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府君子》 第一章 何为君子(1) 何时才是离去之人的归期? 一壶浊冽的清酒,一位胭脂浓重的妖姬美人,一轮鲜红的血月当空,亦或者是一句温柔入骨的呼唤声。 总而言之,看不到头。 浓夜兼墨暗,月色并苍凉。 从远处尘封多年时日的深山野林中传来低沉压抑的银铃声,一乘墨红的花轿雕着一幅鹤唳红月图,逆着垂哀的夜色徐徐而来。 待到花轿过了乌木枝头,几只寒鸦便落在了花轿上,抬轿共有八人,身着素白麻衣带着圆边黑帽垂着头,笑的阴凄面色苍白腮涂血红胭脂,谧着声一言不发的抬着红墨花轿入了城门。 一片红白相配,极为刺眼。 一股僻静夜风吹过,花轿的烫金垂帘随风而扬,四方花轿内坐着一名穿着红色嫁衣披着喜帕的女子,玉手搭膝,指尖枯瘦苍白布满乌色的血痕,那血红的发间喜帕扬起露出了这位新娘的面容,娘子红唇白面,一双漆黑的瞳孔下皆是不甘的眼泪,嘴角却绷着绝决的笑意。 故陵城内则是一片风火热闹之色,炊烟不绝笑色不断,满头的璀璨明灯绚丽烟火,等到烟火炸开在天际的时候,灯火璀璨的映红半边夜色划破夜空,待到一声夜鸟啼叫惊起月色之时,这故陵的夜便算是姗姗来迟了。 城门烽火台上立着一名腰侧佩剑,面容俊朗的黑衣男子,男子轻闭着眼眸双手背身,便是从那站定如松的身姿之中便可知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城门下的巡查的官兵见这位男子从未时起便待在这里,起初还有意劝着拦着,男子不为所动不听言语,几个时辰过去,倒也懒得搭理。 官兵喝了一壶梨花白,感叹道:许是哪家的痴情公子罢了。 “来,再喝一个!” 官兵巡查之余偷的闲时喝酒,却不见一乘血红的花轿入了城门。 那道细碎的银铃声从城外的荒林之中入了喧嚣的城内,四周前赴后继之人似乎都未听到那突兀的声响,烽火台上安静许久的男子缓缓睁眼,一双锐利的眼眸望向那枚挂在红轿上的银色铃铛,几乎是稍瞬之时喝的酩酊大醉的官兵抬头之际瞧见那烽火台上的痴情男子飞身跃下,不由得惊叹出声拍手叫好道:“好身手啊!好!” 男子转手夺下花轿上的银铃便消失在浓郁如墨的黑色之中,抬轿人欲追上前去,轿内却传来女子满不在乎的笑声。 “别候着,走吧。” “走了走了,再晚些云桥便要关了,到时候可祈不了福了!” “是啊,一年就这一回时节,我还期许寻一个好郎君了,小莫,你快些!” 各家阁中姑娘挨家挨户的前去叩响闺中密友的房门,嘴上虽是不停的催促之声可脸颊上的喜色却是骗不了人,在灯火浸润的眸光之中,雀跃的望向这故陵每处大街小巷交汇的尽头。 今日正是春至,春日时节冰雪消融,大片的积雪顺着青黑的乌木桩流入明媚夺目的落徽河中,故陵有传,在春至之夜好人家的姑娘手执荩花灯,里头摆着莲花样的灯盏,那灯盏血红,盏中还燃着油,倒是漂亮。 “红莲?” “那可是招鬼的东西。” 一座立于落徽河中心的极富盛名的庞大青楼,环灯绕水曲声悠扬,刺耳嘈杂的筝鸣声夹杂着尖细的女人歌喉,其实并不动听,但过往商客瞧见其辉煌模样由衷赞叹之余便也一股脑的扎了进去。 青楼低处人声鼎沸热火朝天,顶楼却僻静典雅的格格不入,廊台朝月面向凛凛河水,通天的红幔血纱炙热的突兀,蝶扇四开灯火葳蕤泛着青烟,红幔飘扬之下掠过几个模糊浓艳的娇弱身影,身影的主人最终在一方长榻前止住了细碎的步子,端着酒盏谦卑的跪下,额上花钿唇脂青黛轻垂下眼睫如丝一般的看着长榻上的人。 是位女子。 墨黑青丝散落一袭猩红长袍之上,像是一只熟睡多年的恶犬挣脱了厚重的锁链重获自由,周围浮动的气息似乎都因为她的存在而附庸的低压沉闷。 避开身侧女子递到唇侧的葡萄,李择喜抬眸看着漫溢于河水中的红色莲花。 “一群蠢货。” “认同。” “下楼看看。” 司鬼恋恋不舍的推开怀中衣襟大开的美人,起身笑道:“今日择魁,你看中谁了?” “如今的花魁还有看头?” 男子将银铃收袖,疾步向落徽河岸而去,俊逸的模样惹得周遭赴宴的女子纷纷暗送秋波,止了步子媚眼如丝看向男子,那股腻歪劲都要活活黏在对方身上了,那男子却只是看向落徽沿岸的琳琅满目的秦楼楚馆,不由得皱了皱眉,有些乱了方向。 鬼知道李择喜又去哪个青楼了。 拦下了位急忙赴会的白衣公子,男子低声问道:“今年故陵花会择魁,在何处?” 那白衣公子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却也不失礼节笑应道:“那必定是在月鹤楼啊,公子是外地人吧,这择魁之处都不知道?公子你可听我说.....” 白衣公子本想拉着男子畅谈一番,对方却并不留情面转身便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真是无趣。” “浮生梦回头,千年载......” 今朝便是故陵城逢时年一次的花会,此为传承多年的习俗从无片刻怠慢,比上元中秋春节要更加盛大热闹,皇室贵族宴请全城百姓赴宴,客者无论尊卑需提一盏烬花灯步过落徽河上的云桥,酉时通桥,戌时闭桥。便可在各家青楼所设的花船上头寻乐饮酒,听曲奏乐,待到子时夜盛,另择一位美艳无双的娇娘夺得烬花冠,便是故陵的新花魁。 今年的花会有所不同,而是各家的花船停靠在月鹤楼前,由月鹤楼当东家操办花魁宴。 金鹤灯盏上烛火交映,众家华服加身,烬花灯点亮了整条故陵落徽河。商贾贵人前往落徽河上雕着双影牡丹朝凤的沉香花船,绣有戏水鸳鸯的金丝绢裹着御房茶食,桥旁牡丹娇艳花开,天香国色,月影入了满江碧水,如沉了一块剔透的玉璧。 花船上聚了群才色双绝的小娘子,琵琶声声,嬉笑声回荡在花船之上,风姿映月,小娘子们含着期待的笑意看向临近的月鹤楼。 “听说李大人也来了。” “李大人此次直接来了月鹤楼,可是已经有了心仪的花魁娘子?” “李大人可真是被月鹤楼那群狐狸精迷住了?都多久没来我们这里了?” 娘子们放下手中的琵琶,拢起了额前青丝笑应道:“月鹤楼的那些姑娘都是些新面孔,李大人自然会有些新鲜劲多留恋一会,不过花音,你这么心心念念李大人,可另有所图啊?。” “想什么呢?”花音收回目光,叹道:“不过平日大人最为牵挂我们,今日怎会被那些女人缠的忘记我们了,得是有些不情愿。” 一名小娘子凑上前跺了跺脚,手里揉着绢巾,咬着嘴角委屈道:“肯定是的,平常李大人总是最疼我了,今天怎么眼神全在月鹤那些成精狐狸的身上,肯定是秋梦又惹大人生气了!” 名为秋梦的琴娘正拂着箜篌,回眸看向楚儿那气急败坏的模样,道:“你可别泼脏水给我啊,如若不是你太过扭捏,许是大人才不会看上别家姑娘,要错也是你的错啊。” 楚儿道:“才不是呢!” 原本其乐融融的众人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好像是快要打起来了,连忙将两个小娘子拉开,花音伸手点了点楚儿的额头,责怪道:“你们几个还想李大人真得心许你们啊?就算李大人对你们再好那也是位女子,骨子里自然还是喜欢男子的,你们有什么可争来争去的?若是图钱财也就罢了,你们几个可别给我动了真感情。” 秋梦低笑道:“花音姐姐倒是一堆道理可说,当初李大人拂了你的约转头去了月鹤楼,是谁哭了三天三夜骂了几日的负心汉还死活不愿接客的?” 花音闻言面色有些尴尬,不去回答秋梦的话。 “听说今日从铜雀城来了一个美人,别有一番风味,应该对你的胃口。” 司鬼随着李择喜下楼,有一搭没一搭的找着话说。 李择喜道:“让你来人府做事,还真当选妃了?” 司鬼道:“地府多无聊啊,难得来一趟人府还不准我看看万千佳丽了,不过听说你这次来人府还拂了星野的意思,平日你不是最把她放心上了,这次是怎么了?” “做事罢了。”李择喜眸子压低了几分,嗓音有些疲惫,道:“花会结束,你立刻给我滚回去。” 司鬼闻言一脸不情愿,道:“自己留在人府游山玩水,居然让我替你陪着星野,太过分了。” 出乎意料的,司鬼此次嘴贱李择喜并没有责怪,相反之下,正色的模样让司鬼都有些不习惯。 “红月要来了。” “嗯,我知道。”司鬼也收了笑色,舒了口气道:“我会看好她的,你放心。” 两人轻步下楼,人声喧闹的鼎沸,一名八尺高的壮汉被两名艺妓搀扶着上楼,在转角之处遇见了两人,艺妓见状娇羞一笑,轻声道:“李大人,司鬼公子,好久不见了。” 李择喜轻笑带过没有多说一句话,那八尺壮汉却突然睁眼看着李择喜,眼睛好似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猥琐且兴奋,壮汉喝了不少酒,面色黑红满眼酒色,抬着手就落在了李择喜的衣襟之上。 “我的天勒,我咋不知道月鹤楼来了这么一号人物啊,美上天了,告诉哥哥多少钱一晚,哥哥有的是钱。” 壮汉嗓门很大,许是过于激动音色又高了几分。 此话一处,艺妓的脸色变了,一楼忙的不可开交的小厮脸色变了,为首的艺妓姑姑脸色变了,就连平日关顾月鹤楼知晓李择喜脾气的官家公子老爷脸色也都变了,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楼梯的转角上。 有些不知晓的人低声问道:“怎么回事啊?” 一位长相周正锦衣华服的贵族公子放下了酒杯,同样低声道:“你不知道李择喜吗?” 那人摇摇头道:“不知道啊,谁啊?” “等会你就知道了。” 有人叹道:“好好的花会,又要死人了。” 司鬼看着壮汉口出狂言的模样给他疯狂的递着眼色劝壮汉不要再说了,怎知壮汉压根没看他一眼又拽了拽李择喜的衣襟,一边留着口水一边手往上头摸索。 扶着壮汉的艺妓冒了几颗冷汗。 司鬼只得侧过身掩面叹息。 等到叶凌来到月鹤楼的时候,便看见李择喜一脚踩在一个壮汉的脑袋上,那壮汉掉了几颗牙齿满嘴鲜血口中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李择喜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壮汉喋喋不休的嘴,神色阴翳的带着毫无笑色的笑意,李择喜抬眸睨了一眼叶凌,叶凌当即会意,将腰间的短刀递给了李择喜。 壮汉见状才发现不对,从破口大骂变成了低声求饶,众人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看戏,既不敢起哄也不敢多看,只得有一眼没一眼的打量着,随着一声惨叫,众人只看见一道血迹从壮汉脖颈出涌出溅在了月鹤楼上好的地毯之上,其余的小厮见怪不怪的捂住想要叫出声的新客。 不过大多数的人识趣的闭上了嘴。 城门失火也就罢了,他们可不想殃及池鱼,也不想那池鱼是自己。 一名艺妓小心的越过血迹朝那壮汉的脖颈上丢了一块麻布,又从胸前取出一枚精致手帕递给李择喜。 李择喜垂眸接过手帕,淡声道:“怎么样了。” 叶凌道:“来了。” “走。” 叶凌颔首,侧身给小厮丢了句话。 “把这里清理了。” 小厮俯首齐声道:“是。” 第二章 何为君子(2) “这女人太狠了吧,直接把人脖子抹了,什么来头?” 一位身着景泰蓝袍的公子看着小厮见怪不怪的将那壮汉的尸体拖到后巷,四周之人眼中也没有一点惊慌失措,而是泰然自若的喝着酒听着曲好似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不免觉得惊奇。 先前那位贵族公子轻笑一声,饮酒入喉后说道:“李择喜啊,起初是个商人,深入各个地界,故陵七坊的地契都在她手里,南山也是她的地盘,又与烟安的那个贺煜舟关系不错,据说太后也和她交好,两人一个占着北边,一个占着南境,都是嚣张跋扈的主,能避则避吧,她就是个疯子,和贺煜舟一样。” 蓝袍公子闻言啧啧称奇,好奇道:“此话怎讲?” “这倒是知道的人不多,我便说个头话,你可别传开了,到时候受罪的可是我。” 蓝袍公子作揖礼道:“那是自然。” 贵族公子坐直了身子,身旁陪同的艺妓倒了杯酒,等到贵族公子一饮而尽,才娓娓道来。 “你知道七坊中的徐家吗?” 蓝袍公子颔首道:“怎会不知,徐家乃是故陵七坊之首,虽非官场之家却也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不过听闻前几年不知何缘由没落了,一夜之间地动山摇另换新主由姜家接手。” 贵族公子道:“那哪是没落啊,是那徐宜君惹到了李择喜,才落得这个下场的。” 话题一出,有不少人醒了酒凑过来起哄问道:“然后呢?公子快说。” “徐宜君则是徐家二脉的小姐,莫约四十来岁,人老珠黄迟迟不嫁,非要留在徐家等着老头子咽气继承家产,可话说回来,徐宜君上头还有一位兄长,大她几岁手段高明颇有威望,老头子咽气肯定得是儿子继承,更何况徐宜君还是个庶女,简直是痴人说梦。” 旁听之人不解问道:“话虽如此,可这和李择喜有何关系。” 贵族公子轻叹一声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徐老头子和李择喜是故友,他帮衬了李择喜不少事,李择喜也替徐家暗中推波助澜才得以让徐家坐上七坊首位,此后断了些联系却也是心照不宣的好友,徐宜君为了继承家业,竟然杀了自己的兄长还嫁祸给了自己嫂子,又亲手掐死了自己奄奄一息的父亲,本来就等着徐家长老把家产给她,这事却被李择喜知道了,你们猜,怎么了?” 众人听的入神,见贵族公子卖这关子几分不快的催促道:“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那李择喜屠了徐家满门,血流成河一地的尸体残骸,老弱妇孺都不放过,尸体被拖去了寒雾山喂了野狼和恶狗,此事还没完,李择喜又带人挖了徐家祖坟暴尸荒野,还扬言说她给徐老头子立下的家业,没有一个人能拿走,这不就是疯子吗?” 蓝袍公子道:“徐家到底也是个大家族,灭了满门官府可有彻查?” “那又何用。”一位看似不惑之年的男子若有所思一笑,看着酒盏中平静的清酒有些出神,众人将目光落在男子身上,男子久久出声:“在山河城的王是令帝,在故陵城的王是她李择喜,别说是后宫官场,仵作官府,捕快衙门,风月之地,都是她一人在只手遮天。” 三人离开月鹤楼之时,花音带着一群艺妓围了过来小心的拦住了李择喜。 花音长得漂亮,说话柔软甜腻,李择喜初遇花音是在一座水中凉亭,那时也是深夜,花音跌跌撞撞的跑进她的身边,乞求着李择喜救她一命。 有缘便救了,花音懂事,她也挺喜欢。 花音轻声问道:“大人要走了?” “手头有些事,你在月鹤楼等我。” “那花音便在月鹤楼等着李大人,李大人喜欢的青花酒花音也带了些。”说着,花音便朝身后拍了拍手,随行的青楼小厮端上了两壶酒坛,花音道:“花音等着大人,不聚不散。” “嗯。” 李择喜让叶凌往花音的手中塞了一只沉重的钱袋随即没有多说一句话的拂袖而去。 看着李择喜的背影,方才落在花音眸中的欣喜笑色顿时暗淡的没了踪迹,其余小娘子见李择喜离开才舒了口气围在花音身旁,羡慕道:“真好啊花音,李大人多看重你啊,出手就是十两黄金,何等的宠爱啊!” 花音却没有一点喜色,只是恋恋不舍的看着离去之人消失在夜色之中的那抹高傲的血红,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钱袋,花音眼中竟泛起了泪痕。 “花音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还哭上了?” “她不会来了。” 花音知道,李择喜的财是补偿,她不会来了。 夜色琳琅人群如眷,李择喜向来不喜欢人群熙攘,叶凌领了一条僻静的路。 终点是一处桥头书阁,八层木楼,漆红画栋飞檐雕梁,书阁坐落在一处小院之中,环花小庭流水长廊,院中花开正茂融着遣倦的春色,院中大门上挂着一副题字“野阁”的黑金牌匾,两尊青铜狮子长鬃吊目威风凛凛。 司鬼看着那牌匾不由笑道:“怎么在人府寻了个住处还得用冥王的名来提字?” “什么时候你的话变的这么多了?”李择喜睨了眼司鬼,司鬼见状收了笑色,转而看向叶凌,问道:“叶凌,这大半夜的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 叶凌侧身推开院门,先朝李择喜俯了下身子,才答了司鬼的话。 “大人召集了九鬼商议。” 九鬼。 司鬼的脸色可谓是瞬间就垮了下去,有种苦不堪言死了爹娘的疼痛模样,还没等他拔腿离开野阁,叶凌便会意了李择喜的眼神拔出腰侧的利刃挡在司鬼面前,肃声道:“司鬼大人,这是李大人的意思,还希望不要让属下以下犯上,坏了规矩。” “我哪有那意思啊,哈哈哈哈哈.....我简直开心死了哈哈哈......”司鬼看着面前的刀刃觉得头皮发麻,不轻不重的干笑两声,随即回头给李择喜那臭的要死的脸色赔了个笑脸,尴尬道:“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进来。” 等到叶凌收刀后司鬼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便跟着入了阁内。 其实司鬼倒不是害怕那群所谓的兄弟,只是他天生就是个活人命,习惯热闹惯了,若非冠了个死人的头衔他自然是不愿意待在地府一日,那地府简直一言难尽,终日只有鬼怪处决的惨叫声和遍地腐烂的尸首和白骨残骸,所以地府出来的东西,尤其是地府的官几乎都疯了。 比如李择喜,比如叶凌,看起来就不像是正常人。 “哟,很不错!”阁内收拾的雅致不俗,司鬼边摸索着边念着名:“瞧这紫金柏木多漂亮,这还有金丝楠木啊,铜雀檀香木!这种贵如黄金的木头你是从哪里搞到的?” “花钱。” 倒是回答的言简意赅,司鬼却看着面前的木头越看越不对劲,问道:“不过,好看是好看....你这些木头.....怎么都是做棺材的木头?” 李择喜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八楼的长廊修筑的奢靡浓艳让人有些不舒服,灯光昏暗泛着红光,脚下几分柔软,司鬼只是低头看了眼,却起了兴趣。 “啥玩意?” 一张华丽至极的绒面地毯上绣着些衣着富贵的仕女,那群仕女朝着一座庞大的山脉叩拜,山脉之上苍穹之下吊挂着一个人,看不清面貌只是一道模糊的身影,似乎日暮西沉还是什么,山边血色低压令人心生不悦。 李择喜道:“人府多年大旱颗粒无收,皇室的公主,后宫的嫔妃,贵族的千金扬言要为国效力解决饥荒,拉了个替死鬼献祭给了昆仑山。” 司鬼皱眉道:“你还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呢?” “关你屁事。” “......无趣。” 一张雕刻华丽的朱红大门,两盏昏暗的灯笼,推开是扑面的阴气。 来自不同的两群人。 司鬼皱了皱眉。 他知道李择喜路子野手段高玩的大,可他倒是没想到李择喜玩的这么大。 推开遮挡的屏风,列在三人面前的是百幅不同材料雕刻也不同的棺材,司鬼能感觉到,这些棺材大半都存了东西,而且没一具全尸。 司鬼道:“还真是造棺材的木头,你把这当义庄了?” 李择喜道:“义庄可比不上我这。” “那可不,都是上等货色。”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司鬼身后传来,紧接着司鬼便被人拍了拍肩膀表示问好,司鬼认命一笑,偏偏遇到的第一个就是自己最不待见的人。 “好久不见了,司鬼。” 司鬼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道:“是啊,好久不见了。” 鬼才想见你。 怜长眉一身长衫折扇,脸还是没什么血色,道:“北冥翅木,世间最佳,如今有的北冥翅木都用来做珠串簪子,如此大的木料存在于世,想必花了不少金子吧?” “值钱的是里面的东西。” 李择喜背对众人点着灯,随着火星四溅灯盏点燃,烛火之下映照出李择喜的侧脸,她的唇角带着笑意。 是赞许,赞许之下是狂妄。 “哦?”怜长眉起了兴致,伸手抚摸着翅木棺上的纹路,道:“是哪位绝代佳人?” 李择喜缓缓转过身,端着灯盏朝着怜长眉走来,漫不经心的扯了扯嘴角,随即将灯盏放在了棺材上,灯火照明了棺身前的画像和棺身上的刻字。 衷姒。 “衷姒,肃元帝的贵妃,美艳无双的祸国妖姬,被百官弹劾最终暴毙在翠宫里,肃元帝悲痛欲绝罢朝九日将其风光大葬追封静贵皇后,衷姒已经死了两千年了,她被葬在肃朝皇陵之中,传说那里机关重重暗器水银,虫蛊毒蛇数不胜数,盗墓的都无法深入墓室一步,就连无常和牛头马面都因此收不走衷姒以及肃元帝间死去的皇族,你是怎么把衷姒带出来的?” “用尽手段,没有做不到的事。”李择喜抬眸看着那幅挂在棺前的画,沉声道:“肃元帝宠爱衷姒无度,虐杀百姓斩杀百官都是为了博衷姒一笑,肃朝末年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山川消亡,而衷娰,先为一个绝世美人,再为一位当之无愧的祸国妖妃。” “李大人这是替衷姒感叹?”一位轻纱薄衫的女子轻步的从廊台飞身跃下,看着面前这幅衷妃引蝶图,道:“衷姒一人毁了肃朝便是毁了人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李大人为何如此感慨,哦对了对了,我差点忘记了,李大人曾经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怜长眉笑道:“怎么?你死前是个神?” 司鬼忍笑,难得看怜长眉这装腔作势的人顺眼。 狭小的屋内片刻沉默,安静的诡异,司鬼本想出言相劝两句,只见面前之人凝看着衷姒画像忽然转过身,一把掐住了轻纱女子的脖颈,李择喜用的劲很大,足够把一个人活人掐死的程度,还没等女子挣扎便将她硬生生的拖到了自己的面前,咫尺逼近。 “你说什么?” 李择喜的指尖越掐越紧,女子被掐的喘不过气,面色青僵眸中赤红,直至她看起来真的要咽气而去了,李择喜才松开手将女子甩在了地面上。 “李择喜,你疯了?” 女子瘫坐在地上怒吼出声,司鬼无奈的伸手扶着女子,小声提醒道:“别说了,真想今晚灰飞烟灭吗?” “是她欺人太甚!” 接过叶凌递上的手帕,李择喜擦拭着指尖居高临下的看着女子暴跳如雷的低劣模样。 “婉温,你还没死够吗?” 第三章 何为君子(3) 远处廊台传来一道嗓音亮丽的制止声。 谢婉温朝着李择喜暗咽了一口恶气,却识趣的闭上了嘴,借着司鬼的搀扶方才踉跄起身,神情出奇的恭敬,换上了一幅谦卑的神情回眸看向廊台处声音的主人。 “婉温知错。” 廊台随后进来一位女子,身姿高挑半覆金面锻袍华丽,半张矛盾的面容,娇媚却覆着英气,似笑非笑的眼底却压迫制人心生畏惧,漂亮脸蛋红妆得体,金面半遮格外迷离。 沉檀上前几步不着痕迹的挡在谢婉温面前,道:“沉檀属下乖张莽撞口无遮拦惯了,拂了李大人的兴实属无意之举,还请李大人不要怪罪。” 怜长眉道:“是啊,惯了,还不是你沉檀养出来的好东西。” 沉檀斜眸看向怜长眉,眼皮又压了压。 怜长眉不以为然一笑。 都是成精的鬼怪,谁会怕谁。 “沉檀你倒是护小啊。”司鬼坐在一幅空棺材上,眼色若有似无的打量着谢婉温在沉檀身后一副更加高傲过人的模样,道:“当初用半张脸皮和万岁换来的命,就是这副德行?还真是瞎子蒙眼多此一举。” 司鬼言语戳人,沉檀倒是不恼,道:“沉檀的内事还是不劳司鬼担心了,关上门谈的是自己话,说的人尽皆知到也不好,还是别把心思放在一介无名女流之上了。” 若谢婉温在地府兴风作浪还算是无名,那他们几个算是查无此人了。 “沉檀鬼神所言如此,尔等哪敢多说一句?只不过我想问问,哪家的仆从敢在自家主人的主人头上胡乱撒野,这可乱了规矩,你说是吗?” 倒是没想到一直落府边疆的阿离赴会,沉檀的笑色收敛了不少。 毕竟都说李择喜是个疯子,那阿离就是一条护着李择喜而且栓不住的恶犬。 什么都干得出来。 暗处踏出一双绣珠嵌丝的牡丹绣花鞋,一身嫁衣,阿离的步子沉重缓慢,身后站着一群朝她低头叩拜的厉鬼。 戾气怨气四散在屋内令棺材里的东西都不安静了。 李择喜伸手按在了一幅金丝楠木棺材之上,棺材前的画像是一位女子身着云纱坐在一棵花开正茂的桃树下朝着溪水摆弄着发丝,叶凌看了眼题字,几句附庸风雅的俗诗提到了女子的名字。 拂薇。 庆隆帝的皇后聂拂薇,庆朝亡于四千年前,这具尸首应该是里头怨念最重的。 聂拂薇是被庆隆帝亲手掐死的,三次被后妃陷害滑胎好不容易生下个公主,死后还被过继给了那位后妃,此后这位后妃垄断恩宠成了继后,带人挖了聂拂薇的后陵将她的尸首丢进深山峡谷之中任凭腐烂,还将其女儿折磨数年最后惨死井中。 李择喜的掌心泛出黑雾渗进棺材之中,棺材中的尸首渐渐安静了下来。 怜长眉道:“哟,我离姐来了。” 阿离令了厉鬼退下,冷眼的睨了一眼怜长眉。 “滚。” 怜长眉不以为然的靠在棺材上直摇头道:“果然啊,阿离眼里就看不见人。” 阿离那张苍白的脸在看见李择喜的那一刻才有了些血色,放下灯笼朝李择喜行了个轻礼。 “择喜。” 李择喜顺势接过阿离纤瘦单薄的身子,靠在一幅棺材上轻睨了沉檀,才不疾不徐的开口道:“沉檀,小心引火烧身。” 沉檀轻笑颔首:“那是自然。” 司鬼和怜长眉满脸看戏一样的的盯着李择喜和沉檀两人。 看起来李择喜和沉檀两人不对付,可若不是因为谢婉温的出现,她们两个本是挚友。 至于谢婉温这件事,李择喜也曾劝过,但沉檀态度强硬。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李择喜便看着沉檀一步一步深陷泥沼,直至沉沦。 反正沉檀的死活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众鬼走过棺材,叶凌身手推开了尽头的暗门,疏窗长幔之中摆着九张太师椅,几张太师椅上早就坐上了来客,循着脚步声纷纷回头,起身礼道:“大人。” 屋内点着檀香,从他们进来的时候就闻见了,久居地府的鬼闻不了这种佛味,初生的鬼怪魂魄只是嗅到都能够魂飞魄散,不过他们几个占着修为高倒是无所谓,不过还是打心底里厌恶檀香,李择喜有些怪癖,喜檀木喜檀香,不善修饰的青丝半挽所用也是黑檀木。 司鬼平日喜欢跟着李择喜四处游玩,知晓她有如此癖好,可倒是没想到连久住的地方都燃着檀香,几月前他的寿辰,其余鬼怪送来的都是些奇珍异宝,就李择喜丢给他一块上好的紫金香檀木,虽是千金难求,可老实说。 司鬼承受不起。 就像一个活人收到了一块腐烂发臭的尸块。 叶凌道:“大人召集各位鬼神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驻守人府的鬼神死了。” 叶凌的嗓音有些哑声,许是有些疲惫,不过话却沉重有力,屋内狭小声音回荡的清楚。 众鬼的脸色瞬间都耷拉了不少。 却还是装作听不见。 李择喜见众鬼装聋作哑倒也没有愠色,一字一顿的重复道:“咒泐死了,人府空缺,谁去。” 这回是不能装聋作哑了。 一位避于暗处身环彼岸花的公子柔眉俊目,喝了口清茶才缓缓开口道:“死了?怎么死的?” 司鬼道:“你别瞎操心。” 彼魍微笑道:“哦,那不去。” 司鬼也微笑道:“行,你有种。” 沉檀道:“人府用得着我们?” “沉檀,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一位面红妆娇润的美人柔声道:“前段时间不是有个人夺了皇位吗,屠城之事养出了多少厉鬼事端,你平日不最喜欢这些事吗,把人杀了拖着尸体带到你的座下?” 沉檀道:“你以为我不挑食吗?” 怜长眉扬了扬手中的折扇,道:“若说是最喜欢,不得还是和姬你吗,整日于一些魂灵为伍,人府鬼魄居多,还是你去最合适。” 和姬笑道:“怜长眉,我看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与魂灵为伍如何?你就高尚了,本就是一介普通厉鬼,若不是当年九鬼立都一事李择喜捎上你,如今可有你说话的份?” 何为九鬼立都? 两千年前,地府动乱,天府趁火打劫意图收纳地府为其旁系,带领此事的神明偏偏去寻了李择喜,施压威胁十分高傲,本以为李择喜能够见好就收,谁知道李择喜转手烧了昆仑山带着八只穷凶极恶的厉鬼一跃上了天府,九只厉鬼在天府大开杀戒,李择喜杀红了眼根本不留一个活物,一时间天府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人头满地神观皆毁,天府府君不得不出神庙镇压,可又偏偏不知说了什么话招惹到了李择喜,随后李择喜当着仅存几位神明的面前活活撕下了天府府君的头颅丢下天府滚进了被焚烧多日的昆仑山,一时间四府动荡暴乱,九鬼则将天府立为地府鬼都,此便是九鬼立都。 怜长眉拂扇的指尖一顿,脸色气的难看,一时间也说不上反驳的话,只得不去理会。 一名身披盔甲看似而立之年却是风度翩翩剑眉星目的男子轻笑出声道:“当年九鬼立都一事,各位都是盛名浩大到了如今各司其职不争不抢,怎么到了驻守人府一事就如此针锋相对出口伤人?” “沈遗墨,你别当和事佬了,这件事能与其相提并论吗?”彼魍轻笑道:“人府供奉神佛,可平定鬼怪作祟的还是我们,把自己的手伸向同类也就罢了,到头来骂得还是我们,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谁爱去谁去,可别带上我。我还要回黄泉养我的花。” 沈遗墨本是好言相劝,却莫名被呛,道:“本就是我十殿丢出去的东西,竟然也在黄泉混出了名堂,卑劣终究是卑劣,倒底还是上不了台面,整日泡在花花草草之中,真不知地府要你这种混吃等死的东西干什么。” 彼魍闻言倒是不恼,道:“这不,我还没说什么就原形暴露了,所以我说啊,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装腔作势的给谁看呢。” 和姬道:“这种事一般都是星野拍板的,她自己不来?” 李择喜抬眸道:“她忙。” 众人见李择喜开口顿时收了针锋相对的气焰,看起来格外恭顺乖巧。 “没人去?” 一片寂静,皆是沉默不言面面相觑,阿离见状开口道:“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前往人府,此事交给我即可,我曾隶属边疆,也为活人,后为厉鬼,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东西,厉鬼惧我,我亦能够解决。” 司鬼道:“阿离不能去。” 阿离皱眉道:“何故。” 阿离是厉鬼头子,隔个几百年就得杀上千人过过手瘾,其实不是本意,而是控制不住自己,这就是李择喜当初把阿离放在边疆的原因。 彼魍扬唇道:“你说呢?我们年少有为的沈公子不就是在边疆好好的打着战,然后被你一爪子掏出心脏死的。” 沈遗墨脸色一僵。 好汉不提当年残。 李择喜抬眸一笑。 “我呢?” 第四章 何为君子(4) 那是确实不太妥。 李择喜留在人府,哪天一个不顺心都能拿故陵城开坛祭天了。 沈遗墨干咳一声,僵笑道:“我突然觉得我能够胜任驻守人府一事,不就管一群作天作地要死要活的凡人吗,小事都是小事。” 怜长眉道:“是啊是啊,就算遗墨兄日理万机无暇顾及,我整日无所事事闲云野鹤的也能过替择喜和遗墨兄分担一二,这都是我们这群挚友分内的事,你说是吧,川珺兄?” 怜长眉说着说着拍了拍身旁靠在太师椅上从未开口快要睡着的一位公子。 公子闻声缓缓抬眼,一双含情柔水的桃花眼俊色不倦,琥珀长袍灿金高冠,还带着些刚刚苏醒的倦怠感,有些疑惑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川珺兄一定能够与我共度难关的。”怜长眉笑着一把搂过满脸狐疑的川珺,朝着川珺眯了眯眼似乎在提醒他顺着自己的话说,不然人府就要被李择喜一锅端了。 川珺倒是看明白了,扯了扯嘴角道:“是。” 和姬淡声道:“既然川珺和长眉都这么说了,那和姬也在所不辞还请大人吩咐。” “此事并不是和你们商量,是通知。” 司鬼本欲开口劝说一番,却被彼魍拦住了。 “既然是择喜已经决定的事我们也不好多加阻拦,不过既然今日商讨之事并非此事,那择喜召集尔等,可是有更加要紧的事?” 彼魍聪明,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都是几百年没见过的鬼了,破天荒的凑到一起如果只是为了通知一件芝麻大小况且还是尘埃落定的小事,未免太过荒唐。 四周的烛火在李择喜的抬指之际灭了大半,夜风侵袭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众鬼听着屋外死尸拍打棺材的声音久违的感到几分不舒服,收了嬉闹之声,看向坐在主位一脸沉冷的李择喜。 看来是大事。 阿离道:“沉檀,你想要择喜的位置吗?” 沉檀有些不解道:“此话怎讲?沉檀从来没有这种僭越的想法。” “是吗?”李择喜的指尖轻敲着太师椅的扶手,从袖中扔出了一枚银色风铃。 不少眼神落上风铃,话锋转的极快,有人开口道:“凄铃。” “凄铃诞生于葬地之中,那是怨念深重的厉鬼受罚的地方,择喜,你去过葬地?” 沈遗墨起身拾起凄铃,神色担忧的询问出口。 怜长眉扶额道:“择喜都多久没回地府了,怎么可能去葬地啊,你用点脑子。” 沈遗墨冷眼道:“你给我闭嘴。” 李择喜道:“这东西,出现在人府。” 闻言众鬼一片哗然,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惊讶。 司鬼皱眉道:“这玩意不常用啊,现在是只用在葬地做标记的吧,难道葬地有东西跑出来了?” 说着说着,司鬼将目光落在了沉檀身上。 葬地尸鬼众多,葬地的看守之人便是沉檀。 “葬地封印用的是业火,也只有业火能烧的破。”川珺此刻算是彻底醒了,喝了口清茶才不疾不徐道:“如今在座的各位可有人身覆业火?” 川珺一言,似乎柔言询问,实则意有所指。 李择喜笑了。 “沉檀你说。” 沉檀道:“我从未做过,而且无凭无据便将此事扣在我的头上,择....李大人是不是有些感情用事了?我坐上今天的位置不容易,不会蠢到用业火烧开结界放出一只厉鬼,还让其带走凄铃。” 川珺朝着沉檀做了个赔礼的手势,道:“沉檀鬼神所说有理,不过此事乃是在下将其矛头指向沉檀鬼神的,川珺鲁莽还请沉檀鬼神不必挂在心上。” 司鬼真想感叹川珺做鬼四千年都快成修炼精了,问沉檀业火之事问的柔中带刀,向沉檀揽责之事又暗中意有所指沉檀对李择喜出言不逊,真是笑面虎。 “哎呀川珺,大家都是多少年的好友了,何必拘泥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多伤感情。”和姬笑色明亮,打趣道:“沉檀啊,若不是你做的,在座各位那里还有人能拿走炼尸所用的业火啊,难道是你的心腹分去了?” 川珺笑看着和姬,道:“和姬别闹,沉檀鬼神那么心疼谢婉温却也不至于把业火如此重要的东西拱手让人。” 和姬道:“我知道啦。” 沉檀起身道:“绝对不可能是婉温做的,我了解她,或许是有些恃宠而骄在地府初露锋芒,在有些事上捏不清轻重,可她绝不会是这样的人。” 李择喜笑道:“沉檀,你知道放出去的厉鬼是谁吗?” 葬地中的厉鬼,身覆百条命的也排不上号,能够被李择喜记住的厉鬼,要么屠过城要么杀了千万号人命。 阿离和李择喜,都是从葬地里出来的。 这只厉鬼的怨气戾气不亚于她们,那便只有一只鬼。 看得出沉檀已经有些眉目,李择喜道:“跑出来的那只厉鬼,是凉宫。” “凉宫?”司鬼回忆起这个耳熟的名字,道:“就是那个被乱棍打死在街头,暴尸荒野被丢在乱葬岗,然后杀了北境四城所有佛寺庙宇僧人的凉宫?” 北境四城便是故陵,北冥,铜雀和长生城。 这四城的庙宇佛寺加起来足有三四千座,每座佛寺多的百号人,少的几十人,算起来这只厉鬼杀了不止万人。 此事在人府地府天府都掀起了不少风浪,一百年前的事到如今也还是耳熟能详。 不过一般这种事都是由冥王和李择喜出面解决,他们几个也只是听说。 “这鬼什么仇什么怨啊,拉了几万人给她陪葬。”平日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彼魍都不由得因这厉鬼的行径暗骂一声,道:“杀几万人就算了,还偏偏都是些习佛法的僧人,这不是明摆着打天府的脸吗?这娘们真够狠。” 和姬道:“凉宫同我一般也是东瀛人。” 怜长眉挑眉道:“你还怕她抢你的位置?” “你去死啊。”和姬伸手拍了一下怜长眉的肩膀,嗔怪道:“正因为凉宫是东瀛人士,在令土大开杀戒也送不回东瀛,谁知道路上会不会又折腾出事,冥王收了凉宫本想毁了这个后患,可又因为血统之故无可奈何只得囚禁在葬地岩浆之中。” 葬地用业火封印,而在葬地深处的岩狱司中封存的是上古巨兽和早已失去意识的恶鬼,传说葬地岩狱司比十殿五司的地狱还要深,里头的东西要可怕得多。 岩狱司的封印用的是李择喜的血。 凉宫逃出地府,她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沉檀啊,告诉我。”李择喜起身拿起一把在身侧案台上供奉的玉鞘匕首,刀鞘镀金镶石,在昏暗红光下泛着冷色,李择喜的指尖轻滑过刀鞘,低笑道:“从前可有逃出葬地的厉鬼。” 沉檀渗了些许冷汗,神情恐惧她却控制的很好,直至掌心被深陷的指尖刺入鲜血。 “有。” 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沉檀虽有些难以开口却也没有故作姿态,道:“李大人与阿离,还有六只已经被处决的厉鬼,都曾逃出过葬地。” 除了李择喜与阿离是强破了业火,其余的厉鬼都是钻了空子。 “那你告诉我,那六只厉鬼逃出地府,是怎么做的。” 沉檀道:“抹去踪迹销声匿迹隐姓埋名,四只厉鬼选择了荒山野岭为窝不敢再杀一个人靠的是挖坟掘墓以死尸为食,还有两只厉鬼深夜在僻静村庄猎杀活人等到白日便藏匿在沼泽山洞之中。” “那你告诉我,凉宫逃出地府带着八只小鬼,嫁衣花轿大摇大摆的在花会当日入了帝都故陵,还将凄铃挂在花轿之上,既不是销声匿迹,也不是隐姓埋名,她意欲何为?”李择喜转过身,一张阴郁妖冶的面容上满是愠色,还没等沉檀开口解释便将匕首脱指刺出,似乎拿沉檀当了靶位,沉檀垂眸咬唇没有躲闪,匕首刺在了她身后的漆红木柱之上。 “她在示威,她巴不得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她能离开葬地,离开岩狱司,她一个死了一百年杀了几万人的东瀛厉鬼能把我们耍的团团转,沉檀。” 沉檀很清楚李择喜真的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自己,可是她没有,沉檀回眸看向刺在木柱上的匕首,起身拂袍重重的跪在地上。 沈遗墨皱眉道:“沉檀,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你还要护着谢婉温?她就是一个相貌平平狐假虎威的小鬼罢了,到底有什么让你如此着迷的?” 彼魍指尖温柔抚摸着一朵花开正茂却被他一手摘下的彼岸花,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失去水分开始变得干瘪死气,彼魍自觉有趣的看着花,言语中却意有所指。 “花摘了就败了,任凭它活着的时候如何枝繁叶茂盛大美丽,死了终究是死了,丑陋,恶臭,成为一支腐败的残花是它不可避免的结局,可那又何妨,我不只有这一朵花,我有千朵,万朵的花只因我一个人而盛开,而它只是芸芸众生中最平平无奇的一朵,总会有比它漂亮的,茂盛的花破土而出,你说是吗?沉檀。” 彼魍将枯萎的彼岸花随手丢在一旁,抬脚将花瓣轻轻踩碎,只剩下一片狼籍。 和姬与沉檀的关系还算融洽,虽然频频斗嘴可多少还是相互扶持,只是和姬没有想到沉檀与李择喜的关系已经僵到了这个地步,如今发展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或许是真的害怕李择喜杀了沉檀,和姬起身靠在沉檀身边缓缓蹲下,伸手轻搂住她。 “沉檀你已经死过一次了,花了多少的时间和精力你才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这些苦这些疼难道都要因为一个谢婉温一笔勾销?如果凉宫真的是谢婉温放出来的,那你知不知道,你不动手,择喜不动手,星野也会要了她的命,何必呢?” 和姬有些着急,从前她看沉檀执迷不悟就罢了,可如今捅了篓子这份罪还是要沉檀负责,她觉得沉檀真是傻的无可救药了。 “沉檀,你说话啊!”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几道轻重缓急的呼吸声错落着,李择喜倒也不急,只是靠在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沉檀。 半晌,直至空气都有些凝结,在众人审视的的目光下,沉檀缓缓抬头。 “我要娶她。” 第五章 何为君子(5) 李择喜笑了。 “你说你要娶她?谁,谢婉温?” 沉檀颔首道:“是,我要娶谢婉温。” 鬼怪神明和妖与人不同,断袖磨镜之事见怪不怪早就不是新鲜事,不论妖府天府,单是地府这千年来磨镜成婚足有百对,沉檀心悦女子李择喜本就知晓,可她倒是没想到,谢婉温已经把沉檀吃的这么死了。 彼魍叹了口气靠在太师椅上,揶揄道:“沉檀你还真是没救了。” 阿离冷睨了一眼沉檀,低声道:“娶谢婉温?亏你想的出来。” 按照地府的规矩,沉檀娶不了谢婉温,理由很简单,谢婉温配不上。 谢婉温本是个在十殿中地位卑微的鬼婢,靠着沉檀入了冥宫,即不是冥宫的祭司,也并非如叶凌一般的鬼差,充其量就是个跟在沉檀身后狗仗人势的宠妃。 沉檀道:“我会为她提官,只差五天,五天后她就能够成为冥宫的祭司,到时候,她会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冥宫祭司,谢婉温随了你五百年,若是百年一次晋升,层层往上到如今五百年她最多也就是个冥宫鬼婢头子,到祭司这一官职至少还需要五百年,我之前就纳闷了,既然沉檀你那么看重这个谢婉温,为什么迟迟不提拔她,现在我倒是看明白了,不是不升是时候未到,五百年不升这个令人感慨的理由多好啊。”沈遗墨褪下了自己的盔甲,扬唇抬眼,笑道:“敢情在这等着呢。” 怜长眉听着沉檀的话唏嘘不已,不由得佩服道:“你从把谢婉温带回冥宫的时候就盘算好了吧,她的救命之恩要你以身相许,谋划了五百年就等这一下了,我看你别跪着了,得我们来跪,待在地府三千多年,我还真是开了眼。” 川珺道:“要娶谢婉温,那就是在护着她了,那我倒是要问问,凉宫一事如何解决,谢婉温成了你的妻子后就能安然无恙?还是你当真觉得你是她牢不可破的避风港?” 沉檀低声道:“我自有打算。” 川珺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娶吧,祝你们百年好合。” 李择喜颀长的身影被烛火照射在地面之上,直至影子覆盖在了沉檀的身上,面前的火光被遮挡的只剩下黑暗,沉檀嗅到了李择喜身上独有的清檀香和袭卷的戾气,抬眸看向她。 李择喜低笑道:“新婚快乐。” 沉檀道:“你同意了?” 李择喜道:“同意啊,为什么不同意,地府许久没有鬼神成婚的喜事了。” 司鬼朝着叶凌低声问道:“你们大人是不是别人假冒的?” 叶凌轻咳一声,汗颜道:“自然不是。” 众鬼还没嘀咕完,便看见李择喜离开,阿离也追了出去。 “李择喜!” 阿离极少这般失态,看来她是真的急了,李择喜伸手接过了阿离。 李择喜皱眉道:“小心点,摔了怎么办。” “为什么?” 李择喜轻笑道:“什么为什么?” 阿离眼眸有些湿润,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去人府,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李择喜本以为是因为她同意沉檀成婚阿离才着急,却没想到是因为这件事。 看来忍了很久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不能就是不能,如果非要去,为什么不能是桃园为什么不能是北冥为什么不能是别的城池却偏偏在故陵?”泪水顺着面颊落下,豆大的泪珠落在了李择喜的指尖几分滚烫,李择喜伸手将阿离搂进怀中,一只手附在了她的发髻之上轻柔的抚摸,安慰道:“阿离你听着,没关系的,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已经在故陵待了很久了,那些过往对于我来说已经无关痛痒了。” 感受着面前之人的体温和气息,阿离逐渐平静下来,缓缓抬头看着高出自己一头的李择喜,她似若画卷,一双眼睛生的妖冶狂妄,阿离很喜欢,因为在面见众人之时那无尽的冷漠狠戾,唯独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之时,阿离能够看见那独独属于自己的一份令人沉溺的温柔,作为回应,阿离也只有在见到李择喜的时候才会收起锋芒失了仪态。 众鬼见阿离追随着李择喜跑出屋内也都走了出来,看着以满城灯火璀璨烟火满布为背影的两人站定在星辰月光之下紧紧相拥。 和姬轻笑道:“阿离在人府的时候便有许多公子相求,死后回到地府不少鬼差高官都追在后头求好,倒是没想到阿离陷在李大人这里了。” 怜长眉道:“人往往都喜欢比自己强大的人,鬼也不例外。” 川珺出来的着急,却还端了一杯茶,轻笑道:“平日看你舞文弄墨长衫折扇的看起来颇有学识,说的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怜长眉皱眉道:“你在嘲讽我?” 川珺道:“是在嘲讽你。” 怜长眉嘴角抽搐,阴阳怪气道:“行行行,我们川公子可是铜雀川氏的嫡出大公子,川氏可是书法世家啊,那可不都是长衫折扇舞文弄墨的吗?川公子可有何指教?” 川珺扬眉,笑道:“指教谈不上,就是觉得你还有进步的空间。” “得了吧你,几千年了还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呛人。”怜长眉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就看见沉檀也走了过来,伸手将川珺的茶杯夺过,上前一步递给了沉檀,笑眯眯道:“喝点茶。” 沉檀避开,冷声道:“不需要。” 怜长眉无奈道:“还真是不领情,不过集议都结束了,你不回地府找你的谢婉温谈个花前月下?还在这浪费时间陪我们这群俗人呢?” 其实原因大家心里都清楚,往往召集九鬼集会之后李择喜都会收拾一下平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他们。 手段简单,就是找堆浪费时间磨人心志的事分配。 沉檀道:“不会说话你就别说了,怜长眉我提醒你,无论如何,即便你也位列九鬼,但是在地府权利比我高的鬼只有三个,想必不需要我说了吧,所以还麻烦你懂得什么是尊卑规矩。” 怜长眉闻言脸色一僵。 三个鬼无非就是星野,李择喜和阿离,沉檀的确在九鬼之中地位很高,平日几人打打闹闹就她们四个脸色一个比一个臭,相比之下星野还要显得正常的多。 等到沉檀上前几步自个去另一边的廊台吹风,沈遗墨忍着笑伸手拍了拍怜长眉僵硬的肩膀,故作安慰道:“你说你没事惹她干什么,虽然我们几个看起来平起平坐,可是看隶属何处官职如何都有个高低,沉檀再不济手中还握着业火令,都得尊称她一声尸皇,刚刚在里头那是万箭齐发,那时候口无遮拦罢了,你可别真上头以后都这样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怜长眉只觉得怒气翻涌,索性自己把茶喝了,道:“我就不明白了,她都自身难保了还做脸做色的给谁看啊。” “你管人家呢?不过这两人抱够了没啊,欺负我没有小娘子吗?”司鬼看着两人都要粘在一起的模样不由得来气,不悦道:“你们两个够了啊,又不是不会见面了,都一炷香了,阿离你也是,一个边疆鬼王又是厉鬼头子,这周围都是你的部下,看你这样以后都没威严了。” 李择喜缓缓松开手,侧身靠在木栏之上双手环胸朝着众鬼抬了抬下巴,道:“都看够了?” 和姬笑眯眯的点点头:“那肯定看够了,这一年的分量都看够了。” 李择喜道:“行,看够了都去做正事。” 怜长眉脸色一僵,总觉得大事不妙,狐疑道:“什么正事?” 李择喜道:“沉檀。” 沉檀颔首。 李择喜道:“传言烟安城一带出现前朝服饰的僵尸,在山林一带活跃,进了几个村落杀了不少人,村民前去神只庙宇参拜神明相助,虽然蠢钝却有一个聪明的,一个富商家被屠了,富商逃离村落进了一处鬼神庙割血请鬼,那座庙宇在你的膝下,此事由你负责,那些僵尸你可以带走,任凭你处置无需告诉我。” 沉檀闻言眉梢一扬,此事对她来说就是抬抬手的事情,她喜欢的倒是那群前朝僵尸,肉身不损有些人命在身上养的更好,她最喜欢这样的上等货色。 沉檀笑道:“沉檀领命,十二个时辰之内,结果会告知大人。” 看着两人没有一点火药味还相谈甚欢的模样,几人又看不明白了。 见沉檀飞身跃下书阁随即化为一抹紫烟朝着烟安城的方向而去,垂眸朝着李择喜递上了一抹久违的笑色。 笑中胜券在握,风扬美人发,这抹笑藏匿的很好,沉檀相信,只有李择喜看得见。 怜长眉还能看出那抹紫烟的欢愉之色,嫉妒道:“真好啊,沉檀本月业绩第一啊,又有一群前朝僵尸,看把她乐的。” 话音刚落,怜长眉就从李择喜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急忙应声道:“在。” 李择喜道:“铜雀城出现了一群不似活人送葬队伍,披麻戴孝带着几幅空棺材,总是夜半时分叩响城民居所,随后连人带猫狗鱼虫一并抬走,每夜一家已有月余,铜雀城本就信仰鬼神,前去鬼神庙请愿鬼神出面解决,此事由你负责。” 怜长眉道:“那死掉的人?” 李择喜道:“归你。” 怜长眉顿时喜上眉梢,一跃下楼,高声应道:“好嘞!” 李择喜道:“和姬,长生城一带乱葬岗暴动,鬼怪横行虐杀过往商客,这群商客死状凄惨天降横祸暴尸荒野所以怨念极重成了修为更高的厉鬼,虽然长生城已经是一座荒芜的城池荒废多年没有活人居住,可北冥城临近长生城,百姓不堪受苦,无人请愿可长生城共有十位鬼差,解决了这群厉鬼还有这群鬼差死哪去了告诉我。” 和姬道:“是,和姬定会查明。” 李择喜看向暗中用胳膊较劲的沈遗墨和彼魍,淡声道:“有件事,需要你们两个共同解决。” 沈遗墨闻言看了一眼身侧瞪着自己的彼魍,扬了扬嘴角却是难看的皮笑肉不笑,略显为难的回过头,僵声道:“大人吩咐。” 李择喜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彼魍,彼魍察觉到视线顿时附上比沈遗墨更加难看的笑容,更加僵硬的伸手拦住高大如松的壮汉,似若好兄弟一般的拍了拍沈遗墨的肩膀,笑道:“好兄弟一起走。” 沈遗墨见状也伸手拍了拍彼魍的肩膀,力大无比,彼魍只觉得一口老血淤积在口中。 沈遗墨笑的满脸不怀好意,道:“是啊,好兄弟。” “暮南城中修建庙宇之时出土了一尊极大的鬼佛,这鬼佛眼覆红布浑身镀金,出土之时乌鸦聚集出现了黑猪渡河的阴煞天象,这尊鬼佛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暮南城出现了大片瘟疫,给你们两日时间,解决了这尊鬼佛。” 阿离道:“鬼佛?在地府上叫得出名头的的鬼佛并不多,一尊毙汉佛在十殿之处镇压由司鬼看守定不会是,一尊焚葬佛则在葬地坐镇,受万鬼叩拜应当已经褪去了邪念,还有一尊悟靡佛早已消逝多年但也并非十恶不赦定然不会有掀起大片瘟疫还能引来黑猪渡河的天象,如此大凶大恶的鬼佛,可会是释衲佛?” 几人沉默片刻没有什么头绪,李择喜道:“不会是释衲佛。” 司鬼道:“为何。” 李择喜道:“释衲佛在我手中。” 沈遗墨有些惊讶,却也没有多说什么,道:“我会和彼魍共同解决并且查清那尊鬼佛的来源,那便先走一步了。” “去吧。” 等到几位鬼神都纷纷接到任务离开,司鬼一脸期待的等待分配,李择喜看了司鬼一眼,道:“至于你和川珺.....爱干嘛干嘛去。” “是。” 川珺平日就喜静古板像个小老头,闻言倒是没什么不满的,打了个招呼也离开了。 司鬼却有意见了。 “啊?”司鬼满怀期待却被泼了一头冷水,不甘心道:“择喜,给我点事做呗,我这都春至了,除夕到现在我一次都没开张,整天待在十殿和那群小鬼大眼瞪小眼的,我都快无聊死了,你可不能这么区别对待啊。” 李择喜又搂上阿离的腰肢,眉梢一扬,敷衍笑道:“那你想干嘛?” 司鬼道:“如果没事给我做的话你不是要留在故陵吗,我给你搭把手怎么样,阿离肯定要回边疆的,你一个呆着多无聊,而且我还有钱,保证你生活富足。” 李择喜道:“不缺,就算阿离回边疆最后也是回到我身边,况且阿离不太喜欢你没发现吗?” “阿离不喜欢我那不是正常吗,她不止不喜欢我,除了你谁能入阿离眼里啊,诶诶,我不说了我不说了....离姐你别瞪我,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司鬼话还没说完,就被阿离如利刃一般的眼神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行行行,我算是明白了,我走。”司鬼有意无意的避开阿离的眼神,便也飞身跃下楼了。 恍惚之间李择喜听见了司鬼在空中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百年好合!!!” 等到其余人都前前后后的离开,阿离才问道:“沉檀之事,如何解决?” 李择喜避开阿离的眼神,沉眸道:“我会处理了凉宫。” “你知道我不是问你这个。”阿离的身影夺了李择喜大半的视线,轻声细语道:“那谢婉温你打算怎么解决?她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已经很久不回地府了,有些事也没法传进你的身边,或许有机会,你可以回去看看。” “若非是星野还在,我或许百年都不会回去一次。”李择喜的手腕慵懒的搭在木栏上,晚风拂动她的青丝,张扬而冷漠,此处地势绝佳一览众山小,故陵的繁华锦绣此刻全在两人的眼底盛开。 “而且,沉檀会杀了谢婉温。” “杀了谢婉温?沉檀可是说她要娶她,沉檀并无正妻,她既然说了要娶谢婉温为妻,那就是八抬大轿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发妻,杀了她,有可能吗?” 地府绝大部分的鬼怪都诞生于人府,鬼神成亲虽信仰一世一双人,却也能有妃。 “阿离,你当真以为沉檀爱着谢婉温?”似乎是在感叹阿离的天真,李择喜抬头看向此刻的漫天星辰,星火正明,她的嗓音很轻。 “若是她爱着谢婉温,她就不会告诉我她要谢婉温做她的妻子,三千年的共事她的心思手段我自然清楚,浮于表面的鲁莽执着暗地里却是松手放弃的象征,这,才是我认识的沉檀。” 第六章 何为君子(6) 或许是三千年的厮杀争夺共处黄泉年华,李择喜与沉檀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不合常理的话,李择喜便明白了沉檀的话中的意思,作为一种会意,她用了一种别样的方式给沉檀送上了杀死谢婉温的刀。 那把刺进木柱里的短刀。 名为酋鹿,一把在地府上古时期用来处决祭司的黑石刃,这把刀染着数百名冥宫祭司的血,只要用它抹开同为冥宫祭司鬼怪的脖子,鬼怪会被放逐在被时间遗忘的地方,此生都会带着残缺的魂魄飘荡,日日夜夜如此反复没有归期。 这就是沉檀要将谢婉温提为祭司的原因。 阿离却并不明白此事之下的深意,不可否认她是地府位高权重手段极端的存在,可或许是李择喜将她保护的太好,地府中为了权力地位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从未卷入其中,所以她不懂两人暗中浮动的心思。 今夜的李择喜出奇的有耐心,抬眼沉笑看着阿离困惑的模样,温柔的伸手附上美人苍白的脸颊有些强势的转到自己的眼前,话却是对叶凌说的。 “叶凌你怎么看。” 叶凌闻声上前几步,答道:“属下觉得沉檀鬼神会杀了谢婉温。” 李择喜道:“为什么?” 叶凌颔首道:“沉檀鬼神隶属地府三千八百年,许多寻求高位的厉鬼都曾巴结过沉檀鬼神,谢婉温的不同之处便是对沉檀鬼神又某种意义上的救命之恩,相信各位鬼神也都清楚当初谢婉温舍生救下沉檀鬼神一事,更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沉檀鬼神并不会遭遇不测,所以沉檀鬼神只是给了谢婉温一个让她觉得自己伟大无比的结果。” 养其百年忍辱负重宠爱不衰,为其价值蓄势待发忍痛割爱。 阿离垂眸看向李择喜覆在自己脸上的指尖,骨节分明秀窄修长,寒意渗入进她早已早已干涸多年的血肉之中,阿离眼中有些依赖,轻声应道:“沉檀在养一个诱饵。” “是啊,花五百年瞒着所有人养了一个诱饵。”李择喜收回指尖扬唇一笑,转过身子面朝着故陵的山河城池敛目垂眸,叹道:“谢婉温也不负她所望的成了一个善妒猖狂,恃宠而骄而锋芒毕露毫不收敛的人,欲望从播下种子的那一刻,被偏爱包容浇灌发芽,最终肆意生长开始以别人为代价夺取养分,这就是贪婪。” 阿离道:“若是一场戏,沉檀也演的太好了。” 李择喜伸手取下束住青丝的檀木簪,揉了揉眉心,哑然一笑。 “此事说不上是沉檀蓄谋已久,只是恰巧在沉檀需要的时候谢婉温出现了,此后说不上是谢婉温一厢情愿,沉檀或许真的对她有几分喜欢,却谈不上爱,她在地府的所作所为既然我有所听说那么沉檀绝对不会不知道,她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将谢婉温培养成了一个所谓的软肋,是她希望别人认为的软肋。” 阿离心中困惑消散了不少,心中只能感叹两人的城府之深在地府这三千多年以来早已不是寻常鬼怪能够仰望追上的程度,既如李择喜笑色一般也扬起了唇角,淡声道:“所以,有人对谢婉温动手了,那人以为谢婉温是沉檀的软肋,实际上是沉檀希望的结局。” 李择喜回眸给了阿离一个认可的目光。 “一个为人再为三千年鬼的鬼神再宠爱一个鬼都不会全盘拖出终会有所保留,阿离我问你,若是你遇到了一个救你一命陪伴你五百年的低阶厉鬼,你会将自己似若生命的灯笼交给他吗?” 阿离的灯笼本是一盏祭奠亡魂的灯笼,那是她的葬礼之上上用来祭拜她自己的灯笼。 阿离的母亲用其青丝为线,纱衣为纸缝制而成用来指引阿离回家的路。 阿离找到了回家的路带走了灯笼用自己的鲜血将其染红,灯笼里存放的是阿离的记忆,无论轮回千次百次,这些记忆会一直跟随着阿离,初此之外阿离的灯笼能够控制有肉身的鬼魂,对她俯首称臣。 而这盏以阿离的血制成的红灯笼,除了李择喜,阿离从未给过任何一个人。 “不可能。” 几乎是没有犹豫,阿离脱口而出。 “除了你,谁都不不可能。” 李择喜伸手揉了揉阿离柔软的发尾,这是李择喜安慰阿离的方式,三千年来一直如此。 九鬼之中几乎都是死了三四千年的鬼,李择喜并非最为年长的,戾气确是最重的。 阿离死在了边疆,肉身四分五裂破碎在了兵将尸首之中,千里兵甲中一袭嫁衣,壮烈而凄惨。 此后阿离成了厉鬼,屠杀了边疆数万的来往的士兵,万里荒漠风沙夜中汹涌着惨叫声,每一夜风沙退去晨光倾洒便是一地死尸,如此反复数年,直至阿离遇到了李择喜。 她衣红似血,青丝如瀑,逆着暮色垂着指尖朝她徐徐而来,便是看到李择喜的第一眼,阿离便惊讶于世间有如此绝色之人。 一双妖冶的眸子含着笑色更是惊为天人。 除此之外,阿离知道面前这个如她一般的厉鬼绝不简单,她身上的过往兴衰便是远远一望便能知道这故事很长很痛苦,可她却似乎毫无伤痛的模样,淡然而迷人,她用手帕擦净了阿离发梢上滴落的不知几人染上鲜血,擦净后她揉了揉阿离的发梢。 便是这个举动安抚了阿离,任由李择喜在万具死尸狼藉之中牵起她的手带她回了地府。 李择喜是她此生唯一能够毫无保留全盘托出的人。 李择喜道:“是啊,那沉檀又怎么可能把用自己命换来的业火送给谢婉温呢?” 阿离收回思绪道:“所以凉宫不是谢婉温放出来的,是沉檀做的。” “凉宫,是我放出来的。” 一字一句,阿离怔住了,她抬眸看向李择喜深不见底的瞳孔,看不出一点情绪。 李择喜松开指尖,轻声道:“她已经厌烦谢婉温了,而在这场婚礼前,一定会有人出手。” 阿离皱眉道:“泰山府?” 李择喜淡笑道:“或许。” 月色倾洒而下,故陵再次亮起烟火。 阿离道:“可为何放出的是凉宫?她很麻烦。” 李择喜垂眸看着阿离,眼中柔色旖旎,光是看一眼似乎便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她的眼神带着劝阻的意思,柔声道:“阿离,不要再问了。” 阿离扬起同样温柔的笑回应着面前的人。 “好,听你的,我得走了。” 李择喜伸手拦过阿离纤细的腰肢,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笑道:“去吧。” 阿离身后已经站满了等候她的厉鬼,回过身接过厉鬼手中拿着的灯笼,领着厉鬼朝着李择喜行了个离别之礼,在一抹浓重的红雾之中鬼群消散。 叶凌问道:“大人为何不告诉阿离鬼神?” 李择喜没有立刻回答叶凌的话,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地府权谋和纷争由我来解决就可以了,这场与泰山府的对弈之中一定会有人死,这个人可以是沉檀,可以九鬼之中的任何人,可以是我,但是绝对不能是阿离。” 想通了不少,叶凌才松了一直紧绷担忧神色,问道:“那现在,大人要去哪?” “去月鹤楼。” 叶凌抬头看了眼月色,莫约亥时三刻,此时赶去月鹤楼应该来得及。 “李大人?” 走的还是那条归来之时走的僻静小路,却遇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位面容俊秀衣着华贵的公子身后随着几名矮小恭敬的小厮,看起来便是非富即贵的权阀纨绔子弟,瞧见李择喜满脸的意外之喜,上前打着招呼。 李择喜看着面前的公子眼中有些困惑,叶凌知道她肯定忘记了,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贤妃的外戚兄长,穆云舟。” 李择喜道:“穆二少,许久不见。” 穆云舟笑道:“李大人这么晚了打算去何处啊?” “月鹤楼。” “哟,李大人也要去助哪位美人夺魁啊?” 李择喜道:“闲暇无事罢了。” 穆云舟道:“既然如此,穆某也要去欣赏一番,不如李大人屈尊同景某一起?” “无妨。” 临近子时,月鹤楼此时如一位美人伫立水中披上了一袭红妆敬候良人。 夺魁红台修在了一艘雕刻精美的花船之上,云桥掷下的烬花灯此刻已经漂到了河中,随着月鹤楼撒下的花瓣一同汇聚在花船周遭,琳琅灯火热闹非凡。 花船上的宾客早已落座,按照以往的规矩月鹤楼还是给李择喜留下了一个极佳的位置,招待宾客的花姑瞧见李择喜同穆家的二少一同赴宴倒是意外,笑着张罗着二人落座,又叫了两位艺妓陪着二人。 有眼尖的姑娘瞧见李择喜便立刻给花音送去了话。 “花音花音!李大人来了!就在外头呢!”姑娘着急的不行,自己都替花音高兴的不行。 “真的吗?李大人来了?”正在描眉的花音闻言掷笔起身,眼中雀跃之色涌上面容,却在片刻之际又消失无踪,口中还不知念叨着什么。 坐在花音身后的秋梦正上着胭脂,从面前的铜镜中都能看见花音落寞的神色,前来通风报信的姑娘见此也疑惑不已,站在花音面前看着花音困顿苦闷的神色问道:“花音你不是一直希望李大人能来看你吗?现在又是怎么了,苦着一张脸李大人看见了不得生气啊。” “就是啊花音,李大人不来你不开心,来了你也不开心,怎么了你?”秋梦叹了口气停了动作起身走到了花音面前。 花音沉默片刻抬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伸手抚摸上了自己的面颊,问道:“秋梦,我美吗?” “你说什么?”秋梦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昏话,原来这姑娘在想这茬呢,顿时气笑了,伸手指了指花音面前的铜镜,道:“美不美你自己还不清楚吗?你可是花临楼的头牌啊,你自己看看镜子里的人,你不美谁美?” 故陵中的青楼能够成为头牌的艺妓都不简单,除了琴棋书画更需要一张天赐的容颜。 不可否认花音是个美人,身段极佳面容绝对是艺妓中的佼佼者,此时的她穿上了花临最好的行头,青黛红唇浓烈夺目的闪耀,所以秋梦根本搞不懂花音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今日的花音比往日任何一次面见李择喜的花音都要美艳的多。 “铜雀城送来了一位艺妓,名为楚征衣,你们知道吗?” 秋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知道啊,不就是铜雀城献宝给故陵以求两城交合共赢,跟皇室往边疆送公主一个道理,可那又怎么了?” 花音垂眸一笑,轻声道:“秋梦,琥珀,你们见过她吗?” “见.....那还真是没见过,听说一来月鹤楼就被花姑从后门送进来了,脸上还蒙着面纱看上去神神秘秘的,这不我们这群艺妓都在外头准备,就她一个人占了一整间屋子。”说着说着,秋梦似乎明白了花音话中的意思,皱眉道:“你这意思是,你见过那楚征衣?” “她少了一对珊瑚步摇,花姑让我送去了。” 秋梦闻言恍然大悟道:“我说呢,花姑让你送了个步摇回来你就不对了,怎么了,她让你不自信了?你还害怕她把李大人抢去了?我说你别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了,干我们这行的什么绝世美人没见过啊,再美能美到哪去啊?” 秋梦安慰着花音,却见花音的面色越来越沉,秋梦从未见过花音如此模样。 琥珀见状也不由得问道:“花音姐,真的很漂亮吗?” “何止是漂亮,是惊为天人世间难求。”花音苦笑一声,她奉花姑的命去送珊瑚步摇,推开楚征衣门的一瞬间满屋花香,楚征衣笑着接过她送来的步摇,那一张脸让花音永世难忘。 “我见犹怜闭月羞花,肤如霜雪笑靥如花,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似乎世间所有词藻诗句形容的绝代佳人真的活过来了。” 秋梦和琥珀闻言面面相觑片刻可谓是哑口无言。 花音曾见过人称故陵牡丹的闻淑妃,连秋梦和琥珀都觉得倾国倾城的美人,花音只是说了句的确名不虚传。 能让花音如此挫败还能说出如此天大赞美之言的美人,到底得是何方神圣。 第七章 何为君子(7) “芩柒,外头好吵。” “小姐,故陵不似铜雀城,便是这般酒色熙攘人声鼎沸,等到今夜过去就一切好了。” 屋内燃着香炉有些烟雾缭绕的迷眼,芩柒端着一盘不知何人送来的金银钗簪入了屋内便听到自家小姐轻声抱怨着,边安慰着边推开隔绝屋内花枝屏风,本想催促却瞧见楚征衣早已描上了妆只差一身行头不由得松了口气。 “小姐真美。”芩柒轻步走到楚征衣身边,拿起了几支碎玉撒珠的簪子在楚征衣头上比划着,温声问道:“这只珠钗不错,小姐可还喜欢?喜欢的话芩柒给小姐戴上。” “我的行头呢?” 芩柒的手一僵,难以开口道:“小姐....” “怎么了芩柒?”楚征衣回眸看向芩柒,直至瞧见小丫头眼中的为难不已方才反应过来,拢起青丝垂眸失笑道:“瞧我这记性,我都忘记这里是故陵了,我现在在青楼,不再是梨园了。” 芩柒道:“芩柒把小姐的行头都带来了,若是哪日小姐想扮上芩柒再给小姐拿出来。” “不必了,便放着吧,恐怕也没有机会再扮上了。”楚征衣提笔本欲描眉,却鬼使神差的将黛笔落在了鬓角,察觉到自己的举动不止是芩柒想要阻止,连她自己都被这种本能吓了一跳。 楚征衣掷笔一笑,轻声道:“芩柒,去把那件荷月拿来。” 芩柒闻言颔首道:“小姐稍等。” 楚征衣铜镜中的自己,花佃炽燃,柳眉入鬓角,肤白融霜雪。 铜镜中的佳人神情落寞,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自己:“这样,当真美吗。” 芩柒找来了荷月,便看见楚征衣望着窗外出了神。 “小姐,怎么了?”芩柒将荷月搭在一旁,缓缓蹲下身子伸手将楚征衣的葱白指尖握入自己的手中,她的手出奇冰凉如若霜雪渐寒,芩柒心头一酸眼中蓄下了热泪。 “小姐,楚家没落了,梨园也没落了,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小姐什么都没做错,铜雀城主将小姐送来故陵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此处虽不比铜雀梨园,可小姐还能唱曲,那还是我们铜雀梨园大家楚氏的嫡出小姐。” 楚征衣回过头,伸手拭去芩柒眼角的泪色,安慰道:“你怎么还哭上了,听话,不哭了。” 其实不过自欺欺人罢了,楚征衣和芩柒都深知这个道理。 楚征衣今夜必定夺魁,花魁之名只要冠在了楚征衣的头上,那么她此生都会是权贵的玩物。 “故陵真好,不过三月已经冰雪消融春色满园,若是往年的楚氏梨园,此刻还是大雪纷飞冰封千里素裹棠梨。” “庸脂俗粉。” 李择喜看着红台之上衣不蔽体浓妆艳抹的艺妓总觉得头疼,伸手揉了揉眉心。 穆云舟见李择喜兴致不高,许是害怕李择喜甩手走人,赔笑道:“这今日夺魁的盼头可不是这群艺妓,那自然是从铜雀城来的楚征衣,据说,人间绝色可遇不可求。” 李择喜闻言倒是有些兴趣,接过身旁艺妓递过来的酒,道:“这楚征衣什么来头?” “这楚征衣之前算是个梨园世家大家闺秀吧,不是门弟世家权臣后代,祖辈都是唱曲的,这楚征衣继承了衣钵却从未登台唱过,有点金屋藏娇的意思一直都深居简出的,后来不知道楚家发生了什么变故,楚家没落了,这楚征衣的父母都跳河自杀了,这楚征衣没有兄弟姐妹无依无靠的就入了铜雀的一个唱戏班子,一捧即红名噪铜雀。”穆云舟朝李择喜敬了杯酒,清酒入喉暗叹道:“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啊,本来也算是个掌上明珠金枝玉叶的,如今颠沛流离身不由己,实属凄惨。” 李择喜笑的意味不明,淡声道:“唱戏的?” 一位早已踌躇多时意图上前搭话的男子闻言凑了上来,道:“那可不就是唱戏的吗,李大人有所不知啊,这楚征衣的名头有多大,大人你往后瞧瞧,这些权贵都是慕名而来。” 李择喜没有回头,叶凌却回头轻瞥了一眼。 花船上的权臣高官皆是醉倒在艺妓的怀中梦忆温柔乡,面容拙劣体态臃肿满脸淫邪。 有种难言的不悦,叶凌眸子紧锁,又回过头站直着身子。 李择喜轻睨着面前这位容貌平平却一身正袍的男子,沉声道:“你,哪位?” 语气中的不屑大家都听的明白,男子却是不恼,亮出了一枚青铜令牌,笑道:“在下是镇门司的司长余九,久仰李大人大名许久,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镇门司?”李择喜指尖捏着酒杯,故作思考道:“皇帝的人。” 镇门司是令帝登基后设立的死士职,官权不大却算是兵部的头子。 穆云舟闻言一笑,语气揶揄道:“镇门司不是向来眼高于顶瞧不起人吗?别说是李大人这样的从商之人,如我这般的妃嫔外戚更是入不了余大人的眼啊。” 穆家虽为贤妃外戚,这个名头却压过了穆家本身,穆家曾为暮南城最大的门阀世家,其父为南部军统副领,其母娘家则是故陵最大的盐商,穆辰悦入宫封妃后,穆父被封为正三品的高官这才迁府入故陵,却没有太多人知道穆家背靠的金山有多高。 话里话外,穆云舟都在暗暗嘲讽皇室眼瞎嘴斜,吃相难看。 “商妓同路,余大人屈尊降贵来到此处,所谓何事?”李择喜唇角轻扬,却并无笑色,眸子半眯打量着面前这位高官。 余九道:“听闻李大人与太后颇为交好?” 李择喜淡声道:“空穴来风。” 余九笑道:“哈哈哈哈,那是余某听信小人之言了,陆某并无目的,只是想借此和李大人交个朋友罢了,不知李大人可否赏个面子?” 余九端着酒弯着腰一脸的讨好,面前之人确是看都不看一眼。 穆云舟见状劝道:“陆大人还是算了,没看到李大人今日兴致不高吗?” 余九止住了敬酒的动作,看着面前之人阴沉的脸色心中虽是有几分不痛快却也不敢多说几句狠话,找了个还算体面的里头行了个礼便回到了自己的位上。 “就是个女人,谁给她的傲气。” 一句极轻的抱怨声,穆云舟没有听见,却入了叶凌的耳。 叶凌眸子一缩回头看了眼气的满脸涨红的余九,本来以为没人听见的余九察觉到了叶凌的视线有些心虚,喝了口酒便撇过了头。 叶凌侧身看着面色波澜不惊还与穆云舟谈笑饮酒的李择喜,松了口气。 许是没有听见。 那余九就不用死了。 “叶凌,你刚刚有话想说。” 李择喜把玩着见底的酒杯,没有看叶凌一眼她便能知道这小木头的心思。 叶凌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才知道李择喜在问着楚征衣一事,答道:“属下只是觉得.....” 李择喜轻笑道:“觉得楚征衣可怜?” 叶凌道:“是。” 李择喜抬眸轻敛,笑色困顿。 “你以为她不知道吗?” 夜色浓郁如墨,月色琳琅苍茫,春风扬起帷幔轻纱,花落落徽满河春色,子时夜盛暖客的艺妓舞闭谢幕,花船上的琉璃灯盏烛火葳蕤而渐暗,众人噤声屏息的凝看着那垂着红布的三尺红台,等到一声箜篌琴奏,红布落下。 等到看到楚征衣的那一刻,叶凌看见李择喜一直觉得无趣的脸上都涌上了一抹惊色。 叶凌见状朝红台往去,也倒吸了一口寒气。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女人美到这种程度。 一袭荷月红纱,青丝无饰散落及腰,红衣嵌白肤,华发映红唇,柳叶桃眼相映娇色如花媚,垂纱赤足腰肢轻盈如三月春色阳盼柳随风而动。 琵琶声声响彻落徽,美人月下起舞,众人纷纷噤声凝望,那红台上翩翩而跃的美人如若天仙下凡不似活人,似为天赐不可亵渎。 穆云舟睁大了一双俊目,颤声道:“这.....这是何等绝色啊!” 秋梦和琥珀本来想出来看看让花音自愧不如的楚征衣到底长的是什么狐媚样子,却在看到楚征衣在红台上起舞的瞬间惊的哑口无言。 秋梦怀疑自己看错了,回眸道:“琥珀你看见了吗?” 琥珀看着楚征衣好像丢了魂一样,愣在原地,久久答道:“看到了看到了....秋梦,这真的是活人能够长成的模样吗?” 现在两人才觉得花音的反应还算冷静了。 楚征衣的模样,似乎是世间所有的不公都朝她无条件的倒去,造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绝色。 台上流离,台下纷争。 “多少钱!多少钱!” “三百两白银!让她跟了我!” “一百两黄金!我必定让她夺魁!” “哈哈哈哈,她是我的!” 挥动水袖之时楚征衣听到了这些话,意料之内却还是心中苦楚的蓄下珠泪。 如今的她就是这样,逢迎公子,笑对权臣。 今夜子时后,她就不再是高傲的她了。 泪眼朦胧在转身之际她替自己拭去了眼泪,又再次扬起明媚动人的笑色,却在一群官臣贪婪的丑恶模样之中看到一个极为特别的人。 她手撑着下巴,笑看着她。 一袭红袍,如血染唇,绝不媚色,阴郁狂妄继而摄人心魄。 楚征衣看着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瞳孔竟觉得心惊肉跳的错愕。 而她眸中含着似有若无的低沉笑色,没有打量没有刺痛楚征衣的审视,而是一种欣赏。 察觉到了楚征衣的视线,李择喜喝了口酒。 “叶凌,出钱。” “是。” 不用李择喜多说,叶凌就知道李择喜看上楚征衣了,叶凌如今也早已见怪不怪,处理这些事也变得极其得心应手,话音刚落便没了影子。 等到叶凌离开,穆云舟才收回目光,压低声音提醒道:“李大人,这花船上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官垄门阀,可不好硬来。” “不硬来,不就是比谁家底厚吗。”李择喜手指抵唇,轻睨了穆云舟,低笑道:“这故陵,有谁比我有钱?” 穆云舟会意一笑,奉承道:“那是自然,谁不知道李大人富可敌国,手中压着的活钱比七坊之中所有世家加起来还要多个几番,既然是李大人看上的人,那穆某可就不横刀夺爱了。” 一曲舞闭,楚征衣退了场,子时一刻,夺魁之宴便算是开始了。 没有什么意外,李择喜出手便是一千两的黄金。 即便是一个绝色佳人,那终究也是个贱籍艺妓,一千两的黄金李择喜却砸的眼皮都不抬一下。 众家既是惊于李择喜能够为一个艺妓花这么多钱,又是疑惑李择喜的家底究竟多厚。 芩柒收到了花姑传来的话,便连忙去给楚征衣说了。 “小姐,你夺魁了!” 楚征衣换了一身轻便的春纱,闻言却没什么喜色,淡道:“知道了。” 芩柒追在楚征衣身后道:“小姐,你知道助你夺魁之人花了多少钱吗?” 楚征衣这才有些反应,一边小心的收起荷月红纱一边问道:“多少钱。” “足足一千两黄金啊!”芩柒说出来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掰着手指数道:“一千两黄金,我们在铜雀唱戏的时候,唱一百场都没有十两黄金,小姐你今日只是跳了支舞就是一千两黄金,而且花姑说了,这一千两黄金小姐你能分去六百两呢!我们都可以在故陵重新建一个梨园了。” 楚征衣看着芩柒雀跃的模样不由得一笑,伸手摸了摸芩柒的脑袋,笑道:“是啊,可以重新建起一个梨园了,此人是哪家的公子老爷?” “好像都不是,听花姑叫她李大人。”芩柒皱着眉头思索道:“据说是个女子?” “女子?”楚征衣闻言一怔,回想起在红台上看到的那个人,难得失态的攥住芩柒瘦弱的肩膀,乱了阵脚一般着急道:“芩柒你去问问,这李大人是谁,快去!” 芩柒被楚征衣天差地别的态度吓得一愣一愣的,急忙的答应下来便跑出去了。 楚征衣坐在铜镜之前,最终还细细的念叨着。 “李大人....李大人.....” 如果真的是你,那就好了。 花船上的人早已散去了,只有李择喜和叶凌留了下来,身后是一片狼藉,李择喜不下船,月鹤楼的人也不敢随便上去收拾,生怕招惹了她。 叶凌道:“属下不明白大人为何要花一千两让楚征衣夺魁。” “叶凌,你觉得我花一千两只是让楚征衣夺魁吗?”李择喜靠在花船边上,看着叶凌轻笑道:“我就不能图色?一千两对我而言不是什么大事。” 叶凌道:“属下明白,可大人虽然常常流连在风月之中,可却从来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属下记得大人说过,如果做了,冥王大人,阿离鬼神都会生气的。” 李择喜眉梢一扬,淡声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还问?” 叶凌这才松了口气,想着如果李择喜真的对楚征衣做了什么事,他都不知如何向星野和阿离交差,如今吃了李择喜给他的定心丸,这才冷静了不少。 “那花音那边,需要属下去通报一声吗?” “不用了。”见叶凌疑惑的模样,李择喜算是解释一遍道:“只要是见到楚征衣的人,包括花音都会被她打击的体无完肤,而我让楚征衣夺魁一事想必她也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去给她的伤口上踩一脚?” 叶凌道:“那为何大人还要答应花音呢?” 李择喜道:“风月之地便是如此,每个艺妓都有不同的主顾,而每个主顾都有不同的艺妓,你可以理解为,花音在我身边已经有段日子了,那我自然就厌了,烦了。” 叶凌道:“就像沉檀鬼神和谢婉温一样,对吗?” “不一样。”李择喜垂眸失笑,看了眼璀璨的落徽河,才缓缓开口。 “沉檀对谢婉温是有感情的,而我没有。” 第八章 何为君子(8) 月鹤楼乃至故陵都人尽皆知的规矩。 夺魁价高者得,花魁需服侍客人度过春宵一夜。 披一身柔色春纱唇角点红痣,洗净玉体浸润花香,花屋内燃着些催情的香炉,灯火昏暗的柔软而旖旎缠骨,垂幔纱扬,还能听见美人轻浅的呼吸声。 楚征衣心中不觉厌恶,甚至有些紧张。 坐在铜镜面前手执竹笔,看着镜中昏暗灯火下投射出的面容,明媚温婉,褪去华衣此刻倒不像是位风月俗粉,抹去华丽剩下的只是心中一片赤诚落落大方的楚征衣,面色娇红眼含春色,两颗落在酒窝上的红痣格外勾人动情。 楚征衣鬼使神差一笑,不可否认她心中雀跃。 人群中的惊鸿一瞥,那人的眸子如同一把柔软含情的刀刺进了她的心房。 思绪如潮水翻涌,直至听到了一声轻响,花屋的蝶门被人推开。 楚征衣指尖一顿,朝铜镜中看去,血红的衣襟映入眼帘,她似乎有些疲惫倦怠,垂着指尖轻步入屋。 “征衣,过来。” 李择喜坐在椅上,轻唤着楚征衣,嗓音低沉温柔。 如被惊雷一击,楚征衣被这一句温柔而有力量的呼唤声惊的僵直了身子,舒了口气才缓缓起身转过头,两人隔的不远,近在咫尺的距离,等到楚征衣真的看清面前之人的面容,竟然觉得自己都有几分黯然失色。 华余典中曾记载着一位美人,据说这位美人虽美却不艳,虽妖却不媚,举手投足之间似乎能够给人下蛊,迷人而摄人心魄,潇洒似君子倜傥,高傲如君主睥睨,美人名为岁寒,乃是狁昶君二房小妾的第三个女儿,而狁昶君的四房小妾姣晔居然疯狂的爱上了自己的女儿,与岁寒合谋刺杀了熟睡狁昶君,两人相差九岁,摆脱狁昶君后却携手共赴天涯,姣晔死后,岁寒替姣晔修了一座陵墓寸步不离的守着,许是思念过度,守陵不过两年,年仅二十的岁寒也随着姣晔去了。 楚征衣初读华余典时读到了这篇故事。 她觉得很可笑,世间女子娇媚似花的数不胜数,怎么可能会有女子的脸能够让另一位女子如痴如狂的背叛丈夫,违背妇德不计一切后果的追随着。 今日见到李择喜,楚征衣才明白。 那样令美人沉沦的美人,真的存在。 看着一动不动的楚征衣,李择喜笑了。 “你怕我?” 楚征衣几乎没有犹豫的摇头道:“不怕,是仰慕。” “仰慕?”李择喜闻言一笑,轻声问道:“你说。” 楚征衣踩着碎步坐在了李择喜的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利落的颌角,察觉到楚征衣的视线李择喜回眸看向她,视线交汇,楚征衣觉得自己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 “李大人知道岁寒吗?” 李择喜低声道:“岁寒,同其异母姣晔之手杀父,共赴山泉天涯路,姣晔病故修冢立坟守之,守陵两载念随其良人而去,你说的岁寒,可是她?” “正是。”楚征衣视线灼热滚烫,笑道:“如岁寒一般不输君子的美人,征衣今日算是见到了。” 李择喜道:“你想知道真实的故事吗?” 楚征衣闻言一怔,秀丽的眸子有些错愕。 “真实的故事?” “华余典是史记,本应实事求是,却不可否认,这本史记是男人所作。”李择喜靠在椅上眼中含笑,道:“公岁寒的父亲公砷,字狁昶,从二品的高官,人前翩翩公子正人君子,不只是姣晔,他的发妻和包括姣晔在内的四位小妾和都被公砷折磨的几近疯癫,而姣晔最后却是真的疯了,公岁寒的母亲被公砷下令卖入暗娼馆为下等娼妓最后死于非命,而公砷身为公岁寒的父亲,却对自己的女儿动了邪念,便是如此,公岁寒有了杀公砷的念头。” 不曾想是这样的真相,楚征衣道:“所以华余典中记载的,是男子美化公砷的结果?” “也有真的,那便是姣晔确实爱上了公岁寒。”李择喜侧首看向楚征衣,低笑道:“姣晔已经被公砷折磨成了疯子,公岁寒如同寒冬阳光一般融化了她,不过,这只是姣晔认为的,公岁寒却并不爱她,姣晔以为是碍于世俗眼光和公砷的存在,所以,是姣晔杀了公砷,公砷死后,姣晔挟持着公岁寒离开了故陵,从此将公岁寒困守在自己身边,终于明白公岁寒是真的不爱自己,没了活下去的念头,姣晔死了,等到姣晔死了,公岁寒才发现随着时间推移,她竟然真的爱上了姣晔,因此自刎于姣晔坟前。” “原来如此。”楚征衣垂眸拢发,如此境下,她确实美的不可方物。 李择喜伸手打开桌上飘着细烟的香炉,指尖轻捻炉火而灭。 楚征衣眸子一紧,意图伸手阻止却还是收回了手。 李择喜看着炉灰,柔声道:“征衣,回去吧,故陵不适合你。” 不知是否是因为炉火熏人眼,楚征衣眸子覆着氤氲雾气,轻声道:“大人花一千两的黄金让征衣夺魁,只是为了告诉征衣让征衣回铜雀?大人可知道,征衣回不去了。” 一片晚冬的红梅花瓣不知从何处飘落在了桌上,李择喜垂眸抚摸着花瓣,低声道:“你不适合留在故陵,一身傲骨的人就如初生的红梅在雪中生长,本以为自己能够扛住寒冬霜雪成为一株腊梅等到春日暖阳而至冰雪消融,却看不见压倒在风雪下的红梅枯枝,更不知道等到熬过冬日,梅的花期也就到了。” 楚征衣看着李择喜掌心的红梅,久久出声。 “我并非一身傲骨。” 话音刚落,楚征衣只觉得腕间一疼,还没反应过来,面前之人便压了上来。 李择喜伸手掐着楚征衣的脸,气笑了。 “不是一身傲骨?那我问你,在红台上的时候,看着权臣的笑色打量你为什么哭?你告诉我。” 楚征衣看着李择喜逼近的脸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撇过脸,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我....我只是.....没有.....” “你害怕,你害怕那群体态龙钟肥头大耳的男人像我这样压在你的身上而你却不能反抗。”李择喜松开掐住楚征衣的手,两手撑在椅上凝看着楚征衣,冷声道:“在故陵只要你有钱就能够肆无忌惮横行霸道,今夜若不是我出价一把叫死,你知道像你这样的绝色,在铜雀梨园的台上高不可攀,可在故陵,一两黄金甚至更少就能够让你赔笑恭敬,卑微到尘埃之中,楚征衣,你告诉我,你能弯下你的腰吗?” 楚征衣哭出了声,面对李择喜的质问她确实无法面对,软下身子,双手搂住了李择喜的腰,却还是硬着头皮颤声道:“我.....我可以...” “你可以?”李择喜好像听到了一句天大的笑话,看着身下之人梨花带雨的模样还是不忍的皱了皱眉,暗骂一声随即从楚征衣的身上离开。 楚征衣小心翼翼的拂去泪珠,哭过的她更惹人怜爱,李择喜的脸色却冷的低沉。 “一千两黄金,服侍我一夜,不过分吧?” 浮于表面的羞辱,楚征衣却扯着衣角点点头。 李择喜看着楚征衣起身走到自己面前,伸手解开腰侧的系带,本来就穿的不多,脱了两件轻纱只剩下了一件珠白的里衣,看着她的动作李择喜的脸色可以说是难看到极致了。 楚征衣却没有要停的意思,手附在胸前的盘扣上,屋内安静的只有呼吸声,那双如同柔荑的玉手顺着盘扣而下,直至盘扣被全部解开,里衣落在了地毯上。 腕凝白肤,渗透嫣然,旖旎柔软。 “够了,穿上。” 李择喜伸手揉着眉心,嗓音有些沙哑。 本来以为吓唬吓唬这小姑娘就能学乖回家,现在反而是楚征衣跟她动真格了。 此时虽是春至,却到底还是晚冬,花屋内烧着炭火,楚征衣忍着寒意缓缓蹲下伸手附上李择喜的衣袍,看的出来她的动作还没完。 李择喜气的头疼,眸中愠色翻涌。 “把衣服穿上。” 楚征衣摇摇头。 李择喜本欲开口,却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撞开了花屋的门跌在了地上。 楚征衣吓得惊叫出声,李择喜面色一沉,眼疾手快的将楚征衣一把捞进自己怀中背对着蝶门怒斥道:“给我滚出去!” 那人怎么知道撞进的屋子李择喜在,也吓了一跳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小的不长眼惊扰到李大人,还望李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低头看着躲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楚征衣,李择喜咬着牙攥着拳头隐忍道:“我再说一遍,给我滚出去。” “好好好,遵命,我这就滚出去。” 那人倒是有眼力见,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等到人离开,李择喜将楚征衣拦腰抱起丢在了床塌扯过被子盖在了她的身上,又把楚征衣没几块布料的衣袍扔在了床尾,没有多说一句话拂袖准备离开,楚征衣却怯生生的唤住了她。 “李大人。” 李择喜步子一顿,心中怒火翻涌,却还是没有对楚征衣有一句重话。 “嗯?” 楚征衣手紧紧攥着被子,恐惧之后是心中泛起暖意。 她就知道,她不是坏人。 “李大人,谢谢你。” 李择喜没有一点闲情逸致听楚征衣的道谢,此刻她只想着要把叶凌这个玩忽职守的看门的暴打一顿,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便连手也不想用了,一脚踹开蝶门出了花屋。 李择喜站在花屋前的长廊上拳头攥的青白,过往之人瞧见都不敢多打一声招呼只得赔了个干巴巴的笑脸就唯恐避之而不及了。 “叶凌。” “是。” 李择喜垂眸忍怒,回头看向站得笔直的叶凌。 “给我一个解释。” 叶凌皱眉道:“方才月鹤楼的花姑找属下谈事,属下才离开了花屋,回来的路上才听闻方才有人闯进了花屋坏了大人的好事,若是大人生气,属下去杀了他。” 李择喜本想劈头盖脸一顿骂,怎知叶凌真的从怀中掏出一封请帖。 叶凌道:“据说是一场夜宴,却不是月鹤楼张罗的,只是有人将请帖送来了月鹤楼,花姑就是一个传话的,地点在碎玉巷后的纤楼之中,属下已经去打探了,没有埋伏。” 纤楼是一座荒废多年的鬼楼。 本是一座戏院,后因为一场瘟疫荒废了下来,官府承办之人本欲拆了纤楼重批地契,却不知为何派去的人疯的疯,病的病却也没闹出过人命,可毕竟纤楼地势其佳又临近山河城,在那立着一座破败废楼总归是不好看。 就有些胆大的地主派着家中仆役打算强拆据为己有,可就是这个举动好似惹怒了何方恶鬼,一直没闹出人命的纤楼竟破天荒的害死了人,而且流言四散在故陵城中,说只要进了纤楼就会身覆诅咒,即便没死在纤楼里就算出来了也活不了多久。 故陵本就对此神佛鬼怪之论深信不疑,如此一闹更是无人敢去。 皇城中的士兵也是忌惮诅咒一说,毕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轻男子,自己死了不要紧,就怕连累家中香火,皆以各种理由回绝了此事。 就此百年,纤楼这一座破败鬼楼仍然无人敢进,无人敢拆。 而事实上,纤楼的确是鬼魂聚集之地。 不过多是些没什么能力的孤魂野鬼寻求蔽体之地,这些孤魂野鬼畏惧阳光没有肉身,而纤楼木梁厚重楼中错落层层遮挡,算是个对鬼魂来说风水极佳的窝。 而强拆纤楼之人入了纤楼,这群鬼魂也就只能吃半块魂魄养精蓄锐,来的人多了吃的魂魄多了还真的凑出了不少的修为,胆子便大了不少开始杀活人抢肉身,这才从开始的抱病疯癫到最后真的闹出人命。 李择喜皱眉道:“这人府的官吃什么长大的,纤楼都废了两百年了还不拆?” 叶凌道:“毕竟闹出过人命,人府肯定有所忌惮,不过诅咒一事倒是他们自己传出来的,属下也曾盘问过在纤楼的鬼魂,都是些低阶游魂的确也没这些诅咒的能力,后面便让无常收走了,按理来说此时纤楼已经没有孤魂野鬼了,人府不拆,属下也想不通。” “人就是这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宁愿看着一座破败楼宇屹立于繁华城池中百年不倒,也不愿意再踏进一步。”李择喜打开请帖边看着边令道:“回头找几个鬼兵,夜里把纤楼拆了。” “是。” 似乎是能看出李择喜在纠结,叶凌冷不丁的指了指请帖上的名单,提醒道:“司鬼大人和大人的好友萧公子也在。” 听着司鬼的名字李择喜面色一僵。 “他不是刚刚回地府,怎么又来了?他回去了多久,有一个时辰吗?真把人府当他自己家了?” 叶凌道:“其余八位鬼神都收到了请帖,除了阿离鬼神以外的六位鬼神都被大人分配了任务回绝了,阿离鬼神此刻也回了边疆,就司鬼大人还在地府,算是.....最近的了。” 不用叶凌多说,李择喜也知道川珺那个小老头一回地府就睡觉去了。 李择喜道:“集宴之人是谁。” 叶凌道:“听司鬼大人说,是位被贬谪的神明,赴宴之人多是妖鬼两府的,也有些游兽和与鬼神签订契约的活人,不过看这架势,属下斗胆猜测是那位被贬谪的神明意图聚集四府中人要针对谁。” 李择喜看着请帖中的名册,多是些相熟多年的老朋友。 而她的老朋友,可都没一个省油的灯。 李择喜将请帖折合塞回叶凌的怀里,叶凌当即会意跟在李择喜的身后。 叶凌道:“大人是要去赴宴?” 李择喜冷声道:“心情不顺,杀个人。” 叶凌皱眉道:“哪个人?方才闯入花屋的人?” 李择喜回眸睨了眼叶凌,道:“在花船上的那个官叫什么?” 叶凌思索道:“大人是说,余九?” “就杀他了。” 叶凌闻言抿唇叹息一声,颇有些无奈的摇摇头,果然余九脱口而出说的气话还是被李择喜听到了,只能算他运气不好。 家门不幸啊。 叶凌道:“那夜宴大人可还去,萧公子已经备上好酒等着李大人了,还嘱咐属下一定要让大人前去赴宴,大人和萧公子已经有百年没见了。” 李择喜轻笑一声。 “不耽误。” 第九章 绝代风华(1) 花会已闭繁华褪去,故陵城此时又铺上了一层浓墨重彩的寂静之色,各家各户皆归家入眠多是好梦绕身,除了永苍后巷里多了一具被勒死的赤裸尸体,倒也没什么不同。 李择喜和叶凌赴约纤楼之时已经临近丑时,两人站定在纤楼面前,看着这一座庞大荒废的戏楼倒是看不出星点设宴的样子。 “大人,我们已经迟了。” 叶凌递上请帖,低声提醒着有些犹豫的李择喜。 半晌无声,李择喜终究还是抬起指尖,黑雾涌出破了封印。 纤楼之中墨色侵袭望不清边界在何方,上古妖兽盘旋在通天石柱上低声嘶吼着,身上还拖着长达百尺厚重的青铜锁链暗暗作响,一条黑鳞大蛇红眸赤背犄角如刀吐着蛇芯顺着石柱倒挂在空中,黑暗之中只能看见一颗极大的蛇头,黑蛇转头就将身旁的一只青背花鹿吞口入腹,腥血溅地如滚油入锅,那黄土地面似若活物一般呜咽了声又安静了下去。 楼内昏暗却似乎又灯火相随一般,伸手不见之地只要你再往前一步便能一探究竟,四周看的清楚透彻可再远些只剩下笼络在黑暗中的模糊身影,李择喜头一回觉得不适,她厌恶这种难以预测的未知。 而这种未知往往也能给她带来恐惧。 能感觉到楼中轻重缓急的呼吸声来自活人,妖兽,厉鬼和神明,巨兽匍匐的沉重脚步撞击在地面上吱呀作响,许久未嗅间荤腥而贪婪苏醒的低哑嘶吼声回荡在李择喜的耳边。 叶凌也不由得提刀警戒。 这是浮城,是被天府贬谪神明和神兽伏罪魂归之地。 早该知道的,能够宴请四府之地除了浮城还能是哪? 四周也并非纤楼之中,而是浮城入口的百鬼妖道。 李择喜冷笑道:“你确定萧寂那小子约我在此处喝酒?” 除非萧寂发疯了,不然就是有病。 叶凌自责道:“属下不知纤楼之下竟然是浮城,想必萧公子也不知道此事。” 两人交谈之际察觉到身后传来异响,李择喜循声回眸,面前而立之物让她本能的警惕。 一条高约两丈人面蛇身头带金冠白发及地的妖物,无耳空眸淌着血泪白面青眉血红嘴角咧的奇大,那妖物的蛇尾鳞片七零八落血肉模糊,李择喜凝眸一看,赤鳞蛇尾上除了寻常刀口剩下的皆是猛兽抓痕和撕咬,早已生疮溃烂。 叶凌提刀挡在李择喜的面前蓄势待发,却还是被妖物惊的皱眉道:“这是何物。” “劫媪。” 李择喜收起戒色,叶凌回头之余看出李择喜的意思了。 意思就是,这东西不是她的对手。 叶凌收起佩刀,思索道:“劫媪,苍云神的神兽,怎么在这?” 它似乎没有恶意,只是避开二人随即朝黑暗而去。 等到劫媪再次没入黑暗之中,李择喜斜靠在纤楼大门旁,看着那条破碎残缺还在摆动的蛇尾无可奈何的摇头一笑,将思绪收回眼底,声音哑色低沉。 “劫媪是被苍云丢下神庙落入人府代为受过的替死鬼。”李择喜把玩着指尖的黑雾,道:“当初苍云将一条昆仑赤鳞毒蛇带回了天府,百丹齐炼取其蛇胆染上了神脉的鲜血,自此劫媪便诞生了,一个被神明造出来的非神非妖,不人不鬼的东西,你刚刚看到他的嘴了吧。” 叶凌轻轻颔首道:“看到了,奇大无比。” “那是因为苍云需要一个满嘴獠牙的怪物,劫媪的嘴是被他活生生掰开的。”李择喜伸手敲了敲自己的眸子,道:“神明无眼,所以劫媪也不需要,苍云掰开劫媪的嘴摘下了劫媪的眼珠作为威胁的资本,从此苍云带着劫媪这个怪物征战四方从无败绩,人们尊称他为苍云将军,却不知苍云只是一个骑在蛇背上大展拳脚毫无武功的纸兵罢了。” 叶凌听着李择喜的话颇受震撼,回眸看向只剩下一方尘土的黑暗,轻声道:“那大人所说的替死鬼一事是何缘由。” 李择喜倒是有耐心,笑的意味不明。 “再认主听话的猛兽那终归也还是猛兽,本就是个空壳子的战神怎么能拴住一只战无不胜凶狠无比的神兽?更何况是劫媪这种身披万魂早已入魔的妖兽。”李择喜指尖的黑雾感受着纤楼中渐渐聚集的戾气而更加浓郁,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盛大而狂妄。 李择喜满意的扬唇一笑,淡道:“劫媪咬下了苍云手臂的一块肉,苍云虽是震怒无比,可离开劫媪的苍云只剩下了一具躯体,为了战神之位苍云还是将劫媪留在了自己的身边,只不过在劫媪身上缠上了锁链,又杀了数百名他的信徒为自己修复肉身,如此反复多年被天府府君知道了,天府府君怒于苍云身为上神却虐杀自己的信徒,下令将苍云贬入浮城。” 话说至此,叶凌也已经明白了原委,接过李择喜的话答道:“苍云无法接受自己一夜之间跌落神坛,所以将所有的罪责落在了劫媪的身上,为了逃避被贬他先一步将劫媪丢入人府以此嫁祸给劫媪从而撇清关系。” 李择喜低笑道:“府君老头多聪明啊,人府信徒需要的是一个交代,他也不愿意将此罪名落在天府战神的头上,若是一个昆仑妖怪背负了罪名对天府来说不会有任何损失,信徒知晓不是自己所供奉的神明伤害自己,而是个走火入魔的妖物,自然还能放心的祭拜供奉香火。” 所谓神明,不过也是一群自私自利的权谋胆小之辈。 有何高尚得以受千万凡人即便倾家荡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也要烧香供奉的尊名。 李择喜笑色阴翳,嘲弄至极,似乎不愿再多说。 面前隐没的黑暗之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衣袍雀蓝暗绣金线,消瘦指尖端着一盏青铜酒杯步子缓缓却轻盈,男子五官深邃发束利落,脸上有些岁月打磨的痕迹,苍劲风霜看似而立之年,可越是这样的面容才经的起细细揣摩格外有味。 男子声线明朗,瞧见李择喜可谓是喜上眉梢毫不遮掩,欢笑一声问道:“择喜,你怎么才来啊,我酒都喝完了。” 李择喜睨了眼男子手中的酒杯,浊酒微晃撒了不少。 “你还真打算在这里喝酒?” 萧寂闻言笑道:“在这喝酒怎么了?喝的又不是这的酒,这酒可都是我自己带的好酒,十年桂花酿佳品中的佳品。” “十年桂花酿,人活几十载十年佳酿才算好酒。”李择喜双手环胸,扬唇笑道:“你个活了千年的老人拿十年的酒糊弄我呢?不得百年清橙才算说得过去?” 萧寂饮酒入喉,暗叹一声才道:“择喜你可别取笑我了,谁不知道这百年清橙酒最后四壶都被你用三百两的高价带回地府了?我这孤家寡人一穷二白的肯定买不起啊,你说是吧叶鬼差。” 说着说着,萧寂便又开始戏弄叶凌,叶凌本来一脸严肃的在一旁待命,闻言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对”。 “哈哈哈哈哈,叶鬼差还是一如既往的死板啊。”喝完了酒萧寂看着酒杯没处放便随手一丢,又一脸正色的看着叶凌,道:“叶鬼差方才是好奇劫媪一事?” 叶凌点点头。 萧寂也一把靠在了大门上,伸手摸着下巴思索道:“其实方才择喜也说了个大概,这劫媪可不是被丢进浮城又或者是地府妖府,而是被丢进了人府,这人府见这么大一只无眼无耳人身蛇尾的妖物那自然是吓的魂都丢了,这劫媪被苍云造出来就是靠嗅觉辨物的,闻的都是鬼气妖气,这人气劫媪哪曾闻过啊,所以真正怕的是劫媪,以为被丢进了比自己还强大的神兽窝里,只能四处逃窜,这凡人见劫媪不吃人还四处躲避胆子也就大了,找到劫媪就是用烈火烧刀剑刺,等到劫媪奄奄一息就将它丢进全是猛兽的峡谷之中,看到那蛇尾上的伤口了吗?便是这样来的。” 叶凌道:“那劫媪又为何会来到浮城?” 萧寂笑道:“那自然是被带回来的,它早就被天府遗忘了,从不可能是被贬的吧?” “被带回浮城的?谁会把劫媪带回浮城?” 萧寂朝着李择喜抬了抬下巴,视线却还是落在叶凌身上,似笑非笑道:“这得问你的李大人。” 叶凌朝着李择喜俯身道:“还请大人替叶凌解惑。” 李择喜本来不想多说,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个有耐心好好解释的人,况且叶凌也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麻烦人,可在这件事上叶凌格外有兴趣,今日竟然主动问她也算是个稀罕事了。 李择喜还在低头玩着黑雾,却已经开口反问道:“劫媪是苍云造出来的神兽,你觉得除了苍云还有谁能把劫媪带回浮城?” 叶凌有些顿悟道:“是苍云被贬后将劫媪从人府带去了浮城,可苍云又为何被贬?” 萧寂闻言收了笑色,低声道:“苍云可不是被贬进浮城的,他死了。” 李择喜抬眸道:“我杀的。” 萧寂看向她,笑道:“干得好。” 李择喜颔首道:“多谢。” 叶凌听着两个人风平浪静事不关己的交谈总觉得瘆人。 李择喜在当年九鬼立都火烧昆仑一事之中几乎杀了所有天府神明,苍云那种狗头军师又怎么可能能活得下来,如此说来,故事中的天府府君也不是如今的新府君。 而萧寂所说的干得好也并非只是指李择喜杀苍云这一事。 而是李择喜杀了萧寂的母亲。 弑母之仇本来是深仇大恨,萧寂却看着李择喜砍下自己母亲的头颅在一旁拍手叫好。 按萧寂的话来说,他的母亲不是神明,而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不过具体发生过什么事叶凌和李择喜都不清楚,只是认为母子并不对付,当初李择喜杀萧寂的母亲也不是真的顺萧寂的意愿,而是真的杀红了眼什么活神都不想放过,若非是萧寂在众神求饶怒骂痛哭流涕之中独自一人拍手叫好,撒欢开心的模样简直是一股清流,诡异的让李择喜都恢复了意识收了手。 李择喜起初是觉得奇怪,后来是觉得萧寂这人还挺有趣。 两人也因为此事成了好友。 不过萧寂到底是位神明,李择喜则是鬼,两人也只是暗中来往罢了。 时候也差不多了,萧寂早已进去了一趟也算是轻车熟路了,领着两人边走边继续说着。 “这劫媪被苍云带回浮城之后就一直被苍云控制着,可浮城中许多被贬谪又或者死去的神明看苍云十分不顺眼,亦或者是曾被苍云打败的军队早就想动手一雪前耻,可以这么说。”萧寂朝着身后比了四根手指,嘲笑道:“苍云在浮城就活了这么久。” 叶凌道:“四日?” 本以为是最少的答案了,萧寂却摇摇头道:“那叶鬼差还是高估苍云了,他就活了四柱香的时间魂魄就被这里的妖兽啃的一点渣子都不剩了。” 叶凌无语凝噎,怔道:“四柱香的时间,他都没活过半个时辰?” 萧寂笑道:“要么怎么说他是个仗着劫媪做模作样的废物呢,没有劫媪之前他就是个天府封分的小神官连仙都算不上,几次考取封神榜别说是落榜了就是个垫底的,后来转了武试想当武官,可却矮小体弱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就在天府书院里做这些打杂收录的工作,不过也是因为这官位才让他摸索出造劫媪这一个念头,能活四柱香不错了。” 听着萧寂有一句没一句的暗骂着苍云,叶凌道:“萧公子不太喜欢苍云?” 萧寂倒是有话直说不拐弯抹角,轻笑道:“那何止是不喜欢啊,可以说是厌恶至极。” 李择喜挑眉一笑,道:“为什么。” “你要这么问的话我还真得细细和你们说道说道了。”萧寂便走便比划道:“这神明入封神榜有两种啊,一种是上神的后代,还不能是神明后代哦,就比如我这种的,生来就能入封神榜,不过起步都是小神仙,还有一种是修炼封神的,不过这种是少之又少,我估摸着这几万年来修炼封神的我一只手就能数出来,不能说是我歧视苍云无能没用,他登位战神后三天两头来我月神宫溜达嘴里还一句酸一句醋的,这不是有病是什么?小人得志,我那时候就说了迟早得摔死他。” 叶凌道:“神明也有阶级分化?” 萧寂颔首道:“叶鬼差你这个就是带了偏见了,妖人地三府都阶级明确了,我们天府怎么可能还那么古板迂腐呢,你可听好,虽然统称都是神明,但是除去侍婢开始算官的,就是神官天官,然后才是神仙神明,再是天神上神,然后便是二十诸天,再是天府府君,别看只有七个阶级,每升一次都得折磨个百年千年的。” 李择喜闻言低笑一声,道:“说你一出生就入了封神榜官封神明,三千多年过去了还没入二十诸天?尽顾着吃喝玩乐了吧。” “做个上神就不错了,好歹也升了两阶。”三人走了百米四周黑暗更加肆意,从方才的前后几尺到现在只能看清脚下的路,萧寂道:“更何况二十诸天的位置是占死的,比如上古诸天都已经隐没空尘万年了名号还列在那里,除非犯了天大的错不然不会除名,你要真说起二十诸天,那还真是有个神话般的人物。” 叶凌道:“何人能让萧公子称奇?” 萧寂背影一僵,语气出奇的恭敬而凝重肃然,字字都是从骨子里流出的崇拜向往。 “妖族修炼封神登天,只花了不到四千年成了二十诸天之首,怎能不算神话?” 李择喜皱眉道:“确实传奇,天府向来密不透风,可否告知。” 萧寂止住了步子,李择喜和叶凌也停了下来。 “二十诸天之首,孤雪白狐一族,狐神江至,天府不灭的神话。” 江至。 李择喜隐没于黑暗之中的面容缓缓抬起,困顿阴翳的眼中浮起看不清情绪的浓重笑色,继而扬唇一笑,嗓音如倦懒恶鬼日渐苏醒蛰伏狩猎多年终于看见了猎物,低沉而温柔。 “是你啊。” 萧寂侧首提醒道:“择喜,不要回头。” “晚了。” 它晚了。 李择喜指尖渗出黑雾,在微弱的明亮之下黑雾如同一朵绽放于永夜萧瑟之下的黑花,席卷在李择喜的眼角眉梢,青丝发间,血红衣襟的每一个角落,萧寂眸子一缩意图伸手阻止,面前之人却已经转身出手。 叶凌提刀回头,只见李择喜手里掐着一头红鬃花背,吊眼獠爪的炎豹,体型巨大满嘴獠牙血盆大口双爪向前狩猎之样,炎豹似乎没有料到李择喜的出手,吊眼充血肿胀满脸的错愕,等到呼吸渐渐停止李择喜却没有收手的意思,指尖刺入炎豹的脖颈之中直至鲜血渗出顺着李择喜的指尖缓缓流入手腕之上。 鲜血淋漓满地阴气四溢,红衣落血融的难分哪处是衣红,哪处是炎豹血迹。 李择喜将炎豹尸体甩到一旁垂下手,炎豹脖颈处四个血肉模糊模糊的血洞不堪入目,留在李择喜手上的鲜血还未凝固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滴落在地上,四周死寂,血液滴落之时的滴答声像是在警告四周匍匐踌躇的东西。 李择喜没有回过身,声音却越来越冷。 “萧寂,给我一个解释。” 第十章 绝代风华(2) 萧寂看着地上的炎豹尸体一脸错愕,只觉得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炎豹也是天府神兽,与浮城其余神兽的不同之处便这千年之中炎豹还在封神榜中从未被贬,而炎豹又在月神宫的麾下,换个说法就是。 这炎豹是他萧寂的东西。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萧寂既是担心李择喜真的生气又是害怕自己解释不清楚,只能怔在原地愣愣的一动不动,叶凌回眸看了眼萧寂,许是错愕惊讶落了满脸,叶凌倒不觉得此事是萧寂给李择喜下的套,不过即便叶凌相信萧寂,那也没有用。 还没等萧寂解释,暗处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声音飘忽空灵,却夹杂着些不合时宜的哭声。 “你怎么能杀了它......” 本以为是哭诉冤屈,却没想到是在质问自己。 李择喜哑然一笑,站定着身子听着这声音的句句指责,却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 “当初你杀了我也这么果断吗,李择喜?” “你就是个疯子,不折不扣的恶魔!” “我恨你!都是因为你我才落得如此下场!” “这里只有黑夜.....无穷无尽的黑夜.....” 散落在浮城的神明魂魄很多,死在李择喜手中的更多。 叶凌站在李择喜身后也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许是待在李择喜身边太久了,两人无论途径何地何处都能听到如此谩骂和回忆过往世人添油加醋的流言蜚语,起初叶凌也替李择喜打抱不平,可既然李择喜给世人留下的都是厉鬼疯魔残杀神明的形象,任凭谁也无法将其感化,听得多了见得多了,久而久之叶凌也当听个笑话。 浮城中的神明皆是被贬下天府的罪徒,又或者是死于非命的神明魂归之地,不如寿终正寝的上神死后能够配享神庙魂魄不散,即便是本来纯善的神明最终也会成为恶鬼,不过它们无法对有肉身的东西下手,因为它们也只剩下了魂魄。 听着声声抱怨和咒骂李择喜倒是不恼,缓缓蹲下身子撕开了炎豹的皮毛。 萧寂见状也凑了过来,炎豹皮下是一具体型魁梧,青面獠牙的青僵。 所谓青僵,便是因死不瞑目怨气聚侯大殓入棺而养成的僵,在荒山野岭古墓乱坟旁吸足了阴气才会出现,虽然修为极低四肢僵硬行动迟缓,但是不管是活人还是厉鬼对这种东西还是能避则避免的多生事端。 连李择喜也很讨厌这种东西,倒不是因为凶悍的难以处理,而是青僵出现就会吸食活人鲜血或者死尸的阴气感染导致一个青僵带处一片,整个荒山野岭月黑风高的的时候都是这东西。 那吵吵嚷嚷的声音停了,李择喜看着面前的这具青僵不由得蹙起眉头。 萧寂道:“青僵,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青僵逢古墓乱坟才能化,浮城里皆是被贬之物,神明魂魄能化厉鬼恶鬼并不稀奇,可怎么能化成有肉身的青僵?”叶凌将佩刀刺入炎豹皮毛之中,渗不出一点血迹,想来方才低落的鲜血是从青僵身下流下的,如此一来叶凌更加困惑了,道:“一具死了多年的尸体,怎么还会有鲜血?” 李择喜眸子一沉,伸手接过叶凌的佩刀,青僵血迹融风开始凝固,刀刃利寒折射出上方跟随三人而来的赤背黑蛇,朝着李择喜的后背吐着血红的蛇芯。 萧寂道:“那黑蛇身缠锁链却算是矫健,能跟到这也算是不容易了。 “浮城在纤楼之下,便是在地里,此处临落徽河。”李择喜道:“落徽河里有东西。” 萧寂道:“封棺入葬以水为墓不受风化,所以这具青僵血液才没有干涸,不过也得是落徽河底下有大片的死尸供他为食才能养的肉身还有这么多鲜血,跟刚死的鲜活肉身一样。” 叶凌道:“想不到萧公子还知道这些。” 萧寂一脸自豪道:“那是自然。” 李择喜朝着炎豹皮毛抬了抬下巴,抬眸淡声道:“那这东西呢,怎么解释。” “这炎豹又不是只有一只。”气氛缓和了不少,萧寂也着实着急了,解释道:“劫媪那是被造出来的,可炎豹不是造出来的啊,那是真的上古神兽传宗接代开枝散叶才传承到现在也有百来只了,我月神宫只是从炎豹原带出来了一只当宠物而已。” 李择喜道:“我还没听说有哪只炎豹被贬入浮城之中。” “诶,这话可就不对了。”萧寂靠着李择喜也蹲了下来,指了指炎豹又指了指天上,一脸我很无辜的模样:“这上古离现在都有多久了,择喜你可只死了三千九百年,这三千九百年确实没有炎豹被贬,可三千九百年之前呢?这你总不清楚了吧,你看我说的有道理吗?” 叶凌收回佩刀又给李择喜递上了手帕。 李择喜起身接过手帕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指尖,不忘敷衍的回答着萧寂的话。 “合理。” 萧寂本想长篇大论一番却接不下话了,扯了扯尴尬的嘴角问道:“没了?” 李择喜道:“没了。” 萧寂道:“你不好奇吗?” 李择喜道:“好奇什么。” 萧寂道:“炎豹被贬一事。” 李择喜道:“不好奇。” 许是见萧寂一肚子话说不出来的样子有些有趣,李择喜又淡眉冷眼的补充道:“要是那么喜欢讲历史故事,你怎么不去人府当个教书夫子,反正你平日也闲的没事干,正好一举两得。” 杀人诛心还不忘捅两下刀子。 三人又继续朝前行走着,萧寂无奈的耸肩道:“那不说历史故事,说点实际的吧。” 李择喜轻点了下头,示意道:“你说。” “炎豹是吞噬肉身魂魄的神兽,我估摸着是有一只青僵不小心落入浮城之中被一只炎豹吞进肚子里才会嵌入其中。”萧寂伸手摸了摸鼻子,轻咳两声道:“此次宴会的东家我还真是不清楚,我就想着你和司鬼都来了图个好玩,浮城这地确实让人不舒服,我们现在是在入口的百鬼妖道,这四周的黑雾都是妖兽被开膛破肚处决之时散开的戾气,越积越厚到了现在伸手不见五指,入口的四根耀石石柱都看见了吧,锁着的四头妖兽都不是什么善茬,既是为了威慑意图逃脱的魂魄,也是为警告众人浮城危险重重。” 见李择喜没有回答,萧寂又道:“算是我多嘴,但是择喜,当年九鬼立都一事你杀的神没有上万也有成千了,虽然活了几个神但是旧府君终究是死在你手上,新府君是旧府君的后代,早已严令天府神明遇见你可以赶尽杀绝绝不记过相反还会大肆嘉奖祝他封神。” 李择喜低声道:“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萧寂轻轻颔首,沉声道:“虽是邀请了四府赴宴,当时我觉得我们都是个掩护,此人真正想见的人是你。” “而在浮城中能够有这种权威和地位的必定是神,一个神能给免去仇恨邀请一个天府公敌来浮城居心何在啊?除非你们有共同的敌人,所以你得好好想想,这里只是浮城的入口,再往里头走就是浮城的腹地,你会是众矢之的,里头的东西也都不是什么善类。” 李择喜闻言眸子眯了眯,笑道:“你觉得我会死?” 萧寂拂首一笑,轻声道:“我知道以你的能力死不了,我只是希望这世间不会全是你的敌人。” 李择喜刚死不久便入了葬地,后来又被镇压,原因便是她屠了故陵全城。 上到皇帝高官,下到百姓囚犯皆无活命之人,如此与人府树敌,虽已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这段被故陵史记抹去的耻辱历史早已没有多少人知道,可到底李择喜还记得,那就不会真的如过往云烟一般消散而去。 死后入了葬地,李择喜便破了葬地的封印,一个连地府业火都困不住的厉鬼怨气之重无人敢想。 后来李择喜得到了冥王的重用,星野出了地府入了妖府将李择喜带回地府,没有封官却给了李择喜统领十冥殿五鬼司的权利,一时间地府政权大变,可谓是真的翻天覆地血雨腥风惶惶不可终日,众鬼对于李择喜这个名字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权倾地府,震慑众鬼,统领百官。 此后地府因为一事动荡不安引发暴乱,天府钻了空子主事的神明入了地府,承诺说只要李择喜可以调动地府鬼兵为天府所用,事成之后便可让李择喜封神登天,不再为鬼。 或许是对星野的衷心,李择喜转身便带着八只穷凶极恶身覆万条人命的厉鬼登上了天府。 烧了昆仑,屠了天府,杀了府君。 或许是真的走火入魔到不受控制,一向性子还算温柔的星野一夜之间处决了四万只意图叛乱弹劾李择喜的厉鬼,随后将李择喜带回黄泉欲水之中洗褪了执念。 不知李择喜的执念究竟多重,寻常厉鬼一入便散仇的欲水,李择喜在里头呆了足足三百年。 出了欲水后,李择喜向星野请命分权。 让出了业火,十殿五司,鬼兵,黄泉,厉鬼死尸。 从此之后,李择喜卸任地府,开始游山玩水,便是途径大漠边疆遇到了阿离,将她带回地府。 无牵无挂,叶凌便在其中年华逝去之时任命鬼差统领,一直追随着李择喜。 任凭天涯海角,深山闹市,叶凌的使命就是义无反顾追随着李择喜。 不知从何时叶凌看出了,李择喜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没有人知道李择喜因何而死,更不知道她为何会有那么重的执念。 叶凌也希望他的主人能给有朝一日真的放下执念,懂得喜怒哀乐,人情冷暖。 收回纷乱繁杂的思绪,叶凌敛眸道:“萧公子,与世人为敌也不是错。” 萧寂笑道:“那是自然,若是我在乎这些也不会与择喜成为朋友,叶鬼差多虑了,我只是希望择喜能给想清楚,因为今夜浮城也未必真的需要一场血雨腥风。” “萧寂,你话太多了。” 李择喜轻睨了眼萧寂,岁月蹉跎风霜雨雪都落在了他的脸上,看似是位性情本善的翩翩公子可只有她知道,萧寂心中的阴霾城府不比她李择喜少一星半点。 察觉到李择喜的视线,萧寂一怔,几分了然过目又再次扬起笑意,声音朗落之余有些低沉。 “行,想杀就杀,我陪你。” 不知不觉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尽头。 百鬼妖道的尽头是一堵石墙,石墙上有一道透着红光的虚缝,虚缝两侧有两枚蛇头铺首,蛇头生角似龙,便如那条盘旋在浮城入口的黑蛇一般怪异,看来是一道与墙同体的石门。 没有片刻犹豫,李择喜面无表情的推开了石门。 扑面的血腥味让其余两人都皱起了眉头,石门像是一道封印一般困住了数不尽的魂魄,门被推开戾气阴气四散而开,里头狭小却通天似若一座佛塔,终究还是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暗寂廖,刺骨的寒风卷起一片又一片的喧嚣声,夹杂着嚎叫和阵阵刺耳的哭声。 塔内只有两盏高挂的壁灯燃着,昏暗无比,地上黄土与腐败血肉混合的恶臭熏天,骸骨残体堆的奇高,满墙的血迹滋养了不少游蛇毒虫贪婪的攀附在上蠕动卷曲。 数条挂着血字黄符的纤细红绳在屋内纵横交错交叠而上,屋内尽头是一张庞大却早已中空腐烂的五扇太师椅,本是秀木色的椅身早已被腐血染的猩红,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疮口留着脓血,衣袍华丽鲜艳却破败褴褛,赤足淋血,发如晚秋稻枝衰败迟暮,四肢枯瘦萎缩的像是一根油尽灯枯残年黄烛摇摇欲坠垂死挣扎。 萧寂皱眉道:“我来的时候,不是这模样。” 萧寂的确没有说谎,他先李择喜一步来到浮城,他自然从未来过此处不知原本面目,百鬼妖道倒是没有变化,只是这石门之后却不是如此满地尸骨的光景,相反还真是个纸醉金迷的宴会,他还带着酒和司鬼打了声招呼,实在是临近丑时还不见李择喜的身影这才出来找人。 如此看来,那华丽的宴会也是个结界。 还真是沾了李择喜的光,不然萧寂除非自己也被贬进浮城,否则这辈子都不能看到浮城的真正面貌是如何。 太师椅上的人缓缓动了身子,僵硬迟顿的像个活死人,尖锐猩红的指尖指着面前落满符咒的红绳上,笑意渗入嗓音沙哑却尖细。 “那尸绳.....拦不住鬼,只能困住神,你放心。” 是个女的。 太师椅两侧是两方祭祀供奉所用的神案,神案上摆着两盏早已见底的油灯,那人轻轻俯下佝偻的身子朝着油灯吐了口气,油灯燃起火光微弱,这才能将塔内看个大概。 叶凌低头看向地面,自己踩到了一只陷在泥土里的手,不着痕迹的将脚收回皱了皱眉头。 一地的腐尸骸骨和满地潮湿泥泞的染血黄土搅合在一块,格外刺目。 李择喜抬眸睨了眼太师椅上的人,继而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一张苍白的面容倒不一定是没有血色,而是铺着一层厚重的死白妆粉,满嘴血红的唇脂与鲜血混的看不清口唇牙齿,整张脸枯瘦干涸只剩下一张稀薄的人皮贴在头骨上僵硬的抽搐着。 她双目紧闭着,起初李择喜还以为她久居黑暗不喜光亮,凝眸细看之时才发现她的眼睛上有一圈细细的针眼和没有剪干净的红色线头,像是用屋内封印她的红绳缝上的。 萧寂看着面前这张颓废破碎的脸总觉得眼熟,皱了皱眉,小心翼翼的问道:“蘖枝?” 言语中好似有些不确定,却说的斩钉截铁。 在女人意味不明的笑色中,萧寂的问题得到了答案。 武神蘖枝,天府史上唯一的女兽神,美艳悍烈英姿飒爽,人前兵甲高冠不怒自威,人后娇柔温婉红妆艳袍不败媚骨。 此刻的她,倒是真的只剩下一具媚骨了,一具躯体满目疮痍枯瘦蜡黄如同骷髅,一张本来明媚的脸此刻只剩下一张人皮罢了。 浑身都是腐烂生虫的疮口还在留着腥臭的脓血,她的身上贴着繁琐厚重成片堆积的符咒,与红绳上的符纸咒文相同,看似不起眼的红绳虽在世间不常见却是一道非死不破的封印。 蘖枝是李择喜为数不多没杀的神明。 没什么原因,女兽神战功赫赫从无败绩,骁勇磊落,李择喜对她有几分欣赏所以不杀。 “怎么死了。” 李择喜斜靠在还算干净的石门上,抬眸看向她。 “死了?哈哈哈.....我不是死了....”蘖枝闻言一笑,拖着残缺的身子缓缓坐直,朝着李择喜打开了衣袍褪至胸口,一片密密麻麻的血洞,还有蛆虫在蠕动,蘖枝那空洞的眸子一缩:“没看到吗?我的肉身在腐烂,我是这浮城之中唯一有肉身的神。” 第十一章 绝代风华(3) “一生戎马桀骜不驯,穷尽一生为其信仰斗的你死我活。” 阴寒凄厉的苍白笑声回荡在高塔内,本就昏暗的烛火亦因为这笑声凄凉而暗了几分。 蘖枝苍笑一声,没有眼睛只能撇过如同枯木一般生硬的头颅,朝着萧寂缓缓开口。 “萧寂....我的后辈.....告诉我,如今的我还是二十诸天吗.....” 萧寂看着蘖枝被缝上的眼睛也不由得蹙起俊逸的眉头,平日见过不少大风大浪早已习惯面不改色的他此刻虽不形于形色此却还是满腔困惑。 按天府诸天起居录所注,蘖枝此时应该在归尘之境闭关修炼为了却余生残念,因为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时日无多,所以想死后即使不入浮城入天府神庙也要心系信徒,为了防止自己还有欲望和贪婪这才入的归尘,恐而为鬼物伤了黎民众生。 而封神榜的二十诸天蘖枝也从未被除名,萧寂更没听说过蘖枝放过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也更没听说过蘖枝居然被贬进了浮城。 说不清心中是哪种复杂的情绪,收回错愕的目光正身颔首,萧寂道:“您还在封神榜中。” “哈哈哈.....”蘖枝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天大笑,口中因撕扯而渗出鲜血可蘖枝却还是没有停止,许是笑的有些累了才渐渐停歇下,伸手拂去眼角落下的血泪,捧腹颤声道:“这个府君老头....还真是个禽兽不如的猪狗之辈......都将我折腾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了.....居然还让我留在.....留在封神榜里,狗东西.....你迟早也会像我一样,不得好死!” 萧寂几乎是夺步而出,李择喜靠在石门上冷着脸拽住了他,萧寂回眸看向李择喜沉寂而带着警告之意的眸子,发现自己失了分寸才冷静下来,低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您为何会在浮城,又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蘖枝闻言面色一僵,伸手覆在太师椅的把手上,朝着身后重重倒去。 “因为我看见了府君老头的丑事,所以他缝上了我的眼睛。”蘖枝扯起红唇,伸手敲了敲自己紧闭的眼皮,随即伸手拽着红绳的末端将其拽出,不过是淌出了片刻的鲜血,红绳又在那针眼之中肆意长出,甚至又多了一道针眼,蘖枝将红绳拿起放在自己的面前,向三人展示道:“看到了吗,这就是诅咒。” 几句细语悠长,好似事不关己,却早磨千万苦楚。 本就是天府一惯的狠毒做派,习以为常之余李择喜有时也不由得发自内心的感叹,天府看似济世苍生爱戴黎民,可天府早已成为禁术的万千刑罚连地府都望成莫及,而天府府君既然能将蘖枝的眼睛用尸绳缝住,瞒着四府所有人将其困在浮城中,想必也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办法封上了蘖枝的嘴让她说不出这件能够惹得他暴怒的丑事。 李择喜倒也不好奇这所谓的丑事,只是声线渐冷如夹冰霜彻骨微寒。 “被贬,为什么带着肉身。” 贬入浮城本就是最大的惩罚,还让蘖枝带着肉身被贬,简直就是不择手段的折磨。 说着,李择喜突然笑了,似乎是明白了天府府君的用意,嘲弄了然道:“怪不得还在封神榜上,原来是这原因。” 叶凌担忧的视线落在了李择喜的身上,他知道李择喜语中的冷意不是在质问蘖枝,而是在质问天府,叶凌所担心的便是怕李择喜一个没忍住替蘖枝出头转手又把天府府君的头撕下来了。 星野给叶凌的任务很简单,就是一定要看住李择喜不要让她再红了眼乱杀人了。 昏暗的灯火之下,蘖枝靠在太师椅上有些无可奈何的摇着头,声音带着些不明朗的笑意,沉声扬首,在那双紧闭的瞳孔之下似乎还能看见曾经她为二十诸天睥睨天下的高傲姿态。 “他给了我一具.....凡人的肉身....七十年了,我的肉身早就死了.....所以它开始生虫溃烂恶臭熏天.....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变成一具白骨....就像这里,这里被我吃掉的人一样,可我的魂魄永远永远都离不开这具躯体.....不死不灭,没有尽头,会一直待在这座狭小潮湿全是腐肉白骨,为我而修筑设下前往封印的石塔之中.....而且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本来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的蘖枝此刻却突然扯嘴一笑,笑色渗人继而满面绝望,她的枯瘦四肢攀附在太师椅上,一张惨白的脸却朝着塔顶,关节扭曲的吱呀作响,身朝墙面面朝众人的拖着一身腐烂的华袍竟然爬上了石墙之上而且行动奇快,疯癫至极。 又是一阵回荡的凄惨笑声。 “哈哈哈哈.....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萧寂看着那在淋血石墙上飞速爬行的蘖枝也不由得惊色不掩,低声问道:“叶鬼差,你是地府的鬼差头子,见多识广的,这究竟是怎么了?” 叶凌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鬼物,只得皱了皱眉,低声道:“萧公子有没有觉得,她的样子很像.....蜘蛛?” “蜘蛛?” 萧寂抬眸看着已经爬行到塔顶的蘖枝,四肢枯瘦的骨节分明层层断裂的像是有六个膝盖,便如同蜘蛛爪的模样,喜暗喜泥泞潮湿,没有眼睛只靠嗅觉辨物。 “叶凌说的没错。”李择喜伸手捏起面前的一根没有淋血的尸绳,随即从石门上缓缓起身,淡声道:“你们说这是什么?” 两人凝眸看向李择喜的指尖,粘着一些透明粘稠的液体。 叶凌再次给李择喜递上手帕,细看道:“这是....唾液?” 李择喜擦拭着指尖抬眼一笑,看着塔内纵横交错的尸绳,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蘖枝在黑暗之中模糊的身影上,从这个角度看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攀附在角落里。 李择喜沉声道:“天府老头只给她下了一道封印,就是她眼睛里的尸绳,而这满屋的尸绳都是她自己吐出来的。” 萧寂道:“蜘蛛的本能,吐丝织网,蘖枝被这道尸绳封印控制了也不得不吐丝,而她吐出来的蜘蛛丝就是尸绳。” 叶凌隐忍着怒意,愠声道:“这天府府君的手段还真是惨绝人寰,竟然让蘖枝自己给自己织出了一道道封印困住自己,何其残忍!” “是啊,明知道....是封印....我却控制不了我自己....”蘖枝悬挂在石门之上,她回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百鬼妖道,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在笑。 “近在咫尺的路,我却离不开.....”蘖枝伸手落在了红绳之上,随即将那块皮肤面向三人,不过是触碰之际就已经开始溃烂,蘖枝张了张嘴,里头已经生出了不少尸绳,她道:“是从我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我却一碰即伤,火灼溃烂....” 或许刚刚入浮城蘖枝也会愤怒,愤怒天府的蠢钝残忍,恨其天府府君小人之心手段恶毒,眼中容不下一粒沙子,即便这粒沙子赤诚忠勇,可只要知道自己最丑陋的一面就没有一点用处了,弃如敝履还不够,还要让其痛不欲生。 到了如今只是困守黑暗的麻木。 蘖枝回到了太师椅瘫坐在上,分裂的骨节又恢复如初。 “这里是浮城真正的入口,而我.....就是看守浮城入口的邪神恶鬼,失足落入浮城的凡人动物都会被我逐一吃掉,若是饱了我还能放他们一马,我推不开你们身后的那扇门,如果没有人能给打开那这些魂魄就回和我一起.....永生永世的困守在这里,许是日子昏暗无趣惯了,听着那些被我吃掉肉身的魂魄没日没夜的哭诉谩骂......倒也有趣。” 萧寂脸上也涌起了几抹稍瞬即逝怒色。 他也曾于蘖枝共事过,蘖枝是萧寂的前辈,上古时期开始蘖枝便统领天府万千神兽为一代骁勇善战不输男子的武神,萧寂为月神是文神,与蘖枝交集不多多是天府集议或是宴会之时打过几次照面,可蘖枝一直都是天府武官的楷模,爱戴自己膝下的信徒,对于手下的神官平日虽是不苟言笑却总会为其出头保护。 而有些神明,根本不配受人拥护供奉。 蘖枝无力的抬着头,轻声道:“这些仇符和尸绳将我困在了这里,我出不去而那些神明的魂魄也进不来,我穷极一生......为天府征战四方从无败绩亦坦荡磊落从未做过错事,却落得了靠吃我曾用命来庇佑的凡人的下场,你说,公平吗?” “你说呢。” 李择喜阴翳的眸子闪着寒光,抬手勾起尸绳便扯断了,还没等叶凌开口劝她,李择喜已经越过一片泥泞走到了蘖枝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逼近她的面前。 叶凌见状皱了皱眉,低头看向融进泥土里的仇符。 叶凌压低声音问道:“仇符和尸绳都是天府的东西,我并不了解,我只是想问下萧公子,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如此好破的还是.....” 或许是李择喜解决的太过随意了,萧寂也愣了愣,困惑道:“虽然这东西是用来困住神明的,可到底也是天府做出来的东西,对鬼怪也是有点作用的,就像是你们葬地的业火用来困住厉鬼,也没道理我们天府的推一下就破了,你们李大人这有点太过.....手起刀落了吧。” 似乎是已经知道李择喜的举动,感受着逼近的气息,蘖枝笑了。 李择喜轻俯下身,看着蘖枝眼皮上的红绳皱紧了眉头。 很重的诅咒,就连她也没办法。 闻着李择喜身上的清檀香,蘖枝任由着李择喜摆弄自己的脸,有些贪婪的嗅着李择喜的衣襟。 “闻了百年的腐烂味,今日还能闻见檀香,真好。” “别贫了。”李择喜松开手垂眸看向她,见她还能说笑估计还没到疯魔的地步,语气柔了几分。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听说你在和万岁做交易,需要一百张美人面皮,我虽然如今是这幅死人模样,可我依旧自诩曾经是个美人,不知能否入你的眼?” 倒是没有想到这件见不得人的事已经传到浮城了,李择喜扬唇一笑,淡声道:“那是自然。” “那就好。”得到答案蘖枝舒了口气,手覆面颊似乎在怀念什么,久久才娓娓开口道:“我只有一事相求。” 说着,蘖枝抬起手取下了别在发间的一支银钗,虽是闭着眼还能看出她十分爱惜这只簪子,蘖枝的发间因沾染鲜血而干涸,而簪子上不仅没有血迹而且如同新物一般干净光亮,蘖枝轻柔的抚摸了几下银钗便递给了李择喜,满面不舍。 李择喜伸手接过银钗,打量的看了眼,只是一支普通素钗,看不出什么不同之处。 蘖枝轻声道:“我以为他死了,却没想到他还活着。” “什么?” 这句话很奇怪,李择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萧寂和叶凌也走到了二人身边,萧寂不改话唠,好奇问道:“谁啊?” 蘖枝的面容似被过往温柔渐渐瓦解,如沐春风般恬静,一片狼籍废墟之中,即便她是那食人饮血的妖物,不可否认,妖艳而明媚不败过往动人忠烈。 “他是我在人府所遇的一位公子,烟安人氏家中排行老二,不算富贵却童年幸福所以为人温柔有礼做事儒雅风度,我们二人暗生情愫这只银钗便是定亲之物。” 蘖枝道:“那时他还未及弱冠,曾允我中举成婚,八抬大轿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入府做他的正房妻子,是我耽误了他,天府诏令我留了了句等我便离开了他,此后被贬入浮城就再未相见,我知道我离不开浮城始终在等待一个机会,直至我知道择喜你留在了人府,而他竟然还活着,所以恳求择喜帮我这一次,将这只银钗归还给他,替我和他说声对不起。” 萧寂道:“你爱他?” 从未犯过错的蘖枝,若是真的在那个时候爱上了一个凡人便是革职被贬的大罪,或许换成其他的境遇身为上神的萧寂都会提醒一句,可蘖枝已经沦落到了这种下场,他也没有开口指责。 蘖枝缓缓抬起头,回忆中的柔软开始触动她的心房,血泪顺着苍白的面容缓缓淌下。 “爱,却爱而不得。” 李择喜将银钗收袖,轻声道:“他叫什么?” 蘖枝伸手褪去单薄的华袍,叶凌和萧寂当即捂眼转过身,蘖枝轻侧过身子,左肩之下几道浓墨刺入皮肤,留下了两字“良辰”。 “他叫良辰,烟安钟氏,如今他已近期颐,三月后是他的百岁寿辰,家住烟安双涩秋院。” 她倒是记得格外清楚,李择喜低下身子将蘖枝的衣袍穿上,察觉到李择喜指尖的温度蘖枝打了个寒颤,垂下头破涕而笑,李择喜小心翼翼的避开蘖枝那薄皮包白骨肉身上数不尽的疮口,手背青筋已经突起,凑近蘖枝耳边轻声落了一句话。 蘖枝听着李择喜的话有些错愕,她收的干净再度扬笑道:“好。” 辞了蘖枝,三人本欲离开,蘖枝却开口唤住了李择喜。 “择喜,此门再进便是纤楼宴会。”蘖枝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萧瑟垂败的面容此刻在有几分明朗的灯火下几分恬静几分担忧,她轻声细语缓缓道:“别去了,再往前走,星辰追随之地,你终究会遇到你想遇到的人。” 三人已走至门外,随着蘖枝的声音越来越小,石门重重的合上。 李择喜止住了步子回头一望,就连方才透过石缝的火光也没了。 “走吧。” 等到李择喜回过头,叶凌觉得自己眼睛花了。 李择喜那一双终日阴翳低沉如含冷刀的眸子之中,竟然泛起了泪色。 叶凌道:“大人可还去赴宴?” “萧寂。”没有回答叶凌的话,李择喜却喊着萧寂。 萧寂心中已如明镜一般透彻,应道:“我会带着叶凌去赴宴,择喜,往前走吧。” “好。” 留下简单的一个字,李择喜拂袖而去,叶凌看着那抹笼络在一片漆黑之中渐行渐远的身影,似乎又回到了他任命追随李择喜的那一年。 彻夜冰雪封城千里,地府灼灼炎火之下,李择喜的背影就如同此刻一般。 高傲狂妄,孤色娇衿,暗夜嘶鸣,绝不低头绝不臣服。 第十二章 绝代风华(4) 叶凌看着李择喜完全被黑暗吞没的身影,担忧之余又想起了蘖枝暗藏深意的话,斟酌了一番却终究是难以向萧寂开口询问,不等叶凌说出,萧寂却似乎看得出叶凌的心思,轻笑道:“叶鬼差,你有疑惑?” 叶凌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才将目光收回落在身后的萧寂身上,沉声道:“一千年前我归属地府任差,后来成了鬼差统领便一直待在李大人身边,时过境迁冥冥之中我能感觉到大人游山玩水似如闲云野鹤并不是为了消遣,倒像是在寻找什么人,起初我却并不能肯定,可方才蘖枝兽神所说的话似乎在告诉我,确实如此,萧公子早年结交李大人,能否告知叶凌一二?” 倒是从来没听过叶凌这个木头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欣慰之下萧寂轻丢了个眼神给叶凌示意他跟上,叶凌会意跟了上去,萧寂伸手推开了石门,果真如蘖枝所言,此处才是真的纤楼宴会。 悬梁挂顶雕铸精美,长幔垂地绸缎华丽,大堂之中堆金镶玉,琉璃白柱还落着似从天上流下的琼浆玉液,百种面貌的妖兽鬼怪聚集于此觥筹交错笑谈风声拥怀美人,中心湖台酒泉之上几位绝色美人身披轻纱白肤如玉随筝而舞。 不少妖鬼朝着两人打着招呼,叶凌却无心应付。 他深知身为下属的他不该过问李择喜的事,千年的共事叶凌绝对的忠诚也赢来了李择喜不浮于表面的信任,两人不仅是主仆的关系,更是挚友,李择喜亦是他的老师。 千年的相处也让叶凌深知,李择喜的过往很痛,一道千疮百孔让众鬼不敢提及的伤口今日却被李择喜亲自撕开,叶凌不得不去明白,也必须要明白。 越过大堂的奢靡浮华和鼎沸风火之色,萧寂与叶凌登上了二楼的雅间,小厮端了壶茶便退了下去,两人却都没有落座,萧寂背对叶凌面朝疏窗,蘖枝结界造的确实不错,隐没于黑暗之中血雨腥风潦倒残破的浮城,此刻竟能从此看到满天星河。 萧寂看着星河出神了片刻,收回一双锐利的眸子,神色竟显得沉稳安宁。 “元成四年,傅朝大将军,朝中正一品太傅李荣海举兵出征边疆平乱,深入叛军兵营摘的叛军首领的首级班师凯旋,傅帝大悦,册封李荣海一等公后又提拔李氏在朝中一脉皆为重臣,夫人林怜封为永和夫人,皇恩浩荡大肆封赏,李氏四代皆为朝中重臣,根基深厚,乃是宗室之下最受青睐的门阀贵族,林怜为李荣海结发妻子,两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虽无嫡子却育有二女,长女李择欢年十六碧玉初成,二女李择喜才及簪年粉雕玉琢。” 叶凌细心的听着萧寂的所言所言,眸中忽闪继而讶异,轻声道:“李大人还有一位姐姐?” 萧寂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轻笑之余声音却极重。 “是,故陵豪门权臣后代,从小锦衣玉食万家宠爱。” 两人缓缓落座,叶凌给萧寂倒了杯茶,终归是困惑为何家世显赫腰缠万贯的李择喜到最后会惨死故陵,落得怨气滔天屠城万民的下场,想罢,叶凌问道:“然后呢?” 萧寂把玩着茶杯,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水有些出神道:“受封不久后,李荣海再度举兵出征,嫡女李择欢及龄奉旨入宫为妃,李府西院的俏语阁便留下了林怜和李择喜两人,择喜八岁的时候李荣海还未回朝,姐妹二人本就感情极好入宫前择喜整日便寸步不离的跟着李择欢,李择欢入宫后择喜思念无比,傅帝念其姐妹情深,特准一枚宫牌可以随意出入后宫,择喜知此雀跃无比,让母亲准备了几只白兔带去宫中让李择欢派遣烦闷,俏语阁中也留下了几只。” 叶凌垂笑道:“如此说来,倒是美好。” “确实如此,可世事不会尽如人意。”萧寂垂眸一笑,落杯淡声道:“择喜九岁之时,林怜大病卧床食不下咽动弹不得,却并不危及性命,在战场上的李荣海收到这封家书之时正逢两军水深火热的关键时候,只得暂且搁置不予回信,而本来病情渐渐好转的林怜却突然死了。” 叶凌皱眉道:“为何如此?” 萧寂道:“李荣海虽与林怜年少相识青梅竹马,最后修成正果携手夫妻,可李氏毕竟是个庞大的贵族,必定要开枝散叶传承香火,林怜两胎为女子,李荣海迫于族中长老的压力娶了两位妾,各育有一子,对李氏的财产虎视眈眈,正逢林怜大病,家中无人管事,换作你你会如何?” 叶凌垂眸思索片刻,却是不认可萧寂话中的意思,答道:“她们会杀了林怜取正妻之位,这是人性,可叶凌不会这么做。” “知道你不会那么做,可她们会那么做。”萧寂只得低叹道:“两名妾室连手杀了正房意图取而代之,却是愚钝无知,朝中一品夫人思念夫君抱病而终看似天衣无缝可却漏洞百出,傅帝下令彻查此事,却并未多加惩罚只是囚禁了事,而妾室的孩子自诩是男儿身高人一等,为了替自己的母亲出一口恶气便频入俏语阁欺负一个弱不禁风痛失母亲的小姑娘,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择喜从此变的孤僻冷漠不善言语。” “再后来,欺负不成只得另辟蹊径,俏语阁中的那几只兔子被这两个男孩丢进了南山,择喜追了出去,却跑错了山头,阴差阳错的入了孤雪山,沿谷小溪没找到兔子,却救下了一只身负重伤的白狐。” “原来如此。”几分了然,叶凌道:“是狐神,江至?” 萧寂轻笑道:“是他,只不过那时候的他还是妖。” 春盛正茂,旭日熹微而渐渐颓下,直到血染残阳半边红霜,孤雪山半山葱郁半山白雪,纵使划断了上好的江南云纱,磨破了镶珠入线的鞋翘,身上也被锋利的树枝刺下了伤口,浑身泥泞狼籍发髻都散了,但那时的李择喜心中有一个执念,便是她必须要把这只狐狸带回家,不然它就死了。 如她所愿,她将狐狸带回了李府将其藏在了俏语阁中照顾,有了乳娘陈姨的帮忙将狐狸的伤口清理干净,上药包扎,她小心翼翼的瞒过了李府上下的所有人,常常与这只昏迷不醒的白狐说些不着边际的糊涂话,直至一日她端着鸡肉羹回到俏语阁,才发现狐狸不在了,而屋里多了个模样俊美十分温柔的哥哥。 江至垂眸看着面前豆包大的小姑娘,修长的指尖捏了捏她的脸,轻笑道:“听他们叫你择喜,可是你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江至的模样过于美好,俏语阁中的梧桐已见枫色,在那一片落叶之下落座的公子夺目傲人似若神明,不生一点防备之心,李择喜端着鸡肉羹点头道:“是我的名字,你长得好好看。” 倒是没想到小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江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柔声道:“你喜欢?” 李择喜又点了点头,仔细琢磨了片刻却也一脸认真道:“喜欢。” 喜欢。 江至一双如霜清冷的眸子渐渐融化为满眼的温柔,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轻声道:“好,我记住了。” 还记得那时江至离去的背影,明明是青天白日却如披月色一般清冷,颀长夺目。 “这是缘一。”萧寂道:“元成十四年,这是李择欢入宫的第十年,位列贵妃宠爱不衰膝下二子屹立后宫无人能够将其扳倒,傅帝则无心朝政沉迷于美人乡中,对李择欢宠爱惹怒了皇后,对江山的荒废惹怒了太后,两人不约而同的送给了李择欢一份大礼。” 叶凌道:“傅朝元成十四年的史记都被抹去,即便是野史也毫无记载,我本以为是因为那年李大人屠城故陵的原因,可是却始终觉得在此之前还有更大的事被掩盖了。” “你说的没错。”萧寂轻轻的点了点头,无奈笑道:“什么会比妖妃祸国更加令人愤怒呢?一尊可对人施蛊的小人污蔑其狐媚祸主是因为由妖而化,周后又赶尽杀绝的将先前后宫嫔妃和皇子公主的死全部推给了李择欢,太后早已收手只想让李择欢不要锋芒毕露,可皇后却如同疯魔了一般,言之凿凿李择欢的两个孩子是阴鬼夺胎祸国殃民,又用重金收买了一众巫师佛僧,如此结局便是一位刚满五岁的孩子和一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幼儿先后被处死,李择欢被囚于冷宫又被她派人活活勒断了脖子。” 萧寂看似说的云淡风轻,可手背的青筋早已跳动。 “周后在李氏的书阁之中藏匿了成千上万的甲胄兵器,又向傅帝告发李氏意图谋反之事,李氏满门抄斩从此灭门,而择喜却不是因斩首而死的。” “为何?” 萧寂眸底翻涌着怒意却还是满面得体的笑色,提醒道:“记得择喜带去后宫的那只兔子吗?” 其实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叶凌却还是皱眉问道:“与兔子何干?” “那只兔子跑进了皇后所居的陇泉宫,咬断了一根花枝。”萧寂道:“这个仇,被周后记了整整十年,不过是些显而易见的添油加醋,咬死择喜也是妖物,斩首无法让其堕入地狱,而且傅朝多年大旱,周后谏言需要用此妖物焚烧祭神,傅帝闻言觉得言之有理,由斩首改为火刑,行刑于城门之前,千万故陵百姓便那般看着。” 叶凌才想起野阁八层的那块地毯。 或许上面吊着的那个人就是李择喜。 “一枝花罢了,简直是不可理喻,荒谬至极!”叶凌听到这里早已满腔怒火,怒不可遏的一拳打在身侧的石柱之上,他深知道李择喜的死因凄惨,可却不知道竟然是因为一个善妒非常的女人从中作梗,害一位宠妃不够还要让其家族满门抄斩,更是因为一个荒谬的理由活活的烧死了一个人。 一代立誓保家卫国战死沙场的忠臣,一个使命为国报效山河的家族,到最后因为一道莫须有的罪名,一瓢洗不干净脏水竟然落的如此下场,而后世却还洋洋自得傅帝是个不可多得的明君。 叶凌的反应在萧寂的意料之中,他也能够理解,毕竟在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怒意不输叶凌,萧寂伸手拍了拍叶凌的肩膀,冷声道:“在这世上,令人恐惧的或许是鬼怪妖魔,可人心也同样是一把烈火,一把利刃,只要它点燃,出鞘,就注定害人不浅。” 毕竟世上没有那么多的人在乎真相。 叶凌平下气息,话锋一转道:“我本以为李大人失去肉身后记忆也会消散,如此一来李大人一直在寻找江公子,是否是恢复了记忆?” “谈不上恢复。”萧寂拂首道:“择喜的记忆便如一块被打碎的琉璃,四散凌乱,拾起的也就几片罢了,我亦不知道她所未忘却的是哪一段,不过对她来说,定是刻骨铭心。” 叶凌道:“那,江公子可还记得?” “他.....”萧寂靠在椅背上,思绪飘扬至那时江至离开天府的日子,想罢,萧寂笑道:“我只知道择喜出现在人府之时,他离开了天府,或许.....记得吧?” 故陵的夜总是格外浓郁而漫长,任凭晨时如何温暖和煦,此刻的夜风都是那般刺骨凄凉的让人心惊胆战,墨蓝夜空之中不知何时由满天星辰汇聚成了一条璀璨银河,从纤楼开始一直蜿蜒向西北的方向。 李择喜的步子很慢很慢,血红的衣襟在一片墨色之中格外明媚夺目,满空银河的尽头是落徽河上的云桥,李择喜伸手落在桥栏上,看着苍穹上的星辰敛眸一笑,平静的河面和被夜风掀起的层层波澜,李择喜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毫不犹豫的飞身跃入河中。 元成十四年,她死了。 她看着故陵千万百姓看戏指责辱骂嘲弄的笑色,身侧是李氏上下共两百多口人的身体和落下的人头,身后是傅帝和周后满脸替天行道除去妖邪的得意嘴脸,午时已到一声令下,她燃烧在蜿蜒猖狂火焰之中从未有过一下挣扎和嚎叫,而耳畔传来的是声声叫好。 傅帝下令将她的尸首向故陵百姓展示七日,这群曾靠李氏百般救济的城民在她的身上丢了各种各样腐烂的,恶臭的,污秽的东西,到了最后甚至看不清这原来是一具尸体。 一具被绑在十字香杉上的尸体,蜷缩而漆黑,像是在夜色下被溶解的岩石一般满目疮痍。 夜色喧闹,七日之期的第三日,城民围着那具烧焦的尸体唏嘘不已说起李氏曾经放下的种种滔天罪行,秽乱后宫,祸国殃民,意图谋反死不足惜,此后又赞扬着傅帝和周后乃是一代威严贤良的帝后,为国为民关爱百姓心系天下。 言语指责之际众人看见一位衣如墨色,俊美绝世的公子如披月色一般清冷出尘缓步走上邢台之上,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救下了已经面目全非身如焦炭浑身污秽的叛国罪人,公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绢巾,上头绣着一朵白叶红花,便那般细致温柔的挡住了罪人的脸,垂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便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中。 传成了佳话,却让人唏嘘不已。 不过短短数载,那本应该化为白骨的罪人却毫发无伤的回来了。 从城门杀到了陇泉宫,李择喜踏进的地方,无一活口。 一湖深潭,水浊而寒凉。 李择喜深陷在河水之中,只感觉这冰冷触感似曾相识的那般令人厌恶。 落徽河为故陵的护城河,早年此处为一处断崖,陡峭蜿蜒地势崎岖,错落的峡谷和山体早就了一处得天独厚的隐密埋伏之地,后有一位神明被贬下凡,被贬之由是因为无法满足人间降雨之求,被城中之人砸了供奉的庙宇,天府过问后,神明拒不认罪因此被贬,而对于被贬人府的怨恨,这位神明降了一场足有整个夏日的雨水,峡谷被淹,断崖竟成了一处河流,百年过去,沿着断崖两侧兴起了一座又一座恢弘壮阔的城池,直到千年前的第一代帝王定都故陵,此河被赐名落徽,成了故陵的护城河。 在落徽河一片寂静的死水之中,孕育的不是乖巧善良的河灵,由神明诅咒的河水和天然拥有的岩壁,加上不知在何处的地下陵墓,以及千年流传的花会红莲,每一步都将这条被世人视为护城河的仙河养成了一处巨大的水中祭坛。 沉底的棺椁修炼的凶尸,哪怕是聚集在此处寻找腐烂肉身的冤魂和体型硕大的水蚺雾虫,对于李择喜来说,最为可怕的不是这些,而是河底无尽的黑暗和入夜时此起彼伏的怨恨声,不绝于耳日夜回荡的鬼怪哀嚎真的会将人逼疯。 浑浊的河水令人不适,往下看只是一片漆黑望不到底,偶尔能见一些体型硕大的怪物在深处游动的朦胧身影,却也不敢上前一般朝更深的地方游去,似因为恐惧在有意的避开她。 李择喜拧眉闭气,往下沉了几分,映入眼帘的是在暗处几条闪着寒光的铁链,只见偌大的湖底积压着成片的棺椁,几条封魂锁挂着黑符扯着一人的双臂,那人一袭黑袍,被几只硕大的妖兽如囚困一般的看守着。 在那一瞬间,月光朦胧终于投进了落徽河中,苍夜半边孤寂,河水褪去浑浊,水底本漆黑难见却还能看见那黑袍主人一双深邃的眸子透出的温柔眸光落在了她身上。 李择喜扬唇一笑朝他而去,水中的她像是褪去了所有的人府气息成为了真正在地府蛰伏千年的恶鬼,阴翳而能够摄人心魄,笑中是胜券在握,是胸有成竹。 看守妖兽的红瞳落在李择喜身上之时如臣子面见君主一般褪去了厉色,转而离开。 叶凌在纤楼辞了萧寂之后,便赶到了云桥。 靠在桥栏上抬头仰望星空,等待之余叶凌有些惊讶,如此琳琅的星河除了五百年前他与李择喜前去塞外之时得以大开眼界,在故陵,乃至大令七城,都再也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星空了。 细细欣赏之时,身后的河面传来响动,等到叶凌回眸之时,李择喜已经站在了云桥之上,怀中还抱着一只净如霜雪的白狐。 叶凌见状行礼道:“大人。” 李择喜浑身湿漉,抱着狐狸轻睨着叶凌,似乎是知道萧寂嘴上没个把门的,没有多问只是淡声道:“回阁。” 叶凌颔首道:“是。” 第十三章 绝代风华(5) 等到李择喜沐浴完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叶凌便一直在大堂守着狐狸。 叶凌道:“大人,这狐.....江公子,该如何啊?” 李择喜轻睨了眼楼下大堂,只丢下了轻飘飘的两个字。 “随便。” 叶凌皱了皱眉。 李择喜青丝上还滴着些水珠,披了件素色的外袍便入了寝房,叶凌本以为李择喜会对狐狸关怀备至小心照顾嘘寒问暖一番,可自从回野阁之后李择喜甚至没正眼看过这只狐狸,而狐狸也从没睁开过眼,本来叶凌以为可能是死了,探了鼻息后方才能放心。 盯着狐狸发了会愣,叶凌朝外头看了眼天色,莫约还有一个时辰就临近破晓了,按李择喜的习惯定是不会入睡,将狐狸安置在一处厢房,叶凌沏了壶茶便上了楼。 见李择喜的房门半掩,叶凌轻敲等候着,直至李择喜回应才端着茶盘入了屋。 屋内燃着檀香,李择喜向来不喜光亮,不只是屋内乃至整个野阁的灯火都十分昏暗,久而久之叶凌也习惯了不少,将茶盘置桌,叶凌斟茶入杯轻放在了李择喜面前,正欲离开之时李择喜唤住了他。 “坐下吧。” 叶凌颔首落座:“是,大人可有要事吩咐属下?” “无事。”李择喜端着茶杯敛眸一笑,淡声道:“萧寂和你说了什么?” 叶凌道:“萧公子告诉属下大人是因何而死的,还告诉了属下大人和江公子的.....过往。” “嗯?过往?”李择喜轻抿了一口茶,上好的龙井配上清泉水实乃佳品,苦涩而清澈,入齿留香而化为甘甜,品完茶,李择喜抬眸看向叶凌,轻笑道:“何等过往?” 叶凌道:“大人幼时曾救过江公子,萧公子所说的大概如此。” 李择喜道:“这些事我都记不清了,萧寂为上神倒是知道的比我还清楚。” 叶凌道:“萧公子说大人的记忆如同一块被打碎的琉璃一般,总是有些事忘记了,如果只是因为大人就过江公子的话,想必大人也不会花费如此多的时间寻找江公子,但这些毕竟是大人的事,叶凌不敢过问。” “萧寂说的没错。”李择喜垂着眸,手捏竹枝摆弄着炉灰,淡声道:“留下的都是些我失了心智大开杀戒的,满门抄斩痛不欲生的,幼时的,死后的,封在天寒湖底的,屠城故陵后的,这些对我而言真正重要的记忆都被人偷走了。” 叶凌拧眉道:“可是因为大人失去了肉身?” 李择喜没有抬眼更没有回答,叶凌却知道她的意思。 叶凌低声问道:“大人已经决定好和万岁交易了?” 李择喜道:“都已经开始了如何能够收手,更何况这件事不只是为了星野,更是为了我自己。” 叶凌道:“属下不解。” 李择喜道:“和那老头也算是旧相识了,不是第一次交易,买一送一,还一个魂魄,和我的记忆还有我的肉身。” 叶凌道:“可是泰山府君拿走了大人的肉身?” 李择喜笑道:“你怎么知道?” 叶凌道:“只有这种可能,令霈画曾为鬼神之时就十分嚣张气盛,甚至想要取大人而代之,可她做不到,几度被贬留在了泰山自立一府,在地府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却也谈不上威胁,冥王和大人迟迟不处决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留在了泰山府,如此重要的东西从地府丢失,便只可能是大人的肉身了。” 李择喜颔首,低声道:“是啊,我的肉身被那个叛徒偷走了。” 叶凌眸中有些担忧,但是收得很快,正色道:“万岁真的能拿回大人的肉身和记忆吗?” “管它是真是假,本来就是送的东西。”李择喜不以为然一笑,道:“如果他拿不回来,我也只能自己去泰山府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不只是为了星野,为了自己的记忆和肉身,李择喜隐约的能够感觉到,江至纠缠在那几片破碎的回忆之中,她需要搞清楚,这只狐狸到底做了什么。 灯火暖人,此时李择喜的发丝已经干了不少,叶凌道:“属下有一个问题想请大人解惑。” 李择喜倒是不拦着,点头道:“你问。” 叶凌道:“当初大人屠城故陵可是因为周后陷害的缘故,百姓本受李府援助多年到最后却倒打一耙换了一副嘴脸,因此大人才杀了他们?” 李择喜闻言扬唇笑道:“叶凌,那一年,我杀的人很多,你不曾见过何为真正的血流成河,我一身白衣到最后染的血红不见半点霜色,阿离屠了边疆,屠的是敌国千万士兵,凉宫杀光了四城所有寺庙的僧人法师,杀的是不惑之年无妻无子的男人,而我杀的是手无寸铁的妇孺孩童,纵使他们有罪可却罪不至死,或许他们说的没错,我李择喜,是个疯子。” 叶凌摇头道:“大人不是,那般冤屈若是不靠自己何人能够还李氏一个清白名声,是他们先行赶尽杀绝怎能怪其报复太重?” 李择喜道:“或许吧,至少如今我也记不清当初为何要那般做了,既然已经成为了十恶不赦的厉鬼,那就一直这样下去,又为何不可?” 李择喜的语气很轻,叶凌很少见她褪去强势的模样,不由得皱了皱眉,低声劝道:“大人.....” “好了叶凌,不必再说了。”李择喜抬起指尖,黑雾如烽烟一般盘旋在她的手中,随着指尖缓缓舒展开,黑雾也愈加浓郁,李择喜道:“我的人生只是我自己的人生,已经走的毫无退路了,那就一条道走到黑,留在地府保护星野,就是我的使命,谁也劝不动,我甘愿为刀,任其差遣。” “属下明白,不过另有一事。” 李择喜道:“你说。” 叶凌道:“八层的那块地毯。” 李择喜笑道:“你以为是我?” 叶凌皱眉道:“并非是大人?” “只是相似罢了。”李择喜淡声道:“瞧见那块地毯有趣,所以就放着。” 叶凌会意起身,纵使腹中千言万语却也难说出口,行了个轻礼便起身离开了。 等到叶凌离开,李择喜散开黑雾,屋内的烛火皆灭,只剩下月光侵袭后留下的冷色,抬头看着面前的疏窗,星辰散去只留下了一片漆黑的空荡夜空久久出神。 自从回到野阁后李择喜的思绪从没有平静过,并不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江至,而是因为撤下锁魂链之时他的身上有戒咒。 而锁魂链上的黑符并不常见,黑符所引的阴气重的让人无法想象,而江至的肉身便被挂满黑符的锁魂链封在湖底,一具肉身尚存意识,身上有着无论如何施咒都抹不干净的神血让他成为了河底最大的猎物,如同剑中靶位,所有妖鬼都对他虎视眈眈,甚至连被镇压多年的妖兽也贪婪的环绕在他身边。 起初她以为江至如同蘖枝一般被天府暗中惩罚,可直到她看清了在他身上的一道道戒咒,李择喜才明白面前这位神明不是被贬,而是自愿受过。 戒咒是神明才能上身的咒术,并非诅咒而是一种监视,戒咒最开始是因为一位名为暮啬的稻穗神,这位稻穗神因看管失守而导致人府整年稻穗颗粒无收,百姓因为饥饿开始抢食争夺各个庙宇中祭拜的贡品,吃泥啃树,到了最后开始自相残杀啃食同类,这场饥荒整整持续了三年方才好转,而这三年之中没有人再去修缮神庙,没有人再去供奉神明,天府也因此陷入困境。 暮啬深知自己有罪,向天府府君请愿为自己附咒,成为一具肉体凡胎前去人府最为苦难的贫困凄凉之地受劫三百年,而此后,有许多向往普度众生神明请求戒咒受劫,为的是知他人苦,方能感同身受,因此,府君开设戒咒堂,若是知晓自己有罪的神明前去请咒,劫期三百年,前往人间受妖鬼折磨无法使用神力,只有一具肉体凡胎,任凭生死。 李择喜见过身负戒咒的神明,多是到穷苦偏僻之地成为一介平民,生活困苦挨饿受冻,如此得过且过的完成三百年劫期,可她从来没见过将自己封在水底受戒的神明。 “吱......” 身后传来动静,李择喜循声回眸,只见屋门被不速之客缓缓推开,李择喜含着笑色定睛看向半掩的门缝,推门的不速之客似乎在等她同意,李择喜轻声道:“进来吧。” “吱呀......” 门被再次推开,从外头钻进来了一只雪白的狐狸,眸子闪着柔色,幽蓝如空,它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内,顺着椅子跃上桌面缓缓蹲下与李择喜并排看向窗外,晃悠着尾巴靠着李择喜趴下身子,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模样很美,并非胭脂俗粉的妖艳也不是小家碧玉的素色,她像是一朵在悬崖上吸取暮色而盛开的血花,哪怕满山春色花开百艳她也是最盛大而特别的那一朵,此时的她褪去了平日示人中的骄傲和锋芒,无饰红妆素衣柔雅,漂亮的眉宇间有些倦色,妖冶的眸子却还是闪着寒光,如一把撕破黑夜的利刃。 李择喜看向靠着自己的狐狸,道:“江至。” 她的语气很平缓从容,没有疑问没有确定,只是像一个相熟多年的故友一般旧隔重逢,唤出他的名字。 江至闻言回眸看向身侧之人,片刻的疑虑瞬间被柔色侵蚀,李择喜被他眸中不知缘由的清冷柔色泛的收起了锐利,她缓缓抬手落在江至的身上,淡声道:“在湖底,你肉身上的戒咒,我曾有一位老朋友的身上,也有许多。” “如你一般,并非去一贫苦之地受人府饥寒交迫耕作劳累,他把自己送进了地府,三百年又三百年如此周而复始,如今已经两千年了,彻底从神明变成了鬼怪。” 狐狸闻言眸子暗了几分,似乎知道了李择喜言语之中提到的神明是谁,却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浮于表面。 李择喜低头之时见狐狸歪着脑袋看着她,许是她本就喜欢白狐兔子这般毛绒绒的东西,不由得笑的温柔,轻声道:“你问我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出湖底?” 狐狸点点头。 神明封神之时会献出自己的记忆来交换神权,或许江至亦是如此李择喜也不愿意对过往逝去之事多加提及,只是淡声道:“或许,是感同身受,又或许,只是想救你而已。” 话音刚落,江至缓缓起身,用爪子在空中不知道比划着什么,李择喜凝神仔细看了一番,思索片刻道:“你问我喜不喜欢星星?” 狐狸点点头,随即安静的等待着李择喜的答案。 “喜欢。” 只见狐狸的面前燃起一团幽蓝的狐火,越燃越旺,随着夜风飘向窗外直至苍空,本应该泛起日色的天空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星河满天,漂亮的不像话,李择喜见此面露讶异,起身朝窗台缓缓走去,这才发现,只有书阁的周围被星辰围绕,所有的星光都好似为她而亮。 李择喜笑道:“很漂亮。” 从身后缓缓传来一道低哑的声线,言语间温柔溺人。 “他们为你而来。” 李择喜循声回眸,江至便站定在与她所及的同一片璀璨星光之下,黑袍覆夜,狐耳长甲似妖,眼中怜悯若神,他如同被众星追捧的月一样清冷出众,身姿挺拔眉目俊色,那道寒凉在目光落在李择喜身上的那一刻开始便化为一滩不可收拾的温柔,便那般小心翼翼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他在河水之中以肉体凡胎受刑,离开后才拥有了自己的肉身,肉身受损他才以真身示人,如此看来短短一个时辰他已然恢复的差不多了,还冒着两只狐耳,在冷峻中还带着些许妖气。 李择喜低声笑道:“神明不都是长衫折扇仙风道骨的吗,狐神大人倒像一个在地府蛰伏多年的妖怪。” 江至闻言眉梢轻扬,道:“是在夸我?” 李择喜看着星河颔首道:“是在夸你。” 江至沉声道:“那李大人也是不赖。” “我本就是地府出来的东西,何需要看起来良善?“李择喜淡声问道:“你的劫期还有多久?” 江至道:“八十年。” 沉默片刻,李择喜没有回过身,她做了一个决定,也不是在征求他意见。 “剩下的这八十年,留在我身边。” 江至闻言嘴角扬的漂亮,目光越来越柔,似乎多看一眼都会沉溺其中。 他薄唇轻启,柔声应允到这有些霸道的命令。 “好。” 第十四章 绝代风华(6) “只不过劫期还未结束,无法恢复神力,还得麻烦李大人保护我了。” 说得不疾不徐,神情也风轻云淡。 李择喜道:“何德何能能保护二十诸天,传出去你狐神江至的面子往哪搁?” 江至垂眸道:“不重要。” 李择喜极轻的点了点头,两人话音刚落,叶凌便叩响了房门。 “大人,天象有异,此刻在李氏宗祠。” 李择喜隔着门淡声应道:“知道了。” 江至皱眉道:“你要去?” 李择喜道:“为何不去?” 江至道:“我陪你。” 李择喜取了木簪拢着发,轻声道:“好。” 等到屋门打开,叶凌早已佩上剑整装待发,却看见了李择喜同江至一起走出,不可否认,纵使见过天下万千俊秀公子,在看见江至模样的那一刻,叶凌也不由得愣住了。 就凭江至这一副绝色的皮囊,叶凌都得以觉得李择喜花费千年寻找他是因为见色起意。 收回了迂腐的想法,叶凌道:“大人,属下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出发?” 江至不留痕迹的勾了勾唇。 李择喜道:“你留在书阁,若是寅正时我还没回来,去容华那找我。” 叶凌看着江至皱了皱眉,虽然心中有些不悦却还是领命道:“是,大人一路多加小心。” 两人并肩从城池退入城郊,直至一处僻静阴森的荒山野岭,四周不见活物,只是一片空荡的破败山地,一处黑檐古宅坐落在山地之中,古宅面朝东方,冷月森森,古宅如同一具匍匐的鬼佛一般低沉阴寒。 江至抬眸看着面前的宅子,恢弘大气雕梁画柱,两尊石狮坐落在门旁,门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金牌匾,勾有李氏两字,除去消逝的华丽就只剩下了残缺,整座宅子已经落了灰满是大片积压的蜘蛛网,砖瓦掉落灰絮飞扬,一只黑蜘蛛还懒懒的趴在屋檐上腿勾着蜘蛛网晃荡。 李择喜伸手覆上记忆之中逢年过节才会推开的大门,似乎还能听见那热闹的厨房和准备祭祀先祖而忙碌的身影,正午时飘扬的炊烟和整夜不绝的歌声,年华驶过,因岁月的剥落的皮层,露出了原有的粗糙,还有些扎手。 李择喜推开屋门江至跟了进去,阴气扑面令人不悦,四周煞气涌动风声不断,宗祠里头倒是不大,四合院的模样,中间的天井虽然面对苍空却落不进一点光亮,江至抬起指尖点燃狐火,方才能看见祠堂内的模样。 正门对面是一尊石青人像,模样是一位面色威严的老者手执一把如人高的砍刀,眉目深邃嘴角紧绷。老者身前是一方巨大的青铜鼎,里头还插着没有烧完的长香,身后则是满墙的灵位,最下头摆了一排婴灵石头像,婴灵眼上缠着一条细长的红布,遮住了眼眸,桌案贴满了各式的黄纸符咒,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铜钱。 李择喜垂眸抿唇,四下环顾,最后看向地面枯落的树叶,面色顿时变得难看。 宗祠注重风水,当年李氏请了一位有名的风水大师替李氏择地开穴,李氏宗祠下便是李氏全脉的棺椁墓室,风水先生替李氏找到了一处难求的吉穴,好穴荒废做坏比凶穴更加招煞,所以以水汇环绕之势,李氏在院内挖通沟渠以保水势回绕,留有一寸不到的水线告诫后人绝不能断水,此处最忌落叶杂草。 别说是宗祠之内了,就连宗祠外也都没有一颗树,为何宗祠内的地面堆满了树叶。 李择喜在地府千年,生前定是不相信这些迷信封建,可死后归属地府才明白,人死后有三种结果,也正如老者口中的下场一般,皆有定数。 其一,未能安葬者。无论生前是否作恶,定当只能留在人间,成了孤魂野鬼,运气好的,可被鬼差收回地府,运气不好的,倘若连自己肉身都寻不得,不过七日便会魂飞魄散。 其二,入葬却因风水墓穴不佳招煞者。招引来了地府作乱的恶鬼,其肉身会炼化成凶尸阴尸,魂魄会遭恶鬼吞噬,最终丧失心智毫无人性,如若出了棺木则会留在人间滥杀无辜。 其三,入葬后可以入鬼门关者。人亡入葬,盖棺埋土于夜半子时,黑白无常出鬼门,尖帽长舌素衣白面入凡间,带走魂魄至鬼门关交与牛头马面,过阴阳鬼道,牛头马面至黄泉路,彼岸花红阴阳分割再至忘川,饮孟婆汤忘前世后再过奈何,奈何桥下万丈深渊,枯骨遍布,血河满溢,桥木被血污染红,腥气滔天。孤魂野鬼不得造次,逆反地府命令的人,会被鬼差投入焚香葬地内,遭虫蛇恶狗啃食元神魂魄,最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而最终可以入地府鬼魂,要么投胎要么归属地府。 而这些都与入葬有关。 李择喜缓缓走向那风水先生留出的水线,水眼早已干涸,成堆的枯叶挡住了整条水渠,石砖上长满了青苔杂草,一股难忍的恶臭味从水眼内传来。 江至道:“此地修的应当是水脉,只不过地下所埋之人,恐已尸变,天色所变或许是因为此处的阴气汇聚,会引来更多的鬼怪。” 李择喜道:“你还对这些有研究呢?” 江至淡笑道:“人府有不少鬼怪神佛书籍,早些看过,还不错。” 李择喜道:“风水懂吗?” 江至道:“略知一二。” 李择喜道:“那你看此处风水如何?” 江至道:“陪你来的路上早已看过了,此处虽然山坳贫瘠,可面朝半山四绕圆月山伴腹水,是个不错的地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墓门在那方案台之后。” 李择喜闻言皱眉,顺着江至的指尖看向他口中所说的案台,不由得狐疑道:“这都知道?” 江至笑道:“那倒不是,是因为阴气太重了。” 李择喜扬了扬眉,赞许道:“的确。” 李择喜若非必要其实并不愿意来到此处,记忆终究是一把伤人于无形的利刃,任凭如何努力忘却也不会消散,只是因为从今以后她留在人府看管故陵的万千鬼魂,而凶尸是个怪异的东西,沉寂多年可若是嗅到了血亲的气味便会开始苏醒,凶尸和鬼怪也极重血统,如今她在权倾地府,这些她曾经的亲人此便会因此觉得高人一等从而仗势欺凌于周围其他的鬼怪。 如今宗祠下头安葬的李氏列祖列宗都成了凶尸,若是她真的进去了,这件事必须得管,她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杀了他们的肉身。 江至看得出她眼中的为难,她不能坐视不理也不能痛下杀手,四周已经因为她聚集了不少厉鬼冤魂,他们都在等李择喜的结果,既然她无法去做的事情,他愿意为她的刀。 察觉到视线李择喜明白江至眼底的意思,也决绝的否决他的想法。 “不可。” 江至皱眉道:“为何?” 李择喜道:“你是神明,不能手染血腥。” 江至道:“神明又如何。” 李择喜道:“总之就是不行。” 刻意避开江至眼底掠过的片刻失落,李择喜缓缓起身推开身侧的屋门,此处为东堂,东堂为一室,里头修筑了一个高出地面莫约七尺的水台,里头的水有些发臭,水台之中水满将溢,李择喜记得原先水台之中莫约只有一半的水。 李择喜伸手触及水台中的青苔水,粘稠浑浊,散发着恶臭。 “该死。” 李择喜便头也不回的冲出屋门走向西堂,西堂也是一室,同样有一七尺水台,李择喜站在水台旁,面色无比凝重。 与东堂的水台不同,此处的水台少了莫约原来的七成。 李择喜自言自语道:“东高西低.......” 江至入屋,看着水台也不禁眉头紧锁,道:“东青龙,西为白虎,青龙抬头必有凶煞。” 李择喜道:“下墓。” 墓门修筑在灵位案台之后,此处水脉汇集,湿气入土乃是墓门最佳之处,为避日光照墓,墓门前有一块黑色垂幔避光聚阴,两人正欲掀开垂幔,却听闻一声低啼,江至朝屋檐望去,只见一群黑羽乌鸦落在屋檐上,凝着红色的眸子盯着垂幔之后,四下月光也褪去,阴云低沉。 江至身为神明入此阴气极重之地只能化为真身,李择喜看着面前的狐狸不由得一笑,随即一脚踹开墓门抱着江至一跃而下。 李氏四代权贵富足,修建墓室也是一掷千金颇为壮观,单是墓室外边便修建的无比恢宏,东侧有一几丈之长的地河,地河两侧筑有石柱暗桥,四方雕刻满了壁画,点着几盏不灭的油灯。西侧便是墓室墓门,墓门雕刻着一副古图,模样是一位面容严肃的老者手中握着一把长刀砍下了一名男子的头,那名男子跪在地上手中握着长剑面容痛苦。 此图说的应当是四千多年前,傅朝第一任将军李长冶带兵出征西疆,以八千抵三万直入西疆首领的兵营,孤身一人取下西疆霸主金裕的首级,将此首级吊在傅朝大旗上,随着班师兵队一同归傅邀功,以此羞辱西疆一脉,却成了傅朝千年流传的佳绩。 四周只有一处墓门为墓室入口,方才打开的入口只能照进些许光亮,大小不过就是棺椁之宽,想必是为了入葬而留着的。 “上面有东西。”江至趴在李择喜的怀中抬头看向墓顶,李择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墓顶雕刻着一幅战场厮杀的模样,还是方才那位老者骑着骏马手中持刀,越过山岭取了敌人的首级。 “这是我的曾祖父,也是傅朝第一任将军李长冶,他与别的将士不同,山野莽夫出生,习惯带刀从无败绩,替大傅拿下边疆十几个叛党首级,也正是因为我的祖父,李氏开始在故陵站稳脚跟,权倾朝野,此后祖父病逝,后人为了纪念李氏先祖,便在宗祠庙堂修筑了祖父的肖像,我从未来过墓室,却没想到连墓室都是祖父的壁画。” 李择喜顿时有些怀念起过往,父亲敬仰曾祖父,将其视为不可超越的英雄,李择喜虽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但早已将父亲口中的李长冶视为最尊敬的先祖。 江至笑道:“怪不得李大人如此出众,原来是将门之女。” 李择喜听着这句捧杀低头着怀中满脸笑色狐狸,低笑道:“你也彼此彼此。” 江至回眸看向那片墨绿暗涌的地河,提醒道:“河里有异。” 李择喜想起正事继而看向那片地河,地河还在流动,顺着水渠可以流到宗祠上方的水眼渠和水台,上头水眼干涸,李择喜本以为是地河干枯所以水眼干涸,可如今地河依旧存在,水眼又为何枯竭? 倒是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李择喜站在河边盯着深不见底的河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李择喜皱着眉头蹲下,将手伸进河水之中,看着水面泛起的层层涟漪,道:“不是人有问题,是水有问题。” 江至轻跃下地面,不解道:“为何?” 李择喜收回目光起身,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墓门,道:“在我十岁时,我的伯父离世,母亲代为操办丧葬,将我留在家中,归家之时母亲衣裙湿漉,我询问母亲何故染湿,母亲告知是伯父入墓室时险些跌入水中,那时我还不解为何墓葬之处会有水,此刻看来,不是这地河,而是墓室之中也有一滩水。” 江至道:“水鬼?” 李择喜道:“是子母水。” 所谓子母水,便是一种附有煞气的水灵,这种水会吞活人吐死尸,若是将水分为两份便会激起水的怨气,就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不能分离,因此叫做子母水。 李择喜走向墓门,伸手覆上墓门上头雕刻的壁画,看到墓门旁的烛台若有所思一笑,随即伸手将烛台朝前推进,随着一声巨响墓门大开,阴气扑面。 晦暗的墓室里点着几盏忽明忽暗的烛火,烛火摇曳方可看清墓室内阴森的景象,墓室石壁上各有一尊落地石像,模样看来应当是地府四位掌管亡魂的阎罗,都是老熟人,李择喜看着石像凶神恶煞的模样倒是有些怀念。 阎罗石像下各有一细长水渠分脉流向墓室中心的一处三尺石壁水池,水池中有一处七尺高十尺长的石台,石台浸入水池之中,因此还可看清水色灰绿。石台上头摆着一副金丝楠木寿棺,棺身弹满鸡血墨线,棺前贴着一张镇尸黄符,似用人血所绘。 寿棺下陈列着百副棺椁围绕着石台层层布开,棺以众星捧月之势朝向石台上的寿棺。 李择喜抬头看向墓顶,果不其然,墓顶之中描绘着一道遮天的巨大血符,正对着寿棺。 李择喜低头提步走向棺群之中,看清了水台中的池水,池水不深,方可见底,李择喜伸手将水底的东西捞出,是一尊婴灵像,方才在案台之上李择喜便发现婴灵像少了两尊,果然在水中,只不过这一尊婴灵像浑身血色裂痕,眼上的红布被取下。 而浸入水池的石台也已发黑,李择喜不由得轻笑出声。 第十五章 绝代风华(7) “这不是在养尸吗?” 民间曾早有传闻,心术不正之人为谋取利益收人钱财替人养尸,此术为禁术,早在大令前朝便有几位道士法师辟地养尸,因而斩首示众,此后百姓以讹传讹,说那些法师成了恶鬼,定会回来索命,还当真有一位皇帝在此后暴毙身亡,此后几代帝王对此心有余悸渐渐也就不闻不问。 养尸重水,需汇集八方水脉聚集湿气入尸,如此看来宗祠上方东西白虎青龙台修筑于屋内,墓门以垂幔避阳,地表水眼四方水渠,五行水石黑玛瑙盖顶,加上墓中地河汇集,又以墓室中四方水脉汇集于水台,以此供养寿棺内的尸骨,为了激其怨气又将婴灵入水,怨气从水台而上入棺,四周又有棺椁以众星捧月之势。 如此算来,五处十二脉皆属水。 想必便是那位风水大师在替李氏择穴之时,便打好的如意算盘,将李氏全脉养成凶尸,却没想到千算万算却算错了最重要的一步。 内池水台的水应当是墓室外的地河水,可这位风水大师到处通渠开脉,唯独没将两处相通,地河水常年地处阴处,本就至阴无比,加上养尸地的风水布局,一处百尸之地隔绝开两片地河水,水未归一,何来汇集水脉一说? 李择喜若有所思的看向水台上紧闭的寿棺,低头沉吟片刻道:“得要开棺了。” 李择喜抱着江至提步便轻跃上了水台,敛眸片刻后伸手覆上寿棺,棺内极重的阴气从指尖蔓延进心肺,恐怕随着水脉之势破败,棺内存放的尸体也恐有不测,早已尸变,没有片刻犹豫,李择喜伸手推开了紧闭上千年的寿棺。 一股寒气弥漫开来,两人双双向棺内望去,一位穿着黑绸金线寿衣的老者尸体完好无损,面色苍白眼圈嘴角青黑,满面干瘪皱纹遍布,一双手交叠在腹部上,青黑的长甲莫约两寸之长,棺内没有陪葬之物,只有一把长刀在老者身侧,长刀依旧光亮锋利,刀柄之处刻有一个李字。 如此看来,这具尸体便是李氏先祖李长冶,莫约四千年前入棺下葬,尸身不腐指甲尖长,发鬓苍白稀疏,满面尸斑,脖颈寿衣浸泡在棺底的尸水之中,隐隐发臭。 见棺盖上有水渍,李择喜估摸着应当是已经出来过多次,所以棺盖被尸体推开沾染到了水。 “还是没躲过。”李择喜将手从棺盖上收回,无奈轻叹。 江至道:“此处所有棺椁都已尸变。” 此处的尸首都是李氏上三脉的尸首,到了李择喜这一脉全都暴尸荒野未能安葬。 李择喜跃下水台,将视线落在四周的棺椁之上,低头看向身侧的棺椁一把伸手推开,棺椁内是一具白衣女尸,尸身不腐,一枚玉簪别在发髻上,手中还握着一串檀木佛珠。庆云小姐常年礼佛祈福,常将一串青玉庙堂的檀木佛珠待在身上,临死之前的遗言就是要与佛珠一同入葬。如此看来此女应当是李氏第二脉的嫡三小姐李庆云,死于大傅一次殃及全城的瘟疫,享年三十二。 白衣女尸右侧的棺椁内是一具白衣男尸,模样苍老几分,手中同样握着一串佛珠,庆云小姐有一位入赘夫婿,两人一生琴瑟和鸣恩爱似水绵长,即便是庆云小姐死后,这位夫婿也从未再娶,此后这位夫婿也前去青玉庙堂寻得一串佛珠,以此思念庆云小姐,最后郁郁而终。此人应是李氏二脉三小姐李庆云的夫君,杜沿行,此人死于病故,享年四十一。 李择喜见状眉目紧锁几分,依旧噤声不语,转身推开左侧的楠木棺盖,里头躺着一位面色平静可见姿色的杏纱女子,荣琴小姐端庄贤淑,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喜穿杏色纱裙喜食杏子,却自幼体弱多病,不过二十岁便撒手人寰,抱病离世。此女应当是李氏第三脉,也是李择喜父亲的妹妹李荣琴,死于病故,享年二十一。 李氏第一脉,李长冶的发妻苏烟,温婉贤惠,兰心蕙质,因随李长冶共赴长平遭山匪挟持,李长冶入山救妻却遭到埋伏,生死一线之际,苏烟替李长冶挡下山匪的刀刃,刀刃伤及心肺,血流不止,最终不治身亡死于山野,享年三十二。 李氏第三脉,李荣海最为亲近的兄长李荣林,兄弟两人最受父亲青睐,两人生死与共一同立誓报效国家征战四方,李荣林带兵出征西疆,却被诱入敌军埋伏,最终死于西疆叛党刀刃之下,后马革裹尸送回李府享年三十六岁。 李氏第二脉二小姐李庆霞,心心念念着能有一个孩子,几次三番滑胎求得药方熬到足月,却因为难产体虚,出血不止,最终死在了产床上,享年二十四,母子共亡,亡子李荣怀,母子同棺。 李氏第二脉大公子李庆年,死于后坪关暴徒刀下,享年二十五岁。 ......... 一副副棺椁之内的尸首皆是不腐,长甲尖牙,浸泡在恶臭的尸水和尸油之中,面容褶皱血肉如泥土一般干枯僵硬,刺鼻的尸气和浓重的阴气扑面,像是怨气的哭诉和过往的哀嚎,皆化为死后带不走的肉身,却因为他人的算计留在了人间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眼看着面前打开的百副棺椁,李家四代无人死于老去,不是战死沙场便是病故染疾,终是一生悲惨无一幸免,李氏一生为人坦荡忠厚,做事无愧于心,上尽臣子之责,下行百姓之善,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不止是因为水脉养尸,而是因为着无尽的怨气。 都是不甘,不服,不忍。 风水师父早就算好了这一点,如此大的墓室和尸首为何不用? 凶尸已经养成,她不是普度众生兼并山河的神明,她无法渡化,也不能任由他们伤害无辜,控制不了,那她只能毁掉。 李择喜缓缓垂下手,抬头看向墓室石顶上的血符,红色的身影惹得人眼眸恍惚,一抹浓郁的黑雾顺着李择喜的指尖缓缓溢出,许是嗅到墓室内的阴气和尸臭,指尖的黑雾瞬间蔓延在墓室之内,围绕着每一具凶尸,攀附在棺椁之上面向李择喜。 李择喜再次跃上水台,手落在楠木棺上,指尖轻点,不过霎那间如风卷残云一般暴动,黑雾顿时听令涌入棺椁之中,棺椁内传来惨绝人寰的哀嚎声,一具具尸体伸手抓住棺盖挣扎着起身,面目狰狞五官扭曲,齐齐的看向面无表情的她,满面哀求的传来抽泣声,那一双双苍白尖长的双手朝李择喜伸去,似要抓住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择喜!!你是李氏的叛徒!!!” ”李择喜!!你怎么可以!!你.....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啊!!!” “残害族人!!!你不得好死!!” “救救我!!李择喜!” 一抹狐火而过,覆在了每一幅棺椁上。 墓内昏暗,江至却像身披月色,指尖燃着狐火,狐火幽蓝,如落星辰。 江至轻声道:“择喜,将其封印庇护,可好。” 李择喜道:“若不斩草除根,只会后患无穷。” 江至轻笑道:“相信我。” 李择喜拧了拧眉,两人僵持了片刻,李择喜终是收回黑雾,淡声道:“好,信你。” 两人离开李氏宗祠之时,天已半明,江至替李择喜给宗祠上了一道封印,锁魂避灵。 漫步在回城之路时,四周渐渐有了树群,春日之时却掉了大片树叶,婆娑扭曲摇摇欲坠,李择喜抬眸看向生长于面前的一棵苍天大树,唯有这棵树茂盛无比许多寒鸦栖息而上,闻见来人之声瞪着一双血红的瞳孔低压的啼叫着。 两人步履轻盈,树叶枯黄之时被轻轻踩过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除了风声野鸟声还有那步履匆匆的琐碎声剩下的安静只属于了两人的呼吸。 此时天色朦胧,而身侧之人安静的可怕,江至柔声问道:“在想什么?” 李择喜道:“在想鬼怪与神明当真不同,在地府待了这么久,只学会了如何快绝狠戾去杀人,残暴绝情不留活口,神明就不同,渡化镇压,非到绝境从不杀生。” 江至笑道:“杀人又如何,天府面见的只是一群信徒,人府之事天府不愿叉手,一道镇压就够让其一生困苦慢慢折磨也并不高尚,地府面见鬼怪,魂魄厉鬼作恶多端,若是心存善念之辈便入了地府做官,若是执迷不悟的厉鬼不也被鬼差一并解决了吗,同类之间弱肉强食最为正常,天府当年五神夺君一事也有许多神明惨死天府。” 李择喜道:“五神夺君之时你已经是二十诸天,为何不去争?” 江至道:“不想罢了,更何况,上一个天府府君可是被李大人生生撕下头颅的,江至惜命,自是不敢做这个出头鸟。” 李择喜道:“你在怪我?” “不在怪你。”江至摇摇头,笑道:“那时的府君,暴虐无道草芥人命,自命神血所以四处打压如我一般的飞升神明,还将神明分为纯血和贱血两派,天府从此对立大战不断,而他见失态渐渐无法控制便当了甩手掌柜入了神观,美其名曰修炼其实带了三百名天府宫妓入内,日日纸醉金迷歌舞升平,如此之人何德为君?” 李择喜扬眉道:“如此说来,方才那话是在夸我?” 江至忍笑道:“是在夸你,杀的好。” “话虽如此。”李择喜看向江至道:“可人人都希望得道成神。” “做神明真的好吗?”江至抬头望向初生的日色,道:“靠着人府百姓供奉为源头,不敢招惹不敢不从,生怕神坛庙宇少了,需要庇护自己膝下的信徒和族人,若是他们的祈愿自己无法完成就会遭到谩骂和诋毁,而你不同,你只为自己而活便好。” 李择喜道:“我早就不为自己而活了。” 江至沉默片刻,轻声道:“总会的。” 心升异色,李择喜轻笑道:“江至,你记得。” 江至皱眉道:“记得什么?” 知道他在装傻,李择喜也不戳破,只是轻笑,收回眸光看着面前那棵渐渐靠近的苍天大树,缓缓道:“这棵树名为舍劣,曾为地府之树,后有一位鬼神失手将其撒播在了人府便开始肆意生长,舍劣所现之处皆是枯树荒地,因舍劣极为霸道需要抢夺所有土壤中的养分它才会生长的如此盛大。” 江至抬眸看向面前的舍劣,确实庞大的极其不合群,轻声道:“所以,它并非在一片荒芜中破土而出的生命,而是这片荒芜的凶手。” 李择喜不可置否的点头,意味深长道:“是啊,它是这片荒芜的凶手。” 江至道:“择喜。” 李择喜应道:“嗯。” 江至道:“你不是这些事的凶手,你也不是舍劣,你只是你自己。” 江至的眸光温润,含着溺人的笑色,李择喜有些错愕,恍惚之间似乎看见了幼时在那梧桐落叶中摸着自己发髻的他,温润俊美却绝代风华,残存余温的冰凉指尖和一双幽深的眼。 话锋一转,李择喜声线低哑道:“不是说劫期未结束便没有法力吗?神明都是骗子?” 江至道:“只是还有狐火罢了,这可不是法力。” 李择喜笑道:“你说我随便拉一个凡人,能否也能燃起狐火?神明大人?” 江至道:“若是没有法力,那些星河如何亮起,李大人素来明察秋毫,怎么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出来?” 其实李择喜早就知道那条由星辰汇聚出指引她方向的银河是江至的手笔,可江至看似死不承认的模样李择喜也不想步步紧逼,只是道:“还说不记得?” 江至道:“记得。” 李择喜道:“承认了?” 江至轻笑道:“承认,但我所记得的事远比你记得的更加珍贵。” 李择喜闻言一怔,不明江至话中的意思,则道:“走,去吃早点。” 江至皱眉道:“早点?” 李择喜正欲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道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可谓惊天动地,一时间在树枝上浅睡的鸟群都一哄而散不见了踪影。 “等等李大人!!带上我带上我!!” 两人闻声回眸,这惊喜之声的主人是一位模样清秀公子,可公子却张牙舞爪不顾形象的从远处山头开始便开始大吼,看着对方眉眼乱飞的朝着自己虎扑而来,李择喜一惊,随即不留痕迹的侧开身子,那小公子还没反应过来便摔在了树叶堆里。 江未寒本来想着许久不见李择喜,好不容易下一趟山想极为热情的向李择喜问好的,没想到摔了个四脚朝天,不过他倒也不恼,揉了揉摔痛的脚,依旧不顾形象的朝李择喜笑眯眯的问好道:“大人晚上好!江兄晚上好!” 第十六章 绝代风华(8) 李择喜见景身倚树旁,不轻不重一笑,道:“你干嘛?” 江未寒抬头看向面前隐隐带笑的人,委屈的撇撇嘴,道:“大人,我不是故意的,不能怪我啊,我只是太久没见你了,有点想大人了!” 话音刚落江未寒又看向一脸含笑的江至,嘴快道:“还有江兄,怎么还是这么帅气!” 李择喜看着江未寒长大,而江至所在的狐族位于孤雪山曾于江未寒所在的天寒山临近,本就是千年世交,在江至成神的早些年也打过几次照面,久而久之倒也习惯江未寒莽撞大条的样子,江至倒没有过多责怪面前的小孩,只是道:“你姐姐呢?” “江兄怎么知道姐姐也来了?” 居然不是问他摔痛没,而是问他姐姐在哪,一点都不关心自己,他尤为气愤! 李择喜双手抱胸,眸子微眯,道:“难道你这朵娇娇花会独自出门?” 江未寒,天寒黑狼族长的亲儿子,黑狼族族长共有三女一子,江未寒便是唯一的独苗,虽说自己亲爹并不待见自己,除了江未寒出生前便离世的大小姐江晚媚,二小姐江如画和三小姐江浸月,对这位弟弟可谓是百依百顺,宠溺无度。 此后在修炼人形之时一时没有想开,寻了人间一位贵妇人最疼的男宠模样当作样本,修炼即时后俊美非常,雌雄难辨,加上这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指不沾阳春水,常被四府调侃,是在温室的一朵娇花。 江未寒本来就觉得委屈,现在更加委屈了,嘟囔道:“怎么大人也叫我娇娇花啊,我可是如假包换的男子汉。” 李择喜眉稍一扬,身侧便传来江如画的声音,道:“得了吧你,给你一点太阳就灿烂,还男子汉呢,臭不要脸。” 女子衣着素雅,容貌秀气恬静,一双明眸相映柳叶,倒是颇为不俗。 江未寒更加更加委屈了,低声抱怨道:“姐姐,你也说我,胳膊肘朝哪呢?” 江如画笑道:“我还不够疼你啊,小白眼狼?” “姐姐!” “好了。”江如画见欺负江未寒欺负够了,方才急忙冲上前给李择喜一个拥抱,道:“择喜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呀,江公子也在呢。” 李择喜笑道:“好久不见,又漂亮了不少。” 江如画闻言脸一红,嗔怪道:“怪不得人间女子为你争风吃醋你来我往的,还有天寒不少姑娘都在私下心许与你呢,果然是有原因的。” 江如画这女人李择喜可太了解了,用一句话来说来说就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李择喜无奈问道:“有什么事?” 江如画看向江未寒,江未寒便乖乖的跑过来,甜甜的喊了一句,道:“姐姐是带我来投奔李大人的。” 李择喜和江至双双一怔,齐声不解道:“投奔?” 江如画揪过江未寒的耳朵,恨铁不成钢道:“未寒在成妖礼之时没有来参加,去和银湖的鲤鱼姑娘玩水去了,父亲到的时候,他还在水里游呢,父亲因此非常生气,大发雷霆,我眼见不对,就把未寒带下天寒,希望你可以收留他,避避风头。” 江至与江牧屿还算是故交,此人虽然一板一眼极其严肃,可确是一位冷静沉稳不会随意发怒之人,江至笑道:“江牧屿不是如此会动怒的人,看来你这小孩,着实惹到你爹了。” 其实江未寒这小孩也是有私心的,他身为天寒唯一的独苗,平日里就是被江牧屿强迫带去无比压抑的书院习书写字,每天看着那些沉闷的诗词歌赋他都快看到自己人生的尽头了,想着将来每一天都这么过那他还不如跳湖算了。 可跟着李择喜就不一样了,李择喜是看着江未寒长大的,也深知这小孩心思单纯善良乐观,虽然时常跑偏有点无厘头,但是倒像是一盏小太阳,在江未寒小时候李择喜便时常带着这小孩到处乱跑四处疯野,久而久之竟在这小孩心里树立了一个这么伟岸的形象。 而江未寒对李择喜的形容只有两个词:有钱,好看。 况且他心目中的人生楷模江至也在,就必须要留在这里了。 似乎是怕李择喜不同意又将他送回天寒,江未寒急忙点点头,道:“对哇对哇,我都没见过我爹发脾气,所以我觉得我继续待在天寒,肯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大人你就收留我吧,我很乖的。” 说着说着,江未寒泪眼汪汪的去扒拉李择喜的衣袖,李择喜眉梢一挑,略带玩味之色看着自己身旁明明已近弱冠之年却像个小孩一样撒娇的男子。 “好,黑狼一族的事,我定会帮忙,不过如此一来,江牧屿不会更加想抽这小孩吗?” 江未寒见李择喜答应,自己的小命可算是保住了,乐呵的摆摆手,莫名开朗道:“大人放心,平常我爹就不爱理我,天天叫我滚出天寒,如果不是姐姐,我早就被赶出来了,无妨无妨。” 寻常江未寒身边跟的最紧江浸月今日倒是不见身影,倒也有些日子不见了难免泛起思念,李择喜抿唇问道:“浸月呢?怎么没来?” 江未寒脱口而出,道:“姐姐在谈情说爱!” “你小子!”江如画闻言一巴掌拍在江未寒后脑门上,笑骂道:“你还真是小白眼狼,你姐姐替你忙里忙外,陪笑陪说的,你居然还在背后说她坏话。” 江未寒撇撇嘴,闷声不说话。 江如画看向李择喜,道:“浸月还在天寒哄着父亲,看看父亲什么时候能消气,放这个没心没肺的臭小子回去,改天我带浸月一同上门拜访,好好讹你一顿,还有江公子,黑狼毕竟与白狐曾为世交还麻烦江公子多加管教。” 江至不轻不重的点头,淡声道:“好。” 江未寒抓重点抓的及偏,挪着步子移到李择喜和江至的中间,坚决道:“我才不要回天寒,打死我都不要回去!” 许是江未寒真的没心没肺坏了,李择喜心情顿时好了不少,默不作声的点点头,小孩顿时如释重负眼前四下聊赖,便循着树边搬东西的蚂蚁玩去了。 江如画看着江未寒的背影,叹了口气,道:“别看未寒这么大了,其实骨子里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爱玩,单纯,不谙世事,可他毕竟是爹唯一的儿子,将来必定要继承狼王之位的,可是如此单纯的孩子,怎么可能能治理好狼族,我另有一番请求,便是希望你能拉一把这臭小子,别整天没心没肺的,现在还有我和浸月护着,哪天我们不在了,未寒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还是要看他自己。” 天寒黑狼自古群居为生,同胞之间更是情深意重跟别说姐弟之情对于黑狼的意义,江氏姐妹对于这唯一的弟弟,既是希望长不大一生无忧,又害怕当真一事无成受人欺负。 李择喜笑道:“我明白。” 江如画闻言得逞一笑,有些困倦的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方才端庄谨慎的模样顿时消失,娇俏无比的朝李择喜眨了眨眼,道:“随便深沉一下,你就上钩了,择喜啊择喜,你还是好骗,我好困了,回家睡觉了,江未寒这个小妖怪就扔给你照顾了,说好了,我可不付钱啊,拜拜!” 李择喜闻言愣在原地。 江如画纵身一跃化为真身,乌黑亮泽的皮毛,背脊毛色幽幽发蓝,一双锐利的狼眸,猩红幽声伴随着一声低哑的嘶吼,如身披兵甲,迈着步子,奔跑向天寒的方向。 李择喜无奈掩面,怎么就被江如画这个阴险狡诈的女人摆了一道。 “小孩。”李择喜侧过身看向正在拿着狗尾巴草逗蚂蚁的江未寒,小孩有些恍惚的回过头,见江如画离开倒也没有多大反应,听话的应了一句,道:“大人。” 李择喜道:“身上有钱吗?” 江未寒低头掏了掏钱囊,从天寒山被带下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带上,不过是从湖里被拖起来的功夫就被江浸月披上衣服丢给江如画带走了,别说是银子了,他最喜爱的那件新衣裳都没来得及拿呢。 江未寒撇撇嘴,却还是做模做样的摸了摸自己的衣袖,然后得出了没有银子的结果,有些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道:“被姐姐带下来的时候太着急了,什么都没有带上。” 李择喜这下算是明白了,江如画这女人还真是会算计,先是不打一声招呼就把江未寒丢给她,丢给她就算了,居然不给一点养孩子的银子,还真是空手套白狼。 江至笑道:“我有。” 虽是心存无奈,可俗话说再苦不能苦孩子。 李择喜朝着江至扬了扬眉,道:“走,买新衣裳。” 小孩眼眸顿时亮了,连忙放下手中的狗尾巴草,看了一眼身旁早已无用的一滩蚂蚁,顿时觉得无用小脚一蹬将蚂蚁踹到了一边,道:“好啊!” 故陵早市及其热闹,除去节日以外虽有宵禁,却开市的很早,大多都是从寅初开始准备,寅正三刻便开始摆摊开门了,如今时候正好,故陵桥头小巷早已聚集了不少吃早点的人。 说到底江未寒这小孩还算是个模样不凡的俊美小公子,来往市井热闹非常,过往姑娘也是美色各异,见着那位风度翩翩的小公子一看就是谁家的小少爷的气度,不由得多看两眼,再有些大胆的姑娘亦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可只能恨这小公子是个木头,总是那般一脸呆滞的看着四周。 有些不满的姑娘朝小公子身后看去,本想心中暗暗说道两句,却见那小公子身后站着的两人更是惊绝,两人便只是站在那便宛若壁画引来街头连连赞叹。 三人走的路直通云桥,昨日莫约是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日子,花会虽只有一日,但这盛却的热闹还要延续几日,辞旧迎新迎春之日,大概要比中秋元宵还要重要的多,所以即便是早市也有不少摊贩还卖着烬花灯,也有不少错过花会的才子佳人手中也提着几盏上了云桥。 江未寒朝着李择喜眨巴眨巴眼睛,雀跃道:“大人大人!我们去哪里啊!” “带你去西岸的一家衣坊。”李择喜估摸着小孩时常不来人间,倒也疼他,接过沿街小贩手中呈有莲盏的烬花灯侧手便递给了江未寒,道:“拿着吧。” 江未寒看着别人拿着五颜六色的花灯正羡慕呢,看着李择喜递给自己的水蓝莲盏立马接过,一副此生跟着李择喜无怨无悔的模样,道:“谢谢大人!” “谢什么,你小时候从我这边骗走多少东西,什么时候见你谢过。”李择喜付完钱回头看向江未寒,小孩倒是知趣的挠挠头,道:“那也得谢谢大人…..不过…..” “不过什么?” 江未寒看着来往之人手中的灯盏,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不解道:“可是为什么有些灯盏是血红色呢,这些笨蛋不知道红莲是招鬼的吗,说是花会为了迎天府各路神明,按照他们这样招来的全是厉鬼啊。” 童言无忌,脱口而出。 许是江未寒声音洪亮,四周提着红莲盏的人闻言纷纷朝此处递来目光,一种是吓得立马将手中的灯盏丢到一旁立马离开生怕招惹邪祟恶鬼的,一种是觉得玷污百年习俗脸色不好眼底暗骂的。 李择喜顿时无言,只得拉着江未寒边走边说,不由得失笑道:“你还知道红莲招鬼啊。” 江未寒点点头,道:“何止呢,我还知道妖鬼两府世代扶持,天人两府沆瀣一气呢!” 江至闻言嘴角一僵。 “谁教你的?” 小孩正色道:“可多了,父亲和姐姐,学堂里的教书先生,都是这么说的。” 江未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边有一位神明,急忙道:“江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至没有理会。 其实话粗理不粗,妖鬼两府位于阴处,自古相靠互相扶持到了后来,地府变故,虽说不上敌对却也是井水不犯河水,虽说地府暗藏地底,可真是要伸手到地府,还得杀穿妖府再论。 而天人两府关系复杂,人靠神明救灾存活,而神明依靠人间庙宇神庵香火供奉提升修为,可以说是相生相伴,但天府自命不凡,居于四府最高处,人越是供奉求神,那群高傲的神明越是坐视不理任凭生死,久而久之凡人便不只是供奉神像,有些走到无路的人,竟也开始供奉鬼神。 见李择喜不说话,江未寒好奇道:“不过大人,只是听说红莲招鬼,可是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招来鬼啊,那这些鬼会不会入城杀人呢。” “前者真,后者也真。” 江未寒皱着眉头看向四周,道:“那我们四周不都是厉鬼吗?” 见江未寒求知若渴的模样,李择喜倒是依着他答道:“红莲招鬼是因为荷花映月,莲是月的存体和宿主,月影入莲招阴,红月又只会在地府出现,地府升血月,万鬼赴奈何,所以红莲极为招鬼,而真正新生的红莲只会出现在黄泉之中,可故陵花会的红莲为纸花所做,若已经没有自己意识的孤魂野鬼会以为是地府诏令,花会的红莲入河,便如图黄泉莲开一般,它们会在此处聚集,若入了城池嗅到人气,便会起了歹念,夺身。” 江未寒道:“然后呢?然后会怎么样?” “若是身体康健之人,自然无妨。”李择喜意味深长一笑,道:“可若是此时落水或临死重病之人魂魄将尽消散,这些鬼怪便能夺了身子,留在人间。” 江未寒焕然大悟一般点点头,道:“为什么学堂的教书师傅从来不告诉我这些呢,尽学一些人间的诗词歌赋,诗人帝王的,这些东西学了一点用处都没有,我又不是要来到人府考取功名做官做老爷的,这些妖魔鬼怪的才是一个妖该学的嘛!” “你嘴倒是不饶人。”李择喜无奈道:“不过以后在城中什么妖魔鬼怪的可别乱说了,明白吗?” “明白!”江未寒懂事的点点头,他其实也不想说的,可是看着那些红莲他可实在太难受了,一想到自己四周都是数不清的鬼魂他就浑身不自在,不过李大人在他身边想来那些妖魔鬼怪也不敢靠近,这才将心思放在了这座繁华盛大的城池之中。 江未寒下山之后便觉得城中的每一样事物都无比新奇,琳琅满目的精美灯盏和热气腾腾的小摊炊烟,没走几步就有体态轻盈面覆红妆的娇羞仕女,就连拂面而来的春至微风都带着好闻的三月花香。 江未寒一双明亮的双眸打量着四周,步子迈向各个摊子,左手拿着糖人右手拿着糖葫芦,眼睛又落在了新奇的玩意身上,李择喜替江未寒拿着,江至则跟在李择喜身后身后付着账,这小孩始终还是如李择喜中一般懵懂赤诚,也一直是李择喜心中一块极为柔软的地方。 这时一个垂髫年华的小姑娘,一身杏色长纱,披着一件素色短袍,发髻上还缠着杏色绣带,一双明亮的杏眸,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手中抱着一束洁白山茶和李择喜撞了个满怀,小姑娘连声道歉,紧张的看着手中的山茶是不是掉落了花瓣,又急匆匆地离开。 江未寒回头看向小女孩急匆匆的背影,疑惑道:“大人,刚刚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择喜道:“是。” 江未寒道:“她年纪那么小,应该没有什么修为,可是我为什么能看见她呢?” 李择喜道:“因为我给了她一具属于她的肉身。” 江未寒道:“大人认识她?” 李择喜道:“嗯,她是七坊晏家小姐,几桥。” 第十七章 绝代风华(9) 江未寒垂眸思索片刻后,道:“七坊,就是人府的权贵家吧,看,可是一个权贵家的小姐怎么会年纪如此年幼就离世了呢?” 李择喜淡声道:“晏府老爷是个多情种,终年游历于酒色女眷之中,总是府中已有八房妾室也依旧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便那样圈养着,却也从来不过问死活。” 三人同步过云桥,石阶泛灰烛光盏盏,河水上泊着几艘雕梁画栋富贵奢靡的方舟画舫。 江未寒将手中的花灯放下,蹲下身子取出莲盏顺着桥洞放在河水之上,见自己的莲盏顺着河流慢慢飘向更远的地方。 江至问道:“后来呢?” 小孩附和道:“对啊,后来呢?” 李择喜驻足靠在云桥石栏上,将目光留给了远处,道:“后来,晏清河从戏院带回了一个身怀有孕的女人,是晏清河藏在外面的女人,他是个怕娘的主,本想一直拖到那女人生产完再带回晏府先斩后奏,实在是那女人吵着要一个名分才将她从城外的老宅带回故陵,可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足有八月大,入府大婚当夜,便在婚房生下了一名女婴,晏府老夫人知晓此事之后勃然大怒,新婚之夜一个戏院戏子在晏府的婚房生了一个女婴,如此难堪的事若是在七坊传开晏府恐怕再也不能抬头。” 江未寒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道:“所以老夫人就把她们赶出去了?” “不是她们,是她。”李择喜眸子低沉,嘲弄一笑,道:“那女人刚刚生完孩子就被人拳打脚踢的赶出晏府大门,而孩子则被老夫人留下,美其名曰是晏府的血脉,自当由晏府来抚养,可此举只是为了不弄脏自己的手就要了那个女人的命。 当女人从晏府被赶出来的时候,晏老夫人便命令家婢带着还在襁褓中的晏几桥进入深山之中,就是传闻中那位如若活菩萨一样的晏老夫人,避如瘟疫一般将还在啼哭的婴儿丢入干涸多年的古井之中。 许是苍天有眼,晏府家婢离开之后,一位出庵修行的尼姑循着哭声来的方向找到了在井中遍体鳞伤满是血迹的婴儿,将其救出并带回清水庵中抚养长大。 幼时的晏几桥多病多灾,时常倒在床榻上几日不见好转,清水庵的尼姑们也是真的把这被人丢弃的小姑娘当作妹妹一样看待,急的是四处求医,可小姑娘体弱,折腾几趟身子便更差了。 在晏几桥待在清水庵中的第七个年头,小姑娘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将她抱在怀里,抱的温柔而不舍,她伸手摸着几桥的头,生怕弄痛她一般小心翼翼,她口中一直呢喃着一个晏几桥从未听过的名字:“几桥…..” 便是那大病一场在床榻上做的梦,等小姑娘醒来时竟活蹦乱跳去院内找那些为了照顾她几日未眠的姐姐玩了,此后这小姑娘便总是喊自己名为几桥,清水庵上下的人也宠着她,便顺着小姑娘喊她几桥。 几月后,晏几桥又梦到了那个青衣女子,与上次的柔和不同,这次的青衣女子满面泪痕双眸绝望,一双满是血迹的双手死死的攥着一枚杏色手绢。四周是一处毫无香火供奉的荒废庙宇,青衣女子面前的是一尊巨大却破败落灰的佛像。 几桥下定决心偷偷的下了山,急坏了清水庵中照顾她长大的人,谁也不知道这豆包大的小姑娘去哪里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有几桥知道,那梦中的女人一定是她的娘亲。 一定是。 小姑娘下山入城,雀跃的跑在繁华热闹的街市之中,穿着一身杏色短袍朝着身旁从未见过的景色眨巴着大眼睛,小姑娘鼓起勇气却只能含糊不清的问着城内人何处有一座庙宇,庙宇中有一尊很大的佛像。 有好奇的人见那长得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到处拦人问路,便问她找庙做什么,小姑娘摸了摸几日未梳理而变得乱糟糟的头发,却笑的充满希望,她说,她要去找自己的娘亲。 久而久之,这条街上的人也认识了几桥,知道这个人小姑娘在找自己的娘亲倒也心疼她的身世遭遇,不免因为心疼而生了怜悯之心,竟也疼爱起来。 昨日是十四坊中和蔼的田伯伯送的几块方糖,今日是桥旁包子铺陈阿姨给的两个肉包子,明日是桥水岸的制衣坊中的花扇娘子替自己梳好了发髻。 可几桥还是没找到那梦中的庙宇,也没找到那尊巨大的佛像,更没有见到自己的娘亲。 “为什么要丢下几桥呢?” 小姑娘有时候一边咬着肉包一边问自己。 “娘亲…..肯定遇到什么事了,不然不会丢下几桥的。” 小姑娘暗暗失落一声,却还是拍了拍衣襟的包子屑,看着即将蔓延的黄昏,又开始漫无目的寻找,直到闯入了那田伯一直叮嘱自己不要进去的乞丐巷…….. 想罢,李择喜从思绪中抽出身,不留痕迹的收起眼底压抑的杀意,看了一眼头顶的苍穹,没有什么情绪。 李择喜想起她第一次遇见晏几桥的时候,那也是一年春天。 “姐姐!姐姐。” 李择喜在水亭之中饮茶阅书,忽然耳畔传来一道稚嫩高兴的奶音,李择喜闻声回眸,晏几桥手中抱着一束粉白山茶,那日临近黄昏,暮色四溢,洒在晏几桥的发间,她逆着夕阳蹦蹦跳跳的跑过来,像是一朵初生的山茶花,向阳而生,灿烂,灵动,像是失足跌入人间的精灵。 李择喜真的怕她跑的太快摔倒了。 “姐姐!买一支山茶吧!” 许是那日买下了所有的山茶,此后李择喜总能在身边遇到这小姑娘,春夏之时她总是抱着一束山茶到处跑,总有磕磕碰碰,李择喜可以说是紧张的不行,到了秋冬日便卖着糖人,没有卖出去的山茶花便放在一旁,只能看着枯萎。 起初李择喜很满意这小姑娘总算是不会受伤了,后来又发现小姑娘衣裳单薄而冬夜寒冷刺骨,便送去了一件素色的兔绒短袍。 真是不省心。 晏几桥离开人世受了天大委屈和痛苦,她的魂魄放弃了自己的肉身,终日在人间不愿离去,记忆也消退到今日便记不起昨日之人,可她心里却从未忘记留在故陵是为了什么,她的一生只为找到母亲。 无常,鬼差,鬼神可谓是都知道了此事,多次来到人间欲强行带走这位执念颇深不愿离开人间的小姑娘,都被李择喜拦了下来。 有执念未结,回到地府,只能成为恶鬼,李择喜不忍,也不愿,即便她知道晏几桥在人间找不到早已归属地府的徐青衣,李择喜却也任由她在人间奔跑,虽然她从未记起李择喜,可李择喜此后的日常,便是在她的身后护着她。 她在人间,凡人看不见她,李择喜便下令给四周的鬼怪,每日去晏几桥那买一朵山茶,不得伤小姑娘一根头发,直到后来李择喜修复了她的肉身加了一道护身咒,若是心怀不轨之人皆会因此咒烧伤不得接近。 便一直护着她吧。 江未寒蹦蹦跳跳的走在前头,李择喜和江至便像是家长一样护在他身后。 江至低声道:“几桥为何而死?” 李择喜不疾不徐道:“几个乞丐罢了,死了。” 见江至有些不满于她轻描淡写的目光,李择喜才道:“为首的是一位名叫孙俱的乞丐。” 江至道:“略有耳闻,早已暴尸街头,可是你出手。” 李择喜道:“不是。” 故陵的乞丐,乃至大令所有的乞丐,最终干的都是这些勾当,带走别人家千娇万宠的孩子,若是男孩最好年纪小点,无论模样如何都会有无法生育的富人家重金收购,一个男孩卖十两银子对于乞丐来说就是一年不愁衣食,若是年纪大点的男孩,打断手脚被迫学艺,拖着残缺的身体在街头巷尾卖艺乞讨,女孩则就更加悲惨,模样秀丽一点的姑娘就卖进暗娼馆,普通的姑娘则会割了舌头或割了经脉卖进农民家里做媳妇,若是想跑,就是一顿毒打,只能等到有喜之时才能安宁十月,若是生了女儿只得继续当牛做马等着再次有喜,若是儿子,等到孩子断奶,母体也就没用了,便捆住身子丢进猪圈里任凭生死。 孙俱便是做着这些事的丐帮老大,一个乞丐本应该食不果腹皮包骨头,他却把自己养的肥头大耳油腻无比,便是让自己的手下趁父母不备拐走孩子,更狂妄的能盯着一对遗孀遗孤,当街羞辱抢走孩子,从孙俱手中经手的孩子没有上万也有成千,他的恶名不只是马行街,整个故陵对孙俱这个乞丐也是颇有耳闻,有了这群丐帮的出现,许多有孩子的人家都不敢让孩子独自出街,只得藏在家里。 直到有一次,一位老爷家的女儿不见了,乳娘浑身是伤衣冠不整的跑回府中,控诉着孙俱的恶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孙俱带着她的手下当街抢走了孩子,乳娘上前阻拦却惨遭毒打,老爷夫人琴瑟和鸣老来得子,这女儿是二人唯一的孩子,夫人郁郁而终,老爷也因此闭门不出,直至一次出门拜佛途径一户农家,发现门口耕地的女子手背有一处胎记,正是自己的女儿。 女儿向父亲写下了自己的遭遇,她被孙俱拐走之时不过六七岁,被带到乞丐巷后便被割掉了舌头沿街乞讨,孙俱只许她在西城乞讨,她也无法回到东城的家,等到十岁之后她便被卖进了暗娼馆接待一群四五十岁的老男人,可她没有舌头遭人嫌弃,随后便被暗娼馆卖给了一个农户家,从此做牛做马替农户生子,吃饭只得等着丈夫和婆婆吃完拣着残渣吃,睡觉便睡在猪圈外头,如此一来便是十年。 老爷见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被一群畜生糟蹋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皮肤蜡黄骨瘦嶙峋一双本来神采奕奕的眸子已经被折腾的如同尸体一般木讷,老爷怒火中烧,将女孩带回家后带着打手家仆进了马行街,将孙俱当街乱棍打死又将那农户家一把火烧的干净放才解了些许心头之恨。 李择喜笑道:“江至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将孙俱的魂魄烧了而已,顺便把那些乞丐带到了地府的蛇群里喂了,其他的我可没做。” 江至闻言扬眉一笑,无奈道:“好,你什么都没做。” 李择喜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正好听见身前的小孩肚子咕咕作响,李择喜笑道:“饿了?” 江未寒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皱眉道:“好久没吃饭了,足足有六个时辰了。” 李择喜抬眸看了眼天色,城中脚店已开了大半,街脚正逢一家食肆,一处在整排顶阳倾洒的脚店中蔽日遮光,显得格外僻静,食肆屋门半掩,两侧挂着几盏明黄的灯笼,李择喜和江至轻扫而过便带着江未寒进店,食肆小店规模不大,二层小木楼修筑的还算精美,刚一进店便有一位长相秀丽衣裳素色的女子迎了上来,女子柳眉桃眼,不施粉黛发髻落落大方,算是位出水芙蓉的美人,身上却有些不合时宜的烟火气。 店中没有账房小二,女子体态端庄应当是店中掌柜,迎上三人人细声问道:“三位客官,是住宿还是用膳?” 江未寒环顾了四周,还算对得上他的口味,答道:“我饿了。” 女子闻声莞尔一笑,朝身后的木梯伸出手,道:“三位楼上请。” 江未寒上楼前留意义了一下楼下的光景,大堂之中只有三两桌客人,皆是冷眉淡眼不吐言语,直愣愣的低头吃着饭,屋内一片冷寒令人不适,二楼雅间外的木栏上挂着几只摇曳的风铃,微风而过铃声细碎,食肆后是一处院落,院落皆无修饰之色,反而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二楼雅间皆有疏窗,若是从此处望去一片荒凉,可谓是毫无意境。 女子寻了一处尽头的雅间让三人坐下,随即递上菜谱,她眼角含笑,但江至同李择喜看得出那抹漂亮脸蛋上的笑色,虚假的让她自己都觉得心虚敷衍。 点了些寻常的家常小菜,李择喜道:“一壶雨苏。” 女子闻言指尖一顿,她控制的很好,不留痕迹的收回瞳孔中一晃而过的慌张,伸手收回菜谱,道:“这位客官,本店没有雨苏,龙井乃是上品,不知可否?” 李择喜颔首应允,女子这才覆起先前伪装出的虚假笑脸,道:“客官稍等片刻。” 等到女子离开,江未寒朝窗外探了探头,真是一地鸡毛,不悦道:“这是什么吃饭的地方啊,外面是热闹的街市不让看,朝着景色也就罢了,可这院子里全是杂草黑压压的一片,让人看小草的成长日记吗?真是奇怪。” 江至道:“这里不是给人吃饭的地方。” 江未寒闻言沉默片刻,粘着嗓子压低声音问道:“那是给谁吃饭的啊。” 江至笑道:“你觉得呢。” 小孩继续压低声音,道:“肯定不是给鬼吃饭的,鬼怪没有肉身都吃不了饭,有了肉身的就和凡人一样,哪里还需要专门有鬼吃饭的地方,那也肯定不是给妖了,我就是妖嘛,来人间也是去普通的食肆吃饭,那人鬼妖都不是,难不成还能是给神吃饭的地方啊,可是也不对啊,神明不是整天游手好闲闲云野鹤一样,来人府也都是游山玩水瞎转悠的,我看下面坐的那几个人一板一眼的,吃饭这么快乐的事情,他们像是受刑一样。” 李择喜突然发现,虽然小孩说话有些无厘头但是说的都极有道理。 江至道:“被贬谪的神明。” 第十八章 囚念与欢(1) “贬谪的神明?”江未寒倒是闻所未闻,道:“被贬谪的神明不都是到了浮城吗,怎么还会留在人间呢?” 江至道:“并非所有的神明被贬谪后都会前去浮城,浮城本就是天地两府共同管辖之地,而浮城所镇压的神明大多都是天神以上的神明,而神官此类的小神则会判去地府。” 江未寒道:“原来是这样,可地府不是更加戒备森严吗,怎么能有神明跑出来啊。” 李择喜有些不以为然,这些事她早已司空见惯,在地府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虽然被贬谪,身负神血,自以为与众不同。” 话音刚落,雅间外便传来几下极轻的叩门声,江未寒顺着屋外看去,先前的女子缓缓推开门手中端着茶碟,身后跟着一个小厮端着吃食,等到二人摆好茶食,小厮先一步下了楼,李择喜没有多看他一眼,却在女子出门之时唤住了她。 “坐下。” 江未寒看见那女子背影又些胆怯的模样,在听到李择喜说话之时脚步顿时僵住了,不知是本就想留下还是被李择喜不怒自威的两个字逼迫的不敢出门,总之女子回过身子,在一处无人落坐的长椅上坐下。 江未寒乖巧的替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茶这种东西他向来不喜欢喝,茶味苦涩,老人总说茶叶醇香在于入口发涩回味甘甜,他倒是感觉不出来,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就拿起筷子吃饭了。 女子道:“客官,可有何不妥?” 李择喜没有什么兴趣聊一些没用的东西,单刀直入道:“你应该知道,被贬谪的神,逃出地府滞留人间,下场如何吧?” 女子面不露怯,低声应道:“李大人,素涵并非用上身之法逃出地府。” 李择喜抿茶颔首,道:“说来听听。” 素涵道:“神明若还有神籍,身上的神血便会受到万人敬仰,若是被贬谪后前去地府,那与众不同的血统就会遭到谩骂,排斥,所以被贬谪的神从不能在地府当官,只能做一小鬼,要么就是等着人府中有凡人献出鲜血请鬼神上身,有不少神明以此为契机逃离地府,可是我却不是如此。” 