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术士歌》 序章 末日浩劫 凡族,北穹大陆。 独秀于北穹巍峨群峰的昆仑山金顶,一位气宇轩昂的长髯尊者凌空而立,一气悠长,俯瞰山下万物众生。 尊者身着一件明黄广袖术袍,罡风呼啸,两只宽大袖口鼓荡不停,颚下一束斑白及胸长髯也肆意飘扬,两者偶尔皆会撩拨遮挡视线,可尊者并不在意,身形伟岸有如天神降世般负手而立,只是面色略显凝重,目不转睛地睥睨着山下远方。 距离天人合一的无上大乘境界如今只差一线的长髯尊者,目力超凡自不必说,在其视野所及之处,四面八方尽是诡异浑浊的莽莽黑气。诡异黑气移动速度好似虫蠕龟爬,但前行之势却是异常汹涌,翻涌着朝尊者脚下的昆仑山群峰逐渐合围。而在尊者目力不曾覆盖的远方,偌大一座北穹大陆,千里河山锦绣、万丈俗世红尘,现如今已被这喧嚣浊气占领了十之八九。 尊者并非独自一人,在其身后还围聚有一十六名弟子,长幼皆有,男多女少,全都漂浮于半空之中,多数御着法器,但也有如那尊者一般直接脚踏虚空者的存在。此刻他们全都跟随着尊者的目光,注视着山下有如海水涨潮一般的滔天浊气,并无一人作声,但各自面上皆挂着一股抹之不去的浓重忧色。 众人全都静默,直到一位足下御剑的俊逸青年率先打破了这种静谧氛围,向着立于众人之先的长髯尊者躬身行了一礼,开口道:“师尊,北穹之地已尽为浊气所漫,唯昆仑、太微等寥寥数隅尚有余地,然浊气日盛,亦绝难久支。” 身为在场一十六名化外术士弟子心目中最为尊崇的师尊,同时也位居一族之长、身系一族繁盛的尊者,表情肃穆,闻言面上并无多少动容,只是平静问道:“东戎与幽海的情形如何?” 听到发问,摸样俊美胜过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御剑青年心中生出一丝不忍,但一番权衡之后,他还是如实回禀道:“此次浊气本就源自于幽海,因此幽海的形势也最为严峻;至于东戎之地,较之北穹恐怕也相差无几,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闻听此言,尊者的表情尚未有何变换,围在他身后的一众弟子中,却已有人抢先哀号出声。 “此非天意乎?” 只听一位背生双翅的鹰眼长者悲怆大哭道:“皆因我等术士贪图寿元,不惜逆天修术,这才惹得老天降罚,赐下这滔滔浊气,所为乃是限我等修为、折我等寿元呀!” 此一声哀叹之下,不少人皆受其感染,呜呼之声顿时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却有一名身材颀长、凌空而立的儒雅男子高声引亢,强行打断悲哭哀嚎不止的几名同门,待所有人噤声之后,他方才望向前方那位始终未曾转身的尊者背影,不无恭敬地道:“师尊,弟子心中始终有一事未曾放下,还请师尊明示。您前日同七师弟与那空、虚二族聚议归来后,据七师弟所言,空、虚二族所面临的处境与本族相差不多,可这浊气来得委实诡异,而首次亮相又是在我凡族所辖的幽海一陆。师尊当真能够断言,这一切并非是空、虚二族联合弄出的手段?” 此言一出,原本还怨天艾地的一众弟子们,神情不由全都为之一滞,齐齐将目光投向那众望所归的长髯尊者。 可身为师长本该为众弟子授业解惑的尊者却迟迟没有回应,反而是先前那名御剑男子再度开口,回应道:“李师兄适才所言,亦是师尊先前所虑,只不过,事实确并非如此。此次浊气侵袭之地,并不仅限于我凡族三陆,空族的西羌、桐江,虚族的南野、秋渊,如今俱已沦为浊气肆虐之地。师尊早前也曾对此有所怀疑,遂与我分头前往四陆查证,方知空、虚二族如今所面临的形势,并不比我凡族乐观。” 闻此凿凿之言,众弟子再一次陷入死寂,值此无助绝望之际,得知素来与之对立的其余两族全都难逃此劫,他们当真不知是该稍觉安慰还是更加沮丧。 良久,终是有人承受不了这昆仑金顶的压抑氛围,悲怆地恸哭出声。 “呜呼哀哉,此真乃末日之浩劫也!可笑我等术士终究不过蝼蚁,逆天修术亦不过窃得百余寿元,纵有一身惊天动地的神通,又岂可与上天相抗乎?” 在这一哭声带动下,众弟子再难压抑心中惶恐,纷纷哀语,整个昆仑金顶为此笼罩上厚厚的一层愁云惨雾。 “够了!” 雷霆之音倏然炸响,霎时间众弟子一齐噤声,愁云立消惨雾顿散。 自始至终不动如山的尊者终于转过了身子,一对深深凹陷的眼眸中精光四射,所过之处众人无不埋首,待到所有人都垂首反省,他方才出言叱责道:“似尔等这般呼天抢地、怨天尤人,莫非便有法子渡过这场天地浩劫?为师平时是如何告诫尔等的?唯存星火、亦可燎原!尔等有谁放在了心上?” 众弟子深觉惭愧,无一人敢抬首正视其目光,只听尊者语重心长地继续道:“何况凡人皆有一死,我等术士亦不过窥破天机,多窃得数百岁光阴罢了。且那浊气只损修为,与性命却无害,我等至多不过是荒废修行、折损寿元,如此又何来末日之说?” 长髯尊者一番话训毕,袍袖一挥,不理会众人,率先向着昆仑金顶落去,众弟子则纷纷跟上,争着抢着出言认错,再无人垂头丧气,师徒一群人围坐在山巅一块巨石之上,开始探讨起对策来。 “师尊,此次除了听天由命之外,莫非真的就再无他法了么?” 问话的是先前那位李姓儒雅男子,不难看出他在这一众弟子中颇具威望,或许正是为了维持他的这种威望,他才迫不及待地问出了眼下所有人最关心的话题。此话一经他问出,所有人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尊者,个个都露出一脸期待的神情。 众望所归的尊者轻抚着被罡风吹散的颚下长髯,长长地舒了口气,良久,他才开口道:“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出路并非没有,无外乎取舍之道,另外也要大费些周章,不知族人们是否愿意……” 听到长者说还有出路,众弟子眼前皆为之一亮,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当下便有几位急性子的异口同声地发问道:“什么出路?” 尊者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抬起头望向远方夜空中黑漆漆的云层,眼中神色变幻莫测,最后索性合上了双目,才终于张口吐出一字。 “迁!” “迁?” 众弟子不解,立即就有人问道:“师尊,韩师兄方才已经言明,就连空、虚二族之地也已为浊气所侵,这天下七陆皆无幸免,不知我等还能迁往何处?” “汝等有所不知。”尊者双目微阖,缓缓道:“此方天地除七陆之外,尚有两处洞天存在。一曰天府,位于九霄之上,一曰地心,位于九幽之下。此二处洞天非但疆域辽阔,灵气充沛,且远离地表、隔绝七陆,浊气定然无从入侵,我凡族若得迁入其中一处,便可安然避此浩劫。” 片刻前还萎靡哀叹的几名弟子听到尊者此言,顿时如获大赦,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只是尚未待他们表露出欣喜,却听那名面相儒雅的李姓弟子皱眉问道:“师尊既早知有此二处洞天,为何一直未曾听您提起?若是早些告知族人,我等也好早做举迁之准备。” 尊者却再没有答话,闭着双眼默不作声起来。他先前一番话分明给所有人都带来了曙光和希望,可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凝重不减丝毫。 “韩师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眼下之局既然有法可解,为何师尊还是这副神色?” 李姓儒雅男子似乎极为了解尊者的脾性,知他不愿说话时,无论谁如何询问,也绝不会再多言一字,因此便直接将突破口调转向了先前那名御剑青年。 韩姓青年盘膝坐在尊者身侧,他先是侧目望了一眼缄口不语的师尊,而后方才转向问话的李姓师兄,挤出一个苦涩笑容,他轻声应道:“师兄有所不知,知晓这天府地心所在的,并不止师尊一人,空、虚二族的尊者,同样知晓此事。” 众弟子听闻此消息瞬间便炸开了锅,昆仑之巅立即响起一阵哗然。 “空虚二族也知道天府地心?” “那我们还等什么?若是晚了,被他们捷足先登占了两处洞天,我凡族岂非会酿成灭族之祸?” “是呀,这空、虚二族可不会安什么好心,若是被他们抢了先机,是绝无可能再容纳我等的!” “师尊,那天府地心的入口在何处,不如我们现在就启程去将它给占了!” “言之有理,师尊,那入口在何处呀?” 一时间群情激愤,可无论他们如何聒噪,长髯尊者却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始终不发一言。 “诸位师兄弟,大家稍安勿躁,先听七师弟把话说完。”李姓儒雅男子再度喝止众人,而后带头将目光投向那名在众同门中威望显然并不及他的韩姓青年。 弟子中排行第七的韩姓青年感激地朝前者点了点头,继续道:“七此次陪同师尊前往与空、虚二族尊者会面,探明此次浊气侵袭已让三族术士全都面临灭顶之灾后,两位尊者才终于放下芥蒂,与师尊联手施展神游太虚的神通,一起寻觅适宜迁居之地,这才探知天府、地心两处洞天的存在。只可惜无论三位尊者如何努力,却再也寻不到第三处洞天,想来是这片天地间已再无可容人之所。” 他一段话尚未说完,就有人抢着问道:“不知那天府地心的入口究竟位于何处?” 脾性极好的韩姓青年并未介意这位急性同门的打断,摇头应道:“此二处洞天并不与七陆中任何一陆连通,因此并无入口,若要进入其中,唯有强行开辟通道。只是此等工程绝非易事,须由三位归墣境术士合力施为,所以大家无需着急会被他族捷足先登,因为放眼天地间,只有三族尊者达到了归墣境界,少了其中任何一人,都绝对无法开辟通道。是以,三位尊者已经约定,将于十日之后,在三族交界的青海雷池合力开辟通道。” 众人这才恍然,一颗颗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不少,却还是那名李姓儒雅男子问道:“那想必师尊心中所忧,便是三族如何分配两处洞天的难题吧?” 尊者闻言,睁开眼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韩姓青年亦由衷佩服道:“师兄慧眼,师尊确实是为此事忧心。” “哈哈哈哈。” 众弟子中,一位身材异常魁梧的光头大汉大笑着起身,单手在自己那光溜溜的脑袋上来回摩挲两下,爽朗笑道:“师尊,这有何难?” “哦?”尊者没有搭理他,反倒是对谁都是一副和善面孔的韩姓青年转动目光,望向光头男子,拱手道:“原来是九师弟,不知九师弟有何高见,七且聆指教。” 光头大汉闻言也不客气,吐气如雷、声洪若钟的开口道:“当今天下,虽是三族并立,但若论实力,我凡族毫无疑问稳居第一,便是师尊神通,亦是当之无愧的天地间第一人。且不论其他,单说天下七陆,我凡族独占其三,空、虚二族对此素来有怨,却从不敢过分造次!如今既有两处洞天,我凡族理应首选其一,量他二族敢有妄语不成?” “不错,熊九言之有理!” 光头大汉刚刚叙述完毕,弟子中立即便有人附和道:“我凡族声势最盛,化外术士的数量亦是最多,且占一处洞天,留下另一处予二族自行权衡,有何不可!” 一时间,众弟子中不少人都对此安排纷纷表示赞同,除去尊者之外,唯有韩、李两位弟子尚未表态。 却见尊者终于睁眼望向那名李姓儒雅青年,语气平淡,他问道:“李元,你是为师首徒,以你之见,熊九他所言如何?” 唤作李元的儒雅男子不敢怠慢,躬身应道:“弟子以为,九师弟方才所言固然在理,若只是平常利益得失,自可如此处置。只是此次浊气侵袭非同小可,乃是关乎凡、空、虚三族术士生死存亡之大事,我凡族若依旧霸道行事,必定引得空虚二族联手拼死相抗,实不可取。” 尊者闻言又一次露出赞赏的目光,也不去理会其他人的议论,再问道:“那你可有何破局良策?” “弟子以为,当抢先联合二族之一,排挤另一族。论实力,我凡族最为雄厚,论神通,师尊乃是当之无愧的天地间第一人,空、虚二族当不会拒绝与本族合作才是,甚至还会抢着拉拢本族。” 神通术法甲天下的凡族至尊赞许地点了点头,顺手从怀中取出一黑一红两份锦卷,道:“汝之所料分毫不差。此次为师与空虚二尊者会面结束不久,于归途中便接连收到了两份盟书。红色这卷是空族尊者邀为师与他结盟,于十日后的雷池之会助其击杀虚族尊者,而后共分天府地心;黑色这卷则来自虚族尊者,内容也大致相同。你不妨再说说,为师该接受哪份盟书?” “这有何难!” 这位才思敏捷、备受至尊青眼的首徒几乎没怎么思考,便脱口答道:“弟子以为,师尊应该将两份盟书全都接下!如此,一来是给空虚二族各发一颗定心丸,以杜绝其中一族遭拒后再去动摇另一族的可能;二来,等到十日后雷池会之时,我凡族亦可保持绝对的主动权,届时只要师尊见机行事,攻伐其中任意一方,便可令我族始终立于不败之局面。” 尊者闻言只是点头,并未开口点评,却听一旁那名韩姓青年谏言道:“师兄,七以为此法不妥。师尊贵为一族之长,又被我辈术士奉为天地至尊,若行出尔反尔之举,怕是会令后世耻笑。另外,此法万一走漏了风声,反而会使空、虚两族联手抗衡之心更坚,届时我凡族很可能会面临极其被动的局面。” “韩师弟,你说这话也未免太小觑师尊了!”身为大师兄的李元并无相让师弟之意,争锋相对道:“有道是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番浊气入侵,诚我凡族术士生死存亡之际,师尊他身为族长,理当不惜一切为后世子孙谋求福祉,我凡族同胞,只会累世感念师尊恩德,岂会有人耻笑?至于你说的走漏风声,除非在场师兄弟中有空虚二族的奸细,否则有谁会吃里扒外不成?” “可是师兄,即便我凡族如愿夺得一处洞天,莫非当真要舍下一族在此?以七之见,不如三族借此机会摒弃前嫌,相互融合,一同迁离地表,三族共居两地,如此岂不更好?” 韩七此番话音刚落,便立即惹来好一阵非议,李元更是首当其冲地冷声奚落道:“融合?共居?师弟你莫不是在说笑?你可知自三族现世起,为争夺七陆主宰,三族间经历了多少场恶战?为此丧生的三族性命又有多少?便是你、我、师尊,以及在场所有师兄弟,哪一个手上没有沾染过异族的鲜血?” “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去解决这个问题。”韩七义正言辞,力争道:“三族会起争端,是先祖们的错,他们没有解决,才遗留给了我们,我们若不解决,就会遗留给后世子孙们。我凡族如今虽说势盛,但难保万世万代不会失势,若是三族争战不休,终有一日,我凡族或将沦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可笑!”李元神情倨傲,负手冷笑道:“强者恒强,弱者恒弱!只要此次我族能夺得一处洞天,避过浊气之劫,空虚二族必会为争夺剩下一处洞天而元气大伤,我凡族定可成为这片天地间的主宰,又何来的万劫不复?” “可是……” “好了!” 韩七还想同他再辩下去,一直安静听二人争论的尊者却冷不防出言打断了两人,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单手抚髯道:“你二人的意思为师都听明白了,为师心中也已有了决定,不必再争了。” 韩七与李元同时向尊者躬身,各自诺了一声,静静地听候着他的决定。 尊者转身背对一众弟子,缓缓走至崖边,望向前方那无时无刻都在蚕食灵气的滔滔浊气,肩头的重担令他心中倍感惆怅,身为一族之长又如何,被推崇为天地至尊又如何,他何曾有过一次随心所欲? 冥思良久,这位天地至尊的脸上闪过一丝永远不会被旁人窥见的苦笑后,抬手将手中两卷锦卷往身后抛了出去,“李元,一切事宜由你安排下去,这两封盟书也交由你来回复,另外再广告族人,令他们做好搬迁准备。为师数日后便要动身前往幽海雷池,与空虚二位尊者合力开辟通道,为防有变,届时需要尔等同为师一道前往,若无他事,尔等就下去准备吧。” 众弟子闻言纷纷向长者告退,唯独轮到韩七时,却被尊者给留了下来。于先前一番争论中败下阵来的俊美青年神情略显颓然,而踌躇满志的大师兄李元,临离去时还特意向他投来一丝的别样的目光,颇有些嘲弄的意思,他也唯有报以苦笑。 待得其余人全部散去,立于崖边的尊者方才缓缓转过身,神色和蔼,望着眼前这名私下里素来被他格外垂爱的弟子,他慈声问道:“为师方才的决定,你可能理解?” 韩弃并无多少受宠若惊之感,只是点头恭声应道:“弟子明白。三族历来宿怨难消,即便眼下面临天地浩劫,也绝非一朝一夕间能够化解,因此弟子先前的提议并不现实,还是大师兄的方法最为稳妥。师尊您身为一族之长,肩负一族存续的重任,自然不可兵行险着。” 抛开身为尊者的一身严穆气度,这位眉目慈祥的老人轻轻点了点头,感叹道:“不现实却未必就是错的,稳妥之法也并非就全然正确,李元的法子虽说有失道义,可即便他不说,为师先前却也是这般算计。而至于你说的三族共居两地之言,为师自问从未有过此念,恐怕这天地间也唯有你一人能有此等格局。可惜呀,你生不逢时,又只是一介术者,若是没有这浊气搅局,再能有一副丁者躯壳,你将来的成就必定连为师也只能仰望。” 被寄予如此高评价的韩七闻言并未感到欣喜,反而心中颇觉有愧,道:“是弟子无能,无法替师尊分忧。不过好在还有李师兄在,他既是丁者之躯,又为师尊首徒,定可为师尊排忧解难。” “这和你无不无能有什么关系?”尊者本就充满慈爱的语气顿时更加为之一软,唏嘘道:“且不论这诡异浊气是否是上天有意要捉弄我等术士,单说这丁者体质,乃是生来注定,你如今能有一颗不逊诡者之心,为师已经倍感欣慰。李元他是丁者不错,而且各方面也的确都很出色,但与你却差在了身为领袖最为紧要的格局上。一子落定,他立即便能洞悉接下来的五步、甚至是十步之内的诸多变化,可你却能够预见到百步、千步甚至更远的变化,这也正是为师多年来格外钟爱于你的原因。” 韩七依旧不敢有丝毫沾沾自喜,只是躬身行礼道:“师尊垂爱,七铭感于心,唯愿一生侍奉师尊左右。” “呵呵,为师孤僻成性,如何用得着人侍奉。只愿你们当中能有人早日突破玄关,踏入返璞归真之境,好让为师能够早日撂下这身重担就行咯。”尊者脸上洋溢起温暖的笑意,蓦然间似乎又想起一事,道:“对了,前次虚族之行时,你不是领悟了一套新的术法么?不如耍来让为师看看。” 自始至终都是一脸郑重神色的韩七,听到这话方才露出一副憨态,忙不迭点头道:“我也正想请师尊您指点一二!”而后只见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屈指一绕,之前被他御在脚下如今已被他负在身后的一柄崭新墨色法剑被应势祭出。 “师尊,弟子这套术法,同师尊的‘明光诀’一样,并不类属于金木水火土五行中任何一类,也是一种新型术法!只不过师尊的明光诀乃是御光,而我这套术法则是御影!” “哦?御影?”尊者闻言有些诧异,随即抚髯长笑道:“其实为师早有所察,天地造化生万物,术士丹田囊乾坤,岂会仅有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可供我等术士驱使。为师自创的明光诀乃是御光,你如今又领悟出这套御影的术法,这便是铁证!” “师尊术法通玄,能够追随师尊左右,实乃七一生之幸,师尊,弟子献丑了!” “孤月正高悬,我影清且浅,烈酒酣我意,慨歌荐我心!歌声伴酒醉,月影随剑凝,幻火焚天地,化箭破苍穹!”一首即兴短诗吟毕,一套术法精要也施展了个大概,韩七收起墨剑负于身后,顿觉浑身上下酣畅淋漓,只恨意犹未尽。 尊者虚眯着双眼,待他从头到尾认真观摩完这套御影神通后,这位对待世间万事万物本该早就持风轻云淡态度的天地间第一人,苍老的脸庞上居然久违地绽放出一抹激动神彩。 脑中反复回味几遍后,他终于开口点评道:“你这套御影术法的威力,谓之惊天地、泣鬼神亦不为过。若能加以完善,单论术法之霸道,恐怕还在为师的明光诀之上。只是你这术法中有不少神通招式,都透露着一股凌厉无匹的杀伐之意,若是施术者不能掌控好自身心境,怕是很容易堕入魔道。” “师尊明鉴。”被眼前老人一针见血地道破自创术法的最大隐患,韩七不忧反喜,如实道:“此术乃是弟子在虚族之时,见识到虚族之人的施术法门之后,方才领悟出来的,因此难免会受其影响。” “这就不奇怪了。”尊者随即释然,“虚族的术法向来追求凌厉霸道,不过好在以你的心性,为师相信这套术法在你手里绝不会出什么岔子,但若是你想要将它传下去的话,恐怕就……” “师尊放心。”韩七侍奉师尊多年,早已与他心意相通,是以无需他言明,当下便应道:“这套术法眼下只能算是初具雏形,弟子日后会将它逐步加以完善,且并不打算外传,便是我韩氏后人,心志不坚者,也定要他无缘窥得此术精髓。” “既然你早就想好了,那为师还有何不放心的。”长髯长者豁然一笑,又问道:“不知道这术法可有名字了?” “尚未取名。”韩七顺水推舟道:“此事弟子正想请师尊代劳。” 尊者点了点头,抚须沉吟片刻后,面上逐渐浮出笑意。 “既然此术杀意纵横,又是为你所创,不如就叫它‘七杀’吧。” 九千年后。 青海雷池,琅琊渊。 雷池之水沿着山峰绝壁飞流直下,形成一道银白色的巨大匹练,而雷池中的无数落雷也顺着这道瀑布奔腾不息,一刻不停地轰劈着下方的基底岩石。 据说,眼前波光粼粼的琅琊渊便是这般轰劈之下,历经千万年光阴而逐渐成形的。 琅琊渊中有着不少露出水面的高大石柱,而位于中心处的四根最为高大的石柱上,用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细的寒晶锁链各自捆绑着一人。透过不断升腾炸裂的水气雷光,隐约可以辨认出那是三男一女,用于捆绑他们的晶链似乎极容易导电,就连远处那道瀑布中奔腾的无数粗壮雷龙,也缓缓向四根石柱靠拢过去,并逐渐有合围之势。 此刻,琅琊渊上方,雷池峰对面的一处高地上,集结了两个方阵。一眼看去,从体形轮廓来分辨的话,大致可以将这些身影分为两类。一类身批圣光金甲,身后收拢着一对洁白羽翅的白色身影;另一类则是全身上下隐隐笼罩着一层黑气,头顶生有双角的黑色身影。 两类身影排列整齐地立在高地边缘,全都目不转睛地望着下方石柱上束缚着的四道人影。 白色方阵中为首的是一位老者。瞧他须发皆白的模样,不知已活了多少年月,只是那对深深凹陷进去的眼眶中,偶尔露出的却是熠熠精光,不似是年老智昏之辈。 “狄老魔,这场三界混战总算是告一段落,你有何感想?你我二族可还要继续斗下去么?” 与老者并肩立,正目不斜视俯瞰着下方的是一位体形建硕的黑色身影。此人似乎正值壮年,身上所笼罩的那层黑气之浓厚,便是他身后那黑色方阵所有人加起来亦有不及,因此根本无法窥见他的容貌。 “哼!” 只听被唤作狄老魔的黑影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回应道:“老不死的,此次若非你们仙界暗中捣鬼,偷偷摸摸在凡间界搜寻丁者躯壳,你我两族本可相安无事!如今倒好,此战我魔族损失了千余精英,就连化外术士也陨落了足足七位,这笔账你指望就这么算了?” “呵呵。”仙风道骨的白发老者阴笑两声,毫无示弱之意,他针锋相对道:“老魔,说话可要凭良心。我派人在凡间界搜寻丁者躯壳此事是不假,可这不过是为了让本尊将来的继承人能有一副丁者之躯,这又碍着你魔族什么事了?若非当初你们执意开战,事情又怎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再说,你魔族折损千人,我仙族难道就没损失么?况且,最后一战时,若非你意图黄雀在后坐收渔利而迟迟不肯发兵援手,你我两族何至于会如此得伤筋动骨!要算账,怕是本尊要找你算才对吧!” 狄老魔没有再吭声,当然并不是觉得自己理亏,只是懒得再与对方争辩。 其实他二人心中都再清楚不过,经此一战,双方都已元气大伤,没有个数百上千年的休养,谁都不敢再贸然开战。更何况,这场三界混战,让两方都认清了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 凡间一界,历经九千年浊气浸染,实力依然不可小觑! 或许,仙魔两界最大的敌人,从来都是凡间一界! “不过,倒也未必全是坏事。”白发老者见狄老魔不吭声,沉吟片刻后,语气一转,望向下方那即将遭受无数雷龙爆体刑的三男一女,叹道:“诡者韩信、术者李唯、武者崔不朽、咒者东方瑶,这四名凡族之人的修为均已到达桑田境圆满,若是再加以时日突破到了沧海境,到时即便是你我出手也未必能轻易制得住他们。幸好我们这次误打误撞,将这些狡猾的凡族妖孽全都逼了出来,否则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狄老魔闻言,面部缠绕的黑气一阵变幻,想必也是心中觉得后怕不已。 良久,他感叹道:“真是想不到,七陆已被浊气覆盖九千年,凡间界居然还有人能修炼到桑田境圆满,而且还是四位之多!凡族的底蕴,当真如此可怕么?” “呵呵。”白发老者闻言不由轻笑两声,抬起头顺着眼前那条雷暴瀑布向上望去,缓缓道:“九千年前,就在你我头顶上方,青海雷池那场曾叫风云变色天地无光的史诗大战,难道在你们魔族的史书上没有提及么?呵呵,本尊可是打小就听了不下万次有关那场大战的故事。但在此之前,本尊只当这是祖宗们虚构夸大的传说,可是现在看来……” 已是人生垂暮的老者刻意未将话说完,可狄老魔却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一想起族内史书上记载九千年前那场血腥大战所用到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他也打心底感到一阵心悸,当下连声音都不由有些颤抖,可语气却是狰狞异常。 “既然如此,何不你我二族联手,彻底灭绝这凡间一界?” “呵呵,那你不妨试试,反正本尊有生之年,怕是没有这份心力与魄力了。”白发老者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转身离开崖边,道:“此间浊气太盛,本尊年事已高,便先行一步了,督刑之事就交由你负责吧。” “老狐狸!”狄老魔不由暗暗咬了咬牙,心中暗道:“也罢,这老东西已没多少时间好活了,眼下又后继无人,所以不管凡间界再如何蹦跶,他心中最提防的,始终都是本尊!嘿嘿,老东西,你尽管放心,等你归天之后,本尊会连同你仙族与凡间界一起踩在脚底,永世不得翻身!” 狄老魔暗自在心中发泄了一阵后,也飞身离开了高地,只留下两个毫无温度的字眼。 “行刑!” 第一章 梦境之日 凡间界,北穹境,太微山。 “七杀影莲、起!” 伴随一声轻喝,一道潇洒俊逸的蓝色颀长身影,脚踏一朵黑莲,自山腰处一座老式院落中一跃而起,隐隐有冲天之势,轻松越过山巅,直直落向名为望海的崖壁上方。 崖前云海波澜壮阔,不遑仙境。 望海崖旁,一位姿容绝美不似人间颜色的绯衣妇人正临崖观海。 身前尺许便是万丈深渊,身后寒风迅疾且劲,尽管妇人身姿窈窕单薄,那副足以倾倒众生的精致面容上却并无如履薄冰的谨慎小心,反而一副处之泰然的古井淡然,只是双眉微微有些起蹙,让人难以探测她此刻心中究竟是喜是忧。 踏黑莲自高空而降的蓝色身影终是落至崖前,黑莲搅开山顶的浓厚雾气,露出一副足可与崖前绝色妇人相匹配的青年俊美容颜。青年身披蓝色长衫,背负一柄墨色法剑,目光瞥见崖边妇人的一瞬间,面上神情柔和到了极点,嘴角噙着一抹暖暖的笑意,举步朝妇人靠拢。 “栾儿,你用传音术唤我?” 被唤作栾儿的绯衣妇人微笑颦首,惊为天人的精致脸孔上绽放出一朵倾世莲花,“我想让英哥来这太微山顶,陪我看一场日出。” “这有何难?” 一袭蓝衫的俊俏青年仿佛偷尽了天下温柔,又将它们全都揉碎在了眼中,他缓步来到不似食人间烟火长大的妇人身后,解下蓝色长衫,轻轻为她披上。 “只是这清晨露水未开,再加上这太微山顶高处生寒,栾儿当心莫要沾染了湿气才是。” “对不起,英哥。” 气质同样秀雅绝俗的妇人抓住青年为她披衣的修长手指,嘤咛着道:“我这两日一直心绪不宁,当真难为你了。” “说什么傻话,我的好栾儿。”极尽温柔之能事的青年反逮住妇人的一双青葱玉手,与她十指相扣,柔声劝慰道:“我知道栾儿你在担心什么,但那只是你的一场梦罢了,未必会成真的。” “可是这梦已经……” “栾儿,快看!”青年有意打断了妇人的话,指着山崖对面东方天空的鱼肚白之处,“日出开始了。” 妇人知趣地没有再说下去,依偎在青年的怀中,将脑袋倚靠在青年的肩头,一起欣赏起这副山巅云海所独有的日出美景。 一片静默中,东面的天空渐渐由黎明的鱼肚白色,转换成恬静淡雅的浅蓝色,接着在浅蓝色的面纱之下,一团火红的光晕又逐渐显露出来。当浅蓝色尚未完全散去之时,一轮红日已缓缓跃然于东方。黎明的阳光并不刺眼,淡金色的和煦光线折射在山顶的雾气上,在这对情侣眼前投影出魔幻般的色彩。 “如果栾儿喜欢,我可以每天都来陪你看日出。”蓝衣青年紧搂着身边的妇人,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还有日落。” “英哥……”妇人饱含深情地凝望着眼前这个被她托付终身的青年郎,但在眼眸深处,却始终潜藏着一丝抹不去的忧愁。 心似双丝网,内有千千结。 他越是温柔,她便越是担忧。 “英哥,我何尝不愿与你携手观遍余生中的每一个日出日落,只是今日之后,恐怕……” “栾儿,”一脸怜惜的青年伸手抚弄着她的青丝云鬓,柔声安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那也许真的只是个梦罢了……” “英哥,你知道的,巫女从不随意生梦。”妇人神色认真的脸上,没由来地闪过一抹幸福的笑容,转瞬间却又被担忧之色掩了下去,她忧声道:“而且,这个梦,已经实现了一半了……” “实现了一半?” 青年不解,他注意到了妇人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容。 并非有意卖关子的妇人不答反问道:“英哥,你还记得一年前我那个梦的内容么?” 青年闻言心头涌出些许无奈,那个梦他已经听妇人说了不下十余次,怎会不记得?可他并未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语气听起来也极为委婉,他柔声回答道:“你梦到你有了身孕,而我也在同一天入选五烈仙魔巡,从此一去不回。可栾儿你要知道,第四十九届五烈殉时,我韩家一位先祖便已上了五诀山,距今尚未超过一甲子,按理,这一届的五烈殉,绝不该再有我韩家人什么事才是。” “话虽如此,但我惟恐梦境成真,更何况如今,”妇人话说到一半,抬起一只玉手轻抚小腹,微笑中带着无尽苦涩,她接着道:“如今,我腹中已经有了英哥的骨肉了。” 青年闻言神情微微有些发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登时掩饰不住心中狂喜,他一把握住妇人柔弱双肩,话语中竟带了几分紧张,他不敢相信地问道:“栾儿,你此话当真?我要当父亲了?” 妇人只是略微羞红了脸颊,微微颔首。 “哈哈哈哈!”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蓝衫青年终是忍不住心中如波涛般澎拜的欣喜,开怀大笑,似乎还嫌不够,竟又一个健步迈至万丈悬崖边缘寸许之处,对着茫茫云海放声呐喊道:“我韩英要当父亲了,我韩英有儿子了!哈哈哈……” 兴奋的声音回荡着整座太微山山巅。 被唤作栾儿的绝美妇人忍不住轻轻嗔笑道:“傻瓜,还不知是男是女呢。” “一定是个小子,如果是个丫头,我们就再生一个,直到生个小子为止,哈哈。”唤作韩英的青年遏制不住满心的欢喜,再度纵身来到妻子身旁,轻轻刮着她挺翘的秀美鼻梁,责怪道:“栾儿,你可真调皮呀,这等天大的喜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妇人却蓦然变了颜色,忧心道:“可是,英哥,那个梦……” “傻栾儿,你可真是我的傻栾儿。” 韩英用食指尖轻轻戳着妇人的额头,“我们两个有孩子,这是迟早的事,又怎能算作是应验梦境?难道我梦到亲吻你之后会有横祸加身,我这一辈子便就不再亲吻你了?” 韩英说着便作势要俯身亲吻犹自忧心满怀的妻子。 栾儿脸颊闪过一丝幸福的羞涩之意,她轻轻推开韩英,呼吸略有些急促地道:“这……英哥,你居然还有心思玩笑。最近我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你知道的,巫女素来少梦,倘有生梦,便一定有所征兆。” “好吧,栾儿,那你说,如何才能令你安心?” 面对妻子的忧心,韩英终于收起笑意,神色正经起来,只是目光依然极尽世间温柔。 “两条路,”栾儿迎着夫君温柔似水的目光,娓娓说道:“第一,英哥你自毁修为,做一个普通人,我们夫妻从此便可双宿双栖一辈子。” 韩英脸上的色彩刹那间暗了下去,眼神中的温柔也顿减,却迟迟没有应声。妇人似是对自家夫君会有如此反应早有预料,可她并未立即放弃,央求道:“不用尽毁修为,五成也足够了。” “对不起,栾儿。”韩英终于还是低下了头,充满歉意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坚决,“韩英的肩上除了爱情,还有着韩家世代的祖训。” 话音落定后有短暂的静默,妇人眼眸深处尽管难掩一丝失望神色,但她依旧努力维持着笑容,只是不经意抬起指尖拭了拭眼眶,她继续道:“无妨,还有第二条路。我们暂时离开韩家,离开太微山,隐匿踪迹,待三年后的五烈仙魔巡尘埃落定后,我们再徐图后策。” 韩英闻言抬起头,一眼便瞥见妻子即将溢出眼眶的晶莹水珠,心中顿时一阵疼惜。 “啪!” 一记清脆声骤然响起,竟是韩英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而后他迈前一小步紧紧搂住妻子,温柔地吻去她已经滑落在面颊上的泪滴,他轻轻应道:“好,我答应你。” 两人紧紧相拥,一时再无言语,直到栾儿缓缓推开韩英,催促道:“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打点一下,今日便启程离开,只要我们还留在这太微山一刻,我的心便始终安不下来。” 韩英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温柔,微笑着朝妻子点头。 “郎情妾意,属实可惜!” 蓦然间,一句极细微的叹息声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尽管这一声轻不可闻,却并没能逃过韩英的耳朵。 “谁?七杀、现!” 韩英剑眉陡然一皱,右手双指并拢凌空虚划,身后所负墨色法剑清鸣一声,应声出鞘朝着不远处虚空一剑斜斜划下。远处雾气传来“嘭”一声爆响之后迅速散开,从中显现出四道人影来。 “厉害厉害,不愧是七杀术正宗传人,太微山韩英之名,当真名不虚传。”四人中一位头发花白的鹰眼老者率先开口,听声音正是方才叹惜出声的那一位。 老者拍着手掌,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并排立在他身侧的一位脸上长满麻子的长者一眼,继而轻笑道:“区区四十三尺百里寻踪之术,未曾吟唱,无需结印,单是法剑空挥,便能破去师弟你以全力施展的灭迹之术,当真是后生可畏!” 麻脸长者听到这话,老脸有些微红,嘴上却毫不尴尬地附和道:“的确是天纵之资,老朽汗颜,我等此行总算是没有白走这一遭。” 晨风拂过,雾气很快便散尽,韩英也逐渐看清了四人模样。说话的两名长者他并不认得,但另外那两位未发表任何言论的老者及中年人,却是他的祖父韩飒以及他的父亲韩迟。 韩英不敢失了礼数,当即毕恭毕敬地俯身行礼,“英儿拜见祖父、父亲。” 已是风烛老人的韩飒面色并不好看,他先是目光凌厉地剐了一眼杵立一旁并未主动跟随夫君一同施礼的栾儿,转而盯着韩英沉声质问道:“你要下山?” “祖父,栾儿她怀上了我们韩家的骨肉,您要当太爷爷了。”韩英心知与妻子先前的对话多半是被听了去,所以他并不正面回答,指望着能够蒙混过关。 可韩飒虽然上了年纪但脑子却并不糊涂,只见他板起面孔,语气更加重了几分,“我问的是你打算下山去哪?” 韩英心中莫名有些奇怪,祖父平日里虽然也是不苟言笑,对自己这个嫡长孙却向来是疼爱有加,极少苛责,今日却不知为何,语气和神色都有些过于严苛了。 奇怪归奇怪,眼下还有两位外人在场,自不可如私下里一般乖张行事,于是韩英只得硬着头皮答话道:“祖父,栾儿这几日总是心绪不宁,如此对胎儿也不好,我想,我想带她下山去散散心也好。” 未曾想,祖父韩飒听到这话却一声冷哼,漠然道:“不必了,我韩家的子孙,岂会因一妇人而有损伤!若真是如此,你这儿子不要也罢,生下来也不过一个废物,要他何用?” 韩飒说这话的时候,凌厉眼神已丝毫不加掩饰,一对冷眸直勾勾地逼视着鸾儿,仿佛要将她腹中胎儿给看穿一般。然而,外表弱不禁风的栾儿,在此等目光灼灼的逼视之下,非但没有怯懦低头,反而不卑不亢,与韩飒的冰冷视线举目相迎,面上神色更是丝毫不为他的犀利言辞所动。 “韩世兄此话不然。”鹰眼老者似是觉得场面氛围有些过于尴尬,出面打圆场道:“令孙如此年纪便已名冠天下,天资之高实乃千载难逢,而老朽观令孙媳蕙质兰心,想必这腹中之子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我等倒是要恭喜韩世兄了。” 麻脸长者也再次出言附和道:“此话然矣,这凡间一界的顶梁,向来便非太微韩家莫属。” “哪里哪里,些许家丑,让两位见笑了。”韩飒不便在外人面前发作,当即神色稍缓,扭头道:“英儿,还不快见过宁、肖两位叔祖。” 韩英闻言顺从地向二人拱手作揖,算是见礼。 “好好好,后生可畏。”姓宁的鹰眼老者对他不住的点头称赞。 韩飒接过话道:“英儿,你可知这二位叔祖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孙儿不知。” 一旁迟迟未曾开腔的父亲韩迟在此时接过了话茬,替父亲代劳道:“英儿,你已入选五诀术者,将于三年后代表北穹境参加第五十一届五烈仙魔巡,这两位叔祖是专程来接你的。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就和两位叔祖一起上五诀山。” “我是五诀术者?” 韩英闻言犹遭晴天霹雳,一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心爱的妻子,心中已是懊悔不已,令妻子日夜担忧的梦境,如今竟然真的应验。 宁姓老者笑着从怀中摸出一物,展露出一脸的崇高敬意,他高举手中之物,宣令道:“不错,执者金令在此,钦定太微山韩家七杀术法传人为五诀术者,今日便随我等一同上五诀山,备战三载后,赴第五十一届五烈仙魔巡!” 被他握在手中的,是一枚已然历经斑驳岁月的金色令牌,正面镌刻有一个“执”字,尺寸堪堪一握。 晨光照射下,这枚小小令牌所反射出的斑驳金光并不耀眼,可谁敢想象,这区区一枚令牌可是大有来头。 它曾令整个北穹境谈虎色变,令天下修炼术士闻风丧胆,无数高人隐士因为它的存在宁愿老死深山,多少名门正派因为它的莅临从此心惊胆寒,路见不平因它不敢拔刀,身怀绝技为它不敢出头,人、兽、灵三族皆对其恨之入骨,更有甚者,甚至直接将它称为阎君催命符! 阎君催命符,谁见谁死! 宁姓老者身为持令者,自然清楚这块令牌的分量,他也并无炫耀之意,每次不过借它的名头恰到好处地稍稍加以威慑,因此宣令完毕,他便立即将令牌收入怀中,望着面色如临天劫的韩英,他笑着安慰道:“贤侄孙,你无需紧张,须知此事乃是你韩家的荣幸才是。千年来,你已经是韩家第十三位入选五诀术者的子孙了,凡间界可少不了你韩家啊。” “如此荣幸,请恕我们韩家无福消受!” 一旁的栾儿终于不再沉默,她从韩飒身上收回目光,冷不丁夺过话道:“论名气,昆仑山吞流洞天绝非我们小小的韩家所能媲美;论术法,北穹境门内比我家相公高明的也绝非没有。更何况北穹城首届执者曾立下规矩:廿载五烈,一境之责,氏族宗门,甲子之内,只可有一,不当有二。如今距离韩家上位先祖入选五烈仙魔巡,尚未超过一甲子,这一届的五诀术者,绝不该由我夫担任才是!妾身始终有一事不明,北穹境内,门派众多,能人异士大有人在,为何你们独独容不下我韩家?” “放肆!” 那宁肖两位长者尚未有所反应,韩飒却已勃然大怒,只见他身形电起,本该是行动不便的身体却瞬间便掠至栾儿近前,高举的手掌一路裹挟着劲风,对着那名身怀他韩家曾孙骨肉的纤弱女子,毫不留情地一掌挥下! “事关我韩家千年声誉,焉容你一个妇人置喙!” 第二章 破镜之时 “嘭!” 一声爆响,原本迅疾出手的韩飒,一掌挥下,居然被反震得一连倒退数个趔趄,反观析栾则安然无恙,在她身前,是在电光火石间为她拦下那一掌后,正满脸惊慌失措的韩英。 性子素来沉默寡言的韩迟见到这一幕后,满脸惊恐,他慌忙闪身上前,扶住一击之下尚有些站立不稳的老父亲韩飒。顾不得家丑外扬的风险,韩迟怒目圆睁,腾出一只手指着儿子的鼻子,大骂道:“逆子!你要造反不成?竟对你祖父出手!” 韩英只觉脑袋里嗡嗡作响,一时有些发懵。祖父对妻子突施狠手,丝毫没留给他犹豫的时间,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出手拦下了那一掌。 韩飒的发髻被震得有些散乱,他推开搀扶着自己的韩迟,身子颤抖如筛糠,仿佛方才那一掌被拦下,他便瞬间苍老了十岁,先前凌厉出手的那番凶狠气势哪里还余下半分,就连责骂起儿子韩迟的声音也是颤抖不止。 “这呀,这便是你生出来的好儿子,我韩家七杀术的正宗传人,居然是个忤逆犯上的孽畜!” 韩迟慌忙跪地道:“父亲息怒,这逆子以下犯上,儿定会以家法处置他!” 说完此句,也不问韩飒是否同意,他便霍然起立,转过身子面向正自忐忑难安的韩英。 “你这逆子,对你祖父尚敢动手!想我韩氏一脉,至吾这辈,已有六十三世,皆以孝悌传家,未曾想竟生出你这逆子,作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举,韩迟愧对列祖列宗!” 韩迟越骂情绪越激动,他跨步上前,背对那两位面对家族私事却丝毫不加以避讳反而存了要看热闹心思的宁、肖两位长者,他眼神稍稍变换,微微前举的宽大袖口之中,他以手指地,口中却接着厉声问道:“逆子,我且问你,你这一身七杀术法,是何人传授于你?” “快跪倒。” 韩英耳边传来妻子极轻微的一句传音,他虽有些不明就里,但眼下情势也不容他细想,于是跪扑于地,如实答话道:“是祖父和父亲大人。” “你修习法术所为何事?” “所为遵守韩家世代祖训,力图完成先祖遗志。” “可曾教你用法术伤我韩姓宗人?” “未。” “可你如今不仅以我七杀之术伤我韩姓宗人,更是以下犯上,冒犯你祖父,两罪并论,该当如何?” “我……” 几番问答下来,韩英几近泣不成声,哽咽不止。 韩迟却不折不挠、步步紧逼,他暴喝道:“说!” “废黜……法术,逐出……家门……”韩英强撑着说完这八字,本该是铁骨铮铮的七尺男儿已经瘫软如泥。 “好,那是韩少侠你自己来,还是由我动手?” 韩迟的一声韩少侠,让瘫软在地的韩英猛然止住哽咽。原地瘫坐良久,他终于缓缓跪直了身子,恭恭敬敬朝着祖父和父亲的方向各磕了三个响头。 “我这一身法术皆是由祖父、父亲恩授,今日便有劳父亲将我这一身法术取回吧。”韩英抹去泪痕,昂首闭眼,等待着父亲的惩罚。 “好,便叫你做一个废人!” 韩迟话音未落,身形便已掠出,露出右手在袖中早就结好的离参之印,毫不迟疑地向着韩英眉心点去。 电光火石间,晨风呼啸,一道微胖人影终于不再是无动于衷,疾掠上前,于千钧一发之际堪堪截下了韩迟即将落下去的右手手印。 韩迟出手被阻,他勃怒抬头,定睛一看,却是那位一直在旁看热闹的肖姓长者,于是勉强压抑起心头怒火,却并未掩饰面上的不满,他沉声问道:“肖叔叔,你这是何意?” 肖姓长者仓皇间出手,尚未思量妥当该以何种借口干涉别人家事的他,加以阻拦的右手却不敢稍减丝毫力道,只得一个劲陪着笑道:“韩贤侄暂且息怒,相信方才令郎不过是护妻心切,绝未存忤逆犯上的心思。且莫忘了,令郎三年后可是要参加五烈仙魔巡的,试问贤侄此时若是废了他的修为,他还如何作得这一届的五诀术者?” 韩迟心头怒意不减,冷哼道:“那是两位叔叔的事,我只知这畜生恃术犯上,方才已被我逐出家门,但他的七杀法术却是我韩家祖传之术,不得不收回!肖叔叔,你莫不是要阻挠我处理家事吧?” 肖长老有些急了,他扭头快速扫了一眼身后的宁姓老者,本想投去求助的目光,却只瞥见后者脸上一副从容淡然的表情,丝毫没有要与自己共进退的意思。 眼下他也顾不得满腔的抱怨,手中力道但凡稍有松懈,韩迟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废去那位成为五诀术者已是板上钉钉之人的一身浩瀚修为。到那时,他完不成任务回到师门,若只是落得一个办事不力的问责下场倒还事小,主要是他二人此番下山之前,师门掌教秘密关照他二人的那一番说辞,事关师门未来数百年的兴盛大计,而这第一步便是要将眼前这位太微山韩英请上五诀山,因此绝不容有半点差池。 若真让这韩英成了废人,五诀山自然是上不去了,掌教呕心沥血所经营的师门兴盛大计,至少便要因此耽搁数十年之久。到了那时,他和那姓宁的便是师门的千古罪人! 肖姓长者越想越着急,他搞不懂身后那位宁姓老者如何能够一脸淡定,但他实在是不愿坐以待毙成为师门罪人,因此他勉力强撑着阻拦韩迟的右手,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道:“韩迟贤侄,老朽绝无要干涉贵府家事之意,只是目前距离下届五烈仙魔会已经为期不远,其余四位五诀者如今都已上了五诀山,独缺令郎这名五诀术者。世人皆知,你韩家的七杀术独步天下,号称北穹最强术术,又兼有这样一位青出于蓝的公子,太微山韩英之名这两年可谓名震天下。鄙派上下一致认同,这一届的五诀术者非他莫属,且已通报北穹城十八执者,未获异议,因此才敢持执者金令上山请人。你现在若是废了他的修为,一时之间,要我等何处再去寻一位五诀术者?若是耽误了三年后的五烈仙魔巡,那可是将会为整个北穹境招致大祸呀,还请贤侄务必以大局为重!” 肖姓老者一番劝言表面听来言辞恳切,甚至是一副央求的语气,可韩迟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威胁之意。 呵呵,好一个以大局为重,言外之意,今日自己手中的离参之印若是真点了下去,将来无论产生何种后果,那便全是他太微山韩家一手造成的了。 想到这里,韩迟心底不由一阵发笑,这些名门大派里出来的老狐狸,心中永远是以师门为第一位,考虑事情自然也总是连根带着土,哪里懂得他们这些家族势力最看重的是什么。 因此,韩迟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抬高声音道:“肖叔叔,大局为重什么的,我韩迟听不明白,便是明白了也顾不了那许多。我只知道,韩英这厮以下犯上,今日我必须依家规处置他,相信便是十八执者亲临,也断无横加干涉我韩家家事的道理。至于执者金令,我韩家并无违抗之心,待我将这逆子身上的七杀术收回之后,你大可领他上五诀山,侄儿绝不阻拦!可肖叔叔若是再阻拦我执行家法,就莫要怪侄儿不讲情面了!” “你……” 肖长老被回堵得哑口无言,他知道话说到这份上接着再劝已是无用,于是不断扭头用眼神求助那杵立原地的宁姓老者,可后者依然无动于衷。 韩迟见事不宜迟,再度冷哼出声,手中力道登时加大几分,离参之印离韩英眉心越来越近,肖姓长者阻拦的双手眼看便要被撤去之际,那位姓宁的老者却冷不丁拍起了手掌,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精彩!高明!厉害!” 韩迟闻言眉头一皱,而那位肖姓老者在听得同伴终于发话后,瞬间便有了底气,阻拦的力道猛然加大,他不得已停下手,摆出一副极为不耐烦之色,扭头冷声问道:“宁叔叔,此话何意?” 宁姓老者清了清嗓门,笑着答道:“韩迟贤侄,老朽说精彩,是肯定你们祖孙三人演技精彩,老朽说高明,是觉得你们这个办法足够高明,而我老朽最后这个厉害,则是夸赞令媳当真聪慧得厉害。” 韩迟闻言心中登时一凛,但好在并未表现出来,他继续装着糊涂,怒道:“请恕侄儿愚钝,听不明白宁叔叔的意思。侄儿再说最后一遍,此乃我韩家家事,希望两位叔叔不要再插手,否则的话,哼、我韩家未必就真怕了你吞流洞天!” 宁姓老者抚了抚洁白长须,丝毫不介意韩迟的狠话,一连又说了三个“好”字,他自顾自笑着道:“既然韩迟侄儿听不懂老朽的意思,那看来是老朽误会了。” 他略微停顿一会,虚眯起眼睛后接着道:“不过在你动手之前,老朽还有最后一番话要提醒贤侄。一如老朽先前所宣之令,今次的五诀术者,内定的乃是太微山韩家七杀术传人,既然韩英被贤侄你收回术法逐出家门,自然便不用再上五诀山。不过老朽若是没记错,你太微韩家,貌似还有一位七杀术传人。令弟韩更的声名与修为自是比不得名震天下的太微山韩英,不过好歹也迈过了应征五烈仙魔巡的结庐境门槛,勉强可以顶而替之。须知执者金令既已宣令,便绝无收回成命之说。” 