容易传世,要是不小心被他们写上一笔,千年万年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彼时的人们最注重身后名,怎么受得了这个? 梦老板的那个金主,应该是被她狠狠地拿捏住了。 总算稳住了文中君,梦老板才开始打量喜宝,没一会儿,她就勾唇笑了起来。 “喜宝是吧?没想到我俩还有这样的缘分,这么短的时间,就又在松江府见面了?所以你还是想唱戏?” 文中君看的瞠目,说起话来都有些结巴。 “你——你们?原来你也认识梦姐?” 喜宝有些窘迫,毕竟当时和梦老板见面时的场景太过尴尬,她也实在没有好好表现。 可以的话,她真希望那段记忆能够从两个人脑中都抹去。 “就——确实有过一面之缘。” “哈哈哈哈!” 梦老板大笑,“岂止是一面之缘?印象还颇为深刻呢。” 她笑着,话锋一转,忽而严肃起来。 “只是怎么办?我的戏班要解散了,如今对你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解散?” 喜宝一脸震惊。 她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名角儿在正当红的时候,要忽然解散戏班。 难道就因为刚失了一个不怎么可靠的金主吗? 可凭梦老板的性子,她不像这么软弱的人啊。 “是不是那个狗日的干的好事?” 文中君咬牙切齿,“你不如去找找赵四爷,我记着他当初也很喜欢你来的,你去投奔他,我就不信那狗男人还敢动你!” 梦老板却冲他摇头。 “不是他,他虽厌了我,但我们之间情分还在,他不会对我赶尽杀绝。是我自己厌倦了。这些年我一个女人东奔西走,抛头露面,四处操心,我也累了。你没瞧出来我比上次见你一下老了许多么?” 梦老板说着,忽然看向窗外,那里有一对正在嬉闹的母子,在这车水马龙的街道上,难得的显现出一丝悠然。 “不唱了,我钱也赚够了,就算以后心痒犯了戏瘾,我自搭台请几个合得来朋友唱几句便可。我这岁数,该找个男人,生个孩子,过正常小老百姓的好日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容易的机会 风情万种。 喜宝觉得可以用风情万种来形容梦老板这个人。 即便她刚刚很平静地坐在窗边,说自己不再唱戏了,想去过平凡的生活时,她也是极其动人的。 同为伶人,她知道隐退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有多么不易。 即便你不把自己当名人,但有太多人认识你啦,这世道有个很奇妙的现象,就是一个人一旦成名之后,他好像就没了隐私权。 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你,然后一些莫名其妙地好奇心就会驱使他们去窥探你的生活。 他们好奇你会去干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甚至连你什么时候生孩子,孩子的父母是谁都表现的十分感兴趣。 尤其像梦老板这样的女人,她想在松江府安安稳稳地过普通人的生活是更不现实的。 如今她没有主了,那些曾经垂涎她的人就会趋之若鹜,很快她的门厅就会被挤爆,那些人会找各种方法让她不得安生,除非答应他们的条件。 所以也难怪她要解散戏班,远离松江府,这样才好隐姓埋名,得偿所愿。 “您若有余地,隐退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毕竟心中有戏,哪里都可以是戏台。” 喜宝一直盯着梦老板的侧颜,忽的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引得梦老板回头望她,她惊叹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娃为何能说出这番老成的话语,可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喜欢她,她第一次见她时,看见她那双仿佛盛着一整个秋天的眼睛,她心里就在想:“哇!这个女娃娃不得了,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的。” “那你又为什么一定要登台?如今朝廷又没有丁税,要求女子必须几时嫁人。我刚听文老弟的意思,你自己也有些小钱,就算不登台唱戏,做自梳女,做些小生意也够养活自己。” 梦班主越问越对喜宝这个人感到好奇,脸上忽然露出玩味的笑容,认真地打量起喜宝来。 “就像你说的,心中有戏,哪里都可以是戏台,你又为何一定要冒险入行?” 喜宝为什么一定要登台? 她一开始以为不用想原因的,就是要让自己成名,然后好进宫告御状啊。 后来告御状这条路行不通了,梅子澜又来告诉她,还是要唱出名,拥有最多的戏迷,才好把她家里的冤屈编成戏词儿,叫全天下人跟着她一起对宇文世科口诛笔伐,才算是报了她家的仇。 可是真的就只是为了这个吗? 她这会儿当真被梦老板给问住了。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只有新上的咖啡还在冒热气儿,连文中君都跟着一起尴尬,忽然跳出来,想要替喜宝解围。 “梦姐,您这不是为难喜宝吗?您自己登过台了,好的坏的全见识过了,有的选。还不许她一个小姑娘羡慕畅想吗?但凡踏上了这条路,谁不想成角儿啊?” 梦老板却不理他,只盯着喜宝看,吐出的几口烟气儿,使气氛显得更加朦胧。 又过了一会儿,喜宝才终于开口。 “从我开始学戏起,就一直有人告诉我,女子不能登台,就算登台,也难登大雅之堂,比不过男伶,这里不行,那里不行。 直到有一天,有人跟我说,我若登台,一定会比你红。 而你已经比许多男伶还要红了。 我想,这就是我一定要登台唱戏,最根本的原因吧。” “臭丫头,你脑子瓦特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文中君人傻了,就算喜宝心里真这么想,她也不该当着梦老板的面说出来,难道她忘了自己现在有求于人家吗? 不想梦老板却半点不生气,“哈哈哈哈!那你一定要去感谢那个人。 好吧,既然是为了这个原因,那我就帮你一把。五丰茶楼那边我们签了半年的约,如今我的戏班散了,我得给他们介绍新的戏班去接盘。你若有胆量唱台柱,我便推荐你,前提是你得有自己的髦儿戏班。” 这个消息来的太突然,喜宝一时竟不敢相信。 就连文中君都听傻了。 “梦姐,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要叫喜宝到五丰茶楼去唱戏?” 梦老板依旧看喜宝,点头道:“不敢吗?你也知道这两日对面戏院是张老板的场子,你要接手,便是与他打擂台,确实有些难度,所以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我的场面师父留给你,你以后若能带着他们,也算是我对他们有了个交代。 但是强扭的瓜不甜,我梦丽珠也不做赶鸭子上架的傻事,平白坏了我自己的名声。 这虽是个机会,却也是个不容易的机会,你若没这个胆量,不如趁早放弃,我俩就当没这回事儿。” 文中君虽也想喜宝能有个机会,但他好几年没听过喜宝唱戏了,也不知她如今是个什么程度。 只是她再好,他也不信她能打得过张老板,人家可是江南第一武生,如今松江府最红的角儿了。 喜宝初次登台就与张老板打擂台,要是输得太惨,对她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梦姐,要不您再带着戏班多在五丰茶楼唱两日?等张老板风头过了,再叫喜宝接手不迟啊。” “嗯,我干脆替她唱到人老珠黄好不啦?等张老板风头过了?你想得到挺远!他后面大把的年头火呢!” 梦老板说着,又看向喜宝,给她讲道理。 “在松江府唱戏,要想唱红,就是要有股子狠劲儿,踩着别人出头的。 今日你不敢对张老板,明日对上李老板你是不是更不敢?后日还有刘老板、马老板之流,一个一个地被你遇上,你不敢上,你何时能红? 甭瞧着你这会儿年轻,十四岁在梨园行,已经不算小了。 再犹豫两年,后头比你年轻比你美,还比你会哄人的小妮子一大把,你不敢做的事儿她们敢,你就永远也别想出头了。 到那时候,你想红过我?痴人说梦!” “成,您推荐我吧,其余的事情我来想法子。” “喜宝你疯了吧?” 文中君忙拉扯喜宝,小声劝她道:“好歹先回去和你师父商量一下,你先不说别的,就说你要自己组戏班的事儿,就没那么容易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好日子 这会儿朝廷虽然对女子登台唱戏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于男女同台的事儿还是管束得很严格。 先不说戏迷们接不接受,伶人自己也比较抵制。 一方面大部分男伶还是看不上女伶,自己不愿与之同台演出。 另一方面戏中表演艺人之间难免有接触,女伶自己也有避讳。 遇到要求更严苛的,不光不能男女同台演出,就连同一个戏台,两个戏班岔开时间来演都会招来抵制。 因此大戏院因为不想要失掉与名角儿合作的机会,几乎是不叫髦儿戏班来演戏的。 髦儿戏班要想唱戏,酒楼茶馆便算是最好的戏台。 五丰茶楼在松江府,算不上是最好的茶楼,但因为有梦老板的加成,近来生意火爆,切实赚了不少。 所以梦老板的面子,他们是很乐意给的。 但也只是给个面子,若是喜宝挑不起这个大梁,或者守不住梦老板的战绩,想要继续与五丰茶楼合作,也是很难的。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喜宝要组建自己班子,也非得是髦儿戏班不可。 她想叫梅子澜、谭小福他们帮她的忙,是不行的。 不过这一点,从刚刚梦老板提出这个要求开始,她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真正让她为难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梦老板,去五丰茶楼唱戏的事,我定会努力不丢您的面子。所以您能不能,再多帮我一个忙?” “喜宝。” 文中君又拉扯喜宝,他与梦班主虽有过命的交情,也知道不可以得寸进尺,卖弄人情也要有个分寸,怎么喜宝就不知道适可而止呢? 喜宝当然知道自己有些厚脸皮,但她还是想要试一试。 “应该不会比您说服五丰茶楼的老板用我的戏班更难。其实我们这次还来了几个师兄弟,他们都是我们戏班里各个行当最好的,在京城也小有名气。您能不能利用您的人脉,也给他们引荐引荐?” 一听这个,文中君总算松了口气,不就是引荐一下吗? 就算喜宝不提这个,他也是要跟梦老板说的,这对她而言根本就不是什么事儿。 不想梦老板却一口回绝了。 “你不要搞错了,我才不是什么圣母大善人,我是喜欢你,才想要帮你。 至于你那些师兄弟,我认识他们是谁? 再说男伶登台本就比咱们女伶容易的多,用不着你来卖我的人情替他们张罗。” 梦老板说着,又抽了口烟,似乎觉得自己刚刚话说得太绝情了,又缓和了语气道:“你若实在想帮忙,不如自己先唱红,将来你自有大把的人脉,若是到那时候他们还没红,你自然可以帮忙,他们也自然会承你的情。” 喜宝听出梦老板是在教她做人,虽说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帮戏班渡过难关,并不在乎什么人情,但梦老板有句话说得很对,那是她的人脉,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喜宝没有任何理由去指责她。 不知不觉,梦老板的咖啡杯已经见了底,她掏出怀表来看了一眼时间,忙得就要起身。 “呀,都出来这么久了?我得回去了。”说着,她看向喜宝道:“我等不了你太长时间,后日下午两点,你带人到五丰茶楼后台来,我好好瞧瞧你们的戏,若是行呢,我再引荐你,若是不行就算了,怎么样?” 喜宝知道梦老板是对上次喜宝试戏的事情耿耿于怀,像喜联社里有些班头一样,担心她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她于是给梦老板点了点头,表示一言为定。 梦老板于是又看向文中君道:“怎么样?继续跟着她,还是跟我走?” 文中君眼一睁,看向身边的喜宝,犹豫着说道:“我师妹长得这么好看,在松江府很容易吃亏的,我还是跟她在一块吧。” 喜宝看他,满眼惊讶。 这人成天嚷嚷着要找他的人脉吃好的喝好的,怎的如今人家邀请他了,他倒不跟着去了? 梦老板却很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便掏出银元加了小费放在桌上,与她二人告了别向外走。 等她拉开咖啡馆的门,又忽然回头叫文中君道:“其实我当初去京城唱戏,是为了寻你。可到处都打听不到你的消息。” 文中君点头,笑得苦涩。 “别说了,我懂,我都懂。” 梦老板的笑也跟着苦涩了,她再没说什么,大力拉开了咖啡馆的门,消失在人群中了。 回去的路上,喜宝总忍不住去看文中君,她感受到此人身上前所未有的沉静。 但她明白这种时候不要去打扰,安静的陪伴是最好的慰藉。 俩人回到石灰窑时,正好赶上班头们一道带着孩子们回来,大部分人都开开心心的,唯有宋有贞闷闷不乐。 不对,他面上也是笑着的,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喜宝?你们也刚从外头回来?正好,我们从餐馆带了吃的回来,今晚上不用你煮饭,大家一起吃点好的。” 吴月仙最是高兴,举着手里的一提八宝鸭冲喜宝晃动。 喜宝又去看梅子澜,见他脸上也有些高兴,心里便猜中了什么,上前去接众人手里的东西。 “看来是遇见什么喜事儿了?不如让我猜猜,是不是喜君找到戏院合作了?” “起止?” 吴月仙笑得合不拢嘴,“今儿可真是咱们戏班的大好日子,小福他们几个今儿跟着萧老去看望一位老前辈,人家说在合作的戏院里缺唱日场的戏班,萧老趁热打铁,过去签了一个月的合同,若是能成,还给续约呢。” “真的呀?” 喜宝也跟着一道开心,刚她还在为自己有了机会,却没能帮到其他人而感到难受,这会儿大家都有了好事,她的心情也跟着好了很多。 “那确实该庆祝一下,我得赶紧去灶房温些酒来,班头们今晚定是要喝一杯的。” “对对对,你快些去,萧老还约了你田伯伯一道,估摸着待会儿就要到了。” 吴月仙太高兴了,一时有些昏头,连宋有贞的脸色都看不出来。 不想宋有贞一把将喜宝拉着,把她手里的菜都抢下来塞回给吴月仙,气呼呼道:“今儿谁去热这酒,也不该喜宝去,我们喜宝是专门给你们热酒的吗?”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台柱之争 宋有贞突然发火,众人这才意识到喜宝的处境。 带出来的孩子们都有戏可唱了,只有宋有贞出门碰了一鼻子灰,找了许多地方,大家都不愿意要一个没名气年纪又大的女伶,况且她还是搭班,并非入伙。 本来髦儿戏班处境就艰难,赚了银钱还要跟别的戏班分钱,除非是像梦老板那样能给戏班带来巨大收益的名角儿,不然没有人是冤大头,愿意做这种傻事。 这种情况下,确实不该再叫喜宝伺候大伙儿,那样就太欺负人了,也难怪宋有贞生气。 吴月仙一反应过来,就有些过意不去,干脆一跺脚道:“是我考虑不周了,我亲自去温酒,今儿我来伺候大伙儿。”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喜宝,也不知道该与她说点什么,干脆什么也没说,直接提着八宝鸭往院里去了。 宋有贞也后悔自己没控制住情绪,偏要在大伙儿高兴的时候触霉头,是有些扫兴了。 所以他也没脸继续逗留,干脆拉着喜宝回她屋去了。 “你也真是心大,这种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去给他们温酒,就不觉得委屈吗?” 宋有贞越说越不甘心,干脆站在窗前扯着嗓子冲着外头喊道:“真搞不懂你到底比他们差哪了?老天爷竟然这样不公平,偏偏挑你一个找不痛快!” 正好众人踏进门来,听到他这话,本来高兴的脸也都沉了下来,唐丛山觉得宋有贞又犯浑,想过来劝劝,被萧永华拉住,冲他摇头。 他便也叹了口气,领着孩子们一道往灶房去了。 石灰窑的宅子实在太小,戏班里吃饭都是直接在灶房解决的。 宋有贞透着窗户缝瞧见众人都进了灶房,半晌也没有要出来请他们的意思,又不高兴了。 “瞧见没?他们这样高兴的日子,都不好意思来请咱们,一个戏班子的人,硬生生给弄成两个派系了。” 这是宋有贞气儿不顺,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喜宝终于看不下去,忙得上前来拉着他道:“师父别气,我也有好消息要告诉你的。” “我怎么能不生气呢?我是生老天爷的气呀!嗯?” 话说一半,宋有贞终于反应过来,“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喜宝笑颜如花,道:“有人举荐我到五丰茶楼唱戏呢。” “五丰茶楼?” 宋有贞脑海里立时呈现出五丰茶楼的规模,作为喜宝初次亮相的戏台,倒是相称。 可他总觉得有些不现实。 “这是真的吗?你到哪里遇到的机缘?” 正好文中君从外头回来,倚着门柱笑道:“自然是我的人脉,不过人家可说了,喜宝自己过去可不行,至少得带个戏班去,不然这个戏也唱不起来。” “你的人脉?” 宋有贞有些不信,他在戏界多年,认识的人也不算少,都没能给喜宝寻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文中君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混子,竟然能办到? “说来话长呢师父……” 喜宝笑呵呵与宋有贞把如何遇到梦老板,梦老板的戏班解散,要给五丰茶楼引荐新的戏班的事儿简单说了一下,当然她隐去了梦老板与金主的爱恨纠葛。 “竟然还有这种事儿,梦班主竟然要隐退了?” 宋有贞想起那晚梦老板的戏迷的疯狂程度,着实替梦老板惋惜。 在正当红时隐退,是需要勇气和魄力的。 “这不是重点师父。” 喜宝很无奈,宋有贞有时候是很会岔开话题把人带歪的。 “眼下棘手的事儿是要在明天之前找一个髦儿戏班让我入伙,我好带着她们去梦老板那里试戏,她说要她满意,才会向五丰茶楼引荐我们。” “明天之前?” 宋有贞人傻了。 他这几天几乎把松江府说得上名字的髦儿戏班都跑遍了,没有人愿意接纳喜宝去搭班,明天之前就要组一个戏班,而且还得让喜宝唱台柱,这根本不可能啊。 再说除非经验老道的名角儿,不然临时组成的草台班子,它也登不了台啊。 喜宝却好像早已有了主意,神秘一笑道:“师父您忘了?眼前不就有一个合适的髦儿戏班吗?” “眼前就有一个?” 宋有贞正纳闷儿,门外忽然传来田无际的声音。 “萧老!月仙!恭喜恭喜啊!” 宋有贞脑袋里闪过一道光,不等萧永华和吴月仙出门,噌的一下破门而出,把还提着一壶老酒的田无际连人带酒给拉到了喜宝的屋子里。 等吴月仙闻声出来时,连根汗毛都没瞧见。 “哎呀,你把我往个女娃的屋里拽什么?你这师父当得是越来越没正行了!” 田无际进屋一瞧见是女子闺房,当即就要与宋有贞翻脸。 宋有贞却来不及解释,嘴里只念叨着:“无际,戏班,你那髦儿戏班得加上我们喜宝一个!” “哎呀有贞,有话好好说,不要这么拉拉扯扯的嘛。” 田无际有些恼了,终于甩开了宋有贞的手,刚宋有贞太着急找他,把他袖子都扯下了大半。 松江府的秋老虎凶得很,田无际本就穿得单薄,这会儿肩膀都露出一半来,还是当着喜宝一个女娃的面,他这会儿想打死宋有贞的心都有了。 不想宋有贞又立即扑上来道:“我不管,你那戏班就得加上喜宝,最好是今儿晚上就让我们见一见。” 田无际这会儿脑袋清醒了一些,终于听明白了宋有贞的意思,也是目瞪口呆。 见过有求于人低声下气,三请四请的,没见过这么豪横的。 而且也不是他不愿意帮忙,实在是…… “哎呀有贞,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了,要是能帮你们一把,我自然义不容辞,只是我——我也不瞒你了,我那戏班处境也很艰难,到现在还没找到地方登台呢,你把喜宝送到我那儿去,那不是耽误她吗?” “可以登台。” 喜宝算是看明白了,想等宋有贞把话跟田无际说清楚,一时半会儿是办不到了,她只好自己出马。 “原先在五丰茶楼唱戏的小三春班临时有事要解约了,眼下那边亟需新的戏班接盘。我们与小三春班的梦班主有些交情,她愿意帮我引荐,前提是我得有自己的髦儿戏班。” 喜宝几句话把事情给田无际讲清楚了。 这回该换田无际傻眼了。 “你是说五丰茶楼?梦班主当真愿意帮你?” 要能去五丰茶楼唱戏自然好,再好不过了。 就连梦班主这样眼下松江府最红的女伶登过最好的戏台也不过是在五丰茶楼了。 他的戏班第一次登台,就能在五丰茶楼,那当然好了。 “是真的。” 喜宝笑着与田无际点头,不怪田无际不相信,她刚听梦班主说起这事儿的时候,也是不敢相信的。 “只是梦班主有个条件,就是必须我唱台柱子。不知道田伯伯戏班里的姐妹们愿不愿意受这委屈?” “这——” 田无际倒确实有些犹豫了,干这行这么久,就没有搭班唱戏的把原戏班的台柱子给挤下去的道理,真要这样干,就留不住人了。 他要真这样随便就给应下了,回去以后没法跟女娃们说了。 宋有贞倒有些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不行的?无际,你那戏班里唱得最好的女娃,学了几年戏?” 田无际皱眉,他是这两年看淡了名利,想要真正为梨园界做点实事,才开始组建髦儿戏班的,戏班里学得最久的女娃,也不过学了两年戏而已。 他早听萧永华介绍过喜宝的情况,知道宋有贞想要用喜宝的戏龄压他的徒弟,但天底下哪有师父肯真正承认自己的徒弟不如人的?尤其在他还没听过喜宝的戏之前。 “你这话说的,难道你们喜联社里唱得最好的孩子,戏龄也是最长的?大家都是过来人,你不知道唱戏这种事儿,祖师爷赏饭吃比啥都重要?” 谁知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宋有贞反倒来劲儿了。 “无际啊无际,我刚是想要给你徒弟留些颜面,才跟你说戏龄,你要是跟我提天赋,那你更不用比了。 我宋有贞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的孩子里男娃女娃加起来,论天赋,我们喜宝称第二,无人能称第一!” 田无际直接被这话给说笑了,干脆一撇嘴道:“有贞啊有贞,这么多年不见,你咋还学会说大话了?你夸你徒弟没问题,你把她夸上天去了,你这是捧杀她知道不?就没有你这样教徒弟的!” “我怎么是捧杀?我宋有贞活这么大没说过大话!你要不信,把你的徒弟们拉过来跟我们喜宝比一比,我喜宝要是比不过,台柱子让给你!” 院子里,吴月仙本还在纳闷儿怎么光听见田无际的声儿却不见人,就听见喜宝屋里吵起来了。 他知道宋有贞性子不好,今儿又气不顺,生怕他犯驴再把田无际给得罪了,忙得就要上前去把田无际拉出来。 不想他才刚走到门口,田无际自己破门而出,边走边道:“比就比!有贞我说你别小瞧人!我教出来的徒弟,还能比你教得差不成?等着,我这就回家领人来!” 宋有贞紧接着追出来,气势上半点不输。 “用不着那么麻烦!走,喜宝!咱直接上他家,打擂台去!” 今天出去看了一天电影,更晚了。 只有一章三千字。 好吧,我承认我在叛逆,因为没有人订阅,所以我在放飞自我,哈哈哈! 第一百一十四章 脸红 宋有贞说到做到,当真领着喜宝跟着田无际回了家。 喜宝却有些为难了,好好地谈着合作,如今变成了要和人家打擂台。 先说出让台柱一事压根就没有可能,人家梦老板说得明明白白,必须要让喜宝唱台柱,才会帮忙引荐。 当然喜宝也不认为自己打擂台一定会输,但真的没有必要。 她如今只是想登台唱戏而已,只要先通过梦老板这一关,后面田无际戏班里的姐妹要是真有比她本事强的,台柱让给她也未尝不可啊。 她技不如人,自然愿意退居二线,继续精进技艺。 大家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要合作,当然是以和为贵。 不然将来她们唱红了,田无际的戏班有了名气,还不得一脚踹开她,自立门户? 但如今两个师父已经把气氛拱到了这里,大有一种不比试一场,就成了怂包蛋的架势,几乎没有了商量的余地。 喜宝只求田无际家住得远些,好在路上叫宋有贞能消消气儿,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谁知道一听说宋有贞要带喜宝去田无际家打擂台,其余班主和孩子们也不淡定了,有追过来劝说的,也有在里头拱火,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 天气又热,这会儿这场擂台,只怕是非打不可了。 喜宝只觉头大,深感集体生活之不易,人多嘴杂,大底就是这个样吧。 但是直到走进田无际家之前,喜宝都还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的。 女子多半要比男子柔和很多,没有那么大的火气,只要她肯放下身段好好说话,此事应该还有余地。 毕竟那可是在五丰茶楼唱戏呀,眼下她与那个戏班都是揭不开锅的状态,只要能登台,后面有大把的机会去争,何必急于这一时? 一开始情况也确实跟喜宝想得差不多。 田无际虽然日子过的窘迫,但对徒弟还是没的说的。 他说女子都娇贵,住得太狭窄对身子不好,也容易养坏了性子,所以尽量给她们提供宽敞的场所,院子也很大,方便大家练功。 喜宝他们一进门,就看见好些穿着练功服的女孩子围上来,对着田无际问东问西。 “师父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对啊,师父,不是说去故人家里庆贺的吗?” “师父您回来的正好,我和师妹刚把您今天教的戏练了一遍,您帮我们瞧瞧好不好呀。” 都是些豆蔻年华的少女,喜宝大概数了一下,有十个人,她们说起话来娇软可爱,迎过来时身上还带着女孩子独有的香气。 班头们都是些见过世面的老人儿,这会儿也只当她们是孩子,并没有其他的想法,只是一门心思地劝宋有贞不要犯浑,再把和田无际几十年的交情给弄没了。 林不喜凡和张喜奎这些孩子们却直接羞红了脸,已经迈进宅子的一只脚,不知不觉就缩了回去。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此刻唯一淡定的人,也就只有喜宝、梅子澜、谭小福和文中君了。 文中君就不说了。 喜宝本就是女孩子,虽有几年没见过这么多女孩子在一处了,但她从前在家的时候,也是前呼后拥,温香软玉地被人伺候着的,是以她见到这些姑娘没有太多异样的情感很正常。 她现在甚至已经开始观察大伙儿的长相,在脑子里猜测她们的行当了。 梅子澜素来很淡定,就算遇到再高兴的事情,也只是微勾下唇角顶天了。 倒是谭小福的表现叫孩子们很讶异。 他甚至还回头嘲讽林不喜凡他们道:“怂包,几个小女娘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不进去待会儿怎么给喜宝撑腰?” 林不喜凡不服气,小声呛他道:“别装了,我就不信你不害羞。” 谭小福轻哼,“我羞什么?没一个比喜宝好看的。我见了喜宝都不害羞,怕她们?” 孩子们一听纷纷瞪大了眼睛。 没有人否认喜宝好看,但他们和喜宝从小一起长大,早就是亲人了,在他们眼中喜宝就不是个女娘,她怎么能和外面的小女娘比呢? 是以众人反应了短暂的一会儿后,纷纷作呕状。 “谭小福你就装吧,有本事你待会儿进去,和人家说话的时候别脸红。” 喜宝有些气,因为不了解谭小福的人见了此状,就显得谭小福说她美这件事让大家作呕,翻译一下就是大家觉得她丑。 于是她微眯起眼睛,瞪向谭小福,正好谭小福也在看她,她便忽然瞪大眼睛,指着谭小福的脸说道:“他就是装的,他脸都红透了!” 谭小福双眼圆瞪,不敢相信喜宝竟然狗咬吕洞宾,好在还不等孩子们笑他,田无际就开始给徒弟们介绍他们,他们便一个个地进了院子。 “这就是今天要请师父喝酒的故人,是京城喜联社戏班来的精英,不过因为一些事儿,特意来咱家一趟。” 姑娘们于是又朝喜宝他们看过来,先不说梅子澜和谭小福这样的人中龙凤,便是林不喜凡、张喜奎他们也都是白白嫩嫩,各有各的帅气。 院子里一下子来了几个同龄的男孩子,女孩子们也都有些害羞,几个胆小的姑娘还躲在了大孩子的身后。 最后还是一个年纪最长,不过看上去也只有十六岁左右的姑娘上前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啊,师父?这么晚了,他们要这么多人来我们髦儿戏班?” 这话一出,宋有贞也意识到不对劲儿了。 忙得回头看向吴月仙道:“真是的,我就说我带着喜宝自己过来就行了,你非要嚷嚷!这下好了,更让人家说咱们不知礼数了。你说你自己来就来了,把孩子们全带来又要作甚?” “无妨无妨,时候也不早了,还是拣要紧事儿先说吧。” 田无际懒得再跟宋有贞耽误时间,干脆回头往人群里找见了喜宝,招手叫她到前头来道:“丫头,还是你自己跟她们说吧。” 他说着,又给自己的徒弟们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一直跟你们提到的,你们宋伯伯收的那个女徒弟,她如今要个登台的机会要与咱们合作,你们不妨听她说说。 若是条件你们愿意接手,那咱们就应下来,若是接受不了,就当没这回事儿。”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最合适的选择 “登台?” 一听说能有机会登台,姑娘们自然都很高兴。 这会儿又是刚刚那个年纪大些的女孩表现出不一样的担忧,她是姑娘们的大师姐,名叫高雅恩。 “条件?什么条件?” 大约是想在气势上占领高地,她又朝前走了一步,在身高上体现出比喜宝明显的优势。 “要是想让我们离开师父,加入你们的戏班,那是万万不行的。” “没错,我们不会离开师父的。” 听到高雅恩的话,姑娘们也都急了,纷纷迎上来瞪着喜宝,仿佛喜宝想叫他们离开田无际加入喜联社这件事儿已经是真的了一样。 到这会儿,喜联社的孩子们也顾不上害羞了,一见喜宝要吃亏,马上也跟着站在了喜宝的身后为她造势,他们比姑娘们更高更壮实,除了人数少一些之外,气势上一点也不比对方弱。 对面有几个小姑娘吓得眼睛都已经水汪汪了。 喜宝忙摇头陪笑道:“不是的,不是你们加入喜联社,而是我们合作,一起去五丰茶楼唱戏。但条件是我要唱台柱子。” “五丰茶楼?” 姑娘们好些都是松江府本地人,很知道五丰茶楼是个什么地方,以她们目前的状况,去五丰茶楼唱戏,是想也不敢想的。 所以很多姑娘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喜,喜宝看得很清楚。 倒是高雅恩耳朵尖些听到了重点,皱眉道:“你要唱台柱?” 喜宝知道关键时刻要来了,能不能和平说服姑娘们答应这件事,就在此一举。 “嗯,举荐我的人是这么要求的。不过——” “她唱台柱,那二师姐怎么办?我们尚雅班一直都是二师姐唱台柱的。” “对啊,二师姐最有天赋了。叫她给别人作配,她怎么受得了?” 姑娘们议论起来,喜宝很快就从她们的表现中辨认出了她们口中的二师姐。 有一个穿黑色修身练功服的姑娘生得最是出挑,眉宇中还带着种女性少有的英气。 喜宝从刚一进来就注意到她了,别人都拿扇子,剑一类比较轻便的武器练功,唯有她使红缨枪,而且耍起花枪来行云流水,观赏性很强。 方才田无际刚回来,上来请他瞧戏的就是这位姑娘。 高雅恩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又转身对喜宝说道:“你也听见了,雅望一直是我们尚雅班的台柱,而且我们从小一起练功,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突然要你一个陌生人来唱台柱子,大家都很不服气。” “哼,我真是要笑死了。” 文中君一直倚着门看热闹,到这会儿终于听不下去了。不顾喜宝一直瞪他,阴阳怪气地道:“台柱子?你们成班之后,登台唱过戏吗?台都没登过,哪来的什么台柱子?” “你又是哪根葱?怎么说话的?” 姑娘们被文中君一句话给激怒了,纷纷对他瞪目,一场舌战一触即发。 喜宝又开始头疼。、 她错了。 她忘了唱戏的人不一般,尤其是会功夫的女子,与弱女子不可相提并论,并不能用柔和这个词来形容她们。 眼见着两伙人又要吵起来,一直站在一处闷闷不乐的苏雅望终于开了口。 “敢问这位妹妹可登过台?有过什么成绩?” 她说着,走上前来,看着喜宝的眼睛又继续说道:“想你是知道我们戏班的处境,才会向我们提出这种要求。 我听师父说,有些名角儿自己没有戏班,若有登台时也会请别的戏班帮忙,自己唱台柱子。 戏迷们原就是冲着角儿的名声才去看戏的,角儿来唱台柱自然没什么问题。 只是不知道妹妹是多大的角儿? 在松江府比我们更有名气吗?” “这小娘子,不开口还好好的,一开口怎就这么不可爱了?” 林不喜凡悄悄与谭小福议论。 谭小福也皱起了眉头。 喜宝是了解了一些尚雅班的事情才来的,尚雅班的人又何尝没听过喜宝的情况? 苏雅望也定是知道喜宝没登过台,才会说这番话,引喜宝上钩。 可人家话都问出来了,他们总不能骗人吧。 喜宝却比他们表现得更加坦然。 “不瞒姐姐说,我也不曾正式登过台,至于成绩,就更是没有了。” “那你凭甚能一上来就唱台柱?” “就是,我们二师姐可是最有天赋的,她要是有机会,定要一鸣惊人,作甚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之人做配?” 姑娘们不了解喜宝,自然对她不服气。 文中君又给气笑了。 “就凭人脉是我们找来的啊,你们要也能去五丰茶楼唱戏,我们喜宝给她作配也没问题啊。” 姑娘们被文中君的话气到了,又说不过他,便有人端起盛米的簸箕来扬他,指桑骂槐地说道:“哪来的狗这般狂吠?人说话哪有疯狗插嘴的地方?还不快叼着你的狗食儿滚?” 这姑娘说着,又回头劝苏雅望道:“二师姐,咱们不跟她合作!不就是五丰茶楼吗?那里的人愿意叫她去唱台柱,那是没瞧过你的戏,大不了明儿我们找师父也带咱们去试戏,就不信你会比不上她!” 文中君也给气着了,拉着喜宝就要走。 “你都听见了,这就是一帮听不懂人话的傻子。你好心带着她们,她们想着甩了你,取而代之呢。走走走,大不了我给你找别的髦儿戏班,就算找不到,我去求求梦姐,她还能不卖我面子?” 可喜宝不愿走,她知道两天内找到别的髦儿戏班不大可能,梦班主提出这种要求就是在考验她的能力,她是不会再多帮忙一点的,眼前就是她刘喜宝最合适的选择。 而且苏雅望和高雅恩也知道这个合作对她们有多重要。 去五丰茶楼试戏? 她们又不是没去过,当时怕大家一起过去,不成功会影响戏班的势气,田无际就只带了最有希望的高雅恩和苏雅望过去。 结果五丰茶楼的经理连看也没看她们一眼就打发她们回来了。 如今竟然有人要引荐喜宝去唱台柱子,可见她的这个人脉有多硬。 所以比起喜宝,尚雅班更需要这次登台的机会。 “不如比一比吧。你赢,台柱让给你唱。你输,请你带我们一道去找你的引荐人说说,我们让你搭班,但角色分配的事依旧由我师父做主。” 苏雅望自己提出了打擂台的要求,喜宝却在阴影里勾起了唇角。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呢! 第一百一十六章 比特技 虽说苏雅望已经落入了喜宝的圈套,主动提出要与她比试。 但喜宝如果答应得太快,效果就不会太好。 倒时要是喜宝真赢得太轻松,姑娘们反应过来,反而会怪她下套诓骗,未免适得其反。 于是她一听苏雅望说要比试,脸上竟第一时间露出为难之色。 “台柱一事本是我的引荐人要求,她说过必须如此,不然她没必要为旁人卖这个人情。” 听了这话,众人心里也有了些数,知道想要换台柱并没有那么容易,喜宝并非是有意要与苏雅望争抢,而且人家有了这个机会,能第一时间想到他们尚雅班,已经算是够意思了。 但也有些小姑娘不想承喜宝的情,以为她是不想把台柱让给苏雅望,才故意这样说的。 但喜宝很会拿捏人的情绪,就在那些小姑娘几乎要把心里话说出来时,她又忽然下定决心了似的,冲着苏雅望点头道:“嗯,反正是为了我们初次登台效果好,谁演的更好,自然该谁来唱台柱。 既然姐姐想要比试看看,那就比一比好了。 我若输了,定与你一道去说服我的引荐人,让苏姐姐来唱台柱。” “死丫头,你脑子瓦特了?” 文中君几乎要被喜宝气死,喜宝却冲着他挤眼睛,嘴上还特温柔地安抚他道:“师兄你别说了,要知道对面戏院唱台柱的可是江南第一小生张老板,我们将来在五丰茶楼唱戏,相当于要与他打擂台。 我们是输不起的,怎能为了挣台柱一事起内讧。” 她说着,还特真诚地看着对面说道:“要是苏姐姐的戏当真唱得比我好,我愿意让出台柱的位置。而且我一定会想法子说服我的引荐人也同意的。” 喜宝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文中君和梅子澜他们可太了解她了。 喜宝是谁? 说成是喜联社里的戏霸也不为过。 上课的时候不论谁和她一道对戏,不论她演的是个什么角色,只要她一上台,台下的观众就永远只能看见她。 因为她演什么像什么,人长得好,戏又真。 为这事儿,就连宋有贞也找她聊过几次。 说你要知道你演的是个丫鬟,某某人演得才是正角,你要不下次收着点演,别露那么多锋芒,不然总抢人家风头,下回没人跟你对戏了,吃亏的不还是你。 喜宝却不当一回事,淡定一答,把宋有贞说得哑口无言。 “师父是怪我演错了?我哪演错了么?” 宋有贞:“你没错,你好好地演个站在那儿不说话的丫鬟,你能有什么错呢?” 喜宝问:“那为什么单说我,不去叫他们好好地演,下次别再被我盖过风头?” 打那日起,宋有贞再没叫喜宝给别人做过配。 他知道有些人是天生要演正角的。 所以当喜宝说自己心甘情愿把台柱子的位置让出去时,喜联社的孩子们没一个人信。 她待会儿比试的时候不把苏雅望比哭,她都不姓刘。 但不管怎么说,喜宝如今是把身段放下来,同意跟苏雅望比这一场,尚雅班的姑娘明知自己占了便宜,自然不会再为难她。 苏雅望的神色也柔和了许多,说话的口气都软了下来。 “好,既然妹妹如此通情达理,不如就由你来定比试的内容好了。” “二师姐!” 后面几个小姑娘忙要阻止她,小声与她说道:“干吗把这个机会让给人家?” “就是,万一她使诈,提前了解了咱们的水平,专挑自己拿手,对二师姐却是短板的内容比,那二师姐不是很吃亏?” “废话,二师姐哪有短板?” “我不管,总之既然要比试,就要抽签才公平!” “没错,就该抽签来定!” 姑娘们达成一致,开始给自己造势,倒逼喜宝答应。 “都不要吵了。”苏雅望却觉得有些丢脸,回头制止她们道:“什么叫公平?喜宝妹妹自己的机缘找来的机会,如今一场比试就要把台柱拱手让人,这对她来说就公平吗? 我苏雅望若连比试的内容都不让她选,那我成什么人了?” 姑娘们听了这话,都纷纷瘪起嘴来,但可以看出苏雅望在尚雅班的威望很高,甚至盖过了大师姐高雅恩,这会儿尚雅班已经没有任何人反对让喜宝来选比试内容的事了。 喜宝仔细观察着自己未来的合作伙伴,发现苏雅望这个人很是有趣。 她刚刚话里表现得十分打气潇洒,但她字里行间都在透露自己一定能拿到台柱的位置的意思,完全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喜宝。 这一方面出于她对喜宝的轻视,另一方面则是体现了她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某种程度上讲,苏雅望与喜宝其实是一类人。 喜宝觉得将来若是能够长期合作,两个人之间一定会发生许多有趣的事情。 额,有趣,但头疼。 但眼下她必须要先完成梦老板交给她的任务,其他的事情才不是重点。 “好,既然苏姐姐这么说,我便不客气了。” 她说着,往前站了一步,走进了光里,开始打量尚雅班的兵器架。 “刚刚姐妹们应该也听到了,我们这次在五丰茶楼唱戏,是要跟对面戏院的张老板打擂台。他作为江南第一武生,自然是要唱武生戏的,我想与他硬碰硬,唱刀马旦的戏。所以苏姐姐与我比特技如何?” 一听说喜宝要唱刀马旦的戏,梅子澜谭小福等人都瞪大了眼睛,就连宋有贞也有点不敢相信。 “喜宝,你真要唱刀马旦的戏?要不你再好好想想?” “是啊,谁说打擂台就一定要硬碰硬,你们是唱髦儿戏,戏迷去看你们,自然想看女子柔和的一面多一些,我看你不如选些《蝴蝶杯》、《柳荫记》,实在不行,唱《霸王别姬》也行啊,这不都是你拿手的?” 大伙一阵劝说,梅子澜本来也想说点什么,却干脆不说了,他知道喜宝做决定从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果然喜宝心意已决,笑道:“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只是我初步想法,具体还要与梦老板商量之后才能定。” 她说着,立时又看向苏雅望道:“但我还是想与苏姐姐比比特技,苏姐姐是如何想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打出手 苏雅望还不及说话,其他小姑娘中已经有开始偷着乐的了。 “她竟然撞到了二师姐的枪口上,要知道二师姐最擅长的就是特技了。” 苏雅望皱眉瞧身后人,有点怪她们多嘴,如此一来,她不再谦让一二,都显得自己占了喜宝的便宜。 “妹妹也听见了,你要是临时反悔,想要换个别的比试也是可以的。” 喜宝却直接咧唇笑,自己走到砌末架边上,挑了一把长枪道:“我刚进来时,见姐姐正在耍枪,想来是姐姐拿手的。正好刀马旦的戏多是要使这个,不如咱们就比打出手如何?” 打出手又称踢出手,俗称过家伙,是指一个人为中心,作为上把,另有几人作为下把朝上把抛扔武器,互相配合,做抛、掷、踢、接武器的特技表演。 具体动作可根据上把的能力合理编排,比如拍枪、挑枪、踢枪、虎跳踢枪、前桥踢枪、后桥踢枪、乌龙绞柱踢枪以及连续起跳踢枪等,以上动作越往后面越难,能给上把的反应时间越短。 通常下把为三到四人,也可更多或更少,人数越多,上把的操作起来难度就越大。 只因打出手通常会结合其他动作一起编排,上把想要完成一套观赏性强的动作,通常要有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本事。 也正因为如此,打出手始终是武生或者刀马旦戏中比较出彩的特技表演。 所以听喜宝说要比这个的时候,苏雅望也吃了一惊,她到这会儿才真正开始打量喜宝这个人,并为之一惊。 刚刚喜宝一直站在黑暗里,而且她个子娇小,只从隐约显露出的轮廓上看,任谁都不会觉得她有多厉害。 可这会儿她站在灯下,随便拿着的一杆长枪却好像长在她手上一般,被她轻而易举地耍弄着。 人们便再也看不见她的矮小,而是忍不住盯着她那张自信的面孔发呆。 而最让苏雅望吃惊的,还是喜宝的一双眼睛。 很黑很亮,但似乎早已没有了天真,让人看一眼就会产生自己早晚被她骗,而且还心甘情愿的错觉。 她都有些搞不懂,自己刚刚到底是怎么一见到她就自然而然地管人家叫妹妹的? “你是认真的?” 苏雅望问得有些没底。 喜宝却很笃定地点头。 “再真不过了。” 轻视。 苏雅望在喜宝的眼神中看到了赤裸裸的轻视。 那种感觉就好像我明知这是你所长,却还要跟你比,因为我根本不会输。 苏雅望的胜负欲一下被激发开来,再想不起来谦让。 “好。那就比打出手,如何比法也由你来定。” 喜宝于是扫视了一下尚雅班剩余的小姑娘,道:“不如请贵班的姐妹分成两组帮忙做下把,如何抛掷由她们随意,我俩做上把用特技来接,谁的特技做得好,坚持到最后就算赢。或者谁先接不住兵器就算输?” “这样不好!” 有姑娘当即表示反对。 “若是你有意耽误时间,只做基本功,这要比到猴年马月?” “我也觉得不妥!” 一直沉默的谭小福终于开口,看着对面的人说道:“下把都是你们的人,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故意给你们二师姐放水,而特意为难我师妹?” 谭小福这是要在嘴上替喜宝还回去。 方才她们的人说喜宝会耍赖,如今谭小福也说她们会耍赖。 大家都有嫌疑,谁也别埋汰谁。 “那你们说怎么办?” 姑娘们从不愿在嘴上吃亏,立时反问。 谭小福于是说道:“不如我们也参与,我们喜联社的师兄弟给你们二师姐做下把,你们给我师妹做下把。下把以三人为起始,一轮过后枪不落地,便加一人。” 谭小福说着,又看了看双方人数,继续说道:“我们人少,所以双方下把数按照我们的人数来定,最多只出六人。你们剩余的三人,正好可以与班头们一道做裁判和监督。” “这——” 谭小福等人都是男伶,若是叫他们给苏雅望做下把,力量上若有悬殊,对苏雅望并不公平。 尚雅班立时有人表示不愿意。 “不如这样。” 喜宝看向苏雅望道:“两个戏班各分三人到对方阵营做下把,如此便平衡了。” 苏雅望也觉得喜宝这个方法可行,没再犹豫,当即答应了。 双方于是各站一阵营,苏雅望身边两男一女做下把,喜宝那边则是两女一男,唐丛山坐在一边把控场面,鼓槌一落,双方开始了各自的表演。 一开始大家彼此不熟悉,需要磨合。 所以第一轮下把出题时,并未为难上把,都是很平稳地抛出枪来,喜宝和苏雅望也并未先出大招,一个用了拍枪,一个用了挑枪。 一轮下来,谁也没有露出破绽,表现都很完美。 第二轮两方下把各上来一个自己人,掷枪的动作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喜宝和苏雅望各使用了一次增加难度的特技,这一轮也平稳度过了。 她两个在场上专心接枪,并没有余力去观察对方的表演。 但下面观众的议论她们还是听得见的。 “那刘喜宝个子不高,功架却很稳啊,看来实力不容小觑。” “怎么看出来的?依我看二师姐的功架更稳,你可别忘了,二师姐最拿手的就是打出手了。” “哼!这才哪到哪儿?什么难度还没上,能看出什么来?但我们喜宝肯定能赢。” 双方阵营剑拔弩张,到第三轮时两边各上来的人就开始加了难度。 首先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挑拨苏雅望不与喜宝合作的孙雅玲一上来,就给喜宝来了一个蓬头(枪在演员头顶攻击),孙雅玲则给她对面偏左的自己人使眼色,示意她趁喜宝正横刀对付自己,没空注意身后时抛枪。 亏得喜宝早瞧见孙雅玲眼神,耳根一动,扫开孙雅玲的长枪后身子向后一样仰,抬脚一踢,便来了个后桥踢枪,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一关。 原本这时她该继续去接王小青抛出来的枪,王小青是自己人,自不会为难喜宝,也可以给喜宝一个缓冲休息一下,但孙雅玲却依旧从旁作梗,竟在王小青抛枪出手时,用枪扫喜宝腿部。 亏得喜宝又一次预判成功,一个飞旋子,躲开孙雅玲攻击的同时还来了一个前桥踢枪,把王小青的枪踢了回去。 这回该换马上要给苏雅望抛枪的谭小福不淡定了。 你们不仁,可别怪我不义! 说一下前桥、后桥。 桥便是身体成拱形。 前桥便是肚子朝下,后桥便是屁股朝下。 再说一下虎跳。 在体操上有同样动作,学名叫做侧手翻向外转体九十度。 最后说一下乌龙绞柱。 就是演员躺在地上,双腿纠缠在一起,带动身体旋转并纵跃起身。 分为硬绞和软绞,硬绞有倒立动作,软绞没有。 剧情不同,使用不同的动作。 第一百一十八章 谁更迫切 尚雅班的人故意为难喜宝,谭小福自然不甘落后尘,正好这会儿该他抛枪,他却给已经在场上的文中君和林不喜凡使眼色,示意他们同时抛枪。 二人刚也瞧见那边在故意为难喜宝,但说好了下把随意出题,是以对方并未违反规则。 如此,就要用规则来打败规则,所以收到谭小福的信号之后,二人立时心领神会,一个向上抛枪,一个向下掷枪,谭小福则给苏雅望留了些情面,也跟着向下掷枪。 三枪齐发,苏雅望也是没想到,但她反应实在灵敏,一个双踢腿的同时,上手一挑,便将同时掷出的三枝枪都送了回去。 这边孙雅玲眼睁睁瞧着苏雅望被喜联社的人出难题,岂肯罢休? 只见她趁喜宝打过一轮,又该轮她出手时,竟然一个砸三险朝喜宝扑了过来。 这个动作是一人朝另一人头顶飞扑过去,原地飞扑时往往跳不了多高,需要被扑那人做后桥动作配合。 孙雅玲的飞扑动作却并不标准,她扑得极低,手中还带着兵器,喜宝这会儿正与旁人交战,若是一个没注意,甚至有可能被她刮花脸。 场外看戏的人都有些傻眼了。 “这孩子想干什么?虽说是提前定好了规矩任她出题,也不能这般莽撞吧?” 宋有贞急了,田无际也有些慌。 他了解自己的徒弟,知道孙雅玲此举绝没安好心。 可眼下正在比试之中,喜宝和苏雅望都没叫停,他们作为旁观者,不该任意插手。 倒是一直站在旁边还没上场的梅子澜急了,孙雅玲之后就该他上场给喜宝做下把了,他上台时拳头都硬了,一个扑虎过去,想要替喜宝挡住孙雅玲的进攻。 不想喜宝更快一步,她一个转身发现孙雅玲持枪过来,当即仰倒在地来了个抢背,好险躲过了孙雅玲的攻击。 谁知孙雅玲招数还没完,竟然在喜宝后方腾空掷枪出来。 正好梅子澜扑虎过来,喜宝若是接不住此枪,那枪便要擦着梅子澜的脸过去。 情急之下,喜宝一个乌龙绞柱踢枪,竟将那枪直直地朝孙雅玲踢回。 喜宝这一踢,心中是带着气的,孙雅玲想让她输,故意出难题为难她,这天经地义。 但她不该动歪心思,想要毁她的脸。 她更不该因为自己的歹念而差点伤了梅子澜。 所以她方才那一脚,力道极大,枪踢出去的速度也极快。 刚刚落地还未站稳的孙雅玲,压根就反应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盯着那枪朝她脸飞来。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大伙儿都知道孙雅玲危矣,但身体也都来不及反应。 唯有还在一旁比试的苏雅望眼疾手快,不顾自己的比试,径直冲过来帮孙雅玲挡开了那枪。 自己的师妹差点受伤,她自然不肯罢手,也顾不上什么比试结果,干脆与喜宝大打出手起来。 “你想唱台柱就光明磊落地赢走,作甚要害人?” 喜宝被苏雅望给问笑了,大方迎战道:“我若真想害她,就不会削掉枪头了。” 正好有尚雅班的人捡起方才被苏雅望打飞的红缨双枪来查看,立时惊奇地叫嚷道:“二师姐,这枪头竟然被她削掉了!” 众人立时去看,红缨双枪确实少了一边枪头,且截面光滑无碎渣,一看就知道是非常快的工具切断的。 这样的截面敲在脸上,顶多砸出个包,疼上一两天,并不会害人性命。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喜宝方才手上拿的刀,它是砌末,是没有开刃的假刀,到底得有多硬的功夫,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考虑得如此周到,还能将枪柄切出这样光滑的截面来? 众人稍一寻思,就开始对喜宝肃然起敬,尚雅班的姑娘们甚至有些后背发凉。 还好刚刚惹事的不是她们,不然与这样的人为敌,那可真是太可怕的一件事了。 然而苏雅望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不肯放过喜宝,一个扫腿旋子被喜宝巧妙躲过之后,又继续问道:“可你已经把局面搞僵了,难道还妄想要继续合作?” 喜宝连续躲避对方攻击,嘴上也没停了回应。 “先出手的可不是我,而且我相信更迫切要合作的也一定不是我。” 喜宝说着,对苏雅望冲着田无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横刀拦住苏雅望斜劈下来的二枪,笑道:“要是尚雅班能登台唱戏,田伯伯该是最高兴的人吧。” 苏雅望鼻子一酸,她自出生起就被家人嫌弃不是个男娃,为了成为一个对家里有用的人,她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村里的男娃哪个比她强? 然而家里人还是不肯重视她,她才刚满十二岁,家人就要把她卖给村头的富农做小妾,要不是田无际救下她来,教她唱戏,告诉她女子也可以靠自己本事吃饭,过上好日子,她早就跳进井里做水鬼了。 这世上她谁都可以辜负,谁都可以不管,但她绝不会不管田无际,不考虑他的心情。 于是她借着喜宝的刀做支点,连做了十个点翻身(以手中兵器为轴,原地斜身转圈),随后站直身子将手中二枪立于身侧,道:“你若能做得比我多,便算你赢得比试,台柱让你来唱!” 喜宝于是也收回刀来,勾唇轻笑道:“一言为定!” 她说着,自去取了一把二枪,不需旁人帮忙,自己原地做起了点翻身。 喜联社的孩子们知道她的实力,倒是不怎么担心,尚雅班的姑娘们却全捏起了一把汗。 “要赢二师姐,至少要做十一个才行,你说她能不能完成?” “废话!哪那么容易?点翻身可不是翻好了就算完,你得翻完了还能像二师姐那般立定站稳,面不改色。 寻常在戏台上,角儿最多也就做五六个顶天,像咱们女伶,带着把靠做三、四个也有人叫好。十一个?她能做出来我跟她姓!” “……,你好像本来就跟她一个姓吧。” “是么?”尚雅班一个胖乎乎很爱吃的小姑娘又往嘴里塞了一个豆包,随口道:“无所谓啦,反正她一定做不出来的。” 她说着,又往喜宝那边看去,一双眼竟不觉睁大了开来。 “八、九、十、十一……” 说一下文中出现的几种枪。 首先是下把用的双头红缨枪,尺寸稍短,枪头为三棱镖式,两头挂红缨。 再就是苏雅望使的二枪,也较小样枪,尺寸小于大枪,通常有两种,一种枪杆缠白线带,挂白缨,一种枪杆刷金漆,挂红缨,两种都是单头枪。 苏雅望使的便是金漆红缨二枪。 有二枪就得有大枪,又叫大头枪或者大样枪。枪头呈大鸭嘴状,贴锡,枪头下有枪结,金色,挂长而密的黑缨,枪杆末端为银色大鐏。是长把子中最大的一种枪。 除此之外,还有红缨枪、黑缨枪、白缨枪、钩镰枪、双枪、软枪。 具体的描述等遇到再详细说,大家感兴趣也可以自己去搜索图片来看看。 通常黑缨枪是反面人物使用,白缨枪为非作战状态使用,红缨枪为作战时正面人物使用。 软枪则为气力用尽,需要使枪杆抖动时使用。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认输 喜宝轻轻松松做完了十一个点翻身后还没完,直接行云流水地衔接了一个探海动作。 这可比做完点翻身后直接立住要难多了,因为探海是要单腿支撑后身体前倾,另一条腿向后绷直,与此同时还要挺胸收腹,双臂平直,眼向前看。 这个动作本身就很考验演员的平衡能力,更何况喜宝是刚做完十一个点翻身后用此动作来衔接的。 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已经看呆了,场面静了三息后,才有人拍手给喜宝叫了声好。 这声音闷闷的,就是方才那个姓刘的胖丫头发出的,她这会儿嘴里还叼着一个豆包呢。 尚雅班其他人也有跟着鼓掌的,但也有不服气的。 因着喜宝确实做了比苏雅望更多的点翻身,要按照她们之前的约定,五丰茶楼的台柱就要让给喜宝来唱了。 方才百般刁难喜宝的孙雅玲第一个就不同意。 “十一个点翻身算什么?我们二师姐最好的时候能做二十个呢,这局不算,有本事你再跟我们二师姐比一局!” 喜联社的孩子也不是吃素的,岂能容忍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喜宝? 文中君第一个上来嗤笑道:“呦,她这么厉害方才怎么不一下做二十个呢?信不信我们喜宝能做二十一个,就是不惜的做?” “你——” “雅玲你够了,不要再闹了。” 苏雅望在旁边劝,但她声音小,孙雅玲故意听不见,依旧要与文中君争辩。 “我偏不信,你有本事就让她做出来!” “凭什么?你让我们做我们就做?你有本事,先让你们二师姐做二十个啊。”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苏雅望劝了孙雅玲几次都没能把她劝住,终于爆发了。 “雅玲!你若再闹下去,就不要再认我这个二师姐了!” 这是很严重的警告了,尚雅班的姑娘们刚还在拉偏架,这会儿都齐齐使力,硬把孙雅玲给拉了回来。 可孙雅玲仍旧不服气,劝着苏雅望道:“二师姐!她特技比你好又怎样?难道她唱得也比你好,念得也比你好?别忘了想做台柱子,四功五法都要好才行,我们继续与她比,绝对不能就这样认输啊。” “哈哈哈哈,我真的是要笑死了!” 有文中君挡在前头,喜联社里最是好动的林不喜凡一直插不上话,到这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捧着肚子哈哈笑了起来。 “你们当方才喜宝说要演刀马旦的戏,我们为什么会这样诧异?因为喜宝最不擅长的就是刀马旦的戏啊。但这会儿瞧着,比起你们来,还是要好上一大截呢。 你们方才说苏姑娘最擅长的就是特技对吧,现在又想跟喜宝比别的,拿什么和她比?” 林不喜凡说的虽然是实话,但他也笑得太过肆无忌惮了一些。 这会儿连田无际的脸上都挂不住了,萧永华无法子,只好给唐丛山使眼色,唐丛山当时上来提着林不喜凡的脖领子说道:“出来的时候怎么跟你们说的,做事说话要谦虚,没事儿少在人前显摆,才出来这几日就全忘了? 是不是以为你师父不在身边,没人管得了你了?” 他说着就开始拧林不喜凡的耳朵,林不喜凡吱哇乱叫,连附近的狗都惊扰了。 苏雅望更是脸上顾不住,狠狠瞪了孙雅玲一眼,道:“你听见了没?我拿最强项跟人家最弱的比都赢不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她说着,又看向喜宝道:“你赢了,台柱让给你了!” 说完这句,苏雅望便转身往房间走,一边走,还一边抹起了眼泪。 她知道她输了,输得很彻底。 刚刚一直在专心应付喜联社那几个做下把的人,她并没有多少精力去观察喜宝的功架。 但喜宝单独做点翻身时,她看得很清楚,动作之干净程度令人发指,几乎一点犹豫拖沓都没有,尤其最后那步翻云探海,喜宝像是泥塑一般定格在那里,连头发丝都不曾抖动一下。 换成是她苏雅望,是绝对做不到这么干净的。 所以她方才是怎么敢的? 怎么敢以貌取人,觉得自己一定能赢过对方呢? 输给别人她是不怕的,可她看见田无际脸上的尴尬和失望时,她后悔了。 她就不该这样自不量力,在还没有了解到对方实力之前,就冒然下了战书,丢了她师父的脸。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无论心中有多少委屈和后悔,都要故作大方地承认战败,保全尚雅班最后的体面。 可是她真的很难过,眼泪控制不住地要涌出来,让她做不到继续站在这里强颜欢笑,等着喜宝发表胜利致辞。 所以她逃了,带着曾经那样崇拜她的师妹们。 喜宝可以理解她,她早看出两个人是一样的人,只不过她的经历逼迫她过早地学会沉稳,使得她看上去比苏雅望成熟很多。 “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下午一点我来找你,我们一起去五丰茶楼试戏。” 苏雅望不答。 喜宝于是又补充道:“一定要拣最拿手的好好准备,我的引荐人很严厉,普通的戏她可瞧不上。” 苏雅望仍旧不答,径直进屋去了。 喜宝却不担心,她知道方才孙雅玲说得没错,苏雅望应是可以做二十个点翻身的,但她偏偏只做了十个,是已经做了要让她来唱台柱的决定。 所以她一定会好好准备,也一定会抓住去五丰茶楼唱戏的机会。 于是她转身给田无际行了个屈膝礼。 “对不住了田伯伯,好好的日子,让大家这么不开心。” 田无际这会儿又尴尬又担心苏雅望的情绪,又不好把萧永华他们一大帮子人晾在这里自己走,想要与喜宝说点啥,想了半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只得勉强咧开嘴冲着喜宝笑笑,支吾半天,只叹了口气出来。 最后还是高雅恩来安抚喜宝道:“妹妹不要这么说,你能把合作的机会介绍给我们尚雅班,已经是很有情有义了。你也别怪雅望,她一直骄傲惯了,今日忽然在妹妹这里走了麦城,她是一时接受不了。但她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姐姐不要说了,我知道的。” 喜宝说着,看向苏雅望的房间,特意大声说道:“苏姐姐只是学戏的时间比我短而已,假以时日,我将望尘莫及。” 说下四功五法,四功一般指唱功、念功、做功、打功。 五法则为手、眼、身、法、步。 其中的法指的是戏曲演义的方法和规矩。 戏界老话有“手为势,眼为灵,身为主,法为源,步为根”。 另外今天我终于完成连续三十天日更三千加的任务了,有给我投资的宝子快去看看账户有没有增加点币啊。 嗯,像我这么大过年的还在努力为投资者打工的作者上哪找去呀,所以你们一定要好好珍惜我呀。 最后感谢最近大家给我送的月票推荐票以及一切打赏,我会继续努力的。 不对,我们要一起努力,争取让我登上主编力荐的推荐,好让大家赚到更多的点币啊。 第一百二十章 天津卫的金老板 尚雅班的姑娘都在苏雅望的屋子里安慰她,听到喜宝这句话,孙雅玲立时得意道:“二师姐你听到了没?连她自己也承认你天赋比她好了。” 苏雅望却有些感激地看向窗外,在细小的窗缝中,只能瞧见喜宝的一个虚影。 “人家只是谦虚一下,给咱们一个台阶下,你便当真了?你看了她的功架之后,还能说出这种话来,那你也是眼瞎了。” “二师姐,我不允许你这么妄自菲薄!” 孙雅玲从小就跟苏雅望亲,算是她的头号迷妹。 “只要咱们好好学戏,努力练习,怎么就不能超越她了?” “二师姐说得没有错啊。” 还在吃豆包的刘小妹站在人群的外围,自言自语地道:“二师姐是会进步,可喜宝姐姐应该也不会停滞不前吧。 她比二师姐年纪还小些,就已经有了能够介绍咱们去五丰茶楼唱戏的机缘,看起来运气和见识都要比咱们好。 算起来,她的进步空间应该更大吧。” 刘小妹说着,十分无奈地叹气,道:“二师姐要是想超过喜宝姐姐,难啊。” “刘雅芙,你到底是哪一边的?还喜宝姐姐?她给你什么好处了,你这么为她说话?吃你的豆包吧!” 孙雅玲当即斥责刘小妹,吓得她两眼圆瞪,嘴里的豆包都掉了,两只眼睛里水汪汪的,嘴一瘪,眼见着就要哭。 她在尚雅班年龄最小,大家都冲着她,见她这样,又都要来哄着。 屋子里一下变得闹哄哄。 苏雅望一阵心烦,忽的大喊道:“烦死了,能不能让我先安静一下?” 回石灰窑的路上,喜联社的人心里都挺别扭的。 一方面喜宝今天真的很给喜联社争气,这种争气可比她平时在社里考核赢了自己的孩子感受要强多了。 她是第一次与外头的戏班比试,第一次叫平日悉心教导她的班头们看见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 所以萧永华、宋有贞心里是很为她骄傲的。 但他们又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了。 毕竟喜宝赢的是田无际的徒弟,不久之前,人家还为了帮他们在松江府安顿下来忙前忙后,就算心里高兴,也不好表现出来,叫人家那么没面子吧。 “有贞,我就说你这个性子,能不能改一改?好好的事情,非弄得大伙儿都这么不高兴作甚?” “这怎么还怪上我了?不是他自不量力,非要跟我喜宝抢台柱子的?” 宋有贞自觉自己理亏,其实他刚才已经反省了一路了,田无际是个讲理的人。 要是当初说话的时候好好与田无际商量,或者先叫他看看喜宝的实力,兴许就没这档子事儿了。 可他就是这么个脾气,这会儿唐丛山数落他,他立马就炸毛了,嘴依旧硬着,脸上又有些挂不住,干脆两手一甩,快步走了。 “你——这个驴脾气。” 唐丛山只得原地跺脚,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还是喜宝过来给他低头道:“因着我的事儿,叫班头们费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这话倒是把唐丛山说惭愧了。 “这孩子,你有什么错呢?不能给你找到出路,还要你自己出面解决问题,使我们这些做班头的无能啊。” 他说着,双手在喜宝肩上拍了拍,露出欣慰的笑容道:“虽然有些晚了,但是还是要跟你说,做得好!还有就是,加油!” 唐丛山严格的很,喜宝在喜联社四年,很少瞧见他夸学生的。 就连喜宝也只听过两次,第一次是写关书那天拿到了唐丛山给的优等,第二次就是今日了。 这对于喜宝来讲,是很大的鼓舞。 所以她脸上露出欣慰笑容,很用力地点了下头。 “嗯。” “你现在夸她,还有些为时过早吧。” 吴月仙忽然上前来,一脸严肃道:“至少也要等到她通过了五丰茶楼的试戏,再或者顺利完成第一场才行呀。” 众人原本都打算上前来给喜宝道贺的,一听吴月仙这话,纷纷停住了脚步,以防有捧杀之嫌。 不想吴月仙却忽然话锋一转,笑眯眯看向喜宝道:“但我相信你一定能很好完成的,你是我们亲手磨出来的针,你有多好用,再没有比我们清楚的了。要加油哦!” 吴月仙说着,做出加油的动作后,便给别人让出了位置,一时间,大伙蜂拥而上,都上来给喜宝道贺。 喜宝也微笑祝贺其他人,“同乐,同乐。你们不是也都有戏可唱了,我们该一起庆祝才是。” 到这会儿,终于有人想起了石灰窑已经备好的酒桌。 林不喜凡第一个反应过来。 “呀!我的八宝鸭!出来的时候都没收起来,可别便宜了门口的几条饿狗!” 他说着便往家里跑,其余人也纷纷跟着他去了。 只有梅子澜留到了最后,默默走在喜宝的身边。 喜宝冲他笑笑,主动找话题道:“说说吧,在哪个戏院唱戏?什么时候开唱?” 梅子澜笑得恬静,配合着喜宝的节奏一起朝前走着。 “在东方戏院,赶上那边从天津卫请来了名净角金老板来唱《霸王别姬》,原定的旦角临时病了。正好我师父得了消息,便领着我过去打听了一下,明儿晚上就要开唱了。” 喜宝真心替梅子澜高兴,点头道:“你唱虞姬是拿手的,这当真是天大的好机会。” 她说着,忽又想到了什么,看向梅子澜问道:“天津卫的金老板?可是金大川?” 梅子澜瞧喜宝神色,道:“你认识?” 喜宝没说话,但心里却一阵揪痛。 若真是这个人来了,那她当真要去见一见的。 当初为了能上台演焦赞,好好过一把戏瘾,她可是很对不住对方来的。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躲过了自家的那场大火,保住一条性命。 “嗯,”喜宝淡然看向梅子澜,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你忘了?我可是天津卫人士。” 梅子澜不再追问,而是继续打量着喜宝的神色,终于忍不住问道:“赢了苏姑娘,你不高兴?” 辛苦了一个月,过年我都没有放假,今天允许我偷个懒,只更一章吧。 明天就是二月了,提前祝大家二月快乐哈。 第一百二十一章 道歉 喜宝脚步一顿,愣愣地看向梅子澜。 她本担心方才提到金老板时她神情不好,会被梅子澜看出心事,但他竟然没问,反而看出她另一层心事来。 可见这人实在太了解她,知道什么事情可以问,什么事情不可以问。 能有这样一个朋友在身边,实在叫她安心。 “嗯,本可以好言好语促成一场合作,结果闹成这样,以后怕是有的忙了。” 喜宝说着,又继续往前走。 只是每走一步都沉沉的,说起来她都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走路轻快是什么时候了,八岁以后,她人生的每一步,都好像特别的沉重。 梅子澜也跟着她的脚步一道走,呼吸依旧如常均匀。 “别担心。” 他说着,转身看向喜宝,喜宝也正看着他,他于是微勾起唇角,道:“毕竟是还没发生的事。” 喜宝被他安慰到,垂头浅笑,没一会儿,便从口袋里拿出一对儿点翠小蝠,双手端着递给了梅子澜。 小蝠是一种插于发鬓上的发梳,做成蝙蝠状,取幸福吉祥之意,因而叫做小蝠。 《霸王别姬》中,虞姬的发鬓上一般会插一对点翠小蝠。 “你的小蝠掉了好久了吧,明天就要登台,虞姬没有小蝠岂不是显得很寒酸?” 梅子澜略微有些发愣,他的小蝠是在京城时有次下台卸了妆,与戏迷闲聊时丢的,担心管箱的被班头教训,他便一直没说,只想着等攒够了点心钱,自己补一副算了。 好在那之后再没唱过《霸王别姬》,也就没被人发现,谁知道竟然被喜宝发现了。 喜宝便趁他发愣,一下把那对小蝠塞到了他手里,自己朝前走着道:“你别多想,只是今天有人叫我一定要感谢你,我才想着要给你买的。很贵哦,你一定要好好用它们。” “感谢我?” 梅子澜低头瞧了一眼手里的小蝠,默默揣进自己口袋,跟上了喜宝的步伐。 喜宝则点点头,道:“嗯,就是有那么一个事儿。” 漆黑的河边小道上,身边是潺潺的流水声,喜宝和梅子澜都不再说话,默默地朝前走着,但他们的心里都是暖的。 第二天一大早,喜宝一如往常早起练功,才刚出门进了院子,就瞧见门外有人在扒着门往里头打探,仔细一瞧,倒像是苏雅望。 喜宝连忙走过去开了门,还把苏雅望吓了一跳。 “我——我听师父说你们住在这里,所以来看看的。” 她大概是有些难为情,说话的时候双手还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也不怎么敢看喜宝的脸。 喜宝也没想到这么一大早会在这里遇见她,也跟着答得支吾。 “哦,以后大家在一处唱戏,是要互相认认门的。” 苏雅望忽的看向喜宝,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但她很快还是镇定下来,低着头说道:“我昨天想了一夜,你好心给我们机会登台,我们却还得寸进尺,妄想与你挣台柱,确实是有些自不量力。 我今早过来,其实是来跟你道歉的。” 这倒是叫喜宝有些诧异,不过她稍微一想也就能理解了,如果苏雅望当真与她是一样的人,那她就一定会来道歉。 可还是太突然了,喜宝没什么准备,一时竟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 这便让苏雅望有些误会,又继续说道:“我知道昨天雅玲做得有些过分,让你不高兴了,但她也是为了我,一时意气用事而已,她平时还是个很好的孩子的。 你要是有什么不满,你这会儿打我骂我,做什么都冲着我一个人来就好。我只希望今后大家能一起好好合作,彼此心里不要有什么疙瘩才好。” “噗——” 喜宝已经能想象得到,这一夜苏雅望的内心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煎熬,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跑到她家门口来道歉,甚至比她起得还要早。 “你笑什么?” 苏雅望有些不高兴了,“难道我这么诚心的道歉,在你这里就这么可笑吗?” “不是不是,不是的!” 喜宝连连摆手,却还是忍不住笑道:“我是真的心里高兴才笑的。 昨天晚上回来的路上,我还在担心以后大家一起合作心里会有疙瘩,一晚上都在想该怎么化解,如今姐姐能与我有一样的想法,那我就放心了。” 苏雅望总算松了口气,可是忽然就别扭了起来,下意识往喜宝身后的院子瞄了一眼,这个时辰,各屋的灯都还没没开门呢。 她是因为睡不着觉出来散步,散着散着就到了这里来的,可是喜宝怎么会也起得这么早? “你不会是被我吵醒的吧?” 喜宝摇头,“姐姐有发出什么奇怪的声响吗?” “怎么会?”苏雅望连忙挑眉,“当我是什么人?” 喜宝又笑,觉得苏雅望实在可爱,于是给她解释道:“我只是起来练功,刚好瞧见了姐姐而已。” “练功?这么早?” 苏雅望抬头看了眼天,还看得清楚星星,鸡都还没叫呢。 她以前在家打理庄稼,都没起这么早过。 “嗯。” 喜宝冲着苏雅望点头,“宁缺饭缺觉,也不能缺功嘛。我的机会本就比其他的师兄弟少,要是连勤奋这一条也不能保证,机会便更不会找到我了。” 这一刻,苏雅望看着喜宝的眼睛羞红了脸,她昨天晚上只为自己技不如人还口出狂言而羞愧,今早却忽然明白了自己输的原因。 不只是输在了戏龄上,更是输在了勤奋上,输在了性格上。 刘小妹说她没办法超过喜宝,这话一点也不假。 一个比你优秀的人还比你更努力,你要怎么才能超过人家呢? “谁不知道似的,我也是要回去练功的。我从今日起,每天都这个时辰起来练功。” 苏雅望说着,便急急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道:“你昨天说要唱刀马旦的戏对吧,我觉得武旦戏也可,我们平时练得最熟的是《盗库银》,若要去试戏,自然是唱这出对我们最有利,你若不熟,最好今日来我们家一趟,大家一起排一排?” 第一百二十二章 璞玉 喜宝虽觉的若要与江南第一武生打擂台,刀马旦这种兼顾唱功和打功的戏才更有看头,但明日到梦老板那里也不过是试戏而已,最终要登台表演的剧目还要与梦老板商量着来定。 《盗库银》是《白蛇传》中的一折戏,短小精湛,里面又有精彩的打出手戏表演,拿到梦老板面前试戏,演得好的话,确实可以叫梦老板眼前一亮。 “好,排是一定要排的。但我今日有个要紧的事儿,实在抽不出时间来,明儿一早我去找你们,大家串串戏如何?” 喜宝昨夜与尚雅班的人打过交道,知道她们的本事,在打出手方面还是很专业的,这出戏又是她们很熟的一出戏,简单串下戏,试戏应该不成问题。 苏雅望没说话,直接转身走了。 她是羡慕喜宝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种自信,她从小出生贫苦,身边的女孩子都是低眉顺眼,一副苦瓜相。 她只在村口富农家的小姐脸上看过这般自信从容的表情,搞不懂为什么喜宝一个女伶的脸上,也能瞧见同种表情。 所以她没两步就要回头再看喜宝一眼,直到喜宝不再看她,径自回院里去练功,她才忽然顿住脚步,久久地愣在了原处,心口处一下空落落的,仿佛自己先前的岁月都白活了似的。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想不通自己到底在干啥子,无语自笑一声,终于回家去了。 喜宝今日是真的有事,一来谭小福几人要去帮忙唱日场的那位戏界老前辈真的很有名,她从前在天津卫只闻其名未得见其人,一直很遗憾,如今能有此机缘,她自然要去一观。 此人便是双云庭双处,他是梨园三怪中的“盲”,因着他当年曾在宫中任掌礼生,专门负责祭祀仪式时的高声礼赞,练就了一副好嗓子,下海后在京城享誉一时。 顾名思义,他有眼疾,是小时候患病落下的病根,初登戏台时还能看清些东西,后来就越来越看不清了。 但神奇的是不熟悉他的观众看他的戏,几乎看不出他有眼疾,这是很厉害的。 后来他因种种原因到松江府发展时,喜宝还没出生,一直只听人说梨园界有个眼盲的名角儿,却总没机会瞧见,她这个大戏痴的心里就落下个疙瘩,到今天总算能了了这个心结。 二来也是对喜宝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她一定要去给一个人道歉,并表示感谢。 此人便是金大川。 金老板作为天津卫下海的票友,与天津卫的知名票友蒋义甫交情很深。 当年喜宝年幼淘气,一直想登台唱戏却百般受阻,偶然得知金大川要到她家附近戏院唱《杨排风打焦赞》,她便动了歪心思,头一天送去掺了巴豆的点心给金老板,害得他上吐下泻,一天没下了地。 她自己倒扮成焦赞登台唱戏去了。 那之后她便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一直没机会去跟人家道个歉。 如今老祖宗和皇上都没了,当年她家的事儿也早就没人提了。 她不敢跟别人说她的身份,但见一见金大川这个故人,还是可以的。 