江未寒一边吃着菜一边听着素涵的话,他不能苟同,道:“逃出来了就是逃出来了,还有那么多理由,谁管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啊,这妖府,人府,天府,三府要么被贬谪要么死了,那不都是要去地府的,你以为李大人很有空吗,三府的烂摊子都是她收拾的,你还到处瞎跑。” 素涵道:“素涵深知自己有错,可并无害人或想重回天府之心,离开地府只是因为不堪受辱,地府的鬼怪时常欺凌殴打与我,日日如此年年如此,我只能前往葬地当差,做的自然也是烧毁魂魄厉鬼一事,葬地是地府鬼怪不愿前去之地,可被贬谪的神明却乐意前往,因为只有那里还有些许宁静悠闲。” 李择喜道:“然后呢。” 素涵道:“后有一次中元节,鬼门大开,我寻了空子,没有再回地府,便留在了故陵修筑起了此处食肆,只对被贬神明开放,寻常凡人和妖鬼是看不见这处地方的,见李大人前来我也不敢多加阻拦,直至李大人说要雨苏茶,我才明白大人早已看出端倪。” 雨苏茶,用雨苏叶制成,而雨苏这种东西,便是彼岸花的依附之物。 江至眸子轻抬,道:“打算一直留在此处?” 素涵也不知如何回答,思虑片刻后答道:“本欲如此,开一处脚店,供来往神明歇息用膳,若是有穷苦之人无家可归露宿街头我也会破了封印接济一番,素涵保证来到人间后绝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残害无辜之事,如今李大人既然已经知道素涵犯此大错,如何处置,绝无怨言。” 神明在天府是神明,被贬谪后堕入地府,就会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李择喜道:“曾为春临的河神,为何被贬?” 素涵不在意自己的过往,大方一笑,有些释然的模样,道:“说是河神其实早已不如从前那般权利滔天,大令的疆土越来越大河道越来越多,从前整片疆土可能只有一位河神和水神共同治理,可如今一条河道便有一位河神和水神,被贬之由是一日夏季连续暴雨水位高涨,不小心将一位在河岸洗衣的女子卷入河中,命丧于此。” 素涵虽位春临河神,可权利极小,只能调节水位和河中的鱼群花草,她毕竟不列二十诸天,所犯的错也不至于穷凶极恶,被贬也并非受极重的刑法,在地府也是安分守己许是遭鬼怪欺凌才在中元节时跑了出来,来到人间也算善良,并未作恶。 李择喜道:“去做你的事吧,好好开店。” 见李择喜不再追究自己的过错,素涵有些讶异,却也没多问,少了些寒暄客套,她缓缓起身向李择喜行了一个极重的礼,柔声细语道:“多谢大人。” 等到素涵离开,江未寒也吃的半饱了,问道:“大人,你为什么不把她带回地府啊。” 李择喜的回答倒是简单明了。 “不想管。” 江至看着她无奈一笑。 江未寒挠挠头,道:“大人还真是随心所欲,潇洒无比啊。” “别拍马屁了。”李择喜放下茶杯,道:“你和你爹又怎么了,能不能让他省点心。” 江未寒只得长叹一口气,道:“大人你也知道的,我们家就我一个独苗,虽然大姐不在了,可二姐和三姐那各个都是巾帼不让须眉啊,骁勇善战英姿飒爽,可父亲非说只有男子才能继承黑狼家族大业,所以总是逼着我读书学武,可能我真的脑子比较笨吧,书也读不进去,学武我又不喜欢打打杀杀的,所以总是惹父亲生气,还不如不当这个狗头太子呢,太无聊了。” 李择喜正色道:“可若是姐姐与父亲母亲遭受危难,你如何保护?” 江未寒倒是被问住了,一时间也答不上来,只得弱弱道:“父亲是狼王,是狼族最强壮的黑狼了,母亲有父亲保护,姐姐们也很厉害啊,应该.....应该不会受伤吧?” 李择喜道:“再强大的黑狼都会老去,肌肉萎缩体态龙钟,姐姐也会因为嫁人产子元气大伤虚弱不堪,母亲也因为产下你恶疾缠身抱病再床,冒着生命把你生下为的是让你成长,不求你保护她们只求你能过平安此生,知晓你在天寒绝不听劝才把你送到我身边,小孩,得努力了。” 江未寒一字一句的听着,身子越缩越小,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像是听进去了又好像是没听进去,应道:“大人,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努力的,对了,我们去哪里买新衣裳啊。” 李择喜:“......” 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 离开食肆后三人一同过了云桥,来往过客纷纷,下桥后又走了一段路,直至在一处庭院小筑内传来一道悠扬的竹笛声,吹的是一首生僻的情曲,吹笛之人曲艺精湛曲声莞莞动听。 “到了。” 江未寒听话的站定在李择喜身后,抬头看向面前的衣坊,翠色大门上挂着一块黑匾,上头写着容华二字,大门敞开,里头是一处环花小院,院中花叶纷飞,被一颗茂盛榕树遮住日光的长椅上坐着一位身着长纱的女子,指尖捻着一支翠绿竹笛,笛声清脆绕梁,颇为不凡。 待到眼角余光寻见门口一抹妖冶的红,顾容华指尖一顿,嘴角顿时扬起一抹久等他人终逢相见的笑色,没有起身,收起笛子柔声道:“择喜你来啦,两位公子好。” 江至的视线落在了顾容华的腿上,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姐姐好!”江未寒无比热情的进门打着招呼,顾容华却是有些惊讶,笑道:“小公子你好啊。” “李大人是带我来找姐姐给我做一身衣裳的!” 李择喜伸手敲了一下江未寒的脑门:“叫容姑娘。” 江未寒道:“好!容姑娘!” 顾容华瞧着面前的小公子活泼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欢喜,道:“择喜,你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李择喜道:“春至花会到了,总得上门看看响彻七坊的容典衣啊。” “可别啊,花会已经过了你才来,而且,我已经不在山河城当差了。”顾容华这才放下竹笛缓缓起身,却有些吃力的伸手扶住膝盖,走的有些勉强,江未寒这才发现容华的腿似乎有疾,急忙上前要扶住她,只见容华伸手拦住,道:“小公子,让我自己走吧。” 江未寒有些为难的回头看向李择喜,只见李择喜双手环胸懒懒的靠着门,抬眼摇了摇头,江未寒便只得乖乖的站在一边。 看着顾容华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李择喜伸手拦过容华的腰肢,话轻像是怕伤到她,道:“走的好多了,可还有不适?” 顾容华半靠在李择喜的怀中,嗅着她身上熟悉的的香味总觉得安心,道:“好多了,倒是你,说来看我,也不带份礼物。” “谁说没有的?” 顾容华闻言嗔怪一声,抱着李择喜左瞧右瞧的也不见得带了什么东西,无奈叹道:“终是忘了旧人啊…….” 还没等顾容华把话说完,眨眼只见李择喜的指尖便落下了一支簪子,银身翠尾,簪身碎玉,簪尾落珠,精美却不张扬,华贵却不风俗。 江未寒看着撇撇嘴,暗暗道:“江兄,李大人好生风流,说什么给我买新衣裳的,其实就是来哄姑娘的!太过分!”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江至的回答,小孩又压低声音道:“江兄,你怎么会在李大人这啊,我可是好久都没见到你了。” 江至压了压眸子,轻笑道:“你好奇吗?” 看着江至的神情江未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急忙摆摆手道:“不好奇不好奇!” 顾容华看着李择喜手中翠玉簪面露惊色,道:“这枚青尾簪曾是温贵妃的,战乱之时贵妃将她还给了娘家,可温家流放北冥,择喜你是如何拿到这只簪子的的,我也只是在古册上见过……..” 话说一半,顾容华突然想起之前的那本古册落在了李择喜的书阁之中,那日她还对李择喜说起自己极为喜欢那支簪子,想来,又是被李择喜瞧见了。 “这天地间有我拿不到的东西?”李择喜将手中明晃的簪子轻柔的别进顾容华的发髻之中,容华长得不妖艳,小家碧玉出水芙蓉,晚烨典中的仙女甫华和她很像,这支簪子与她堪称绝配。 李择喜看着容华有些泛起羞色的面容,低声道:“很适合你,进屋吧。” 瞧见李择喜递过来的目光,江未寒立即会意上前扶着顾容华走进院子里,看着顾容华踉跄吃力的步子,问道:“容姑娘,你的腿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出乎意料的,顾容华毫不避讳,只是有些无奈的模样,道:“莫约两百年了,那时的我是七坊中顾家的小姐,奉旨入宫选秀,落选后便留在了宫中当差,几载年华下来也坐上了典衣的位置,谁知家中变故,父亲被迫变卖家产下南谋生,我也算是无依无靠了,每日茶不思饭不想,手中的针线活也不细致如初,一次缝制淑妃的外袍,我竟将指尖的血污染了上去,淑妃大怒,便取了我的双腿以平怒火。” 江未寒知晓自己失言多嘴,只得连声道歉,道:“我不是有意的,容姑娘不要生气。” 顾容华摇摇头,笑道:“无妨,小公子,都是旧事了,后来啊,我也几乎快断气了,便被丢进乱葬岗等死。” 孤傲骄矜,像是吞噬暮色的最后一抹月影,那抹盛大的血红身影,或许在回首抬眸之时嘴角有笑,眉眼含柔,一双妖冶的眸子总是让人心颤不已,有时眷恋那有些陌生的怀抱和轻抚在面容上的冰凉指尖,可顾容华都知道,她都不是李择喜真正的模样。 她无法忘记失去双腿后被活生生丢入乱葬岗中等死的日子,夜晚总是那么漫长,遍地的蛆虫腐尸,满天恶臭,她却一动不能动,直到意识涣散之时,绝望的瞳孔之中涌入了一抹强势的红色。 是李择喜。 “是择喜将我从乱葬岗带了出来,给我换了一双腿,因为双腿早已腐烂,所以有些行动不便,此后给我买下了这处衣坊让我重操旧业,这一留就是百年之久,所以择喜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而我会一直在她身后陪伴着她,虽不能知道我能为她做什么,可等她累了倦了停下来了,身边至少是我,那我也便心满意足了。” 说罢,顾容华的双眸泛起氤氲的水雾,朝着江未寒一笑,比了个噤声手势小声道:“小公子,你可不能告诉择喜我的心思哦,这是秘密。” 江未寒倒是不明白顾容华所说的心思为何,只是爽快应道:“好!” 还未入屋,只见一道黑影跃下,见到李择喜后半跪行礼,道:“大人,江公子。” 江至轻轻颔首。 李择喜道:“进。” 叶凌道:“是。” 江未寒扶着顾容华前去替李择喜泡茶,一双眼睛落在了黑衣男子身上,五官深邃发束干练,一看便是习武之人,一幅生人勿进的模样,却对李择喜极为恭敬,应该是李择喜的下属,一袭黑衣腰侧配剑,剑鞘上挂着一枚令牌,没有雕刻。 江未寒替顾容华取下放在柜子里的茶具,道:“容姑娘,那个黑衣服的人是谁啊?” 第十九章 囚念与欢(2) 顾容华正挑着茶叶,无比细致,见江未寒询问,低头答道:“叶凌叶公子,是择喜手下的鬼差头领,择喜来到故陵之后,叶公子便任职在故陵,这一带的孤魂野鬼都归叶公子管辖,平日呢不善言语,不过是个不错的人,也算和善。” “叶陵.....叶叔!” 江未寒突然想起来自己幼时李择喜曾来天寒留宿过两日,随行之人便有一位叫做叶陵的鬼差,那段时日李择喜负伤修养,江未寒却不懂事的非要找李择喜玩,却总被叶陵拦住。 后来江未寒便使了一招声东击西把叶陵骗到了古井旁边,小孩一撞,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鬼差到是摔了个狗血淋头。 江未寒笑眯眯道:“叶叔怎么一点都没变呢,还是那么英俊潇洒!” 顾容华听江未寒这一番话起了兴致,道:“难道公子和叶公子相识?” 江未寒道:“倒也不是相识,叶叔曾跟在李大人身旁去过天寒山,那时候李大人受伤了,我要去找李大人玩叶叔总是拦着我,问什么都不回答,我自然有些心生不悦,就做了个恶作剧害得叶叔掉进井里了。” “原来公子是黑狼啊。”顾容华将煮好的水滤了茶,又洗好了茶具将茶泡上,这才道:“那江公子可真是调皮,不过想来叶公子应该也没遇到这种事,估计够他记一辈子了,麻烦江公子将茶端出去吧,我去找个木尺替江公子量量身子。” “好嘞。”江未寒伸手接过茶盘,正要出去之时顾容华拦住了江未寒,小声问道:“江公子,屋外的那位黑袍公子是什么来头啊?” 江未寒眨眨眼道:“容华姐姐说的是江兄吧,他是孤雪白狐族,三千年多前封神登天据说现在已经是二十诸天之首,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李大人身边,不过别看江兄人冷冰冰的,那也是和李大人一样有钱又好看呀。” 顾容华琢磨道:“二十诸天之首,可是狐神江至?” 江未寒点点头道:“对啊对啊,就是江兄。” 顾容华轻笑道:“如此一来我便放心了,江至可真是个神话,不过既然两位公子都姓江,以后我便唤你为小江公子如何?” 江未寒道:“容华姐姐叫我未寒就好了,这一句公子公子的,我还不习惯呢!” 顾容华笑道:“好,那我去寻木尺给未寒量量身子。” “好嘞!” 江未寒掀开帘子将茶盘端去大堂,李大人似乎和叶叔在商量事情,见李择喜眉宇紧缩小孩也不敢多说什么话,放下茶盘就灰溜溜的跟着顾容华去西阁取木尺去了。 叶凌看着江未寒的背影不免觉得熟悉,一边替面前两人斟茶一边问道:“李大人,那位可是天寒的江公子?” 李择喜道:“是。” 叶凌笑道:“倒是长大了不少,按人间来算,也到了独当一面的年纪了。” 李择喜道:“如画将他托付给我,我正好带着他历练一番,若能生点锋芒也再好不过了,我让你查的事情如何?” 叶凌道:“禀告大人,属下在大人和江公子走后入了落徽河仔细查看了一番。” 李择喜道:“说吧。” 叶凌颔首,道:“属下能感觉到河下不太干净,所以便入水查看,水下棺椁成片,想来是前人丢棺入河,并无可疑,但是水中深处有一片极大的水树林,似乎有了人性却不是寻常之物,另外那片水树林栖息着许多不该在此处出现的雾虫和水蚺,而水树林之上更是有层层看守的妖兽,要想进水树林必定要把这些东西解决,属下不敢轻举妄动,便没有动手。” 李择喜抿茶颔首,道:“你做的很对,凉宫生前所在的那座戏院可有查清?” 叶凌道:“百年前,那座戏院曾是故陵最大的戏院,不知为何一次花会结束入夜之时被一把火烧的干净,戏院中的姑娘也没能逃出来,等火灭了,捕快进院收尸,本打算将尸体丢进乱葬岗的,可戏院上下内除了当差的账房和小二,院中姑娘可是一具尸体都不在,听说还有一位入城两载年华的桃园歌姬,名叫渡无双,也不知踪影,这渡无双是桃园和故陵两城的结交之礼,因此渡无双的死也惊动了桃园上下。” 一旁的江至道:“可是序鹤楼?” 李择喜扬眉道:“你知道?”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江至缓缓道:“听他们说,那一片落徽河下埋着的,是曾经云桥旁,落徽岸的八百名妓,为首的八尊牡丹红棺,便是落徽尽头最为满园的云桥八绝,传闻在八月十五团圆节,一片锣鼓喧嚣之后,入夜墨蓝,从云桥上走过,你还能看见那荒废的戏院,那破败的门栏之后,褴褛的镂空花窗前,还有那满面胭脂却枯瘦如柴的花衣女子,顺着夜风来的方向,扬起水袖。” 李择喜闻言一笑,乐道:“又是谁和你说的这些事。” 江至淡声道:“故陵鬼怪异录往尘篇所记,而且我在河中,也曾感受过。” 李择喜颔首道:“那座戏院便是序鹤楼,如今成了月鹤楼,曾是故陵最为辉煌的存在,天不明歌声不绝,美人名噪天下皆是百年难遇的面容,不过叶凌,当真有八百名歌姬丧命?” 叶凌轻轻摇头,道:“应当没有,不过当年的夺魁夺得是朝魁并非城魁,所记各城的歌姬戏子都进了故陵城,虽说不上八百名歌姬,但是七城汇聚,想来百余人,应当是有的,属下觉得,这百名歌姬的离奇失踪,若是真的都葬在水底,必须封棺入葬,想来是有人有意为之,宽且封棺百幅如此大的阵仗还能掩人耳目,此人绝对不简单,也有可能是地府的东西做的。” 叶凌的话不无道理,此人先不谈妖鬼,戏院失火想来也不是意外,百名姑娘丧命于此,尸体怎么可能凭空消失,拿走尸体便是为了保存肉身,定会用棺椁保存沉于河底,可不管是失足落水还是商贾翻船,如此多的棺椁怎么可能不会发现。 但是李择喜在乎的不是这些棺椁在不在水底,也不在意如何让寻常人无法发现,李择喜只是好奇,如此费尽的将尸体保存百年,有何目的,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炼尸。” 炼尸在千百年前都是一些妄想修炼成仙的贵族杀戮百姓存尸入棺,为的就是让尸体的怨念为自己所用,待到贵族死后,贵族身边的仆役将这些早已炼为凶尸的尸体带入极阴之地,围绕贵族墓室陪葬,挑选一具最为暴戾的凶尸葬于主墓,等到鬼差无常来收魂之时,这具凶尸便能替自己受过地府刑狱,而真正的墓主,便能得道升仙。 叶凌道:“若是这么说,故陵城下修了一座墓?” 起初本只是怀疑落徽河中有一座大墓,如此看来可能故陵城下才是一尊庞然大物。 李择喜对此事存疑,也不敢断定,问起了另一件事,道:“凉宫呢?” 叶凌摇了摇头,道:“时间有限,属下寻遍了故陵乃至临近的乱葬岗和村庄皆无踪迹,属下觉得此事应该尽快解决,免得凉宫再次大开杀戒。” 江至淡声道:“她不会再杀生了。” 叶凌道:“江公子何出此言?” 江至抿了口茶,道:“百年前她屠四千庙宇是为了找人,如今已过百年想必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所寻之人早已不是人了,何故在人府再次大开杀戒,她虽为厉鬼,却并非毫无心智。” 李择喜轻笑道:“找人,一个厉鬼的事你怎么知道?” 江至淡声道:“并非知道她,而是因为天府一直在追查一位鬼僧,这名东瀛艺妓便是这位鬼僧的旧相识,所以对于此事自然是了解一二。” 叶凌道:“鬼僧?江公子可知道这位鬼僧名讳?” 江至道:“空明。” 李择喜道:“地府可没有这号人物。” 江至道:“此人并非地府鬼僧,而是泰山府君泰母膝下的信徒。” 李择喜若有所思一笑:“泰山府君?” 江至道:“正是,凉宫在东瀛结识一位东渡的高僧,两人产生情愫,凉宫为了高僧来到汉土,高僧却遁入空门走火入魔弃她于不顾,凉宫心灰意冷,决定回到东瀛,选择夜里潜逃,青楼的姑姑带着四名莽夫将其乱棍打死后丢入乱葬岗,时逢南山岗开坟,此女便是南山乱葬岗的第一具尸首,说来奇怪,此女的残骸此刻却不再乱葬岗中,应当是被人带走了。” 叶凌皱眉道:“然后呢?” 江至抿茶置杯,笑道:“这位鬼僧听从泰母号令大肆炼尸不知作何用处,不如地府执掌业火令的尸皇沉檀,泰母无法修缮残破的肉身,只能用完好的肉身炼尸,但是新鲜的肉身并不是随处都有,乱葬岗上的尸首大多缺胳膊少腿,所以后来空明便和后宫搭上了关系。” 李择喜皱眉道:“后宫?” 江至颔首道:“正是,后宫有一位淑妃名为闻千婵,本就是一个嫔妃的婢女,后来这位嫔妃杀了个太监让其送去乱葬岗正好遇到了寻找死尸的空明,两人达成了协议,空明助闻千婵一步步登上高位还给了她一张绝美的面皮,而闻千婵则需要按时给空明送去新鲜的肉身并且养起了小鬼替空明卖命,此时惊动天府,因为泰山府在四府之外,所以必须解决,只是没想到地府也在追查此事。” 话至于此李择喜也大约明白了,此事的起因复杂过程更是杂乱,叶凌倒是十分细心听着,仔细梳理道:“所以,此事的源头便是泰母,她为了炼尸册封了空明,给了他一个任务,可空明无处寻尸便把人选放在了凉宫身上不断的去杀活人,凉宫死后他将凉宫的尸首带走,又烧了序鹤楼将里面百名艺妓的肉身封在水底炼尸供奉泰母,为了源源不断的肉身和闻千婵达成协议,但是凉宫为何会出现在城中,那张美人面皮又从何而来,可是凉宫的脸?” 江至摇头道:“不得而知。” 叶凌看着李择喜渐露明色的神情心中有些疑虑,问道:“大人是否早就知道此事,放出凉宫不只是因为沉檀鬼神,而是为了查清泰山府?” “并非。”李择喜敛眸道:“放出凉宫是因为当初她所杀的那些僧人的尸首全部消失不见,我只是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却没想到和泰山府有牵连。” 江至茶杯抵唇,笑色明朗道:“如此说来,我还是帮了你?” 李择喜朝着江至扬了扬唇,道:“确实,感谢神明大人了。” 叶凌道:“那凉宫进了故陵便是为了寻找空明,那么说明空明就在故陵这一带,可人府毕竟有鬼神看守,这空明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李择喜轻笑道:“不然你以为,咒泐为何而亡?” 叶凌面露惊色道:“是因为咒泐查到了空明,毕竟先前查到空明的只有天府,若是神明空明自然不能下此毒手,可若是一个没什么权利的鬼神便可以杀人封口?” 江至道:“叶鬼差很聪明,一点就通。” 叶凌作揖道:“江公子才是真的四府神话,叶凌只是地府的鬼差,承蒙江公子称赞,不过泰山府毕竟不在四府之中,想必江公子也会助李大人一臂之力。” 叶凌说话倒是迂回有度让人听不出一点猫腻,江至倒也不去细听,只是笑着点点头。 李择喜笑色阴翳,沉声道:”倒是没想到啊,这些年泰山府都已经这么猖狂了,想来那万具僧人尸体是被空明偷走了,江至你说这样的一个鬼僧,到底是人还是鬼亦或者是神呢?” 江至轻声道:“非鬼非神,不过是一个成精的活死人罢了。” 李择喜道:“叶凌,这样的东西,想必地府可以插手吧?” 叶凌颔首道:“那是自然,而且撕魂毁魄都死不足惜。” 李择喜轻笑道:“很好,如此的话,先下水。” 叶凌闻言皱眉道:“大人寻常最厌水底,还是由属下代为前往。” 听到此话,江至的神色微动,实现落在了李择喜的身上,眸子肉眼可见的低沉而去。 李择喜轻笑道:“叶凌,我的手下有很多喜欢入水的鬼兵。” 叶凌道:“大人是说阴司的鬼兵?” 李择喜道:“是。” 叶凌道:“请让属下护送大人。” 李择喜道:“不着急,还得等到入夜。” 第二十章 囚念与欢(3) 容华阁的厢房都十分雅致,李择喜和江至各寻了一间便歇息下了,江未寒则和叶凌一同在大堂内下着围棋,此事已经是正午,春日的暖阳在此时格外令人觉得倦怠,江未寒一头趴在桌上把玩着棋子一边道:“叶叔,你说李大人和江兄什么时候醒啊?” 叶凌正襟危坐着下着棋,闻言笑道:“李大人已经几夜未合眼了,而江公子在落徽河底带了许久自然是要多加休息恢复肉身的。” 江未寒道:“你说这江兄也真是的,莫名其妙的跑去河底干什么,这不是自己捆着自己活活找罪受嘛,我看江兄就是当神仙当的太快活了,才和自己过不去的。” 叶凌听着江未寒的话指尖一顿,直至江未寒催促道:“叶叔,发什么呆呢,到你啦!” 叶凌这才回过神,落子后道:“可我看来,却是事出有因。” 星野曾经告诉过他,李择喜曾因为屠城一事被封在了天寒湖底百年,即便是星野力排众议想要保全李择喜,可此事过于重大其罪难逃,后来是因为天寒的长公主江晚媚将自己献祭给了天寒湖才破除了封印。 而江至也是被封在湖底,正如李择喜当初一般,层层封印。 江未寒疑惑道:“叶叔,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叶凌笑着摇摇头道:“或许是我想的太多了,继续下棋吧。” 江未寒手撑着下巴不悦道:“不用了叶叔,我这肯定赢了,你一整个早上都心不在焉的,我都赢你十八局了,我父亲可是说你棋艺精湛连他这个围棋高手都没赢过你几局,叶叔你是不是看我好骗故意放水啦?” 叶凌道:“是小江公子棋艺高超,叶凌自愧不如。” 江未寒撇撇嘴道:“得了吧,一看就是骗人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两人正说着,顾容华便踉跄着端着几碗面入了大堂,边坐下边催促道:“这是打卤面,我的拿手绝活,快点趁热吃啊,凉了面坨了可就不好吃了。” 江未寒见此眼睛顿时泛光,拿起筷子就开始低头吃面,边吃边含糊不清道:“真好吃!!” 叶凌细尝了口面,也笑道:“容华姑娘的手艺还真是令叶凌刮目相看。” 见两人十分给面子,顾容华也是笑色难掩,道:“你们喜欢吃就好,多吃点多吃点。” 江未寒咂巴道:“要不要把李大人和江兄叫起来吃饭啊,都睡了三个时辰了。” 顾容华道:“等择喜和江公子睡醒我再给他们做几碗,择喜睡觉我可不敢叫醒她,即便我与择喜还算亲近却还是觉得吓人。” 江未寒歪头道:“李大人起床气很重吗?” 叶凌和顾容华几乎是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叶凌道:“曾经李大人还住在地府,冥王召大人商量要事便派了一个鬼官前去叩宫门,据说那个鬼官魂飞魄散了。” “啊?”江未寒听着叶凌的话不由得打了个嗝,皱眉道:“这么严重吗,那我还是不去打扰李大人休息了,那去叫江兄起来吃饭没关系吧,江兄看起来蛮.....温柔的。” 说着说着江未寒便底气不足了,想起江至那副笑面虎的模样只得摇摇头道:“算了算了,还是等他们睡醒吧,我可不想刚刚竖着下山就被横着抬回去。” 顾容华捂嘴一笑,轻声道:“未寒还真是位十分活泼有趣的公子呢。” 叶凌颔首道:“确实,小江公子开朗活泼,惹人喜爱。” 江未寒闻言笑眯眯道:“是吧,可不是我吹牛哦,天寒上下所有的长老和侍女姐姐都很喜欢我,就我的父亲老是十分严肃,怎么看我怎么不顺眼。” 顾容华颇为讶异道:“哦?为什么会这样呢,可是因为总是调皮惹怒了父亲,就像欺负叶鬼差那般?” 叶凌皱了皱眉。 江未寒摇头道:“我哪敢捉弄父亲啊,就是他总觉得我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我也知道如果我像两位姐姐一样骁勇威严,父亲自然也会开心,可是我天生就不是这块料,雕刻不成打骂无用,父亲对我失望也是理所当然。” “我也有一个弟弟。”顾容华低头从腰间撤下一个络子,轻笑道:“顾家虽然不算是权贵之家可到底也算是故陵有名有姓的家族,弟弟是家中独子,子承父业日后是要入朝当官的,可弟弟却不喜欢舞刀弄枪的,相反喜欢刺绣抚琴这些女孩子家的玩意,父亲也因此不再正眼看待他。” 江未寒凑上脑袋看着顾容华手中的络子,眨眨眼道:“这个络子好漂亮,容华姐姐的弟弟十分心灵手巧,既然不喜欢又为何非要成为一名武将呢。” “在大令这片疆土之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顾容华有些感叹的摇了摇头,细细摩挲着掌中早已磨损的络子,轻声道:“所以未寒是幸运的,若是未寒的父亲真的已经放弃了,才不会如此让你下山跟着李大人历练呢,自然也是希望你能有所感悟。” 江未寒扒拉着碗中的面,敷衍笑道:“是姐姐把我送下山的,可不是父亲,如果我昨日没有离开天寒山,说不定父亲真的会把我活活打死。” 叶凌道:“天寒山守备森严,若不是族长下令,想必小江公子是下不了山的。” 叶凌的话不由得让江未寒想起了昨夜下山,确实一路通行无阻连个巡逻的守卫都没看见,小孩回忆起父亲痛骂自己的样子,不愿相信的摇头道:“父亲才没那么好呢,不说这些事了,不然面就凉啦。” 顾容华扬了扬眉,与叶凌同样无奈的摇了摇头,轻笑一声便起身道:“我先去裁布了,两位公子慢慢吃。” 等到顾容华离开,江未寒的碗里的面也已经见底了,打了个饱嗝,小孩靠着椅子拍着自己的肚皮看着屋外的暖阳眯了眯眼睛,一脸享受道:“故陵的阳光真好,不像天寒,这个时候还是白雪皑皑冰封千里,估计得等到五月份才能消雪。” 看着小孩晒太阳的模样叶凌也不由得向院中看去,轻笑道:“人府妖府有白昼黑夜,天府则是从无黑夜,而在地府却永远见不到光明,抬头低头都是望不到底的黑暗。” “那不得呆到发霉啊,对了叶叔。”江未寒趴在桌上问道:“叶叔和李大人都经常来妖府和天寒做客,可我却从来没去过地府,你和我说说地府长什么样呗。” 叶凌道:“地府啊,很深很深,曾经失去控尸之权的地府成为了冥府,而被众神踏进的那条路叫做冥府之路,那是唯一一个能供除鬼怪以外的东西进去的地方,牛头马面便在那里镇守着,除非手持冥府令,否则格杀勿论。” 江未寒讶异道:“这也太严格了吧。” 叶凌垂眸道:“守卫森严之余阶级统治更是密不透风,若是没有任何官职的孤魂野鬼想来还是更愿意留在人府漂泊的,我曾也是个野鬼,留在地府时只觉得压迫痛苦,好在得到了李大人的赏识才得以成为鬼差,不过即便如此,我也极不愿意回地府。” 江未寒伸手拖着脸,好奇道:“为什么啊叶叔,你不是都已经当官了吗,还是大官。” 叶凌摇头道:“是因为地府终日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每走一步都是骸骨尸首,回荡着数不清的哀嚎声和哭泣声,所有的厉鬼恶鬼都拖着破损的身体在地府那如利刃一般的火岩上沉重的爬行,奈何桥上是埋葬着万具肉身的尸坑,黄泉的泉水早已被鲜血染红,从那里诞生出了许多早已入魔成精的鬼兽,这也一个地方,没有人想踏进一步。” 小孩闻言满脸恶寒的打了个哆嗦,低声道:“那我还是不去了,听起来好可怕。” 叶凌抿了口茶,轻笑道:“我自然也不希望在地府瞧见小江公子。” 江未寒道:“为什么呀?” 叶凌道:“那小江公子不就是死了吗?” 江未寒皱眉道:“叶叔你故意吓我。” 叶凌轻笑两声,淡道:“已过午时,小江公子不去休息会?” 江未寒双手环胸,打了个哈欠道:“我不困,我可得等李大人和江兄睡醒,不然肯定不带我去玩了,李大人总是这样,这次我可得盯紧一点。” 顾容华裁完布后回到了大堂,便看见江未寒趴在桌子上一边留着口水一边打着呼噜,而叶凌则一脸意料之内的神情坐定在江未寒对面,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手中的古籍。 顾容华见小孩睡着,轻步入了屋内压低声音道:“这小孩,困了怎么不去屋内睡。” 叶凌道:“小江公子自己玩着棋子便睡着了,估计也是一路奔波累了,说是要在这里盯着李大人起来这才在这里睡着了。” 顾容华也不想吵醒小孩,点了点头便去屋内取了一件袍子盖在小孩身上,鬼使神差的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一脸温柔道:“如果容恩长大的话,肯定也如小江公子这般俊秀。” 叶凌道:“容华姑娘的弟弟因和而亡?” “生了重病,没熬过冬天,也才十五岁而已。”顾容华叹着气缓缓坐下,满脸愁容,轻声道:“容恩很懂事也与我十分亲近,父亲并不喜爱他所以也没什么关心,本想着我能入宫为妃助顾家一臂之力,可惜我容貌平平,落选成了宫女,我们这一对姐弟还真是让父亲失望了。” 叶凌合上书,摇头道:“容华姑娘很漂亮,不必如此多想,谢玄帝那时已经年近天命之年,而容华姑娘才十七岁,没有选上对于容华姑娘也算是个好事。” 察觉到叶凌言语中的安慰,顾容华轻笑道:“是啊,若不是落选,我也不会遇到李大人,正如叶鬼差所说,这是一件好事。” 暖阳初见褪色,日暮西山席卷成夜,春风渐冷,枝头料峭而青叶落下。 江未寒被一股冷风钻醒,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便打了个喷嚏,才发现李择喜已经醒了。 江未寒喜上眉梢道:“李大人你醒啦!” 李择喜抬眸看着面前小孩一脸的口水不由得满脸嫌弃,皱眉道:“好歹也是天寒太子,睡着打呼噜也就罢了还流口水,如此睡相叫外人瞧见了怎么办?” 江未寒伸手擦了擦脸,没心没肺笑道:“没事没事,都是自家人,对了江兄呢?” 小孩话音刚落,在厢房休息一日的江至也出来了,小孩本来无心的扫了一眼,却见江至一脸倦懒发丝还有些凌乱,更夺目的是江至大开的胸口,一片旖旎之色。 李择喜顺着小孩的目光看去,不由得皱了皱眉。 还真是,妖气四溢。 等到江至进了屋,江未寒便起身戳了戳江至的胸口,嬉笑道:“江兄,身材很棒嘛。” 江至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眼又不着痕迹的收紧,看着小孩淡声道:“下次再碰我,我就让你爹给你下个两百年的禁足令。” 江未寒收回指头撇了撇嘴,颇有几分不快道:“江兄还真是小气,让我欣赏一下还不行。” 江至坐下便顺势拿过李择喜的茶杯,朝着江未寒淡笑道:“这是你欣赏的?” 江未寒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江兄我错了,你可别告诉我父亲啊,那我完蛋了。” 看着小孩一脸见祖宗的模样,李择喜扬唇道:“怎么没见你这么怕我?” 江未寒道:“那李大人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怎么会怕呢,我也不是怕江兄啊,这是对长辈的尊敬和爱戴,不过我也是非常尊敬李大人的!” 李择喜道:“油嘴滑舌。” 江未寒道:“江兄,我油嘴滑舌吗?” 江至没有回答,小孩也自认无趣,抬头看了看外头,轻声道:“大人,天黑了。” 叶凌也正好入了屋,朝两人行了个礼,便道:“大人,属下已经布下了结界。” 李择喜颔首道:“好。” 江未寒一脸好奇道:“大人,你们要去哪里啊,能不能带上我?我都等大人整整一天了。” 第二十一章 囚念与欢(4) 叶凌不知如何回答,只道:“小江公子还是留在衣坊为好,免得受伤。” 见叶凌不带上自己,江未寒也没有多闹,大约是知道要去办正事,他也不想瞎掺和,只得听话的点点头,却还是有些遗憾道:“好吧,那你们早点回来啊。” 此时正处深夜,月黑风高,春日的月牙不知为何总显得凄凉,一阵阴风入了屋内,烛火灭了大半,大堂内更加昏暗,江未寒被这股冷风激得打了个寒颤,叶凌当即提剑护在两人面前,一双原本还算平缓的眸色瞬间布上一个鬼差该有的警觉。 “花落泪......垂柳枝.....郎君何时归。” 一道尖细悠长又满是怨恨的歌声席卷在故陵城的每一个角落,这歌声柔媚宛转却又不像是一个人嗓音,混杂着哭声和尖叫声,四周的阴风也随着歌声的起伏变得更加肆意妄为。 江未寒听着歌声浑身不舒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得往屋内缩,小声道:“大人,叶叔,你们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啊?” 叶凌道:“歌声,女人的歌声,而且不止一两个女人,听起来......” “像是百名女人的歌声?”李择喜还未起身,面朝两人一手撑着头,勾着嘴角眼眸含着笑意看着被阴气覆盖的庭院,眉宇则重重的压在满是狩猎之色的瞳孔上。 所有的事情都比她预计的更快。 越是这样不受控制,那也就越有意思了。 百名歌伎的冤魂,被藏起来的肉身,水底炼尸,她许久没有如此兴致高昂了。 想罢,李择喜提步起身,两人还未反应过来,李择喜便一跃上了屋檐,一袭红袍在苍白的月光下显得无比狂妄和盛大,李择喜回眸看向屋内提刀待命的叶凌,只是一个眼神叶凌便明白了李择喜的意思。 这件事情她很感兴趣,她感兴趣的事情,没有人能来分一杯羹。 叶凌自是不担心李择喜的安危,却也还是紧张的长舒一口气。 还未缓过气只见江至一袭黑袍夹带着狐火飞身跃上屋檐,追随着李择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江未寒看着那抹消失的红色背影,紧张道:“叶叔你跟着呀,大人出事了怎么办!” 叶凌道:“别担心了小江公子,担心谁不都需要担心李大人,况且,江公子也在李大人的身边便更不需要担心了。” 江未寒难得严肃一回,却是满满担心道:“可是叶叔,我总觉得不对,你知道啊,虽然我不是地府的鬼怪,可是妖府临近地府,一般地府有什么风吹草动什么的都会影响到妖府,有时候我还在睡觉呢,心里不舒服或者做了个不好的梦,醒来往往就出事了,这次,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如此。”叶凌也不由得轻叹一口气,他担心的不是河底的百条冤魂或是已经修炼成性的凶尸,而是阴司的鬼兵,叶凌自认胆识过人,可无论多少次见到那群鬼兵,连他都要敬畏三分。 叶凌道:“江公子在此处等候,我随性行大人,暗中保护,若是无事发生,还请江公子替叶凌隐瞒此事。” 江未寒道:“好,叶叔小心。” 寻常时刻的故陵城集市总是热闹非凡,一路而上越是靠近皇城越是酒色财气,炊烟袅袅,两岸的戏院青楼一年中只有这两天彻夜通明,曲声歌舞不断,叶凌布下了结界倒是方便许多,从容华坊出来便没遇到一个活人。 李择喜无奈道:“江至你又跟来了。” “我说过的。” 两人站定在对方所及的同一片星光下,宛若壁画相视一笑。 一片辉煌的城池此刻毫无生气,苍白的月色,浓重的阴雾死死的压在河面之上,风声中的歌声越来越低压,竟传出了细碎的泣声。 “不见了....不见了。” 一道尖细的嚎叫声在两人耳畔响起,循声回首只见一名女子头覆红绸,身着霞披,一双玉手惨白枯瘦,指尖还滴着未干涸的血液。 她颤抖着双手一把扯下覆面的盖头,缓缓褪去鲜红的嫁衣,任凭在河面上飘落沉没,而嫁衣之下却是一件守孝的白衣,白衣和青丝在夜风中吹的凌乱,一双留着血泪的眸子含着大仇得报过后满足的笑色和疲惫,她的口中已经长出了杀生过度凶尸才有的獠牙,浑身血迹斑斑,肉身开始腐烂。 李择喜看着面前的女子皱了皱眉。 原来那花轿上的女子不是凉宫,而是渡无双。 渡无双与凉宫不同,凉宫是厉鬼,而渡无双则是拥有肉身的凶尸。 是她坐了花轿入了城,而那一枚凄铃想必是凉宫在其不注意之时挂上去的,她很聪明,既然所有人都以为花轿上的是自己,对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李择喜淡声道:“你杀人了。” 渡无双的脖颈已经渐渐撑不住自己的头颅,只得重重下垂,一双血红的双眸死死地盯住自己已经开始腐败流脓的手,双手掩面痛哭道:“你是李择喜.....李择喜对吗,一百年了.....整整一百年了我终于出来了,凉宫....凉宫是我最好的挚友,我寻遍了每一座乱葬岗翻开了每一座坟墓,可是我找不到她....找不到她啊!!!她在哪.....她究竟在哪,我不想杀人的,可是我好饿,好饿好饿,我就把乱葬岗的那些腐败的尸体全部都.....全部都吃了,我又好渴.....我要新鲜的血,我....我杀人了。” 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吵得李择喜头疼,她看着面前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她的肉身每说一句话都在慢慢腐烂,一张曾经娇艳的面容也破碎的面目可憎,李择喜眸子半眯,涌出一抹不为人知的心疼。 “你真的得死了。” 渡无双惨笑道:“是啊......我得死了,红极一时,腰缠万贯,曾有公子知晓我再演洛神快马加鞭从春临八百里北上只为看我再舞一曲,我心不悦他,唯独偏爱那位眸中星宇的说书人,我从未染书墨,因他而起,识字阅书,不知从何时起,嫁给他,成为了我唯一的念想,可他无才,我的卖身契还压在方姑那,我亦自筹百两替自己赎身,他亦允诺我等我离开,定会让我风光入房,可最后,他拿走了我赎身的钱财转眼间娶了七坊中的女子为妻,而我将一生困守在序鹤楼,直到凉宫出现了,起初我嫉妒她貌美无双压我一头,可后来她在我重病之时寸步不离,在我痛哭之时拥我入怀安慰整夜,可是她.....如今她在哪.....在哪,我好想她......。” 渡无双双腿一软继而倒地不起,掩面痛哭时口中还细细唤着凉宫的名字。 是个可怜人,可公事公办,渡无双为凶尸杀生无数,李择喜护不了她。 那月如若海底的磷光,不知从何时开始席卷来一股阴森冷骨的白雾,从远处传来夹带着嬉笑声的民间童谣,听不清稚嫩婴童口中所唱的由来,只是那诡异的曲调让渡无双起了一身冷汗。 “噔….噔…..噔……” 从这条巷子的尽头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荒芜夜色之下,月光稀碎的凄惨冷冽,这条旧石老路上伴着阴森童谣缓缓走来几个逆着月光被瘴气缠着的影子,那模糊的人形竟有一丈之高,手中撑伞不似活物。 江至眸子一紧,他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鬼怪。 那几个鬼物一身艳丽的猩红寿衣,在幽暗的灯笼直下显得异常华贵,却怪异的披着一件极长破败的墨绿戏衾袍,衾袍上积压着厚重的灰絮,鬼物的头顶之上压着一块盖过面容的绸布,似若喜帕却压抑的极其不吉利,全身如若害怕见光一般死死的包裹住,唯一可见的肉身便是那一双青白枯手撑着一把残破的红纸花伞,脚步缓慢而沉重,身子看起来僵硬的宛若木偶,摇曳的身子每走一步便能听到从那穿着一双尖头高跷脚下传来的撞击声。 “噔…..噔……” 渡无双见此场景吓得连连尖叫,两条快要分离的双腿死命的朝后移动,看着即将逼近的鬼兵似乎已经失去了心智一般,而李择喜,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听着她不断的求饶和极重的磕头声。 高跷声回荡在云桥之上,在李择喜身后停住,寂静片刻后紧接着是一道道撕咬声和女人惨绝人寰的尖叫声,不过片刻,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李择喜这才缓缓转身,看向身侧,只剩下一副枯骨麻衣和成片的血迹,李择喜抬手,一股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黑雾由她指尖涌出,缠在了为首的鬼兵身上。 “入水。” 鬼兵颔首,浑身僵直的跃入落徽之中。 李择喜递给了江至一抹黑雾,江至会意两人缓缓闭眼,追随着黑雾所见的景象。 落徽河下绝不同其余天然河道,此河之下必定错落隐蔽,所以藏住百幅棺材和尸体,封住尸气和阴气也绝非难事,对于李择喜来说,真正棘手的不是这些歌姬的尸首,而是这落徽河地下这千年来妖孽横生冤魂不散,她也无法料到这水底都养出了什么东西。 李择喜居于地府多年,若非必要绝不下水,即便是无常无法收纳的冤魂滞留水底,李择喜也只会派鬼差入水收魂,正因为她居于高位,更加容易惹的水中邪祟针对,若是不得已杀了有肉身的妖物,血会染红大片河道引来更多的东西,她怕麻烦。 落徽水下一片墨绿浑浊,巨大的水中植物攀附在崎岖的岩石之上,缝隙之中,李择喜还能看见一双双警戒且猩红的瞳孔死死的盯着她,河水暗流涌动,浓重的腐烂腥臭味夹杂着邪祟鬼物的怨气惹得她不由得头疼。 月光映入水中,李择喜这才发现无数沉底的棺椁和无数残缺的尸骨,有些沉棺棺盖大开,棺中下葬的尸首身着寿衣肤色铁青肿胀,瞳孔周围一片淤青,早已长出了极长的尖甲,棺中的陪葬品早已散落一地,从上下望,倒是一派奢靡惊悚之样。 到了河底,鬼兵落在了一副厚重的青铜棺上,她倒是诧异此处会有青铜棺,此棺向来是为了封锁即将有尸变之样的肉身,人间停尸七天,按理来说早就会被无常收了魂魄,没有魂魄的肉身极少会尸变,除了生前沾染邪祟死后不得善终,便是死后被有心之人炼为凶尸,而故陵青铜极少,一幅青铜棺需要耗费极大的财力物力,如此家底丰厚之人又为何不选一处吉穴风光下葬,而是葬在幽深的水底? 李择喜只想出了一个可能。 边疆的皇族。 收回思绪,黑雾缠着鬼兵继续向前,不再理会在河底尸首,鬼兵在一处水树林之前停下,树林上攀附着数不清的雾虫和水蚺,有些甚至在交配的季节三五成群结成了一团的蛇球不断蠕动,这些东西的个头都大的吓人,寻常只有手掌大小的白色雾虫,在水底竟然能有两人之高。 对于雾虫这种阴蛊之物来说,尸体和怨气便是最好的饲料。 四周的河水愈加浑浊,攀附着的水蚺也紧紧的缠住水树,吐着蛇芯收缩着瞳孔死死的盯住前来的鬼兵,瞳孔中有怒气也有畏惧,却还是不悦水底闯来了地府的不速之客,渐渐逼近,看着面前体型硕大的水蚺,鬼兵没有出手只是口中念咒,不过刹那之间水蚺头身分离,血色弥漫而开,染红了面前的一片河水,其余蛇群顿时附上惧色,四下逃离而开。 鬼兵向水树林深处游去,雾虫和水蚺已经不在此处栖息,两侧的树林渐渐化为错落的岩壁,岩壁之中藏着几幅黑漆棺椁,上头缠绕着铁链贴着早已掉色的符纸,李择喜不用多看就知道这种简陋的锁棺用处不大,里面的东西早就跑出来了。 水中不同陆地,陆地凡人居多,阳气极重加上日光照射鬼怪邪祟一般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出来,即便是一些得以见日的厉鬼也不选择在闹市中作祟,而相反,落徽河深不见底,即便是青天白日的盛夏时节也是一片漆黑寒冷入骨,对于不干净的东西来说,水下便是一处大型的狩猎场。 水树林的尽头是一处巨大的峭壁,李择喜看着面前的景象也不由得皱眉一怔。 只见峭壁之中是一扇黑木拱门,拱门上用白漆描了一个极大的“奠”字,四周的峭壁上皆是血红的符纸,拱门两侧还挂着两盏燃着明灯的红莲灯笼,即便是在水中也能看见阻隔在黑木拱门门前的腥臭雾气,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座水中地府,拱门推开之时里头涌来一阵划破水中宁静的尖啸声,震耳欲聋。 李择喜看着悬挂在水中的一百零八幅棺材,为首的是一尊凤游牡丹棺,金漆镀身,雕刻华丽非常,棺上还披着一件嫁衣,早已破损腐烂,每一幅棺前都燃着一盏红莲灯,棺身皆用鸡血浸过的锁魂链封住,除了为首的牡丹红棺,其余棺椁上都贴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符,不留下一点空隙,耳中缓缓传来一句又一句的哭诉。 李择喜缓缓睁眼,低声令道:“回来。” 鬼兵听令出水,站在了东西岸两侧。 第二十二章 囚念与欢(5) 等到鬼兵拉出百幅棺材停滞岸边之后,李择喜靠在桥栏边唤道:“叶凌,出来吧。” 此时在暗处提剑待命的叶凌闻声不由得叹了口气,还是没瞒过去啊,起身一跃上了云桥,俯身行礼,道:“叶凌没有听令留在容华坊,望李大人责罚。” 李择喜倒是不在意,轻描淡写一笑,道:“无妨,去鬼兵那取魂魄带去东阁善后。” 叶凌领命,关心问道:“那大人要去何处,可有什么事属下能帮上忙的。” 李择喜本欲开口却知道江至一定会跟在自己身边,改了个口径,道:“我和江至去一趟宫中。” 江至嘴角一扬。 叶凌会意,想到了什么随即低头从腰侧取出一只簪子递给江至,低声道:“此物乃是属下在南山乱葬岗底找到的,虽不知是否为凉宫之物,但是戾气极重,乱葬岗中已经找不到此物的主人,此物有灵,若是凉宫之物或许能够指引两位大人。” 江至替李择喜接过簪子,只是一只普通的木簪,无修无饰簪头刻着绝容二字。 江至道:“绝容。” 李择喜会意一笑,道:“那就必定是她了。” 叶凌则是另有疑虑,开口请教道:“属下有一事不明,凉宫在街头横死是因为私自逃离青楼被青楼管事抓到,并不是属下带有偏见,可青楼管事为何不带走这簪子,若是因为簪子素净普通不成贵价之物,可为何凉宫一个如此华丽的艺妓身上却带着这支簪子。” 李择喜道:“因为一个僧人在供佛学法之时一贫如洗。” 叶凌了然道:“所以这只簪子是空明送给凉宫的,凉宫心系空明不得善终,为何不将其带走乱葬岗呢?” 江至敛眸片刻,开口道:“除非她不是自愿离开乱葬岗而是被强行带走。” “那也不一定啊。”李择喜将眸光落在了江至眼中,若有所思一笑,道:“说不定凉宫知道空明是个什么东西,厌恶了醒悟了,知道留着也没用,看着心烦就丢下了。” 江至看着她有些宠色,轻笑道:“好。” 见叶凌看着两人的目光有些琢磨的模样,李择喜一把拉着江至的衣袖便往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 叶凌看着两人的背影在月色之下格外相配,不由得漏出笑色,略显无奈的领着百名艺妓朝着容华阁而去。 结界的时间比正常时间要慢了几倍,此刻出来已经是亥时三刻了,宵禁时刻街上空无人烟。 顾容华的衣坊,西阁存纳着江南进贡上好的布匹绸缎,其中不乏宗室需要的云锦香纱,甚至皇室后妃喜爱的孔雀玉绸,而东阁则是李择喜一手建造的封魂灵堂,寻常在故陵带走的冤魂厉鬼无处安放,顾容华的东阁便是最好的存纳归收之地,李择喜不喜于这些成片的厉鬼死尸打交道,一般由叶凌代为处理,他跟在李择喜的身边最长,已有千年,也是李择喜最为放心之人。 江未寒有些担心三人,所以等到顾容华入睡的时候便跑了出来,一直在衣坊前的石阶上坐着,许是有些犯困,低头抱着膝盖靠在身侧的花盆上睡着了,直到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眼,却吓得直接一跃而起,险些跌倒。 “叶叔,吓死人了!” 叶凌见江未寒的模样不由得失笑一声,随即叩响坊门。 顾容华在睡梦之中听见有人叩响坊门,迷糊的披着一件外袍提着油灯便推开屋门走进院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莫约只有亥时一般,她才睡了两个时辰,心里不由得泛起些许怒火,有几分无奈和火气的推开坊门,却也被吓了一大跳。 只见叶凌手里提着一盏赤红灯笼,江未寒则乖乖的站在一旁,似乎是嗅到了灯笼上极重的戾气和血腥味,顾容华眯着眼睛看清了灯笼上的字样,写有一个“离”字,这是阿离的灯笼,阿离是北境厉鬼,早些时候不知何事几乎屠了大半个边疆,后来被李择喜带回地府,成了厉鬼之长,但凡是无常鬼差解决不了的东西只要丢到阿离身边都能乖乖的俯首称臣,不敢违抗。 阿离的灯笼是用来引厉鬼的,上头浸满了阿离的血,能从阿离手中拿走灯笼的,整个地府应该只有李择喜一个人。 叶凌的身后站着百名红衣厉鬼如他一般提着红色灯笼,盖头上各贴一张黄符,夜风清拂,吹起了百件红衣裙摆,顾容华看向那黄符上的样式,似是镇魂符,又于寻常的镇魂符更繁琐一些,想来就是先前李择喜说的落徽河下的歌姬。 见李择喜没有来,顾容华撇了撇嘴,举着灯靠在门上,不悦道:“你们李大人又不提前打招呼把人放在我这,她自己倒是不来说一声谢谢啊。” 叶凌将手中的灯笼放在台阶之上,行礼轻声道:“望容华姑娘不要见怪。” “我倒是不见怪,可是这哪有只存不取的道理啊,你知道我这东阁存了没有上万也有成千的死尸厉鬼了,什么时候让择喜带回地府啊。”顾容华嘴上虽是责怪,却也还是起身推开另一旁的坊门,叶凌会意,朝着小孩看了一眼,小孩见色立马进了院子,朝着顾容华打了个爽朗的招呼。 叶凌拾起灯笼领着身后的厉鬼缓缓进了院子,边走边道:“大人如今长居人间,自然不比在地府轻松,这许多大小事务都需她来解决,若非信任容华姑娘,怎会在此建起东阁?” “她倒是什么都有理,我又不是不乐意,可是除了春至,她有多久没来看我了,反正我是说不过你们,存着便存着吧,还好我这里的棺材够,不然塞都塞不进去。”顾容华无奈的摇摇头,伸手推开东阁的大门,身后的江未寒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东阁修筑的极为繁华,与外头江南小景般的院子完全不同,更像是一座宫殿,江未寒这才抬头看清了衣坊的位置,衣坊靠山修建,西阁和主坊都在山体之外,唯有东阁是修在山体内的,里头的东阁想必是用了整个山体的空腔,外头看的东阁就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小厢房,里头确是别有洞天,雀头龙身,寻常人却看不出一点异样。 东阁内的两侧山体已经上了木梁支撑起来,层层架起的木梁上整齐的摆放着千余来幅白奠黑木棺,有些黑棺上头缠着墨线黄符,想来里头已经有东西了,尽头则是一尊三头六臂的黑佛石像,黑佛颈上挂着一串血红的玛瑙珠串,双掌并合瞳孔圆睁,黑佛前摆着一处案台,上头摆放着一些寻常的贡品和灵牌纸钱,黑佛两侧则悬挂着两幅被铁链困住的青铜棺,青铜棺下则是靠墙摆放着直逼房梁高的木架,上头摆着一堆被封住的瓷瓶。 江未寒小声的问道:“叶叔,那尊佛像是谁啊,黑不溜秋的。” 叶凌闻言不禁失笑,应道:“那尊黑佛是释衲佛,因模样可怕三头六臂所以百姓不愿供奉,后心灰意冷佛缘断灭堕入地府,他来到地府后用自己的肉身给地府修筑了一道铜墙铁壁,又用自己的心脏点燃了苦灭多年的葬地火炉,所以地府将其视为地佛,尊称释衲佛,传闻,有释衲佛的地方,恶鬼就不会作祟。” “哇,原来是个好佛,我还以为是个坏人呢。”江未寒不由得心生尊敬,歪着脑袋看着面前的佛像,道:“不过也是,如果我是个凡人我也愿意去供奉金闪闪的佛像,那我以后不能以貌取人了。” 叶凌笑道:“人心而已,无法左右。” 江未寒附和的点点头,一双明亮好奇的眸子又落在了两侧的青铜棺上,棺身早已有了锈迹,棺体大封,铁链缠着血红的符纸似乎在镇压着什么东西,便是悬挂在那都让人极其畏惧,小孩没有多看,却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了,叶公子,这里就交给你了,空的棺材都在上面一层,不过不是一百零八个吗,这里怎么少了两个。”顾容华身着指头数着叶凌身后的魂魄,她已经数了好几遍了,可确实是少了两个个。 叶凌道:“有一个,还在寻,有一个,已经被李大人解决了。” 顾容华了然的点点头,道:“这样啊,不过能让择喜出手处理的东西,想来下场不太好,江公子同我去取衣裳吧,这里就让你叶叔处理吧,对了叶公子,江公子是你带回择喜那边,还是我送回?这大晚上的也不安全。” 叶凌道:“莫约半个时辰即可,不劳烦姑娘了。” 江未寒则是不愿意去拿衣服,扬言要帮着叶凌搬尸体,两人都不加阻拦,顾容华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就回屋睡觉了,叶凌将所有空棺打开落至地面,小孩执意的要替叶凌做入殓一事。 江未寒累的满头大汗,一边乐此不疲一边好奇问道:“叶叔我们等会搬完这些去哪啊,是去李大人的家吗?” 叶凌没什么事干,便靠在一旁看书,闻言抬眸看着小孩累的面色通红的脸觉得好玩,不由得轻笑,语气也柔了几分,道:“是李大人在人府的住所,我先送你回去再去寻李大人。” 江未寒挠挠头,道:“李大人和江兄去哪了啊,不会是去谈情说爱了吧?太过分了留下我和叶叔搬来搬去的,太不厚道了!过分!真过分!” “小江公子并非如此,江公子和李大人是去皇城办事了。” 江未寒见手头的尸体搬了有大半了,手脚发酸没什么力气便欲休息一会,靠着叶凌坐在地上下眨巴着大眼睛八卦道:“叶叔,你有没有觉得李大人和江兄怪怪的。” 叶凌道:“有何不妥?” 江未寒低着头掰着手指头道:“你看啊,先是李大人来到人府一事很奇怪,江兄来到人府也很奇怪,然后就是江兄陪着李大人很奇怪,李大人平时多么高傲的人啊,居然让江兄待在了自己身边,这不是非常奇怪吗?” 叶凌笑道:“那怎么样才是不奇怪?” 江未寒若有所思的抵着下巴,道:“虽然说江兄的模样确实是惊天动地的俊美了,可李大人都活了几千年了,什么样的脸没见过啊,按理来说就应该把江兄一巴掌抡回天府,这样就不奇怪了。” 叶凌道:“小江公子不太喜欢江公子。” “也不是不喜欢吧。”江未寒摇摇头,靠着大门将腿伸的直直的,悠悠道:“其实狼狐两族本来关系很好的又是同姓,听父亲说妖府最开始只有长北江禹四姓,后来啊除了狼狐以外所有的妖族都如人府一样有了君主,只有我们两族离开了妖府自立门户,黑狼留在了天寒山而白狐去了孤雪山。” 叶凌见着江未寒难得认真的模样,听他娓娓道来便放下了手中的书,问道:“后来呢。” 江未寒叹了口气,道:“后来啊,狼群为了生存必定要杀生,我们不同妖府中一片人府做派的模样,而是崇尚最为原始的生存之道,但是只能在天寒一带狩猎绝不伤害人类也算是恪守本分了,和白狐也是相亲相爱的,后来不知为何白狐一族断了和黑狼的联系,闭山锁门足不出户,一千多年前才开了山,可后来就冷眼冷语的,所以我们觉得啊是因为狐族有一位神明便开始看不起我们这些妖族之辈了,可直至前一段我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江未寒是江牧屿的独子,母亲前三胎皆是女儿又逢狼族异军突起,江牧屿渐渐苍老为了传承江氏血统可谓是急的火上眉梢,并不是重男轻女,而是任凭雌性黑狼如何聪慧强壮,胆识过人却永远胜不过雄性黑狼,黑狼不谈谋略不谈聪慧,直求血统和肌肉,江牧屿身上的血痂和撕咬便是他登上狼王的勋章,对他来说不是伤口,而是荣耀。 狼族有一名叫做宫酋的黑狼,新起之秀立下许多大功渐渐有了自己的党羽,几次挑衅江牧屿都落了下风吃了不少狼王党羽的嘲讽,可只有江牧屿知道再过几年宫酋会更加强壮而自己则会变得体态龙钟,到时候被嘲笑的就是他。 江牧屿的党羽开始四处求神拜佛希望狼后雨桉的肚子有点动静,没想到月余后雨桉真的有孕在身,狼族上上下下都在盯着她的肚子,只要这一胎是女儿江牧屿便要将王位递给宫酋,若是这一胎是儿子,那么他便是下一个狼王,狼王之子,必定骁勇。 江未寒就在这般期待中诞生了,第一声啼哭之时狼族雀跃百官祝福,他便是狼族的中心,所有人看着他咿呀学语匍匐走路,江未寒自小聪慧无比受父亲期待,可长大成人后便是另一幅模样。 有多期望就有多失望,在江牧屿恨铁不成钢的顿顿毒打之中江未寒跑下了天寒跌落了峡谷,却被下山采药的白狐一族救下带回孤雪山疗伤,江未寒曾问她们为何不愿与黑狼说话了,他们告诉江未寒并非觉得高人一等,只是他们要守护自己的神明只能不放错不跋扈,做好自己的本分供奉着狐神,而她们独善其身也不怕外族侵扰,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神明大人同样也在守护着他们。 小孩道:“所以啊,之前我还诋毁过白狐一族和江兄呢,白狐还救过我,所以我就觉得自己可过分了,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江兄,只能尊敬为一,躲避为二。” 叶凌闻言确摇摇头,伸手拍了拍江未寒的肩膀,道:“小江公子其实无妨,江公子是神明他不会在乎这些事,既然白狐一族曾救过你,倒不如小江公子不必拘谨用最热烈的方式报答江公子,也是一件好事对吗?” “对啊,江兄又不知道我骂过他,我报我的救命之恩就好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小孩有种柳暗花明恍然大悟的感觉,笑的极其明朗,道:“谢谢叶叔,那我搬完了我们就去找李大人和江兄吧!” 叶凌轻声道:“好。” 小孩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正欲一鼓作气将尸体全部装起来,只见从身后飘来一道符咒,霎那间所有的尸体都自己进了棺材中还顺手把棺盖盖上了。 小孩见状气呼呼地回头,看着叶凌似笑非笑的模样大叫道:“叶叔!!!你耍我!!” 叶凌看着江未寒急得跳脚的模样不由得暗暗想到报了先前江未寒推井之仇,还由衷的觉得。 小孩真好玩。 第二十三章 囚念与欢(6) 大令皇城名为山河城,由令帝名纪山河而来,欲取兼并天下吞纳山河之意,山河城位于故陵最东处,面朝旭日后向落徽风水极佳,此时入夜已深为了宫中皇后陆氏,会有一场从子时开始时长半个时辰的驱邪仪式。 李择喜与江至两人临近皇城,便看见那宫中符纸飞扬锣鼓喧天,想着不要打草惊蛇便寻了一处街边小店歇脚等着仪式结束后再入宫,小店位置不错装潢典雅,上了楼两人要了壶龙井选了个靠街边的桌子坐下,还能从窗中看到皇城。 街上店都已闭门,这家茶店开着便是供来往鬼差休憩之地,店家小二是个熟面孔,李择喜有些印象,问道:“你之前是在黄泉当差的鬼官,怎么来人府做小二了?” 小二上了茶急忙低头行礼道:“没想到李大人还能记得属下,这店入夜才开,但是故陵鬼差大多晚上行动可其余的人府店铺都已经闭门了,所以冥王大人便在大令七城都设立了几个鬼差驿站,再挑了些身手不错腿脚灵活的鬼官做掌柜,此店就属下一人,所以即是掌柜又是小二。” 江至替李择喜倒了杯茶,淡声道:“既然在人府许久,宫中的事想必也知道的不少?” 小二点点头,叹道:“这就对门的事,倒是知道一些,只不过这宫中确实不太安宁,这不是现在还在里头做法吗?” 李择喜道:“为何人做法?” 小二道:“就是那位皇后陆雨枝,不知为何前段时间还康健无比突然之间就抱病在床,据说时日无多陵墓都开始修建了,天下各处的民医都请进宫了,都说是中了邪得驱鬼,我之前好奇就入了山河城看了眼,那皇后本来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啊,变的是皮包骨头白发苍苍像个老妇人,要属下说,这令帝还真是爱皇后,都这样了还寸步不离的守着,这不是还请了全国各地的得道高僧入宫做法吗,都已经半月有余了,整日乌泱泱的。” 李择喜会意颔首,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小二扬了扬手中的帕子,道:“好嘞,属下就在楼下,有什么需要的唤我一声就行了。” 小二正欲下楼,就瞧见叶凌带着江未寒风风火火的赶来,回头道:“李大人,叶凌公子来了。” 李择喜道:“来的倒是快。” 小孩跟在叶凌后头热情的打着招呼一屁股坐在了江至身边,江至见状不留痕迹的往里坐了些,小孩却伸手扒拉着江至,笑眯眯道:“江兄好久不见啊,都已经好几个时辰没有看见你这张惊为天人的脸了。” 江至唇角一僵。 叶凌看着江未寒别扭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连李择喜都因为江未寒的热情看的云里雾里的。 江未寒问道:“大人,我们为什么要去皇城里啊?就因为一只簪子吗?” 李择喜低头喝茶,轻声道:“叶陵,和他说说。” 好一出当甩手掌柜扔给自己一个烫手山芋,叶陵笑道:“小江公子可能有所不知,这人间啊,簪饰文化尤为复杂,光是钗珠的种类便是数不胜数,更别说这些簪子的雕刻和点缀了,可唯独有一点是不变的,便是形式,分为单和双,而大令有传,妓戏簪为双,妃贵簪为单。” 见江未寒又是满脸呆滞,江至道:“便是说,权贵子女,后宫妃嫔上至皇后,需例行九五之尊礼仪,取单数为尊,前朝方有成对的簪饰和珠钗,不过那也是富贵人家特立独行,但是艺妓和戏子必定以双数定簪,以此区分权贵和贱籍。” 叶陵道:“凉宫姑娘是百年前死于乱葬岗的,无论是大令立朝前或立朝后,历史中艺妓都应当是带双数簪,而且民间制簪除非是供应给皇室寻常所制也必定是对簪,而在乱葬岗中只发现了一只簪子,恰好说明了凉宫姑娘的残骸曾的确在南山坟中所以才遗落了这只簪子,想必是带走凉宫姑娘之人遗落下了这根簪子。” 李择喜道:“若是妖鬼凶尸带走了这副骸骨,寻得易如反掌,可偏偏不是,南山坟虽是名义上安葬的地方,可土未及顶,并非安葬,顶多算是暴尸荒野,所以那处恶鬼多发,越是穷凶极恶的魂魄越是畏惧阳光,而南山岗面朝东面,只要不是黑夜,皆无鬼怪可见。” 叶陵闻言颔首道:“所以,此人能够翻坟寻尸,必定是权贵之人,而人死之后即便是整装入葬,也会尸首腐烂化为白骨,发丝散乱,发簪也会随即掉落,而能事无巨细的寻得已是枯骨残骸之人的发簪,想必此人定是颇为了解凉宫姑娘身份之人,应当是位女子且聪慧非常。” 江未寒听的一愣一愣的,却还是木讷的摇摇头。 江至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道:“昨日前虽是故陵花会,可同时也是大令祭祀大典,令帝与王公贵族,太后与皇后后妃,以及万名陪同侍卫一同前去南山皇陵祭祀先祖,还有什么比这更加名正言顺的?” 江未寒眨眨眼道:“也就是说,便是这些人里面,有人让皇家侍卫去翻了乱葬岗?” 三人一同步调一致的颔首。 “可是,侍卫不是都听皇上的吗?难道是皇上干的?” 叶陵道:“小江公子还真的太天真了。” 李择喜将手边的一本书放在了江未寒面前,江未寒看清了书名:千古奇女传。 李择喜缓缓道:“余朝严帝的第一位贵妃林氏,其父为太上皇结拜之交的独子,又在朝堂上彰显出一朝丞相该有的谋略和计策,深受余帝信任,而这位林贵妃,无论是心计还是手段都让人望尘莫及,她凭一己之力搜集证据一举控告皇后赵氏与其家族一脉克扣江南难民的食粮,又将自己的手伸进朝堂,替自己的父亲铲除了一个又一个的阻碍,如此一个手握朝廷命官软肋和丑事的贵妃,便有了号令命官的能力。” 不光是余朝,历朝历代都有女子摄政朝堂,无论是太后或是皇后,甚至只是妃嫔的女子也已经掌握了朝中大部分官员的把柄,而这些官员大多都是欺软怕硬的东西,也只得忍气吞声的替这些女子做事,而这些女子所做之事是为了家族兴盛,到了后人口中却成了权欲熏心的红颜祸水。 江至道:“帝王寻一艺妓残骸未免太过荒唐。” 李择喜认同道:“此人是闻千婵,大令的淑妃。” 话音刚落,小二又端上了一壶茶和一方木屉上楼,叶凌知道是自己人也不避讳,问道:“店家可知道闻千婵。” “闻千婵?”小二闻言垂眸思索片刻,眼睛突然一亮,道:“是淑妃吧?” 见叶凌颔首,小二从身后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整理了自己的小圆帽,道:“这大令立朝,便是从上个帝王手中抢来的,当初起兵造反的纪太尉,也就是如今死去的太上皇,可是受陆氏扶持才可收得朝中人人信任,所以纪氏即位之后,陆氏的嫡长女陆雨枝,册封为皇后,可这皇后膝下无子听闻有不得盛宠,令帝甚至以皇后身体抱恙为由,收了皇后得凤印,改让淑妃闻氏管理后宫。” 李择喜笑道:“你不是说令帝深爱着皇后寸步不离,怎么又变成了不得宠爱?” 小二道:“虽然大家传的都是如此,可是我刚刚仔细分析了一番,我觉得令帝对于皇后的爱是装出来的不可相信,不然怎么会那么快让淑妃掌权呢。” 江至道:“皇后抱恙,再不济也得是贵妃掌权,何来淑妃一事?” 小二摇头道:“这个闻淑妃可不是个简单的女子,寒门出生,以宫婢身份入宫,做了杜四房的茶水宫女,短短两年不到便位列四妃,其父也得到提拔,如今已经是朝中四品官员,而这位贵妃名门望族出生,父亲是当朝太尉,母亲是故陵一品夫人,哥哥又是江南总督,可谓是千金中的千金,可这贵妃不争不抢,性子平淡,哪能像淑妃那样啊。” 思索片刻,小二又道:“不过这些都是故陵人人都知道的事,不足挂齿,不过啊,曾有一位年满出宫的宫女来我此处落脚,告知了我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叶凌道:“何事。” 小二道:“这皇后是一夜之间倒地不起的。” 李择喜了然的看向江至,江至心中也清楚的很,两人相视一笑。 能让人一夜之间倒地不起,病入膏肓的东西,只有蛊和鬼了。 小二思索道:“还有一事,据说这陆雨枝大病的翌日,令帝就秘密的接了一个春临城中的小家之女入城,在宫中住着没有名分却是宠爱有加,此女子名为孙未央,她一进城孙家都跟着提携进了故陵城呢,据说还位列七坊,还有那贵妃姜青禾也不知为何奏请令帝出宫了,好在姜氏是股肱之臣权倾朝野令帝也不敢多加得罪,特许出宫修养了,据说也生了病。” 江未寒不解道:“这令帝大哥怎么这样啊,发妻还活着呢,就把宫外小的接回来了,之前我来人府玩的时候都说帝后两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如此看来都是骗人的,大人你说人心里怎么能装那么多人呢,这也喜欢那也爱,累不累啊。” 小孩说的话是因为他真的不理解,黑狼自古以来都是一夫一妻,黑狼一身只有一个追随的爱人直至死亡也不会改变,不同于人间的一夫多妻,选择权往往都在男性手里。 李择喜笑道:“那小孩你心里装了谁?” “嗯.....姐姐,三个姐姐都在心里,还有母亲。”小孩伸出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数着,道:“还有李大人,叶叔,江兄还有.....父亲也算吧,虽然凶巴巴的。” 叶凌道:“倒是一个都不落下。” 江至推着一杯茶至江未寒面前,淡声道:“如此多人却唯独没有心爱之人?” 江未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口中苦涩表情扭曲,随即看向江至道:“哎呀江兄,我还小呢,不着急不着急。” 跑题结束,江至道:“店家你继续说。” 小二点点头,压低着声音,道:“还有啊,听宫里的人说,令帝有意立孙未央为皇后,这不陆雨枝快要不行了,姜青禾又离开了宫中就是不想夺后之争,本来闻千婵是板上钉钉的皇后,就等着陆雨枝咽气了,这不又来了个孙未央吗,我看她得急的够呛的。” 叶凌道:“这孙未央和闻千婵为人处事如何?” 小二又道:“这闻千婵美艳非常,性情冲动做事傲慢,就是靠着一张漂亮脸蛋在后宫杀出一条血路的,至于这孙未央吧,就是个小家碧玉说不上多漂亮,不过好像是令帝的青梅竹马感情极深,此次后位就是一场美貌和情谊的对抗,我是比较看好闻千婵啊,毕竟孙未央和令帝的感情都这么多年没见了,肯定淡了。” 李择喜抬眸道:“没让你发表意见。” 小二急忙捂住嘴,道:“我多话了,那属下就先下去了,不打扰了。” 等到小二离开,江未寒放在一直绷着的背脊顿时软了下来,李择喜怕小孩饿便伸手拉开木屉。 “有什么好吃的吗。”江未寒将脑袋凑近。 李择喜端出一盘切的细致的苹果,递给江未寒,江未寒见此满脸纠结道:“大人,我是狼,我得吃肉,吃苹果算是什么回事嘛。” 李择喜笑道:“那又如何,虎族都开始吃素了,怎么还能委屈你啊,再说,如今瘟疫病疾多发,指不定哪天就吃到这些东西染了病不治身亡,到时候你就会后悔当初怎么没有早点吃素。” 江未寒闻言撇过头道:“我不吃,这是骨气。” 李择喜无瑕顾及小孩絮絮叨叨的嘴,伸手捏住小孩的脸便把苹果粗暴的塞进小孩嘴里,江未寒满脸抗拒五官扭曲,不过片刻面色顿时安静下来,砸吧砸吧嘴回味片刻突然睁大了眸子,满脸欣喜道:“大人!” 李择喜撑着头打量着小孩变化莫测的脸色,眯眼戏谑道:“如何啊?” 江未寒伸手拿起苹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堆三人都听不懂的话。 李择喜皱眉道:“什么?” 江未寒咽下苹果,星星眼道:“这个比肉好吃多了。” 第二十四章 深宫白枝(1) 法事结束,宫中又是一片死寂,天色入夜,墨色并蓝,一轮苍白圆月挂在垂哀的夜色中,金碧辉煌的皇朝上依旧围绕着那股地府之人才可看见的血色阴气,随着夜风微微起伏,扑面而来的腥臭味惹得站在宫门前的四人掩面皱眉。 李择喜丢给了江未寒一个令牌,正色道:“这是青铜牌能给你覆上地府阴气这四周的鬼怪不会为难你,若是有些不长眼的东西靠近你也能驱走,此事不能带着你,你就乖乖的待在此处,当我们出来接你,明白吗小孩?” 江未寒接过令牌听话的点点头,甜声道:“放心吧大人,我不会乱跑的。” 李择喜看向面前两人,道:“如今是子正三刻,各宫早已休息,东门侍卫一个时辰换岗,从东门到西门便会步过西宫,所以动作要快,免得和宫中侍卫撞上,叶陵你去京华宫看是否可以取出皇后的蛊,如若无法不可强求,江至与我一同去那淑妃的宫里。” 叶陵垂眸覆剑,侧身行礼道:“是。” 说罢,江至同李择喜飞身越过宫墙,消沉在夜色之中。 叶陵随即提剑而出,翻身越过宫墙,没了身影。 江未寒见状砸吧砸吧嘴,羡慕道:“真好,我也想学会轻功。” 李择喜刚刚落地便察觉不对。 本该宵禁的皇宫此刻却点满了灯烛。 朱红宫墙贴满了鸡血黄符,昏黄宫灯也绘满了血符,四处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夹杂着常人难以察觉的阴气,一群宫女从远处缓缓而来,两人见状侧身隐入墙沿晦暗之中。 宫女见时辰已到,也有些许睁不开眼,靠着身侧的宫女打了一个哈气,不由得抱怨,各宫的宫门紧闭,侧榻的烛火也已灭了,香炉袅袅,宫女也该休息了,先后推搡着,四下无人,倒是在路途之中开起了玩笑,一路轻盈笑声不断。 离去宫女身后的半月宫门渐渐溢出墨黑阴气,那扇宫门内,缓缓走出一垂头白衣步履沧桑的女鬼的身影,走近些方才看清女鬼面容,白衣女鬼黑发及地,面庞苍白,四肢枯瘦如骨,双臂扬起,指甲猩红,双眼溢血而血丝遍布,嘴角咧着阴笑扯开了面容的裂痕,伸手推开内殿宫门。那女鬼身后跟着一群头戴高帽面色苍白的小鬼,小鬼手中撒着纸钱,落于石青道上,涂着白面,瞳孔无色,步履沉重缓慢,来者朝永乐宫门前靠过,跪地相拜。 那女鬼带着极大的阵仗在宫中晃荡,随即穿过门进了永乐宫。 这应该就是闻千婵招来的厉鬼。 李择喜一双眸子含着打趣的笑色,道:“这不是那谁吗。” 江至看清了女鬼面容,指尖一顿,抬眸唤道:“小心。” “知道了。” 尖帽小鬼跪地之际察觉道极重的阴气,又闻人声继而满面惊恐的抬头,瞧见一红袍黑发的女子倚在宫墙之旁,眼眸满是戾气却勾着嘴角看着自己。 小鬼急忙叩头道:“李大人。” 知晓李择喜的小鬼都知晓,此人虽位高权重,可令十殿五司之权,又深得冥王鬼神信任,却倒也是个好说话的人物,平日听话些的小鬼都没少受李择喜的恩惠,可此人有两件事为底线。 其一,入地府的鬼怪必须对冥王忠心不变。 其二,意图伤害冥王者,皆不留活口。 李择喜敛眸轻笑道:“你们替谁做事呢?” 小鬼闻言额上冷汗直流,肩膀怕的轻颤不止,惧色道:“李大人.......我们...我们也是逼不得已啊,如若不追随新主,我们在葬地当差会被活活被蛇虫填肚子的.....” 葬地是地府的一处处决之地,犯事的鬼怪如若招惹到了地府几位当差的老大,幸运的便被送去葬地当差,不幸的便会入焚香,从此灰飞烟灭,连魂魄都留不得,而焚香下便是剧毒入骨的恶虫毒蛇,虽说是当差,其实也不过就是喂东西的差事,常年有当差小鬼被毒蛇生吞活剥的事,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这个理由李择喜觉得荒唐可笑,缓缓将背脊离开宫墙,李择喜伸手挑起为首小鬼的下巴,小鬼长得模样标志,面色惊恐不敢动弹。 “可惜了。” 待小鬼木讷的抬头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李择喜抬眸之时指尖覆上了黑雾,伸手锢住那小鬼的脖子,小鬼满面恐惧感受着指尖缓缓刺入脖颈,黑雾随即缠绕住小鬼全身,待到一声痛苦的哀嚎声过后,小鬼宛若一具干尸剔除血肉一般被女子随手丢在宫墙之下。 其余小鬼见状吓得急忙磕头求饶道:“李大人!李大人!我们知错了!求求......求....呃!” 李择喜缓缓垂下手,指尖滴下还未凝固的鲜血,推门入了宫殿。 江至无奈叹气,燃起狐火将尸首烧的只剩灰烬。 “又不好好收拾。” “这不是有你吗,走吧。” 永乐宫内灯火皆灭,宫女倒地不起,唯有寝宫内可见朦胧灯火,寝宫前的石桌上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李择喜见此给自己和江至上了一道隐身咒便靠在门旁看戏。 “哟,淑妃,回来了?” 身后传来一道女子尖细的声线,两人回眸望去,仪仗落地花扇撤去,不过落地之际便传来女人无比轻盈的讥笑声,虽是意图不明,但来者身着倒是无比盛大富贵,凤游牡丹如此尊贵的外袍今日倒是大摇大摆的穿来了永乐宫。 闻千婵还坐在石椅之上,冷声道:“除掉了一个陆雨枝又来了一个碍眼的东西,我说纪山河也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原来在宫外就养了个女人,陆雨枝还没死呢,就眼巴巴的送进宫里,你身上穿的那件凤袍是一月后陆雨枝千秋大寿之时穿的,你也有脸穿着?你配吗?乡野贱婢。” 孙未央闻言不恼不怒,淡声道:“淑妃妹妹这是说什么话呢,人人都知道我是板上钉钉的大令皇后,陆雨枝活不了几天了,这我还得多谢谢你送她一程,不然我还真不能穿着这件凤袍来此拜访妹妹,不过,妹妹不也是杜四房的茶水宫女?又比我.....哦不对,是比本宫高尚多少?” “是吗?”闻千婵缓缓起身,拂起衣袖回过头看向孙未央。 李择喜看着闻千婵的脸不由得一笑。 这不是凉宫的脸吗,还真是鬼斧神工美艳动人。 孙未央讥笑道:“那可不是吗?你看啊,先是陆雨枝后是姜青禾,陆雨枝要死了,姜青禾又出宫回娘家了,任凭你之前如何受山河喜爱,可如今不是了,我入宫了就是三千宠爱于一身,今日我来是要告诉你,山河答应我明日开始,凤印就是我孙未央的了。” 闻千婵上前一步,目不斜视的看着孙未央一张浓妆艳抹的面庞,倒是个清秀的美人胚子,如今也一般俗气妖艳,她敌对姜青禾,但姜青禾生而尊贵,她本就心生自卑。而她孙未央,不过是一个平凡麻雀飞上枝头,如此嚣张,她也依旧看不上。 “一个到现在还没有位分的东西还想当皇后,你以为群臣会同意吗?” 孙未央闻言不怒反笑,眯着眼睛打量着闻千婵,语气倒有些怒气了,但也是稍瞬即逝,她低着头凑近闻千婵的耳边,声音低沉,唯有两人可以听清道:“闻千婵,本宫劝你你的手别伸的太长,本宫可以把姜青禾送回姜府,就可以把你打回闻家,再不济,你死了,对皇上也不是什么损失。” “你!” 见对方咬牙切齿,面色愤怒,孙未央朝着闻千婵扬起一个胜券在握的笑,转身便离开永乐宫,只留下闻千婵在她身后看着她离去娉婷的背影,恨不得亲自把孙未央的心脏挖出来,看看到底是黑是红。 “等着瞧。” 等着瞧吧,孙未央,我要亲自把你从凤台上,拖下来。 闻千婵笑的很麻木。 “陆雨枝,你看到了吗,你用自己命换来的女人,是多么可笑,多么心狠手辣!” 李择喜和江至倒是看不明白了,宫中之事他们并不了解,本觉得是闻千婵一人只手遮天给陆雨枝下了蛊又带走了凉宫的尸骨,可如今看来前者并非闻千婵出手,倒像是那孙未央做的事。 江至道:“此事有异。” 李择喜道:“去京华宫。” 两人提步离开永乐宫,江至忆起宫前女鬼,道:“那白衣女鬼,你可知道?” 李择喜沉默片刻,缓缓答道:“不知。” 京华宫大门紧闭多日,一道道黄符贴于宫门之上,宫内遣散了许多多余的太监宫女,只留下了陆皇后先前的两位贴身宫女伺候,陆皇后不行厚葬之风,早就下令死后定不许宫女太监陪葬,而这些宫女不记恩情,还惦记着陆皇后死后能捞些物件攀附别宫,当真是吃里爬外的白眼狼。 江至伸手推开宫门,一片死寂阴风四起,寻见叶凌的身影两人缓缓上前。 李择喜道:“叶凌,如何?” 叶凌回身道:“大人,此事应当没有这么简单,像是有第三只手。” 李择喜没有多言,叶凌带着两人进了寝宫寝殿之内,紫檀木床上雕刻着凤游牡丹的图案,雍容华贵,床幔低垂,恍惚之间能看见里头的人影正有着浅轻微弱的呼吸。 床上之人,一袭薄如蝉翼的素衣裹住瘦弱的身躯,面庞早已褪去血色满面苍白,一双杏眼也满是血丝深深凹陷瞳孔圆睁,青丝已白发梢早已褪去如若一位风烛残年的妇人。 李择喜松开抓住床幔的手,道:“只剩肉身了。” 叶凌皱眉道:“可否上身。” 李择喜低声的“嗯”了一声,抬手用黑雾割下一缕头发又取下了陆雨枝的,画了一道符咒燃起两缕头发,施了两道黑雾在江至和叶凌身上,三人坐下缓缓闭眼,追随着陆雨枝的每一个感官。 圆月高空,未见云雾,薄凉清冷的月光越过宫门,落于甬道石青上,映衬着朱红的宫门,本已是深夜,宫内燃起了大片蜡烛,高挂着灯笼,宫女提着宫灯四处游走,依旧是心有余悸,侍卫护送着入宫的名医出宫,大家多是无功而返又束手无策,不敢大声妄言但是又忍不住议论纷纷。 宫中飘扬着宫外道士所描绘的鸡血黄符,随处可见,宫女的宫灯也被描绘上了符咒的样式,宫门大开,灯火不灭,道士进宫,医者出宫。冬雪下的愈加猛烈,故陵城银装素裹,一片凄凉破败的景象,各宫虎视眈眈,见那京华宫大门紧闭,不见起色,多是盼望,也勾勒着野心。 “你们说,京华宫那位皇后,还能活个几日?”后宫早已人心动荡,只要陆皇后一死,位列四妃之人皆可能成为大令的皇后,富贵满堂,家人节节高升,一国之母美名传遍天下,无论膝下是否有子嗣傍身,那将来都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颐养天年,一生富贵。 “谁说那陆雨枝定是无力回天,几个都眼巴巴的等着陆雨枝死,想着是否有机会摘下玉印,还不如先观望自己膝下的子嗣,是否安康。”姜青禾抬眼,冷哼一声,只觉这后宫乌烟瘴气,她望着方才言语的闻淑妃,目光中多是鄙夷和厌恶。 闻千婵闻言脸色些许难看,若是其余后妃如此出言不逊,她闻千婵是最得宠的后妃,早就可以把那些妃子托去重责,唯独这姜青禾,位列贵妃,其父是令朝大将军,最受皇帝重用,母亲又是故陵一品夫人,哥哥又是南阳军统首领,何等殷实的家世,连宫中的太后都要对此礼让三分,免得横生祸端。 闻千婵面色缓和一笑,口气真挚道:“贵妃娘娘教训的是,可是妹妹不是为了贵妃娘娘着想吗,如若陆皇后不久于人世,那贵妃娘娘便是当之无愧的大令皇后啊,到时候还不要忘记妹妹几个啊。” 后妃急忙附和:“对啊贵妃娘娘,我们几个可是一心向您着的,自然是希望娘娘步步高升啊。” 姜青禾举茶之手一怔,突然笑了,收回目光打量着这些婀娜多姿美艳无双的后妃,真是可气又可笑,后宫之中倒是前仆后继的攀附新靠山,嘲笑道:“你们知道什么样的人需要抓住步步高升的机会吗?” 后妃讶异道:“娘娘,嫔妾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姜青禾放下茶杯,扶了扶发髻,海棠伸手扶住了姜青禾的手,她缓缓起身,其从骨子里的威严让众人不敢多言,收了谄媚,闭口不言,亦不敢多动一下。 姜青禾随即望向闻千婵,道:“自然是需要高升的人才需要步步高升,我姜青禾何等尊贵,岂会和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为伍,真是玷污我们姜氏百年的家训,海棠,我们走。” 见姜青禾走远,众人长吁一口气但是又脸色各异,姜青禾一言让闻千婵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久久不语,穆贤妃见状长叹一声,上前拍了拍闻千婵的肩膀,安慰道:“姐姐何必和这种人动怒,姜青禾自小养尊处优,恃宠而骄,如此嚣张跋扈之人言语就是小儿不懂事,姐姐大人有大量,何必因此拂了兴致呢?” “是啊,”王德妃也上前一步道:“如今淑妃姐姐最得圣宠,又有谁说那姜青禾是大令板上钉钉的皇后,如若是姐姐登上后位,看那姜青禾能嚣张几日。” 闻千婵却是强颜欢笑。 姜青禾不屑恩宠,而她却要天天想着依靠自子嗣傍身。 这就是天差地别,无法逾越的自卑。 姜青禾在永乐宫外听到后妃的议论无奈的摇摇头。 海棠在身侧问道:“娘娘,我们去哪?回宫,还是去太后那?” “今日,去京华宫。”姜青禾揉了揉眼角,神色舒展开来,步履轻盈,在白色中踏出痕迹,白雪又落,脚印淹没在白雪之中,不知何人莅临,何人离去。 第二十五章 深宫白枝(2) 见姜青禾让随行的宫女退去,海棠才怯怯的问道:“娘娘,如今皇后所染怪病,人人唯恐避之不及,为何娘娘还要登门拜访,自找麻烦呢,如若后宫流言四起,还请娘娘三思啊......” 姜青禾明白海棠这个小丫头对自己的字字皆是关心,柔声道:“虽然与陆雨枝在宫外早已相见几面,可入宫之后除了宫中请安之余,私下也只是偶尔登门拜访,但是皇后如今身染重疾,可别让其孤苦一人,你可明白?” 海棠不可置否道:“娘娘说错了,皇后娘娘的家人和皇上定是关心皇后娘娘的。” 姜青禾倒是想起纪山河看向陆雨枝的神色,他从未看见一丝一毫的情谊,是旁人都可轻易看穿的相敬如宾,不只是为何,不过也与她无关。 想罢,姜青禾才回了海棠的话,道:“也许,还有她的家人。” 只见眼前宫中甬道积雪被宫人扫除,雪依旧落下,悄无声息,曾经,这里燃起熊熊大火,火星四溢,回荡着女人撕心裂肺和孩子荡气回肠的哭声,城门千疮百孔,皆是腐烂生蛆的尸体,血液染红石砖,天空阴沉,暮色晦暗。 以百姓性命为代价夺来的王位,坐的真的心安吗。 替换上的君王,又真是明君吗。 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一主一仆,一位衣裳华贵,身姿高挑,一位衣着朴素,体态娇小共同映衬着落阳余晖,纵使华丽的衣裳披在早已是空壳的人身上,也如同行尸走肉,姜青禾抬头见血染残阳,夜幕降临。 两人站定在京华宫前,姜青禾看向海棠道:“你就在此处等我,别乱跑,知道吗?。” 海棠摇摇头,虽然京华宫此时有些让人害怕但小姑娘依旧直起腰板,正色道:“不行不行,在宫外娘娘是我的小姐,在宫内小姐则是我的娘娘,老爷和夫人嘱咐过了,海棠到死也要保护好小姐,海棠虽然愚笨无知,但是还是学了一些拳脚功夫,不会给娘娘添麻烦的。” 晚风吹过,姜青禾却只觉得心头一暖,在这寂寞深宫中,海棠只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她伸手替海棠整理好衣领,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语气放柔道:“这冬日刺骨,小心别进了风,到时候受凉可就难办了。” 海棠闻言一笑,道:“谢谢娘娘。” 京华宫许久大门未开,姜青禾推开朱红的大门,才发现上头已经落了一些灰和蜘蛛网。门缝挤压出声,一进大院只觉阴气扑面,院内未点灯,一片漆黑,只有内殿点燃几盏昏暗的烛火,晦暗不明,摇摇欲坠,冬风呼啸而过,海棠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曾几次随姜青禾来过京华宫拜访过陆皇后,这儿原本一片明媚,花红柳绿,即使是冬天也是灯火通明,何曾是这般凄凉的景色。 只是长廊上有一提水宫女若隐若现的身影吓了海棠一跳,宫女见来人是姜贵妃,急忙下跪叩见行礼,如若取得贵妃青睐,前去昭华宫受姜贵妃差遣,就不用呆在这个鬼地方服侍那半死不活的皇后了,那可真是老天开眼,祖坟上冒青烟的好事。 姜青禾做噤声手势,问道:“皇后可休息了?” 宫女谄媚神色收了几分,眼中可见恐惧,道:“此时应当还未休息,皇后整日不休不眠,不言不语,除了每日进进出出的医者道士,这京华宫便无人登门,这些人都从后院进来,所以这大门也许久未开了,我也是只敢每日送水替皇后擦拭,其余时间,都在殿外。” 海棠见姜青禾不说话,微微闭目,她便意会了,朝宫女递了一锭银子,嘱咐道:“好好照顾陆皇后,不许怠慢,赏赐少不了你,明白吗?” 宫女见自己掌中白花花的银子,顿时两眼放光,宫中哪有娘娘随手赏赐就是一锭银子啊,何等富贵和恩赐,得了好处宫女便连忙磕头谢恩道:“谢谢贵妃娘娘,谢谢贵妃娘娘。” 海棠摆手,宫女见此便离开了。 姜青禾长叹一口气,便起身朝内殿走去。 内殿只点了两盏烛火,照着殿内昏暗的光景,海棠本想点燃其余几盏,却发现灯盏早已撤的干净,炭火也烧尽了,屋内冰冷刺骨,海棠如今不觉得这毫无人气的京华宫恐怖了,只是觉得生气。 “娘娘,就算皇后生病那也是皇后,内务府和宫女怎么可以如此怠慢,炭火都撤了如何过冬,这冬日夜风那么刺骨,这样是会留下腿疾的,灯火不明,寒气如此之重,别说是治病了,正常人想不病都难。” 姜青禾摇摇头,心中已如明镜般了然道:“这不是怠慢,是圣旨难抗。” 海棠一脸震惊道:“圣旨?怎么可能呢,哪有人敢假传圣旨,可是要诛九族的。” 姜青禾道:“傻瓜,不是假传圣旨,而是皇上的意思。” 海棠道:“可是皇后娘娘是皇上在宫外就成亲的结发妻子呀,怎会如此对待皇后娘娘?。” 姜青禾道:“正因为皇后娘娘是皇上的发妻,于情于理,都得要为此殚精竭虑。” 海棠挠挠头,有些不解却不再多问,便陪着姜青禾入了寝宫。 “臣妾姜青禾,参加皇后娘娘,知晓皇后娘娘身体抱恙,特前来看望娘娘。” 姜青禾带着海棠轻跪在床榻前低头等着回应。 半晌无声安静的瘆人,不知过了多久床榻内才传来极其微弱的回应。 “过来吧。” 海棠上前一步伸手卷起了床幔,低头之时见到往日面容秀丽的陆皇后如今的模样顿时脸色变的十分难看。 姜青禾正要责备海棠无礼,可等到她走到床榻定睛一看却是一样的错愕,不知是何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姜青禾轻跪在床边,低声道:“皇后娘娘,臣妾未曾想你病重如此......” 床上之人衣不蔽体风烛残年浑身佝偻,更像是几块骨头撑起了脆落的皮。 “青禾,你怎么来了。” 陆雨枝一张毫无血色的双唇撑起满是皱纹的嘴角,瞧见姜青禾来此她很意外,轻抬起一只枯瘦脆落的手,姜青禾见状急忙扶住,陆雨枝的手很冰很冰,直至姜青禾用自己温暖的手心轻轻替陆雨枝摩挲着才没有那么寒凉。 海棠见此场景鼻尖一酸,背过身去缓步站在角落候着。 姜青禾道:“臣妾许久未来拜访皇后娘娘了,如今看来并不是时候,可有叨扰到娘娘休息?是臣妾的疏忽,下次定不会如此唐突。” “无妨。”陆雨枝却还是一般温柔道:“青禾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 虽然面容消瘦,但是陆雨枝笑时依旧风韵犹存,霜打腊梅虽痛苦而残忍却永远毁不了那抹傲立在冬日中的红,即便是满眼皱纹却月眼弯弯,既是美人,那么这份傲骨便从未褪去。 姜青禾的手又握紧了几分,轻声道:“娘娘,是臣妾太久没来看望娘娘了,若是早些来或许还能同娘娘下盘棋喝杯茶,是青禾的错,碍于陆姜两家的世仇竟然蠢到疏离了娘娘。” 陆雨枝摇了摇头,轻笑道:“青禾,我时日不多了,事已至此虽有些唐突,却因为此事不解我心放不下,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够答应我......” 姜青禾道:“娘娘但说无妨,只要是在姜氏能力之内的青禾必定替娘娘了却。” 陆雨枝浑身疼痛难忍,只觉得喉中泛呕,隐忍片刻后缓缓低声道:“我希望青禾能替我保住一个人,可好?” 姜青禾家族权倾朝野,保住一个皇帝下令必死之人都绰绰有余,姜青禾应允道:“何人?” 陆雨枝还未说话,姜青禾身后便传来了闻千婵的声音。 “此人乃春临城孙氏独女,孙未央。” 姜青禾闻声回眸,颇有不解道:“你怎么在这?”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闻千婵高傲的冷哼一声,侧身落座在木椅之上替自己倒了杯茶,言语中有些嘲笑陆雨枝的笨又有些浅淡的心疼,道:“这孙未央是皇上的旧相好,皇上本想着登基之后就封此人为皇后,可群臣反对太后又喜欢陆雨枝这笨蛋,就不了了之了,本来以为就各自安好可没想到皇上还养着这孙未央,这不前段时间春临水灾淹了一大半城民吗,其中就有这孙未央。” 姜青禾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快要破碎的陆雨枝,眸中有些惊诧,疑惑道:“所以?是皇后你.....” 陆雨枝道:“是我拜托千婵的,你不要误会她。” “得了你个笨蛋还给我洗脱嫌疑呢。”闻千婵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走至床边靠着姜青禾缓缓蹲下伸手扶上陆雨枝的脸庞,无奈笑道:“你说你,一个名门闺秀国色天香的,为了一个自己心爱之人的爱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你图什么啊?真是笨,你看看都老成这样了,皱纹斑点满脸,还怎么比得过我比得过贵妃啊。” 姜青禾看向闻千婵,伸手推搡了一把,虽是言语犀利却并无责怪之意,愤愤道:“你就是嘴上不饶人,你知道宫中多少人怀疑是你干的这件事吗,不说宫中,我也怀疑,全场百姓都怀疑,你不会为自己辩解的吗?” 闻千婵不以为然一笑,道:“辩解什么,我确实作恶多端,怎么了就因为我这一次没有害陆雨枝我就因该是个好人吗,哪有这个道理,一个坏人做了一件好事就得千古流传了?没那个必要,再说了此事确实是我干的,是我养的鬼是我下的蛊,也是我请了鬼神换了孙未央的命,我也杀了不少人染了不少血,孙未央我让她活了也未必会把后位给她。” “好了不要吵了,千婵你就是嘴巴毒。”陆雨枝听着寝宫内许久未闻的人声不由得泛起轻浅的笑色,眼中带着些许祈求望向姜青禾,道:“青禾,答应我好吗?” 姜青禾敛眸,抬头看向卧病床榻,摇摇欲坠的陆雨枝,面前女子不过二十岁的光景便已经担起一个一国之母的重任,既要福泽天下还要掌管六宫,不仅需要端庄尊重还要兰心蕙质,不知间既佩服又敬重,言语回首之间得知孙未央也是一个可怜人,心中情种终究是错付给了错的人,姜青禾明白陆雨枝爱屋及乌之心,她点点头,便是允诺了下。 一颗悬在心中的重石算是落下了。 陆雨枝面色苍白,气息微弱,颤声道:“我啊我,生在权贵家,习仪态作诗画,步履跪拜谨遵祖训循规蹈矩,入宫前上有陆氏先祖教诲,下有父母需尽孝心,生逢乱世成了联姻的棋子入宫为后,得做的面面俱到,一丝一毫都不能差,免得惹得重臣非议,百姓心中不认可。光驹过隙也有几载光阴了,我很知足。” 姜青禾破涕为笑,柔声安慰道:“令朝有您这样的皇后,是故陵是大令的福泽,皇后赈灾施粥善理后宫,爱戴百姓废除厚葬陪葬之风,祭祀先祖皇陵无一怠慢,若是臣妾定是做不到的。” “青禾。”陆雨枝撇过头,看向姜青禾,含泪柔声叹道:“我不是一个好皇后,我念及儿女情长,爱恨情仇,我做的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大令,不是为了百姓,我只是希望,我做的再好些,或许帝王之心,纵使如若寒冰我心如赤铁,也定能融化。” 许是一眼万年,如今也是物是人非。 姜青禾握住了陆雨枝纤瘦的手,目光柔和,言语之中覆上一片席卷的温柔,细声言语。 “臣妾明白,臣妾都明白,但是娘娘,人去楼空,得不到的心就暂且放下吧,一心向山,君心向水,纵使寄情天下,到最后也是形同陌路,不如放下情谊,各自安好。” 陆雨枝瞳孔涣散,皆是无法定睛相视,心中觉得酸痛,动了情,自然不能善终一生。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闻千婵闻言嗤之以鼻道:“他倒是欢喜了,可有想过你?” 陆雨枝轻笑道:“千婵你一直不喜欢我我知道,你生的貌美本就不应该埋没在宫女之中,我羡慕你肆意洒脱无拘无束,一生桀骜为自己而活,你有野心也配得上妃位,我也知道你做了一些坏事杀了一些人,但是那也只是过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山河很爱未央,我死后她可能会成为大令新的皇后,未央虽不是权贵之女却是琴棋书画温婉心善,若登后位她会是一个好皇后,所以千婵我希望不要伤害未央好吗?” 闻千婵一怔,收了笑色定睛看向陆雨枝,眼底有一抹前所未有的正色,道:“你确定那孙未央是温婉心善?你救她一命说不定她还会反咬一口,你自小在陆家没有看清人性险恶,入了宫便是皇后不知道底下妃嫔的冷枪暗箭,你甚至都没见过孙未央,你就如此放心?” 陆雨枝摇摇头,道:“我相信她。” 闻千婵垂眸思索片刻,没有答应陆雨枝摆摆手便离开了京华宫。 “陆雨枝你真是蠢的无可救药!” 陆雨枝垂眸,眼睫如蝶,平淡似水,眸中看似疲惫又力,身子也有些撑不起来了,痛楚全身眉目紧锁,隐忍着乌青干裂的嘴唇浸出鲜红的血液,她撑着最后一口气,也怕姜青禾被后妃议论,轻声道:“青禾你也走吧,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想必我应该.......应该...熬不过今晚了,走吧,别再给你们惹来麻烦。” 姜青禾道:“不行,我留下,我也不怕麻烦。” “走吧,算我求你了,走.......” 陆雨枝轻轻摇头,像是在寒山即将枯萎的玫瑰,纵使光辉褪去,也依旧动人。 明白了陆雨枝心中坚定。姜青禾起身,面容敬重,跪下重重叩拜。 “臣妾贵妃姜氏,恭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陆雨枝轻笑,颔首。 海棠眼中泛起泪花,侧身跪下叩拜,陆雨枝没有力气再回应姜青禾了,她气息微弱,垂下手臂正了身子,抬头望向朦胧的床幔,只觉得眼前浑浊,姜青禾拂袖起身,眸中悲凄遗憾,不再多言相劝,提步踏出内殿,三次回首,海棠轻轻拂泪,见姜青禾一言不发,神色凝重,海棠也不多言,只是抬头看见漫天星辰围拢弯月,夜色渐浓,如墨漆黑。 而从今夜开始的陆雨枝便是一具行尸走肉。 许是情到浓时愿以命相替,可陆雨枝明白纪山河眼里根本就没有她,闻千婵在陆雨枝寻到自己帮助复活孙未央之时便告诉她了,此时需要一命换一命,陆雨枝却是欣然答应,那一瞬间闻千婵觉得陆雨枝疯了。 可她却还是帮了她。 纵使是陆雨枝的亲生父母,也只是看见陆雨枝病重的那一刻,便眸中失望皆然,不曾言语背身离开,从未询问是否安好,只是失败了,就如同棋子一般,或许弃之可惜,当在两人眼里,倒也无所谓了。 第二十六章 深宫白枝(3) 烛火细碎,夜风徐徐,寝宫内即便是春日也寒冷的让人胆颤。 叶凌睁开眸子,言语中了然至于还有满满的无奈,道:“原来是这样,陆雨枝并非被下蛊陷害至此,而是她自愿一命换一命。” “真蠢。”李择喜叹了口气,伸手揉着眉心:“方才在永乐宫看见那孙未央趾高气扬花枝招展的模样,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藏的够深,这陆雨枝换了孙未央的命,姜青禾出宫就是为了不争后位还让姜家当孙未央的靠山,闻千婵又背了残害皇后的骂名,这孙未央还真是含着金汤勺送进宫。” 江至道:“一命换一命,凡人可以做到?” 李择喜颔首道:“可以,取得肉身请一个鬼神交出魂魄,对于地府来说不亏的买卖。” 叶凌道:“方才来京华宫的宫道上我曾看见一个厉鬼,带着一群小鬼,想来修为颇深可地府却没有这号人物,可是人府炼出来的一直没有被无常收回鬼门?” 李择喜道:“我与江至也遇见了,那厉鬼进了永乐宫便不见了,想来是有地方藏,空明曾让闻千婵养鬼,想必养的就是这个东西,人府供奉厉鬼多是用鲜血,此物厉鬼最喜欢,养的能力滔天修为极高也不是没有可能,收了陆雨枝的魂魄,只怕是现在养熟了她也控制不了了。” 江至问道:“如今该如何?” 李择喜缓缓起身,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陆雨枝,淡声道:“我回永乐宫,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了,你们留在此处等我。” 永乐宫内,孙未央走后闻千婵便洗漱入睡,因陆雨枝一事梦魇不断,又梦鬼魂缠身,婴灵前来索命,吓得顿时惊醒挣扎尖叫起身,满头冷汗的叫宫婢琉璃递水,却迟迟不见琉璃人影,才想起宫婢都倒在寝宫外,慌乱之际想起梦中面目全非的鬼怪,还是冷汗直流,心跳不止。 准备下榻之际,闻千婵身后却感觉寒气逼人,有墨色黑烟蔓延至梨木雕刻的金漆床榻,她如惊雷一击,浑身不敢动弹,吓得身子绷得一动不动。 “闻千婵。”身后传来堕入冰点的尖细声线,寒气入脖颈令人毛骨悚然,闻千婵大气不敢出,紧闭着双眼抿着嘴唇,血液缓缓浸没在唇齿之间令人清醒。 闻千婵瘦弱的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枯瘦的手,如若皮包骨头而苍白之上满是裂痕,指甲尖长无比好似可以将人扒皮抽筋,身后之人缓缓凑近到闻千婵耳边,声线宛若寒冰,话中嬉笑道:“你还想做皇后吗?” 闻千婵闻言猛然睁开眼睛,看着那只手也褪了几分害怕,更是一鼓作气回头想看看身后不知是人是鬼东西的真面目,虽是已经有所猜测,但是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满是血色裂痕,挂着瘆人的笑容,她也不由得惊叫出声。 “怕了?”女鬼阴笑一声:“就这点胆量,还想做皇后?” 闻千婵压住惧色,皱眉道:“我已经答应了陆雨枝不会害孙未央。” 女鬼缓缓起身,听着闻千婵的话颇有不悦道:“你是良善之辈?承诺对于你来说真的有用吗,瞧瞧刚刚孙未央狗仗人势的模样,你不恨吗?” 闻千婵道:“你到底是谁?” 女鬼侧身看向闻千婵褪去惧色的眼眸,那张瘆人的眼眸溢出些许贪婪,讥笑道:“我是你每天用婴灵鲜血供奉的…….厉鬼啊。” 闻千婵正欲开口只是却听见一声巨响,寝宫门被人一脚踹开,李择喜走进寝宫内朝着那女鬼意味深长一笑,女鬼见人一怔,朝后退了几步。 “别来无恙啊。”李择喜笑道:“我可是好久没见到老朋友了。” 白衣女鬼闻言方才阴冷跋扈的气焰顿时消散,看着李择喜那张依旧明媚妖冶的面容只觉得十分厌恶,心中的怒意慢慢攀升,女鬼咬牙切齿道:“李择喜,别来无恙啊。” 李择喜好似重逢故友一般欣喜的点点头,伸手拉出寝宫内的一张木椅,倒是有些肆无忌惮的扬袖坐下,替那位在床榻上满脸不解的淑妃娘娘倒了一杯水。 “淑妃娘娘,你要的水。” 虽说是如此,李择喜手未触茶杯,她与淑妃莫约半丈之远,只是含着挑衅的笑意看着面前容貌神似的两位女子,可惜,一阴一阳,一鬼一人。 魂魄可以轮回,面容亦是如此。 闻千婵见女子来者不善,抬头看向此刻面色难看的女鬼,不好招惹,明摆着羞辱的事闻千婵自然不会做,正身拢起额前发丝,嗤笑一声道:“本宫乃是大令淑妃,在此之下皆为下人,女子便是宫婢,都需听从本宫差遣,你可知晓?” “原来如此。”李择喜闻言轻笑,伸手拿起茶杯起身,轻步走至床榻前,轻睨看向白衣女鬼,随即复了笑意将茶杯递给闻千婵,道:“淑妃娘娘,请。” 闻千婵见状抬眸,伸手将李择喜手中的茶杯打翻,茶水浸湿了李择喜的衣袖。 李择喜垂眸轻笑道:“淑妃娘娘这是何意?” 闻千婵挑衅一笑,双手环胸扬起下巴,见白衣女鬼沉眸看向红衣女子,便知即便是惹怒面前的女子,这白衣女鬼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本宫贵为淑妃,怎可喝早已过夜的水,何况本宫向来只饮清露甘泉,不过你这等凡夫俗子,定然没见过些市面,卑贱出生便注定是卑贱出生。” 李择喜闻言看向身侧的人,女鬼双手攥紧骨节凸起,看似便在极力隐忍。 “淑妃娘娘说的是。”李择喜退后一步,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卑贱出生说的可是谁呢?” “李择喜!你找死!”女鬼闻言顿时暴怒,伸手便要擒住李择喜,李择喜见状一笑,翻身越过圆桌,看向气急败坏的周宛澜,道:“周后,忍着些,别破了规矩。” 闻千婵闻言不敢置信的看向那面目全非的白衣女鬼,道:“周.....周后?!” 周宛澜,周氏独女出身寒门,落地于故陵春日,百鸟围绕乃大吉之象,其父颇负众望,取名周宛澜,宛妙惊鸿千岁载,长歌掀澜万年渡。 姑娘模样漂亮,小时漂亮长大更是堪比牡丹天色,入宫为妃后傅帝宠爱集于一身,更是承诺相随陪伴一生,周宛澜心中自是觉得美好,心系与傅帝与子偕手白头到老,入一坟葬一身,如影随形相濡以沫。 周宛澜入宫一年便封后,可她善妒本是一再忍让,却因为一个女人入宫周后从此性情大变,此女名为李择欢,故陵李氏嫡长女,模样那是一个天赐,妩媚动人又温柔端庄,笑如暖阳春风,哭如带雨梨花,体谅傅帝,于各宫后妃皆是无比交好,这种女人,可怕之处在于宫中上上下下,上到太后南宫氏,下到冷宫的婢女,所有人都喜欢她。 后来李择欢不知为何被打入冷宫,而李择欢身后的李氏也如山崩一般轰然倒塌,至于究竟是为什么,一段被人抹去的历史自然也不得而知了。 传闻这周宛澜被厉鬼杀害,不知所踪,又有说周宛澜是服毒自尽,也有说是被傅帝推出去当替死鬼,但也是三千多年前的事情了,无人再去纠结过往的种种,唯独这件事情被流传下来。 李择喜看着周宛澜缓缓一笑,道:“是啊,傅朝最后一位帝后,周宛澜。” 周宛澜听着李择喜溢于言表的挑衅,方才压抑的怨恨顿时忍无可忍,那张人厌鬼弃的面容是个人见到都会做一场噩梦,可在千年前,面前女子的面容和此刻的淑妃娘娘可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美艳动人。 “都是因为你......”周宛澜抬头痛声大喝道:“都是因为你这个贱人!我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要你一起陪葬!” 说罢周宛澜伸手曲起指尖,满目戾气翻涌,踩着床榻提步一跃上前,李择喜见状侧身避开,想来在寝宫内位置有些小了,便夺步推门而出,周宛澜步步紧逼翻身出了殿门。 两人驻足相望,周宛澜疾步上前,伸手欲锢住李择喜的肩胛,对方俯身避过,身手扯住周宛澜的衣领,压住女子背脊,女子立即转身,一把推开李择喜,转手从李择喜臂下而过,伸手覆上对方的肩膀,李择喜低头避过,一跃上了屋檐。 自始至终李择喜从未主动出手,不过是见招拆招并未伤周宛澜分毫,早已等待此战多年的周宛澜怒斥道:“李择喜!有本事你和我光明正大的打一场,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手下留情!” 周宛澜一跃上了屋檐,李择喜无奈一笑双手背身,无论周宛澜如何出招李择喜也未出手相对,任凭女子如何恼怒,李择喜倒也隐隐含笑。 “你到底什么意思!” 周宛澜停手,怒火中烧的看着面前似在羞辱自己的女子。 李择喜道:“我从不对女子动手,除非迷失心智。” 闻言周宛澜嗤笑一声,不可思议的看向李择喜,咆哮道:“李择喜,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死!不会受尽屈辱,更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错!” “我没有杀你。” “到今天这个地步了,你还自欺欺人,有意思吗?”周宛澜握紧拳头,见面前之人脸不红心不跳风轻云淡的说着,一脸淡然的模样便想起了自己屈辱的过往,自己需要靠着凡人骨肉鲜血供奉才能有所修为,而她李择喜却风生水起,权倾地府,凭什么! 夜风侵袭,李择喜红袍扬起,一双终日含笑的眼眸此刻薄凉冷静的瘆人。 片刻之后,李择喜抬眸,冷声道:“我并没有取你性命,无需你是否相信,我也不需你的相信和污蔑,不过,如若我真的取了你的性命,不也应当是理所当然之事吗?你何须如此觉得冤屈难忍?” 李择喜语出,周宛澜顿时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若不是你,我的姐姐不会惨死冷宫,她的孩子也不会被处死,李氏上上下下也不会惨遭灭门株连九族,而这一切不都是归功于你周后吗?”李择喜看向面前面容惊愕的女子,笑道:“拜你周后所赐啊。” 周宛澜闻言向后退了几步,怒声大喝道:“你....你胡说!” 李择喜道:“是否愿意自欺欺人是你周宛澜的事,我无权干涉,今日我再放你一条生路,也是最后一次,我李择喜虽不对女人动手,但也可以假手于他人,所以,别出现在我面前了,滚得越远越好。” 说罢,李择喜跃下屋檐,周宛澜看向女子要走向偏殿的身影,过往的种种浮现在脑海之中,在葬地终日无法抬头见人的屈辱不甘好似重现了一般,睁眼之际骤然凝眸,周宛澜浑身戾气,猩红长甲弯曲,扬袖朝李择喜的背脊之处刺去。 “李择喜!我要你偿命!” 李择喜闻声垂眸叹息。 “执迷不悟。” 正欲转身出手,却见一抹黑色身影掠过,随即狐火肆意,将周宛澜禁锢其中。 周宛澜错愕之际,李择喜看向那狐火的主人,眼眸深邃面容清冷,一袭黑袍无饰,垂着的指尖还缠绕着幽蓝的狐火。 李择喜挑眉笑道:“不是让你等我?” 江至颔首:“不听。” 李择喜无奈道:“依你。” 江至看向在狐火中的周宛澜,问道:“如何处置?” “送去地府。” 江至皱眉道:“不杀了?” 面前狐狸倒是和江未寒一样语出惊人,李择喜道:“虽无需为我染上一条人命。” 说罢李择喜从袖中取出一张渡灵符,将黄符夹在指尖,双手合十,垂眸念出渡灵咒,随即将黄符投进狐火之中,狐火禁锢,黄符化为灰烬与周宛澜一同渡去地府。 江至又将目光落在了李择喜身上,轻声问道:“当年你火烧城门一事,后来你去哪了?” 李择喜道:“都死了怎么知道,估计是被丢进乱葬岗了,都是一具烧焦的干尸了总不会被人带走供奉起来吧,不说这个了,走吧,里面还有一个。” 江至闻言垂眸一笑,有些失落之余却是心疼。 “你又不记得了。” 江至的嗓音很低,李择喜却听到了,不由得扬唇一笑。 自然是记得。 第二十七章 深宫白枝(4) 方才李泽喜与周宛澜一同出了寝宫,倒是无暇顾及闻千婵的去留,此刻女子早已穿上外袍,虽未上发饰但却十分得体,正襟危坐在圆桌旁拨弄着香炉中的香灰,闻声抬头,看向进来的两人。 “怎么还多了一个?”闻千婵意味深长的看向江至,笑道:“本宫可许久未见如此俊美非常的男子了,如何入宫的,也同那女鬼一般破了宫禁?” 江至出生名门,敬遵礼仪,听着闻千婵阴阳怪气的问话他倒也不怒,不予理会。 闻千婵正欲开口,李择喜便从袖中将凉宫的那支发簪一把扔到她的面前,女子定睛看清,不由得一怔,瞳孔骤然轻颤,抬头问道:“你哪来的这个?” 李择喜笑道:“淑妃娘娘,你坐拥后宫,宫中金银财宝是不是归你我无权过问,但是,如若是不属于你的东西,夺走可就是强盗了。” 闻千婵面色微僵,道:“你什么意思?” “我可没什么意思。”李择喜面对着闻千婵坐下,二人四目相对,闻千婵觉得满面压迫继而撇过脸不去看对方,对方则是依旧含笑,道:“我只是想把不属于淑妃娘娘的东西取回来,物归原主。” 闻千婵怒目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择喜闻言颇为疑惑道:“娘娘当真是不知道吗?我以为娘娘是知道的。” 即便是李择喜满面笑意,也并未动手,但言语中的威胁与压迫顿时让养尊处优多年的闻千婵有些乱了阵脚,她不知面前女子是人是鬼,可她也绝对不能对这个女子俯首称臣,低声下气,那么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力和骄傲便一朝散尽。 “本宫心怀慈悲,便可对你网开一面,私闯后宫无视宫禁本就是大罪,而你却如此目中无人无视立法以下犯上,但此事本宫不予追究,但你二人现在必须给本宫离开这!否则,皇室的侍卫刀剑无眼,杀人如麻!” 江至颇为不悦的皱了皱眉头。 李择喜见劝说无果,面前女子不进油盐,即便她态度如此和善也不肯交人,得亏她刚刚端茶倒水鞠躬尽瘁,却依旧撬不开女子的嘴,若是平常李择喜可以杀了她,不过因为陆雨枝一事她也不愿赶尽杀绝,至少有些良知那也只能在不杀的前提下控制住了。 “算了,那还麻烦淑妃娘娘委屈一下了。”李择喜伸手施令,黑雾盘旋似绳索一般死死的捆住了闻千婵,李择喜扬唇一笑,道:“我很快的,娘娘不必担心,不过不要乱动。” 闻千婵看着身上的黑雾满脸惊恐,看向面前的女子怒声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放开本宫!本宫命令你放开本宫!你!” 许是闻千婵太过喧嚣,江至封住了女子的嘴。 李择喜投来羡慕的目光,道:“回头教教我。” 江至轻笑颔首。 调侃过后,李择喜颇为怜惜的抓住闻千婵的手,在女子抗拒的目光下取了女子指尖的几滴血在符纸上绘了一道符,符咒溢出腥气,一抹红色血雾朝着后殿的位置蔓延开来。 李择喜看向江至,江至微微颔首,伸手以狐火点燃符咒,符咒顿时化为灰烬亦朝着后殿的位置飘散而开。 尸骨经过闻千婵的手,定会使血液入了阴气,如此寻人,倒是方便得多。 两人欲走向后殿,却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声,刺破夜空,绝望回荡。 李择喜闻声眸子一紧,满面担忧的夺步而出冲向后殿。 后殿位于寝宫后侧,此刻后殿门下正溢出腥臭的阴气,殿内传来阵阵哭声和浓重的血腥味,殿门上挂着一枚铜锁,李择喜见状一脚踹开了殿门。 殿内阴风肆意,哭声不绝,腥臭之下阴气暗流涌动,殿外夜风刮过,殿中垂着的黑幔摆动,而面朝殿门的那面的墙上,黑幔掀起,李择喜看到了一尊黑色的婴灵像,婴灵像浑身裂痕溢出血迹,顺着供奉案台缓缓低落,血泪从婴灵眼角蔓延至整个案台。 案台边缘贴满了以人血绘制的黄符,血迹干涸,染红了符纸,一柄以圆形方孔铜币铸的镇灵剑悬挂在婴灵之上。 李择喜想过闻千婵此前养出周宛澜用的是尸骨鲜血,下的蛊可能是虫蛊,可能是蛇蛊,甚至可能是厌胜之术,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她居然以婴灵为祭祀,以黄符铜剑镇压,养成了一尊小鬼。 那尊婴灵石像望见李择喜,哭的更加撕心裂肺,有绝望,有痛苦,有求救。 李择喜拳头攥紧手背青筋凸起,面带难以抑制的怒意,却依旧在隐忍。 阴风吹的更加肆无忌惮,李择喜提步上前,伸手取下那柄铜剑,紧紧握在手中,一声碎裂声响后,李择喜将铜剑扔在地上,一抹幽蓝狐火而过,将铜剑和殿内所有的黄符焚为灰烬。 镇压之物尽毁,婴灵止住了哭声,李择喜伸手覆上婴灵的身子,闭眸念咒,只见一灵婴从石像中挣脱出生,灵婴浑身伤痕,眼角的泪水还未干涸,还在细细的抽噎着,跳下案台一把抱住了李择喜的双腿,大哭起来。 李择喜见状顿时笑了,缓缓蹲下身子将灵婴拥入怀中。 “你受委屈了。” 灵婴还未降世便被母亲以药物流掉,所以还未学会说话,但听得懂世人所言,感受的到世间冷暖,灵婴还在抽泣着,李择喜满面柔色的替灵婴拭去眼角的泪痕。 江至上前一步,灵婴倒是知恩图报,也一把抱住了江至的大腿。 江至一脸愣怔的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小屁孩。 李择喜笑道:“他报恩呢。” 江至还未反应过来,灵婴松开江至的腿,朝着江至一笑,江至方才愣怔的脸色也顿时柔和了下来,轻笑道:“无妨。” 李择喜看向灵婴身上遍布的伤口,问道:“疼吗?” 灵婴委屈的点点头,伸手比划着什么。 李择喜倒是看明白了,意思便是屋外的女子日日用刀在她身上划下伤痕,并且用符咒和铜剑镇压他不让他逃跑,还让婴灵日日以阴气浸入另一个女子的身子中,以此损害心智,残害人命。 想必那另一个女子便是杜四房。 杜四房乃是上一位淑妃,佛法世家整日念经学咒的,入宫后将永乐宫收拾的像一个佛坛一样,满屋梵香檀火不受宠爱,连带着宫女都受人白眼觉得晦气,后不知为何杜四房开始皮肉溃烂,生虫腐败千疮百孔的,整个永乐宫上下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虫群吓得宫女连连跑走,后来杜四房暴毙于永乐宫,等到宫女发现的时候杜四房的肉身已经被虫群啃噬干净了只剩下了森森白骨,可谓是这几年最为奇怪之事。 想来背后的那只手就是闻千婵,在杜四房的寝宫内发现了虫蛊,闻千婵曾是杜四房的茶水宫女本就有机会下蛊,杜四房一死淑妃的位置便空出,她也一步一步的坐上了此位。 李择喜伸手摸了摸灵婴的头,柔声道:“你想回地府还是再去孟婆那边投一次胎?” 灵婴闻言满脸抗拒的摆摆手,又上前抱住李择喜的腿,看来应当是更愿意留在李择喜身边了。 江至问道:“他为何不愿意投胎?” 李择喜望向江至,无奈叹道:“故陵看来是繁荣富贵,可实则这种多次滑胎的婴灵注定与权贵无缘,只得投胎到穷苦百姓身上,可养胎需要银子,补胎也需要银子,育婴更是需要银子,这些婴灵大多在娘胎便意外流掉了,若是幸运出生,能长大成人的,也寥寥无几。” 说罢,李择喜看向抱着自己的灵婴,道:“他的第一胎便是权贵之家大夫人的嫡子,可惜被二夫人下毒滑胎,此后胎胎都为贫苦人家,他到不怕一辈子吃苦,可事与愿违,他从未出生过,算下来已经投了六次胎了。” 灵婴闻言又委屈的低低抽泣起来,死活不肯撒开李择喜,满眼祈求李择喜将自己带在身边。 李择喜轻笑道:“此后你便在七婴阁里与其它灵婴一同玩耍,我会常常回去看你的,可好?” 灵婴听言咬着手指头纠结片刻点点头,颇为开心的“嗯!”了声。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李择喜道:“你可曾见过一具骸骨?” 既然闻千婵将灵婴放置于后殿之中,此处层层布阵镇压,凉宫的骸骨也极可能放置此处。 灵婴皱着眉头使劲回想,可还是摇摇头:未曾见过。 寻找无果,李择喜到底有些遗憾,眼下还是先将灵婴和婴灵像送回地府更为稳妥。 想罢,李择喜敛眸低声道:“无常。” “在。” 李择喜话音刚落,一道阴沉的不似人声的回应从四周传来,黑白无常顺着鬼门而前,牛头马面俯身送行,万鬼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齐齐叩头,故陵血月揽空,星辰隐没,伴随着地府长路上的恶鬼尖啸尸首横陈而前站定在李择喜两侧,黑雾缠身阴气翻涌,尖帽长袍,白面红舌,一双空洞漆黑的眼里只有忠诚再无其他,无常下跪行礼,起身回首看向面前将要带走的灵婴。 “带他回地府,入七婴阁。” “是。” 循着黑雾而去的方向,黑白无常颔首,一跃上前令千百鬼怪前往鬼门,夜色如墨黑雾前行,殿内又恢复平静。 李择喜回眸看向靠在石柱上的江至,俊美非常身姿挺拔看着便赏心悦目,李择喜道:“江至,我们第一次相见并不是在落徽河中,对吗?” 江至轻轻颔首。 李择喜道:“那是什么时候?” 江至抬眸一笑,眼底带着旖旎的温柔,笑道:“很久以前。” 又问不出什么,李择喜有些放弃了,道:“行吧,先找凉宫。” 江至环顾四周,淡声道:“这是九魂阵。” 九魂阵乃是上古便流传下的巫术,此阵巨大,需要以厚土为祭,人血为供,将人骨以八面及一归放以召唤出恶灵为之所用,此阵会使骸骨之主遭受炼狱之苦,继而变得暴戾凶残,从地府来到人间索命,便为禁术。 想来闻千婵取走凉宫的残骸布阵,又养了一尊小鬼四处积怨,即便是李择喜没有入宫取骨,这闻千婵孽根深重必遭反噬,活不了多久。 而凉宫屠北境之事,也有可能是因为九阴阵催其怨气的原因。 周宛澜和空明皆拿闻千婵当刀,倒是极其阴损。 江至问道:“可否召集?” 李择喜颔首道:“可以,不过要先寻得头骨,以此为中心方可召集其余残骸。” 江至道:“头骨在何处?” 李择喜低头看向手中的黄符,故陵皇城分为四方,东西六宫皆为后宫,乃是后妃与太后太妃的住处,北宫便是内务府和各处司坊,宫女太监居于此处,南面多是朝圣议政大殿,中心之处便是令帝居中的万明殿。 “应当便在万明殿,此处便是令帝居住之地。” 江至闻言垂眸片刻道:“我同你一起去。” “何必自己去呢。”李择喜勾了勾嘴角,江至疑惑之际只见李择喜开口令道:“出来吧。” 一令而出,四周阴气暗涌,皇城暗中游荡的孤魂野鬼缓缓聚集至永乐宫,垂着头毕恭毕敬的走进后殿屈膝跪拜,阴啸声回荡,为首的红衣女鬼面色苍白嘴含阴笑,枯瘦尖长的指尖提着盏明艳的血色灯笼,灯笼红纸上绘着墨黑的符咒,女鬼面朝李择喜,垂头行礼。 “择喜。” “阿离。”李择喜伸手扶起阿离后道:“可有想我?” 红衣女鬼苍白的面色覆上了些红润,道:“十分。” 李择喜见状轻笑,将符纸递给阿离,柔声道:“替我找到这些残骸,一个都不准落下。” 阿离得令放下血色灯笼,伸手接过符纸,还未应声便宛若轻烟一般跃出了殿门朝着骸骨所在之处而去,阿离身后的游魂听令颔首,阴气聚身一同跃出殿门,前往各宫寻骨。 万明殿上,阿离衣襟轻飘,那张美艳而苍白的面孔令人惊诧,女鬼指尖轻触上屋檐,殿中的阴气顺着瓦片而上,阿离飞身跃下屋檐,转身穿透殿门入内。 殿中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以玉石镶嵌的金漆灯盏此刻正燃着红烛,檀木香炉轻烟蔓延而开,殿中四处垂着彰显权力的金黄垂幔和各式财宝字画。 阿离凝眸看向那张刻有玉龙图案的床榻,床榻之上的男子呼吸声清浅微弱,面容俊美,床榻之下溢出阵阵阴气。 阿离上前,手中溢出红雾靠向床榻之下,床榻之上的男子微微转身面朝女鬼,却依旧在熟睡。 阿离俯身撤开床榻之前的木榻,只见床榻之下有一黑色木匣,刻有花案,阿离伸手取出打开木匣,木匣之中被红布遮盖,红布掀起,一尊头骨便在其中。 取出头骨,阿离将木匣木榻归回原位,随即提步离开。 身后浅睡的男子缓缓抬眸,一双眼眸看着红衣女鬼离去的背影缓缓一笑。 第二十八章 深宫白枝(5)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四周游魂厉鬼取着各宫分散的残骸回到永乐后殿,李择喜垂眸意会身前厉鬼头子将白骨好好摆着,厉鬼颔首,接过众鬼手中的白骨俯身摆开。 李择喜靠在殿柱上双手环胸看着面前头快垂到地上的厉鬼,皱眉道:“你们脖子不痛吗,弯那么低干什么,给我站直。” 厉鬼闻言身子依旧不敢直起,只得俯着身子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的。 李择喜见状更为不悦道:“怎么还交头接耳呢?对,就你们两个,把头给我抬起来。” 被指到的两个厉鬼原本苍白的面色更加苍白,浑身僵硬的直起腰,朝着李择喜扯了扯嘴角,满脸叫苦不迭的求饶道:“大人.....我们知错了.....” 李择喜打量着两位厉鬼,淡眉冷眼问道:“你们在哪办事的?” 厉鬼又弯下腰,恭敬道:“禀告大人,我们是南山回岭的。” “南山回岭。”李择喜闻言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抬眸道:“回岭,楚江的地盘?” 厉鬼腰弯的更低,更加恭敬道:“禀告大人,正是楚江王的管辖之处。” 李择喜道:“楚江待你们如何?” “这.......”厉鬼并未想到李择喜会如此发问,刚要张开的嘴又急忙闭上,四目交汇正在纠结着如何回答,却见面前原本带笑的女子脸色慢慢阴沉下去,厉鬼吓得顿时跪下,磕头答道:“禀告大人,楚江王待我们极好,从无半点苛待。” “那就好,你们走吧,该回哪去回哪去。” 厉鬼如劫后逢生一般长吁一口气,起身行礼,退步离开。 殿内剩下的厉鬼更加胆战心惊,背后直冒虚汗,他们听令来到此处,各自侍奉的君主不同,可到底也是忠心耿耿从无玩忽职守,除了九鬼以外十殿的十位主子各个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尤其是二殿楚江王,仗着有李择喜的庇护在地府作威作福,肆意掠夺疆土,其中南山回岭便是楚江从卞城王手中抢来的地盘。 本在十殿麾下就叫苦不迭的厉鬼哪里能想到今日唤他们来的是李择喜,虽从未见过可在各处皆有所耳闻,平日在地府也难得一见,怎知就糊涂的撞到枪口上了。 后面的一对厉鬼识趣的上前一步,伸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行礼俯首道:“李大人。” 李择喜对厉鬼的自觉颇为认可的点点头,问题如初一辙,道:“哪里的?” 厉鬼答道:“南山丰岭。” 李择喜道:“楚江的地盘?” 厉鬼道:“是,大人。” 李择喜摆摆手道:“下去吧。” 后面的厉鬼本欲上前,李择喜伸手示意不必,厉鬼顿时送了一口气后退一步。 李择喜思虑片刻问道:“你们都是楚江手下的?” 众鬼异口同声道:“是,大人。” “妈的,这狗东西玩挺大啊。”李择喜暗骂一声,声音只有她和江至两人可以听清,江至不由得一笑,轻声问道:“有和不妥?” 李择喜正打算朝江至吐吐苦水,周围人多眼杂她道也不好开口,江至当即会意颔首。 “大人,好了。”拼骨的厉鬼缓缓起身,朝李择喜鞠躬行礼。 二人一同望向地面的骸骨,完好无缺只差头骨,厉鬼拼的技术倒是不错,该在的位置都在且距离间隔也分毫不差。 李择喜道:“不错啊,学过?” 厉鬼挠头笑道:“禀告大人,我曾是一名民间大夫。” “大夫?”李择喜道:“如今在做什么?” 厉鬼道:“如今在安修一带,担任守夜。” 李择喜摇摇头道:“大材小用了,从今日起,你便是地府药师,归于药师堂,如若有人拦你,便说是我的命令。” 厉鬼闻言顿时软了膝盖跪下,感激涕零的磕头道:“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小的一生难忘大人恩情,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地府官职分为三六九等,即便是下属也有分层,最好的差事便是留在地府主子身边成为贴身鬼差,若是能待在冥王和李择喜身边更是天大的好差事,其次便是药师堂的药师,不仅包吃包住,还可享受地府提供的赏金魂魄,衣食无忧,如若立功还可一飞冲天成为鬼差。 此后便是冥宫和十殿的侍女以及各处的守夜游魂,最差的差事则是在焚香葬地当差。 面前的厉鬼不过是拼了块白骨便成了药师,其余的厉鬼顿时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众鬼艳羡之际,一阵阴气蔓延而开,阿离落地,手中捧着一尊头骨,面色亦有了些红润。 李择喜当即了然,挑眉一笑道:“见到了?” 红衣女鬼闻言一怔,讶异道:“大人怎知?” “瞧你那满脸春色,我想不知道都难啊。”李择喜故作遗憾的摇摇头,叹道:“女子果然是念旧忘新啊,无情啊无情。” 阿离将手中的头骨递给李择喜,笑道:“大人,你又说笑了。” 李择喜倒是没觉得自己话有不妥,伸手接过头骨也不忘记打趣道:“不过话说回来,阿离,你当真不想再回到他的身边陪着他?” 阿离闻言心中自是有些动摇,冷静片刻后还是摇摇头道:“不了,就如这般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就好,平日里我驻守边疆若是唤我回故陵我便来看看他,只要能看到他我就十分满足了,其余的不敢奢望。” 阿离自己也很清楚,早已身为厉鬼若想再回人间只有两种办法,要么投胎要么上身,无论是哪种办法,他都不会认识她。 李择喜没有再劝阿离,只是缓缓蹲下,将头骨归位,如此一来,一具完整的凉宫骸骨便都在此处,一块不少。 李择喜凝神打量着骸骨上下,突然皱眉道:“不对。” 江至闻言走近她的身边,柔声问道:“有何不对?” 李择喜伸手指向骸骨右侧小指的指骨,这枚指骨不同于其它骸骨阴气之重,几乎没有阴气,这枚指骨便是方才置于婴灵佛龛之下的骨头,按理来说此殿祭祀厉鬼养婴灵,整日泡在鲜血之中不应该如此独善其身不受浸染。 江至闻言凝眸,殿外传来声响,众人眼眸一紧,只见一名黑色简服的男子提着佩剑缓步走向殿内,叶陵行礼道:“李大人,江公子,瞧见宫中厉鬼游荡汇聚此处,属下便赶过来了,大人是否已经找到了凉宫的残骸?” “找到了,不过有一块应当不是凉宫的,你曾学过仵作之术,你过来看看。” 叶陵闻言颔首,俯首查看片刻,抬头答道:“右侧小指最后一节指骨,应当不是凉宫姑娘的。” 叶陵虽是鬼差,可除了整具残骸或者四肢断臂可以察觉阴气,单单是一节指骨对叶陵来说还是有些难以分辨,若不是以阴气分辨,便是当真有所端倪。 李择喜问道:“如何看出?” 叶陵道:“除了这处指骨以外的骸骨,历经百年却依旧平整,而小指指骨却无比粗糙,甚至残留刀痕,尸骨入葬大约需要两三年之久化为白骨,若是如凉宫姑娘一般暴尸荒野则会短些,大约一两年,而这块指骨应当是被人剜下血肉加速腐败,所以上面残留了刀痕。” 李择喜闻言掩面认命,朝着厉鬼扬扬手,道:“都退下。” 厉鬼们闻言颔首,本想争取升官的兴致也顿时因好奇而退了不少,想来此地不宜久留,即使是想留下来听听此时前因后果,可到底还是活命要紧。 “是!” 厉鬼们纷纷颔首,退步离开。 待到厉鬼们纷纷退去,李择喜道:“这么说来,凉宫的指骨和这枚指骨做了交换,这枚指骨虽有些阴气,却毫无怨气,乃是骨主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割下。” 叶陵颇有疑惑道:“当真有人会心甘情愿的割下自己的小指吗?” 江至轻笑道:“若是有所求,割下小指又何足挂齿?” 李泽喜本来还有些云里雾里,江至一言顿时点醒了她,低着的头缓缓抬起,自从入宫以来一切的一切,因为一个人,全部都可以说通了。 “空明。” 叶凌闻言望向李择喜隐没在暗色之中的面容,继而问道:“那位鬼僧?” 李择喜颔首道:“正是,你提及此事后我便让地府查验,传闻百年前这位高僧修炼鬼术,背叛佛门,昆仑神寺的住持云光大师将其赶下昆仑山,这名高僧在深山之中遭猛虎扑食仓皇而逃,却不小心跌入了猎人所布的陷阱之中,待到这位僧人苏醒之时,双目已被黑鸟啄瞎,此后这位僧人登上寒雾山,修炼成了不死之身重见天日,并与地府一位叛徒厉鬼合二为一,将其魂魄祭祀给了那厉鬼,以此成为为一个虽然活着,却可以号令阴尸之人。” 叶陵道:“地府叛徒,可是泰母?” 李择喜道:“是她,凉宫为了这位高僧不远万里来到故陵,可高僧却不听她的告诫,执意修炼鬼道,最终走火入魔丧失心智,凉宫心灰意冷想要离开却遭青楼阻拦,最终横死市井,暴尸荒野。” 说罢三人皆是脸色低沉,不由得思虑其前因后果。 空明这位高僧的名号虽是难听,但是拜佛之人皆有耳闻视为佛门耻辱,闻千婵为了登上后位便在祭祀大典之时调动兵马在乱葬岗中寻得凉宫的尸骨以此为要挟,空明对于凉宫定是满怀愧疚,得知故人残骸在闻千婵手中,只得就范。 而闻千婵取那只簪子,便是以此告知空明,凉宫在她手上,却不曾想那只是一具尸骨罢了。 提及凉宫过往,叶陵见李择喜面色覆满阴霾,小心翼翼问道:“大人,我曾一直想问大人,为何凉宫姑娘一事,大人如此上心,是否曾是大人故友?” 李择喜摇摇头,想起过往不由得一笑,道:“并非故友,只不过她因爱上了一个负心人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不值。” 江至闻言看向身旁含笑的女子,似在掩藏,不过既然不愿提及,应当并不是个让人愿意回忆的过往,与其刨根问底惹人心伤,不如往事随烟。 “既然是那位高僧,那这枚不属于凉宫姑娘的指骨,也应当是那位高僧的交换之物。” 李择喜点点头。 叶陵问道:“如此一来,大人可有计策。” 李择喜看向殿中那具风华褪去,绝容覆灭的白骨,心中感叹人心复杂,爱恨情仇惹人心伤。 将思绪收拾好,李择喜看向叶陵,道:“将骸骨带回书阁,至于剩下的还有那个,此后再议。” 叶陵点点头,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锦囊将骸骨收入囊中,随即指了指永乐宫,轻声问道:“那前面那位?” 若非叶陵提醒,李择喜倒还忘记前面还有一个更难搞的红颜祸水。 “对了大人,这是我在京华宫寻到的东西。”叶陵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的红布递给李择喜,上头覆满阴气。 李择喜接过红布问道:“在何处寻得?” 叶陵道:“床榻之下,并不致命已经积灰,想来有一段日子了。” 李择喜皱眉低声道:“陆雨枝,滑过胎?” 每一尊地府婴灵都需要红布障目,婴灵滑胎多次未见天日,若是红布取下,婴灵心性受损,想要降生的执念便会附在红布之上,若是将此红布至于女子屋中,女子定会恶梦缠身,湿寒入骨,最终抱病而终。 而若是将红布置于女子床榻之下,阴气聚集,心肺衰竭,游魂恶灵啃食魂魄,怀上一个孩子便注定会流掉,最终便从不人不鬼,动弹不得,日日被恶鬼缠身生不如死。 李择喜闻言眸子微眯,伸手摩挲着手中的红布,望向永乐宫那扇以楠木雕刻的玉屏花木门,雕的虽是玉鸟,可是羽翼大展颇有凤凰之姿。 李择喜开始有些看不懂闻千婵了,若是说她不想害陆雨枝,却也放了一个极阴之物让陆雨枝滑胎抱病,若是她想害陆雨枝,何必以自己为代价去替陆雨枝一命换一命。 “这女人,想当皇后想当疯了啊。” ........ 闻千婵被禁锢住身子只得靠在床榻旁挣扎,江至入殿解了她的嘴,闻千婵当即防备的看向提步入殿的三人,质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李择喜并无答话,居高临下看着面前面容娇媚,却被毒染黑了五脏六腑的女子。 “你为什么要替陆雨枝救孙未央。” 闻千婵撇过头,抿唇冷言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择喜垂眸看着她,目光灼热的让闻千婵害怕,李择喜眼中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告诉我。” 见闻千婵闭口不谈,李择喜也懒得理会她,知道她也时日无多就不愿赶尽杀绝,朝着身后二人示意便准备离开寝宫。 “我最开始是想要害她.....皇后无子便是最大的过错,我不想她死,我只是想她知难而退让皇上厌恶她多疼疼我,只要我有了孩子我就可以在后宫立足.....”闻千婵看着李择喜的背影缓缓开口带着细碎的哭腔,噙着泪水,豆大的泪珠成片的落在她的手臂上,像是在倾诉,闻千婵摇摇头道:“我不是好人,我为了皇后之位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实话说,或许有一天我真的会杀了陆雨枝,可是当她一脸天真拖着疲惫的身子求我救孙未央的时候,我后悔了,我后悔给她下蛊害得她这幅模样.....” 李择喜止住了步子,回过头看向闻千婵。 闻千婵一怔。 她那双总是妖冶含笑的眼眸,眼下似若寒潭般冷静,可却像一片腥风血雨之样看着闻千婵。 李择喜轻声道:“我知道了。” 李择喜抬手收回黑雾恢复了闻千婵的自由身,看着掩面痛哭浑身颤抖的女人,她没有一点的恻隐之心,觉得无奈又有些可笑,无奈于陆雨枝的愚蠢,可笑在闻千婵这个复杂如谜的女人,她还真是不明白这些深宫中的女人究竟在想什么,无法定义却又的确可恶。 三人出了永乐宫打算离开山河城,江至看着李择喜疲惫的背影,柔声道:“忙活了不少事情,既然已经有了些头绪,不如休息几日出城游玩几天?” 李择喜闻声抬眸,看着江至温柔的瞳孔总觉得心安,扬起一个疲惫的笑色应道:“好。” “对了,江未寒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第二十九章 深宫白枝(6) 低压枯败的槐树林中,夜风瑟瑟,一道男子之声划破了本因寂静的夜空。 “大人!江兄!叶叔!你们在哪啊?!” 江未寒看着面前朝自己张牙舞爪的恶鬼,面目可憎血肉模糊,满嘴苍白的獠牙还浸染着恶臭的血腥味,小孩手里紧紧攥着江至给自己的青铜牌挡在自己面前,被面前恶鬼丑的不敢睁眼。 “大哥,大哥!别吃我........我不好吃的......”江未寒眉目紧缩的哀嚎着,朝着恶鬼甩了甩手中的青铜牌,可李大人给他这个玩意压根没告诉他怎么用啊,还不如一块破铁好使,如果他今天被吃了,他做鬼都要缠着他们三个! 恶鬼见江未寒拿出青铜牌,本来呲牙咧嘴的模样顿时变了,收手退到一旁的槐树之后,神色紧张的打量着江未寒手里的东西,又退后了几步。 江未寒本来还靠着树干挣扎,见恶鬼突然退后,还似乎有些害怕自己,疑惑之际直起了腰,朝着恶鬼摆了摆自己手里的青铜牌,恶鬼见状下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害怕便仓皇而逃。 江未寒见状一怔,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青铜牌,紧张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惊喜道:“这玩意,还挺好使啊!” 话还没说完,四周的树丛传来声响,江未寒闻声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举着青铜牌朝后退了几步,背却撞倒了什么东西,小孩满脸提心吊胆的回过头,只见一白面长舌,双目猩红的吊死鬼盯着自己手中的青铜牌。 江未寒直起腰板朝着吊死鬼炫耀了自己手里的青铜牌,得瑟道:“怕了吧?怕了就给我乖乖的回你自己家去,不然我......” 吊死鬼死死的盯着江未寒手中的令牌,突然出手强抢,江未寒顿时吓得鸡飞狗跳,吊死鬼发出低沉的索取声,小孩撒腿就跑,吊死鬼如若游魂一般追着不放,紧紧更在江未寒身后。 “这怎么还有选择对象才有用啊!!”江未寒仰面吐槽道,回头看向追着自己反而更加丑陋恐怖的吊死鬼,心中隐隐觉得自己的小命今日可能就交待在此处了。 “大人!你在哪啊!!!” “啊!”身后的吊死鬼突然停住,确认身后没有呲牙咧嘴的声音之后江未寒才敢回头,只见李择喜坐在树干之上,手中的黑雾还在只见盘旋,含着笑意看着自己。 而那吊死鬼满脸惧色的被黑雾和槐树树干绑在一起,垂着脑袋。 江未寒顿时长吁一口气,朝着李择喜委屈道:“大人,你怎么才来啊?” “不是说自己一人可以吗,怎么一个一品小鬼追着都怕成这样了?” 江未寒回头,见黑袍男子手中幽蓝狐火,蒙着夜色容貌俊美,身后跟着提剑而来的叶陵。 江未寒听话的垂下头,乖巧认错道:“大人我没出息,不过!” 李择喜道:“不过什么?” “大人如果再晚来一步,我很可能就死在那个吊死鬼嘴里了!” 话粗理不粗,若非三人及时赶到,吊死鬼生前积怨化为厉鬼,下手不知轻重,见人不分善恶,即便是知晓江未寒为妖族,也不会手下留情。 不过这吊死鬼初出茅庐,没什么眼力见,许是认不出江未寒手里的青铜牌,一股脑的便想吃下肚子,倒是巧了,江未寒这小子也正好不知如何使用令牌,两个家伙都没什么脑子,一直你追我赶的,看起来是生死追杀,其实倒是一场闹剧。 “不过你这小子,当真是一点武功都不会啊?”李择喜不敢相信道:“那不过是个一品小鬼,寻常小妖都可以解决,你一个狼王之子只有被追着跑的份?” 江未寒闻言自己都恨自己不争气,拱了拱鼻子道:“小时候关顾着抓蝴蝶追兔子了,姐姐教的东西一个都没记住,长大去了学堂也没听进去,我也不想啊,不过那些修炼课程太枯燥无味了,我还没听呢,就已经要睡着了。” 小孩理由倒是理直气壮,李择喜倒也无法反驳,不过他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待在江未寒身边寸步不离,如果哪天真出事了,她也不好交代。 李择喜看向叶陵,道:“叶陵,不如你......” 叶陵一怔,虽然并不想担此教育孩子的重任,不过地府之令便是无条件服从君主,李择喜的命令他定不能违抗。 叶陵正欲开口答应,江未寒就摇摇头道:“大人,叶叔身为鬼差,还要抓鬼呢,那个事情比教我修炼重要的多,还是让叶叔抓鬼去吧!” 叶陵感激的看了一眼江未寒:多谢。 李择喜闻言认同的点点头,随即看向江至,笑道:“江至?” 江未寒激动的一口答应:“好!” 江至皱了皱眉。 江未寒把手里的青铜牌递给江至,追在他身后抱怨道:“江兄,这个如何使用啊。” 青铜牌虽是厉鬼才有之物,不过令牌如何使用几乎是有修炼之人便知道的事,江至本以为江未寒养尊处优可到底还是懂一点皮毛,没想到这小孩连令牌都不会用。 江至皱眉道:“念咒。” 小孩眨眨眼:“什么咒。” 江至道:“施令咒。” 小孩道:“什么是施令咒?” 江至道:“持令者施令所用之咒。” 小孩道:“什么是持令者啊?” 江至道:“便是持有令.........以后再说。” 四人前脚后脚的离开了老树林,李择喜将封存凉宫尸骨的锦囊丢给了叶凌,叶凌顺手接过,看着平静无比的锦囊,叶凌心生思虑,看着李择喜和江至并肩而行脸上亦泛起了久违的柔和笑色,小孩眼睛很尖,余光便瞧见叶凌笑眯眯的模样,用肩膀碰了碰叶凌,小声道:“叶叔你笑什么啊?” 叶凌侧眸看向江未寒,眼神却还落在前头两人身上,淡声答道:“小江公子没有觉得李大人变了许多吗?” 江未寒垂眸思索,想起先前几次入人府时遇见李择喜的模样,附和叶凌的话,点头道:“对啊对啊,以前下山找李大人不是在青楼就是在楚馆,身旁都是姑娘围着李大人转,现在倒不是,身边变成江兄以后,大人都不去青楼了。” 叶凌汗颜不止,无奈道:“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李大人更加平易近人了不少。” “对哦对哦!”江未寒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一拍脑门顿时明白,道:“是啊是啊,你不说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叶叔你还真是慧眼如炬啊!” 听见身后两人贼眉鼠眼鬼鬼祟祟的在交头接耳,李择喜略显不悦的回过头,冷声道:“你们两个在碎碎念什么?” 小孩像是上课开小差被教书先生抓到了一般心虚,急忙摆摆手道:“没有没有,我和叶叔在讨论凉宫姑娘该怎么办呢,大人,我们回书阁干什么啊?” 李择喜转回身子,想起在宫中江至说的话,轻声问道:“小孩,你想去春游吗?” 江未寒闻言眼前一亮,丢下叶凌便往李择喜身旁凑,道:“我们要去春游!去哪里啊?是去暮南城,烟安城,春临城还是桃园城啊?” “怎么都是江南城池?”李择喜见小孩兴致颇高心情也不由的明朗,扬眉问道:“喜欢江南?” 小孩点点头,道:“是啊,我们天寒不是在北方吗,平日进人府我都是去找李大人的,李大人也一直都待在故陵,故陵也是北方,我还从来都没有去过南方呢,听我父亲说,我们的祖辈本来就是栖息在南方的,不过千年前与妖府分割之后就迁徙到了北方呢,而且江南烟安城中贺氏一族曾与我们祖上是莫逆之交,而且啊,江南细水长流,花苑小筑,白墙青瓦,想想都漂亮,是吧江兄!” 江至见小孩需要认可的目光,依着他点头,柔声道:“春游得去江南,花开正媚。” 李择喜道:“叶凌你怎么看?” 叶凌颔首道:“属下曾驻守桃园,也曾游历过江南城池,确实如小江公子和江公子所言,花开正媚白墙青瓦小桥流水十分动人,若是大人决定属下便开始规划路线了,不过小江公子无法用转阵之术前往只得御马,舟车劳顿桃园城与春临城位于最南有些遥远,不如选择烟安城或暮南城?若是明日出发去烟安城,三四日便能到达,还能赶上那头梨园大会。” 叶凌计划的周全完善,事事都考虑在其中,加上小孩想去江南的欲望,原本只是去城郊野炊一场的春游就变成了下江南游玩,李择喜倒是喜欢江南,她也有些私心,将江至带出落徽河后期间因为她江至已经化了不少次真身,他还在劫期之中本应好好修养却屡屡破戒,此行江南为的也是让江至休息一段时日好好修复肉身。 而且蘖枝所托付给她的事她也必须解决,也正好将先前吩咐给其余七鬼的任务验个货。 “那便去烟安城。” 话音刚落,四人已步过云桥临近书阁,只见江未寒撒欢的拔腿就跑进了阁内,探出一个脑袋看着面前三人,有些失落道:“大人,我的新衣裳还没取走呢。” 李择喜闻言一怔,疑惑道:“方才去容华那没有取走?” 叶凌道:“小江公子想一同入宫,所以就没有拿走衣裳,不如属下再去一趟。” “别去了,一来一回够折腾的。”李择喜有些无奈却骂不出口,抬起指尖一抹黑雾泛出顺着夜风前往容华坊的方向,李择喜道:“等一盏茶的时间它们会取回来的,先进去吧。” 小孩星星眼的看着李择喜手中的黑雾,眸子像猫一样瞳孔放大的极为可爱,好奇道:“大人你手上的东西是什么啊,怎么什么都能干,比如说杀人捆人杀鬼什么的,还能取外卖!” 李择喜伸手指了指自己手上的黑雾,道:“你说这个?” 江未寒点点头。 李择喜闻言一笑,任凭黑雾上前盘旋在江未寒身上,道:“这东西叫做魂名,修为到一定程度后便会产生这种东西,我们是母体,这就是我们的载体,能够操控能够追随,可以替母体做任何事情比如你说的杀人杀鬼,取外卖,还可将魂魄附在魂名之上,能够追随魂名所看到的任何东西,只要是你想做的事都可以交给它们,它们是有生命的东西,能感知疼痛能感知情绪,你可以把它理解为跟在你身边的宠物。” “原来是这样!”小孩了解的点点头,道:“可是大人的魂名不好看,黑漆漆的很恐怖看起来一点都不可爱。” 本来逗着江未寒想亲近的黑雾顿时不乐意了,死死的缠住江未寒的发梢不留情的拽着。 “啊啊啊,痛痛痛,对不起对不起,你们最可爱了。”小孩吃痛捂着自己的头皮求饶,黑雾这才松开。 李择喜提步走入院中,回眸看了一眼江至,道:“你喜欢漂亮的去看江至的,他的狐火好看,也是他的魂名。” 江至闻言有些无奈,只得低笑一声跟着李择喜入院,小孩却十分好奇的贴了过来。 “江兄,你给我看看你的狐火嘛,李大人说好看那一定是真的好看。” “江兄你为什么不理我啊,你说说话嘛。” “江兄你怎么除了见李大人意外都是冷冰冰的,都不笑的,你就给我看看嘛。” “江兄?” 江至不予理会。 “江至兄?” 江至继续不予理会。 任凭江未寒如何在江至周围蹦蹦跳跳的江至都不正眼看他,眼睛像是长在了李择喜身上一般,小孩顿时急眼了,站定在江至面前大眼瞪小眼的拦住江至,江至停住步子有些疑惑的看着面前气呼呼的小孩觉得有些好玩。 小孩大声道:“狐狸!!!给我看!!” 叶凌李择喜闻声齐齐将目光落在江未寒身上。 纵使江至在李择喜面前温柔细致似乎绝不会动怒甚至说一句重话,可叶凌知道,妖府出生的江至如今能够位列二十诸天上神之首,也绝非良善之辈。 叶凌不由得替小孩捏了把汗,可却见江至轻轻的点头应允。 “好。”江至十分无奈,却也还是抬起手燃起一抹狐火,星光洒落在其中,幽蓝荧光亮的让人挪不看眼,小孩看的眼睛都直了,感叹道:“好漂亮!” 江至让狐火跳上江未寒的肩膀,小孩伸手便去扒拉,惊讶道:“是凉的!” 江至道:“去玩吧。” 话音刚落,狐火便跳下江未寒的肩膀在庭院中蹦哒,小孩撒腿就去追,叶凌就在一旁看着他,见江至和李择喜都入了屋,才不疾不徐的开口道:“小江公子,若是勤勉刻苦一些,有朝一日你也会有自己的魂名,你是狼王之子,应当更容易些。” “叶叔,我看够呛。”小孩终于抓到了到处跑的狐火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之中,感受着指尖的冰凉坐在了花丛之中,道:“黑狼族上下都没有这些个小东西,我们不看修为只看体型,就连父亲都没有,你说我哪里都比的过父亲,怎么会有呢?” 叶凌斜靠在墙旁,思索道:“我记得小江公子的姐姐,晚媚小姐是有一道魂名的。” “姐姐?”江未寒眼中难得褪去如阳光一般灿烂的笑色,有些虚落寞却又很快收进眼底,又扬起笑脸,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二姐和三姐和我说,她很早就离世了,本来她有可能成为天寒第一个女狼王的,听说大姐长的很漂亮,和李大人不相上下呢。” 叶凌回想起江晚媚的模样,明艳大气姿态端庄,生的真是惊为天人,颔首道:“是啊,巾帼不让须眉,美艳绝伦,聪慧矫健,若是你的姐姐能够有魂名,相信小江公子也一定可以。” 江未寒道:“对了叶叔,你有魂名吗?” 叶凌摇摇头道:“没有,我出生平凡,在人府也没有什么建树,死后也只是一个小鬼,得到李大人赏识一直最随着她才得以到今天的位置,虽然位高权重,可却也达不到鬼神之列,十殿之尊,终究还是个血统平常修为一般的鬼怪,我的命就注定产不出魂名,小江公子不同,狼王之子,血统尊贵本就应当可以。” 这是李择喜没有告诉江未寒的,魂名不仅需要修为极高,还需要足够尊贵的血统。 江至不必多说,白狐一族的长老如今位列神明之首。 而李择喜生而为人之时,父亲封太尉位列正一品官员,母亲为江南通运四城头领的嫡女,姐姐则是受万千宠爱的贵妃,家族又是历代侍奉帝王的百年根基从不熄灭,成为了故陵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为人之时就尊贵非常。 死后虽为一大杀四方屠过故陵全城的厉鬼,可被星野带回地府之时就已经令众鬼畏惧,直至九鬼立都一事后,李择喜成了众鬼之长,十殿五司的统治者,权倾地府无人敢逆。 江未寒朝着叶凌笑的眼角弯弯,道:“叶叔说的对,我一定可以产出魂名的!” 夜风徐徐而过,看着江未寒可以暖化冬日的笑色,叶凌不由得扬起笑色,心中一暖。 第三十章 指尖玲珑(1) 江未寒还在院子里逗着狐火,脚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小孩疑惑的回过头,只见一只雪白的兔子倒在自己脚边,昏头转向的捂着耳朵瑟瑟发抖,小孩见状伸手捧起兔子,兔子脚蹬着江未寒的手心不敢松开抓住耳朵的爪子,直至江未寒身手摸着它的头,才缓缓立起耳朵歪着脑袋看着江未寒。 小孩抬头看向叶凌,高兴道:“叶叔,有兔子。” 叶凌直起身子,也有些讶异,看见江未寒身后一颗颗雪白的脑袋,憋着笑指了指小孩身后,小孩回过头看向身后的草丛里冒出了一群小兔子朝自己跑来,更加高兴道:“哇!有一群小兔子!” 李择喜与江至听见院中的动静缓步走出,看见小孩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一群豆包大的小白兔眼巴巴的挪不开眼睛觉得可爱。 “大人,江兄,有好多兔子!” 小孩喜上眉梢的抱着兔子跑到了两人面前,看得出兔子很喜欢他,一会咬着小孩的头发一会抓着小孩的衣领使劲的往上爬,小孩吃痛之余却又担心它们摔了,一边护着一边抱怨道:“抓吧抓吧,反正抓坏了我也有新衣裳,不过别拽我的头发,还有啊,我换了新衣裳之后你们可不许瞎挠。” 叶凌上前一步,问道:“大人,这些兔子从何而来。” 李择喜也想不出来源,只得道:“要么是司鬼养的,他喜欢这种毛绒绒的小东西,要么就是哪只母兔怀孕了产在此处。” 叶凌看着已经和小兔子玩在一片的江未寒,笑的竟然有些慈祥,道:“应当是司鬼大人留在此处的,相比是怕大人无聊,不论司鬼大人,大人平日不是也十分喜欢这些小东西吗。” “幼稚。”李择喜略显无奈的摇摇头,道:“小孩喜欢最好,权当解个闷了。” 江至看着被兔子环绕的小孩,轻声道:“黑狼是吃兔子的。” 李择喜和叶凌闻言面面相觑片刻,随即道:“叶凌,记得看着这小孩,别让他吃了。” 叶凌正色道:“明白。” 此次春游之事江未寒兴致极高,玩了会兔子便埋头在屋子里收拾了半天才睡下,叶凌明日需要御马简单洗漱后也灭了灯休息,江至与李择喜眼看离天明不过一个时辰,便相约着入了后院品茶。 李择喜端着茶具推开院门,一片落花流水朦胧夜色之下江至坐在环水小亭中煮着泉水,听见脚步声江至回眸看向来人的身影,柔声道:“来了。” “嗯。”李择喜走过木桥直至江至面前坐下,将茶具置在石桌之上,一副明兰青瓷,官窑出身烧的非凡,撒着茶入杯,李择喜道:“那尊鬼佛,是你们天府的东西?” 江至提起茶壶,滚水入杯,这才停下手,细声道:“可是那尊出现在暮南城的鬼佛。” “嗯。”李择喜双手撑着脖颈靠在亭栏上,缓缓道:“浑身镀金,地府可没这么有钱给佛物修上一层金身,倒像是你们天府的做派,黑猪渡河虽是不吉利的像是地府的东西,却也养不出来如此狂妄之物,江至你得管管。” 江至闻言一笑,道:“好,我管。” 李择喜道:“此次春游一事结束,我需要回地府一趟。” 江至道:“可是冥王召令。” “并非。”李择喜抿茶落杯,眉宇紧缩,沉声道:“乃是十殿之中的事。” 江至道:“十殿有异?” “嗯。” 李择喜刚说完话便有些愣住了,她竟然已经无聊到和一个神明讨论地府的事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推开,只见叶凌神色有些疑惑的走来,手上还拿着封存凉宫尸骨的锦囊。 李择喜替叶凌倒了杯茶,道:“叶凌你还没睡。” 叶凌将锦囊置于桌上,道:“有异。” 江至道:“如何?” 叶凌道:“属下方才欲靠着现有的尸骨寻找凉宫姑娘丢失的那一截指骨,想来就可以寻到空明所在之处,却发现凉宫姑娘的魂魄在另一个人身上。” 李择喜皱眉道:“继续。” 叶凌道:“透过魂魄可以看见,在一乘花轿之上,没有出嫁之乐,一片寂静。” “与渡无双一样?”李择喜若有所思一笑,道:“那这么说,渡无双的肉身也不是自己的,而是附在了别的新娘身上。” 叶凌道:“那位嫁娘丢失魂魄,凉宫上身,可她却从未去寻找这位高僧,而是在寒雾山附近四处游荡,想来凉宫根本不愿见到高僧,而凉宫葬于乱葬岗百年,曾为第一具入岗的尸首,下触大地,上接尸气,层层浸染,凉宫离开地府已有三日,而闻千婵取得凉宫尸骨是在昨天,在此之前虽是尸身腐败但是离开乱葬岗对凉宫来说轻而易举,既然她没有选择回到肉身想必是有别的事要做。” 叶陵又道:“若凉宫上身寻的并不是高僧,那到底是什么?” “魂魄。”江至沉眸道:“那位嫁娘的魂魄。” 叶陵不解道:“为何?” 李择喜道:“凉宫根本不愿意待在嫁娘肉身之中,她想离开,可是她无可奈何,她被困在嫁娘的肉身之中,唯有寻得嫁娘的魂魄,她才可以脱身。” 江至道:“可凉宫姑娘是冤魂,找到另一个魂魄即其简单,何需要如此兜兜转转?” “除非。”李择喜垂眸怀疑片刻,因江至一言顿时清晰了不少,戏谑笑道:“空明将那嫁娘的魂魄带走了,他想让凉宫前去寻她,而凉宫深知魂魄在空明手中,可她也不想先去空明所去之处,她在犹豫。” 叶陵大惊道:“大人的意思是,那位嫁娘的魂魄不是意外丢失,而是空明刻意为之?” 李择喜颔首。 身后飘来一道轻飘飘的话,江未寒道:“可是那个僧人怎么能确定上身的一定是凉宫姑娘的魂魄呢?” 李择喜闻声一惊,回过头有些不满道:“小孩你怎么又不睡觉,走路没声的吗?” 江未寒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自己还寻了个空椅坐下,道:“对不起啊大人吓到你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想着等会就要出门春游了,就兴奋的睡不着觉,我看后院门开着就出来听见你们在说凉宫姑娘的事情就听得没出声。” 忍住了打孩子的冲动,李择喜道:“地府有一符咒,可号令厉鬼上身,名为招魂咒。” 江至道:“空明取魂招魂,将魂魄带回深山,他确信凉宫不会占肉身为己有,所以他在等凉宫上身入寺寻他,可没想到凉宫却因此犹豫,所以空明另辟蹊径,正巧闻千婵觊觎后位,上门以凉宫尸骨为交换,想必那只簪子便是验证凉宫尸骨之物,空明给了闻千婵一尊婴灵,却没想到这个女人野心勃勃,带着指骨前去交换空明的小指,将空明的小指供奉,婴灵,九魂阵,如此一来,所有的怨气都会积到空明身上,而她却干干净净,安然无恙。” 江未寒愤愤道:“坏女人!” 叶陵道:“可空明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让凉宫入寺?” 江至道:“这件事很复杂,在未见结果前,任何的结论都是虚无缥缈,或许是为了让凉宫留在他身边,或许也有别的目的。” 空明所行的每一步都在告诉众人,他有多么渴望凉宫回到他身边,而他的所作所为太过痴情和魔怔,凉宫即便是有机会离开乱葬岗可她没有,即便是知道魂魄在鬼寺之中也依旧在犹豫,如此看来,凉宫根本不愿见到高僧,甚至害怕那位高僧。 李择喜突然道:“如今是什么时刻?” 叶陵道:“寅正一刻。” 寅正一刻临近破晓,不过半个时辰之后便会天明,与黄昏不同,黄昏之时鬼怪从鬼门步入人间,而破晓则是人踏入鬼门关之时,所以此时多有人无故失踪横死,梦见朦胧间自己面见鬼怪深入鬼门,幸运的闻见鸡鸣便可逃脱,不幸的便会不省人事,抱病在床,丢失魂魄。 此事拖不得。 李择喜道:“此时凉宫骸骨在此处,不同与宫中分散的阴气,此处阴气聚集,尸气蔓延,那位高僧先是修习佛法,此后修炼鬼道,几乎已经成精,想来不用我们自己上门,那家伙也会自己登门拜访,不过与其这样,还不如抢先一步。” 叶凌颔首道:“属下可以将天明推迟一个时辰,大人和江公子速去速回。” 李择喜起身一笑,道:“谁说江至和我一起去了。” 江未寒笑眼弯弯道:“大人你就让狐狸陪你一起去呗,这样还能快一点,别错过春游哦!” 李择喜道:“走吗。” 江至道:“好。” 寒雾山位于故陵城和长生城的相交之处。 李择喜曾步过寒雾山,那时还算是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僻静悠闲之地,常有诗词歌赋在百姓之中流传,自从百年前传闻这寒雾山来了一位鬼僧,前来此处寻景的客者便纷纷打退堂鼓,千年一座仙山,虽是地势不佳,却依旧养活了寒雾山下的一脉又一脉,如今福泽绵长之地,如今荒芜破败满身疮痍。 李择喜同江至站定于寒雾镇中,抬头打量着镇子和面前耸立的山峰。 江至皱眉道:“不吉利。” 李择喜认可道:“确实。” 她倒是从未来过寒雾镇,今日所到倒是大开眼界,此处风流逆涌,四周阴气聚拢,加上背朝高山,挡住了旭日,又因面朝成片树林,因此遮蔽落日,房屋修筑皆是长檐宽瓦,低压一片,常年不见光,湿气聚集难出,自是一处凶煞之地。 自从空明上了寒雾山立下鬼寺,寒雾镇的村民死的死伤的伤,侥幸活下来的那也是丢了魂魄成了行尸走肉,还未逃出去便惨死于此,早已没了人迹,别说是烟火气了,就连一点人味都没有,地上飘扬着满地的镇尸鬼符和招魂的红色灯笼,静僻的烛火摇摇欲坠,挂在宅门前的纸烛也随着夜风摇曳飘荡。 看着面前寂静的巷子,连李择喜都觉得晦气。 这条古巷幽暗狭长,如若一条鼪鼬之径,这巷子无名却几乎是故陵人尽皆知的鬼巷,此处风水破败八卦逆行,终年蔽日不见天光,尸臭味席卷在这片疆土的每个缝隙之中,久而久之便养出了不少脏东西。 妖鬼肆虐在这条古巷之中,相邻的每一户院内都摆着杂乱的棺椁,有些架在长椅上用来阻隔地气尸变的棺椁也都砸在地面上,棺身倾斜棺盖大开,还未腐化完全的尸首面色僵青,长出尖甲的双手叠在殓服之上。 一片狼籍。 四周门户结满蛛丝的屋檐压在了那铺首生锈满是血迹虫洞的香衫木门之上,低矮的飞檐落了几只黑羽红眸的乌鸦,阴森的啼叫。 香衫在故陵极为廉价,不到一两便能买到一大块木料,在此处的人用香衫制门制桥,甚至用来制棺,许是太过常见,以至于这些穷乡僻壤之地的人竟不知道。 香衫木棺是最为招阴的养尸棺。 李择喜心中不免有些疲惫,不过是人府第一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闹心的她头疼。 伸手推开一写有“封宅”的牌匾大门,回首本欲唤上江至,却发现江至没了踪影,想来不必去担忧江至的安危,他应当是去查看镇上的人口了,倒不需要太多时间,李择喜入屋便开始四周查看一番,浓重的尸臭和阴气扑面而来,宅内的过道门廊上刻满了鬼神壁画,还有早已干涸的血迹和手印,院中堆积着白色纸钱,靠着几个鬼童人偶,白面红腮,似若真人。 大宅之中摆着几幅厚重的黑色棺木,上头还盖着些纸钱。 李择喜上前一步,伸手推开棺木,棺中尸臭弥漫而开,里头却空无一物,没有陪葬品想来不是此屋的主人,尸臭还未消散,想必还未化为白骨,看着棺椁摆放和极差的风水,里头的东西应是成了凶尸,待到夜色号令离开了棺木之中。 “三棺同葬......”李择喜皱眉道。 “可察觉端倪?”江至清冷的声线从李择喜身后传来。 第三十一章 指尖玲珑(2) 李择喜闻声回头,只见江至手中提着一盏狐火灯进了封宅,面容沉寂冷淡,没有什么表情。 李择喜道:“何故燃狐火?” 江至道:“黑。” 倒是没想到江至如此回答,李择喜无奈一笑,问道:“这镇上的人家你都走过了?” 江至颔首道:“一共一百六十五户人家,大宅百口之多,小宅最不济也有五口人,算下来,这寒雾镇上原有近两千余人。” “那有多少幅棺椁?” 江至沉眸片刻开口道:“五千余幅。” 李择喜道:“多了三千幅,从何而来?” “寒雾镇是个不可多得的凶煞之地,想必空明是引尸聚集此处,将此地命为养尸地,如今临近破晓,真正修炼成尸的一般不会在此时离开,尤其是前世血统尊贵的,绝不会在未过炼关四十九日之时离开。”江至放下狐火灯,不过轻扫一眼黑棺之中便确定了心中的疑虑。 “这寒雾镇上葬有皇族?”李择喜倒是不太认可道:“皇族死后多是葬在南山皇陵,若是旁脉支系也会寻个风水宝地,按空明的思路即便是皇室棺椁也应该留在自己身边,为何要葬在寒雾镇,若是寒雾镇真的葬有皇族,此处早已布满凶尸,故陵也不可能如此太平。” 江至闻言轻笑道:“所说有理,但若是一位被皇室抛弃的皇族呢?” 李择喜皱眉道:“谁?” 江至道:“福安公主纪晚秋,十四岁下嫁东部使臣封楚,起初纪封两家还算是平起平坐,封楚领命出使边塞,此后纪晚秋父族起兵造反,兄长登位,纪晚秋一夜之间成为了令朝最尊贵的女人,却因为父亲许诺的婚约不得入宫,虽说寒雾镇中无一活口,可恰逢先帝赏赐,封氏在故陵有一处府邸,因此躲过一劫,此后封楚归朝,却断腿瞎眼,最后伤亡不治,本已入棺下葬,纪晚秋本以为自己可以回归宫廷,享受万般尊贵,却没想到,不过一月,便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李择喜垂眸片刻道:“殉葬?” 江至颔首道:“正是如此,纪晚秋生母与封氏夫人交好,两人承诺子女必定一生陪伴,绝不分离,甚至是立下血印为证,此后纪晚秋生母抱病离世,其父也在兄长登基不过几月暴毙,临终的意愿便是嘱托纪晚秋必须要履行妻子的诺言,封夫人带着血印面见令帝,失信朝臣便是昏君所为,所以令帝一道圣旨,便让福安公主入棺合葬了。” 李择喜闻言心中深感不适,她最是厌恶人间口口相传的孝道和亲情,因为两个女子交好便决定了自己子女的终身大事,逼迫女儿嫁个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又为了所谓承妻子情爱而逼迫自己女儿殉葬,最后居然因为什么君臣信用让自己妹妹服毒合葬。 无稽之谈。 李择喜抬头看向紧闭的封宅大殿,道:“所以,纪晚秋怨念太深,空明寻来她的尸骨置于封宅之中,封氏害得她惨死,此处积怨聚戾,最能将纪晚秋养成一尊成精成怪的凶尸。” 江至道:“正是如此。” 李择喜道:“这鬼僧玩的够大的,那泰母只是给了他一个不死之身,他倒是像一条忠心耿耿的野狗一般。” 眼前之人站定在封宅大殿之前,月影苍凉,那么炙热的红色格外惹眼。 江至低声道:“我有些困惑。” 李择喜没有回头,倒也明白江至要问的问题,没有开口只是颔首。 江至道:“鬼神沉檀因为手执业火令才得以操控死尸,泰山府君从未有过业火,又为何可以炼尸为自己所用?” 李择喜敛眸一笑,道:“你什么意思?” 江至道:“九鬼立都一事,火烧昆仑山,可是业火。” 地府,一个庞大到天府无法想象规模的地方,层层册封阶级明确,小鬼厉鬼服从冥王,看似冥王是地府最高的统治者,可却只能管辖冥殿一带,地府的统治者从不是王或者神亦或者佛,而是掌柜地府业火的府君,十殿五司,地府山脉,黄泉忘川,鬼群虫蛇,阴兵鬼神,哪怕是冥王都需要靠着府君的戾气滋养。 江至曾以为李择喜是星野的手下,到了如今他却觉得并非如此,而是为了让星野在地府站稳脚跟而退居她的身后,暗中保护着她,同样,江至并非要责问她,只是他必须要知道李择喜在地府所扮演的角色,才能够保护好她。 “是。” 李择喜缓缓回过身,一双妖冶夺魂的眼眸如泛泪色落下后破涕而笑的动容,笑的无奈唯独却没有真正的喜色在眼底,红袍丝血,青丝被吹的凌乱,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站定在自己面前的神明,那仅仅属于神明眼中的怜悯,李择喜庆幸没有在江至眼中看见,才得以让今日的她不必锋芒毕露。 得到答案,江至笑的如月色温柔,道:“府君大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神明大人,彼此彼此。” 走在前头的人没有回头,月光朦胧,半边孤寂,却还是可以看见嘴角那抹轻淡的笑意。 封宅共有三宅六院,主殿便在院落之中,其余两宅各在左右,六处厢房庭院便在主宅之后。 李择喜伸手推开主宅,不过片刻眸子便因厌恶之意眯了眯。 江至随后进了宅中,也不由的皱了皱眉。 宅中风尘扑面,垂着的厚重白幔挡住了宅中所有的门窗,堂中横梁早已被虫鼠啃食空洞,连接横梁与地面的朱红石柱以狗血绘制了尸符,以圆形方孔铜钱连接了宅中的各个角落,红线牵引,墨线纠缠,一盏昏暗的鸡血烛台摆在祭祀佛公的案台之上,一只断脖的乌鸡和黑狗被甩在案台之下。 一副金丝楠木棺刻有凤鸣的样式,被四根粗绳从四角捆住抬起,悬于地面,棺椁四角之下各置有四盏莲灯,从棺椁之中溢出的尸油顺着边缘落在莲灯之中,悬梁之处,挂着一盏血色的鸳鸯灯笼,灯笼的红光照的楠木棺更加诡异。 楠木棺旁是四张太师椅,呈左右摆放,两张太师椅中各有一张方形木案,木案上各摆了两杯茶具,太师椅上则各自坐着四名睁眸诡笑的人偶,那四名人偶白面红唇,黑眸长发,指尖间长猩红,穿着鲜红的嫁衣面朝着楠木棺,正襟危坐,视线凝聚绷着阴寒的笑意。 那四名人偶手中双手贴膝交叠,掌心之下好似压着什么东西。 李择喜见状上前,从右侧第一名人偶手心之下,缓缓抽出压住的东西。 是一份拜帖。 而且是婚嫁的拜帖,俗称龙凤帖,是由婚嫁女子带着前去男方家中之物。 “林家长女林微,天成六年二月初三......” 李择喜一怔,随即抽出左侧人偶的拜帖。 “许家二女许倩安,天成六年二月初八......” 李择喜回头看向江至,道:“传闻寒雾山一带时常有女子出嫁失踪,面容平凡的女子无事,倒是模样秀丽精致些的皆没了下落,天成六年,这些女子皆是这几月在寒雾山下失踪的嫁娘。” 江至皱眉道:“不是人偶,是死尸?” “不。”李择喜摇摇头,放下拜帖,伸手翻过嫁娘的身子,恍惚之中可以瞧见空中闪动的细线,李择喜见状拽住细线,顺着细线找到在人偶身上的创口,分别在十指,肩胛,脖颈,胳膊,依及膝盖和脚腕,甚至是腹部和眼皮嘴角,都被用细线穿过,以此做成人偶牵引。 李择喜随即解开嫁娘的外袍,嫁娘的里衣被血液染红,因为腹部早已没有内脏因此空荡,所以腹部的里衣深陷进了腹部和胸腔之中,李择喜伸手掀开嫁娘的后背,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嫁娘腹中只剩下肋骨和脊骨,其余的内脏与血肉皆不见踪迹。 李择喜不忍的皱了皱眉,替嫁娘穿好了嫁衣,随即取下了牵扯住嫁娘的细线,嫁娘方才睁大的眼眸和含着阴笑的嘴角才恢复了该有的样子,面前这位名为许倩安的女子,面容秀丽,定当是个好人家的姑娘。 李择喜眸底泛戾,冷声道:“畜生。” 江至道:“为何要将这些嫁娘制成人偶,可有先例?” “早已消声觅迹的巫术。”李择喜道:“亦是炼尸之法的一种,女子本就为阴,婚嫁之时喜冲白,阴冲阳,因此,夜色之时着红衣的嫁娘便是阴气最重,极易招惹凶煞之人,所以时常有嫁娘大婚洞房当夜噩梦频繁,实则是恶鬼试图上身,因此,便有人引出嫁娘的魂魄,带走肉身,使其丢失魂魄无法化为厉鬼,并且为之所用,若是无法制成凶尸的心善嫁娘,便会被制成人偶,掏空内脏倒入水银,以水银所制银线穿过四肢以此牵引人偶的面容与姿态,让其魂魄以为肉身尚在,随即上身,却因为肉身其实早已被破坏而魂魄丧尽,最终戾气横生,以此修炼为凶尸。” 江至替嫁娘披上了遮挡空洞躯体的嫁衣,道:“以如此残忍之术修炼凶尸可有何不同。” “神明大人还真得多来人府看看。”李择喜嗤笑一声,靠在身侧的木柱上,道:“可以这么说,这世间大大小小的炼尸之法都是人府发明的,例如纪晚秋被逼殉葬,又比如凉宫被分尸宫中,还有面前的一具具人偶和落徽河下藏着的百名艺妓,为了能够从凡人之中脱胎换骨,有些没脑子的就开始研究旁门左道无所不用其极,折磨至死。” 李择喜看着面容秀丽的四位嫁娘,玩世不恭道:“若是不把她们折腾成这个模样是否会变成凶尸其实也说不准,他们只需要戾气够重,重的能够为自己所用就好了。” 江至道:“所以,把这些新娘弄成这副模样并不是为了炼尸,而是有别的目的?” 李择喜双手环胸,不可置否的点点头,轻笑道:“这不是很明显吗,四具人偶,四张太师椅,四份拜帖四盏茶杯,四个案台,这阵叫做四阴阵,取东西南北方汇聚阴气为其所用,看似如此其实也只是个障眼法。” 李择喜抬起指尖指向面前厚重的棺材,道:“打开看看,里面绝不是尸体。” 江至抬眸一笑,道:“你倒是胸有成竹。” “就像你们神明看人府中炼丹修仙的蠢猪一样滑稽,各司其职看得明白。”李择喜起身上前,站定在悬着的楠木棺前,伸手拂袖黑雾泛出,缠在棺绳上,棺椁四角的粗绳断裂,随着一声巨响棺椁落地扬起了一片尘土,李择喜轻咳几声,身手推开棺盖,眉梢一扬。 江至见状上前,棺内没有尸体,只有四个木坛,分别置于棺椁四角,练出尸油的不是尸体,而是这四个蛊状的祭坛。 江至道:“你说对了,不过这是什么东西?” 李择喜道:“内脏。” 江至回眸看向她,有些不解道:“为何要放内脏在此处?” “若是你死了,尸首在一处,自己的内脏又在另一处,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触碰,你会怎么样?” 李择喜打得比方粗暴,江至也不在乎,思索片刻无奈道:“气愤。” 李择喜耸肩道:“那不就得了,然后呢。” 江至道:“渴望,因为渴望自己的内脏所以激起戾气,却又绝对得不到只能僵持着渗出更多的戾气,这就是空明想要的结果。” 李择喜笑道:“江至,我看你是当鬼神的苗子。” 江至正色道:“是在夸我?” 李择喜道:“是在夸你,不过还有一个用处,养出戾气是为了遮蔽纪晚秋的煞气,此处像是个祭坛一般,这的内脏是用来供奉纪晚秋的。” 江至道:“如此看来,寒雾镇是祭坛,那么供奉之物则在寒雾山上。” “没错。”李择喜看着盘旋的黑雾渐渐消散,不以为然一笑,道:“对了江至,忘记告诉你了,四阴阵还有困人之用,若是一炷香还未离开就出不去了。” 江至闻言挑眉一笑,没有责怪多是打趣,道:“李大人现在才说起,恐怕已经两柱香的时间过去了。” 李择喜想过空明遁入鬼道多年,的确会聪明,却没想到这位得道鬼僧,不仅受泰山母神庇护,更是修炼成精,居然会用祭坛当庇护,四阴阵一出,在此阵之中超过一炷香时间还未离开之人,便会被困在其中。 甚至是神明。 李择喜笑道:“等他来吧。” 李择喜话音刚落,只见四周煞气涌动,一抹金色的佛光涌入主宅化为人形站定在两人面前,一位身着金袍的僧人手执佛珠,身后则是黑压压的一片凶尸,凶尸低着头似在对僧人摆出一副臣服的模样,那僧人看似一身正气,朝着两人行了个佛礼,随即起身。 空明瞳孔骤然一缩,化为猩红的赤瞳,嘴角还残留着血迹,随即狂妄一笑。 “狐神大人,许久不见啊。“ 第三十二章 指尖玲珑(3) 江至曾于空明交过手,倒不是惊天动地的事,江至受戒咒封于水底之时,空明带着百幅棺椁入葬水中之时曾看见过江至,亦能感觉出江至是个神明,或许是对于成仙成佛的渴望,空明意图将江至带离水中,却被江至的狐火烧断了半个胳膊。 倒不是江至的想法,而是狐火护主。 看着站在面前毫无负伤模样的空明,江至倒是有些惊讶,狐火灼烧之处若非江至有意驱使便如寻常火焰,未伤及空明心肺魂魄,不过是些疼痛受创的皮肉伤罢了,可毕竟是狐火灼烧之处,寻常之人不可能断臂重生,即便空明与泰山府君搭上关系有了一具不死之身,可到底也是肉体凡胎怎么可能重新长出手臂。 空明当即看出了江至眼底的思虑,随即仰头大笑道:“狐神啊狐神,你不会真的把我当作凡人来看待吧,不过一点不痛不痒的伤口罢了,你未免,太小看我空明了。” “不过。”空明突然止住笑意,意味深长的看向面前的红衣女子,咬牙道:“这回,狐神大人身边可是给我带来了一个美人啊,是女鬼?还是女妖啊,竟能陪同在你江至身边,还真是新鲜,或是狐神大人尝鲜,口味倒是不错。” 江至闻言面色顿时沉了下去,指尖狐火缠绕,看向空明的脖颈之处,正欲出手,便被身旁之人握住手腕,李择喜拍了拍江至的手腕,便是安慰,江至收了戾气,缓缓垂下手。 “啧。”虽是不能动怒,可话或多或少听的有些刺耳,李择喜眸子半眯,倒是对面前这位有着不死之身的僧人来了点兴趣,李择喜虽是离开地府多年,可到底还是见过空明这副肉身为何如此,应当是修炼成了精怪,成了半鬼,大半的身子和魂魄都给了出去,还浑然不知。 李择喜低头一笑。 可不就是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吗。 江至抬眸道:“你想如何?” 空明闻言失笑出声,那双枯瘦尖长的双手细细的摩挲着手里浸染凶煞的佛珠,垂目思虑片刻后自顾自的点了点头,随即停住了浮动的手,抬头阴翳一笑,厉声道:“自然是请两位,到我寒雾寺,喝杯茶啊。” 李择喜轻轻看了一眼江至,朝江至递了个眼色,江至会意屈膝压低了身子,李择喜见状满意的点点头,凑到江至耳边细声道:“知道什么叫鸿门宴吗?” 江至含着笑色摇摇头。 李择喜轻笑低声道:“去了就知道了。” 江至垂眸道:“去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空明有恃无恐,便是因为江至是神明,别说是鬼寺,就算是在这个宅子之中都会被此地极重的阴煞之气影响,加上正困于四阴阵之中,自是吃亏,虽然江至很想摘了空明的心脏祭天,不过眼下看来,离开此地才是上策。 而四阴阵应当是为了困住神明所设,神明受困便是虎落平阳,可算是面前这位阴阳怪气的鬼僧失策,李择喜不是他口中所言的女鬼亦或是女妖,更像是一个纵观全局还想看戏的人。 江至勾唇一笑。 “好。” “诶,等一等。”空明伸手拦住江至,随即笑道:“狐神大人身为天府上神,自是去不得我那寒雾寺,免得惹得大人你劳心伤神,大人便在此处修养片刻,莫说我空明,怠慢了大人啊。” 说罢,空明伸手画了一道四阴令加在阵中,随即伸手指向李择喜,眸子阴沉一笑,道:“你,和我走。” 李择喜闻言眉梢一扬,江至看着她眼底的不屑和厌烦便任由她去了,虽不知空明这僧人从何得知四阴阵可以锢神,确有其事,但对他江至来说,便是一张可以随意撕开的蜘蛛网。 “行,我和你走。” ..... 寒雾寺地处寒雾山半山腰,无论何时,半山之处终年飘着一片阴沉的灰雾,如若一把天伞遮蔽在寒雾寺上方,因而得名寒雾山,起初还是人人相传的天下奇观,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人们避而远之的凶煞现世。 此时不过一刻便是鸡鸣之时,夜色与日色在昏暗之中交替,朦胧墨蓝的凄凉景色比夜晚还要孤寂,阴风席卷着大片的冥币和焚纸,沿山所垂的婆娑古树弯曲着枝干,上头栖息着不计其数的黑色寒鸦,但凡有物经过,带来血腥味,那寒鸦便喧嚣的很。 李择喜四下打量了一番,周围的古树林中错落着大大小小的坟墓墓碑,有些墓地早已被人挖开,地中下葬的棺椁被拖出地面,棺盖打开,尸骨从棺内摔下,姿势扭曲的倒在黄土之上,蜷缩着身子面朝青天,多是些面容被寒鸦啄的皮开肉绽,生蛆腐败的尸首,瞪着双眸死不瞑目的张着嘴。 待到弥漫在枝叶之上的雾气退散了些,墓碑之上的枝干,除了寒鸦栖息之外,还有用粗绳吊起的一排长舌女尸,黑发白面,垂手低头,衣襟虽是素白可晦暗的很,从脖颈之处遗漏下来的猩红血迹,还可以看清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和白骨。 寒雾寺门位于两条裂谷之中,下头便是无尽深渊,即便是快要天明也无法看清深谷之中的景象,从寒雾山外因有寒雾遮蔽便无法看清这传说中的鬼寺,只得入了那前面的墓碑古树,方可见到。 李择喜站定于寒雾寺前,从下而望,面前这座如同恶兽一般卧在山腰的寺庙,倒是让想到了一个东西。 “昆仑寺。” 寒雾寺的修筑几乎与昆仑山顶的昆仑神寺如出一辙,与之不同的是,昆仑寺以通透琉璃与白玉瓦檐修筑,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一股从天府流下的仙泉福泽着昆仑寺上下的神物和生灵,仙气缭绕福星高照,一尊天府府君的纯金神像镶嵌着暖玉硬石,浑然天成栩栩如生。 寒雾寺前,则是一尊以黑血玉雕刻而成的鬼神,那神像手中,还拿着一枚令牌。 那便是从十殿地狱火之中偷走的另一块业火令。 此事李择喜并未告诉过地府的任何人,地府的一处业火在李择喜身上,这处业火李择喜交给了沉檀,此业火可以控尸令尸之余还能修复肉身,而另一块业火令则在十殿地下火狱之中,泰母叛逃地府之时,倒是顺手把东西偷走了,不同于沉檀的业火令,十殿之中的东西只讲毁灭不论修缮,所以泰母手中的业火令无法修复肉身。 李择喜看着面前煞气涌动的鬼寺,不过百米之外便可听见寺中划破长空的哭声和哀嚎声,阴黑的雾气围绕着四周盘旋,若说在封宅之中的四阴阵是个祭坛,那寒雾寺便是祭坛所祭之物。 方才走在前头的空明停住了步子,面朝着那鬼神像行了三个礼后轻叹了口气,还未回头语气之中便充满了惋惜之意。 “你说,为什么世间万物之中,人,如此不堪一击?” 空明缓缓转过沉重身子,他那傍身的金线袈裟在昏暗的黎明之中闪烁,眸底阴沉含笑,却带着些稍纵即逝的凄凉。 见空明似乎在等待她回答,李择喜笑道:“怎么,当人不好?” “一个如同蝼蚁一般存在的凡人,即便是苟延残喘,也绝不会拥有明天,若是不能成为上神,那便堕入鬼道,若是无法成鬼怪,那便做一游魂,至少有人畏惧,而不是沦落至凡间,任人践踏。”空明将目光落在李择喜的面容之上,笑得阴沉。 空明修炼鬼道多年,心中身怀怨恨和戾气,对于世间万物皆有一份执念,不管是凉宫,还是想成为连接天地的神僧,可凉宫因他而死,他因遁入鬼门而被逐出佛门,所有他所执着之物,皆因他分崩离析,可他从未想过放手,而是为了留住他所需要的,不择手段。 李择喜抬眸看了一眼那尊泰山母神像,那是一尊,雍容华贵,面容慈悲的妇人,发髻浓密,眼尾轻垂,若是单看去,倒是有几分像是人间祭拜的送子观音,仁慈善良,绝无半分戾气和狠毒。 “沿山神只,泰山母神百渡,曾为人身所化,死后化为厉鬼得地府重用,九鬼立都一事被捧上神坛,后叛逃地府,与山鬼寻一道僧,换取魂魄,修炼为山妖,后飞升为山神,落都泰山府,位列二十诸天,后贬谪至泰山为地神,最终修炼成精怪,自命府君。”李择喜敛眸一笑道:“你永远也成为不了,下一个泰山府君。” 那位一直面色平静眼底阴翳的鬼道高僧,在周旋之中也绝不流露出半分对权力的欲望和对府君之位的觊觎,可却在李择喜所言一落,空明面色顿时变得难看,眼底下一片狂乱之色,嘴角抽搐,看向李择喜。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看,永远也成为不了下一个泰山府君。” 李择喜笑色很淡,眼底是鄙夷和不屑。 不知何处来的女子竟然知晓泰山母神之事,诧异之余空明的面色变得更加阴沉难看,正当李择喜以为面前的高僧会恼羞成怒之时,空明却又扬起了笑意,俯身邀请道:“请入寺落座。” 心里素质不错。 鬼寺由槐木为柱,柳木为梁,两者皆是极阴的木材,放在此处必然招阴,李择喜向来眼神不错,便是看着那有些血色般乌黑的木桩便可知晓这些木梁浸染过黑狗血,民间早有用黑狗血染木招魂的传说,虽是极少数但也是见怪不怪,不过此处以柳木压槐木,上不下行,凶煞汇聚,又因血腥盘旋,便是阴上加煞。 寺中两侧摆放着黑红葬棺,两两对称,暗红的凤棺和乌黑的龙棺,此种对棺多用于冥婚,不过民间大多男亡女随,男子下葬便入了石棺,对棺便不再多用,想来也不是从地中挖出的死尸,而是死后便葬在鬼寺之中,供空明炼尸。 李择喜看向鬼寺的地面,是青黑色的花岗岩,细看青色是写附着在岩石上的苔藓,倒是有些奇怪了,寒雾山虽是满是雾气,可这些雾气不是云雾,而是戾气形成,自是没有湿气的,若是在半山峡谷之上,几乎没有接触地面,为何会生了苔藓。 走过寺中前端的龙凤棺葬后,便是一道狭长的长廊,像是一条泥泞的街巷,昏暗低沉,因为地面苔藓遍布,使得这条长廊湿气极重,长廊两侧堆砌的石墙上头刻满了有些斑驳的壁画,虽是有些潦草,却还是能看清鬼神的面容李择喜看了眼那鬼神的容貌和衣着,算是得体富贵了。 那鬼神男相,一幅游僧模样,脖颈之处挂着一串厚实圆润的佛珠,胸口大开穿着一件做工精美的袈裟,只是面目凶神恶煞呲牙咧嘴。 老朋友了。 狱涂曾是十殿的殿王,当初掌管第七殿,后被自己手下的鬼官泰山砍下了头颅,此后化为一尊半魔,后被一位住持相助,修习佛法了去前尘,怎知那位住持是为了养狱涂心魂炼长生不老丹,狱涂大怒,屠了那座寺庙,而后便消声觅迹无处可寻。 不过这幅壁画确实有些抹黑狱涂了,虽然确实如传闻中一般是个凶神恶煞手段暴戾的恶鬼,可狱涂的模样生的不错,若是不动怒的话只是个身形有些高大却长相周正柔和的公子。 而空明敬重泰山府君,又为何要在此处刻下狱涂的画像不得而知,反而越走到里面越是觉得奇怪,门寺虽是与昆仑寺如出一辙,可内部狭长,从未见那座寺庙修筑如此。 “美人,请。” 空明停住步子,身子挡住了长廊尽头,唯独上方还可看见从顶部散开的红绸,虽是看不清里头到底为何物,不过从里侧溢出昏暗的红色烛光,逆光之下,空明那身黑色的金丝袈裟更加幽暗,李择喜看着空明的背影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位阴阳怪气的僧人另有目的。 空明没有回头,只是背对李择喜抬起头,看着面前之物扬起了笑意,厚重的声线就像是心魔一样在长廊之中开始回荡。 “请同共贺,泰山母神万岁寿礼!” 第三十三章 指尖玲珑(4) 空明转过身子,那张佛以慈悲为怀的面容上,上吊眼眸的瞳孔猩红躁动,嘴角扯着一抹狂乱的笑意,面容的倦色退散被癫狂席卷,他朝后退了几步,将长廊尽头的景象如数告知于面前之人。 长廊尽头,是一处雕梁画栋的大殿,幽暗的红色烛火照亮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大殿四角各有一尊厚重阴暗的鬼神佛像,面容凶恶,手执法杖,那鬼神身上覆着寿袍佛衣双腿盘坐双手合十,面朝着大殿中央,大殿中央有一九阶浮雕祭台,祭台之上有一副葬尸石棺,棺侧雕刻着锦云鸳鸯,那是夫妻琴瑟和鸣的寓意,石棺棺盖紧闭,石棺被一条花球红绸缠住,棺檐则贴满了黄符。 而祭台之下,靠着祭台摆满了白面纸人,与封宅的鬼童不同,此处的纸人皆是女子,穿着红色嫁衣带着步摇玉钗,红唇黑发,似若活人一般站定在祭台之下,木讷的瞳孔望着四周的鬼神像。 李择喜抬眸看向大殿上空,待到看清空中之物,她那一直淡然的面容开始涌出难以遏制的怒意,指尖被捏的泛白,手背青筋凸起,回过眼神看向面前高僧空荡的脖子。 大殿上空,从四周牵引出的红色绸布向横梁连接,绸布扯起了一具又一具的新娘躯体,那些新娘垂着头和手脚,披着盖头,李择喜却能看见在空中晃动的细线,而那些嫁娘的双足,皆是被缠的只有三寸之小,穿着一双红色绣花鞋,璎珞琉璃,细细晃动。 早在余朝,帝王便下令废除缠足一事,而泰山府君便是余朝前后先封神登天的,她曾缠过足所以空明所献出的新娘也被迫缠了足,不过缠足一事需要从幼时女孩脚骨还算柔软时开始固定,而这些新娘最小的也有豆蔻之年却活生生的被掰断已经成型僵硬的脚骨。 李择喜只能说空明是她见过为数不多的真正的败类。 空明看清了在长廊昏暗之下红衣女子那妖冶面容上翻涌的怒意,这便让他更加狂妄得意的大笑出声道:“这是我,亲自给泰山母神准备的寿礼,瞧瞧,多棒的礼物啊,准备了数年。只可惜,少了一具,若是再有一具,便正好是,四十四了.......” 李择喜闻言厌恶的眯了眯眼眸。 此处的三十九具加上封宅中的四具便是四十三具,至于少的那一具便是凉宫上身的宋家小姐。 李择喜看向空明,声线清冷道:“所以,从不是因为凉宫?” “凉宫?”空明好似有些惊讶的扯了扯嘴角,随即有些遗憾道:“那个东瀛艺妓?的确是个美人也一往情深,可惜啊,死的太惨了,不过如果说没有一点感情,那倒也是假的,顺手带回一个美人魂魄,难道不是好事吗?只不过.......谁知道她上了那个新娘的身,你知不知道,我找的有多辛苦啊?” 空明眼中满是满足的看着悬在空中的三十九具女尸,言语有些怒意道:“那个艺妓还真是坏了我的大事,自从宋家那个小新娘失踪了,故陵便再无人敢成婚了,缺了一位红衣美人,那数字便不吉利了。” 空明随即回过头,看向面前这位面容妖冶,红袍黑发的美人,意味深长一笑:“你说是吗?天都府记曾写有一位女子,深眸入眼,含笑三分,美人在骨不在皮,绝色唯有骨不败皮,皮不压骨,我游历人间近百年,今日,倒是亲眼见到天都府记中所记的摄人心魄,所谓何物,若是你成为了我献给泰山府君的寿礼,那我,必定夺得器重。” “我?”李择喜双手环胸,笑得意味不明。 “正是。”空明轻笑颔首,随即拍了拍手,一具阴尸手中端着一件嫁衣走到李择喜面前,空明指了指嫁衣,眸光阴寒道:“嫁衣我都准备好了,只可惜,水银需要活着的时候才能灌下去,不过比起挖出血肉和内脏,这些小痛都算不了什么。” 李择喜此行目的本是寻找凉宫的指骨和纪晚秋,可却误打误撞知道了面前这位高僧的手段何其残忍,空明的命李择喜必定要拿走,不过在此之前,她要知道,那幅石棺里的,到底是不是福安公主,若不是,她也不想扰人清静。 “美人,还是不要反抗的好.....请吧?” 空明指向祭台下的一张太师椅。 李择喜勾了勾嘴角,笑道:“好。” 李择喜抬头,黑发如瀑垂下,看着漫天悬着的嫁娘,殿中昏暗的红光照清了李择喜的面容,亦如恶犬一般眸光闪过一抹蚀骨夺身的恶寒,在听见身后逼近的脚步声后,顿时收敛的一干二净毫无痕迹。 空明取下身上的袈裟,闭眸沉声号令,手中的佛珠在他指尖缓缓转动,一抹金光伏地,随即化为数十具皮肤如岩石一般漆黑干裂的阴尸,阴尸面容深陷,血肉紧紧的贴在骸骨之上,面容和神情皆是扭曲恐惧,这些尸体都留下了生前的神情,想来,也是受苦受难,却依旧朝着空明俯首称臣跪地叩拜。 阴尸干枯的手掌如若树纹一般,掌心端着一方木盘,木盘之上一个白瓷蛊和一把黑柄利刃。 “那里面葬的是福安公主?”李择喜看向九阶祭台上的石棺。 空明拿起木盘上的利刃,刀锋银白闪着寒光,空明看向映在刀锋上自己的面容,闻言手一顿,随即看向身后的红衣女子,面色阴了几分,沉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不是你说的,我身边有一个神明啊。” 空明闻言面色松了几分,面带威胁的笑意看向李择喜,道:“没错,那石棺里葬的就是福安公主纪晚秋。” 李择喜抬眸看了眼空明手中握着的利刃,问道:“疼吗?” “疼吗?”空明倒是没有想到面前之人的问题如此奇怪,盯着手中的刀锋愣怔了片刻随即失笑出声:“若是知道自己如何死的,疼不疼,还重要吗?与其如此,到不如想想,刀锋刺入血肉的时候,那位高高在上的狐神大人,会不会救你.....” “若是刀锋刺入你血肉的时候,那位高高在上的泰山府君,会不会救你?” 空明闻言一怔,手中即将刺下的刀锋也顿在空中,面色震惊的看向面前低着头的红衣女子,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我说。”李择喜抬眸眼底沉寂,勾唇笑道:“我说等你死的时候,那位泰山母神会不会救你啊?空明大师?” 空明眉宇顿时覆满戾气,低下头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他本以为这是跟在江至身边的小厮和随从甚至可能是个上位的女人,来到此处她会恐惧害怕跪在他脚边求饶,就像一只将死的狗一般,如今看来,事到如今她的脸色毫无惧色,相反,是嘲笑和挑衅。 空明伸手捏住李择喜的下巴,敛眸问道:“你到底是谁。” 李择喜低头看向空明捏住自己下巴的手,抬眸一笑:“放开。” 空明闻言指尖捏的更紧,咬牙切齿道:“你能拿我如何啊?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谁。” “放开。” 空明嗤笑一声,将李择喜摁在太师椅上,伸手拿起利刃抵在李择喜的脖颈上,不可一世道:“死到临头,就学乖一点。” 第三十四章 指尖玲珑(5) 空明说罢便提刀朝着李择喜的脖颈之处此去,近在咫尺之时,一抹幽蓝的火光闪过,随即掌心传来难忍的刺痛,空明伸手欲扑灭狐火,掌心的血肉被狐火焚化,渐渐蜷缩干枯,最后只剩下几节白骨。 回荡在大殿中满是痛苦的尖叫声渐渐安静下来之后,空明看着自己只剩下白骨的双手,双眸充斥着猩红的惊愕和怒意,不敢相信的看向面前面色淡寂的江至,双腿踉跄的朝后退了几步,摇头怒吼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可能,你在这里怎么可能使得出狐火!!不可能.......不可能!” 江至懒得理会面前自己早已隐忍多时的疯子,收回狐火后便又靠着墙壁。 眼底轻蔑。 空明怒不可遏的看向那群跪地的阴尸,歇斯底里怒骂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杀了他们两个!给我杀了他们!不然.....不然泰山母神不会放过你们的........给我上!” 阴尸听令,起身看向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玩着手指的李择喜,面面相觑之后会意,正屈膝上前欲擒住李择喜,却只听见女子轻描淡写的声线。 “跪下。” 阴尸闻声愣在原地,垂下头不再上前。 空明道:“你们疯了吗,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给我杀了她!我是你们的主人,你们在干什么,给我杀了她!!” “给我杀了她!杀了她!听到了没有!” 面前的空明多半是有些魔怔了,李择喜觉得聒噪,抬眸看向身侧犹豫的阴尸。 眼底阴翳翻涌着戾气,那张摄人心魄的面容当即让阴尸忆起在地府面前之人在血泊之中狂妄且肆意的身影,满是逼人的压迫和恐惧。 阴尸当即齐齐跪下,朝着李择喜磕头叩拜。 “大人。” 空明原本猖狂的面色在看见阴尸面朝李择喜跪下之时顿时僵住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空明神情错愕的摇头,不过稍瞬即逝那抹错愕便换成了怒意之下的狠戾,猩红的瞳孔看向那群阴尸,阴笑道:“你们这群狗东西,背信弃主,真是该死。” 说罢空明那双只剩白骨的双手从袖中取出佛珠,阴尸见状神色大惊,满面恐惧的朝后退去,朝着空明磕头求饶,空明双手合十,将佛珠挂在手骨之上,双唇轻启,口中念起了尸咒术,那群阴尸突然开始哭嚎起来,捂住心脏之处,面色痛苦的在地面蜷缩挣扎,随即化为灰烬消散不见。 李择喜轻笑道:“挺狠啊。” 空明抬眸,眸底疯魔难辨,看着面前姿态狂妄的女子怒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你对我说话该有的姿态吗。”李择喜抬头看向空明,嘴角扬起一抹有些生气的笑意。 空明耻笑出声,指尖扭曲弯起,朝后退了几步,看向两侧的人,随即大笑出声。 “你们两个,今天都得死在我寒雾寺里,一起作为寿礼,由我亲手献给尊贵的泰山府君!” 说罢,空明朝着李择喜一跃上前,李择喜“啧”了声,随即起身避开,伸手擒住空明的肩胛,将空明翻了个身子便一脚将他踹在了地面之上,空明正欲挣扎起身,李择喜抬脚便踩在了空明的脖颈之上。 “蠢货。”李择喜居高临下的看着脚底的得道高僧。 “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李择喜看向空明屈辱且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神情,踩着空明的脖子屈膝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轻笑道:“是你主人的主人。” 空明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从何而来......听何人提及过....... “你在人间可以做任何事,即便是手伸到了地府也无妨,不过,唯独有一人,你绝对不能招惹,若是你招惹上了鬼神,那还好办的多,明白吗?” “何人?”空明神情谦卑。 那是一位面容苍老尸斑遍身的妇人,白发黑肤,红眸长牙,身着紫绸寿衣珠宝玲琅,在尸水中浸泡多年早已丢了色泽,老妇静躺在那幅靠在佛台上血红木棺之中,看着与寻常静睡之人无异,奇怪的便是老妇那双干枯的手指竟然长出了极长的黑甲,如同银针探毒一般乌黑,让人看了便能做一夜的噩梦,她缓缓抬眼眸中还带着恐惧。 “李择喜。” “她是何人?” “她曾是我的主人。” “李择喜.....李择喜.....你是李择喜......”空明神情恍惚,最终含糊不清的重复着那句话。 李择喜闻声皱眉,伸手拿起那把原本要割开自己喉咙的黑刃,反手划向空明的脖颈,面前的高僧低吟一声便没了声音,双眸圆睁,四肢扭曲,死不瞑目之状的看着漫天的红衣嫁娘。 血迹溅到了李择喜的面容之上,李择喜松手丢开黑刃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倒地的死尸,眼底阴寒,从看到悬着的嫁娘之时,她便想着如何割下这个高僧的脖子,如今看来,没有自己想的舒坦。 看到空明断气,一直靠在石墙上静默清冷,眼底慵懒的江至缓缓起身,面朝李择喜走去。 此时的李择喜双手浸染鲜血,闻声看向靠近的江至,面容带着对上神本能的防备和猜疑。 “脸脏了。”那双清冷的眼眸渐渐放柔。 李择喜一怔,神色微动的看着江至覆在自己脸上的手,冰凉的指尖替她擦拭着面庞的血迹,随即江至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巾,伸手牵起她双手,替她擦拭着指尖的血迹。 许是温柔入骨,许是四周安静,看着面前垂眸勾唇,细致入微的上神,李择喜存在与世间的千百年中,难得觉得心安。 “真是......” 李择喜暗骂一声,抽出手随即撇过脸转身面向祭台。 “皆是腹部中空,身覆银线。”李择喜抱下最后一具嫁娘的尸体,看着面前女子们岁月静好,温婉动人的面容,方才抹脖平息的怒气再次蔓延至面容之上,若是取尸炼尸也就罢了,就算是将其作为祭坛寿礼那也好办,可如今这些女子的肉身被毁的是体无完肤满身疮痍,为了保持肉身不腐,空明还在其将死之际用水银从脖颈之处灌下,不同于凉宫肉身的自然腐化,这些女子肉身,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无力回天。 “若是不为人,在地府便让她们自在一些。”江至眼底微沉。 “我会让她们投一个好胎,至于........空明那东西,死了。”李择喜低笑出声:“还是到我手上。” 江至闻言轻笑一声,抬眸看向祭台,道:“石棺之中,可是福安公主。” “不知。” 李择喜倒也不确定,虽说空明曾说尸棺中人为谁,她倒是觉得不可信。顺着江至的目光看向祭台上用绣花红绸捆住的石棺,还不过一刻便是鸡鸣之时,此时尸鬼动荡,阴阳相交,即便不开棺,这棺中之物也会自己出来。 “江至,并非玩笑话,以后如此之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第三十五章 指尖玲珑(6) 殿中烛火熄灭,红光褪去,唯有祭台之下一盏昏黄的莲花灯摇曳着烛火在两人之间,祭台两旁各有两根雕有鬼神图的通天石柱,在等候福安公主出棺之时,两人便一左一右的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 江至闻言抬眸,幽深的眼眸掠过一抹寒意,面前之人冷寂之余还残留着片刻狂妄的面容,李择喜双手环胸,背靠石柱,眸光微闪却又晦暗不明的打量着面前身资颀长,面色清冷泛柔的江至。 夜风从长廊涌过,吹起江至的衣襟和腰间那枚黑玉。 “涉事并非为何事,不过是因为你身处事中。” 狐狸的声线清冷,那抹沉寂在夜色中淹没的温柔夹在与夜风中流窜在殿中四处,他那张俊美的面容在昏暗的烛火下方才显出神明那般的不食烟火,优越且绝色。 “你还真是......”李择喜气笑出声,无奈的摇摇头,不知为何什么话从江至的口中说出来便带着别样的撩拨人心,但李择喜渐渐也习惯了,与其一直纠缠原因,倒不如有一个厉害的无懈可击的帮手,自己做事也省心。 想着想着,李择喜竟也自己想开了,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勾了勾嘴角,随即朝后靠去,又是感叹又是忠告道:“行,还是那句,死了别赖我身上。” 江至沉眸一笑。 “好。” 莫约一炷香之后,从长廊外开始涌进破晓之时昏暗的蓝光,顺着石青道缓缓蔓延上九阶祭台上的红绸石棺将其渐渐吞没,随即一声划破长空的鸡鸣之时传进二人耳中,江至和李择喜双双睁眸,相视一笑,便将目光落在了石棺之上。 此时石棺上覆着的红绸混杂着蓝光显得异常悲凉,鸡鸣响起,寒雾山中蛰伏的尸鬼开始徘徊游荡,半山的黑雾也愈加浓郁,即便是天明之时,寒雾寺前也立即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挂在树枝上的吊死女鬼,那双干裂尖长的手,也开始细细抽动起来,脖颈扭曲,发出异声。 李择喜和江至从石柱上起身,眼眸紧盯着石棺,石棺起初还安静异常,待到鸡鸣声结束,石棺之中便传来声响,有求饶声,有哀嚎声,还有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李择喜闻声皱眉,总觉得不对劲。 还未思考何处不对之时,石棺棺盖被里头之物掀开,棺盖顺着祭台的台阶翻滚而下,江至见状伸手,狐火上前拖住了棺盖,护住了祭台侧的嫁娘,随即将棺盖丢掷一侧。 棺盖一开,石棺之中的尸臭味混杂着极重的寒气阴气扑面而来,棺中传来细细的抽泣声,女声尖锐刺耳,逐渐变得沙哑可怕,随即棺中之物缓缓坐起,肤色青白僵硬,指尖猩红尖长,手背上遍布着青紫的血丝,女尸身着红色嫁衣,金丝牡丹,朝花凤凰,暗红的嫁衣上还遍布着更加阴暗的红色,李择喜当即看出那是血迹,待到看清女尸面容,李择喜眼底顿时愣住。 女尸面容满是伤痕,有瘀伤有刀伤,乌黑木讷的瞳孔缓缓落下滴泪珠,顺着眼角流下,女尸看着李择喜,静坐在石棺之中,只是哭泣,没有出手伤人也没有红眼尸变,只是穿着嫁衣,青丝凌乱的看着祭台下也看着自己的人。 李择喜沉声疑惑道:“是你?” 江至问道:“见过?” 李择喜有些不可思议的摇摇头。 莫约是七年前,她在风月楼寻花问柳,一位女子浑身是血的闯进风月楼求救,李择喜顺手救下却发现女子无法说话,满嘴鲜血,李择喜本欲放置城外救助,却另有一群人进了风月楼,知道是李择喜,那群人说话也算客气,说是家中女婢闹事跑出了府中,是交了卖身契的,此时自然由不得李择喜插手,便不再过问了。 而那位闯进风月楼的哑巴女子与面前坐在石棺之中抽泣的嫁娘公主纪晚秋。 是同一人。 李择喜此时不知是疑惑还是震惊,看向石棺中人道:“你是.....福安公主?” 石棺中人没有应答,只是那双通红的眼眸中布上错愕,身子不由得轻颤起来。 她身子枯瘦单薄,身披着厚重的嫁衣,如若夜空中唯一的星点一般微弱,便只是静静的蜷缩在尸棺中低声哭泣,夜色将她团团包住,像是要掐断她最后一抹呼吸和求救。 “先将她带回书阁。”江至提醒道,此刻破晓,若是再在此处耽搁下去,无论面前之人是不是福安公主,若出棺未食人,定会被山中浓重得阴气吞噬,最后变得神志不清,若是回了书阁,至少还可以庇护。 李择喜闻言颔首,侧身看向江至道:“那些嫁娘,还得麻烦你了。” 江至笑道:“无妨。” 说罢,李择喜走向石阶,缓缓走至石棺侧,女子可见有些惊慌,即便是面容有些妖艳得恐怖,却还可见面中那般稚嫩的惧色。 “走吧,随我离开。”李择喜向她伸出手,女子止泪抬头,哭泣声渐渐停下,看着面前语气温柔的女子,眼底的惧色渐渐褪去,抬起手覆上了李择喜的掌心之中,怯懦的点点头,李择喜见状轻笑出声,伸手便揽腰横抱起女子在自己怀中。 “江至。” 江至闻言回头。 李择喜轻笑道:“小心点。” 江至一怔,轻声道:“好。” 幽蓝的狐火拾起垂地的红衣嫁娘,跟随着江至涌出寒雾寺中。 来到李择喜身边,江至才破天荒的发现。 但凡是个女子,好似都躲不过李择喜。 李择喜将怀中之人原有的盖头披在她的面容之上,此时几乎已经天明,寒雾山却还堆积着一层厚重的黑雾,寒雾寺外尸鬼遍布,身子扭曲的搭在枯树枝干中红着眼眸看着四周之物,若是在山坟之中的凶尸则是匍匐前进,循着血腥味环绕而开。 尸鬼见到李择喜便弯下消瘦的腰肢叩拜,李择喜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子,应当还完全炼为凶尸,还有着些在盖头上漂浮的清浅呼吸,既然是还未成凶尸,那自是见不得日光,李择喜令黑雾下了结界,便似如冥府之路一般与世隔绝,阴暗四溢,好在有用,女子将头埋在李择喜的怀中,安静的像是睡着了一般。 “大人!” 江未寒呆呆的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了李择喜一个时辰,本来天快亮了,莫名其妙的书阁前头开始聚集起黑雾,周围的街市都被隔开了,他本以为是什么邪祟作怪担惊受怕了许久,却又因为想等着李择喜回阁又不敢进去,抱着门前石柱祈祷了许久,甚至还拿着一张不靠谱的符咒揣在胸口保命,便看见远处李择喜怀中抱着另一位女子,大步流星的朝书阁走来。 “小孩,怎么呆在外面。” “当然是等大人回来啊!”江未寒看向李择喜怀中的嫁娘问道:“大人不是和狐狸一起去的吗,怎么没看见狐狸啊,还有这个姑娘是......不是活人阿?” 见李择喜怀中之物不是活物,小孩当场吓得脸色一僵,本能的朝后退了几步,却不小心撞到了门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李大人。”叶凌闻声推开书阁大门,看见李择喜怀中之人不由的一怔,虽是不解,但还是避开道:“大人请进。” 第三十六章 指尖玲珑(7) “小孩,你去把书阁里所有的门窗都遮住。” “好嘞!”江未寒立马答应下来,便屁颠屁颠的去关门窗了。 李择喜将怀中之人轻放在椅上,道:“叶凌,去把水盆和匣子取来。” 叶凌颔首道:“是。” 李择喜伸手将女子的盖头缓缓掀起,女子抬眸看着她,眼中含着些不知缘由的泪水,李择喜看着女子面容上的伤痕和凝固的血迹,还是不由得皱了皱眉,叶凌端着水盆上前,将绢巾浸湿后递给李择喜,李择喜接过绢巾伸手覆上女子的脸庞,细细的擦拭着面上凝固的血污。 女子看着覆上面容的冰凉指尖,面前之人动作轻柔细微,便像是害怕弄疼她一般,眼中温柔入骨,那专注的模样亦如七年前的细致而优越,眼底隐忍多年的委屈如同洪水决堤一般落下,那瘦弱的肩膀轻颤不止。 叶凌将柜中的匣子递给李择喜,面色中颇有些好奇的看着面前穿着嫁衣,皮肤青白的女尸,竟然眼底含情一般的看着李择喜,虽是凶尸却没有食人之欲,倒像是个长相恐怖的凡人。 江未寒听话的关好了阁中所有的门窗,还将透光之处用红布盖住,书阁之中顿时昏暗了下去,唯有几盏快要熄灭的烛火发出微微亮光,小孩随即下楼讨赏,却只见平日高高在上的李大人,此时手中拿着一把羊角梳,替那位不知名讳如何的女尸,细致的梳着头发,叶凌则静静的侯在一边。 江未寒当即凌乱了。 什么事嘛这是! 不过江未寒倒还是聪明,虽是心中无法接受李择喜给一女尸梳头,不过梳都梳了,还是乖乖等着吧,随即伸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眨巴着眼睛看向两人。 阁中的烛火渐渐都燃尽了,唯有桌案旁的长明灯还在燃着,四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四周安静的似如可以听见绣花针落地之声,李择喜伸手拿起青黛和胭脂,替女子细细上妆,指腹柔软的划过女子僵硬青白的面容,便如春风划过顽石一般。 江未寒看见那女尸苍白的脸上有些红润。 脸红了? 小孩一脸疑惑。 面前场景便如画卷一般,叶凌看着也不由得勾唇轻笑,思虑之间心中也有了一个大概的谱,想必又是李择喜还未断开的桃花债。 李择喜缓缓收手,眼底含笑的看着面前重新梳妆的女子,虽已无法恢复到当年那副生动的模样,但是洗净了面上的血迹,面色也不再苍白,除了那些醒目刺眼的伤痕,便如同一个正常姑娘一般秀丽。 小孩也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本来阴森苍白的女尸,现在看来倒像是个受伤的姑娘了。 “不能说话,对吗?”李择喜询问道。 女子点点头。 李择喜虽然此时神情温柔可心里却早已将那个行此孽事的人拜访了祖宗八代,断人舌头很好玩吗? 李择喜道:“睡一觉就好了。” 其实要江未寒来看,面前的场面典型的就是李择喜把一个女子拐回来的,而且这女子居然都不怀疑李择喜的目的,虽说江未寒心中的李择喜是个绝对的好人,可万一!万一李择喜是个杀人放火的大坏人呢!这女子未免也太过相信李择喜了,说什么听什么,百依百顺的。 小孩眨眨眼,心道:许是看脸识人吧。 女子闻言点点头,眼中满是信任的看着李择喜,李择喜则伸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随即印入女子身中,女子闷哼一声便皱紧了眉头,随即昏了过去。 江未寒吓了一跳:“哇!她没事吧?” “没事。”李择喜起身道:“她多年未说话,若是说恐怕也说不清楚,我得进她的过往看看,你给我安静点。” 小孩撇撇嘴:“知道啦,大人你小心点,欸.......这就走了?” “安静点。”叶凌轻声提醒道,随后从红幔后取来一盏新烛点燃。 江未寒好奇问道:“这个有什么用啊?” 叶凌道:“入魂不能过一盏烛,李大人自是与其它妖鬼不同,不过倒也留个心眼。” 江未寒道:“什么是入魂啊?” 叶凌闻言愣了愣,皱眉道:“小江公子又不知道?” 江未寒满脸我为什么会知道的点点头。 叶凌无奈道:“入魂是天地两府才可行的一种咒术,不过对修为要求极高,只有神明或是地府鬼神以上的才可行入魂,普通的就是将自己的魂魄带进别人的肉身之中,这样便可以看到她所经历之事,若是再厉害些呢,甚至可以将自己的肉身一并带进去,不过入魂不能看到原本主人的细碎之事,只能看到在原主身上发生的大喜大悲,生离死别,还有记忆深刻难以割舍的事情,此外入魂不能过长,若是超过了时间,便永远出不来了。” 江未寒闻言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一阵黑雾卷席而来,一抹红色衣襟引入眼帘。 小孩有些惊讶的张了张嘴,道:“大人!你好快啊!不过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李择喜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那眼睑低垂呼吸清浅的女子,嫁娘还在熟睡,李择喜随即看向江未寒,道:“小孩,好好照顾她。” 说罢,李择喜便起身走向后院之中,此时她所号令的黑雾还未散开,书阁之中亦如深夜一般幽暗阴凉,李择喜寻了水中的茶亭坐下,看着水中还在吐着泡泡的白鱼久久出神,白鱼好像看出李择喜心情不好,便想着逗她开心的在水里翻了个身子,圆鼓鼓的肚皮浮在水面看着便十分可爱。 李择喜不由得轻笑出声,白鱼见李择喜笑了竟然也眨了眨眼,在水里蹦跶的更加欢快了。 “怎么了。”一道温柔清冷的声线从耳后传来。 李择喜回头望去便看见江至回来了,轻笑道:“这么快。” 江至安置完那些嫁娘便匆匆回了书阁,看着李择喜凝重的面色心中也已猜到些许,柔声问道:“入魂了?” 李择喜点点头。 江至面对着她坐下,夜色覆在他的面容之上依旧好看,他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李择喜缓缓伸手,掌心握着一根黑发,道:“你自己看吧。” 江至一怔,随即拿起那根黑发,还没开口后院的大门便被江未寒推开,小孩小心翼翼的看向坐在石亭里气场压迫的两人,小声道:“大人,你没事吧?” 看着江未寒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李择喜觉得可爱,想来这小孩心大倒也无妨,便朝着江未寒招手道:“过来吧,还有叶凌,一同过来。” 江未寒受宠若的点点头,屁颠屁颠的便朝水亭过去占下一个位置坐下,叶凌则端着一壶龙井姗姗来迟。 “大人,茶水好了。”叶凌放下茶壶随即坐下。 江未寒开心道:“是不是听故事阿?是爱情故事还是恐怖故事。” 江至到也不知道事情到底如何,只是将黑发置于桌上,狐火将发丝点燃,缓缓化为灰烬,往事如若一抹白烟席卷而来。 第三十七章 未倾而慕(1) “以后,你这个小家伙就叫阿泞了,记住啊,这是大娘,这是阿泞的兄长,这是爹爹,我是阿泞的娘亲,记住了吗?” 一位衣着朴素却眉眼端庄的夫人,手中拿着一枝杏枝缓缓走向摇篮前,看着摇篮中咬着手指生的粉雕玉琢的小丫头,那夫人的笑意更加浓烈,夫人将手中的杏枝放在那小丫头的摇篮中,随即伸手抱起那胡乱蹬腿的小丫头,夫人笑道:“字晚秋怎么样?” 怀中的小丫头闻言打了个喷嚏,不解的眨巴着如同杏子一般灵动的双眸,便想着伸手去拽住那根在自己摇篮中的杏枝,许是手脚还没长大根本就拽不到,小丫头有些生气的撇过头,将脸气鼓鼓的埋在夫人的怀中。 “阿泞,你一定要幸福,娘亲会永远保护你。” ..... “阿泞!你下来!” 水亭之中,晚霞似火,月色乍现,一位身着水蓝衣袍的俊逸公子正在舞剑,眼角督见那在梧桐树枝中蹬腿攀爬的小姑娘,公子原本冷静的面容顿时变得紧张,朝着那小姑娘有些生气的喊了一句。 梧桐树中的小姑娘闻言朝树下看了看,那公子放下剑正眼中含着些无奈的愠色看着自己,小姑娘撇撇嘴道:“哥哥你就是太闷了,爹爹叫你舞剑你就舞剑,都不知道找点乐子,无趣至极!” 公子当即被小姑娘的无理取闹气笑了,抬眸道:“那你去树上做什么?” “真笨!”小姑娘笑嘻嘻的从袖中掏出一条还在挣扎的蜈蚣,公子见状愣了愣,小姑娘指了指梧桐枝道:“树上有一窝小鸟,可是她们妈妈不见了,自家院中的小家伙我肯定得负责啊。” “真是.....”公子无奈的摇摇头,看着那伸手勾着树枝的小姑娘,只得放任的任由她胡闹了,只不过原本在水亭中舞剑的公子到了梧桐树下,虽是在舞剑眼角的眸光却时时落在那小姑娘身上。 “你这丫头小心点!” ...... “爹爹,有人欺负我!” 一位正襟危坐的男子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着手中的兵书,抬头便看见一位穿着粉纱的姑娘正哭的梨花带雨的跑进院子中,还没等男子反应过来姑娘便扑进了自己怀里,哭的那叫一个令人心疼的委屈。 男子放下兵书,伸手拍了拍姑娘的肩膀,柔声道:“阿泞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姑娘泪眼汪汪的抬头,气呼呼的指向屋外道:“邻家那个不学无术的公子,今日我去学堂,他竟然公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还将女儿的书全部撕了!” 男子闻言那原本慈爱的眉眼顿时变得凌厉如刀一般闪过,历声道:“他当真这么说你?” 姑娘用力的点点头,气道:“就是!” “敢欺负我纪御的女儿,当真是不想活了。”男子眼眸沉了几分,低头看向趴在自己膝上的姑娘,伸手揉了揉姑娘的头,轻声道:“阿泞,你先去大娘那,我去拜访拜访那位公子。” ...... 九年前,故陵纪氏还不是此时高高在上的大令皇室,只是故陵城郊一处小族,纪氏老爷纪御,有两房夫人,大夫人温氏育有一子,名为纪沆字晚寒,二夫人陈氏育有一女,名为纪泞字晚秋。 入冬之际,故陵城郊,南山之下的皇室狩猎场开始狩猎,为首的便是故陵第一将军,彻朝太尉唐风,为寻一只罕见的鹿角,唐风深入南山腹地,却不慎入了野狼群,千钧一发之际,正当唐风以为必然死于狼口之下时,一位入山捕猎的男子出手相助,并将唐风带回家中养伤。 此人便是纪御,纪御自小饱读兵书,武功高强,一身通天的本领却仕途不顺,偏偏走上了筛选文官的科举之路,年年落榜最终不再求官,归家捕猎为生,唐风一眼便看出纪御此人正直忠烈,加上有勇有谋,绝非等闲之辈,若是入朝为官,必定能巩固大彻基业和江山。 此后,唐风痊愈归朝,向彻帝举荐纪御,果真,纪御当日便入朝为武官,身居四品武官,可谓是一飞冲天,而其独子纪沆随后也入朝为官,父子两人皆不是等闲之辈,替大彻拿下多块疆土和叛党首级,不到两年,纪氏压过了唐风,在一次出征边境之时,纪御任命总将,而唐风则气死在了病榻之上。 纪御出征边境大获全胜,损失几乎微乎其微,凯旋之时,彻帝大悦,将其封为太尉,成为了大彻上下权力地位最高的武官。 虽是权倾朝野,可大彻征战无数,局势动荡不安,纪御和纪沆几乎一年不曾归家一日,府中便只留有三位女子,而纪泞的母亲陈氏重病缠身,自顾不暇,唯有大夫人温氏坐镇纪府上下,起初还算安定和谐,直至一位夫人带着婚契上门提亲。 此人便是封府的大夫人林氏,林氏与陈氏交好多年,闺中密友无话不谈,自从纪氏高升之后便极少交谈,本以为林氏寻门是为了看望病重的陈氏,却不曾想林氏带着二人指印的婚契提亲,婚娶大事自是须有一家之主定夺,温氏知晓林氏巴结纪氏的野心,便婉拒了下。 “纪夫人莫如此说,两家的交情还是在的,这故陵上下都知道这纪氏和我们封氏有着一纸契约,如今二夫人抱病无法面见他人,纪将军和纪公子常年未归,大夫人你这是要拒绝我儿与纪小姐的婚事,传出去别说是断了我们两家的交情,便是纪氏的好名声,也会落得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的闲话阿。” 纪夫人闻言眯了眯凌厉的眸子,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虚假的笑了笑道:“封夫人说的是,两家交情自是不能断,不过我也只是一位夫人,泞儿老爷可是疼得很,就连我这位大娘也是喜欢,家主不在,我怎好定夺呢?” 封夫人轻笑出手,手中还死死的攥着那张婚契,上下打量着面前正襟危坐不敢啃声的纪泞,这小姑娘不过几年不见,便更加出水芙蓉,温婉碧玉了,加上千金小姐,太尉独女的身份,若是嫁进封府,封氏如何受益,只会多不会少。 “纪小姐,小时你最爱与阿楚玩了,你们二人小时还拜过小天地呢,如今你告诉我,可否愿意嫁给阿楚为妻啊?”封夫人笑眼弯弯,语气越说越重,似乎拒绝了,便会大打出手般的威慑。 纪泞闻言抬头,眼中怯懦而慌乱,立刻避开封夫人打量的眼神,轻声道:“阿泞听爹爹的......” 封夫人顿时收了好脸色,气笑出声,手背也是用力的青筋冒起,随即看向纪夫人,又道:“既然如此,那边等纪太尉归朝之时再做定夺,不过,两人拜过小天地是事实,这婚契也是白纸黑字,所以在纪太尉回来之前,纪泞,便入住我封府。” 纪泞一怔,当即乱了阵脚,眼底不愿的看向纪夫人,急忙的摇摇头。 纪夫人虽不是纪泞生母,可倒地还是疼这个小丫头的,可林氏可不是什么善茬,若是僵持下去来个泼妇骂街可不就是胡闹吗,既然已经拦下婚约,等纪御归朝之时自可用军功抵契约,让纪泞入住封府,既能平定封氏,又能平了百姓议论,也未必是件坏事。 “好,泞儿,你随张阿娘去收拾收拾,随封夫人一同去封府吧,张阿娘和青儿陪同你一起去。” 纪夫人无奈之下答应下来,临走之时还念念不忘,看着纪泞那副像是兔子受惊的模样也有些难以割舍,本以为张阿娘和青儿一同入封府可以好生照顾纪泞,便嘱咐了许多。 张阿娘是纪府中的老人了,自从纪沆出生后她便成了纪沆的奶娘,而纪泞出生后她便去照顾纪泞,几乎是看着纪泞长大的,也是陪着纪泞一步一步走来的,张阿娘没有孩子,有时她会把这个可爱的小丫头当作自己女儿一般对待,无微不至无事不允。 青儿则是纪泞最喜欢的一位婢女,两人同一年生,性子相仿兴趣相投,纪泞将青儿当作无话不谈的好友,而青儿也是对这位没有一点主子模样的小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而张阿娘和青儿入封府的当晚便死在了封府深井之中。 “那张阿娘和青儿觊觎封府财宝,居然贼胆包天的想要入屋盗窃,人赃并获许是自己觉得羞愧便跳井自尽了,不过念及是纪氏随同,便准许安葬了,此事不要声张,说出去,也是纪氏教养的人,手不干净。” 纪泞躲在假山之后,看着那灯火通明的大堂之中,封夫人雍容华贵居高临下的看着从水井中打捞上来的两具女尸,对着跪地的侍女命令警告道,随即将手中滚烫的茶水,撒在了那两具尸体上。 