听到此处,跪在地上本已认命的韩英猛然睁开双眼,精神一振,他忙问道:“父亲,难不成您和祖父刚才是在演戏,是为了阻止我参加五烈仙魔巡?” 韩迟的脸上泛起一丝苦涩,计谋被人一针见血地拆穿,片刻前还怒气冲冲的韩飒也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瞬间没了脾气,他无法再否认,缓缓弯下腰搀扶起儿子。 “英儿,委屈你了。这是为父的主意,莫怪为父心狠,只是要想保你,着实是别无他途啊。” 韩英抹去面上肆意横流的泪水,露出他那人如其名的英气脸庞,愁眉顿展,他朗声应道:“祖父与父亲一片良苦用心,孩儿明白。”说罢,他转过身望向妻子,抬起一只手掌,轻轻摩挲着她那已是梨花带雨的脸颊,挤出一个足以令她心碎的英俊笑脸。 “对不起,栾儿,接下来一段时间怕是无法陪着你看日出日落了。” 栾儿已泣不成声,双手用力握住夫君触碰自己脸颊的温暖手掌,她知道,自己一旦放手,此生很可能便再也没机会握住这双手了。 “栾儿,你可真聪明。祖父和父亲的演技天衣无缝,你居然能提前察觉,还主动配合,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韩英使劲揉了揉妻子的柔顺青丝,猛嗅一口,他继续道:“有个如此聪慧的母亲,想必我们的孩子也一定很优秀。栾儿,答应我,好好将孩子抚养长大,只要我们都好好活着,便一定会有团聚的那天。” 说完这些,韩英心中纵有千般不舍,还是毅然决然挣脱妻子的双手,来到了韩飒韩迟的面前,他双膝下跪,语气豪迈道:“劳祖父和父亲费心了,只是这五诀术者我若不为,三叔他便要代我受累。既如此,便不妨让我试上一试,看看这传说中令天下术士皆闻风丧胆的五烈仙魔巡,究竟是如何可怕!” 韩飒此刻已经老泪纵横,与先前那副咄咄逼人的摸样判若两人,捶胸顿足,他泫然泣道:“英儿啊,你可知晓,我韩家祖上有十二位先祖,便是因为这五烈仙魔巡一去不复返,这杀千刀的仙魔巡,根本就是有去无回啊!你天资纵横,修练术术日有进境,乃是我韩家数百年难得一见的惊世奇才。若是能再晚二十年入选,或许能和七世祖一般侥幸存得性命,但是他们让你现在便去,这无疑是让你去送死啊。” 韩英抿嘴一笑,反而出言安慰起他们道:“祖父不必担心,离仙魔巡尚有三年,我这三年自当加倍勤修,到时未必便是送死,说不定先祖庇佑,我或许能完成韩家世代遗志,也未可知。” “难得你有此想法和抱负,为父当真欣慰。”韩迟垂泪道:“你放心,待你走后,析栾和她腹中的孩子,为父一定替你照顾好,你大可放心。” 韩英闻言却摇了摇头,请求道:“关于此事,我正有想请求父亲与祖父之处。栾儿她不是一般寻常女子,肯委身嫁我,是我韩英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待我离开之后,这孩子便是她的全部了。我希望,将来有关这孩子的事情,一切由她作主,任何人不得过问,望祖父和父亲务必应允。” “好,祖父答应你,将来有关你这孩子的事情,除他母亲之外,便是我和你父亲也不得过问。”韩飒刻意提高了声音,确保不远处的栾儿也能听见这句承诺。 “谢过祖父父亲,孩儿不孝,不能再侍奉二老。然韩英时刻不敢遗忘祖训,此行定当全力以赴,以慰先祖。”韩英说罢毅然起身,不敢扭头多望析栾一眼,他径直朝着望海崖边走去,经过宁肖两位长者身边时,他冷声道:“走吧。”。 “怎么,不用收拾了?五诀术者?” 问话的是肖长老,他的嘴角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区区三年,一剑足矣!”韩英语毕,便要自望海崖畔纵身一跃而下。 “等等!” 栾儿终是喊出声来,她双手抚摸着小腹,强忍着试图止住哽咽。 韩英并未回头,但身体却站定在了崖边。 嘴唇被咬出血来,栾儿终于努力地微笑着说出一句话。 “英哥,你还没给孩子取名呢。” “若是女孩,唤作韩念,若是男孩,便叫他韩争。” 语落之时,一袭蓝色身影已坠崖而下。 第三章 五烈仙魔巡 十年后,太微山。 太微山位于凡间界北穹境南部偏东,虽然远离中心地区,但在北穹境的名气却不落多少下风。 南太微,北昆仑,西关百灵,东岛浪人。这句顺口溜在北穹境已经流传了数百年。 昆仑山脉地处北穹境中部偏北,山势绵延万里,几乎横贯小半个北穹,兼有奇峰无数,而地处山脉中段,海拔最高的那座雄伟山峰,便是被誉为北穹众山之首的昆仑金顶峰了。因为山间钟秀灵气郁积,自古便是北穹境修炼术士人人梦寐以求的圣地,山间修术门派因此不知凡几,而其中最具代表的,还要属以吞流洞天为首的昆仑六派。 而太微山能够与昆仑山齐名,风气却并不全然相同。因为远离中心地带,太微山被开发甚少,形为天地孕育,状乃鬼斧神工。山间灵气虽不及昆仑山浓郁,却也是难觅之所。只是山间并无任何修术门派,而是以家族为居,大多是些往昔北穹境的成名人物,才会选择在此安家定居,开枝散叶。而在这近百的大小家族之中,又以司、韩、沈、关四大家族为首。 至于那西关百灵和东岛浪人,此处暂且押下不表。 今日的太微山有些异样的喧闹。 原因不为别的,乃是因为太微山四大家族之一的韩家家主——韩飒,昨日里因疾而终,今日乃是开设灵堂悼念亡者的日子。司、沈、关三大家族携其余近百大小家族悉数前来吊唁,场面一片庄严肃穆。 有道是家不可一日无主,韩家老一代家主离世的日子,也就是新一任家主继任的时候。 韩飒生平育有三子,长子韩迟,次子韩青,末子韩更。 老大韩迟生性憨厚,术法修为虽只可谓一般,但品性却是极好,深得两位弟弟敬重;老二韩青的修为比起大哥还要稍逊一筹,但胜在为人处事精明圆滑,负责一手料理韩家在山下的产业,近几年被他经营得风生水起,时常自诩只适合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不适合执掌一族;老三韩青术法修为颇为不俗,奈何却生性好游,行事素来不拘小节,放荡不羁。 因此,经过家族长辈们一番选荐,韩迟不出意外地便成为了一家之主。 此刻,韩迟作为新上任的一家之主,正披麻戴孝,领着两位弟弟跪立在灵前,对着前来吊唁之人一一回礼作揖。 待所有来宾一一焚香吊唁完毕,已是接近正午时分了,时值初夏,日头已经带了几分毒热,眼见满堂宾客已有几分燥热难耐,韩迟望了一眼大门,见不再有来宾上门,便起身上前,朗诵起谢宾辞。 “列位宾客,家父韩飒,因长年患病,外加年事已高,日夜操劳,不幸于昨日辰时驾鹤仙去……” 灵堂之下站立着百余位来宾,虽然气氛一片肃穆,但也总少不了窃窃私语。 这不,堂下一根庭柱后的阴凉角落里,一位脸上有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宾客,便和他身旁一位头裹汗巾的同伴悄悄嚼起了舌根。 “瞧这阵势,韩家新任家主便是老大韩迟了。真是搞不明白,论为人处事、家族贡献,他远不及老二韩青,论术法修为、结交人脉,老三韩更不知胜过他多少,这韩迟本事平平、默默无闻,怎么就成了新任家主?” “这话你就说错了,”头巾男显然也正闲得发慌,听他发问便立即来了兴致,热络地替他解惑道:“老大韩迟虽然修为不高,处事也不够精明,但若是论对家族的贡献,恐怕是十个老二老三都不能比的。” 刀疤脸一脸好奇地问道:“贡献?什么贡献?” “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头巾男奇怪地望向同伴,而后忽然猛一拍后脑勺,憨笑着道:“我忘了,你这十几年来一直在闭门修炼,直到前几日破境才出关,有些事你怕是还没听说,不过这在韩家可是禁忌……” 说到此处,头巾男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发现附近除了他们之外,就只有一道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牵着一个小男孩靠在庭柱旁,不由暗暗皱了皱眉头。如今虽说距离炎夏尚有半旬光景,可眼下正值正午,头顶上斗大的太阳俨然已有了些火候,但眼前这人不仅穿一身黑,还把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可真是个怪人。 头巾男只道这人要么是身患隐疾不敢见光,要么就是样貌丑陋羞于示人,他也懒得多管,只不过在看清那斗篷之下多半是个女人的家伙以及她手中所牵的那个孩子并未穿白戴孝,便断定这两人并不是韩家人,于是便安下心,压低声音与刀疤脸同伴继续八卦起来。 “你还记不记得,在你闭关前,这太微山上谁最厉害?” “那还用问?那当然是韩英呀!试问太微山韩英之名,整个北穹境,有谁人不晓?”刀疤脸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不自觉燃起一股崇敬之意,随后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边探头向灵堂上张望过去,一边问道:“对了,话说今天怎么没见到他?” “唉,你果然是毫不知情。”头巾男闻言不由有些无语,白了同伴一眼后他接着道:“七年前的五烈仙魔巡,韩英被吞流洞天选中为五诀术者,十年前就上了五诀山了,从此一去不复返。” 刀疤脸闻言起初神色有些吃惊,随后却一拍大腿,“啊,对了,七年前正是第五十一届五烈仙魔巡,你刚才说韩英入选了这届五烈殉?那这次的结果怎样?可有什么突破?” 看来长时间的闭关修炼着实让他有些脱节。 “还能怎样,全军覆没呗!”头巾男言语间颇有惋惜之意,一副无奈神色,哀叹着道:“唉,二十年一届,这都第五十一届了,整整一千零二十年!凡间界希望渺茫呀……” 刀疤脸闻言也是一阵扼腕叹息,轻轻地摇了摇头,继而抬起手抚摸着脸上那道陈年伤疤,脑海中浮现起一段往事。 他所在的家族只不过是太微山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家族,不过好在他自身的修术天赋很是不错,不到二十五岁便顺利沉丹,在家族中堪称百年一遇的天才,因此顺理成章地被寄以厚望,倾尽全族之力对他进行栽培。 那时的他少年得志,也曾梦想仗剑走江湖,可没想到第一次下山游历,便被他遇见一群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绿林盗匪。少年热血的他想都不想便拔刀相助,本以为凭借自己新晋沉丹境的修为,会是一场信手拈来的行侠仗义,可现实却很残酷,那一次他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 许久以后他才知晓,原来那日他遇到的并非是寻常匪寇,而是为祸中原已久的绿林三十六贼的其中一支。只是那时的他还以为对手只是几名普通的山贼草寇,因此不免轻敌的他刚刚祭出法剑,还没来得及施术,便被一名彪悍骑匪一刀劈在了脸上。 他至今依旧清楚的记得,当时心中满是悔恨与绝望的自己倒在地上,脸上鲜血如注,一片血红的视野中,一柄明晃晃地钢刀朝着自己的脖子就要砍下,却被一支破空而来的黑色影箭给击成了碎片。 当时他只知道,最后关头救下他的人是一名身穿一袭蓝色长衫的俊逸少年,看模样似乎比他还要年轻得多,直到被送回家伤势痊愈后他才获知,救他的那名少年唤作韩英。 太微山韩英。 而在见识过真正的术法天才之后,他开始为自己先前的志得意满感到羞愧,从此便闭门不出,励志修术,只为了将来能有资格站在那人面前,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而这一闭关便是十六年,不过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前几日他终于成功迈入结庐境,于是迫不及待地出关,没想到刚好赶上了韩家的一封白事帖。 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刀疤脸心中依旧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不由苦笑道:“连韩英那般天才中的天才也未闯不过五烈殉,凡间界哪里还会有什么希望?” 所谓五烈仙魔巡,由来已久。 据凡间界为数不多的史册记载,一千年前,仙魔凡三界,曾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史诗混战。 北穹境内有关这场混战经过的文献记载,绝大多数已经被刻意销毁,但即便不清楚过程,那结果却显而易见。凡间界一败涂地,并于战后被迫签订了数条不平等协议,其中影响最为深远同时也最广为人知的一条,便是于魔界阴冥城城签订,史称阴冥协议。 阴冥协议的主要内容有三条。 其一,自此之后,凡间七陆将会被仙魔两界以通天结界分割为七境,七境之间各自为政,永久不得互通往来。 其二,领导了凡间界参与那场史诗混战的五位伟大领袖,除去其中一位已经战死之外,剩余四位则被押往幽海境琅琊之渊处以引雷爆体之刑,元神魂魄永不得转世轮回,且协议明文规定,禁止凡间界对这五人进行任何形式的祭祀悼念,甚至是连文字记载也一律不允。 其三就是,每隔二十年,凡间七境需各挑出五名最优秀的年轻术士,参加仙魔两界的考验,倘若有希望在考验中存活下来,便可挑战仙魔两界的十名王牌术士。只要能有一次胜出,即可永远结束这种试炼,但如若败了,便要主动放弃凡籍,易髓换骨改投仙魔两族。 史称,五烈仙魔巡。 而在北穹一境,更多人则是直接将之称为五烈殉。 在心中快速感慨了一下凡间界千年前那段令无数人痛心疾首的黑暗历史,头巾男似乎又想起了些什么,道:“不过,据小道消息,这次的五烈殉好像出了一些意外!” “意外?”刀疤脸问道,“什么意外?” “具体的谁也不清楚,只是之前每届五烈殉结束之后,五烈的遗体都会按照三界规定被送回五诀山,最终返还给他们的亲人。但是这一次不知为何,北穹境的五烈遗体,居然一具都没有被送回来。据说北穹城十八执者也曾遣使前去交涉,但具体结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只是相传这次的五诀者们全都尸骨无存了!” “尸骨无存?”刀疤脸闻言一脸不忿,咬牙切齿道:“这仙魔两界当真是越来越猖狂了!” “是啊,按照规定,仙魔两界必须归还烈士遗体,如今他们竟然公然破坏约定。也难怪,自从千年前签订阴冥协议后,仙魔两界是越来越过分了。看来这凡间界的安宁之日持续不了多久咯……” 刀疤脸二人并不知道,他们的这一番窃窃私语,一字不漏被不远处那位披着黑斗篷牵着孩子的女人给听在了耳中。 黑色斗篷将女人从头遮到脚,唯有一只牵着男孩的手掌暴露在斗篷之外,只是仅仅通过这只手,一般人如不远处的头巾男却也能一眼瞧出她的性别。因为那是一只玉指青葱的白皙素手,很难想象拥有这样一只好看手掌的会是一名男子。 被玉手牵着的小男孩模样也甚是清秀好看,此刻他正歪着脑袋好奇地问女人道:“娘亲,我总觉得这里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我们是不是来过这儿?” “是啊。”连身材丰满还是纤细也一并隐在宽大斗篷之下的女子缓缓蹲下了身子,爱怜地抚摸着小男孩的小脑袋瓜,回答道:“这里是弃儿的家,弃儿你就是在这出生的,两岁前你一直生活在这里。” 小男孩并不躲避母亲抚摸自己脑袋的手,一脸认真地问道:“那娘亲后来为什么要带我离开呢?” “因为我们要去找你父亲呀。” 小男孩还是不解,“可我们还没找到父亲,现在回家做什么?难不成是父亲他也回家来了?” 女人缓缓摇了摇头,从斗篷下伸出一只纤纤玉指指向灵堂上正在念诵谢宾辞的韩迟,她微笑着小声道:“弃儿,你看见台上中间那位头戴白巾的老伯伯没有,那是你的祖父,弃儿可要记住了。” 小男孩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去,仔细地打量了那老伯一番后,乖巧地点了点头,“祖父,我记下了。” “弃儿真乖。”女人忍不住轻轻捏了捏男孩的红扑扑地脸蛋,接着道:“昨天,你父亲的祖父过世了,我们回来,是替你父亲送他最后一程的,明白了吗?” 小男孩用力地点头。 “弃儿,你朝那灵堂磕三个头,就算是帮到你父亲了。” “好!” 男孩答应着,随后一脸认真地跪在地上,对着灵堂的方向“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后,连额头都红了一块,可他却异常兴奋,似乎是为自己能够帮到父亲而感到无比的自豪。 女人见状霎时有些心疼,一把楼过小男孩温柔地替他揉着额头,无比怜惜道:“小傻瓜,让娘亲看看有没有磕破。” 小男孩仰起脑袋冲母亲灿烂一笑,“没事,不疼。只要能帮到父亲,这点疼不算什么。” “乖弃儿,这样就够了,我们走吧,接着去找你父亲。” “好!” 母子二人穿过人群朝玄关走去,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灵堂上,一位浑身素缟的小男孩却早就留意到了他们,眼见母子二人离去,便悄悄蹿下了灵堂,一路尾随,甚至在路过刀疤脸身边时还和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却连抱歉也没一句便匆匆离去。 无缘无故被撞了一下的刀疤脸倒也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只不过看见那孩子浑身披麻戴孝,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同伴道:“对了,韩英他上五诀山有没有留下子嗣?刚才那个戴重孝的小鬼难不成就是他的儿子?” “你瞎掰扯什么呢!”头巾男闻言不由白了同伴一眼,“刚才撞你的那位小祖宗,是韩家老三的宝贝儿子,和韩英是同一辈的。不过,韩英他确实也娶了个媳妇,听说还是个绝世美人,在韩英下山的时候就已经怀了身孕,后来还给他诞下一个儿子。只是听说上次五烈殉的结果传到这里后,她就一个人带着孩子悄悄离开了韩家,至于去了哪,那就谁也不清楚咯。我估摸着多半是悄悄改嫁了吧,毕竟韩英是不可能再回来了,像她那样年轻又漂亮的女人,难道会甘心一辈子在山上守活寡?” 长袍女人此刻正牵着孩子一路轻车熟路地向着韩家后院的方向走去,先前的一些闲言碎语她自然是没有听见,不过母子二人无依无靠游历北穹多年,虽未敢说经历过大风大浪,却也在危险边缘徘徊过几次,早就领悟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八字箴言,因此就算听见了也未必会理睬。 二人怀了想要悄悄离去、谁也不去惊扰的心思,刚刚迈出韩府的后门,却冷不防从身后传来一句有些稚嫩的声音。 “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第四章 等你长大了 自然会明白 析栾转过身,瞧见的却是一个粉雕玉琢的俊俏男孩。 那男孩和弃儿差不多个头,约摸也是八、九岁年纪,身穿孝服,头戴孝巾,唇红齿白,模样很是秀气,比起析栾手中签着的弃儿还要俊秀三分,如美玉雕琢出来的小脸蛋上,透着一股子稚嫩的英气。 模样被比下去的弃儿,兴许是见他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不等母亲说话,便奶声奶气地发问道:“你是在叫我们站住吗?” 秀气男孩却有意板着一张小脸,问道:“这里难道还有别人?说!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来我韩家做什么?” 弃儿不乐意看他脸色,背起小手没好气地回呛道:“要你管!你鬼鬼祟祟跟在我们后面,你又是什么人?” 唇红齿白的小男孩撅起了嘴,脸上露出几分洋洋得意的傲气,背起小手朗声道:“连我都不认识,你们肯定不是太微山的人。你听好了,我是韩家少公子韩不恭,快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弃儿有意要捉弄于他,便也学着他的样子背起一双小手,回应道:“那我就是我是韩家大公子韩不弃,是你的亲哥哥!” “你骗人,我们韩家没有韩不弃。” “你才骗人,我们韩家还没有韩不恭呢。” 自称韩不恭的小男孩忽然就急了眼,喊道:“你快说实话,来我韩家干什么,否则别怪我动手了!” 弃儿见他急了,嘻笑着摆摆手,求饶道:“别动手呀,我说还不行么。” “那你快说!” “你要我说什么啊?” “说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弃儿小眼珠滴溜溜一转,换了一副阴阳怪气的语调,他憋着坏笑道:“我呀,我姓龚,叫龚不寒。我来自遥远的南疆小镇,它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瓜沙,所以别人都叫我瓜沙龚不寒!” “瓜沙龚不寒?瓜沙龚不寒……” 小男孩韩不恭反复念叨了几遍,很快便醒悟过来,气鼓鼓的小脸蛋瞬间涨地通红。 “你敢耍我!” 秀气男孩毕竟年纪尚小,心性成熟稳重自是谈不上,在家族里又向来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何曾尝过被人戏耍的滋味,当场便被激得两眼发红,鼓着腮帮,一双小手开始熟练地结起印来。 “孤日高悬,天地一叶,我身为弩,我影为箭。七杀独影箭,去!” 只见地面上韩不恭小小的身影中,居然慢慢幻化出一支黑影箭矢,悬浮至半空后,奔着弃儿头顶的发髻箭射而去。弃儿也不躲避,更没有要招架的意思,表情有些惊讶,却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笑眯眯地盯着向自己袭来的影箭。 就在影箭即将命中发髻之时,站在弃儿身后自始至终未曾发一语的娘亲一挥袍袖,轻松击散影箭。 弃儿回过头冲她灿烂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析栾一边冲自己的孩子回以微笑,一边暗暗估算道:“二十四尺么?小小年纪便有这般修为,天资当真是不错,约摸再有两三年便可突破纳气境、晋入沉丹境吧。” 夫修术一道,无论诡、术、武、咒四途,均可按照施术最大力道的尺度高低,划分为顶穹、通窍、结庐、沉丹、纳气五个境界。 六十尺以内,为修术入门的纳气境,这个境界相对容易修炼,却比较吃天分。一般来说,资质平庸之辈,绝大多数终其一身都只能在三十尺以下徘徊,若能赶在青年时期修炼到四十尺以上的,便已经能算作是中上之资。可如果你天赋超然,修炼又足够勤奋的话,修为提升可谓一日千里,就是一年之内提升十余尺力道也并非不可能,但这个境界的术士只能算作是初级术士。 而晋入沉丹境之后,也就是成为施术力道高达六十尺的中级术士之后,再想有所提升就绝非易事了。先天资质不足,个人悟性不够,日常修炼懈怠,修术心志不坚,未得名师指点,缺少术法修炼,所纳灵气稀薄等等因素,都可能是造成你修术瓶颈的桎梏。 总而言之,一名术士突破沉丹境之后,能修炼到何种程度,便要看他个人的造化了。但一般而言,出身豪族世家,或者拜入名门大派之人,在修炼术法和名师指点这两方面有着天然的优势,比起那些既无背景又无机缘的散修方士来说,似乎更容易窥得天机。 纳气境之后,六十一尺到七十尺为沉丹境,七十一尺到八十尺乃结庐境,八十一尺到九十尺唤作通窍,九十一尺到百尺是为顶穹,一尺力道登一重,每境界各有十重。 这五大境界之间,每一次的境界突破,都伴随着修为实力的质变飞升,当然,突破难度也可想而知,尤其是越往后的境界,突破之难已经并非一句难如登天便可简单概括,这种契机从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 古往今来,在境界突破的天堑之前徘徊不进、抱憾终身的术士数不胜数,其余六境是何情形不得而知,但就北穹境的现状而言,将近九成修炼术士终其一身都只能停留在纳气境界。 三岁始修术,白首未沉丹。这十个字便是北穹术士的真实写照。 于是侥幸能够沉丹的那一小撮幸运儿,成功晋升中级术士行列之后,无疑已是高人一等的存在,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高看一眼,若是将来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迈入结庐境之后,那绝对能在整个北穹境都横着走。 至于突破至通窍境后才能被冠以高级术士称号的真正强者,在北穹一境内已经是凤毛麟角一般的存在了。 饶是如此,天地三界,依旧是无不以术士为尊,寻师问道者有如过江之鲫。不为别的,只因为修为越高,寿数便越长久。寻常人一生一生约莫七、八十载光阴,而沉丹境术士活到期颐之年者大有人在,若能侥幸突破至通窍境成为高级术士,少说也能增加一倍的寿元,而如果脱胎到顶穹境,至少也能多活两百来岁。 至于百尺以上,那便是传说中的化外四境了。 桑田境、沧海境、返璞归真、大乘仙人境! 只是这四境一直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至少有史册记载的北穹境内从未有人达到过化外之境,不为别的,仙魔两界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言归正传,话说小男孩韩不恭施术被析栾轻松破解后,脸蛋不由更红了几分,但他倒也不笨,清楚那名全身都裹在黑色斗篷内的女子显然并非如今的自己所能应付,于是小手指着弃儿激将道:“你真没用,躲在别人身后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就靠自己的力量和我斗上一场。” 弃儿扮了个鬼脸,笑嘻嘻道:“我是君子,只动口不动手,你是小人,就只会出手伤人!” “你…你…气死我了!” 韩不恭咬着牙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一双小手却更加卖力地结起印来。 “日月同天,双辉齐现,我念为弦,我影为箭。” 这一次,竟然有两支黑色影箭从他的身影中分化出来,分别朝着弃儿和他身后的母亲射去,瞧那架势,所瞄准的也不再是发髻这般不痛不痒的部位。 “恭儿!不得无礼!” 一声不缓不重的喝斥从韩府后院门内传了出来,两支影箭应声而散,紧接着,从门内走出一位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模样俊秀,眉宇间与小男孩韩不恭甚为相似,同样是一身披麻戴孝的装束。 “父亲!”韩不恭不免小孩心性,见到来人瞬间转怒为喜,指着对面的母子二人道:“您来得正好,这两人形迹可疑,我先前亲眼瞧见他们是从后门悄悄溜进来的,便一直留意着他们。现在他们又想偷偷溜走,我正在审问他们。” “恭儿!休得放肆!” 未曾想,模样人见人爱的小男孩的一番邀功之语,却并未换来父亲的一声夸赞,反而收获一句冷冰冰的训斥。他便立即垂下了脑袋,安静得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却时不时歪过脑袋朝着正一脸幸灾乐祸的弃儿抛去一个又一个的怨恨白眼。 青年男子转向弃儿母子,双手抱拳道:“在下韩更,犬子疏于管教,冒犯了两位,还望两位念在他年纪尚小莫要见怪。不过,请恕韩某唐突,不知两位尊姓大名,来我韩家何为?若是前来吊唁亡父,为何不从正门入府?” 韩不恭被训了一句之后,心中正暗暗叫屈,却听到父亲并没有不相信自己的话,顿时面上一喜,小手指着弃儿刚插话了一句“他说他叫韩不弃”,却被后者一个眼神凶瞪,又恢复成霜打的茄子。 弃儿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脸上幸灾乐祸的笑意更盛,朝韩不恭一连扮了好些鬼脸,他这才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我和我娘只是路过,本来看见你家人多就想进去凑个热闹,刚好身上盘缠也用完了,想顺便从你这大户人家里借点银子来花,没想到你家正办丧事,算我娘俩晦气,给老爷子磕了几个头就出来了,有问题么?” “弃儿,不可无礼。” 身后的析栾轻轻拉了拉弃儿的肩头,语气轻柔地规劝了儿子一句后,却也并未再多说一字。 韩更听着女人话声只觉得略微有些耳熟,不由多打量了几眼,奈何她全身被袍子遮得严实,根本窥不见身形容貌。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并不打算在此事上多计较什么,何况府内还有一大堆宾客等着他去接待招呼,于是便顺着台阶道:“原来如此,两位有心了,韩更在此谢过,还请两位稍候片刻。” 说罢,他唤来一名府内杂役,简单吩咐几句后,腿脚麻利的杂役很快便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个小包裹。 韩更接过包裹,弯腰递给弃儿,微笑道:“这里有碎银二百两,小公子若不嫌少便收下当作盘缠。今日我韩府宾客盈门,府内应接不暇,请恕韩某不能远送二位贵客了。” 弃儿听明白眼前这人是在打发他们娘俩,却一点都不生气,毕竟人家出手如此大方,没必要和钱过不去,于是笑嘻嘻地一把接过银子抱在怀里,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他知趣地道:“多谢大叔,我们这就告辞。” 转身拉着娘亲刚走出两步,他又回转过身来,先是望了一眼神色蔫蔫的小男孩韩不恭,而后冲着韩更喊出了一句令小男孩韩不恭从此记恨他十年之久的一句话。 “对了大叔,记得以后要好好管教管教你的宝贝儿子,教他别动不动就就和人打架斗狠。” 说罢还不忘朝韩不恭最后做了个极度夸张的鬼脸,析栾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始终没有开口再多说一句,牵着儿子转身朝山下走去。 小男孩韩不恭几时吃过这种哑巴亏,小脸涨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咬着牙冲韩更道:“父亲!不能放他们走……” “住口!” 韩更不等他说完,便板起脸拧着他的一只耳朵厉声训斥道:“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在你施术无需吟唱之前,不准在外人面前施展韩家术术。况且今天还是你爷爷慰灵的日子,这节骨眼上你还净给我惹事!” 韩不恭被训斥地一言不发,踮起脚尖歪着脑袋,想尽量减弱耳朵上传来的疼痛,可素来对他还算宠溺的父亲,今日里却不知是否是因为祖父新丧而心情欠佳,还是有意要惩戒他一番,手上的力道居然一加再加,他却也不吭声,只是在心中暗暗记下了韩不弃这个名字,将这笔账全都算在了他头上,发誓终有一天一定要跟他讨回这个场子。 太微山脚。 话说我们的机灵鬼小弃儿正提着一包银子,在虽不崎岖却也绝不能算是平坦的山道上艰难地迈着步子。两百两碎银虽说不算很重,但他毕竟还只是一个九岁孩童,有道是远路无轻担,再加上烈日当空,一路从山上提到山下,他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而娘亲析栾,则一直缓缓跟在他身后,没有半点想要帮忙的意思。 “唉,失策失策,早知道就该让他给兑换成银票的。”弃儿一边为自己的考虑不周而有些后悔,一边大口地喘着粗气,最后终是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了泥地上。 析栾则笑斥道:“谁叫你贪心!” 弃儿抬头冲着母亲吐了吐舌头,环顾四周后,他发现不远处一堵残破墙根的阴影下,窝坐着一对正在纳凉的老少叫花。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一股脑儿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拎起那一小包银子就朝他们一路小跑过去。 “诺,大爷,这个给您。” 韩弃说罢,把装有两百两碎银的沉甸甸布包往地上一放,转身又一路小跑了回去。 等他人跑远了,那对估摸着是爷孙俩的老少叫花才反应过来,好奇地打开包裹一看,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那爷俩的表情,估计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多白花花的银子,爷俩当即对着弃儿的背影千恩万谢起来。 丢掉沉重的“累赘”后,母子俩继续上路,期间,弃儿终于憋不住发问道:“娘亲,刚才在山上那些人是谁?他们也是韩家的人么?” 即便已经到了山脚也没脱下厚重斗篷的析栾微笑着答道:“你刚才叫叔叔的那位,其实是你的三爷爷,而那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你才应该叫他叔叔。” “叔叔?我才不要呢!” 弃儿嘟着小嘴,不过一想起那个个头和年龄都跟自己相差无几的小男孩,印象最深的当然还是他展露的那两手奇妙术法,内心着实羡慕的他不禁感叹道:“不过他那两下子看起来还真不赖,刷刷刷就变出了一支箭。” 析栾终于伸出手褪下了毡帽,单看容貌的话,与十年前太微山望海崖那位绝美妇人并无二致,只是眉眼间多了些风霜之气,她耐心地跟儿子解释道:“那是你韩家祖传的七杀术,是一种可以御影的罕见术术。” “七杀术?”弃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随后却又道:“名字倒是好听,看着也还不赖,就是威力差了点,娘亲只是一挥手就打散了。” 析栾闻言莞尔一笑,却是不再多说了。 七杀术赫赫威名,在北穹境内几乎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弃儿身为当年以一手神鬼莫测的七杀术法而名震北穹的太微山韩英的独子,长这么大居然还是头一回听说七杀术,这乍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但其实是析栾刻意不跟他提这些的缘故。 这些年,他们母子游历北穹时,随着弃儿的逐渐长大,并非没有对术法产生过好奇和渴望,可每次询问娘亲时,她向来都是如先前这般聊聊几句,点到即止。 渐渐地,聪慧异于常人的小弃儿便也慢慢明白了过来,娘亲似乎并不喜欢术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厌恶,所以他便也很少再询问母亲有关术法方面的问题了。 可这一次,弃儿却意外得有些坚持。 “娘亲,您给我说说呗,那个叫韩不恭的,他本事到底怎么样?” 析栾微微皱了皱好看的眉头,正欲出口回绝的她低下头瞥见了儿子那一脸期待的眼神,心中顿时一软,到了嘴边的话也被她咽了回去,改口道:“他已经很不错了。韩家祖训,韩氏后人,必须年满七岁,方可开始修习七杀术,他只比你大三个月,却已掌握七杀术的基础,而且,还能操纵双影,天赋算得上惊艳了。” 弃儿见娘亲这一次非但没有拒绝自己,反而还破天荒地一口气介绍了这么多,心中一喜,他紧接着问道:“那父亲呢?父亲他是不是也是学的七杀术?他是不是特别厉害?” 析栾闻言身子顿时一怔,呆立片刻后,她缓缓蹲下身子,回望着弃儿期待的眼神,问道:“弃儿,你真的想知道嘛?” 弃儿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点了点头。 析栾神色归于平静,沉默片刻后她郑重道:“我可以告诉弃儿想知道的有关你父亲的一切,但是,弃儿也要答应娘亲,永远都不要去修习术术。” “为什么呀?术术明明很好玩呀!娘亲你看!”弃儿一边说着,一边双手生涩地结起印来,同时口中吟诵道:“孤日高悬,天地一叶。我身为弩,我影为箭。七杀独影箭,去!” 吟诵毕,泥地上他小小的影子里分化出一支淡淡的黑色影箭,悬浮至空中后,向着前方缓缓射去,只是并未射出多远便自行消散了。 “哈哈,我也会术术了!” 弃儿不由高兴地手舞足蹈,忘形了好半天才发现娘亲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娘亲,你怎么了?” 析栾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太过震惊,语气竭力平淡她问道:“弃儿,这可是你刚刚在山上偷学的?” “是呀,娘亲。”弃儿的回答有些骄傲,兴许是希望能够得到娘亲的肯定,他问道:“我是不是比那个家伙还有天赋?” 析栾已经没心思听他的问题,此刻她的心里只有惊恐,为这个孩子的天赋感到可怕,若是放任他去学术术,他将来的下场必定又会和他的父亲一样! “弃儿,你听好了,娘亲绝对不允许你学习术术,我给你取名韩弃,就是要你放弃术术。你现在必须向我保证,今后绝不修习术术。” “为什么?” 小弃儿在不解的同时同样还有些吃惊,因为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歇斯底里的一面。 析栾对此并未作出解释,只是说出了天下父母想要对年幼的孩子有所隐瞒时大抵都会说的那句话。 “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 第五章 我是师兄 她是师妹 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 弃儿陷入了沉默。 他还年幼,所以便不需要明白娘亲这样做的原因吗?可这样真的便好嘛?天底下最爱自己的娘亲,为何偏偏要阻挠自己的爱好?他的小脑袋瓜实在是想不通这些,想来想去最终也只得出一个结论。 娘亲是不会害我的,等我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恍惚间,他瞥见娘亲的喉头轻微的有些哽咽,这令他彻底打消了心底最后的一丝犹豫,一把搂住母亲的脖子,保证道:“娘亲,我答应你,只要娘亲不同意,我就绝不修习术术!” 析栾一把搂紧这个懂事到令她心疼的孩子,眼角泪珠无声的滑落,消失在脚下的尘土中。 “唉,如此天资,着实可惜了!” 空旷无人的山间小道上,四下里没由来地传来一声叹息,这让听见声音的析栾一瞬间全身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她朝着周围放开感知,却根本察觉不到到附近有别人的气息,可那声音分明又是从近处传来的。 她本能地将弃儿护在身后,四周张望着问道:“谁?” “女娃娃无需紧张,老夫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依旧是从近处传来的声音,但析栾还是没能锁定说话人的方位。 好厉害的隐遁之术! 无奈,析栾只得一边将弃儿紧紧护在身后,一边冷颜回问道:“若前辈只是路过,又为何要出声?既然出声了,又为何不现形?” “哈哈,女娃娃好厉害的一张嘴!” 话音落定,在析栾对面三丈开外的地方,凭空现出两个个人影,竟是一位老者和一个女童。 老者头发花白,慈眉善目,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神态。女童则一头银发,容貌虽然精致,五官却有些挑不出的怪异,总觉得和寻常女娃有些细微差别,神情因骄傲而略显冰冷,一对灵动美眸肆意打量着躲在析栾身后不住探头探脑的小韩弃。 老者笑容满面,单手作揖道:“罪过罪过,老夫和小徒确实只是碰巧路过,适才听见你二人说话亦属无心。只是老夫见那小娃娃天资奇佳,不修术术当真是有些遗憾,因此不禁心生感叹,不慎出声,倒害得女娃娃一番紧张了。罪过罪过,老夫二人这就离开!” 说罢,他便要拉着女童离开。 可银发女童却没挪步,纤细小手指着弃儿,神情倨傲地冲老者道:“老头,你不是一直说要给我寻个供我试咒的小师弟嘛?我看他就不错!” 老者面色有些为难,用哄人的语气道:“小姑奶奶,这怕是不太好吧。你没听见那女娃娃说嘛,不让那小家伙修术呀,咱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我看咱还是换一个吧。” 小韩弃一旁听得不禁有些恼火,这老头称呼他娘亲一口一个女娃娃,反而却将这名徒弟身份的女童奉作姑奶奶,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不行,我就看他顺眼!”银发女童冲老者翻了个白眼,瞅这情形,还真不好说谁是谁的徒弟,只听她任性道:“而且我看老头你八成是老糊涂了,我没记错的话,刚才他娘只是逼他不许学术术,那让他跟你学咒术有何不可?” “那好吧,老夫再问问那女娃娃!” 老者深邃的眼神中有些无奈,他一大把年纪,被自己的徒弟当着外人面骂作老糊涂居然也没当回事,只是转过头问析栾道:“女娃娃,老夫这名宝贝徒弟刚才说的话,想必你也听见了,怎么样,舍不舍得将你身后的这个小家伙给老夫当徒弟?老夫别的不敢保证,但只要他入了我的门下,保管不会浪费了他这一身大好天资就是。” 析栾正思量着该如何拒绝,身后的韩弃却扯了扯她的袖口,冲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脸,而后便钻出娘亲的护卫向前迈了两步,面对着身份目的来历皆是不明的师徒二人,他微微一笑,朗声道:“我娘亲说了,只要你能答应她三个条件,就让我做你徒弟。” 这话析栾自然没有说过,不过在看到儿子先前露出那个标志性笑脸之后,她便不打算阻拦,而是放任他去交涉。 知子莫若母。 弃儿虽然年仅九岁,但打小便跟随着她一路走南闯北,到过各种各样的地方,见过各式各样的人物,当然也难免会遇到几次危险。而弃儿这一路上,尤其是近两年所表现出来的那份机敏,有时连她都倍感意外。 远的不说,单说去年北疆那次,她领着弃儿在饭馆打尖时无意曝露了容貌,便被邻桌几名修为不弱而又心术不正的好色之徒给盯上了,多亏弃儿提前察觉,并教她尽量拖延,给他争取时间去搬救兵。 说实话,当时的她其实是有些犹豫的,他母子二人初至异乡,人生地不熟,弃儿能去哪搬救兵? 但她答应了下来,可却是存了在将儿子支开后,便要与那几名登徒子拼死一搏的心思,只是没成想弃儿在临离去之时,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冲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脸,安慰她道:“相信我,娘亲。” 相信我,娘亲。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外加一个笑脸,便让析栾打消了所有冲动的念头。 而最后,事实也证明她的选择并没有错,就在她与那几名登徒子虚与委蛇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之际,弃儿果真不负所望,搬来一位连她都意想不到的救兵。 所以,自打那次之后,每当母子二人陷入险境,弃儿只要露出这副标志性的轻松笑脸,哪怕是胡来她也会由着他。 要一位母亲信赖自己的孩子,一个笑脸便足够。 见小家伙并不怯生,反而张口要提条件,头发花白的老者也不恼怒,豪气干云,他慨然应允道:“莫说三个,便是三十个条件,只要合情合理,老夫一概允诺。” 小韩弃听罢,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当即双膝跪地,朝着老神仙模样的老者恭恭敬敬地行拜师之礼。 “既然如此,师父在上,还请受徒儿一拜。” 老者一脸的受用表情,顿时对这个新捡的便宜弟子感到极为的满意。其实这也不奇怪,谁叫他性格孤僻,又遭逢大变,尽管声名赫赫,后半生却只收了银发女童这一名弟子,可她至今连一声师父都未曾叫过,更不用提这跪拜叩首的拜师礼了。 抚须一阵长笑,老者心情大好,笑道:“哈哈,好徒儿,老夫此行总算是没有白走一遭。你且说吧,你娘亲都有哪些条件?” “不急。”弃儿从容不迫,起身应道:“眼下我已经拜过师,但尚不知师父您老人家的威名,如此便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门何派,还请师父示下。” “呵呵,这个好说,为师姓鸦,名讳上承下癫,外号鸦老人,如今却是无门无派。” “西关鸦老!” 听到老者自报名号,析栾不由暗暗心惊。眼前这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头,居然是凶名显赫的西关鸦老,听闻他叛出鸦门后绝迹北穹已经十余年,不知此次为何会出现在太微山? 可小韩弃哪里知道这老头的名号,只听他面不改色地拍马恭维道:“原来师父就是大名鼎鼎的鸦老人,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能拜在师父这般高人门下,寻常人怕是积攒几辈子也换不来如此福气,按理徒儿本不该再提条件才是,只是师父先前既然已经应允,不提的话反倒会有损师父您老人家一诺千金的英名。” 这一连串的马屁下来,鸦老端的是受用无比,他用眼角悄悄瞥向银发女童,心中不禁暗暗感叹,当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啊,同样是收徒,怎么待遇差别就这么大呢? 敏感的银发女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秀气琼鼻微微一皱,丢过来一个白眼,鸦老便立即收回目光,不敢再有其他心思,转头望向那个对比之下越看越顺眼的便宜徒弟,他笑眯眯地道:“无妨,好徒儿只管说来。” 小韩弃早就憋坏了,此刻再也没有顾忌,一肚子的坏水终于能够倾泄,他忙不及地道:“第一,徒儿听说师父收徒弟,一般都会给见面礼,我刚刚既然已经拜了师,按理,师父应当也要有所表示才是。” 小韩弃说这话时自然是无所畏惧,可他身后的析栾却早已神情凝重,正苦苦思量着脱身之法。 “不错,是这个理。” 鸦老闻言丝毫没有生气,反而相当欢喜,当即便从怀中掏出一物,朝析栾丢了过去,道:“老夫此番出门也未带得什么宝贝,这件小玩意就送给徒儿当作防身之用吧。女娃娃接好!” 析栾不敢伸手去接,袖袍一卷便收入袖中,也不去细看那是何物。 “多谢师父赏赐。”小韩弃得了便宜不忘卖乖,他接着提条件道:“这第二嘛,如今我母亲虽已同意我拜师,只可惜我父亲未能在场,否则他知晓我能拜得您老人家为师,想必也会为我高兴。所以,这第二个条件,我是想请师父您老人家容我一段时日,待我禀报父亲之后,再随师父您去学艺,这一点,还请师父务必应允。” 鸦老闻言,面上的表情明显黯淡了几分,可在心中一番权衡之后,他旋即又恢复了脸色,点头应允道:“汝父亦汝师,如今你改投我门下,自当知允汝父,这第二个条件,为师应了。” 韩弃心中偷着乐,心想既然答应了那你就慢慢等着吧,可脸上却不敢表露丝毫,躬身拜谢道:“多谢师父。” 鸦老虚眯起眼睛,不知为何脸上已经没了先前的喜色,他面无表情地问道:“还有最后一个条件呢?” “师父,这最后一个条件呢,是最为重要的,也是最为合情合理。但如果师父不答应,见面礼我双手奉还,你我师徒缘分也到此结束。” 韩弃说得一本正经,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哦?你且说来听听。” “虽然我后入师门,但我不想做师弟。”韩弃伸手指向那名银发女童,冲她挑衅地笑了笑,缓缓道:“她,得叫我师兄!” “你说什么!” 小韩弃话音刚落,鸦老还未及有所反应,那银发女童却已勃然大怒,三千银发登时恨不得竖起,她怒道:“你一个野小子,要做我师兄?呵呵,你简直痴心妄想!实话告诉你,我让老头收你为徒,不过是看你皮糙肉厚,想让你做一个让我修炼咒术的人肉沙包罢了。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老头,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 鸦老并未依言动手,只是望着眼前这个他本以为是捡了个大便宜的新收徒儿,他苦笑道:“娃娃,你这要求就有些不合情理了吧。” “哦?我倒是觉得合情又合理呢。”韩弃丝毫不为女童的怒意所动,指着银发女童道:“师父,我问您,她究竟是不是您的徒弟?” “自然是。” “那她可有行过这拜师之礼?” “这……” “可曾唤过您老人家一声师父?” “……未曾……” “哈哈,我可是行了拜师之礼的,这师父长师父短地喊了也不下十几回,难道我不该是她师兄么?” 鸦老被问住了,他心里实在是对韩弃这小娃娃喜欢地紧,否则一开始就不会出声。但身后这银发姑奶奶也不是好惹的主,夹在他们这两个小娃娃之间,饶他是一代枭雄,也不得不大感头疼。 “好啊,老头,你不动手我自己来!” 银发女童似乎再也忍受不了韩弃那挑衅嘲弄的目光,摊开左手,有一道并不如何复杂的印痕在她掌心处辉光一闪,而后伸出一根食指朝着小韩弃的方向轻轻一指。 