所以白天跟着宋有贞一道去看过双云庭的戏,傍晚她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东方戏院,去后台找梅子澜。 这会儿梅子澜正拿着喜宝送的点翠小蝠往头上插,被吴月仙一眼瞧见,下意识夺了过去。 “什么时候换的?师父怎么没瞧见过?” 倒不是吴月仙不乐意给梅子澜换新的头面,只是这东西不便宜,梅子澜如今还没出科,赚得银钱都要交给戏班,凭他自己的点心钱,一时半会儿是买不起这么贵重的鬓蝠的。 他是怕梅子澜在外头结交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天下哪有白给的馅儿饼,人家给你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没有点别的要求,说出去谁信? 梅子澜知道他师父的为人,不叫他担心,随口胡诌了个理由道:“前儿用的先前在戏院里丢了,管箱的怕丢了工作,与我说了许多好话,让我帮着隐瞒,没几日又赔了我一副新的,说是他亲戚家里有门路,帮着弄来的。” “哼,一个管箱的,家里能有什么门路?不定在哪儿摸来的呢。” 吴月仙说着,又瞧了一眼那对儿小蝠,寻思半晌,仍旧给梅子澜戴上了。 “不论怎样,终究是好东西,人家赔给咱们,咱们好好收着就是了。” 他一边给梅子澜戴,一边笑,心道自己可真是捡到了宝,一开始还不觉得他好,可是这两年越发的好,好像一块璞玉,越打磨越亮,越磨越金贵了。 宋有贞远远地瞧着他师徒俩,上去酸溜溜道:“我说你悠着点月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的不是自己徒弟,而是你小情人呢。” “你们怎么来了?” 今儿萧永华那边带的孩子多,他们的表演又在前头,班头们都跑那边去帮忙了,只有他一个人跟着梅子澜过来东方戏院候场,显得还很凄凉。 如今宋有贞带着喜宝过来,便是不帮忙,也能给撑撑场子,吴月仙当然高兴了,登时拉着宋有贞到一旁说话,给他介绍人。 喜宝则来到梅子澜身边,瞧着镜子里的扮好戏的人儿,咧嘴笑道:“霸王如此疼爱虞姬的原因,如今总算是找到了,真是美啊。” 梅子澜不语,低头浅笑,却更显得芳菲妩媚,楚楚动人。 喜宝看得心惊,忙捂住了脸道:“可别对我这样笑,不然连我的魂儿也要被勾走了。” 梅子澜嗔怪,扶着额上的小蝠道:“你就别取笑我了。” “呀。” 喜宝终于注意到那小蝠,笑道:“戴上了?难怪这么美,原来是送的人有眼光。就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管箱的了?” 喜宝说着,靠在桌边,嘟着嘴,佯装生气。 梅子澜忙与她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师父爱多心,我若直说是你送的,他又该多想了。再说戏班里这么多师兄弟,你不送别人单送我,说出去对你也不好。” “我知道。” 喜宝转身,瞧见梅子澜脸上的焦急,就又想逗他,“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没送别人,单送你了?” 梅子澜脸上一僵,眼中的失望之色肉眼可见。 喜宝却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不过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这会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喜君小兄弟,该候场了。” 说下《白蛇传》,该剧本是一出传统戏剧,最早见于冯梦龙《警世通言》中《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一卷,后流传下来,几乎被包括皮影戏在内的所有戏曲改编过。 最早的京剧中,第一折《双蛇斗》的剧情讲的是青蛇本是雄性,因与白蛇打斗输了,甘愿化为雌蛇,给白蛇做侍女。为表现二者区别,在唱腔上还特意设计了风搅雪的唱腔,既昆曲咬字法和皮黄咬字法混在一起并用的形式。 然而因为某些历史原因,该版本的《白蛇传》现今已失传。 如今流传的剧本多为田汉先生在1950年改编后,删掉《盗库银》一折后,在1953年定稿的版本。 再说一下文中所述的双云庭,他的事迹化用了梨园三怪之一双阔亭老先生,此人的事迹也挺传奇的,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搜来看看。这里不再赘述。 第一百二十三章 像我一位故人 六年了,这个声音仍旧没怎么变,永远都是这么中气十足,爽朗没架子,连叫小辈候场这种事儿,他都愿意亲力亲为。 喜宝还没抬起头来就已经红了眼睛,只是她现在还不能与他相认,去搅乱人家的心情,不然搅了人家的戏才是大事。 这可是梅子澜头回在松江府登台,还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她可不想做了这个千古罪人。 于是她一下别过头去,连梅子澜与她说话都只是哼哈答应。 “嗯,别担心,小场面,你一定可以的。” 梅子澜不明白喜宝为何忽然别扭起来,不禁皱起了眉头,但他一向把戏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很快也调整了状态,转身去候场了。 倒是金大川瞧了一眼喜宝的背影,好奇向梅子澜打听道:“这是你们戏班的梳头丫头?” “不是。” 梅子澜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喜宝,见她仍旧没回头,心不在焉地说道:“是我师妹,宋班头的徒弟。” “宋老板?” 宋有贞是天津卫出身的角儿,加入喜联社之前,也主要在天津卫活动,与金大川也相熟。 一听说喜宝是宋有贞的徒弟,金大川又忍不住朝她看了几眼,他已经扮上了霸王的花脸,只是还没挂髯口,笑起来还有些萌。 “这个有贞,可真是干了件大事儿啊。” 这样说着,他忽然想起一位成日活蹦乱跳,缠着他学戏的故人,要是那人能活到现在,应该也有这姑娘这般大了吧。 往事不堪回首,他只无奈叹了口气,便挂上髯口,跟着梅子澜一道去候场了。 梅子澜的虞姬演得确实好,从前梨园界有句老话,叫旦角要媚不要美,所以单看以前旦角扮上后的画像或者照片,总觉得他们不够美。 因为无论是照片还是画像上的人物都是死的,是不会动,看不出过多神态的。 而京剧演员的媚态,要在戏台上靠举手投足来体现。 梅子澜却是既美又媚。 他才登台一亮相,立时招来台下观众一阵惊呼,甚至还有观众不相信他是个男伶。 “我的天哪,这是女伶登了台了?我如今看的是髦儿戏不成?” 好在底下刚好有从京城过来的戏迷,知道梅子澜在东方戏院登台,慕名而来。 听到这话,他们立时呛声道:“都说松江府的戏迷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如今是连好东西都没见过了。 这可是梅喜君,如今京城最红的小花旦了。什么髦儿戏?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女伶,能跟梅喜君相提并论?” 松江府的戏迷倒也不是吃素的。 “呦,说我们是山猪,瞧不上我们,怎么还跑我们这儿来要饭呢?怎的?京城那么大地儿容不下你们角儿了?哦,想起来了,你们京城的戏迷现在都给老太太守孝呢,听不了戏了,真是可怜啊。” 这算是一段小插曲,戏迷们也并没吵多久,因着戏台上的表演太精彩,大家都被角儿吸引去了目光,梅子澜走到哪儿,他们的眼睛就跟着去哪儿,整场戏下来全看他了,哪有心思吵架? 连喜宝也很为梅子澜欣慰,想想当年初见时那个只会唱《思凡》,连经验丰富的老先生都对他频频摇头的小郎,如今在戏台上的梅子澜可真是熠熠生辉,万众瞩目。 尤其舞剑那一段,喜宝当初与谭小福他们斗戏时也曾演过,但如今梅子澜演起来,却又是一番风味,他把虞姬对于霸王的不舍和欲结束生命的纠结都表现在舞剑的动作和神情中,将观众带入到他的情绪中来。 一场戏看下来,喜宝只觉得自己脸颊发烫,她用手去抹,才惊觉自己流了眼泪。 许久没瞧见过这么好的戏了。 都说三年出一个状元,但十年也未必出一个好唱戏的。 喜宝觉得各界的戏迷都应该感谢喜联社的班头们,是他们发现了梅子澜并培养了他,才能叫戏迷有机会看到这么好的戏。 “怎么样?我刚刚唱得还好吧?” 喜宝一直在流泪,都没发现梅子澜正朝她走过来,而等她看清他的脸时,都已经来不及擦眼泪了。 “你怎么哭了?” 梅子澜有些着急,“难道我方才演错了什么?” “没。” 喜宝连连摇头,“是你演得太好了,我才哭的,我是为你骄傲呀。” 梅子澜打登台之后,听到过太多的夸赞了,但他觉得喜宝的这个夸赞,是他听到后最让他开心的。 因为喜宝对戏上的事儿一直很较真,她绝不会把不好的说成好的,总实事求是,才不管会不会得罪人。 刚才他上台时喜宝没给他正脸,他还担心来的,这会儿喜宝这样夸他,他才总算放心了。 说明他在松江府的初次登台,表现还不算糟糕。 起止是不算糟糕,简直是惊为天人! 今天过后,梅喜君的大名出现在松江府各大报纸的戏曲版头条上,他一跃成为各大戏院争相邀请的名角儿。 记者们用“不是女子,更胜女子”的词汇来描写他的美貌,戏迷们为了一睹芳颜,把戏院的票价都抢了上去,当然这都是后话。 不过喜宝也没有叫梅子澜高兴多久而已,她很快便提出一个梅子澜的缺点。 “你挑帘的时候作甚总是低头?这倒算不上是什么缺点,不过在底下瞧着有些露怯罢了。我做观众的时间久,知道一些人的特殊癖好,你但凡叫他们瞧出来你露怯,便会一直盯着你瞧,等着你出错,他们才乐呵呢。” 梅子澜笑容一僵,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有这个毛病,因着他骨子里有些不自信,总担心自己唱不好,所以入戏之前才不敢看观众,总低着个头。 “你说的中肯,我以后试着改。” “不是试着改,是一定要改!不然早晚是要叫人欺负的。” 喜宝很强势,梅子澜不再答话,只傻笑着点点头。 这会儿正好霸王也下了台,打他们俩身边经过,便上来与梅子澜打招呼。 “喜君小兄弟方才演得好啊,明儿可照旧还要来呀,别被其他戏院给约走了。” 金大川说着话,眼神终于扫到了喜宝的脸上,忽的一愣。 “你——你长得好像我一位故人。” 特别感谢吴小张同学送的月票,再次祝大家二月快乐。 第一百二十四章 当年事 “金伯伯,是我,我是喜宝呀。” 喜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如泉涌一般迸发出来。 “喜宝?你真是喜宝?” 金大川也震惊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忙得把喜宝拉到了一边去。 宋有贞原本还在跟吴月仙夸梅子澜,一瞧见这个,忙得上来道:“哎!这是干嘛呢?老金?” 他正要上前去拉回喜宝,梅子澜忽然拦在了前头,等到大家都冷静了下来,他才淡淡地解释道:“喜宝刚看金老板的戏,很是受教,说有些学问要向他请教。金老板与她投缘,才拉她到一旁去讲解,宋班头不会不高兴吧?” 宋有贞这才放松警惕,又与吴月仙自卖自夸上了,“这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我们喜宝就是如此好学,看到什么新鲜的都想学一下。你说她要是不成功,还有天理不?” 总算把宋有贞糊弄了过去,梅子澜松了一口气,才会转过头去瞧喜宝和金大川刚进去那屋的门。 屋子里,金大川好好地把喜宝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还真是喜宝,都长这么大了?不对,你还活着,还活着就好,也算是给你们蒋家留个后了。” 喜宝已经说不出来话,滚烫的热泪汩汩而出,只顾着点头。 金大川一阵心疼,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为何不第一时间来找我?” 喜宝哭得差不多,总算有空喘会儿气,才与金大川说了实情。 “我家天遭横祸,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怎好去麻烦金伯伯,平白再连累了您?”、 “傻孩子!我和你爹是什么交情?当年若不是他出手相助,帮我脱离了那虎狼窝,我早给师父打死了,哪还有今日的好日子?” 忆起当年事,金大川也是老泪纵横,“我当日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连戏都回了,一整日都不甚清醒,等知道你家的事儿都是第二日了。与那些人说尽好话,总算抢出你娘和你妹妹的尸首来,找了处宝地好好安葬了。当时翻遍了你家没找着你,我还以为你已经烧成灰了。” “原来我娘和幺妹的坟是您给修的?” 喜宝一脸震惊。 金大川也没好到哪儿去。 “这么说,你去她们坟上看过了?” “金伯伯,请受喜宝一拜。” 喜宝噗通一下给金大川跪了,眼泪直流。 金大川怪不好意思的,忙得上前扶她,喜宝却不起来,紧接着又给金大川道歉:“您用真心待我家人,我却险些害您性命,是我错了,我对不住您。” “这——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金大川给喜宝弄糊涂了。 喜宝于是又道:“其实当年害您上吐下泻之人,就是我,我为了能替您登台,特意送了掺了巴豆的点心给您。” 金大川一听,恍然大悟,心里五味杂陈,但总体上还是高兴的。 “这孩子,快快起来吧,你那会儿才多大?懂什么?我一个做伯伯的,岂能与你一般见识?再说你不也因为这样,捡回一条命了?该我谢谢你,以后在九泉之下见了你爹,总算能对他有个交代了。” 喜宝一听这话,立时又抬头看他。 “难道金伯伯不知道我爹还活着?” “什么?你爹还活着?” 金大川实在太过震惊,声音险些飙高,忙捂住嘴,下意识往门外去瞧了两眼,见没人在附近,才又走近喜宝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见到你爹了?” 喜宝摇头,很快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拿出一块双鱼戏珠的玉佩,很笃定地说道:“但是我离开天津卫那年,在我娘和幺妹的坟头找到了这个。” 金大川拿过玉佩瞧了一眼,立时惊的目瞪口呆。 “这是蒋兄随身带的家传玉佩,不会错的,这么说他果真没有遇害?” 喜宝点头,继续说道:“而且我今年从天津卫来松江府时,还在我娘和幺妹的坟边上,看到了两座新坟,看碑文,应是我爹立给我祖父母的。” “你说新坟?” 金大川人傻了,他往年每年都会去蒋夫人母女的墓上看一看,独今年还没到日子去,怎么就凭空冒出两座新坟来了? “这么说蒋兄当真还活着,那他怎么不来找我?就算不来找我,怎么连你也不找?” 金大川疑惑地看着喜宝,喜宝也是万分不解。 但自从上次看到新坟之后,她一直在分析原因,才发现当年那件事,有太多的蹊跷了。 她祖父出身翰林,门生无数,最是高洁清白之人,就算她爹当真被俘,救不回来,他宁肯叫蒋义甫自戕尽忠,也不会做出通敌之事。 这一点,朝中大臣谁人不知? 如何就能传出那种谣言,还给她家遭来横祸? “金伯伯,你与我爹交往甚密,当年我家发生的事儿,你可知道些什么?” “这——” 金大川原本还沉浸在蒋家惨案的悲伤之中,听喜宝这么一问,忽然就开始犹豫上了。 “其实——罢了,不提了,如今你家只剩你一个女娃娃,好好活下去才是要紧的,又提这些作甚呢?提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那您一定是知道什么了?” 喜宝着急了,她就说那件事情有蹊跷,“你要是知道什么请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一个人独活又有什么意义?”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好不容易活下来的,怎么会没有意义?” 金大川被喜宝给说糊涂了,但他很快又想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如今也大了,有些事情,是该让你知道了。” 金大川于是把当年蒋义甫与他提过的一些事情说给了喜宝听。 原来当年与东洋人的海战失利,固然有两国兵力悬殊的原因在,但朝廷内部的腐败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蒋义甫作为水师衙门的支应官,曾经在酒后与金大川透露过,上头要给老祖宗办六十大寿,竟然把手伸到了他这里,水师衙门用来修战舰造火炮的银子,直接被拿走了大半,就为了给老祖宗过寿。 “是谁?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连军饷也敢动?” 喜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金大川却只有叹气。 “还能有谁?水师衙门的军饷,没有上头的特许,谁敢轻易挪动?” “您是说——宇文世科?” 第一百二十五章 啃起肉,饮其血 喜宝好像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当时宇文世科领着水师兵马大元帅的职,他为了拍老祖宗的马屁,竟然掏空水师衙门给老祖宗过寿,间接导致朝廷在东海惨败,连国格都丢了。 这样的罪责要是传出去,他宇文世科担不起,就连老祖宗也担不起。 所以他们才急着除掉蒋家人,妄图毁灭证据。 不,单凭蒋义甫一个小小支应,还不足以朝廷对蒋家动这样大的干戈。 蒋老爷子一身风骨,凭他的作风,应该早已经给朝廷上了折子,状告宇文世科的恶行,甚至还有联合了其他人,从而惹怒了老祖宗。 千等万等,等来的不是正大光明,拨乱反正,而是朝廷的一纸羁押,难怪蒋老爷子会如此失望决绝,引全家自焚。 所以他不是畏惧害怕,而是对朝廷失望了,是为了以死明志。 只是不知道宇文世科和老祖宗看到这种结果时,后悔了吗?害怕了吗? 不,他们一定没有,至少宇文世科是没有的。 不然那日她在京城街上看到他,他不会是那种眼神,那种视贫苦百姓为草芥,不屑一顾的眼神。 也是,一个事业蒸蒸日上,如今已经可以只手遮天的佞臣,如何会因为手下败将的自焚而痛改前非? 他连蒋老爷子真正的死因都不会公布,只会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沾沾自喜,并变本加厉地向上攀附吧。 喜宝死咬着唇,指甲都嵌到了肉里,她只为全家不值,像宇文世科那样的奸臣,走正途是治不了他的,反而还会被他嘲笑。 怪只怪喜宝当时太小,对家中事知之甚少。 她只记得那段日子祖父的门生频繁出入家门,大家说着要一起做什么事,可她一门心思都在戏上,全然忽视了这些事儿。 她竟然还妄想进宫给老祖宗唱戏,为全家伸冤,她可真是天真! 喜宝想明白这一切,只觉得天崩地裂一般难受。 难怪蒋义甫明知她还活着,也仍旧不来寻她。 身上背负着这样大的丑闻,宇文世科一定不会放过他,在这样危险的情形下,他又怎能出现在喜宝的身边,叫喜宝跟着他一起东躲西藏,遭受苦难? 可如今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继续置身事外。 就像梅子澜说的,她一定要唱红,成为全中国最红的角儿,唱红之后,在最大的戏台上,把宇文世科的罪行唱给全天下的人听。 叫所有人知道他德不配位,该遭天谴! 如果说一开始她还不相信戏曲的力量,但她在看过谭金荣的戏迷,看过梦老板的戏迷之后,她便信了。 这世上真的会有一批人,为角儿的喜怒而产生悲喜,为角儿的号召去做一些事。 而这些人中有普通的小老百姓,更有文人墨客,名流富商,甚至是达官贵人。 她只要一直唱戏一直红,就能结交到这些人,就可以拥有更大的力量。 如此下去,早晚有一天,她要让全天下的人唾骂宇文世科,啃起肉饮其血。 她可以做到,她一定要做到! “孩子,孩子!” 金大川被喜宝的样子吓坏了,因为他看见她嘴角在流血。 “你有什么心思就跟伯伯说,伯伯从前不知你活着也就算了,如今知道了,一定不会弃你不顾的,你可别这样为难自己。” 他说着,忙掏出帕子来给喜宝擦嘴边的血。 正好这会儿宋有贞在外头等得不耐烦,又担心喜宝出点什么事儿,在外头叫门。 “喜宝,该回去了。你若真想跟金老板学戏,回头咱们请他到家里吃酒,正式拜师才好。” 喜宝于是才收起了情绪,接过金老板的帕子对着镜子把嘴角擦干净了。 “我家的事情,我师父不知道,还劳您替我保密。” 金大川心领神会,时间仓促,倒也不好现在跟宋有贞提要带着喜宝的事儿。 正好他方才说什么要正式拜师,他正好要了地址,改日正式去找他们说这事儿。 于是等喜宝收拾好了自己出门,他便也跟着出来了。 “有贞,你这个徒弟收的好啊,难怪你这两年不声不响的,原来是在闷声干大事。” 宋有贞既得意又有点紧张,忙得把喜宝拉到了身后道:“怎么着?你看着眼红,想抢过去不成?” 金大川顺着杆子往上爬,立时笑道:“我若想抢,你可愿意让?” “想都别想!” 宋有贞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们喜宝好好的旦角苗子,跟着你去学净角戏?当年李金水老爷子都不做这缺德事儿,你想干嘛?” 一听说喜宝和李金水还有些渊源,金大川一阵惊诧,深感喜宝这几年经历不浅。 宋有贞还有些不依不饶,喜宝只好出面解释道:“金老板逗您呢师父,您不了解他还不了解我么?我这辈子就跟着您,若非您不要我了,我哪儿也不去。” 宋有贞心里一阵暖意,忙哄着喜宝道:“别乱说,师父怎么会不要你?师父不是不信你,师父是太了解他了。花言巧语,惯会哄人的。” 他说着,又看向金大川道:“听见没?我们喜宝哪也不去,少打我们的主意。” 喜宝刚刚那番话既是说给宋有贞听的,亦是说给金大川的。 虽然知道了家族悲惨遭遇的原因,但这并没有改变她目前要走的道路,所以她并不想因此而改变现状。 她是在请金大川打消要带着他的想法。 而且她将来要做的事也十分危险,金大川对她家有恩,她并不想因此牵连他。 金大川虽有遗憾,但也只此事不能急于一时,只好与宋有贞打了几个马虎眼,将喜宝他们送走了。 “让我送你们一程吧,戏院给我安排了火力车。” 金大川话刚说完,一瞧喜宝他们四个人,便有些尴尬了。 火力车就是小汽车,除了司机外,最多只能坐下三个人。 就算他把车借给喜宝他们,自己走回住处,也还是不够用。 喜宝只好开口替他解围,“不用了,我们都没什么名气,走在路上也不会被人围观,倒是您,可得注意安全呢。” 她这话刚说完,就有一群记者拿着相机朝这边冲过来,金老板吓了一跳,忙得钻进了火力车里,探出头来道:“丫头,你明儿晚上还来吧,我们到时候再说话?” 喜宝却冲他摇头。 “明晚不来了,明天我到五丰茶楼试戏。” 金大川眼中露出遗憾神色,他知道喜宝并不想要他的帮助,她和小时候一样,始终是个倔强的孩子。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由着司机开车把他送走了。 然而那些记者却并没有去追他的车,而是一拥而上,围住了梅子澜…… 再次感谢吴小张同学送的月票。 第一百二十六章 试戏 记者和戏迷太过热情,蜂拥而上,除了吴月仙死死护着梅子澜之外,喜宝和宋有贞直接被挤到了人群之外。 回石灰窑的路上,吴月仙都还在显摆。 “刚刚一直在护着喜君,也不知道他们把我拍好了没有。明儿一早我就去买报纸,倒要看看哪家报社眼光好,以后就多跟他们合作。” 宋有贞听得发酸,“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了,万一明天报纸上头没你,还不得把你气个好歹?” 吴月仙瞪他,但很快又高兴道:“没有我也不要紧,但肯定有我们喜君,如今我们喜君在松江府一鸣惊人,总算是能给家里头有个交代了。我回去就要给叶社长写信,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还用得着你写信?报纸一出,消息传的不比你写信快?” 宋有贞也跟着高兴,虽然红的不是喜宝,但毕竟也是戏班里的孩子,大家脸上都有光。 吴月仙则一定要写信。 “自己人传的消息,总要比听外头人说的要好,再说包银也要给家里汇的。” 他说着就要做,立时加快了脚步往家赶。 一行人就也跟着他快步往前走,没多久就到了家门口。 正瞧见谭小福站在门前,抻着脖子往这边瞧呢。 “这么晚了,怎么站这儿?” 喜宝刚好走过来,随口问道。 谭小福却只瞧着她身后的梅子澜,不大高兴地说道:“我就知道你是去他那儿了。” 喜宝挑眉,笑道:“废话,你登台前我跟你说过的呀,看完戏我要去东方戏院一趟。” “可我以为你会等我下台再走的,谁知道你中途就走了?” 谭小福双颊鼓鼓,很不高兴。 喜宝却不以为然,“我作甚要等到你下台?我分明是去看双处的,他的戏结束了,我自然要走。” “难道你就不想看看我的表现,我好歹头回在松江府唱戏,你就不为我担心?” 谭小福说这话时活像个撒娇的小媳妇,看得喜宝浑身不自在,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你的戏我又不是没瞧过,我担心你作甚?难道你今日唱砸了?”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头回登台了。” 谭小福自有骄傲。 “那不就结了?” 喜宝说着,踮起脚尖在谭小福肩膀拍拍道:“你办事,我放心。” 她说完便进院儿里去了,留下梅子澜和谭小福大眼瞪小眼。 梅子澜好生尴尬,只得勉强给了谭小福一个微笑。 “恭喜你啊,顺利完成初次登台。” 谭小福手一背,极不愿承认地说道:“你也不赖啊,回来的路上一直听人说,松江府新来了个小花旦,唱得极好,想来说的就是你吧。” 梅子澜不好意思应声,干脆闷头从谭小福身边挤过去,径直回屋了。 谭小福一个人站着没趣,忽的气上心头,回头冲着两屋喊道:“又孤立我是吧?好,我也孤立你们!明儿喜宝去试戏,我是绝不会跟着去的!” 谭小福嘴上说得斩钉截铁,但身体却很诚实,第二日一听说喜宝要去找苏雅望她们排戏,下午直接过去五丰茶楼找梦老板,他早饭也没吃就要跟着来。 “看吧,我还是要比梅喜君讲义气的。” 喜宝挑眉看他,搞不懂他为何一定要跟着来。 “你下午不是还有日场要唱?这样单独跑过来,没事吗?” 谭小福摸着后脑傻笑,“我找萧老说过了,到时直接过去,而且我又不是一直陪你在那儿,确保她们不会使诈欺负你,我就走了。” 喜宝心里一暖,但还是笑着打趣他道:“那你还是回去吧。” “干什么?瞧不起我的本事?” 谭小福皱眉。 喜宝却摇摇头道:“你前天不是瞧见了吗?她们不是我对手,哪用得着麻烦你?” “这倒是。” 谭小福揉了揉眉,却还站在喜宝身边不动,直到宋有贞出门发现了他,听他表达完意图,不等他再开口就要打发他回去。 “胡闹吗这不是?人家那么多小姑娘的住处,你一个小伙子三番五次地跑过去作甚?说出去影响多不好?快回去!别跟这儿添乱了。” 喜宝恍然大悟,张大了嘴巴看向谭小福。 “我说你怎么这么积极,该不会是瞧上人家哪位姑娘了吧?” 谭小福百口莫辩,支吾半晌,干脆甩手道:“我不去行了吧,你要死要活都不关我事!”他说完,便红着脸走了。 原本下午要见梦老板,文中君该跟着喜宝一道去,但他因为坏了嗓子,不能继续唱戏,最近在跟唐丛山学场面。 这会儿他倚在门前瞧着喜宝和宋有贞出门,喜宝便问他道:“真不跟我一道去?你若想去,与唐班头知会一声,他那边少你一个该也不成问题。” 文中君却摇头道:“不去了,我过去,怕影响梦姐的判断。你别想借着我的面子蒙混过关。” 喜宝知道文中君是在瞎说。 一来梦老板才没那么轻易放水,二来文中君早想借着自己的关系叫喜宝出头了。 她能隐约感觉到,文中君是在躲着梦老板。 所以她也不猜穿他,呵呵两声,便跟着宋有贞走了。 苏雅望昨日回去,大概是跟家里人通过气儿了,今日喜宝再见她们,个个都客气了不少。 《盗库银》这出戏,原是《白蛇传》里的一折,讲的是许仙欲开药店没有资金,恰逢县令贪赃枉法,大肆敛财,白素贞便命小青去盗库银,助许仙开店造福百姓。 整出戏以武旦小青为主,其余角色皆为作为丑角的守库兵,或者扮演妖魔鬼怪的花脸,并没有多余的旦角角色。 剧中一段打出手非常精彩,通常打出手用的兵器为红缨双枪,但这出戏中,守库兵用的却是双头锤,控制难度要比红缨双枪稍大一些,但观赏性更强。 而且小青武艺高超,因而接锤时用了许多精彩的特技,使得这出戏一经问世就广受欢迎。 如今既已决定让喜宝来唱这个台柱,小青的角色自然要由喜宝来演。 一开始尚雅班的姑娘们还担心喜宝与她们的配合不会很契合,打出手时都还有些收敛。 但没想到喜宝竟半点也不生疏,动作衔接甚至比苏雅望还要流畅,她们便也大胆了起来,没排两次,这个戏就串起来了。 下午到五丰茶楼试戏,连梦老板和茶楼经理也连连叫好。 等到喜宝她们下了台卸了妆,来到梦老板面前,梦老板便将喜宝拉到一边,仔细问道:“你们选了这一出折子戏来试戏,可是想在正式登台的时候唱《白蛇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女杀四门 喜宝回头看了姑娘们一眼,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其实我心里是觉得,想要和张老板打擂台,唱刀马旦的戏更为合适。只是时间仓促,才临时选了一出大家最拿手的来试。” 梦老板点点头,又问:“这么说,如果时间更充裕,刀马旦的戏你们也能唱?” “嗯。” 喜宝点头,“倒是会几出。” “可有想好的?”梦老板追问。 喜宝于是回答道:“想了几出,只是怕我们人数有限,应是演不了的。” “人数的问题你先不用考虑,你只管说出你的想法。” 喜宝心里有了底,开口道:“我觉得既然是要打擂台,气势上就要先压倒对方,所以我比较倾向演《女杀四门》。 这出戏的名字起得好只是其一,其二我们戏班有位姐姐功夫也极好,这出戏里有个马童的角色很出彩,或可让她多露露脸。 只是这出戏需要的演员太多了,光龙套就要四组,我们又是髦儿戏班,演起来只怕有难度——” 不等喜宝说完,梦老板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惊喜之色。 “好,《女杀四门》好啊,那就演这出。” “额?” 喜宝头疼,她怀疑梦老板到底有没有听她分析难处。 《女杀四门》这出戏讲的是宋朝赵匡胤与南唐作战,为李惠王所诱,被困寿州。 刘金定之夫高俊宝前去救助,久无音信。 刘金定思夫心切,恐其遭遇不测,告别母亲后亲自挂帅前往营救,大败南唐军,力破南唐四面城门。 赵匡胤恐其有诈,未敢放人。刘金定出示金装锏,说明与高君保双锁山结亲,赵始明真相,遂引刘金定病房探夫,并为其设宴庆功。 这一出戏,先不说刘金定己方人马就有十余人,光是四门南唐军,每次出场就要不下四人,多时更有十余人之多。 放在什么时候都是一出大戏。 通常南唐军的演员除主要打斗演员之外,都是龙套来演的。 她们是髦儿戏班,因为官府男女不同台的规定,所以是请不到专业的龙套的。 可尚雅班加上她一共才十一人。 就算其余人可以充作龙套,跟场面师父加强配合,每场下来用最快的速度换装,用以充当每个门的守军,但按照剧本规定,两方交战之时台上最少时也要有十二三人,最多时更有十七八个。 当然,若是实施情况不许,减少上台人数也不是不可以演,只是如此一来,便是不合规矩了。 她们若是已经红了的戏班自然没什么可说的,但如今要与张老板打擂台,她们又是一直备受争议的女伶,这便会叫人抓住把柄,说她们终究是上不得台面,乱演一通的烂戏班了。 可如今梦老板竟连这些也不考虑,直接定下了这出戏,又怎能叫喜宝不头疼呢? “那个,其实我还有别的方案,要不您也一并听听?” “不用听了。” 梦班主已经开始在屋子里激动地踱步,“我怎么没想到呢?既然要和张老板打擂台,当然要演这种大戏,人的事情你不用考虑,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回去和你戏班里的姐妹好好排戏便是。” “可是——” “不用什么可是了,哎呀你怎么这么啰嗦?” 梦老板急了,边把喜宝往外推边道:“你赶快回去排戏,现在是月中,下个月初登台,做得到吗?” 她说着,又忽然背转过身去,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嗯,我还是要先给你们分配下角色,不然你们是没办法排戏的。你回去等着吧,明早之前,我会叫人把方案给你送去的。” 说话间,她人已经飞奔着走了。 “老庄,去给我找一部电话机,我现在就要打电话!” 老庄是梦老板新找的司机,她说完这话就一溜烟的没了踪影,留下喜宝愣愣地站在原地,怀疑人生地说道:“她真的知道《女杀四门》这出戏演的是什么吗?光是与刘金定对战的四大门将,想要在现有的女伶中一下子凑齐都是个问题吧。” 但她很快又把自己摇醒了。 梦老板是谁? 当今松江府最红的女伶了。 就算她自己没唱过这出戏,难道还没听过吗? 但她是不是把演好一出戏想象的太过简单了? 喜宝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梦班主的行为,尚雅班的姑娘们已经一拥而上。 “怎么样?她同意用我们了吗?” 喜宝点头,眼神依旧愣愣的。 姑娘们于是又问:“那有定下戏码吗?是不是唱《白蛇传》?什么时候能登台啊?” 喜宝摇头,“定的是《女杀四门》,说是让我们先排着,下月初登台。” “《女杀四门》?” 听到这话,姑娘们纷纷傻眼,大家都知道这出戏的难处,技艺上倒没什么难的,比起《盗库银》其实还要更简单些,但人数上她们是当真有劣势,凭他们现在的情况,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好好完成的。 “什么嘛,不想要我们就直说好了,干嘛出这样的难题为难人?” 孙雅玲第一个表示失落,她早上的时候还抱有希望,下定决心只要喜宝能让她登台,她以后一定把喜宝当成祖宗供着,再也不去惹她。 刚刚在台上演个那么丑的小妖,她可是很卖力来的,要知道从前苏雅望演小青的时候,她演对手戏起码还能露出半张脸来的。 她这一气馁,其余姑娘也跟着不开心起来,有些性子敏感的已经开始哭了。 只有苏雅望不愿意相信,径直走到喜宝跟前来问道:“你保证没有开玩笑,当真是让咱们演《女杀四门》?” “嗯,确实是这出。” 喜宝也很无语,毕竟她现在还摸不清梦老板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瓜。 苏雅望一惊,紧接着又问:“那龙套呢?该不会像之前一样,依旧让你自己想办法吧?” “那倒没有。” 喜宝摇头,“梦班主说会帮我想法子,叫我们专心排戏就好,她还说明早之前会把角色分配的方案给咱们送来。” 一听这话,姑娘们都松了口气,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喜宝于是咧开了嘴,冲着大家笑道:“干什么一副苦瓜脸?半个月后咱们就能登台了,大家不开心一点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 红了 梦老板果然没有食言,第二天就让人把角色分配的方案送到了石灰窑。 只是喜宝拿到方案的时候直接懵掉。 方案上只叫她们排刘金定己方戏码,也就是赵匡胤、赵匡胤身边的太监,和刘金定的丈夫高俊宝,刘金定、刘金定的母亲以及刘金定的马童丫鬟以及后面出征所带的娘子军,其余角色的演员并没有写在上头。 “没有四员南唐守城大将?难道我们要跟外头的戏班合作?” 苏雅望看过方案后,第一时间表达了疑问。 喜宝却摇了下头。 “梦班主自己也有戏班,兴许是她安排了人帮忙。” “这倒也说得过去。” 苏雅望认可了喜宝的想法,“但是龙套呢?她又到哪里去找那么多龙套过来呢?” 喜宝也有些纳闷儿呢。 只是现在她们除了按方案排戏,也做不了别的,因为到目前为止,她和梦老板之间一直都是单线联系,梦老板找她容易,她想见梦老板一面,除了上五丰茶楼传话,几乎没有别的法子。 她连梦老板的住址、电话都一概不知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先把能排的戏排了吧,其他的事情,梦老板应该会自己看着办的。” 喜宝安抚大家,“这次也算是梦老板的告别演出,她肯定比我们还要在意。” 大伙儿也只得这样相信,总之是可以登台了,她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排练呢。 就算退一万步讲,到最后因为种种原因没能上台,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呀。 《女杀四门》本名《杀四门》,因要与另一出也常被叫做《杀四门》的《三江越虎城》的戏作区分,所以加了个女字,改作《女杀四门》。 全戏共有十二场,除去几场与南唐守将打斗的场面,喜宝他们一共有八到九场戏可以独立排练。 因为这出戏比较大,尚雅班的姑娘们几乎没有排过,所以熟悉了一段时间,好在姑娘们的基本功都很扎实,戏中的一些程式基本都会,只要记住顺序和剧情,演好问题不大。 倒是喜联社经常排演这出戏,是以喜宝对角色很是熟悉,她自己也跟着演过,演起刘金定来倒是一点不费力。 除此之外,也就是苏雅望演得小花旦马童,有单独的一场备马,一场和刘金定一起的双人趟马(京剧程式)和圆场(同京剧程式),还有后面跟南唐守将的打斗场面,需要好好练习。 再就是高雅恩要演的红脸赵匡胤的戏,以及孙雅玲演得老旦也需要多加打磨。 但几日下来,大家也都问题不大了,就等着梦老板通知他们,与其他人一道合演。 当然这里的合演并非说的是龙套,梨园界专门做龙套的班子并不多,通常都是这边用完那边跑,很忙的。 这些人几乎没有时间单独与戏班排练,但他们有自己的调度程式,讲好了是哪出戏,上台后全按照程式来演,也绝不会出错。 喜宝她们等的是梦班主安排的四大门将,到时在台上,喜宝有和他们对打的戏,不提前排一下就上台,总是不放心的。 为了这个事儿,喜宝还特意跑五丰茶楼找人给梦老板传过话,表达了希望能提前排演的意愿,不想梦老板却总是说叫她不要担心,按照自己的习惯来演就是,说到时绝不会出错。 每当这种时候,喜宝真想把梦老板揪出来,问问她是不是抽错了烟,不然哪里来的这种自信? 但她也没别的法子,因为实在抓不到梦老板的人啊。 再者这段时间,她确实也有些无暇顾及此事。 金大川与东方戏院只签了三场戏的合同,他是来松江府捞快钱的,并不打算常驻。 临走那天,他又来找了喜宝,表达了想带着喜宝一起生活的意愿。 “多谢您的好意了金伯伯,但我现在的生活也很好,我会一直待在喜联社,好好唱戏,用我的法子替家人报仇的。” 金大川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对喜宝的表现并不讶异。 “那好吧,不过你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随时都可以回天津卫找我,我一定肝脑涂地。” 喜宝却冲他摇头,“金伯伯只答应我一件事就好,要是有机会遇到我爹,一定让他来找我。一家人要在一起才会更有力量啊。” 金大川眼一酸,冲着喜宝点点头,便离开了。 喜宝虽然知道这是自己的选择,可心里还是难受了好些天,仿佛如此一来,她就跟自己的过去彻底割裂开了。 那个叫做蒋欢歌的小姑娘,终于不复存在,如今还活在这个世上的,只是刘喜宝了。 然而金大川的离开并没有对梅子澜造成影响。 初登台后的第二天,他就彻底红了。 这些天来石灰窑约梅子澜去唱戏的戏园经理几乎要把家里门槛给踏平了。 他们给梅子澜各种好处,比如帮他换大房子,给他配专车,更有甚者,要让他挂头牌,唱台柱。 吴月仙乐昏了头,“大房子、配专车这些就不用了,多给我们些包银才是正经儿事儿。” 他竟然将这些邀约统统应了下来。 通常角儿们唱戏,不红的自然天天都要唱,稍微红一些的就要保护下嗓子,隔两天唱一次,再红些的一个礼拜一次,而且也不会唱满,一折戏顶天了。 一来要保护嗓子,二来钱赚够了,没必要累着自己。 像梅子澜这样红的,还排了这么满的日程是很少见的。 连萧永华也看不下去,劝着道:“你也不怕累坏了喜君的嗓子,悠着点吧,孩子还小呢。” 吴月仙却还很委屈。 “我不知道他还小,要护着嗓子? 但您老也不想想京城那边多少张嘴等着吃饭呢。 这里可是松江府,三五天就能蹦出个新角儿的地界儿,不趁着喜君这会儿子风头正盛多赚些钱,以后哭都来不及! 再说我也不是一直这么累着他,就坚持这一两个月,等把名声彻底打响了,到那时候咱们再挑起来,和他们谈条件,不也便宜些吗?” 萧永华也知道是这个道理,而且这次带出来的几个孩子,就数梅子澜能赚钱了。 谭小福他们几个虽然也很好,但在松江府就是没什么人买单,眼下唱着日场,顶天能卖上一半多的座。 眼下全戏班都在靠梅子澜吃饭,他又是吴月仙的徒弟,大伙儿自然让着吴月仙些。 梅子澜自己又是个闷葫芦的性子,有再多不满,也不愿在人前说,都在自己心里憋着。 也只有喜宝知道,他每天下戏回来,累得不想说话,自己又有洁症,与林不喜凡他们挤在一个屋里,实在不方便,几乎每晚都要在外头待到深夜,才回屋去睡一小会儿。 这夜喜宝瞧见梅子澜又一个人坐在外头,便上前与他说话。 “要不还是和吴班头说一下,起码给你换处有单间的屋子,也让你好好睡一觉吧。” 双人趟马:要说双人趟马得先说趟马,趟马就是表演骑马的动作,主要由圆场、转身、挥鞭、勒马、三打马、高低亮相等动作组成。女性人物有时还增加鹞子翻身、卧鱼、掏翎等动作。是剧情需要,可繁可简。 双人趟马就是两个人一起配合表演骑马动作,有主次之分。 圆场:在舞台上周而复始地走圆圈,就叫做圆场。 圆场的速度多为由慢到快,是为了表现路途遥远。 除此之外还有走边,也是在戏台上绕圈,但路线没有圆场规则,主要用于表现夜行、巡营、秘密侦察等动作,常用云手、踢腿、飞脚、旋子、蹦子及各种小排头穿插组合而成,行动之前还常配整袖、勒胸、结带、系鞋等一套准备动作。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口号响得很 梅子澜倚着门柱,懒懒地扭过头来看向喜宝,微勾起唇角。 “不用,这里离小福他们唱戏的地方近,若非要给我换大房子,势必要离我的戏院近些,对他们不方便。” “那有什么难的?你把小福他们也一道带过去唱戏不就成了?” 喜宝随口一说,“正好还可以叫他们跟你一道唱夜场。” 梅子澜却不出声了,只静静地看着喜宝。 喜宝被看得发毛,下意识问道:“不会吧,你应该不会是害怕小福他们会抢你的风头,才不肯带着他们吧?” 梅子澜却只是勾唇轻笑,转过头去,不再聊这个话题了。 “听说你现在联系不上梦老板,很着急吧。” 一想到那个神神秘秘的梦老板,喜宝就头疼。 下意识把手里刚刚在把玩的树枝扔了,双手扶着脸颊闷闷地道:“确实有些没底,我倒是无所谓,只是雅望她们被我激起了希望,若是到时候没办法登台,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不会的。” 梅子澜安慰她,言语轻飘飘的。 喜宝看他,就见他依旧看着前方,眸光似水,薄唇轻启。 “你以后会在五丰茶楼唱台柱子,住在这边,方便一些。” 喜宝双眸一怔,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时,吴月仙端了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瞧见二人一道在门口坐着,没多想,只张口道:“喜君,来泡脚了。” 梅子澜应了声,起身过去,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没有人知道,喜宝的心里这会儿正掀起一阵风暴。 又过了两三日,五丰茶楼那边终于有了消息,不过第一时间传消息给喜宝的,并不是梦老板,而是五丰茶楼外广告牌上的海报。 “梦老板的隐退演出?” “我的天哪,梦老板要隐退了?” 戏迷们纷纷挤在广告牌前,吵嚷不绝。 “不愧是梦老板,隐退演出,竟能请得动全城的名女伶!你们快看,左边这位是艾灵芝艾老板吧?” “起止?我瞧着右边这位,应是李湘君李老板啊。” “还有这位,这位应是髦儿戏鼻祖毛老板吧?没想到梦老板竟然能请得动她啊。” “你们都没发现吗?梦老板的海报没在中间哎,连梦老板和毛老板这样的人物都没挂在中间,我都开始好奇中间这位隐身的人物到底是谁。” 喜宝今日本是想来碰碰运气,看看梦老板能不能安排她们与四大守将排练的。 听到这话,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挤到人群中去。 正瞧见四张名角儿海报的正中间挂了一张空海报,上面只有一个刀马旦的轮廓,并未写上角儿的姓名,也并未画像。 广告牌的最右边竖版写着“《女杀四门》,八月初五天长节,不见不散。” 天长节这个写法很有讲究。 此节又名千秋节,其实是戏界祖师爷唐明皇的生辰,早在一千多年前民间就不过了。 一开始有一人上表想要把唐明皇的生辰设为节日,让举国欢庆,唐明皇觉得一人上表不足以表达民心,遂否。 结果第二年许多大臣联合上表,唐明皇遂同意奏表,设立了千秋节。 后在天宝十七年时,改名天长节。 再后来安史之乱,唐肃宗继位,为效仿他爹,也将自己的生辰九月初三设立了一个节日,名为天平地成节。 那会儿唐肃宗虽已继位,但唐明皇却还作为太上皇在世。 连续一月过两个需要大操大办的节日,实在劳民伤财,朝廷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将二节合并为一节,设在八月十五,名为中秋节,从此延续下来。 因而戏界人如今都在八月十五这一日祭拜祖师爷。 作为传统,界时会在精忠庙举行祭拜仪式,找当红的角儿来唱《金印记》中的《封相》这出戏。 由老生或者小生演苏秦,末角来演黄门。 通常两个演员都由庙首指派,要求是未婚青年,演唱前一天还要斋戒、沐浴、剃头,演唱前还需要跪拜祖师爷,也就是大衣箱里的喜神,又称庄王爷。 戏唱完了,众人跟着庙首行跪拜礼,检场的烧敬香钱,再由各行各科出来送驾,斋堂用餐。 总之,是看不到女伶的。 如今五丰茶楼的广告牌上特意把天长节三个字打出来,戏迷们看不出来意思,戏界的人却一眼就明白了。 她们这是要和男伶对着干,搅动一片天地了。 喜宝这边看得正入神,身边几个人忽然凶巴巴上前,把海报给撕了下来,揉成了一个团。 “胡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女伶,也敢在这一天出来叫板?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会儿站在广告牌边上的,多半都是梦老板的戏迷,还有一些是冲着画报上的人好看,特意过来瞧的。 突然冒出这么些人来,对着角儿们骂骂咧咧,还把画报给撕了,众人当然不高兴,一窝蜂地上去与他们理论起来。 喜宝不想凑着热闹,只一个劲儿地往后退,正好瞧见她身边一个没有蓄须的男人冷着一张脸转身走了。 喜宝一眼认出他来,就是那晚在戏台上瞧见的张老板。 他本人要比戏台上还要精神,眼睛很大,是叫人看一眼就印象深刻的俊秀长相,身材也保持得很好,十分挺拔高大。 他穿长衫,手托一顶洋帽,一边走一边戴在了头上。 可他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一辆小汽车拦住,梦老板从车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大方地打招呼。 “什么风把张老板吹到我这儿来了?” 张老板面不改色,依旧如方才一样沉得住气。 “你在我对面做隐退演出,还请来全松江府最红的女伶帮你站台,如此大的阵仗,我怎么样都要来看看的。” 梦老板手里拖着烟袋锅,冲张老板妩媚一笑,道:“这么捧场的话,要不要干脆那天你停演,过来瞧瞧我们的戏?” 张老板面色终于冷下来,可没多久又笑着说道:“那多不合规矩?再说你连‘天长节女杀四门’这么响亮的口号都打出来了,我若当真停演,岂不显得怕了你们,叫同行看了笑话去?” “那好啊,”梦老板巧笑,“我还真怕你临阵退缩,叫我的隐退演出没那么热闹了呢,既然如此,那就擂台上见真章吧。”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一百三十章 要名垂千古 “两位老板看这里!” 梦老板和张老板听到声音一回头,就听“嘭”的一声,一个记者的相机冒了烟儿。 还不等俩人反应过来,那记者就带人撒丫子跑了。 张老板双目圆瞪,数落着梦老板道:“你竟然还找了记者?” 梦老板却没当回事儿似的,娇滴滴嘟嘴道:“我哪有那个闲工夫?再说把你逼急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张老板哪里肯信? 他不用多想都知道记者回去之后会怎么写。 隐退在即,梦老板倾松江府所有女伶之力,欲与江南第一武生打擂台,坐看张老板如何迎战! 这条消息要是爆出来,便是他想要看在梦老板即将隐退的份儿上,让出些票房给她也不行了,这可是关乎男伶和女伶谁能更胜一筹的争夺战,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了。 “你以为我会信吗?好,既然你把事情做得这样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想在下月初五唱《女杀四门》是吗?那我便唱《群英会》!到时候咱们针尖对麦芒,我倒要叫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不知天高地厚,什么又叫做京戏正统!” 张老板说完拂袖而去。 梦老板却一副委屈吧啦的模样,在原地自语道:“都说了不是我找的记者,什么男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喜宝从刚刚张老板离开的时候,就朝梦老板走来,这会儿听到这话,无奈叹了口气道:“那么害怕的话,不如去追那个记者要回底片?你不是有小汽车吗?怎么样也比他快些吧。” “谁怕了?” 梦老板眼神一凛,顺手搂住了喜宝的脖子,像夹鸡仔一样将她带进了五丰茶楼。 “你都听见了吧,人家可要唱《群英会》跟咱们打擂台呢,那可是出大戏,到时候那边的角儿定不会少。你可有信心一战?” “我?” 喜宝人傻了。 “怎么会是我?分明是你的隐退之战,关我什么事?” 她不过就想找个机会先露脸,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地红起来而已,她可没想惹这么大的事儿啊。 要知道张老板可是现在松江府最红的武生了,他要是一发威,联合其他的男伶一道跟她打擂台,还不得直接碾死她? 谁知道梦老板是铁了心要拉她入局。 “怎么会不关你事?是我的隐退之战,但也是你的亮相之战啊。我拉这么多人给你站台,你想跑?” “啥?”喜宝懵了。 “什么啥?你当那张空海报是谁?就是你啊!我不是让你来演刘金定了么?” “我——刘金定——我确实要演刘金定的——什么?” 喜宝一把挣开了梦老板的束缚,几乎要跳起来。 “你是说,让我在您的隐退舞台上演刘金定?” “嗯哼。” “您还让艾灵芝、李湘君和毛老板给我作配??” “为什么单漏掉我?我也要给你作配啊,小花脸东门守将搬不倒就由我来演。”梦老板嘟嘴。 “小花脸?您说您要演搬不倒?” 喜宝已经惊得合不上下巴,梦老板可是时下松江府公认的美人,是最美的大青衣,如今竟然要为她演小花脸? “您不是在和我说笑吧?这可一点也不好笑。” 谁知梦老板噗嗤一声,立时满眼严肃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我在隐退演出上把你抬出来,是对你寄予了什么。 记住你当初来求我时跟我说过的话,如今我可把能给出来的最好的条件给了你,你将来要是红不过我,比不过那些男伶,我可是要跟你拼命的!” 她说着,忽然紧紧抓住了喜宝的肩膀,原本柔情万种的一双眼眸,忽然变得狠厉。 “你可别以为艾灵芝那些人真是来帮忙的,若是你表现得叫她们满意,能从张老板的嘴里抢下上座率,她们为了出风头,自然愿意和和气气地跟咱们唱好这出戏。 可万一你到时候掉链子表现不佳,第一个跑的也是她们!” 梦老板说着,把喜宝松开,无力地走到窗前,看着街头道:“女伶的市场本就不大,我们这些年为了抢戏台子斗得头破血流,关系可没那么好,值得她们特意带着自己的戏班为我的隐退演出跑这一趟。” 喜宝看着梦老板的背影,忽然看出了一种孤独落寞之感。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她的身上一下子承受了太多的恩惠。 可这恩惠有些太重了,喜宝都不知道她可不可以接受。 “用您的晚节来为我铺路,真的值得吗?您这是在赌博呀。” “只要你成功,就值得。” 梦老板对自己的选择毫不怀疑。 “你知道我的眼光很毒吧?这种事情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应该就感觉到了。” 虽然这是事实,但喜宝觉得梦老板未免有些过度自信。 可梦老板已经开始喋喋不休地继续给她洗脑了。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会了不得,你就像那种三千年才开一次的花,一经开放就会轰动世界。你想一想,你在我的隐退戏台上成名,那我岂不是也要跟着名垂千古?” “我们这些做女伶的,唱得再好也就是红个几年,等年老色衰,没几年就会被人遗忘的。可你不一样,你将会成为第一个在票房上打败当红男伶的女伶,就凭这一点,你就足以被写进历史。” 喜宝差点就要被梦老板画的大饼打动了,但她始终还保持着一部分清醒。 “可我要是没打败呢?要是张老板竭尽全力,动用关系,把我们搞得很惨呢?” 喜宝提醒梦老板,“这可是您的隐退戏台,真出了这样的问题,岂不是很遗憾?” “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梦老板根本不想理智,她甚至很笃定地看向喜宝说道:“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我就拉着你同归于尽。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表现,让我名垂千古。” 喜宝摊开肩膀,她觉得梦老板简直是疯了。 可是梦老板接下来的话让她犹豫了。 “不是要唱到最红吗?我听一个人说过这是你的愿望。如今我已经把最好的条件都给你创造好了,难道你还没有信心做到吗?”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赌上性命试一次 喜宝被梦老板问住了。 没错,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 唱到最红,叫全天下的戏迷都要抢着来听她的戏。 如此,她才可以把家族遭遇的事情跟天下人说一说,才可以为家人报血海深仇。 如今梦老板给她创造的,难道不是最好的机会吗? 她为什么没有信心了呢? 虽然眼下的情况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不可能赢的局面,但为什么连她自己也会没有信心呢? 她检视自己开始学戏的这六年,自认为没有一刻松懈,她用这样的实力登台唱戏,并不会气馁,并不会担心自己技不如人。 就像她在喜联社里帮助师兄弟们排演的时候,哪怕只是演一个站着不说话的小丫鬟,也能让观众只看她一个人一样。 她应该有信心打赢这场擂台才是。 “好!那我们就赌上性命试一次吧。” 喜宝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梦老板紧张的心一下放了下来。 她还真担心自己看走了眼,小姑娘临阵脱逃,叫艾灵芝那些人看了她的笑话。 就因为这样,她才不敢在一开始透露南唐四大守将的角色分配,生怕直接把喜宝和那些姑娘们吓跑。 “这样就对了。” 梦老板给烟斗点火,“你先回去和你戏班的姑娘们说一声吧,五日后就要登台,明天开始我请艾灵芝她们来跟你们串一下戏。” 她说着,就要把点好的烟塞嘴里。 喜宝却一把抢过了烟枪。 “这个抽多了对身体不好,还是要少抽。” “轮得着你来管我?” 梦老板轻笑,上来抢烟枪,喜宝不给,又道:“会变丑。” 梦老板于是收了手,嘴上却不高兴的说道:“烦死人了!老娘就这么点爱好,不让我抽我那什么打发时间?” 喜宝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西洋糖来,她其实早就买好,想要感谢梦老板的。 上次她在咖啡馆,看到梦老板往咖啡里放了好些糖,猜她应该是喜欢甜的。 “不如含块这个。” 梦老板接过去打开看了,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就暗下来。 “吃多了会变肥婆,还不是一样不健康?” “但心情会变好啊,而且你胖起来一样很美。” 喜宝瞧她不愿意收,下意识要拿回来。 梦老板却直接截走,取出一颗放在嘴里后,心满意足地把糖袋子揣进口袋里,还冲着喜宝摆手道:“赶紧滚吧!我都烦你了。” 喜宝知道这是反话,低头浅笑一下,与梦老板告别离开。 可走到门前她又想起一件事,忽的回头问道:“我能问到底是谁跟您说了我的愿望吗?可别告诉我是文中君,我没跟他提过这个。” 梦老板撇嘴。 “别跟我提那个怂包!好些天了,躲着不敢见我,他还有工夫跟我说这些?我偏不告诉你是谁,自己猜去!” 喜宝无奈,只得自行离开。 她这辈子欠的人情实在太多了,可她是亡命之身,并不能尽数归还,只求下辈子能做个有钱有闲之人,专门用来还债吧。 这阵子喜宝白天都在田无际家里排练,从五丰茶楼出来,她就径直回了田无际那儿。 尚雅班的姑娘们都知道喜宝来五丰茶楼找梦老板,这会儿都在家里等喜宝的消息,一见她人,大伙儿都拥上前来问东问西。 “怎么样?见到梦老板了吗?” “是啊,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整体排演?” “梦老板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登台啊?” 高雅恩则将众人劝开,“你们一个一个地问啊,一口气问这么多,你们让喜宝先回答哪个?” 但她话是这样讲,却同样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喜宝。 喜宝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整理了一下语言说道:“好消息和坏消息都有,大家想要先听什么?” “当然是好消息!” 孙雅玲抢着说,其她人跟着附和。 但她很快又反悔。 “还是先听坏消息吧,这样听到好消息才会更加振奋吧。” 喜宝有些为难,她真怕大家听到坏消息后,没心情听好消息了。 但不等她开口,孙雅玲就又反悔了。 “算了,还是先听好消息,大不了听完了好消息我就捂住耳朵,当没有坏消息。哈哈哈哈。” “你呀!能不能有点定行?” 苏雅望戳了孙雅玲的额头一下。 喜宝于是给大家先透露好消息。 “好消息是,五丰茶楼今天贴出了我们下月初五要登台表演的海报,还有我终于见到了梦老板。” “真的呀,她怎么说?” 可喜宝不直接说,她紧接着又公布了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我同时见到了张老板,他的人还把我们的海报给撕了。” “啊?怎么这样?” “就是,大家都是开门做生意,他这样很没有道德啊。” 喜宝紧接着又道:“好消息是,给我们唱南唐四大守将的分别是梦老板、艾灵芝、李湘君和毛老板。” “天哪!” 姑娘们的嘴都张得像杏子那么大,刘小妹嘴里的豆包都掉地上了。 “这是真的吗?她们可是现在松江府最红的女伶了,怎么会愿意给咱们作配?” “什么给咱们啊?是给喜宝作配呀。” 孙雅玲直接变身喜宝小迷妹,激动地抓住了喜宝的胳膊道:“喜宝姐,你是有后台的人吧?而且这后台一定超硬,不然这些老板们怎么会来给你作配?” 喜宝没法子,只得解释道:“怎么会是冲我的面子?她们是来给梦老板的隐退戏台站台的。” “这倒是说得过去。” 孙雅玲有些泄气,原本想请喜宝介绍后台给她认识,让她也攀个高枝儿,这下可没戏了,那个梦老板一看就很不好惹,她那天都不敢往人身边靠。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又道:“可是不对啊,既然是梦老板的隐退戏台,她作甚要让你唱台柱子?她真的好宠你啊。” 她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该不会是——梦老板的私生——哎呦,二师姐干嘛打我?” 苏雅望又拧她后背,“就说你是个没正行的,胡说八道些什么?” 喜宝也被苏雅望无语到了,生怕她们再联想什么,立马说道:“好了,我这里还有个坏消息,你们也一并听下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 拉她入戏班 喜宝的神情突然严肃下来,大伙儿都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纷纷安静了下来。 喜宝于是道:“张老板决定要唱《群英会》来跟我们打擂台,所以他那边的名角儿也不会少。” “群英会?” 孙雅玲不敢相信,双手捂住了嘴。 “那我们不是完了?” 《群英会》这出戏是根据《三国演义》第四十五回蒋干中计的内容改编的,大体讲的是曹操欲攻赤壁,因营内蒋干与周瑜相熟,便派他去劝降,周瑜将计就计,把蒋干灌醉后,邀他同睡营中,并将伪造的蔡瑁、张允降书放在桌案上。 蒋干见劝降无效,想趁夜逃回曹营,忽见桌案上书信,误以为二将当真要降,回去向曹操告发,曹操于是斩了蔡、张两位熟悉水性的将领,酿成大祸。 戏中诸葛亮、周瑜、鲁肃、蒋干、曹操、黄盖、甘宁、蔡中、蔡和、蔡瑁、张允、太史慈、阚泽几位主要角色,一共三位老生、三位小生、六位净角、一位丑角,是一出各个行当都很出彩,缺一不可的群戏。 小生、老生、丑、净中都有正角,此消彼长,互相成就。 若非是实力相当的演员来演,都不足以展现此戏的魅力。 所以京剧史上参演过这出戏的角儿在说自己的代表作时,都会把这出戏算进去,以示荣耀。 如今张老板选这出戏来跟喜宝他们打擂台,那是要来大阵仗,想要一口气碾死她们的。 姑娘们一下都说不出话来,胆子最小的雅良还忽然哭哭啼啼道:“我不演了,我害怕。” “是啊二师姐,咱们只是想要登台而已,没必要赌这么大吧?万一得罪了那些大老板,咱们以后在戏界恐怕更难混下去了。” “对啊,我们又不是正角,不过是给别人做绿叶而已,干吗这么拼命?咱们再请师父找找门路,也不愁没戏唱的对吧?” 这姑娘一边说,还一边看向喜宝,分明在指桑骂槐。 苏雅望差点给她们气死。 “你们怎么这么没出息?你们不想想到时候跟我们同台的角儿都是谁?那可是当今松江府最红的女伶了。你们有生之年,可还会有这样的好机会?怎么可以临阵退缩?” “可是二师姐,对面和我们打擂台的是张老板他们啊。” “那又怎么样?你们当初同意跟着喜宝一起干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 苏雅望完全不叫人说话,继续劝大家道:“再说这岂不是更难得的机会?能叫张老板那样的人物这么重视,要演群英会来跟我们打擂台,把我们抬上这样的高度,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难道你们不想要?” “再说就算打输了,谁会记得咱们?天塌下来有名声大的顶着。有台柱子顶着,轮得到你们害怕吗?” 苏雅望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喜宝也不得不开口了。 “没错,而且大家要相信自己的实力,相信我对你们的信任。我们并不比任何人差,我们还有自己的优势。” “说得好!” 戏班有戏唱,田无际这两日闲下来,帮着大家排戏,但为了养活戏班,他偶尔也要出去赚些外快。 刚喜宝说话时,他刚好下了戏回来,听得很是动容。 这会儿姑娘们围上来,他便继续鼓励大家道:“孩子们,师父培养你们这么久,成败在此一举,五丰茶楼只不过是你们成名路上的一个小山丘而已,不要把它看得太重。 你们若能跨过它,将来等着你们的,会是更宽广的戏台。 若是暂时跨不过去也不要紧,继续磨练技艺,慢慢长高,早晚有一天能跨过去的。 师父对你们有信心,你们也要对自己有信心啊。” 姑娘们最听田无际的话,这会儿纷纷点头,跟田无际表决心。 田无际于是拿出在街上给大家买的蜜桔叫大家去分,走过来与喜宝说话。 “这阵子真是辛苦你了,丫头。” 喜宝傻笑,“我也是有私心的,怎么谈得上辛苦?” 田无际欲言又止,最终拍了拍喜宝的肩膀问道:“时候也不早了,留下吃晚饭?” 喜宝则摇头道:“我师父这会儿也该下戏回来了,我得回去给他做饭呢。” 她说着,跟大伙儿打了招呼,便离开了。 高雅恩见田无际一直站在门前瞧着喜宝离开,忍不住把心里的话问出了口。 “师父刚刚是不是想拉喜宝进咱们戏班?” 高雅恩跟着田无际的时间最久,也是姑娘们最会看他眼色的人,他有什么心事,绝瞒不过她,所以田无际也没与她隐瞒。 “为师确有此意,喜宝毕竟是个女孩子,如今也越来越大了,常年待在喜联社,终究不是回事儿。如今你们也熟悉了,反正是要同台唱戏,不如叫她直接入了我们戏班。” “这我是不同意的。” 高雅恩当即反对,“她如今带着机会与我们搭班唱戏,唱台柱子,我自然没有意见。但她要是进了戏班来,师父您是知道雅望的性子的,您叫她如何自处?” “这——”田无际于是给自己找台阶下,“为师这不是还在考虑吗?再说喜宝与宋班头感情深厚,就算我们想叫她来,她还不一定答应呢。” “大师姐不想喜宝进来可别带上我。” 苏雅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听的,走上前来时脸上还带着笑意。 “喜宝进戏班的事儿我可没意见,你们这些年都看错我了,我从前要唱台柱子,那是因为你们没人唱得过我。喜宝比我不知道强多少倍,她自然要唱台柱子。” 一听说苏雅望没有意见,田无际的脸上便有了笑意。 “师父就知道雅望是最懂事的。不过这件事也不急于一时,找机会我再慢慢跟她说,你们也在孩子们之间先通通气儿,给大家一个心理准备,别叫喜宝太尴尬了。” 喜宝刚才在尚雅班说话时胸有成竹的,可她自己其实也没底的很呢。 抢票房,尤其是从张老板那样的名角儿手底下抢票房,哪有那么容易? 要单看梦老板和张老板的实力,倒可以说是旗鼓相当。 可如今两边都要唱群戏,光是比角儿的数量,那边就有可能比这边高出一大截来。 女伶这阵子虽势头很猛,捧场的人也多,但她们毕竟没几年根基。 男伶就不一样了,有些人火了几十年了,戏迷天南海北的都有,这些人的号召力可是不容小觑的。 喜宝对自己和姑娘们演戏的实力当然有信心,可要是比起号召力,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会觉得梦老板请的人会强过张老板请的人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意识觉醒 大约是笃定了拍照的记者是梦老板请来的,张老板回去之后就加紧了动作,第二日的报纸戏曲版头条把梦老板要唱《女杀四门》和张老板要唱《群英会》的事情都报道了。 而且张老板那边的消息要更详细,也更轰动。 萧永华有订报纸的习惯,在石灰窑定居之后,也是第一时间就办好了这件事。 这日喜宝照例第一个起床出门练功,刚打开大门,低头捡起地上的报纸,就见苏雅望她们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了。 “喜宝!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喜宝扫了一眼手里的报纸,莫名其妙地看向她们问道:“什么大事?你们这么一大早跑过来?” “张——张老板真的请了好多名角儿来跟我们打擂台,今早他的人都问到我师父这儿来了。” “那田伯伯答应了?” “废话!我师父一个旦角怎么演《群英会》,再说他也不能答应啊。” 苏雅望喘得厉害,缓一会儿。 喜宝正好趁这个工夫看一眼报纸。 昨天那个拍完了就跑的记者让她印象深刻,她很好奇今天的报纸上到底会怎么写。 结果就瞧见头版头条上登着张老板联袂十余位海派名角儿合演《群英会》的新闻。 最要紧的是,上头明明白白写着萧永华的大名。 这会儿苏雅望也已经看到了报纸内容,她人都傻了,偏头看向喜宝说道:“萧老不是你们喜联社的副社长吗?他怎么也跟着凑这个热闹?” 喜宝却扯唇一笑,“记者笔误了,萧老怎么会是海派艺人,我们是妥妥的京城名丑。” “呦!今儿报纸送来了,给我看看。” 萧永华出屋瞧见喜宝他门,兴匆匆走过来接过报纸,翻到戏曲版面看着,瞧见自己名儿的时候,也是挺高兴。 苏雅望急了。 “萧老,您现在怎么还笑得出来?您真答应去唱《群英会》了?” “我答应了啊。” 萧永华有些莫名其妙,笑道:“昨儿个下戏,小麒麟来找我,说下月初五有场戏要唱《群英会》,让我去蒋干,这是多好的机会,我看给的包银还不少,就给应下了,怎么了?” 小麒麟是松江府名老生周老板的艺名,从前他在京城学戏时,萧永华帮过不少忙,两人的交情不错。 但他毕竟是后辈,所以萧永华带着戏班来松江府闯荡,也没有第一时间找他。 也是来了好些天以后,才知道他如今在松江府名气很大。 “您怎么就能答应了呢?” 苏雅望十分激动,“难道您不知道这是张老板攒的局,要跟我们打擂台?” “张老板?” 萧永华当初只听周老板说有挺多熟人一起演,要跟人打擂台,当时还要看着孩子们,他就没多问,直接应下了。 如今才反应过来,看向喜宝问道:“原来你们的《女杀四门》也是定在下月初五了?” 喜宝叹了口气,颇为无奈。 “是怪我没有及时和家里通气儿了,昨儿回来实在太晚,都还没来得及跟家里说,也是我没想到张老板的动作会这么快。” “这事儿闹的。” 萧永华也是为难,“怎么一家人还打起来了。” 他顿时有点着急,“这可怎么办?昨儿小麒麟把定银给了我,我瞧正好到了往家里寄钱的时候,就一起给寄回去了。如今要反悔,得赔人家三倍定银呢。” 挺大一个小老头急得面红耳赤,怪叫喜宝不好意思的。 她只好用笑容缓解尴尬。 “作甚要赔他钱?您就去唱,多赚一份儿银子作甚不赚?” “那你们怎么办?你可是头回正式登台,这种事儿我怎么做的出来?” 萧永华更急了。 活了大半辈子了,他在人眼中一向是个精明人,什么时候干过这种糊涂事儿。 说来也怪梦老板那边虚张声势,没有先透露喜宝的身份,不然小麒麟也不会找上萧永华。 “那又有什么的?就算不是您演蒋干,张老板找的丑角也不会差的。你到时候只管好好演,问心无愧地把这钱挣了就是。” 喜宝说着,又开怀笑道:“原本我还担心万一擂台打输了,没人来听我们的戏,便不能挣这份钱了。如今可好了,输赢咱们都占便宜。回头您再给家里寄钱时,可也得给我记上一笔才是。再说,我们也未必会输哪。” 喜宝一个孩子都这样豁达,萧永华又怎么好意思再扭捏,立时哂笑一声:“咦!瞧把你能耐的!戏台上见真章吧,我虽是你半个师父,可到了戏台上,也断不会放水的。” 萧永华接下了《群英会》这件事儿很快就在石灰窑传开了。 宋有贞自然是最气的那一个。 “老爷子这办的叫什么事儿?你登台原本就不容易,他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站到对家去了?咱们这到底还是不是一个戏班的了?” 亏得喜宝劝住了他,才叫他没有一时冲动跑过去跟萧老理论。 “师父您消消气儿,这件事儿怪不得萧老,实在是张老板的动作太快了,怪我没及时跟家里通气儿。” “这怎么能够怪你?都是怪我这个做师父的无能。你师父在戏班里不受人待见,连带着他们对你的事儿也不甚上心。 但凡上心一点,明知道你马上要和人打擂台,还能不多打听一下,想着千万不要和你碰上才好?” “师父您千万不要这样说,大家平日待我都很好的。” 不想宋有贞却红了眼睛,他是真的很心疼喜宝,明明有那么多的委屈,却从来都不说,还要一味地为别人说好话。 她这样懂事,就更显得他这个做师父的无能。 “不要说了,你等着看吧,等你这次唱红了,师父一定什么都给你争取最好的。我叫他们谁也不能无视你。你等着瞧吧。” 要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喜宝兴许还会很感动,但宋有贞这话都说了好多年了,喜宝已经明白,她想要的一切,是无法靠别人得到的,她能够依靠的,也不过只有自己而已。 这天晚上,喜宝破天荒地失眠了,她在屋子里待得闷,只好出来透透气,结果一出门,竟然看见了徘徊在她门前的谭小福…… 我服了我自己,刚上来瞅一眼,才发现我今天好不容易攒的存稿定错了发布时间,而且章节还发串了,好在及时替换了内容。 瞬间觉得自己好亏,我不管,多更是不会多更的,所以明天只有一章哦。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最需要觉醒的人 “这么晚了,你站这儿干嘛?” 喜宝对谭小福的窘迫熟视无睹,自然而然地走下台阶到院子里松泛筋骨。 谭小福则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喜君他不敢一个人出来上茅厕,我陪他出来。” 刚从茅厕出来的梅子澜:“???” 你有这么好心我怎么不知道? 不过喜宝这会儿正在想心事,倒也没真的想听谭小福的答案,所以也没给回应。 梅子澜又如往常一般倚在门柱边上坐下,看着天发呆,压根就不理这边。 气氛更加尴尬,满院子只能听见蛐蛐的叫声。 谭小福于是豁出去了,在喜宝身后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今日才听说你八月初五也要登台,其实——其实当初周大哥找到萧老的时候,萧老还推荐了我。” 他说到这儿,已经憋红了脸,但很快又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说道:“不过我的角色不重要,要是你不高兴,我可以去和萧老辞演。” “小福啊。” “嗯?” 难得听到喜宝这么称呼自己,谭小福眼睛都亮了,就连一直倚在门边的梅子澜都下意识回头朝喜宝看过来。 就见喜宝看也不看谭小福,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说髦儿戏到底是怎么在松江府火起来的?” “额?”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问话,叫谭小福有些错愕,巧的是他还真想过这个问题。 “大概是因为——人们看男伶唱戏——看腻了?” 喜宝猛地朝谭小福看过来,似乎被点拨了什么。 “你觉得呢,子澜?” 喜宝很快又看向梅子澜,她知道他一定在听。 梅子澜思索片刻,答道:“大约是因为如今有空看戏的人中,女人占了大部分?” “这怎么会是原因呢?” 