纪泞吓得浑身颤抖,张阿娘和青儿从小看着她长大,别说是财宝了,就连娘亲舍弃的糕点也绝不占为己有,怎么可能会偷盗封府财宝。 慌乱之余,封夫人命令仆人散开,纪泞知晓此地不宜久留,本欲离开,却被一位男子拦住。 是封楚。 “娘,泞儿在这,你躲什么呢?”封楚看着面前胆小如鼠的女子,也算是青梅竹马,此时却软弱的抬不起头,封楚朝着大堂上的封夫人抬了抬下巴,封夫人闻言眼眸顿时紧了几分。 “来,阿泞,过来。”封夫人朝着还试图躲藏在假山之后的纪泞伸了伸手,纪泞本能的想离开,却被面前高大的男子一把拽住胳膊。 封楚面露不悦道:“我娘亲叫你呢,你没听见吗?” 纪泞害怕摇摇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我......我......” “我什么我?”封楚不耐烦的拽着纪泞的胳膊便往大堂内走,纪泞吓得连忙挣脱,封楚见状大怒伸手掐住了纪泞的脖颈,看着纪泞传不过气的脸,咬牙切齿道:“娘亲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听明白了吗?” 纪泞被掐的喘不过气,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感到害怕,记忆中的封楚绝不是这般模样,面前的男子,面色盛怒眼底威慑,好像是下一秒就会将她生吞活剥。 她为何小时会与这样的人拜过天地。 “阿泞,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封夫人笑吟吟的看着被封楚一把甩到地面的纪泞,问道:“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 纪泞只是摇摇头,许是这样能让面前的妇人消气,可越是摇头,封夫人的脸色便更加难看和阴沉,封楚更是上前狠狠的踢了她一脚,纪泞脑子一嗡,只觉得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她当即昏倒了过去,眼前一片漆黑,头重重的砸到了地面上便没了知觉。 昏迷之前她听到了一句话。 “把她给我关进去。” 醒来之后,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一盏昏暗的烛火在墙角边微弱的燃着,她被放在一张由木椅支撑起的木板上,木板有一床发黑的被褥,积水发霉传来恶臭,四周潮湿阴冷,还有堆积在墙边的几个坛子。 她被扔进了地窖里。 纪泞朝角落缩了缩身子,此时的她发丝凌乱面容满是污垢,腹部还在疼痛,地窖潮湿入骨异常寒冷,风顺着木门吹进呼啸过耳,连那盏唯一的烛火都被吹灭了,四周浸没在黑暗之中,唯独一抹月光顺着门下跃进地窖之中。 “爹.....哥哥......”纪泞将头埋在膝盖之中,肩膀轻颤痛苦出声。 “泞儿,爹爹此次出征不知何时回来,你不是喜欢西域那美人红吗,爹这次给你带回来。” “泞儿,乖乖等哥哥回来,到时候哥哥亲自给你涂上。” “泞儿,你娘亲重病便不要再去西院了,以后来大娘这里,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泞儿,娘亲要亲眼看到你出嫁,还等着抱外孙呢!” 纪泞心存希望,许是看着那抹交替的晨光和月光便能看见家人的模样,她不吵不闹不会祈求别人放她出去,因为她知道,爹爹和哥哥会在凯旋之时接她回家,娘亲和大娘也一定会来封府看她。 “大夫人,张阿娘和青儿都没有寄信回来,是不是出事了。” 纪夫人闻言一怔,皱眉道:“没道理,走,准备车马去封府看看。” 封府前,纪夫人还未进门便被拦住。 “纪夫人,这封老爷和夫人都去山上念佛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纪夫人,封老爷和夫人都已礼成,应当是去用膳了。” “纪夫人,老爷去乐香居用膳了,不再此处......” “纪夫人.......” 纪夫人后悔了,自从纪泞离开纪府以后,她就再也没有那个小丫头的消息,无论她寻到何处,都会被人推辞拒绝,她深知纪泞应当是出事了,便一纸书信快马加鞭的带出故陵直奔边境战场,此事被封府人知道,一日过后,竟然亲自带着纪泞登门拜访。 纪泞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消瘦了些,不怎么说话了,手揣着一个护手,含着笑意便随同封夫人离开了纪府。 “很好,不过我还是要警告你,若是你忤逆我的意思,你身子里的毒,可就没有解药了。” 纪泞再次被丢回地窖里,她的护手被取走了,而她的手上的指甲,被封夫人一一拔去,任凭溃烂腐败,只要脱离了纪小姐的身份,她便一文不值了。 纪泞抬头看向被堵住的门缝,今夜没有月光了,纪泞的瞳孔涣散木讷,只是躺在木板之上,任凭眼中的泪水泛滥汹涌,也不再心存希望了,因为就算离开此处,没有解药,她也必死无疑。 直至一日,封夫人带着一群乞丐入了地窖。 那群乞丐浑身恶臭,面容丑陋,身子枯瘦不堪眼底闪着捕食一般的贪婪,上下打量着在木板上瘦弱的女子,她面容不解,有些惧色的看着面前雍容华贵浑身戾气的封夫人。 “怕你不听话,既然你是为了活命,也为了让你那位爹和大娘别打接触婚约的主意。” “你什么意思?” “一个有失贞洁的女子,还会有人要吗?”封夫人笑道:“到时候,就算是我封氏不要,你爹也会带着财宝金银上门求亲,求着我儿子娶你这个人人唾弃的千金小姐啊,你们几个,别浪费了这个机会.。 那晚封府回荡着女人的惨叫声和求饶声,却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雨水顺着门缝缓缓滴进地窖之中,原本潮湿的地窖变得更加阴冷,在一片狼藉之中的纪泞伸手拉过残破的衣物,她垂着头看着满身醒目的伤痕和被人欺辱的回忆,她恨不得将封夫人扒皮抽筋,她顿时明白了,与其如此受人摆布苟延残喘,她宁愿离开这里,即便是没有时日,她也要替自己讨回公道。 便是那次,封夫人带着她前去纪府,她本欲告知大娘她所经历的全部,封夫人何等聪明,在马车上便割下了纪泞的舌头,便令车夫原路返回择日再去纪府。 纪泞万念俱灰,她一鼓作气的从马车上跳下,拖着身子爬进了面前的青楼之中。 青楼中的人见她满身血迹纷纷唯恐避之不及,泪眼朦胧之中她看见了一位红袍黑发的女子,她手中拿着酒杯,侧身看着她,那双眼眸有打量有疑惑却又摄人心魄,那女子上前向她伸出手,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彻底离开封府那个如同地狱般的地方,封夫人却还是将她名正言顺的带回封府。 纪泞的忤逆彻底激怒了封夫人,与此同时,纪御和纪沆凯旋归来,在当日宴请之上,纪氏举兵造反,取了彻帝首级,封楚出使边塞回城不过三日便暴毙而死,封夫人近乎魔怔亲手砍下了封楚的头又再次缝上,在纪泞登基当日上前奏请成婚,让纪泞给自己儿子陪葬。 纪泞还记得,那日锣鼓喧天,花轿红绸,前来赴宴的客者数不胜数。 而她被带到一副棺材旁,里头的尸体头身用绳子缝住,尸首面色苍白穿着一身金丝黑绸寿衣,她穿着一身血红的嫁衣缝住了嘴,披着盖头被侍女塞进了棺材中。 她的兄长和父亲,一位成为了皇上,一位成为了太上皇,她的娘亲和大娘,一位成了太妃一位成了太后。 她不知父亲凯旋之时有没有带回那盒他所许诺的美人红,却知道自己终不能涂上。 她本以为,比起皇室颜面君臣承诺,比起挚友诺言妻子遗愿来说,或是她的命是更重要的,可是却不是如此,她甚至不知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棺外宴请的宾客有好奇有打量,言语之中有笑意有不平,纪泞却只是在棺中安静的看着那紧闭的棺盖,身侧躺着的是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恍惚之间,意志消沉的纪泞听到了一声“吉时已到”,她被抬进了公主坟中,封棺入葬。 她的一生和青春,骄傲和希望,皆被一对母子伤害的体无完肤,最后,由她的母亲种下定亲的种子,大娘送进了地狱,父亲临死的遗言和兄长最后的一锤定音,要给她最恨之人。 陪葬。 第三十八章 未倾而慕(2) “啊!公主也太可怜了吧!!!” 江未寒泪眼汪汪的看向李择喜,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人比花娇的,伸手擤了擤鼻涕便打算往叶凌身上凑过去,叶凌有些难以言喻的嫌弃却又任由江未寒往自己身子里钻,不留痕迹的推开江未寒那满脸泪痕的面容,安慰道:“小江公子别哭了。” 江未寒委屈巴巴的撇了撇嘴,见叶凌看起来懒得理自己,便又将眼神落在面色毫无波澜的江至身上,还没开口呢,便被江至一巴掌挡住脸。 江至一手糊在小孩脸上,一手还有些优雅的端着茶杯,淡声道:“闭嘴。” “什么嘛........”江未寒小声嘟囔了几句,只得巴望向捧杯喝茶的李择喜,小孩眼眶通红湿润话都有些说不清楚:“大......” 李择喜刚刚入喉的一口茶被江未寒这一声折腾的差点当场喷出来,看着江未寒一副小姑娘受委屈的模样扯着自己袖子撒娇,几年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李择喜正襟危坐的睨了江未寒一眼,正色道:“又要干嘛?” 江未寒道:“公主她太可怜了.......” 江未寒的意思其实明朗的很,即便是叶凌这种不苟言笑的男子也不免觉得纪晚秋的遭遇太过无辜可怜,都是未经人情世故的人鬼难免有些愤愤不平,方才李择喜入了纪晚秋的魂魄之中,那种在黑暗之中的绝望更是历历在目。 她自然也是同情纪晚秋的,可正如司鬼曾说李择喜不杀人就不错了,而如今因为凉宫一事虽谈不上救人一命,却也无形之中做了很多不符合她以往风格的事。 总而言之,李择喜也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多愁善感自命可以拯救别人的好人。 江未寒见李择喜没有回答,便又一脸腻歪的靠上前,叶凌当真是看不下去江未寒那扭捏无比的动作,便伸手拉住了江未寒,眼疾手快的朝江未寒嘴中塞了个苹果。 叶凌抿唇道:“吃苹果。” 江未寒倒是听话,也收了那杞人忧天的怜悯之心,一边安安静静的啃起了手里的苹果一边转着眼珠子小心翼翼的留意着李择喜的神情。 李择喜放下茶杯,眼眸微沉,沉默片刻后道:“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 江未寒闻言啃苹果的手顿了顿,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呢,便被一旁的叶凌泼了一瓢冷水道:“小江公子,眼睛都快把李大人盯穿了。” “我只是觉得公主她也太可怜了......”江未寒愤愤的咽了口唾沫,仰面凝眉道:“就是因为封氏那对母子害的公主被囚禁虐待,还得给那个暴力狂陪葬,就算是死了还得被炼成凶尸,魂灵都无法超度,太可怜了......大人你能不能帮帮她啊.....” “大人!求求你了!”说罢,江未寒一个猛扑的便往李择喜怀里倒,李择喜一惊,吓得往后靠了靠,险些摔过去,江至见状伸手揽过李择喜的腰,待到李择喜坐定之后,江未寒倒也稳稳当当的靠在李择喜怀里。 李择喜看着怀里撒娇的江未寒,皱眉道:“你......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江未寒闻言抬眸看着李择喜的下巴,不确定道:“真的?” 叶凌平日里喜怒不于形色,情绪表情克制的极好,看着小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倒在李择喜怀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模样当真是看不下去了,遮着眼眸便朝一旁洗洗眼,便看见江至那俊秀的眉宇之间覆上了一抹要将人扒皮抽筋的神情。 李择喜将悬在空中的手在江未寒背上拍了拍,应付道:“真的。” “谢谢大人!”小孩眉梢欣喜的松开手,正襟危坐且高声道:“多谢大人!” 李择喜轻笑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江至道:“如何帮?” 江至的话确实问住了李择喜,封氏母子已死尸体腐烂魂魄也不知是成了野鬼还是回了地府,既不能在活人身上捅刀子,也不能扒坟鞭尸,最多只能找到封氏母子的魂魄折磨折磨,可这些对纪晚秋而言早已于事无补。 李择喜有些后悔,后悔当初在风月楼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把纪晚秋带走。 李择喜掷杯垂眸道:“我所做的只能让她投一个好胎,亦或者是让她把怨气撒在封氏母子的鬼魂之上,至于如何选择,还得看她的决定。” “这样啊.....”江未寒有些失落的垂下头,虽然他十分替纪晚秋不平,可仔细想想的确也不能为纪晚秋再做些什么,想罢,江未寒挠挠头道:“不然,问问公主吧?江兄你说呢?” 江至垂眸颔首,看来是认可了江未寒的话。 话音刚落,李择喜身后便涌起一抹阴气,江未寒顺势望去,后院的楠木大门被一双苍白枯瘦的手缓缓推开,衣襟鲜红如血,随着一声轻微的咳嗽声,纪晚秋佝偻着身子从阁中走出,眼底还覆着些朦胧的泪水,落在了李择喜身上。 “大人.......” 江未寒懂事的起身,上前便扶着纪晚秋,她的双手冰凉寒气入骨,似乎轻轻一握,便会碎掉一般的脆弱,江未寒不由得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叫一个小心翼翼的很。 入亡者魂灵,拥有肉身之人便是可以看到的,李择喜有意让纪晚秋入眠便是不愿让她重回过往之事,可她忘记了纪晚秋早已不是普通尸骨,此符时效对她来说还是有些短了,瞧那眼底的泪水应当是不该看的,也都看见了。 李择喜轻声道:“如何?” 纪晚秋双唇干涩苍白,有些无力的含笑点头道:“都过去了.......” 江未寒闻言撇撇嘴道:“公主你就是太善良了.....像那样坏的母子就应该千刀万剐拿去喂鱼!” 庭院之中还是方才那般阴暗,星点烛光将面前悲痛的女子紧紧包裹着,那嫁衣上所缝的金色喜字还可眼见那日大婚的悲喜交加和绝望痛苦,即便是过去了也是一道如结痂后的伤疤,不疼不痒但是掀开还是刺痛。 纪晚秋垂眸望向面前潋滟的茶水,瞳孔久久出神,片刻后颤着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支木簪,木簪刻有“绝容”二字,便那般稳当的被她放在石桌之上。 那是凉宫的簪子,刻有绝容二字的艺妓对簪。 “这是空明放在我身上的。”纪晚秋看着簪子轻笑出声,道:“他将我从公主坟取出,放进了寒雾寺的石棺里,之后在我周围便挂起了一具又一具的嫁娘,我知晓他要做什么,他想将我送给泰山母神祝寿,讨得那位鬼神的欢心,他便可以一飞冲天,位列鬼神之位。” 等到叶凌收起了木簪,纪晚秋拂泪苦笑道:“那些姑娘出嫁之时被空明半路劫走带到了寒雾寺,此后又被缠了足灌下了水银,再被抽取魂魄掏去了内脏制成了人偶,如此一来我还算是个幸运的尸体,不过有一件幸事,便是一位小姐逃了出去。” 李择喜道:“可是宋小姐?” 纪晚秋轻笑点头道:“没错,便是宋小姐,她虽然被抽走了魂魄也成了一具死尸,可是肉身却从空明手中虎口逃生,却不小心跌下寒雾山和南山之中的峡谷,在那里,有一具魂灵寻到了她,那魂灵允诺会替她寻回魂魄便上了宋小姐的身,而此后空明便将这簪子放在棺中与我同葬。” 这支木簪曾与凉宫一同入了乱葬岗,不仅存记了凉宫的过往,更是感知了凉宫死后在乱葬岗的日日夜夜戾气浸染,而空明将此木簪放置在纪晚秋的棺椁之中,不仅是要让纪晚秋与凉宫的记忆融合,更是要让纪晚秋的戾气加重,好使得成为一具无可挑剔的凶尸。 而宋小姐死后,在被制成人偶之前逃离了寒雾寺,意外跌进了山谷之中,凉宫本就放弃了自己的肉身,而与宋小姐结契,凉宫上即便是知道宋小姐魂魄在何处,却也没有勇气踏上寒雾寺面对那将自己视为工具的昔日恋人丑恶的嘴脸。 李择喜沉声道:“若是过了七日,凉宫没有寻到魂魄上宋小姐的肉身,她也没了。” 第三十九章 未倾而慕(3) 江未寒道:“可那僧人把那些新娘的魂魄都藏到哪里去了啊?” “毁了。”江至抬眸。 “啊?”江未寒看向许久未出声的江至,皱眉道:“魂魄还能毁掉的吗?” 李择喜道:“空明将那些嫁娘的内脏血肉取出,如此毁坏肉身一事,便是为了永诀后患,不仅是为了让这些嫁娘成不了凶尸任他操控,也是为了不让魂魄找上门,既然如此,他绝不会留下那些魂魄,多留一日便是多一个忌惮。” “这也太坏了吧!”江未寒气的那叫一个面红心跳,嫉恶如仇,骂骂咧咧道:“这种坏人要是落在我手上,小爷叫他生不如死!喊破喉咙都没人救他!我给他扔到野狼窝里,有他好受的!” 叶凌扫了一眼江未寒那窝里横的模样,笑道:“想来,黑狼族不愿食用如此败类。” 江未寒撇撇嘴:“那能怎么办嘛......” 江至轻抿一口茶,眼底平静道:“那具肉身未被制成人偶,所以魂魄可能还未被毁。” 李择喜颇为认可道:“若是死后被剥去的魂魄那魂魄可能当时就散尽了,不过我想空明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抽死人魂魄,所以宋小姐的魂魄可能还在。” 纪晚秋沉吟片刻道:“宋小姐剥魂之时,她还未死......” 纪晚秋记得清楚,她被困在石棺之中,听见的那声撕心裂肺的剥魂之声,震耳欲聋,绝望而痛苦,便是已经是一具死尸的她,心中都觉得凄凉。 纪晚秋确信道:“那时的宋小姐,还有心跳声,应当是......活着的。” 剥魂一术远比炼尸驱鬼来的复杂的多,炼尸驱鬼不过是在尸首或者鬼魂上动些见不得人的手脚来激怨气,可剥魂是从肉身中扯出魂魄,便是周旋在两者之间,若是肉身还是活人倒还好,可若是肉身死了,那剥魂之术除了阴鬼之子或者极强的鬼神,否则几乎无法运术。 空明虽是个走火入魔到和泰山府君结契的僧人,可却还只是个半鬼,若是将一个活人杀了再取魂魄,对于空明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所以这个僧人倒是还有几分小聪明,将活人放血,临死之时最为脆弱,既不是死尸却又让魂魄在肉身中游离,取魂可谓是唾手可得。 李择喜听着纪晚秋的话点了点头,手指抵唇思索道:“既然空明是为了引来凉宫为自己所用,凉宫是个道行很深修为极高的厉鬼,除非自己察觉到魂魄,否则绝对不可能听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前去寒雾寺。” 江未寒道:“可是大人,我有一个问题,当初凉宫屠杀北境四城所有僧人的事可以说是惊动了四府上下,听这么说来凉宫也不是个特别坏的鬼,当初怎么会大开杀戒呢?” 叶凌颔首道:“属下也有如此疑虑,我曾查看过较近的几座寺庙,僧人都是被凉宫活活掏出心脏而死的,手段暴戾确实不像她所为,可人又确实是凉宫杀的。” 江至淡声道:“或许,是被激了怨气,走火入魔了。” 李择喜闻言神色微动却也没有太多的神情,错开话题道:“总之找回宋小姐的魂魄,这件事就解决了,若是找不到凉宫真的魂飞魄散了对我也没什么损失。” 江未寒道:“真好,大人又做了两件善事,天府那些神明都快没事干了!” 江至将眸光落在李择喜身上,轻声道:“我来。” 江至那修长的指尖燃起妖娆且肆意的狐火,那幽蓝的光辉在四周墨色的寂静中更加夺目,火光印着江至那清冷出尘的面容,似若星光一样划过,转眼又撒下一抹月色余晖的俊逸。 小孩看着江至的脸托着下巴感叹道:“江兄应当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江至抬眸看向李择喜,二人相视一笑,李择喜伸手,指尖涌出一抹黑雾融进狐火之中,狐火在触及黑雾之时燃的更加肆意,李择喜垂眸令道:“阿离。” “在呢。” 只见一名红衣女鬼从黑暗涌动之处中轻步上前,女鬼一身血红新袍,踩着一双牡丹绣花鞋,她手中还提着那张暗红的鸳鸯灯笼,灯笼中燃着昏暗的烛火映着她那张明媚却苍白的面容更加熠熠生辉,柳眉杏眸,眼底安静的不染尘埃,却又阴暗的让人忌惮三分。 “阿离......” 原本面容恬静的纪晚秋闻声猛然回首,茫然的眼眸在看清那女鬼面容之际骤然放大,眼底那抹无法压抑的震惊愈来愈烈,便是收不回的神色之中,有不敢相信也有喜出望外,错愕之后,眼角竟然湿润了起来。 阿离缓缓抬眸,只是轻轻看了一眼那在水亭中静座的纪晚秋,她嗅道了纪晚秋身上的尸气,终日冰冷的面容划过一抹错愕和不解,随即化为一滩寒水一般的平静将目光落在了李择喜身上。 阿离道:“大人,有何吩咐。” 李择喜从在狐火之中绘了一道取魂符,江至翻手将魂符印入阿离手中的鸳鸯灯笼之上,那狐火和黑雾便像是血液融合一般渗透进灯笼之中,而那盏灯笼随着魂符浸染又明亮了几分。 寻魂魄这种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就算是一具死尸放在李择喜面前,那也必定是要安葬之后肉身才能归为地府所管,那样李择喜才能名正言顺的带走死尸的魂魄,可如今李择喜不知宋小姐在取走魂魄之后有没有死,她的肉身是死是活,若是还活着倒也罢了,若是死了她这么做就触了地府的规矩。 好在江至倒是贴心,用狐火给她打了个护伞。 阿离颔首道:“阿离知晓。” 说罢,那抹血红的衣襟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江未寒道:“那个姐姐怎么冷冰冰的。” 李择喜看了眼小孩不解的神色,教育道:“大人的事小孩问什么问?” 江未寒闻言有些不服道:“大人我已经成妖了!” 李择喜道:“那又怎么样?” “我!”江未寒正吱呀乱叫的准备反驳呢,还没开口便感觉嘴张不开,伸手扒拉了一下嘴上又没有东西,思来想去皱着眉头纠结了半天便看向身旁一脸事不关己的江至。 这只狐狸封了他的嘴! 第六十四章 江南烟雨(5) 鸳枝楼门面虽然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让人大开眼界,可谓是雕栏玉砌珠宫贝阙,烫金彩幔从楼顶高梁垂下,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大堂早已坐满了乌泱泱的一群人高声喝彩着,红台上的幕布还未拉开所以除了人群的熙攘声以外也听不见其他的了。 楼内迎客的小厮瞧见两人贵气的装扮便连忙凑了上来,赔笑道:“两位公子可是李大人的朋友?快快随我来。” 如铭看着人群一脸嫌弃道:“这人多的可以下饺子了。” 小厮笑道:“这一楼都是些散客,二楼便是雅间得清净些,两位公子请。” 同小厮上了楼,江未寒从上往下看了眼,惊讶道:“这茶楼的生意也太好了吧?” “那肯定啊,我们鸳枝楼是烟安城最大的茶楼。”小厮大笑一声,道:“这不明日就是梨园大会了吗,所以有不少归隐多年的戏曲名角都复出登台了,两位公子运气不错,今天来唱曲的可是天歌戏班的头牌旦角妖色,她可有六年都没唱过曲了,前几年可是红得很,这不,楼下来的这么多客人都是来看她的。” 如铭道:“妖色,可是真名?” 小厮思索道:“这我也不知道,不过戏子毕竟都是贱籍出生,这大令除了达官显贵可以随意取名没有忌讳以外,普通人那都只能寻些难听名字免得撞上哪个后宫妃子或者富人家的名,所以我寻思这妖色也不会真名,干这一行的一般都会取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艺名,才好闯出名头。” 江未寒点头道:“原来如此。” 二楼雅间便是只闭走廊面朝大堂的廊台,所谓一览众山小,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倒是十分开阔明朗,不过雅间价格高昂且只有十间,大多都留给了哪家的官宦公子。 走到第四间,小厮凑上前还未敲门,里头便传来了声音。 “进来吧。” 得到许可后小厮撤步推开了大门,俯身道:“两位公子请,没什么事小的就先下去了。” 江未寒笑道:“好的好的。” 江未寒刚刚打算进去,便有一位男子出了雅间与他擦身而过,小孩好奇的瞟了一眼,他没太看清楚男子的样貌,只注意到了他苍白到异于常人的肤色,而且男子身上没有一点妖气和阴气。 江未寒小声嘀咕道:“真奇怪。” 进了雅间,屋内内摆着一张圆桌,江未寒坐下后便问道:“大人,刚刚那个出去的人是谁啊?” 李择喜靠在椅背上,闻言笑了笑,道:“不认识了?你的恩人。” 江未寒道:“贺氏?” 李择喜道:“没错。” 江未寒又问道:“他也太白了,白的像鬼一样。” 如铭嗑着瓜子,闻言翻了个白眼道:“说不定他还真是鬼呢。” “我不是那意思。”江未寒认真的思索了下该如何去描述,眨眼道:“就是鬼怪那种白是惨白惨白的,你一看就知道他死翘翘了,可那个人不是啊,就像是一张很薄很薄的白纸,又像人又好像可以戳破他。” 如铭疑惑道:“你是想说像纸人?” “对对对。”江未寒一脸激动的拍了一下如铭的肩膀,小孩力气奇大无比,一巴掌拍的如铭差点当场吐血而亡,恶狠狠的瞪了眼小孩便继续低头嗑瓜子了。 江至淡声道:“他是不化骨。” 如铭缓了口气,皱眉道:“不化骨?这么大个?” 江未寒道:“什么是不化骨啊?” 知道江未寒不学无术,如铭也不呛他了,还算耐心的解释道:“不化骨是僵的一种,却又是凌驾在所有僵之上的,是指活人死后身体不会腐烂甚至不会干硬就如同活人睡着了一样拥有意识,本就十分少见,而且不化骨一般只有一个地方会如此,比如说你。” 说着,如铭便拉起了江未寒的手又掰出了小孩的小指,比划道:“如果你经常用小指去拎东西,那么你的意识就会告诉你小指很重要,到死后你的意识就会落在你小指上成了一个独立的活物来吸取日月精华修炼为怪。” 江未寒领悟道:“那如果我觉得我全身上下都很重要,是不是整个人都会是不化骨了?” “怎么可能。”如铭一脸嫌弃的甩开了江未寒的手,道:“这飞僵伏尸我见过不少,不化骨虽不常见我也见过几次,而且最大的只是一整条手臂而已,从来没见过这么完整的不化骨,李大人估计都没见过呢。” 李择喜颔首道:“的确,我也从未见过如此完整的不化骨。” 江未寒拖着下巴感叹道:“那这个人肯定非常非常自恋,不然怎么整个人都是。” 如铭冷眼道:“我都和你说这个不是自恋不自恋你觉得不觉得的事,除非是执念非常非常深,否则根本不可能。” 江至淡声道:“天府曾处理过一只完整的不化骨,不过修炼十年就已经能够飞天遁地了,那只不化骨直接爬上了天府拆了神庙,数十位天神合力才将那只不化骨杀了。” 江未寒道:“那刚刚那个人不是很危险?” 江至轻笑道:“危险倒谈不上,杀的那只不化骨是因为执念太深,据说本来是个良家少女,却因为一个爱玩火药的邻居烧了全家,少女侥幸活下被送进了童安堂可却因为容貌不佳浑身伤痕所以遭人欺负,后来少女被这群人丢进了江里漂泊至一个农户村庄,有个农户收养了少女,农户看起来像是个慈爱的老实人,可却将少女当成了泄愤的工具玩弄,甚至让全村的农户轮流侵犯了少女。” “啊?”江未寒听的都起一身鸡皮疙瘩,生气道:“这也太过分了吧,怪不得执念这么深。” 李择喜则道:“这还没完。” 如铭道:“还没完?后面这名少女怎么了?” 李择喜道:“少女一夜寻得时机逃出了农户村庄,逃进深山之时遇到了一个采药的妇人,妇人听闻了少女的遭遇十分怜惜便将少女的带回家中,少女本以为终于能过上安宁的日子,可这位妇人家中穷困潦倒,更有一个四岁的儿子要喂养,她将少女带回家中是为了一件事。” 如铭皱眉道:“为了什么?” 江至沉声道:“妇人将少女肢解分尸,然后放进了热锅中炼油。” “我去,这都什么人啊,丧心病狂了吧!”如铭一把扔掉手中的瓜子,猛的拍了下桌子,暴跳如雷道:“要我说地府就不应该只查鬼魂死因,还要把他们死前做的事情全拔出来,这种人剥皮抽筋挫骨扬灰死不足惜!这还想投胎?做她的春秋大美梦去吧。” 李择喜睨了眼如铭,轻笑道:“你对地府很有意见?” 言语中的威慑顿时让如铭瘪了下去,十分温顺道:“如铭失态,大人责罚,只不过这是在也太过分了,谁能受的了啊?” 李择喜道:“这件事发生在一千年前,我解决了。” 第四十章 未倾而慕(4) 江未寒求饶的朝江至眨眨眼:狐狸我不说话了,你给我解开啊。 江至道:“吵死了。” 江未寒:“.......” 太过分了!想来原本清心寡欲的李大人经过一日已经给狐狸拐卖了,江未寒也讨不回公道,反正李择喜肯定偏心江至,江未寒委屈的哼了哼,便趴在石桌上不理人了。 李择喜道:“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姑娘一样闹别扭。” 江未寒还是像一只死鱼一样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李择喜收回落在江未寒身上的目光,随即看向一旁看起来心事重重的纪晚秋,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纪晚秋闻言收回失落的神色,露了个无奈的笑,道:“阿离从不是这般模样。” 纪晚秋初见阿离时,她也是那般一袭血红的衣裳,如同玫瑰一般热烈的站在三尺红台之上迎接着属于她的喝彩和掌声,而阿离的笑容更加明媚,绝不是今日这般冰冷孤寂的模样。 李择喜闻言垂眸一笑:“阿离她.....经历的太多了。” 纪晚秋道:“阿离她.....为何会死?” 李择喜那双含笑的眼眸顿时暗了下去,捏着茶杯的指尖顿了顿,隐忍片刻后压下怒意,道:“若是你的那位兄长有些情意,你也不会给封楚陪葬,阿离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纪晚秋眼底有些着急道:“为何?” 李择喜皱了皱眉,却还是没有开口,有些顾虑的看了一眼身侧的江未寒。 想着又有新故事听了,一直在桌子上粘着的江未寒正一脸期待的捧着脸等着李择喜继续说下去呢,怎知身旁一直安静的江至突然起身,冷着脸就拎起自己的脖子就往屋里拉。 江未寒扑腾道:“江兄你干什么啊!” 江至冷声道:“不该听的就不要听,收拾东西去。” “我收拾完了!!”江未寒愤愤道。 还真是没有眼力见...... 江至眉毛抽了抽,随即看了叶凌一眼,叶凌当即会意起身,顺手拿起一颗苹果便往江未寒那喋喋不休的嘴里塞了塞,还没等江未寒哀嚎出声便将咿咿呀呀的江未寒稳当的扛在肩上,朝着江至点点头便进了屋。 李择喜看着江至的举动不由得失笑出声,不知几次都得感叹江至许是真的知道自己所思所想,把江未寒扔进屋子里那是一个恰到好处。 江至的眉宇皱了皱,不悦道:“吵死了。” 纪晚秋道:“大人方才是要说些什么?” 李择喜闻声静默片刻,心中倒还是斟酌着要不要将她人之事告知与纪晚秋,可想来纪晚秋也是阿离的故友,若是有些人还会怜惜她的过去,倒也不是件坏事。 想罢,李择喜道:“莫约是十年前,故陵有一位名噪京城的名伶,这位戏子身段柔美嗓音天赐,唱的一曲秋华羽可谓是无可挑剔,那秋华羽中的边疆公主涩桦,一袭鲜衣怒马,红颜墨发,便如同那位名伶一般,重现于世。” 纪晚秋垂眸轻笑,道:“便是阿离,我初见她时,便是在故陵云桥之上,那日是故陵的花会,云桥上搭起了漆金红台和华纱云缦,周边更是摆满了花开正满的牡丹玫瑰,云桥被赴宴之人围得水泄不通,只是为了看一眼传说中涩桦公主的模样.....” 纪晚秋至今还记得那年花会,众人熙熙攘攘的提着一盏盏精心绘制的烬花灯涌向落徽河的云桥之上,那红台上弯着腰肢面朝冷月的红裳名伶,可谓是绝世无双。 李择喜道:“众人都说那名为阿离的戏子,唱的边疆公主就如同她自己一般,可何故如此?便是阿离她本就不是故陵人。” 纪晚秋闻言怔道:“什么?” 江至道:“西疆都封府尉迟氏,其纳有四房夫人,其中四夫人南宫氏膝下一女名为离,正逢西疆叛乱,纪氏领兵出征,一举歼灭西疆叛党包括尉迟氏在内的西疆贵族三百四十余名,南宫氏携女潜逃至故陵,随即南宫氏横死,其女被送入戏班。” 纪晚秋当即愣住了,李择喜看向她错愕的神色,道:“阿离就是尉迟氏的女儿,而阿离的母亲便是傅朝权倾朝野的摄政太后南宫氏的后代,所以纪氏,也就是当今皇室,杀了阿离的全族。” 当年的都封王尉迟席,是一个由西疆霸主册封的王爵,不过尉迟席迎娶了南宫氏的后代,因此和汉人搭上了关系,所生的孩子也少了几分中原面孔,随后西疆霸主进军中原其中便有尉迟席,只不过纪氏当时正势如破竹杀红了眼,那些在尉迟府中的妇孺也无辜惨死。 随后南宫氏带着自己的女儿逃入故陵投靠娘家,可南宫氏早已没落,加上纪氏风头正盛排除异己,南宫氏便彻底在朝堂之中没了声音。 “可阿离她.....是知道....知道纪氏......” “知道自己的恋人是杀了自己全族和父兄姐弟,祖父祖母的罪魁祸首?”李择喜不轻不重的笑了笑。 纪晚秋轻轻的颔首,若是她绝不可能接受一个灭族仇人的拥抱的,可阿离如果早就已经知道了此事,那她在兄长怀中的笑容,又从何而来。 李择喜道:“阿离她知道,不只是阿离,你的兄长和父亲也都心知肚明,知道面前这个站着的女子便是当初从手下窜逃的西疆叛党。” 不过一年之后,北域的外族开始出现暴乱,彻帝下令纪氏带兵八万平定北域。 纪氏风头正盛,纪沆又是一意气风发无畏无惧的武将奇才,那在手中提起的银剑便如那一鼓作气的少年志气一般,砍下了一个又一个叛党首级,刀锋滴溅的血迹染红了北域的半边崖壁山土,横尸遍野。 本是胜券在握的纪氏,正当可以一举拿下叛党之时,军中大将却深入敌营被北域叛党俘虏,以此威胁纪氏不要轻举妄动。 “爹!如今北域叛党节节败退,我们为何不乘胜追击啊!”纪沆一手持着银剑,一手持着从北域东侧另一战场传来的急报,心中不解的掀开军帐的布幔,军帐之中没有旁人,只有那位纪沆放在心尖上的红衣姑娘。 第四十一章 未倾而慕(5) 纪御何等聪明,知道北域和西疆两族历来不合,西疆的那位霸王虽是除了,可到底还是个难啃的骨头,如今纪御手中有一位西疆贵族后代,便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出,便早早的将阿离藏在行军之中带到了北域。 那红衣姑娘眸中含泪,有不舍有遗憾,却唯独没有一点的怨恨,便是朝着纪沆那重重的叩拜都带着难以割舍的爱意,她生为尉迟氏的后代,却偏偏爱上了一个杀了自己全族的男子,她知道自己应该提起刀砍下面前之人的头颅给祖宗一个交代,可她下不了手,最终竟是为了纪氏而死。 她是尉迟氏的罪人,更对不起任何一人。 “阿离在此,拜别公子。” 纪御用阿离换回了大将,此后北域城主之子带着阿离入北域城,而那名大将早已被下了蛊毒,不过是回营一日便暴毙在军帐之中,七窍流血口青眼红。 纪御见此大怒,仰天怒骂北域何等小人,一鼓作气直奔敌营拿下了北域城主的首级,而那北域城主的儿子则早已潜逃没了踪迹,就连阿离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纪氏大获全胜,举旗归朝途中当夜会宴,那消失了四日的城主之子却带着逃窜的四千败兵异军突起,直奔纪营,纪氏上下措手不及,血流成河暴乱之际,纪沆身无佩剑,那北域城主之子的剑锋逼近胸膛之时,一名红衣女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从山野之中一跃而前,挡在了他的面前。 醒来之时,纪沆安然无恙的在军榻之上,那支叛党余孽如数绞杀,城主之子的首级也被挂在了军旗之上,而在那些遗骸之中,纪沆没有瞧见那抹红衣,许是做了个梦,许是眼花了。 “阿离入北域城隔夜便寻了机会逃出了城。”李择喜道:“可在山林之中,阿离看见了山脚下纪氏的军帐,更看见了那在刀刃前的纪沆,她便那般不顾一切的冲上去了。” 此后纪沆昏倒,纪御看见了那躺在纪沆面前的阿离,这位手段残忍的将军为了不让自己栽培的儿子倒在石榴裙下,便将阿离的尸首丢进了乱葬岗中,免得纪沆看见扰乱了心神。 至于纪沆,一个面对父亲不敢反抗的将士,没有因为自己唯一的妹妹要给一个身首异处的男子陪葬而反驳,没有因为自己心爱之人需要成为交换人质的物件而反抗,便是任由她们随从父亲的命令而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若是纪沆此刻站在李择喜面前,李择喜当真会杀了这个软弱的男人。 纪晚秋皱眉道:“阿离入了北域后.....如何了?” 江至沉声道:“北域城将士终日茹毛饮血杀伐果断,平日连个女子都见不得,便是下三城流窜的艺妓和寡妇都争先恐后的,若是一个娇媚柔弱的汉人女子,手无寸铁的入了北域城,便是能活着离开也是命大。” 李择喜伸手替纪晚秋倒了一杯茶,纪晚秋慌乱的接过,她自是明白阿离在北域城中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只是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竟然会以如此方式对待一个女子。 阿离死后成了厉鬼,她想再见一次纪沆,否则她只能被鬼差带回鬼门关了。 可她看到的,是在皇城中载歌载舞的纪沆,他竟然成了皇帝,有了皇后有了贵妃,有了后宫佳丽三千,而那位在她记忆中柔美俊逸的邻家公子,此时成了吞并八方的帝王,没有了父亲的控制的纪沆彷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就连他的名字也取自吞并山河兼容四方之意。 纪山河。 或许阿离终究逃不过为爱而痴为爱而亡的结局,阿离虽死了三千年位列九鬼,可李择喜却默许了阿离反复投胎的行为,虽有些偏执可李择喜能够理解,如此一来便是三千年,每次阿离死后都会待在李择喜身边一段时间,然后再次投胎。 直至此次,是冥王亲自下令,收回阿离。 阿离也从此放下了执念,终于算是安安静静的留在了李择喜身边。 她折腾了很久,总而言之,李择喜也为她高兴。 李择喜道:“其实公主到死,都未曾怨恨过自己的父亲和兄长吧?” 纪晚秋闻言握住茶杯的手也紧了几分,她便是垂着头看着手中的茶杯,嘴角咬的很用力,似乎连她自己都在竭力的否认这个她根本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是。”纪晚秋苦笑一声,放下茶杯眼底蓄着热泪,有些没出息的气笑出声,恼道:“即便是父亲和哥哥让我替封氏陪葬,我不满也不解,可是他们是我的亲人.....我到底是怨恨不得也猜忌不了。” 李择喜笑道:“若是相信,那便是最好了。” “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纪晚秋抬眸看向李择喜。 “何事?” 纪晚秋轻声道:“我想知道,父亲当初......可否给我带回了那盒美人红。” 那盒父亲许诺给自己的胭脂,纪晚秋所心心念念的胭脂。 李择喜倒是真的被问住了,有些错愕的看向一旁的江至。 有吗? 江至面浸月色,不轻不重的敛眸示意。 “没有。” 李择喜正想着怎么委婉又温柔的告诉面前的小姑娘呢,江至便一脸无所谓的脱口而出了。 果不其然,纪晚秋的眼顿时红了,垂着头轻颤着肩膀哽咽出声。 李择喜无奈的看了江至一眼,江至则轻撇过头。 父亲的那盒美人红,即便是在纪晚秋死后无法离开石棺之中,她也那般挂念,许是如此还能感觉到小时在父亲膝上玩耍的模样,父亲含着笑意,便那般温柔的看着自己。 “大人能否,带回那盒美人红。”纪晚秋拭去眼角的泪痕,缓缓起身,便朝着李择喜面前重重的跪了下去,伸手垂头,低声道:“晚秋愿意答应任何条件。” 李择喜看着突然就那样跪在自己面前的纪晚秋,面色闪过一抹犹豫,随即便暗淡了下去。 江至闻言看向李择喜,那双清冷的瞳孔似若冷月的泛起一抹涟漪。 “好,但是我要你的面皮作为条件。” 第四十二章 未倾而慕(6) 江未寒悄悄的趴在门上听着院内的谈话,叶凌则坐在桌边拿着小刀替小孩削着苹果,直至听到李择喜要取纪晚秋面皮一事,两人一个回头一个抬头,眼眸中都有些出乎意料的诧异。 江未寒瞪大了一双明眸,激动道:“叶叔,你听到了吗,李大人要公主的面皮。” “听到了。”叶凌心中虽然有些顾虑,但是李择喜的决定和行事他从不过问从不否决,作为一个下属他需要做的就是毫无怨言的追随自己的主人,想罢也收了面上的诧异,用小刀取下一块苹果递递到小孩嘴边:“你要吃的削皮的苹果。” 江未寒张开嘴小心翼翼的叼下苹果,咂巴了两口眉毛都舒展开了,道:“谢谢叶叔。” “无妨。”叶凌轻笑一声,将手中切好的苹果置于盘中,从胸前取出一方丝巾小心擦拭后收入腰侧。 小孩道:“叶叔,水果刀你收起来干什么呀?” 叶凌闻言眉头一皱,道:“这不是水果刀。” 小孩歪头:“那是什么?” “是.....”叶凌脸色顿时青僵,听见小孩说要吃削皮的苹果,他没有多加考虑,顺手从腰间拿出了一把小刀,倒不是用来猎鬼取魂的地府刀,而是先前任职人间仵作之时用来开膛破肚的刀,许是用在凡人之上没有戾气他竟然忘记了。 看着江未寒好奇的目光,叶凌于心不忍告诉小孩真相,只得尴尬的轻咳两声:“就是水果刀,小江公子先收拾行囊,我去马厩取马了,告知李大人,莫约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好嘞。”江未寒笑眯眯的端起那盘苹果,本来打算上楼,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后回头唤住了看起来有些落荒而逃的叶凌:“叶叔,我听说烟安城茶业不兴,李大人和江兄都喜欢喝茶,我要不要去拿些茶叶带走啊?“ 小孩倒是细心,叶凌不由得一笑,回眸道:“好。” 像是记住了很重要的事得到了肯定的孩子一般,江未寒看起来很高兴,朝着叶凌摆摆手:“那叶叔慢走!” 叶凌颔首推开阁门,外头破晓时分显得睡眼朦胧的清晨光辉挤进屋内铺洒而开,书阁总算是脱离了黑夜迎来了天明,小孩端着苹果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内蹦跶的小兔子扬起了笑色,活了几百年的光年和夜晚,他从未觉得夜晚如此漫长过,漫长到他以为没有明天。 “总算天亮啦。” 江未寒转过身步履轻盈嘴里哼着小曲上了楼。 院内李择喜送走了纪晚秋留下了她的面皮,看着桌上的一方红漆木匣,里头的存是她的脸,一位公主,骄纵跋扈的不是她,腰缠万贯的不是她,富贵一生的也不是她,她也曾为一个受万人追捧的明珠,也曾为指尖玲珑,却也只是过眼云烟了。 不知心中到底是何奇怪的情绪,此时的李择喜心中已经不能再那般平静,伸手摘下固住青丝的发簪丢在一旁,青丝散落步上晨色,每一道骄阳都在她的眼角眉梢跃动,觉得心烦垂下头,伸手揉着眼侧避开日光。 春日的太阳有些灼热,烦闷之余看到了一片阴影,李择喜有些疑惑的抬头,江至站在自己的身后,高大的身姿替她遮挡住了骄阳,江至缓缓低下腰,冰凉的指尖替她揉着太阳穴,嗓音低沉的沉溺。 “累吗。” 江至的动作很轻柔像是怕弄疼了她,李择喜没有反抗只是垂下眸子,看着院中的落花流水无奈的勾起嘴角。 “累啊,怎么会不累。” 江至看向她的发间,柔顺乌黑,眼睫如蝶,她真的很美。 江至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李择喜看着木匣,似乎还能看见纪晚秋那张美丽大方充满生机的脸,到了最后一潭死水空洞麻木满眼绝望,有些恻隐之心可李择喜知道她骗了纪晚秋,她永远都找不到那两盒美人红,就算找到了也不会是父亲带给女儿的祝愿。 李择喜道:“停不下了,永远都停不下。” “此物给你。”江至收回指尖,狐火燃起,两盒精美的胭脂落在了桌上,写着三字“美人红”。 李择喜轻笑道:“哪来的?” “福安公主要的两盒美人红。”江至坐在李择喜的面前,收回狐火道:“你若是真的想要纪晚秋的面皮她根本不能反抗,一个愿望换一张心甘情愿给出的脸,不过分。”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李择喜伸手拿起一盒美人红打开,胭脂血红浮雕华丽确实漂亮。 “西域的美人红为了色泽艳丽养美人肌肤,会用妇人产女时流出的鲜血制红,加入花瓣朱砂细细研磨最后加入香料和一种名为胭脂的虫,价格高昂千金难求,许多西域美人的母亲会在自己产女之时留下鲜血为自己将来出嫁的女儿做一盒美人红,即是嫁妆也是祝福。” 江至垂眸一笑,低声道:“倒是感人。” “是啊,母亲对女儿的祝福,感人。”李择喜合上美人红,抬眸看向江至,轻声道:“纪晚秋要的不是这两盒美人红,而是父亲,兄长,母亲对她早已不可能失而复得的爱,虽然残忍,但是她是立足大令皇室的牺牲品,那些在她幼时将她保护的极好的爱早已消散了。” 江至道:“你动容了。” “怎么可能。”李择喜束起发簪,拿着木匣和两盒美人红缓缓起身,江至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身上,有些无奈之余李择喜唤着他的名字:“走吧江至。” 江至起身,眼眸温柔。 “去哪?” 李择喜笑道:“这书阁的顶层,你还没有去过吧?” 书阁共有七层,一层为大厅厨房,二三层都是厢房,往上都是存纳书籍古册的地方,木梯在阁中回绕曲折,从上往下看去还有些头晕,李择喜的背影疲惫倦怠,江至在后头小心地护住她,生怕她跌倒。 似乎察觉了江至有话想说,李择喜低声道:“江至,你有疑虑?” 江至道:“是。” 李择喜道:“问吧。” 江至道:“阿离只死了十年?” 第四十三章 未倾而慕(7) 李择喜闻言斟酌片刻却也淡然出口:“这次死了十年,上次是五十年,至于再上一次连我也记不清了,阿离特殊,重情重义,无论过几次黄泉喝几次孟婆汤,她都拥有记忆,算是痛苦也算是天赐给她一个成为厉鬼的命,从前她向往投胎,千金小姐到落魄女子她都做过,次次都死于非命,却没有养出太大的怨气,便是纪山河这次她不愿再为人了,惨死边疆暴尸荒野,边疆那些壮士亡魂将她激的戾气极重,我便将她留在了地府。” 江至道:“所以在永乐宫中你与阿离的对话是此意,但阿离戾气极重又对上了纪山河,可会报仇血恨?” “报仇雪恨?”李择喜低笑一声,拂首道:“不会的,阿离爱他,爱的超乎鬼怪神明的想象,凡人女子可以为心上人付出生命守护他们,更何况是阿离这种重情重义之人呢,她不愿投胎并不是因为恨他而是爱着却不能接受如今的他后宫佳丽三千,与别的女子共度春宵孕育后代,但阿离心中有他至于如何陪伴,便任由她去吧。” 江至淡声道:“人府帝王娶妻三千,人府男子三妻四妾,任凭其余三府之中的位高权重之人也只有一位妻子,相伴一生白头到老,看似风流潇洒实则是薄情寡义,用女子来堆砌起自己的权力还真是可笑。” “是啊,一位伴侣追随一生,至死不灭。” 江至轻笑道:“只要是看一眼,便决定了。” 李择喜听着江至的话皱了皱眉,却没有再多思虑,收回了灯笼上的黑雾便推开了门。 江至低头看向脚下的地毯,眸子微紧。 见到屏风后的棺材江至并没有多么惊讶,只是扬了扬眉敲着身旁的空棺笑道:“棺材不错。” 看得出江至夸的有几分真情实感,李择喜笑了。 李择喜取下屋内门旁上挂着的一盏红色灯笼,将木匣美人红交给了江至,低头咬破了指尖,猩红的血液在灯笼纸上勾勒出了‘纪泞’二字,上前一步拉开了面前的屏风。 挑了一幅上好的红棺,李择喜在棺前挂起画像和灯笼,回眸道:“把木匣给我。” 江至将木匣递给李择喜,上前一步推开了棺盖,棺内空荡,李择喜将木匣放入其中合上,拿起柜子上的墨线丢给了江至。 李择喜道:“帮个忙。” 江至轻笑出声,扯出墨线一端递给李择喜,等到棺身大封,江至道:“装了多少个。” 李择喜道:“三十八具。” 江至道:“还差多少。” 李择喜道:“六十二个。” 江至皱眉道:“百张美人面皮,你是要和万岁换一个魂魄?” “是。”封完棺,李择喜吹灭灯盏拉上屏风,轻声道:“虽然是明码标价,但是从万岁那老东西那里买东西还真贵。” 万岁,一个从上古就存在的鬼神,传说他已经脱胎换骨成了不死不灭之身,他所掌管的地方在地府之下十殿之上,一个被时间放逐的地方,无边的黑暗和寒冷,那里称之为幽冥。 所有在四府消散的灵魂都会归回幽冥被万岁存衲,有时会用来买卖,有时会用来交换。 江至从未想到李择喜来人府是为了和万岁交易,江至拉住李择喜的手,眸中泛起从未对李择喜表露过的怒色,冷声道:“不行,万岁那东西有不灭的灵魂,天府都控制不住,万一他出尔反尔,你也会变成他收纳起来的东西。” “江至。”李择喜回过身看着江至覆在自己手上的指尖,他终究是拽的轻柔,卸下了防备,李择喜抬眸看向他,淡声道:“我同样也是天府控制不住的东西,所以我知道万岁他只是被放逐而不是十恶不赦,你不用担心我。” 江至道:“不管是泰山府君,空明,地府的一尊尊佛,哪怕是冥王就算是二十诸天也好,你都可以和她们置气出手因为我永远都会在你身后,可是万岁出现了,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李择喜听着江至的话有些愣住了,他的一双眸子生的漂亮,温柔的摄人心魄,在看着自己的时候连李择喜都会迷失,漆黑而深情,可能是狐狸吧所以蛊人溺人,可能是神明吧所以让人甘愿被庇护在他的臂弯之下褪去锋芒。 知道江至话中的意思,李择喜也难得好脾气,摇头道:“不会。” 屋内烛火摇曳轻碎,屋外骄阳似火的光辉却落不在此处,两人对立而站却都是不落下风。 江至收回手,低声道:“李择喜,我不允许你做这么危险的事。” 李择喜倒是笑了,不以为然道:“为什么?” “我想护着你。” “够了江至。”李择喜抬眸一笑,伸手拽住江至的衣领将他抵到了墙上。 逼近江至的唇边,李择喜眸子中闪着如同困顿恶犬一般冷厉的寒光,道:“说什么神明庇护苍生,白狐一族供奉主公已有六千余年,三千年前你已经为神了吧,那我问你,我被火烧城门满族抄斩之时你在何处?我成为厉鬼屠城故陵之时你又在何处?我被封在天寒湖底近千年之时你在何处?我烧了昆仑取了天府府君的头颅给地府献祭之时你这位神明大人又在何处?江至,曾经的我为人之时在神明眼中是蝼蚁,为厉鬼祸害四府之时是孽障,你什么都不知道,何必如此将我的所作所为钉在神明做事的条框里,你有什么资格?” 话音刚落,耳畔便传来了江未寒呼唤的声音:“李大人,江兄,你们在哪啊,出发啦!出发去春游啦!叶叔都回来了你们快一点哦!” 听着小孩的声音李择喜缓缓松开手,眼中尽然冷漠,冷声道:“走吧。” 才垂下手,李择喜只觉得腰间一紧,江至将她搂进怀中,低着头看向她竟然笑了,薄唇轻启嗓音低哑的偏执,沉声呢喃道:“李择喜,保护你是我此生唯一的信仰,我的余生目光所及之处都必须有你。” 第四十四章 未倾而慕(8) 有些时候,震摄一个人或许只需要一个深情入骨的眼神,一句撩拨人心的情话。 江至倒是两样都占了。 看着李择喜缓缓垂下的手,她的眼中没有惊讶只含着不明来由的笑色,竟然也显得平静。 “江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择喜抬眸看着他说出那句话的唇,如残阳血染之时绽放的玫瑰,盛大却寒凉,在那双漆黑幽深的瞳孔中找不到一点玩笑之色,江至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人扬起笑色靠近她的耳畔,唇启低声,沙哑迷人。 “李择喜,我喜欢你。” 烟色烛光之下,江至垂眸看着她,那双终日冷淡的瞳孔唯有于面对李择喜才会散开的寒意,此时此刻,似若动情,换做别人来看,是一句太过柔情的甜言蜜语。 李择喜道:“是吗?” 李择喜低笑出声,黑发垂落,一根不识趣的发丝落进了她的嘴里,李择喜伸手拽出随即一把揽过江至的脖颈逼近自己的面前,在江至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已经将吻落在了他的唇上,双唇交汇之时似乎炙热的能将冬雪融化,屋内有些乌烟瘴气,灯火细碎朦胧,两人的身影闪烁在微光之中格外旖旎。 江至错愕之际缓过神勾起唇角,不明白李择喜的意图只是伸手搂过她的腰肢,她的吻狠戾霸道甚至决绝,香灰环绕李择喜松开手,瞳孔浮着笑色,玩世不恭的模样,道:“狐族能骗人吗?” 江至微微一笑,道:“或许不能。” 李择喜道:“神明,能骗人吗?” 江至低声道:“也不能。” “既然都不能,就要注意自己说的话,江至。”李择喜抵住江至的身子,指尖按在江至的胸膛上,逼近凑近他的耳畔,笑色浓郁道:“一日之喜真挚吗?如若同我的爱一样廉价到可以四处留情,那么不管是神明,还是狐族都是个美化自身的骗子,还记得你说的话吗,狐狸一生只会追随一人,若是我们两个认识的再久一些,或许我还能因为你的话动动情,可惜了。” 知道江至在扮猪吃老虎,李择喜也不愿意戳破,她知道江至什么都记得,可毕竟对她而言最为重要的东西失去了,那么剩下的任何事都不再重要。 江至垂眸道:“你觉得,我是在说玩笑话?” 话音刚落,江未寒如同救星一般蹦蹦哒哒的上楼,叩响从未来过之处华丽的红色大门,小心翼翼的问道:“李大人,江兄,你们在里面吗,快点出发啦,叶叔催呢,再不说话我就进来啦?” 李择喜离开江至的怀中,轻声道:“走吧。” 怀中空荡,江至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李择喜的背影扬起了笑色,屋外小孩等不到回应伸手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赤色让小孩喜上眉梢,道:“李大人!江兄!你们还真在这里啊,不过这里是哪里啊,我怎么从来都没上来过。” 李择喜道:“走吧。” 李择喜头也不回拂袖离去,心中思绪复杂的挠人,一是因为自己沉不住气,二是不知从今日开始她还能否将江至理所应当的留在自己身边。 看着李择喜冷漠的背影,江未寒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着靠在墙上一脸笑色的江至,江未寒担忧道:“江兄,你和李大人没事吧?” “无妨。”江至直起身走到门前,江至很高挑,伸手便固住了小孩的头便往外头拉着走,小孩惊的吱哇乱叫,却还是乖乖的让江至拉着自己的脑袋,一边下着楼梯一边好奇道:“江兄你和李大人吵架了?” 江至道:“没有。” 江未寒道:“那是怎么了?李大人看起来不太对劲啊,肯定是江兄你惹李大人生气了。” 江至道:“小孩。” 江未寒循声回头,一脸乖巧道:“怎么了江兄?” 江至低笑道:“你说,相识一人多久才算久呢?” “多久才算久?”江未寒手指抵唇,极其认真的思考道:“我和李大人认识的就很久啦,已经四百年啦,李大人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和江兄也认识很久了,不过也是在江兄封神之后了,几百年在人间也有十几二十年了,小半辈子,算是很久了吧?对了江兄,你问这个做什么?” “几百年便算很久了。”江至摸索着江未寒的话只得无奈一笑,看着在转角处消失的背影,指尖覆在了薄唇之上,笑道:“那四千年,怎么会不算长久呢。” 江至声音很低,走在前头的小孩没有听清,问道:“江兄,你在说什么?” 见江至摇头,小孩也不多加追问,走至书阁外,叶凌侧身靠在马车外,李择喜则坐在了前面闭眸休憩,一乘不大的马车,四四方方,江至止住步子在小孩耳边说了句话便没了人影。 叶凌道:“小江公子,江公子去哪了?” 江未寒挠了挠头,道:“江兄说要回一趟天府,让我们先去,回头来烟安城找我们。” “这样。”叶凌会意的点点头,伸手掀起车帘,道:“小江公子上车吧,我们准备出发了,行囊我已经放好了。” 江未寒笑眯眯的钻进车内,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行囊,道:“谢谢叶叔,辛苦啦!” 叶凌轻笑一声,也上了车前御马,随着一声马啼声,烟安一行便正式上路了。 李择喜缓缓睁眼,沉声道:“江至走了。” 叶凌道:“小江公子说江公子要回天府一趟,回头再找我们汇合。” “汇合?”李择喜若有所思一笑,伸手撑住头,看着流连于车马外的景色觉得心烦,索性又将眼睛闭上了,道:“恐怕是再也不会见了。” 李择喜大费周章的将江至从落徽河中捞出来,不过短短一日便甩手离开倒是让叶凌有些看不明白和觉得十分奇怪了,只得问道:“大人为何这么说?” 只能怪当初听到蘖枝的话她便有些着急了,有些让人没来由的有些烦躁,李择喜皱眉道:“管他为何,一个神一个鬼,怎能同路。” 叶凌笑道:“看来李大人是和江公子闹矛盾了?” “叶凌,你管的太多了,是不是和小孩呆在一起久了给带过去了?”李择喜冷眸淡眉的看了叶凌那满脸笑色的模样觉得奇怪,道:“忘记那小孩给你丢井里了?” “孩子终究会长大的,小时候调皮捣蛋,到了如今活泼灿烂,大人您也不否认吧,小江公子像一个太阳,人人见了都会喜欢,心生爱怜。”叶凌回眸看下紧闭的车帘,模糊的轻纱之中还能看见江未寒抱着自己的宝贝行囊呼呼大睡的模样,小孩睡姿不好可是睡相有趣,垂着头翘着脚还留着口水打着豆大的鼻涕泡,看起来滑稽可爱。 第四十五章 青蛇客栈(1) 李择喜不留痕迹的转移话题,倒是连一向细心的叶凌都没有发现。 李择喜道:“是啊,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被爱环绕着,可偏偏生于天寒家。” 叶凌闻言回过神,也有些心疼道:“是啊,生在天寒家,最终都是一个结果,大人如此偏爱小江公子可是因为晚媚小姐?” 李择喜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小孩招人喜欢?和别人没关系。” “属下多言了。”叶凌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快了,转移话题道:“此行前往烟安城走一日陆路两日的水路便能到达,两城相邻并未多远,日落之时找一处鬼差驿站休息,清晨出发,若是快些,一日的水路便能到了,对了大人,如铭也来了。“ 李择喜闻言嘴角一僵,不悦道:“他不在地府算他的帐来人府做什么?” 叶凌笑道:“如铭前几日去蜀地铜雀玩了几日,回来才知道咒泐死了,又知道你留在了人府,总的来说,他很激动,所以会在鬼差驿站等着我们。” 李择喜道:“整日游山玩水风花雪月的,哪个鬼出门一趟他都得跟着,烦不烦。” “游山玩水倒是真的,不过风花雪月的话,倒是不真。”叶凌见马越跑越慢,索性拿出鞭子拍了拍马屁股,道:“如铭虽然看起来不正经,不过地府的差事他向来安排的妥当。” “我又不是要处罚他,你那么护着干什么?”李择喜低笑一声,敛眸道:“到了叫我。” 叶凌颔首道:“是。” 挂着风铃的马车在城池中疾驰着,不过半个时辰就入了城郊,逢到一处山中小泉,景色秀丽微风怡人,叶凌缓缓停下马车取下水壶朝小泉走去,耳畔传来一道轻巧的脚步声,叶凌警惕的回头,只看见江未寒趴在一颗大树之后,云蓝水袍随风扬起,察觉到叶凌发现自己,小孩探出一个漂亮的脑袋,笑道:“叶叔,又被你发现了。” 叶凌打开水壶坐在泉边的一块青石上,边取水边道:“小江公子还是如此调皮。” 江未寒朝叶凌走来,摆摆手道:“叶叔你还记仇呢,放心啦,我不会再把你推井里的,小时候我那是不懂事,叶叔你大人有大量,就把这件事抹了吧。” “无妨,孩童本就如此,况且小江公子长大成人,如今也是一表人才。”叶凌低笑一声,仰头喝水,泉水甘甜,叶凌将水壶递给江未寒,道:“喝吗?” 江未寒点点头,接过水壶一饮而尽,咂巴着嘴道:“甜甜的,叶叔我们这是在哪啊?” 叶凌道:“前面这座山叫梧桐山,等到过了梧桐山我们便出了故陵皇城了,再往后还是故陵的地界只不过多是些小镇村庄了,莫约黄昏便能到鬼差驿站。” “这样啊。”江未寒回头看向停滞的马车,和靠在马车前休憩的李择喜,道:“李大人睡着了!” 叶凌道:“大人太累了,便让她睡吧。” 江未寒道:“叶叔,我还从来没有差遣过马呢,我也想骑。” 李择喜在睡梦之中,只觉得胃里一整翻江倒海,头晕目眩颠簸至极,耳里还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尖叫声,怒不可遏的睁开眼,只见江未寒坐在自己旁边,手中拿着一根鞭子抽着马屁股,还一脸洋洋自得的模样,叶凌坐在另一头满脸担忧。 余光瞧见李择喜醒了,小孩兴冲冲道:“李大人你醒啦!” 李择喜面色僵青,咬牙切齿道:“你在干嘛?” “骑马啊!”江未寒一脸兴致,竟然还能腾出手拍了拍叶凌的胳膊,道:“多亏了叶叔教我,教的真好!李大人不用管我,继续睡觉吧。” 怎么还能睡得着,李择喜无奈叹了口气,不想拂了小孩的兴致却又真的苦不堪言,索性进了马车之中,叶凌见状在马车上贴了一张符纸也跟了进去,留下小孩一人在外头策马奔腾。 李择喜见马车渐渐平稳下,道:“贴符了?” “是,大人。”叶凌侧身坐在一旁,沉默片刻后还是开口道:“大人,凉宫姑娘一事,还需要再查吗?” “查啊,怎么能不查。”李择喜轻笑一声,若有所思的看向叶凌,道:“只不过不是现在,此事牵连令霈画那个地府叛徒,等到我完成和万岁的交易后再一并解决。” 叶凌道:“大人此行如此仓促,可是因为蘖枝兽神的嘱托?” 李择喜双手环胸靠在马车上闭着眼睛,闻言轻笑道:“这不是废话?” 叶凌道:“只是属下有些担心,毕竟大人收取的都是凡人的肉身,蘖枝毕竟是二十诸天,收了她的面皮属下怕惹来麻烦。” 李择喜道:“谁说我要她的面皮了?” 叶凌皱眉道:“那为何大人要替蘖枝兽神了却心愿?” 李择喜抬眸道:“我只是带着人去烟安城游玩几日,顺便给一个将死之人送一支簪子,什么时候成了替别人了却心愿了?” 叶凌扬眉道:“其实大人也是心疼蘖枝兽神的吧。” 李择喜道:“那也是前头那个小孩想去,和我有什么关系,地府和天府本就敌对,难道我还需要心疼一个天府神明吗?真是可笑。” 知道李择喜嘴硬心软,叶凌轻笑道:“大人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李择喜皱眉道:“乱说什么?” “属下可不是乱说。”叶凌耸了耸肩,有些欣慰道:“其实大人可以将落徽河中百名艺妓的面皮据为己有,可大人没有,每收一张面皮大人都会替她们完成心愿,这不是刀子嘴豆腐心那是什么?” 看着叶凌令人不悦的表情,李择喜淡声道:“叶凌,警告你不要用那种慈母一样的表情看着我,烦。” 叶凌道:“属下失礼。” “算了。”李择喜摆了摆手,又想起蘖枝在浮城深困的模样,皱眉道:“恐怕,她还会来找我。” 叶凌道:“可蘖枝出不了浮城。” 李择喜双手撑头,扬唇笑道:“总会有这一天的,而且等她来找我的时候,一定是为了杀我。” 第四十六章 青蛇客栈(2) 日暮之时,残阳染空,江未寒停住马车还有些意犹未尽,看着面前一处环山小地,有些破败萧条却有些烟火气息,一处四方三层小楼立于小地之上,周围还转着水车,有一位精神抖擞的男子在一旁洗着菜,听见马车声便停住了手中的活,擦了擦水急忙上前,俯首道:“叶公子,恭候多时了,这位公子是?” 江未寒跳下马车,回礼道:“大叔好,我叫江未寒。” 男子发已渐白脸上有些皱纹是位老者,却步履轻盈十分矫健的像个年轻人,江未寒的这一声大叔倒是十分恰当。 “江?”大叔转着眼睛思考了片刻,了然一笑,确信道:“是天寒山的公子吧,我这里来的都是鬼怪,还从来没来过黑狼呢,公子若是觉得不错,也可替我在天寒宣传宣传。” 面前这个大叔看起来一板一眼的,倒是十分有趣健谈,江未寒十分喜欢,大笑道:“好嘞大叔,你这里有吃的吗,我一天都没吃饭了,快要饿死了。” 大叔笑道:“有的有的,那公子先进屋稍等片刻,我等会就去准备。” 话音刚落,车帘被拉开,李择喜有些倦懒的看了眼天色,刚刚下车还未落地,大叔见人当即跪地叩拜,敬声道:“李大人万安,能够光临小店真是祖坟冒烟令小店蓬荜生辉光华万丈啊!” “够了,还装呢?”李择喜眯了眯眸子,伸手便拽住了大叔脸上的一块人皮撕下,淡声道:“如铭你这种人皮把戏下次也做的精湛一些,胶都开了能糊弄谁?” “李大人还真是慧眼如炬啊,我的易容术已经如火纯青了,没想到还是一眼就被看出来了。” 大叔一脸不可思议之样,干笑两声后便伸手把脸上的面皮撕下,是位模样俊秀看起来十分贵气的公子,江未寒见状可谓是眼睛都瞪大了,凑到叶凌身边低声问道:“叶叔,这是怎么回事啊?” 叶凌同样低声道:“地府产的人皮面具,易容之用,这是如铭,地府的账房。” “哦,原来是一个管钱的。”江未寒点点头,声音不大却被如铭听的干净,如铭闻言可是暴跳惊雷劈头盖脸道:“我不是管钱的,我是地府的账房,地府每一笔钱都得由我过问,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明白吗?你个小狼崽子!” 本来只是实话实说,只不过说的有些言简意赅而已,没想到面前这位看起来很有风度的公子却如此小肚鸡肠,江未寒脸色也顿时不好看了。 “你冲我得瑟什么啊,有本事你冲李大人得瑟啊,我又没说什么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呢,你这人真过分!。”小孩气的急赤白脸的,见两人快要吵起来,李择喜伸手捂住小孩的嘴,叶凌也顺势捂上了如铭的嘴便步调一致的往店内拖去。 还未及门,便有人从里推开门,两位秀丽美艳的姑娘本来一脸颓丧在看见李择喜身影后顿时喜上眉梢飞奔而来,李择喜见状松开捂住小孩嘴的手,搂住两位姑娘。 小孩被丢开得不明不白的,只看见姑娘倒在李择喜的怀中,满脸娇羞的把玩着李择喜的发丝,娇俏无比道:“李大人真讨厌,这都多久没见了,恐怕是忘记我和巧秀了吧。” 李择喜低声道:“想我了?” 巧秀闻言用力的点着头,可谓是一个眼含秋水楚楚动人,道:“你问问柔晴,我在地府可就天天数着日子等李大人来呢,李大人也真是的,都多久没回地府了,这不是听见如铭账房要来人府见李大人,我们才跟上来的,不然都不知道多久才能见到呢。” 叶凌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如铭:谁让你把巧秀柔晴带上来的。 如铭无辜的摇头,摆手表示无关自己,嘴被捂的说话含糊不清:“不关我的事啊,是她们非要跟上来的,我是无辜的,我什么也没做啊。” 叶凌无奈叹气,松开手捂住如铭的手,随即提醒道:“巧秀姑娘,柔晴姑娘,地府的鬼官未经批准不能私自离开地府。” 柔晴闻言倒在李择喜怀中更为小鸟依人了,含泪委屈道:“柔晴和李大人本就不是阴阳两隔却不得相见,难道见一个心上之人都有罪吗,李大人,柔晴不明白。” 李择喜摸着柔晴的肩膀,低声安慰道:“无妨。” 柔晴顿时破涕为笑道:“就知道李大人心疼柔晴。” 巧秀颇有些不服,抬头看着李择喜的眼睛,颤声道:“李大人不喜欢巧秀了吗?” “喜欢。”李择喜轻笑一声,便左拥右抱搂着柔情巧秀入了店。 江未寒那见过这种阵仗,好奇道:“叶叔,这是怎么回事啊?” “李大人已经好多了。”叶凌无奈的摇摇头,想起百年前李择喜游历于青楼楚馆之中一掷千金女眷成群纷纷投怀送抱之时的模样,可谓是小巫见大巫了,好在只有柔晴巧秀两人,倒也不是问题。 小店内昏暗,光出不入内,玉髓色的青幔从楼顶直直垂下逼近地面,地面青灰砖色染血,四周华丽的疏窗和破烂小店格格不入,墙角摆着几盆枯萎的鸢尾花盘着几条青蛇,青蛇红眸吐芯,避于暗处收着瞳孔,嗅到阴气之时张嘴露牙,游下鸢尾花顺着布灰的青色地毯朝二楼爬去。 如铭伸手点亮灯盏,几人这才看明白屋内的光景,所见之处的角落中匍匐着大大小小的青蛇。 江未寒吓得就往叶凌怀里钻,叶凌见状一笑,轻声问道:“怎么了小江公子?” 江未寒一脸害怕道:“叶叔你不知道,青蛇是黑狼的天敌,祖辈常常败于青蛇脚下,打怕了。” 看着面前来路不明的小狼崽子娇滴滴的模样,如铭便气不打一处来,双手环胸靠在门上便给江未寒递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瞧你那胆子,还天寒黑狼呢,丢人。” 江未寒骂骂咧咧道:“你不丢人,你全家都不丢人。” 叶凌见状捂住了江未寒的嘴,又睨了眼如铭,低头劝道:“好了好了,别说了。” 李择喜松开抱住柔晴的手,皱眉冷声道:“青蛇来了?” 第四十七章 青蛇客栈(3) 柔晴怯怯应道:“是啊,青蛇来了,已经等大人好一会了,赶也赶不走,就在二楼呢。” 柔晴刚刚说完,一条硕大的青蛇已经爬到了李择喜的衣襟之上,红绿相印刺眼无比,李择喜心生厌烦,伸手掐住青蛇的七寸,一言不发的上了楼踹开了楼梯尽头的青色大门。 屋内十分通透,暮光四撒而开,角落沉睡着几条青蛇,闻声也不回应,青蛇围绕着一名青矾锦袍的男子,男子青丝无饰面容却浓烈的有几分女相,闻声不急不躁,手执酒杯一饮而尽,满脸玩味的看向李择喜,抬眸低声道:“择喜,你来了。” “从子清你是不是有病?” 李择喜将手中奄奄一息的青蛇丢到了面前模样浪荡,胸口大开的男子身上。 男子正在朦胧酒醉之中被一条蛇砸了一脸,不疾不徐收起了领口站起身子,满脸无辜道:“择喜你好凶啊,都吓到我了。” 李择喜冷声道:“带着你的蛇回昆仑去,别来烦我。” 从子清颇有些委屈道:“那我是喜欢你才跟着你,怎么能这么凶我,我哪里还有家回啊,昆仑都被你一把火烧了。” 听着楼上的动静,巧秀扶额道:“完蛋了完蛋了,又要打起来了。” 叶凌道:“巧秀姑娘何出此言。” 巧秀设了道避蛇符后带着众人坐下,这才道:“叶鬼差有所不知啊,这青蛇头领名为从子清,是从昆仑山上爬下来的神蛇,据说修炼三千多年受昆仑山神气滋润竟然成神了,本来快要得到神仙登上天府成为继狐神江至后第二位妖神,怎知李大人转手就把昆仑山烧了,这不仙脉受损只得继续为妖,所以一直打算找李大人报仇雪恨,一来二去的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可这青蛇竟然喜欢上了李大人,从此死缠不放走哪跟哪,之前也到过几次地府,两人大打出手,黄泉水都掀翻了几次又跟来人府了。” 如铭叹道:“叶凌你留任人府多年,许多地府发生的事你是不知道,这从子清入了地府只能化为真身示人,你想想,一条八丈长的青色大尾巴蛇瞪着一双大红眼睛带着一群密密麻麻的蛇妖天天跟在你背后吐着芯子,谁能喜欢啊,要我看这从子清就是欠揍,打几次就好了。” 柔晴叹道:“若是打几次能知难而退也就算了,可这青蛇是越打越欢,越打越精神,非要说李大人是心系于他才频频出手,而李大人也不能真的打死他,又不能打得太轻,越是这样从子清就越来劲,到了现在甩也甩不掉。” 江未寒颇有些感同身受,闻言愤愤不平道:“青蛇老是这样,打赢就还想继续欺负你,打输了又一定要打赢,然后打赢了就还是要欺负你,像一个狗皮膏药一样。” 柔晴这才将目光落在江未寒身上,惊奇道:“公子如何称呼?” 江未寒道:“我叫江未寒,是天寒黑狼。” “原来是小江公子啊。”柔晴和巧秀相视一笑,道:“不知江公子还记得我与巧秀吗?小江公子百日之宴我和巧秀也一同前去祝贺过呢,没想到已经长的这么大了。” 江未寒挠头笑道:“小时候的事情都记不太清楚了,不过看两位姐姐不像是鬼差,也不像是地府侍女,是做什么的呢?” 叶凌道:“巧秀姑娘和柔晴姑娘是看管地府七婴阁的婴灵祭司,地府孩童的去留由她们掌控。” 江未寒道:“是这样啊,那投胎是不是也归两位姐姐管啊?” 巧秀笑道:“我们两权力没有那么大,无非是将婴灵分为善恶送去孟婆那,若是性本恶的婴灵我和柔晴负责渡化,不过近日比较清闲,便来找李大人了。” 话还未说完,听见楼上传来不小的动静,有撞击声有碎裂声还有男子的尖叫声。 几人齐齐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直摇头,如铭一脸坏笑道:“这会那大尾巴蛇总得学乖了。” 二楼门被人一脚踹开,只见李择喜拽着一条七八丈长的青蛇往外走几乎塞满了整个楼梯,江未寒看着身躯硕大的青蛇吓得跳的极高躲在了叶凌身后,青蛇身上锁着李择喜的黑雾,满脸痛苦不情不愿的被拽着。 江未寒一脸惊恐道:“我的妈呀,这么大的蛇!” 柔晴讶异道:“真身都打出来了,这得下手多狠啊。” 巧秀无比淡定的喝了口茶,道:“这青蛇也真是有本事,竟然能把真身炼的如此巨大,上次见的也就是九尾了吧。” 如铭羡慕道:“也是,这修为得多高。” 柔晴缓缓起身,跟着李择喜去了店外,只见青蛇一脸要死要活的躺在荒地之上,一边蠕动着一边求绕道:“择喜我错了,你让你的黑雾回去。” 李择喜道:“挺好的,还能当个镇门兽。” 青蛇道:“我错了。” 李择喜道:“该当如何?” 青蛇道:“我不缠着你了。” 李择喜挑眉道:“然后呢?” 青蛇道:“这还不够啊?” 柔晴道:“从公子,你还是化为肉身吧,如此真身委曲求全的模样,还真是.....” 青蛇狐疑道:“真是什么?” 江未寒探出脑袋,大声道:“恶心!” 柔晴闻言一笑,不可置否的点点头。 青蛇咬牙切齿道:“你是黑狼吧,手下败将,你有本事你过来啊?” 江未寒撇撇嘴:“我才不过去呢,谁知道你有毒没毒。” 青蛇倒是气笑了,只得认命的化为肉身,小孩撅嘴道:“人形还挺好看的。” 从子清跪坐在地上,一脸颓废求饶道:“择喜,放开我好不好?我保证我不死缠烂打了。” 李择喜伸手收回黑雾,见从子清又朝着自己飞扑过来,眼疾手快的将一道符贴在他的脑门上。 从子清皱眉道:“这是什么?” 柔晴笑道:“这是控身符,从公子就待着吧,一个时辰后自然会解开。” 说罢,柔晴随着李择喜入店,还顺手把门关上了。 从子清:“......择喜,你太过分了!” “哐当!” 一个麻袋被扔出了屋外,从子清看着小蛇挣脱着出来,爬到自己身边,几只小蛇被摔得头昏脑胀的,肉眼可见的委屈。 从子清心疼的五官扭曲,大叫道:“真的太过分了!” 第四十八章 青蛇客栈(4) 柔晴沏了壶江未寒带来的龙井茶便出了厨房,如铭翘着二郎腿靠在躺椅上拿着个账簿和算盘不知在捣鼓什么,李择喜在一旁看着古册,江未寒倒好,在桌边啃着苹果聚精会神的看着李择喜。 “那麻烦巧秀姑娘了。”叶凌同巧秀从后院走进,巧秀手里端着个竹筐,里头多是些时令蔬菜。 巧秀笑道:“叶鬼差这么客气做什么,先休息一会吧,我去下厨,还有一会天就黑了,这里也要热闹不少,哟,柔晴,沏茶呢。” 柔晴耸耸肩,道:“我又不会做饭,这不是只能沏茶了吗,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甜一点。” “好,甜一点的红烧肉,我还不知道你的口味吗,还要来一盘糖醋鱼?”巧秀点点头,笑着便进了厨房,叶凌也不待在店中了,和李择喜打了声招呼便出了店打探一下周遭的客船。 李择喜悠悠道:“红烧肉,糖醋鱼,恐怕又要涨几斤了,柔晴。” 柔晴嗔怪一声,端着茶坐下,边倒茶边抱怨道:“难道李大人已经开始嫌弃柔晴丰腴了?” “丰腴?”李择喜闻言合上书,上下打量了柔晴的肩胛腰肢还有那秀丽的小脸蛋,无奈一笑:“怎会算得上丰腴,腰肢翩翩指如葱段,臂如莲藕面如白豆。” 柔晴娇声道:“讨厌。” 江未寒咬着苹果的嘴一僵,道:“李大人你这样说话好生风流。” 李择喜抬眸道:“吃你的苹果。” “哦。” 倒好了茶,柔晴递给了李择喜,等到对方接过,看向江未寒问道:“小江公子可要喝茶?” 小孩摆摆手道:“不喝不喝,我不喜欢喝茶,这龙井是给李大人带的。” “原来如此。”柔晴停住倒茶的动作,伸手托着下巴,又将目光落在了李择喜身上,道:“李大人在看什么书呢?” “不过是些人间传记,留任人府,总归是要了解一点。”李择喜没有抬头,又道:“此处驿站的掌柜是何人?总不可能是你和巧秀,人呢?” 柔晴道:“这我也不太清楚,来的时候青蛇就在了,也没见鬼差和掌柜,我和巧秀收拾了二楼的几间屋子,都是蜘蛛网和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下了,不过鬼差驿站大多都是几个木头几张桌子,不知大人有没有注意,这里的窗户修建的异常华丽,还有这上等的玉髓青幔,那墙角的几盆鸢尾倒是地府的东西,不过一般掌柜都是极其爱护小心浇灌,这里的却都枯萎了,想来也没有人照顾。” 靠在一旁的如铭冷不丁的开口道:“这驿站位于故陵和烟安城的交界之地,本就是鬼差频频往返的地方怎么会没有掌柜,难不成是青蛇来这里把这当作蛇窝了?看那绿油油的样子,这些摆设也肯定是青蛇那浮夸家伙干的。” 柔晴摇摇头,否决道:“那倒是不太可能,虽说青蛇与地府有仇,可青蛇为昆仑一脉,本是一家独大居于妖府之上,升神失败后如今是形单影只本就小心行事,若真想在此处落户未免太过暴露而且直接敌对地府,青蛇虽然嚣张盛极,可却不会如此愚蠢。” 巧秀炖上了肉,出了厨房拿香料的间隙插嘴道:“也是啊,青蛇那不是走哪布置到哪吗,看那鸢尾也有半月没有浇水了,如此长的时间青蛇都能把这里修成翡翠宫殿了,怎么可能只挂了几块布修几扇窗户?” 江未寒百无聊赖的摊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狗尾巴草,一边玩着一边猜测般的开口道:“妖不会抓鬼,鬼也不会抓鬼,神也不会抓鬼,难道是人吗?” 众人闻言齐刷刷的朝小孩看去,小孩见众人沉默不语惶恐的坐立不安,起身问道:“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柔晴道:“小江公子所说有理。” 李择喜道:“让从子清进来。” 日暮落晖,硕大的暖阳挂在山头上,从子清被黑雾锁的动弹不得只得认命的靠在窗下晒太阳,看着一群从麻袋里挣脱出来的小蛇替自己咬着黑雾,哭笑不得道:“小心点,别咬坏了乳牙,这样长出来的新牙就不尖了。” 话说一半,从子清听到一旁门响,只看见江未寒手中拿着一张符咒推开门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看着他,唤道:“李大人喊你进去。” 从子清看了看身上的黑雾,示意道:“也得我能进去吧?” “哦,”江未寒点点头,总算将整个身子露出来了,从子清倒是没细看,现在仔细看来这小黑狼倒是秀气看起来像个风姿绰约的小少年,虽然已是大人模样还能看出稚气未退,见状语气也柔和了不少,道:“你那么怕我干嘛?我能吃了你吗?” “谁知道呢。”小孩皱着眉头碎碎念道,将手中的符咒小心翼翼的避开小蛇贴在了黑雾上,收回自由肉身的从子清顿时喜上眉梢,起身伸了个懒腰便将挂在身上的小青蛇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满脸慈爱的嘱咐道:“多晒太阳,爹去给你们找娘了。” 江未寒看着趴在地面上看起来很享受太阳的一群小青蛇,好奇道:“这么多青蛇都是你一个人的孩子啊?” 从子清事不关己道:“又不是我生的,多一点怎么了。” “.....” 入了屋内,从子清自顾自的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李择喜道:“和人府的女子交配,还能够生出青蛇?” 从子清笑道:“何止是人府女子,地府的,妖府的都有我大青蛇的后代,至于都是青蛇,那还是归功于我基因的强大。” 李择喜道:“别族壮大靠修为,你靠繁衍后代。” 大堂内闻言哄笑一堂,从子清可能是蛇皮厚到脸皮也一样厚实,脸不红心不跳道:“花前月下风流快活,却还是留了真心给择喜你,说吧,肯让我进来一定有事吧。” 李择喜问道:“青蛇栖息在梧桐山,此处山坳无名地灵不佳,山中更没有青蛇捕猎的食物,你为何会带着如此多的后代前来此处。” “实不相瞒,青蛇听觉奇佳,刚才你们说的话我也听了个大概,我的确没必要为了几个鬼魂和地府敌对,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况且我本就不以魂魄为食。”从子清伸手托着头看着李择喜,心不在焉道:“我来此处是因为几条年幼青蛇贪玩离开了梧桐山,我入此处寻找,发现此处的鬼差驿站无人看管,荒废许久,所以我大发善心自作主张坐镇此地,不过择喜你不让我进地府,我不能告诉你地府如此失职吧。” 第四十九章 青蛇客栈(5) 如铭道:“地府做事轮不到青蛇插手。” 从子清听着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指尖一僵,蛇瞳收缩满是威胁的目光,没有回头确是连如铭都能感到的压迫。 “管好你的嘴,青蛇权倾昆仑的时候你还没投胎吧,信不信我能让你今晚尸解七城?” 如铭闻言冒了几颗冷汗,自知此刻嘴快逞强无用,只得哑口无言继续低头算账了。 等到如铭闭嘴,从子清又是满脸笑意,朝着李择喜撒娇道:“总得夸夸我吧?” 李择喜道:“该夸?” 沉默片刻,从子清道:“不该夸。” 李择喜道:“离开昆仑后青蛇便留在了梧桐山,在人府的阅历终究比我多,我问你,人府中有没有凡人可以狩猎鬼魂?” 柔晴道:“此处荒山野岭的,不管是游魂还是此处留守的掌柜都是没有肉身的鬼怪,自然不是为了炼尸,先不论能否看见鬼魂,凡人如何能够收取鬼怪魂魄?” “这位小美女,话别说太早,还真有。”从子清轻笑一声,道:“人府有一群刺客,名为赏金,她们来自故陵城上的长生城,挑选了一群天生有阴阳眼的女孩饲养在长生城一处乱葬岗之上,这群刺客的头子不知在哪处犄角旮旯挖出了一块巨大的古青铜,这块古青铜怨念极重,只要做成刀出鞘便能削魂夺魄,每杀一个魂魄或者是死尸活人,戾气都会附在刀上层层进阶,从最开始的普通游魂杀到高阶的鬼神妖神不是问题,都是一群亡命徒,收钱做事,人府的皇帝也不敢动她们。” 江未寒道:“阴阳眼?” 柔情道:“刺客?” 在江未寒和柔晴以及如铭在琢磨着这群赏金刺客之时,李择喜却发现了端倪。 “你怎么知道?” “三生有幸曾经将里头的一个姑娘带到床上去了,你也知道我这人,最喜欢悍烈美艳的小女子了,那姑娘就像是边疆悍马一样难以驯服,有滋有味,花了点钱说了点情话给我生了两个孩子后就非要嫁给我,本来说了花前月下不谈以后,结果一定要什么白头偕老,那不是开玩笑吗?”说着说着便褪去了外袍,一道三寸长的疤痕落在左胸下十分醒目,从子清无奈笑道:“这不,说我负心,给我砍了一刀,那刀刃常年受阴气养出了剧毒,厉害的不行,关是去毒就花了我一个时辰。” 江未寒闻言咂嘴道:“一个时辰也算久啊?” “青蛇有极强的自愈能力。”李择喜轻睨了一眼从子清的伤口,扬眉道:“砍的挺深的。” 从子清点点头,系回衣袍抱怨道:“三寸长两寸深,疼的不行。” 柔晴道:“青蛇一族有极大的愈合真身的能力,刺入心肺的伤口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恢复如初,即便是被斩下蛇尾也能隔日再生,本就带有剧毒自然是百毒不侵,竟然是能影响到青蛇的毒想必是十分厉害,那猎鬼狩魂也不足为奇了。” 从子清颇为满意道:“还请小美女以后就这样宣扬青蛇族。” “断尾再生?”江未寒抬眼琢磨着柔晴的话,道:“那不就是蚯蚓吗?” “小屁孩你懂什么?”从子清伸手拍了一把小孩的脑袋,江未寒吃痛一叫,揉着后脑勺泪眼汪汪道:“本来就是嘛,你干嘛打我。” 从子清倒是没想到江未寒如此不抗打,寻思这自己下手也没多重,不过看着小孩委屈巴巴的模样也没有多说,叹了口气道:“好好好,下次我轻一点。” 李择喜道:“再有下次,你蛇头不想要了?” 想起方才被李择喜暴揍一顿的场面,从子清咽了下口水,干咳两声尴尬道:“不动手不动手,不过这件事可算是我给你的眉目啊,择喜你不能这么恩将仇报啊,我会伤心的。” 李择喜道:“我管你?” 从子清道:“真凶,我喜欢。” 柔晴看着两人拌嘴不由得一笑,正好巧秀端着一盘水果出来,落座道:“红烧肉还要等一会先吃点水果吧。” 小孩眼睛一亮,道:“有苹果!” 巧秀笑道:“我倒是不知道黑狼还吃素呢?” “我不吃素,我只是喜欢吃这个。”小孩嘴里叼着切好的苹果,侧头看了一眼本来在算账此刻呼呼大睡的如铭,道:“大人,如铭兄睡着了。” 李择喜道:“睡死他。” 从子清挑了个葡萄,边吃边道:“那个鬼差呢,去哪了?” 巧秀道:“叶鬼差去看客船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说叶凌叶凌到,巧秀话音刚落,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落在门前,半跪道:“李大人。” 李择喜道:“起来。” “是。”叶凌听令起身,道:“属下已经找好客船了,明日天明出发,不过有一事需要告知大人。” 李择喜低笑道:“山坳内有很多破碎的魂魄?” 叶凌有些惊讶,道:“大人怎知?” 江未寒道:“大人已经知道这里有人府的刺客在抓鬼啦。” 叶凌不解的皱眉道:“人府刺客?” 从子清丢给了叶凌一个提子,笑道:“赏金刺客。” 叶凌顺手接过提子,礼貌的点点头,听着柔晴的复述后疑惑道:“如此说来,大人上次让和姬鬼神前去长生城一事与这群人有关?长生地的鬼差是消失在这群刺客手里?” “不一定。”李择喜示意让叶凌坐下,叶凌会意颔首,坐下后便将手中的提子递给了一旁的江未寒,低声道:“吃吧。” 李择喜道:“不过毋庸置疑的一点,就是人府把手伸向了地府,而且,很猖狂。” 柔晴道:“的确如此,若是荒山野岭猎鬼也就罢了,把手伸进鬼差驿站之中还真是气焰嚣张,并且这么久地府都没有察觉,想来处理的干净。” 从子清手撑着椅子,吊儿郎当道:“叶凌不是说在山坳里发现了魂魄碎片,既然处理的干净怎么会有留下这么明显的东西。 李择喜沉声道:“不是一个人做的,至少不是一个阶级的人做的。” 从子清道:“你的意思是,低阶的刺客在山坳里捕杀鬼魂所以才会留下碎片,高阶的刺客解决了此处的管事客栈才能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柔晴道:“可她们不是赏金刺客吗?不可能是鬼怪付钱,人府肯花钱买命大多都是活着的人,若是人死还要他魂飞魄散也得是有名有姓的鬼怪,怎么会对无名幽魂赶尽杀绝?” “除非。”李择喜轻抿了口茶,眸子越来越暗,道:“她们把深山的孤魂野鬼当作练手的东西。” 第五十章 青蛇客栈(6) 叶凌闻言平日冷静的神色也附上了怒意,沉声道:“还真是太过嚣张。” “这不就是人府的做派吗?”从子清捏着茶杯若有所思一笑,道:“帝王妄想得道成仙,在人府炼丹制药,以自己的同类为引,上到妇孺老者,下到襁褓孩童都不放过,想上通神明下通鬼神,肉体凡胎却有着巨大的野心,这就是人。” 如铭此时微微轻醒却没有出声,垂眸听着从子清的话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府账簿竟然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从子清却听的清楚,他冷冷的回眸看着坐在一片黑暗中的如铭,蛇瞳收缩泛红的极为可怕。 李择喜也听到了如铭的笑声,循声看向如铭的背影沉了沉眸子。 不知何时屋外已经被夜色侵袭,四周开始出现了朝驿站而来的鬼魂,巧秀端着几盘菜落座,看向屋外道:“大人,大约已经戌时了,鬼怪会慢慢聚集,明日大人还要赶路,吃点东西就早些先休息吧。” 李择喜接过巧秀递过的筷子,背对着大门坐着,不知何时身后跪拜着一群鬼怪,他们不敢言不敢动只得垂着头等待着李择喜的命令,气氛有些怪异,只有李择喜一人动着筷子,面前之人都齐刷刷的看向李择喜的身后。 李择喜皱眉道:“都在看什么。” 江未寒拽了拽叶凌的衣袖,看着屋外眼中有些惧色,低声道:“叶叔,这是什么东西啊。” 叶凌俊秀的眉宇也不由得皱起,朝着李择喜摇了摇头。 李择喜心中了然几分,停下筷子抬了抬指尖,结界破碎之时屋外涌进极其刺耳的尖叫声,众人纷纷捂住耳朵满脸痛苦,叶凌提刀上前挡在了门口,从子清见状起身走到叶凌身后,看着面前的暗骂道:“什么东西,吵死了。” 李择喜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又拿起了筷子,低头道:“进来吧。” 屋外之人闻言扬唇一笑,大步流星的走进屋内坐在了李择喜的对面,柔晴巧秀见状一把拉起江未寒退到一边,只留下了李择喜和这位夜间来访的不速之客。 李择喜道:“允歌,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了。” 面前之人似人却又不像人,一张如同木偶一般精致却僵硬的脸,像是取了几块绝美的人皮贴在了骷髅之上,违和夸张而惨白木讷,生硬的四肢每一寸皮肤都无暇的可怕,极其浓密的青丝幽深无光的瞳孔和一脸娇艳的胭脂,一身华丽的鹅黄戏袍披在了如男子一般高大的又如女子一般瘦弱的身躯上。 总而言之,奇怪而怪异,像是一个被精心打造出来的东西。 勒允歌的指尖不知被何物染的猩红,端起面前的茶杯缓缓入口,江未寒看着他一举一动的僵硬不自觉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似乎察觉到了江未寒的视线,本来目视前方的勒允歌突然扭过头看向江未寒血红的嘴角扯了扯,瞪着一双极大的瞳孔看着自己,小孩被吓了一跳,却也只是咽了口唾沫礼貌状的笑了笑。 柔晴巧秀看着也有几分不舒服,便将江未寒带到了厨房之中。 离开了勒允歌视线的江未寒才算放松下来,松了口气道:“柔晴姐姐,那允歌是什么来头啊,好让人不舒服。” “别说是小江公子了,就连我与巧秀都不敢多看。”柔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勒允歌本是一位戏子,千年前名噪天下的大旦角,美艳绝伦,虽为男儿身却不败女子风华娇媚,别说王公贵族了,就算是帝王皇室都一面难求,后不知为何将勒允歌作为交合之礼送去了塞外,再后来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江未寒闻言皱眉道:“其实现在也不难看,就是像一具.....” “会开口说话的木偶?”厨房的帘子被人掀开,从子清侧靠在门旁,一脸笑色。 许是和勒允歌比起来,从子清都看起来没那么花枝招展平易近人了,小孩也收了敌对的模样点点头道:“对啊对啊,就是很奇怪,哪里都奇怪,眼睛大的吓人,头也小的吓人,下巴也很长,浑身像是白纸一样没有一点血色。” 从子清道:“你们知道为什么勒允歌会被送去边塞吗?” 巧秀有些疑惑道:“第一旦角,作为礼物送去边塞本就是常事,并不奇怪。” 从子清道:“那时是人府梨园戏曲最为鼎盛的年代,美艳的旦角一抓一大把,为何非要是勒允歌一个身近八尺的男儿身前去边塞。” 江未寒眨眼道:“难道边塞就是要男人吗?” “小江公子说对了,就是如此。”厨房的帘子再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叶凌。 一个不算宽阔的厨房此刻却密密麻麻的塞下了五个人。 江未寒好奇道:“叶叔,你也知道吗?” 叶凌颔首道:“此时我也只是略有耳闻,不过此事的话,相信从公子要比我清楚的多。” 霎时,从子清感觉到了几道求知心切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无奈开口道:“那时的边塞又名麓傀,在麓傀神话中有一位神,名为千蟒,是一位身披铠甲英姿飒爽的女战神,传闻她一人孤身潜入麓傀蛇群沼泽中救出了部落首领,因此得名千蟒,除了是一位战神以外,千蟒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无所不能,面容不似活人般美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肌肤暗淡,追随千蟒是那时麓傀最高的信仰。” 柔晴颇有些不解道:“千蟒战神我也曾听说过一二,可这和勒允歌有何关系?” 叶凌道:“千蟒有一段丑闻,又像是佳话,极少人知道,不过相信在麓傀一带人们已经如数家珍了然于心只是不愿意戳破他们心中信仰完美的模样。” 江未寒手指抵唇思索道:“难道女战神曾经是个男人?” “正是。”叶凌轻轻点头,道:“千蟒曾是一位天府战神,因男儿身且美貌异常不受重视,虽然战功赫赫却迟迟不被册封为二十诸天,心灰意冷的千蟒离开天府进入边塞,为了不被凡人歧视所以伪装成了女子替麓傀四处收回失地,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守护神,为了维护女子的形象,千蟒开始学习女工琴筝,竟然忘记了自己是男儿身爱上了麓傀的一位将军,那将军高大俊美,家财万贯视千蟒为掌上明珠,可却在洞房花烛夜之时提刀砍下了千蟒的头颅后自戕于千蟒的身旁。” 第五十一章 青蛇客栈(7) 巧秀颇有些动容道:“将军不愿接受完美的千蟒战神是男儿身所以杀了他,又不愿接受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心爱之人所以选择了一同赴死,倒是凄惨。” 从子清向来是个拒绝感动的人,对于女儿家凄凄惨惨的心境也向来共情不了,闻言扬了扬眉,不以为然的笑道:“凄惨吗?多可笑啊。” 巧秀撇了撇嘴,道:“你个大老爷们懂什么?” 对于“大老爷们”这个称呼从子清倒是挺满意的,笑色愈加浓郁。 柔晴道:“如此说来,勒允歌倒是与千蟒又极大的相似之处,可是是谁选择了勒允歌?” “是那位将军,回来了。” 叶凌沉默片刻,开口道:“千年轮回,那位将军再次投胎回到了麓傀,许是悔恨许是依旧深爱着千蟒,他在寻找世间能够与千蟒匹敌的人,最终,他遇到了勒允歌。” 一位面容绝美的花旦,举手投足间的娇媚和唱起曲来如同千蟒一般动人的身姿,勒允歌就像老天给他一次像千蟒赎罪的机会一般放在了他的面前,与千蟒不同,勒允歌的男儿身乃是世人皆知之事无处藏匿,麓傀王不明白自己心腹的将军为何要频频向他索要一个名盛故陵戏子,还是男儿身的异类,直到麓傀王看到了勒允歌之时才明白,甚至也一发不可收拾的陷进去了。 从子清眸子暗了些,道:“麓傀王将勒允歌接回了麓傀,却不是给将军的,而是想占为己有,此后便有了麓傀兵变,将军手握虎符起兵谋反却败在麓傀王面前,麓傀王处死了将军将不愿归顺于自己膝下的勒允歌锁进了一座华丽的牢笼中最后郁郁而终。” “啊?这个麓傀王也太坏了吧。”江未寒伸手拿起一颗苹果,道:“强取豪夺棒打鸳鸯,真是太过分了,人家都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了他还把人关起来,真是疯子。” 巧秀道:“或许那次这位将军已经错过了千蟒,无论生命轮回多少次都无法挽回,所以才有一句话叫做世间没有后悔药。” 从子清也鬼使神差的拿起了一颗苹果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赖便没有丢掉,可惜道:“这个勒允歌名头很大我也见过一次,的确是个面容绝美的男子,不过如今的勒允歌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模样恐怕只有他自己和择喜知道了。” 叶凌闻言朝厨房外看去,隐约还能看见盘旋在勒允歌身边的阴气,拧眉道:“他身上除了阴气以外还有尸气,他不是鬼魂亦或者鬼怪,而是一具死尸。” 江未寒也探出了脑袋,低声道:“还很臭,有腐尸的味道。” 叶凌轻笑道:“小江公子闻得出来?” 江未寒摸了摸鼻子,一脸自豪道:“那肯定啊,我是天寒黑狼,嗅觉很灵的。” 从子清啃着苹果打击道:“狗鼻子。” 江未寒闻言回头看向从子清,气呼呼道:“你说谁狗鼻子呢,你个大尾巴蛇。” 从子清倒是不恼不怒,拿着苹果耸了耸肩,挑眉道:“我才不和小屁孩争论。” 话音刚落,只见大堂的二人起身,随后一言不发的提步离开了驿站,叶凌和从子清见状眸子一缩夺步上前屋外却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身影,围绕在驿站周围的鬼怪也四散而开。 从子清低声骂道:“该死,这勒允歌又在打什么主意。” 叶凌虽是有些担忧却觉得勒允歌并不是敌对李择喜的那一方,虽然并不知道勒允歌如何相识的李择喜,可叶凌知道他不是李择喜的对手,见从子清几分火烧眉毛着急的样子,低声安慰道:“等着吧,不会有事的。” 江未寒是完全不担心李择喜受伤,没心没肺的啃着苹果转悠到了如铭面前,凑近看了看如铭熟睡的模样好奇道:“也真是奇怪了,如铭兄都睡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醒。” 从子清道:“他不是如铭,只是一具傀儡而已。” “啊?”江未寒闻言不可置信的停住嘴,伸手戳了戳如铭,面前的人顿时瘪了下去,从七窍之处涌出细沙只剩下了一具人皮,小孩吓了一跳,急忙避开了沙子退到了桌边,又看见什么东西后脸色更加难看了。 见小孩脸色不对,叶凌轻声问道:“小江公子,怎么了?” 小孩指了指勒允歌坐过的凳子,道:“他根本吃不进东西啊。” 叶凌眉宇一皱,上前一步看向小孩所指的地方,又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空荡的盘子。 “怎么了叶鬼差。”柔晴和巧秀齐齐上前,秀丽的小脸也皱了起来,桌上消失的食物全部落在了地面上,方才在厨房叶凌看见了勒允歌进食,他看起来很饿吃的很着急,却吃不进一点东西,所有的食物在进入身体后又原封不动的流出来了。 从子清道:“他这是,边吃饭边出恭?” 江未寒反胃道:“你恶不恶心啊?” 从子清道:“难道不是?” “应当不是,而是他腰腹部是空的,所有的东西都从背里又流出来了。”叶凌蹲下身子查看了一番缓缓抬头,眼中有些惧色,道:“这勒允歌究竟是什么东西。” 就像是李择喜与江至遇见的那些由空明做出的提线木偶一般,可叶凌无法确定是本就掏出了内脏,还是随着时间慢慢开始腐败,如此反反复复更换新的肉身。 柔晴却抱了抱巧秀,一脸惋惜道:“可惜了巧秀做的红烧肉和糖醋鱼,那可是人间美味啊。” 巧秀看着地上一滩的食物只觉得心脏隐隐作痛,叹道:“若是糖醋鱼也就罢了,这红烧肉我可足足炖了半个多时辰,全被糟蹋了。” 柔晴拍了拍巧秀的背,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不难过不难过,这勒允歌还真是暴殄天物。” 巧秀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在地府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柔情道:“也是啊,若是僵也就罢了,这东西在四府之外,如何能造的出来?” 从子清淡笑道:“不是还有个泰山府吗?” 第五十二章 青蛇客栈(8) “你什么时候回地府?” 李择喜垂眸一笑,眼中有些揶揄的意味,道:“如何?” 勒允歌撑着僵硬的身体靠在树上,笑的痛苦且挣扎,冷脸看着她,红唇轻启道:“我还没有找到他。” “你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回地府也不需要你的命令。”李择喜双手环胸面朝着勒允歌站定在闪耀的苍穹之下,在黑暗中她的瞳孔闪烁着低沉浮动的光,似乎是在警告。 勒允歌道:“你会回去的。” 李择喜道:“嗯?” 勒允歌僵硬的低着头从怀中取出了一根挂着铃铛的红绳递给了李择喜,看着面前之人终于泛起怒色的面容开始放肆大笑,胜券在握道:“你找不到我要的人,我却能够找到,李择喜啊李择喜,你说你是不是一个废物?” 话音刚落,勒允歌面色一僵,低头看向掐在自己脖颈之处的手,李择喜眯着眸子逼近他的耳畔将勒允歌死死的抵在树上,青筋抽动指尖泛白,李择喜唇齿轻启隐忍着怒意,沉声道:“她在哪?” 勒允歌扬唇一笑,一字一顿道:“她死了。” 李择喜看着勒允歌从不甘拜下风的模样气笑了,道:“你是在威胁我?” “当然。”勒允歌不可置否的低头看向李择喜更加用力的指尖,低声道:“你杀不死我,我不是鬼魂更不是死尸,我是自己造出来的最完美的我,不只是你杀不了我,冥王杀不了我,妖府的,人府的哪怕是天府的神明都杀不了我,你有的可以帮我找到我的爱人,而我有的却能够帮你造成一个爱人,就像我一样不死不灭永世长生。” 李择喜闻言缓缓松开手,看着指尖缓缓干涸的血迹和片刻恢复如初的勒允歌,李择喜眼底没有一点诧异相反是意料之中而涌出的无可奈何。 她的确杀不了勒允歌。 勒允歌伸手按回了自己有些松动的脖子,朝李择喜走进了几步,道:“我见过那女孩,不算太漂亮但是对你可以说是一往情深就像当初的我一样,所以我理解她我想帮助她,可同样的我也需要你的帮助,强者之间才不会自相残杀而是合作共赢,是吧,李大人?” 李择喜回眸看向攀附在勒允歌肉身上巨大的血色魂魄,抬眼低笑出声:“千蟒战神还真是聪慧过人啊。” 勒允歌听着李择喜的话面色微僵,抬起指尖拢起发丝,笑的莞尔。 “你怎么知道。” “或许是自以为伪装的太好。” 千蟒低笑道:“当然以为无懈可击。” 两人话语交锋颇有些步步为营的小心谨慎,李择喜无暇去顾及千蟒眼中的打量,看着面前燃起的星河璀璨不由得想起江至的话,收回思绪李择喜拂袖提步,千蟒见状高声唤住了她。 “李择喜,你必须要帮我找到他。” 李择喜嗤笑道:“找一个亲手砍下自己头颅的人,你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千蟒看着李择喜孤傲骄纵的背影,瞳孔布满血丝,偏执的可怕,李择喜只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也要亲手砍下他的头,向我赔罪。” 李择喜低声道:“千蟒,你已经砍下过他的头了,在那次你怂恿他起兵谋反的时候,就已经砍下过了。” 千蟒闻言一怔,听着李择喜的话缓缓的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指尖,不知从何处溢出的鲜血流淌在她的身上,她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脸,好似拥抱一般搂住了自己的头颅,垂眸细嗅,似乎在怀念又似乎在哀悼。 “是啊,我已经砍下过他的头了,我把我的头又放在了他的身上.....我不需要我自己的头颅...” 看着渐渐衰败的肉身,千蟒伸手取下发髻仍凭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一般垂着头,随即一头撞向了身后那颗通天的梧桐树,李择喜听着千蟒的闷哼声停住了步子,她没有回头却似乎能够看到身后那具垂死在树下的尸体,华丽而可怕,几分无奈的摇了摇头,李择喜低头看向手中的红绳,面覆神伤。 鸣薇之死,是李择喜心中一块无法愈合的伤。 那是一年盛夏。 晚春随风而过,初夏随阳而来,一场浓重的春夏之雨席卷了春临水乡的每一个角落,破晓之时云雾未散,初生的莲叶还在藕河之中摇曳,却早已有采藕人家入了水。 “鸣薇姑娘,今日怎又如此晚来采藕啊?”划船渡客的樵夫方才送走最后一位船客,抬头瞧见夜色浓郁便靠岸泊船,挂起麻绳之时便看见那位清秀的姑娘穿着一袭轻纱徐徐而来。 鸣薇闻声笑道:“杨伯,若是白日,这藕河之中采藕之人数不胜数,我可是争不过啊,倒不如晚些来看看运气,多摘几个莲蓬也是好的!” 杨伯当即泊好了船,应道:“你说你这小姑娘,采藕人家哪有不会水的啊,不过我得先告诉你啊,这几日下了不少雨,这藕河的水位可高了不少,别说藕节了,莲蓬恐怕你都够不着,你可得当心点,别落了水了。” “好啦,我知道啦,谢谢杨伯,早些回家歇息吧,替我跟杨婶道声好啊。”鸣薇背起竹筐,拢发一笑。 杨伯倒是高兴得点点头,乐呵道:“那行,你小心点啊,改天来杨伯这吃饭!” 鸣薇轻笑颔首,朝着离去的杨伯招了招手,随即背过身走向岸边。 一株莲蓬生的茂盛,鸣薇见状倒是意外之喜,正欲伸手勾着那株莲蓬之时,身后却传来阵阵阴风和奇怪的声响,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鸣薇闻声顿时有些害怕,传闻藕河一带常有人失足落水,此后化为水鬼留于水中,待到有人经过藕河,便将那人拖入河底,生吞活剥。 鸣薇警惕的环顾四周,只见树丛之中窜出一团雪白之物,在看见鸣薇之时停下了双脚,竖着耳朵朝着她眨眨眼,随即奔奔跳跳的离开了。 “原来只是兔子啊.......”鸣薇顿时松了口气,安慰自己不要想多,挪了挪步子,伸手够住了那株茂盛的莲蓬,鸣薇心中一喜,正欲摘下莲蓬之时,脚边泥泞,她没有站稳,拽着那枚莲蓬便落入了藕河之中。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 夜静之时,一道女人的求救之声划破了夜空。 “吵死了。”李择喜听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呼救之声心生厌烦,嘴里暗骂一句,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满脸恐惧正欲逃脱的水鬼。 方才她便看见那女人在岸边摘莲蓬,也不知道拽个麻绳免得落水,如此便罢了,一个采藕的女人,居然不会水,真是没事找事纯属吃饱了没事干。 犹豫片刻之后,李择喜皱了皱眉,随即拂袖离开,那水鬼是劫后余生,朝着藕河方向感激的拜了三拜:“多谢姑娘落水救命之恩啊,放心,下次老子绝对不吃你.......” 藕河之中,那落水的蠢女人已经没入水中,只有腰间一抹飘纱浮在水面,李择喜掩面认命,随即一跃入了水中,不过片刻便横抱着鸣薇出了深水。 许是刚刚夜色模糊,如今她倒是看清了鸣薇的面容,几分清秀的标致模样,瘦弱娇小。 李择喜不由得一笑,轻声道:“怪不得连个莲蓬都拽不下来,够傻的。” 鸣薇在梦中瞧见自己深夜入河采藕,却不慎跌入水中,挣扎之时她看见一位身着红袍的女子救了自己,那女子生的极为绝色,在河水波澜之中摄人心魄的让人悸动。 面红之际,鸣薇挣扎起身,只见自己身处陌生之处,床榻边的木桌上摆着一碗粥,一个身着红袍黑发如瀑之人面朝屋外,靠在门框旁背对自己。 “你......你是谁啊.....”鸣薇眨眨眼。 李择喜闻声回首,懒懒的看了鸣薇一眼,嗓音有些沙哑,柔声道:“醒了?。” 等到看清面前之人的容貌之时,鸣薇不可思议的捂住自己的嘴,难道,她做的梦不是梦,她真的落水了!? 小脸纠结片刻后,鸣薇突然想到什么,支支吾吾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鸣薇无以为报只得......” “以身相许。” 第五十三章 葬野春色(1) 李择喜本来只是想逗逗这小姑娘图个乐呵,却没想到小姑娘的小脸通红一副娇小媳妇受人玷污害羞的模样不免觉得有趣,收了不正经的模样正色道:“把粥喝了。” 鸣薇闻言听话的点点头,伸手端起桌上的白粥,唇中干涩微苦,白粥润齿,不过是几口下肚鸣薇便觉得饱了,放下粥碗之后,有些好奇的看着那救自己一命的女子。 “恩公,我叫鸣薇,不知恩公名讳为何啊?” 李择喜道:“话怎么那么多?” 鸣薇一怔,随即有些失落的低下头。 “拿着。”李择喜没有回头的朝着鸣薇丢去一根红绳,看似是个手绳,上头有一颗金色铃铛。 鸣薇抬头:“这是什么啊?” 李择喜抬眸,转过身道:“一根牵引绳,若是你下次再蠢到在河边摘莲蓬也不会傻到掉进水里,这根绳子会拽住你,即便是你真的掉进水里,也会把你捞出来。” 鸣薇闻言觉得新奇,细细的打量着手中的红绳,片刻后,鸣薇惊喜的眨眨眼:“恩公,你是神明吗?传闻神明会在人间救助凡人,恩公救了我又给了我这个护身之物,恩公必定是神明大人,对不对!” 神明?那才懒得管你。 李择喜倒是不知人间为何如此崇拜敬仰天府中的那些神只神明,不过事实如此,总比告诉这个不谙世事的傻丫头自己是恶鬼来的好,借个名号罢了,还给天府积个美名。 鸣薇看着李择喜不可置否的点点头,顿时更加欢喜,惊呼道:“恩公真的是神明啊!” 神明也好,恶鬼也罢,李择喜只是静静的看着面前这个名为鸣薇的采藕姑娘,在得知受到神明庇护时,那份受宠若惊和那抹欢喜雀跃。 不过一个时辰之后,李择喜便后悔了。 “恩公,你可以捉到那只萤火虫吗?” 漫天星辰之下,星河遍布,顺着夜色的方向蔓延而开,一轮苍白寂静的冷月不偏不倚的挂在月空正中,藕河之中白莲盛开,鲤鱼围绕在莲叶之下,岸边树荫朦胧,红色衣襟有些不慎的从一棵通天梧桐之上露出一角。 李择喜闻声皱眉,不想理会的在树干上翻了个身。 “恩公,你睡了吗?” 一道轻柔询问的女声在李择喜耳边响起,李择喜抬眸,一张清秀的面容引入眼帘。 李择喜看了眼离此处莫约一丈之高的地面,随即震惊的看向趴在树干上盯着自己的鸣薇,皱眉问道:“你如何上来的?” 鸣薇轻轻一笑,伸手撑着坐在了树干上,应道:“我自小在乡间田野摸爬滚打,只不过是一棵树而已,我自然可以爬的上来啦!” 李择喜淡眉冷眼道:“那还是不会水。” 鸣薇有些不服气道:“世间不会水的人多了去了,谁说采藕之人必定要会水啊!” 李择喜抬眸道:“强词夺理。” “不过现在有了恩公送给我的红绳,想来以后采藕安全的多,虽然恩公好像总是在躲我,不过我心中知道,恩公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而已,所以啊,我还是要谢谢恩公。”鸣薇朝着李择喜露了个甜笑。 “我自小从未收到过礼物,这份礼物,是第一个,也是我最喜欢的。” 李择喜闻言一怔。 鸣薇抬头,眼角弯弯。 “杨伯说,他第一次瞧见我,便是在藕河上的一艘木舟里,他与杨婶一同把我带回家,藕河村的村民把我带回了村中的祠堂,我便在那儿长大,只不过我笨的很,除了采藕,其余的,便什么都不会了。” 鸣薇靠在李择喜身侧的树干上晃着腿,轻声道:“我没有爹也没有娘亲,更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年岁,杨伯待我很好,可逢年过节我也不敢去叨扰杨伯,便一个人在祠堂呆着,所以我从来没有收到过礼物,所以谢谢恩公。” 李择喜一怔,随即无奈一笑,她靠在树枝之上,双手环胸,抬头看向漫天萤火。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鸣薇道:“问恩公能不能抓到萤火虫呀。” 鸣薇话音刚落,就见李择喜伸出指尖,一抹缭绕的黑烟缠住她的手腕,四周的萤火好似蜜蜂遇花一般的纷纷聚集而来,整颗梧桐树如若点了烛火一般通透明亮。 “哇!”鸣薇惊呼出声,看着围绕在自己身边的萤火,眉眼之中全是难以言喻的欣喜,萤火映入她那如琉璃一般剔透的瞳孔之中,熠熠生辉似若清水。 李择喜笑道:“喜欢吗?” 鸣薇立即道:“喜欢!谢谢恩公。” 还未高兴片刻,小姑娘便又瞧见先前遇见的那只呆傻的白兔,惊呼一声便翻身下了梧桐树,李择喜本能担心的伸出手欲揪住小姑娘,还没揪住她便落了地寻兔子去了。 “真是.....傻的可爱。”李择喜失笑出声,无奈的摇摇头便又靠着树干闭了眸。 七日之后,李择喜需奉命回城,本想着趁着夜色鸣薇熟睡之时离开,却被小姑娘抓住了衣襟。 “恩公,你去哪啊?”鸣薇睡眼朦胧的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有些愣怔的人。 “怎么醒了?”李择喜放柔声音。 许是刚醒还有些迟钝,反应道片刻后鸣薇才道:“梦中梦见恩公要走了,恩公你......这是是要出去吗,去哪啊?” 李择喜轻笑道:“回故陵。” “恩公你要走了吗?”鸣薇顿时清醒了,眼中满是不舍得看着李择喜,着急道:“恩公怎么就要走了呢,我.......我舍不得恩公......” 李择喜见小姑娘泪眼汪汪的模样也有些不舍,伸手揉了揉鸣薇柔软的发丝,压低声音安慰道:“又没说不回来了。” 鸣薇泪花顿时止住了,眨眼道:“恩公还会回来吗?” 李择喜不可置否的点点头,笑道:“若是你听话一点,乖一点,我便回来看你。” “我肯定听话。”鸣薇伸手拭去眼角的泪痕,露了笑道:“那恩公一定要记得回来看我啊,我就在这里等着恩公,如果恩公两年之后还没来看我,我就去故陵缠着恩公,不放开的那种!” “好。” 待到那名意外闯入鸣薇心房的红袍女子离开之后,藕河村的村民瞧见那位终日恬静的鸣薇姑娘,总是在夜色时分提着竹筐,那竹筐上缠着一条细细的红绳,姑娘眼含秋水,身披星辰,浸没在墨蓝的夜色之中,安静的坐在灰石之上,满是期待的看向那座跃在藕河之上的木桥,许是在等着谁。 如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日过后,村民便再也没瞧见那鸣薇姑娘了。 鸣薇松开手,抬头看向李择喜,犹豫片刻道:“若是恩公喜欢女子,会不会喜欢我。” 鸣薇还记得那日李择喜错愕的模样,静候在河岸的每一天她都在想是否是吓到她了,所以她再也没有见到那身着红袍的女子出现,两年之后,鸣薇提着剥了两晚的莲子,乘着木船,在连绵夏雨之中前去故陵。 木船沉没,那只被李择喜放过的水鬼救下了她。 可她却还是死了。 鸣薇等了十三年,李择喜还是没有出现。 第五十四章 葬野春色(2) 李择喜在回忆中渐渐抽回思绪,她与勒允歌走的有些远,回到驿站莫约还有五里的路,她本可以在眨眼之间回到驿站,听着四周的蝉鸣和漫天星河李择喜心中冷静的不少,竟想着随着这片草地小溪顺着星辰慢慢走回驿站。 沿途风景秀丽,小河蜿蜒曲折,路上偶尔会遇到几棵花苞正露的桃花树,花瓣随着夜风落在了李择喜的肩膀指尖,感受着花瓣的冰凉触感又想起了勒允歌的话。 一个永世长生的爱人。 她或许并不需要。 算她薄情寡义吧,她并不爱鸣薇,也跟不需要鸣薇这种凡人爱她,她的钱财,她的权势,她的身边从不缺少这样对她趋之若鹜的女人,或许只是有几分愧疚罢了,她或许会动容,可却不会为她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勒允歌高估她了,也可能是勒允歌自己为情所困疯魔至此,竟然也蠢的觉得她李择喜也是这样的人。 知道鸣薇死后,李择喜的第一反应让她自己也有些觉得过分,便是脱口而出问了一句,鸣薇是谁?叶凌告诉她后,李择喜才缓缓回忆起来十三年前在那江南水乡还有这样一段故事,不是心痛不是后悔,而是替一个无父无母有些蠢钝的妙龄年华的女孩心生怜悯。 夜色之下,李择喜笑色之中不乏对自己的嘲弄和鄙夷,岁月更迭,她已经活得如此不堪了,将手中那根挂着铃铛的红绳轻轻挂在了桃枝上,听见一声惊雷,抬头望了眼苍穹,暮夜轻雨倒是细软绵绵。 李择喜喜欢安静,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山中萧瑟半月微明,一阵夜风朝她送来了一纸书信,她缓缓亲启,落笔有力字体硬朗,内容只有八字,她却露了笑。 如约而至,大喜过望。 等待雨水即将打湿发间之时,李择喜闻到了一抹熟悉而清冽的香气,也没有等到一滴雨水。 “江至,你怎么来了。” 夜逢细雨,江至墨黑的发间有些湿漉,许是那几滴冰寒的亮光落在他冷魅的面颊上显得格外动人而怜悯,手中撑着一把伞朝面前之人倾斜而去。 “来找你。” 声线清冷,难以抑制的温柔。 李择喜回过身,轻声道:“不是回天府了吗,怎么这么快?” 江至道:“快吗,人府已经过了半日了。” 不过几个时辰,却好似好久不见了。 便只是站定在那片星辰之下,月色星光在他的眼角眉梢跃动,眼中的温柔或许是太深太深,竟如同浮动的泪色。 李择喜目光出神,月光浸润着她的眸光,而眉宇间却有些倦色,不知她为何疲倦,江至有些担忧的皱了皱眉,温声道:“怎么了?” “我没事,你呢。” 李择喜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意味,凑近至他的面前,更是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 反而是江至的嗓音有些沙哑,面色也有些发白,李择喜低声问道:“江至,你去做什么了?” 江至撑着伞,同身前之人一起看着面前的桃树,他声音很低,低的只有彼此能够听清。 “我会替你做任何事。” 在李择喜的面前燃起一团冰蓝的狐火,看着狐火中的星点李择喜的脸色顿时僵了不少,只有拥有魂名的人才知道,魂名布星阴气越重,江至的狐火终日透彻干净,绝非如此。 李择喜笑色很僵,却还是轻声道:“江至,你做什么了?” 一方紫荆木匣落在了李择喜的掌心,她深知里头是何物却不愿打开多看一眼。 江至将她转到自己面前,伞身朝她倾斜,雨水淋湿了他大半个背,看着他那双偏执而温柔的瞳孔之中消散城府之余涌入出的赤忱,李择喜不由得皱起了漂亮的眉间,江至如往常一般抬起指尖揉散了她的思绪,柔声说道:“这是五十四张美人面皮,时间有限我只能找到这么多。” 李择喜道:“你真的回了天府?” 江至点头道:“查询了凡人命簿,七城之丧,年龄在二十至四十岁之间,模样秀丽的女子面皮都在这里。” 李择喜看着手中的木匣,总觉得心烦意乱,沉声道:“就算没有杀人,这也是天府的大罪。” 江至不以为然一笑,低声道:“我当然知道。” 李择喜顿时气笑了,厉声道:“若天府府君因为此事怪罪了你,你承诺我的会一直陪在我身边还能作数吗?既然说的出的话就别出尔反尔。” 本想震慑江至一番让他知难而退,却没有想到江至给了自己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此事还能拖延,到时若是你不需要我了,我便认罪领罚,若是你还需要我,我可以杀了他。” 江至所言有几分狂妄,却的确胜券在握。 或许是李择喜杀过天府府君吧,才能够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东西不过是一个发号施令血统高贵的花瓶一般,在背后扶持之人才是天府真正的君主。 例如扶持着冥王的李择喜,帮衬着天府府君的上神江至,她竟然忘记了他是二十诸天之首。 李择喜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至道:“我想告诉你,我的话,从来不是玩笑。” “你.....”一时间,李择喜竟不知说什么话来反驳江至的冲动,她也不是喜欢劝人从善的性格,既然事已至此她还不如欣然收下,以后在慢慢还这份沉重的人情。 李择喜轻叹了口气,轻声道:“好,收下了。” 江至看向李择喜留在桃树上的红绳,扬眉道:“看来李大人又解决了一个风流债?” 李择喜耸肩道:“如你所愿。” 江至道:“本为女子,可为何朵朵桃花都是红颜?” “世间本就自由,女子所爱并非是公子卿歌,也会是红颜浓妆,女子所习也未必皆是琵琶萧瑟歌舞锦绣,曲墨枪马征战沙场也未必是男子责任,她们心悦于我,是因为我能带给她们想象不到的财富和权利,是因为从我口中能够听到乞求夫君一生都听不到情话。”李择喜洒脱一笑,颇有几分看破红尘后归隐山水中的释然,收笑沉眸道:“是我,没能陪伴她们,说得没错,鬼怪啊,都是满口谎言之辈。” 第五十五章 葬野春色(3) 想起死后的这三千多年,颓废迷茫的日子中,李择喜遇到了无数的佳人,宛若碧玉无暇纯真的小家姑娘,似如永夜玫瑰浓烈明媚的大家闺秀,上到集万千宠爱一国牡丹的帝都公主,下到盛名全城的花魁妖姬,这些女子本都跟着世俗的条框追随或等待着一位家世显赫模样英俊的公子救她们于水火之中,可最后向她们伸出手的,却是她。 收回眼底对自己涌上的不快,李择喜收了声,江至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眼神轻柔的像一片羽毛浮动,察觉到了李择喜的神伤,斟酌片刻后江至轻声道:“我曾在人府遇到过一位女子。” 听着江至的话有了几分兴趣,李择喜调侃道:“江公子还有风流往事呢?” “并非。”江至轻睨了李择喜一眼,有些责怪的意思,继续道:“说是女子,其实算是一个小姑娘家,莫约刚刚懂事的年纪却聪慧非常。” 李择喜道:“然后呢?” 江至道:“小姑娘很喜欢兔子,家中富贵求着爹爹娘亲养了数十只白兔,不过巴掌大小,就如同在书阁之中见到的白兔一般,活蹦乱跳总是捣乱弄的家中不得安宁,一会打翻了油灯烧了一间上好的厢房,一会弄坏了刚刚拨下的花种,家中有两位兄长顽劣调皮,为了欺负小姑娘便将那群小兔子丢进了山里,小姑娘睡醒之时气的泪眼汪汪无比委屈,便孤身一人跑到了山里找兔子。” 本来将江至所说的话当作故事听的李择喜脸色越来越沉收了笑色,直至周围的气压也冷下,沉着声念出了后面的故事。 “后来小姑娘找不到兔子了,却遇到了一只受伤的白狐,将它带回了家中。” 江至随着李择喜止住了步子,那双终日温柔的瞳孔之上竟也涌上了如深潭水底般泛起涟漪的冷冽危险,狐耳霜白尖甲如刃,此时的江至如同一个彻头彻尾蛰伏多年饮血而活的狐妖。 李择喜抬眸打量着面前的狐狸,指尖推开朝自己倾斜的伞。 “江至,野阁的兔子是你带来的。” 江至垂眸看向她,眼底是望不尽的倦色温柔,他轻扬起嘴角,语气很轻。 “我曾做了件让我后悔一生的错事,我想守护一个人长大,可我却没能保护好她,她受了很重的伤,对我也有些怨,初次见面时她救了我,到了如今明明她怕水惧水却还是奋不顾身的再一次救了我,择喜,若是这样一个人站在你的面前,你会撒手吗?” 或许在强势高傲的伪装也终究会崩塌,李择喜的眸中泛起氤氲的雾色,听着江至的话她心中早已不能气定神闲,却也不可能埋头痛哭一场,沉默了片刻,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在平定,李择喜抬眸看向江至,轻笑出声。 “是啊,怎么可能会撒手。” 江至看着她也笑了,伸手抚摸上李择喜的面颊,柔声道:“择喜,这不是一日之喜,我知道你忘记了许多事,但是只要我还记得,那就永远不会被遗忘。” 桃花夹雨,微风落伞,岸旁溪水空灵不绝,漫天的星辰又因为江至的这一句话而重升灿烂。 李择喜轻笑道:“回去吧。” 江至点点头,用笑色回应着李择喜。 两人并肩而行,江至问道:“此去江南烟安城,可有想做之事?” 李择喜道:“叶凌和小孩不是想去参加那梨园大会吗?便陪着他们。” 江至道:“不是叶凌和小孩,而是你,你想去做什么?” “我?”听着江至的话李择喜也不自觉的思索起来,几分认真道:“找个山中小阁,日间环花流水晨光熹微鸟啼做伴,夜间星辰银河月色璀璨蝉鸣为歌,一日三餐五谷杂粮,一壶清茶一册难求古卷垂坐一日。” 江至不禁一笑,道:“若是如此,倒像是一对尼姑和僧人。” 李择喜也笑道:“一对?” 江至道:“反正我肯定会在你身边,既然你想我便和你一起,那不就是一对尼姑和僧人吗?” 李择喜睨了身侧之人一眼,淡声道:“只怕江僧人膝下会有许多美人信徒。” 江至道:“现在也有。” 倒是有自知之明,李择喜挑眉道:“当真?” 江至笑道:“不当真。” 等到李择喜和江至回到鬼差驿站的时候,柔晴和巧秀已经将地面收拾的差不多了,多亏了如铭身子里的细沙和江未寒的提议,细沙盖在地面的食物上,倒是容易清洁的多。 见李择喜回来,柔晴本打算放下抹布一头扑上去的,却在看到李择喜身后那个沉没在雨夜之中的身影之时惊的说不出话来。 柔晴扯了扯巧秀的袖子,巧秀不明所以的回过头,也不由得吓了一跳,鬼使神差的往后退了几步,等到李择喜和江至坐下,两人才小心翼翼道:“狐神怎会光临此处?” 江至却没有理两人,而是一直将目光落在李择喜身上。 好巧不巧,从子清和江未寒两人正大摇大摆的从楼上下来,小孩见江至倒是喜出望外的打着招呼,本来吊儿郎当的从子清却在看到江至那张熟悉而恐怖的脸时,吓得直接趴在了楼梯上。 “我去,我这是见鬼了吧。” 江未寒回头看了眼从子清,皱眉道:“大尾巴蛇你怎么了?” 从子清一把扯过江未寒,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江至吧,我没看错?” 江未寒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困惑道:“就是江兄啊,不过大尾巴蛇你怎么这么害怕,不都是妖怪吗,江兄又不吃人,走啦走啦。” 从子清道:“谁说江至不吃人了,你别看他一副好皮囊就以为是个好人了,如果他是个好人那我就是活菩萨,你们李大人就是一尊大佛!” 江未寒是越听越不明白了,归根结底还是摸到了点头绪,狐疑笑道:“大尾巴蛇你不会是害怕江兄吧?” “我怎么可能怕他!”从子清咽了口唾沫,皱眉道:“只是......” “那可真是太好了。”小孩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嚣张至极花枝招展的大尾巴蛇,见从子清害怕江至他就更来劲了,拖着不愿动弹的从子清就往江至面前跑。 从子清一脸震惊于这个完全不会武功的小屁孩力气居然这么大,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江未寒拽到了桌旁强迫着坐下。 江未寒笑眯眯的拍了拍从子清僵硬的肩膀,朝着江至热情无比的介绍道:“江兄江兄,这是大尾巴蛇,他喜欢李大人所以特地来的!” 江未寒说了前半句江至还是气定神闲淡眉冷眼的,直到江未寒说到后半句江至的指尖一僵,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随即看向面前的从子清。 从子清那一瞬间真想活吞了江未寒。 巧秀和柔晴也恭敬的站在一旁动也不敢动。 其实地府并非害怕天府,只是江至这一人物名头太大,而且也不是什么良善的主,平日两人遇到些天府的小神官甚至还能够欺负一二,可面对江至只能乖巧一些。 毕竟江至看起来和李择喜的关系也不太简单。 江至低笑道:“是吗?” 从子清刚想矢口否认,江未寒便道:“是呀是呀.......” 说着说着,小孩便将方才柔晴和如铭说的话和盘托出给了江至。 就连李择喜也没见过江至的脸色能难看到那种程度。 从子清的脸也越来越僵,尴尬到开口不是,不开口也不是,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里看。 第五十六章 葬野春色(4) 江至低声道:“从子清,青蛇虽是神脉到底还是妖,既然是妖,你就得记住一件事。” 从子清暗暗瞪了背地里给他捅刀子的江未寒,听着江至的话立马温顺了不少,低头道:“您说。” 江至微笑道:“四府之内所有的妖族,妖兽,妖物,只要我往起妖录上落上一笔,不仅是死无全尸灭族满门,这世上也再也不会有人记得青蛇这一族,存在过。” 从子清和江未寒两个妖怪闻言都倒吸了口冷气,听着这威胁的话从子清都不知道该怎么笑了,只是拂去额间的冷汗着急的点着头,赔笑道:“是是是,青蛇一定记着,那就不打扰狐神大人了,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话还没说干净,江未寒只见身旁的从子清飞身跃起夺步回了二楼,关门还不过几秒钟便扛着一麻袋的小蛇就头也不回的往驿站外头冲。 江未寒顿时惊的哑口无言,只能道:“我的天呀,这也跑的太快了,风驰电掣啊。” 巧秀和柔晴也不敢多待,光是江至那尊大佛坐在那她们两个就浑身不痛快,煮了壶茶灰溜溜的撇下也都出了驿站。 小孩懂事的给面前两人都倒了杯茶,又好奇道:“江兄,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起妖录是不是真的啊?听起来怪吓人的。” 江至低笑道:“你觉得呢,小孩?” 江未寒眨了眨眼,轻声道:“应该不会吧,那江兄不是看谁不顺眼下一笔就解决了,那妖府肯定都不在了。” 李择喜抿了口茶,或许是见从子清灰头土脸落荒而逃的模样有些大快人心,所以方才江至说话她也没有戳穿,不过好在小孩脑子还算聪明,才道:“四府本就不互相制约,更不会有那么大的权利去压制另一府,江至所言不过就是吓一吓青蛇,反正他也不学无术,这些事说出来,他也就信了。” “啊?”江未寒顿时看江至的目光都不一样了,笑道:“江兄还真是有心机,不过这样也好,把大尾巴蛇吓走了也就没有人烦我了。” 江至轻声道:“我帮你解决桃花债,你还要戳穿我。” 有些责怪的意思,李择喜倒是事不关己的笑了笑,扬眉道:“我可没让你帮我。” 江至道:“啊,那还是我杞人忧天了,李大人?” 李择喜给江至递了杯茶,等到江至接过,才道:“多谢。” 江未寒撑着脑袋看着面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眼睛都笑开花了,高兴道:“李大人和江兄没吵架就好,今天在书阁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李择喜道:“大人的事你个小孩操什么心,对了,叶凌去哪了?” 江未寒这才一拍脑门,给从子清弄的都忘记正事了,后知后觉道:“我差点都忘记了,李大人你没走多久,就有一个稀巴碎的鬼魂来这里了,叶叔就问他怎么了,那鬼魂就说有凡人女子在后面那座山上追杀他,叶叔就让我告诉李大人,他自己先出去追了。” 江至道:“能杀魂魄却又不杀的干净,还真是磨人心志啊。” 李择喜道:“你知道?” “算知道,还有几分了解。”江至放下茶杯,手指抵在太阳穴上,轻声道:“这阴阳眼在人府并不多见,找到一群全是阴阳眼又是孤儿的少女,择喜不觉得有些荒唐吗?” 江未寒道:“嗯......什么是阴阳眼啊?” 李择喜伸手敲了敲自己的眸子,低笑道:“所谓阴阳眼的过失在地府,便是有些怨念的鬼魂在投胎转世之时没有取下为鬼魂的眼睛,投胎后虽是肉体凡胎但是却因为这双眼睛能够看见鬼魂,故称为阴阳眼。” “啊,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天赋呢。”江未寒张了张嘴,思索道:“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不是鬼魂却能看见鬼,那不是很可怕吗?” 李择喜摇了摇头,道:“人府的阴阳眼可谓是屈指可数,千万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个阴阳眼。” 说着说着,李择喜突然噤声,转而了然笑道:“怪不得呢。” 江至看向她,柔声道:“你明白了?” 见李择喜点头,江未寒更着急了,催促道:“明白什么呀,李大人,江兄,你们快告诉我嘛。” “只要有一个人是阴阳眼就可以了。”李择喜扬唇笑道:“这个人杀了鬼魂夺下鬼魂的眼睛安在凡人身上,再让其去猎杀鬼魂,周而复始,这种后天创造出的阴阳眼只会越来越多。” 江未寒想起方才来驿站求救的鬼魂,恍然道:“怪不得呢,刚刚来的那个稀巴碎的鬼魂眼睛流着血,也睁不开,难道眼睛也被挖掉了吗?” 江未寒正说着,李择喜手中的黑雾竟然鬼使神差的飘了出来,李择喜看着黑雾皱了皱眉,几行黑字飘在了桌上。 雨南镇,西街尾巷。 李择喜道:“叶凌。” 江未寒凑上前看了眼,好奇道:“叶叔出事啦?” “应该不是。”叶凌的身手李择喜还是相信的,想来是有些要紧的事,便问道:“雨南镇在何处?” 江至已经起身,淡声道:“过了前面这座山再十里便是。” 江未寒听着也来了兴致,央求道:“李大人,这次你就带上我嘛。” “好。” 紧接着江未寒便被江至掐住了后脖子飞上了天。 雨南镇也隶属故陵,是一座还算安宁舒服的小镇,毕竟不是主城所以宵禁也更严格些,还未到亥时街上就已经门庭紧闭毫无人烟了,方才下过一场小雨此时已经停了,街巷的地面还有些湿漉。 刚刚落地,叶凌便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行礼道:“李大人,江公子。” 几人站定在一处棺材铺前,李择喜道:“叶凌,何事。” 叶凌道:“本想将人抓回驿站交给李大人处置,可那个刺客被另一个刺客杀了,继而又有一群官府装扮的追兵追杀,所以想请李大人来看一场戏。” 李择喜皱眉道:“看戏?你这么无聊呢。” 话音刚落,众人便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择喜本想拉着江未寒靠近屋檐之下隐蔽些,正拎住江未寒的衣领后退一步,小孩以为是什么恶鬼出手,张牙舞爪了的叫了一声“有恶鬼啊!”,正好撞开了身后的棺材铺门,一阵阴气迎面而来,江未寒打了个哆嗦,踉踉跄跄的跌了进去,正好摔在了一幅棺材上头。 江至和叶陵见状齐齐看向满脸错愕的李择喜,眼底有些疑惑。 苍天为证,李择喜当真没想强闯民铺,着实是腿没站稳,不过既然开都开了,自然没有不进的道理啊,索性放了一锭银子在一幅木棺上表示赔了门钱,便让众人一同进了铺内。 江未寒趴在棺材上啃着苹果,朝着屋外巴望道:“这是怎么了?” 李择喜看着小孩手上的苹果怔了怔,皱眉道:“哪来的?” 江未寒笑道:“顺手拿来的,就在桌子上,李大人都没看见。” “......” 故陵城的房屋大多屋檐都连成一片,挨家挨户也真的是挨家挨户。乌青的石瓦片印着月光,显得幽静。却只见从远处奔跑而来一群人,踏着乌青屋檐一跃而上,在屋檐站定之后,这群人围住了一个女子,为首的男人冷冷一笑:“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谋害姜小姐,来人,把她给我活捉了!” 即褪月光之下,女子一身黑衣,发束被银白剑锋扯下,如瀑散下,青丝微扬于圆月之前,女子咬着嘴唇,嘴角噙血,面孔上有几滴未凝固的血痕,手中握着一把赤红的短刃,缠绕着幽幽红光,她后退几步,伸出右腿朝后方压去,左腿屈膝伸出手捏紧了几分,如若匍匐俯下身子作势出击,目光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闪着寒光。 女子低声道:“哪个狗东西,居然敢背叛我?” “上!” 为首男人一声令下,身后待命的佩剑护卫一拥而上,剑锋出鞘便朝女子扑过去,女子敛眸,敏捷的转过身子避开面前的银剑,手肘朝护卫腹部重重一击,护卫吃痛,女子伸手撑着护卫的肩膀纵身跃起,抬腿一脚将身侧护卫踹下屋檐,落地之际便回首将匕首刺入身后的护卫,护卫血液喷溅,在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化为烟雾,消失不见。 李择喜居下望上的眯了眯眼,看着那女子几乎毫无拖沓的招式不由得心生赞许,武功精湛到如此地步,绝不是无名之辈。 第五十七章 葬野春色(5) 还有那把被黑衣女子紧握的利刃,也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想来就是从子清所说的青铜刀。 众人见此场景不由得一愣,定在原地,此刀绝非阳间之物,刺入肉身便魂飞魄散不知所踪,只得是面露犹豫,面面相觑。 为首的男人见护卫一动不动,怒声道:“将军养你们不是让你们当废物的,还不快上!” 众人闻言那脸色又变了个样,如果没有抓住眼前这个女子,回将军府还是一死,甚至是生不如死,想到这,众人心一横,拿着剑就冲了上去,女子抬眼,手中的短刃如同得到命令一样开始溢出阴气。 不过是背过身之际,为首的男子笑得肆意无畏,手中握着一条长鞭,粗绳如同蛇纹,上头已经有了乌黑的血迹,绝非凡品,男子手一抬,重重朝女子背上打去,女子闷哼一声,额头汗珠遍布,她紧咬嘴唇方能隐忍住疼痛,看向男子嘲讽的嘴脸,手中的短刃又紧握了几分。 众人见女子此刻受伤立马一跃上前,三把银剑一同刺入女子腹部,女子抬头吐出一口污血,眼前朦胧涣散之际,本以为今日要命丧此地,却嗅到了一抹屋檐下飘荡而开的气息。 妖气。 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女子紧握短刃,放手一搏般的单膝触地,转身伸手朝后横向划过去,三颗滴血人头落地,她伸手拔出刺穿腹部的银剑,跌落地面,闯进棺材铺之中,重重倒地。 本来只是看戏看的起劲,这活自己给摊上麻烦事了,江未寒一脸懵的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黑衣女子,看了一眼正在打量女子的李择喜,满脸求助的示意该如何是好。 为首男子面部气的扭曲,飞升跃下屋檐闯入棺材铺之中,众人涌入棺材铺中本想擒住那黑衣女子,却见棺材铺中还有旁人置身其中,抬头打量片刻不由得一怔。 铺中有四人,一位男子面容俊秀隐隐含笑的趴在一幅棺材之上,男子身侧的黑衣男子手执着一把出鞘利剑,刀锋泛着寒光,而那男子面色冷峻的看着众人,捏着剑柄的指尖也用力了几分,有意无意的护住面前的红袍女子。 为首的红袍女子模样惊人,眼底打量着面前提剑的众人,而女子身后的阴暗之处站着一位黑袍男子,那黑袍男子面容清冷俊美,靠着棺材神色冷淡。 男子自然以为面前一群人是和黑衣女子一伙的,震怒上前,握着长鞭,抬手正要朝倒地女子打过去,李择喜伸手接住,待到男子还未反应过来,那甩出的长鞭便化为灰烬飘散而开。 李择喜抬头,手中黑雾盘旋。 “未经他人允许怎么可以擅自入内,家里人没有交给你们这些最基本的规矩?” 江未寒闻言看向李择喜眨眨眼:大人,我们也是闯进来的。 “别以为会一点小把戏就在这边给我耀武扬威,我劝你,把这个女人乖乖交给我给我,不然,我管你是个什么东西,都得死。”男子不屑一笑,众人抬剑,齐齐的对着李择喜。 叶陵侧身一跃,身侧的长剑出鞘,挡在了李择喜面前在前,剑锋抵在了黑衣男子的脖颈之处,男子见状面色盛怒,却依旧不敢多动。 恍惚之间,李择喜看清了那男子腰侧的令牌:姜。 “叶陵,等等。” 叶陵闻言颔首,收回剑锋。 李择喜笑道:“姜府护卫向来为护城军府和镇门司办事,怎么会好端端的迁怒一个女子?” 为首的男子闻言凝眸一怔,细细的打量起李择喜来,想来面前之人绝非等闲之辈,也不是不讲理,面色便缓和了些,咬牙道:“此女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此人名为苏祠乐,长生地的赏金刺客,平日皇帝骄纵惯了,居然敢动到我们姜府头上,今日,我必定要取下这个女人的首级将功补过!” 李择喜听明白了,长生地的刺客向来都是拿钱办事,不过平日尽是些惩奸除恶的做法,姜府上下倒是干净青白,算是个不俗的臣子了,倒是想不出什么人会惹得有人夺命。 “这刺客.....要杀谁啊?” 男子道:“此事与你无关,我必定要带走此人,若是你要抢,便先过了我这一关。” 一旁趴着听话的江未寒当即听出李择喜是想留住这个黑衣女子了,本着自己总得帮上忙的心思小孩一个激灵的弹跳而起,拦在男子面前道:“这位大哥......欸!” 真是没事找事...... 江至嘴角抽了抽,伸手钩住江未寒的后颈衣襟,朝后拎了一把。 “狐狸!你拉我干吗?!!”江未寒看着身后的江至缓缓抬眸,将自己拉到一边颇为不悦,气急的跳了跳对方也懒得理自己,反而提步上前挡在了李择喜面前。 男子看着面前居高临下眼底微寒的黑袍男子,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几步。 江至道:“是为领功,还是泄愤。” 男子闻言一怔,那张莽夫一般的面容之上浮现了几许不解之意:“你什么意思?” 江未寒靠着棺材翻了个白眼,大声道:“真笨,问你是要抓人回府领功还是和这个人有仇必须要杀了她。” 李择喜朝江未寒递了个眼神:长进了。 江未寒乐呵呵的点了点头。 “有何区别?”男子问道。 江至垂眸,指尖狐火跃动至那黑衣女子身上,在众人面色惊恐之中,狐火渐渐吞噬住那些溢出的血迹,竟然活生生的化为一具和那黑衣女子一模一样的肉身。 男子吓得连忙后退几步跌坐在地面之上,瞳孔颤抖的看着面前的黑袍男子,惧色道:“你......你.....是人是鬼。” 江至没空和面前的人掰扯过多,他本也无心插手人府之事,不过是李择喜有意留下这个凡人,他便造了个相同的肉身以一换一罢了。 江未寒满脸得瑟的吓唬道:“还不赶紧走啊!不然小心你们的小命哦。”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连忙起身携着那具肉身便匆匆离开棺材铺中。 待到众人离开,江未寒摆摆腿问道:“大人,你为什么要救她啊?” 李择喜道:“想救便救了,不过江至,多谢。” 江至抿唇道:“无妨。” 李择喜睨了倒地的女子一眼:“叶凌,能救吗?” 叶凌道:“能救,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 “皮外伤?可是她流了好多血,我看刚刚那群人拿着剑,会不会被刺伤了?”江未寒扶起倒地的女子,腹部衣裳被勾破了,血肉外翻血流不止,面色惨白看起来奄奄一息,江未寒拖着女子,感叹道:“怎么这么重...” 江未寒伸手推开一幅空棺便将女子放进棺材之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余光看见地上的短刃,只是普通的做工,甚至有些粗糙,但是刀身血红,上头刻有许多看不清楚的文字,遍布刀身,江未寒觉得好奇,打算伸手去捡,却被江至一声叫住。 “别捡,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五十八章 葬野春色(6) “这是什么啊?”江未寒眨眨眼,望向江至。 江至一派大爷模样的伸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眸打量着那血色刀刃,道:“青铜刀刃,浸了太多东西的血,有人血,有鬼血,还有.....妖血。” 既然说是青铜刀那必定就是青色的,只不过面前这把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江至闻言摸了摸自己发凉的脖子,怯色道:“那这么说,这姑娘真不是什么好人啊。” “小孩,惜命点,别死了。”江至勾唇笑了笑。 江未寒愤愤道:“才不会!” 李择喜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伸手从瓷瓶内倒出几颗丹药,递给江未寒,道:“喂她吃下去。” 江未寒乖巧的接过李择喜手中红彤彤的丹药,用手指轻轻的拨弄,又问:“这是什么?” “地府的人来到人间必须依靠肉身,不然在接触阳光那一刻就会魂飞魄散,肉身就是地府通道,如果肉身受损,腐烂或者不复存在,我们也不会好过。所以为了防止肉身受损,会炼丹以保证肉身安全,如果不是这人,我还忘记有这种东西了。” 江未寒把药塞进女子口中,又灌了水下去,确保女子吞下去之后,兴致极高道:“那如果我有了这些丹药的话,那么是不是肉身无论受多大伤都没事啊?” 李择喜侧身靠着棺材,双手抱胸,道:“那也得是凡人的刀刃才有用,你要是被妖地天三界捅了一刀,那可是魂魄受损。” 江未寒闻言大失所望道:“啊?那不是没法子了?”江未寒虽然说自己是铁骨铮铮的硬汉,但是偶尔被父亲教训,也会挨打,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总会落下几个伤口,然后留下疤痕,虽然都不是些见人的位置,但他倒挺在意自己外貌是否完美无暇的,时常因此烦恼,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办法还只对人有用。 扫了兴致,江未寒又很听话的拿着布去擦拭地上的血迹,到底是别人家的地盘,总得收拾好,擦拭之间见那把短刃孤零零的在地上也有意无意的避开它。 李择喜倒是没有想在此处多留,不过面前几个人看起来都不想扛着一个凡人回去,也只能在棺材铺干等了。 叶陵俯身看向女子腹部的伤势后皱眉道:“大人,有异。” 只见女子药物入腹,腹部血肉如若嗜血毒兽般纠缠在一起,随即皮肉愈合宛若新生。 李择喜看着女子苍白却俊俏的面容,不由得一笑:“挺有意思。” 江未寒看着女子惊为天人的愈合速度,吓得嘴都合不上了,惊讶道:“大人,这怎么可能啊,妖族修复肉身都没有这么快的,这个姑娘不过是一个凡人,怎会如此啊?” 李择喜没有回答,伸手拿起棺材铺中掌柜之处的书卷便低头看了起来,江未寒也看不懂,反正等姑娘起来他估计也不会睡了,刚刚又有那么一出,现在倒是精神,想起来还是对李择喜的往事倒是有些好奇。 “李大人,你曾经是不是很威风啊?”江未寒收拾完之后,便屁颠屁颠的坐在李择喜对面的棺材上,饶有兴致的问道:“我总听狼族的人讨论妖府,尤其是你,但是都是以前没仔细听,既然连祖上都知道你,那你当初肯定很厉害吧?” 江至闻言指尖轻顿片刻,随后又好似无事发生一般的翻书垂眸。 李择喜笑道:“厉不厉害我不知道,反正名声不好听。” 江未寒闻言刚刚想说些什么,只听见一声巨响,铺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位锦衣男子大摇大摆的夺步入内,在见到自己一刻脸色的笑容顿时僵住。 如铭一脸狐疑的看着面前朝自己眨巴眼睛的俊美男子,不悦道:“你谁啊你。” 面前之人便是如铭,江未寒正疑惑如铭为什么不记得自己了,才想起来在鬼差驿站的那个如铭是一具傀儡,反正他也不喜欢之前那一个,自然要重新留个好印象,指了指自己,极为热情的自我介绍道:“我是......” 如铭不乐意的摆摆手:“别说了,我也不想听。” 小孩闻言住了嘴,有些委屈。 如铭虽是在地府无所事事的账房,却知道江至这个人,见江至在此处不免有些惊讶道:“江大人你......怎么在这?” 江至连头都懒得抬。 如铭有些尴尬的干咳两声,自认不讨好便寻了椅子坐下,看着那幅棺口打开的黑棺,有些不解的看向叶陵,叶陵耸耸肩:说来话长。 李择喜看向被一脚踹开的门,无奈道:“如铭,这不是自家房门,踹了得赔的。” “那才几个钱啊。”如铭财大气粗的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李择喜道:“对了大人,冥王大人说这几天我得归你管了。李择喜接过如铭手中的信封,不过阅了三行眼眸顿时沉了下去。 如铭早有先见之明的躲在了叶凌身后。 李择喜皱眉道:“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再去扒活人的棺材,这是第几次了?” 如铭悻悻道:“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看那人陪葬丰厚,地府存银又因为李大人前日支出一千两黄金有些不太充裕,所以我才想着扒人棺材......填补亏空。” 说着说着,李择喜倒是成了不占理的那一方,纵使憋了一肚子火却还真的没道理撒在如铭的身上,深吸了口气便随手将书信丢在了一旁。 如铭这才灰溜溜的从叶凌身后钻出来,仔细看了眼躺在棺材里的女子,好奇道:“这人生的好生眼熟。” 叶凌回眸看了眼如铭,皱眉道:“你认识?” “这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见过。”如铭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可谓是绞尽脑汁的思索,突然大声道:“我想起来了,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我记得好像是元宵节吧,我去北冥城参加元宵晚会,回来的时候经过了长生城的万人尸坑,我就看见一个女子跪在地上被十几个人拿着鞭子抽,我看的都疼可那女子却一言不发,好像就是她。” 李择喜冷笑道:“你那双老眼昏花的眼睛还能看得清楚?” 如铭有些着急道:“虽然我眼睛确实不太好使,可是我真的没看错,我本来就是用的鬼身回的故陵所以他们也没看见我,我可凑近仔细看了。” 叶凌道:“鬼身?” 如铭点头道:“对啊,那十几个抽鞭子的看不见我,可是就这个女子好像能看见我一样,就算被打那眼神还是一脸不服气凶神恶煞的。” 第五十九章 葬野春色(7) 叶凌道:“如果刺客都有阴阳眼那必定能看得见如铭,可鞭打之人看不见就说明她们是正常人的眼睛,这群人有可能是这位女子的头领,所以长生地管事的没有阴阳眼?大人,你怎么看?” 李择喜道:“等她起来再说。” 棺材铺里出奇的寂静,叶凌在门口看守,寻了棺材铺内一张待客的桌子,李择喜和江至在里头看书,外头则留下江未寒和如铭两人靠在棺材上大眼瞪小眼。 江至抬头看向李择喜的身影,捏住书页的指尖微微泛白,那双平静的眼底收回一抹稍瞬即逝的担忧便又低头阅书,心中没来由的有些烦躁。 如铭则回头看向坐在自己身后大气不敢出一声的江未寒。 面前男子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倒是清秀不过有些阴柔,看着自己还有些局促,不知是害羞还是生性如此,不过,无论如何,如铭生平最厌如此的男子,雌雄难辨,阴阳不分。 江未寒坐的一动都不敢动,面前的男子盯得他坐立不安头皮发麻,僵持片刻后,小孩实在忍不住缓缓道:“这位兄台.....” 如铭颇为不爽的应道:“咋滴?” 江未寒伸手挠了挠脖子,怯怯道:“能否不要如此看着我。” 如铭闻言眯了眯眸子,上下打量着江未寒,依旧不悦道:“你能拿我怎样啊?” 想来江未寒还真的不能拿面前男子如何,既然拗不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正欲起身溜之大吉去找叶凌,哪想到如铭一嗓子吼道:“给我坐下!” 小孩吓得立马将屁股粘回棺材上。 如铭道:“你谁啊你?” 江未寒小声答道:“我...江...江未寒....” 如铭闻言皱眉道:“什么玩意?” 小孩吓得更加小声道:“江.....江......” 江未寒一副柔弱无骨的模样惹得如铭更加不悦,四下打量一番面前的男子不过是个妖气浓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也不知如何勾搭上李择喜的,想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算了,一边呆着去吧,小爷我没心思和你掰扯,降智啊。”如铭摆摆手,说罢便起身推开棺材铺的木门,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给江未寒。 江未寒还在愣怔中没回过神,片刻后小孩甩甩脑袋长吁一口气。 “小孩,你怕什么?” 清冷戏谑的男声从头顶上传来,江未寒闻声望去,江至含着笑意看着自己,颇有寻味之色。 江未寒摇摇头,叹道:“也不是怕啦,就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江至道:“怕就是怕,哪来的那么多理由?” “不过江兄,你认识如铭吗?”江未寒拍拍衣襟道:“不过叶叔似乎和他很是相熟。” 江至入了屋,应道:“一个地府账房,不过是个空壳。” 江未寒跟着他进去了,颇为疑惑道:“为什么是个空壳?” 江至闻言一怔,背影都带着难忍的无语。 随即从身侧的木架之上择出一本古录丢给江未寒,冷声道:“自己看。” 虽然这个地方只不过是一个不大的棺材铺,不过棺材铺的掌柜品味倒不错,铺中陈列的书大多都是些妖魔鬼怪牛鬼蛇神的四府之事。 江未寒乖乖的接过古录跟着江至坐下,便开始琢磨自己手里的书。 纸页泛黄,看似有些年头了,书名只有二字,许是江未寒读书太少,字迹苍劲,他倒是有些看不懂,眯着眼眸使劲估摸片刻,江至见状幽幽道:“反了。” 江未寒恍然大悟状的正书翻页,书内记载的都是些民间志怪奇谭,也有些民间所记载的阴阳传说,此类人间书籍都是草草记录下四界怪闻恶事,随无处可考却倒也是个了解之道。 见江未寒屏气凝神目不转睛的翻阅,却还是一副毫无头绪的模样,江至不由得心生无奈,如此小子,若是寻常妖兽无能便罢了,可偏偏确实江牧屿那死老头的儿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亲生的。 “还没找到?”江至抬头。 江未寒木讷的摇摇头,叹道:“要我说这些书籍古录记载的十分繁琐,用词也是无比复杂,我这怎么看都看不懂,不如江兄你和我说说吧?” 江至道:“想知道什么?” 江未寒思虑片刻道:“刚刚在驿站大尾巴蛇和我说过,这人府有人从鬼差手中夺取鬼怪魂魄。” “人间崇尚天府,自是有人愿修炼成仙,可事物定为两级,有人崇天,便自然有人拜地。” 江至说罢垂眸阅书不再理会,江未寒满心雀跃的等着江至讲故事,头还没开呢,就结束了。 小孩不悦皱眉道:“就这样?” 江至看向小孩,笑道:“不然呢?” 江未寒撇嘴道:“我老觉得那个大尾巴蛇说的话不太靠谱。” 江至放下手中的古录,沉声道:“在故陵之上,北冥之下,有一块地界,名为长生地,位于长生城,此处靠北冥山,临故陵江,水入难出,湿气积压,加上雨季频繁,侧靠北山,树林枯黄,古府破败,尸横遍野,皆是乱葬岗,棺椁破土而出,城中百姓皆是逃离长生城这蛮荒之地,便留下了一座孤城,此城不在大令七城之内,却和故陵,北冥,铜雀共称北四城,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此处开始杀手刺客泛滥,起初还是劫富济贫,惩恶扬善,直至今日,开始对妖鬼尸怪动手。” 江未寒闻言面色惊讶不已,惊呼出声:“所以那个姑娘还能杀妖?” 江至垂眸道:“这个得你自己去问她了。” “我才不要呢,专杀妖鬼,那我不就是活靶子嘛,要不是大人才不会把她留下来呢,不过江兄说好了啊,如果那个刺客要我的小命,你可得护着我,要是我有什么闪失大人肯定不会不管不顾的!” 一旁安静了许久的李择喜听着这话嘴角僵了僵。 见江未寒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江至觉得头疼,皱眉道:“吵死了。” 江未寒见状顿时服软道:“狐狸....不对,江兄.....求你了.....” 江至道:“闭嘴。” 江未寒闻言伸手就是朝着江至臂膀来了个兄弟就是要拔刀相助的巴掌。 “不想活了?”江至看向江未寒搭在自己臂膀上的手,面容覆上一抹威胁的寒意。 小孩吓得急忙收手,顺便替江至拍了拍袖子,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别生气啊.....” 江至懒得搭理,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身旁聒噪的江未寒。 江至不搭理自己,江未寒看着满桌的古籍倒也无聊,正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的画圈圈玩,只听见一声重物落地之声,顿时一激灵立马坐直:“怎么了!地震了???” 李择喜看向倒地的棺材,沉声道:“醒了。” 江未寒回头看了一眼,原本放置黑衣女子的棺材此刻从长椅上滚下,面朝地面的盖住,江未寒本想伸手移开棺材的,还没出手呢,棺材便在空中翻滚了一圈重新落在长椅之上,棺中的黑衣女子咬着牙缓缓起身。 苏祠乐怎么都没想到,人还没死便被丢进了棺材之中。 待到站定之后,苏祠乐方才看清面前的景象,刚才应当是闯进了一处棺材铺,所幸命大被人救下,身上的伤口也已愈合,唯独是那姜府统领那一鞭打的是有些伤及肺腑和心脉。 江未寒一脸震惊的看着面前原本还是奄奄一息的女子,此刻居然一手掀开了百斤重的棺材,还一脸疑惑不解的看着自己。 苏祠乐单膝下跪,拾刀作揖道:“多谢救命之恩。” 叶凌和如铭闻声也进了棺材铺。 江未寒被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急忙摆摆手,指了指李择喜道:“不是我救的你,是李大人救的,你跪错人了.....” 苏祠乐闻言颔首,面色恭敬道:“多谢李大人出手相助。” 李择喜抬眸道:“既然醒了,那就走吧。” 苏祠乐道:“大人要带祠乐走?” 李择喜轻笑道:“赏金刺客,任务失败了,你还能回去?” 苏祠乐闻言凝眸,沉默片刻后朝着李择喜行了个极重的礼。 “多谢大人,祠乐会用一生报答大人的救命之恩。” 第六十章 江南烟雨(1) 众人回到了鬼差驿站之时夜已经很深了,巧秀柔晴见到李择喜带回一个凡人女子居然还是赏金刺客之时,脸色非常的难看。 柔晴双手环胸打量着面前这个英气十足的女人,碎碎念道:“换句话说,这赏金刺客就是地府的敌人,李大人怎么还把她带回来了,居然还把凝身丹给她吃了,这么护着完全没道理啊。” 巧秀道:“就是,不过这姑娘长得还挺漂亮的,不会是李大人有私心吧?” 柔晴闻言怔了怔,一脸狐疑的看向巧秀,皱眉道:“什么私心?” 巧秀也不大声说了,拉着柔晴往里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或许是李大人看我们两个看腻了所以想找个人府女子?” 听到这里,柔晴顿时不冷静了,夺步就冲到了苏祠乐面前,双手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巧秀吓得赶紧拉住了她,制止道:“柔晴你干什么,快住手。” 柔晴伸手指着苏祠乐,大声道:“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李大人找人府女子排忧解闷,可这人看起来就城府颇深心机满腹,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在李大人身边,迟早会酿出祸端,跟何况这女人她杀鬼杀妖杀人,往常地府遇到这样的凡人早就挫骨扬灰了,她居然还能好好的坐在这里,我不能接受!” 看着两个厉鬼在自己面前吵吵嚷嚷的,苏祠乐还是低着头擦拭着青铜刀的血迹,眼皮抬都不抬一下,像是没听到两人说话一般。。 巧秀叹道:“苏姑娘,柔晴口无遮拦还请多加担待。” 苏祠乐道:“无妨。” 柔晴道:“巧秀你怎么还帮她说话啊,还有你,我非常讨厌你。” 苏祠乐抬眼道:“我不需要人喜欢。” 见面前之人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柔晴便气不打一出来,正欲开口之时,二楼的门被人推开,继而飘出一句十分冷淡的声音。 “祠乐,上来。” “是。” 苏祠乐收刀起身,轻睨了一眼柔晴,便一言不发的上了二楼。 屋内很昏暗,苏祠乐能嗅出很大的妖气,不过多是些残留的气息想必已经离开很久了,她知道李择喜是鬼,但是却闻不出一点的阴气,心中是有些疑惑却也知道不能过问。 李择喜道:“坐下吧。” 苏祠乐颔首道:“是。” 刚刚坐下,李择喜便甩手递给了她一纸书信。 李择喜道:“这是你的新身份。” 苏祠乐闻言一怔,皱着眉拿起书信阅道:“烟安城七坊苏氏旁系四女。” 苏祠乐抬头道:“烟安城七坊之中好似并没有苏氏。” “从今天起就有了。” 屋外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声线,苏祠乐循声望去,进屋之人便是在棺材铺中的男子,生的极为俊美轮廓明朗。 江至道:“解决了。” 等到江至坐下,李择喜笑了笑,问道:“现在能告诉我了?” 苏祠乐颔首道:“大人想知道什么?属下绝不隐瞒。” 李择喜道:“为什么要杀姜青禾?” “没有理由,收钱做事,有人向长生地买命,长生主分配任务,我们便听令杀人。”苏祠乐言语中十分恭敬,道:“今夜我前去暗杀姜青禾,却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我遭到了埋伏所以一路逃到了雨南镇。” 苏祠乐又道:“长生地十分森严,暗杀的消息只有雇主,长生主和刺客三人知道,如果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便是长生主透出去的,想必是长生地已经不需要我了。” 李择喜笑道:“为什么?” 苏祠乐沉眸道:“有一位刺客任务失败,她是我的挚友,我将她放出了长生城。” 李择喜道:“这就是你受刑的原因?” “大人知道?”苏祠乐眸中有些诧异,却收得很快,沉默片刻她道:“不,没有人能够活着逃出长生城,她还是死了,我受刑的原因是因为我把她当作朋友,而赏金刺客不需要朋友,长生主觉得生情便是背叛,所以想今日除掉我,姜府侍卫首领的蛇鞭,便是长生地的东西。” 江至淡声道:“有意思。” 李择喜道:“那块古青铜呢?” 苏祠乐道:“外界有人说那块古青铜是被挖出的时候就能够销魂夺魄,其实并非如此,世间没有天生的神物,而是被一个人给炼出来的,一个本为僧人的国师。” 李择喜道:“国师?” “只是长生地的传闻,是否为真相祠乐也不得而知。”苏祠乐道:“传闻傅朝有位国师,册封前曾为深山隐寺中的一名扫地僧,傅帝出朝遇山匪而节节败退,这位扫地僧倒是有一身妖邪本领救下了傅帝,并将其带回寺中静养,傅帝对这位扫地僧大为赞赏,并将其带回城中,怎知这位扫地僧为半妖出生,一心想修炼成仙。” 江至闻言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了李择喜身上。 李择喜道:“那国师,姓宁。” 苏祠乐颔首道:“便是姓宁,名讳不知为何,傅朝本并无无国师之位,便是因为此人才开设国师一职,居于丞相太傅之上,权势滔天,傅朝是有名的妖朝,尤其是元成十四年发生了许多大事史册野史都并无记载,而这位国师却有一本传记留在了长生地,至今还保存着。” 李择喜轻笑道:“说来听听。” 苏祠乐道:“妖朝其一,便是这位通晓鬼魅邪术的国师,妖朝其二,便是因为一位被太后和皇后极力指责的妖妃,妖朝其三,便是一个本受皇恩眷顾最后却被满门抄斩的庞大家族。” 李择喜道:“继续。” 苏祠乐道:“此家族被斩首后,传记所记有一位妖邪转世祸乱后宫的罪人施以火刑,暴尸七日可在第三日的时候尸首被一人给带走,不过几月一个穷凶极恶的厉鬼入了故陵,屠了全城,而这位国师带走了皇帝的尸体前往了长生城。” 在李择喜的记忆中,她不仅没有杀了这个国师,更没有瞧见这位皇帝。 苏祠乐道:“屠城之后,国师在长生城挖了一个万人坑,便将故陵所有的尸首带去了万人坑,便是在那万人坑下有一块巨大的古青铜,青铜本是冶炼之物,所以国师相信这块青铜是神物,便用尸体日日夜夜的浸染阴气,制成利刃。” 江至道:“国师为何要带走皇帝的尸首?” “传说那国师想修炼成仙,又十分相信皇帝是真龙天子与天府相连。”苏祠乐道:“所以那国师取了傅帝的五脏六腑炼丹,不过应该是失败了,所以这位国师又攀附上了骶王,骶王本是边疆有名的皇族,祖辈通亨,颇有威望,国师帮助骶王登上王位后,骶王便将其陪于左右出生入死的国师立为藩王,可这骶王却是自命不凡,多求长生无果,便又将心思放在了死后登仙上因此多次询问国师,这国师便想让骶王独子,疆皇王褚在骶王死后一同送入墓中。” 苏祠乐道:“所以,这国师便告诉骶王,若想修炼成仙,必须用其骨肉躯体,共同渡劫,方能羽化登仙位列仙班,这骶王也是着了魔,对国师是深信不疑,死前便修了两座墓室,一个是给自己,一个是给自己的儿子,而骶王死后,国师却说这两座王墓便是骶王希望自己的儿子给自己陪葬,边疆成名十分信任这位国师,就把两人都送进了墓中。” 第六十一章 江南烟雨(2) 李择喜扬眉道:“此后如何?” 苏祠乐道:“这位国师登上了王位开始屠杀臣民奴隶炼丹,最后自己暴毙而亡,而这位国师最为忠诚的信徒带着传记回到了长生地,至于这位信徒好似是因为国师给了他一双阴阳眼所以坚信自己也能修炼成仙,可这信徒体态瘦弱又不是一方霸主,便从别处掳来年少的少女培养成杀手为自己所用,信徒死后长生主的位置便由杀手中身手最好的人接任,不知从哪一代开始的长生主便不求长生只求钱财,而才有了赏金刺客,这便是长生地所有的故事。” 李择喜听着也明白了,想必是那位国师拥有天生的阴阳眼便觉得自己是天子骄子,又因为能与鬼怪相通所以学了不少的咒术,炼出一块如此的青铜铁也并非难事。 李择喜颔首道:“好,你去休息吧,右廊第二间。” “是,大人。”苏祠乐小心的收起桌上的书信,朝着李择喜和江至行了个礼,随即道:“苏祠乐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属下再此立誓会一生效忠大人,绝不背叛。” 等到苏祠乐走后,李择喜有些赞许道:“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江至道:“喜欢?” 李择喜轻笑道:“是欣赏。” 江至扬了扬眉,道:“和盘托出孤注一掷的勇气并非人人都有,很难。” 李择喜道:“欣赏?” 江至轻笑道:“是放心。” 李择喜道:“放心什么?” 江至道:“放心这样一个忠诚的人在你身边。” “这样。”李择喜淡声道:“当初把我带走的人是你吧。” 江至出奇的没有否认,轻声道:“是。” 李择喜道:“带去哪了?” 江至道:“孤雪山。” 李择喜皱眉道:“我的肉身是你修复的?” 江至不可置否的点点头。 李择喜有些惋惜道:“可惜了,那具肉身被我弄丢了。” “不是被你弄丢了,是我没有守好你。”江至神色微动,他道:“不过我更喜欢现在的肉身,毕竟它没有伤痛,这样很好。” 李择喜淡笑道:“有什么好的,江至,我并非什么都不记得,那年城门前你将我带走,是我人生中记的最为清楚的事,而我将你从落徽河中带走,也有私心。” 江至轻笑一声,道:“什么私心?” “便是一遇到美好的东西,就想据为己有。”李择喜双手环胸靠着椅背,眼中强势且偏执,朝着江至扬唇道:“我得告诉你,本来你能走的,可如今你走不了了。” 苏祠乐回到屋内没多久,便有人叩响了房门。 本能的警觉,苏祠乐拔刀起身,眉宇凝重的轻步靠上房门,冷声道:“谁?” 叶凌道:“苏姑娘,休息了吗?” 苏祠乐这才舒了口气,将利刃收腰,推开门道:“叶公子,有什么事吗?” 叶凌从袖中取出一罐膏药递给了苏祠乐,淡声道:“这是金疮药,凝身丹虽然修复了肉身也可能留下疤痕,所以李大人让我去寻了此药,并托我转告苏姑娘,女孩子还是不要留下疤痕的好。” “从小到大受过的伤数不胜数,疤痕早已遍布全身,就因为几道无足轻重疤痕还让大人和叶公子去寻千金难求的金疮药,我还真是个麻烦。”苏祠乐接过金疮药笑的有些无奈,一直紧绷的神色不自觉的柔和下来,抬眸道:“还请叶公子代属下多谢大人。” 叶凌道:“金疮药能平陈年疤痕,苏姑娘不必担心。” “我知道,我也并非那个意思。”苏祠乐将手中的瓷罐捏紧了几分,低声道:“曾经也有人冒死给我带来了金疮药,我却没能保护她,更害死了她。” 叶凌皱眉道:“苏姑娘可是睹物思人?” 苏祠乐闻言笑道:“叶公子,我并没有那么多愁善感,进来坐会吧,有些事我想问问叶公子。” 叶凌颔首,入屋落座后道:“苏姑娘可有什么疑惑?” 苏祠乐道:“此后我会一心效忠大人,但也清楚大人身边的各位都不是等闲之辈亦不是人,我在大人身上嗅不到一点阴气,所以想问问叶公子,大人可是地府九鬼之首李择喜。” 虽是像在询问叶凌,可苏祠乐一脸气定神闲似乎心中早有结论,叶凌听着苏祠乐的话眯了眯眸子,勾唇道:“苏姑娘.....如何知道此事?” “果真如此。”苏祠乐暗叹了口气,想起方才和李择喜说的话有提及过往,这是做属下大错她竟然才反应过来,收回思绪后道:“不过是几日前听长生主提及地府有位权势滔天的鬼神会镇守故陵,这位鬼神一袭红衣,皮囊绝色,想必就是李大人。” 叶凌淡笑道:“这件事除去地府高官以外并没有多少人知道,长生主还真是神通广大啊。” 明里暗里都是嘲讽,苏祠乐会意笑道:“我绝不会背叛。” 话音刚落,苏祠乐便取出腰间的青铜刀,继而掀开袖子便朝着自己的胳膊用青铜刀割下了一道从手肘直至掌心的伤口,没有多说一句话,神色更平静的异常,苏祠乐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让鲜血顺着指尖滴下。 看着醒目的血色,叶凌皱眉道:“这是做什么?” 苏祠乐淡声道:“刀人一体并不会伤我魂魄,鲜血是刺客灵魂的载体,只要将刺客的鲜血滴在阴气极重的大地之上,刺客便会魂飞魄散,大人在地府位高权重,地府又是四府阴气最重的地方,想必杀了我对大人来说不是难事,这里的血不多,只够我死千百次,若是大人需要,可以从我的心口取血。” 说着,苏祠乐便将装满血茶杯递给叶凌,神色依旧冷漠道:“还请叶公子代为转交给大人。” 叶凌看着茶杯中猩红的血液笑了笑,沉声道:“你想告诉大人你的衷心?” “并非。”苏祠乐勾起唇角,低笑道:“我想告诉大人,我苏祠乐并不惜命,天地之间也并没有我在乎的事情,所以我追随大人是我心甘情愿,没有人能够威胁我,所以我绝不会背叛。” 叶凌很少钦佩一个人,但是却又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决绝果断,坚毅赤忱的凡人女子的确让他刮目相看。 叶凌道:“李大人喜欢檀香,且只点年福镇的贺岁清檀,喜龙井和猴魁,暮南的雨前龙井和太平猴魁最佳,不喜花草和洛神,喜暗喜静,我为地府鬼差统领,管辖故陵一带,棺材铺中你所见的另外三人,蓝袍公子为天寒黑狼太子江未寒,金袍公子为地府账房如铭,还有一人还请苏姑娘不要招惹,便是天府二十诸天之首,狐神江至,此外这间驿站的两位姑娘是地府七婴阁的祭司,两人都心系李大人,还请苏姑娘不要将关系弄的太僵。” “李大人确实是会让女子倾慕的类型。”苏祠乐了然一笑,沉声道:“多谢叶公子,方才所说的每一件事,我都会铭记在心。” 叶凌捏着茶杯缓缓起身,轻睨了眼苏祠乐,淡笑道:“现在我明白李大人为什么要将苏姑娘留在身边了,叶凌告辞,姑娘早些休息。” 苏祠乐道:“叶公子慢走。” 叶凌看了眼苏祠乐触目惊心的伤口皱了皱眉,又递给了苏祠乐一颗凝身丹,苏祠乐笑道:“我不需要,命贱血贱,等它留一会就凝固了,这不是还有金疮药吗。” 叶凌也不多说,只是轻轻的点了下头就离开了苏祠乐的房间。 李择喜靠在走廊的木栏之上,朝着叶凌扬眉一笑,眸光很沉很深,低声道:“手里拿着什么。” 叶凌将茶杯递给李择喜,淡声道:“她的鲜血和.....灵魂。” 李择喜伸手接过茶杯便将鲜血滴在了地面上,叶凌见状问道:“大人为何?” “我不需要威胁别人。”李择喜将茶杯随手丢在地上,转身便回了屋内。 叶凌看着李择喜的背影无奈一笑。 “这两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六十二章 江南烟雨(3) 江未寒起的很早,不过卯时一刻就兴冲冲的在驿站周围溜达了一圈,回到驿站的时候柔晴和巧秀也醒了,和江未寒打了个招呼就去厨房开火做饭了。 如铭还有些睡眼朦胧,边打着哈欠边下了楼,从楼梯上便瞧见江未寒在桌旁啃着苹果还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门缝上的蚂蚁,冷不丁道:“小狼崽子,早啊。” 江未寒本来以为真的如铭会比傀儡如铭好相处的多,结果不尽人意,听着如铭跟自己打招呼也只是闷闷的低应了声,十分敷衍。 如铭本来也不喜欢面前的狼崽子,见他不怎么搭理自己也不恼,冷哼了一声便坐下喝茶了。 “哟,难得啊如铭,平常不睡道日上三竿的人今天卯时一过就醒了。”柔晴端着几碗清粥和素菜出了厨房,瞧见如铭时惊讶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如铭懒懒道:“我要是睡过头肯定被李大人丢在这里了,那不得早点醒啊,困死我了,让我看看早饭吃什么,怎么没有包子啊。” 柔晴伸手拍了下如铭的脑门,笑道:“这荒山野岭的我去哪里给你找包子,有东西吃就不错了你还挑。” “那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这么大的鲫鱼。”如铭揉了揉脑袋,打趣道:“我看你就是知道李大人睡醒喜欢喝粥才不给我买包子的,柔晴,你太偏心了。” 柔晴挑眉道:“那又怎样,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说着,柔晴就打算把如铭的那一份粥端走,睡醒实在是太饿,如铭也不犟了,低头护住自己的粥讨好一笑,道:“吃吃吃,我错了还不行吗,能吃到柔晴姐做的粥我还真是三生有幸。” 柔晴双手环胸,眯了眯眸子,道:“我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如铭怔道:“那就是巧秀做的呗。” “可不是。”柔晴往厨房指了指,如铭不明所以的顺着柔晴的指尖望去,厨房的帘子被人一把拉开,出来的人竟然是苏祠乐,她手上还端着一盘清炒时蔬,穿着围裙一脸冷漠的放在桌上后又一言不发的回了厨房。 如铭顿时懵了,看着桌上的菜眨了眨眼,不敢相信道:“不是吧,这些都是她做的?” 柔晴也一脸不可思议的坐下,点头道:“可不是吗,不到寅时就起来了,来问我李大人早晨习惯吃什么,我都被吓了一跳,也不知道这些菜和鱼从哪里弄来的,那杀鱼的手法比巧秀都利落。” 如铭道:“那巧秀又不杀生,苏祠乐可是啥东西都杀,杀条鱼有什么好新鲜的。” 说着,如铭和柔晴只感觉背后传来一股寒意,回头只见苏祠乐又是一脸冷漠的往桌上甩了一盘菜,两人心虚的对视了一眼,如铭察觉到视线抬了抬头,苏祠乐的目光轻蔑的让他害怕。 江未寒咬着苹果问道:“祠乐姐姐,能帮我削一个苹果吗,我想吃不带皮的。” 如铭和柔晴只觉得小孩要完蛋了,怎知苏祠乐只是皱了皱眉,说了句:“好。” 江未寒眼睛都笑弯了,甜声道:“谢谢祠乐姐姐。” “……..”苏祠乐沉默片刻,从牙里挤出了几个字:“要切吗?” 江未寒急忙的点点头道:“要要要。” 苏祠乐点了点头,便又进了厨房。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叶凌说过李择喜挺喜欢这个小孩的。 “叶叔,你醒啦。”小孩朝着下楼的叶凌打着招呼。 叶凌看着江未寒手中的苹果皱了皱眉,轻声道:“小江公子一睡醒就吃苹果容易伤了肠胃,下次吃完早点再吃。” 江未寒点头道:“好,我记住啦。” 如铭道:“叶凌,我感觉李大人不是找了个杀人,倒像是找了个私人管家。” 叶凌落座笑道:“何出此言?” 如铭指了指桌上的菜,道:“你自己看呗。” 叶凌道:“都是她做的?” 三人都点了点头,叶凌满脸的诧异道:“倒是出乎意料。” “可不是吗。”如铭笑了笑,又道:“对了柔晴,巧秀去哪了,怎么没见她?” 柔晴叹道:“回地府了,李大人走了我也得回去了,我们两人在人府也只能呆在故陵,更何况这次出地府还没上报,巧秀先回去替我扛着了。” 叶凌道:“巧秀倒是宠你。” “得了吧。”柔晴叹的更重了,一脸焦虑道:“本来想着出来一次和李大人增进一下感情,没想到先来了个从子清,又来了个狐神,现在又多了一个苏祠乐,我和大人说话还没说几句呢就得回去挨骂了,白来一趟。” “你很有意见吗?” 柔晴的头顶飘来一句极为冷淡的声音,这次不是感觉到寒意了,只是觉得骨头都被冻住了。 柔晴僵硬着回头,扯了扯更加僵硬的嘴角,僵笑道:“江公子,李大人,你们醒啦。” 江至没有再理会柔晴,只是跟着李择喜坐下。 李择喜看着一桌子的菜,狐疑道:“谁做的?” 叶凌笑道:“是苏姑娘。” 李择喜扬唇道:“她还精通厨艺呢?” 说着,苏祠乐端着最后一盘菜和江未寒的苹果出了厨房,朝李择喜行礼道:“大人,菜都齐了,各位慢用。” 江未寒端着苹果问道:“祠乐姐姐你不吃吗?” 苏祠乐冷声道:“大人走的是水路,属下先去探路。” 话音刚落,苏祠乐便犹如一股烽烟一般夺步而出。 江未寒咬着苹果赞叹道:“天呀,铁娘子!” 吃过饭后柔晴便请辞了,如铭在驿站外晒着太阳,江未寒则屁颠屁颠的上楼收拾行李了。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就是几件新衣服和李择喜喜欢的檀香以及龙井,小孩多留了几个心眼全带上了,收拾过后才发现苏祠乐已经回来了,一行人都在楼下等着他。 小孩背着包袱挠着头下楼,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让大家等这么久。” 如铭撇了一个白眼,阴阳怪气道:“你还知道?” 苏祠乐一把拽过小孩的包袱背在身上,冷声道:“李大人和江公子先去了,你们两个上车。” 江未寒点头道:“好的好的,叶叔呢?” 苏祠乐道:“叶公子已经在河边等我们了。” 江未寒又点了点头,和如铭一起上了马车。 “救命啊!!!” 正在山岭里飞驰的马车之内传来两人的阵阵尖叫声。 马车内颠簸不已且奇快无比,江未寒和如铭两人紧紧相拥害怕的浑身哆嗦,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倒海,两人叫苦不迭的看着在前头御马的苏祠乐,她倒是一脸平静气定神闲,就好似与他们坐的不是同一辆马车。 如铭干呕一声道:“这女人是铁做的吗?!” 江未寒早已满眼热泪,大叫道:“如铭兄,我们不会死在马车上吧?” 如铭看着快要甩到自己身上的鼻涕,一脸嫌弃又安慰道:“放心吧死不了,一个妖一个鬼总不能被一个人一条马颠死吧。” 不知颠簸了多久,等到两人放弃抵抗之时马车终于停下了。 江未寒瘫坐在马车上,满脸鼻涕和眼泪,重获新生般感叹道:“总算到了。” 如铭则挣扎着起身,着急道:“不行,要吐了。” 在河旁等的叶凌听到马蹄声便循声回头,苏祠乐翻身下车,作揖道:“叶公子。” 叶凌道:“苏姑娘?这一个时辰的路程你怎么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苏祠乐道:“若不是带了两个人慢了些,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 叶凌几分欣赏的笑了笑,便看着苏祠乐身后的如铭和江未寒抖着双腿下了马车,随即相互搀扶着靠着一棵树便开始狂吐。 叶凌皱眉道:“他们两.....怎么了?“ 苏祠乐回眸看了眼树下的两人,秀丽的眸子中也有些困惑,淡声道:“不知。” 第六十三章 江南烟雨(4) 几经周折四人终于上了楼船,这艘船很大,多是些南北商客用来运货的,内设船舱供人休息吃饭,甲板上休息的都是船夫和商客小厮,里头有两间独立的船舱便是客房,价格高昂还配有侍女,叶凌便领着三人入了客房。 走的是江路,从船舱内还能看见沿途的山川风景,倒是十分惬意。 江未寒趴在船栏上呼吸着新鲜空气,此刻刚刚天明不久,楼船已经驶进了深山之中,可谓是真正的碧水蓝天,青山百花。 小孩感叹道:“人府真漂亮!” 苏祠乐靠在船门上给小孩削着苹果,闻言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青山旭日,旭日初升晨光熹微还夹着春时的徐徐微风,苏祠乐眯了眯眸子,淡声道:“的确漂亮。” 苏祠乐自小便待在长生地,睡醒便是黑梁石墙一片黑暗,出了长生地则是万人尸坑和遍地鲜血淋漓的骸骨,就算是离开长生地执行任务之时也是在夜间行动,结束任务后便得赶回长生地练武,还从来没有好好欣赏过人间的风景。 想到此处,苏祠乐不由得垂眸一笑,只能感叹世事无常,将手中的刀随手插在了门上,便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了江未寒。 江未寒喜出望外的接过苹果,好奇道:“祠乐姐姐,你对我好好。” 苏祠乐睨了眼江未寒,轻笑道:“不就是养个小孩,有什么难的。” 说罢,便拔下了刀很潇洒的进了船舱。 江未寒看着苏祠乐帅气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苹果,郑重的宣布了一件事情。 苏祠乐便是他心中即李择喜和江至后排名第三的偶像。 船的行驶比叶凌想象的要快许多,不过日暮之时,船便靠上了烟安城的码头。 江未寒蹦蹦跳跳的下了船,伸了个懒腰回头问道:“叶叔,我们去哪里找李大人啊?” 叶凌道:“在一处茶楼,步行便能到。” 烟安城位于南北相交之处,人杰地灵气候宜人,在这里出过许多的文豪诗人,书法大家以及绘画大师,庄严之余烟安城亦是梨园戏曲的发源地,所以整座城池都得到了这些名人的熏陶,街边随处可见墨宝字画,茶楼书院,烟安城民的生活节奏也很慢,总而言之让人觉得很舒服。 出了码头便是闹市,此时临近夜晚更是热闹非凡,明日便是烟安城的梨园大会,此刻街边卖的东西都是些胭脂青黛和珠钗簪饰,脚店则多卖些定制的行头和上好的布料花扇,总而言之让人大开眼界。 李择喜所选的茶楼更像是一座戏楼,早晨会有说书人在此说书,午后便有戏子在此唱曲,这是烟安人最爱的去处,便是喝茶听戏都能搓磨掉一日的悠闲光阴。 “鸳枝楼。”江未寒站定在茶楼前,琢磨道:“这茶楼的名字好不正经。” 如铭笑道:“你懂什么,烟安的茶楼乃是茶楼和戏楼结合的,所为鸳枝,便是鸳鸯登枝情谊日久天长高过枝头,想来里头唱的都是些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的情曲。” 江未寒轻碰了下如铭的肩膀,打趣道:“如铭兄,你很懂嘛。” 如铭一脸洋洋自得道:“那必须的。” 叶凌道:“如铭你带着小江公子先进去,李大人还嘱托了我和祠乐姑娘一件事。” 如铭点了点头,搂着江未寒的肩膀就往里冲。 叶凌看着两人如若好兄弟的背影不由得感到欣慰,苏祠乐则是一脸困惑道:“何事?” 叶凌指了指鸳枝楼旁的一处衣店,道:“去那。” “哎呦哎呦,一对璧人还真是让人赏心悦目,两位是娘子给公子买衣裳啊,还是公子给娘子买衣裳啊?”衣店的店家是位年近四旬的女人,有些丰腴却风韵犹存,衣裳华丽发髻精致,拦着叶凌和苏祠乐就往店里推。 苏祠乐道:“我俩不是一对。” 店家闻言恍然大悟道:“哦哦哦,原来如此,不是一对那必然是兄妹吧,家父家母还真是幸福非常啊,一儿一女都如此优秀,可让我羡慕死了。” 说着店家就拉来了一个店中的绣女,自顾自的介绍道:“阿琴,你看这对兄妹,兄长身姿高大面容俊朗,一看便是习武之人,瞧瞧这身子板正的,真是妙极了,这妹妹更别说了,既不是胭脂俗粉也不是小家碧玉,飒爽英姿却又秀丽非常,真是妙啊!” 苏祠乐听着店家激动无比的阐释扯了扯嘴,也不愿去争她是不是妹妹了,只是看了眼身旁的叶凌,冷声问道:“做什么?” 叶凌笑道:“店家,我想给我妹妹买一件衣裳,店家看看可有合适的?” 店家闻言笑的合不拢嘴,领着两人就往二楼走,介绍道:“姑娘消瘦又高挑,自然是什么衣服都合身,我这里可是烟安城最大的衣店,定制也好成衣也罢,行头家装,霞披嫁衣乃是应有尽有,瞧见隔壁的鸳枝楼了吗,那里的戏子都来我这定做行头,姑娘公子想看什么样的?” 二楼的衣服都是些已经制成的衣服用木架子撑着,此时是春日,烟安要比故陵暖和些,更喜欢一些轻薄的纱裙,苏祠乐看见那些凉快且漏风的衣服,脸色越来越黑。 叶凌从袖间取出了一张字条,边念边皱眉道:“要温婉淑女,看起来像是个大家闺秀一些的,价钱无所谓。” 听到价钱无所谓五个字,店家脸色更欢了,拉着一个侍女便带着苏祠乐去挑衣服了。 店家问道:“公子和姑娘不是烟安人吧?打哪来啊?” 叶凌轻笑道:“故陵。” 店家笑道:“哎呦,故陵皇城来的呀,那想必是来参加梨园大会的吧,不过我得提醒公子一句,这梨园大会每年都有人抢破头都买不到门票,更何况是外城的人,公子得提前准备上了。” 叶凌道:“应当无妨,我.....妹妹是烟安苏氏。” 店家瞪大了眼睛,惊讶道:“苏氏?这苏氏今天刚刚进了七坊,十分神秘,我从前也没听到这个名头,他们说是外城的大家族迁到烟安的,没想到苏家小姐是这样一个美人,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那公子如何称呼?” 叶凌道:“姓叶。” “姓叶?”店家眨眨眼,问道:“不是一个姓氏?” 叶凌嘴角僵了僵,片刻道:“她是我的......义妹。” 店家豁然开朗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哟,苏小姐出来了。” 苏祠乐换上了一身藕色的香云纱,看起来十分秀丽,只不过因为高束的发冠看起来有些违和。 店家道:“不错不错,真漂亮,就是这个发髻不好看,等苏小姐挑好了衣裳我亲自给苏小姐梳个好看的发髻,苏小姐可还满意?” 苏祠乐的脸可谓是已经僵青了,忍着怒意问道:“叶公子,这是何意啊?” 叶凌轻笑道:“给你买一身衣裳,那一身黑衣在女子身上过于招摇醒目。” 苏祠乐冷声道:“我不需要。” 叶凌道:“这是李大人的意思。” “好。”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的回答,苏祠乐便又去转身挑衣服了。 一件玉髓色的襦裙,素净淡雅很适合她。 第六十四章 江南烟雨(5) 鸳枝楼门面虽然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让人大开眼界,可谓是雕栏玉砌珠宫贝阙,烫金彩幔从楼顶高梁垂下,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大堂早已坐满了乌泱泱的一群人高声喝彩着,红台上的幕布还未拉开所以除了人群的熙攘声以外也听不见其他的了。 楼内迎客的小厮瞧见两人贵气的装扮便连忙凑了上来,赔笑道:“两位公子可是李大人的朋友?快快随我来。” 如铭看着人群一脸嫌弃道:“这人多的可以下饺子了。” 小厮笑道:“这一楼都是些散客,二楼便是雅间得清净些,两位公子请。” 同小厮上了楼,江未寒从上往下看了眼,惊讶道:“这茶楼的生意也太好了吧?” “那肯定啊,我们鸳枝楼是烟安城最大的茶楼。”小厮大笑一声,道:“这不明日就是梨园大会了吗,所以有不少归隐多年的戏曲名角都复出登台了,两位公子运气不错,今天来唱曲的可是天歌戏班的头牌旦角妖色,她可有六年都没唱过曲了,前几年可是红得很,这不,楼下来的这么多客人都是来看她的。” 如铭道:“妖色,可是真名?” 小厮思索道:“这我也不知道,不过戏子毕竟都是贱籍出生,这大令除了达官显贵可以随意取名没有忌讳以外,普通人那都只能寻些难听名字免得撞上哪个后宫妃子或者富人家的名,所以我寻思这妖色也不会真名,干这一行的一般都会取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艺名,才好闯出名头。” 江未寒点头道:“原来如此。” 二楼雅间便是只闭走廊面朝大堂的廊台,所谓一览众山小,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倒是十分开阔明朗,不过雅间价格高昂且只有十间,大多都留给了哪家的官宦公子。 走到第四间,小厮凑上前还未敲门,里头便传来了声音。 “进来吧。” 得到许可后小厮撤步推开了大门,俯身道:“两位公子请,没什么事小的就先下去了。” 江未寒笑道:“好的好的。” 江未寒刚刚打算进去,便有一位男子出了雅间与他擦身而过,小孩好奇的瞟了一眼,他没太看清楚男子的样貌,只注意到了他苍白到异于常人的肤色,而且男子身上没有一点妖气和阴气。 江未寒小声嘀咕道:“真奇怪。” 进了雅间,屋内内摆着一张圆桌,江未寒坐下后便问道:“大人,刚刚那个出去的人是谁啊?” 李择喜靠在椅背上,闻言笑了笑,道:“不认识了?你的恩人。” 江未寒道:“贺氏?” 李择喜道:“没错。” 江未寒又问道:“他也太白了,白的像鬼一样。” 如铭嗑着瓜子,闻言翻了个白眼道:“说不定他还真是鬼呢。” “我不是那意思。”江未寒认真的思索了下该如何去描述,眨眼道:“就是鬼怪那种白是惨白惨白的,你一看就知道他死翘翘了,可那个人不是啊,就像是一张很薄很薄的白纸,又像人又好像可以戳破他。” 如铭疑惑道:“你是想说像纸人?” “对对对。”江未寒一脸激动的拍了一下如铭的肩膀,小孩力气奇大无比,一巴掌拍的如铭差点当场吐血而亡,恶狠狠的瞪了眼小孩便继续低头嗑瓜子了。 江至淡声道:“他是不化骨。” 如铭缓了口气,皱眉道:“不化骨?这么大个?” 江未寒道:“什么是不化骨啊?” 知道江未寒不学无术,如铭也不呛他了,还算耐心的解释道:“不化骨是僵的一种,却又是凌驾在所有僵之上的,是指活人死后身体不会腐烂甚至不会干硬就如同活人睡着了一样拥有意识,本就十分少见,而且不化骨一般只有一个地方会如此,比如说你。” 说着,如铭便拉起了江未寒的手又掰出了小孩的小指,比划道:“如果你经常用小指去拎东西,那么你的意识就会告诉你小指很重要,到死后你的意识就会落在你小指上成了一个独立的活物来吸取日月精华修炼为怪。” 江未寒领悟道:“那如果我觉得我全身上下都很重要,是不是整个人都会是不化骨了?” “怎么可能。”如铭一脸嫌弃的甩开了江未寒的手,道:“这飞僵伏尸我见过不少,不化骨虽不常见我也见过几次,而且最大的只是一整条手臂而已,从来没见过这么完整的不化骨,李大人估计都没见过呢。” 李择喜颔首道:“的确,我也从未见过如此完整的不化骨。” 江未寒拖着下巴感叹道:“那这个人肯定非常非常自恋,不然怎么整个人都是。” 如铭冷眼道:“我都和你说这个不是自恋不自恋你觉得不觉得的事,除非是执念非常非常深,否则根本不可能。” 江至淡声道:“天府曾处理过一只完整的不化骨,不过修炼十年就已经能够飞天遁地了,那只不化骨直接爬上了天府拆了神庙,数十位天神合力才将那只不化骨杀了。” 江未寒道:“那刚刚那个人不是很危险?” 江至轻笑道:“危险倒谈不上,杀的那只不化骨是因为执念太深,据说本来是个良家少女,却因为一个爱玩火药的邻居烧了全家,少女侥幸活下被送进了童安堂可却因为容貌不佳浑身伤痕所以遭人欺负,后来少女被这群人丢进了江里漂泊至一个农户村庄,有个农户收养了少女,农户看起来像是个慈爱的老实人, “啊?”江未寒听的都起一身鸡皮疙瘩,生气道:“这也太过分了吧,怪不得执念这么深。” 李择喜则道:“这还没完。” 如铭道:“还没完?后面这名少女怎么了?” 李择喜道:“少女一夜寻得时机逃出了农户村庄,逃进深山之时遇到了一个采药的妇人,妇人听闻了少女的遭遇十分怜惜便将少女的带回家中,少女本以为终于能过上安宁的日子,可这位妇人家中穷困潦倒,更有一个四岁的儿子要喂养,她将少女带回家中是为了一件事。” 如铭皱眉道:“为了什么?” “我去,这都什么人啊,丧心病狂了吧!”如铭一把扔掉手中的瓜子,猛的拍了下桌子,暴跳如雷道:“要我说地府就不应该只查鬼魂死因,还要把他们死前做的事情全拔出来,这种人剥皮抽筋挫骨扬灰死不足惜!这还想投胎?做她的春秋大美梦去吧。” 李择喜睨了眼如铭,轻笑道:“你对地府很有意见?” 言语中的威慑顿时让如铭瘪了下去,十分温顺道:“如铭失态,大人责罚,只不过这是在也太过分了,谁能受的了啊?” 李择喜道:“这件事发生在一千年前,我解决了。” 如铭闻言顿时无语凝噎,因为李择喜向来很少处理这些事,可但凡有事落在了李择喜的手里,那么这件事里的所有人下场都不言而喻,奇惨无比且触目惊心。 见如铭闭嘴,李择喜示意江至继续说下去。 江至道:“此后妇人将少女的尸体丢进了鸡圈之中当做饲料, “天哪,太可怜了。”江未寒有些共情过后的黯然神伤,又问道:“对了李大人,这些人你是怎么解决的啊?” 李择喜抿了口茶,低声道:“活人我管不了,自然得等他们死了。” 江未寒道:“然后呢?” 李择喜低笑道:“邻居被我一把火烧了,那群童安堂的被我塞进黄泉里了, 江至闻言笑了笑,柔声道:“做得好。” 想起江至说的话,江未寒眨了眨一双大眼睛,问道:“江兄为什么说刚刚那个人不危险啊?” 江至抬眸道:“你刚刚说的没错,如果说那个少女是恨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那么他便是对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有爱意,所以他的执念并不伤人。” “诶,如铭兄,我说的对吧,就是非常非常自恋。”江未寒一把搂过如铭,得瑟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得意洋洋道:“这次你输啦!” 如铭又翻了个白眼,一脸无语的干笑了两声,敷衍道:“啊对对对,你赢你赢。” 江未寒又道:“不过我从来没有听到爹说贺氏是不化骨,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李择喜道:“估计也是这段时间的事,其余的也不得而知,不过他并非祖上与黑狼交好的那一脉,得知我来了烟安,上门打个招呼罢了。” 如铭道:“那也不算是小狼崽子的恩人啊。” “确实不算。”李择喜掷杯笑道:“贺氏共有两姓,主姓为贺,副姓为景,便是因为贺氏祖上的老爷共有三个儿子,其中有一位随了母姓开始自立门户成了异姓的旁系,分支后贺氏席卷了家财开始在商上大刀阔斧,而景氏则从了科举之路,贺氏不从皇权更不行官场之事所以看不起景氏。” 如铭点头道:“原来如此,可如今大令乃是皇帝一手遮天,这贺氏不奉承皇帝还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也是十分厉害。” 李择喜道:“早年贺氏做的都是些不干净的生意,攒够了资本这才转为正道,不过贺氏的那几个儿子也算是天纵奇才,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将贺氏造成了江南四城最大的财阀世家,烟安人有传一事,便是如今的贺氏子弟哪怕再游手好闲数十代,那也能躺在金山银山上长大。” 江至道:“贺氏与别国有交易,贺氏富可敌国收买了不少外国使臣,所以即便是令帝想除掉贺氏也不敢轻举妄动,而贺氏亦没有忤逆皇权的意思,也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烟安更没有征收赋税之说,百姓也十分轻松,这才有了许多文人墨客,贺氏则自命烟安为山水城。” 江未寒闻言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山水城,山河城,这不是冲撞了人府的帝宫吗,这贺氏还真是十分嚣张。” 李择喜淡笑道:“一个人府世家还能与天寒黑狼为世交,不是嚣张是什么?” 江未寒点点头道:“那也有道理。” 不过一会,叶凌和苏祠乐也回到了鸳枝楼,几人看到苏祠乐都不由得眼前一亮,苏祠乐则是肉眼可见的拘谨和不适,李择喜拉着苏祠乐在自己身旁坐下,伸手固住了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笑道:“很漂亮。” 苏祠乐叹道:“如此轻纱秀发,如何杀敌?” 李择喜不以为然道:“在我身边,你不需要杀人。” 苏祠乐闻言神色一紧,愣了片刻也松了拘谨的模样,淡笑道:“多谢大人。” 江未寒本来就十分喜欢苏祠乐,见苏祠乐这幅模样笑的更欢了,高兴道:“祠乐姐姐这样真的好漂亮,就像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一样。” 苏祠乐道:“多谢。” 江未寒托着下巴手指敲着桌子,看着楼下的戏台犯问困道:“这什么时候才开始啊,等的我都困了。” 如铭道:“你懂个屁,好事多磨知道吗?” 江未寒皱眉道:“可是却是等了好久了,不是说酉时开始吗,这都酉时三刻了,还不见人。” 不只是江未寒有些不耐烦,楼下大堂的人也传来些催促的不悦声。 “诶!”江未寒拱了拱鼻子,好似发现了什么一般猛的站起了身子。 叶凌道:“小江公子,怎么了?” 江未寒在屋内四周吸嗅了片刻,最后趴在一面墙上仔细的闻着,眨眼道:“大人,隔壁有好重的血腥味。” 李择喜闻言扬了扬眉,眼中有些不可思议,而雅间外又传来一道极其尖刺的叫声。 “死人了!死人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阵仓促的逃跑声,叶凌见状提剑起身推开雅间的大门,走廊内挤着一群乌泱泱的人,多是些衣着华丽的公子和服侍的侍女面色惊恐的往楼梯跑去。 叶凌皱着眉避开人群看向旁边的雅间,屋门半掩朝外推开,明黄的门纸上溅满了血迹,看不起屋内的光景叶凌又退回雅间,道:“大人,隔壁的雅间屋门有鲜血。” 李择喜朝着江未寒笑了笑,道:“小孩,你鼻子挺灵的。” 李择喜有些感动,终于发现了江未寒的一个优点。 屋外的脚步声渐渐安静,楼下大堂的人也一哄而散,李择喜见状起身道:“你们在这里等着,叶凌和如铭随我过去。” 见江至皱了皱眉,李择喜低声道:“脏。” 说罢,李择喜便领着二人入了隔壁的雅间。 第六十五章 素华涩骨(1) 叶凌道:“大人,今日鸳枝楼的人员十分复杂,有寻常百姓也有达官显贵,所以也有不少的青楼艺妓被叫到了此处,更有不少的侍女小厮,而唱曲的戏子则在鸳枝楼后的厢房休息。” 李择喜颔首道:“好。” 如铭道:“如此说来,死的人应该是陪侍富家公子的艺妓?” 叶凌摇头道:“不得而知。” 雅间内有一道垂帘可以拉上隔绝大堂,这间雅间便是如此,而屋内一片狼藉,圆桌下有一具女尸,女尸面色苍白双目圆睁,厚重的红唇青黛,女尸脖颈之处缠着一根琴弦,脖颈被琴弦勒的几乎断裂,血肉模糊可见白骨。 而有些奇怪的是,这间雅间非常大,而且在靠近木栏前居然有一张床。 此外女尸左手紧紧的捏着一支簪子,簪子雕花之处被握住,只见尾端之处有一寸血迹。 如铭倒是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觉得死状凄惨,替面前的女子觉得惋惜不已。 “我去,这是情杀还是仇杀啊,小娘子死的也太不安详了。” 如铭躲避着地上零碎的物件,找了一处勉强能落脚的空地蹲了下来,打量着面前的女尸。 叶凌伸手拉了一张没有浸染血迹的太师椅放在了李择喜的身后,李择喜缓缓坐下,看着如铭聚精会神的模样觉得有趣,道:“你不是曾想来人府担任仵作还找了个师傅,怎么看?” 如铭受之有愧的摆摆手,道:“我虽然找了叶凌当我的师傅,可叶凌教的都是些皮毛,他都在人府当仵作几十年了,我哪能比得过他啊。” 如铭若有所思道:“不过女尸虽然脖颈上的伤口极大,但是想来,不是致死的原因。” 如铭的回答倒是有些出乎叶凌的意料,道:“怎么看出来的。” 如铭伸手指向叶陵身后的屋门,道:“你身后那扇门,女子齐胸之高有一处血迹,如若人被勒死之时,凶手应当是从女子背后勒住她的,所以她的前颈伤口才会比后颈的伤口深了三寸,而这种姿势死者自然是面向横梁身子后倾,所以血迹绝不可能溅到齐胸高的地方,而且小娘子脖颈之处虽快被勒断,但是仔细一看脖颈之处的血迹并无多少,而且皮肉没有收缩,应当是血液早已凝固所以即便是脖子断了也并无多少血迹,而死后勒断的皮肉才不会收缩,所以我敢确定死者是死后被勒断脖子。” 叶凌颇为认可的点点头,道:“还有呢。” 如铭摇摇头,道:“别的我就看不出来了,不过大人,我分析的没错吧。” 李择喜道:“学得不错,叶凌,继续说。” 叶陵蹲下身子指向女尸的身子,道:“这女尸身着四件有余,如今是春日此处还是江南,怎会有人身着如此厚重,别说是艺妓,就算是寻常人也不会如此穿着,定当是衣着入刀,所以要再加身遮住。鸳枝楼内皆是些权贵子弟,而烟安的捕快皆是一些混吃等死的官宦子弟,定会不敢彻查而随便找一个替罪羊,在他们眼里艺妓身份低贱,还有什么比琵琶弦这种艺妓随身之物更明显的证据?所以仵作并不会彻查此事,捕快则会以琵琶弦扣走所有艺妓严刑拷打,最后逼供不了了之。” 如铭道:“如若是富家子弟取了一个艺妓性命,在人间也再正常不过了,艺妓大多都是只身一人无父无母的自然不会有人替其伸冤,只要给捕快塞一点钱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为什么要带着琵琶弦把人弄成这样,没什么道理啊。” 叶凌也有些困惑,问道:“大人,可有什么见解?” 李择喜道:“此人不是艺妓。” 叶凌还未开口,只见如铭已经轻手轻脚的褪去了女子的外袍,只见女子胸口之处的云锦刺破被布满血迹,正如如铭所说,女子不是死于脖颈之处的伤口,胸前这一刀,才是致命的原因。 “艺妓只穿轻纱,何时会穿里衣和云锦这等昂贵衣物?”如铭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道:“可此人满面脂粉,从有人发现尸体到他进入此处不过只有半柱香的时间,而且小狼崽子也闻到了血腥味,这么短的时间凶手哪来的时间替人上妆涂粉,要么是死前被迫涂上的,要么是画好妆进的屋,这妆容完整细致,而且屋内也没有胭脂粉黛,我比较倾向于后者。” 李择喜道:“刚死的话血腥味不会太重,估计死了有一会了,等味散开小孩才闻到。” 叶凌颔首道:“大人言之有理,若是被人逼迫,想必也不会如此细致,可死者能够穿得起云锦这等昂贵布料,出身必定不凡,不过有那家小姐会画着如此浓烈的妆来鸳枝楼?” 看着女尸被厚重胭脂掩盖的面容,李择喜了然一笑,道:“有,怎么会没有,孙府嫡长女,安宁侯的掌上明珠孙奈落,千金小姐腰缠万贯,平日喜爱唱戏,时常满面脂粉,喜穿红艳云锦。” 如铭道:“安宁侯的掌上明珠,这我也略有耳闻,可这孙奈落可是烟安城有名的才女,怎么会满面脂粉的在鸳枝楼?” 话音刚落,屋门被人推开,叶凌眸子顿时警觉起来,只见一位捕快扮相的男子缓步走进屋内朝着三人微微作揖行礼道:“李大人,叶公子。” 叶凌眉宇紧锁,道:“陆捕快?怎么是你?” 李择喜和叶凌早年游历各城,而在烟安城待的最长,也在此有些名头,这烟安衙门也是因为听说李择喜与太后交好才百般殷勤,前年李择喜在烟安城曾帮过陆焉识一次,陆焉识对李择喜也是有几分敬意。 陆焉识略显无奈的耸耸肩,道:“这凡是死了人还涉及权贵的事,不都是我来办吗,方才在屋外听到了两位大人谈话,我也有了些眉目,至于这间屋子我也问过了,是景府公子的屋子。” 听此,李择喜的脸上才有些神情。 鸳枝楼楼立数十年,因为雅间并不多所以有些沉迷戏曲的人会将其买断据为己有,若是雅间主人不来这雅间也不能让给别人。 叶凌问道:“这位景公子何许人也?” 陆焉识答道:“便是景府二公子景书楷,这景公子常年抱病,久病不起可唯独痴迷戏曲,平日景府便是戏声不断。往年这还能随便,景公子便买下来这间迎屋,不过令帝即位之后,烟安城便处了梨园大会的时候便不许唱戏了,而梨园大会也不在这鸳枝楼,所以这景公子便再未来过。” 如铭闻言皱眉道:“那着两人可有交集?一人唱戏一人听戏,一个满面脂粉千金小姐死在一个同样位高权重的戏痴屋子里,未免太巧了。” 陆焉识道:“如铭公子所言陆某定会彻查,至于这女尸是不是孙千金,我会通知孙府的人,还有景府的人我也会询问一番,不过可否请问,三位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李择喜眸光落在了陆焉识身上,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陆焉识道:“有些时日不见李大人了,还望多加保重身体,此处是案发现场,还请三位不要逗留,那就慢走不送。” 李择喜轻笑一声,没有多看一眼,提步便离开了雅间。 回到屋内,李择喜道:“叶凌,有什么想说的。” 叶凌道:“一个衙门捕快统领,怎么可能不带手下一同前来命案现场。何况,寻常捕快知晓命案现场有旁人进入定然看押,而陆焉识向来不惧权贵,又怎会如此区别看待与我们,从女子死至现在不过一炷香,据我所知,今日申时城郊有一起命案,陆焉识带人前往,如今不过酉时,他即便是有通天的本领有怎会在短短一个时辰赶回城中还查到这雅间屋主是谁?” 叶凌做事很仔细,早在来烟安城之前便命令了此处的鬼怪四处勘查一番,直至在楼船上也还在与鬼怪交谈,在衣店等待苏祠乐试衣之时则收到了这封从捕快府传来的密函。 如铭道:“也的确奇怪,大令立朝六载,便是六年之前便禁止唱戏,所以这位戏痴景公子也定然六载未来鸳枝楼,可方才我见屋内虽然狼藉,但定然被人收拾过,不曾积灰,那便是早就有人知道有人要上雅间,所以才收拾干净的屋子,不过景书楷抱病多年,当真有可能杀了孙奈落吗?” 江未寒道:“景?那不就是刚刚那个拜访李大人的人吗,他是不化骨诶。” 叶凌皱眉道:“不化骨?” 如铭颔首道:“没错,而且还是个完整的不化骨,我也看见他下楼了。” 事已至此,鸳枝楼也是不能待了,李择喜道:“走吧,离开此处。” 第六十六章 素华涩骨(2) 下了楼,叶凌还在和如铭讨论着,整件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李择喜也没有干预两人,只是和江至顺着摊看着新鲜的物件,低声提醒道:“被褥。” 如铭恍然大悟,道:“叶陵,你可记得被褥上那摊血迹?” 叶陵颔首:“记得。” “女子在门前被刺死,随后被勒断脖子,死时在桌下,为何被褥上有血迹?” 叶陵道:“我曾与人间的仵作探讨过血迹痕迹以此推断死者死时发生了什么,不过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可以试试。” 故陵命案多发,早有仵作和捕快协同命案现场分析案子经过,颇有成效,如铭也早有听闻,而叶陵多年游历人间,上到医学蛊术,下到查案验尸可谓是学的通透。 如铭闻言便顺手买了一只发簪递给叶陵,道:“试试。” 于是,让李择喜觉得丢人让路人觉得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叶陵接过发簪,道:“女子死时血迹溅到屋门上,所以女子定当是面朝屋门,胸口的刺伤没有刺穿胸膛,所以女子应当是从正面被刺死的,所以如果我是凶手,我会站在这个位置。” 如铭提步上前,面对叶陵,道:“现在你刺了我一刀,因为刺穿心肺失血过多,片刻便倒地,因此我无力还手随后倒下,没过多久我便失血而亡。” “问题是,女子是被勒断脖子前穿上的外袍,还是勒断后?” 叶陵闻言皱眉,略显纠结的看向如铭的脖颈,正色道:“虽然女子是死后被勒断的脖子,可衣领上还有着些许滴落的血迹,所以应当是穿上外袍后被勒断的脖子。” 如铭颔首,又随手买了一条丝带递给叶凌,道:“好,现在我被套上外衣,倒在地上。” “这个时候,我拿起我准备的琵琶弦。”叶陵接过丝带走向如铭身后,在来往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用丝带缠住了如铭的脖颈,道:“此刻在我怀中的是一具死尸不会挣扎,所以我很快就用我手里的琵琶弦勒断了你的脖子,但人骨坚硬琵琶弦虽然可以勒断血肉却无法勒断脖子,随后我推门离开,怕被来往之人发现所以走的太急,因此门没有关上,随后侍女发现屋内的尸体。” 两人稍作回忆了女子生前遭受之事,这才停下了奇怪的举动,面色是一个比一个低沉。 李择喜双手环胸靠在摊位看着两人演戏,嘴角扬的漂亮,摊主见状问道:“姑娘,你这两个朋友莫不是得了什么病?” 李择喜道:“医治多年了,依旧不见好转。” 摊主闻言一脸唏嘘不已,道:“真是可怜。” 李择喜走向两人,道:“怎么了。” 叶凌抬眸道:“所以,那一滩血迹从何而来,床纱又为什么会被扯掉?” 如铭道:“许是凶手先前将衣物放在床上,因为满手是血,所以沾染到了被褥上。” 叶凌道:“可为什么那件外袍没有血迹?凶手手法很利落,一刀毙命贯穿心肺,虽不会马上死亡确也不可能再有还手之力,只有一种可能,那一滩血迹是女子被杀之前就有的,可如果女子那个时候只是受伤,为什么不求救?” 江未寒则是一脸懵圈道:“什么床?被褥?这雅间里怎么会有床啊?” 苏祠乐道:“传闻这景公子为了听戏不休不眠曾在鸳枝楼整整待了数十日,想必就是因此而准备的床榻。” 江未寒点头道:“原来如此。” 如铭闻言眉宇之间更加凝重,叶陵也不由得思虑起来,半晌过后两人齐齐抬头异口同声道:“簪子!” 叶陵道:“那根簪子末端染了血迹,而女子被刺死之时因为短时间大量出血加上心脏重伤定然无力还手,所以她不可能刺到凶手,而簪子上头有血迹,定当是被杀之前就有的。” 李择喜见两人有了些眉目,泛起欣慰之色,道:“女子今日穿的是红纱白衣,饰的是秋华羽里的边疆公主涩桦,而秋华羽里的公主虽然面容艳丽衣着鲜艳,可从不如大令人一般带簪穿珠,所以这根簪子并不是女子头上的。” 叶陵道:“所以,应当是女子受他人之礼得的簪子,既然是送簪子,那么两人之间必定关系非同寻常,许是情郎,至于那滩血迹.......” “落红。” “什么?” 叶陵看向李择喜,有些错愕,对方只是笑了笑。 素闻孙奈落人如其名落落大方温柔贤淑可唯独爱唱戏,戏子虽魅惑可小姐命更胜三分所以一直洁身自好谨遵祖训,而富人小姐出嫁前都要点守宫,现在无疑是看看孙奈落守宫砂是否还在,如若不在,那么叶陵所言便极有可能。 李择喜道:“孙奈落一袭红妆奔赴鸳枝楼,能有什么原因?” 如铭答道:“赴约!她要见自己的情郎,就是景家公子!” 叶陵了然道:“守宫砂,我们可要回去?” 李择喜道:“陆焉识定然已经将尸首带走,回去又有何用。” 叶陵道:“那么大人可要彻查?” “彻查?无论是孙家还是景家死了谁残了哪个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出于好奇罢了,至于那个捕快,静观其变,只要手没伸的太长,便与我无关。” 叶凌道:“那如今,属下需要做些什么?” 一行人已经走上了水桥,此刻倒是清净,晚春清风吹的舒服,远处看湖光映着冷月,李择喜看向湖面,月光照的她的面容沉没在暗色之中,夜风吹起她的血红衣襟,妖冶而盛大。 “吃饭。” 江未寒则环顾四周眨了眨眼,道:“江兄呢?” 李择喜这才发现一直在自己身边的江至不见了,朝江未寒身后望去,便看见江至在远处的一个摊子上挑选着什么东西,察觉到李择喜的视线才轻步而来。 “这个适合你。” 江至站定在李择喜面前,手中拿着一只簪子,是一支血玉素簪,还没等到李择喜同意江至就已经取下李择喜的簪子换成了自己买的那一支。 李择喜向来只用一只簪子高挽半发,利落疏离,而左额留有一束及颈华发。 江至左看右看都十分满意,轻笑道:“很漂亮。” 李择喜扬眉道:“那我的呢?” 江至将黑木簪握在手中,低声道:“这个归我。” 第六十七章 素华涩骨(3) 李择喜闻言无奈一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笑道:“好,归你。” 江至扬了扬唇,心满意足的将簪子小心的收袖。 过了鸳枝楼不过百米就有一处模样不错的食肆客栈,毕竟要在烟安城逗留几日,李择喜便要了几间上房寻了一处大堂中还算不错的位置落座。 如铭扬着外袍兴冲冲的坐下,道:“总算可以吃饭了,李大人可是不知道啊,我带着地府最想念的就是人间的这两三口吃的,可想死我了,小二!点菜!” 小二闻声顿时迎上来,见面前几人气度不凡尤其是这位锦衣金冠的公子看着就十分财大气粗出手阔绰,不由得摆上笑脸递上菜谱乐呵道:“六位客官,吃点什么啊?” “大人,江公子,你们先看看吃什么,随便点,我付账!” 如铭接过菜谱递给李择喜,李择喜淡声道:“龙井即可。” 江至道:“依她。” “好嘞!”如铭还怕李择喜拿不定主意,如此一来倒是省事多了,便仔细的琢磨起菜谱。 叶陵放下腰侧的剑,冷不丁问道:“你怎么不问我?” 江未寒也道:“对啊如铭兄,你怎么只问李大人和江兄。” “问你?还不是我付钱,问你干嘛?我钱多啊,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老大。”如铭撇撇嘴,忽略了江未寒眼中的不快,道:“来一壶上好的龙井,再来一壶果子露,你这果子露没有酒吧?” 小二笑道:“客官放心,我们小店说是果子露就绝对不会有酒,如果客官想喝酒,我们还有上好的桑落,梨花白,还有欢伯,还有烟安特有的美酒,青绫罗,客官你是不知道啊,这寻常的酒只需要酿三月,可这青绫罗乃是用青葡萄为引,得选当季最大的果实酿成,还要加入各种上好的补品名药,足足需要八月才能酿出一瓶青绫罗,入口醇香回味甘甜,乃是人间极品........” “停停停,就要一瓶果子露,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绫罗,来两壶。”如铭听着小二碎碎叨叨的又犯了头疼,摆摆手道:“来一盘辣子鸡和剁椒鱼头,再来个毛血旺,回锅肉,酸辣蹄筋,麻辣兔头,红烧排骨,泡椒水鱼,麻婆豆腐还有这个水煮牛肉和夫妻肺片,再加个辣椒蟹和海参汤,另外一盆白米饭谢谢嘞您。” 浩浩荡荡的十几道菜,小二记菜的手一顿,道:“这客官,小店做生意向来实诚实惠,每一盘的分量可不少啊,客官吃得完吗?” 如铭闻言略显不悦,伸手掏出钱囊,朝着小二掂量掂量,道:“怎么,吃不完吗?” 小二顿时眼睛都直的发光,笑嘻嘻的点头道:“吃得完吃得完,那小的去和掌勺的说了,客官稍等啊,菜马上来,我先给客官上茶酒。” 李择喜眉梢一扬,道:“怎么都是辣菜?” 叶陵淡笑道:“这小子前段时间去了趟蜀地铜雀,回来便无辣不欢了,又不喜欢一个人吃饭,便拉上地府的人陪同他,上到管事鬼差,下到看门小鬼的,无一幸免,子何的嘴就是如此肿的,据说已经一周了,如今连方便都成困难。” “叶陵,这你就不懂了。”如铭撇撇嘴,道:“这蜀地可真是个好地方,美景风光,美人成群,吃食丰富,别有一番风味,改日你去蜀地游玩,定当流连忘返,对这蜀菜也必定欲罢不能,朝思暮想难以割舍呀。” 叶凌没有多说,只是点点头道:“你说的对。” 不过片刻,酒菜便已经上齐了,李择喜和江至都不喜人间吃食,尝了几口便停筷品茶,不得不说这客栈的茶叶当真上品,入口甘甜茶水沁润。 苏祠乐平日在长生地本就时间紧迫,狼吞虎咽几口也停了筷子。 江未寒则吃不惯辣,没吃几口嘴就已经通红了,便找小二要了碗清淡的阳春面。 叶凌待在人间早已习惯了人间的吃食,也喜辣味,不知不觉间便与如铭斟酒对饮了起来,酒过三巡之后,李择喜看着面色红润的两人,便知道又要丢人了。 便不着痕迹的面朝江至捂住了脸。 江至看着身侧人笑了笑。 如铭醉醺醺的举着酒杯,道:“叶凌,你别整天像个木头一样一板一眼的,我说你就是自己给你自己闷出毛病的,你不是还和我说过你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娶一个贤良淑德的媳妇吗,这不还没娶到媳妇你就魂归地府了,你说这样,我看你这辈子都娶不到媳妇了,你就应该和我一样,游山玩水肆意快活,才算没白做鬼。” “你倒是觉得光荣。”叶陵道:“天天用着地府的银子跑去游山玩水,地府的事就撒手不管了,等到哪一天查到了,看你还笑得出来。” “你!”如铭闻言叉腰道:“你还迟迟拖欠地府税金不还呢,要知道欠税逃税可是地府大罪,如果不是我看你和李大人交好没有告发,否则够你死几千次了!” “若不是我替你压着,你私放走女鬼幽梦之事我早就告知冥王了,你还能活到现在?” 如铭反驳道:“若不是我替你隐瞒,你从地府挪用三千两去修筑衙门仵作府之事,你早就被魂飞魄散了,要知道插手人府之事本就是大罪,你还拿自家银两给别家做嫁衣,你臭不要脸!” 叶陵气笑了,指了指自己,含糊不清道:“我臭不要脸?你在江南勾引厉鬼哄骗她生前嫁妆收纳进地府,骗人骗财,你这个负心汉还好意思说我?谁臭不要脸,我看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给地府丢脸!” 江未寒看着仿佛变了一个样的叶凌,惊的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扯了扯李择喜的袖子小声问道:“大人,这叶叔喝酒怎么成这样了。” 