起先,小韩弃还没什么感觉,但很快就察觉出不对,自己的咽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紧紧扼住,无论自己怎样用力呼吸,始终无法换气,窒息的感觉很快便令他小脸涨得通红,摔倒在泥地上痛苦地打起滚来。 析栾慌忙上前查看,只见弃儿小脸涨红、双眼圆睁,口鼻大张却无法呼吸,心知必是中了银发女童的咒术。析栾懂得些咒术皮毛,知道这是中术之后便无法呼吸的息绝咒,有心想要解咒,却奈何不知法门,当下心头又急又怒,身形一动便朝那名银发女童掠去。 鸦老见状不再无动于衷,那位银发姑奶奶他可得罪不起,若是在自己手上伤了哪怕一根毫毛,自己也要吃不了兜着走,于是闪身拦在析栾的去路上。 析栾救子心切,也不言语,身形跃起,双袖鼓荡齐挥,有如千钧之力向着下方的鸦老砸去。 然而她尚未砸下,身形却在半空中诡异僵住,而后猛然下沉,摔在了地面上。 “定身咒!” 析栾用尽了全身力道,也未能冲破这道定身咒,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儿子正忍受着窒息之苦,似乎连挣扎的动作也逐渐缓慢下来。 鸦老亦不忍心新收弟子就这么夭折,正欲出手解咒,身形却陡然一震,当下不进反退,一连暴退出数十丈! 析栾为定身咒所缚,跌在地上动弹不得,双眼也只能望见对面正饱受息绝咒折磨的儿子,可她的感知却未失。 就在刚刚这一瞬之间,原本僻静无人的山间小道上,居然又多出两道陌生的气息! “解咒!” 银发女童只觉眼前一花,紧接着便听见紧挨着自己身后传来的一个略显憨厚的声音,而后玉颈一凉,一把未出鞘的长刀不知何时已从身后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女童微微偏过头,在一股带着些许汗味的浓厚阳刚之气钻入她鼻腔的同时,一副稍显木讷的刚毅脸庞也映入了她的眼帘,那是一个比她个头稍高一些的少年武士。 少年并没有看她,而是望着不远处挣扎逐渐缓慢下来的韩弃,握刀的左手稍稍加大了力度。 “解咒!” 少年加重语气重复了一句。 银发女童依旧没有反应,此刻她的脑中正在思考着一个问题。她很奇怪,依自己的性格,倘若有陌生人距离自己如此之近,抑或者是被人用命令的口吻威胁,她恐怕早就十几道咒丢了过去,可她却不清楚,这一次,自己为什么会安静的出奇? 是因为他有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么? 可是那柄刀根本就没出鞘呀! 少年武士见银发女童迟迟没有反应,只是扭头痴痴看着自己,心中纳闷的同时,持刀之手微微一个抖动,雪亮刀锋瞬间出鞘寸许又立即归鞘,速度之快,近在咫尺的银发女童几乎都没看到刀光,只是听见长刀入鞘之声,额前的一缕银发便应声断落。 女童望着自己那缕飘落的银色断发,早该到来的身体反应终于姗姗迟来。只见她屈身疾退,快速挥动着两只频频闪烁辉光的稚嫩手掌,屈指连弹十余下,在与少年武士拉开距离的一瞬间,竟是将自己所会的十余种无形咒术一齐向那名持刀少年轰炸了过去。 而那少年不知是来不及反应还是怎么,根本就没有躲避,直直地持刀站在原地,任由那银发女童的十数道咒法打在他身上,然后一声闷哼、一个抖肩、一下跺脚,就再没有其他动作,可人却好端端地杵着,哪里有半点像是中了咒的模样? “小姐不听劝告,而我又救人心切,只好得罪了。” 少年撂下这句话后,身形忽然诡异地原地消失,眨眼间便再次闪至银发女童身后,一记手刀朝着她后颈砸下。 少年身法委实太快,女童自知躲避不及,目光四下急寻鸦老,这才发现,在她和鸦老之间,居然还隔着一人。 那是一个身形威武的中年汉子,浑身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想必若不是他拦着,鸦老早就出手了吧。女童只能想到这里了,因为持刀少年的那记手刀已经重重地击在了她的后颈。女童瞬间失去了意识,跌倒在地。 少年一闪身来到韩弃身旁,扶起满身灰尘的他。 可怜的小韩弃差点背过气去,好在那银发女童的力道并不是很强,失去意识之后,咒术已然自解。 韩弃稍稍清醒之后,环顾四周,明白是眼前的少年武士救了自己性命,当下双膝跪地,用嘶哑的声音感激地道:“多谢这位哥哥救我一命。” 少年武士表情木讷,只是轻轻摇了摇脑袋。 韩弃此刻也没心思跟他多客气什么,爬起来后跑向倒在不远处的娘亲,想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却发现后者根本动弹不得。 一旁的少年武士似乎是惜字如金,以最为简短的语言缓缓开口道:“她中了定身咒术,不能言语动弹,没有大碍,两个时辰后便可自解。” 小韩弃仰着脑袋问道:“定身咒?是很厉害的术术么?” 少年武士却摇头道:“不是术术,是咒术!” 第六章 屈辱与鞭策 远处,鸦老一直安静地站着,直到目睹完那边的一切,确认女童只是被击晕过去并无大碍,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而后将目光转向他对面那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缓缓开口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东岛一鸿、柳生先生大驾,啧啧,当真是好俊的徒弟!想不到老夫的关门弟子,在你徒弟手上竟然挨不到第二招。” “哪里,让老前辈见笑了,我这徒儿别的不行,只不过皮糙肉厚些罢了,也就只能对抗这些许的咒术。”中年汉子大笑着,声音粗狂豪放,而后用眼神比划了一下自己和鸦老间这足足有四十丈远的距离,他接着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咒者一旦让武者近了身,似乎确实讨不到什么好处,你说是吧,哈哈哈……” 远远站着的鸦老并不介意这汉子的冷嘲热讽,只是面色阴沉道:“柳生先生,你我虽然多年不见,但你不远万里从东岛来此,想必不单单是来和老夫比试弟子的吧?” 中年汉子微微冷笑道:“前辈的住所离这太微山应该也不近吧?哈哈,我只是恰巧路过,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就爱管些闲事,若有得罪前辈之处,还请见谅,为表歉意,我师徒二人这便离开。” 说罢,中年汉子不愿过多纠缠,招呼那名少年武士便欲离去。 “等等!” 发声之人正是那名银发女童,她不知何时竟已从晕厥中苏醒,一边揉着后颈一边从地上爬起身子。 “你叫什么名字?” 她这话是问那名少年武士的,语气冷冰到了极点,可话音却有些发颤,倒不是因为先前在那少年手上吃了亏而对他感到畏惧,相反,是因为她那副娇躯几乎快要压抑不住她那满腔的怒火。 此刻那少年武士心头也多少有些纳闷,自己方才那一记手刀,虽说不算太重,但也应当足以让她晕厥半个时辰以上才是,怎么才这么会功夫便苏醒了?莫不是在他那一记手刀落下之前,这女童还给她自己种下了某种防御类的咒术? “葛三青。” 少年武士没有再多想,他原本还想跟她再道个歉,毕竟自己确实冒犯了人家,只是他生性木讷不善言辞,到了嘴边的道歉言语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好!葛三青!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今天这般委屈,你够胆就别跑,我这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女童说完这一句,却不见她有先前那般施展咒术时的结印动作,而是双手自然下垂,一对明眸之中,目光迅速转变得迷离涣散,口中则不断默念着晦涩咒语,像是在准备发动某种极其厉害的咒术。 小韩弃在一旁看得真切,眼尖的他发现女童身后的银发,竟然从发梢开始,正由原本的银白色逐渐转变成血红色,这种诡异变化让他幼小的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恐惧,努力拖拽着不能动弹的娘亲往后退了几步。 “丫头住手!” 远远站着的鸦老显然也发现了这一幕,神色变得凝重,他不再理会那中年汉子刻意营造的压迫力,飞身掠至女童跟前,右手食指重众点在她眉心处,只见女童一半已经染变成血红色的满头长发,这才逐渐褪变成原本的银色。 神色萎靡的女童,眼神缓缓安定了下来,恢复了意识的她面带怨恨,望向鸦老,语气虚弱地责问道:“老头,你为何要打断我施法?” “胡闹!”鸦老破天荒地没有了以往在这名宝贝徒弟面前的好脸色,端起了打收徒那天起就从没端起过的师父架子,板着面孔训斥道:“那是你家族秘术,对身体的反噬程度之大,便是你父轻易也不愿施展,你如此年纪便胡乱施为,岂还会有性命?” 女童毫无悔意,语气中带着几分哭腔,她大喊道:“就算是死,我也不要受人屈辱!” 鸦老没有惯着她,提高嗓门他厉声喝道:“你自己学艺不精,败给别人理所当然,有什么好委屈!” 女童没有哭,但是两行泪水却从眼角滑了下来,她紧咬着牙挂着泪水,表情狰狞地瞪视着鸦老,鼻腔断断续续地往外抽着气,分明是心中气愤到了极点,可嘴上却没有再作声。 鸦老见到她这副模样,语气顿时也软了不少,长叹一口气后,他语重心长地劝慰道:“你这丫头呀,性子太烈!当然,这也不能怪你,就是你们整整一族内,恐怕也挑不出几个脾性好的。老夫倒也不是说这是什么坏事,至少在这北穹境内,就没什么敢去招惹你们嘛。为师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们修术之人,眼光应当放长远些才是,若是都和你一样受了丁点委屈便要与人拼命,那得要多少条命才能取得自己想要的成就?你如今年纪尚小,但以你的天赋和背景,只要肯花苦功潜心修习,将来莫说是眼前这小子,便是放眼整个北穹境,又有几人能是你的对手!” 经过鸦老这一番推心置腹的劝说,女童虽未彻底气消,但情绪好歹算是平稳了下来。 她擦掉脸上不争气的泪水,步伐不稳地向前迈了两步,望着那名一直安静等在原地的少年武士,她的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决。 “葛三青,你记住,我叫百木琉璃。十年之后,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你最好好好修炼你的武术,否则到时成为我手下败将,我定要向你讨回今日之辱!” 葛三青还是没有多少表情,只是憨态十足得摸着脑袋“哦”了一声,算是应约,而后便转过身随中年汉子大踏步离去。 “我们也该走了。” 鸦老背起虚弱的银发女童,正准备离去,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身朝着小韩弃道:“小娃娃,看来你我师徒是有缘无分了。但你若是回心转意,想要和我学咒术,为师常年定居在西关冰池,你只管寻来便是。” 说罢,鸦老对着析栾无名指两次屈伸,析栾的定身咒应势而解,而鸦老和女童眨眼间便已没了踪迹。 “娘亲,你怎么样,没事吧?”韩弃见析栾总算恢复正常,顿时心中松了口气。 “娘没事,倒是让弃儿受了一番折磨。” 析栾心疼地望着儿子,自责道:“这些人都是北穹境的成名人物,修为都在结庐境高层,是娘没本事,没能保护好你,倘若你父亲在此,又岂会让我们娘俩受这等欺凌。” 小弃儿紧紧咬着嘴唇,直到嘴角溢出血来,咬牙切齿他发狠道:“娘亲,父亲不在,那今后就让我来保护娘亲。我要变强,变得比他们任何一个都要强大!” “不!”析栾听到这话非但没有觉得欣慰,反而一阵阵惊慌,她一把搂过弃儿,泪水控制不住地滚落,哽咽着道:“弃儿,娘亲宁愿你一直待在我身边,被我保护,也不愿你步你父亲的后尘!” “对不起,娘亲。”韩弃也紧紧回抱着析栾,尽管没有得到娘亲的支持,可这一次他并没有退让,坚持道:“我答应娘亲不去学术术,只是现在看来,想要变强,并非只有术术这一条路。娘亲,你相信我,不管弃儿将来会不会步上父亲的后尘,弃儿向您保证,绝不会丢下娘亲您一个人!” 析栾忙止住抽噎,正视着弃儿的双眼,问道:“难道你想去西关给鸦老做徒弟?去学咒术?” “不,娘亲。”韩弃伸出小手替娘亲抹去眼角的泪珠,眼中透露出一股即便是成年人也少有的坚决,正色道:“今日那老头怎么也算是对您不敬,我自然不会真去给他当徒弟。我想去的是东岛,要学的是武术!即便娘亲您反对,我也要去。我是个男子汉,不能一辈子都躲在娘亲身后!” 听着儿子异常坚定的语气,析栾的表情忽然有些恍惚,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个自己以前从未思考过的症结。 在自己心目中,弃儿如今无疑是她最为珍惜的存在,自己可以拼了性命不要,也要保证他的安全,可在弃儿的心中,她这个娘亲的分量又何尝轻了去? 她又想起当初在北疆那次,弃儿凭借他自己的机智第一次成功解救她于危难之中,尽管事后的弃儿没有太多表露,但是作为娘亲的她却知晓,那只怕是弃儿有生以来最为开心的一段时日。 作为母亲,她毫无疑问可以把所有的爱都奉献给孩子,可为什么却唯独要剥夺孩子最珍视的回爱母亲的愿望? 想到这,析栾终于释然,望着眼前弃儿稚嫩的脸庞,她破涕为笑,答应道:“好吧,弃儿,既然你下定决心要学武术,娘亲也不阻拦你。你打小身子骨便弱,修习武术也能强身健体,那咱们就去东岛,说不定在那还能找到有关你父亲的线索。” 伴随着韩弃母子的离去,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山间小路又恢复了它原有的平静,只剩下远处墙根下的一对老少叫花,还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清点着包裹里白花花的碎银子。 “都走远了。” 小叫花说着,将银子一颗颗放到嘴边,用牙齿来验证银子的硬度。 “还真是热闹啊。”老叫花摇着破扇,浑浊的双眼望着前方若有所思地道:“东岛一鸿,西关鸦老,这两个平时深居简出的人物,居然这么巧,一起到了这太微山下。好徒儿,你怎么看?” 小叫花头也不抬地答道:“很明显,和咱们的目的一样呗。” 老叫花轻笑两声,接着问道:“那你倒是说说,咱们此行可有什么斩获?” “斩获有三。”小叫花这才抬起头来,思索着答道:“第一,近来北穹境盛传韩英未死,如今东岛和西关又皆有高手寻来,想必此说并不纯是空穴来风,值得我们继续探查下去。第二,山上葬礼尚未结束,可东岛西关的人却已早早下了太微山,一直暗中跟随在这对母子左右,想必这对母子便是师父您要找的人。这第三嘛,” 小叫花理了理蓬乱的头发,顿了顿才继续道:“则要恭喜师父您又收得一名好徒弟啊。” “哦,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收徒弟?”老叫花斜睨着自己的徒儿。 小叫花举着那包碎银笑道:“师父您连学费都收下了,难道还不打算收徒么?” 老叫花闻言微微一笑,“你这小子,连师父的心思也能猜到几分了,不错不错。那你倒是说说,这小子的天分比你如何?” 小叫花从破烂的衣衫内掏出一块拭巾,一边擦拭着涂满污渍的脸庞,一边应道:“若是单论诡术,我有自信不输他。” “那你再看另外两个小娃娃如何?” “那女童应当是出自西关百木一族,背景强大,天资亦不俗,若真能下定决心苦修咒术,想必将来真能如鸦老所言,鲜有敌手。至于那名少年武士,我却不知其来历,只是武学天赋极高,性子坚毅,不卑不亢,我只愿将来与他是友非敌。” 小叫花说到此处,已经将身上脸上的污垢全都抹去,哪里却还是之前那个蓬头垢面的小叫花,分明一副眉清目秀、灵气逼人的美少年模样,尤其眉心正中一颗红痣,更是为这幅脸庞增添了不少灵气。 “对了,师父,下次咱们能不能不要扮叫花,扮个寻常布衣不好么?” 老叫花闻言缓缓站起身来,笑道:“傻小子,哪有你这么灵气逼人的寻常布衣!等你快些学会了这换形诡术,便不用再装扮了。” 话音未落,老叫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娇滴滴的美艳妇人,只听她向身旁那英气逼人的少年催促道:“走,去东岛。” 第七章 梨花银鱼 据为数不多的史料记载,北穹境的前身,原本是凡间界七大陆之一的北穹大陆,只是在经历了千年前那场具体经过就连史书上也早已语焉不详的三界混战,并以凡间界一败涂地的惨败结果收场之后,就被迫和仙魔两界签订了一条不平等协议。 协议中其中一项,便是要以通天结界将凡间界七块大陆分隔成永绝往来的凡间七境,而如今的北穹境便是其中之一。 而一同被划入北穹境的,除了广袤富饶的中原大陆之外,还有周边为数不少的岛屿,而且绝大部分都集中腹部在中原大陆的东侧。 据说很久以前,北穹城有过一位擅长钻研地理学术的执者,他曾大胆推断,这些岛屿与中原大陆本就是一体,只不过与大陆相连的部分陆地向下发生了凹陷,被海水淹没,而岛屿密集的那片陆地则是一种类似褶皱的形状,就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给南北向用力挤捏了一下,这才造就了如今的这片星罗棋布的海岛群。 而在这片从南到北呈带状分布的海岛群中,绝大数岛屿都呈现东西狭长的形状,而且面积都小得可怜,能达到方圆十里的恐怕都不超过十指之数,却唯独在岛群的中央地带,有一座横跨东西足有千里海域的辽阔岛屿。 这便是东岛。 东岛虽与中原大陆有一水之隔,但既然同属北穹一境,自然也归在北穹城十八执者的管辖范围之内,所以无论文化还是经济方面,其繁荣程度并不比中原地区落后多少。只是东岛面积虽大,可终究是个岛屿,最成熟的行业必定还是渔业,最繁华的地带自然也是码头。 这一天恰巧是东岛关西一带的鱼市日,关西各大码头更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沿街贩卖的各色摊铺,将本就不宽敞的道路挤了个水泄不通。嘈杂声混合着各类海鲜的腥味,让为数不少的码头外来客们都有些水土不服。 然而就在这摩肩擦踵的大街上,一道瘦小的身影却颇为灵活地在人群中钻来挤去,高高举过头顶的右手上似乎是提着一条鱼,尽管他有意避让,可在这般拥挤的环境之下,还是难免会弄脏从他身旁经过那些路人的衣服,只不过却也没人找他晦气。当然,并非这些路人都有一副肚里撑船的度量,只是这街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哪怕只是站在大街上不迈步子,也能被人流给推着走,这种拥挤场面,等那些倒霉的家伙发现衣服脏了,罪魁祸首的那个提鱼小鬼头早就淹没在了人山人海里。 这提鱼的小鬼头自然不是别人,正是为了拜师学武而初至东岛的鬼灵精韩弃。 当小韩弃终于费力地抵达了一家茶寮,上到二楼,一眼便瞧见了正坐在一张桌前,已候了他有一阵子的娘亲。 此时的析栾已经褪去了斗篷,换上了一套朴素的东岛当地女子服饰,只是衣着虽朴,却难掩她那副出尘之资,不过好在东岛并非北疆那等蛮荒之地,就算是被好色之徒盯上,但只要并非在偏僻无人之所,想来应该不会有人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析栾冲着儿子招了招手,示意他到桌旁坐下,将早就备好凉着的一杯清茶递了过去。单看她的容貌,与十年前太微山望海涯畔的那位绝色妇人并无二致,只是眼角眉梢这些细微之处多了一股经历风霜洗礼后的成熟韵味。 茶寮里坐客不多,空间逼仄狭窄的二楼更是只有寥寥数人,仿佛这码头上所有的人都挤在了外面的大街上。 韩弃接过茶水,一仰脖子喝了个精光,连茶叶都倒了不少进嘴,他一边嚼着有股子清香的茶叶,一边举着手中那条通体银白的大肥鱼,问道:“娘亲,是这种鱼吗?我没有买错吧。” 析栾浅笑着点头,“没错,这就是东岛银鱼,等今晚安顿好之后,娘亲便给你烹一道梨花银鱼。” 无意间听到“梨花银鱼”四字,邻桌一位正独自品茗的灰发老翁眼神一怔,目光不经意地瞥向母子二人。 小韩弃欣然应道:“好嘞,我还从来没吃过这种鱼呢,怎么娘亲以前从没做过这道菜?” 析栾低头抿了一口茶水,道:“这种银鱼在中原和近海都是没有的,只有在这东岛上才会有售。娘亲有幸在十几年前尝过这道梨花银鱼,只觉是人间难得的美味,便费尽心思学会了烹饪之法。本想着自己以后也可以做,只可惜中原根本没有这种银鱼,而用其他鱼来代替的话,却又完全没有了这道菜原本的滋味。” 韩弃一边捣鼓着手中的银鱼,似乎想查探这银鱼的特殊之处,一边随口问道:“怎么娘亲以前来过这东岛?” 析栾轻轻应了一声,似乎是忆起了以前的事,她神情有些向往,感慨道:“应当是有好些年头了,我与你父亲,当初便是在这东岛上结下的缘分。” “梨花银鱼!当真是上天见怜,哈哈哈……” 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打断了析栾的追思,她本能地一把抓住弃儿的一只手臂,同时警觉地转头望去,发现发笑的是邻桌一位面相陌生的灰发老翁。 灰发老翁渐渐止住笑声,杵着一根比他身形还要高出一截的铁禅杖,站起身缓缓向析栾母子这桌靠了过来,站定后,先是朝着正一脸警惕的析栾微施了一礼,笑容可掬,他开口问道:“这位夫人,请恕老朽唐突,只是方才无意中听闻,夫人似乎懂得烹制梨花银鱼?” 析栾听清他的来意,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少,可她不敢完全卸下心防,因此只是对这名陌生老翁的询问置若罔闻,指望他能够识趣走开。 此次来东岛,她不想惹上任何麻烦。 可一旁的小韩弃哪会管这许多,瞧见问话的又是一个慈眉善目笑脸迎人的老爷爷,便口随心动地反问道:“怎么了,老爷爷?难道你也想吃么?” “小公子果然聪慧。”灰发老翁没有介意析栾的冷淡态度,只是也没有如她所愿就此离开,反而弯下腰对着小韩弃抚须笑道:“老朽厚颜,对这道梨花银鱼还当真是垂涎不已,只可惜老朽没有小公子这等口福,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一尝夙愿咯!” 都说童言无忌,小韩弃也当真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他挠着头好奇地问道:“老爷爷既然这么想吃,找人给你做不就成了?难道这说料理很贵?老爷爷你付不起银子?应该不会吧,我刚买的这条银鱼也不算很贵呀。” 灰发老翁却眯起了眼,一边打量着桌旁女人的表情变换,一边继续与小韩弃周旋道:“呵呵,小公子这就有所不知了。所谓‘厨武兵药,东岛四宝’,东岛料理不仅誉满北穹,料理世家也不胜繁多,可懂得烹饪名料理梨花银鱼之辈,却少之又少。不为他故,只因这道梨花银鱼料理本是关西厨圣单家的独门秘方,从不外传。” 灰发老翁话里有话,小韩弃却未在意,只是打心底对他满口老学究似的文邹说辞感到好笑。 他有意要捉弄这老翁,于是眼珠滴溜溜一转,背起双手,模仿着老翁的语气,一边摇头晃脑,一边慢条斯理道:“原来如此,听老公公此言,想必这名料理梨花银鱼当真非比寻常。可既非所求无门,老公公欲饱口福,何不专程登门拜访,以尝夙愿?” 灰发老翁也不知是脾气好不计较,还是根本就没察觉出小韩弃的有意嘲弄,他自顾自道:“小公子又有所不知了。十二年前,关西厨圣惨遭灭门之祸,单家连仆役在内共两百一十三口,无一幸免!名料理梨花银鱼亦从此失传。老朽虽欲一饱口福,奈何所求无门,惜哉惜哉!” 说罢,他一顿垂首叹息,神情颇为沮丧。 听到这里,小韩弃总算是明白过来,这老头哪里是求食这么简单,分明是别有用意,而且多半是者不善!想到这里,他回头望了一眼娘亲,果然见她神情紧张,一副如临大敌的神色。 小韩弃当即心思电转,猛然间瞥见自己手中提着的那条银鱼,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便扭头悄悄朝母亲露出一个轻松笑脸。 他回过头望向老翁,不再顺着老翁的话往下聊,而是赶忙悬崖勒马,调转话头道:“原来如此,我母子二人初至此地,不知此中情由,望老公公莫要笑话。老公公此来,想必是要请家慈替你烹制那道梨花银鱼,以尝多年夙愿吧?呵呵,只是家慈拙手,难比那独门秘方,惟恐会玷污了这名料理梨花银鱼的名头,依我看,这鱼,不作也罢!” 小韩弃语毕,不待那灰发老翁反应,提鱼的手臂猛然一甩,竟出人意料地将那条银鱼从这茶楼二层的窗口朝着大街上给丢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灰发老翁虽未想到这不过几岁的孩童会有如此一手,可这位一举一动一直都是慢慢悠悠的老人,当下身形竟然瞬间电起,身体紧跟着那条银鱼跃出窗口,手中禅杖横持,挂住窗外栏杆,而后稍一借力,又从窗口飞身返回二楼,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而他手中已然提着那条银鱼。 “哈哈,如此鲜嫩名贵的食材,怎可就此浪费?小公子……” 灰发老翁的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也不觉有些暗暗发怔,只见他扫视茶楼一圈,哪里还有那对母子的影子?而大街上人山人海,又哪里寻得到二人去处? 小韩弃拉着母亲在大街上一路穿梭,借着人流的掩护径直窜出了码头,可他们并不敢完全松懈,一直跑到隔壁一座不起眼的小镇,寻了一家落脚客栈,入住之后将房门关紧,母子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韩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全身上下像是在水中浸泡过一般,他三两下扒掉湿透的衣服扔在地上,拿起桌上的水壶便往嘴里猛灌,而反观析栾则是一副轻松如常的样子。 “呼……呼……可累死我了,又热又渴,呼……” 小韩弃瘫坐在椅子上,等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析栾已经收拾好他的脏衣服,并且让客栈伙计打来一盆热水,叮嘱他道:“快用热水擦擦,换上干净衣服,小心着凉。” 小韩弃听话地依言照做,等他换好衣服后,回想起先前茶楼里的一幕,又一次的凭借自己的机灵顺利脱身,他不禁有些得意,劫后余生般笑着问娘亲道:“娘亲,你认识刚刚茶楼里那个老头么?” “不认识。”析栾摇头,欣慰地看着儿子道:“我原以为我们母子已经足够小心,没想到随口一句话都能惹来祸事,当真是片刻大意不得。幸亏弃儿机警,及时摆脱了那人,否则定然少不了一番麻烦。” 她伸出一只羊脂玉手,爱怜地挠着弃儿的小脑袋瓜,眼中满是春阳融雪般的慈爱温柔。 得到母亲的夸赞,小韩弃如同吃了蜜一般开心,不过想起他当时将鱼扔出茶楼后,那名灰发老翁一连串的利洒动作,他好奇地问道:“那老头本事可真不赖,蹿地比我全力扔出去的鱼还快!娘亲,莫非那也是术术么?不太像啊。” 析栾微笑着解释道:“那并非术术,而是武术中的身法。所谓术法,其实区分为诡术、术术、武术和咒术这四种。诡术顾名思义,乃专司诡谲巧变之术,妙用无穷,唯一的短板是缺乏实际战力;术术讲究以自身气御天地万法,通过口诀与手印的搭配来引导体内灵力,从而达到直接施放法术的效果,侧重内外兼修;武术则注重锤炼肉身,横炼一副钢筋铁骨,通常辅以刃术修行,可谓战力卓绝;而至于咒术,你应当见识过了,效果与术术有些类似,但咒术并非直接以气御法,而是需要借助事先就灌注好灵力的咒印,通过激发咒印方能达到施法的效果。” 娘亲难得给他讲解有关术法方面的知识,小韩弃顿时听得两眼放光,兴致大起,他问道:“那这四种术法,到底哪个最厉害?” 析栾微笑着摸了摸弃儿的小脑瓜,之前因为她心中有所顾忌,不愿放任儿子修术,所以尽管游历期间,弃儿曾多次问及她有关术法之事,但她多半都是闭口不言,顶多也只是一两句简单带过,像今天这般耐心讲解,还真是破天荒头一次。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心中的顾忌已经消散,只不过当初在太微山下,弃儿向她保证不去学术术,她何尝不明白,这是他为了不让自己伤心所做出的让步。有道是母子连心,他一个九岁孩子都肯为了自己妥协,而她身为母亲,当再次面对儿子的提问时,教她如何忍心继续敷衍呢? 所以,在来东岛的途中,析栾便已经下定决心,只要儿子能信守他不修术术的承诺,作为补偿,弃儿想做任何事,她都会不遗余力地给与支持。 因此,她认真地回答道:“其实最厉害的并非术法,而是人心。但若非要排个高下,我只能告诉你北穹境对这四种术法的排名是诡、术、武、咒,可这也并非是参考四种术法的威力来定论的。” 小韩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娘亲以前既然来过东岛,那您知不知道这岛上哪个门派的武术最厉害?” 析栾不假思索地答道:“关西伊贺,关东柳生,这两家都是东岛上成名已久的武术世家,至于哪家的武术更厉害我就谈不上了,只知道这两家乃是世交,数百年来两家名声在东岛上也一直是并驾齐驱,并未出现过一家凌驾于另一家之上的情形。此外还有一家关中诸羽,百年前曾经辉煌过一时,不知为何很快又落没了,只是听说最近这几年,似乎风头又盛了些,隐隐有直追两大世家之后的势头。” 小韩弃早就打定主意要修习武术,既然要学,那自然要找一家最厉害的学。他想了想,与娘亲商量道:“那我们现在应该离关西最近,不如我们先去伊贺家碰碰运气?” 析栾闻言面上露出了一丝难色,欲言又止,她思量了片刻,最后坦白道:“这恐怕行不通。我与你父亲十几年前在东岛时,曾和伊贺家现任家主有些过节,莫说是让你上门拜师,便是我们母子踏入伊贺家势力范围内,一旦被他们知晓,想必都少不了要有麻烦。” 小韩弃闻言也没有细问,而是立即便拍板决定道:“没事,那我们就去关东柳生家。” 析栾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不先去离这里更近些的诸羽家呢?” 弃儿一本正经地思量着道:“诸羽家或许也不差,可毕竟是后起之秀,就武术而言,比起成名已久的武术世家多少应该有些差距。况且当初在太微山下出手救了我们母子的那两位恩人,听鸦老唤其中那名健壮大叔好像就叫柳生什么的,应该就是关东柳生家的人,等我拜入柳生家后也好有机会报答一二。” 析栾闻言并无异议,道:“如此也好,不过我好像记得柳生家不收七岁以上的新徒弟,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娘亲在柳生家有一位故人,当年与你父亲也算是生死之交,若是拜托于他,想必让你进门学艺绝非什么难事。只是关东柳生家距此八百里有余,怕是又少不了要有一番车马折腾。” 析栾毕竟是女子,连日舟车虽谈不上劳累,却终归舒服不到哪里去。 小韩弃却提议道:“娘亲,这次我们不坐马车,我们跑着去关东!” 析栾听到这话有些意外,她自己倒是妹什么,因为有些许术法傍身的缘故,与其乘坐马车一路颠簸,她更倾向于逍遥自在的御法疾行,只是她自身道行并不高明,要带着一个完全不会法术的弃儿却颇为勉强。 “娘亲也不想受车马颠簸之苦了吧。”弃儿懂事地道:“反正迟早要学武术,娘亲先前不是说学武术就是要练就一副钢筋铁骨么,那我就从这赶路开始练起。八百里路,我们日行八十里的话,十日左右便可到达。” 他说这话时虽然满眼含笑,但语气却一丁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析栾不觉有些欣慰,但更多的却是心疼。 日行八十里,对懂得御法疾行的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身无道行的寻常成人或许也能办到,只是不会太过轻松,但若要一连坚持十日如此赶路,只怕脚力出众的壮汉也会望而生畏,更何况弃儿只是一个九岁的孩童呢? 但既然是儿子的决定,析栾也无意阻挠,只是恍惚间,她蓦然想起了当初在太微山望海崖上,夫君韩英临别之前所取名的那个“争”字,而在五烈殉的结果传来后,她便毅然决定替他改成了“弃”字。 只是如今看来,她这一番苦心,或许终究只会是一场徒劳。 第八章 故人柳生 东岛有四宝,厨、武、兵、药。 除去作为一座岛屿而固有并且成熟已久的渔业之外,整座东岛最为发达的四大行业,便要数料理、武馆、兵器和药材了。要知道,这四大行业久负盛名,但并非仅仅是在东岛地区独得青睐,便是在中原地区也备受推崇。尤其是其中的东岛料理,或许是物以稀为贵的缘由,哪怕是那些在东岛住民尝来只是食材该有的原汁原味,可一旦到了中原人的嘴里,却被夸赞得神乎奇迹。为此,那些为了一饱口福而不辞万里渡海而来的中原来客,每年都不知道有多少。 于是,久而久之,以东岛料理为首,整个东岛逐渐衍生出了同样备受中原推崇的厨、武、兵、药四大行业。而为了不导致市场的恶性竞争,更是在每个行业中推选出了一个家族作为领头羊,这便是东岛上厨圣、武宗、兵祖、药王四大家族的由来。 而且,每隔十年,东岛上还会举行一次夺宝大会,大会上,会根据东岛市场的最新动态来重新评选新的四大家族。有幸获得这四项殊荣的家族,除了能够得到一块书有各自殊荣的金字匾额外,最重要的则是能够获得四大行业长达十年之久的对外贸易垄断权,直到下一届夺宝大会的到来。 可千万别小看了这十年的对外贸易垄断权,要知道,纯粹的岛内经营与对中原贸易的利润差几近有三七之别。通常情况下,一个家族经过十年的对外垄断贸易,规模只会更盛,除非有发生像上上届厨圣单家那样全族灭门的小概率事件,否则那四枚分别书有“厨圣”、“武宗”、“兵祖”和“药王”的金字匾额绝少会易主。 另外,有关这东岛四宝还存在一个特殊情况,是与其中的“武宗”这一殊荣有关。 与其他三项殊荣不同,东岛的武宗其实有两个,关西伊贺和关东柳生,这事在东岛上即便是三岁孩童也耳熟能详。因为至今为止的数百年来,这两家就像是约定好了一般,书有“武宗”二字的金字匾额在这两家之间每十年便会易主一次,绝少有例外。 眼下不难猜出,夺得这一届武宗殊荣的正是关东柳生,因为金光璀璨的“武宗”匾额正高悬于柳生府邸的中门之上,借着光线反射,将下方的“柳生”门匾一齐辉映得金光闪闪,直惹得路人纷纷侧目,忍不住都要在心中感叹上一声:好一副名门世家的不俗气派! 然而,此时此刻,一名皮肤黝黑的男孩正瘫坐在柳生府邸门口的大街上,嘴中不断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汗流如淋,根本没有丝毫余力和心情去感受和赞赏眼前的这份气派景象。 在他身旁还有一位姿容绝美的妇人,面上满是疼惜之意,先是从随身携带的包裹内取出水袋和汗巾,替男孩解渴拭汗,而后又替他褪下鞋袜,轻柔地抬起他那双稚嫩脚掌,手法熟稔地用银针挑破一个又一个充血的水泡。 “呼……累、累死我了……总算、总算是到了……” 韩弃接过析栾递过来的水袋,猛灌了几口,似乎仍觉得仍不过瘾,索性将水一股脑从头上淋下,而后长长呼出一口气,大叫一声爽快后,便倒头瘫睡在青石砖铺就的大街上。 析栾半点也不恼,默默替他褪去湿透的衣衫,帮其擦干胸前和肚皮上的水后,便安静地立在一旁等候。 就这般过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韩弃才终于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从地上爬起,脚掌传来的疼痛早在几天前便已麻木,是以走起路来也没有一瘸一拐,他歪过头对着立在一旁等候的母亲灿烂一笑,从其手中接过一套崭新的绸缎短衣换上后,用力甩了甩头发上残留的水迹,他笑着问道:“娘亲几时给我买的这套新衣服?真好看!” 析栾弯下身子替弃儿打理着仪容,道:“既然是要正式拜师,那自然要穿好看些。” 说罢,牵着他的手走向柳生府中门旁的侧门,敲响了门环。很快,一位门房打扮的老人开了门,上下打量着两位不速之客。 析栾冲其施了一个万福,细声问道:“请问柳生正平公子、不,柳生正平先生是否在府上?” 门房老人闻言,先是歪着脑袋思索了一阵,而后猛然睁大了双眼,用一种近乎奇怪的目光盯着析栾,仿佛像是见到天外来客一般。半晌,老人方才意识到有些失礼,收起了好奇的目光,但似是还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确认着问道:“夫人是要找那位柳生正平先生?” 见析栾点头,门房老人的表情依旧有几分古怪,但除此之外,并未有其他不恭之处。 似柳生府这般豪门望族,平日里来往的绝大部分都是东岛上极具身份地位的权贵之辈,他一个祖坟里冒青烟才有幸成为柳生府大门房管事的小角色,并且在这个油水颇丰的岗位上能够胜任十年之久,靠的就是一副毒辣的识人眼光。哪些人登门该迅速通禀,哪些人求见该拦在门外,哪些人驾临该大开中门,哪些人来了甚至可以敲一笔跑腿费,不是老人他吹嘘,只需他一个照面,那心中便跟个明镜似的。 只是,今日老人却有些看不透眼前的这对母子,无论是那妇人的姿容气质,又或是那名小公子的光鲜衣着,显然这对母子绝非下等贫寒出身。可一般来说,有携幼子登门者,多半是为了让超龄幼子拜入柳生门下,因为柳生武馆有不收七岁以上弟子的规矩,每年那些为了走后门而来登门的人也不在少数。可如果是这样,那这位小公子肯定没戏,要知道,那些需要父母带着来走后门的孩子顶多也就超出个把月的光景,眼前这位估摸着怕是快有十个年头了吧。可最最让老人好奇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他们点名要求见的那位柳生正平先生。 老人替柳生府看门报信已有十年之久,每天登门拜访的人不下数十位,但所求见者无不是柳生府的盛名之辈,像今天这般点名要拜访那位柳生正平先生的,还是他十年守门生涯里的头一遭。若非老人在这府上着实呆了不少年份,今日里恐怕一时半会都要想不起来那位柳生正平先生是谁,他甚至可以想象,今日轮值的若是另外那两名年轻门房,恐怕早就抛出一句“府上没这人”,然后就将这对母子给堵在门外了。 想到这里,老人眼中夹带着一丝好奇的古怪神色,嘴上却不无恭敬地道:“且容小的前去通禀,只是不知夫人姓氏,府上所居何处?” 析栾抬手理了理发髻,从容道:“有劳老伯,您且说,故人析栾,携子韩弃,拜访柳生正平先生。” 门房老人道了一声稍候,便转身往府内报信去了,心中的好奇愈发浓重,可他毕竟不是年轻后生,不该问的不要问这一条在大户人家做下人的基本要领,他早就烙印于心。既然人家要见,那自己只管通报就是了,估计也就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毕竟,人家要找的只是那位柳生正平先生罢了。 很快,老人折了回来,打开侧门请析栾二人进去,并一路穿廊过院将他们引到了府内的一处堆满杂物的偏院,指着院中一间破败小屋,努嘴道:“喏,那就是柳生正平先生的住处了,先生请你们自己进去。” 析栾心下暗暗有些奇怪,她自诩以她和韩英当年与柳生正平的交情,就算十几年未见,也不至于这般冷漠,不说迎至府外,至少也会出屋相迎,怎会随随便便派个下人来引路?莫非当真是人心不古、情谊不复? 想到这一层,析栾不禁有些心凉,同时却也加强了几分警惕。她牵着弃儿缓步走向旧屋门前,猛然惊觉还有更不对劲之处。 想当年,柳生正平在柳生家可是被委以众望的家主嫡子,他的住所,怎会会是眼前这一方偏院旧屋? 莫不是其中有诈? 可堂堂柳生家如要对付她一介女子,又何需使诈? 正在析栾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进屋的时候,右手牵着的弃儿却已经一手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 “咳咳、咳……” 屋内传来一阵咳嗽声,小韩弃也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屋子,析栾阻止不及又恐有变故,立即弯腰抱起弃儿,一个闪身掠进了屋内。 屋内光线并不充足,内里布置也简单到了极致,一床、一柜、一水盆,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小屋虽窄,却反而显得空旷,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咳咳、咳……” 床上躺着一人,从先前开始便不断传出的咳嗽之声正是由此人发出。 “析栾,是你么?”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床上那位努力着喘息了好一会后,方才说出一句话来。 析栾闻言神色大震,她弯腰放下手中抱着的弃儿,缓缓向散发着刺鼻恶臭的床榻靠近,借着昏暗的光线,想要看清床上那人的模样,但是那人须发遮面,似乎很久未曾打理,她根本无从辨认。 见到析栾靠近,床上那人原本全身上下都弥漫笼罩着一股死气,但唯独一双眸子却在此时突然绽放出异彩,咳嗽着断断续续地道:“你还是……咳咳……和以前一样……咳咳……一样漂亮……” “你……是柳生大哥?” 析栾实在是难以置信,看着眼前这人躺在床上邋遢得如同野人的模样,她怎么也不敢将他和当年那位丰神俊朗、灼灼其华,号称东岛素面郎君的柳生正平联系在一起。 床上那人点了点头,又引起一阵猛烈的咳嗽,似乎仅仅是点头就已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良久,只听他缓缓吟道:“锦面狼,不自量,敢和戚英争霸王;盗嫂平,无廉耻,妄同韩信较高低。”吟完这几句,又是一连串猛烈的咳嗽。 析栾听完这几句没由来的打油诗,眼中顿时流泪不止,确信床上之人是柳生正平无疑!因为这首打油诗,正是自己当年说给他的,除了他和韩英之外,这世间绝计不会再有第四人知晓。 “柳生大哥,真的是你,你怎会成了这幅模样?”析栾掩面失声,顾不得呛人恶臭,扶着床沿垂泪而泣。 柳生正平似乎是笑了笑,只是须发遮面看不真切,只听他道:“当初你们离开东岛后,又出了些事,咳咳,我落得个全身残废,你来了,连出门相迎都做不到,当真是失礼了。” 析栾闻言霎时止住哭泣,惊讶地问道:“你已经这样十多年了?” “多少年我已经记不清了,反正日子一天一天过,我就一直躺在这里,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一定会再来见我一面。现在你来了,我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或许真如他所说,正因为得偿夙愿,卧床十余年的柳生正平整个人似乎瞬间精神了许多,说话时咳嗽也不再如原先那般频繁。 “我不许你死!” 析栾忽然就有些生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怨气,她伸手拨开了柳生正平遮面的糟乱须发,凝望着他那副与记忆中已经判若两人的苍白面孔,强忍住心中疼惜,她冷声质问道:“全身残废又如何?以柳生大哥你的能耐,想要重新站起来并非难事,可你为什么要自暴自弃?” 柳生正平躲闪着目光,不敢直视女子满含幽怨的双眸,一转眼,恰巧瞥见了杵在门口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小韩弃。 柳生正平与小韩弃对视了一阵,眼神中泛起一股难掩的艳羡之色,他顺势转移话题道:“这是你和他的孩子?” 析栾点了点头,起身将因避让恶臭而迟迟没有上前的弃儿牵到床前,冲他道:“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柳生伯伯,他和你父亲是过命之交,和娘亲也是极好的朋友,你在这和柳生伯伯说会话,娘亲去打盆水来。”说完,便拿过水盆出了屋子。 “侄儿韩弃,拜见柳生伯伯。” 小韩弃呆立片刻后,乖巧地来到床边,跪倒在床前纳头便拜,居然恭恭敬敬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快起来,快起来!” 柳生正平压根没想到他会行如此大礼,有心想要阻拦却是无能为力,只得斜着眼睛干着急道:“如今的我,不过一个枯睡等死的邋遢废人,如何受得起你这跪拜叩首的大礼?” “伯伯受得起。”小韩弃站起身来,迎着一股子恶臭又朝床榻靠近了两步,朗声道:“我父母识人无算,唯独却皆引柳生伯伯为知己,想必伯伯必有过人之处,那我韩弃自然也是敬佩伯伯的,因此给您磕一个头。我父母久在中原,期间伯伯身受大难而不获知,十余年间非但未替伯伯雪恨,甚至未曾亲临探望,让伯伯您饱受十余载苦等煎熬,忝为伯伯知己。今日由我韩弃代父母向伯伯您赔罪,因此再磕两个头。伯伯受小侄跪拜三叩首之礼,当之无愧!” 听完小韩弃这一番发自真心、毫无造作之嫌的言语,多年来一直不悲不喜、内心麻木的柳生正平当场感动得眼含热泪。 整整十二年了! 当再见到十二年来令他每日里都魂牵梦绕的析栾时,他尚能淡然处之,不曾落下一滴泪水,却不成想会被这个孩子的一番话感动得热泪盈眶。 直到析栾端着水盆推门进来,柳生正平才勉强收拾好情绪,沉声道:“有关他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却不知你们此番赴东岛,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韩英他一去多年,生死不知,我和弃儿虽已寻找多年,但一直不曾探得丝毫线索,只好一直这般浪迹天涯。”析栾一边用浸过热水的毛巾替他擦面,一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少些悲凉,道:“正好弃儿他想要学武术,我便想着带他来东岛,顺便拜访故人,只是没想到……” 柳生正平打断了析栾,望向小韩弃问道:“你叫韩弃是么?” “是的。” “你为什么要学习武术?” “我要变强,变得比任何一个人都强,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好娘亲,才能早日寻回父亲。” 柳生正平好奇地问道:“可你为什么不学术术反来习武?要知道,你们韩家的七杀术,可是号称北穹最强的术术。” 小韩弃望了一眼母亲,随后坦白道:“娘亲她不同意我修术术,所以我才来学武术。” 对此,柳生正平没有追问,析栾的良苦用心,他心思一转,自然也就明白了。 他又问道:“那你可知道,习武可不比习术术,不是只要有天赋就能有成就的,你能吃得了苦么?” 小韩弃嘻嘻一笑,反问道:“柳生伯伯,请问我在十天之内从关西码头一路跑到这里,算不算能吃苦?” 柳生正平闻言将目光转向析栾,似有些不信,他确认着问道:“十天?” 析栾微笑着点头:“这孩子从关西码头跑到你家大门口,总共花了九天半。” 柳生正平睁大了眼睛,问弃儿道:“你今年几岁?” “九岁。” 柳生正平不再说话,沉默了一阵后,他开口道:“这个孩子柳生家教不了,你们去别家吧。” 析栾和韩弃都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他的解释。 “我是一个废人!” 就在析栾准备掀开被褥,要替他清理那股恶臭源头的一片狼藉之时,自称废人一个的柳生正平终于爆发,嘶哑着咆哮了一句,而后便引起一长串猛烈的咳嗽。 析栾的身体倏然僵住,伸出去要掀被子的一只玉手,也慢慢缩了回来。 好半晌后,柳生正平才终于止住了咳嗽声,情绪也已恢复如常,他苦笑一声,缓缓道:“起初我父亲还是一家之主时,他们还正眼看我,还有人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可当我父亲退位,我大哥成了新家主后,就再也没人把我这个废人放在心上了。住所从正院搬到偏院旧屋,别说安排个下人,就连饭食也是有一顿没一顿,每天就这样躺在床上等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平和,语气淡然,仿佛是在说另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丝毫看不出是在发泄或是在倾诉这十余年苦闷的迹象。 柳生正平微微偏过脑袋,凝视着析栾,他一字一顿道:“我之所以强撑着活到现在,只是想着要再见你一面,如今我已别无所求。栾儿,若你还念着往日情分,便帮我解脱吧,以免我再受那绝食之苦。” 析栾却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尽量不去看他。 片刻后,她似乎有了决定,扔掉毛巾拉过弃儿,神色决然道:“弃儿,我们走,我们找错人了,你的柳生伯伯已经死了。我所认识的柳生正平绝不会像个废人一样在床上一躺十余年!全身残废算什么,只要双腿还在,是柳生正平就能再次站起来!我们走,床上这个人,不配你唤他一声伯伯。” 析栾说罢,拉着韩弃作势便要离开。 “手脚残了,当然还能再站起来,可心若死了,恐怕就不易了吧?” 屋外传来一阵洪钟般的声音,说话之人显然中气十足。紧接着,旧屋的小木门应声弹开,一位须发灰白的老翁杵着禅杖抬步走了进来。 