谭小福立时表示不同意,“女戏迷应该更喜欢看男伶演戏才对,我听我一个留过洋的戏迷说过,这就叫做——异性相吸?” 他说着,下意识又朝喜宝看了一眼,很快就撇开了眼神。 梅子澜却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女戏迷确实会更喜欢看男伶没错,前提得是俊俏的小生。比起京城老爷们常看关乎家国情怀的老生戏,女戏迷更喜欢看表达小情小爱的旦角和小生的戏。然而无论是旦角还是小生,都是女伶演起来更好看一些。” “没错!” 喜宝觉得自己忽然有些开窍了。 “而且松江府是个新思想觉醒的地方,你们觉得当今时代,最需要觉醒意识的是哪一类群体?” 喜宝看向谭小福,谭小福卡壳,“是——女性?” 喜宝冲他打响指,随即又看向梅子澜,梅子澜则笑道:“是全方位的需要,但非要我选,我觉得是青年。” 原本喜宝的想法和谭小福一致,但梅子澜的话却又给她打开了新思路。 难怪当年在家塾里,先生提问总要一气儿问好几个人,就是会有这种效果。 喜宝现在太激动了,她不假思索地去拥抱谭小福,之后又去抱梅子澜。 “太棒了,你们两个都太棒了,我喜欢你们!” 喜宝说完这话,就跑回屋子去了,她要早些睡觉,眼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怎样打好这场擂台,叫更多的人来看她们演戏,她明天就要开始行动。 然而依旧留在院子里的谭小福和梅子澜却凌乱了。 谭小福保持着刚被喜宝抱过的姿势,不敢相信地看向梅子澜。 “她喜欢我我可以理解,可她怎么能同时喜欢你呢?” 梅子澜只轻笑一声,终于拍拍屁股起身,边往屋里走边道:“你想多了,我们在她心里,都不是男人。” 说话间,他已经进了屋,还轻轻带上了门。 谭小福更懵了。 “不是——男人?”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双手捂着自己下身道:“你才不是个男人!我——我男人着呢!” “谭小福!” 喜宝探出头来,谭小福吓得忙收回了手,转过身来一脸尴尬地问道:“做什么?” 喜宝当没看见他动作,笑呵呵道:“你在《群英会》里演什么?” “阚——阚泽啊。” 喜宝勾唇,“好好演,戏台上哪有不重要的角色?你再瞎说,当心我告诉你师父,看他不揍你!” 喜宝说着,便笑嘻嘻关上了门,没一会儿就睡下了。 张老板当年在松江府一战成名,最是熟悉擂台的打法,这种事就是要抢占先机,老戏迷固然重要,但为了看热闹而走进戏院的新戏迷更是至关重要。 他用最快的时间组建了当日的戏台班子,然后登报公示,一来为防同僚反悔,二来就是为了攻占舆论,叫大家都知道他们这里角儿多,买一张票能顶平时好几张票的钱。 如今的梨园界,男伶还是占有绝对的统治地位的。 这么多名角儿站在一个戏台上唱戏,那就压根没有女伶什么事儿了。 他就是要让嚣张的梦老板看一看,藐视他,胆敢明目张胆地跟他叫板,会是什么下场。 为了不叫人家说他胜之不武,跟女伶一般见识,他还决定等第一天大胜梦班主之后,他便要带着记者登门给梦老板道歉,还要送上一份大礼作为梦老板的隐退礼物。 他相信梦老板一定会配合他,毕竟是隐退嘛,被杀的那么惨之后,要是不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表现的大气一些强行挽尊,梦老板岂不是晚节不保? 张老板这会儿坐在后台扮戏,随便想一想都能乐出声来。 正好小麒麟坐在他身边,他当年一个人孤身来松江府闯荡,是张老板一路带出来的,一听说有人要在对面跟张老板打擂台,还赌上了男伶的尊严,他第一个就来说要帮忙。 “张兄放心,萧老于我而言是像父亲一样的人,他说会帮忙就一定会的,他这次还带了叶老板的徒弟一道,那可是谭大老板的侄孙,咱们这次一定能获得个满堂彩!” 张老板满脸都是得意之色, “那是自然!我已经给平日常看我戏的戏迷们都打过招呼了,他们都跟我打过包票,说八月初五一定来捧场,而且绝不让家里任何人去对面。 听说她梦丽珠都已经搬出花园路一号了?如今她连靠山都没了,还拿什么跟我斗?” 今天只有一章哦。大夫告诉我别想太多,适当休息,所以我明天再努力。 第一百三十五章 开涮 张老板和小麒麟正聊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吵吵嚷嚷的,张老板便拉人过来问缘由。 “回您的话,是对面五丰茶楼来了几个大角儿,戏迷们一听说,全跑那儿去看热闹了,这会儿台下几乎空了,经理正在外头留人呢。” 张老板看了一眼小麒麟,随口问道:“什么大角儿?梦丽珠不是好几天没唱戏了么?” “听说是艾灵芝、李湘君和毛老板过来了。” 这人大约也是三人的戏迷,说完话就急急溜了,生怕去晚了见不着人。 张老板于是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小麒麟在后头追着问:“马上要开锣了,张兄您这是干什么去?” “还能干什么?看戏的都到那边去了,我还唱个什么劲儿?自然是去看看她们到底搞什么名堂!” 这会儿五丰茶楼门外挤满了人,还有许多记者。 梦老板领着三位角儿站在门前,正回答大家伙儿的问题。 “今晚没戏,我们几个是过来借五丰茶楼的宝地排戏的,大家若想看戏,下月初五记得来捧场啊。” 记者怎肯放过提问的机会,立时有人抢着上前问道:“梦老板!你们的广告牌上特意留了一个空海报的位置,请问是否代表还有一位重要人物要在下月初五同你们一道登台? 她今天会来排戏吗?” 听到这话,艾灵芝等人也齐齐看向梦老板,说实话她们当初会答应来唱戏,是因为梦老板说要隐退,请她们来帮忙站台。 这些年梦老板独霸女伶大王之位,出尽风头。 如今她终于要隐退了,三个人也都松了口气,帮忙来站台,还能借着梦老板的名气亮亮相,对她们而言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等广告牌放出来之后,她们才知道刘金定并不由梦老板来演,而是另有其人。偏生梦老板嘴严得很,问了几次都不肯透露风声。 一直到今日,她才肯拉人过来一起排演。 谁知道梦老板到现在还想卖关子,只对记者们笑道:“当然了,是非常非常重量级的人物,好奇的话,下月初五记得要来看戏啊。” 她说完就领着三位进了五丰茶楼,在小二的引领下,径直往后院去了。 五丰茶楼老板马文龙是松江府的知名票友,他还设立了一个票房,名叫春明社。 因而除去茶楼大厅那座供茶客欣赏的戏台之外,他在茶楼后面的院子里,另设有一个小戏台,供春明社的社员们自行消遣,或者有贵客来临,略施雅兴。 如今正好被梦老板借来排演。 喜宝她们早接到梦老板的通知,老早就等在这里了。 远远瞧见梦老板领着艾灵芝她们进来,尚雅班的姑娘们个个紧张得不得了。 这可是如今松江府最红的几位女伶了,她们是多少女伶的梦啊。 “我真想不到,我能有机会一口气见到她们所有人。” 高雅恩自言自语。 孙雅玲却讥笑她。 “这有什么?师父不是说了,将来我们唱出去了,还要带咱们回京城,入精忠庙,到那时候,不光能一口气见到她们,连谭大老板、陈老板、王老板、余老板他们都能见到。” 孙雅玲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喜宝问道:“喜宝姐,你不是从京城来的?可见过谭大老板了?” 喜宝本不想显摆这些,但她忽然想起当初要去尚雅班排戏,谭小福非要跟着去的事儿,以为他定是看上了尚雅班的哪位姑娘,心道不如帮他一把。 “嗯,我们戏班的谭喜福是谭大老板的侄孙,他签关书那天,我们都见到了谭大老板。” 众人纷纷目瞪口呆,回想着那晚见到的少年模样,孙雅玲甚至一下子不讨厌他了。 “难怪他那日身手那样好,思维也敏捷,人长得也不赖呢。” 眼瞧着师妹犯起了花痴,苏雅望忙警告她们,“都别瞎想了!待会儿都给我紧张起来,谁要是在角儿们面前掉链子,耽搁了咱们登台,看我不回去告诉师父!” 正说着,梦老板便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冲着喜宝招手道:“还傻呆呆地站着作甚,不快过来打招呼?” 喜宝于是朝那边走去,苏雅望等人要一并跟着。 “你先一个人过来就行,人多了乱糟糟的,叫人家怎么记得过来?” 尚雅班的姑娘们立时顿步,心里老大的不舒服,但梦老板就是这样性子,她们也不敢造次。 喜宝只好抱歉地看了她们一眼,先过去了。 “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就是咱们的刘金定了。” 梦老板当众介绍喜宝,众人一听,纷纷打量过来。 喜宝穿一身白色箭袖练功服,一根粗大的麻花辫用红头绳梳在脑后,并未做过多修饰。 她身材娇小,长相可人,不过十四五岁模样,怎么瞧都是一张生面孔。 “我当是谁这么大架子,连毛姨都要给她作配,原来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 艾灵芝第一个嫌弃道:“梦姐,您是拿我们开涮呢是吧?” 李湘君文静许多,却也觉得自己被梦老板耍了。 “是啊,梦姐。你知道我的事一向是我婶娘做主的,她当初可是听说你要隐退,才答应让我来帮忙的,要是知道我要给一个小丫头作配,她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我看这样吧。” 艾灵芝第一个要做甩手掌柜,没耐烦地看向梦老板道:“梦姐要是执意用咱们捧这个小丫头,我也没这个闲工夫,不如今天的排练就算了吧。 这不还有几日才开场吗? 等梦姐什么时候改主意了,自己想演刘金定,就再找我,我自然随叫随到。 若是还叫她来演,答应借给你的龙套一个不会少,但我就算了。 就当我病了,临时上不了台好了。” 艾灵芝一迈腿,李湘君也要跟着走。 梦老板却面不改色地道:“都给我站住!没礼数的东西,毛姨都还没发话,轮得到你们俩上蹿下跳?” 毛老板出自髦儿戏鼻祖之家,在髦儿戏的圈子里很有威望,松江府的女伶们,多少都要敬她几分。 这会儿被梦老板拿出来挡枪,毛老板的脸上露出些许凝重。 艾灵芝这才想起自己失礼,忙得转身去挎住了毛老板的胳膊道:“毛姨您看她,您说我没念及姐妹情谊,给足她脸面吗?这个事儿本就是她做得不对呀。” 第一百三十六章 演一段吧 毛老板却不说谁错,轻咳一声,默默地把艾灵芝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拨开了。 李湘君站在一旁瞧着,默默地站回了原位,娇滴滴道:“我婶娘一向敬重毛姨,毛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叛徒!” 艾灵芝瞪李湘君,没好气地站到一边去,五个人一下陷入僵局。 不远处的尚雅班姑娘们这会儿齐齐屏住了呼吸。 只有刘小妹一边吃东西一边嘀咕道:“原来梦老板不叫咱们过去,是为了保护咱们啊。就这个架势,我站在那边非得吓哭不可。 喜宝姐能好好立在那儿,腿不软都已经很厉害了。” 众人齐齐看向她,冲她比嘘。 孙雅玲更是拿起一颗果子塞她嘴里了。 “吃你的花生吧。” 刘小妹委屈吧啦,从嘴里把花生又抠了出来,还连啐了两口。 “没吃过花生吗?得先扒皮啊。” 这边毛老板被推上风口浪尖,一边在心里恨梦老板拿她说事儿,一边又重新找回了一点当年当老大做主的感觉。 她得有十多年没登台了。 当初梦老板找到她,说有个孩子很有出息,想在自己的隐退演出上推她一把,希望她能出来帮忙,她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到了她这个年纪,看多了世间百态,最清楚女伶的不易。 戏曲刚发展起来那会儿,分明是女伶居多。而且一直到前朝时,女伶仍可合法登台演出。 如今因为朝廷的法令,男伶们势力庞大到可以分不同派系,百花齐放,争相斗艳。 而女伶却只有报团取暖,才能在不断被挤压的生存空间中存活下来。 越是这样,就越需要传承和发展,需要一个有力量的人,把女伶带向更好的未来。 所以看到好的苗子,大家都要来帮衬一把,正如同她当年帮助梦老板,帮助艾灵芝,帮助李湘君一般。 如今梦老板想要帮助喜宝,她自然当仁不让。 可前提是,喜宝真的值得。 “先唱两段来听听吧。” 毛老板说着,首先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她一坐下,艾灵芝和李湘君自然不好走,也跟着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喜宝则看向梦老板,等她的意思。 梦老板于是双手扶膝坐在毛老板边上,笑眯眯道:“那你就先唱两段吧。也不用多唱,就唱你出场亮相那一段。” 喜宝于是点头明了,先给三位老板挨个福身,随即站到一边开阔地方,摆好姿势,准备开唱。 梦老板却打断她道:“别在这儿唱了,到台上去,就当几位前辈帮你排戏了。” 喜宝看了一眼其他三位,戏台上唱和在下边唱可不一样,台下可以不配动作,专心考唱功,可到了戏台上,那就得见真章,当真的在演戏才行。 这是行里的规矩,一上了戏台,就半点也不能有错。 艾灵芝和李湘君都看向毛老板,毛老板不开口,她俩也就别过头去没开口。 喜宝于是按照梦老板说的,站到戏台边,全按剧本走起来。 先是九个漫步走向台子中央,随即抖袖、叠袖,做好亮相,之后又配以甩袖、叠袖动作。 本以为今日是来与四位角儿练习对打戏的,所以她今日穿的是箭袖练功服,并未着水衣子。 水袖功的部分,都是无实物表演,但她也并未轻视,几个动作做出来,给下面人感觉就像她手里真有两条水袖似的。 紧接着她开嗓念道:“儿夫南唐去报效,昼夜里——” 之后是一段二黄慢板:“思念心焦。” 唱得人心都要碎了,她转过身去,朝戏台后方走去,因着是临时叫她试戏,也并未设道具。 原本正经唱戏时,戏台中后方该有处桌椅,供刘金定待会儿描述剧情时坐着说话。 可是这会儿没有,喜宝也一点没犹豫,径直漫步走过去,转身叠袖屈腿悬空坐下,上身依旧端正,面不改色地继续念道:“将军一去无音信,叫奴忧闷常挂心,但愿君臣平安顺,一柱清香谢神灵!” 到这会儿,刘金定的独角戏就算完了,再要唱下去,该她贴身大丫鬟上台。 喜宝余光一扫台下梦老板那边,也没一个人喊停,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自己的念白。 “奴家刘金定,自与高将军结亲之后,他回到南唐父王台前报效,至今并无音信,只恐君臣有难,我意欲带领人马,杀奔南唐,遇难解围,遇战冲杀,使他君臣早日还乡。我就是这个主意,待我禀报母亲知道。” 喜宝保持坐姿一口气念完这些词儿,见下头仍没动静,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唱道:“丫鬟——” 接下来本该丫鬟接话,可是台上并没有丫鬟,但喜宝若紧接着说话,便显得自说自话,没了戏的平衡感了。 她便准备着空出丫鬟说话的时间,再继续下面的台词。 尚雅班的姑娘们看得直心疼,忍不住议论起来。 “喜宝姐也太能撑了吧,悬空坐这么久,换我腿早麻了,她还能面不改色的。” “是啊,这会儿台上也没有丫鬟,待会儿这戏要怎么唱?” 苏雅望不忍心她一人辛苦,远远的“有”了一声,小碎步登上台来。 喜宝人在戏里不好表现喜悦,只用眼神回应片刻,便继续说台词。 “请太夫人出堂。” 苏雅望于是应一声“是”,小碎步走到前面,正挡住梦老板她们看喜宝的视线,她便一边用藏在身后的手做小动作,示意喜宝趁机调整一下腿,好松快一些,一边念道:“有请太夫人!” 值得注意的是,苏雅望这个丫鬟的角色,因着后面也是刘金定的马童加营中大将,所以并不由花旦应工,而是武旦或刀马旦来应工,她的念白也并不像寻常丫鬟一样用京白,而是跟着刘金定一起用韵白。 说完这句词儿,苏雅望还特意在原处多站了一会儿,为了多给喜宝争取些时间松快腿脚。 可她这一举动看在艾灵芝她们俩人眼里,就变了味儿了。 “呦!这是哪跑出来个没眼色的,跟这儿抢上戏来了。” 她说着还冲梦老板咧嘴笑,阴阳怪气地说道:“把你那小心肝儿挡了个正着,真把自己当正角了?这要是在我的戏班里,非把她轰出去不可。” 李湘君也跟着抿嘴笑,还假意劝艾灵芝道:“姐姐快别说了,我看那孩子在台上也悬空坐了忒久了,真是难为她了。还是赶紧让她们把太夫人请上来,演完了这场吧。” 她说着还又掩嘴笑道:“这孩子也怪能撑的,只怕一会儿站起来,连脚都挪不动,戏也没法演了的。” 毛老板余光看她两个,本想就此叫停,叫喜宝也休息一下,如今竟被李湘君小瞧了喜宝,若是这时作罢,二人非继续小瞧她不可。 如此也只好看几人继续演下去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比过男伶 苏雅望站在前头等了半晌,不见梦老板她们叫停,只好让出她们视野,继续退到一边去,等着老旦太夫人上台。 虽说苏雅望刚特意挡着,想叫喜宝活动腿脚,但尚雅班的姑娘们看的很清楚,喜宝动也没动一下,依旧还在戏里。 这会儿苏雅望让出去,等着太夫人上台,台下竟无人有反应,半晌才有高雅恩推了孙雅玲一把道:“雅玲,太夫人不是你来应工?怎么还不上去叫喜宝站起来松快下腿脚?” 孙雅玲这才后知后觉地上了台,吸一口气,念道:“南唐刀兵乱,叫人挂心间。” 太夫人一上场,身为女儿的刘金定就该起身行礼。 喜宝于是终于站起身来。 “哎呦,这腿怕是动弹不了了,换我就在原地演,要是迈出腿去,脸上总要有表情,难看。” 李湘君掩着嘴,话里是同情,心里却在窃笑。 艾灵芝也不言语,只等着看喜宝的好戏,若是喜宝当真如李湘君说的那样,只在原地继续演,那她定要抬腿就走,便是毛老板也不会说她什么。 她如今可是松江府四大女伶人气排第二的角儿,给梦老板做四柱她还能考虑考虑,给这么一个戏都演不好的小丫头作配,她多掉价? 不想喜宝竟然半点也没含糊,依旧步履轻盈地走出五步来,然后窈窕转身与太夫人行礼,脸上没有半点难看的神情,反而还添几分女儿见到母亲的公瑾与娇羞。 看得艾灵芝都忍不住咬唇,气呼呼瞥着一边梦老板道:“什么狗屎运气捡到这么个妖精?都要隐退了也不叫我们轻松。” 梦老板知道艾灵芝这是服气了,难掩得意之色,随手摆弄着手边的南瓜子,边嗑边道:“她可不是我捡的,人家是京城喜联社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宋有贞宋老板你可听说过?” 宋有贞的人缘虽然不好,但是唱戏的本事和名声却是无人能否认的。 那些京城和天津卫来的角儿虽然在松江府很难混得开,但松江府的角儿们多少都有在京城学戏的经历,少时也都把京城和天津卫的角儿当成是奋斗目标来的。 尤其宋有贞又是旦行的名人,所以梦老板一提这个名字,艾灵芝和李湘君都是知道的。 “好端端的,提此人作甚?” 艾灵芝最讨厌梦老板拿关系来压人,她一直以为自己名气比不过梦老板,是因为认识的名人不够多。 梦老板也不怨她说话夹枪带棒,只轻飘飘笑道:“喜宝可是他正经收下的女弟子,手把手教了四年多呢。” 一听这话,女伶们无不羡慕。 她们是没赶上好时候的,想要学个戏,都找不到正经的师父来教,要么在戏院里偷学人家的,要么有个不入流的师父搭个草台班子,胡乱地教她们一些。 若非她们几个天赋好,比旁人有脑子,人长得又出挑,再带着那么一点子运气,哪会有今日的风光? 喜宝能有一位正经儿的名角儿做师父,还入了京城最好的科班,这种机会,是她们求都求不来的。 要是宋有贞知道她们会有这种想法,一定会显摆道:“我们喜宝起止一位正经师父?要是把本事全展示给你们瞧,还不得吓死你们?” 正好这会儿戏台上演到太夫人要坐下,并给刘金定赐座。 孙雅玲愁的都要挂脸了,她可没有喜宝那样的好本事,悬空坐不了几个呼吸,要是待会儿砸了戏,影响了角儿们的判断,她可负不了这个责任。 好在毛老板当机立断,终于招手叫了停。 “行了,快下来说话吧,孩子们。” 听到这话,苏雅望和孙雅玲都松了一口气,忙地去看喜宝。 就见喜宝下意识弯了腰,一只手扶着膝盖道:“快!快来扶我一把,腿上没知觉了。啊!啊啊啊啊!” 艾灵芝三人看的一愣一愣的,“闹了半天,她腿还真麻了,我还以为她练得什么铁腿功,竟然一点事儿都没有呢。” 说话间,喜宝已经被苏、孙二人扶到了她们跟前儿来,李湘君便冲着喜宝假笑道:“这孩子可真能忍,连我们都骗过去了。” 喜宝到这会儿都没缓过劲儿来,痛并快乐着说道:“师父一直教的,戏比天大,人只要还在戏里,就是天塌下来也要照常演完。” 毛老板冲着喜宝满意点头,李湘君却继续问道:“你能忍住痛不表现出来,我是可以理解的,但你是怎么做到最后出来走那几步还那么稳的?你腿不是麻得厉害吗?” 喜宝憨笑,道:“练得熟了,没知觉也能跟着记忆走的。” 都是过来人,喜宝一说大伙儿就都懂了。 但凡是唱红了的角儿,谁没有一两出常演的拿手好戏,因为演的多了,有些台步就是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 但这必得是演过成百上千次的结果。 从梦老板找到她们要唱《女杀四门》开始到现在,不过十天,喜宝竟然能够对这几步路形成肌肉记忆,还在腿麻的情况下准确无误地完成了。 足见她的用心。 毛老板很是欣慰,亲自走上前来,慈祥地看着喜宝说道:“听阿珠说,你想唱到天下第一红?” 喜宝一愣,没想到梦老板还把她的心愿拿去到处跟人说。 但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人不是什么时候都要谦虚,机会来时,该抓还是要抓的。 “嗯。” “比男伶还红?” 毛老板紧接着问,喜宝却有些愣住了,连同周围的空气都便冷了。 艾灵芝和李湘君更是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一直以来她们争来斗去都是在女人堆儿里,从来也没想过要比过男伶。 毕竟眼下的生活也还不错,而且她们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自己比不过。 人家有官府的认可,有成熟的流派,有更大的舞台和庞大的戏迷群体,她们有什么呢? 到现在都还是不入流的边角料而已。 戏迷们高兴了来捧捧场,叫她们一声老板,不高兴了,就是臭戏子、骚娘们儿,什么脏话都骂的出口,把她们和暗娼比作一样人物。 比过男伶? 得有多大的能耐和勇气,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可还满意 但仔细想想,当初听说梦老板要拉她们来和张老板打擂台,艾灵芝和李湘君也是兴奋了一阵子,并对八月初五的那场戏抱有期待。 后来看到张老板登报的阵容,二人又有些担心,怕几个人实力比不过,丢了名声,所以今日梦老板说要让她们见一见“刘金定”,她们就迫不及待地来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方才瞧见刘金定竟然是由喜宝来演,艾灵芝才会急着想跑。 明摆着会输的赌局,谁会去当冤大头啊。 得亏是毛老板沉得住气,叫她们瞧见了喜宝的戏,她们才有了能够放手一搏的信心。 因为不论是戏院还是茶楼,统共才多大点地方? 对面角儿多,戏迷多有什么用?又不能一口气儿全坐下。 她们与对面比戏迷数量自然比不过,但想把票都卖出去,凭她们的实力也并不算难。 只要戏好看,不叫人说出什么不是来,她们就照样能借着梦老板的隐退舞台出风头,还能顺便捧出喜宝这个戏界新秀,充当一回伯乐。 以后喜宝有什么好事儿,还能不想着她们些? 但无论如何,这也不能作为她们能红过男伶的证据,她们也绝没有做过这样大的梦。 可喜宝的回答却让她们震惊了。 对于毛老板的“是否想要红过男伶”的问题,喜宝并没有犹豫多久,很快就点头道:“嗯。” 毛老板很是欢喜,哈哈笑了好几声,好像几十年都没有这么欢快过。 “好!那我毛仁秀便帮你这一回,给你演一次赵匡胤。” “毛姨。” 同时站出来的除了梦老板她们,还有高雅恩。 原本梦老板分配的角色,赵匡胤是由她来演的。 如今毛老板要演赵匡胤,那她要演什么? 毛老板却也有自己的想法,她看向梦老板她们说道:“阿珠,我知道你体谅我身体不好,所以让我演最后一门的四大恺将之首,一来给你们撑撑场子,二来也能让我少受累。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 如今刘金定已经由这孩子来演,要是前头没有咱们四个其中之一出来撑场面,凭原本演赵匡胤那个孩子能留得住观众吗?” “这——” 梦老板也是忽然醒悟,她只想到凭她们四个人的人气,怎么样也能帮喜宝撑足了场面。 既然是为了在这场演出中推出喜宝的戏班,她们几个就不该出太多风头。 而且几个大青衣,大花旦出来演丑角、二花脸,戏迷们没见过,偶尔一见,自然欢喜。 至于喜宝的表演,她自然是不担心的,这孩子天生有正角的气质,她现在是没扮上,暂时还镇不住艾灵芝、李湘君她们。 你等她扮上之后入了戏,只要往戏台上一站,谁也跑不掉,都得乖乖地守在台下看她。 这就是天生戏种的魅力。 可她倒是真没想到开场的问题。 对呀,赵匡胤虽然不是正角,但他是贯穿整出戏的重要人物,确实应该好好斟酌。 “可是毛姨,您的嗓子——” “是啊,毛姨,赵匡胤的唱词那么多,您的嗓子怎么受得了?” 不等梦老板把话说完,艾灵芝就上前来把她挤到一边,自己挎着毛老板的胳膊撒娇道:“不就是开场吗?要不还是我来,您替我演雷显?那是个英俊角色,唱词儿也少。” 李湘君也不甘示弱,跟着挂上毛老板另一边胳膊道:“要真想叫毛姨少受累,不如跟我换,让毛姨演林文豹,不光词儿少,打戏也少呢。” 喜宝在旁边瞧着,大体上猜出了两人的心思。 赵匡胤可是戏里除了刘金定,戏份儿最多的角色了。 先前因为毛老板也只演个小角色,艾灵芝和李湘君戏份比她还多些,她们自然不敢争赵匡胤,如今毛老板先开始争了,她们便也要争一争的。 这件事儿喜宝能看得出来,其她人自然也能看出来。 梦老板就第一个出来替毛老板解围道:“干什么你们两个?我的隐退舞台,我都还在唱丑角,你们俩想越过我去?毛姨想演赵匡胤,我没意见。 你们俩想演?不行!” “哼!” 艾灵芝和李湘君一听这话,也不缠着毛老板了,纷纷别到一边去生闷气。 毛老板感激地看梦老板一眼,随即又朝尚雅班的姑娘们看过来,道:“原本演赵匡胤的丫头,过来一下,有事相商。” 高雅恩刚被抢了角色,正不开心着呢,一听说毛老板叫她过去,心里一愣,六神无主地走过来,先给几位前辈行礼。 “小女高雅恩,是她们的大师姐。赵匡胤这个角色——” 高雅恩说着,难掩委屈,怕被人瞧见,立时低下头去道:“原是我来演的。” “怎么着?如今毛姨要顶替你,还委屈了你了?也不看看你比毛姨——?” 艾灵芝刚在梦老板那儿受了一肚子气,这会儿正好撒在高雅恩身上。 不想她话没说完,毛老板就用眼神打断了她。 紧接着,毛老板又慈祥地看向高雅恩道:“赵匡胤这个角色,想必你已练了很久,如今我要来顶替,你一定在心里怪我吧?” 高雅恩自然十分委屈,但她身为大师姐,也是有大局观的,她虽仍旧不抬头看人,但却连连摇头道:“怎么敢委屈?毛老板愿意顶替我的角色,是我的荣幸才是。” “不,你自然可以委屈。这种情况,是个正常人都是要委屈的。换成是我,肯定比你还要委屈。 只是你虽然不能演赵匡胤了,但我也不叫你演四大恺将,那些不起眼的角色,我带的龙套也可以演。你不如来演我身边的太监,如何?” 听到这种话,不了解毛老板为人的人可能会觉得她是得寸进尺,特意侮辱高雅恩,抢了人家皇帝的角色,还让人家来演太监? 熟悉这出戏的人都知道,戏里的太监多数情况下都是背景板一样的角色,只傻站在那里,整出戏里也只有两句念白,加起来一共十个字儿。 角色重要程度,比龙套还不如。 就连艾灵芝听了这话,都觉得毛老板有些过分了,忍不住哂笑一声。 可毛老板竟然还要问高雅恩道:“我这样安排,你可还满意?” 第一百三十九章 蔫坏 角色从赵匡胤换成小太监,正经四柱变成背景板,高雅恩其实有些接受不了的,但能给毛老板做背景板,说出去也够她祖上冒青烟的,她又哪敢说什么不满意呢? “师父教过的,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我不该有啥不满意的。” 高雅恩态度恭谨谦卑,但也能从语气中听出委屈。 别说她委屈,喜联社的姑娘们个个都替她委屈。 谁演得好好的,临要登台了忽然被换角能不委屈呢? 不就是因为对方资格老,有人捧吗? 毛老板却仍旧笑得慈祥。 “我知道你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是有些不满意的。但我告诉你我为甚这样安排,你就该满意了。想演赵匡胤唱开场,凭你的实力或许能成,但若是在阿珠的隐退舞台上唱开场,你的分量不够。所以要由我来唱。 但你作为新人,又是你们戏班的大师姐,该多些机会露脸。 让你演个既不怎么露脸,又没一句唱词念白的恺将,对你忒不利。” 毛老板说到这儿,众人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纷纷感慨她的用心良苦,反省自己是小人之心。 只听毛老板继续说道:“太监就不同了,太监是小生扮相,不需要画脸,虽然唱词儿不多,但出场时间长,跟着赵匡胤一道贯穿全场。你若真有本事,自有法子叫观众记住你的。” 高雅恩听到这里已经感激涕零,立时就要给毛老板跪下。 “小女多谢毛老板提携,我一定会演好这个太监的。” 角色分配的事情终于安排妥当,毛老板于是又开始看向梦老板道:“好了,今儿叫我们几个过来,不是要排戏的么?你还不快快安排起来?” 毛老板都发话了,艾灵芝、李湘君等人自然不敢有话说,纷纷听从梦老板的安排,与喜宝一道排起打戏来。 一场排练下来,几个人都对喜宝刮目相看。 艾灵芝:“嘶——功法扎实得不得了!嫉妒的我呦,都不想帮着梦姐捧你了。” 李湘君:“前阵子听我婶娘说过宋老板想带徒弟来我们戏班搭班,当时我们不缺人手,竟给错过了。不过现在倒是有个好空缺给你,你看什么时候再叫你师父来我们戏班谈谈签合同的事儿?” 梦老板:“干什么?当着我眼皮子底下挖墙脚?人家好好的一个正角苗子,到你戏班去?你还让她演正角?” 李湘君憨笑不语。 咋可能呢? 这么好的苗子,得握在自己手里,早早埋了才好。 不然以后谁还听她唱戏了? 她心里这样想但她不说,还挎住梦老板的胳膊撒娇道:“哎呀梦姐,你才多大啊,怎么就要隐退了?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再多唱两年嘛,那么多戏迷等着听呢。” 她心思倒是活得很,就算握不住喜宝,但只要梦老板还在戏界一天,喜宝就越不过她去。 如此,她们就还有的吃啊。 梦老板太了解她们这些人,李湘君的用意她心知肚明,却并不猜穿,只拧了她脸一下道:“我要不要隐退的事儿就不劳你操心了,你只要下月初五准时来,别给我掉链子就好。” 她这一下掐得有点疼,李湘君长得本就楚楚可怜,这会儿揉着脸委屈吧啦的样子,真叫人心疼哭了。 “梦姐这说得是什么话?谁不知道我最乖了?谁掉链子也不会是我啊。” 倒是艾灵芝在一旁看得想呕,轻哼着道:“你乖?蔫坏还差不多!” 李湘君面色一冷,回头瞪了一眼艾灵芝,刚想诉说委屈,就被毛老板打断了。 “行了,这里也不是你们诉说恩怨的地方,当着孩子的面呢。” 两人遂看了看喜宝她们,互相别过头去,谁也不理谁了。 毛老板于是与梦老板告别。 “时候也不早了,今天我们就先回。刚瞧过了喜宝她们的戏,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明后天也无需再排,咱们就初五再见吧。” 梦老板向毛老板她们道谢,就准备把人送出去。 喜宝却在这时拦到了四人前头,“四位前辈,请借一步说话……” 五丰茶楼的外头,这会儿仍旧等着好些戏迷和大批记者。 戏迷们是想再见见角儿,跟角儿说两句话。 记者则是在蹲点海报上的神秘人物,大伙儿都想抢一个头条,先把神秘人物的身份爆出来。 他们把茶楼围了个水泄不通,生怕角儿们再从后门儿溜走了。 而这些人中,还有对面戏院早早下戏的张老板和小麒麟。 梦老板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们真的很好奇。 毕竟初五的那场擂台,可是关乎男伶脸面的大对决。 “出来了!” 小麒麟瞧见茶楼门口的动静,立时提醒张老板,没多久,就瞧见梦老板和另外三个人一起出来,被戏迷和记者堵在大门前。 张老板探头看了几眼,半天没瞧见第五个人,冷不防哼一声道:“虚张声势!” 他说完转身就走,忽然听到背后有记者向那边采访问道:“梦老板,之前张老板登报说下月初五要联合十余位海派名角儿一起唱《群英会》,与你们打擂台。请问您觉得凭几位的实力,能否胜过这场擂台?” 张老板眉头皱了又皱,想想就来气。 “这是哪个报社的记者,会不会说话?分明是她梦丽珠挑衅在先,如今怎么变成是我在找她麻烦了?” 小麒麟也没搞懂舆论怎么变成这样,一边安抚张老板,一边又去听孟老板的回答。 梦老板四人彼此投递眼神,没想到喜宝竟然能预判到记者的发问,还给她们准备了一套高大上的说辞。 只见梦老板挺了挺胸,微微一笑百媚生。 “下月初五是我的隐退舞台,大家都是知道的。张老板如此看重我,竟然邀请十余位鼎鼎大名的同行来捧场,我自然不胜感激。” 她说这话时一双媚眼楚楚动人,叫人隐隐能看出一丝委屈,立时引起了戏迷们的心疼。 “梦老板大气啊。” “是啊,这可是梦老板的隐退舞台,张老板竟然挑这时候挑事儿,这是生怕这边阵仗太大影响他票房啊,真是小气!” “那你看看咱们梦老板,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替人家张老板说好话呢。” “梦老板别难受!我们都支持你,到时候我们都会来给你捧场的!” 第一百四十章 阴阳调和 张老板再听不下去。 “什么我挑事儿?分明是她们先惹上的我,现在还找记者来乱做文章?” 他说着就要上前解释,小麒麟忙把他抱回来。 “哎呀张兄,你这会儿过去不是送上门去给那些记者写文章?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见张老板终于被劝住,小麒麟忙得又道:“她梦丽珠有相熟的媒体,难道咱们没有?不如先听听她怎么说,咱们见招拆招就是。” 张老板刚是给气糊涂了,这会儿反应过来,便也不再冲动,跟着在后头继续听起来。 就见梦老板继续说道:“至于能不能打赢这场擂台。我只想说,我一个都要隐退的人了,输赢对我来讲真的没那么重要了。我只是想给戏迷们呈现一场好看的舞台,让大家都不留遗憾地道别而已。” “说得好呀!” 戏迷们有些已经感动落泪,心里对梦老板的同情达到了顶峰,纷纷表示无论如何都要来听这场戏。 他们一起给梦老板鼓掌,五丰茶楼的大街上,掌声雷鸣。 梦老板只好挥手示意大家先静一静,表明她还有话要说。 “身为一个女伶,大伙儿能这么喜欢我,支持我,是我的荣幸。我梦丽珠这辈子都会感激大伙儿的抬举。 刚有人问我,张老板携手十余位同行要来与我们打擂台,我有没有胜算。 如果我仅代表我个人,我是不想打这场擂台的。 我一个即将隐退的人,实在没这种必要。 但我不是一个人,我所在的是一个新兴的、蹒跚学步、摇摇欲坠的行业,那就是唱髦儿戏,让那些爱唱戏的姑娘也能走上戏台,把自己精湛的演绎带给大家。” 梦老板说到这儿,略微扫了一眼,看到密集的人群中有许多青年,零星妇人。 她想起喜宝方才教给她的言语,回忆一番继续说道:“你们中定有许多饱读诗书之人,学到的道理学问一定比我这个无知妇人多得多。不知道你们可曾读过《易经》,知道阴阳八卦? 有人与我说,这书里写天地乾坤、阴阳调和才能万物顺遂。 我们老话常说男主阳,女主阴。 我想按照这个道理,若是男伶可以把戏唱好,女伶也不应该差到哪里去,才能叫这个行当发展得顺当一些吧。” 梦老板说到这儿,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些人没听懂,一些人摇头,少部分人点头。 一位坐在人力车上的妇人被人群拦住了去路,被迫在路边听完了这段儿。 她的佣人没了耐烦,“太太,我要不去巡捕房喊人过来清路?” “不必了。” 妇人年近三旬,汉人贵妇打扮,单手靠在人力车一边,冲着台上正说话的梦老板扬了扬下巴道:“前阵子在咱家的舞会上见她,她还是一个没文化的破落户,这才几日,怎的连《易经》都读上了?” 佣人也跟着看向梦老板,轻笑道:“戏子而已,读什么书也还是戏子。” 妇人白她一眼,叫她闭嘴,自己则继续听梦老板讲话。 “可是眼下能唱戏的姑娘还不够多,戏台也还不够大。如果大家真喜欢听我们唱戏,想请大家多给我们些机会,走进茶楼,坐在戏台底下听一听,这样的话,就算我梦丽珠将来隐退了,这一行还能有张丽珠、王丽珠、李丽珠,还能有更精彩的表演呈现给大家,对不对? 人家都说一出戏到底好不好看,演员的四功五法决定一切,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你们才是最要紧的,我们这一行能否长久地、健康地发展下去,你们这些戏迷们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对!” 被喜欢的角儿捧上了天,口口声声“你重要,你最重要”,戏迷们哪有不迷糊的? 纷纷对梦老板予以支持。 梦老板于是也备受鼓舞,竟然给大伙深深地鞠了一躬。 艾灵芝几个人都看呆了,心道刚才喜宝也没教这个啊,但是梦老板都鞠躬了,她们几个也不好干站着,只得跟着梦老板一起鞠躬。 可等她们弯了腰,梦老板又站直了,双眼已经热泪盈盈。 “感谢大家的支持了,你们初五来看戏,我保证你们值回票价。谢谢大家,请多多支持。” 然后梦老板走下台阶,依次与戏迷们握手微笑。 这在平时可太不可能发生了,平时戏迷们可怜梦老板的人都等不到呢。 张老板一直站在对面看到现在,忽的轻哼一声道:“我当她要干什么?瞧这样子,是当真跟她后台闹掰了,都开始卖同情票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小麒麟跟在后头问道:“张兄,那咱们什么时候请记者过来聊聊?” “用不着了。一个没后台的可怜女人,随她说什么去吧,票房才是硬道理。” 随着梦老板走下来跟戏迷一一握手,最后上车离开,五丰茶楼前头终于通畅了许多。 方才那位被挡住去路的妇人微勾唇角,冲身边人摆摆手后,也跟着离开了。 梦老板一走,艾灵芝她们当然不会久留,早趁着梦老板跟戏迷握手的时候跟在后头,各找到来接自己的人,急急走了。 一边走还一边在心里回味方才的采访,暗骂梦老板真会抢风头,竟然一句话都不叫她们说,就自己把事儿给办完了。 几位大角儿都走了,戏迷自然也散的七七八八,唯一零星留下的几个蹲守的人,一多半的都是记者。 因着梦老板一直让喜宝她们对唱刘金定的事儿保密,所以尚雅班的姑娘们,刚刚已经被安排从后门走了,只有喜宝为了以防万一,站在门后听梦老板说话,苏雅望陪她。 方才梦老板说到《易经》时忘了几个词儿,还是她给悄悄提醒的。 这会儿瞧见大家都走了,喜宝和苏雅望便从里间出来,才到门口就被几道亮瞎人眼的光卡嚓卡嚓包围了。 弄得她俩连忙捂眼睛,还以为是被什么神秘力量突袭。 记者刚瞧见两个穿练功服的出来,还以为终于抓到了那个神秘人物,这会儿发现只是两个没见过的小丫头,立时有人冲上来向茶楼里头瞧。 “只剩你们两个了?就没有其他人了?” 喜宝和苏雅望回头看去,茶楼里还有几个茶客在闲聊,于是纷纷用奇怪的眼神看向那人,好像在说:“瞎吗?那么大的人看不见?”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人心不古 记者见俩人不回答,便又明确问道:“你们俩不是梦老板请的龙套吗?刚才在里面排练,可还有什么别的大人物在?” 喜宝和苏雅望这才明白此人用意,齐齐瞪大了眼睛,闭紧了嘴,一个挨着一个跑走了。 一直等远离了五丰茶楼的地界,两个人才停下来,捧腹大笑起来。 “大人物?听了没喜宝,你要成大人物了。” “不不不,我们是龙套,梦老板请来的龙套,额哈哈哈!” “哈哈哈哈!” 喜宝和苏雅望继续笑得前仰后合。 但是没一会儿,喜宝便先冷下了脸来,朝着梦老板她们离开的方向看了过去。 苏雅望也很快觉察出不对劲儿来,站到她身边问道:“喜宝,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喜宝没对苏雅望隐瞒,随口问道:“你觉得毛老板、艾老板和李老板人怎么样?” 苏雅望也陷入深思。 “毛老板自不用说,是位很受人尊敬的前辈。艾老板脾气不小,但其实还算讲义气。至于李老板——这个人,我总有些看不透。她看上去很好欺负似的,但好像又很多个心眼儿。” “没错,就是这样。” 喜宝惊喜地看向苏雅望,没想到她看人也这样准。 但与此同时,她的心里又添了一抹担忧。 “怕就怕她这个心眼儿,不打算用在正地方呢。” 她心里想着,很快又对苏雅望说,“苏姐姐,麻烦你回去跟雅兰还有雅芳交代一声,之前交代她们的雷显和林文豹的戏,还是要继续练的。” “你的意思是——” 苏雅望有点吃惊,先前梦老板没有告知四大门将的扮演者身份,喜宝为了以防万一,自己找了雅兰和雅芳练习了这两个角色的戏份。 可是如今知道这两个角色由艾灵芝和李湘君应工,按理就没有雅兰和雅芳的事儿了。 “没错,”喜宝道:“我是担心她们俩要有什么变故,起码不至于叫戏演不下去。” “应该不至于吧,”苏雅望掩唇,“海报都贴出去了,梦老板今儿也把话放出去了,她两个临时回戏,就不怕得罪戏迷?” 喜宝意味深长地看了苏雅望一眼,没再说话,自行往家走。 苏雅望也很快想明白了。 隐退演出是梦老板的,话也是梦老板放出去的,戏唱不下去,天塌下来有梦老板顶着,与她们俩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应该不至于吧,那可是梦老板的隐退演出啊。” 然而人心不古,喜宝她们是怕什么来什么。 几日无事,到今日戏要开场,也不见艾灵芝和李湘君两个人。 “见着人了没有?什么情况?” 梦老板急得烟一口一口地抽,催戏的上前回话道:“往艾老板和李老板的家里都跑过了,艾老板是干脆没见到人,李老板倒是见到人了——” “那她怎么说?” 毛老板也有些坐不住了,头天晚上她还千叮咛万嘱咐这两个人千万别出岔子,没想到就出了幺蛾子,要是因此毁了梦老板的隐退舞台,再耽误了喜宝,她是绝饶不了这俩人的。 “李老板她——她——” “她什么呀?你倒是快说啊!” 梦老板坐都坐不住了,要不是怕误了戏,她恨不得自己上李湘君家去薅人。 “她说她病了,来不了了。” 这回连喜宝和苏雅望她们都站了起来。 苏雅望更是看向喜宝,心道她怎么连这都猜出来了。 “她说她病了?” 梦老板脸一黑,“她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 催戏的也是为难,但他是五丰茶楼的人,以后跟李湘君也打不到什么交到,遂没多想就把实话说了。 “什么病了?我去的时候她正跟人打牌呢,看那样子是熬了一个通宵。” “这个小妖精!” 梦老板差点背过气去,她想过艾灵芝会出幺蛾子,却没想过一向跟在她后头姐姐长姐姐短的李湘君会如此背刺她。 “龙套——那她答应借给咱们的龙套呢?” 催戏的更是为难。 “也没见着,说是她婶娘记错了日子,临时排了戏,在自己的戏院唱着呢。” “岂有此理!她这是诚心要出我的洋相了!” 毛老板也是没想到李湘君会这么狠,忙得安抚梦老板道:“阿珠你不要着急,赶紧去给她打个电话好好说说。湘君这孩子我是知道的,背地里蔫坏,但是当面从不博人面子。你与她说说好话,低个头,服个软,兴许她一心软就来了呢?” “我去求她?当没有她李湘君,我这戏唱不成了?一个小小的林文豹,我若不是为了给她脸,难道我自己戏班里没人能演了?” 梦老板气得够呛,立时就要找电话机去摇人。 毛老板把她拉住劝道:“就算湘君不来没关系,那灵芝呢?若是她那边的龙套也不来,这戏还唱不唱了? 再说你广告都已经挂出去了,明明白白写着她俩会来,正经唱戏的时候没见人,全是些小姑娘在撑,你叫戏迷们怎么想?” 喜宝她们也是一脸忧虑,先前只想到两个人为了给梦老板上眼药,或许自己不会来,但谁也没想到她们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连龙套也不借了。 正在她们一片焦急时,外面忽然来了一对龙套,自己说是艾灵芝叫他们来的。 “你们艾老板呢?怎么现在还不见人?” 梦老板脸色不好,说起话来也没了和气。 好在龙套头目能容人,倒是和和气气地回话。 “艾老板接了李老板的电话大发雷霆,说叫我们先过来帮忙,她亲自去李家抓人过来。还叫您放心,定不会误了戏。” 梦老板这才松了口气儿,一屁股坐了回来,很快又想到什么似的,把茶楼小二叫过来问道:“上座率怎么样?今儿下头喝茶的,可坐满了?” 小二却脸色难看,叹气道:“哪有人呢?对面十几个角儿拉着长队往里进,人都挤过去瞧他们去了,谁还想进来喝茶啊?” 梦老板不信邪,自己挑帘往台下去看,果然没几个人。 她信仰都坍塌了。 真是戏迷的嘴,骗人的鬼。 说什么一定会来支持她,结果全被几个男人勾去了魂儿……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上街拉客 定好的角儿临阵辞演,票也卖不出去。 这样的危机对于几个初次登台的小姑娘来讲实在是难以承受。 “怎么这样?对面的张老板仗着人多欺负我们也就算了,怎么连李老板和艾老板也来凑热闹?” 孙雅玲第一个委屈起来,眼见着就要开哭。 高雅恩忙叫她打住。 “待会儿就要登台,妆哭花了就难办了。” “都没人看,还登什么台啊?” 孙雅玲这会儿连衣服都不想换,她是要去刘金定的母亲,演个老旦,等毛老板应工的赵光胤唱完开场后,第二场才上场。 这会儿毛老板跟着梦老板去挑帘看观众的情况,后台都是女子,田无际又不好在场,只在前头帮忙。 眼下出了这样的事儿,大家也都没个主意。 只有苏雅望看向喜宝,与她眼神示意。 喜宝知道她是想让她与梦老板说,如果艾灵芝和李湘君来不及赶来,要让雅兰和雅芳来演雷显和林文豹的事儿。 但喜宝却对她摇头。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先卖出票去,叫人来听我们唱戏。至于角色分配的事情,不到最后一刻,最好不要说出去打扰梦老板。” 苏雅望明白喜宝的意思,她是怕万一到时候艾灵芝她们过来,瞧见雅兰雅芳抢了自己的角色,又要生出不少是非。 “可是卖票的事情,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呀,人家不来看戏,我们总不能到大街上去拉人来吧。” 苏雅望这话说得无心,却点醒了喜宝。 “怎么不能?” 喜宝说着,便坐回到椅子上,把自己的妆容修整了一番。 苏雅望却不明白她的意思。 “怎么能呢?我们是伶人,又不是窑姐儿,如何能站在街上拉人,自毁名声?” 喜宝却不以为然。 “你这话说得不对,照你这么说,餐馆拉客的小二,街头卖货的商贩,甚至眼下松江府最常见的那些四处发传单的学生,也都成了窑姐儿了?他们不也是为了自己的生意或想法,站在街上四处拉人的? 难道他们的行为就低贱了? 只要不违背道德,我不认为为了活得好而付出努力,是低贱的事情。” “可是那怎么能一样——” 苏雅望话未说完,喜宝直接站起身来,转身打断了她。 “如何不一样?退一万步讲,对面不也是在当街拉客吗?你没听小二说他们排着队进场,把客人都引过去了?他们能做得出来,我们如何不能做?” “可是——” “雅望啊。” 已经走出几步的喜宝忽然回眸看向苏雅望。 “嗯?”苏雅望一愣。 喜宝于是冲她甜笑道:“我怎么样?还好看吗?” 苏雅望心惊,她们这阵子每天都在一处,她对喜宝也算熟悉了。 可她从未见过喜宝此刻的这种样子。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样子吧。 她现在被喜宝美得几乎说不出来话,只顾着点头了。 然而喜宝要的答案不言自明,她便没再继续等苏雅望的回答,转身出了后台,穿过人丁稀少的大堂,当着梦老板和毛老板还有田无际的面走到大门外去了。 “这!她这是要做什么去?” 梦老板只觉脑壳要炸,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湘君的事儿还没解决,如今要是连喜宝都跟着掉链子要逃,那她这戏就彻底不用唱了。 梦老板说着,立刻也追出来想要问个究竟。 结果一出来就瞧见门前人山人海,全是朝着对面戏院的。 “张老板、周老板、王老板,萧老板,看这边!” “周老板,我真的很喜欢听您的戏,只是您的戏院太远了,去一次很不方便,您以后能不能多来这边唱唱?” “王老板,这是我专门为您准备的礼物,您一定要收下啊。” 所有人都拼命地朝前挤,要不是戏院提前做了防范,找了几十个人过来做人墙,硬生生拦出一条路来供角儿们行走,就冲这架势,估计都能临时吓跑几个角儿。 喜宝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盛世,登时有些发愣。 应该就是这样吧,有朝一日,喜欢她的戏迷若能有这个规模,那她用戏为家族伸冤的想法,应该就能实现了。 心里抱着这样的想法,喜宝鼓足信心,双手提于身前,一句拉长音念道:“看——官——们——!” 这会儿对面戏院门前站了好几百人,几乎站满了整条街,大伙儿都想离角儿近些,叫角儿多看自己一眼,拼命拥挤间,吵嚷之程度堪比闹市。 可谁的声音也没盖过喜宝去。 她这一句唱出来,就连一只脚已经迈进门槛去的张老板都听见了,忍不住回头寻找唱戏之人。 那些被挤到五丰茶楼台阶上踮脚看角儿的戏迷,更是已经第一时间发现了喜宝的存在。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道:“好俊的刘金定,好响亮的嗓子!” 众人原本就被刚刚的声音吸引,在四处寻人,一听这话,又顺着此人的目光看过去,终于瞧见了站在五丰茶楼门前的喜宝。 只见她穿一身红底牡丹刺绣的对帔,头戴钻石头面,两颗红色的大绒球,各配于头顶和左侧边,俊扮着的一张脸三分英姿七分柔美,不是刘金定又是谁? 不待大伙儿瞧清了喜宝的长相,喜宝便又做起动作继续唱道:“儿夫南唐去报效,昼夜里思念心焦——” “好!” 人群中四处都有叫好的,大家都被喜宝的精湛演绎而折服。 尤其一些京城慕名而来看张老板这场《群英会》的戏迷可太明白喜宝的好处了。 京城的一些角儿,尤其是唱老生的,唱戏的时候为了能够表达充沛的情感,往往要收着唱,声音传得不够远,这就造成了前排客人听得真切,后排客人几乎只能瞧个热闹的情形。 就算是用小嗓唱戏的小生和旦角,也很少能把声音清楚地传到最后一排去的。 但京城的观众懂戏的多,你让他在听得清和唱得好两个里头作取舍,他还是要选唱得好。 本来嘛,你今天抢不到前排的座,明天来早一点,坐到前排来,不就听得清楚了? 但你要为了嗓门大而唱得不好,那不管坐哪儿都没用了。 松江府的戏迷则不大一样,戏界常说松江府的戏院多为流水码头,客源多为来往的商客,他们更务实,我花钱买了戏票,我就得听清楚,不然我这钱不白花了? 所以先前很多京城的名角儿来松江府发展,少有吃得开的。 但喜宝则很不一样。 如果说方才喜宝随便念的一嗓子,就能吸引到大家的目光,是因为松江府的戏迷喜欢声音洪亮悠扬这一卦的角儿。 那这会儿喜宝一句唱完,大伙儿的眼睛都在她身上离不开,就是因为她的表演实在是太过惊艳。 一刹那的工夫,把一个小妇人因思念担心率兵打仗的丈夫而表现出的愁闷、娇柔又内夹几分决心的样子演得淋漓尽致,叫戏迷的心一下就揪住了,只想跟着她继续看下去。 这样既唱得好又能把声音传得这样远的角儿,在戏界可真是不多。 张老板算一个,可真要较起真儿来,他出彩的地方主要在武艺精湛,若是论细节处理,可就远不如喜宝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虚伪 喜宝唱完这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一个转身向回走。 戏里头本也是这样,刘金定站前头唱完这句,转过身去椅子上坐定,再唱后边的内容。 戏迷们瞧她动作,只以为她要继续唱下去,不想她径直走近了茶楼,对着身边已经看呆了的田无际他们小声说道:“记得卖票。”说罢便继续朝前走,再不回头了。 “这怎么还不唱了?我们还想听呢!” 戏迷们刚被喜宝勾起了兴趣,肚里的戏虫都张着嘴等着喂饭呢,唱戏的角儿忽然没影了,这他们哪受得了? “不是,你们谁认出来这是哪位角儿了没?” “没啊,隔得远,又只唱了这么一句,上哪瞧出来啊?不过瞧这实力,肯定是个大角儿没跑了?” “什么大角儿的戏我没听过,真是个大角儿,我能没听出来?” “那兴许,是从京城来的?” “想知道还不简单,跟过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众人说着,一窝蜂地涌上前去,都想一睹喜宝的真容,全被田无际拦在外头。 “诸位别急,今儿晚上梦老板的隐退演出,想进去喝茶的,得先买票,里头上好的铁观音招待大家伙儿。” 有些一早就是专门来看梦老板隐退演出,结果中途被对面吸引过去的戏迷才想起来这茬,当即掏钱买了票进去。 有些则特意打听问道:“方才门口唱戏那位角儿,待会儿也有戏唱么?若是没有,我还回对面听戏去。” 田无际连连点头。 “有,有的,不光有她,今儿还有毛仁秀、梦丽珠、艾灵芝和李湘君呢。” “呦,那我必须得听啊。” 田无际一边给对方发戏票一边笑道:“可不得听吗?梦老板明儿便要隐退了,这样的盛景,这辈子只怕也只有这一场了。” 他说这话时还特意对着后头的那些戏迷喊了一嗓子。 一些并非只专注男伶戏的戏迷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一听这话,立时也跟着挤过来买票。 甚至有一两个记者也开始倒戈,抬着设备就要往五丰茶楼奔。 张老板的人把他们拦下,质问道:“干什么呢?不是说好了今儿只在我们这儿拍吗?不讲信用?” 记者也很是不好意思,竟然咧嘴看向张老板道:“张老板,您这边的照片我都拍完了,回去写文章指定够用。可那边松江府四大女伶同台,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有,要不您也体谅体谅我们?让我们过去拍几张绝版照片?” “你这话我怎么这么不爱听呢?” 小麒麟有些不满意,皱着眉道:“难道我们十几个人聚在一处就容易?这辈子你还能瞧见?” 记者见对方不通人情,也不再赔笑脸,冷哼一声道:“那可说不准啊,难道你们中明天也有人要隐退?” “你——” 小麒麟气得够呛,众人忙上来把他拉住,记者却已经抬着设备跑到对面买票去了。 萧永华和谭小福一直站在边上默不作声,直到方才瞧见喜宝自己出来吸引了一些戏迷进了五丰茶楼,他们俩的神色才缓和了一些。 这会儿瞧见小麒麟和张老板受到了羞辱,萧永华也不好干站着,上前来劝道:“张老板,阿信,我看你们也用不着生气。反正咱们这边的票不是已经全卖出去了吗? 如今还有这么多记者在场,只要咱们好好唱,也不愁这出戏不成功的。” “对啊。” 小麒麟立时眉开眼笑,跟着对诸位角儿道:“杜爷、李爷、林爷他们早就派人买好了票打好了招呼,说今天一定带全家来听咱们的戏,这三位可是咱们松江府威名赫赫的大人物,只要大家待会儿好好唱,什么名声、赏银、地位得不到?”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对面的五丰茶楼,虽然因为喜宝的出色演绎进去了几个戏迷,但其实大多都是路人甲,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就连刚刚跑掉的那个记者,也是个不知名报社出来的。 他于是心中略微得意,继续道:“区区几个唱髦儿戏的,能搅得动什么风波,还不足够咱们放在眼里。” 谭小福一直在边上听着,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起来。 “不放在眼里?作甚又要如此兴师动众,又是困住记者不叫去那边拍照宣传,又是劳动杜、李、林三人出面撑场子,还叫来这么多角儿,偏要在人家隐退这一日唱一场大戏来打擂台?” 谭小福倒是不反对他们跟喜宝他们硬刚。 毕竟这件事情已经上升到了男伶和女伶的荣誉之战的高度。 男人嘛,本就不该轻易退缩,不论对面站得是男人还是女人。 但做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虚伪? 分明都已经怕得要命,担心得不得了,大费周章堵住了人家的出路,还要轻飘飘说上一句不足挂齿? 在他看来,喜宝她们那帮小娘子能将事态搅动的这么大,还形成今日的局面,其实就已经赢了。 他心里恶心得要命,实在不愿与这些人站在一处,所以张老板才说了要大家一起进去,他因为站在门边上,不等张老板这个东道主先进门,就抢先一步跨进去,头也不回地往后台去了。 张老板和众人都不认识这个冒失的年轻人,纷纷表示惊愕。 萧永华只好上前替谭小福解释道:“不好意思了,这孩子打小就这样,没眼力见。不过戏唱得确实还不错,大家多担待。” 有人不满意谭小福作为,又想奉承张老板,便依旧要教训谭小福几句,说他没礼数云云,小麒麟忙与那人说起悄悄话。 “是谭大老板的侄孙,看在谭大老板的面子上,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但凡戏界之人,哪有不知道谭金荣的? 他如今又是精忠庙会首,将来这些人要有机会到京城去唱戏,还得仰赖人家的。 这些人于是全都哑火,又等着张老板先迈进门槛去,他们也好赶紧去后台扮戏了。 谁曾想张老板腿才抬起来,萧永华又抢先进去了。 他一边走还一边道:“哎呦,岁数大不中用了,内急,先走一步了哈。” 他说着便往里溜。 众人这回而又有话说了,刚大家要迁就谭小福,那是因为他四爷爷是谭金荣。 如今总不能连萧永华也迁就吧? 那样岂不就成了他们南派怕了他们京派了么? 可这会儿还没等他们开口,路口开进来的几辆小汽车忽然吸引住了众人的视线…… 家里的毛孩子快断粮了,今天我要上街去购物,顺便大扫除,只更一章吧,反正我猜也没人追到最新章,都开始攒文了呢,攒着攒着就把我攒没了,哼!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成败在此一举 张老板和小麒麟一见车上下来的人,立马迎了上去。 “杜爷,您这么早就来了?快里边请,我们这就后台准备去。” 二人说着,就要上前去扶人,谁知道杜先生直接把他们手一推,径直朝对面五丰茶楼去了。 那里刚好有一对儿夫妇从人力车上下来,正打算进五丰茶楼喝茶。 杜先生急着过去赔笑脸,还带着家人一道。 张老板和小麒麟看得一脸懵,但后头紧接着林先生和李先生都下了车,也是一样的作为,急得张老板忙拉住了一个问道:“李爷,不是说好了今儿来看我们唱《群英会》么?您上对面干嘛去啊?” 李先生伸脖子往五丰茶楼门前瞧,见那对儿夫妇正在门前买票,忙把张老板的手给扒拉开道:“你放心,票我都买好了,我全家都买了,保准不叫你亏钱就是,不过今天这戏,我得到对面去听。” 他说着,便把张老板手一甩,屁颠屁颠跑到对面去了。 张老板实在摸不着头脑,又去拉着李夫人,她是他们戏院的常客,经常来捧场的。 李太太便把实话与他们说了。 原来那对儿夫妇是新来的府台大人和他夫人。 府台夫人是个戏迷,前两天也不知在哪儿听说了五丰茶楼要唱《女杀四门》,心血来潮,便邀请松江府的贵妇圈一道来看,说是到时候府台大人也会一起。 都是名利场上的老油条,李夫人话说到这儿,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等她一走,张老板脸都青了。 “梦丽珠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还结实了府台夫人?戏唱得不怎么样,惯会使一些小人伎俩!” 喜宝刚在外头小试牛刀,这会儿回到后台,人还有些紧张的。 她也不清楚自己那么做能不能改变局面,只是她想着只要她把那里当成是戏台,用心演绎,便就与在真正的戏台上演戏没什么两样。 若是她在那么多戏迷面前唱戏,都无法把观众引进茶楼来,那就算今日有戏迷进来听戏了,难道明日他们还会来吗? 他们又会帮忙宣传,说五丰茶楼有个唱髦儿戏的刘喜宝,唱得很不错吗? 大约是不会的。 所以她决心一试,若真像那么多人说的,她今夜可以一鸣惊人,那她方才的作为就一定会有效果。 可她不敢亲自去看,她害怕自己失算,怕看到场下还是空空荡荡,会影响她登台前的情绪,所以她叫苏雅望去帮着看。 “喜宝,你方才出去到底做了什么?” 苏雅望有些激动地奔回来,弄得喜宝更加紧张,直接站了起来。 “怎么了?难道观众都走了吗?” “不是——”苏雅望咧开唇,“观众都坐满了!而且还来了好些记者,大家都等着戏开场呢。” “坐满了?” 喜宝不敢相信,亲自走过去挑帘瞧,果然坐满了,就连二楼和三楼的雅间都坐满了。 “怎么会这样?那对面呢?对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喜宝满脑门子问题。 她虽然对自己有点信心,但并不觉得自己竟有这样的号召力,才匆匆在外头唱了一句台词儿,就可以让二楼和三楼的雅间都坐满了人。 苏雅望也皱着眉:“我听师父说,忽然来了好些有头有脸的人,拖家带口地来咱们这儿看戏呢。对面的人直接少了大半,连记者都跑咱们这儿来了。你说,会不会是梦老板的关系啊?她可真是厉害。” 喜宝很想认同这个原因,但她知道梦老板早就和金主闹掰了,而且虽说髦儿戏是在松江府起家,比起其他地方也是在松江府发展得最好,但比起男伶戏来讲,戏迷的规模还是比不过的。 再说对面那么多名角儿唱《群英会》,她作为戏迷要在两边选,只怕也要选对面。 所以她觉得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大人物看戏,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但总之这会儿来了很多观众,梦老板的隐退演出终归不会因为她的擅自行动被毁,这起码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但她很快又皱起眉头来。 “可是李老板和艾老板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看来我们要赶紧跟梦老板说,找雅兰和雅芳顶替角色的事情了。” “死丫头!老娘给你作配都还受着委屈,你如今竟然还想换了我?” 喜宝一回头,正瞧见艾灵芝扮好了雷显从隔壁化妆间出来。 大戏院里都给大牌的角儿安排独立的化妆间,但五丰茶楼原本是没有的,是梦老板来了之后,硬要求他们建了。 艾灵芝和李湘君名气比不过梦老板,但是排场却半点不比她小,万万不肯和其她小演员一个屋化妆,刚一来就挤进了梦老板的化妆间。 这会儿瞧见艾灵芝本人,喜宝一脸的惊讶。 “您——您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 她说着,回头去看苏雅望,苏雅望忙与她解释道:“刚刚你前脚一出去,艾老板就拉着李老板来了,连之前答应要借的龙套都一并带来,从后门进来的。 你回来的时候她们刚好在化妆间扮戏,我一直担心客座率的问题,就没来得及跟你说。” 二人正说话间,扮好了林文豹的李湘君也从里面出来,一脸的不高兴,一看就不是自愿要过来的。 艾灵芝这会儿瞧见她还气不打一处来,凶巴巴道:“既来之则安之,待会儿上了台要是不好好演,砸的可是你自己的名声。若是还想出幺蛾子给梦姐上眼药,看我不把你藏小金库的地方告诉你婶娘!” 李湘君眼睛一斜,气呼呼又回化妆间去了。 她的戏还有一个钟才到呢,艾灵芝这么早就叫她把这么丑的花脸画上,分明就是要让她被人看笑话! 等着吧,今儿一回去她就把小金库挪地方藏,看她还怎么去告状! 突然来了几个大人物,梦老板也有些受宠若惊,刚人一进来,她就被茶楼主人请去招呼客人了,反正她的戏在后面,还有三刻钟才要上台,倒是也不差这点时间。 毛老板要唱开场,这会儿正和高雅恩一道在台边候场。 锣鼓声一响,四个禁军加两个太监登台,喜宝的心情也跟着无比激动起来,她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同是天涯苦命人 今儿进来看戏的戏迷除了方才被喜宝一嗓子吸引过来的少部分戏迷之外,大多数都是看了广告牌,作为毛、梦、艾、李的戏迷,专程来瞧她们四个的。 再有就是府台夫人邀请来的那些贵妇家属群体,这些人一接到邀请,就立即打听了这边的情况,自然也知道广告牌上的内容。 都知道今儿戏台上该有哪些人。 “髦儿戏啊,是从咱们松江府发展起来的新兴曲艺,主要就是女人唱京戏,图个新鲜。只是没想到府台大人还有这种雅兴?” 杜、林、李三人作为松江府三巨头,传说中流水的府台大人,铁打的土霸王,有自己的雅座不坐,偏挤到府台大人这间来说话。 府台宋兴民懒得搭理他们,眼皮都不抬一下,斜靠着椅子伴着锣声摇头晃脑。 “听不大懂,不过是内人喜欢,本官陪她而已。” 几个男人挤到这边,府台夫人唐曼茹便被挤到了另一边,正好与三位的夫人凑成一桌喝茶。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梦老板接受记者采访时,被人群堵在路边的那位妇人。 其实按照三位夫人的习性,四个人凑一块儿,搓搓麻将正好,在戏院搓麻将,更是别致。 但唐曼茹不发话,她们便不敢动,只能硬找话题打破僵局。 “令媛不是前阵子回国来了?怎么没一块儿带来?” 杜夫人首先发问。 唐曼茹一心盯着台上,不动声色地说道:“来了,她不想叫人知道身份,说是要带着洋同学在一楼自己看。” 三位夫人一听,忙得探身往下瞧。 果然瞧见一桌上几个洋人中间坐着一个黑头发的中国姑娘,都在认认真真地看戏呢。 三人于是又坐回来,笑而不语。 倒是李夫人斟酌着语句说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了。 成日里闹着什么维新、男女平等,还要闹什么革命? 依我看哪,都是那些外国的传教士闹的,夫人您可得把令媛看紧一点。” 唐曼茹不接她话茬,只冲着戏台上扬下巴。 “开场了,看戏吧。” 李夫人吃了瘪,气氛越发尴尬,林夫人只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陪笑着说道:“说起戏来,这个梦老板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陈老五闹掰了,现在戏都唱不下去,还要闹隐退,你说她是何苦来呢?”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是苦而不是甜?” 说曹操曹操就到,梦老板一进雅间,把三位夫人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后来一看唐曼茹还坐着,她们才想起来凭自己身份犯不着这样,便又纷纷坐下了。 林夫人还骂道:“你这破落户,进来也不打声招呼,吓了我一跳。” 梦老板也不客气,挑帘进来顺手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道:“没做亏心事儿你怕什么?” “梦丽珠,你讲讲道理,我们可都是来给你捧场的!要不是宋夫人要过来,我们还不来呢。” 刚才茶楼老板只说来了贵客,让她上去招呼一下,也没说清楚是谁来了。 这会儿林夫人提醒她,她才终于看见坐在主位上的唐曼茹。 于是她一把拍掉手里的瓜子皮,顺手把林夫人往边上一扒拉,走到唐曼茹身边,伸出手来笑道:“都跟我说是有贵人来,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夫人您。您喜欢听戏怎么没跟我说过?知道的话,我那会儿多送您两张戏票啊。” 谁知道唐曼茹根本眼皮都不抬一下,一边瞧着戏台上,一边道:“戏都开始了,你这个正角不赶紧扮戏,跑到这里来,不会误戏吗?” 梦老板好没意思地收回了手,敛了笑容道:“这不是听说有贵客来了,我上来尽下地主之谊吗?要早知道来的是您,我就不上来了。” 她说着一回头,就瞧见三位夫人都在偷笑,刚刚唐曼茹不给她们面子,她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这会儿唐曼茹也不给梦老板的面子,她们的心里倒舒坦了不少。 可她们舒服了,梦老板不舒服,为了找回场子,她立时招呼小二进来道:“给宋夫人她们上最好的茶果,算我请客。” “用不着,”小二还没来得及答应,唐曼茹忽然开了口,转身看向梦老板道:“戏唱好了,比什么都好。” 梦老板脸色越发难看,冷冷道:“知道了,倒不劳烦您操心了。” 她说着,强装镇定地出了门,旋即加快了脚步,一边扯衣领子一边在心里暗骂:“脾气古怪的老妖婆,成天的看我不顺眼!真不知道她到底来干什么的!” 想到这里,梦老板忽然顿住回头看去。 对呀,她到底来干什么的? 雅间里,瞧见梦老板负气而走,唐曼茹无奈摇头。 终归是个没什么头脑的破落户,也不知她那日关于《易经》的话是怎么说出来的。 她这正想着,场下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众人朝戏台上一看,原来登场的赵光胤竟然是毛老板演的。 原本她一个青衣,画了红脸,挂了髯口,声音又是老生的唱腔,观众应是瞧不出她是毛老板的。 但毛老板唱戏有个独特的地方,就是她左脸比右脸好看,正面亮相时为了呈现的效果好,必定是左脸朝着观众多一些,别扭是别扭了一些,但时间久了,戏迷看习惯了之后,便成为她的特色了。 这在京剧演员中是不多见的,门口的广告牌上又写着必定有她,因而熟悉她的戏迷一下认出来,心中狂喜,不觉叫起好来。 “除了今天,什么时候瞧见毛老板唱老生啊?” 有些戏迷甚至热泪盈眶,道:“什么时候也没瞧过啊,毛老板都离开戏台多少年了,除了今天,这辈子都不可能瞧见了吧?” 更有梦老板的戏迷跟他们惺惺相惜,“你别说了,过了今天,我们也瞧见不见梦老板的戏了,同是天涯苦命人啊,待会儿梦老板的刘金定一上台,可得给我们也叫声好啊。” 这边有不明所以的路人甲忙问道:“梦老板去刘金定?广告上不是没贴吗?你们是拿到戏单了?” “废话!今儿是梦老板的隐退舞台,她不演刘金定,谁能演?” “那不对呀,我可是冲着刚才在外头唱刘金定的小姑娘来的,她要不登台,我要退票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幺蛾子频出 几方戏迷各有正主,梦老板的戏迷与喜宝的路人戏迷为谁演正角而争论不休,毛老板的戏迷则嫌弃他们太吵,打扰他们听戏。 艾灵芝和李湘君的戏迷则坐山观虎斗,反正他们正主还没上,如今毛老板都演赵光胤了,艾灵芝和李湘君的戏份也不该差到哪儿去,他们只要等着瞧就是了。 然而这样混乱的场面,在喜宝登台之后就一瞬间静止了。 众人瞧见这个面声嗓音更生的年轻女伶,都一下子傻了眼。 “不是梦老板?” 最惊讶的,还要数楼上的三位夫人。 从前梦老板跟着陈老五的时候,她们是经常一起搓麻将的,所以她们很了解梦老板,知道她是个非正角不演的角色,如今演正角的竟然不是她?而且还是在她的隐退演出上? 她在搞什么名堂? “这小美人儿是谁?可真是生了一张倾城倾国的脸啊!” 这声音一出,李夫人立时站到栏杆前头探出身去,就见自家郎君正倚着栏杆看喜宝呢,立时气得握紧了拳头,坐回座位上生闷气。 “这个梦老板,又在搞什么名堂?原本跟我们家的就不清不楚的,如今终于要隐退了,还推出个小妖精来勾搭人?我看她哪是要隐退?分明是要改行做老妈子!” “行了!” 唐曼茹看到喜宝时也是一阵惊艳,下意识便想到了一位可怜故人。 只是这会儿李夫人的话说得也忒难听了些。 “勾搭你男人?人家请他来了?不是你屁颠屁颠拽着他一起来的?” “夫人!” 李夫人气不过,却又不敢对唐曼茹发脾气,只好别过身去自己生闷气。 楼上热闹非凡,楼下的情况也不遑多让。 方才喜宝在外头唱戏的时候,许多人站得远,并没怎么看清喜宝的脸,这会儿一楼的茶客中,有位名叫易文顺的诗人,平时就喜欢往女人堆儿里扎,刚好来松江府探亲,听说这边有场髦儿戏,演《女杀四门》,聚齐了松江府眼下最红的四大女伶。 他想都没想就来了。 唐曼茹他们没来之前,五丰茶楼里零星的几个茶客中就有他一个,买在了最中间视野最好的一张桌。 喜宝一登台,他便惊得嘴都合不拢,连刚喂进嘴里的茶全漏出来了也顾不上。 到喜宝唱完第一句转过身去往椅子上走,他才想起来拿帕子擦嘴,嘴里还要不断念叨着:“亲娘呦,我的亲娘呦!天下竟有此等国色天香之妙人?” 就连刚刚还在吵架的戏迷们,这会儿也吵不起来了。 如果在此之前有人敢大言不惭说自己能够统一所有人的审美,那一定会有人说她狂妄。 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全都相信了这句话。 没有人能不承认喜宝的美,至少在戏台上,她无与伦比。 她自身体貌的优越自不必说,她的手眼身法步竟无一样不美,她目光所及之处,总会有戏迷把拳头塞进嘴里,激动地摇晃身边人的胳膊,又怕吓到了台上的人儿,只敢小声低语。 “看我了,仙女看我了!” 更有记者差点忘了规矩,按住快门就想给喜宝拍照,亏得茶楼养的打手也不是吃素的,当时就给人按住了。 “先生,戏唱完了会安排采访的,眼下您还是专心看戏的好。” 台下的热闹,喜宝全然不顾,她现在一门心思在戏里,什么观众评价,家族仇恨,她一概不想。 她现在是刘金定,心里只有那出征打仗久未归家的夫君高俊保,想着跟母亲说要带兵去南唐支援夫君一事。 她把自己装进刘金定的人设里,想着刘金定的遭遇,脸上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刘金定的神色。 她是英姿飒爽,行兵打仗绝不含糊,英明果断能挡百万兵的巾帼英雄,她又是一个独守空房思念夫君的小女子。 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潇洒,却也有旦角独有的娇媚柔弱。 这样一个有魅力的角色,被喜宝这样恰到好处地演绎出来,又如何能不被观众记住,获得满堂彩呢,可是到这会儿,好半天了,下头竟然连一个叫好声都没有。 喜宝虽然不急,后台等着的众人却有点着急了。 “怎么还冷场了?” “是啊,唱这么好也不给好,怎么办啊?” “怎么办?观众一定是看梦老板没去刘金定,失望了,待会儿要是还等不到梦老板登台,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朝台上扔茶壶啊?” 孙雅玲待会儿就要上台,心里紧张得要命,忽然就揪着领子害怕地说道:“那我到底还要不要上去啊?我可不想第一次登台就被人扔茶壶,被砸到了很痛的。” 这会儿正好喜宝唱道:“一柱清香谢神灵——” 该苏雅望应工的丫鬟上台,苏雅望还分心回头瞪了孙雅玲一眼。 “师父平时是怎么教我们的?戏比天大,要是怕被扔茶壶就不登台,那你以后都不用登台了。待会儿就该你应工的太夫人上了,你要是敢掉链子,我绝饶不了你!” 她这边正教训孙雅玲,台下忽然爆发了雷鸣般的叫好声和掌声。 原来是她晚了一个眼登台,正好把那些被喜宝的美貌迷晕的戏迷的魂儿给拉了回来,才叫他们想起来给好。 把苏雅望吓得身上一激灵,差点都忘了自己要从下场门登台,还是刘小妹提醒了她一下。 她上台时,下头的掌声都还没停,就好像这掌声是专门给她的一样。 她每在台上走一步,都好像走在云端,做梦一样。 要知道一上台什么都没干就能有观众的叫好声,这可是大角儿才有的待遇。 