李择喜不以为然的喝了口茶,淡声道:“叶凌喝酒就这样,许是在地府为官压抑太久了。” 江未寒眨眼道:“那叶叔看起来......压力非常大啊。” 李择喜道:“那又何妨?让他们两个继续骂,我倒是好奇他们都瞒着我做了什么好事。” 苏祠乐正喝着茶,抬头看了眼叶凌,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第六十八章 素华涩骨(4) “谁不要脸啊?”如铭瞪大眼睛,猛地起身,居高临下怒声道:“你将那死于夫家的女的尸体翻了个底朝天就想知道她生前吃了什么东西,你是不是有病!人死了都入殓封棺了你还扒人家的皮开人家的肚,不对,你就是有病!” 叶陵见此也立即起身,许是喝多了有些站不稳险些倒下,一旁的苏祠乐冷着脸扶正了他,叶凌倒还不忘记说一声多谢,随即又看着如铭笑骂道:“我有病?你才有病,陈老爷死后,家中无人继承遗产,你居然大半夜潜入人家府邸,扒开陈老爷棺材,把他陪葬的东西都偷的精光拿去变卖再去喝花酒,人家死了求在地府富贵,你倒好,断人财路还理直气壮,你才有病!” 如铭闻言更来劲了,伸手推搡了叶陵一下,气急败坏道:“你有病!孟婆她老人家不过就是心疼一个女婴三岁就死了才让喝孟婆汤她重新投胎的,你倒好,从孟婆手底下扛着女婴跑了地府六条街给人送回去了!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本来就不是人!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扒了陈老爷的棺材偷盗走了所有财宝,他妻子至于走投无路抱着女儿沿街乞讨然后跳河吗?” “你别颠倒黑白啊!”如铭怒声道:“田氏早就被陈老爷给休了,是知道陈老爷死后才打算回来霸占财产,还有那女儿,两人分开六年,女儿三岁,那分明就是田氏改嫁夫婿老王的女儿!还有两人明明是偷了东西没看清路掉下去的,你居然诬陷我,你不要脸!” “你有病吧?推的一手好责任啊?” “你才有病!”如铭气的面色通红一时间想不起叶陵所作所为,所幸一股脑骂道:“你就是有病,呸呸呸,无耻下流。” 叶陵大眼瞪小眼道:“你才有病!” “你有病!” “是你有病!”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骂来骂去,周遭吃饭的人纷纷朝两人望去,见两名模样俊美的男子,酒色上脸气的面色通红,你一下我一下的推搡着却又迟迟不动手,嘴里还说着什么地府,孟婆,女鬼扒皮,棺材入殓什么的,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众人纷纷低声讨论起来。 “这两人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可惜啊,模样如此英俊,却满口胡话。” “对啊,什么女鬼地府,怕不是失心疯了,可惜可惜。” “那群人看起来都挺富贵的,会不会和他们一样也是失心疯?” “肯定是啊,三人成虎六人成龙,正好六个,看来六个脑子都不正常。” “看起来挺有钱的,可惜啊可惜。” 又来了...... 李择喜无奈掩面觉得丢人,只要这两人凑在一起喝酒,就往往没什么好事。 两人依旧目中无人,喋喋不休,李择喜冷声道:“坐下。” 或许是骨子里本能的恭敬,叶凌倒是很快坐下了,红着脸垂着眸不为所动,而如铭却是吵架吵上头了,还直直的站着用手去扒拉叶凌,不悦道:“你起来啊,你有本事就和我继续吵,不说话算什么回事,叶凌,你没种!” 李择喜冷着脸看了眼苏祠乐,苏祠乐当即会意起身,转手便扯着如铭的胳膊将他的头按在了桌子上,如铭吃痛大叫,被苏祠乐踹了下膝盖才腿软坐下,见如铭老实了,便松开了手。 如铭边揉着疼痛的脸边乖巧温顺的低头赔笑道:“大人,我错了。” 周遭的人见两人不吵了,小声嘀咕道:“失心疯发作完了?” 江未寒闻言回头,恶狠狠瞪了两人一眼,道:“你才失心疯,你全家失心疯。” 两人吓得继续埋头吃饭。 李择喜见两人安静下来,从袖中取出两颗醒酒丹让苏祠乐喂两人吃下,不过片刻叶凌便恢复了神志,想必也清楚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立即行礼请罪道:“叶凌有错,大人责罚。” 本来也知道叶凌喝酒的模样,李择喜摆了摆手表示无妨,看向依旧有些摇头晃脑的如铭,淡声道:“如铭,你可知晓孙奈落这号人物?” 许是如铭功力不如叶凌,所以药丹发挥的没有那么及时还有些醉醺醺的,却依旧十分规矩的点点头,道:“我知道啊,刚刚在鸳枝楼还没想起来,她是安宁侯的女儿嘛。” 见如铭酒醉安静下来还乖的很,李择喜也不由得语气柔了起来,道:“还知道什么?” 如铭朝李择喜傻笑道:“这孙奈落啊,模样漂亮十分端庄大方,是安宁侯唯一的孩子,视为掌上明珠,可惜年幼丧母,虽然惨,可是安宁侯十分宠爱入骨,几乎是将力所能及之物都如数给了这位孙千金,可这安宁侯毕竟是武官,时常出征打仗,一去便是好长一段时候,小则三五月,多则一两年,虽是宠爱,可这位千金也算是一个人长大的,但父女感情一直很好,一次安宁侯出征,这小姐却迷上了唱戏,孙府内日日戏曲不绝,最开始大家以为是安宁侯仗着圣眷而请了江南戏子,却没想到是这位养尊处优的千金吟唱,因此在城中传的是沸沸扬扬啊,我也便知晓这么多了。” 说着说着,如铭打了个嗝便一头往面前的毛血旺里扎,苏祠乐眼疾手快的拖住了如铭的头。 若不是如铭是李择喜的手下,苏祠乐必定一巴掌扇过去给他醒酒。 叶凌已经恢复了正常,问道:“那你可知晓景书楷的事?” 如铭皱眉道:“那捕快不都说了景府那位病公子深染重疾,据说一直被景老爷护在府中,常年不露面,见过的人都没有几个,我怎会知晓?” 说完,便倒在叶凌身上睡着了。 几人一脸无语的看着打着呼噜的如铭。 “几位客官可是说孙小姐和景公子?”小二见几人都停了筷子,收拾着桌子上前道:“我知道啊,小的姐姐曾在孙府当差,可知晓不少事啊。” 李择喜挑眉一笑,道:“说来听听?” 小二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为难道:“可小的还要忙活,不然掌柜的要扣小的工钱。” 老把戏。 李择喜眼神意会了江至一眼,江至取出二两银子递给小二,道:“说吧。” 第六十九章 素华涩骨(5) 小二急忙接过银子用嘴啃了两口确认无误之后收进袖中,将手里的抹布甩在地上,大步跨进椅子内,伸手整了整自己的小圆帽,故作腔调道:“这景公子啊,是景府的二公子,与孙小姐一般,这景公子出生时,母亲难产死了,再加上又是庶子,所以景家老太太十分讨厌这位少公子,这景老爷又是个听妈话的,所以这景公子便被置在西厢房,西厢房是景府最偏僻的院落,潮湿阴冷,久而久之,这景公子风湿入骨,得了腿疾连带着终日咳嗽和胸闷气短,终日病怏怏的,据说时日无多啊。” 李择喜轻抿一口茶,问道:“这楷字出自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应当寄予厚望,既然少公子出生之时母亲便撒手人寰,景老爷怎会给这位公子取如此贤者之名?” “姑娘有所不知啊。”小二颇为惋惜的摇摇头,道:“这位少公子的母亲,可是景老爷最疼爱的妾室顾氏,这位顾氏曾为艺妓,烟安的艺妓并非是风月女子更像是戏子,都是只卖艺不卖身的,成婚几年,顾氏有孕后,景老爷当即就给顾氏怀中不过三月的孩子取名,据说这顾氏当初不知为何无法怀子,还是景老爷四处求得药方才得以有孕,那郎中言之凿凿说此胎必定为男胎,还真神了,真是一位公子。” 叶凌道:“如此说来,景公子出生带走了母亲的命,又一病不起,景老爷如此疼爱顾氏,因为少公子出生带走了顾氏,想必十分厌恶这位公子吧,即便是老太太喜欢,景老爷也会想方设法的冷落这位公子。” 江未寒感叹道:“这位公子可真是悲惨,可惜啊可惜。” 江至道:“那这孙小姐和景公子可有关系?” 小二闻言思索片刻答道:“这小姐可和景公子不同,也是自小丧母,可这小姐是独女,又听话懂事,孙老爷可真是捧在手心上,生怕磕了碰了,别家千金即便是嫡女也不曾有如此待遇啊,而孙景两家一武一文,本就是死对头,孙小姐平日习琴棋书画,深居简出,而景公子病入膏肓难以动弹,想必是没有关系恐怕连面都没有见过。” 如此说来两人命运倒是迥然不同,也毫无交集,可为何孙奈落会死在景书楷的雅间内,而景书楷如此不得父亲好脸色,又为何有钱买下如此昂贵的迎屋,孙奈落如此落落大方的才女,又为何喜爱上了唱戏。 而景书楷此时已成了不化骨,又是什么时候死的。 本以为可以问出点蛛丝马迹,却没想到小二之言彻底断了两人的关系。 “哎呦,我的脸怎么这么疼,还有我的腿。”一直靠在叶凌身上的如铭此刻也睡醒了,对上的就是苏祠乐的冷眼,打了个哆嗦顿时不说话了。 “这不是越问越回去了吗。”江未寒觉得憋屈,唉声叹气道:“这孙小姐怎么就没出啥事呢。” 小二也只得挠挠头,突然想到什么后猛拍一下桌子,高声道:“我想起来了!” 如铭和叶陵正喝着果子露醒酒被这么一震,泼了满脸的水,如铭嘴角一抽,道:“你干什么?” 小二见状颇为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公子。” 说罢急忙拿起抹布递给如铭,如铭接过抹布擦干净脸,突然看向手里的抹布一怔。 这不是刚刚被丢在地上擦桌子的布吗。 叶陵见如铭的脸色憋笑憋得难受,撇过头岔开话道:“你想到什么了。” “听孙府的人说,这孙小姐曾经失踪过一段时日,那段时间孙老爷还在出征,孙府的仆人可是找遍了全城都没找到,之后孙小姐回了孙府,才开始唱戏的。” 江未寒顿时一喜,好奇道:“失踪了多久,何时失踪的?” 小二挠挠头,满脸纠结的想了片刻道:“大约是两月前,一月前回的孙府,离开了整整一个月,现在孙老爷还在打仗,恐怕还不知道这件事。” “如此一来,便是孙奈落离开的这一个月才会唱戏的。”叶陵道:“这便说的通了。” “不过你们打探此事是为何啊?”小二有些疑惑,突然捂嘴惊呼兴奋道:“难道你们几位是杀手还是刺客?要谋杀她们?” 如铭扶额道:“好了,我们问完了,你去忙你的吧。” 小二闻言抢过如铭手里的抹布,急忙起身不知为何十分激动道:“好嘞。” 待到小二激动离去之后,如铭好奇问道:“大人,我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绝对有猫腻,不过大人不是说了不再过问吗,怎么又有了兴趣。” 李择喜淡声道:“好奇。” 如铭道:“这个简单啊,将尸首安葬,便可取了魂魄,到时候一问,不就全都知道了?” 叶陵道:“地府有官职之人不能动用御尸之术,此为大忌。” 如铭摇摇头道:“是不是傻,我们在人府,自然要用凡人的方法取得尸首,何必强抢豪夺呢?” 话粗理不粗,想起在衙门任职的捕快陆焉识,叶陵问道:“可衙门隶属刑部,而这群人毕竟听令于皇上,何以取得孙奈落的尸首。” “这个.....”如铭略显纠结的挠挠头,道:“倒也是,如此说来,也就只有皇室的人可以下令取得孙奈落的尸首,或者是王公大臣,不过我也不认识几个啊,除了礼部尚书,刑部的一个人头我都没见过。” 如铭撇过头看向李择喜,正色道:“大人,不如我们还是直接强抢吧,诶,不对,太后不是李大人的朋友吗,拜托她老人家,总可以了吧。” 苏祠乐道:“烟安不征收赋税,因为贺氏的举动,想来是更服气贺氏,而且此时不在故陵,即便是有求于太后也不能马上解决。” 江未寒道:“那去找贺氏不就行了嘛。” 李择喜道:“江至,你觉得呢。” 江至淡声道:“此事需解决的名正言顺些,还是经过太后为好。” 李择喜轻笑道:“所思一致。” 叶凌道:“此处鬼差禀过太后曾派遣了一队人马来烟安城巡视,为皇帝亲兵设立烽火台以此监视贺氏,可借用这些人,不过需要大人和太后说一声,传一道懿旨到烟安。” 李择喜道:“好,祠乐你在留在看着小孩。” 苏祠乐颔首道:“是。” 江至道:“我也要去。” 李择喜垂笑道:“我又没说你不去。” 一直黑着脸的江至这才露了笑。 正在收拾的小二望向客栈外几人远去的身影,感叹道:“不愧是杀手,如此潇洒帅气。” 第七十章 素华涩骨(6) “奉天承运,太后诏曰,哀家痛闻安宁侯之女孙氏奈落故去,念及安宁侯为国效力,征战长平大捷,其女奈落温婉贤淑,勤勉孝敬,深得哀家厚望,哀家无比惋惜,特此下令孙氏小女奈落后事由哀家全权操办,许入宗庙,以表宠褒哀思,钦此。” 田公公吊着嗓子念完了懿旨,便将手中的懿旨递给气的咬牙切齿面色涨红的陆焉识,小声提醒道:“陆捕快,还不快谢旨?” 陆焉识怎么也想不到烟安远离故陵,太后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 陆焉识愤愤抬头,怒火中烧驳道:“太后向来不过问刑部之事,此为摄政,我陆焉识虽为尚居府侯的儿子,可毕竟也是大令的捕快,此女横死必定有古怪,太后如此着急操办后事,莫不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哎呦陆捕快,您可别说了,这可是太后懿旨,陆捕快若是抗旨不尊,那小的只能带你去地牢一趟了,快点领命吧,我还得回故陵交差呢。” “我陆氏替令帝卖命,怎会听从太后指令?”陆焉识面色难看,拳头紧握,怒声道:“温太后是要步南宫氏的后尘吗,以安葬为借口不过就是为了保护权贵,何其可笑,恕陆焉识抗旨不尊,要杀要剐任凭太后发落,除非太后将整个刑部端了,否则我绝不会交出尸首。” 田公公闻言满脸为难,他曾服侍先帝,后来令帝纪氏举兵造反,纪氏更名山河,以取归纳山河吞并天地之意,纪氏是个明君,念及田公公办事得力特许侍奉太后,何等的恩赐,而这太后却一反常态插手进此事,陆焉识则是朝廷股肱之臣之子,舅舅又是刑部尚书,自是不能因为太后懿旨而私自定罪,定会惹怒皇上。 这抓不是,不抓也不是,田公公身后的侍卫见陆焉识抗旨,正欲拔剑,田公公也纠结得很,陆焉识见田公公的面色又道:“若是等我查出真相,定会将此女尸首交予太后,如若田公公听令懿旨而忘记了令帝曾立下凡有冤假错案需得彻查到底的规矩,那么就是违抗圣旨,田公公自己得要掂量掂量,孰轻孰重啊。” 田公公一怔,犹豫道:“这......” 陆焉识见状胜券在握一笑,收了怒气劝道:“若是违抗了懿旨,皇上定会念及你谨遵口令,忠心不二,即便是太后要取你性命,皇上也会护你周全,可若是为了懿旨而惹怒了皇上,那太后还护的了田公公吗?而且听闻田公公有个外孙需要照顾,不是吗?” 田公公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焉识,道:“陆捕快怎知....” “如若田公公帮我这回,我定会替你外甥孙寻得好的学堂,替他重金寻得一位娇妻,安稳度过一生,如何?” 田公公见陆焉识有一脸正色绝无欺瞒之样,一时间动了恻隐之心,斟酌片刻后问道:“当真?” 陆焉识颔首,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如此一来。”田公公扬起拂尘,作揖道:“多谢陆捕快了。” 陆焉识轻笑,道:“也多谢田公公祝陆某一臂之力。” 田公公闻言点点头,收起拂尘,朝身后侍卫摆摆手,侍卫见状收起佩剑略显迟疑的面面相觑,陆焉识俯身行礼正欲送走田公公之际,衙门外却走进一抹红色身影。 “留步。” 田公公看清面前人面容之际,急忙行礼,道:“李大人。” 李择喜轻笑,伸手扶起老者,道:“以后田公公见到李某无需行礼,免得伤了骨头,这不还要照顾你的外孙,得病了可就不好了。” 田公公闻言一怔,颤颤巍巍的起身,不解道:“不知李大人何意啊?” 李择喜伸手一扬,如铭便从外头进来,将手里的地契和太后懿旨交给田公公,道:“是李大人向太后奏请,准许田公公除夕时出宫养老,另外这是城郊一处小院的地契,李大人已经将田公公的外孙接到此处,还请了乳娘贴身照顾,田公公大可放心。” “这.......”田公公顿时红了眼眶,欲准备下跪,李择喜拦道:“田公公,另外太后要我告知与公公,公公侍奉她多年,虽是前朝旧臣,可公公的忠心她都看在眼里,她准许你安度晚年,可你莫让太后失望了。” 田公公顿时大悟,叹了一口气便缓缓转过身,正色道:“尚书府侯之子陆焉识抗旨不尊,公然挑拨皇上和太后的母子之情,其居心叵测,传太后口谕,扣入地牢。” 陆焉识闻言瞪大眼眸,破口大骂,道:“你这个老东西!你就不怕皇上问你的罪!” 田公公道:“我侍奉的是太后,不是皇上。” “还不快动手。” 身后的侍卫闻言颔首,刀刃出鞘上前止住陆焉识,陆焉识涨红着脸,双眸通红的看向居高临下面色冷淡的李择喜,目眦尽裂的笑道:“李择喜,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如此!” “田公公,可否让我与陆捕快单独说几句话?” 田公公闻言担忧道:“还是留两位侍卫,免得受伤。” 李择喜道:“无妨。” 田公公颔首,扬了扬拂尘,侍卫随着田公公出了院门,如铭和叶陵相视一眼也提步出了院门。 “江至,你也出去。” 江至神色微动,说了句“好”,便也出了门。 刚刚出门江至便打了一道狐火,叶凌和如铭看着倒地不起的侍卫怔了怔。 陆焉识缓缓起身,嗤笑道:“你也不怕我取了你的性命?” 李择喜坐在院中的石椅上,含着笑意看向陆焉识,道:“试试?” 说罢,陆焉识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刀刃出鞘,满面怒意的夺步上前,李择喜眼眸微眯,侧身避开,伸手握住陆焉识的手腕,手肘撞向对方腹部,对方吃痛脸色一变,伸腿撑在石桌之上李择喜勾唇一笑,低下头,掰过地面陆焉识的右腿,顺着肩胛重重摔在地面,面容着地伤无大碍,不过此招重骨肉之痛,一时间难以动弹。 陆焉识伸手撑着地面欲起身,却不曾想到再被李择喜过肩之时扯到脱臼,无法起身。 李择喜伸手撑着头,略带笑意的看向陆焉识,道:“陆捕快连李某坐着都打不过,李某又怎会畏惧陆捕快会取了李某性命?” 陆焉识吐了一口血痰冷笑道:“你早就知道了?” “是陆捕快太明显了。”李择喜略显遗憾的叹了一口气,道:“矫枉过正便是如此道理,陆捕快言太后过于此地无银,殊不知,陆捕快也是彼此彼此啊。” “你什么意思?”陆焉识用膝盖撑起自己的身体,抬眸看向李择喜,满眼的怒意隐隐作痛,冷声道:“孙奈落的死与我无关。” 李择喜闻言颔首,道:“自是无关,不过用琵琶弦勒断女子脖颈的,不就是陆捕快吗?” “你!” 陆焉识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眸,满面震惊,只见面前女子指尖轻轻敲打着石桌,面带玩味之色含着不轻不重的笑意看向自己。 “怎么,被我说中了?” 陆焉识忍痛道:“你如何知道?” “先前我还在想,为了陆捕快会一人前去鸳枝楼不带部下,如此想来,应当是陆捕快早就在鸳枝楼之上,虽然今日传出傍晚只是陆捕快带人前去城郊查案,李某不才,查看了刑部的刑牌得知陆捕快当日并未前去衙门,而陆捕快去了何处,李某倒是差点忘记了。” 李择喜道:“陆捕快除了是刑部衙门的捕快统领,还是尚居府侯的儿子,是鸳枝楼雅间其中一间主人礼部侍郎杜衡的挚友,而陆捕快穿着捕快服,披着一件外袍带着琵琶弦入了鸳枝楼,在前者杀了孙奈落之后,陆捕快带着琵琶弦入了雅间,随即将自己身上的外袍披在女子身上,勒断了她的脖子回到了捕快府,却没有时间再去刑部领取行牌。” “李大人可真是聪明。”陆焉识缓缓抬头,面色惨白一笑,道:“所以,你和田公公故意玩了一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戏码,就是为了让我入狱。” 李择喜笑道:“陆捕快倒是想多了,我不是菩萨,孙奈落与我毫无瓜葛,我何必为了如此一人抓你泄愤,只不过我有些好奇,此女如何死的,至于陆捕快,李某大可现在就放你离开,而孙奈落的尸体我也必须要带走。” 第七十一章 素华涩骨(7) 陆焉识闻言狐疑道:“你并非陷害我?那你意欲何为?” “作为交换的条件,还请陆捕快告知李某,孙奈落究竟为谁所害?”李择喜缓缓俯下腰,两人四目相对,陆焉识撇过脸,不屑一笑道:“我陆焉识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他人无关,我的父舅都是朝廷命官,皇上断不会处置我,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你不过就是有几个臭钱生性风流的女子,任凭你可以和太后皇室搭上关系,也妄想可以与我陆氏相提并论。” 陆焉识倒是说的不无道理,她终究是个在民间无官位的女子,皇室的人敬李择喜三分不过是因为她与太后交好且她手里握着大令东城的经济命脉南山地,陆氏生为名门望族,四代服侍君王,又辅佐令帝登位因此深得皇上信任。 而且,更是死去皇后陆雨枝的娘家。 见李择喜不答话,陆焉识鄙夷道:“待到我离开天牢,我定要你生不如死,敢和我陆焉识作对的人,就是和陆氏作对,倒时候我定会给你留一个全尸,不如就火刑于城门之外,免得五马分尸你死的太难看.......” 陆焉识话还未说完,只见月色之下面前方才满面笑意之人此刻脸色阴沉眼眸覆上阴霾,眼底一片血雨腥风,一抹黑色雾气从她指尖涌出,顺着陆焉识的双臂而上,如若绳索一般缠住了陆焉识的脖颈,陆焉识瞪大眼眸,伸手扯着空无一物的脖颈,脸色渐渐青白,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江至斜靠在门上,听着陆焉识的话眸子一沉,面色阴翳的瘆人。 叶陵抬头看向覆上黑雾的白月,如铭回头看向溢出黑雾的屋门,两人一同掩面叹息。 多好一孩子,可惜了。 见陆焉识快要断气,李择喜抬起满是厌烦的眸子,收回黑雾之时陆焉识方才喘过气,猛的咳嗽几声,满面惧色的看向面前不知是人是鬼的女子,噙着阴寒的笑意看着自己狼狈不已的模样。 李择喜缓缓起身,弯下腰一把掐住陆焉识冒着冷汗的面庞,对方一个寒颤身子往后仰了几分。 李择喜冷声道:“说,是谁。” 对方满脸的不耐烦和扑面的戾气,陆焉识面色苍白,依旧道:“你以为我会怕你这个鬼东西吗?我告诉你,我陆焉识的字典里没有怕这个字!” “是吗?可是你眼里有。” 陆焉识看向李择喜忽明忽暗的脸,突然咧开嘴角大笑出声,道:“哈哈哈哈,李择喜我告诉你休想拿走孙奈落的尸体,你做梦.....呃......” 李择喜垂下手缓缓起身,道:“进来吧。” 两人一同推开门,只见陆焉识脖颈有几处血洞还溢着鲜血。 江至轻步进院,轻柔的抓住李择喜的手腕,低着头小心的擦拭着李择喜指尖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温柔,李择喜不由得怔了怔,低声道:“江至,我自己来就好。” 江至道:“不好。” 如铭看向李择喜,问道:“大人,死了?” “活着。”等到江至擦拭完,李择喜收回手,淡声道:“如铭你留在这处理一下,把他的魂魄给我撕出来,叶陵你随我进去带走尸首。” 活人可活剥魂魄,死人只得安葬之后才抽的出魂魄。 两人颔首道:“是。” 李择喜提步上了台阶,叶陵紧接着跟上,如铭略带惋惜的看着陆焉识脖颈处几寸深的血洞,感叹道:“挺好一小公子,可惜啊,嘴硬,这不,变成鸭脖一样让人戳了四个洞。” 如铭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黄色符纸,伸手取下陆焉识脖颈之处的血迹,画了一道符贴在陆焉识的额上,陆焉识顿时睁大双眼,吓了如铭一跳,道:“小公子,你醒了?” 陆焉识挣扎着起身,满面困惑的看向如铭,道:“你谁啊,我在哪?” 如铭蹲着没说话,指了指陆焉识脑门上的黄符。 陆焉识抬头看向自己脑门上飘的黄纸,正欲抬手撤下来,如铭吓得一把拦住他,道:“别别别小公子,你这个要是再撤下来,又要被上身了,倒时候我可不管你了。” 男子满脸疑惑,如铭也不知如何作答,尴尬无言了半晌之后,如铭一喜道:“大人!” 陆焉识顺着如铭的眼神望向身后,只见一位女子红袍惹眼,身后跟着一位黑衣男子,那黑衣男子面色严肃扛着一具女尸,两人一同下了台阶看了一眼自己。 李择喜看向陆焉识那双不灵光的眼睛,冷声道:“醒了?” 陆焉识一怔。 见陆焉识痴痴呆呆的模样,李择喜已然确定无误。 “走,回去,如铭,看好这小子,别让他乱跑。” “好嘞!” 见陆焉识愣在原地,如铭一把拽起他,对方吃痛大叫,道:“好痛!” 李择喜突然想起来方才将肉身拽到脱臼一事,转过身抓住陆焉识的胳膊,还来不及对方反应反手便将骨头正回原位,陆焉识后知后觉尖叫出声,如铭一把捂住对方的嘴,伸手将他脑门上摇摇欲坠的符咒用口水黏黏紧。 随即如铭伸手牵着一脸痴呆的陆焉识跟上前头的三人。 “走吧,别误了时辰。” 几人一同去往闹市,众人见为首的红衣女子身旁站着位面容俊美的黑袍公子,而女子跟着一黑衣公子,黑衣公子肩膀上扛着一面朝地面脖子缠着绷带的女子,而男子身旁站着一位锦衣男子满面乐呵,锦衣男子伸手牵着一位穿着捕快衣服脑门上贴着黄符的男子,那黄符男子脖子上还有四个血洞,着实诡异的很。 在众人打量的眼神中,几人一同回了客栈,已经夜深,小二撑着头快要睡着了,突然手没撑住头,脸一把砸到了桌子上,吃痛一声揉着脸睁开眼睛,看清了立在自己面前的人墙,原本四人多了两人,一扛一牵,画面诡异无比。 小二看向叶陵扛着的女子,道:“这姑娘是?” 叶陵面不红心不跳答道:“喝多了,走不动路。” 小二挠了挠脖子,道:“这姑娘脖子是怎么了?” 如铭一脸高傲答道:“蚊子多,抓破了,破相了,女孩子,爱美。” “这姑娘还挺眼熟。”小二正欲上前看看那女子的面容,被如铭伸手推开,道:“你变态啊,女子睡颜,岂是你这等莽夫可以觊觎的?小心我去官府控告你!” 小二闻言顿时吓破了胆,急忙摆摆手,道:“我没有啊公子。” 如铭撇撇嘴:“算你识相。” 第七十二章 化骨良人(1) 小二嘿嘿一笑,又看向如铭身后的男子,面色更加疑惑道:“这小公子为何贴着一张符咒?” 陆焉识闻言摇摇头,道:“我也......” 如铭伸手捂住了陆焉识的嘴,乐呵一笑,道:“我小弟,夜半看不清,需要符咒才能看清路,免得摔得眼瞎手残,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原来如此。”小二理解一笑,挠挠头打量道:“不过几位客官,需不需要给几位加几间房间,这么多人六间房不合适吧?” 李择喜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道:“不了,送一壶龙井上来,其余的不必多言。” 小二一乐接过银子,指了指先前几人点的满桌辣菜,没动几筷子,问道:“这菜客官还要吗?” 叶陵正欲摇头,身旁的陆焉识便眼神示意了一眼如铭:我饿。 如铭若有所思点点头,想道:“对哦,你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吃过饭了,免得到时候你吃了我就麻烦了。” 想罢如铭看向小二道:“这些不用了,煮几碗面端上来吧。” “好嘞,客官稍等。”小二将毛巾扬了扬,端着菜就进了小厨房。 几人一前一后的上了二楼,叶陵推开屋门,如铭见此准备带着陆焉识入另一间门却被李择喜拉过一脚踹进屋内,还没来得及哀嚎,李择喜夺步入内,关上屋门。 小二正好出了小厨房,见状感叹道:“现在的人啊,真是兴趣奇特。 “好痛。”如铭吃痛的揉了揉臀部,略带怜惜道:“都不翘了.....” 叶陵满脸恶寒的将手边的烛台丢向如铭,道:“别恶心人了,赶紧从床上起开,难道要我一直扛着吗?” 如铭低低的“哦”了一声,不情不愿的起开,叶陵上前将肩膀上的孙奈落放在床上,方才松了口气,感叹道:“这小姐看似轻如鸿毛,实则重如泰山啊。” 李择喜靠桌坐下,倒了一杯水,道:“叶陵,女子体重不可提,何况人家小娘子听得见,你还是少说两句,是被你气的成了厉鬼,那可就麻烦了。” 叶陵闻言顿时赔礼道:“无意冒犯。” 如铭大摇大摆的坐下,也倒了一杯茶,道:“要我说,你就是活该,等孙小姐变成厉鬼,第一个吃了你。” “你能不能闭嘴啊?”叶陵皱了皱眉上前坐下,眼见一直杵在旁边一动不动的陆焉识,道:“小公子,你为何不坐下?” 陆焉识缓缓道:“我动不了。” 李择喜伸手撑头含着戏谑的笑意看向陆焉识,道:“是尸僵。” 陆焉识一怔,道:“什么是尸僵啊?” “尸僵是指人在死后尸体僵硬,所以难以动弹。”如铭喝了口水,道:“你还真笨,这都不懂,也不知道你这个脑子如何当上捕快统领的,你爹花了不少钱走的后门吧?” 陆焉识闻言一晃,眼巴巴的看向自己脑袋上的符咒,憋屈道:“我没有.....不过我死了吗?” 李择喜道:“尚居府侯之子陆焉识,于十六岁生辰前去东亭岸捉拿窃贼不慎落入深湖,随后被一水鬼上身,后被捕快救下,带回衙门,醒来之后,陆焉识性情大变,暴戾成性,赏罚不分,克扣百姓,如铭已经替你将水鬼的魂魄抽出来了,不过今日开始你只是一具尸体了。” “啊?”陆焉识皱眉道:“我就这么死了?” “也并非如此。”李择喜道:“如果你求求我,我倒是可以考虑将你的魂魄找回来还给你。” 陆焉识闻言一喜,道:“真的吗?” 如铭撇撇嘴,道:“居然敢怀疑我们李大人,不过你也算幸运的,魂魄入了水如果没有肉身是逃不出来的,所以当初的水鬼才会借你的肉身重返于世,所以只要那片湖近日没有死人你的魂魄就应当还在湖里。” 李择喜道:“所以小子,运气不错,你头上的东西前往别弄掉,此符叫锁尸符,避免人间游魂上你的身,如若你再被上身我可不会再帮你扯一次魂啊。” “大人....”如铭闻言委屈道:“是我扯出来的。” “行,那如铭可就没有如此善良了。”李择喜无奈的摇摇头,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刺入三寸替你活血通脉,如今你脖子还疼吗?” 陆焉识低头挠了挠自己的脖子,道:“大人是说这个吗?不疼,还有些痒。” “那便是僵的不轻了,得亏给你拉脱臼,不然你手都动不了,如铭等会你给这小子多塞点辣椒进去,还有,丢了魂魄之人会变得脑子不灵光有些愚笨,你别欺负他。” 如铭撇嘴道:“我哪敢啊,免得他回魂找我报仇。” 陆焉识问道:“可大人我不喜欢吃辣椒,可以炒盘鸡丁吗?” 如铭闻言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扶额替李择喜答道:“辣椒有疏通经络,活血化瘀功效,免得你动弹不得,吃点好歹可以走动路,还有一点。” 陆焉识点点头,道:“什么?” 叶凌如铭两人一同指向陆焉识直往外冒的尖牙,异口同声道:“收好你的牙,咬人很痛。” 陆焉识闻言顿时一激灵,收回牙齿嘿嘿一笑,道:“忘记了忘记了。” 叶陵看向床上的孙奈落,又回头看向饮茶的李择喜,道:“大人,还有一个。” 李择喜道:“如此一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如铭道:“什么办法?” “借你肉身一用。” 陆焉识见李择喜盯着自己,一脸震惊的指了指自己,道:“我?大人你不是才说怕我被上身吗怎么这么快就变了口风,真不厚道。” “小公子你就体谅一下了,总不见得让我们大半夜去荒山野岭挖一座坟吧?”如铭说着便起身揉了揉手腕,一脸坏笑的看向满脸惶恐的陆焉识,笑道:“放心很快的,眼一闭腿一蹬就好了,没啥感觉。” 见如铭一脸贼眉鼠眼的模样,陆焉识就觉得背后毛骨悚然,身子向后倾了几分,狐疑道:“你说的当真?” 如铭耸耸肩,身手就扯过陆焉识的脖子,道:“当真不当真无所谓,不过还是老规矩还是要这么做的,忍着点,一两秒的事。” 陆焉识闻言张张嘴,还没说出话,便被如铭扭了脖子顿时昏了过去,如铭将陆焉识拖到床榻下的地面上,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乏的看向李择喜,道:“大人,你来还是我来?” 李择喜若有所思的看着床榻上宛若沉睡的孙奈落,生前涂的脂粉已经斑驳不堪,显得面容有些沉闷。 “叶陵来吧。” 叶陵一怔,颔首道:“是,大人。” 叶陵正欲起身,屋门被小二叩响。 “客官,茶水好了。” 如铭轻步跃到门前,伸手推开门,只见小二满脸笑意的看着自己,手里端着茶具:“客官,你们的茶,请慢用。” 如铭撇撇嘴,道:“我的面呢?” 小二闻言朝外头睨了一眼还在忙活的小厨房,回过头答道:“应当还要一刻钟,客官稍等片刻,我再去催催,不过客官你们六人一间不挤吗?” 如铭一把夺过茶具,伸手推开小二快要伸进来的头:“关你屁事啊,干你事去,对了,面里给我多放一点辣椒,要多辣有多辣。” “好嘞。”小二倒是没心没肺的下楼忙活去了。 如铭叹了口气,将茶具端进屋内,替李择喜倒了一杯茶,感叹道:“这小二还真是奇怪的很。” 江至靠在床旁低声一笑,道:“一个山妖罢了,修炼不到两百年,还无法辨出阴气和尸气,却已察觉到有些不对,所以几次三番与你交谈,热情过头,方才生患,把门封了,免得他找什么借口闯进来。” “原来是山妖啊,怪不得没妖气。”如铭小声嘀咕一句,便咬破手指在屋门上画下一道血符。 李择喜伸手将四周的灯盏熄灭,周围沉没进黑暗之中,叶陵从袖中取出一枚红烛点燃,放置女尸身侧,又拿出一枚莲花灯盏,红烛灯芯照亮女尸峨眉间,女尸额上溢出尸油顺着面庞流进莲花灯盏之中,叶陵取下女尸的一缕发丝打成死结,用红烛点燃莲花灯后吹灭红烛,将发丝扔进灯盏之后尸油燃烧的更加旺盛。 叶陵盘腿坐于地面,面朝孙奈落的尸首和陆焉识的肉身,伸手合十,指尖挑起莲花灯撤下陆焉识额上的镇尸符,将融有死者发丝的尸油与陆焉识脖颈上的血液相融。 四周当下阴气翻涌,女尸指尖涌出黑色的戾气触及陆焉识肉身的指尖,传来低压的抽泣声,满载冤屈和悲泣,寒气入骨,莲花灯摇摇欲坠。 莫约一盏茶的时间,陆焉识的指尖动弹,人缓缓起身。 第七十三章 化骨良人(2) 叶凌不由得一愣,那张面容满是泪痕,双眸含着泪水而赤红,悲苦而绝望。 江至皱了皱眉,转身便离开了屋内。 李择喜回眸看了眼江至的背影,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神色暗了几分。 叶陵伸手将孙奈落扶起,女子脚步踉跄,显得有些狼狈,如铭有些愣怔的急忙起身,将椅子推到孙奈落身后。 李择喜伸手点燃一枚灯盏,灯火摇曳忽明忽暗,只得照的清桌子周遭的地方,女子伸手轻捂住眼眸,适应片刻后拭去泪痕缓缓睁眼望向李择喜带着怜惜的面容,声音轻颤道:“大人,多谢。” 李择喜道:“无妨。” 叶陵也轻坐下,低声问道:“孙小姐,如若有何冤屈可以告知与我们,我们定会帮助于你。” 孙奈落轻轻颔首,即便是以陆焉识的肉身此刻女子依旧是摇摇欲坠如若白瓷般脆弱,如铭也不由得心头一紧,伸手护住孙奈落快要倒下的身子。 “小女名叫孙奈落,安宁侯的女儿,一年前我的父亲随着当朝将军出征长平塞外,至今未归,而我,一生循规蹈矩,步步谨慎,却依旧向往成为自由的人.......” 烟安城的才女数不胜数,可唯独孙奈落家底优厚,容貌才情样样不在话下,父亲以她为骄傲和荣耀,宠爱无度视如明珠对待,而孙奈落生母曾给她下达婚约,夫君便是景府的大公子景书栎,这桩婚事并未公之于众,母亲遗言便是在适婚年龄两家下聘成婚。 一日孙奈落出街前去府中探望祖母,却听见一声戏腔从景家后院飘扬而来,她止住了车马,一人走向景家后院,那儿有一棵通天高的梧桐树,遮挡住了所有的光,低压的垂近院中。 她去前门询问看守之人可否让她拜访,看守之人本以为寻的是大公子,却不曾想到是要寻时日无多终日疯疯癫癫的二公子,便寻了理由推辞了她。 而孙府嫡女,养尊处优腰缠万贯的大小姐,竟然踩着梧桐树翻身爬进了景府后院,亦是第一次莽撞和认识了挚友,景书楷并不如传闻中那般疯魔癫狂,他是位翩翩公子,虽然不识文墨,却无比温文尔雅,虽病魔缠身,却依旧满怀希望。 他教着孙奈落唱戏,告知孙奈落戏曲如何流传,在世间,戏子地位卑贱,可他告诉孙奈落,人生而平等,戏子也绝不如尘土般卑微,人之所以昂首挺胸,并不是因为傲气,而是因为心中拥有信仰拥有希望,才能继续前行。 “当人满身疮痍的时候学会抬头,并非幡然醒悟,而是因为退无可退。” 孙府的人发现自家小姐变得明朗了许多也健谈了许多,只不过小姐每逢几日便要去一趟景府到最后甚至不带车马便没了人影,小姐午时出酉时回,孙府的人自是开心小姐变得开朗不少,却有一日酉时,孙府之人侯在门口,却迟迟未等来那个在街头穿着云纱面容恬静的姑娘。 李择喜倒了一杯茶,递给面前的人,心中也以猜到些许,道:“烟安人传孙府小姐失踪一月,其实应当是被困在景府之中无法回家,可是二公子囚住了孙小姐?” 孙奈落捧起茶杯,敛眸摇头道:“不,书楷死了,死在厢房之中,被琵琶弦勒断了脖子。” 那日孙奈落翻墙入了后院,往日景书楷都会候在屋门前等着她,可今日却屋门紧闭,不仅没有戏声,更没有人声,可她却没有察觉异样,一如往日一般怀里揣着景书楷最喜欢的黄豆糕兴冲冲的推开紧闭的屋门。 她却吓得顿时没了魂魄。 景书楷的面容满是刀痕,血迹被人当作脂粉一般涂了满面,他被绑在太师椅上,一根琵琶弦缠在他的脖子上活生生的将他的脖子勒断,血肉模糊之看得见外露的白骨,他面朝横梁,张着嘴,满腔鲜血瞪着双眸。手中握着一支沾有血迹的簪子。 她吓得想跑,身后的屋门却被人关上,只见一带着脸谱面具的男子进了屋门,将孙奈落捆在了床上,他并未伤害她,而是强迫她与景书楷的尸体待了一月,男子带来了水银灌进景书楷的嘴里以保尸身不腐,一月后,男子放了孙奈落,那时的她已经神志不清几近癫狂。 她回到孙府,开始没日没夜的唱戏,孙府的人对外说是孙小姐为了等她父亲凯旋之时的贺礼因此苦苦练习,而孙府上下暗中请来各地的名医方才让她复了心智,可孙府上下再也不见这位小姐的笑颜。 一月的癫狂使得孙奈落忘记了很多事,包括被囚禁包括景书楷的死,可她唯独记得景书楷这位挚友,温文尔雅,温润如玉,她亦还记得她与少公子一同吟戏。 她收到了一封请帖,邀请她去鸳枝楼,署名是景府少公子。 她盛装前去,涂上了脂粉,屋内无人,唯独桌面有一只簪子,屋门被人推开她欣喜回首,等来的是景府的大公子,她的未婚夫婿。 大公子询她何时操办二人大婚,此簪曾是大公子生母的遗物特赠与她,以表一片赤诚之心,她却心系二公子难以忘怀便开口婉言推拒了此桩婚事,并告知待父亲归朝之时会亲口告诉父亲。 大公子却沉默片刻,她正欲问话,面前的男子却异常愤怒,上前欲玷污了她,她将那根簪子刺入他的胸膛,便因此落了血迹在床榻上,孙奈落仓皇逃离,男子大怒,藏于腰间的匕首刺入她的心脏,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此后陆焉识入内,勒断了她的脖子。 那时她才顿时明白了。 景府大公子亦为庶子,自幼与二公子景书楷明争暗斗,而自从二公子大病之后,大公子便更加变本加厉,大公子十二岁时母亲被父亲休弃,因为母亲曾为妓子求人怜爱之事被父亲发现,父亲大怒将母亲一纸休书逐出府门,可二公子之母顾氏曾为戏子,景老爷却能不计前嫌,宠爱有加,唯独对他的母亲弃若敝履,何其不公。 即便是二公子不得父亲青睐,可父亲依旧准许他听戏扮戏,还给他买下了重金难求的雅间,而大公子却连路过青楼看见沿街乞讨的母亲都会被父亲狠狠责骂,而一切只不过是因为父亲深爱景书楷的娘,那个魅惑人心的戏子。 他动手杀了景书楷,却不曾想到被孙奈落瞧见,他需要靠着与孙奈落的婚约扬眉吐气做人,从此高人一等,所以孙奈落不能死,也绝对不能让孙奈落发现,更不能让孙奈落知晓此事,他得逼疯她,在她的饭菜之中下了可以使人丢失记忆变的癫狂的离神散,却没想到放走孙奈落之后她竟然恢复了心智甚至告知自己的父亲要废除婚约。 那他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女子清白为重,若孙奈落与自己发生关系,那她不嫁也得嫁。 他却没想到孙奈落如此不听话居然出手伤了他,为避免事情败露,他动手杀了她。 如铭闻言皱眉,道:“如此说来那水鬼和景书栎并无关系,那为何要帮景书栎脱离嫌疑啊?” 李择喜道:“景书栎的母亲柳氏,被景府扫地出门终日沿街乞讨,一日偷盗财物换取粮食被财主发现,沿街追赶乱棍打死,最后被丢入深湖成了水鬼,柳氏借由陆焉识的肉身回到人间暗中保护自己的儿子,却没想到自己儿子杀了少公子,此后景书栎邀请孙小姐登鸳枝楼,柳氏便猜到些许便带着琵琶弦上了鸳枝楼替景书栎将孙小姐勒死,如同景书楷一般的死状。” 叶陵道:“如此说来,二公子的尸首是否还在景府?” 如铭闻言眼眸一亮,道:“对啊大人,反正孙小姐肯定不能活了,不如我们去把公子的尸首带出来和孙小姐的一起安葬吧?” “真的......可以吗?”孙奈落看向李择喜,眼中带泪。 李择喜道:“可以,但是我要你的面皮,作为条件。” 孙奈落毫无片刻犹豫道:“好,我愿意。” “叶凌,去吧。” 李择喜刚出门便看见了江至,目光温柔正一脸含笑的看着自己。 “可问出缘由?” 合上门,李择喜走至他的身边,道:“嗯,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不明。” 江至道:“景书楷为何成了不化骨?” “没错。”李择喜和江至齐靠在木栏上,皱眉道:“更何况景书楷死后肉身还在,他是怎么成的不化骨,完全没道理。” “好,我去查。” 李择喜闻言看向江至,轻声道:“怎么查?” 江至轻笑道:“事实上,已经查完了。” 李择喜扬眉道:“嗯?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江至的手臂撑在木栏上,淡声道:“景书楷因为母亲顾氏的原因,对唱戏对梨园几乎痴迷到疯癫,他渴望成为当初的京城名角勒允歌那样的绝色美男,而景书楷本是个看起来十分男子气概的人,为了追求完美,他做了一件令常人无法理解的事。” 李择喜道:“何事?” 江至转过身子,面朝着客栈大堂,道:“为了一副娇嫩无暇的皮囊,景书楷开始买凶杀人搜集美人的皮肤,然后剜去自己的皮又寻了一位巫师将那些美人皮镶进自己的血肉之中,他的目的也达成了,的确成了位绝色的男子且肌肤娇嫩的不像话,苍白而剔透。” 李择喜低笑道:“他是妖色?” 江至点头道:“没错,他就是妖色,因为他死了所以鸳枝楼无人登台,而他的不化骨也并非是完整的,估计只有那一副引以为傲的皮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景府中的尸首已经没有人皮了。” 想起了江未寒在鸳枝楼说的话,李择喜后知后觉一笑,道:“如此说来,小孩说的话还真没错,就像是一张白纸一样,一戳就破。” 江至低笑道:“的确如此。” 第七十四章 化骨良人(3) 叶陵一袭黑衣翻身跃入景府后院,如孙奈落所说,此处有一棵几丈之高的老梧桐树,不知为何此时落了不少叶子,显得婆娑。 西厢房虽是景府最为偏僻潮湿的院落但却不小,一处小湖泊一方小亭印着月色,屋门对面有一三尺红台,上头还布满了红帘,只不过许久无人打扫此刻落了不少灰,院内安静的很,厢房外头的桌台上摆着饭菜,许是放了有段时候了。 叶陵将桌台撤开,伸手推开厢房,一股尸臭的恶寒扑面而来。 景书楷的尸首还在那张太师椅上,可谓是触目惊心,只是一具白骨撑着腐烂的血肉,他竟然没有了人皮,一颗头头向后仰着似断非断,瞳孔依旧圆睁着,涣散而通红。 叶陵从正欲用符咒收走景书楷的尸首,还未施咒身后便传来人声。 “站住。” 叶陵闻言回头,一位面容阴沉的男子缓步入内,手里拿着一张脸谱,眼神落在叶陵身后。 “你便是景书栎,景府大公子。” 景书栎倒是不怒反笑,伸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如此看着死于自己手下的弟弟,不怕不恼。 “我知道你是谁,有几个钱时常出手帮衬着衙门和仵作府,叶陵是吗?我倒是没听说烟安城有哪个大家姓叶的,私生子?” 叶陵收起布袋放在桌上,伸手合住了门,道:“我不是。” “我是。”景书栎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画满油彩的脸谱,自诩欺辱一笑,道:“我是妓子的儿子,她骗我的父亲说她从江南逃亡到烟安,父亲将她养在城郊的小院之中,因为不是大家闺秀出生,我两岁前景家从不承认我这个少爷,直到祖母知道我的存在,父亲才将我的母亲和我接入景府,可那又如何?我依旧抬不起头,可他,他是戏子的儿子,到底有何不同?凭什么?他连母亲都没有,却可以让父亲几次三番的前去与他交谈?为何父亲待我如此不公?” 叶陵侧身靠在床榻之上,倒是了然于心,想着如铭找一副好棺材还要一会时间,免得自己提前到了墓地还要等人,便闲来无事可做不如和面前之人聊聊天,想罢开口淡然道:“那你为何要杀了孙小姐,她到底是个无辜之人,等到孙副将回朝,此事还能善终?” 听闻叶陵早已知道孙奈落死于自己手中,景书栎倒是没有多么惊讶,只是将脸谱放在落灰的桌面上,伸手掩面缓缓低头,肩膀止不住的轻颤。 “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父亲如此不公.....,我自小习武学文得不到父亲青睐,即便是祖母厌恶他,父亲也从未将他赶出府,而我的母亲,一片真心的爱着她,他却依旧将她扫地出府,甚至.....”景书栎眼眸蓄泪,恨绝不公的抬头痛声道:“甚至母亲惨死市井他都不许母亲入坟,而是将她丢进湖中!而这个戏子之子,就算是整日如个疯人一般唱戏父亲也依旧赏识,凭什么!” 叶陵听言叹气劝道:“景公子,世间便是不公,若是人人相同,何有人生一说?” “人生?哈哈哈哈哈!人生?”景书栎扯起嘴角,笑得癫狂甚至笑得落泪,他伸手指向身旁死状凄惨的尸首,突然起身怒骂道:“你和我说人生?可笑,太可笑了,哈哈哈哈,他就该死!他死不足惜!” 眼前之人几乎魔怔,骨瘦嶙峋面容凹陷,赤红着双眸狂笑不止,叶陵倒是不觉得恼怒厌烦,只是觉得面前这位景公子过于病态,过于偏执但也并非走投无路而是自己将自己逼成如此境地。 思绪到什么,叶陵问道:“你是如何躲过景府之人的?如此一具尸体在这两月,无人问津?” 景书栎闻言仰头大笑,双手扭曲的扯过尸首的脖颈,用力的掐住直至指尖泛白骨节凸起,他满面狰狞的看向叶陵不解的神色,咬牙切齿道:“父亲明里厌恶他,实则最疼这个戏子了,居然让我照顾这个病入膏肓的戏疯子,不是找死吗?所以啊,我就告诉上头那个老太婆,父亲是如何偏袒的,那老太婆倒也厉害,一声令下我父亲便不敢再入西厢房一步了,至于那些下人,各个都是拿钱办事的东西,他们的主子死了两个月,没有一个人发现,一群蠢货!” 人人传景老爷是孝顺,其实只不过是个怕娘的儿子,当初景老太还是当家太太之时,使劲手段才将景老爷前头的两位公子和丈夫的三位妾室除之而后快,手段狠毒为人如蛇蝎,传闻最后一位便是戏子,可景老爷偏偏取了一个戏子回家因此惹怒了老太,也就是此事景老爷顶撞了老太,想必真当是爱着这个戏子爱到入骨。 叶陵看向景书楷的尸首道:“我要带走他。” “不行!”景书栎闻言瞳孔一紧,眼神落在叶陵身上眸中暴戾,大喝一声:“谁也不能带他!你休想!” 听着面前这位魔怔的公子说了半天成年旧事,叶陵倒也有些烦了,懒得规劝正欲出手,屋门被人一脚踹开,如铭一袭锦衣闪的晃眼,背后还扛着一个麻布袋催促道:“叶陵赶紧走了,棺材我找好了,进口红木大棺,花了我不少银子,到时候找大人报销!” 眼见屋内两人面对面站着,因为烟尘挡住了脸,如铭颇为不解道:“不是吧,你还没打包好?还有这位这么消瘦的兄台,你是何人啊?” 景书栎放下手,气的面色通红,侧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匕首,伸手拽过叶陵一把将刀架在叶陵脖子上,怒声道:“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杀了他!” 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居然想杀了地府的鬼差头子? 不是傻吗。 如铭更为不解的看向景书栎,见叶陵不为所动的面色,如铭惋惜的摇摇头,伸手将肩膀上扛着的麻袋放在地面上,缓缓又从麻袋里拿出了另一个麻袋,插着腰打量起了景书楷的死样。 比起孙奈落的死相,不过一日所以尸身还未腐败,李大人又动手整理了孙小姐的面容,因为照顾如铭的心脏所以倒是没让他看见取面皮的那步,而景书楷的死状可当真用死不瞑目来描述。 “你说我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但是倒也没见过这样的尸体,还着实有些触目惊心。”如铭含着戏谑的笑意看向退后几分的景书栎,打趣道:“是吧?二公子?” 景书栎闻言又挟着叶陵退后几分,怒不可遏道:“你给出去,不然我杀了他!” 如铭懒得理会,有些困意的看向面色无奈的叶陵,问道:“那我就随便装了,脖子掉了咋整?” 不过半刻不到,如铭便将景书楷的尸首装进麻袋里,见景书栎满脸惊愕,便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符待对方还没反应之时贴到了对方脑门之上,叶陵伸手推开脖子上的刀,看了一眼景书栎,只得摇摇头。 “走吧。” 月色如墨,烟安墓葬群内多了一副夫妻合葬棺。 如铭从麻袋取出孙奈落的尸首,李择喜替她带上了面具看不清面容,也算是死的体面。 叶陵稍微整理了下景书楷的面容也将其放入棺木中。 两人一同望向棺内的苦命鸳鸯,不知如此结果到底是非善终。 叶陵封住红色的棺木,墨黑的夜色下红棺显得格外阴寒,如铭从袖中取出黄符,用鸡血画了一道渡灵符贴在棺木上,叶陵颔首,伸手将棺木推进石墓中。 如铭睨了一眼白月,靠在墓门上,侧过头看向叶陵,道:“叶陵,你说,大人为什么要取人面皮啊?不是全尸也不是魂魄,就一张脸有什么用?” 叶陵闻言一怔,合上墓门后转过身看向如铭,道:“不知,许是另有用处。” “话是这么说,可是。”如铭问道:“如此一来被冥王知道了,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叶陵只是轻叹一口气,无奈笑道:“谁能左右李大人的想法,再说了,是孙小姐心甘情愿,也并非李大人强取豪夺,冥王和李大人多少年的挚友了,生死之交哪有那么容易生出嫌隙?” 如铭点点头,心有余悸道:“我只是担心。” 叶陵看向如铭难得正经的脸色,片刻问道:“担心什么?” “担心即便是千金不换的信任,也可能一朝散尽。” 叶陵闻言一笑,道:“没想到从你这张吐不出象牙的嘴里,还能听到这么有深意的话,看来长进了不少,不过冥王和李大人的交情可是过命的,你还是别担心了,杞人忧天何必呢。” “你可别这么说啊。”如铭挠挠头笑道:“我那还不是希望李大人开心一点,她一人留在人间也难免有些无聊沉闷,大人不愿意回地府,而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呆在她身边,如此一来,大人还是孤身一人。” 如此想来倒也真是如此,叶陵抬头看向那轮苍白的月圆,四周布满碎星,围绕着月明。 “当一个人拥有了旁人难以触及的权力之时,便如众星捧月一般,注定孤独。” 如铭低头看向紧闭的墓门,抬头笑道:“好了,时候不早了,回去吧,免得陆焉识那个小僵尸又冒牙了。” 叶陵轻笑,道:“好。” 第七十五章 化骨良人(4) 夜已深了,客栈外头的灯都已熄灭,街巷更是安静的没有一点人声。 叶凌正欲进自己的屋内,一旁的如铭便跟了过来,看来是要进自己屋子。 叶凌止住了步子挡在门前,皱眉道:“你干嘛?” 如铭打了哈欠,不以为然的指了指自己的房间,道:“李大人把那个小僵尸搁我屋里了,我总不可能去找李大人和江至睡吧,那苏祠乐更不可能了,江未寒睡觉流口水,我只能来和你睡了。” “你觉得你进的来?”叶凌靠在门上笑了笑,已经准备拔刀了。 知道叶凌是个嘴硬冷脸的主,几百年相处下来如铭也已经见怪不怪了,无视了叶凌的威胁便打算冲进屋里,却感觉背后传来一道凉意,紧接着就被人拉住了衣领。 叶凌讶异道:“江公子?” 如铭还没回头看,听着叶凌说自己身后的人是江至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犹豫片刻,如铭僵着脑袋回头笑道:“江公子,有何贵干啊?” 江至冷着脸没说一句话,便将如铭往自己屋里拖。 如铭惊的眼睛瞪的奇大,只感觉活得不到明日,便被江至托着便一脸求救的看向叶凌。 叶凌看着如铭也有些担忧,却也没多说什么,递给了如铭一个保重的眼神就进了屋。 见叶凌对自己如此不管不顾,如铭只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伤心过后他便被江至一把扔进了屋里。 如铭道:“江公子,这是?” 江至眯了眯眸子,淡声道:“你睡我这。” 说罢,江至便拂袖离开了,留下了一脸困惑的如铭。 如铭轻手轻脚的趴在门边看着江至的背影,直至江至敲响李择喜房门的那一瞬间才豁然开朗。 不由得戏谑轻笑道:“原来如此。” 李择喜点香的时候便看见屋外有一道高挑的身影,紧接着传来了江至的声音。 “择喜。” 李择喜熄灭了手中的红烛,低头拨弄着檀香,道:“进来吧。” 得到许可,江至便推开了门坐下,李择喜看着他扬了扬眉,低笑道:“你怎么不回你的房间?” 江至正色道:“如铭要睡。” 如铭的本事李择喜还是知道的,看起来胆大包天其实就是仗势欺人,若不是李择喜护着他如铭早就在地府死几千次了,更何况面对的是江至,他不抱头逃走就不错了,怎么敢跟江至提出这样猖狂的要求。 李择喜笑道:“是吗?” 江至则是一脸认真道:“是。” 李择喜挑眉道:“你要睡我这?” 江至道:“不必强求。” 李择喜低低的“哦”了声,轻声道:“那我去找小二再要一间?” 江至道:“小二已经休息了。” 李择喜闻言笑了笑,颔首道:“行,你自己打个地铺也能睡。” 本以为江至是个金枝玉叶不能接受,没想到他倒不嫌弃,只是低笑道:“好。” “狐神在一个厉鬼床旁边打地铺,这传出去你的面子往哪搁啊?”李择喜推开了窗户,月影朦胧冷碎而下,烟安的月总比故陵的要明亮些,此刻正挂在李择喜的窗前。 江至道:“不重要。” “但愿如此。”李择喜回过身看向江至那张冷寂的面容不由得心生愉悦,轻声问道:“江至,你可知道蘖枝?” 江至道:“她是位很出色的武神。” “此刻的她在浮城。”李择喜抬起手,指尖的黑雾化为一枚银簪,便是蘖枝曾交予李择喜的那一支,见李择喜把玩着银簪,江至低笑道:“我知道,此次前来烟安,想必她拜托了你一件事。” 李择喜淡笑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择喜,有件事你得知道。”江至指尖抵在太阳穴上,看着站定在星光下的她。 李择喜道:“你说。” 江至拧了拧眉,轻声道:“蘖枝是被我镇进浮城的。” 李择喜闻言指尖一僵,皱眉道:“为何?” 江至的神色上涌起一抹稍纵即逝的怒色,继而沉声道:“当初你屠了故陵城本可回到地府,却有两位上神向天府府君请愿将你挫骨扬灰,你可知道就是她?” 李择喜道:“还有一个呢?” “便是萧瑟。”江至眸子微寒,冷声道:“萧寂的姐姐。” “哦?还有这么一回事。”李择喜面色微异却也没掀起多大的波澜,人心各异天府更是一群装模作样左右逢源的家伙,到此她也见怪不怪,只是道:“可我还在此处。” 不必多说,李择喜也知道是江至将此事拦了下来,两人心思各异,久久寂静,江至的嗓音更为低沉沙哑,他道:“可你还是进了天寒湖。” 元成十四年秋日,那日暮色晦暗,深潭湖泊蒙上淡蔼轻烟,雾气氤氲蔓延,覆上被拦腰砍断的枯树枝头。 黑鸟卷眸困倦的展开斑驳残缺的羽翼,嗅着血腥味而缓缓启眸低啼,接而落在紧闭的城门上,以凤凰地母般骄傲的姿态睥睨众生。 朱红的城门之上吊着几具残尸,醒目可见一具穿着金丝凤袍的女尸面色苍白,七窍流血,垂着玉手和脖颈,那双玉足上穿着一双牡丹花枝红绣鞋。 鲜血顺着女尸的指尖落在斑驳的地面上。 城中一片寂静,黑云低压,寒鸦聚拢,阴气如破土红花四溢散开,屋檐上落着一片寒鸦睁着猩红的双眸焦躁的盯着遍地的尸首,血腥味弥漫四周,石路门墙皆被鲜血染红,破败的屋门一扇接着一扇,寒鸦低吟一声扑上满地腐臭的死尸。 尸首血泊之中,一个孤僻的身影提步越过满地的枯骨尸骸,红袍黑发,逆着暮色徐徐而来,眉目之间妖冶揉不皱,那人双手还淌着未干涸的鲜血,虽是面带狂妄却不见丝毫笑意。 在一块写有李府的黑金牌匾之下,站着另一位华衣女子,女子姿态妖娆,见人迎面而来,立即整理好姿态,轻声笑道:“李大人真厉害。” 对方并未理会女子,只是弯腰捡起身旁一具女尸手中的绢巾,擦拭着指尖的血迹。 见对方没有回应,女子倒也不怒不恼道:“大仇得报,心里是不是舒坦多了?” 李择喜伸手拭去嘴角的血迹,闻言抬头,一双妖冶的眸子困惑半眯道:“报仇?” 令霈画上前一步伸手挽住李择喜的肩膀,凑近对方耳边,道:“李大人你是知道的,我一直都会赞同你的任何决定,包括你杀戮成性,滥杀无辜,我都会支持大人的。” “任何?”李择喜挑眉勾唇,伸手搂过女子纤细的腰肢,修长的指尖挑起美人的下巴,笑道:“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大人,这么久了你还不相信我?” 李择喜闻言眼眸微眯,看着面前姿态风流,衣着露骨的女人,突然将女人抵在身后的石柱上,女子有些错愕却依旧摆起假意迎合的笑脸,伸手搂住对方的脖颈笑得勾人,直至对方伸手入了内裙覆上那双肤如凝脂的大腿,女子脸色顿时僵住,李择喜见状略显扫兴的松开手。 “明知我要杀周宛澜,你还要和我抢?”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女人,有为了权力地位不惜自轻自贱的,也有为了金钱富贵不惜低头当牛做马的,令霈画这种有几分姿色懂得趋炎附势的货色她也见过不少,许是先前看她有几分美貌还想着应付,直到今天这些不入流的情场把戏让这个女人连最后一点价值的没有了。 她也懒得理会。 李择喜将手中的绢巾随手扔在地面,侧过头看向她。 “别装了,我也觉得恶心。” 第七十六章 化骨良人(5) 说罢对方便准备提步离开,令霈画愣在原地有些慌乱,急忙开口道:“大人,你不废吹灰之力就将故陵这些人面兽心的东西杀的一个不留,如此强大的肉身和魂魄,本就该是尸鬼之主,何必困在那小小的黄泉之中,听令于冥王呢?” 见面前之人停住了步子,令霈画顿时有了把握,如此好的机会怎么可以不抓住,见机上前凑到对方身边柔声道:“大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定是站在大人这边的,不管是面对地府,还是面对人间,大人都是冥王的最佳人选,如此良机,大人何不放手一搏大人对我敞开心扉,让我助大人一臂之力?” 李择喜笑道:“帮我?怎么帮?” “如今的地府已经不是地府了,而冥府只可掌控恶鬼游魂,却唯独不能御尸控尸,这是地府上古的规矩即便是李大人你想也无能为力,冥王是个多么古板的人,她绝对不会允许大人这么做,可是我可以。”女子勾起嘴角,眼眸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道:“我替李大人炼尸养尸,如此一来一个死人便可两用,大人拿走魂魄,我拿走尸体,如此渐渐架空冥府,大人便如今日一般给我带来死尸,而我将会把炼成的凶尸还给大人,如何?” 李择喜闻言毫无片刻思虑的颔首,道:“可以。” 令霈画有些错愕于对方的爽快,讶异道:“当真?” “当真。”李择喜点点头,含着不轻不重似有似无的笑意看向面前野心勃勃的女子。 “我可以替你杀人,不过我要一个筹码。” 令霈画闻言面色顿时沉了下去,犹豫道:“什么。” “你的魂魄,归我。” “你什么意思?” 令霈画的小心思李择喜比谁都清楚,无非是想要借她杀人,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从头到尾一滴血都没沾,先不说到底会不会给她凶尸,这也都是一桩看似厚利实则定会吃亏的交易。 李择喜看向令霈画,先前残存的耐心此刻也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下厌烦。 “我答应你的事情做了,你答应我的归还我的肉身,即刻。” 令霈画闻言手一顿,她怎么差点忘记了,她手里有的可是一个最为重要的筹码,还需要对李择喜卑躬屈膝的讨好吗?多此一举。 令霈画缓缓抬头扬起了高傲的模样,挑衅笑道:“李大人,可惜啊,你这么厉害,怎么就落到我的手上了?在将你的肉身炼成阴尸之时,我就在想这女子到底如何死的,怨气如此之大,所幸便留了后手,却没想到你回来了,刚刚算是给你机会让我们二人共同合作,哪想到你这么自以为是不识好歹,如今看来,你恐怕是留不得了,不过大人放心,我自然不会蠢到我自己动手,所以,我特地亲自的送给你一份绝无仅有的大礼,大人不如往后瞧瞧?” 只见阴暗之处立着四个庄严的身影,四位老者仙气飘飘,傲骨天成,白鬓白发之下依旧精神抖擞,面色威严,手中扬着灰白拂尘,朝这边来看的眼神皆是一片凌厉之色。 李择喜沉眸回头看向令霈画得意的笑颜,轻笑出声。 “背叛我?” 令霈画莞尔一笑:“知己知彼。” 四位长老中为首的青衣长老扬着拂尘一跃而起,大喝一声道:“李择喜,你本为凡人落入黄泉,逃出地府本就是手下留情,你倒是不识好歹,变本加厉,如今居然残害故陵全城百姓,十恶不赦其罪滔天,如此丧心病狂的邪灵,今日老夫就替天行道!” 李择喜皱眉,见老者青衣面朝而来,轻步跃起落在李府石狮子之上,红袍微扬,笑道:“替天行道,什么时候,妖府可以替天行道了?” 紫衣长老见李择喜不知悔改,咄咄逼人,怒声道:“你这蛮荒小鬼,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妖府爱戴人府,如今你折腾的人间是生灵涂炭,一片狼藉,居然还在此口出狂言,看老夫怎么治你!” 李择喜闻言太阳穴隐隐作痛,不悦道:“好吵。” “大胆!” 四位长老一拥而上,李择喜轻睨一眼,双手背身,一跃上了李府屋檐,将屋檐之上瓦片如数震下,落地碎裂,长老扬起拂尘,跃上屋檐,青衣长老提步转身,手中拿着一张黄纸符咒,欲贴到李择喜肉身之上,李择喜跃身踩在紫衣长老的肩膀之上,飞身越过四人。 “李择喜,还不快束手就擒!” 李择喜抬眸,眼中如若恶犬挣脱牢笼一般狂妄笑道:“那你们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四位长老大怒,列阵围住李择喜,手中拂尘微扬,敛眸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着锁魂咒,李择喜眼眸微眯,看向青衣长老的拂尘,侧身越过,青衣长老猛的睁眼,拂尘重重的打在李择喜身上,李择喜反手擒住青衣长老的手腕,从臂下而过,将青衣长老一脚踹下了屋檐。 李择喜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方才立起身的青衣长老,老者满面怒色看似忍无可忍,李择喜见状垂手一笑。 “恕李某不知孝亲敬长。” “大胆小鬼!”紫衣长老扬着拂尘而来。李择喜眉目紧蹙,跃下屋檐。 李府屋檐下,令霈画观战退后,从袖中取出一青色药瓶,缓缓走下台阶,将药瓶中的尸油倾倒在女尸身旁的猩红血迹之中,四周顿时弥漫出黑色阴气,席卷着这滩血迹,树枝屋檐上的黑鸟一跃而下,乌泱泱的将血迹为主。 尸油需以红烛莲盏血符而炼,此为至阳之物,而女尸之血更是至阴,此女又死在李择喜手下,她的血融了李择喜肉身的尸油,可谓是阴阳相克锥心之痛。 得不到至少也不要便宜了别人。 果不其然,李择喜出手之际只觉血肉刺痛,双腿如若有千万条恶虫在肆无忌惮的啃食着,眉目紧缩之际捂住心脏之处。青衣长老见状,翻身越过石狮,提步踢向李择喜的膝盖,手中的黄符贴在了李择喜的背脊之处。 李择喜单膝跪地,一手撑住地面,双唇紧闭血液的腥味在口中蔓延开,额上眉间冷汗直冒,觉得双眼前之物皆是模糊一片,浑浊不堪,映入眼帘的,是令霈画的衣襟。 “李大人,都说了不要和我谈条件了,瞧瞧现在,两败俱伤得不偿失吧?” 青衣长老眼见令霈画,扬起拂尘欲上前镇压,令霈画却扬扬手,胜券在握一笑,道:“月龄长老你可别抓错人了,我可是什么恶事都没做的,可别冤枉我。” 月龄一怔,四大长老奉妖王之命,只言活捉李择喜,确实未曾提及如何处置令霈画,可令霈画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难保她不曾残害人命。 月龄收起拂尘背身,冷声道:“何以为实?” “何以?”令霈画突然大笑出声,伸手扬起衣襟,如同藕节一般的肌肤干净无瑕。 有肉身的阴界之灵,迫害无辜生灵便会在肉身留下乌黑的蛇纹痕迹,宛若黑蛇盘旋在臂上,遍布于双臂和背脊,令霈画的肉身没有如此痕迹,便是真如她所说,她未曾残害人命,手倒是干净。 令霈画双手覆上跪地之人的肩膀,凑近耳边细声呢喃道:“李大人你不是一直想要你的肉身吗,现在我还给你啊。” 说罢,令霈画伸手掀起李择喜的衣襟,乌黑的血痕宛若嵌入肌肤一般,肆意妄为触目惊心,遍布双臂,连同李择喜的背脊之处衍生到后颈之处,在衣物的遮挡之下若隐若现。 黑色蛇纹。 月龄见此可想而知,李择喜是如何作恶多端,妖凡本就是情同手足,惺惺相惜,自是心中怒火沸腾,怒斥道:”李择喜,你这条命,地府纵容你,妖府于天并列,绝不会放你祸乱人府,即刻带回妖府听令妖王处置!” 听着几位还算是前辈的老头草木皆兵,左一个李择喜右一个李择喜的,无比聒噪。 一直垂着头的李择喜突然嗤笑一声,抬头看向面色得意的令霈画,眼中困顿的寒光褪去,覆上了昔日的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李择喜扬唇一笑,令霈画见此收了笑意,有些乱了阵脚。 李择喜意味深长的盯着令霈画的面孔,她得好好记着,免得忘记了。 “美人,来日方长,不见不散啊。” 沉木红棺,血符摹绘,镇魂链坐于四方镇压入天寒千尺的湖底,湖底尸骨堆积如山,湖水浑浊恶臭,上古妖兽再次等着祭祀之物,唯独对镇压李择喜的棺椁避而远之,皆是惧色。 一具被修炼成阴尸的肉身,一个戾气滔天在人间游荡多年再堕落于黄泉中的魂魄。 湖中恶灵臣服,妖兽叩拜,攀附着这来自黄泉深渊中的恶鬼,护住这镇压恶鬼的棺椁。 当好在并非依靠恶灵镇压,只要镇魂链不断,御灵棺不毁,李择喜便此生都离不开天寒湖。 第七十七章 化骨良人(6) “是啊,还是被镇了。”李择喜靠在窗台前仰头一笑,道:“如若不是晚媚将自己献祭给了天寒湖破了封印,可能到如今我都还困守在湖底。” 说着,李择喜眸子微沉,低声问道:“江至,你受戒咒把自己困在落徽河中,是为了什么?” “为了知道你在湖中的感受。” 李择喜闻言一怔,皱眉道:“你说什么?” 江至沉声道:“萧瑟和蘖枝的请愿我只能挡去半分,我没能护好你。” 见江至认真解释的模样李择喜神色微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而江至一双深情而温柔的眸子却如焊她身上一般,一动不动。 李择喜道:“我知道。” 江至摇头道:“不好。” 李择喜道:“有何不好?” 江至道:“有些事你知道了,或许会生我的气。” 李择喜却挑眉道:“只要不是你瞒着我把我挫骨扬灰了,便不会生气。” 江至道:“择喜可在乎冥王?” 倒是没想到江至会这么问,李择喜愣了下,笑着点点了头,道:“在乎。” 江至垂眸道:“那便会生气。” 江至还为狐妖时便初遇了李择喜。 狐族出现了叛徒,江至修炼千年只等千钧一发之际,那叛徒却杀了狐族上上下下四千多人然后逃之夭夭没有留下一点踪迹,而这叛徒便是被世人诟病千年的四府第一鬼妖,九尾。 江至带着狐族仅剩的后代逃离孤雪山,在一处山洞安顿好后他却又遭到九尾埋伏跌下山崖。 江至自小背负着守护狐族的使命,他并非是一个渴望神位的人,而狐族的存在让他这位族长不得不去争,不去夺,到了如今狐族已经破碎凋零,他的族人被他一步步推向死亡。 本想着一了百了,濒死之际,他却被一个小姑娘带走了。 小姑娘生的粉雕玉琢,时常抚摸着他而笑靥如花灿若骄阳,会和他说很多很多的话,抱着他坐在窗台上看着满天星星,故陵月色不佳星辰稀落,在力所能及之内,江至给了她一片世间最为璀璨明媚的星辰大海。 江至从未见过那般治愈人心的笑容。 便是在那一刻江至心中多了一个念想,他要守护这个小姑娘长大成人。 陪伴了李择喜三年光阴,狐族的长老寻到了他,请求江至重返孤雪山坐镇狐族,这三年仅存的狐族后代已经开枝散叶,而他们需要一位能够守护他们的族长,这是江至难以背负的使命可他却还是回了孤雪山,满天飞雪正逢春生,狐族渐渐壮大兴盛,而等江至再次回到故陵寻她的时候,李择喜死了。 夜色琳琅,挂在城门上的那具焦尸,便是他曾立誓守护的人。 他将李择喜的尸首带回孤雪山中小心修复,江至宫殿的大门足足紧闭了三月,不让任何人进出此处,狐族的人便看着他们原本温柔包容的主公变成了一个偏执,易怒而阴翳的人。 修复完李择喜的肉身后,天府传令,江至封神登天直命天神,上天谢恩却并无丝毫喜悦,天府上下每个神官都在欣赏这位唯一的年少妖神是何天纵奇才,而等到江至匆匆回到孤雪山的时候,李择喜不见了。 他找遍了孤雪山的每一个角落,而此后传来有有厉鬼破了地府的封印还带走了葬地的业火在人府作祟,屠了整座城池杀生无数失了心智,妖府派出了四名法力高强的长老合力镇压厉鬼,将其困在了天寒湖中,层层封印就连天神都破不开。 江至便日日夜夜待在那潭湖水旁,守着她。 此后妖府和狼族宣战,狼族节节败退之际,天寒长公主江晚媚没有片刻犹豫的跃下天寒湖,将自己献祭给了湖灵救出了李择喜,临死之时江晚媚祈求李择喜一定要护住狼族。 李择喜没有让江晚媚失望,一团业火几乎烧平了妖府,而星野将她带回了地府洗去执念。 天府召江至回府,昼神萧瑟向天府府君请愿,李择喜不能留,只会是个祸害。 府君问道:“江至,你怎么看?” 江至什么也没说,离开天府后便下了地府。 星野看着地面成片的死尸,又抬眸看向面前之人,脸色顿时僵了。 狐火燃烧在地府的每一个角落,从江至踏进的地方开始到冥宫,所有可见的死尸鬼魂都被他挖出了心脏,本为神明的他,此刻却浑身血迹阴沉的像只丧心病狂的妖怪,他手里还提着一颗鬼官的人头,被他转手丢进了奈何桥下。 星野怒吼道:“江至,这里是地府,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界!” 江至抬眸看向面前的冥王,一双本清冷温柔的眸子如今阴沉摄人。 “怎样?” 星野道:“你要做什么?” 江至抬起满是鲜血的指尖,狐火燃在他的尖甲之上,他面容上的血迹还在滴落,却似若无物一般的扬唇一笑,沉声道:“把李择喜还给我。” 如今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他只要她。 星野笑道:“她已经不在地府了。” 星野百般阻拦的意思江至很清楚,他更知道地府最为重要的地府便是十殿五司,所以江至就一把火烧塌了十殿,此后他似若疯魔了一般找寻了地府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看见心念的人,可他却遗漏了一个地方,便是十殿五司之下的那片赤红岩浆,岩浆之下是一湖冷泉,名为欲水,李择喜便在那呆了三百年。 因为此事,江至被天府府君贬入浮城,而李择喜则登上了天府,烧了昆仑杀了府君。 浮城本就困不住江至,此前不过是因为没什么念想便一直待在浮城也算图个清闲,而知道此后后江至破了封印回到天府之时只剩一汪血洋和遍地尸骸。 场面触目惊心,回到天府的神明要么是仰天痛哭要么是满嘴怒骂,而江至却笑了。 因受劫而在人府或征战不在天府而躲过一劫的神明纷纷请愿江至登位府君,江至则扶持了原天府府君最小的孩子登位,从此开始征战四方收回失地位列二十诸天之首。 江至并非忠诚于天府,而是因为走的地方越多或许就能见到她了。 直至他请戒咒将自己锁在落徽河中,本想知李择喜所受的痛苦后了却余生,却在第二百二十年的时候他又遇到她了。 第七十八章 化骨良人(7) 不再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面前的人权倾地府妖冶狂妄,一生傲骨不败霜色。 他很喜欢。 李择喜皱眉道:“做了什么?” 江至摇头道:“没做什么。” 江至的确没对星野做什么,但是那一次在地府寻找李择喜他几乎杀了地府一半的鬼怪和烧了大半的地府,这就像是在天府府君面前拆掉神庙神观,有些诛心的意思,既然李择喜在乎星野便会在乎星野所在乎的,而他做的这件事,的确有些过分。 李择喜轻笑道:“过去对我而言已经无关痛痒了。” 江至静静地望着她,勾了勾唇,伸手撑着头,淡笑道:“是啊,反正这次不会再撒手了。” 李择喜被江至这深情而温柔的眼神盯的心慌,走过江至身边便随手打了道黑雾在他脸上,淡声道:“睡觉。” 江至轻轻的“啊”了声,看向在指尖的黑雾,倒是比自己的狐火要活泼不少,伸手逗了逗觉得有趣便回头问道:“它可有名字?” 李择喜扬眉道:“没有。” 江至道:“不取一个?” 李择喜眉毛扬的更高了,笑道:“为什么要取名字?” “好,不取。”江至松开指尖,黑雾便窜回了李择喜的掌心之中,李择喜坐在床上侧身靠着床柱上支起了条腿,道:“多的被子在那架子上,自己弄。” “好。” 总而言之,一夜无眠。 李择喜心绪烦乱并没有睡好,起身之时江至正坐在桌上笑盈盈的看着她。 见她起来,江至道:“走吧,有人等着了。” 江未寒听如铭说江至进了李择喜的房间,一大早就趴在门口守株待兔的,本来小孩对如铭的话有些不太相信并且认为如铭有些夸大其辞的意思,可等到李择喜和江至一起推门而出的时候江未寒顿时惊了。 江未寒看着两人不可思议的捂着嘴道:“这这这......大人.....江兄.....这这这.....” 虽不是同床共枕,不过江至心情依旧不错,没有多理会小孩,倒是李择喜看着江未寒吞吞吐吐的模样有些嫌弃,道:“小孩,你有事?” 江未寒连忙摆摆手道:“没事没事。” 李择喜眯了眯眸子,道:“那还不下楼?” 话已至此,江未寒猛的点点头就飞奔下楼了。 如铭和苏祠乐还有叶凌已经在楼下坐了一会,如铭点了些清淡的吃食后就咬着包子发呆,忽然间有个人影窜到了面前吓得他把手里的包子都扔出去了,等到看清面前来人后是江未寒后,如铭大声骂道:“小狼崽子,你要上天吗?” 江未寒先说了声抱歉,又道:“如铭兄,李大人和江兄真的睡一间房诶。” 如铭又拿了个包子,继续发呆道:“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见李择喜下楼,叶凌行了个礼,道:“大人,陆焉识的魂魄属下已经找回来了,还魂后便让他回去了,另外贺府的仆从今日给客栈送了封信,邀请大人和江公子今日午时前去贺府一趟。” 江未寒道:“没有叫我们吗。” 叶凌从袖中取出书信递给了李择喜,看了眼失落的小孩,低笑道:“是,只邀请了李大人和江公子,小江公子若是觉得无聊的话,梨园大会之前我可以带着小江公子去游玩一番。” 如铭听着叶凌的话轻哼了一声,不悦道:“叶凌,你可真偏心啊,这小狼崽子才和你认识多久你就当孩子养了?” 叶凌冷瞪了一眼如铭,随即又笑而不语。 李择喜随手将书信撇在桌上,睨了眼一旁的江至,等到江至点点头,才道:“那你们几个就去玩吧,梨园大会在何处举办?” 叶凌道:“在西柏街的天歌堂,酉时开始,我已订好了位置。” 李择喜点头道:“行。” 叶凌道:“对了大人,还有一事。” 李择喜喝了口茶,道:“说。” 叶凌道:“先前在故陵野阁集会之时大人不是给各位鬼神都分配了任务,如今已经有四位鬼神都有了答复,等待大人召见,另外便是沉檀鬼神与谢婉温的婚期已经定下了,这是请帖。” 叶凌又从袖中取出了一封鲜红的请帖,李择喜轻扫了几眼,突然扬了扬唇,笑道:“在浮城举办婚礼?这沉檀还真是有意思。” 江至闻言也笑了笑,道:“我同你去。” 李择喜道:“毕竟是地府鬼神成婚,想来也邀请了天府的神明参加,即便我不带你去,神明大人也会到场的。” 江至道:“那可不一样。” 李择喜笑道:“差不多一个意思,况且这张请帖上只有我一人。” 江至神色暗了暗,道:“好。” 李择喜道:“不过有件事你倒是能陪我做。” 江至道:“何事。” 李择喜道:“送簪子。” 江至皱眉道:“还要送?” 李择喜轻笑道:“既然已经答应了,不管这个蘖枝是什么人,都得完成,而且,顺路。” 此时莫约巳时,李择喜也不想多等,便起身朝往蘖枝所说的双涩秋院。 这双涩秋院本是个小儿学堂,不过因为地处偏僻所以渐渐荒废了,后来有个北方富商将其买下作为在烟安的住所,不过这富商无妻无子孤独惯了,还没死便找了义庄的人等死后给自己收尸,这富商死后秋院便空出来了,官府收地后便用来出租,所以那里住的人可谓是牛鬼蛇神都有。 烟安城是十分典型的江南水乡,早逢薄雾湿润宜人,白墙青瓦小桥流水,烟安人大多都靠水而居行水路,李择喜和江至在岸旁拦了条客船,船夫听闻两人要去双涩秋院脸色都变了,道:“两位可是去参加丧礼的?” 李择喜笑道:“我都还没说我去找哪一户,船家怎么就说是去参加丧礼?” 船夫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两位有所不知,这昨日半夜,秋院里的人全死了,听说有几十人都被挂在了房梁上,这不我刚刚从那回来,捕快正在收尸呢,真晦气。” 李择喜闻言扬了扬眉,道:“那船家是载还是不载?” 船夫哑声了片刻,又犹豫道:“这......” 李择喜了然一笑,递了枚银子给船夫,低笑道:“麻烦了。” “这......行吧,就算破财消灾了。”船夫将银子收袖便将船靠岸了,等到两人上了船,船夫又说道:“姑娘,我这可不是讹你钱,这在烟安最忌讳的就是这些事,平日知道前面哪家又死人的都会换条河走,更何况死一屋人呢?坐稳了啊,走着。” 这件事怎么听都不像是人干的,李择喜和江至靠在船上听着船夫的话也只是笑了笑。 江至轻声道:“可是你们的人干的。” 江至所言也是有迹可循,在客栈时叶凌便提到了九鬼,想来是等李择喜召见所以就来了个鸠占鹊巢了。 李择喜道:“不知道。” 江至也不戳穿她,淡笑道:“李大人,此处是人府,我又是神明,虽然能够包庇但是李大人提醒手下稍微注意点分寸,这次闹的动静有些大了。” 李择喜笑道:“好,知道了。” 第七十九章 双涩秋院(1) 烟安的春日倒是不同于故陵,常常细雨连绵,微风环绕,夜晚下过一场不大的春雨,如今雾气还未散去,岸边栽了几株翠绿的丝竹,倒是朦胧恍惚宛若仙境,乌青瓦片白墙楼阁,倒当真是一浓墨重彩的水墨画,赏心悦目,难能惬意。 石拱桥连同着两岸石青道,周围也有不少船夫划着桨,小舟上头皆是香瓜蜜果,船夫来回的吆喝着,清亮的嗓音回荡在水乡之中格外开阔。 两岸都临街,有不少人在此靠着河摆摊,不少人在瞧见李择喜和江至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有个胆子大的姑娘扬了扬手中的花扇,朝着李择喜吆喝道:“小姐公子,要不要来把花扇啊?” 听着声音李择喜顺势望去,姑娘不过豆蔻年华生的秀丽,不知为何一张小脸上还粉扑扑的朝着自己笑,船夫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见李择喜多留了个眼神便将船桨探底停住了船。 见李择喜停了船,姑娘便拿了几把花扇往岸边靠了些,道:“小姐可有喜欢的,这些都是双面绣花,有鸳鸯有花枝,小姐看看这几把可以不,若是不满意我那边还有许多。” 李择喜倒是没细看那一排红彤彤的扇子,只是道:“你觉得哪个适合我?” 江至看着李择喜和卖扇姑娘谈笑风生的的背影无奈的笑了笑。 姑娘闻言上下打量了李择喜一番,脸又红了不少,道:“小姐生的这么漂亮,虽着红衣但是想必是个飒爽之人,就不选些柔媚的扇子,小姐看这个怎么样,山茶竹青,还挺有意思的。” 姑娘回头寻了眼,最后拿起了一方十分精美的盒子递给李择喜。 李择喜扬眉接过,打开了盒子,里头是一支玉柄团扇,绣的的是玉竹镶的是金丝,扇面还贴着几朵立体的金花想必就是山茶,扇柄和扇身两侧都挂着流苏珠串,在此时的晨光下格外剔透,如此看来倒不像是扇子了,而是用来欣赏的。 李择喜道:“这把扇子多少钱?” 姑娘笑道:“这把要贵些,都是玉石流珠,要一两银子。” 其实也不算贵,船夫听到一把扇子卖一两银子也不由得凑过来看了眼,笑道:“扇娘子,你这可就是骗外地人了,这扇子哪有这么贵。” 听着船夫的话姑娘连连摆手,道:“若是小姐觉得有些贵了,还有些简单的扇子。” “不用了,就这把。”李择喜将扇子取出,又在盒子里放了枚银子还给了姑娘,说是一两却放了三两,姑娘接过盒子也没细看,只是笑的眼睛弯弯,朝着李择喜摆摆手,道:“多谢小姐。” 江至道:“李大人这是救济贫民?” 李择喜摇了摇扇子,听着江至的话笑了笑,道:“怎么,不好看?” 江至闻言还真凝住了眸子朝面前望去,只不过压根没看扇子一眼,眼神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李择喜的身上,她的眸子生的很漂亮,是不同于女子柔媚的勾人妖色,便是看一眼就知道此人必定不同凡响,此时阳光穿过细雾落在了她身上,很美很美,察觉到江至的视线,李择喜也停了摇扇的手,笑道:“在看什么?” 江至扬唇道:“漂亮。” 李择喜道:“三两银子,自然漂亮。” 江至道:“我说的是你。” 李择喜轻笑道:“江公子这话听起来怎么有些恭维的意思?” 江至的眸光轻压,淡声道:“这是实话。” 船划了也有一炷香的时间,四周渐渐安静了不少,船夫停好了船回头道:“两位,前面就是秋院了,我船就停这了,你们从这里上岸往前走个百步就到了。” 江至道:“船家你这生意可真好做,收了消灾的一两银子,却停这么远。” 船家脸色僵了僵,满脸无奈道:“公子我也不想啊,只是实在是不吉利,公子可见这四周只有我这一支船,谁都不愿撞这倒霉事。” 江至笑了笑,也不多说,扶着李择喜起身便上了岸。 想必方才上船之地,此处确实有些凄凉却算不上破败,别说摆摊了就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从此处望去便能看见一户院子门口摆了些花圈挂着白幔,不过往前走两步便是一地的纸钱。 走至秋院门前,倒是个挺大的院子,黑色院门大开里头摆着不少棺材,却并非船夫所说的几十幅那般多,四方院子的屋檐下围了一圈的白幔和挽联,几幅棺材后头放了一座纸糊的灵屋色彩格外艳丽。 院内一个人都没有,李择喜刚刚踏进院门,便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出来了,紧接着又从屋内冒出了四个人朝院门看着,不过显然视线都没落在李择喜身上,而是锁在了李择喜身后的江至身上。 沈遗墨道:“狐神?” 沉檀道:“江至?” 川珺道:“神明?” 司鬼道:“上神?” 怜长眉道:“二十诸天?” 认出江至并不难,便是因为江至腰上挂着一块血色玉玦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除此之外地府的鬼神都听过江至的名字,比起他战无不胜的狐神名头,比较出名的是说这江至有一副极佳的俊美皮相。 几个鬼的反应都是李择喜被江至挟持了,看着江至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怜长眉一身白衣都快融进挽联里了,见状扬了扬这扇,道:“打吗?” 沈遗墨已经撸起了袖子,今日他倒是没穿盔甲而是一身看起来比较正经的袍子,闻言伸手扳着头耸了耸肩,道:“那还要你废话吗,肯定打啊。” 沈遗墨的武功是几鬼之中最强的,既然他冲出去了那其他几个就没有冲出去的道理了,只是站在屋檐下一脸正色的静观其变,满脸看戏的意思。 沈遗墨飞身跃上一副棺材,不知从何处窜出一把长枪握在他手中,武器在手沈遗墨便再次跳起将手中的长枪往江至胸口刺去。 江至见状眉梢一扬,侧身避开了沈遗墨。 沈遗墨一把长枪插到了院墙上,然后院墙就塌了一半。 第八十章 双涩秋院(2) 司鬼拍手喝道:“好!沈将军好武功!” 沈遗墨见状提起长枪便又朝江至刺去,江至则轻身跃起,大多时候都不为所动直至长枪逼近自己才勉为其难的躲避几下,其余的几只鬼见此也连连起哄,沈遗墨也越打越起劲,几个回合下来连江至的衣服都没碰到,可却已经筋疲力尽大汗淋漓。 见面前的鬼没劲了,江至便抱臂靠门,淡声道:“择喜,你的朋友还真是活泼。” 言语中不乏嘲讽的意思,沈遗墨本来想休息一会,听着江至这阴阳怪气的话便气不打一出来,提着枪便又指向了江至,李择喜伸手打了团黑雾在沈遗墨抓枪的手上,皱眉道:“你干嘛?” 李择喜的黑雾有点强悍,是九鬼中阴气最重的,困住了手便不能动了,沈遗墨见李择喜这误伤友军的行为十分不解,又气又疑惑,道:“择喜,这狐狸挟持你,你还帮他?” 李择喜淡声道:“江至是我朋友,收手。” 其他几条鬼听到这句话顿时不冷静了,皆是一脸错愕的齐齐出声:“朋友??!!” 江至则还在一脸气定神闲的摇着扇子,朝着几只鬼笑了笑,道:“你们好。” “先不说这个。”收回了缚住沈遗墨的黑雾,李择喜冷睨了眼面前几人,道:“这里的人,你们杀的?” 司鬼闻言心虚的干笑两声,道:“啊,杀了一些,不过没全杀。” 李择喜笑道:“来个解释。” 其实几鬼都知道李择喜在烟安春游,本来想等李择喜叫人了再登门拜访所以不急不忙的在这里处理尸体还喝了几杯酒,谁知道李择喜竟然过来了。 川珺靠在走廊的木柱上指了指面前的一幅棺材,道:“死的是这个,来的时候没想到这小破院子里面居然有这么多人,而且都是些赌徒酒鬼此类烂人,大多是被吓死的,其他的只能封口了。” 李择喜闻言嗤笑出声,反复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仔细看了眼面前站着的几只鬼,一般有官职的鬼怪都能够自造面容,所以每只鬼神都是英俊秀丽,更胜于普通美人美男,世间绝色也是一抓一大把,说是被吓死这个结论似乎有些狗屁不通了。 李择喜道:“吓死?你们确定?” “不是被我们几个吓死的啊。”司鬼见有锅可甩便马上指了指沉檀,道:“这都怪沉檀啊,她不是去荒郊野岭收前朝僵尸了吗,想带着僵尸请命就带到了这里,大半夜的那一群活人正看着棺材心里发麻呢,那沉檀带着一群青面獠牙的僵尸那可不被吓死了吗?” 沉檀嘴角僵了僵,又道:“怜长眉也有份,他收了魂魄便叫了黑白无常来此处,那群人本就吓得不行了,又看到黑白无常那吊眉长舌的样子,这才被吓死的。” 怜长眉依旧是笑眯眯的,低声道:“沉檀你一个人背锅就好了,怎么还带上我?” 沉檀莞尔笑道:“那怎么不是你背呢?” 怜长眉道:“都是要成婚的人了,脾气还是这么大。” 沉檀笑色更深了,道:“你脾气很好?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怜长眉顿时收笑了,伸手拍了拍沉檀的肩,意味深长道:“回去找谢婉温败败火吧。” 李择喜道:“死的是谁?” “谁知道呢。”司鬼起身就推开了面前的棺材,敷衍了看了几眼,抬头道:“是个老头,看起来也有九十百岁了,没啥伤口,估计就是老死的。” 不出意外,此人就是蘖枝所说的钟良辰,既然已经死了李择喜也算好事做到底,将袖中的银簪丢给了司鬼,司鬼伸手接过,摇了摇银簪,问道:“啥东西啊。” 李择喜道:“有人托我带给他的,放进去就行。” 司鬼会意的点点头,及其随意的将银簪丢进了棺材里,又道:“有话说吗?” 李择喜道:“没话。” “那就好。”司鬼平日最烦的就是给刚死的人带话,十分麻烦,得知不用就笑了笑,转手就把棺材带上了,随即一手撑在棺材上朝着江至抬了抬下巴,道:“那个,江至,你是不是打算弃暗投明加入地府啊。” 江至没有理他。 司鬼顿时笑了,道:“诶你这人还真逗,我说话当没听见.....” 说着,司鬼便觉得自己嘴张不开了,低头一看自己的嘴竟然被粘住了,气的那是怒发冲冠就往外冲,川珺和怜长眉见状十分默契的一人一只胳膊把司鬼拉了回来。 司鬼毕竟也没和江至交手过,早年前他曾于一位天神打过一架勉强得了个平局,心里虽气可仔细想来面前这狐狸是二十诸天的头子,先不论能不能打成平手,若是被打的趴地掉牙,这身后的几个鬼都是看戏不嫌事大的欠揍家伙,如果回到地府把这事传出去了他司鬼的面子还往哪里搁,他还怎么在地府混! 想罢,也幸好川珺和怜长眉拉了他一把,他便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上,用手比划着示意了一个好,满脸不是我不想打而是你们拉着我不让我打的意思。 川珺和司鬼关系不错,年龄相仿脾气也对口,两人平日在地府就像连体婴儿一样如胶似漆的,他自然也知道司鬼的意思,只得忍笑道:“好好好,你可千万别动手,场面可不好看。” 司鬼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江至一眼指了指自己的嘴。 江至也懒得为难他,抬了抬指尖便松开了他的嘴。 “哎呦,舒服。”解开封印,司鬼动了动嘴皮子,道:“择喜,进去吧,还等你验收呢。” 见李择喜欲带着江至一起进屋,沉檀皱眉道:“择喜,不合适吧?” 李择喜淡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 说着,李择喜便抬起手,黑雾涌出朝着碧空而去,四周顿时被黑暗笼罩一片沉寂。 沉檀的神色十分的复杂,以往李择喜都是十分敌对天府的,不如前几千年两府关系僵持到你多看我一眼我就杀了你,如今虽谈不上多么和谐却也算是和平共处,所以天府才会邀请地府共同治理浮城以免一些怨气滔天的神不受天府控制,若是有鬼神看管则会安分一些。 可即便两府关系如此,但凡是从天府下地府的神官都被李择喜杀的干净,运气好些的便是受点地府刑罚然后缺胳膊少腿的回去,运气不好的则可能被李择喜捆住留在地府当奴隶。 千年之间与李择喜比较交好的神明便只有一位,那就是月神萧寂。 虽不知李择喜和江至是如何相识的,可看得出李择喜挺相信他的,更奇怪的是江至一个高高在上的二十诸天居然待在李择喜身边,不过想来有一件事李择喜并不知道。 便是当初李择喜在欲水时,江至曾下过地府烧毁了十殿五司还杀了不少的厉鬼。 这件事星野没有告诉李择喜,而他们几个却因为深处事中明白的清楚,那是沉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江至,那乖戾阴翳的神色和一身鲜血的模样着实是让沉檀都觉得恐惧。 不过既然是李择喜原因,他们几个自然是不能多说什么。 怎知李择喜停住了步子,侧身看向江至,一句话也没说,江至却勾了勾唇角,飞身跃出秋院。 第八十一章 双涩秋院(3) “哟,走啦?”见江至走了,司鬼自觉无趣的摇摇头,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便支着个腿打了个响指,一道阴风而过,灵堂燃起火光。 所谓灵堂只挂了些挽联,棺材也都摆在了外头,屋内也没张桌子着实凄惨。 挽联之后摆了几排沉檀带来的前朝僵尸,浑身青僵额贴紫符,几鬼都三三两两的靠在柱子上,就司鬼一人大摇大摆的坐在正中间。 李择喜抱臂看向司鬼,轻笑道:“你和川珺也是来这结算的?” 司鬼神游了片刻,这才反应李择喜是在和自己说话,这才放下了吊儿郎当的腿,道:“哦,这事是这样,彼魍养的花被一个地宫的女鬼弄坏了,估计这时候还在黄泉修花呢,所以他就没和沈遗墨去暮南,不是说要两人合力解决吗,我就陪他去了,然后和姬是因为有一批上好的保养品送到了地府了她赶着弄脸,就让川珺去长生城了。” 李择喜道:“就她那张脸还需要保养呢?” 怜长眉道:“听说是因为她看上了地府一个新来的鬼官,长得挺俊的,可那个鬼官早就有心上人了,不过还活着,和姬就打算见缝插针,挖人墙角。” 川珺扬了扬眉,低笑道:“和姬妹妹这事做的不太地道啊。” 沈遗墨道:“阴阳两隔,一活人一死人那怎么能叫挖人墙角,顶多算个横刀夺爱,那女的要是爱他,有本事冥婚殉葬啊。” 司鬼挑眉道:“你这话就有些强人所难的意思了,知道你沈将军有个妻子在你死后另嫁他人过的有滋有味的,这事让你不爽了很久,可你总不能迁怒在别人身上啊。” “和姬这种美艳妖姬地府还没几个男鬼能扛住的。”怜长眉摇了摇折扇,又开始明里暗里呛着沉檀,笑笑道:“说不定给力点,还能赶在沉檀前头成婚呢。” 司鬼闻言哄笑一声,伸手就打了怜长眉一下,道:“你要死啊,没看见沉檀脸多黑吗?” 沉檀扯了扯唇角,脸色冷道:“找你们几个过来是开茶话会的吗?说真是。” “行行行,说正事说正事。”司鬼见沉檀黑脸笑的更欢了险些合不拢嘴,道:“我和沈遗墨去暮南城的时候瘟疫还不算严重,并没有殃及主城,而是几个环城小镇死的人比较多,我也去看过那尊佛像了,被当地人盖住了就躺在荒郊野岭上也没人敢动,其实并不是修庙的时候挖出来的,而是有几个盗墓贼,其中有一个人懂些分金定穴的门道,便推算那里有一座大墓,挖到一半就挖出了一座镀金的佛像,不过这佛像太大了他们几个人也搬不动,就退而求其次把佛像上的金身抠下来了,这佛像估计是有些诅咒在金身上,然后金身被带回小镇,才引发的瘟疫。” 沈遗墨道:“并非是什么鬼佛,都是当地人瞎传的,那里确实有一座大墓,这佛像是拿来堵墓口的,我和司鬼也懒得下墓,便将鬼佛镇下去了,设了几道封印,活人进不了那方圆百米。” 李择喜低声道:“意思是,没查干净?” “也不能怎么说吧。”见李择喜脸色不太好,司鬼也不敢这么嚣张的坐着了,起身道:“其实也能彻查,只不过瘟疫是主要的,这佛像的来历虽然不明,但总得先查清墓主是谁,我可不想和这种死尸交魂,所以只能用凡人的方式去解决,那就需要很多时间了。” 李择喜没说话,一旁的怜长眉从头到尾只听出了一个懒字,笑道:“懒就是懒,还有那么多理由呢?司鬼你还是早点回家养老吧。” 司鬼道:“怎么?你查的很干净?” “巧了,还真是挺干净的。”怜长眉不以为然的耸耸肩,转手收起了折扇,道:“这铜雀城地界潮湿所以有不少铜雀人因湿气入体生了很多怪病,至于那个送葬队伍确实是鬼,而且都是些品级不低的厉鬼,头子是一个名为凛殇的鬼王,这个凛殇本来只是个孤魂野鬼从未进过地府,却在铜雀暨惩山一带杀鬼修炼,这几年势头很大,铜雀本来是卞城的地界,如今已经有不少鬼魂臣服在凛殇的麾下,而这送葬队伍其实是一种示威,意思就是想告诉别的鬼,卞城无能。” 川珺道:“凛殇?这名字有点耳熟,什么来头?” “好像是前朝的一个皇子,后来在暨惩山战死了,死相及惨也没人收尸,死后也没什么怨气只是想成王,野心挺大的,这地府派去铜雀的鬼差鬼官这些年也死了不少,不过他也算是治理得当,的确比卞城管的时候少了很多事,星野才一直没管。”怜长眉又摇起了扇子,道:“后来我就去找这个凛殇了,你们是不知道这小子脾气臭得很,几句话离不开一句我是铜雀王,跟个神经病一样拽的不行。” 李择喜淡声道:“卞城这些年的确很废物。” 怜长眉闻言“哦?”了声,笑眯眯道:“择喜的意思是有意把凛殇扶持起来?” 李择喜挑眉道:“那倒不至于,只不过这些年人府兴起了不少自命为王的厉鬼,凛殇便是其中之一,这小子脾气冲自命不凡,时常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归根结底年轻气盛但却比卞城有能力的多。” 卞城早几千年是十殿中最有威望的殿王,后来楚江王势头压过了他,或许是卞城老了,也任由楚江在他手下抢地,他倒是从不居安思危,总是心脾气和的在十殿上下劝架十分和蔼,别人都在大刀阔斧征收失地扩大疆域,就他一个整天在下面浇花养草,和彼魍一个德行。 想起卞城本是个潇洒公子,如今却像是个和蔼老头的模样,司鬼道:“卞城这不得上吊自尽啊,本以为能安心养老了,这又来了个后起之秀,不过十殿里的都是上古的老人了,卞城那是不争不抢和气惯了,若是认真起来,楚江也未必能赢过他。” “其实除了凛殇,这南冥地界也多了个鬼王。” 沉檀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全都沉默了。 所谓南冥便是指的桃园城,桃园城下有一片南海,而据说那南海上曾有一座神山,便是真正的昆仑山,那山上栖息着很多神灵和神兽,而且神力充沛万物有灵,后来不知为何这座神山沉没进了南海之中,而那山上的神物也因此而亡继而诞出海灵,这些海灵有善良的也有邪恶的,而南冥向来不服从地府,便是因为他们的身上有着神血。 而历代派去治理南冥的鬼神都是死的死伤的伤,除了李择喜以外的几鬼都去过那地方,人间倒是风平浪静鸟语花香的,可那些妖鬼却如同疯魔一样丧失心智六亲不认,那时的李择喜正带着叶凌游山玩水,而几鬼都节节败退后星野亲自前去南冥,半条命都差点搭上了。 李择喜低笑一声,道:“南冥有鬼王?你的意思是,有鬼能够镇住那群海灵?” 沉檀颔首道:“的确如此,并非空穴来风。” 李择喜道:“说来听听。” 沉檀皱眉道:“其实此事我也知道的不多,只是有几个鬼差传话给地府,说是南冥出现了一个厉害人物治理的井井有条,妖鬼亦没有作祟,海灵也十分安静,择喜应该也知道,这南冥已经很多年没出过事了。” 沉檀所言的确如此,早些年南冥乱的和个地狱一样,如今倒是许久没传来祸乱的消息了。 本是个不错的好事,司鬼却是皮笑肉不笑道:“如果有鬼能够治理住南冥,那不是比星野和择喜都要厉害了,看起来像是治理南冥替地府分忧,实际上是在挑战地府的权威啊?” “罢了,有些事说也说不清。”李择喜靠在石柱上把玩着指尖的黑雾,黑雾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绕着李择喜的指尖越来越紧,李择喜倒是极少看到它这幅害怕的模样,觉得有趣的扬了扬眉,随即眸光一沉,朝灵堂外看去。 几鬼见李择喜色变也顺着看了出去,李择喜打了一层很厚的结界,而且并非只在灵堂外侧,乃是整个双涩秋院都被上了结界,灵堂外一片黑暗,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黑雾中扭曲着,看起来倒不像是个人。 怜长眉将折扇收腰,见状也拧了拧眉,道:“什么东西,居然能进来?” 李择喜的结界向来很牢固,可以说是密不透风,除了他们几个能进来以外便是天府的上神了,天府的神大多都人模人样的,外头扭曲的东西看起来倒像是兽。 几鬼沉着眸打量着被黑雾隔绝的的东西,正看的起劲,怎知从外传来一阵尖细的嚎叫声,紧接着那东西冲破了黑雾窜进了灵堂之中。 司鬼看着面前的东西怔了怔,是一张人脸却枯瘦的像个骷髅,眼皮被红绳缝住浑身血色的灼烧裂痕,一身破败的衣袍就像破布一样盖在了她身上,皮肤已经腐败的看得见白骨,四肢如同蜘蛛腿一样扭曲的撑在地面上,鲜艳的红唇还滴着唾液,落在地面上的却是一条条的红绳。 沈遗墨撑着长枪也愣了,道:“这是什么?蜘蛛?” 李择喜的眸子又暗了几分。 是蘖枝。 第八十二章 双涩秋院(4) “别出声。”说完,李择喜便换了个位置,此时的蘖枝比在浮城见的那一次更像一只蜘蛛,浑身也腐烂的更多,似乎已经说不出话了每张一次嘴就涌出更多的红绳,她看不见所以只能靠嗅觉,李择喜设下了结界阴气本就很重,这里的每一只鬼的戾气也不相上下,若是不出声她就分辨不出来。 见她在原地徘徊也没个方向,其余人也明白了李择喜的意思,司鬼张了张手又设下了一个结界在每个人的面前,这是合魂阵,没什么用处就是用来暗中沟通的,几鬼都将手伸进了结界之中,肉身都还留在灵堂内,魂魄则都进去了。 一片黑暗中,司鬼率先开口道:“这什么东西啊,鬼不鬼,妖不妖的。” 李择喜道:“在浮城的神,兽神蘖枝。” 司鬼顿时起了一声恶寒,道:“妈啊,这兽神长的真带劲,咋追到这来的,找谁啊?” “外头死的那个百岁老头是她的相好。”李择喜道:“估计是知道死了,生气了?” 沈遗墨道:“那也没道理啊,这浮城的封印可难破的要死,就算是兽神也能出入自由?我看是被别人放出来的。” 沈遗墨所说的“别人”二字让众鬼都沉默了片刻,良久,川珺道:“这知道我们几个在这的,又能有能力破浮城封印的,不就江至一个吗?” 川珺一言让其余几鬼都神色各异,只是一言不发的看向李择喜所在的方向。 她道:“有可能。” 敷衍的意思实在是太过明显了,他们也不去多问,沈遗墨问道:“天府的东西,能杀吗?” 李择喜淡声道:“能杀。” 沉檀道:“那就行,出去吧。” “一个废神而已,哪需要这么多人。”李择喜的声音更冷漠了,她轻笑一声,道:“我去。” 说着,李择喜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合魂阵中,话已至此她有兴趣其余几鬼也没有多加阻拦,只是呆在了合魂阵中说起了闲话。 司鬼道:“实在是太奇怪了,这江至留在择喜身边究竟要干嘛啊?” 怜长眉道:“奇怪的不是择喜为什么让他待在身边吗?她本来就看天府不顺眼,除了萧寂以外这几千年她哪有正眼看过那个神?” 沈遗墨道:“况且这江至还烧过地府,择喜当年最多也就烧了个昆仑山,这事她肯定不知道,星野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星野又那么在乎地府,择喜知道了肯定和江至不共戴天啊。” 沉檀道:“他们应当有些渊源。” “拉倒吧。”司鬼不认可的嗤笑了声,道:“这沉檀你跟着李择喜的时间最长,除了他江至烧地府的那一次什么时候还见过这个狐狸了?而且我看这个江至不安好心,接近择喜肯定有别的目的。” 沉檀皱眉道:“很多事都说不准,还是不要随意揣测妄下定论了。” 沈遗墨道:“话是这么说,可是也要分情况,若是个普通的神也就罢了,这江至是二十诸天的头子,闲着没事干在人府瞎转悠,这都是什么事啊?” 李择喜留了半缕灵魂在合魂阵中,听着沈遗墨的话有些了然的勾了勾唇角,转而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在爬行的蘖枝,指尖的黑雾盘旋在整个手臂上,低笑一声,道:“原来说的会让我生气的事是这个。”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说罢,李择喜撤出了全部的魂魄冷看着面前的人,蘖枝似乎嗅到了阴气开始飞速的朝李择喜爬来,一张血口吐出尸绳便往李择喜的身上喷去,李择喜见状伸手扯住了那根尸绳,视若无物一样的将其捏碎,这种东西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个难缠的东西,可在她的面前与普通绳子无异。 李择喜扯着尸绳反手一勒,蘖枝便在空中转了一圈摔在了柱子上,随即便咬断了尸绳攀附在横梁上,一个头颅重重向地面倒去,转而跃起露出尖甲刺向李择喜的眼眸,看着逼近面前的脸李择喜却不为所动,直至蘖枝哀嚎一声的倒在了地面。 “择喜。” 李择喜循声朝着屋外看去,是一个颀长高挑的身影渐渐挣脱出黑暗,他似乎刚刚从浮城出来,浮城的阴气还未完全消去,狐耳华发,衣黑如墨,身上缠绕着星火色泽,李择喜的视线落在了他腰侧佩戴的玉玦之上,皱了皱眉。 “你放出来的?” “嗯。”江至指尖的狐火缓缓跃出他的掌心朝蘖枝而去,继而开始肆意燃烧,他轻笑道:“等你无聊就去了一趟浮城看了眼她,见她模样凄凉便打算放了,谁知道直接朝你这来了,来的有些晚了,你受伤了吗?” 察觉到蘖枝已经死了,几人也纷纷出了合魂阵,看到江至的模样都愣了愣。 若是说方才用肉身的江至还有些清冷神明的样子,现在的他就妥妥的邪气四溢,像个妖怪。 “没受伤,江至。” “嗯?”江至正低头仔细查看着李择喜的手,听到她唤着自己的名字,指尖一顿,有些困惑的抬起头,道:“怎么了?” 李择喜道:“你说的让我生气的事是不是你曾经烧过地府。” 沈遗墨朝着司鬼压低声音道:“她听到了?” 司鬼点点头道:“估计是,江至完蛋了啊。” 江至本来平静的眸子顿时暗了下去,神色上附上了一抹错愕,轻声道:“你知道了?” “知道了。”李择喜轻笑一声,道:“不过没关系。” 等到确认李择喜的脸上的笑色并非气色,江至那双阴沉瞳孔再次泛起如同泪色般的温柔,含着笑色看向她,缓缓放下她的手随即目不斜视的抬手收回狐火,柔声道:“午时了,走吧。” 等到两人离开,剩下的人脸色可谓是十分精彩。 司鬼嘴角僵了僵,道:“不是只有我看见了吧?江至刚刚那个眼神是怎么回事?” 沉檀的脸色更僵,怔道:“看见了,你没瞎,那眼神怎么有点看爱人的意思?” “什么叫看爱人?”平日一向冷静的川珺此刻也很懵,皱眉道:“那分明是个几日没吃饭的流浪汉看到一个香饽饽的表情。” 沈遗墨看了眼两人的背影,伸手搭在了川珺身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认可道:“说对了,就是一种猎物终于到手的感觉,让人毛骨悚然的。” “随便吧,反正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司鬼倒是不担心李择喜的安慰,回头问道:“你们几个饿不饿,反正我快饿死了,吃饭去?” 川珺和沈遗墨都不约而同的点头道:“去。” 司鬼又看向怜长眉,道:“你去不去?” 怜长眉摇了摇折扇,摇头道:“不去,我还约了个兄长作画呢。” “你还有兄长呢?你个死断袖爱去不去。”司鬼翻了个嫌弃的白眼,又看向沉檀,道:“沉檀呢?你去吗?” 沉檀冷声道:“不去。” 司鬼皱眉道:“你要干什么?” 沉檀道:“我后天结婚。” 司鬼焕然大悟的“哦”了声,道:“那行吧,新郎官赶快去准备吧,那我们三就先走了。” 怜长眉道:“沉檀姐姐,我们一起回地府吧。” 听着怜长眉的一声“姐姐”,沉檀起了一声鸡皮疙瘩,回头不着痕迹的瞪了怜长眉一眼,道:“你敢跟着我,你试试。” 怜长眉本来就是开个玩笑,见沉檀不开窍也没啥失落的,道:“那行吧,后天见。” 第八十三章 双涩秋院(5) 出了双涩秋院,旭日当空十分晃眼,见李择喜眯了眯眸子,江至轻笑一声便伸手挡在了李择喜面前的阳光,李择喜见江至的举动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江至不知何时又化成了凡人肉身,或许是这副凡人的模样见的多了,李择喜总觉得在看到江至真身的时候,那副狐妖模样格外迷人。 两人并肩朝着贺府走去,想起方才和几鬼的交谈,李择喜道:“江至,你对南冥的了解应该挺多的吧。” 江至道:“嗯,你想知道什么?” 李择喜道:“南冥发生过什么事?” “和落徽河有些相似的遭遇。”江至指尖燃起狐火化为李择喜买的那把扇子,便伸手绕过李择喜的头轻环过将扇子挡在她的眼前,江至高过八尺,李择喜也很高挑,这个姿势并不吃力,皱着眉调整至确保李择喜不会晒到太阳后,他才满意的笑了笑,道:“本是天府的地盘,南冥曾是天府在人间所设立的一座神山,天府府君派遣一位神明前去掌管那座神山中的生灵,可随后那座神山轰然倒塌被海水淹没,那位坐镇的神明不知为何没能从海水中脱身,最后被活活淹死,此后那神明的怨气便浸染了整片南冥,而那座神山中的生灵也因此变为妖物蛰伏在海底里,所以南冥的妖鬼并不是普通的妖鬼,而是一群有神明血液的东西。” 李择喜道:“只是一场大水而已,为什么那个神明没能从水中脱身?” 这事有些奇怪,别说是神明了,就是天府的小神官即便是被泰山压住了也能脱身,一位可以掌管仙山的神明,怎么可能会离不开一片水。 而且毕竟是一座又天府设下的神山,自然会受神力庇佑,可莫名其妙的就倒了,还被一场大水给淹没了,未免有些说不通。 江至毕竟当年未涉事其中,也不能妄自猜测,只是摇摇头,道:“这就不得而知了,还想知道什么?” 李择喜淡声道:“以你所见,能否有鬼怪可以镇压住南冥的东西?” “恐怕不行。”江至轻笑一声,道:“南冥的东西很难缠,非神非鬼两边都瞧不起,更别提让他们对一人俯首称臣了,天府管不了,地府又无法控制,美其名曰被四府放逐和遗忘的地方,可南冥天杰地灵有不少人对此虎视眈眈怎么可能将其放逐,只是管不了而已。” 低头见李择喜不说话,江至轻声问道:“问这些,你是否是要去一趟南冥。” 李择喜道:“或许是。” 李择喜的回答在江至的意料之内,他也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笑道:“什么时候去? 李择喜抬眸道:“沉檀大婚后。” 江至柔声道:“好,那时我应当无事,我陪你去。” 小河的转角之处便是闹市了,此时门庭若市炊烟袅袅,集市热闹得很每走两步就能见一位衣衫飘飘粉黛得体的小娘子,烟安女子的地位在大令七城中算是最高的了,城主便是位漂亮女子所以烟安城的女子向来十分悠闲惬意,不惧他人眼光只为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集市有了屋檐的遮掩阳光也收敛了不少,江至却还没有收手,有不少的路人见江至给李择喜用扇挡阳的举动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哇,那公子好俊好俊,我们烟安还有这种美男呢?” “是啊,真是太俊美了。” 一个小娘子看着江至的脸羞得不行,捂嘴道:“不行不行,不能再看了,太不矜持了。” 又有一位小娘子笑着推搡了一下,道:“俊不俊关你什么事,你没看见那公子已经有主了?这扇子挡着也看不见长的什么模样,不过想来也是个大美人。” 两人从江至身边经过,李择喜没听见江至却是听的清清楚楚,闻声笑了笑,便收了扇子。 怎知那两个小娘子更加激动了,互相拉扯着道:“哇,你看到了吗?好漂亮!” “哎呀,我可真羡慕。”小娘子看着两人高挑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声,道:“这公子居然用扇子给美人挡阳,真是体贴,真是羡慕啊,得夫如此,妻复何求啊。” 另一位小娘子道:“你说反了吧?” 李择喜和江至从远处便能看见一群熟悉的身影在一处摊子前,便是叶凌他们。 小孩似乎在低头挑着什么东西,其余三人便站在小孩身后像护卫一样的一动不动,这一条街的每个小摊都挤着不少人,可唯独江未寒所在的摊子旁人见叶凌和苏祠乐冷的要死的表情也便没敢凑上去,唯恐避之不及。 李择喜和江至走上前几步,见小孩手里拿着一支簪子,左看右看好似十分满意,问道:“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接过江未寒选中的簪子上下看了一番,笑道:“这个可是好东西,乃是用整块破冰玉雕刻出来的完全是可遇不可求啊,瞧见上面的那颗狐眼珍珠了吗,浑然天成加上珠圆玉润,那可是开千百个蚌壳都难看出的个头,还有这破冰玉剔透如冰清澈无暇也是稀世罕见,不过见公子诚心,便收公子二十两银子吧。” 苏祠乐闻言嘴角抽了抽,也没说什么,反倒是江未寒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二十两?老板你可太黑心了,先说这破冰玉,你自己都说可遇不可求了,遇到了就是你的,还有这珍珠,也不是你种的也不是你养的,怎么就二十两了,你瞧瞧别家卖的玉扇簪子,做工精美无比,定是费了不少心思,那样的东西才卖一两银子,你这就一颗珍珠入了石头,何来心思可言啊?” 老板嘴角一僵,听着江未寒头头是道的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犹豫片刻,老板伸手摸了摸胡子,试探道:“那么收公子十两?” 其实破冰玉虽说不上价值连城,却是不好寻的料子,李择喜在旁边听着也觉得价格差不多合适了,江未寒却是十分不满意,摆摆手道:“十两?老板啊老板,不是我说你,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摊子如此无人光顾吗,就是你心太黑了,你瞧瞧别人的,门庭若市供不应求的的,再看看你这儿,都快长草了,薄利多销明白吗,更何况你这赚去的也都是利啊,何必如此狮子大开口,坏了店家的招牌之后哪来的生意,你便宜点卖我,我还能给你招揽一点生意,你如此,名声自然是不好听了。” 老板见江未寒字字在理,纵使想反驳,也挑不出毛病,言语纠结之际,江未寒又开口道:“这样老板,你也一两银子卖我,我定给你招揽生意,你生意一好,名声也就好了,赚的银子多了,就可以开一个大摊子,说不定有一个脚店,到时候你再狮子大开口叫价别人五十两都会有人被忽悠上当的。” 老板见此,听的有些心动,索性心一横。 “行,一两就一两。” 江未寒顿时眉开眼笑道:“谢谢老板,叶叔,付钱。” 叶凌扬了扬眉,从袖中掏出了一枚银子递给了老板,道:“多谢。” 老板不知是不是被江未寒忽悠傻了,竟然没有丝毫不乐意,反而十分开心的接过了银子,十分热情的朝着江未寒道:“公子有空再来啊?” 江未寒大笑道:“一定一定。” 李择喜倒是没想到江未寒如此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的,本来是觉得小孩讲价有趣到了最后神色错愕有些怪异。 “呀,李大人和江兄,你们回来啦?” 小孩心满意足的拿着簪子回头便看见了两人,笑眯眯的打着招呼。 第八十四章 暗夜嘶鸣(1) 李择喜侧身靠在一处小摊上,朝着小孩抬了抬下巴,笑道:“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个如此伶牙俐齿,堪比犹赖啊。” 一旁的如铭闻言顿时爆笑出声,见叶凌瞪了眼自己,只能强忍着笑声了。 江未寒兴致勃勃的问道:“犹赖是何物啊?” 李择喜轻笑道:“犹赖是地府最唠叨的鬼怪,因为话多被....” 江未寒皱眉道:“大人!” 见小孩暴跳如雷的模样觉得有趣,李择喜点头道:“行行行.....我不说了...” 叶凌道:“大人可是从贺府回来了?” 李择喜道:“这不正打算去吗?” 苏祠乐道:“此时已经午时三刻了。” 知道苏祠乐在说自己已经迟到了,李择喜脸上却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反而道:“这贺煜安就喜欢午时叫你,然后未时才到来个姗姗来迟的道歉,所以不着急。” “啊,怎么这样啊。”江未寒对此行为十分的不理解,道:“那大人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叶叔已经订好了位置了。” 李择喜笑道:“你们去吧,我和江至也要去贺府了。” 江未寒点点头道:“好吧,那大人再见。” 说着,江未寒便摆了摆手里新买的簪子,一支很透亮的玉簪,幽幽泛蓝在日色照耀下格外晶莹剔透,李择喜眯了眯眸子看向那只簪子,虽如摊主所说为一块玉雕出,可那雕刻的狐狸尾上被描上了几抹红色,而且,这只狐狸有九条尾巴。 李择喜皱眉道:“九尾。” 听到这个名字,身后的江至瞳孔骤然一缩,眼眸之中覆上了难以捕捉的愠色。 李择喜回眸道:“江至,没事吧?” 九尾狐妖本名就为九尾,混沌化身出上古妖兽比世间的所有生灵都要早个千万年,孤雪山的白狐便都是九尾的后代,传闻九尾能够同时拥有男身和女身,擅长蛊惑人心行狐媚妖术,且形态变幻莫测行踪诡异蹊跷,九尾法力强大且无人能及,猖狂过盛后被三位神佛扯开两个缠绕的灵魂这才得以控制,从此世间的九尾便有了两位,一位是孤雪山的白狐九尾,一位则是自立一族的红狐九尾。 白狐九尾老去后,为了庇护白狐后代自爆灵体成了孤雪山的守护神,而红狐九尾则收取了白狐九尾破碎的魂魄登上了孤雪山,成为了新的族长,便是后来狐族的叛徒。 据说是因为红狐九尾自立一族活得并不痛快,却又想着当初权倾天下的能力,因此才回到了孤雪山,江至作为狐族中能力最强的白狐在宫殿中修炼千年只待飞升,狐族上下所有的灵力都聚集在此刻,而九尾却趁火打劫杀了狐族上下千万条白狐以此修炼。 而江至封神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叛徒。 江至沉声道:“无妨。” 李择喜轻声道:“江至,那只是一只簪子而已。” 江至道:“我讨厌九尾。” 江至这句我讨厌九尾李择喜听起来倒是觉得有几分可爱,不由得笑道:“好,你讨厌九尾,我知道了,走吧?去贺府。” 李择喜虽说的云淡风轻甚至还有些安慰的意思,可笑色下的拳头已经攥紧的发青,等到江至点头,这才松开了拳头,转过身之时脸色顿时塌了下来,嘴角还勾着一抹嘲弄至极的笑色。 她奉劝九尾最好跑的远点,又最好已经死了,不然等哪天九尾真的落在了她的手上,她李择喜敢保证,在地府每一秒受的苦都会比它九尾一世受得痛还要生不如死的多。 没走几步路,李择喜便看见了一脸挂着“贺”字灯笼的华丽马车停在路中间,周围的人瞧见贺府的马车也连连避开,虽不知道里面坐着的是谁却像是见到皇帝一样的连连下跪请安。 江至见状真是觉得奇了,淡笑道:“这贺府什么来头,这么大的面子。” 李择喜却不以为然道:“讨好贺府好处只会多不会少,趋炎附势倒也正常。” 江至虽然知天地懂鬼神的,却的确不知道贺府的名头,低声道:“这贺府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李择喜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面前的马车上缓缓下来了一个男子,男子步履轻盈且体态得体,看来便是个家教良好的公子哥,一袭华服高束金冠,手中还拿着一把镀金镶玉的羽骨扇,男子落地便朝着李择喜走来,李择喜这才看清了男子的面容,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却是英气逼人十分锐利,轮廓明朗格外出众。 男子拂衣收扇,作揖道:“李大人,江公子,等候多时了。” 江至点了点头。 看着贺煜安一本正经的模样李择喜倒是有些不习惯了,扬唇道:“你哥呢?” 贺煜安闻言怔了怔,道:“在府上呢。” 李择喜道:“那你在这干嘛?” 不出三句话,贺煜安便有些原型暴露了,些许着急道:“李大人,咱们快点走吧,这午时都过了三四刻了,我哥和催命一样把我赶出去来了,实在是吓人。” 贺煜安说这话的声音很小,四周叩拜的百姓都没听见,只是觉得面前的三人在讨论天大的要紧事,便将头低的更低了。 见贺煜安窘迫的模样李择喜也不为难他了,只道:“你坐你的马车,我俩走路。” 贺煜安本就着急的火急火燎的,听着这话更着急了,这贺府里此处可不算近,这走过去又要花个半个时辰,想起他哥那张能将人生吞活剥的脸,贺煜安满脸愁容道:“那可不行,我哥肯定说我待客不周的,李大人你也知道我哥那暴躁脾气,还是不要为难我了。” 李择喜道:“待客不周,上次你哥见我让我等两个时辰的时候怎么不说待客不周了?” 听着这话,贺煜安也顿时觉得没理了,纠结片刻小心问道:“李大人你不是可以画个符传送肉身吗?你不做马车能不能画个符?” 李择喜看了贺煜安满脸期待的脸一眼,冷淡的留下了两个字“不要”。 第八十五章 暗夜嘶鸣(2) 说着,李择喜与江至还真的是若无物一般的与贺煜安擦肩而过,贺煜安捏了捏手中的羽骨扇也没敢回头,只是朝着身后的小厮招了招手。 小厮会意靠前,俯身道:“少爷。” 贺煜安的声音有些万念俱灰的低沉,缠声道:“走了吗?” 小厮闻言挠了挠头,转身看向那两个飘飘洒洒的身影,点头道:“走了。” “哎呦,我的天,还真走了。”贺煜安顿时跳了起来,拿着手里的羽骨扇直敲着小厮圆不隆冬的脑袋,边打边骂道:“我说你个没眼力见的,也不知道拦一下,你等着,要是我哥罚我你也没有好果子吃,吃不了兜着走!” 说是敲小厮的脑袋贺煜安却也没下重手,小厮则急忙上前捂住了贺煜安喋喋不休的嘴,着急的提醒道:“少爷少爷,可不能再说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传到大少爷耳朵里那又要受罚了。” “哦对对对。”贺煜安十分认可的点点头,边上马车边道:“今日你们所见之事但凡有人肆意传扬出去,有你们好看的,明白了吗?” 跪地的人齐齐应道:“是。” 走出了一段路,江至看向李择喜,道:“贺氏如何?” 李择喜道:“这贺家在烟安位高权重而且深受百姓爱戴,主要是归功于贺家大少贺煜舟,贺家早年做着些走私的生意,可以说是烟安东部海域的霸主,手握一条经济命脉,若是贺氏一句话停了海贸,大令与外国的交易也就断了,所以十分嚣张。” 江至轻笑道:“这贺煜舟能让李大人苦等两个时辰,想必也不止这么简单吧?” “贺煜舟那人就是个疯狗。”李择喜笑了笑,颇有些无奈道:“这贺煜舟是个混的,贺煜舟的母亲是西土人,而父亲这边祖上又和黑狼交好所以对此没有什么成见,就带回烟安成亲了。” 江至道:“成见?” 李择喜轻点了下头,淡声道:“贺煜舟的母亲是鬼,而且是大令从未存在过的一种鬼。” 意思很明了,大令是东土国家,地府也涵盖了所有东土的鬼,而唯独没有一种在西方十分猖獗的鬼,便是血族,江至轻轻的“啊”了声,笑道:“吸血鬼?” “不错。”李择喜扬唇道:“本来以为生下来是个半鬼,没想到贺煜舟这人继承了她母亲和父亲全部的优点,血统,美貌,谋略,手段,野心和城府,缺点倒是一个也没继承到,都是他自己给自己折腾出来的,本来父母都是痴情人,偏偏他身边的美人是一天换一个,若是换了也就罢了,还得把人血全吸了再扔出贺府,又比如父母两人都是性情温和的人,他却偏偏像个疯狗一样狠起来六亲不认,可笑得很。” 江至淡笑道:“除了最后一点,这贺煜舟倒是和择喜十分相似了。” “得了吧。”提起贺煜舟李择喜就是满脸的嫌弃,道:“这贺煜安是贺煜舟同父异母的弟弟,贺府有件怪事,便是直系生下来的孩子都是男子,从未有过一个姑娘,贺府如今共有四子,个个都被贺煜舟打压的没法抬头做人。” “有意思。” 话听起来,江至对这个贺煜舟倒是没有嗤之以鼻的想法,反而是觉得有些好奇了。 李择喜道:“那张贺府请函上有你的名字。” 江至淡声道:“怎么了?” “贺煜舟从不见不相识的人。”李择喜抬眸看向江至,眼中有些似有若无的打量意味,贺煜舟这个人虽在贸易上很有地位,可向来都是由贺煜安代为打理的,原因有二,第一是因为贺煜舟这人易怒易躁,说不上几句话就可能突然发疯了,第二便是因为贺煜舟并非鬼魂,而是一种先天可以吸血长生的物种,所以无论怎么强大,吸血鬼都畏惧阳光,也是其唯一的弱点。 若是贺煜舟邀请了江至,那暗中的意思便是,贺煜舟认识江至,且没有第二种可能。 江至眸子轻沉,神色却没有什么波动的痕迹,直截了当的脱口而出道:“我不认识他。” 听着江至的回答,李择喜也没什么意外的样子,毕竟她也知道身旁的这只狐狸,也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事。 贺府,终廊院。 “你说什么?” 一道及其暴戾狠绝的嗓音在侍女的头顶炸开,紧接着是茶杯落地的破碎声,看着茶杯中的鲜血溢开在华贵柔美的鹅绒地毯上,侍女顿时吓得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道:“主人,这贺二少已经去接人了,怎会想到那李择喜说要走过来,是她太不识好歹了,主人不要生气。” 见侍女浑身颤抖夹带着细碎的哭腔,坐在太师椅上姿态慵懒的男子缓缓垂眸看向她。 大堂内十分黑暗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盏灯明亮在男子身旁,血腥味流淌在屋内的每个角落,男子身旁静候着一位面容妖艳且神色平静的女子,女子见茶杯碎地,便从身侧拿起一枚精美的琉璃杯和一把锐利的银刀,面无表情的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等到鲜血装满杯子,女子一脸爱慕的轻步上前,将鲜血递给了面前的男子,半跪道:“主人。” 男子一把拿过琉璃杯,将里头的鲜血一饮而尽,女子见状急忙的上前凑近男子身边,用舌尖将男子唇角的血渍舔舐干净。 整个场面十分香艳。 “你,过来。” 察觉到面前的男子是在叫自己,侍女的手更加止不住的颤抖,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衣服不敢动弹一下。 一旁女子见状面色浮起不悦,厉声道:“主人叫你,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听见了。”侍女跪着往男子走去,一张清纯的面容上此刻早已梨花带雨泪流不止,瞳孔之下皆是难以遏制的恐惧。 男子微微俯下身,伸出了一双骨节分明且毫无血色的手,缓缓勾起了侍女的脸。 “你说谁不知好歹呢?” 侍女抬头望去,只见黑暗中的那张脸,眉眼深邃,眸光泛红,尖牙森森,正含着笑意。 “在说我?” 一道阴沉低寒的嗓音回荡在屋内,继而一抹黑烟和狐火落地,头几次见这种场面她还觉得挺有意思的,看多了李择喜还真是觉得无聊了,而且她好像是檀香闻太多了,又很久没有回地府那腥风血雨的地方了,闻着屋内的血腥味她竟然久违的觉得不适。 “你来晚了。” 见等的人来了,贺煜舟扬手便又点燃了几盏灯,随手将手中的侍女甩到一旁,侍女见逃过一劫便踉跄着双腿从侧门离开了。 第八十六章 暗夜嘶鸣(3) 看清了贺煜舟的容貌,五官硬朗的锐利,眼眸深邃泛着血色的冷光,一头栗色及肩的卷发朝后背去,身着一身紫檀色的金线外袍,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支琉璃杯。 “这还没还上次的一半,就着急了?”不等贺煜舟开口,李择喜和江至两人便都坐下了。 李择喜抬头看了眼贺煜舟身旁的女子,的确美艳,紧接着视线落在女子还在滴血的手腕上,低笑一声,道:“又换了?” 贺煜舟嗤笑道:“女人这种东西,不嫌多,你说是吧,狐神?” 说着,贺煜舟的视线落在了江至身上,面前之人的皮相倒是比贺煜舟想象的要好得多,眼中不乏欣赏之色,江至神色没有一点波澜,也没有理会贺煜舟的视线,一双眸子没有片刻脱离的看着李择喜。 见面前这个狐神没有理会自己,贺煜舟也不恼不怒,道:“两位都是我贺府的座上宾,需要什么直接吩咐她就好了,不必拘谨。” 李择喜只是笑道:“有屁快放。” “总是这样,话都不让人说全。”贺煜舟将琉璃杯递给身旁的女子,随即给女子递了个眼神,女子会意颔首,一言不发的离开了终廊院。 贺煜舟低声道:“找你来,自然是有事相求。” 李择喜扬眉道:“说来听听。” 贺煜舟道:“帮我救活一个人。” 李择喜道:“活人?” 贺煜舟颔首道:“是活人。” 李择喜沉笑道:“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贺煜舟闻言勾了勾嘴角,压着眸子看向面前这个许久不见的人,妖冶猖狂,偏执骄纵,贺煜舟很欣赏李择喜,便是因为只要疯起来,他们两个能干出同样惊天动地的破事。 李择喜淡声道:“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哪来的为什么?我是地府出来的东西,只杀人。” “哦?是吗?”贺煜舟故作无奈的摇了摇头,继而轻笑一声,缓缓道:“可是我听说你曾经救过一个死了很久很久的活人,李择喜,你在骗我。” 李择喜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贺煜舟的视线落在了江至的身上,面前的男人清冷而狂狷的模样让贺煜舟非常有兴趣,他从未见过一个神,或者一个鬼一个妖的身上能够有这么矛盾的样子,似乎往前踏一步就成为了普度众生睥睨天下的神,往后走一步就成了一个茹毛饮血终不见日的妖怪。 察觉到贺煜舟打量的视线,江至落在李择喜身上温柔满目的眸光才渐渐收回,继而看向贺煜舟满脸挑衅的神情,江至眉梢轻扬,一双沉冷深邃的眸子含着不屑的笑色,淡声道:“如果你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会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不过是看了一眼就生气了,还真是心胸宽阔啊。”贺煜舟笑了笑,伸手比了个投降的手势,又道:“择喜,帮我,我能给你在人府无限的权利。” 看着江至和贺煜舟的眼神战,李择喜伸手拖着下巴,笑色愈发的浓郁,本来藏匿于眼底的疑惑也渐渐明朗起来,她淡笑一声,看着面前的江至,话却是对贺煜舟说的。 “你知道江至在我身边,而我的确救不了活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此次你真正想见的人是江至,对吧?贺煜舟。” 贺煜舟轻笑道:“你多虑了,我和江至素不相识,只是听说你们两个关系不错形影不离的,这才一同邀请,而且,你救过活人一事并不久远,总不能忘记了吧?所以说,你还是在骗我。” “我看你真是疯的不轻了,我救不了,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择喜含笑起身,眯起了一双勾人的眸子,淡声道:“这件事还是对江至说吧,我恕不奉陪。” 说罢,李择喜化为一抹黑烟消失不见,江至见她离开,则看向贺煜舟笑了笑,沉声道:“她救的是谁。” 贺煜舟扬眉道:“原来你并不是那么相信她啊。” 江至道:“说。” “这事不着急,我要告诉你的,是另外几件事。”贺煜舟扬唇一笑,朝椅背上靠去,道:“我认识李择喜已经很久了,当然我也知道肯定久不过你,但我与你不同,贺氏从这片疆土诞生第一位帝王的时候便存在了,而从贺氏第二脉开始便一直存活着,顶替着后代的生命。” 江至低笑一声,却没有开口。 贺煜舟勾唇道:“即便你认识李择喜将近四千多年,可却从来没有参与过她的人生,而我是为数不多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这个位置的人,她的疯狂,她的狠毒,她人生中最为狼狈的一面又一面,我全部知道。” “所有人都以为李择喜是烧了天府后才进的欲水,可这是星野的谎话。”贺煜舟缓缓看向江至,低声道:“星野早就在李择喜第一次屠城的时候就将她带进了欲水中,而九鬼立都的那一次,她确实也进了欲水,可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说完,贺煜舟的脸上开始含起戏谑的笑色,见江至的眸子随着自己的一言一语越来越沉,贺煜舟笑色更加浓郁了,又道:“因为李择喜爱上了一个活人,一个男子,这男的死了,李择喜用半条命救活了他,魂魄大伤这才入了欲水,对了,你应该知道她的肉身不在了吧,还有她的记忆,都是因为那个男人,记忆是为了和万岁要回男人的魂魄,而她的肉身则是因为令霈画,哦,现在该叫泰山府君了,泰山府君拿着那男人的肉身威胁李择喜给她跪下磕头,你想想,当初害李择喜被镇天寒湖底的可是令霈画啊,李择喜居然答应了,她得多爱这个男人?” 江至的眸光越来越深,深的已经泛不出一点亮光,堂内气压低压的可怕,让人毛骨悚然。 “贺煜舟。”江至垂笑起身,指尖跃动着狐火,星光肆烟火散开耀眼的刺人。 贺煜舟看着江至皱了皱眉。 面前的人,华发无饰散落满身,狐耳霎生,眸子沉冷而隐隐带笑,而让贺煜舟皱眉的原因便是此刻的江至仿佛换了一张脸一般,眉眼冷峭倦色侵袭,更加的深邃夺目锋利夺人,阴翳优越,优越的让贺煜舟都逊色几分。 稍瞬之时,江至已经站在了贺煜舟的面前,修长苍白的指尖落在了贺煜舟的血瞳之前,贺煜舟不留痕迹的往后靠了几分,看着近在咫尺的尖甲却也没有片刻的慌乱,只是笑道:“你想杀我?” “不杀。”江至一手抵在太师椅背上,看着贺煜舟镇定自若的表情勾了勾唇角,收回指尖,他的嗓音低沉沙哑而且带着无意隐藏的威胁,冷笑道:“我不在乎她爱过谁爱上谁,我失去她太多次了,我只要她留在我身边,在我目光所及的地方我能看到她,我甚至不要求她爱我,念我,哪怕是恨我怨我,我也不在乎,因为她是我此生唯一的目的,所以,贺煜舟,离她远一点,今天我不杀你,不代表明天不会。” 贺煜舟轻笑道:“你还真是心胸宽阔啊,江至,想必到了如今你也不敢将自己真正的真身给她看吧,你猜她会怎么想?一个神明,二十诸天之首,四府不灭的神话江至,居然真身阴气四溢到挡都挡不住,江至,你最好藏的深一点,别被她发现了,我得告诉你,李择喜疯起来的模样,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江至缓缓起身,沉眸笑道:“与你无关。” 第八十七章 暗夜嘶鸣(4) 贺煜舟道:“不过有件事,我也得提醒你。” 见贺煜舟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说不完话,江至也渐渐觉得不耐烦,回首淡笑道:“贺煜舟,你废话真的很多。” “这哪能是废话啊,是好言相劝。”贺煜舟舔了舔唇角鲜红的血渍,锐利的眼眸闪着似有若无的寒色,他的脸上总是写着令人厌恶的玩味之色,也或许是在这张美貌天成的脸上,才能让人稍微有些好脾气听他说话而不是打他一拳。 贺煜舟道:“你应该也知道吧,后日是沉檀的婚礼,而在那场婚礼上会有一场大戏要上演,这背后的人呢,没什么奇怪的就是她李择喜,算我好心,你可千万得看住她,毕竟挣脱牢笼的疯狗,再一次嗅到血腥味时,那还真是非常可怕的。” “是吗?” 江至从进此屋开始就一直在竭力隐忍,起初是因为他认为贺煜舟是李择喜的友人,于公于私也要让给他三分面子,到了现在,江至终于明白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那就是有些人的嘴不被封上就永远不知道学乖。 江至垂下手,花扇落在了厚重沉闷的地毯上,他背对贺煜舟有些无可奈何的苍笑一声。 “疯狗?你在说谁?” 见江至那张永远风轻云淡的面容上还能涌起威胁状的怒色,贺煜舟不由得一脸讥笑的靠在太师椅上,指尖又覆在了琉璃杯口,看着江至低沉的眸子缓缓笑道:“这么明显的答案,还需要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吗。” 话音刚落,原本昏暗沉寂满是血腥的屋内顿时如同天明一般耀眼,璀璨浮华,江至苍白指尖上缠绕的狐火褪去休眠多时倦色,偏执而强烈的霸占在了屋内,狐火中星色琳琅灿烂若银河。 贺煜舟看着面前的狐火皱了皱眉,疑惑道:“什么意思。” “管好你的嘴。” 江至抬了抬指尖,半空中本蜷缩待令的狐火却越燃越旺,张扬而夺目,直至蔓延在贺煜舟那爱若珍宝的西土鹅绒地毯上,本冰冷若霜的狐火似若炼炉一般滚烫难忍,狐火再次触及到横梁之上形成一道幽蓝深邃的屏障,看起来还十分美观。 江至收回手,任凭狐火在屋内燃烧,身后传来的是贺煜舟阵阵的怒骂声。 “江至!你这个疯批,李择喜她就是个疯子是四府之中毋庸置疑的事!你非要和我过不去!” “把狐火给我收走!你祖宗十八代的!你是不是有病?” “行行行,她李择喜美若天仙善良温柔行了吧!妈的烫死了,你给我收回去!” “江至!你他妈给我回来!” “轰!” 身后的会客堂已经被火焰吞噬,屋内的摆设字画开始如数燃烧蔓延至整个屋内,似乎狐火目光所及之地都能够被吞噬,随即攀附上了贺煜舟所坐的太师椅上,身后渐渐听不到他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江至垂眸低笑一声,伸手推开门。 垂荫盛柳,旭日微风。 李择喜斜靠在一棵离会客堂几丈远的榕树下满脸笑色的看向江至,而江至身后,是一片如同炼狱一般燃烧的屋子。 能看出江至心情不太顺,李择喜也知道贺煜舟就是个嘴贱的货,对上江至那还是针尖对麦芒水火不容你死活我,本来她就看贺煜舟这家伙不太顺眼,一直没有处理的原因有二,其一便是因为贺煜舟有西土血统,大令为东土,人府既划分权利,那么其余三府也是如此,所以李择喜只能管贺煜舟一半的身体,话虽这样却也不可能真的扛着贺煜舟半个身体回地府,她才不想做这么多此一举的破事。 其二便是因为贺煜舟确实在人府只手遮天且颇有威望,借他送来的东风,李择喜在人府这一路也走的很顺畅,位高权重令人忌惮。 李择喜低笑道:“江至,你应该知道贺煜舟死不了吧。” “我知道。”江至满脸的阴霾在目光落在李择喜身上的那一刻顿时化为温柔的汪洋,他提着步子朝李择喜徐徐而来,眼中很柔,很深,清冷耀眼,出尘不灭的月亮。 李择喜眯着眸子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江至,光是看那一张脸就觉得身心愉悦,竟也鬼使神差的扬了扬唇角。 似乎已经不能用俊来形容了,而是一种得天独厚鬼斧神工的美。 江至站定在李择喜的面前,树荫遮蔽下的阴凉让他褪去了夺目的光,继而化为一轮傲立于夜色中终年不败的月亮,一双深邃的眸子温柔的不像话,低声的唤着她的名字:“择喜。” 李择喜扬眉道:“嗯?” “不要再和贺煜舟做朋友了好不好?”江至看向她,嗓音很低很轻,言语之中没有丝毫的命令,甚至还带着些央求。 倒是没想到江至会这样问她,不过李择喜也大概知道贺煜舟惹到江至了,听着他温柔的声线不由得也放下了锐利的目光,李择喜没有多问江至原因,只是轻笑道:“好,听你的。” “快来快来,会客堂走水了!” 一个正在提水的小厮看着会客堂被包裹在一团蓝色的熊熊大火中吓得人仰马翻,乱了阵脚胡乱的朝四周嘶喊着。 “怎么回事!来人,快救火!主人还在里面!” 先前那位美艳女子步履匆匆满脸担忧的夺步而出,一把抓住小厮的后领就是猛踹一脚,劈头盖脸的怒骂道:“你干什么吃的!快去叫人!” “是是是,寝蔓姐,马上马上!”小厮被踹了一脚也是怒不敢言,像个哈巴狗一样连连点头,在地上攀爬了几步才踉跄起身去喊人了。 江至皱眉道:“她是?” 李择喜则是一脸不友好的打量着面前的女人,淡声道:“寝蔓,贺煜舟的血仆。”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寝蔓收回了着急之色,反而是满脸怒意的看向榕树下的两人,她身为贺煜舟的血仆也自然知道贺煜舟绝对不会葬身于这片狐火之中,却还是怒不可遏的上前朝两人道:“敢问二位,我家主人有何得罪的地方?让二位如此痛下杀手?” 第八十八章 暗夜嘶鸣(5) 李择喜还是一脸无所谓靠在树下,扬眉笑道:“你谁啊你?” 江至眼底划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色,便是惊讶于李择喜不友好的态度,或许是他有些先入为主了,可在他眼中的李择喜对于姑娘家的态度都是十分不错的,说的好听那叫友好,说的不好听就是李择喜见一个漂亮女人都想纳为己有。 江至总体评价就是:心思不纯,四处留情。 而寝蔓闻言却先是愣住了,再是嘴角一僵,看着李择喜那张强势浓烈的面容和嘴角毫不遮掩的玩味笑色,她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一个辩驳或者是介绍自己的字来。 “不就是贺煜安一个新的血仆罢了,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呢?”李择喜笑色更加浓郁了,不可否认她几乎会温柔对待这世间上的每一个女子,也并非是针对寝蔓这个人,只是因为能成为贺煜舟带在身边的血仆,所付出的代价若是只是伤及自己的话也就罢了,可往往又更高的要求。 贺煜舟已经是一个活过上千年的吸血鬼了,能够如此维持灵魂靠的不是别的,就是血仆不断提供的鲜血,而被贺煜舟选中的血仆也必须是凡人,且是阴气极重而血液和灵魂干净的黄花处子。 一堆破要求倒是洁癖且难搞的很,李择喜则也早已见怪不怪,毕竟九鬼之中的其中几个人都有些难以言喻且奇奇怪怪的癖好,比如彼魍这人看似独善其身吊儿郎当的,可对于他在黄泉养的那些花,但凡是他的手下一个不小心弄坏了叶子都能让其收紧折磨后灰飞烟灭再永世不得超生,而把花养成了他又自己一朵一朵的踩坏捏碎。 再比如怜长眉看起来像是个仙风道骨玉树临风的公子哥,为断袖其实并不奇怪,奇怪的便是他总喜欢去找人府的男子谈情说爱,即便人本来不喜男子也能被他硬生生的撬走,而且在某些方面有些难以启齿的爱好。 所谓见过大风大浪也就不觉得难以接受了,好玩的是血仆的血液干净不难,难得是如何兼得灵魂透彻且阴气浓重。 这些血仆需要杀掉数百名处子来洗净自己的灵魂和取其阴气,而且,没有别的方法。 为了寄生在一个帅气多金且权势滔天的男人身上,杀了百人,李择喜反而觉得这样的女人比凉宫那种随便杀数万人的厉鬼还要不堪,甚至说是厌恶。 见寝蔓的脸色难看到发黑,李择喜缓缓起身不着痕迹的挡在了江至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这个靠这贺煜舟为非作歹的女人,有几分谢婉温的意思,她就没来由的厌烦。 江至看着面前李择喜嚣张骄纵的背影,一双沉冷的眸子,笑色斐然。 虽然说他在天府只手遮天号令万神,但偶尔被人护着的感觉,倒也不赖。 李择喜低笑道:“想烧就烧了,有什么理由吗?还不滚回去救你的主人,等到狐火扑灭了,等待他的就是阳光,到那个时候,他就真的得灰飞烟灭了,连骨头都不剩,而你呢,没了贺煜舟的庇护又是个什么德行,趁着他还看重你多讨点怜爱和财富吧,蠢货。” “你!”寝蔓的双眼被李择喜气的通红,正要上前一步又听到了李择喜说的“阳光”二字,一张明媚渐满,艳丽有余的花容上顿时步上肉眼可见的慌乱,正好,贺府的小厮仆从和侍女守卫都提着大大小小的水桶来救火,寝蔓也顾不上对骂了,头也不回的就冲到了会客堂。 “我去,这什么火啊,蓝的?” “根本浇不灭!谁干的!” “少爷不会......” “胡说!敢诅咒主人,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快灭火,继续灭!” 见那寝蔓也不敢冲进火场又怕贺煜舟真死的干着急模样,在意料之中,李择喜扬了扬唇,回眸道:“江至,灭了吧。” 江至眉梢轻扬,也没有拒绝李择喜,听话的抬起了指尖,收回了狐火。 本来因为提水灭火累的大汗淋漓的仆从见面前滚烫的妖火自己灭了,皆是惊的面面相觑满眼的不敢置信。 “不是吧,灭了?” “谁浇的火!!这么厉害!一下就灭了!” “啊,我怎么看它是自己灭的?” “不管了,救主人,我的月钱还没发呢,可不能白干了。” “对对对,快进去。” 两人并肩离开了贺府,便在门口撞见了来回踱步的贺煜安。 贺煜安已经回贺府有一段时间了,至于为什么在门口瞎溜达,便是因为知道一进贺府小厮便会上报给贺煜舟,而他自知办事不力必定遭一顿打骂,索性就在此拖延时间苟且偷生。 瞧见李择喜和江至两人出来,贺煜安摇着那把羽骨扇火急火燎的凑上前,小心问道:“李大人,江公子,你们和我哥已经聊完了?” 李择喜低笑道:“你是不是耳朵不好?” “啊?”贺煜安顿时听不明白了,收起折扇挠了挠耳垂,一脸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择喜道:“会客堂烧了。” 贺煜安本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呢,闻言不以为然的甩了甩手,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没关系的,我兄长经常看这个楼不顺眼,看那个殿又觉得闹心,东拆一座西毁一栋的,我都习惯了,兄长早就说那个会客堂得拆了,没事没事。” 见贺煜安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和先前那个走下马车的翩翩公子比起来简直像被人冒牌顶替的,贺煜安笑的风轻云淡,李择喜也随着他一脸淡然道:“是吗,你哥好像在里面。” “没事没事.....哈哈哈哈,多大的事吗,等等,什么!”贺煜安本来还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吓的扇子都落在了地上,这才将目光放在了远处的会客堂上。 “我哥在里面!!!” 本来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犹如云中皇城仙境般的会客堂此刻看过去,就是一团乌漆麻黑的东西。 贺煜安一边着急一边一脸悲戚道:“我哥.....死了吗?” 倒是没想到贺煜安被贺煜舟打压这么久还是如此感情深厚,李择喜不明所以的耸了耸肩,轻声道:“不知。” “啊啊啊啊啊,完蛋了!!!” 贺煜安俊秀的脸上顿时覆上了一种死哥破产,孤儿流落的悲惨模样,吱哇乱叫的就往会客堂冲去,边冲还边大喊着:“兄长!你可不能死啊!我不能没钱!!!兄长!” 李择喜听着贺煜安鬼哭狼嚎的话一脸无语。 原来是因为这事。 江至看向她,低声道:“回客栈?” 李择喜回眸笑道:“我的扇子呢?” “啊。”江至这才看向自己两手空空的指尖,他将李择喜的扇子落在了会客堂中和狐火一块烧的干干净净,一双深邃的眸子轻涌起一抹错愕继而皱起了眉头,道:“我弄丢了。” 李择喜扬眉道:“啊,是吗?” 江至轻轻点头,想到了什么,他又柔声道:“今晚我会还你一个比那个扇子更漂亮的东西。” 李择喜道:“是吗,有多漂亮?” 江至低笑道:“很漂亮。” 第八十九章 暗夜嘶鸣(6) 李择喜与江至回客栈的途中收到了一封叶凌亲笔的信,信中所说无非是遇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比如江未寒买了几斤苹果,他付钱,又看上了样式新鲜的糖人,又是他付钱。 然后苏祠乐出手打了一个意图吃她豆腐的暴民,叶凌拦下了。 此外如铭先回地府了一趟。 最后一句便是他们三人换了个地方住。 烟安千元山,泉封小店。 说是小店其实是个规模宏大的山中客栈,溪水湍湍风色都显得明媚,本已午后却还是如同晨时一般朦胧凉爽,小店建于半山之上,从山脚开始便搭建着石青台阶,雨后湿润沿着台脚的碎石生了不少青苔野花,店家很有心,每逢整数以十二计算栽着每个月份的月花,如此从上看去,一片郁郁葱葱的泉林宫殿静卧在山水云雾中。 江至看着千元山曲折蜿蜒的台阶,淡笑道:“此处看起来倒是有些眼熟。” 李择喜正走着,闻言怔了怔,道:“眼熟?” “嗯,眼熟。”江至垂眸道:“这里很像孤雪山,只不过春日还未过完,山顶还是一片白雪。” 孤雪山临近天寒山,两处皆为神脉所以地势要高的多,在故陵与铜雀的交界之地,每逢春日过隙至盛夏才能消除山顶的雪,虽然江至曾带李择喜去过孤雪,不过也早已记不清模样了。 倒是天寒,李择喜去过不少次。 听着江至的话,李择喜又看了面前葱郁的景色,不禁思索起孤雪山的模样,久久也没能描绘个明白,只是笑道:“若是见过,总能一决高下。” 江至道:“若是你愿意,我可带你回去。” 江至的话说的很自然,就想问你吃饭了吗一般毫无遮掩的痕迹,李择喜也因为他轻描淡写的语气显得格外从容,冷不丁道:“好。” 话刚说完,李择喜才反应过来,察觉到江至的脚步停歇下,这才回头看向他。 春色明朗,日光在他眼角眉梢跃动,或许是因为江至身为上神,这些天地日月之物显得格外的懂事,每一寸光辉在他身上都柔软细腻,他唇角带笑,一双漂亮的眸子半眯,有些慵懒。 李择喜回过身,低笑道:“和你待在一起有个毛病,就是嘴永远快过脑子。” “这是好事。”江至轻跃上几个台阶追上了她,垂眸淡声道:“若择喜对我说什么话都需要思考的话,我才会觉得难过。” 李择喜扬眉道:“是这个道理吗。” 江至不轻不重的点了点头,两人皆开始欣赏景色不再言语,直至又爬了几百个台阶,一直神色冷静的江至垂眸低笑一声,他轻轻睨了眼身旁人的侧脸,嗓音低沉且轻淡道:“择喜,结束了南冥,和我回家吧。” 嗓音温柔低沉,正逢春风落叶落在他宽阔笔挺的肩上。 李择喜淡声道:“江至,像我这样卑劣的人,如何能踏进你纯粹的故乡。” 李择喜的嗓音也很轻,不像是在询问江至的意见,而是有些心平气和的告诉他。 或许曾经李择喜没有这种奇怪的想法,直至重遇江至后,她才有了那种熟悉的偏执。 就像是遇见星野时她可以不顾一切的力排众议,遇见阿离时为她褪去一切可能发生的磨难,说到底有些相似的意味,可心底的感觉又终究有些不同。 这次她是真的不想再有人因为她而失去了美好的模样,若是江至是那一轮不灭的月亮,李择喜就是那一片漆黑无尽的夜色,围绕守护,再逐渐被月色吞噬。 江至道:“对于鬼怪来说,神也是卑劣的。” 李择喜皱眉道:“你说什么?” “有黑夜就有白日,有大地就有苍穹。”江至眼中平静,笑色温柔,他道:“对世人来说,天府的神官是他们的神明,因为信仰,而对我来说,你亦是我的神明。” 李择喜听着江至的话如被惊雷一击,一双低沉的眸子之中可谓是错愕,疑惑都涵盖其中。 江至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低笑道:“既然是我江至的神明,那么孤雪山,天府,在你的脚下就是普通至极的大地。” 李择喜敛眸扬唇道:“怎么什么话从你口中说出来,都那么的撩拨人心。” 江至道:“真诚远比浪漫更至死不渝。” 李择喜道:“我知道你说的不是玩笑话。” 江至低声道:“对你,绝对不会。” 两人步履轻缓,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到了泉封客栈,客栈共有四层,土木雕漆闭环朝内,景色秀丽,有些像四合院只不过是个圆的,正如其名,泉封,乃是因为圆楼之中有一池温泉,此时还冒着腾腾热气。 苏祠乐在门口候着两人,见到身影后便提步上前,行礼道:“大人,江公子。” 李择喜道:“怎么不休息?” 苏祠乐皱眉道:“里面......属下待着不舒服。” 李择喜淡笑道:“怎么了?” 苏祠乐眉头皱的更深了,犹豫片刻后道:“来了三位公子,其中一位带了不少的僵尸,都留在客栈的房间里了,属下道行颇浅,恕不能招架。” 不用多说,李择喜也能猜到这种行为是司鬼干的,这群僵尸估计是沉檀留下的,平日她都与这些死尸如影随形的,或许是因为婚礼一事耽搁下的,早前李择喜给沉檀分配任务的时候就知道这群僵尸来自烟安城,如此一来,这群僵尸可能会在入夜的时候去找自己的家人。 这样说来,这个地方倒是合适,从山下总比从城中客栈跳出一群青面獠牙的死尸要好一些。 李择喜颇有些无奈的笑了,道:“进去吧。” 苏祠乐颔首道:“是。” “大人,大人!!!”江未寒靠在三楼廊台上啃着苹果,李择喜还未进门小孩就兴冲冲的朝着两人招手。 李择喜顺着声音望去,在江未寒身边还有三个熟悉的身影自顾自的打着哈哈,欠扁吊儿郎当的模样让李择喜皱了皱眉。 司鬼手里也抛着一个苹果,笑色斐然道:“择喜,江至,回来了?” 说罢,司鬼拎着江未寒一个翻身就落了下来,小孩吓得惊声尖叫手舞足蹈,等到落地的时候才拍了拍胸口就笑眯眯的朝二人走去,此时客栈看不见人影,天井遮蔽了不少阳光大多数客者都已经休息下了,楼内安静还十分凉爽,司鬼和江未寒前脚落地,后面的沈遗墨和川珺则用了像人一些的方法走下楼。 第九十章 暗夜嘶鸣(7) 李择喜淡眉冷眼道:“你们三个到底要干嘛。” 司鬼笑道:“择喜,这都几个时辰不见了,可有想我们几个啊?” 李择喜淡声道:“没有。” “啊啊啊,好伤人。”司鬼一脸悲痛装捂住了自己胸口,假惺惺道:“择喜怎么对我就这么凶巴巴的呢,本是春日暖阳,我却觉得十分凄凉寒冷,心痛啊心痛。” 李择喜抬眸道:“所以呢。” 沈遗墨一脸高傲的睨了眼李择喜身旁神色冷淡的江至,随即收回挑衅的目光,道:“这还真是不能怪司鬼,巧就巧了,刚刚我们三去吃饭,就遇见叶凌他们了,反正也要梨园大会了,就想着在这里住下,是这个小朋友非要跟着我们一起的,拗不过,就一起带过来了。” 说实话,李择喜本来到人府的时候只带了叶凌一个手下,也不知道是哪一步出现问题了,现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多的让人无语和闹心,说是春游还真是像春游一般浩浩荡荡的阵仗。 不过司鬼这个人看起来十分不正经,可是做起事却不会无缘无故,李择喜看着他嬉皮笑脸的神情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道:“有事?” 司鬼这才收了笑色,回眸看了眼川珺,等到川珺沉重的点了点头,司鬼才道:“人多口杂,进去说吧。” 江未寒倒是很有眼力见,知道面前的三人都是地府的东西,便不着痕迹的拉住了江至的胳膊,在江至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之前,小孩笑道:“大人,三位哥哥你们去吧,江兄还要教我武功呢。” 见江未寒笑眼弯弯的模样,司鬼也笑开了,拍了一把川珺的肩膀,喜道:“哎呦我去,我可实在是太喜欢这个小朋友了,又懂事又听话,哪里找?” 李择喜微笑道:“关你屁事。” 川珺闻言扯了扯嘴角,冷声道:“地府里不是一抓一大把?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起劲?来人府你就开始瞎蹦哒了?” “哎呦川珺,干嘛这么凶啊。”见川珺没来由的动了脾气,司鬼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道:“好了我不嘴贫了,先进去吧,叶凌已经等了好一会了。” 几人也不吵吵嚷嚷了,司鬼领着几人入了一楼内的厢房,这处客栈有些不同,便是没有大堂和用膳之处,都是小厨房做完然后送到各屋,每个房间都大门紧闭,看起来死气沉沉。 屋内也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叶凌靠在角落旁朝司鬼点了点头。 司鬼坐下后道:“择喜,你不是让我盯着红月吗,还真巧了,本来半月后的红月之期提前了。” 李择喜侧靠在屋门上,闻言也没有多惊讶,只道:“你不会要告诉我,是在后日,沉檀的婚礼之上?” 司鬼和川珺面面相觑片刻,随即狐疑道:“你已经知道了?” 李择喜道:“瞎猜的。” “我去,神了,这都能猜对。”沈遗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随即道:“不只是在沉檀婚礼当天,就连红月出现的地点都偏离了,在浮城。” 李择喜淡笑道:“这沉檀还真会选日子。” 司鬼不以为然道:“拉倒吧,我看她就是故意的,这红月百年出现一次,千年才会落在浮城上,这时间地点都对上了,我看就是沉檀居心叵测蓄谋已久。” 一旁叶凌问道:“历年红月都出现在地府,属下任职地府时间略微短浅,不知如果红月出现在浮城结果会如何?” 沈遗墨抬了抬俊眉,道:“倒也不会怎么样,浮城那是个什么地方啊,龙蛇混杂的,妖魔鬼怪都有,疯魔的,惨死的,戾气滔天的,我们几个也都不爱去,若不是天府一群神经老头管不住将浮城分权给了地府,哪来的那么多破事。” 川珺道:“其实这些也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星野和阿离肯定会参加沉檀的婚礼,而偏偏这两个人在红月之时又是最容易大开杀戒的。” 浮城之地确实特殊,入口在人府,镇的是神明妖兽,看管的又是地府的鬼怪,总而言之十分混乱,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任凭生死,经常闹的天翻地覆惶惶不可终日,走一步便是一地残缺的死尸白骨,抬头便是目眦尽裂的上古妖兽,上回的百鬼妖道只是浮城的冰山一角,与人府交界的地带还开设了不少集市用来买卖兽骨丹药和蛊毒,与地府交界的地方更是惨不忍睹,群魔乱舞,死尸鬼魂和肉体凡胎交汇撕扯,拖泥带水乱七八糟。 若说南冥是一群疯批鬼怪作威作福兴风作浪不服地府,那么浮城便是一群不甘为奴的神明在那边失了神智强取豪夺暴乱不堪。 “叶凌,你是不知道。”接过川珺的话,司鬼靠在椅背上头朝身后倒去,下巴朝天脑门朝地看着叶凌,道:“平常红月阿离就留在边疆,冥王则会把自己捆在欲水里,就没有放出去过,若不是因为择喜留任人府,往年也都是她看着冥王的,这次好嘛,什么事都撞在一起了,” 叶凌皱眉道:“如司鬼大人所说,一切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沈遗墨颔首道:“是啊,就像是被人操控的,不过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事控制起来也很难,若非是后头有一个权利和能力都极为强大的人,否则不可能做到。” 司鬼看向一直沉默的李择喜,低声道:“择喜,你觉得呢。” “我觉得如何又能如何。”李择喜用食指关节抵着下唇,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的拧了拧眉,淡笑道:“这几日,人府可有什么盛大的祭奠?” 倒是没想到李择喜会这么说,司鬼也不由得愣了愣,思索片刻道:“毕竟是人府的事,我们几个也不太了解,这与祭奠有何关系?” 李择喜没有说话,叶凌道:“这梨园大会可算是祭奠?” 川珺道:“这顶多算是个宴会,算不上祭奠。” 李择喜道:“事已至此也来不及商议,走一步看一步。” 第九十一章 暗夜嘶鸣(8) 梨园大会开始的要比故陵的花会早些,几人稍作休息片刻便听到了客栈外如火如荼的声音,吓得司鬼一个弹跳坐起直至看到床榻旁一群安然无恙的僵尸后才松了口气。 川珺则被他吓了一跳,边起床边不悦道:“沉檀结婚为什么要我们替她保管这群臭东西?以前都没见你这么热心,你是她妈?” “川珺,不能发火。”一阵暮色之时的晚风吹进了屋内,那排笔直的僵尸开始摇晃,司鬼急忙起身扶正尸体让它们靠在墙上又贴好了符咒,无奈道:“虽然沉檀这事做得糊涂,可是我们也毕竟共事几千年了,这么说的话,地府就是沉檀的娘家,我们就是沉檀的娘家人,替她照顾一下这些僵尸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他妈的沉檀是娶老婆,又不是嫁出去,关我们屁事啊。”床榻旁的沈遗墨在地面上另起了一塌,只睡了一个时辰却感觉骨头都散架了,一个暴跳起身将被褥甩在了僵尸头上。 “啪唧!” 司鬼看着好不容易扶正的僵尸又左右交叠的倒成了一片,脸色也顿时垮下去了。 “沈公子,过分了哈。” 川珺看着沈遗墨急赤白脸的模样笑了笑,道:“你这样倒是像刁难儿媳的恶婆婆了。” 沈遗墨冷笑道:“你怎么不去死?” 川珺摊手道:“我早就死了。” 泉封客栈在各城游客眼中都是个不错的去处,几人也没要几间房,主要是因为如铭这个抠搜的人除了给李择喜批钱压根不他们放在眼里,三人凑了一个时辰才凑出了一间上房的银子。 沈遗墨事不关己的一把端过茶壶一饮而尽,气色未散道:“那个叶凌哪来的那么多钱了,六两银子一间上房,他们一共六个人,居然要了七间上房,这是钱多的没地方撒吗?还是他们已经知道李择喜今晚会拐回来一个烟安女子?还有那个狗账房,当真是狗仗人势靠着李择喜作威作福,等着瞧吧,我迟早有一天把他头拧下来。” 司鬼冷眼道:“你浑身上下就嘴硬,择喜现在身边的人她都紧张得很,你说动就动?” “你知道我是说说的还要和我杠吗?”沈遗墨颇有些不悦的低哼一声,道:“我可真是太不放心她身边的人了,都是一群什么妖魔鬼怪啊。” 比起沈遗墨狼吞虎咽,川珺则慢条斯理公子风范的多,倒了杯茶轻抿道:“说来也是,这择喜身边的人可太复杂了,一个为鬼的叶凌,一个为人的苏祠乐,一个为妖的江未寒,还有一个江至,怎么说都奇怪,尤其是那个江未寒,看起来就居心叵测城府满腹。” “诶,川珺,你可不能这么说我的未寒宝贝。”司鬼还在低着头扶着僵尸,累的满头大汗苦不堪言,又道:“那小朋友可乖了,天寒和地府又交好,是一家人。” 川珺闻言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听着司鬼所说的“宝贝”二字脸色顿时垮了下去,一把捏碎了手里的茶杯,冷声道:“他什么时候成了你宝贝了?司鬼?” 听着川珺话里话外的不快,司鬼回眸道:“诶,你可别误会,我可不像怜长眉那样是个死断袖,只是喜欢这小孩,你懂那种感觉吗,想要疼他.....的感觉。” 说着说着,司鬼就觉得自己的话开始不太对劲了,沈遗墨则是很认真的思考着司鬼的描述,片刻后疑惑道:“父爱?” 川珺道:“母爱?” 沈遗墨一口茶喷了出去,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川珺,你真是太损了。” 司鬼冷冷道:“你们两个觉得很有意思吗?” 川珺微笑道:“挺有意思的。” “懒得搭理你们两个。”司鬼冷不丁的给两人翻了个白眼,又继续开始摆僵尸了,正在扶起来的是一具高约八尺看似不惑之年的男子,面容威严长鬓浓眉看似个习武之人,这群僵尸穿的都是彻朝的官服,既然能穿官服下葬寿终正寝想必也是彻朝早期的大官了,毕竟彻朝末期不少武官都因战场失利被斩首流放,而后来又被纪氏一举歼灭。 看着司鬼凑在僵尸面前聚精会神一动不动的,沈遗墨疑惑道:“怎么了?你被上身了?” “你才被上身了,你们两个过来看看。” 沈遗墨和川珺闻言相视一眼,便起身凑到了司鬼身旁。 尸体穿着一身麒麟补服,珊瑚顶冠,腰上别着朝带,绣的是五爪九蟒。 川珺道:“麒麟服,九蟒带,珊瑚顶,这是一品武官吧?” 沈遗墨道:“这人府皇帝都怕臣子的权利大过自己,尤其是彻朝如此重文轻武,怎么会给一个武官这么高的待遇,而且看这穿戴整齐的,想必是风光大葬,怎么会尸变了?” 尸变对于普通死尸来说不难,只需要在死后接触到日月精华就能够养出尸气,为什么说是普通死尸呢,便是因为普通死尸入殓较为简单,墓室也并非层层修葺,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就很容易破坏了墓地暴露棺身成为僵尸。 而越是贵族死尸则越不容易,便是贵族大多葬在皇陵太庙宗室祖坟,墓室会修筑的极为华美富贵,就像是衷姒坟一样机关重重密不透风根本见不到月光,而面前这具僵尸生前是一品宗室贵族且受重用,二是能够集麒麟服,九蟒带,珊瑚顶的权臣必定会葬入皇陵。 而有件事很奇怪,便是彻朝的皇陵修筑在桃园城,此处是烟安,虽都为江南却相隔几千里,这具尸体怎么会出现在烟安城。 司鬼道:“葬在桃园皇陵的贵族,出现在烟安城成了一具僵尸,这也太奇怪了。” 沈遗墨颔首道:“的确诡异,就算是尸变,也至少是飞僵了,怎么会成为一个普通的僵尸。” 司鬼皱眉道:“你说什么?” 沈遗墨侧眸道:“诡异啊。” “你是不是说他至少会变成飞僵?” 沈遗墨道:“没错啊,不就是因为他没有变成飞僵才诡异吗?” “如果他是飞僵呢?” 沈遗墨和川珺闻言都愣了愣,并没有看口,司鬼则看着面前僵尸黑青额头上摇摇欲坠的黄符皱紧了眉头,低声道:“如果是飞僵,那这个符可镇不住他。” 地府的符一般只有祭司以上的鬼官才能用,符纸有不同的颜色以此对应从鬼官身上借出的阴气轻重,比如同样是镇尸符,白符只能镇普通的青僵走尸,而黑符就能够镇住伏尸不化骨这样的精怪邪祟之物。 川珺道:“桃园这几日天气如何?” 沈遗墨道:“不怎么样。” 司鬼回眸道:“下雨了?” 沈遗墨犹豫片刻,不轻不重的点了点头。 川珺皱眉道:“那完了。” 沈遗墨道:“怎么了?” 司鬼道:“桃园可能打过雷。” 第九十二章 暗夜嘶鸣(9) 沈遗墨凝眸道:“你的意思是,这具遭过天雷?” “飞僵游尸,夜叉。” 司鬼神色很难看,低声道:“走吧,这玩意不好对付。” 司鬼话音刚落,只见面前的飞僵突然睁开了一双赤红的眸子一跃而起,顶冠掉落在地上,飞僵伸直双手朝司鬼的脖颈之处刺去,一嘴的獠牙挣脱了干瘪青黑的嘴,朝着三人低低的嘶吼着。 沈遗墨后退一步,不忘吐槽道:“你们两个真的是乌鸦嘴。” 川珺抬了抬指尖再次收紧,一道琥珀色的柔光在他掌心盘旋,川珺半靠在门上,冷道:“沈公子你别贫了,这外面都是活人,把他在这里解决了。” 面前的飞僵一头乱发扭曲着四肢,尖甲青黑皮肤干硬,身上的麒麟服满是尘土还有些焦黑,在嗅到屋外人气之时便开始飞步往大门冲去,川珺见状一跃起身,飞腿将飞僵踹回了角落,飞僵伏地片刻扭曲着头颅缓缓起身,撤下了身旁的垂帘,朝着川珺张了张满嘴的獠牙。 司鬼手中捏着符纸一脸嫌弃的甩到一旁,道:“我真服了,谁知道出来玩几天还能遇到夜叉,我只带了黄符,你们谁带了深一点的?” 沈遗墨手握长枪一把刺向了飞僵的腹部,怎知飞僵肉身坚固如铁纹丝不动,还隔着长枪朝沈遗墨张牙舞爪的,看这飞僵恶臭的口水滴落在自己的宝贝长枪之上,沈遗墨一脸心痛的暗骂道:“我也真服了,又丑又臭。” 司鬼扯了一道玄色的黑烟捆在了飞僵的脖子上,怒声道:“到底有没有人在听我说话?” “听到了!没回你就是没有!”川珺手握两道琥珀光再次飞身踹在了飞僵的身上,飞僵只是后退片刻又在此恢复如初,川珺道:“我最烦这种东西了,打也打不死,现在也没东西能镇压,沉檀是眼睛瞎了吗,收了个夜叉她自己都不知道!” 司鬼手上的力度又加大了几分,看着面前的飞僵朝自己缓缓转过头,那一张鲜血淋漓目眦尽裂的青黑面容吓得他差点吐出来,一脸嫌弃的伸手撑住了那张臭脸,司鬼哀嚎道:“去找择喜,她肯定有!” 沈遗墨戳累了,见司鬼勒的游刃有余,这才松了手靠在了床塌旁,道:“怎么找择喜要啊,她要是过来了我们肯定要被罚。” “我去你大爷的沈遗墨,让我在这里勒着你自己坐下了?”司鬼恶狠狠的瞪了眼一脸大爷状的沈遗墨,又道:“这管我什么事,明明是她沉檀带回来的东西,要罚也是罚她。” 川珺看着司鬼满头大汗的样子倒是心疼,上前扯过了一端黑烟,又把飞僵的双手捆住了,一脸无奈道:“你刚刚不是还说你是沉檀的娘家人,这阵营转换的有点快了吧?” 司鬼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我这玩意撑不住多久,你们快去找择喜借。” 沈遗墨撑着长枪一脸纠结道:“怎么借?” 面前的飞僵一直低头啃食着黑烟,这道玄色的黑烟是司鬼的魂名,触感一体司鬼也疼的浑身冷汗,看着沈遗墨事不关己的模样,终于忍无可忍咬着牙怒骂道:“我他妈怎么知道!给老子去借,我杀不了这个夜叉我还杀不了你这个一见女子就脸红不已的大老爷们?” “你怎么还带人身攻击啊。”沈遗墨嘴角僵了僵,将手中的长枪缩小收袖,半推半就道:“我去借还不行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借不到我可就不回来了。” 说罢,沈遗墨潇洒离去,司鬼暗骂道:“沈遗墨这个狗东西,长毛的和尚!” 川珺笑道:“什么叫做长毛的和尚?” 司鬼道:“他除了比和尚多了几根头发以外还有什么区别?絮絮叨叨啰啰嗦嗦的,生的一副好皮囊像个媳妇一样扭扭捏捏的根本不像个男人,我都怀疑他死后是她媳妇进的他肉身,不然怎么什么七情六欲都不粘?臭和尚!” 沈遗墨走着走着总感觉被人暗戳戳的摆了一道,心生异样却也没有多想,伸手叩响了李择喜的房门。 还未开口门就被人推开,李择喜侧靠在房门上眯了眯眸子,道:“又干嘛?” 其实往常他们几个借东西就十分平常,理由奇怪却也是坦坦荡荡,别说是深符了,魂名都能借走一坨玩几天,可目前来说他们三个人理由不正经,目的不太纯,难免十分心虚,沈遗墨一脸僵硬道:“来借个东西。” 李择喜低笑道:“借什么?” 沈遗墨道:“吃了吗?今天天气不错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择喜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你可能,或许,身上带了些紫符?能不能借我一个?” “哦?”李择喜若有所思的抬了抬眉,淡声道:“借这个做什么?” 沈遗墨笑的更加僵硬了,甚至有几分讨好和赔笑的意思,干巴道:“想研究一下。” 沈遗墨前脚刚说完,后脚便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有多么离谱和不着边际了,本来打算等李择喜黑脸的时候拔腿就跑,却没想到李择喜轻点了下头,抬了抬指尖,将手中的一道血字黑符递给了沈遗墨。 沈遗墨有些错愕的接过黑符,低头看了眼符纸上的字,便是镇尸符,他倒是心大的没多想,朝李择喜行了个礼便轻步离开了。 江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李择喜的身后,低声道:“你早就知道了?” 李择喜淡笑道:“那么大的动静相不知道都难。” 江至低头看向她的侧脸,嗓音温柔低沉。 “黑符借的阴气很多,会伤到你吗?” 李择喜也回眸看向他,两人的鼻尖似乎再往前一点点就能触及。 “神明大人太小看我了。” 江至低声道:“是吗?” “是啊。”李择喜看向江至颀长的脖颈,鬼使神差的涌出了很多不太好的想法,自己也觉得荒唐的勾了勾唇角,淡笑道:“再离这么近,很危险。” 第九十三章 桃园飞僵(1) 江未寒在屋内翻来覆去了半天都没睡着,便去苏祠乐的房间玩了,苏祠乐见他来也没有多么惊讶,甚至已经十分习惯且顺手的给小孩削起了苹果,江未寒则一脸无聊的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听到楼上惊天动地的声响后顿时精神了,抬眼看向开始落下细细灰尘的天花板,好奇道:“祠乐姐姐,怎么回事啊?” 苏祠乐的屋子在一楼,便在司鬼那一屋的正下方,泉封客栈是个百年老客栈了,传统的木梁搭顶并不坚固而且隔音效果很差,楼上乒乓作响还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最让人在意的就是横梁被踩踏而传来的挤压声。 苏祠乐看了眼落在桌上的灰尘,转手护住了江未寒的苹果,侧身靠在门上,还是一脸风平浪静的削着苹果,淡声道:“小孩,过来。” “哦,好的。”江未寒懂事的点点头,也不多问为什么就无条件的起身离开了桌旁,小孩刚刚退到苏祠乐身边,只听见一阵巨响然后是尘土飞扬,江未寒轻咳两声用袖子扬了扬面前厚重的灰尘,和掉下来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江未寒吓得花容失色道:“哎呀妈呀,僵尸!” 只见司鬼一手扯着飞僵的头发,一手拿着一张黑符就要往飞僵脑袋上贴,这飞僵倔强得很,即便是头发都快被拽到后脑勺上都还是往前钻,川珺掉下来的很优雅,不着痕迹的退到了一旁,沈遗墨则直直的砸进了废墟里,被那飞僵一脚踩着。 “我去你爹的。”沈遗墨飞身跃起,拿着把长枪将飞僵直直撑起,怒骂道:“什么破楼啊,踩两下就塌了。” 司鬼则十分乐心肠的和江未寒打着招呼,道:“你好啊,小朋友。” 江未寒悻悻的抬了抬手,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啊,长得好可怕。” 司鬼笑眯眯的看向正在削苹果的苏祠乐,道:“这位美女,麻烦把这个小朋友带出去一下,这些东西小朋友看着不合适。” 苏祠乐眼皮抬都没抬,勾唇道:“三个鬼神对一个夜叉弄的天翻地覆的,说出去好听吗?” 川珺的视线落在了这个只见一面的女人身上,她身上有种和李择喜和相似的强势锐气,甚至比李择喜还要强硬一些,一身玉髓色的长裙发髻简单,眉宇间英气逼人。 沈遗墨撑着长枪的手冒起青筋,闻声笑道:“你厉害。” 苏祠乐削好了苹果,抬眸道:“一群废物。” 司鬼倒是不恼不怒道:“哟,你挺嚣张啊。” “小孩,拿着。”苏祠乐收刀入袖,将手中的苹果塞到了江未寒的手中,眨眼之际她已经夺步而出侧踩石柱飞身扯过司鬼手中的黑符,转身落地之地将黑符稳稳的贴在了飞僵的头颅上,继而落地拔刀出鞘划过飞僵的脖颈之处。 整个过程无非是起身到落地的三四秒时间,飞僵已经人头落地了,留下一具躯干僵立在屋内。 司鬼皱眉道:“你的刀,是什么东西?” 沈遗墨收回长枪,厉声道:“我的长枪乃是用地府血钢所炼,这都无法破了这具夜叉的肉身,你一个肉体凡胎之身怎会有如此厉害的兵器?” “这就是你们无能的地方。”苏祠乐随手扯下一块窗布擦拭着青铜刀,冷声道:“或许你们自己以为是地府强大的存在,可几千年已经过去了,除了位高权重以外,你们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仰仗着自己的地位和自认为强大的武器,最终只会被后浪覆盖。” “你这女人也太嚣张了吧?”沈遗墨笑的皮笑肉不笑,压低了一双眸子,道:“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世间所有的事情都只靠武力吗?你逞什么强?此事有异镇压即可,你抹了脖子还如何查证?” 苏祠乐低笑道:“方才你用你的长枪意图刺进那夜叉的腹部,这也是镇压?” “你!” “好了。”司鬼一把拉住了准备往前冲的沈遗墨,笑色意味不明且深不见底,一个提步就站在了苏祠乐面前,有些居高临下且眼带打量的看着面前这个满眼轻蔑的女人。 司鬼轻轻底下腰,道:“美女,你得始终知道一件事,我们几个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付出的代价和尝过的鲜血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苏祠乐道:“所以呢?” 司鬼见她嚣张的模样笑色更浓了,气场压迫的让人窒息,川珺和沈遗墨也愣了愣,向来见司鬼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还从未见他如此认真过。 “地府出来的东西,不接受任何人的审判,因为我们根本不在乎。” 说罢,司鬼头也不回的抬了抬指尖,身后那具飞僵的躯干突然开始剧烈燃烧化为灰烬。 司鬼低笑道:“看到了吗,只要我愿意他活不了,有些东西留着有用,赶尽杀绝从不是解决的办法。” 苏祠乐向来不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人,说不上是慕强,只是她只尊重比自己强大的人,浮华的面貌泼天的富贵在她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让她佩服,想罢,苏祠乐看了眼司鬼身后的灰烬,自觉丢人的点了点头,低笑一声道:“如此说来,的确是我做错了,责任在我,给各位道歉。” 司鬼道:“听起来好没诚意。” 苏祠乐作揖道:“祠乐鲁莽愚钝,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 “你这人有意思。”司鬼眯了眯眸子,他从未见过一个能够如此能屈能伸的女子,锐利又在知道自己错事后恭敬谦卑,即便如此也看不见一丝讨好之色,只是一脸就事论事的模样,你比我强,那好,我给你道歉,你没我强,那么抱歉,我必须要踩上你两脚。 苏祠乐道:“这样听起来有些没礼貌了。” “啊,我给你道歉,扯平了。”司鬼本来不太爽的心情如同雨过天晴一般惬意的不像话,低声笑道:“我记住你了,先走了。” 苏祠乐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侧身退开,沈遗墨和川珺则是一脸狐疑的跟着司鬼走了出去。 沈遗墨冷声道:“你不会也要搞和沉檀一样的把戏吧?” 司鬼道:“什么意思?” 川珺道:“意思就是你看上那凡人女子了?” “你们两个想什么呢,有疑心病吗?”司鬼负手扬唇,轻笑道:“不过是很久都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女人了,你们两个不觉得她很好玩吗?” 第九十四章 桃园飞僵(2) 沈遗墨十分张扬的翻了个利落干净的白眼,正欲开口吐槽,就看见两个道僧模样的男子手执拂尘背着桃木剑进了泉封客栈,口中还似乎在念叨着什么咒语。 几人没多说什么,只是有一眼没一眼的打量着那两个道士,是活人可脸色却难看的可怕,像是命不久矣大病缠身的模样,唇内血红唇周青白,眼眶深青凹陷且骨瘦嶙峋。 “三位公子,此处不能待。” 其中一位道士猛烈的咳嗽了几声朝三人缓步走来,在另一位看起来还稍显健康的道士搀扶下颤颤巍巍的朝三人行了个礼,又道:“此地不吉利,快走。” 道士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司鬼倒还算礼貌的笑了笑,道:“若是不吉利,为何二位道长还千里迢迢来到此处。” 川珺道:“你怎么知道是千里迢迢。” “你看这位道长的拂尘干枯僵硬,想必是落了雨水再被阳光晒干,而且他的鞋,里头是出家修道之人所用的麻布鞋,外头则是用枯草编织了一双草鞋,而且泥泞不堪破损严重。”司鬼低笑道:“烟安城内哪有这般泥泞的土地,这泉封客栈的石阶虽有青苔却还算干净,这些泥土从何而来?想必是在赶路从城郊而来,烟安城今早下过一场雨,道长的衣服却很干净,想必是找了地方避雨,可拂尘又被雨淋湿过,想必是好几天的事了,若不是匆匆赶路,又为何不去洗净?” 沈遗墨听着司鬼头头是道的话心服口服的拍手叫好道:“不愧是你。” 司鬼谦虚一笑,臭屁道:“多谢。” “鄙人名如尘,这是我的徒弟,阿华。”如尘眼中颇有几分欣赏之色,道:“我也不多加隐瞒了,正如这位公子所说,我们师徒二人乃是从桃园而来,并非大庙僧人,就是一介逍遥道士,祖上做一些驱鬼镇魔之术,若非迫不得已,也不会来到烟安。” 川珺皱眉道:“迫不得已?” “师父生了怪病,我这个做徒弟的没什么本事,便陪着师父来烟安了。”阿华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如尘,低叹道:“我也是祖辈居住桃园,都说桃园仙境宜人养人,可如今桃园内的人是病的病,死的死,我运气好些,这些年都待在铜雀一个富人家中替其卦算风水,回到桃园之时师父已经病的下不来床了,来到烟安,便是因为三位公子身后的温泉。” 三人闻言齐齐回头看向阿华所说的温泉,这池温泉很小,四四方方周遭绕着巨大的石块将其包围住,只有一处较为低矮的石头做了缺口还能勉强看清里头的泉水,烟安天然温泉很多并不稀奇,面前这处温泉更是普普通通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模样。 沈遗墨道:“为了这温泉,这温泉能怎样?” 如尘道:“诸位有所不知,这泉封客栈之所以叫做泉封客栈,便是因为这一池温泉,传说这温泉乃是百名道士的精血所化,白日寒冷如冰,可到了夜里就会十分滚烫,除此之外这温泉能够洗褪病痛恶疾,尤其是到了梨园大会的这一夜,甚至能够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哈哈哈哈哈哈.....”看着如尘一本正经深信不疑的模样,司鬼猛的爆笑出声,笑的前仰后翻颤抖不止,还一直拍着沈遗墨的肩膀,大笑道:“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传闻。” 如尘则是一脸肃然道:“三位不信?” 沈遗墨被司鬼打的一脸嫌弃,伸手扯开了司鬼的胳膊,又道:“很难相信。” “如此说来,我得证明给三位看看,鄙人所说,绝非虚言。”说着,如尘有些感叹三人无知鲁莽的模样摇摇头,将拂尘递给了阿华,自己则毫不犹豫的低头咬开手指,他的血色并不浓郁鲜红,更像是几滴血加了一瓢清水一般的稀淡,接着,如尘轻步走至温泉旁将指尖伸入泉水之中,几秒过后他缓缓抬起手。 还真见鬼了,那处伤口真的愈合了。 川珺皱眉道:“怎么回事?” 如尘道:“这就是此泉的功效。” 看到的模样虽是如此,但是他们三个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千年厉鬼了,只是知道此事暗中有玄机却也不知道个所以然,权当个笑话看看,见如尘一脸孤注一掷的模样司鬼难得善良的不去泼他冷水,想起了如尘方才的话,司鬼又道:“那你刚刚说的不吉利是什么意思?” “便是此地出过事。”如尘惋惜的摇摇头,道:“烟安都是先建宅挖地的时候发现了温泉泉眼才会开泉,而泉封客栈则是因为这一池泉水才建起的客栈,传闻这温泉乃是不老神魂灵栖息之所,客栈建成没多久,就有不少乞求长生的王公贵族来自泡温泉,尝到了永葆青春的甜头后,就开始抢夺这温泉,最后闹出了不少人命,因此泉封客栈荒废了多年,直至这不死温泉的传闻被人淡忘后,才重新开启。” 阿华又道:“而且,这是靠着温泉强行开的客栈根本无法选择风水,不知三位可懂的风水秘术?此处八卦逆行风水破败,下葬之人必定成凶尸,惨死此处的人魂魄也一定散不了,十分的不吉利。” 三人闻言相视一笑。 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凡是他们三个其中一人带过的地方,厉鬼死尸不绕道走就不错了,而且风水什么的对他们来说更是没用,都在地府那破地方睡几千年的人了,还在乎在棺材古坟里呆一晚上? 司鬼淡笑道:“若是像道长所说这处不老泉的事已经没多少人知道了,那么道长又为何知道?” 如尘道:“相逢便是缘分,我来此处是求身体康健,公子则是求一蔽体之地,若是出了怪事我如尘定会护三位公子周全,还请公子不再追问,让如尘一帆风顺的了却心愿,病体多年生不如死,若是成能活,若是败则死,总比如今郁郁寡欢病魔苦楚要好得多。” 到底是学道法的,说的话云里雾里听不明白,司鬼也只是笑笑,沈遗墨和川珺也没什么多余的话想说,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如尘这幅病态的模样,便回到了二楼。 第九十五章 桃园飞僵(3) 沈遗墨边走边翻白眼道:“我真服了,人府这群蠢猪。” 川珺低笑道:“我倒是没见过不求长生的贵族。” “人各有志呗,像我们这样的,死了和没死也没什么区别。”司鬼朝楼下望了眼,如尘和阿华两人已经进了客栈内了,看着如尘那颤颤巍巍弱不禁风的模样,又道:“这人的确是活人,可是怎么看怎么奇怪。” 沈遗墨侧首道:“哪里奇怪?” 司鬼皱了皱眉,轻声道:“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可举止投足言语谈吐之间都给人十分老成的感觉,虽然病入膏肓可模样还算周正,若是把他的脸挡住,一眼过去,便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司鬼一言才让两人细细思索起来,其实本来在人府除非是遇到格外出众的人,否则他们都不会多看一眼,而方才如尘两人入内的时候,他们可以说是及其同步的看过去了,归根究底就是因为如尘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多看两眼。 不是变态,而是好奇。 沈遗墨颔首道:“也的确如此,脸是病态,身是老态,刚刚他咬手指的时候我多看了眼,他手背上还有老斑。” “老斑?“司鬼停住了步子回头看向沈遗墨,不解道:”那是何物?“ 川珺也停下了步子看向沈遗墨,难得见川珺眼中有求知的表情,沈遗墨笑了笑,道:“老斑就是一种角化病,一般都是知天命以上的老者才会有的,年纪越大越严重,最开始一般出现在脸上,然后才是躯体四肢上,模样就像是鹌鹑蛋壳一样一片的褐色斑块,而那个如尘脸上虽没有,手上却有不少,一般来说,若不是到耄耋之年否则生不出那么多老斑。” 川珺闻言思索片刻,道:“既然这个如尘知道这不老泉,会不会他曾经泡过?” 沈遗墨笑道:“若是不老泉真的存在的话,那为什么他身体还是衰老了,难道他只用泉水洗脸不洗澡?这说不通。” 知道沈遗墨说的是玩笑话,川珺扬眉打趣道:“那这泉还真能长生?” “首先,不老泉的存在就不可能。”司鬼立马否决了川珺的想法,扬唇道:“我们都呆在地府几千年了,从未听说过四府之中有什么东西能够长生不老的,就算是神也会死去,哪来的什么不老神和不老泉,自欺欺人罢了,那群贵族不也都死绝了?” 沈遗墨认可的点点头,突然之间想到了一种可能,抬眸问道:“若是这温泉和地府有关系呢?比较地府的厉鬼除非被处决杀害,否则几乎就是长生不老,只是死了而已。” 川珺道:“不可能,那泉水没阴气不像是地府的东西,就连十殿下的欲水也不能让人长生不老,永葆青春的话......多泡泡还是有可能的,可那道士如尘百分百是个活人没有异议,怎会何地府扯上关系?”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见川珺不给自己留点面子,沈遗墨略显不悦的撇了撇嘴,道:“不是就不是呗,反正和我们没关系。” 司鬼道:“是这个道理,只不过人的本质就是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川珺勾了勾唇角,靠在廊台的木栏上,笑笑道:“何况你已经不是人了,怎么永远都记不住呢。” 司鬼长叹道:“最近你们说话都好伤人。” “这不是重点。”沈遗墨看着上房的门也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司鬼和川珺齐齐的看向他,异口同声道:“那什么是重点。” 沈遗墨抬了抬下巴,无奈道:“房子打塌了,今晚我们睡哪?” 三人这才想起来把自己的屋子弄塌了,顺便还连带了一下楼下的苏祠乐,来的时候他们早就和冥王告了三天假的,本来打算在烟安城待上两天等梨园大会过了再去浮城参加沉檀的婚礼的,如今看来他们得提前打道回府了。 司鬼是千万个不愿意回地府过夜的,而且如今已经知道红月之期了更不需要提前看着星野寸步不离废寝忘食的,反正星野本来也就不待见他,想着来人府过几天逍遥日子都被沉檀带回来的狗屁僵尸搅和的一团糟。 “都怪沉檀!” “嗯?什么?” 听见司鬼莫名其妙的话,川珺和沈遗墨本来还在思考去哪个客栈呢,顿时被司鬼吸引了目光。 司鬼察觉到视线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大不了不住在这里,换一个就好了。” 川珺道:“你身上还有钱?” “没了。”司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钱囊,可谓是平坦无物囊中羞涩一览无遗。 川珺无奈扶额:“为什么你永远都不提前说要在人府过夜,来烟安的时候以为只是上报,身上一两银子都没有,这一间都还是遗墨出的钱。” 司鬼顿时打住道:“诶,这话就不对了,沈公子只出了五两,我可是出了整整一两。” 沈遗墨笑的皮笑肉不笑,道:“啊,很大方啊你,我可是带了十两的,若不是你刚刚在食肆撒欢的吃,现在我们还能有银子再要一间普通厢房。” 司鬼道:“谁知道这破客栈要六两银子,漫天要价黑心店家,可我们都进来了再出去不就证明我们住不起吗,拜托,我可是司鬼啊,这事传出去我面子往哪搁?我还怎么混?” 沈遗墨道:“你的面子谁爱要谁要,我可不是嘴严的人。” 司鬼听着沈遗墨的话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狐疑道:“呦呵,你想威胁我?” 沈遗墨道:“不行吗?” 司鬼干笑道:“行.....行,我回地府把六两还给你。” 沈遗墨伸出手指比了个一,笑道:“我要这个数。” 司鬼道:“十两?双倍还,沈公子还真黑心,行,十两就十两。” 沈遗墨道:“我要十倍。” “沈遗墨你穷疯了吧,这楼是我一个人拆的?我哪来的五十两给你!” 见司鬼急得跳脚就要冲上来打人,沈遗墨反应极快的退到了川珺的身后,贱兮兮道:“你不是说你是司鬼吗,如果传出去司鬼大人拿不出五十两银子的话,你还怎么混啊?” 看着沈遗墨不要脸且人至贱则无敌的模样,司鬼气的脸更红了,撸起袖子道:“我看你这人是不是欠揍啊,你从川珺身后出来,看我打不打死你。” 见两人闹腾撒欢,川珺一只胳膊撑在了木栏上,笑道:“乐观些,现在不住在这里也有好处。” 司鬼本来就在愁怎么推卸责任,如果不是因为沈遗墨嘴贱他都想好了,这下听着川珺的话眼睛顿时亮了,激动道:“什么好处?” 川珺道:“等到客栈老板发现了,就得找我们要楼塌的赔偿了。” “......”司鬼面色一僵收回了手,无比尴尬的扯了扯嘴角,道:“谢谢你的.....安慰,不过,到底睡哪里?我可不想挂在天花板上睡。” 司鬼话音,楼梯口就传来了一道声音。 “我也有这个问题。” 三人循声看向楼梯,苏祠乐正带着江未寒上了二楼,江未寒轻笑道:“三位哥哥好身手,把祠乐姐姐的屋顶都掀开了。” 知道江未寒是没心没肺实打实的称赞没什么阴阳怪气的意思,司鬼淡笑道:“我们也彼此彼此,你们丢了屋顶,我们丢了地板。” 江未寒摆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我的房间也在楼下,还是好的,我们可以挤一挤。” 苏祠乐睨了眼江未寒,道:“你屋子的墙也破了个大洞。” “那也没事啊。”江未寒眨了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又道:“漏点风而已。” 苏祠乐也没多说,只是认可的点了点头。 司鬼苦笑道:“五个人睡一间屋子,还不如露宿街头。” 沈遗墨道:“叶凌不是要了七间上房吗,如今毁了一间...咳咳.....两间,还有五间应该够住了。” “多亏了你们,现在是四间了。” 第九十六章 桃园飞僵(4) 李择喜一把拉开自己的大门,笑色十分瘆人,司鬼闻言好奇的凑上前看去,还没进门就被一个颀长高挑的身影挡住了。 是江至。 江未寒笑眯眯道:“大人怎么又和江兄待一个屋子。” 苏祠乐瞪了小孩一眼,低声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插嘴。” 江未寒委屈道:“怎么都这么说。” 司鬼和面前的江至只隔了半臂距离,还是第一次这么凑近看他,知道他很俊,倒是没想到凑的如此之近,还是挑不出一点毛病。 有些羡慕江至的皮囊,司鬼淡笑道:“这不是那谁吗,好巧啊。” “是,好巧。” 江至嗓音很低,眼中也没什么神色,十分敷衍的回答了司鬼同样敷衍的问候,便出了屋子。 司鬼这才看清屋内的模样,他们的屋子与李择喜的相邻,方才他们的塌了,没想到把李择喜的地板也带下去了....... “打一只飞僵,毁了四间屋子,真阔气。” 李择喜靠在廊台上看着司鬼心虚的背影笑了笑。 十分的阴阳怪气话里有话,司鬼也不傻,只得尴尬的干咳了两声,道:“这都是意外。” 李择喜淡笑道:“如果不是祠乐出手,你们三个是不是还要和那飞僵凑一桌打个麻将?” “啊,这个.....”沈遗墨伸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道:“我们是觉得那个飞僵有异,想留个活口盘问一番。” 说的有鼻子有眼,可李择喜却不吃这一套,笑色不减且夹带着讥弄之色,嘲讽道:“都是飞僵了你留着能问出什么?不把你肉身吃穿了就不错了,还活口?你以为多新鲜呢?” 沈遗墨顿时无语凝噎,四下无词便退到了司鬼的身后,伸手推了推司鬼,示意自己没词了,由他来说。 司鬼倒是不负众望,深吸了口气道:“不过那个飞僵确实很奇怪。” “你是想说那个飞僵是一品官员而且葬在桃园皇陵,出现在烟安城很奇怪?” 一直不出声的川珺闻言不由得怔了怔,眼中讶异毫无遮掩,道:“择喜你已经知道了?” 见李择喜点头,司鬼小声嘀咕道:“隔音也太差了吧,这破客栈。” 李择喜道:“不是隔音的问题,沉檀早就上报过了。” “沉檀?”沈遗墨有几分不信的皱了皱眉,道:“她不是准备结婚吗,这到了烟安也没有和我们说过,在秋院也没告诉你,最后还把僵尸留下了,她怎么可能还有心思。” “你觉得她无心此事,并不代表她和你们一样懒散。”李择喜双手抱臂,低笑道:“沉檀进烟安当夜就抓到了,已经飞书告诉我了,把僵尸留下就是因为她才到今天那具飞僵会尸变,带回地府终究是个麻烦,你们居然会认为她忘记了?” 倒是没想到沉檀那座冰山居然结婚的时候都这么冷,一言不发的闷声做大事,反而从李择喜那里走了程序名正言顺的撂挑子走人还落了个办事得力的美名。 真是成精了。 沈遗墨道:“原来如此.....” 司鬼则道:“这件事又和桃园扯上关系了。” 李择喜道:“又?” “嗯,正是如此。”川珺轻声道:“方才我们在楼下的时候遇到了两个人府道士,从桃园而来。” 李择喜眯了眯眸子,道:“然后呢?” 川珺道:“那倒是面容不过二十多岁,躯体却像个八九十岁的老头,而且说自己抱病多年从桃园北上来到烟安就是为了客栈里的那池温泉。” 李择喜闻言回头看了眼客栈中冒着热气的温泉,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一楼看不见的泉水在二楼可以说是一览无遗,若说唯一奇怪的便是这个温泉看起来深不见底且十分简陋。 司鬼也顺着李择喜的目光看向温泉,道:“那个两个道士是师徒关系,师父便是病的那个,徒弟看起来就是瘦了点没什么奇怪的,师父叫如尘,说是这温泉是个长生不老泉,能够替人摆脱病魔,一边说着这里不吉利闹鬼什么,一边又自己住下了。” 江未寒眨眼道:“真的会有长生不老泉吗?” 沈遗墨道:“地府和人府是绝对不可能有的,不知道妖府有没有?” “没听说过。”江未寒毫不犹豫的摇摇头,道:“从来没听说过妖府有什么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东西啊,而且就算是有也绝对不可能留在人府的,妖府那群小心眼的吝啬鬼,才不会那么大方呢。” 司鬼点点头,又道:“那天府呢?” 司鬼目光有些飘忽不定,但是很明显,话是对江至说的。 意料之内的,江至没有理他。 李择喜道:“江至,你说呢?” “没有。” 看着江至天差地别判若两人的态度,司鬼只觉得一口老血淤积在喉,非常想一吐为快,可也只是想想就好了,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沈遗墨看着司鬼哑巴吃黄连的模样顿时乐了,开始拍着司鬼的肩膀。 司鬼冷声道:“你在笑什么?” 沈遗墨忍笑道:“没什么,就是喜欢笑。” “呵呵。”司鬼神色更冷了,咬牙道:“当初没让你去十殿做笑王还真是可惜了,这么爱笑笑死不死你。” 说话恶狠狠的,而且语气很重,沈遗墨却觉得司鬼更加有趣了,笑的更欢了。 众人看着沈遗墨莫名其妙的开始笑,都一脸困惑不解,司鬼则看着沈遗墨发疯失常的模样,十分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又疯一个。”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贱兮兮的。 好在川珺还算是个正常鬼,成功的将话题拉回了正轨上。 “有关桃园的怪事很多,那道士说桃园城中很多人都无缘无故的生了大病,看样子不像是天灾,倒像是人祸,桃园那里没有鬼差敢去看守,所以多年没有上报,如今事态频发,相比是有东西准备动手了。” 司鬼也不翻白眼了,正色道:“这只飞僵肯定是被人带进烟安的,为的就是让我们发现,有意的引我们去桃园城,此事蹊跷,不能轻举妄动。” “此事我自有定夺。”李择喜眸子微沉,低声道:“不过一切,都得等到沉檀成婚之后了。” “若是到时候大人需要我们的帮助,定然全力以赴。”沈遗墨有些顾虑的点点头,道:“对了,叶凌呢?他去哪了?” 江未寒道:“叶叔已经去大会了,现在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出发吧?” 李择喜道:“好,出发。” 第九十七章 惊曲梨园(1) “哇,好热闹!!!” 一行人刚刚下了千元山,就见周遭的山脉都被挂上了灯笼绳,明黄赤红的灯笼交错而亮,在夜色之中熠熠生辉华灯初上令人眼前一亮。 梨园大会的习俗,便是将相思或祝愿的词曲写在灯笼上放飞。 梨园大会已经许久不办了,全城上下可谓是都憋着一股难耐的劲,时候刚到,夜空已经飘了不少的孔明灯,从此处朝烟安城望去,万家灯火琳琅于天地之间,甚至比城池还要盛大。 苏祠乐也愣了愣,看了眼满天的孔明灯,讶异道:“的确热闹。” “这梨园大会本是从铜雀传入烟安的,也是铜雀的习俗,可惜啊,令帝即位后各城的戏曲业都荒废了不少,几乎算是没落到无人传承了,可烟安还算是勉强能唱一唱的,就是因为贺煜舟那只吸血鬼权力大,令帝也不敢多加阻拦。”司鬼走在苏祠乐的后头,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又道:“于是不止是铜雀的,七城中的很多梨园大家都来到了烟安,为了唱曲就成了贺府的跟班,这梨园大会也就重新开始举办了。” 江未寒眨了眨眼,好奇道:“吸血鬼?” 司鬼看着身旁小孩困惑的模样笑的一脸慈爱,耐心解释道:“应该是东土唯一一只了,说是鬼便是因为他长生吸血且畏惧阳光,可又不是鬼魂就像你这小朋友一样,天生有肉身,天生就是奇异的东西。” “奇异”这两字不管怎么说都不像是在夸人,江未寒却好像焕然大悟的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谢谢司鬼哥哥!” 司鬼笑的更慈爱了,道:“真乖。” 川珺也是铜雀川氏出生,千年前的帝王都沉溺于梨园之中,那时的铜雀被称作“梨城”,乃是七城之中仅次于故陵的大城,可到了如今,以梨园傍身的铜雀因为令帝开始没落衰败,不少梨园世家的贵族都因此破产成为了流民。 川珺皱眉道:“这纪山河荒废梨园,可是因为阿离。” “或许是吧,谁知道呢。”司鬼摇了摇头,却不是否定的模样,多少有点无可奈何道:“阿离都死了多久了,这纪山河还整这一出,不是说他还有个青梅竹马这几天接进宫里准备封后吗?惺惺作态的给谁看呢。” 沈遗墨伸手掰了掰脖子,淡笑道:“这纪山河还真是有趣,永远对失去人念念不忘,这不是那皇后死之前不闻不问的,七八年了都没生个孩子,这不是昨天说死了吗,又开始让全城默哀,这不是纯纯神经吗。” 听此,李择喜神色微动,道:“陆雨枝死了?” “哦,你不是在烟安吗,可能不太清楚。”沈遗墨道:“昨天大半夜死的,在宫里放七天后就送去南山皇陵了,我们几个本来是去故陵找你的,正巧撞见宫里的出城宣旨,如今整个故陵城都在替那皇后披麻戴孝呢,我估计其他几个城也都差不多。” 李择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司鬼则是笑眯眯道:“这么说来,这烟安也是挺嚣张的,全国举丧,就这烟安还大肆举办梨园大会,很好,很打皇帝的脸,哈哈哈哈哈哈,干得漂亮。” 李择喜低笑道:“等你死了,我会让整个冥宫和十殿都举办一场宴会,还会大赦地府。” “诶诶诶,别别别,你这也太狠了,择喜。”司鬼闻言上扬的嘴角顿时瘪了下去,十分恭顺道:“这可不兴办啊,传出去我面子往哪搁?” “原来你不是怕魂飞魄散啊,是怕丢了面子。”沈遗墨上前一步揽住了司鬼的肩膀,笑道:“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司鬼啊,你死了地府谁敢不哭,肯定跟死了亲妈一样肝肠寸断哀嚎古今,我给你个面子,高价雇几个群演给你哭丧,面子够够的。” 司鬼侧首看了眼一脸坏笑的沈遗墨,黑脸道:“我谢谢你。”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表情太好玩了。” 司鬼终于忍无可忍道:“你他妈的有病吧,一天天笑个没完了?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讨人嫌呢,怎么沉檀结婚给你刺激成失心疯了,失心疯也就算了,你能不能别只对我一个人笑?你有种去找川珺笑啊?” “哎呀,生气了?”本以为沈遗墨能够适可而止的闭嘴,没想到更来劲了,得寸进尺道:“你以前没发现我讨人嫌,我以前也没发现逗你这么好玩,哈哈哈哈哈哈!” “我去你妈的,沈遗墨你找死!” 司鬼一脸无语的甩开了沈遗墨的手,于是两人就打起来了,司鬼呈鹤式弯腿弓步抬手比划着,沈遗墨则握拳踢腿呈虎式,江未寒本来想拦着,却见两人在原地转圈挪步,迟迟不动手。 江未寒一脸无语,见其余的人当作没看见一样若无其事的继续走开了也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留下了两人张牙舞爪的背影。 走出一段路,苏祠乐回头看了眼还在僵持的两人,皱眉道:“这两人真的是鬼神?” 行为举止作风流派倒像是两个潇洒的叫花子。 知道苏祠乐的意思,川珺低笑道:“很遗憾,真的是。” 一旁的江未寒指着天上,大声道:“孔明灯飘走了!” 众人闻言朝天上望去,方才漫天的孔明灯如今已经朝远处飘走没了踪迹,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还留在夜色之中,显得格外孤独。 几人已经进了城门,江未寒一脸的失落,道:“都不漂亮了。” 见小孩闷闷不乐的模样,苏祠乐鬼使神差的安慰道:“还会有的。” 李择喜和江至两人走在后头步子很轻,李择喜抬头看向望不尽墨色的苍穹,江至则目不斜视的看向她。 夜色如墨华发不见秋白,她的目光有些出神,比起眺望整片黑夜,更像是在注视着什么。 “怎么了。” 江至的嗓音很轻很柔,低沉而沙哑,就像是供奉神像之时神明显灵的模样。 李择喜道:“以前厌恶光亮,如今倒是没那么讨厌了。” 说着说着,李择喜也觉得有些可笑,曾经她总觉得一个意志足够坚定的人所爱之物必定是一成不变的,如今看来,是她目光短浅且过于自信了。 “原来没有人是会一成不变的。” 两人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逐渐和前头的三人拉开了距离,周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而他们却好像只能够听见彼此的声音一般与世隔绝。 江至道:“你喜欢?” 李择喜道:“喜欢什么?” 只听见一声轻笑,江至没有说话,朝着远处的苍穹偏了偏头。 李择喜顺着江至示意的方向望去。 苍穹幽暗,夜雾渲染的飘渺如纱,等到李择喜的目光落定之时,星辰渲染,银河蜿蜒,漫天的星海如深海磷光,绚烂璀璨,生生不息明亮而温柔。 美的像是置身于宇宙之中,漂亮的不像话。 前头的江未寒惊呼出声道:“哇,好漂亮!好多星星!” 苏祠乐抬眸道:“嗯,很漂亮。” 川珺则看着映入眼帘的星辰皱了皱眉,若有所思的回头看向停下步子的两人,纵使思虑万千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无奈的笑了笑,便继续跟着面前的一人一妖继续走下去。 第九十八章 惊曲梨园(2) 面前的星河比曾经的几次更为广阔明亮,似乎望不到边际的浮华浪漫。 周围的路人也纷纷赞叹不已。 “天老爷诶,这烟安多久没星星了,瞧瞧这满天的星河多漂亮!” “好漂亮的星辰大海,这是神明知道梨园大会显灵了吧?” “是不是因为皇后死了,连苍穹都在缅怀?” “拉倒吧你,不过真浪漫啊,漂亮死了,这天空和大海一样漂亮。” 听着周遭的讨论声,李择喜回过头,低笑道:“真浪漫,江公子。” 江至道:“你喜欢就好。” 李择喜扬眉道:“我怎么就在你身上挑不出一点毛病呢?” 江至轻声道:“彼此彼此。” 李择喜道:“确实比那把扇子,要漂亮的多。” 今日在贺府江至承诺会给她更漂亮的东西,如今看来,是当之无愧了。 江至淡声道:“不是它。” 李择喜道:“那是什么?” 江至道:“这个给你。” 李择喜轻轻愣了一下,见江至身上,才看向江至的手心,是一枚鸽血红的素戒,颜色很深却很剔透,没什么雕刻和打磨,看样子像是玉石,不过一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李择喜道:“这是?” 江至垂眸不语,缓缓抓过李择喜的手,小心翼翼的将戒指给她戴上了。 李择喜轻笑道:“又不经过我同意?” “我想你会喜欢的。”江至的动作很轻柔,等到戴好戒指后细细打量了一番,她的手很漂亮,修长而骨节分明,算不上男人的粗旷也谈不上女人的纤细,这枚血色戒指如她身上的红袍一般让她终于多了些美人的明媚。 江至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一直认真的脸这才缓缓舒展开。 李择喜看着戴着戒指的中指,抬手将手背朝着江至,低笑道:“狐神大人,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我只是不喜欢在我不在的时候有些人打扰你。”江至此刻看起来有些纯良无害,轻声道:“若是不喜欢,你可以换一个手指。” “是吗?”李择喜勾唇低笑,不着痕迹的收回手道:“挺好的。” 简单的三字,让江至那双沉冷深眸下的试探云消雾散,继而化为温柔的笑色。 夜风清扬吹的很舒服,站在漫天星辰下人总觉得置身世外桃源般安定自得,看着江至那张惊为天人面容上张扬的笑色,李择喜也笑着看他,两道锐利却同样摄人心魄的目光相互交错着,四周纷扰却也从无片刻脱离对方。 垂眸之际,李择喜无意之间瞥到了江至的腰间,又看了看手中的戒指,问道:“这戒指,是你的玉玦做的?” 江至道:“我想你不喜欢玉玦,所以烧成了戒指。” “能被你随身佩戴的东西相比都不简单。”李择喜往前走去,指尖细细摩挲着光滑的戒身,动作也很轻柔,冥冥之中李择喜能感觉到这东西不是死物,有些诧异又有些好奇,看向江至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江至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李择喜道:“若是天府的东西,我可是不能收。” 沉默片刻,江至低声道:“若是我送给你的东西,那便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怪怪的,李择喜也不愿意去多想,只是轻瞥了眼指尖的戒指,道:“你送了我一支簪子一枚戒指,我是不是也得送你什么东西?” 江至轻声道:“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这句话听起来更怪了,却听着格外顺耳,李择喜眸子半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道:“啊,倒是有个办法。” 江至看向她,道:“什么?” 李择喜道:“江至,你知道对于鬼怪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江至道:“可是魂魄?” “并非。”李择喜抬眸看向苍穹上愈加璀璨的星河,心中的涟漪化为无法平静的波澜,两人并肩行于闹市之中,格外的引人注目,李择喜回眸看向一直走在自己身边的江至,道:“对于鬼怪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是思念。” “思念?” 江至眼底有些困惑。 李择喜淡声道:“便是思念,鬼怪,若是这世间万千没有人再思念你,下场便是魂飞魄散。” 江至道:“你不会被人忘记。” 李择喜也笑了,道:“为什么这么说?” 江至闻言眸子轻沉,道:“因为我绝不会忘记你。” “是吗,那多谢了。”见江至正色而认真的模样李择喜轻笑了声,随即抬了抬指尖,一抹细小的黑雾跃在她的指尖上,黑雾爬上李择喜的肩膀,然后一跃落在了江至的胸口处。 李择喜轻声道:“地府曾经有个鬼怪,修为很高有了自己的魂名,他将魂名的一部分托付给了自己的爱人,随后这位爱人背叛了他,而魂名已经无法从这爱人身上剥离了,此后这只鬼彻底死了,而因为这一道共同的魂名灭亡了,那只错信他人的鬼怪,也死了。” 江至神色微动,没有开口。 李择喜轻笑一声,语气像是事不关己一样的云淡风轻。 “这道魂名,是我送你的礼物。” 江至胸口的魂名似乎是听明白了李择喜的话,顺着江至的手臂一直往下最后停留在指尖,融进了血肉之中。 江至低声道:“不行。” “有何不行。”李择喜勾唇笑道:“放心,不是强迫你活着,只是希望为了我能活着,还请狐神大人不要冲动的去收什么美人面皮,亦或者是和府君老头撕破脸,不过你放心,若是我死了,你还会活着。” 爱人死去,留一人独活。 李择喜的这句话对江至来说不像是个定心丸,倒像是个让人痛苦的种子。 江至低笑道:“如此听来,倒是有些不公平了。” 李择喜回眸颔首,道:“的确,我很自私。” 江至缓缓收回手,跟着李择喜的步子往前走去。 “择喜。” “嗯?” 看着她的背影,江至轻声开口道:“我今夜要回天府一趟,在沉檀婚礼之时,我会回来。” 李择喜眸子轻抬,瞳孔渐寒。 “是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然觉得江至离开她一步她都会觉得不安,甚至是.....愤怒。 就像是是圈养一只漂亮的金丝雀,不需要它幸福快乐,只需要它漂亮的站在自己面前就好了。 回天府是事实,江至没有片刻犹豫的告诉了她,亦有私心。 他对贺煜舟撒谎了,从最开始只要求目光所及之处有她就好,如今他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李择喜没有回头,还是一样迈着步子,神色上没什么情绪,声音却冷的让人胆颤。 “江至,不要逃走,违背承诺的人,不能活。” 风起月色,弯月渐满,本就灿烂的星河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一样,华光万千永世不灭。 江至看着她的背影,骄妗,孤傲,偏执张扬,他有些满意李择喜冷漠的反应,不止是满意,可以说是,心情很好,好的不像话。 “你也必须留在人府,若是那日我找不到你了,荡平整个地府,我也会把你找回来。” 李择喜回眸扬唇,笑色浓郁如夜色侵袭城池般霸道而残忍。 “好。” 第九十九章 惊曲梨园(3) 看着天上的星辰越来越亮,一直没心没肺的江未寒也察觉不对了,这星星越来越亮完全不像话吗,这才停下了步子往来时的路上望去,苏祠乐和川珺见状也停了步子,顺着小孩的目光望去,此时已经看不见李择喜和江至两人的身影了。 江未寒撇了撇嘴,不悦道:“这李大人和江兄有什么悄悄话能说这么久啊,这些好了,人都不见了。” 苏祠乐沉默片刻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拽了把小孩,示意小孩继续走路。 江未寒也听话的继续走,道:“祠乐姐姐,江兄是不是和李大人谈恋爱呢?” 苏祠乐没有回答,江未寒却听到了身后的川珺笑了一声。 江未寒回眸道:“川珺哥哥,你笑什么。” 说实话,起初川珺真的不喜欢这个小屁孩,甚至有些讨厌,或许是被司鬼带跑偏了也或者是他在地府睡了太久了,来了人府才发现黑狼里居然有个这么有趣的妖怪。 不过川珺也有些惊讶,便是因为在江未寒小时候他也去过几次天寒,那时的江未寒按照凡人来说不过七八岁,诗经兵书已经能够倒背如流,武功说不上盖世绝伦,可天资聪颖一定算得上,枪刀剑弩样样不在话下,而且因为江沐牧屿对江未寒可以说是倾尽心血寄予厚望,所以江未寒的性子不太好,可以说是高傲而盛气凌人了。 再后来,妖府便传江未寒是一朵娇娇花,起初川珺以为是江未寒已经狂妄的六亲不认了,如今一见才发现是因为这个小孩举手投足言语谈吐之间都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而且,川珺见过的牛鬼蛇神太多了,便能看出江未寒的单纯善良不是伪装,而是本性。 印象改观了不少,川珺也没那么敌对江未寒了,见他问自己,川珺想问的则比他多的多,可终究不合适,也只是又笑了笑,摇头道:“没什么。” 江未寒皱了皱鼻子,不悦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江兄和李大人天天都待在一起,连休息和睡觉都待在一个屋子里,可不是在谈恋爱吗?” “你说什么?!”本来很温文尔雅的川珺听到后面那句话顿时不冷静了,一张俊脸吓得可谓是花容失色,惊愕道:“睡一起?” 江未寒点点头道:“对啊,祠乐姐姐也知道。” 察觉到川珺的视线,苏祠乐有些无奈的点点头,表示认可。 川珺的惊讶并不是因为李择喜为鬼神,江至为神明这种奇怪的关系,而是惊讶于李择喜这个人居然也能铁树开花,其实李择喜在人府这段时日也算是正常了,早些年还留在地府的时候,真的可以用不择手段六亲不认的疯子来形容。 可她和江至才认识多少天啊。 想罢,川珺脸上的错愕褪去,继而化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色。 “这江至,有点东西啊。” 西柏街的天歌堂说是堂,其实是个很大的院子名为天歌苑,唱戏的主苑就叫做天歌堂,天歌苑中坐落着十几座宅子各有分工,起初天歌苑是个戏班,在此处搭台唱戏,出去的角也都是名噪天下的名人,后来在此处举办梨园大会后,除了唱戏的主堂,其余的屋子都给各城的名角做了落脚的客栈。 天歌苑碧水楼台的修筑在一片柏树林中有些与世隔绝的韵味,此时入夜,环绕在树林周围的河水溪流泛起水雾汇聚而来,灯火通明红墙青瓦琉璃石柱,烟花绚烂在天际,热闹非凡。 还未开始大会,天歌苑内已经响起了曲声,宛转动人余音绕梁,紧接着是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拍手叫好声。 苏祠乐带着江未寒进了天歌堂先去找叶凌了,而川珺则留在门口等他们。 “公子.....你好....” 川珺正一脸悠闲的靠在苑门旁的一棵柏树下,闻声回眸看向声音的主人,是位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漂亮姑娘,衣着得体看起来家世显赫,身后还跟着一个比她模样小一点的姑娘,个子矮些模样也平庸些,穿的朴素应该是仆人。 女子手中捏着一把花扇,上了些妆,稚气未褪有些骄色,话是对川珺说的,可不知为何眼神不敢看向他,只是很紧张的捏了捏扇柄。 川珺道:“有事?” “小女子姓寝,单名一个茉字。”寝茉手攥的发白,紧张的满脸羞红,咬牙道:“敢问公子是那个府上的少爷,若是门当户对的话.....” 川珺扬了扬眉,开始有些好奇接下来她会说什么了。 怎知寝茉一鼓作气道:“我就让爹爹去公子府上提亲!” 此言一出,寝茉身后的侍女愣了,就连川珺上扬的嘴角都僵住了。 他已经俊到可以让人府未出阁的大户千金一见钟情到当中求婚了? 川珺还没回过神,侍女已经羞红了脸拉着自己小姐就往天歌苑里走,边走边指责道:“我的小姐啊,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若是让旁人听见了,传出去小姐的名声就毁了。” “诶,你怎么了。” 川珺的肩膀被人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这才抽回了魂,一脸困惑的看向远去两人的背影。 司鬼也靠在树旁边,问到:“你没事吧?刚刚那女人是谁啊?” 川珺淡声道:“她想嫁给我。” “哦。”