小韩弃看清老翁的模样,心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老翁不是别人,正是半月前他们初至东岛时,在关西码头茶楼里遇见的那个灰发老翁! 那老者看见二人,也是颇感意外,随即他抚掌大笑,盯着小韩弃道:“果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老朽和小公子缘分不浅!” 韩弃见避无可避,索性就豁了出去,只见他上前几步,挡在娘亲身前,道:“老公公别来无恙,小子此间已经事了,恕不奉陪,暂且别过,后会有期。” 他一口气将他会的这些个成语客套话全用上了,拉着析栾便打算开溜。 老翁也不阻拦,自顾自以手指梳理着胡须,却在二人即将踏出门口的时候突然开口道:“难道韩夫人就不好奇,当年神采飞扬的东岛素面郎君,为什么会落得个全身残废,变成这副废人模样么?” 析栾倏然止住了身形,任凭弃儿如何拉扯,再也挪不动步子。 “不许你胡说!” 躺在床榻上,神色刚刚恢复平静的柳生正平却在此刻再度暴吼起来。也许是因为这一声暴吼牵动了体内旧伤,他又剧烈咳嗽起来。从他的咳嗽声中,依然能够依稀分辨出,他正声嘶力竭地不断重复着那句话。 “不许你胡说!” “胡说?我还未开口,你又怎知我是胡说?” 老翁并不过多地理睬他,眼神骤然间变得犀利,斜睨着析栾继续道:“十二年前,关西单家灭门惨案,韩夫人,当时你也在场吧?虽然历时十二年之久,但以韩夫人过目不忘的本领,想必如今依然历历在目吧?” 第九章 海上赌场 十二年前。 东岛与中原虽只有一水之隔,但若是坐船横渡两地,没有三天水路是到不了的,外加这片水域风浪难测,因此,一般私人摆渡船是绝少有愿意横渡两地的。 是故,这片水面上的来往船只大多是由两地巨贾出资建造的巨型客船,不仅可载客输货,甚至还在船上坐起了生意,逐渐衍生了酒馆、赌场、甚至是妓坊这类行当。这一切虽说都是商人累积资本的手段,但也着实让这空旷海面上的三天旅程变得不再枯燥和难熬。 这艘“殷满”号便是中原乃至整个北穹境都首屈一指的大富商殷家出资所造,当年制造出第一艘超大型客船的便是殷家,首个想出在船上开设酒馆、赌场、妓坊的也是殷家。不得不说,殷家作为累世经商的商界巨擘,无论其目光的前瞻性,抑或是其经营策略的创造性,都委实让人折服。 这次的“殷满”号同样大获丰收,满载着各种货物及数百乘客,自中原南海码头出发,向着东岛破浪而去。 时值晌午,船上最热闹的还要属赌场,摇盅声、掷骰声、赢钱者兴奋嚷嚷声、输钱者摇头叹气声,各色声音和这水面风浪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海面上独有的一道旋律。 当然这种旋律也有被打断的时候,比如遇到巨浪后船身摇晃的时候,这旋律便会停顿上片刻,但片刻之后待船身恢复平稳,旋律便又会衔接上。又比如有人捣乱,那这旋律便会停上好一阵子了。 而眼下,这旋律已然停止,可船身却依旧平稳。 “你出老千!” 是来自赌场的一声暴喝打断了旋律。 赌场内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赌局,朝着声音来源张望过去,只见一名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单手提着一名纤瘦少年的两条胳膊,几乎要将少年那副瘦小身板给拽得双足离地,不得不踮着脚尖方能堪堪站立。 “放开我!” 衣着寒酸破败的少年,不断扭动着被大汉一只手掌就给钳制住的两条胳膊,憋得满面通红,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好不容易挣脱之后,他喘了几口粗气,下意识扶了扶头顶的破布帽,昂首迎着大汉凶狠的目光,沉着嗓子辩道:“摇盅的是你们的人,开盅的也是你们的人,我从头到尾双手压根没碰过赌桌,你凭什么说我出老千?” 大汉闻言一声冷哼,斜着嘴角朝赌场入口处一指,冷笑道:“那牌子上的字你可识得?莫要以为有些小手段,就能随处撒野,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场子!” 入口处立有一块醒目的朱漆木牌,上书约摸着一字能有半斤重的两个墨黑大字——“禁术”。这里所谓的禁术,自然不是指某种被禁止使用的秘术,而是指在赌桌上,禁止使用术法出千的意思。 少年对此却是不屑一顾,非但没有要承认的意思,反而甚是跋扈,冲那体形足足是他三倍的大汉脚下轻轻呸了一口,嘲讽道:“我还真不清楚这是哪家的场子,养的竟是些乱咬人的疯狗!” 若是按照市巾街头的通俗展开,接下来,那位满脸横肉的大汉就要暴跳如雷,然后一拳砸过去,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揍得七荤八素。 可奇怪的是,在纤瘦少年那般讥讽羞辱之下,身材魁梧的大汉居然并未动怒,反而满不在乎地嘿嘿一声贱笑,冷静地道:“看来,你是不服气呢,这样吧,既然这里是赌场,那我们就按赌场的规矩赌上一局,你看如何?” 少年不卑不亢,朗声应道:“只要赌注合适,赌上一局又有何妨?” 大汉见他应战,脸上笑意更盛,搓着一对宽厚手掌,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赌桌,缓缓道:“如果我输了,先前出千之事便算是我何通看走了眼,到时候我跪在地上叫你一声爷爷给你赔罪,这张赌桌上的庄家银两,你能拿走多少便拿多少。” 少年瞥了一眼方才那赌桌,庄家跟前的那堆银两不说一千至少也有八百两,想不到眼前这名貌似只是一个赌场打手的大块头,在这赌场内竟然会有这么大的权限,还是说他有稳胜不赔的把握不成? “不过若是你输了的话,你也不必太担心。”自称何通的大汉顿了顿,收起先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猛然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盯住少年,舔着嘴唇他砸吧道:“只要让我咬下你一块肉就可以了。” 此时的赌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围成了一个人圈,将大汉何通和纤瘦少年围在了中间,大汉话音刚落,便引得在场众人一阵哗然。那少年方才不过随口奚落大汉的一句话,此刻居然成了大汉提出的赌注。 少年的表情并没有多大波动,但心里已经开始打起退堂鼓来,只是年轻人大多是薄面皮,事已至此,他此刻若是有半点服软,岂不是要被全船的人整整耻笑上三天? 很快,有人搬上来一张赌桌,上面放了三个铁盅,里面各有三粒骰子,规矩非常简单,比猜大小,三局两胜。一方摇盅,另一方叫停,由叫停者先猜大小。叫停者猜大,摇盅者便是猜小,反之亦然。 二人随便从赌场内找了一人来抛银币,正面代表何通摇盅,反面代表少年摇盅。一切就绪,第一局是少年摇盅,何通叫停。 少年拿起空盅摇晃起来,伴随几个利落的抖动,将三粒并排摆放的骰子从桌面一一铲入盅内之后,开始了一连串劈里啪啦的摇盅,片刻后何通叫停,少年手上动作应声而止,将铁盅重重地坎放在盅盘上。 “二三六十一点大。” 何通得意地笑了笑,示意抛银币的那人上前开盅,果然是二三六十一点大。何通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他不仅猜对了大小,甚至连每颗骰子的点数都丝毫无差。 第二局轮到何通摇盅,少年叫停。值得一提的是,那少年似是有意迟迟不叫停,刻意让那大汉不停地摇晃着铁盅,这不免又惹得周围人群一阵担心,生怕那大汉不够耐心就要掀桌子开打。 “停!” 听到少年终于迟迟开了口,大汉何通虽没发作,却也没好气地瞪着他,少年却不以为意,缓缓报出点数。 “二三六十一点大。” 还是先前那人开盅,结果依然是二三六十一点大。落拓少年非但也猜中了每颗骰子的点数,更厉害的是,这局的点数和上一局一模一样,难不成他是故意等那大汉摇到这个结果才叫停? “哼!” 何通对此自然是不屑一顾,冷哼了一声。第三局轮到他先猜大小,只要不出意外,他有必胜的把握。 最后一局,少年轻咬着嘴唇,缓缓伸手握起盅盒,一时间心思百转,表情不觉变得凝重起来。 头一局时,少年之所以能够准确猜中点数,并非是他身怀什么高超赌技,能够隔盅听骰,而是将自身灵力悄悄探入盅盒之内,从而感知到点数。可第二局时不难看出,那名唤作何通的大汉显然也是位身负修为的行家里手。只是接下来这决定胜负的第三局轮到对方先猜大小,若是不暗中再使点其他手段的话,这一局,少年只怕是必输无疑。 少年眉宇间露出一股犹疑不决的神色,其实他早就猜到,那大汉的身份显然并非一名赌场打手这般简单,单是先前能够看出自己在赌桌上利用法术出千,便已经明白何通同样是一位修术者。而少年之所以还要冒险接下赌局,除了面子上过不去之外,最主要的是因为少年清楚地知道,这大汉的本事与他只在伯仲之间,他并非完全没有胜算。 少年将三粒骰子一一铲入铁盅,一边犹豫着,一边轻轻摇晃着铁盅,可大汉何通却压根无意拖延,只听少年几乎还没怎么摇晃,便大喊了一声“停”。 只见大汉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坎置在桌面的铁盅他看都未看上一眼,便一脸得意地报出了这一局的点数。 “二三六,十一点大。” 围观的一群赌徒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开来。 “天下竟有这等巧事?三次的结果难道真的一模一样?” “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殷满号上这位新来的赌场管事还有些真本事,瞧他那股子得意劲,显然是成竹在胸!” “难不成这少年要输?若他输了待会真的会被咬块肉下来么? 看热闹的人群在这最后关头变得聒噪起来,甚至有人开始借着这件事赌将起来,倒真不愧是一群赌徒。 人群中只有少数几个人没有说话,其中一位看上去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哥尤为惹眼。他身着一袭华贵蓝色长衫,身材颀长,面容俊逸不凡,约莫二十岁左右光景,浑身上下无处不透露出一股翩翩贵公子的气质,很难想象这样一位青年俊彦居然也会混迹于赌场这类不堪之地。 此时的他正虚眯着眼盯着桌上最后一枚铁盅,所谓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在这赌场之内,除了中间那两位当局者,他这个旁观者也是现场为数不多的行家之一。 赌桌上的铁盅还没有被掀开,负责开盅的那人似是有意要迎合眼下即便是在赌场里也难得一遇的刺激氛围,迟迟没有开盅,可他并不知道的是,在那万众瞩目的铁盅之内,本该早就静止的三粒骰子,如今依然在骨碌碌地打着转。 而大汉何通和那纤瘦少年的双手不知何时都已转移到了桌下,想必正在各显神通吧。当然,能察知这一幕的,在场众人中却是少之又少。 铁盅最终还是被打开了,三粒骰子在铁盅被掀开的瞬间静止不动,而结果让却让所有人都大呼意外。 四五五十四点大。 大汉何通虽然猜对了大小,可是点数却一个都没猜中。 对此,何通并不尴尬,既然猜对了大小那就代表他赢了赌局,他望向少年,咧开嘴发出一声冷笑。 “你输了。” 少年表面竭力保持镇定,但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慌张,他定了定神,故作轻松地笑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按照约定,我便让你咬下一块肉。”说罢,他竟然主动卷起衣袖,露出一小截手臂,举到大汉的脸前,手腕处有一道隐秘辉光一闪而逝。 少年身上穿的是一件并不如何符合他纤瘦身材的宽大破麻衫,谈不上有多整洁,甚至不少地方还沾着污渍,一副穷酸至极的模样,可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臂皮肤却白净异常,连一般男人该有的毛孔都未曾见到,与脏兮兮的衣袖对比分外鲜明,令人不禁联想起“出淤泥而不染”的光景,更是让在场不少人都怀疑起眼前这位少年的性别来。 大汉何通也有些意外,谁能料到这落拓少年居然生了一截比寻常女子还要白净光滑的手臂,想到要在这截无暇白璧上咬上一口,他一时竟有些不舍起来。 寒酸少年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举着胳膊干等了片刻,见大汉迟迟没有反应,他大方收起手臂放下袖口,笑道:“既然是你自己不肯收这赌注,那小生也不勉强,就此告辞。”说罢,转身便要离开赌场。 大汉何通依旧杵立原地,不说话也不动作,直到恍惚间感觉身后被人用力拍了一掌,登时浑身上下一个激灵,像是从睡梦中突然醒转一般,他暴喝道:“站住,险些着了你的道,想骗你何爷,你还嫩着呢!” 语毕,欺身而上。 少年心道不妙,再不敢耽搁,脚下加速就想溜之大吉,可没想到那大汉何通虽然体形笨重,速度却并不慢,只一个纵身便跃到了正欲脚底抹油的少年身前。 脱身未果的少年顿时分寸大乱,挥掌便向拦路大汉扇去,却被大汉一手轻松逮住,试了几次未能挣脱,另一只手索性弯指成爪,对着大汉的脸胡乱抓了几下后,但很快也被大汉一把擒住。 大汉的脸被抓出了几道血槽,模样更显狰狞,可他顾不得这些,将少年两只白皙的手腕交握到一只手中,而后高高地向上提起,如捉兔一般将其悬空提了起来。 只听他冷笑着道:“想不到你还会些个迷魂咒术,险些就着了你的道,今天你爷爷我非咬下你一块肉不可!”说罢,大汉一把将少年右臂的袖管齐肩扯去,露出整条莲藕般的白嫩胳膊,腾出手来扭送到嘴边,作势便要一口咬下。 少年此刻是真的慌了,但奈何双手挣脱不得,唯有拼命摇晃脑袋,双脚也一通乱蹬,激烈挣扎之下,头上的破布帽被挣脱,三千青丝顿时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开来。果然是女扮男装的“少年”此刻却已全然顾上不这许多,只是双腿疯狂地踢踹着大汉那坚硬如铁的身躯。 “哈哈,果然是个娘们!” 何通肆意地大笑,望着手中待宰的羔羊,完全不理会她的挣扎,冷声道:“可就算你是个娘们,规矩就是规矩,愿赌就得服输,你这块肉,我是非咬不可!”说罢,张开大口,对着那洁白玉璧般的手臂一口咬下。 少年、不,少女心下大骇,奋力甩动头部,扬起三千青丝,狠狠扫过何通的面部及双眼,趁其束缚住自己双臂的单手力道略有松懈、身体得以稍稍下坠之际,脚下猛然聚力,朝着大汉的裆部全力踢下。 何通不曾防着有这一招,下身吃痛,终于恼羞成怒,双手将少女横提而起,向着赌场内堂全力丢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自人群中跃起,掠向那横飞出去的少女,赶在她即将结结实实撞向墙壁之前将其环腰抱住,而后两人在空中旋转半圈,方才飘然落地,整个过程甚是潇洒不凡。 横空出手的是先前人群中那位气质不俗收获青眼无数的蓝衫贵公子,只见他稳稳接住那名女扮男装的少女,落地之后放并未多过留恋怀中温润如玉的佳人,只是冲其微微一笑,便将她放了下来。 “谢谢公子。” 被救下的少女此刻已然恢复了冷静,暴露了女儿身的她,一改先前的桀骜态度,仅仅是对着恩人道谢,便已经羞红了脸颊,十足的娇羞姿态。 “不客气。” 蓝衫贵公子望着与方才表现判若两人的少女,尽管他早已看穿她是女扮男装,却也没料到竟还是一位姿容绝世的妙龄璧人。不施粉黛,自染天香,粗布陋服,难掩国色。蓝衫贵公子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些溢美之词,望着眼前娇羞的少女,一时间不由看得痴了。 少女感受着他炙热的目光,双颊飘红更甚,不由轻咳两声,蓝衫贵公子这才回过神来,道了一声失礼,赶忙褪下身上的蓝色长衫替短衣缺袖的少女披上,而后移开目光坚决不再看她。 恼羞成怒的大汉何通此时推开人群赶了过来,正准备大闹一番的他,眼角却扫到了人群中一位儒雅文士打扮的白衣青年,脸上表情顿时一滞,随后赶忙露出一副恭敬神色,不再去管那少女,朝那白衣青年靠了过去。 “一点小事,怎么还惊动了安爷。”大汉何通冲白衣文士低声下气地陪着笑,随后拍着胸脯保证道:“不劳安爷您费心,小的马上就处理好。” 被唤作安爷的白衣文士年冷着一张面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摇了摇手中一柄折扇,自顾自在赌场内堂寻了一把椅子,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似乎是要看着那何通把事情处理完。 何通明白他的意思,转身朝着贵公子和少女走了过去。只见他冲那名样貌气质皆属一流的贵公子抱了抱拳,不无恭敬地道:“在下何通,乃是这船上赌场的管事,您身边这小女娃坏了赌场规矩在先,被我识破后不服气,与我输了赌约在后,却拒不偿还赌债,虽然她是个女娃,但乱我赌场规矩者绝不可姑息,还望阁下莫要多管闲事,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褪去一袭蓝衫的贵公子闻言不卑不亢,微笑着拱手道:“并非在下要多管闲事,奈何舍妹性子顽劣,开罪了贵赌坊,实属在下管教不严之过,还望何管事您大人有大量,海涵一二。” 何通闻言,心中怒意陡升。这两人一个衣着光鲜,一个寒酸至极,况且方才他听得真切,那少女向他道谢,分明称呼其为公子,这两人明显是萍水相逢,可这厮却黄口白牙硬将其说成妹妹,这不是存心把他何通当傻子糊弄嘛? 可怒归怒,大汉何通的养气功夫倒也不弱,他强压下心头不悦,只是加重了语气,问道:“她当真是你妹妹?” 贵公子尚未回应,一旁的少女端的是反应敏捷,上前一把挽住前者的胳膊,顿时便梨花带雨般地哭将起来。 “哥!呜呜呜,这大块头他欺负我,你可要替妹妹我作主啊。”她一边有模有样地假哭着,一边还不忘悄悄朝大汉挤了个得意的鬼脸。 大汉何通几时受过这般窝囊气,额头青筋悉数暴起,一双沙包大的拳头捏得噼啪作响,若不是他的顶头上司安爷就在一旁看着,恐怕当场就要暴走。好不容易咽下这口气,他一改先前那副勉强还算和善的面孔,阴沉着脸望向那名越看越不顺眼的小白脸公子哥,冷声道:“这可是你自找的,既然你自称是她兄长,那她欠下的赌债,你是不是要代她偿还?” 贵气公子拍了拍腰间鼓鼓的荷包,装着糊涂他明知故问道:“不知舍妹欠了多少赌债?若是数量不是太多的话,在下自问还能偿还得起。” 何通冷笑一声,不愿再与他周旋,直言道:“你妹妹她输得不是银两,而是她手臂上的一块肉。你若委实心疼她,我倒是可以破个例,让你代妹还债,也免得我何通落得个欺负女娃的口舌。” 贵公子皱了皱眉,面露几分难色,为难道:“这可不成,何管事这一口下去,在下这条胳膊恐怕就废了。这样吧,不如请何管事与在下再加赌一局,倘若在下侥幸赢了,就恳请何管事大人有大量饶过舍妹这一回,如若不胜,在下则当场自断一臂,以消何管事之怒。” 没想到这外表粗糙的大汉却精明得厉害,明眼人一看都知道这公子哥显然并非常人,他何通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会看不出来?当即连连摆手道:“不行,今天赌够本了,再赌恐怕是要陪个精光,不赌,不赌!只求能将今日里的赌债收回来就成了。” 贵公子闻言摇头苦笑了一声,道了句“那便没办法了”,随后低头附在少女耳边悄声交代了几句,片刻后他抬起头,微笑着道:“在下与舍妹商议过了,这次的确是她有错在先,一切后果也该由她自行承担,她如今已经认错,也甘愿偿还赌债,就请何管事您收债吧。” 贵公子刚说完这话,一旁的少女竟真就乖乖走到了何通跟前,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抬起先前被扯去袖子的那只洁白手臂,凑到了他的嘴边。 事情的反转太过突然,兄妹俩如此爽快的表现,反而让何通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定了定神,先是用眼神请示了坐在一旁的安爷,见后者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见机行事,于是索性把心一横,豁了出去,道了句“这是你们兄妹自找的”,张口便朝那玉臂咬下。 第十章 太微山韩英 “慢着!” 千钧一发之际,贵公子及时闪身上前,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了大汉的眉心处,令他一副铁齿钢牙在距离那洁白玉臂尚有不到半尺之遥时,再也无法寸进丝毫。 其实何通这一口也只是作势,并没打算真咬下去,因为他心中比谁都清楚,对方绝不会就这样让他轻易得逞。可尽管他早有预料,心中却还是有些不耐烦了,拖延得越久,就越容易横生枝节,安爷就在一旁看着,这件事他处理地不能有半点纰漏。 他没好气地瞪着那小白脸公子哥,问道:“又怎么了?” “何管事莫要着急。”贵公子眯着眼微笑道:“我这妹妹自幼与我亲***日里在下以及家父家母都对她极为宠溺,视为金枝玉叶也不为过。莫说是她手上的一块肉,便是她的一根毛发,在下也素来视若珍宝。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毕竟是输给了你一块肉,那被你咬去她一块肉倒也无可厚非。” 说到此处,公子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陡然睁大的眼眸深处有一抹寒光乍现,他接着道:“但倘若你这一口下去,让她流出哪怕一滴血,在下怕也是要和你拼命的!” 何通暴露在那青年凌厉如箭的目光下,一股寒意自他心底升腾而起,不禁往后退了两步,额头冷汗涔涔。但他好歹有些斤两,不至于光被对方的气势就吓破了胆,嘴上依旧强撑着争辩道:“咬肉却不流血,这如何能做到?” “那便要看何管事的本事了。”公子哥收回悬在空中的手指,脸上也恢复了笑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催促道:“这赌债便在你眼前,何管事若是没有本事收,在下可就爱莫能助了。” 大汉何通当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真可谓骑虎难下,无奈的他只得向一旁坐镇的安爷投去求助的目光。先前大汉一时不慎,中了那少女的摄魂咒术,若不是人群中的安爷一掌将自己拍醒,恐怕当时便已让对方溜了。 白衣儒雅的年青人缓缓站起身来,撑开手中折扇遮在胸前,走到何通跟前轻斥了一声“退下。” 大汉立即如释重负,面上没有一丝尴尬神色,他转身对着一直围聚着凑热闹的众赌客们嚷嚷道:“都散了,散了,看啥看?不玩的都给老子滚出去!” 围观人群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回到各自的赌桌重新吆喝起来,这片海面上的独有旋律才终于重新被奏响。 与贵公子年纪相仿的白衣文士微微一笑,冲那对现认的便宜兄妹略一俯首,赔礼道:“在下安然,乃是这艘殷满号的总管,方才手下人对两位贵客多有得罪,还望见谅,不知两位尊姓大名?” 贵公子客气地还了一礼,道:“哪里,安总管客气了,该是在下兄妹多有冒犯才是。至于姓名,本就是江湖过客,不提也罢,既然此间事已了,我们兄妹便不多打扰了,告辞。” “请慢。”自称安然的白衣文士开口挽留道:“这位兄台既然进了赌场,不知可否赏脸跟在下赌上一局?” 贵公子无意多生是非,正欲婉言谢绝,却听那安然话锋一转,轻摇折扇自顾自道:“在下不才,数年前在西关一代游历之时,曾习得一种唤作凝血诀的鸡肋咒术。此咒能短时间内凝结人体内部流动的血液,本意是作用于止血救命或是延缓敌人速度,但因为效果太弱,既不能救得致命伤,也无法对敌人构成多大阻碍,因此沦为鸡肋咒术。但若是想要咬肉而不流血,利用这凝血诀却是恰到好处。” 贵公子安静地听完他这一番话,脸上并没有多少波动,他笑着道:“那看来在下是非赌不可了,只是不知安总管想要在下以何物为赌注?” 安然神色从容,举手投足间皆透着一股儒雅之风,他轻轻摇首道:“阁下误会了,在下只是想高攀阁下,与阁下交个朋友罢了,谈不上什么赌注。这样吧,无论输赢,方才令妹所欠的债都一笔购销,另外这船上之物,也任君索取。但倘若在下侥幸胜出,只望阁下留下姓名便可。” 见贵公子点头应了赌局,少女心中不免有些好笑,心想这两人可真奇怪,一个绕这么一大圈立下赌约居然只为了问名字,另一个明明只要说出姓名就能免去麻烦却偏偏要藏着掖着,不就是个名字而已嘛,犯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不过奇怪归奇怪,一切事情却是因她而起,她自然无法抽身事外。 两男一女离开了赌场大堂,在安然的带领下来到一间雅室。室内空间不大,但陈设相当雅致,是这位白衣总管的办公之处。两旁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其中有不少貌似是跟星象学有关,室中还摆有一张桌案,早有人依照吩咐取来了一只铁盅和三粒骰子,就搁置在桌案上。 “有劳姑娘代为摇盅,适时停下即可。”安然彬彬有礼,折扇指着桌上的盅盒对析栾如是说道。 少女有些不情愿地挪到了桌前,她先是拿起骰子一一检查了一番,待确认没有被做什么手脚之后,望了贵公子一眼,随后摇响了铁盅。她只摇了一小会便停下,将铁盅坎在盅盘里,点数是一二三六点小,她的感知探查得一清二楚。 只见安然客气地拱手道:“阁下是客,就请阁下先猜吧。” 贵公子也不客气,张口便道:“二三六十一点大。” 少女不由暗暗吃惊,倒并不是因为贵公子回答的点数有误,而是在他回答的一瞬间,她散发出的感知竟然完全探查不到盅盒内三粒骰子的存在了。那感觉就像是有一重浓稠的黑影将骰子整个包裹了起来,让人根本无从窥探点数。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立即便明白了这是贵公子的手段,因为他正抱着双手一脸的轻松平常,而反观安然的面色却有些难看,甚至将双手悄悄背到了身后。 眨眼间的工夫,安然的脸色已由白皙转为涨红,显然是在盅盒之内不断施法的缘故。他数次动用手段试图冲破那团黑影的阻隔,但却毫无效果,渐渐的,他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 少女知道胜负已分,心中一喜,道了句“那安总管便是猜小咯?”说罢,伸手便去开盅。 安然已经没有余力阻止她了,结果可想而知,二三六十一点大,他毫无悬念的输了这一赌局。 “阁下赢了。按照赌约,之前的债务一笔勾销,这船上一应之物,也任君取撷。” 安然的脸色很快恢复了平常,语气中并未有多少沮丧,反而会心地笑了笑。他在意的并非输赢或是赌注,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眼前这位俊逸贵公子的身份,他已经了然于胸。 贵公子则字字恭谦道:“是在下侥幸而已,我兄妹此番已多有冲撞,安敢妄谈索取,只求安总管与何管事能不计前嫌便好。” 安然也不输风度,客套着道:“哪里,贵客驾临,是安某招待不周才对,还望两位千万海涵。祝愿两位此番东岛之行万事顺心。” “多谢安总管吉言,在下兄妹二人已经打搅多时,这便告辞。” “请。” 安然未加阻拦,大大方方地用折扇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目送着二人离去。 “多谢公子相救。” “兄妹”二人径直出了赌场,回到了贵公子在船上居住的客房,关上房门后,少女即刻欠身施礼道谢。 贵公子恪守礼数,自知男女授受不亲,便也不去扶她,只温颜摆手道:“举手之劳,姑娘无需客气。” 少女赧颜一笑,主动问道:“小女子姓析名栾,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贵公子示意少女在桌旁坐下,又转身倒了一杯热茶给她,回应道:“在下姓韩,单名一个英字。” “韩英?”刚刚在椅子上坐定的少女登时又弹了起来,一脸的不敢相信,她惊讶地问道:“太微山韩英?” “嘘!”贵公子在嘴边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在下此番下山乃是身负要务,不得轻易暴露身份,因此还要有劳姑娘代为保密。” 自称析栾的少女“哦”了一声,重新在椅子上坐定,她不由问道:“那你为何还要告诉我?” 韩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缓缓在桌旁坐下,隔着茶水蒸腾而上的热气与少女四眼相对了片刻,而后居然一仰脖子,将犹自滚烫的一杯茶水喝了个滴水不剩,并且丝毫不觉烫口,只是面色微微有些涨红,他鼓起勇气道:“姑娘既以诚待我,我又如何忍心编制谎话欺瞒姑娘?何况区区姓名能启自姑娘之口,是在下的荣幸。” 俊逸公子炙热如火的目光下,性子素来外向大方的出尘少女也不由羞涩地埋下了脑袋,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这茶,可真烫呀!” 是夜,月朗星稀。 还是这间雅室,何通踱着大步走了进来,躬身朝桌案前的安然施了一礼,问道:“安爷,可是有差遣给小人?” 安然点了点头,丢给他一枚朱玉令牌,道:“你执此令,乘快船,星夜渡海,速往东岛关西码头东北三十里外的无人居,告知那里的主人,就说‘太微山韩英不日便至’,不得有误。” 末了,他又催促了一句。 “现在就出发。” 何通得了命令,却并没有立即动身,而是问了一句他明知不该多问的话。 “安爷,莫非今日那人便是‘北赵常、南韩英’中的南韩英?” 安然面色一沉,剐了他一眼,但转念一想,在这件事上他多少有几分功劳,难得没有苛责,他微微点了点头。 而大汉几乎是在一瞬间汗湿了衣襟。 居然是太微山韩英!一想到日间于他叫板的竟是这等绝顶人物,他摸了摸跳动的心口,不由暗暗庆幸自己还留有命在。但很快就恢复了常色,道了一声“遵命”,便飞也似地去了。 东岛关西码头东北三十里处,是一片满目荒凉之地。 大汉何通一脸的风尘仆仆,他自受命以来,整整一日夜不眠不休,总算是抵达了目的地。身体虽然倍感疲惫,但何通心中却异常地兴奋。先是昨日他在船上误打误撞立了一功,再加上这次星夜传讯,这说明安然已经开始信任自己,只要自己这趟差不出岔子,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的差遣,到时候他就离安然身后的那个神秘组织更近了一步。 这样想着,他已经行到一片废墟之中,可放眼四望,并不见有任何居所。几番巡查下来,居然被他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的上半截已经坍塌,若不是当中一块碎石恰巧被他一脚踢中,翻滚了几圈后在月光的照射下显现出石块上所镌刻的一个“人”字,还真不容易察觉。 大汉见状大喜,赶紧在残碑周边寻找,很快便发现了剩余的几块石碑残块,只不过奇怪的是,除去刚刚被自己一脚踢中的那个“人”字石块外,组成“无”字和“居”字的几枚石块居然完整地拼凑在一起,整齐得铺在地上,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难不成还有其他人也来找过这无人居? 大汉没有多想,在确认位置并没有错误之后,他立即垂下脑袋单膝跪地,运足了力气喊道:“小人何通,奉殷满号总管安然之命特来报讯,求见无人居之主。” 喊声过后,四下里安静地出奇,除了风吹沙砾的声音外,别无他响。 何通等了一阵,保持着跪立垂首的姿势,未敢起身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一连三遍过后,才终于有一句细微的应答声精准地传入了他的耳朵。 “安然?朱玉令何在?” 何通闻听此声,顿时后背一阵冷汗,因为那声音分明是来自自己身后半丈之远,如此安静空旷之地,被人近身到如此距离,他竟浑然不觉。 他慌忙转身,依旧是屈膝半跪,不敢举目抬视来人面貌,只是双手高举朱玉令牌奉在头顶,颤声道:“朱玉令在此。安总管有讯,太微山韩英不日便至。” 何通跪了很久,却一直未再听到任何答复,等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时,却发现四周哪里还有半点人影?他大喘着气一屁股坐倒在地,不停地擦拭着额头冷汗,方才那人所散发出的压迫感在他心头久久未能散去。 第十一章 昆仑山赵常 “当、当、当!” 今夜适逢初一,正是月晦星稀之际,黑夜中万籁俱寂,位于东岛关西郊区的一座豪宅,已经彻底笼罩在黑暗之中。通常像这种大户人家,都会有在每间院内廊下设下一盏长明风灯的习惯,风灯所预留的烛芯足够彻夜燃烧,以供院内人起夜照明之用。但眼下这座豪宅却是从里到外都一片漆黑,而三更的锣声方落,院落中一间屋内却突兀地亮起了一点晦暗烛光。 烛光虽暗,但在今晚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夜色中,其效果不下于点亮了一座灯塔。 所以烛光亮起后不久,“刷刷刷”一连有四道身影,先后从不同方向快速掠进了那间屋内。 屋子甚是宽敞,内里陈设却相对简单,居中摆有一张楠木长桌,桌面上置有一盏镶有金龙缠绕的翡翠烛台,屋内光源唯有此盏烛火,因此光线并不明亮,只依稀可见围着长桌摆着五张黄梨木雕花太师椅,分主客位安放,其中主位上已经坐有一人,见到掠进屋内的四道身影,并无意外神色,而是起身相迎,冲着四人躬身致歉道:“诸位远道而来,单某未能远迎,反要诸位避人耳目,实非待客之道,单某在此先向诸位谢罪了。” 四道身影并未与他客气,相互间似乎颇有默契,在余下四把太师椅中各自择位落座,其中一位年长者方才冷淡出声道:“非常时期,单庄主这一套就免了吧。” 主位之人讨了个没趣,苦笑一声后也复而弯腰坐下,分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却硬挤出几分笑意,他拱手道:“非是单某迂腐客套,而是几位世交此次能够应约前来,实在是令单某感激发自肺腑,今日之恩,单某必定铭记于心。只是眼下我单家大难临头,万望各位世交切莫袖手旁观,定要助我一臂之力啊。” 这位单庄主不是别人,乃是已经盘踞东岛四大殊荣之一厨圣金匾长达两百年之久的单家庄的一庄之主——单福。 挨着单庄主坐在左侧椅子上一位身材略有些发福走样的中年汉子率先回应道:“单老哥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五家世代交好不说,更是相辅相成,缺一则东岛必乱。如今单家既然遇到麻烦,我等四家定会不遗余力地相助。” 此位是东岛兵祖——织野一族的家主,织野佳彦。 却听右手边一位手执禅杖的年长者不耐烦道:“废话就别说了,我等来都来了,难道还是来看你单家笑话的不成?况且此事属实非同小可,并非仅事关你单家一门安危,往大了说,甚至关系到整个凡间七境的兴衰存亡。” 长者乃是东岛本届武宗柳生家的家主——柳生元一,如今的他须发尚未灰白,精神可谓饱满,只见他顿了顿,问单福道:“上次我等合意让你请示十八执者,今番你再次相邀,可是十八执者已有了指示?” 单福点头道:“前两日已收到执者回复的密信,信中交代我等不可走漏风声,知情者越少越好。三日后的五月初五,将会有昆仑、太微、西关、北疆等各派英英以及三位执者秘密至此,届时再共商此事。” “既是如此,何不等各派使者及三位执者到了再一同商议?单庄主提前找来我们几个,莫非是有何变故?” 发问的是一位山野道人打扮的精瘦老汉,他是药王胡家的现任家主——胡乔泰。 只见庄主单福长长地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实不相瞒,自打那东西降临我单家之后,单某是一日都未曾安生。怕消息泄露招来灭门之祸暂且不说,光是要压制那东西便已让我单家满门疲于应付。若只是如此倒也还好,单某即便是要拼尽全族之力也不会惊动诸位世交。只是两个时辰之前,那东西不知为何突然间狂性大增,我三名族人因此身受重伤,我又增派了三倍人手才勉强将其镇压。”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快速扫视了在座四人一圈,他硬着头皮道:“如今的单家庄已是强弩之末,合我单家举族之力,怕是也撑不到明日晌午,可距离执者莅临尚需三日,因此特邀来几位世交,希望几位能代单某也代凡间一界暂为保管此物。” “什么?你要将此物交由我们保管?”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东岛另一武宗伊贺家的家主——伊贺子苏听到此处,禁不住提高音量叫出声来,在座众人连忙示意其噤声。伊贺子苏是个年青人,在座之中属他辈分最小,是以一直未曾开口说话,但当他听到单福的提议之后,一时没忍住惊呼出声,见到几人示意后连忙闭口不语,不再说话。 屋内一时间陷入沉默,单庄主环视着几位世交,期望着有人能够挺身而出,可迟迟没有一人表态。 最后,还是柳生元一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现任东岛五巨头中属他年纪最长,威望也最高,因此他说的话也最有分量,见他开口,其余四人均是屏息以待。 “单庄主,诸位世交,容老夫说上几句。神兵青索于东岛横空出世,此事着实非同小可。所谓‘丁者不出,凡间无望,神兵现世,大事可期’,巫族这十六字的古老预言究竟是真是假,谁也不好说。但是据北穹境仅存的几部野史记载,千年前那场三界混战之后,四位领袖在被押往琅琊之渊受刑之前,其中的咒者领袖曾对他四人所持上古神兵种下一个不朽之咒,此咒命四神兵匿世,直到它们感应到拥有足够驾驭神兵之力的人出现之后,方可重新现世。” “所以反过来也就是说,神兵现世,其主必至。而单庄主之前说过,他府上所得的这柄神兵青索,在其展露出异象之前,原本只是他府中下人用来看家护院的一柄平平无奇的武刀,甚至不知在单老兄府中的兵器库内蒙了多少年灰尘。所以老夫大胆推测,凡间界显然已有可驾驭青索之人,而且应该就在我们北穹境,甚至极有可能就在我们东岛之上。这不正是我们凡间一界苦盼了整整千年的希望火种吗?只可惜不知此人究竟是谁,毕竟如今这世道,五烈仙魔巡当前,人人自危藏拙,若要寻得青索之主,恐怕并非易事。虽不知三日后执者们会有何决断,但为天下苍生计,眼下我等五家应该团结一致,在执者到来之前务必要守护好这一丝来之不易的火种。” “单庄主,你想要将青索转手给我等的想法,老夫可以理解。自打青索现世起,你单家庄不惜血本,暂停岛上所有产业,召回全族子弟,为凡间界镇压此物已有半月时日,委实是功不可没。可凡事必有因,要怪就怪你单家时运不济,神兵青索既然是于你单家现世,那你就得担起这份主要责任,我等其余四家虽不会接手此物,但是同样会不遗余力的举族相助。” 单福听到此处,虽然无奈却也只得点头答应。实际他早就明白,手上这块烫手山芋绝无可能轻易就被他抛出去,只不过不肯死心想要试上一试,眼下黄河既然已经近在眼前,剩下的,也就只有盼望着能够安然渡劫了。 柳生元一见单庄主同意,其余几家自然更不会有异议,便接着道:“既然如此,我等四人自今夜便暂留单家庄,如有必要,也可以亲自上阵镇压青索。同时立即传信回各家,务必要尽遣精干子弟速来此地,以备后援。” 话说,韩英本在太微山锐意苦修,正值平静惬意的春暖花开时节,数日前却突然收到一枚来自北穹城十八执者的执者令牌,一同送上山来的还有一封写有寥寥几行字的密信。 五月初五,东岛单府。 太微韩氏,速遣一使。 事非寻常,万勿声张。 沿途匿迹,切记切记。 也许是因为这封执者密信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非比寻常”之意,经过商量,韩家最终决定派遣这一代最优秀之人——韩英,代表太微韩氏下山奔赴东岛。 此次任务来得突然,所幸韩英一路上没怎么耽搁,五月初三的黄昏时分,他便已经顺利登岛并抵达了厨圣单家庄所在的鱼羊城。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多出一日有余,他并不着急去单府报到,此次任务既然是由十八执者亲自发出,那想必要赶来的就绝不会只有他一人,就算他提前去了也免不了要枯等上一日。 既如此,偷得浮生一日闲岂不乐哉? 韩英信步走在城中街道上,寻思着是先找一间舒适的客栈休息一番,还是先去尝尝那令中原来客全都赞不绝口的东岛料理。毕竟此城名为鱼羊,乃是东岛厨圣的大本营所在,想要吃到最正宗的东岛料理,还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吗? 就在他打定主意要先去饱餐一顿时,一抬眼却看见前方街边围聚了不少人,隐约还有斗法声传来,似是有人当街起了争执。韩英并非好事之人,可左右无事,路过时还是不免往人圈中多瞅了两眼。 这不瞅还好,一瞅之下,居然发现人群中起了争执的那两位事主,他居然全都认识! 那位在斗法中处于下风,使出浑身解数也唯有招架之力的青春少女,可不就是前两日在殷满号上结识的那位神秘少女析栾嘛?自己昨天才刚和她在关西码头分手,想不到今天又在这鱼羊城碰上了。 而另外那位出招随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只是在敷衍和戏耍对手的俊朗男子,韩英同样是认得的,只不过这人的身份却着实令他感到有些头疼。 此人是昆仑山,赵常,与南韩英齐名的北赵常! 虽说是齐名,但昆仑山赵常的名号比之太微山韩英,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因这赵常的术术修为实在高深,而且成名极早,尽管昆仑山并不乐意承认,但他早已被公认为北穹境年轻一辈第一术者。如无意外,五年后的下一届五烈仙魔巡,五诀术士必有他一席。 但他这人,修为虽然高强,可器量却委实令人不敢恭维。两年前,就因为北穹境纷传“南韩英、北赵常”一说,自己的名字被排在了韩英之后,一怒之下便独上太微山,不由分说与韩英斗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大败韩英之后方才志得意满地下山离去。 这下,韩英不用想也知道了,一定是古灵精怪的少女析栾招惹到了赵常,两人才会这般当街大打出手。 析栾哪里会是赵常的对手,只不过在众目之下,赵常他不愿落得个欺负女流的名声,因此只是有一招没一招的应付,原以为那少女认清彼此实力的差距之后会自动服软,可没成想十几招下来,那少女非但没有要认怂的意思,反而愈斗愈勇,拼了命的想要伺机反攻。 终于,赵常不耐烦了,英俊的面庞上两道剑眉陡然一皱,单手极为简单地凌空虚划了两下,便有几道银芒飞速掠出,不容那少女反应,便将她的手脚紧紧缚住。 赵常见少女被制,冷笑一声,负起双手他训斥道:“这点微末法术,居然也敢当街行窃。啧啧,姿色倒是不错,可惜误入歧途,偏偏还没什么眼力见,就算我今天不教训你,迟早也会栽大跟头。” “呸!” 析栾手脚被缚,口却能言,凭着一口输人不能输气势的江湖气,她反唇相讥道:“本姑娘什么都不行,就是眼力好。我谁都不偷,专找那些倒霉蛋下手,要怪就怪你长了一副倒霉相!” “你还敢顶嘴!” 赵常这人是最不能受气的,一气便怒,举掌便要掴,手掌都扇下一半了猛然意识到这是在大街上,而且已经围观了不少群众,对方始终是个娇弱女子,自己这一掌下去多少会惹来些闲言碎语。 想到这里,他忍了下来,悻悻地收回手掌,道:“念你是一介女流,我本不愿与你多计较。可你仗着些微末法术,便偷鸡摸狗为害乡邻,而且态度嚣张毫无悔过之意,我必须对你施以小惩,今日便废了你这些个浅薄修为。” 说罢,赵常手结参离之印,便要向析栾眉心处点去。 所谓参离之印,与离参之印不同,后者是在受印人心甘情愿的前提下替其散去修为的一种方式,过程很快且没有痛苦,对发印人的修为也没有要求。而前者则是发印人凭借其自身修为强行摧毁受印人修为的一种霸道印法,过程往往伴有强烈痛楚,而且需要发印人具备足以碾压受印人的修为,参离之印方能生效。 “不要!” 析栾根本没料到赵常居然如此的心胸狭隘,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偷了他的钱袋而已,他居然要对自己下死手,眼看参离之印距自己越来越近,她吓得脸色煞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赵师兄,手下留情!” 跻身人群中的韩英终究是于心不忍,千钧一发之际闪身拦下了赵常。 赵常出手被阻,脸色阴沉的他定睛一看,看清对方容貌之后,表情起初有些愕然,但很快便释然,笑道:“原来是韩……韩师弟,哈哈,北穹境可真小啊。” 很明显,肯定是昆仑山也接到了十八执者的密信,赵常他才会出现东岛,既然如此,那他自然也收到了执者们要求的隐匿踪迹的告诫。 韩英拱手微笑着客套道:“赵师兄别来无恙。” 本已绝望的少女析栾察觉到动静,缓缓睁开双眼,在瞥见护在自己身前的一袭蓝衫后,心中登时欣喜异常。 韩英扭头冲她笑了笑,示意她安心,随后明知故问,转过头问赵常道:“赵师兄,不知此处发生了何事?” 赵常不屑地努了努嘴,剐了一眼那如获大赦的少女,他冷声道:“哼,不知哪里来的无知小贼,偷钱袋偷到了我的头上,被我当场抓住后,竟不知悔改,我正要对其施以小惩。” “原来如此。”韩英先是点头表示明白,但随即就露出一种为难神色,措辞再三,他陪着笑请求道:“只是师弟我与此位析姑娘有一些交情,不知师兄是否能看在我的薄面,饶恕她这一次?” 赵常闻言颇有不满地冷哼了一声,可终究还是松开了手上的参离之印,似是有些不甘心,他冷嘲道:“既然韩师弟出面替她求情,这个面子我自然会给。只是想不到韩师弟你声名在外,所结识者却尽是些鼠盗狗偷之辈!” 听到他的讥讽之语,韩英只是一笑而过未加争辩,可尚自沉醉在英雄救美的感动中无法自拔的析栾却不乐意了,仗着有韩英出面,她更是毫无忌惮,当下便翻着白眼反唇相讥道:“你说得太对了!可你和我都认识他,我是鼠盗,那你就是狗偷喽!” “你放肆!” 赵常勃然大怒,再次举掌欲朝她掴去。 “你住口!”韩英见状也赶忙转身喝止了析栾,背对着赵常他一边冲少女挤眉弄眼,一边嘴上训斥道:“你犯错在先还不知悔改,亏我赵师兄大度,不与你计较,可你居然得寸进尺,欺我赵师兄不打女人不成?” 此话一出,赵常已经抡圆了的巴掌在半空中顿时止住去势,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最后终于狠狠一挥手臂,怒冲冲地拂袖而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下,留下话道:“韩师弟,你我二人久别重逢,应当好好叙旧一番才是。明日午后,此处向北三十里有座绿柳亭,我在那里等你。” 韩英拱手送道:“赵师兄慢走,届时我必依约前往。” 见此间事了,围观人群一哄而散,韩英也替析栾解开了身上的束缚,温柔地笑道:“姑娘,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方才面对昆仑山赵常都敢生出一股子嚣张气焰的少女,在韩英面前却女儿态十足,双颊绯红发烫,甚至不敢直视韩英的眼神,扭捏躲闪着道谢道:“蒙公子两番相救,小女子委实感激不尽。” “无妨。”韩英潇洒地摆摆手笑了笑,心想你这般活泼美丽又惹人爱怜的姑娘,哪怕是要我救上一百次那也是甘之如饴啊。 “不知道姑娘怎会到了此处?”韩英之所以会有此问,是因为他突然想到,莫非她也跟自己和赵常一样,是奉了执者令才来这东岛之上的? 没想到少女的心思却异常简单,只听她娇笑着答道:“我来这当然是为了那被誉为东岛一绝的厨圣料理呀,既然到了东岛,怎么能不来这料理圣地鱼羊城呢?” 韩英忍俊不禁,心中为这少女的可爱单纯不由又多了几分好感,他又问道:“那姑娘又因何会惹上方才那位赵师兄?” “哼、谁让他那么小气!” 一想起先前那个自高自大的可恶男子,析栾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不远处街角围聚在一起的几名小叫花,她气鼓鼓地道:“方才街边有个乞儿向他乞讨,他不给也就算了,只因那乞儿在纠缠时弄脏了他的衣服,他便凶性大发,一脚将那乞儿踹出老远。我见他不善,便想偷了他的钱袋送那乞儿去治伤,却成想他竟会些个术法。” “会些个法术?”韩英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可知他是谁?” “我管他是谁呢!”析栾却一脸的愤慨,撸起一双袖口,露出两截莲藕般的好看玉臂,作了一个逞能的手势,道:“世间不平事,本姑娘没遇上的也就算了,既然遇上了,无论如何也要管上一管。” 