就连刚刚毛老板登台,戏迷也是认出她来后,才开始给好的。 亏得她这会儿是站在喜宝后头演个不动弹的丫鬟,不然她真的有可能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就连喜宝念完了词儿,唤丫鬟的时候,她都还愣了一下,险些叫观众看出来她发呆。 “有。” 她匆匆应了一句,渐渐回神儿,身上却还没有动作。 喜宝瞧出她不对劲儿,眼神提醒她要转身行礼,她才反应过来,匆忙补了个礼。 喜宝便放下心来,继续念道:“请太夫人出堂。” 苏雅望终于彻底回神儿,走上前去请太夫人。 谁知道太夫人请了半天,前头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第一百四十七章 岁月是个好画师 苏雅望在前头等了半天不见孙雅玲演的太夫人上来,只好往上场门儿打量,就见刘小妹她们正冲着她身后挥手,人群里头却并没有要上台的孙雅玲。 她心里一慌,忙给喜宝递眼神。 喜宝于是知道出乱子了,余光往左右一扫,才发现孙雅玲竟然在下场门,可太夫人要登台,该从上场门儿上来呀。 她忙给苏雅望使眼色,示意她孙雅玲在身后。 苏雅望会意,虽然心里慌得一塌糊涂,但面上还要维持淡定,只好又回身冲着观众莞尔一笑,转身又冲着上场门的方向,高声提醒了一句:“请太夫人出堂!” 今儿来的戏迷里也不乏资深票友,一见这个,便有人嘿嘿两声道:“不对呀,怎么又喊了一声?这是改戏了吧?” “能是怎么着呢?太夫人出了岔子,一时上不了台,台上只能马后(放慢演出速度)了呗。不过这个演员不错,台风很稳。” 孙雅玲本来一只脚都迈上台了,听苏雅望又喊了一句,身上打一激灵,又看见刘小妹她们冲她招手,一直用哑语对她说着什么,人一下就懵了,正不知所措之际,梦老板把她找着了,拉着她就往上场门儿的方向走。 “别慌,快些点还来得及上场。” “梦老板——” 孙雅玲这会儿又害怕又感激,她真怕因为自己误了戏,待会儿上台被人扔茶壶,但是梦老板却没怪她,反而还安慰她,她就又有点想哭。 “不许哭哦,不然待会儿上了台,声音不对。” “嗯。” 虚惊一场,丫鬟两次曰请,太夫人总算是登了台。 三个人平平稳稳地把这场戏唱完了。 中间喜宝和孙雅玲的对唱还得了观众好几个好。 第三场戏为苏雅望应工的马童备马片段,是她的独角戏。 她一下台,就立即去换了衣裳,拿了砌末往上场门儿登台。 喜宝倒是有些时间,陪着孙雅玲去给梦老板赔不是。 到这会儿,田无际和宋有贞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早就到后台来等着了。 “怎么着,刚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叫雅望请了两回?”田无际寻着孙雅玲问道。 梦老板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翘个二郎腿抽烟,听着田无际的问话,轻笑着说道:“能是怎么着?跑下场门去了,我过去的时候,人家正准备登台呢。 我们这些唱髦儿戏的是比不过人家科班出身的讲规矩,可我唱了这么多年戏,也没见有人唱戏,不知道自己该从哪个门登台的。 我说她师父要是不会教就交给会教的人教,别平白耽误了好苗子!” 田无际这会儿脸涨得通红。 学生学戏,第一个要学的不是音韵武功,而是上台下台,把这个学好了,学明白了,才能学后面的。 如今孙雅玲差点犯这样的错误,那可真是要回炉重造才行了。 梦老板的话虽然难听,但人家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孙雅玲这会儿也是委屈吧啦。 刚她还在心里感激梦老板不怪她的,这才下了台,她就当着自己师父的面,说这么难听的话,连她师父也一并羞辱了,说到底都是她自己不争气。 “师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刚也不知怎的了,瞧着二师姐来了下场门儿,我就直接跟着去了,后来底下观众掌声那么激烈,我一时发晕,就把规矩给忘了。” “呦!不是怪你二师姐就是怪观众的,合着你自己全没错是吧?”梦老板更觉这丫头好笑。 孙雅玲却被她说的越发委屈,一脸的泪水跟田无际解释道:“师父,我真的没这意思,我,我知道错了。” 田无际最见不得徒弟们哭,一下也心软了。 “这不怪你,你是头回登台,又是头回见这么大的场面,会紧张犯错也是再说难免,要怪就怪师父没有好好教你们,刚才我要是在后台看着些,就出不了这样错了。” 他这边把孙雅玲哄得七七八八,那边梦老板却把烟枪往桌上一拍,皮笑肉不笑地道:“慈师多败徒,难怪把徒弟教成了这样!” “阿珠!” 毛老板看不下去,教训了梦老板几句。 “你还说人家,也不知道是谁第一次登台的时候唱《长坂坡》去糜夫人,唱到一半忘了词儿,干脆把喜神塞到应工赵云的灵芝怀里就跳了井,把灵芝一个人晾在台上,差点哭了。” 艾灵芝听见这话,也从化妆间里出来,嬉笑着说道:“可不是吗?那会儿要不是打不过她,我真恨不得把她撕碎了喂狗。” 梦老板被人揭了老底,颜面尽失,只好转移话题,数落着艾灵芝和李湘君道:“你们还说呢,那会儿咱们被家里卖到那种地方,没有我罩着你们,你们早被老板吃肉削骨了。” 艾灵芝和李湘君心里一酸,一下子回想起许多往事,但却不肯当面承认对梦老板的感激。 李湘君还转身去抱住了毛老板道:“咱们最该感激的是毛姨,当年要不是她说动老板要来教咱们学戏,让咱们有一技之长,哪有咱们今日的风光?” 喜宝在一旁看着几个前辈话前尘,心里也不甚感慨。 岁月真是一个好画师,年岁越长,画的东西便越多,全是人生的瑰宝。 梦老板几人说着话,忽然瞧见她,几个人都疯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呢?还不赶紧改装去?” 马童备马后半段,有刘金定一段在台下唱的词儿,再之后就该八个女兵龙套上台,随后刘金定牵马登台,后头跟着一个举大蠹(du)旗的。 再之后就是刘金定的一套起霸动作。 起霸分男霸女霸,是京戏中常见的一套表演程式,常用以表现古代武将在出征前整盔束甲,准备上阵厮杀的场景。 男霸气势轩昂,雄武有力。 女霸则要刚健妩媚,婀娜多姿。 刘金定一出场,先是一个可爱的掏翎动作,之后错步云手,鹞子翻身,再之后整袖整冠,紧甲一整套动作下来,很是好看。 两句唱词过后,马童牵马上来,二人开始趟马,走边,圆场,这场便算唱完,下一场换梦老板应工的小花脸搬不倒登台,一番说辞之后,与前来攻门的刘金定两军交战。 可这会儿喜宝换了衣裳来到上场门儿,稍一挑帘,才发现气氛不对。 观众里头有人闹起来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颠倒乾坤 上一场戏喜宝在台上,台下观众只顾着看她了,都没多想。 这一场喜宝下去好半天了,大家就都反应过味儿来了。 “嘿!说好了今晚是梦老板的隐退演出,她不演正角,换那小姑娘演我忍了,怎么如今都演到马童上场了,还没见着梦老板?她再不登台,后头还有什么了?” “就是!不是说艾老板和李老板今晚也会上吗?到这会儿还没见人,不是逗我们呢吧!” 眼见着台下乱糟糟的,观众的不满情绪高涨,苏雅望的神色都开始慌了。 但她作为姑娘们的二师姐,一定要给大家伙做个好榜样,所以她咬咬牙,仍旧坚持演下去。 谁知道偏有挑事儿的站起来大喊道:“下去吧!换梦老板上来!” “没错,换艾老板!” “换李老板!” 这般闹哄哄的,几乎要击垮了苏雅望的心理防线。 这会儿就连楼上的几位太太也坐不住了。 “这个梦老板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不会真是把咱们骗过来宰吧?” “慌什么?” 唐曼茹却半点不着急,依旧在认认真真地看戏。 “小姑娘不是演得挺好的?” 她说着,单手在桌子上叩了两声,立时有人进来赔笑。 唐曼茹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戏院管事儿的都是摆设吗?吵成这样,戏都要听不清了。” 小二听出贵人的意思,立时跑下头去通知掌柜的。 雅间里的贵人自然比大厅的散客要紧的多,再说发话的可是府台夫人,一不高兴,就能叫她男人下令封了茶楼的。 就算把下头闹事的全请出去,他们也不敢不听府台夫人的话啊。 可是这样一来,今晚这出戏的宣传效果肯定会大打折扣,梦老板的苦心经营就要毁于一旦了。 掌柜的这会儿如热锅上的蚂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想了半天,还是跟小二说:“你要不还是先去找梦老板想想法子。 实在不行,就让她先上来压压场子嘛。 但凡唱大戏的,一个角色好几个人来演也没啥奇怪的嘛。” “这——” 小二也是个懂戏的,又提前知道梦老板的安排,清楚这会儿梦老板应是已经扮上了搬不倒,用不了多久就要登台的。 要是让她临时改装成刘金定上台,那可是个大工程。 弄不好还要麻烦苏雅望再在台上坚持一阵子。 可眼下这情形,再没个解决方案,几个闹事儿的非得往台上扔茶壶不可。 这边正左右为难之际,台上忽然传来一句满腔满调的唱腔。 “叫马童带过了桃花——” 苏雅望其实还有一二个动作没做满,一听喜宝开唱,如得救星,忙得起身伴着喜宝的唱腔走起圆场。 她是真心感激喜宝这时候站出来,就算最终还是压不住那些人的怒火,但有人陪她挨茶壶砸,总比她一个人被砸要好些。 这样想虽然有些不地道,但她当时就是感激喜宝。 喜宝见苏雅望没有受到大的影响,还能正常做动作出来,也是松了一口气,继续唱道:“能行!” 忽然有了另一个声音出现,还是满腔满调的完美嗓子,原本正常看戏的观众自发地给起好来,很快就把那几个闹事儿的声音给盖下去了。 随后龙套上场摆阵,喜宝一身把靠登台,英姿飒爽,妩媚多娇,与方才第二场上思念夫君的小妇人又是不同,把台下一干人等看得又忘了自己置身何处,只顾着拍手给好了。 方才那个被喜宝美呆的易文顺更是直接用帕子捂着嘴,老泪纵横。 “娘诶!我的亲娘呦!” 已经扮好了搬不倒,在上场门儿候场的梦老板瞧见这一幕,不觉放下门帘,一想到这颗璀璨的新星是她发现的,她就激动的两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翘。 那感觉,就好像有了新的玩具,迫不及待地向玩伴炫耀的孩童。 亏得喜宝这套起霸并不是很长,不然待会儿准保憋坏几个戏迷。 因为在他们看来,喜宝在戏台上简直美得让人忘了呼吸。 但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要喜宝还在台上,他们的眼睛就跟着她动,只要她朝他们转过去,他们就要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口中的浊气喷出来,把仙女给吓跑了。 但戏是要唱完的,这场结束,喜宝带人下场,戏台上一时空荡下来,戏迷们的心便也跟着空了一块儿似的,跟着喜宝一道消失了。 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梦老板可没耽误功夫,一到她登台,立马就上去了。 只见她小脑袋左右摇晃,一套动作下来,嘴吹三下髯口,到前台这么一亮相,一开嗓,立马给人认出来了。 “我的天哪,这是梦老板?她演个小花脸?” 小花脸的豆腐块并不盖全脸,熟悉梦老板的戏迷几乎是一眼就能瞧出来。 他们从前经常看梦老板的花旦戏,如今头回瞧她的小丑戏,真是又惊又喜又想乐。 “是了,原来今儿这戏,竟然是这个路数!” 易文顺看出了名堂,忍不住拍案叫绝,身边人纷纷侧目,等着他讲解。 他便屡起胡子,笑嘻嘻道:“大青衣毛老板唱老生,名花旦梦老板唱小花脸。刚刚那名不见经传的仙女儿姑娘唱刘金定。这你们还闹不明白吗?今儿这戏唱得就是颠倒乾坤啊,你们仔细想想,今儿个对面是什么阵仗?”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想起了对面张老板请来一堆角儿要跟这边打擂台的事儿,一下子都闹明白了。 “那按您的意思,艾老板和李湘君该去雷显和林文豹了?” “正是!” 易文顺捋须点头,摇头晃脑,继续瞧戏去了。 观众也没闲着,这会儿又开始为谁去雷显,谁去林文豹争吵不休。 “自然是艾老板演雷显,我们艾老板人长得英气,正好演个俊武生。” “这话说的,我们李老板年纪轻,演雷显年纪对得上啊。” 都是作为配角的四柱,戏迷们又为什么要争这个呢? 只因雷显出场靠前,戏份又比林文豹多一倍,所以戏迷们要争。 “艾老板辈分长,出于礼数也该是艾老板来演雷显。” “你这话说的,老话说得好,梨园无辈,谁唱得好谁拿要紧的角色,我们李老板就是比你们艾老板唱得好,比她红,怎么着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唐姨 两方戏迷吵得不可开交,几乎就要大打出手。 身边忽然一阵叫好声,又把他们的声音给盖过去了。 原来这会儿刘金定正与搬不倒大战,刘金定一套枪功耍得炉火纯青,梦老板的特技也演得恰到好处。 两方粉丝纷纷惊艳不已。 “没想到两位角儿刀马旦的戏也演得这般好,今儿这场票价可真是值了,值了呀!” 这会儿正好演到搬不倒敌不过刘金定,逃跑准备自尽,蹲在地上下不了决心。 梦老板演到这里时,忽然灵机一动,改用兰花指拿枪。 观众看得一阵大笑,只当她是临时想到,逗大家一个乐呵。 可台上李夫人却一眼瞧出她用意。 “这个梦老板,真是羞辱人到家了。她这分明是在模仿张老板拿枪的姿势,取笑他做了自己的手下败将嘛。” 李夫人是张老板的戏迷,知道他小时候学功夫时伤过小手指,这根手指就不怎么听使唤,拿东西的时候总爱翘着。 这本是该叫人心疼的事儿,如今梦老板竟拿这事儿来取笑张老板,李夫人作为张老板的戏迷,自然不耻。 唐曼茹却冷哼一声,戏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你那张老板倒是仁义,明知道今儿是人家隐退演出,还要拉来十几个同伙跟人打擂台,怕打不过,还特意请你们去捧场,打招呼不叫你们来这边,欺负几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子,这便是大男人能做出来的事儿?” 三位夫人齐齐瞠目,杜夫人更是一脸错愕地看向唐曼茹,道:“夫人一早就知道?” 话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么? 不然平时从不主动跟她们往来,清高得不得了的府台夫人,又怎么会突然心血来潮,请她们来听髦儿戏呢? 可是想明白这件事后,她们便更惊讶了。 府台夫人不是一向看不上梦老板身上那股子孟浪劲儿吗? 怎么会特意为了帮她,闹这么一出呢? 伴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好声,后面戏迷已经来不及去争谁演雷显,谁演林文豹了。 几乎全跟着喜宝跑了。 而且喜宝在这出戏中贡献了异常高超的点翻身特技。 一连翻了十五个点翻身,引得全场起身叫好。 下场锣一开,大家就控制不住地往戏台上撒钱,不知道喜宝姓甚名谁,他们就在嘴里不停地喊着:“仙女!仙女!” 把什么喊着梦丽珠、艾灵芝、李湘君、毛仁秀的声音全盖过去了。 喜宝一到后台来卸妆,立时围过来一帮子记者对她狂轰乱炸。 “请问方便透露下您的艺名吗?” “您以后会一直在五丰茶楼唱戏吗?还是临时过来帮忙,回头还要回原来的地方?” “请问您从前在什么地方唱戏的,怎么没见过您?” 喜宝受宠若惊,这些问题她是可以回答,但绝不是现在,正好这会儿梦老板卸好了妆,领着艾灵芝和李湘君出来,喜宝便引着记者看向她们道:“大家别忘了今天的主角是梦老板,我只是她请来帮忙的,你们有什么问题就先去问她吧。” 梦老板很喜欢喜宝这么懂事,大方来到喜宝身边,一手搭在她肩膀上,斜靠着桌子站着。 “什么帮忙的?这位是我费尽心思从京城挖来的角儿,刘喜宝,大家快认识认识,我退了之后,她便是这五丰茶楼的台柱了,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帮衬她啊。” “刘喜宝?” 记者们纷纷拿出小本本疯狂记录。 有记得快的人又开始采访梦老板道:“梦老板,有人说您选择在自己的隐退舞台上呈现出这样一出作品,是为了体现颠倒乾坤的目的,请问您觉得这种说法是否准确?” “颠倒乾坤?”梦老板掩嘴大笑,心想说这种话的人莫非是她肚里的虫?也太了解她了吧? 可她嘴上却还装傻道:“我只是个唱髦儿戏的演员,明儿起隐退之后,就没人记得了,我哪有什么本事颠倒乾坤? 不过是想给大家留下一个印象深刻的舞台,叫大家跟着一起乐呵乐呵而已。你们行行好,饶了我,千万不要过度解读哦。” 比女人味儿,梦老板就从未输过,她几句话出口,腰一扭,臀一翘,记者们哪有不应的? 谁知道唐曼茹这会儿竟也带着人往后台来了。 “颠倒乾坤又有什么不可以?我就觉得今儿的戏唱得很好,不亚于我从前看过的任何一场男伶戏?” 她说完,还回头看向身后跟着的三位夫人道:“难道你们不这样想吗?” 三位夫人就算心里不这样想,嘴上也不敢说不是,纷纷点头道是。 松江府头四位的贵妇一齐出现在这里,排场一点也不亚于四大女伶一起出现,记者们眼睛都直冒光,庆幸自己见到了一个大头条,一窝蜂地从梦老板身边离开,涌到了四位夫人面前,但还没近身就被她们各自带的随扈拦在了一边。 可这并不影响他们采访。 “府台夫人,听说您与梦老板有些交情,您今天过来是特意来给梦老板捧场的吗?” 谁知道唐曼茹才不回答,她径直走到了已经卸下头面的喜宝面前,伸出手来笑道:“刘老板,今儿戏唱得真好,松江府能有你这样的好演员,是我们的福气。” 喜宝受宠若惊,刚她一直在专心卸妆,并没仔细打量这人,这会儿人家竟然越过那么些大腕儿,找她一个新人握手,实在叫她有些慌张。 她忙放下手里东西,转身时,还专门在衣裤上擦了擦手,才伸手去握唐曼茹的手。 可等她一抬头,她一下就愣住了。 唐姨? 虽然这个称呼好久没喊过,但她可以确认这就是唐姨。 原来她娘年轻的时候有个手帕交,两个人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打她记事起,就经常在家里见到唐姨。 不过她四岁时,唐姨跟着夫君去戍边,就再没见过了。 没想到她竟然来了松江府,还一跃成了府台夫人? 瞧见喜宝的手愣在半空,很惊讶的样子,府台夫人略显尴尬,但很快便笑着握住了喜宝的手道:“你不要怕,我虽然长得怕人,但绝不吃人,听说刘老板是读过书的?” 第一百五十章 贤内助 被问到是不是读过书,喜宝微感惊讶。 在此之前,她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她也确定唐曼茹不可能已经认出她来。 可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读过书的? 但她在发愣,宋有贞却站不住了,忙得上来与唐曼茹回话道:“没错,我们喜宝识文断字,理解戏文是没问题的。也就是因为读过书,所以她在我们科班学戏,总是最快的。” 唐曼茹惊喜地看向宋有贞,没想到有些话她不方便说,竟有人替她说了。 “哦?你们科班这样肯下成本?竟还给学生请教书先生?” 宋有贞笑得不好意思,“那倒没有,虽然我们也教学生识字,但都是识字的师父随便教教,哪有余力专门请先生?不过喜宝不一样,她从前是上过——” “我是跟我师父学的,我师父学问高。” 喜宝打断了宋有贞,抢着说道。 唐曼茹喜笑颜开,拉着喜宝的手走到人前,对着记者的镜头说道:“足见女子读书的好处。刘老板能有此等精湛的演技,贡献出方才那般精妙绝伦的演出,与她读过书、有学问必脱不了关系。 然而这样的好处,不应该只有刘老板这样运气好或者家世好的女子才有,我们松江府的适龄女童,都应该有。” 唐曼茹在这里说这番话,叫大家十分摸不着头脑,如何能叫适龄女童都有读书的机会,难不成还都把她们送进喜联社学戏不成? 结果唐曼茹紧接着说道:“我们松江府是全中国最具新思想,是与世界接轨的先驱,听我那留洋的女儿回来说,洋人的子女,不分男女,都可以有受教育的机会,女子也可以拥有自己的活计,靠知识改变命运。 我在想,如果洋人的女儿可以读书,那我们中国人的女儿又为什么不能? 府台大人新官到任,百废待兴,我作为他的内助,自当鼎力相助。 是以我会捐献一半私产设立女学,今日趁着记者先生们在场,一定帮我好好写文章,宣传出去,叫松江府的父母都把女儿送来读书才好。” 唐曼茹不光自己要捐钱,她还回头看向三位夫人,冲着记者说道:“而且不光是我,作为松江府最有名望的三位老板也表示要尽一份绵薄之力,对吧?” 三位夫人这会儿脸比碳还黑,但面对镜头还是要挤出僵硬的笑容,李夫人更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夫人,您知道我在家里做不了主的,要不让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 唐曼茹则趁着回头看她们的时候,也挤出声音道:“不必了,府台大人应该正在和他们商量呢。” 喜宝在一边把几人的对话听了个真切,心道好厉害的贤内助。 这哪是为了旧交情来给梦老板捧场啊? 分明是特意给这三位准备的鸿门宴啊。 她这边还在心里感叹唐曼茹的手段高明,唐曼茹又开始了下一阶段的攻势。 “我们府台大人为官清廉,一年俸禄加上养廉银不过纹银百两加千斤糙米。这些年我操持家里,省吃俭用,也不过省下五百两纹银,核算成豆现银,也才五百一十两规元。 三位作为松江府首屈一指的名流富商,出的钱要是少于我可说不过去,对吧。” 林夫人很了解唐曼茹,知道她既然当着记者的面提了出来,这个钱就非出不可了,这会儿正在心里计算着,五百一十两分一半是多少,想着比唐曼茹多出五十两,便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 不想唐曼茹才不等她算好,直接说道:“不如凑个整,你们一人出一千两规元,也省的下头人数着麻烦,如何?” 她说着,还捂嘴笑道:“瞧我,三位可是松江府首屈一指的大豪门,我竟只叫你们拿出一千两来做善事,三位不会觉得太少,拿不出手吧。” “一千两?” 林夫人正掰着手指头算账,怎么也没想明白五百一十的一半加上五十两,是怎么变成一千两的,一千两可都能在松江府建一座中小规模的纺织厂了! 她一激动,连形象都顾不上,直接在记者面前失了态。 最后还是杜夫人在后头扯了她一把,保持仪态,对着镜头说道:“我等身为女子,自当要支持办女学这等天大的好事。但若想叫全松江府的女童都能出来读书,区区三千两规元也做不成什么事。 不如这样,帮忙帮到底,我也学夫人,不以杜家的名义,我个人出资在彭浦和法华建两间女学,并供应先生食宿俸禄,如何?” “好!杜夫人真可与戏里的刘金定媲美,为现世女豪杰!” 唐曼茹很是满意,又继续看向林、李二位夫人。 林、李二人这会儿都傻了,纷纷不敢相信地看向杜夫人,心道说好了共进退,你怎么一人先巴结上了? 还一下捐了两间女学? 她们俩要是但凡少说一间,不都显得她们林、李两家势弱了? 可她杜夫人自己是富贵人家的掌上明珠,手里有的是钱,她两个可不一样,她们全是要靠夫家的。 林夫人倒是没在怕的,反正林先生是个耙耳朵,财政大权在她手里,她如今要给林家撑场面,杜家捐两间,她也捐两间,谁敢说她什么? 于是她豪言壮语,一口答应了。 “既然杜夫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们林家自然也要捐两间。” 这会儿就剩下李夫人一个人在火上烤,战战兢兢如惊弓之鸟,生怕唐曼茹朝她看过来。 可想躲哪有那么容易? 不光唐曼茹盯着她,就连各大报社的记者都盯着她呢。 “一间!我们李家也捐一间女学。不过我们建在石灰窑,规模肯定是几间女学中最大的!” 李夫人后面那句话说得特别小声,生怕被人听见,又害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谁知道唐曼茹竟然把她拉到了前头,紧握着她的手说道:“好!李夫人果然是在世菩萨,知道救人先救急这个道理,像石灰窑这种穷苦地方的百姓,子女读书是一大难题。 我记得石灰窑有间私塾条件也很艰苦。 李家既然要在这边捐建女学,如何不再多走一步,将这间私塾也一并资助了?” “这——” 李夫人这会儿骑虎难下,但面对站成一排的摄像机,也不敢说出个“不”字来。 “自然是没问题的,额呵呵呵。” 唐曼茹终于心满意足,看向那些记者们笑道:“记者先生们可都亲耳听见了,三位夫人亲口允诺了这样的大好事,你们可不要吝啬,明天的头版头条,整个松江府的百姓,都能瞧见新闻的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上头条 唐曼茹这强买强卖还叫人抓不到把柄的手段真是把喜宝看得差点就拍手叫好。 想起自己为报家仇辛辛苦苦六七载,到如今还连宇文世科的一根毛都没伤到,实属惭愧啊。 一旁的梦老板她们也是好一阵惊讶。 艾灵芝和李湘君还在一旁拱火,低声与梦老板牢骚。 “这人怎么回事儿?你的主场,她来出风头?” 梦老板瞧着唐曼茹春风得意的脸,轻哼一声道:“她要不这样,我还更害怕呢。再说人家面子里子都给咱们了,这会儿要出这么点风头,我梦丽珠难道给不起吗?” 她说着就笑容满面地走到了前头,道:“有这种好事儿,怎么能不算我一个?” 说话间,她转向镜头,一下子抢去了左右人的光辉,大大方方地说道:“今儿既然是我的主场,那我自也要出一份力的。但我一个唱戏的,自比不上他们三家实力雄厚,不如这样好了。” 说到这儿,她回头看向三位夫人,脸上全是机智。 “我倒是认识不少文人,你们尽管建学堂,请先生的事儿就交给我,我来说动他们一起去做成这件事?” 梦老板这话一出,三位夫人的脸一水的黑了下来。 谁不知道办女学这件事,学堂好建,先生难请? 给女学生教课,连在梨园都被人看不上,更何况是在教育界? 先前先帝爷想要维新,创立女学,那还是有皇上支持呢,都是举步维艰,没两年因为主事反对朝政被通缉后逃亡海外,竟然无人敢接手,最终导致停办。 更何况如今只是一任府台新官上任,为了建立政绩而“一时兴起”的想法? 想要请到合适的人来教书,没有适当的说客,是办不成这事儿的。 如此,就显得梦老板的贡献,比杜、林、李三家还要大似的,岂不是一瞬间就被她抢走了风头? 这次喜宝是真的竖起了大拇指,只不过她把手藏在了水衣子里,没露出来。 这五个女人在后台上演的这出戏,真是比方才戏台上那出好看一万倍,戏迷们没瞧见,当真太可惜了! 出很少的力气就办成了一件大事,唐曼茹当然乐见,是以梦老板言语一出,她就笑呵呵上前来跟她握手。 “梦老板不会是咱们松江府最有名望的解语花,你若真能办成此事,我可要替松江府的百姓好好答谢你的。” 她说着,好像才想起今日是梦老板的主场似的,忽然用手指抵着鼻尖笑道:“瞧我,今儿可是梦老板的主场,我们这样岂不是鸠占鹊巢?来——” 她一边说,一边让出些位置来,看着后面的毛老板几人道:“一起过来合个影吧,麻烦记者先生们了。” 一张照片上,几多欢喜几多愁,每个人都各怀鬼胎,不过喜宝是真心欢喜的,毕竟这可是她第一次上报纸啊,而且还不止上了一张报纸,整个松江府的大小报社都登了她的照片,有的只登了这张合照,有的还有她的单人照。 这会儿喜联社的人拿着顺安时报,瞧着头版头条的那张巨幅照片,纷纷对她竖起大拇指。 “你可真行啊,咱们京戏演员上报纸,从来都是在戏曲版,什么时候上过头版头条啊?” “是啊,还有这么大的照片,她们竟然还让你站在中间拍?” 喜宝咧嘴笑,和大家伙一起高兴。 那日唐曼茹说要拍合照,梦老板就一把将她扯到前头来,正好占了中间,等拍完了照,梦老板还嘱咐她说:“你如今是角儿了,记住以后无论到哪儿拍照,都站中间,中间视野好,能把你拍好看。” “你们快看这份儿报纸!” 宋有贞高兴,今儿一早就上街把所有报社的报纸都买回来了,谭小福现在手里拿着的,是神州报,不等众人过来瞧,他就把报纸上的内容读了出来。 “他把喜宝册封为喜艳亲王,还说喜宝之美,非亲见不能信,还说他愿意化作她裙边的蝴蝶,亲嗅余香!” 谭小福读到这儿一时气愤,就把报纸给团了。 “什么人都能在报纸上登文章了?这报纸也不咋地,以后不要买他家的。” 梅子澜这会儿手上也拿了一份儿,大致是写了些很好的内容,他脸上许多笑容,也没声张便拿到了喜宝面前叫她自己看。 喜宝接过报纸瞧了一眼,就见上头写道:“刘喜宝技艺之精湛,女伶之中未来十年不会有能及者。” 三个识字的人挤在一处自己看报纸,几个不识字的孩子在一边干着急。 “这么不读出来了?到底写的什么啊?” 文中君一把将报纸夺去,那几年红的时候他还是读了些书的,虽不能吟诗作对,但读报不成问题。 “呦,这都要吹上天了,你可别真的飘起来了。” 喜宝咧嘴憨笑:“放心,我有自知之明。” 她说着,脸色忽然变得很焦急,“不过你怎么还在这儿?梦老板今天就要走了,你不去送?” 文中君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似的,不敢相信地问道:“骗人,你不也没去送?” “我骗你做什么?她不叫我送,说要自己清清静静地走。不过我以为她会想见你的。” “见我做什么?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再见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文中君话虽然这样说,可他已经开始六神无主,手里的报纸落了地,他自己也开始不知该往哪边去,没多久,他又问喜宝:“她说什么时候走?” 喜宝抬头看天,“说是晌午的船,去香岛。” 文中君双眼瞪溜圆,想也不想就往出冲,喜宝追到门前才把人叫住。 “哎,你就这样去找她,不换件像样的衣裳?” 文中君一愣,低头瞧了瞧自己,他最近真的改好了许多,自从跟着唐丛山学场面,人也变得粗糙了,这会儿身上就穿了件汗衫子,脚底的鞋都是破洞的。 “我——我也没什么像样的衣裳啊。” 喜宝于是重新折回去,“等着!我给你准备了!” “愿意化作她裙边的蝴蝶,亲嗅余香!”化自《聊斋》。 第一百五十二章 得罪人的消息 喜宝没叫文中君久等,就从屋里拿出一套洋装来,她先前给文中君他们做过衣裳,知道他的尺寸。 这次梦老板推荐她来五丰茶楼唱戏,若是没有文中君的帮忙,绝不会这么容易。 虽然文中君说是为了报答她保命之恩,但她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半月前就去裁缝店里定了这套洋装,昨天日里才拿到。 “你快去换上,好歹给梦姐留下个好的念想。” 文中君感动的无以言表,但时间紧急,他只留下一句“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就匆匆进屋换了衣裳,冲出门去了。 谭小福和梅子澜在旁边看得五味杂陈。 谭小福更是酸溜溜道:“亲师兄就是不一样,我们这样的交情,可曾得过她一件像样的礼物了?” 梅子澜笑而不语,他得过,还不比这套洋装便宜。 喜宝瞧出俩人不自在,匆匆转移了话题道:“别光说我了。昨天回来的晚,没来得及问,你们昨天戏唱得怎么样?张老板没有太丢面子吧?” 喜宝想得可清楚了,以后她要在五丰茶楼一直唱下去,和张老板打擂台就是常有的事儿了。 像昨晚上那样天时地利人和的日子,也就只有昨晚,以后再要遇到也难。 长此以往地跟张老板这样斗下去,她是耗不起的。 所以两边还是和气生财的好。 毕竟场子就那么大,一晚上能装下多少戏迷? 大家都好好唱戏,也能吃个半饱,不要一方撑着,一方饿死,那多难看? 再说戏院老板又不是死的,没了一个张老板,他不会再请来一个周老板、李老板的? 谭小福却直接摇了头,“他起止是没面子?连里子都快没了。” “这怎么说?” 喜宝记得当时对面戏院门前站着几百号人,就算为了看她分了一波到五丰茶楼来,可就五丰茶楼那个体量,坐百十来人顶天了。 剩下的人难道还装不满一个戏院吗? 谭小福叹口气,道:“我昨天进后台进的早,也是下了戏才知道的。张老板为了打压你们,提前给松江府的权贵们送票,权贵们答应得好好的,为了给他捧场,还一起买下一半的戏票,说是要请家人一起来看。 结果昨晚全跑你们那儿去了,该来的一个没到,想看戏的却买不到票。戏台下要多冷清有多冷清,昨晚上那唱戏唱得极没意思。” “那难道张老板就打算这么算了?” 喜宝开始担心了。 “哪能啊?” 谭小福嬉笑,“我听说他已经在跟周老板商量,今晚继续唱《群英会》,势必要把昨天丢失的场子再找回来。” “这可能吗?” 毕竟昨天去那边的角儿又不是没别的戏唱,来帮忙一日可以,一直帮忙下去,他们合作的戏院也未必肯啊。 “按常理推断是不可能,不过——” 梅子澜刚才一直在看报纸,这会儿又递过来一份南方报,特意敲了敲需要给他们俩看的内容。 就见上面写了一条这样的内容。 “南派名角儿张青山联袂十余位南派名角与髦儿戏打擂台,竟被一新人打到一败涂地。” 上面还特意挂了喜宝的单人画像。 “我记得你说过这个张老板十分多疑,当初看到记者拍摄她和梦老板的照片,就误以为记者是梦老板找来的?” 梅子澜提醒喜宝。 喜宝不由娇躯一震。 是啊,要是张老板看到这张报纸,非得以为是她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特意埋汰他的。 但其实今天大家最关注的都是唐曼茹要在松江府大力推广女学的事儿,好几家报社早就把两方打擂台的事儿忘在脑后,报纸上只字未提,到底是谁这么无聊,这个时候非挑起这种对立啊? 而且就算是要挑对立,那也应该是梦老板对张老板才奇虎相当,哪个记者会这样没脑子,把那么多人的努力算成是喜宝一个人的功劳。 让她分分钟得罪了所有角儿? 这哪是在抬举她? 分明就是和她有仇,特意给她找事儿干啊。 喜宝立时去看写这篇文章的记者名字,“佚名?” 喜宝知道这个,报社会接受社会投稿,有些投稿人不愿意透露身份,也不肯写笔名,报社就会用“佚名”这个词来代替。 她再仔细一想,昨天在场的记者里,分明没有一个是来自南方报社的。 这就奇怪了,有人专门写了一篇不利于她的投稿去登报,还特意挑了一个不在场的报社? 问题是这个人怎么知道南方日报当时不在场的? 答案几乎已经跃然纸上了。 “你说会不会是尚雅班的人干的?” 谭小福皱着眉发问,“这阵子陪你忙前忙后,结果昨天照片都没拍上一个,她们又那么小心眼儿,说不定真的会干出这种事来。” 喜宝摇头,“不会,她们不是这种人。再说她们以后是要和我一起在五丰茶楼唱戏的,我这个台柱被人针对,对她们没有好处。” “同意。” 梅子澜点头,“就算她们真有什么不满,也不会蠢到这会儿就开始给喜宝穿小鞋。换做是我,至少要等到她们自己的人有机会出头才开始行动。” “梅喜君,你终于肯承认了,我早说过你是个阴险的人!” 谭小福一下子抓住了梅子澜的把柄,正打算昭告天下,喜宝却已经出门去了。 “哎,你干嘛去啊?” 喜宝头也不回。 “自然是破案去!敌在暗我在明,于我忒不利!” “那你等等我,我也去!” 谭小福箭似的跟了出去,梅子澜则拍拍屁股上的土,站在原地思索半晌,回屋去换了身像样衣裳,揩了把脸,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大门,当街拦了辆人力车,坐上走了。 喜宝说到做到,她不知道南方日报在哪里,一路打听着才找到,结果想进门时,被看门的大爷一把拦住。 “干什么的?” 喜宝于是把报纸递过去道:“您好,我想找写这篇文章的记者,想跟他打听点事儿。” 大爷打量她着装,猜她不是什么要紧人物,没瞧两眼报纸就打发她道:“走走走!报社重地,岂是你说进就进的?别把我们头条再偷走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有眼不识金镶玉 大爷说着,便开始驱赶喜宝二人。 谭小福沉不住气,夺过喜宝手中的报纸说道:“谁稀罕偷你的消息?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瞧瞧,你们这报纸上登的人,就是她。你们报道她的消息,经过她同意了吗? 如今我们只是想见见写这篇文章的人,没去衙门告你们造谣生事就不错了。” 大爷却看也不看那报纸,大手一挥道:“什么造谣不造谣的,我只是个看门的,只知道没人带你们进去,你们就进不去!走走走!再跟这儿添乱,我找巡捕抓你们!” “你!” “小福!” 眼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喜宝忙把谭小福给拽住了。 她倒不是怕被人认出来,是怕事情闹大了,那人真喊来巡捕,再耽误了谭小福下午唱日场。 “马上就晌午了,你还是先回去吧,我自己来想法子。” “你自己能有什么法子?” 谭小福最后看了一眼那报社的牌子,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等他以后大红了,一定拒不接受他们的采访。 “要不你还是跟我一块回去,我下午找戏院里的角儿帮忙打听一下,他们接触的人脉广,一定有法子的。” 他说着,又十分记恨地说道:“梅喜君那个怂包!平日里表现得跟你多要好似的,关键时候就不见人了。要是他也在,兴许还能多条出路。” 喜宝倒是不怪梅子澜,还替他说些好话。 “他可比你忙多了,你不知道他一天要接多少场戏。” 一提起这个,谭小福也禁不住哼笑一声。 “吴班头怕是魔障了,不知道外头多少人骂他把喜君当成摇钱树,他现在为了能赶场多唱几场,一出一个半钟的戏就只出场十几分钟,一场戏唱完了就走。 那些个戏院老板竟然也由着他胡闹,再这么下去,非出事儿不可!” 喜宝也有些替梅子澜担忧,她知道这绝不会是他的主意,多半是吴月仙想趁着他火的时候多挣些钱,好为以后筹谋所致。 如今他们都还没出科,一应安排全要听自己师父的。 她是个幸运的,宋有贞由着她做主,她自己又有些私财在身上,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只是可怜了梅子澜了,才小半个月的工夫,肉眼可见得瘦下来了。 两个人正打算走呢,梅子澜却从里头出来,身边还跟着个点头哈腰的记者。 “梅老板,以后要还有这样的大新闻,记得仍旧第一个关照我啊。” 梅子澜儒雅一笑,立在门边上道:“只要这次的新闻写得好,这没什么难的。” “梅喜君?” 谭小福不敢相信地走上前去,看着梅子澜,指着报社门里头支吾问道:“你——你怎么——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梅子澜看向他和喜宝,竟然也表现出惊讶之色。 “喜福,喜宝?你们俩怎么也在这儿?” “你不废话吗?我俩为什么在这儿你不——” 谭小福被梅子澜问得一脸懵,同时还一肚子火。 叫他两个在外头吃闭门羹,他梅子澜倒是好,自己进去舒舒服服喝咖啡? 好在喜宝反应快,立马拦在他前头,笑着跟梅子澜说道:“哦,今天的南方报上写了一些我的消息,我就想跟这个记者聊聊,了解些情况的。” 刚送梅子澜出来的那位记者听出与他们报社有关,正想着如何能够把握住梅子澜这个如今松江府最红的小花旦呢,忽的过来献殷勤道:“梅老板?这是你朋友?” 梅子澜于是与他介绍道:“嗯,是我们戏班的师兄妹。” 他说着,还特意介绍了一下喜宝。 “你不认得她吗?这位就是昨天晚上在五丰茶楼唱台柱的刘喜宝,跟府台夫人合影的那位。” “哦——!” 记者心里一阵窃喜,立马伸手来与喜宝握手道:“鄙人这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原来您就是今早轰动整个松江府的刘老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不知为何,喜宝总觉得这人看她的眼神不正经,非但没伸手过去与他握手,还把手藏到身后去了。 梅子澜瞧出喜宝的窘迫,忙拦在喜宝前头道:“封先生,我师妹说想找登她消息的那位记者聊一聊,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被称作封先生的记者是这家报社的主事,报纸上要登的每条消息都要经过他的审核,他可太知道关于喜宝的那条消息是怎么回事儿了。 南方报因为与张老板的深度合作,昨天晚上坚定地守在了张老板那边,以至于全城的报社都在疯狂报道喜宝的时候,他们报社竟然连喜宝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作为松江府数三数四的大报社,这种错误是他们不能容忍的。 于是他当夜下令不管是去偷去抢还是在喜宝家门口蹲点,他都要在今早的南方报上看到关于喜宝的消息。 谁知道就在整个报社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有人放了一个信封在他桌上,信封里面除了有一篇关于喜宝昨天那唱戏的文章之外,还有一章喜宝的定妆单人画像。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头条,他们不用白不用啊。 可是他也知道的,这个消息一登出来,喜宝肯定要成为众矢之的,得罪一票人,而且张老板也不会轻饶了他们。 所以他现在才会这么巴结梅子澜,妄图在未来的戏曲版占领高地。 但是这种事情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尤其是不能当着喜宝的面说啊。 于是他只好开始表演。 “当然没问题,”他说着,眼神开始四处扫荡,然后又尴尬笑道:“先进来,进来喝咖啡。” 说话间,他就把梅子澜和喜宝一起请进报社去了。 谭小福一直在旁边等着梅子澜介绍他呢,结果等了半天也不见梅子澜提他,既尴尬又好奇,只好灰溜溜地跟着进去,还冲着看门大爷说道:“记住小爷的脸,我,谭喜福,早晚让你们想请都请不来!” 冯先生安排梅子澜和喜宝他们坐下,自己则捧着那份报纸佯装琢磨。 “哎呀,我作为报社主事,这条消息我是有印象的,昨天他们收到投稿拿上来,我瞧着也都是实情,就叫他们登上去了。不过这是匿名投稿,我们也不知道写这条消息的人,到底是谁呀。” 第一百五十四章 尽人事,听天命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谁负责整理报道的总知道吧,难道它是自己印在你们报纸上的?” 谭小福有些急了。 封先生却还在装傻,看向梅子澜问道:“梅老板,这位是?” 梅子澜却面不改色,看都不看谭小福一眼道:“他不重要。” “不——不重要???” 谭小福都震惊了,他想过梅子澜有些无视他,不过这也有些无视得过分了吧? 但眼下正是梅子澜对封先生施压的关键时刻,谭小福也是有分寸之人,只好先咽下这口气再说。 就见梅子澜双手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说道:“不过我刚看了你们的报纸,觉得新闻要是这样写,未免有些不负责任了。 昨晚上那出《女杀四门》能够演绎的如此完美,是多少角儿们一起通力合作的成果,绝不能归功于我师妹一人吧,不然要是被那些角儿们看见这条新闻,我师妹以后在松江府,怕是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如果南方报就只有这样的水准,我应该也很难相信你们,把我未来的报道都交给你们做独家的。” “哦,不不不!” 封先生一下急了,“这绝对不会是我们的水准,我是说我们的记者绝对不会写出这么不负责任的文章的,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叫他们去查,一定给您和刘老板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说着就要喊人把昨晚上定稿的那个记者叫过来批评。 喜宝却勾唇笑了笑。 论演技,她才是专业的,封先生此刻夸张的表情和口气,未免表现得太过拙劣了一些。 “不必了。事情已经发生了,纠结这些也无济于事,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想送给贵报一个独家的。” “什——什么?” 封先生嘴里的茶吐了一身,他都顾不上了,忙得站起来说道:“独家?” “嗯。” 喜宝点头。 “您不是也说,如今整个松江府,最轰动的人物就是我了么?我成名第二日,南方报社就出了我的专访,不知道会不会对您有帮助呢?” “那可太有帮助了!” 谁不知道新闻报道最讲究一个时效性。 趁着喜宝现在热度最大的时候,他们报社要是能有一个独家专访,那明早的报纸销量,南方报社必然独占鳌头啊! 封先生这会儿人都快站不稳了,他等不及要安排人来采访喜宝,生怕她临时变卦再跑了。 喜宝却还淡定自如地坐着,全然没有立即起来接受专访的意思。 “不过提前说好了,你们提问的内容得按我说的定。” 封先生一愣,他们从前采访的角儿多了,名人嘛,都是很在乎自己名声的,什么事情可以报道,什么事情不能报,他们多少都会提些要求。 但他总有一种预感,总觉得喜宝这次要干一件大事似的…… 从南方报出来之后,梅子澜并没有跟喜宝他们一起回石灰窑。 “我待会儿在东方戏院还有戏,直接过去了。” “嗯,你路上小心。” 喜宝和谭喜福目送着梅子澜坐上人力车离开。 谭小福方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看见他刚才那摆谱的样子了没有?我早就说过他现在飘得很。” “小福啊。” “嗯?” 喜宝最近常这么叫自己,谭小福习惯性发问。 就听喜宝叹着气道:“我到刚刚才意识到,原来子澜已经是这么红的角儿了。” 红到连报社的主任都要对他卑躬屈膝,笑脸相迎,红到可以左右媒体的报道方向。 谭小福却轻嗤一声,不屑道:“有多红?他再红也还是跟咱们一起住在石灰窑,等他什么时候像那些大老板一样住在小洋楼里,那才是真的红了呢。” 谁知道喜宝竟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没说什么就摇着头走了。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买小洋楼,不搬去更舒服的地方住,可是她不想说。 谭小福不理解她心中所想,忽然在后头安慰起她来。 “你也不要气馁,凭你现在的名气,红过他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也一样,我早晚都要红过他的!到时候等我搬进小洋楼,我——” 谭小福说着忽然脸一红,不大好意思地继续说道:“我带着你——我带着大家一起住进去!” 喜宝没有回应,他便追上去继续问道:“你说给报社寄匿名信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这种小人不揪出来,以后准是个祸害!” 喜宝叹口气,也觉得这是个麻烦,“等等看吧,若真是见不得我好,早晚会露出马脚的。” 谭小福点头,又问:“不过你说明天张老板要是看了报纸,会改变主意跟你们和解吗?” 喜宝叹气:“尽人事,听天命吧。” 她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如果对方仍不肯罢休,她也不畏一战! 但张老板是识趣之人,他自始至终要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台阶而已。 如今喜宝在报纸上给足了他台阶,他自然也想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大家和气生财,平分秋色嘛。 “这个小姑娘真是了不得,你看她多会说话?” 小麒麟拿着报纸走到张老板跟前,笑着给他读道:“不论是《女杀四门》还是《群英会》,都是非常好看的戏,我们身为京戏演员,所图不过是为戏迷们提供精彩的演出,供大家一乐呵。 至于什么打擂台之说,都是有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瞎传罢了。 我们之间并没有这种说法。 张老板是戏界前辈,演出经验丰富,与他合作的演员也都非常出色,《群英会》定是极好看的,我作为同行不能临场观摩学习,实属遗憾。 最后,深切希望梨园界能够百花齐放,展现前所未有之盛况。 我初来乍到,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日后若有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万望前辈们海涵,多多教我才是。” 小麒麟读得还有些激动,立时笑道:“她这是在给您服软求饶呢。您看要不要——” 小麒麟其实也有自己的担忧,张老板前天打擂台惨败,扬言要和大家再唱《群英会》,和五丰茶楼斗争到底。 结果角儿们都不愿意来。 连他也是合约在身,不好三番五次地跑这边戏院。 要是张老板肯消气,就此收手,大家都轻松些,多好? 张老板岂能不知这个处境? 他早就后悔当初把事情闹这么大了。 如今一败涂地,也不知道梦老板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连杜、林、李三位老板都不和他玩了,他这把可亏大了。 “哼,好话倒是全让她给说了!这个梦丽珠戏唱得不怎么样,眼光倒是毒得很!” 第一百五十五章 握手言和 喜宝打小就是个很会哄人的小姑娘。 她不会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一次报道就可以把张老板心里的疙瘩彻底消除。 她们这些女伶在行里生存下来本就不易,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得多。 当天她就买了个花篮,叫人送去了对面,专门给张老板。 这算是试探。 若是对方好好地收下了,就代表他愿意和解,不会再找她麻烦。 要是没有收,那就麻烦些,人家要和她斗到底,她也只好迎难而上,斗到对方服气为止了。 好在那天她下了戏,在对面戏院垃圾桶边上守了好一阵子,不见人把花篮扔出来。 第二日她还收到了一个张老板订的花篮。 这算是正式的握手言和了。 喜宝总算是放下了心。 在五丰茶楼唱戏的事儿,终于算是稳了。 以后她也能给喜联社出一份力,也能叫梅子澜轻松些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就要努力让自己唱到最红,不止在茶楼唱戏,将来还要唱到戏院去,唱到达官贵人的后院去,在政商文化界结实更多的朋友,用自己的方式向世人揭露宇文世科的丑恶嘴脸,为她全家报仇。 然而红起来之后她才意识到,想要结实更多的上流朋友,并不是那么轻松的。 就比如,你要先有余力应对各种奇葩。 就比如今天喜宝刚回到石灰窑,就有人领着仪仗队敲锣打鼓地来了,指名道姓要见她,说是自己制了一块牌匾,专程过来要送给她的。 “什么牌匾?” 喜宝头回遇见这种架势,心里还有些犯怵。 但她知道文人雅士或者那些附庸风雅之人,最喜欢给人献字送匾。 梨园界的人也很喜欢收这些,挂在墙上撑颜面。 若真是戏迷抬举她,专程送过来,她是得收下的。 “喜艳亲王。” 如今戏班里有些钱了,角儿也多起来,萧永华专门请了两个丫鬟给他们打杂。 一个叫蓉雀,一个叫小丫。 这会儿说话的是小丫。 她一开口,喜宝还没什么反应,谭小福先冲出去了。 “嘿!他还敢追到家里来?专程来找打的是吧?” “快把他拉住。” 喜宝没想起来是谁,拦着谭小福问道:“你这般激动作甚?你认识那人?” “我认识他我早打他了!你不记得了?就是在报纸上登报,说要做你裙边的蝴蝶,亲嗅余香的那个杂碎!” 喜宝一听是她,脸色顺时僵住了。 原以为那人只是说说而已,怎么还真找家里来了? 可那人是个记者,若是得罪了狠了,难免在报纸上乱说,放谭小福出去打他,是万万不能的。 喜宝左思右想,只对小丫道:“你跟他们说我不在家,匾先留下,改日我再与他道谢。” 谁知道那个人等不及了,竟然已经领着人进到院子里来。 喜宝一听,赶紧从后门溜了出去,临走前还警告谭小福道:“你少惹事儿,别忘了你大小也是个角儿了。” 后面院子里的事儿,喜宝就不知道了,他们宅子跟后头的宅子挨得近,出后门就只有一条一人通行的狭缝,稍微胖点的人都能挤在里头出不来。 喜宝也没打算走出去,就想在这儿听会儿墙根儿,等小丫把那伙人哄走了,她好再回去。 结果才刚一把门关上,她就瞧见狭缝口有个人在那儿靠墙站着,嘴里还冒着烟气儿。 “谁?谁在那里?” 喜宝功夫不错,遇到坏人她是不怵的,而且她单瞧那人的黑影也觉得有些眼熟。 结果她走近一看,发现竟然是文中君。 就见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面容憔悴,眼神涣散。 喜宝一下就多想了。 “你这两天跑哪儿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不是去追梦老板了?没追到?” 她一着急就把文中君手里的烟枪给抢了下来,丢得远远的。 “多不容易才戒了的!如今又捡起来抽?别让我瞧不起你!” “你想多了,我抽点土烟也不行吗?” 文中君说起话来都有气无力的,好像好几天没吃饭似的。 喜宝这才又仔细看了一眼自己刚扔的烟袋锅,好像就是梦老板的。 “对——对不住啊,师兄。实在是你刚刚的样子,太容易叫人误会了。” 喜宝一时窘迫,都不知道该怎么给文中君道歉了。 文中君却一下子蹲了下去,满眼绝望地说道:“她说她要成亲了,和一个黄毛洋鬼子,两个人一起去香岛,再也不回来了。” 喜宝还记得当初梦老板在咖啡馆里说的话,她说要找一个还不错的男人,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家,生几个孩子,过普普通通的生活。 如今听到她要成亲了,她是该为她高兴的。 但看到文中君的表情,她早先对此的猜测又得到了印证,她又有些为文中君难过。 于是她只好在文中君身边蹲下,轻声问他道:“你——喜欢她?” 文中君后仰着靠着墙壁,苦涩难耐。 “你是不是觉得她大我十几岁,我又去做过相姑,我们之间的这种感情,看起来很好笑?” 喜宝当然没有这种想法,她看过那么多戏文,更离奇更荒谬的情爱她都见识过,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没有那么容易说清楚的。 但文中君好像并不想听她的回答。 他甚至自嘲道:“我也这么觉得。所以那会儿她问我要不要跟她走,我犹豫了。我配不上她啊,像我这样的人,拿什么给她一个安稳的人生?” 他说完就埋头哭了起来,哭得像个丢了糖果的孩子,仿佛这辈子再也不会幸福了。 喜宝看得心疼,男女之间的这种情爱真是磨人,如果可以,她一辈子都不想经历这种事。 “可你们并不是永别啊。” 喜宝说着,看向文中君,文中君也抬起头看他,她便扯唇笑道:“你走的时候不是说要给我当牛做马吗?我以后会很红很红的,你来做我的经理,到时候我们去香岛唱戏,不就可以见到她了吗?” 文中君眼中的泪花被月光映得晶莹,露出些许不解。 “到那时候她都有家了,我又何必打扰?” 喜宝则看向星空,笑道:“她若幸福,你自然打扰不到她,她若不幸,你该带她回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广告 日子一天天过去,喜宝和尚雅班合作的很是愉快,渐渐地在松江府的戏迷中打开了名声。 五丰茶楼的马老板一开始只与喜宝签了半年的合同。 如今喜宝日渐成名,他便又续签了一年。 原是想要签两年的,但喜联社的根终究在京城,京戏也终究要在京城唱。 等到老祖宗和皇上的孝期一过,京城的梨园再重新热闹起来,萧永华他们一准要带着人回京城的。 宋有贞是喜联社的班头,喜宝也还有三年才出科,她不可能撇下这一大家子,自己独留在松江府。 再说她从没忘记自己身上的使命,宇文世科在京城,她始终要回去找他报仇,亲眼瞧着他声誉扫地,众叛亲离。 “可是你一走,我们这些人该怎么办?” 苏雅望得知喜宝早晚要回京城,很是担心。 “什么怎么办?你忘记自己也是个很有实力的演员啦?没有了我,你便是台柱,这样不好吗?” “你别取笑我了。” 苏雅望被喜宝说得囧起来,扭捏着别过身去说道:“从我们第一次同台演出开始,我就知道咱们的差距,我们尚雅班要是没有你,是绝没有今日的风光的。” 她说着,便想起之前田无际提过的一件事,凑到喜宝跟前,谨慎提起:“京城那么多规矩,你就算回去了,万一还是没机会唱戏,岂不是埋没了自己?不如——” 她说着,仔细打量了一下喜宝神情,见她这会儿正专心看戏迷的来信,心情好像还不错,便壮着胆子提议道:“不如你从喜联社出来,加入我们尚雅班如何?你若同意了,我叫我师父去同你师父说说?” 喜宝偏头看向苏雅望,打量她神情,知她不是心血来潮随口一提,猜测这件事她们已想了很久,想来田无际也是这样想法。 她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跟着田无际会更有出路一些,但事情不是这样办的。 “雅望啊,若你我环境换一下,我向你提出如此要求,你会离开你师父,来我们戏班吗?” “我当然不会!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老人家的。” 苏雅望义愤填膺说完这话,忽然就明白了喜宝的意思。 “对不住啊,我没想清楚就乱说话。” “无事,你也是为我好嘛,是我有自己的坚持而已。” 喜宝说着,随手把手中的信又塞回到信封里,丢到桌子上了。 她的这一举动很是不同寻常,因为从前只要是戏迷来信,不论写的是什么,她都会好好珍藏,从不会这样随手丢弃。 苏雅望忽然想到了先前那个给喜宝送匾的记者,名叫刘小小的。 “写的什么?该不会又是那个姓刘的流氓吧?” “你不要那样说人家。” 喜宝含笑,尚雅班的姑娘听信谭小福的一面之词,对刘小小有诸多偏见。但她亲自与这人接触过,知道他人其实还不错,不过有些文人的高傲与自大罢了。 “刘记者的文才其实还不错,在文学界颇有些名气。” “有文化的流氓更叫人不耻!”苏雅望说着,还忍不住朝那信啐了一口。 惹得喜宝发笑道:“不是他,不是他。是一个洋人开的烟草公司发函给我,想用我的形象画月份牌。” “月份牌?那是好事呀!” 苏雅望一脸的惊喜,月份牌是这两年洋人来建厂之后,慢慢兴起来的新鲜物件,利用名人的画像和明星效应,为自己的产品做宣传,买家买一件他们的产品,会附送一张月份牌,有的收很少的钱,有的则干脆免费送。 如今梨园界当红的角儿都会被邀请去画,有些戏迷为了收集喜欢的角儿的画像,就会专门去买这些产品。 前阵子梅子澜还被邀请去画了好多,把喜联社和尚雅班的孩子们都羡慕的不得了。 可喜宝遇到这样的大好事儿,竟然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这着实让苏雅望费解。 “你不想去?” “嗯,把我的画像到处乱发,谁知道他们拿在手里要干什么?” 喜宝是为了敷衍苏雅望才这样讲的,其实她心里有另外的疙瘩。 她永远忘不了她们家的没落是因为跟东洋人打仗才开始的,更忘不了洋人打进京城后,她回京时看到的一路破败。 他们用军舰和大炮撬开了中国的国门,又用害人的烟土残害国人的身体,把中国变得千疮百孔,如今却又来粉饰太平,想用中国人的形象来麻痹中国人,从而谋求自己的利益,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然而她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她从小受到了祖父的熏陶,有着耳濡目染的民族情结。 但却并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这样想,都听得懂这样的言论,所以她选择不跟苏雅望说实话。 事实上苏雅望也当真没多想,她看着那封信盯了好久,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拿了起来。 “喜宝,你要是不想去的话——能不能——?” 喜宝抬眼看向她,没怎么思索便勾起唇角,道:“我差点忘了,咱们苏老板的名气也不小了,该有自己的广告了。” 她说着,便从刚刚收好的来信中取出另一封盖着公章的来,放在苏雅望手中道:“这个是咱们国家的一家香粉公司发来的,说是想要用咱们的形象做在香粉盒上,做一个戏曲联名系列,我跟她们聊了几次,问能不能大家一起,他们今天回信表示同意了。 到时候会出五款香粉盒,我单独一个,你一个,其他三个再由雅恩她们去分。” “真的吗?” 苏雅望人都傻了,她没想到喜宝会为她们做到这样,竟然连所有的姐妹们都照顾到了。 “当然是真的啦。” 喜宝说着,顺手从苏雅望手里把方才那份烟草公司的信抽了回来,撕碎后扔进了纸篓中。 “赶紧去通知她们吧。” 苏雅望“哦”了一声,可她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纸篓中的碎片,脸上的笑意也完全没了。 她有点对喜宝失望了。 她又不是要抢走她的东西,只是她自己不要的也不能让给她吗?难道她苏雅望,只配做她刘喜宝的跟班和附庸吗? 第一百五十七章 闹事 苏雅望的这种想法只是一瞬间的,她很快就清醒了过来,觉得喜宝一定不是这样的人,虽然心里仍有些不舒服,但她没叫喜宝看出来,就急急地回尚雅班去了。 喜宝原以为这是一件小事,至于那家烟草公司,他们没有当面邀约,就只是发函过来提一嘴,应该也没有多看重要邀请她的这件事。 谁知道没过几天,她在台上唱戏时,竟然有人趁着喝醉酒,跑到台上来闹事。 喜宝这会儿在唱《太真外传》中杨太真沐浴的那场戏,人在戏里,遵着梨园的规矩,无论如何不肯打断。 那人竟不知羞耻,在喜宝身边转了几圈后就要上手去拉扯。 他还带了几个手下,把茶楼的打手拦在下头,上不得台,以为今晚必能成事儿。 今晚台下听戏的也很少,据说是除了几个常年订出去的雅间外,大堂里的位置全给这人买去了,今儿这出《太真外传》,也是这人早几天就特意点下了的,说是要专门请人来看。 眼下茶楼想找个帮忙的,竟然还一时找不到。 茶楼掌柜的急得够呛,立马冲出来对那些闹事儿的喊话:“你们什么人?劝你们趁早收手,不然吃不了兜着走!” 可这伙闹事儿的压根不给他机会说完话,一拳打在掌柜的脸上,就把人给打晕过去了。 正好苏雅望在一旁演帮太真沐浴更衣的宫娥,看不下去,欲出手打流氓。 结果喜宝一个眼神过去,把她拦住了,表明她自有主意。 那泼皮见喜宝这样都没反应,色胆包天,口中喊着:“小美人儿,你演杨太真,我来演你的唐明皇,来来来,朕这就抱着你去更衣沐浴!” 这人说罢就要冲上来抱住喜宝,被喜宝轻巧一拧腰躲了过去,他自己跌了个狗啃屎趴在台上了。 此时此刻,二楼的雅间里,佣人小香看向唐曼茹,气愤道:“哪儿跑出来的泼皮无赖?喝了点骚狗尿就忘了自己是谁,竟敢搅扰太太看戏?我这就叫人打下去!” 唐曼茹盯着喜宝的神情,心中感慨此人之稳重,遇到此等事竟还能纹丝不乱,把戏唱好,真是了不起。 “再等等。” 人家受欺负的都还不曾毁戏,她要是这会儿出手,指不定要弄巧成拙,坏了喜宝一出好戏。 这会儿台上正演到杨太真唱完台词儿,要去脱衣沐浴。 布景会拉下一个半圆形的竹编屏风,杨太真去到里面“浴池”中换好衣裳,便要开始演沐浴这段儿。 喜宝向后走之际,那泼皮已经清醒过来,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地道:“好你个小妖精,敬酒不吃吃罚酒!” 谁知他刚看向喜宝的脸,却瞧见喜宝对他抛媚眼,像是在勾着他跟自己走。 把他看的晕晕乎乎,一下就通透了似的,嘿嘿笑着道:“明白,人前不方便,爷跟你到后头好好快活快活!” 说话间,他就连滚带爬地跟着喜宝到竹编屏风后头去了。 小香再看不下去,“太太!再不叫人过去帮忙,刘老板就真要让人给欺负了!” 大家都为女子,小香虽然一直看不起唱戏的,但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同胞被人欺负的。 唐曼茹也是怒气难消,光天化日之下,在她家宋大人的治下,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干出这种事情来,真是无法无天了! 只见她手在座椅扶手上一敲,还未及说话,那边竹编屏风拉上来,哪还有什么泼皮无赖?只有一位仙衣飘飘,出尘脱俗的仙女了。 这下全场人都震惊了,大家都开始找那个泼皮,泼皮的手下没找见人,立马就要登台去。 “给我拦住他们!” 唐曼茹一声令下,两面忽然冲出三五个带枪的府兵,把几个要登台闹事儿的齐齐拦下了。 喜宝在戏台上竟全然不受影响,依旧安安稳稳地唱着戏。 “脱罢了罗衣温泉来进……” 全然看不出她脚底下此刻正踩着那个泼皮。 这人手脚皆被绑住,嘴也用帕子给塞得死死的,竟仍不老实,还想着拼了命地抬头,去瞄喜宝的裙底,被喜宝借着转身之际一脚踢在下巴上,直接疼晕了过去。 看得两边演宫娥的姑娘们无不努力抿唇,生怕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毁了戏。 就这样整场戏唱完,也没人把那人从戏台上拖下来。 通常京戏演员是没有谢幕一说的,一出戏唱完,大家便各自走下场门儿往后台去卸妆,有些角儿脾气大些的,连戏迷都不见,直接就走了。 但喜宝今天没直接下台,而是特意留在台上等着唐曼茹从楼梯口走了下来。 她开场之前掌柜的就跟他说今儿来了大人物,叫她好好唱,别掉链子,刚刚看到府兵出现,她就彻底猜出这个大人物的身份了。 “多谢夫人帮我救下这出戏来。小女虽不才,但这出戏排下来十分不易,我真不想被一些脏东西随便给毁了。” 唐曼茹惊讶笑道:“说得好!我确实是为救戏,不为救你,所以你也不用觉得欠我人情就是。” 喜宝低头浅笑,唐姨果然没有变,还是当年那个洒脱的性情女子。 而她这样的笑容又让唐曼茹想起了蒋夫人,于是她连忙转移话题道:“不过你该不会是有什么妖术吧?怎么那么大个泼皮竟一瞬间给你变没了?” “这个嘛——” 喜宝憨笑,回头看向戏台上的浴池砌末,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里,总算是听见了一些惨叫的声音。 泼皮刚不久才恢复意识,一睁眼什么人都看不见,生怕大家把他落下,让他这副样子在茶楼里冻一宿,非丢掉半条命不可。 所以他开始像虫子一样蠕动起来,总算是从浴池砌末后头露出了半个身子。 唐曼茹被那人逗得噗嗤一笑,夸喜宝真是想得出来。 随即,她让人把那泼皮抓过来,仔细盘问身份和闹事的目的。 一开始那泼皮还不肯承认,只说自己是垂涎喜宝的美貌已久,喝了点小酒就想上台占些便宜。 可她这话谁信? 苏雅望第一个不信,就见她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说道:“你脑子不清醒我就帮你清醒清醒,这里是茶楼,哪来的酒让你醉啊?是不是要再赏你一巴掌才肯说实话?” 第一百五十八章 绝非巧合 苏雅望手上的力气不是盖的,一巴掌下去把那人牙都打掉了一颗,再来一巴掌,那人说话都要漏风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 泼皮说着丧着一张脸道:“是有人说刘老板不识抬举,找她做月份牌,她竟然不答应,分明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所以叫我来修理她一下,想给她点颜色看看。” 泼皮说着,立时跪在地上,双手求饶道:“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小罗罗,还请刘老板高抬贵手,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啊。” 虽然只是个小罗罗,但出来混的谁不知道民不与官斗? 更何况在这松江府能够随随便便出动府兵的,除了府台大人家里,还能有谁? 小罗罗这会儿可是肠子都要悔青了,要知道喜宝跟府台大人有交情,给他多少钱都不会来的。 “月份牌?” 喜宝眉头炸起,“你是烟草公司派来的?” 一听到这话,苏雅望也跟着朝那泼皮看过去。 她没想到喜宝不过是驳了一个邀约,竟然就遭来这等祸事,难怪喜宝当初没叫她去,不禁又开始在心里感激起她来。 可那小罗罗竟然一脸错愕。 “烟草公司?关烟草公司什么事儿啊?” “你还敢装傻?” 苏雅望这个暴脾气,上去一脚踹在泼皮肚子上,把人踹得爬不起来,一时不解气,还要上去再踩两脚。 那泼皮赶紧求饶道:“真不是他们找的我啊!我敢对天发誓!” 苏雅望回头看向喜宝,喜宝冲她点头,她也不信那么大的公司会为了这点小事儿就来找她的麻烦,这里面一定还有旁人在从中作梗。 苏雅望于是上前去揪起泼皮的脖领子,凶巴巴道:“那你说是谁?”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苏雅望扯着泼皮的脖领子,说话就又要往地上砸,手段之狠辣,看的唐曼茹的几个府兵都毛骨悚然。 那泼皮吓得一阵求饶,哭爹喊娘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只是给我钱让我来找刘老板的麻烦,真没给我透露身份。” 他说着,还立时爬向一个府兵的脚边,抱住人家的大腿就不松开了。 “军爷,我犯事儿了,你们快把我带走吧,再不把我带走我就要被这母夜叉打死了呀!” 没有唐曼茹开口,府兵们哪敢行事,只把那泼皮当个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怎一个惨字了得。 看的尚雅班的姑娘们好生解气,暗自叫好。 “该!管不住手脚的下贱胚子,就该这样下场!” 喜宝却觉得没意思。 说到底都是些挣辛苦钱的底层人士,互相折磨真的很没意思。 于是她转身给唐曼茹行了个礼,浅笑道:“夫人,我看这样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不如今天就先放他走吧。” 唐曼茹很惊讶喜宝还有如此菩萨心肠,含笑道:“你这样就解气了?” 喜宝道:“折腾一个棋子有什么意思?冤有头债有主,我的冤家——”喜宝说着,看着那满脸是血的可怜人,收回视线道:“不是他。” 唐曼茹心中窃喜,越发地喜欢这丫头,遂摆摆手叫府兵们住手,但她也没有轻易把人放了,而是蹲下身去,扯着那人辫子将人拽起来说道:“我不管你到底是不是知道指使你的人是谁,回去以后跟他说,就说我很喜欢看刘老板的戏,一天看不见就不自在,谁要是让我看不成戏,我就让他更不自在!” 她说着,将人往地上一丢,满眼都是嫌弃。 “滚!” 一行人如蒙大赦,撒丫子就跑,却把个被苏雅望踢瘫了的泼皮留在原地。 泼皮急得满地大叫:“臭小子!还不回来把爷爷抬走?一个个的,都不想那工钱了是吧!”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喜宝的脸上却疑云重重,她忽然想起之前给南方报投稿的那封匿名信,总觉得今天的这件事绝非巧合。 她心里想着这件事,连唐曼茹和她说话都没听见,还叫唐曼茹又叫了她一次。 “刘老板?” “嗯?” 喜宝回过神来,就见唐曼茹正对她笑。 “你我投缘,不知道有没有兴趣一起喝杯茶?” 喜宝这会儿心神还没完全回来,便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佣人小香以为她是被刚刚的事儿吓到了,忙站出来安抚她道:“刘老板你放心,既然方才我家夫人放出话去,以后不管是谁想找你麻烦,都要在心里掂量掂量的。” 喜宝这会儿并不清楚唐曼茹的佣人为何会有这种底气,眼下的中国四分五裂,松江府更是如此,到处都是洋人的租界,朝廷能管控的地方寥寥无几。 一个新上任的府台大人的家眷,就算能震慑得住杜、林、李这样的土着,难道连洋人也能震慑得住吗? 然而那家烟草公司的主人,就是洋人啊。 虽然泼皮再三表示此事与烟草公司无关,但那幕后主使既然能知道月份牌的事儿,就说明他一定与这家烟草公司有关。 她是到了很后面才知道的,唐曼茹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底气,是靠着权术。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句话到哪里都没有错。 换做平时,一个外地来的府台大人根本不会被本地土豪放在眼里。 但是当洋人和土着都想在松江府扩大自己的实力时,府台大人的位置就会变得重要起来。 土着想要强大起来,需要府台的撑腰,洋人想要在本地做生意,不能再靠船只大炮,也就需要府台大人。 看起来这个位置好像肉夹馍里的馅儿,但肉馅才是肉夹馍的灵魂啊。 宋大人夫妇俩实在没一个省油的灯。 不过喜宝倒是不介意和唐曼茹一起喝茶,她小时候不止一次被唐曼茹抱在怀里喂茶果的。 所以一听唐曼茹的提议,她便回头吩咐小二道:“去准备一壶茉莉花茶,记得放两颗余甘子在里头。” 小二闻声去泡茶,小香却在一旁惊讶问道:“刘老板怎么知道我家夫人喜欢喝余甘子茉莉花茶?” 不怪她惊讶,唐曼茹虽然喜欢喝这种茶,但在外头是从来不跟人一道喝的。 只因有些人受不住余甘子的味道,她不愿人家被她连累。 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她喜欢。 喜宝刚是听说她要喝茶,自然而然地吩咐小二去准备,因为在她的印象中,每次唐曼茹来家里,她娘都会这样吩咐下人。 后来唐曼茹去了边关,她偶尔想起当时的味道,也会叫人帮她泡的。 如今小香这般问她,她倒也没准备说谎。 “哦,原来夫人也喜欢喝这茶吗?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才叫人去泡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福祸 “哦,那真是巧了。” 唐曼茹并没有小香表现得那般惊讶,又开始仔细打量喜宝周身。 喜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猜测着她的来意,大方行礼道:“还请夫人稍待片刻,我先去卸了妆再来。” 唐曼茹于是又回自己雅间去等候。 喜宝几人回到后台,姑娘们便好奇地凑上来说话。 “喜宝,你可真是幸运,竟然能得府台夫人这般赏识,还要单独与你喝茶。” 喜宝却只是含笑不语,她依稀记得唐曼茹的性子,绝不会为一己私欲特意跑这来听戏。 她这人就如同上次一般,若是没有要紧的事儿,绝不会来的。 还是苏雅望了解喜宝,见她一直不吭声,便将姑娘们先打发了。 “夫人还在外面等着,你们这样围着喜宝,耽误了时间,到时候夫人怪罪下来怎么办?还不快去卸妆,好早早回去孝敬师父?” 等姑娘们一离开,苏雅望才凑过来小声问道:“喜宝,你是不是担心夫人特意把你留下,是有另有所图?” 她说着,又自说自话道:“可是她出面帮你解决了那些泼皮,还放话要保你,应该不会对你不利吧?” 喜宝这会儿已经卸好了妆,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她不想叫苏雅望担心,便故作轻松地对她说道:“放心啦,能有什么事儿?你快走吧,不是说今晚是田伯伯的生辰?他老人家等着你们回去切寿桃呢。” 