司鬼也十分淡定,颔首道:“你这张脸也的确配得上这个结果。” 沈遗墨道:“这小女子,太不矜持了。” 司鬼白眼道:“你个老古董懂什么,这叫情趣。” 川珺道:“她说她叫寝茉。” 司鬼道:“怎么了?” 川珺挑眉道:“贺煜舟的血仆叫寝蔓,这寝茉是她的妹妹。” “寝氏算不上大家族,到底也算个不错的门第。”沈遗墨笑了笑,道:“实在不行的话,川珺你收了吧,多好的福气啊,而且模样挺不错的。” 川珺看向他,微笑道:“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说着,川珺便看见了一道血红高挑的身影轻步在人群之中朝天歌苑走去,灯火葳蕤,李择喜回眸看了眼柏树下站定的三人,眸子半眯,三人当即会意,交换了下眼色便跟了上去。 司鬼道:“择喜,江至呢?” 李择喜扬眉道:“你很关心他?” 司鬼笑道:“我就是看江至那人天天陪在你身边,这会不见他还觉得奇怪。” 李择喜淡眉冷眼道:“关你屁事。” 第一百章 惊曲梨园(4) “行行行,不关我的事。”想来江至那狐狸估计是有事去忙了,司鬼也不自讨没趣,话锋一转,道:“你猜猜川珺刚刚遇到了谁?” 李择喜道:“谁?” 司鬼道:“贺煜舟贴身血仆的妹妹。” 李择喜将目光落在了川珺身上,道:“你见到了?” 川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沈遗墨则是热心肠道:“那女子上来就要嫁给川珺。” 李择喜轻笑一声,目光有几分赞叹,道:“有本事啊。” 说是赞叹其实大多是玩味之色,川珺有些无地自容的干咳两声,道:“应该有别的原因。” “得了吧,川珺哥哥。”司鬼一脸坏笑的将手肘靠在川珺肩膀上,边盯着川珺的脸边道:“你这张小俊脸连地府的女鬼都魂牵梦绕的,更何况人府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呢。” 川珺眉毛轻抽,也看向了司鬼,淡声道:“你被沈遗墨传染了?” 司鬼愣道:“什么意思?” 沈遗墨轻笑道:“你说我嘴贱,你猜川珺说你什么?” 司鬼闻言回头瞪了眼沈遗墨,道:“就你话多。” 沈遗墨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表示无妨。 川珺也任由司鬼将胳膊肆无忌惮的放在自己肩膀上,又道:“择喜,江未寒他,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我记得他小时候不是这番模样。” “嗯。”李择喜没有否认,想起小孩那张天真无知的面容,道:“按人府时间来算,小孩十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几乎快要夭折,是江雨桉用半条命向黑狼故去的圣祖魂灵求回了江未寒的命,虽然活下来了,可江未寒从此灵根全无慧根皆废,体弱多病卧床半年才康复,性格也变了许多。” “啊,原来是这样。”司鬼焕然大悟的点点头,垂眸思索道:“我说为什么先前那个小孩眼高于顶盛气凌人的,除了你谁都不待见,连叶凌都被他捉弄过,现在倒是很亲人,我可是喜欢的不行。” 李择喜轻笑道:“任何人的本性都不会变的,或许现在的他看起来有些不谙世事,甚至有些愚笨鲁莽,可心里知道的东西并不少,曾经的他是被父亲逼的太严了,喘不过气,大病一场受到了很多前所未有的关心,而这些关心中再也没有人要求他骁勇善战无坚不摧,只是希望他平安顺遂无病无痛。” 沈遗墨皱眉道:“意思是,江未寒在装傻?” 李择喜摆首道:“倒不是这个意思,从小承担责任于使命的人,从出生就被寄予厚望的人,在寻得一个契机可以逃离束缚的时候,即便是失去天资,也不会觉得后悔。” 便是江未寒真的无法再成为黑狼的战士,天寒的英雄,有些事既然已经逝去了,他不愿意困守在过去的伤痛和缅怀曾经的聪慧骁勇,相反,开始追随起他所向往的,自由生活。 司鬼有些感同身受,不由得心疼道:“那这个小朋友还真是坚强,想来本就是一个乐观天真的孩子,都是被江牧屿那个死老头逼的,如今的模样就是他原本真正的样子,所以才会想抓住每一个人对他的爱,死死不撒手。” 沈遗墨也收了吊儿郎当的模样,皱眉道:“可有些事他终究是要承担的,黑狼王室只有最后的一位太子了,若是江未寒不继承王位,江氏对天寒千年的统治就走向尽头了。” “世上本就没有永恒的君主。”川珺伸手扯了扯眼角,低声道:“四府之间所有的帝王都是朝夕更迭的,更何况是自立为王的黑狼呢。” 李择喜听着川珺的话笑了笑,没说什么。 司鬼推搡了一下川珺,道:“黑狼可不一样啊,新狼王上位要把老狼王活活咬死,而且旧王的血脉遗孤都不能留活口,都得赶尽杀绝,这四府里可没有吧。” 川珺笑道:“怎么没有了,那令帝不就是杀了彻朝所有的皇室吗?” 话粗理不粗,司鬼想了想其中的道理,又道:“那也不一样啊,黑狼那是传统,人府的这个又不是传统。” 川珺挑眉道:“你都说是传统了,那江牧屿不是也咬死过上个狼王的遗孤?” “这.....”司鬼顿时没话说了,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反驳川珺,川珺则看着司鬼一脸纠结的模样笑了笑,不轻不重的偏了偏头,打趣道:“你不就是舍不得那小孩死吗,直说就行了,拐弯抹角啥呢。” 司鬼狐疑道:“你不是挺讨厌他的吗?” “你刚来地府的时候就没大没小的,我也不待见你。”川珺正色了片刻,直到司鬼一脸受伤的样子才缓和了下来,伸手拍了拍司鬼的胳膊,道:“现在还不是任由你到处跑,整天打打闹闹的我有说过你半句不是?” 司鬼受伤的心灵顿时被后面的话抚慰到了,一脸感动道:“川珺哥哥,你真好,我爱死你了。” 李择喜和沈遗墨同时回头看向身后气氛诡异的两人,异口同声的鄙夷道:“你俩真恶心。” 司鬼又贴近了川珺几分,轻笑道:“觉得恶心的话,那是你们的事。” 川珺则一脸嫌弃的推开了司鬼近在咫尺的脸,皱眉道:“别叫我哥哥,我虽然在地府的日子比你长一点,可我死时才十八岁,比你小。” 司鬼则无所谓道:“那又怎样?地府是论资排辈的,那川珺哥哥怎么能是弟弟呢?” 川珺扶额道:“司鬼,你离我远点,周围有很多人。” 司鬼这才回过神看向四周,发现已经有不少人盯着他们两个,还有些议论纷纷的,不过眼中都没什么厌恶鄙夷的模样,多是好奇,甚至还有些姑娘看着他们一脸的.....艳羡之色。 司鬼吓得赶紧收回了胳膊,道:“失态了失态了。” 不知不觉间,四人已经走进了天歌堂,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中心摆着一个三四尺高的红色戏台,戏台前的第一排摆的是几张五扇红木太师椅,两椅一桌各靠左右共有五桌,太师椅后摆的则是四排三扇椅,左侧各设有一个小台用来放置茶水糕点,前面的五排都是留给贵族富商的,太师椅后则是一些小板凳,再后头留有一大片空地,便是所谓的“站票”。 叶凌和苏祠乐他们已经汇合了,便在天歌堂入口处等着李择喜。 等到了李择喜他们,叶凌看了看李择喜的身边,道:“大人,江公子呢?” 江未寒也道:“对啊,江兄呢?” 见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关心江至,李择喜顿时有种被江至撬了墙角的不悦感。 “他有事。” 司鬼低低笑了声。 川珺看向他,道:“怎么了? 司鬼捂着嘴压低了声音,道:“这个理由也太敷衍了。” 川珺翻了个白眼,道:“关你屁事。” 司鬼道:“川珺,你和择喜学坏了,这句话不好。” 叶凌将手中的天歌册递给了李择喜,道:“本以为江公子会陪着大人一同参加,所以属下多买了一封天歌册。” 李择喜接过两封天歌册,道:“这是什么?” “大人,这是门票。”江未寒扬了扬手中的门票,也写着“天歌”二字,不过比起李择喜手中华丽的书册要简单一点,小孩又道:“最前面的位置叫做天歌册,要二十两黄金一个位置,后面的几排叫做天歌谱,五两黄金一个,小板凳叫做天歌录,三两白银一个,站着的叫做天歌词,只需要二十个小铜板。” 司鬼闻言瞪大了眼睛,道:“什么破位置要二十两黄金?既然江至没来,那就给我吧。” 说着,司鬼十分不要脸的接过了李择喜手中的天歌册,做工十分精美,册面贴着金箔玉石,册内用的则是上好的宣纸,写的就是写天歌戏班的故事,没啥可看的。 川珺也接过了叶凌手中的天歌谱,道:“如此断崖式的价格,倒是吸引了不少人。” 第一百零一章 惊曲梨园(5) 司鬼则一脸狐疑的看向叶凌,问道:“叶凌,你哪来的钱?” 倒是没想到司鬼这样问,本来一脸冷峻的叶凌愣了愣,道:“如铭给的。” “好啊,这个如铭。”司鬼重重合上了天歌册,愤愤道:“天天公款私用潇洒快活的,我一个地府鬼神混的比他还差劲,六两白银一间的房子都住不上,前段时间他居然直接花出去了一千两黄金!传出去我司鬼面子往哪里搁?我还怎么在地府混?” 李择喜冷声道:“那一千两,我花的。” 司鬼顿时懵了,道:“啊?” 李择喜道:“你有意见?” “不敢不敢。”司鬼摆了摆手,又诉苦道:“择喜,你是不知道我们活的有多惨。” 说着,司鬼回眸看了眼沈遗墨,沈遗墨当即会意上前一步,两人的模样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不公一样泪眼汪汪的,司鬼一把揽过沈遗墨,沈遗墨也很会来事,本来个八尺汉子丧丧的垂下头,一言不发十分委屈,司鬼借机道:“择喜啊,你看我们,每年的俸禄只有一千两银子,而你却有五万两黄金,这合理吗?” 李择喜看着两人演戏,也不戳穿,淡笑道:“很少吗?” 见李择喜上钩,司鬼顿时精神了,一边扒拉着沈遗墨的袍子一边道:“你看我们沈公子,在地府就一套盔甲都穿褪色了也没钱换,还有到了人府,就这一间袍子都穿包浆了也舍不得买新衣服,何其穷苦啊。” 江未寒却没看出司鬼的意图,脑子有些一根筋,道:“可是司鬼哥哥穿的袍子是上好的绵云锦绸啊,这个绸锻要八两黄金才能买来半匹呢。” 李择喜回头看向江未寒,挑眉道:“你怎么知道?” 江未寒道:“当初容华姐姐给我做衣服的时候我挑了这个布,容华姐姐说太贵了,留给了故陵的一个高官,那个时候知道的。” 见台被拆了,司鬼虽然一脸无语却还是舍不得骂江未寒,尴尬片刻后道:“这是一方面,主要是和择喜比,我们的俸禄有些低了。” 明白了司鬼的意图,李择喜轻笑道:“想加钱?” 见加薪有望,司鬼和沈遗墨都急忙的点了点头。 李择喜道:“叶凌,你说。” 叶凌颔首道:“是,两位鬼神,李大人的俸禄也只有一千两,至于那五万两黄金,都是李大人在人府做生意时所得的利润,不过因为最近李大人买下了故陵七坊所有的地契才没了活钱,所以才从地府批了一千两黄金。” 川珺皱眉道:“地契?买那么多房子做什么?” 李择喜抬眸淡笑道:“可不是我主动买的,是那些王公贵族好赌好色,手中没了钱就找我卖了地契换黄金,我出的价格最高,自然全卖给我了,此后无力还钱,为了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不被赶出府中,只能为我做事。” 川珺会意笑道:“原来如此,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道理,明白。” 司鬼则道:“做生意真的这么赚钱?” 李择喜道:“怎么?” 司鬼和沈遗墨十分默契的相视一笑,一脸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思。 司鬼道:“妈的,老子也要来人府做生意。” 川珺道:“故陵的经济命脉都在择喜手中,烟安有贺氏,桃园是南冥自然不可能,长生城几乎没活人了,北冥又是边疆战乱不断,铜雀没落如今城中的商人都到了南方,而贺氏手握南境四城,你还能去哪里做生意?” 司鬼扬眉道:“我也去故陵。” 李择喜道:“哦?你想和我抢生意?” “那我可不敢。”司鬼先是表示不会蠢到和李择喜对着干,随即十分恶狠狠道:“我要去故陵放高利贷,五进二十出,我不得赚死?要是他们不还钱我就杀了他,看他还不还!” 江未寒啧啧称奇道:“哇,司鬼哥哥黑心商人,商业奇才啊。” 对于江未寒的吹捧司鬼十分满意的哈哈大笑,李择喜勾唇一笑,道:“你哪来的钱放贷?” 一瓢冷水把司鬼的满腔激情浇灭了,沈遗墨和川珺都憋着笑,等着看笑话。 反应过来,司鬼窘迫道:“择喜,能不能借我一点启动资金?” “不是你说的不还钱就杀了?”李择喜笑了笑,道:“你可以先威胁一个富商让他把家产财宝都交给你,然后你就有启动资金了。” 司鬼闻言眼睛顿时亮了,道:“对啊,不对,那这样我还要什么高利贷啊,我直接把七城所有的富商都杀干净了我不就家财万贯了吗?” 李择喜本来只是冷嘲热讽,没想到司鬼真当了一回事了,除了无语还是无语,只道:“那你去杀吧,我在葬地等你。” “诶,行行行,我不做生意了。”司鬼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道:“但是择喜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活命啊,我要穷死了。” 李择喜难得爽快的点点头,道:“叶凌,给钱。” 叶凌颔首,将腰侧的一个沉甸甸的钱囊递给了司鬼,道:“司鬼大人,里头是五十两白银。” 司鬼只觉得久旱逢甘霖,如沐春风的结果钱囊,感恩道:“多谢择喜慷慨解囊,五十两是吧,放心,我一回地府就还给你,分文不差且绝不拖延。” 李择喜道:“行,但是不是五十两,是两百两。” 司鬼皱眉道:“为什么?” “不是你说的,五进二十出?” 李择喜朝着司鬼勾了勾唇,随即拂袖转身,其余几人会意跟上,只留下了满脸风中凌乱深受打击且饱受李择喜打压多年如今被她面不改色的所言所语惊的三观碎裂的司鬼。 “真阴啊。” 司鬼收回钱囊,拿着天歌册一脸叫苦不迭的跟了上去。 谁摊上这样一个疯批老大谁倒霉一辈子,还是祖坟被刨死不瞑目永世无法超生的那种。 往深处的人群走去,李择喜察觉到了一道近乎拙劣的目光,顺着目光来的方向往去,人群簇拥酒杯交错之中,一位身姿高挑的男子端着酒杯看向她,紫檀金袍,栗发棕瞳,是贺煜舟。 贺煜舟似乎一直在看着她,等到李择喜视线的回应,他端着酒杯脱离了对他嘘寒问暖满脸攀附谄媚的人群,缓缓走向她,笑道:“怎么不见那狐神了?” 李择喜则避开了贺煜舟笑里藏刀的话,勾唇提醒道:“贺少,既然是在外头,西土模样还是收敛些,毕竟贺少血统不纯的名号传出去,不好听。” 贺煜舟笑了笑,道:“无妨,即便是我在这天歌堂裸奔一圈,也没人感多说一句闲话,早先年我还确实懂得收敛,将发丝染黑衣着得体的像个东土人。” 说着,贺煜舟凑近李择喜耳边,低声道:“如今我明白了,权利和金钱,可以让追捧你的人忽略掉一切东西,择喜不也是吗,地府那些对你俯首称臣的人,会因为你和一个天神交好而忤逆你吗?” 李择喜侧眸看向贺煜舟毫无血色的薄唇,促狭笑道:“那场狐火没给你烧明白是吗?“ “哪能那么容易啊。”贺煜舟压下眸子,直起身偏了偏头,道:“不介意和我坐一块吧,今日这梨园大会,天歌可是编排了一出大戏。” 第一百零二章 惊曲梨园(6) 李择喜淡声道:“你插手了?” 贺煜舟喝了口酒,道:“我也不想插手,可如今烟安,乃至整个江南大大小小的事都得上报到贺府里求的我的同意,不管不行啊。” 李择喜冷瞥了他一眼,低笑道:“那这戏肯定难看的要死。” 贺煜舟闻言倒是不恼不怒,一手拿酒杯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坐吧。” 等到两人坐下,原本簇拥着贺煜舟的贵族商人神色中都有些好奇,上下打量着李择喜的背影。 毕竟贺煜舟的嚣张乃是四城皆知,别说重臣七坊了,就连皇帝都不给个好脸色,如今却对一个女子态度谦和,甚至是礼貌有加的像个君子所为,那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正巧遇见贺煜安摇着扇子正欲坐下,有人便揽住了他,盘问起来。 “诶诶,二少,那女人是谁啊?” 贺煜安摇着扇子一脸狐疑道:“谁?” 有人指了指李择喜,道:“就是那个红衣服的。” “哦,你说李大人啊。”贺煜安焕然大悟的点点头,用扇子遮着脸压低声音道:“从故陵来的,是个狠角色,和我兄长关系不错,这次带了些家眷来烟安游玩今天还去和我兄长谈生意了,我和你们说啊,等会讨好我兄长的时候也得给她一点面子。” 听闻是贺煜舟的朋友,几人不由得连忙点头,有人又道:“这大人是个什么人物啊?” 贺煜安声音又低了几分,道:“听我兄长说,故陵七坊所有的地契都在她一个人手上,那些王公贵族对她也是恭恭敬敬有求必应,而且啊,太后和李大人的关系非常好,据说皇上也得给她几分面子,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 周围的几人听着这女人的身份都不由得屏息凝神,低声问道:“什么?” 贺煜安直起了身子,笑了笑,道:“她,脾气非常不好,少惹她。” 众人步调一致的点点头,道:“明白了明白了,谢谢二少,快落座吧。” 有侍女端了壶清酒和几盘小食上了桌,给两人倒了杯酒行完礼后便匆匆走开了。 贺煜舟正欲端酒,李择喜瞥了酒壶一眼,淡声道:“有毒。” 贺煜舟看向她,道:“你怎么知道?” 李择喜道:“酒壶里是鸩毒,梨花糕里是雷公藤。” 贺煜舟放下酒杯,意味深长一笑,道:“这药下的够猛的。” 李择喜轻笑道:“都是些常见的毒药,估计是哪个商人嫌你挡了他的生意。” “天地良心,我从来不垄断。”贺煜舟一脸无辜的摊手,有些自证清白的模样。 李择喜伸手拿起了一块梨花糕,边吃边道:“剂量下的很多,那就估计是皇宫里的人了。” 贺煜舟皱眉道:“有毒你还吃?” 李择喜扬眉道:“你觉得这东西对我有用?” “那也确实。”贺煜舟垂眸一笑,道:“我挡了皇帝的海贸,想杀我很正常。” 李择喜道:“寝蔓死了?” 贺煜舟一怔,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李择喜道:“她在会客堂没有冲进火场救你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得死了。” 贺煜舟道:“李大人还是明察秋毫啊。” “别在这捧杀了。”吃完了梨花糕,李择喜抬了抬手,坐在她身后的叶凌会意递上手绢,接过手绢细致的擦拭一番,李择喜将手绢甩在了酒壶上,青瓷酒壶碎裂在地吸引了不少目光,先前那个倒酒的侍女急忙上前收拾。 李择喜居高临下的看着低头收拾的侍女,她紧张的整只手都在发抖,捡起一块碎片之时她的手被划破了,李择喜见状勾了勾唇,缓缓俯下身子,轻柔的抓过了侍女的手,用那张浸染了毒酒的手绢缠绕在了侍女的伤口上。 “鸩毒入血肉也会毙命,只是会慢一点。” 侍女闻言满脸的慌张和恐惧,转头就要跑走,李择喜不着痕迹的拽住了她的手腕,侍女害怕的差点就要给李择喜跪下了,李择喜抬手勾起了侍女花容失色的脸。 “我要喝酒,拿壶干净的过来,我给你解药。” 看着面前之人妖冶低沉的面容,侍女慌乱的连连点头,李择喜笑了笑,便松开了侍女的手。 等到侍女离开,贺煜舟叹为观止道:“还真是温柔刀啊,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女人把你当作心上人了,要我也受不了。” “你话很多。”李择喜看向他,淡声道:“寝蔓死了,你要把寝茉收了?” 贺煜舟当真看不懂了,不解笑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李择喜回过头,道:“寝茉在天歌苑外就扬言要嫁给川珺,你说还能是因为什么?” “这寝茉还真会挑,挑了个模样最俊的。”贺煜舟的指尖敲了敲太师椅的把手,玩味笑道:“还好江至不在,不然就没有川珺什么事了。” 李择喜低声道:“你想死?” “行,我知道你紧张江至的很。”贺煜舟略显无奈,道:“是,我要寝茉,这一对姐妹天生就是做血仆的命。” 李择喜道:“换个人。” 难得见李择喜和自己抢人,贺煜舟觉得有趣,道:“给我个理由。” “寝茉不是凡人,是上神历劫,杀了人她就历劫失败了。” 贺煜舟道:“哪个上神?” 李择喜轻笑一声,道:“二十诸天之一,上京风神萧瑟。” “哟,真奇了,她还活着呢?这个老不死都几万年了还要历劫是还想往上爬?这再往上爬就是二十诸天之首了.....”话至于此,贺煜舟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脸打趣道:“这萧瑟历劫成功有可能把江至拉下来,怎么,你不是很在乎他吗?如今这么做,可是别有意图啊?” 李择喜道:“你想说什么?” 贺煜舟笑道:“两种可能,一种是你喜欢江至,如今他在天府的位置太高会有所影响,但是如果江至只是二十诸天或者是上神的话就好办的多。” 李择喜看向他,道:“第二种?” 贺煜舟道:“萧瑟是萧寂和萧献的姐姐,你不是和萧寂关系不错?若是你真正喜欢的人是萧寂,爱屋及乌这个道理就说得通了。” 第一百零三章 惊曲梨园(7) 李择喜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贺煜舟看向她,故作惊讶道:“不是吧,我说对了?” “狗屁不通。” 李择喜轻睨了眼贺煜舟那满脸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神色平静眼底含着笑色。 “哟,贺少,好久不见。” 一直在天歌堂内溜达的司鬼这才拿着天歌册入座,十分熟络的伸手拍了拍贺煜舟的肩膀,便在挨着贺煜舟的太师椅上坐下,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同桌,是位而立近不惑之年的男子,有一种熟悉的异样感,司鬼看向男子端杯的手,有几块和如尘一样的老斑。 一旁,先前那位侍女重新上了酒,小心翼翼的将酒倒上递给了李择喜,道:“大人,请用。” 李择喜接过酒杯轻抿了口,淡声道:“你卧房枕头下有一包解药,去吧。” 侍女连连点头道:“是,谢谢大人。” 司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看向贺煜舟,见他没搭理自己,又道:“贺少,你听不见我说话。” 贺煜舟道:“是啊,好久不见了,是哪里吹来的大风把地府的人全都送来烟安了?” “诶,这都是贺少的面子啊。”司鬼勾了勾唇角,眼中满满的挑衅之色,道:“老子爱去哪去哪,你管的着?” 贺煜舟道:“你的面子,自然是比我大些。” 司鬼端着酒杯,淡笑道:“彼此彼此啊,来贺少,这杯敬你。” 说着,司鬼却没有喝那口酒,而是将酒洒在了地面上。 贺煜舟低笑道:“这敬酒的方式,用在你身上,更合适些吧。” 司鬼道:“那不能这么说,贺少自然是当之无愧的。” 坐在司鬼身后的江未寒悄咪咪的听着前面两人说话,狐疑问道:“叶叔,这个贺氏是不是和司鬼哥哥关系不太好啊。” 那何止是不太好啊,简直可以用非常恶劣来形容了,早几千年贺煜舟初露锋芒来地府挑衅过不少次,和九鬼之中的人都打了个遍,后来也就和李择喜的关系好一点,司鬼十分看不起贺煜舟的所作所为,贺煜舟也瞧不上司鬼的作风,两个人关系差的可谓是一点就着。 叶凌道:“的确如此,司鬼大人不喜欢他。” 江未寒点点头,又向沈遗墨问道:“遗墨哥哥,你和贺氏的关系怎么样?” 沈遗墨看着贺煜舟的背影冷笑了一声,道:“他贺煜舟算个什么东西,也被和我沈遗墨的名号放在一起?” 见沈遗墨阴森森的笑容江未寒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又向川珺问道:“川珺哥哥呢?” 川珺的神色更冷,连眼皮都不想多抬一下,道:“贺煜舟就是个牲口。” 江未寒小声嘀咕道:“叶叔,这是为什么啊?” 叶凌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小孩看向川珺和沈遗墨,小孩示意望去,才发现两人已经聊上了。 沈遗墨道:“上次他拆了我十殿里的慈庵,这个狗东西。” “你还算好的。”川珺扯了扯嘴角,道:“他直接把我的冥宫拆了。” 沈遗墨皱眉道:“他是不是还把彼魍的花浇死了?” 川珺颔首道:“谁都知道彼魍多心疼那些宝贝花,若不是因为贺煜舟没有老巢,彼魍肯定一黄泉水把他老巢给淹了。” “真是拿这个疯狗没办法。”沈遗墨道:“整天跟个老鼠一样神出鬼没的,今天拆楼明天拆殿的,真是有病,要是他有魂魄的话我铁定给他丢进奈何桥下面喂蛇。” 川珺笑了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江未寒这才明白了原因,道:“这个贺氏也太过分了吧,我记得父亲口中的贺氏不是这样的。” “小江公子所说的贺氏是贺煜舟的父亲,可惜已经离世了。”叶凌看着江未寒一脸难过的模样安慰道:“贺霖矣是个很不错的人,和小江公子的父亲也十分交好,对于贺煜舟,小江公子可以不当作莫逆之交看待,顺其自然即可。” 江未寒道:“可是为什么贺煜舟要一直招惹地府啊。” “不知缘由。”叶凌摇摇头,道:“每个人的目的都不同,或许贺煜舟另有所图,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给地府带来了许多麻烦,若不是因为在人府需要贺煜舟相助,大人也不是愿意和贺煜舟有所往来的。” 江未寒点点头道:“叶叔说的对,我也不喜欢他,看起来就不好相处。” 叶凌笑道:“还是极少遇到能让小江公子第一眼就讨厌的人呢。” 江未寒低声道:“叶叔,我看人可准了。” 已近戌时,夜色浓郁,天歌堂灯火通明闹声不断,每张椅上都已有人落座,就连后头的空地也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每个人都想往前一点,推搡挤兑着迈着腿,等到烟花绽放在天际之时,戏台上的帷幕拉开,梨园大会就正式开始了。 铜锣奏响笛鼓声声,待听到一句荡气回肠的:“逢不过胭脂泪,公子别离,妾身终相随。” 一位身着金盏角蟒身披锦葵云肩腰佩翡翠玉带的女子缓缓登台,角金凤冠三翠步摇柔白水袖,踩着小步走至戏台中央,继而缓缓跪地,两行热泪夺眶而出顺着红妆缓缓落下,神情动容,戏未入人却已落泪,引的台下看客纷纷拍手叫好。 苏祠乐皱眉道:“这演的是哪出?” 话本来是问叶凌的,可叶凌对于这方面没什么研究,只得摇摇头。 苏祠乐自然也知道叶凌肯定不懂其中的故事,只得放弃,坐在苏祠乐身旁的一位公子却是十分热心肠道:“这演的是千军公亡君篇的第十三回,讲的是身为帝妃的栊旺爱上了一位宫禁中的一等侍卫应天,两人在宫中相逢千次,应天封官战死疆场后,栊旺痛心疾首,便打算随应天去了。” 苏祠乐道:“为何只演这一出?” 公子笑道:“小姐是第一次参加这梨园大会吧?这梨园大会与故陵的花会相似,只能唱一曲,然后让看客投票哪曲最好,夺冠的戏班便有百两的奖赏,所以每个戏班都会选择名戏里最经典的一出来唱,比较让人印象深刻。” 苏祠乐会意颔首道:“原来如此,多谢这位公子。” 公子道:“无妨。” 栊旺跪地落泪,竟从袖中取出一条白绫,这时,一位身着红缎绣花彩丝阔袖的女子登台,怒目圆睁的抢过了栊旺的白绫,唱道:“既已为妃,心诺旁人,若是自刎宫中,九族含冤赴黄泉,栊旺,你可想好了?” 栊旺仰面苍天,抬指唱道:“嫫骅啊嫫骅,汝不知我心中所伤,应天离去,栊旺怎能苟活于世?去吧,就让栊旺去吧。” 方才还看的有些明白的苏祠乐又皱起了眉,道:“这又是?” 见苏祠乐看一句问一句的困惑模样,那位公子轻笑出声:“这是嫫骅姑姑,是栊旺的贴身仆人,随着她一同入宫,便是在嫫骅姑姑的掩护下,栊旺才能和应天相会,这宫中妃子自尽是诛九族的大罪,嫫骅如今看到栊旺这幅萎靡不振位了死去的爱人背叛家族的举动,十分后悔。” 苏祠乐扶额道:“完全看不懂,掐头去尾只唱这一段,这栊旺妃倒是像个背叛夫君再拉着全族为自己陪葬的恶人了。” 第一百零四章 惊曲梨园(8) 公子道:“哈哈,这些戏都是烟安人如数家珍的剧情,小姐自然看不懂,下一曲是莫娇娘,那曲的第一唱便是经典,想必小姐是看得懂的。” 苏祠乐道:“莫娇娘?” 公子点点头道:“便是个女扮男装的故事,陈庄府镇有个女子名为螓含,父亲是屠夫,螓含自小习武,及龄后便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农夫成婚生子,夫妻恩爱有加琴瑟和鸣,后来这位农夫参加武试拔得头筹,本欲回家收拾行李准备入宫封官,却被同村的歹人所害,农夫惨死螓含悲痛欲绝,可若是无法入宫,便会视为大不敬,孤身一人也养不活四岁大的孩子,更为了夫君的遗愿螓含便决定代夫入宫,可无论如何打扮看起来都还像个女子,螓含便剪去长发已光头示人,孤身一人带着孩子入了城,将孩子寄养在童安堂中入宫拜圣,最后成为一代宗师,常胜将军的故事。” 看不惯千军公俗套的剧情,听着公子所说的莫娇娘,苏祠乐才起了点兴趣。 可唱完了千军公,后头又是一出洛神戏水,再是一出青玉娘子,苏祠乐看的头大,可周围的人却越开越兴奋连连叫好,苏祠乐完全不理解这种男欢女爱的俗套故事到底有什么看头,烦闷无聊的很,和叶凌说了声,便出了天歌堂透透气。 刚出了天歌堂,苏祠乐便看见了同样一脸烦闷的司鬼。 司鬼朝苏祠乐打了个招呼,两人便一同靠在一棵柏树下。 司鬼道:“怎么,你也觉得那戏无聊。” 苏祠乐点头,道:“是我不通文墨,你呢?” “戏无聊,待在我旁边的人更讨人嫌,我就出来了。”说着,司鬼从袖中取出一块方巾打开,里头是两块梨花糕,司鬼拿了其中一块,将另一块递给了苏祠乐,道:“吃吗?” 苏祠乐摇头道:“我不喜欢甜食。” 司鬼笑了笑,将梨花糕塞到了苏祠乐手中,道:“试试吧,都来烟安了,不吃这的梨花糕那不是白来了?” 其实苏祠乐也有些饿了,闻言也不再推脱了,拿起梨花糕将方巾还给了司鬼,轻尝了一口,还真是不负其烟安第一花糕的名头,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难得见苏祠乐露了笑色,司鬼道:“还没问你呢,我可没什么歧视的意思,就是好奇,你毕竟是凡人,怎么能够留在李择喜身边?” “或许是因为我的忠诚?”苏祠乐也不知缘由的笑了笑,道:“当初我被人背叛,后被人府的官兵追杀,将死之时是李大人救了我,大人明明知道曾经我的使命就是杀鬼,却还是不计前嫌将我留在了身边,给了我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和一个在人府堂堂正正的身份,还让我找到了新的使命。” 司鬼扬眉道:“新的使命?” 苏祠乐颔首道:“或许我的人生便是这样,终究要有一个让我为之努力而穷极一生追随的目标,曾经是一生一世效忠长生地,如今我的使命就是不顾一切后果的保护大人,追随大人。” 若是自己的下属对自己是这样的想法,司鬼肯定感动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他也觉得奇怪了,地府尊卑明确,大多鬼怪追随鬼神都是因为阶级压迫不得不从,可唯独李择喜的手下是一个比一个忠心耿耿,比如叶凌如铭,再到现在的苏祠乐。 不像他手里的那群家伙,天天混吃等死的求赏赐。 羡慕之余,司鬼颇有些感慨道:“真好啊,择喜听到了肯定感动死了。” “其实真正该觉得感动和感激的人是我。”苏祠乐垂眸轻笑,盯着手中半块的梨花糕久久出神,道:“从我懂事起,我便留在了长生地,一片黑暗和无尽的血腥味,我所面对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发号施令的主人,永远冷漠严肃,一种是即将被我杀死的鬼怪和凡人,永远恐惧求饶。” 司鬼看向她,道:“然后呢?” 苏祠乐又咬了口梨花糕,轻声道:“我何尝不知道我做的不是错事,可我知道如果违背了主人下场就是死路一条,睁眼便是无法停歇的训练,闭眼脑海中全是那些死在我刀下之人的哀求声,我生活在黑夜之中,似乎永远不会有光亮。” 苏祠乐道:“被追杀的时候我要恨死了背叛我的人,我在想为何要抛弃我,可如今我却要谢她,若不是因为她,我不会离开长生地,不会追随李大人,不会遇到看起来冷落冰山实则细心温柔如我兄长一般的叶凌,也不会遇到莽撞可爱的江未寒,更不会知道,原来离开长生地,离开那无尽的黑夜,世间万千的景色原来如此美丽,除了满是馊味的剩饭剩菜还有如此美味的糕点。” 司鬼沉默了很久,听着苏祠乐云淡风轻的所言所语他竟然觉得动容,总之他无法想象这样如同提线木偶一样的生活,夜色浓郁,晚风宜人,司鬼轻声道:“是谁背叛了你。” 苏祠乐道:“说不上背叛,为了活命,可以理解。” 苏祠乐曾和叶凌说过她有一个朋友,这位朋友因她而死,其实并非如此,是那位朋友自己逃离了长生地最后被擒拿回来,为了活命她编造出了一个苏祠乐助她逃离的谎言,而且苏祠乐在杀了姜青禾后也会背叛长生地。 这位朋友是苏祠乐在长生地那座牢笼中唯一的慰藉,她不希望打破她在自己心中永远美好善良的漂亮模样。 想罢,苏祠乐手中的梨花糕也吃完了,如今她也已经释然了,与其追究过往的伤痛和背叛,倒不如珍重自己新的人生。 “我回去了。” 司鬼点点头,看着苏祠乐远去的背影,他只觉得已经开始接纳这个坚毅忠诚的凡人姑娘了。 只觉得可笑,司鬼无奈的扬了扬唇,也不想再回天歌堂那乌烟瘴气的地方了,同样离开了柏树下,只不过朝着和苏祠乐归去之路相反的方向,离开了天歌苑。 第一百零五章 惊曲梨园(9) 苏祠乐回到天歌堂的时候,台上正演着一幕。 一位身着海棠对襟,立领阔袖面描红妆青黛的秀丽女子坐在一把交椅上缓缓剪下及腰的长发,女子面容坚毅决绝,手上的动作毫无片刻犹豫,台下的看客看着如此一幕纷纷屏息凝神面色庄重,直至女子减去了所有的长发,继而换上一身金虎瘦腰,腰系凌霄大带,面划一道四寸长的伤疤,看上去便像是个破了相的无发男子。 直至于此,一直安静的戏台下爆发出如同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皆叫好出声。 “此乃真正的梨园惊曲!” “此角竟当众剃发,当真人戏一体,佩服佩服!” “莫娇娘必然拔得头筹!” “好!!实在是好!” “此乃绝唱啊!当之无愧。” 在电闪雷鸣般的喝彩声中,那当真为了这一幕剔去长发的角破涕为笑,缓缓落幕。 “回来了?可惜了,错过了。” 那公子见苏祠乐这才回来不免有些失落,方才刚唱莫娇娘公子便想去寻苏祠乐,只可惜不知苏祠乐去了何处,只能在原处干着急,本以为戏过片刻便能见到人,公子戏也没看进去,哪知都落幕了苏祠乐才姗姗来迟。 苏祠乐淡笑道:“是啊,错过了。” 天歌苑,戏妆间。 “好啊,沈臣胭,你本身挺大的啊。” 沈臣胭刚刚下台,才拭去眼角的泪入了戏妆间,便有几名女子上前将她围住,为首的女子红妆半卸,半面秀丽温婉,半面明媚浓艳,漂亮脸蛋上浮动着滚烫的怒色和嘲讽,直勾勾的看着面前的光头女人。 沈臣胭淡笑道:“如何?” “别给我装傻。”女子见沈臣胭意图离开,怒气冲冲的便拽住她拖到自己的面前,道:“梨园这行的规矩你不知道?是,戏班头说一个好的角要人戏一体如同曲中人重现于世一般,可没叫你人戏不分!你今天剃这发,是什么意思?” 沈臣胭也不打算走了,闻言笑了笑,抱臂道:“陆洲月,千军公是你的拿手好戏,这曲唱了千百年了总是你曾因此红极一时,可前有霜末的千军绝唱,后有凌霞的第一栊旺,靠着一碗饭你活了整整十年,却也做不到最好,你说,如今你在这理直气壮的指责我,有什么用?” 另一位卸完妆的女子闻言怒声道:“沈臣胭你什么意思啊?那霜末是因为栊旺自刎那场戏,居然疯魔到真的抹了自己脖子才成了绝唱,至于那个后辈凌霞,不过是因为一副绝美皮囊而已,洲月姐姐的栊旺谁能不称一绝?而你剃发,就是破了老祖宗的规矩!” “哦,原来是因为这样?”沈臣胭捂嘴轻笑,道:“听说你陆洲月曾经为了超过霜末的栊旺不眠不休,将自己锁在屋里整整三月学习栊旺的一言一行,钻研多年随受人追捧可却永远无法匹敌,而后来的凌霞却只是登台一曲,就把你这个前浪从众生欢呼中拽下了低谷,如今你意图靠梨园大会重回巅峰,可你唱栊旺太过入戏,别的戏你再也唱不了了,如今又怪我的螓含抢了你的风头?” 陆洲月冷笑道:“你想说什么?” 沈臣胭眸子轻敛,一字一顿道:“陆洲月,你过气了。” 沈臣胭一言,众人皆惊,大会还未结束,有不少人还在描着妆,闻言都纷纷掷笔起身将陆洲月挡在了身后,有位锦衣女子道:“臣胭,你这句话太过分了。” “是啊,谁不知道是洲月将你领进戏班的,她是你的师姐,更是你的恩师,的确,如今你红了,成为一代花旦了,洲月虽不如前可一日为师终身为你的师长,你如此说话,真是太不懂事了!” 沈臣胭扬眉道:“师长?她也配。” “沈臣胭。” 站在众人身后的陆洲月低哑出声,声音不大却坚毅庄重,众人闻声回眸看向她,陆洲月缓缓抬头拨开人群走至沈臣胭的面前,神色冰凉的注视着她。 沈臣胭难得觉得心悸,皱眉道:“怎么?” “我为了唱戏断过骨,毁过皮,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是个过气戏子不能穿着凤冠华袍登上那三尺红台?” 众人噤声,只是将心疼的目光落在了陆洲月身上。 沈臣胭闻言愣怔在地,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什么话。 陆洲月抬头看向她,眼中蓄泪却似乎在竭力隐忍着,她道:“是,如今的我比不过你了,不配做你的师长了,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否定我对栊旺的爱,她是我在戏班六年,伤痕累累的六年得到的第一个角,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指责我,指责她!” 说罢,陆洲月一把推开沈臣胭夺门而出,在能将人刀万剐的目光中,沈臣胭若无其事的脱衣落座,神色平静的可怕,却还是看向了陆洲月离开的那条路。 “桂云姐,这沈臣胭和陆洲月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啊,你曾经和她一个戏班的,应该多多少少知道些吧,告诉我呗。”一位杏袍女子已经褪去了红妆,端着一杯茶走到了戚桂云的身边,小声询问。 戚桂云接过茶,叹道:“崎璃,你入这行的时间短,可若是放在十年前,这两人的故事,梨园行内的基本都知道。” 崎璃道:“究竟怎么回事?” “那时的陆洲月初登台,唱的便是栊旺,红极一时颇受瞩目。”戚桂云喝了口茶,又道:“这沈臣胭在戏班前跪了几天几夜,就是为了求陆洲月做她的老师,陆洲月本不收徒弟,可见沈臣胭的模样还是心软了,便带进了戏班见了班主。” 戚桂云道:“后来啊,陆洲月彻底大红大紫名噪天下了,便在各城登台唱千军公,后来,陆洲月让沈臣胭唱了一角,便是侍卫应天。” 崎璃一脸惊讶道:“洲月姐也太好了吧,梨园规矩,若不是班主点头答应,未登台的戏子是绝对不能被人带唱的,洲月就是铁了心要捧沈臣胭啊。” “可不是吗。”戚桂云认可的点头,道:“我与洲月同年入班,年龄相仿又都唱的花旦,所以关系不错,而那沈臣胭才入戏班不到一年,即便是班主认可,那也只能唱些小角色,这应天是千军公里的第一武生,洲月便是要大捧沈臣胭,我极力劝阻,洲月却听不见去。” 崎璃道:“如此说来,是个白眼狼的故事?” 戚桂云轻笑道:“有些这个意思,此后沈臣胭有了些名头,洲月已见颓势,本以为沈臣胭会拉洲月一把,却没想到她离开了戏班开始独唱,从武生转为花旦,其实当初的洲月完全可以东山再起,可沈臣胭却已在梨园行里有了话语权,极力打压洲月,这才是洲月真正没落的原因。” “啧,还真是个白眼狼。”崎璃颇有些瞧不起的摇摇头,落座道:“我说洲月姐那么温柔平和的一个人,为什么在听到沈臣胭名字的时候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原来是因为这样,要我说,这种人就没有戏德,师父力排众议一手带红,师父没落了转头就走,这也就算了,居然还断人后路,真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 “是啊。”戚桂云看向几面铜镜妆台所隔远的沈臣胭,虽已剔去青丝,却仍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几分惋惜,几分感慨,戚桂云摇摇头道:“州月本想靠着这次梨园大会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没想到沈臣胭居然当众剃头,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被拔去了。” 数十支曲已见尾声,李择喜看着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头几幕还觉得新颖,越到后头越觉得乏味,周围的看客也渐渐失去了兴致,每次谢幕掌声也越来越稀少。 李择喜道:“你排的大戏呢?” 不同于李择喜的不耐烦,贺煜舟倒是看的津津有味,甚至越来越期待似的眸子都在闪烁着光,闻言回眸看向她,低笑道:“不急。” 李择喜靠在太师椅上伸手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道:“别让我太失望了。” 贺煜舟扬唇颔首道:“定然不负众望。” 第一百零六章 长生不老泉(1) 两人身后的江未寒已经睡了好几轮了,若不是因为口水快流到叶凌胳膊上了,否则看江未寒睡相十分香甜,叶凌也舍不得喊他起来。 在叶凌第十次叫江未寒起床的时候,川珺和沈遗墨一脸像是被人虐待过的沧桑,两张俊脸美目下挂的是极重的黑眼圈。 沈遗墨僵笑道:“谁能告诉我,李择喜为什么喜欢这种东西?” 川珺一手提着眼角防止眼睛闭上,答道:“谁知道呢,她喜欢就依着她呗。” 沈遗墨道:“真奇怪了,明明是地府出来的,喜欢檀香檀木,不喝雨苏喝龙井,就连爱好都是看书看戏,择喜的人生好生无趣。” 川珺闻言淡笑一声,看着沈遗墨道:“这还算好的了,你难道真想她的爱好是杀人放火,在人府还面前能制约一点,听说她过两天要回地府了。” “我去,我怎么都不知道?”沈遗墨面露苦色,道:“什么事啊,都几百年没回去了。” 川珺摇头道:“不知,不过不是星野下令,听说是十殿里出了事,十殿不是你管的?这点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沈遗墨看着台上的彩面花旦倒在一个老生怀里痛哭觉得十分有意思,这才提了点精神正身认真看戏,川珺看着他那一提到正事就装傻充愣闭口不提的模样十分不爽,不悦道:“诶,我问你话呢,没听见?” “听见了。”沈遗墨点头道:“十殿那十个老家伙各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倒是也想管啊,只能说我本事不够大。” “得了吧你。”川珺闻言翻了个嫌弃至极的白眼,道:“你是想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那群老家伙打的越欢损失的就越大,闹的你死我活你职权还是在他们之上,顺便还能找点机会收收殿王的土地。” 沈遗墨淡笑道:“既然你知道就别戳穿我了,不过这段日子他们倒是太平无事井水不犯河水的,能有什么大事让择喜专门回去一趟?” 川珺一脸玩味道:“说不定就是因为你管辖不当,所以专门回地府治你的罪。” 沈遗墨皱眉道:“不能吧?” “谁知道呢?”见沈遗墨吃瘪的模样川珺一扫阴霾满面春风,也起了兴致看向红台,道:“不过司鬼这家伙去哪了?如果不是因为他说想来看看梨园大会,我早就回地府睡觉了,现在倒好,把我们两个困在这里,自己去哪里逍遥了?” 沈遗墨道:“他整日神出鬼没行踪不定的,管他呢,诶,这戏挺有意思。” 川珺道:“你居然看了?讲的什么?” 沈遗墨摇头道:“没看。” 川珺轻笑道:“那你还看的跟真的似的,要我说,你就没这艺术天分。” 沈遗墨道:“哟,我们川公子又开始呛人了,对对对,你是书法世家,是个文艺人,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武夫罢了,哪能比得上你。” 川珺道:“这话可是你说的。” 见川珺脸皮厚的刀枪不入,沈遗墨倒是气笑了,转而问道:“你不是铜雀人吗,这戏你看过没?讲的什么?” 川珺睨了眼台上,道:“唱的应该是夏枝葬玉。” 没想到川珺还真知道,沈遗墨有些佩服道:“厉害啊,所以讲的什么?” 川珺不以为然道:“就是些男欢女爱的故事,台上的是北缘宫城的公主夏枝,自幼困于宫中一生束缚,后来被皇帝下旨和亲外邦国都的一个老皇帝,这老皇帝暴虐无度却十分富有,北缘宫国库拮据入不敷出,为了钱财下嫁了公主。” 沈遗墨看着台上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不由得问道:“老皇帝,有多老?” “也就七十多岁吧。”川珺轻笑一声,道:“公主以命相逼,皇帝却无动于衷,更是将婚期提前至三日后,台上这一幕就是公主翌日便要出城,抱着她的男人是她的三皇叔仲深。” 沈遗墨道:“我以为是她爸呢。” 川珺颔首道:“的确如此,夏枝是皇帝的第七个公主,不受重视,仲深比他的皇帝哥哥年轻了七八岁吧,因为身体原因膝下无子,所以仲深是看着夏枝长大成人,几乎是当做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看待,夏枝也十分孝顺仲深,两人的感情很深厚。” 沈遗墨道:“后来呢?” “就演到这了你确定还要我说?”川珺半挑眉尾,道:“上次你看庆化录我随口说了句后来的故事你就要和我打一架,这次我可长记性了。” 沈遗墨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呢?我这次绝对不说,你就告诉我呗。” “行。”川珺低笑道:“后来仲深请求皇帝撤回圣旨却无功而返,就是这一幕仲深将祖传的明玉留给了夏枝让她带去外邦国都留个念想,而夏枝出宫时,仲深刺杀了老皇帝便是为了替夏枝报仇,仲深失败了当场被乱箭射死,仲深的贴身仆人快马加鞭连夜北上告诉了夏枝,送亲队入夜扎营时,夏枝跑出了营地,在了一片山坳上挖了个大坑,自知无法再回北缘城见仲深尸首一面,便将明玉摔碎自刎于深坑之中,和那块碎玉葬在了一起。” 沈遗墨啧啧称奇道:“感人啊感人。” “是个殉葬的故事你都觉得感人。”川珺又翻了一个白眼,道:“你还在怪罪你媳妇守寡守的跟人跑了?” 沈遗墨闻言怒发冲冠刚想开骂,却感觉胳膊上有什么东西倒下了,顿时闭了嘴回头看去,才发现江未寒一股脑的栽在了自己的胳膊上打着呼噜流着口水。 甚至还在说梦话。 抬头望去,只见叶凌像个老父亲一样低声的求沈遗墨不要动火吵醒小孩。 看着沈遗墨动弹不得的模样,川珺憋着笑拍了拍沈遗墨的肩膀,那欠扁的样子简直是司鬼出神入化的版本。 沈遗墨气的俊脸扭曲铁青,朝着叶凌伸出一只手。 叶凌当即会意,从腰侧扯下一枚钱袋丢给了沈遗墨。 沈遗墨抬手接过钱袋掂量估测了一番,里头没有二十两也有十五两了,至此他的面色才有所缓和,反正他在人府的衣服也就是快便宜破布,小孩流口水就流口水吧,反正他可以拿这些银子再去买一件上好的袍子。 想罢,沈遗墨收起钱囊,道:“行。” 第一百零七章 长生不老泉(2) 江未寒是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唢呐吹醒的,久违的有种死后被人哭丧出殡的感觉,吓得江未寒手舞足蹈的一跃而起,周围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直勾勾的看向他,眼中不乏疑惑之色,小孩顿时羞的小脸通红埋头坐下。 沈遗墨睨了江未寒一眼,冷不丁道:“醒了?口水流我一袖子。” 江未寒这才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擦干净口水后一脸歉意道:“不好意思啊,我睡着了。” 沈遗墨倒是一脸无所谓,道:“没事,你叶叔替你补偿我了。” 江未寒不解的回头看向叶凌,叶凌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手绢递给了小孩,示意让他用来擦嘴,江未寒接过手绢,觉得惊奇,道:“叶叔,你怎么随身带了这么多手绢啊。” 叶凌道:“早些年李大人处决了不少活人鬼怪,又不喜欢手染血腥,我贴身跟随自然准备了这些东西,虽然现在已经不似从前了,却还是习惯带着。” 江未寒一边擦嘴一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叶凌淡笑道:“被吓醒的?” 江未寒这才回过神来,委屈抱怨道:“就是,吓死我了。” 江未寒从头到尾看的戏加起来还不到半柱香,又听到几声吵杂的唢呐声,便向红台上看去,只见一个老生衣着富贵得体,腰侧玉牌满满,一脸愁容的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跪拜着一群丑角,老生摸着一把白胡子直直的摇头,直至一位同样雍容华贵的妇人轻步上前在那老生耳边轻声细语的说了句话,那老生满脸愁容顿时烟消云散似若柳暗花明般欢喜雀跃的起身。 老生高声道:“好啊好啊,世间当真有长生不老泉,让我速去看看。” 老生唱罢,闭幕撤台再度开幕,原本雕梁画栋的大堂摇身一变成了个客栈模样,戏台中间摆着几块巨大的石头,似乎环绕着什么东西还在冒着热气。 想来这不是梨园大会参赛的曲目,便是这场戏有第二幕,而且似乎是从头开始的,看来是要唱完整出。 上幕老者话刚刚说完,台下便有人开始议论纷纷了。 李择喜挑眉道:“这一出,唱的妙啊。” 贺煜舟脸上露出诡异的笑色,胜券在握道:“我说了,不会让你失望。” 李择喜捏着酒杯若有所思道:“泉封客栈的不老泉,是你的手笔?” 贺煜舟淡笑道:“是啊,吸血鬼的血,能够让人永世不老。” 李择喜道:“目的呢?” “若不是那群要死不活的老头为求长生几近疯魔,我哪有可乘之机有了今天的地位?”贺煜舟也端起酒杯和李择喜碰了杯,饮酒入喉道:“只需要一滴血罢了,我得到的利益却是盆满钵满。” 李择喜笑了,笑的却没有一点指责之色,相反她甚至有些欣赏贺煜舟的手段。 “如今旧事重提,是又有什么利益?” 贺煜舟也不避讳,道:“七十年前曾泡过那池温泉的一个老头,叫魏启染,自从我将泉封客栈的鬼血温泉换成了普通的泉水后求长生无果就把心思放在了铜雀失地上,动了我心仪的东西,自然要让他把心思放回他最在乎的东西上。” 李择喜淡声道:“手握南四城还不够,如今你要套牢铜雀?” “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兴盛梨园?”贺煜舟勾唇轻笑,道:“我不只要铜雀,北冥也是我的囊中之物,老实说,若不是故陵有你这么一个真皇帝,否则我连一块地都不想给纪山河那个狗东西留。” 李择喜道:“在我面前还如此遮掩,不太好吧?” 贺煜舟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李择喜扬眉道:“你要铜雀,是因为你知道宫惊蛰两个月后就要下凡历劫,而历劫之地便是铜雀城,为了他历劫顺利你才要收取铜雀为自己管控,我说的没错吧?” 贺煜舟道:“江至告诉你的?” 李择喜淡声道:“这些事,不需要他,我也能知道。” “是。”贺煜舟颔首道:“我就是为了他,这是他的好机会,脱离江至的掌控,我就能见他了。” 李择喜举杯道:“恭喜。” 贺煜舟扬唇一笑,道:“多谢。” 李择喜道:“那个老头呢?” 贺煜舟闻言眸子微沉,笑的阴邪可怖,道:“他啊,一直都在。” 李择喜神色微动,看向司鬼位置旁的那个男人,而立之年却十分沧桑,方才李择喜有意无意的瞟了几眼,这人一直都是满脸平静,直至台上这一出戏开始,这男人脸上才浮动起了光彩。 是贪婪,是欲望,甚至像一只狗一样遇到了求之不得的东西在摇尾乞怜。 李择喜低叹道:“可惜了,我住那。” 贺煜舟道:“李大人想必是不求长生的。” 李择喜道:“地方不错,景色秀丽空气干净,本来以为能够安生一晚,托了你的福,今夜又是一番闹腾。” 贺煜舟淡笑道:“贺府有很多空屋子。” 李择喜道:“算了吧。” 贺煜舟道:“介意什么?从前你又不是没在我府上借住过。” 李择喜挑了挑眉,淡声道:“他不喜欢。” 贺煜舟的瞳孔之上翻涌着愕然,再确定李择喜眼底没有一丝玩味的模样,相反,认真的完全不像是她的作风。 “真是疯了。” 贺煜舟靠在太师椅上直直摇头,话是对李择喜说的确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台上的戏还在演着,戏越演下去,台上的人就少几分,到了最后一幕,除了他们几个周围已经没有一个人了。 几人注视着台上的老生,他的确求了长生,身边的人在他眼前一个个的老死,病死,最后老生含泪哀嚎不止,一瓶鸩毒,结束了自己苦求一世的长生。 有些可笑,李择喜扬了扬唇,帷幕闭上,台上寂静无声,台下看客散尽,一出好戏,有人看了开头和高潮,却唯独没有人见这令人唏嘘的结局。 江未寒看的是云里雾里的,不由得发牢骚道:“这演的什么东西啊,看也看不懂。” 沈遗墨腿架在前面的太师椅上,看着贺煜舟的背影嚷嚷道:“贺煜舟,你这排的戏什么玩意,难看的要死,也没个女人。” 贺煜舟拂袖起身,闻言笑了笑,回眸低声道:“需要的人自然为之动容,你个老不死的在这嚷嚷什么?” 第一百零八章 长生不老泉(3) 沈遗墨不恼不怒道:“哟,这说话真刺耳啊。” 贺煜舟道:“话是说给人听的,你这种东西,自然听不见。” 说罢,大步流星,离开了天歌堂。 几人也都纷纷起身,沈遗墨伸了个懒腰,笑道:“这贺狗,什么时候才能死?” 川珺道:“死了也是归西土,你动不了手。” 沈遗墨道:“星野得加把劲了,南冥管不了,西土收不了,搞得我很难受啊。” “你有本事自己带鬼兵去西土冥府打一架。”李择喜睨了眼沈遗墨,淡声道:“星野做事,轮不到你来评判。” 沈遗墨无语凝噎,只得尴尬的笑了笑。 江未寒道:“大人,现在我们去哪啊?” 李择喜没说话,只是看了眼叶凌,叶凌会意颔首,道:“小江公子,今夜我们回故陵。” 江未寒道:“为什么要回故陵啊,大人,叶叔,我还想在烟安多玩几天。” 本来是照顾江未寒胆子小,毕竟今晚的泉封客栈肯定热闹,回故陵便是为了避开这些破事,见江未寒不愿意回去,李择喜扬眉道:“你确定?” 江未寒却不明白李择喜的意思,直愣愣的点头道:“对呀对呀。” 李择喜倒是爽快,颔首道:“行,回客栈。” 难得见李择喜这么爽快的样子,江未寒顿时觉得没来由的心慌,却也说不出什么话。 几人正欲离开,只见一个女子的背影朝天歌堂缓缓而来,等到女子走近,才见女子的模样,半面红妆半面素色,一袭艳丽华袍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颓废,步子沉重而沧桑,面如死灰,眼下是已经干涸的泪痕。 看到站立在天歌堂中的那抹高傲的血红身影,陆州月寂静的神色才有些波动。 几人就看着面前的女人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李择喜的面前,疑惑之时面前的女子突然朝着李择喜重重跪下,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水一般泛滥成灾,哭的不是什么梨花带雨的娇柔模样,几乎已经失态成了一个泪人。 其实陆洲月在台上的时候李择喜就觉得眼熟,如今看到她的素面李择喜也确定了几分,莫约四年前,陆洲月的栊旺名噪天下,此后开始七城登台,那时候李择喜还算是风流,拈花惹草周围美人成群,很不幸,陆洲月就是这些美丽野花中的一朵。 李择喜伸手扶起陆洲月,接着朝叶凌递了个眼色,叶凌会意,转而对川珺道:“川珺大人,我们先回客栈吧,时候也不早了。” 川珺本就不是个八卦的人,也不蠢,看着叶凌和李择喜的样子也知道了几分深意,沈遗墨却像是个深巷里的寡妇一般好奇的要死,川珺翻了个白眼,扯着沈遗墨就往外头走。 等到众人离开,李择喜伸手抹去陆洲月的泪水,面前之人平静了一些,却还是在浑身轻颤低低的抽泣着,李择喜皱眉道:“怎么了。” 陆洲月道:“大人....我好后悔.....” 时过境迁白驹过隙,有些事早已被人淡忘掩埋,有些事却又像是昨日追忆历历在目,无论如何让记忆消散在过往的春风中,却还是无法翻篇,甚至在入梦闭眼之时,还若身临其境。 “州月姐,那个丫头在门口跪了好几天了,除了喝点我们送去的水,什么也不吃,也不说话,在这样下去倒在戏班前可不好。” 戚桂云推开了陆洲月的房门,环顾一周才看见陆洲月的身影在帷幔之后的疏窗前,也不知她在看什么,戚桂云叹了口气,端着些糕点单手关上了门,替陆洲月拨弄了几下炭火,才轻步走到她的身后。 戚桂云道:“你也好久没吃东西了,吃点吧,身子可不能垮。” “我不吃,以后也别给我送吃食了。”陆洲月还是呆呆的看着窗外,此时故陵已经入冬,说不上白雪皑皑冰封千里的冬季景色,街道小巷上却还有些未消融的积雪。 青雉戏班的院落叫做青园,呈一个凹字修筑,陆洲月的屋子在最南边,从此看去能够看见青园的大门,如今青雉戏班在排练除夕的大戏所以闭门许久,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 青园大门前,霜色飘零枝头婆娑,一个骨瘦嶙峋的身影跪在寒风中,看模样是个女孩,已经被寒风冻的瑟瑟发抖却还是跪的笔直毫无退却之色。 陆洲月看着那小小的背影,问道:“师父不收她?” “不收。”见陆洲月不吃糕点,退而求其次,戚桂云给她倒了杯温茶暖胃,又道:“师父说她皮囊不错,可不柔不媚,身段也不够好,虽然我们这行求旦角消瘦,可她无女人的丰腴,而且中气不足丹田不稳,不是做梨园这行的料。” 陆洲月这才收回目光接过茶,低叹道:“师父的眼光向来狠毒,若是师父说不合适,那估计她此生也没有机会登台了。” 戚桂云颔首道:“可不是吗,而且那姑娘也有十三四岁了,骨头都已经成型了,即便是有天赋也没办法,不说这个了,州月姐,这次可不是我自作主张,是师父让我告诉你多吃点,可不能再瘦下去了。” “不行,除夕登台的栊旺是给皇上看的,皇上见过多少栊旺?我必定要做到最好。” 戚桂云皱眉道:“你的栊旺已经是如今世间第一了。” “那又如何,我永远比不过霜末。“陆洲月轻抿了口茶,又抬头痴痴的看着一地白雪,道:“栊旺她,腰若柳枝纤细,体态轻盈摇摇欲坠,惹人怜惜,若是我成不了那样,那这戏不唱也罢。” 知道陆洲月的脾气,倔的谁都劝不动,戚桂云连师父都搬出来了她还是不为所动,有些放弃劝说的无可奈何,戚桂云又道:“师父说今天排大夜,如今还有两个时辰,你记得休息一会,你如今空着肚子若是再熬下去,身子肯定扛不住。” “知道了,桂云,谢谢你。”陆洲月这才笑了,看着那背影话锋一转道:“对了,这小姑娘有没有说为什么想唱戏?” 戚桂云道:“不知,不过她说她想见你。” 闻言,陆洲月将茶杯放置在了窗台上,神色有些惊讶,道:“想见我?” 戚桂云笑道:“是啊。” 陆洲月道:“为何?” 戚桂云思索道:“其实青园只是个小戏班,多亏了你才打出了名号,这段时间不是一直有人来登门拜师吗,看似是想来青园,实则是是来见你,估计这小姑娘也是。” 陆洲月道:“桂云,你派个人去把门打开。” 戚桂云道:“可以是可以,可是为何要这么做。” 陆洲月淡笑道:“我想看看这个小姑娘到底在想什么。” 第一百零九章 长生不老泉(4) “怎么样了?” 一个时辰后,戚桂云再次入了陆洲月的屋子,陆洲月正坐在长塌上,闻声看向戚桂云,手里还拿着千军公的戏谱。 合上门,戚桂云摇摇头道:“还跪着呢。” 陆洲月皱眉道:“她不进来?” 戚桂云道:“嗯,一个时辰了,见门开也不为所动。” 陆洲月心中不免觉得奇异,合书起身道:“走,去看看。” 沈臣胭在青园外跪了足足三天,膝盖早已没了知觉,肩上也积压了一层白雪,纵使是铜墙铁壁建造出的人也不可能再抗下去,她渐渐觉得意识涣散视线模糊,恍惚之间,她看见了两道身影。 是两位女子,一位秀丽温婉披着鹅黄绒袍,一位则要美艳些,披着绛紫披风,两人撑着伞轻步踏在积雪上而来,跨出青园大门站定在她的面前。 沈臣胭抬头望去,只见陆洲月神色温柔的望向自己,她道:“为什么不进去。” 沈臣胭道:“未经他人同意,不得擅自入内。” 戚桂云笑道:“倒是一身傲骨。” 陆洲月道:“你为什么想入青园?” 沈臣胭的视线自始自终都在陆洲月的身上,她比她想的还要漂亮,柳眉杏眸,鹅蛋小脸,青丝浓密乌黑,肤白胜雪皓齿红唇的美人,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含秋水明媚透彻,戚桂云虽比她要美艳浓烈些,两人站在一起,陆洲月却是毫无疑问的赢家。 沈臣胭道:“因为你。” 陆洲月面露讶色,疑惑道:“因为我?” “家母很喜欢陆小姐的戏。”沈臣胭眼中十分真挚,道:“家母死后,我就没了依靠,为了有一个傍身活命之所,也为了家母的遗愿,所以从铜雀来了故陵。” 戚桂云道:“铜雀?铜雀离故陵可有两三千里,你是如何来的?” 沈臣胭道:“我从夏至出发,一路走来。” 面前女孩的恒心和毅力不由得让两人刮目相看,夏至出发,如今已经立冬,将近五个月孤身一人徒步而来,这是何等的勇气,至此,戚桂云的语气不由得放柔了些,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来了青园没有结果,你该如何打算?” 沈臣胭摇头道:“还未想过。” 陆洲月的神色有些凝重,她上前几步走至沈臣胭的面前缓缓蹲下身子,将伞遮在了她的身上,她垂眸看向沈臣胭,低声问道:“多大了?” 沈臣胭看着陆洲月的面庞不由得一愣,道:“若是过了除夕,便十五岁了。” 陆洲月轻笑道:“除夕是你的生辰?” 见沈臣胭颔首,陆洲月道:“真巧,除夕也是我的生辰,来,抬起头我看看。” 沈臣胭抬起头,却见陆洲月的指尖落在了自己的脸色,她的手有些冰凉,不知为何,沈臣胭却觉得格外温暖,周围本是天寒地冻,却因为陆洲月指尖的温度土崩瓦解,似若春日。 陆洲月端详着沈臣胭的脸,片刻,她收回手,点头道:“很漂亮,皮相好,骨相更佳,不是柔媚的模样,却别有一番风味。” 陆洲月低笑一声,又道:“师父已经不收门徒了,若你不嫌弃,我做你的师父可好?” 面前的姑娘没有说话,陆洲月却第一次看到她笑了。 便是那抹胜若骄阳的笑,坚定了陆洲月心中的想法。 “臣胭,这戏谱你拿去。” 戏妆间内,陆洲月正描着眉,见沈臣胭拿着自己的行头走来,便打开了一盘的抽屉,拿出了一本泛黄的戏谱递给了沈臣胭。 沈臣胭小心翼翼的将陆洲月的行头放在衣架上,接过戏谱看了眼,道:“师父,这是千军公的戏谱?” “嗯,这是应天的戏谱。”陆洲月继续描着眉,轻声道:“拿回去看看,春临演完,下一场便是烟安的天歌堂,到时候,就是你的第一场戏。” 沈臣胭指尖轻颤,低声道:“可是师父,这不合规矩,我才入青园一年,若是林青师父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那又如何。”陆洲月笑了笑,停了笔,回眸道:“臣胭,你过来。” “是。” 沈臣胭将戏谱小心的护在怀中,上前一步半跪在了陆洲月的面前。 陆洲月的指尖缓缓落在了沈臣胭的脸上,她的眼中满是怜爱和温柔。 “臣胭,把握好这次机会,若是成功了,从此你便能独当一面,成为名角。” “师父为何对我这么好?” “不知,但臣胭,你要记住,师父会把天下间最美好的东西,全部送给你。” 天歌堂内,四周空无一人,红台上寂静无声,两人坐在太师椅上,三尺高台之前,李择喜只是静静的看着陆洲月说出她和沈臣胭的故事,故事至此,是一桩美谈且无人知晓,流传更广的便是陆洲月和沈臣胭师徒二人反目成仇分道扬镳,陆洲月成了落魄花旦,沈臣胭则成了吃师父人血馒头的白眼狼。 李择喜淡声道:“传闻是真的?” 便是两人闹掰的故事,传的满城皆知,终究是不动听。 陆洲月没有马上回答李择喜的问题,只是注视着面前拉上帷幕的红台,沉默许久,她低笑了一声,缓缓道:“明明都是我的错,却让臣胭背负了骂名。” “我爱上了一位将军,准确来说,我并不爱他,只是将希望放在了他身上,乞求他能够让我脱离苦海,我呢,唱栊旺唱的太过痴迷,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就是栊旺,直至那个将军的出现才让我明白,戏就是戏,角就是角,我不是栊旺,我只是陆洲月,我的人生也不会只为了栊旺,只为了戏而活。” 李择喜道:“这是好事。” 或许吧,陆洲月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名噪天下,她也的确有过,一生挚友,明明可以有,她却放任自己的骄纵将其亲手毁掉,俊美多金的夫君本也拥有,可她又费尽心思的脱离。 青园是个牢笼,庄严肃穆死气沉沉的牢笼,萧府亦是,只不过这个牢笼更加华丽,更加盛大,却将陆洲月困的喘不过气。 “陆洲月!陆洲月!” 屋内被人用力推开,陆洲月闻声一愣,循声望去只见沈臣胭夺门而入,她看似很着急,更是满脸的怒色与不解,若是旁人看见只会觉得她是来兴师问罪的,知晓沈臣胭一定回来找她,陆洲月低叹了一声,拢起发丝整理好了仪态,才缓缓起身。 沈臣胭一把扯过陆洲月的手腕将她的身子锢在自己面前,厉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嫁给萧玉阳?” 陆洲月本欲意图挣脱沈臣胭的束缚,尝试几番无果便放弃了,知晓沈臣胭的性格吃软不吃硬,陆洲月虽是无奈语气却很温柔,她道:“臣胭,不要这样。” 沈臣胭抬眸看向陆洲月,她的神色永远那么温柔,让人泛不起脾气。 “好,州月,我不这样,你和我说,为什么?” 陆洲月道:“臣胭不希望我嫁人?” “我不是不允许你嫁人。”沈臣胭从未想过阻止陆洲月嫁人,她甚至期盼着有一天陆洲月能遇到个良人做她的夫君,只要她开心那就什么都不重要,一双秀眉轻拧,沈臣胭道:“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你要嫁给萧玉阳?” 第一百一十章 长生不老泉(5) 见沈臣胭听到萧玉阳三字便格外激动,疑惑之余陆洲月也没有了些耐心,压制着眼底的不快,终究还是轻声道:“玉阳很好,风流倜傥家财万贯,前途无量,说实话,虽然我陆氏一脉和皇后乃是一族,可到底是挂不上关系的旁支,臣胭,嫁给玉阳是我的福气,虽然不是正妻可他却很爱我,若是曾经的我或许还会思虑一番,可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是名声显赫的陆洲月了,没有官臣追捧和泼天的喝彩了,这样的陆洲月,有何脸面登上戏台?” 沈臣胭道:“没关系,这都没关系,我可以和林青师父说,我的角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不要嫁给萧玉阳好不好?” 说这,沈臣胭的手越攥越紧,陆洲月拧眉道:“臣胭,你弄疼我了。” 沈臣胭早些时候是武生出生,功夫了得力气也大,陆洲月看起来就是个病怏怏的瘦弱姑娘,自然禁不起沈臣胭的劲,沈臣胭这才看向陆洲月已经发红的手腕,她急忙松开手,自责道:“对不起对不起,州月,我弄痛你了。” 陆洲月叹了口气,揉了揉肿痛的手腕,劝道:“臣胭,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曾经我人戏不分,你劝我不要入戏太深,如今我开始珍视自己的人生,嫁人生子再为平常不过,你为何如此不愿?” 见陆洲月态度坚决,沈臣胭收了汹涌在脸上咄咄逼人的模样,她缓缓抬眸,眼中甚至带着乞求之色,道:“你嫁人我当然高兴,我比所有人都还要替你高兴,可是能不能不要嫁给萧玉阳?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人都可以,我为你准备嫁妆,我替你描眉梳妆,我送你出嫁,我会给你办一场轰动全场七坊无人匹敌的盛大婚礼,州月,我求求你,不要嫁给萧玉阳好不好。” 其实陆洲月并非那么爱萧玉阳,也不是非他不嫁,只是在这个关头,除了萧玉阳,她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了。 不愿面对内心的不堪,倒不如冠以深爱之名,陆洲月心中自是苦涩难以述说,抬头见屋外,青园大院之内开始落下了飘渺的初雪。 “臣胭,你不懂,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看着陆洲月决绝离去的背影,在那雪色之中她的身影渐渐模糊不清,沈臣胭攥紧拳头,神色亦如陆洲月那般决绝,手背的青筋令人触目惊心,她低声喃喃道:“若你嫁给萧玉阳后悔了,再回到梨园,我沈臣胭以命担保,你在梨园再无生存之地。” 听此,李择喜收回落在陆洲月那张黯然神伤面容上的目光,靠在太师椅上勾唇轻笑。 “你嫁错人了。” 萧玉阳是萧公嫡子,萧公为彻朝太尉正一品武官手握虎符,提拔儿子萧玉阳入朝为官,萧玉阳仗着父亲权势作威作福实则并无兵权,而令帝一手提拔萧公为的是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而萧公却带着儿子入朝,这是大忌。 陆洲月轻笑道:“萧氏太像当年的纪氏了,我却从未这般想过。” 其实倒也不同,纪山河的确是个奇才,而萧玉阳却是个流连风月的纨绔子弟,此后令帝大肆提拔萧玉阳,为的就是让萧氏败在他的手上,故陵人尊称萧玉阳一声萧将军,背地里却暗骂不止,萧玉阳三次出兵皆是大败,不过这种事只有官场上的人知道,传不到百姓的耳朵里。 不止是陆洲月,城中所有及龄待嫁的女子都将萧玉阳视为不可多得的良人公子,年少有为将来定是势如破竹,前途不可限量。 令帝即位大废梨园,这件事早几年从未公之于众都是暗中下令,而陆洲月便是在那场入宫面圣的除夕大戏中就感觉到了令帝的意思,为了将来的安身立命,梨园靠不住了,所以便打算嫁个富贵子弟,正好萧玉阳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着急的要嫁给他。 而萧玉阳最后选择陆洲月的原因便是他也以为陆洲月一脉和皇后陆氏交情颇深,都是各有所图谈不上什么陆洲月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 “其实啊,为唱栊旺,是为了台下看客的喝彩,为栊旺如痴如醉,是为了在宫中登台得到皇上的青睐,为捧红臣胭,只是为了将千军公名振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陆洲月的名字,我在利用她,本欲绿叶衬花,却没想到我成了那片微不足道的绿叶。” 李择喜低笑道:“若是真心欲捧沈臣胭,千军公的云卿帝姬更为适合她,虽说应天是第一武生,却早死在第六曲,剩下的故事,是云卿一直陪伴在栊旺身边,你这么做,有两条路。” 陆洲月没想到自己藏匿多年的心思在李择喜面前昭然若揭,觉得自己低劣之余更是对沈臣胭的忏悔,久久无声,她道:“是啊,我头一次觉得师父的眼光错了,臣胭虽然身段不如女子优美丰满,可却极有天赋,身段极柔手脚纤细,嗓音虽不尖细却精通音律,若是师父发现了定会大捧臣胭成为青园的花旦,到时候我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所以第一条路,便是她唱不出名,已是唱过曲的角,还是女子唱武生,那师父便再也不会注意她,第二条路,若是她唱出名,武生这个烙印会一直刻在她的身上,既是武生,我是花旦,没有冲突也就不必再提心吊胆。” 表面祝贺关心,实则心机浮动,明明手段阴损高明却还是得到了沈臣胭的感激和敬重,看着面前面容秀丽还有几分温婉知性的漂亮女人,李择喜只能想出一句脍炙人口的话:女人心海底针。 李择喜沉声道:“可你后来还是将她捧成了花旦。” “那又有什么用呢?事已至此早已于事无补了,迟来的愧疚比草贱,其实不需要我,臣胭一样能过走到今天的位置。” 陆洲月看着面前的红台,此刻在幽静夜色下,苍白月光中,那鲜红摇曳的血色显得格外阴森。 “这里是我和臣胭第一次登台的地方。”陆洲月的目光出神,道:“我还没嫁给萧玉阳,萧氏一族便被贬谪出城,甚至成了落魄流民,我再次回到青园,臣胭成了师父的爱徒,师父怪我背叛梨园不再正眼看我,我与师父感情深厚,她给我留了几分薄面,并未将我意图成婚才退出青园一事昭告梨园,只是说我生了场大病,如今才病好。” “是啊,病了,还病得不轻。” 两人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低沉厚重的女子嗓音。 李择喜没有回头,只是意料之中的笑了笑。 陆洲月循声望去,在天歌堂那道月牙拱门之下缓缓走来一个身影,无发无妆,许久未见她素面的样子,她本就骨相奇佳像个小公子,如今的她比几年前更为凌厉笔挺,沈臣胭穿着一身暗色的素袍,左耳戴着一枚素色银环,低压的眉眼看不清神色是喜是悲,是苦是怒。 陆洲月愣怔起身,慌乱的不知所措,沈臣胭却像是个见惯大风大浪的游僧模样,至始至终神色平静自若,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光彩,更像是个带着目的一道路走到黑的木偶。 第一百一十一章 长生不老泉(6) “陆洲月,你以为我是个善良天真任人摆布,听风就是雨的乡野丫头吗?” 沈臣胭勾了勾唇角,等到走近些才有神情,不出意外,没有怜惜伤痛,全是嘲弄鄙夷。 陆洲月已经收起了慌乱的模样,似乎已经心甘情愿的接受者沈臣胭的审判,毕竟比起她曾经对沈臣胭的伤害,如今这些淡漠冰冷的模样,不过是九牛一毛无关痛痒。 其实后来的陆洲月已经知道了沈臣胭的身世了。 沈臣胭出生于铜雀沈氏,七坊之家,沈氏是梨园世家兼并皇恩浩荡,既是文又是武更对令帝忠心耿耿,铜雀曾出现一支逃离的前朝余孽,在铜雀边陲地带旁乱,沈氏前往边陲平难,令帝命萧玉阳带兵相助,萧玉阳却占着父亲的声势在战场上玩起了不入流的权谋,不为平乱为的是打压沈氏为自己所用,沈氏忠心耿耿,萧玉阳竟然私自处决了沈氏,而沈氏一族只留下了一对母女,这女儿就是沈臣胭。 其实陆洲月早该明白的,沈臣胭名中的臣字,若非是皇亲国戚权臣世家,用了,重责得满门抄斩诛灭九族,轻的也得是流放边疆不得回城。 知晓此事是陆洲月再次回青园的时候,从没想过沈臣胭的身世竟然如此,更没想到她当初执意要嫁的人是沈臣胭的杀族仇人,可笑的事她当初还口口声声的质问沈臣胭为何对萧玉阳有如此深的敌意。 当初沈臣胭对她说了一句话,让陆洲月疑惑了许久。 “你当初藏的那些小心思自以为伪装的很好,实则拙劣不堪,我看的明白却也不想戳穿难,顺着你的意思我走你给我准备的路,葬送人生也罢,反正我本就不是为了唱戏才来的青园。” 后来一夜,思绪万千,睡梦中的旧景一一浮现,有一幕便是在铜雀城的大街上。 铜雀因叛党攻城,事发突然,陆洲月唱完曲便匆匆打算离开铜雀这个是非之地,此事之中不少城民颠沛流离从边陲逃入并无大碍的主城,逢街而过,不少人向陆洲月乞讨吃食,陆洲月皆是一一救助,一条小巷内,陆洲月看见了一对母女,明明浑身污秽,神情却坚毅的让人惊讶,陆洲月的无心救助,却让沈臣胭一辈子记住了她。 沈臣胭的母亲被萧玉阳手下追杀斩首之后,无心伤痛泪水,沈臣胭便朝着青园而来。 或许是风水轮流转,造化弄人纸也包不住火,萧氏被贬流放,便是因为当初萧玉阳私自处决沈氏一事东窗事发。 沈臣胭也并不傻,知道陆洲月最开始安排武生是为了挡住她的路,她却觉得无所谓,毕竟她来到陆洲月身边也不是为了唱戏,只是为了陪着她,配合着她演戏也情愿装傻。 直至后来陆洲月一改前态将她捧为了花旦,沈臣胭才知道,陆洲月已经真的把她当做了朋友。 为了她悲伤也能装作快乐,满身伤痛也能故作坚强。 所以在陆洲月反复询问之时,她也只能说出一句,只要不是萧玉阳。 可陆洲月却离开了。 或许是因为由爱生恨,沈臣胭找到了李择喜。 “既然已成陌路,若她重回梨园,我乞求她的人生与我背道而驰。” 只要沈臣胭爬的越高,陆洲月就会跌落的更惨。 看着面前两个相爱相杀情感错综的人,看完了戏,李择喜扬了扬眉,一双妖冶的眸子浮起玩味的笑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睨了眼陆洲月的模样,拂袖起身便离开了天歌堂。 但愿沈臣胭不会再来求她。 “臣胭。”陆洲月转身看向红台,道:“我卑劣不堪,手段狠毒,满腹心机又贪慕虚荣,薄情寡义笑里藏刀,似乎,这世间所有小人的模样都在我身上体现出来了,用温婉淑慎的模样自以为聪明的骗着你,又心狠手辣的转身离开,如此下场,是我咎由自取。” 看着陆洲月纤细瘦弱的背影,沈臣胭压低了眸子,沉声道:“陆洲月,求我,有那么难吗?” 陆洲月道:“若是乞求就能换来原谅,那对你才是不公平。” “你什么意思?” 陆洲月道:“本就伤痕累累的人,是我让她重新燃起希望,也是我一瓢冷水让她心如死灰,若是这样一个恶人只靠几句乞求就能获得原谅,那这样的恶人如何能够心安?” 沈臣胭低笑道:“你想多了,就算是你跪地磕头,我也不会原谅你。” 陆洲月回眸看向她,一双秀丽的眸子含着泪色,笑靥如画。 “我不奢求原谅,我曾经是个自私的人,如今的我,只希望你高兴。” 沈臣胭道:“只要你还活着,我怎会高兴?” “臣胭。”陆洲月笑的苦楚,却并未声泪俱下般的动容,她道:“曾经这里是我二人第一次共同登台唱戏的地方,你我二人情谊从此开始,善始善终,可好?” 沈臣胭嗤笑一声,满脸的鄙夷之色,道:“说得好?可你好好说说,怎么个善始善终法?” “你许久没看我唱过曲了吧?我再为你舞一曲,可好?” 沈臣胭淡声道:“今夜看过了。” 陆洲月道:“梨园大会的栊旺是为应天哭的,而今夜我,是为臣胭哭的。” 说罢,陆洲月离开了天歌堂,沈臣胭也不知为何,本也可转身离开不再和陆洲月有交集,却还是听了陆洲月的话竟真的鬼使神差的留在了天歌堂。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寂渺沉默的像是个归去的老者,总显得心酸。 沈臣胭身后传来了轻碎的脚步声,循声望去,只见陆洲月重新梳妆上妆,一身行头穿戴整齐,她朝着沈臣胭轻点了下头,在沈臣胭困惑的目光中缓缓踩上台阶,扯下了遮挡住红台的幕布。 陆洲月登台一笑,月色为光,总显得苍凉薄情。 她缓缓俯身朝着沈臣胭行礼,抬头之际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本平静如水的眸子落下恨其不公痛绝其果的泪水,决绝而庄重,抬手水袖扬起,在月色下翩翩起舞。 台上无局,台下无声,没有陪同的戏子,没有拍手叫好的看客,只有一双轻睨的眸子,面容中虽带着恨意,眼色却是注视而认真。 “应郎啊应郎,鸳鸯成对琴瑟和鸣,苦栊旺我一心人,却不能到白头。” 一曲而出,唱腔细长柔美,余音散落在空旷苍穹之下,久久不绝。 第一百一十二章 长生不老泉(7) 无论多少次,沈臣胭在听到陆洲月唱曲之时总会大受震撼,不负她的响亮名头,她的栊旺总是能让看客潸然泪下共情伸伤,如今亦是如此,即便她怨恨陆洲月,却还是在听到她开口之时,那冷漠的神情逐渐被瓦解,继而覆上满目错愕。 台上的栊旺,红唇青黛,眉入华发,巧橘花钿,腰肢纤细如春风中的柳枝,玉步娉婷婀娜,身资绰约袅娜,纤手如捻秋水柔媚多姿风情万种,一颦一笑浑然天成,哭如梨花带雨却椎心饮泣般伤痛,令人难以不为之动容。 “允我应郎,许一人到白头,白首不如新,倾盖也如故,栊旺得应郎,三世所求。” “无人知晓栊旺所爱,帝宫如笼,栊旺无用,守不住两人,更守不住自己。” “应郎,亡人为星辰,你可见的栊旺思念郎君的模样?应郎啊应郎!” 看着台上哭成泪人的栊旺,沈臣胭渐渐感觉不对了。 千军公中确实有这一幕,便是栊旺初知应天死讯,不过栊旺是将自己关在了屋内,痛哭所唱不过是些思念应天的话罢了,哪里的什么:“允我应郎,许一人到白头。”。 “留栊旺一人,何其不公何其不公!若无应郎生不如死苦不堪言,今朝栊旺便随应郎共赴黄泉奈何桥!” 唱着,水袖再扬落下之际,栊旺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沈臣胭凝眸看着,等到刀刃出窍之时,看着那在苍白月色下闪烁着森森寒光,沈臣胭才察觉不到不对,顿时离座起身飞身跃上红台,栊旺却已将匕首划过脖颈之处,鲜血触目惊心的喷涌而出,一双充血赤红的眸子再次覆上那抹温婉动人的肉色。 原来真的要到死,才能明白释然的滋味。 陆洲月依旧不求沈臣胭原谅自己,可至少为她而死,她的心中,竟原谅了自己。 “不要!陆洲月你疯了吗?” 沈臣胭从未想过陆洲月能做到这个地步。双目通红的接过陆洲月的身子,怀中之人已经闭上了眸子,死气沉沉没了呼吸。 困顿,错愕,甚至是不明白为何会到这个地步的愣怔,沈臣胭的神色空洞无光,落不下泪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怀中的人没了呼吸,甚至没留下一句话,才回过了神。 沈臣胭曾无数次幻想过陆洲月想自己求饶的模样,或许痛快或许解气,到了如今她甚至在央求陆洲月醒来再回到方才在戏妆间趾高气扬,痛声怒骂的模样。 至少那样,自己的所作所为才能得到回应。 她不要陆洲月死。 “陆洲月!!我不要你死!你听见了没有!你给我醒过来,听到了没有!” 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稍瞬之间,方才还在台上那般鲜活明媚的人,此时已经没有了一点呼吸和心跳声。 沈臣胭终于将浑身的戾气松懈而下,瘫坐在地面上紧紧的抱住陆洲月的身子,一手还在慌乱的捂着汹涌溢出的鲜血。 “我原谅你了,我不怪你。”沈臣胭热泪涌下,她没想到,陆洲月已经这么瘦了,瘦的盈盈一握弱柳扶风,她近乎疯狂的将头埋在陆洲月还有留余温的怀中,她所抱起来的人几乎就是一副骨头。 似乎还能感觉到在那场大雪中融化掉浑身寒冷的指尖余温,像是一抹划破冬夜的暖阳,既是人生的曙光又是此生唯一的温柔。 “你醒过来好不好......不要死,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天歌堂外,西柏大街,锣鼓喧天张灯结彩。 李择喜出来时便看见江未寒和一曲沿街卖唱的叫花子舞在了一起,周围的路人见此场景觉得惊奇有趣,不由得伫足打量,见那小公子衣袍华丽长相俊秀,皮肤似乎嫩的能掐出水来,定是非富即贵的哪家少爷,少爷扶着几个叫花子的肩膀踢踏着舞步,竟有些与民同乐的意思,皆是纷纷叫好。 叶凌和苏祠乐便在一旁的人群中看着江未寒蹦跶,也没多说什么。 李择喜看着江未寒那灿烂的笑色,看着天歌堂外人声鼎沸的热闹模样,想到了天歌堂内一个活人一个死人紧紧相拥,总觉得十分可笑。 “大人。” 察觉到李择喜的气息,叶凌和苏祠乐会意颔首一番便脱离了熙攘的人群。 李择喜看着江未寒的身影,道:“他在干嘛?” 叶凌也回头看了眼笑的极为开心的江未寒,颇有些无奈道:“这些叫花子都是学戏出生的,有些本领就在西柏街这带卖艺乞讨,小江公子觉得有趣,便玩在一起了,不过大人放心,祠乐会保护好他的。” 李择喜道:“他开心便好。” 叶凌道:“大人,陆洲月和沈臣胭如何?” 李择喜道:“陆洲月,死了。” 叶凌闻言虽是惊讶,可这结局却还是在他的意料之内,只道:“当初沈臣胭来找大人的时候大人就已经提醒过她了,如今这个结果,她可会后悔。” “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强大,更何况是陆洲月这样的小女子。”李择喜轻笑一声,道:“沈臣胭以为如此就能逼迫陆洲月向她道歉,可如今陆洲月却因她而死,她会后悔。” 叶凌会意颔首,问道:“属下不解,既然沈臣胭并非那般恨陆洲月,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 想起当初沈臣胭那般决绝深恨的模样,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在把一个人越推越远,到了如今覆水难收,本就不能破镜重圆的两人,还真是阴阳两隔了。 李择喜道:“叫鬼兵上来吧,也算断了沈臣胭的后路。” 叶凌道:“属下知晓,大人是觉得沈臣胭回再次来找大人?” 还未发生的事自然谁也无法断定,李择喜道:“她自己做的决定,怨不得谁,对了,川珺和沈遗墨呢。” 叶凌道:“两位大人去找司鬼大人了,约了在泉封客栈相见。” 李择喜淡笑道:“叶凌,今晚的客栈可不太平。” 叶凌道:“属下明白,在天歌堂中早早离场的那些人,想必都已经去了客栈了。” 李择喜道:“你要了七间上房?” 叶凌道:“是。” 李择喜道:“坐了一晚上,要不要活动下筋骨?” 叶凌轻笑道:“那是自然。” 李择喜眉梢轻扬,道:“和祠乐说一声,带着小孩四处转转,半个时辰后再回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一十三章 长生不老泉(8) “你说什么?没房间了?” 泉封客栈的小二做梦都没想到这荒山野岭的客栈今夜回来这么多人,虽说泉封客栈曾经是个十分红火的地方,生意也是好的不行,可自从闹出过事后就荒废了很久,如今重新开张接的客人也都是外来的旅客,面前这些人都是烟安的达官显贵,如今乌泱泱的聚集在柜台前,场面十分滑稽。 小二看着快要爬进柜台内的老爷们,叫苦不迭求饶道:“哎呦,各位官老爷,是真没房了,各位老爷就不要为难我了。” 一位长鬓玄袍的老者摆摆手道:“别和我说这些没用的,我多出一倍,把房间给我。” “哎呦,张老爷,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事,你就算多出十倍也没用啊。”小二双手合十,害怕的都浑身打哆嗦了,求饶道:“这都休息下了,一时辰前还有些上房空着,我寻思梨园大会还没结束,也就安排了下去,谁知道各位老爷都来了,我也不能把人赶下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老爷大手一挥,掷地有声道:“我不用上房,就要一个房间就行,我张家在烟安的名头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大可放心,赶下来就赶下来,我自己决断。” 又有一位白发老者道:“反正我们今夜就要住在这里,若是你这个小二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话,也别怪我们心狠手辣的。” 小二闻言吓得面色发白,道:“成老爷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忤逆各位老爷,实在是我就是个店家小二,做不了主。” 成老爷大喊道:“那叫你家掌柜的出来,我倒要看看掌柜能不能有这个权利了。” 有人附和道:“对,把掌柜叫出来!” 小二见矛头不再指向自己顿时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冒出的冷汗,点头哈腰道:“诶,行,各位老爷稍等,我就去叫掌柜的。” 不过片刻,只见一位身着驼色长袍的男子手中拿着珠串掀开了柜台后的帘子,不惑之年的模样却十分精神抖擞,见此轰轰烈烈的场景也不由得面露惊色,道:”哟,我这客栈今天是财神爷亲自降临了?几间破屋子能让这么多声名显赫的老爷公子动手强抢,还真是新奇。” 成老爷厉声指道:“你就是掌柜?” “诶,正是在下。”掌柜欢愉的认下头衔,轻步上前作揖道:“免贵姓杨。” 成老爷道:“杨掌柜,今夜我们几人都要住下,可你这小二却是不懂变通,该当如何?” 杨掌柜笑道:“我这小二是新来的,刚刚做事没几天,这客栈大大小小事宜都是他来做,自然是费了太多心神,那对各位老爷怠慢了些,我替他给各位老爷赔罪,还望各位老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也算给我老杨一个面子?” 成老爷冷哼一声,道:“你算什么东西,我也要给你面子?” “我自然是没什么面子。”杨掌柜颔首道:“只是各位老爷有所不知,这客栈乃是贺府贺少所设,不然这种闹鬼的地方,自然是得不到官府的批文。” “这是贺煜舟的地?”一旁的张老爷闻言一怔,朝着成老爷小声说道:“这贺煜舟也来掺和,难道他也知道?” 成老爷道:“贺氏猖狂至极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就算在烟安只手遮天,可如今我们这么多人在此处,你怕什么?” 张老爷颇为认可的点点头,又道:“你刚刚说什么,此处闹鬼?” 杨掌柜轻轻一笑,道:“我自然是没见过,不过有不少入住的客人都说见过鬼,不然我这客栈生意也不会这么冷静,前几个小二都是被吓跑的,这唯一一个还是我花重金聘来的,不然,之前这些打扫房间,端茶送水的活都是我在做的。” 成老爷道:“闹鬼就闹鬼,我如今就问你,房间还有没有?” 杨掌柜看着面前的百十号人物,道:“还真没有了,就算有,这整栋客栈都空出来,也不够各位老爷住啊,不如各位老爷择日再来?” 张老爷道:“杨掌柜人看起来老实忠厚,可却满口谎话啊。” 杨掌柜笑眯眯道:“张老爷何处此言?” 张老爷道:“方才尔等入内之时,看到一楼和二楼还有众多房间没有电灯,如此说来,杨掌柜是否欺瞒与我?” 杨掌柜笑色不减,道:“张老爷说的是左侧的屋子吧,那也住下客人了,或许是出门了,或许是休息下了,我老杨可没骗人的本事,张老爷莫不要冤枉我。” 成老爷道:“若是出门了,此时便没人,让我们住下,重金赔偿,有何不可?” 张老爷道:“便是如此,杨掌柜,你可不要太死板了,人要懂得变通。” 身后的人纷纷道:“就是啊,空了房间为何不能住?” 杨掌柜道:“莫怪我没提醒各位老爷,那几间房住的人可不是善茬,杨某惜命不敢相劝,听说他们去参加梨园大会了,各位稍作片刻,估计也就回来了,到时候各位老爷自己劝说,可好?哦,不用等候了,回来了。” 见杨掌柜朝众人身后看去,几人纷纷回头看向大门,瞧见了两个颀长高挑的身影。 张老爷道:“就两人,要了七八间上房?” 杨掌柜笑道:“还有几个同伴,估计还没回来,不过依我看,那红衣女子,是头子。” 张老爷看着李择喜缓缓逼近的身影,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总觉得似曾相识,道:“这女子好生眼熟。” 成老爷摸了摸胡子,眯眼道:“好像是,在天歌堂见过。” 有人道:“是否是和贺煜舟坐在一起的那个女人?” 张老爷这才回忆起来,道:“果真如此,便是贺煜舟说的那个故陵人,与太后交好的的那厮。” 成老爷嗤笑道:“过真和贺煜舟那厮一样,霸道蛮横,可此处不是故陵,容不得她嚣张盛极,让我去会会她。” 看着朝两人而来的人群,叶凌道:“大人果真猜对了。” 李择喜止住了步子,斜靠在温泉盘的巨石上,淡笑道:“梨园大会是个分界线,梨园大会前的泉封客栈是个冷僻幽静的鬼客栈,梨园大会之后的泉封客栈是千金难买的长生之地,你要了七间上房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叶凌道:“是属下鲁莽了,未看清形势。” “这有什么好认错的。”李择喜勾唇轻笑,眸子半眯,看着逼近的人群笑色愈加浓郁,道:“如果不是贺煜舟那个疯子突然犯病,我还能好好的出来旅游。” “你就是那个,李择喜?” 有人大声嚷嚷道。 李择喜轻笑道:“是我。” 成老爷拨开人群,怒目而视道:“就是你要了七间上房?” 李择喜依旧笑着,道:“家中多带了几个孩童,有何不可?”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一十四章 长生不老泉(9) 李择喜态度还算缓和,加上前有贺煜安添油加醋的铺垫,贺氏毕竟不好惹,何况李择喜背靠皇室,这群老头也不会真蠢到如此剑拔弩张,见有台阶铺好,也顺着下来了。 成老爷道:“如此说来倒是情有可原,烟安上好的客栈不少,我愿意重金补偿,尔等另寻他处,能否?” 李择喜淡笑道:“家中都是妻妾成群,何苦千金换一个荒郊野岭的客栈?” 张老爷冷眼横眉道:“你无需过问!” “因为这池子?”李择喜勾唇轻笑,颀长的身影被月色侵袭,道:“用钱换长生,好值的买卖。” 成老爷也收了和蔼老头的模样,怒色涌起,颇有气势道:“你这年轻女子,不要太过猖狂,尔等都是烟安七坊人士,若你执意与我们对着干,怕你没法活着离开烟安。” 一旁沉默良久的叶凌这才开口道:“各位老爷好大的官威啊。” 李择喜煽风点火道:“七坊又如何?还不是被贺煜舟踩在脚底下像只哈巴狗一样摇尾乞怜?已经到了家人该替你们收尸的岁数了,还在整这些幺蛾子,还真是不让家眷省心啊。” 听着这句极具鄙夷的嘲讽,成老爷的那张老脸气的横肉发抖,青一块白一块的,扬起手就要朝李择喜的脸上甩过去,还未落下,成老爷只觉得手腕一疼,抬头看去,一双锐利阴寒的眸子含着阴翳的笑色看着自己,让人心惊肉跳。 成老爷怒声道:“把我的拐杖拿来!” 闻言,随性的仆从顿时挤过看戏的人群,将一柄翡翠拐杖递给了成老爷。 成老爷转手抄起拐杖,道:“给我放开!” 李择喜淡声道:“不放呢?” “我这翡翠拐杖乃是耀隐寺的住持开过光的神物,若是打在普通人身上....” 成老爷还未说完话,众人只听见一道鬼哭狼嚎的尖叫声,凝神望去,只见成老爷的手腕竟然被那红衣女子生生扯断,鲜血淋漓一片狼藉,成老爷惊的双目圆睁,满口粗鄙之余,李择喜转手扯过成老爷手中的拐杖,众人还未反应之时拐杖已经抵到了成老爷的胸口。 李择喜轻笑道:“你闭不闭嘴?” 都到这个份上了,哪能不闭嘴,成老爷连忙用仅剩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额上冷汗直流,身后看戏的众人也不敢多嚼舌根了,安静的鸦雀无声。 “哎呦,李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杨掌柜火急火燎的从屋内跑出来,手上还端着一杯清水拿着一枚绢巾,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杨掌柜小心翼翼的递上茶杯,替李择喜冲洗掉了指尖的血迹,又点头哈腰的递上绢巾。 李择喜边低头擦拭着血迹边哑声提醒道:“不想死的,赶紧走,想报官的,也赶紧走,不然明天你们的家眷真的要替你们收尸了。” 难得见人有脑子,或许都是年过半百一条腿买进棺材里的人,都格外惜命,话音刚落便一哄而散离开了泉封客栈,看着那些富家官人逃之夭夭的背影,杨掌柜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大人,拦了许多了,还是有些人住下了。” 李择喜道:“住了几个?” 杨掌柜伸手掰着指头盘算道:“大人前头有两个,后头有一对道士,那时我不在客栈中不过相比大人也知道了,还有后来来了四位官老爷,莫约是亥初一刻来的。” 叶凌道:“亥初一刻?那场不老泉的戏是亥初正刻开演的,若是一刻便来,估计是刚刚看一幕就赶过来的,这戏还算隐晦,如此快就明白的人估计是已经跑过不老泉的人了。” 李择喜道:“你猜的没错。” 杨掌柜十分懊恼道:“都是属下失职,早该有所防备,接待完着四个客人后才收到大人的信,这才有了漏网之鱼,还请大人赎罪。” 李择喜扬眉笑道:“顾子何,明面上是在请罪,暗里是在给自己解释呢?” “大人并非暴君,怎会不听属下解释。”杨掌柜轻轻一笑,伸手撕下来贴在脸上的人皮,本相是位看起来十分意气风发的少年,唇角有一颗痣,格外特别。 泉封客栈便是地府在烟安的鬼差驿站,碍于这池不老泉会引来凡人,所以才借用了贺煜舟的名号打个掩护,如今贺煜舟到利用起了地府,重新将泉封客栈的名头打出去了,是个麻烦。 顾子何道:“大人,这泉封客栈毕竟是地府的,如今声势浩大,怕是留不得了。” 顾子何是泉封客栈的掌柜,来此处休憩的鬼差基本上都会有不少的赏赐,顾子何在地府也算个高官不过俸禄不多,总的来说,他大半的收入都来自泉封客栈,泉封客栈倒了他估计也就穷的揭不开锅了,所以此刻即便他说的忍痛割爱大义凛然的,实则一脸苦不堪言痛心疾首。 他心里的那些小九九李择喜看的是一览无遗,淡声道:“你舍得?” 顾子何试探道:“大人不打算拆?” “拆是不会拆的,前段时间在故陵把纤楼拆了就引起了不少动静,再拆个泉封,估计会闹的沸沸扬扬,而且,不仅不拆。”想起了司鬼三人弄塌的几间房,李择喜无奈道:“还得重新修葺一番。” 顾子何闻言感动的差点当场跪在地上给李择喜磕头了,碍于脸面只得连连道:“大人你就是我们地府的活菩萨,活祖宗啊,我这不毛之地还能让大人花钱修葺,我感动啊。” 李择喜轻笑道:“我没钱给你这破地方重塑金身。” 顾子何狐疑道:“那是?” 叶凌道:“二楼的屋子坏了两间,一楼的屋子坏了一间和一面墙,大人说的修,便是这个。” 顾子何顿时懵了,道:“怎么坏的?” 叶凌道:“三位鬼神大人为了制服一只飞僵,动静大了点。” 不用叶凌多说,顾子何也知道他口中的鬼神是谁,那三人天天形影不离到处闯祸,也就那个川珺看起来还正常点,剩下的那两个简直是一言难尽,不堪入目,可毕竟位高权重顾子何也说不得什么,只能干笑两声。 李择喜道:“这钱,你出。” 顾子何哀怨道:“大人,我真没钱了。” 李择喜道:“去做如铭的饭搭子,他自然会给你。” 想起前几日惨痛的记忆,顾子何道:“可别提了,如铭那家伙无辣不欢,我就陪他吃了一次,然后就.....” 李择喜耸肩道:“我无所谓,反正是你自掏腰包。” 顾子何:“......”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一十五章 金身鬼佛(1) 李择喜懒的和顾子何说太多,八间屋子毁了四间,便只能进了叶凌的房间。 看着李择喜先行一步的背影,顾子何叫苦不迭,叶凌忍着笑色,道:“把那只断手收拾了。” “是。”顾子何不敢违抗的点点头,抱怨道:“大人怎么一直压榨我。” 叶凌挑眉道:“毕竟你是沉檀鬼神的人,有些话只对自家人说。” 顾子何道:“道理我懂,我本来也是大人手下的啊,是她自己把我调去沉檀鬼神那了。” “那是看重你的能力。”叶凌伸手拍了拍顾子何的肩膀,道:“自从上次地府失权后,冥王大人和李大人对于这些事就格外谨慎,大人自是相信你才会将你调去沉檀鬼神门下让你学习炼尸一术,将来必然留有大用。” 叶凌说的话倒是很动听,顾子何脸上的苦闷也少了不少,只道:“又是那句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对吧,我明白了,大人估计还有事和你说,你就先去吧,这里我收拾。” 叶凌颔首道:“行,不过大人叫你回此处还有一件事。” 顾子何抬眸道:“何事?” 叶凌道:“今夜泉封客栈会出现很多僵尸,甚至是飞僵之上的,尸气不好察觉,你毕竟是干这行的,就辛苦点别睡了,替大人把风。” 顾子何的脸上再次出现哀怨之色,道:“果然,还是来压榨我的。” 叶凌没说话,只是笑着再次拍了拍顾子何的肩膀。 “叶叔!” 客栈外传来江未寒清亮的呼唤声,叶凌循声望去,只见江未寒蹦蹦跳跳的朝客栈跑来,身后跟着的是依旧一脸不苟言笑的苏祠乐。 顾子何看着叶凌脸上自然流露出来的笑色顿时觉得奇了,打趣道:“哎呦,这叶大帅哥不是地府一角冰山吗,这是笑了?” 顾子何本来以为叶凌是看苏祠乐看笑的,却总觉得不对,再三确认了一番才发现叶凌笑的对象是一个男子,那男子生的俊秀有些妖气,不像是城府之人,顾子何笑的更加意味深长了,也挥手拍了拍叶凌的肩膀,低叹道:“地府高官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叶凌自动屏蔽了顾子何的话,顾子何也满脸揶揄不再多问,转身就去收拾身后的人手了,叶凌看着渐渐跑到自己身边的小孩,担忧道:“跑慢点。” 江未寒则不以为然摆摆手,十分高兴道:“叶叔,刚刚我玩的可开心了。” 叶凌笑着点点头,朝着苏祠乐问道:“大人说了半个时辰后回来,如今还未过一炷香。” 苏祠乐道:“大人是为了让小孩避开人群,我在山下观察过了,等那群人离开便回来了,可是我想错了?” 叶凌道:“祠乐姑娘很聪明。” 苏祠乐道:“那就好,那群人虽是下了山,却没有立刻回城,而是在山下来回转悠,我估计他们还会再次上山,还请叶公子提防一些。” “他们上不来的。” 几人头上传来一道低沉的笑声,便纷纷朝上头看去,李择喜双手懒洋洋的靠在木栏上。 “今夜想要这不老泉的东西,可多着呢,他们,还不够格。” 苏祠乐皱眉道:“属下不解。” 李择喜转身入屋,道:“上来吧。” “大人的意思是,还有人需要这不老泉?”苏祠乐进屋后便靠在门前听着屋外有无动静,直至确认无误后才坐下,道:“四府之中除了人府皆是临近长生之人,若不是人,还有谁需要?” 李择喜轻笑一声,此刻她的眸中总有些看破世间的苍凉,手中的茶杯茶水渐溢,染湿了指尖,此次叶凌没有递上手绢,也是缓缓出神的看着那杯清澈的茶水。 “若是你们,长生选择灵魂,还是肉身?” 叶凌道:“肉身。” 苏祠乐和江未寒齐齐道:“灵魂。” 李择喜道:“为何?祠乐,你说。” 苏祠乐颔首道:“空有一具不死不老的身体,何其无趣。” 江未寒礼貌的举手回答道:“我和祠乐姐姐想的一样。” 李择喜道:“叶凌,你呢。” 在浮城时,叶凌见过蘖枝那副模样,不灭的灵魂,衰败的肉身,总而言之,困守其中,想必任何一个人在看见蘖枝下场之时,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肉身。 叶凌道:“若是灵魂永存载体不变,那便选择肉身,若是载体可换灵魂自由,那便选择灵魂。” 江未寒笑眯眯的撑着下巴打趣道:“叶叔还真是贪心。” 李择喜道:“审时度势,叶凌,说得好。” 叶凌道:“只是属下不知,大人的意思。” 李择喜指尖敲打着桌面,低声道:“烟安一带曾出现僵尸,我让沉檀解决,从桃园远道而来的飞僵,前朝贵族,叶凌,你觉得如何?” 叶凌有些明白了,作揖道:“这些僵并非全是烟安城的,有些是各城奔赴而来的,那飞僵出现在烟安必然有原因,却一直在城外徘徊,像是在等待什么。” 李择喜道:“如今你不觉得那飞僵是南冥派来的?” 叶凌摇头道:“南冥失地肆虐的一直都是鬼怪,死尸向来没有意识,若非业火无法操控,而且只有一只,若是他人派来的怎会如此稀少,而且用僵所敌对之人必定为地府鬼神,飞僵出现之时各位鬼神都不在人府,而大人则在故陵,按理来说,这飞僵也应该在故陵出现,而不是烟安。” 苏祠乐道:“如此说来,在城外徘徊的僵尸,也是为了这不老泉?” 江未寒不解道:“可那温泉一直在啊,为什么今天才过来。” 李择喜道:“那泉水长生,是因为贺煜舟的血。” 至此,对于不老泉的疑惑才算明朗些,苏祠乐思索道:“吸血鬼,肉身永存,灵魂更迭,吸血鬼的鲜血能让肉身永远鲜活。” 叶凌道:“可那群达官显贵所求的长生,仅仅只是肉身那么简单吗?” “自然不是。”李择喜扬眉一笑,轻抿下茶,道:“人性的贪婪,可以让他们残杀同类欺凌无辜,为了一句天道信仰长生封仙以人命为药引炼丹,怎会可能只求肉身不腐,那是死人才求的事情。” 苏祠乐道:“如此说来,是那群死尸赶往此处乞求肉身?” 叶凌道:“那这群死尸就必定不是泰山府君手下的,就是些死后成僵的尸体。” “贺煜舟估计还给那不老泉加了点料。”李择喜一手拖着下巴眯了眯眸子,道:“一些能够让人暂时永葆青春灵魂不败的东西,而肉身总是衰老的快一些,你们猜,是为什么?” 面容周正却身体衰老的如尘,看似而立之年肉身已经迟暮的魏启染。 不可否认,这件事只有贺煜舟能做到,肉身不败不奇怪,可灵魂呢,他如何做到的。 事情有趣,有趣的让人兴致高昂,久违的,叶凌又在李择喜的脸上看到了那种神情。 就像是一个已经拥有一切的胜利者回归平淡后该有的倦怠之色,在一件事重新挑起兴趣后,匍匐狩猎的神情。 叶凌皱了皱眉,总觉得江至走的不是时候。 他怕他拉不住李择喜,如今时局紧迫,烟安之旅结束后,李择喜先要回地府,后要前去浮城,再是千万桃园,而这三个地方都是李择喜最不愿去的地方,若是江至陪同,倒还好些。 江未寒看着站在一旁发呆的叶凌,拍了拍他的手,提醒道:“叶叔,你怎么还发呆呢?” 叶凌抽出神,便看见李择喜正看着自己。 “叶凌,你累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一十六章 金身鬼佛(2) 叶凌急忙收回思绪,看着李择喜凌厉的眼神却是有些哑然,皱了皱眉,才道:“若是贺煜舟一手策划的,需要在此往泉里滴血,那么今夜他会不会出现在此处?” “应该是不会了,这种事可以假手于人。”李择喜也不想去过问叶凌在想什么,想起贺煜舟在梨园大会提及宫惊蛰的模样就觉得好玩,只道:“而且,他最近心思都在宫惊蛰身上。” 一旁盯着苏祠乐削苹果的江未寒顿时回答道:“是不是那个四度被贬的神啊。” 没想到江未寒对天府的事还有些了解,苏祠乐削苹果的手一顿,略显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他第二次被贬的时候是做了一个天寒山小佛庙的僧人,那时候父亲和我说的。”难得自己能说的上话,江未寒都显得十分富有才学的模样,正襟危坐的比划道:“听父亲说,这个宫惊蛰本来都快要到二十诸天了,却因为遇人不淑惨遭贬谪,不过都是降官并无实罪。” 李择喜低声道:“被贬太多次了,究竟是什么原因也无人知晓,一个一贬再贬的神,也不会再有人在乎他做错了什么亦或者是做对了什么,不过这贺煜舟,倒是总喜欢给我找麻烦。” 看着李择喜意味不明的笑色,叶凌道:“倒是听说过贺煜舟和宫惊蛰有些交际。” 江未寒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道:“这个宫惊蛰是什么神啊。” 叶凌道:“宫惊蛰乃是四季春神的后代,他出生的那日被命名为惊蛰,此后继承了春神的衣钵,算是造物神那一脉,若是好好走下去,前途不可限量。” 江未寒会意的点点头,颇有些感慨道:“好可惜啊。” “也不重要。”苏祠乐继续低头细致的削着苹果,收刀将苹果塞进了小孩的手中,淡声道:“如今所需注意之事,便是这泉封客栈里外的活人,还有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死尸,千元山因为这客栈也荒废多年,没有什么寺庙也没什么罕见的草药,除了景色不错以外基本上就是一座荒山,我来的时候四周粗略的看了眼,这周围大大小小的坟墓足有上千座,几乎就是一座尸山了。” 江未寒接过苹果边咬边道:“这山就是一个小土包啊,怎么能修这么多坟墓。” 说着说着,江未寒有些明白了苏祠乐的意思,突然大惊失色道:“不会是......今天这些坟墓里的死人都会钻出来吧。” 看着江未寒花容失色的模样李择喜觉得有趣,勾唇笑道:“有可能。” 虽然是害怕,但总而言之,江未寒有些习惯了。 江未寒撇嘴道:“大人,来人府之后整天妖魔鬼怪的,我都不害怕了。” 李择喜颔首道:“这是好事。” 苏祠乐也颇为认可的点头道:“这是好事。” 话音刚落,屋门被人叩响,紧接着传来一道爽朗的呼唤声:“大人,吃饭吗?” 是顾子何,卸下防备,叶凌起身推开屋门,夜色愈加浓郁,若不是客栈内的星点灯火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看向二楼和三楼的烛光和在木门纸面上晃动的人影,总让人觉得不对劲,相比于地府的死气沉沉,在人府若是出现这副模样,总会提防几分。 顾子何道:“楼下我收拾干净了,然后山下的那群人还在瞎溜达,估计在等时机上山,再然后客栈小二做了些简单的吃食,在掌柜处,是要我端上来还是你们下去吃?” “不用了。”叶凌摆了摆手,话锋一转,道:“子何,今日傍晚有一对道士入住此处,你可知道是哪个房间。” 顾子何垂眸思索道:“我倒是听小二提起过,是不是一个十几岁的,一个看起来三十多的瘦不拉几的道士?” 顾子何说的言简意赅,等到叶凌确认的点头,便给叶凌指了一个方向,道:“就住那间。” 便是在三楼的右侧,从这件屋门看正好是对面,那间房却没有点灯。 “出去了?” 身后传来李择喜的声音,叶凌会意避开。 顾子何行了个轻礼,道:“倒是没听说,好像没出去吧,听小二说在你们离开之后就没有人出去过了。” 李择喜侧靠在门框上,道:“还做什么了?” 顾子何道:“就要了一盘白肉和三根长香,别的就没了。” 叶凌皱眉道:“白肉?” 顾子何道:“就是普通的白水煮肉,半生不熟的,没人愿意吃那玩意,这东西一般人府都是祭祀来用的,叫做胙肉,多是王公贵族用来拜神的,叫做分福。” 叶凌回眸看向李择喜,眼中满是困惑,不解道:“这道士用胙肉,何故?” 顾子何笑道:“说不定就是有些怪癖呢,总不可能是为了祭神吧?” 祭神。 李择喜和叶凌相视一眼,顾子何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两人夺门而出,飞身跃上了三楼的廊台。 在后头坐着的江未寒见此场景不由得惊呼出声,手舞足蹈的出了门,苏祠乐无奈的跟了上去,江未寒则边啃着苹果边拍手叫好道:“大人和叶叔的轻功真棒!” 李择喜难得礼貌一次,和叶凌在如尘的屋门前待了一会聊了些有的没的,半柱香过去,直至确定了屋内没人,李择喜才一脚踹开屋门。 屋门打开涌出浓重的烟雾,扑面而来的檀香味让叶凌差点倒地暴吐,李择喜闻的习惯却也还是被这强烈的味激的皱起了眉头。 屋内没点灯,借着屋外的明亮才能看的清些许,泉封客栈的房间大体都相同,一张简陋的床榻一张四椅圆桌,朝外一扇窗朝内一道门,有些不同的是,那张桌子抵在墙上放至窗下,因此显得屋内格外空荡。 方才窗户紧闭屋门也封住了,似乎有人在里头点了香,这味迟迟不散,刚刚踏进屋内李择喜就觉得自己踩到了东西,低头看去是一张符箓,不同于地府用的,这人府的符箓大多都是请神避鬼用的,李择喜附身拾起脚下的符箓,画的都是些寻常的请神符。 叶凌忍着胃里翻江倒海,凑上前道:“请神符?” “请的不止是神,还是一尊大佛。”李择喜将符箓递给了叶凌,道:“真是有意思,这两人是凭空消失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一十七章 金身鬼佛(3) 叶凌接过符箓仔细端详了一番,比起普通的请神符,这张符箓上绘制的更为复杂些,能够请来神位之上的东西,佛这种东西只有天地两府有,运气好的请来天佛,运气不好的请来鬼佛,若是自己死了还算是好的,鬼佛往往怨气滔天,不殃及家族亲人已是万幸。 叶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道:“方才祠乐说过,这千元山上下没有一座寺庙,若是说如尘并非来此处求长生而是来求佛的,可此处也没有佛让他祭拜,这说不通。” “胙肉,用来祭祀神的肉,不配置糕点贡品,只是一盘白水煮肉。”李择喜轻步走进屋内,踩着满地的符箓,背影渐渐被黑暗吞噬,沉声道:“叶凌,你觉得呢。” 叶凌道:“若是入佛门戒荤腥,如尘是修道之人本无冲突,可若是他用胙肉祭祀佛,而人府的胙肉乃是需要祈福之人食用,那便是对冲之事。” 李择喜走至桌前,桌上放着一个空盘,里头有半块猪皮和三根即将燃尽的长香,三根长香都未燃尽却烧成了两短一长,香灰散在盘内,本无风,却不知为何落在了猪肉上。 李择喜促狭一笑,指尖缓缓落在了窗台上。 “叶凌,你是说千元山没有佛像?” 叶凌道:“属下并无探查过,不过祠乐细心,她说的不会错。” 李择喜道:“如果说,有尊佛一直在跟着他呢。” 叶凌垂眸思索道:“如尘乃是桃园人,桃园归于南冥,戾气怨气都很容易沾染上,若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也有可......大人是说,如尘不是来此求长生的,而是因为被什么东西追着,来泉封是来求生的?可若是这样,那尊佛现在在何处?” 李择喜看着面前的疏窗神色愈加阴沉,低哑的嗓音回荡在空荡的屋内。 “叶凌,遮眼。” 叶凌会意的伸手遮住眸子,李择喜指尖摩挲至窗缝之上,随即转手推开了疏窗,腥气肆意的涌入屋内,李择喜抬眸往去,一张巨大的黑色佛面堵住了窗口,佛面上是一双圆睁的猩红瞳孔正死死的盯着她。 李择喜眸子轻眯,看着面前这尊佛像,佛像浑身漆黑散着无法遮挡的戾气,本全身镀金可如今只有臂膀处留下了一些残碎的金身,佛像莫约一山之高呈盘坐之姿双手合十。 “真是,见鬼了。” 虽然是意料之内,可在李择喜看到这对红似溢血的眸子之时终究还是愕然。 “放下吧。” 叶凌听令放下手,朝窗外看去,从屋内只能看到那佛像的上半张脸,金冠黑身,红眸高鼻,那双眼阴寒而空洞,似乎无论走向那里,这双眼睛都会死死的注视着你。 平息下心中的惶恐,叶凌道:“这就是如尘祭拜的东西?” “谁知道呢。”看着这双血淋淋的眼睛实在是闹心,李择喜合上了窗,靠在桌边,抱臂笑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尊佛很眼熟?” 思索起佛像的模样,叶凌总觉得在什么时候听过,片刻后,了然道:“莫不是暮南城引出瘟疫的那尊金身鬼佛?” 便是司鬼和沈遗墨不了了之的佛像,如今出现在了烟安。 李择喜道:“这鬼佛本有红布遮目,如今那红布不见了,叶凌,告诉我,看到那双眼睛你有什么感觉。” 想起那双眼睛叶凌还是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叶凌自认是个雷打不动的人,这种久违的恐惧让他觉得有几分挫败,只道:“让人觉得不舒服,甚至是恐惧,或许是属下道行尚浅,可无论是多么面目可憎的厉鬼亦或者是地府其余的四尊鬼佛,属下看了都没那般恐惧。” 看着叶凌士气消散的模样,李择喜轻声安慰道:“别说是你了,我也是这么觉得。” 叶凌抬眸看向李择喜,比起那尊鬼佛似乎她的话更让叶凌惊讶,李择喜向来在地府权势滔天雷厉风行的,有些面目及其可怕的厉鬼出现在她面前,李择喜可以说是眼皮都不会动一下,若是连李择喜都觉得恐怖的东西,那叶凌没有吓晕过去已经算是厉害了。 在李择喜不可能被吓到的基础上,叶凌思来想去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如此说来,这双眼睛,有异?” 李择喜抬起指尖轻敲在手臂上,低笑道:“司鬼这事做的不干净啊。” 叶凌道:“这件事司鬼大人和沈大人并未深查,桃园前往烟安必定会经过暮南城,若是在此期间跟上了如尘也不奇怪,可是两位大人联手下了封印,这鬼佛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能破了?” 的确如此,司鬼和沈遗墨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可做起事来的能力不亚于李择喜。 李择喜道:“按你这么说,是经过暮南被鬼佛缠身,那如尘为何从桃园出发?” 叶凌道:“桃园距离烟安千里,若是不用马前来则需要数月,而鬼佛是两日前才封印的。” 话至于此,一切事似乎都明朗了,叶凌道:“所以那时候鬼佛已经跟上了如尘,两位大人封印的是鬼佛的躯壳,真身便是窗外的东西。” 看着叶凌难得雀跃的模样,李择喜笑色温柔了几分,道:“那一月前的那场瘟疫呢?” 叶凌的俊眉轻拧,道:“属下不解,请大人解惑。” “如尘求长生,魏启染亦是如此,面容还是年轻人,身体却老矣生斑,不讨论究竟为何如此,毋庸置疑的事便是他们两个都泡过这长生不老泉,如尘来泉封客栈是为了治病,这没问题。”李择喜缓缓起身,嗓音低沉而迷人,道:“可不老泉已经荒废了这么多年,也就是在今夜贺煜舟才会重新滴下鲜血,烟安城的人看过那场戏所以明白,这不奇怪,可为什么,为什么如尘会知道,一个在桃园命不久矣大病缠身的道士,为什么会提前知道?” “查到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和一道冷峻的声线。 叶凌回眸望去,引入眼帘的泰蓝,是萧寂。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一十八章 金身鬼佛(4) 倒是没想到萧寂会来烟安,叶凌有些惊讶,却还是行了个礼。 “萧公子。” 退去满脸乔装的严肃之色,萧寂再次覆上满面和煦的笑色,伸手拍了拍叶凌的肩膀,道:“叶鬼差,都是老熟人了,何必这样拘谨呢,都是自家人,哈哈哈哈哈。” 叶凌轻笑一声,抬眸道:“萧公子为何会在此处。” “可不是我要瞎来的。”见叶凌似乎要兴师问罪,萧寂立马抬手表示无辜,指了指站在暗处低笑的李择喜,撇去关系道:“是你们李大人托我办事。” 叶凌挑了挑眉,有些不解。 萧寂随手拉了一张凳子,坐下便道:“你说你们地府办事效率实在是太低了,两个鬼神一起去查一尊鬼佛都这么不上心,实在是太过分了。” 李择喜淡声道:“地府传统,散漫。” 萧寂笑眯眯道:“这么好,还收不收我这个小破神?” 李择喜道:“俸禄很低。” “那还是算了。”萧寂撇了撇嘴,话入正轨道:“我去了烟安,发现那里的瘟疫确实不严重,可是得了瘟疫的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眼睛都瞎了。” 叶凌皱眉道:“何故如此?” “有点像是蘖枝的诅咒,下咒之人以瘟疫发病,实际上是要夺活人的眼睛。”萧寂说着,便看见李择喜有些波动的神色,又道:“我知道蘖枝死了,听说她曾暗地踩了你不少下,算我看错神了,择喜,这件事是礼尚往来,你干的好。” 这件事倒不需要萧寂的称赞,李择喜微笑道:“继续说。” 萧寂道:“那尊鬼佛的确是天府的手笔,很早的佛了,大约几万年前,能和西王母并列的神佛,后来是因为被一只深海出来的海妖迷惑,破了戒入了鬼道,佛像是被老府君一脚踹下天府的,传闻佛像砸到了泰山之上,那里的生灵被佛像上的戾气养成了邪祟,开始四处传播瘟疫,五千年武赤帝的千衡年间,因为这一场瘟疫,人府几乎灭族,好在后来有数十位神只合理驱走瘟疫,这才留下了一些后代开枝散叶,后来这鬼佛佛像不知所踪,翻阅了天府千百册古录,才有些线索。” 李择喜闻言低笑道:“萧寂,随便邀功可不好。” 天府记载神只神佛的过往书册,除非是二十诸天,否则没有神明有这个权利。 萧寂挠头一笑,倒是没想到李择喜这么敏锐,也不再遮掩了,笑道:“的确不是我,我也没那么大的权利,是江至查的。” 李择喜神色微动,没有说话。 萧寂则一脸八卦,揶揄道:“李大人,这才多久啊,你就把江至吃的这么死了,真厉害,要知道这些古册相当于禁书,江至这一扒拉,又少不了一顿骂,不过府君老头是江至扶持上去的,想来也不敢下重手,你放心吧。” 话听的并不刺耳,可从萧寂那张欠扁的脸上说出来就让人浑身不愉快,压着心底想要冲上去抽人的冲动,李择喜继续微笑道:“你话很多。” “哎呦,我不说。”萧寂无奈的摇摇头,他许久未见江至了,江至主动来找他的时候,他也吓得不行,如今仔细看来,这两个人无论是模样,脾气,还是性格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按他以往的经验来说,太过相似的两人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总得是个柔媚娇妻配一个霸道夫君吧,再不济小家碧玉配个温润如玉的公子。 江至必定都是后者,可在萧寂眼里,李择喜到更像是那个霸道夫君。 见李择喜神色不太好看,叶凌不着痕迹的提醒道:“萧公子,继续说吧。” 收回脑补的思绪,萧寂正色道:“有记载,这尊佛像被投进了南冥,据说和那个海妖有关。” 叶凌道:“又是南冥?” 李择喜眸子压低了几分,道:“这尊佛叫什么?” 萧寂道:“茺赭佛。” 想起江至所说的那位被南海淹没的神明,有些事似乎在冥冥之中串联到了一起。 “江至在哪?” 萧寂一愣,道:“他可没来。” 李择喜扬唇轻笑,一字一顿道:“在哪?” 看着李择喜斩钉截铁的模样,萧寂缓和下神色,道:“什么都瞒不过你,在外头呢。” 萧寂刚刚说完,只见眼前的人顿时没了身影。 萧寂抬眸看了眼叶凌,感叹道:“叶鬼差,你的头子,陷进去了。” “择喜。” 李择喜抬头,又见那漫天琳琅的星河,没有江至那颀长清冷的身影,没有那双温柔入骨摄人心魄的眸子,唯有一道低沉沙哑带着倦懒的声线和一团幽蓝明亮的狐火在半空中静静等候着她。 “江至。” 走至狐火之前,李择喜停下步子,神色温柔了几分,轻声唤出他的名字。 “我在。” 狐火之中的回答之音,温柔而小心翼翼。 李择喜道:“你早就知道茺赭佛会出现了?” “知道。” 李择喜笑了,轻声道:“这就是你回天府的原因?” “我没有自己要做的事,只会是为了你。” 李择喜道:“那只海妖可是被南海淹没的神明?” “是,却又不是。” 李择喜皱眉道:“何故。” “那位神明名为左岐,乃是一方造物神,被南海淹没后尸首沉底,被鲛人吞食。” 传闻,沉没深海的人会被鲛人吞食,鲛人会携带着亡者的记忆,共用一具肉身。 “而左岐,是男儿身,不同于地府对于断袖磨镜之时的淡然,神明的婚配必须循规蹈矩,尤其是神佛,鲛人为海妖,夜半离海于礁石上,嗓音柔亮蛊惑人心,正逢一处建于南冥的茺赭佛庙,那次深夜,茺赭佛的真身落在了那尊佛像上,聆听海妖一夜歌唱,心悦与他,爱妖是罪,所爱的妖是男儿身更是大罪,茺赭佛本名清宇,倌夫大师的关门弟子,年少便登封神榜,不过万年位列佛位,早年人府还在部落原始之时,便用黑曜石修筑佛身,这便是为何茺赭本是天佛,佛像确是黑身,此后百姓替他修金身受万家供奉,与西王母不相上下,从人府蛮荒原始到如今的封建王朝,清宇却爱这海妖爱的疯狂,孤注一掷的离开了天府,却被海妖挖去眼睛,一夜之间,世间万座茺赭佛像的金眼皆流出鲜血变得猩红,清宇下了很重的诅咒,所有见到佛像眼睛的人眼睛都会失去双眼。” 李择喜道:“海妖挖去佛眼,为的是什么?” “南冥作祟的原因,择喜可知道?” 李择喜道:“因为海妖?” “是因为海妖,可海妖只是鲛人,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 李择喜皱眉道:“你说。” “海妖挖去佛眼,是为了什么,不得而知,天府只能查到这么多,剩下的,我们只能去桃园了解了。” “你何时回来?” 狐火中传来一道轻笑声。 “你想我了?” “嗯。” 沉默片刻,江至才缓缓道:“很快,因为我,也想你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一十九章 金身鬼佛(5) 沈珺予一进大殿就听到江至在那说话,猫着身子听了半天直至听到了一句“我也想你”,沈珺予再也忍不住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便从书架后蹑手蹑脚的走出来。 江至收起指尖的狐火,冷督了一眼,道:“你怎么来了。” 沈珺予则是一脸兴师问罪的模样,叉腰道:“江至,你和谁聊天呢,这么肉麻。” 江至抬眸道:“和你有关系?” 见江至不接招,沈珺予也不多嚣张了,盘着腿坐下,看了眼江至面前堆的奇高的书册古录,便好奇的拿了几本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狐疑道:“茺赭?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上古佛有兴趣了。” 江至道:“你话很多。” “你可是多久都没回天府了,我想你和你说说话还不行了?”沈珺予顿时黑了脸,装模作样的将书扔在一旁,又问道:“府君说要见你。” 江至还在低头看着古册,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道:“不去。” 沈珺予一脸震惊道:“哇,你好嚣张。” 江至抬眉道:“是的。” “我们江哥哥还真是貌美如花一表人才啊,听说你回来了,外面可有不少小仙子排着队呢,都从你的念喜殿排到了云鹤门了。”沈珺予两手拖着腮,目不转睛的盯着江至这张一看就能让人阴霾烟消云散的帅脸,感叹道:“真俊,我看着都喜欢,不过,你真不去啊。” 江至沉声道:“不去。” 沈珺予笑道:“不去就不去呗,反正府君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江至没接话,场面一度有些尴尬,盯着江至好一会,沈珺予小心翼翼问道:“江至,你和我是好兄弟对吧。” 江至轻点了下头。 见江至上套,沈珺予猛的一拍桌子,大声道:“那就对了。” 江至道:“怎么?” 沈珺予笑道:“既然是好兄弟,你总得告诉我刚刚和你说话的姑娘是谁吧?” “我的心上人。” “嗯?”沈珺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即眉毛皱的十分扭曲,不敢相信刚刚自己听到的答案,又问道:“什么?你的心上人?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江至轻挑眉稍,道:“你很在乎?” 沈珺予和江至关系不错,飞升的也很快,性子互补而且江至似乎比较喜欢头脑简单的人,沈珺予天天在天府上房揭瓦的,江至都会替他收拾烂摊子,所以沈珺予很了解江至,特别是当江至的脸上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一般就是要揍他了。 沈珺予惜命的摇摇头,道:“我就是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入我们江哥哥的眼,漂亮吗?” 江至指尖轻顿,片刻,勾唇笑道:“漂亮,很漂亮。” 若是江至认可的漂亮那还不得美上天了,沈珺予不由得对这位从未见过的未来嫂子多了几分好奇,又道:“那她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骄妗而高傲,却让我牵肠挂肚的人,她有一双勾人心魂的眼睛,我很喜欢。” 沈珺予发誓,他从来没见过江至的脸上能流露出那般温柔溺人的笑色。 毕竟他也不敢对江至或者是江至的心上人指指点点的,只道:“江哥哥,你可悠着点。” 江至抬眸,低笑,咬牙道:“你再这么叫我试试看?” 沈珺予伸手挠了挠下巴,道:“不说了不说了,不过这次你回来多久啊?” 江至道:“地府鬼神成亲,你收到请帖了?” 沈珺予颔首道:“是那个沉檀吧,有时候还真是觉得我们天府太夹着尾巴做人了。” 江至挑眉道:“怎么说。” “天府本就是混沌后第一个诞生的府,然后才有的地府。”沈珺予瘫坐在地面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拿着一本古录当扇子扇风,碎碎念道:“本来天府多嚣张啊,其他三府对我们言听计从的,本来都可以把地府吞了,没想到冒出一个李择喜,一夜回到开府前啊。” 见江至没说话,沈珺予又道:“老府君就是她害死的,她一个人搞得天府不得安宁,地府也狗仗人势嚣张的不行,如果不是李择喜拿回业火那地府最多就是冥府,要我说,女人就是不能太用心搞事业,我用我千年寿命打赌,这世上没人敢娶她做媳妇。” 话总听的刺耳,江至抬头看下沈珺予,一双本有着些许笑色的眸子顿时暗了下去。 “你很有意见吗?” 沈珺予正看着殿外扇风,虽没看见江至的脸,却能感觉到身旁传来一阵剔骨的寒意,身子顿时一僵,还没转过头就已经开始变了口风,笑嘻嘻道:“不过她这一挂的也肯定有人喜欢,地府不是对磨镜之事十分开放吗,那李择喜寻一个美娇娘也是极好的,就像那个沉檀.....” 话还没说完,沈珺予只觉得后脑勺一疼,顿时吃痛的捂住脑袋哀嚎了一声,回眸看向将书作为作案凶器的江至,抱怨道:“不是吧,江至,你个二十诸天之首不让我说地府头子的坏话,你胳膊肘往外拐啊,再说你和那李择喜又不认识,没必要吧,可疼了。” 打了沈珺予脑袋一下,江至心情好了不少,冷不丁道:“你妹妹今天没来找你?” 沈珺予暗暗瞪了江至一眼,才道:“小意今天去夫子学堂了,思蕴大师亲自授课,一节课半个时辰要收我二十两银子。” 江至皱眉道:“养个孩子这么贵?” 沈珺予的母亲是姻缘神永芑,也是二十诸天之一,永芑向来潇洒自由不受束缚,有次出门肚子里带着个沈珺予回来了,又有次出门带着个沈珺意回来了,在沈珺予几番追问下才知道自己的爹是云雾堂的一个小神官,至于永芑为何与这个毫无权利的小神官生了情。 永芑的回答是:没情,图他皮相好罢了,也为了我永芑后代模样优越。 后来这事被人知道,府君问责,怎知永芑掳着小神官就要成亲说会对他负责,惹得所有的天神都替永芑担心,或许是天府府君也不太敢招惹永芑这种暴脾气,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虽然看起来是个不太光彩的事,可永芑十分自豪的四处宣言和一个绝世大帅哥有过一段情,拦都拦不住。 沈珺予发自内心的感谢自己的亲妈,的确给自己生了个好模样,包括他的妹妹。 永芑闭关修炼的时候也把那个小神官带走了,如今算起来也有两千年了。 知道自己亲妈入关肯定活得潇洒快活,沈珺予也不担心,总而言之,随她去吧。 沈珺予的妹妹比他小个几千岁,名为珺意,按照人府算不过垂髫之年,这小丫头生的很可爱一头乌发肤白胜雪,性格也很开朗蹦蹦跳跳的,在天府长驻的几个神明都很喜欢她,沈珺予是个讨人嫌的家伙,或许是他妹妹的缘故,连带着看沈珺予都和气了一些。 沈珺予的官衔很高,天神仅此于萧寂和萧瑟,所以天府大多都是他的下属,也不敢怠慢这个小姑娘。 跟何况沈珺予身后站着的是江至。 难得江至对自己说的话感兴趣,沈珺予也来了兴致,道:“那要看你怎么个养法了。” 江至低笑道:“说吧,总会用得上。”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二十章 金身鬼佛(6) “择喜,和江至聊的怎么样?” 萧寂笑眯眯的搂着叶凌的胳膊从屋里出来,满脸看戏的模样,叶凌则被萧寂的举动弄的浑身僵直不敢动弹,不情愿的似乎眼底都在骂着脏话。 李择喜背靠在木栏上,朝着萧寂抬了抬下巴,道:“挺好的。” 俗话说看热闹不嫌事大,萧寂点点头道:“那就行,不过这个茺赭佛确实蛮难收拾得,戾气太重了,你回头可得好好批评你手下的人,做事太粗心大意了。” 李择喜眸子半眯道:“你还是想来地府上班?” 叶凌闻言睨了一眼萧寂,萧寂侧眸看去,颇有些不悦的皱眉道:“叶凌,你这可不好,怎么能用这种嫌弃的眼神看我呢?” 叶凌有些老实的点点头,道:“知道了。” 萧寂心情不知为何没来由的舒坦,道:“我就不多呆了,有事你就找江至吧,用那团狐火,他专门托我留给你的。” 其实不需要萧寂多加解释,李择喜已经把那团狐火收入囊中了。 说罢,转眼的功夫,萧寂便没了踪迹。 “大人,大人!”苏祠乐带着江未寒赶到二楼就看见了萧寂的最后一面,江未寒看着突然不见的萧寂,挠了挠嘴唇,道:“大人,那个大叔是谁啊。” 李择喜轻笑道:“就是大叔,祠乐,有事?” 苏祠乐颔首道:“我询问了顾子何,魏启染的屋子就在对面,自从入住后就再也没有动静。” 叶凌道:“难道魏启染也不见了?” 李择喜回眸看向正对的那间屋子,也是没有点灯没有一点声响,却依稀能察觉到活人的气息。 “他还在。” 话音刚落,只见天际划过一道煞白的闪电,轰鸣几声后落下雨滴,汹涌澎湃电闪雷鸣。 江未寒被雷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些,好在有屋檐遮蔽并不会淋到雨,苏祠乐和叶凌则看着突如其来的大雨,总觉得不对劲。 苏祠乐道:“不像是正常的雨。” 李择喜抬起手,指尖浸润在雨水之中,收回之时低头看去,只见雨水是墨色的。 叶凌道:“是鸡血墨。” 雨下的愈加庞大,没多久客栈的地面就积起了雨水,那池温泉也变得漆黑。 李择喜看着指尖的墨色微微一笑,道:“江至做的。” 叶凌也轻笑道:“莫不是江公子已经知道今夜会有死尸出坟,所以下一场鸡血墨雨来镇压?” 江未寒道:“江兄真贴心!” 李择喜勾唇道:“是啊。” 叶凌问道:“可如尘和阿华究竟去哪了?” 李择喜正欲开口,只听见其余几间房传来吵闹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群官老爷一个接一个的破门而出,每人身上都穿着厚重的寿衣,口中不知在哀嚎什么,魔怔癫狂般的疯跑向那池传说中不老泉,相互推搡着踩着滑倒之人的身子攀爬至泉边巨石之上,纵身跃下淹没在温泉中。 场面之混乱,让局外人看着唏嘘不已,众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大院内争夺的人,只觉得好笑。 “我要长生不老!” “我不要死!” “不老泉救我性命!” “长生不老!永葆青春!” 又传来几阵吵闹的声响,便是在山下的那群人听闻动静纷纷赶来,不知缘由的朝温泉冲去,电闪雷鸣,瓢泼血雨之下,狭小的温泉内人堆积的越来越多,直至泉中满是穿着寿衣的活人,脸被鸡血墨浇灌着,眼中是贪婪和渴望,后来的人已经不管泉中有多少人了,只是一股脑的站在巨石上往温泉里倒去,即便身体被挤压的疼痛不已也满不在乎的伸出手,期望着能离那泉水更近一点。 江未寒看着一群老者这幅模样,有人挤破了了头浑身是血的被其余的人一把扔在地面上,有人断着胳膊还停不下动作,又有些人被人活活挤的断气了,在人群中瞪着一双绝望的眼睛,小孩不由得起了一些怜悯之心,小声道:“为什么要这样呢.....” 苏祠乐皱眉道:“都已经魔怔到草木皆兵了,驱尸的鸡血雨被他们当作了长生之物。” 知道李择喜不是会怜悯他人的人,可江未寒还是小心翼翼的拽了拽李择喜的袖子,察觉到江未寒的动作,一直沉眸看戏的李择喜回眸看向他,道:“怎么了。” 江未寒小心的问道:“大人,其实他们也没做错什么事....” 江未寒善良,李择喜深知这一点,这群人很蠢,罪不至死,李择喜也知道。 知道小孩想让自己救人,虽是荒唐,可李择喜却没有立刻拒绝,而是低笑一声,问道:“为什么要救?” 江未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们很可怜。” “小孩,如果你自己没有能力去救人,就不能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李择喜的语气很轻,没有责怪的意思,明白了李择喜的话,江未寒很懂事,也不再开口乞求李择喜救人,而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见江未寒委屈的模样,李择喜勾唇一笑,江未寒正欲开口道歉,却见那抹在漆黑雨夜中鲜红夺目的身影飞身跃下站定在巨石之上,修长的指尖涌起浓郁的黑雾,眨眼之间,泉水之中的人好像都被附身了一般,定格住了动作,继而十分有序的离开了温泉,整齐的站在大堂之中。 李择喜抬头看向三层,却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魏启染。 他并没有冲出房间,而是如李择喜一般看着争夺的众人,察觉到李择喜的视线,他缓缓一笑,转身入了房间。 有意思。 看着李择喜的身影和那群被救下的人,江未寒开心的咧起嘴角,惊呼道:“大人好棒!” 李择喜浑身都已经湿透,华发滴落下墨黑的雨水,指尖还绕着黑雾,听着远处传来的称赞声,无奈的摇摇头,垂眸低笑道:“还真是小孩。” 笑色下的原因无非就是,来到人府后她前前后后不知帮了多少人,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荒唐。 算是给自己积德吧。 苏祠乐看着一旁江未寒手舞足蹈的模样,神色也柔了几分,道:“大人很疼你。” 可你终究只要长大的。 这句话苏祠乐没有说出口,有些事真的说不准,相处数十年的人依旧看不清她的真面目,有些不过相处几日的人你就已经十分了解他,甚至想发自内心的疼爱他。 应了那句话,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所有人都不应该被时间牵着鼻子走。 江未寒闻声回眸,眼睛笑的像是明亮的月牙,道:“是吧!大人最疼我了!” 站在江未寒身后的叶凌,也不由得轻笑出声,道:“是啊,最疼你了。”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二十一章 金身鬼佛(7) 雨渐渐停了,几人纷纷下楼,待在屋内的顾子何也走了出来,看着满院站的笔直的老头惊的下巴都掉在地上了,惊呼道:“这群老头为什么都穿着寿衣。” 李择喜抹了一把脸上的鸡血,皱眉道:“你耳朵不好?” 察觉李择喜脸上胁迫的意味,顾子何才反应过来,着急忙慌的给李择喜递上手绢,低头赔罪一脸讨好道:“大人,我错了。” 李择喜伸手取下发簪收入袖中,拿着手绢更加随意的擦了一下湿润的发间,看着顾子何那狗腿的模样满脸嫌弃道:“滚。” “大人!大人!”江未寒跑下楼就要给李择喜一个熊抱,不出意外的,李择喜又不着痕迹的侧身避开了,不过这次要善良些,没让江未寒摔着,而是伸手拽了下小孩的衣领。 江未寒晃晃悠悠的站稳便道:“大人湿答答的样子更好看了!” 江未寒虽然说的言简意赅可确实是这么回事,苏祠乐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变态的人,可浑身湿漉的李择喜在夜色之下更加像个狂狷的妖物了。 苏祠乐上前一步,道:“祠乐去准备些热水,大人不要着凉了。” 李择喜将手绢随手丢下,道:“不用了,我还有事。” 如尘的失踪,聚集在此处身着寿衣的贵族,无端出现的茺赭佛,还有这池长生不老泉,似乎所有的源头只能在贺煜舟身上找到答案。 江未寒眨眼道:“大人,还有什么事啊?” 江未寒话刚刚说完,李择喜又不见了。 小孩的眼睛蹬的更大了,惊呼出声:“这么快!” 叶凌见状一笑,道:“大人去去就回,子何,把这些人搬回去吧。” 顾子何一脸不情愿道:“啊?又是我一个人?” 叶凌道:“我和你一起。” 听到叶凌这么说,顾子何神色缓和了不少,撸起袖子就开始扛人,问道:“记忆要抹了?” 叶凌点点头,又回眸看向苏祠乐,道:“祠乐,将小江公子带回屋里吧。” 苏祠乐颔首,领着小孩便往屋里走。 顾子何问道:“这小孩谁啊,闻起来像是妖?” 叶凌也扛了一人,和顾子何并肩朝三楼走去,答道:“是黑狼。” “黑狼?”顾子何满脸不相信道:“不是吧,黑狼不是个个凶的要死,哪来的这么可爱的小家伙。” 叶凌低声道:“总会长大的。” 顾子何点点头道:“行吧。” “啪唧!” 叶凌回眸望去,指尖顾子何愣在原地,手还是那个姿势,只是扛着的那个人顺着他的肩膀滑落到了台阶上滚了一群,脑袋正好顶着墙壁。 看着叶凌无语的眼神,顾子何十分无辜道:“这可不怪我,这人穿的寿衣本来就是绸的,又过了水滑的不行。” 叶凌无奈道:“头破了。” 顾子何下了台阶打量了一番,确认了伤口大小后放心的舒了口气,转手扛起,边走边道:“问题不大,就是一个小口,修复那是分分钟的事。” 叶凌笑的更加无奈了。 街上已无人影,被一场血雨浇灌的整座城池都有些潦倒,阴风阵阵,李择喜的衣衫干的差不多了,唯有发间还在滴落血渍,街角暗巷,花院古宅,一切都显得格外凄凉,不见边际的苍穹之下,李择喜步子踩的缓慢,直至在贺府华贵的大门前才停下。 大门未关,只是半掩,寂静无声,像是一座凶宅。 “贺煜舟。” “来了。” 贺府内更为寂静无声,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站定在水院桥身之上,面朝圆月手中捏着一支剔透酒杯,身上只披着一件松垮的黑衫,发间滴落下的血迹缓缓流在胸膛上,贺煜舟扬着唇抬起手,用酒杯给李择喜打了招呼。 登上桥,李择喜看着河里遍布的血肉残骸,如此多的尸首汇聚成一条血河,场面血腥淋漓,又听见一道惊雷,竟然笑了。 “献祭给茺赭的?” 贺煜舟回眸笑道:“这么快就知道了,江至帮你的?” 李择喜伸手搭在桥栏上,俯身看着面前让人觉得惊悚的场景,眼中多了几分欣赏,她本就没什么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朝贺煜舟看去,她不开口,贺煜舟也闭口不言,两双同样锐利低沉的眸子却在暗中针锋相对,都含着意味不明的笑色。 李择喜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敲打着桥栏,低声道:“暮南的瘟疫,是你手笔。” 没有疑问,而是肯定,贺煜舟轻笑一声,放下酒杯,道:“是我。” 李择喜道:“原因。” 贺煜舟指尖一顿,抬眸道:“你知道,我只在乎他。” 李择喜戏谑笑道:“你不要和我说是因为宫惊蛰在暮南历劫失败?” 如果真是因为这样,那贺煜舟还真是个疯子。 “还能是因为什么?”贺煜舟眸子半眯,沉吟道:“他们害他历劫失败,我也要拉他们陪葬。” 还真是疯子。 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宫惊蛰在暮南城的一个小镇历劫,不知何缘由亦或者是被他人搅局,宫惊蛰死在一场水灾之中,历劫失败,再度被贬,有人说,宫惊蛰本来能被救下,当时整个小镇都被大水淹没,官兵牵绳将百姓救上屋顶,是有一个人将宫惊蛰从绳索上拽下当作了垫脚石,所有人都冷眼旁观着,就因为那个人是小镇的大户。 李择喜道:“死的不是同一批人,图什么。” 贺煜舟道:“是他们的后代,这就足够了。” 李择喜道:“嗯,合理,怎么做的。” 贺煜舟低笑道:“你不是都知道了,何故来问我。” “知道的不会比你多。”黑雾盘旋在李择喜的指尖之上,她未抬头看向贺煜舟,嗓音却越来越低沉,笑着提醒道:“我希望你自己说,毕竟,曾经是朋友,还有,不要觉得这里是东土我就拿你没办法了,西土的地府,我可以去请罪,可你说,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 看着李择喜指尖妖娆的黑雾,贺煜舟道:“你想杀我?” 李择喜低声道:“杀你,再杀了宫惊蛰,一个四度被贬的破神,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你闭嘴!我不许你那么说他!” 面前总是肃然冷峻的人不再那般温文尔雅,一张俊脸上五官渐渐扭曲,怒不可遏勃然大怒,似乎所有有关愤怒的词语都能用在贺煜舟此时的模样上。 李择喜淡笑道:“那就说吧,和我动怒,有用吗?” 一句话,语气很轻却令人心生敬畏,贺煜舟渐渐平息下了怒色。 第一百二十二章 金身鬼佛(8) “李择喜终究还是李择喜啊。”贺煜舟薄唇抵杯,甘拜下风的点点头,道:“我告诉你。” “愿闻其详。” “我第一次放出长生不老泉时,那个道士便泡过了,我只可保肉身不腐,至于灵魂永生,乃是茺赭佛的戾气。”贺煜舟神色很平静,近乎自若,甚至含着事不关己的笑意,道:“茺赭佛,从蛮荒时期就受万家供奉的佛,不送财不送缘,只送平安康泰,长寿顺遂,只需要他的一点点力量,我就可以将人造成一个肉身和灵魂双双永生的不老物。” 意料之内,没什么波动,更谈不上惊讶,按贺煜舟的疯子做派,倒是很符合他。 李择喜低笑道:“可即便如此,茺赭佛已经不是佛位了,没有了百姓的供奉,力量也在减少,所以那些泡过长生不老泉的人身体还是会渐渐衰老,除了脸。” 贺煜舟道:“是啊,只需要几十年,一百年,他们就能感觉到身体大不如渐渐衰败步入暮年,不得不重求长生。” 李择喜道:“他帮了你,你如何帮的他。” 贺煜舟扬唇笑道:“他需要眼睛,我自然要让他重见天日,也顺便替我报仇。” 李择喜低声道:“所以今夜,你故意告诉我长生不老泉的事,便是为了调虎离山,你真正的目的是要把那两个道士献祭给茺赭佛?” “那个道士是唯一一个泡过不老泉的桃园人,茺赭想要,我就给他了。”贺煜舟俊眉轻压,笑色愈加浓郁,道:“其实南冥作祟不只是因为那个被淹没的神明,是因为茺赭的怨恨散在了那片海中,佛眼归入深海废墟之中,挖眼之痛,心上人背叛之疼,不用我多说吧?” “那道士的确有些道行,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来到烟安,既是为了求长生也是为了送走邪祟,所以刚刚住下便开始驱魔,只是他不知道跟着他的是多么强大的东西,居然画的是请佛的符箓,歪打正着,自己把自己送出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蠢死了。”贺煜舟满眼的鄙夷和嘲弄,似乎是觉得如尘的做法愚蠢至极又天真可笑,捧腹片刻,又道:“如果不是因为下了这场鸡血雨,整个千元山的死尸都会献祭给他,若是他能够重生,南海的海啸,便能淹掉整个桃园,甚至是整个东土!” “有个问题。” 李择喜敲打桥栏的指尖一顿,缓缓抬眸。 “瘟疫的源头,是茺赭的眼睛?” “自然不是,你忘了,我是什么?” 吸血鬼,蝙蝠,瘟疫的源头,血能长生,亦能够带来瘟疫。 贺煜舟的血自然不会,他的母亲是西土的贵族,而低劣的吸血鬼血液混杂,自然不干净。 话里话外,借刀杀人。 李择喜低笑道:“你的意思是,东土的的吸血鬼不只你一个。” 贺煜舟扬唇一笑,笑色愈加狂妄,道:“找吧,择喜,看看你能找到多少,不过我得提醒你,茺赭他和泰山府,关系不错,令沛画和她那个忠心耿耿的下属空明大肆炼尸的原因,便是为了让茺赭重生,这是我出于朋友的立场,给你的,最后的忠告。” “多谢,但是不需要。”李择喜直起身,一张妖冶的面容上满是胜券在握,道:“走了。” 见她要离开,贺煜舟皱眉道:“你不杀我?” 李择喜意味深长的看着桥底的血河,促狭一笑。 “无足轻重的人,留着,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活着吧贺煜舟,见宫惊蛰最后一面。” 贺煜舟回首看去,夜色之下,李择喜的身影还是那般狂妄张扬,睥睨世人无人敢违,似乎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她的脚步。 贺煜舟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如他这般强大的人都有一提则怒的软肋,李择喜的软肋是什么,如果可以,他真想亲手卸下李择喜的傲骨。 “真正危险的人在你身边,你居然还没看明白?” 说的是江至,蠢货都知道,听着贺煜舟的话,李择喜懒得回头多看那疯子一眼。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审判。 江至也不需要。 刚刚出贺府,李择喜便看见一袭猩红的嫁衣伫立在街的尽头,正在等着她。 墨黑夜色,凄凉的街道,两抹阴翳的猩红身影相互而去。 夜风微扬,今夜的阿离没有提灯笼,走近后,一张冰冷苍白的面容才有了些神情,轻声的唤着她的名字。 “择喜。” 李择喜道:“阿离,你怎么来了。” 阿离轻笑道:“你吩咐我的事,怎么都忘记查验了。” 便是在故陵书阁之时,李择喜让阿离寻找凉宫的魂魄。 闻言,李择喜才露了笑,伸手捏了捏阿离的发梢,道:“晚些时候再来,也无妨。” “你说的事,我总要着急些,况且沉檀成婚,这次回来我会多留几日,听说你会回地府,好久都没回去了,我想陪着你。”阿离垂眸一笑,从袖中拿出一枚锦囊,道:“这里是凉宫的魂魄,至于那个宋小姐我已经送回了她的肉身,她已经归家了,不用担心。” 不像司鬼和沈遗墨知道不是正事就草草了事的做法,只要是李择喜说的事,不分轻重阿离都很细心,绝不留下顾虑,李择喜接过锦囊摸了摸阿离的脑袋,柔声道:“阿离,你辛苦了。” 阿离抬眸,一双杏眸在夜色中格外明亮,道:“择喜......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嗯?” 见李择喜错愕的模样,阿离笑道:“我可不是责问择喜,我是替你高兴。” 其实李择喜并不是在意阿离的态度,而是觉得阿离问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和两个罪魁祸首。 “是不是司鬼和沈遗墨乱说了?” “不是他。”阿离摇摇头,轻笑道:“择喜总是冷冰冰的,这次见你有些不同,我最明白了,心中有喜欢的人,人总会融化的,不仅仅是对喜欢的人,对身边的人态度也会有所不同。” 李择喜有些无奈的轻叹一口气,伸手放在阿离的耳朵旁,神色很温柔,轻声道:“阿离,不要瞎想。” 阿离道:“择喜,这是你留在人府的原因吗,你一直在寻找的人,是他吗?” 李择喜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得到答案,阿离心中从未有过怒意,而是展颜轻笑。 “择喜,我希望你幸福,也是我的愿望。” 听着阿离的话,李择喜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她想回地府见星野一面。 李择喜低声道:“阿离,回去吧,在地府等我。” 阿离皱眉道:“为何不同我一起回去?” “我要去见萧献一面。”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冥府之路(1) 一如既往的低沉与压迫,这便是李择喜不愿回地府的原因。 即便是个正常人在这样的地方呆久了都会发疯。 月色隐没之下,一片婆娑枯败的槐树树林顺着夜风的方向倒去,寒鸦困倦的伏在枝头,一双双猩红的狩猎瞳孔死死的盯住黄土之上腐败的黑蛇尸体,待到一声啼叫之后,寒鸦一拥而上,还未覆上尸体,却听见身侧灌木之中传来声响。 寒鸦齐齐抬头,看向灌木,只见一抹黑影一跃而出,伸手擒住寒鸦脖颈,寒鸦在那双如若干柴一般的手中拼命挣脱,却被那黑影吞进那张血盆大口之中,寒鸦鲜血溢在黑影的嘴角,黑影伸手拭去嘴角血迹,眼眸督见远处缓缓而来的红色身影,逆着夜色,青丝如瀑,满身的戾气惹得周遭阴物鬼怪齐齐叩拜。 那抹黑影也当即跪了下去,脸庞昏暗却可见面容清秀,身子消瘦却依旧挺拔,一袭破衫露肤,还能瞧见肉身上的戒咒,眼角一抹泪痕随即干涸,再抬头望向那轮苍白月影之后便收回了神色,低头叩拜。 “大人。” 李择喜看向那抹黑影,薄凉的眼眸中覆上一抹稍纵即逝的怜色。 “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黑影声线沙哑,缓缓答道:“大人许久没回地府了。” 就算是最为光鲜亮丽的可人,放在这样的地方,结果又能好到哪去。 李择喜轻拧秀眉,看着面前狼狈不堪的黑影,萧献傲气褪去的模样,总觉得无奈。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萧献,你随我走。” 这条道路名为冥府之路,乃是人府与地府交界之地,萧献便是请了戒咒受戒于此处的神明。 至于为何,萧献曾和她说,他没有家,这里是他最好的归宿,他曾经所做的错事无法偿还,他本该死的,却没有,只有这里,才是离地府,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只要阴气重的地方,神明便是众矢之的,萧献却成了这条路割据一方的霸主。 李择喜对他不错,原因便是因为萧献是萧寂的哥哥,还有就是,她也很好奇,两人究竟发生过什么,萧献究竟做了多么不可饶恕的事,才能让本来一母同胞感情极深的兄弟到了如今水火不容的局面。 萧献抬眸看着面前的人,唇角还含着血迹轻笑道:“不了大人,萧献在此多年,早已习惯了。” 话已至此,李择喜也不想在多劝了,千年来只要她回地府走的都是这条路,同样的规劝换来的是同样的婉拒,她不是多么善良的人,只是淡淡的看了萧献那幅如同黄昏黑花一般快要衰败的可怜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怜惜便拂袖离开。 “不要后悔。” 萧献无奈一笑,眸光顺着李择喜的背影而去,随即俯身叩拜,道:“恭迎李大人重回地府。” 一言既出,万鬼回应。 “恭迎大人重回地府!” 走至鬼门前,听着回荡的祝贺声,李择喜低叹了一声。 地府无美名,鬼门无生人,黄泉奈何桥,彼岸花无败。 怜长眉所作的十分蹩脚不入流的丑诗,却说的很明白。 血染残阳夜幕降临,白月高挂之时,地府放出厉鬼祸害人间,死去之人的坟墓被贴上血符制约大地,人府敬仰神圣的天人,而人鬼之间的血海深仇,并非三言两语可以道的清的。 因此黄泉路漫漫。 人亡入葬,盖棺埋土,立墓碑。 夜半时分,黑白无常出鬼门,入凡间,带走三魂六魄至鬼门关,交与牛头马面,过阴阳道,无人可归还,路途亦有恶鬼十六,恶贯满盈,丧尽天良的亡魂野鬼,无需过关,入炼狱。 牛头马面至黄泉路,寸步难行,彼岸花红阴阳分割,过黄泉路的魂魄,记忆消退忘记前生,也有怨气极重的厉鬼,死后报复,久久不能忘,养成戾气。 前世因,今生果,冥冥之中种下的恶果需要在此偿还。宿命轮回,风水轮流,一笔勾销。 三途忘川,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被祭祀给忘川水,饮孟婆汤,交与七情六欲爱恨情仇,还可做下决断,入轮回重投人世,有不愿再走一遭的鬼怪,便不再投胎过了奈何相赐给地府。 奈何桥下万丈深渊,枯骨遍布,血河满溢,桥木被血污染红,腥气滔天,逆反地府和冥王命令的人,会被鬼差投入焚香葬地内,遭虫蛇恶狗啃食元神魂魄,最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遍布于地府张牙舞爪的恶鬼游魂,在到看见那抹红色身影之时,眼中满是期许的下跪磕头。 “恭迎大人重回地府,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奈何桥上守着一名黑衣高发的鬼官,鬼官的双眸之中无物,空洞血腥,只是低低的垂着头,看着脚下翻涌的血河,鬼官闻见戾气浓重缓缓抬头,便是看不见东西也知晓来人为何。 鬼官眼中流着血泪,满脸期许已久的神色,感动的颤声道:“大人....你终于回来了。” 李择喜皱眉道:“深仟,你的眼睛呢。” 也不是一次两次的新鲜事了,深仟不以为然的摆摆手,低笑道:“拿去给冥王大人玩了。” 倒是意料之内,李择喜有些无奈,道:“去采薇那里拿对新的。” 深仟颔首道:“正打算去呢,对了,大人,冥王等你很久了,就在冥宫。” “等我?” “可不是嘛。”深仟一脸做贼心虚的左顾右盼了一番,才压低声音道:“好像是因为大人在人府和一个神明颇为亲近,所以冥王生气了,好几天的脸色都不太好,大人你悠着点,好好哄哄她。” 李择喜轻笑道:“知道了,去吧。” 说罢,深仟就去药师堂拿新的眼珠子了,李择喜则继续朝冥宫走去,便看见了等候她的星野。 她一袭白袍温柔至极,青丝如瀑一般散下,她便那般静静的站在冥宫的青铜门前,那张温婉的面容含着一抹轻浅动人的笑意,在看到李择喜之时,那抹笑意更加浓烈,笑得眉眼弯弯,似若月牙一般好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冥府之路(2) 李择喜神色微动,温柔的目光一样目不转睛的看着星野,道:“想我了?” 星野轻步跃下台阶便扑进了李择喜怀里,一张秀丽的面容埋在李择喜的臂弯之中,闷闷不乐的抱怨道:“你不和我解释一下吗?” 李择喜低头看向星野乌黑的发间,道:“你是说江至?” 星野本来隐于暗处温柔的面色顿时沉了下去,一双眸子低沉,却在抬头面向李择喜之时再次复原,莞尔笑道:“好啦,我知道你是个花心大萝卜,玩一玩就好了,你最喜欢的还得是我。” “星野,我不是玩一玩。” 看着星野白衣轻扬的身影,李择喜皱了皱眉,嗓音还是温柔却掷地有声。 星野走向冥宫的脚步一顿,身影僵直,沉默片刻,她侧过头看向李择喜,似乎想在李择喜的脸色找到一点一如往常的玩世不恭,可这次没有,星野知道,这样的神情出现在她脸上的时候,就代表李择喜认真了。 “为什么?” 李择喜道:“没有为什么。” “怎么会的.....我明明把你藏的那么好.....”星野摇着头沉吟道,两人隔了一丈远,星野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自言自语,霎时,星野猛的回头,眼中满是恐惧李择喜会离开自己的模样。 她有些害怕,有些错愕,轻步走到李择喜面前,小心翼翼的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择喜,你会离开我吗?” 李择喜促狭一笑,伸手覆上星野脖颈处的青丝,柔声道:“不会的。” 星野满眼试探道:“真的?” 李择喜道:“真的,不会离开。” “那就好。”星野突然展颜一笑,拉着李择喜的手便往冥宫内走,却在转头之际,在此,满眼杀戮般的阴寒。 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让人抢走你。 “择喜,听说你打算去一趟南冥,的确,那里由你去我比较放心。”星野转身落座,冥宫的木案和桌上堆积着厚重如山的地府奏折,星野随手拿起一册,心不在焉的看着,又道:“南冥那地方地府觊觎很久了,若是能收复,便是一个契机,说不定西土也能吞并。” 李择喜随意的坐在木案前的一张青铜椅上,淡声道:“此行,不是为了收复南冥。” 星野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她,眼中满是困惑,道:“不是为了收复南冥,那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我已经不管这些事了。”李择喜垂眸笑道:“带小朋友春游,他玩的高兴就好。” “小朋友。”星野这才将严肃的神情覆上柔色,继续低头批阅着奏折,低声道:“是江未寒吧,也好,趁着天寒还太平,让他多玩几日。” 李择喜道:“太平?” 星野颔首,起身将手中的奏折递给了李择喜,道:“天寒那一代的鬼差递上来的,听说江牧屿的身体是日渐衰老,早前还能斗过宫酋,如今斗不过了,若不是因为在天寒有极高的威望,不少黑狼从骨子里敬畏江牧屿以及那些长老代为避战,估计早就倒台了。” 早晚会有这一天,在李择喜的意料之内,江如画将江未寒带下山,不可能不是江牧屿的意思,即是希望江未寒能够抓紧时间成长起来,也是希望在李择喜的保护下能躲过这一劫。 其实因为江晚媚的那件事,只要是天寒开口求她,她就一定会帮。 星野则早就看出李择喜的意思,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提醒道:“择喜,你想帮他们,帮那个小孩,我也知道只要你愿意给江氏撑腰,宫酋就绝对跳不起来,可是。” 星野抬起指尖落在奏折上赤红醒目的一行上,笑色意味不明而满是威胁,道:“江氏老了,也废了,没用了,地府是一座孤舟,需要妖府成为盟友,黑狼敌对妖府,你总该知道,孰轻孰重吧?” 李择喜看向星野那双深不见底满是权谋城府的眸子,不以为然的伸手替星野拢起鬓间的碎发,摸索至后脖将她拉到了面前,气息吞吐,嗓音低迷。 “这事,我帮定了。” 星野伸手抵住李择喜的肩膀,低下头发丝垂下,轻柔的回应着李择喜的话。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 星野莞尔一笑,起身道:“帮吧,树敌也无所谓,我替你收拾。” 李择喜倒是有些看不明白了,靠在青铜椅上抬了抬下巴,道:“多谢。” 星野道:“这些都不是重要的,如今重要的,是解决谢婉温那个孽障。” 冥宫侧殿雕刻着壁画浮雕的石壁被人缓缓推开,石壁如同石门一般出些裂痕和缝隙,李择喜朝石门望去,紫檀长袍,半金面具。 沉檀神色微动,道:“回来了?” “嗯。” “回来就好。”沉檀伸手拍了拍李择喜的肩膀,便在旁边的青铜椅上坐下,道:“听说贺煜舟又开始动手了。” 李择喜低笑道:“我的行踪不想抹,也没必要查的这么彻底吧。” 沉檀道:“你会怪我?” 李择喜道:“我不怪你。” 沉檀笑道:“那就好,贺煜舟和清宇染上了关系,清宇又何泰山府纠缠不清,这种西土的鬼,还是不要接触了。” 李择喜道:“我有个问题。” 沉檀点点头道:“你问。” 李择喜道:“清宇为什么会和泰山府有关系?” 完全没道理。 沉檀道:“这事我刚刚查完,记得狱涂吗?” 李择喜皱眉道:“自然,如何?” 坐下之时便开始低头批阅的星野抬眸道:“狱涂是被泰山砍下了头,而泰山曾是泰山府的一只山妖,狱涂消失后,去的地方便是南冥,本欲归隐却遇到了被挖眼的清宇,清宇向狱涂承诺,只要他能救自己,一定会杀了泰山,其实泰山早就死了,清宇和狱涂共同前往泰山府的时候,这才有了关系,令霈画给清宇提供祭祀的死尸,而清宇则坐镇泰山府,成了泰山府力量的源泉。” 沉檀道:“如今狱涂再次下落不明,应该是化了人形留在人府,他一直无欲无求的,更何况泰山死了,他应该不会帮着泰山府做事。”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冥府之路(3) “有些话不能说的太绝对。” 李择喜笑了。 “那是自然,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沉檀认可的点点头,道:“走吧,去我殿上。” 李择喜道:“你媳妇不在吧?” 沉檀翻了个白眼,道:“不要开玩笑,她不在。” 说着,沉檀又补充道:“备嫁呢。” 李择喜点点头,和沉檀一同给星野行了个礼,便去了沉檀的寝殿。 出面还没走几步,便看见了叶凌的身影。 沉檀皱眉道:“叶凌,你怎么在这?” 叶凌道:“属下不放心大人,所以赶回来看看。” “你这人真是。”沉檀拍了拍叶凌的肩膀,轻笑道:“自己家还能有什么危险,走吧,一起去。” 沉檀的寝殿在地府最深处,若说星野的冥宫还算有些生活气息,沉檀这里就是蛮荒破败,四周都是突兀的滚烫岩浆和崎岖的畸石,这人就把自己的家放在这里。 叶凌看着脚底下踩到的第十四个头骨,有些无奈道:“属下还从未来过沉檀鬼神的寝殿。” 沉檀道:“没办法,我喜欢安静,这里挺好的,你不觉得空气很新鲜吗?” 叶凌一怔,抬头看着飘渺的血烟,可以说是完全没感觉出来。 入殿后,叶陵面朝二人坐下,倒了两杯清茶。 “大人,回地府之时我去了大人的冥宫收了些地府鬼守上报的摘要,大人可要看看。” 李择喜道:“说吧。” “是。”叶凌从袖中取出一沓书信,聚精会神的念道:“云天岭,十七只厉鬼作祟,并无伤害无辜乃是寻仇报怨,无常已收回。栊新镇,出现游魂汇聚啃食魂灵,已被鬼差收回,长生城收回孤魂共计八千四百六十七只.....” 沉檀皱眉道:“你能不能挑点重要的?” 叶凌一双俊朗的眸子一怔,颔首道:“是。” “有两件比较重要的事。”叶凌扫了眼手中的信件,最后挑选了两封放在桌上,道:“第一件便是一只名为钱玉的女鬼,这女鬼本来是个富贵人家的儿媳,因为难产而昏死在产床上,这婆家就以为钱玉死了,便封棺下葬了,无常得知就将钱玉的魂魄接回地府,谁知半路上钱玉的肉身醒过来了,还好没入鬼门,无常便又送回去了,可这钱玉的墓修的严丝合缝,棺材用的也是上好的石棺,钱玉在棺材中醒来,挣扎了几日,直至手脚鲜血淋漓才死了。” 李择喜点头道:“继续说。” 叶凌道:“因为已经接过一次魂魄了,所以无常就有些疏忽,钱玉便寻了空子回去找儿子,为了能够母子一直在一起钱玉便掐死了自己的儿子带回地府,这事这几日才被无常发现,还没有想好解决的办法。” “无常。” 叶凌话音刚落,觉得后背传来一阵凉意,回眸望去见无常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了,尖帽长袍身躯极高,长舌吊眸满脸煞白的,总会让人不寒而栗。 李择喜道:“换张皮。” “是。” 说罢,无常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像是两位俊秀的小生,黑衣的要凌厉些,白衣的则温润些。 沉檀轻笑道:“黑泽,白泽,你们这新皮不错。” 黑泽道:“是吧,我也觉得不错,那张鬼皮我也不喜欢。” 白泽一把揽过黑泽的肩膀,亲昵的贴了贴脸,道:“小黑的皮还是我给他选的呢。” 黑泽笑的温柔,伸手挂了挂白泽的鼻尖,道:“小白选的好。” 叶凌见此场面如被雷击,尴尬的撇过头,拿着茶杯耸了耸肩。 李择喜倒是放任这对小夫妻你侬我侬的行为,话归正题,道:“钱玉是怎么回事?坐下说。” 白泽拉着黑泽坐下,手指抵唇,思索道:“这事其实主要是不知道怎么去定钱玉的罪,如果是她正常死了我和小黑肯定会去接回来的,都怪她那缺心眼的婆家,也不停尸直接给人埋了,也怪我和小黑判断失误,那次就不该去接的,不然后面真死了我们也不会忘记。” 黑泽道:“怎么能怪你呢,小白,都是我的错。” 白泽星星眼道:“小黑,你真好。” 沉檀眉毛轻抽,忍无可忍道:“你们两个适可而止。” “好呢,大人,听你的。”白泽朝李择喜做了个十分娇俏的鬼脸,又恢复了一脸正色,道:“所以我和小黑才把这个事上报给大人的,就想请大人定夺。” 叶凌道:“钱玉先是私逃回人府,再是对自己的骨肉至亲下手,即便是为了母子团圆,可我想她的儿子生下来也不是为了被他母亲掐死的,这件事,最好还是过问下钱玉儿子的想法。” 白泽摇头道:“刚刚出生就死了还没到懂事的年纪,这胎之前也不是灵婴没见过市面,如今还不会走路说话,问一个小婴儿能问出什么?” 黑泽道:“其实我是想判钱玉重罪的,钱玉生前仗着富家夫人的身份做了不少无缘无故折磨人的事,而且为人也一般,走访了一下在她婆家周围的孤魂野鬼,都说见过钱玉刁难平民虐待仆人,这些也在量刑标准内,只是我们小白太善良了,不想赶尽杀绝。” 说着说着,好不容易分开的两个人又腻歪到了一起。 李择喜道:“按黑泽的判,但孩子毕竟无辜。” 沉檀颇为认可道:“孩子送去柔晴那吧,选个好胎重新投胎。” 白泽道:“好呢,大人,那我和小黑就先走了,还有几千个魂魄没有收呢,拜拜。” 黑泽搂着白泽给李择喜行了个礼,道:“大人,无常先行告退。” 说着,又从俊秀小生的模样变成了白面长舌的鬼物。 叶凌无奈道:“黑泽和白泽的感情真好。” 李择喜扬眉道:“新婚不过百年的小夫妻,感情好正常,还有一件事,继续说。” 叶凌颔首道:“还有一件事发生在故陵,乃是南山的一位鬼差上报,说是故陵出现了一只修为极高的吞棺鬼,盘旋在纤楼一带,按理来说吞棺鬼都有自己的老巢,怎会在纤楼?” 吞棺鬼,正如其名以棺木为食,死尸只能算是辅餐,一般会出现在制作殡葬之物的铺子里或者是聚集安葬的墓群之中,不伤人却容易养出极高的修为,难缠且外貌恶心。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冥府之路(4) 沉檀道:“纤楼?纤楼不是已经拆了?” “的确如此。”叶凌给李择喜添了茶,思索道:“虽然纤楼拆了,可纤楼下是浮城的入口,浮城会不会是这只吞棺鬼的老巢?” “未必。”李择喜的拇指和食指轻轻的摩挲着,沉声道:“皇宫最近有什么动静。” 叶凌道:“除了皇后薨逝以外倒是没什么大事了......对了,听说孙未央要封后了,不过因为太后寿辰所以耽搁了下来,寿辰是在下月初十。” 李择喜道:“那便等下月初十再处理。” “说到吞棺鬼。”沉檀起身,从床榻下的暗格中取出一方木匣放在二人面前,道:“这事情挺有意思的,要不要听听。” 李择喜道:“那最好。” 沉檀轻笑,落座后伸手打开木盒,里头是一只两尺长的鸟类羽毛,黑羽红骨,羽毛上还有如眼球般的花纹,泛着诡异的绿光。 叶凌皱眉道:“这是,羽毛?” 李择喜起了些兴趣,低笑道:“罗刹鸟?” 就知道李择喜一定知道,沉檀笑道:“没错,就是罗刹鸟。” 李择喜道:“从何而来?” “罗刹鸟,聚阴之地所化的凶煞,佛经中变化多端的怪物,喜人双目。”沉檀拿着羽毛细细端详着,继而一笑,道:“不觉得和什么东西很像吗?” 李择喜眸子一沉,道:“叶凌,出去等我。” “是。” 叶凌会意颔首,也不八卦也绝不会多问,听令后便撤步离开了寝殿内。 李择喜低笑道:“是茺赭。” “没错。”沉檀颔首道:“星野可视地府鬼神在各处的所作所为。” 李择喜道:“自然,所以萧寂对我说的话,你知道了?” 沉檀道:“嗯,海妖的传说或许是真的,茺赭想要重生所以让泰母给他炼尸也正常,可是因为怨气所以要活人的眼睛是为了什么?为了报仇?那为何不挖那只海妖的眼睛?就算是为了重见天日,取凡人的眼睛,有什么用?” 贺煜舟曾说,茺赭需要眼睛为的是重见天日,当时李择喜没有细听,如今看来,的确是漏洞百出。 罗刹鸟,逢古墓死坟中生,喜活人双目,离开黑暗阴煞之地却活不过两个时辰。 传说有位贵族新娘出嫁途中,路过一处乱葬岗,乱葬岗内刮出飓风沙尘,到夫家之时,喜婆揭开轿帘,却发现轿中有两位一模一样的新娘,新郎一日得两位妻子,洞房花烛亦是如此,夜深之时众人听到惨叫声纷纷赶去,发现一位新娘死了,而横梁上立着一只黑羽大鸟,目光如青磷,夺门飞去。 那一夜,所有入了房内的人,都丢掉了眼睛,鲜血淋漓。 李择喜皱眉道:“你是想说,茺赭便是罗刹鸟?” “并非空穴来风,天府查的是清宇,地府查的则是茺赭。”沉檀将羽毛放回木匣中,道:“清宇是上古的佛,自然无恙,可挖去清宇双眼的,真的会是海妖?” 李择喜道:“鲛人性情本善。” 沉檀道:“便是因为这样,此事存疑。” 李择喜道:“若是清宇的双眼是被罗刹鸟吃了,那么如今的茺赭就是被罗刹鸟附身的。” 沉檀道:“可罗刹鸟并非长生之物,贺煜舟所做的那池长生泉,若不是茺赭的法力,想必也没有作用。” 李择喜笑道:“所以是不是?” 沉檀道:“并非如此,而是得问问贺煜舟有没有撒谎。” 李择喜道:“你的意思是那些人并未有过短暂的长生,而是只靠着肉身欺骗自己,所以破天荒的活过了百岁?所以身体可以慢慢衰老,脸却是骗他们的陷阱?” 沉檀低笑道:“你觉得呢?” 李择喜扬眉道:“似乎合理。” 贺煜舟为了替宫惊蛰报仇所以和茺赭搭上了关系,茺赭拿走眼睛,贺煜舟让那些人带着瘟疫度过余生,而茺赭又与泰山府有关联,而其中牵线的人是地府消失许久的殿王狱涂,到了如今,贺煜舟还是在帮助茺赭重生,原因不得而知。 而泰山府也在帮助茺赭,且不说茺赭重生是否会助力泰山府,若是茺赭真的重生了,如此的古佛没了信徒,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所以李择喜倾向于沉檀说的,真正的清宇已经死了,留下的茺赭的佛像,而寄生在茺赭佛像内的主人是罗刹鸟。 李择喜了然笑道:“原来如此。” 沉檀道:“怎么了?” 李择喜意味深长道:“贺府的尸骸血河,泰山府成千上万的尸首,还有茺赭现身的满是古坟的千元山,都是为了让离不开阴尸血腥的罗刹鸟可以现身。” 沉檀笑道:“你知道这根羽毛是在哪里出现的吗?” 李择喜道:“贺府,阿离带回来的。” 沉檀道:“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李择喜淡笑道:“捧杀。” 沉檀低声道:“贺煜舟见过罗刹鸟,为的是什么,他帮罗刹鸟又是为什么?” “宫惊蛰要历劫了。”李择喜抬眸一笑。 沉檀挑眉道:“不会是贺煜舟想要罗刹鸟化成宫惊蛰的模样,然后在宫惊蛰的历劫期把真正的宫惊蛰带走?” 李择喜勾唇道:“我不知道。” 沉檀哑然失笑,道:“不会吧,这人疯到这种程度了?” 李择喜耸肩道:“谁知道呢,就算是真的,罗刹鸟上了天府,对我们也不是坏事。” 沉檀认可的点点头,道:“的确如此,就算闹到地府,也有人能治住它。” 李择喜低笑道:“自然是你,我怕。” “拉倒吧你。”沉檀轻拍了下李择喜的肩膀,笑色难掩,陡然收回,道:“我说的是魑魅,魑魅和罗刹鸟诞生在同一座山里,而魑魅是罗刹鸟的头子。” 李择喜扬眉道:“温玉眉?她老人家如今在宫里颐养天年,懒得搭理这些。” 沉檀道:“有备无患,这东西,的确难缠,更何况我们都是活人的肉身,若是被它啄了眼睛,胜负难分。” 李择喜道:“下月初十是温玉眉的寿辰,入宫之时我会告诉她。” 沉檀坏笑道:“李大人还是皇亲国戚呢。” 李择喜轻笑道:“谈不上,没事的话,我回人府了。” 沉檀起身颔首道:“好,对了,择喜,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李择喜道:“自然。” 沉檀皱了皱眉,沉默片刻道:“包括江至,他毕竟是神明。” 李择喜神色微动。 “嗯。” 第一百二十七章 野阁日记(1) 回到烟安的时候,天色已经将明,一夜轻雨朦胧,雾色飘渺,还瞧不见晨色,客栈之内,苏祠乐和江未寒都安静的睡着,顾子何则趴在柜台上打着呼噜,昨夜那些入住客栈的活人半夜醒来之后也都回了家。 似乎是听见了动静,苏祠乐穿好衣服带着刀便下楼了,李择喜本欲和叶凌去城内喝个早茶,也不想吵醒小孩,便带着苏祠乐寻了一间不错的早茶楼。 “如此说来,天寒这段时间会有麻烦?”叶凌咬着一颗虾饺,皱眉道:“大人可要插手。” 自从来到人府之后,李择喜就没睡过好觉,神色有些疲倦,扶额道:“毕竟是黑狼的事,我曾答应过晚媚,会替她守好天寒。” 苏祠乐替李择喜盛了碗粥,道:“按照黑狼的脾气,想必江牧屿也不愿意接受大人的帮助。” 叶凌颔首道:“属下也觉得如此,虽然黑狼不归顺妖府,可大人还是不要过多的参与,而且江牧屿未必会输,江氏的两位小姐也都是巾帼不让须眉。” 苏祠乐道:“不如带小孩锻炼或者学点武功?” 叶凌道:“祠乐可愿意当小江公子的师父?” 苏祠乐不解道:“自然愿意,有何不可?” 见苏祠乐上钩,难得叶凌脸色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色,颔首道:“那就拜托祠乐了。” “祠乐,明日是沉檀的婚礼,叶凌同我前去,你便在人府看着江未寒。”李择喜喝了口清粥,果然清淡无味,便有些嫌弃的推到一旁,道:“今日我们回故陵。” 苏祠乐道:“是,今日回故陵,可有什么事要解决?” 李择喜道:“无事,便好好休息一日。” 回到客栈,顾子何已经带着江未寒吃完了早餐,见江未寒哭爹喊娘的都不要坐苏祠乐的马车,李择喜和叶凌便一人拎着一个画了道符,转瞬之间便回到了书阁。 江未寒有些意犹未尽道:“大人,之前怎么不用这个啊?” 李择喜的脸色苍白,不愿多说,叹了口气便入了阁内睡觉去了。 叶凌道:“若是大人自己一人就不足挂齿了,此符若是带上一个则会十分吃力,若不是小江公子不想坐马车,大人也不会随便用。” “是这样啊。”江未寒了然的点点头,比起李择喜苍白的脸色,叶凌带着苏祠乐倒是没什么吃力的样子,好奇道:“叶叔,你带着祠乐姐姐为什么没事啊?” 叶凌轻笑,没有说话,苏祠乐则冷着脸拍了下江未寒的脑门,道:“我修为高。” 江未寒道:“哦。” 江未寒和苏祠乐在烟安的时候就已经睡饱了,叶凌没消耗多少的法力,休憩了一下也就起身下楼了。 江未寒托着腮帮,无聊道:“大人怎么睡了这么久,天都黑了。” 苏祠乐已经换回了黑衣,闻言道:“大人几夜未合眼,让她多休息一会。” “江兄也不在,如铭兄也不在,好无聊。”江未寒趴在桌上挑选着橘子,左看右看挑了一个光滑圆润的橘子递给了苏祠乐,道:“祠乐姐姐,鬼神的婚礼是什么样的。” 苏祠乐很自然的接过橘子便开始替江未寒剥开,道:“我毕竟是凡人,浮城我也没去过,你问你叶叔。” 江未寒道:“叶叔,你去过吗?” 叶凌道:“鬼神成婚大多都在地府,在浮城举办的,还是第一次。” 江未寒歪头道:“我是妖怪,我也能去吧?” 叶凌道:“天寒应该也收到请帖了,不过大人不愿意小江公子去也是有原因的。” “我知道,浮城可怕的妖魔鬼怪很多的,还有怪兽和神明,大人肯定是为我好。”江未寒叼过苏祠乐送到嘴巴的一瓣橘子,边咬边道:“只是我想.....啊啊啊啊啊!好酸!” 江未寒的一张俊脸被橘子酸的五官扭曲,哀嚎不止,虽是这样,还是一脸嫌弃的把橘子咽了下去。 见江未寒的模样,苏祠乐憋笑失败,道:“酸你还吃?” 缓和下来,江未寒摆摆手道:“我饿嘛。” 见小孩饿了,苏祠乐看向叶凌道:“大人还未起来,不如带他出去吃点东西?” 叶凌颔首道:“好。” 比起烟安的江南水乡,回到故陵的江未寒由衷的觉得,故陵当真繁花似锦璀璨夺目。 简单的吃了几碗面,苏祠乐和叶凌便又带着江未寒回了书阁,前脚踏进大门,后脚李择喜的屋门就被推开,身上只穿了件松垮的白衫,还有些睡眼朦胧,江未寒大喊道:“大人,你醒了!” 说着,便急匆匆的往楼上跑。 “我去给大人做点东西吃。”苏祠乐看了眼叶凌,便往后厨去了。 李择喜道:“怎么了?” 江未寒道:“没有啊,就是好久没见到大人了.....大人,你是不是生病了?” 不只是江未寒,就连叶凌在书阁前见到李择喜的脸色之时都以为是因为带上江未寒的缘故,如今看来李择喜的脸还是很苍白,甚至毫无血色,整个人都恹恹的。 从未见过李择喜这幅模样,江未寒顿时慌了阵脚,道:“大人,我去给你煮药,你等等!” 江未寒又火急火燎的跑下楼,去后厨找苏祠乐。 看着江未寒毛躁的模样,李择喜勾起了苍白干涩的嘴角,道:“真是长不大。” “大人,可是因为茺赭的眼睛?”叶凌搀扶着李择喜下楼,李择喜坐下后便倒了杯茶,道:“茺赭的眼睛伤不了我。” 叶凌满脸担忧道:“那是为何?” 李择喜道:“不知,不过无恙,叶凌,拿药吧。” 叶凌颔首,起身便在书架上的一个夹层中取出了一个陶瓷药罐,丹药殷红,叶凌取了两颗递给李择喜又倒了一杯茶。 叶凌道:“大人许久没生病了。” 吃下药,李择喜低笑道:“这具肉身到底还是肉体凡胎,终究是要生病的。” 叶凌道:“莫不是.....因为大人昨天淋了雨,发烧了?” 倒是多谢叶凌的提醒,李择喜才有了些头绪,伸手探上额头,果真滚烫。 见李择喜的反应,叶凌这才松了口气,道:“还好是肉身生病,大人好好休息吧。” 许久带来的病痛感,李择喜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变态,竟然觉得舒适,或许是做了太久冷冰冰凶神恶煞的厉鬼,如今能感觉到自己会如活人般受伤生病,也是幸事。 第一百二十八章 野阁日记(2) 本来在后院的厨房认真洗菜的苏祠乐,突然之间听到了一声哀嚎,回头便看见江未寒倒在地板上揉着脚腕,还臭骂着厨房的门槛。 苏祠乐停下手上的动作,伸手扶起小孩,道:“怎么了,这么着急。” 江未寒抬头时,苏祠乐才看见江未寒的眼睛很红,不像是痛的,更像是着急的。 苏祠乐一愣。 江未寒急忙道:“祠乐姐姐,大人生病了,怎么办啊!大人会不会出事?” 苏祠乐皱眉道:“大人怎么会生病?” 江未寒急的直跳脚,两只小手胡乱的比划着,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快哭出来一般,道:“就是不知道大人为什么会生病嘛,祠乐姐姐,大人会不会死掉?” “不会的。”苏祠乐轻笑一声,伸手摸了摸江未寒的脑袋,低声道:“你告诉我,大人的症状是什么?” 在苏祠乐的安抚下,江未寒才渐渐的安静下来,仔细道:“大人的脸色不太好,白白的,脖子却红彤彤的好像在冒着热气,然后精神不太好有气无力的。” 想起昨夜李择喜淋了雨,苏祠乐了然的颔首道:“估计是大人淋了雨,又太忙了,所以发烧了,这样,我先煮壶退寒的茶,大人不喜欢姜茶,就用金银花和菊花,然后我再煮点鸡汤,你先去拿茶叶来。” “好!” 江未寒急忙的点点头,本来已经跑去存茶的厢房了又拐弯跑回来了。 “祠乐姐姐,你要做鸡汤可是书阁没有鸡啊。” 苏祠乐轻笑道:“我现在去买。” 说罢,之间苏祠乐夺步出门,踩着墙檐飞身跃出院外。 “大人,在烟安的这几日,有不少信件送入了书阁。”叶凌拿起桌上的几封信,道:“属下粗略查看了一番,多是七坊之中借钱的,还有就是尹府的人想见大人一面。” 李择喜皱眉道:“又要借钱?” 叶凌笑道:“并非如此,尹府前几日已经把所有的欠帐连本带利的还回来了,信上所说是希望大人去尹府一趟,有要事相商,时间由大人来定,不过希望就这几日。” 李择喜道:“尹氏,做什么的?” 知道李择喜向来不过问这些家族的根基,叶凌将书信摊开,放在了李择喜面前,道:“尹家早些年一直在七坊的末位,这几年渐渐压过赵氏和姜氏,之前做的都是些倒卖的生意,如今在干什么也不得而知,据说十分富有,属下听说前几日尹家和一个铜雀古董商起了争执,那个古董商并非正经商人,乃是盗墓的山贼,挖了不少好东西卖给尹家,后来这事越做越大,赃物也流入集市内,被官府查到了却无严惩,属下猜测,尹家是因为这件事后想找一个靠山拉他们一把。” 李择喜低笑道:“借我攀上太后,尹家是想入官场啊。” 叶凌道:“七坊之中大多都是和大人交好的,除了陆姜穆三家从官,尹齐何赵四家都是做生意发家的,如今朝中局势动荡,皇帝先杀鸡儆猴后嘉奖重臣从太后手中夺权,从官的开始站队,尹家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得罪了官府,也只能投靠太后。” 李择喜喝了口茶,淡声道:“温玉眉还在摄政呢?” “这一两年好些,开始放权了。”叶凌道:“其实她并非想窜取帝位,只是忧虑纪山河是武官出生治理不好政务,这几年纪山河的心腹都颇有作为,朝臣非议,她也不得不放权。” 李择喜点点头,话锋一转,道:“尹家从我这拿了多少钱?” 叶凌道:“尹家借得少,莫约三万两白银。” 李择喜轻笑道:“这七坊里都是一堆借钱不还的,尹家还能还钱,看起来生意做得不错。” 叶凌道:“大人是打算去?” 李择喜放下茶杯,沉默片刻道:“听说尹家的那位夫人,是个狠角色。” “尹家当家的夫人名为尹新棠,随了夫姓,本姓佟,是桃园人氏,佟家也是桃园有名的古董商,算是门当户对吧,尹家当家的是名为尹宗辰,也就二十出头不到三十,挺会做生意的,听说这对夫妻感情一般相敬如宾,尹家上一辈的香火很旺,开枝散叶到了各行各业,有些从商的人都称尹家为尹门。” 说着,叶凌又道:“这尹家与外界的交往很复杂,先是与佟家。” 李择喜道:“桃园佟氏的佟其年,是个有名的盗墓贼。” “便是如此。”叶凌点点头,道:“佟氏在桃园很有威望,发家的原因,便是盗了几座皇陵,十分富有,而且当地传说,佟其年是和地府的一只厉鬼达成契约,厉鬼替他探查墓底,这佟其年才能安然无恙的出墓。” “大人,喝茶。”江未寒端着一壶滚烫的茶水走进屋里,毛手毛脚的给李择喜到了一杯,满脸期待的催促道:“祠乐姐姐说金银花和菊花能够治好大人发烧,大人试试看。” 李择喜接过茶杯,低笑道:“我病不死,我本来就是死人。” “呸呸呸。”江未寒十分不满意的拧起眉头,报怨道:“大人不能这么说,快喝快喝。” 被江未寒这炯炯有神的目光灼热的注视着,李择喜有些不自然的喝了下去,本欲就此罢休,没想到江未寒还是一脸期待的等着李择喜的评价。 “好喝。” 语气真挚,神情却很敷衍,不过有用,小孩十分满足的挂上笑脸,又蹦蹦跳跳的去后院了。 等到江未寒离开,李择喜放下茶杯,轻笑道:“继续说。” 叶凌道:“佟氏这几年愈加的风光,不过毕竟是南冥一带,何况上头还有个贺煜舟,再有钱也只是个桃园首富,后来和尹家攀上了关系受了不少照顾,也就全心全意的辅佐尹氏了。 李择喜淡声道:“桃园,既然传不出消息,尹家的手就不是放在故陵,唯一有关系的是桃园,可桃园那种地方有什么钱可赚的。” 叶凌道:“会不会尹家也在做盗墓的生意?” 李择喜低笑道:“那些墓早就被佟氏盗完了,除非.....” 叶凌道:“除非什么?” “尹家盗的是帝陵。” 桃园风水很好,几座山汇聚成一条世间难寻的龙脉,数十位帝王的陵墓都沉睡在那。 如果尹家盗的真的是帝陵,那就很有意思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野阁日记(3) 等到苏祠乐炖好鸡汤入阁的时候才发现叶凌和李择喜都各自回屋了,让江未寒端着一碗鸡汤去给叶凌,苏祠乐也端着一碗上楼去寻李择喜。 踏上走廊的那一刻,苏祠乐才感觉到这条走廊浓郁的阴气,眉头一蹙,本欲敲响李择喜的门,却发现屋门半掩,李择喜还是一身素衫,对面坐着的是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苏祠乐瞳孔微颤,便是因为那女子的身躯已化为白骨,而头骨上披着一张脸皮,看起来十分诡异。 “就用这张脸皮吧,肉身会长出来的。” 那女人似乎刚刚适应,浅笑一声,说了句东瀛话。 苏祠乐倒是懂一些,那女人说的是:大人,她会输的,我也不会让大人失望。 李择喜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女人点点头,撑着一副骷髅架子便起身从窗台上一跃而下。 “祠乐,进来吧。” 得到李择喜的许可,苏祠乐推门入内,将鸡汤放下,道:“大人,鸡汤里我放了些驱寒的草药,希望大人早日恢复。” 李择喜眉梢轻扬,尝了一口,味道的确不赖。 “我不认为长生地的刺客有时间学做饭。” 察觉到李择喜言语中的试探,苏祠乐道:“我在长生地中曾有一位挚友,她是比我级别更高的暗探,只为皇室贵族做事,不管是做饭也好,女红也罢,她总能做到最好。” 长生地阶级森严,除去长生地的头子,第一阶层,管事的为祭司,大多都是头子心腹或者是退居一线的老人,第二阶层,深入各国埋伏的暗探,谋取敌国情报,第三阶层,赏金刺客,猎杀贵族和高阶鬼怪,第四阶层,杀手,只要有人花钱买命便会出手。 李择喜低笑道:“她背叛了你。” 苏祠乐皱眉道:“大人。” 李择喜道:“你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 苏祠乐垂眸道:“是。” 李择喜道:“这是唯一的可能。” 苏祠乐颔首道:“是,她背叛了我。” 鸡汤见底,李择喜看着面前飘渺的清香若有所思一笑。 “早点休息,明日陪我去一趟尹府。” 苏祠乐一怔,道:“尹府,可是尹宗辰当家的尹门?” 李择喜抬眸道:“你知道?” 苏祠乐道:“嗯,早年长生地曾下一道赏金令刺杀尹门的尹新棠,莫约三年前。” 李择喜道:“她还活着。” “便是如此,长生地若非什么变故否则绝不会失手,便是刺杀尹新棠的那一次大败,甚至还让人知道了长生地的所在,负责那次刺杀的刺客更是被处死在乱葬岗里。”苏祠乐道:“尹家那时候还只是个小门第,所以派出的刺客并非是赏金,此次失败后,为了斩草除根,长生地派出的乃是赏金中身手最好的刺客,居然也败了。” 李择喜道:“那刺客是谁。” 苏祠乐道:“曼玉,霍曼玉,人称化骨刀。” 霍家,驻扎在北陲边境的一个大世家,几代功臣崇尚天道,坚信上天的命令便是自己的使命,而霍曼玉这人是霍家的旁系,霍家有些神神叨叨的,喜欢用旁系的命去给正系的子孙铺路,霍曼玉便是如此,本来要被拉去祭天,跑到了长生地,之后居然混的不错,当官了。 李择喜也听过霍曼玉的名头,不比四府,在人府之中,她绝对是一等一的强者。 苏祠乐道:“能让霍曼玉出手的人绝对不简单,跟何况这个尹新棠居然能逃脱两次,她绝对不是简单的角色。” 李择喜道:“杀尹新棠的原因是为什么?” 苏祠乐摇头道:“这些事我们无权过问,故陵七坊之中争夺厮杀地位多年,并不奇怪。” 李择喜抿了口茶,道:“这尹新棠真有意思。” “面对大人,尹新棠自然不值一提,只是祠乐觉得。”苏祠乐皱了皱眉,纠结再三,还是将堵在喉咙的那一句话说了出来。 “如非必要,还是不要和尹新棠扯上关系。” 李择喜淡笑道:“好,听你的。” 一夜好眠,尤其是江未寒,睡的五迷三道的,一头砸到了床底下,小孩鼻子很尖,在一片春日花香中嗅到楼下传来的早饭味,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精神抖擞的跑下楼。 大堂正中摆着一四方木桌正对着前后庭院,此时阁门打开,坐在屋内便可看见极好的景致,李择喜便坐在桌边,手中拿着一本古籍翻阅,江未寒刚刚下了楼梯便看见如铭怀中抱着一个西瓜从庭院内走来,边走边抱怨道:“李大人,这西瓜也太贵了,这也快到夏天了,西瓜溢价的没人管吗?” 江未寒眼睛一亮,道:“如铭兄你回来了!” 如铭看着江未寒满头的呆毛翻了个嫌弃的白眼。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回到人府被李择喜安排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集市买一个大西瓜,如铭问她为什么,李择喜给他来了一句。 江未寒在烟安没吃到西瓜,一直心心念念的。 呵,有意思。 李择喜从袖中取出一枚钱袋丢给了如铭,道:“报销。” 如铭眼疾手快的接过飞在空中的钱袋,顿时喜上眉梢,却不想怀中的西瓜没了怀抱即将掉落在地,江未寒看着心心念念的西瓜要没了,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接住,如铭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花了十文钱买的瓜碎了,附身踢脚,西瓜在空中翻了个身子,两人却撞的满怀齐齐倒地,顿时紧闭双眼不愿听到瓜碎的声音。 片刻寂静没有传来声音,江未寒小心的睁开眼睛,却发现一团黑雾拖着西瓜悬在空中,小孩无比欣喜的去扒拉同样不敢睁眼的如铭,道:“如铭兄,起来啦,瓜没碎。” 如铭闻言缓缓睁眼起身,两人齐齐朝李择喜望去,她还在看书,只是懒懒的抬着指尖。 江未寒伸手摘下西瓜放在了桌上,道:“大人的好厉害。” 如铭脸色则没那么好了,这江未寒丢脸也就算了,本来他也就不要脸,可自己不能啊,地府的账房,潇洒帅气,怎么能因为一个瓜出尽洋相,索性红着脸转移话题道:“粥应该好了,我去盛。” “大人,你在看什么书啊。”小孩坐下后从桌上竹筐内拿了个苹果就往嘴里塞。 李择喜冷眉淡眼的喝了口茶,道:“你不是最讨厌读书了?” 江未寒道:“讨厌读书那是讨厌诗词歌赋,这些文学大家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他们多风光,倒是死了入棺,几十上百年后他们写的东西才开始广为流传,若是诗也就算了吧,老是写那些极长的歌赋长曲,我就可讨厌了,几千几百字的背诵,学这些有什么用嘛,无聊至极。” 话粗理不粗。 第一百三十章 野阁日记(4) 李择喜抬眉低笑道:“很抱歉,我看的也是无聊的东西。” “那大人你看吧。” 江未寒撇了撇嘴,又趴在桌子上咬着苹果,没过一会,在后院的三人便端着早饭进了书阁,江未寒刚刚拿起筷子,便听到了院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竖起耳朵道:“大人,外面有人。” “叶凌,去开门。” 叶凌起身道:“是。” “我乃天地间仙人是也~” 叶凌刚刚起身,便听到一阵巨响,尘土飞扬,书阁的院门被人一脚蹬开,众人循声望去,念定场诗的是位破烂僧人,与其说是僧人倒更像是个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带着高帽披着一件大袍子,脚下踩着一双草鞋,斜挎着一个大包袱,里头全是往外头溢的符箓。 破烂僧人模样不错,浓眉大眼有些灰头土脸的,个子不高有些瘦弱,江未寒总觉得那个大包袱能将他压垮。 叶凌道:“玉鹤仙人,你怎会到此处?” 虽有些惊讶,但能听出叶凌言语间少见的尊敬。 江未寒在后头小声问道:“玉鹤仙人,是谁啊?” 如铭一手掩口,低头道:“玉鹤仙人本名玉予鹤,昆仑上出来的一个人神,鹤族归他管辖,本来混的挺好的,不知道为什么抽风把自己的命从封神榜里除了,带着神力下天府开始济世救民,所有的钱都给穷苦的百姓买粮食建房屋去了,这才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李大人很欣赏他所以暗中施以援手,不然玉鹤这穷鬼早就饿死了。” 江未寒点点头道:“如此说来,是个大好人啊。” 江未寒歪着脑袋看着面前吊儿郎当挖着鼻屎的玉鹤,很难将其与天府神明联系在一起。 “那可不,连我都佩服。”如铭也点了点头,道:“听说玉鹤是觉得天府不能普度众生,自己什么也帮不上,愧对百姓的供奉,这才下天府的,这种勇气,不是人人都有的。” “我也不想来啊,只是你们李大人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够百姓买多少粮食,我帮她一次,也是赔本赚吆喝。”玉鹤将滑落肩膀的包袱提溜了一下,碎步跑入阁内,靠着如铭便坐下,十分自然的抢过了如铭的粥,边喝边道:“可累死我了,一晚上颠沛流离的,这粥不错,谁做的?” 江未寒道:“祠乐姐姐做的。” 玉鹤手一顿,扶了扶帽子,目不转睛的定着江未寒,等到江未寒有些不自然的撇过脸时,玉鹤才十分惊喜道:“这不是天寒太子吗?久仰久仰!” 说着,玉鹤一把抓过江未寒的胳膊使劲的打着招呼,江未寒则是被玉鹤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缓不过神,只得任由玉鹤攥着自己。 见玉鹤没有听的意思,李择喜道:“玉鹤,说正事。” “行嘞。”玉鹤将粥推至一旁,从果篮里拿了一块西瓜,道:“你还真没猜错,桃园的帝陵都被盗差不多了,虽然这几朝的皇帝将南山作为帝陵,但是桃园城向来是古代帝王修筑皇陵的地方,因此满山桃林以求避阴,我粗略算过,便是桃园城中的裕橞山便足足有十六位帝王陵墓修筑在其下。” 苏祠乐道:“一座山修了十六座陵墓,平日给一堆破事算运势风水的道士全部都死绝了吗,怎么会在一块地上修十六座帝王陵。” 其实在一条山脉上修筑多座帝陵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这样的帝陵大多都是同朝的世袭帝王,这样也算是认祖归宗了,若是再大一些,便是妃子大臣的陪葬陵,可自从三千年前傅朝湮灭之后,几乎每朝皇室都未超过百年便被端了,所以这十六座帝王陵都不是同朝帝王。 “这小姑娘说的没错。”玉鹤低头咬了口西瓜,又道:“除了帝王陵外,这些墓中突然多了些本应该不存在的陪葬棺,千年前活人陪葬一事早被废除,即便是陪葬那也是妃子开陵围着帝陵陪葬,而不是开墓入棺,所以那些陪葬棺则是被塞进去的。” 李择喜道:“棺里有东西吗?” 玉鹤道:“墓中无鬼,我便未开棺。” 李择喜笑道:“还挺有职业操守的。” 玉鹤道:“那是自然。” 苏祠乐问道:“那些陪葬棺从何而来?” 玉鹤道:“魼灵镇。” 如铭道:“什么玩意?” 玉鹤道:“桃园归于南冥,是个海滨城池,魼灵镇则是桃园最南之地的一个渔村,所有的陪葬棺便是从魼灵镇而来,而且带着极重的海腥味,此后我前去魼灵镇一探究竟,才发现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江未寒嘴里叼着一颗青菜插嘴道:“就是说那个镇里的人都死了,然后又被搬到皇帝的墓里陪葬了,对吗玉鹤仙人?” 玉鹤将瓜皮放下,道:“的确如此,后来我又去了佟氏,才发现不只是佟氏,整个桃园上下都不太对劲,怎么不对劲也说不上来,我毕竟没有你在行,估计还是要你亲自去看看。” 叶凌道:“那么佟氏是否与鬼神结契?” “我觉得结契是有很大的可能的,但未必是地府的鬼神。”玉鹤将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手抱着腿道:“因为这事本来就说不通,你想啊,南冥多乱,如果有东西能够深入帝陵,那还了得?所以我估计是南冥本土的东西,不会是地府的。” 李择喜道:“尹新棠如何?” 玉鹤眸子一沉,摇摇头道:“的确查不出,家世清白并无可疑,她应该是没问题的,如果她能够两次躲避长生地刺客,甚至是霍曼玉这样的狠角色,那么估计她身边有一个高手,而且不止一个。” 叶凌看向李择喜道:“大人怎么看。” 李择喜淡声道:“看不了。” 玉鹤突然满脸坏笑道:“没事,听说江至他老人家跟你关系不错,还怕啥?” 李择喜低笑道:“你是觉得我的钱给的太多了?” “不多不多!”玉鹤连忙摆摆手道:“李大人万福金安啊,若是能再多资助我一点,那就更好了。” 李择喜道:“像个贪官。” 玉鹤拱了拱鼻子,又摸了摸自己的破烂衣裳,道:“你有见过那个贪官穿的像个乞丐的?” 李择喜抬眸道:“叶凌,去取钱。” “是。” 玉鹤闻言拍腿大叫道:“多谢我们李大人!” 李择喜道:“今日沉檀结婚,你不去?” “我都不在封神榜里了,还去凑什么热闹。”玉鹤低叹了一声,道:“苦了半辈子想做个能保护世人的好神,到头来还不如做个破烂神仙痛快,说真的,那些百姓都很善良,只是因为今年收成比去年好了一些便开心的不行,都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老小平安,能保护他们,是我的荣幸。” 如铭颇为动容道:“你是个好神。” 玉鹤一脸拒绝感动道:“别这么肉麻了,好了,我任务完成了,也不多呆了,西瓜不错粥也挺好喝的,多谢款待,本仙人去也~” 说着,玉鹤起身接过叶凌手中的钱囊,又背起了大包袱,摇摇晃晃的踩着破烂的草鞋,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拔下来的狗尾巴草,哼着小曲又上路了。 江未寒道:“好人!” 第一百三十一章 野阁日记(5) 春日的夜总是要来的早些,不过眨眼的功夫,骄阳褪去晚霞满天,桥头水岸又燃起灯火和不绝于耳的吆喝声,夜色渐浓,此行不好带着江未寒和苏祠乐,为了堵住江未寒的嘴,李择喜决定在出发前带着小孩四处逛逛。 刚走出一条街,便看到了一处皮影摊子,江未寒挪不开步的呆在摊子前头,李择喜有些无奈却也无可奈何,眼角余光扫见一处卖糖人的,便让叶凌先看着小孩。 皮影摊主看似是一对夫妻,年纪不大却也不算年轻,衣着朴素手上满是老茧,讨赏的石碗里只有几个铜板,两人虽然已满头大汗了,但还是乐此不彼的模样,四周围着的人也多是些看白戏的,淡眉冷眼时不时来一句“不错”。 皮影上是两个小人,一男一女,女皮影手上拿着一只金冠想要往男子头上带,男子却连连摆手看似十分恐惧,而再后头是一扇屏风,屏风后头有半颗人头,应该是在监视二人。 江未寒有些看不明白,挠挠头道:“叶叔,这是什么意思啊?” 叶凌抱臂笑道:“这是皮影中很出名的一出,名为夺君冠,讲的是一位仕途受挫的士大夫被贬还乡,妻子见他整日闷闷不乐,便想了一出法子逗他开心,最开始是陪着丈夫角色扮演君臣,丈夫十分开心,后来妻子竟然为了这扮演更加逼真,真的将皇帝的高冠偷来了,丈夫得知,这才恐惧万分连连拒绝。” 江未寒道:“那屏风后头的人是谁啊?” 叶凌也看的有些入神,眸子中竟有些神采奕奕,道:“那是士大夫最为信任的一个家仆,原来皇帝贬谪他是因为觉得士大夫的面相有祸国之相,此后又不放心,让家仆暗暗监视着士大夫。” 江未寒抬眸道:“那后来士大夫真的谋反了吗?” “谋反了。”李择喜淡漠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江未寒循声回眸,惊喜道:“糖人!” “拿着吃吧。”李择喜将糖人塞到了江未寒的手中,看向皮影,道:“士大夫的确谋反了,当是并不是因为贪权,而是因为那时的皇帝暴虐无道,官员不懂什么是廉政勤政,只知道贪污腐败,吃回扣买人命,整个国家危在旦夕,乃是士大夫的家乡聚集了一群侠肝义胆之士,起义暴君,那万恶昏暗的朝代才就此灭绝。” 江未寒咬着糖人好奇道:“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李择喜轻笑一声,道:“后来起义成功,就在人们意图推举士大夫成为皇帝之时,士大夫却说国家是百姓的家,不能受一人管控,百姓自由国家富裕,百姓幸福国家昌盛,他不能担此大任亦不会让他人有可乘之机,此后的这片大地,过了一段长达五十年没有帝王的日子。” “哇,以一己之力推翻朝政,这士大夫也太厉害了。” 叶凌道:“所谓夺君冠,并非是妻子夺君主冠,更是将君主的权利夺下,真正的为百姓做事。” 李择喜颔首道:“这位士大夫,便是玉鹤。” 江未寒惊的差点咬到舌头,道:“玉鹤仙人?!他不是从昆仑山出来的神仙吗?” “的确如此。”叶凌点点头道:“便是此事后,玉鹤受天府赏识,才入了昆仑修行,而自从他离开后,又有新的帝王登上王位,而千百年的传统,让这些曾经向往平等自由的百姓再次跪在地上。” 李择喜淡声道:“几千年的驯化已经成为本能,只要玉鹤离开,即便没有帝王即位,人府的百姓也会从新推上一位帝王。” 江未寒道:“玉鹤仙人真厉害,做的事永远都这么不同凡响。” 李择喜低笑一声,侧眸哑声道:“带小孩回去,再跟过来。” 叶凌倒是积极,因为一般来说,这种赴宴的事李择喜要么是迟到要么是干脆不到,反正她的面子很大,也不会有人说闲话,着急的一直都是叶凌,今日李择喜的积极程度可谓是破天荒,不用说叶凌都知道,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江至要回来。 虽然江至只离开了两日,可连叶凌都觉得许久不见了。 看着叶凌脸色浮起诡异的笑色,李择喜做了个困惑的表情,叶凌见状立马拉起江未寒的手,打了个招呼便带他回书阁了。 两人刚刚走出几步,李择喜的眸子骤然一沉,低声道:“找到了?” 本来在后头卖命演皮影和十分不走心的观众都站的笔直,齐声回应道:“找到了。” 李择喜道:“很好。” 男摊主问道:“大人,我们还要演吗?” 李择喜道:“演吧,总会有人要看的。” 说罢,李择喜拂袖而去,纤楼临近皇城,这段路有些远,凡人看不见,却不知这条立国卫城的大街上已经站满了牛鬼蛇神。 听着周围活人发出的整整赞叹,李择喜抬眸望空,又见一条璀璨耀眼的星河蜿蜒在苍穹之中,指引她要去的方向,星光在她脚步吞噬下只为她照亮未见的路,张扬而灿烂。 “择喜。” 从子清手拿着一串糖葫芦摇摇晃晃的朝李择喜走来,在人府他倒是收敛了一些,还像是个正人君子的模样。 李择喜淡声道:“你怎么来了?” 从子清故作震惊道:“不是吧,沉檀兄弟是我的好朋友啊,她结婚我哪有不去的道理啊,况且听说取了个不入流的女人做媳妇,之前她总说我眼光差,我倒是要看看,她娶的女人长什么样。” 两人已经退出闹市,越临近皇城周围的人便越稀少,从远处可看见一大块荒地,上头堆着些还未搬走的废木乱石。 从子清道:“我听说蘖枝从浮城跑出来了,然后你把她杀了。” 李择喜道:“是。” 从子清疑惑道:“不应该啊,你之前不杀蘖枝不是因为挺欣赏她的吗,怎么又把她杀了。” 李择喜微笑道:“你是不是应该先回答我,为什么知道蘖枝在浮城?” 从子清道:“很正常啊,浮城下有不少妖兽,我偶尔吃完饭没事的时候就下去逛逛,从梧桐山到这里也就三五步路,跟自家一样,你别岔开话题,和我说说呗。” 说着,从子清又一脸欠扁的往李择喜身上贴。 李择喜自然不会告诉从子清原因。 蘖枝从一开始就不允许李择喜的存在,在天府睥睨天下战无不胜的时候是,到了浮城落魄潦倒的时候也是,在浮城不杀是因为不是对手且除了李择喜没有人会愿意帮她,理由很简单,她知道李择喜不知道这些过往,也知道李择喜曾经不杀她便是有几分情感。 与其之后狭路相逢,不如直截了当的出手。 毕竟或许她活着会比死去更痛苦。 见李择喜不答话,从子清咬了口糖葫芦,道:“那个小黑狼呢,怎么没来?” 李择喜道:“这里他来,不合适。” 从子清笑道:“你是怕他受伤吧,也对,这么屁大点的小鲜肉,进浮城估计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不过你也别把他保护的太好了,听说天寒不太安宁,他要总是这幅弱柳扶风的模样,即便是在你的保护下,也活不了多久。” 走至废墟前,李择喜抬手破了结界再次进入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是我对不起晚媚,辜负了她的托付,不仅没护好天寒,更没有保护好他。” 难得见李择喜这么认真回答的模样,从子清被吓了一跳,着急道:“别别别,你可别这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动真格啊,我害怕。” 李择喜轻笑道:“这是实话。” 从子清纠缠了李择喜很久,也被李择喜打了很久,一向沉着冷静的李择喜对上吊儿郎当的从子清,向来不超过三句话就能打起来,两人似乎从未这般好好说过话,从子清也深知这种机会可能再也不会有了,也收起了不正经的模样。 “择喜,你知道吗,我喜欢你是因为仰慕。” 李择喜扬眉道:“仰慕?” “你自己不知道吗?”从子清无奈一笑,轻声道:“你多传奇啊,屠城,烧天府,烧昆仑,诛万千神明杀府君,镇在天寒湖地下依旧能不受束缚,权倾地府四府畏惧,你是一位女子,你如今的地位和权利可能别人穷尽一生都无法够到冰山一角。” 李择喜低笑道:“人性是贪婪的,穷苦平凡时追寻的富贵高傲,等到真正拥有了,又会开始回念那平淡的日子。” 从子清凝视着她,问道:“你会吗?” 沉默片刻,李择喜颔首道:“无时无刻。” 从子清扬唇轻笑,伸手推开尽头大门,道:“既然已经如此,世间无回头路,向前看吧,择喜,浮城到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鬼庙(1) 这扇门第一次打开,是封印蘖枝的石塔,第二次打开,是纸醉金迷的宴会。 而这次打开,才是浮城百鬼妖道尽头真正的模样。 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修筑,是一条狭长的道路,道路两侧建筑都是黑木堆砌起来的,奇形怪状看起来摇摇晃晃,每个飞檐门檐下都挂着红灯笼,楼内有很多大小各异却唯独不是人的身影,楼下是有些热闹的集市,笼罩在黑夜之下,嘈杂却不输人府闹市。 李择喜探步走去,地下是泥泞的黄土混着鲜血,左手是一面高如楼房的木架子,上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瓶,药铺子旁则卖着蔬菜瓜果,不少鲜血淋在了上头。 “卖菜卖菜!新鲜的蔬菜!人府直供假一赔十!。” 摇着蒲扇的大娘热情的吆喝着,一边笑眯眯的一边十分自然的把白菜上的血水打掉了。 似乎无事发生。 “卖灵丹妙药了!长生不老!永葆青春!十胎保儿子丹!保肾保心丸!消费满五两银子另送壮阳丸一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另外本店新增死而复生丸,保你前脚刚死后脚诈尸!” “卖棺材!卖墓地!你的寿终正寝或者横死街头的不二选择!舒适合身温暖香喷喷!今日预定可送香囊一枚避免尸臭!多付十两可做收尸入殓防腐封棺下葬哭丧一条龙!防腐保你一百年后开棺还是新鲜得嘞!” 右手是一处棺材铺,铺主是一具骷髅,正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打着棺材,虽然没有眼珠子却还能看出在恶狠狠的盯着对面卖药的黄袍道士,怒骂道:“我天天盼着人死,你卖长生不老丸也就算了,又来了个死而复生的,刚刚来找我退棺材的已经是今天第六个了。” 道士手握一把桃木剑,翻了个白眼道:“我说你们地府的就是心胸狭隘,这要死要活是他们的自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个卖药的,有本事你找庙主说理去,别在我面前吵吵。” 骷髅闻言抬手就把手里的锤子丢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道士脑子上,鲜血淋漓,道士吃痛大叫,骷髅踩着椅子就跃到了道士的摊子上,一把揪起道士的领子就要打下去。 “慢着!” 道士拿着桃木剑挡在脸上,鲜血已经顺着脸流到了肩膀上。 骷髅不悦道:“怎么了?” 道士手伸到药架子上摸索了一番,掏出了一个小瓶子,道:“你是鬼,我是人,打架对我肯定不公平,当然,你要打我我没意见,总得先让我吃个止血丸吧?” 骷髅看着道士满脸的鲜血,思索了一会点点头道:“合理,你吃吧。” 道士脸上一喜,拿着一瓶丹药就全部灌了进去,骷髅见他吃完,又准备握拳打下去。 “再等等!“ 骷髅的手又僵在空中,怒声道:”又怎么了?“ 道士指了指脑袋上的锤子,委屈道:“我觉得你这一下可能干到我脑子了,我吃个保脑丸不过分吧?” 骷髅闻言咬了咬牙,翻了个虚无的白眼,道:“行,你吃。” 又是满满一罐药。 骷髅道:“吃完了?” 道士抹了抹嘴,确认无误道:“这会真的吃完了。” 说着,道士突然朝着骷髅的肋骨来了两拳,在骷髅无比震惊的目光下,道士洋洋自得道:“想不到吧哈哈哈哈哈!我刚刚吃的乃是金刚大力丸,强身健体力大无穷,你不是我的对手!” “小人!” “哈哈哈哈哈哈。”道士抬手一套无影拳,再来一击飞踢,骷髅在空中划过了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碎落在地,一颗头骨落在了散落的骨头架子上。 瞧见李择喜,骷髅苦笑道:“李大人,晚上好啊。” 李择喜道:“你好,再见。” 说着便大步流星的跨过骷髅的残骸,从子清也忍着笑跟上。 “哎呀哎呀,李大人。”那头上带着一个锤子的道士见到李择喜顿时两眼放光,手里揣着几瓶药便凑了上来,道:“大人吃了吗?” 李择喜道:“你脑袋没事?” 鬼怪自然无法,可这道士是个如假包换的活人。 道士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在这鬼庙摆摊已有数十年了,这都是小事,对了大人,瞧见大人面容绝佳体态更盛,自知大人不需要留颜丹,那么不如试试这个,虎丹,绝对好用。” 李择喜挑眉道:“虎丹,何物?” 道士激情无比的介绍道:“虎丹可是个好东西啊,这东西可不是从鬼庙里研发出来的,所谓虎丹便是能让人力如猛虎,只要一颗下去,肌肉噌噌的就上来了。” 从子清道:“不是从鬼庙出来的,那是从何处?” 道士道:“自然是人府呗,如今这种灵丹妙药都得从尹门拿货,这虎丹进价就要二十两,既然是大人光临,我就原价卖给大人。” 从子清翻了个白眼,这李择喜哪里还需要这种东西,她打人几乎就是往死里打。 正当从子清以为李择喜会掐死这个不知分寸的老头时,没想到李择喜居然笑眯眯的往道士手里塞了二十两银子,拿着药瓶收袖离开。 从子清不理解道:“你怎么还真买了。” 李择喜淡声道:“人府出来的东西,总要研究一下里面有什么。” 路采薇很精通药理,任何东西给她,不过一个时辰,她就能分辨出里头有什么成分。 李择喜倒要看看,这尹门究竟在做什么勾当。 从子清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看了眼热闹的周围,李择喜道:“我从未来过此处。” “你肯定没来过啊,这算是浮城中最下等的地方了,地府的鬼都不愿意来这里,觉得这里太闹腾了,但是我最喜欢来这玩了。”从子清不知道从那个地方拿了一把折扇过来,身上还披着一条辣眼睛的红绸,花枝招展道:“这里是下城,便是与人府交界的地方,这里不受管辖,都是自愿摆摊,有道士僧人在这里接活,也有有活人在这里卖药卖菜,什么消息在这里都可以买到,也有死人在这里卖棺材墓地什么的。” 李择喜道:“卖棺材墓地?” 从子清道:“他们说是因为他们试过,所以知道哪个木头做的棺材比较舒服,哪块墓地能睡个安静的觉。” 李择喜扬笑道:“倒是有趣。” 从子清挑眉道:“凡人管这里叫做鬼庙,这里还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浮城与地府交界的地方叫做鬼庵,那地方.....还是别去了。” 从子清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用的是肉身,那些鬼怪壮汉的对他流口水的眼神..... 永世难忘。 第二次用的真身,那么大一条红眸青蛇在鬼庵里胡乱转悠,他们甚至没正眼看过他。 曾以巨大真身而自豪的他,自尊心受挫了。 李择喜道:“他们刚刚所说的庙主是谁?” 从子清道:“不知道,从不露面,不知是人是鬼,但是是此处的主人,很有威望。” 第一百三十三章 鬼庙(2) 李择喜道:“说来听听。” 从子清道:“这庙主是投票选出来的,早几代庙主逢换位时便卸任了,说难听点就是百姓不从无法立威,而如今的庙主已经蝉联六届,至今屹立不倒。” 李择喜道:“选的是活人?” 从子清摇摇头道:“活人死尸,厉鬼妖兽都可参加,并无特定。” 两人穿过一条浮在水面上的长廊,长廊有些拥挤,张灯结彩馥郁浓烈,四周都是些步履匆匆而形形色色的妖怪,每人右手都提着一盏血红的灯笼,左手端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白烛,肃穆而无法撼动的恭敬,从长廊可以看向另一头的集市,比鬼庙要更加开阔一点,也从东倒西歪的破败建筑变成了飞檐高宅。 桥上开满了猩红的彼岸花,再往里踏去,便是地府的地盘了。 纸醉金迷,鬼气冲天。 避开走到面前的獠牙逼额的红面猪头妖,李择喜道:“这些事你倒是知道的清楚。” “各有所长,因地制宜罢了。”从子清和盘旋在柱子上的白蛇打了个招呼,又道:“前头就是地府鬼庙了,这里卖的都是些珍贵的动物或者是兽骨,这个地方,就不允许凡人进来了,沉檀结婚的地方就在鬼庙尽头。” 走下桥,白烛绕梁,红笼挂檐,漆金带珠的玉神龟像伫立在中,鬼怪妖兽拥挤在这条阴森而喜庆的道路上,两侧墨黑高宅亮着张扬的红色,地府的仆从扛着数不清的神像皆朝里去,红幔金帐从飞檐上垂下,勾有几字:沉檀鬼神大婚,普天同庆,四府共贺。 从子清道:“沉檀结婚,好大的阵仗。” 李择喜道:“自然如此。” 再往里走去,道路更加狭窄楼宅更加高大,压抑的令人不适,白雾缭绕灯火却更旺盛。 所谓鬼庙,便是因为此处有一座巨大而奢靡的庙宇,富丽堂皇却又阴暗低沉,黑木红漆,玉灯金梯。 面前是一道五丈之高的血红门阙,被茂盛而鲜艳的彼岸花围住,两侧站立着几排提灯的白面小鬼,而门阙下是一尊高大的金像,便是沉檀的金身,金像旁站定着几个身披衾袍头盖绸布的人。 是阴司的鬼兵。 从子清看着门阙两侧小鬼身旁的纸人和木偶,不解道:“我对贵圈不太了解,不过这纸人和这种奇奇怪怪的木偶不是葬礼才会用的吗,结婚摆这玩意干什么?” 李择喜淡声道:“地府习俗,木偶呈新人家中故去前往幽冥的亡灵,万岁在这一天会放他们出来给自己的亲人送上祝福,却因为无魂魄无肉身不得见,所以摆上木偶,若是木偶上附有亡灵,本紧闭双眼的木偶会睁开眼睛。” 从子清又看了一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家伙,眼睛都瞪的比西瓜还圆。 从子清又道:“这鬼兵干啥呢?” 李择喜道:“鬼兵查命,活人不得入内。” 鬼兵见李择喜,便让开了道路。 