韩英被她副模样逗得更欢了,但无形之中对她又多了一分钦佩,拍着手赞叹道:“说得好!姑娘无论是胆识、气魄还是仁义,都足以令我等男子汗颜!” 析栾闻言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瞬间再度红了双颊,低下脑袋缓缓放下袖口,恢复到那副温婉娇羞的女儿姿态,倏不知她这时而豪迈冲云霄、时而温婉如白兔的乖张性子,落在韩英的眼中,却将她当成了这世间罕有的奇女子。 亦是平生第一次对异性产生爱慕之意的韩英,深情凝视着眼前这位一颦一笑都甚是好看的清丽少女,他鼓足勇气邀约道:“其实,在下此番前来东岛,虽是有要务在身,但想必应该不会耽搁太久。若是姑娘不嫌弃,不如……不如待在下完成任务之后,你我结伴同游东岛可好?” 析栾不由将脑袋埋得更低了,声细如蚊,红着脸应道:“公子两番相救,析栾安有嫌弃之理,愿与公子结伴同游。” 听到少女肯定的答复,韩英不禁心情大好,他转过身大步走到街角那群扎堆的小叫花旁边,从腰中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锭,蹲下身交到那个被围在中间嘴角渗血躺在地上的小叫花手上,又替他检查了胸前的伤势,道:“看来赵师兄出手还算有些分寸,没有伤及筋骨,只是皮肉会淤肿些时日,并无大碍。” 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少女这才安下心来。 韩英站起身来,望了一眼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提议道:“姑娘不是想要品尝厨圣料理么,其实在下也对东岛料理慕名已久,不如我们一起找个地方好好吃上一顿吧?” 析栾连连点头,赞同道:“好呀,我早就听说有一道叫做梨花银鱼的料理,更是美味中的极品,我们赶紧去尝尝吧。” 不久后,两人走进城中一间名叫“厨圣宴”的酒楼。 厨圣宴,顾名思义,乃是厨圣单家的产业,在东岛各地都设有分店,总共有七十二间之多,而且无一例外全部由单家子孙亲自掌厨。东岛料理在岛上并不稀奇,但若要吃到正宗的厨圣料理,那就只有上厨圣宴酒楼。 眼前的这间厨圣宴,因为就坐落于料理圣地鱼羊城的缘故,也是七十二家分店中名气最大的天字一号分店,光是占地面积就比起其余分店大了一倍不止,内里装修也极为奢华讲究,每当到了饭点,楼里向来是座无虚席,大门口甚至也要排起长长的食客队伍。可是今日里却不知为何,此刻明明正值饭点,店中却分外冷清,座上食客只有寥寥数人。 韩英二人是初到此地,所以并不觉得奇怪,择一雅座坐定后,便唤来跑堂开始点菜。 “我们要一份梨花银鱼、清波鹅掌……” 析栾一股脑地将她所知道的厨圣料理尽数点了出来,至于他二人身上的银两是否带得足够,以及两个人得饭量能否吃得下这些问题,一时间统统被她抛到了脑后。 “恐怕要对不住您二位了。”厨圣宴的跑堂苦着脸打断了兴致勃勃报着菜名的析栾,道:“您点的这些菜小店眼下都没有。” “什么?没有?”析栾惊呼道:“那你们还叫什么厨圣宴?” “也不是没有。”跑堂陪笑着解释道:“只是小店的掌厨眼下回了单家庄,他不在,这些料理可没人会做。” “你们这掌厨可真奇怪,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跑回家做什么,真是扫兴!”大失所望的析栾不由微微撅起了嘴,问道:“那这附近可还有哪里能吃到厨圣料理么?” 跑堂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如实回答道:“不满您二位,就这一阵,除非您二位直接上单家庄,否则便是跑遍了整座东岛,恐怕您二位也尝不到这些个料理。” 韩英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跑堂扫了一眼酒楼里屈指可数的食客,脸上不无发愁地回答道:“因为不仅是小店一家,全岛七十二家厨圣宴,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所有分店的掌厨全都回了单家庄。话说他们回去已经足足快有一月光景了,如若再不回来,厨圣宴恐怕就要关门歇业咯。” 韩英暗想,这单家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竟然会召回所有单家子孙,自己此番受命前来,只怕多半也是与此事有关。想到这里,他安慰析栾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先随便吃点吧,反正这里离单家庄也不远,不如改日我们登门拜访,届时便可尝到正宗的厨圣料理了。” 析栾也只能无奈得点头同意。 第十二章 麻山屈魁 翌日午后,鱼羊湖畔绿柳亭。 此时正值春意盎然之际,湖堤边柳树刚刚抽出新枝,灰褐色的柳条上有节奏地点缀着些许嫩绿,偶尔借着微风吹拂,挠起湖面层层碧波。 赵常双臂抱胸立于亭中,怀抱一柄法剑,欣赏着眼前的宁静湖景,他心中思绪却是奔涌万千。 他是昆仑山吞流洞天的首席弟子,八岁上山开始修术,短短五年便突破纳气境晋入沉丹境,而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十六岁结庐,二十岁便踏入通窍境,非但在师门内被誉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纵之才,于北穹一境更受众人追捧为年轻一代第一术者,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只是多数人并不知道的是,自打他踏入通窍境之后,距今已过去八年之久,当初那个视破镜如破竹的锐意天才,最后也还是败在了通窍境后修为进境难如登天的残酷现实之下。 八年苦修,他的修为只在前五年的时间里提高了八重,而后三年,他硬是连第九重的门槛都没能摸到。晋入通窍境,成为一名高级术士后,其后的修炼难度可见一斑。 而赵常此次奉执者令前来东岛,临行前,掌教师尊曾与他有过一番密谈,强行指派给他一件特殊任务,并嘱他一日完不成,一日便不可回山。 正是因为这件特殊的任务,令原本欣然下山的赵常,一路走来都是心事重重、郁郁寡欢。 掌教师尊命他,此次下山,无论他采取何种方法,都务必要丢掉第一术者的名头。 北穹境年轻一辈第一术者,这个头衔的分量可不轻,既代表了北穹术士前辈们对他赵常的认可,也承载了无数同辈术士们对他的青眼与忌妒,是他赵常凭借着自己的天赋和实力,十几年来苦心磨砺,击败了无数强劲对手后才终于证明的属于自己的无上荣耀! 师门百年内弟子三万人,论天资他赵常独占鳌头,北穹同时代术者千千万,论威望他赵常稳居第一。无论是前些年在中原声名大躁的妙笔书生李丹青,抑或是两年前风头一时无两的太微山韩英,又如何?不通通都是他赵常的手下败将! 第一术者,舍我其谁? 可如今掌教师尊一句话,就要他舍弃这来之不易的荣耀,他如何能够舍得? 只不过,师尊他老人家的用心良苦,他赵常却又是再明白不过的。 距离第五十一届五烈仙魔巡还有五年,按照惯例,两年之后,便要开始在北穹全境范围内征选五诀者,若是按照现状,这一届的五诀术者是非他赵常莫属的。虽说师门吞流洞天掌握着代替北穹城十八执者在一境之内挑选五诀术者的特殊权力,但最终人选却还是需要上报十八执者,因此也就不得不顾忌江湖上的闲言碎语。 吞流洞天已经连续五届未曾挑选自家弟子去赴那仙魔巡,对此,北穹其他门派势力已早有微辞,只是仗着师门的强大底蕴,又有着挑选五诀术者这等生杀予夺的大权在握,少有门派势力敢在明面上开罪师门,但能够堵住悠悠众口的最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吞流洞天这百年内确实没有过于耀眼的天才人物现世。 可如今却不同了,赵常年纪轻轻便已声名在外,甚至被公开赋予了年轻一代第一术者的头衔,他吞流洞天再想护短,就算十八执者能答应,这百年来饱受吞流洞天编排之苦的那些个术法名门怕是绝难再咽下这口气。而以师门如今的实力,还没有强大到能够完全无视这股怨气的程度。 所以早在数年之前,赵常刚刚坐实第一术者之名时,吞流洞天便已计划广邀天下术者与赵常一战,但求一败。怪就怪赵常他自己太过争强好胜,从不听师门告诫,每战必尽全力,是以身经百战却未逢一败,第一术者这一头衔的威望非但未损丝毫,反而如日中天。 如今,眼看五烈仙魔巡为期不远,师尊终于给赵常下了死命令,一日不败于其他术者之手,一日便不可回山,两年内未能回山复命,师门便也唯有忍痛采取那舍车保帅之举。 师门是帅,他赵常,便是那只车。 心高气傲如赵常,事到如今也唯有服软的份,毕竟一时的荣辱,终究不会比自身性命来得更重。然而试问当今北穹境年轻一辈,能够有资格让自己假装败于其手的,除了太微山韩英,还能有谁?那个自从败给自己后就弃剑执笔、终日沉醉于温柔乡的风流书生李丹青嘛?呵呵,笑话! 所以,掌教师尊之意,分明是要命自己佯败于太微山韩英之手。 以赵常的性子,本是绝不愿受此屈辱的,但奈何师命难违,若不如此便要成为门派弃子,入选下一届五诀术者在所难免,权衡之下,赵常已经决意要找机会当众败给韩英。 可是昨日在街上与韩英的一次偶遇,却让赵常脑中萌出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既然韩英也来了东岛,而此地又远离中原,极少有人能识得自己与韩英,那不妨私下里先同韩英单独约斗上一场,并力挫于他,让他认清楚自己的实力,待日后回归中原后,再找机会当众佯败其手。这样虽然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能让韩英心里明白,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第一术者,如此一来,他心里多少要好受一些。 “让赵师兄久候了。” 久违的故人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赵常纷乱的思绪,他回首望去,来者正是韩英。 赵常转身面向这名与自己齐名的七杀术者,眉目含笑,他大方道:“既然你唤我一声师兄,我便是等上一晌又有何妨?” 韩英今日依旧是一袭蓝衫,在湖光春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英姿飒爽,闻言立即不失礼数地客套道:“赵师兄本就长我几岁,一身法术修为更是令韩英自愧不如,自当尊您为兄长。” 本就是皮笑肉不笑的第一术者转眼间便收起笑意,板正起脸孔道:“虚长你几岁倒是不假,可这法术修为若不在手底下见个高低,就不好说了。” 两年前曾落为其手下败将的韩英闻言连忙摆手,恭维道:“不敢不敢,赵师兄术法之高明,韩英两年前便已领教过了,心悦诚服,甘拜下风。” “韩师弟这般想法,可是世人却未必如此。当年可是有传言说我欺你年幼,说若再过个两三年,我未必能是你的对手。”赵常顿了顿,扯了扯嘴角,他继续道:“眼下正好有机会,我倒想试试这传言是否属实。” 说罢,不等韩英应战,赵常一个翻身跃上绿柳亭顶,祭出抱在怀中的银白色法剑,双手立结吞天印,刹那间银白色剑身光芒暴涨,无数凝如实质的银芒齐射而出,铺天盖地般向着下方立于丈于外的韩英乱射而去。 韩英虽不曾料到他上来便动手,但反应却是不慢,双手翻飞,一连在头顶撑开三道圆形的黑影屏障,为了隐匿身份而被他缩小后收入囊中的一柄墨色法剑也被他祭了出来。 数百银芒激射在黑影屏障之上,顿时黑影四溅、银芒崩散,场面甚是好看,可韩英却没心思欣赏这一幕,他暗暗感应着银芒的力道,竟发觉足足有八十三尺之高,赵常方一出手便使出这等威力,看来他是想动真格的。 在墨色法剑的加持之下,三道黑影屏障尽管被击溃了两道,但穷尽最后一道还是将所有银芒全都硬扛了下来,就在赵常准备再度出招之际,韩英赶忙喊话道:“赵师兄,请慢动手!你我二人此番前来东岛,想必都是有要务在身,岂可因为一些不足为道的传言而大打出手?若是耽误了正事可如何是好?” 他说这话可不纯粹只是为了逃避,也是事实,毕竟明日就是约定去单家议事的日子,尚不清楚这东岛上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大事,连十八执者都被惊动,在这个节骨眼上浪费灵力可绝不是明智之举。 “这位小兄弟言之有理。放下眼前这等湖光山色美景不赏,偏要拔刀弄剑做那有辱斯文之事,当真是暴殄光阴!” 一道附和声自远处湖心上突兀响起,令韩英、赵常二人陡然失色,适才二人都过于专注于彼此,竟未发觉在鱼羊湖的湖面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名身着华丽紫衣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双手负于身后,踏着碧波湖水向岸边缓缓走来,步伐虽似闲庭散步,身形却是极快,湖心至岸边少说有三十丈的距离,他就那么四、五下抬腿的功夫,竟已掠至岸边。这等诡异遁术,就连名满北穹的韩英赵常也不由啧啧称奇。 等那人到了近前,韩赵二人这才看清,此人容貌俊美几乎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黑亮垂直的长发搭衬着光洁白皙的皮肤,被轮廓分明的棱角分割出的完美脸型,五官立体饱满宛若雕刻而就,偏偏在两条斜飞英挺的剑眉之下,还生就一对天下女子大多都爱而不得的桃花眸,便是谓之容颜近妖也不为过。韩、赵二人也自命俊秀不凡,皆是人间一等一的美男子,但在此人面前却也不免生出一丝自惭形秽之感,想不到世间竟真能生出此等近似妖孽般的极品皮囊。 韩英率先反应过来,朝陌生男子拱手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单看容貌便知绝非常人的年轻男子礼貌地拱手还礼,大方一笑,应道:“在下姓名上屈下魁,想必两位便是北赵常与南韩英吧?” 赵常与韩英闻言相互对视一眼,此番下山来东岛,二人皆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一路刻意隐匿身份,为何此人竟会识得他们?莫非是从二人刚刚斗法时所用招式推测出来的?若真是如此,那此人的见识倒是不俗。 赵常见被认出身份,也不造作,斜睨了一眼这个从未听过名号却空有一副好皮囊的陌生男子,语气中颇有不屑,道:“不错,我就是昆仑山赵常。你又是出自何门何派,北穹境内可从未听闻有你这号人物。” 自称屈魁的男子展颜一笑,随即他语出惊人,字字铿锵道:“在下师门无足挂齿,区区麻山小派,与在下一样乃是籍籍无名。但在下有一宏愿,有生之年,势必要让麻山屈魁此名响彻七境、威震三界!” 听闻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荒诞大话,赵常只是冷笑一声,不作应答,而韩英却觉此人颇有些与众不同,甚至有种与他惺惺相惜之感,称赞道:“兄台高志,他日必能一飞冲天。只是不知兄台因何到此?” 韩英心思细密,观此人衣着打扮不似东岛本土之人,便猜想他或许也是奉了执者令要往单家议事的某个名门弟子,故而有此一问。 “在下被人追赶,一路奔逃,恰巧路过此处。” 屈魁话音方落,三人便同时抬首,齐齐望向不远处湖畔一颗柳树之梢,竟又有一人疾掠而至,正落在那柳树梢上,一脸警惕地回望着下方三人。 只见屈魁冲来人微微一笑,“想不到我全力逃遁,你竟也能寻得到踪迹,能耐当真是不弱。” 树上那人并不答话,他身着东岛本地的武士装束,脑后盘着发髻,左腰间别着一柄长刀,身材颀长,面容也算秀气,但与树下这三人一比,却也只能泯然众人,只是脸色异常泛白。此刻的他正冷冷盯着树下三人,右手握紧着刀柄。 四人就这般无声对峙起来,没有人开口说话,似乎一直拂面的微风也在此刻静止了一般。 突然,那武士果断地抽刀出鞘,俯身跃下树梢的同时,挥出一记刀芒向绿柳亭顶上的赵常当头劈下,紧接着落地之后,又是一道刀芒横扫,向着另一边的韩英拦腰斩去。 刀芒迅捷无匹、来势汹汹,赵、韩二人不敢小视,当下各自结印撑开一道屏障,挡下一记刀芒之后,又一齐运起疾行之术,分左右两侧退开。 一场大战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拉开了帷幕。 武者,无论是修刃术还是修体术,与敌交战之际,往往近身交战才能最大限度发挥出筋骨强健的优势,反而言之,也就是说,与一名武者交战,最要紧的便是要始终跟他保持距离。是以,当那白面武士才刚刚暴起出手,赵、韩二人便立即闪身同他拉开距离。 对方有两人,那白面武士落地之后,不免要处在被二人前后夹击的劣势局面,可他并未在意,手中长刀一转竟是不理会身后的赵常,径直朝前方的韩英逼近。 韩英见状从容不迫,名为墨荒的黑色法剑早已被他祭在胸前,随着手印驱动,七支黝黑色的影箭瞬间成形,分先后迎着白面武士激射而出。 白面武士脚下不停,待到那七支影箭奔袭至身前,方才挥起手中长刀砍出三刀。 三刀轻松破去七箭,白脸武士向前逼进的速度丝毫未阻,首当其冲的韩英也御法疾行一退再退,而处于武士身后的赵常虽未乘机出手,却也动身追上,始终和那武士保持着三十丈左右的距离,他进则我退,他退则我追。 眼见赵常无意出手与自己夹击那名白面武士,韩英也不气恼,手印一转,悬于身前的墨荒法剑泛起一阵黑光,四周原本由于午后斜阳而被拉成长条状的树影、花影、亭影甚至人影,全都在地面上诡异地扭动起来,像是会活动的植物藤蔓,又像是无限延伸的可怕触手,从四面八方朝着那白面武士合围而去。 这一招名唤七杀缚,乃是七杀术中力求制敌的首选术法,遍地影藤非但能让对手瞬间失去立足之地,而且加之韩英以三段之力施展,可御周身万物之影,后续影藤几乎是源源不断,足以在一招之内就让敌人束手就擒。 白面武士见状终于停下了追击的脚步,面色变得凝重,望着满地的黑影藤蔓,在即将攀爬至其脚下之际,终于一个纵身腾空而起,同时手中长刀光芒大盛,在空中一阵漫天疾舞,向着身下接连挥下足足数百记刀芒,摧枯拉朽一般,硬是将那扑了空后犹自聚而不散的满地影藤连同方圆十丈内的地面都切割得寸寸碎裂。 好生猛的刀法! 白面武士得以立足,落地后,他不等第二波影藤再次围聚过来,便大踏步向前迈出两步,摘下腰间的刀鞘朝着远处的韩英投掷而去,与此同时他脚下猛然一个踮步,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当白面武士再次出现时,身形居然精准地落在了那前冲的刀鞘之上,只见他单足在刀鞘上轻轻一踮,而后身形又再次诡异地凭空消失。 再一次现身时,白面武士已然跃出了七杀缚的施法范围,冲着前方五丈外正立定施法的韩英,他勾起嘴角微微一笑,脚下又是一踮! 好诡异的身法! 韩英当即察觉到不妙,手印一松七杀缚当场散去,可再想御法疾行却是有些迟了,白面武士的身形已经再次消失,当他再度出现,自己势必已经被他近身。 如今北穹境对四术的排名乃是诡术武咒,想不到如今区区一名武者,却也如此难缠。何况韩英修炼的七杀术法,还是号称北穹最强的术术,可现如今却连这武士的一片衣衫都沾不到。想到这里,韩英心中顿时有些气恼,心随意动,身前的墨剑上也骤然燃起一撮奇异的黑色火焰,围绕着自身快速旋转起来。 白面武士现身后,果然已经逼近到韩英面前,本欲就此欺身挥刀而上的他,在看到那黑色火焰之后却硬生生停下了前冲的躯体,凝神戒备起来。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动静,白面武士毫不迟疑回首便是一刀挥下,一道形若巨蟒的粗大银芒被他迅猛的刀光从中间一分为二,消散了开来。 原来是一直在看热闹的赵常终于不再观望,出手加入了这场斗法。韩英则趁此机会御起疾行术,再次与白面武士拉开至三十丈的距离。 赵常一招偷袭未能奏效,二话不说,手印翻转之下,身前银剑在空中划了个“卍”字银芒,不徐不疾地向着白面武士撞了过去。 白面武术又是一记刀光挥出,但这一次,那卍字银芒却没有如他意料那样就此消散,刀光砍在银芒上像是扑了个空,没有阻碍得继续向后飞去,被后方的赵常轻松施法挡下。 白面武士露出一丝奇怪神色,又砍出两记刀光,同样落空之后,脸色方才郑重了起来。而此时那卍字银芒已经逼近到他身前,出于好奇,他居然还伸手去摸了摸,可没想到一触之下,那卍字银芒立即消失不见,从他的身体内部却骤然生出四道银芒,分前后左右四个方位弯折着延伸了出去,若从高处俯瞰,此刻的白面武士就像是被一道卍字银芒给锁在了中心。 白面武士刚开始还没什么,只是有些莫名和意外,但紧接着,整个身体猛然往下一沉,如同千斤压顶一般,若非他筋骨强健着实了得,险些都要直不起身子。 这一招其实是昆仑山吞流洞天的绝技,唤作普渡众生印,一旦触碰到敌人,便会立即佛印加身,接着便会产生千斤坠般的重压,以此来限制中术之人的行动。但若只是这样,这普渡众生印还称不上绝技,它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一旦中了此术,就绝对无法可解,便是大罗神仙被此印困住,也束手无策。 白面武士不知底细中了招,却并不慌乱,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却不再选择背对其中一人,而是横着刀侧过身子,选择了守势,同时提防起前后两人。 见状,赵常与韩英互望一眼,接着两人便不约而同地结起手印,各展神通,无数银芒与影箭顿时掠空遁地,朝着中间的那名白面武士不停飞袭而去。 而白面武士的刀法也委实了得,以一敌二,起初他居然还能游刃有余,惹得赵、韩二人一阵愤懑之后,终于决定出手不再留情,结印速度登时加快了一倍不止,他这才顿感压力大增。 三人就这样不知缠斗了多久,那白面武士终于始露败象。只见他发髻散乱,身后的武士披风零星破碎,胸前背后添了数道或浅或深的血痕。而反观赵常韩英,除了施法过多导致灵力略有耗损之外,并无任何外伤,胜负已然明显。 然而就在此时,本已落入下风的白面武士突觉身体一松,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卍字银芒居然开始消散了。虽然不明就里,但对他来说却说是一个不容错过的良机,当即把心一横,不等那卍字银芒完全消散,趁着赵常结印动作变得迟缓之际,竟然将背后破绽交给他,挥刀砍散一通银芒影箭之后,转身驱刀向韩英大跨步跑去。 白面武士这一招乃是背水一战,印法尚未完全消失,他便已经开始向韩英靠近,待到印法彻底消散之后,他的脚下顿时一踮,根本不给韩英反应的机会,身影便已经诡异地消失不见。 赵常见状一愣,算了算时间后他猛然惊觉,普渡众生印虽然号称无法可解,但是只有一个时辰的时效,时效一过,印法便会自动消失。 眼见白面武士转身向韩英奔去,他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小心!普渡众生印的时效到了!” 韩英闻言想要反应但是已经迟了,这武士的身法委实太过诡异,他只觉身前有两道颠簸的残影一闪而逝,才刚刚施展出疾行之术,脚下还未来得及挪动,武士的长刀却已拦腰而至,再想躲避怕是来不及了,唯有召回悬浮于身前的那柄墨剑,被他握在手中的一刹那,先前那捧诡异的黑色火焰瞬间复燃,对准已是近在咫尺的白脸武士一剑挥下。 “啊!”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令人振聋发聩的痛吼声直刺云霄,声音中似乎裹挟了不弱的灵力,与此同时,白面武士的长刀在离韩英腰部尚有不到一寸距离之处,居然平白无故停了下来,而韩英挥剑的手也陡然一个转向,剑身裹挟的黑色火焰擦着白面武士的面门掠了出去,很快便消散于天地之间。 韩英猛然睁开双眼,一眼便瞧见武士那张近在咫尺的惨白面孔,表情因痛苦而有些扭曲。原来,是他身后的赵常在最后那一刹那之间,以吞流洞天的另一绝技瞬息万里秘术,以一道锐利金芒率先洞穿了白面武士的左肩。 只是白面武士并没有倒下,更没有受到致命伤,但他右手紧握的长刀,还是在距离韩英的腰间不到一寸之处稳稳停了下来。不仅如此,在他及时发出一声震天痛吼之后,居然还主动收回了长刀。 再看赵常韩英二人,也并未再施术,各自收起法剑后,开始了另一场古怪的沉默对峙。 “哈哈哈哈!” 三人在原地各自呆立了片刻,韩英首先仰天大笑了一阵,方才摇着头冲那白面武士道:“想不到啊,我就纳闷了,和兄台分明是初次见面,究竟为何要这般打个不死不休?” “没想到我一世英明,竟险些栽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咒者手中。”远处的赵常也一脸愤怒,恶狠狠道:“下次再让我遇见那小子,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 白面武士则重新盘起散乱的长发,缓缓走向先前被他丢出的刀鞘,拾起后归刀入鞘,他缓缓道:“咒者?我看未必吧。在下虽然不才,但要抵抗些个迷魂咒术,却还是有自信的。” “这位兄台说得没错,方才那人从湖心遁至我二人近前时,所施展的应当是缩地诡术。”韩英说着,不忘向那白面武士拱手谢道:“还要多谢兄台方才及时收刀之恩。” 赵常则有些吃惊,思量着道:“你们的意思是说,刚才那个自称屈魁的小子,居然还是一名诡者?也对,那小子容貌近妖,估摸着应该是换形诡术的效果。” “不好!”白面武士冷不防一声惊呼,道:“调虎离山,单家有难!”说罢,他不顾肩头还在流血的伤势,纵身向着南面疾奔而去。 “单家有难”四个字,韩英和赵常听得真切,当下也没有多想,御起疾行之术,一路紧随其后。 第十三章 灭门惨案 入夜未深,正是华灯初上之际。 平素里本该人声鼎沸的单家大宅,如今却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静谧气息。 四下里只见灯火,不闻人声。 韩英三人分先后疾驰而至,在单家庄的院墙之上落定,借着月光向着庄内小心翼翼地打探。 “糟了!” 白面武士低语一声,随后带头跃下院墙,韩英、赵常则紧随其后,三人方踏入内院,眼前所见景象,不禁令三人骇然! 只见单家庄内已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白面武士见到这幅惨状后,面色顿沉,加快脚步向着内宅掠去。而内宅之中的惨况则更甚,就像是被飓风来袭过一般,除了满地的残肢断臂外,就连屋顶、墙壁甚至地面都布满了各种触目惊心的刀痕! 白面武士在满目疮痍之中辨认出了一具尸体,那是一具花甲男子的尸体,胸腔被劈开了大半。白面武士缓缓走近后蹲下了身子,探了探尸身温度,触指冰凉,显然已经死去多时,只是一双眼睛却还瞪得老大。 白面武士伸手替其阖上双眼,默哀道:“单庄主安息,柳生正平必定竭尽所能,为您报此灭门之仇。” 随后,韩英携赵常也朝此处聚拢而来,道:“我们四处查探过了,没有一个活口,皆是被利刃的剑气所斩杀。” 赵常亦咬着牙道:“此贼不但诡计多端,行事居然也如此毒辣。” 韩英却似乎被他一语点醒了什么,望着地上花甲男子的尸身,问白面武士道:“莫非这位便是单福单庄主么?” 白面武士默默点了点头。 韩英追问道:“请问兄台是否清楚,那人为何要灭单家满门?” 白面武士闻言却站起身来,不解地望向两人,却并不答话。 韩英知他心中顾虑,拱手解释道:“实不相瞒,在下太微山韩英,乃是奉了十八执者之命前来单府议事的,如今未到议事之期,单家满门却已遭此不幸,兄台若是知晓内情,还请务必告晓。” 赵常亦附言道:“不错,我是昆仑山赵常,同样奉执者之命前来单家议事。” 白面武士听到此处,总算是放下了顾虑,向二人拱手回礼道:“在下柳生正平,几日前来到关西一带散心,今晨却突然接到家父传书,命我火速前来单家庄。谁知我今日午间刚赶到此处,恰巧遇见那人独闯单家庄。那恶人不仅打伤了单庄主,就连家父和他的几位世交也在他手下负伤落败。好在我及时赶到,与那恶人交手数招后,他飞身逃窜,而我也不知为何,竟然一路追了下去,想必那时已经深陷其诡术之中。再后来,我就遇见了你们。” 韩英问道:“那你可知此人为何要独闯单家庄?” “不知,”柳生正平道:“但是据我所察,最近这段时间内,单家应该是发生了某件大事。首先是半月前,全岛厨圣宴的单家子弟突然间全部返回单府,不少厨圣宴还因此停业歇息;此外,家父也是在半月前应单府之邀来到此处,而自那之后,家父便一直逗留在这鱼羊城内。” 赵常眉头一皱,道:“那该不会令尊也遭遇不测了吧。” 柳生正平摇头道:“家父和他的几位世交日间都已负了伤,这里并没有他们的尸首,想必在我追赶那恶人之际,已经各自回去疗伤了。我柳生家在这鱼羊城内有座分武馆,家父想必便是去了彼处。” 韩英冷不丁问道:“敢问是武宗柳生一家么?” 见柳生正平点了点头,韩英再度追问道:“那么想必令尊的几位朋友,便是武宗伊贺,兵祖织野和药王胡老了?” “正是。”柳生正平好奇地反问道:“有什么问题么?” 韩英紧皱眉头,心中盘思一阵后,道出了心中疑惑。 “东岛五巨头齐聚单家是为了什么暂且不问。厨圣武宗,兵祖药王,他们一共五人,武术修为想必都不会太差,但五人合力之下依旧败于那恶人之手,之后此人更是凭一己之力灭了单家满门,这是不是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赵常闻言猜想道:“那小子不是个诡者么,定是像对付我三人一样,用诡术让单家人自相残杀吧。” 柳生正平却否定了他的猜想,摇着头道:“那恶人击败家父等五人,以及与我过招时,使的都是武术。” 赵常不解地问道:“如此说来那小子定然是个武者,可日间我们三人身陷他的诡术又该怎么解释?莫非他还有一名诡者帮手隐在暗中?” “不。”韩英分析道:“别忘了日间那人在湖面上施展的那套缩地诡术,只怕他非但一身武术修为殊为不弱,而且还精通诡术之道。” 听到韩英这话,赵常的脸色瞬间变换,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震惊表情,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丁者!” 赵常脱口而出,而后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兀然想起那人白天所说的一句话,“在下有生之年,必定让麻山屈魁此名响彻七境,威震三界”,当时听着他还颇为不屑,现在想来却不由有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赵常提及的丁者,与天下绝大多数术士不同,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存在。寻常术士修炼,只能选择主修诡、术、武、咒四术中的一种,因为修炼四种法术所生出的灵力会相互排斥,根本无法融合于同一个气海。 假使有人倒行逆施,硬要同时主修两种或两种以上的法术,那他的丹田内便会多生出一个或几个气海,随着修为增长,气海也会越来越大,普通丹田根本承受不住,一旦丹田受损,这辈子便再也无法沉丹,终其一身都只能停留在纳气境。 可凡事皆有例外,在这方天地间,除了只能主修一种术法而被分别唤为诡者、术者、武者和咒者的这四类术士之外,还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术士存在,那便是丁者。 丁者天生便拥有一种特殊体质,他们的丹田可以容纳多个气海同时存在,即便是同时修炼四种法术,也可将所吸纳的四种灵力分别储存于不同的气海之中,如此一来,便可以一人之躯而修炼所有法术。 可是这种体质也有一个坏处,那便是不育,所以拥有这种体质的人才被唤作丁者,而同理,丁者的体质也绝对无法遗传。因此古往今来,拥有丁者这种特殊体质的人可谓是少之又少,用凤毛麟角来形容也不为过。 然而,若仅仅只是因为丁者的稀有性,赵常还不至于会露出如此神态,真正令他从心底感到震撼的,乃是因为一个讳莫如深的古老预言的缘故。 在北穹境的中原南疆地区,生活着一个特殊的神秘种族,他们人数极少,全族老少加在一起也不过百余人,但这个种族却掌握着一种独立于诡术武咒四种术法之外的神秘力量,如预测未来、看穿人心、返老还童,甚是是起死回生,由于这些力量太过神秘,至今都无法解释这些力量的来源,所以被唤作巫术,这个种族也就被唤作巫族。 而那个古老预言,便是在北穹境诞生之初时,由当时的巫族族长所传出,至今已在北穹境内流传了近千年。 丁者不出,凡间无望!神兵现世,大事可期! 预言的内容只有短短十六个字,却承载了北穹境祖祖辈辈几十代人共同的希望。 相比赵常满脸的震撼,柳生正平倒显得淡定很多,只听他愤然道:“即便那人真是那般存在,也不能作为他滥杀无辜的借口,我定要为单府满门向他讨一个公道!” 韩英却没这么快下定论,毕竟目前这些都只是他们的一些推测,于是他提议道:“不如我们先去柳生武馆找到令尊,向他讨教事情原委吧。” 柳生正平和赵常都没有异议,三人刚要纵身离去,却突然听闻后院方向似有些许动静传来。 三人默契地互望了一眼,而后各自戒备循声跃至后院。后院乃是厨房所在,但是单家身为厨圣世家,这后院的面积反而比前院还要大上一圈,几人寻觅了一阵,这才发觉动静似乎是从院中的一口水井内传出的。 韩英探头往井下望了望,井面颇深,内里一片漆黑,但井口上方原本该缠绕在提水轱辘上的绳子,此刻正笔直地垂向井底。他伸手拉了拉绳子,感受到下方有重量后,心中顿时一喜,连忙招呼二人道:“井里有人!” 三人合力,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绳子给拽了上来,绳子的另一端赫然系着一位浑身湿透的妙龄少女。 韩英却当场有些傻眼,因为这少女不是别人,居然又是那名被他救过两次的神秘少女——析栾! 韩英一把抱起少女,神情关切地问道:“析姑娘?你怎么会在此处?” 析栾明显是受了惊吓,又在井底待得太久,虽然她还留有意识,但此刻的她浑身凉如冰块,不停地打着寒颤,嘴唇也上下哆嗦,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生正平当即脱下身后披风,本欲上前给她披上,可一低头却发现这披风在下午的斗法中已经破烂不堪,还染着斑斑血迹,一时没好意思上前,愣在了原地。 韩英并没有留意到这一幕,只是迅速脱下长衫替析栾裹住身体,冲二人道:“抱歉,两位还是先行一步吧,待我安顿好这位姑娘之后,再去柳生武馆寻二位。”言罢,也不待二人回话,便抱着析栾飞身出了单家庄,直奔客栈方向。 抵达客栈后,析栾的意识已经陷入昏迷,韩英费了好些手脚才将她安置好,待她悠悠醒转时,已是第二日晌午时分。而这期间可着实将韩英折腾得不轻,析栾叫冷便替她加火盆加被子,叫热便替她撤火盆撤被子,又是喂水喂姜汤,又是敷额头换毛巾,一直折腾到天色大亮,析栾才稍微安分沉沉睡去,韩英才有时间借机打了个盹。 析栾醒来后,发现守在床前的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张面孔,心中不由一阵窃喜,却不禁引发一阵轻咳,惊醒了韩英。 韩英见她醒转,面色一喜,关切地发问道:“析姑娘,你总算醒了!怎么样,可还有哪里难受么?” 析栾轻轻摇头,忽然察觉身体有些异样,伸手在被褥里一探,立即烫红了脸,低声道:“我的衣服……” 韩英见状立即红了脸,慌忙起身连连后退,摆着手赶忙解释道:“姑娘的衣衫昨夜被井水湿透,而姑娘又昏迷不醒,在下只好请客栈的老板娘代劳,帮姑娘褪下湿衣,本来老板娘还打算再给姑娘换套干净的,可姑娘当时你一直叫热不肯配合,所以只好作罢。” 听了韩英略显急促的解释,析栾脸上绯红不减,倒不是她信不过他,而是她一想到自己如今一丝不挂,和眼前这位算起来已是第三次救了自己的英俊男子只隔了一床被褥,她就没来由地全身发烫。 兴许是为了缓解这种尴尬,析栾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古怪念头,她追问道:“那这一整夜你都是一个人守在这里?”见韩英点头,她又问道:“那你如何证明,这一整夜你都没有对我有过任何轻薄之举?” “证明?”韩英有些懵,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在下虽不敢妄称什么正人君子,只是趁人之危这类下作勾当,在下还是做不出的。姑娘若是不信,韩英可以对天发誓,绝没有对姑娘有任何非分之举。” 谁想析栾却不依不挠,有意别过脸不去看他,冷声质问道:“哼,没有证明,鬼才信你!何况你短短几日之内,三番两次地现身搭救于我,怎么就这么巧,次次都让你给撞上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企图?” “这……”眼见少女似乎是动了真怒,韩英脑袋一热,脱口道:“实不相瞒,在下那日在船上初见姑娘之时,心中确实生出过一股莫名的悸动,直到和姑娘分别之后,在下才明白原来那就是人们所说的一见钟情。没错!在下对姑娘确实抱有爱慕之心,只是我韩英绝非卑鄙下作之辈,昨夜千真万确没有任何冒犯姑娘之举,若姑娘还是不信,那韩英唯有以死来证明姑娘的清白!” 韩英说罢便抽出墨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偷眼打量床上少女的反应。可和预想不同的是,少女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扭过头一动不动地呆呆望着他。 房内的气氛一时间尴尬到了极点。 这下,韩英可有点骑虎难下了,按照茶楼里那些说书先生们热衷讲述的江湖儿女故事里的套路,自己这都要以死证明了,她难道不应该出言制止才对么? 可她为什么还不说话? 莫非她真的误会自己毁了她的清白,想让自己以死谢罪? 要真是这样,那他这回可就玩脱了呀,想他韩英大好男儿,莫非真的要这么玩笑般的交代在这里? 韩英自诩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早几年下山历练时,诸般险象环生的场景他也经历过不少,可远没有像眼下这般令他感到惊心动魄和束手无策。 短短一瞬之间,韩英的脑子里闪过诸多念头,可眼下剑在颈上,不得不刎。他作势将墨剑往下拉了拉,锐利的剑锋霎时划破了皮肤,渗出一抹鲜血,可是床上的少女依旧无动于衷,脸上不悲不喜,只是痴痴地盯着他,根本看不出她心里是何想法! 这下,韩英是彻底的欲哭无泪了。 “罢了罢了,还是小命要紧,些许面皮,不要也罢!且让我厚起脸来试她一试,若她当真厌恶我,那我再以死谢罪不迟。”生死关头,韩英在心中迅速地作了一番思想挣扎,而后利落地收剑入鞘。 没想到,见到这一幕的析栾终于有了反应,居然花枝乱颤地大笑了起来。她自顾自笑了好一阵,眼泪都笑了出来,方才忍住笑意,出言问道:“你怎么不刎了?” “万分惭愧,但在下实在是不想就这般含冤而死。”韩英抹了抹额头豆大的汗珠,腆着脸陪笑道:“而且,就在刚才,在下灵机一动,忽然想到除了自刎证明之外,或许还有一个两全的办法。” 析栾一边擦拭着先前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好奇地问道:“哦?什么两全办法?” “在下娶姑娘为妻!”这回,韩英没有再避着析栾的目光,直视她的双眼,单膝跪地道:“如此一来,姑娘即便不信我,也能保全姑娘清白,而在下也能留得一条性命。只是不知姑娘可愿救我一命?” 突如其来的求婚,让析栾心中如同鹿撞。她红着脸想要躲避韩英真诚的目光,却发现根本避无可避,双颊不由越来越烫。 “姑娘不说话便是同意咯。”韩英喜出望外,恭恭敬敬地朝她躬身行礼,厚着脸皮道:“在下拜谢姑娘救命之恩。” 析栾羞涩之下,索性把脑袋一缩,钻进了被子里再也不肯露面。 第十四章 十八执者 当韩英带着吃食回来时,析栾已经换好衣衫下了床,看来昨晚只是受了惊吓,身体其实并无大碍。 韩英摆好饭食,同她坐在桌旁边用餐边问道:“对了,姑娘昨晚为何会出现在单府,又为何会在井中?” “我昨日本在客栈等你,但见你迟迟未归,又想着这里离单家庄不远,于是便趁着黄昏做饭时分,想偷偷溜进单家解馋的。” 析栾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继续道:“我悄悄溜进单家厨房后,正赶上他们在烹制梨花银鱼,便用心偷学了起来。可没过多久,前院就传来叫喊声,接着所有人便都离开了厨房。我则趁此机会品尝了一下传说中梨花银鱼的味道。那味道当真是唇齿留香,令人回味无穷,单家厨圣之名可谓当之无愧……” 韩英闻言赶紧打断她道:“那后来呢,单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析栾悻悻地摇了摇头,接着道:“后来我发现情况不对,前院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传来,似乎是有人闯了进来,并且已经到了内宅。我偷偷瞄了一眼,只看见半空中有一个紫衣男子挥舞着一柄青色长刀,而院子里已经尸横遍野。我吓坏了,想要逃走,又怕被发现,最后灵机一动,躲入了井中。” 析栾说这话时神态自若,就仿佛这些并不是她昨夜才经历的,而是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样子。 韩英见她已无大碍,便嘱咐道:“姑娘,在下稍后还有些事情要外出一趟,你的身体还没好透,没事就不要外出了,好好休养。” “等一下。” 韩英起身要走,析栾却叫住了他,随后她吞吞吐吐地问道:“方才……你说的那些话……是当真的么?” 一句话尚未问完,她便已红透了双颊。 “当然是真的!”韩英望着她无比真诚地道:“早在当初的殷满号上,在下就……就已经对姑娘一见倾心。等在下回到中原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姑娘府上登门提亲。” 析栾闻言却娇嗔地别过脸,小声抱怨道:“那你还一口一个姑娘。” “……哦……栾儿,好栾儿。”韩英一脸憨笑着道:“栾儿在这好好休息,我要去查探单家之事,你就在这里安心等我回来。” 析栾的脸更红了,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应道:“英哥……也万事小心。” 听到“英哥”二字,韩英打心底涌出一阵蜜甜,正欲转身离去,却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他问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栾儿,之前我要自刎,你为何不阻拦,是算准了我不会自刎么?” “不是的。”析栾低低地埋下头,小声道:“其实我当时的心也是悬着的,但我不会去拦你。其实……其实我也早就钟情于英哥,但如果英哥是那般迂腐刻板之人,却并不是我所期望的,之前的钟情便也只能算是错爱。倘若你先前真的横剑自刎,那便只能说明我二人乃是有缘无分,届时栾儿也会以死相谢。” 得到这个意外的答案,韩英愈发觉得眼前这位捡来的未婚妻子乃是当世绝无仅有的奇女子,情不自禁握住她一双的纤纤素手,两人相望无言了好一阵子,韩英方才恋恋不舍地推门离去。 柳生分武馆并不难找,韩英在城中街道上随便找了个人问路,很快便按照指示到达了柳生武馆的门口。 门口有两名守卫弟子,衣着统一,胸前皆绣有“柳生”二字。韩英刚想上前通报,抬眼却瞧见赵常与柳生正平二人刚好从门口走出来。 “韩师弟,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一夜风流,死在牡丹花下了。” 说话的是赵常,他认得昨晚那女子是析栾,之前还与她有过过节,因此不免要出口讥讽几句。 韩英对此置若罔闻,朝柳生正平拱手道:“实在抱歉,韩某有些私事耽搁了。” 柳生正平还礼道:“无妨,韩兄弟来得正好。对了,昨夜那位姑娘可有大碍?”言辞之中竟颇有几分关切之意。 韩英没有多心,简单地回了句“已安顿妥当”,随后便调转话题问道:“不知令尊可否有阐明一切?” “此事我们边走边说,今日便是执者拟定的议事之期,当务之急是要先赶去单家。” 一路上,柳生正平向韩英说明了一切。 原来,月余前,原本充满了欢声笑语、庄内上下一片宁静祥和的东岛厨圣单家庄,在府上一所尘封多年的杂物间内,突然出现了一柄会发光且不时伴有龙吟声传出的神秘武刀。这本该是好事一桩,只可惜那柄神秘武刀似乎并非凡品,常人根本难以驾驭,而且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无故暴走,就连武术造诣已经达到沉丹境高阶的单庄主亲自上阵,也被那武刀自身所蕴含的狂暴力量反噬体内灵力,最后举单家全庄之力方勉强将其压制。 有道是事出无常必有妖,觉知此事非同寻常的单庄主,立即便邀来武宗兵祖药王几位世交,最终经同为东岛几大行业鳌头人物的几位巨头合力查证,断定这柄横空出世的神秘兵刃,竟是上古四神兵之一的武刀青索。 得知推断的单庄主当场便惊骇地方寸全无,立即扬言要将青索埋山弃海,唯恐招致大祸,幸得几位世交好言相劝,才勉强冷静下来。毕竟上古神兵一事干系实在重大,他们几人根本无权处置,当务之急乃是要向北穹城十八执者请示。 于是十八执者收到消息后,便派出三位执者,并广发执者令,命北穹城三大豪族,太微山司韩沈关四家,昆仑山六派,西关鸦门、茅山、百木灵族以及北疆万兽宫等大小势力,各派英杰,速来东岛单家,一是为了拱卫东岛,以防仙魔两界察知后会有所动作,二则是探讨如何处置神兵青索之事,这几乎关系到北穹一境今后的存亡之道。 十八执者虽然广邀豪杰,却不告知因由,因此直到昨日五月十四为止,知晓神兵青索一事的,也只有北穹城十八执者以及东岛五位巨头。 可是消息不知为何还是走漏了出去,单家满门被杀,上古神兵青索被夺,下手之人却来历不明。 今日便是五月初五,是约好单家议事的日子,各方英豪和三位执者想必都已到齐,因此柳生元一让柳生正平去单家向三位执者报告情况。 说话间,三人已经赶到了单家庄。 单福的尸首,昨夜柳生正平便已安排人将其收敛入棺,就摆在单家祠堂。其他单家老少的尸首也都摆在那里,祠堂内摆不下便摆到了祠堂外。庄里的血迹也被清洗干净,可是空气中还残存着的浓重血腥,依旧人有些不适。 此刻的单家大厅里已坐了不少人。 坐在堂上首位的是三位老者,皆是须发斑白之龄,可又都神采奕奕,本该是昏聩之龄,脸上却都透着一股睿智。他们便是在这北穹一境内具有至高无上地位的执者。 有道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其他六境是何情形不得而知,但北穹境内向来是只有江湖没有庙堂,至少在人口数十倍与兽、灵二族的人族之中,是不兴这一套的。既无高高在上动辄生杀予夺的帝王,也无擅以苛捐杂税中饱私囊的官吏,人人平等自由,安居乐业。 虽然在这种民风自由的世道下,难免会有心怀不轨的强人歹徒,又或是恃术凌人左道术士,但好在这境内有不少以名门正派自居的宗门势力,俗世之人只要向这些势力定期缴纳些微薄供奉,便可得到庇佑,比古书上记载的那些只拿好处不办事的贪官们要可靠得多。 所以,在这北穹境内唯一称得上权力机构的,便是北穹城内常年深居简出的十八执者,乃是千年之前,凡间界被一分为七之后,由北穹境的人、兽、灵三族共同推选出的十八位最杰出的诡者担任,每一位执者都具备超凡的智慧,因此也赋予了北穹境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却并非是用来理会北穹境一般的世间俗事,他们存在的意义只有三个。 一是在仙魔两界的虎视眈眈下,负责一境千万生灵之存续; 二是负责调停人、兽、灵三族间的矛盾,确保三族的和平共处; 三是确保五烈仙魔巡的执行。 为首三位执者并不说话,只是闭目养神,堂下之人也无人发言,众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有三人走了进来,朝着坐在首位的三位执者作揖,依次道:“东岛兵祖织野佳彦,药王胡乔泰,伊贺子苏见过三位执者。” 居中执者略微点头,示意三人坐下,问道:“怎么武宗柳生家没有派人前来吗?” “东岛武宗柳生正平见过三位执者。” 老者话音未落,又有三人走了进来,正是柳生正平一行。 韩英赵常也一同作揖见礼道:“吞流洞天赵常,太微山韩英见过三位执者。” 居中执者朝他们点头,同样示意他们坐下后,问左手边执者道:“怎样,人都到齐了么?” 左侧执者闻言答道:“未,除了单家无人外,北穹城三大豪族、西关鸦门以及百木灵族还尚未有人至。” “不用等了。之前三大豪族在北穹城,已经同众执者密议过此事,无需再来此处。而鸦门不久前遭逢巨变,新丧了掌门,回禀说是无暇东顾,至于百木灵族,看样子他们是不会派人来了。” 说话的是右侧执者,他虽然也是一把年纪,但是面容较另两位却要清秀许多,想必年轻时定是美俊非凡之辈。