她说着,便从桌子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递给苏雅望道:“本来想亲自去给田伯伯贺寿的,也只好请你代劳啦。” 苏雅望明白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替田无际接过了礼物,又说了几句让她自己小心的话,便跟着尚雅班的人走了。 喜宝这才敛了笑容,独自往唐曼茹的雅间走去。 她隐约猜到唐曼茹应是对她的身世产生了怀疑。 毕竟自她十二岁开始,就和蒋夫人长得越发像了。 旦角戏都是俊扮,虽然脸上也涂脂抹粉,化浓妆,但比起净角来讲,还是很容易辨出真容的。 唐曼茹与蒋夫人那般熟悉,一次看不出来,多看几次戏,不会看不出来。 她当初没有选择第一时间与唐曼茹相认,并非不信任她,只是她并不了解她的夫君宋大人。 她十分清楚唐曼茹虽是个有大智慧的女子,但能够支撑她今日风光的原因,始终是她背后的宋大人。 松江府的府台之位早几十年前就是个肥缺,如今这天下由宇文世科管着,宋大人能被派到这里来做官,想来与宇文世科的关系不会差。 如果这个时候她冒然与唐曼茹相认,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呢。 但如果待会儿唐曼茹主动相认,她又到底要不要配合呢? 六年了,或许宇文世科早已忘记了当年的蒋家,昔日的故人又可以重逢叙旧? 喜宝想着这些事,脚步越发沉重,不知不觉间,就进了唐曼茹的雅间。 余甘子茉莉花茶已经端了上来,唐曼茹身前的茶杯里余香袅袅。 “叫夫人久等了,您多担待。” 喜宝若无其事地进去,没直接坐下,等着唐曼茹发话。 小香却有些看不惯她,因为她确实是叫唐曼茹久等了。 “你还知道啊。卸个妆而已,磨磨蹭蹭的。” “小香!” 唐曼茹给小香一个眼神,示意她先出去。 小香不依不饶,依旧站在原地道:“奴婢出去了,谁在里头伺候太太?” “放肆!没有你伺候,我就喝不得茶?说不得话了?” 小香立时哑口,不悦地瞟了喜宝一眼,扭扭捏捏地出去了。 喜宝就是从她这个眼神中发现了端倪。 小香,绝不是唐曼茹的心腹。 “叫你看笑话了。” 唐曼茹主动给喜宝斟茶,“我们家大人总担心我一人出门不方便,常派人跟着服侍,好像我没人伺候,就成个废人了似的。” 她说着,还特意看了一眼喜宝,眼神里似暗藏玄机。 喜宝立时明白其意,忙接过茶壶来自己自己倒茶。 “夫人与大人恩爱有加,乃是天作之合,我等凡人羡慕都来不及,哪敢笑话呢?” 喜宝说着,又站起身来给唐曼茹添茶,余光却朝着门帘后头看去。 她早发现帘子边上有只眼睛在往里偷瞧了,这会儿便故意笑着说道:“夫人找我上来,该不会是欺负我年轻不懂这些男女之事,专门在我面前秀恩爱来的吧?” “哈哈哈哈!” 唐曼茹喜欢喜宝这份儿聪明劲儿,立时笑道:“哪能呢?其实是下月初一我家大人过寿,想请刘老板过去唱个堂会,助助兴呀。” “唱堂会?” 喜宝倒完了茶坐回到椅子上,顺便瞄了一眼门帘处,还在偷窥。 她便轻笑着道:“倒不是我要驳夫人的面子,下个月初一,我已经订出去了的,您是来晚了。” “晚了?” 唐曼茹一脸震惊,很快又绞着帕子道:“要不我派人去说说,让他把你让出来?我倒要看看谁敢不给府台大人的面子?” 喜宝则连连摇头道:“用不着这么麻烦,赔点银子的事情,只要夫人愿意再多给我讲讲您和大人之间恩爱的故事,我必去给大人贺寿。我们这些唱戏的呀,就是喜欢听这个。” “啊哈哈哈!” 唐曼茹被喜宝的机智给逗乐了,立时捧腹笑道:“这有何难?” 她说着,就给喜宝讲了起来,因着牵扯到房中事,未出嫁的姑娘听不得这个,外头那些府兵更不能听。 门外的那只手没多会儿就把帘子放下了,喜宝在里头听得真切,门口的人走远了。 她再一回头,唐曼茹的神情已经冷了下来,口中哪还有什么男女之间的那点房事,转而从袖口里拿出一张南方宝来,最上面的一页,正好是喜宝的那张专访。 “我年幼时有个最要好的手帕交,出嫁之前,我们俩好的像一个人似的,在我心里,这世上没有谁能和她比。” 喜宝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她看见唐曼茹眼中的泪光。 “夫人真是幸运,夫妻恩爱,姐妹和睦。不过为什么是年幼时,现在不要好了么?” 第一百六十章 另有隐情 时间一下子静止了似的,唐曼茹也停止了说话,盯着喜宝的脸看了很久。 “她过世了。” “呀!” 喜宝捂嘴惊讶,“对不起,夫人。” 唐曼茹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勉强笑道:“没关系,你毕竟不知情。” 喜宝也跟着含笑,继续装不知情地问道:“那她的家人呢?夫人这么善良,应该与他们还有联系吧?” 唐曼茹又愣怔,她在喜宝的言语中嗅到了一股试探的味道。 “她过世那年我还在与宋大人一道镇守边关,消息闭塞,等我回来之后,她家里已经一个都不剩了。” “那真是可惜了。” 喜宝展现了精湛的演技,此刻她的眼神中仿佛真有遗憾与同情。 看的唐曼茹都恍惚起来,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真是认错了人。 当时她路过五丰茶楼,看到梦老板接受采访,说要与男伶一绝高低,便想到了自己要办女学,或许可以借此事图谋。 于是她派人去调查梦老板的计划,便探得了喜宝此人。 下面的人不知她与蒋夫人过往,只告诉她有喜宝这么个人,是跟着京城的喜联社来的,是宋有贞的徒弟,读过书,识得些文字。 她便以此来做出发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特意拉着喜宝做文章,不过是想做成兴办女学这件事而已。 只是那日看了喜宝的戏后,她便总想起蒋夫人年轻时的样子。 后来又看了南方报上喜宝的照片,她心中的疑惑愈发强烈,总想着要来求证一番。 可如今喜宝竟然对她说的话半点反应也没有,是没认出来她来,还是有意躲避呢? 是了,她出嫁离家那会儿,喜宝才四岁,她一定是没认出来。 唐曼茹想到这里,便继续试探喜宝道:“不过我那故人还有个女儿,很是乖巧可爱,是我的干女儿。我与宋大人离家时,她才四岁。若是能活下来,该也有你这么大了。” 喜宝心里苦笑一声。 不止一个女儿,她还有一个妹妹,葬身火海时甚至还不会走路。 她的幺妹是这世上最最可爱的小人儿,每次见她都会咧嘴傻乐,一只小肉手紧紧抓着她的手指不放。 想到这里,喜宝的眼睛都湿润了,她藏在袖中的手握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唐姨啊,唐姨,不是我不想认你,只是家仇未报,我走的每一步都不能不谨慎。 你如今自身也不自由,我又如何能再给你添乱? “哦,那真是太巧了,只可惜我不是那小姑娘,没福气做夫人的干女儿呢。” 唐曼茹脸上的希冀彻底幻灭,声音也冷了几分。 “也亏得你不是,不然也活不到现在了。” 气氛一下冷了下来,唐曼茹又几息失神,随即忽的站起身来,冲着喜宝说道:“看我,耽搁了刘老板这么久的工夫,竟说些无聊的闲话,那我就不搅扰刘老板的清静,先走一步了。” 喜宝于是起身给唐曼茹行礼,早有人在外头把门帘掀开,喜宝目送她走到门前,忽然开口道:“夫人!” 唐曼茹猛地回头,眼神中又添了几分希冀,不想喜宝却对她笑:“那就说好了,下月初一我去府上唱堂会,包银您可不能亏待了我。” 唐曼茹眼中的失望肉眼可见地增多,没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等出了门,上了提前准备好的人力车,小香终于忍不住问她:“太太,您要请刘老板去给老爷贺寿,直接吩咐咱们去办就成,何苦亲自跑这一趟?真是给她脸了。” 唐曼茹却只一心想着方才的事,脑子里都是喜宝跟蒋夫人一模一样的脸和她听到自己提起蒋夫人时的反应。 她一定是那个孩子,可她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难道当年蒋家发生的事儿,是另有隐情吗? 喜宝这边刚送走了唐曼茹,文中君才急冲冲地过来,一上来便匆匆问道:“听说你今晚上戏上有人闹事儿?可报了巡捕房了?” 喜宝摇头道:“正好府台夫人在这儿看戏,教训了一下那帮人,就把他们放走了。” 俩人边说边一起往外走,文中君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放走了?这种人不好好教训他,来个杀鸡儆猴,后面就会层出不穷的。你就是忒心软,要不怎么说我得跟着呢?要是我刚在这儿,绝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们!” 喜宝咯咯笑,她心才不软,要是叫他瞧见那个泼皮的惨状,他准会拍手叫好说还好没直接送巡捕房。 进去关那么几天,罚一点银两,哪有被打得满地找牙解恨呢? “不过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医院里照看我师父?” 宋有贞的身体一直不好,之前在哈拉宾好吃好喝,勉强养得七七八八,结果这几年为了喜宝的事日渐操劳,身子便一天不如一天,这阵子喜宝有了那么点名气,日子总算好过起来,他却忽然就病倒了。 去看了几个大夫都说是痨病,要好好养着,可就是不见好。 喜宝听说洋人治这种病见效快,只好把他送进洋医院去,如今已经住了一星期院了。 这会儿被喜宝问起宋有贞,文中君立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喜宝一下子便想起了什么来,“我就说你是怎么知道我这儿有人捣乱的呢?今儿是田伯伯的寿辰,我师父是不是从医院里逃出来了?” 她说着,还瞪着文中君道:“该不是你帮的忙吧?” 文中君越发支吾,说着话就想跑,喜宝于是抓着他胳膊追道:“你们该不会还让他喝酒了吧?” “没!绝对不可能有!” 文中君否认得干脆,结果在喜宝的威压之下,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就——一点点,真的就是一点点!” 喜宝一听就炸了,立马拦着人力车要往田无际家奔。 文中君还拦着她,他都见过苏雅望她们了,自然之道喜宝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他这么急着过来的目的,其实是来拖住喜宝,好叫宋有贞及时赶回医院不被发现的。 “你师父也是要面子的嘛,你这么急着赶过去砸场子,他以后没法在徒弟面前立威了!” 是的,你们没有看错,今天开始要爆更了,不要问我为什么,我脑袋快炸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定会实现的 喜宝却把文中君的手一甩,冷着脸说道:“我只知道命比面子重要,我师父是我身边唯一的亲人了,我要他好好地活着,长长久久地留在我身边!” 喜宝说完就上车走了。 文中君却愣在了原地。 唯一的——亲人? 亲人? 是啊,不只有血缘关系才是界定亲人的标准,养恩更大于生恩啊。 可是,为什么是唯一? 难道他这个做师兄的,就不算亲人了吗? “臭丫头!真是知道怎么叫人寒心。” 宋有贞是真的怕了喜宝了。 小的时候还不觉得,孩子越发大了之后,身上就有些娘味儿。 不光他的饮食起居要管,还要担心他孤单太久,身边每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总跟认识的人打听未婚女子妄图介绍给他。 现在连他喝酒吃药都要管。 喜宝一出现在田无际的寿宴上,还没给田无际拜完寿呢,宋有贞就已经开溜了。 “师父,门在这边儿呢,车都在门外等着呢,您往哪去?”喜宝踮着脚问。 结果宋有贞当没听见,继续猫着腰往前走。 在场的班头还帮他拦着喜宝,打哈哈说他没来。 喜宝气急,径直走过去,拉着宋有贞就走。 “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没个正行,医生说您现在只是度过了危险期,要想真的好起来,还得继续住院观察俩星期呢。而且尤其不能喝酒,您现在竟然还偷偷跑出来!您真是不要命了,还不快跟我回医院去?” 宋有贞几次想解释都插不上嘴,又被其他班头看了许多笑话去,干脆把喜宝手一甩,坐在一边椅子上道:“我又没说我不回去,但是你能不能就让我在家里待一晚上? 我成天在医院里,那些洋人说什么我都听不懂,身边也没个聊天的,我要听戏,还有人嫌我吵! 今天是无际的寿辰,我和他几十年交情了,我不能来给他贺个寿?” 喜宝一心只想着宋有贞的健康,她是经不起再一次的生离死别了,可她却没想到要顾及宋有贞的情绪。 这会儿其他班头也跟着劝她道:“是啊,喜宝,那洋人的医院哪是人待的地方? 到处都是白不刺啦的,连人身上穿的衣裳都是纯白色的。这在咱们这儿都是家里死人了才这样穿,活人在里头躺着,晚上睡觉都要被吓死的。 再说你师父说那医院里到处都是难闻的药水儿味儿,比中药还难闻,你师父在里头都待了这么些天了,你就让他在家里待一晚上,透透气吧。” “就是,也不多待,就待一晚上,明儿早上我让文中君陪你送你师父去医院。” 萧永华也跟着做和事佬,喜宝只好答应。 她心里也是心疼师父的,便蹲下去,哄着宋有贞说道:“那你要答应我,不能喝酒,更不能抽烟。” 宋有贞还是说话算话的,第二天一早不用喜宝催促,就自己准备好了东西和喜宝一道往医院去。 从石灰窑出来,还要走一段路才能打到人力车,师徒俩便闲聊起来。 喜宝看宋有贞脸色憔悴,下意识问道:“睡了好几天的单人床,这会儿要和几位班头挤在一处,肯定不舒服吧。” 宋有贞抻着懒腰,打哈欠道:“别说,洋人的医院就是这点好,地方倒是宽敞些。” 喜宝甜笑,道:“医院的大夫跟我说,您这个病就是住宿环境和饮食习惯不好引起的,就算以后出了院,也还要小心养着。这两天我就叫文中君去看宅子,咱们如今条件好了,可以换间大点的宅子,起码要叫几位班头能够分别有各自的屋才行。” 宋有贞心里何尝不想让孩子们住得好些? 孩子们都日渐大了,挤在那么多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睡觉,本来就不方便。 而且喜宝毕竟是个女孩子,石灰窑的宅子里连多余的茅房都没有,洗漱条件也很差,她如今又这样红了,每天上门的戏迷那么多,能换间好点的宅子,对她的安全也有帮助。 可是这毕竟不是他们几个人自己的事儿。 “再等等吧,叶社长前几日来信,说连子科又收了一批学生,正是用钱的时候。喜君红了这些时日,不也没提给自己换间大宅子的事儿?挣的钱全拿出来寄回去了。咱们也不好开这个头。” “可您的身体——” “师父的身体,师父自己清楚。我也不图能有什么大富大贵,就图你能出人头地,达成心愿。要是再多一点——” 宋有贞说着,忽然顿住了脚。 这会儿两个人已经走上了大路,这里是公共租界和华人区的边界,路上有两队巡捕在巡逻,一队是洋人的巡捕,一队是国人的巡捕。 洋人的巡捕走过去时,身姿总是那么挺拔,而国人的则正好相反。 宋有贞的眼眶不禁湿润了一些,继续说道:“如果可以再多一点,我希望能够出人头地的不只有你,还有我们的国家,希望所有的国人,以后见到洋人时,不必再卑躬屈膝,点头哈腰。” 宋有贞说着,自己都觉得这像个笑话,下意识冲着喜宝腼腆一笑,道:“你会不会觉得师父是有些痴人说梦?” 喜宝则摇头,也看向那些走远的洋人巡捕,道:“会的,一定会实现的。因为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从哪跌倒的,就从哪儿爬起来!” 宋有贞住的洋人医院,在公共租界的一条繁华街市上,名叫济慈医院。 喜宝与宋有贞共乘一辆人力车往医院走,要穿过一个很大的广场,每天都有人在这里经过,购物,约会,谈生意。 因此这里也是一个很大的交通枢纽,聚集着各个车行的人力车,火力车,甚至是马车。 喜宝他们才刚走到路口正要进广场,却被一辆火力车拦住了去路,因为司机正和打车的客人在路边吵架,而那位客人是一个洋人。 喜宝坐在车上听了个大概,大概是那位客人坐车不给钱,司机便揪住他不让走。客人不依不饶,于是有司机的同行走过来,一起逼着那个洋人给钱。 洋人听不懂他们的言语,面容显得有些慌张,正好一个路人从那里经过,似乎会一些洋文,便主动过来给那人做翻译。 喜宝担心继续这样拥堵下去,会引来巡捕房的人,耽误了宋有贞的救治,于是便与车夫商量,让他绕道。 不想就在这时,那个洋人竟然从边上卖肉的小贩那里抢走一把斧头,砍伤了那个翻译…… 该事件化用了历史真实事件亚齐夫事件,是中国人民全民反帝的一次大事件,有感兴趣的可以去了解一下,但是我们必须清楚的是,国际形势瞬息万变,在国际关系上谈情感就太幼稚了,大国之间没有永恒的友谊,同样也不应有永恒的仇恨,历史是用来借鉴的,却不应被当成是阻碍国家发展和建立良好国际关系的枷锁。 嗯嗯,其实我在想,到底应该日更八千还是一万,算了,看身体状况。 第一百六十二章 没希望了 “啊!啊呀!” 宋有贞是直接从人力车上站起来的,他嗓音尖亮,站得又高,这会儿说起话来浑身都在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能行凶杀人?” 原本围着那洋人的司机这会儿都傻了,只愣愣地瞧着那个被砍的过路人脑袋噗噗冒血,就连这人自己都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头顶暖呼呼的,等他发现眼睛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怎么抹都抹不干净的时候,他人就一头栽倒在地了。 而那个砍了人的洋人却全然不当回事儿,把斧头一扔就要走。 宋有贞更着急了,忙得跳下人力车,一边往人群里挤一边喊道:“不能放他走,他是杀人犯,他杀了我们中国人!” 大家伙儿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猛扑过去围住了那个洋人,宋有贞更是一马当先,直接上去一个飞脚,趁着那洋人不注意,就将人踹倒在地,随即许多人扑上去把人压在身下,生怕他跑了。 喜宝一开始也看愣了,她没想过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砍了,只是因为他好心给洋人做了个翻译。 可等到宋有贞一惊冲到了最前头,她就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也该干点什么。 于是她忙与人力车夫说道:“麻烦您快去巡捕房报案,就说有人当街行凶!麻烦您了。” 她说着就要给那车夫钱,可车夫不要。 “刘老板人美心善,一定会有好报的。大家都是中国人,我们中国人抓洋鬼子,不要钱!” 喜宝还没来得及与那车夫道谢,人就已经走了。 喜宝于是也赶紧冲进人群中,去看那个被砍的人。 那人倒在血泊之中,眼睛却还睁着,手脚也在不停地挣扎,一看就知道有多不甘心。 喜宝在他跟前蹲下,浑身都在发抖,她既害怕又愤怒,好容易才叫自己清醒过来。 她开始向人群呐喊,“谁快过来帮帮忙,帮忙送他去医院,他还有气儿呢!” 她说着,忙取下自己的帕子按在那人脑袋上,她想如果不再流血,他会不会可以活下来。 可是已经晚了,等到大伙儿把那人送到慈济医院时,人都已经凉透了。 所有人都很气馁,喜宝更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顾不上自己身上的血迹,转身去跟那个洋医生求情道:“您给他看看,说不定他还有救呢?他刚才还活得好好的呢,他就是心地好,看那个洋人有些无助,帮着做了个翻译,他什么错都没有,他怎么就会死了呢?” 喜宝的泪水已经遮住了双眼,但她毫不知情,一直拦着那个医生说道:“您给他看看,您都没做任何的检查呢,怎么就能判定他死了?难道因为他是中国人,所以你们就不好好给他看吗?” 医院里有中国人做护士,上来解救了无奈的洋医生。 “姑娘,请您冷静一下,医生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还活着的病人的,我们都是宣过誓的。” 这时,伤者的家人冲了进来,原来她们事发前就在不远的咖啡馆里等着他,他是外省来松江府做生意的,才把家人接来同住,今天是难得的家庭聚会,他只不过是碰巧出来,想要给女儿买一点洋糖果尝尝。 喜宝再见不得这种生离死别的惨状,忙逃命一样地冲出了医院,一个人在墙根底下坐了好久、 她想,宋有贞早上跟她说的那些话,如今也是她的期望了。 这时,她才想起她把宋有贞一个人扔在了广场上,而且他这会儿兴许还在跟那个危险分子搏斗。 她心里一慌,忙得站起身来,要往广场去寻宋有贞,结果就看见宋有贞正失魂落魄地朝她走来。 “师父?” 喜宝拼了命地朝宋有贞奔过去,想要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可她根本不知道,她现在一身是血的样子,比宋有贞可怕一万倍。 宋有贞这会儿却活像个行尸走肉。 他微抬起头看向喜宝,忽的耻笑一声道:“愤怒的人群叫来了我们的巡捕,结果他们一看是洋人,竟然连枷都不敢给他戴,只把他扭送到了洋人的巡捕房,就因为这里是公共租界。” 宋有贞说完,身子一软就要倒,喜宝感觉到他的脊梁像是被敲断了一搬,一下子就没有了生气。 她立马上前去扶住他,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连她自己也很生气。 她气朝廷没有给他们应有的底气! 她气自己的巡捕为什么这么没有骨气,要去惧怕一个犯了罪的洋人! 她气…… 她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的怨气,宋有贞便开始剧烈的咳嗽,他咳得很用力,很快就咳出一大口血。 喜宝吓坏了,忙把他送进医院。 医生说这是肺痨的正常现象,需要好好静养,不能忧思劳累。 可是从那日起,宋有贞就再没说过话了。 他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关注那个被送到洋人巡捕的罪犯有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喜宝不愿意跟他讲,却到处都可以获取消息。 因为那个被砍的过路人是外省商会的一位要紧人物,外省人在松江府一向团结,眼下有成百上千的人,每天在洋人巡捕房外面关注那个罪犯的动向。 松江府的各大媒体也都在持续报道这件事情。 因此喜宝和宋有贞都很快知道那个洋人是罗刹国的一名水手,罗刹国与东洋人打仗输了后,有一艘战舰逃到了松江府,受到了朝廷的庇佑。 这名水手就是这艘战舰上的士兵,受罗刹国领事馆保护。 罗刹国领事竟然自行决定将这名水手运送回国,并且只要求他去做四年苦力来作为惩罚。 这条消息在松江府引发了轩然大波,各界人士都站出来表示抗议,给朝廷施压,表示是可忍孰不可忍? 商会联合起来四处游走,学生上街游行,就连小商贩们都拒绝做罗刹国人的生意以示抗议。 朝廷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然而宋有贞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几乎要吃不下东西,靠营养液度日。 喜宝日日为他焦心,只想他能放宽心情,早点好起来。 这日她坐在宋有贞床头,给他读报纸上关于水手事件的报道。 “没用的。” 宋有贞忽然开口说了话,“商人势弱,学生更是不成气候,小商贩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完了,我们完了,我们的这个国家,没有希望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满江红 喜宝不同意宋有贞的话,她生在世家,知道这个国家有许多像她祖父这般愿意为了这个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人。 她看过的戏文也不会骗她,古有岳飞、文天祥、郑成功,现在也会有别人,只要中华民族的脊梁还在,总会有大英雄出来拯救百姓。 于是她站起身来,用坚毅无比的眼神看着宋有贞道:“不会的!你我都还没有努力,还有那么多的中国人没有努力去改变现状,如何断定这个国家的前程?师父你不如等等看,等到这个国家有所改变的一天!” 喜联社和尚雅班的人都知道宋有贞的情况不大好,担心之余,也会为喜宝分担一些演出戏份。 这几日喜宝一直在医院照顾宋有贞,五丰茶楼那边的戏都是苏雅望在唱台柱。 这会儿她回到家里,就瞧见苏雅望、高雅恩还有孙雅玲三人坐在石灰窑家里,一见她回来,孙雅玲就立即站了起来。 苏雅望却把她拉住,表情尴尬地问道:“喜宝,宋伯伯他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了?” 喜宝摇摇头,有些心不在焉。 苏雅望便知道情况不大好,不忍心再说下去,给高雅恩使眼色想走。 孙雅玲却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道:“你们到底想要隐瞒到什么时候?眼下戏班都要没戏唱了,再不叫她知道,到时候大家都到大街上去喝西北风呀。” “什么意思?我们和五丰茶楼签了一年的合同,怎么会没戏唱?” 喜宝闻言看向她们三个。 孙雅玲于是讲出实情。 原来喜宝几日不登台,戏迷们不愿意买账,这阵子茶楼的生意一落千丈。 五丰茶楼的马老板很不高兴,想要找喜宝说话又寻不到人。 正好李湘君和自己的戏院合同到期,想要换个地方唱戏,就找到了马老板。 今天马老板给了尚雅班最后通牒,说是喜宝再不登台,就以她们违约为由,换掉尚雅班,还要让她们赔偿损失。 “你说李老板?” 喜宝回忆着这个人,“她不是在松江戏院唱得好好的?咱们女伶里能在戏院里唱戏的也就她一个了,怎么好端端的要来五丰茶楼和咱们抢生意?” “就是说啊!我看她分明就是故意的,你们还记得吗?当初咱们初登台的时候,就是她故意捣乱,差点出了大乱子。我看她就是嫉妒咱们这边戏迷多,爱捧场,所以才想来抢生意的。 喜宝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再这样下去,咱们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就要被她抢走了!”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高雅恩把孙雅玲拉到了一边去,训斥她道:“喜宝现在又不是能登台的情况,你怎么就不能为她设身处地地想一下,要是换成咱们师父——” “好端端的,做什么咒师父啊?”孙雅玲立即发火。 “都别吵了!” 苏雅望忙上前安慰喜宝,“你放心,我会好好唱,努力争取更多的戏迷来看戏的。马老板也说过了,要是茶楼的生意能达到之前的七成,就不会赶我们走。你这阵子就好好照顾宋伯伯吧。” 喜宝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轻笑一声道:“师父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但是戏也是一定要唱的,不光要唱,还要大唱特唱!” “真的呀!” 孙雅玲高兴坏了,一下站起来问道:“那我们唱什么?是《柳荫记》还是《太真外传》,这两出戏的效果最好了,要是贴出去,肯定场场爆满。” 不想喜宝竟摇摇头,若有所思地道:“都不唱,要唱《满江红》!” 高、苏、孙三人齐齐愣住。 《满江红》是以男性角色为主的群像戏,唯二的女性角色只有花衫岳夫人和秦桧的夫人而已。 “怎么好端端的,要唱这出戏?这对我们而言,不是优势啊。” 苏雅望表达了担忧,喜宝却冲她们坚定笑道:“就算不是优势,也要唱!还要邀请整个松江府的文人雅客来听戏,等级越高越好,人来得越多越好。” 《满江红》这出戏讲的是岳飞抗金大捷,指日渡河,金兀术畏战,遣使勾结秦桧,以放还二帝为饵,胁迫赵构撤军,赵构下十二道金牌诏岳飞回京,岳飞还朝力争,赵构不听,夺了岳飞兵权还不够,还受秦桧蛊惑,杀了岳飞、其子岳云和张宪、并囚禁了岳夫人。大将牛皋怒居太行山,发誓不再为宋军效力,后金犯南宋,赵构派人去请牛皋未果,不得已放出岳夫人,岳夫人力劝牛皋以国家大义为重,出兵抗金的故事。 喜宝选这出戏来唱,是因为这里有收复失地的桥段,同时岳飞又是一个真正的民族英雄,不光如此,戏中还有许多慷慨激昂的戏词,很可以激奋人心。 喜宝觉得,这就是全中国还未开始为民族复兴而努力的人,最该听到的话语。 然而《满江红》这出戏的规模的演员规模比起《女杀四门》和《群英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喜宝若想唱这出戏,单靠尚雅班是完不成的。 所以她效仿梦老板,也去找了艾灵芝和李湘君。 结果毫无例外地都吃了闭门羹。 原本如果毛老板还在的话,喜宝只要先去拜访她,自然可以约到另外两个。 可毛老板自那日合作过之后便因身体原因回乡养病了,比梦老板走得都早。 喜宝也只有一笑置之,随即再想别的法子。 在这行待久了,小道消息就会变得很灵通,她知道艾灵芝和李湘君都很想要跟香粉公司合作,但目前时常被男伶占据,她们很难挤进去。 所以她找之前合作过的那家香粉公司帮了个小忙,将人约在了松江府最贵的酒楼。 艾灵芝和李湘君充满希望地来,为了能第一时间见到香粉公司老板,还在门口挣了半天,最后却在包间了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喜宝。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都做过他们的广告了么?”李湘君一脸地惊奇。 艾灵芝却冷笑一声,“蠢货!这你还看不出来吗?咱们被截胡了!” 艾灵芝说完就走,李湘君却还没搞清楚状况。 喜宝只有抓紧时间道明来意:“用这种方式约二位见面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你们当真不想知道我给二位带来了什么好机会么?” 《满江红》这出戏其实是1960年由马少波,范钧宏,吕瑞明根据《宋史》改编而成的。传统剧目中其实有部《风波亭》讲的是类似的内容,但这出戏里的岳飞比较愚忠,并没有像《满江红》中体现的那般慷慨大义,豪气冲天,所以文中这样的情景用《满江红》比《风波亭》更为合适。只是时间上有出入,大家知道就行。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一行肥鸭上青天上青天 “你带好机会给我们?” 艾灵芝一下被喜宝这句话点燃了,回身嘲讽笑道:“你当自己是谁?当初我们给你作配那是卖梦丽珠和毛姨的面子,如今她们都不在松江府了,你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呢?” “就是。” 李湘君也很不高兴,正眼都不瞧喜宝一下。 两个人说着就又要走。 喜宝只好惋惜地说道:“好吧,那这个能够青史留名的好机会,我就自己独吞了,到时候前辈们不要骂我吃独食就是了。” “青史留名?” 李湘君第一个转身,她这人站着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呆,一激动的时候就很容易暴露心机。 “难道你又有做香粉盒的机会,想要跟我们合作?” “咳咳!” 艾灵芝有些看不上李湘君这副不值钱的样子。 李湘君却不以为然。 “干什么?你清高!清高到后辈都拿到香粉广告了,你还没有?” 喜宝也是无语,没想到李湘君的追求竟然就这么点,她眼中能够名留青史的机会竟然就只是一个广告。 “那个,如果你们想要广告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一听这话,李湘君反倒不着急了,和艾灵芝一道坐了下来,谁也不主动先说话。 只要喜宝是有求于她们,那她们就是大爷,自然是越矜持得到越多。 喜宝也深谙此道理,可她也不想多卖关子。 “我想和两位前辈再合作一次,最好是能在你们各自的戏院办个巡演。” “再合作一次?” 艾灵芝眼珠子提溜转。 上次合作之后,喜宝的人气确实越来越旺了,可对她两个可半点好处没有,反而一些常去看她们演戏的戏迷,都跑五丰茶楼去了。 如今喜宝竟然还要办巡演,这是抢生意没边儿,贪得无厌了。 “想什么呢?真是的!好像我多缺广告似的。” 李湘君说着,提着包就要走。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唱《满江红》,两位前辈想唱什么角色,我随你们挑。” 这倒是叫艾灵芝和李湘君有些心动。 《满江红》是出大戏,一般只由男伶来演,因为规模问题,女伶几乎演不了,自然也参演不了其中的角色。 “你真随我们挑?” 艾灵芝不敢相信。 万一她俩挑走了岳飞,那喜宝不是忙活了半天给被人做了嫁衣? 虽然这里的岳飞是唱功老生来应工,她是没信心能唱好的,而且她坚信李湘君也没这个本事。 “嗯。只要两位肯带着人来帮忙,角色随你们挑。我只要戏好,其他的不重要了。” 这话说得李湘君都有点心动了,开口就道:“那我要演个——” “哎?” 艾灵芝却把她拦住,皱眉问道:“你什么时候要唱?先说好了,下月初一可不行,我们都答应了要到府台家里唱堂会的。” 喜宝不答。 李湘君与艾灵芝面面相觑,轻笑道:“你该不会真的胆大包天定了这日吧?怎么着?上次和张老板打擂台得了甜头,这会儿连府台大人都不放在眼里了?你可别忘了你是因为谁的面子才红起来的。” 艾灵芝也没了兴致,冷哼道:“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也不可能帮你,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要么改天,要么免谈吧。” 俩人说完就走了。 喜宝却在思考另一件事。 她这阵子一直在担心宋有贞的病情,确实把宋大人过寿这件事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刚刚艾灵芝一提起来,她就一下子打开了新思路。 当时唐曼茹为了开办女学利用了她的初登台演出,那她想要更多人来听她的戏,为什么不能利用宋大人的寿辰呢? 于是她跟小二要了些纸和笔墨,写了一张字条,连同一些钱一并交给小二,请他帮忙往府台走一趟,请唐曼茹过来。 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唐曼茹果然赶到。 她进来的时候眼睛都还是红的,恨不得立即就给喜宝一个拥抱。 “孩子,好孩子!唐姨早就知道是你,你为什么当时不认呢?” 喜宝看见她手里还拿着方才她写的字条。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小时候唐曼茹教她这首诗,她总是调皮说成酥鸭,因为画上的白鹭,真的好像水里的胖鸭子,她每次背到这儿,都会想到蒋夫人做得香酥鸭,馋得直流口水,所以总会背成“一行肥鸭上青天”。 她想要引唐曼茹出来,于是就写了这句话。 但她并不想与唐曼茹叙旧煽情,而是在她抱过来的时候立时让开了身位道:“唐姨,蒋欢歌已经救不活了,但更多的中国人还可以拯救,而你是可以帮到他们的人……” 艾灵芝和李湘君想破了头也想不到,喜宝到底是踩到了多大坨的狗屎,才会说动府台夫人让她们三家戏班在府台大人的寿辰上一起唱《满江红》。 要是知道会这样,她们当时在饭桌上就把条件谈好了。 这下可好了,被动了,到嘴的鸭子全飞了。 成喜宝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不止她们没想到,就连尚雅班的人也没想到。 这可是府台大人的寿宴,到场的可是整个松江府的达官贵人,公子小姐,甚至还有外国领事,这种大场面,怕是连男伶都没几个能见识吧。 而且据说府台夫人是忽然改变注意的,说是要准备一台大戏,把事先打过招呼的几家男伶戏班都退了,只请了她们一家,现在就连艾灵芝和李湘君的戏班,都是她们的镶边了。 “大师姐,你快掐我一把,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啦,而且过了今天,我们尚雅班就是整个松江府最红的戏班了,有府台大人撑腰,谁敢不给我们面子啊?” 姑娘们都开心得很,只有喜宝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扮戏。 她甚至人现在已经在戏里了。 岳飞本由老生来应工,而老生并非喜宝的强项,好在她有些唱净角的底子,花脸唱腔虽与老生不同,但也有相似之处,而且她在京城喜联社时,偶尔也会去上叶荣臻的课,登台唱个老生倒不成问题。 但她要的并非只是不成问题,而是一定要让听戏的人唤醒身体里那部分沉睡的意识,那便是她一定要在今天唱这场戏的原因! 今天没有了,明天继续。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还我山河 “还我河山!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是岳飞《满江红》的后半段,亦在《满江红》这出京戏中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第一场岳飞出场过半时,兴起吟出。 第二次则是在戏的最后,由台上众将士一齐吟出。 喜宝在第一场唱出这段词时,台下的观众多半都在闲谈叙旧,并未引起多大的触动,可后来情节渐入佳境,戏迷们渐渐被剧情吸引,开始为岳飞抱不平,又被他身上展示出来的英雄气概所倾倒。 名举人易文顺也在宾客行列之中,看到喜宝应工岳飞,吃了大惊,连叫数十声娘。 “这世上还有什么行当是喜娘不会演的?我就问还有谁?” 岳飞没有掉链子,艾灵芝演的赵构和李湘君演的王夫人也可圈可点。 高雅恩的秦桧入木三分,真是叫人恨得牙痒痒。 苏雅望的周三畏竟然也很不错。 喜宝她们这次当真贡献了一出好戏。 唐曼茹虽没有邀请其他的男伶来唱这场堂会,但松江府却有不少名角儿趁此机会来给宋大人贺寿。 张老板和小麒麟就在其中。 听到这里,也是胸潮澎湃,戏词儿几乎就在嗓子眼,一触即发了。 “这个刘喜宝可真是不得了!再叫她这样发展下去,咱们这些男伶,怕是要没饭吃了!” 小麒麟一阵感慨。 张老板看看他,没说话。 从前女伶唱戏就算也有市场,但终归只在旦行的范围,大多数的戏她们唱不了,而男伶主攻老生戏,市场庞大,门槛也高,所以他们有恃无恐。 如今喜宝竟连老生戏也唱得这样好,足见小麒麟说的没错,他们这些人是要紧张起来的。 台下的戏迷看了一出好戏,心情自然不错。 可上座的达官贵人们,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了。 尤其今日在上桌的,竟然同时有罗刹国的领事艾列夫和外省商会的会长周长波,与此同时,就连陪同在宋兴民身边的杜、林、李三人都尴尬得很,互相交流眼神。 一个问:“宋大人在今天安排这场戏来听,是什么意思?” 一个答:“这你还看不出来?都把艾列夫和周长波两个人安排在一桌了!” 一个嘿嘿笑:“别管别管,看他们唱戏。” 艾列夫看不懂京戏,倒是听得挺热闹,别人叫好,他也跟着叫好。 周长波则时不时露出嘲讽的笑容,也不讲话,只在心里笑艾列夫是个大傻子,人家戏上唱“驱除鞑虏,收复失地”,他竟还喊好。 这时,台下不知是谁忽然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喊了一句:“还我山河!” 众人看过去,竟然是在女眷那一桌,刚留洋回来不久的宋家小姐,把她身边的太太小姐们吓得够呛,纷纷要把她给拉回来。 可宋家小姐话音未落,又陆续有几桌的青年同时跟着站起来,举着拳头跟着喊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还我山河!!!” “没错,还我山河!” “还我山河!” 孩子们的情绪陆续传递开来,一些进步记者也跟着呼喊,有些则拿起相机来拍照。 大伙儿的情绪越发高涨起来,有人忽然转身看向场内的洋人,朝着他们挥拳抗议。 洋人们被这气势吓到,惊慌躲闪。 艾列夫不满地向宋兴民抗议。 “宋大人!我们是带着善意来给你贺寿的,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你们中国人太没有礼貌了!” 宋兴民则泰然自若,仰头看向艾列夫笑道:“先生,中国人确实讲究礼尚往来,但中国还有个成语叫做以牙还牙。 眼下你看到的,就是我们中国人的决心,如果那个杀人的水手不能受到应有的惩罚,我想你还会看到更恶劣的报复。 而我作为他们的父母官,不能无视民意,必然要与我的百姓站在一起。” 宋兴民说着,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气得艾列夫胡子一歪,扭头就走了。 之后宋兴民接受了记者采访,发表陈词。 “大家放心,我宋兴民镇守边关十余年,从未叫敌人进犯一寸土地,如今我作为松江的府台,向大家保证,这件事情我必力争到底,务必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喜宝说的没错,《满江红》这出戏,确实又叫艾灵芝和李湘君上了一回头版头条,虽然只是一笔带过,但也确实足够留名青史。 新闻标题是这样写的:“明女伶刘喜宝挑战《满江红》,引发全场大喊‘还我河山’!” 文章中印了整篇《满江红》,并附上了喜宝的单人生活照片。 只有在文章的最下方,才配上了其他髦儿戏演员的名字。 然而对于宋兴民的那段慷慨陈词,却是只字未提。 “这照片好熟悉,你什么时候拍的?” 谭小福拿着报纸,走到喜宝身前问道。 喜宝则看向梅子澜,笑而不语。 梅子澜则接过报纸仔细看了一眼,道:“是上回在南方报拍独家那日拍的吧?” 谭小福一惊,拿回来又看了一遍。 “还真是。这些个报社真是偷懒,哪怕给你单独再拍一张呢?” 喜宝笑道:“不怪他们,是我不喜欢拍照。” 才不过一张照片,就叫唐曼茹找上门来,蒋家故人又何止唐曼茹一个? 宇文世科还未除,到时候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她的身份,这不是什么好事儿。 她得给南方报发个声明,以后这张照片,不准再用。 “你也想到了么?”梅子澜问。 喜宝不明所以,“嗯?” 梅子澜便知她与自己想得不同,于是说出想法。 “那日宋大人那般风光,如何报纸上却只字未提?独把你一人推上风口浪尖?” 喜宝倒当真想过这个问题,只轻笑一声道:“是要把我当把枪使吧。他始终在背后使劲儿,事情成了,朝廷自会记他的功劳,事情不成,便是我擅自煽动民族情绪的罪过,到时候把我推出去惩治,也算能给洋人一个交代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舍不得 “竟有这等事儿?” 谭小福一听,又把报纸拿过来看了一遍,整个人都慌了。 “你说你,好好的你参和这事儿作甚?现在好了,你这不是害人害己吗?” 喜宝无奈揉眉,她当然知道冒然出头的下场,可她更做不到袖手旁观。 宋有贞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她不能放弃任何一个让他高兴的机会。 再说那个人是在她手边过世的,叫她如何能袖手旁观? 梅子澜却并不怎么担心喜宝,他有些懒散地后仰着,看着天上的灼日,眼前瞬间闪出许多的小太阳,于是他伸出手,指向太阳的方向,忽的勾起唇角。 “你们看,那不是青天白日?” 《满江红》事件果然没有停止发酵,最开始受到激励的那些人迅速将此事传播开来并采取了行动。 “一个戏子都知道要当着洋人的面喊还我山河,难道我们这些人要继续做孬种吗?” 这是大家茶余饭后最常聊到的话语。 最后那份报纸竟然还到了宇文世科的书案上,只见他把那报纸“啪”的一声扔到书案上,大声训斥道:“宋兴民那个混蛋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罗刹国的领事,电话都打倒外务总理那里去了,老子叫他到松江府,是让他稳定一方,莫生事端。 他倒好,连个戏子都管不住,竟然在自己的寿宴上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这会儿在他身边听训的,是他的长子宇文定,他瞟了一眼报纸上的喜宝,轻笑着道:“坊间都在说我们怕了罗刹国,什么难听的话都说,还有说您——” 他偏留一半不说,宇文世科便瞪他。 “说老子什么?你直说便是!” “说您是怂包总理,办不成事儿!” “岂有此理?老子是怂包?区区一个罗刹国,刚跟东洋人打输了仗,跑到我们地盘上来撒气?他们要面子,老子不要面子?你去跟外务部说,谁把老子的脸按在地上摩擦,老子就把他根挖了!” 宇文世科一发火,朝廷便开始发力,罗刹银行的钞票被拒用,宋兴民的底气瞬间以万倍增长。 他再不是那个把喜宝一个女伶推到前头,事事不出头的孬包,他甚至还和罗刹国的领事还有外省商会的人一齐在案发地点拍了个照,表明了自己和事佬的身份。 经过多方周旋,和老百姓的不懈努力,那名杀了人的罗刹国水手最终没能登上回罗刹国的船,而是被送进松江府的大牢,判刑八年。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喜宝第一时间拿着报纸来到宋有贞的病床边上。 “师父您快看!有结果了,那个杀人犯被送进大牢了!” 宋有贞偏头看她,他眼已迷离,看不清报纸了,就连说话声音都很含糊。 “只是——进了大牢?” 喜宝知道宋有贞不甘心,连她也是不甘心的,可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他听不懂咱们说话,在牢里过不习惯的。八年工夫,有的是法子叫他生不如死,直接砍了他,才是便宜了他!” “嗯——那倒是。” 宋有贞的脸上难得有了些笑容。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忽然伸手手来摸索着道:“喜宝呀。” “在呢,我在呢师父。” 喜宝一双手紧紧握上了宋有贞的手,就见宋有贞忽然转过身来,一双眼睁得很开,比这阵子任何一天都要明亮,就好像他和喜宝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炯炯有神,一副大家气派。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有些事过去了,不如就让它过去,活着的人可要好好活啊。” 喜宝双眼一怔,泪水便不受她控制了。 原来他都知道,他知道她的心里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过往,可他一直都没有问过,给她最大的尊重。 她的师父,就是这样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她的。 可是他如今就要不在了。 这个世上最疼她的人就要不在了。 他还叫她要好好活下去,试问她要怎么好好活下去? “不,不要师父,我不许你离开我,我没有你活不好的,师父!” 结果宋有贞却冲着他摇头笑。 “不,你可以,你是我见过活得最认真的孩子,我从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离了谁都能活得好,你就活该活得好!” 喜宝却一直摇头,紧紧握住宋有贞的手,生怕一不小心松开了,就再也抓不住了。 “不!我不要!师父要是丢下我,我这辈子都不要活得好,我不要!呜呜呜!” 喜宝贴着宋有贞的手,不断有眼泪顺着他指缝滑落。 宋有贞看着手边这毛发茂密的小姑娘,又何尝不是满心不忍。 还没看到她在京城登台呢,还没带她进精忠庙呢,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个臭小子,要是敢对她不好,他做鬼也不会饶了他! 舍不得,真是舍不得啊。 “有贞!大夫!大夫您快来看看,大夫!” 吴月仙领着梅子澜来看医生,本是顺便来瞧瞧的,不想就撞见了这一幕。 喜宝猛一抬头,就看见宋有贞不知何时已经躺平回床上,双眼微闭,一脸的安详,可那只被她握在手里的手,已经再也不会动,不能揉揉她的头了。 “师父!师父!师父啊,啊啊啊啊啊!” 喜宝干脆趴在了宋有贞的身上,她不相信他会真的这样离开了她,她要把他叫回来,要是她喊他,他一定会回来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要她努力喊师父,师父一定会出现的。 可是这次不一样,无论她怎么呼喊,宋有贞都不再有反应,他甚至连眼睛都不睁。 喜宝却依旧不肯罢手,她不能接受就这样没了师父,虽然之前就已经有无数的人提醒过她要趁早准备这一天,可她就是无法接受,让她怎么接受? 但大夫已经来了,他们要给宋有贞做检查,喜宝继续这样会妨碍大夫。 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伴着熟悉的手一起触碰了她。 “喜宝,你得冷静,后面还有许多事需要你去处理的。” 这声音每个字都吐得艰难,好像有东西在砂纸上摩擦一般,喜宝一下就愣住了,她终于松开了宋有贞,坐回到地上,猛地转头看向来人。 是梅子澜,他竟然倒仓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装了 倒仓是男伶一生中必然要遭遇的大事,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学戏,很大一部分人像梅子澜一样,十几岁就唱红了,可没两年经历变声期,嗓子变得低粗暗哑,音都没法唱准了。 很多人没有及时治疗加修养,就从此一蹶不振,再不能唱戏了。 也有一些人,经过不懈的努力,几年后又能继续唱戏,但也难再找回昔日的风光。 如陈宥霖那般努力七年,大器晚成之人,梨园行里可谓凤毛麟角。 梅子澜才红了半年,这么快就倒仓了,任谁都受不了。 “你——嗓子?” 短时间内两场打击,喜宝几乎要语无伦次。 梅子澜却还冲她摇头,努力开口道:“还不清楚是不是倒仓,也有可能是着凉——” 他话还没说完,喜宝就上来捂住了他的嘴,她双眼含泪,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你不要说话,你从现在开始一句话也不要说,你好好养着嗓子。我回去就叫人给你熬梨汁,不,我亲自给你熬,你一定没事的,知道吗?” 自己的师父撒手人寰,喜宝却还要分心照顾梅子澜的情绪,这世上,怕也只剩梅子澜懂得她的辛苦。 所以他不哭也不怨更不害怕了。 他只给喜宝呈现一双笑眼,温柔地冲她点了点头。 宋有贞的葬礼办在五日之后。 交通不便,消息不畅,宋有贞在行里的人缘也并不好,除了田无际等几个在松江府的熟人之外,仅有聊聊数个亲友从天津卫赶来,再就是叶荣臻派了苏云卿和宋启文过来扶灵回京,其余过来吊唁之人,都是冲着喜宝的面子来的。 这几日喜宝不吃不喝不睡觉,人都消瘦了许多,等人来见面,几乎快要认不出来。 许多人对此表达了惋惜之感,尤以易文顺最盛。 “哎呦,亲娘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喜宝自己站不起来,给丧客行礼时要靠人搀扶。 易文顺便不叫她起身,直接跪在地上与她说话。 “娘诶,你要节哀,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儿,我们戏迷可都活不下去了。” 他说着看向喜宝,只见她虽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竟还有了几分病西施的模样,深感还得是骨相生得好之人,才可称得上是真美人儿。 他瞧喜宝,眼睛总像是要黏在她身上,叫谭小福很是看不惯,上前来硬把人拉走,还趁机扯掉他两根胡子。 唐曼茹是一早就亲自来过了。 她的身份特殊,不便多待,只给喜宝留下几个丫鬟,照顾她饮食起居,也亏得有这几个人在,不然大伙儿今日见到的喜宝,还要更可怜一些。 艾灵芝和李湘君是最后来的,两个人并未同时来,艾灵芝见喜宝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训斥了她一通。 “你师父去世了,你难过是应该的,可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是对的起谁啊?当初梦丽珠拉着我们来给你作配,可不是为了看你这么没出息的!” 她骂完就走,都不给喜联社的人说一句反驳的话。 李湘君要来的更晚些,她来时连喜联社的人都休息去了,只剩喜宝还在守着棺木。 她穿一双皮质放足鞋,走起路来哒哒哒的响,很难不引起喜宝的注意。 “呦,这可怜见的,你师父要是瞧见你这样,非得心疼死不可。” 喜宝虽然不喜欢她,但来者是客,她作为丧主还是要起来行礼。 李湘君却几步上来把她给按住了。 “不用,我跟你师父又不熟,是专门来瞧你的。” 她说着,忽然蹲下笑了。 “如今看见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可别提有多开心了。” 喜宝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过了一会儿,她也笑了。 李湘君却被她笑得发毛。 “你这不不孝顺的孩子,你师父过世,你竟还笑得出来?” 喜宝于是别过头去,再不看她。 “我笑的是你。” “笑我?我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你终于不再装了,这样多好?” 李湘君笑得开怀,“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打算再装了,因为没这个必要了。” 她说着,还围着宋有贞的棺木转了一圈,实在难以压制住心中的喜悦。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师父,要不是他,我也没那么容易拿下香粉公司的广告。而且你如今唱不了戏,我原来的那家戏院就又转过来跟我续约,我还借此机会大涨了身价呢。” 她说着,忽然遗憾地撇撇嘴道:“算起来,你师父是我的福星啊。他这么早死可真是太遗憾了。” 李湘君就是故意来气喜宝的,她从第一次看她演戏,就知道她会是自己的克星。 以前没有喜宝,她就是松江府最红的女伶,松江府别的女伶有什么好东西,她准保一早就有了。 可喜宝火了之后,这种局面就瞬间改变了,大家都整天喊刘喜宝的名字,没人喊她了。 当初香粉公司想要找女伶做广告盒,她一早就在争取了,结果那边竟然跟她说定了喜宝。 这叫她如何不气? 谁知祸不单行,合作的戏院也来给她找事情,说是老板瞧中了喜宝,想要邀请她去唱日场。 大家都是过来人,谁不知道这只是个借口,日场唱着唱着,就会变成夜场,终有一日会连她也给挤下去。 这她如何能容忍,只有利用自己的影响力,逼迫戏院老板退让,不然就扬言要换家戏院。谁知反倒称了那老板的心意,直接要邀请喜宝去唱夜场。 她怎能善罢甘休,才想着打个时间差,先去五丰茶楼把喜宝她们逼走,戏院老板找不到人,自然还要用她。 可她刘喜宝倒好,竟然想出了在府台大人的寿宴上唱《满江红》,实打实地火了一把。 竟叫她成了松江府名副其实的第一女伶了。 要不是宋有贞死得这么巧,偏赶上香粉公司那边要做香粉盒的日子,这好事儿也落不到她身上。 而且偏偏就是这么巧,她与戏院的合同也是今日到期。 如今喜宝为了宋有贞的丧事,连五丰茶楼的戏都得个把月唱不了。 戏院那边哪里拖得起?只好又来求她,把合同续签了一年。 她可是李湘君啊,松江府出了名的小妖精。 只要她肯努力抓住这个机会,哪怕喜宝只沉寂几个月,她也有法子叫这个名字,从此在松江府查无此人…… 第一百六十八章 分别 可喜宝是没有那么容易被激怒的,尤其是在明白眼前这个人比起她真正的仇人,根本不足挂齿之后。 “所以你挑唆烟草公司发函给我,在我拒绝后又叫人去捣乱,是因为想要香粉盒的广告?” 李湘君一愣,不禁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知道的?” 喜宝勉强支撑着站了起来,笑道:“我本是不知道的,只是我与香粉公司合作广告盒的事,事前并没有对外宣传,可你那日一进门,就自己说漏了嘴。” 李湘君略微回忆,就想起当初喜宝找香粉公司约她们出来商量演《满江红》的时候,她确实是说漏了嘴。 可她自认并没有表现出多少破绽,于是死不承认道:“我要竞争这个广告,自然可以打听的到,你就凭这个来炸我,未免也太小瞧人了,没有证据,我可是什么都不会认的。” 喜宝真是喜欢李湘君这份天真劲儿了,她大约是演着演着,自己都信了她的天真。 “那个泼皮回去之后,难道没有与你提及我与府台夫人的关系?你觉得府台夫人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吗?” 李湘君大惊,才想起那会儿确实听那个泼皮说,府台夫人不高兴有人找喜宝的麻烦,可她并没有多想,一个戏子而已,府台夫人充其量帮忙撑个腰,还能真的来查她不成? 可这会儿唐曼茹给喜宝留下的两个丫鬟听到动静,也跟着出来了,就站在喜宝的身后。 李湘君上次在宋府唱戏时见过这两个,就跟在唐曼茹身后,是很得力的。 唐曼茹竟然能把这两个人留在喜宝身边,可见她们关系当真不一般。 她一下就慌了,再没了方才的高傲。 “刘老板,是我不自量力贸然行事,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与我这无知妇人一般见识。” “噗——她可真是能屈能伸。” 唐曼茹留下的丫鬟对宋有贞没什么情感,这回儿都是持看热闹的心态看这件事儿的。 喜宝却是真的想要以和为贵。 她在这世间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真是够够的了,眼下她只想专心完成一件事,那就是好好地报了家仇。 “李老板放轻松些吧。我若真想怪你,也不会跟香粉公司推荐你,去顶替我的位置了。” 原来李湘君只是接到了香粉公司的通知,就匆匆来跟喜宝炫耀了,压根还不知道那边只是要用她的形象来做一整套系列中的一个香粉盒,其余几个香粉盒,还是要由苏雅望她们来做的。 这会儿知道竟然是喜宝推荐她的,她的脸一下红到发烫,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喜宝则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劝诫她道:“我初来松江府不久,就是梦老板带我入行,后来她又领我认识了您、毛老板和艾老板。 我刘喜宝打小就知道,目无尊长,急功近利之人走不长远,所以我一直很敬重你们。 从前是,以后也会一直是。 我所图,不过为了大家和睦相处。 毕竟女伶艰难,唯有抱团取暖,才能有一线生机。 李老板觉得呢?” 喜宝这出话里有话李湘君是听明白了的,而且不论她服与不服,以她现在的背景,也绝动不了喜宝。 所以她只好点头应是。 喜宝于是回头看向唐曼茹留下的两个丫鬟,赔礼道:“姐姐们都瞧见了。李老板她改好了,还请夫人莫要再厌她了。” 厌? 竟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李湘君冒出一身的冷汗,立时如受惊的小鸟一般到了喜宝身前,忽然热切地挎着她道:“是了是了,我真的改好了的,我以后定把刘老板当成是自己亲侄女一样疼爱的,妹妹们回去可得多替我说说好话呀。” “谁是你侄女?谁又是你妹妹?我们太太疼爱刘老板如亲女,就凭你也敢与我们太太论平辈?” 喜宝唱《满江红》帮宋兴民在罗刹国面前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宇文世科心里爽快,对宋兴民也有许多嘉奖。 唐曼茹虽然没把喜宝的真实身份告诉宋兴民,但她与喜宝走得近些,宋兴民倒是不反对的。 两个丫鬟这样一说,李湘君更知喜宝背景厉害,越发的不敢得罪喜宝。 最后也不知给喜宝尬笑了多少回,说了多少好话,差点就要亲自下厨给喜宝煲汤补身子,还是喜宝怕她浪费食材煮出什么黑暗料理,才终于把她打发走了。 就连两个小丫头都冲着喜宝比大拇指。 “怪不得太太喜欢刘老板,您这手段,真是深得我们太太真传的。” 不想喜宝才一回头,人就晕了。 五天不吃不喝不睡觉,任谁也顶不住。 她这一晕,就晕了三天。 等她清醒过来后,只有谭小福并蓉雀和小丫在她身边照顾,而她人已经在医院里。 她也来不及与人说话,只喊了声师父,就要拔针下床。 谭小福却把她拦住道:“来不及了,苏班头和大宋班头早领着人护送你师父上路了。” “你说什么?怎么可以这样,作甚不等我?我也要护送师父上路的呀。” 喜宝说着还要走,谭小福直接把她拉住。 “你现在是追不上他们的,你都已经昏迷三天了!” 喜宝这下彻底傻了,她知道吉时不能误,她只怪自己心不诚,没能撑到宋有贞上路。 而且她很快想起另外一件事。 “那子澜呢?他嗓子怎么样了?怎么不见他呢?” 谭小福越发气馁,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一些。 “喜君是真的倒仓了,吴班头悔不当初,差点一头碰死,几个班头好容易才把他拉下来。叶社长发电报过来,就让喜君跟着他们一起回去了。 说是他既暂时不能唱戏,继续留在松江府平白添了咱们的负担,不如回京城去,起码地方宽敞,也能叫他心情舒畅些。” “你说什么?他就这样走了?” 喜宝真的不敢相信,没想到她这一晕,连梅子澜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梅子澜是梅玄玲的孙子,又为戏班挣了那么多钱,他回去之后,喜联社自然不会亏待他,可若是他的嗓子一直恢复不好,一个唱不了戏的人,留在戏班又能做什么呢? 梅子澜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他怎受得了这种打击? 还是每天四章吧,因为定时发布最多只能存四个时间点。 第一百六十九章 回北京 可即便是那样艰难,梅子澜也没忘记要鼓励喜宝。 此刻谭小福看着喜宝这般难过,忽得攥紧了藏在身后的一封信。 他平日最不喜欢喜宝跟梅子澜之间有悄悄话,如今梅子澜竟叫他转交这封信,他真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可这会儿喜宝这般难过,他又开始于心不忍,犹豫再三,还是将那封信拿出来,递到了喜宝面前。 “他非叫我交给你的,他说希望你看了信,能够好好振作起来。” …… 虽万分不舍,但喜宝却不能追回京城。 梅子澜这个赚钱的大头已经没有了,若是连她也回京,喜联社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戏班当年不嫌弃她是女子,供她吃穿,叫她学戏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她能回馈戏班这一天? 她若为一己私欲放弃一切,就是宋有贞的在天之灵也不会饶恕她。 就这样春去秋来,夏花冬雪,不知不觉,喜宝跟着尚雅班,一起在松江府度过了三个年头,期间还送走了因孝期结束要回京唱戏的萧永华和谭小福他们。 本来她也该一起回去,是田无际写信给叶荣臻,表明喜宝在京戏上的造诣不凡,不该在京城埋没,宋有贞也已经不在了,他请叶荣臻慎重考虑,提前放喜宝出科,正式加入他的尚雅班。 这两年喜宝为喜联社赚了不少钱,早还完了她当年的开销。 叶荣臻又不是个老顽固,当然知道喜宝继续跟着田无际留在松江府才有出路,立时同意了。 可喜宝却没有同意,她虽搬去和田无际他们同住,但坚持保留喜联社学员的身份,所赚包银依旧还分出大半寄回给叶荣臻。 但叶荣臻为人说一不二,纵使条件艰难,也不会收,更何况如今戏班有戏唱,不缺钱了,故悉数退回。 喜宝只好又说是资助,说好了入科七年,所赚银两皆交给戏班,就要交满七年,少一分一秒都算失约。 因为喜宝的骨子里始终有份执拗。 她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融入喜联社,她和喜联社唯一的联系就是宋有贞,只要她还保持着这份联系,那就好像宋有贞还活着一样。 她觉得宋有贞也会希望她如此做的。 前阵子铺天盖地的枪响声,好像到处都在打仗,唐曼茹早早地就领着她住到了洋人的租界来避难,堪堪躲过了一劫。 这天她站在窗前看着新鲜出炉的报纸,发现世道变了。 皇帝不叫皇帝了,改叫总统了。 新政府发布了许多诏令,新的京城设立在金陵城,北京不再是京城了,松江府也改成了沪上,以后没有这府那府,都叫省,叫市了。 最值得喜宝等女伶高兴的是:男女平等,女人也可以登台唱戏了。 他们还给髦儿戏取了个新的名字,叫做坤戏,唱髦儿戏的女伶就叫做坤角儿。 坤戏? 坤角儿? 喜宝将这两个词在心中默念百遍,依旧觉得甚好。 “师兄,”喜宝回头看向推门进来的文中君,“该回北京了。” “啊?什么?” 文中君一脸的错愕,他手里还捧着一箱新做的点翠头面,是喜宝想要送给梅子澜的。 梅子澜还算幸运,回京城修养了一年多,就又可以唱戏了。 不过吴月仙就没那么幸运,自打他因为给梅子澜排戏太满,害他过早倒仓之后,他就整日神神叨叨的,经常偷偷帮梅子澜推掉工作,也不叫他接戏班里的戏,就怕再累坏了他的嗓子。 叶荣臻找他聊过几次,叫他不要影响到梅子澜的声誉,可他就是说不通。 后来叶荣臻没法子,只好换了个人来带梅子澜,不叫吴月仙再管梅子澜的事儿了。 吴月仙从此一蹶不振,又恢复成喜宝第一次见到的那个闷头不说话的人,确切地说,是比那时还要不堪。 他整个人没有生气了。 这当然怪不得梅子澜,但终归是因他而起。 所以戏班里的学生们总拿这些说三道四。 长久下去,梅子澜也确实没法在喜联社待了。 今年刚好他出科,正好有个叫冯耳的知名票友找上他,说要当他的经理,把他打造成真正的名角儿,他便决定不坐班,跟着冯耳走了。 下月十五是个好日子,梅子澜要唱他出科之后的第一场戏。 文中君手里的这套点翠头面,就是喜宝专门准备了,要给他镇场子的。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老板!咱们在沪上唱得好好的,是钱赚得不够多,还是结交的权贵不够多,偏要回北京去从头开始?” 文中君是真的不想回北京,他在那儿有太多不美好的回忆。 而且北京虽然现下不是国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曾经的权贵可都还没搬走呢。 那边和沪上可不一样,沪上这边有钱就是大爷,那边却更看重你祖宗三代都是谁。 他文中君作为刘喜宝的经理,如今在沪上可是如鱼得水,多少上流人士见了他都要喊一声文老板,与他称兄道弟呀? 可要是回了京城,他就屁也不是了。 喜宝才不管他想什么,她这会儿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我不管,你说过这辈子给我当牛做马,如今我要回去,你不跟我走?” 文中君这回是真的傻眼了。 “真的要回去?” “嗯,回去,现在就走的话,还能赶上喜君登台。你说我亲自带着这头面去后台,他会不会吓一跳?” 文中君老大的不高兴,把手里的头面顺手往桌上一扔,靠着桌子冷哼道:“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小子!你省省吧,人家现在可不叫喜君,改叫畹卿了。他连你们喜字科的这个喜字都不想要,摆明了就是不想跟你们这些旧人有分毫关系。 再说你们三年都没见了,他怕是连你长什么样儿都忘了吧。” “你别小人之心啊!畹卿本就是子澜的字,中间那个畹字,还是我帮他想的。再说就算他与喜联社有什么恩怨,那也是戏班里有人负了他,他可从没负过戏班。” 喜宝只顾收拾东西,才不管文中君说什么。 她说要回去给梅子澜送礼也不过是个借口。 她真正想要看到的是宇文世科落下神坛。 如今都没有皇上,没有朝廷了,他这个皇上身边的宠臣,也该没用了。 此时不回京踩他一脚,更待何时呢? 第一百七十章 连台本戏 文中君有些不知所措,疯狂在脑子里寻找能够劝住下喜宝的理由。 “回去哪有那么容易?府台夫人,你至少要先跟府台夫人商量一下吧。她现在正在难处,你就这样抛下她不管?” “你今天没有看报纸吧,朝廷虽然没有了,但从前的许多官员依旧继续留任。宋大人在任上做得那样好,肯定会没事的。估计这会儿唐姨家里的门槛都要被客人踏平了,她哪有空顾得上我?” 喜宝说着,已经收拾了一个皮箱。 文中君于是又道:“那尚雅班呢?你一直带着她们,如今突然要回北京,难道就不需要跟她们商量一下吗?” 喜宝果然停下动作思考起来,但她很快摇摇头道:“雅望她们早都红了,就算没了我,她们在沪上的日子也不会差的。她们与我不同,我回北京是叫回家,她们要是跟我一起,就叫离家了。” 她说,冲着文中君招手道:“帮我在柜子里拿个箱子出来,待会儿我们得出去买些沪上的土产带回去,许久没见梅、兰、竹、菊,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不过你说的也对,要不你赶紧去雅望她们那儿走一趟,把我要回北京的事儿跟她们通个气儿,你就说我先回去探探路子,要是可以的话,回头再邀请她们一起。” 文中君哪里肯去? 他是万万不想回北京的,绞尽脑汁,又道:“对啊,你这样冒然回去,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我可都听说了,那边这两年可是天津坤班的天下,你好些年没回去了,戏迷的口味都不了解,回去之后要是吃不开,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那不是正好?” 喜宝咧嘴笑:“我就是天津人,你不也是天津人?” “可是——你总得给我一个非得回去的说得过去的理由,单单为了见梅畹卿,这太荒谬了!” 文中君还想劝一劝,喜宝却直接从信篓里挑出一封信来递了过来,直接堵上了他的嘴。 “这可以成为理由吗?” 文中君这两年给喜宝做经理,打理她一切事务,做着做着,如今也能读书识字了。 “翊坤班?她们找你过去搭班?” 这个翊坤班他可太知道了,刚他跟喜宝说的那个北京城正红的天津戏班,就是这个翊坤班。 “她们唱得好好的,作甚忽然找你过去?” “你往下看嘛。” 喜宝就不告诉他,依旧在整理东西。 文中君于是又继续往下看。 原来是翊坤班要排新戏,人手不足,她们又想趁着女子能够合法登台唱戏这波风潮,出个大新闻,于是就给如今沪上最火的喜宝发了邀请。 强强联手嘛,这种事儿早几年梦老板就为喜宝干过了,文中君最知道这件事儿的好处。 “可这信上也没写明白啊,都不知道她们排什么,剧本质量怎么样,你就这么冒然地去了?” “《石头记》,”喜宝将箱子一合,看向文中君道:“而且是八本连台,墨香先生写的剧本。” 文中君人都傻了。 “墨——丁墨香?” 他激动的一双手都不知道放哪里,“这么好的机会可别被别人给抢走了,我这就去买火车票,我买了火车票,我还要买船票,我得提前准备着,千万别在路上出岔子才行!” 文中君说着就开始忙碌起来,可是事情太多,他都一下子不知道该先忙什么才好。 总之他太高兴了,那可是丁墨香呀,当下最炙手可热的剧作家了,但凡能唱到他写的剧本,就没有不火的角儿。 要是喜宝一回北京就能唱到他写的剧本,哪怕不是唱台柱,唱个四柱,也是了不得了。 再说那可是《石头记》的连台本啊。 这在前朝都是禁书,每回戏班偷着演,都要得个满堂彩的。 他忽然觉得如今没了朝廷和皇上挺好的,不光女子能光明正大登台唱戏,连《石头记》这种禁书都能搬到台上来演了。 文中君终于同意回北京,喜宝也总算松了口气。 等到文中君出门,她便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蒋义甫的传家玉佩,这么多年她一直将她放在身边,一刻也不敢忘记家族的仇恨来的。 她将那玉佩放在手中,默默在心底念道:“宇文世科,等着接受大众的审判吧,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新政府收回了路权,许多地方的火车,都可以供老百姓乘坐,但仍旧没有能够从沪上直达北京的铁路。 喜宝他们要回北京,得先乘坐京沪铁路到南京下关,没错,这里的京并非北京,而是南京。 到了南京下关,要坐船过江到浦口,那里有条津浦铁路,可以直达天津,之后再从天津坐火车到北京。 为什么非要从天津中转,而不能直接从浦口到北京呢? 因为不同路段的铁路,修建的国家不同,轨道标准也不同,有些甚至都没有连到一起。 即便是这样,也还是要比坐海船快,坐船光在船上就要三天,还是要到天津,再加上从天津到北京的路程,那就更久了。 而坐火车的话,全程只要两天半。 想起上次来沪时在海上的噩梦,喜宝和文中君都觉得,国家能收回路权可真是好啊,至少回家变得更快了。 在天津下车了,喜宝并没直接回北京,她叫文中君先回去找个住处,顺便和翊坤班交接一下,商量她的包银问题。 她自己则要去处理些私事。 一来她家人的墓地她是一定要去的。 二来宋有贞也葬在这里,他在天津有宅子,过世前已经交代全留给喜宝,他也早给自己买下一块风水宝地做墓地,这些事情,都是后来叶荣臻写信告诉她的。 这两件事儿,文中君都知道。 尤其第一件,当年刘铁兰收下喜宝,要领着喜荣生班去北京时,特意叫喜宝来墓地祭拜过,他们都知道她是死了娘,才被迫加入喜荣生班的,只是不知她娘是谁而已。 四年没回来,蒋家这块小墓地竟然又多了几座坟,喜宝仔细看过,是他叔婶和堂兄弟的,立碑之人竟然全是蒋义甫…… 说下连台本戏,就是只一出很长的戏,要连着几天接演才能演完,一般作为戏院的大轴子,放在最后来演,留下来得看的也都是资深戏迷,而且是一连几日都要来看,落下一场,故事就接不上了。 《石头记》也就是《红楼梦》的连台本戏我这里没有考证,但是目前能知道的是民国时期确实编了几出。 有《馒头庵》、《俊袭人》、《黛玉葬花》、《千金一笑》、《平儿》、《晴雯》、《红楼二尤》、《香菱》、《宝蟾送酒》、《黛玉焚稿》等。分属欧阳予倩、陈墨香、童芷苓等剧作家编着。都是很好看的戏,大家有兴趣可以搜来看看。 文中写八本连台的《石头记》,是作者自编,因是剧情时新编戏,不好把旁人的作品张冠李戴,所以如此写法。 第一百七十一章 贼 喜宝不甘心,又仔细找了一遍,就是没有她的碑。 她爹连堂弟堂妹的碑都立过了,就是没有帮她立,他分明知道她还活着! 喜宝再也无法等待,于是又去找了金大川。 “喜宝?啊不,如今改叫刘老板了。哈哈哈哈。” 金大川瞧见喜宝很是高兴,忙招呼她坐下。 喜宝却没心情与他叙旧。 她家的那块儿墓地是金大川帮忙置的,要是按他说的,每年都会去祭拜的话,他不可能不知道又添新坟的事儿。 “金伯伯。” 喜宝眼神朝下人看去,金大川便知她有话要说,打发人出去。 喜宝于是急着问道:“您可有我爹的消息?” 金大川讶然,但是瞧她这么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发问,他就猜到她已经往蒋家墓地去过了。 “你也瞧见那些新坟了?” “这么说金伯伯是知道的了?” 金大川于是也跟着皱眉,道:“真是奇了怪了,这几年,每过一年就会添一两处新坟,立碑人都写的是你爹,有几次我还找人专门盯过一阵子,正好赶上有人在立碑。” 喜宝听到这里,瞬间紧张起来,双手抓住了裙边。 就听金大川继续说道:“结果我火急火燎赶过去,发现都是些拿钱办事的苦力而已,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你爹是谁。” “苦力?” 喜宝不死心,继续问道:“那您可有问过他们是拿了谁的钱?” “自然问过。” 金大川叹气,“可是他们说连人都没见过,就是每年到你家人忌日左右,就有人给他们汇钱,写明碑文,叫他们去立碑。连续七八年了,都是这样。” 金大川说着,也跟着拍起大腿来。 “你爹也真是的,就算不肯联系我,也该找找你才是,他有空去记挂那些过世的亲人,怎么就不能先顾顾你?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世上无依无靠,他是怎么忍心的呢?” 多少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喜宝的心里话说出来。 每当喜宝想起家人,疑惑蒋义甫为什么不来找他时,她就会在心里怨他一阵子,可是也只有一阵子。 她会长大,模样会变,可他爹不一样。 只要他爹还是朝廷的通缉犯,他不出来找她,就是情有可原。 毕竟他爹可是曾经这个世上,最疼她的人啊。 是他从那么大一点的时候,就把她扛在肩头四处逛戏院听戏,逢人就说她是他的宝贝疙瘩。 是他教她许多人生的道理,叫她小小年纪家破人亡,也没有走向歧途。 可是如今朝廷都没了,新世界来临了,他也该出来寻她了吧。 难道非要等到彻底除了宇文世科,他们父女才能团圆吗? 从金大川这里没问出什么来,喜宝只好收拾好心情独自回北京了。 她猜测蒋义甫至少在京津地区,只要她能在北京一直红下去,就不怕她爹找不到她。 金大川一直把喜宝送到大门外,等亲眼看着她离开了,他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下来。 “丫头,你可别怪你爹,他真的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你家的那些血海深仇都是大人要想的事,你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啊。” 文中君自打在北京安顿好了,去见过了翊坤班的人,谈好了细节之后,就一天三遍电报地催她回北京,好像那个电报不要钱似的。 今天接到喜宝的消息说她会坐火车来京,文中君一大早就等在车站了,结果还是扑了个空。 喜宝寻都没寻她,一下了火车,就直接往宇文世科的府邸去了。 都怪她最近过少的关心时局了,竟然漏掉了一个惊人的大消息。 要不是刚才在火车上,遇到两个下象棋的老先生,她都还不知道,一直作为皇帝宠臣的宇文世科,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新政府的重要人物,说不定这天下以后还是他说的算。 喜宝真觉得自己太天真了,她是太不懂权术,太小看这些官场之人了。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没有力量、被人视如草芥的小女孩了。 她早已学会如何利用人心来达成目的,她也有自己的交际圈,能够获取很多消息了。 关键是她不想再等了,她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让宇文世科感受痛苦。 他现在站得高又如何,他站得越高,跌下来后才会死得越惨。 宇文世科在北京有两个住处,一个是崇雅草堂,之前她跟着宋有贞回北京时去过一次。 另一处是在紫禁城边上的一座寺庙,火车上的两个老爷子说,他这阵子为了躲清静,都是住在寺庙里的。 “躲清静?他?哼!沽名钓誉而已。人家南方人辛辛苦苦打下的天下,他出来坐享其成,再不住到寺庙里装装样子,怕被人说他是脸都不要了。” “也不能这样说吧,他不是一直推辞来的?” “推辞?你看那些推举他上位的人,哪个不是他之前的手下?要不是他的意思,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吗?” 两个老爷子如是说。 喜宝听了个七七八八,才总算闹明白状况。 这会儿她坐在一辆人力车上,正盯着寺庙的高墙。 不愧是曾经的内阁总理住得地方,即便只是一座靠香客吃饭的寺庙,也修建得如此恢弘。 喜宝觉得,只怕那门内进出的僧人,都是武艺高强的。 她正盯得入神,忽见一个人被前呼后拥地从里头出来。 八年未见,他的相貌竟不曾更改许多,只是头发白了而已,目光也不似从前凌厉,更添了几分柔和。 可喜宝才不会认为这是寺庙里真有佛祖能渡人,一个窃取别人革命成果的贼,怎会有菩萨心肠? 她即便再恨宇文世科,也不禁要在心里夸上一句。 “演技真好啊,不唱戏都埋没了。” 宇文世科是个很敏锐的人,他很快注意到眼前这个眼神不善的小姑娘,原来还兴高采烈的一张脸,立时凶相毕露。 这会儿他旁边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他的长子宇文定,另一个则是他的机要秘书,步虚声。 这人生得不高,略驼背,左边眼尾处一道小刀疤,很少见的没有蓄须,嗓音也尖细些。 宇文世科的神情不好,步虚声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他顺着宇文世科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瞧见了满眼仇恨的喜宝…… 第一百七十二章 才不是哥哥 “老爷可是瞧她不对劲?要不要我过去问问?” 步虚声向宇文世科请示。 宇文定便也跟着注意到了依旧在盯着这边的喜宝。 他觉得喜宝很眼熟,一定在哪儿见过,可又没能一下子想起来。 但不论如何,不能叫步虚声抢了风头。 于是他将手伸进怀中做出摸枪的动作,一边往前走一边冷声道:“佛门清净之地,步叔过去再把人吓跑了,不如我去。” 眼见着宇文定越走越近,喜宝又不是真的来跟他们同归于尽的,好在这个时候,寺庙里走出一个僧人来,匆匆来到喜宝跟前行礼道:“施主,主持方丈感谢您捐的香火钱,请您进去一叙。” 喜宝则笑着摇摇头道:“不必了,烦请您与他老人家说,我还有急事,找时间再来看他。” 僧人没有挽留,喜宝于是使唤黄包车夫启程离开了。 待僧人回去,步虚声还是将人拦住,询问喜宝的身份。 僧人虽明知透露香客身份是不应该的,但宇文世科身份特殊,他也不敢得罪,于是与步虚声道出实情。 “是从八年前就一直开始资助寺庙的一位善人,听说是个唱戏的。” “是了!” 宇文定忽然想了起来,看向喜宝离去的方向道:“原来是她!” “你认识?” 宇文世科不悦。 宇文定于是转身,垂头应声道:“这人父亲也是知道的,就是当年在宋兴民寿宴上唱《满江红》的那个戏子,名叫刘喜宝的。” 宇文世科一听是个戏子,便没有太当真,依旧继续行程。 可宇文定却依旧往喜宝远去的背影看了一眼,他心中疑惑颇多。 因为宇文世科也是从八年前开始住进这家寺庙的。 而且瞧着喜宝的年纪,八年前,她还是个小孩子吧。 这次与宇文世科的相见,坚定了喜宝与他奉陪到底的决心。 这个国家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希望,绝不能让宇文世科这样的人毁掉。 她定要跟翊坤班唱好这次的连台本戏,尽快在北京站稳脚跟,她等不及要跟世人揭露宇文世科的真面目了。 文中君是在梅子澜要登台的寿春园堵到喜宝的。 “我真服了你了!要不是知道你必不会错过梅畹卿的登台,我得在火车站等你一天一夜!姑奶奶,祖宗!你能不能替我想想,有什么事儿先跟我说一声啊!你到底还把不把我当成你的经理了? 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不如开了我,我也好另谋高就,免得受你这等气!” 文中君的怒火喜宝已经充分的领受到了,所以她任他唠叨自己,反正她知道这个人是永远不会离开她的,她很享受这样的有恃无恐。 而且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因为她一眼就在后台看见了正在扮戏的梅子澜。 “这个不好。” 她夺过他正要戴上的翠凤冠,把自己带来的亲手给他戴上了,对着镜子看了许久,才终于笑着说道:“这个好,正称你的样子,真是好看。” 梅子澜没有第一时间回头,他只坐着盯着镜中的喜宝,眼中尽是惊讶之色。 喜宝于是推他一把,打趣道:“怎的?当真是三年未见,不认得我了?真是好叫人伤心。” 梅子澜却低头浅笑,“怎会不认得?只是你空长了年岁,还是这般调皮,喜欢给人惊喜。” 喜宝于是转过身来,倚着梅子澜的化妆桌笑道:“确定是惊喜,不是惊吓就行。” 她说着,又开始大量梅子澜的头面箱子,无意间瞟见一对儿熟悉的物件,拿起来笑道:“你竟还带着它们?都旧了。” 梅子澜把那对儿小蝠从她手中扯过,好好地放回头面箱子,笑问道:“什么时候回的?” “今天,上午下的火车。” 喜宝不再看他,自己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她在沪上待了这么多年,早剪了一头齐肩短发,若非穿得成熟些,没扮戏的时候,活像个女学生。 梅子澜喜欢看她这般自在的样子,又问:“家里都去过了?” 喜宝知道他说的是喜联社。 她不再理头发,转身又靠着化妆桌道:“你到现在还把喜联社当成是自己的家?” 梅子澜又低头,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的一个人,笑起来身上总带着暖意。 “怎么不算家呢?我们都是在那里长大的呀。” 喜宝很是欣慰,于是说道:“去了,大家都挺好的,连字科的师弟们也都很不错。只是没见到小福,听萧老说他也没坐班,如今在谭大老板的戏班里,打算回去继承衣钵。” “你没见到小福?” 梅子澜似乎有些惊讶,“可他去沪上了呀。” “他去沪上了?”喜宝不解,“什么时候去的?” 梅子澜算着日子道:“也有七日了,说是那边有戏院请谭大老板,他跟着过去,顺便看看你,你若是今日才到的,该是见到他了才对,怎么他没去找你?” 喜宝苦笑,道:“我是五日前出发的,在天津耽搁了一两日,才会今日方到。” “那难怪了,”梅子澜也跟着遗憾,“那是见不到了。” 不知为何,俩人说到这儿,忽然就都沉默了,只是互相看着,谁也不再说话了。 差不多过了三分钟,终是梅子澜撑不住,先笑出了声。 “你没有一直消沉下去,还和之前一样开朗,真是万幸了。” “不然呢?” 喜宝哈哈笑,“难道你以为我会因为师父过世,一起长大的玩伴不告而别,就一蹶不振,从此消沉下去,变成个废人?” 喜宝说着,转过身去,双手撑着桌子,仰头看向天花板道:“还是要多谢你呀,当初若不是你写信安慰我,说若是你能重新登台,就叫我一定要振作起来,我还真的要撑不下去的。” 梅子澜看向她侧颜,他知道喜宝这句话的分量,因这世上只有他一人知道喜宝身上的枷锁。 可他是不需回报的。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你知道的,我是哥哥。” 正好这时候有催戏的来喊梅子澜候场,他便站起身,再三与喜宝嘱咐道:“你等等我,等我下了戏,一起吃宵夜。” 喜宝好好地答应着,可等到梅子澜上了台,她的笑容便冷了下来。 才不是哥哥,她早跟吴月仙问过的,梅子澜足足比她小两个月…… 第一百七十三章 约法三章 喜宝才没有等梅子澜下戏。 他本就是璀璨的明星,戏台与他而言比家还惬意,再加上他心情不错,出科后的这第一场戏,必不会出错。 喜宝自然是放心的。 最主要的原因是,文中君与她说,宇文世科遇刺,街上在抓乱党,要叫她赶紧回家避避。 “遇刺?他死了?” 喜宝大惊,她都还没开始报仇,宇文世科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 文中君也是大惊。 “疯了么?他都是要登顶的人了,哪有那么容易死?听说是他长子给他挡了一枪,不过也没伤到要害,就是腿不行了。” 喜宝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希望宇文世科死了才好,可她又不希望他死在别人手上。 如今遇到这样的局面,倒也算是大快人心。 最好天天都有人刺杀他,吓疯他才好! 往住处去的路上,文中君还很神秘,一路跟喜宝炫耀说:“你一定想不到我找了哪里的宅子。到了会吓你一跳!” 喜宝还和他打趣道:“看你这得意的样子,还能在天坛底下不成?要真是那样,我非破产不可。” “去去去!还没开张呢,竟说些什么不吉利的话?总之你跟我来就是了,准保不叫你失望。” 喜宝了解文中君的性子,他那几年跟着金三爷把身子养娇惯了,落魄时破烂房子虽也能住得下,但只要手里一有了钱,他就必要叫自己过得舒坦的。 所以她以为文中君兴许买个不错的大宅子。 结果越往前走,过去的记忆就开始不断的涌出来,等跟着文中君到了那宅子门前,喜宝人都愣住了。 是西四牌楼口袋底胡同48号,当年他们喜荣生戏班租的宅子。 喜宝不由分说,跨步走了进去。 房屋结构都没有变化,还和之前一样。 里面的家私却都换了新的,应是这两日文中君找人来换的。 “原来你租的是这里?”喜宝随口一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文中君却反应很大。 “什么租啊?我买下来了!以后谁都别想借着收租,把我们到处赶。” 喜宝又看文中君,神情有些意味深长。 文中君则忽然心虚,“我是不是不该乱花你的钱?要不我再找找那个屋主,看看能不能改买为租?” 喜宝则摇摇头道:“师兄。” “嗯?你说,我听着。” “找人再去哈拉宾,找找师父和大师兄吧。” 文中君听了这话,好心情也一下没了。 这么些年了,喜宝尝试过给哈拉宾牛公子去过几封信,可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倒是叶荣臻给了她一些消息,说是牛在和生意破产,确定无法再资助喜联社,已经将喜联社转给了沈家。 沈家是做烟草生意的,这两年生意倒是火爆得很。 不过沈家和牛在和不同,他们对戏班的事儿全然不管,只负责收钱,戏班里的事儿,眼下都由叶荣臻自己做主了。 喜宝又请叶荣臻试着联系牛在和,询问刘铁兰和申良君的事情,可那边也再没回信了。 想来他自己麻烦缠身,是没有心思顾及两个唱戏的去留的。 文中君犹豫半晌,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师父和大师兄应该是不在了,不然你在沪上那样火,他们为何不来找你?他们就算穷得吃不起米,难道连报纸都看不到吗?” “别瞎说!” 喜宝打断文中君,蹙眉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文中君心里不得劲儿,又不想影响今日的好心情,于是又转移话题道:“你猜这边还住着谁?” 喜宝看他,没说话。 文中君自问自答道:“翊坤班,就住在咱们隔壁,以后你们排戏可方便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翊坤班的曹老板曹桂英隔着院子听到这边的动静,料到是喜宝来了,便亲自上门来拜访。 她是个急性子,人长得英气,性子也好爽,乍一看上去,很像梦老板。 喜宝与她一见如故,两人从戏班成员聊到剧本,再从剧本聊到舞台,最后又聊到各自师父和学戏经历,几乎是一夜没合眼。 到了第二日,曹桂英又把丁墨香请了过来,三个人一起聊戏,从布景到剧情结构、角色分配。 又是一夜没合眼。 “哎呀呀!都说刘老板是难得的惊世才女,我以为只是他们的吹捧之言,没想你还有这般不俗见解,难怪桂英快把你夸上了天,非拉着我来见你。” 丁墨香与喜宝相见甚欢,把之前的偏见全部打破,到了第三日,又带了几个同袍一道来拜访,说是帮着一起斟酌剧本的人,大家听了丁墨香对喜宝的描述,都很想结交她。 喜宝自然是热烈欢迎,她想要借文人的手打击宇文世科,自然是结交更多的文人才好。 可这次还不等她开口说话,文中君先顶不住了。 “诸位请先听我说,你们欣赏刘老板,乐意与她结交,自是我们的荣幸,但是我要约法三章,你们答应就继续聊,我文中君好菜好久伺候,你们要是不答应,那就趁早先回,以后也别来了吧。” 喜宝和客人都是一脸的错愕。 人家好心上前结交,哪有赶客的道理? 她刘喜宝在京城还算是无名之辈,就开始摆上名角儿的谱了? “师兄。” 喜宝想要拽着文中君点,叫他别太过分。 文中君却直接讲出了约法三章。 “第一是不要来太早,最好十二点以后来才好。 第二是别缠太紧,给我们刘老板留个方便的时间。 第三是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不能耽误我们角儿睡觉。” 文中君说完还很委屈,“真不是我不想招待诸位,只是你们也心疼一下我们角儿?她一个小姑娘,两天两宿没睡觉了,方便的时候都少,换谁也熬不住啊。你们也不希望她还没登台就病倒了吧?” “哈哈哈哈!” 众人一阵欢笑,纷纷表示:“这个得答应,这个务必要答应啊。” 八本连台的《石头记》,喜宝跟着曹桂英、丁墨香他们一起排了三个多月,才终于搬上了戏台。 坤戏自然以女性角色为主,丁墨香几人写得这版连台本戏,是以林黛玉的视角来演绎的,林黛玉自为正角儿,贾宝玉也可算作正角。 按理,翊坤班请喜宝过来搭班唱连台本戏,该是曹桂英来唱林黛玉,但丁墨香几人瞧着她与喜宝的模样,最终定下了喜宝演黛玉,曹桂英演贾宝玉。 这会儿子曹桂英正当着一众编剧的面替自己抱不平。 “你们这些人都是见色忘义的,一见着她刘喜宝,全把我这个带头人给忘到脑后去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送上门的机会 曹桂英当然是开玩笑的,她全场参与剧本创作,又深爱《石头记》,她比谁都清楚,贾宝玉这个角色在坤班里,非她莫属。 喜宝倒是无所谓演谁的,她所求,不过是有个能够在北京站稳脚跟的机会。 尤其在见过宇文世科之后,她发现留给她报仇的时间不多了。 或许把她家的事情变成剧本唱给世人听还不够,她要做更多一些才行。 《石头记》一经问世,便在北京城的梨园界掀起轩然大波。 曹桂英自不必说,名气蒸蒸日上,让戏迷们都知道北京出了个不得了的女小生。 喜宝的横空出世更叫戏迷们惊诧不已。 她是谁? 从何而来? 怎么早没有出现? 这种话题在戏迷中吵翻了天。 因为喜宝在《石头记》中的演绎,与她以往极为不同。 她本人是非常开朗的一个人,所以在戏中经常应工花旦,沪上戏迷最喜欢她活泼灵动的演绎,所以才会有“喜艳亲王”的称号。 但林黛玉却是极其内敛,敏感,柔情似水,一切行为都要收着演,但内心情感却极丰富的一个角色。 想要演好难度是非常大的。 甚至在戏院把海报贴出来之后,许多之前在沪上看过喜宝戏的人都表示不可思议,甚至不看好。 大部分人都对喜宝不抱希望,说是曹桂英选错了人。 甚至有人说就连李湘君都比喜宝合适。 可当北京的戏迷们冲着曹桂英的名号走进戏院后,却无一不被喜宝的演绎折服。 她一登台,一亮相,就连简单的几个步子都好似黛玉活了一般。 她一蹙眉,三两句娇声一出,便叫戏迷们都跟着心疼。 今儿正是八本连台的第三日,台下戏迷好些都是从第一日就追着来看的,也有些是听了风评,这两日新来的。 “她是谁?从前怎么没见过?” 台下一眉清目秀眼神明澈的小公子看得发痴,下意识开口问道。 他叫做宇文良,是宇文世科的第三子,京师大学堂的学生,宇文世科对他管教极严,今儿是宇文世科故友段红旗的外甥张柏霖来北京求学,非要来听喜宝的戏,宇文世科才同意宇文良来。 小公子发问,张柏霖立时往戏台上看,笑道:“她你都不认识?整个沪上,就数她最红了,连宋兴民都是她座上宾。” 宇文良眉头一皱,他常听父亲和大哥提起宋兴民,知道他在南方很吃得开。 “所以她到底是谁?” 张柏霖是沪上知名票友,又是喜宝的资深戏迷,压根就不允许有人不认识喜宝。 顺手跟小二买了一张戏单,亲自把名字指给宇文良看。 “看清楚了,刘喜宝,就是她了。” 这会儿喜宝在台上正演到黛玉葬花,口中唱道:“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这一句可真真是唱到了宇文良的心里去,只见他两眼痴痴,脑子里不断地回荡着喜宝的名字。 “你有我,我怜爱你,这辈子再不叫你哭。” 段红旗与宋兴民关系匪浅,喜宝因为唐曼茹的关系,也会经常出现在宋家的舞会上,张柏霖又是沪上知名票友,因此俩人是很熟的。 但喜宝不大喜欢张柏霖的为人,所以从不主动与其结交,就算他来后台送花送礼,邀她吃饭,她也都委婉拒绝,还曾找唐曼茹帮忙,请她做过说客,劝他不要纠缠。 唐曼茹自不会叫张柏霖太难堪,只说喜宝自小习礼,不喜欢没有边界感之人。 张柏霖便信以为真,果真不再纠缠,每次想见面,都会叫人送上拜帖。 喜宝知道他与宇文世科的关系,也不好全然断了这联系,便给一巴掌赏个甜枣,偶尔地见一见他。 这会儿趁着喜宝下戏,张柏霖便想着他初来北京,以后都要住在宇文家,不如先卖宇文良一个人情,撑撑面子。 但他也了解喜宝的性子,还是提前给宇文良打了预防针。 “这位角儿可是个有性格的人,她要是气儿不顺,就是你老子来了,也是不愿见的。我虽与她相熟,却也没把握能叫你见着,你只先做好心理准备。” 宇文良倒不怎么介意,还与他傻笑道:“毕竟是林妹妹,有点性格才应该呀。” 喜宝正在卸妆,接到了张柏霖的帖子后,她看了一眼名字,眉间便透出些嫌弃。 “这人怎么还追到北京来了?说我没空。” 她说着,便要把帖子扔到桌上,但转念一想,段红旗与宇文世科关系不错,张柏霖若来北京,不会不去拜访宇文世科,于是她又把帖子拿回来,向送贴的人问道:“就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别人?” 送贴的瞧见喜宝丢贴,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喜宝连这号人也敢得罪,这会儿听她问,忙道:“和宇文家的小公子一块来的,这会儿就等在门外呢。依我说您还是见一见。” “你说谁?”喜宝猛一回头。 “宇文家的小公子,叫宇文良的。” “你是说,宇文世科家的?”喜宝再次确认。 送帖人便笑:“角儿,这北京城再没别家敢用这个姓的了。” 喜宝都有点说不清楚这会儿心里的滋味,有点激动,又有点紧张。 这十年她苦苦寻找能够接近宇文世科的机会,没想到如今机会竟自己送上门来。 “快请他进来。” 宇文良和张柏霖站在喜宝面前时,她已经卸好了妆,换上了自己的衣裳。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比台上的林黛玉少了几分仙气,却多了几分人气儿,美丽却是半点不减的。 张柏霖没想到喜宝这次竟然这般给她面子,也是开心得不得了,抢着上来与喜宝套近乎。 “刘老板,我可是一听说你来北京唱戏,就马不停蹄地跟过来了,你要拿什么奖励我呀?” 喜宝余光打量宇文良,却并不招呼他,只对着张柏霖淡淡笑着,既不轻浮也不热情,反透着几分清纯。 “所以我不是一看到你的拜帖就请你进来了么?不过唐姨说过,你家里很担心你的学业,想来你这次来,应是要求学的,以后还是少往我这儿来为妙。” 喜宝难得这么关心张柏霖的私事,他这会儿笑得嘴都合不拢,要不是宇文良还在,他恨不得贴上喜宝说话,便是现在,他和喜宝的距离也有些过分近了。 喜宝只好做战术性后仰,好似不经意地扫到了宇文良似的,趁着张柏霖傻笑的空档,对着宇文良礼貌一笑,竟是把宇文良看得直接羞红了脸…… 第一百七十五章 很高兴认识你 喜宝没想到宇文世科竟然能养出这般单纯的儿子,不禁在心里思考她到底该不该利用这个人去接近宇文世科。 就是这短暂的犹豫,叫张柏霖终于想起了他的好友宇文良,忙尴尬与喜宝介绍道:“刘老板,这位是我同学,刚在下头彻底被你迷住了,非要我来引荐。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对我不冷不热没关系,可千万不要冷落了他,他可是——” “柏霖。” 宇文良不喜欢张柏霖拿宇文家的势压喜宝,忙得上前来作自我介绍。 他离喜宝近了一些,便越发紧张起来,伸手出来时,手上都沁出了汗。 “你好,我是宇文良。很高兴认识你!” 张柏霖在旁边看傻了眼,深感宇文良这小子不简单,他跟喜宝认识这么久,连喜宝的手都没碰过呢。 宇文良竟然能想到用握手这招。 都怪他当年太轻浮,没把喜宝一个戏子当回事儿,初次见面时没想到这一招,如今可好了,再想握都显得奇怪了。 可他也不认为喜宝就真的会跟宇文良握手,她在梨园界可是出了名的不给面子,很是洁身自好,很少与男人有身体接触。 毕竟她可是唐曼茹的干女儿,那宋兴民如今早成了沪上的土皇帝,谁敢动喜宝? 宇文良虽然地位更高,但他又没透露身份,喜宝作甚要与他握手? 他长得又没他张柏霖风流倜傥。 谁知喜宝对宇文良一勾唇,竟伸手捏住了宇文良的指尖,礼貌回话。 “刘喜宝,认识你也很高兴。” 张柏霖这下是真的傻了,他嫉妒得发疯,立马扯开了宇文良的手,吼他道:“你还不赶紧撒开?你竟然握了刘老板的手!你这阵子都不要洗手!” “你小子完了!”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握刘老板的手?” “你以后可别得罪我,不然我上街喊一嗓子,准保一帮人上来揍你!” 可是宇文良已经没了反应,他全身的皮肤都涨得通红,眼里只有喜宝掩唇淡笑的娇羞,鼻尖只有她指尖散发出来的蔷薇香气。 很淡,却足以沁人心脾,就像喜宝的笑容一样,深深地扎根于他的心田。 喜宝握了宇文良的手,张柏霖岂肯善罢甘休?非要亲自送喜宝回家,说是要顺便去认认门儿。 喜宝自不愿意,三人一直纠缠到西院门口,最后是宇文家的司机上来接人,宇文良不想暴露身份,才硬拉着张柏霖走了。 喜宝总算有机会收了脸上的笑容,露出她本来面目。 刚刚陪着张柏霖假笑,她脸都要笑僵了。 正好文中君来接她,问她是坐人力车还是小汽车。 她刚想说叫文中君悠着点,如今回北京才唱了三场戏,包银还没挣到手,全在吃老本呢,结果她余光一瞟,就瞟到了街对面站着的一个人。 他穿一身深棕色长袍,外套一件黑色长呢大衣,戴一顶同色洋帽,站在灯下,虽然有意遮住了面孔,但看在喜宝眼里依旧耀眼。 “不用了,我走回去。” “你走回去?你知道这儿离家有多远吗?” 文中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喜宝是真不心疼自己的腿,但他作为经理要心疼,身体是角儿的本钱啊。 可当他顺着喜宝的目光看过去时,只骂了一句脏话,就气呼呼离开了,他还叫了一辆小汽车。 喜宝是一路小跑着来到梅子澜面前的,活脱脱像只兔子。 “怎么会在这儿看见你?” 寿春园离这儿远着呢,而且喜宝早看过广告牌,梅子澜这几日都有戏。 那日从寿春园离开,她再没空联系梅子澜,本来想请他来看戏,看到广告牌,也就没打扰。 两个人都算是在起步期,她怎肯因为自己耽误了梅子澜? 所以可以想象她这会儿看见梅子澜,该有多高兴。 梅子澜本有一肚子气要发泄出来,可瞧见喜宝这般欢喜地朝他奔来,他便一句气话也说不出了。 于是他从兜里掏出两个烤山芋,递了一个给喜宝道:“路上看到这个,想和你一起吃。” 喜宝接过来,随手掰开,果然是白山芋。 “你还记得这个?” 俩人边说边走。 梅子澜也跟着她走,却并不吃东西。 “怎么不记得?你的事情我都记得。” “哦?比如——” 梅子澜看她,故意说一些糗事。 “比如你说要配牙粉送我,到现在也没有送。” 喜宝忙掩住嘴,不敢相信地说道:“有这种事?我说过要送你牙粉?” “嗯。” 梅子澜点头轻笑,“两只眼睛一闪一闪的,说得信誓旦旦。” 喜宝简直不敢相信,她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我当时一定是被别的事耽搁了,不然我怎么会忘记答应你的事?你等等我,我马上写配方给你?” 梅子澜则摇摇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市面在卖的牙粉,用起来也很有效。” 喜宝点点头,这两年牙粉生意确实很火爆,现在连她自己也懒得费事去配,都是直接叫人去买了。 不知不觉,俩人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喜宝忍不住看向梅子澜手里剩下的那个烤山芋,犹豫着问道:“你不吃吗?” 她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现在好像在长身体,饿得特别快。” 梅子澜别过头去笑,把山芋递了过去。 他一直送到喜宝家门口,喜宝请他进去坐坐,他拒绝了。 “我知道你住在哪里就好。” 总好过看到广告牌,才得到你消息。 喜宝这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梅子澜的名气可不比她差,一个人走在街上,不知要有多少人垂涎,回去太晚也很危险。 “嗯,那你以后常来吃饭?我亲自下厨。” 梅子澜不认为喜宝的厨艺会比他家的厨娘好,轻笑不语。 过一会儿,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道:“我家在——” “鞭子巷嘛,我知道的,得空我去拜会,你可得请我吃饭。” 梅子澜表情微愣,心里却有一个声音。 不会的,你才不会去。 不然怎么明知我住处,不告而别后还一点音信也没有? 但他只是心里这样想,脸上却淡淡笑笑,与喜宝道别。 喜宝目送梅子澜离开,不知不觉竟从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她以后要做的事很危险,那些她关心的人,她自然离得越远越好……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有她没我 喜宝借着曹桂英的东风,在北京一鸣惊人。 文人墨客趋之若鹜,纷纷拜到在她的戏台之下,大家对她的吹捧程度,比沪上那些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出一月,喜宝就成了各大戏院争相邀请的当红名角儿。 风头一度盖过了当初请她来的曹桂英。 “我真是糊涂了,竟然请来个冤家,把我的风头全抢走了。” 曹桂英在喜宝家里喝茶,胡乱开着玩笑。 喜宝则有些心不在焉,因为那日之后,宇文良就再没来过了,张柏霖倒是场场不落,喜宝旁敲侧击地打听,才知道宇文良家里管得严,如今学业又紧,他是不轻易出来的。 原以为是送上门的机会,结果反倒没那么容易了。 而且宇文良不叫张柏霖跟喜宝透露他的身份,喜宝便只有假装不知道,更不好要求张柏霖带自己去见宇文良,表现的太过关心,反而容易露馅。 与此同时,他也不愿意与张柏霖有太多瓜葛,此人不甚稳重,若叫他得寸进尺,很容易闹出一些不愉快的事儿。 “得,怪我自讨没趣了,角儿如今大红了,怕是要把我这个领路人一脚给踢开了。” 文中君在旁边听得不对劲儿,忙上来趁着添茶的工夫,碰了喜宝一下,喜宝才回过神儿来,还有些莫名地看向文中君。 文中君便又提醒她道:“曹老板眼红你现在比她红呢。” “瞎说。” 喜宝忙笑着看向曹桂英,整张脸都叫人看得熨帖。 “桂英姐是我的领路人,全北京最红的坤角儿,我一个新人,哪比的上桂英姐?” 这倒是了,唱戏的想要红,因素可多了。 一来当然要自己唱得好,但这只是其一。 也要有人捧,也要有机缘,也要同台唱戏的角儿配合的好。 不然有些人红极一时,换了个戏班,便就一蹶不振,再无威风了。 这几年北京城里的女伶,一时红过她曹桂英的却也有几个,可如她这般能红这么久的,也就她一人。 喜宝能想得这么透彻,红成这样,还如此敬重她,就活该她能红。 “你倒是机灵的很。” 曹桂英心里舒坦了,气氛自然就轻松了下来。 不过她今日来,倒也不是当真来说闲话的。 原本她邀请喜宝过来,就是为了《石头记》的连台本戏,如今戏唱完了,喜宝竟没有要回沪上的意思,她就是想来问问喜宝后面的打算。 “只是这《石头记》已经唱完,你后头可有什么打算?” 喜宝与文中君相视而笑,她知道翊坤班自有四柱在,平时唱些小规模的戏曲,并不需要两个正角。 一山不容二虎嘛。 本来以曹桂英的名气和地位,喜宝给她做四柱并不算委屈,可如今她大火了,邀请她的戏院又那么多,曹桂英想要留她在戏班,也有些开不了口的。 喜宝则没这么多想法。 她如今这情况,除非自己组戏班,可女伶就那么些,临时组建哪有那么容易?要么技艺参差不齐,要么心不齐,绝没有从小在一起培养的有默契。 要是苏雅望她们肯来,她自不用这么发愁。 但这阵子苏雅望才唱了几天正角儿,在沪上出了头,怎好再叫她来北京给她做四柱? 喜宝于是笑道:“要是桂英姐愿意收留,我给桂英姐做个四柱可好?” 曹桂英其实也正有此意,以前她们戏班也唱了不少戏,但范围实在很小,多为旦角的独角戏,遇到那《柳荫记》、《蝴蝶杯》这样的生行、旦行都很重的戏,虽也能演,但演起来总没有旗鼓相当的感觉。 自从和喜宝合作之后,她就找到原因了。 非得是实力相当的演员一起演对手戏,感觉才对呀。 只是这样比较耗时的大戏,戏院里也是不常演的,一个月有个三五回顶天了。 其余时候,角儿们多唱折子戏,时间短,赚得钱也不少。 这种时候,就不需要俩人同时在台上。 所以她倒是真想到个法子,特意来找喜宝商量。 “是这么回事儿,那喜相逢戏园原来唱日场的戏班,如今到别处唱夜场去了。我们戏班里几个小丫头想着多赚些银两,又苦于没人能唱台柱。毕竟我的精力也有限。” 曹桂英说着,生怕喜宝误会了她的意思,于是又解释道:“你可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咱俩日场夜场轮着来,你唱、一、三、五,我唱二、四、六,星期天就合体唱个大戏——” 她说着,忽又想到什么,补充道:“不过先说好,自己的场子自己负责选戏,另一方绝不干涉,如何?” 这倒是个主意,算起来,曹桂英还有些吃亏。 喜宝和文中君自然没道理不应,便把这个事儿给做成了。 这日喜宝唱日场,下了戏有些困顿,想着趁文中君还没来,先在化妆间里眯了一会儿,不想竟就睡着了,她是独立的化妆间,平时也不大喜欢人打扰,梳头的和管箱的也早叫她先放走了。 刚好文中君今儿被事儿绊住,来得晚了些,她便一觉睡到了大天黑,听见外头吵吵嚷嚷地才醒过来。 她这边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出了化妆间,就见催戏的慌慌张张进来找曹桂英说话,结果一见到她就慌慌张张地跑了。 曹桂英的脸色也很不好,瞧见喜宝时还吓了一跳。 “你这个时候怎会在这儿?” 喜宝打着哈欠,道:“睡过头了,今晚上唱什么戏?” 她说着,自己打量起曹桂英的装束,看出来是要唱《杨排风打焦赞》。 曹桂英却与她诉苦道:“别提了,漫姜这几日也不知在闹什么别扭,今儿又玩失踪,催戏的往她家跑了几趟,愣是没寻到人。戏马上要开场了,我看今晚的夜场,怕是要亮红灯了。” 沈漫姜是翊坤班另一位搭班的角儿,坤角儿中少有的净角儿。 如今政府虽然允许女子登台唱戏,但依旧不叫男女同台,因此净角儿在坤班里是很吃香的,喜宝来之前,漫姜算是翊坤班的二号人物。 听曹桂英这么一说,喜宝倒是有些明白她在闹什么别扭了。 这会儿催戏的又回来了,还一副哭丧着脸道:“曹老板,其实我找着沈老板了,不过她叫我给您带句话,说是这戏班有她没刘老板,有刘老板就没有她,她叫您立马做个决定。” 第一百七十七章 要善用人心 曹桂英气得脸黑,一边怪那催戏的不懂事,怎么能当着喜宝的面说这种事儿? 另一方面,她又怪杜漫姜托大,她怎么敢跟喜宝比高低? 坤班是比较缺净角儿,但也不是离了净角儿就唱不了戏。 可要是把喜宝放出去自己单干,到时候她们戏班才真是受了影响,既少了很大一部分收入,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要知道喜宝可是唱个日场都能随随便便有七成上座率的当红名角儿啊。 孰轻孰重,她曹桂英会看不清楚? 可是眼下广告都贴出来了,戏迷也都买票进场了,她杜漫姜竟然真敢把她架在火上烤,该是笃定了曹桂英不敢让台上亮红灯,又要念及这么多年的合作情谊,向她服软。 曹桂英这会儿心里天人交战,喜宝却早替她想出了对策。 “桂英姐,救场如救火,不如我先顶上?” “你顶上?” 曹桂英不可置信。 “嗯。” 喜宝笑得胸有成竹,“我幼年时曾与李金水大师学过一阵子净行戏,最是擅长唱焦赞。” 曹桂英这下更是合不拢嘴,李金水的高徒,女伶中谁人能及? 这会儿谁还有空理会她杜漫姜,曹桂英立时叫喜宝扮上,准备登台了。 喜宝对镜勾脸,看着自己一张俊脸抹上白色油彩做底,涂了腮红,再用黑油彩画眼勾唇,挂髯口,禁不住想起自己的初登台。 啊,时间太久了,她都差点忘了。 她第一次登台,是在天津卫,她家边上戏院,当初就是唱《杨排风打焦赞》这出戏,她唱得也是焦赞。 只是那会儿她还是个少不更事,以为在身子里塞满填充,踩上高跷,外形上看着像焦赞就能把戏唱好的无知少女。 到如今,她已经成了即便身材上有短板,也能靠嗓音条件和表演技巧把戏演好的名坤角了。 “师父,不知道你若能看到我今日的戏,还会不会一口咬定,我定唱不好净行?” 喜宝一想到李金水,总忍不住落泪。 她是真对不住他,那时她还懵懂无知,天真的以为能到老祖宗身边唱戏,就能报了家仇。 她甚至还替李金水不值,觉得他为了报家仇,选择与那淫贼同归于尽,是最笨的法子。 可如今她才明白什么叫人微言轻。 即便她如今已经是最红的角儿,在那些站在顶峰上的人面前,也还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罢了。 她想要报仇,就不得不利用人心。 《杨排风打焦赞》这出戏又名《演火棍》、《打焦赞》、《打韩昌》,开场是杨排风去飞马去三关,焦赞轻视排风武艺,杨排风遂与焦赞比试,结果焦赞被杨排风棍打一同,直接把焦二爷打到下不来台。 焦赞才承认杨排风的本事,杨延昭遂点杨排风出阵,大战韩昌,救回杨宗保。 开场是杨延昭、孟良和杨排风对戏。 分别是一个老生,一个花脸和一个武旦。 杨排风自然由曹桂英来应工,杨延昭与孟良则由翊坤班的姑娘来应工,她两个早知道杜漫姜要跟曹桂英拿乔,逼走喜宝一事,这会儿她们先登了台,心里都担心曹桂英真与杜漫姜闹掰,后面焦赞上不来台,这戏怕是要唱不下去。 后来瞧见曹桂英上来了,她两个便放下些心来,以为曹桂英终是念及旧情,留下了杜漫姜,便安安稳稳把戏唱完了下台。 可等下了台,看见已经扮好了戏的喜宝,她两个全惊了。 “这是哪来的?桂英姐这么快就请到新人了?”应工杨延昭的黄桂荣不敢相信。 “不可能!”应工孟良的江小山立马否定,“除了漫姜姐,全北京城再想找一个能把焦赞唱好的坤角也难了。” 黄桂荣听了,忽的掩住了唇,双眼圆瞪地看向江小山道:“你说会不会是桂英姐铤而走险,用了男——” 她话没说完,江小山便堵住了她嘴,眼睛提溜着转道:“还是叫人去跟漫姜姐知会一声,快快来跟桂英姐认个错才好。” 杜漫姜其实压根就没走远,就在戏院对面茶馆等着,只要曹桂英一松口,她就进来扮戏登台。 她是算准了焦赞后登台,就算会误戏,也不会误太久,凭曹桂英的本事,准能帮她马后。 可如今都听到里头开锣了,也不见有人出来催她。 她这会儿自己也急了,站在戏院门前晃悠,犹豫着要不要先在进去救场。 正好催戏的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把她撞倒。 “哎呦我的角儿哦,您快进去瞧瞧吧。再不进去,您的位置就真要没喽!” 杜漫姜听了催戏的话,立时冲进戏院,正瞧见喜宝扮着焦赞在上头跟杨排风对打。 做功、扮相、台风、嗓音,样样强出她百倍。 她站在人群中间,直呼好几个“不可能”。 “整个北京,就没有这号坤角!” 她说着,立时把那催戏的抓住,逼问道:“桂英姐她怎么说的?她当真没有要挽留我的意思?” 催戏的也是为难,方才他当着喜宝的面把杜漫姜的原话说了,曹桂英就已经训过他了,这会儿要是再跟她说,台上那位就是喜宝,岂不是又在给两个角儿拉仇恨了? 于是他只好劝着杜漫姜道:“角儿,您还是跟曹老板认个错吧,我看这次曹老板当真挺生气的,您要是再不认错,这戏班里的位置,怕要保不住。” “放屁!” 杜漫姜把催戏的一扔,恶狠狠看向戏台。 她自认为曹桂英绝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找到坤净角来救场,而且看那人台风做派,八成还是个有名望的男角。 “曹桂英,你不仁,别怪我不义!就算要走,我也要让你后悔没选我!” 曹桂英如是想,出了戏院就直接奔督办公署警察厅了。 喜宝这边戏还没唱完,戏院外头就冲进来两个穿制服的。 “有人举报你们男女同台,伤风败俗,行不雅之事,赶紧跟我们走一趟!” “男女同台?这不可能啊!” 曹桂英忙上前来想要解释,就见杜漫姜忽然冲出来,指着喜宝说道:“别听她废话,他就是男的,你们把他抓回去一验便知!” 第一百七十八章 诬告 “什么男的?你说她?” 曹桂英都懵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杜漫姜,没想到她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漫姜,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是——” “你不要说了!曹桂英,我没想到你竟然为了刘喜宝,这般不近人情,宁愿铤而走险找男伶替代我,也不愿意赶她走。我跟你好几年情谊了,你这么无情,也别怪我无义!” 杜漫姜说着,就催促两个警员道:“警员先生,不用跟她们废话,快把这几个人带走吧。” 警员来这一趟,也不可能白来的。 其实男女同台这种事儿,法律上虽不允许,却也有小戏班偷着演的,一出戏凑不齐人,又想叫座,只能偷偷这样搞。 没人举报就相安无事,有人告到警察厅,也不过抓过去走个过场,收点罚款了事儿。 若是戏班敢不识相,不愿意给钱,那就麻烦了,直接封了这戏班,叫全城的戏院酒楼都不许给戏班挂牌子,直接叫这戏班没生意。 所以除非警察厅不出手,出手了必须收到银子,因而不论这会儿曹桂英多么想解释清楚,都没机会,两个警员嫌他们吵,不分青红找白地就把嘴堵上,把她和喜宝一块儿带走了。 杜漫姜站在几人身后,正得意之际,警员忽然回头,“喂!你也跟过来!” 杜漫姜一愣,退缩道:“警员先生,我就不用去了吧。” “废话,见过进衙门告状,只有被告没原告的么?少废话,赶紧跟着,别叫老子动手!” 警察厅就在戏院附近不远,喜宝她们没多久就被带到了。 到这会儿,警员才开始盘问喜宝的身份。 “说吧,叫什么名字,哪来的?” “刘喜宝,就在翊坤班搭班。” 喜宝声音脆亮动听,一开口就叫周围人都抬头看她。 这会儿厅长办公室刚好走出来一位穿洋装的年轻人,一身的贵气,也被喜宝的声音吸引了过去,下意识停下脚步往这边看来。 眼下北京城的人,谁不知道刘喜宝的大名,便是不听戏,也该在报纸上看到过。 毕竟这阵子上的报纸上,每天都有文人登报给喜宝写情诗,内容肉麻到喜宝看到报纸就头皮发麻。 警员一听喜宝自报家门,立时抬起眼皮瞪向杜漫姜道:“你不是说她是男的吗?敢报假警?” 杜漫姜也慌了,但她打死都不相信刚才那出戏会是喜宝唱的。 “警员先生,您别听她乱说。全北京城谁不知道刘老板是唱旦角的?更何况她日场唱完早走了,又怎么会来夜场唱花脸,你何时见过这么敬业的角儿?” 杜漫姜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又补充道:“再说我们唱戏的,谁不会学个女声了?您可别被她给骗了!” “警员先生,多说无益,我是不是刘喜宝,您叫我洗了脸,一看便知。” 喜宝打断了杜漫姜的话,看着她说道:“到底是谁在说假话愚弄你们,相信警员先生自有判断。” 曹桂英原本不想把实情闹大,戏开场之前,她还想着先把戏唱完了,再去找杜漫姜谈谈,尽力挽留来的。 没想到她竟然这般极端,做出这等蠢事。 她可以容忍有人挣位分,但绝不能容忍猪队友。 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所以她也不再劝杜漫姜,反而怂恿警员道:“是啊,警员先生,要是待会儿证实了有人诬告,您可得给我们做主。我这一场戏没唱完就被人搅了局,可是损失了不少钱的。” 听到这里,杜漫姜一下慌了,方才在戏台下头离得远,她确实没瞧出来,可是眼前人说话的声音,真的很像喜宝啊,而且这人看她的眼神儿——也太像喜宝了吧。 她一想到这儿就没了底气,立时跟警员道:“警员先生,我不告了,这件事就当我没说,你们把她们放走吧。” “搞什么?这里是警察厅,岂是你说告就告,说不告的地方?给她打盆水,现在就验,要是证实你诬告,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警员才没那个闲工夫管他们之间的恩怨,他们只知道这趟警肯定不能白出,不是被告的给钱,就得举报的出点血。 水很快打了过来,喜宝按部就班地洗干净了脸,露出真容,转过身来。 原本威风凛凛的一张大花脸,一瞬间便成了一张清纯灵动的明艳小脸,看得警员都呆住了。 与此同时,那个刚从厅长办公室出来的年轻人也跟着愣了一下,他流连风月场许多年,见过的女子没上千也有数百个,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奇特的美人。 竟能集明艳、灵动、可爱、睿智、清冷等无数美好的词汇于一身。 让人只看一眼就觉浑身清爽,仿佛周身的浊气都被净化了一般。 警员也是看呆了,但并不是什么人都是见色忘利的情种,他很快便恢复了理智道:“既然是诬告,那你们就各交五十银元走吧。” “各交五十银元?”曹桂英懵了,“长官,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是被诬告的,为甚还要交钱?” 警员轻哼一声道:“诬告?她诬告你,你找她去啊,这里是警察局,我们好好地上着班,为你们这点破事儿辛苦一趟,连个茶钱都收不得吗?” “你——!” 曹桂英还想再说话,喜宝却扯了她衣角,自己对警员先生说道:“警员先生这般辛苦,茶钱自然是要给的,不过我们还在戏上就被您带来了,身上实在没什么钱,还请借用一下电话,我打给我朋友送钱来。” “呵,你这朋友还挺有钱的,家里还装得起电话?” 警员随口一说,心里有些后悔,五十银元太少,刚才应该多要些才是。 喜宝则笑着点头道:“也不是他家,应该是他住的地方有,他是来京师大学堂求学的,名叫张柏霖。不知道警员先生能不能帮忙接一下京师大学堂的电话?” 张柏霖虽是来自沪上,但自小游学北京,在当地很有名,被称作京城四杰之一。 喜宝笃定警员不会不认识他。 果然那警员一听到张柏霖的名字,立时有些慌了。 而喜宝没注意到的是,不远处站着的那个青年,也跟着走了过来,随口向警员问道:“什么事?” 第一百七十九章 凑齐了 这年轻人是宇文世科的第二子,宇文克。 他今日是为宇文世科遇刺一事,来找警察厅长了解情况的,不想竟碰上了喜宝这档子事儿。 他自己便在警察厅挂着闲职,警员们自然都认识他,忙起身解释道:“几个戏子闹矛盾,到咱们这儿来调节,按老规矩,收些调解费。” 宇文克见这警员轻而易举就在喜宝面前把她卖了,很是生气,踹了那人一脚道:“胡说,我看这姑娘分明是被诬告的,还收什么调节费?要收也该跟那个诬告的人收才是。还不赶紧把人放了?” “可是二公子,这不合规矩呀。要让厅长知道了——” 宇文克瞪他,那警员便不再说话了。 喜宝也是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一个人来搅局。 她了解杜漫姜为人,知道如果她发现曹桂英找人替她登台,一定会生事。 一开始她也没想到杜漫姜会蠢到亲自去警察厅诬告她是男人。 她还担心要自己动手,主动去激怒杜漫姜,才可以有这种效果。 如此她就可以借着警察之手去联系张柏霖,张柏霖在北京虽然有名,但根基却不深,他若想帮喜宝的忙,必定会带着宇文良一道来。 她便可以再进一步接触宇文良。 如今宇文克这个陌生人忽然出现,看样子在警察厅似乎还很有威望,他要是一下把事情替她解决了,她不是白忙活了? 于是她还主动提醒宇文克道:“公子您不用为难,只要给我朋友打电话,他一定会送钱来的。” “你倒是一点也不心疼你这朋友,难道他这钱又是天上掉下来的?” 宇文克觉得喜宝天真可爱,越发对她感兴趣,单手插进西裤里对那警员道:“柏霖是我弟弟的朋友,如今就住在我家中,他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你突然问他拿五十块,他若拿不出来,这钱又该谁出?” 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保不齐还是要宇文家来出。 警员也不是傻的,立时就反应过来,可还未开口,就又被宇文克拍了一下头。 “你小子,平时搜刮些民脂民膏也就罢了,如今都敢把手伸到我家来了?” “不敢不敢,是属下有眼无珠,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属下这就把人给放了。” 警员说着大手一挥,对着喜宝她们道,“误会一场,你们都请回吧。” 一听说可以不用交钱就回去,杜漫姜跑得比谁都快,宇文克一眼注意到她,“等等!” 他说着,又回头拍了那警员一下,道:“我是叫你把没罪的放走,这等诬告同僚的无耻之人,怎么也一并放走了?老百姓每年缴那么多税,就是叫你们这样糊弄了事的?” 警员也是吓疯了,忙得又把杜漫姜给叫回来。 “二公子说的是啊,你回来,交一百块罚金再走。” “一百块?” 杜漫姜人傻了,她平时赚得确实不少,但花钱也很多啊,就是因为总是入不敷出,她才想叫曹桂英给她涨涨包银。 其实她一开始目的就不是要真的逼走喜宝,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绝不可能。 她就是想叫曹桂英给她加钱的。 如今可好了,事情闹成这样,真是钱也没了,工作也没了。 “长官,我没钱呀,就是把我卖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没钱好办,依法收监喽!” 警员手一摊,就有人上来要把杜漫姜带走。 杜漫姜吓坏了,忙跑到曹桂英跟前去求情。 “桂英姐,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就看在我跟你这么多年的份儿上,你替我说几句好话吧。” 曹桂英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谁看不出来宇文克肯出面,是看在喜宝认识张柏霖的份儿上? 杜漫姜这么求她,分明就是自己不好意思求喜宝,叫曹桂英去卖面子呢。 这件事本就是喜宝故意拉杜漫姜入局,她本也没想到警察厅竟然这么黑,一下跟人要一百块。 而且她更没想到自己竟然跟宇文家的人缘分这么深,她是知道张柏霖住在宇文家的,警员又叫宇文克二公子,想来他也是宇文家的。 几天之内,她竟然把宇文世科的三个儿子见了个遍! 但她毕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叫曹桂英难做人。 不然翊坤班里其他人与杜漫姜交往更久,她以后若要还想与她们合作,就不能不多考虑一些。 “警官先生,都是误会,我们也不打算告她了,一百块实在是太多了,您能不能少收些?要不先记账也行。等我回去了,我就把钱送来。你放心,我是不敢跑的。” 警员也是为难,直往宇文克那边看。 宇文克却被喜宝给逗笑了。 “小姑娘,太心善是会被人欺负的。也难怪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你了。” 喜宝还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向宇文克,眼神特诚恳。 “所以,您真的就不能先放过她吗?我们都是一个戏班的,我实不想把实情闹得这么僵。” 喜宝一双眼睛柔情似水,看人一眼,能把人心都看化了。 宇文克立时便有些心软,咧唇笑道:“你都开口了,我自是要答应的。” 他说着,冷脸看向杜漫姜道:“你最好记住是谁替你求情的,若是叫我知道你还有下次,可就没这么轻易脱困了。” 杜漫姜人都要吓傻了,给喜宝道了几声谢,逃命似地跑了,生怕喜宝再反悔似的。 宇文克好人做到底,非说他们的人没有调查清楚就叫喜宝受到了惊吓,要用自己的车送她回家。 曹桂英更是识趣,自动退出了两人之间,说她还要回戏院给经理报个平安。 另外杜漫姜的事儿,戏班内部也确实要处理一下。 喜宝于是只得跟着宇文克一道走出了警察厅。 “等我一下,我这就去把车开过来。” 宇文克说着,急急地去开车。 喜宝则站在警察厅门外等他,眼神从温柔单纯,渐渐变得冷漠狠厉。 这些年她混迹于沪上交际圈,太了解方才宇文克看她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一开始她还觉得宇文良太过单纯,利用他接近宇文世科,她还于心有愧。 如今宇文克这个花花公子竟然自己送上门来,她自然就不客气了…… 第一百八十章 上钩 宇文克作为风月场高手,其实是很会哄女孩子的,也知道对待像喜宝这样单纯的姑娘并不可操之过急。 所以他开车送喜宝回家,路上并没有任何逾矩之事,而且他学问很高,谈吐优雅,与方才在警员面前全然不同,完全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喜宝若不是从前听张柏霖提过宇文克的那些风流韵事,真的会被他的外表欺骗,以为他是一个好人呢。 “我还不知道公子尊姓大名呢。” 喜宝主动问及此事。 宇文克有点震惊,他也算是北京城知名票友了,没想到这梨园界竟还有人不认得他。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喜宝的名号如今在北京城也是如雷贯耳,他不也是头一回见到真人么? “柏霖难道没与你提过他住在谁家?” 喜宝尴尬笑道:“其实我与张公子,也并没有很熟,还没到他能掏钱来保释我的地步,他不过来看过我几场戏,打过几次照面而已。” 喜宝这说的是实话,场场都来也是几场,见面的话就确实只有几次,沪上和北京加起来也不出十次。 她与张柏霖之间,一直都是张柏霖的一厢情愿而已。 喜宝观察宇文克神情,知道他有些不信,便又补充道:“我初来北京发展,认识的人并不多,刚在警员面前提他名号,不过是想着他是我在北京城认识的人里,最有地位的了。要是警员也刚好认识他,兴许就不会为难我们了。” 她说着,还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捂着胸口道:“不过刚刚还好您出面帮忙,不然他们要是真的给张公子打电话,我可就丢死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 宇文克被喜宝哄得很是开心,下意识踩了一脚油门,顺便向喜宝展示车技。 “你现在认识更有地位的人了。” “你说什么?” 相比于沪上,这会儿北京城的人们对于洋人的小汽车,并没有沪上有钱人那么热衷,宇文克的小汽车,还是那种早期的敞篷车,开快了之后风很大,有些听不清楚人说话。 喜宝只能说得很大声。 宇文克于是也跟她大声回话道:“我说你认识我了,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我叫做宇文克,宇文世科的那个宇文!” 这提醒得已经很明显,但是喜宝却装作听不清。 “你说什么?你说你叫什么?” 喜宝的反应越发叫宇文克觉得她可爱,他便也不再极力介绍自己的家室,忽然把脸凑到喜宝的耳朵边上说话:“我说,我叫宇文克,你以后遇到什么事,尽管提我的名字。” 宇文克贴得太近了,喜宝一阵紧张,生怕自己忍不住,挥手给他一拳。 她一紧张脸就会很红,这看在宇文克眼里,却全都便成了少女的娇羞。 他心里更加愉悦,不知不觉就又把车子开快了许多。 喜宝终于喘了口气儿,转而又大声问她道:“那若是他们不信怎么办?我可以去刚才的警察厅找你吗?” 宇文克与她摇头。 “那里我不常去,不过你有事可以让他们给我传消息,我准到。” 喜宝于是沉默了,宇文克果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被她迷住,他甚至不敢叫她到他家去找他。 毕竟一个戏子而已,怎能到宇文家登堂入室? 宇文克也很快发现了喜宝的不对劲儿,减缓了车速,看向她问道:“你怎么了?可是我车开得太快,你害怕?” 喜宝冲着他摇头,道:“我就是羡慕你们这样的人,把什么事都可以看得很轻松。不像我,人微言轻,想做成什么事,都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 宇文克自认为是情场老手,阅女无数,他在小姑娘面前是有种与生俱来的自信的。 这会儿听喜宝这样说,他觉得她可真是单纯可爱,喜欢到了心坎儿里去,忍不住就要安慰她道:“不会的。你以后做什么事也会很轻松,我向你保证。” 喜宝双眼一亮,但是很快又暗下来,靠回座椅道:“别闹,你又不是神,怎么可以预言这种事?” 宇文克不跟她说明,只继续开动车子。 “你信我就对了。” 毕竟在这北京城,他就是神。 火车上的两个老大爷说的没错。 南方人终究没斗过宇文世科,两个月后,宇文世科接受任命,重新掌握了这个国家的命运。 那一日,本该与曹桂英合演《柳荫记》的喜宝,临时改了戏,唱起了《连环计.凤仪亭》。 这本是两出戏,但因为故事是连贯的,多合在一起来演。 讲的是董卓、貂蝉和吕布的故事。 戏中的貂蝉身份不过一舞女,扮相并未有过多装饰,只一水钻偏凤做装饰,其余不过两边压花,带两个耳坠子,并一两件小头饰。 是以貂蝉之美,几乎全部要靠演员颜值撑着。 若非喜宝这样绝色之人,恐怕难以将观众带入戏中,叫他们相信,董卓与吕布两位声名赫赫的大人物,会为了她争风吃醋,犯下滔天大错。 这出戏曹桂英不常演,但喜宝难得求她一次,她倒也不便推辞。 倒是戏班里的姑娘们颇有些微词。 尤其是黄桂荣和江小山。 之前她们给杜漫姜传消息,间接导致她做出那等有损戏班之事,被曹桂英逐出戏班。 杜漫姜竟然对喜宝为她说好话一事只字不提,导致翊坤班的姑娘们对喜宝的好感度都直线下降。 这会儿喜宝要临时改戏,还要演貂蝉,姑娘们都不大高兴。 “桂英姐,她怕不是演林黛玉火起来了,就真觉得自己是个美人儿了?如今又要演貂蝉?这出戏里除了她,还哪有我们姐妹露脸的机会? 她想要吃独食儿,平时大把的夜场给她出风头,何必偏要捡你们合演的这一天?您倒还惯她这性子?” “这话怎么说呢?” 曹桂英正扮着吕布呢,听这些人说喜宝的闲话,冷哼一声道:“人家就是如今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儿,多少文人墨客的梦中小情人儿,你不服你也叫那些文人在报纸上为你登情诗啊。” “哎呀,桂英姐。” 黄桂荣被曹桂英堵到没话说。 曹桂英便训斥她们道:“我可警告你们,大家如今在一个戏班唱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别人怎么说我管不着,你们谁要是再嚼喜宝的舌根被我听见,我可决不轻饶!” 笑话,她曹桂英都在京圈儿混了多少年了,喜宝初来乍到不认识宇文克,她可是知道得很清楚,喜宝以后有他做靠山,她们翊坤班要是能一直拴住喜宝,以后还愁没饭吃么? 第一百八十一章 修罗场 喜宝今儿一到戏院就收到了宇文克的话,送的卡片上还说,宇文克会亲自来接她下戏。 她知道今天是宇文世科宣誓胜选的日子,宇文克一定是心里高兴,才想要与她一块庆祝。 是以喜宝才会临时改戏,要唱《连环计.凤仪亭》,为的是这出戏正符合她当下要做的事儿,她得先演个貂蝉,酝酿一下情感才行。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宇文良竟然来看了她的戏。 他不光来了,他还在她下了戏之后,特意等在她的化妆间前,为的就是能跟她说几句话。 天知道喜宝从化妆间出来时看见宇文良,到底有多么的胆战心惊,要是张柏霖也刚好跟过来,那场面可就热闹了。 所以她故意装作不认识宇文良,还拿包挡着脸,只想着趁早开溜。 谁知道宇文良竟还是认出她来,直接把她拦住道:“刘老板,你终于出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喜宝不得已放下皮包,仍旧装作没想起来地道:“你是——?” 宇文良有些惊讶,毕竟他身世不错,长相也不赖,见过他的人很少有不记得他的,喜宝还是第一个。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当初也并未向她介绍自己的家室,两个人又这么久没见面,喜宝每天见那么多人,不记得他倒也很正常。 他于是又解释道:“我是宇文良啊,张柏霖的同学,上次他来后台跟你介绍过我的。” “张公子?哦——是你啊宇文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喜宝装作一副很不熟的样子,依旧想走。 这份疏离让宇文良很受伤,但他想着是自己许久没来看喜宝在先,她要是太过热情才会不正常。 于是他又主动了一些道:“我就是——喜欢——听你唱戏。” 他说完脸都憋红了,刚一时紧张,差点把心里话直接说出来,说成“喜欢你”了。 这会儿见喜宝好像急着要走,他也跟着着急起来。 “我其实一直都很想再来——听你唱戏,只是我现在还是个学生,家里看得很紧,今天他们都很忙,没人看着我,我才有机会来看你。不不不,其实我是想说,你真的让我有很多惊喜。 你演的林妹妹那么像,我就以为你本人也是那样的,可是今日看你演貂蝉,又是另外一般的美,可依旧让我那么喜欢。 我——我希望我现在的语无伦次没有吓到你,其实——其实我——” “阿良?” 宇文克的声音传来,宇文良惊恐看过去,就见他正朝这边走过来,脸上带着同样的疑惑。 很快,宇文克就站在了宇文良的一边,正好可以同时打量喜宝和宇文良的表情。 “你不是说今天有同学聚会?怎么会在这儿?” 他话是问给宇文良听的,眼睛却在盯着喜宝看。 喜宝未做亏心事,所以并不闪躲。 宇文良却憋得脸红,支支吾吾道:“我——同学聚会就是一起来听戏,今天的《连环计.凤仪亭》唱得着实精彩,所以我——” “所以什么所以——都是些什么同学,竟拉着你来看坤戏?以后少跟他们一起玩!” 宇文良有些不服气,道:“坤戏怎么了?我刚看了刘老板的戏,比不觉得比男角唱得差。” “刘老板?” 宇文克下意识看向喜宝,挑眉道:“你们认识?” 喜宝迎上宇文克的目光,很是坦荡。 可她还未及说话,宇文良就忽然挡在了她前头,“不认识,我成日在学校里念书,刘老板上哪里认识我?我不过觉得她戏唱得好,想要与之结识罢了。” 他说着,还硬拉着宇文克走,“该不会是父亲叫你来抓我的吧?我这就跟你回去,你别找刘老板的麻烦。” 他说着,已经把宇文克推到了后台门外。 宇文克十分无奈,回头冲着喜宝挤眉弄眼,示意她等等自己。 喜宝则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化妆间。 直到关上了门,她才用力按住胸口,那里跳得厉害,仿佛有个小东西就要破开她的身体钻出来一般。 亏得宇文良是个纯情的恋爱脑,没有乱说话,不然她在宇文克面前的苦肉计,差一点就白费了。 但是经过了这种事儿,她也确实该再谨慎一些了。 重新整理了思路,恢复平静之后,喜宝便从西院出来准备回家。 门前有人冲他按喇叭,她余光一瞟,看见宇文克倚在车门边上,正冲他招手,脸上带着邪笑。 喜宝则当没瞧见,转身朝另外的方向走。 宇文克于是追上来,他腿长,三两步就追了上来,“怎么不理我?我可是特意留下来等着送你回家的。” 喜宝冷哼一声道:“别,我一个唱坤戏的,可配不上宇文公子的座驾,您以后可别再往我这儿跑,怕脏了您的鞋!” 喜宝穿一件紧身墨绿色长呢绒旗袍,帔一件黑色流苏披肩,走路稍微快些,一边肩膀的披肩就总往下滑,她便要分一半的经理去紧披肩。 她说那番气话时柔声细语的,一点都不叫人生气,反而还有些心疼。 把个宇文克说得十分不好意思,忙给她道歉道:“你是误会了,我刚说那些话,不是针对你。我那弟弟为人单纯,我是怕他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才不叫他往这边来,是为了不叫他跟今天带他来的那些人来往,可不是说你有什么。” 可他说这话,喜宝就更来了脾气,忽得扭身看向宇文克道:“还需要你再说什么?我们戏院是不三不四的地方,我在这不三不四的戏院里唱戏,自然也是不三不四的人了。 宇文公子说的做的都是对的,以后我俩见面就权当不认识吧,可别叫我这不三不四的人败坏了您的名声。” 喜宝说着说着就哭了,临转身,还一副舍不得表情瞄了宇文克一眼,把宇文克看得心一下软了半截,立马伸手拉过喜宝道:“姑奶奶,小祖宗,是我错了,我就多余说那些话,你怎么会是不三不四?你在我宇文克心里,是这天底下最干净的姑娘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涨票价 喜宝脸上总算露出些笑意,却是一把挣开了宇文克的手,轻哼一声道:“我这天底下最干净的姑娘的手,是要留给我将来的丈夫来握的,才不给你碰。” 她说着,便转过身去,坐上了宇文克的小汽车。 宇文克已经被她撩拨得心花怒放,哪还有余力多想,乖乖地跟着一道上了车,一边启动了车子,一边转身看着喜宝说道:“要不,我给你做丈夫?” 喜宝眼一怔,但很快又嗤笑着说道:“你?你是不行的。我刘喜宝若要嫁人,必得是做大太太,才不给人做姨太太。宇文公子是不行的。” 宇文克有些失落,道:“你怎么料定我不行?” “那你敢娶我做正妻?”喜宝逼问。 宇文克立时哑火,“不敢。” 喜宝于是坐正了身子,再不与宇文克说话了。 宇文克也知道多说无益。 他一路都在懊恼,刚才怎么就说了实话。 他原本是最会哄女人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在他口中从来算不了什么。 女人嘛,哄到手了就丢,大不了多给些钱财,她们也就不会闹了。 都是出来混的,谁不知道凭她们的身世连给他宇文克暖床都勉强,想嫁进宇文家就更是痴心妄想了。 可是刚刚那一刻,他对着喜宝就是说不出那种昧心的话来。 他心里觉得只要他说会娶,喜宝就真的会当真,可他是不忍她伤心的。 至少现在他还把她当成个宝,只想看着她开心。 两个人就这样闷闷的,一路都没有讲话地到了喜宝的家门前。 宇文克本想再跟喜宝道个别的,结果喜宝自己推开车门,径直进门去了,头也不回,一声招呼也不打。 宇文克也不想自讨没趣,坐上车也走了。 文中君刚在院子里时就听到了汽车轰鸣声,这会儿瞧见喜宝进来,脸色也不怎么好,他便多嘴问道:“不对劲儿,你最近很不对劲儿。你从前在沪上,可是从来不搭理这些公子哥儿,这阵子是怎么了? 三天两头地叫人开车送你回来。我可跟你说啊,你这个年纪,想结交些异性朋友实属正常,但是他宇文克不行,他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文经理。” “嗯?” 喜宝很少这样叫他,但凡叫了,那就一定是要交代他事儿了。 “买一辆小汽车要多少钱?” 文中君张了张口,这个他倒是真知道,可他从来没想过要买的。 “前几天倒是有个朋友急着要卖车的,大概要两千三百块大洋。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喜宝挑眉,没想到竟然这么贵。 “咱们手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文中君有点慌,老板可不是经常查账的,该不会在什么地方误听了谗言,以为他私吞吧,一想到这些,文中君就半点谎话也不敢撒了,他知道喜宝的帐比他算得好,要是撒谎准骗不了她。 “前阵子刚买下这宅子,花了不小的数目。不过这阵子上座率不错,也算赚回来了,如今满打满算,手里的现钱倒还有六七百块。若要算上田产和宅子,那就多了。 这些年我都按你的要求,把赚到的钱拿去买了田地和宅子。沪上那边的小洋楼,如今可涨到两万五千块了。 还有公共租界那边连排的铺子,租金也可以涨一涨了……” 文中君越说越骄傲,心道自己可真是跟了个好老板,年纪轻轻就这般有钱了,就算是不唱戏,每年靠收租也是不愁吃穿的。 “不过,你问这个到底干嘛呀?该不会是得了什么消息,又要打仗了?” 有钱人最怕打仗,当年东三省首富的牛在和,不就是被战争连累到资不抵债,如今连个唱戏的都不如了? “那倒不是。” 喜宝心里盘算了一阵子,忽然就做了个决定。 “跟戏院经理说,以后我的戏票,卖两块钱一张。” “两块?”文中君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疯了吧?你现在卖一块钱一张都有人喊贵了,还卖两块钱?你是要把观众都给吓跑了呀。” 喜宝脚步一顿,仿佛下定了决心。 “一个月,一个月要是赚不到买汽车的钱,我们就再降回来。” 她永远记得,那年她站在谭金荣的面前,问他怎么样才能进宫去唱戏。 谭金荣告诉她,要唱到最红,卖最贵的戏票,依旧座无虚席。 如今到处都有人说她是全北京城最红的坤角,可她当真最红了吗? 她要试一试,万一试成了,便是她要叫宇文世科吃苦头之时! 然而文中君还是多虑了。 戏票从一块涨到了两块,观众的人数不减反增。 大家都想来看看,全北京城最红的女人唱戏是什么样? 尤其她最近连唱十余场《卖油郎独占花魁》,每个戏迷从戏院出来都是心满意足,赞不绝口,便就更吊着戏迷的心,叫人想去一观了。 尤其张柏霖,他这阵子日日跟着喜宝听戏,她唱日场,他便跟日场,唱夜场他便跟夜场,想尽一切法子想要与喜宝见上一面,可喜宝总是推辞不见。 为了博得喜宝一见,他甚至不顾家族声誉,登报公开表达对喜宝的喜爱,宣布成立花魁社,聚集喜爱喜宝的票友,每日在一处专门夸赞喜宝。 而如他这般为喜宝结社之人,不胜枚举。 有天梅子澜来看喜宝,还与她开玩笑道:“刘老板可要高抬贵手,也给我们这些男伶一些活路吧。” 梅子澜可不是真的在开玩笑。 如今喜宝在京城刮起的这阵风,大大挫败了一些旦行男伶的势气,除了梅子澜因为得了个好编剧,常创新戏,戏迷黏性还算可以之外,一些从前颇能叫座的男角却是门前凋敝,几乎要唱不下去。 这一日,百般巴结却难见喜宝真容的张柏霖一怒之下冲进了喜宝的化妆间,质问她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再了不起,不也就是个戏子吗? 我为你结社登报,写尽你的好,三番五次邀你相见,你竟给脸不要脸?你不要以为有宋兴民给你撑腰我就怕了你了! 你如今可是在北京城,就算老子现在就办了你,他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第一百八十三章 扇最狠的巴掌,说最温柔的话 张柏霖冲进来闹事儿,戏院的人也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热才有人想要进来拉架,却都被喜宝用眼神制止了。 就见喜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张柏霖发疯,等到张柏霖要上来对她动手动脚,她伸手就给了张柏霖一巴掌,力道之狠,直接把人给打懵了,爬起来捂着脸,还在不敢相信地看着喜宝,连话都说不出。 “闹够了没有?” 喜宝扇着最狠的巴掌,说着最温柔的话,看的张柏霖一下就没了脾气,下意识就跟着摇头,之后又觉得不对,点了点头。 喜宝于是转过身去接着卸妆,看也不看他一眼道:“你不就是想见我么?如今人也见着了,还不快滚?” 张柏霖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立时化身听话的小呆鹅,灰溜溜地爬起来就跑了。 一直到出了戏院后门,进了胡同口,他才反应过来,忽然回过头去,恶狠狠地自言自语道:“臭娘们,竟然敢打我?” 可他还没来得及反攻回去,后脑忽然被一个硬物抵住,传来咔哒一声。 他出生军事世家,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瞬间一怂,举起双手说道:“大爷,有什么话好商量,警察厅可就在附近,真闹出什么事儿来,您也跑不掉的。” “以后不准你再来纠缠刘老板!” “宇文良?” 张柏霖这会儿也顾不上脑袋后头的枪,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来,还对着宇文良嬉皮笑脸,企图去夺过他手上的枪。 “这玩笑可开大了兄弟,差点把我吓尿了。” 谁知道宇文良来真的,不但没被张柏霖夺走枪,还用力顶着他的头往下压,俯视着他道:“跪下!我说跪下!不然我一枪崩了你!” 张柏霖从没见过这样的宇文良,当真有些害怕,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先跪下,但他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恶气,狂喊道:“你不是吧,宇文良,为了个戏子你拿枪指着我!你就不怕我回去告诉你爹?” “我说不许再招惹刘老板,听见了没有?你回答!回答我!” 宇文良情绪激动,手指在扳机上疯狂动作,好几次都把张柏霖吓得吱哇乱叫。 “我知道了,我再不招惹她,我不敢了,你快把枪收起来,我害怕,干!” 滴答滴答的水声传来,宇文良低头看去,张柏霖的身下有一片水光慢慢扩散开来。 他脸上立时有憎恶神色,终于收回了枪,恶狠狠地说道:“还不快滚?今天的事不许对人说一个字,不然我叫全北京城都知道,你张大少在胡同里尿裤子。” 张柏霖这会儿哪还顾得上这些,登时撒腿就跑了。 宇文良则慢慢恢复平静,又换做一副单纯善良的面孔,重新进了戏院,到后台去等喜宝出门。 化妆间门外,好多人都在议论刚刚发生的事儿,大家都纷纷为喜宝的魄力折服。 “刘老板真的太厉害了,她竟然敢打张公子。” 还有人学喜宝刚刚的样子说话,“你闹够了没有?啊啊啊,真的是太酷了,我决定了,以后刘老板就是我唯一的姐!” “张公子才是好笑呀,刚开始还那么嚣张,忽然就傻了一样,刘老板叫他滚,他就真的滚了,哈哈哈哈!” 其实喜宝才没有刚刚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她刚换衣裳的时候手都在抖,所以才会耽搁这么久还没出来。 笑话,张柏霖可是段红旗的侄子,如今又住在宇文世科家里,他要是真发起火来,又岂是她刘喜宝一个小小坤伶能受得住的? 张柏霖有句话说得很对,就算她有宋兴民撑腰,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倒时候她真出了事,宋兴民也不会傻到要和段红旗闹掰,说不定还会做个和事佬,撮合她和张柏霖在一起。 到头来只会便宜了张柏霖。 