门阙之后,景致大约相同,只是人不如那般拥挤,周围的楼宅渐渐消失,眼前腾出一块巨大的石地,宴开百桌,早已坐满了妖鬼,虽是噤声不敢多言,却还是起身朝着李择喜低头行礼,此为月前门,留余孤魂野鬼,野兽恶神。 宴桌前的半月拱门下,走来手举迎亲牌撒着金纸钱的队伍,队伍中的轿夫面色阴沉双目空洞不知在盯着何处,后头的花轿顶上,趴着一只白发白衣,黑面青眸的老妇。 从子清道:“这玩意又是啥?” 李择喜挑眉道:“这玩意叫瘟妇,就像是人府的喜婆,负责接新娘的。” 从子清看着瘟妇那张呲牙咧嘴的脸,无语道:“你们地府还真是.....” 李择喜看向他,道:“什么?” “挺好的。” 李择喜没说话,只是轻笑一声。 瘟妇趴在轿上而过,一双血淋淋的眸子还不忘恶狠狠的瞪一眼从子清,从子清打了个哆嗦,陪同李择喜走过半月拱门,一座巨大的黑檐红瓦的庙宇匍匐在青石乱苔之上,雕梁画栋奢靡腐败,层层盘金,四周雾气氤氲潮湿,里头听不见一点声音,外头随时张灯结彩灯笼高挂,却看不见一点成亲的喜色。 从子清又听见阵阵敲锣打鼓声,回眸望去,只见一群衣着一致浑身惨白的鬼不合时宜的涌入这鲜红的庙宇内,皆垂着头,头披麻布面涂红脂手中提着一只锣踩着碎步缓缓入内。 李择喜抬眸看了眼那群鬼怪脖颈处早已腐烂的伤口。 只有酋鹿能割出那样的伤口。 沉檀倒是贴心,趁着万岁放人,竟然把曾经死在酋鹿下的祭司也放出来了。 李择喜和从子清亦入了庙内,嘈杂声才扑面而来。 庙内聚集了很多妖兽,天府的神向来不服气,倒是一个也没来。 不同人府,地府成婚都是一派群魔乱舞的样子,庙内被围的水泄不通难以动弹,从地面直至庙顶都开满了猩红的彼岸花,雨苏叶茂盛而张扬,诡秘的花香席卷在每一个角落,鬼兵在两侧站定把守,玉梯直通庙顶,鬼怪在上谈笑风生。 庙内挂满了红灯笼,金器祭祖,焚香迎鬼,身子婆娑苍老的女鬼,黑骨白发的骷髅僵,身子顶梁的牛头马面,尖帽红舌的黑白无常,食尸鬼在祭台上分配着死去的躯体,吞棺鬼聚集在玉梯下的成片棺材之上。 总而言之,乱七八糟。 “李大人许久不见。” “李大人近来可好啊?” “李大人万福金安啊!” “择喜,这里!” 听到了司鬼的声音,李择喜回头望去,玉梯上是一层朱红平台,垂帘长桌,七个纤细高挑的身影飘渺无形,夜风微扬,半张金面。 李择喜睨了一眼从子清,道:“你自己溜达去。” 从子清笑道:“求之不得。” 李择喜轻笑一声,飞身跃上玉梯入了垂帘之中,除了阿离留在了地府,其余的鬼倒是整整齐齐的都来了,鬼婢上前斟酒服侍落座,李择喜抬指,黑雾化为一方木匣,递给了沉檀。 司鬼嘴角一僵,道:“不会又是什么佛物吧?” “鬼物。”李择喜伸手打开木匣,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面而来,道:“通天犀的角,世人都传犀角燃之沾衣带,人能与鬼通,却不知后半句鬼灵亦相惜。” 沈遗墨唏嘘不已道:“这通天犀也就万岁那还有几个吧,择喜,你送这礼物可是大手笔啊。” 沉檀扬眉道:“可惜这么贵重的礼物,我用不上。” “是吗?” 李择喜低笑一声,朝楼下看去。 庙宇中曾摆放佛像之地被换上了还淌着鲜血的断头台。 断头台下是谢婉温。 所有鬼怪皆是手端酒杯,满脸大快人心的鄙夷笑色,嘲弄而居高临下的唾弃着,那披头散发披着嫁衣的谢婉温被一只鬼踩着头一动不动,满脸阴寒的泪水,抬眸看着前侧玉梯上带着半张金色面具的沉檀。 第一百三十四章 鬼庙(3) 李择喜给沉檀敬了杯酒,淡笑道:“沉檀,做过火了。” 就算李择喜觉得谢婉温的确该死,却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被鬼怪作践的田地,这庙里的每一个好鬼亦是好妖,可李择喜一直觉得,沉檀并非是这般不给人留情面的人。 “曾经,的确不至于,算是好聚好散。”沉檀低笑一声,沉吟道:“可她的来路,不查则已,一查则一鸣惊人啊。” 李择喜道:“说来听听。” “本来以为谢婉温只是单纯的拽而已,综合来看,就是个满嘴放屁的东西。”和姬勾着鬓间的一缕青丝,慢条斯理道:“是我陪沉檀去的,也算知道的清楚,从万岁那里取祭司的灵魂来接谢婉温,本来是想安排谢婉温走的坦荡一点,宣扬出去也就是祭司收仆,就算是魂飞魄散了也能入册。” 川珺道:“万岁喜欢买一送一惯了,或许是因为沉檀的婚礼,也有可能是沉檀给的尸体太多了,便送给了沉檀一些消息。” 若是万岁给出的消息,自然不会是假的,这老头虽然是个黑心奸商开价奇高,却也有信誉。 和姬道:“这才知道,谢婉温本来是泰山府安进地府的细作,这些年一直在给泰山府送消息,我说呢,短短几百年,这泰山府怎么就对地府的动向这么了解了,敢情是地府有蛀虫。” 沉檀边给李择喜倒酒边无奈笑道:“什么舍命救我,仗势欺人都是掩人耳目的把戏罢了,起初我讲她培养为棋子,到最后要亲手杀了她还觉得有些愧疚,如今看来,我倒是被她耍的团团转了。” 司鬼道:“还有一件事,便是凉宫的脸不是被那个什么淑妃拿走的。” 李择喜皱眉道:“什么?” 沉檀抬眸道:“闻千婵的人皮是从周宛澜的脸上扒下来的,而真正拿走凉宫脸的人,也是她。” 闻言,李择喜哑然失笑,总觉得荒唐而可笑。 她从未想过谢婉温能谋划出这么大的谱来。 李择喜道:“她有病吧?拿走凉宫的脸对她有什么好处?” 众鬼一怔,看着记忆中从未爆过粗口的李择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司鬼忍笑道:“谁知道呢。” “如此看来,杀谢婉温是没用了。”沉檀擦拭着嘴角的酒渍,低笑道:“得留着。” 怜长眉正一脸深情的欣赏着一幅男子画像,闻言本欲说些什么,却也只是无奈笑笑。 沉檀关人的方式,可是四府不可多得的“佳话”。 沉檀道:“有人需要退一步才能走一步,那我便打一鞭让她说一句,知道她把肚子里的东西全给我吐出来。” 彼魍啧啧称奇,难掩称赞道:“沉檀,不愧是你,起初我还真以为你被欲望冲昏头脑了,没想到你是放长线钓大鱼啊,这谢婉温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如果需要,兄弟几个给你加点料。” 川珺笑道:“你还挺押韵的。” 和姬则托着腮看着楼下蓬头垢面奄奄一息的谢婉温,可惜道:“白瞎了那么多尸体换来的祭司队伍,全给浪费了。” “祭司队伍不是能出来七日吗?”司鬼一双长腿目中无人的搭在桌子上,道:“过几天不是咒泐的头七吗?回头把队伍拉过去给他哭丧,也不算浪费了。” 和姬瞪他。 “咒泐算什么东西啊,用得着祭司给他哭丧,给他美的。” 司鬼摆摆手道:“你不会是怕你死后没有这么高端的规格所以嫉妒吧?放心,你去了,哥保证给你安排妥帖,风风光光的。” “司鬼,老子是你姐,别给我乱了辈分。”和姬抬眸笑眯眯的看着司鬼,一张巨大的红嘴白面残影浮现在她的身后,一举一动乃至每个神情都和她步调一致。 和姬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川珺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和姬的胳膊,和姬这才回过头看见了身后的人脸,许是喝的还不尽兴便被打扰了又些不耐烦,道:“扫兴,我先走了,回头再教训你这个没大没小的。” 很明显,话是对司鬼说的。 见和姬要走了,司鬼心中已经给菩萨磕了几百个惊天动地感激不尽的响头了。 “姑奶奶您慢走啊。” “切。” 眨眼之际,和姬便离开了。 怜长眉这才起了点兴趣,恋恋不舍的收起画像,问道:“她去哪?” “这事啊,说起来荒唐。”司鬼喝了口酒压惊,才道:“和姬她本来不是那个东瀛的啥玩意来着?川珺,你记得不?” 川珺道:“青行灯。” “阿对对对,青行灯。”司鬼拍了拍桌子表示认同,又道:“和姬本来在东瀛那边的地府就是一只小鬼,是有一天不小心睡觉的时候灵魂被鬼端走了,又不小心撒在了给百鬼夜行准备的蜡烛上面,这才去的人间。” 沉檀道:“这.....真冤。” 司鬼道:“是有点,这种糗事本来说不出口的,不过和姬和川珺关系好,也就告诉他了,不过谁让川珺又和我是连体婴儿呢,那肯定要告诉我啊,哈哈哈哈哈哈,而且她刚刚凶我了,我就一定要让你们全知道。” 说着,司鬼又开始和川珺勾肩搭背。 李择喜淡声道:“说重点。” 司鬼点点头,道:“本来和姬是个没名份的小鬼,算是歪打正着吧,灵魂融进了蜡烛里,百鬼夜行那一夜几乎吸收了所有鬼怪的戾气和怨气化成了厉鬼,有了这个传说,在东瀛便有人玩起了一种名为百物语的游戏。” 川珺道:“这百物语便是如百鬼夜行一般点燃百根蜡烛,聚集一群活人,每说一个鬼故事或者亲身经历的怪事再去吹灭蜡烛,直至把蜡烛全部吹灭,这些活人都会被青行灯带回地府,本来他们只是闲来无事玩一玩,没想到真的把命都赔进去了,也就是因为这样,和姬才在东瀛混的这么好。” 司鬼道:“后来这百物语便成了不可触碰的游戏,不过有些人还会玩,只是不会吹掉第一百根蜡烛,自从和姬来到令土后,东瀛的事就不归她管了,反正已经够强大了,也不在乎这点人命,她也清闲自在,只是不知道哪个该死的东西把这游戏从东瀛传进来了,这几年玩的人是越来越多,只要有人吹掉第一百根蜡烛,那个青行灯的影子就会出现提醒和姬,就算是和姬不想收,那影子也会拖着她去收掉。” 第一百三十五章 鬼庙(4) 李择喜轻笑道:“这,挺有意思。” 彼魍玩着花,认可道:“的确有意思,也不是没和他们说明白会死人,还非要没事找事的去试,真的嫌命太长了,要说人府的真有点病,有的人倾家荡产也要求长生不老,有的人像是赶着投胎一样用尽各种办法作死,生怕自己见得到明天的太阳。” 司鬼扬眉道:“你嘴还是毒啊。” 彼魍冷笑了两声。 几只鬼吵吵闹闹,李择喜也只是无奈的低笑,突觉指尖泛起凉意,低头望去,发现一抹深邃却清澈的墨蓝留在手心。 李择喜神色微动,却并未表露过多的情绪。 沉檀观察的仔细,她向来不是八卦多舌的人,却还是有些罕见的好奇道:“江至?” “嗯。” 沉檀了然笑道:“既不是为了结婚,也不是为了杀人,交际场混乱地向来不是你喜欢带的地方,若是觉得聒噪烦闷,鬼庙后头走出十里是一条不错的歌舞巷,去那里透透气也不错。” 李择喜扬眉道:“理由倒是找的不错。” “可别说了。”沉檀恨其不公的摇摇头,有些无奈道:“我自己的感情混乱的一塌糊涂,总不能让我敬重的挚友和某人天涯两隔吧。” 李择喜低笑道:“瞎说的本事还得是你。” 沉檀点点头道:“是我,去吧。” 鬼庙后头的歌舞巷名为伎郴,这里的鬼怪不受籍贯出身约束,四海奔赴而来,八方慕名而留的各种鬼怪都在此纸醉金迷流连忘返,夜夜华灯初上觥筹交错,比起地府或者鬼庙,更像是个昌盛时代享誉天下的华丽模样,说是巷子,不如说是一座不受束缚,自由奔放包容万象又金碧辉煌歌舞喧嚣的城池。 “我的好哥哥,才来呢~” 一只猫面人形,踩着木屐和衣浓妆的东瀛妖怪手执花扇,笑靥如花的搂着一位站定如人衣着华贵的金豹妖便往怀里倒,那金豹妖似乎已经有几分醉意,顺着猫妖的话也就半推半就的被拉近了红馆之中。 沿街不少妖怪在表演着喷火钻圈的杂技,打赏的钱散落了一地堆的奇高,看客纷纷拍手叫好,一场结束皆是意犹未尽的催促着下一场,杂技妖怪见此更为来劲,三个人头妖堆在了一起,另一个妖怪则将三个人头妖一把抛起穿过火环,看着那一道壮观无比的弧线,看客屏息凝神既是害怕又是期待,知道三颗人头齐齐穿过,沉默几秒,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好!好!” “太精彩了!” “好!” 李择喜穿梭在各色的妖怪鬼物之中,这里的每一张面孔似乎都不认识彼此,眼中满是热情和希望,如凡人一般,为了谋生而卖艺,用双手制出精美的物件,沿街小摊是一个被劈掉半颗脑袋的僵尸在炒着河粉,另一处脚店是一个没了双腿的青衣女鬼在缝着绣品。 许是看惯了地府鬼怪眼中的死气沉沉和麻木不仁,即便是在人府所见的也是各种勾心斗角贪婪成性,在这伎郴所见的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鬼怪眼中赤忱,李择喜觉得有些动容,竟然也不知不觉笑了起来。 “这位姑娘,晚上好啊。” 一道清亮的声音唤住了李择喜。 李择喜回头看去,是一位白发苍苍的鬼,头发和衣服上都挂着些湖中水藻,不过都已经干了,所以闻起来有些臭哄哄的,看起像是水鬼。 水鬼有些年纪了,双目虽不如壮年清明,却神采奕奕。 许久没有听到旁人不用“大人”二字称呼自己,上一次,还是江至在自己身边的时候。 想到此处,李择喜轻笑道:“有什么事吗?” 老水鬼摆摆手,笑的很和蔼,他坐在一张竹编的小凳上,面前放着两个大竹筐,似乎是被拒绝多次了,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姑娘喜欢吃莲子吗?若是喜欢吃,拿一些去。” 李择喜这才低头看向老水鬼买的东西,寻常所卖莲子都带着莲蓬,这老水鬼所卖的却剥的干干净净甚至不带一点淤泥和莲蓬皮。 “好,老人家,多少钱?” “哈哈哈哈,姑娘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我不收钱。”老水鬼笑着拍了拍大腿,又摆了摆手,虽是满脸慈祥的笑色却还是可见的有些失落道:“我在这里坐了一晚上了,没人愿意吃我的莲子,我知道可能是因为我闻起来臭,可我死状便是如此,又不是什么厉害的鬼,怎么洗也洗不掉,不过姑娘放心,我的莲子我都洗的很干净的,绝对不脏。” 李择喜一怔,道:“老人家如此年纪,为何会死在水里?” “其实简单,不过说来话长,人上了年纪就喜欢啰嗦,反正我这摊子没人光顾,若是姑娘不着急也不嫌弃的话,可否有时间坐下来陪我说说话?”说着,老水鬼便从身后又拿出了一个小凳子递给了李择喜。 李择喜伸手接过,坐下便道:“老人家说吧。” 老水鬼道:“其实我死了也有点年头了,算下来,也有十三年了。” “我是春临人,天生就是吃河湖这碗饭的,我呢,是船夫,家中穷,十岁开始便跟着父亲开始接客跑船,这一跑,就是四十年。”老水鬼抬头看着夜空,神色中有些留恋,道:“春临很美很美,尤其是我家前头那一片藕河,一到仲夏,上头是星星,下头是莲花,河里有鲤鱼,岸上有野白兔,除了蚊子多点,也就没什么不好的了。” 李择喜看着老水鬼深陷回忆中的模样不由得一笑,竟也想起与鸣薇相遇的那一夜,正如老水鬼说的一般,如画如卷。 老水鬼道:“我有一位妻子,很漂亮,厨艺了得,我而立之年才凑够聘礼求着她父母让我娶她,终于得偿所愿,日子平淡粗茶淡饭,我们两个却很相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陪就是一辈子,不过我们却没有孩子,一直是一个遗憾,后来啊,有一次我出船,在河里发现了个女娃娃,就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木舟里,娃娃就两个巴掌那么大,瘦小的不行,我本来想,是老天可怜我们,这娃娃是老头送给我们的孩子,可那小村的规矩,河里捡上来的娃娃不能认养,只能放在祠堂里,不过这样也是极好,至少我们有了可以照顾的人。” 春临,藕河,落水的姑娘,船夫,祠堂。 李择喜皱眉道:“老人家可是杨伯?救上来的的女孩可是....鸣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鬼庙(5) 杨伯一怔,满眼错愕道:“姑娘怎.....怎知?” 毕竟鸣薇已经离开,李择喜深知有愧于她,有些事也不好多提,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代而过。 “略有耳闻。” “原来如此。”杨伯笑着点点头,道:“就是鸣薇,她几乎是全村人一起养大的,不过碍于这村里的破规矩,不然看着这么个听话可爱的丫头,谁都想抱回家当女儿,鸣薇善良又懂事,因为小时被丢进水里就十分怕水,却还会在几日暴雨村民无所收成的时候冒雨去采莲蓬,说是为了自己,怕自己强不过他们才半夜去采的,可村民起来的时候都发现自家门口有一小筐莲蓬,这才明白,这小姑娘哪里是为了自己啊,只是不想让村民知道罢了,若非我有几次回船晚撞见了,鸣薇便打算一直瞒着大家。” 李择喜笑道:“真是,又傻又单纯的丫头。” 杨伯叹道:“是啊,这么好的一个丫头,却偏偏落了个那么惨的下场。” 思绪起鸣薇曾说的话,李择喜问道:“既然村中的人都那般喜欢这丫头,可为何逢年过节时,丫头从未收到过礼物?” “说到这事我便生气。”杨伯低头怒哼一声,握紧拳头道:“都是一个叫做杨全的人,那人是一个破落户的儿子,起初不是破落户,算是半个地主,他爹好赌好酒,本来就是靠着媳妇娘家的钱财混吃等死的小白脸,后来打媳妇,媳妇跑了也没人给钱了,又因为赌博欠人钱给砍掉了手,不知道跑去什么地方躲债了,就留下了这个杨全,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杨全经常在村里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村里与鸣薇亲近的人,逢年过节都会送一份礼物过去,不算贵重却也是心意,鸣薇本就是个含蓄怕麻烦人的姑娘,不敢去打扰别家团圆,虽然没人这么想却也不去为难她,便送些糕点礼物,哪曾想杨全钻了空子,知道乡亲怕鸣薇不好意思都是悄悄送的,他竟然全都偷走给自己了。” 杨伯又道:“鸣薇走后,乡亲都很伤心,去给鸣薇收拾遗物的时候才发现屋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这才觉得奇怪,后来乡亲们去搜了杨全的屋子,才发现送给鸣薇的东西都在杨全那,那杨全还恬不知耻的说是鸣薇心悦与他才送东西讨好他,我呸,他也不撒泡尿照照,长得像一坨猪粪一样,鸣薇那样懂事可爱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会看上他,就算这样也就罢了,那杨全还不依不饶的侮辱已去之人,我实在是气不过,和杨全大打出手,一不小心跌下了藕河,本来是无碍的,不过因为夏季刚过去,还未到播种,藕河的水草都没清理,便被缠住了,加上我年纪大了水性也没那么好了,便死在了藕河里。” 话听至此,李择喜抬眸颔首,记下了杨全这个名字。 “倒是没想到杨伯是为了维护鸣薇的清誉才会如此。” “其实我的岁数也到这了。”杨伯摇摇头,道:“只是,还没和我的老伴好好道个别就走了,是我对不起她。” 李择喜轻声道:“此物给你。” 杨伯抬眸,看着李择喜手中的青铜牌,眼中的泪花还未平复。 “此为何物。” 李择喜道:“你不愿意回地府留在鬼庙便是为了寻重见妻子的机会吧,拿着这个,一日后会有鬼差把你带回春临,你会见到你的妻子。” “真的?谢谢,谢谢姑娘,谢谢你....”一时间,说不上是何种情感,错愕,思念,喜出望外不可置信,十三年的等待为的是和她好好告别,如今或许真的能够得偿所愿的释然,汹涌的泪花止不住轻颤的身体,杨伯小心翼翼的接过青铜牌,道:“可....我已经是鬼了,她能否......” 李择喜道:“能否见到你?” 杨伯点点头。 李择喜轻笑道:“这青铜牌上沾有犀角香,将其燃之,便可相见,不过只有一柱香的时间。” 从万岁那里拿送给沉檀的犀角香的时候,没带绢巾,她便顺手在青铜牌上抹了一把。 如今看来,正好派上用场了。 杨伯哭的像个泪人,连连道谢,李择喜安慰一番,也就辞了杨伯,继续往伎郴深处走去。 里头更为灯红酒绿,形色各异的妖怪,谈笑风生的恶鬼,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在此处作乐高歌,实则快哉。 “择喜。” 耳畔传来一道沙哑的嗓音,沉着而温柔。 如惊雷一击,李择喜抬眸望去,百步之远的明朗月色下,破碎的月光洒落在江至的眼角眉梢之上,跃动着,奔袭着,他含着笑色轻步朝她走来,灯火浸润着眸光,更为温柔。 在伎郴,江至的狐耳尖甲似乎融进了这些形形色色的妖怪之中。 直至站定在李择喜面前,江至低声道:“好久不见。” 李择喜轻笑道:“是啊,好久不见。” 江至道:“走吧,我们去玩。” 李择喜道:“玩?” “嗯。”江至笑着点点头,道:“伎郴不是常来之地,此处对妖鬼极为自由,若是不抓住此次机遇还是可惜了。” 李择喜神色微动,道:“好,去玩。” 两人并肩而行着,引来了不少目光。 妖怪谈论的无非是: “狐妖?白狐?还这么俊,少见啊。” “那大帅哥是江至吧?” “江至威武!” “江至身边有女的?不是说念喜殿求他欢心的他都不理睬吗?” “伎郴哪有神仙啊,那女的不是神吧,别说。” “你放屁,江至不是神?” “你说的对。” “他好帅,真的好帅。” 鬼怪谈论的则是: “李大人怎么来伎郴了?” “不会是来抓我回去服刑的吧,我得跑了。” “兄弟,江湖再见。” “大人身边怎么有只狐狸?” “呵呵,狐妖媚术蛊惑人心,李大人肯定被勾引了。” “大人好美,狐狸去死。” “你敢议论头子的事?” 几只妖怪看着旁边同样在议论的鬼怪,没好气道:“喂,隔壁的。” 听妖怪吼了自己一声,鬼怪也没啥好脾气的道:“怎样?” 妖怪靠着墙没安好心的笑道:“那女人是你们地府的吧。” 鬼怪翻白眼道:“那死狐狸是你们妖府的吧?” 听到“死狐狸”三字,本来靠着墙吊儿郎当的妖怪顿时不淡定了,急赤白脸道:“你说什么?嘴不想要了?” 鬼怪嚷嚷道:“你有本事你打我啊,伎郴如果打架斗殴都得被赶出去。” 本来叫嚣不止的妖怪顿时瘪了下去,皮笑肉不笑道:“呵呵.....你们还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鬼怪道:“呵呵.....是呢。” 第一百三十七章 伎郴记事(1) “为什么不去鬼庙,而是来了伎郴?” 李择喜侧首看着江至。 “与你一般,我不喜吵闹,来浮城,也只是见你而已。”江至的视线也落在了李择喜身上,神色也总是那般沉着,道:“何况比起婚礼复杂的交际,我更想和你单独出去玩。” 李择喜轻笑道:“伎郴,除了烟花之地,还有什么可玩的地方?” “自然是有的。”江至嘴角轻翘起又立刻放下,道:“带银子了吗?” 李择喜道:“带了,不多。” 江至道:“无妨,我带够就好了。” 李择喜皱眉道:“你还真想和我去逛青楼?” 江至轻戳了下李择喜的脸,道:“你想什么呢。” 感觉着脸上冰凉的触感,李择喜一愣。 江至也愣住了,低头看向自己鬼使神差的指尖。 “走吧,去玩。” 穿过热闹的灯火烟花巷子,眼前出现的光景更为热闹鼎沸,大大小小的赌坊酒楼盘踞在这条路上,炊烟灯火,夜色苍茫,冷月挂在半崖上,绯色和嬉笑声回荡着。 李择喜道:“赌博?” 江至摇头道:“并非是赌博,在此处除了平民鬼怪,也有不少天府高官或者是妖府地府中有头有脸的在此处寻乐,久而久之便诞生出了一种供他们取乐的东西。” 李择喜道:“从未听闻。” 江至笑道:“也是听天府的神官偶然间提起的,魂名赌。” 话听至此,李择喜才有些了然,道:“用魂名来打架?” 江至点头道:“便是如此,不会伤人还有些有趣,你应该会喜欢。” 李择喜轻笑道:“听上去不错,走吧。” 两人并间入了一处赌坊,赌坊名为红坊,是伎郴最盛大也最富盛名的的赌坊,以“温和不伤性命和催债从不暴力”着称,朱红大楼两侧提灯,坊内大堂并不吵闹,不如寻常赌坊的鱼龙混杂,能够拥有魂名之人大多都位高权重,所以举止谈吐也带着些令人作呕的架子,皆是长衫折扇侃侃而谈,眼中满是不可一世的打量之色。 从江至和李择喜踏入坊内开始,便吸引了数百道灼热的视线。 紧接着就是赌坊小厮点头哈腰的狗腿模样。 “李择喜?” “她还会来这地方呢。” “我还以为江至是出水芙蓉呢,也回来赌坊取乐?” “他两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知道。” “我还没和李择喜斗过魂名呢。” “机会难得,看看去?” “看看,看看。” 赌坊小厮道:“两位客官,若是要赌魂名,就在此处买一枚红令,便可入后头的赌坊了。” 李择喜看着满墙的令牌,又看着小厮手中拎着的两枚红令,道:“我看你着令牌各式各样,上来就给我两定好了,就不说说别的令牌有什么用?还是看人下菜碟呢?” 江至轻笑一声。 赌坊小厮拎着令牌连连摆手道:“客官不要误会,而是我瞧二位客官是新面孔,就得按照我们红坊的规矩,新客必须要拿红令,在红令区拔得头筹就可再拿下个区域的令牌,直到最后进黑令区,那里的客都是不容小觑之辈,若是直接把新客放进去,是会死人的。” 江至道:“用魂名,怎会死人?” 赌坊小厮赔笑道:“规矩是这样的,可保不齐有些脾气暴躁力大无穷的主一个不顺心,那我们也拦不住啊,所以后来便有了规矩,便是黑令区是可以打架的,不过得签一个免责协议,死了可不怪我们红坊,全凭自愿。” 李择喜挑眉道:“行,来两枚。” “好嘞。”小厮笑着点点头,把手中的令牌递给李择喜,道:“两位客官,两枚红令六十两。” 江至颔首,将六十两递给了小厮。 “好嘞,这边请,客官随我走。” 李择喜低笑道:“黑店。” 江至道:“的确。” 红坊分为多个令区,有些在楼上阁楼,有些在地下地窖,分区不同赌的东西也不一样,汇聚的人群也不一样,红令区就是个入门的门槛,有些人半辈子赢不了也只能在红令区扎堆,有点本事的基本都在别的区呆着了。 红令区便在一楼掌柜处的后头,没什么隐秘的,区域很大人也聚集了很多,区内点满了红色的灯笼和蜡烛,鬼面仕女摇着巨大的蒲扇笑着迎客,一眼望去不难看出,这里盘踞的人都是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带着还未出生多久的魂名,整个人都显得趾高气扬的多。 李择喜才发现方才给红坊下定论的有些早了,这里......还不是一般的吵。 而且熟面孔很多。 一张赌桌上聚着不少围观的人,参赛的人在赌桌两侧,远处看去,是一鬼一妖。 李择喜嘴角一僵,便是因为那只鬼是深仟。 黄泉的鬼官最容易诞出魂名,不如叶凌这种扎实派靠的是实打实的能力,能在黄泉当官的身前基本都是贵公子富人家,黄泉戾气又多,只要当上一个小官不出多久便能又魂名,虽然脆落也不强大,不过说出去也好听。 而和深仟打的那只妖怪绿油油的,眉眼中有些女相,看起来像是从子清那一挂的。 李择喜又凝眸一看,嘴角又僵了几分。 这他妈的不就是从子清吗? 他什么时候溜到这个地方了? 小厮道:“两位客官,去那处取号吧,然后就等着开赛,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李择喜点点头,便和江至一同去角落的柜台取号了。 李择喜道:“我是十七号,你呢?” 江至道:“十九号。” 李择喜轻笑道:“不是一局。” 江至扬眉道:“若是一局,恐怕我不能和你去下一个区域了。” 李择喜道:“你会输?” 江至道:“我一定会输。” 李择喜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江至也不说话,就陪着她在红令区瞎溜达一番。 “清哥赢!清哥威武!!” “深仟哥赢!深仟哥雄壮!!” “清哥加油!” “干他!” “哦~~~” 看来是从子清那一桌开始打了,不过三秒,传来一阵唏嘘声。 “我去你妈的,从子清,你个作弊咖!” 陡然,两人听到一句歇斯底里的骂声,江至和李择喜齐齐抬头望去,便看见深仟站在赌桌上指着从子清的脑袋破口大骂:“从子清,你作弊!” 从子清一脸无辜道:“我没有。” 深仟道:“你作弊!!” 红令区的四周,视线汇聚的越来越多,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看戏的,似乎是丢不起这个人,从子清脸色黑了几分,却还是咬牙切齿道:“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老子都说了我没作弊我没作弊!听不懂人话?” “你骗人!”深仟突然一双大眼被泪水淹没,低头捧起赌桌上奄奄一息的紫色魂名,道:“你看看,我的宝贝原来多么的强壮,多么的生机勃勃,你问问别人,我在这从无败绩,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作弊了,我的宝贝才这样的,你还我宝贝!!!” 突然,在众目睽睽下,深仟瘫坐在赌桌上就开始嚎啕大哭。 从子清的脸更黑了。 这人是真的有病吧?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他一个黄泉小破官的魂名能打过青蛇族长的? 那才是见了鬼。 第一百三十八章 伎郴记事(2) 大家本以为深仟哭两下也就算了,许是痛失爱子难以自拔还是啥,他居然越哭越带劲,梨花带雨到了最后地动山摇,所有比赛的人都停了手,一脸懵的看着那个在赌桌上嚎啕大哭的男鬼。 深仟大哭,丢的自然是地府的人,再哭下去不是办法,李择喜也不想上去把他拎下来,深仟每哭一下,李择喜便多给他记了一个罪,面色也越来越黑,到了最后只得掩面叹息。 “造孽啊.....” 从子清看着面前毫无休止之意的深仟,道:“刚出门就遇到了一个奇葩,真是造孽啊。” “行了,大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从子清只得投降道:“我作弊了,你赢了。” “呜呜呜呜呜呜,嗝。”深仟顿时收了哭声,一脸狐疑道:“你说真的?” 从子清无奈点头道:“真的,你赢。” 深仟擤了擤鼻涕,道:“那我的宝贝怎么办?” “给你。”从子清掏了些银子递给深仟,道:“你自己好好休息几日,它也会恢复起来,这些钱算是给你养孩子的。” 深仟伸手接过银子,掂量了一番,确认收无误后,才爬下赌桌,便擦着眼泪便一把手拍在了从子清的肩膀上,道:“你人不错,就是下次别作弊了。” 从子清看着深仟放在自己肩膀上湿漉漉的手,嘴角一僵,忍着抽他的想法点点头,皮笑肉不笑道:“是啊,我人不错,我谢谢你。” 深仟满意的笑道:“那我先走了,养好了再来,到时候你可不准作弊了。” 从子清咬牙道:“好,我不作弊了。”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从子清自认为自己是个无赖,可无赖怕流氓,深仟就是那个臭不要脸的流氓,赢了比赛到最后还是像输了一样不光彩,丢了面子还失了银子,吃了亏也不好多说什么话,就怕深仟不依不饶,叹了口气,便去柜台重新拿号码,就看见李择喜和江至笑看着自己。 从子清对江至也没什么害怕的心思,只想对李择喜吐槽。 “不是,那深仟是你的人吧。” 李择喜颔首道:“很抱歉,是的。” “哎呦我去,我真服了,你们黄泉的鬼都这么无赖吗。”从子清叹了口气,道:“诶,美女,再来一个号。” 柜台的小美女笑着点点头,道:“清哥拿好。” 李择喜扬眉道:“清哥?” “哦,是这样。”从子清接过号码,同他们两个一般靠在柜台上,道:“我不是说了我经常在这一块溜达吗,自然有不少人认识我,只不过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啊?也是来玩的。” 李择喜道:“嗯,江至说此处好玩。” “江至?”从子清半挑俊眉,笑的十分没安好心道:“咱们江公子还有这种兴致呢。” 江至手臂靠着柜台,淡声道:“需要我告诉你吗。” 江至这话听起来更加没安好心,前车之鉴,从子清也不嘴欠了,道:“反正我这一局算输了,就和你们一起吧。” 从子清话音刚落,便听到鬼仕女喊人的声音:“十七号!十七号选手在哪里!” 江至轻声道:“到你了。” 李择喜道:“走吧。” 与李择喜对弈的是一位虎背熊腰的妖怪,赤面长躯,自带阴气附体,看起来就耐打,先是对对手的个头表示满意,李择喜将随身的钱囊甩在赌桌上,道:“四十两黄金,全注。” 妖怪大笑道:“小姑娘,有勇气啊。” 听到“小姑娘”这三个字,李择喜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在后头看戏的从子清已经笑开了花。 “哎呦我去,要不是这里是伎郴,那大块头肯定被择喜揍成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从子清开始边笑边拍着江至的肩膀。 江至嘴角一抽,不予理会。 “哎呦,江哥,你俩不是出来玩吗,板着脸多没意思,图个乐呵,高兴点。”从子清伸手揽他。 江至避开。 “行吧......” 红令区已经有不少鬼怪认出了李择喜,却也不敢多说什么,想着李择喜来此处就是玩的,他们几个也有眼力见,想着占一下便宜,也顺着妖怪的称呼说下去。 “姑娘加油!” “姑娘你是最棒的!” “姑娘威武!” “姑娘雄壮!” 妖怪见李择喜是个女子还下了全注,又听见李择喜身后煽风点火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就被带过去了,也将所有的钱囊掏出来扔在桌上,道:“今天我刚来没多久,赢的不多,八十两金,有本事你就把它赢走。” 李择喜轻笑道:“多谢。” 妖怪性格不错,爽朗的很,道:“哈哈,也是不打不相识,姑娘下注了,那我俩就开始了?” 李择喜道:“好。” 鬼仕女再次上前清桌,道:“好,红方姑娘下注四十两黄金,蓝方牛兽下注八十两,如今场上赔率一赔二,双方准备!” 李择喜抬指,黑雾涌出至桌面上。 牛兽一怔,喃喃自语道:“黑的?” 等到牛兽放出一道红色血光,鬼仕女道:“双方准备就绪!开赛!” 鬼仕女话音刚落,血光上前攀附上黑雾,正当众人以为是一场生死搏杀之际,陡然,本来被压着的黑雾翻身将红光吞下。 “......” “完了?” “这就完了?” 桌旁的妖魔鬼怪沉默片刻,陡然,爆发出雷鸣电闪般的掌声。 鬼仕女也是一愣,道:“红方胜!” 牛兽看着倒在桌上的红光,挠挠头道:“不应该啊.....” 李择喜收回魂名,看了眼牛兽的八十两,道:“我拿走了?” 牛兽当真是敢输敢赢,这才连连颔首道:“姑娘拿走吧,我输的心服口服,算是我的钱给姑娘打个头彩,剩下的令区若是能遇见姑娘,我肯定压姑娘赢。” 李择喜扬眉道:“牛兽果然洒脱。” 牛兽一张壮脸突然泛红,笑着摆手道:“哪有哪有。” 说着,牛兽的手突然拍到一只小牛兽的脸上,小牛兽脸一扁,便晕了过去。 “哎呀!”牛兽笑色一凝,急忙抱起小牛兽,道:“姑娘加油,我带我儿子去看个郎中,有缘再会哈!” 第一百三十九章 伎郴记事(3) “怎么样?”江至笑着看她。 “不错,动动手就能挣八十两。”李择喜掂量着钱袋穿过人群。 两人虽没说什么话,也只是相视一眼罢了,当是可能是从子清这个人比较污秽,看着两人的眼神似乎能拉丝一样,十分不做人的轻咳两声打断了。 从子清道:“你们两个在这里肯定能装的盆满钵满,不过到了后面,紫令区还好,黑令区里都不是什么善茬,贬谪的神明和上古的妖兽都在那里,我在那里也只赢过一次,打架倒是打了不少次,那是一次都没赢过。” 李择喜道:“这红坊的主人是谁?” “也是那个庙主。”从子清道:“这个伎郴也是他的,所以我估摸着他不是活人。” 李择喜道:“并无不可,此处不是地府,做什么事都是他们的自由。” 李择喜听到了鬼仕女高喊着“十九号”,于是低声的提醒道:“江至,到你了。” 江至颔首提步,回头却发现李择喜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陪我吗?” 江至皱眉。 李择喜轻笑道:“我不认为你会输。” 江至道:“我也是有表现欲的。” 从子清正喝着水,闻言差点喷出来了,轻咳两声道:“江至?你撒娇呢?” 江至没理他。 从子清认命的点点头,表示意料之内,又听到另一桌的鬼仕女喊着自己的号。 放下水杯,从子清道:“你俩去吧,我也去了,速战速决。” 李择喜道:“好,江至,走吧。” 见李择喜跟着自己,江至的嘴角轻扬起。 毫无悬念的,江至全注全押,赔率空前的高,一赔十,应该是看狐火都认出来了,和江至对弈的也怕输惨,只下了十两,算是保全之策。 一盘的从子清也很快拿下第一局,拎着一小袋钱就来找两人会和。 三人都赢了第一把,便有鬼仕女询问是要继续留在红令区还是去下一个区域,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鬼仕女便领着三人前往二楼的白令区。 白令区的区域要比红令稍小一些,四周挂着雪白的招魂幡和白缦,里头的鬼仕女都是一身披麻戴孝脸带白色面具,同样在摇着蒲扇,也是热热闹闹的,吆喝声更为辽阔的在回荡着。 “买定离手啊!” “离个屁!还要打架的!” “啊对对对,买定离身啊!” 白令区内点着白蜡烛和白灯笼,比起红令区张灯结彩像是要结婚的模样,白令区更像是个热闹非凡的灵堂,还的确有两幅棺材。 李择喜皱眉道:“这里为什么有棺材?” 鬼仕女解释道:“有些鬼抱病或者是被打残疾了还想玩,就会躺在棺材里送过来。” 从子清道:“赌博成瘾啊。” 鬼仕女笑道:“的确如此,那里有休息的地方,三位可以稍作休息,便不必取号了,还是各位在红令区的号码,等待即可。” 李择喜道:“多谢。” 李择喜抬头看着白令区东面大墙上盘坐着一只巨大的白面白发鬼,那白发鬼双手合十盘坐在一尊莲花盏上,脸上也带着白色面具,不是死物,闭着眼还有着呼吸。 从子清道:“那是白面妖鬼,算是镇压白令区的,如果没啥事他就一直睡着。” 李择喜淡声道:“有意思。” “哦对了,白令区和红令区不太一样,红令区只需要赢一局即可,白令区则需要你连坐五庄才算胜出。”从子清看了眼四周,道:“我们的号差不多算是连着的,说不定能连开三桌,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江至轻笑道:“你倒是有志气。” 从子清道:“那是自然。” 因为前头的也需要连坐五庄,所以进度也要慢些,还需要些时间,三人便在休息的区域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仕女送上茶也就离开了。 江至正剥着橘子,道:“谢婉温没杀?” 李择喜道:“你怎么知道?” 江至道:“贺煜舟。” 李择喜道:“嗯,没杀。” “还不如杀了呢。”从子清咬着一颗苹果,道:“沉檀关人的手段可是四府皆知的狠毒,只怕那谢婉温嘴再严,也能被沉檀打碎了吐出来。” 李择喜挑眉道:“就你知道的多。” 江至把橘子递给了李择喜,随后来了一个字:“呵。” 很冷漠,从子清受伤了。 如从子清所说,他们三人连开三桌,对面的都输的惨烈,有些破口大骂的,有些恼羞成怒的,不过一个刀人的眼神递过去也就闭嘴了,纷纷识趣的离开,李择喜和江至各赚了三百两黄金,因为太多了拿不动就花十两雇了个赌坊小厮帮忙提东西。 从子清则扛着一个大麻袋,估摸着也有千两之重。 江至难得好奇的问道:“你哪来的这么多。” 从子清道:“坑蒙拐骗让他们多下注就好了,你们两个就是太规矩了,两个人加起来还没有我半袋子多。” 李择喜敷衍道:“你厉害。” “哇塞,我赢了!” 一道惊天动地的吼叫声引起了三人的注意,循声望去,便看见一位穿着白色大袍子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堆金子蹦蹦跳跳的欢呼着,围绕着的几人翻了个白眼,拉着他就打算往外头走。 从子清摸着下巴思索道:“是个神吧?” “诶诶,我不走我不走。” 大袍子抱着金子趴在桌子上,叫苦不迭道:“傻子吧,我不走啊。” “得走了!”那几人像是大袍子的手下,有种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意思,催促道:“还得回天府去点卯呢,再不走来不及了。” 大袍子惊叫道:“我不去!老子老老实实点卯三千多年了,有啥用,江至不去我也不去!” 从子清这才回头看向江至,错愕道:“你认识啊。” 江至颔首。 他也才看清,那大袍子是沈珺予。 察觉到一道审视的视线,沈珺予居然真的在重重人群中看到了江至那张淡漠的脸,于是扑腾的更欢了,道:“江至!来捞我!” 听到江至的名字,其余的几人也住手了,环顾四周最后将视线锁定在一道颀长玉立的身影上。 那几人低头道:“江师兄。” 这几日都是天府的小神官,江至其实并无师父,只是有一个站派一致又有些交好的仙人在天府中德高望重,久而久之这仙人坐下的弟子都会称江至一句“师兄”,江至也接受着,而这些弟子都会入殿历练,江至殿内不需要,这些弟子就选择了与江至交好的沈珺予做上司。 第一百四十章 伎郴记事(4) 江至道:“放开他吧。” 师弟们听话的很,顿时放开了拉住沈珺予的手。 “啊!” 没了受制物,本来腾空的沈珺予重重甩在了地上,引的一片哄堂大笑。 “你们几个,好啊,看我回天府怎么收拾你们!” 沈珺予抱着金子再次起身,恶狠狠的瞪着面前的几个师弟。 师弟委屈道:“不是啊,是府君说了,必须要点卯,如果不去的话,罚的就是我们几个放纵姻缘神不务正业了,沈公子,我们是为了你好。” “拉倒吧,好不容易我妈进去了,我不想多来几个。”沈珺予不悦的摆了摆手,拉着江至挡在了自己面前,道:“看吧,这是你们的师兄,哦,不对,算是你们祖师爷了,如今你们师兄让你们不要缠着我,你们还想拉我回去?” 几个小师弟没有理会沈珺予,而是看着江至问道:“师兄.....” 江至点头道:“我看着他,你们回去吧。” “是!” 说时迟那时快,小师弟们齐齐点头,转个身,一溜烟的功夫便走了。 沈珺予愤愤道:“这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江至抱臂转过身,笑看着沈珺予,道:“话说回来,你怎么下来了。” “诶,这话该我问你吧。”沈珺予狐疑道:“江至,我们是不是好兄弟,你问我浮城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我是不是告诉你了,你居然不带着我自己跑下来了,过分了。” 江至道:“那你呢。” 沈珺予道:“小意学费不是贵吗,我就想下来赚点钱回去。” 江至道:“合理。” “哈哈,你记得回天府给我打个掩护,不回去也行,写几个字条让我带走也行,老头认识你的字又看重你,你给我当靠山他肯定不会骂我。”沈珺予念了一道咒,将金子化为沙砾大点收袖,这才注意起江至身后的两人。 沈珺予十分热情的握住了从子清的手,道:“你是青蛇吧?很高兴认识你啊。” 从子清看着面前自来熟的神仙也不由得心情大好,和江至相处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顺着沈珺予的手一把勾搭住他的肩膀,也笑眯眯道:“你好你好,我叫你沈哥如何?” “甚好!清哥的大名在这个红坊都是颇有名头啊,哈哈哈哈哈哈,诶,这位美女是.....” 沈珺予看着李择喜。 李择喜笑了笑。 从子清介绍道:“李择喜,我大哥!” “哟,大哥好大哥好。”沈珺予笑着就打算去握李择喜的手,突然脸色一僵,猛的回头看向身后笑色斐然两人。 “李......择......” 李择喜轻笑道:“我的名字烫嘴?” 沈珺予摆摆手道:“哈哈哈哈,不烫嘴不烫嘴,凉的很,江至,借一步说话。” 江至正欲摇头拒绝沈珺予的盛情邀请,还没做动作就被沈珺予拉到了旁边。 沈珺予劈头盖脸道:“江至,你有病吧,什么时候和李择喜混在一起了。” 江至冷声道:“你不会说话?” 察觉到自己的态度不太对,沈珺予顿时温顺了不少,好言好语道:“江哥哥,总得告诉弟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江至抬眸道:“我觉得你态度一般。” “江至,你够了,有点变态啊你。”沈珺予也有了点脾气,不太乐意的拍了拍江至的肩膀,想到之前江至说的话,沈珺予狐疑道:“之前你说的那个心上人,不会就是她吧?” 江至点头道:“嗯哼。” “疯了,疯了,果然天府没一个正常人。”沈珺予掩面痛哭。 江至道:“你可以回去。” 沈珺予皱眉道:“这是继续跟你玩的条件?” 江至轻笑道:“我本来就没打算带着你。” 沈珺予愤愤道:“那你还带着从子清?” 江至看了眼从子清犯傻的模样,漫不经心道:“我也没打算带着他。” 沈珺予道:“合着你想二人世界呢?” 江至点头。 沈珺予大声道:“做梦!我才不会让你得逞,你这么好的一颗大白菜我得替夫君老头看住了,他可一开始就打算把他的妹妹嫁给你,不能被李择喜抢走了。” 江至扶额道:“是我抢她,不是她抢我。” “你抢她?”沈珺予垂眸思索一番,问道:“意思是人家对你没意思?” 江至促狭一笑,道:“或许吧。” 沈珺予道:“那老头的妹妹还有机会啊。” 江至皱眉道:“他妹妹谁?” 自己顶头上司的妹妹都不知道,沈珺予有些震惊道:“你不知道?倾洛啊。” 江至道:“姓氏?” 沈珺予道:“肯定和老头一个姓。” 江至道:“所以老头姓什么。” 沈珺予:“.......倾。” 江至有些恍然大悟的“哦”了声,道:“说完了?” 沈珺予道:“说完了。” 然后江至朝他敷衍的微笑了一下,径直的越过了他的身边。 沈珺予:“......” 从子清道:“江至,你俩嘀咕什么呢。” 江至还是没理他。 实在是有些过分。 沈珺予自然是不想和李择喜一道的,因为当年九鬼立都一事,他正好带着一群神明前去栊山出席会议,所以才逃过一劫,出门一趟回家之后发现家被拆了,亲戚兄弟全死了,自然是无法接受的人生重创,以至于沈珺予到现在听到李择喜的名字都有点应激反应了。 不过江至在,自然能保全他。 不过现在沈珺予有些不确定了,因为他觉得凭江至对李择喜的态度,可能李择喜挖出自己的肠子玩,江至都会替她打个结。 有些无奈,又无可奈何,沈珺予腆着脸道:“走吧。” 李择喜轻笑道:“你确定。” 沈珺予哈哈笑道:“确定的不能再确定了,江至,我的好兄弟,所有的危险他都会义无反顾的帮我拦下,真是我的好兄弟!” 江至淡眉冷眼道:“我会吗?” 沈珺予坚定道:“你会!” 江至道:“好的,我会。” “哈哈哈哈,好兄弟!”沈珺予感动,虽然他知道江至是骗他的。 从子清安慰道:“我也会的,好兄弟!” 沈珺予继续感动道:“好兄弟!” 李择喜和江至会心一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鬼仕女再次出现,领着四人进到了紫令区。 第一百四十一章 伎郴记事(5) 紫令区和黑令区一样,在红坊的地下深处,一道长廊像是在地里把陵墓凿空,一路下来,冥室墓室,华丽的棺材琳琅满目的陪葬品,兵俑佛像,干尸骷髅。 紫令区的入口是一扇雕梁画栋,精美恢弘的梨木大门,雕刻着凤龙绕云,巨兽群神,门上还挂着许多小牌匾,写着的无非是什么“紫气东来”之类不着调却鼓舞人心的话。 鬼仕女伸手推开大门,诡异的檀香扑面而来,里头云雾缭绕熏眼呛人,与红令区的热闹,白令区的白鬼镇压皆有不同,像是人员各异的集市,三层高楼飞檐红灯,压抑而昏暗。 看着紫令区里高大恢弘的金身佛像和悬挂在空中的两幅巨大的棺材,棺材一黑一红,通体贴金彩绘,黑棺绘仙鹤麟龙,红棺绘牡丹羽凤,棺材并非新棺,棺身的木已经有些脱落。 李择喜道:“这两幅棺材里是?” 鬼仕女道:“这紫令区本就是一座大墓改的,本来这两幅棺材也打算运出去的,不过棺材的主人曾经是个显赫的大家族,因为顾忌可能成为地府中的人物所以也不敢搬走,怕人来兴师问罪,也就一直放在这里了。” 鬼仕女边领着四人往里头走,边道:“各位客官有所不知,百年前红坊曾遇到一次地震,伎郴的所有房子都塌了,就红坊屹立不倒,后来发现就是因为这一间墓室,虽然不知道墓室的主人是谁,可红坊上下已经将这两幅棺材里的人当做了红坊的保护神。” 从子清又抬头看了眼空中的棺材,道:“棺首上了铜锁,这东西下葬之前可能就有问题。” 李择喜道:“认可,悬棺隔阴。” “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鬼仕女指着远处嵌在楼内的佛像,道:“那是茺赭佛像,还有外头走廊的陪葬俑,所以我们觉得这墓应该是武朝的,离现在也有五千多年了,是大前辈,有这大前辈坐镇此处,紫令区的妖鬼都不敢寻衅滋事,就是怕打扰了大前辈。” 从子清笑了一声,低头对李择喜说道:“不说还好,她这一说,我就想把那两幅棺材劈开看看里头的东西是什么。” 李择喜挑眉道:“所见略同。” 沈珺予问道:“那着楼是你们后来建的还是啥?” 鬼仕女道:“本就修建的如此,应该是武朝玲珑街的景致,给照搬进墓里了。” “几位客官,我就送你们到这了,上楼寻个空位置坐就好,紫令区的比赛区就在楼上,不在大堂了,记得,如果有人敲锣的话,一定要闭眼。”鬼仕女将死人带到了楼梯口,楼梯十分的低矮拥挤,本就狭窄的道路还有不少人上楼下楼。 沈珺予问道:“为何要闭眼?” 鬼仕女笑道:“规矩而已,庙主有时会来红坊,不愿别人看到真身。” 从子清道:“若是睁眼了呢?” 鬼仕女意味深长道:“若是没看见也就是赶出去,若是看见了,庙主喜欢吃眼睛。” 说罢,鬼仕女便提着步子娉娉婷婷的离开了。 几人也不多加逗留,悠闲的上着楼。 “老大!”一道十分热情的嗓音唤着李择喜,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公子笑着朝李择喜招手。 是黑泽和白泽。 虽然还是一黑一白,不过换了一张正常一点的皮。 白泽道:“老大也出来玩啊,过来一起坐吧!” 李择喜道:“你们两个不是度蜜月呢?” 黑泽道:“正度着呢,不过公务比较多,也就没去太远的地方,伎郴不错,小白也喜欢。” 几人坐下,便有鬼上来添茶,江至正喝着茶,便察觉到了灼热无比的视线,抬头,才发现白泽和黑泽正齐刷刷的看着自己。 江至道:“有事?” 白泽花痴道:“你好帅。” 江至一怔。 “诶,不是我说,你这张脸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了,我最近打算换一张,能不能借鉴一下?”说着说着,白泽便跨过黑泽的膝盖坐在了江至身边,看着小白红杏出墙的举动,黑泽虽然气也没胆子把小白拦下,只得低头喝闷茶。 沈珺予道:“你别想了,江至的脸是自己的,给不了你。” “我没说给我啊,我就说借鉴借鉴。”白泽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沈珺予,又笑色满满的看着江至那张赏心悦目的脸,道:“你是狐妖?这小耳朵还挺可爱的。” 说着,白泽又手不老实的想去戳一下江至的耳朵。 “小白!” 黑泽忍无可忍的放下茶杯,一把拽过小白,李择喜也伸手拦住小白的手,防止他亵渎江至。 离得有些近,李择喜的手背正好压在江至的耳朵上,只感觉触感很软很烫,然后江至的耳朵奇奇怪怪得动了一下,李择喜浑身一僵,有些不自然的收回手。 沈珺予看着江至脸上的绯色,笑的奸邪欠揍,煽风点火道:“不是吧,江哥哥,脸红了?” 江至冷声道:“滚。” 李择喜轻咳两声,沉眸道:“对不起。” 江至神色微动,嘴角轻扬起。 “小黑,你弄疼我了。”白泽不太高兴的甩了甩手,黑泽这才松开手,道:“对不起对不起。” “哼。”小白拱了拱鼻子表达不满,又问道:“老大,你们来红坊也是赌博的?” 李择喜颔首道:“算是,不过你们两个哪来的魂名?” 黑泽道:“我与小白成婚,从冥王那里讨了一道。” 李择喜道:“也是,你们在地府也有些年头了,也该有了。” 白泽道:“我们两个运气不错,红令和白令都顺风顺水的,到了这里就卡住了,觉得无聊就在这里喝喝茶,等着那个庙主出现。” 从子清道:“你们两个也知道。” “拜托,我们是地府的好吗,这种事肯定知道啊。”白泽翻了个白眼,又给黑泽喂了块糕点,才不疾不徐道:“这庙主据说也是这几百年才初露锋芒的,后来就当上了鬼庙的庙主,鬼庙虽然是活人活动的地方,可我和小黑都觉得这庙主绝对不是活人,而且如此掩饰自己的身份,肯定不是用人形活动的东西。” 第一百四十二章 伎郴记事(6) 白泽又指了指飞檐外悬挂的棺材,此处位置几乎只有半丈便能伸手碰到棺材,道:“我俩选这个位置就因为离这两幅棺材近,坐了有一会了,这棺材里有东西,时不时的蹦哒一下。” 黑泽道:“一般来说,新官上任首先要做的就是铲除异己,若是我的话是绝对不会把这两幅被称作守护神的东西留下来的,可这庙主却没有,甚至他也一样的尊敬,这就很奇怪了,我和小白就一致认为,这庙主上任的一个目的便是为了保全这两幅棺材。” 白泽颔首道:“他们都说是因为这两幅棺材保护了那一次地震中的红坊,可并无实证只是空口谣传,也有可能是搪塞别人的借口,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棺材里的东西能够庇佑他们,从而给自己建立威望,也是为了让妖鬼不去破坏。” 从子清颇为认可的点点头道:“你俩说的有道理,站你们一票。” 李择喜轻笑道:“所以你们两个在这里呆着就是想把这个棺材打开?” 白泽悻悻一笑,摇头道:“我俩哪里敢啊,这不是老大来了吗,才敢说的。” 黑泽道:“伎郴虽然不是地府的,可在此处活跃的有很多鬼怪,若是有地府之外的东西想把手伸到地府,那绝对是不允许的,而又听说,很多进了黑令区的妖怪尸鬼都没能活着出去,说是被人打死了,可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李择喜看着棺材意味深长一笑,淡声道:“你们两个是想说,那些消失的鬼是被拿去喂棺材里的东西了?” 白泽补充道:“也有可能是那个庙主,平常见不到的人,却隔三差五的要来一趟红坊,还要敲锣打鼓的告诉别人,却不让人见见他的真面目。” 沈珺予道:“今天他会来?” 黑泽道:“不一定,不过他基本三四日来一次,按时间算,这一两日也该来了。” 李择喜看着江至,问道:“你觉得呢?” 江至轻笑道:“所说有理,不过....” 李择喜皱眉道:“不过什么?” 江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李择喜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星点温柔,顿时笑了。 “对了,你是来玩的。” 江至轻点了下头。 李择喜轻声道:“那我们就不管了。” 说着,李择喜起身便拉起江至的手,转身消失不见。 白泽本来还想和李择喜汇报一下情况呢,见两人一句话不说的消失不见,顿时懵了。 “他两去干嘛了?” 从子清皱眉道:“不是吧,不管我们了?” 意料之内的事,沈珺予也习惯了,却还是心寒道:“过分啊过分,招呼都不打一声。” 从子清皮笑肉不笑道:“这两人.....好呀。” 两人在伎郴后巷落地,这里比前巷少了几分吵闹,多了几分烟火气。 美艳的仕女,高大的巨兽,畸形的鬼魂,琳琅满目的饰品糕点,炊烟在巷尾的脚店烟囱上飘散而开,传入耳朵的是不绝于耳的吆喝声。 离开了压抑的紫令区,视野都显得开阔起来,人群络绎不绝形形色色。 李择喜还拉着江至,问道:“去哪里玩?” 江至轻声道:“听闻伎郴后巷的水湖上有一条情桥,那里的夜景很不错。” 确定了目的地,李择喜也放开了手,笑道:“看来你做了不少功课。” 江至一怔,道:“不多。” 陡然,李择喜只觉得手腕一紧,低头望去,见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小心翼翼的握住自己,再次抬头,是一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眸,月色融进瞳孔之中,却不乏灿烂。 独属于江至的光辉。 江至道:“走吧。” 他的嗓音,至始至终,温柔而低沉,令人动情。 情桥横跨水湖,水湖中满是祈愿祈福的莲花灯,就像是花会时满湖的莲盏一般,两侧的靠岸之处修筑了不少湖畔小亭,鬼怪们将由这些小亭汇聚成的小岛称为“月光半岛”,情人在上约会,聊着些诗词歌赋或是粗茶淡饭,月色玲珑下,格外恬静温馨。 李择喜和江至并肩走上情桥,祈福之人会在此桥栏上留下刻字,后来便有小贩在桥上卖着成对的同心锁,不过今日没有,并非节日,小贩便售卖着莲花灯。 江至牵她的动作很小心更盛温柔,像是怕她不愿亦或者是怕她不舒服,直至走到桥中心,江至才松开手,止步凝望着她,眸光很深,嗓音更为低沉。 “择喜,若是有一日你重拾起全部的记忆,会如何?” 江至松手,李择喜也抽回了手,听着江至没来由发问的问题,竟然也认真低头思索起答案。 她本不是这样的人,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旁人所问之事她向来可以脱口而出的回答,伤害他人之事在她眼里稀松平常,可面对江至,她总希望能更谨慎些。 用人府的话来说,就是不想煮熟的鸭子到嘴边就飞了。 沉默片刻,李择喜道:“本属于我的东西,重新拥有,自然相同。” 江至道:“并不会改变什么吗。” 李择喜轻笑道:“没有也行,有了更好,我本就不需要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贺煜舟曾告诉我。”江至转过身子看着她,难能见他有些挫败的模样,总会心疼。 李择喜抬眉道:“他说的话未必能信。” 江至轻声道:“我只相信你。” 知道江至并非质问自己,她也不避讳,李择喜舒了一口气,道:“他说了什么?” 两人皆挺住了步子站定在情桥上,颀长高挑的身影便是在那就像是一道华丽的风景线。 “他说,曾经,你爱上了一个人。” 看着潋滟的湖面,李择喜笑道:“我都不知道这事,他知道?” 贺煜舟曾说,如李择喜那般高傲而骄傲的人,张扬狂妄,最终会因为一个人跪在此生最大的仇人面前,乞求她放过他。 这件事曾被江至轻描淡写而过,可如今就像是梦魇一样提醒着江至。 如果那个男人重新出现在李择喜的记忆中,李择喜,会被抢走。 他不愿,也不要。 似乎是江至格外的认真,李择喜也收了笑色,沉声道:“他究竟说什么了?” “你曾爱过一个人,为了他,奉献了自己的记忆和肉身。” 李择喜笑了。 贺煜舟这人可真爱放屁。 “江至,我不认为我是个会做第二次选择的人。”李择喜半挑秀眉,难能坚定道:“若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你,那么在回忆中能让我在令霈画面前下跪的人,绝不会存在。” “如你所说,白狐选择爱人,一生一世至死不渝,鬼怪是否如此我不知,但我李择喜,先不受他人批判,再是不走回头路,也不会选择第二个人。” 话说的坚定,神情更是,本坚毅的言语却像是一片温柔的羽毛撩拨着江至的心弦。 久久难以平息,江至轻笑道:“好。” 正如她的坚定,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第一百四十三章 伎郴记事(7) 李择喜道:“不再问了?” 江至摇头道:“不问了,况且即便有这样一个男人存在,我觉得他不会是我的对手。” 江至这话多少有些脸皮厚了,李择喜也只是轻笑两声表示认可,桥中心的小贩把两人默认为了情到浓时的冤大头,提着两片还未点灯的孔明灯就找上了两人。 “公子,小姐,来两盏孔明灯吧?” 李择喜道:“什么日子,需要祈福?” “呃......”这话确实是问住了小贩,找了一堆荒唐的理由后,小贩试探性的问道:“这个,沉檀鬼神新婚,算吗?” 李择喜扬眉道:“算。” 见李择喜入套,小贩顿时喜上眉梢道:“一盏灯一两,两盏灯三两!” 江至靠在桥栏上,笑道:“怎么越卖越贵?” 小贩一脸“你不懂”的模样,揶揄道:“寓意不同嘛。” “在理。”江至掏出三两银子便朝小贩丢过去,小贩灵活的小跳接过,已经把孔明灯放在了李择喜的手里,说了一堆不着调的恭喜话,生怕两人反应过来,提着箩筐就逃之夭夭了。 不过的确,无论是不是逢年过节又或者是什么祈福的日子,伎郴总是燃着大片而耀眼的孔明灯群,或许是向安然盛世祈祷,又或者是希望伎郴这个自由无束的地方能够长久不衰,庇佑妖鬼。 “从前在孤雪山,幼时也总会点孔明灯。” 李择喜道:“倒是没听起你说过小时候的事。” 江至道:“白狐与其他的妖族不同,不是靠肉身孕育出来的生灵,我们是白九尾的后代,山灵与九尾一呼一吸结合,就会诞生出新的生命,所以每一只白狐的父母,都是九尾,九尾消失后,山灵会选出新的白狐继承九尾的能力,以此传承下去。” 李择喜轻笑道:“这倒是闻所未闻。” 江至抬眉道:“算是机密,不过可以告诉你。” 李择喜道:“荣幸,然后呢?” 江至道:“我曾有一位要好的兄长,他曾是白狐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也是长老最为认可的继承者,或许是天妒英才,这位兄长壮年之时,走了。” 这种事李择喜旧居地府听的不少,总有些麻木,可当江至沉着而冷静的说出这些话时,李择喜却还是蹙起了眉。 江至道:“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李择喜低声道:“你成为了新的继承者?” 李择喜相信,江至曾是个自由的人,狐族贵族血脉,为他遮风挡雨的兄长,若是一切平安顺遂的话,毫无疑问,他会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事与愿违,磨练总是伤痛的,不用江至多说,李择喜也知道一夜之间的转换,足以把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逼成一个老成而阴翳深沉的族长。 江至撑起孔明灯,哑然一笑。 “是啊,我的那些过往,成为了脍炙人口的美谈,却无人在意过往中的我,所背负的。” “不过生命总是公平的,麻木的人生之中,我遇见了你。” 江至抬头看向她,神色平静而温柔,道:“初见之时,你便是我的救命恩人。” 初次分别江至重回孤雪山时,所有的担子压着他喘不过气,时常抬头便能望见满山的梧桐树,夜时苍穹是璀璨夺目的星河,记忆中的是那个如豆包般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指着自己说好看。 李择喜道:“我是拒绝感动的人。” 江至勾唇道:“我也不想太肉麻。” 李择喜轻笑道:“若是你说的,还好。” 江至道:“那我多说点?” 李择喜点点头。 江至将手中已经撑好的孔明灯递给李择喜,再着手另一个,动作很轻柔。 “看着你长大的感觉,真的很好。” 李择喜一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 江至看向她,道:“只是无奈与自己的无用,你本可一生幸福,我却没有保护好你。” 李择喜摇头道:“无论你是否存在,结局总是那般的,你没有责任,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背负起的重担,你的族群需要你,我的生命既然自己无法拥护好,便我自己负责就好。” 两个孔明灯都已经撑好了灯身,江至用狐火将灯芯点燃,在万千明黄的色彩中,唯有两盏幽蓝夺目的灯火。 李择喜道:“漂亮。” 江至道:“你的,总是特别的。” 李择喜轻笑道:“肉麻。” 江至笑道:“我的错。” 山水秀丽上,是灯火与星辰,星辰下,是两道优越的身影,笑色嫣然双眸如浸润月色的温柔。 时辰也已经差不多了,忽略掉红坊里的种种,放完灯,两人并肩走向回家的路。 叶凌写来信,说是在鬼庙没有寻到李择喜,询问沉檀后得知江至来了,就不去叨扰,所以又回了野阁照顾小孩了。 回到野阁,江未寒在庭院里逗着兔子,听到声音抬头看去,惊呼道:“大人!还有江兄,你们回来了!江兄江兄,好久不见了!” 说着,江未寒放下兔子就往江至怀里扑,出乎意料的,江至没有一巴掌朝小孩扇过去,而是鬼使神差的伸手揉了揉江未寒的脑袋。 “大人,江公子。” 叶凌和苏祠乐听见动静也齐齐的跑出来。 “李大人,许久不见了。” 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李择喜皱着眉望去,是沈臣胭。 她似乎消瘦了些,也疲惫了些,整个人都褪去了锋芒,朝着李择喜行了个轻礼。 江未寒小声提醒道:“大人你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来了,也不说话就在那里干等着。” 李择喜颔首道:“行,我知道了,你去玩吧。” 江未寒点头道:“好呢,我安静点。” 李择喜轻笑一声,便与江至一同入阁了,叶凌在一旁站着,苏祠乐则去准备茶水。 沈臣胭一身轻装,背着一个包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陶瓷罐,紧紧的封着。 与江至一同坐下,李择喜看着那个陶瓷罐,淡声道:“是陆洲月?” 沈臣胭颔首道:“是洲月的骨灰,此行特来故陵,是向大人辞行的。” 李择喜抬眉道:“倒是和我想象的目的不同。” 她本来以为自己沈臣胭会因为事与愿违来此处兴师问罪,如今的发展倒是在她意料之外了。 沈臣胭比她想象的,要跟拿得起放得下。 沈臣胭道:“已叨扰过大人一次,臣胭并非那般不知好歹的人。” 李择喜道:“打算去哪?” “洲月曾和我说,想游历天下,曾经没有机会,如今有了,便要旅行诺言。”沈臣胭说着,便伸手打开了包袱,里头是二十两白银和一张草纸,她道:“臣胭此行,的确有事相求大人,臣胭只有些薄产,知道大人不需要,可是我的全部了,还有这张契约,是承诺。” 李择喜睨了一眼草纸上的内容,还有画押的手印,不由得皱眉道:“你要把你的脸给我?” 沈臣胭道:“还是询问叶公子才得以知晓,只希望大人帮臣胭一事。” 已经猜到了些许,李择喜轻笑道:“你想见到陆洲月?” “是。” “拿着吧。” 李择喜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锦囊丢给沈臣胭,沈臣胭伸手接过,打开锦囊,里头是一张紫符和一小块犀角香。 江至轻笑道:“哪来的?” 李择喜低声道:“万岁买一送一,买了一个大的,送了一个小的。” 江至道:“良心商家。” 李择喜道:“他是觉得良心过不去,你知道这玩意有多贵吗?” 沈臣胭抬眸道:“此为何物?” 李择喜道:“将那张紫符和陆洲月的骨灰放在一起,能保证她的魂魄不散,不然不出七日黑白无常就会收走她的魂魄,若是想见她,可以将此物磨成灰点燃,不惧日光,成为一个有肉身的鬼,这东西能够让你们相见百次,每次一炷香。” 沈臣胭起身作揖道:“多谢大人。” “不用了。”李择喜伸手拿过契纸,道:“游山玩水需要钱,我只要这张纸就够了,等你想要结束的时候就回来找我,剩下的时间,好好照顾洲月。” “是。” 沈臣胭将陶瓷罐打开,将紫符放入其中再次盖上,在沈臣胭焦急的眼神之中,那陶瓷罐里总算传来一道清丽的声音。 “臣胭,我们出发吧。” 一瞬间,所有的懊恼和后悔都在沈臣胭眼底消散而开,涌上的,是满目炙热的泪水。 沈臣胭深情的望着那装有陆洲月骨灰的陶瓷罐,只道:“好,好,我们走。” 系好行囊抱着陶瓷罐,手拿一把黄纸伞,乘着夜色,沈臣胭便带着陆洲月一同上路了。 叶凌和苏祠乐双双的从纱幔后探出身子,看着沈臣胭的背影,苏祠乐有些动容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句话也有不对之处,若是爱人,自然希望睁眼的瞬间便是她。” 李择喜轻笑道:“这是铁树开花了?” 苏祠乐笑着摇摇头,道:“如今才发现,大人的这座书阁,能够替人完成逝去的梦想。” 叶凌道:“这一般,是神明才会做的事。” 李择喜扬眉道:“叶凌你还是别说了,今天吃什么?” “吃火锅!”江未寒见沈臣胭离开,便放下兔子跑到众人面前,手舞足蹈道:“祠乐姐姐已经把食材都准备好了,就等大人和江兄回来了!” 李择喜皱眉道:“你怎么知道江至会回来?” 苏祠乐道:“若是江公子说出的话,定会做到,何况等待虽久,却总如约而至。” 江至轻笑一声,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自始自终没有离开过李择喜的身上。 “好,就吃火锅,休息一段时日,我们去桃园。” 江未寒高声道:“好嘞!” 叶凌道:“何时出发,属下好早做安排。” 李择喜道:“海灵祭那日。” 第一百四十四章 海灵祭典(1) 四月,故陵褪去寒色,山脉渐暖,就连旭日都要炙热的多。 此时正逢破晓,还有些料峭。 听闻李择喜要去桃园,如铭不出意外的又来掺和一把,天还未亮,便叩响了书阁大门。 叶凌刚打开门,如铭便满脸焦急之色的往茅房窜。 本来带一个江未寒就够费劲了,如今还要带个如铭,李择喜觉得头疼,好在叶凌愿意充当壮丁献出符箓,本来半月才能到达的地方,硬生生缩成了四个时辰。 抬头看了一眼还十分朦胧昏暗的天色,旁边的王奶奶正好起床和她的老头子在院里打太极,远远的便瞧见李择喜拖家带口的从书阁走出来,热情道:“李姑娘!这么早啊!这是要去哪里啊!” 李择喜看向正摆着金鸡独立的王奶奶,人府重长幼尊卑,李择喜自己不想应付,便拉着一旁更加困的江未寒挡在自己面前,江未寒原本靠在马车上快要睡着了,莫名被一股蛮力拽了过去当场给吓醒了。 李择喜笑色颇坏的按住小孩的后背给王奶奶举了个躬,道:“早啊。” 江未寒起的太早,身子骨还僵硬着,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好像裂开了,可毕竟是李择喜的意思也只得咧开一个极大的嘴角,热烈道:“王奶奶王爷爷早!” 两位老人平日便打打太极卖卖蔬菜瓜果什么的,两个孩子都在外城从商,给足了钱却常常不着家,两个老人倒是无聊,今日见李择喜身旁那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便泛滥起了慈爱之心,道:“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回头来奶奶家玩啊!” 江未寒点点头,笑道:“好勒!” 两个老人也笑着招招手回屋了,江未寒便被李择喜扔进了马车里。 江未寒呆在马车里朝着马车外的李择喜道:“大人我饿了。” 李择喜正想开口,便看见忙活一早上的苏祠乐提着两个极高的木屉从书阁内走出来,即便是没睡多久,却因为是刺客出生,所以此时的苏祠乐看起来还是十分的精神干练,英气飒爽。 苏祠乐将木屉递给江未寒,道:“吃吧。” 江未寒开心的搓搓手,伸手接过木屉打开,扑面的热气让小孩清醒了不少,伸手拿了个包子懂事的先递给李择喜,道:“大人,包子!” 李择喜道:“你先吃吧......如铭,便秘吗?快点!” 江未寒吓得手里的包子打了个滚,好在落在了腿上便拍了拍咬了一口,眼角的余光瞥见叶陵正提着佩剑拉着一脸痛苦的如铭从书阁里出来。 看着如铭的脸色,李择喜皱眉道:“你怎么了,不会真的?” 如铭屈辱且丢人的点点头。 江未寒见状咬着包子大笑出声,如铭闻声恶狠狠的瞪了江未寒一眼,小孩顿时闭嘴不再笑了,乖乖的吃着手里的包子。 苏祠乐道:“江公子呢?” 李择喜将磨磨蹭蹭的如铭一脚踹进马车中,淡声道:“江至先去桃园城看个大概了。” 江未寒含糊不清道:“江兄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啊?” 李择喜伸手撑着马车之上,看着马车中一脸单纯的鼓着腮帮的江未寒,勾唇笑道:“让江至呆在这里几个时辰,还不如杀了他。” 江未寒委屈的撇撇嘴:“我也没做什么嘛.....” “好了别委屈了。”李择喜朝苏祠乐递了个眼色,道:“祠乐上去吧。” 苏祠乐闻言颔首,拂起衣襟便跃上了马车,李择喜和叶陵便在前方御马。 李择喜靠着马车闭目养神,叶陵牵着马绳问道:“大人可有看昨夜的天色。” “看了。”李择喜面色平静道:“南侧星宿皆落,煞气翻涌而下,必有大凶。” 叶陵道:“大人觉得会是什么东西。” 李择喜拧眉思索片刻,道:“那片地方太乱了,自古没有几个冥王可以彻底归纳南冥,所以那里的鬼怪可以说是肆意妄为为非作歹,其实若说是鬼怪倒也是好办,就怕不是。” “大人是说那片在魼灵镇前的海域?” 李择喜点点头,道:“那片海域可有名字?” 叶陵摇头道:“没有,不过因为在南面便说是南海,不过也有人说是魼灵海。” “便说是南海吧。”李择喜缓缓睁眼,眼底划过一抹顾虑,道:“若是能将棺椁放进帝王陵墓之中的东西,必定是能避开陵墓中的佛物和一些避鬼之物,何况裕橞山中栽种的都是大片的桃林,若是低阶鬼怪不出一个时辰便会魂飞魄散,可若是高阶鬼怪做这种事不可能到如今地府才有所察觉。” 其实桃木避阴,槐木招阴的事并不是空穴来风,早有些古册和风水册中记载了这种办法,后来人们便将下葬的木棺用以桃木,一是为了避免鬼怪上身,二是为了避免棺中尸骨尸变,再后来干脆直接在墓葬聚集之处种起桃林了。 虽然这些小玩意只对一些小鬼有用,可真的会去动死尸的鬼大多都没什么出息。 叶陵道:“会不会是南海之下的什么东西?譬如海妖,还有些沉底尸变的凶尸?” 李择喜垂眸休憩道:“管他的。” 车内。 江未寒一言不发的低着头啃着包子,马车内异常的安静,便是轻微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得见,小孩是在是不说话闷得慌,便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向面前坐着的两人。 苏祠乐一脸认真的擦拭着手中因为许久没见血腥而已经褪去血色的青铜刀,见江未寒看着自己便也看了回去,冷淡的眼底涌上一丝不解:看我干什么? 江未寒看着苏祠乐手里的刀总觉得脖子发凉,便将脸挪开了看向一旁的如铭。 如铭正双手环胸的看向窗外,感觉到了面前的视线便看向面前无比认真的盯着自己还啃着包子的江未寒,语气极其不和善道:“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包子吗?” 江未寒摇摇头,伸手从木屉里拿了个包子递给如铭,问道:“你不饿吗?” 因为初次见面不太美好,江未寒不喜欢这种感觉,这包子其实有点求和的意思。 如铭看着江未寒手里的包子眯了眯双眼,冷哼道:“少吃一顿又饿不死。” “好吧......”见求和失败江未寒便收回手,正想把包子放回木屉里便听到了一阵极响的声音:“咕——” 大声悠长并且丢人。 苏祠乐擦着刀的手顿了顿,原本如同冰山的面色正在竭力抑制那道快要从嘴边泄开的笑声。 如铭闻声看着自己不争气的肚子暗骂了一声,便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撇过脸继续看着窗外。 “好啦如铭哥,不要逞强啦。”江未寒笑眼弯弯的将包子递给如铭,道:“人是铁饭是钢,总不能饿着肚子,这包子可好吃了。” 如铭看着窗外头也不回的伸手拿下江未寒手里的包子,不屑道:“又不是你做的得瑟什么,别以为我以后就会给你好脸色。” 江未寒倒是不计较的笑了笑,道:“无妨无妨,不饿肚子就行。” 如铭虽是不饶人,可到底还是吃了那个江未寒递过来的包子。 求和成功! 第一百四十五章 海灵祭典(2)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李择喜看着面前跑的极慢的老马,皱眉道:“叶陵,这马多大了,如铭跑的都比他快。” 叶陵平日在人府捕鬼之时,要么是用御影之术要么就是从地府直接到所要去的城池,不过是稍瞬即逝之间的事,而且平日他都独来独往习惯了,莫名的办事却要带着一马车不会御影的人只能草率的借来了对街马夫的车马。 虽然是匹老马,却是不便宜,花了叶陵十两银子。 叶陵无奈道:“岁数不知,只知道是那马厩里最年长的了。” 李择喜道:“你为什么不挑一只年轻点的?” “贵。” “........” 叶陵的话李择喜倒是无法反驳,众所周知鬼差虽然官大待遇好,可是赏银却少的可怜,不比苏祠乐那种赏金刺客一条命便有几十上百甚至千万的赏银,叶陵抓一条厉鬼也就十两,加上长期被李择喜剥削钱财拿去打赏青楼娘子,叶陵存着娶媳妇的钱也渐渐所剩无几。 “拿着。”李择喜从袖中掏出一枚钱囊丢进了叶陵的怀里,叶陵看着钱囊一怔,不解道:“大人是抢了哪个鬼官的赏银?据属下所知,十日前大人就将全部的资产拿去投资了。” 李择喜轻笑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叶陵若有所思道:“那是抢了哪户人家?” 李择喜道:“没抢。” 叶陵看着钱囊到底还是笑了笑,道:“不过大人,这些银子究竟是从何而来?” 李择喜双手环胸的朝后靠了靠,淡然道:“江至的。” 何止一袋银子,昨晚江至要离开书阁之时,李择喜可狠狠的敲了江至一笔巨款。 倒是意料之中,叶陵笑道:“江公子倒是对大人好的出奇。” “我又不吃亏。”李择喜眯了眯眼眸,看着面前几乎快要跑不动的老马,便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符画了一道咒,随即将符咒一把贴在了老马的屁股上,原本快要累倒老马顿时一个激灵,朝着天空长吁了一声便撒欢腿的朝前头跑的斗志昂扬,可谓是老当益壮回光返照。 李择喜顿时睡意全无。 江未寒伸手拽着帘子满脸惊恐的感受着原本像个摇篮一样安稳此刻却突然像是吃错药的马车,一个没忍住差点把早餐给吐了出来,苏祠乐到是习惯了长途跋涉的颠簸,面色还是雷打不动的闭目养神,如铭见江未寒一脸哀嚎痛苦的模样,冷着脸朝江未寒胸口贴了一张符,小孩原本吵吵闹闹的嘴顿时安静下来了。 江未寒低头看着胸口血红的大符咒,抬头看向坐在自己面前一脸嫌弃之色的如铭,小孩伸手戳了戳符咒,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镇神符。”如铭翻了个白眼便靠着窗旁小憩了,依旧是满脸不屑,江未寒朝着一旁苏祠乐小声问道:“祠乐姐姐,什么是镇神符啊?” 苏祠乐睁眼看着江未寒胸口极其突兀的符咒愣了愣,眼底划过一抹诡异的神色扭过头看了铭一眼。 镇神符倒不是什么驱魔赶鬼的符咒,只不过是以施咒者的元神来平定用咒者的心神,便是在用咒者吓得魂飞魄散或者魔怔癫狂的时候用,不过江未寒只不过是吵闹了一点如铭就用了镇神符未免有些太过奇怪了。 要么是如铭关心江未寒,要么就是江未寒真的...... 太吵了。 想罢,苏祠乐道:“外用的晕车药。” 江未寒闻言理解且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本想和如铭道个谢可见如铭懒得离理自己也就不再吵他了,在马车里一板一眼的坐了三个时辰后,原本一直乱蹦跶的马车突然停了,外头李择喜一把掀开车帘,朝着里头姿态各异面色莫测的三人道:“到了。” “不是说桃园城离故陵有千里吗,怎么才几个时辰就到了。”江未寒一个大步跨出马车,此时他们正在荒山野岭里,面前有一座不大的客栈,客栈前头则是一个更小的茶摊,一个莫约古稀之年的老者正在斟茶,江未寒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此时大概是正午了,不仅无比燥热而且太阳大的晃眼。 李择喜伸手拽下马屁股上的符咒,老马又顿时瘪了下去,依依不舍的看着那让自己返老还童的黄符,略有些遗憾的甩了甩蹄子便低头吃草了。 李择喜侧身靠在马车看了眼江未寒胸口上的黄符,笑道:“如铭对你不错啊,连镇神符都给你用上了,记得谢谢他。” 说罢,李择喜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冷着脸的如铭,便伸手拉着苏祠乐朝客栈走去,叶陵见状翻身下车跟了上去,便留下江未寒和如铭面面相觑。 江未寒道:“谢谢。” 如铭充耳不闻的轻哼一声,便跟着前头的三人一同进了客栈。 江未寒愣在原地,随即伸手摘下胸口的黄符,看着那如铭六亲不认的背影总觉得莫名其妙,太阳烤的他头顶都有点冒烟了,便蹦跶着进了客栈之中,一进门江未寒便看见了在窗旁垂眸阅书的江至。 那场面,那光晕,那俊脸,啧啧啧..... 江未寒心中嫉妒加感叹一番。 江至闻声抬眸,将有些倦色的目光落在那抹红色身影之上,轻声道:“来了。” 李择喜点点头,便一把扯过江未寒面朝着江至坐下,一张四方木桌,倒是坐了个七七八八。 原本在茶摊斟茶的老者举着拐杖颤颤巍巍的从外头走了进来,这时一个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从端着茶水从厨房走出来,见老者走了进来小姑娘连忙放下茶水搀扶住老者,言语中带着温柔的责备之声,道:“怎么起来了,这里有我就行了,快坐下。” 那老者闻言握着拐杖的手抖了抖,满是沧桑的双眼抬眸看向面前满脸着急的小姑娘,好像说了什么话,那小姑娘轻轻的摇摇头便扶着老者坐在一旁,随即端着茶水走向众人。 小姑娘抱歉一笑,道:“对不起让各位久等了,这是小店亲手炒的茶,各位尝尝。” 李择喜看着那垂着头的老者皱了皱眉,随即收回目光道:“多谢。” 小姑娘问道:“各位是要留宿还是用膳啊?” 如铭闻言顿时精神了,正打算拂袖大点一番便被李择喜递了个眼神瞬间闭嘴。 李择喜道:“随意上些吃食便好,另外留上几间房。” “好嘞,各位稍等。”小姑娘点头一笑,便去厨房里忙活了。 叶陵见李择喜面色有些凝重,多年的相处和共事叶陵一眼就看出肯定有什么问题,低声问道:“大人可是觉得何处不对。” 李择喜看了一眼那在角落处垂眸不语的老者,随即摇摇头道:“无事。” 话音刚落,一旁的江未寒正手欠的去扒拉江至放下的书,李择喜见状一把按住了江未寒极其不老实的手,温声教育道:“取他人之物得过问他人意见,知道吗?” “知道了。”江未寒现学现用道:“江兄我能看吗?” 江至点点头。 见江至同意,小孩一个眼疾手快的便把书拽了过来,别说是内容了,就连书名他都看不懂。 江未寒看向李择喜皱眉道:“大人我看不懂。” 李择喜闻言瞥了一眼,道:“人府的书你自然看不懂。” 见江未寒满脸疑惑,叶陵笑道:“小江公子,即便所说的话是相同的,可四府各府的文字皆是不同,特别是记载上古之事用的文字知道的人是少之又少,所以小江公子看不懂人府的文字便不是什么奇怪事。” 江未寒闻言问道:“那叶叔你看的懂吗?” 叶陵点点头道:“我身为鬼差需得游历人间四方,习得人间文字那是必然。” 江未寒又看向抿唇喝茶满脸冷淡的苏祠乐,问道:“那祠乐姐姐也看得懂吗?” 苏祠乐眉毛一抽,道:“废话。” “对哦....你是人。”江未寒更加自尊心受挫了,哀嚎道:“这么说只有我不知道啊......大人,我完蛋了......” 看着江未寒无比委屈的神色,李择喜安慰道:“没事慢慢来,再说了,祠乐不是答应教你武功了吗,等你学会武功,再学文,到时候你便是妖府最有才的公子了,开不开心?” 江未寒小声道:“祠乐姐姐老是陪着大人,从来没有教过我武功。” 原本正认真喝茶的苏祠乐差点被茶水呛住,狐疑的指了指自己,道:“我?” “你姐只是忘记了。”李择喜一边揽着江未寒的脖子一边道:“小孩还是很聪明的,只要用心教,一能学的好。” 苏祠乐颔首道:“是。” 江未寒顿时笑得眉眼弯弯:“谢谢祠乐姐姐!” 苏祠乐扯了扯嘴角,道:“不用。” 想到了什么,江未寒问道:“大人不是说桃园城在海边吗,可这附近都没有海啊。” “此处还不是桃园城,便是在桃园城之上的春临城,两城只隔了一座山,便是这客栈之后的春临山。”李择喜看着嘴唇有些干巴的江未寒,随给小孩倒了一杯茶,道:“等到入夜之时我们再进桃园城。” 江未寒双手捧起茶杯,问道:“为什么要等到入夜啊?” 李择喜笑道:“因为晚上是桃园城的大日子,海灵祭。” 第一百四十六章 海灵祭典(3) 桃园毕竟是个海滨之城,城中大多的百姓都是打渔而生,久而久之便有了海灵祭的出现,海灵祭是桃园多年的传统,便如同故陵的花会一般,只不过海灵祭并非一年一次,而是四年才有一次的盛大祭典,以此祭奠大海之中的生灵可以继续保佑桃园居民有渔可打。 其实最早的海灵祭已经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传闻是一位落水的女子被海中的生灵救下,而那女子正是城主之女,城主十分的疼爱这个独女,便因此耗尽财力在海边建起了一座海灵庙以此感谢海灵的救命之恩,此从那海灵庙建成之后,渔民发现原本捕不到鱼的海湾竟然鱼群成堆的出现,桃园人民听闻此事便纷纷的前去海灵庙供奉那座神像,以此保佑桃园城平安顺遂,风调雨顺。 李择喜放下手中的茶杯,温声道:“桃园人流传下了这个传说,并以此警告后人绝对不可以对大海不敬,更不可以对海灵不敬,可是没有一个桃园人知道,传说中救下城主之女的海灵究竟是什么东西。” “海灵祭一事我也略有耳闻。”苏祠乐思索片刻道:“我曾在长生城之时,那里归属北冥恶鬼成群,可那些恶鬼大多是畏惧地府之中的鬼差或者是一方的土地神的,所以即使是像我这般的凡人也能近那些鬼怪的身,可南冥不同,自古以来南冥的恶鬼皆是丧心病狂到见人就杀甚至会自相残杀,传闻只要有恶鬼入城杀人,便会有一位海灵离开大海前去救助凡人,将恶鬼带回海中封印,所以海灵祭除了祈求鱼群不灭以外,还有祈求海灵保佑之意。” 江未寒眨眨眼道:“为什么南冥的鬼怪会那样啊?” 李择喜道:“南冥起初不是地府的地盘。” “那是哪里的?”小孩问。 “天府。”一直沉默的江至缓缓抬眸,修长的指尖捏起古录中的一页随即将书卷推到方桌中央,说起了曾经和李择喜说过的有关那位神明的事。 对于那位神明无法从山下逃脱一事,如铭和叶凌都感觉十分奇怪。 如铭皱眉道:“这事不太对啊。” 叶陵道:“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毕竟是一座由天府设下的神山,自然会受神力庇佑,便如昆仑山一般几乎是无坚不摧,可这座山莫名其妙的就倒了,还被一场大水给淹没了,未免有些说不通。 而如李择喜和苏祠乐所说,那海中有可以保护凡人免受神血鬼怪的迫害的善良海灵,那自然也会有可以让一座神山淹没的海灵,只是他们都不得而知那海里究竟有什么在他们想象之外的东西。 “也有道理。”李择喜点点头,问道:“江至你先行我们一步去了桃园,可有什么发现?” “有异。”江至伸手抬手,星点幽蓝的狐火缓缓的缠绕在他的指尖,与以前的狐火不同,此时的狐火之中好像真的被撒下星辰银河一般灿烂的晃眼。 江未寒看着狐火顿时睁大了眼睛,激动道:“狐狸今天你的狐火好漂亮啊!” 如铭冷不丁道:“没见过世面。” 江未寒轻哼一声道:“那又怎么样,切。” 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李择喜制止道:“安静点。” 两人满脸不情愿的点点头。 江至沉声道:“狐火之中的星点便是怪异之处。” 叶陵问道:“有何不妥?” 每只狐狸的狐火都不一样,而江至的狐火便是真的可以将天府一把烧成灰的东西,若是神明都无法察觉到的细微异常之处,狐火却能感觉的出来。 江至将指尖的狐火反手拢在掌心之中,眼眸不轻不重的掠过一抹淡漠,道:“狐火布星,便说明此处有怨,而且是修为高强之物的怨。” 李择喜道:“何处。” 江至抬眸,道:“全城。” “全城都有怨气.......”叶陵道:“玉鹤仙人离去之前曾交代过,他下墓之时那些棺椁也缠着很重的怨气,不过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而且那些棺椁之中的东西虽是有怨气但是也能查觉出有在抑制,便是不愿意出棺,那些棺椁可是怨气的来源?” 苏祠乐摇摇头道:“可棺椁是被塞进墓中的,若是全城各处都有怨气,那便是整座城下都是墓,可如此一来叶公子你也自然察觉的出来,所以想来并不是。” 苏祠乐说的不无道理,如果桃园城是建在一座巨大的合葬墓上,那怨气何止是明显几乎是扑面而来,既然是江至这样对怨气极其敏感的上神也无法察觉,只能从狐火上看出来的怨气,那便是像凉宫拆骨一般的散落在各个角落。 众人思虑之时,一直在后头忙活的小姑娘端着饭菜便上来了,菜色清淡可卖相极好,如铭和江未寒顿时眼睛放光,拿起筷子便埋头一顿胡吃海塞。 小姑娘见这一桌子坐的的人皆是模样极其好看气度不凡,想来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不由得好奇道:“各位可是来春临城游玩的?” 李择喜轻笑道:“并非春临,而是桃园城。” 小姑娘原本好奇的面色顿时变得恍然大悟,道:“各位是来参加海灵祭的吧?” 江未寒鼓着腮帮子道:“对呀对呀!” “那几位可来的不是时候。”小姑娘有些遗憾的摇头道:“这几年的海灵祭已经没有用了,听我的爷爷说,他那时的海灵祭可以说是盛大无比,整座城灯火通明烟火满天,南海便像是星空一样被烟火照明了,可我所见的海灵祭只是一个死气沉沉的祭典一般,根本不是传说中的模样。” 李择喜看向坐在角落的那位老者,试探的问道:“姑娘的爷爷,可是那位老者?” 小姑娘闻言愣了愣,秀丽的脸上划过一抹苦涩,随即笑了笑,道:“他不是我的爷爷,他是........只是一位过路的老者罢了。” 李择喜垂眸一笑,道:“原来如此。” “那海灵祭为何会变成之后那幅模样?”小孩含糊不清的问道。 小姑娘只是摇摇头,道:“这我便不知道了,各位客官慢用,我便不打扰了。” 李择喜将目光落在那小姑娘离去的背影之上,眼底涌上一抹猜忌和渐渐被确信覆盖的疑虑,许是寻求意见一般的看向江至,江至眼眸一沉,不轻不重的颔首。 众人看着两人奇怪的眼神交流,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李择喜笑眯眯的搂着正在吃饭的小孩,道:“没事,吃你们的饭去。” 第一百四十七章 海灵祭典(4) 吃过饭后几人便各自回各自的屋里了,客栈不大,加上地处偏僻无人落脚,所以只收拾出了三间还能看的上房,共有三间房,李择喜与江至一间,江未寒与苏祠乐一间,如铭和叶陵一间。 “抬手,不对,是抬手不是举手,踢腿,不对,不是踢脚是踢腿......” 苏祠乐靠着桌子看着面前姿势极其诡异的江未寒,原本还算是要交好学生的好老师形态顿时碎了,她本来以为教江未寒武功或许是个挑战,可是现在看来是改她的命。 苏祠乐上前掰了掰江未寒僵硬的四肢,一手拖着江未寒的腿与地面平行,一手撑着床榻道:“四肢得张开才能学好武功,手抬到头顶上。” 江未寒闻言听话的抬起手,眨眼问道:“然后呢?” 苏祠乐道:“屈膝。” 江未寒道:“可是我的腿抬着呢。” 苏祠乐无语道:“另一条腿......” 江未寒低低的“哦”了声,便听话照做的屈膝了,道:“然后呢然后呢?” 苏祠乐拍了拍江未寒抬起来的腿,道:“这条腿也屈膝。” 小孩闻言顿时懵了,皱眉道:“这怎么弄啊?” “你屈不屈?” 苏祠乐脸色异常严肃,江未寒只得撇撇嘴照做了,果不其然,一个没站稳便直直的坐在地上,小孩吃痛的低叫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屁股,委屈道:“我学不会。” 见江未寒的模样苏祠乐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其实她看的出来江未寒有认真的在学,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既然努力了她也不能太凶,毕竟为人师长总得给予鼓励,想罢苏祠乐伸手拍了拍江未寒的脑袋,安慰道:“一次不行就两次,谁都是从不会开始的,可一定要竭尽全力的去努力,若是自己都不认可自己,那怎么会做的好,来,起来再来一次。” 江未寒看着面前散发着为人师表之光的苏祠乐不由得愣了愣,一边抹着鼻涕一边大声道:“我可以的!” 说罢小孩伸手撇开苏祠乐的手自己扶着地面站起来了,满脸的坚韧和斗志昂扬的抬起腿。 苏祠乐感动的当场掩面。 ........ “叶陵,锁灵符怎么画啊?” 如铭一手拿着符纸一手拿着沾着鸡血的毛笔,回头看向正靠在床檐低头擦剑的叶陵。 叶陵闻声抬头,看着一桌的笔墨纸砚不由得皱了皱眉,道:“你居然随身带着这么多的东西? 如铭自己也看了一眼桌上琳琅满目乱七八糟的符纸和毛笔,才发现自己居然带了这么多的东西,后知后觉道:“子何教了我用符咒收纳东西,我便不知不觉的存了许多,把符咒带出来也就把全部的东西都带出来了。” “你还真是勤勉.....”好在如铭也算是难得好学,叶陵便也不再损他了,将他的爱剑收鞘之后便起身上前,问道:“以前不见你这么努力学符咒,这回是怎么了?突然开窍了。” 如铭闻言突然捏住了手中的画笔,叶陵见状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面前的人又要开始和自己掐架了,如铭却愤愤道:“大人身边的那个小狼崽子明明什么都不会大人却那么喜欢他,今日又说要学武功,他没什么本事都大人都这么重视了,要是学会了那还得了?!” 叶陵看着满桌无辜报废的符纸,无奈道:“所以,你是要赢过小江公子?” “什么小江公子?江公子可是神明,江未寒分明就是个小狼崽子。”如铭咬牙道:“我迟早会重回大人最宠爱的下属位置,到时候我看那个小子还笑的出来!” 其实叶陵倒是搞不懂为什么如铭会对江未寒有那么重的敌意,其实在他眼里如铭和江未寒其实都是差不多性格的人,只不过江未寒更单纯一些,如铭更好胜一些,如果两人可以好好交流,也未必不会成为好朋友。 不过其实到底叶陵和如铭认识的也有百年近千年了,此时若是劝和,面前的人可能真的会和自己发一顿脾气,少一事不如再少一事,他可不想被吵一整个下午。 想罢,叶陵拿起笔划了一道锁灵符递给如铭,道:“好好练吧。” ......... 昏暗的屋内唯一的一抹光亮是从疏窗外涌进的阳光,李择喜与江至面对面的坐着,面色极其凝重和严肃,紧紧的盯着对方的面容。 “好了?”李择喜眸光一闪,胜券在握的笑了笑。 江至淡声道:“嗯。“ “那来吧。” 话音刚落,只见桌上的一团黑色的血雾和一团幽蓝的狐火顿时纠缠在一起,死死的黏在对方身上都不肯撒手,黑雾与狐火都想将对方吞并,可每当快要吞完之时,另一团东西都会反噬过来,又势均力敌的纠缠起来。 自从去过伎郴红坊后,这几月来,李择喜和江至一直在用魂名赌钱。 江至那张好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无比冷淡的看着那纠缠在一起的狐火和黑雾。 李择喜则眯着眼眸威胁那团黑雾如果不把对面那团狐火吞了,有它好看的。 黑雾见对家的主子不闻不问任由它来的,自家的主子则极其好胜居然还强迫它赢,不由得朝着李择喜委屈的呜咽了一声。 莫约小半柱香过去了两团东西还是没分出胜负,反而纠缠的越来越藕断丝连,腻腻歪歪了。 江至垂眸看向面前之人无比认真的神色,原本她面容上的胜券在握渐渐褪去了几分,反而覆上了些许的担忧,江至神色一柔,原本搭在桌上的指尖不留痕迹的点了点。 李择喜见那狐火有片刻的不留神,转眼之间黑雾将狐火吞并,许是黑雾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便飘荡回李择喜指尖。 李择喜皱眉道:“你放洪水啊?” 江至道:“你赢便好了。” 李择喜闻言看向江至手边的钱囊,问道:“那这赌注........?” 江至伸手将那钱囊推至李择喜手边,看着李择喜逐渐上扬的嘴角也不由得低笑一声。 “去青楼,不允。” 李择喜原本上扬的嘴角顿时沉了下去。 “你管我?” 第一百四十八章 海灵祭典(5) 众人等到暮色西沉的时候便陆陆续续的下了楼,叶陵拉着画符还没画到一半就倒头大睡的如铭下楼,如铭睡意朦胧的脸上还沾着些鸡血墨,叶陵一脸嫌弃的拿起手边的一块布便朝着如铭胡乱搓了一通,如铭痛的顿时清醒,不悦道:“这是人脸不是猪皮,能不能轻一点?” 叶陵将手中的布丢回水盆之中,一盆清水顿时染成血红,颇有几分惊悚,连没看清自己脸的如铭都不由得吓了一跳,伸手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脸,问道:“什么东西啊这是,还有吗?” 叶陵道:“你带的鸡血墨,符没写几张全睡在脸上了。” “我也不想啊,谁知道画那个玩意也太无聊了,不知不觉我就睡着了。”如铭看着客栈外的夕阳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叶陵看着也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叶树,如铭兄下午好啊!”江未寒精神抖擞的推门而出,身后的苏祠乐则好像受到什么重大打击一样没什么精神,低低的叹了口气合上门便跟着前头的小孩出来了。 “祠乐你没事吧?”正好李择喜与江至一同出来,李择喜见苏祠乐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随即又看了眼眉飞色舞的江未寒,问道:“小孩你干嘛了?” 江未寒学了一下午的武功,虽然将苏祠乐这个老师折腾的半死不活几乎崩溃,可到底还是学有所成小有成就,此刻面见众人也有了几分自信,朝着李择喜摆了个武士礼后无比正经道:“李大人,我学了武功!” 如铭泼冷水道:“就你还能学会武功?别开玩笑了。” 李择喜闻言倒是有些惊喜,挑眉笑道:“来几招我看看?” 李择喜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小孩便迈出一条腿屈膝,一只手举过头顶弯曲,一只手则握拳与膝盖呈平行之姿。 “不错不错。”小孩动作不错,还算有模有样的,李择喜笑眯眯道:“继续吧。” 江未寒收手行礼道:“便学了这么多了。” 李择喜愣了愣,目光满是疑惑的看向江未寒身后的苏祠乐,眼神示意道:就这么多? 苏祠乐发誓,她整个下午都在教江未寒,可这小孩也太奇怪了,四肢极其不协调,光是这四肢的出招姿势她便教了足足两个时辰,能做到现在这样,她还莫名的有些欣慰,至少没摔倒。 见苏祠乐苦笑之中满是无奈,李择喜大概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好在不是让江至教江未寒武功,不然她真的觉得江至那种脾气不出半柱香就会将小孩一把狐火烤成真身送回天寒好生安息然后就地埋了。 李择喜鼓励氏教育的拍了拍江未寒的肩膀,道:“加油,很不错很不错,再接再厉。” 江未寒闻言更加开心了,明朗道:“是!” 一旁靠着楼梯的如铭小声吐槽道:“就那样也叫武功,丢人。” 声音很小,只有他和叶陵两个人听得见,叶陵无奈道:“可小江公子毕竟认真了一个下午,虽然不尽人意可到底还是努力了,而你说着要画符,结果睡了一下午。” 如铭正想开口反驳叶陵,李择喜便领着其余几人下楼了,叶陵也不愿多与如铭争执,只留下了个且行且珍惜的眼神便提着剑下楼了。 “什么嘛.....”如铭见叶陵也胳膊肘往外拐便有些不是滋味,发了一会闷气也就跟着叶陵下楼了。 原本在角落处的老者此刻正在客栈外头的茶摊,小姑娘则趴在桌上快要睡着了,听到下楼的声音小姑娘迷迷糊糊的抬头,见是方才的客人便起身问道:“客官是要走了吗?” 李择喜点点头,递了一锭银子给小姑娘,笑道:“屋子先给我们留着,或许还需在此过夜,若是没有,那便没有了。” 小姑娘接过银子愣了愣,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劝道:“几位真的要去桃园城吗?方才我听从春临山过来的茶客说桃园城这段时间不是很太平。” 李择喜温声道:“无妨。” 说罢,一行人便提步离开客栈,江未寒无心的看了先前的老者一眼,没想道那老者一脸阴寒的看着自己,小孩顿时吓了一跳,却又不敢说,只能绷着身子头也不回的走到马车前。 李择喜见江未寒一脸见鬼的表情,笑道:“怎么了?” 江未寒压低声音道:“那个老爷爷好凶,看人的表情超级恐怖的。” 李择喜眼底划过一抹打量,随即道:“别想那么多了,可能人家眼睛不好也说不定,上去吧。” 眼神不好那也不能那么看人啊,那分明是要将人生吞活剥的表情,江未寒后怕的打了个哆嗦,不过毕竟江至和李择喜都在身边他倒不担心那个老者真的冲上来把自己拆着两半吃了,可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待到众人都上了车,李择喜朝叶陵交代了几句便与江至用御影术先行离开了。 此时的桃园临近夜晚,李择喜算了个时间,今夜应当是新月,海灵祭举办之前都要由一位风水大师观测三日的星象,确定是众星捧新月的浓夜才会举办海灵祭,一是为了避免海水过高泛滥,而是为了取其星象寓意以表达桃园居民对海灵的敬意。 桃园城的模样与故陵城可以说是天渊之别,整座城池其实压根就没有一株桃花,而且府邸各宅的屋檐极低极低,每一座宅子的宅身皆是黑石黑木,暗红的雕花木门上挂着一张张的黑色牌匾,而每一扇门窗前,都挂着几张墨红的灯笼。 几乎这座城池只有两个颜色,便是黑红,而且城池深陷在栽满桃花树的山脉之中,便显的这座城池更加低压的喘不过气,山脉之外,北侧是春临山,而东西南侧皆是沧海,南侧的山脉则像是被人铲平的,却还是离城门有些距离,远处看去便有一片低矮的房屋,想来就是玉鹤仙人所说的魼灵镇。 李择喜从未来过桃园,因为此地归属南冥她是一想就头痛,可今日一来,她才发现原本她以为阴气已经够重的寒雾镇与这个地方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李择喜便有些突然理解那些古代帝王为什么要将陵墓修筑在这里了。 江至一眼看出李择喜眼里翻涌的不适,他起初刚来桃园城便只能说得出一个字:凶。 若说寒雾镇是邪,故陵皇城是阴,那这个地方便是当之无愧的凶。 此处地势有两极,而且是天差地别的福泽和凶煞。 福泽之地便是环绕在四周的裕橞山,裕橞山的北侧其实是与春临山相连的,如此两者相融的地势本就少见,加上裕橞山北侧朝山养福脉,东西侧则遇水养泽脉,南面大开湿气入山却迂回缠绕,加上裕橞山地势比桃园城高,更比海水高,如此之地修建陵墓几乎是数一数二的吉穴,整个令土估计都找不出第二块。 而凡是有阳必有阴,若说裕橞山是福泽,那裕橞山下的桃园便是凶煞。 第一百四十九章 海灵祭典(6) 此处被山环绕,只留一处入口面朝沧海,湿气入不敷出,只能积压堆积的越来越多,若只是被山环绕也就罢了,可这些山中葬的都是历代帝王,几乎是拔地而起,如此一座城池被一座又一座的陵墓包围加上风气逆流,而城中百姓又将宅邸建的如此低矮,自然养成大凶。 李择喜看着面前阴沉沉的城池,好在百姓倒是没什么察觉依旧在街市巷子中忙活的乐呵,比起寒雾镇此处的烟火气并不比故陵相差多少,只是李择喜没办法想象这个地方到了入夜之时会有多少鬼怪游魂在这里回荡,若是在故陵那些鬼怪必定会听令于她,可在南冥的鬼怪,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能有多少会听话的。 两人并肩入了城,此时城内的百姓已经在开始准备海灵祭了,城中挂着高低不一的白色缦布,继而将自家门前的红色灯笼换为白色的纸灯笼,各家穿着素白的麻衣带着高帽在自家门前撒下白色的纸钱,随即朝对方行了个礼便入了屋内。 李择喜见状皱眉道:“为何这么多丧葬之物?” 江至道:“桃园城人认为白色代表素净和赤诚,所以海灵祭之时的桃园居民都得披麻戴孝,褪彩为白,不过海灵祭向来有外城人慕名而来,也就不强求外城之人同他们一般身着麻衣了。” “海灵祭本就在夜晚开始,此处又地处凶煞,还将屋宅修的如此低矮,现在又用了这么多丧葬之物,不是自寻死路没事找事吗?”李择喜本想寻个青楼找乐子了,可如今在她看来,桃园城中的小娘子也未必是活人。 江至抬头看了一眼渐渐被墨蓝席卷的红霞,轻声道:“快要开始了,先避开吧。” 李择喜闻言点点头,便看见城门之外叶陵一行人到了,李择喜朝叶陵递了个眼色,叶陵当即会意,便将马车停在了城门之外,随即领着三人进了桃园城中。 原本还算热闹的桃园城人在看见夜幕之时顿时像是不会说话了一般,安静的没有一点声响,便连手上布置的动作都轻的不像话。 众人站定在一家关门的铺子前,江未寒见状也不得压低声音凑到李择喜耳边问道:“大人,这里好奇怪啊。” 李择喜靠在石柱上点点头,皱眉道:“连小孩你都能感觉到的凶煞气,想来是真的够重了。” 待到夜色再暗了几分,李择喜已经看见从四周墙缝裂石中挣扎出生的鬼怪,与地府和故陵的鬼怪不同,这些鬼怪其瘦无比,就像是皮包骨一样的行尸走肉,面目扭曲双目外翻,四肢扭曲的攀爬在低矮乌黑的屋檐之上,双眸猩红的看着满是活人的街道。 小孩感受着四周鬼怪如同野兽一般狩猎眼神吓得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动也不敢动,李择喜见状不由得一笑,施了一抹黑雾缠在江未寒和苏祠乐的指尖。 两人齐齐看向李择喜,眼底都带着些疑问。 李择喜道:“缠着黑雾你们便有阴气了,鬼怪便不会蠢到把你们吃了。” 江未寒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苏祠乐则将快要出鞘的刀收回,也忍住了想砍断缠在柱子上看了自己半天的鬼怪脑袋。 街上燃起灯盏烛火,通明却又昏暗,一阵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起散落在堆积在地面的方孔纸钱,纸钱扬在四周,落在了屋檐之上,飘散在城中的各个角落,那些恶鬼顿时攀爬上前,伸着那枯瘦裂开的手将纸钱塞入嘴中下肚,那本就含着瘆人笑容的嘴角咧的更加癫狂。 苏祠乐低声道:“什么鬼怪,居然连纸钱都吃。” 李择喜俯身捡起一张纸钱眯着眼眸打量片刻,只是一张普通的纸钱,没有符咒也没有下蛊,如果是连纸钱这种丧葬之物都吃的鬼魂,想必是丧失心智到了一定地步了。 “呵......” 一只红眸黑肤,四肢如同干尸一般的恶鬼倒挂在屋檐上看着李择喜,江未寒吓得一个弹跳的扑进江至怀里,江至的面色肉眼可见的僵了几分,那恶鬼满嘴尖长獠牙的嘴长的极大,一双尖长的手便想要勾住李择喜手中的纸钱。 李择喜捏着纸钱眯了眯眸子,冷声威慑道:“下去。” 恶鬼见李择喜不交出纸钱五官顿时扭曲在一块,朝着呲牙咧嘴的尖叫出声,恶鬼瞪大着血红的眼眸双手扭曲的朝屋檐下勾去,嘴中的尖叫声越来越刺耳。 李择喜指尖泛出浓郁的黑雾,那恶鬼看见那黑雾之时顿时翻身跃起,从屋檐上攀爬离开。 苏祠乐道:“那恶鬼可是会听大人的?” “不是。”李择喜摇摇头,道:“他只是觉得这桩买卖不值,他没必要为了一枚纸钱费那么大劲。” 江至低头看向靠在自己怀里的江未寒,冷声道:“呆够了没有?” “啊!江兄对不起!”江未寒急忙从江至怀中离开,挠挠头道:“我刚才是吓到了才......” 江至几乎是正眼都没瞧自己的撇开头,视线落在李择喜身上的时候却顿时化开了,抬眸道:“南冥的鬼怪自认有神血,即便是魂飞魄散也不会对任何人俯首称臣。” 李择喜道:“那这样什么事都难办的多了。”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极重的铜锣声响,原本在街上游走的行人顿时退到屋檐之下,手执着白幡头带高帽,朝着街面垂着头举着手做了一个叩拜的姿势。 奇怪之处是,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 待到桃园城人皆退到屋檐之后,北面便传来刺耳的唢呐声,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在逆光之处缓缓走出一行队伍,为首的两人一样的穿着素白麻衣带着高帽,只不过手中拿着唢呐正吹的刺耳,那两人身侧则是四个带着面具的人,那面具浓眉黑眼,阔鼻红嘴,四人穿着一身红绿相间颜色奇怪的宽大锦袍,手中各捧着一个漆黑的木匣,紧紧的跟在乐者身后。 那四个面具人之后是一排极其多人的队伍,白衣高帽,面容死寂,手里撒着元宝纸钱。 待到那白衣队伍走完,缓缓走出八人,皆是面色惨白,腮涂血红,带着黑帽穿着黑色的寿衣,八人抬着一幅写有白色奠字的黑金棺材,那木棺缠着白色的绣花球,抬棺的四人则与前头阴沉的队伍不同,他们嘴角绷着血红的笑意,步子轻快,双眸睁的极大。 这些抬棺人称之为八仙。 而这根本不是什么海灵祭,而是一个葬礼。 第一百五十章 海灵祭典(7) 江未寒看着那死寂阴沉的送葬队伍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朝后退了几步,李择喜见状伸手将小孩护在身后,看着小孩满脸胆怯的神色她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头,轻声安慰道:“别怕。” 江未寒闻言抬头看向面前回眸看向自己的李择喜,原本提着的心顿时放了下去,不知为什么,只要李择喜在就好像会永远保护他一般,这是姐姐和族人都不曾给过他的安全感和心安,直到这一刻,江未寒确信了如果可以,他得一辈子腻在李择喜身边当她的小跟班。 “大人,是海灵祭本来就是这样的吗?”江未寒扒拉着一根柱子看着从自己面前经过的唢呐,唢呐声大且洪亮,可此刻听起来却带着别样的阴沉和诡异,唢呐之中还夹杂着一抹极其奇怪的声音,像是海风......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沉吟。 李择喜摇头道:“虽说海灵祭本来就是要城中人身着素衣的,可祭典毕竟是祭典,绝不可能这般模样,在客栈之时那个小姑娘也说过,她记忆中的海灵祭虽是普通却还不至于到今天这个程度,所以想来这样的海灵祭,并没有开始多久。” 待到吹着唢呐的乐者越过众人之时,众人将目光落在那带着油彩面具手捧黑匣的四人身上,面具并未遮盖住四人全部的脸,从面具空洞的双眼之中可以看见者这四人皆是闭着眼眸,而那四人的眼皮上泛着一抹金光。 是黄铜。 那些人的眼皮上挂着一枚黄铜,黄铜之间用着一根暗红的绳结连接。 苏祠乐颇有不适的皱眉道:“为什么要在眼上放黄铜?” “他们是祭司。”李择喜看着那祭司手中捧着的黑匣,低声道:”地府有记,人府在举行一种特殊的祭奠之时,需要有四位祭司镇守四方邪祟,而这些祭司需通鬼神便不能眼见人间之物,世间有青铜与黄铜,青铜是上承天府之物,寓意救赎,黄铜是下接地府之物,予以惩罚,所以祭司需眼覆黄铜才能通阴间。” 江未寒闻言好奇的眨眨眼,道:“那这样真的有用吗?” 李择喜与叶陵闻言不约而同的摇摇头,眉眼之中还有着一抹无奈的笑意。 若是只要在眼皮上带个黄铜就可以与通向地府,那如同空明那般将自己肉身献祭的契约者还不得当场哭死,别说是献祭肉身了,至少要以鲜血为祭才有可能唤来一方厉鬼与之结契,事成后结契之人还可以正常活着,不过死后,结契之人的肉身必须归那厉鬼所有。 其实民间这种奇奇怪怪的法子倒是不少,看起来像是鬼故事一样惊悚的让旁人看来毛骨悚然,可实则除了做做样子,也根本就没什么用。 李择喜回头看向江至,问道:“江至,棺中可有人?” 江至闻言抬起手,那抹布星的狐火缠绕在他的指尖,狐火比在客栈之时更加璀璨明亮,像是银河一般泛着星光,银白的星点撒着幽蓝的火光之中,在江至白皙的手中显得更加好看,小孩看着那抹狐火不由得“哇”了一声,一旁面色如同冰山一般的苏祠乐也不由的愣住了,她见过许多魂名,可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狐火,温柔且灿烂。 江至道:“有。” “几个?” “一个。”江至抬眸看向那幅厚重的黑棺,皱眉道:“不过是活的。” 此时李择喜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些人应该要去的地方便是魼灵镇前的南海了,起初玉鹤在帝王陵中发现了魼灵镇中的棺椁,而魼灵镇则已经没有活人了,李择喜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下墓,也没有直接入魼灵镇,便是已经有所察觉这次的海灵祭有问题。 如今看来这海灵祭绝不是为了向海灵祈福,而是另有深意,与其在这里耗着倒不如先行一步前去魼灵镇看看这次海灵祭究竟引出来了什么东西。 想罢,李择喜施了一道障眼符,这玩意李择喜倒是极少用,平日她一个人办事向来自由自在怪了,可如今毕竟这么多人行动未免太过招摇了,做个掩护还是很有必要的,施完咒李择喜便朝江至递了个眼神,江至会意颔首,拂袖轻跃上了屋檐,李择喜则一把拉着身边呆呆江未寒跟了上去,回头看向屋檐下的三人,道:“跟上。” 三人闻言颔首,纷纷跃上屋檐随着李择喜的身影朝着魼灵镇的方向跑去。 李择喜一边拎着江未寒一边感叹着以后绝对不随随便便把这个小孩带出来。 实在是太麻烦了。 江未寒则一脸崇拜的被李择喜拎着,心中感叹道以后李择喜去哪他都要跟着。 实在是太帅气了! 魼灵镇离桃园城不过千百米远,几人刚刚落地便嗅到一阵极重的海腥味。 江未寒被腥味呛的差点昏过去,急忙捂住口鼻道:“怎么这么臭啊。” 李择喜嗅着也不由得皱了皱眉,此处的海腥味未免重的有些奇怪了。 魼灵镇的房屋与桃园城修筑的所差无几,只不过更低矮了些,正如叶陵所说此处已经没有人居住了,所以荒废破败的几乎只剩下屋梁的残骸,靠着南海岸的房屋许是因为潮水的原因早已被冲刷到腐蚀了,一些黏糊潮湿的藻类贴在黑石缝隙之中,甚至有的墙壁上已经长出了贝类。 李择喜俯身拾起脚边的一枚贝壳,这枚贝壳已经风化,便是指尖稍微用力都会化成一堆粉末。 江未寒看着满地的贝壳倒是开心的开始捡贝壳,一旁的如铭看着江未寒兴致勃勃的模样翻了个白眼便不去看他了。 李择喜回头看向叶陵,问道:“叶陵,这些贝类你可知是浅海还是深海的东西?” 叶陵闻言摇摇头,道:“从未研究过。” 苏祠乐不解道:“大人为何这么问?” “如果这些贝类是浅海的那到没什么问题,可魼灵镇曾经有活人居住,而此时这些贝类都被冲刷到整个镇中都是海藻水草,那便说明此处涨潮之时几乎会淹了半个镇,几乎会有这么高。”李择喜伸手指向身侧长满海藻的窗檐,离地面莫跃一个七八岁孩童之高,若是活人居住在这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李择喜道:“而在以前,此处的海水绝不会涨潮到这么高的地方,而是之后的潮水越来越高,如果是正常的海水变化也就罢了,可如果这些贝类是深海里的东西,那就说明是海里有东西,有意的想要淹了这个镇。” 第一百五十一章 海灵祭典(8) 苏祠乐道:“所以,只要确定了这些东西是不是来自深海的便可以确定是不是海灵在动手。” 其实若放在只要不是南冥的地方,这种事情李择喜一般找一群小鬼游魂出来问问也就差不多,压根没必要跋山涉水,入城进镇,还得对一群早已风化的贝壳分析半天,简直是劳心伤神。 此时原本在桃园城中的送葬队伍已经走至魼灵镇旁,那些原本闭眸不语的桃园人也随着那行送葬队伍缓缓而来,漫空撒落的素白纸钱和黄纸元宝缓缓搭在那幅奠字黑棺之上,墨蓝冷寂的夜空之上没有一颗星辰,本应该是新月的冷月,此刻却满的可怕。 那道尖长的唢呐声渐渐平息,乐者缓缓收手闭眼,朝着无边的沧海走去,海风吹的更加肆无忌惮,扬起了队伍之中高挂的白幔,待到在那行人走至海边之时,原本平静的海水突然翻涌起来,海浪击打着周围崎岖的暗礁和岩石,几人听的清楚,那海风之中夹杂着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 是哭声,一个女人的哭声。 可是却听不出是从何处传来的。 “停棺!”那四个带着面具的人突然止住步子,回过头看向身后白面红腮,身着寿衣的八仙。 八仙嘴角绷着的鲜红笑意渐渐消失,那空洞木讷的眼眸朝着海面望去,此时的月亮盈满苍凉,八仙见状点点头,屈膝停棺,厚重的棺木深陷在泥沙之中,八仙伸手褪去黑棺上缠着的白色花绣,随即朝后退了几步,面朝大海下跪叩拜。 见八仙下跪,八仙之前撒着纸钱的人止住了手,与棺后的桃园人一般纷纷面朝大海跪下。 此时海面涌起一团泛着腥气的白雾,氤氲飘散,渐渐积压在整片海上,那白雾飘散的愈加浓烈,腥味更是让人不由得作呕,可那些跪拜之人的面色却依旧没有什么变化,紧闭着双眼,面朝大海满脸虔诚的像个等待救赎的信徒。 “呕......” 李择喜闻声看向闻着腥味快要忍不住吐出来的如铭和江未寒,无奈的皱了皱眉,便施了一道符压住了两个人的喉咙。 锦袍祭司朝着黑棺散开,各站定在一侧,祭司缓缓抬手打开了手中的木匣。 “江至,能否看得清是什么?” 江至道:“白雾太浓,若是狐火也未必看的清。” “不要!不要!”一道刺耳的女声突然想起,几人闻声一愣,总觉得那声音似曾相识,可无奈白雾太浓,几乎快要淹没那送葬队伍,这声音的主人也不知在何处。 李择喜道:“你们几个先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 江未寒听话的点点头。 江至一把拉住了正要离开的李择喜,温声道:“我同你一起。” “总得有人护着他们。”李择喜其实已经很后悔将苏祠乐和江未寒带到桃园城了,若是叶陵和如铭出了什么事,她即便会愧疚可这就是鬼怪唯一的下场,可苏祠乐和江未寒与她无亲无故,她却让他们涉事其中,而苏祠乐至少武功高强危急之时还能脱身,可江未寒不会武功遇到危险除了依赖她根本就没有反抗能力。 更何况江未寒是江如画托付给她的,如果江未寒出了什么事,她李择喜如何面对江如画和江浸月,还有因她而死的江晚媚。 桃园城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所以这次说什么,她绝不能让江未寒离开江至和她的庇护。 李择喜眼眸之中带着几人从未见过的恳求之色,连江至也不由得愣住了,随即松开握住握住李择喜手腕的指尖,朝着她点点头。 李择喜朝着江至感激一笑,那抹红色的身影便那般消失在浓重的白雾之中。 朦胧之间,李择喜看见一个身着素衣的姑娘死死的抱住那幅黑棺,李择喜眯着眼眸看清了那个哭的撕心裂肺姑娘的容貌。 是春临客栈的那个小姑娘。 她怎么会在这里? 李择喜看着姑娘满是祈求的双眼不由得愣了愣,她朝着那群祭司不停的磕头求饶,原本梳妆得体的发丝此刻散落湿漉无比凌乱,她脚上没有穿鞋便那般跪在礁石之上,双脚被锋利的岩石划得满是鲜血和创口,海浪涌上礁石将她的伤口浸没在海水之中,可那姑娘却似乎感觉不到痛一样,朝着穿着寿衣的八仙哭着恳求道:“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放过他!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求求你们了.......” 姑娘看着面前一脸僵硬没有表情的人便知道怎么说都没有用了,她嘴里不停的哀求着可那些人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反而继续推着那幅黑棺往海中推去。 “不要啊!”姑娘伸手拽住面前之人的衣襟,她满脸绝望的看着那已经推至礁石边缘的棺材,面前之人还是不为所动,姑娘便整个身子扑在了棺材之上,仍由着海水拍打冲刷,她的手却一秒不曾离开。 李择喜看着姑娘渐渐被海水冲的溃烂红肿的双脚,一双妖冶的眼眸覆上了久违的寒意,她看着那群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将那幅装有活人的棺材推到礁石边缘之时,终究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那群披麻戴孝的人看见白雾之中出现一抹红色的身影,那人一掌将黑棺推回礁石之上,随即伸手横抱起那哭的快要咽气的女子落在了礁石之下,原本面色死寂的的八仙和祭司的眼底顿时覆上怒色,朝着礁石之下望去。 李择喜将姑娘平稳的放在平地之上,看着姑娘惊魂未定的模样柔声道:“我会救下他的。” 姑娘看着原本在客栈之中谈笑风生的漂亮女子,此刻便像是个兼并山河一般的神明让人信服,面前之人的发梢被海水浸染,那张妖冶的面容之上也落了些水珠,看起来更为好看。 姑娘破涕为笑的点点头。 李择喜见姑娘笑了也就放心了些,伸手摸了摸姑娘的头便回首看向那群站定在礁石之上的人,原本含笑温柔的面色顿时阴沉的像一条困顿的恶犬一般,泛着寒光和厌恶。 为首的祭司怒道:“你是什么人!竟然敢阻止海灵祭!若是海灵知道你如此大不敬,定会惩罚你这为非作歹心怀不诚之人!” “那又如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赤墟鲛人(1) 李择喜的话无疑激怒了此次海灵祭中的所有人,包括跪拜在礁石旁的桃园居民,他们原本漠然的面色顿时覆上一抹捉摸不透的神情,有怒色,有抗拒,却唯独没有献祭同类的羞愧之色。 那为首祭司更是气的即便是隔着那厚重的油彩面具,都可以看见那面具之后目眦尽裂的扭曲面色,祭司捧着木匣的手止不住的轻颤发抖,像是绝对的权威受到了外来之人的挑衅而无法抑制。 李择喜从声音听得出那祭司应当是个女人,一个年轻女人却带着与岁月不符的狠厉和对生命的无视,那轮苍白的月亮越来越满,潮水也涨的越来越高,即将淹没礁石的海浪拍打着祭司的锦袍,她浑身湿漉,却依旧紧紧的捧着手中的黑色木匣,像是在守护一个不能容忍任何质疑的信仰,毫无退路。 “你这狂妄之徒便等着伟大的海灵惩罚于你!到时候你变得跪在天神面前赎清你这罪孽!”祭司面朝海浪高声怒吼,海风扬着每个人的衣襟和发梢,祭司朝着那白面八仙厉声令道:“海灵祭吉时已到,投棺!” 八仙听令便推着那黑棺朝礁石边缘而去,此时原本死寂的黑棺之中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击打和细微的求救声,便如江至所说,棺中的确有一个活人,李择喜最开始还奇怪一个活人被封在棺材中怎么没有反抗,如今看来,那人应当是晕过去被迫塞进棺材之中献祭给所谓的海灵,而方才李择喜推棺的那一掌,正好把人震醒了。 李择喜跃上那祭司面前的一块礁石之上,道:“为了献祭给一个从未见过的海中之物,你们便愿意牺牲同类来换所谓的风调雨顺,值得吗?” “你懂什么!”原本面朝沧海威严无比的祭司猛地回头,看向那同在海浪之中站定的李择喜,祭司侧身指着传来求救之声的黑棺,盛怒之余却是痛恨,斥道:“他有罪!是他害的桃园变成这般模样,他就该死!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李择喜闻言皱了皱眉,她倒不愿为了什么心中自诩的正义普度众生,毕竟这件事她本就是插手之人,她不能因为一面之缘便认定此时身后哭的呜咽的客栈姑娘便是救人心切的善良姑娘,更不能因为黑棺之中是个被迫献祭的活人便认为那人无辜,也不可能一口咬定面前的祭司就是十恶不赦残害同类的恶人。 可她必须要弄明白,宁可救下一个无辜之人也绝不让人性黑暗成这般模样。 他们终将会死的,在地府之中可以容忍杀人灭族之人,却唯独不能容忍靠献祭同类给其余府中之物,这种背叛的不是种族,而是四府永恒的规则。 李择喜缓缓垂下盘旋着黑雾的手,抬眸看向近乎歇斯底里的祭司,问道:“究竟是为什么桃园城会变成这样,你说他有罪,有什么罪?” 祭司看着李择喜手中的黑雾,狂乱的眼底掠过一抹错愕,祭司朝后退了几步,道:“你究竟是谁,若是阻止海灵祭之人,无论是妖魔鬼怪,我们绝不放过!”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李择喜回头看向瘫坐在海岸上的小姑娘,随即回头看向祭司,面色倒也是柔了几分,道:“或许我能帮你们,还你们一个如同往常一般的桃园城。” 李择喜话说的温柔,几乎没有半点怒气和质问,相反,平静的像个听故事的人,原本怒气满腔的祭司竟然鬼使神差的觉得面前的人似乎并不是个不明是非的狂妄之人。 祭司回过头朝着其余的三名祭司低低的说了什么,那其余的祭司闻言看向那群跪拜的桃园人,为首跪拜的人朝着祭司比了个手势,祭司随即看向李择喜,狐疑道:“他们说你有同行之人。” “是。”方才几人一同进城之时并未施障眼术,想来是被其余的桃园人瞧见了,不过既然想让对方说出实情,那自然得坦诚相待,李择喜轻笑道:“若是不介意,我便让他们过来了。” 祭司犹豫片刻后扬袖颔首。 “江兄!大人的黑雾!”原本坐在石阶上数着贝壳的江未寒眼尖的看着从远处飘来的一团黑雾,那黑雾径直越过小孩,随即飘到了江至的指尖之上。 江至看着指尖的黑雾沉眸片刻道:“她让我们过去。” “你们快点!!!” 江至闻言抬眸,只见原本坐在自己面前的江未寒此时已经跑出了百米之远,渐渐的在白雾之中没了身影。 “该死。”江至想起李择喜的嘱托和看着面前跑的没心没肺的江未寒,暗骂一声便拂袖追出去,伸手拎住江未寒的衣领一把扯到自己身后,淡漠的眉宇之中覆上了一抹愠色,冷道:“不准瞎跑。” ...... 李择喜的黑雾没飘出去多久,她便看见从白雾之中缓缓走进的人影,只不过江未寒在江至身旁半死不活的扑腾和挣扎,江至则一脸无事发生一般的拎着江未寒的衣领,待到看清那在礁石之上的黑棺和祭司之时,那双漂亮的眼眸不由的微眯。 “狐狸!放开我!”江未寒满是不服气的想挣脱江至的手,可无奈江至攥的太紧,他倒腾了一会却还是无济于事。 李择喜道:“江至,放开他吧。” 江至瞬间松开了手。 叶陵看着在李择喜身边的客栈姑娘不由得怔了怔,看向李择喜问道:“大人,她.......” 李择喜只是摇摇头,随即回头看向祭司,道:“现在可否告诉我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祭司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黑匣递给身后的祭司,随即缓缓伸手取下脸上的油彩面具。 一张苍老无比的面皮,满是色斑皱纹,眉眼深深的凹陷,浑浊的瞳孔含着些痛苦和后悔的泪水,看似便像是个百岁的妇人,可她却青丝依旧,身姿挺拔,与那张面容可谓是天差地别。 祭司看向此时映入满月的大海,原本坚毅的嗓音此时布上了哽咽,缓缓道:“我们曾经,敬畏大海,崇拜大海,我们因大海而荣,因大海而富,这片神秘的海水给予我们的东西太多太多,我们索取它却从不要求回报,可即使是这样,这世间总是有不知满足的人......” 很久以前,桃园城出现了一支捕鱼队,这支捕鱼队离开桃园城前往离南海更近的魼灵镇居住,这些渔民水性极好,捕鱼的技术更是数一数二,为首的捕鱼队长甚至可以拿着一柄百米长的鱼叉刺入海水之中的鱼群,从无失手,堪称传奇。 起初,桃园人只捕成熟已经产子的浅海鱼,为了确保鱼苗不断,这条规矩变成了桃园城雷打不动的底线,而那支捕鱼队却野心勃勃,他们将船划向深海之中,可那远远不够,那位水性极好的队长,在他那把从未失手的鱼叉潜入水中,将鱼叉刺激那些海鱼的鱼鳍之中,血染汪洋。 直至一日雨夜,电闪雷鸣,有渔民发现在礁石之下的巨大鱼尾,那队长便从礁石之上朝着那鱼尾狠狠刺去,随即渔民入水将那大鱼拖了上来,却被吓了一跳。 祭司道:“人们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 那是一条鱼尾人身的东西,发如海藻,皮肤白的发青却生的格外的好看。 李择喜皱眉道:“鲛人。” 李择喜想过淹没魼灵镇的海灵是什么,可唯独没有猜到是鲛人。 为什么没有猜到。 因为这种海妖,太过善良。 早有古册记载鲛人,传闻她们雌雄难辨容貌绝色,会在满月之时浮出水面面朝月光歌唱,她们以水草浮游为食,从不杀生,基本是在深海之中他们也会救助受伤的鱼群,若是遇到落水的人,也会将她们送回岸上然后悄悄离开。 如此善良的海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祭司颔首,道:“没错,便是鲛人。” 桃园城人敬畏大海,他们认为鲛人是陆地与海洋之间的海灵,便替那受惊的鲛人包扎伤口,放在水池之中好生照顾,待到鲛人痊愈之时,他们便将鲛人送回了大海之中。 从此之后,魼灵镇的居民便时常可以看见礁石旁鲛人的身影,虽然语言不通,可魼灵镇的居民却待他们如同自己的朋友一般,教她们识字,让他们尝尝陆地才有的东西,而鲛人族则放下戒备,他们将深海中极其漂亮的贝壳带给魼灵人,在满月之时他们便唱着来自深海的歌谣给魼灵镇的人听,便如此相敬如宾的过了几年,直到一天,魼灵镇的海岸上浮现了一具鲛人死尸。 那鲛人长得极其漂亮,鱼尾之处血肉模糊,身上更是一堆猛兽撕咬的伤口,应当是在落单后遇到了极其凶猛的海鱼,最终输了。 魼灵人决定替鲛人好生安葬,桃园临海,丧葬便是将尸首焚化,将骨灰撒入大海之中。 可火把燃起之时,却迟迟不灭,他们这才发现。 鲛人油可以长明不灭。 “那群人在满月之时将鲛人骗到浅海之处,然后用鱼叉刺穿他们的鱼尾,将鲛人拖到岸上,魼灵人将鲛人的皮肤撕下炼油,拔下他们的鱼尾作为装饰,甚至将鲛人的心脏当作灯盏,那群绝望的鲛人痛苦的落泪,落下的却是像珍珠一样的东西。”祭司眼中覆泪,道:“他们才发现,他们杀鲛人杀的太早了,魼灵人逼迫鲛人落泪,火把,利刃,拳打脚踢,为了让那些鲛人哭,他们几乎丧心病狂,等到鲛人哭到昏厥被折磨的半死不活的时候,再取下她们的皮肤和鱼鳞。” 江未寒闻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止不住的落泪,小声道:“他们好可怜啊......” 李择喜伸手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擦干。” 第一百五十三章 赤墟鲛人(2) 苏祠乐道:“后来如何?” 为首祭司深叹一声,望向那片汹涌而深邃的大海,在苍白的月色和幽蓝的海水之中夹着着的是逝去的倩影,才久久出声道:“存活下来的鲛人,他们逃离了大海,却也并非离开了大海,而是前往更深,更加古老的地方,那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海沟,在那里,他们找到了祖先留下的痕迹,开始变得狠戾,残暴,最后,回归了野蛮。” 又有一位祭司道:“所为野蛮,便是鲛人原本的模样。” 江至淡声道:“赤墟。” 那位祭司颔首道:“没错,便是赤墟。” 曾有一本记载远古妖兽鬼怪的图册,名为天海传,所记载人身鱼尾的物种在那之中,并非叫做鲛人,而是赤墟,不如鲛人美艳的模样,天海传中记载的赤墟丑陋不堪,所记如此:赤墟如名,夜海中高数丈如比月,身如焰尾如墟之干涸,无发红眸,似能倾雨如岩浆,持杖而暴戾,居于深底,两面躯各有所用,艳而蛊,赤而亡。 便是赤墟一族浑身如岩石岩浆,高大可怕,两幅面孔,美丽的那一面是为了蛊惑人心另有所图,而只要丑陋的那一面显出原形,便必定生灵涂炭,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而后来,因为那位庇护南海的神明,赤墟一族渐渐褪去残暴的模样,成为了美艳善良的鲛人,开始接替那位神明保护着南海,成为了新的海灵。 若是如此,鲛人既然能重回野蛮,那么当初赤墟一族也有可能并未全部成为鲛人,也有可能是一只赤墟化为美艳的模样蛊惑茺赭,继而挖走茺赭的眼睛。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这里的大多数都是凡人,李择喜也不想深问下去,如今当务之急的便是这棺材中的人究竟是谁。 “对了奶奶,那棺材里的是谁啊。” 李择喜正欲开口,江未寒便躲在江至身后冷不丁的问道。 见小孩问道了正轨上,江至扬了扬眉,目光落在了李择喜的身上,张了张嘴。 李择喜看清了江至的口型:海水冷。 听了江至的话,李择喜拉着小姑娘的手便下了高耸的礁石。 祭司道:“那棺材中的,便是当初参与屠杀鲛人一族的魼灵人。” 李择喜扬眉道:“所以,你们献祭活人给大海,是为了向鲛人赔罪?” 祭司自也知道此事荒唐,却也无可奈何,只道:“还有什么办法吗?起初还好,渔民虽不如当初那般丰收,却也能填饱肚子养家糊口,可越往后,曾经满是鱼群的地方,只有大片来自深海的海藻和贝壳,我们才明白,是鲛人生气了,既然曾经伤害过他们,我们也只能用以命抵命的方式去忏悔,去赔罪。” 苏祠乐摇摇头道:“没用的。” 祭司回眸看向苏祠乐,道:“何出此言?” 苏祠乐道:“赤墟出生便有三丈之高,如此庞大之物所需食物不得而知,可到底是生性残暴,早年前南海沿岸的各个地方都出现了死亡后搁浅的大鱼,如鲲如鲸,却没有被吃掉,伤痕便像是赤墟所有的刀杖所致,也就证明,鱼群消失并不是有意的在惩罚你们,而是他们的杀戮,本就是为了消遣和好玩而已。” 如铭无奈道:“魼灵人的杀戮是可耻的,贪婪的,惩罚也是理所当然的,像你们这些祭司才是真正受到惩罚的人,为何还要为自己脱罪?” 如铭此言一出正中靶心,所有带着面具画着油彩的人皆是浑身僵硬,四位祭司,抬棺八仙都齐齐回眸看向如铭,眼神似乎能够将如铭扒皮活剥了一般。 看着面前一双双瘆人的眼睛,如铭不以为然一笑,道:“看什么看?敢做敢说,却不敢承认是自己做的?青春身躯,苍老的面容,你们几个都是这样吧,而且,活了估计不止一百年,几千年?还是上万年?” 不知从何时起,海面上再次飘来浓重的白雾,却并未遮挡视线,本就漫溢的月亮此刻更为硕大明亮,海水翻涌的更加肆意,涛声滚滚如惊雷作响,让人本能的退避三舍,海面浮动的更加剧烈,激起浪高直逼数丈,朝着众人汹涌而来。 为首的祭司朝海面望去,吓得脸色突变,急忙道:“快!大家都往后退!” 其余人纷纷听令后退,李择喜回眸看向似乎是无辜的城民,叹了口气取出了一枚黑符朝城民飘去,眨眼之际,那些城民全都消失不见。 祭司道:“你把他们怎么了?!” 李择喜淡声道:“毕竟是无辜的,送回城,也算我积德。” 那祭司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只觉得脚底传来刺骨的寒意,低头望去,只见海水涌上了高岸,而此时的海水似乎被鲜血浸染的猩红,祭司再次抬头朝海面望去,才发现整片海域都染上了血色,在苍白的月色之下,格外诡异。 “呵呵......呵呵.....” 从海底深处传出戏谑而阴沉的冷笑声回荡在耳畔,祭司僵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那片血红的海面,冷笑声越来越清晰,似乎已经从海底渐渐到了海面。 随着一声巨大的海水击打声,几个巨大的黑影从海底冲出,正如传说中的,如月高。 一直站在李择喜的身旁的小姑娘见此场景直接晕了过去。 李择喜皱了皱眉,伸手揽过了小姑娘,寻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将人放下。 “江至,你的狐火,挡得住吗?” 李择喜抬眸看向江至。 江至皱眉道:“我是二十诸天。” 李择喜无奈笑道:“好,你是,帮个忙。” 江至颔首道:“好。” 江至在海岸交界的地方燃起一道巨大的狐火墙,李择喜见江至布下屏障,便放出魂名,将祭司和江至带进了合魂阵中。 看着突然一动不动的三人,江未寒担心道:“李大人和江兄怎么了?” 叶凌道:“是合魂阵,等一会便好了,又江公子的狐火在,赤墟上不了岸的。” 与在双涩秋院那次不同,这次李择喜将肉身也拉了进来,黑暗之中,李择喜手里拿着江至的一团狐火,看着焦急而恐惧的祭司,只是轻笑道:“这时候还不说实话?” 祭司道:“一个狐神,一个恶鬼,你们这组合,还挺有意思。” 江至淡眉冷眼道:“受着他人庇护,就该明白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若是我现在把你丢出去也不算晚。” 威胁人的江至李择喜倒是见得少,忍着笑撇过头,察觉到她遮掩的笑色,褪去冷色,江至也柔笑着看她,轻声道:“不要笑。” 祭司一怔,皱了皱眉,思绪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好,我告诉你们。” 第一百五十四章 赤墟鲛人(3) 祭司道:“我已经活了五千年了。” 李择喜轻笑道:“你不会曾是茺赭的信徒吧?” 祭司颔首道:“没错,我曾是茺赭忠诚的信徒,茺赭死后,我为他报了仇。” 江至道:“继续说。” “天海传是一本很早的妖兽志,六千年前?还是七千年前?我也不记得了,书中所记载的很多妖魔鬼怪都不存在,可赤墟却是真的。”祭司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虑,久而,道:“而鲛人的记载却是在三千年前的一本乡怪奇谭内出现的,并非隔断,而是因为这些年里,由赤墟变成的鲛人,和仅剩的那只赤墟,开始了长达数千年的争夺。” 赤墟曾是深海的霸主,他们的杀戮只是为了消遣和乐趣,左岐坐镇神山后,为了改变深海中不平等的模样,开始超度南冥,耗掉了所有的神力,将赤墟化为了他们蛊惑人心的那一面,便是鲛人那美艳的模样,却不似赤墟那般心存目的的邪恶,鲛人善良而纯净,是一切美好温柔的象征。 而赤墟原本的族长,早已暴戾成性,无法感化,形单影只继而化为对左岐的仇恨,于是这只赤墟联合了所有深海中邪恶的海灵,撞毁了那座天府的神山,左岐落入海中,虽因为净化赤墟神力微弱,可逃脱却轻而易举,赤墟却死死的拖住了左岐,将他淹死,继而吞入腹中。 李择喜道:“还真是被东西拖住了,他的目的是什么?” 黑暗之中,狐火摇曳,光影之下的祭司连连叹息,摇头道:“为的是重振赤墟。” 李择喜道:“重振赤墟和杀死左岐有什么关系?只是为了报仇?” “的确和左岐没有关系,赤墟要的只是左岐的那一张脸罢了,报仇这个理由,明面上看似合情合理,可赤墟远比鲛人要狡猾的多。”祭司抬头道:“茺赭迷恋上海妖并非是一见钟情,而是在那海妖身上,他看到了左岐的影子,曾爱而不得的人,如今如愿以偿,迷恋于身,背弃仙道,这才是赤墟想要的,挖走了茺赭的双眼,让整片南海生灵涂炭,让鲛人回归野蛮,这便是赤墟的目的。” 不知祭司所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是真假参半,如果说那只海妖是赤墟的话,那么的确有可能挖走清宇眼睛的真相就是如此,可沉檀先前的结论似乎更能让人信服,否则那只毁人双目的瘟疫又作何解释,若真是清宇还在茺赭佛身中,贺煜舟也没必要帮他。 没有再继续对这件事追问下去,李择喜只觉得这件事到现在越来越荒唐了,不觉复杂只觉可笑至极,低笑一声,道:“那你呢,你在这故事里又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祭司皱了皱眉,显然不想多说,可此时此刻也容不得她了,斟酌片刻,才道:“我叫富英,曾是南海旁茺赭庙的的管事,我信仰着茺赭,有一日,他显灵了,便是那一夜,他遇见了左岐模样的赤墟,此后,似乎是为了再见左岐,他每隔两日就会来一次,因此我受到了不少来自茺赭的庇护,甚至给了我长生,所以,在我知道茺赭是因为赤墟而死的,我便开始了报仇。” 茺赭的初代长生便是富英,与烟安的那群虚假长生不同,那时候的茺赭还是天府强大的佛,的确给了富英真正意义上的长生,却并非不死不灭,面容衰老的快些,而身躯虽看起来是鲜活的,却也因为时间的推移,渐渐佝偻而去。 一直沉默的江至突然笑了,淡声道:“茺赭是因为赤墟死的,你怎么知道?” “我......” “富英啊,你在撒谎。”李择喜眉梢一扬,道:“深海之中所见得的东西的确是真的,而你是以什么身份去见证的?一个普通的凡人?还是一个长生不老受佛庇佑的幸运儿?还是.....鲛人?” “你!”富英猛的抬头看向李择喜,看着她眼底嬉笑的神色,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还真猜对了。”李择喜压下眸子,低声道:“一只鲛人目睹了左岐惨死,又看见了天佛茺赭死在了自己面前,鲛人知道无人能够庇护,所以决定从根源上动手,便是那只赤墟,这只鲛人挑起了争斗,最后一只赤墟死了,鲛人离开海沟前往更为广阔的地方,却发现南海生灵涂炭戾气滔天,恶鬼和野兽肆意在海中,逼得鲛人节节败退,只能前往浅海生活,靠着庇护人类获得供奉,才能保全自身安危。” “时过境迁,看似美好,千年过去,鲛人本以为南海能够渐渐褪去戾气,却没想到这地方因为先后折损了两位天府神佛,被天府抛弃了,虽为南冥却因为恶鬼自认有神血肆意猖狂,地府也不愿意踏入此地,深海之中,妖府不认你们,人府的力量微乎其微,为了保全自己,让人敬畏让人恐惧,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李择喜扬唇笑道:“重新变成赤墟,再次成为深海中令人畏惧的霸主。” 江至道:“桃园请愿,就会有一只鲛人离开族群前往大陆,你离开深海,成为了魼灵镇中的普通人,让鲛人和魼灵人成为挚友,又让魼灵人发现鲛人的油脂特别,在你的挑唆之下,让魼灵人开始屠杀,鲛人带着失去至亲,被人背叛,浑身疮痍的狠逃亡,重回海沟。” 李择喜道:“那所谓祖先的痕迹,就是茺赭的眼睛,用仇恨生根,用戾气滋养,鲛人重回野蛮,你却成为了那唯一一只鲛人,因为从头到尾你的操纵都忘记了你自己,没有怨气,你又如何变回赤墟?” 话已至此,渐渐明朗,富英满眼的不可置信,一双眸子内蓄满了泪水和错愕,只道:“这些事,你们怎么知道?你们怎么会知道的!” “在下不才,花了钱,现在才查的干净。”李择喜沉眸勾唇,另一只手伸出泛出黑雾,在半空之中汇聚成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江至道:“是玉鹤?” 李择喜笑而不语,只是点点头。 江至扬眉道:“能查到这些,他有点本事。” 第一百五十五章 赤墟鲛人(4) 李择喜收回手,另一只手还是托着狐火,狐火有些亲昵着李择喜指尖的温度,显得有些倦怠,火光也渐渐微弱,江至冷着脸朝狐火递了个不太友善的眼神,狐火顿时醒了过来,蔚蓝而葳蕤。 李择喜道:“所以呢,你领头往南海里送去活人,为的是什么?” “我......”不知是悔恨还是在后悔,富英垂眸落泪,浑身开始轻轻的抽搐,许是李择喜说的这句话语气还算温柔,情绪汹涌过后,富英抬头拭去眼角的泪痕,终于将过往的真相娓娓道来,李择喜和江至都清楚,她是走投无路了,说出真相不只是为了保命,更是为了李择喜能够帮一帮她。 “四位祭司.....都是鲛人,那个公子并没有说错,而抬棺的八仙,都是茺赭的信徒,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长生,为了死亡,才追随的我们,作恶多端不过是为了天罚,结束这苦不堪言的生命。” 五千年前,武赤帝年间。 富英本是初代鲛人中颇具威望的头目,受着左岐青睐,替左岐治理着深海中的一切,那时候的南冥是块福地,即是天府庇护的地方,又有神明坐镇,面前的桃园山清水秀百姓和乐,帝王在此修建陵墓寿终正寝,靠着沿海之地贸易往来经商则富,美不胜收。 可后来,神山倒塌左岐惨死,失去神明庇护的鲛人渐渐落于下风,茺赭佛的死更是雪上加霜,自此开始,南冥变成了一个活地狱,满海的鱼族死尸,开始变得阴煞的风水,天府的放逐,地府的回避,让这个福泽之地再次回归蛮荒时代的混乱。 一千多年的争斗,鲛人族终于杀了那只赤墟,可一切,并没有好转,相反,越来越糟了,没有了赤墟的压迫,深海中的邪灵越来越猖狂,肆无忌惮。 富英提议,寻求人府的供奉,拥有如神明一般的力量,不再寻求他人保护,而是靠自己保护好自己所珍视的一切,生命,族群,大海。 救下城主的女儿后,富英的提议的确有效,人府的供奉源源不断,鲛人一族未曾露面,成为了桃园信仰的海灵,桃园百姓为鲛人修筑庙宇,香火源源不断,鲛人一族日益强大,也开始发自内心的保护桃园,只要有数人因为同一件事前往庙宇请愿,就会有一只鲛人化为人形,离开深海踏入大陆,保护着他们在乎的。 可那只挖走茺赭佛眼的赤墟越来越强大,深海之中那些远古的恶灵结合在一起,鲛人被逼迫的节节败退,离开了深海,前往了容易暴露的浅海。 常常有鲛人被渔民误伤,好在逃脱,未殃及性命,可如此的事情常有发生。 被赤墟和恶灵杀戮的鱼群越来越多,看着满海的浮尸和鲜血,也渐渐坚定了富英心中的想法。 那其余的三位祭司都是先前离开深海的鲛人,富英和他们取得联系,便筹谋了这一出戏。 将受伤的鲛人搁浅,被魼灵人救助,让鲛人和魼灵人成为挚友,发动族群前往魼灵海岸和魼灵人碰面,又将鲛人族中一只病死的鲛人送去岸上,由她提议火化焚烧,将骨灰重撒回大海。 富英本还打算挑拨魼灵人的心绪,让他们开始贪婪成性,却没想到,她不需要做什么,这些魼灵人的举动既让她觉得顺风顺水,又让她觉得人类,是个多么恐怖的生物。 尤其是在他们发现鲛人落泪,便是珍珠,开千百个蚌壳才能得到的二两白色圆珠,却只是鲛人一滴眼泪的事情,发现鲛人的心脏坚不可摧似若琉璃,便用鲛人的心脏盛着皮肉炼出来的油,做成了不灭不碎的灯盏。 或许正因为这样,富英才庆幸自己的决定,若是还依靠着人类的供奉,一件超出他们能力之外无法替人类实现的事,只要没有完成,就会遭到背叛和唾弃。 此后,鲛人逃离浅海,重回海沟,寻回了曾从赤墟手中拿走的茺赭眼珠,再次成为了赤墟,而富英和那三只踏入的鲛人,却成为了被抛弃的。 因为他们是操纵者,意料之内的事,没有怨恨,他们又如何重回赤墟? 身体渐渐苍老,回归赤墟的鲛人似乎比两千年前的赤墟更加残暴,彻底失去了意志和思想,在他们的眼里只有杀戮和仇恨,之后的两千多年,富英和那三只鲛人用尽所有的力量保护着桃园城民,当然,在桃园城民严重,这保护他们的力量,来自深海中他们所信仰的海灵。 到了这几年,富英渐渐苍老,失去了力量,桃园人以为是海灵祭不再有用,便开始提议以活人祭司,或许海灵会高兴,或许又会迎来丰收的鱼群。 富英起初极力阻止,可那拥有长生的八仙找到了她,准确来说,是十二仙,他们提议用他们自己祭祀,因为长达千年虽长生却看不到尽头,苟延残喘,看着爱人离开自己的日子,实在是生不如死。 富英答应了。 若说是否后悔,富英没有答案,说不后悔,这发生的一切的确如她所愿,她的族人成为了海中的霸主,不会再遇到任何危险,说后悔,她成为了被抛弃的人,再也无法靠近她的家人,深海中的一切,渐渐被摧毁的只剩下废墟。 存活在一个被放逐和遗忘的地方,富英身不由己,她甚至想不出任何方法能将南海恢复到曾经平静而安稳的模样。 不知是那些拥有长生的人想死,富英也想受到天罚,这样的日子,她一天也不想继续了。 “这十二年来,算上刚刚的那个,一共献祭了三人,我知道一点用都没有,顺着桃园人心中坚定不移的想法,这如同葬礼的海灵祭,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不得不办。” 李择喜皱眉道:“十二仙,还有一个在哪?” 富英含泪轻笑道:“便是那个小女孩,和棺中的那人,曾是爱人,不,我说的不对,他们如今还是爱人,只是一个渐渐衰老,一个活了五千年,却还如同少女一般。” 江至道:“他们不想死?” 富英道:“一个想,一个不想,那又如何,总会轮到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赤墟鲛人(5) 富英道:“那人,名为丰隐,女孩名为珊瑚,两人都是茺赭的信徒,珊瑚是茺赭第一个给予长生的人,所以她的容貌,是十二人中唯一不会衰老的,两人初遇之时都是少年,花样年华都得长生,一见钟情简直是天造地设到连神佛都眷顾的一对,可随着时间,珊瑚没有老去,和丰隐却成为了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者,一个少女和一个看似花甲年华的老头相爱着,珊瑚不在乎,而丰隐却觉得这一切,愧对于珊瑚。” 将一切积压在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富英觉得释然,竟然也轻笑了起来。 “他们不能自我了断,这是佛的恩赐,若是忤逆了,会殃及家人和在乎的一切,所以只能靠旁人之手解决,神佛真的明白吗,送来的礼物,对神佛来说是对人不可多得的恩赐,觉得活的长生的人定会对他感激涕零,可有些人根本就不想要。” 富英道:“茺赭是自私的,因为会见如左岐的赤墟,只要心情好了,便会给当天第一个来供奉的人送上长生,而这些来供奉的人,只是在祈求家人安康,无病无灾,因为这横来的长生,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茺赭根本不在乎,甚至于那时候的他还会为自己庇护百姓的举动,自我感动。” 李择喜压了压眼皮,竟觉得动容。 腹背受敌的富英,曾生活在安逸之中,被神佛照顾,后来的种种变故,让她承担起了保护族群的重任,如何保护,怎么保护,对她来说都是难题,杀了敌人,保护人府,再后来为了保护自己的族群走投无路,面向极端,的确保护了族人,自己的家园却再一次被摧毁,甚至到了最后,自己被抛弃,身不由己。 收起狐火,李择喜低声道:“好了,出去吧。” 合魂阵外,一只巨大的眸子靠在狐火墙旁,死死的盯着岸上的所有人,那巨大眸子的主人,便是赤墟,眸空洞似若泛着岩浆,身漆黑如焦炭,这只赤墟身后,是一道由其余赤墟族构成的铜墙铁壁,遮盖住了明月,漂浮在海面上,电闪雷鸣之下,赤墟手中的刀杖,泛着森森冷光。 江未寒害怕的蜷缩在苏祠乐的怀里,而其余的八仙则是一脸将死的解脱,毫无惧色。 富英看着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珠,只道:“珊瑚,把棺材打开,让丰隐出来吧。” 其余三位祭司则是皱起了眉,有些犹豫道:”富英。“ 富英道:“无妨。” 见富英如此确定,其余三人也不再制止。 珊瑚一怔,看着富英的背影点点头,便踉跄的起身将那口黑棺材打开,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珊瑚连忙伸手,将棺材中的丰隐慢慢的扶出来。 如李择喜和江至的猜测,棺材中的丰隐,就是那间客栈里有些奇怪的老头。 叶凌和苏祠乐也似乎早已察觉,并没有多么惊讶,如铭也一脸骄傲的哼哼两声,唯独江未寒惊的睁大了眸子,还好苏祠乐眼疾手快的捂住了江未寒的嘴,才没让他叫出声。 李择喜看着珊瑚,道:“带他回去吧。” 珊瑚点点头,扶着有些踉跄的丰隐,道:“多谢大人,有缘再会。” 等到珊瑚离开,面前的数十支赤墟已经开始攻击狐火墙,刀杖和狐火碰撞出的声音十分刺耳,赤墟焦躁愤怒的吼叫声甚至比作响的雷声还要大,八仙相视一笑,牵起了对方的手朝着狐火墙齐齐走去。 李择喜冷声道:“回来。” 八仙却道:“等死的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如铭则冷哼道:“不就是个长生?给你们难,拿走可太容易了!” 其中一仙回头看向如铭,有些狐疑道:“你说什么?” 如铭道:“我肯定不行,可我们李大人是谁啊,你们害怕的不就是长生,拿走了长生安安稳稳的过一个普通人的日子再好好的走,不行吗?” 其实如铭并非良心发现劝人向善,只是因为他约了黑泽白泽和子何明日推牌九,若是这八仙都死了,这里又没有鬼差,肯定是黑泽白泽过来收尸,那他还怎么玩? 八仙听了如铭的话有些心动的样子,纷纷松开手,朝着李择喜齐齐跪下。 江至忍笑,李择喜看向他。 “有什么好笑的?” 江至道:“觉得有趣。” 李择喜道:“这事应该你比较适合。” 江至歪头道:“无妨。” 见江至一幅“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你的。”模样,李择喜有些无奈,道:“算了。” 江至则道:“几只大鱼,有什么难解决的。” 李择喜不可置否的点点头,看向叶凌道:“叶凌,去找温玉眉,掳也得把罗刹给我弄过来。” “是!一炷香的时间!属下便会将罗刹带来!” 叶凌会意颔首,李择喜还是许久没有见到这个小冰山眼里有满满踌躇许久的干劲了,瞧着叶凌斗志昂扬的模样,李择喜露了笑。 “祠乐,看好如铭和小孩。” 苏祠乐颔首,从腰侧取出佩刀,汹涌在海面之上的阴气已经让这把闻血见怒的古刀跃跃欲试。 赤墟在前,对他们两个来说不难对付,李择喜只是害怕这里的阴气会引来桃园的鬼怪,不过以苏祠乐的功夫,李择喜并不担心。 回头看向富英,李择喜道:“富英,不杀,镇压,如何?” 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江至神色微动,扬起了嘴角。 富英颔首道:“如此一来,多谢大人了。” 得到富英的同意,李择喜飞升跃上狐火墙,江至紧随其后,居高临下的看着深海上一双双冒着岩浆的眸子皱了皱眉,赤墟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纷纷举起刀杖朝两人刺去。 李择喜抬起手,指尖的黑雾肆意和汹涌,黑雾之中飘起几张墨黑金字的符纸朝赤墟而去,赤墟正欲刺穿符纸,却发现这东西根本不是朝他们来的,而是落入了深海。 江至的白狐耳朵和尖甲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看着李择喜的举动,有些意外道:“海兽祭司?” 看着在月光下的江至,李择喜轻笑道:“真俊。” 然后才回答了江至的问题。 “是,海兽祭司。” 海兽祭司,是上古时期被镇压在海底的海兽,虽是海兽确是人形,所谓祭司便是因为在海底拥有绝对的权利,封印的地方比海沟还要深,如同海底的一处地狱。 知道李择喜权力大,可江至从未想到,李择喜居然能够控制海兽祭司。 又是一阵整耳欲聋的电闪雷鸣,刺眼的闪电划开夜色和苍穹,海水再次翻涌,赤墟纷纷低头看向涌动的海面,那双没有神情的瞳孔,渐渐涌出恐惧。 从深海中,月色下,浮现出了几个巨大的身影,甚至比赤墟还要高大,如阴司的鬼兵一般,那几个身影披着厚重的黑袍,从头开始看不到一处皮肤,朝着赤墟缓缓而来。 即便隔着赤墟和狐火墙,在岸上的苏祠乐见此场景,也觉得压迫和窒息。 她都怀疑自己有巨物恐惧症了。 恍惚之间,苏祠乐朝桃园看去,只见黑夜之中浮动着数不清的黑色身影。 来了。 “海兽祭司?” 富英看着那巨大的身影,也本能的后退了几步。 她知道李择喜是鬼,而且在地府绝对是位高权重的鬼,可就连冥王和天府府君都控制不了的海兽祭司,为什么会听李择喜的话。 江至也皱了皱眉,只有李择喜一脸的云淡风轻。 第一百五十七章 赤墟鲛人(6) 看着渐渐靠拢的海兽祭司,赤墟本能的向岸边移动,即便浑身焦岩,却还是难以忍受狐火燃烧的滚烫,腹背受敌,又有李择喜和江至在,四面楚歌定会败北。 赤墟本就是不服输的东西,即便如此,还是拿起刀杖低吼阵阵,眼中翻涌着岩浆,又抬头看了眼漫溢的白月,再次咆哮,提杖上前朝海兽祭司而去。 汹涌的海面上,数十道巨大的身影在电光火石之间博弈着,鲜血从赤墟的鱼尾脖颈处喷涌而出,夹着着痛苦而愤恨的哀嚎声,这场斗争并没有持续多久,应了富英的意思,海兽祭司对赤墟并没有赶尽杀绝,虽是鲜血淋漓却也避开了要害。 看着漂浮在海面上身负重伤的赤墟,富英紧咬着嘴唇,死死的盯着那些躯体。 海兽祭司面朝李择喜行了个轻礼,李择喜轻轻点头,祭司接到指令,几条硕大的铁链从深海之中窜出捆住了赤墟的身子,祭司再次颔首,转而托着赤墟深入海中。 满月褪去,风平浪静,血红的海水也渐渐回归了湛蓝。 江至收回了狐火,岸上的苏祠乐也将聚拢的鬼怪砍的差不多了,其余想要聚拢的鬼怪在看见海兽祭司带走赤墟的那一刻,也都逃之夭夭了,留下了一片的狼藉。 看见李择喜和江至都平安无事,岸上的三人都松了一口气,朝李择喜轻跑而来。 江未寒鼓掌道:“大人大人,你好厉害啊,海兽祭司居然也听你的。” 如铭则有些遗憾道:“我还以为要打上几个时辰呢,那才精彩。” 苏祠乐却是冷笑一声,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能挺住三秒就算久了。” 如铭瞪眼道:“你这人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苏祠乐收刀耸肩道:“那又如何,大人,如今该怎么办。” 苏祠乐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阵风声,回头看去,只见叶凌潇洒的站在一阵风里,而这阵风的主人,便是叶凌手中被抓住翅膀的青黑色大鸟,正在死命蹬着那双满是如弯刀般尖锐指甲的脚。 “罗刹?”江至看着面前有些潦倒的罗刹鸟,扬眉道:“这么久不见,怎么这样了。” 李择喜则是轻笑不语,三个月前她就让温玉眉看好这只没事找事的臭鸟,温玉眉人不错,唯独对当山妖时期的那些属下格外残暴,罗刹算其中一个,温玉眉是魑魅,有个妹妹魍魉,罗刹算是夹在她们两个中间吃力不讨好,尤其是后面姐妹两人打了一架,罗刹选择了帮魍魉,结果是魑魅赢了成了山神,罗刹站错队,也就被丢出了山。 叶凌道:“大人,带过来了,魑魅大人说你可以随意处置。” “嗯。” 能从温玉眉手里那过来,就代表温玉眉将罗刹给李择喜解决了,只要在李择喜面前,罗刹就算是能窜天也跑不来,眼下还是先解决富英的事情,更为要紧。 李择喜道:“富英。” 富英轻步上前,道:“大人。” 李择喜道:“此后如何,你可有决定。” 富英道:“人府的日子很不错,也有我的同族。” 李择喜道:“不回去了?” 富英却是摇头,眼中的神情十分的复杂,似有一切尘埃落定回归安稳的释然,却也不缺对过往自己所作所为的悔恨,李择喜看着她,颇为怜惜的眯了眯眸子。 “如今的桃园虽说不上是世外桃源,或许是我自私,可这样的桃园,也比深海之中汹涌混乱的种种,好的多,而且,我做了错事,至此变成这副模样,我该赎罪。” 李择喜则道:“赤墟被镇,桃园人的记忆我也一定会消除,若是你们留在了桃园,那么鲛人便会真正的成为古册里的传说。” 富英一怔,满是错愕的看着李择喜。 一旁的江至缓缓开口,薄唇轻启,嗓音低哑。 “南海边陲,有一处海域,名为赤水岸,那里曾是左岐诞生的地方,他的母亲为他修筑了一处储灵庙,左岐虽死魂魄还在,若是有归家之地便会在那,如今赤墟被镇,海兽祭司在归途时也会带走深海的恶灵,南海会好起来,而你们,是最后的鲛人,延续后代,重新成为善良美好的人,并将这份善良延续而去,洗清曾经的罪孽,便算是你们赎罪了。” 江未寒附和的点点头,道:“对啊对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鲛人呢,很多人府的人都不知道鲛人的存在,你们可不要放弃大海啊,大海会好起来的。” 苏祠乐道:“鲛人本就是大海和陆地的桥梁,如此特别而美丽的海灵,本不该结束。” “富英.....富英...谢谢各位....”在听到一句句劝说时,富英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下,其余的三只鲛人也随着富英缓缓俯下身子。 江未寒伸手指着一颗落在地上的珍珠,惊呼道:“真的是珍珠啊!” 叶凌轻笑道:“是啊,真的是珍珠。” 李择喜看着富英,笑道:“回去吧。” “好。” 富英拭去泪痕,和其余三位鲛人相视一笑,他们伸手褪去厚重的祭司袍,用海水洗净满脸厚重的妆粉胭脂,用指尖感受着许久未觉的来自大海的呼唤,抬头看向那永无边际的苍穹。 “回家了。” 富英嗓音很低,身旁的人却都听的清楚。 脚下是海水刺骨的寒冷,却让他们觉得是似曾相识的温暖。 是多久没有再触碰过家乡的一切了,是多久没有畅意在海中摆动鱼尾了,在桃园掩藏自己三千余年,成为佝偻的妇人和老者,是多久没有再见到那华丽的鳞片了。 富英垂眸一笑,走向礁石,毫无顾虑的飞身跃下,其余三位鲛人见此,也都追随着富英的脚步跃下,重回他们的家。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当海面再次回归平静的时候,众人见四条波光粼粼颜色绚烂的鱼尾破水而出,在月光的照射下,绚烂夺目,美的像是艺术品。 江未寒和如铭齐齐张大眼睛,道:“我去,这么漂亮!” 苏祠乐也愣住了。 每只鲛人都美的不死活物,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物种一般。 尤其是为首的富英,不再是先前那怪异的妇人,在海中的她,发如海藻浓密,青白的皮肤似若琉璃一般有些透明,云水蓝和淡曙色交错的鱼尾,一双明亮而灵动的眸子,红唇白面,小巧玲珑却浑然天成。 她笑的很灿烂夺目,再一次朝着李择喜俯下身子挥着手,带领着她的族人潜入深海,朝着赤水岸储灵庙的方向,游去。 一直被叶凌拎着的罗刹有了一些意见,骂骂咧咧道:“大哥,我也没见过鲛人,你能不能不稍微顾及一点我的感受,至少把我稍微提起来一点吧?” 叶凌冷瞥道:“走了。” “靠,不是吧,走了?没劲。” 罗刹正垂头丧气的抱怨着,只觉得面前涌来一股寒气,抬头,对上了一双低深而压迫的眸子。 李择喜道:“叶凌,带着这八仙去彼魍那把长生拿出来,这鸟,我提着。” 叶凌点点头,将罗刹交给了李择喜,道:“是,大人。” 说着,叶凌便卷着八仙去地府了。 李择喜提起罗刹,罗刹不情不愿的撇过脸,可对方伸手强制性的让自己看她,也由不得它。 正当罗刹以为李择喜要说什么的时候,它只听到了带着嘲讽却又漫不经心的两个字。 “真丑。” 罗刹嘴角一僵。 太不尊重鸟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南海往事(1) 回客栈的路上,提着罗刹的李择喜收到了来自故陵的一封信。 上好的庆德宣纸,上面只写了三个歪七扭八不堪入目的大字:搞死它。 署名是温玉眉。 意料之内的事,李择喜笑了笑,便将宣纸揉成一团,随着夜风飘走。 罗刹被揪的翅膀疼,看到李择喜的举动,抬着眼好奇问道:“谁写的?” 李择喜目视前方,淡声道:“你头子。” “魑魅?”罗刹转了转眼珠子,压低声音问道:“那玩意精神不正常,既然让我过来了,也就别把我送回去了。” 走去先前的客栈虽然不远,却还是有些路程,路人几人都在说些鸡毛蒜皮的话,江未寒十分认真的说着鬼故事,如铭更为认真的听着,苏祠乐还是一言不发,李择喜则和江至聊着天。 罗刹这一番话才让李择喜注意到它,听着这贱兮兮的语气,李择喜垂眸一笑。 “怎么,我不把你送回去,你就不会逃?” 罗刹却道:“不跑,这里不错,阴气很重,挺舒服的,几千年前我也来过这个地方,那时候这里一神一佛共同治理,虽然也有不少死人,不过没现在舒服。” 李择喜扬眉道:“说说?” 本来以为罗刹坏事做尽,自然会有些避讳,若是不避讳也至少会心虚,怎知罗刹居然十分热情的同意了这个方案,点头道:“也行,魑魅折磨我折磨了三个月了,我都没人聊天,说说就说说。” 一旁的如铭和江未寒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江至和苏祠乐还是一脸云淡风轻的走在李择喜身后。 罗刹道:“那时候的清宇是有点东西的,只可惜喜欢上了那只赤墟,仕途荒废神缘不济,你们可能不知道,清宇并不是因为喜欢上左岐而被废的,而是在此之前,天府府君就想解决清宇,清宇也不给他好脸色,索性放飞自我追寻真爱去了,府君也看的明白,也就将计就计废了清宇。” 听着罗刹的话,李择喜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江至。 察觉到李择喜的视线,江至以为她是向他确定真实性,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天府都记曾有记载一事,茺赭佛和府君关系的确不好,府君是后来者居上,茺赭佛和西王母并列,府君是净德王的孩子,在权利和地位上都比不过清宇。” 李择喜神色微动,继而柔笑一声。 江至也轻笑着看她。 罗刹瞥了一眼两人,道:“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吧,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让我把话说完?” 一旁的如铭不屑道:“我只知道罗刹喜欢吃眼珠子,还不知道是个长舌妇?” 罗刹:“呵。” 李择喜道:“继续说。” 罗刹道:“能让我飞着说吗?” 李择喜耸肩颔首,松开了抓住罗刹翅膀的手,罗刹低啼一声,扑棱着翅膀往上飞了些,却并未比众人高多少,本以为会逃跑,可罗刹竟然真的放慢了速度待在了李择喜肩膀旁。 在如铭和江未寒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下,罗刹慢悠悠道:“后来清宇被赤墟杀了,可是因为戾气和怨气太重了,残缺的魂魄就飘荡在南海里,赤墟拿着两颗眼珠子扛不住,正好我在桃园度假,便拿走了其中一颗眼珠转移清宇的注意力,后来清宇算是真的因为时间魂飞魄散了,那只赤墟也死在了鲛人的手下,而赤墟临死前将那一刻眼珠放回了海沟,也死在了那里。” 这么看来,当初鲛人被魼灵人屠杀逃亡回到海沟时,说的所谓祖先的遗迹,就是清宇的眼珠,自身的恨意加上清宇眼珠的戾气,重新退化成赤墟,也并不奇怪。 罗刹道:“清宇死后,留着一丝真身的佛像也被踹入了泰山,从此泰山就成了泰山府,昆仑养神灵,泰山养恶灵,那地方不错,所以我就占了清宇的佛像,对了,令霈画不是你仇人吗,说个有意思的事给你听,当初她在清宇佛像面前叩拜了整整三日,乞求清宇保护她。” 一旁的江未寒听到这话便压低声音问道:“如铭兄,这个令霈画是谁啊?” 如铭也小声回答道:“曾经是地府一个很厉害的鬼神,也是李大人的好朋友,不过后来背叛了大人和地府,偷走了业火,大人被镇压进天寒湖里,估计是令霈画知道那湖镇不了多久,怕大人出来秋后算账,所以才去泰山府寻求庇护。” 两人虽说说的是悄悄话,可声音也不小,众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苏祠乐皱了皱眉,江至却是眸子一沉。 李择喜却是漫不经心一笑。 罗刹继续道:“我的确靠着清宇的身份受到了不少尊敬和供奉,泰山府日益壮大,我用清宇佛像中的神力庇护着令霈画,她也给我带来了不少死尸让我重见天日,听说你和星野情同手足,有件事你一定也不知道,不过我挺喜欢你的,告诉你一个秘密。” 说着,罗刹锐利的眸子忽闪,尖嘴靠近了李择喜的耳边,声音低沉的只有彼此能够听见,看着罗刹这样的举动,江至的脸色不太好看,察觉到身后的凉意,罗刹却毫无顾忌的开口,只有短短的几个字,李择喜却怔在了原地。 几人纷纷停住步子朝李择喜靠近,只见她那双终日含着嬉笑和冷漠的瞳孔,此时居然是错愕。 江至拧了拧眉,沉声道:“怎么了。” 李择喜却没回答江至的话,只是看着罗刹,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何故要骗你。”罗刹洋洋自得的扑棱着大翅膀,一脸久旱逢甘霖的惬意,悠悠道:“蘖枝你认识吧,不对,你肯定认识,她曾被老府君瞒着天府众神贬入浮城,你猜,究竟是因为蘖枝做了什么,还是说她看到,知道了什么,才会让老府君恼羞成怒,沦落到这个下场。” 蘖枝曾说,她撞破了老府君的丑事。 江未寒撇嘴道:“不就是一只小破鸟吗?这么嚣张。” 苏祠乐道:“罗刹虽是魑魅座下的,可魑魅是三府神鬼妖结合的东西,能在魑魅座下混的如此风生水起的东西,自然也不简单。” 如铭则道:“罗刹强不强是另外一回事情,可他的神出鬼没是出了名了,有可能连天府府君都不知道的东西,他却比谁都清楚。” 听着似若赞赏的话,罗刹笑着颔首道:“这小兄弟说的没错,我靠着阴鬼死尸,吃活人双眼,却依旧有人尊敬我,我可以化为他想要的模样,可以给他带来数不清的机密和情报,除了我的踪迹飘忽不定意外事件,我还有一个绝佳的情报地点。” 江至淡声道:“伎郴红坊。” 李择喜抬眸道:“还真是你开的。” 罗刹挥舞着一只翅膀放在了腹部,十分彬彬有礼道:“正是在下。” 第一百五十九章 南海往事(2) 李择喜道:“你是庙主?” “庙主自然不是我,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罗刹一本正经的摇摇头,道:“有人雇我做这个空头老板,我会定期去红坊里取眼珠子,红坊的一部分收益也归我,何乐而不为呢,茺赭佛像也是为了撑场面而已。” 罗刹的话倒是让人信服,可以相信却也不能按着它的话走下去,正如它所说,有人那罗刹当作掩护,那么这个所谓的庙主,绝对不简单。 李择喜道:“紫令区的那两幅棺材,是谁?” “你是说那龙凤棺吧?”罗刹抬头看了眼明月,低声道:“那是季惩北和秦止月的棺材。” 如铭有些惊讶道:“季惩北和秦止月?他两不是被武赤帝处死的吗?还有棺材呢?” 罗刹无奈道:“怎么可能?” 季惩北和秦止月的故事,到了如今,还是一段生死悲歌的佳话。 季惩北出生于名门望族血统高贵,祖上皆为朝中重臣,少年得意战无不胜,年仅十九岁便荣封一等公,手握兵权为中央核心,武赤帝很器重他,并且将自己唯一的嫡出女儿将云公主秦止月许配给季惩北,迎娶秦止月后,虽是圣旨难抗,两人却也算相敬如宾。 一年的冬天,风雪格外的大,更是刺骨的冷,便是这一场大雪让季惩北曾在战场上留下的旧疾复发,疼痛不止继而卧床不起,正当全府上下的人都以为府中夫人会再一次漠视的时候,秦止月却出现在了季惩北的屋里,贴身侍奉从未离开。 “你虽是我的妻子,却是自由的,公主婚约本就身不由己,你不必困守在我身边,我也不想囚一位姑娘,冠以妻子的名义,成为我的金丝雀。” 季惩北抬眸,语气沉稳,眼中却是温柔。 “金丝雀是身不由己,可我觉得,嫁给你,很幸运,而夫君又为何觉得,我不爱你?” 秦止月说出这话的时候,正在低头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季惩北的手,动作很温柔,语气很轻,似乎是外头的雪太大,屋内的炭火太暖和,抬头之时,季惩北看着秦止月,她的眼中,泛着似若动情而含情脉脉的泪色。 初见季惩北时,秦止月就被面前这位俊秀挺拔,战功赫赫的将军偷走了心。 是她央求着父亲将自己许配给季惩北。 嫁入季府后一年的躲避,是因为害羞吗?还是因为害怕面对自己心爱的人?秦止月也不知道,不过到了现在,坦白心意,或许是一时冲动,或许是她蓄谋已久等待而来的时机。 可无论如何,都已经不重要的,那样能被人歌颂的爱情,她已经拥有了。 几乎整个武朝的人都知道,季惩北去围场打猎时连仆从都不会带,可那一次却将秦止月带在了自己的身边,甚至教她骑马射箭,从天明到黑夜,季府侍女还记得,那日季惩北和秦止月归府的时候,笑色难掩相谈甚欢。 更在七巧女儿节那日,季惩北为秦止月点燃了整城的孔明灯,秦止月生辰那日,季惩北知道秦止月喜欢琉璃,便用琉璃给秦止月建下了一整条以琉璃为墙的街,便是玲珑街。 后来,两人共育有一儿一女,季惩北再上大漠,秦止月留于府中,此次出征并非征战,而是平定叛党,两人本算着日子,或许季惩北的归来之日便是他的生辰。 季惩北喜兵器,秦止月便祈求父亲武赤帝寻的一块上好的黑铁给季惩北做一把见血封喉的厉剑作为生辰礼,武赤帝本就疼爱秦止月,看着夫妻两人琴瑟和鸣也颇为惊喜,随后下旨大武七城各家兵器店上贡黑铁,若是能寻到世间罕见的绝色,赏金五十两。 铸好厉剑,那场因为清宇而在人府肆虐的瘟疫便开始了。 收到秦止月和两个孩子皆病死于榻的八百里加急时,季惩北已经大捷,正欲归朝,本需三日的路程,季惩北快马加鞭一夜横跨半疆,季府上下披麻戴孝白幡花圈,纸人棺材,还有阵阵啼哭声。 那意气风发战无不胜的少年郎,还是跪在了那幅棺材前。 秦止月是第一个感染瘟疫的人,季惩北用那把秦止月送他的黑铁剑抹了脖子,为她殉葬。 罗刹道:“秦止月是武赤帝最疼爱的女儿,甚至是所有孩子中最疼爱的,可最爱的孩子死了,最看重的臣子随着去了,武赤帝罢朝三日,所有臣子不得面见,三日后,武赤帝下了一道圣旨,便是处死季惩北和秦止月,便是为了压制住秦止月是死于瘟疫的消息,以此平定人心,可谁又会相信这个说法?” 两人的陵墓既是公主坟又是将军冢,知道女儿喜欢的,武赤帝命人在墓中修建了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玲珑街,封棺盖墓后,瘟疫还在继续,不只是秦止月和王公贵族,几乎整个大武的人都死于这场瘟疫,封建社会退回蛮荒,新的王朝又在此建立。 “其实很多人以为那龙凤棺里葬的是一男一女。” 苏祠乐看向罗刹,皱眉道:“什么意思?” 罗刹叹了口气,道:“龙棺里葬的是季惩北和秦止月,而凤棺里是他们的孩子,那两人到死的时候都没有放开对方的手。” 如铭唏嘘不已道:“还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的确如此。”罗刹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道:“伎郴很早就有了,便是用季惩北的名字取的。” 江未寒抬头看了眼罗刹,道:“这么看来,你这个鸟也不坏啊。” 听着江未寒算是赞赏却听着刺耳的话,罗刹笑道:“阴阳相对,万物有别,没有十足的坏人也就没有十足的好人,关键是对谁。” 江未寒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罗刹道:“也就是对你们李大人,我才这么坦诚相待,像你说的,我是个坏鸟。” 江未寒道:“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啊。” 罗刹看向江未寒,道:“你想说我是个好鸟?” 江未寒摇摇头,又回头指了指江至的方向,善良的提醒道:“不是啊,是你前面那句话,可不能说,江兄会打你的。” 江未寒刚刚说完,罗刹只觉得尾巴穿来灼人的疼,回头看去,就看见江至那个手里燃着一团狐火,居然笑着看着它。 十分不尊重人。 罗刹道:“大哥,我不说了还不行吗,我这么说的意思不就是希望她别把我送回魑魅那里。” 火烧的更大了。 “一群疯子!” 第一百六十章 南海往事(3) 江至伸手拽住罗刹的脖子,又反手将它拎在了自己的面前,道:“你是真的有点嚣张。” 看着江至眼底闪烁的威胁,罗刹打了个哆嗦,道:“好好好,我不说了,把我放开行不行?”看着它吐着舌头一脸要死的模样央求着,江至看着心烦也懒得搭理,随手一甩。 “魑魅获山神,是在你的座下吧?” 罗刹在空中翻了个身才能面前飞稳,江至手劲挺大的,也把它甩的有点远,朝着众人飞来的间隙朝着江至问道。 江至捏了捏指尖残留的几缕毛发,瞥了一眼罗刹。 “魑魅不错,如果不是留在人府,她能把萧瑟顶出二十诸天。” 罗刹道:“她现在这么牛逼了?” 江至挑眉笑道:“你跟错人了。” “是啊,我后悔啊。”罗刹又道:“不过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快问我啊,我今天脑子不太对劲,嘴也不太对劲,可想说话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其实已经没什么想问的了,不过听着罗刹着贱兮兮的话,李择喜还是饶有趣味的低笑了一声,想起尹新棠这名字,突然道:“故陵尹氏,你知道多少?” “尹氏?”倒是没想到李择喜会问起凡人的事情,罗刹有些没反应过来,思索片刻道:“尹氏我是不太了解,不过佟氏我知道的还真不少,特别是那个佟新棠,现在好像姓尹了。” 如铭道:“什么样的凡人能让你罗刹都记得这么清楚。” “可别瞧不起她。”罗刹皱着眉摇摇头,道:“她真是个狠角色。” 罗刹道:“佟家是靠盗墓发家的,这不奇怪,关键的是,佟家居然能够盗帝陵,这就非常的奇怪了,而且魼灵死的那些人全被塞进了帝陵里,如此大刀阔斧的,一个人府家族,怎么能做到?更何况那个化骨刀霍曼玉杀了她两次都没杀掉,霍曼玉是谁啊,人府都叫她活阎王,追着四只背着百条人命的厉鬼她都能单杀,人府估计几千年只能出这一个人了。” 苏祠乐凝眸颔首道:“霍曼玉,的确传奇。” 江至扬笑道:“你怎么知道是佟氏把那些棺材塞进去的?” “呃.....”罗刹翅膀一僵,愣在空中险些摔到地板上,苏祠乐一脸无语的扶住了它的身子,冷不丁道:“为佟氏开路的,不会是你吧?” 罗刹惊呼道:“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是我。” 苏祠乐冷声道:“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刹道:“不是我,但是我认识。” 江至抬眸道:“是魍魉?” 罗刹猛的回头,道:“你怎么知道?” 江至歪头道:“很难猜吗?” 说到山,就是山鬼山妖,说到山鬼山妖,那就一定是魑魅和魍魉,如今魑魅占着故陵就相当于占着北方,那么魍魉就肯定在南方,魑魅已经是山神的地位了,而魍魉自然不甘心,盘踞于满是帝王陵墓的裕穗山,是她唯一的出路。 罗刹颔首道:“在魑魅那边不受待见,我肯定会跟着魍魉,佟氏血脉奇特,生阴气,对于喜欢和尸鬼为伍的魑魅和魍魉,这种血可遇不可求,佟氏愿意和魍魉结契,卖出二十年寿命给魍魉修炼丹药,魍魉就帮他们开路,魍魉也算走投无路了,不然怎么稀罕和凡人为伍。” 李择喜道:“说说尹新棠。” “行,说说。”罗刹道:“这尹新棠肯定不只是一个凡人,身上也肯定有别的血,在佟氏盗墓的那段期间,她一个女人,却是所有行动的指挥者,要知道佟氏有五个儿子,后来嫁去故陵,和那个尹宗辰创立了尹门,明面上看是尹宗辰管事,可尹门上下几乎都只听尹新棠的。” “而且尹新棠在浮城也有很大的势力,桃园在地府天府眼里是南冥,可在人府眼里那就是一个沿海城池,南境四城都在贺煜舟手里,除了桃园的三座城池,每个说得上名号的都得听贺煜舟的,再不济也是敌对状态,可唯独佟氏,跟贺氏没有半点瓜葛,这可能吗?而且佟氏做的事盗墓的生意,贺煜舟不可能放着这么大的生意给佟氏一个人。” 苏祠乐皱眉道:“大人,她说的有道理。” 叶凌也道:“的确,贺煜舟那样的人,不可能放任佟氏在桃园一家独大甚至不服从贺氏,贺氏最近开始做海贸,走的也是春临码头,桃园这么好的天然码头,他为什么不要?” 李择喜道:“你不是和贺煜舟关系不错,你也不知道?” 罗刹摆了摆翅膀,一脸无辜道:“我是真的不清楚,贺煜舟那人吧,的确是个神经病,尤其是对感情上,但是做生意,我敢说,没人能比他厉害。” 江未寒闷闷道:“谁叫他手段阴呢。” 小孩的声音很小,可叶凌听到了这句话,只是一笑。 罗刹看着前头黑漆漆看不见一点光亮的道路,抱怨着:“这怎么还没到啊,我都快累死了。” 叶凌道:“大概还有三里路。” “啊?还有这么远?不是,你们没有马车吗?”罗刹垂下头,飞到叶凌身边,道:“叶凌,你还是把我掐着吧,我不想飞了。” 叶凌看向李择喜征求意见,等到李择喜颔首,叶凌才伸手掐住罗刹的脖子,停住翅膀的那一瞬间,罗刹舒服的长舒一口气,道:“舒坦。” 如铭瞥了眼它,道:“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罗刹没理他,在叶凌一颠一颠的步伐中,闲来无事就开始看着江至。 打量了一番,罗刹朝着江至问道:“江至,你为什么长得这么俊?” 江至眉毛一抽,抬起手,一团狐火在罗刹的鸟头上飘着。 罗刹撇过头,动作十分自然,道:“好了,我不说了。” 不知不觉间,江至走到了李择喜的身旁,两人再次并肩,从后头看去,般配的不得了。 罗刹抬头问道:“他两在处对象?” 叶凌冷声道:“不知道。” 本来以为它可以闭嘴了,怎知它由朝着苏祠乐问道:“你知道吗?” “不知道。” 苏祠乐的手已经放在刀柄上了。 罗刹又道:“你是个凡人吧,像李择喜这种人,身边怎么会有凡人呢?” “你闭嘴。” 刀渐渐出窍。 罗刹道:“你......” 苏祠乐将刀架在罗刹脖子上,冷脸道:“你再说一句?” 罗刹咧嘴微笑,眯着眼睛点点头,道:“好了,我不说话了。” 江未寒看着罗刹,问道:“你是公是母啊。” 罗刹回头看向江未寒,依旧笑眯眯道:“尊重一下我。” 江未寒会意点点头,道:“您是公是母啊。” 罗刹顿时炸了,龇牙咧嘴道:“你小子,虽然我现在是只鸟,可问我是男是女很难吗?老子是女的!他妈还是个大美女,卧槽!” 江未寒也愣了一下,目光却是看着叶凌,道:“叶叔,你怎么把她扔在地上了?” 如铭大笑道:“因为叶凌不近女色呗。” 罗刹用翅膀揉了揉屁股,无语道:“可我现在是只鸟。” 如铭摊手道:“那也是女的。” 江未寒蹲在地上好奇的好看着罗刹,道:“你真是女孩子啊,有肉身吗?” 罗刹翻了个白眼道:“废话,肯定有,只不过魑魅那时候只要求她一个人能有人形,所以有肉身也不能露出来,后来又占了茺赭佛身,也就一直没用上。” 江未寒一脸天真无邪道:“那我想看看。” 罗刹本来想一口回绝的,可看着江未寒那双天真清澈的眸子,既然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随着一阵青色的浓雾,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走出。 如铭道:“我去,这么好看?” 苏祠乐也愣了愣。 面前的姑娘,穿着一身墨绿的绸袍,总而言之,说不上来,就是特别漂亮,红唇绿衣,格外相配。 听着身后吵闹的议论声和江未寒十分突出的夸赞声,走在前头的两人皆是无奈一笑。 第一百六十一章 南海往事(4) 想起曾经在地府时鬼官内流传的话,李择喜悠悠道:“听说罗刹肉身的确不同凡响。” 话像是说给江至听的,可嗓音漂浮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听到她的话,江至轻挑了下眉,望向她,低笑道:“你喜欢美人,或许有兴趣?” “这话说的不太好听。”见他将重点转移的毫无痕迹,只能说一句老狐狸,李择喜看向江至浸染在月色中的面庞,顺着他的话,道:“比不过你。” 见这种送死的话题结束,江至颇为高兴的颔首道:“比不过你。” 李择喜轻笑一声,听着身后吵闹的声音有些本能的回过头,却在看见罗刹那张脸的时候,停住了步子愣在原地。 江至本来含着笑色的眸子一沉,言语中有些紧张道:“择喜,怎么了。” 李择喜没有说话,还是呆楞的看着罗刹的方向。 或许是从来没见过高傲骄纵的她眼里出现过那种错愕和震惊,江至也回头望去。 继而一怔。 傅朝有一位绝世美人,傅朝灭亡后,人们将这位美人列为祸国妖妃之首,这人便是李择喜的亲姐姐李择欢,所传记载,故陵李氏二嫡女,巧夺天工不似活人之美,虽说的是两人,可李择喜那时还年幼看不出美艳,所以这句话是在说李择欢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美貌。 看着记忆中本温婉柔和,笑色嫣然的面容,此刻捧腹大笑,满脸嬉色。 本来的错愕渐渐平淡下来,继而化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色。 摇摇头,李择喜回过身子继续走着,记忆中姐姐的指尖总是温暖的,怀抱总是炙热的。 “真巧啊。” 抬头望向那半弯新月,李择喜那双许久未逢氤氲的妖冶双眸泛起不会落下的泪色。 江至压了压眸子,身子朝她偏去,正色道:“那年傅朝生灵涂炭横尸遍野,罗刹逢乱出世,许是巧合,你姐姐的眼睛被它拿走继而化为她的模样保存至今。” “也不算坏事,我总是想起她,若是此后想她了,就把罗刹抓来看一看。”江至的安慰自然听得出来,这种事本就稀松平常不算新奇,冷静过后也就不当一回事了,思虑起从前,李择喜低头一笑,才道:“我与她很不同,她喜静,我喜闹,她喜绿,我喜红,她更喜欢母亲多些,我则更喜欢父亲多些,琴棋书画我厌恶的很,却是她的最爱。” 知道她的心情不好,江至听着她的话神色泛柔,道:“倒是很不一样。” 李择喜颔首道:“的确不同,可唯有一点不变。” 江至道:“是什么?” 李择喜脚步一顿,抬眸看向江至。 “她护着我,我跟着她,我们永远在思念着彼此。” 江至有些忍俊不禁道:“好。” 边走边闹,总算回到了客栈。 罗刹又变回了一只鸟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李择喜才看她顺眼一点。 珊瑚和丰隐回到客栈后,便准备了吃食和茶水在门口等候着,许是有些累了,丰隐那具老头身子扛不住就先休息了,珊瑚则靠在躺椅上快睡着了。 几人坐下吃饭,李择喜则和江至上了二楼露台。 江未寒笑眯眯道:“江兄和大人的关系还真是突飞猛进啊。” 苏祠乐拿着筷子尾敲了一下江未寒的脑袋,冷声道:“吃饭不要说话。” 江未寒被打了一下顿时老实了,有些委屈却还是认真道:“好呢。” “小孩子吃饭不让说话,那不是纯受刑吗?”如铭撇撇嘴,道:“小狼崽子,你说是吧?” 江未寒则摇摇头道:“祠乐姐姐说的对。” 如铭本来是想替江未寒说说话,怎么知道这小孩的嘴脸转变的这么快,翻了一个白眼又继续低头吃饭了。 露台上,两人正在吹风。 月色明朗,满月褪新月,夜风扬发,还带着初夏的蝉鸣。 还未等江至开口,李择喜已经会意一笑,道:“江至,你要问我海兽祭司?” 似乎她总能猜到自己要说的话,江至温声道:“他们就连冥王也不听。” “那是因为曾隶属的王不同。”李择喜扬眉看向江至,背靠在木栏上,道:“星野的母亲,名为星司,世人将她称为,后土娘娘,那时的冥王是星野的父亲,而星司,才是地府真正的府君。” 李择喜道:“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海兽祭司从不归顺任何一府?即便是天府,或者地府只手遮天的时代也依旧从不低头,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有了主人。” 江至道:“却有听闻后土曾深入过南海百年。” “星野的父亲是个混帐,传闻两人并没有夫妻之实,地府本就是星氏的,或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星司开始提防,分权,而地府也是四府之中,唯一拥有一个看似统揽全局的假王。” 江至看向她,道:“是星司将府君交给了你?” “地府有一句话,我是个疯子,星野比我还疯,她对于红月的敏感,若是你亲眼见过。”说到这里,李择喜本来隐隐带笑的眸子顿时暗了下去,声线微哑道:“还是算了,是星司将府君之位交给了我,那时的星野已经是冥王,星司病死,临终之际,将星野,包括整个地府托付给了我,等到星野能够直面红月,这份属于她家族的一切,我也会如数奉还。” 江至轻笑道:“无事一身轻?” 李择喜道:“这不是多了一个你?” 江至神色微动,继而一笑,李择喜没瞧见,却也能感觉到来自身侧的温柔。 “等到你停下来了,我陪你住进深山老林。” 李择喜轻笑道:“闹鬼的那种?” 江至道:“有你在,怎么会怕。” 李择喜道:“得你护着我。” “好。” 江至情不自禁的点点头,笑色中满是愉悦。 身后是一片死寂昏昏沉沉的桃园城,面前则是灯火通明万家举杯的桃园。 看着那璀璨的城池和不绝的炊烟,李择喜竟然鬼使神差的笑了起来。 江至道:“怎么了。” “来了。” 江至正欲开口,抬头之时却看见那新月竟然在此满溢了起来,除此之外,苍白的月色渐渐如被鲜血染红,猩红而妖艳。 是红月。 比最开始推测的时间晚了许久。 更意外的是,这次红月,是从南冥升起的。 “春临的习俗,有风水术师会夜观天象,的确有位大师能够推算红月之期,在地府避之不及的日子里,春临却会载歌载舞,名为避岁节,与春节赶年兽一样热闹。” 李择喜话音刚落,便听见热烈的鞭炮声和烟火窜入空中的声音。 江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璀璨绚烂,美不胜收。 似乎是能察觉到李择喜会离开,江至垂眸,眼底一片阴翳,不过他收的很快,再次温和收敛起来,连李择喜都毫无察觉。 “你们几个。” 看着烟火,李择喜漫不经心的开口。 “在。” 第一百六十二章 红月(1) 远处传来回应声,紧接着几个身影皆落在了客栈前的空地上,朝着李择喜作揖行礼。 几只鬼先是装模作样的安静了一会,然后如同预计的一般,开始吵闹不堪,也就沉檀那沉着冷静的模样还算说的过去。 这次李择喜倒是没骂他们,只道:“星野怎么样了。” 司鬼刚从地府出来,着急的满脸冷汗,眉目紧锁道:“目前已经把黄泉水掀了。” 倒是没有预计的那么惨烈,比起星野以往的举动,掀黄泉水算是固定项目了,没有额外附加的事,就还不算严重,李择喜“哦”了声,轻笑道:“那还好。” 江至也笑着看着她,替她拢起了鬓角的发。 司鬼无语凝噎,看着江至那温柔的样子只觉得没来由的不舒服。 扮猪吃老虎啊这是。 见李择喜一脸无所谓,彼魍有些意见了,黑脸道:“我的花全被淹死了。” 一旁本来絮絮叨叨沈遗墨和怜长眉听到这话,顿时看向彼魍,异口同声的怒骂道:“地府都要被拆了,你死几朵花还要报告吗?” 和姬叹了口气,伸手制止道:“好了别吵了,当务之急是怎么让星野冷静下来。” 川珺颔首道:“所说有理,我已经将大部分的鬼官都撤出地府,其他小鬼也都纷纷逃窜。” 李择喜抬眸道:“逃了?” 川珺道:“鬼兵都在看着他们,最多只能到鬼庙。” 沉檀抬头看向露台上身姿颀长而悠闲的两人,道:“择喜,你回去吗?” 李择喜却没回答沉檀的话,垂眸扫视了一下来的人,低声道:“阿离呢?” 几鬼面面相觑,这才发现阿离不在。 沉檀正欲开口,便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才听到一声回应。 “在这呢。” 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李择喜回眸望去,阿离提着一盏灯笼笑色温柔,她换了一身嫁衣,更为盛大红艳,珠钗卷青丝,端庄大方却隆重的怪异,她从不这般张扬,而她似乎从见到江至的那一刻,眼神中就带着满溢的敌意。 看着平安无事向自己行礼的阿离,李择喜皱眉道:“你没事?” 不知为何,本来满脸笑色的阿离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神色顿时暗了下去。 “得谢谢星野,掀了黄泉给我浇清醒了。” 听到了阿离的话,李择喜神色才缓和了下来。 江至抬了抬下巴,嗤笑一声。 阿离面朝江至,微微屈膝道:“江公子好。” 江至没有多看阿离一眼,却在眼角余光中,看到了她挑衅的神色。 觉得无趣,江至抬眸勾唇,目光还是落在李择喜的身上,从无偏移。 “你要回去,我陪你。” “还是算了吧,江公子。”阿离莞尔一笑,道:“地府污秽,你身居高位还是别去了,有我陪着择喜就足够了。” 看着言语怪异的阿离,李择喜扬眉道:“看来是真清醒了,你们都在外头呆着,我回去一趟。” 阿离收笑抬眸,走到李择喜的面前,道:“为什么?我总是和你一起的。” 李择喜伸手摸了摸阿离的脸蛋,道:“我是怕你受伤。” 江至眸子一暗。 剩下八只鬼,在楼下早已议论纷纷。 怜长眉摇着扇子道:“这下完了,修罗场啊。” 沈遗墨却看不出什么异样,认真问道:“何出此言?” 和姬也看得明白,似笑非笑道:“阿离喜欢择喜,择喜现在又和江至的关系不简单,你猜怎么了?” 沈遗墨摸了摸胡渣,道:“不能吧?阿离不是一直喜欢男人吗?还有事没事回去看那个纪山河,怎么就喜欢择喜了。” 司鬼道:“说不定是掩护呢,之前阿离死男人手里那么多次都还在投胎,证明本来就是个花心的女人,从喜欢男人变成喜欢女人有什么稀奇的。” 彼魍道:“司鬼说的有道理,阿离是个痴情人,可她痴的是情,又不是人。” 沉檀道:“纪山河伤阿离不是最重的那个,阿离这次为什么没有投胎?真的是因为爱惨了他?” 和姬道:“阿离不投胎的那个时间,正是择喜在青楼玩的最花的日子。” 闻言,司鬼顿时瞪大了眼睛,说出了一番让众鬼毛骨悚然的话。 “不会择喜救阿离的时候阿离就喜欢上她择喜吧,但是怕表明心意被择喜拒之门外,所以阿离就投胎和男人在一起打掩护,让择喜关心她,然后择喜在青楼玩,她觉得的择喜可能是喜欢女人的,所以就找了一个借口说自己不想忘记纪山河所以不去投胎,为的是让择喜能够接受她?” 和姬打了个害怕的哆嗦,狐疑道:“不能吧,这一装就是几千年。” 司鬼坏笑道:“说不定阿离是怕沉檀对她有意思呢。” 沉檀黑脸道:“你去死吧。” 怜长眉道:“我觉得是阿离第一次死在边疆,最后一次也死在边疆,所以不愿意投胎?” “这里除了沉檀就你一个死断袖了,说说。”司鬼瞥了一眼怜长眉,颇有些贼眉鼠眼的笑道:“如果让你和几个女人在一起伪装自己,你做得到吗?” 怜长眉微笑道:“你为什么不问沉檀?” 司鬼也微笑道:“我不敢。” 怜长眉没好气的继续微笑道:“司鬼,你有种。” 司鬼点头微笑道:“没错,所以到底行不行。” 许是因为事关阿离和李择喜的终身大事,怜长眉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居然真的开始思考起这种可能,几鬼也就等着他的答案。 “装是能装的,不过发生肢体接触,不太可能。” 川珺笑道:“哪种肢体接触?” 怜长眉翻了个白眼,道:“你说呢?” 其余几鬼纷纷起哄道:“懂了懂了。” 说着,几只鬼只觉得脚下传来动静,低头看去,一只已是白骨的手破土而出,想来是红月把不少尸鬼都引出来了。 这具骷髅还很有毅力,两只手出来之后就开始拨开自己头顶上的土,地面上的几鬼顿时不讨论了,而是十分认真的看着这只骷髅自救。 司鬼鼓舞道:“哥们加油。” 骷髅抬手,比了个大拇指。 终于,骷髅拨开了脑袋上的土,重获新生一般的细嗅着空气,感叹道:“老子出来了!呃....” 看着碎在一地的骷髅脑袋,司鬼嘴角一僵,看向沉檀。 “大哥,人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怎么把它的脑子踩碎了。” 沉檀淡声道:“你管我?” 第一百六十三章 红月(2)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一道低沉满是戾气的嗓音,抬头看去,是脸上戾气更盛的阿离。 沉檀道:“下来了。” 阿离嗤笑道:“择喜让我们先去闻墟山。” 司鬼思索道:“这是要逃难啊,闻墟山是个什么地方了。” 沉檀道:“闻墟山是暨惩山的副峰,凛殇的地盘。” “凛殇,那个自封的铜雀鬼王?”司鬼回头看了眼怜长眉,道:“去哪里干嘛?” 怜长眉道:“暨惩山是凛殇的老巢,闻墟山则是他手下胡吃海喝的地方,听说他对下属不错,因此还专门建了个客栈,说是客栈,规模庞大丰富的像个度假村。” 沈遗墨眼睛一亮,道:“待遇这么好?” 彼魍冷冷道:“你要跟着凛殇做事?” 沈遗墨道:“拉倒吧,那小子我一拳十个。” 怜长眉笑道:“那小子模样不错,又高又俊的,只可惜是个神经病,你们要去的去吧,反正地府我也不会去,我去我好哥哥那里。” 川珺道:“你别把自己嫁出去了。” 怜长眉道:“怎么可能,好了不说了,我走先。” 怜长眉话音刚落,一阵白雾过隙,顿时消失不见。 司鬼哼哼道:“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诶,大家怎么都来啦?”江未寒吃饱了肚子便出来溜达,出门便看到几鬼在门口议论纷纷,本来笑眯眯的朝司鬼跑过去,却不经意的看到了地上的一具碎裂的白骨。 小孩嘴角一僵,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却还是本能的退后了一步,却又不小心撞到了跟来护他的叶凌怀里。 小孩惊呼一声,叶凌扶正他的身子,皱眉道:“小心点。” 江未寒听话的点点头,道:“知道了叶叔。” 和姬坏笑道:“叶凌最近很温柔啊。” 叶凌一怔,这才行礼道:“各位大人,红月已到,可要回地府?” 川珺抱臂摇摇头,道:“这次估计就择喜一个人去,我们几个正商量着跑路。” 叶凌道:“跑路?” 阿离道:“去闻墟山。” “是凛殇的地盘。”叶凌温声道:“凛殇这段时间势力很大,不少鬼官上报,却没有一条是辱骂指责他的,相反,全是夸赞。” “我不认为有鬼能做到让这么多鬼主动上报美言,你觉得呢。”司鬼心知肚明一笑,看向川珺。 川珺道:“的确,看来是想来择喜这里讨一个正式的官职。” 沉檀道:“叶凌,何时开始上报的?” 叶凌道:“陆陆续续都有一些,不过最密集的时间大约是三个月前,便是咒泐鬼神死的那段时间最为频繁,大人一直没有回应,最近又少了些。” 沉檀会意笑道:“看来是想顶咒泐的位置。” 司鬼道:“还真是不惯他这个臭毛病了,我去,川珺去,还有谁去?” 川珺微笑道:“谁答应你了?” 司鬼一把揽过川珺的肩膀,贱嗖嗖的笑道:“我俩毕竟是连体婴儿嘛。” 川珺虽是一脸嫌弃,却没有说话,便是默认了司鬼的行为。 和姬道:“我也去吧,上次在浮城还没喝尽兴呢。” 司鬼朝着沈遗墨一脸感动道:“我们人府猛汉三人行终于有姑娘了。” 沈遗墨摆摆手道:“我不去。” 司鬼脸色一扬,也搂过沈遗墨,道:“你非去不可。” 沈遗墨:“......哦。” 阿离冷声道:“那沉檀和彼魍随我去一趟鬼庙红坊。” 彼魍撇嘴道:“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吗?我的花死了,我还寻思找一个地方缅怀。” 阿离微笑道:“你没有。” “那我不.....”彼魍刚说三个字,就被阿离甩出的冷厉目光压住了,阿离道:“择喜的命令。” 彼魍无可奈何的点点头,道:“行,头子的话不能不听,我去。” “叶凌。” 一道低沉却略显悠扬的嗓音从露台传来,叶凌转身颔首,面朝着还在看着月亮的李择喜。 “大人吩咐。” 李择喜淡声道:“你把小孩也带去,你们六个人就在那呆着,凛殇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等到地府安静下来,我会把你们接回来。” 听到自己也能去玩,江未寒激动的差点跳起来,好在叶凌眼疾手快的按住了他,道:“是,属下明白,只是,祠乐她......” 去不去? 李择喜道:“闻墟山和暨惩山不是什么好地方,她毕竟是活人,还是别去了。” 站在一旁一直不说话的苏祠乐倒是觉得无所谓,她要么是保护江未寒,要么是陪着李择喜,如今四个鬼神加上一个鬼差统领陪着他自然不担心,比起先者,她更希望护在李择喜身边。 听着李择喜的这番话,阿离才将目光落在苏祠乐身上,继而一笑,满腹嘲弄。 说到苏祠乐,李择喜才收回目光看向她,道:“祠乐,上来。” 苏祠乐露了笑,颔首道:“是。” 阿离道:“叶凌,她是谁。” 叶凌一怔,道:“名为苏祠乐,长生地中的赏金刺客。” “谁问你这个了。”阿离拢发勾唇,眸子低深,言语中带着难以抑制的笑色,道:“我问你,择喜对她怎样,她对择喜,又是怎样?” 阿离问的事暗中的意思几个鬼都听的清楚,叶凌怎么答,都不会让她如意。 正当叶凌思索如何回答的时候,江未寒却热心肠的回答道:“祠乐姐姐很好啊,对我也很好,对叶叔也很好,做饭很好吃,对李大人也很很好,李大人也很喜欢祠乐姐姐。” “喜欢?” 司鬼和沈遗墨齐齐掩面道:“完了。” 阿离看向江未寒,本漆黑的瞳孔翻涌起血雨腥风,四周的阴气开始聚集朝她靠拢,站在她身后的几个鬼本能的后退了几步,一脸担忧的看着江未寒。 “喜欢。”阿离踩着步子朝江未寒走去,满脸威胁的笑色,缓缓弯下腰,看着向兔子一样有些害怕的江未寒,沉声道:“是哪种喜欢?” 江未寒真的有些被吓到了,吓得说不出话,只得看向叶凌,他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阿离。” 李择喜和江至双双下楼,身后是苏祠乐。 苏祠乐朝着李择喜低低的说了句话,等到李择喜点头后,苏祠乐也疾步离开。 一下楼便看见阿离一脸威胁的对着江未寒,李择喜眸子一沉,却还是忍着脾气柔声唤着她。 听到李择喜的呼唤,阿离一怔,四周的阴气顿时散开,抬眸看向李择喜,眼中有些难以言喻的委屈。 “方才没注意,今天这身嫁衣很漂亮。” 走近阿离,李择喜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终于听到了等到许久的夸赞,阿离正欲露笑,李择喜却松开了她的肩膀,话锋一转,道:“我却还是比较喜欢你之前的样子。” 阿离脸上浮动的笑色再次沉了下去。 李择喜没有多看阿离一眼,指尖在摩挲着那枚戒指,道:“该上路的,就上路。” “是。” 司鬼满脸求之不得的卷着三只鬼就开始跑路了。 叶凌颔首,也带着江未寒如风烟一般离开了。 彼魍和沉檀上前一步行礼,看了一眼阿离失落的背影,沉檀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在李择喜近乎命令的目光下,带着阿离也离开了,前去浮城的方向。 “大人,你把我忘记了。” 如铭含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择喜这才回头,发现自己还漏掉了一个。 看到李择喜眼里的困惑,如铭意识到一件事。 她是真的把自己忘记了! 他想哭! 如铭委屈道:“大人,你不能这样。” 李择喜扬眉道:“你带着罗刹去魑魅那。” 明明知道是临时安排的毫无意义的差事,如铭却还是破涕为笑,颔首道:“好呢。” 等到所有人离开,沉默许久的江至才缓缓开口道:“你要走了?” 李择喜道:“是要走了。” 江至垂眸看向她,轻声道:“我要等多久?” 李择喜道:“很快。” 说着,在无边夜色和璀璨的烟花下,李择喜突然揽过江至的肩膀朝着他的嘴唇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快,分离之时,江至神色微动,皱了皱眉,眼底却是满意的笑。 李择喜扬唇道:“等我。” 第一百六十三章 红月(3) “江至。” 一位身姿高立的男子靠在客栈茶铺前的柱子上,朝着江至抬了抬下巴。 男子面容不输江至俊美,比起江至那清冷的模样,多了几分纨绔,面前的人却没有理会他,而是伸手抵着唇,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从背影看出来。 他很爽。 “江至?” 男子又唤了一声。 “嗯?” 这下江至终于应了他一个字,却还是没回头,男子气的嘴角一僵,起身皱眉道:“你没事吧?让我过来看你谈恋爱?” 江至抬手,指尖狐火跃动着,低沉的嗓音带着笑色,道:“你说什么?” 男子扬了扬眉,无奈道:“我什么也没说。” “蘖枝的事我查清楚了。”男子伸手抵着太阳穴,笑色斐然道:“你猜猜,在哪里找到的?” 江至淡声道:“那老头的棺材里。” 男子道:“你知道还让我去查,听说她出来就是去杀李择喜的,怎么,蘖枝是打算新仇旧账一起算了?” 江至道:“她需要蘖枝出来告诉她一些事,而我,只希望她高兴。” 想起李择喜入院时的眼神,江至低笑一声。 “李择喜让你放的?”男子一怔。 江至这才回眸看向男子,淡笑道:“不算,是我认为的,好在,没有猜错,蘖枝也的确没有让她失望,虽然死了,也算结束了那生不如死的日子,对于我来说,死的其所,东西带来了?” “那必须啊。”男子起身走到江至面前,从袖口拿出一封信,又抱臂道:“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其实也不小,但是不足以让蘖枝沦落到那个模样,不过肯定有人知道。” “什么事。”江至扬眉接过信封,打开之际,皱了皱眉,浮城无笔,纸是用的镇压她的符纸的背面,墨则是她的血,猩红而蜿蜒的几个字惹人眼睛刺痛,江至叹了口气,将符纸烧为灰烬。 “从子清是倾夜的儿子?” 男子伸手摸了摸鼻子,摇头道:“倒也不是吧,倾夜是老府君唯一的儿子,血统很纯,可能和从子清母亲私通的时候染上了,不然昆仑驻神的蛇族也应该是白蛇,怎么会是青蛇。” 江至淡笑道:“可是你知道从子清把自己的真身修炼的有多大吗?惩北。” 季惩北这才收了笑意,皱眉道:“多大?” 江至道:“不输九尾。” “这么大?”季惩北的眉头又锁了几分,道:“那估计就是他亲生的了。” 江至道:“这父子俩,一个和地府有关系,一个又扯上了妖府,有点东西。” 季惩北笑道:“你是说倾氐和星司的事吧。” 江至勾唇道:“你知道?” “也不是什么大秘密,只是没证据。”季惩北笑了笑,道:“上古开始就只有天府一府,后来开始分支,地府本来也是天府的地盘,星司被派出去,成为了大地之母,称为后土娘娘,倾氐也不再是掌管一切的神了,这不,以前叫做玉皇大帝,现在只能叫个府君。” 江至耸肩道:“若说你是天府百科全书,没人敢说二话。” “拉倒吧。”季惩北有些娇俏的蹬了江至一眼,道:“我们天府二十诸天的头子亲口表扬我,我回去可以和止月炫耀一下了,我给你做了这件事,什么时候给我升个官?” 江至道:“贪官是需要贿赂的。” 季惩北笑道:“谁能比你有钱,算了我不贿赂你了,今天止月出门和姐妹玩去了,你媳妇不也回地府了,我们两个去喝一杯?正好前面就是春临,看起来挺热闹的。” “媳妇?” 江至笑看着季惩北。 季惩北耸肩道:“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止月一直很想认识她,到时候我们两对夫妻一起摆一桌喝个痛快,不过今天呢,是兄弟局,走不走?” “嗯。” 春临城的风水大约是七城内最好的了,四面环山却不压抑,溪水河道环绕其中,春临女子大多清水芙蓉小家碧玉,并非明艳的大美人,可却是每位女子都得体动人,男子虽然个子不高,却是俊秀儒雅,谦谦君子,这座城池比烟安更为安逸,城中最大的家族是谢氏。 大令七城的每一座城池都有一位无人敢惹的人,身后是庞大而权盛的家族,他们操纵着七坊,是城中所有官商的领头羊。 故陵姜氏,府中老爷姜玉山,乃是从朝中唯一可使帝名之人,任大令太尉,所有军事府的总将和总臣,其三儿一女,儿子皆任武相,女儿是宫中贵妃,权倾朝野直逼皇权,也是令帝唯一忌惮之人,就是连贺煜舟也不敢轻易招惹的一座大山。 铜雀南氏,府中由女子坐镇,也是七城之中唯一的女掌坊,名曰南伶,曾是铜雀笼月楼的一位绝世名伶,名为月伶,后勾的城中大家南氏老爷的垂青。宠爱有加,本是一位戏子却被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后来做了大房太太,老爷暴毙,家产皆落到了这位戏子头上,却没想到也是个经商之人,南宫氏所经的江南绸锦,声名大噪。 北冥封氏,墓贼出生,福安公主所嫁的封氏只是北冥封氏下最微不足道的一支旁系,早年将北方的将军墓盗了个精光,手中有祖先传下的一本至邪巫术,下蛊养鬼可谓是令人闻风丧胆,宅中老爷封启,被坊间流传早已得道成仙,也是七城中最邪的一坊。 桃园孙氏,书香戏曲世家,九代相传族谱曾有四代帝王与其有血脉,可谓是真正的皇亲国戚腰缠万贯,虽佟氏是桃园首富,可却还是压不过孙氏千年来赢得的尊敬和民心,孙氏满门皆信奉佛法天道,与人为之友善,处之体贴有加,多年来各地灾荒孙氏皆一掷千金,赢得百姓赞许。 春临谢氏,曾是摄政太后付氏家族外戚,后一举推翻付氏摄政之举,扶持彻帝登基,颇受彻帝垂青,全族加官进爵,可谓是势如破竹,在朝堂上也有了几分不可撼动的威严,后来跟随陆氏姜氏转投到纪氏麾下,后来令帝登基,谢氏老爷也到了撤出朝堂的年纪,令帝准许归乡,赐宅邸五处,林园两处,黄金万两,死后亦能配享太庙。 暮南林氏,林家经商之道可谓是人人称而道之,想法新奇手段高明,从暮南小族开始吞并直至成为江南除贺煜舟以外最大的经商家族,可谓是步步为营,林家家火极旺,子孙却又坐吃山空,林老爷抱病离去之后,家中嫡子继承,却不善经商,略有没落之色。 至于烟安,那必定是贺氏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红月(4) “这家酒楼不错。” 江至和季惩北两人走在闹市街头犹如一道最为靓丽的风景线,远远望去,那颀长的身姿就让人赏心悦目。 “不去。” 江至只是轻瞥了一眼,也没过问季惩北的意见,留下两个轻飘飘的字,便扭头走去。 季惩北伸手摸了摸鼻子,看了眼酒楼内早已等候两人多时的艺妓,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只是叹了口气便跟上了江至的步子。 季惩北坏笑道:“李择喜把你看的挺紧的啊。” “她能多看我一眼就不错了。”江至仰头,指尖摸索在脖颈之处,直至一道轻微的声响后,他才收手看向季惩北,道:“你呢,不怕秦止月打你?” 季惩北一怔,皱眉看着手指上的一枚金玉戒指。 武朝的时候,成婚的夫妻需佩戴对戒,还需去月老庙记下名册,才能算正式结为夫妻。 这枚戒指,他已经带了五千多年了,已经没有了当年光彩夺目的模样。 想罢,季惩北看向江至,颇有些漫不经心的问道:“江至,你是狐狸,狐族所说的永世爱人,有什么既定的条件吗?” 察觉到季惩北的不对劲,江至也没多问,只道:“没有,选定了,就一辈子不会变。” 季惩北扬眉道:“你算是选定李择喜了?” 江至轻笑道:“除了她还能是谁。” “李择喜位高权重,地府府君,这几年却没什么她的消息了,没想到现在留在了人府,她当年屠杀天府的时候我在北部收复失地所以没遇上,模样又是不可多得的美人,算是你的福气。”季惩北神情上有些疏离,嗓音也从赞许渐渐转为一滩死水。 “可我看秦止月,已经腻了。” 江至道:“嗯。” 季惩北颇有些不满道:“你反应就不能大一点吗?” “人就是如此,无论曾经多么炙热浓烈的爱情,最后都会化为过往云烟,何况,在你眼里的五千年,也是真的五千年,所以,不奇怪。”江至目视前方,淡声道:“只是我要提醒你,上神尚不能随意解除婚约,秦止月是上神,你是二十诸天,别给我想这些事,除非你不想干了。” 五千年前,季惩北和秦止月死后,老府君看季惩北年少英雄重情重义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破例让他飞升成神,初登天府,就领兵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亦如他在人府一般节节高升,在天府,季惩北升迁的速度不亚于在人府的时候。 一千多年后,江至登上天府,只是天府的一个小神官,可季惩北已经是天神。 这么说,能比上季惩北升的速度的,这几万年里只有江至,五百年不到,江至已经和季惩北平起平坐,两人也成了好兄弟。 后来,季惩北前去浮城乞求江至,用两人共同的军功去交换秦止月。 秦止月登上天府,那时李择喜刚烧完天府,江至也刚出浮城,开始拥护新的府君,也就是如今的府君倾夜,到了如今,秦止月是星宿神,隶属萧寂门下,虽说是隶属,可秦止月本就是一国公主有勇有谋,不如萧寂混吃等死的养老日子,天府百废待兴时,秦止月开始入天府拜官,成了天府的总臣司,相当于人府的吏部尚书,官神皆拿,虽不如季惩北是二十诸天,可也不亚于他。 想罢,江至言语还算缓和,道:“你们两个都忙,很久没见了吧,有时间出去走走,手头上若是有事,就交给.....” 季惩北抢答道:“你?” 江至微笑道:“你是脑子有病?我让你交给沈珺予。” “也行,我正好和止月出去培养感情。”季惩北抱臂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解决方案,突然又问道:“止月的事情可比我多多了,她的交给谁?” 江至脱口而出道:“萧寂。” 季惩北“啧”了声,摇着头感叹道:“江至,你真不是人啊。” 江至淡声道:“巧了,以前现在以后,我都不是人。” “行吧,反正累的是他们两个,舒服的是我止月。”季惩北心情很好,这才舒张开眉宇,开始认真的寻找起正经的酒楼了,没过多久,就看到了合适的。 一座位于闹市中央的酒楼,挂着明黄柔色的灯笼,看上去很舒服,能感觉到里头不太吵,相反还有些冷冷清清的,按理来说,越是这种月黑风高鸟不拉屎的地方,江至就越喜欢。 季惩北给江至递了个眼色,江至似乎是认可的歪头颔首。 两人正欲往里头走,突然一个娇小的女人窜到江至面前,一脸娇羞道:“公子.....” 江至几乎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成亲了。” 季惩北看戏看的很开心,却还是被江至撒谎不眨眼和十分自然的回答惊住了,等到反应过来,江至已经站在大门口居高临下的抬着下巴看着他了。 季惩北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很俊,在人府就没遇到过比他俊的,上天府一千多年也没遇到过,直至江至这货飞升了,当江至作为一个小神官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那张俊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脸上没有恭敬和服从,眼底都是淡漠疏离还有被隐藏起来的高傲狠戾,季惩北差点没刀了他。 酒楼门前撒下一片月光,江至便站定在那月光之中,如月出尘,季惩北边往上走边动容道:“要么这么说我们江公子是月亮呢,这不比萧寂适合当月神啊?” 江至道:“在天府给你待疯了是吧。” 季惩北摆手道:“没有没有。” 刚踏进酒楼的那一瞬间,江至便察觉到了酒楼的鬼气很重,却也懒得理会。 店内一桌客人都没有,小二瞧见两人似乎有些惊讶,却还是上前礼貌询问道:“两位客官,要些什么?” 季惩北道:“都行。” 小二先是自顾自的会意挑眉,又问道:“这位客官呢?” 江至道:“都行。” 季惩北看了眼小二下楼的背影,道:“鬼?” 江至道:“尸。” 季惩北道:“有魂魄的尸?” 江至淡声道:“差不多。” 季惩北道:“有魂魄的尸不多啊,留在人府开个酒楼是要干嘛?” 江至轻笑道:“人府七城只有春临会庆祝和预知红月,你猜为什么?” 季惩北道:“红月万鬼出府,这酒楼,是给后面来的鬼魂准备的?” “不是。”江至手指抵着太阳穴,若有所思道:“有魂魄的尸,在此设下诱饵,以此偷走更多的魂魄。” 季惩北笑的不太正经道:“你要帮忙啊?” 江至扬眉道:“听上头安排。” 第一百六十五章 红月(5) “我问你,在哪?” 地府内,猩红而奢靡,岩石上是被嵌入在内扭曲着身子躁动的厉鬼,猖獗而凌乱的冤魂在四周叫嚣着,哭声,怨恨的吼叫回荡在那道血红的月影下,所有的鬼怪聚集在黄泉旁,跪地磕头瑟瑟发抖,浑身冷汗不敢动弹不敢喘气,恐惧的瞳孔来回转动着,不安而害怕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狼藉的黄泉旁,倒塌的宫殿和一动不动的尸体和白骨,万鬼簇拥的中心,站定着的是李择喜。 红袍盛大而面无血色,低沉的眼底是望不到头的讥笑。 她的身边躺着的是已经没了全尸被处决的鬼怪,现在跪在她面前的,是位衣着还算得体却不华贵的女人,不老成却也不再年轻,说得上是风韵犹存的面容上,皱纹细密,里头夹杂的是从头到尾贯彻全身的冷汗。 从鬼庙至冥府之路开始,便是地府的领地,混乱的地府宫殿群中,是没有归所的幽魂,他们在这等待着审判,审判之人来自面前的那片黄泉,被红岩围绕,那黄泉的主人是彼魍,可真正看管并在此统治的地王,是孟婆,星野曾赐给她一个名字,鬼泉。 她是位女子。 鬼泉没有回答,没等到答案的李择喜笑着摸索着指尖,端详着这幅从踏进地府开始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慈祥面容,鬼泉占着高官位这些年做的丑事李择喜如数知晓,只是念她年老色衰,开府有功才留到了现在。