只是他的五官虽然好看,却总是给人一种异样感,似乎与寻常人族略有差异。 居中老者又问道:“秘音结界可曾设下?” 见左侧老者点头,他才审视了堂下众人一圈,开口问道:“诸位,单家满门被灭之事,可有知情者?” 柳生正平刚要起身回话,对面的织野佳彦却抢先站了起来。 “回禀执者,在下昨日午前尚在单家庄,不仅在下在此,还有柳生元一宗主,胡乔泰老兄和伊贺子苏贤侄都在单府。我们几位受单福老弟所托,不分昼夜轮流出手帮他压制那神物。” “可就在昨日午间,单家庄突然闯进了一位年轻人,那人容貌近妖,一身武术甚是了得,单家百余人合力都拦他不住。我们四人以及单庄主最后都出手了,可惜我们之前因为压制那神物,灵力耗损过大,亦不是那年轻人对手,被他打成重伤。” “后来多亏这位‘素面郎君”柳生正平贤侄及时赶到救场,出手赶跑了那人,众人才得幸免于难。我们几人负伤之后也各自回府休养,可不料那贼人竟然折返,夺了那神物不说,还灭了单老弟满门……” 织野佳彦说到此处,已经是声泪俱下,表情痛苦不已。听其语调,似乎有一种血浮气虚的感觉,显然是受伤不轻。 居中执者闻言望向柳生正平,问道:“素面郎君,你既与那人交手,可知那人路数?” 柳生正平起身应道:“不知,那人虽然使得是武术,但所用招式,柳生正平见所未见。” “启禀执者。”一旁的赵常霍然起身,禀报道:“我与韩英也曾会过那人,他自称屈魁,师门好像是什么麻山派,不仅武术了得,而且精通诡术。”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丁者!” 在座有人不慎叫出了声,三位执者也互相对望了几眼,而后又是居中执者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诸位,实不相瞒,此番出动执者令,命大家前来此处,乃是因为东岛单家得了一件上古神兵——武刀青索。来此本是想为青索觅主,可不料竟然发生了这种事。如今神兵青索被身份不明之人所夺,当务之急,是要查清夺刀之人的身份,知悉此人意图。然而无论如何,神兵一事除在场之人外,切不可再传扬出去,若为仙魔二界知晓,便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素面郎君,你与那人交过手,并能立于不败,我便命你负责此事,务求早日缉拿屈魁。昆仑山赵常,太微山韩英,你二人亦曾会过此人,便命尔等从旁协助。武宗、兵祖、药王几位族长各有损伤,暂且回府休养,但需调动族内势力全力协助柳生正平。目前东岛所有码头皆已被封锁,其余人等在此事查明之前一律不得离开东岛。” 居中执者轻抚白须,调兵遣将,有条不紊。 “遵命!” 所有人同时应声领命,却唯独传来一句语气声音都要令天下男人闻之皆要酥麻入骨的异音。 “怎么,三位执者是怀疑此事和在座之人有关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发问者乃是坐在堂下首位的一位装束暴露的狐媚妇人。妇人姿色不俗,只是一身装束委实是过于放荡,面上妆容亦过于妖艳,本就生得一副妖娆婀娜的窈窕身段,又加之她刻意在座位上频频扭动不断变换着坐姿,早就引得在场不少人的异样视线。 其实已有不少人猜到了妇人的身份,能有资格坐在堂下首位,又能有如此惊艳之媚术,恐怕也只有北疆兽族万兽宫的二当家,传说中的不老妖狐狐媚儿了。 别看她年华正好、美艳不可方物,但据说她的年龄至少也有两百岁了,在场不少人的祖父一辈尚未出名的时候,不老妖狐便已经是万兽宫的二当家了。真不知道她究竟是修炼了何种逆天的秘术,恐怕就连堂上那三位白发苍苍的威严执者,在她眼里充其量也只是三个毛头小子。 “非也。” 答话的是右手边执者,只听他解释道:“在座诸位即便是知晓神兵之事,恐怕也不会有兴趣前来抢夺,因为你们即便得到也是毫无用处,还需每日提心吊胆,更何况神兵之事本就无人知晓。让你们留在此处,无非是想查明究竟是因何走漏了消息。” 狐媚儿却步步紧逼道:“也就是怀疑是我们走漏了消息咯?” “非也。”右手边执者丝毫不恼,继续解释道:“各位此前亦不知晓神兵一事,如何走漏?只怕是各位在来此途中,暴露了身份,从而引来有心之人对东岛侧目。” “呵呵。”狐媚儿冷笑一声,“哀执说这话,怕是有失偏颇吧。三大豪族不是早就知道神兵之事了么,您怎么不怀疑是他们走漏了风声,反而针对我们这些不知情的人,尽说些捕风捉影的话?” “好了,此事刻不容缓。”右手边执者还想再申辩几句,却被居中执者打断道:“如何走漏消息一事,由我三人亲查,柳生正平速速去吧,记得及时汇报进展。其余众人先随我去单家祠堂,单家满门乃是为凡间一界而死,须得厚葬,请诸位随我等一齐为单家满门超度亡魂。” 第十五章 神秘组织 “栾儿开门,我回来了。” 听到期盼已久的敲门声,正躲在房中遐思无限的析栾,眼眸中霎时绽放出光彩,满心欢喜一脸雀跃地打开房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除了那位算是跟自己私定终身的未婚夫君之外,还有两名男子。 脸色苍白的那位佩刀男子瞅着有些陌生,而另一位怀抱银色法剑神情倨傲的男子倒是眼熟的很,居然是前几日那名当街和自己有过冲突的小气术士。虽然当日韩英并未替她点明此人身份,但是既然连太微山韩英都要尊称其一声师兄,又是赵姓,那此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此三人正是奉了执者之命要缉拿屈魁的柳生正平一行,自打三人出了单家庄后,一直在单家庄附近兜兜转转,试图寻到些有用线索,最好是能找到昨夜惨案的目击者,可忙活了半天却徒劳无功,无奈,最后只能来找析栾这个单家惨案唯一的幸存者。 韩英向析栾介绍了柳生正平,至于自打进屋后便一直板着一张脸的赵常,他只是一语带过。 柳生正平在听取韩英的提议要来客栈找析栾之后,整个人不知为何似乎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在三人来客栈的路上他还开了个小差,让两人枯等了好一阵子,等他再次现身时,居然换了一身行头,手上还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对此,韩、赵二人也未多心,毕竟他之前那身行头确实破烂了些,而这还是拜他二人所赐,所以也就没好意思追究细问。 有道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如今换了一身华丽行头的柳生正平,虽然相貌比起韩、赵二人只能算是普通,但是和风尘仆仆的两人站在一起,乍看上去确实要舒服顺眼许多。 柳生正平打量着眼前明艳动人的窈窕少女,笑容温煦,他并不着急道明来意,而是将一路提来的包裹置于屋中桌上,一边揭开包裹,一边语气不无关切地道:“小姐昨夜受了惊吓,不知贵体可否有恙?若是还有不适,在下认得岛上一位药到病除的名医,稍后可为小姐请来。另外这包裹里都是些东岛当地的新鲜果品,是在下特意带来供小姐尝鲜的。” 一旁的韩英对眼前这一幕颇有些意外,虽然和柳生正平相识不久,但此人给他的印象,大体上应该是个不喜欢与人交际的冷淡性子,想不到居然还有如此殷勤和细心的一面。这不禁让两手空空的他有些无地自容。 而冰雪聪明如析栾,其实早在开门看到韩英身后两人的一瞬间,便已大抵猜到了一行人的来意,于是她微笑着答谢道:“多谢这位公子美意,小女子身体已无大碍,水果我收下,就无需劳烦名医了。敢问公子此来可是有话要问,若是如此就尽管直言,析栾必定知无不言。”她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趁机朝赵常丢去一记白眼,却难得的只是被后者给无视了过去。 被婉拒了一番好意的柳生正平也没有坚持,彬彬有礼地招呼众人在桌旁落座,方才正色道:“原本不该在此时前来打扰小姐静养,奈何兹事体大,而小姐又是昨夜单家灭门惨案的唯一目击者,不得已才前来叨扰。既然小姐已经猜到我等的来意,那在下也就开门见山了,请问小姐昨夜在单家庄内,究竟看到了些什么?” 对于昨夜单家的祸从天降,析栾并不知前因后果,因此也谈不上什么后顾之忧,便如实答话道:“我当时只看到半空中有一个紫衣男子,手持一柄青蓝色长刀,漫天乱舞,舞得小半个天空都是刀光剑影。” “那请问除此之外,小姐是否有留意到什么其他值得注意的事?” “值得注意的事?”析栾用右手食指尖轻敲着太阳穴,回忆着道:“或许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好,但我总感觉那人当时似乎是在和谁打斗,只是我看不见他身旁有别人存在。单家那些人分明还没靠近他周身十丈,便全部死于他的刀光之下,可是他却似乎一直在半空中和谁贴身肉搏似得斗个不停。” 听闻此言,倍觉奇怪的三人不禁互望一眼。 将析栾支开之后,韩英首先大胆猜想道:“莫非是隐身咒术?难道昨夜来单家夺刀的不止屈魁一个?” 赵常闻言翻了个白眼,“不会吧,有着能和屈魁近身搏斗的武术,又懂得隐身咒术,难道又是一名丁者?” 一个丁者已经令他震撼地无以复加,两名丁者同时出现,他实在是不敢想象。 “这样的推断还过早了。”柳生正平思索着道:“看来如今只有用最笨的方法,派人将整个东岛搜上一遍了。” 赵常质疑道:“你忘了那家伙可是会换形诡术,鬼知道他化作了谁的样子,怎么搜?” 柳生正平却是神秘一笑,似是成竹在胸,只听他道:“我们不是搜人,而是搜刀。上古神兵可不是凡物,非其主绝不可驾驭,若屈魁真是个丁者,那就绝不是武刀青索的主人。而且家父曾经说过,青索一直难以压制,时常会发出龙吟之声,所以我们只要找到龙吟之声,便能找到屈魁。” 七日时间眨眼过去。 柳生正平三人联合武宗、兵祖、药王搜寻整个东岛已经整整七天,但至今并无任何线索,正一筹莫展之际,忽然接到执者传唤。 单家亡人的后事已经料理完毕,空气中的血腥味也已彻底散去,厅中坐着的还是上次那批人,连各自的位置也没变换。 “所托之事,三位可有什么线索?”居中执者问道。 执者共有十八位,职位从大到小分别是大执者、人执者、兽执者、灵执者、真执者、善治者、美执者、慧执者、痛执者、悔执者、悟执者、教执者、生执者、灭执者、喜执者、怒执者、哀执者和乐执者。 眼前这三位,居中是真执,左手边是悟执,右手边是哀执。此处真执者职位最高,是以由他坐镇指挥。 柳生正平起身,面色有些尴尬,却还是如实答道:“回禀执者,截至目前尚无可靠线索。” “无妨,”真执也并未苛责,反而宽慰道:“此事本就毫无头绪,让你三人胡乱调查也属实是为难,听说你这几日一直在遣人搜岛,虽说冲着龙吟声而去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却依旧不免要大海捞针,再等等吧,兴许很快便会有消息。至于上次提到的走漏消息一事,我与悟、哀两位执者几番推论之后,已经有了些谈不上见解的推论,希望说出来之后于你们能有些帮助。” 右手边的哀执者此时接过话道:“恰如真执所言,结合这几日我等得到的一些情报,再经过我三人的推理演化,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神兵在单家现世的消息,极有可能就是通过在座诸位泄露出去的。”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请问三位执者,何以见得?”率先发问的是不老妖狐狐媚儿,在座所有人都一副不可思议的肃然神情,唯独她一脸的不以为然,一边风情万种地摆弄着自己今日新试妆的红色指甲,一边媚眼如丝地问道:“莫非我们当中有泄密者被查了出来?” “非也。”左手边的悟执代为回应道:“哀执的意思,只是说是尔等泄露了消息,而并非说在座当中有泄密者,在座诸位皆是北穹一境的栋梁之辈,绝无主动泄密的可能。” 今日在场的众人,身后所代表的皆是北穹境的一流势力,对于三位执者并非无的放矢却又前后矛盾的言辞,心底多少有些不解或不忿,却又碍于几位执者德高望重的身份,无人敢提出质疑,唯有那位无论年纪还是辈分都不输三位白发执者的不老妖狐没有这份顾虑,只听她媚笑一声道:“愿闻其详。” 三位执者中最为慈眉善目的悟执扫视厅内众人一圈,收回目光后,他缓缓道:“首先,距离青索被夺已有七八日,然仙魔二界至今并无任何异动,显然夺刀之人亦是凡间之辈,虽不明其意图,却至少应与凡间界无害。其次,夺刀之人是位丁者。据吾所知,北穹境千年来诞生的丁者一共只有九名,而且无一不是盛名之辈,最后一位丁者逝世距今也有两百余年。大家不妨想想,一位凭空出现的丁者,为什么不惜暴露自身可谓天地不容的特殊身份,却要来抢夺一把于他本身并无什么用处的武刀呢?” 见堂下众人皆是面面相觑,悟执也并未流露多少失望之色,毕竟眼前这些人皆非诡者,少了一颗被诡术浸润的玲珑心,看待事情也就难以做到如他们这般洞若观火,所以他也没打算卖关子,开口替众人揭晓答案。 “丁者不出,凡间无望。神兵现世,大事可期!这十六字的巫族预言就连仙魔两界都不敢信其无,又何况是我们北穹一境?这名唤作屈魁的丁者,甚至还故意在他留下的名字和师门中,给我等留下了提示。屈者,驱也,魁者,傀也,山旁一人为仙,麻下一鬼是魔,所谓麻山屈魁,乃是驱仙魔之意。此人故意显露他的特殊身份,目的不外乎一个,是想告诉我们北穹境,他屈魁,便是这预言之子!” 不等众人为他这番无异乎平地起惊雷的犀利言辞有所震撼,另一旁的哀执也不甘沉默,道出了一个令众人更觉石破天惊的猜想。 “不仅如此,此人身后很可能还隐藏有一股极其庞大的神秘势力,而他们此次之所以直接派丁者出手抢夺青索,无非是想传达给我等一个讯息。神兵已经现世,巫族预言的时代即将到来,而他们当中又恰好有着一位丁者,凡间界的抗争之战在即,摆明了是教我们不要干涉他们。” 自始至终始终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悟执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神秘组织,青索现世的消息才泄露了出去。” 赵常起身发问道:“您是说我们当中有这个组织的成员?” “非也。”悟执摇头道:“在单家通知我们十八执者之前,知道青索现世于单家一事的只限于厨武兵药五位家主,但是知晓神兵现世的恐怕远远不止五人。远的不说,单是我等十八人中便有通晓星象一学的三位执者,他三人便是根据神兵现世前夜的星象推演,提前得知了此事。” 在座之人闻言终于释然,诡术一道奇妙诡谲,而作为诡者中拔尖存在的执者们更是玄机莫测,星象学虽说被公认为普天之下最为晦涩难懂的一门高深学问,但要说十八执者中有人能精通此道,他们是绝对相信的。 “然而当时他们只推算出有神兵即将现世于北穹境,至于是哪一柄神兵,具体会现世于何处,这些就不得而知了。”悟执者不理会众人神色变换,接着道:“他们三人能够推演出来,天下间自然也有其他能人同样可以推算而出。何况在座诸位皆是北穹一境的盛名之士,奉命来东岛途中难免会暴露身份或是术法招式,若是存在某个庞大的组织有心侦查,各门各派齐聚东岛的消息便很容易暴露。” 韩英开口问道:“三位执者的意思,是说我们各门派齐赴东岛的动向被人察知,才导致了单家惨案、青索被夺的?” 见悟执者微微点头,韩英不禁回想起,自己在“殷满”号上和船上的总管安然打赌的时候,也曾暴露过自己家传的七杀术法。若真如三位执者推断的话,那么单家的惨案,自己只怕也是有几分责任的。 赵常再次发问道:“敢问三位执者,方才所说的神秘势力如果真的存在,想必其势力定然极其庞大,如此庞然巨物,为何我等完全没有听过他们的任何消息?” 真执者替众人解惑道:“其一,这个组织的大本营未必就在北穹境,其二,它隐藏地极深,若非如此,又怎能瞒过仙魔二界?不过,在三年前,大执者和美执者就曾依稀地察觉到过一个神秘组织的存在,那等庞大及隐秘,即便是大执者也对其感到恐慌。” 韩英闻言,心中忽然一动,脱口问道:“据说大执者和美执者已经多年未曾露过面,莫非是与此事有关?” 真执者并未否认,点头道:“的确与此事有关,三年前,大执者曾召集我们十八人,说是要和美执去调查这组织,便从此没有了音讯。” 哀执者也扼腕叹息道:“唉,如果这个组织真的能够给凡间界带来希望,那我们这些执者,倒也不会去干涉他们什么,我们只是担心他们有朝一日暴露之后,极有可能会给北穹境甚至整个凡间界带来灭顶之灾。” “正是如此。”哀执者接过话道:“若他们真是凡间界的救世主,此间之事我们不管也罢。可他们行事的手段却未免过于歹毒了些,无论如何,单家的惨祸确是出自他们之手,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柳生正平,你派出去的人何时才能搜遍东岛?” 柳生正平正盘算着该如何回应,却有一名腿脚利索的精壮汉子闯了进来,汉子身穿一件东岛武宗伊贺武馆的统一制式服装,应是伊贺家门下的一名弟子,只见他先是抱拳向厅内众人道了声叨扰,而后一溜烟小跑到自家家主伊贺子苏的身旁,附在其耳旁汇报了几句。 伊贺子苏的气色比起上次好了很多,看来伤势已经痊愈得差不多,听完汉子的禀报之后,他面露喜色,摆手示意自家弟子退下,起身冲三位执者行礼道:“在下派去搜岛的人已经发现龙吟之声了,离此处不算太远,就在关西码头东北方向不远,一处废墟附近。” 柳生正平闻言即刻请命欲走,却被真执者发话拦下。 “且慢,对方可是一位不世出的丁者,集诡、术、武、咒四种神通于一身,切不可轻敌。东岛武宗柳生正平,伊贺子苏,太微山韩英,昆仑山赵常,万兽宫狐媚儿,茅山倪秀之,尔等六人随悟执一同前往废墟处查探,切记一切行动须得听从悟执调遣,不得有误。” “遵命。” 六人得了命令,不敢怠慢,一番简单打点后,便跟随白发苍苍的悟执老人一同出了单家庄。 第十六章 五局三胜 一行七人在伊贺子苏的领路下来到关西码头东北处,所见只有一片废墟,并无任何异象,也未闻龙吟之声。 伊贺子苏手下那名无意间立下大功的弟子就守在不远处,见一行人赶到后脸上顿时乐开了花,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不停地朝众人点头哈腰,那幅谄媚模样,就差将邀功两个字给刻在脸上。 伊贺子苏见状不禁皱眉沉声问道:“龙吟声何在?” 那小厮模样的伊贺家弟子分明还沉浸在立功后会得到何种赏赐的幻想之中,听到自家家主问话顿时一个激灵,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方才一脸尴尬地自顾自问道:“咦,怎么突然间就没声了?” 伊贺子苏眼色阴沉,狠狠瞪了这名弟子一眼,被眼尖的后者给瞧在了眼里,立即将先前的欣喜抛到了九霄云外,身抖如筛糠,忙不迭地跪倒在地上替自己辩解道:“弟子没……没有撒谎,弟子敢以脑袋担保,那龙吟之声方才还闻之不断……” “哼、谅你也没这个胆子。”伊贺子苏没好气地踹了这个不给他长脸的弟子一脚,怒道:“还不快滚!” 美好幻想瞬间破灭的小厮顾不上懊恼,立刻连滚带爬地离开,只怕心里少不了要有一通骂骂咧咧。 待那小厮走远后,伊贺子苏这才面带几分尴尬,有些歉意地冲领队的悟执者请罪道:“手下人办事不力,让悟执见笑了,但在下可以担保,那龙吟之声不久前肯定在此出现过,多半是被那人察觉到我等的到来,提前遁走了吧。” 正自凝神探视前方废墟的悟执者却摇头断言道:“前方确有一股极为隐匿的气息波动,那人多半还在废墟之中,并未离去。” 诡术素来奇妙通玄,其中便有一门望气的冷门神通,施展之下可将自身灵识放大数倍,从而感应到寻常术士无法感应的隐匿气息,这位估摸着已有百岁高龄的老人能够下此断言,自然是凭借这门望气诡术的缘故,其余人闻言便也无需吩咐,正待进入废墟展开搜寻,却又被悟执者出言拦下。 “且慢,还是隐匿一番为好。”老人满脸的睿智和小心,他瞥向一行人中的赵常,问道:“吞流洞天的灭迹之术,你能施展多少尺?” 赵常不敢托大,如实应道:“七个人的话,最高只能施展到七十五尺。” “那五个人呢?” “八十尺应该没有问题。” “好。”悟执者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面向众人吩咐道:“倪秀之、狐前辈以隐身咒术各自潜行,剩余五人便倚仗赵常的灭迹之术隐匿,韩英可在倪秀之与狐前辈身上种下影分身,进入废墟之后我等兵分三路进行搜寻,期间可依靠影分身来传递讯息。” 六人闻言后各自依言施法,但暗自却都免不了一阵啧舌,眼前这位素来是在北穹城深居简出的无上执者,简直就对各门各派的奇门妙法如数家珍,仅是这份阅历,就足以令人叹服。 “就是这附近了。”七人兵分三路进入废墟搜寻不久,悟执者突然在一赌残墙前停下,吩咐韩英道:“速用影分身唤其他人来此。” 眼尖的伊贺子苏发现不远处有一块残破的石碑,忙招呼众人上前查看,只见散落在地的石碑碎块不知被谁拼凑在一起,显露出刻有残缺不全的“无人居”三字。 突闻“嘭”一声爆响,正勉力施术替众人遁形的赵常轻喝一声“不妙”,接着围绕在众人周身的白芒尽数散开,五人已然现出形来。与此同时,就距离五人三十丈之外的一处残破墙根下,也凭空出现一个白衣年轻男子,手持一个长麻布包,五官精致近乎妖孽的俊美脸庞上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诡异笑容,正玩味似得盯着突然现身的五人。 “屈魁!” 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赵常率先看清了白衣人的容貌,正是当初在鱼羊湖畔使诡术引自己与韩英柳生正平一场厮杀的无名小卒!赵常本就不是器量大度之人,先前已经这家伙手上吃过亏,眼下自己全力施为的八十尺灭迹之术又被他轻易破开,害得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丑,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赵常只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他这副好看皮囊。 “想不到这么快便被找到了,这可有些麻烦了。”屈魁苦着脸笑了笑,仔细瞧了瞧对面,五人之中他和四位都打过照面,不禁打趣道:“原来是些老熟人,怎么,都是来找我这个无名小子玩耍的么?” 他话虽如此,目光却落在五人中唯一一位不曾照过面的老人身上,五人中唯有老者令他有一种一眼看不透的感觉。 悟执轻捻白须,也没有要与这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稀世丁者客套的意思,迎着他的目光开门见山地问道:“斩杀单家满门,夺走神兵青索,可是足下所为?” 屈魁也没有狡辩,微笑道:“正是小子所为。” “你手中所持,是否便是青索?” 屈魁闻言扬了扬手中的长麻布包,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正是神兵青索!” “你此番作为,目的何在?” “这个嘛……”屈魁挠了挠脑袋,满脸邪气他怪笑着道:“谁知道呢?” 眼见他一副玩味的态度,显然是未将屠灭单家满门这等孽业放在心上,曾经在他手上吃过亏的柳生正平、韩英和赵常三人当下全都按捺不住,纷纷出言向悟执者请战。 “怎么,又要打架么?”屈魁一脸的不以为意,戏谑般问道:“对了,上次你们三人斗法,最后是谁赢了?” 他这话不提倒还罢了,此言一出,原本就羞愤难当的赵常更是怒不可遏,韩英和柳生正平的脸色也不好看。上一次三人不知不觉间受他的诡术摆控,不仅大打出手,更险些伤了性命。三人这次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因此他们不待向悟执者请命,便各自出招向屈魁攻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旁的伊贺子苏手足无措,只见气势汹汹的韩英三人纷纷发招,却是向自己攻来,当下连运起身法躲避都忘了,眼看着便要伤在三人联手之下。 突闻一声清啸,韩英三人的招术应声而止,而这时的伊贺子苏已经吓得冷汗涔涔,几乎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你们攻我做什么,屈魁在那边啊!” 见到三人招式停下,伊贺子苏惊魂未定地指着屈魁的方向大喊,可三人既不动弹也不说话,眼眸深处皆泛着一片迷茫雾气。 “他们着了道啦。” 悟执者走了过来,方才那一声清啸便是由他发出,只见他往三人背心上各自轻拍一掌,韩英三人这才悠悠醒转。 “你们中了他的喧讽诡术,”悟执者对满头雾水的三人解释道:“这是一种通过听觉干扰人感官的诡幻术,修炼到极致甚至能在无言之间就令人产生错觉,长时间地令中术者处于五感失真的状态。需以盲心之术中断中术者的思绪,方可无伤破解。若要提防此术,必须在脑海中过滤掉他说的的每一句话,甚至是他发出的任何声音,切不可按照他的话产生丝毫联想。” “哈哈,八十五尺盲心之术,厉害厉害。能有如此修为和见识的诡者大师,想必定是十八执者之一吧。”这一次屈魁倒没有趁机溜走,望着慈眉善目的悟执者,他问道:“不知大师所执为何字?” “老朽所执,乃是一个‘悟’字。仙魔二界欺我已久,芸芸众生苦不堪言,年轻人,你如此年轻有为,望你能早日悟得大义。” “大义?”屈魁闻言哂笑一声,“你们所谓的大义,莫非就是靠献祭五条生命来换得二十年的苟延残喘?可笑!弱肉强食本就是这天地法则,要么胜,要么死,岂有屈辱妥协之理!我屈魁在有生之年,必定要让仙魔两界为我颤抖,另外,这凡间七境,我看也有清理的必要!” 悟执者则道:“阁下若执意与仙魔两界开战,必会祸累整个凡间界,还望阁下三思!” “放心,到时候我会主动去除凡籍,至少不会连累你们北穹境便是。”屈魁冷笑着道:“天地不仁,我便诛天灭地;凡间不义,我便逐一清理。” “哟,哪里来的小子,长得倒是挺俊,口气却猖狂得厉害。”一道酥麻入骨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同时伴随一道妖娆媚影凭空显现,正是收到消息后刚刚赶到的万兽宫不老妖狐。 “在下也想要领教一下传说中丁者的厉害。” 茅山道士倪秀之也随后赶到并解开了隐身咒术,七人呈三面合围之势将屈魁围在了中间。 “万兽宫圣母,茅山派道士,哈哈,有趣,有趣!想不到这北穹一境竟如此看得起屈某,不但出动了一位执者,还有一流术者、武者、咒者各两人,当真是荣幸之至。”屈魁环视着众人,并未有多少如临大敌之意,“你们是想一个一个上呢,还是一起来呢? “我先来!” 说话的是赵常,方才他不知不觉间又一次着了屈魁的道,现如今已经是怒火中烧了。得到悟执者指点之后,对诡术已经有了防范,因此迫不及待想要一雪前耻。他上前一步,祭出身后银色法剑,厉声喝道:“对付你,我一人足矣!” “昆仑山赵常么?”屈魁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着他,肆意评价道:“当今北穹境年轻一辈第一术者,修为在通窍境八重,根基的确不错。但若要论潜力,你身旁那位七杀术者却要胜过你一倍不止。” 赵常闻言怒极,却又因为忌惮他的诡术,不敢心生杂念,只是一阵暴喝,“小子放肆!我苦修术法二十载,哪里轮得到你来评头论足!今日定要你见识见识吞流洞天的法术!” 屈魁却不慌不忙轻描淡写地问道:“吞流洞天的二十四绝技,不知道你学会多少了?” “待会你就知道了。”赵常有了防备,心中不敢顺着他的话往下多想,只是催促道:“你若是再不亮法器,我这便要出招了。” “等等,”屈魁却转向一旁的韩英问道:“七杀术者,我今日出门未曾带得法剑,可否借你的法剑一用?” 韩英犹豫了一下,见悟执者并未出言阻拦,于是双指并拢轻轻一旋,身后所负墨剑便出鞘向屈魁飞了过去。 屈魁也不用手去接,而是将手中提着的长麻布包插在身前废墟之中,待墨剑离他还有两尺之际,直接结印将墨剑祭在胸前。 “我们一招定胜负,如何?” “有何不可!” 赵常朗声应战,随后立即结起一连串复杂手印。虽从未见对方施展术术,但屈魁毕竟是传说中的丁者,因此赵常不敢怠慢,直接施展出当日洞穿柳生正平肩头的那一招吞流洞天的绝技——瞬息万里之术。 要知道,术者通常是远距离作战的,因此速度往往会成为两名术者斗法的胜负关键。而速度又分为两种,一种是术者施法的速度,比如结印、吟唱、御剑等,这些往往都要花费一定的时间,但伴随着术者修为的提升以及对术法的熟练,可以逐渐进行简化或者略过,从而提升施术的整体速度。另外一种则是术法本身的速度,这个速度则与术者本身关系不大,只是通常来说,威力越大的术法往往速度便会越慢。 但吞流洞天的瞬息万里秘术却是个例外,这道秘术不仅穿透力极强,修炼大成后便是穿山凿岭也不在话下,而且这术法本身的速度极快,绝难闪躲,当初柳生正平身负那套奇妙诡谲的身法,速度不可谓不快,但依旧是还未来得及施展便被它穿肩而过,由此可见一斑。因此当听屈魁说要以一招定胜负,赵常理所当然地祭出这道秘术。 以赵常如今的修为来施展这道秘术,吟唱自是不需要了,但若要将威力最大化,手印上却免不了要多费些功夫。就在他刚结好手印,身前的银色法剑上银芒方方开始暴涨之际,一道黑芒却如迅雷之势般洞穿了他的右肩。 竟是对面的屈魁所施展的瞬息万里之术! “啊!” 赵常吃痛惨叫,他的右肩被黑芒洞穿而过,顿时血流如注,身前法剑上的银芒也极速消退。他认出伤自己的正是本门秘传的瞬息万里之术,当下顾不得自己鲜血淋漓的右肩,既惊且怒地质问屈魁道:“你如何使得我吞流洞天的秘术?” “怎么,我现在有资格对你评头论足了?”屈魁笑了笑,表情颇为不屑,“这瞬息万里之术乃是吞流洞天一绝,以速度见长,想不到你作为首席弟子,手印却结地如此之慢,吞流先祖轩辕子当真是后继无人了!” 赵常闻言怒火中烧,但却无可反驳。他在昆仑山修习二十栽,年少成名,自以为天下无敌,没想到竟然败给一个无名之辈,用的还是本家术法。据他估计,屈魁所施展的瞬息万里,不仅施法要比他快,而且威力至少在八十六尺以上,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自觉乃是学艺不精,当下只感到无地自容。 韩英见状有些不忍,上前两步道:“赵师兄先行退下疗伤,让我来会会他!”他虽与赵常算不上交好,但现如今大敌当前,更何况赵常也已经落败负伤,不忍见他继续被羞辱,因此挺身而出。 赵常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默默退下。 “哟、七杀术者。”屈魁也偏过脑袋看向韩英,将跟前的墨剑朝他祭了过去,“谢谢你的墨荒剑,很是称手。” 韩英闻言眉头一皱,此人居然认得自己的法剑,但他对此也只是有些意外,并未深究,一抬手接过墨荒剑,他拱手道:“在下也想向阁下讨教几招,还望阁下不吝赐教。” “好啊,能见识号称北穹境最强术法的七杀术,屈某乐意之至。不过你们一个一个以车轮战对我,未免有失公平,传扬出去对诸位的威名也有害无益,不如我们赌上一局如何?” 韩英同样忌惮他的诡术,只是全神戒备没有答话。 屈魁自顾自接着提议道:“你们一共有七人,执者应当不会上阵,有一个已经败在我手上,还剩下五个,这样,我们不妨就五局三胜如何?” 说到这,他将目光转向一行人中作为主心骨的悟执者,“放心,我只用术武咒三术各自应战,不会动用诡术。刚才那局就算是个彩头吧,我若是再赢三局,你们便不可再做纠缠,任我离开。我若是输了,青索便交由你们带走,我也束手就擒,这个赌注如何?” 悟执者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奇怪道:“以阁下的本领,若想就此离开,恐怕我等绝留不住你。可你却反而以此为赌注,选择与我等一战,究竟是何目的?” “哈哈,执者就是执者,果然不好糊弄。”屈魁轻笑道:“我是否另有目的你管不着,一句话,你们赌还是不赌?” 悟执者没有立即应答,而是虚眯起眼睛,凝神观察起屈魁的一举一动,连他每一次的目光转动都不放过,如此良久后,他方才开口应道:“我们赌了,但是上阵顺序须得由我来定。” “哼、老狐狸!”屈魁不由低声暗骂了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大方允诺道:“就依你。” 悟执者似乎有所盘算,招手将除正在疗伤的赵常外的其余五人聚拢到跟前,而后朝一脸跃跃欲试的韩英吩咐道:“这头阵便交由你来上场,务必小心。” “遵命。”韩英应声领命,迈步上前与屈魁遥遥对峙,他好心问道:“是否还要再借你一柄剑?” “不必了。”屈魁则摆了摆手,道:“七杀术独步天下,在下非常愿意领教,也顺便看看你这七杀之术修炼得如何。但是奈何今日出门未带得法剑,便不与你比了,这第一局,在下认输。” 还未比就认输,这令韩英大为意外,忙道:“那我还将墨剑借你,我借赵师兄的法剑与你斗上一场如何?” 屈魁连连摇头,“七杀之术,以影成形,若用这透明银剑施展七杀之术,威力定会大减,我即便胜了你也是胜之不武。不比了,不比了。” “那你用银剑如何?”韩英依旧不肯放弃。 屈魁笑道:“我用银剑施展七杀之术同样会威力大减,那对我就不公平了。” “你还会我韩家的七杀之术?”韩英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有些不敢相信,他质问道:“不可能,我韩家七杀术从不传外姓,你怎会使得?” 屈魁却不耐烦地敷衍道:“信不信由你,方才伤了你身后那位赵师兄的不也是号称吞流洞天的不传绝技么?总之这局我认输便是。” 见韩英不知所措,悟执者适时地开口道:“既然他已认输,韩英你且退下,第二局便劳烦万兽宫的狐前辈上场了。” “好说。”狐媚儿爽快地应了一声,迈着韵味十足的风骚步伐上前将韩英换下,声音酥麻足以令人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媚笑着道:“本宫最喜欢和俊小子打交道了。” 没想到屈魁居然弯腰冲她鞠了一躬,抬起身子后方才不无恭敬地道:“素闻狐前辈喜欢深居简出,想不到竟也会出来走动,今日得以瞻仰前辈风采,当真是幸甚。” “好说。”狐媚儿显然对屈魁的奉承之言很是受用,嫣然一笑更是媚态横生,“本宫在宫中养尊处优惯了,特意出来消遣消遣,俊小子,说吧,你想同本宫怎么个玩法?” “小子不敢。”屈魁依旧以一种极尽奉承的口吻,摇头道:“久闻狐前辈一身咒术极为了得、修为早在数十年前便已臻至通窍境圆满,除此之外,自创的媚术更是独一无二。小子正值血气方刚之龄,惟恐一个把持不住,便会万劫不复。这一场小子是万万不敢比的,还是认输了罢。” “呵呵,好甜的小嘴!”狐媚儿娇笑两声,语调却突然一转,道:“可本宫若是执意要与你为难呢?” 屈魁皮笑肉不笑,“反正小子不敢和前辈动手,若前辈真有意为难,小子甘愿听凭处置。” 他这话虽然谦卑,偏偏语气中却听不出丝毫露怯之意,想来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逢场作戏本领俨然已经登峰造极。 “狐前辈,既然他已认输,还请您下场吧,万望能以大局为重。” 悟执者见状也出言恭请她下场,狐媚儿虽心有不甘,可两方人毕竟都给尽了她颜面,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依言撤了回来。 一旁的韩英却大惑不解,明明说好的五局三胜,可那屈魁尚未出手,便先认输两局,这是什么道理?是看准了要挑软柿子捏,还是他自负有把握能够稳赢接下来的三局? 悟执者似乎没有多虑这些,反而早已经选好了第三场上阵的人选。 “这第三局就劳烦茅山派倪小天师出战。” “遵命。” 倪秀之应声领命,穿着一身宽大黄色道袍的他,身形显得格外瘦小,一副不谙世事的青涩脸庞上,双眼所流露出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只见他上前几步面朝屈魁,躬身行礼,“茅山倪秀之,斗胆向阁下讨教几招。” 只听屈魁应道:“好好好,你也算得上是位咒术奇才,年不过双十,结庐境顶峰的修为虽说有些不够看,但如此年纪修为便能接掌茅山小天师之位,想必定有其他过人之处。来来来,吾且与你一战!” 第十七章 斩获有三 倪秀之听闻屈魁终于要应战,心中免不了有些紧张,但却并不胆怯。虽然论修为,他远不及韩英赵常这等当代风云人物,但身为道门中人,他自小便接受冥冥中万事万物皆有定数的道教真义洗礼,对待任何事务都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处变不惊心态,即便是泰山崩于前也要面不改色。 只见倪秀之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张画有晦涩符印的青符纸,张口念道:“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弟子倪秀之奉茅山天师府敕令,拜请轩辕上人,赐吾轩辕神弓降妖伏魔。急急如律令!” 只见倪秀之咒语念毕,他手上捻着的那张青符纸无火自燃起来,转眼间便化为飞灰,待飞灰散尽,他手中已多了一张通体赤红的上品咒弓。 通常,一名咒者寻常施咒,很少会使用到法器,但若是于斗法之时有心求胜,每一位咒者都会选择使用咒弓。因为一把好的咒弓不仅能延伸咒术的范围,速度和威力都能得到大幅提升。而倪秀之手上的这把名为轩辕的神弓,便是咒弓中的上品。 手握轩辕神弓,倪秀之心中多了几分底气,抬眼望向对面手无寸铁的屈魁,问道:“你可有法器?” 屈魁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出门太急,一物都未曾带得。还要劳烦小天师借我一张符纸。” 倪秀之不解,“你要我茅山符纸何用?” “你这话问得,难道还能用来擦腚不成?”屈魁逗趣地调笑了一句,“当然是和你一样,请神呗。” “莫非你还能使得我茅山的请神咒术?”倪秀之一脸的不敢相信,但还是飞过去一张空白的青符纸。 “茅山咒术,以请神通鬼之术为要,但若要修习,须得进入天师府后方可。你如此年纪,不但已经执掌茅山小天师,竟还能够以结庐境修为请动轩辕神弓,可谓是前途无量了。” 屈魁一边随口称赞着,一边接过符纸,咬破食指以血画着符印,随后口中疾念,“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四方鬼神,遵我号令。西海老儿,借你震天弓一用,速速取来不得有违,急急如律令!” 语毕不多时,屈魁手中也多了一张湛蓝色的极品咒弓。 这一幕,着实是令对面的倪秀之看了个瞠目结舌,呆立良久方道:“这的确是我茅山天师府的请神之术不假,但是咒语却又完全不对,这究竟是为何?” 屈魁掂了掂手中那张流光溢彩的震天弓,笑着答道:“你们茅山那套咒语太过死板无趣,不符合我的风格,这套咒语是我自己改的。” 倪秀之听到这话,早已戒嗔多年的他居然罕见地有了几分怒意,厉声道:“怎么可能?这咒语乃是茅山祖师爷所创,岂能随意更改?” “哈哈,亏我还以为你跟天师府那些一板一眼的老道士们不同,想不到也是个墨守陈规的迂腐蠢货。”屈魁大笑道:“我且问你,你们茅山那一套咒语,不也是你们的祖师爷当年自己编的么?既然他能编,为何我就不能更改?” 倪秀之被骂了一句蠢货,先前生起的怒意反而霎时散了开去,心中回味着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是道门中人的家伙的惊世之言,尽管滋味不好受却似乎很有嚼头。 见他无言以对,屈魁转了转手上的震天弓,问道:“怎么样,我这把震天弓比你手中的轩辕弓如何?” “有过之而无不及。” 倪秀之坦言承认,心中居然莫名对面前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产生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敬畏之感。此人不仅对历来只在茅山天师府代代相传的请神降鬼咒术信手拈来,甚至能够自己修改已流传不下千年的茅山咒语,这是他目前几乎还无法仰望的境界,看来这场比试胜负已分! “这一场不用比了,阁下天纵奇才,倪秀之自愧不如,今日有幸得阁下一言指点,不胜感激。” “孺子可教。”屈魁亦用惜才的目光回望着他,“今后你若能抛开陈规,以你的才智,日后定能成就非凡。” 倪秀之对其微微点头致谢,转身退至悟执者身旁,请罪道:“此人对茅山咒术的造诣较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实无把握胜他。倪秀之有负执者所托,甘愿领罚。” “无妨。”悟执者摆了摆手,轻叹道:“何止是你,恐怕我们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人会是他的对手。” 柳生正平闻言却眉头一皱,请战道:“伊贺子苏有伤在身,下一局柳生正平请愿上场。” 悟执者却摇了摇头,没有同意 伊贺子苏见状,虽然心中明知不是对手,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准备上场应战。 “等等。”悟执者却将他也一并拦下,道:“容老朽再思量片刻。” 对面的屈魁见久久不再有人出场应战,忍不住催道:“怎么,不敢比了?东岛的两大武宗莫非都要当缩头乌龟不成?尔等两家与厨圣单家不是世交嘛?小子这个杀人凶手就在这里,尽管上场来替单家满门报仇便是。” 听到这话,伊贺子苏倒还好,毕竟已经在他手上吃过一回败仗,但柳生正平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何况他曾立誓要替单家满门报仇血恨,因此再次向悟执者出言请战。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悟执者却兀自微笑起来,对众人道:“莫急,他不过是在激将罢了,不必理会。诸位听老朽一言,接下来这两场切不可再与他比下去了。” 柳生正平不甘心地问道:“这是何故?” “且听我安排,待老朽我打发了他,稍后再作解释。”悟执者说罢,转身对屈魁道:“阁下天纵奇才,术法高明,我等一番商议,自知不是阁下对手,接下来两局我等认输便是。阁下大可自行离去,我等绝不阻拦。” “果然不愧是执者,我的意图恐怕已经被他看穿了。”屈魁心中暗恼,面上却并无波澜,只是再激将道:“好说好说,早就听说北穹境皆是些无胆鼠辈,小子起初有些不信,因此先前连让两局,好让尔等在后三局能放开胆量与我斗上几场,想不到传言非虚,连白送给你们的第四局都无人敢上阵,真是扫兴得很!” 柳生正平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上前再三请战道:“悟执,我知他乃是在激将,而您心中想必也另有计较,可您既然已决心要纵虎归山,那这第四局柳生正平即使不敌也无关紧要,还请悟执下令容我与他再战一场,至少也要多探探此人的底才好回去交代。” 悟执者闻言,目光有些奇怪地望向他,似是不明白他一介不过结庐境顶峰修为的武者,面对一名连昆仑山赵常都在一招之间便沦为手下败将的可怕丁者,究竟如何能够有底气说出要去探底的话。 柳生正平神色郑重,并不多解释什么,只是以秘语传音地方式语气异常肯定地补充道:“执者,请相信我一次,柳生正平有把握能与他一战。” “如此,便更不能让你上场了。”悟执者同样以秘语传音的方式拒绝了他,面上却流露一丝笑意,“他不过是在激将罢了,若是继续比下去,反而会正中他下怀。” 不去管柳生正平是否理解了自己的传音,悟执者踏前一步,冲屈魁道:“阁下休要再出言相激,来日方长,他日有机会我们再行比过,今日我等输了赌约,这便告辞。但是有一句话务必要奉劝阁下,还请阁下少造杀孽,望能早日悟得大义。” 言毕,他转身命令众人撤离,生怕柳生正平心有不甘而生不从之意,他甚至还取出了一枚刻有一个“悟”字的执者令牌。 柳生正平终是未敢有越雷池之举,负气离去。 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屈魁的面色略有些阴沉,喃喃自语道:“到底是通窍境巅峰的执者,不好糊弄呀,接下来的行动怕是少不了要麻烦许多。想不到义父交代下的这趟北穹境之行,竟然会诸事不顺,莫非真是因为上次摸了几下了然那秃驴的光头,被他言中要流年不利?” 屈魁猛地甩了甩脑袋,似乎是想将这无比滑稽的荒唐想法给甩出去,只不过想起心中最为敬畏的义父,他忽然忆起数日前那个来得诡异的梦境。 与其说是梦境,倒不如是自己过往人生的一场走马观灯。游历的地方、遇见的事,立下的誓言、杀过的人,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场景都在这梦中一一闪过,而最后一幕也是最令他记忆深刻的那个场景,却是他那位从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神秘义父,正要伸手揭开那副他印象中从未卸下过的青皮面具,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义父的容貌,梦却猝然破碎。 一如梦来时的那般毫无征兆。 当名为屈魁的俊美年轻人从沉思中回过味时,那一行七人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视野尽头,他扭头望向那先前被自己随手插在废墟中后便安静得几乎要令人忘了其存在的长麻布包,眼见一股耀眼的青蓝之光就要从麻布之下钻出,倍感头疼的龙吟之声也再次响起,他苦着脸无奈地笑了笑,一把抓起已经开始震颤不止的长麻布包,飞身离去。 “敢问执者,那人已亲口承认就是他屠杀了单家满门,为何还要放他离去?” 在回单家庄的途中,满腔怨气无处发泄的柳生正平终于找到了机会,冒着对执者不敬的大不韪,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放他离去?”悟执者笑着反问道:“莫非你们谁有把握能擒住他?”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唯独柳生正平却据理力争道:“那至少也该与他斗上一斗,摸清他的实力。今日仅赵常与他斗了一个回合,回去后我等要如何交代?更何况神兵青索分明就在他手上,我们却连见都没见到!” “放心,老朽自会有一番交代。” 相比起火急火燎的柳生正平,悟执者当真是半点也不着急,一脸的悠然闲适,卖着关子道:“其实今日我等的收获已经颇丰了。而至于神兵青索,现在却并不是最重要的了。” 韩英闻言也举得诧异,问道:“眼下还有比神兵青索更重要的事?” 悟执者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呵呵,这个嘛,请恕我暂时还无法告知诸位,需待我回去之后同另外两位执者商议,方能有所定夺。” 他不肯说,众人心中即便是百爪挠心也唯有干瞪眼睛。 等到单家庄进入视线之内后,悟执者方才停下发话道:“好了,前面便是单家庄了,赵常有伤在身可先回客栈安心休养,伊贺子苏与柳生正平二人留下,其余三人可自行散去,但近几日都莫要离单家庄太远,务必随传随到。” 众人依言散去。 “你二人随我前去面见两位执者。” 悟执者也不阐明留下两人的缘由,便带头走向单家庄,柳生正平与伊贺子苏二人互望了一眼,见对方都是一脸疑惑,可却都不敢不从,紧随其后掠入了单家庄。 “真执、哀执,我等回来了。” 悟执者直接走入单府会客厅,奉令从中原各地赶来单家议事的各派精英,此刻已经全部散去,只余下两位执者,似乎是在专门等待悟执者的归来。 真执者开门见山地问道:“悟执,此去如何?” “已见到夺刀之人,确是之前赵常所言唤作屈魁的年轻人不假。”也许是面对两位执者的缘故,悟执者没有再绕圈子,简明扼要地回答道:“此人果真是丁者,而且在诡术武咒四术上的造诣,全不在我七人之下,所以未能擒得住他。” 哀执者见回来只有三人,忙问道:“其余四人何在?莫非此行有所折损?” “非也,仅昆仑山赵常伤了右肩,我已命他回去休养,其余三人已被我遣散。” 真执者闻言也略微放心,又问道:“此行可有其他斩获?”。 “有!”悟执者点了点头,并且竖起三根手指,朗声应道:“斩获有三!” 一旁的柳生正平与伊贺子苏听到这话却是面面相觑,在他二人看来,今日这番较量,不仅毫无收获可言,反而大大折损了己方士气,哪里来的什么斩获?还三个? 悟执者没有理会他们,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娓娓道来。 “其一,吾已知晓屈魁样貌。此人虽然容颜近妖,但却是其本来面貌,未曾使用换形诡术,稍后若是需要我会将此人相貌描绘出来。其二,今日早前我等的那番推论,只怕是八九不离十,屈魁此人背后果真是有个极其神秘的庞大组织。” 真执者闻言并没有多少意外,只是问道:“因何得以肯定?”。 “因为此人不仅精通诡术武咒四术,还曾亲手展露吞流洞天的不传绝技,以及茅山天师府的请神咒术,并且对韩氏七杀术似乎也有所涉猎。