可她当时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而且她了解这个人,绣花枕头一个,文才有些,风流有些,但其实骨子里十分软弱,稍微遇到个狠角色他就没用了。 她那么做是想打一个时间差,给自己争取时间向人求救。 那日她跟宇文克吵架之后,宇文克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如今她打了张柏霖,正好有了借口去联系宇文克。 可她这样做,是豁出性命在赌,不代表外头那帮人取笑张柏霖也没关系。 是以这会儿听到外头都笑开了花,她立马出门警告众人道:“好笑么?还是你们觉得张公子贵为京城四杰之一,被人笑一笑也能忍气吞声? 聪明的话,就谁都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不然大家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一听也有些后怕,纷纷紧闭住嘴再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宇文良走了进来,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看着喜宝笑道:“刘老板,我正想今天什么时候能等到你,没想到这么巧遇见你。” 这个时候瞧见宇文良还真有些意外,喜宝只得尴尬笑道:“是你呀,你今天怎么会来?” 因为宇文良一直功课紧,真的不常来,所以喜宝这样问,并不会让他觉得有问题。 宇文良想说他再不来就要被逼疯了,每天都在报纸上看到那些人给喜宝写各种各样的情诗,他们还说她是在世仙女,当世花魁。 一想到别人都能来看喜宝的戏他却不能,他就难受的要发疯,想到喜宝或许会被那些登报追求的浪荡子骗取芳心,他就坐立难安,他今天是偷跑出来的,他无论如何都要见喜宝一面,表达自己的心意。 可这些话,他现在统统不能对喜宝说。 “我最近考试成绩不错,家里允许我出来放松一下。” 喜宝看着宇文良看他的眼神,那般的清澈诚恳,越发不忍心跟他走得太近。 她的仇人是宇文世科,不应该牵扯太多旁人。 宇文克那种风流大少,不会对任何一个女人轻易动心,就算最后发现自己是被利用,他也不会很受伤。 可宇文良这样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于是她并没给宇文良太多的温柔,同时又不想让他当众难堪。 “你介不介意跟我一起出去走走?” 第一百八十四章 疯逼小公子 和喜宝一起出去走走,正是宇文良求之不得的,所以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两个人走在大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你不知道吧,像我这样的人,其实是很羡慕你们这些学生的。” 宇文良扭头看向喜宝,她今天穿一件改良款的对襟短上衣,配一条百褶长纱裙,头戴一顶珍珠大帽檐洋帽,在任何城市,都算得上是一位摩登女郎。 宇文良发现自己每次见到喜宝,都会更喜欢她一些,因为她总会给他不一样的惊喜。 “我们有什么好羡慕的?成日被老师管着,被家里管着,没有一丁点自由。” “可你们能学到知识啊。” 喜宝含笑,继续说道:“我小时候祖父教过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们读了这么多的书,眼界就会比我们更宽广,心胸也更开阔些,连身上透出来的气质都与众不同,更让人欢喜向往。与这些相比,被限制的那么一丁点自由,又算得了什么呢?” 宇文良从前没想过读书的这些好处,如今听了喜宝的话,他决定以后要开始好好想一想,如果这就是她喜欢的样子,那他可以成为那样的人。 “没想到你还有这般见解。” 宇文良说着,忽然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于是连忙改口道:“你不要误会,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 “不,你应该看轻我,你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和我这样的人走得太近,我们就不是一路人啊。” 喜宝开始了自己的劝说。 宇文良却一下愣在了原地。 “你这是什么意思?” 喜宝于是也跟着停下,慢条斯理地道:“我是说,你有这样好的机会和条件,应该好好珍惜,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这样的人身上了,不然我会愧疚的。” “你是什么样的人?” 宇文良难以接受,他开始有些情绪激动,“在我心里,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孩,我跟你在一起才会快乐,除了你,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去珍惜。” 喜宝有些震惊,没想到宇文良对她的情感竟然已经这样深了,两个人分明才只见过三次面而已。 “这只是你的错觉,我们两个是不会有未来的,你是读过书的人,又和张公子是同学,想来一定身份高贵,而我只是个唱戏的,我们俩有云泥之别。” “你千万不要这样说。” 宇文良越发激动,忽然一把握住了喜宝的手。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这辈子非你不娶。我家里已经答应了我,只要我能顺利完成学业,就会同意我自己选择亲事。你等等我,等我两年后毕了业,我就娶你过门。” 喜宝人都傻了。 什么玩意儿,怎么就扯到成婚上去了? 她分明是要和他断交啊。 她都有点慌了。 “下定决心?你什么时候决定的啊?咱们才见过三次面,你这样会不会太冲动了?” 她一边说,一边想要甩开宇文良的手。 可宇文良却偏抓着他不放。 “我没有冲动,我虽然是刚刚才下定的决心,但我绝不是个会轻易做决定的人,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说服家里人,跟你成婚的。” “这——你——你要不先放开我再说?” 宇文良终于看出了喜宝的窘迫,这才低头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他本想立即松开喜宝的手,但是转念一想,他又握得更紧了。 “你是怎么想的?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是喜欢我的,不然你不会对我那样笑。” “我对你笑?我对你怎么笑了?” 喜宝都蒙了,她感觉自己好像在人性认知方面遇到了巨大障碍,这个宇文良哪里是什么天真无邪受不得伤的柔弱小公子? 他分明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逼啊。 可如今她刚打了张柏霖,要是再揍了宇文良,以后在这北京城,怕就要彻底混不下去了吧,想要接近宇文世科,趁机报仇的筹谋也都要一息之间化为乌有了呢。 正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宇文克却忽然冲了上来,提着宇文良的脖领子就把他拉开了。 “你小子,早说了不叫你出来鬼混,你偏不听,娘找不到你,告到了爹那里,这会儿家里都乱了套了,还不快跟我回去?” 宇文克说着,还又恶狠狠地瞪了喜宝一眼。 吓得宇文良连忙求饶:“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偷跑出来看戏的,实不关刘老板的事儿,二哥你千万不要伤害她。” 宇文克听到这话,心里又气又酸,要不是这个弟弟和他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他恨不得立即锤死他。 可最终他还是啥也没做,直接把人带走了。 喜宝这才松了一口气,活动起了手腕,宇文良真的很疯,她手腕都被他给掐青了。 她发誓以后绝对不会随意以貌取人了。 心里想着这些,喜宝开始打量四周,才发现她和宇文良竟然走了一条和回家相反的路,只得又往回走。 可才没走出几步远,胡同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她捞了进去。 喜宝本能地做反偷袭动作,想把人牵制住,结果反被对方一对儿有力的臂膀牢牢控制住双臂。 凭她性情又岂能束手就擒,立时抬腿朝对方要害攻击,可还没踢到位,她就看清那人模样,停止了动作。 “是你?你不是走了么?” 宇文克不回她的话,仔细打量她的脸说道:“身手这么好,那日在警察厅怎么不反抗?” “宇文公子真是说笑了,警员可是有枪的,我不要命了?” 喜宝回答得滴水不漏,宇文克于是再问:“为什么要招惹阿良?”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去招惹他了?我还想叫你管好你弟弟,不要再来招惹我呢。” 这一点宇文克也是知道的,宇文良此人非常固执,他认准的事情,就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于是他终于松开了喜宝的胳膊,却不经意瞟见了她手腕上的清淤。 他有些心疼,拉着她手腕安抚道:“刚吓到你了吧,我会好好看着他,绝不叫他再来打搅你。” 喜宝却一下将手扯了回来,轻笑着说道:“先管好你自己吧,你弟弟起码比你勇敢,至少他敢娶我做大太太。” “你敢!” 宇文克气炸了,忽然单手扼住喜宝的脖子,仿佛她要敢答应嫁给宇文良,他就杀了她一般……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与虎谋皮 宇文克是真的下了死手的。 喜宝只觉得自己都几乎要喘不过气,她浑身都在颤抖,眼里却还含着眼泪,拼尽全力地说道:“还说——我——认识了你,以后——做什么事情——都会轻松,原来都只是说说——而已——” 喜宝说着话,一点温热落在宇文克的手上,叫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松开了喜宝的手。 “对不起,我是太慌张了,我实在不能容忍你嫁给别人。” 喜宝却立马俯下身去,扶着脖子大口地呼吸,为了避免再度陷入劣势,她还推开了想要上前查看她伤势的宇文克。 “别碰我,你们兄弟俩都是疯子,没一个正常的,我刘喜宝谁也不要!你们全都别来招惹我才好!” 喜宝说着,就摸出了胡同,快速且踉跄着朝戏院走去,她新买的小汽车就停在那里。 从下定决心要买小汽车那日起,她就去考了个驾驶证,这东西很不好考,除了要学习各种法规,符号,车子开法,竟然还要学修车。 亏得喜宝天资聪慧,又有武术功底,手脚上还有些力气,不然还差点没考下来。 宇文克很快冷静下来,从胡同里追了出来道:“这么晚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安全,我送你回家?” “用不着!” 喜宝挥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车钥匙,“我自己有车。” 宇文克一愣,北京城能买得起小汽车的人可不多,“难怪你说话那样硬气,这么快就找到别的靠山了?” 喜宝回头怒瞪他,“瞎说!我自己挣钱买的!” 宇文克咧嘴笑,他倒是听说了喜宝戏票很贵的事儿,“唱戏这么挣钱啊,不然我也下海算了。” “可别!我可不想回头连你老子也来威胁我,说我带坏你们!” 宇文克哈哈笑,喜宝却已经启动了车子,风一般地走远了。 只有宇文克久久站在原地,对着空气傻乐。 有意思,她真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可他笑着笑着,脸一下僵住。 他对这个女人好像有点不一样。 喜宝一路开车都在哭,她的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落,身子也在抖,要不是现在天晚了,路上没什么行人,她差点出了两个小事故。 她太害怕了,这还没接触到宇文世科,她就已经差点死了。 宇文家的人都是那么的可怕,她与虎谋皮,竟然还企图对老虎抱有善意? 她可真是天真! 即便她以为自己已经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但她发现自己竟依旧天真。 宇文世科,只会比他的儿子可怕千倍万倍,她以现在的样子走到他的面前,当真能够不漏破绽地把仇报了吗? 好在她最终还是安全回到家中了,文中君一直在院里苦等她,听到她的车声后立马就冲出来了。 “怎么才回来?听说你今儿打了张公子?我说你怎么就这么冲动?他只不过是要见你一面,又不会真的对你怎么样,你作甚非要把事情搞到这种地步?” 文中君正训着喜宝,忽然就瞧见她脖子上的掐痕,人登时就炸了。 “这是那小子弄得?这小王八羔子!打得好,只打一巴掌都算轻的了,要是我在场,我叫他断子绝孙我!” “文经理。” 喜宝嫌他吵闹,随口说道:“这两天的戏没法唱了,你帮我跟桂英姐说一声,请她帮帮忙。” 原本张柏霖来闹事被喜宝打了这件事,就是翊坤班的人回来告诉了曹桂英,曹桂英担心喜宝,才过来告诉文中君的。 她也是叫喜宝这两天先不要去戏院,在家里躲躲听听风声。 两方不谋而合,琐事自不用多提。 不过这两日张柏霖倒很反常地没有来戏院找麻烦,戏院里的人都在传喜宝的后台很硬。 只有喜宝自己知道,她压根就没有跟宇文克提起张柏霖闹事的事儿。 戏院里的人也不可能到处去跟别人说,若不是张柏霖自己大嘴巴说出去,外人应该不会知道。 而张柏霖当然不可能出去跟人说他被喜宝打了这件事。 所以喜宝并不觉得张柏霖会真的善罢甘休,指不定在暗处憋着什么坏呢。 喜宝果然没有想错张柏霖,这天她下了戏,文中君便来提醒道:“别忘了今天又是你答应跟戏迷见面的日子,外头好些戏迷等着呢,你记得穿得好看些。” 喜宝小的时候,天天都盼着像今日一样红,但是真的红了之后,又开始有很多烦恼。 实在是太红了。 戏院就那么大点,戏迷却永远也装不下,就比如她这阵子都在唱的《卖油郎独占花魁女》,都唱了两个月了,戏迷们还是听不厌,每次一想换戏,就有人吵着要听这一出。若是不唱,还有那脾气倔的堵着门不叫她走。 长此以往也不是回事儿,她便定下日子,每个月初三,她就从正门出来,让大家见一见。 这是公开的日子,她方便,大家也都方便。 不然总一帮子人堵在她家门口,不光她不方便,街坊四邻也都不方便。 今儿就是这样的日子,喜宝于是又特意补了个妆,换了一身素色旗袍,从正门出来跟大家打招呼。 谁知道才刚出门,人还没站稳呢,忽然就从人群中冲出个人来,一把将她抱住,众目睽睽之下就要和她亲嘴。 喜宝都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连人还没看清楚呢,那人就被愤怒的戏迷们拉开后一顿胖揍,一起给送进警察厅去了。 去的路上,那个变态还在兴奋地大喊:“爷这辈子值了!” 喜宝作为受害者,自然也要跟着去。 那警员并不是上次抓喜宝的那个,也不知道喜宝和宇文克的关系,只一听说她是个唱戏的,便开始很不在意起来。 “你要告他什么?” 喜宝偏头看向那人,这会儿才看清他长相。 皮肤黝黑还是全是褶,贼眉鼠眼的一脸猥琐相,此刻已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单是看着就让人作呕,更别提他那一口老黄牙,一看就是个烟鬼。 她刚刚竟然差点被这样的人轻薄,她真是想想都上火。 “他不要脸,当街调戏我!” “调戏你?” 警员打量喜宝周身,轻笑道:“大街上那么多女人,他怎么不调戏别人,单单调戏你呀?你穿成这样,不就是为了给人调戏的么?” 第一百八十六章 这日子我受够了 警员的态度之恶劣,不光喜宝为之震惊,就连边上坐着的那个变态都看不下去了。 “喂!你跟刘老板说话放尊重些!她没有任何错,是我调戏的她,我愿意受罚!” “你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警员还是头回见到自己认罚的罪犯,越发觉得有趣,竟然又开始详细逼问喜宝道:“你说他调戏你?他调戏你哪儿了?” 喜宝已经很愤怒,可她还没开始爆发,旁边那个变态就又开口了。 “我抱了刘老板,还亲了她!警官,你把我抓进去关起来!别为难刘老板!” 喜宝一脸震惊,才发现这人不仅无耻还喜欢说胡话。 根本就没有过身体接触好吗?这人怕是已经出现幻觉了吧。 “你不要乱说啊!你亲我了?你哪只眼睛看到你亲我了?” “刘老板,你不要害羞,你是姑娘家,不好意思承认这是人之常情,这个事儿你不要管,我自作孽不可活,我愿意接受法律制裁。” 那人说着还伸出两只手叫警员把他关起来。 结果警员竟然大手一挥道:“一点点小事还想进来吃牢饭?牢饭是给你这种人吃的吗?这样好了,你交五十块钱罚金,再赔她二十块钱就走吧。” “只是赔钱?谁要他的臭钱?” 喜宝气炸了,她觉得自己真是天真,上次都已经吃过一次亏了,遇到这种事竟然还寄希望于警察厅。 “你要不要钱是你的事,反正罚金他要交。滚滚滚,我们一天那么忙,哪有空处理你们这种小事?” 喜宝气急,愤起而出,可她没走远,她在警察厅附近等着那个变态出来,把人套了麻袋拉进胡同里一通胖揍。 “别打了,别打了,敢问兄台是哪路高手?我可没得罪什么人啊。” 听变态这么说,喜宝更生气了,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直到那变态哭爹喊娘,跪地求饶后才停止。 “说,谁指使你去调戏刘老板的?” 喜宝用的哑嗓,一般人根本听不出来是她。 那变态也真以为打自己的是个男的。 “你是刘老板什么人?” “少废话!再不说实话,叫你断子绝孙!” 喜宝脚一挪,将自己的鞋跟顶在那人胯下,那人登时开始求饶。 “我说,我说,没人指使我,是他们跟我说我风流倜傥,一表人才,还说刘老板就喜欢我这样主动投怀送抱有担当之人,我才壮着胆子干这一票的。” 那人说着,竟然还摸索着抱住了喜宝的脚,哀求着说道:“还请兄台回去和刘老板说说,我是真的很喜欢她,反正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不如就趁机喜结连理,做一对比翼鸳鸯?” “谁跟你有肌肤之亲?” 喜宝气急,又给了那人两脚,险些把他踩死。 “说,怂恿你的人是谁,说出名字,饶你不死。” 那人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只得道出那人名字。 “张公子,是张公子跟我说的,他说他是刘老板的座上宾,很了解刘老板的喜好。” 果然是他。 喜宝双拳紧握,这口恶气,她是绝不会这么默默咽下的。 她问完便走,只留得那傻子独自磕头求饶,他是等了许久不见有回应,才自己摘了头套,冲出胡同口喊救命的。 喜宝在戏院门口被人轻薄,警察厅才叫那人赔了喜宝二十块钱的事儿很快便传的沸沸扬扬。 张柏霖自从那次被宇文良教训后,就搬出了宇文府,自己租了套公馆,看到这条新闻后,他一个人在家笑了一上午。 还打电话给登这则消息的报社说道:“我是张柏霖,我要登报发文,就说警察厅这次做得太过分了,对于刘喜宝受辱一事的处置过轻,轻视美人。” 然而他电话才刚挂,家里的佣人便哭丧着脸回来,说是常去的那家餐厅拒绝给他挂账,他订不到位置了,人家还通知他尽快去结账。 没过多久,房东也来催账,还让他补交押金…… 喜宝这日正在忍受文中君的牢骚。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北京城的这种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他们太欺负人了!而且这真的很失礼! 要不咱们还是回沪上吧。宋大人如今做了沪上财长,手握沪上经济命脉,在那边可是说一不二的,咱们回到了沪上,谁敢这么欺负你?” 其实这次喜宝也是有些吓到了,而且那个警员说的话深深的刺痛了她,她比从前更厌恶拍照了,也不愿意在人前穿过于修身的衣裳,每次出门,都要戴一顶遮住半张脸的黑纱洋帽,就连之前定下的每月初三的戏迷见面日,也一并取消了。 她是真的害怕再出现这种事,这次闹事的是戏迷,对她还算温和,下次要是同行见不得她好,特意来毁她的,那还得了? 他二人正说着话,家里电话就响了,张柏霖在电话那边气急败坏,“刘喜宝,我家里停了我的零用,还打电话给宇文府,叫他通知下去不许给我挂账,是不是你在背后捣的鬼?” 喜宝微勾了唇角,道:“张公子可真是抬举我,我要是能左右您家里的决定,就不只是叫他们停你的零用了,我恨不得直接砍了你!” 张柏霖一听便知喜宝已经知道他怂恿人去欺负她这件事,自知理亏,又害怕喜宝去宇文良那里告状,他定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他一边装作听不懂,一边秒怂。 “你别闹,我承认上次擅闯你化妆间是我不对,但我毕竟也没对你造成什么伤害,你下手未免太黑了一些。” 还装傻? 喜宝冷哼,“看来我只跟唐姨说你在北京不务正业,四处花天酒地还不够,还得把你在外隐婚生子,未成婚,先养妾的事儿,也跟唐姨说道说道呢。嗯,不知道段夫人听到这消息,会不会直接杀过来,拎着你回沪上啊。” “你敢!” 张柏霖真开始害怕了,他感受到了深深的威胁。 他虽然只是段红旗的侄子,但段红旗自己没儿子,待他如亲子,他为什么宁愿投奔毫无血缘关系的宇文世科,也不愿意舒舒服服地在沪上做太子爷? 就是因为不自由啊。 要是真回了沪上,他的好日子也算到头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喜宝冷笑,“毕竟有把柄在别人手里的又不是我。” 第一百八十七章 以后常来 张柏霖是彻底怕了喜宝了。 他之前是气不过宇文良把喜宝一个唱戏的当成圣女一般护着,而且他搬出宇文家之后生活质量确实也受到了许多影响,他想如果喜宝的形象被毁,宇文良就不会那么在意喜宝,或许他就可以搬回宇文府了。 结果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宇文府那边还没消息,他就先要吃不上饭了。 “不如你说说看,我怎么做你才会放过我,替我跟家里说说好话?” 鱼儿上钩了,喜宝略感满意。 “张公子把我想得太重要了,唐姨确实有跟我说叫我看着你,随时报告你的情况,但我说什么,不说什么,还是要看你的表现。” “行行行,你别废话了,你想让我干什么都行,你赶紧让他们把我挂账的事儿给解决了。” “真是天真,你就算要改好,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成的,与其挂账,不如先想些不用花钱的法子呀。” 喜宝继续引导张柏霖。 “不用花钱的法子?” “嗯,我听唐姨说,段夫人已经给宇文家通了电话,还是让你再住回去呢。” 这倒是正好顺了张柏霖的心意,但他总觉得喜宝才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他。 “你有这么好心?” 喜宝则笑道:“我一个小女子能有多大坏心思?不过我听说下个月宇文府要办个堂会儿,请了好几个戏班,你要是搬进去了,也替我美言几句,叫我们翊坤班也去凑凑热闹呗。” 喜宝一个做戏班的想去达官贵人家里唱堂会儿挣钱,这再正常不过,并不会引起张柏霖的怀疑。 张柏霖也确实没有怀疑,“有个堂会确实不假,不过你们是坤班。想去宇文府唱堂会,有些难度啊。” 北京城的情况和沪上不同,沪上的髦儿戏在前朝的时候就已经打进了千家万户,为大众所接受。 北京的坤班是这两年才起来的,如喜宝这般风靡全城的坤角儿更是史无前例。 一般的达官贵族家里,还是把坤班看成是不入流的戏班,不肯将他们招进家中,恐怕有辱门风。 也正因为如此,警察厅的那个警员才没有按一般条例来处罚轻薄了喜宝的变态。 如今的宇文家,可是北京城站在顶尖上的家门,要是连他家也请坤班去唱堂会,就等于给北京城的贵人们开了个头,也给坤班开辟了一条新的出路了。 喜宝这会儿可没想那么多,她就是想借着唱戏的机会进到宇文家,去探一探宇文世科的虚实。 “怎么?我赌上在唐姨那边的信用帮你,你竟连这等小忙都帮不上?” “能帮上,怎么不能?我想想法子。” 张柏霖答应得很是勉强,但总算是答应了。 不过喜宝做事一向谨慎,她本就不会把希望只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这一天,她主动去找了确定会出席宇文府堂会的梅子澜。 冯耳这个经理,管梅子澜管得比吴月仙还要严格。 甚至连他和什么人交朋友都要控制。 梅子澜这人极其内敛,但凡谁对他好一点,他是绝不会讲人家的错处的,然而这往往会让他自己很受伤。 喜宝却有些看不惯这个,这次一见面,她就跟梅子澜吐槽道:“你的那个经理,你可得说说他了,每次见到我都爱答不理的,像是不欢迎似的。” 梅子澜低头轻笑,替冯耳辩解。 “冯叔就是这样性子,他不是有意针对你。” “你也不用总替他说好话,我知道他对你好,给你介绍好些上流人士交往,还找来齐先生帮你创新戏,给了你很大帮助,我还听说,他还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做太太?” 喜宝说旁的,梅子澜都低着头不说话,唯独说道到娶妻事,他才猛一抬头,看着喜宝道:“他倒是开玩笑提过一次,我是没当真的。” 喜宝噗嗤一笑,道:“你别这么急着解释,倒更像是真的一样。” 梅子澜却已经皱起了眉头,别过头去不与喜宝说话了。 喜宝从小与他一块长大,知道他这是生气了,才又哄着他道:“好啦,我不逗你了,我今儿来找你是有事儿想求你的。” 梅子澜偏头看她,看了良久,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也不多问,只道:“我答应了。” “我都还没说是什么呢。” 喜宝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是不轻易求人的。 长这么大,也只在宋有贞去世那年,想要促成那个罗刹水手依法收监一事时,求过唐曼茹。 她平时想做什么,都是直接去利用,去引诱,去哄着人做,从不用求这个字。 但如果她当真开口求了,那就是她真的需要帮助了。 梅子澜了解她,遂摇头笑道:“什么都行,我帮你。” “那你借我点钱?”喜宝开玩笑。 梅子澜当即冷脸,还不等她开口,喜宝就笑着说道:“我开玩笑的,你打小就立誓不借人钱的嘛,我记得的。我是想请你帮忙引荐我们翊坤班去宇文府唱堂会的。” 梅子澜松一口气,别人借钱他自然不会借,但喜宝不同,他借是一定会借的,他只是担心她会遇到什么难事儿,毕竟前阵子喜宝忽然涨票价,闹得满城风雨,他就担心她是缺钱花了,结果后来看她买了车,他才放下心来。 “原来是这件事,我试试看。” 梅子澜做事从不把话说死,但只要他答应的,就一定会尽力做到,这一点喜宝是放心的。 而且喜宝这个没良心的,正事儿说完就立即想走了,还得梅子澜把她叫住道:“你出事那几日我不在北京,后来听说你没事了,就没特意去看你,你没怪我吧?” 他其实去看了的,他还看见宇文克送喜宝回家,不想去打扰,所以自己又回来了。 喜宝则像没事儿人一般地说道:“这有什么好埋怨你的?我又没什么事儿,再说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感激你还来不及。” 感激? 梅子澜的笑容越发苦涩,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勉强对喜宝笑笑道:“以后你常来坐坐,不要等到有事才来。” 第一百八十八章 都给老子找来 被喜宝威胁后,张柏霖火速搬回了宇文府。 这日正好宇文世科在家吃晚饭,管家过来给宇文夫人韩氏传话,韩氏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真这么说?” 宇文世科今日心情不错,瞧见韩氏脸色不好,便多过问了几句。 “什么事?” 韩氏于是老实回答道:“是下个月家里办堂会的事儿。请了当下最红的名旦角儿梅畹卿,可他说最近身子不好,恐怕不能来,竟然给我们推荐了一个坤班。” 韩氏一边说,一边怪梅子澜给她找事儿,叫她当着宇文世科的面儿出丑。 “坤班?” 宇文世科听了,也有些不高兴,他如今这个地位,家里办堂会,岂能用坤班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戏班?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火,张柏霖便趁机开口道:“可是翊坤班?” 韩氏惊诧看向张柏霖,“贤侄是怎么知道的?” 张柏霖心道他正愁该怎么向韩氏提这件事,机会竟然就这么送上门儿来了。 于是他也不回答韩氏的话,直接看向宇文世科道:“伯父,若真是这翊坤班,当真可以一观。” “哦?” 宇文世科虽平时不怎么关心这些小事,却也知道张柏霖对这些事情很是精通。 若是连他也这般推荐,那必是这个戏班有过人之处。 就听张柏霖笑着看向韩氏和宇文世科,极力地夸赞道:“这个翊坤班,眼下可是全北京城最火的戏班了,里面不仅有天下第一女小生曹桂英,还有沪上名角儿刘喜宝,说到这个刘喜宝,那可是——” “咳咳。” 宇文良不喜欢张柏霖过多提及喜宝的事儿,于是咳嗽制止他。 但他这阵子被关在家里,许久没能去见喜宝,也是很希望她能来家里唱堂会的。 于是他虽不叫张柏霖说话,自己却主动说道:“孩儿也听不少同学说过这个翊坤班,就连我们先生也是她们的戏迷,听说确实是唱得好,不比那些男角差。” 宇文克听到宇文良也要积极促成喜宝来唱堂会的事儿,立时看透他心意,刚想出面阻止,最近因为废了一条腿而一直默不发声的宇文定忽然开了口。 “你说谁?刘喜宝?” 张柏霖立时后背发毛。 宇文世科的几个儿子里,宇文克是最受宠的,他犯什么错,宇文世科都不会怪罪他。 宇文良是被管得最严的,而宇文定则是最恐怖的,他性子总是阴晴不定,尤其这阵子废了一条腿之后,就更加让人捉摸不透了。 再加上他是为了护着宇文世科才这样的,他若发起火来,就连宇文世科也不愿多苛责他。 张柏霖这会儿说话都谨慎了许多。 “是——吧?我记得她好像是在这个翊坤班挂二牌子的。” “定儿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人?” 韩氏虽然不是宇文定生母,但他自小养在她膝下,与她也如亲子一般亲近。 他又是宇文世科几个儿子里面最稳重之人,所以夫妻俩都很看重这个长子,把他当成接班人培养的。 没想到竟然出了那种事儿。 张柏霖都开始害怕了,生怕他选错了时候提喜宝的名字,冒然害了她。 毕竟他虽然记恨喜宝不给他面子,还告他的黑状,但他心里还是疼惜喜宝,想要拥有她的,若还没到手就把人给折腾没了,那他不是白忙活一场了? 没想到宇文定却话锋一转,看着宇文世科道:“如果是她的话,那倒是当真可以见一见。” 宇文世科挑眉。 “哦?” 宇文定则勾唇道:“父亲忘了?当年罗刹国水手那事,这个刘喜宝功不可没。” “哼!” 宇文世科一听,也想起来了。 就是因为罗刹国水手事件,宋兴民在百姓中的威望猛涨,新政府成立后,他能在沪上迅速站稳脚跟,如今还握着沪上的经济命脉,与段红旗沆瀣一气,处处给他使绊子。 而这一切的开始,都要怪当初那个唱《满江红》挑拨百姓情绪的女戏子! 这样的人,他岂能轻易放过? “那就让她来吧。” 宇文世科长着一对儿飞天大粗眉,说话用力时便会一颤一颤的。 “不过你说她现在最红是吗?我看不见得。年轻人,稍微有些名气就飞扬跋扈,看不起人。岂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平日虽不怎么听京戏,可从前跟着老祖宗一道听时,也听她说过,唱京戏,还得是谭金荣。 那刘喜宝不是觉得自己红,影响力高吗? 你们把谭金荣给我一并请过来,我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影响力。” 宇文世科说着便把筷子一拍,起身就要走。 管家却连连叫苦。 “可是老爷,谭大老板如今沪上去了,听说和那边签了半年的合同,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放屁!我宇文世科要给他面子,他敢不赏脸?他就是合同签到了天外去,到日子也要给老子来唱堂会!” 他说着,又想起搅了他们这顿家庭聚餐的起因,于是恨恨地说道:“还有那个梅畹卿,也给老子一并叫来。这些个年轻人,没有个老人儿压着,就是容易不知道天高地厚!” 宇文世科拍拍屁股就走,管家却给急得不行。 先不说谭金荣人在沪上,临时邀约,人家来不来得及回来都是个事儿。 就说梅子澜,他倒是好脾气,可他那经理冯耳却是业内出了名的一头倔驴,尤其注重梅子澜的身体和嗓子,只要是关乎他身体的事儿,就是天王老子来说事儿,也是说不搭理就不搭理。 再说梅子澜身边又起止一个冯耳这号人物,各个都是有名望有地位,关键人还长了嘴,会登报乱说的。 现在是新世界了,宇文世科又是这样一个地位,可不比从前能随随便便就叫一个人消失了。 他比什么时候都更看重名声。 “太太,这可如何是好?” 韩氏也是怪管家不会看时候,偏要这个时候进来禀报,是什么晚说一会儿就没命了的消息么? “你看我做什么?老爷说什么,你照做便是了!” 韩氏说着,怨愤地看向已经走远的宇文世科和他身后跟着的步虚声。 真是的,自从那日遇刺被这个步虚声救下之后,宇文世科跟她们一家见面的时间,都不如和步虚声在一起的十分之一。 有时候她都在怀疑,她和步虚声,到底谁才是宇文世科的大太太…… 第一百八十九章 长脸 走廊里,步虚声跟上宇文世科的步伐,低声劝说:“先生,请坤班来唱堂会毕竟不符合您现在的身份,如果您当真瞧那个女戏子不顺眼,属下可以去教训她,何必非要请她来?” “虚声啊,”宇文世科转身看他,笑道:“你虽然武艺高强,多次救我性命,但论起谋略,还是不如定儿。我可是都听说了,这个女戏子在宋兴民那儿吃香喝辣,在外头经常以宋兴民的干女儿自居。 我堂堂宇文世科,跟一个女戏子较的哪门子劲儿啊?” 步虚声眼珠在眶里转圈,很快悟出其中道理:“属下明白了,先生是要借此机会,当众打宋兴民的脸。” “哈哈哈哈!” 宇文世科对步虚声这个得意干将很是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翊坤班要去宇文府唱堂会的事儿传的满城风雨,整个坤班界都为之一振。 “曹老板可真有出息,竟然都唱到了宇文府去了,真是叫人羡慕。” “哪是曹老板厉害?你们都没听说吗?曹老板称病了,这次去宇文府唱堂会,是刘老板挂大牌子。” 众人瞠目,但也不觉得哪里不对。 现如今,喜宝就是比曹桂英红,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人聚多了之后,就难免有人说闲话了。 “就算真是冲她又怎么样?不过是为她的脸蛋身子罢了,难道真为了听戏?” “就是,平日里被人夸两句戏好,就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我可都听说了,这次的堂会连谭大老板都要去,还有那后起之秀梅畹卿。人家可都是红到发紫的角儿。 她刘喜宝要真敢接下这堂会,还不瞬间被人家给比的渣都不剩了?” “是呀,本来我们女伶就才没好过几日,这要是再给她演砸了,在那么多达官贵人面前丢了脸,她倒是钱赚够了,无所谓,到时候倒霉的,不还是咱们?” “那怎么办?咱们是不是也要做点什么,阻止她去才是?” 当然也有深明大义者立时出来喝止。 “胡说八道!宇文府能请刘老板过去,就是对我们坤伶的认可。 刘老板若能成功,就代表日后咱们女伶也可以去达官贵人家里唱堂会,也可以进入大场面,这是多么长脸的一件事? 你们嫉妒不支持也就罢了,竟然还想着去搅局?简直就是扶不起的阿斗! 我警告你们,谁都不要为这件事横生事端,叫人家觉得我们女伶都不团结。 不然以后也别怪人家看不起咱们女伶了!” 有文中君在,这些话当然很快就传进了喜宝的耳朵里。 “真是过分!拿谭金荣跟你比也就罢了,人家是大前辈,又是红了几十年的当红老生,戏界泰斗,大家捧他是自然的。 怎么还拿梅畹卿来跟你比? 他们但凡动动嘴打听一下,也该知道你们在喜联社的时候,次次考核都拿第一的可是你,不是他梅畹卿!” 文中君气炸了,一开始喜宝说她要去宇文府唱堂会,他还不想答应来的。 他也怕喜宝的气势被谭金荣压下去,以后两块钱的戏票就要卖不动了。 毕竟谭金荣的戏票也才卖一块钱。 可是一听到那些人的闲言碎语,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说实话但凡是个懂戏的,看了喜宝的戏之后,都不可能说她是只靠美貌在演戏吧? 光靠皮囊演戏的人,演什么都是她自己。 可有演技的人就不一样,她是可以叫观众忘记演员本身,只沉浸在角色里的。 喜宝分明是第二种人。 只不过她在成为第二种人的同时又兼具美貌而已。 这样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竟然被她们贬的一文不值。 这些人甚至还自轻自贱,自己觉得在男伶面前低人一等。 文中君一想到这些人,脑子里就只剩两个字。 酸贱! 喜宝却半点不生气。 其实她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不在乎孰高孰低,谁红谁不红,只在乎这一场戏,她有没有把角色演好,能不能对得起观众买那么贵的戏票进场来看她。 而且这次的堂会,根本是她自己争取来的,别人怎么说她就更不会在意了。 “师兄,你不要这么说子澜。我们都已经出科很久了。再说子澜如今确实本事大涨,又有齐先生给他排的那么好的戏,说他红过我也没什么不对的。” “呸呸呸!” 文中君就不喜欢听人说有人比喜宝红。 “你这孩子,怎么还自己助长他人威风呢?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喜宝却与他傻笑:“子澜又不是他人。” “不是他人?”文中君气笑了,“不是他人他是什么人?” 喜宝敛起唇角,思索片刻后道:“是亲人啊。” 文中君松一口气,没好气地道:“总之你不要害怕担心,到时候就凭本事好好唱,准错不了!回头叫那些唱衰你的人好好瞧瞧,你刘喜宝到底凭什么天下第一红!” 一直到要去宇文府唱堂会的那天早上,喜宝才在家门口看见了谭小福。 他是一下了火车,就直奔喜宝家来了。 “你说谁来了?” 喜宝正准备出门,听到门房来报信儿时,还有些不敢相信,亲自出门来迎接。 四年没见,谭小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犹记得当时分别时,他还留着辫子,一本正经地穿着长衫。 如今竟也是短发洋装,穿皮鞋戴礼帽,甚至还学着洋人打起了领带。 个子也长得很高,足足比喜宝高出一头去,比梅子澜还要高半个头。 他是比梅子澜幸运的,没有经历过长的倒仓期。 倒仓之前,他的嗓音并不算出众,在同龄的孩子中还能勉强拔尖,但出科之后跟前辈们同台,就总显不出他来了,所以回了北京之后也没有大火,还渐渐被喜联社连字科的孩子抢去了风头。 后来回了谭家,经历了倒仓之后,嗓音条件反而比从前好了许多,迅速地红了起来。、 虽然没有梅子澜那样大红大紫,但那是因为如今老生戏的势头确实不如旦行戏了,他戏唱得还是很好的。 但不论如何,喜宝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的,反倒是他,呆呆地在门前看了喜宝好久,才红着脸说道:“你,你是喜宝?” 第一百九十章 再打擂台 倒也不怪他一时没认出来。 在他心里,喜宝还是当年分开时,那个梳着大长辫子,脸上永远有些婴儿肥的凌厉丫头呢。 可如今的喜宝大不一样了,她毕竟比谭小福在沪上待得更久,身上已经有不少摩登女郎的气质。 身子和脸都抽条了许多,更显得清瘦。 她如今站着也不似从前挺拔,更喜欢斜靠着门柱,将自己女子的优雅和娇柔一面展示在人前,有那么一刻,谭小福竟然在喜宝的身上,看到了梦老板的影子。 “是我呀,你这呆子,进来喝茶?” 喜宝说着,便转身进门,想引谭小福进来。 可谭小福却摇头道:“进不去了,我是跟着四爷爷回来往宇文府唱堂会的,听说你也要去,便急着来看你一眼,顺便一起过去,你若准备好了,不如现在咱们就上路?” 谭小福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力车,他为了接喜宝一起走,还特意找了个大一点的车。 喜宝看一眼那车,低头笑了一阵子,道:“既然如此,你我在宇文府见面不就行了?何必非要跑这一趟?” “那不一样,”谭小福认真起来,“我特意来这儿看你,是因为我们关系匪浅,可等到了宇文府,你我就是要打擂台的对立方,我是不会再与你嘻嘻哈哈了。” 喜宝听了这话,也严肃起来。 “打擂台?有这么严重?” 她是真没往这方面想,不过就是去唱个堂会而已,怎么就这么严肃了? “嗯,”谭小福点头:“你如今在北京横扫千军,戏迷挤破了头给你捧场,自然不晓得旁人的日子,如今的梨园界,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呢。 观众的口味越发挑剔,只想着看最红最好的,若不是最红最好,便就叫不到座,挣不到钱。再加上你和梅喜君一个是女伶最红,一个是男伶最红,而我四爷爷却是戏界最红。 要是被你们两个比下去了,你说会怎么样?” “哦,”喜宝也越发想明白了这一点,“倒真的麻烦了。可你特意过来,应该也不是想让我放水的吧。” “说什么呢?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要说你与梅喜君比一比能略占上风我还是信的,跟我四爷爷比,你还不够格。 我是特意来鼓励你的,你待会儿千万别有压力,我听说他们是叫梅喜君唱前轴子,你唱中轴子,我四爷爷唱大轴子。你只要好好唱,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到这会儿,喜宝终于听明白谭小福的来意了。 “哦,原来你是怕我害怕不敢去堂会,所以才特意跑来看我的?” 谭小福脸一红,不再说话,喜宝却笑得前仰后合,半晌才回头冲着屋里喊道:“师兄!你待会儿帮我带着她们去宇文府,我就先跟小福过去了。” 她说着,一脚跨出门来。 谭小福以为她会和自己一起坐人力车,没想到喜宝掏出钱来,先把那个人力车夫打发走了。 “哎,你这——” “放心,准保不叫你误戏就是。” 一直到坐上了喜宝的小汽车,走出好远去,谭小福都还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 “用不用这么奢侈啊?为了充面子还特意租了个火力车?” “什么租啊?这是我买的。” “买?”谭小福瞠目结舌,忍不住又伸手把车内饰摸了一摸,“这得多少钱啊?” 喜宝抿嘴笑,道:“车主急着用钱,要了两千块大洋。” 这下谭小福的下巴是彻底合不上了,正好前面有货郎挡路,喜宝便按了几下喇叭,动作有些粗鲁。 谭小福忙训她道:“这可是两千块大洋的宝贝,你可爱惜着点吧。” 喜宝笑而不语,没过以后,忽然就感觉到了谭小福的拘谨,说起话来都没有方才自信活泼了。 她只好主动打破僵局。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哦,”谭小福诡异一笑,“我打电话威胁了梅喜君,逼他告诉我的。” “威胁?”喜宝咧嘴笑,“你威胁他什么?” 谭小福抿唇,自然不能告诉喜宝实话,于是道:“我说他要是不告诉我,就登报寻你。” “你真这样说?” 喜宝也有些慌,要是那样,可真就丢大人了。 谭小福则笃定地点头,“嗯,你知道我的,我是唯心的人,并不经常考虑后果。” 喜宝不说话了,她连续回头看了谭小福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俩人就这么一起到了宇文府,可喜宝并没能和谭小福一同进去。 因为宇文克料到喜宝会自己开车过来,提前等在了停车场。 宇文克作为京圈知名票友,名气很大,谭小福也是认得他的,他不光认得,还知道他很多风流韵事,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刚瞧见宇文克来帮喜宝开车门,谭小福吃了一惊,还想着要替喜宝挡一下。 结果喜宝却直接让他先进去。 “我还是留在这里吧,我起码还是个男的,万一有人心怀不轨挨了揍,我也可以帮你做个见证。” 喜宝的工夫他是放心的,她要收拾一个人,甚至都不要人帮,但宇文克身份毕竟不一般,没个人证在旁边,喜宝终究要吃亏。 宇文克却被他这话给弄笑了。 “嗯?” 宇文克看向喜宝,并不说话,但很明显是让她解释俩人的关系。 喜宝则又跟谭小福说道:“你先进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谭小福惊诧不已,但终于还是先走了。 他一边走还一边生气。 他们说的没错,四年了,她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刘喜宝了。 总算把谭小福打发走了,宇文克拉着喜宝便往角落里去。 “你干什么?我车还没锁,你好歹叫我锁个车。” 喜宝一路挣扎,宇文克却干脆抢过她手里钥匙,扔房梁上去了。 “你——疯了!” 喜宝一向不善于骂脏字,但那一刻她是想骂的,好在忍住了,她现在只想甩开了宇文克的手,上房顶拿钥匙。 可宇文克却把她整个人都拉住,“车丢了把我的赔给你,实在不行,把我也赔给你,总可以了吧。” 喜宝知道不叫他说话,是甩不开这个人了,于是只好跟着他走到角落里去,没好气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还不快说?” 第一百九十一章 疯狗 宇文克也是忙于政务,有阵子没见喜宝,本想着这次见面,一定要好好和她说话的,没想到还是把人得罪了。 “你最近每次见我都好像吃了枪药,我得罪你了?” “你好意思说?” 喜宝气炸了,“你刚把我车钥匙扔房顶上!这车花了我全部财产。” 当然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全部现金而已,而且现金马上就会有,唱完了这唱堂会,又是几百块到手。 “好好好!我错了,我保证待会儿帮你找回来,不过我们能不能不要再说那辆该死的车了?“ 宇文克来了脾气。 喜宝明白他已经忍到了极限,不能再刺激他了,于是装作被吓到了一般,过了一会儿才用猫一样娇柔又带着点怒气的声音问道:“那你到底要说什么?再耽搁一会儿我都误戏了。” 宇文克的心一下软下来,他觉得他这辈子都要败给喜宝这个小妖精了。 “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个事儿,你别进去了。我爹和我大哥设了套,正等着你往里钻呢。” 喜宝双眸一怔,难道宇文世科知道了她的身份? “什么意思?” 宇文克于是把宇文世科与宋兴民不和,想拿她做筏子,叫她当众出丑,好打宋兴民的脸一事说给了喜宝听。 喜宝却一下松了口气。 “我当是什么呢?你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给人打败。” 她说着,还踮起脚,借机拉着宇文克的领子,身子稍微凑近了他一些。 把个宇文克撩拨的喉头大动,险些要把持不住。 喜宝却当没事儿人一样,笑对他道:“你没去看过我的戏吧,今日不如好好看看。” 她说完,柔软滑嫩的一只手特意从宇文克的锁骨前拂过,然后走出两三步后,才故作生气地说道:“赶紧把我车钥匙拿下来,不然这辈子不原谅你。” 喜宝常用蔷薇露。 宇文克这会儿已经被她迷得五迷三道,满脑子都是她指尖的香气,直到宇文府的人出来找他,他才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 “二少爷,先生说客人都到齐了,叫您过去打声招呼呢。” “知道了。” 宇文克收起孟浪神色,双手插进裤兜里往前走,没走两步,他又吩咐那人道:“你叫几个人上房顶,找一把车钥匙,堂会结束前交给我。务必要找到,不然唯你是问。” 宇文克说完就走,那人却懵了。 “找什么?车钥匙好好地怎么跑房顶去了?” 那人说着,又仰头看了一眼,宇文府那么大,房顶可老大了,才又扯着嗓子问道:“二少爷,哪个房顶啊?” 谭小福进到后台,先去见了谭金荣,随后又去瞧了已经在扮戏的梅子澜,他们戏班被要求唱前轴子,他马上就要登台。 “你不是去见喜宝了?她没跟你一道来?” 谭小福这会儿气正不顺,听他这么一问,便也没好气地说道:“来是一起来了,到门口被宇文克把人劫走了。” 梅子澜听到这儿,手一顿,但很快又继续扮戏,淡淡地说道:“喜宝自会解决,你不用担心。” 谭小福瞧他反应,就知道自己肯定又被孤立了,俩人存着悄悄话不告诉他。 “你是不是也早知道他俩走得近?不是我说你,喜宝刚回来不久不了解宇文克为人,你还不了解?你知道怎么也不拦着她点?” 梅子澜却轻笑一声,看着镜中已经上了妆的自己,又好像在看镜子里的谭小福。 “她要做什么事,是你我能拦得住的?” 谭小福知道梅子澜说的没错,但心里就是不舒服。 “拦不住也要拦一下啊,起码要让她知道有危险。” 梅子澜却知道喜宝不会随便将自己置身与危险之中。 “我不会拦他,她要做什么,我帮她就是了,就算有危险,我替她扛就是了。” 他今天这出戏唱《霸王别姬》,搭的还是京城名武生杨小龙,虽是唱得前轴子,但其实很有看头,不少戏迷一听到开锣,就开始等着他登台了。 梅子澜这边刚登台,喜宝就进来了,她并未再去找谭小福说话,而是直奔翊坤班的化妆间去了。 文中君还纳闷儿呢。 “你不是先开车过来的么?怎么还落到我们后头去了,吓得我以为你临阵脱逃,正要找人寻你去呢。” “别提了。” 喜宝一边坐下换衣裳,摘耳坠子,一边道:“路上遇到条疯狗,拦着我不叫进门,还抢了我车钥匙,这才耽搁了好一会儿。” “车钥匙?” 文中君已经自觉退出化妆间,但还是忍不住探头过来问:“那到底抢回来没啊?” 俩人正说着,忽见窗口有人立梯子,文中君以为是有疯狂戏迷要来偷窥,忙过去制止。 “哎?干什么呢这事儿?这里是女艺人的化妆间,怎么还跑人窗口架梯子?” 那人低头瞧了一眼,打招呼道:“文经理呀,您多担待,我们二少爷说钥匙掉房顶了,叫我们帮着找,您正好搭把手,待会儿我上去了,您帮忙挪下梯子到那边去,我找完了好下去?” 喜宝一听,在里面喊道:“钥匙在门口房顶上,你到这儿找什么啊?找到天黑也找不到啊。” 那人道了声谢,这才夹着梯子走了。 文中君却拍着脑门儿笑道:“合着那疯狗,是他家二少爷?” 《霸王别姬》这出戏,梅子澜演过多回,但跟杨小龙还是头回演,没想到效果奇好。 尤其杨小龙自老祖宗去世之后,久不出来了,这次是听说谭金荣要来唱大轴子,冯耳担心梅子澜被人家压了气势,特意花重金请杨小龙出山的。 说起杨小龙,他也算是谭金荣的侄子辈,要比梅子澜和谭小福大一个辈分,平日里都是唱武生戏和猴戏的,很少演净行。 但他演的霸王真的神了,非常有英雄气概。 喜宝坐在化妆间里,都能听到下头观众叫好连连,掌声雷鸣。 文中君站在他边上直咬手指头。 “这下怎么办?这梅畹卿,才多少日子没见,演技就又精进了。 他在你前头出场,把气氛烘得这么高,他这是没安好心啊。待会儿咱们出去接不住场子,以后你在北京城的声望,那就算是完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毫不逊色 喜宝只在一旁憨笑。 她今日要应工的是《花田错》中的春兰。 这出戏讲的是宋朝财主家的小姐宋玉燕到了成婚之年,和丫鬟一道探亲,顺便探寻如意郎君,在花田偶遇上京赶考时在路边卖字画赚盘缠的卞玑,一眼相中,回家禀报家中提亲,不想家里错把小恶霸周通接回。 请神容易送神难,周通认定宋玉燕,扬言三日之后便来接亲。 春兰救主心切,请卞玑女扮男装,混入宋家,见宋玉燕一面。 不想周通怕事情有变突然来抢亲,却误把女扮男装的卞玑接回。 正逢周通另有官司在身,被官府缉拿。 卞玑见身份被周通的妹妹周玉楼发现,便与她讲明是由。 周玉楼通情达理,把卞玑放走,还资助他盘缠进京赶考。 恰逢宋家告到府衙,说周通抢走宋玉燕,官府派人到周家接人,竟然误将周玉楼接回送到了宋家。 春兰自知宋玉燕没被接走,便以为被送回来的是卞玑,与宋家人秉明卞玑女扮男装与宋玉燕定情一事,宋家于是竟直接将周玉楼送进洞房,与宋玉燕成婚。 后发现事情有差,春兰又担心周通放出来后会再生事,便将玉楼先行留在宋家。 周通出狱之后果然再来宋家要人,正好壮士鲁达路见不平,打跑了周通,追逐路上遇到李忠,李忠帮忙调和,救下周通便劝其迷途知返。 后来卞玑考中状元,回来迎娶宋玉燕,春兰又想喜上加喜,撮合周玉楼和李忠结为连理。 整出戏都由花旦春兰来贯穿,有很出彩的表演桥段。 这出戏喜宝在沪上时常演,来了京城后还是头回演。 主要是因为今日戏台底下的观众身份不同,今儿来的太太小姐们多,不像在外头,爷们儿公子哥多些。 她要是今儿也演花魁美人儿,回头非得被这些太太小姐拽头发不可。 “你别这么说子澜,他戏唱得好,没什么错处。就算是我唱前轴子,也必不会放水。” 说话间,梅子澜那边尾声一出来,翊坤班这边也开始紧张起来,大家都开始做最后的整理,等着上台了。 台前,韩氏回味着方才梅子澜和杨小龙在戏台上的表演,依旧合不拢嘴。 “这个梅畹卿是真的不错,从前总听人夸他,我还想着能有多好,如今亲眼见了,真恨不得能将他这戏班养在家中,天天听才是。” 其她的太太们听到都含笑不语。 这话也就韩氏敢说,换成别人是不敢的,毕竟眼下国力比起老祖宗那会儿可是大大的不如了。 养戏班子的价钱却大大的提高了。 好点的角儿,身上穿的戏服,都得是苏杭那边最好的绣娘亲手绣出来的,件件价值连城。 更别提那些华丽无比的首饰头面盔头之类的,一个箱子里最基本的,也要有五六十套,像梅子澜这样的京城名角儿更是要另外定做戏服头面,那可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不过也亏得梅子澜今儿唱得不错,连宇文世科都看得入迷了,坐在那儿不说话,只顾着捋胡子,嗓子眼儿还时不时地哼哼几句。 韩氏见他高兴,上来问道:“老爷,这梅畹卿比起从前的内廷供奉如何?” “嗯,”宇文世科继续捋胡子,“毫不逊色。” 宇文世科这会儿心里是真的美,他从前实不明白为何老祖宗和皇上那么宠戏子,如今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一瞬间就明白了。 因为都是最好的,最好的戏子,最好的戏,只为了讨好他一个人。 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爽快。 他正沉浸在这种得意之中,身边一位官员则笑着说道:“梅畹卿美则美矣,但终究是个男儿身,摸不得,碰不得。待会儿上来的刘喜宝,那才是,啊哈哈哈!” 一听到喜宝的名字,宇文世科的脸都沉了下来,轻哼道:“一个戏子而已,仲庭兄这般模样未免太失态了些。” 沈仲庭也不反驳,手掌在宇文世科面前摆了摆,笑道:“你也不用说我,待会儿你看过就知道了。” 《花田错》是由老生应工的宋家老爷先出场,稍稍讲明故事背景,然后便由下人请出小姐宋玉燕来。 原本喜宝想找曹桂英来演宋玉燕,但曹桂英看出来今日是喜宝做主角,不愿来做绿叶,便派了江小山来演。 江小山资质平庸,从前在戏班里也常做绿叶,演起宋玉燕来还有些小家子气。 宇文世科不认得喜宝模样,也不知道她演什么,一见个女艺人上来,又是个小姐模样,便以为是喜宝,禁不住嘲讽道:“就这?仲庭兄怕不是家里管得太严,女人见的少了吧?这也算绝色?” “这个可不是刘老板,刘老板今儿应工的是丫鬟春兰。另外沈伯伯,如今是新世界了,刘老板更是摸不得,碰不得的。” 宇文良苦等半晌,终于等到了喜宝的戏,听着宇文世科贬低喜宝,忽然就为她说起话来。 宇文世科于是更加不悦,脸一下子冷下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宇文良人都吓傻了,后背直冒汗,小脸直接白到没了血色。 “孩儿——孩儿——” 最后还是宇文克给他解围道:“爹爹不要吓他了,这位刘老板可是现如今北京城最红的女人,报纸上到处都是她的报道,阿良想不认识她都难吧。” 韩氏也是怕宇文世科发火再迁怒小儿子,一边在心里恨小儿子不争气乱说话,一边还要替他打圆场。 “对对对,我在报纸上也看过两三次来的,这个刘老板确实很有名。” 还有别的客人在,宇文世科当然不好发火,便将此事压了下来。 只有一直默不作声的宇文定暗暗勾唇。 才没有。 他没有一日漏看过送到家里的报纸,喜宝的名字虽然经常上报纸,但她再没登过照片。 他的好三弟竟然连喜宝演什么都一清二楚,说明两人一定很熟。 而且他还看得出来,宇文克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宇文一家子正各怀鬼胎之际,喜宝应工的春兰终于被请上了台。 她一出场便伴着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震得宇文世科想不朝戏台上看都难。 可只这一眼,他那手就在胡子上没拿下来过。 “这个人,难道就是刘喜宝?” 第一百九十三章 老了 宇文良这会儿也看呆了,下意识开口应声:“是啊,她就是——喜宝。” 从前都是看她演美人,演花魁,仙女一样出尘脱俗。 如今还是头回看她演丫鬟。 真是机灵俏皮,惹人欢喜。 父子俩一时都看呆了。 只那方才夸赞喜宝的沈仲庭有些许可惜。 “这个刘老板,可真会翻新花儿,这个丫鬟演得是很别致,只是可惜了安亭兄,没看见她演花魁的模样,那才真是,额哈哈哈——” 安亭是宇文世科的字,沈仲庭这边捋着胡子憨笑,韩氏等人却已经脸色不对了。 “什么花魁?好好的一个大姑娘,演个花魁不是自毁名声?依我看哪,演个丫鬟就挺好,也符合她的身份。” 韩氏说着,又往台上瞧了喜宝两眼,就见这会儿正演到春兰要陪着宋玉燕出去逛集市,这一场戏结束,二人正往台下走。 喜宝那一双眼睛脉脉含情,对谁都像是在留情一般,惹得台下戏迷一阵叫好。 韩氏再看宇文世科,这人眼睛都直了,恨不得就跟着喜宝一道下台去算了。 她便心里越发不爽快,轻哼着道:“怪道从前不叫女人登台唱戏,都是有原因的。” 宇文克了解自己亲娘的想法,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便要容不下喜宝了。 于是他端起茶壶给韩氏倒了杯茶,不动声色地劝解道:“演戏而已,太太倒也不必入戏太深,我常听人谈起刘老板,说她很是个洁身自好之人,有三大规矩,不管什么人都要遵守。” “哦?” 韩氏一脸不屑,“凭她,也学人家立规矩?” “是呢。” 宇文克陪笑道:“太太先听我说完啊,这刘老板的三个规矩,一不拜客,二不陪酒,三不合影。太太您听,是不是很洁身自好?” 韩氏一听喜宝这规矩,不由得看向宇文世科,既然人家有这规矩,想来宇文世科要想招惹也没那么容易,她便心里敞亮了许多。 “她要当真能说到做到,倒也还是个好姑娘。不过前两条规矩我是理解的,不合影是什么缘故?她们这些唱戏的,不是个个都喜欢拍照出风头的?” 宇文定也是最喜欢喜宝这一点,要是可以,他真恨不得把喜宝藏起来,只他一个人看。 “太太有所不知,刘老板确实是太红了,前阵子在戏院门口,竟然还有流氓冲出来当街对她行猥琐之事,还闹到了警察局,结果那日的警员不是很重视,竟然只罚了对方二十块钱,就把人放走了。从那之后,刘老板就不爱拍照了,怕再生事端。” “有这种事?”韩氏便又开始怜爱起喜宝了,忍不住又看向身边的宇文世科,埋怨道:“都说这新世界,男女平等了,可我们女人想要做点事情,不还是百般不便,遭人冷待?” 宇文世科听了,也跟着面子上过不去,他又不好当众去责备警察厅长,只好拿自家儿子开刀。 “你呀你!叫你好好读书,跟着你大哥学做事,你不干。成日里竟去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还不快坐下听戏?” 正好这会儿喜宝又登台,一连几段逗乐念白,哄得观众哈哈大笑,气氛烘托到了极致,刚才梅子澜的《霸王别姬》把气氛带的有多悲伤,这会儿大伙儿就有多高兴。 就连一向端庄稳重的韩氏都有些绷不住,掩着嘴笑道:“这个活宝,真是会演。难怪唐曼茹那个女人喜欢她,连我瞧了,也是欢喜的很呢。” 宇文良一听,心下欢喜,忙得回头看向韩式道:“太太当真喜欢她?” 韩氏正笑得开心,下意识点头,但很快就觉出小儿子的不对劲儿,警告他道:“我喜欢她是一回事儿,你可把心思揣好了,要敢有别的想***不到你爹,我就先收拾你!” 喜宝戏演得实在好,不光台前看得热闹,就连后台也跟着一片感慨。 谭小福这会儿站在谭金荣身边,忍不住夸赞道:“这丫头,几年不见,演技又精进了不少,她小时候演春兰总有些放不开,要端着演,还常被小宋班头教训,如今竟自如地就像春兰本人一样。” 谭小福说完,往旁边看了一眼,见谭金荣又坐了回去,一双手摸着髯口,欲戴又不戴,想要放回去,又没放回去。 “四爷爷?”谭小福走过去,“这《花田错》才唱了一半,离咱们登台还有一个钟呢,用不着这么急着戴髯口。” 谭金荣于是把髯口放回去,却还是有些坐立难安。 “四爷爷?” 谭小福瞧出他不对劲儿,“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谭金荣确实有些窘迫,半晌才对谭小福道出实情:“喜娘之势太盛,我不如矣!要不咱们还是回沪上去吧,就说我身体不舒服,把钱退给他们,再替我跟宇文老爷赔个不是。” 谭小福惊得合不拢嘴。 他这辈子,何时见过谭金荣这般没底气? 而且对手还是一个坤角儿? “四爷爷,您这会儿可都到宇文府了,他们宇文家哪是好惹的?待会儿咱们要是不登台,这宇文府咱们还出的去吗?” “是不行的对吧?” 谭金荣也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 要是能推的掉,当初他也不会给戏院付违约金,也要回北京唱这场堂会了。 可是他就是害怕,怕到腿打转,手发抖。 这么多年了,他在戏界红了几十年了。 从来都是他寒碜别人,给别人下不来台,何时在人前这样慌张? 尤其梅子澜和喜宝还是谭小福的同门,是他的孙子辈了。 这要是待会儿他出场,台下观众的反应没有前头两个人热烈,那他几十年的名声就砸了,他戏界泰斗的位置可就要塌了。 这他怎么能承受得了? 正好梅子澜卸了妆,跟着杨小龙和冯耳一道过来拜见他,瞧见他这副模样,便过来询问情况。 梅子澜自不会亲自开口,他用眼神和谭小福交流。 倒是杨小龙与谭金荣亲近,开口问道:“叔,出什么事儿了?你脸色怎的这般不好?” 谭金荣于是仔细打量了梅子澜一番,终于认了命,叹气道:“小龙啊,我老了,你也老了,以后这梨园界,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到此为止了 杨小龙没闹明白谭金荣的话,紧着问道:“叔说的什么意思?谁的天下?” 谭金荣仰头看向杨小楼,几乎要两眼婆娑。 “我说我谭金荣,男不如梅畹卿,女不如刘喜宝啦。” “谭会长谦虚了。” 正好喜宝下戏,听文中君这个惯会听墙根的说起了谭金荣这边的异象,还没卸妆便直接过来了。 新政府成立后,从前精忠庙里的戏曲协会不再有升平署管着了,戏班也不再需要到精忠庙去登记造册,而是转交给了警察厅来管。 但是梨园人士还秉承着之前的习惯,凡事都要协会来说项,并不直接上警察厅。 因此,大家又成立了戏曲协会,还由谭金荣做会长。 所以喜宝这样称呼谭金荣,是没有错的。 这会儿的规矩是男女不能同台演出,因此又衍生出许多不成文的规定,比如说男女不同用一个后台,不同用一个戏台之类的。 今儿是宇文府自己请了翊坤班和其他戏班,同用一个戏台是没法子了,但后台还是各用个的。 这会儿喜宝一个坤伶跑到谭金荣这边来,许多人都在说些闲话。 可喜宝却完全不在乎,径直走到谭金荣面前,给他行了一礼道:“早就想来拜会您的,只是不凑巧,我回北京那会儿您正好去沪上,就这么阴差阳错给错过了。” 谭金荣默不作声,就那么一直打量喜宝。 她可真是熠熠生辉,生动活泼的一个人,遥想起七八年前看到的那个小姑娘,她现在要更自信从容许多。 喜宝才不管谭金荣理不理她,她只管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 “京圈和沪上可真是不同,这里始终还是老生戏的天下,别看我和子澜刚在戏台上得了不少好,但比起您来,还是要差得远呢。” 杨小龙早听说过喜宝,不过没听到什么好话便是了。 如今亲眼见着了真人,才明白她是如何火成现在这般的。 人长得俊,嘴又甜,想不红都没天理。 而且喜宝不光照顾到了谭金荣的情绪,还立马来拜他。 “久仰杨老板的大名,您的霸王戏唱得真好!” 喜宝主动伸出手来与杨小龙握手。 杨小龙作为长辈,又是一个绅士,自不会驳她的面子。 “初次见面,幸会幸会。” “不是第一次了。” 喜宝笑着摇头。 杨小龙却一阵诧异,他确定在此之前,他一次也没有见过喜宝的真容,便是报纸上也没见到过。 喜宝立时给他解惑道:“小时候,我还在喜荣生做个打杂小丫鬟的时候,曾经在大街上见过您一次。” “大街上?” 杨小龙更加诧异,他可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要是见到过,一定会一眼就记住的。 “嗯。” 喜宝很确定地说出了时间,“是老祖宗六十大寿,你们唱完了戏从宫里出来那会儿。” 她说着,还勾唇笑道:“您不知道吧,我就是看到了您当时的样子,才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戏唱好,一直坚持着走到今天的。” 杨小龙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随随便便的一趟出行,竟然就影响了一个女孩的一生。 而且这个女孩还站上了他们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到达的顶峰。 “哈哈哈哈!” 谭金荣竟然一下就不紧张了,他忽的站起来,看看杨小龙,又看看喜宝和梅子澜,大笑着说道:“就是这样,就该是这样,我们这代人影响你们这代人,你们再影响着你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这样不断地传承下去,京戏这门艺术才能永垂不朽,百花齐放啊。” 说完这些,谭金荣便挂上髯口,登台唱戏去了。 临到后台门口,他自己回过头来又看向喜宝,这么久了,他一直没忘记当年那个小姑娘看着她的眼神,那时的他还读不懂那是什么,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她是在说:“你等着看吧,我一定会红过你的!” 谭金荣今日唱《洪洋洞》,是他拿手的老生戏。 而且他多虑了,今日在场的许多观众,都是陪着他几十年的戏迷,其中就有宇文世科本人,大家老早就在等他出场。 他一登台,现场就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宇文世科甚至站起来给他鼓掌。 这是梅子澜和喜宝都没有的待遇,大家可谓给足了他面子。 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唱了一辈子的戏,红了一辈子,也该歇一歇,给年轻人让路了。 那日之后没多久,戏界泰斗谭金荣在沪上宣布隐退,从此不再登台,专心回北京管理戏曲协会事务。 次年,谭金荣辞去戏曲协会会长一职,由叶荣臻顶替,谭金荣则专心在家修养。 又过三年,一大人物强逼他去唱《洪洋洞》,年事已高百病缠身的谭金荣无可奈何,唱毕回家后悲愤交加,含恨而终。 这是后话。 喜宝回到后台后,便有宇文家的人过来传话,说宇文克约她至后院儿说话。 喜宝以为应是与车钥匙有关,再加上她这次来唱堂会,本就是要加深自己对宇文世科的了解的,能进到后院去,她自然求之不得。 但她也不会只身入虎穴便是。 她另找了宇文府一个下人,给了他一块大洋,叫他去给宇文良传了个话,她自己则按照那人说的独自来到宇文府的后花园。 约会地点就是角落里的一间小花房,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在前头听谭金荣唱《洪洋洞》,这里倒是安静的很。 但喜宝可不是专门来和宇文克约会的,她自然先四处打量环境,考虑若是出了什么事,该往哪里跑。 随即她才打开花房门向里面观望,宇文克还没有来呢。 她于是也不敢一个人坐在里面等人,而是退了出来,准备找一个隐秘的地方暗中观察,看看宇文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不想她才刚退到门口,后脑就被人锤了一下,她整个人就晕过去了。 倒下的那一刻,她很想看清楚那人的模样,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是以她拼尽全力想去抓住点什么。 但她也不记得自己抓没抓住了,她只隐约的记得自己被移动着,移动着…… 她在心里想,完了,她是被算计了,她还是太轻敌了,不该没有把宇文克说的话当回事儿,原来宇文世科和宇文定不只是要让她声名扫地,竟然还留了后手。 可一切都晚了,她如今唯一能做的,竟然是祈求宇文良快点来拯救她…… 第一百九十五章 我会娶你 喜宝是被文中君叫醒的。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就躺在自己屋里的炕上。 “怎么回事儿?我怎么回家来了?” 喜宝想问的太多,结果一开口就只问了这个。 文中君还生着气呢。 “什么怎么回事儿?我还想问你呢!不声不响的人没了,我们一大帮子人好一通找,结果你自己开车回家来了。” “我自己开车回家的?” 喜宝也是一惊,偏头看了一眼桌上,不正是日里被宇文克扔到房顶上的车钥匙么? 她很确定她是被人打晕了的,至于她是怎么回家的,可半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得在脑子里迅速地整理思路。 下人告诉她,是宇文克约她到的后院儿,知道那房顶上的车钥匙是她的的人,也只有宇文克,与此同时,宇文克还知道她家在这儿。 所以难道是宇文克把她打晕了,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来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喜宝越想越不对劲儿,忙掀开被子检查了自己周身,衣装整齐,不曾动过,而且她感受周身,除了后脑勺被打的地方还有些疼之外,并不觉得有其他异样。 “是,我突然觉得不舒服,就临时开车回来了,我没亲自去和主家见礼,他们没有怪罪吧?” “那倒是没有。” 文中君听说喜宝不舒服,也跟着担心起她来。 “就是他家小公子来过一趟,说是你约他见面,没见到人,过来看看你,被我给搪塞过去了。” 他说着就开始八卦,“你怎么还招惹上他家小公子了?先前跟他家老二不清不楚的,如今又招惹上这小公子,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别怪我没提醒你,他们家的人,可不是你能随便玩弄的,你最好沾都不要沾!” 喜宝哪有心思听他说这些,“那宇文克呢?可见过他,听他说些什么了?” 文中君叹口气:“别提了!寻不到你,我就想着能不能请他帮忙找找,谁知道人还没见到,他先跟他大哥打起来了,也不知是为个什么事儿。后来有个下头做事儿的,过来跟我们说你自己开车走了,我们才回来的。” “和他大哥打起来了?” “嗯。打得可凶了,差点掏枪出来。后来是宇文世科发了飚,才把事情给压下来。” 喜宝若有所思,忽的自言自语道:“那就不是他,可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什么他?喜宝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文中君闹得一头雾水,小丫进来通传道:“小姐,先生,外头有人要见小姐。” “让他回去!不论是谁都要守规矩,如今早过了十点了,咱们角儿累了一天,该睡了!” “哎!” 小丫于是又出去,喜宝将人叫住问道:“是谁要见我?” 小丫转身回话:“是宇文二公子。” 喜宝挑眉,掀开被子下了床道:“我还是得见一见。” 今晚上的事来的蹊跷,她必须得搞清楚,宇文克或许是个突破口。 喜宝家门口被宇文克的车大灯照的亮堂堂的,宇文克本人却并没有下车,他坐在车里,靠着车座后背,好像在想事情,嘴角上还带着些红肿。 喜宝走过去敲了敲他发动机盖子。 “刚在你家见了面还不够,又追到我家来作甚?” 宇文克睁开双眼,看向站在光里的喜宝。 从没有一刻觉得她比现在更耀眼美好。 “美丽的小姐,你愿意坐上车,跟我私奔吗?” 喜宝本想拐弯上车,结果就直接愣在了车前头,挑眉道:“跟你私奔有什么好处么?” 宇文克仰头思考了片刻,忽然苦笑着道:“大约就是要过没钱没地位,四处漂泊,东躲西藏的日子吧,可是我们在一起,难道你不快乐吗?” 喜宝耸肩,“我现在也很快乐啊,有钱,有名,有人捧,追我的男人一大把,为什么要跟你去过苦日子?再说你好好的为什么要私奔?我喜欢有钱有势的男人啊。” “你就是这样势力的女人么?” 宇文克有些生气。 喜宝却扯唇笑了。 “二公子,并非我爱权势,但你觉得没权没势,能守得住我这样的女人么?” 这一点宇文克也很认同。 如喜宝这般的天生尤物,世上哪个男人会不爱呢? 就连他那个一向说一不二不怎么近女色的爹,竟然都动起了要纳喜宝为妾的主意。 “老子想过了,老子从前待宋兴民也不薄,如今他翅膀硬了,不太听话了,可老子大度啊,老子不如直接娶了这刘喜宝,叫他一声干岳父,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他自然不会做得太过分。” 天知道他得知这个主意竟然是宇文定出的,而且他还妄图以他的名义约喜宝去后花园,好叫宇文世科生米煮成熟饭时,是被气得多么的面目全非。 亏得宇文良恰巧路过那里,宇文世科也还要点脸面,及时退了回去,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他去打宇文定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他是到后来才知道喜宝根本就没去赴约,而是拿了车钥匙直接回家了。 他确定他现在更爱这个女人了,她不光长得美,还聪明冷静,如果能有她在自己身边,他相信他能得到全世界。 “刘喜宝,说实话你不爱我吧,不然你不会没来后花园赴约。” 果然不是宇文克。 打晕她,还送她回家的人并不是宇文克。 喜宝这样想着,回答的很敷衍。 “我爱不爱你重要么?反正你又不会娶我。” “我会娶的!” 宇文克忽然眼神笃定,冲着喜宝笑道:“你喜欢有权有势的男人对吧?你等等我,等我成为全天下最有权有势的男人,我一定娶你进门,让你做大太太。” 这话说得信息量非常大。 一向不务正业流连花街柳巷的宇文二少,竟然开始对权势感兴趣了。 