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错了,如今她怎么看这张脸,都觉得没来由的不舒坦。 先是一笑,李择喜将那枚血红的戒指慢条斯理的摘下,交给了身后的柔晴,淡声道:“柔晴。” 柔晴正色接过,颔首,却也不敢开口说话。 “我他妈问你,星野去哪了?!” 一道如惊雷一般的怒骂声劈头盖脸的砸下来,鬼泉只觉得头皮刺痛的让人发麻到浑身冷汗,周围的鬼官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择喜的指尖关节,已经全部插进了鬼泉的头里。 鲜血淋漓而下,鬼泉看着从自己头上流下的满地,满面的鲜血,害怕的浑身颤抖,眼中带着乞求却难忍刺痛,煎熬着抬着头,面容已经扭曲。 “大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择喜居高临下的看着此刻如同一条丧家犬的鬼泉,眸子一沉。 她对地王的要求向来不高,这么多年来,她只让鬼泉做好一件事,就是看好星野,等到哪一天她回地府找不到星野了,她会拿鬼泉祭奠星野,加上她背地做着偷取寿命,收钱换命,甚至是威胁即将被审判的鬼怪,让他们交出自己亲人的脏器为他所用,李择喜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星野丢了,她也该死了。 柔晴吓得咽了口唾沫,捧着那枚戒指的指尖也开始止不住的如鬼泉那般开始颤抖。 她从未见过李择喜这般生气,传闻中她屠杀人府,烧毁天府那些只限于传说中暴戾很绝的模样如今出现了,柔晴也从未这般恐惧过一个人。 柔晴压了压身子,试图让自己显得温顺一些。 “大人......呃....!!” 本来还在求饶的鬼泉突然瞳孔一散,只觉得头内传来一阵破碎声,继而倒地不起。 “都没人知道?” 李择喜抽出满是鲜血的手,巧秀见状立刻递上手绢,弯着腰等待着李择喜擦拭完。 睥睨着面前数不清人头的小鬼,她眼里有倦怠和疲惫,还有最后一道防线崩塌就能汹涌而出的疯狂。 “我....我....” 许是太怕死了,一只在前头的小鬼唯唯诺诺的举起手,胡编乱造道:“小的在葬地当差,红月刚升的时候我看见过冥王大人。” “是吗?”李择喜斜过眸子看着那只面容丑陋的小鬼,扬唇笑道:“你过来。” 小鬼面露喜色,连连提着衣服跪着朝李择喜走去。 “我什么时候去过葬地了?” 听着这道熟悉的嗓音,跪地的众鬼顿时松了口气,虽然还是不敢动弹,却还是庆幸自己保住了一条命。 李择喜本来冷冽的眸子顿时一柔,有些着急又有些责怪的看向从奈何桥上姗姗来迟的星野,皱眉道:“你去哪了?” 星野面容有些疲惫,却还是用全部的力气撑起一个无力却温柔的笑色。 “我去了你的宫殿,因为我知道,他们找遍所有地方,哪怕我失踪,也不敢踏进你的地盘,择喜啊,我是不是很聪明?就连你也没找到我,要不是看你着急,我才不出来呢。” “不要再这样了。”李择喜上前揽过星野的腰肢,她似乎又消瘦了几分,察觉如此,李择喜的眸子更为紧锁道:“你可以掀黄泉,烧地府拆宫殿,杀鬼杀人杀什么都可以,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了,你知道吗?” 看着李择喜这幅担忧而焦急的模样,星野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现着一抹的愉悦,轻笑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李择喜道:“废话,还有,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让你们盯着她好好吃饭,全都死绝了吗?” 李择喜回眸看向陪侍星野身旁的膳房,满脸杀戮的狠戾。 几个膳房鬼官吓得不敢抬头,只得摇头求饶道:“大人,我们知错了,求求大人.....” “择喜。”星野有些撒娇似的拽了拽李择喜的袖子,轻声道:“是我自己不吃的。” 李择喜皱眉道:“为什么?你身子本来就不好。” 星野摇摇头道:“因为我知道红月要来了,所以不吃饭,就是不想让自己有力气,上次你不是说过了吗,要我隐忍,这次我做的好不好?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我就累了,有些想你,就去了你的宫殿,一觉睡醒再出来,你果然就回来了。” 至此,李择喜的戾气才因为星野的话渐渐缓和下来,满眼心疼的看着怀中瘦弱星野,道:“拆,随便拆,以后不要忍,拆了我给你重建,我不允许你再瘦下去了,听到没有。” 星野道:“好。” 李择喜举动是温柔的,笑色是沉溺的,扶着星野却朝着身后的鬼怪风轻云淡的留下了一句话。 “给他一具肉身。” 那小鬼正受宠若惊的准备起身谢恩,才听到了后半句话。 “凌迟。” 鬼怪纷纷颔首,上前便将那只小鬼带走了。 星野问道:“你以后多回来陪陪我好不好。” “好。”见星野这幅我见犹怜的模样,李择喜点头,道:“好,我答应你,走,去休息。” “柔晴,戒指给我。” 走到一半的李择喜却突然松开星野,回头朝柔晴走去。 柔晴颔首,将戒指用手绢擦试干净交还给李择喜。 想都不用想,柔晴也知道,这枚戒指是用江至的那枚玉玦烧出来的。 看着那枚戒指,星野脸色一沉,阴寒的可怕,却又一次,在李择喜转身面向自己的时候,布上温柔的伪装。 星野故作不经意的问道:“择喜,你从来不带戒指的,怎么突然带上戒指了。” 李择喜道:“一位很重要的朋友送的,漂亮,便带着了。” 星野笑道:“朋友?只是朋友吧?” 李择喜道:“或许,不会一直是。” 第一百六十六章 红月(6) 红月出现的时间没有规律,持续的时间也不一样,可曾经的每一次红月,星野都会大开杀戒,暴躁易怒,这次要显的安静的多,在李择喜的臂弯之中,很快便入睡了。 李择喜靠在床边,手中拿着星野还未批阅完的奏折,却见一道幽蓝的火光顺着冥宫的青铜门缝缓缓飘了进来,是江至的狐火,此刻是一只兔子的形状,手里拿着一枚福袋,姿势像是在朝李择喜拜年求红封。 看着面前的兔子狐火,李择喜放下奏折,扬眉抬指,黑雾涌出化为一枚兔子正好能捧起来的小金锭,兔子捧着小金锭转了个圈,便将小金锭收入囊中。 沉寂的冥宫中,回荡着李择喜细微的笑声。 “今年是兔年了。” 按照李择喜在人府的年纪,兔年,是她的本命。 李择喜朝着狐火问道:“江至,你知道?” 不过沉默几秒,狐火内便传来了回应声:“戒指是红色的。” 李择喜这才反应过来,不止是指尖的戒指,就连如今发间的,在烟安时江至所赠的簪子,也是血玉,心暖于江至细心之余,面朝着狐火,李择喜垂眸看向指尖的戒指,低声道:“江至,这枚戒指里面,有你的血。” 这次回应没有那么的及时,却也不慢。 “是。” 李择喜道:“有些杂,还有别的人?” “我不知道是谁的,我也在寻找,但它和我的血液融合的很好,已经无法剥离了。” 李择喜轻笑道:“不会是哪个旧情人吧?” 狐火那头却传来及其笃定的声音,道:“不可能。” 李择喜有些惊讶道:“这么肯定?” “若是有旧情人,此刻的我便去找她了,而不是留在你的身边。” 李择喜道:“这话听起来不动听。” 江至道:“是事实。” 李择喜扬眉道:“可信。” “好。”江至的声音很温柔,此刻在狐火中,更像是一道虚无缥缈的梦境,他道:“什么时候可以走?” 李择喜回眸看了眼熟睡的星野,有些纠结的皱了皱眉,不太确定道:“现在?” “好。” 与先前那句温柔不同,这个好字,有着按耐不住的愉悦。 李择喜勾唇道:“你在哪呢?” “春临。” 李择喜道:“等我半个时辰?” “我想见你。” 李择喜道:“我答应了星野,我在地府用御影她会有所察觉,从地府出去,也需要一炷香。” 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继而传来江至低沉的声音:“我在门口。” 季惩北正喝着茶和江至说话,眨眼之间面前的人就没影了。 “.....江至,你真该死啊。” 季惩北气的牙痒痒,无语的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意料之内的事,李择喜却还是被江至的胆大包天惊的一笑,再次看向星野,她睡的很安静,替她盖好被子,李择喜伸手抓住狐火,起身推开冥宫大门。 江至笔挺的站在门口,四周没有一只鬼怪,他设下了屏障。 合上门,李择喜才道:“你挺嚣张啊,站在别人家门口。” 江至扬眉道:“像是人府的恋人,在彼此门口等候着,却不敢进去,连催促也不太明显。” “不过。”江至眯了眯眸子,沉声道:“我的确嚣张一些。” 李择喜点头道:“我认可。” 江至一路设了结界,带着李择喜在地府内横行霸道的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等到出了鬼门踏上冥府之路时,才将其收回,看着面前这一条寂寥无光的路,好像望不见尽头。 两人并肩走着,李择喜突然问道:“江至,你知道萧献吗?” 江至道:“萧寂的兄长。” 本是随口的回答,江至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慢下脚步,轻声道:“怎么了?” “萧献在这活了两千年。” 意料之内却终究还是有些意外,江至先是颔首,后道:“萧献很出众,比萧寂更加沉稳冷静,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上京风神萧瑟,是萧献和萧寂的姑姑。” 李择喜道:“倒是不难猜,一个风神,一个月神,若是萧献还在地府,他的神职是什么?” “昼神。”江至扬了扬唇,轻叹一声,道:“他们两人的父母,本就是昼神和月神,世袭制,不比萧寂有些力不从心的样子,萧献若是留下,一定会别有一番造化。” 李择喜皱眉道:“留下?” 江至道:“萧献并非是被贬下地府的,而是请了戒咒,一请便是千年,似乎是永远都不打算回天府了。” 说到这,江至沉默了一会,继而有些不悦的皱眉道:“你带我离开落徽的那一夜,对我说的那位老朋友,请了戒咒的老朋友,就是萧献?” 李择喜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到江至脸上快要溢出的不快,顺畅的回答道:“是他。” 江至道:“萧献的模样,很俊。” 终于明白了江至话里的意思,李择喜扬眉道:“江公子,你知道这条路有多暗吗,你在这我都看不清你的俊脸,我还能看清萧献的模样?” 江至闻言还真的抬头又看了一遍路,似乎是认可了这个理由,神色才柔和下来。 “萧献与萧寂是日月同生,据说幼时关系很好,后来,天府从未熄灭过的长明灯熄灭了三日,长明灯再次亮起的时候,萧献和萧寂就开始水火不容了,准确来说,是萧寂开始敌对萧献,扬言绝不会和萧献共守一片天,那时的倾夜已经决定任命萧献为昼神,而萧寂的神职还在等着二十诸天定职分宫,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萧献才离开天府,不挡萧寂的路。” 如此说来,一切的源头,就是长明灯熄灭的那三日发生了什么事。 李择喜道:“发生了什么?” 江至轻笑道:“那时的我在北土打仗,若非是长明灯迟迟不燃,倾夜是不会叫我回去的。” 李择喜道:“不会那长明灯里是你的狐火吧?” 江至道:“一直都是。” “发生了什么,天府之中几乎无人知晓,但是有一件事,可能便是兄弟反目成仇的原因。” 李择喜道:“什么?” 江至敛眸道:“河神山神可以有很多,因为天下的山河不止一个,而太阳和月亮只有一轮,所以昼神和月神也只会有一位,萧寂和萧献的父母就死于那三天,萧献离开后,萧寂一人掌管日月,过于分身乏术,所以秦止月成了星宿神。” 话说的很详细,江至嘴却有些快了,说完过了几秒钟,才发现说多了。 李择喜勾唇道:“秦止月?” 而后,江至花了半柱香的时间解释了季惩北和秦止月封神登天的事。 也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冥府之路的岔路口,往左,是通往鬼庙,往右,则是通往人府。 江至道:“想好了吗,去哪?” 李择喜道:“你说呢?” 江至低笑道:“在人府,大人可是比我要清楚的多。” 李择喜道:“怎么开始叫我大人了?” “那几只鬼都叫你择喜,至于我。”江至垂眸沉默了片刻,嗓音沙哑而低沉的回应道:“见江未寒冲你撒娇的时候,都是这么叫的。” 李择喜道:“嗯?” “没地方去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择喜笑道:“我的书阁就在前面。” 眨眼之间,面前的人又化为那邪美狐妖的模样。 融月色,胜星辰。 李择喜眉梢轻扬,看着江至时嘴角的笑色有些轻佻,看来是不打算回人府了。 “我已经去过你家了。”江至动作轻柔的牵起李择喜的手,他的指尖冰凉,那看似平静幽深的眸子底下却在浮动着情愫,有些暧昧,李择喜的呼吸声也重了起来。 江至道:“你也得去我家一次,才算公平。” 第一百六十七章 红月(7) “走吧。” “好。” 说是孤雪山,乃是曾经的这处山脉地势奇高,冬雪难以融化,到了这些年,江至封神后,一直在整顿孤雪,山脉也渐渐变低,如今人府正处于春夏相交之际,白雪早已融化,顺着石道水渠流入山腰和山脚的峡谷溪水内。 白狐在孤雪山的领地共分为三处,一处在山脚,那里有着一处巨大的草地,也是白狐新生的后代玩耍的地方,风景秀丽,溪水湍湍,第二处在半山腰,是一处断崖,那里栽种了不少如流苏,桃花和玉兰那样秀丽的树群,更有一处供给人们祈福的神社,也是江至回到孤雪的住处,而山顶,较为寒冷的地方,便是守护孤雪山的白狐一族,长老和年迈的族人,便在那等候着江至的消息。 此行,江至便带着李择喜前往半山腰的神社。 月色朦胧,孤雪的星辰格外耀眼,苍穹下,一座黑檐青瓦的神社匍匐在半山腰的断崖上,神社灯火通明却不刺目,暖黄的色泽让人觉得心安,围绕在神社周围的,是大片的玉兰和流苏树,微风扬过后,流苏那如同细密绒毛的果实花洒落满天,漂亮的让人失语。 每棵树上都挂满了祈福铃,金色的铃铛下垂挂的是红色的祈信,铃铛声音轻碎,格外悦耳。 李择喜抬眸望去,神社未立牌匾,而是有一座青花色的石碑立于圆石地上:念喜神社。 李择喜有些惊诧,并不是因为神社的名字,而是念喜神社这个名字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在人府,有传,念喜神社的主人是位大神明,普渡众生兼并天下,不需要上供也不需要香火,只需要准备祈福铃和祈信前往神社,告知神社主人此生做过的最为穷凶极恶的事,并得到允许后才能将祈福铃挂在树下,一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往生。 李择喜从未想过,念喜神社的主人居然是江至。 李择喜道:“不免有人会不说实话。” 江至扬眉道:“所以需要一位地府的大人相助于我。” 李择喜靠在玉兰树下,抱臂笑道:“对我有什么好处?” “都和我回来了,大人。”江至上前一步,手臂压在树干上,垂眸看向李择喜,低声道:“总得对我负责吧。” “还是让人来帮忙吧。” 说着,一道黑雾便顺着李择喜的指尖飘向地府的方向。 “找的谁?”江至低声问道。 “黑泽,白泽。”李择喜抬眸,道:“你见过的。” “红坊?” 李择喜神色微动,正欲开口回答江至,却总觉得浑身不对劲,面前江至的身躯也越来越大,包括他身后的神社。 江至却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直至李择喜觉得江至不再变大了,江至也收回惊讶的模样,继而忍俊不禁的轻笑出声,那指靠人中笑色难掩的模样看起来很可恶。 李择喜再皱眉朝石碑看去,脸色顿时暗了下来。 现在的她,还没那石碑高。 江至鬼使神差的上前一步,蹲下身子看着面前这个如记忆中,和他初见七岁她时一模一样的李择喜,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李择喜先是一脸黑线的干笑了两声,道:“我从地府走了有半个时辰了?” 江至扬眉道:“差不多,星野做的?” 李择喜有些无奈,只得掩面道:“是她。” 本来是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江至却笑的极为灿烂,完全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多久能好。” 李择喜道:“最短三日,长的话.....不知道多久。” 江至笑着点点头:“那不错。” 李择喜脸更黑了,道:“你在高兴什么?” 江至伸手托着下巴,指尖抵唇,压了压神色微异的眸子。 如果是正常模样的李择喜说出这个话,做出这个表情,必然让人害怕,可是面对着这么一张粉雕玉琢还红扑扑的脸蛋,怎么看怎么可爱。 江至眉梢先是飞起,再是伸手一把抱起李择喜,让她侧坐上他的手臂上,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的将她圈在了怀里,李择喜也懒得反抗。 因为知道没用。 本以为江至要带着自己进神社,李择喜盯着神社大门看了有一会,才发现江至一动不动,有些疑惑的抬眸望去,才发现江至用着一脸近乎“慈祥”的神色看着自己。 李择喜微笑道:“不打算动了。” 江至伸手替李择喜抚平鬓角的乱发,又凑近李择喜的面前端详了一会。 “真可爱。” 李择喜嘴边的笑意一僵。 在李择喜的声声催促之下,江至还是带着她进了神社。 神社内置办的很清雅,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布局却很大,两盆藤萝在疏窗下肆意生长着,从窗内望去,便是孤雪的大片好风景。 走至大堂屏风后的空间内,放着一小张桌子,笔墨纸砚,还有满墙的书卷。 李择喜道:“都是你看的?” 江至抱着李择喜颔首,带着她走向书架旁,随意的拿起一卷打开,耐心解释道:“有很多人来神社祈福,只要有人在那些树上挂上祈福铃,祈信就会出现在这些书卷上,我不常回来,若是回来了,便需要把这些事处理好。” 李择喜伸手挠了挠脸,道:“天府神官不是不能私自实现凡人的祈信?” “那是天府神官,我是诸天。”江至垂眸看向她,陡然瞧见李择喜的脸颊红的吓人,先是紧张的盯了一会,随即将李择喜放在了桌子上,江至俯下身子,戳了戳李择喜的脸,道:“疼吗?” 李择喜又伸手挠了挠脸,道:“不疼,有些痒。” 小孩子的皮肤比大人娇嫩不少,李择喜扒拉的这两下,脸上已经有了印记。 江至眼疾手快的制止了她的动作,找了几本医书,又比照着李择喜的脸琢磨了许久,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被蚊子咬了一口。 江至一直紧张的神色才缓和了下来,继而笑道:“蚊子都喜欢漂亮女孩,出去吹吹风?” 李择喜拧眉,她小时候确实招蚊子喜欢,到了如今,却是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两人坐在神社前,脚下踩着石子,面前是一片辽阔的星辰,红月已经褪去,再附苍明,仔细一看,月亮上又一道模糊却又着急忙慌的身影。 李择喜道:“是萧寂吗?” 江至正用狐火更李择喜仔细的冰着脸,闻言才朝月亮看去,道:“是他。” 李择喜笑道:“好了江至,不痒了。” “好。”江至点头,收回狐火,怕李择喜觉得冷,便将带出来的毛毯给她披上,两人安静的看着面前的景色,沉默半晌,江至道:“择喜,有个东西,想送给你。” 李择喜道:“什么?” 江至抬手,几颗像是水滴一样剔透的小东西缠绕在他的指尖。 “你的记忆。”江至垂眸,风轻云淡的道:“在地府等你的那几个时辰,我去了一趟幽冥,万岁还算慷慨,说不再需要面皮,托我将你的记忆转交与你。” 不用想,李择喜也知道万岁不是这样好说话的人。 不过既然江至这么说,她也就这么信了。 江至道:“若是在记忆中遇上了什么特别的事,亦或者是特别的人。” 在拿回李择喜记忆的那一瞬间,江至有些犹豫,犹豫若是李择喜在记忆中寻找到了那位令他深爱的凡人后,会不会离开他,他是自私的,却也希望李择喜是幸福而自由的。 “一定要告诉我。” 李择喜小巧的指尖接过那几颗水滴,皱眉道:“你会一直在吗?” 江至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我一直都在。” 第一百六十八章 梧桐满城(1) 那是元成六年,故陵春至。 梧桐满城,桃色飞扬,李府在故陵七坊中还是威严不可撼动的令人畏惧,李择欢入宫已经整整两年了,此间,不曾归家,得着皇帝傅誉的恩准,李择喜只能逢中秋上元入宫探望一番,可惜今年上元宫中举行祭祀所以未能入宫,与姐姐也有半年没相见了。 林怜从上元后就病倒了,好在并不严重,宫中派来了太医院诊治,送去西部的加急也迟迟等不到李荣海的回信,小年时西部叛党意图谋逆,李荣海再次举兵出征,对李择喜安抚说是小乱,不需要太久,快则一月,慢则三月,俏语阁内的白玉兰再次开了,那蓝白渐变的花瓣实在是好看,父亲说这是春临城主送来的千年白玉兰。 “怕是被骗了。” 趴在窗台上,看着那刻已见颓色的玉兰,李择喜有些无奈的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说是千年玉兰,送给爹和娘的新婚贺礼,算下来,不过二十多年,就要枯萎了。” “小姐在说什么呢?” 乳娘陈姨端着碗汤缓缓入屋,望着李择喜有些孤独的背影,又听着俏语阁外那群妾室和其孩子热闹的声音也没来由的觉得心烦,不着痕迹的合上门,却被李择喜唤住了。 “陈姨,开着吧,以前俏语阁也是这么热闹的,我听点人声也好。” “好。”陈姨向来依着李择喜,由伸手把门推开,将排骨汤放在了窗台下的桌上,又拿来了一件披风给李择喜披上,道:“小姐是想大小姐和将军了吧?” 李择喜将脸埋在臂弯内,低声道:“想的见不到,本不需要想的人,现在也见不到了。” 陈姨一怔,李择喜说的是林怜。 自从林怜病后,宫中派太医院问诊,占了俏语阁的大半个院子,只留下了这一小间偏僻的厢房和院子给李择喜,说是林怜病情虽然不严重,却需要静养和调理,切不能让人探望。 李择喜一天求了十几次,就是死活不让见,久了,也就不愿去问了,还不如在这屋子里等着每天传来的一模一样的消息。 陈姨安慰道:“太医说大夫人需要静养,不宜见人,小姐再等等。” 李择喜笑道:“那太医整天扎针换药的就不需要见到我娘亲了?还是说他们不是人啊?” 陈姨被李择喜的话逗笑了,摇摇头道:“那不一样啊,小姐见到大夫人那肯定黏在身上不愿意起来了。” 李择喜道:“陈姨,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陈姨伸手摸了摸李择喜的发髻,笑着点点头。 陈姨本名陈秋,是故陵老城普通人家的女儿,府中叫她陈姨,其实她岁数不大,李择喜估摸着可能比自己娘还要年轻几岁,陈姨并非是李家买来的乳娘,而是陈姨的父母双双病逝,夫君和女儿也都死在了水路上,只留下了陈姨一个人,陈姨走投无路正欲跳河,被林怜救下。 林怜本就瘦弱,怀上李择欢后又因为担心李荣海的安危所以早产,遇到陈姨后,她便成了李择欢和李择喜的乳娘,后来,就成了李择喜的贴身侍女。 陈姨道:“小姐,我本以为,富贵人家,家人平安便不会有烦恼,却没想到,还有孤独。” 李择喜抬眸道:“为什么这么说?” “大小姐还未入宫时,小姐七岁,那般活泼灿烂的小姑娘,蹦蹦跳跳无忧无虑的。”陈姨十分慈爱的看着李择喜,看着面前这个近乎粉雕玉琢的姑娘和她一双早已初见幽深的眸子,道:“如今才过了两年,我也不知小姐是长大了,还是掩盖住自己了。” 话里话外,便是,在你这花样年华,本不应该这样沉寂。 李择喜没有回答陈姨的话,而是问道:陈姨,“是因为我变了,还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呢?” 陈姨一怔,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李择喜会这般问她,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没有等到陈姨的回应,李择喜才回眸看去,见陈姨望着白玉兰愣怔的模样也有些不解,不再去过多询问,只道:“陈姨,想喝汤。” 陈姨才回过神,笑道:“好。” 陈姨有两件事做的事让全府上下都发自内心佩服的。 第一个便是,陈姨炖的汤说排第二,怕是御膳房都不敢说第一。 第二个便是,陈姨扎的发髻很漂亮,特别漂亮。 等到李择喜喝完汤,陈姨便开始替李择喜梳着新学来的发髻。 院中李择喜养的那好几只白兔睡醒了,开始成群结队的在草丛里窜起来。 李择喜伸手撑着下巴,便看着这几只小兔子打打闹闹。 一只个头最大的白兔咬着一根狗尾巴草,一只稍微小点的也看上了,便去和那只大白兔争夺狗尾巴草,起初大白兔仗着自己个子大,咬的十分紧,怎知那只小白兔站了起来,大白兔一用力的确拽断了狗尾巴草,可却只是根茎,小白兔则咬着狗尾巴草幸灾乐祸的跑了。 陈姨也看着这一幕,笑道:“小姐知道这叫什么吗?” 李择喜正生着大白兔的气,闷闷道:“替别人做嫁衣。” 陈姨略显惊讶道:“怎么能这么说呢?” 李择喜道:“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姨有些无奈的摇摇头,道:“还是不对。” 李择喜道:“那是什么?” 陈姨笑道:“这叫做以智取胜。” “这是夸人的吧,陈姨。”李择喜有些不认可的摇摇头,却被陈姨制止住了乱动的脑袋,道:“不要动哦,不然梳歪了。” “好,我不动。”李择喜抬了抬手,示意道:“可是是大兔子先看上的,小兔子再去抢这就已经很不道德了,大兔子在努力,在大兔子将下面粗硬的根茎咬到弯折的时候小兔子才起身咬去柔软的部分,那就是坐收渔翁之利,所以应该同情大兔子。” 听着李择喜据理力争的分析,陈姨不知不觉间也被策反了,颇为认可的点头道:“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李择喜笑道:“我说的有道理吧,我要多喂点胡萝卜给那个大兔子。” 陈姨道:“小姐,那只兔子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偏心才被你喂的这么胖的吧。” “那可不是。” 一主一仆嬉笑之间,门口却传来一阵急促而猛烈的敲门声。 陈姨看向李择喜,得到李择喜的允许后,正欲开口让外面的人进来,怎知外头的人已经跌入了屋里,并非是太医院的人,就是将军府的侍从。 看着侍从着急忙慌的模样,陈姨皱眉道:“小五,你也太没规矩了,这里不是你想进来就可以进来的......” “二小姐!!陈姐!!大夫人!大夫人.....不行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梧桐满城(2) 满城是兴盛的春色,李府内,乃至七坊上下,都摆上了寂寥的苍白。 黑金棺材前,花圈白幡之后,哭泣的痛不欲生的人群中,李择喜神情冷淡的看着棺材后的那一副惟妙惟肖的画像,妾室如绮和阮玉正趴在棺材上痛哭,而她们的两个儿子,在生硬的挤着眼泪。 陈姨如李择喜一般,纵使心中错愕震惊,不敢相信,除了眼角的两颗早已干涸的泪珠,也没有力气再留下眼泪了。 李府的管家是位老者,名为康从,从李择喜爷爷开始就一直留任李府,也是看着李择喜长大的老人,为人十分和善,早已白鬓,只要李荣海和林怜有事出府,他就是李府说话最有用的人。 看着如绮和阮玉院中仆从一片虚假的模样,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哭声,康管家先是叹了口气,却又盯着那一幅厚重的棺材,红了眼睛。 “小姐。”康管家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李择喜的肩膀,道:“别憋着。” “康爷爷。”李择喜有些执拗的看着那幅画像中本神采奕奕的林怜,道:“太医院不是说娘亲生的病虽然重,但是不会危及性命吗,怎么突然就走了。” 康管家颔首道:“将军不在,夫人走了,府中自然是小姐说话,太医院的人都在外头候着呢。” “好。”李择喜收回冷静的目光,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容,随即朝灵堂外走去。 太医院的人齐齐作揖道:“李小姐。” 李择喜道:“我娘病了三个月了,这期间,你们不让我见她,说不必担心日渐好转,如今她躺在棺材里,若说你们尽力了,我能够接受,可我问你们。” 太医额冒冷汗,并不是因为害怕李择喜,而是李荣海再过半月便会归朝,林怜和她的两个孩子都是李荣海的心头肉,若是知道太医院诊治不利,只要李荣海向皇帝奏请杀哪个,那么皇帝便会为了让李荣海平怒,就杀哪个,反正想进太医院的人多的是。 所以,必须从此刻开始讨好李择喜。 为首的秦太医道:“二小姐,李夫人的病只是寻常风寒,按理来说调整一月便会好转,可夫人的体质特殊,许多的药她.....” “人已经走了,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治的。”李择喜摆摆手,道:“我只是要问你们,为什么,为什么在我娘亲奄奄一息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秦太医一愣,和身旁的太医相视几眼后,又心虚的低下头。 灵堂内的哭泣声平息了一些,如绮和阮玉也擦干净了眼泪,有些警觉的看向外头。 陈姨和康管家在李择喜后头站着,太医低着头看不明白,陈姨和康管家却心头一紧,李择喜从听闻林怜的死讯之后就异常的冷静,这种反应,才是真的痛。 陈姨在失去四位亲人的时候,也是如此模样。 此时的李择喜只是在压着自己,陈姨看着她已经发抖的身躯,心疼的好想将她护在怀中让她哭出来,哭出来,就什么都好了。 李择喜道:“我不是捕快,也不是仵作,也不是逼问,我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秦太医当即道:“大夫人,是突然走的。” 另一位太医道:“寻常风寒,并不会这样。” 得到答案,李择喜笑了,继而回头看向灵堂内已经褪去伪装,扬起挑衅笑色的如绮和阮玉。 李择喜步子沉重,面向两人,如绮和阮玉本能的后退几步。 “你们两个真蠢,这里是将军府,除了我母亲能做将军夫人,你们两个,谁也不配,包括你们的孩子,庶出就是庶出,择字辈,永远都轮不到你们的孩子头上。” 李氏很看重嫡庶出身,共有八个字辈,其中最尊贵的便是,荣,择,两字,如绮是二房,家中是富商从未走过仕途,她的儿子如今八岁,名为定昊,阮玉是三房,没落贵族,有一些皇室血统却谈不上正系,她的儿子也才五岁,名为定隆。 这两房都是族中长老选的,说是定能生儿子,也的确没让他们失望。 可从取名之中便能看出,这两个儿子除了开枝散叶的作用外,李荣海本就没打算让他们继承家产和家业。 看着如绮和阮玉气急败坏的神情,李择喜转头对秦太医道:“秦伯伯,你也是看我长大的,小时候我生病也都是你来诊治的,自然知道您的医术高明,爹爹与您也是多年好友。” 秦太医道:“多谢小姐。” 李择喜道:“我写一封信,还劳烦秦伯伯为后妃诊平安脉的时候转交给姐姐。” 秦太医颔首道:“自是无妨。” 李择喜道:“多谢。” 秦太医松了口气,又略显担忧的问道:“看小姐状态不佳,是否需要调理一番?” 李择喜笑了笑,留了一句“我没病”,便丢下了整个灵堂的人,再次回到了俏语阁。 俏语阁是李荣海为林怜修筑的院子,共有三院六房,李择欢和李择喜出生后,也就住在这里,此处园林秀丽,高亭长廊,不少奇异花树在此栖息,位置很奇特,东升的日出熹微晨光,西下的日落余晖暖阳,俏语阁总是第一个见的。 林怜养病的院在西院,曾是李择欢的住处,事发突然,西院还没收拾,府中的人便都去准备灵堂了,李择喜也没有回自己的院中,而是去了西院。 不过是闲置了一天,屋内已经布上了迟暮衰败的气息,灰絮在夕阳洒进窗内的余晖中翻腾着,浓重的草药味还未散开,床榻上的垂帘旁,放着一枚平安锁。 那是李择喜的满月时李荣海送的满月礼,林怜一直放在身边。 李择喜坐在床边,看着那枚平安锁愣了好久,紧绷许久的防线,终于还是断了。 自从李择喜离开灵堂后,陈姨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李择喜入了屋内,她便在外头等候着,等到听到屋内传来的哭声,陈姨生平第一次忘了规矩,猛的冲进屋内。 她便看着李择喜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平安锁,在朦胧的余晖内,一双眼睛哭的通红,甚至喘不上气,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陈姨,我没有娘了。” 陈姨心疼的不行,上前抱住李择喜,轻拍着她的背,不知如何安慰。 李择喜道:“我都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而她也没有一句道别给我。” 第一百七十章 梧桐满城(3) 李择喜在林怜的病榻上睡着了,陈姨替她换了衣裳解了发髻,而她睡的很熟,手里一直攥着那平安锁,从昨夜傍晚,一直睡到了午时一刻。 陈姨和康管家都没有叫醒她,更多的是希望撕心裂肺哭过的她,能睡的好一点。 “小五,你过来。” 回到李择喜所住的东院,陈姨手里拿着几根胡萝卜,在院子草丛找了许久都没见到那几个白色身影,便将昨夜值班的仆从小五叫了过来。 小五正在浇花,闻声起身擦了擦手,上前道:“诶,陈姨,怎么了。” 陈姨道:“小姐的兔子呢?” “兔子?”小五疑惑的挠了挠头,道:“我不知道啊,姨你也知道,我刚刚来不久,也是第一次来东院值班,知道小姐养了兔子,却还没见过呢。” 陈姨皱眉道:“你昨夜何时来东院值班的?” 小五道:“我和其他几个兄弟先是收拾了灵堂和大院,然后再进的俏语阁,那个时候差不多都歇息下了,莫约亥初一刻到二刻的模样。” 陈姨道:“来了可有收拾?” 小五笑道:“那肯定啊陈姨,全府上下哪里都可以不尽心收拾,唯独俏语阁不敢啊。” 小五虽然刚来府上不久,不过伶俐勤快,也是个不会撒谎的老实人。 “那就是亥时就不见了,这几只兔子一到饭点就会准时出来,也不可能藏起来。” 陈姨先是拧眉思索了一会,既然不是躲起来,那就可能是被人拿走了,想起昨日如绮和阮玉那两人的神情,林怜走了,府上就没有李择喜的亲人了,她们知道李择喜去了西院,便有可能钻了空子将李择喜喜欢的兔子抢走,便是为了报复。 有且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陈姨道:“你们收拾到那么晚,有没有见过什么人进出俏语阁或者是在府中走动的?” “这个,我想想.....”小五点了点头,回忆起昨天收拾的场景,突然道:“有,便是两位小少爷在打闹,已经很晚了,我们还让小少爷早些回屋睡觉,小少爷不太高兴,便将我们骂了一通。” “是他们拿走了我的兔子,对吗?” 两人身后传来李择喜平淡的声音。 小五吓了一跳,连忙回头道:“小姐午安。” 陈姨先是行礼,又道:“小五,你确定?” 小五道:“千真万确,好多兄弟都看见了。” 李择喜颔首道:“好。” 说罢,李择喜散着青丝,披着素色的外袍,便头也不回的朝侧室院走去。 如绮和阮玉在府中先是不受李荣海的重视,再是府中上下的人都看着李荣海的眼色,与李荣海一般,除了见面请个安,别府送礼,侍从都很积极的将东西送去俏语阁,若是登门拜访,知道府内当家的不在,即便如绮和阮玉想凑个热闹,这些别府当家,也不会待见。 两房夫人和她们的孩子同住一院,院落虽不大,却还算雅致。 如绮和阮玉正在喝茶下棋,定昊和定隆两人,便在外头撒泼般的扯着树枝。 李定昊为长子,是如绮之子,八岁的孩子却生的像一只干瘦的猴,眼眶深陷皮肤黝黑,性子十分暴躁,暴躁的有些精神不正常,十分喜欢虐待猫狗之类的动物,如绮曾养了一只灰猫,便是被李定昊活活折磨死的,那个时候,他才五岁。 李定隆倒是稍微正常一些,一个看起来长相憨厚的小胖子,但是时常急赤白脸,因为不受重视所以喜欢打骂侍从,很听母亲的话,也是李定昊的跟班。 两人在院外疯跑,瞧见李择喜带着乌泱泱的一群人进院,先是高声尖叫,然后就躲了起来。 李择喜没有理会这两个弟弟,只是看见路上的一只黄皮鹦鹉,皮毛满是鲜血倒在地面奄奄一息的模样,有些冷漠的叹了口气,便又大步流星的往屋内走去。 “哟,择喜来了。”如绮见来者一笑,起身道:“不该来我这啊,你不是瞧不上吗,你娘在外头还尸骨未寒呢。” 李择喜道:“你说这些,是羡慕她?” 如绮道:“我羡慕她什么?” “谁知道呢。”李择喜笑了笑,继而神色一变,道:“小五瞧见你们两人的儿子,昨夜在院内。” 阮玉冷声道:“李择喜,你也别太放肆了,我们虽然不是正室,却也是名义上你的小娘,我们的儿子那是你的弟弟,你会不会说话?” “小娘?弟弟?”李择喜还未梳妆,散着头发,面色有些无力的苍白,说话声音也不高,却异常的掷地有声。 “你们两做梦吧,别在这装傻充愣了,我的兔子呢。” 如绮皱了皱眉,道:“什么兔子,听都没听说过。” 李择喜扬眉道:“不承认?” 如绮微笑道:“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承认。” “好。” 李择喜招了招手,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渐渐靠近屋内,如绮和阮玉双双垮下脸起身,怒道:“你对我的儿子做什么了?” 阮玉道:“李择喜你不要太过分!” 李定昊被人架着,哭的龇牙咧嘴的,道:“你个贱女,放开我!!” 李定隆则高声喊娘,阮玉心疼的不行,道:“李择喜,你快放开我儿子!” 李择喜道:“说实话。” 阮玉正欲开口否决,李择喜似乎是怕她记性不好,又补充道:“好好想想。” 阮玉道:“我不知道!” “嗯。”李择喜点点头,回头看向康管家,道:“康管家,把这两个人关起来吧。” 康管家颔首道:“是。” 如绮上前道:“你什么意思!你有什么权利!” 康管家道:“将军走时吩咐,若是两位庶子冲撞了,小姐有权利罚他们,两位夫人自然是无妨管教,不过这些事,我老康,还得是听将军的。” 说罢,康管家道:“你们几个,把南厢房的茅厕腾出来,让小少爷委屈一下。” 康管家此话一出,还未等如绮阮玉服软,李定昊先坐不住了,高声道:“你个贱女,真是歹毒至极!你那几只死兔子,两只被我掐死了,还有几只我给丢了!哈哈哈哈哈哈!” 李择喜回眸,冷声道:“丢哪了。” 李定昊道:“就后头的那几座山里,你要找就去找,死的那两只我丢进井里了。” 康管家皱了皱眉,道:“小姐,后头的几座山,有南山还有孤雪山,我这就派人去找。” “不用了。”李择喜摇头,道:“我自己去找,康管家,这两个人,你看着办。” 说罢,李择喜便疾步离开了将军府,往南山孤雪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七十一章 梧桐满城(4) 康管家将两个庶子关起来后便去俏语阁找了陈姨,陈姨得知李择喜一个人去南山找兔子后,急的就要出门,康管家表示将军府内拳脚功夫不错的侍从都派在李择喜身后暗中保护后,陈姨才略显放心的冷静下来,便去小厨房给李择喜炖汤了。 “诶,陈姨,听说侧院那两位的儿子给关起来了。” 厨房的侍女阿黥正替陈姨打着下手,好奇问道。 陈姨点点头,叹道:“是啊。” 阿黥道:“因为什么事啊?” “小姐的那几只兔子,你知道吧?” 阿黥点点头道:“知道啊,小姐宝贝的不得了,府里的人也不敢怠慢那几只小兔子。” 陈姨道:“被那两人丢了。” “啊?” 陈姨又道:“有两只还已经......死了,便是如绮的那位干的。” “啊??!”阿黥惊的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他们怎么敢的啊,大夫人走了,大小姐又在宫里,谁不知道小姐把这几只兔子当成半个亲人啊,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而且肯定是她娘指使的好事,真是太坏了。” “谁说不是呢。”陈姨点点头,又道:“你把那炖盅洗好了就出去休息会吧,昨夜大夫人灵堂的布置你也忙活了不少,累坏了吧。” 阿黥摆摆手道:“没事的陈姨,要说累,还得是你累啊,而且大夫人走了,府里上下谁不难过,夫人那么好,都怪这病,大小姐,小姐,还有将军都没见上最后一面。” 说着,阿黥抹了把眼泪。 陈姨神情也有些落寞,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道:“该回家了。” 炖好汤,陈姨在俏语阁内收拾着,莫约黄昏,突然听到院内传来异响,陈姨一惊,匆匆赶了过去,便看见院墙下,李择喜从草丛内起身拍着身上的灰尘,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脏的不行,挠着脸看着赶来的陈姨,有些傻气的笑了笑。 陈姨急忙道:“哎呦,我的小姐,怎么不走大门啊,摔坏了怎么办!” 李择喜摆摆手道:“没事没事。” 见李择喜脸上有些喜色,陈姨道:“兔子找到了?” “兔子没找到。”李择喜起身摇摇头,陈姨却看见了她衣摆上的血迹,吓得急忙上前道:“小姐你受伤了?伤到哪里了?我去叫郎中。” 李择喜道:“是要叫郎中,不过不是给我叫,是给它。” 陈姨皱眉,李择喜缓缓让开身子,陈姨才发现李择喜身后有一只浑身是血的狐狸。 陈姨的脸色从不安担忧,最终变成了愣怔和疑惑。 “伤的不轻,不过现在没什么大碍了,止住了血,看看它什么时候能够醒来,等它醒来了喂一些清淡的东西,狐狸吃肉,可将鸡肉剁碎,再加些补血的草药,我带了一些,最重要的是好生静养。” 陈姨接过药包,道:“好的,谢谢许郎中。” 许郎中替狐狸包扎完,笑道:“这狐狸长的很漂亮。” 李择喜趴在床边看着狐狸,好奇问道:“许伯伯,公的母的?” 许郎中道:“是公的。” 李择喜抬眸道:“会不会是狐狸精?” 陈姨笑道:“小姐,这世上没有妖怪。” 李择喜却道:“那可不一定。” 许郎中笑着点点头,道:“是啊,小姐说他是狐狸精,那一定就是狐狸精。” 陈姨道:“许郎中,我送你出府。” 许郎中颔首道:“那就麻烦陈姨了。” 送走许郎中后,陈姨才略显好奇的问道:“小姐,从哪里带回来的?” 李择喜正摸着狐狸的脑袋,听着狐狸轻浅的呼吸声,不由得安静下来,道:“本来去找兔子的,兔子没遇到,遇到他了,在峡谷里的小溪边。” 陈姨轻笑道:“小姐开心就好。” 李择喜道:“陈姨,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人,以后东院就别让人来收拾了。” 陈姨道:“小姐带回来的东西,府中自然不会有人敢说项。” “倒不是因为这个。”李择喜朝陈姨眨眨眼,道:“一是它需要静养,二是我怕传开了,又会有些居心叵测的人对它下手。” 陈姨明白李择喜口中说的居心叵测的人指的是谁,看着面前的这只漂亮狐狸,便也点点头。 “好,那以后小姐不在,就让我来照顾吧。” 李择喜道:“谢谢陈姨。” 陈姨道:“这是我该做的,对了小姐,夫人的....夫人的出殡日,你看选在哪日?” 陈姨看着李择喜,小心翼翼的问道,实在是不想破坏李择喜难得恢复的情绪,却也无可奈何,府中没一个能决定的大人,只有李择喜才能决定。 李择喜神情渐暗,低声道:“爹爹回朝的消息,还没有吗?” 陈姨道:“莫约快了,三日前,西广大捷的消息传来,却还无班师的旨意。” “那就是快了。”李择喜自顾自的点点头,道:“等爹爹回来吧,若是没有见娘亲最后一面,他一定会比我难过。” 陈姨颔首道:“是,也好在今年春日较冷,夫人的遗体才.....” “不会坏掉?”李择喜笑了笑,道:“还是让人在灵堂周围放一些冰块,故陵就是这样,冷一段时间就会热起来,早些准备的好。” “好,那我现在就去准备,小姐先去睡会吧。” 等到陈姨离开,李择喜盯着狐狸愣了好一会,久久平静后,才道:“小狐狸,你有娘吗?” 狐狸轻轻的动了下耳朵,似乎是在回应李择喜的话。 李择喜见状一笑,道:“不知道你有没有,但是从此以后,我都没有娘亲了。” “我的娘亲,是全天下最温柔漂亮的女子,特别疼我,可她走了,在她的灵堂上我却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我是不是特别不懂事?” 狐狸又动了下耳朵。 “我在她的屋子里睡了一夜,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我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梦里,娘亲和我说,不要因为她的离开而难过,因为她会一直保护着我,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想再见爹爹一面。” “她很难过她走的太着急了,对姐姐,对爹爹,对我,连好好说一句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百七十二章 梧桐满城(5) 五月,故陵。 不知为何,俏语阁内本来奄奄一息的白玉兰却如同重获新生一般盛大而华丽,漂亮的花色引来了不少艳丽的蝶,新栽种的流苏树也生的很好,郁郁葱葱,果如鹅绒,随风起,如漫天大雪。 林怜已去两月,期间李择欢被准许出宫探望三日,也早已回宫,李荣海班师回朝,再度被册封为一等公,如绮和阮玉被下令软禁后不久,李荣海不顾朝中老人反对,两封休书送到了侧室院中,说是不守妇人三德,其实李荣海也很明白,林怜的死,和这两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提审了侧室院内的下人,便得出了,如绮阮玉两人曾从将军府外拿了一批药材。 此药并非毒药,反而还是滋补的佳品,可若是林怜那样虚弱的病人服用,气血过剩,长此以往便会突然撒手人寰。 下人也认了,在林怜死前的七天,如绮阮玉两人借探望之名,前去给林怜送的就是这方补药。 族中老人纷纷阻止李荣海休妻,并道:“她们两个是有罪,却给你生了两个儿子。” 李荣海笑骂道:“若不是顺你们的意,我本就不会纳妾,而且,谁说那两个女人的儿子有机会继承我将军府内的一切,他们还不够格,她们两个的确应该感谢她们的儿子,不然,她们已经在给阿怜陪葬了。” 如绮和阮玉哭的泣不成声,却也无可奈何,孩子留在了府中,人则灰溜溜的回了娘家。 李择喜就在门口看着面朝李荣海跪求的两人,神色冷漠道:“说了,你们两人蠢。” 居然蠢到以为林怜死了,她们便有人能坐正室之位,孩子便能成嫡子。 还是太不了解李荣海了。 李荣海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摸了摸李择喜的脑袋,道:“爹爹这段时间不会出征了,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爹爹对不起你。” 李择喜道:“爹爹该对不起的人是娘亲。” 说到这,李荣海皱了皱眉,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眼角却还是落下了两颗豆大的泪珠。 李择喜一怔,伸手擦了擦李荣海的眼角,道:“不要哭嘛。” “其实爹爹还得谢谢择喜。”李荣海点点头,哭着哭着便笑了,道:“若不是你的决定,见不到阿怜最后一面,我都不知道该后悔几辈子,择欢出宫回家,也是哭着回去的。” 李择喜道:“爹爹不将娘亲葬在祖坟内,也是希望娘亲自由吧。” “嗯。”李荣海起身,轻声道:“阿怜是个不受束缚自由洒脱的人,我想,比起在祖坟内,她更希望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山野,纵情开怀。” 李择喜笑道:“我也要这样。” “又胡说八道。”李荣海伸手拍了拍李择喜的脑门,有些责备道:“不要说这种话。” 李择喜道:“好,我不说了,饿了。” 李荣海道:“今天我让厨房多做些好吃的,你先去玩吧,别到了吃饭时间又找不到人了。” “好!” 李择喜答应下来,下一秒就不见人影了。 李荣海无奈笑道:“这丫头。” “陈姨!” “诶!在呢在呢。”陈姨听见李择喜的呼唤声,便急匆匆的端着一碗鸡肉羹出了小厨房。 李择喜接过鸡肉羹,道:“小狐狸呢?” 陈姨笑道:“就在院里呢,快去吧,今天它跑了许久,好像是在找你。” 李择喜道:“那陈姨就在这里,我怕爹爹找来,到时候陈姨给我打个信号。” “好。”陈姨笑着点点头,说实话,自从院内藏了这只狐狸之后,两人的生活有些卧底接头的意思,陈姨倒是蛮喜欢这样的乐趣。 李择喜端着鸡肉羹兴冲冲的回到了东院,脸上挂着不少的笑色,亦是因为李荣海回将军府一月有余,却还是没发现李择喜藏起来的狐狸。 “我真厉害。” 一边不掩饰对自己的夸奖,一边开始低头在院内寻找着那雪白的身影。 没找到狐狸,李择喜却在那刻梧桐树下,看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俊到连后脑勺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李择喜瞪大了眼睛,看着出现在院内的陌生男子,不知为何,如今晨光熹微,日色正好,本璀璨到不行的光辉下,四周跃动的晨色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冷静下来。 “你是谁啊?” 江至斜靠在梧桐树下,眸光温柔而平静的注视着面前的这位漂亮丫头,轻声道:“听她们说,你叫择喜。” 许是面前的哥哥生的太过好看,让人卸下防备,李择喜鬼使神差的点点头道:“是我的名字。” 说完,李择喜一脸真挚的补充道:“哥哥你长的真好看。” “是我见过长的最好看的人。” 江至一愣,继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笑道:“你喜欢?” 似乎是怕他不信,李择喜上前一步更加认真道:“喜欢。” 江至轻笑两声,伸手摸了摸李择喜的脑袋,她被养得很好,发丝很软,脸蛋也很粉嫩。 不只是李择喜没见过江至这般俊的人,江至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感受着江至的抚摸,李择喜抬眸问道:“哥哥是狐狸?” 江至道:“你这么聪明呢?” “这么好看的人肯定不是活人呀。”李择喜笑的眼角弯弯,道:“所以哥哥肯定是那只狐狸。” 江至神色一柔,蹲下问道:“你不怕我?” 李择喜道:“哥哥不像坏人。” 江至扬眉,道:“嗯,我不是坏人。” 李择喜伸手戳了戳江至的脸,问道:“哥哥要走了吗?” “不走。” 见李择喜得到答案后,本略显紧张的神色缓和下来,江至意识到自己猜对了,问道:“你将我藏了这么久,是希望我陪着你?” 李择喜道:“姐姐入宫了,娘亲走了,爹爹很忙,我喜欢有人陪着我。” “好,那我就陪着你,你可要把我藏好了。”江至笑着点点头,抬头看了眼尚早的天色,又低头看着星星眼的李择喜,柔声问道:“要不要出去玩?” “好呀!” 第一百七十三章 梧桐满城(6) 正午,李择喜在正厅陪李荣海用过膳后,便说要出去走走。 瞧见李择喜渐渐好起来,李荣海也没有拒绝她,本想着陪着李择喜去集市转转,却又想起半个时辰后需要入宫面圣,便找了几个聪明的侍女和陈姨陪同着李择喜。 李荣海上了入宫的马车后,陈姨便使唤着侍女去青衣堂给李择喜做两身衣服。 “小姐,为什么要把侍女支开啊?” 马车上,陈姨一边收拾着李择喜出行所需要的东西,一边问道。 “我带小狐狸出去逛逛,我不喜欢那么多人。” 李择喜伸手抚摸着趴在自己腿上休憩的狐狸,满脸的雀跃和开心。 陈姨道:“小姐好久没这么开心了,今日天气不错,小姐可以多转悠一会,听说新东市开了一条街,卖的都是些新奇有趣的玩意,还有花魁游街。” 李择喜道:“陈姨,送我到了新东市,你便回府休息吧。” 陈姨本来还在收拾着,闻言有些困惑的抬头,道:“小姐不让我陪着?” 李择喜摆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想自己去。” “不可以!”陈姨略显激动的摇摇头,道:“小姐才多大啊,怎么可以一个人出门,生的这般漂亮可爱,若是有坏人把小姐拐走了怎么办,不可以不可以!” “陈姨没事的。”李择喜一脸认真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再说,当初我一个人去南山找兔子不也没事吗?新东市那么热闹,又是光天化日的,怎么会出事呢?” 李择喜那次去南山是有护卫在后头暗中保护,而且没人的地方反而没事,有人的地方才容易出问题,不过陈姨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道:“将军前脚入宫,小姐后脚一人出府,将军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陈姨~”李择喜一把挽住了陈姨的胳膊,撒娇道:“不然你就附近找一个茶楼坐坐,有事我也能马上跑去找你,我肯定不会告诉爹爹的。” 见李择喜撒娇,陈姨有点扛不住,心软下来,还是问道:“可小姐为什么想一个人去逛呢?” 李择喜道:“谁说是一个人了,还有小狐狸陪着我嘛。” 马车上,李择喜软磨硬泡了一柱香的时间,陈姨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临走前还从马车地下拿了一枚火折子,据说燃烧后会变成信号烟,陈姨便在新东市入口的茶楼处等着,若是有事也能及时赶到。 “她做的很好。” 下了马车,江至化了肉身,对陈姨的做法给予肯定。 “陈姨从小照顾我,也是我府中最亲的人。”李择喜点点头。 江至道:“他所说的新东市,便是此处?” 两人面前,是一条热闹非凡的街市,从头看去琳琅满目,吆喝的摊主,漂亮的店家,今日有花魁游街,两侧都是张灯结彩的,人很多却谈不上拥挤,鼎沸之处是路边卖艺的戏班子,茶楼酒馆的露台处,全都坐满了人。 “对啊对啊。”李择喜走在江至身边,介绍道:“新东市是我爹爹负责的,最开始的故陵,商贸并不发达,远不及南边的城池,为了促进商贸,爹爹先是建议取消宵禁,后又大力支持商贸,比起前几年,故陵如今已经好了不少了。” 江至正欲回答,却发现李择喜身边走着一位男子,或许是因为人群熙然,李择喜差点被那男子撞到,江至神色一沉,微微弯下腰,牵起了李择喜的手。 李择喜道:“哥哥,你的手好冰。” 李择喜刚说完,便察觉到江至本冰凉的指尖开始变得暖和了起来。 李择喜神色一喜,道:“还能这样!真厉害!” 江至神色微动,道:“有什么想做的吗?” “东市的南边有一处观音渡生庙,我想去看看。” “观音渡生?”江至想了想,道:“你有什么愿望?” 李择喜道:“不算是愿望吧,只是以前家中有族人去世,娘亲都会带我去拜一拜,说是能够为离开的亲人祈福,娘亲走后,我还没去过呢。” “观音渡生,渡的是新生,而不是离去。”江至嘴角轻扬,道:“你娘亲骗你了。” 所谓观音渡生,便是观音佛所做的一件事,传闻几千年前,观音佛途径人府的一处罗汉寺,寺庙中有一位大法救助了一位临产的妇人,妇人身体不好,难产血崩,大法带着罗汉寺中的僧人在佛像前祈福许久,观音佛很受触动,便施了法,让那位妇人平安生产。 大法连破两道禁忌,让罗汉寺见了女色,见了血腥,却并未收到罗汉佛的惩罚,反而得到了观音佛的救助,孩子出生的那日是十月初八,在罗汉寺中,是极为好的数字,观音渡生一词,也就从此诞生。 后来,人府将很多的观音庙修筑成了观音渡生庙,不如观音送子保香火旺盛,而是用来祈福产妇平安,除此之外,亦能保孩子平安。 江至猜,是因为李氏留有一些隐患,族人死去后可能成尸成鬼,而成尸鬼之人,最容易对亲人下手,所以林怜才会在族人死去后前去观音渡生庙替两个女儿祈福。 “是不是要开始了?” 李择喜左手拿着一串糖葫芦,右手拿着一串糖人,听着远处传来的敲锣打鼓声,好奇的探着脑袋,突然觉得脚下一空,先是害怕的低喊一声,回头看去,发现是江至将自己抱了起来,自己正坐在江至的胳膊上。 李择喜笑道:“谢谢哥哥!” 江至道:“吃糖小心些,别弄脏了衣服。” “那两人是兄妹吧?真幸福啊!” “哥哥长得好俊好俊,妹妹也好可爱,哪家这么有福气。” “我兄长要是对我这么好,我也就不妒忌了。” 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往两边散开,给花魁游街腾出一条路。 突然燃起的烟花爆竹吓了李择喜一跳,便本能的往江至怀里钻,江至神色一紧,另一只手将李择喜牢牢的护在怀里,低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 先前的两位姑娘见此场景几乎快要昏厥,捂嘴含泪道:“兄妹两人感情真好。” 另一位姑娘颔首道:“哥哥我也可以。” 第一百七十四章 梧桐满城(7) 一月前的花会择出了一名新花魁,名为涫流珠,是铜雀人氏,其实模样并非是绝色难寻,却是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刚来故陵不久,不少贵族都成了她的裙下之臣,花会上的一曲铜乞琵琶,夺得花魁。 涫流珠的出场很华丽,几乎是一身凤冠霞帔,面白红唇,两位侍女前后搀扶着,珠翠流苏,步摇金钗,浑身珠宝却不显俗艳,锣鼓喧天一片声声下,合着故陵人不绝于耳的拍手叫好声,在东市热闹下,开始踏起步子。 李择喜好奇的抬着头看去,却还是被面前人挡的严严实实的,便道:“哥哥能不能再高一些。” 江至有些无奈,却还是笑着点头,将在胳膊上的李择喜放到了肩膀上。 “看得见吗?” 江至轻声询问。 看着面前变得豁然开朗的视野,李择喜点点头道:“看得见看得见!” 李择喜发现,涫流珠似乎一直在看着自己,仔细思索了一番,李择喜才察觉到涫流珠是在看着江至,那道注视很深却不轻浮,更像是许久不见的友人思绪起过往的肯定。 李择喜道:“哥哥,放我下来吧。” “好。”江至点点头,抱着李择喜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道:“不看了?” “不看了。”李择喜摇摇头,问道:“哥哥和花魁认识吗?” 江至笑道:“你怎么知道?” 李择喜道:“很明显呀。” 江至扬眉,似乎是惊讶于李择喜的聪明。 涫流珠本名江涫,也是孤雪白狐的一员,早前看上了一位凡人公子,得到江至许可后下了山,那公子变心了,可江涫为白狐,看上一个人就不会再变,寻爱无果便留在了人府,本来也不是铜雀人氏,就是胡乱编造的身世,后来在人府颇有造诣,得到了不少尊重,江至也为白狐,自然明白江涫那爱而不得的痛苦,见她放下,也是由衷的祝福她。 看完了花魁游街,江至便带着李择喜去吃饭,选了她常去的饭店,点的也都是她爱吃的菜,江至耐心的听着,也用心的记着,奇怪的是,这么小的一个姑娘,居然喜欢喝茶。 觉得有趣,江至暗暗笑着,笑后,在李择喜的追问下,便和她说起了孤雪山上的事情。 孤雪山居于高位,神脉遍布,曾有帝王择风水宝地建穴,但是无活人能进,白狐深居简出行无踪迹,久而常传,孤雪是一座仙人山,由此引来不少信徒在山脚下叩拜,或许是因为如此,白狐一族开始受到天府空前的重视,也因此,孤雪不再紧闭,而是将结界退到了半山腰。 李择喜眨眨眼,好奇问道:“那哥哥会变成神明吗?” 江至给李择喜舀了一碗汤,才道:“难,但也有可能。” 李择喜道:“那会保护我吗?” 江至轻声道:“即使没有成为神明,我也能够保护你,何况择喜是将门之女,应该是不需要我的保护的。” 李择喜道:“需要需要,我可需要了。” 江至道:“看来,比起姐姐弟弟,择喜更需要一位兄长?” “弟弟还是算了吧。”李择喜撇撇嘴,道:“不过我很喜欢姐姐,姐姐不能少,哥哥也要。” 江至伸手撑着下巴道:“不会逮到谁都叫哥哥吧?” “哥哥是唯一的哥哥。”李择喜咬着一块红烧肉,十分真诚道:“真的。” 见她认真回答的模样,江至笑色斐然,无奈却又柔和的点了点头,道:“快吃,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你的陈姨该着急了。” 李择喜道:“哥哥,和你出来玩很开心,以后还要这样。” “好,我答应你。” 如江至所猜,在李择喜走没多久后,陈姨在茶楼内就坐不住了,怕离开李择喜找不到自己,又怕李择喜出事,便一直在新东市的入口处等着,远远瞧见李择喜抱着狐狸蹦蹦跳跳的跑来,陈姨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李择喜笑道:“陈姨,我说了没问题吧?” “是是是,小姐最厉害。”陈姨点点头,道:“方才看到将军的马车回府了,怕是不能走正门了。” 李择喜道:“没事,我已经让小五在围墙外搭了一个梯子。” 陈姨道:“小姐还真是......早有准备,怎么样,瞧见花魁了吗?” “瞧见了。”李择喜抱着狐狸上了马车,思索道:“但是没有看清模样,却一定是位大美人。” 陈姨笑道:“故陵花魁,自然不同凡响。” 回到了将军府,陈姨从正门进府,李择喜则单手抱着狐狸从围墙的梯子进了俏语阁,还未落地时,发现李荣海正叉着腰怒气冲冲的看着自己,李择喜暗道不妙,狐狸怕是要被发现了,正想着怎么解释,低头看去,却不见狐狸,手臂上却还是沉甸甸的。 “择喜,怎么回事?” 李荣海气的头疼,看着李择喜这完全不像大家闺秀的举动,却又舍不得大声说话。 还是上前想扶着李择喜下了梯子,李择喜却连连摇头道:“爹爹,我自己下来。” 李荣海气笑了,无奈的点点头,侧开身子,见李择喜落地,刚刚想数落一番,怎知李择喜头也不回的朝屋内跑去,李荣海惊的愣在原地。 “择喜!你跑哪里去?” “爹爹,我肚子疼!” “肚子疼为什往屋子里跑?!” “爹爹等我一会!” 回到屋内,锁上门,李择喜道:“哥哥,你还会隐身呢。” 江至道:“很简单。” 李择喜笑道:“好呢,那哥哥在屋里呆一会不要出去,我去应付一下爹爹。” 江至轻声道:“好,去吧。” 李择喜刚刚打开门,李荣海便气鼓鼓的站在门前,一脸受伤道:“女儿长大了,都不亲了。” “爹爹又说胡话了,我真的是肚子疼。”李择喜拉着李荣海进屋,道:“爹爹用过晚膳了吗?” 看着李择喜对自己撒娇,李荣海的神色才缓和下来,道:“皇上赐了晚膳,在宫内用过了,你饿了?陈姨没有带你吃饭吗?” 李择喜道:“吃过了吃过了,我这不是关心爹爹吗?” 李荣海感动的老泪纵横道:“还是女儿亲啊。” 李择喜正色道:“那爹爹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李荣海道:“现在才酉初三刻。” 李择喜讨好笑道:“可是我累了。” “......”李荣海无语凝噎,女儿都下逐客令了,他这个当爹的也不好意思多留,想把刚刚夸赞李择喜的话收回之余,心寒无比道:“好,明日去青山庙给你娘祈福,别忘记了。” “好的好的。” 李荣海离开不久后,李择喜也确实累的休息下了,陈姨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便看见李择喜睡的很安静,狐狸趴在床头也在休息着。 陈姨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觉得温暖,将银耳羹放在李择喜床头,继而小心翼翼的关上门离开。 等到陈姨离开,江至才缓缓睁眼,那双碧蓝的眸子注视着熟睡的姑娘。 一个奇怪的念头萌生了。 “陪你长大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月当空烧城门(1) 元成十四年秋,故陵帝都。 一辆近乎于雍容奢靡的马车行驶在帝都前的乘龙道上,细碎的铃铛声让人注目,看去,一盏鲜红的灯笼下挂着一枚刻有“李”字的金色铃铛。 “是李家的马车,快避开快避开!” 两侧的行人闻声纷纷吓了一跳,唯恐避之而不及,却已经撞上了,只得低头叩拜。 “将军万福金安,小姐姿容绝世,李氏万年不倒!” 比给皇帝问安还要大的架势惊呆了不少过路的旅客和商人。 “怎么回事啊?” 一位盐商初来故陵,随着众人叩拜之余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不知道啊?那是李氏的马车,是将军府的马车!能挂铃铛的,要么是将军,要么是将军的掌上明珠。” 盐商道:“便是贵妃的娘家吧,全城叩拜,如此尊敬?” “尊敬有余,恐惧更盛,早几年的李将军还受皇上的制约,这几年越发猖狂,皇帝压不住,九门管不了,如今有叛党作乱,听说是李荣海李将军统帅,还没出征便投降了,各番使臣入傅面圣都得先去李府拜一下李将军。” 盐商略显震惊道:“这李将军如此厉害?” “可不是吗,都说了,皇上他是太平盛世的摆设,真正保家卫国的是李将军。” 李择喜在马车上听着两侧的议论声,又低头看着指尖的平安锁,无奈的笑了笑。 “听起来,我们到像是恶霸了。” 近十年的光阴,李择喜彻底长大成人了,继承了林怜的美貌,幼时难以见的,如今倒是看的明明白白,尤其是那双低沉妖冶的眸子,天生的摄人心魄,哪怕如今一身白衣,也压不住骨子里露出的那猖狂明媚。 陈姨也老了不少,风水岭一过,皱纹满面,看着李择喜平安长大,她也由衷的高兴,却因为李择喜随着时间而越来越压抑的性子,不免觉得担忧。 今日是李择欢孩子的百日宴,受到邀请,李择喜才能入宫。 距离上次一别,已有两月,江至也离开了六七年。 李择喜时常能梦到他,如林怜一般,江至出现的突然,离开的时候也没留下一句告别的话,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之中,李择喜有些责怪他,却连质问的机会都没有了。 “小姐,到了。” “好。” 李择喜提步下了马车,把守宫门的侍卫见是李择喜,纷纷点头哈腰的行礼问好。 “贵妃娘娘恭候李小姐多时了,还请李小姐替奴才给贵妃带句祝福,祝贵妃娘娘母子平安顺遂,与皇上永结同心。” “赏。” 这种话听多了,也就皮笑肉不笑了,李择喜点点头,等到陈姨赏了侍卫,耳畔再次响起侍卫那不绝于耳的道谢声后,抬头看去,本是正午,却已见潦倒的暮色,李择喜皱了皱眉,总觉得奇怪而不安,却没多留,在陈姨的陪同下,进了宫门。 侍卫赞赏道:“李将军的这位小女儿,正是美上天了,比贵妃娘娘更胜一筹啊。” 一位年近四十的侍卫道:“曾见过李家小姐小时候,那能想到如今这么美,好像也到了择婿成婚的年纪了,你模样不错,家中也算贵族,表现好些,若是被她看上了,也算飞上枝头了。” 侍卫笑道:“我那是痴人说梦了,说不定皇上会将她纳为己有呢。” 两个侍卫谈笑之际,突然听到一阵快马声,回头看去,见一位身披铠甲的男子手中拿着一道金黄的圣旨。 “孙将军。” 侍卫顿时收笑,附身行礼。 孙炎道:“皇上圣旨,着重兵搜寻李氏祖宅宗祠,一个地方也不能放过,现在出发。” 侍卫先是眉头一皱,再是道:“是,孙将军。” 等到孙炎离开,年轻侍卫道:“这孙将军被李将军压了这么多年,是要反击了啊。” 老侍卫摇摇头道:“是皇上的旨意,孙将军胆子不会大到敢假传圣旨。” 年轻侍卫道:“那是为何?皇上不是最信任李将军吗?” “不知道,先安排下去吧。”老侍卫抬眸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只道:“故陵要变天了。” 刚进宫门,迎面走来的便是起乐宫的大宫女双儿,带着随行的太监,朝李择喜行了个轻礼。 和双儿打过照面,李择喜和陈姨随行途中,陡然听到几声唢呐,不由觉得奇怪。 双儿很机灵,回眸见李择喜略显疑惑的神色,自然的解释道:“乃是太后和皇后寻的两位驱邪镇鬼的大法,近日宫中凭生怪事,又逢皇子白日,皇上特准白日做法,也是为了贵妃娘娘平安。” 李择喜道:“怪事?” “这个.....”双儿有些警惕的看向四周,确认无人后回头看了眼随行的太监,太监机灵的站在原地不去靠前,双儿才放慢步子走到李择喜身边,小声道:“宫内的许多妃子,都无缘无故的小产,宫中皇子也夭折了几位,四皇子已经十二岁了,却因为寒疾,突然走了,实在是奇怪,太后和皇后常年修佛,曾结识两位道行颇深的大法,今早匆匆入宫。” “原来如此。”李择喜点点头,却发现越靠近起乐宫,那鸣笛唢呐越来越响,道:“双儿姑娘,这法事在何处举办?” 双儿道:“便在陇泉宫和起乐宫中间的千思堂。” 李择喜虽不常入宫,可李荣海需要早朝面圣,自然知道宫中的不少规矩,加上李择欢偶有归家的时候,也常常对李择喜提及一些后宫中的事。 无论是祈福的天蚕大典,还是驱邪的法事,大多都在北宫靠近后城门一带举行,从未听说在西后宫内举行过驱邪镇鬼的法事。 察觉有异,李择喜停下步子,道:“为何选在那?” 面对李择喜的问题,双儿却没有回答,颇有些答非所问道:“李小姐,时候不早了,见过贵妃娘娘还得去用膳呢,李太尉也会入宫。” “对了,此物,是贵妃娘娘托双儿交给李小姐的。”说着,双儿从袖中取出一枚福袋。 李择喜接过福袋,里头却不像是装了香囊花瓣亦或者是什么佛物,相反,坚硬无比,李择喜指尖摸索一番,触感像是人形。 李择喜正欲开口,怎知一直神色温和的双儿突然跳脚高喊道:“来人啊,罪人找到了!谋害皇嗣和后妃的罪魁祸首在此处,快来人啊!来人啊!” 陈姨皱了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却只听见四周簇拥而来的脚步声。 李择喜愣在原地,看着聚集在宫道的禁军和侍卫,等到她和陈姨被团团围住,李择喜才慢条斯理的打开福袋,里头,是一直棕木小人,用于厌胜诅咒。 陈姨笑了,只附身道:“小姐,不怕。” 李择喜低头看着那小人,也笑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月当空烧城门(2) 李择喜抬眸看向双儿,她满脸掩饰出来的恐惧和害怕,正在高声着指认着李择喜。 双儿是李择欢的大宫女,跟随李择欢十余年内,李择欢大婚之日,入宫,养胎生子,双儿都寸步不离的留在她身边,双儿比李择欢年长一些,本已经到了出宫的年纪,却没有离开,说是要一直照顾李择欢和两位小皇子,李择欢很感动,赏赐了双儿家里不少东西,就连双儿的弟弟,也是李择欢供其读书娶妻。 李择喜道:“双儿,为什么?” 站在侍卫群外的双儿一愣,方才叫嚣的模样逐渐平静下来,一双挣扎的眸子正在因为李择喜的询问慢慢松动,却因为炸开在耳边的一道惊呼声再次紧绷起来。 双儿回眸,朝着来人行礼道:“皇后娘娘。” 周宛澜盛装出席,金钗步摇,长褂凤袍,漂亮而精致,脸上亦带着如双儿,甚至如绮和阮玉在葬礼上一样虚假的错愕和震惊。 她的身后也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周宛澜的出现,让李择喜心里一切的疑惑都真相大白了。 李择欢入宫的那年那日,正是周宛澜的千秋寿礼,她是寒门出生,如今高居后位,的确传奇,而千秋寿礼那夜,刚刚入宫的李择欢就被传了侍寝,周宛澜梳妆打扮,在陇泉宫内哭了一夜,也等了一夜。 此后的头两年,李择欢虽然受宠,后宫的嫔妃却还算雨露均沾,随着时间的推移,从那份轻浅的宠爱,也变成了长盛不衰的独宠,周宛澜或许一月,甚至更久,都不能见到傅誉一面。 她早已将李择欢视为最大的敌人,却潜伏多年迟迟未动手。 李择欢在等周宛澜的报复,李择喜也在等,比起明目张胆的出手,如此蛰伏沉寂,才让人更加害怕。 如今,是终于等到了。 周宛澜道:“择喜?是你?怎么回事?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双儿道:“娘娘,是厌胜之术所用的小人。” 说罢,双儿上前夺过李择喜手中的小人,李择喜也不拦着,任凭她去。 看向小人身后,双儿惊叫了一声瘫坐在地,惊呼道:“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名讳.....” 周宛澜身旁的大宫女捡起小人端看了一番,言之凿凿道:“皇后娘娘,原来一切都是这对姐妹搞的鬼,李择喜寻来阴邪之物给李择欢,李择欢因为心怀妒忌,所以给宫中的各位娘娘和皇子下蛊,要么为何其余宫内的孩子死的死伤的伤,唯独起乐宫内的孩子健健康康的?” 周宛澜接过大宫女手中的小人,皱眉道:“择喜,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可本宫身为六宫之主必须要廉洁公正,如今人脏并获,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李择喜道:“我爹呢?” 周宛澜道:“事到如今,单是谋害皇嗣,哪怕贵如李太尉,也保不了你了。” 看着周宛澜装傻充愣的模样,李择喜低笑道:“不可能只有我吧,也不可能只有我姐姐,下一个便是我父亲?还是挡了周家仕途的李家全族?” 周宛澜收了好脸色,高声道:“真是病了,李氏择喜与择欢两姐妹,合伙谋害宫中宠妃和皇嗣,按律当斩,下狱等待皇上发落!” 侍卫禁军齐齐回应道:“是!” 周宛澜道:“还有李家侍女陈秋,一并下狱!” 一直冷静的李择喜在听到陈姨也要一同下狱时在爆发出声。 “陈秋与李家有何关系?!!” 陈姨却伸手攥住了李择喜的袖子,摇摇头道:“小姐,我陈秋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早就该死的人,如今也死不足惜,若是下了地府,我还能照顾小姐,若是没死,我陈秋也会一生效忠小姐。” 李择喜神色微紧,没有再说话,而是看着陈姨那双布满岁月蹉跎的眸子。 她对不起陈姨对李家数十年的忠心。 周宛澜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你们做这些肮脏的勾当之时,就该知道有无辜的人会因为你们被牵连,动手!” 贵族与平民的监牢并不相同,并非是华丽多少,而是更加的恶臭泥泞。 监牢中的管事是李荣海的党羽,从他口中才得知,此次傅誉并没有护着李择欢,而是将李择欢和她的两个儿子一并送入了冷宫。 监牢管事靠在牢门前,警惕的看向周围,道:“小姐,如今整个帝都的侍卫和禁军都出了皇城,看方向,是朝将军府去的,今日将军也未入宫面圣,皇上或许有些动作。” 李择喜道:“父亲这些年权倾朝野,任何帝王都会警惕,可若是将后宫之事与朝堂联系起来,是不是太过荒唐?” 监牢管事闻言沉默片刻,颇有些难以启齿道:“并非是找个理由,而是皇后她.....” 李择喜皱眉道:“怎么了?” 监牢管事道:“是皇后娘娘告发将军府藏有大量兵甲刀剑,意图谋反。”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李择喜道:“真是放屁。” 监牢管事道:“自然是莫须有的事,可皇上是个迷信的主,又有太后在推波助澜,此事,看来不会那么简单结束。” “太后?”李择喜眉宇锁的更深了,不解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太后宫内的大太监是我的好友,听他说。”监牢管事压低声音,靠在牢门上,道:“是太后她老人家不满贵妃垄断圣宠,所以联合皇后娘娘嫁祸贵妃娘娘,太后却没想到皇后把您也带上了,更没有想到皇后还想把李家除掉,这几年边疆不太平,李将军便是定海神针,太后不想失去李家这样的股肱之臣,本想收手,却好似受到了皇后的威胁,不得不去皇上面前给李家倒一瓢洗不干净的脏水以此构陷。” 陈姨在李择喜旁边的监牢内,隔着一堵石墙却听的很清楚。 “小姐,那一具小人,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李择喜道:“如何?” 陈姨道:“大小姐深受宠爱,又有二子,若是陷害后妃,皇上未必舍得忍痛割爱,我是怕在太后的帮助下,他们给大小姐冠上了更大的罪名。” “什么罪名?” 陈姨沉吟片刻,心中似乎已经开始不安,李氏大限将至,古往今来,每位帝王都追寻长生,便都是迷信的,而这个罪名一旦被冠上,傅誉对李择欢的爱,便会变成绝对的恨。 “妖妃转世。” 陈姨话音刚落,监牢管事长叹了一口气,道:“若是真的这样,那是神仙来了,都无力回天。” 第一百七十七章 月当空烧城门(3) 好在是秋日,还未见霜色,若是再过一月,冬日来了,地牢内更为潮湿和寒冷。 也许是好事。 靠在石墙上,李择喜抬头看着那位于高处的一方小窗,地牢在皇城边缘处,在冷宫的后头,从这扇小窗还可以见到那冷宫的飞檐角,半轮残月,冷寂而幽深,李择喜也同样知道,一双如她一般的眸子,此刻也在沉着冷静的看着这一轮潦倒的月亮。 冷宫内,四周徒壁,黑暗而刺骨,唯有那一轮月色是唯一可以见得的光亮。 李择欢穿着一身为儿子庆生的华衣,发簪得体妆容美艳,坐在那潮湿的床榻上,身侧是早已熟睡的,还在襁褓内的小儿子傅行,怀中是怕的瑟瑟发抖的大儿子傅安,她垂眸噤声,呼吸平缓而有力,伸手抚摸着怀中五岁傅安的背,哼着林怜对她和李择喜唱过的摇篮曲。 也是此刻她才明白,帝王的爱总是来的那么热烈,离去的又那么果决。 其实也并非第一次李氏站在风口浪尖上了,出征失利,亦或者任何可以随便放下的小事,皇帝总是揪着不放,早该知道的,无论是什么理由,只要合理,皇帝就会扳倒李家。 这次像是真的走到尽头了。 若是李家倒了,父亲和妹妹死了,李择欢也没有活下的意义。 若是她死了,她也不会乞求留下孩子一命,在备受敌视且在没有母爱下长大的孩子,又怎么会真正的快乐。 即便如此,想的洒脱,李择欢却还是心痛于和傅誉这十余年的夫妻生活,他居然说丢弃便真正丢弃下了。 抱着傅安,看着傅行,抬眸看着那轮和李择喜共同相望的明月,李择欢垂眸,终究还是落下了那滴决绝的泪水。 “傅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择喜,你还好吗。” 李择欢看着怀中睡颜平和的傅安,耳边,却传来了脚步声。 恍惚之间,一直昏昏沉沉的李择喜猛然瞪大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双幽深的眸子死死的盯着那飞檐角,睁大的双眼竟然鬼使神差的留下了眼泪。 “小姐!小姐!” 陈姨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伸手猛烈的拍打着石墙。 李择喜道:“陈姨,你也感觉到了?” 陈姨沉默片刻,略显怀疑道:“是.....是大小姐?” 李择喜伸手拭去眼泪,摇摇头道:“没事的陈姨,一定没事的.....” 终究还是因为疲惫昏睡过去,李择喜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瓢冷水浇醒的,眼前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为首的太监手中拿着一道圣旨,瞧见李择喜醒来,便居高临下的宣布道:“李氏罪人,李荣海和其女李择欢李择喜,共同谋划造反祸乱后宫,朕十分心寒,所谓江山社稷,不惜忍痛割爱,李氏全族,侍从侍女在内,于今夜戌时一刻,城门问斩。” 李择喜浑身湿漉,靠在石墙上疲惫一笑,道:“搜出了什么?” 首领太监先没有说话,而是恶狠狠的回头瞪了一眼随行的太监,等到太监离开,首领太监急忙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手帕递给李择喜,道:“小姐,刚才举动实属没有办法,冒犯了。” 看着面前陌生的脸,李择喜没有接过手帕,皱眉道:“为何?” “小的名为福禄安,曾受李将军提拔,这才成了首领太监,虽然李将军现在无力回天,可小的却还是对将军忠心耿耿。”福禄安叹了口气,低下身子道:“李将军准备了一辆马车,便在西城门,小姐休息一会,等到守备换岗时间,我会将一死囚从地道内送进来,到时候小姐从地道出去,马车会接应小姐前往大夫人的娘家。” 说罢,福禄安从袖中取出了一枚令牌,刻有“李”字,道:“请小姐相信我,将军希望小姐平平安安的度过此劫。” 这枚令牌,是李荣海的贴身之物,在腰带上有一处锁扣,强取是拿不下来的,也只有李荣海一个人能够打开。 面前这个人可信,李择喜却只道:“我的父亲,姐姐,能否安然?” 福禄安一怔,缓缓垂下手,摇摇头道:“不能了,李将军的牢房乃是天牢,层层守卫重兵把守,抓捕李将军的时候,将军也没有反抗,将军说,只有他死在刑场上你才能被淡忘忽视,之余贵妃娘娘她.....昨夜已经死在冷宫内了.....” 想起昨夜漏掉一拍的心跳,原来姐妹之间的感应真的存在,就连看李择欢长大的陈姨都察觉出不对了。 出奇的冷静,李择喜只道:“姐姐她.....怎么走的?” 福禄安道:“突发恶疾.....走的不痛苦....” 李择喜轻笑道:“福公公,事到如今了,不需要瞒着我。” “好...”福禄安纠结的皱了皱眉,颇为惋惜道:“是被人勒死的,脖子都快断了,应该是皇后娘娘动的手,两位皇子也服下鸩毒,被处死了。” “勒断脖子,皇后。”李择喜靠在石墙上,缓缓合上眼睛,低声道:“福公公,谢谢你,如今李家彻底倒了,你还愿意顶着被杀头的风险来帮我。” 福禄安摇摇头道:“无妨,我能有这些权利也都是因为李将军,那么小姐快准备一下吧。” 李择喜声音提高了几分,道:“陈姨,你听到了吗?” 石墙旁传来回应声:“听到了。” 李择喜道:“陈姨,你走吗?” 陈姨道:“我绝不走。” 李择喜笑道:“听到了吗?福公公,我们不走,我就要死在我的故土上。” 福禄安很着急,红了眼睛,劝道:“小姐,何必如此呢?李将军希望你平安。” “这种平安,不要也罢。”李择喜摇摇头,睁开眼,眼中满是被抑制的怒意,道:“福公公,若是可以,请您转告父亲,说女儿让他失望了,也让他不要那么自私,想自己一个人下地府去见母亲,我在葬礼上没有哭,在方才没有哭,便是要存着眼泪,去地府找娘亲姐姐好好抱怨一番的。” 福禄安不再相劝,点头起身,朝李择喜行了个礼,再次恢复起威严的模样,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离开了地牢。 李择喜释然一笑,再次望向初见日色的窗外。 “江至,我的神明,你在何方?” 第一百七十八章 月当空烧城门(4) 到戌时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李择喜在等待中竟然开始期待起自己的死期,觉得无聊,便和陈姨聊开了小时候的事。 陈姨笑道:“小姐是早产儿,刚刚出生的时候像一只小老鼠,我就在屋外一直等一直等,大夫人身体不太好,早在生大小姐的时候就伤了身子,将军很担心,几次想要冲进屋内都被我拦了下来,好在母女平安,大夫人虽伤了身子却很快养了回来,小姐过了白日,却还是小小一只。” 李择喜安静的听着,问道:“父亲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儿子继承他的衣钵吗?见过是个姑娘,父亲有没有失望?” “将军很爱夫人,很爱很爱。”陈姨垂眸思索起从前,道:“当时将军进屋,就是朝大夫人去的,说出来怕小姐伤心,将军好似都没在乎小姐是男子还是姑娘。” 李择喜笑道:“这个妻奴。” 陈姨道:“夫人走了,若是夫人没留下个一儿半女,或许将军也会随着去了,可正因为大小姐和小姐是夫人的血脉,将军才没有表露悲伤,因为在将军眼中,两位小姐,便是夫人还存在在世上最好的证明。” 天牢。 李荣海的牢外,站着一排排身着兵甲的人,有的面容严肃,有的已经哭了一遭。 “将军!” 这群人齐齐朝着李荣海跪下。 李荣海叹了口气,回眸看着曾经并肩作战的下属,友人,甚至是孙炎,他最大的死对头,都一动不动的站在牢房外看着他。 李荣海笑道:“孙将军,看你脸色,有些悲伤,我走了,你便是第一将军,应该高兴才是。” 孙炎皱眉道:“还能说笑,看来还是不害怕。” 李荣海已年过半百,本来还是精神抖擞的,却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两鬓斑白双目满是血丝。 并不是怕死,而是李择欢和李择喜若是也走了,他不知道下地府后如何面对林怜,福禄安告诉他李择喜不愿意离开的时候,他心中百味杂陈,既是感叹他李荣海的女儿,将门之女果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又无奈于自己无法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见李荣海没答话,孙炎又道:“接到圣旨彻查你的府邸,我以为你早有打算,却没想到你这样一个有勇有谋的人,居然会着了这么没有伎俩的圈套,李荣海,你是不是不行了?” 李荣海笑了两声,道:“的确是不行了,我李氏几代保家卫国,却折在了我这一代,我李荣海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还有你们,曾经我的将士,男儿有泪不轻弹,我都还没哭,你们怎么先哭上了?” “将军!你永远是我们的将军!如今污蔑,皇帝定会后悔,后世也一定会记得这一件事,记得将军您的冤屈和受到的不公!记得皇帝的昏庸和无能!” 孙炎颇有些头疼道:“你们几个,这么说话是不想要脑袋了吗?只限这次,我当作没听到,出了这牢门就把嘴给闭上!” 孙炎是天牢的守卫者,天牢所有的士兵任他差遣,而孙炎在朝堂上和李荣海十分不对付,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傅誉才让孙炎看守李荣海,更下令不准任何人探望李荣海,却没想到,从早晨开始算起,孙炎放进来的人已有百人。 包括他自己。 李荣海道:“和你斗了这么些年,我还是输了。” 孙炎怒声道:“输个屁!着了小人的道,这算输?我还希望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把你打败,而不是看你这一夜苍老等死的模样!” 说罢,孙炎没好气的对那群士兵道:“你们也赶紧走,快到戌时了,等会城门的侍卫便会来拿人问斩,你们在这我怎么解释。” 怎知孙炎说完,士兵哭的更加泣不成声了,竟然朝李荣海齐齐的磕了三个响头。 “将军一路走好!” 李荣海紧绷的心弦也渐渐松了下来,释然道:“好好打仗,别让我太早见到你们。” “是!” 等到一群士兵离开,孙炎拿了一壶酒,端坐在牢笼外,给自己和李荣海都倒了一杯。 李荣海道:“这酒不错。” 孙炎笑了笑,道:“本来是想赢了你之后庆祝的,现在等不到了,还不如拿来送送你。” 李荣海道:“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本以为,在天牢里,你会踩上我几脚。”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孙炎又饮下一杯,道:“和你斗了这么些年,竟然也生出了几分敬佩,其实还是我输了,谋略,武功,家世和地位我样样比不上你,你天生就是为了将军而生的。” 李荣海举杯道:“多谢。” 孙炎颔首,沉默了一会,道:“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李荣海道:“但说无妨。” 孙炎道:“今日进了正殿面圣,皇后来了。” 李荣海神色这才有些波澜,皱眉道:“皇后?” “是。”孙炎点点头,道:“皇后是哭着来的。” 李荣海道:“所谓何事?” 孙炎放下酒杯,正色道:“这几年,南方和北方都不太平,靠你出征打仗才不殃及国土,百姓生活贫苦却不是你能够解决的,虽不愿意这么说,但是皇上的确不是位好帝王,改革农耕一事,久久不见进展,百姓收获少,税收高,又天灾频发,四处民不聊生。” 李荣海道:“皇后寻皇上,与江山社稷和干?” 孙炎皱了皱眉,颇有些难开口,却还是道:“皇后寻来了一位驱邪镇鬼的巫僧,将他包装成了大法,并扬言这巫僧可以炼制长生不老丹,先博取皇上欢心,再借机,让巫僧把这些事全部归咎在了你的两个女儿身上,包括天灾,包括土地贫瘠,后妃皇子的死。” 李荣海的脸色越来越沉,手背上的青筋也越来越凸起,冷声道:“你说下去。” 孙炎道:“你的两位外孙,被构陷成阴鬼夺胎已被处死,你的大女儿,本来的贵妃娘娘,被皇后和太后联手化成了妖,你的小女儿亦是更为厉害的妖物,斩首死不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暴乱和贫穷,都是因为你的两个女儿。” 李荣海怒骂道:“简直一派胡言。” “本就是胡言。”孙炎点点头,沉默片刻,直到李荣海询问。 “孙将军,什么事但说无妨。” 孙炎低声道:“贵妃娘娘已经被勒断了脖子,而你的小女儿择喜,要改斩首为火刑,在所有城民面前,火刑祭天。” 李荣海沉默了很久,一直到城门侍卫来拿人问斩的时候也一直沉默着。 孙炎深知他的愤怒与痛苦。 他也有女儿,也有族人。 灭族之痛,丧亲之悲,也就罢了。 一位父亲,怎么能允许自己的掌上明珠,受到如此侮辱? “将军,节哀。” 看着李荣海潦倒到不成人样的背影,孙炎行了礼,道了声安慰。 第一百七十九章 月当空烧城门(5) 比起以上的种种,行刑地点的选择才是让群臣乃至百姓意识到了皇帝真是恨透了李家。 新东市的北街口,正对着帝都南城门,戌时开,闹市之时。 更何况新东市还是李荣海一力建设的。 傅誉似乎就是要告诉全天下,他,是个明君,无论多么股肱,多么骁勇的臣子,只要是背叛了国家,背叛了他,就会已一种最不体面,最遗臭万年的模样死在所有人的面前。 行刑台上,跪着数百名身着囚衣的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却没有一个抱头痛哭求生的,他们全部都目光无比坚毅的看着前方,看着这满城受过李氏救助甚至是抚育的百姓。 从李氏登上朝堂的那一刻,从李长冶提着屠刀打下江山的那一刻,李氏中人,或许对族内之人严苛而冷漠,族中长老或许古板迂腐重男轻女,或许攀附权力和金钱,或许为了财产对同族,甚至是自己的血亲痛下杀手。 但是他们对的起百姓,对的起天下人民。 傅朝并不太平,相反,是史无前例的饥荒和暴乱,边疆战乱不断,少的兵马,李氏自掏腰包充盈国库,李家中的壮年放弃仕途,去战场上充作小兵,死的死伤的伤,能留下一条命回家已经是家中之人最后的希望。 在南部,李家施粥赈灾,疏通河道,兴办庙宇学堂,供贫穷人家的孩子读书。 贪财,或许是为了拿财,去振兴山河,因为这些钱流入别人手里,便会成为一件华丽的衣裳,亦或者是一座华丽的府邸,或者是一位漂亮的新妾室。 不只是是李荣海,李氏全族,都无愧于心,他们或许谁都对不起,却唯独对的起百姓。 在刑场入口处,李荣海让官兵放开自己的手。 没有别的,只是希望走的有些尊严,还能回头看看自己无辜的女儿。 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了。 刑场之上,在李氏族人跪拜的中央,立有一个近乎高于城门的木架,李荣海看到木架的那一刻便红了眼睛,屠夫手里拿着刀,也有些疑惑的看着那高耸的木架。 “老爷。” 听到声声呼唤,没有求救,更多的是赴死的释然,李荣海有些欣慰的笑道:“是荣海对不起大家了,等到下去,我一定给大家赔罪。” 最为年长的长老李庆西,白胡皱肤,下月便是百岁大寿,却等不到了,闻言也只是认可的笑了笑,点头道:“李家百年将门,不怕这砍头疼,老爷,你也不怕。” 李荣海缓缓跪下,道:“不怕。” “砍头不怕,可火刑,很疼很疼。” 李荣海面朝城民喃喃自语,还未见到李择喜,李荣海却已经不忍的闭上了双眼。 “皇上皇后到!” 随着福禄安尖细的声音落下,一片白衣后,明月下,高架的处刑台上,缓缓走来两个高傲而华丽的身影,紧接着,是满城的问安和欢呼声。 “皇上乃是真龙天子!”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处死李氏!百姓安居乐业!江山社稷万福!” “处死李氏!平战乱!平天灾!” “皇上皇后百年好合!琴瑟和鸣!膝下儿女成群!” 听着百姓的一道道声音,一直低着头等待行刑的李氏族人抬头了,眼中满是错愕和不解。 看着面前一张又一张兴高采烈的脸,似乎他们全族的死,对他们而言,是一场夜半开始的狂欢之宴。 “他们似乎很高兴。” “他们是真的很高兴,因为.....我们的死?” “傅誉是明君?为何如此奉承?” “不说是这片大地之上,单说是故陵,我资助的孩子,没有上千,亦有成百。” “瞧见那个姑娘了吗?拍手叫好的那位漂亮姑娘,曾误入歧途嫁给暴民,还有卖身契。” “我记得,那姑娘求助于你,你花了五十两银子赎了她,还给她找了份工。” “那又如何,如今,她还是一样的在为我的死而拍手叫好。” “是啊,曾掏心掏肺关心能否吃饱穿暖的人,如今正因为我们的死,而拍手叫好。” 四下沉默了许久,族人们面面相觑,继而相视一笑。 这么多年做的,都只是徒劳,没有人会记得你的付出。 高台上,傅誉身披龙袍,搂着周宛澜,高声道:“李氏全族意图谋逆,按律当诛九族,今日朕就要让朕的子民看看,不论重臣!还是高官!亦或者是皇亲国戚!只要是罪人!就得一个不留!如今边疆叛党频生,南部又逢天灾,朕新得一位大法,怎知一直信赖的李氏一族不仅意图谋反!李氏的两个女人更是妖物转世!便是她们两个破坏了江山社稷!” 傅誉此言一出,本安静聆听的城民突然一片唏嘘。 傅誉见此,颇为胜券在握一笑,道:“这两个女人,一个,曾经是朕的贵妃!宠爱不断,却是祸国妖妃转世,多亏大法提醒,朕才能改过自新,忍痛割爱的处死了妖物和她的孩子!还有一个女人便是她的妹妹!便是曾经太尉李荣海的二女儿!为了天下丰收,朕决定!将此妖物火刑祭天,平息天神怒意!还朕一个国泰明安!” “烧死妖物!” “国泰明安,江山太平!” “烧死妖物!杀光李氏!” “妖物去死!皇上英明!” 依偎在傅誉怀中的周宛澜眯起眼睛,看着面前万千城民的欢呼,一双满是野心的眸子渐渐被满足充斥,继而化为高傲的审判。 “皇上,时辰到了。”周宛澜回眸看向傅誉,眼中柔情似水道:“可以将罪人带上来了。” 李择喜昏了许久,这次醒来,是被砸醒的,看着脚下的碎鸡蛋,她恍惚的眸子中布上了不解和困惑,一阵阵怒骂声在她耳边响起。 “贱人去死!祸乱我傅朝!” “妖物!去天神面前赔罪吧!” 等到李择喜彻底清醒,她已经被绑在了木架上,看着满是人的脚底,还有抬头的父亲,还有那毕竟木架的火把,她突然明白了。 是要拿她祭天了。 李择喜低头看着父亲的眼睛,只以微笑回应,知道父亲听不见,张了张嘴,做了个干净利落的口型。 李荣海看明白了。 她说的是:爹,我不怕疼。 陈姨终究忍不住了,高声怒骂道:“傅誉!你他妈个狗皇帝!死昏君!老娘最见不得你这样狐假虎威没点屁用的孬种!” 随着脖子传来的短暂刺痛,陈姨瞪大了充血的双眸,再也说不出话。 “哈哈哈哈哈!杀得好!让她的狗嘴再叫!” “全杀了!哈哈哈哈哈!让他们再嚣张!” 看着陈姨的头颅,李择喜眸子一沉,指尖深陷入掌心,献血淋漓而下,染红了一角白衣。 不到半柱香,刑台上,全是头身分离,浑身是血的尸体了。 李择喜红着眼,抬眸看向面前的月亮,不忍低头。 “动刑!” 本来叫嚣的众人,看着那火刑架上渐渐被火焰吞噬的身体,开始蜷缩卷曲,不禁开始议论。 “她不疼吗?为什么都不叫?” “活活被火烧死,很疼吧?” “这样忍着,会不会变成厉鬼?” “怕什么,我们问心无愧,她本就该死,死得其所!” 周宛澜看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的尸体,也被吓了一跳,回眸问道:“大法,如何?” 大法也颇为困惑的皱眉道:“按理来说,火烧之痛,无法忍受,此人如此隐忍,不是好事。” 周宛澜道:“管她的,我害怕她不成?让她的尸体在这里高挂七日!” 大法急忙制止道:“皇后娘娘,万万不可啊,这火烧忍怨,加上灭族灭亲之痛,若是还高挂尸体羞辱于她,怕是真的会变成厉鬼来索命啊!” 傅誉冷眼道:“听皇后的,就挂在此处,朕要让百姓知道,朕是个关心社稷的明君。” 大法一愣,颇有些犹豫的看向哪具还在燃烧的尸体,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点点头。 “是,那我便做几场法事。” 第一百八十章 月当空烧城门(6) 一切事来的也快去的也快,不过三日,故陵城又从前几日兴奋至极的狂欢中冷静下来。 宫墙外的梧桐已见浓重的枫色,新月下,今夜星辰格外璀璨。 斩首后,李家人的尸首全被丢入了乱葬岗中,刑台还没有拆,血液已经染红了木板,招惹来了不少苍蝇,而还有一具如同黑炭一般蜷缩扭曲的尸体面目全非的挂在木架上,尸体上除了苍蝇以外还有不少腐烂的食物和泥泞的金水,恶臭熏天,令人退避三舍。 却还是有不少人站在远处看着好戏,宫门前的侍卫也看着那尸体皱了皱眉,却也不敢多加议论些什么。 有位路过的富商抱怨道:“这李氏死了,却听说南部的水灾越来越严重了,还有桃园,就在李氏被斩的那一日,发了海啸,差点把全城淹死了。” 又有人道:“杀了也没用啊。” “是啊,白高兴了。” “北部听说李荣海死了,又开始兴风作浪了,听说宫内已经焦头烂额了。” 城民聚集在刑台前,先是议论纷纷,再是有些惋惜的看向那具尸体。 “死的真是可怜。” “可怜什么,那时候丢白菜丢鸡蛋的人里也有你。” 值班的侍卫已经在冷风内站了许久,不免有些哆嗦放困,却突然间看见那一直空荡的刑台上缓缓走上了一个人影,颀长笔直,垂着指尖,一袭黑袍,抬眸看着那木架。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看不清那公子的脸,可那道背影却如苍凉月色一般悲凉而忧伤。 霎时间,苍穹如被一把蓝火点亮了一般,璀璨耀眼。 惊呼于苍穹星河之余,更多的讨论声,落在了这位陌生的俊美公子身上。 公子站了许久,似在思考着什么。 “这谁啊,哪家公子?” “长得真俊了,还没在城中见过呢。” 有人热心道:“公子!下来,上了刑台便会沾了晦气!” 城民正劝着,怎知那公子飞身跃起,竟然将那具肮脏的尸体抱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包括本昏昏欲睡的侍卫也都清醒了,正欲上前阻拦,却发现脚如同黏在了地上一般,无法动弹,只能在原地看着。 江至看着怀中的尸体,神色平静的将她身上的菜叶拿下,又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手绢。 手绢绣有白叶红花,绣的并不细致,却是在李择喜救他之时,为他包扎所用,江至一直留在身上,回到孤雪山后,清洗了许久才将血渍洗干净。 他想要陪李择喜长大,却因为族中长老的呼唤不得不回到孤雪山,照拂他的子民养育白狐全族上下,离开的这七年,他时常想起,故陵还有一个小丫头在等着他,他的离开,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告别和承诺。 所以在孤雪山恢复平静的时候,他便重回了故陵寻她。 她却成了一具尸体。 江至将手绢小心翼翼的盖在了她的脸上,低声呢喃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对不起对不起......” 他真的来的太晚了。 在众目睽睽下,江至将那具尸体横抱起身,朝着远处走去,只留下了一道清冷而薄凉的背影。 宫内,李择喜尸体被人带走的消息迅速传开。 周宛澜怒斥道:“怎么做事的?!让你们把手城门,一个死人都看不住?” 看着碎落一地的茶杯,侍卫吓得跪倒在地,直道:“皇后娘娘,我们看见了便想阻拦,怎知那男子似乎是妖物,我们几个全都动弹不了,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男子将罪人尸体带走了。” 周宛澜一怔,皱眉道:“你说什么,妖物?” 见周宛澜有些相信,侍卫又道:“的确如此啊皇后娘娘,百姓都瞧见了,那男子直接跃上了木架上把人带走了。” “皇后娘娘。”大法手拿一串颂经佛珠,上前行礼道:“侍卫所言有理,城中也开始议论起这男子从何而来,又将人带去了何处,莫不如借着通查人口的名义,看下城中是否有人私藏尸体?也有可能是李氏余孽将其带走了。” 周宛澜摆摆手道:“不可能,李氏的所有人都杀绝了。” 大法颔首,转而对那侍卫说道:“你带人把刑台拆了,再将那些染血的木头烧了,前往不可留下一点血迹。” 侍卫听令点头,又看向周宛澜,道:“皇后娘娘,那我?” 事情十分奇怪,周宛澜思绪翻涌,自然无暇顾及侍卫看守失职,简单吩咐几句,便让侍卫按照大法的吩咐去做事了。 等到侍卫和宫女离开大殿,大法才卸下故作高深的伪装,急忙道:“皇后娘娘,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啊,火刑加暴尸,怨气极重,这法事才刚刚做了一场,尸体便不见了,无法化解怨气,必定会酿成大祸!” 见大法火急火燎的模样,周宛澜有些不耐烦道:“能酿成什么大祸,你先别给我着急,要是在皇上面前露馅了,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大法一愣,张了张嘴,有些无奈的摇头道:“皇后娘娘,若是李择喜成了厉鬼,定会回来故陵寻仇,所以我才让其烧毁刑台,可若是不做法,她回来了,我也护不住皇后娘娘。” 周宛澜道:“这世上当真有厉鬼?” 大法道:“有人信神,便会有神的存在,有神的存在,世上必定有鬼,阴阳虽是对立,却也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皇后娘娘,这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大法此言一出,周宛澜才放下锋芒毕露的模样,颇有些犹豫的问道:“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施法镇魂。”大法转动佛珠,思索道:“寻几位行超度之法的高僧入宫,请佛镇魂,在合上我的巫蛊之术,先行超度让她放下怨恨再行巫蛊镇压,定会叫那李氏恶贼魂飞魄散,无法作恶。” 周宛澜道:“你有把握?” “自然。”大法确信无疑的颔首,道:“我出自巫山寺,本是炼鬼僧,炼鬼人,必定对厉鬼恶鬼了如指掌,断了她的生路死路,她无路可走,如何掀起波澜。” 至此,周宛澜才展颜一笑,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一百八十一章 孤雪日常(1) 在周宛澜的安排下,宫内做着铺天盖地的法事,宫外在仔细的搜着每家每户,宫外头却没有个结果,大法便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宫内的法事之上,耗资耗材,掏空了半个国库,便是为了李择喜。 宫内人心惶惶,宫外猜忌不断,有人说李择喜已经成了厉鬼,真正寻周宛澜和太后南宫氏,若是被她找到的,必定死无全尸。 南宫氏本就心虚,加上常年修佛,对神鬼一事本就深信不疑,因此找了个理由带了不少财宝和随行宫女前往边城山脚的碎玉庵吃斋念佛,口中所念的佛经一改往日祈福平安,全部都变成了镇鬼镇魂请神佛保佑的。 碎玉庵地处偏僻却又庞大辽阔,不少尼姑出庵,要么上山要么入别城,本是因为南宫氏的太后身份怕打扰了她,以往也是如此,可如今空荡的碎玉庵却让南宫氏日日夜夜草木皆兵,噩梦不断,过了些时日,竟然中风了,瘫倒在床,不能言语,呕吐失禁,浑浑噩噩。 而碎玉庵所靠的山头,便是高耸入云的孤雪山。 等到江涫在人府请好了假匆匆赶回孤雪山的时候,便看见她的族人门全部盘坐在大殿门前,合手闭眸,轻轻吟唱着祈福曲,四周飘扬着流苏树花,曾被白九尾浇灌的往生树也似乎有了回应,竟然开起了花苞。 花苞下,晶莹剔透的花囊内,有一只幼小的白狐。 这就是白狐一族繁衍后代的方式,每一对白狐爱人牵起月老线的那一刻,往生树下便会诞生出一颗新的白狐果实,至于孵化的时间,可能几日,也有可能上千年。 江涫见此场景瞪大了眼睛,久久难以平静。 白狐一族前几年遭遇九尾背叛,江至受伤摔下孤雪山崖,在人府修养了三年后才被白狐族长唤了回来,那时的孤雪山一片狼籍满目疮痍,到了现在才渐渐好了起来,往生树也不再是半死不活的老树了,如获新生开始重新背负起孕育白狐的使命。 江涫不觉得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有两只白狐看对眼了。 江深让江涫回来的时候,说的是江至带回了一具人府死尸,已经将自己和那具尸体关在大殿内整整半个月没有出来了。 “江涫,你回来了。” 察觉到动静,也在白狐中祈福的江深回眸看去,便看见江涫站在往生树下一脸的困惑。 等到江深起身走来,江涫才低声问道:“江至他没事吧?” “也不知道有事没事。”江深摇摇头,伸手抚摸着往生树的树干,道:“主公他带回了一具焦黑的尸体,我查了命簿,这具尸体的主人的遭遇真的是.....” 江涫皱眉道:“怎么了。” “早年丧母,遭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欺负,这两个弟弟还害死了她最爱的宠物,后来长大成人,全家被扣上了叛国的罪名,她的姐姐被构陷成祸国妖妃,活活被人勒断脖子,姐姐的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才刚刚百日,便被双双处死,父亲,乳娘,全族上下的人问斩,而她则被绑在了火刑架上祭天,如此还不够,人府皇上居然还下令让尸体示众七日。” 说着,江深皱了皱眉,只道:“真不是人啊,把人折腾成了这样。” 江涫几分了然,道:“是李择喜吧,人府将军的女儿。” 江深道:“我都忘记你一直留在人府了,这些事你肯定比我清楚的多。” “也谈不上,也是道听途说。”江涫摇摇头,道:“这样的遭遇,若是不变成厉鬼,倒是不可能的事了。” 江深点点头,道:“但愿不要成厉鬼吧,不然必定腥风血雨。” 江涫突然道:“可主公和李择喜认识?” “不知,也不问。”江深回眸看向还在祈福的白狐们,道:“族人们正在为她超度,而主公似乎是想把她的肉身修复好,然后留在孤雪山。” 江涫皱眉道:“断尸还有可能,焦尸如何能修复?即便是江至也不可能。” 江深没有回答江涫的话,而是将目光放在了江涫身后的那颗花囊上,他的眼中不乏如江涫一般的震惊和错愕,上前一步道:“这是怎么回事?方才还没有的,现在所有的白狐都在这里,怎么可能长出新的白狐?!” 江涫也不明白原因,突然之间,江涫猛的抬头道:“不会是江至?” 江深一愣,看了江涫一眼,两人便齐齐的冲到殿门前,江涫正欲破门,却被江深拦住。 “他刚刚回来的时候脾气燥戾的可怕,你想好了?” 江涫怒声道:“白狐爱上人,或者是人爱上白狐都行,唯独不能和人结缘,江至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就是破了白狐万千年来的祖训,我不能坐视不管!” 说罢,江涫便打算推门而入,却听见一声巨响,所有在祈福的白狐纷纷起身看去。 江涫和江深也愣在原地。 面前的江至,满脸的疲惫,一双眸子低沉,就连嗓子都沙哑的可怕。 “江涫,回来了?” 江涫顿时收了怒气,皱眉道:“江至,你....” 江至扯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低声道:“我做到了。” 江涫一怔,向江至身后望去,便瞧见一位女子躺在冰床上一动不动,不是焦尸,而是一具新鲜的肉体。 “怎么可能.....”江涫向前走去,看着冰床上的人,不免惊呼道:“这女人长得也太漂亮了....” 江至靠在大门上,似乎很满意江涫的赞赏,淡声道:“她会是我的妻子。” 江深看着江至露出的手臂眸子一缩,惊呼道:“主公,你的手!” 江涫回眸看向江至,才发现江至的手臂在淌着鲜血,伤口很大,足有两寸,却已经流不出什么血了,江涫猜测,江至放血至少放了一个时辰有余,知道这事,江涫先是一口气险些上不来,然后压制着臭骂的冲动,较为平静的问道:“你用鲜血养她肉身?” “是。”江至抬眸,目光如河水连绵细长的温柔,落在了李择喜的身上,道:“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好在有用,还有江深,你的祈福,做得很好。” “呵呵.....” 江深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 “如果她的肉身能被鲜血滋养,那么不成厉鬼也会成凶尸。”江涫看着李择喜身上的一袭猩红长袍,无奈道:“你是巴不得她变成厉鬼?穿这么血红的衣服?” 江至略显不悦的皱眉道:“那是嫁衣。” 其实是因为李择喜的衣服已经被烧成灰了,江至正人君子惯了,怕修好肉身后把李择喜看的精光,所以在修复前找遍了孤雪山上下,最后搜刮了一位白狐家里,正好有一件刚刚做成的新衣裳,江至觉得不错,便拿来了。 “拉倒吧你,谁穿这么素净的嫁衣啊,人府成亲都要金丝霓裳,凤冠霞帔了。”江涫有些被江至一本正经的解释逗笑了,才想起要问的事情,疑惑道:“不过......你真的和她结缘了?” 江至皱眉道:“你们怎么知道。” 江涫无奈道:“你要不要自己去往生树下看看。” “往生树?”想到了什么,江至眉梢一扬,提步朝往生树走去,再见到那花囊中的白狐时,一双疲惫的眸子似乎恢复了光亮,继而平静温柔下来。 结缘便是白狐的婚姻,只需要一根月老神,两人攥住两端,结缘不难,一人有爱便可。 可若是往生树诞下果实,必定是相爱的双方,且必须有一人是白狐。 江深和江涫缓缓走到江至身后,问道:“其实你本不知道她爱不爱你,你只是想把她留在你的身边对吗?” 江至神色温柔的看着那只小白狐,哑然失笑。 “可是她爱我。” 第一百八十二章 孤雪日常(2) 江涫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的痛斥道:“江至,你真不是人!” 江至一怔,皱眉道:“我本来就不是。” 见江涫突然而来的情绪激动,江深也愣了愣,没有说话。 其实孤雪上下,除了江涫,没有人敢对江至这么说话,只有江涫敢对江至直呼其名。 便是因为江涫是江至故去兄长江沿的亲姐姐,两人从小看江至长大,江沿教导江至为人处事,而江涫则教导者江至的武功修为,江沿去世后,江涫也没有立刻追随人府的爱人下山,而是留在了孤雪一段时日,直到江至坐上了主公的位置,江涫才放心的离开。 总而言之,江涫对江至而言,是友人,是家人,亦是最为尊敬的兄长唯一的亲人,也是对江至来说极为重要的恩师。 “我说怎么总觉得奇怪,这李择喜是活人,今年也就十七八岁,你个几千年的狐狸了,怎么就会和她认识到愿意用血养她,甚至违背祖训与她结缘,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你没机会。”江涫气呼呼的上前指责道:“这下我想起来了,我就在人府见过你一次,就是元成六年春日的那次花魁游街,你怀里抱着个小不点,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是不是就是她!” 江至淡眉冷眼的点点头,道:“是。” 江深好奇道:“那时候小姑娘多大啊?” “就七八岁,个头还小,怎么会想到如今出落成这样的美人了。”江涫先是看了一眼江深,再是对江至痛骂道:“江至你简直丧心病狂,那时候她才多大啊,你居然就下手了?搞什么东西,童养媳吗?” 江深附和的点点头道:“主公,你这事确实是做的不太地道,在人府,是犯律法的。” 江涫道:“是吧,江深,这是人....不对,是我们具有优良传统的白狐一族能干出来的事吗?我说为什么江至你长的这么俊,喜欢你的小白狐一大把一大把的,你就是没兴趣,你师兄在的时候就着急的不行,你师兄走了轮到我着急了,这下好了,原来你不至不喜欢狐狸,你还专门挑小姑娘下手,你个死变态!” 江至嘴角一僵,终究还是没把那句“我不是变态”说出来,而是默默的看着江涫说,江深附和。 江深没让他失望,继续故作震惊道:“主公你.....你有这需求你早说啊,新生的小白狐也有很多的,你要是喜欢,你告诉我,那些小白狐的父亲母亲巴不得能把小姑娘嫁给你呢,你可以先带回去养着,等到年纪合适了再成婚啊!” 江至微笑,表示认命了,好在江涫和江深两人嘴很严实,不会把他是个“死变态”的美名传遍整个孤雪,看着江涫和江深两人在面前一唱一和的痛斥着自己,江至强忍着不去翻白眼,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那在花囊中沉睡的小狐狸,叹了口气,便拂袖走了。 等到江至离开,江涫也不再说了,回眸看着那小花囊,也沉默了许久。 江深道:“我表现的不错吧。” “很好。”江涫点点头,道:“即便是修复了肉身,江至他也没有能力让人死而复生,其实他自己也清楚得很,和李择喜结缘便是锁住自己,如此一来,江至便是孤雪唯一一位没有妻子的主公了,可你说好笑不好笑,他却有了孩子。” 其实江至喜欢李择喜并不奇怪,江涫很了解江至,江至对李择喜幼时的陪伴,的确是兄长对于妹妹的疼爱,同样,江至也是江涫见过的最能隐忍克制的人,他有分寸,在什么时候能做什么样的事情,甚至表露出什么样的感情。 所以真正奇怪的是,李择喜为什么会喜欢江至,到了如今,演变为爱。 江涫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深夜,江涫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今夜她留宿孤雪,准确来说,是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人府因为李择喜的事情闹腾的很,青楼酒楼戏楼全都开不下去,江涫也图清净,便留在了孤雪。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江涫点灯起身,披了件披风便出了她的屋子,远远的,江涫便看见了江至的身影,他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明月下,他的侧脸苍凉而疲惫,在白日面见众人时所藏匿的悲伤,似乎都在此刻,孤身一人的时候,爆发出来。 江涫一怔,有些心疼的皱了皱眉,小心翼翼的上前,靠着江至坐下。 “怎么没睡。” 江至没有看她,就连问候的客套话都显得心不在焉。 大殿的门打开着,里头冰室还渗透着丝丝刺骨的寒意,江涫拢了拢披风,沉默了一会。 “江至,后悔吗。” “嗯?”江至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后,才轻笑道:“你是问我,离开人府?回到故陵?” 江涫摇摇头道:“我是问你,后悔那么相信红九尾吗?” 江至没有说话,指尖却是一顿。 的确,白狐相信白九尾,他自爆的灵体养活了孤雪上下的万千生灵,往生树也因此开的更为盛大,白九尾死后,白狐一直希望有一位新的守护神庇护着孤雪,此时,红九尾出现了,如同再次寻得神只的尊敬和顺从。 就连已经是主公的江至都对红九尾深信不疑。 直到江至准备飞升封神的那日,七七四十九的最后一日,白狐全族便是在这座巍峨庞大又稍显华丽的宫殿前,为江至祈福,全部化为了真身渡灵。 红九尾却伸起了那如同镰刀一般尖锐的爪子,一具具白狐的尸体,满地的鲜血,往生树瞬间枯萎婆娑,幸存的白狐纷纷逃窜,江至虚弱不堪,被丢下了悬崖。 好在幼小的的白狐和它们的父母都留在了山脚处的后峡谷内,是白九尾定下的规矩,起初没有狐狸能够理解,自从此事发生后,白狐们才明白了白九尾的良苦用心,更是一直在守护他们。 到了如今,江至依旧留着这条规矩,便是希望在危急关头,白狐香火不会断。 后来,逃亡的白狐到了山脚,在那里休养生息,此间,他们也在寻找着江至,却迟迟找不到踪迹,只有在峡谷内的小溪旁,嗅到了江至的血迹。 再后来,白狐族长寻到了在人府的江至,见江至也在养伤,族长决定先不打扰,等到白狐重整旗鼓后,在让江至回来主持大局。 这一去,便是七八年。 第一百八十三章 孤雪日常(3) 孤雪总能见上最美的月色与星辰,江至沉默了很久,江涫有些后悔自己脚贱来了大殿,破坏了江至和李择喜的二人时光也就算了,还让自己开口去戳江至的心窝子,后悔时,江涫也不着急于江至的回答,而是平静的望着他。 满心满眼写着:你还是骂我两句让我滚回屋子里吧。 不知过了多久,江至抬眼,没有回答九尾的问题而是问道:“其实真的需要成为一位神,才能保护自己爱的人吗?” 江涫明白李择喜的死去对于江至的打击,也明白江沿死去后江至所背负起的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责任,就连江涫都想要逃避这一切,追随爱人前去了人府,更何况是江至这样本是无忧无虑却位高权重的人呢。 在所有白狐的认知中,江至从小到大都是一位华贵而温柔的公子。 即便是江至成为了主公,依旧那般温柔和善的挑不出一点毛病。 从江深口中得知,江至带李择喜回孤雪的那几天,江至那暴戾躁郁的模样,让江深都觉得害怕恐惧,不敢多说一句话。 得是多么的爱她,才会心甘情愿的为了她变成另一个人。 即便是此刻平静下来的江至,江涫也知道除了看见往生树花囊的那一刻以外他的笑容没有一次是真实的,像是伪装,却早已在悄然改变。 听着江至跌入冰点的语气,江涫小心翼翼道:“若是你累了,倦了,族人都不会怪你,毕竟这么多年了,别说是孤雪,就算是整个妖府,也没有一位能够飞升成神的妖,除了昆仑青蛇颇受重视,白狐一直安分守己井水不犯河水,何苦把所有的重担放在你一个人身上呢?” “曾经的孤雪,有九尾,他能给予白狐高于神只的守护,可如今,白九尾已经离开了,红九尾出现了,又有谁能保护族人,若是我连族人都保护不了,又怎么能保护我所爱的人。”江至摇摇头,双眼中的疲惫似乎消退了些,却又浮上无奈,笑道:“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江涫一怔,回眸看向了冰床上毫无呼吸的人,又道:“是因为她吗?” “我没有保护好她。”江至神色未动,却见涟漪,只道:“师姐,你知道吗?” 听着江至的称呼,江涫突然有些紧张,自从江至成为主公之后,因为族内严苛的祖训,江至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叫过她了。 “我曾许诺会护她长大,她本是一位骄矜的千金,明媚而清澈,一去一回,再见时,在我面前的是焦黑蜷缩,人人唾骂的她,用尽一切恢复了她的肉体,却还是一具不会醒来的尸体。” 江至起身,步履缓慢的踏进殿内,江涫跟着他,见江至蹲下身,伸手抚摸着李择喜的面颊,江涫也同样注视着她,惊叹于李择喜的容貌之余,更多的是惋惜。 江涫不是神,没过多久便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怜悯感觉可笑。 她有什么资格去感叹众生。 江至低声道:“既然成不了凶尸,便成为鬼吧,如果你想要报仇,我便帮你杀了所有的人,但是你必须要答应我,最后要留在我身边。” “江至。”江涫看着面前的两人,心疼的皱了皱眉,同样低下身子,安慰道:“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若是成了鬼,整个人府都得遭殃,你无所谓,可别带上我啊,那是我工作的地方。” 说着,江涫笑了笑,江至听得出她在打趣,道:“不如在山腰的断崖处给你修一座戏楼?” “别啊,孤雪这么神圣的地方,怎么能修戏楼。”江涫摇摇头,轻笑道:“我弟说过,山腰那处断崖的确景色漂亮,修不了戏楼,修一个庙宇如何?或者是神社?” 江至正低头替李择喜整理着领口,闻言抬眸道:“神社?” “嗯,便是神社。”江涫起身,道:“不过你不用管这些了,反正我也要住在孤雪一段时间,这件事就我来负责吧,你择一个神社名吧。” “念喜。”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江至脱口而出。 江涫没有询问也没有否决,而是意料之中的点点头,笑道:“你啊,还真是陷进去了,好了,已经很晚了,夜里凉,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累坏了身子。” “好。” 直至踏出殿外,江涫都有些担忧的频频回头。 等到江涫离开,江至才抬手点灯,大殿内变得通透明亮,摇曳的烛火映着冰床上人的身影。 江至将她的肉身修复的很好,苍白的脸色和猩红的长袍,让此刻一动不动的李择喜,更像一只沉睡的厉鬼了。 “都是我的错。”江至风轻云淡的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素木簪,抚摸着李择喜的发丝,再小心翼翼的替她梳顺,然后将她扶起靠在他的怀里,别上了这支簪子。 “这是往生树脱落的树枝,像是檀木,时间有些紧,只能送你这份简单的礼物。”江至低头看着怀中之人平静的神色,道:“它能为你祈福,若是有朝一日,你成为了厉鬼重新睁开眼,我会将我所有的爱供奉与你。” 冰凉的体温,没有一点波动的神色,唯有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在自己怀中,血红的长衣却正如嫁衣一般合身,乌青的发丝如蝶扇般的睫毛。 “可你还会记得我吗?会不会把我忘记,就算忘记了也没关系,我一定会让你记起我。” “择喜,幼时初见,你说你喜欢我的皮囊,若是我衰老而去,你还会喜欢我吗?” “如果你知道了,会不会生气我不经过你的同意便与你结缘了?我不会让那枚花囊掉下,我会让往生树一直守护着它,直到你接受了我,好不好?” 连江至都不知道在大殿内坐了多久,和李择喜说了多久的话,即便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清晨拂晓时,落雨微风中,沉睡一晚的孤雪山引来了第一道春雷闪电,白狐从睡梦中惊醒,抬头看向窗外,只见一道飞升入云的身影,云层上,是一道道虚无缥缈又巨大华贵的身影,正微笑着迎接着千万年来第一位登入封神榜的妖神。 “是主公!” “是主公飞升了!” 在一阵阵的惊呼祝贺声中,江涫也出了屋子,看着江至的身影,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却又意味深长的看向紧闭的殿门,神色中有担忧有后怕,却还是布上满面的祝福,凝视着江至。 江涫江深带头,身后是成千上万雀跃沸腾的白狐子民,等到江至登上云层,与那数位神只一样成为了一道华贵而虚无的庞大幻影,江涫江深附身跪下,叩头高声道:“神明大人!万福金安!” “神明大人,万福金安!” “神明大人!万福金安!” 响彻云霄的祝福声让陪同的季惩北吓了一跳,挠了挠刺痛的耳朵,看了看地面上欢腾的白狐,又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的俊美男人,季惩北撇撇嘴,道:“新来的,你在我手下做事啊。” 江至没有理会他,而是注视着那大门紧闭的大殿,皱了皱眉。 他没有想到,飞升会是今日。 等待多年的时机,却来的如此不凑巧。 季惩北见江至没有理会他,气的就要抡起拳头,在一旁同样打量的萧寂吓得急忙拦住他。 季惩北恶狠狠道:“干啥啊。” 萧寂低声道:“大哥,你别那么冲动。” 第一百八十四章 神明大人,万福金安(1) 彩云还在朝着天府飘去,后头来迎接的小神官和小神明已经开始拉着江至开始祝贺了。 多是些稚嫩的面孔,江至有些心烦意乱,却还是礼貌的看了两眼。 大概估摸着,面前的小神官还没他岁数的一半大。 不过模样都生的不错,差一点的也是中规中矩,颇为端正,更别提好一些的,一朵彩云上,像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或许就是造化弄人,曾经求之不得日夜期盼的东西从未莅临,却在真正想要放弃的时候如同一位不速之客一样来临了。 江至没有开口,听着周围的小神官讨论着,大概也明白了一些事。 飞升为身,便会有一位天神前来迎神,此次迎神的天神便是季惩北,人府武朝的将军出身,有勇有谋但是脾气不太好,却还算是公事公办,其余的便是小神官,多是拉来充数彰显神威的,至于季惩北身边的那位,名为萧寂,是上神后代,还只是神明。 “恭喜你啊,江神官,此次飞升乃是府君钦定的,可是天大的恩赐。” “恭喜恭喜,江神官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江神官,你这模样真俊。”一位同样高挑英俊的神官拉着江至赞美着,低声道:“我叫沈珺予,你就叫我珺予,我就叫你江至吧,我母亲是姻缘神,按理来说我也该有神位了,可惜我年纪还不够封神,所以级别比你低,天府的人大多都很和善,不过你若是受到欺负了,你可以来姻缘殿找我,我让我母亲给你做主。” 看着面前嘴碎却热情的人,难以生出反感,江至轻笑道:“为何帮我?” 沈珺予一脸“这还需要问?”的的表情,正色道:“因为你长的俊呐,我就喜欢和长的俊的人玩在一起,因为我也长的蛮俊的,虽然比你差点。” 江至扬眉,没有说话。 在前头领队的季惩北嘴角一抽,道:“趋炎附势。” “你说别人趋炎附势也就算了,沈珺予?不可能。”萧寂笑了笑,还拉着季惩北防止他冲上去没事找事,道:“不过确实,长的真俊,还略胜你几分。” “萧寂,你他妈有病吧。”季惩北瞪了眼萧寂,咬牙切齿道:“你别胳膊肘往外拐。” 萧寂颔首,也不捉弄季惩北了,而是压低声音提醒道:“天府缺一位妖府神明,江至这些年的功绩府君都看在眼里,你可千万不要去找他的麻烦,虽然他在你的殿内做事,但是不是神役,江至他是府君钦定的,独享侧殿,你别欺负人家啊。” “我欺负他?”季惩北干笑了两声,道:“我是天府最受器重的将军,我都没这小子那么拽。” 萧寂眯了眯眼睛,嘴上说着不要打架,却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欠揍表情,慢悠悠道:“哎呀哎呀,我吗季大将军,长胜天神这是嫉妒了?” 季惩北死鸭子嘴硬的冷笑一声,道:“我嫉妒他?你疯了吧。” “嗯嗯,我疯了。” 季惩北微笑道:“我看我得先打死你。” 彩云飘的很快,不到一炷香就到了天府前的园林,里头的石雕宫殿,没有一处不是巧夺天工让人拍手叫绝的,已经有不少神役和侍婢在林道上等候着,等到彩云飘进,侍女们先是在季惩北那张帅脸中沉醉了一会,等到看到江至的那一刻,顿时瞪大了眼睛,簇拥而去。 季惩北嘴角更是一僵,从前这种美女成群的待遇,天府内只有他一个。 看着季惩北一脸吃屎的表情,萧寂忍笑忍到肚子疼。 季惩北没有理会他,而是顶着铁青的脸色朝天明殿走去,那里是神明拜恩的地方,也是府君每日早朝之地。 见冲上来祝贺江至的侍女,沈珺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护着江至像赶苍蝇一样隔开那些侍女,并且气势汹汹的警告道:“都别过来啊,伤了我们江神官一根头发,府君大人都不会饶过你们的!” 话虽粗暴,却的确如此。 天府一直不册封妖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妖府与地府交好,而地府又是天府最大的敌人,府君倾氐是个敏感多疑的人,自然会戒备妖府,更何况,原本的地府府君星司,曾是天府的神,倾氐让星司治理地府,并让其开枝散叶,可等到星司在地府扎下了根,倾氐却想让她回到天府,便是那一次开始,星司与倾氐彻底闹翻。 可如今,妖府和地府的关系不太明朗,那么天府和妖府的关系便需要缓和,所以册封一位妖神便是必然的事,可倾氐还是不能放下全部的戒心,将目光放在了妖府权力中心之外的妖族身上,便是天寒黑狼,孤雪白狐,和昆仑青蛇。 从子清是个神经病,在第一轮便被排除了。 而黑狼,居于深山,茹毛饮血回归野蛮,难以为神。 而江至,白狐贵族出身血统纯正,曾受白九尾的养护,加上华贵俊美的外表和优雅温柔的举止以及不俗的能力,便是妖神的唯一人选。 第一位妖神,沈珺予用脚趾头都能明白,江至将来得多受器重,飞升的会有多快。 所以他不是保护江至这位新神明,而是得提前抱好大腿。 后来的事实告诉他,他抱的腿抱的好。 到了天明殿,萧寂没有等候,带着其余的小神官回自己殿内做事了,而江至居住和办公于季惩北宫中,按照天府的规矩,季惩北需要等到江至拜往府君,然后把江至带回宫殿。 等了一会,季惩北冷声道:“所以,你在这里干嘛?” 说的是旁边着急难耐的沈珺予。 察觉到季惩北是在和自己说话,沈珺予受宠若惊的“哦?”了一声,死皮赖脸的回答道:“你在等江至,我也在等他啊!” 季惩北微笑道:“我就是问你,江至在我的宫殿里,关你姻缘殿屁事?” “江至可是我的好兄弟,他的事就是我事,这还需要问吗?”沈珺予叉腰仰头道:“季将军你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江至初来乍到,很多事都不懂,我是土生土长的天府人,肯定要带他了解一番的。” “兄弟?”季惩北眉毛一抽,无可奈何的笑了笑,道:“这么快就是兄弟了,你还真有意思,既然你要等他,也行,我还不想浪费这个时间,你等着吧,我走了。” 说罢,季惩北居然真的袖子一挥,大摇大摆的潇洒离去。 “什么臭脾气,搞不懂你。” 沈珺予见季惩北发火发的莫名其妙,先是摸不着头脑又是不想多问,便一直在门口等着江至。 只要有神明飞升,当日的早朝便会取消,难能有偷懒的机会,所以除了接送的神以外,天府大多的神都会借此机会睡到日上三竿且雷打不动,巨大的天明殿前,数百阶的台阶上,只有沈珺予一个人靠着炎豹雕像昏昏欲睡。 第一百八十五章 神明大人,万福金安(2) 江至进了天明殿莫约半个时辰才出来,即便如此也没见到那倾氐的真面目,诸神隔位,又隔着薄帘,倾氐说话不紧不慢颇为压迫,能感觉出是个满腹城府的人,却看不出有多么的高深莫测。 出了天明殿已经是正午稍过,顶着刺眼的阳光,江至缓缓走下台阶,便看见了一道金光逼人的背影。 是沈珺予。 江至在沈珺予的身后站了一会,皱着眉才想起了他的名字。 “沈珺予。” 沈珺予正仰着头打着呼噜,却神奇的并没有睡死过去,江至刚刚喊了他的名字,他便麻溜的起身转身,笑眯眯道:“江至,你和府君说完话了?” 江至点头。 沈珺予好奇道:“说了什么?” 江至思索了一番,正欲开口回答,沈珺予却已经答上了。 “得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了,肯定说什么这是他对你的恩赐要好好珍惜,要懂得报效天府报效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还说你一定要努力要奋斗,不要让他失望,对不对?” 江至道:“你怎么知道?” 沈珺予摊手道:“因为他对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季惩北饿了先回宫殿吃饭了,我带你过去,顺便带你逛一逛。” 说着,沈珺予便拉着江至往西边走,江至一怔,看着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虽然满脸的不悦,但是他毕竟是初来乍到,也没有多说什么。 “江至,你刚刚在的地方叫做天明殿,那里是面君和早朝的地方,对了,说到这早朝,除了中秋元旦和除夕以外,每天都要去,时间是寅时一刻,平常早朝的时间莫约是一个时辰甚至不到,不过如果有打仗的情况下,那就不一定了。“ 江至皱眉道:”寅时一刻?“ 言外之意就是:谁他妈大半夜睡到一半给你起床上朝? “对呀对呀,就是寅时,你也不能理解是不是?”沈珺予笑了笑,颇有些同病相怜道:“其实最开始早朝的时间和人府差不多的,不过后来.....” 沈珺予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后小声道:“是府君年纪大了,容易失眠,加上老年人觉少废话多就喜欢找人说说话,私下召见说不过去,索性就将早朝时间提前了一个多时辰,起初别的神明都有些意见却敢怒不敢言,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就成了传统了,不过我喜欢睡觉,一天能睡六个时辰不止,所以一般都是我娘早朝把我叫醒的,可难熬了。” 沈珺予又道:“所以你得赶紧收拾休息了,不然明天的早朝得要迟到了。” 江至淡声道:“知道了。” “那就好。”说着,沈珺予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座宫殿,彩云密布香烟缭绕,几个侍女手中端着花瓣来去匆匆,颇为热闹的模样,却都安静的没有声音。 沈珺予介绍道:“那里是洛云神虞没禾的宫殿,洛云神呢,性子偏冷,喜静喜冷,深居简出很少露面,因为治理北部上空需要常常夜里出府,所以一般早朝她都不参加,不过明日她会去,你俩也能见一个面。” “那里呢,是林庙堂。”沈珺予又指向一处园林,四面青山绿水,院中是一处低矮的庙宇,似乎传出了不少孩童的嬉笑声,沈珺予道:“主要是神明子嗣读书的地方,不过等到孩童年纪稍微大一些就不在此处了,而是去南边的龙旗殿,回头我带你去看看。” “季惩北上神的宫殿在最西边,这旁边的都是别的上神居住的宫殿,且大多都是人府飞升的神明们,天府直系的神明则居住在南边,和她们的后代一起,东面呢,就是务工做事的地方,比如天明殿啊,光含殿啊,至于北边,离得近的地方都是些园林景色,离得远一点的便是天牢。” 江至轻笑道:“你倒是说得详细。” “那必须的,你是我兄弟啊。”沈珺予颇为自豪的点点头,又道:“对了,你和季惩北住在一个宫殿,他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但是我觉得估计是因为他在人府的遭遇,所以格外争强好胜。” 还没等江至开口问,沈珺予又一次开口答上了。 “季惩北如今是天府的一位战神,飞升的非常快,他在人府的时候,那时候是武朝,便是少年将军意气风发,还娶了一位漂亮媳妇,可惜后来他妻子因为瘟疫死了,季惩北那时候在打仗,回来的时候知道这件事,便殉情了,两人还有两个孩子,也是因为瘟疫死的,后来府君很欣赏季惩北,便让他上了天府做了武神,季惩北也确实能打仗,从无败绩,我和季惩北的关系不好,但是和萧寂的关系不错,挺萧寂说,季惩北是想用军功,去换她的妻子登上天府。” 江至道:“的确伉俪情深。” 本来沈珺予说的还挺自我感动的,听到江至这一句夸奖顿时炸毛了,骂骂咧咧道:“他伉俪情深爱他媳妇是他的事,可是关我们屁事啊,为了军功到处要挟别的武神自愿放弃挂帅,说是爱他媳妇爱的死去活来的,又喜欢天府侍女围着他转,我看就是他老婆死了给他逼疯了,不正常!” 其实江至听说过季惩北和秦止月的事,初次听闻有些感慨,再次听闻,却有些感同身受。 他却不能如季惩北一样,因为他不知道,他的爱人,究竟会成为什么,他得如何追随。 想到这,江至低笑了一声,任由着领路的沈珺予一路对季惩北高声痛斥,终于到了祈月殿。 祈月殿前,是一条大道,两侧摆放着十几座巨大的雕像,并没有金身镶玉,反而还是最为随处可见的花岗岩,这些石像足有三丈高,眸子朝下耷着,眼神睥睨,云层缠绕在石像上,格外压迫。 见江至放慢脚步,沈珺予兴致颇高的解释道:“江至兄,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江至摇头,道:“不知。” “这些是二十诸天的神像,其实最开始只有十二诸天的。”沈珺予走到一处神像前,十分敬重的抬头看去,道:“比如说这座神像,便是年古兽神辽綦的,辽綦诸天是化天地开始便存在的战神和兽神,早已步入空虚之境,据说府君也没见过他。” 江至抬眸数了数,正色道:“似乎没有二十座神像。” “那肯定啊,从十二诸天加到二十诸天,府君就是希望让别的天神上神努力些,才会有机会成为诸天,你看那边。”沈珺予伸手指去,是祈月殿,其实当初季惩北将殿选在了此处,一个原因是因为殿名有他妻子的名字,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祈月殿就像是二十诸天的终点。 “现在还没有二十诸天之首,若是出现了,一定非同凡响。”沈珺予叹了口气,颇有些惋惜的感叹道:“如果真的有二十诸天之首,神像肯定建在那里了,可惜这漂亮的祈月殿了。” “或许。”江至神色微动,跟着沈珺予便朝着祈月殿大门走去。 “哟,来了?江公子?” 季惩北正穿着一身轻装在树下练剑,闻声抬眸,飞身跃起,剑锋便朝着江至的脖颈而来。 沈珺予吓了一跳正打算拉着江至避开,江至却已经抬起手,指尖夹住了那剑锋。 “哎呀,江至,疼不疼啊。”沈珺予心头一揪,急忙上前查看,确认无误后,便十分不愉悦的指责季惩北道:“季将军,你这样也太过分了吧,伤到人怎么办!” 季惩北反手收刀,冷笑道:“那又怎么样。” 第一百八十六章 神明大人,万福金安(3) 江至垂眸看向指尖,薄唇轻启,嗓音很低。 “允峰黑铁刀,磬朝盛,武朝绝,是把好刀,刀柄镶玉,女人送的。” 没有疑问,更像是自言自语,江至的目光却落在了季惩北的身上,直到看到了季惩北神色中的错愕和慌乱,江至才云淡风轻一笑,朝着殿内走去。 忽略了江至的态度,季惩北皱眉道:“允峰黑铁都能一眼看出,这小子有点东西啊。” 沈珺予虽还未封神,却已经被众神默认为文官了,别说是舞刀弄剑了,就连刀剑箭枪都分不清楚哪个是哪个,以前也从来没注意过季惩北的刀,这下才上前好好欣赏了一番,却还是看不出所以然来,于是他抬头看向季惩北,好奇道:“很贵吗?” “你小子懂个屁。”见沈珺予不识好物的不值钱模样,季惩北突然一恼,转手用刀柄敲了一下沈珺予的肩膀,沈珺予吃痛大叫,正欲指责季惩北,却见季惩北有些黯然神伤的模样,注视着手中的铁剑。 这把剑,就是秦止月为他准备的生辰礼,带进了棺材里,也被他带回了天府。 沈珺予见状不对,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季惩北恢复了正常的模样,道:“你也哪来的回哪里去。” 沈珺予狐疑道:“你不会欺负他吧?” 季惩北道:“欺负谁?江至?” 沈珺予点点头。 “拉倒吧,那小子能让我欺负了?”季惩北干笑了两声,道:“我又不是傻子,他没一把狐火把我宫殿燎了我就谢天谢地了。” “也对啊,他是狐狸,怎么会怕你一个人神。” 季惩北冷脸道:“你是真的不在祈月殿被打一顿就浑身不舒服?”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沈珺予笑靥如画的摆了摆手,屁颠屁颠的就朝自己的宫殿跑去了。 “真是无语。”看着沈珺予欠揍的背影,季惩北无可奈何的暗骂了一声,便去找江至了。 祈月殿虽然大,花树成群,假山流水云层朝霞一个不少,上可观布星图,下可见大地山川候鸟迁徙,却只有两个华丽宫殿,一处在前头守着正门,是主殿,也是季惩北的地盘,一处在后头,较为偏僻也稍小一些,却幽静适宜,便是江至的住处。 江至却没有在殿内,而是在侧殿高处的露台上站着,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满目的云层。 云层下的,便是纷扰热闹的人府。 似乎是因为江至认出了自己的刀,季惩北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不少,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问了江至一句:你吃了吗? 问完季惩北就觉得自己有病,好在江至也没有回答他。 和江至并排靠着,季惩北低头鼓捣着手中的铁剑,颇有些尴尬,便开始没话找话说。 “诶,江至,你是干什么的。” 说完,季惩北又尴尬的撇过头。 不同于前几次的沉默,这次江至回答他了。 “你猜。”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你这人。”季惩北将剑收腰,不自然的挠了挠头,道:“如果你没吃的话,我带你吃点东西?” 江至道:“不需要,多谢。” 说着,江至便进了自己的偏殿,季惩北正准备跟上去套套近乎,江至却毫无不留情的把门关上了。 留下了在门前独自尴尬到想要抠脚趾的季惩北,铁青的脸色和发抖的嘴唇最后只憋出几个字。 “什么来头,这么拽?” 吃了闭门羹,季惩北也不去骚扰江至套近乎了,而是拿起祈月殿近日供奉的祈福语,在花园的石桌上看了一下午。 作为神明,无论是武神文神,都逃不过批阅人府祈福这一关,哪怕季惩北前脚在战场上掉了半条命,回来还得眼巴巴的看着些让人吐血的东西,在分发回收集祈福语的梦灵那里,梦灵则会将神明的回答转化为梦境,托梦给祈福人。 江至去找季惩北时,便听见了这位帅气男人穿云裂石的怒骂声,有时候气的暴跳如雷,有时候又笑的鼻涕直流,有时候又黯然神伤悄然落泪。 江至便靠在墙上看着季惩北的身影,皱着眉。 季惩北喝了口清酒,刚哭完似乎还没有缓过来,擦了一把眼泪便又拆开了下一份祈福语。 见他脸色抽动的青筋,江至十分矜贵的抬起手,堵住了耳朵。 “这他妈不是神经吗?让老子他妈保你媳妇生个女娃!大哥!你能不能看看老子是什么神?是骁勇善战战无不胜英勇帅气的季惩北季大将军,我他妈又不管你婆娘生男生女,滚你妈的,操!” 季惩北将那封信一扬,又眼疾手快的掏出剑,把那封信在空中就劈成了两半。 江至神色微动,含着些许笑色。 “我奶奶死了,还没有下葬,将军大人,能不能让你俯身在我奶奶尸体上,假扮我奶奶一天,我一定会很感谢你的,祝将军美眷成群,子孙满堂......” 季惩北嘴角一僵,冷笑两声,这会直接把那封信用烛火燎了,满脸认命的哀嚎道:“天府的都疯了,人府的也全都疯了!疯了哈哈哈哈哈!一群神经病!!专门来把我气折寿的!让我死了算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季惩北。”江至低喊了一声,本来一个人疯疯癫癫自言自语的季惩北吓了一跳,先是一个暴跳跳到了椅子上,确认是江至后松了口气之余,还骂道:“你有病啊?神出鬼没的?走路都没有一点声音!吓死我了!” 江至没有说话,而是坐在了季惩北面前。 见江至主动来找他,季惩北察觉到他是有事了,整理了一下自己荡然无存的形象,给江至到了一杯酒,干咳了两声,端杯道:“怎么了你找我有事?” “府君说,需要向你告假。” 季惩北皱眉道:“不是吧,第一天任职就要告假?” 江至道:“不是今天,只是问你,如何才能告假。” 季惩北正欲把“你爱休息就休息吧,关我屁事”说出口,便突然有了怀心思,鬼鬼祟祟道:“告假也不是不行,但是我是武神,日理万机的,这些祈月殿的祈福语看都看不过来,我还需要逐条批阅,明日还需要早朝,实在是分身乏术啊,你看?.....” 还没等季惩北说完,江至已经拆开了季惩北面前的信封,淡声道:“去睡。” 季惩北错愕道:“这么爽快?” 江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道:“不然呢。” “呵呵,没什么.....”在受到冲击之余,季惩北好心的提醒道:“已阅用黑墨写,禁止出现的用红墨批阅,早朝前会有信使来收,再交到梦灵那里给祈福人托梦,黑墨的就是可以托梦的,红色的就是不可以的,你悠着点。” “知道了。” “行,那我睡了,晚安。” 季惩北打着哈欠回到了宫殿内,却突然觉得江至那句“去睡”有些没来由的帅气。 “我真是想媳妇想疯了,开始有病了。” 季惩北打了自己一巴掌。 第一百八十七章 神明大人,万福金安(4) 或许是因为江至答应的太过爽快了让季惩北良心不安,也有可能是因为江至初来乍到连神都认不全乎,这种和人府联系的事交给他做不太放心,总之季惩北在床榻上挣扎了一个半时辰后,突然良心发现的起来了。 天府温度适宜,四季如春,不见旭日和冬雪雨水,哪怕是深秋冷夜,也不冻人。 提着一盏油灯,在里衣外头披了一件袍子,顶着一头鸡窝头,季惩北再次鬼鬼祟祟的走出了寝宫去向花园。 星辰琳琅,璀璨的连季惩北都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夜空。 江至便坐在星空下,抬着指尖,狐火在他掌心内旋转着,他已经没有在批阅了,桌上的烛火也已经燃尽,季惩北给他的酒他也未饮半口,却满脸的低沉和异于常人的冷静。 季惩北靠在墙上,提着油灯,便一直那般看着江至。 他知道这样的神情,在他失去秦止月时,拿着那把黑铁剑靠在棺材旁的时候的表情和江至简直是一模一样。 其实季惩北极少对新飞升的神官带有如此大的敌意,其实江至也不是拽的和二五八万一样,只是因为他狐族出身,如他一般年少有为能力出众,高贵的血统和总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泛起波澜的冷漠,让季惩北有些嫉妒。 思考江至这样的拽小子能因为什么事悲伤,又或者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江至这样矜贵高傲的人牵肠挂肚之余,季惩北还欣赏了江至那牛逼的脸。 看了大概有一柱香的时间。 “你还要站在那边多久?” 季惩北近乎于直勾勾的眼神让江至忍无可忍,终于收手,抬眸看向望着自己出神的季惩北。 “没事,就是觉得你长的真俊,他们说的没错,的确略胜我几分。”这次季惩北倒是没什么尴尬的,或许是想通了,毕竟江至在祈月殿,以后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闹的太僵,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提着灯便坐在了江至面前,看着因为江至收手而暗淡的星空,不免有些好奇道:“我一直以为只有星宿神能够操控星辰。” 江至道:“嗯?” 季惩北江至似乎是在嘲讽自己,可他眼里却又极其真诚的困惑,好像是真的不理解他说的话一样,无奈,季惩北翻了个白眼,道:“我本来是个人,来到天府也就是打仗打仗还是打仗,你不能和我解释一下?” “嗯。”似乎是认可了季惩北的话,江至淡声道:“白狐起源是九尾,九尾雌雄同体掌管苍穹,红白交错一眸双瞳,后被古神只分离,成为了白九尾和红九尾,白九尾继承了夜晚,而红九尾继承了白昼,因此,狐族的每一位主公,都有了掌控星辰的权利,天府有权设立星宿神,画下星宿图,却无法掌控白狐手中的星辰。” 季惩北对这些玄乎的故事很感兴趣,江至刚刚说两句他便听入迷了,已经忘记了最开始问的问题,而是撑着下巴认可道:“听起来还挺公平的,九尾我知道,但是不了解,听说是被三位古神明撤开了两个交缠万年的灵魂,怎么样?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的对,不过.....公平吗?”江至不可置否一笑,道:“夜晚才是所有生灵磅礴生长的时候,凶尸,妖兽的诞生都选择在了夜晚,那三位古神将白九尾留在了夜晚,就代表放弃了红九尾,却又不能去除红九尾,便是害怕白九尾过于强大无人制约,对于红九尾来说,并不公平。” 季惩北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江至道:“你呢,为什么醒了。” 季惩北道:“压根没睡。” 江至扬眉,伸手点了点高叠的信封,道:“你是说这个?” 季惩北皱眉道:“你已经弄完了?” 江至道:“嗯。” 说着,江至取出头几封祈福语递给了季惩北,季惩北一脸困惑的接过,再是一脸困惑的打开,信被叠的很工整,不同于季惩北的应付了事,江至做的很细致,每一句话都做了批阅,字迹工整隽秀,红黑交错,每封信的下方,还给梦灵写了极长的嘱咐。 “我去,这么牛。”季惩北一怔,许是害怕弄坏了江至的良苦用心,向来粗暴对待祈福语的他,难得小心翼翼的顺着原本的痕迹将信叠了回去,装信入封后,季惩北问道:“这里少说有五百多封祈福语,一个半时辰,你就全部弄完了?” “嗯。”江至垂眸,将单独放的几分祈福语推到了季惩北面前,道:“虽然大多数都是些信徒的愿望,也有少部分提到了正事。” 等到季惩北再次打开信封,江至淡声道:“北冥边境出现了不少土匪,肆虐作乱,百姓的田地皆被毁坏,为数不多的绿洲也被占领,于是纷纷请愿,希望季将军你,能够帮帮他们,还有暮南城的爬衣镇,出现了许多怪异的事,例如本足月生产的孕妇,却做了噩梦,孩子早产夭折,亦或者是本正常的人,突然发了癔症,啃噬活人。” 季惩北道:“这样,看来得去一趟人府了。” 季惩北自顾自的点点头,又突然看向江至,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江至笑道:“有什么好处?” 季惩北道:“现在出发,去人府几日,可以避开好几天的早朝。” “好。”江至出奇的爽快,正当季惩北再次不安于他的爽快时,江至神色微动,道:“但是我去人府,有一个条件。” 季惩北笑道:“不是吧,江公子,这么快就提条件了?” 江至道:“你可以拒绝我。” “诶别,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何况我的确一个人处理不了,我是武神,这种事一般都是文神处理的,我觉得你挺厉害的,我还真必须带上你了。” 江至扬眉道:“你觉得我会成为文神?” 季惩北道:“那倒也不一定,看你的选择,等到你封为上神,便可以选择宫殿了,不过上神没有命名宫殿的权利,只有天神有,文神升的是最慢的了,所以我建议你选择武神,只要打赢了仗,一年一升也有可能。” “多谢提醒。”江至起身,道:“我的条件就是,事情结束,我需要回一趟孤雪。” 本来以为是多过分的要求,没想到就是回一趟家,季惩北爽快的点头,道:“好,没问题。” 第一百八十八章 血归白衣不见君(1) 地府炉火下,厉鬼乱舞,四周残垣断壁,淋漓着鲜血和破败腐朽的味道,众多繁杂漆黑的地府宫殿群中,猩红的火光跃动着,看守葬地的鬼兵却被一位新到来的厉鬼深深吸引着目光。 不是因为她异于常人的美貌,而是因为,从她到这开始,便靠坐在断壁旁,低着头垂着指尖一言不发,沉默了很久很久,鬼兵从未见过这样冷静的厉鬼。 “是不是放错地方了,她不像是厉鬼啊?” “是啊,厉鬼要么是疯疯癫癫失了心智的,要么是大开杀戒闹腾不停的,还没见过这样的。” “会不会是哑巴?不会说话?” “她可不是哑巴,我和她说话的时候她说话了。” “说了什么?” “让我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守的鬼兵笑的浑身轻颤,却被一道目光吓得闭上了嘴。 来的女人衣着华丽,容貌美艳,步履娉婷,优雅之余,血红的唇带着讥讽上扬着。 “你们说的对,她的确放错了地方。”令霈画踩着步子,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低头沉默的女人,意味深长道:“她应该放在岩狱司的,可却没有,你们几个知道是为什么吗?” 鬼兵被令霈画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吓得连连摇头。 令霈画又走进几步,道:“因为她还没有杀人。” 鬼兵俯身行礼道:“还请令大人指点迷津。” “不是她不杀,而是没有机会去杀。”其实李择喜刚死的时候令霈画便盯上了她,本打算让李择喜暴尸七日后再将其带回地府,却没想到江至抢先了一步,李择喜的怨气,就差那剩下的四日。 令霈画转过身,道:“满门抄斩,蒙受千古骂名万人唾弃,被一把大火活活烧死,如此凶恶的厉鬼若是逃出来了,一定会闹的满城风雨....不对,是满城遍地的死尸。” 鬼兵道:“是,令大人,小的们明白,这种大患,一定会严加看守。” 听着鬼兵阿谀奉承的话,令霈画笑了笑,道:“严加看守?我可不是给你们加任务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众生平等,一视同仁。” 正当鬼兵为令霈画的话摸不清头脑时,令霈画抬手,掌心上落下一枚药瓶,道:“这是能助她褪去戾气的药,只要每日子时洒在她身上就好,不需要多,等到四日后,来我宫里禀报。” 看着令霈画离去的身影,本来绷着身子浑身冷汗的鬼兵顿时松了口气,却还是看着令霈画给的药瓶,心头涌上不安。 令霈画是地府权利最大的鬼神,一鬼之下,万鬼之上,她在地府的功绩近乎于“流芳百世”,就连阎王星司对她的赞赏之余,更多的是忌惮和防备,因为令霈画暴虐残忍,手段狠毒且心思很重,而且对于权利更有着无限的野心。 星司的女儿星野继承阎王位后,星司为了平定令霈画,将阎王更为了冥王,将死尸的权利分给了令霈画,就是怕她因为不满权利而对星野出手,即便星司退居幕后,却还是在暗中保护着星野,一个连星司都控制不住的鬼神,何况是初露锋芒的星野呢? 而地府中阶层和下阶层的厉鬼恶鬼,或者是鬼官鬼兵在见到令霈画的第一反应,都是恐惧。 无穷无惧的恐惧,因为他们知道,面前这位美艳优雅的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和恶魔。 时间已经不早,距离令霈画所说的子时之期,也只剩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鬼兵拿着令霈画说的能过退化戾气的药瓶,缓缓走到葬地的边陲,看着李择喜的背影,鬼兵打开了药瓶。 令霈画向来不屑做更为细致的伪装,看着瓶中阴森的绿光,不用多猜,这里面装的,是尸粉。 所谓尸粉,便是用风干的凶尸尸体,用其含毒的肝胆,研磨成粉,所碰者,不过三日,戾气怨气便能滔天。 是剧毒,在地府,尤其是在令霈画的宫殿里,最为常见,便是因为,死尸在她那,随处可见。 鬼兵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却不明白令霈画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他又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照做,有些惋惜面前的女人之后,还是将尸粉撒在了李择喜的背上。 看着李择喜枯瘦的指尖,苍白的手,乌青的发落在猩红长袍上,鬼兵突然打了个哆嗦。 就像是面见令霈画时发自内心不受控制的恐惧。 等到鬼兵离开,尸粉开始作用,李择喜觉得脖颈刺痛,缓缓抬眸,阴翳的眼底还是黑暗,伸手探去,收回时,看着指尖近乎干涸的血迹,李择喜扬笑,手指抵唇,尝着自己的鲜血,竟然闪烁着瞳孔,满眼渴望。 她缓缓起身,走向面前一只正在狂笑的厉鬼,厉鬼并没有看到她,还在自顾自的大笑着,李择喜却突然猛的伸手,指尖刺入厉鬼的脖颈,在那厉鬼的惨叫声中,她的笑色愈加狂妄。 等到鬼兵赶到时,便看见了李择喜站在一群倒地的厉鬼尸体之中,指尖还在滴着鲜血,每只厉鬼都是被捏断脖子挖出内脏死状奇惨,鲜血满地一片狼藉。 鬼兵一惊,急忙前去令霈画出禀报。 怎知令霈画在知晓后,是满眼赞许的笑。 “对啊,这就对了,你怎么能不杀点东西呢。” 鬼兵道:“令大人,如今怎么做?” 令霈画靠在华贵的椅上,低笑道:“当然是继续让她杀啊。” 鬼兵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可是大人,如今葬地里的厉鬼都被李择喜杀绝了。” “这样。”令霈画起身,从身侧木匣中掏出一块令牌丢给了鬼兵,鬼兵伸手接过,看着令牌上的字样一怔,这是狱令,无论是那个牢中的厉鬼死尸,哪怕是鬼婢鬼侍,就算是下阶级的鬼官,这块令牌都能够调取。 看来,令霈画是打算一直喂养李择喜了。 “她要杀多少,就让她杀多少,能杀多少,就给她送多少。”令霈画轻笑扬唇,满眼赞许道:“你没日来此处汇报,李择喜杀的数量。” 鬼兵颔首道:“是。” 令霈画咬了咬唇,低声道:“李择喜,可别让我失望啊。” “对了。” 在鬼兵踏出令霈画的宫殿前,令霈画突然开口。 鬼兵脚一顿,回身俯首道:“令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你去将李择喜家人的魂魄如数找来,然后。”令霈画重新坐回高椅上,含着奸邪的笑色缓缓开口道:“找一只厉鬼化成那周宛澜的模样,在李择喜面前,将她所有至亲的魂魄全部打碎。” 鬼兵震惊了,瞳孔严重的害怕渐渐遮掩不住,愣怔了一会,终于在令霈画威胁的神色中听令点头。 第一百八十九章 血归白衣不见君(2) “大人。” 站在冥宫高殿前的两位身子挺拔的俊秀男子,满眼的担忧,看着缓慢而来的星野,俯身行礼。 “母亲最近身体不太好,在修养,你们记得去看看她。”星野满眼的疲惫,揉着眉心,看着川珺和司鬼深陷的眉宇就已经知道没什么好事了,叹了口气后,皱眉道:“怎么了?” 川珺道:“大人可知,葬地最近送来了一位厉鬼?” 星野道:“是那李择喜吧?” 司鬼一愣,颇有些讶异道:“大人已经知道了?” “知道,进来吧。”星野点点头,等到进了冥宫点燃烛火,才道:“这件事是令霈画去做的,那李择喜的遭遇令人发指,如果不收回地府放任人府,一定会酿成大祸,如今她应该在葬地里?” 听着星野的话,川珺和司鬼相视一眼,如果是令霈画做的,那么这件事就说得通了。 见司鬼和川珺犹犹豫豫的不说话,星野有些不满道:“出了什么事了?有话就说。” “是。”川珺颔首,正色道:“葬地是令大人的地界,冥王大人出于信任,可能未曾过问,那李择喜出来葬地的时候还没什么问题,就是最近几日,突然在葬地开始大开杀戒,无论葬地里有多少厉鬼死尸,她都能在半个时辰内杀的一个不留,而且就在半个时辰前......” 说到这里,川珺又突然停下了,本坐在大殿中央批阅着生死簿的星野警觉的抬起头,一双如星光的眸子顿时暗了下来,低声道:“怎么了?” “她逃出来了。” 星野狐疑道:“从葬地里?” “是。”司鬼将袖中的鬼兵臣录递给了脸色难看的星野,道:“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先去也的确有从葬地逃脱的厉鬼,不过大多都是在鬼兵换班,或者结界不得不打开的时候钻空子逃走的,而这个李择喜,却是在鬼兵把守最严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了葬地的封印走出来的,有鬼兵想要拦着,全被她杀了。” 星野接过鬼兵臣录,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黑。 所谓鬼兵臣录,与人府的起居录差不多,只不过起居录是用来记录帝王的生活,而鬼兵臣录大多都是地府囚犯的所作所为,而鬼兵臣录从无作假的可能,便是需要所有鬼兵写下发生的事送去葬地看守长那里,只有所有鬼兵一致的话才会被摘录下来,送去冥宫。 鬼兵臣录上记载,李择喜于午时三刻,撕开了业火封印,还杀了看守的鬼兵,然后去了令霈画的宫殿里。 司鬼道:“李择喜一离开葬地便去了令霈画的宫殿里,而且,她从未去过,却好像已经十分熟悉了一样,所以我猜测,这一定是令霈画搞的鬼。” 星野放下鬼兵臣录,总觉的一口气上不来,抬眸道:“还有什么事?” 川珺道:“冥王大人,李择喜来地府不过几天,可她的身上,已经出现了魂名。” 听着这一件一件惊心动魄又离谱至极的事,星野突然笑了。 “是啊,将门之女,遭受陷害满门抄斩,自己又被活活烧死献祭天府,暴尸三日满城唾弃后,在孤雪神域受到洗练恢复肉身,后又被带回地府葬地屠杀千只厉鬼,又有令霈画暗中推波助澜。”星野眯着眸子,伸手轻点着案面,淡淡笑道:“都这样了,有魂名,奇怪吗?” 川珺和司鬼却没有星野那样豁达的胸襟,相反是满满的不安和恐惧。 别说是川珺和司鬼了,就连星野甚至星司都没见过进阶如此之快的厉鬼。 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李择喜一定是个祸害。 其实令霈画也没有想过,李择喜会这么快产出魂名,应为她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就是李择喜曾经被江至带去了孤雪山,那里是仅次于昆仑山的神域,哪怕李择喜是直接从人府带回地府的都没什么事,就是因为李择喜曾经去过被神气浸染的地方,再被带回地府阴气最重的葬地,阴阳两极,最容易生出不可控制的恶鬼。 “你找我,却拿走了我的肉身,可笑吗?” 李择喜站在令霈画面前,含着讥讽的笑色,看着面前这雍容华贵的女人。 她的确美艳,却有着如同人偶一样华而不实的虚假。 令霈画笑道:“李择喜,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的帮助,你如何有能力去报仇呢?” 李择喜扬眉道:“这是条件?” 令霈画不可否认的颔首道:“没错,这是条件。” 说着,令霈画起身,看着李择喜身上的一袭白衣,道:“这是你死前穿的衣袍,如雪白,或许你还不知道,久居地府的人从不穿白衣,因为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鲜血会把衣裳弄脏,除了我们伟大的冥王星野大人除外。” 嘴上说着“伟大的星野大人”,令霈画眼里却没有一点尊敬之意,又道:“你的肉身上,那件红色的衣袍也不错,不过,我更喜欢这一件,我希望我再次见到你的时候,这件白衣能被鲜血染的猩红而华丽。” “令霈画,稍微过分了点吧。” 一道清丽而低沉声线回荡在宫殿里,李择喜看着令霈画微僵的神色回头望去。 是一位穿着白袍的女子,秀丽温婉,在地府之中,像是落入地狱的仙子,纯净的格格不入。 星野上前一步,微笑着看着李择喜,讶异于她的容貌后,星野握住她的手腕,将李择喜护在自己的身后,看着令霈画,冷声道:“我让你将她带回地府,不是做你的刀。” 令霈画在地府之内的所作所为,有时猖狂至极,有时疯癫的不像话,去从来没有人敢出手制止她,包括星野。 所以星野来到此处,在她的意料之外,按耐住不太好的脸色,令霈画低声道:“冥王大人,葬地是我的地盘,里面的厉鬼也都归我的控制,大人此举,才是过分吧?” 星野轻笑道:“葬地是你的地盘?” 令霈画道:“众鬼皆知。” 星野松开手,上前一步,伸手挑起令霈画的下巴,轻笑道:“令霈画,你真是被惯的糊涂了,葬地是你的地盘?我告诉你,整个地府都是我星野的,我母亲,或者是我给你的权利,有用与否,都在我的一念之间,比如现在,我就想把你贬成地府最无用的鬼役。” 令霈画气的嘴角轻颤,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哈,可是我不会。”星野收回手,再次回眸看向李择喜,话却是对令霈画说的。 “你手里的权利的确太多了,我很喜欢择喜,那就,分给她一点?” 李择喜也的确没让星野失望,甚至真的想收心辅佐。 直到令霈画拿着李择喜的肉身站在她面前火上浇油时,故陵沦陷了。 第一百九十章 血归白衣不见君(3) 血腥,杀戮,疯狂。 满地的狼藉,随处可见的死尸,站在成群尸体里沉默的红衣女人,身后,是四位妖府位高权重的长老,审判的眼神制裁的高声,黑云低压的故陵在鲜血内沸腾着,寒鸦高啼着,寂静的城池和恍惚的身影,满身如同藤蔓一眼蜿蜒漆黑的蛇纹。 一幅千年沉木打造的黑鸦血红棺,阴符摹绘棺身,镇魂链捆锁其镇压入天寒千尺的湖底,湖底尸骨堆积如山,湖水浑浊恶臭,上古妖兽再次等着祭祀之物,唯独对镇压李择喜的棺材避而远之,皆是惧色。 湖中恶灵臣服,妖兽叩拜,攀附着这来自黄泉深渊中的恶鬼,护住这镇压恶鬼的棺椁。 江至便看着那片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天寒湖,沉默了许久。 季惩北也没想到,江至做了这么多事想要见的人居然是李择喜,更没想到,不到十日前才死的李择喜居然凭借一己之力让故陵全城给自己陪葬了。 而令霈画,借此机会,偷走业火逃到了泰山。 离开了天寒湖,寻了一处僧人修行的小庵暂住下后,两人在凉亭里喝着茶,季惩北皱眉道:“还好是锁起来了,如果她还在人府或者地府,一定是个狠角色。” 怕江至误会自己的意思,茶还没喝上,季惩北放下茶杯又认真的解释道:“江至,你.....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只是我们毕竟是神明,是天府的人,地府过于强大对我们不是好事,李择喜这件事,我也稍微替你调查过了,有令霈画在推波助澜,准确来说是火上浇油,那李择喜到了地府不过三日,就被阎王....不对,是新冥王星野提拔成了祭司,看来是要重用了。” 江至抬眸,道:“你想说什么。” 季惩北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江至心情很差,他也不想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是他就是怕江至这人想不开,路走岔了,这几天在人府相处下来,季惩北真的觉得江至是个天子骄子,前途无量,难免担心道:“这几年,妖府和地府的关系渐渐变僵了,而这个时候,那令霈画偷走了业火,这下局势很明朗了,妖府没了地府这个威胁,肯定想要扩开领土,又不能和天府对着干,所以不会对孤雪山下手,而是选择更加形单影只的黑狼。” 那天,江至并没有和季惩北多说一句话,只是一直在拖延回天府的时间,季惩北自然知道江至在想什么,也没有再阻止他,好在他在天府还说得上话,而且他是武神,处理这些事本就时间本就会比较长,府君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而季惩北则每日清晨跟着江至前往天寒湖,江至则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便那样一个时辰有一个时辰的注视着湖面。 那是一种,心如死灰的感觉。 江至记得。 他甚至见不到李择喜,不知道能不能见到,还是,再也见不到了,以他的能力,他破不开那道四位妖府长老用命浇铸的封印,唯一的一个办法,便是用日夜浸染此湖的生灵献祭给湖灵,江至也曾试过,却没有用。 念喜神社内,蝉鸣不绝于耳,月色渐渐朦胧传来一阵风声,紧接着,是一阵细密绵长的夏雨,神社前的水渠内养了几株小莲花,在深夜墨蓝下,渐渐吐露新芽。 江至坐在床榻旁,先是替幼小的李择喜盖好了被子,再起身点灯,看了眼如画的窗景。 江至觉得幸福。 他希望时间能过一直停留在这一刻,这一幕,他期待了将近四千年,他希望时间能够对他善良一些,能过让他这个自私的人,再多一点温暖。 李择喜已经睡了将近两个时辰了,江至猜,从小时候开始,如今应该到了在天寒湖的那一段日子了。 看着她脸上细密的汗珠,江至皱起了眉头,拿起手绢轻轻的替她擦试着,或许是觉得不够,江至侧躺在床榻上,小心翼翼的将李择喜拥入自己的怀中,察觉到了江至的气息,本来还在轻轻颤抖的李择喜渐渐安静了下来,平稳的呼吸声却还是没能让江至的眉舒展开。 不用李择喜说一句,江至也知道,在天寒湖底的日子,对她来说,是多么的痛苦和绝望。 那是两人命运的交叉口,自那时候开始,江至在天府一路高升,却救不了她,每日着急难耐却又心如死灰,等到江至的神像摆在了祈月殿前的时候,天寒黑狼的公主江晚媚,为了借助李择喜的力量将自己祭祀给李择喜的时候,江至正在天府,接受着漫天神佛铺天盖地的祝福,和虚情假意的奉承。 离开了天寒湖底的李择喜,怨气之汹涌,让地府内另一处隐藏多年的业火都心甘情愿的跟随着她,妖府没有算到她,此次李择喜带来的劫难,几乎毁了大半个妖府。 而星野,将李择喜带回了地府,像是要把她藏起来一样,放在了欲水里。 江至知道这件事后,撇下了所有祝贺的人,到了地府,如李择喜的暴戾一样,江至也烧毁了半个地府的宫殿,却还是没找到她。 “江至。” 季惩北在浮城一片乱七八糟乌漆麻黑里找到江至的时候,他正在睡觉。 说是睡觉,却好像也不是,浑浑噩噩的,像是梦游一样,季惩北摇了他好一会,江至才睁开他的那双漂亮眼睛,含着氤氲的雾气,睡眼惺忪,一脸疑惑的看着面前十分激动的季惩北。 “怎么了。” 季惩北皱眉道:“你还真是潇洒快活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天府给人弄塌了,你知道吗?” “塌了?”江至一怔,倒是没问为什么,只是笑笑道:“人府被屠了,妖府被烧了,地府毁了,现在天府也塌了,四府都变成了狼藉,公平。” 能够猜到江至的态度,可见他这幅冷淡的模样,季惩北还是微笑道:“很抱歉,人府,妖府,天府的惨状都出自一个人的手笔,你猜猜,是谁啊?” 听着季惩北的话,江至猛的起身,低声道:“她出现了?” “嗯。”季惩北点点头,道:“你进浮城后有一段阵子吧,她又出现了,萧瑟和蘖枝想要策反她,可惜惹到了,倾氐也死了,大半的天府神也死了,现在就让我叫你回去主持大局呢,你走不走?” 江至道:“现在....她在哪?” 天府出事的时候,季惩北也不在天府,得知此事回来后,除了一片混乱的天府,也没有见到李择喜这鬼,知道江至一直在找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错过,换成他也得疯,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季惩北皱了皱眉,摇头道:“又不见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血归白衣不见君(4) 雨声潇潇,天色愈加昏暗不见破晓,江至垂眸,目光温柔的看着李择喜恬淡的睡眼,轻声的自言自语道:“择喜,梦到了那个男人了吗?” 贺煜舟曾说过,李择喜入过两次欲水,一次是因为屠了人府烧了妖府,至于第二次,江至猜测便是九鬼立都后,李择喜消失的那段时间。 可是为什么? 没有任何道理,那时的李择喜已经从星司手中接过了地府的所有权利,解决了敌对的天府对地府而言是天大的好事,而离开欲水后的李择喜,则将所有的权利分而化之。 思来想去,似乎没有什么理由能够让李择喜再入欲水,剩下的,便是贺煜舟说的那个理由。 李择喜爱上了一个人,并且为他疯狂,甚至能够用自己的记忆和万岁换取他的灵魂,还能跪在令霈画的面前乞求自己最大的仇人归还爱人的肉身。 江至有些不安,不安于这个男人的存在,更不安于李择喜会是什么反应。 他是神明,既有通灵的能力,又能够共享回忆,虽不愿意这么做,可疯狂的嫉妒终究还是让江至伸出手,将李择喜的梦魇缓缓拽出。 “历劫?” “那不是神仙做的事?” 李择喜淡眉冷眼的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星司,她一脸慈祥和蔼的看着李择喜,而对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 星司并不是病了,而是离开天府后,倾氐为了控制星司,所以将她的寿命缩减的很短。 所以这么说来,星司算是寿终正寝了。 从李择喜站在星司面前的那一刻开始,这位老阎王便对她充满了欣赏和赞叹,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从头到尾都挑不出毛病的君主,冷漠狠毒,妖冶骄矜,却又有内心独有的柔软。 即便是此刻李择喜对于自己将要离去的冷漠,星司也格外满意。 星司也笑了笑,抬手卷起长帘,道:“星野,是冥王,我曾将她的权利分给了令霈画,她却背叛了地府,而星野她心思敏感,逢红月时便控制不住自己,虽然她是我的女儿,我却不得不承认,她并不是一个好的君王,而你,有能力将其他三府掌控在手中,若是我死后,地府交给你,我会很放心,所以,你必须要去历劫,因为你,会是地府真正的阎王,真正的府君。” “星野很好。”李择喜靠在门上,双手抱臂,有些疑惑的皱眉道:“我是外人,若是找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人当自己家的主人,这个世道早就乱套了,阎王大人,你还是三思而后行。” 察觉到李择喜的抗拒,也是星司意料之内的事,星司扬眉道:“如果这样的话,不如让你去试一试,你究竟可不可以。” 李择喜道:”试,怎么试?” 星司走下床榻,撑着虚弱的身体,打开了一方木匣,里头放着一张符箓,样式,却是李择喜从来没有见过的诡异。 “听说过南冥吗?”星司取出符箓,递给了李择喜,等到李择喜接过,又道:“南冥之所以变成现在的鬼样子,和你的遭遇是一个道理。” 听得不像是夸人的,李择喜只是笑了声。 “虽然你的戾气,是令霈画暗中推波助澜,可没有你在孤雪的日子,没有这巨大的方差,你也不会像如今一样强大,所以,南冥也是那样。” 李择喜扬眉,这话的意思就是,让本来普普通通浑浑噩噩的人突然高升再一巴掌拍死,总会比一直在谷底更让其痛苦。 荒唐之余,也有几分道理。 见李择喜渐渐缓和下的神色,星司欣慰一笑,道:“你看看这符箓,是不是从未见过?” “的确。”李择喜垂眸凝看着符箓,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仅样式特别,更为特别的是这张符箓,是黑色的符纸,这可不寻常。 通常来说,人府的法教或者是其他的教派,用的都是黄符,而白符则是供给初升的神明练习之用,再往上些厉害的道士,也会用到赤符和紫符,李择喜却从来没见过黑色的。 李择喜指尖夹着符箓,皱眉问道:“这是镇压了什么厉害东西?” “哈哈哈哈,不算是镇压,算是好友的一个约定。”星司摇摇头,道:“地府居于大地,南冥困于深海,若不携手相助,又如何能逃离苦海呢?” 李择喜笑道:“果然人老了,说的话都神秘兮兮的。” “我就喜欢你呛我的时候,这么大的地府,每只鬼都对我毕恭毕敬,星野也一样,只有你,从不掩藏自己,肆意洒脱,令人羡慕。”星司拉着李择喜坐下,李择喜也没有拒绝,等到她坐下后,星司突然收起了笑色,道:“南海下,有一群霸主,人们称它们为,海兽祭司。” 李择喜道:“海兽祭司?” “嗯,便是它们。”说着,星司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本图册,古老泛黄的纸页,还带着浓重的海腥味,沙砾还在上晃动着,粗糙的描绘着一种人形的巨大生物。 身披黑袍,面容漆黑难见,近乎巍峨的高大,哪怕是粗糙的绘画,李择喜也不由得皱起眉。 “它们就是海兽祭司,从远古开始,便存在于大海深处的审判者,它们从不干涉大海内发生的任何事情,除非它们的盟友,呼唤着它们,它们才会在月黑风高电闪雷鸣中带着亡魂锁链出现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星司娓娓道来,李择喜问道:“所以,您是它们的好友?” 星司颇为自豪的扬眉道:“不要看我现在是个腐朽的老木头,世人称我为后土娘娘,我曾经是个神明,再是阎王,海兽祭司亦是如此,同类才能够惺惺相惜,而我,是用拳头得到了它们的认可。” 李择喜轻笑道:“能够看得出来。” 星司道:“如果你能够让海兽祭司承认你,那么你便是地府下一任的主人,你也必须听我的话去人府历劫,如果海兽祭司没有承认你,那么我便任由你游山玩水,不再过问地府的一切事物。” 李择喜伸手托着下巴,开玩笑道:“看来是打算架空我?” “你也明白我的意思。”星司戳了一下李择喜的脑门,笑道:“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 “但愿吧。”李择喜起身点头,留下了一句“等我的好消息”,便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血归白衣不见君(5) 星司知道李择喜不会让她失望,却没有想到她的动作那么快,此事并没有过于张扬,除了星司和李择喜以外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所以当李择喜将消息送到冥宫后,星司一个人愣了好一会。 从李择喜离开算起到现在送来信息,也只过了一个时辰而已...... 在无尽的震惊中,星司捂着脸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缓和了一下惊讶的情绪后,也给了李择喜回信。 “春临城,静候佳音。” 站在汹涌的海浪旁,尖锐的礁石上,李择喜看着面前飘荡的来自地府的字迹,皱了皱眉,又回头看着等候自己的庞然大物,淡声道:“有缘再见。” 海兽祭司纷纷俯下身子,目送着李择喜前去春临。 地府的历劫不同于天府的历劫,天府历劫基本上是每个神明想要高升的必经之路,而且历劫过程中不能出现任何意外,比如惨死,谋杀,或者是有别人干涉了命格内原有的轨迹,如果神明多次历劫失败,无论人前的功劳高低,都会被认为是没被上天选中的人,仕途也不会顺利。 相反,如果本来是个农民的命格,最后历劫成了皇帝,即便你在天府是一滩烂泥,也会得到空前的重视和重用,而且,神明历劫是不能携带记忆的,从十月怀胎开始,一直到封棺入葬,才算是走完了全部历劫的路。 而地府的历劫则要随意潇洒的多,且只有鬼神以上的为了磨练心智尝爱恨情仇才会去做的,而且能够携带记忆,除了是肉体凡胎以外,没什么区别。 历劫的时间也不定,不过一般都是在鬼神遇到重大人生打击后,历劫才算结束,且没有失败与成功的说法。 星司为李择喜选定的历劫地点是春临城,这座城的人精通佛法且格外信奉神明,倒不是因为什么过分的需求,只是春临人都需要一个虚无缥缈的信仰支撑着他们存活下去。 不过春临城商贾热闹,景色秀丽,虽是矮檐底楼却不让人觉得压抑,相反,格调高雅。 此行虽是一人,不过却也自在,李择喜想着一处深山古宅靠水而居,然后混吃等死。 着实快哉。 “什么鬼地方。” 李择喜看着面前破烂的茅屋,又看了看鸡鸭乱飞的院子和满是污秽之物的牛棚,嘴角再一次因为气的心疼而抽搐起来。 正当李择喜想要斥责星司不是人的作为时,天上又飘下来了几个字。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是你必须要经历的。” 还没将这几个字看完,李择喜便暗骂了一声“狗屁”,随即没有多看一眼的离开了这个在人府名义上属于她的“家”,朝着闹市走去。 此时还不到落日,临近傍晚,春临的酒肆茶楼,包括青楼都做的很不错,还没见夜色,街道两侧就已经热闹起来了,李择喜到没打算寻花问柳,只是想找个吵闹一点的地方图个清静。 所谓清静,便是外吵内静。 “这位小姐,您找谁啊?” 艺伎老远便开始瞧着李择喜了,见她过来便笑靥如画的凑了上去。 “要一间房,不需上人。”李择喜刻意的不去看艺伎脸上掉渣的脂粉,从袖子中掏出了为数不多的的三两银子,便塞到了艺伎手里。 艺伎一怔,只得点点头,带着李择喜往楼上走去。 青楼大堂内十分热闹,此楼为艺伎楼,卖艺不卖身,像是更为华丽的戏楼,和鸳枝楼十分相像的布局,二楼的雅间面朝大堂,垂帘遮蔽,大堂高台上,美艳华丽,台下的宾客拍手叫好满堂喝彩声声不绝。 酒色游离觥筹交错之间,李择喜无意的抬眸看去,却对上了二楼雅间的一双眼睛。 低沉,幽深,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挑起情绪的冷漠。 在一群美艳的女色之中,他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 是江至的眸子。 她绝对不会看错。 “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李择喜皱了皱眉,回头道:“那雅间里的客人,是谁?” “哦,您是说江公子吧?”艺伎抬头望去,恍然大悟的笑了笑,道:“他是七坊江家的独子,很受宠爱,是我们这里的常客,却因为小时候生了一场怪病性情格外孤僻,说孤僻吧,在这种烟花之地他又游刃有余的,说不孤僻吧,不认识的人....不对,哪怕是认识的人和他说话都不带搭理的,不过小姐您估计也看到了,那江至公子长的不是一般的俊啊。” 还没等到李择喜开口说话,上楼时,艺伎又十分热心肠的补充道:“虽然江公子喜欢在烟花之地待着,却也从不对这里的任何姑娘动手动脚的,若是换做一个五大三粗肥头大耳的老男人出手阔绰还手脚干净的话那自然是好事,可江公子出生名门又是个难得的俊美公子,这里的姑娘巴不得自己把衣服脱了贴上去呢,可惜啊,瞎猫撞不上死耗子,她们的期望也就落空了。” “原来你是在历劫啊.....”靠在木栏上,李择喜了然的笑了笑,她的声音很低,艺伎没有听清却也没有多问,而是道:“小姐,您的屋子就在江公子的旁边,是用不到三两银子的,小姐您是喝茶还是喝酒,我先让小二上了,等到您离开的时候再叫小二就好了,这三两银子,多退少补。” 李择喜道:“倒是人性化。” “哈哈哈,时常有赊账或者逃单的客人,这个办法不错,有些客人喝多了只会多给不会再去索要这一两一文的,有些想吃霸王餐的也没办法一文不掏,拆东墙补西墙虽然笨,但的确好用。”艺伎笑着解释着,随后提李择喜打开了门,正欲关门的时候,艺伎的视线却落在了李择喜的身上。 李择喜站在木栏边,看着艺伎奇怪的眼神皱眉道:“怎么了。” 艺伎不知何时红了脸,轻笑道:“刚刚没好意思所说,不过小姐,你是除了江至公子以外,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小姐好好休息,我叫钦秋,有事再吩咐我。” 第一百九十三章 血归白衣不见君(6) 钦秋下楼没多久后,上去给李择喜传茶的小二便下来告诉钦秋,李择喜的屋子要上人。 而且要的这位小婉,方才才从江至屋子里离开。 “小婉?她和那位小姐并不认识啊,你确实是那小姐要的人吗?”钦秋正在柜台清算着账目,听着小二的话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而是问道:“小婉现在还在别的屋里,你去和那位小姐说一声,看下能不能等一等。” 小二掏了掏兜,拿出了几两银子递给了钦秋,道:“秋姐,那小姐说了,务必让小婉马上去她那里。” “这样啊。”钦秋看了看账目又看了看桌面上的银子,用毛笔尾低着下巴思索道:“你送去一个和小婉差不多的人到小婉现在的屋子里,让小婉说自己不舒服,再让她去那小姐那里,另外,江公子每次来都会叫小婉,虽然小婉走了,还是准备些,若是江公子让小婉回来,你就说她身体抱恙,已经歇息下了。” 听着钦秋周密而详细的安排,小二只得连连钦佩不已,随即点点头,打笑道:“秋姐,你真厉害啊,什么都被你想到了,那我现在就去办,另外,那小姐说,江公子离开的时候,让看见的人去知会一声。” “哦?原来是这样。”钦秋心领神会一笑,原来是因为李择喜看上了江至,所以才会找最和江至相熟的小婉去自己的屋子里了解情况。 觉得两人的确登对,钦秋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是。” “江哥哥,你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一句话也不说。”艺伎心容正给江至倒着酒,却有些分神的看着面前的这张脸,紧张到手抖。 其实心容也不是第一次服侍江至了,可是无论多少次,这个男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她总觉得心动和不知所措,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一点一滴的了解他,迎合他的喜好。 虽然江至向来不说废话,惜字如金的,却从来不会像现在一样心思沉重,一言不发。 而且,是从小婉离开的那一瞬间,江至的脸色就瞬间沉下去了。 想到这里,心容愣了愣,犹豫了一会,得到了一个结论。 难道江至喜欢小婉?毕竟小婉是他点过次数最多的艺伎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方才自己对小婉的咄咄逼人,是不是让他生气了? “对不起....对不起江公子.....我不是故意欺负她的....我只是喜欢江公子而已....”突然之间,心容放下酒壶便跪坐在江至面前连连道歉,带着哭腔道:“江公子,不要生心容的气了好不好,我保证再也不欺负小婉了.....” 江至拧眉,道:“小婉,是谁?” 心容低低的“啊?”了一声,愣了愣,面对江至的问题,内心先是一怔窃喜,道:“小婉啊....她不重要,不过江哥哥,如果不是因为女人,您为什么不高兴呢?“ 江至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只是扬唇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的看着楼下热闹的大堂。 虽然他的确不知道面前这个艺伎口中说的女人是谁,不过,的确是因为女人。 另一边,钦秋猜的的确没错,李择喜就是找小婉去盘问的,问的也都是一些无伤大雅没点用处的事情,比如,江至多大了,家中几口人,平常的喜好是什么等等等等,小婉也很听话,李择喜问的只要是她知道的,且有问必答。 回答完李择喜的问题后,小婉开始小心翼翼的看着面前这位从未见过的女人,心里一阵无比激动的荡漾,又道:“小姐,您是喜欢江公子吧?” 李择喜扬眉道:“很明显吗?” “嗯嗯,喜欢江公子的人可多了,我也是,不过我家境清寒又是风月之地的女子,虽然喜欢我也知道配不上江公子,但是小姐不一样。”小婉边给李择喜倒着酒,边十分真诚道:“小姐的模样生的如此优越,看小姐服饰也一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和江公子比起,毫不逊色。” 听着小婉的话,李择喜又想起了星司给自己安排的破烂茅屋,勾了勾唇,无奈一笑。 小婉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了,惊呼一声,道:“对了小姐,等会楼下大堂会有抽签,像是月老庙抽签一样,抽成一对的男女要喝交杯酒,虽然对别人来说像是惩罚,但是小姐若是和江公子抽成一对那就好了啊,我可以去和这里的管事钦秋姐说一声,让小姐作个弊。” 虽然李择喜有很多话想要问江至,比如,当年他为什么不辞而别,又或者是为什么突然出现将她的尸首带走,为什么在恢复了她的肉身之后又再一次消失不见了,且这些事大多都是要让李择喜高声指责的事,可江至如今在历劫,并不记得她。 可好不容易让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怎么能不抓住这有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想罢,李择喜微笑点头,道:“麻烦了。” 小婉高兴的点点头,道:“不麻烦不麻烦,怎么会麻烦呢,那小姐先等一会,我现在就下去让钦秋姐准备一下。” 小婉起身推开门,却被屋外一道颀长的身影吓了一跳,小婉抬头,对上的,是一双含着淡淡笑意的眸子,吓得她低下头,怯生生道:“江公子。” 江至的目光却没落在面前的小婉身上,而是一直注视着她的身后,那位扬唇妖冶,同样含着笑色看着自己的红袍女人。 小婉先是一惊,再是一喜,随即笑眯眯的点点头,小心翼翼的避开江至的身体从跑下楼。 江至低声道:“你认识我。” 这句话是肯定,却不是疑问,李择喜倒是没想到江至会来找自己,却没有多问,否认了认识这个可能,淡声道:“不认识。” 江至道:“可你在大堂,便看着我。” 李择喜道: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因为漂亮。”江至垂眸一笑,道:“很漂亮,而且,是似曾相识的漂亮,你呢,是为什么。” 李择喜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江至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的等着李择喜的回答。 “因为喜欢你。” 便是这五个字,让江至的心跳,不知漏了多少拍。 第一百九十四章 血归白衣不见君(7) “江至,你会知道,你坠入爱河,都在我的计算之中吗。” 那是一场声势浩大,惊艳春临的盛大婚礼,成婚的新郎官是养尊处优出生高贵的江府独子,却好似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了一位不知出处的漂亮女人,传闻那女人是在青楼结识的江公子,两人才一起不到一月,便庄重而又草率的敲定了婚事。 总而言之,全城祝福,满堂喝彩和不绝于耳的艳羡声快将江至吞没。 他从未如此雀跃过,期待着,盼望着,即将成为他的新娘的她。 看着李择喜的梦境,江至愣住了。 那如碎片般闪烁的回忆在他眼前漂浮着,他为她梳妆打扮,描眉画唇,两人共同游山玩水平定灾乱,说着动人却又肉麻的情话,而最后的最后,是一片鲜红炙热的场景,热闹的宾客聚集在江府的每一个角落,张灯结彩,烟花爆竹唢呐响鼓。 还有,一身红袍的他正温柔的笑着,看着面前披着凤冠霞帔红唇青黛的李择喜。 漂亮的不像话,而今夜,他是新郎,她是新娘。 李择喜笑着,把一枚血红的玉玦挂在了江至的腰上,轻声道:“我终于嫁给你了,江至。” 在江至满溢的笑色中,李择喜扬眉道:“这是用我的血打出的玉玦,作为我们成亲的礼物。” 最后一幕,便是在热闹起哄之中,突然满脸青白唇色黑青的自己,突然倒地不起,然后传来的是李择喜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满城宾客的惋惜和震惊。 “惩北。” 江至还未平复下震惊过后的心情,垂眸看着熟睡的李择喜,伸手摸了摸她软乎乎的脸颊,随即下床走出念喜神社,满院的玉兰盛开着摇曳着,江至神情恍惚,嗓子微哑,看着狐火,和季惩北说着话,很快,对面便传来了回应。 “江至?这么晚了,什么事找我?” 本来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看着祈福语的季惩北听到江至的声音吓了一跳,先是暴跳坐起,再是十分困惑的问道:“不对不对.....这大半夜找我不太像你的风格啊,是不是又要我做什么事了?我也不是不答应你,就是别太过分就好。” 季惩北等了一会,才听江至道:“在浮城的时候,我去历劫了。” “浮城?是九鬼立都的时候吧?”倒是没想到江至问的是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季惩北摸着后脑勺思索了一会,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是知道的人没有多少个,那时候老府君闭关,听说是需要一位神明历劫替他开路,别的神都有正事,就你一个在浮城里,老府君就选了你,但是你还没出来,他就把你这段历劫的记忆抹掉了,好像说是不太顺利还是遇到了什么事?所以我也一直没告诉你。” 江至道:“原来是这样。” “你到底怎么了。” 这次季惩北的声音却不是从狐火里传来的,而是从江至的身后,江至没有转身去看季惩北,而是转手收起了狐火,自言自语道:“我已经娶过她了。” 季惩北看着突然抽风的江至,本来就困惑的脸更加疑惑了,道:“娶她?娶谁?不对啊,你他妈什么时候结过婚了,你不是给李择喜捆死了?你娶谁啊你,你个死狐狸。” “对啊,除了她还能是谁。” “嗯?”季惩北收了破口大骂的样子,突然一愣,上前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娶过李择喜了?什么时候?你也没时间成亲啊......等等,你问我历劫的事,不会是.....历劫的时候你遇到李择喜了?” “嗯。”江至看着渐渐黯淡的月色,又想起那鲜红的一幕,想起那枚不知来由却鬼使神差促使他带着的血红玉玦,里头不属于他的鲜血来自何处,一切的一切,都了然了。 原来,李择喜也一直在他身边,他因为恶病惨死于婚礼上,为了让他历劫不失败,她用记忆换取了他的灵魂,不惜跪在令霈画面前乞求她归还肉身,磕头道歉,回荡在耳畔的,李择喜一个独自承受千百年的屈辱,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还在嫉妒贺煜舟口中的“李择喜曾经爱过的男人”,不经过她的同意便擅自窥探她的过去,结果发现,她的回忆之中,只有自己。 季惩北和江至靠在树下看着月亮,听着江至说着他们的故事,季惩北是越来越震惊,先是啧啧称奇,再是无限感叹道:“你们两个的故事,比我和止月的还能够被世人赞颂。” 江至拧眉道:“怎么办,我觉得一直在她身边护着她,还不够。” “只要爱她就好了,不是吗?”季惩北扬眉道:“毕竟,她为你做的一切,也都是希望保护你,李择喜比你更为传奇,可她曾经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受过了太多苦太多伤,或许她现在不需要铺天盖地的爱意,只需要一个来自爱人的拥抱。” 江至一怔,垂眸思索着季惩北的话。 以前他总觉得季惩北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等他正经起来,居然说的话还有几分道理。 季惩北突然道:“对了,你没个解释吗?” 江至道:“什么?” 季惩北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道:“怎么,除了李择喜以外的人都不是人了?” “嗯?” 见江至还没反应过来,季惩北顿时恼了,痛骂道:“你他妈的,老子好不容易有空找你约个饭,你居然撂下我就跑了?说也不说一句?” 江至道:“欠你一顿。” “嗯.....也行。”季惩北火气上的快,消的也很快,认可了江至的提议后,环顾了一下面前典雅的神社,道:“你这神社很不错啊,我还没来过,对了,李择喜呢?” 江至正欲开口,便听到了一道稚嫩的声音。 “江至。” 两人循声望去,便看见一个小丫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看着江至轻声的唤着他的名字。 见她这幅模样,江至心软的一塌糊涂,柔声道:“睡醒了?” 季惩北一愣,道:“哪来的小丫头,好可爱!” 说着,季惩北和江至一同走去,伸手就打算摸李择喜的脑袋,紧接着,就是来自江至的一道能够杀人的目光,吓得季惩北手顿在空中,道:“有什么问题....吗?” 江至轻手轻脚的将李择喜抱起,依偎在怀中,道:“她不是你能碰的。” 季惩北皱眉道:“为啥。” 江至道:“我摸你媳妇的头你能接受吗?” “嗯???”季惩北张了张嘴,又仔细的看了眼李择喜,最后确定在了小姑娘穿得红色衣服和同样凌厉吓人的眼神中确定了,道:“这不会是李择喜吧。” 李择喜扬着下巴,道:“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季惩北笑着摆摆手,道:“就是没反应过来,不过,你怎么突然变成小孩了。” 江至和李择喜齐齐道:“关你屁事。” 季惩北嘴角一僵,觉得无趣的撇撇嘴,道:“你们夫妻两个脾气一个比一个臭。” 第一百九十五章 念喜神社(1) 神社前,两大一小三个身影排排坐着。 季惩北一脸无语的看着把李择喜放在自己腿上,小心翼翼给她梳着头发的江至。 那温柔细心,细致认真的模样,真是刷新了季惩北的认知,不免抱怨道:“江至,我来你这里不是看你给小姑娘梳头的。” 江至淡声道:“我没让你来。” 季惩北道:“是我自己没事找事?” 江至道:“这是你说的。” “你还真是不要脸。”季惩北叹了口气,道:“是止月又要去西部了,我没什么事可干,就想着找你玩几天,正好你找我说事,我也是担心你啊,不然谁会马不停蹄的过来。” 江至扬眉道:“你是想待在我这里?” 季惩北道:“对啊,你不是神社里也有很多祈福的事要弄吗,我可以给你搭把手。” “没什么问题,你想待着就待着。”虽是对季惩北说话,不过,自始至终,江至没有看季惩北一眼,而是转注于手上的动作,小孩的头发格外细软脆弱,江至屏着呼吸,小心翼翼的梳理着李择喜的头发,时不时的柔声问着她疼不疼。 季惩北伸手托着下巴,看着面前的两人,问道:“她要多久才能恢复回去。” 江至道:“不一定,不过我猜应该不会太久。” “这样啊。”季惩北点点头,有些犯困的问道:“我好困,空房间在哪,我先睡了,你们两个人继续花前月下吧。” 江至道:“自己找。” “你!”季惩北真的是快被江至气死了,却也不敢说什么,翻了个白眼便起身去找空房间了。 等到季惩北离开,李择喜才开口道:“江至,你是不是看见了?” 江至手一顿,道:“对不起。” 李择喜抬眸道:“你为什么要道歉?有些事,你本来也有权利知道。” “都得道歉。”给李择喜梳好了头发,江至轻轻的环抱住她,柔声道:“我不知道,原来你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令霈画是你的仇人,换做我,也无法接受在红九尾面前磕头求饶。” 李择喜扬眉道:“你会那么做吗?” 江至轻笑道:“会的。” “那不就得了。”李择喜靠在江至怀里,叹道:“想起来了,是好事,至少确定了令霈画必须要解决,不过,曾经在书阁对你说的话,是我错了,你一直在我身边,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江至垂眸看着李择喜软乎乎的脑袋,轻声道:“意思是,原谅我了?” 李择喜道:“本来就没有怪过你,都是气话。” 李择喜伸手摸着指尖的戒指,又道:“送出去的东西,兜兜转转,又还回来了。” “这个不算。”江至轻笑一声,道:“还欠你一个,你要什么,我都能送给你,或者不止一个,你想要多少,我便送多少。”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我会一直记着。”李择喜点点头,道:“你可不要忘记了。” 江至道:“我不会忘记的。” 江至话音刚落,本来背对自己坐着的李择喜突然起身,用手掌撑着江至的大腿缓缓转过身子面前朝着江至坐下,双腿环住江至的腰,手臂则抱着他,江至瞳孔一凝,神色微红,指尖隐忍的泛白颤抖,嗓音沙哑道:“择喜,你不要乱动。” “我喜欢。” 身下,是李择喜满不在乎的声音。 也不可能让她下去,江至无奈的叹了口气,也缓缓的抱着她,听着耳畔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李择喜皱眉道:“江至,你就是个死变态。” 江至低笑道:“择喜,你现在是小孩,我不欺负你。” 说着,江至将李择喜抱起,朝着神社内走去,一手抱着,一手摸着她脑袋,随后把她放在了床上盖好被子,轻声道:“我也去睡了,你才醒,若是无聊,去我屋里找我,神社内有很多有意思的古册,你喜欢的就拿去。” 李择喜颔首道:“你去睡吧。” “好。”江至再次低头,在李择喜的额间落下一吻,柔声道:“晚安。” 说罢,江至在脸色绯红一片的李择喜的注视下,缓缓离开。 神社的雨才停不久,便又开始下了。 李择喜的确睡不着,索性起床去书库内找了几本历年的神社祈信册看看,回到了屋子内。 “睡不着吗?” 莫约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正坐在窗台旁看着祈信册的李择喜便听到了江至温柔的声线。 李择喜皱眉道:“你怎么醒了?才睡了多久。” “因为你不在,自然睡不着。”江至笑了笑,转身关上门,挨着李择喜坐下,江至本想不对李择喜不动手动脚的,却还是鬼使神差的将李择喜搂到了怀里,轻声道:“你看的这一本,是三年前的祈信册,那一年天下都遇到了旱灾,所以来念喜神社祈信的人,格外的多。” 李择喜道:“解决了吗?” 江至扬眉道:“那时候我还在落徽河里。” “也对,我都忘记了。” 江至靠在桌侧,手肘抵着桌面,手心撑着头,轻笑道:“不太关心我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李择喜被江至突如其来的眼神盯的浑身不自在,只觉得一阵火烧的麻,于是伸出手试图把江至的脑袋扳正,道:“你别这么看着我。” 江至正色道:“可爱。” 李择喜道:“我又不会一直这样。” 江至继续正色道:“漂亮。” 李择喜道:“你还是睡觉去吧。” “那我还是陪你看吧。”江至见逗成功了,也就收了不正经的模样,道:“我在河底的那一段时间里,这些事都是季惩北替我解决的,但是他毕竟是武神,所以沈珺予也帮了我不少。” 李择喜道:“便是上次在红坊的那个?” “没错,是他。”江至点点头,道:“但是这件事,他们两个共同处理了,却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了,甚至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李择喜道:“说来听听。” “好。”江至伸手摸了摸李择喜的脑袋,虽然身体变小了,但是李择喜向来不太喜欢这个动作,或许是因为被江至摸多了,又或者是没反应过来,李择喜也没有制止江至,而是认真的注视着他深邃的眼睛,听着他娓娓道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念喜神社(2) 三年前,便是纪氏称帝的第三年,其实从纪氏举兵谋反篡位开始,这片疆土就已经被鲜血和死尸浸染的千疮百孔,百姓的耕地全部用来埋葬死尸,大片的陵墓在本葱郁的深山中拔地而起,河水也被鲜血污染的恶臭熏天,总而言之,满目疮痍。 早三年,为了平定叛乱稳固政权,纪氏重工商轻农业,商人越来越富裕,开的商会脚店也越来越多,随着商人建设故陵和其他的城池,就给了旁人一种兴盛强朝的假象。 屠杀的弊端,在三年后才渐渐显露出来,天成三年,一场堪比废墟般的旱灾来临了。 水渠水道干涸到皲裂,还有些水流的河道浮出了尸体,有人的,有鱼的,比如落徽河。 其实在江至困在落徽河的那一段时间,便察觉到了这条河道未来将会遇到的危机,所以便让季惩北和沈珺予着手准备,就是防止这次巨大的旱灾,可惜,如何补救都无法抹平这片疆土河流曾经受过的伤害,所以,这一场旱灾还是发生了。 念喜神社的信徒走投无路,带着一家老小全部登上了孤雪山,在念喜神社前跪了一天一夜,居然真的等来了一场瓢泼大雨。 便是季惩北和沈珺予去求助了雨神夏英,而这一场雨,却让河里的,乱葬岗内的,耕地中被随便掩埋的尸体如数被冲出,逃离了旱灾,故陵城又陷入了另一场劫难。 对于死尸李择喜是见怪不怪,听着江至的话倒是有不同的意见,道:“我倒是不觉得变得越来越糟,死尸出土也好,满城鲜血淋漓恶臭熏天也罢,总比活活渴死饿死强,他们只是不能接受这些事物所带来的恐惧,不能接受除了养尊处优以外的生活。” 江至轻笑道:“也有道理。” “是吧。”李择喜晃着腿,抱臂嘲讽道:“话说回来,这场雨下的虽然不是时机,却也把这些被藏匿起来的脏东西带出来了,我觉得下的好,不然,纪山河还能把自己的罪孽藏一辈子吗,用千万百姓或者是士兵的命,换来一个所谓为了家国江山,为了百姓康泰的帝位,虚伪的很。” “纪山河的确不是个好帝王。”江至抬眸,看向窗外,淡声道:“但是那不是我们该在乎的事情。” “也对。”对于纪山河,李择喜的评价向来是三个字带过,“狗东西。”,不仅是因为阿离的原因,而是这些年他做的一些疯疯癫癫的事,虽在百姓面前藏着掖着,却在自己的母亲温玉眉面前暴露无疑。 李择喜正想着,江至便问道:“说到这,温玉眉,为何是魑魅?” “你说这事啊。”李择喜眯了眯眸子,长话短说道:“那时候魑魅已经成为山神了,但是怕被她的妹妹魍魉追杀,反正就是怕麻烦想颐养天年,所以打算寻人府富贵人家的太太作为宿主,好巧不巧的那时候身为太后的温玉眉一夜之间横死,侍女还没发现,就被魑魅盯上了,到了如今,有没有人怀疑,她老人家小日子过得不错,养鸟浇花,孙子孙女嘴一个比一个甜,虽然纪山河不是个东西,但是的确孝顺。” 江至轻笑道:“倒是没发现自己的母亲不是曾经的母亲了。” “不然怎么说他蠢呢。”李择喜提腿翘在桌面上,江至也惯着她,没说什么,见江至没有异议,李择喜才慢悠悠道:“天快亮了,黑泽白泽估计也在来的路上了,我得让那两个先别来了。” 江至扬眉一笑,道:“大人是怕这幅可爱模样被旁人瞧见了,有损大人威武的形象?” “拉倒吧。”李择喜翻了个白眼,道:“藏着掖着也没什么办法,那季惩北不也见到了?我是怕这件事传出去,会造成麻烦。” 江至道:“别的鬼怪会借此机会肆意作乱?” “星野就是这样,一时兴起做的事向来不考虑后果。”李择喜无奈的点点头,却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反而道:“没办法,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喜欢护着她。” 江至道:“可她,算是你的前辈,要保护,也不应该是你。” “星司的嘱托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李择喜叹了口气,道:“归根结底,我仍然是地府的外族人,星司信任我的原因,便是因为,我曾经帮星野解决过她的父亲。” 江至道:“星野的父亲?便是和星司青梅竹马成婚后,只当了三年冥王便魂飞魄散的那个?” “是他。”李择喜点点头,想起鎏冶欠揍的模样便一阵恶心,道:“那男人,可是说是我见过的最不是东西的人,星司当年和倾氐走向陌路,原因除了星野以外,很大的原因是因为这个男人,说是青梅竹马,鎏冶却早已成婚过一次,与他成婚的对象是地府另一位位高权重的鬼神,这鬼神陷入爱河无法自拔,最终被骗财骗权,一无所有,而鎏冶,却踩着这位鬼神的权利,进入到了星司的视线之中,从而从成为了阎王的丈夫,这次,他的野心更大,居然开始惦记起了整个地府。” 江至一怔,对于地府的事情他了解甚少,除了能被写进古录的内容以外,他从未听说过这位三年冥王的背后,居然有这么肮脏的往事。 “后来呢,怎么样了?” “成婚不久后,星司就生下了星野,鎏冶就已星司生产后分身乏术之由,从星司手中分走了不少的权利,明目张胆的成为了摄政王。”李择喜靠在椅背上,抬眸看着江至,淡声道:“后来,鎏冶的野心渐渐被星司发现,好在星司不是那位被爱情囚禁的鬼神,清醒的很是时候,将鎏冶从高椅上拽了下来,又将年仅四岁的星野扶上了冥王的位置。” 说着,李择喜开始注意起了江至脸色困惑的神色,笑道:“江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地府如此庞大的地盘,让一个四岁的小姑娘掌控,一定是乱七八糟。” 江至倒是没注意到在李择喜面前,他已经如此藏不住心思了,扬眉道:“我可没这么说。” “我知道就好了。”李择喜耸肩,道:“所以,令霈画才会空前的强大,以至于到最后,星司即将圆寂的时候,都无法剥离她的权利,星野虽然血统纯正,出生高贵,地府内外的鬼怪都唯她马首是瞻,可是,星野的背后,永远有一只来自令霈画的,无形的手,在控制着她,所以当我出现在地府的时候,星司才会利用我给星野铺路,她的认可,爱意,向来是留在星野身上的。” “所以,你才会收集一百张美人面皮,去交换星野母亲的灵魂?” 江至的嗓音很轻,目光温柔的看着李择喜,知道她的脸上浮现出错愕,江至才道:“择喜,我曾去过幽冥交换你的记忆,买一送一,万岁告诉了我这件事,为什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江至的一句“交换”,总显得格外刺耳,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话,继而沉默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择喜抬眸,一双眸子内闪着异样的情绪,浮现出的,却是淡淡的心疼。 “江至,你用什么交换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念喜神社(3) 李择喜从未在江至的那双幽深而耀眼的眸子中看到那样异样而怪异的情绪。 她有些讶异,却又在细细琢磨,肯定过后那是心虚和慌张的模样,李择喜脸色一沉,低声之中带着些许责怪道:“江至,你是不是又不打算告诉我?又想对我有所隐瞒?” “不是。”江至摇了摇头,还是挂着温柔的笑意,轻轻俯下身子平视着李择喜,那坚定而温柔的目光再次让李择喜愣住了,干问道:“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大人。”江至伸手摸了摸李择喜柔软的脸蛋,不浮于表面的坏笑道:“你现在有更棘手的事情需要解决。” 听着江至突如其来的怪异话语,又顺着他的视线朝窗口望去,李择喜吓了一跳。 窗外雨景玉兰树前,推开的窗口看到的是两张居高临下俯视着两人的脸,血盆大口红眼吊眉,高帽长袍,黑漆漆的眼球在无比震惊的情绪下促使其扩散,放大到一种极为可怕的大小。 看着黑泽白泽两人掉着妆粉的恐怖面容,李择喜气笑了,咬牙切齿道:“你们两个,我是不是说过在我面前不要用这张做事的皮?” “哦哦哦哦哦,对对对对,忘记了忘记了。”白泽一拍脑门,拉着木讷的黑泽换回了那俊秀的新人皮,白泽边翻着窗户进来边解释道:“大人,我们不是故意的,是刚刚收了几个魂魄,又想着大人这里还有吩咐所以就赶过来了,不过大人......” 黑泽和白泽齐齐的蹲在迷你般李择喜的面前,两人先是相视一眼,再是一脸狐疑的看着江至,最后再是一脸心疼的看着李择喜,带着哭腔道:“大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李择喜张了张嘴,半天也挤不出一个字来,黑泽和白泽则是十分期待她说的话,却也没等到个结果所以就更着急了。 江至见这一幕忍俊不禁,索性撇过头不去看,耳边却炸开了白泽的怒骂声。 却不是直接对江至说的,而是和黑泽在那里一唱一和阴阳怪气的指桑骂槐。 白泽歪着嘴冲着黑泽大声道:“有些人啊,也有可能不是人哈,就是仗着自己皮囊不错,又会甜言蜜语的,就想勾搭我们威武潇洒的李大人,结果呢,背地里不知道在使一些什么肮脏低级的手段把大人变成了这副模样,以为就能将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不如白泽的直言直语,黑泽想的向来比较多些,碍于江至在天府的地位,一直还算客气,可毕竟自家媳妇发话了,他这个丈夫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于是一边看着江至的脸色,一边拉着白泽往后靠,安慰道:“对对对,你说的对。” 不过黑泽觉得有些奇怪,便是白泽对于江至天翻地覆的态度。 自从上次在伎郴红坊见过江至后,白泽回到地府就是一顿怨声载道羡慕不已的感叹和称赞,即便是前几日还时常提起想见见江至,让黑泽心里着实不是滋味,所以在收到李择喜的来信时,黑泽还有些不安,怕白泽会不会不要他了。 可再见江至,白泽的态度却转弯的太突然了,甚至可以说是恶劣。 “或许是真的关心李大人吧。”黑泽心想,却没有说出口。 江至听着白泽的话,云淡风轻的扬了扬眉,又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择喜。 李择喜道:“别这么看我。” 江至颔首道:“听你的。” 白泽气呼呼道:“江至,你个大灰狼装什么小白兔啊。” 黑泽一愣,急忙道:“小白,别说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李择喜皱眉道:“说什么?” 江至则是坐在椅子上缓缓转过身,眯了眯眸子,勾唇笑道:“你想说什么。” “我还真不怕你,老子是黑白无常。”白泽扬了扬袍子,站在了黑泽面前,忽略掉黑泽千变万化的诡异神色,白泽道:“大人,我和小黑从伎郴离开之后,就去调查了这只狐狸,你不要看他在你面前很温柔很平和的模样,实际上干了不少坏事!” 李择喜淡声道:“比如呢。” 白泽叉腰道:“比如,他曾经把地府十殿烧塌过,还因为这件事被贬进了浮城。” “江至不是被贬进的浮城,而是自愿进去的。” 白泽身后传来了一道近乎鬼魂一样虚无缥缈而又正色无比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黑泽和白泽齐齐回头看去,便看见一位身着里衣满头乱发却高挑俊秀满脸带着烦躁的男人。 似乎是刚刚睡醒,眼睛还没睁开,仔细一看,鞋子都没穿。 季惩北一手撑在门框上,满脸不耐烦道:“江至,你有没有搞错,大半夜的,我想睡个安生觉都没办法吗,这是搞什么,这么多人,开宴会呢?” 江至倒是一直的好脾气,耐心道:“这两位,黑泽,白泽,地府的黑白无常,择喜叫来帮念喜神社处理祈信的帮手。” “你没事吧?江至。”季惩北靠在门上,双手抱臂,狐疑的看着此时说得上是和颜悦色的江至,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和不适应,或许是习惯了江至笑里藏刀的模样,如此真诚和干净的笑容挂在他的脸上,总觉得格外虚假。 季惩北皱眉道:“你是不是被附身了,我现在看你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止是季惩北觉得不对,就连李择喜也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不对劲,继而抬眸,仔细的看着江至的脸庞,随即眉宇一沉,道:“被附身了。” “我去,不能把?”这句话倒是把季惩北吓得够呛,道:“江至是二十诸天的头子,哪个不长眼的妖魔鬼怪敢上他的身啊?” 李择喜冷笑道:“我都不敢,地府还有谁敢,黑泽,过来。” 