此人可集多种不传秘术于一身,又对各门各派的功法利弊如数家珍,若非背后有个势力通天的庞大靠山,以他目前的这点年纪,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 短暂的一阵沉默后,真执者方才继续问道:“你方才说斩获有三,除此二者之外,还有何斩获?” 这一次,悟执者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过身来,面向柳生正平二人,吩咐道:“老朽让你二人随我来此,乃是另有安排,自今日起,你二人暂且留在单家庄,未得老朽三人允许,不得擅离半步。” 柳生正平与伊贺子苏异口同声地问道:“这是何故?” 悟执者毫不客气地道:“个中缘由你二人无需知晓,就权当是护卫老朽三人周全吧。若无他事便先行退下,我与两位执者尚有些事情需要商议。” 对此,二人心中虽有怨言,可奈何执者之命安敢有违,只得认命,一头雾水地依言退下。 真执者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有些捉摸不透,问道:“悟执这是何意?为何要留他二人在此?” 悟执者神秘一笑,“这便是我此行的的第三个斩获了。” 第十八章 两难抉择 话说被遣散的韩英独自回到客栈后,却发现析栾并未按照他的话留在房内,他正欲出去寻找,析栾却提着一个食盒回来了。 “英哥,你可算回来了!” 见到迟归的韩英,原本因担心而略感抑郁的析栾,闭月羞花的脸蛋上霎时间泛起阵阵涟漪。 韩英歉意一笑,道:“今日遇到些事,回来得晚了。” “正好,我等不到你回来,就去客栈后厨自己动手做了几道料理,快来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析栾推搡着韩英进了屋,又将他按坐在椅子上,迫不及待地从食盒中取出三菜一汤在桌上摆好。 韩英怜爱地责备道:“栾儿你身子刚恢复,怎么不呆在房内多休息?客栈的饭食若是不合口,吩咐伙计去外面给你买便是,何苦要自己去后厨受那烟熏遭罪?” 析栾却不以为意,撅着嘴娇嗔道:“我的身体早就不碍事了,整天呆在房间里太闷啦,而且我喜欢做料理,也想让英哥尝尝我亲手做的料理嘛。” 韩英听了,顿时不忍再责备,拉着析栾的手在桌旁坐下,自责道:“好吧,是我错怪你了。让我来尝尝栾儿的手艺,栾儿你这么好看,做的料理也肯定是人间美味。” 析栾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韩英的碗里,单手托着香腮,眼神中满是期待,道:“英哥,你尝尝这道菜,这就是厨圣料理中最受推崇的梨花银鱼,就是那天我在单家后厨偷学来的,这次是第一次做,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韩英夹起鱼肉认真品尝起来,随即便赞口不绝。 “入口即化,汁鲜味浓,唇齿留香,简直是沁人心脾,真想不到栾儿竟能有此等厨艺!” 析栾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谦虚道:“是单家的秘方厉害啦,我只是按方烹制罢了。不过,这道料理可不简单呢,足足有七十多道工序,这还只是其次,最关键的是烹饪那一道,需要频繁变换火候和炊器的角度,复杂地很呢。” 韩英惊讶道:“这么复杂,你只看一遍就会了?” 析栾颇有些自豪地道:“我从小便能过目不忘,不止这道梨花银鱼,还有这清波鹅掌,卤水牛腩,都是单家的独门秘方,工序且复杂着呢,可我全都学会啦。” “唉,”韩英由衷感慨道:“想不到厨圣单家惨遭灭门横祸,机缘巧合下竟被你偷学了几道独门秘方,厨圣料理总算是没有彻底失传吧。” 听到这,析栾不由也有些黯然神伤。她自幼便热衷烹饪一道,对誉满北穹的东岛厨圣料理更是神往已久,单家一门遭此不幸,她亦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惋惜。尤其是她也同样经历了那个恐怖血腥的夜晚,而今却能独自幸免于难,还偷师到了梦寐以求的秘方,心底多多少少藏了些愧疚。 于是,她问道:“你们找到那个杀害单家满门的凶手了么?” 韩英点了点头,“找到了,只是那人神通委实大得厉害,我们拿他丝毫没有办法。” “连英哥你也敌不过那人?” 韩英略微苦笑,如实道:“虽然没能与他交手,可是我完全没有把握能胜他。他是我认识的人当中,第一个给我这种感觉的。” 析栾却又追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那个柳生正平呢?难道连他也降不住那人吗?” “他也没有动手。”韩英下意识地照实回答,但很快便觉出味来,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析栾稍稍犹豫了片刻,方才下定决心坦白道:“英哥,柳生正平这个人,远不止他表面那般简单。虽然他表面的实力只在结庐境顶峰,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极有可能还隐藏了强大的实力。如果连他拼尽全力都无法战胜那个凶手的话,这件事英哥还是不要再追查下去好了。” “隐藏实力?”经析栾这么一说,韩弃这才猛然回想起来,当初在鱼羊湖畔,他跟赵常中了屈魁的喧讽诡术后,两人曾联手与柳生正平大战了一场。按理说,自己已是身负通窍境六重修为的高级术者,而赵常的修为比自己还要高出两重,没道理两人联手之下,还会同一名结庐境顶峰的中级武者纠缠上数个时辰之久。 当时还以为他和赵常只是中了诡术而无法施展全力的缘故,现在听析栾这么一说,才发觉柳生正平此人确实不简单。 一念及此,韩英猛然又察觉出不对的地方,奇怪地打量着析栾,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他隐藏了实力的?” “这个……”析栾支吾了一阵,似乎并不打算说实话,意图敷衍过去,她道:“反正我就是知道啦,这是我家传的本事,能够感应到一个人的实力强弱。” “不对!”却不料韩英当场便戳穿了她话中的破绽,“前些时候你还当街冲撞了昆仑山赵常,如果你真能感应到一个人的实力强弱,当时怎还会找上他的麻烦?” “那还不是因为当时……” 析栾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止住,本就俏若桃花的一张面孔,这下子更是瞬间红到了耳后根,扭捏了好一阵后,才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道出了下半句话,“当时你就在那附近嘛。” 原本一脸煞有介事的韩英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硬是愣了半晌才回过味来,却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他一直以为和眼前佳人的几番邂逅乃是天赐良缘,敢情竟是自己一直在往她的桃花阵里钻。 而更要命的是,得知真相后的他,非但没有丝毫上当受骗的感觉,反而还庆幸起自己的难得糊涂。 单家庄,会客厅内,三位鹤发白须的执者还在孜孜不倦地继续着先前的谈话。 只听真执者问道:“悟执,你方才所说的第三个斩获,究竟是什么意思。” 悟执者不慌不忙,一边不紧不慢地坐下后饮了口茶水,一边朝哀执者使了个眼色。 哀执会意,从怀中取出四枚刻有各种鬼画符似的标记的巴掌大圆形铜盘,转身走出了大厅,只片刻又折了回来,道:“秘音结界已经设置妥当。” 悟执者这才缓缓开口道:“真执、哀执,今日我等七人寻到那屈魁的时候,那神兵青索就在他手上。虽然被他用麻布重重包裹,但是那股波动确是神兵无疑,绝不会有错。” “那又如何?”哀执颇为不解。 “一开始我也未曾留意,但是就在屈魁提出要与我们斗法时,我便觉得奇怪。以他的本领,完全可以自行离去,根本没必要和我们比试。” 悟执者顿了顿,继续道:“另外,我发现他在提议要五局三胜之后,曾不停变换视线来回打量我们一行七人,唯独在扫过其中两人身上时,未敢过多停留,这两人就是柳生正平与伊贺子苏。于是我将计就计,答应同他比试,但是上场人员的顺序须得由我来定。我刻意让韩英、狐媚儿和倪秀之三人先上阵,果然,他前两场打都不打便直接认输,为的便是要与柳生正平和伊贺子苏过招。” 哀执者闻言还是不解,再问道:“那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悟执者却卖起了关子,笑着道:“起初我也很困惑,不明白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以迟迟不让剩下两人迎战。可是后来,我想到了,两位也不妨猜猜看。” 见两位执者依旧是一脸费解的表情,他不由轻笑了两声,接着道:“提示有两个。第一,我们一行七人进入那处废墟之前,守在那里的伊贺子苏的手下报告说,片刻之前龙呤之声尚且不断,可就在我们抵达后,却突然间安静了下来;第二,屈魁坦言承认他手中的就是神兵青索,可是却用厚麻布将它层层包裹了起来。” “青索之主!” 真、哀两位执者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人皆是一脸的不可置信神色。 “不错。”悟执者笑脸盈盈,道:“神兵现世,只为其主。之所以会有龙吟之声,是因为青索未遇其主,龙吟之声已断,那就说明其主已至。青索若遇其主,必定温顺如常,青蓝之光也会收敛不见。屈魁用麻布将它包住,并不是怕青蓝之光暴露了他的行踪,而是恰恰想要掩盖住青光收敛的迹象。” 已经想通其中关节的真执者补充道:“青索是武刀,而在场的武者只有柳生正平和伊贺子苏两人,他们二人中的一位,极有可能就是青索之主。屈魁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千方百计地想与他们二人一战,目的则是要在生死关头逼出他们的隐藏实力,这样他才能确定谁才是青索之主。” 见悟执者频频点头,哀执者又发问道:“那他二人究竟谁才是青索之主?” 悟执者端起茶杯饮了口茶,道:“这个问题原本我也不知,可是后来屈魁以单家灭门之恨行激将之法,柳生正平才悄悄告诉我,说他有与屈魁一战的把握,再三让我准他出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柳生正平便是青索之主!” 哀执者这才释然,“所以你索性将他二人一起留下,一来,不让屈魁有机会弄清究竟谁才是青索之主,二来,主动权也掌握在了我们手上,是么?” “正是此意。”悟执者点头,却又不无忧心地道:“但是屈魁此人的能耐的确不可小觑,我想就算他知道我们会布好天罗地网等他,可他还是会来。” 真执者心中似乎也有所顾虑,道:“不过,如果他身后的那个组织,当真与之前大执者提到的是同一个,我们是否还要干涉他们?” 悟执者与哀执者闻言也陷入了沉思。 三年前的一天,此前音讯全无长达七年之久的大执者突然间回到了北穹城,并召集所有执者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会议上,大执者给他们讲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秘闻。 原来,大执者之所以会离开北穹城七年未归,是因为当年他偶然觉察到北穹境内隐藏有一股极为神秘的势力,为了调查这股神秘势力的源头和动机,以及是否会对北穹境的存续产生威胁,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便孤身潜入了一个名为朱离阁的神秘组织。 只可惜这个组织行事太过谨慎,大执者他苦心经营了七年之久,却始终未能渗透进该组织的核心,因此只是收获寥寥。除了获悉他潜入的组织名字唤作朱离阁,目的是为了探寻北穹一境有关四大神兵的消息,以及这朱离阁其实只是另一个神秘势力的一个分部外,几乎再没有探查到其他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而根据大执者他个人的猜想,这股神秘势力极有可能是从其他六境渗透到北穹境的,另外,就是朱离阁这个名字。朱离这两个字,当真是讳莫如深,乃是传说中上古四神兵中的咒弓之名。再加上这个组织也一直在北穹境内探寻上古神兵的线索,大执者他才格外觉得此间干系重大,觉得有必要继续追查下去。 而他那次之所以会回来,则是缘于一次意外的新发现。 以换形诡术改头换面孤身入虎穴的大执者,替朱离阁卖力效劳整整七年,虽然始终未能接触该组织的核心,但却在一次任务中发觉,这个神秘组织似乎还通晓北穹境各门各派的不外传甚至是已经失传的法术。 正是这条新发现,才让大执者他真正领教到了这个组织的神通广大和可怕之处,不得已才抽身激流勇退,回到北穹城将所获告知给其余执者,以防他自己越陷越深后遭遇不测。多年蛰伏功亏一篑事小,为确保北穹一境的安然存续,必须要保证时刻都有人将这个组织给牢牢盯住。 因此,当时十八执者一致决定,由大执者和美执者二人协力继续追查下去,其余人则按兵不动。 悟执沉思良久,眉宇间忧色却只增不减,缓缓道:“屈魁他曾说,天地不仁,他便要诛天灭地,但是他还说,这凡间一界也有清理的必要。” “清理……凡间界……嘛……” 哀执面色凝重地重复着这句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拿定主意,于是索性将这个难题抛给真执,“此处真执的职位最高,究竟是放任屈魁行动,还是采取对策,您给拿个主意吧。” 真执者沧桑的面容上泛起一丝苦笑,一边是凡间一界苦盼千年的希望火种,另一边则是北穹一境百万苍生的存续安危,孰轻孰重,他又岂知该如何权衡? 他凝神静气,在居中的椅子上坐定,合上双眼入定苦思起来,而悟、哀两位执者则静静侍立在其左右。三人不再有交流,秘音结界下连彼此间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三人就这般共同经历了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一直到次日曙光破晓时分,真执才终于睁开双眼,开口道:“传令下去,东岛所有码头即刻解封,东岛事已毕,所有人皆可自行离去,柳生正平与伊贺子苏也不例外。” “选择了希望……是么?” 静候一整夜,双腿已有些僵直麻木的悟执老人微微苦笑,喃喃道:“也对呀,若是看不到希望,一味存续又有何意义?” 第十九章 路遇不平 东岛解封后,从中原赶来的各方英豪离开东岛已有月余。单家灭门惨案这一震惊东岛的噩耗,也开始逐渐从东岛住民茶余饭后的闲谈中慢慢隐去,只是每当炊烟升起时,那已成绝响的厨圣料理,还是偶尔会引发食客们的几句唏嘘。 当然,也有迟迟没有离开东岛的,比如韩英。 韩英留在这东岛别无他事,而是为了践行当初与析栾的约定,陪她在东岛各处游山玩水罢了。 只不过,按照韩英原本的预想,他与析栾情投意合,二人携手登山看海,本是一件惬意之极的生平快事,却不料,偏偏有一块狗皮膏药死乞白赖地粘上了他们。 这块狗皮膏药其实是柳生正平。 柳生正平托辞自己是东道主,便提议要替二人一路导游,尽管韩英再三婉言推迟,可没想到他硬是厚着脸皮一再坚持。还说什么仰慕威名如雷贯耳的太微山韩英已久,诚心诚意想要与他交个朋友,一番奉承之词听得韩英都能抖落一层鸡皮疙瘩,万般无奈才答应了他。 虽说自从被柳生正平赖上之后,一路上不论打尖还是住店无须劳神确实省心,只是本该独属于这对情侣间的浪漫和暧昧氛围,却也因此荡然无存。 而一路上柳生正平的百般殷勤,倒也终于让韩弃看清了一个事实。 这个外表憨厚老实的东岛素面郎君,哪里是想和自己交朋友,分明是对即将成为自己未婚妻子的析栾动了心思。 这一日午后,在柳生正平的满口力荐之下,三人来到东岛北岸沿海一处人迹罕至的戈壁滩,放眼望去,只见阳光下碧波麟麟,海浪欢快地拍打着岸边林立的礁石,才知柳生正平所言不虚,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时值六月中旬,午后阳光已经有了些暑意,三人风景看得腻了,便索性下水在海滩边戏起水来。期间,柳生正平对析栾又是各种殷勤不断,递水送食,抓虾寻贝,忙得不亦乐乎,而析栾性子本就大大方方,倒也来者不拒,图个享受。 她倒是享受了,可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韩英,本就对柳生正平的用心不纯颇有介怀,眼下更是醋意大起,却偏偏又拉不下脸发作,满腹郁闷无处发泄之际,冷不丁回想起之前析栾说过的关于柳生正平刻意隐藏实力的那些话,听析栾当初话里的意思,似乎其真正实力还要在自己之上。 想到这里,韩英才终于感到了一丝压力,虽然他相信析栾钟情的乃是自己,但若是放任柳生正平继续这般讨好下去,说不定真会被给他挖了墙角,毕竟自己和析栾相识也不过才月余时光,比柳生正平早不了几天。 于是,趁着析栾正在潜水的空挡,韩英走到柳生正平跟前,微笑道:“柳生兄,小弟我素闻东岛武宗柳生家的焚云刀法霸道了得,只可惜上回与柳生兄在鱼羊湖畔一战乃是受诡术摆布,未能尽兴,眼下闲来无事,不如我们趁此机会切磋一番如何?” 柳生正平从水面收回视线,低头斜瞥了韩英一眼,只一眼,便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浓浓的醋意,但追求女子本就无所谓先来后到,因此他并不觉有愧,于是欣然应道:“好啊,你们韩家的暗影七杀术独步北穹,我也想再领教一次。” 从水面探出脑袋换气的析栾,很快便嗅到了两人之间浓浓的火药味,赶忙上前调解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晒傻了,放着这么好的碧海蓝天不去玩耍,却要打什么架嘛。”说罢,挥拳在两人的脑袋上各赏了一记老拳,而后一左一右挽起两人的胳膊。 “走,陪我潜水去!” 两人杵在原地没有挪步,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互相凝视着对方,任由析栾如何拉扯也纹丝不动。 析栾拉不动二人,再看两人皆是一脸的认真神色,一副非打不可的架势,索性撒手不管,撅起嘴道:“好吧,你们既然真的想打那就打吧,我可不拉了,累死我了。” 说这话的同时,她的身体直直往后倒去,玲珑妙曼的躯体和柔软的沙滩来了个亲密接触,她慵懒地躺在沙滩上,伸了个懒腰才继续道:“只不过在我看来,你俩谁强谁弱根本就是明摆着的嘛,有什么好比试的。” 两人闻言,同时扭头问道:“哦?那你说谁强谁弱?” “当然是韩大哥啦。”析栾从平躺改为侧卧,用一只玉手屈肘撑住脑袋,道:“太微山韩英的名号,北穹境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素面郎君呢,估计小小一个东岛,也未必人尽皆知吧。再说,韩英哥哥是术者,柳生哥哥是武者,这诡术武咒,术法排在前面,当然是术者比武者要更厉害啦。” 韩英闻言只是笑了笑,而柳生正平却也不恼,他为人素来低调,对于这个结果似乎也早有预料,只是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却更重了几分,就在气氛越来越僵硬之际,侧卧在沙滩上的析栾莫名地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悦耳笑声。 韩英不解地问道:“你笑什么?” 析栾却自顾自笑弯了腰,好半晌方才捂着嘴偷乐道:“我刚才无意间想出两句打油诗,只是怕说出来,柳生哥哥会不高兴。” 柳生正平望着她烂漫的笑脸,一脸的柔和,大度道:“说来听听,我保证不会生气便是。” “那我说喽,柳生哥哥说好了不许生气的。”析栾转了转好看的眼眸,露出一脸的玩味表情,方才缓缓吟诵道:“锦面狼,不自量,欲与戚英争霸王;盗嫂平,无廉耻,妄同韩信较高低。” 打油诗里提及的锦面狼,乃是两百年前掀起兽族内战的狼族首领万荣铁征。他不自量力,不服当时兽族之王戚英的统治,掀起了一场长达十七年的兽族内战,最后落得个兵败被杀的下场。 而下半句中提到的盗嫂平,指的则是千年之前那场三界混战之时的一位顶尖诡者陈平。传言他年轻时曾有过与家嫂私通的荒唐行径,因此一直为世人所不耻,尽管后来他修诡术神通大成,并且在那场三界混战中也曾立下赫赫战功,可就因为早年这个或许只是谣传的污点,他在与同为顶尖诡者的韩信争夺领袖之位时,抱憾落选。 韩英听了这两句打油诗,忍住了没笑出声来,而柳生正平却板起了一张脸,他的脸本来就白,听完打油诗后的脸色更是白若冰霜。 “柳生哥哥千万不要介意啊,栾儿就是胡乱开个玩笑。”析栾见状一股脑从沙滩上爬起来,眼巴巴地望着柳生正平,摇着他的胳膊央求道:“你和英哥都是栾儿最好的朋友,你们不要打架好不好?” 柳生正平望着面前的可人儿,一张白脸好半天终于透出些许红润来,在析栾的撒娇攻势之下,再也无暇生气。 “站住!” 韩英与柳生正平之间的气氛刚刚缓和,远处沙滩却传来一阵极为不协调的声音,隐隐还伴有金铁交鸣之声。 “有热闹看,我们快去瞧瞧!” 此等人迹罕至之地,居然还能遇见有人打群架,析栾不由莫名有些兴奋,拉着两人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全然不顾三人现在浑身湿漉的模样。 三人隐身在一块礁石之后,只见前面不远处有四五道人影正在打斗,瞧那情形,似乎是四名汉子在合力围攻一位年轻妇人。那妇人左手抱着一个婴儿襁褓,右手挥舞着一柄长刀,来回招架着几名汉子的攻势,虽未负伤,但体力已明显有些不支。 而围攻她的那四名汉子,武术修为都不算弱,只怕四人中任意一位都可轻松击败那妇人,可偏偏出手似乎都有所保留,眼下四人联手,只与那女子缠斗,既不让她脱走,也不令她负伤,只是不断消耗着她已经剩余不多的体力。 “这么多大男人合伙欺负一个女子,真是太不像话了!”析栾见状立即生出一股路见不平的豪气,“韩大哥,柳生大哥,你们快出手帮帮她!” 柳生正平闻言二话不说便打算现身救人,可韩英却拉住了他,指着另一边单独的一道身影,道:“柳生兄稍安勿躁,你且看那边那位是不是有些眼熟?” 柳生正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在那四名汉子身后,竟还有一人在远处观望,而且这人竟还是他的一位老熟人! “伊贺子苏!”柳生正平诧异道:“这里远离关西,他怎会到了此处?” 三人说话间,那妇人已然耗尽了最后一点体力,右手所握长刀一个不慎被磕脱了手,人也跌倒在沙地上,倒地时却还将左手的襁褓紧紧护在怀中。 远处的伊贺子苏见状赶忙命令众汉子停手,掠上前的他在那妇人身前蹲了下来,眼中满是揉碎了的疼惜之色。 “筱蝶,我的宝贝妹妹,就算是哥求你行不行,你就听哥这一回吧,只要你肯将这野种交给我,我现在便带你回家,今后你还是我的宝贝妹妹。” “妹妹?” 柳生正平直到这时才恍然发觉,那名被围攻的妇人居然不是别人,正是伊贺子苏的亲妹妹——伊贺筱蝶。虽然只在几年前远远见过她一面,但对她那副温婉可人的面容还有些稀薄印象。 想到这,柳生正平收起了手中长刀,扭头冲析栾和韩英道:“看来是伊贺家的家事,我们不便插手,还是走吧。” 韩英也有此意,可唯独析栾却不依他们,没有要挪步的意思,继续藏在原处观望。 跌倒在沙滩上的伊贺筱蝶面容苦涩,她眼里噙着晶莹的泪花,苦苦哀求道:“哥,你若还疼我这个妹妹,我求你放过这个孩子,他可是你的亲外甥呀。” “我没有这样的外甥!”没成想,伊贺子苏却一改先前的柔和态度,咆哮着站直了身体,指着亲妹妹的鼻子,破口大骂道:“我们伊贺一族,身体里流的是高贵的武宗血脉,绝不容下等贱民玷污!可你倒好,找的野男人连最下等的贱民都不如!你究竟清不清楚他是什么人?他甚至连人都算不上,即便在那群野蛮的牲口里也只是最下贱的奴隶身份!我们伊贺家的脸面都被你给丢尽了!” 伊贺筱蝶泪眼婆娑,摇着头无助地哭诉道:“哥哥,我知道你瞧不起葛郎,但是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葛郎他只是……” “够了!”伊贺子苏愤怒地打断了她,“我不想再听到有关那头畜生的任何事,反正他现在已经死了,现在我只要再杀了这个小畜生,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要!” 伊贺筱蝶闻言将怀中的襁褓又搂紧了几分,却也明白这根本无济于事,所以只能继续苦苦哀求道:“哥,葛郎已死,我也无意独活。在场的都是自家族人,只要我一死,这孩子的身世便永远不会有外人知晓,自然也就谈不上会令伊贺家蒙羞。我不奢求你能将他抚养长大,只求你能大发慈悲绕过他一命,今后是死是活,便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伊贺子苏闭着眼摇了摇头,再睁开眼时,眼角竟也有热泪流出,落在亲妹妹那梨花带雨的脸庞上。良久,他终于长叹一声,再次弯下腰,怜爱地抚摸着伊贺筱蝶的憔悴面庞,语气顿时柔和不少。 “筱蝶,你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亲妹妹,小时候不论你捅了多大的娄子,哥都会护着你。记得有一次你跟老爷子平日里最疼爱的小师妹闹了矛盾,两个人打得鼻青脸肿,事后老爷子没怎么批评小师妹,反倒是对你这个亲生女儿重重责罚。哥哥当时怎么也想不通,替你委屈得不行,险些都和老爷子动上了手。老爷子他脾气不好,死得太早,如今哥哥成了一家之主,坐上了他的位子,我才终于想明白老爷子当年为什么会那样做。没错,小师妹的背后是药王胡家,但老爷子不愿得罪胡家只是其一,最主要还是因为他怕有人会说他因私护短,坏了伊贺武馆公平授业的名声。” 伊贺子苏神色亲昵,削瘦手掌顺着妹妹的脑袋摸向她的满头青丝,声音也一柔再柔,“但幸好我不是老爷子,没他那么死要面子,你是我在这世上最疼爱的亲妹妹,如今你以死相逼,哥哥唯有让步。只要你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我便放这小野种一条生路,只是我必须把他送出东岛,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伊贺筱蝶闻言,总算是在一片漆黑的绝望之中窥见了一丝曙光。兄妹之情,终归是血浓于水,尽管她的任性伤透了肩负维护一族声望重任的哥哥,可他的心中,依旧是疼爱着自己的。他能作出如此让步,无疑已经是莫大的宽仁,母子分隔两地永不见面,也好过就此双双殒命黄泉。 因此,她几乎没怎么考虑,便已有了决定。 “好,我答应你。” 伊贺筱蝶伸出双手搂住哥哥的脖子,趴在他的肩头放声大哭。这些日子累积的伤心和无助,终于有了一处可以暂容她发泄的港湾。伊贺子苏则轻柔地拍打着妹妹的后背,连声安慰道:“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 伊贺筱蝶哭了好久才松开他,尽管心中万般不舍,但还是毅然决然地从腿上抱起襁褓,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的脸庞作为最后的诀别,而后便将其小心翼翼地交付到伊贺子苏手上,紧接着她又从怀中摸出一块黑玉,一并塞入了襁褓之中。 伊贺子苏的武术修为虽不高明,但出身武术名门的他,自幼便掌握一项摸骨探赋的祖传技艺。他低头打量了一眼襁褓中酣睡的婴儿,只是隔着襁褓随手一摸,便探知此子的骨相实在是稀松平常,连十大骨相排在最末等的石矶骨都算不上,将来别说是练武,给人当个沙包都不够格。可笑他那位名震东岛的二叔却说此子是什么千年一遇的武学奇才,甚至还明言要收此子为此生唯一弟子,可在他看来,八成是他这位深居简出的二叔长年闭门练功,走火入魔才看走了眼吧。 而且除了骨相之外,此子的骨骼架构也与寻常人迥异,这不禁令伊贺子苏回想起不久前那个拐骗了他亲妹妹的野男人身死后的那副场景。无论是那具令人作呕的尸身,还是那个格外显眼的刺青,一想到自己最亲爱的妹妹曾经被那样一个下等畜生玷污,还诞下了野种,他就恨得牙根痒痒。 伊贺筱蝶见哥哥望着自己的孩子征怔出神,心中突然有些后怕,下意识想要从哥哥手中抢回孩子,但她很快便清醒地意识到,即便抢回来又能如何,眼下这般情形,自己难道还能带着孩子走脱不成?除了寄希望于哥哥能够说话算数之外,她根本别无他法。于是她讪讪然缩回双手,按捺住心口的激烈起伏,认真观察起伊贺子苏表情的细微变换,生怕他会有反悔的举动。 伊贺子苏却始终面无表情,自始至终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他只是提着襁褓站起身来,而后命人照看好他妹妹,便径直向着大海的方向快速走去。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伊贺筱蝶的脑中轰然乍现,她终于不再坐以待毙,发了疯似地从地上爬起,拼了命地想要追赶伊贺子苏的背影,但却被两名汉子给强行按住。 海风中,全是她歇斯底里的哭喊。 “不要!你答应我要放他一条生路的!” “没错。但我也说过要送他离开东岛,我现在就送他离开!” 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终究是没能战胜伊贺子苏心中的滔滔恨意,他跨着坚定的步子,快速掠至海岸边,冲着一望无垠的无情海面,将手中的襁褓用尽全力扔了出去。 “伊贺子苏!” 后方的伊贺筱蝶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就摆脱了身旁两名汉子的钳制,还从其中一人的腰间抽出长刀,刀锋一转,便在两人腿上各划了一道口子。 她没心思与这群人缠斗,因此几刀逼退他们之后,便纵身朝着大海的方向掠去。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青色襁褓在烈日下滑过一道绝望的弧线,眨眼间便被碧蓝色的大海无情吞噬。 伊贺筱蝶只见了到这令人心碎的一幕,脚下登时一软,绝望地跪扑在沙地之上。 “葛郎,是筱蝶无能,终究未能保全你的骨血,我这便下去陪你,我们一家团聚!” 她留下这句诀别的话后,扬起脑袋望向正飞掠着朝她飞奔而回的哥哥,冲他凄然一笑,手中长刀毅然划过纤细玉颈。 刹那间,泥沙饮血,玉人香消。 第二十章 韩英之威 伊贺子苏只慢了一步,当他拼尽全力回奔到妹妹身旁时,她的身子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倒下。 “妹妹!筱蝶!” 他跪倒在染血的沙地上,扶着妹妹的身体,撕心裂肺的哭嚎起来。四名汉子见状,有心想要上前安慰他几句,却被他愤怒的骂声给通通吼退。 “废物!你们都是废物!让你们看好我妹妹,你们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可怜的妹妹呀……” 伊贺子苏跪在沙地上哭得昏天暗地,以至于当他手下的四名族人都已察觉到海岸边出现的三道身影时,唯独他却迟迟没有发觉。 这三道身影自然便是韩英三人,他们在见到伊贺子苏将婴儿扔向海中之际时,便一齐出动了。 也该是这孩子命不该绝,三人在海上寻了没多久,便顺利地找到了他,而这还得归功于韩英的七杀术。早在那襁褓还在空中划着弧线之际,他便祭出一根纤细影丝挂住了襁褓。只不过在海水中不敢轻易拉动,否则那襁褓很容易和婴儿脱离,到时候再找可就不容易了,所以只能顺着那条影丝游水寻过去。 不过,按理来说,虽然三人并没花费多少时间,但是那婴儿会溺水怕已是无可避免。可当柳生正平率先找到他的时候,却发现那婴儿周身裹着一圈透明的空气屏障,居然将周身海水都隔绝在屏障之外,安然无恙地漂浮在海面上。 柳生正平对此甚感奇怪,但是很快就发现,原来是襁褓中那块黑玉的功劳。 居然是块水火不侵的神奇宝玉。 当三人上得岸来,得知这婴儿的母亲已经刎颈自尽后,析栾心中顿时升腾起一股无名火,气势汹汹地便要上前与那罪魁祸首伊贺子苏好生理论,柳生正平和韩英唯有竭力劝阻,就在三人拉扯之际,伊贺子苏带来的四名族人总算是留意到了他们,纷纷朝三人投来警戒的目光。只是这个时候,伊贺子苏依然还沉浸在丧妹的巨大悲痛之中,哀哭之声令人心悸。 “哼,他既然如此舍不得妹妹,又何必要苦苦相逼于她!” 析栾义愤填膺,声音越来越大,在留意到已经暴露之后,更是不顾韩英和柳生正平的阻拦,径直冲到伊贺子苏的跟前,或许是心中气愤实在难平,她冷声直斥道:“人死了再哭,她就算能听见,也绝不会原谅你这个屠戮她至亲骨肉的刽子手!” 伊贺子苏这才从悲伤中惊醒,迷茫地抬起头,泪水令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清,但还是看清了那三人的面容。 诧异之余,他缓缓放下怀中妹妹的尸体,整理着情绪站起身来,冲韩英与柳生正平微微抱拳,嘶哑着声音道:“原来是柳生兄弟与韩公子,在下在此处理些家事,未曾想竟遇上几位,当真是失态了。” 韩英一把拽过析栾,一只手强行捂住她的嘴,笑着冲伊贺子苏回礼道:“是我等失礼才对,不知道伊贺兄竟也到了此处,我三人方才都在海下潜水,也是才留意到这边。” 柳生正平紧贴着韩英的后背站立,他身子未动,只是伸出脑袋同伊贺子苏打了个招呼,默契地补充道:“我们这便告辞,不打扰伊贺兄处理家事。”说罢,招呼韩英便要离开。 “慢着!” 伊贺子苏此刻虽然双眼红肿、情绪低落,但是毕竟不瞎,更没有糊涂,被柳生正平如此浅显地藏在韩英背后的襁褓,他不可能瞧不见。早在瞥见那襁褓的第一眼,他心中便已经暴怒难遏,只不过碍于伊贺与柳生两家乃是世交的情面,才没有立即撕破脸皮,先礼后兵道:“几位既然清楚这是我伊贺家的家事,又为何要插手?柳生兄怀中的那个婴孩,还请务必交还给在下,如此,在下便当作没发生过这回事。” 柳生正平顿觉为难起来。 柳生家与伊贺家世代交好,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插手伊贺家的家事,如今他已理亏在先,若是不将这婴孩交给他,必然会被他记恨,而已贵为伊贺家家主的伊贺子苏,说不得以后会生出何种报复。但若是交出去,这孩子今日必然是死路一条。 就在柳生正平犹豫不决之际,前方的韩英却忽然转身,从他手中接过襁褓,故作惊讶地问伊贺子苏道:“伊贺兄,莫非这孩子是你伊贺家的?” 伊贺子苏闻言神色大变,立即想都不想地便脱口而出道:“这个野杂种,跟我伊贺家没有半点关系!” 韩英闻言翘起嘴角,挠着后脑勺他装模作样地问道:“既然如此,那这孩子如何会牵扯到你伊贺家的家事?” “你……” 伊贺子苏一时语塞,面色霎时阴沉了下来。 韩英心中可没有柳生正平那许多顾忌,见他吃瘪,便趁机反咬道:“方才我三人在海中潜水,这婴孩从天而降,恰巧被我三人救起,我看他模样生得可爱,又是蒙上天恩赐,当即便已决定收他为义子。莫非,伊贺兄你要管我韩英的家事不成?” 听到这里,伊贺子苏的面色已经由阴沉转为铁青。他当然知道韩英所言纯属子虚乌有,方才那名陌生女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足以证明他们三人从一开始就一直隐藏在暗处,看来,这三人是打定主意要插手他的家事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彻底撕破脸皮,只是将突破口转向了一言不发的柳生正平。 “柳生兄,莫非你也要与我作对不成?” 柳生正平面露难色,正琢磨着该如何回话,身前的韩英回头丢给他一个眼神,意思非常明显,是要让自己抽身事外,将所有事情全都退给他。 柳生正平还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方才上前几步,冲伊贺子苏抱拳道:“伊贺兄,我深知此乃你的家事,你放心,柳生家断然不会干预,只不过我个人有一言相劝。” 伊贺子苏闻言冷哼一声,似是知道他大概想说什么,别过头不愿听他废话。 柳生正平却不依不挠,自顾自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令妹已经香消玉殒,如今这孩子便是她来过这世间的唯一证明,你当真忍心下此毒手么?” 伊贺子苏似有所动,低下头的他面部的肌肉微微抽搐,那是亲情与家族名声在他内心深处再一次交锋所致。只可惜,这一次的结果也不例外,亲情很快便溃不成军,当他再抬起头时,两眼全都泛着血红,满面的狰狞神色,状若疯狂地大声咆哮。 “杀!杀!杀!他不过是个小野种!留在世上只会令我伊贺家蒙羞!我妹妹是被他们害死的!我不但要杀了这只小畜生,我还要把葛千烈那老畜生的尸体也挖出来,不将他们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恨!” “害死你妹妹的是你自己!” 一直受韩英钳制才得以稍稍冷静的析栾,此刻终于忍无可忍,她用力挣脱韩英的束缚,指着伊贺子苏的鼻子大骂道:“你这种人真是无可救药!” 伊贺子苏已经陷入半癫狂的状态,焉容得别人对他破口大骂,当下目光一动,腰间长刀寒光一闪,便是一记狠辣刀光向她飞去。 “哪里来的臭婊子,东岛武宗面前,焉容你在此放肆!” 眼见凌厉的刀光向着自己飞来,析栾并没有躲避。她以前虽然跟老族长学过一些防身的微末法术,用来对付一些地痞流氓还算凑合,但伊贺子苏身为东岛两大武宗之一的族长,就算修为再如何不济,那也是迈过了沉丹境门槛的强力武者,盛怒之下所挥出的一记刀光,绝对不是她一个纳气境初期的娇弱女子所能闪避得了的。 只不过在那看似锐不可当的刀光距她尚有数丈远时,一道结实的影盾就已经在她身前凝结成形,刀光劈在影盾上,无声无息,甚至没有惊起一丝波澜。 韩英阴沉着脸,向前迈了几步,将襁褓交到析栾手中,再转过身面向伊贺子苏时,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气势。 “伊贺兄,我说过,这孩子已经是我韩英的义子,而你刚才辱骂的,则是我韩英未过门的妻子!你若是再敢口出不敬,就休怪我没提醒过你!” 这一警告当真是醍醐灌顶,陷入半癫狂状态的伊贺子苏总算稍稍清醒了些,望着面前怒发冲冠的韩英,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太微山韩英的威名,伊贺子苏自然是听过的。 中原太微山有司韩沈关四大家族,每隔十余年,必会诞生一两名惊艳北穹的术法天才,而到了韩英这一辈,司、沈、关三家的风头却完全被压了下去,并不是这三家没有优秀的后辈,只是韩英的成就委实太过耀眼,可谓是独占了这一代人的风骚。 七岁修术,十岁丹成,未满十三便一举结庐,十四岁时独自下山历练,路遇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绿林盗匪,仗义出手,而后更发下宏愿要剿灭遍布中原的绿林三十六贼,为此奔袭三年,以一己之力击溃二十四个绿林帮派,硬是逼得余下十二贼不得已解散帮派并销声匿迹,方才罢手回山。 而回到太微山的第二日,他便一举踏破高级术士的门槛——通窍境! 那一年,他才刚刚及冠,比起当时刚被推崇为年轻一辈第一术者的昆仑山赵常,风头尤有过之。两年后,也就是他二十岁那年,北穹境开始流传“南韩英、北赵常”一说,赵常一怒之下奔赴太微山,韩英以当时通窍境四重的修为与他力战一天一夜,力有不逮而最终落败,“北赵常、南韩英”的时代方才自此拉开序幕。 而韩英的天赋,即便是在天才层出不穷的韩家历代先祖之中,也足以排进前三,只排在曾在第九届五烈仙魔巡中首创五烈得以存活记录的七世祖韩冲,以及那位即便是在韩氏族谱上也已绝了记载的开创七杀术的韩家老祖宗之后。 伊贺子苏可不蠢,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识过韩英出手,但就算是盛名之下其实再如何不副,他也不觉得凭借自己如今还停留在沉丹境低阶的修为能与他单独较量。不过好在这一次出门他还带了四名有着沉丹境高阶修为的族人,其中一位甚至已经摸到了结庐境的门槛,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他韩英就算再怎么可怕,毕竟没有三头六臂,况且柳生正平已经承诺不会出手,以五敌一的话,倒并非不能搏上一搏。 想到这里,他不禁壮了壮胆,握紧了手中长刀,眼神在四名族人间来回一晃,随后一声令下,带头发起了攻击。 四名汉子早已做好准备,得到命令之后,立即和伊贺子苏一起,五人从不同方向向韩英疾掠而去,对手显然是名术者,只要能够近他的身,便可占据有利的攻势。 可伊贺子苏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又或许是因为他本身修为所限,无法切身体会到境界差距尤其是成为高级术士之后的境界差距所带来的云泥之别,以为这种差距靠人数就可以弥补,因此他才敢小觑名满北穹的七杀术,才敢挑战名震天下的太微山韩英。 只见韩英甚至没有祭出身后的墨剑,只是简单结了一个手印,沙地上从他的影子中便迅速衍生出大片的黧黑色影蔓,密密麻麻地向那尚未推进一半距离的五人围了过去。 伊贺子苏使出浑身解数挥刀劈砍,可那些黑影非但没有迎刃而散,反而缠上了刀身,硬是将他逼得东奔西窜,在所剩不多的落脚之地里一退再退,慌乱中抬眼看向四名赖以壮胆的族人,这才发现他们早已被黑影藤蔓缚住,数道前端尖锐的黑影藤蔓正直指着他们的咽喉,只需要韩英一个念头,便会立即在他们的喉咙上刺出无数血洞。 仅仅一招,四名修为都在沉丹境高阶的族人便全部被制,伊贺子苏怎会还不明白韩英的恐怖,只是他自身的修为还在那四名族人之下,眼下却尚且还能勉强支撑,分明是那家伙存心想要戏耍自己。想到这里,身为东岛武宗伊贺家的一家之主,心中的一股傲气便更不容许他开口求饶。 韩英确实是有意才立即制服伊贺子苏,但却并非是存了捉弄他的心思,恰恰相反,是不想让他过分难堪,因此他一边操控着七杀缚的攻势,一边好言相劝道:“伊贺兄,不如就此罢手吧,改日韩某必定登门谢罪。” “士可杀,焉可辱乎?” 面对韩英抛出的台阶,伊贺子苏却不喜反怒,也不知从哪憋了一股子狠劲,运集全部真力于手中长刀后,竟将跟前黑影一一砍散。而他也趁机再次驱刀直入,直奔韩英。 韩英无奈摇头,手印一转,只见以伊贺子苏为中心,四周迅速凝聚起一小团黑影,将其全身都笼罩其中,双目无法视物后,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伊贺子苏无计可施之下唯有不辨方向地横冲直撞,试图冲出黑影的范围,可那团黑影却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始终将他笼罩在中心处。 这是雾盲影术,身中此术,不但视觉受阻,就连灵识也渗透不出去,而且施术者修为越高,盲影范围越大,移动速度越快。以韩英目前的修为,即便根本谈不上全力施展,可就算是十个伊贺子苏,想要困住也是绝对绰绰有余。 被剥夺了视力和灵识的伊贺子苏有些气急败坏,在黑暗中一番横冲乱撞后并无成效之后,又开始胡乱朝四面八方挥斩刀光,却依旧是于事无补,无计可施之际,韩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进来。 “伊贺兄,韩某初来东岛,无意得罪贵府,此间之事还请您高抬贵手如何?” 伊贺子苏渐渐地冷静了下来,黑暗中他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一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边在心中暗暗寻思道:这太微山韩英的确是名不虚传,修为高出我太多。眼下他顾忌我身份不愿伤我,只用术法将我困住,若当真惹急了他,纵然我有十条命今日怕也没法活着回去。唉、罢了!看来是那小畜生命不该绝,眼下也只能暂且罢手,待我回去之后召集更多的人手,再与韩英这厮理论。 虽然伊贺子苏心中已经认怂,可嘴上却并不求饶,反而无比硬气地威胁道:“好,好一个太微山韩英,今日我算是领教过了。伊贺子苏技不如人,自然无话可说。但是你记住,你我之间的梁子今日算是彻底结下了,除非你现在便杀我灭口,否则今后若在我伊贺家的地头上发现你韩家人,就请恕我招待不周之罪了。” 韩英却丝毫不介意他的狠话,手印一散,困住五人的黑影与七杀缚立消,他笑着赔礼道:“韩英自知今日对伊贺兄多有得罪,他日有机会韩某必定亲自登门请罪。” 目送伊贺子苏一行人带着伊贺筱蝶的尸身离开后,心中余怒未消的析栾忍不住轻哼道:“什么嘛,就这点本事,也敢自称武宗?” 柳生正平却不无担忧地道:“伊贺子苏的修为虽然一般,但是他为人工于心计,颇有城府,一般人绝难占到他的便宜,否则如何能当上伊贺家的一家之主。只怕他方才那些威胁之词并非只是说说,韩兄日后到了关西地界,务必要留心提防才是,伊贺家天雷地火刀法的威力,可并不在我柳生家的焚云刀法之下。” 韩英闻言只是置之一笑,倒并非他自恃修为高绝而小瞧伊贺家,而是自己只不过是东岛上的一名过客,伊贺家这条地头蛇即便再如何强横,一旦自己离开东岛,今后怕也再难与他伊贺家有任何交集,既如此,又有何可担心? 而心思单纯的析栾就更没有这些后顾之忧了,她低头看着襁褓里酣睡的婴儿,可怜他刚刚降临这世间便已父母双亡,唯一的至亲舅父也将其视为眼中钉,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面临怎样的人生。 “这个孩子该怎么办?”析栾显然动了恻隐之心,抬起头询问韩英道:“伊贺子苏既然铁了心要杀他,将他继续留在东岛肯定不安全。英哥,你先前说收他为义子,虽然我知道那不过是为了揶揄伊贺子苏,但依我看,你真收他当义子也并无不可,你觉得呢?” 韩英温柔地回望着她,对其自是无诺不允,点头道:“今日既将他救下,想必亦是缘分使然。只是我韩家有祖训,七杀术不可传外姓,我可以带他回山,却无法传他术法,只能让他做个普通人。” “普通人未尝不是好事。”柳生正平道:“此子的父母皆是被伊贺子苏亲手逼死,若是他将来长大后得知真相,难道要让他去找他的亲舅舅寻仇不成?冤冤相报,不如就此了结,让他一辈子都普通未尝不是好事。” 析栾却不无好奇地问道:“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伊贺子苏会如此地容不下他?” 柳生正平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坊间传闻,伊贺筱蝶,也就是这孩子的母亲,一年前在与兵祖织野家的大公子织野长安定下婚约之后,又与一名外来男子私奔去了中原,不久前才被伊贺子苏派人寻到并抓回了东岛。” 析栾闻言则一口笃定道:“不用想,肯定是那个铁石心肠的家伙棒打鸳鸯!” “不过,方才听他所言,这孩子的父亲似乎是姓葛。”韩英用指尖亲亲触了触婴儿的滑嫩脸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接着道:“而且这孩子的骨骼大异于常人,难道是……” 不料他话尚未说完,一触之下,这孩子居然悠悠醒转,随即哇哇大哭起来。 “他一定是饿了。”析栾一边煞是心疼地哄着婴儿,一边着急道:“得赶紧找人喂食这孩子,柳生哥哥,你有办法么?” 柳生正平抬头辨了辨方向,随后指着东南方向道:“前方三十里外有座柳生家的分武馆,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其他人可以走,柳生正平留下。” 就在三人准备动身离去之时,不远处一道声音却如平地起惊雷,倏然炸响! “谁?七杀、现!” 顷刻间,韩英浑身汗毛倒竖,那声音分明来自他周身数十丈之内,可自己提前居然毫无察觉,而他反应也不慢,几乎是在听到那声音后的第一时间便祭出了身后的墨剑,一剑凌空挥下,以百里寻踪之术向四周进行侦查,却没有丝毫反应。 “呵呵,区区七十七尺察敌术,也想叫我现形?” 那声音再度响了起来,紧接着三人对面不远处,凭空现出一道人影,盈盈笑道:“莫非,韩少侠竟如此瞧不起在下?” 而看清来人相貌的三人,表情惊恐之余,心中不由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来人正是在一月之前屠戮了厨圣单家满门一百二十八口的杀人魔头——丁者屈魁! 第二十一章 柳生正平 屈魁还是那身华贵紫衣,与月余前关西码头废墟里所不同的是,他手中多了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迈着轻快的步子,向着三人缓缓走来。 “我此来只为柳生正平一人,韩少侠若是识趣,还请行个方便。” 韩英顿时紧守心神,生怕一个分心便中了对方的诡术,铿声应道:“只可惜在下向来不识趣,阁下若是有所指教,韩某如何能不奉陪!” “哦?不愿走?”