他还扬言要做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谁都知道如今是新世界了,权势的更迭再不是从前的继承制,而是唯贤制。 宇文克想要拥有他老子的地位,凭他现在的地位,简直是天方夜谭。 除非…… 第一百九十六章 时机不对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喜宝的脑子里萌生出来,但她很快就否定了。 不可能,不大可能了。 如今这个国家的结构已经和从前有很大的不同,想要恢复帝制,宇文世科会遇到前所未有的阻碍,盘踞在全国各地的洋人势力会第一个跳出来阻止,除非他疯了才会去冒这样的险,毕竟这是注定不会成功的策略。 但不知为何,喜宝就是从宇文克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这样的疯狂。 要是这样的话,这或许可以成为加快宇文家族灭亡的引线。 “别闹!” 喜宝走到宇文克的身边,眼中流露出些许疼惜来。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轻触着宇文世科的唇角。 “一定很痛吧。” 宇文克却一把抓住了喜宝的手,一点点将它挪到了自己的脸上。 “一般人都会先问我,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喜宝调笑着推开了宇文克的脸,“我的经理一回来就跟我说了,我又何必再问?” 宇文克挑眉,有些不高兴地说道:“你经理嘴很欠,希望他下次不要再破坏我们之前的小情调。” “还有下次?”喜宝巧笑。 宇文克摇头:“我大哥是个残废,我让他一次,下次绝不会给他机会还手。” 宇文克说着,又把喜宝的手拉回来,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处,如乞食的小狗一般看着喜宝道:“今晚不想一个人,可不可以陪我?” 喜宝则又把宇文克推开,轻笑道:“你想得美,没戴上王冠之前,谁都别想让我失身。” 她说着便撇开了宇文克,往家门里走。 “早点回去做你爹的乖宝宝吧,这样你或许还有希望得到我。” 宇文克就吃喜宝这一套,喜欢她喜欢的不要不要的。 “别小瞧我,我也有你们谁也不知道的一面,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最重要的是,我不喜欢让女人等我,这很不绅士。” 宇文克说完,就把车开走了。 喜宝则忽然停住,转过头看向另外一个方向,在隐秘的树荫底下,站着梅子澜。 她这辈子都没有这样无措过。 从刚刚出门的时候,她就瞧见他了,可她还是要在宇文克面前若无其事地演着一出戏。 如今戏演完了,她却觉得自己已经无颜再面对梅子澜了。 很丢脸,她从不想让梅子澜看见刚刚那一幕的自己。 可她也不忍叫梅子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去,于是她最终还是转过身来,站在门前,冲着梅子澜的方向,露出一抹甜笑。 这会儿虽没有宇文克的大车灯,但她家门前也挂了灯。 因此她的笑容,梅子澜看得很清楚。 他现在有一点点心痛,不为喜宝在和宇文克做的事,而因明知她为何要这样做,他却无能为力的无力感。 他生平第一次憎恶自己是一个唱戏的,只是一个唱戏的。 但他从小就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并没有叫喜宝多等,很快从阴影中出来,来到喜宝面前。 喜宝并没有走下台阶,他于是仰头看着她说话。 “你身上的冤屈,要靠宇文克才能解开吗?” 喜宝有些绷不住了,眼中渐有泪光。 他都记得,一直都记得。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永远都是最了解她的那个人。 喜宝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对着梅子澜点了点头。 梅子澜则不再继续追问,而是递过来一个木质小盒子。 “小福跟着谭大老板回沪上了,他在后台没寻到你,就叫我务必把这个交给你。” “这么急?” “嗯,谭大老板说要急着回去处理那边的合约,好像是下定决心要回北京安定了。” 喜宝接过小盒子,打开瞧了一眼,是一个质地极佳的玉镯,通体透亮,完美无瑕,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说是用他出科后赚得第一笔包银买的,当时去沪上就想给你,结果没见到你,如今回北京,不想又错过了。” 喜宝将那小盒子合上,心里想着这心意太重,她是不能收的,回头得再买份大礼,并着这镯子一并还回去。 可当着梅子澜的面,她还是把盒子揣起来。 “他也真是的,我俩一起去的宇文府,他路上不给我,偏要你来转送。” 梅子澜含笑:“当初我逼他送信,如今他逼我送镯子,我俩算是两清了。” 听到“两清”这个词时,喜宝的心里莫名一阵酸楚,实在说不出话来,只好苦笑一番。 梅子澜则冲她摆摆手道:“你回来那么早,想来是不舒服的,快回去歇着吧,我也该回了。” 喜宝本想再跟他说点什么,想想还是住了口,简单道了个别,她便转身进屋去了。 梅子澜目送她关了房门,脸上的笑容才渐渐僵了下来,他从另外一边袖口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看,里面有一对儿翡翠吊坠。 这本是他给喜宝准备的十八岁生辰礼,但当初时机不对,便就没送出去。 原想着今日趁着谭小福送礼,他便送出去,结果仍旧时机不对。 告别了梅子澜,喜宝的心里空落落的,她知道她一定伤他的心了,可她无能为力,她就是这样的坏女人,一辈子只能做报仇这件事,谁的心意也接受不了。 她心情不好,也不叫小丫伺候,自己回房里闷头就睡。 可她如往常一般把手伸进枕头的时候,却没摸到蒋义甫的双鱼戏珠玉佩。 她大惊,忙起身在床上翻找。 “小丫,蓉雀,你们今儿谁给我收拾的床?小丫,蓉雀!” 两个小丫鬟都是她从沪上带过来的,跟了她好几年,早就用得顺手了,从没见过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小姐息怒,您早就吩咐过谁也不许帮您收拾床,我们是万万不敢动的呀。” “确定没有?要是被我知道是你们动了,我绝不姑息!” “真的没有,我们谁也没有动过,小姐!” 喜宝还在疯狂的翻找那块玉佩,直到她摸到枕套里头好像有东西,她才放缓了语气说道:“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我太累了,情绪不大好,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早些去歇着吧。” 小丫和蓉雀于是悻悻地退了出去。 喜宝则立即拆开了枕头向里面翻看,很快就摸出一封信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找上门来 “此地不宜久留,速走! 玉佩我已带走,大仇得报后,我会去找你,勿念。” “爹?” 喜宝看过了信,立时串起了信息,原来送她回来的人竟然就是蒋义甫,而且蒋义甫当时竟然也在宇文府? 是谁? 会是谁? 喜宝搅进了脑汁儿在记忆里搜寻,她当时为了找宇文世科,在台上看过了每个客人的脸,要是她爹真的在其中,她不会认不出来的。 就算他年纪大了,头发白了,身体也老了,可她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爹呢? 蒋义甫都认出长大的她了。 等等,他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她如今名字也改了,模样也变了,还是在戏台上,蒋义甫没理由一眼就认出她来呀。 他竟然还知道她家在哪里。 他分明就是一早就知道她就是蒋欢歌! 原来这些年蒋义甫一直都在默默关注她? 他是从什么时候认出她来的? 是从她红了开始,还是一直就知道她的情况? 他明明知道她在哪儿,又为什么不来找她? 他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干着什么事儿? 报仇? 他想要怎么报仇? 又为什么要让她赶紧走? 喜宝脑子里想着这些事情,都要炸掉了。 而且她不大点儿的时候就不是个乖乖女,如今她都这么大了,又怎么可能单凭蒋义甫一句“此地不宜久留”就乖乖地走? 她非但没有动作,第二日她还亲自去了一趟宇文府。 韩氏这会儿对她的心情很复杂,她一方面对喜宝本人很有好感,一方面自己男人要纳喜宝为妾,虽然还只是一个想法,并没有付诸行动,喜宝也并不知晓这件事,但她还是觉得丢人。 她本不想招待喜宝,但喜宝真的很会挑礼物。 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研究的她的喜好,竟然送了一盒她家乡的打糕点心。 许多年没尝过家乡的味道了,打开点心盒的那一刻,她差点哭出来。 “难为刘老板这么有心,还送我这么好吃的点心。” 喜宝一边小心打量四周的人,一边大方笑道:“夫人喜欢就好,我从前在哈拉宾学戏时,也吃过这种点心。正好我家里的丫鬟是延边人,很会做打糕,我就想着带过来给您尝尝的。” “你竟还在哈拉宾唱过戏?” 韩氏越发觉得喜宝亲切,那里离她家乡也不远了。 喜宝又与韩氏寒暄了一阵子,才道明来意。 “夫人既是如此明快之人,那喜宝也不再卖关子了,其实我昨日走得匆忙,落下一块玉佩,要是别的物件,丢也就丢了,可这块玉佩是我家传的,不得已,只好先来府上问问,有没有人瞧见,若是有便请夫人做个人情,还与我吧。 若是府上没有人瞧见,不知能否请您帮忙问问昨夜来您家的客人,看看有没有人瞧见过?” 这么做是有些失礼的,韩氏当然不会挨个去问,更不会答应喜宝,她甚至有些生气,但她贵为宇文世科的夫人,还是要保持稳重端庄的形象。 于是她忍住怒火,含笑看向身边的管家问道:“哦?昨夜可有人捡到过玉佩?” 管家一脸迷糊。 “没有啊,若是有人捡到,定会送到我这儿来,断不敢私自藏匿。该不会是被别的客人捡到了吧?” “胡说!” 韩氏指桑骂槐道:“昨日来的人,哪个不是非富即贵,人家穷疯了捡一块劳什子玉佩?” 她说着,还冲喜宝笑道:“刘老板您别误会,我不是说你穷酸,只是你知道我们家的身份,为了一件不确定的事,到处去问,实在是有损形象。恐怕这忙我是帮不了你了。” 喜宝自然知道韩氏不会帮忙,她所求本也不是这个。 “那不知可否将昨儿个的宾客名单给我一份儿,我自己去打听打听?” 喜宝说着眼睛还红了,抹着眼泪儿说道:“实不瞒太太说,那块玉佩是我家人留给我的唯一物件儿,我还想着将来靠这快玉佩寻回亲人呢。如今却给弄丢了,我实是不甘心,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的。” 韩氏遂又可怜起喜宝来。 她嫁给宇文世科,背井离乡许多年,也是想念家人的。 可她这辈子都无法与家人团聚了,要是能帮上喜宝,她也是开心的。 于是她便吩咐管家去取名单,顺便试探喜宝道:“刘老板怕也到了成婚年纪了吧?可有婚配人选?” 喜宝假装红了脸,羞赧道:“倒是还没有,不过我也不着急,嫁娶事大,我又是这样身份,总得找个兴趣相投,知冷知热,懂得照顾人的相伴一生才好。急是急不来的。” 韩氏不信,掩着唇笑道:“你不急,大把的人急着呢,我可都听说了,沈仲庭,王立轩这些人,都想着要纳你做姨太太,你就没有心动的?” 喜宝微侧着某看向韩氏,刚刚那两个人是她的戏迷,倒是常去看她演戏,可纳妾之说又是从何说起? 她这个当事人都从未听说过,韩氏又是从何听来的? 只怕那说要纳妾之人不是这两个,而是宇文世科吧?难怪宇文克昨夜会忽然想和她私奔,又说了那么些不着边际的话。 喜宝恨得心痒,面上却不显。 “夫人说笑了,我虽然是个唱戏的,却也不愿给人做小,什么沈仲庭、王立轩的?就是比他们权利再大,钱再多的人,我若看不上眼,也决计不会嫁的。” 韩氏眼露惊喜之色,心道喜宝还真是个性情女子,但她很快又试探性地问道:“你也就说说罢了,若是他们拿权势压你,你一个唱戏的,又能如何?” 喜宝则轻笑一声道:“我是命贱,却也命硬。 我若宁死不从,他们又能奈我和? 如今可是新世界了,我有那么多的戏迷,我若有什么三长两短,自有大把的人为我鸣不平。那些人如今身居高位,就算不在乎我一条贱命,也该在乎声誉的。” 韩氏被喜宝说得连连点头,道:“你这倒是说得在理。” 她家宇文世科她最了解,那是最在乎声名之人,不然这些年也不会只纳了她一个二房,还是在大夫人久病不起,后院没人管的时候纳的。 想到这里,韩氏倒是放下些心来,甚至还双手握住了喜宝的手。 “好孩子,我和唐曼茹的关系还不错,你即是她的干女儿,也就跟我的女儿没什么两样,你的婚事,不如我来帮你物色一番如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确认过眼神 “母亲?” 宇文良放学回家,一听说喜宝来做客,便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 谁知道一进门就听见韩氏要给喜宝张罗婚事,他登时急了,几步跨过来,先是傻笑着看了一眼喜宝,随即就蹲在韩氏身边抱怨道:“您自己孩儿的婚事您倒是不管不顾,竟就急着给刘老板张罗起来了?” “你才多大呀?” 韩氏一惊,揉着宇文良的脸笑道:“不好好学习,想这些没边儿的事儿作甚?” 宇文良任她揉搓,“那刘老板不跟我差不多大?怎的她能成婚?我就不能?” “你懂什么?” 韩氏一脸宠溺,“姑娘家的跟你们爷们儿不一样,早一点成婚才不叫人惦记的。” 她说着,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向后靠了一些,仔细打量着宇文良道:“你这孩子,是不是看上了谁家姑娘了?前几日好像也跟我提过娶亲的事儿来的。” “我——”宇文良有些慌张,下意识看向喜宝。 喜宝被他看得后背汗毛直竖,心道您可别犯傻害我。 我这前脚才刚打消您家太太的担忧呢。 正好管家拿来了昨夜的到访名单,喜宝便起身道:“太太真是的,这种私密之事,怎么能当着我这个外人提起?既然名单已经拿来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韩氏这会儿一心都在宇文良身上,自然没有多话,叫管家把名单给了喜宝,便继续逼问宇文良。 喜宝则拿了名单准备抽身。 不想才走到了大门口,宇文世科也刚好下车回家,俩人竟在大门口遇见了。 喜宝蹙起眉头,只好硬着头皮前行,拼尽十二万分的努力,才能不在脸上表现出对宇文世科的厌恶。 不光不能厌恶,甚至还要表现出起码的礼貌才不至于现在就露馅。 一米。 她离宇文世科最近时,距离只有一米之隔。 她甚至有一刻冲动,心想要不干脆就趁这时候杀了他? 她戴了礼帽,头上也并没有戴簪,不过她的洋装口袋里,放了一支笔,是文中君强迫她带着,说是给人签名用的。 如果她拔出钢笔刺向宇文世科的喉咙,能有多少胜算以命抵命? 想到这里,喜宝开始打量宇文世科周围的护卫。 只一眼,她的眼睛就停在一个人身上挪不开了。 这个人,好熟悉。 喜宝可以确定她是第一次见这个人,可此人身上流露出的那种气质,总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好像她爹蒋义甫。 不知不觉间,喜宝的手已经摸上了胸口,她甚至看见宇文世科的护卫都开始有了警觉之心。 但与此同时,她发现那个人也在观察她,他甚至在用眼神劝阻她,叫她不要轻举妄动。 喜宝最终还是放弃了要当场刺杀宇文世科的想法,因为根本毫无胜算。 说不定到时候还会被冠以前朝余孽的名声,曝尸荒野,被世人唾弃。 为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宇文世科,实在不值得。 他值得更悲惨的死法。 所以她只是对着宇文世科点头微笑,便与他擦肩而过了。 宇文世科应该是有急事,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她,直到她身上的蔷薇香气从他鼻尖飘过,他才忽然停住,回头看过来。 可喜宝已经走远了。 “她来干什么?” 步虚声表情一愣,也跟着回头看过去,不明所以地问道:“先生说谁?” 宇文世科轻哼一声,玩味笑道:“她啊,昨晚唱《花田错》的那个小美人儿。” 步虚声于是又探头多看了喜宝一眼,见喜宝已经开着车子扬长而去,才皱眉向宇文世科问道:“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打听一下?” 宇文世科轻哼一声,摆手道:“不必了,不过昨夜定儿的提议确实不错。你去请个合适的人,这几日便去她家上门说一说,看看她的想法。” 步虚声有些愣怔,劝说宇文世科道:“先生,《临时宪章》明文规定一夫一妻,您现在的身份,若是当真要纳她为妾,恐怕会有人说闲话。” “哼!” 宇文世科有点不耐烦了,“老子怕他们说闲话?他们要嚼舌根,先把自己家的妾休了再说!不就是个《临时宪章》吗?老子明儿就叫人改了去!” 宇文世科说着走出两步路去,忽然就折了回来,对着步虚声说道:“你现在就去找沈仲庭,他不是跟她熟吗?你叫他去跟她说,我宇文世科看上了她,愿意用三千块大洋做聘礼纳她为妾,她若愿意,以后可与韩氏平起平坐!你现在就去,快去!” 步虚声了解宇文世科的脾性,多说无益,只好应声。 宇文世科于是心满意足地走进门去。 三千块大洋做聘礼,还是做他宇文世科的妾,这世上有哪个女人会不愿意? 一想到将来他管宋兴民叫岳父时,对方脸上的表情,他就迫不及待想要抱到这个小娇妻了。 宇文世科走后,步虚声一人站在院子里,忽然站直了身子,冷声道:“你都听见了吧,我已经尽力了,但是先生的命令我不会违背。” 宇文克从不远处的梁柱后头走出来,并未靠近,只对着步虚声点了点头。 如果老爷子劝不动,那他也只有用自己的法子,叫他无暇顾及这个念头了。 喜宝强装镇定开车离开宇文府,但其实并没有走远,她知道刚刚给她暗示的那个人一定会来找她,于是只是把车子开到了旁边马路上,便熄火等在那里。 她此刻心里万分紧张。 那个人是谁,会是爹吗? 这么多年没见面,难道是她的记忆出错了吗? 身后传来低沉而缓慢的脚步声,喜宝再也坐不住了,她想转身来迎接来人,可耳边却传来一个略微尖细且陌生的声音。 “什刹海有间老茶馆,去那里等我。” 来人说完就走,喜宝却忽然抓住他袖口,她探身观察四周,见没人跟过来,才继续小声说道:“我常去那间茶馆喝茶,在二楼租了个包间,你去了报我名字,会有人领你上去。” 来人犹豫片刻,冲着喜宝点头,扬长而去。 喜宝则无比激动,她现在开车都有些手抖。 是她爹,这下她无比确信,那个眼神就是她爹的! 第一百九十九章 真是天真可爱 这会儿的小汽车只是坐着拉风而已,开起来速度并没有多快。 喜宝才在茶馆包间坐下不久,门外就有人跟进来。 来人驼着背,左边眼尾一处小刀疤,几乎遮住了半只眼睛。 没错,此人就是步虚声。 “爹!” 喜宝起身相迎,步虚声却示意她别动,一直到瞧见领他上来的小二下了楼,走廊里再无旁人,他才轻轻关上了门,坐到了喜宝的对面。 “为什么不听话?你现在应该赶紧离开北京,而不是跑到宇文府去刺激他。” 步虚声有些着急。 但喜宝哪有心思回他的话? “爹,真的是爹吗?您的模样,您的声音,怎么都和从前不一样了?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为什么不来找我?” 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就在眼前,步虚声也再绷不住,眼睛红了起来。 “这些话都以后再说吧,宇文老贼受宇文定的挑唆,已经打上了你的主意,我虽然极力阻挠,却也耽搁不了多长时间,你还是尽快走,回沪上去,至少现在曼茹那里还是安全的。” 喜宝人都惊了。 “唐姨?难道爹和唐姨还有联系?你们全都在互通消息,唯独瞒着我一个?” 喜宝实在难以接受,一直以来她都在努力寻找真相,为报家仇,一刻也不敢松懈。 她为了不连累那些故人,甚至不敢与他们太过亲近。 结果他们一个个竟像防贼一样防着她,谁也不肯告诉她真相? 难道她在他们眼中,就这么不堪托付吗? “不是的,孩子你不要多想,没有人知道爹的身份,是爹这些年一直在关注你。爹只想你平安就好,至于我们蒋家的仇,爹自有法子去报。你搅在里面,只会破坏爹的计划。” “什么计划?我要知道。” 喜宝对蒋义甫已经没多少信任可言了,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爹,怎么能明知道他在虎穴里,自己却置身事外,独享安然呢? “除非您告诉我,不然我不会走的!” 蒋义甫没法子,只好把自己的计划与喜宝说了些能说的。 原来蒋义甫当年从东洋人手中逃脱后,九死一生回到天津,才发现家人全被陷害,在火海中身亡了。 后来他在家人坟前看到喜宝留下的字条,得知喜宝还活着,也曾找过这个喜荣生戏班,可喜荣生太小,又没有名气,蒋义甫很快就放弃了。 毕竟在戏班的日子虽然苦,但好歹还能活下去。 而他身负血海深仇,没有任何余地苟活。 但他作为朝廷通缉的钦犯,在哪里都不安全,后来他想到灯下黑的道理,竟然进宫去做了太监。 他虽是朝廷钦犯,但也只是个小小支应官,宫里的人才不会认得他,也不会有人想到他竟敢进宫做了太监。 因为脑子灵活,又懂戏,他很快便得到了老祖宗和皇上的青睐,进了升平署当差。 他便一边做事一边打听当时蒋家丧身火海之事的真正原因。 后来得知事情全因宇文世科那见不得人的勾当所致,他悲愤交加,便开始了长达十年的计划。 他先是通过给宇文世科传递宫里的消息,谋得了宇文世科的信任,甚至在六君子事件之后,替宇文世科挡了刺客一刀,从此毁了容貌,被赶出宫。 宇文世科念及救命之恩,将他留在身边,又见他足智多谋,很会办事,最近越发信任他。 尤其在宇文定受伤抑郁这阵子,宇文世科疑心越发重,每顿饭必回家来吃,到这几日,甚至只吃蒋义甫端上的食物。 蒋义甫如今,分明已经成为宇文世科最信任的人。 “您说他病了?命不久矣?” 喜宝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蒋义甫却不动声色地说道:“再过一阵子,他便会因为肾病发作,不治身亡的。” 喜宝听得出来,这绝不会是自然病灶,而更像是蒋义甫特意安排的。 “可是这样一来,您也会很危险。” “只要你是安全的,我就不会有危险。” 蒋义甫提醒喜宝,“如果按照我的计划行事,一切都会变得神不知鬼不觉,这对你我好,对这个国家也是最好的安排。” “不,这怎么会是最好的安排?” 喜宝不愿意叫宇文世科死得那样轻松。 “如此一来,我们蒋家的冤屈又该如何论处?你忘记祖父的为人了么?他一生为国为民,从没有半分徇私,甚至为了叫醒这个国家以死明志。难道您甘心他老人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甚至背上不忠的骂名?” 蒋义甫拳头握得很紧,他一定也是不甘心的。 “可朝廷已经不在了,这世间也再无津南蒋家,如今除了叫他死,还有什么法子能够算是真正的报仇雪恨?” “当然有法子!” 喜宝说:“我有法子,我们把咱家的事儿编成剧本,昭告天下,让天下人来看看他宇文世科的丑恶嘴脸,让那些拥护他的人都远离他,不再支持他。到那时候,等他众叛亲离,无依无靠,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难道不比叫他这样死去更解气?” 蒋义甫却摇摇头,忽然伸手摸起了喜宝的头,“傻丫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永远那么天真可爱。” 喜宝许久没有这样被父亲摸头了。 久远的温暖的记忆充斥在脑子里,让喜宝想要多享受一下这份情感。 可是她还来不及多想,眼皮就越发沉重起来,她很不想合眼,明明才刚找到亲爹,她还想多和他说说话呢。 可她真的很困,困到眼皮抬不起来,身子也沉重的很,没一会儿,竟然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蒋义甫偏头看了他一眼,渐渐地做回了驼背的步虚声。 他又何尝不想跟喜宝生活在一起,过父慈女孝的日子? 可喜宝把宇文世科想得太简单了。 靠唱戏对宇文世科讨伐? 眼下的环境绝做不到。 他是注重名声,轻易不会对人动手,但前提是没有损害到他的利益。 真要如喜宝所说的要动摇他的根本,那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能让开口说话的和帮着开口说话的那些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这种事情他步虚声不光见过,甚至亲手处理过,一切都无法回头了。 或许许多年以后,等天下再无宇文世科,再无宇文家立足之地,蒋家的冤屈倒真可以好好唱一唱,说一说,但前提是宇文世科必须死! 第二百章 声东击西 喜宝怎么也搞不懂,分明是父女重聚的美好画面,如何到了她这里,竟成了两次被父亲打晕的恐怖事件。 而且她发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人都已经在火车的卧铺车厢上了。 “这是哪儿?我这是要去哪儿?” 喜宝坐起身来,立时朝窗外看去。 “呦,终于醒了!得醉成什么样,睡到现在?再有几个钟都要下车了。” 文中君提溜个茶碗进来,坐在喜宝对面。 喜宝彻底懵了。 “我是怎么回事儿?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她再次确认窗外,外头甚至还有积雪,绝不会是往沪上的方向。 “你还说呢。你这心可真大,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不第一时间告诉我,竟然跑到茶馆买醉,还醉到这时候。要不是我脑子机灵,连夜拖家带口扛着你上了火车。这会儿你就被那宇文老不羞强娶进府做姨太太去了。” 文中君越说越来气,几口茶叶吐出来。 “我呸!我当时听那沈仲庭来说亲时,差点没笑掉大牙。三千大洋?就想娶到你?亏他宇文世科还是个大人物!他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你刘喜宝一场戏下来能赚多少钱?为这点银子嫁他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子?你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步虚声应该是给喜宝下了药的,她这会儿脑袋还疼得厉害,并没心思与文中君争辩。 文中君便自顾自地数落她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宇文家的这趟浑水趟不得,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在北京城才刚站稳脚跟多久,又得挪地方了。” 喜宝被文中君吵得脑瓜子嗡嗡的,实在懒得与他言语,自顾自下了床铺,推门向外走。 “哎?你这会儿出去干嘛?” “我得下车,回北京去,不能叫他一个人扛。” 喜宝说的人当然是蒋义甫。 可文中君却给理解成宇文克了。 “你说宇文老二呀,你可别担心他了,就是他叫我去茶馆接你,把你连夜送上火车的。而且你现在回不了北京,必须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喜宝回头看文中君,等着他开口。 就见文中君放下茶壶,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师父和大师兄找着了,人在奉天。” 喜宝很快做出了判断。 蒋义甫现在深得宇文世科新任,短时间内自然没事,可刘铁兰和申良君就不一定了,文中君说他们现在是草台班子,四处流动着演出。 给文中君报信的人也是一次偶然在奉天瞧戏,觉得像刘铁兰,才通知他的,要是去晚了,人可能就走了。 到这会儿,喜宝才有心思和文中君问起详情来。 “你说昨晚是宇文克通知你去茶馆接我的?” “对啊。”文中君还有些八卦,“你不会是真喜欢这个宇文老二吧,不过我算瞧出来了,他对你倒是有几分真心。” 喜宝不回应文中君,在心里理清思路。 不会是茶馆小二去通知宇文克的,他们嘴一向很严,而且遇到这种情况,他们更应该最先去通知文中君,不可能去找宇文克。 可如果不是小二,难道是爹? 喜宝很快下了结论。 蒋义甫也在利用宇文克,而且他很清楚宇文克和她的关系。 不出意料的话,蒋义甫应该连她和宇文良的关系也一清二楚。 这样看来,她这个导火索留下的作用确实已经不大了。 蒋义甫说的没错,她留下来才会是个大麻烦。 “翊坤班那边呢?可有去打过招呼了?” “她们?人家巴不得你走呢。” 文中君哼笑着啄着茶碗,“我想曹桂英已经后悔死当初把你从沪上请来唱《石头记》了,一开始还好,想要你给戏班创收,她让出些方便来与你。 可她最多也只能忍到跟你平起平坐,忍不了你比她高出一头。 你没看这次去宇文府唱堂会,人家都称病不来吗?” 大约是出来的急,没来得及带上好茶叶,文中君有些喝不惯火车上买的茶,没喝两口就把茶碗又放下了。 “我昨晚过去说你要回沪上一阵子,快把她给乐开花了都!” “沪上?” 喜宝蹙眉,“你与他们说我要回沪上?” “废话!那宇文世科何许人也?我昨天没直接答应沈仲庭,他就想不到你要跑?” 文中君越说越得意,开始自卖自夸,“亏得我脑子灵光,来了个声东击西,连夜带着你北上。总算逃过这一劫。” 喜宝也是松了一口气,她在沪上的时候也听唐曼茹提过。 宇文世科虽与南方人不合,但面子上却还过得去。 东北那边与他才是真正的明争暗斗,常常使他焦头烂额。 喜宝若是到了奉天,宇文世科是真正的鞭长莫及了。 “那可还有谁知道我的真正去处?” “放心。” 文中君大手一挥,得意笑道:“文爷做事周密的很,除了咱俩,蓉雀还有小丫,就再没人知道了。” 喜宝皱眉,她忽然想到了梅子澜,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地和他断了联系。 不过她倒也没有难受多久,又不是记不得梅子澜的电话,等到了奉天安顿下来,再通知那边也不迟。 而且她既然到了奉天,肯定会有大动作,爆出新闻来的。 这样就算不能第一时间找到刘铁兰他们,也能叫他们知道她在找他们,兴许会去找她呢。 到那时候,梅子澜自然知道她不在沪上,而是在奉天。 果然如传信的人所说,刘铁兰和申良君在的戏班,确实在奉天出现过,但没唱几日就离开了。 “知不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文中君和喜宝站在戏院门前,和看门的大爷打听。 “好像是说,要去北京寻亲?你们到底看不看戏?要看就买票,不买票就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喜宝和文中君对视一番,掏出一块钱来给了那个大爷。 “大爷,您还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么?” 大爷接过了钱,立时又有了好脸色。 “没多久,就上个星期走的。不过我猜他们也没走多远,毕竟身子也不大方便。” “身子不方便?” 文中君有些着急,“怎么个不方便?” 刘铁兰年纪大了,东北这些年连连战事,是苦寒之地,文中君真怕他生了什么大病,再像宋有贞一样…… 说一下大洋,民国初期的大洋多指袁大头,按照购买力来对比,发行初期,一块袁大头的购买力,相当于现在的六七百块人民币。 所以宇文世科说要用三千块大洋做聘礼迎娶喜宝,换成现在就是七位数的聘礼了,其实是不低的。 不过喜宝不同于别的普通女伶,她收入高又会理财,就显得这份聘礼不值一提了。 第二百零一章 唱响奉天 大爷冷哼一声,看在那一块大洋的份儿上,又勉强跟他们说道:“一个小老头拖着个瘸腿痨病鬼,赚得那点钱连药费都不够,还能买车票去北京?靠走,七天能走多远?” 这话一出,喜宝和文中君都呆住了。 瘸腿? 痨病? 对于申良君,喜宝的脑海中始终还是当年那个虽然抠门爱计较,但对她还不错的大哥哥。 她还记得那年她跟着宋有贞回北京,申良君的心愿。 “你想要什么回礼,我先记着,等赚了钱就给你寄过来。” “我倒想要辆小汽车,你也得给得起啊,不用你想着我,我和师父在牛府吃香喝辣,好着呢,你管好你自己就成了。” 八年,才不过八年而已,当初意气风发,璀璨星眸的年轻小伙儿,怎么就成了瘸腿痨病鬼了? 文中君也有些无法接受。 “说好了他留下照顾师父,如今竟还要师父反过来照顾他?他这个大师兄到底是怎么当的?” 他说着,便用袖口抹掉脸上的泪,然而哪里抹的掉了? 十月而已,奉天已经是冷得让人遭不住。 尤其是文中君这种头一回来东北的人,眼泪一落下来,整张脸都跟着生疼。 但他已经感受不到了,他哪里是在怪文中君,分明是在怪自己。 若非他当年任性走歧途,沈梦君或许不会狠下心离开师父。 戏班不会散,申良君或许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就算有不可抗力阻挡不了,至少刘铁兰的身边还有他,还有沈梦君,怎么样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一想到他在沪上和北京吃香喝辣这几年,刘铁兰都在过着食不果腹,四处流浪的日子,他就难过的不能自已。 “喜宝!你救救大师兄,救救师父吧。要不我们登报找找他们,好不好?” 喜宝则摇摇头,“登报是一定要登的,但不是找他们,是我要在这边唱戏。师兄,你现在就去联系这边的戏院,看看谁能叫我尽快登台,我不记价钱,只要能把声势造起来,我给他们钱都行。” 文中君明白喜宝的意思,刘铁兰和申良君没有名气,在报纸上找两个普通人,如同石沉大海,并不会有多少人关注,就连报童卖报纸的时候,都不会跟人说的。 刘铁兰和申良君条件窘迫,未必能及时看到报纸。 但若是喜宝要在奉天登台唱戏,那就不同了。 当下全中国都在传喜宝在沪上,她若突然出现在奉天,那将是惊天大消息,全城的报童卖报纸时,都会以此为卖点。 刚那大爷说刘铁兰他们想去北京寻亲,那边一定是去寻喜宝的。 如今要知道她就在奉天,必会想法子来找她。 喜宝的判断果然没错。 她如今的影响力非同小可,便是在奉天也有大把的人知道她。 文中君一把喜宝要在奉天登台的消息撒出去,就有许多人主动登门来请。 最终定下了奉天最大也是最有诚意的和平大戏院,行头、四柱、龙套、场面都不用她费心,戏院那边会帮她联系安排。 消息很快传遍全国,戏院的票提前三日就卖空了,听说这边有位长官在沪上时曾是喜宝的戏迷,就晚了一日来订票,死活也订不上。 那长官一气之下,将戏院经理叫到办公室,叫人拿枪顶着他的头,问他到底能不能订上。 经理吓得尿了裤子,却还是说没有法子。 “您看看这订票名单,有哪个是能让给您的?” 长官瞄了一眼那名单,发现连大老板也在上头,立时熄了火,也是无可奈何。 后来喜宝得知此事,专门加了一场戏,还提前派人送去戏票,这个事儿才算平安渡过了。 临开演时,文中君还在后怕。 “这事情闹得也太大了。回头要叫宇文世科知道你在奉天,该不会派人过来暗杀你吧?” 喜宝却一笑了之。 本来她也是怕的,但后来不知道是谁放出消息,说喜宝是为了躲避宇文世科的强娶才逃到奉天去的。 现在全国上下的舆论都在声援她,这个时候宇文世科若再生事,分明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她相信宇文世科不会这么蠢。 而且奉天这边一向防宇文世科防得紧,他的人要是敢来,恐怕才下了火车就要被人盯上。 再说她毕竟是个名人,要是在奉天的地界出了什么事儿,传出去对奉天的名声也不好。 奉天方面也会想法子保护她的。 “眼下找到师父和大师兄最要紧,其他的,也只好见招拆招了。” 今日喜宝要唱的戏名叫《罗章跪楼》,河北梆子戏的传统曲目,前接《红霞关》,京戏少有唱的。 本戏由元杂剧和民间传言改编,讲的是秦英征西,被困锁阳,先锋官罗章回家搬救兵,先去了大太太李月英房里,还训斥了二太太红月娥的丫鬟,丫鬟去红月娥那里添油加醋,惹得红月娥大怒,欲杀罗章,罗章跪地求饶,好言相求,后来三人和好如初的故事。 故事主线荒唐可笑,但细节演起来却极其好看,几百年来一直很受欢迎。 原本喜宝也想不起来要唱这出。 不过是文中君总在她耳边念道,说京戏在当地并不吃香,比不上莲花落叫座。 她便去街上听了一出,正巧唱得便是此戏。 她才想起京戏里也有这出戏,不如就唱这出,既能提起戏迷兴趣,又能叫当地戏迷领略一下京戏的风采。 不想果然奏效,非但票卖了个精光,还差点把戏院经理的命给搭进去。 喜宝在奉天大获成功的消息很快传播开来。 连沪上的唐曼茹都知道了,还辗转打电话来询问情况。 “我没事的,唐姨,嗯,你不用担心。我知道啦,我在奉天办些事情,事情办完了就回沪上。” 唐曼茹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干女儿,只好先说些消息叫她放心。 “宇文世科那个老色批,也不看看他多大年纪了,竟然还想打你的主意?你别担心,唐姨已经帮你物色了一个绝好的人家,你只要和他们家定了亲,宇文世科绝动不了你!” 说说莲花落,莲花落是传统戏曲种类,第三批国家级非遗文化,东北二人转的前身。多为一人自说自唱,自打七件子伴奏。最早可追溯于宋朝,现流行于京、津、河北地带。 东北二人转的叫法,是在伪满康德二年出现的,在此之前,表演者多称自己演得是莲花落。 第二百零二章 还算数么 “唐姨。” 喜宝觉得有些荒唐,“怎么连您也这样?我还小呢,才红了几年,哪就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你不懂!” 唐曼茹耐心劝说道:“你别看我们现在还有余力护着你,可瞧宇文世科这架势,也是护不了几时的,再说惦记你的又何止一个宇文世科,日后就算不是他,也会有别的麻烦找上来。 你一日不出嫁,这个麻烦就随时都在。 你若想落得清静,就得找个合适的门第嫁了,做靠山才行。” 不知道为什么,喜宝总觉得唐曼茹说这些的时候,有些话里有话,可她还没来得及问,文中君就从外头兴冲冲跑了进来。 “喜宝,你看这是谁!” 喜宝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白发老头立在她面前,满面风霜,衣服也不大新,但却仍旧笑得那样亲切。 “喜丫头,可真是不一样了,都成大姑娘了。” “师父!” 喜宝甚至来不及与唐曼茹道别,就直接冲到了刘铁兰的怀里,一把将人抱住了。 这一抱,她的心都伤透了。 眼前的小老头是那么瘦,那么单薄,这样冷的天气,他身上连一件棉衣都没有。 他再不是当年那个把她从火海中一把拎出来的中年壮汉,刚刚喜宝扑过来的时候,他甚至要靠在门框上才能勉强支撑。 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喜宝甚至不敢再想。 她只能紧闭上双眼,将这小老头搂在怀里,无声地抽泣着。 文中君也跟着哭得不能自已。 最后还是刘铁兰有些喘不过气,他轻轻推开喜宝,目光有些局促。 “其实,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事要求求你,没想到文中君也投到了你这里,真是麻烦你了。” “师父。” 刘铁兰的话语如此生疏,实在叫喜宝心酸难耐。 “您这是折煞我。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没有您,哪有我?您跟我说什么麻烦?” 喜宝说着,就要扶刘铁兰进来,还吩咐小丫她们去准备吃的,可刘铁兰却不进屋,而是继续拘谨地站在外头道:“不了,别脏了你这么漂亮的地毯。你要是方便的话,就先借我点钱,申良君病得很重,我这个做师父的没用,一辈子都没叫他跟我过上几天好日子,剩下这几天,我想让他走得体面一些。” “师父啊!” 文中君再也绷不住了,他一把上前搂住刘铁兰,哇哇大哭。 “你干嘛跟喜宝这么客气!她连我这个当初欺负过她的师兄都能真心相待,又怎么会不管你和大师兄呢?大师兄现在在哪儿,你快带我们去看看,我们现在有的是钱,一定会想尽法子医好他的病的。” 刘铁兰也跟着满眼婆娑。 他何尝不知道喜宝是个心善的孩子。 可喜宝着实不欠他的。 他当初断定她没有未来,死活不教她唱戏,如今她得到的一切,全部与他无关,他又有什么资格大言不惭低要求喜宝为他做事? 要不是申良君实在病得太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来找喜宝的。 可是喜宝从没怪过刘铁兰,单是救命之恩,就足够她感激一辈子。 更何况若是没有刘铁兰,她又如何能拜李金水和宋有贞为师呢? 在见到申良君之前,喜宝有想过刘铁兰他们住的环境应该很差,可她觉得最差也就像她当年和喜联社在石灰窑的房子那样。 可到了地方她才知道,石灰窑的房子对于现在的申良君而言,简直就是天堂。 哪里有什么房子? 就是一个铺子背面的墙根底下,刘铁兰他们竟然与乞丐一处休息。 “师父。” 喜宝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怎么会这样?您和师兄都有很好的演技,就算离开了牛家,也不该到这般地步啊。” 再送申良君去医院的路上,刘铁兰终于跟他们道出了实情。 当年东洋人和罗刹国在东北打仗,牛家迅速破败了下来,下人们都被遣散,没用的家养戏班自然首当其冲。 到处都在打仗,刘铁兰和申良君没有戏唱,这些年衣食无忧,却也没攒下多少钱来,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 申良君于是想要上街去找些苦力的活贴补家用。 不想竟然被东洋人抓去做佣军,被送到战场上去和罗刹国打仗,直到没了一条腿,才被丢出军营自生自灭。 刘铁兰当掉了全部行头,才抢回了申良君一条命。 可是从那以后,申良君也成了个药罐子,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喝汤药续命。 好在后来东北环境好了一些,刘铁兰便一边唱戏一边照顾申良君过日子。 但随着刘铁兰一天天变老,身体不行,嗓子也不行了,没有戏班愿意接受他们,为了活命,他们只好做起草台班子的生意。 戏界有个规矩。 如果有同行找上门来坐在了戏箱子上求搭班,是不可以拒绝的。 就算实在不能安排戏份,也至少要管一顿饭食,好好地将人送走。 刘铁兰和申良君就是靠这种法子坚持到了现在。 可如今是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早几年他们就在报纸上看到过喜宝的消息,知道她在沪上红了,日子过得很好。 但沪上太远,刘铁兰怕两人还没走到沪上,申良君就没命了。 后来又听说她回北京了,刘铁兰想,不如试一试,若是能再见喜宝一眼,也算是了却了申良君一番心愿。 这会儿申良君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人在推自己,一睁眼就瞧见了喜宝。 “师父,”他双唇干裂,因为疼痛而不愿把嘴张开太大,说话只在嘴里含糊,“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竟然看见喜丫头了。” “师兄。” 文中君在另一边握住他的手,申良君忽的一乐,“我还看见文中君那个王八蛋了,看来我真的快要死了,师父。” “别说傻话!” 刘铁兰哭得泪眼朦胧,忙得将人扶起来道:“你没事,不是幻觉,咱们找到喜丫头了,你很快就会没事了!” “师兄,”喜宝也跟着上前去扶住申良君,极力地点头道:“没事了师兄,我这就带你去医院,一定叫他们想法子医好你!” 申良君一听,缓缓伸出手来,竟然在喜宝的脸上掐了一把,看见她痛得龇牙,才忽然呵呵笑道:“还真不是——做梦,可算是见着你了,也没别的事儿,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你当初答应要给我做回礼的小汽车,还有希望么?” 第二百零三章 好眼熟的通缉犯 夜深人静,几声枪响。 孤勇少年冲出小巷,一夜之间沦为奉天通缉犯。 “我怎么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呢?” 文中君拿着报纸,站在客厅里,一脸的纳闷儿,死活都想不起来报纸上的少年身份。 喜宝一身兽皮大氅,戴一对儿鹿皮手套,推着申良君的轮椅,一边向外走一边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时事了?快走吧,纳兰先生很难约的。” 申良君这阵子进了奉天医院就医,得到了良好的治疗,又补充了足够的营养,身体日渐好了起来,如今除了腿不利落,不能独自行走之外,其他都好起来了。 今天他们准备去医院给申良君安装假肢,之后再去纳兰先生的裁缝铺子里,去给申良君和刘铁兰定做几套冬装。 刘铁兰已经出门叫车去了,喜宝才急着催文中君出发。 “不是,你也看看,这个人真的很眼熟,在哪里见过来的?” 文中君将报纸递过来,申良君却一把推开,道:“你这个人,就是太爱八卦,一个通缉犯,你管他在哪里见过?就是见过,也要当没见过才是,没来由地给自己惹麻烦。” 文中君听了,也觉得他说的在理,反正又不是熟人,他管这事儿作甚,便也不再纠结,放下报纸跟着大伙儿出门了。 等上了一辆四座小汽车,申良君便开始好奇地向喜宝发问:“你真的有一辆小汽车?” 喜宝尴尬地看向司机,低声道:“从遇见那天起到现在,都问过不下百遍了,怎么还是不信我?” “我没亲眼见到,怎么能信?” 申良君说着又问,“那你的小汽车,比起这辆来怎么样?哪一个更好一些?” 喜宝瞧见司机频频回头,越发不好意思,轻咳两声不说话。 文中君却哈哈笑道:“当然是我们的更好些,我们的车可是六缸大别克,每次开起来光烧油就要一块大洋。” “一块大洋?真败家!” 申良君撇嘴,又看向喜宝道:“你那小汽车,当真送给我吗?” 喜宝噗笑:“送!等咱们过阵子回了北京,我就送给你开,怎么样?” 喜宝说完就后悔了,申良君哪有腿去开呢? 他就算装了假肢,也不过勉强行走而已,工部局的人连驾照都不会发给他。 她这会儿已经很后悔,文中君却比她还要心直口快。 “你小子还真想要那小汽车?一块钱一次的油,也不看看你烧不烧得起!” “我自然是烧不起的。” 申良君倒很有自知之明,“我只要知道那车是我的就好,到时候还由喜丫头来开,油钱也自然她出,顶多再像咱们今日租车一样,付我些租金便是。” 文中君瞠目结舌,“你小子还要脸不?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连我都不好意思这样占喜宝的便宜。” 不想申良君前面都没有生气,偏在这里生气了。 “什么你小子你小子的?我好歹是你大师兄,师父还活着呢,你眼里还有没有点尊卑规矩了?” 文中君一噎,立时看向前面副驾驶坐着的刘铁兰,老爷子一直坐在那儿没说话,头也不回一个。 可是从车窗上映出的影像,能看出他在哭。 “我自然是有规矩的,小时候不懂事儿,犯下许多错事,如今我长大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上半辈子辛苦你这个大师兄一直陪着师父,照顾他老人家周全。 接下来就交给我,我来照顾你们两个余生。” 这段话说得伤感,喜宝于是偏头看向这三个人。 刘铁兰的背比刚才躬得更厉害,身子也抖得更频繁。 申良君则苦笑着道:“哪里是我照顾师父?我终究是个没用的,到头来只会拖累大家。” 刘铁兰终于回过头来,来不及擦掉脸上的泪道:“别瞎想,你永远都是我最爱的好徒弟。” 他说这话是真心的,而且也没有人可以否定,申良君最早跟着刘铁兰,也陪在他身边最久,两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早已经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他说申良君是自己最爱的徒弟,没有人能与申良君争。 可就是这么真心的一句话,一下子弄哭了两个徒弟。 气氛一度低沉的不得了,连司机都跟着频频回头。 喜宝只好笑着调节气氛道:“师父,您再这样我可就要伤心了,您最爱的徒弟难道不应该是我?他们两个算什么?能跟我比?” 大家都跟着笑起来。 是啊,他们真的没用,当年谁也瞧不起喜宝这个小女娘,如今却都要靠她吃饭了。 到了医院,喜宝和刘铁兰先扶着申良君进去,文中君则留下来付车票钱。 “两块大洋!” “两块?” 文中君以为自己听错了,“来之前不是讲好了?到医院只要五毛吗?” 司机轻哼一声,“那是您听错了,咱们奉天天冷,烧的油可比北京多多了,没个两块钱到不了。” 文中君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刚才口无遮拦叫人记恨上了,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给了钱进去。 那司机收了钱,却还不依不饶地冲着文中君的方向啐了一口。 “臭戏子,牛什么牛?” 他说着,瞧见医院旁边有了爆爆米花的老大爷,嘴馋想去买一包,不想才没走几步远,就被人用硬物抵住了身后。 他一回头便吓个半死,这人正是今早奉天日报上放那么大照片抓的通缉犯啊。 通缉犯像是受了伤,把司机拉到角落里询问道:“方才进去的,可是北京名角儿刘喜宝?” 喜宝最近在奉天大红,他们这些跑火力车的司机,没有不认识的。 刚喜宝一上车,他就觉得像,听他们说了几句话,他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这会儿听到通缉犯问起喜宝,他就觉得晦气,以为喜宝是他命里的扫把星,不然怎么把个通缉犯引来祸害他? “是她,就是她,大爷您有什么事儿就直接找她去吧,我就是个开出租火力车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通缉犯却仍旧用枪顶着他头,命令道:“衣服脱下来!” 司机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最后被吓得赶紧扒衣裳,通缉犯还嫌他身材不好,叫他转过身去脱。 等他都脱得差不多了把衣裳拿给对方,就听到一声巨响。 是路口的爆米花做熟了? 还是有人中枪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寒冬腊月,他虽然只穿了内衣,但身体却很暖和,一种腥红的暖和…… 第二百零四章 美丽女人 申良君的假肢安装得很顺利,先前已经经过了很好几个星期的训练,他自己又肯努力,今天装上了新的假肢以后,经过简单的磨合,他就可以正常行走了。 当然和正常人还是不能比的,这里说的正常行走,是不靠外力自己独立行走。 不过出于担心,喜宝还是强行给他配了根手杖。 这会儿几个人在纳兰先生的裁缝店里量尺寸,因为心情好,文中君也想要做几件冬装,便就跟着一起进去。 “喜宝,你要不要也做几件?我跟当地人都问过了,现在还不是最冷的时候,等到三九天时,你带来的那些冬装可就起不到作用了。” 喜宝则冲着他摇头笑道:“哪需要等到那时候?如今都找着师父和大师兄了,还是早些回去才好。” “回去?”文中君把门帘一掀,“回北京?可不兴回啊!如今那宇文世科正是在气头上呢,你要是回去,非把你生吞活剥了不可。” 他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笑道:“不过你要是想回沪上,我是没意见的。” 听了这话,申良君也跟着探出头来道:“去沪上感情好啊。我这辈子,还没去过沪上呢。” 文中君于是又和申良君聊起了沪上的美好生活,再度把喜宝一个人晾在了前厅。 纳兰先生是奉天少有的洋装裁缝,他的店面也装修的很欧式,门前有扇超大的落地窗,铺面里面的装修,挂着的时装和正在欣赏货品的客人,从外面都可以一览无余。 喜宝这会儿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欧式圆桌边上,穿着围裙的洋人店员为她端上一杯热牛乳,她便用双手贴在杯面上取暖。 店员并没有走远,一直站在旁边端详着喜宝。 喜宝被看得有些尴尬,下意识摸向钱包,道:“我是否应该给你小费?抱歉,我以为这里是裁缝店——” “不,不需要小费。” 店员连连摆手,也有些尴尬,“我只是喜欢看你,你是个很美丽的中国女人。” 喜宝被许多人夸过美丽,但此时此刻,她却忽然有一些心虚,有一些受宠若惊。 因为很少有人会在她的身份之前,加上中国两个字。 如果一个人的身份前面忽然加上了自己的祖国,那她就是在代表这个国家。 喜宝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能够代表这个国家。 出于礼貌,她向对方投以微笑,并用同样的夸奖回报她的恭维。 “你的中文说得很好。我没有想到在我们中国人的店里,会看到你们在打工。” 店员低头浅笑,道:“洋人里也是有穷人的,而且纳兰先生是位很好的老师。” 她说着,忽然冲着窗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笑道:“我想,他应该是来找你的。” 她说完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喜宝于是缓缓回过头来,本以为会是认出她的戏迷,毕竟最近她在奉天小有名气,偶尔是会遇到一两个来要签名的戏迷。 可是当她看清楚来人模样的时候,却是着实吃了一惊。 他穿一套灰麻布工装,身形憔悴,面容脏污,头发像是有好几天没洗了一样,只有一双眼睛如初见时一般明亮。 他这会儿无比的兴奋,正对着喜宝快速地挥动着手臂,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好像从未见过这世界的任何阴暗角落一般。 可喜宝此刻的心情却复杂的无以言表。 她甚至有些受到了惊吓,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没错,这个人就是宇文良。 他似乎想从正门进来和喜宝说话,但门童以他着装不符合为由,将他拦住。 喜宝不想事情闹大,只得走到门前去和他见面。 “宇文小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见你呀!” 宇文良很是高兴,但他很快又冷下脸来。 “你怎么开始称呼我小公子了?我们从前见面时不都很轻松的吗?” “可你就是宇文小公子啊。” 喜宝有意与宇文良拉开距离。 既然知道了蒋义甫的计划,她就没有必要再去欺骗宇文良的感情,做这种不道德的事了。 “我在宇文府唱堂会那晚看见你在台下,我就在想,啊,难怪连张柏霖都要跟你交朋友,原来你竟是宇文家的孩子,我可真是天真,在北京城,还有谁能配拥有这个姓氏呢?我竟然没有一开始就想到。” “喜宝,你要听我解释——” “小公子不用解释的。” 喜宝有意又后退了一步,“我可以理解你,像我这样的人,要是缠住你,随便在外面乱说些什么,到时候你会很难办。你不愿对我透露身份是对的,我完全理解你。” “喜宝,你是生我的气了么?” 宇文良有点伤心,他本以为他不远千里,历尽艰辛,还躲过奉天方面的通缉来见她,她会感动。 没想到自己的一时谨慎,却会遭来这样的误会。 不想喜宝却全然不顾他的难过,依旧后退道:“你看,你都不叫我刘老板了。也对,如今你的身份已经被我知道了,你是高高在上的宇文公子,自然没有必要对我一个唱戏的使用尊称。你看,我们之间就是这样的云泥之别。” “喜宝,啊不——刘老板,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些话,我真的很难过。” 喜宝却回过头来,不愿再见他的模样道:“你还是快回去吧,就算你来见了我,又能怎么样呢?你难道能违拗地了你爹吗?他们那么爱你,不会放任你不管,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一想到宇文世科,宇文良就恨得直咬牙,要不是他为老不尊,心血来潮要纳喜宝为妾,他又何必要冒着生命危险来奉天才能见到喜宝? “可以的,我已经答应了家里要去东洋留学,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到了那边,再没有他们管束,我们会生活得很幸福。” 喜宝猛一回头,去打量宇文良的神情,没想到他竟然已经用情这么深,竟然要为了她远走异国。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必须要来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不喜欢东洋,我们就去别的国家,英吉利还是法兰西,哪怕你要去美利坚,也没有问题的。” 第二百零五章 害人精 这一刻,喜宝觉得自己很坏很坏,就算她和宇文世科有血海深仇,可这毕竟与他的子女无关。 那样去利用一个天真的小孩儿,她真的有些于心不忍。 “喜丫头,怎么了?” 正好申良君量好了尺寸,纳兰先生这里碰巧有一套他能穿的成衣,便先拿出来给他试试样式。 见喜宝在外头和人说话,似乎有些麻烦,他便上前来询问情况。 毕竟是唱戏的,申良君原本长相就不普通,经过医治修养,容貌已经恢复到从前的八成了。 宇文良一见到他,内心就燃起一股妒火,而且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喜宝和申良君的关系,很是亲近。 “他是谁?” 宇文良妒忌的十分明显,立时叫喜宝看出了名堂。 她回头看了一眼申良君,忽然灵机一动,转身看向宇文良道:“我本来不想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的,为什么非要逼我?” 宇文良大惊,不敢相信地看着喜宝,他从没想过,喜宝的脸上会有如此狰狞的表情。 “你省省吧,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因为我心里根本没有你。难道你就从没想过,我到底为什么会来奉天?” 喜宝说着,忽然一把挎住了申良君的胳膊,坚定决心道:“我就是来找他的,我还是个小姑娘时就喜欢他,后来阴差阳错地与他分开,我一直无法释怀,所以一听到他的消息,我就放弃一切来找他了。” 她说着,还深情款款地看向一脸懵逼的申良君道:“我们身份相符,地位相等,又彼此知根知底,我们才是良配。你明不明白啊?” 喜宝觉得宇文良一直很尊重她的想法,这次应该会知难而退。 他毕竟是宇文世科家的公子,这点体面还是会有的。 就连宇文克那样的花花公子,在她面前都还保持着相当的克制,更何况宇文良还是个天真的,受过高等教育的孩子? 宇文良果然也很受打击,向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最后是被忽然迎上来的几个便衣扶住了。 “宇文公子,军座得知您大驾光临,很是高兴,请您府上一叙,跟我们走一趟吧。” 宇文良抬眼看向来人,知道正是昨晚一下火车就开始跟踪他的人。 他虽然不怎么理家里的事,却也知道奉天对他而言十分危险。 再说他身为宇文世科的儿子,如果在奉天被擒,这边虽然不敢对他怎么样,甚至还会把他平安地送回北京,但这已经足够叫世人看宇文世科的笑话了。 到那时候,宇文世科就算再宠爱他这个小儿子,也会把他关起来,哪儿都不让他去的。 于是他趁着那人不注意,忽然从袖口中掏出枪来,对着那人胸口就是一枪,一击毙命,又在周围人都傻眼之际迅速逃脱了。 奉天方面想要掏枪还击,却被同行制止。 “军座交代必须要抓活的!还不快跟上?” 喜宝人都傻了,这是她第二次亲眼看到杀人。 只不过第一次是洋人杀中国人,而这一次,是中国人杀中国人。 而且杀人的,还是她以为天真甚至有些傻的宇文良! 申良君是上过战场的人,却也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个人到底有多恶,才能对刚刚扶了自己一把的人痛下杀手? 他本可以选择打他的腿,而不是一枪杀了他的。 文中君他们也被吓到了,听到枪声就立即跑了出来,可是他们还没到喜宝和申良君身边,就听到了第二声枪响。 文中君和刘铁兰都很害怕,连忙躲在桌子后面,并招呼喜宝他们也一道过来。 喜宝本能地先躲了一下,发现申良君还站在那里,才小声地说道:“师兄,你快过来,不要站在门口了,那里危险!” 可是申良君却不动弹。 “师兄!” 喜宝又叫了一声之后,另一个枪声传来,这一次喜宝看清楚了,子弹从申良君的脑门穿过,血从后脑崩出,再也无法维持站立的申良君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师兄!” 喜宝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拼命想把申良君扶起来,她这次清楚地看见了,在他的左胸口处,已经红了一大片,新穿上的白色洋装,几乎要变成血红色。 “师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喜宝一边拼命捂住申良君的胸口,一边四处张望,她甚至搞不清楚子弹射来的方向。 结果就瞧见宇文良举起双手站在大道中央,嘴角却带着可怖的笑容。 “喜宝,你喜欢的男人死了,你以后可以爱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等着奉天的人围上来,咧开的嘴唇里露出洁白牙齿,可看在喜宝眼里,却犹如一头残忍凶兽。 “你等着我,等我再回来奉天,就是我娶你进门之时。” 他说完,还特别嚣张地打了上来押着他的人一巴掌,当着所有围观人的面说道:“我是宇文世科第三子!有腿右脚自己会走,看你们谁敢动我?” 那些人果然没有继续押着他,甚至还给他鞠了个躬,恭恭敬敬地带着他走了。 喜宝却已经要疯了。 “救人!救人啊!师兄,师兄你不要死!你还没有看到我给你的小汽车呢!你要跟我回北京啊!” 可是申良君早已没了意识,中枪的过程很是迅速,他连疼痛都没感觉到。 那些尚未完成的遗憾,来不及想,如果还能留存一瞬惋惜,那可能就是,这么好看的洋装,只能做寿衣,真是可惜了。 文中君和刘铁兰全都傻眼了,一起涌上来,一边伤心一边还要劝喜宝冷静下来。 喜宝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冷静。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师兄。他本可以活下来的,本可以活得好好的,都是我,是我害死他的!” 刘铁兰看着心疼,连忙劝道:“傻丫头,怎么会是因为你?他本就是快死的人了,是你让他最后的日子这般体面,你对得起他了。” “不是的!” 喜宝痛苦地将申良君搂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都怪她,一切都怪她,若她没有心术不正,想要用恶劣的法子报家仇,去招惹宇文家的人,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申良君不会死,文中君也不必跟着她四处流亡,蒋义甫和唐曼茹不会这样为她操心。 都怪她,她就是个害人精! 第二百零六章 不祥之人 宇文良在奉天当街杀人这件事闹得很大,各界舆论一片哗然,纷纷声讨要将其绳之以法。 宇文世科却是自豪的很,没想到还是小儿子最像他,有胆识,有魄力,竟然敢公然在奉天叫板,真是给他挣足了脸面。 奉天这边也是气得不轻,原本想着悄悄把宇文良抓住,给宇文世科送回去,顺便捞点好处回来。 结果宇文良竟然闹得轰轰烈烈,这下全国的人都知道宇文世科的儿子在奉天,要是不把他好好地还回去,倒成了他的罪过了,以后和宇文世科才真是明面上撕破了脸。 不光要把人好好还回去,杀人的事儿还得给他抹平了。 最终连同申良君在内的几个被害人全部成了乱党,而宇文良则成了济世救民的大英雄,被风风光光地送回了北京。 刘铁兰得到消息后,一病不起,没多久就也过世了。 喜宝一连受了几场打击,难以承受,也跟着卧床不起了。 甭说是唱戏了,她现在连话都说不出了。 好在文中君还坚强些,他并不知道喜宝心里的苦,只以为是宇文良害人,把这一切仇恨都算在了宇文良的头上。 他还劝喜宝:“你要想开点,师兄和师父的事不是你的错,你有什么错?要说错,也是宇文良那个疯子的错!他还是人吗?他就是个魔鬼!” 他说着说着,就想哭,平白惹得喜宝也难受。 她说不出话来好久了,也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她本是想要找宇文世科报仇的,结果仇还没报,先害死了自己人。 她觉得自己真没用,怀疑老天爷看走了眼,当初为什么把她留下来给家人报仇? 她既没用又蠢,只会害人。 一开始她还吃得下饭,后来连饭也吃不下了,文中君急得跳脚。 而且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说喜宝情场失意,得了失语症,事情传的沸沸扬扬,每天都有记者假扮戏迷到他们住的地方来想要采访喜宝,给喜宝的生活造成了很大困扰。 眼见着喜宝日渐消瘦,郁郁寡欢,连形象都受到了影响。 文中君终于等不下去,病急乱投医,给梅子澜打了电话。 梅子澜到奉天那日,正好是除夕,四处都在张灯结彩,只有喜宝家里一片肃然,文中君正拿着两张白色的春联,指挥着蓉雀和小丫往门框上贴。 喜宝呆坐在漫天大雪里,仰头朝着门外的方向,苍白的一张脸上毫无生气儿可言,直到顶着一头雪的梅子澜出现在她的视野。 他大约是不了解东北的冷的。 整个头都缩在围巾里,满头满身的雪,乍一看上去,好像是个雪人在走。 演员的日子就是这样,红的时候到处都是眼睛,大家都好奇你的生活,销声匿迹一阵子,自有张喜宝,王喜宝顶上来,谁还记得她刘喜宝是谁? 喜宝得了失语症的消息传开才不过小半年,她这里已是门前冷落车马稀,许久没人登门了。 再说喜宝如今还在孝期,大过年的,谁愿意往这里来沾晦气? 喜宝本人又是那副样子,文中君心情不好,便连年货都没有准备,只想着凑活着过一日算一日得了。 好在喜宝从前生意做的不错,即便不唱戏,每月还有进项,也够他们一家人过活了。 这会儿听见脚步声,也没往这处想,只催促着两个小丫鬟快些点做事,好关门进屋守夜,这大雪的天,活活冻死个人。 直到梅子澜走到他跟前,再也不动弹,他才认出来时他,那会他文中君别提有多高兴了,一把将人抱住,久久地不愿松开。 就好像死去已久的生活,终于又有了新的盼头。 就算别人都不行,梅子澜一定能说动喜宝的。 他了解喜宝,她对梅子澜很不一样。 梅子澜确实很不一样,他一不劝喜宝想开点,二不逼着喜宝吃饭,他甚至都不跟喜宝说话。 只是喜宝在哪儿她就在哪儿,喜宝不开口说话,他也不说话,喜宝不吃饭,他也不吃,他就静静地坐在喜宝身边,感受着她的悲伤,分担着她的悲伤。 直到有一天,俩人又一起坐在小院里看了一天雪,文中君终于绷不住了。 “喜宝,老板!祖宗!你就算不考虑自己,你也考虑考虑他梅畹卿吧,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陪你一起饿着?他不欠你的吧?人家大老远跑来陪你过年,你作为主人好歹招待一下,尽下地主之谊,更何况他可是梅畹卿啊,你最最亲爱的亲人,你当真想让他跟着你一起饿死吗?” 喜宝像是被骂醒了一般,忽然偏头看向梅子澜,两天没怎么进食,他确实有些没力气,不过他向来很有耐心,他愿意等喜宝跟他开口。 可喜宝这次还没开口就先哭了,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啪嗒啪嗒掉落雪中,很快凝结成冰。 梅子澜便有些慌了,心灰意冷的喜宝,他小时候见过一次,那一次,他赌上自己对她的全部了解,成功将她解救。 可那次她没有哭啊。 梅子澜的眉间抖了三两下,忽然俯下身去,捧起一把雪来,纤细好看的手指在他不大清晰的回忆控制下,略显得有些笨拙。 过了一会儿,他捧起一个雪娃娃,递到了喜宝的面前,努力露出微笑道:“我小时候有人跟我说,有一种雪娃娃,三千年才会出现一次,要是有人能遇见,它就可以实现他的任何愿望。” 他说着,还学着喜宝当时的样子,努力让自己笑得很灿烂,“你真的很幸运,竟然给你遇见了。” “噗——” 喜宝想起来这是当初梅子澜被叶荣臻说破了身份,一个人躲出来伤心时,她安慰对方的话,终于被他逗笑,却仍旧哭着说道:“你为什么会来?我是个不祥的人,谁遇到我都会倒霉,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子再来找我了。” “胡说!” 梅子澜有些生气了。 “你怎么会是不详之人?要是按照你的说法,那我出生前父亲病故,母亲也为了养育我积劳成疾,年纪轻轻便离世,我师父是我的伯乐,却最终为我的事精神失常身体欠佳,这世上的人除了你,我一个想要亲近的朋友都没有,我是不是更是不祥之人?” 第二百零七章 真好看 喜宝很不喜欢梅子澜这样说自己。 他都不知道他有多耀眼,又是多少人的救赎。 到如今,每天守在戏院门口,等着听梅畹卿唱戏,已经成了许多人的日常,他怎么会是不祥之人? “你不要这样想,那跟你没有关系,不是你的错啊。” 喜宝想劝一劝梅子澜。 “可你又犯了什么错,要这样消磨自己?”梅子澜反问。 “我,”喜宝缩回头来,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犯了错,犯了很大的错,是我害死了申良君,间接害死了我师父。” “害死申良君的人是宇文良,让刘老板含恨而终的是这个社会,不是你。”梅子澜继续劝说。 “不,你不明白。” 喜宝连连摇头,她有许多苦衷无法对别人言语,只能闷在心中。 “我怎么会不明白?” 梅子澜说着,给文中君使了眼色,示意他带着人走远些。 文中君心里虽有些计较喜宝有事不与他说,但也是没奈何,只好领着小丫和蓉雀默默退下。 梅子澜于是伸手去扳过喜宝的双肩,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纵使有错,也罪不至此,趁着还有机会,你该改过自新,补偏救弊,而不是这样自暴自弃,反叫真正犯了错的人逍遥法外。 你是个聪明人,你该懂这个道理。” 喜宝当然明白梅子澜的意思,她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她觉得自己丧失了报仇的资格,因为知道有人在行动,所以她自动把自己算在了该死之人的行列里了。 见喜宝神情松动了一些,梅子澜乘胜追击,从大衣口袋里取出几封信来,递到了喜宝的面前。 “你说我是多少人的救赎,这话不假。但你有没有想过,又有多少戏迷,每天都在盼着你回归?这几封信是易先生和刘记者得知我要来奉天,特意拜托我转交给你的。 得知你的遭遇,易先生和刘记者和文化界诸多人士联合声援你,给宇文世科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他们写这封信过来,就是想要告诉你,你不是孤军奋战,你还有他们在撑腰,希望你不要继续消沉,你要坚强起来,才能反过来成为他们的力量啊。” 喜宝接过信来,大恸,终于转醒过来。 她已经犯了许多错误,不能再犯更多的错误。 好不容易来人间走这一回,起码要做成一件事情,才不会白来一趟呀。 如今也唯有继续把戏唱好,才不至于再辜负更多的人吧。 想明白了这件事,喜宝忽然有余力去关心梅子澜了。 “你忽然来我这里这么些天,冯先生没意见?” 梅子澜轻笑:“我算上路上的时间,都已经出来四五天了,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喜宝略显尴尬,忙探头喊人:“蓉雀,小丫,快出去买菜,我要招呼客人。” 大过年的,哪里能买到什么好菜,最后文中君没法子,亲自去常去的饭点点了外带拿回来吃。 直接请梅子澜去饭店吃是不行的,位置早两个月都订出去了,只能在家里现做。 梅子澜是趁着封箱,有两天空闲,才过来看喜宝的。 原来和冯耳说的是初一准回去登台,如今都初二了,他还没见人。 饭桌上说起这个事儿,他还直言亏大了。 初一不登台,没捞到好彩头。 喜宝一阵内疚,“要不你等火车一通就回去?兴许还有戏院愿意给你发彩头呢?” 梅子澜冲她哈哈笑。 “何必那么麻烦?你等着吧,不出半日,冯先生准带着戏班杀过来了。” “杀过来?”喜宝一怔。 “嗯,”梅子澜放下碗筷,郑重宣布,“其实奉天有人请我过来唱戏,来你这儿之前我去签了半年的合同。” “你来奉天唱戏?” 喜宝更惊,就连文中君和两个小丫鬟也吃了一惊。 但凡在北京唱得好的,除非是去沪上挣快钱,不然谁愿意出来? 以梅子澜现在的名气,无论男女,旦行里几乎无人能及。 他在北京能过得比谁都好,何必来奉天重新开始? “嗯。” 梅子澜却笑得云淡风轻,“北京待久了也腻,出来透透气,顺便学些新戏,对我也有帮助。” 这倒是真的。 喜宝也是来了奉天之后,才又把《罗章跪楼》这出戏唱火了,偶尔换个地方生活,吸取一些地方戏的特色,融合进京戏之中,本就是京戏发扬光大的根本。 喜宝这样想着,忽然敛唇笑道:“不过我有点失望呢。” 她说着与梅子澜对视,忽然很认真地说道:“还以为你是为了我才来的。” 梅子澜神情一滞,气氛忽然安静下来,文中君和两个丫鬟很是识趣,默默收起碗筷下了桌。 “你希望如此的话,那就是吧。” 喜宝单挑了下眉毛,她好像从未如此认真地打量过梅子澜的面容。 眼下两人中间只隔了一把椅子的距离,仔细听的话,甚至能听清对方的呼吸声。 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梅子澜已经长得这么好看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梅子澜还只是个看得过去的小男生。 一张脸上总有说不尽的故事,却总给人一种自卑胆小的感觉,很容易让人生出保护欲来。 如今的梅子澜,脸上依然有说不尽的故事,但却已经不再自卑,不再胆小。 他把这些情绪很好地隐藏起来,化成令人欣赏的内敛与含蓄。 不唱戏的时候,他常穿一件白色衬衫,若是冷,就再加一件外套,吃饭时会挽起袖口,露出血管分明的健康小臂。 他比一般人更爱干净,干净到他每一块皮肤都是冷白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紫罗兰香气。 喜宝看着看着,竟不经意有些双颊发烫。 她忙的收回目光,“切,你这回答,当真敷衍得很。” 喜宝说着,快速扒了几口饭进嘴里,看起来又像在专心吃饭了,梅子澜却忽然问道:“你不好奇我签了哪家戏院吗?” 喜宝还在想她刚刚竟然脸红的事,心道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想对兄弟下手,随口问道:“哪一家,总不会是我那一家吧。” 梅子澜却不说话了。 喜宝一愣:“真是和平大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