黑泽颔首,正打算拉着白泽一起上前,李择喜却制止了他。 “先别拉他了,你媳妇身上也有东西,先把江至身体里的弄出来。” 黑泽一愣,先是看下自己紧紧握住的手,僵硬而羞涩,再往上看去,白泽的脸上,挂着一抹苍白而诡异的笑色,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一动不动。 第一百九十八章 念喜神社(4) 看着本来视弱珍宝的白泽被别的鬼魂糟蹋了,难以抑制的怒火在黑泽的心理翻涌着,终于,本来一直性子平淡的黑泽脸色顿时垮了下去,伸手一把揪过白泽的衣服,怒眸厉声道:“狗东西,赶紧从小白的身体里出来。” 怎知白泽吐着舌头,十分俏皮的眨眼撒娇道:“我就不,嘿嘿嘿。” 季惩北听着白泽的声音一阵干呕,无奈的皱了皱眉便上前几步看着江至,似乎是怕江至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所以李择喜已经把江至弄晕了,看着靠在桌边的江至,季惩北疑惑道:“他真的被上身了吗,我怎么觉得他看起来挺正常的,就是,不太像他了。” “你以为上身只有一种吗?”李择喜冷瞟了季惩北一眼,即便是小孩模样,这眼神还是让季惩北本能的打了个哆嗦,道:“还有别的吗?” 黑泽道:“鬼魂上身,上的大多都是凡人的身子,若是上鬼的身,会折煞仅有的阳气,简单来说就是一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而上神明的身,除非这个鬼的戾气已经足够重了,否则一点来自神明的阳气都会让鬼魂飞魄散,更何况是江至。” 而且,这个鬼魂修为的确强大,但是即便是江至身上出现了缺口,他也没办法完全上身。 所以江至看起来还算是正常,只是不太像他了。 季惩北一怔,不敢相信道:“所以江至身上的是个大家伙?” “应该是。”黑泽点头,一只手还死死的拉着白泽,道:“大人,怎么办?” 李择喜头疼的不行,平常上活人的身子还好解决,可如今上的是白泽和江至的身子,白泽是黑白无常,在地府内属于及其位高权重的鬼官,仅次于九鬼和十殿王之下,而江至又是诸天头子,李择喜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为什么江至会被上身。 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黑泽,松开他。”李择喜缓缓抬眸,道:“看看他到底要去哪里,然后在告诉我,季惩北,你稍微看着他一点。” 见李择喜有求于自己,季惩北一脸嘚瑟又欠揍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啊。” 李择喜冷笑道:“爱帮不帮。” “我去,比江至还要嚣张?”季惩北饶有兴致的一挑眉,道:“行,我帮你,谁让江至是我的好兄弟呢,不过李择喜,你也得答应我,一定要把江至弄回来。” “说什么废话。”李择喜跳下椅子,低声道:“我比你要着急。” 见李择喜好像要走,黑泽眸子一紧,道:“大人,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一趟幽冥。” “幽冥?”黑泽着实摸不着头脑,不解问道:“为何?” 那是江至去过的地方,也就是在那之后,江至用了什么东西交换了李择喜的记忆,如果李择喜没有猜错,这只傻狐狸一定用的是自己身上的一处地方交换的,本来是用一百张美人面皮都未必会换回的东西,江至究竟给了万岁什么东西,居然能让这个四府第一大奸商同意。 她一定要搞清楚。 说罢,李择喜便没了影子,还带着江至的身体一起消失了。 正如李择喜所说,两人一走,附身在白泽身上的鬼魂便带着白泽的身体一边大笑一边朝着外头疯跑起来,那癫狂的笑声和扭曲摇摆的身体吓了季惩北一跳,黑泽则是脸色越来越难看,也跟着白泽的身体夺窗而出。 季惩北愣了愣,心中感叹了一句爱情使人强大后,也随着两只鬼离开。 “我去,什么疯婆子,跑得这么快?” 季惩北很快就追上了黑泽,黑泽已经累的满头大汗了,却还是够不到白泽的身子,季惩北也看着那遥遥无望的身影,趴在树杈上急促的喘着气,哀嚎道:“操,老子就不应该答应李择喜的。” 这样乱追的确不是个办法,黑泽眯着眸子看着那身影乱跑的方向,低声道:“西南方。” “西南?”季惩北眼睛一亮,翻过身子确定着黑泽的说法,道:“对啊,虽然那疯婆子一直在乱跑乱跳的,不过好像一直是朝西南方跑,他要去哪?” 黑泽皱着眉看着在山头上一边乱跳一边热舞狂笑的白泽,沉吟片刻后,道:“大人最近让四位鬼神还有叶凌和江未寒都去了铜雀,铜雀便在西南,且西南只有铜雀一城,相比,这只鬼就是要带着小白去铜雀。” 季惩北好奇道:“铜雀?蜀地?去哪里干什么?” “是因为铜雀的一只鬼。”黑泽靠在树干上,似乎是知道白泽要去哪里后,神色缓和了不少,也的确追累了,所以解释道:“名为凛殇,势头很大,自封鬼王,常在暨惩山和闻墟山一带活动,昨日是地府红月之期,冥王把地府淹了,所以才让几位鬼神前去。” 季惩北闻言扑哧一笑,道:“就是逃难吧,你说的这么认真,差点被带过去了。” “嗯。”黑泽点点头,又问道:“你刚才一直在说疯婆子,是什么意思。” “你说这个啊。”季惩北笑了笑,道:“很明显啊,附身在那白无常身上的一定是个女鬼,那笑容绝对不是男人能做出来的,而且一直在疯跑,不就是疯婆子吗?” 季惩北说的漫不经心,黑泽却察觉到了要点,如果说是铜雀的鬼魂,而且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的话,那么只有一只鬼,而且,就是凛殇身边的一只女鬼,如此说来,这女鬼就是要把人带去闻墟山。 黑泽道:“那么,我知道是谁了。” 季惩北眉梢一扬,道:“是谁?” “那是一只惨死的厉鬼,据说死时,铜雀全城,都在为她披麻戴孝,守丧三年。”黑泽道:“她死后,尸体被凛殇带上了闻墟山,做成了一具不死尸,然后让铜雀的鬼魂死尸,视她为守护神,而她的鬼魂则被凛殇囚禁了起来,直至疯魔,才被放了出来,然后,她便成为了凛殇身旁权利最大的鬼魂,唯凛殇马首是瞻。” 季惩北听着不对劲,全城披麻戴孝,守丧三年,得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得到全城如此的爱戴,死后又为何被凛殇分离尸首和魂魄,受到了如此不同的对待,到最后又变成了这幅疯魔的样子。 “她是谁?” 黑泽道:“她名为帝夜。” 听到她的名字,季惩北的脸色顿时变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百尸雾林(1) 名叫帝夜的这个女人,妖府,人府,天府,地府,都在期待着她的出现,并且将其纳为己有,因为每个人都相信,有她存在的四府,才能开创出一片太平盛世,铜雀就是因为她的存在,从一片将死的废弃城池中重获新生。 帝夜,本名奴帝夜,是一位外族美人,盛大的风韵下,内敛而温柔,她身上有一半来自母亲的铜雀血统,带着家族巨额的钱财深入铜雀腹地后,这位美人,成为了当之无愧的铜雀王,且是无冕之王,城主都需要在她的面前叩拜,全城的百姓视她为神明降世,而这些事的存在不早也不晚,正好是一千年前。 帝夜的功绩到了今日,还是被百姓赞颂,治理边疆,平定叛乱,用自己全部的家财赈灾济贫建棚施粥,本为铜雀第一富人的她,到了死的时候,一身满是布丁的麻衣,本娟秀乌黑的长发,已经干枯泛黄掉了大半。 就连她死后的棺材,还是全城百姓一点点凑出来的,最后,城民为奴帝夜打造了一幅全金的棺材,封棺入葬,全城人都在为她的离去而悲伤,甚至是皇帝死的时候,上天都没听过那般震耳欲聋穿透云霄的痛哭声。 李择喜很欣赏奴帝夜这个传奇女人,甚至想让她死后在地府封官,并且让叶凌和黑泽白泽一起搜寻帝夜的鬼魂,可惜无果,看着她的累累功绩,李择喜猜测,奴帝夜存在的时候,就不是以活人的身体存在的。 最终这一点疑虑,也在和姬的口中得到了证实。 奴帝夜与和姬的存在很相似,都是在凡人念想中诞生的鬼,只不过,和姬来自东瀛,而奴帝夜则来自神秘诡异的西域沙漠之中,国土便名奴帝国,正如其名,这里,是所有饱受压迫和摧残的奴隶们真正自由的天堂,也是奴帝夜一直期望的,众生平等而和乐。 奴帝夜诞生的要比和姬晚许多,受到的供奉也截然不同。 并且,和姬是来到李择喜麾下后,才被给予的肉身,而奴帝夜,则是自己养出的肉身,和姬在东瀛的那段时间,是在孩童嬉笑和百鬼夜行的阴气浸染下,而奴帝夜则是被信徒用心供奉,在无限的祝福和叩拜中诞生的慈神。 慈神,为江山社稷,为百姓平安而存在的人鬼神,奴帝夜的父母也并没有实体,若说起来,便是本为铜雀的母亲鬼魂,在日日夜夜陪伴着她,听着故土百姓的哀嚎,奴帝夜的母亲祈求她,救救她们。 带着满腔热忱和无数的钱财,奴帝夜踏上了归家之路。 她做的事也的确没有让母亲失望,她在力所能及,甚至力所不能及下,真正的做到了怜悯众生爱戴众生,百姓也视她为守护神。 奴帝夜的死,便是因为她诞生于奴帝,却守护的铜雀,不再受到诞生之地的供奉,也就慢慢的走向了死亡。 季惩北皱眉道:“她是奴帝夜?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温婉美丽的女神,此刻真的像是一位从穷乡僻壤中破土而出的疯婆子。 “这就是大人一直不动凛殇,甚至任由他放肆的原因。”黑泽叹了口气,有些确信道:“我相信不止是地府,就连天府也在期待着奴帝夜的出现,不是吗?” “的确。”季惩北倒是不藏着掖着,点头道:“从奴帝夜还没死的时候,倾夜就想将她封神了,但是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等到倾夜想起来的时候,奴帝夜就死了,而且死后一点踪迹都没留下来,没想到是被锁起来了。” 黑泽道:“其实,有件事,大人比你们要快一步。” 季惩北道:“什么事?” “大人很早以前就寻到了奴帝夜的尸体,并且将她从神龛上取了下来,如今,正保存在故陵的一处地方,但是大人没有想到,奴帝夜的鬼魂居然是被凛殇控制住了,本来可以明抢过来,却怕打草惊蛇伤害了她,所以才迟迟不动手,此次让众鬼神前去闻墟山,就是希望要回奴帝夜。”休息的差不多了,黑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道:“好了,我们动身吧。” 季惩北道:“她一路疯跑,用御影,或许能比她快。” 黑泽笑道:“那是自然。” 闻墟山,位于铜雀盆地的最南边,终年湿热,灌木丛和树丛格外盛大,一片绿油油的,等到黑泽和季惩北赶到闻墟山的时候,那里正下着暴雨,季惩北也才反应过来,本来天府今日没打算在故陵布雨,孤雪山突如其来的雨,可能就是从铜雀带过去的。 山上树林过于密集,清晨的白雾又厚重的不像话,两人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步行入山。 季惩北还没下脚,便看见了一只巨大的蝶背青虫正顺着自己的衣摆爬上腰。 季惩北向来讨厌这种软不拉几的虫子,看着就恶心,也不想动手拍死,因为出门的时候他还没有换衣服,还是穿着那件里衣,然后胡乱踏拉了一双粗糙到诡异的草鞋。 “黑泽,你帮我抓一下这只虫子。” 听到了季惩北的话,黑泽才回头看去,看到那只蝶背青虫后,也被吓了一跳,好在黑泽不太怕这种东西,平时和白泽去人府收鬼,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东西也都见过,比如体长数尺的尖爪蝾螈,又或者是比人头都大浑身化脓疙瘩的癞蛤蟆。 捏起那比男子手掌都长的青虫,黑泽道:“这是蝶背青虫,所谓蝶背并不是因为有翅膀,而是青虫背上的花纹,很像蝴蝶翅膀上的光晕,这只还算是小的,蝶背青虫成年后能长到一尺多,而且一生都不会成茧,要小心些,这青虫会吸血,此时春夏之交,还是雨季,山上的虫子只会多不会少。” 季惩北矜贵的提起手,道:“你快把它丢的越远越好,恶心死了。” “行。”黑泽忍笑点头,将蝶背青虫朝着远处的树上丢去。 一想到一路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季惩北便浑身恶寒,道:“还有什么东西啊,你先和我说说,我好做点准备。” “铜雀盛行养蛊,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铜雀到处都是爬虫遍地的雨林,闻墟山和暨惩山又是鬼魂死尸的老巢,便格外严重了。”黑泽拨开挂着黑色蠕虫的树枝,回眸提醒道:“只能告诉你,什么都会有,若是你不喜欢虫子,便设一个结界吧。” 季惩北道:“我也想啊,这地方阴气太重了,我设不出。” 此处的确虫子泛滥,即便是黑泽这样不害怕虫子的人都被一步三小虫两步五大虫的模样惹的心烦,只得无奈道:“这样啊,我虽是黑无常,却没有设结界的能力。” 季惩北认命的点点头,道:“能理解,我忍忍。” 黑泽苦笑道:“幸苦你了。” “哟,这不是季将军吗?好巧好巧。” 没过多久,在被无数虫子的折磨中,季惩北听到了一道又欠揍,却又像曙光的声音。 第二百章 百尸雾林(2) 黑泽和季惩北两人双双朝后头望去,不同的是,黑泽眼中是困惑,季惩北眼中是无奈,相同的是两人的嘴角都因为嫌弃而轻抽起来。 看着从子清一身青衣绿油油的像个蚂蚱一样蹦蹦跳跳从山脚朝两人而来,季惩北恍惚之间觉得他也是一只巨大的青虫,直到看清了从子清那带着如沐春风笑色的脑袋,才叹了口气。 季惩北道:“阿清,你怎么来了。” “择喜想到此时闻墟山一定全是虫子,就让我过来帮帮你们。”从子清跳上一块巨石,就一脚踩扁了一条抬头的白腹虫,随即居高临下的勾住了季惩北的肩膀,对着两人道:“一边是择喜好兄弟的嘱托,一边保护的人也是我的好兄弟,实在是难以推脱啊。” 季惩北嫌弃的撇开了从子清的手臂,幽幽道:“别说废话了,你能不能设结界?这些死虫子实在是烦死了。” 黑泽附和道:“从公子为昆仑青蛇,应当没有什么问题的。” “没有问题是没有问题。”从子清认可点点头,继而坏笑道:“诶,惩北,你除了虫子,还怕什么东西不?” 季惩北满脸狐疑道:“你问这个干嘛?” 从子清道:“就是想知道我们英明神武的季将军还有没有什么软肋啊?” “我再说一次,老子他妈不是怕虫子。”说着,似乎是要证明自己刀枪不入,季惩北忍着恶心伸手捏起了又爬上自己肩膀的蠕虫,气急败坏道:“我是不喜欢!那懂吗!不喜欢!和不喜欢你一样的那种不喜欢!” 说到这,季惩北一愣,看着从子清渐渐暗下去的失落神色,犹豫了片刻,道:“阿清,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我。” 其实季惩北和从子清认识的时间也很长了,甚至是在认识江至之前,因为曾经倾氐很看重季惩北,而倾氐的儿子倾夜又和从子清母亲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从子清常常在昆仑山顶,那个离天府最近的地方玩耍,而那上头,正好就是祈月殿,在倾夜这个天府皇太子近乎于“威逼利诱”之下,季惩北这个武神承担起了太子师的职责。 小时候的从子清和江未寒是一个路子的,天资聪颖的天选之子,无论是多难的兵器,多复杂的武功只要教授一次,这小子就能掌握的八九不离十,这也让季惩北十分的看好从子清,继而给予他很多像是父爱一样的关爱,以至于名义上没有亲爹的从子清一直追在季惩北身后喊干爹。 从子清的修为也提升得很快,后来他的母亲离世了,性子就有些变化,开始变得贪玩,但是对于季惩北的话还是言听计从,并且把季惩北当作了自己的人生楷模,季惩北也很心疼这个虽出身优渥却无父无母的孩子,一切的安稳,便是在江至封神后打破的。 记得那天,从子清在昆仑山顶冲着祈月殿一阵鬼哭狼嚎,起初季惩北还听着,后来听烦了,就去处理祈福语了,至于从子清鬼哭狼嚎的原因,便是江至抢了唯一的一个妖神位,若是登不上天府成为神明,从子清就永远不能像季惩北一样拯救苍生。 或许是因为那一晚季惩北没有听他哭诉和发牢骚,之后又知道了季惩北和江至关系好,所以此后从子清看季惩北的眼神都带着怨恨,并且再也没说过话。 季惩北也有些失落,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突然像对待仇人一样看着自己,本来还乖巧的叫自己干爹的,突然就变成了“那个家伙”,换谁都不能接受。 此后,季惩北一直有意的缓和着和从子清的关系,可惜几次三番下来无果,后来季惩北也就渐渐放弃了,直至一次倾夜的下令,两人又一同处理一件事,关系才渐渐回暖,虽然从子清不再叫自己干爹,季惩北却很知足。 知足之后,又是后悔莫及。 因为从子清似乎受到了江至的打击,本来一个懂事聪明的孩子,却变得顽劣不堪,整天在四府内上蹿下跳勾搭美人,生的孩子是一窝又一窝,抛弃的妻子是一个又一个,甚至还对江至放在心尖上的人,生出了异样的感情。 就是李择喜。 雨林中,从子清装模作样的摸着不存在的眼泪,道:“果然啊,还是相看两生厌啊。” 季惩北被从子清这一句话说的快要愧疚死了,加上雨滴落在从子清的脸上,看起来好像真的是满面的泪水,以为自己真的伤了从子清的心,季惩北内疚安慰道:“阿清,是我的错。” “没事没事。”从子清收回手,反倒开始安慰季惩北道:“我可以接受的。” 季惩北正想感谢从子清的善解人意,却看见了他嘴角浮动的坏笑,顿时脸色一黑,抬手一个拳头砸在了从子清的肩膀上,道:“你这个小子,又开始了是吧!” “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又生气了?”从子清无暇顾及疼痛,只是没心没肺的笑着,笑了没多久便受了荒唐的模样,正色道:“好了,不开玩笑了,这地方不好设结界,全部是都是通天的大树,而且妖魔鬼怪,尸体怪东西也一堆一堆的,加上下雨,很难。” 黑泽道:“如果从公子也不行的话,那该怎么办,这里离上山还有一段距离,这么多的虫子的确是闹心,而且正如公子所说,继续走下去还有别的东西,倒是应付起来,力不从心。” “办法总比困难多啊,黑泽。”从子清笑眯眯的安慰着黑泽,道:“所以我才问你们除了虫子以外的东西能不能接受啊?” 季惩北皱眉道:“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子清抱臂道:“我把我孩子带来了,最近长身体,这里的虫子大小惊人,甚补。” 从子清的孩子黑泽和季惩北都见过,不同于寻常的青蛇,从子清虽然荒唐无度,却的确有一张浑然天成的惊人美貌,且他审美诡异,对女人的眼光却很高,所以孩子无论是有肉身的,还是有真身的,都很漂亮可爱。 而且从子清最近勾搭上了一个猫妖,生出来的小青蛇,鳞片蓝绿如披极光,眼眸更如同猫眼一样圆润可爱,虎头虎脑的,即便是怕蛇的人也会心生怜爱。 于是,季惩北和黑泽都认可的点点头道:“可以。” 从子清笑道:“那就,冒犯了。” 从子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季惩北就觉得哪里不对了,紧接着,从子清缓缓抬起手,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中,他腰间的锦囊缓缓打开,里面冒出了一颗浑圆的小蛇头。 一双无辜的猫眼正好奇的网箱四周,粉鼻粉口,泪眼汪汪,可爱的不像话。 季惩北正想摸摸它的头,又看见那锦囊突然膨胀了一下,紧接着,一道绿光冲出锦囊,又在雨林低处散开,季惩北嘴角一抽,抬头看着这漫天蛇雨,吓得和黑泽紧紧相拥。 在从子清铺天盖地的大笑声中,季惩北忍无可忍的破口大骂道:“这他妈的有什么区别?!” 第二百零一章 百尸雾林(3) 虽然这场蛇雨下的突然,却十分有用,或许是怕黑泽和季惩北看的眼睛疼,从子清贴心的将小蛇都设下了隐身咒,只留下一条领头的小母蛇,名为小冉,便是从子清和那只猫妖生下的长女,也是季惩北刚刚想摸一摸的躲在锦囊里的小蛇。 没了虫群,黑泽喜笑颜开却不形于色,季惩北则人逢喜事精神爽,无病一身轻的愉悦,连带着看着这个茂密低压的雨林都顺眼了不少,见季惩北心情不错,从子清扬眉道:“怎么样,多生一点孩子还是有用的吧?你和止月姐都加把劲,不算止月姐不在天府的时候,这也有两三千年了吧,还不打算生一个?”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季惩北本来欢愉的神色却因为从子清的这一番话慢慢的暗了下去,不过表现的并不明显,从子清还在继续问道:“不过也是,止月姐天天忙的要死,你又经常出征,见面的时间都没多少,哪有时间造孩子啊。” “倒不是因为没有时间。”季惩北低低的笑了一声,却是一阵苦涩,道:“我和止月在人府的时候便有两个孩子,很可爱,很可爱,就和小冉一样,圆头圆眼,其中一个,甚至还不会开口说话叫我一声父亲。” 话止于此,黑泽也注意到了季惩北异样的情绪,继而放慢步子,走在两人的后头,在前头领路的小冉也意识到了,朝着身旁一群隐身的小蛇眯了眯眼睛,其余的小蛇也慢慢安静下来。 四周渐渐沉寂的不像话,只有雨声和三人的脚步声。 季惩北道:“他们还那般小,却因为一场天灾离开了,我还能够重新拥有止月,却无法在重新拥有那两个可爱的小家伙了,不止是我,就连止月也不愿意再要一个孩子,天府也不是没有夭折的新生神明,止月身体不好,身为母亲的她,若是接二连三的失去孩子,那样的打击,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若是季公子的两个孩子是因为天灾病痛去世的,后来又得以安葬的话,应该还有鬼魂才对。”黑泽想了想,道:“或许可以去地府找一找,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应该会被送入七婴阁内,那里的祭司人很不错,或许能有个结果。” “这件事,不是没有想过,准确来说,不是没有做过。”季惩北先是回头回应了黑泽的好意,再道:“曾经我和止月也和府君说过此事,萧寂和李择喜的关系不错,曾替我们前去寻找过,可惜没有结果,后来才得知,天府和地府决裂后,同一条血脉内,不可能出现一位神,一位鬼,所以,在当初我飞升天府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什么破规矩啊?!啊?!黑泽,你最好解释一下!”看着季惩北慢慢发红的眼睛,从子清听着这荒唐的规矩不免觉得怒火中烧,于是冲着黑泽大声嚷嚷道:“和你们的李大人说一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黑泽则是一脸为难中夹杂着些许困惑,道:“据我所知,地府从来没有这条规矩,成鬼成神,全靠造化,地府从不干涉他人仕途。” 从子清不悦道:“那还能是惩北撒谎了?” “黑泽说的没错。”季惩北点点头,低声道:“这不是地府的规矩,而是天府的。” “啊?”听着季惩北突如其来的解释,从子清收回了想掐住黑泽的手,不解皱眉道:“天府定下的规矩?那这意思不就是,只要飞升的凡人,他的亲人都必须魂飞魄散?这是什么惨绝人寰的规矩啊?倾夜疯了吧?” “或许吧。”季惩北无奈的扯了扯嘴角,道:“好了不说这些事了,路还远着,留些体力吧。” 见季惩北失魂落魄的样子,从子清有些后悔提到了这个话题,却又自己生着闷气还隐隐约约中有些欣慰。 闷气来源便是倾夜那个神经病定下的规矩,明里暗里都是在和地府划清界限,从子清猜肯定又是用什么血统纯正这一套哄骗别的人,这就是倾夜不入流的手段,黑的令人发指,你要当神明,就是老子给你天大的恩赐,选择权也不在你手里,但是,你飞升后你死的家都得给你陪葬,而且,实在你飞升后才藏着掖着告诉你的。 而欣慰的原因则是从子清佩服自己的眼光,好不容易真正喜欢上一个女人,李择喜还是没有让他失望,不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爹爹,前面有东西。” 一直安安静静不说话专心带路的小冉突然停住了身子,回头看向神色游离的从子清,有些不满从子清无所谓的态度,小冉皱着眉,音量又高了几分,再次提醒道:“爹爹!前面有东西!” 小冉这一嗓子把三个心思各异的妖鬼神的魂魄都拉了回来,反应过来后,从子清道:“小冉,前面有什么东西?” 小冉拱起身子,眯着眼睛嗅了嗅,道:“死尸味,不臭,应该还不是腐烂的尸体,但是有些奇怪的香味,像是防止尸体腐败的药,而且,还有香衫木的味道。” 季惩北觉得惊奇,一扫阴霾的称赞道:“咱孙女这么聪明呢,这么大点个头懂这么多东西。” 从子清曾经叫季惩北干爹,按辈分来说,小冉就是季惩北的孙女。 黑泽嘴角一抽,似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道:“孙女?” 季惩北笑道:“没事没事。” “呵呵。”从子清皮笑肉不笑的干笑两声,也不管季惩北占自己便宜的事了,道:“黑泽,我俩都不太懂尸鬼的事,你是黑无常,肯定比我俩在行啊。” 方才黑泽没有注意,若非是小冉提醒有异,或许他一直都不会注意,注意这座山上所栽种的树木。 “香衫,槐树,桑树,杨树.....”黑泽环顾起四周,脸色却越来越黑,直至他看到了一种树在雨水的击打下摇摇晃晃的时候,彻底僵了。 从子清则琢磨着黑泽的话,道:“香衫的产地是在故陵边陲吧,好像是寒雾镇相交烟安城的那一带比较多,槐树的话,铜雀确实也有,不过此处是铜雀腹地,槐树的产地应该在铜雀的东北方向才对,还有桑树,倒是什么地方都有,现在又是雨季,杨树则是春临和暮南最多,至于那个.....” 顺着黑泽的目光看去,从子清和季惩北也被面前成片的柳树林吓了一跳。 正常人谁会在深山老林里栽种这么大一片的柳树林? 第二百零二章 百尸雾林(4) 季惩北和从子清都不是地府的,却都知道成片的柳树出现在深山老林里的意思。 若是人为,便是为了养尸招鬼,若不是人为,就是大凶大煞。 黑泽道:“这里,有人在用柳木封魂。” 季惩北皱眉道:“什么意思。” 看着面前成片的柳树林,黑泽伸手拦住两人,道:“先别走了,里面的东西,只会多不会少。” “那倒没关系,我可是天神,天府战神好不好。”季惩北无所谓的摆摆手,嘴上虽说的潇洒,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看着低沉压抑的树林,完全见不到春日的色彩,摸了摸下巴,才不疾不徐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会有什么东西?死尸?” “在地府和人府中,桃木招阳,而柳木和槐木则是用来招鬼镇魂的阴鬼木。”黑泽拧眉垂目,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思绪之间,黑泽觉得肩膀上传来一丝凉意,侧首看去,发现小冉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肩膀上,正歪着脑袋问道:“黑泽哥哥,我闻不到什么阴气。” 小冉此话一出,三人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什么这片柳树林让他们没来由的心慌。 寻常怪异的地方,亦或者厉鬼作祟死尸横行之地,都会有很重的戾气和怨气,便是阴气,鬼官鬼神对于阴气的分辨有时会疏忽,但是在阴煞之地,必定能感觉出过重的阴气,而神明或是如从子清这样有神脉的妖,都会对阴气格外敏感。 而闻墟山这个地方,从他们进山开始,哪怕到现在站在柳树林前,山上就是凛殇的鬼城,山中全是怪异的虫子,前头还有不知道多少的死尸,却闻不到一点阴气。 就连季惩北这五千年神明都没有一点不适。 从子清摸了摸鼻子,道:“会不会是里面的死尸没有尸变,所以没有阴气?而凛殇的窝离这里有点距离,加上山体错综复杂,所以我们感觉不到?” “阿清,你还是多看点书吧。”季惩北抱臂瞥了从子清一眼,却没有什么嘲讽的意思,道:“这闻墟山和暨惩山自古开始就是铜雀和西部边陲的要塞,几千年了,主人也换了几千次,别看是在铜雀腹地,却因为天生适合打仗的复杂地形和毒虫,深受重用,而前朝,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那凛殇就死在了闻墟山,而你知道为什么把他的尸体送去了暨惩山吗?” 从子清干笑道:“你问什么废话?” 言外之意,就是你要说就全说完。 黑泽道:“送去暨惩山?凛殇本是庶出的皇子,加上性格乖张所以不受重视,唯一一次进皇宫就是随着皇叔上战场面圣出征的时候。因此,听说他死在暨惩山,别说送进皇陵了,就连裹尸布都没有一个,把他和普通战士士兵一起处理了。”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却有一部分没有说出来。”季惩北笑了笑,道:“凛殇确实不受他皇帝老爹的重视,也的确没有进皇陵,不过错共有二,错一便是凛殇是死在闻墟山的,错二便是有人替他收了尸。” 黑泽一惊,好奇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季惩北道:“当初那场战役的士兵死尸,都被埋在了山脚下的一处大坑内,便是闻墟乱葬岗,依我看,就是前面的这片柳树林。” “这树林?”本来离树林最近的从子清突然嘴角一僵,先是后退一步,再是骨碌碌的打开先前安放小蛇的锦囊,柔声呼唤道:“宝贝们,全都回来吧,前面危险啊,咱们不进去。” 然后,本来聊的正认真的黑泽和季惩北,便双双的合上了嘴朝从子清看来,看着他像是在抚摸空气一样的抚摸着隐身的小蛇,季惩北总觉得好笑,也不知道从子清带出来了多少孩子,反正他是摸到手抽筋了。 合上锦囊,从子清留下了小冉在自己的肩膀上,见面前两人不说话看着自己,从子清十分灿烂的摆了摆手,道:“你们说你们的,不要管我。” “我倒是希望啊。”季惩北抬眸一笑,将话题拉回了正轨,道:“凛殇这人虽算不上什么好人,死了也不算什么好鬼,但是在军队里处了很多好兄弟,或许是喜欢他高为皇子却平易近人的举动吧,那些兄弟在凛殇死后,没有把他葬在乱葬岗内,而是迁移去了别的地方,就是暨惩山。” 从子清有些纳闷,道:“有什么区别吗?暨惩山和闻墟山地势相同,隔的也就几步路。” “的确有些不同。”黑泽有些了然了,解释道:“暨惩山和闻墟山虽然地势相同,风水确是一个天差地别,暨惩山位于高位,云彩绕山头,四周开阔明朗,而闻墟山面北背南,难以见光,且是个迎风迎雨坡,像一个铁盆,湿气雾气一进来,就难以消散了。” “这样啊。”从子清点点头,突然道:“既然是这么个道理,湿气雾气都散不了,那阴气肯定也出不去啊,惩北刚刚又说前面是乱葬岗,所以不可能没有阴气存在,既然有阴气存在,现在又感觉不到,肯定有古怪。” 季惩北颔首道:“嗯,是这个道理。” 从子清皱眉道:“那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察觉到从子清的视线,季惩北翻了个白眼,道:“你看我干什么,不要以为天府和地府敌对,神明就一定会打死尸鬼怪的,我是战神没错,可是老子打的是别的神!” 见季惩北突然急眼,从子清淡定道:“你急什么急,我又没让你上,是吧黑泽。” 黑泽苦笑道:“我收的是鬼魂,死尸.....我也不太行,若是普通的死尸也就罢了,但是用这么多柳树林镇的,怕是别的东西。“ 从子清和季惩北脸双双一黑,狐疑而急迫道:“什么东西?” 黑泽道:“有可能是毛僵飞僵,也有可能是伏尸游尸....运气好点....或许能遇到成精的....僵尸王?” 听着黑泽口中说出的“幸运”二字,两人总觉得耳朵刺挠,便问道:“僵尸王,啥东西?” “一种不惧怕鬼,火,水,雷电,咒术,法术,镇压,符箓,哪怕是鸡血狗血,甚至是童子血都视若无物的僵尸,四府之内对其都没有定义,所以,我完全没有办法对付这样的东西。” 从子清皱眉道:“沉檀也不行?” 黑泽道:“够呛。” “我去,有完没完啊。”从子清直接一个暴跳,道:“那几个人怎么上去的!?” 说的想必就是司鬼一行人。 季惩北揶揄道:“李择喜的人,肯定都是敲锣打鼓大红花轿的抬上去的,我们几个?和孤儿一样颠沛流离啊~” 话说完,还是要面对问题,季惩北已经后悔答应李择喜过来帮忙了,而从子清则是甘愿为心爱之人赴死的豁达模样,却还是担忧锦囊里的孩子会不会受伤,黑泽则是知道自己一定是要上的,但是上了就很容易死,他舍不得白泽孤苦伶仃的,而不上,他和白泽就要双双献祭了。 三人犹豫不前,直至瞧见日色也没个动静,太阳渐露,却被一层低压的浓雾遮盖住了,仔细一看,那浓雾犹如龙卷风一般在空中盘旋,漆黑而怪异,使快要明亮的天空再次暗了下去,甚至比破晓时候更黑,如同深夜一般,伸手不见五指。 好在季惩北随身带了个火折子,点燃火焰,季惩北打了个哆嗦,道:“早知道天亮的时候就进去了,现在老子更不敢进去了。” 从子清道:“这天有亮过吗?” 这样犹豫踌躇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想到多一秒停留,白泽的危险就多一分,黑泽下定了决心从石头上起身,道:“我先进去探探路,若是安全,我会给你们信号。” “别。”从子清很快就拦下了黑泽,道:“择喜知道我把你一个人放进去的话,肯定就再也不理我了,黑泽,你先别着急。” “你们几个?还不进去?” 突然,三人听到了一道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低哑,而含着些许笑色。 紧接着,是一抹猩红映入眼帘,李择喜一手抱着江至的真身,一手燃着狐火,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石头上的三人,眼中那怜悯的目光,让季惩北都有些恍惚。 她是不是神。 第二百零三章 百尸雾林(5) 三人都没想到李择喜会这么快的赶过来,着实是有些意外,从子清脸上的笑色因为江至虚弱的真身没有半点想要遮掩的意思,黑泽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看李择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道救命的曙光一般,季惩北则是看着李择喜怀中的狐狸,眉毛扬的飞高。 “这是江至啊?” 李择喜道:“你说呢?” “我知道他是狐狸没错,但是,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季惩北带着些许好奇走上前,伸手扒拉了几下江至滚烫而软乎乎的耳朵,边惊喜于这奇妙的手感,边道:“我和这狐狸认识几千年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他的真身。” 从子清也接话道:“说实话,我也没有见过。” 李择喜淡眉冷眼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甩个真身到处溜达。” “话不能这么说啊。”从子清也打算伸手摸摸江至,却被李择喜瞪的灰溜溜的收回了手,觉得有些尴尬,从子清话锋一转,道:“对了,你不是说江至被上身了,你要去一趟幽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从子清问道这里,李择喜的脸色不太好看,却收得很快,摇了摇头,只道:“没什么事。” 说罢,看着在柳树林面前犹豫了许久的三人,李择喜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见问道了正事,黑泽上前,道:“小冉嗅见了柳树林里的死尸味,还有香衫以及药味,但是此处没有阴气,着实奇怪,且高林密布,连从公子都无法设下结界。” “药味?小冉?谁?” “就是她。”终于等来了李择喜的询问,从子清不知为何喜上眉梢,将藏在自己头发里呼呼大睡的小冉叫了起来,听到了亲爹的呼唤,小冉睡眼惺忪的爬了出来,高立的身子趴在从子清肩膀上和李择喜两两相望,霎时,小冉本紧缩的瞳孔放大了起来。 看着这条猫头猫眼,鳞片美艳小巧玲珑的小蛇,李择喜颇为惊讶,夸赞道:“这姑娘真.....” “好看”两字还没从嘴出来,李择喜就被小冉兴高采烈的“娘亲”两字,堵住了嘴。 季惩北一阵爆笑如雷,捧腹的垂着身后的大树,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娘亲娘亲!!小冉终于见到你了!!”小冉边高兴的呼唤着,边顺着从子清的胳膊爬上了李择喜的肩膀上,小冉可爱,李择喜并不排斥,但是确实排斥小冉那不学无术风流无度的亲爹。 正欲破口大骂,从子清却先手道:“李大人,你也不想伤害一个小姑娘纯真的心吧。” 此话一出,从子清一脸无辜的笑,季惩北则已经要笑上天了,黑泽一愣,李择喜的脸色则是黑的发冷,却还是咬着牙皮笑肉不笑道:“你说的对。” 小冉亲昵的贴着李择喜的脸,道:“娘亲,娘亲。” 李择喜微笑道:“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江至还是给我吧,免得身子太僵把我的江至大宝贝弄摔了。”季惩北笑的平静了一点,伸手接过江至,李择喜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接过江至的哪个瞬间,季惩北不老实的手又开始抚摸着江至的耳朵,继而扬眉。 江至是昏着的,却还有意识,总而言之,季惩北的所作所为,江至都知道。 闹腾过后,几人便准备进入柳树林,前面一段路还算正常且视野开阔,除了乱飞的棺材和破败的坟墓以外,并没有什么尸变的尸体。 从子清和黑泽在后头走着,观察着四周,免得有人偷袭,李择喜和季惩北则在前头走着,一人拖着一条小蛇,一人抱着一只狐狸,有的没的开始交谈起来。 凄凉的月色还不见天明,雨停过后潮湿的泥泞黄土,以及萧瑟的夜风迟暮的树林,总显得怪异而诡谲,三步一口破土而出的棺材,贴着数不尽的符箓,还有些尸体只裹着裹尸布,破败大煞的坟墓早已倒塌,墓碑也是久经风霜摇摇欲坠。 李择喜道:“闻墟山这一带的风水是出了名的凶煞,也就是因为这样,铜雀此地并不太平,也并不富裕,就是早年的富商或者是大官,见此郁郁葱葱山脉迂回,误觉得此处是宝地,故而下葬再次且黄土高盖,折损一代,便是折损世世代代,后奴帝夜出现,将此地设为禁地,还将整座闻墟山开坛做法,镇压恶鬼,才渐渐转好,可惜,那一场铜雀大战破了这禁地,再度沦为乱葬岗。” 季惩北道:“原来如此,受教了,听黑泽说,暨惩山却是个风水宝地。” “黑泽说的?那他长进了不少。“李择喜欣慰一笑,道:”的确,暨惩山的风水很不错,不过你知道,暨惩山的缘来,是什么?“ “嗯?”季惩北一愣,才开始思索起来,久久道:“暨惩山,伎郴,似乎都与我名相似。” 从子清也惊讶道:“对诶。” “没错。”李择喜点点头,道:“不过是民间祈福,没有什么大造化,所以可能传不到天府,但是暨惩山的确是因为你才存在的。” 听到这,季惩北已经感动的不行了,道:“我居然在铜雀还有这么多的信徒,苍天有眼啊。” “武朝的那一场瘟疫折损了很多人,似乎快要退回蛮荒,随着你的飞升,天府第一次伸手帮助了人府,因此,人府将功劳和希望全部放在了你身上,神庙大建神龛遍地,又将暨惩山这样的风水宝地留给了你,希望你回人府的时候能够有一宅之地,而凛殇他,算是鸠占鹊巢,暨惩山山顶的那一古宅大院现在是他的地盘。”李择喜扬眉,道:“所以暨惩山从不葬王公将相,便是怕沾了阴气破了你的福,因此凛殇被他的兄弟送到了暨惩山,有如今的作为和势力,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惩北,你潇洒啊,人府还有宅子。”从子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上前,揽住了季惩北的肩膀。 季惩北倒是没什么开玩笑的意思,听着李择喜的话,竟然觉得有些羞愧,道:“我是武神,征战各地,处理人府事宜,多去故陵皇城,却不曾踏足这些边陲,竟然不知,铜雀此地,居然有这么多深爱着我的信徒。” 李择喜道:“和江至多走走吧。” 言外之意就是,江至从不会如此,神明这件事他做的很好。 季惩北会意颔首道:“好。” “那是什么?” 一直沉默的黑泽突然开口,几人纷纷顺着黑泽看的方向望去,也愣住了。 只见密林深处,月光凄凉浓雾遮眼,阴风飞柳下,缓缓走来一片黑压压的身影。 绸缎锦衣下是浮肿苍白的身躯,凹陷的眼眶无神木讷的目光,仔细才得以看清,那不合身的锦衣是寿衣,僵直的身子破烂的身躯,说好听是残花败柳,说难听点就是一片狼藉。 第二百零四章 百尸雾林(6) 几人见此场景都停在了原地,神色各异的看着那逼近的死尸队伍。 黑泽道:“是我看错了吗?那些尸体的身上,带着绿光?” “那是青磷。“从子清注视着尸体上怪异的绿光,思索道:“民间倒是常见,说是死人或者是动物尸体腐烂后,能够自燃于山野田间,火焰青绿,且有荧光,称为青磷,也叫鬼火。” 季惩北笑道:“阿清,你可算是有点用了。” “什么叫做可算?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估计还在被虫子吓呢....”说着,从子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继而瞟向四周的柳树,伸手翻来覆去了一会,道:“对啊,这里为什么没有虫子了?” 多亏从子清的提醒,几人也才意识到,山脚下遍布的虫群,此刻在柳树林里是一只没见。 按位置来看,柳树林应该在山腰上,方才进柳树林之前,周围的树也长的郁郁葱葱,却也没有什么虫子,到了里头,是完全没有了。 黑泽估摸道:“会不会这些怪异的树,并非是为了养阴气,而是为了做一个天然的结界?” 从子清道:“你的意思是,这些虫子都是铜雀本地的,而凛殇在此种植别城的树,就是让那些虫子不在此处栖息,从而防止虫子爬到山上去,只留在山脚?” 黑泽颔首道:“我便是这个意思。” “倒是有可能。”从子清颇为认可黑泽的想法,又颇为不快道:“不过这个凛殇怎么回事啊,没有下来迎接也就算了,居然让我们几个这么狼狈?司鬼他们几个究竟是怎么上去的?不会现在在山顶上大酒大肉美女成群吧?” “别说这些了。”季惩北压低声音提醒着从子清,从子清抬头看去,发现那些死尸已经越来越近了,不过,他们的步子很慢,慢的不像是自己在走,而是有人在暗中推着他们,时常磕磕绊绊歪七扭八。 不过还有几丈的距离,李择喜并不想发生冲突,拿出了一道紫符犹豫了一会,又觉得不合适,所以重新拿了一道黑符给几人上了隐身咒。 靠在树下,黑泽尊敬的看了李择喜一眼。 老大果然是老大,在这里都能用出咒术,出手也真是阔气,随便就是一张损厉鬼半条命的黑血符。 看着死尸的寿衣,还有那青磷光,一直沉默的李择喜突然开口道:“不对。” 从子清和季惩北都看向她,问道:“怎么不对?” “那不是青磷。”李择喜眯着眸子,冷冽的眸光忽闪,低声道:“是药尸。” 季惩北道:“药尸?是个什么玩意了。” 从子清和黑泽两两相望,也是一脸疑惑,显然完全没听说过李择喜口中的药尸是什么。 其实药尸的存在已经很久了,就是因为过于久远,到了如今销声匿迹的药尸并不被人了解,其实别说是活人,就是鬼神天神也未必知道。 所为药尸,就是用药促成的死尸,作用低劣却价格高昂,虽是矛盾,到了有心之人的手里,久而久之便会酿成大祸。 李择喜道:“最早的一具药尸还在武朝之前,那时候还没有武朝一统天下,天下分割为了八国,如今长生城的位置便是从前的靥国,那是一个不亚于铜雀的巫蛊之城,城民对蛇虫蛊空前狂热,而这种蛇虫蛊折磨的是活着的人,可大有对一个人恨之入骨,哪怕他死了也不想要他好过的,所以,便有了药尸的存在。” “折磨死人的蛊?”季惩北突然眼睛一亮,道:“莫非是青咒?” “没错。”李择喜点头轻笑,道:“就是青咒。” 从子清皱眉道:“所以,什么是青咒?” “青咒就是一种药。”提前自己是活人时候的事,季惩北空前的兴致高昂,解释道:“这种药呢不是草药,也不是用蝾螈蜥蜴这种动物做药,而是用骨灰,死人的骨灰,将死尸烧成骨灰后,再将其熬煮成型,便会成青绿色,然后需要在阴煞地深处埋藏八十一日,这药便算是成了。” “倒是新奇。”黑泽也来了兴趣,好奇道:“如何使用?” “不难。”季惩北摆摆手,道:“只需要把这青咒洒在死人的身上,因为青咒制成,本主必定怨恨滔天,所以会疯狂的抢夺被下咒的尸体,最后鸠占鹊巢将灵魂和意识留在了药尸身上,然后驱使药尸行走坐卧。” 李择喜点头道:“大致如此,但是做药尸的代价很大,最开始虽然是青咒折磨药尸,但是如果青咒真的霸占了药尸的身体,就会去寻找制作青咒的人,然后报仇雪恨,真是因为如此,靥国发生了不少被青咒反噬的事,所以就严令禁止此蛊,到了如今,则成为了古册上的禁术了。” “但是,这青咒的做法也不难,如果人人效仿,哪来的那么多死人骨灰给他们用?”从子清伸手抵着下巴,回头看向走进的药尸队伍,道:“而且,他们虽然看起来奇奇怪怪的,却格外平静,不仅没有鬼叫,也没有暴乱,甚至很有秩序,像是有目的地一样,而且看起来,是朝路口的方向走去。” “他们出不去。”李择喜抬眸,道:“这片树林即便是结界,也可以镇魂,外头是虫群,山上是成群结队的饿鬼,这些药尸脆弱,而且都已经被青咒占领了身体,既然没有戾气,那就是心甘情愿的成为了青咒,在成为了药尸,应该就是凛殇还活着的时候,陪他打了最后一场战的兄弟。” 季惩北颔首道:“怪不得一路走来的棺材坟墓都是空的,原来都被带出来做成了青咒,但是这些滋养青咒的尸体又是哪里来的?” “难得得知。”李择喜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后,道:“闻墟山不如暨惩山,此处曾经有很多坟墓,或许这些尸体就是从这些坟墓里带出来的,看他们锦衣华服,却有些破损,像是大殓入棺多年,在修建乱葬岗的时候,被损坏了。” 黑泽一怔,惊讶道:“本来就有坟墓的地方修建了乱葬岗?那就是墓叠墓,最容易生出凶尸和恶鬼,可这地方除了人为制作的药尸,什么都没有,也太奇怪了。” 听着黑泽的疑惑,还有从子清和季惩北同样不解的眼神,李择喜先是淡笑一声,道:“话,总不能说的太早。” 第二百零五章 百尸雾林(7) 李择喜话音刚落,众人便听到一阵急促且刺耳的风声,先是一惊,再是抬头望去,只见低压的云层不知从什么时候袭来一层厚重的白雾,朝着柳树林缓缓的堆积下来,最后浮动在半空,使人的头颅隐没在雾层内,只能低头看着对方的衣摆辨认。 李择喜微微拧眉,伸手撤回隐身咒,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了从子清的破口大骂,犹如惊雷。 “神经病吧!这个凛殇脑子有病!一个自封的鬼王排场这么大?看老子上去了不给他一个大巴掌让他叫老子一声爹!” 季惩北低头看着从子清气急败坏到开始乱跳的脚,忍笑片刻,却也和从子清一样对凛殇这个铜雀鬼王颇有微词,没有阻拦从子清的怒骂,只是敷衍的劝道:“阿清,礼貌点。” “呵呵,我也想礼貌,他个狗东西配吗?老子快吸雾吸死了。”从子清在浓雾中翻着白眼,季惩北能感觉到从子清真的气的不行,就是因为那一双在白雾中闪烁的锐利红光。 是从子清的眸子,一般如此,就是他要变回真身了。 白雾实在是来的过于汹涌,李择喜伸手摸了摸肩膀,才发觉小冉已经害怕的窝成一团了,心里一柔,李择喜伸手放出黑雾,将小冉围住,随即低声道:“小冉,睡一会,睡醒了就没事了。” 小冉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睛,闻声却还是用最后的一丝清醒蹭了蹭李择喜的脖子。 突然之间,李择喜感觉到了什么东西扫过了衣摆,低头看去,是一条巨大的青色蛇尾,不用多看就知道是从子清的,若是寻常的妖李择喜绝不拦着,不过从子清身上有神血,虽然这地方察觉不到阴气,却还是个不适合染上的地方,会极其折损修为,想罢,李择喜道:“从子清,别脑子一热把自己搭进去了,变回去。” 话刚说完,先前在脚边的蛇尾不见了,紧接着是一颗硕大的蛇头游到了李择喜脚下,从子清闪烁着眸子,一脸无奈道:“我啥也没干啊,就是便会真身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这么多人全都看不见,也不能让你们爬着走吧,交给我,我给你们探路,你们也别低头了,伤脖子,特别是择喜你,老是不注意这些。” “你是开始走无私奉献的路线了?” 白雾中传来季惩北的嘲讽声。 从子清幽幽道:“你等会别求我。” 突然,从子清感觉浑身传来一阵清凉,抬头看去,发现李择喜往自己身上贴了一张符箓,正欲开口询问,李择喜已经解释道:“这是业火符,能减少阴气的折损,最多能顶半个时辰,赶紧找地方出去吧。” 见李择喜如此关心自己,从子清感动的一塌糊涂,一双紧缩蛇瞳也渐渐放大,道:“择喜,你真是对我太好了。” 一旁的季惩北突然感觉怀中的江至动了一下,带着些许好奇,季惩北蹲下身子避开白雾,看着怀中江至的脸,才发现臭的可怕,尤其是眉宇那块,皱的发僵。 “江至,你醒啦?”季惩北压低声音,特地让李择喜听不见,纯属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兄弟,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阿清撬你墙角的,等你醒了,一定要收拾他。” 江至听着季惩北的话总觉得听了一句废话。 因为收拾从子清,根本不需要季惩北的提醒。 见江至点点头,季惩北的眉毛扬的飞起,伸手拉过黑泽,几人便在从子清的引领下,继续朝柳树林深处走去,不知道是不是起雾的原因,四周虽然安静,却总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俗话说,对未知的东西恐惧,往往是最可怕的,季惩北现在能理解那种感觉了。 因为完全不知道发出这些怪声的是什么声音,似乎在白雾高处,从子清能看清脚下的路,却也无法知晓白雾中遮掩的东西,只得眯着眼睛自己看着前面的东西,一刻也不敢分神。 季惩北小心翼翼的抱着江至,虽有从子清的引路,却还是时不时的往下头看去,生怕踩到什么东西摔了出去,当然,摔倒自己都是小事,如果把江至摔了,李择喜和江至都不会让他好过。 黑泽和李择喜则是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疑惑。 凛殇虽然自封铜雀鬼王,修为也不差,可这个以柳树林为阵眼弄的镇魂阵,不像是他能弄出来的东西,错综复杂且暗流涌动,成群的药尸的作用究竟是什么,以及墓叠墓所带来的怨气究竟如何让其销声匿迹,还有这样的一个结界,究竟在防止什么。 如果是防止他们,可司鬼他们早已上山了,证明司鬼他们并没有遭遇这些事,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李择喜想出结果之时,黑泽也已经反应过来了,道:“大人,会不会,这个柳树林只会在特定的人出现的时候触发?平常,这个阵都隐没在白雾之中,让人避开另寻出路,而方才阵开,就是为了让我们进来,如今我们进来了,柳树林又再次起雾,就是为了防止后来的人被白雾吞噬?” 从子清道:“会不会只吞妖?或者是神?” 李择喜道:“江未寒也来了。” 言外之意就是,江未寒安全到达,这个镇魂阵不可能是针对妖。 季惩北道:“不会是挡神吧?”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说着,李择喜突然一怔,反应过来了一件事。 柳树林里,鬼气,人气,阴气,妖气,戾气,尸气都没有,这地方必定属阴,李择喜和黑泽都是鬼,而从子清和江至都是有些神血的妖,两人如今都是真身,必定都是妖气,既然如此,阴气和妖气在此处感觉不到,也属正常,可季惩北是神,属阳气,于此地相冲,必定更加浓烈才对,可从方才开始,李择喜就感觉不到一点神气。 除非是,有什么东西和季惩北的阳气融合了,那只能是阴气。 从子清冷不丁道:“不会是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进来了吧。” 说罢,从子清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和李择喜双双回头看去,紧接着,两人的瞳孔中都是难以抑制的震惊。 李择喜见恍惚的白雾之中,飘扬着墨黑的绸缎,紧接着是一张若隐若现的鬼脸,苍白的如同面具一样,虚假而诡谲,血红的唇绷着怪异的大笑,继而露出如利刃般的獠牙,那一颗头正趴在季惩北的肩膀上,没有眼白和眼眶,只有两颗木讷而漆黑的瞳孔闪烁着。 看起来甚至比勒允歌的脸还要怪异。 而从子清看到的是,四条细小的腿缠绕在季惩北的腿上,那四条腿枯瘦干瘪,赤足,脚趾甲早已不在,血液干涸,伤口皲裂流脓发黑,正死死的缠着季惩北,脚还在往上蹬。 从子清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睛,再次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多出来的腿,是从原本的腿上分离出来的,然后再度缝合成形,所以看起来才那般瘦小,分离出来的两条腿上的脚,也不是脚,细长的可怕。 更像是人手。 而季惩北似乎完全感觉不到一样,疑惑的开口问道:“怎么了?” 第二百零六章 百尸雾林(8) 看着那张狰狞的血盆大口,李择喜微笑道:“没事。” 或许是怕季惩北跳脚惊动了雾林里的东西,一直和李择喜唱反调的从子清也出奇的平静,淡淡地道:“没什么,就是后头的路看不太清。” 季惩北也没细想,或许是真的相信了,继而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眼中有些厌烦,道:“不过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有点奇怪,我进这座山之后,就总觉得喘不过气,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别想那么多了。”李择喜回过身,继续和从子清朝雾林深处走去,刻意的和季惩北隔开了一段距离后,李择喜又给黑泽传信,让他走在季惩北的前面,从子清回头看去,只见李择喜似乎把什么东西交给了黑泽,没有多问,他也明白李择喜的意思,压低声音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蛊。”李择喜心烦意乱的揉了揉眉心,道:“听说过艳鬼没?” “艳鬼?”从子清一激灵,道:“那不是到现在都没几只的鬼吗?听说,也不属于地府。” 李择喜颔首道:“是,艳鬼是万岁的产物,和勒允歌一样,万岁将为数不多的艳鬼打造成了挑不出一点毛病的绝世美人,发肤眼眸,皮美骨艳,摄人心魄优雅知性,此为艳鬼,出没在深夜之中才会化为原形,后来,万岁打造的艳鬼逃离了,损坏了,逃离的艳鬼被帝王杀死,藏在了墓穴之中成为了助帝王永生之物,传说,等到墓穴被破坏的时候,死去的艳鬼可以复活,而损坏的艳鬼则变得面目全非,没有了实体,却对夜和雾,有着绝对的号召力,他身上的艳鬼,或许不会害他,只是想借着他离开这片树林获得自由。” 其实艳鬼所存在的历史很短很短,短到不足一百年,可以说是万岁孤独了一辈子,突然之间有了生儿育女的想法,不过他目前是女儿身,又对男子没兴趣,所以效仿古神女娲那一套,玩了一出捏小人的戏码,捏的好的留下,精益求精到成为了完美的艺术品后,再细心呵护好吃好穿,捏的不好的就一脚踩碎弃如敝履,总有些叛逆的且生命力顽强的再次复活而来,如同季惩北身上的那一只艳鬼一样,拖着破损怪异的身体,干着更为怪异的事情。 而完美的艳鬼则被万岁放去了人府,深入到各个地方的高层中,本意是想控制人府的权利,却因为打造的太过完美,所以从未有一只艳鬼碌碌无为的过完一生,甚至于大放异彩名躁天下。 例如,肃元帝的贵妃衷姒,就是一只完美的艳鬼。 从子清则是颇具怀疑道:“择喜,我话说的不太好听,但是,且不论世间是否有绝对善良的鬼,我觉得,连绝对善良的神都不会存在吧?而且,江至还在季惩北那里,你不是最关心他了吗?” “什么东西啊!” 从子清话刚刚说完,便听见季惩北的高骂声,几人双双回眸,便看见季惩北上方的浓雾退散了几分,可以看清他惊恐的脸色,李择喜道:“你受伤了?” “没有......”季惩北急促的摇着头,眼底是难以抑制的慌张和恐惧,他缓缓抬起手,印入眼帘的是一片红白交加,猩红的血液滴落在江至的皮毛上,格外刺眼。 李择喜眸子一紧,紧接着,嘴角就因为难以抑制的怒意抽搐起来。 黑泽会意后头一步,微微附身,从子清也起身,将小冉叼起放在了自己的背上。 自从上了闻墟山后,为了保护江至不发生冲突,李择喜已经隐忍了很久了。 “季惩北,头让开。”李择喜低声开口,沉着眼看着季惩北身后的那只开怀大笑的艳鬼,季惩北不明所以却还是避开了脑袋,只见李择喜飞身上前,那只缠绕着浓郁黑雾的手死死的掐住了艳鬼的脖子。 季惩北回头看去,只见那张可怕的脸涌入眼前,微微愕然,然后,那艳鬼的头颅便被李择喜生生的掐断。 艳鬼一死,浓雾退散,柳树林再次重现于众人眼前。 “我去,都是什么东西啊。”从子清看着眼前盘旋的尸鬼,游走的巨大蛊虫,继而发出怒骂。 季惩北看着那恶心,如人高的虫子,忍着胃里的恶寒,道:“怎么办。” “看好江至。”李择喜淡声开口。 “嗯?....好。“看着李择喜那张风平浪静的脸,季惩北总觉得心里发毛,只得乖乖的抱着江至靠在从子清这条大蛇身上,小声嘀咕道:“什么啊,我这个神也太没面子了。” 从子清道:“能抱大腿还需要自己出力吗?” 季惩北颔首道:“那倒也是。” “两位,公子,冒犯了。”黑泽缓缓走到两人面前,看了李择喜一眼,随后伸手,拉出了一个巨大的黑雾结界,从子清知道这是李择喜的黑雾,不免惊讶道:“择喜把她的魂名给了你?她究竟要干什么?” 季惩北则是看着李择喜,愣在了原地。 只见一团汹涌的墨蓝火焰从李择喜的指尖涌出,继而攀爬上尸鬼恶虫的身体上,牵动着周围的泥土树木燃烧,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匍匐前进的躯体都淹没在烈焰之中,至此,火焰还没有要停息的意思,继续朝外头的树林侵略而去。 无雨无云无雾,几人却看到了划破苍穹的闪电,听到了震动天地的雷声。 几人便看着李择喜站定在火焰中,身后散出的戾气覆盖在了已经被火烧死的尸体上,那些早已离去的药尸再次出现,如同仆从一样,乖乖的站定在李择喜身后,却不如方才平静,而是扭曲着身子怒视着山顶上俯瞰着众人的属于凛殇的宫殿。 本在床榻上休息的司鬼被雷声惊的跌下床,继而跑出厢房,和姬,沈遗墨,川珺还有带着江未寒的叶凌已经站在高崖上头看着山腰盛大而猖狂的火焰。 “我的乖乖,那是择喜的业火吧?她两千多年都没用过了,这是生了多大的气啊。” 沈遗墨一手搂着川珺,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道:“凛殇那小子,好运到头了,我赌五两银子啊,择喜没摘他的脑袋,也会要他一条胳膊。” 紧接着,众人耳畔又传来一道响彻天地的怒骂声。 “凛殇,再不出来,先是闻墟,再是暨惩,我会把整个铜雀,都化为一片灰烬。” 说是怒骂,却沉着冷静,压迫的让人胆怯。 “我去我去!这姑奶奶生啥气啊!”众人身后又传来凛殇叫苦不迭的声音,有些委屈,几人回头看去,宿醉后被惊醒的凛殇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一张俊脸满是苦涩,正毫无形象的拿着一只没穿上的鞋往山崖上冲,等到凛殇看到了即将蔓延上山顶上的火焰时,瞬间腿软了。 “妈的!所有睡觉的鬼,都他妈的给老子滚出来!睡他妈的!家都被拆了,还睡!睡不死你们这群大头虫!给我起来,把你们的钱全部带出来!老子平常给你们的不少吧!赶紧下山,麻溜的!”在凛殇的破口大骂中,所有熟睡的鬼都迷迷糊糊的起床,拎着大包小包的出门,看着满山的火焰也着实吓了一跳,瞬间清醒。 凛殇道:“全部下山,见到我们择喜姐姐.....不对,我们鬼怪的再生父母择喜姑奶奶的时候,直接给我跪下磕头认错,然后拿你们...不对,我的钱,给择喜姐姐好好赔罪,知道了吗!” 众鬼群情激愤,道:“是!” 说罢,凛殇终于穿上了鞋子,带着浩浩荡荡的几千只鬼下山,一路还热情的回应着。 “来了来了!择喜姐姐莫催!弟弟这就来了!给姐姐赔罪来了!” 司鬼无奈笑道:“还真是神经病。” 第二百零七章 帝夜传说(1)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几只鬼站定在山崖上困的眼皮打架,伴随着山腰远处传来的一道道低于尘埃的违背求饶和赔笑讨好声中,燃烧许久的业火终于缓缓熄灭了,看着本来郁郁葱葱的山头成了一片疮痍的废墟,几鬼也不知是惋惜还是觉得好笑,神色各异的看着缓慢归来的队伍。 从山腰登上山顶的宫殿,走的不是山路,而是一条崎岖陡峭的栈桥,底下便是万丈悬崖,栈桥一端连接的是一处山腰的钟乳石洞,需要绕开柳树林才能到达,一端连接的便是司鬼几人等候的山崖,山崖后头,就是凛殇的宫殿。 的确极尽奢靡富丽堂皇,却和这里的漆黑山岩显得格格不入,几座高塔坐落在宫殿群中,点的灯火不多,却格外热闹,乍一眼看去,像是哪个皇帝的地宫。 “择喜姐姐,不要生气了嘛,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那个傻子艳鬼跟上你们了呢,那艳鬼不跟鬼不跟妖,就喜欢跟神明,我也不知道择喜姐姐带了神来这里啊,如果艳鬼没跟上的话,那就不会进到那个柳树林里,所以择喜姐姐不要生气了。”凛殇皱着眉挠着鸡窝头,看着黑脸的李择喜纵使心里已经急的跳脚,却还算是克制,只得干巴巴的赔笑。 李择喜没有说话,黑泽则是接过了凛殇的话,道:“怕不是为了挡神明吧,而是为了挡住暨惩山本来的主人来闻墟山找你问罪,所以你才放了这只残缺的艳鬼附着在神的身上,就是为了让其无路可走,无罪可循。” “嗯....本来是这个理,但是我不就是意识到自己错误了?所以才搬家的?把暨惩山物归原主,但是我害怕啊,我害怕秋后算账啊,我一个小小鬼,怎么打得过大神仙啊,是吧,黑泽哥哥?”凛殇倒是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开口道:“而且,司鬼哥哥,川珺哥哥,遗墨哥哥,和姬姐姐,叶凌哥哥还有未寒弟弟来的时候,我可都是热情接待了,可不能冤枉我。” 黑泽虽然不苟言笑不爱说话,对人多表以尊重显得格外谦和,可他到底是黑无常,和白泽是阴司中绝对的权利者,虽为鬼官,却早已为鬼神列,只是无奈与夫妻和睦恩爱异常,两人同一官职做事,不然早就是鬼神了。 而且黑泽和白泽本不叫这名,就连李择喜也记不清他两到底叫啥了,只记得黑泽姓谢,白泽姓范,两人本就是青梅竹马,长大后同死一日,继而化为爱情,当时地府的鬼官按顺序排列,白泽排老七,黑泽排老八,或许是人府不幸,所以不想将名字带回地府,两人便不再用从前的名字,就一直“七爷”“八爷”的叫着。 后来又觉得没个名字不合适,两人就选择了从小一起玩耍的小泽潭命名,故得来黑泽白泽。 再后来,两人就更改了连地府厉鬼都觉得吓人的容貌,除了去人府收魂魄以外用先前的模样,大多是的时候就是用的更改后的,得到李择喜的允许后,两人也把那写有“正在捉你”“你可来了”的无常高帽换成了没有写字的。 总而言之,黑泽在地府的位置很高,除了星野和九鬼以外,都需要礼让三分,划分开的话,黑泽便是仅次于二十诸天的天神和上神。 “白泽在哪里?” 凛殇正龇牙咧嘴的逗李择喜高兴,闻言颇为疑惑道:“白泽?对啊,他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黑泽皮笑肉不笑道:“你在装傻?” “装傻?我为什么要装傻?”凛殇是真的听不明白了,继而问道:“择喜姐姐.....” 李择喜淡声道:“你再这么说话试试看?” “嗯....不说了不说了,诶,你们几个过来。”凛殇收了欠扁的样子,指派着后头几只拿火把的小鬼上前挡在自己旁边,随后面朝着众人,双手背身后退着走路,道:“你的意思是,白泽应该在我这里吗?司鬼他们几个可是没有带着他的。” 黑泽道:“是奴帝夜,附身在了白泽身上,从孤雪山开始,将白泽带到了此处。” “帝夜?”凛殇神色怪异的张了张嘴,似乎他都有些惊讶,道:“不可能吧?她就算要回,也不会回到我这里,因为,我已经给她自由了。” 李择喜微微皱眉道:“你把她的魂魄放出来了?” “嗯,早就放出来了,在这座宫殿修好的那一日。”凛殇垂眸一笑,无奈道:“所有人都说我是个变态,将她的肉身供奉在神龛内,还将她的灵魂囚禁起来,就是想将她占为己有,可是却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李择喜道:“所以,为什么。” “帝夜死了有一千年了,而我才死了两百多年,按理来说,我和他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她庇护的也不会是我这一代人,虽然我死在铜雀,可我毕竟是皇子出生,居于故陵,又怎会信仰铜雀人心中的神?” 这句话,倒是合情合理,最开始,几乎所有人都先入为主了,凛殇如今盘踞在铜雀,又死在铜雀,奴帝夜又是铜雀人氏,也死在铜雀,看似必然有些渊源,可两人身份不同,位置不同,甚至连时间也相隔了将近八百年,怎么可能会有关系。 凛殇道:“其实我只是也想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信仰罢了。” 从子清已经化为了肉身,闻言颇为疑惑道:“什么意思?” “曾经为皇子的我,相信我的父皇相信我的国家,可我被排挤被忽略,最后被派到战场上充当大头兵,后来的我,笃信天府的战神,笃信我的将军,笃信我自己能够一飞冲天报效家国,可是我又死在了战场上,马革裹尸,还好有我的兄弟们送我最后一程,死后,我又相信地府,相信冥王,可是到头来,我连个黑白无常都等不到,我已经碌碌无为了一生,总不能做了鬼之后,还是孤魂野鬼吧。” 这些话,凛殇是踩着悠闲的步子挂着清浅的笑意说出来的,却总显得悲伤和无力。 继而,他缓缓开口,目光坚定的落在了李择喜的脸上,笑道:“要做,我就要做一方霸主,令人畏惧,令人害怕,要做,我就是铜雀的王。” 第二百零八章 帝夜传说(2) 其实凛殇这一番话任凭谁听都会觉得有些夸大其辞盲目自负了,可他却没有违背他口中所说的成为铜雀王的志向,因为身为边陲的铜雀城,如今的确被凛殇牢牢的攥在了手中。 不同与南冥的无法治理,也不同长生城的任凭而去,铜雀的存在有些特别,因为相交外邦且地域辽阔又深处腹地难以兴盛,所以不管是人府,亦或者是天府地府,都处于一种不在乎的状态,继而让凛殇接盘,他虽怪异,却治理有方,做得好一方霸主,也能平定躁动的鬼怪。 也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消息,地府早已传开了,在遥远的西南铜雀城中,有一座极乐城。 不用多说,便知道这座极乐城说的就是凛殇在闻墟山的山顶宫殿。 听着凛殇说话,李择喜倒是没有对这种在自己头上撒野的事动怒,而是看着凛殇如沐春风的脸色淡笑道:“你倒是有志向。” “但是,择喜,不对,李大人,才是我凛殇心中真正追随的终点。”凛殇笑着摇摇头,道:“比起李大人的一切,我这些,都是小巫见大巫了,所以我是真心希望,能够让你们的这一趟铜雀之行不负此行。” 这话说得好听,李择喜难得见笑,扬唇道:“继续说说奴帝夜。” “可以啊。”凛殇点点头,继续后退着往前走,正色道:“其实我将奴帝夜的尸体找出来的原因很简单,如今我手下的鬼怪大多都是铜雀的人,他们信仰奴帝夜,所以我便带着她的尸体回到了闻墟山,那些鬼怪们也供奉的十分开心,至于外界传闻的我将奴帝夜的尸体和魂魄分离开也是真的,是因为奴帝夜的心智还在,似乎她生来就是为了保护什么东西一样,即便成为了鬼,她也希望继续庇护铜雀人,就是我手下的那些鬼怪们,所以我和她算是一种合作,我需要一根定海神针,而奴帝夜则需要希望,保护铜雀人,就是她希望。” “你是说奴帝夜是心甘情愿的留在闻墟山的?”黑泽一怔,回头看着还在替江至疗伤的季惩北,又想起了在孤雪山那个疯疯癫癫的身影,道:“可为什么,奴帝夜疯了?如果她是心甘情愿的,怎么会变成那副样子?” 李择喜皱眉道:“什么意思?” “大人,属下忘记告知大人了。”黑泽轻轻附身,道:“那附着在白泽身上的鬼怪,修为很高且行为疯疯癫癫,又引着我们前来闻墟的方向,这只鬼,只有可能是传闻中被囚禁至疯魔才被放出来的奴帝夜。” “哈哈哈哈哈哈哈.....”凛殇听着听着,突然开始大笑起来,满脸不可思议道:“可是奴帝夜并没有疯,而且早就离开了闻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我也听过那个莫须有的传闻,我就直说了,我从未给过奴帝夜任何的权利,而且我相信,不需要权利,她也能盘踞一方。” 从子清看着凛殇那虚伪的笑总觉得不舒服,冷眼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那为什么那只鬼要把黑泽和季惩北引到你在的闻墟山?还是说,那只疯疯癫癫的鬼,是你派出来的?” 凛殇又突然停下了笑声,也不知道是不是笑累了,便靠在石壁上休息,整支前进的队伍都因此停在了原地,靠在石壁的火把盘,凛殇冷声道:“别放屁了,你自己不都说了,我为什么要把你们引到闻墟山?你们来不来,和我有关系吗?我是鬼,一只妖,一个神,也能管到我头上?” “我去,你这人吃了炮仗吧?”从子清面色不太好看,道:“我惹你了?” “巧了,还就是。”凛殇扬眉一笑,眼中却尽是鄙夷,道:“怎么会有人会以把姑娘肚子搞大,不成亲不负责当作荣誉呢?身边花红柳绿就是你丧尽天良的理由吗?从子清,你别太可笑了,你睡过的那些女人里,女鬼里,甚至是女妖里,有不少都是铜雀的子民,她们将真心托付给你,又作践自己的身体等待你的垂怜,渴望那一点点的回应,而你,却拿刀子一遍又一遍的刺向她们的心脏,最后将为你生儿育女的姑娘丢弃在一旁,你是什么好东西吗?” 凛殇的话说的掷地有声,让本满呛怒火的从子清顿时哑口无言,身为干爹的季惩北虽然知道从子清在这方面行事荒唐,就连他都颇有微词,可俗话说胳膊肘不能往外拐,纵使季惩北打心眼里觉得凛殇说的对,却还是上前一步挡在了从子清面前,淡声制止道:“凛殇,你够了。” “够吗?”说完从子清,凛殇又将目光落在了季惩北身上,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再是阴阳怪气的评价道:“天府战神季大将军果然威风凛凛英俊潇洒,百闻不如一见还真是名不虚传。” 季惩北嘴角一抽,总觉得大事不妙,刚想撤步,就听见了凛殇对自己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季惩北,你本来是人府的少年将军,死后飞升,多么令人艳羡啊,此后步步高升,带着妻子一同进入天府,受到府君垂爱,对你们夫妻从无亏待,明面上,你是普度众生守护天下的战神,征战四方战功赫赫,漫天都是对你的赞美,可你有曾,看看铜雀这座城?” 季惩北浑身一震,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眸子,李择喜看了他一眼,难得见他眼底露出这般心虚和自责的表情,或许在山腰处两人的谈话已经让季惩北幡然醒悟了,如今凛殇再度提及,着实是有些杀人诛心。 见他的反应,凛殇冷笑道:“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啊,我告诉你,这天下有千千万万的百姓,相信你供奉你,故陵锦衣玉食,金身高庙,你就看得见了?你可知道,铜雀城!哪怕是闻墟山!暨惩山这样空有风景的穷苦贫困之地!也有那么多那么多,相信你的信徒,哪怕自己已经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啃着黄土活下去,又或者根本活不下去,却还是会将仅有的食物,眼巴巴的送去你的庙堂中。” 说到这里,凛殇的嘴角轻颤,眼睛通红,高声的怒骂道:“我问你!季惩北!你真的看见了吗?还是你真的看过了吗!” 你真的看过了吗? 这句话久久的回荡在山谷之中不能平息,李择喜抬眼看向激动的凛殇,似乎他曾经也说过,他信仰过天府的战神,最后却没有得到庇护,死在了战场上。 或许是因爱生恨吧,所以此刻的凛殇才会在质问季惩北的时候,格外的情绪失控。 李择喜也相信季惩北绝对不是那种混吃等死碌碌无为,心中没有百姓和天下的神,毕竟神,也只是一个职位,也绝对不可能照顾好每一位信徒,总有被忽略的人,被忽略的城池,或是被忽略的祈福语和生命。 凛殇话说的虽然激进,却也是事实。 有些神,被冠以慈悲的美名,却不配得到一株香火的供奉。 却绝对不是江至和季惩北这样的神。 第二百零九章 帝夜传说(3) 空荡且通明的山谷栈桥上,成群结队的小鬼都低着头一言不发,而从子清和季惩北也都沉默了很久很久,李择喜伸手抱过季惩北怀里的江至,继而抬眸淡淡的看着平息怒意的凛殇,他像是被附身了一样,霎时又挂起笑容,又道:“走吧走吧,上山。” 见突然变脸的凛殇,小鬼们似乎都已经司空见惯了,而从子清却有些差异,和季惩北面面相觑了片刻,琢磨不透的眯了眯眼睛,季惩北则是摇摇头,似乎不想多说什么。 凛殇正欲转身提步,山谷的缝隙之中却突然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紧接着,凛殇倒地,那些小鬼也都靠在山壁上一动不动。 黑泽微微愕然,道:“怎么回事?” 众人看向那道白色身影,是一位女子,体态轻盈面带微笑,眼中如含秋水,素锦的白纱微微松散的情丝,那道目光,像是能赦免天下一般怜悯众生的温柔。 女子先是上前,伸手抚摸着凛殇的后背,口中不知在呢喃着什么,随后转身,朝着众人行了个轻礼,几人都不知面前女子是谁,便没有回应,而李择喜却也微微低头屈膝,回应着。 这下从子清和季惩北明白了,李择喜这种眼高于顶的人,见到天府府君都是破口大骂,四府之中能让她行礼的人屈指可数,闻墟山,温柔的美人,慈悲的神,面前的人只可能是奴帝夜。 想到这里,几人才匆匆回礼。 奴帝夜看向黑泽,轻笑道:“那位俊俏的白衣公子,是你的爱人吧,不用担心他,我一直在这里看着闻墟山,那位公子已经被我安置下了,没有危险,待会,我便带你去见他。” 被奴帝夜的温柔所震慑,黑泽愣愣的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 “从公子,凛殇说的话,你无需介意,你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别人的审判,若是真的觉得自己有些做错的,后悔的事,人生漫漫,还有很多时间去重来一次,那些女孩,或许受伤,或许是被你伤寒的,但我相信,她们等的,是一句来自你,发自肺腑的道歉。”她的目光平和而温柔,语气中带着如同哄孩子一样柔和的规劝,从子清鬼使神差的点点头,竟然想此刻就冲下山给曾经的那些姑娘磕头认错。 奴帝夜道:“季将军,你为天府战神,我很崇拜你。” 季惩北一愣,连忙摆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引以为傲的事,为什么不敢当呢,你得到的赞美,是应得的。”奴帝夜摇摇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凛殇的背影,道:“凛殇他,因为幼时的一些事,性子孤僻怪异,成为鬼之后方才见好,却好似落下了病根,时常会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从未彻底的离开过闻墟山,便待在这条山谷里,没有一位神明可以做到接济众生,哪怕我被世人赞颂造福铜雀,穷尽我的一生为代价,也只是将濒死的铜雀带回正轨上,这么说来,其余六城,还有长生城,我从未付出过。” 黑泽道:“原来您一直没有离开过闻墟山?为什么?” “因为铜雀好了起来,我的使命结束了,就像是凛殇所说的,人无聊下来了,就是喜欢做一些曾经做过的事,闻墟山上,便是铜雀最后一代需要庇护的子民,他们死在了战场上,需要人来疼爱他们。”说着说着,奴帝夜的目光落在了李择喜的怀中,继而眸子一紧,皱眉道:“这只小狐狸,他受伤了?” 季惩北道:“在雾林里被艳鬼所伤,并无大碍。” “那就好,我已经不是神了,如今是鬼,许多事我也做不了了。”奴帝夜抬眸,道:“李大人,久闻威名,终于相见了。” 李择喜按耐中口中的那句“来地府上班吗?”,才低笑道:“彼此彼此。” 昏倒的小鬼起来后,都有些惊愕的看着突然出现的奴帝夜,雀跃欢喜的叩拜之后,小鬼们便带着还在昏迷的凛殇上山,和司鬼他们简单的寒暄过后,奴帝夜和李择喜相视一笑,便去了远处的一座曾经供奉奴帝夜的庙宇中了。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两人还没有出来,江未寒还没和李择喜好好打过招呼,在无数次的央求之下,司鬼和叶凌便同意了江未寒的提议,带着他去趴门偷听。 自从李择喜带走奴帝夜尸体后,这座庙宇就废弃很久了,除了腐朽的大门,里头全是落灰的案台和高高织起的蜘蛛网,好在还有两根没有燃尽的烛台,点燃后,方能看清庙宇内大概的景致,两人都齐齐抬头,看向那座高立起,巨大而繁琐的神龛,神龛前有一个生了锈迹青铜鼎,里头的香火密密麻麻,不知被供奉了多少次,虽然没有了供奉之物,庙宇也荒废了下来,桌案上,摆放的却是新鲜的水果和糕点。 想必,是这里的小鬼偷偷这么做的。 李择喜还记得初到此庙的场景,万千只鬼挤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庙宇中,低头跪地,虔诚的叩拜着神龛里的尸体,奴帝夜的尸首没有千年不腐,却也没有化为白骨,而是成为了一具披着白衣的干尸,那是凛殇替她换上的,本来下葬时所穿的那件破烂补丁早已和尸水混在了一起。 神龛中的奴帝夜,头发披散盘腿而坐,双手合十,指尖紧靠在嘴边,垂眸而面带轻笑,身下则是熊熊的烈火,在一片火光中,她平静而温柔的坐着,哪怕是面目全非的干尸,却还是能让人虔心叩拜。 “我知道你不喜黄金棺。”李择喜看着神龛,道:“将你带回故陵后,准备了一幅青铜棺。” “看来,你早就知道我不想去地府了。”奴帝夜轻笑一声,回眸看向李择喜。 李择喜颔首道:“尸体下燃着烈火,应该是你的注意,不接地气,为的就是不沾染地府,我虽希望你来,却也尊重你,不过你的尸体留在闻墟山终究还是会沾染阴气,而且不会自由,倒不如和魂魄分开,不受牵制。” “那时候,如果你没有把我带走,我也会想办法离开。”奴帝夜道:“因为我还要保护一个人。” 李择喜皱眉道:“谁?” 奴帝夜扬眉道:“你曾经见过的,一位姑娘。” 李择喜没有说话了,难得觉得奴帝夜说了一句废话,她见过的姑娘,都有..... 她也不知道有多少。 “她叫楚征衣。” 李择喜一怔。 第二百一十章 帝夜传说(4) “奴帝国国姓为奴,那是我的父族。”奴帝夜的神色很平缓,看着那摇曳的烛火,娓娓道:“征衣姓楚,来自我的母族,她并非是奴帝人,而是我母族相传的,最后一脉。” 李择喜轻拧起眉头,恍惚间记起,楚征衣的确是铜雀人,她的父母,似乎是自杀而亡。 “我的母亲,也是一位歌姬,她从铜雀来,出身贵族,深入了奴帝后,成为了奴帝所信仰的人,我并非诞生于我母亲的腹中,所以她究竟做了什么事,也无从查询,奴帝早已灭国,西疆一代也一直不太平,奴帝国的那些鬼魂也迟迟不散,后来,我得知了一件事。”奴帝夜缓缓转过头,眼中竟有些闪烁的泪色,似乎是悲伤,似乎是无奈,总而言之,怪异而让人心疼,她道:“择喜,你觉得,世上的人多为恶,还是多为善?” “恶。” 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李择喜脱口而出,继而为自己回答的迅速,而觉得好笑。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回答的如此坚定呢,甚至没有多去细想一下。 或许,除了年少那一段光阴外,她这辈子所遭受的,都是莫须有的恶意。 母亲的惨死,那些不知踪迹的白兔,姐姐和她的孩子被一瓢污水了却余生,还有全族以及情感深厚的陈姨都死在一道罪名下,还有因为周宛澜的恨意,让自己死后,都为孤魂野鬼。 “我曾经,却觉得人是善的。”奴帝夜破涕为笑,道:“我离开奴帝国后,见证了铜雀人的善良和热情,他们赤忱,即便贫穷困苦却总是满脸微笑,能够迎着朝阳翩翩而舞,能够向着晚霞高声歌唱着一切,我似乎是安然而去,到了如今才发现,是奴帝的人,结束了我的生命。” 李择喜沉默了一会,道:“因为嫉妒。” 嫉妒奴帝夜为慈神,却没有困守在奴帝国,而是前往外族铜雀,因为嫉妒,所以嫉妒铜雀的百姓,嫉妒庇护铜雀的真神,所以,奴帝人进入铜雀,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害死了奴帝夜。 “这件事激怒了神,并非是天府如今位列的诸神,而是进入虚空的古神。”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有些虚弱的清冷嗓音,李择喜心头一紧,回头看去,发现庙宇的大门被人推开,逆着还未消散的月光,缓缓走来一道冒着狐耳的颀长身影。 是江至。 “你醒了?”李择喜皱眉道:“应该再睡一会的。” “不应该再睡了,怕晚点起来,你又不见了。”江至扬眉一笑,为数不多的火光在他眼角眉梢跃动着,他神色平淡,眸中温柔,继而缓缓低头,向奴帝夜打了个招呼。 奴帝夜拂笑,道:“诸天之长,平安顺遂。” “折煞,不必。”江至摇摇头,上前几步,靠在了李择喜的身边,又道:“古神在虚空之中一直在注视着帝夜的所作所为,知道奴帝人杀了她之后,古神震怒,在无边的沙漠中发起了一场巨大的沙尘暴,将奴帝人和奴帝国都深深的埋藏在了沙海之下,早已销声匿迹多年的沙僵再次袭击在了西疆地区,从而引发了大规模的暴乱,从此,在天神的指引下,西疆沙漠,至今都是一个禁地。” 沙僵肯定比奴帝人难缠,李择喜扬眉道:“好心办坏事?” 江至有些委屈道:“没有我。” “好,没有你。”李择喜点点头,道:“说回楚征衣,距离你的母族已有一千多年,若是奴帝人害了你,要么收手,要么赶尽杀绝,若是收手,西疆又是禁地,便不需要担心,若是赶尽杀绝,也绝对等不到一千年,为何是现在?” 奴帝夜道:“因为古神的封印,开始松动了。” 如此说来,李择喜倒是想起最近边疆一带,的确出现了沙僵,这种东西其实不常见。 江至道:“因为有些古神死去了,封印才开始松动,西疆也开始暗潮汹涌,听沙神说,被沙海淹没的奴帝国如今渐渐显露出原本的面貌,他已尽力遏制,可曾经需要古神封印的地方,他也无能为力。” 李择喜道:“沙神,哪位?” 江至道:“哦,他平常比较闲,又一直在沙漠里风吹日晒没个人样,也因为带的沙尘太多了不让回天府上早朝,所以你应该没有见过他,不过应该知道他的名字,他叫宗郡。” 李择喜眉毛一抽,却没有说话。 对于宗郡这人的评价,李择喜只能想出两个形容词,又贱又馊。 奴帝夜道:“所以,我必须要离开闻墟山回到奴帝国,楚征衣是我母族唯一的后代,我虽为鬼魂残魄,却失去了永生,或许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保护楚征衣,是我最后的使命,听说她如我的母亲一般,曾为梨园花旦,如今到了故陵,不知她过的好不好,我需为她了去后患,至于她的人生怎么走,我不能干涉,但我自己的力量,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李择喜淡笑道:“所以,你才将我们引到铜雀?” “不是我不是我。”奴帝夜有些慌乱的摆摆手,在两人有些不解的神色中,她才无奈的掩面解释道:“凛殇有些奇怪,总喜欢大半夜出去勾搭几个魂魄回来,或许是知道了我的念想,所以就跑去了故陵,然后上了白泽公子的身,我抢下白泽公子后,他就回去睡觉了。” 说到这,李择喜和江至统一的满脸黑线。 的确,他们也不相信奴帝夜是这种疯疯癫癫的人,如果是凛殇的话,那还说得过去。 奴帝夜的话也说得很明白了,是希望李择喜帮助她,不同于南冥,李择喜在边疆地区有着绝对的地位,何况阿离还是边疆鬼王,但是如今她和沉檀彼魍去了伎郴,此行自然不能让她去。 可是,虽然李择喜欣赏奴帝夜,却也没有帮她的义务,边疆变化莫测,沙尘繁多,加上时不时出现的沙疆还有那个沙神宗郡,哪个都是难缠的家伙。 似乎看出了李择喜的顾虑,奴帝夜轻声道:“闻择喜在收集美人面皮,虽不知缘由但一定有你的道理,希望择喜帮我了去残愿,我会双手将我的面皮送上。” 江至一怔,皱了皱眉。 李择喜则是颔首,道:“成交。” 第二百一十一章 极乐之地(1) 带着江未寒趴门的叶凌早已见怪不怪,毕竟李择喜收纪晚秋面皮的那次已经被两人偷听的干干净净了,倒是司鬼一脸困惑的瞪大了眼睛,小声道:“择喜这是干啥,收集美人面皮看着吗?她已经这么变态了?” 李择喜早说这件事不用瞒着别人,叶凌也大大方方解释道:“大人是想和万岁交易。” “和那老妇女交易?交易什么?有啥好交易的?那老妇女是出了名的奸商啊。”司鬼似乎很怕李择喜被骗,道:“叶凌,你劝劝她,还有江至也真是的,都不拦着一点,奴帝夜的面皮是可以随便收的吗?说不定天府的知道了,又急的乱咬人。” “可是帝夜姐姐又不是天府的神,她是人府的慈神啊,而且如今帝夜姐姐是鬼怪,这么说来,她还是李大人的部下呢,而且你情我愿,和平交换,为什么不能收啊。”江未寒靠在叶凌的胳膊上缓缓站起来,道:“而且江兄不是天府的老大吗,怕什么。” “你倒是跟着老大们混,说话都嚣张了不少。”司鬼无奈一笑,却也认可了江未寒的说法,却还是琢磨不透李择喜到底要做什么,索性问道:“不过叶凌,你知道择喜她要和万岁交易什么吗?” 叶凌道:“大人是想,换回后土娘娘的魂魄。” “星司的魂魄?”司鬼震惊了,道:“那老妇女还有星司的魂魄?” 叶凌点点头。 司鬼又道:“那得要多少张面皮才能换啊。” “不多不少,一百张。”司鬼的脑袋上传来李择喜轻飘飘的声音,他身体一僵,抬头看去,只见李择喜和江至两人正居高临下的看着躲在窗户下的三人,神色平和,还带着些许的威胁。 一个激灵,司鬼猛的起身,摸着后脑勺道:“阿哈哈哈哈哈哈,我是关心你嘛,对了对了,奴帝夜呢,怎么不见她了?还没打个招呼呢。” 李择喜道:“她先走了,你们三个,听舒服了?” 司鬼转移话题失败,顿时无语凝噎,只得暗暗的瞟了江未寒一眼,江未寒顿时会意,也起身挠着头,笑眯眯的就打算隔着窗户给李择喜一个熊抱,还没伸手就被江至冷瞥了一眼,江未寒悻悻的收回手,道:“大人,好久不见啦。” 李择喜皱眉打量了江未寒一眼,江未寒被盯的浑身不自在,以为是脸上有什么东西,便伸手胡乱的摸了几下,继而转头看向叶凌,叶凌也仔细的观察了一下,的确没看出什么脏东西,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 江未寒不解道:“大人,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李择喜摇摇头,道:“只是两天不见,怎么就吃胖了。” 江未寒笑容渐渐凝固,不可置信的掐了掐自己的手臂和腰,好似的确胖了一些,转而有些委屈道:“大人,胖了很多吗?” 见他这副模样,李择喜觉得可爱,不免心情大好,摇头道:“不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胖一些更有男子气概了。” 说到这里,江未寒再次挂笑求证道:“真的吗?真的吗?!” 李择喜颔首道:“真的。” 见李择喜嘴角浮现的微笑,司鬼看江未寒的眼神都变了。 改天他真的得向这个小孩取取经,好像除了江至以外,能让李择喜笑的只有江未寒了。 司鬼暗暗道:“两人都姓江,干脆我也改名叫江司鬼得了,好像还不错?” 见司鬼在那里一个人含含糊糊的自言自语,李择喜道:“你一个人嘀咕什么?” “没事没事!”司鬼连忙摆摆手,再次转移话题道:“对了,沈遗墨和川珺还有和姬都去了西戎院里了,凛殇也醒了,带着一群小鬼准备宴会呢,大人也一起去吧。” 李择喜皱眉道:“准备什么宴会?” 司鬼笑道:“大人你忘啦,铜雀可是一个迎着朝阳而舞,向着落日而歌的地方,如今天终于要亮了,自然得准备一场迎接朝阳的宴会。” 对啊,她都忘了,铜雀是个如此热闹的地方了。 李择喜看向江至,江至也轻轻的注视着她,然后点点头。 江至道:“你们先去吧,我和择喜,等会就过去。” 江未寒刚想开口拉着两人一同前去,就被司鬼反手捂上嘴,和叶凌两人扛着江未寒就往西戎堂走去,边走还边道:“你个小屁孩太不识趣了,私人空间懂吗?私人空间!!” 然后就是江未寒含糊不清的哀嚎声。 靠在窗台边,李择喜看着三人远去的身影笑了笑,道:“江至,我曾想,若是厉鬼,或者是恶鬼上了你的身,也就罢了,可是,上你身的,却是一只没有任何修为的孤魂野鬼,凛殇若是想把你引到铜雀,因为他知道我肯定会跟着你,却为何上了白泽的身子,你知道吗?” 江至道:“因为白泽的身子,似乎比我更难上。” 江至侧首,静静地看着李择喜,他的语气很轻,似乎早已知道。 李择喜的脸上也瞧不见些许愠色,只道:“我带你去了万岁那里,她告诉我,你和她交换了我的回忆,你给出了什么东西?” 所有孤雪山的主公,身上都会有一件特别而唯一的东西,便是来自白九尾的神血。 是特别于妖的象征,是守护魂灵的神,是庇护子民的令牌。 江至,便是将这样特别而唯一的东西交了出去,李择喜已经生不起怒意了,因为她知道她制止不了江至,却还是在从万岁口中听到的时候,还是因为江至的付出而压的她喘不过气。 似乎知道李择喜会不开心,江至有些着急的解释道:“我只是希望,你不会再因为你的回忆而烦恼,我希望你能够拥有全部的你。” 李择喜道:“可代价是你不是全部的你自己了,我不喜欢。” 江至一怔,紧绷着的冷静终于因为那句我不喜欢而松懈下来,他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眼中有些惊慌失措,手也不自然地抬起。 李择喜缓缓抬眸,道:“曾经的事,不需要证明,我也能够知道那很热烈。” “就像我爱你一样,也不需要证明。” 第二百一十二章 极乐之地(2) 不知是不是因为久违的第一缕朝阳落下,或是密布的浓雾消散灯火渐渐熄灭,亦或者是向早的春夏微风拂柳而过的原因,李择喜见江至一直有些耷拉的耳朵满满的立了起来,抬眸看向他的神色,就像一池波澜不惊的湖水,却闪烁着光。 江至微微蹙眉,滚动着喉结,噎住了一会,又平视了李择喜许久。 “我也爱你,从始至终。” “我去我去!抱上了抱上了!” 庙宇之前,西戎堂后,有一处朝气蓬勃的葡园,正值葡萄成熟的季节,郁郁葱葱的藤蔓和木架上比眼睛还大的葡萄果实遮挡住了几个躁动的人影,后头是一堵赭红的石墙,石墙侧,则是缠着藤蔓的秋千。 和姬十分激动的拽着川珺的袖子,一脸怪笑的看着远处庙宇中相拥的两人,司鬼眉毛一抽,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和姬快要尖叫出声的嘴,道:“你小声点,偷窥一次被发现就已经很丢人了,我可不想有第二次。” 和姬翻了个白眼,靠在川珺的胳膊上,道:“拜托,我可不是谁都偷窥的,择喜也知道我不是个八卦的人,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长舌妇。” “和姬妹妹,这么说就过分了,也不知道是谁提议过来看看的。”司鬼倒是对和姬生不起气来,却还是觉得憋屈,松开手,看着远处的两人也止不住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人进展十分迅速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也拦不住啊。” 说着,司鬼靠在墙上双手撑着后脑勺,一脸享受。 沈遗墨扬眉嘲讽道:“按照辈分,你确实得叫择喜一声娘。” “别了吧。”司鬼摆摆手,道:“我喊她爹也不喊她娘,沉檀上次结婚还没尽兴,这么看来,地府是不是马上又要举行婚礼的?老大的婚礼,估计得拉上整个地府庆祝吧,不像沉檀那次,抠抠嗖嗖的。” 虽然地府的这几只鬼初遇江至的时候都不愉快,不过这些天在他们的观察下,江至这只狐狸的表现还是非常不错的,他们也算是认可,而且李择喜孤单惯了,也是时候有个依靠了。 不知从何翻涌起来的不安,川珺道:“我们是祝福,天府的那群神,可就不一样了。” 司鬼则是无所谓道:“那又怎么样,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哪怕是扛尸体过来,都得给我们老大磕头祝贺。” 和姬摸了摸下唇,道:“星野也不会同意吧,我怕她气死。” “也对,星野阿离都得气死吧,还有那个从子清。”沈遗墨认可的点点头,却感觉后头传来一阵带着不爽的脚步声,回头看去,便看见从子清的一脸无语,还有憋着笑的季惩北。 “哟,大蛇,来了?”司鬼热情的摆摆手,又朝着季惩北作揖道:“季大将军,久仰久仰。” 季惩北扬眉道:“有什么好客套的,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和姬微微愕然道:“你们也知道了?” “这件事还有人不知道吗?”季惩北耸耸肩,伸手指向一个不远处同样在角落的小花圃,道:“我和阿清刚刚在那里。” 众鬼顺着季惩北指的方向望去,看着矮小到憨态可掬的小花圃,不免心疼道:“委屈你们两个大老爷们了。” “这不是过来了,不然能听到一些不该听的?”从子清冲着司鬼微笑。 司鬼撇嘴道:“我说的可是事实啊。” “那倒也是,虽然我还是喜欢择喜,但是我确实比不上江至。”从子清点点头,和司鬼并排靠着墙,看向松开拥抱又开始交谈的两人,道:“听完惩北说的,才知道这两人居然认识了这么久了,那样的,才是能被记住的故事。” 说完,从子清十分做戏的掩面,带着哭腔感叹道:“实在是太惨了。” 司鬼看向季惩北,道:“对啊,你死在武朝,比我们都大个一两千岁,我们到地府的时候择喜已经是老大了,但是你应该见过曾经的老大是什么样的吧。” 川珺闻言,一扫高冷的模样,上前问道:“说说?” “嗯....”季惩北皱了皱眉,道:“也不算是见过吧,但是经常听江至提起。” 说着说着,季惩北也靠在了从子清旁边,紧接着,其余几人也靠在了一堵墙上,听着季惩北说起从前的事情。 “江至这小子,刚刚上天府的时候就像别人欠了他几万两一样,不是嚣张,而是对所有事都见怪不怪风轻云淡的模样,看的可不爽了.....” 听着季惩北说的话,众人脸上的神情是一个比一个精彩,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什么,原来是江至给老大修复的肉身?”司鬼惊呆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还好有从子清帮忙拖着,惊愕之余,司鬼还道:“江至给你加班加点的办事,季大哥,你也太不厚道了。” “厚道了就是同事,不厚道才能成为兄弟,你说对吧,司鬼。”沈遗墨一脸欠扁的搂过司鬼的肩膀,忽略掉他眼底的不爽,又道:“不过冥王这事做的有点损了,早点不让大人去地府,偏偏是等江至回家的时候。” 和姬却是摇摇头道:“倒不是星野提议的,而是令霈画将大人带回去后才上报的。” 江未寒皱眉道:“如果不是因为大人被带走了,说不定都和江兄有个儿女了。” “这事怪不到星野的头上,令霈画虽然该死,但是一切的缘由不是那对狗男女吗,那个皇帝和皇后,还有那个杀人于无形的太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子清神色有些不快,道:“简直是荒唐的要死,为了一己私欲,竟然拉了整个家族一起死。” 叶凌颔首道:“此事,萧公子曾告知于我,的确荒唐可笑,前段时日,先皇后陆雨枝的死,也和这个周宛澜有不少关系,好在,大人已经解决了。” “呵呵呵,要是让我遇到她,早在三千年前屠城的时候,我就要把周宛澜的脑袋砍下来当成球替了,然后把她的灵魂剐个千百遍,还能容她放肆至此?”和姬铁青着脸色,恶狠狠道:“还有那个泰山府,是非拆不可了,什么玩意,也晃荡到了现在。” “好了,如果不是黑狼的献祭,大人永远也出不来。”说到这里,司鬼有些心疼的拍了拍江未寒的肩膀,道:“小未寒,所以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不管是大人,还是我们,一定都会保护你的家人,还有你的家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开心最重要。” 川珺也颔首道:“司鬼说的对,人生,开心最重要,这也是我们地府亏欠黑狼的。” 听闻姐姐的遭遇,江未寒心头涌上一抹酸楚,却还是挂上灿烂的笑容,摆摆手道:“我现在能在大人身边,有这么多好哥哥好姐姐,我就很高兴啦。” 第二百一十三章 极乐之地(3) “但是,怎么可能呢。” 一墙之隔,李择喜和江至也并肩靠着,看着脚下汹涌而来的朝阳,就像是江未寒永远真诚而灿烂的微笑,李择喜垂眸,有些失神,道:“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千金不换,江晚媚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向晚而明媚的人,却永远沉没在了天寒湖里。” 听着江未寒的话,或许他有一些怒意李择喜都不会那么愧疚,正因为江未寒的善良,才能让人愧疚的无地自容。 也是后来才得知,江晚媚有多么期待江未寒这个弟弟的诞生,她既没有等到江未寒的出生,甚至没有等到母亲怀上弟弟的消息。 “所以,你是为了弥补小孩?”江至回眸看向她,轻声道:“可那是江晚媚的选择,没有人强迫她跳下天寒湖,她的托付你也做到了,你保住了天寒,若是那次战争,没有你出手,天寒根本毫无胜算不是吗?若是败了,天寒全族将不复存在。” 李择喜轻笑道:“若是我,似乎也只能安慰到这个份上了,可是,江至,我曾也用这些话来告诉自己,我并没有亏欠什么,却还是被这该死的愧疚缠了很久很久。” “嗯,我会陪着你,消散掉这些烦人的愧疚。”江至垂眸一笑,轻轻的拉起李择喜的手,开始自顾自的把玩着袖子,突然道:“对了,你不是很想知道萧寂和萧献发生过什么吗?” 李择喜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若是我们前去奴帝国,宗郡或许会知道。”江至一脸认真的点点头。 “宗郡会知道?他不是一直待在大漠里受苦吗?更何况他一个沙神,怎么会知道日月天神这一支的事情?”李择喜颇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还没等江至开口,她却突然想通了,道:“难道是因为萧瑟的原因?” 见她琢磨出来了,江至扬眉一笑,道:“没错,虽然宗郡他人不怎么样,却很招女人喜欢,萧瑟就算一个,起初萧瑟的哥哥和嫂子,一个为昼神,一个为月神,唯独她成为了风沙支的神明,风沙支的神大多都灰头土脸的,宗郡那时候还没受苦,所以还算英俊潇洒,萧瑟虽然对全天府都闭口不谈哥哥的事,却告诉了宗郡不少。” 说着说着,江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道:“你认识宗郡?” “也不算,叶凌会比我熟悉些。”李择喜摇了摇头,道:“我曾和叶凌当过几百年的苦行僧,其实目的是为了游山玩水,不过说是游山玩水却不算快活惬意,那时不在奴帝国,而是帮阿离在北疆治理沙僵,遇到了一个在山洞里睡觉的男人,衣冠不整满头乱发,已经看不出肤色了,因为浑身都是黄沙,叶凌差点把他当作沙僵解决了。” “还有这种事呢?”江至忍住笑意,道:“后来如何?” 李择喜勾唇道:“后来,是他把魂名露了出来,并且自报家门后,才被叶凌放走。” “不是吧?你们几个神神鬼鬼妖妖怪怪的,为啥都在我的葡萄园里待着了?想吃葡萄都用不着你们说好不好,我早就让小鬼把最大最甜的品种摘下来了,还有我亲自做的葡萄酒,还是说,你们是想荡秋千?” 听着凛殇有些疑惑的声音,靠在墙上的几人都纷纷朝他看去。 凛殇正对着墙,便看见一边是李择喜和江至,一边是司鬼,和姬,沈遗墨,川珺,江未寒和叶凌,以及季惩北和从子清,一排密密麻麻的人,真是觉得开了眼了。 凛殇撇嘴道:“赶紧走啊,小心葡萄架子里有虫子。” “走了。”凛殇催促后,几人又听见了李择喜的声音,看着站在面前的李择喜和江至,司鬼瞪大了眼睛,道:“老大?你们两个不是在庙里吗?怎么也在这里?” “你管我?” 说罢,两个一黑一红的身影便潇洒离去。 凛殇抱臂道:“你们还不走?” “你这小子还真是一天一个样的。”司鬼起身,带着几人边走边道:“昨天你还像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弟,今天居然还有点大哥风范啊。” 凛殇幽幽道:“地府是你们的地盘,铜雀是我的地盘,难道我去地府还需要你们给我点头哈腰的吗?多没面子,更何况地府老大来了,我的面子也不能丢。” 和姬道:“在择喜面前挣面子,小兄弟,你是路走窄了?” 凛殇道:“不会吧?我没见过她,不过不像是传闻里那么可怕的人,还挺和蔼可亲的。” “和蔼可亲?”川珺的眸子微微扩开,平常不苟言笑的模样也挂上一抹讥讽凛殇的笑,道:“那是江至在,她心情好,你忘记昨天是谁烧的山了?” “呃.....”多亏了川珺的提醒,不然凛殇都要忘记这回事了,一拍脑门道:“对对对,我怎么给忘记了,不过,你们说的江至,就是李择喜身边长的很俊的男人吧,看他耳朵,是一只狐狸?” 季惩北抱臂道:“他是神。” “狐狸?神?天府还有狐神?”凛殇摸了摸下巴,思索道:“狐神?我只知道天府二十诸天的头子是个狐神,好像.....嗯.....就叫江至,不会是他吧?” 从子清点点头,故作惊讶道:“没错哟!就是他~那只俊的要死,左手握着天府大权,右手抱着我的梦中情人的死狐狸~” 几人都被从子清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和姬打了个哆嗦,道:“从子清,你要死啊?” 从子清耸肩道:“你们东瀛人不是很开放的吗,这样就受不了了?” 和姬道:“你歧视我?” 从子清笑道:“我可没有。” 季惩北冷瞥了从子清一眼,道:“阿清,不能怎么对女孩子说话。” “行行行,和姬姐姐,对不起。”从子清认输,朝着和姬赔礼道歉,只不过和姬也没理他。 从子清用胳膊肘戳了戳季惩北,道:“你看吧,哄女孩是世界上最麻烦的事?” 季惩北嘴角一僵,疑惑道:“你哄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极乐之地(4) 用过早膳之后已经是烈日当空,暴露在旭阳下的庄园格外的炎热,司鬼带着川珺去西戎堂的后园泡温泉,说是以毒攻毒,和姬和沈遗墨则是找了一处遮阳回廊练枪,剩下的几人则跟着李择喜回到了凛殇准备的住处。 和姬很喜欢这个地方,便是因为凛殇将供给来客的院子修的很有东瀛风格。 柔和平缓的屋檐,高台下的小溪流水,怪石假山,还有大片盛开的粉白樱花,每间屋子各的都不远,用狭小的栈桥走廊隔开,细密的软枝秀花攀附在墙壁上,低矮的赭红围栏,站定着不少麻雀在低低的叫着。 凛殇未给自己的宫殿命名,却给这处东瀛之地取了个名字,为极乐园。 “怎么了?” 屋子内,李择喜回头便看见江至对着自己眨眼睛。 江至道:“怎么变回来了?” “从万岁那里拿了一些药,维持的时间不长。”说罢,李择喜抬头看了看天色,皱眉道:“几个时辰而已,估计也差不多了,他们几个都在。” 江至笑道:“不然下山躲躲?” “也不是个方法。”李择喜有些无奈,道:“这次星野估计真的生气了,平常,一两个时辰也就变回去了,恐怕这次,没个十天半月变不回来。” 说着,两人便听见了江未寒吵吵闹闹的声音,回头之时,江未寒已经进来了,一脸的黑墨,两只脏手还拿着一张宣纸,叶凌在他身后也是一脸的无奈,朝着两人偏了偏头,江未寒则十分骄傲的朝着两人炫耀道:“大人,江兄,看看我的字,写的怎么样。” 自从上了闻墟山后,因为苏祠乐不在,所以教育江未寒的大任就落在了叶凌的头上,或许是因为害怕小孩舞刀弄枪的伤到自己,叶凌就另辟蹊径,让江未寒学起了书法,李择喜细看了一眼,虽然小孩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可毕竟小时候是个聪明孩子,所以字写的还不错,不是磅礴大气的大家字,隽秀柔和,笔触细腻。 江至也认可的点点头,道:“写的不错。” 得到肯定,江未寒本就神采奕奕的眸子更加亮了,确认道:“真的吗?真的吗?” 李择喜轻笑道:“的确不错,叶凌的书法在地府也是拔尖,他做你的老师,不会差。” “嘿嘿,多谢叶叔。”江未寒伸手胡乱的摸了一把脸,结果脸更黑了,叶凌见此忍俊不禁,却没有继续江未寒书法如何的话题了,而是对李择喜说道:“大人,今日有无安排?” 叶凌基本上全年无休,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在李择喜身边的时候就做好贴身侍女的工作,端茶倒水兼职带孩,不在李择喜身边的时候则进入各城解决难缠的厉鬼,这几日就像是放了年假一样,虽然李择喜给他的任务还是照顾小孩,却总觉得无所事事格外空虚。 “嗯.....倒是没什么事。“李择喜刚刚说出这句话,便瞧见叶凌满是期待的目光顿时干瘪了下去,见此,李择喜不忍拒绝叶凌,突然话锋一转,道:“平日不怎么管铜雀这一带,听闻山下的铜雀城有些不太平,不如下去看看?” 叶凌高兴的颔首道:“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江未寒也高兴道:“大人,我也要去!” 李择喜干笑道:“去吧。” 说罢,叶凌就拉着江未寒兴冲冲的去准备了,看着叶凌雀跃的背影,李择喜道:“得给叶凌涨一点俸禄了。” 江至道:“铜雀城似乎的确有些怪事。” “但能看出不是地府的所作所为。”李择喜颔首,倒了两杯茶,还没端起茶,一种怪异而熟悉的感觉再次袭卷而上,紧接着,江至看着自己的眼神也是熟悉的怪异。 李择喜掩面道:“变回去了?” 江至低笑道:“变回去了。” “老大,听叶凌说,你们要下.....”司鬼穿着一身宽松的袍子,露个大胸膛就和川珺摇摇摆摆的走进李择喜的屋子里,在看到屋内的两人后,本来贱嗖嗖的嘴突然就僵住了。 川珺也愣住了。 李择喜的脸也黑了,因为此时,她又被江至抱在怀里了。 李择喜抬眸盯着他的下巴,只能瞧见他的鼻梁和睫毛,完全看不清江至的表情,不过不用想也知道,一定在忍着笑,目光是气人的幸灾乐祸。 司鬼瞪大了眼睛,道:“妈的江至,你居然有私生女?” 这句话音量很大,在不远处练枪的和姬和沈遗墨闻声也匆匆赶来。 李择喜道:“你个傻子,声音能再大一点?” 听着熟悉的嗓音,司鬼愕然道:“老大?” 川珺有些了然了,道:“应该是星野干的。” 等到练枪的两人赶来的时候,司鬼已经观察起了李择喜,不明所以的沈遗墨在见到江至怀里抱着的小姑娘,震惊了之余,捏着长枪怒骂道:“江至,你小子!对得起老大吗?” 和姬也附和骂道:“就是,你个负心汉。” 江至扬眉道:“怎么解决?” “什么怎么解决?还能怎么解决?!”沈遗墨一脸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却突然话锋一转,道:“这不是五十两,一百两能解决的事情,一千两!一千两我就帮你解决!” 司鬼和川珺纷纷憋笑,看着李择喜黑到看不见一缕光明的目光时,心中开始为沈遗墨祈祷能留个全尸就好。 “遗墨,你怎么能这样,实在是太过分了!”和姬怒瞪了沈遗墨一眼,正当李择喜为和姬的话感到感动时,和姬又开口道:“至少要两千两!一共四千两,不然我们告诉择喜,有你江至好受的!” 江至垂眸看向李择喜,柔声道:“听到了?” 李择喜抬眸,幽怨的瞪了一眼江至,道:“都是因为你。” 江至压低声音,道:“大人,冤枉。” 和姬和沈遗墨还在算计着贿赂的金额,突然,和姬看着那小姑娘的背影,狐疑道:“怎么觉得这背影那么熟悉呢?明明是个小姑娘,却有种熟悉的压迫感。” 沈遗墨颔首道:“说的也是,而且看司鬼那点头哈腰不值钱的样子。” “红衣服.....”和姬突然嘴角一僵,道:“不会是择喜吧?” 沈遗墨笑着摆摆手,道:“怎么可能!老大她.....” 说着,那一直背对着两人的小姑娘终于转过头,脸还是小姑娘的脸,稚气未退粉雕玉琢,沈遗墨却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吓得差点当场跪下,还没等到李择喜开口,和姬就已经拉着沈遗墨低头弯腰,齐齐道:“老大,我们错了。” 李择喜咬牙笑道:“你们两个真该死啊。” 第二百一十五章 极乐之地(5) 在江未寒来之前,几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让江未寒瞧见李择喜这幅模样的好,所以司鬼快上一步,胡乱写了几笔字发了一道飞书到叶凌屋中,叶凌本在低头擦拭着久未出鞘的刀刃,还正发愁着如何让李择喜觉得这几日的放纵没有让他生出一丝懈怠,却收到了司鬼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潦草无比且占地极大的草体,写道:你别来。 叶凌眼一暗,脸一黑,手一停,却又收到了一封来自和姬的飞书。 字迹秀丽工整,似乎都能察觉到对方柔和的语气,写道:大人有异,未寒不宜前往,你可暗中陪护,大人口谕,闻墟山鬼怪乱杂,务必护好未寒安全。 至此,和姬虽只字未提李择喜发生了什么,但是能让李择喜避开江未寒的事,叶凌思来想去也就一个可能,那就是星野又把李择喜变成小孩了。 倒不是什么奇怪新鲜的事情,不过地府的几只鬼神都没见过,叶凌却见得多,原因便是星野很依赖李择喜,属于那种见不到就吃不下睡不着的,早些年,李择喜为了寻找江至便带着叶凌浪迹天涯去了,一走就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也有,而李择喜对星野说的却是“我去两天”,星野气的不行,所以干脆在李择喜身上下了一道符箓,便是只要李择喜离开她超过三个月,就会变成小孩,但是只要回了地府就会变回原样。 但是李择喜已经不出远门很久了,星野也把符咒收了回来,叶凌也想不通,星野怎么又开始突然使上这一招了。 想到这,叶凌皱眉思索,呢喃道:“大人最近也没去青楼啊。” “叶叔,我换好衣服了。”换好衣服的江未寒拉开垂帘,拍了拍衣襟,道:“下了天寒后,大人就给我做了好多衣裳,不过这一件是最开始给我做的,就是容华姐姐做的那一件,好看吗叶叔?” 叶凌噎了一下,颔首道:“好看。” 江未寒咧嘴一笑,道:“是吧是吧,我也觉得这一件最好看了,不过话说回来,好久没见到容华姐姐了,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 说着,看着沉默的叶凌,江未寒疑惑道:“叶叔,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啊。” “啊....没什么。“叶凌收起刀,起身拍了拍江未寒的肩膀,于心不忍道:”大人....担心你的安危....所以还是让你留在山上,或者你想不想去别的地方玩?” 本以为江未寒会不高兴,怎知他笑着摇摇头,道:“大人担心我也是正常的嘛,我不会武功,头脑也不灵光,大人要去干大事我就不去拖后腿了,今天天气特别好,太阳特别大,到了春天,天寒的黑狼都会晒太阳,叶叔,我们今天不练字了,出去踏青晒太阳好不好?” 江未寒是笑着说的,可叶凌看着他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楚,灿烂的眸子里,任凭谁看,都能看到那在竭力隐忍的泪色。 其实江未寒期待和李择喜一起去做事,要比叶凌要期待的多。 “老大,小孩在你上山之前就一直念叨着要和你一起出去玩呢,叶凌也就算了,他是你身边共事最久的鬼差,但是小孩不太一样,这样把他丢下来会不会不太好啊。”司鬼踩着台阶小心的避开着滑腻的青苔,边装作随口一提的暗示着。 川珺抱臂,眯着眸子晒着太阳,闻言笑出了声,道:“司鬼,你装作正经的样子就证明你有心事藏着掖着,你想让小孩一起,是怕他伤心吧。” 和姬颔首道:“不过也是,未寒不能来,属实少了些乐趣,择喜,我觉得未寒看到你的这副模样不会说什么的,反正还没下山,不如回头把他捎上?” “你们以为我不让小孩来是因为我要面子?” 见李择喜开口说话,几鬼纷纷回头,话是说的很有威慑力,不过看着被江至温柔抱在胳膊上小鸟依人的李择喜,几鬼总觉得严肃的可爱,继而纷纷挂笑,敷衍的点点头。 李择喜皱眉道:“很好笑吗?” 司鬼立马收笑,摆摆手道:“不好笑不好笑。” 沈遗墨也颔首道:“大人说的话肯定不好笑,只是.....” 沈遗墨觉得自己把后头的话说出来有点变态,所以给和姬递了个眼色,和姬会意道:“只是觉得大人小时候的模样真的很可爱,像娃娃一样。” “对啊对啊!特别可爱。”本来和姬已经说完了,沈遗墨却因为人生遗憾格外激动,等到李择喜脸色真的臭到不能再臭的时候,沈遗墨神色一遍,话锋一转道:“大人让江未寒留在闻墟山,难道是有别的大计划?” 司鬼翻了个白眼,小声道:“变脸比翻书还快啊。” 李择喜没有开口,江至则不疾不徐道:“因为天寒开始乱了。” “嗯?” “嗯?!” 惊讶于江至的话,几鬼纷纷回头,不可置信道:“乱了是个什么意思?” 江至扬眉道:“没听说吗,江牧屿已经奄奄一息了。” 川珺道:“他病了?他身体向来康健,从未听说有什么病痛和旧疾。” “江牧屿可不是病了,是老了,是败了。”李择喜压了压眸子,江至见状,腾出一只手遮挡在李择喜眉毛上,隔绝下阳光,才接着道:“宫酋发起了一场小规模的叛乱,不同于此前的优胜,江牧屿受了很重的伤,此次狼王战共有三场,第一场为平局,第二场江牧屿败,所以最后一场,江牧屿必须赢才能打成平手,可他如今断骨残躯,如何能赢?” 和姬皱眉道:“居然这么突然,地府好似还没收到任何消息。” 司鬼道:“江至,你怎么知道的。” 江至淡声道:“我是神。” 司鬼微笑道:“哦。” “其实也不是完全会输吧,只要江牧屿最后一场不受伤,他就能活下来。”川珺拧眉,道:“而且让江牧屿最后一场大获全胜,也没那么难,狼王战不是百年才能挑战一次吗?如果这次宫酋没有赢的话,那他这辈子都赢不了了。” 和姬道:“你的意思是,只要让江牧屿赢了最后一场,剩下的一百年留给江未寒足够了?” 沈遗墨道:“也有道理,江未寒已经成妖了,若是一直如此,黑狼江氏迟早要退场,这次我们还能帮帮他,不就是让江牧屿赢吗,多大点事。” 第二百一十六章 铜雀楼女(1) 其实李择喜曾想过袖手旁观,从小到大江未寒都被保护的很好,如果不是重大的打击,或许没有事情能够让他强大起来,纠结了许久,后来,李择喜问了江至的看法。 江至道:“若是以全族性命为代价的成长,是不是太残忍了,择喜,你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愿让江未寒如此长大最后满眼都是仇恨吗?” 江至的这番话,似乎彻底解开了李择喜的心结,总想着不负黑狼的嘱托,让江未寒成长成一个强大而威武的狼王,却不曾想他如何摆脱的那步步小心谨慎畏手畏脚的童年,但是束缚住自由,失去了快乐的话就是成长,那这长大成人的使命,谁爱背谁背。 一直被保护,那又怎样。 面前几人叽叽喳喳讨论个没完,觉得吵闹之余,李择喜又有些欣慰这几个已经接纳江未寒这小孩了,而且,他们和自己想到了一个点上。 把控住最后一局,江未寒就还有时间。 或者,还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不然直接把宫酋做掉好了。” 此言一出,震惊四方,看着齐齐投射而来的震惊,规劝,不可思议怀疑人生的目光,李择喜扬了扬唇,道:“开玩笑的。” 其实的确是嘴上开开玩笑,让江牧屿赢,是来自友人的帮衬,让宫酋死,则是插手的太多了。 几人纷纷松了口气,和姬嗔怪道:“择喜你好讨厌。” 李择喜淡声道:“这场战,在三天后,宫酋的党羽已经下天寒寻找江牧屿所有的至情和后代了,所以小孩绝对不能离开闻墟山,哪怕跟着我们,也会有个万一。” 司鬼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老大刚刚还去见凛殇那个智障呢,应该是为了把雾林这道结界重新修复出来吧,不过这个方法挺不错的,挺从子清说这道雾林把老大都难住了,那宫酋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进来。” “倒也不一定。”李择喜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为什么,难保凛殇会不会发疯,不过留在闻墟山总比让江未寒下山瞎转悠要好得多。 “那我们这次去铜雀就是当个假靶子吗?”司鬼边走边问道。 李择喜道:“去拜神。” 几人闻言不明所以,江至则皱了皱眉,垂眸低声问道:“你要去见楼女?” 沈遗墨道:“楼女?那是什么?” 身为铜雀人的川珺难得开口解释道:“是铜雀的一位古神。” 和姬道:“神?真神吗?” 川珺摇头道:“不是真神,只是一个人而已,早在我还活着的时候,铜雀便有楼女的传说了,楼女真名不详,年纪不详,甚至从哪来什么时候死的也无人知晓,她虽为铜雀相信存在的古神,却不是善良的,而是一位穷凶极恶的蛊神,相传万岁初次制造艳鬼的时候,就是由楼女在铜雀城接洽引渡这些艳鬼,有这些权利的人不多,所以有人猜测,楼女便是武朝年间唯一的女相鹳沉,这女相来自铜雀,权力很大,又擅长风水秘术,炼蛊养鬼一事,而且死时,天象大煞,皇帝亲自为她操持葬礼,后来武朝就爆发了瘟疫,勉强存活下后,铜雀人便修筑了一座楼塔,铁链大封,存放的便是楼女的棺材。” “这么邪乎呢。”和姬手指抵唇,思索道:“那为何要去拜神?” 川珺道:“因为楼女在人府的邪性不得而知,传闻有人擅自前去参拜这座楼塔,说是参拜,其实只是在外围多看了一眼,便惨死或是灭门,且不像是鬼干的,也不像是人干的,后来铜雀人找来了四名大祭司做法,却越来越诡异,后来索性,请了一位神,坐镇于塔楼前。” 说到这里,川珺顿了顿,意味深长的回眸看了李择喜一眼,看着她的目光,像是了然又更像是不可思议,和姬也看着他,不确定道:“这,不会是泰山府的吧?” “就是令霈画。”李择喜点了点头,道:“铜雀养蛊,最喜欢以毒攻毒这一套,既然楼女是难以镇压的邪神,那就请一位更邪的神,其实泰山府君的神像到处都有,但是只有铜雀,有一处两神共立的地方。” 司鬼道:“可是老大,你不是一直不想管泰山府吗,怎么突然伸手了。” 自从令霈画进入泰山府后,李择喜就从来没有管过她,任凭她做些奇奇怪怪的事,但是以前不曾会面,可如今摆在李择喜面前的事,似乎每一件都和泰山府少不了联系,自然有些被动,因为大致看来,泰山府总在暗处窥探着什么,所以这次李择喜决定,主动出手。 顺着栈桥避开了雾林,少了密不透风的树群,山道狭小下是溪谷流水,前头便是铜雀城池,城楼门阙是花岗岩建造,壮阔宏伟,在一片矮屋的后方,便是铜雀主城的边陲,一眼望去,便能看到一座高立的楼塔,古青和赭红的飞檐,华丽之余,粗壮沉重的铁链更为突兀的捆锁在楼塔上,飞檐木栏上,还站定着一排的乌鸦。 川珺停住了步子,光是在远处看着这座楼塔,就心生异样,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遗墨道:“的确看起来不舒服,不过川珺,你在铜雀的时候不就有这座楼塔了吗,怎么比我们几个还惊讶啊。” 三千年前,川珺为铜雀书法大家川流的嫡子,铜雀贵族都居住在边陲一带,这座塔楼的修建也在更早之前,川珺的确见过,却绝对不是这副阴沉沉的模样,恰恰相反,那时的楼塔,更像是一个困住神明的巨大神龛,现在的塔楼看起来,就像是个囚笼。 川珺看向李择喜道:“是因为令霈画的原因?” 李择喜道:“嗯,这座楼塔,已经被令霈画吞了。” “原来如此。”川珺点点头,道:“现在人多眼杂,不宜进入,先找个地方休憩下吧。” 李择喜道:“就去柳翠馆。” 柳翠馆是个老字号,也是铜雀不可多得的雅居赏画之地,口碑不错环境得体,才能在铜雀几千年屹立不倒,不过川珺还是有些奇怪,道:“大人知道此地。” 李择喜轻笑道:“有人选的,还在等我。” 第二百一十七章 铜雀楼女(2) 一行人刚刚进入柳翠馆,进入眼帘的便是一个带着轻纱头笠,浑身厚重白衣,甚至还带着面纱手套的人,甚至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下,那人脖子上还缠着一条厚重的围脖,面前放着一壶茶她却正襟危坐着,而本应该热闹非凡的柳翠馆,此刻也只有一个客人而已。 司鬼打量着这个唯一的客人,却不是看着那人怪异的服装,而是道:“这人,怎么这么瘦。” 没错,哪怕是裹着厚重的衣服,带着手套围脖,几人也能看出这人瘦的可怕,背后的脊骨透出白衣也能清晰可见,还有那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骨节分明而压下膝盖的衣襟,更能见的此人双腿也纤细的不如活人。 察觉到动静,那人缓缓起身,伸手掀开遮挡在面前的头笠纱,隔着面纱,只能看清一双未经粉饰的双眸,是个女子,女子缓缓底下头,却说出了一句东瀛话。 大人,好久不见。 和姬瞪大了眼睛,惊愕道:“你是东瀛人?” 女子眼眸含笑,温柔的注视着和姬,道:“这位漂亮的大人,我来自东瀛,我曾无数次的听说过你,伟大的青行灯,久违的问候。” 司鬼眉毛一抽,看着面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他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耐烦的问道:“和姬你能不能照顾我们一点?说的东瀛话完全听不懂啊,说啥了,你们认识还是什么?” 正当和姬准备回答的时候,那东瀛女子却操持着一口不太利落却很真诚的汉话说道:“青行灯大人并不认识我,这位公子,万福金安。” 沈遗墨惊喜道:“你还会说汉话呢?” 李择喜淡声道:“她说错了,和姬也认识她,你们几个,也都认识她。” 司鬼摆摆手,笑道:“怎么可能啊,我就认识和姬一个东瀛女人,别说是东瀛女人了,就是东瀛人打交道的也就和姬一个,不过说来,还有那个什么凉宫嘛,她总不可能是.....” 司鬼看着李择喜脸上满满挂起的诡异笑声,肢体也渐渐僵硬了下来,狐疑道:“她是凉宫?” 凉宫低头道:“正是我。” 司鬼眉毛又是一抽,道:“老大,你也不能看一个美女就占为己有啊,凉宫她杀了那么多的僧人和大法,按照地府律法,挫骨扬灰八百次都不够,你咋就把她放走了。” 沈遗墨也点点头,附和道:“对啊老大,你这样不公平。” 和姬则因为拥护同为东瀛人的凉宫,索性瞪了沈遗墨一样,不悦道:“你会不会说话啊。” 川珺道:“和姬,这是事实,天子与庶民同罪,哪怕凉宫蒙受冤屈遭人利用,哪怕她本是个善良人误入歧途,也不可饶恕,也同样不可能因为她是个东瀛人就放她一马,如此一来,地府的律法不受保护,必然乱成一团。” 凉宫听此成片的议论声却是不恼不怒,依旧微笑道:“几位鬼神大人说的对,不过我罪该万死没有任何冤屈,但是择喜大人需要我为工具,我便是个工具,并且我喜欢这种感觉。” 此言一出,和姬有些心疼,司鬼和沈遗墨则因为这一番怪异的话语觉得奇怪,川珺则是注视着她那张僵硬如木偶的脸,鬼使神差道:“凉宫,能不能请你摘下面纱。” 凉宫颔首道:“当然可以。” 说罢,凉宫摘下头笠,本塞在头笠空腔内的长发披散而下,乌黑靓丽,她再不疾不徐的摘下面纱,一张近乎完美的脸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至神色微动,把在怀里的李择喜转了个身子,低头看着她,道:“衷姒。” 李择喜有些天真无邪的眨了眨眼睛,道:“什么?” 江至轻笑道:“大人还会装傻呢。” 李择喜道:“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至扬眉,伸手摸了摸李择喜的脸蛋,柔声道:“好,你不知道。” 司鬼和川珺齐刷刷的将目光递到了凉宫身后,柳翠馆是赏画的雅居,其中最为出名的就是收藏了衷姒的画像,肃元帝很爱衷姒,甚至是宠溺无度,曾让数百名画师进入后宫中,观察着衷姒的一举一动并作画万幅,传闻衷姒美的浑然天成不可方物,画不出衷姒美貌的画师全被问斩,最后留下来的也只有区区十幅画而已。 李择喜的野阁便有一副衷妃引蝶图,据叶凌的可靠消息,李择喜因为这幅画花费了不下千两金子,甚至还是威逼利诱的买过来的,而光是柳翠馆便收藏了七幅衷姒图,剩下的两幅,据说是画的最惟妙惟肖的,被肃元帝带进了墓中陪葬。 虽然衷姒死于两千年前,几只鬼却从来没有见过衷姒的真正面貌,司鬼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凉宫脸上衷姒的皮囊,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按照肃元帝严苛的标准,那么他觉得当初所有的画师都活不下来。 和姬微微不悦道:“择喜,原来你是把衷姒的小脸蛋给了凉宫啊,我当初求你那么久你都不肯给我,怎么这么不公平呢? 李择喜道:“你要去了,就是谈情说爱,我给凉宫,是有更大的用处。” “这样啊,反正我自己的脸蛋也不错,也就不贪心了。”和姬扬了扬眉,却有些疑惑道:“我记得衷姒的尸体没有灌下水银,这面皮怎么没有一点腐烂的迹象啊。” 李择喜道:“没烂,成了干尸,能力有限,只能先复原面皮,剩下的肉身,只能靠凉宫的骨头滋养长出来,有些时间了,应该长的差不多了?” 凉宫颔首道:“是的大人,内脏已经长出来了,不过皮肉还未成形,相信不久之后,我就能拥有一个华丽的肉身了,多谢大人。” “老大,你到底要凉宫做什么啊。”司鬼拦过川珺的胳膊,不解道:“令霈画又不是个老变态,不像老大你那么.......喜欢漂亮姑娘,凉宫再漂亮,还不来个大帅哥有用呢,美人计这一套行不通的话呢,不如....” 说着,司鬼冲着江至泡了一个媚眼,嬉笑道:“让江至去呗,这俊脸谁看了不迷糊?” 川珺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却发现旁边的司鬼突然安静了下来,回眸看去,司鬼的嘴紧紧闭着还在抽动着,熟悉的说不出话的感觉,司鬼皱了皱眼睛,无辜的看着川珺。 川珺幽幽道:“让你话多,活该。” 和姬笑笑道:“江至,干的漂亮。” 江至微笑道:“多谢赞许。” 第二百一十八章 铜雀楼女(3) “铜雀此地风水很好,却没有被善待,除去闻墟山暨惩山这两个地方,后头边陲的古道也是个极佳的风水宝地,所以铜雀的贵族大多生活在那里,因此铜雀有一个十分怪异的显现,从前还没有那么明显,如今是渐渐显露出来了。”凉宫从袖中摊开一副卷轴,卷轴上写的都是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账目,凉宫解释道:“这是我搜罗的近一千年的铜雀账目,有些繁琐,不过我长话短说,奇怪的现象就是铜雀有贵族富商,有穷人乞丐,却唯独没有中产的平民,意思便是,铜雀的贫富差距被拉开的非常大,富有的人垄断一切,而贫穷的人为了活下去甚至甘愿成为富人的奴隶,在如今没有血统或者身份积极的推动下,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可能差距这么大。” 司鬼道:“就是旱死的旱死涝死的涝死呗,的确很奇怪,川珺啊,你那时候也这样吗?” 川珺摇摇头道:“贫富差距的确大,可还有一定的普通平民,从未有过奴隶这一说,凉宫,可查询到原因。” “大概率的原因,是因为那座楼塔还有泰山府君的神像。”凉宫微微蹙眉,道:“铜雀人说那座楼塔内存放的是楼女鹳沉的棺材,她诅咒了铜雀城,所以铜雀城一直不太富庶,大多都很平穷,少数的贵族还是从外地迁入铜雀的,比如川公子你的家族。” 和姬笑道:“川珺,你还是搬迁户呢。” 司鬼道:“川珺祖上是暮南人,不过早在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一代,就到铜雀了,这个我是知道的。” 沈遗墨喝了口茶,颇为不乐意道:“和姬和我都不知道呢,川珺还是什么都和你说啊,我估计老大都不知道呢。” 李择喜道:“我的确不知道。” 川珺掩面解释道:“也不是我主动告诉司鬼的,是这小子去偷偷的查了我命簿。” 和姬皱眉道:“司鬼,你好端端的去查川珺的命簿干什么?” 司鬼摆摆手道:“不是啊,我不是去查川珺的祖籍的,我就是去看看他的生辰八字是什么,这小子一直神神秘秘的,那时候刚刚来地府,一句话也不说,我就好奇嘛。” 沈遗墨道:“你查川珺生辰八字干什么,要和他成亲?” 川珺神色微动,轻瞥了司鬼一眼,看不出情绪,司鬼则是更着急的辩解道:“不是啊我靠,你们在想什么,我和川珺两个大老爷们成啥亲啊,我是觉得川珺人不错,想和他做兄弟拜把子,我才去看看他的八字的。” 李择喜扬眉,笑意不明道:“所以挺合适的?” 司鬼点点头道:“合适啊,而且是合适的不得了,讲真的川珺,我这辈子没见过和我那么和的八字,看来我俩是天生的好兄弟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川珺嘴角一抽,冷冷道:“我谢谢你。” 话题扯的有点远,李择喜朝着凉宫抬了抬下巴,道:“继续说。” 凉宫道:“外迁的家族带着祖辈的资产在铜雀开枝散叶,渐渐有了好转的迹象,这时候却有人把泰山府君的神像搬来了,此时川公子已经进入地府了,所以应该并不了解这些事,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铜雀的贫富阶级被迅速拉开,后来发生了大规模的暴乱抢夺,最后潦草收场,铜雀也再次陷入了危机,过了一段时间后,奴帝夜来到了铜雀,也是唯一一次,让铜雀人过上了相对快乐平稳而安定的日子。” 司鬼无奈道:“铜雀这地方还真是多灾多难啊。” 川珺道:“需要你提醒吗?” 司鬼皱眉道:“我是关心你的故乡。” 川珺道:“哦。” “奴帝夜是慈神,也就是因为如此,她所庇佑之地的人们都会变得很善良,虽然在楼女和泰山府君的手下,铜雀还是没有变回众生平等的模样,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的暴戾,也不知是好是坏,奴帝夜死后,本来对贵族大打出手的人,却突然平和温顺的像是家养的动物一样,心甘情愿的成为了富商的奴隶,富商也对这些奴隶不错,继而化为了看似平和实则不对等的假象。” 听着凉宫的话,江至薄唇轻抿,没有说话,李择喜却能感觉到江至环绕着自己的手臂有些绷紧的僵硬,想也知道,江至又开始自责了,身为诸天之长的他,身上背负的责任有很多,最开始因为李择喜,江至的飞升并不情愿,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如奴帝夜一样,庇护和负责,已经成为了江至的习惯和本能,在听到铜雀城的遭遇,怎么可能不难过。 李择喜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江至忍的泛白的手指,低声道:“江至,这并不是你的问题,奴帝夜都无法复原的铜雀,你守护着那么大一片疆土,又如何能够解决呢,不过我答应你,这一次我一定会帮你解决。” 看着握在自己指尖上小小的手,江至紧绷的嘴角渐渐缓和下来,伸手摸了摸李择喜柔软的发间和额头,轻声回应道:“我自己解决就好了。” 李择喜轻笑道:“晚了,我是替地府去解决的,你呢,收好尾就行了。” 江至挑眉,扬笑道:“多谢大人照拂,江某不胜荣幸。” “不过话说回来,江至,你是神,这种事你知道不?”司鬼问道,还顺便给江至倒了一杯茶,表示友好的态度,江至没有理会司鬼的好意,而是道:“铜雀这一带的事,你们得去问罗刹。” 司鬼道:“那傻鸟一天到晚不见个踪迹,哪能说出现就出现,你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咋还推脱责任。” 和姬微笑道:“司鬼,求人办事就该有个好态度,你平时不是挺和气的吗?一遇到江公子就这样虎头虎脑的,你是吃了炮仗?真讨厌。” “呃?”司鬼一怔,看向川珺和沈遗墨问道:“很讨厌吗?” 川珺和沈遗墨难能一致的点点头,异口同声道:“很讨厌。” 司鬼有些憋屈,他也想对江至态度好一点啊,可是江至老动不动锁他的嘴,他不就是话多聒噪了一些吗,可他也控制不住啊。 司鬼不再说话,凉宫则开口道:“罗刹不必寻找,它就在此地,除此之外,我还遇到了另外一个人,他曾说,是各位大人的好友,尤其是,择喜大人。” 第二百一十九章 铜雀楼女(4) 不用多说,几人便知晓凉宫口中所说的人是贺煜舟。 时间太久了,以至于李择喜都要忘记贺煜舟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了,算了下日子,几人在烟安城的时候,贺煜舟便打压着铜雀商人魏启染,然后又和罗刹鸟共谋顶替宫惊蛰,如今正是春夏交接的时候,宫惊蛰又是四季春神的后代,铜雀逢骤雨,他极有可能在这段时间开始历劫。 宫惊蛰曾经也是年少有为,离二十诸天只是临门一脚,虽不能妄下定论,不过他和贺煜舟属于一路人,都是遇人不淑为爱痴狂的苦命人。 李择喜道:“江至,宫惊蛰什么时候开始历劫。” 江至喝着茶,慢条斯理道:“明天。” 川珺皱眉道:“你怎么这么清楚。” 江至轻笑道:“因为宫惊蛰在我的殿内做事。” 川珺低低的“哦”了一声,看着江至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他总觉得这件事不是巧合。 李择喜道:“那宫惊蛰的历劫时间是你安排的?” 江至扬眉道:“所有神的历劫时间都是我安排的,若是你不满意这个时间,我可以换一个。” 李择喜淡笑道:“不用了,这个时间刚刚好,不多也不少。” 江至颔首道:“那证明我改的不错,本来他的历劫时间是七日之后,我也不希望你在铜雀停留太久。” 李择喜有些疑惑道:“你已经改过了?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下山的时候。”江至摸了摸李择喜的脑袋,轻声呢喃道:“你现在太小只了,我做什么你都不知道。” 沈遗墨翻了个白眼道:“知道的会以为你们感情好,不知道的话,江至你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饥不择食的死变态,还好这里没人,不然你肯定被拖出去打几顿,还会被骂糟蹋小姑娘。” 李择喜道:“你不说话会死?” 沈遗墨道:“老大,我是为你打抱不平。” 和姬则是笑道:“沈将军,择喜的事情还需要你操心吗?而且很变态吗?我觉得很有爱啊。” 沈遗墨无语凝噎,倒吸了一口凉气,又看了眼沉默许久的司鬼,司鬼也睁大了眼睛和沈遗墨面面相觑,最后,司鬼认可的点点头,道:“从子清说对了,你们东瀛人的确很开放,准确来说是很变态。” 和姬笑色一收,凉宫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司鬼见状不对,连忙闭嘴。 和姬客气的微笑着,冷冰冰道:“司鬼,其实你可以把嘴闭上的。” 川珺道:“是啊,把嘴闭上吧。” 江至抬手道:“我可以帮你。” “不了不了,我江哥,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司鬼摆摆手,尴尬的笑了几声,不知道从那里掏出来了两张红色的符箓,往自己嘴上贴了一张,又递给了沈遗墨一张。 和姬道:“给自己用红符,够狠的啊。” 司鬼赔笑了几声,比了个“我该死”的手势,就和沈遗墨挽在一起不说话了。 言归正传,明天便是宫惊蛰的历劫期,贺煜舟来到了此处准备在明天动手,罗刹也如约而至到达此地,而它又是最了解铜雀城的人,所以只有在今天让罗刹说出实情才能顺利解决,而李择喜也不打算让贺煜舟如愿以偿,因为宫惊蛰被替换掉,江至会被牵连。 铜雀楼女事关泰山府和令霈画,而李择喜在隐隐约约中觉得,这件事似乎也有人府的手笔,而且贺煜舟真的是因为宫惊蛰才来到铜雀的吗?宫惊蛰历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为什么非要等到这次才动手,而且狸猫换太子这把戏纸包不住火,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既然如此,除非贺煜舟已经做好了和宫惊蛰远走高飞的打算,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贺煜舟在扩张海峡商贸的事还在不断传来消息? 见李择喜满脸的心事,江至担忧的拽了拽她的袖子,道:“怎么了,有心事。” 其余的几人开始谈论起等会吃什么特色美食,也无暇顾及两人,李择喜索性也不避讳了,脱口而出道:“此事与人府有关。” 江至笑道:“你也感觉出来了?” 李择喜道:“你知道?” “铜雀的怪事自然不止凉宫口中所说的阶层问题,还有很多铜雀相传的闹鬼事件,这些事虽离奇诡异荒唐无度,在人的眼中甚至诡谲可怕,可无一例外的便是。”江至微微低下头,轻声道:“都没有闹出过人命。” 李择喜揉了揉耳朵,道:“说来听听?” 江至道:“比如,灵堂内出现的红色绣花鞋,祠堂内传来的老妇人哭声,还有河里传来的孩童所唱的歌谣,最为出名的,便是楼塔周围曾出现过僵尸,模样僵硬青白,浑身绷直还止不住的跳动,穿着武朝时期的官服,鹳沉是武朝女相,这并不奇怪,而那些僵尸所穿的官服,是武朝末代的一品飞龙红服,我曾让季惩北看过,他便出生于武朝末代,也确认了此事。” “僵尸?这事得让沉檀来啊。”司鬼听到这里顿时来了精神,一把扯掉了嘴上的符箓,问道:“那僵尸可有什么特征?” 江至扬唇道:“有的双眼紧闭,有的双眼圆睁,有的尸体毫无破损,有的已经能看见白骨,但是所穿的都是飞龙红服,即便看起来像是各个坟墓东拼西凑的,但是却有统一的特点,就像是出现怪事却没有死人这种细枝末节到不被人注意的事一样。” “如此说来,的确十分奇怪。” “我们几个对僵尸不太了解,司鬼说的也没错,这事是沉檀吃饭的家伙。”川珺沉吟片刻,突然道:“听说沉檀和阿离都去了伎郴,是有什么事吗?” 川珺这小老头心思很重,漫不经心的试探让李择喜注视了他片刻,一双略显天真无邪的眸子闪过一抹凌厉的光,还未说话,川珺便已经轻笑颔首,不再多问。 沈遗墨道:“这些僵尸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守楼女的陵墓,还是单纯为了吓人?” 和姬一怔,道:“吓人?” “对啊,你们可不要忘记了,在铜雀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不是鬼也不是尸,按照凉宫所说铜雀因为奴帝夜的原因变得人心本善,说是好事,可也会带来弊端,越是善良的人便越是恐惧未知的东西,比如说楼塔夜内跳出的一只只僵尸。”沈遗墨难得说出正常且合理的话,李择喜欣赏的看了他一眼,他见此又道:“除了真正的尸皇沉檀,她曾经,也是管控尸体的。” 第二百二十章 铜雀楼女(5) 和姬道:“令霈画?也对啊,都把重心放在了楼塔内,却没有好好讨论这泰山府君神像,凉宫不也说了吗,本来铜雀虽然平穷却相安无事,是令霈画的神像移到此处后才有问题的,不过江公子,天府可有关于铜雀更多的记载。” “铜雀不只是被地府人府忽略,也被天府忽略了很久,妖府向来不问世事,那么就会有别的人觊觎这一块地大物博的土地,还是个风水极佳的土地,除了修建陵墓,现在还有谁迷信风水一论?要说迷信,那也就只有泰山府了。”柳翠馆外传来两道错落有致的脚步声,众人抬头望去,便看见了季惩北和从子清大摇大摆的走进柳翠馆,从子清两耳不闻窗外事,像是来当跟屁虫的,而季惩北手中拿着一卷厚重的卷轴,将它递给了江至,道:“江至,你要的东西。” 江至接过,颔首道:“多谢。” “多大的事啊,我去的时候遇见了沈珺予和萧寂,他们让我给你带句问好。”说着,季惩北就拉着吊儿郎当的从子清挤到了江至的身边,看了眼江至腿上的李择喜,季惩北扬笑道:“哎呀,你怎么又变小了?” 李择喜道:“你能不能闭嘴?” “啊,我闭嘴我闭嘴,我是替江至高兴。”季惩北笑笑,伸手托腮,道:“江至,你还别说,铜雀上来的祈福还真不少,特别是泰山府君像搬来的时候,而且你知道这尊泰山府君像是从那里搬过来的吗?” 和姬和司鬼纷纷着急道:“是从哪里?” “你们地府不是和天府一样为位高权重的鬼神立了像吗?就像天府二十诸天的那样,不过江至修筑神像的时候把我的祈月殿拆了。”说着,季惩北幽怨的看了江至一眼。 江至上天府的时候天府还没有二十诸天,而两侧大道的终点就是季惩北的祈月殿,后来天府府君侧立江至为诸天之长,季惩北是又哭又笑,笑是因为自己的好兄弟以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哭是因为自己的宫殿占了江至的阳光大道,祈求之下,府君一把否决了哭哭啼啼的季惩北,转眼就把祈月殿用天雷炸掉了,然后修筑了江至的神像再双手捧着送给江至。 看着府君那天差地别的嘴脸,季惩北和江至冷战了一月有余,最后还是季惩北去念喜殿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和江至开口说话。 见季惩北还在挂念此事,江至慢条斯理道:“我会还你一个新的。” 和姬笑道:“江至,你不地道啊,都这么久了,要不是季将军开口,你都不打算还啊。” “还过一个。”江至抿了一口茶,瞥了季惩北一眼,道:“是他看不上。” 说着,江至感觉腿上的人在乱动,低头看去,便见李择喜费力的伸着短小的手,想去勾到桌面上季惩北带来的卷轴,江至轻笑出声,索性放下茶杯帮她拿下来。 沈遗墨道:“季惩北,你能不能说重点,这座神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还不知道我的意思?”季惩北还是在卖着关子,并没有回答沈遗墨的话,而是将视线放在了有些沉默的李择喜身上,随即笑道:“我不是说的很明白了吗?” 沈遗墨咬了咬牙,忍住内心想揍季惩北一顿的冲动劲,道:“老大,你知道?” 李择喜冷瞥了季惩北一眼,扬眉道:“你是想说,这尊神像是从地府搬出去的?” 季惩北道:“我就说你知道吧。”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和姬摇摇头,道:“当初把令霈画的神像搬出十殿五司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我也是亲眼看着,也是亲耳听到星野亲自下令把那神像毁掉的,怎么可能现在会出现在铜雀城?” “星野的话你们也信呢?”季惩北用手指尖挠了挠脸,看向江至,道:“江至,你信吗?” 江至笑而不语,紧接着是司鬼的质问声,他道:“你什么意思?” “我虽然没有江至的位高权重,却是人府出身最早的神明,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们。”季惩北收了戏谑的笑色,靠在椅背上,正儿八经道:“星司为后土娘娘,天府出生,早年还是西王母的闺中密友,试问,即便是天府为了控制鬼魂而设立的天府,为什么要让星司去?” 和姬皱眉道:“因为强大?” 从子清道:“拉倒吧,厉害的都留在自己家里用了,就比如现在又建一个新府出来,天府也绝对不会让江至出去,星野也不会放择喜去别的地方,不也是一直困在自己身边吗?更何况星司还是西王母的朋友,又是个大美人,有什么理由能让天府放人?” 和姬倒是搞不明白了,这么说来,的确哪哪都不对劲,不免问道:“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星司是天府不可多得的,天性本恶的神。”季惩北双手抱臂,道:“不要看她在地府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那是因为她老了,坏不动了,怕有人碎她魂魄来玩才有所收敛,就像李大人,不就是被星司利用用来保护星野的吗?而星野,如今又为了一己私欲把她捆住自己身边,恶是会流传下来的,星野就是那个恶种。” 沈遗墨不悦道:“季惩北,我们地府的事还轮不到你个外人说教。” “说了也不愿意听,不说又好奇,真难伺候。”季惩北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道:“不过你说的的确没错,我是外人,那么,听听地府老大怎么说的。” 季惩北的话说的不中听,却还是让在场的人仔细思索了一番星司和星野的所作所为,的确是有迹可循,不免再次看向李择喜,等待着她的回答。 看着怀中沉默不语的人,江至指尖一顿,小心翼翼的抚上李择喜的肩膀,随即看向季惩北淡声道:“事做完了,该走走。” 季惩北不满道:“哪有这样的?” 江至道:“你还想怎样?” 第二百二十一章 铜雀楼女(6) 江至话说到这份上估计是真的生气了,季惩北本来也没打算多留,客套了几句之后就带着从子清回闻墟山了,留下了几只尴尬无比的鬼在面面相觑。 他们也不知道李择喜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不过用小孩身体生气倒不是什么大事,因为身体的缩小,李择喜的咒术和魂名都有缩减,这也是星野逼迫她回地府的方法。 柳翠馆的后头有几间厢房,凉宫来的时候就已经清走了所有人,包括掌柜小二都用钱买通了,所以此刻的柳翠馆非常的安静,和姬和沈遗墨练了一上午的枪都有些累了,所以便先去厢房休息了,柳翠馆大堂内,李择喜和江至喝着茶,凉宫则低头研究着自己的卷轴,而川珺和司鬼开始进行了品茶赏画中的赏画一步。 说是赏画,更多的是在交头接耳。 柳翠馆二楼,司鬼看着面前的一幅山水画,心思却完全不在画上,而是问道:“诶,川珺,我没见过星司府君,你来的比我早,应该见过吧?” 川珺颔首道:“见过几面,不过那时候的星司府君已经卧床不起了。” “那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司鬼回眸看向川珺,道:“虽然地府在人府的风评不怎么好,但是听说星司为后土娘娘的那段时间,人府和地府的关系还是蛮不错的,供奉也很多,也就是那个时候地府的权势到了顶端,是吧。” 川珺道:“是事实,不过星司府君她.....难以评价。” 司鬼道:“也对,如果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人,怎么可能会成为地府的府君,就像我也看不懂老大天天在想什么东西,但是我真的蛮好奇的。” “倒是有一件事,我稍微了解一些,可以告诉你。”川珺眸子突然一亮,还没招呼司鬼坐下,司鬼就已经跑到了自己的面前,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川珺无奈笑道:“是关于星司的夫君的事。” “鎏冶?那不是地府出了名的罪人吗?”司鬼有些讶异的张了张嘴,道:“他干的那些事地府几乎每一只鬼都知道,那我肯定也知道啊,还需要你告诉我吗?” 川珺淡声道:“地府所流传的关于鎏冶的故事,是李大人,冥王,还有故去的阎王星司口中所说出来的,鎏冶已经死了,他无法为自己辩解,有一次我前去葬地派遣炉鬼,在断崖上,我发现了几片破碎的灵魂,来自不同的鬼,却都是服侍过星司和鎏冶的鬼,是被星司下令处死的,而那时候星司已经快死了,李大人替她解决了鎏冶后,星司便下令处死了这些鬼。” 司鬼道:“为什么要处死这些鬼?” 川珺皱眉道:“或许是因为纸包不住火,真相若是大白了,世人对于星司这位后土娘娘的评价就会变成季惩北所说的那一番诋毁的话,或许是因为感恩星司的提拔,所以李大人也参与到了这一场谎言之中。” “你说错了,川珺。” 两人身后传来一道平和而冷静的嗓音,扭头看去,见江至正低着腰牵着李择喜上楼,两人眸子一紧,起身道:“大人,我们多嘴了。” “坐吧。”李择喜摆了摆手,不疾不徐道:“我的确参与进了这场谎言之中,对万岁,对江至,甚至对于你们几个,我也从未说过真话,不过我并不是因为感恩星司,而是星野失去了父亲,我希望维护住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权利和位置,还有那碎成一地的童年。” 司鬼和川珺起身上前,蹲在了李择喜面前,司鬼道:“老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李择喜道:“是星司走火入魔,为了永生,甚至想杀了星野炼丹,可哪怕是天府万年的神,也会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刻,鎏冶深谙这个道理,不止一次的阻止星司,星司无法坐镇地府,所以鎏冶不得不出面平息议论,也就成了后来所说的摄政王,其实并不是他的本意。” “可是鎏冶不是成婚过吗?为什么?”川珺微微蹙眉,不可置信道:“难道这也是假的?” 李择喜扬眉道:“鎏冶的确成婚过,不过你们知道为什么鎏冶名为鎏冶吗?” 江至淡笑道:“不会是因为他的血是金色的?” 本是一句无心的玩笑话,李择喜却正色颔首道:“没错。” “什么?!” 司鬼的震惊溢于言表,道:“怎么会有人血是金色的啊?” “鎏冶曾被诅咒过。”李择喜也觉得有些荒唐,道:“是被诸天之一的永生神咒的,有了不死不老的能力,他曾成婚,的确是和地府一位位高权重的鬼神成婚的,不过那鬼神并不是被鎏冶骗了,而是星司从这位鬼神手里抢走了能够永生的鎏冶,鬼神被威胁之后,只能忍气吞声,而星司和鎏冶成婚也并不是因为爱,而是她需要一个子嗣,拥有自己血统和永生血统的子嗣,便是星野。” 江至低声道:“星司生出星野就是为了炼丹?” 李择喜颔首道:“可以这么说。” 司鬼道:“这么说来,鎏冶并不是个恶人?” “不是恶人,也不是好人。”李择喜摇摇头,道:“只能说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却也会用权力压人,逼迫鬼奴,欺负弱小,却也会做些接济孤魂野鬼的事,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不顾一切,我即便是知道一切,却还是杀了他,替星司隐瞒着。” 司鬼能够理解李择喜,因为他知道李择喜的曾经也是悲惨的,所以她希望星野能够没有一点负担的走下去,成为一个功绩满天之人的女儿,总比心如蛇蝎之人的女儿要好。 “老大你放心啦,这件事我和川珺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听了也当没有听见。”司鬼不着痕迹的安慰着李择喜,川珺却道:“不过大人,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帮助冥王寻回星司的魂魄?” “你问这个?”李择喜眉梢一扬,轻笑道:“因为我不是为星野找的。” 司鬼道:“那是为什么找的?” 李择喜道:“这件事和你们没有关系,不用多问了。” 说罢,李择喜抬眸看了眼江至,道:“江至,饿了。” 江至垂眸一笑,柔声道:“那我们去吃饭。” 第二百二十二章 铜雀楼女(7) 辰时刚过,柳翠馆前的大街已经没有人影了,此时月盛,满天无星,凉宫留在柳翠馆内,其余的人则跟着李择喜提前出发去楼塔,一路上冷风飕飕,凄凉的月影和低压的苍穹,百姓似乎都已经睡下了,整座铜雀城都熄灭而下,不远处的楼塔近乎高耸入云,像只巨兽在一层薄雾中低语着什么。 昼夜温差有些大,中午还热的满身大汗,所以司鬼穿的比较轻便,灌进衣领袖子的冷风让他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川珺喜好养生,从不漏胳膊漏腿,昨夜在山上早已察觉铜雀多变的气温,所以留了个心眼多披了一件袍子,见司鬼受冻,便把袍子脱下给了司鬼。 司鬼被冻的满脸鼻涕,感动道:“哥哥,你真好。” 川珺皱眉,拿了一条手帕给了司鬼,道:“多穿一些,擦擦。” 李择喜还被江至抱在怀里,江至本就不怕冷热,却担心小孩身体的李择喜会不会体质更差,紧紧的抱住她的身子,低语道:“冷吗?” 李择喜摇头道:“不冷。” 身后的和姬和沈遗墨见前面两对的举动,脸色是一个比一个难看,和姬撇撇嘴,看向沈遗墨抱怨道:“遗墨哥哥,我也冷。” 沈遗墨无奈道:“我也没办法啊,我穿的是盔甲,脱也脱不下来。” “行吧。”和姬叹了口气,也无可奈何,只道:“有人照顾还真让人羡慕。” 司鬼笑道:“和姬你说的这话还挺押韵的。” 和姬皮笑肉不笑道:“现在是夸这件事的时候吗?好好穿你的袍子。” 司鬼扬眉道:“你不高兴了吗?” 和姬道:“你看我像是高兴的样子吗。” “那我不说话了,你消消气。”司鬼赔笑,又道:“老大,我们去楼塔的目的是做什么啊。” 沈遗墨道:“司鬼,你又问老大废话了。” 司鬼回眸道:“你知道?” “那肯定啊。”沈遗墨点点头,确信无疑道:“老大肯定是为了帮助铜雀啊,所以我们拆了泰山府君像,再毁了鹳沉的尸体,那不就没事了吗。” 司鬼笑道:“老大这么善良呢,比神明干的事还多。” 李择喜道:“我可没有说过。” 沈遗墨道:“那是去做什么?” 李择喜抬眸,慢条斯理一笑,道:“你们还未供奉过泰山府君吧。” 司鬼觉得莫名其妙,道:“供奉她干嘛。” “没错。”李择喜颔首,道:“所以,去拜拜她老人家。” 司鬼和川珺没说话,倒是和姬和沈遗墨相视了一眼,愣是把那句“老大你疯了?”憋在了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几人就走到了边陲,这里有一条宽阔的大道,名为涌思大街,涌思大街前便是铜雀贵族所居住的七坊,而涌思大街之后便是突兀的楼塔,却没看见传说中的泰山府君像,几人抬头看着这座楼塔,捆锁的铁链闪烁着冷光,紧闭的大门前贴着不少镇鬼的符箓,还有一把黄铜钱币所铸的十字剑,楼塔飞檐上挂着金身红芯的风铃,楼塔二层挂着一幅巨大的牌匾,被铁链遮挡了一部分,却能勉强看清。 青楼。 司鬼嘴角一抽,道:“什么破名字。” 沈遗墨颔首道:“的确。” 川珺道:“不过此处并无泰山府君像。” 李择喜道:“进去吧。” 和姬道:“这么暴力?直接就进去了?” 没等几人同意,江至就已经提步走向楼塔大门,看了一眼大门上的符箓,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李择喜,然后淡眉冷眼的抬手,狐火将符箓如数的烧成灰烬,包括捆住铺首的铁链也化为一滩铁水顺着门流下,狐火代替了江至的手推开大门,扑面的阴气和厚重的灰絮从青楼内涌出,然后飘散在风中。 看着自顾自进楼的江至,和姬道:“这么暴力。” 司鬼拉着川珺,扬眉道:“暴力点好。” 说着,四人也纷纷进入了青楼。 “偶哟,大工程。”司鬼刚刚进入青楼,就发出了去野阁时同样的赞叹声,里头雕梁画栋金墙珠顶,满墙的石青壁画,灯盏也是铸金镶翠,上行的楼梯扶手上,还雕刻着不少图像,不过里头恶臭熏天,似乎是尸体腐烂的味,四周的疏窗全部紧闭着,还好门是开着的,不然能被活活熏死。 李择喜伸手点燃了灯盏,看着青楼内奢靡繁华的景致,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此处虽然层层叠高错落有致,可还是一个楼塔,一眼便能望到底,不会有如陵墓一样存在的冥室或者墓室用来存放的尸体,所以鹳沉的棺材究竟在哪里。 江至低声提醒道:“择喜,楼上。” 李择喜颔首道:“那就上楼看看。” 江至道:“好,我们走。” 一行人前前后后的上楼,在第一处楼梯拐角的地方,便看见了棺材,棺盖紧闭黄符大封,棺材前放着一个矮小简陋的牌位,随着时间推移,木质的牌位已经有些腐烂了,看不清上头所写的字,唯独能看清头几个大字:崇德年。 川珺道:“崇德年,是武朝末年。” 和姬道:“还真的都是武朝末年的僵尸啊。” 沈遗墨有些懊恼道:“应该把季惩北那家伙带来的,都是他的同事啊,肯定认识。” 江至淡声道:“那也未必。” 川珺看向江至,问道:“此话怎讲?” “武朝末年亡于瘟疫,皇帝也包括在内,除了季惩北和秦止月是死在皇帝之前的,大多位高权重的崇德官员都是似乎皇帝之后,而且都是因为瘟疫,告老还乡配享太庙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所以怎么可能封棺大殓还穿着官服。”江至伸手敲了敲棺材,道:“翅木棺,镇尸符,还未到子时,所以里面的东西还没出来。” 川珺点点头,十分认同江至的话,道:“也对,按理来说,这些瘟疫尸体早就被丢弃到荒郊野岭任凭腐烂了,而且皇帝死了,谁还会给这些官员穿上官服准备昂贵的棺材甚至雕刻牌位,如此说来的话,这些尸体是人为的?” 沉默许久的李择喜紧紧的盯着面前的棺材,突然道:“不对。” 第二百二十三章 铜雀楼女(8) 司鬼道:“怎么了,老大?” 李择喜语气很平稳,脸色却不太好看,靠在江至怀里道:“鹳沉是风水术师,她能占星卜卦,她并不是末代武朝的官员,哪怕是拖人给自己陪葬,也不是找这些因为瘟疫横死的人,翅木及软,哪怕所成棺材也硬不到哪里去,棺盖上并无磕损的痕迹,就是因为这些棺材盖从来没有打开过,并不是因为没到子时。” 江至注意到了李择喜的举动,怕她不舒服,小心翼翼的调整着李择喜的位置。 和姬道:“可是江至不是说过吗,铜雀闹过僵尸,如果这些棺材里面的东西没有出来过的话.....难道是别的地方的,并不是青楼里的这些?” “拜托,和姬。”司鬼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和姬,道:“每个朝代的重臣也就那些,这里放的都是武朝重臣,铜雀见到的僵尸也是武朝重臣,哪里来的别的地方给你这么多成僵尸的官员?” 和姬撇撇嘴,道:“那你说怎么回事嘛。” 司鬼一怔,尴尬道:“我也不知道。” 川珺则有些明白了李择喜的意思,思索起江至所说的话,突然道:“江公子曾说,楼塔周围见到过僵尸,却从未出过一条人命,这不是很奇怪吗?已经浑身僵直止不住跳动的僵,那就已经长出了尖甲和獠牙,必定会吸血,可是为什么没有?” 经过川珺的提醒,沈遗墨也有些了然了,道:“因为目的不是为了吃人,可他们却出现了,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出棺材,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李择喜道:“他们是从各地赶到铜雀的。” 司鬼更加疑惑了,不解问道:“可是为什么啊?” “因为鹳沉早就准备好了。”江至抬眸,低声道:“有可能她早就算到了武朝末年会忘于瘟疫,所以她给这些官员准备好了棺材牌位,楼塔修筑完后,这些空棺材被摆了出来,吸引着这些暴尸荒野的武朝官员前来,而他们需要的不过是名义上的寿终正寝而已,没有吃人的欲望,所以到达楼塔后再也没有出去过,而是一直呆在棺材里。” 和姬道:“可是凡人真的可以预测到这么多的事情吗?天神也无法做到吧。” 江至道:“善且不论此事,这是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理由。” 李择喜道:“江至,能查查鹳沉吗?” 江至轻笑道:“你要的,就可以。” 李择喜笑道:“那多谢了。” “其实鹳沉这名字,有些耳熟。”江至指尖燃起狐火,烧了一行字前去天府,又道:“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听到过。” 江至此言一出,和姬和川珺这两个地府老人也纷纷颔首道:“实不相瞒,我也觉得在什么时候听到过这个名字,但是这名字绝对不是以武朝女相的身份出现的。” 随后,几人将十一层的楼塔走了一遍,算下来棺材共有十九幅,其中七幅是一品官员,十二幅是二品官员,几乎囊括了武朝所有的重臣,却唯独没有见到鹳沉的棺材。 搜寻无果,几人便出了楼塔,还未走出大门,便看见远处一个疯跑的白色身影。 是凉宫。 “大人。”见几人出来了,凉宫立刻停下了步子,心有余悸道:“太好了大人,你们都出来了。” 川珺道:“凉宫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我是担心各位大人被困在了楼塔内所以前来告知,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凉宫急促的喘着气,低头从袖中取出了卷轴,眉宇紧缩道:“鹳沉这个名字,曾经在天府出现过。” “什么?!” 的确难以置信,凉宫却肯定的点点头,道:“五千年前的天府封神榜,鹳沉这个名字出现过,不过她不是以名,而是已字的方式出现的。” 李择喜皱眉道:“是谁。” “令霈画,字鹳沉,曾经的泰山母神,如今的泰山府君,她就是鹳沉,武朝最有名的风水术师,深的皇帝青睐的唯一女相。”一道从云层涌入地面的声音传来,几人抬头望去,便见一个秀气男人飞身落地。 是沈珺予。 沈珺予急匆匆的把手里的卷册递给了江至,道:“我查的时候都吓了一跳,这令霈画真的是惊天地泣鬼神啊,除了妖府,其他三府她都待过,而且权力都达到了顶峰,在天府的时候,她甚至是星司的头子,地位比西王母还要高,如果不是坠入鬼道背叛天府,她早就是诸天之首,甚至是天府府君了。” 令霈画之前是天府神,这件事几人都是知道的,令霈画本是古神养育下的山妖,起点很高,修炼有成,不久后就位列封神榜成了泰山母神,诸天之一,后土,西王母,泰山,那时候人府称令霈画为碧霞,所有的诸天神都有很多个身份,比如星司,本是天府神,再为地府鬼,又是人府的信仰之一,而令霈画则要比星司再高一些,甚至高出了西王母,这就很奇怪了。 司鬼不免吐槽道:“令霈画,碧霞,鹳沉,泰山府君,泰山母神,这人到底有多少个身份。” 江至道:“古神皆是如此,泰山早年比肩昆仑,而山神是所有神明中地位最高的,所以同样的职位,山神就是能压其余神明一头,更何况是曾经的神山泰山,所以令霈画能高出西王母并不奇怪,因为她受到的供奉更多,也更加庞大。” 凉宫道:“所以这座楼塔根本不可能有鹳沉的尸体,因为鹳沉还活着,她就是令霈画,传说中的泰山府君像也没有出现,因为这本来就是令霈画设下的圈套,她把死于瘟疫的末代官员聚集在此处让他们封棺大葬,就是为了如空明一样献祭给自己,而铜雀人修建这座楼塔的原因便是....” 川珺皱眉道:“铜雀被天府忽略,也被地府忽略,奴帝夜曾短暂的救赎过,而铜雀本身平穷而不公,他们走投无路没有一点信仰,所以只能寄希望于泰山府,他们修建楼塔并不是因为害怕鹳沉,而是为了供奉泰山府君。” 沈遗墨道:“此处没有泰山府君像,他们不敢表露的太明白又不能藏的密不透风,所以只能说此处有一个泰山府君像,甚至相传这是从十殿五司之中的神像,为的就是引起泰山府的注意,从而得到庇护。” “难道说。”和姬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嘴,道:“整座铜雀城,都在信仰着泰山府?” 第二百二十四章 铜雀楼女(9) “或许吧,也是他们的自由。” 泰山府的令霈画,故陵的尹门,还有留在铜雀的罗刹和贺煜舟,以及奴帝夜嘱托的西疆奴帝国和楚征衣的安危,最近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加上自己的身体变小,自顾不暇之余李择喜更多的是感觉很疲惫,江至很担心她,所以并没有在青楼待多久,便带着李择喜回到了闻墟山。 李择喜在江至怀中睡的昏昏沉沉,伴随着月色,她的睡颜很平稳,呼吸清浅没有一点声音,幼小的身躯连江至的怀里都填不满,盈盈一握,像是随时会破碎一样。 栈桥很长,离山顶还有一段路,季惩北先带着从子清离开了,沈珺予回了天府,司鬼一行人在后头看着江至,时不时打量着熟睡的李择喜,观察一会,司鬼道:“诶,江至,老大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啊,你看出来没?” “嗯。” 江至的嗓音很低,几人看不见他的脸,此时的他的眉头紧簇,目光从未离开过李择喜的身上。 然后就没有多说了,回到闻墟山后,凛殇找来了几个大夫给李择喜看病。 铜雀群山环绕,毒虫恶蛇遍布外,珍稀草药也是令土之最,促使了很多道行极深的神医,因为凛殇怪异的病,奴帝夜招募了很多鬼医上山,在江至严格的检查之后,才被放入屋子里给李择喜看病。 几人肃穆的站在床榻旁,江至更是脸色难看,江未寒担忧着李择喜,却更担心此刻的江至,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眸光越来越暗,江未寒神经大条惯了,却能从江至身上感觉到他的恐惧和无尽的紧张。 替李择喜把过脉后,一位两鬓斑白的老鬼医拧了拧眉,老成的嗓音缓缓道:“不对。” 叶凌也着急的不行,急忙道:“有何不对?” “几位,是来自地府吧。”老鬼医没有立刻回答叶凌的话,而是打量了一眼众人,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老鬼医的神色不缓反沉,道:“那就对了,这小姑娘不是病了,而是地府某种东西的呼唤把她困在了梦里。” 听着老鬼医得出的结论,司鬼和川珺面面相觑了一眼,愕然之余是疑惑。 这话说的很明白了,能让李择喜困在一个地方的,只能是星野了。 和姬礼貌问道:“老先生,何时能从梦境中脱离呢?” “说不准,看执念。”收回把脉枕,老鬼医又从腰侧取出了一枚针包,若有所思道:“她困在梦里不肯出来的原因,似乎是为了寻找什么,而且依我看,此时与她人有关,所以她才会如此奋不顾身的跳下去,能不能回来,多久能回来,得看她什么时候找到答案。” 打开针包,另一名鬼医会意颔首,从针包内取出两根长针随后看向江至,似乎能感觉到这位不苟言笑眉眼冷峻的男子是她的爱人,鬼医是在征求江至的同意。 江至颔首,默许了鬼医的动作。 得到许可,鬼医才缓缓下针,两枚银针落在了李择喜的指尖,她却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老鬼医道:“只能静候佳音,千万不能吵到她,也不能靠外力把她弄醒,按照我以往的经验,莫约二十四至三十六时辰内,就可以苏醒,若是过了三十六时辰还未苏醒,再来寻我。” “那就是两到三天。”川珺点点头,又道:“若是还未苏醒,该当如何?” “只能放血。”老鬼医叹了口气,道:“不过还是建议几位,去找源头解决问题。” 说到这里,老鬼医已经收好了自己的东西,意味深长的看了李择喜一眼,挂着一抹慈祥的微笑朝几人行了个俯首礼后,便被侍女带着离开了。 沈遗墨道:“解决源头?这事肯定是星野干的啊,难道是要我们干掉星野?” “你是不是笨啊?老先生的意思是这是星野给大人带来的麻烦,要我们劝星野收手啊。”和姬没好气的瞪了沈遗墨一眼,又道:“不过星野这人犟的很,我们几个哪有什么办法。” 司鬼睨了一眼江至,伸手用指尖小心的推搡着江至的后背,道:“江至,你有什么办法吗?” “嗯。”低压的嗓音带着极力遏制的怒意,江至抬眸,阴翳的眸光夹带着那抹独属于李择喜的温柔继而消散后,他道:“司鬼,你和我走。” “嗯?”有种诡异的重新感,司鬼愣了愣,指了指自己,不确定道:“我?去哪?” “地府。” 和姬瞪大了眼睛,道:“要去地府,江至你认真的?” “又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江至扬唇一笑,视若无睹的上前靠近床榻缓缓蹲上,亲呢而小心的抚摸着李择喜的额头落下一抹轻浅温润的吻,继而轻声道:“等着我。” 说罢,拉着司鬼,两人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司鬼被江至带走在几人意料之外,川珺还是一脸淡漠的模样,却看着身旁空出来的位置沉默了一会,和姬和沈遗墨则是觉得奇怪,江未寒倒是不关心这些事,不知道从哪里拉来了一个小凳子后就一动不动的坐在李择喜身边看着她,他还准备了一壶李择喜喜欢的龙井,在床榻的旁边准备了一个小火炉,怕热着李择喜就离的远了一些,然后抱着膝盖看着李择喜。 众鬼看着江未寒这一系列自顾自完成的举动觉得可爱,不免笑道:“小孩,你做什么呢。” “啊,我给大人泡茶呢。” 江未寒十分诚恳的看着几鬼。 从第一次随着李择喜出行志红,江未寒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无论去哪里,他都会带着一包上好的雨前龙井,无论李择喜在不在,若是在,那就随时能给李择喜准备上,若是不在,江未寒也知道李择喜总会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出现。 和姬道:“可是大人还没醒呢。” “嗯。”江未寒认可的点点了头,目光却少了那些幼稚的憨态,多了些平和,道:“可是大人一定会醒来的呀,一醒来就能喝到喜欢的龙井,大人肯定会高兴的。” 细微至极却平常到难以注意的事,江未寒却做的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好,即便他们几个也会拼尽全力守护天寒,却还是由衷的觉得,李择喜对于江未寒一份独特的爱,并不是某种意义上的空穴来风,因为江未寒,也在用如同孩童一般真挚纯粹,甚至有些执拗愚笨的方式,守护着李择喜。 沈遗墨淡笑道:“这天寒,是非护不可了。” 川珺颔首道:“的确。” 和姬道:“我是不是得把东瀛的鬼怪也拉上?” 第二百二十五章 阴五司(1) 江至去地府就是为了找星野,至于拉上司鬼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江至需要从十殿五司前往地府的地盘鬼庵,那里是浮城的尽头,也是连接鬼庙的地方,鬼庵那一带盘旋着不少恶鬼,江至并不想和这些鬼发生冲突,所以带上控制十殿五司的司鬼,是最好的选择。 江至说出了带上自己的原因后,司鬼颇为遗憾道:“原来你是为了利用我去鬼庵啊,我还以为什么事非我不可呢。” “的确是非你不可。”江至睨了他一眼。 “也对啊。”司鬼琢磨起这个逻辑,点点头道:“沈遗墨虽然也是十殿五司的,不过他可没有那么大的权利调动鬼庵里的鬼,不过他在五司阴兵内的权利比较大,你应该把他他带过来的。” “为何?” 司鬼道:“你不是要去找星野吗?星野这个人有个奇怪的毛病,每当做一些亏心事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躲在阴司里面,尤其是木屐阴兵那,不过如果这次也躲在那里的话,那沈遗墨这个阴司头子来了也没有办法,木屐阴兵是直属老大的。” 江至道:“木屐阴兵?” 倒是前所未闻,地府所管辖的地界和人员,天府都有一定的监管权,比如黄泉奈何,还有牛头马面这些,江至闲来无事在念喜殿替李择喜查询些记录的时候,偶尔也会留意这些事,却从来不知地府还有木屐阴兵的存在。 “嗯,就是收那些作乱的厉鬼和凶尸的鬼兵,你应该见过的。”走过鬼门关,司鬼和牛头马面打了一个招呼后,就给江至比划了起来,道:“就是那种个头很高浑身密不透风盖着衾袍打着破伞的鬼兵,沉檀结婚的时候,这些鬼兵把守的是门阙。” 说的应该就是给潜入落徽河的那些鬼兵,的确高大的可怕,怪异诡谲的衾袍,还有那伴随着鬼兵出现的月光和童谣,若是寻常人见了,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大人造出来的鬼兵,之所以叫做木屐鬼兵,就是因为这些鬼兵是从东瀛来的。”难能遇到能难住江至的事,司鬼也不嘲笑他,热心肠的解释道:“和姬初次来东土的时候,带了几双家乡的木屐,那木屐高的可怕,然后听和姬说,木屐跟内储存的是东瀛一些高官的骨灰,据说这些高官作恶多端祸及东瀛,所以和姬才带着这些高官的骨灰来到东土。” 江至倒是听明白了,不由得笑道:“祸水东引?” 司鬼也笑了,颔首道:“就是这样,和姬本来想将木屐丢在东土就回到东瀛,却被老大抓了个现行,或许是觉得地府待遇好,和姬就留了下来,本想毁掉那些木屐,却无法解决残留的恶念,那时候老大还管着业火,所以就把这些骨灰加上地府葬地内其余的白骨重塑了人形,因为没有五官也没有脸,所以这些木屐鬼兵从不漏出一块皮肤。” “原来如此。” “既然是来找星野,我还是先问一问吧,省的白跑一趟。”司鬼抬手拿出一张黄符,隔空写了下了“冥王位,速报”后,黄符便往更深的地方飘去。 不过眨眼之间,这条甬道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回应。 “冥王位,阴五司,鬼兵甬。” 司鬼无奈道:“还真被我说对了。” 江至道:“无妨。” 司鬼道:“有妨啊,我都进不去,更何况你是个神呢。” 江至道:“若是择喜得以进入,靠的是什么?” “嗯....”司鬼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我是没去过,不过那群鬼兵大多时候都和僵尸一样一动不动的,也没有眼睛,察觉的应该是气息吧,那就是.....魂名?” “嗯。”江至缓缓伸出手,先是冒出一团幽蓝的狐火,然后又是一抹浓郁的黑雾涌出,和那狐火缠绕在一起,继而把狐火压倒。 江至不由得一笑,暗自感叹李择喜的魂名还真是霸道。 “这是老大的魂名。”司鬼先是惊讶于李择喜居然把自己的魂名给了江至,后是心知肚明一笑,揶揄着一双邪味肆意的眸,意味深长道:“老大是非你不嫁了啊,江至。” 江至淡笑道:“记得来喝喜酒。” 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司鬼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虽然江至在天府位高权重,甚至在人府已经成为了传说中古老的神,权力的尽头,二十诸天之长,为人也是不苟言笑冷漠疏离,可无论是以他的朋友,或是爱人,亦或者是如司鬼一般本应该在他对立面的敌人,都会被他这种不可一世的模样吸引,最后选择站在他的身边,成为他的盟友。 司鬼觉得太可怕了,居然有人比李择喜还会蛊惑人心,在不知不觉中,他都要被江至策反了。 觉得荒唐的才扯了扯嘴角,司鬼不再想这个事,而是道:“既然你有老大的魂名,你肯定进得去阴五司,我估计是够呛了,只能在外面等你,不过江至,这里是地府,是星野的地盘,你真的没问题吗?老大如今昏迷不醒,若是起来后发现你受伤了....或者是也不太好了....死的估计还是我们几个。” “毕竟还要替小孩守住家,你们几个是一个也缺不了。” 司鬼微笑道:“你真会安慰人。” 江至道:“多谢。” 江至与司鬼初次见面的时候不太愉快,如今看来司鬼的性格很不错,话多又不聒噪,莫名热心肠下是骨子里的教养,不过比较关键的是,司鬼时常跟在李择喜身边所以不好察觉,可他是十殿五司中权力最高的鬼神,并不是江至瞧不起人,而是和位置差不多的人相处起来,会舒服的多。 聊着聊着,两人从一前一后到了并排行走,一向不苟言笑的江至,竟然能因为司鬼说的一句荒唐无度的话,发自内心的轻笑出声。 阴五司在奈何桥下,顺着一条环绕在岩壁上的石台阶,台阶上有不少鬼怪走动着,而这些鬼怪穿着苍白的囚服垂着头,背上还挂着几条沉重的铁链,似乎是挂了很久,苍白的囚服上浸染着从鬼怪脖颈出低落下的血迹,每隔一段路,都会有两名手拿烙铁的鬼兵,他们的穿着正常些,盔甲头盔腰侧配剑,虽不知江至为谁,却在瞧见司鬼的时候立刻收回烙铁微笑行礼。 司鬼很要面子,见到鬼兵就一脸严肃的可怕,没有一点活人样,的确威严高贵。 江至看着拖着铁链的鬼,道:“这是在受刑?” 第二百二十六章 阴五司(2) “是在受刑,不过没有人强迫他们。”司鬼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一只男鬼,他身上的血留了很多很多,长发都夹杂在伤口里抽都抽不出来,浑身上下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却还是撑着摇摇欲坠的双腿,决绝的背着铁链朝上走去。 司鬼道:“他们想要投胎,想要更好的命,就比如他,本来是刑场的刽子手,却因为自己女儿受彻朝不合理的条律被迫进了青楼,所以在一次行刑现场,斩的是一位户部不大不小的官,据说是贪污了赈灾粮,还玷污了那小镇的两位好姑娘,才被问斩,户部那颁发条律尚书前来看个笑话,那刽子手却提刀把那尚书斩了,刽子手自然也被当场处死。” 江至皱了皱眉,一双漂亮的眸子尽是不解,道:“此事与投胎和关?” “嗯.....”又要开始说地府的坏话了,司鬼心虚的瞟了眼四周,然后压低声音道:“地府就是很不近人情,别说地府了,天府不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吗,尤其是地府鱼龙混杂,后土娘娘还在的时候为了扶持如今的冥王压制令霈画,所以颁布了很多刑法,其中最为苛刻的,就是投胎这一条。” 司鬼又道:“那刽子手的确杀了不少人,可他杀的那些都是彻朝皇帝让他杀的,可地府说了,但凡手上沾了人命的,都不能投一个好胎,更何况是刽子手这种天天杀人的呢?而且他杀了位高权重的户部侍郎,他是高官,虽然确实不是个东西,可这户部侍郎羊皮披的好啊,全城的人都觉得他是个难得的好官,清白官,他惨死刽子手手下,全城的怨气铺天盖地的就涌进地府了,所以这刽子手去投胎,能投成一个活着的东西就不错了。” 江至道:“为何非要投胎,在地府,怨念越深,不是能走的越高吗?” “那是之前了,老大是领头羊,她不在乎这个。”司鬼摆摆手道:“就说凉宫,她杀了那么多僧人大法,不还是被关在葬地里准备魂飞魄散她吗?至于那刽子手为何要投胎,是因为的女儿进了青楼后本就生不如死,得知父亲为自己报仇惨死后,她也一头撞在墙头上死了,她女儿是自杀,灵魂到不了这里,在黄泉就被安排投胎了,所以刽子手必须要前往人府,他求的命,就是成为他女儿的亲人,虽然她女儿不能立刻投胎出生,可这刽子手还想当他女儿的父亲,那他必须早出生个十几年,地府还得安排他女儿的命,所以他只能来到这里受刑。” 司鬼低头看着脚下望不到底的台阶,即便是有岩壁上的篝火照明,眼前更深的路却还是一片黑暗模糊,黑暗中还有更多背着铁链的身影出现,他们高矮胖瘦美丑老幼各不相同,却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眸子永远坚毅的目视着前方,探入黑暗中的光,是对新生的渴望。 “这里的台阶,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层,走上一趟就需要好几个时辰,而他们需要走上一万遍才能迎接自己的生命。”与两人擦肩而过的,是一位女子,等到她走过,司鬼道:“这条台阶上的,都是因为地府严苛,人府暴虐而反抗,而杀死仇人的人,老大不忍心让他们困守地府,亦或者是重新再苦一辈子,所以立下了这个规矩,不出意外的,每一只遭遇如此的鬼,都坚定的扛起拿沉重的铁链踏上台阶,那些鬼兵手上的烙铁,是为了惩罚停下脚步的鬼的,却没有用过一次,便是因为没有一只鬼停下脚步。” 江至抬眸轻笑,眼角的温柔漫溢而开。 李择喜不可能公然掀翻由星司留下来的法规,因为星司在地府眼中是伟大的,星野默认了星司留下的东西,李择喜也不可能让星野去改变,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看起来是酷刑,受刑的过程漫长而痛苦,可每走上这个台阶,似乎离所期待的生活就近了那么一点,所以才会那般永不停歇,悄声无息中,李择喜似乎已经站在了星野的对立面。 她也在反抗地府的一切。 “在地府用痛苦的方式消逝掉更为痛苦的光阴,迎接的是幸福安稳的新生,可那热闹的人间有温度,有笑容。”江至抬起指尖,目光温柔平和的注视着环绕着他手腕的黑雾,轻声道:“你也希望每个人都过的快乐,对吗?”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终于进入了地府最深处的建筑群,那便是十殿五司,恶鬼的封锁之地。 从远处看去,低压匍匐的尖顶飞檐下宛若邪物的巢穴,前头是一条留着岩浆的河,上头漂浮着一条破损的吊桥,底下便是灼热的炼狱,宫殿之上环绕着黑烟,还冒着诡异的红光,和阴气汇聚在一起后,居然呈现出了一个诡异的龙形。 司鬼扬眉道:“江至,我们到了。” 江至则是玩味的扬唇笑道:“这里修的不错。” “啊?....哦。”司鬼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拆过这里来着?哦哦,不对,是把这里烧了,听说当初重建十殿五司花费了不少财力,很壮观吧,会不会觉得凛殇的宫殿很像这里,他就是抄袭的十殿五司,不过见到真正的老家,才知道什么叫东施效颦。” 江至迁就的点点头,道:“的确。” “好敷衍,不过也够用了,我们走吧,别让星野跑走了。”司鬼摸了摸肚子,道:“对了你饿不饿啊?要不要吃点东西?” 江至皱眉道:“嗯?” “你不要看十殿五司好像是个监牢一样的,这里可是很人性化的,因为相接鬼庵通往浮城,所以人流量很大,尤其是楚江那一块的街道,什么酒楼啊,青楼啊,武馆菜馆啊,甚至是姑娘喜欢的首饰衣裳铺,都应有尽有。”司鬼和领着江至继续走向十殿五司,又道:“这样吧,你去找星野,我去找一家菜馆等你,吃饱喝足后,我们再去鬼庵,说不定还能遇见沉檀和阿离呢,我也顺便给你探探路,简直是太完美了!” 听着司鬼的“完美出游方案”后,江至笑了笑,颔首道:“好。” 第二百二十七章 阴五司(3) 自己堪称一绝的方案得到江至的认可后,司鬼的嘴角快笑到后脑勺了,拉着江至就走上了岩浆河上的桥,颇为期待着后头的行程,边踩着小步子哼着小曲。 地府的天是低压而寂寥的,红月早已褪去不再猩红,可那轮挂在半空的月,总让人觉得刺眼灼目,江至抬眸瞥向暗流涌动的月色,提眉勾唇,笑色晕染在嘴角,越来越深。 过了滚汤的岩浆河后,就是地府十殿五司的大门了,这道大门不高却格外的长,近乎三丈,两侧有很多的鬼兵把守,大门为花岗岩所雕刻而成,除了巨大的铺首之外还有满门的门画,画的都是些地府的鬼神鬼佛,其中门画中心,是一个披着头发的女人,穿着一件张扬华丽的衣袍,全画上所有人的五官都很模糊草率的一笔带过,唯独这女人的面容画的很细致,黑发红衣,凤眸柳眉,红唇扬笑。 女人面前跪拜的是一群鬼怪,女人身后则有四尊佛像,应该就是地府的四尊鬼佛,女人的右手盘,同样是一位女子,和女人并排而坐,而这两人的面前则是八个鬼,有男有女盘腿而坐,都是极致夸张的穿着。 整体看来,似乎是一场促使所有地府鬼怪魂魄参与的祭祀大典。 司鬼道:“这门画上占最大位置的就是老大,旁边的就是星野,前面的呢,就是我们几个,后头的就是释衲佛他们,这画的大概是三千多年前时候,那时候老大权倾地府万鬼朝拜,也是老大最最嚣张的时候,可以说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 虽然李择喜变小的时间并没有多久,江至也很眷恋她这般可爱的模样,却总觉得许久未见那如夜风萧瑟,明媚猖狂的李择喜了,目光凝在门画上的女人脸上,柔声一笑,江至道:“她若是不张扬的话,倒是不像她了。” “那何止是张扬啊,简直是猖狂。”鬼兵见到司鬼,立刻为他开门,等到进入大门,司鬼不免怀念起曾经潇洒的岁月,道:“老大一个人带着我们几个在四府里横行霸道的,那时候可以说是任何人招惹到了地府,老大去一趟,那人的家都被炸飞了。” “所以说呢,老大不愧是老大。”嗅着十殿五司内的血腥味,司鬼舒服的眯了眯眼睛,道:“虽然星司是地府的开创者,可是在所有鬼怪心目中,老大的地位比星司还要高,不然我们几个也不会一直追随着她,人府不是一直有一句话吗,叫做打江山容易,定江山难,这地府的江山,就是老大守住的。” 不同于浮城的入口,十殿五司修筑的如同将军刀枪不入的盔甲一样,厚重而肃穆,满城的篝火燃烧着,矮壁上悬挂着一排有一排的骷髅头和用人骨所制作而出的风铃在摇晃着,路面却十分整洁干净到看不到一丝血迹,来往都是巡逻的鬼兵,还有些鬼官在狭小的巷子内摆弄着前朝古尸的破烂衣裳。 “子何,你回来了?” 瞧见顾子何,司鬼热情的打了打招呼,回到地府后,顾子何就从葬地来了十殿五司,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升官了,如今他在沉檀手下做事,这些尸体应该都是沉檀从伎郴,用鬼庵作为通道送来十殿五司的,地府默许这种行为,便将这种尸体称为“走私货”。 “诶,司鬼大人....还有...江至?江公子。”顾子何擦了擦手也上来打着招呼,看见司鬼身旁陌生的面孔,又笑了笑道:“百闻不如一见啊,二十诸天之首当真是俊美矜贵。” 江至微笑,没有说话。 “你嘴还是那么油,这些东西是沉檀带回来的?”司鬼指了指顾子何身后的尸体。 这些尸体一看都有些年头了,最晚也都是百年老尸,穿着官服贴着符箓,浑身僵直瞪着青红的眼睛,獠牙长甲还发着低低的呜咽声,滚动的喉结期待着血腥味,顾子何见状敲了敲巷子上的一扇窗户,窗户被推开,里头丢出来一个竹筐,然后窗户又被拉上。 顾子何边拿着竹筐内血淋淋的内脏喂食着僵尸,边回答着司鬼的问题。 “对啊,刚刚带过来的,沉檀大人刚刚处理过,还新鲜着呢,不过交代了几句之后她又走了,两位来的不凑巧,现在赶上去估计能追上,不过司鬼大人应该不是来找沉檀大人的吧?”顾子何拍了一只抢内脏的僵尸脑袋,又道:“冥王大人她.....好像在等人....” 司鬼皱眉道:“等老大?” “不能吧....冥王等李大人哪里表情会那么臭,她都把自己困在阴五司好几天了。”说到这里,顾子何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江至,他倒是听说过江至的名字,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在泉封客栈的时候,那只天寒小黑狼和他说了不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星野和李择喜,不过听了这么多,还的确是第一次见。 方才他说的那一番话,倒不是奉承,也不是添油加醋,江至此人,的确惊为天人。 或许就是神明的模样吧,平淡而疏离,不爱说话没有神情,眼中似乎总能带着那种普渡众生的怜悯之色,甚至是有些鼎盛后华丽退场的倦怠感,就和李择喜一模一样。 江至不似活人的漂亮皮囊是其次,顾子何不喜欢神,却不排斥江至,便是因为他的身上有一种能够使鬼怪亲昵于他的....妖味。 却不是妖气。 顾子何盯着江至看了好一会,直至江至看着他微微一笑,道:“怎么了?” “呃....没什么没什么。”顾子何尴尬的扯了扯嘴角,继续忙活起了手上的事,道:“既然有事的话司鬼大人和江公子就去忙吧,这里不太干净,这些丑东西吃饱了之后我还要他们跑一会呢,免得伤到你们。” 本就是顺路打个招呼,司鬼也不喜欢尸体的味道,简单寒喧了几句后,就和江至继续走去阴五司。 顾子何回头看了眼江至那宛若壁画般浓墨重彩的颀长身影,终于明白了。 江至,像一个蛰伏后用温柔堆砌为伪装的猎人,他位高权重是受万千供奉的古神,除了他那双清冷幽淡的眸子,从哪里看,他都还是个妖,不重隐藏而释放自己的妖,却比鬼怪的鬼气更重,张扬耀眼的那张脸,总带着戏谑笑色的唇,怎么看都和那慈悲的狐神没有一点的关系。 第二百二十八章 阴五司(4) 在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前,司鬼停住了脚步,青铜门两侧有两尊巨大的鬼神像,却看不清面容和身份,此处无鬼兵把守或是鬼侍卫巡逻,青铜门上也雕刻着鬼神像,再上头是一块黑铜牌匾,写着的是庄重工整的三个大字“阴五司”。 司鬼道:“这里就是阴五司了,子何也说了,那么星野一定在里面,从这里开始我就进不去了,这扇青铜门是活物,能够辨别气息,若是靠魂名辨别,门就会打开,里头除了木屐鬼兵还有星野以外都挺安全的,没有复杂的迷宫也没有水银暗器。” 说的云淡风轻,司鬼还是担忧的看了江至一眼,又指了指远处的一座红彤彤的楼,道:“我就在那里等你,星野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说不定突然就动手了,但是木屐鬼兵只听老大的差遣,不服从于星野,最多是保护她不受伤害,但是说不定会听你的,所以你赢面很大。” 说着,司鬼就感觉自己说了废话。 星野暴躁,受的是李择喜的庇护,如今李择喜有江至护着,按照这个逻辑,应该是星野打不过江至才对,他在这里瞎操心什么。 想着,司鬼脸色突然一变,从满脸担忧变得豁然开朗,道:“那我就走啦,江至。” 见司鬼翻脸比翻书还快,江至真是觉得奇了,扬眉道:“你怎么回事?” “我是怕你受伤,老大好不容易有你照顾,我可不希望又从头再来,对了,这个给你。”司鬼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符箓,解释道:“你这边结束了,就用你的狐火把这张符烧了,我就知道你好了,就会马上过来,省的你白跑一趟。” 接过符箓收袖,江至颔首道:“嗯。” 一小抹黑雾顺着江至的指尖涌出,随后攀附上青铜门前,如司鬼所说,这扇青铜门是活物,在黑雾触碰到了时候晃动了一下,随即发出呜咽声,似乎是在试探,却没有多大的动静。 司鬼狐疑道:“没反应?” 江至道:“是的。” “不应该啊,这玩意又没有眼睛。”司鬼上前了几步,戳了戳青铜门,青铜门又动弹了几下,那两个快要生锈的铺首居然缓缓睁开,露出了一双血红的眼睛,不太愉快的瞪着司鬼。 从未见过的场景,司鬼在十殿五司待了三千多年了,他都不知道这青铜门居然有眼睛! 司鬼微笑道:“抱歉,你有眼睛,不会还能说话吧。” 青铜门又瞪了司鬼一眼,司鬼见状手一僵,干笑道:“无意冒犯,放我进去呗?” 见司鬼提出要求,青铜门又把眼睛闭上了。 商量无果,司鬼忍着戳瞎这傻门的冲动,咬着牙回头问道:“这家伙认人,怎么办?” 江至扬眉道:“你让开。” “让开?好。”也不问为什么,司鬼往后头撤了几步,接着就感觉从后头袭来了一股巨大的风,抬头看去,整扇青铜门已经燃起了狐火,幽蓝炙热,像是一朵夜花。 “卧槽!”本以为江至是个斯文人,没想到也这么粗鲁,不能开口说话的青铜门发出了尖锐的呜咽声,整扇门开始因为疼痛而蠕动起来,像是一潭死水复流了起来,司鬼吓了一跳,回眸看向一脸事不关己却抬着指尖加大火势的江至,大声道:“江至,你这样也太狠了吧!” 江至道:“我得见到星野。” 话音刚落,青铜门或许是因为疼痛过盛难以忍受,最终缓缓的打开一道门缝。 江至见状,抬手收回狐火,青铜门再次睁眼,气愤而幽怨的瞪了江至一眼。 江至轻笑道:“冒犯了。” 司鬼心疼的摸了摸青铜门,指责道:“江至,这里是地府,你烧别的地方都无所谓,你别烧我的地盘啊,烧坏了怎么办。” 江至道:“进不去的,还能叫你的地盘吗。” “嗯....你说的有道理....很有道理。“本心里不是滋味的司鬼因为江至的这句话有些释然了,看着阴五司内幽暗的道路,有些期待道:“我们快进去吧。” 江至道:“你不去吃饭了?” “不是你说的吗,我的地盘我都没有进去过,这说出去我的面子往哪里搁,刚刚是我的确进不去这地方,现在大门敞开着欢迎我,我怎么可能不进去。”司鬼搓了搓手,拉着江至就往阴五司里冲,江至停下了步子,狐疑道:“星野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不会觉得你是地府的叛徒?” “管她呢!我们快走!” 其实不只是司鬼,九鬼里的每一只鬼对于星野,都是表面上的尊敬。 原因很简单,其一便是他们刚刚到地府的时候,因为做了坏事都要被处死,是李择喜拉了他们一把并且带着他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其二便是星野性情乖戾,嫉妒心强,报复心强,属于那种你骂了我一句不好的,我现在和你没事,但是等我有空了,我要杀你还不够,我还要杀你全家,然后我还要把你家祖坟挖了的人。 这样的君王,在人府难以服众,在地府也不会受到爱戴。 更何况是他们几个陪着李择喜定下地府江山的人,本是地府元老和功臣,自然更加不在乎星野对于他们几个的看法,因为根本就不重要。 若不是李择喜护着她,她的身上有星司的血,或许星野早就下了冥王位了。 等到两人进去了,青铜门才缓缓合上,又是一声幽怨的呜咽声,回荡在空旷的阴五司内。 江至指尖托着一小苗狐火,便是阴五司内唯一的光亮了,一眼望去,像是个封闭许久的大型祠堂,琳琅满目的摆件字画,有些还是难寻的古董,被随意的丢弃在一旁,鬼气横生却像是被压制了很久喘不过气一样,偶尔有些冤魂嚎叫几声,又或者有些窜动在祭台之中的身影,就再无其他。 司鬼和江至并肩而行,边打量着边给江至介绍道:“阴五司虽然是阴司内最大的一司,却是作用最小的,就像是个储藏室,地府很多废弃的鬼神像,或者是为什么东西打造的棺材墓碑啊,都会放在这里,你看那里,那就是地府祭祀所用的祭台。” 第二百二十九章 阴五司(5) 顺着司鬼的指尖望去,是一座漆金红绸的九扇高鹤祭台,祭台似乎很久没被使用过了,厚重的蜘蛛网和灰絮让本熠熠生辉的祭台黯然失色,甚至有些死气沉沉,祭台正中间放着一面高脚的八宝铜镜,铜镜上斜盖着一块红布,同样老旧。 江至道:“荒废了?” “嗯。”司鬼点点头,道:“从九鬼立都之后,地府就再也不祭祀了。” “地府祭祀的....是谁?”倒是想不出地府会祭祀何方神圣,若是星司的话,那就不可能取消,若是漫天神佛中的其中一个,又说不过去,凝着思绪,江至突然勾笑,瞥向司鬼,道:“你不是说从未进过阴五司,怎么对这里的东西如数家珍?” “没吃过猪肉还不能见猪跑啊?”司鬼一脸“你看不起谁呢”的表情幽怨的瞪了一眼江至,道:“阴五司我虽然进不来,但是这是外司,虽然于内司相通,不过没什么神秘的,所有存放或者取出的东西都得经过我的批准好不好?” “嗯。” 江至颔首,认可了司鬼的话,目光却在又一次瞥向祭台的时候,死死的锁在了上头。 见他愣住了,司鬼也不禁多看了那祭台一眼,狐疑的问道:“江至,你怎么了?” 江至道:“这祭台,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地府的?” “这个祭台?”司鬼被江至给问住了,皱着眉思虑了许久之后,开口答道:“也没有特别久吧,其实本来不应该换的,只是星司死后,那个老祭台一并烧给她老人家了,之后空了一段时间,据说是打造新的祭台,等到这祭台出现的时候,也一次没用过,那就应该是两千年前....” 司鬼回眸看向神情复杂的江至,道:“江至,怎么了?” “没事,走吧。” 江至不愿意说,司鬼也不再多问了,不过还是因为这个小插曲,再往更深处走去的时候,司鬼鬼使神差的看向那个祭台,目光却落在了半掩的铜镜之上,铜镜折射出一抹诡异的光线,镜面倒映出了一张脸。 一张白眉红面的狐脸,狡黠阴险的眸子,诡异高扬的嘴角。 司鬼被吓了一跳,却没有出声,狐脸随着两人的移动也渐渐在跟随着,司鬼能感觉出来,那道锐利阴森的目光看的不是自己,而是江至。 司鬼收回目光,才发现面前的江至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狐耳和尖锐的长甲,他微微偏头,一双低沉含笑的眸子睨着司鬼,笑问道:“看见什么了?” 被他这副邪鬼气极重的模样惊住了,司鬼本能的摇头,道:“没有。” 知道他在撒谎,江至笑着叹了口气,却没有选择不戳穿他,而是直接问道:“红狐?” “啊?....嗯...白眉红狐。”见没有瞒过他,司鬼败下阵的点点头,道:“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直在看着你。” “那不是实体,是她的魂魄。”江至笑色浓郁,淡声道:“那只阴险狡诈的狐狸,能够狠到把自己的魂魄撕的七零八碎藏匿于各个地方,在这个祭台上,也并不奇怪。” 司鬼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江至突然收起了笑色,眸子一沉,抬手用指尖抵住了司鬼蠢蠢欲动的唇,示意他闭嘴。 司鬼停下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嘴上的指甲,生怕江至一个不小心就戳死自己了。 司鬼内心哀嚎道:拜托,江至你虽然是个狐妖出生,但是现在是神啊,还是受那么多百姓供奉的神,长的像是个妖怪就算了,为什么指甲能长的这么长,比他见过的最老的僵尸还要长! 怕江至把自己捅出鼻血,司鬼微微一笑,礼貌的把他的手放下,继而抬头看向前方。 阴五司共有三个大堂,江至和司鬼方才走过的便是其中一个,还有两个大堂在左右两侧,三个大堂将内司围绕住,统称外司,阴五司的外司非常的大,方才两人说话时从未多停,这也才走了个七七八八,内司却是一眼望到底,据司鬼所知,在内司里头还有一个很大的地下空腔,那里就是欲水的源头。 像是一个葫芦的形状,外司是大葫芦,内司是小葫芦,两人此刻在葫芦的腰身,便是连接外司和内司的甬道,司鬼抬眸环顾四周,这甬道不是修建的,更像是用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次性雕刻而成的,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而且甬道所刻的壁画也是没有一点缺损,甚至颜料都像是刚刚涂上去的一样,色泽艳丽惟妙惟肖。 从内司透出的幽暗红光终于让两人看清了脚下的道路,一片赤红却不是鲜血,更像是朱砂。 司鬼皱眉道:“真是怪了,这么多朱砂,为啥啊?” “瞪瞪瞪.....” 司鬼话音刚落,两人便听到了一阵声响。 从外司传来,越来越越靠近两人,声音就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打着地面。 听着这熟悉道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司鬼垂眸,认命一般的感慨道:“又来了。” 其实司鬼也不喜欢见到这些木屐鬼兵,真的阴气很重,而且像他这种见破烂鬼,垃圾尸见的多的不能再多的人,在见到由李择喜“亲手打造”的大宝贝时,还是会不愉快。 就像是不喜欢青蛙的人看到了一群癞蛤蟆朝你跳过来。 想想就一身鸡皮疙瘩。 司鬼选择眼不见为净,靠在江至身后不去看靠近的鬼兵,而江至则是注视着被鬼兵拥护而来的白衣女子,笑靥如画眼神凌厉,一袭白衣和那群穿着猩红寿衣披着墨绿衾袍,一动不动的伸着青白枯手打着纸伞,高立僵硬全身瘴气的木屐鬼兵格格不入。 并不意外江至的出现,星野停下步子,朝着江至微笑道:“江至,好久不见。” 江至道:“好久不见。” “你还是和当初一样,来到地府,就至少要伤我一样东西,第一次,是十殿五司,这一次是我的青铜门。”星野的笑色渐渐凝固,哑声道:“还有一次,把我最重要的东西也偷走了。” 第二百三十章 阴五司(6) 江至低笑道:“是你把她困太久了。” “是吗?我从未强迫她留在我身边,早知如此,当初她想要自由,我便给她了,也不至于到了如今作茧自缚。”星野敛眸,淡看了司鬼一眼,道:“你也背叛我了。” 地府权利最大的九只鬼,除了怜长眉留在人府谈情说爱,沉檀阿离还有彼魍去了伎郴,剩下的鬼无一例外全留在了李择喜的身边,向来孤独到形单影只的她,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身边居然多出了这么多人。 司鬼皱眉道:“没有。” “随便你们,我只要她。”星野也并不在乎司鬼的想法,一双眸子含着讥笑瞥了司鬼一眼,让司鬼感觉浑身不舒服,也不去看她,星野道:“进去吧。” 说的便是内司,星野回眸朝鬼兵张了张嘴,鬼兵缓缓放下手中的纸伞退到两边,像是进入了休眠一样,没有一丝生气,江至扬笑,跟着星野就进入了内司,司鬼则呆在甬道内,观察起了满墙的壁画。 内司修筑的很简单,像是一个山洞一样,两侧摆放了几幅简单的棺材,而中央则是一个巨大的神龛,华丽的格格不入,神龛上没有神佛像,只有一个无字牌位,前头是一个青铜鼎香炉,上头插满了很多香,足有万支,与神龛仅有半丈的距离,神龛的案台上,贡品还是新鲜的。 星野没有说话,而是从案台下取出了三根长香,用火折子点燃后站定在青铜鼎前,合手闭眼呢喃着什么,十分虔诚的模样,让江至都有些讶异。 他斜倚在墙边,抱臂沉默着,看着星野这一连串的怪异举动,拧了拧眉。 “你曾来地府找过择喜,烧了我的十殿五司都没找到她,你应该也知道了,这神龛之后就是欲水的源头,择喜在那里待了很久。”星野缓缓抬眸,注视着那没有神像的神龛,道:“三百年,她却什么也没有要,只是要了这个神龛,没有佛像,没有佛牌,她供奉谁是她的自由,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啊,这块无字牌。” 星野回首,嘲弄笑道:“居然是为你准备的。” 江至神色微动,却还是没有开口。 “从她和万岁交换你的命时,她就应该忘记你了,可她忘记了很多事,记得最清楚的却是与你初次相遇的场景,而那都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江至,你是怎么做到的。”星野有些困惑的看着面无波澜的江至,似乎真的想从他口中得到这件事的答案,道:“我需要把她再送入欲水中吗?需要待多久的时间,她才能忘记你?” 江至淡声道:“你需要她护你多久?” 星野一愣,沉默无声。 “或者是,你还需要利用她多久。”江至脸色很沉,道:“我都能看出的事,她怎么会不知道,她也只是任由你欺骗她,是你,在变本加厉。” “你懂什么?!” 星野低哑的吼叫声,让在外头的司鬼都吓了一跳。 “你什么都不懂!你只知道坐享其成,江至!”星野一把捏断手里的长香,任凭火焰灼烧着手心的皮肉,一双本秀丽的眸子即刻布满血丝,盛怒道:“是我!是我在令霈画手里救下的她,是我的母亲给了她一切的权利!也是我用尽一切将她扶上了如今的地位!而她却选择了你,离开了地府离开了我!还有那几个自命元老的狗东西,血统卑贱早就该死了!” “所以呢。”江至朝着星野抬了抬下巴,无奈笑道:“你恼羞成怒了?” “是啊,我恼羞成怒了,可你呢。”本来愤怒的星野又不知道为何突然平息了下来,胜券在握的扬眉一笑,道:“你如果不是因为愤怒,怎么会来地府?” 江至道:“你早就知道了?” “不然,你不会那么容易找到我。”星野又点起三根长香,再次拜起了神龛,相比于刚才的虔诚模样,这次更多的是嘲弄,道:“要么她回来,要么你离开她,否则,李择喜永远都会是这幅模样,一直到永生的轮回。” “嗯。” 身后传来的是漫不经心的肯定,像是默许了星野的话。 星野慢条斯理的将长香插入青铜鼎,回眸道:“你答应了?” 江至道:“我喜欢她这幅样子。” 星野笑道:“那么她就是个废物。” “我喜欢。”江至缓缓起身靠近星野,那双低沉幽暗的眸子目不转睛的凝看着星野,像是个被人操控的木偶一样,星野皱了皱眉,道:“什么意思?” “多谢你了。” 星野道:“江至你疯了?李择喜一直是众矢之的,没有了她引以为傲的权力和力量,泰山府和天府甚至是妖府,都会要她的命。” “妖府是个什么东西?从不需要放在眼里。”江至柔和一笑,道:“冥王?你不要忘记了,我是江至。” 漫天神佛中的,众神之长,诸天之首。 知道了他的意思,星野眸子一沉,扬唇笑道:“你倒是有自信。” “嗯。”江至不可置否的颔首,道:“至于泰山府,今年是她的本命年,我会用泰山府的满地残骸还有令霈画的项上人头给我的爱人祝贺。” “还有你。”江至步步紧逼,淡笑道:“地府若是欺负了她,也是一样。” 司鬼靠在甬道壁画上,听着江至的话提眉一笑。 他知道江至绝对能说到做到,可司鬼不认为身体变小的李择喜就会被星野,或者是被地府中的任何一人欺负,恰恰相反。 震惊于江至对李择喜的爱意,司鬼更多的是欣慰的笑。 终于有人,有能力用一切来护住李择喜了。 江至这个朋友,他是交定了。 想罢,司鬼上前几步走向内司的入口,提醒道:“江至,时间差不多了。” “嗯。” 在司鬼的催促声中,江至拂袖便要离开,星野却叫住了他。 “还是你自己的麻烦更大吧?” 江至淡声道:“与你无关。” 星野看着江至的背影,若有所思一笑,继而再度转身,重新又点起了三根长香。 “九尾啊,我的朋友,该出现了吧。” 一道巨大而压抑的狐狸影子出现在在幽暗内司的朱红壁上,九条狐尾盛开的像是一朵佛莲,影子没有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能看出缓慢颔首的模样。 离开了阴五司,司鬼撺掇着江至前去他在地府最喜欢的菜馆吃饭,江至心情似乎不错,应允了下来,带个神在地府乱逛属实太扎眼,商量了一会,司鬼选择了去鬼庵内的菜馆。 一路上,不少鬼怪朝着江至递来目光,打量着这个在地府从未见过的男子,男鬼眼中大多都是敌对,女鬼眼中更多的是好奇和惊讶。 还未进入鬼庵,在鬼庵的外城,已经能见繁荣,比十殿五司多了不少烟火气,虽然并不如人府或者天府的修筑繁华,却别有一番风味,来往的鬼怪笑容满面,悠哉自得。 司鬼问了一个困惑他很久的问题,便是江至为什么要去鬼庵。 江至道:“找一个答案。” 第二百三十一章 酆都王爷(1) “啊?”司鬼一愣,却也没有多问,有些遗憾道:“我以为你来地府找星野是为了解决老大的梦魇呢,没想到只是说了几句话。” 颇有些白去一趟的感慨,江至耳边,来自司鬼的叹气声从未停止过。 “你是希望我打,还是不打?”江至侧首,提眉道:“你是地府的人。” 司鬼道:“打啊,我多希望你一把火把整个地府烧塌了,那就再也不用回来了,起初留在地府是因为择喜她还在,现在连她也不在地府了,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星野当一个空头上司,可她手里已经没什么权力了,物极必反,失权失人,按照她的性子,指不定做出什么疯事来,所以啊,将火焰扼杀在摇篮里,是最好的选择。” 听着司鬼真心实意的话,江至沉默了一会,良久道:“若是没了地府这个容身之所,你们该何去何从?” “要么是跟在老大身边,要么就是游历人间,做个苦行僧一样的鬼。”司鬼风轻云淡的瞥了江至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道:“谁希望一生背负着这么多的罪名,成为无法轮回的人,看起来我们几个穷凶极恶,却没有一个不想赎罪的。” 江至道:“怎么死的。” “那是三千五百年前了。”司鬼认真思索起自己的死因,娓娓道:“我本名就是司鬼,谁家好人给自己儿子取这个名字啊,所以我的一生在死后才得到了解脱。” 司鬼也是七坊的贵族子弟,母亲是正室,父亲膝下无子,本来司鬼的诞生是一件欢天喜地求之不得的好事,却有着如同景书楷一样的经历。 便是他出生了,母亲死了,因此他得名司鬼,像是一只鬼,出生便夺走了父亲此生最爱女人的生命。 “我的父亲杀了我。”司鬼平淡的说出了这句话,江至却拧了眉头,继续听他说。 司鬼轻笑道:“其实也能理解,若是我的孩子出生,却让我最爱的女人死了,我也会杀了这个孩子,只不过我的父亲更有耐心,等到我大婚的时候,在娘子与我共同为他敬茶的时候,没有一点征兆的勒死了我,那么多人看着,又是大喜之日,很难不成为厉鬼啊,不过我也没打算报仇,毕竟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江至,你也是吧。” 江至道:“我不会让她消失。”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老大看上的人,我还是很相信的。”司鬼俏皮的用胳膊肘拱了拱江至,结束了这个严肃的话题,话锋一转,道:“江至,我们到了,这里就是鬼庵的入口。” 江至抬眸,引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城池,不如十殿五司低矮的卧虎楼,鬼庵的每一座楼宇都高耸入云,静谧于夜色漆黑之中,成排成片的灯笼红的惹眼,垂帘绸纱从最高处倾泻而下,里头是敲锣打鼓声,热闹而鼎沸。 嗅到鬼庵内极重的鬼气,江至敛眸,一把墨黑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轻握在手中。 折扇通体墨黑,却是玉骨柄,还能嗅到丝丝妖气,扇面落下星点,应该是江至的魂名。 司鬼好奇道:“扇子?从来都没见你带过,这是啥。” 江至道:“防身用的。” “这样啊,那我也来一个,这里的鬼可凶了。”司鬼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了一条血红的绸带,颇为骄傲道:“这就是我爹勒死我的绳子,是我娘嫁衣上的腰带,厉害吧?” 见不到他脸上一丝的不愉快,甚至有些事不关己的云淡风轻,江至笑而不语,只是颔首。 “这里叫做酆都道,里头便是鬼石,就是那些地府恶鬼盘踞的地方。”司鬼将绸带不紧不慢的缠绕在手腕上,道:“你和老大不是去过伎郴吗?酆都道可比那里乱的很,都是楚江那家伙养的一群死疯子,目无法纪暴虐吃成性,见你有些许官位才算和善一点,不过这和善,也仅限于不把别人吃干抹尽的程度,我们几个中,只有老大和沉檀才能让他们卑躬屈膝的问好,老大就不用说了,至于沉檀她老人家受到尊敬的原因是她一直给那些鬼提供新鲜的尸体。” 江至道:“因为她时常要去伎郴收尸?” “没错。”司鬼颔首,话说到一半,就有一只无头鬼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里窜出来就要往两人身上扑,司鬼一脸见怪不怪的撑住那无头鬼乱晃的身子,随即熟练的一角踢飞,无头鬼撞到了墙上再次没了方向,开始自顾自的摸索起来。 司鬼伸手挠了挠鼻子,又道:“虽然从百鬼妖道也能进入伎郴,不过路途遥远加上有神坐镇,虽然都是些被贬的神,但是我们终究是不愿意打交道了,再说沉檀那家伙手里的尸体都能重新建一个城了,不差那一点。” 司鬼说完,两人已经进入了酆都道,此处便是鬼庵的腹地,不过此时两侧张灯结彩,还有不绝于耳的锣鼓声,热闹非凡炊烟袅袅,直到一声唢呐吹响,两侧高楼内涌出大量的尸鬼,兴冲冲的往酆都道的深处走去。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小王爷妻妾成群!美不胜收!” 听着那起哄的声响,江至意识到了此刻的酆都道,在举行婚礼。 江至淡声道:“有人成婚?” “江至。”本是个喜庆的事情,司鬼却脸色一沉,郑重其事道:“我知道你是神明,求助百姓赐福天下众生,但是这里是地府,是十殿五司,更是乱象丛生的酆都道,忍一忍。” “嗯?” 江至指尖一顿,似乎明白了司鬼的意思,抬头望去,只见乱哄哄的道路上,尸鬼聚集的中心是一张奢靡高贵的纯金王座,王座上懒洋洋的坐着一个男人,俊秀面容上浮动的是僵硬青白的肌肉,皮肤有些溃烂,一只眸子泛白涣散,另一只眸子则饶有趣味的看着面前的高空,那是一个用猩红绸带所捆绑起来的女人,嘴里塞着手绢满面泪痕,无助的在挣扎着,看着脚下兴高采烈的恶鬼在一动不动的凝视着自己,那双本熠熠生辉的娇媚双眼,逐渐被恐惧取代。 那女人是活人,不是死尸也不是鬼魂,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江至眸子微沉,捏了捏手中的折扇。 怕他出手,司鬼解释道:“这在酆都,很常见。” 江至道:“他就是楚江的儿子?” “嗯,楚奕,楚江最喜欢的孩子,人称地府小王爷,养尊处优,算上这个女人,他一共有六百四十二名妻子,都是活人,最后都被他吃了,正是因为如此,楚江为鬼,他却是凶尸。” 司鬼道:“楚江是十殿五司内最大的殿王,老东西了,油嘴滑舌的,占着年纪和多年积累下的威望,抢了不少殿王的东西,人啊,地啊,哪怕是奴役都一个不落,他儿子和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东西,霸道狂妄,见啥要啥,跋扈得很,本来模样生的挺俊的,被他折腾成这个鬼样子了。” “地府还真是.....群魔乱舞啊。” 江至低笑,无奈颔首。 虽是凶尸强抢人府女子为妻,有违天理,不过毕竟是地府的事情,江至也不愿意多加干涉,也不想为此耽误了正事,只是鬼使神差的睨了那女人一眼,总有种怪异的感觉,却也没有多说,正欲和司鬼绕道而行,身后两只鬼的讨论声却传入了江至的耳朵。 “这女人真漂亮,小王爷可真会挑啊。” “必须的啊,这女人不只是漂亮,八字还和小王爷特别合,还是同一个姓呢,在人府又是一个唱戏的,小王爷又喜欢看戏,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把小王爷迷的不行不行的,估计这一次啊,这女人不会被吃了。” “一个姓?故陵还有姓楚的呢?” “是铜雀人,叫楚征衣?在故陵成了艺妓,不过还是完壁之身,而且查到祖上,还是个不错的贵族大家,也算是门当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