屈魁咧了咧嘴,扫了一眼韩英身旁娇躯止不住有些微颤的析栾,有意外泄出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他淡笑着威胁道:“十息之内,你若还在,我便杀了你身边的女人。” 韩英剑眉陡然怒展,“你敢!” “怎么,我屈魁要杀的人,韩少侠莫非自认为有能力救下?”屈魁负手轻笑,而后更是自负地闭上双眼,开始驻足数息。 “还余七息。” 日沉西海,汐水褪散,夜幕则悄然而至。 自屈魁现身起,被点名要留下的柳生正平,反而没有表露过多的意外神色,只见他一脸平静地解下腰间一枚佩玉,当作信物交给韩英,微笑着叮嘱道:“韩兄弟,你只管带析栾先去柳生分武馆,放心,我不会有事。” 韩英有些犹豫,他不禁扪心自问,若是屈魁当真执意要对析栾痛下杀手,他有几分把握能够护她周全。但接着他又一转念,三十里路并不算远,柳生正平若真如析栾所言隐藏了强大实力的话,独自抵挡一阵应该问题不大,只要先将析栾安全送至柳生武馆,再立即折返的话,应当能及时赶回助柳生正平一臂之力。 想到这里,他从柳生正平手中接过玉佩,正欲携析栾离开之时,已经数到最后两息的屈魁冷不丁补充了一句话,又让他脚下为之一顿。 “倘若稍后你胆敢折返,就先让那女子准备好替你收尸。” 韩英可不笨,自然听得出屈魁这话中的用意。 他这句表面上是说予自己,实则却是说给身边的析栾听的,为的不过是让她稍后能缠住自己,好达到不让自己折返的目的。心中正犯难是否要就此离去之际,紧握着的析栾的手心却传来了一丝微微向前的力道,韩英顿时心领神会,冲柳生正平道了一声保重,认准东南方向后,携着析栾疾驰而去。 望着韩英二人远去的背影,柳生正平一张寡白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波动,只是心中反而放宽不少,再转头面向明显是来者不善的屈魁时,已没有了上次废墟见面时那般如临大敌的紧张心态。 柳生正平没有急着去抽腰间的长刀,而是在海风微抚下与眼前的不速之客遥遥对峙,紧守着心神,他缓缓发问道:“阁下点名要我留下,可是要有赐教?” 得偿所愿的年轻魔头微笑着点头,“上次未能有机会与足下过招,深以为憾,因此今日特来讨教。” “如此正好。”柳生正平将别在左腰的长刀连鞘取下,抬至眼前抽出寸许,锐利刀锋没了遮掩,登时迸射而出,却只刹那又被他归入鞘中,单手前举刀鞘横握于胸前。 “在下的藏拙刀也有段时日未曾打磨了。” 屈魁远远地扫了一眼他那柄外观朴实无华、出鞘寸许却锋芒毕露的长刀,又掂了掂自己手中那柄没有刀鞘且锈迹斑斑的掉价劣刀,意味深长地笑道:“好一柄藏拙刀,希望不会令我失望才好。” 两人无声对望一眼,而后柳生正平率先抽刀,名为藏拙的青锋长刀经他随手一挥,便有两道交叉的凝实刀光霎时奔着三十丈开外的屈魁飞掠而去。屈魁不慌不忙,举刀信手相迎,同样斩出两道交叉刀光。 四道迅猛刀光迎面相撞,发出一阵空气爆裂的轻微声响后,各自消散。两人以声响为讯号,同时移步相向,各跃进十余丈距离,两柄长刀首次碰撞便跃出一记耀眼火花,而后即刻分开,接着又是一次碰撞,伴随两人近身攻伐,金铁之声立时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东岛上人尽皆知,东岛的武宗有两个,关西伊贺家的天雷地火刀,和关东柳生家的焚云刀法一样,都是无数东岛学武之辈梦寐以求的刃术功法,二者若能习得其一便足够横行东岛。 只是要细究起来,这两门刃术功法却大有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大相径庭。伊贺家的天雷地火刀侧重操刀与控刀,功法上也极尽机巧之能事,分为天、雷、地、火四卷,可谓分工明确,将刀法招式的细致之处钻研到了极点。而柳生家的焚云刀法则恰恰相反,并不拘泥于细枝末节,只追求每一招每一式的凌厉霸道。 所以柳生正平耍的这套焚云刀法看起来也确实是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可唯有正与之交手的屈魁才深有体会,这刀法看似刚猛,实则半点也不失灵巧,方方架住他一刀,可还不及自己转守为攻,他下一刀却已经变势而来,期间根本觅不到反制的机会,端的是一套刀法行云流水连绵不绝,是以一直被柳生正平牢牢占据着攻势。不过,屈魁所使的刀法却也并不差,虽偶有不及回刀招架之时,便立即沉舟破釜剑走偏锋,刁钻地攻其所必救,令柳生正平不得不收刀腾挪再次转换攻势。 不过转眼功夫,两人已贴身斗了近百招,期间屈魁似是有意探测柳生正平的实力,招架力道逐渐加大,可柳生正平不仅能始终与之抗衡,更是只攻不防。 直至屈魁将挥刀力道提高到骇人听闻的八十九尺,可一锐一钝截然不同的两柄长刀撞在一起后,仍是平分秋色的结局,谁也撼动不了谁。屈魁见状不忧反喜,似是被彻底激起了斗志,当即放下心中所有顾虑,运起被他保留的最后一尺力道,全力挥出每一刀。 可即便如此,两百招之后,柳生正平依旧不曾落到下风。 四百招后,屈魁吸气已比先前长了半拍,持刀右手的肩肘部位开始传来针刺般的酸痛,而柳生正平依旧满脸云淡风轻。 六百招! 场中突然传来一声闷哼,屈魁终是力不从心,双刀不知是第多少次撞击之时,锈迹遍布的钝刀被藏拙刀硬顶着往回空弹了寸许,终于是没有赶上格挡火烧棉云般来势迅猛的下一刀,所幸侧身及时躲开了胸前要害,左臂却被划了一道长足尺许、深可见骨的口子。 而不待柳生正平乘胜追击,屈魁侧身闪避时,已顺势将没能赶上招架的一刀斜拍在了藏拙刀身上,身体借势腾空,却是往后方倒跃,愈战愈勇的柳生正平岂会给他喘息之机,双眼微眯,方才为求近身压制而被他强行聚拢在周身一丈内的灵力感知,伴随屈魁腾空的瞬间洪水开闸般向四周奔腾扩散,顷刻间便锁定那名一招落败的自负魔头的方位,而后脚下一踮正欲施展身法穷追猛打,却硬生生止住即将前奔的身体,下意识朝远处的一块高耸礁石看了过去。 屈魁得以喘息,飘然落地,两人就此分开,距离拉开到三十丈。 柳生正平只快速扫了一眼那礁石,旋即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藏拙刀上的温热鲜血,语气平淡,一如平常。 “阁下输了。” 屈魁堪称妖艳的精致脸孔上浮现一丝苦笑,右手轻抬将那柄锈刀随意插在身前沙地上,空出的指尖环绕起萤萤绿光,给伤口施了个简单的止血咒,随后快意大笑。 “哈哈哈哈,果然是好一柄藏拙刀!这是在下生平第二次落败,实在痛快!” 柳生正平脸上并无多少得胜后的喜悦,回应道:“阁下亦是在下生平所仅遇的对手。” 已经落败却并没有趁机开溜的屈魁紧接着问道:“可你为何要隐藏实力?须知以你通窍境十重的修为,便是放眼这北穹一境,武者至尊也非你莫属。” 柳生正平面上古井无波,他从未想过要做什么武者至尊,也并非要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而是缘于他素来不喜与人争强斗狠,习武以后便绝少与人交手,寥寥几次路见不平的拔刀,也因为对手的实力不济而根本用不上全力。如果不是屈魁的出现,他甚至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实力究竟几何,而他之所以会习武练刀,只是纯粹地喜欢刀罢了,只不过是在娘亲过世后,除了手中的这柄刀,他已经没有可以诉说心事的对象罢了。 他练刀,只是为了取悦他自己。 屈魁见他并不回答,不由冷笑一声,讥讽道:“只怕你是怕了那二十年一届的五烈殉吧。” 柳生正平闻言并不反驳,只是淡然一笑。 屈魁望了一眼被他随意插在身前的那柄锈刀,收起先前那副玩味态度,正色道:“倘若阁下被赋予了拯救凡间的使命,敢问阁下是否会不负所学,效力苍生呢?” 柳生正平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也不打算细想,只是脱口应道:“在下何德何能,安能担此重任。” “呵呵……”屈魁咧起嘴角微微发笑,他轻轻晃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伤口很深,但勉强还能活动,他继续道:“不管你相信或者不相信、愿意或者不愿意,有些事是命中注定,你无法抗拒。所以,我必须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能够让你觉醒的地方。” 柳生正平却只是紧握了手中的藏拙刀,“如果我说不呢?” 屈魁自负地笑了笑,仿佛刚才那场拼斗中落败的人是柳生正平而不是他,“我想你应该明白,这由不得你。” “同样也由不得你!” 一袭蓝衫从那块高耸的礁石后一跃而出,与柳生正平并肩而立。 “你终于肯出来了。”屈魁嘴角扯起一个略有些轻蔑的弧度,看着这位去而复返的蓝衫七杀术者,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语气平淡地道:“可曾跟那位姑娘留好遗言?” 去而复返的韩英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先前屈魁以析栾的安危相威胁,他不得不选择先带析栾离开,而临走之际屈魁又以同样方式要挟析栾,目的则是要她缠住自己,好让自己无法脱身折返。可尽管他算无遗策,却终究还是低估了析栾这名柔弱女子。 韩英带着析栾刚奔出不过五里地,析栾便停下了继续前奔的步伐,可她非但没有阻挠韩英折返,反而主动催他立即回去相助柳生正平。 “柳生正平此人,值得你我舍命相交。今夜你我二人若是就此一走了之,这一辈子都于心难安。” 析栾只说了这一句,韩英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与自己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因此才撇下析栾独自折回了戈壁滩,晚风中,一袭蓝衫衬显得他格外潇洒,他瞥了一眼屈魁左臂的狰狞伤口,反唇奚落道:“原来你也不是天下无敌,只怕今夜要留遗言的未必会是韩某。” 屈魁闻言哈哈大笑,敢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番话,眼前这名前途无量的七杀术者可谓勇气可嘉,这让他不禁越发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沾染上了了然那秃驴的晦气?还是说这北穹境的术士们当真个个都不惧死?要不然怎么会先有西关鸦门那个老家伙宁死不屈在前,又有眼前这名太微山的年轻后生悍不畏死在后呢? 屈魁渐渐止住了笑意,眼神也随即变得冷冽,声寒心更寒,他冷声道:“莫不是以为凭你二人联手,便能将我斩杀于此?” “那再加上我又如何?” 不远处,暮气“嘭”地一声散开,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昆仑山赵常。 “赵师兄?”韩英颇有些意外,“你怎么也在此处?” 赵常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他“尚有师命在身”六个字,便扭过头不再看他。 他这是实话,此番下山除了奉执者令来东岛议事之外,他确实还有一个特殊任务:丢掉第一术者的头衔。而放眼整个北穹境的术者,除了韩英,又还有谁能与之一战?因此,韩英出现的地方,他赵常出现在附近并不稀奇。 “蝼蚁再多,又有何用?” 屈魁并无如临大敌之感,哪怕对手是当下声名最盛的北赵常南韩英,以及一名深藏不露的东岛素面郎君,他依旧是那副目空一切的倨傲神色,反而目光挑衅地望向赵常,嘲讽道:“更何况你不过是我手下的一名败将,安敢言勇?” 赵常闻言不由摸向自己的右肩,那里曾经被屈魁以本门术法洞穿而过,如今还隐隐作痛,可瞬间他又猛然一个激灵,上下颚骤然发力,居然咬破了舌尖,喷出一口猩红血雾。 对面好整以暇的屈魁见到此幕,面部不自觉略微抽搐了一下,能够及时摆脱自己的诡术控制,说明此人还不算太笨,总算是学会了吃一堑长一智。 方一照面便吃了个暗亏的赵常,再也不敢心神激荡,紧稳住心中清明,愤而祭剑于胸前,嘴唇猩红,他一字一顿道:“大丈夫知耻而后勇,手下败将今日未尝便不能杀你!” 第二十二章 海滩激战 赵常话音未落,手印已成,身前法剑霎时银光大盛,小半个戈壁滩瞬间被照亮,银光璀璨如同白昼的这片天地间,足有数千道拇指粗细的圆润银芒闪耀疾坠,好似漫天流星,倾泻如雨! 这一招名为瀚海流星,本就是吞流洞天二十四绝技中场面最为宏大的一招,此番被赵常含怒施展,更是声势浩然。 原本漫不经心的屈魁抬头瞧见这一幕,也不禁暗自咋舌,心道这赵常还真是个火爆脾气,一点就着,刚上来就动用此等规模的术法,看来是真的动了杀心。不过他也不惧便是,右手结了个古怪印法,高举过头顶撑开一道赤红色屏障,便将那每一击都足以碎石裂金的流星之雨给轻松挡下。 耀眼的银色与夺目的红色不停地撞击在一起,场面煞是绚丽好看。 赵常一击未能奏效,并不灰心,眼前这魔头要是真有那般好对付,哪里还轮得着他出手。趁屈魁凝神抵御之际,他右手继续维持着先前的印法,不惜耗费灵力源源不断凝聚出更多银芒,另一只缩在袖中的右手却掐了个与左手截然不同的印法,而后整个人的气息顿时萎靡了不少。 屈魁感知敏锐,当下便立即察觉到一丝异样,刚要扭头朝赵常投去探查的目光,高举过头顶的那只手掌掌心却蓦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一道两头尖锐类似梭子的金芒居然穿透了头顶的赤红屏障,扎在了自己的掌心上。 手心吃疼,手印本能散去,但屈魁还来不及细看伤口,没了屏障阻拦的流星骤雨眨眼间便要加身,幸亏他及时醒悟,御起刚体防御咒术,虽然硬挨了几道最先落下的银芒,不过好在他还有一身不输柳生正平多少的武术,所锻炼出的一副强健体魄倒还不至于让他伤及筋骨,只是一身华贵紫衣就难免遭殃,胸前和后背都被撕扯出几道口子,露出正往外渗血的皮肉,摸样有些狼狈。 待到绵里藏针的银芒流星雨全部坠落消散,戈壁滩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屈魁这才有功夫抬起右手手掌看了看,穿透力惊人才足以破开屏障并刺伤他的那道梭状金芒早已消散,只在他掌心留下一个豌豆大小的圆润伤口,并不见有血流出,伤口周边却萦绕着一层五彩斑斓的炫丽荧光。 “秽虹!” 饶是自负如屈魁,在见到那五彩荧光之后,面色也为之一沉,只见他眉头微皱,左手凝气成匕,下手竟是毫不迟疑,将伤口周边沾染了荧光的掌心血肉生生挽去,鲜红的血液这才奔涌了出来。 明显消耗了大量灵力的赵常,尽管呼吸有些沉重,脸上却露出一抹成功报复后的欣慰快意,方才被他藏于无数银芒中的那一道梭状金芒,名为追魂刺,威力在吞留洞天二十四绝技之中足以排进前五,非但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锁敌型术法,尤以穿透力强悍而闻名,堪称破防神技,唯一缺点就是太过耗费灵力。赵常他不惜拼掉小半身灵力,刚交上手便祭出此等杀手锏,若还是伤不了这狂妄魔头,那可真是要无地自容了。 屈魁强忍住在掌心剜肉的剧痛,以咒法止血,忙完这一切后他抬起头来,再看向赵常时,眼神中以没有了先前那份轻视,只是表情依旧玩味,缓缓开口评价道:“看来我之前的确是小瞧了你,世人皆知吞流洞天有镇山的二十四绝技,却鲜有人知道,其实你刚才所用的秽虹才是真正压箱底的宝贝,我观你先前所聚秽虹颇具火候,想必已经偷偷修炼了有些年头,如果是靠你自己而不是受你师父青阳子指点的话,那你于修术一途的悟性倒真是不差。” 听到他的肯定,赵常并没有喜形于色,这倒并不是因为他谦虚,而是为了警惕屈魁的诡术,他需要时刻保持心神紧绷的状态,毕竟这魔头诡计多端,自己露出哪怕丁点破绽,难保他不会趁虚而入。是以一旦交上手后,赵常几乎是立即进入了一种放空的状态,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待到呼吸略微顺畅后便要再度出手,不想却被柳生正平伸手给拦住了。 “赵兄,现身援手之恩柳生正平先行谢过,可今夜此人乃是冲我而来,又手持武刀,理当由我来主攻才是,你与韩兄弟只需合力破他的咒法术术,为我制造近身机会即可。” 赵常闻言并无异议,先前他隐在暗中已经目睹了柳生正平的真正实力,何况施展出追魂刺已经耗费了他不少灵力,而屈魁也已有了戒备,再继续打肿脸充胖子下去多半只会陷入被动,今夜若真是一场生死之战,那么毫无疑问,柳生正平的武术是他们唯一有望取胜的倚仗。 想到这,赵常当下点头表示同意,应道:“那便由我负责正面牵制,韩师弟想办法从侧面打开缺口,剩下的就交给柳生兄弟!我们以三对一,就不信他真的有三头六臂!”三人之中,以赵常的实战经验最为丰富,是以方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布置好最优战术。 韩英、柳生二人闻言应声散开,三人呈掎角之势将屈魁围在中间,各自绷紧了心神,生怕有丝毫懈怠便被屈魁的诡术给钻了空子。只见赵常从怀中掏出一颗朱红色药丸,嚼碎后咽了下去,接下来还有一场持久战,是以不得不借助药物来恢复体内灵力。待他灵力稍复之后,身前银剑所散发出的银光也一扫此前的晦暗,伴随着他上下翻飞的手印,又是一记故技重施的瀚海流星。 与此同时,绕至侧面的韩英也已祭出了墨剑,七枚黝黑色的影箭在他胸前一字排开,却并没有一股脑地尽数发射出去,而是瞅准屈魁抬手抵御赵常银芒的空挡,借着浓稠夜色的掩护刁钻地发起突袭。 柳生正平则在另一侧耐心地持刀观望,只等屈魁露出破绽,便趁机驱刀直入。 但屈魁显然并非寻常之辈,身陷三人围攻之中,竟无丝毫慌乱神色,身形不失优雅地在场中不断闪转腾挪,来回躲避着漫天银芒,而鬼魅一般的影箭在逼近其周身半丈之内时,他手中所执那柄锈刀也总能将它们一刀劈散。尽管他承认柳生正平的武术修为还要在自己之上,赵常和韩英也无疑是两名非常棘手的对手,可他自问,只要自己不再抱轻敌之心,似刚才那般在赵常手上吃亏的经历,就绝不会再有第二回。 身为历来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丁者,屈魁毫无疑问具备了与这种特殊身份相符合的高绝实力,可他偏偏没有一名绝世高人该有的风度,面对三人的联手围攻,先前他自己明明还不屑一顾,而一轮围攻下来他也的确几乎算是毫发无伤,却还是换了副脸孔讥笑着嘲讽道:“以三对一,呵呵,难得诸位还是这北穹一境的年轻楚翘,以多欺少,就不怕授人以笑柄吗?” 不过柳生正平三人皆非迂腐之辈,自然不会轻易为他所激,更何况此时的三人都在凝神提防他的诡术,就更不会对他的话有任何反应,想都不想便直接过滤了去。 这位按照巫族预言有可能会成为凡间界救世主的丁者只得自顾自继续道:“我这人向来喜欢公平,尤其是斗法之时,一对一才能玩得尽兴,也罢,便让你们见识下真正的三头六臂!” 话音落毕,屈魁借着双方换气的空隙,瞬间完成了一个极为繁杂的手印,伴随口中几句默念的咒语,两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分身被召唤了出来,分左右护卫在他身旁两侧。 赵常与韩英见到这一幕,起初并不以为意,两具咒法分身而已,虽然较之术法分身能言能动颇有高明之处,但在咒术中仅是一种极为鸡肋的神通,不仅一举一动都需要本体分神操控,而且维持分身还会持续损耗本体的灵力,因此这种看起来花里胡哨实则对敌用处不大的神通,并不受寻常咒者们的青睐,至少,在北穹境内是这样。 赵常率先发起了攻击,三道锐利银芒分上中下三路朝面对他的那具分身激射而去,可紧接着令人瞠目结舌地一幕出现了,只见那分身双手翻飞结印,撑开一道盾形屏障,挡下那三道劲气纵横的银芒之后,随即分身手印变换,居然复刻了赵常的手印,转眼间,三道同样粗细的银芒以与来时相同的速度,冲着赵常返射而回。 “这分身能施法!” 赵常心中震惊之余,挥手驱动法剑,斩断被那古怪分身依样回击的三道银芒,一脸白日见鬼的骇然表情,另一侧的韩英见状同样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众所周知,术术与咒术虽然都可召唤出分身,但是两者却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与其说是召唤,不如说是凝聚,因为术术分身实际上是术者以自身灵力操控所修元素凝聚所成,通常根据这些元素特性会各有妙用,但是术法分身一旦成形后,本体就失去了对分身的控制。例如太微山韩家的影分身是凝影而成,能够在一定范围内传递情报;吞流洞天的银芒分身可以携带生人气息,令人短时间内难辨真伪;又比如同为太微山四大家族之一的司家,祖传醒水之术所凝聚出的水分身,据说能够模仿人的动作与人伴舞,奇妙得很。 可若仅是论奇妙好玩,咒术分身比之术术分身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比起术法中最为灵动的水系分身还要高明出许多,因为有着咒语的加持,不仅可以操控所召唤出的分身进行动作,甚至能够开口说话,只是要让分身施法的话,估计也只有某些传说中的顶级分身咒术可以办到了。 这一边,赵常三人还在惊讶之中未曾回过味,那厢那名始作俑者的紫衣魔头却倍感惬意得笑出声来。 “当真是井蛙不可语海,此咒名为神鬼分身咒,若连施法都办不到,我召唤出来作什么?好玩么?”他身居两具分身的护卫之下,手持锈迹长刀,双眼盯梢着按刀而立的柳生正平,始终与他保持着三十丈开外的距离,任由两具分身应付两名术者,再无先前以一敌三的手忙脚乱。 韩英和赵常则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只在上古传说里有过记载的失传咒术,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被眼前这很可能尚未过而立之年的家伙给施展了出来?虽说这家伙是传说中的丁者不假,但丁者难道就不是人了吗?难道丁者一生下来就能通晓这世间所有术法神通不成? 因此尽管事实摆在眼前,两人还是极不甘心地继续出手试探起两具分身,心中希冀着刚才那一幕,或许只是屈魁为了打击他们的士气而耍出来的某种把戏。可转眼间拼斗了十余回合,无论二人所施展的术术多么独特,皆被那两具分身给轻松破解,更气人的是还用同样的招式给予两人回击。 “速度!” 在与那分身试探了几招无果之后,韩英忽然间脑中灵光一闪,以秘语法门冲赵常传音道:“以快制胜。” 言罢,韩英手印率先一变,祭出七杀术中以速度见长的绝影箭,以身前墨剑为弓,手中聚气化弦,一连七支黧黑色影箭以迅雷之速向对面分身连珠射去。而赵常闻言也立即心领神会,施展出瞬息万里秘术,攻向另一具分身。 根据韩英的观察,这两具分身显然和本体屈魁一样通晓百家术法,所以才能轻松破解二人的杀招。可有倒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两具分身虽然反应了得,但要分辨对方术法并施术破解始终需要一定时间,因此只要术法的速度足够快,就完全可以赶在被两具分身破解之前,击破它们! 就在两人以为要得手之际,居于两具分身护卫下的屈魁本体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的意图,随手从腰间摸出一颗灰褐色圆珠,指尖轻微用力便将其捏爆,珠子爆裂开的同时,一道厚实的环形土墙骤然间拔地而起,将他和两具分身全都护在了其中。 但就在土墙升起的同时,一直在旁观望的柳生正平骤然间脚下一个踮动,身形有如白虹贯日般驱刀直入,径直逼向屈魁所在之处,速度之快,只在沿途留下两道颠簸状的残影。 屈魁的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诡笑。 下一刻,厚实土墙拦截下了韩、赵二人的术法,却也被击溃大半,残墙内两具分身却陡然转身,一齐转向刚刚逼近到三步之外的柳生正平,已经复刻完毕的绝影箭和瞬息万里之术喷薄而出。 柳生正平大惊失色,却已是止步不及,唯有一边挥刀抵御银芒,一边横斜过身体,尽量避让迎面而来的七支影箭,但因为距离委实太近,术法速度又太快,左胸与右胫被两支影箭洞穿而过。 柳生正平负伤落地,几乎是在落地的瞬间又跃起疾退,左胸与右胫流血不止。韩英见状赶忙掠上前,施术替柳生正平止血,并将他护在身后。 “我们的想法被看穿了。”柳生正平忍着痛道:“本以为只要你二人逼他本体出手,我便能乘虚而入,却没想他早有防备,甚至故漏破绽引我上钩。此人兼具实力与城府,我三人联手恐也绝非他敌手。” 而韩英此刻却已被激起了胸中滔滔战意,满腔热血兀自沸腾不息。 自他修术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如此真正强劲之敌手。两年前与赵常那一战,他虽然输了,却从未觉得赵常之强不可逾越;柳生正平深藏不露,在武术上的造诣可谓厉害,可自己依然有信心能够与之一战;但唯独在面对眼前这个外表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年轻魔头时,才让他打心底里生出一种如坠深渊、唯有仰望的无力之感。 只不过,此身既已赋术法,若是一昧只行十拿九稳之事,终究是难证大道,唯有逆难而上,方能迎来阳关坦途。所以即便今夜会葬身此处,身为术士,哪怕只后退一步,求道之心也必定会因此蒙尘,今后想要再突破境界就注定会难上加难。 因此,面对已经开始萌生退意的柳生正平,韩英并不以为然,反而神色铮然地劝说道:“柳生兄休要轻言放弃,眼下胜败还言之过早,韩英今夜但有一口气在,定要与此獠血战到底!” 柳生正平听出他言语之间的坚决,心中不由暗觉惭愧,今日之事分明乃是因他而起,韩英一个局外人尚且能够不惧死战,自己反倒一直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眼下若不抱拼死一战的觉悟,莫说要斩杀屈魁,今夜能否活着离开都未可知。 想通个中症结之后,柳生正平顿觉心中豁然,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快意,他伸出手握住韩英想要将他搀扶起身的手掌,缓缓立起身子,正视着眼前这名恨不能引为知己的情敌,他眼神逐渐炽热,心中一股豪迈之情油然而生。 “不除此獠,誓不罢休!今夜无论是生是死,柳生正平都愿与韩兄弟共进退!” 第二十三章 青索之主 韩英见柳生正平重新振作,安心不少,重新检查了一遍柳生正平的伤口,见血已经止住,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现在可还有把握能压制住他?” 柳生正平毅然点头,“些许小伤并不碍事,只是苦于无法近身。” 韩英心中却似乎有了算计,招手将中场换气的赵常一并唤了过来,三人以秘语传音道:“我有一计,可以一试。” 屈魁也借机得以稍作喘息,他凭借着两具分身勉强与三人斗了个平分秋色,但两具顶级分身的维持需要不少灵力,更需他分神加以操控,因此局面于他来说难免会陷入被动。因此眼下见到三人暂时罢手,他也不着急追击,毕竟今夜他的目标只是为了带走柳生正平,只要这名深藏不露的东岛武者不逃,至于其余两人,他巴不得他们走得越远越好。只是眼看这三人似乎今夜都铁了心要和自己死磕,于是便在心里盘算起速战速决的法子。 他已经领教过柳生正平那套展开攻势后便绵延不断的可怕刃术,一旦被其近身,恐怕绝没有余力再施展其他术法,因此自己的本体必须时刻将其盯牢。可是赵常韩英二人也确实是硬茬,虽然自己倚仗神鬼分身咒能够暂时与之周旋,但若是指望两具分身能击败他们,那便无疑是痴人说梦了。 就在屈魁苦苦思索着对策之际,韩英和赵常已经各自回到了原来位置,居然二话不说,对着自己的两具分身又展开了新一轮的术术轰炸,而柳生正平却只是坐在原地歇息疗伤,并不再是之前那副伺机而上的观望模样。 兴许是见过柳生正平负伤,此时的韩英与赵常二人皆是满脸激愤,开始施展真正杀招,经胸前法剑所凝聚的那些黑影和银芒,不再拘泥于基础羽箭和芒杆的形状,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十八般武器怎么毒辣怎么来,尽管那两具分身依然能够将之一一破解,并且还依样画葫芦地予以还击,但在这番不惜灵力地强硬猛攻之下,也终于难免受创。两具分身的身影虽然都淡薄了不少,却始终未曾消散,而韩英赵常也难免挂彩。 激烈的对攻战持续了片刻,赵常韩英手印陡然一变,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远处坐地休养的柳生正平,身上突然分裂出一连七道银芒分身,加上本尊一共八个柳生正平齐刷刷从地上一跃而起,朝着八个方向四散奔去。 与此同时,韩英大喝一声“走”,伴随手上印成,自他胸前那柄墨剑中迅速渗出大团浓稠黑影,眨眼间笼罩了整片戈壁滩,屈魁本体和他的两具分身也被困在其中,视觉和灵识一同被屏蔽。 可漫天黑影只持续甚至还不到一个眨眼的功夫,便被分身以光系术法瞬间驱散,屈魁第一时间散开灵识,四下里搜寻柳生正平,岂料八个柳生正平非但没跑,反而纷纷调头从八个方向一齐向他袭来,甚至已经逼近到了据他本体仅剩十丈的距离! 屈魁心头微震,却远谈不上慌乱,正欲施术应对,却怎料那本已被驱散的漫天黑影居然再次聚拢而来。若仅是如此道也罢了,只要有两具分身护法,破解盲影之快,他甚至都感觉不到灵识有受阻的迹象。 可屈魁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的盲影术,居然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眨眼间便被分身破除!屈魁诧异之余幡然醒悟,这盲影术竟是由自己的分身所复刻出来的! 而当他心念急速转动,忙命分身即刻撤去盲影术,前后也不过耽搁了一息半左右的功夫,可还没等他恢复视力与灵识,黑暗中,脖颈间却猛然察觉到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冷冽阴风。 屈魁顿知不妙,他甚至等不及彻底恢复视线与感知,便本能地猛然双脚蹬地往阴风传来的相反方向飞速疾退,而当他恢复视力之后,果然看见八个柳生正平已经只剩下一个,正挥刀直刺自己的咽喉! 柳生正平一刀落空之后也并未闲着,追着屈魁退走的方向,一路高歌猛进地牢牢将其黏住,手中锋芒毕露的藏拙刀一路劈砍,逼得屈魁不得不双手持刀防守,再也无暇分心施术。 “柳生兄,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韩英见计划已然奏效,不由大松一口气。 原来,经过先前几番试探,韩英料定屈魁给分身下的是“以彼之术还施彼身”的咒令,因此事先让赵常在柳生正平身上种下短时间内足以以假乱真的银芒分身,然后再由自己施展盲影术屏蔽屈魁的灵识,同时让柳生正平佯装撤退。而屈魁果然上当,仓促间并未替分身更换咒令,导致他中了自己分身所复制的术法,柳生正平这才有机会驱刀直入。 屈魁暗叫不妙,心中却不由苦笑,想不到自己谙熟诡术,竟还是中了这等小伎俩。但他也无暇多想,柳生正平的武术他已经领教过了,即便是使出全力也胜他不了,而如今柳生正平正如猛虎下山,每招每式皆是全力以赴,刀刀狠辣夺命,他哪还敢再有其他心思? 两人缠斗不多时,柳生正平便再次占尽上风。屈魁身上多处负伤,最后连手中那柄锈刀也被一击磕飞,胜负终于要尘埃落定。 柳生正平的藏拙刀已经割破了屈魁脖颈处的皮肤,只需稍稍再前进寸许,后者便会一命呜呼。 “你又输了。” 屈魁认命般地笑了笑,手上不敢有任何动作。他心中异常清楚,此刻自己但凡有丝毫异动,柳生正平的藏拙刀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的咽喉,是以他表现得极为老实,高举着双手认输道:“我输了,任你处置便是。” 他越是顺从,柳生正平越是不敢有精神上的丝毫松懈,只是厉声道:“你放心,单家满门一百二十八口皆被你所杀,我一定会替他们报仇,但在杀你之前,有件事我不得不问,神兵青索,现在何处?” 屈魁闻言脸上泛起一丝莫名笑意,仍是不敢有任何肢体动作,只是抬眼望向先前被击飞的那柄通体布满斑驳锈迹的长刀,道:“近在眼前。” 柳生正平不去扭头看那柄锈刀,握刀的手往前送了分毫,鲜血立即顺着屈魁白皙的脖颈流淌而下,他质疑道:“青索乃是上古神兵,怎会如此黯淡无光?” “我只身一人来到北穹,得了青索不随身携带,难道还挖个坑将它埋在某处不成?”屈魁言语间透露出一丝不屑,他顿了顿,接着道:“你是武者,是不是神兵青索,你只需拿起一试便知分晓。” 柳生正平闻言暗暗思忖,以屈魁这般目中无人的自负性子,得了神兵青索,确实没理由要藏着掖着,而且自己手中这柄藏拙刀并非凡品,先前对战时曾与那柄锈刀多次硬碰硬,那锈刀居然也没折断,难不成当真是上古神兵青索? 而此时,赵常与韩英趁着屈魁本体被压制,用速度制胜的方法轻松击散了那两具分身,眼见胜负已分,便一齐围了上来。柳生正平担心误中圈套,便先命赵常用术法缚住屈魁的双手,而后又让韩英拾起那柄锈刀,期间他手中的藏拙刀依旧死死地抵住屈魁的咽喉要害。 韩英依言拾起了那柄平淡无奇地锈蚀长刀,握在手中只觉比普通武刀略沉,除此之外并无任何不寻常之处,若要说这样一柄不起眼的破刀便是传说中四大神兵之一的武刀青索,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不过在将之递给柳生正平的时候,韩英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谨防有诈。” 柳生正平点头会意,握住藏拙刀刀柄的右手又握紧了几分,左手悄然接过韩英递来的锈刀。 岂料,那锈刀一入柳生正平之手,刀身遍布的锈迹便迅速自动剥离脱落,原本暗淡无光的刀身,竟幽幽然泛起青蓝之光,闪烁不止,并时而伴有温顺低沉的龙吟之声传出。 居然真的是神兵青索! 龙吟声方一入耳,柳生正平尚未生出寻回神兵的欣喜之感,心中反倒是猛然一惊,暗叫不妙! 原来,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骤然想起父亲柳生元一曾经说过,神兵之力常人绝难驾驭,自己怕不是又着了屈魁的道了,急忙就要撒手,但是紧接着他却发现,手中的青索非但没有丝毫失控的迹象,反而入手后极为温顺,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磅礴力量正源源不断经左手传便自己的全身,这种感觉极为地奇妙。 “如何,是青索不假吧?” 屈魁的双手被银芒紧紧缚住,也不知赵常是诚心报复还是委实忌惮他,一双手几乎被勒成了紫红色,他倒也不怎么在意,见柳生正平显然是体会到了青索的玄妙,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弧度,笑道:“神兵青索如今我也交给你了,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知青索为何会如此温顺?” 柳生正平心中正为此事大惑不解,几乎是想都不想便脱口问道:“为何?” 屈魁嘴角的笑意在这一刹那变得更加诡异,他缓缓道:“因为你便是青索的主人!” 一旁的韩英赵常两人闻言,脸上的震惊之色皆是无以复加,柳生正平居然就是青索之主,难怪他有如此高的武术造诣。 而柳生正平本人,更是直接呆愣在当场,不动弹也不言语。 当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屈魁却并未趁机开溜,柳生正平右手的藏拙刀仍旧顶着他的咽喉,只是他的笑声却已放肆起来。 “不好!”韩英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招呼赵常疾退,惊呼道:“柳生大哥他着了道啦!” “哈哈哈哈……” 屈魁纵声狂笑,望着一刀之隔呆立在原地的柳生正平,双手往下一挥,便利用藏拙刀解开了手上的束缚,而后他负起手,道:“在你身后便是名震北穹的北赵常和南韩英,不如就以这两人来试刀如何?” 柳生正平闻言并不答话,却毫不迟疑地丢掉了右手的藏拙刀,将左手青索交到右手,转身化作一道迅猛无匹的青蓝之光,向着韩英赵常二人退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韩英赵常心知不妙,但是对手是柳生正平,哪里还敢大意?当下顾不得灵力亏损,各自运起十二分灵力,将毕生所学滔滔不绝地施展了开来,试图能够阻挡一二。 可是,仅仅是昔日的柳生正平便足矣让二人联手苦战,更何况此时的他还有一柄神兵在手。只见柳生正平面对着铺天盖地而来的银芒墨影,前奔速度丝毫不减,手中青索施展出焚云刀法,犹如一场浩瀚的青蓝之火,转瞬间便将漫天的银芒墨影焚灭得一干二净。 面对眼前这压倒性的力量,韩英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受到了绝望,即便是之前在面对屈魁的时候,他也顶多是一种螳臂当车的力有未逮之感,却绝无眼下这般身陷死境的绝望! 这才是柳生正平的真正实力,这就是青索之主的力量! 就在韩英被这力量所震慑之际,另一边的赵常却已经来不及惊叹,因为青蓝之光已经划过了他的咽喉。 青蓝之光一闪而过,赵常眼中的色彩刹那间便黯淡了下去,只留下一副不甘心的惊恐表情,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北穹境年轻一辈第一术者的身体,就那么直直地跌坠在地。 韩英目睹了传说陨落的一幕,但是他并没有时间哀悼,因为那道青蓝之光已经转向冲他骤袭而来。这一刹那间,韩英的脑海中闪过他所学过的每一种术法神通,试图找到一种能够防御住那必将是致命一击的青蓝之光。 生与死的考验,刹那却冗长。 “四段影法,黔影九业门!” 青蓝之光转瞬便至,速度奇快,韩英根本没有时间结印,只好一边飞身疾退,一边招回墨剑在手中疾挥,口随心动,施展出他所会的最强七杀防御术。 一连九道异常敦厚的黔黑色影门凭空出现,当空拦截住那迅猛无匹的青蓝之光,然而青蓝之光却势如破竹,一连突破了九道影门,来速竟丝毫不减。 韩英再也无力挣扎,他的身体瞬间被青蓝之光淹没。 第二十四章 转阳之术 “快快住手!” 一阵天雷之音自远处传来,随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三道苍老的人影,竟是真、悟、哀三位执者,而发声的正是悟执者。 闻此天雷之音,青蓝之光霎时间为之一滞,柳生正平的身形定格后浮现出来,然而他手中的青索,却已将韩英穿胸而过。 柳生正平从喧讽诡术中醒转过来,第一眼,他便瞧见了韩英惨白的面孔,再低头看见自己手中的青索,刹那间便慌了神,赶紧撒手,韩英这才失去支撑向后倒去。 柳生正平随即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扶起韩英的躯体,语无伦次的哭喊声随即山崩而来。 “韩兄弟,韩英,韩英,你不能死!你可千万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如何向她交代!你不能死……” 韩英却再也无法回应他的呼唤了,眼眸中的色彩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了下去。 三位执者立刻围了上来,尝试着替韩英疗伤,将他胸中的青索拔出,以疗伤咒术替他止血验伤。真执者亲自探查韩英伤势之后,摇头叹息道:“伤及心脉,已是回天乏术。唉,我们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罪魁祸首的屈魁亲眼目睹了青索之主先前那霸道迅猛的杀人过程,虽然他心中清楚今夜必定会以一种极为惨烈的结局收场,但还是没能没料到,青索之主手握青索,威力竟是如斯恐怖,合韩英赵常二人之力,居然也没能在丧失理智的青索刀锋下撑过十息。而当他看到那三位姗姗来迟但总好过不来的执者时,便自知今夜再想带走柳生正平已是无望。 对于韩英和赵常的身死,屈魁心中并无丝毫愧疚和惋惜,此二人虽皆被誉为北穹境内数百年难得一遇的术法天才,可惜他仗着这些年跨越数境博览众生的阅历,早已视天才如白菜,真正有实力能够凌驾于自身之上才够资格让他青眼相看的天才,至今唯有那个老喜欢跟自己作对的了然和尚,至于柳生正平,若抛去青索之主的身份,勉强能算半个。 屈魁正自胡思乱想,骤然间有无数股汹涌气流从四面八方向他席卷而来,顷刻间居然生成一道陆地龙卷,将他围困其中,与此同时,头顶上方也传来一股凛冽至极的沸腾杀意,仰头望去,半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声势骇人的青蓝硕光。 柳生正平盛怒出手,刀下唯有纵横难匹的杀意,刀舞焚云,青光暴涨,人刀尚在远处,纵纵青光已然交织成一只深蓝色巨斧,对着下方那个擅长借刀杀人的可恶魔头当头劈下。 “焚云奥义,九式崩!” 面对眼前骇人的威势,屈魁似乎有些明白了赵常韩英先前的绝望处境,一刀之下,退路全无,浑身上下不免也生出几分极为陌生的惧意。但好在他向来胆识过人,又是集诡术武咒四种神通于一身的稀世丁者,虽略有仓促之嫌,却远谈不上乱了分寸,刚体、磐身、琉罩、罡骨、金衫五种顶级护身咒瞬间加身运至圆满,头顶也撑起金、木、水、土四系足足七道坚不可摧的术术屏障,就连之前因为自负而一直未曾动用的护体罡气也外放到圆满,可这样他似乎还嫌不够,又拾起之前被柳生正平丢下的那柄藏拙刀,以双手横持的姿势架在头顶,可谓是作足了防御姿态。 “嘭!” 七道流光溢彩的术术屏障轰然被毁,在青蓝巨斧的震撼一击下竟是摧枯拉朽,却只发出一次声响,周遭的礁石被这次冲击的余波波及,纷纷爆裂四射,屈魁所立足的戈壁滩,方圆十丈内都向地底凹陷了下去。 烟尘许久才散尽,只见身处陷坑圆心的屈魁双膝跪地,就连他自负足以拦下半步顶穹境界全力一击的护体罡气也破开溃散,原本破裂但还算完整的一身紫衣此刻更是成了破絮烂条,手中名为藏拙的不俗武刀也齐柄崩裂成碎片,七窍以及虎口、肩胛、膝肘和脚踝等关节处,无一处不往外渗着汨汨鲜血。 怎么看都不像是还有命在的他,偏偏胸口依旧还在微微起伏。 施展出雷霆一击的柳生正平同样面白如纸,但当他发现屈魁在那一击之下尚未毙命,便顾不得胸中气血翻涌,手中青索登时一扬,想要彻底结果这名以诡术操控他犯下后悔莫及之错的元凶,一道瘦弱身影却一个闪身,张开双臂拦在了双膝跪地毫无抵抗之力的屈魁身前。 “住手,此人杀他不得。” 现身拦在青索染血刀锋下的,是哀执者。 “杀不得?”柳生正平双眼赤红如金刚怒目,大吼道:“他屠了单家满门,又以诡术令我杀了韩英赵常,为何杀他不得?” 对比柳生正平的激狂,哀执者却是一脸平静,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色“哀”字令牌,漠然摇头道:“杀不得便是杀不得,我以执者令命你务必饶他一命。” 凡北穹境之人,见执者令当如见先祖,所命之事,莫有不从。 可柳生正平却看都不看一眼那枚象征了北穹境至高无上权力的金色令牌,只是扭头望向躺在地上已是气若游丝的韩英,仿佛是在瞧一只即将漏尽沙粒的沙漏,几乎能够清晰感应到他体内的生机正在消失殆尽。 这一刹那,柳生正平心中天人交战,他自幼性格孤僻,生母离世后便更加不喜与人交际,而今习武已有整整十六寒暑,和那柄藏拙刀便相伴了整整十六年,食不离手,梦枕刀锋,眼见它方才被自己亲手震成碎片,他心中亦未生出多少难以割舍之情,可为何与自己相识不过才月余的韩英命在旦夕,他竟会心神躁动、几近疯魔? 是因为那夜那个从水井中古怪现身,或许还与自己记忆中逐渐模糊的那副亲切面容有几分相似,便令自己从此魂牵梦绕的绝尘女子? 可若是如此,那韩英分明是自己的情敌呀! 他承认自己一路与析栾韩英结伴同游,是存了横刀夺爱的挖墙脚心思,但他只是想和韩英公平竞争,可如今虽说是受人摆布,但韩英死于自己之手却是不争的事实,若是被她知晓…… 柳生正平猛地摇了摇脑袋,似是觉得这些想法太过于自私和卑劣,及时止住了念头。且不去论析栾,单说韩英他明知会有生命危险还是毅然选择折回,便足见此人是何等仗义,如今他要死了,还是死于自己之手,既然想要救他活命已是不能,那么自己能做的,就唯有替他报仇! 想到这里,柳生正平缓缓收回视线,两道冰冷如锥的目光越过跟前的持令老者,落在他身后那名先前不可一世眼下却狼狈至极的稀世丁者身上,咬牙切齿他怒发冲冠道:“今日便是十八执者全部在此,也休想阻我取他性命!” 一直沉默的悟执者此时走上前,先是收起了哀执手中的执者令,又瞧了一眼跪在沙坑中满身狼藉的屈魁,最后才转过身望向即将暴起行凶的柳生正平,道:“若是老朽有方法可以救得韩英性命,你是否能够答应饶他一命?” 柳生正平就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棵摇摆不定的树苗,喜出望外却又不敢完全放心,确认着问道:“你当真能救他?” 悟执者抚须微微笑了笑,缓缓道:“老朽自然是没有这等本事,只是韩英目前尚有一息尚存,老朽便可以转阳之术替他续命一月,他伤及心脉,唯有生活在中原南疆一带的巫族施展巫术或许可以救活他,你大可带他前去求医,只是巫族绝少会出手救治外人,所以他能否活下去,还要看他的造化。” 悟执者所提到的巫族,并不是独立于人、兽、灵三族之外的种族,而只是人族的一个分支。这个分支的先祖不知为何掌握了一些超脱于术法之外的神奇能力。这些能力虽然通常并不具备术法的那种强大破坏力,但却被视作侵犯了神之领域的神技,比如预知未来,看破人心,甚至返老还童,起死回生也不无可能。这些超然能力传承给了他们的后代,因为一直无法被解释,所以被人称作巫术,而传承了这种巫术的人便被称为巫族。 “悟执,可你的转阳之术……” 一旁的哀执明显是有话要说,却在悟执的眼神示意下又缩了回去。 柳生正平没留意到这些,不假思索地应道:“好,只要你肯替韩英续命,我便饶屈魁不死。” 悟执者闻言,转身望向同为执者的两位多年老友,洒脱一笑道:“老朽今年已是期颐之年,即便再有三十年,想必也难有建树,不如将希望寄托在这些年轻人的身上吧。” 真、哀两位执者闻言,神情皆有些古怪,却终是没有开口说话。悟执者则来到奄奄一息的韩英身旁,在柳生正平的帮助下扶起他的身子,而后在其身后盘膝坐定,单手手按住韩英的天灵盖,口中不紧不慢念着一连串繁琐术语。 施术所需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算短,起先柳生正平还担心韩英能否坚持到悟执完成那神奇的续命法术,好在有惊无险,只是直到那名为转阳的续命诡术施展完毕,韩英的气息并未发生什么明显变化,人也依旧处于气若游丝的昏迷状态,可反观悟执者整个人却瞬间衰颓了许多,在真、哀两位执者的搀扶下方才能够勉强起身。 柳生正平伸手查探了一下韩英的脉搏,虽然跳动依旧微弱缓慢,但好在并未再有减弱之势,看来这续命诡术果真有奇效,当下心中不禁大喜。 “记住,你只有一月时间。” 身旁传来悟执者的声音苍老而干涩,似乎刚才的续命诡术已经消耗了他全部的精气神。 柳生正平面带感激地回望了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一眼,点头道:“记住了,在下一定会在一月之内找到巫族救他性命。” “慢着!” 柳生正平横抱起韩英,刚要施展身法离开此地,却又有人将他喊住,而这次出声的,竟然是费了好大力气才从沙坑中爬上来的屈魁。 “你还要找死不成?”柳生正平沉声怒道:“我已经答应三位执者饶你不死,但你若是还要不知进退,哪怕有三位执者拦着,我照样敢杀你!” 已是精疲力竭连站立都无法站稳的屈魁,脸上却是一副铮然神色,望向柳生正平的目光尽是狂热,他仰天笑道:“大丈夫,死何惧乎!柳生正平,你既身为青索之主,便命中注定要肩负拯救苍生的使命,你是逃不掉的!今日我功败垂成,没有能力再带走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考虑,若能回心转意,便来关西码头无人居找我,我会在那里再逗留十日。” “呵呵,青索之主?拯救苍生?与我何干!”柳生正平微微抬腿,愤然将插在不远处的青蓝色长刀踢飞出去,“这把神兵青索,还给你!” 青索笔直飞向远处的屈魁,刀身上幽怨的青蓝之光闪烁不断,耳畔也仿佛有悲鸣之声不绝于耳。柳生正平是爱刀之人,见到这极具灵性的一幕,纵然心有不舍,却也无可奈何。 青索上沾染了韩英的血迹,他如何还能够带在身边。 屈魁拾起被柳生正平丢弃的青索,伴随着柳生正平的远去,青蓝之光开始忽明忽暗,龙吟之声也逐渐变得暴戾,令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地屈魁险些控制不住。 真执者见状迈步至其身后,以掌心抚其后背,居然是将自身灵力直接过渡给他,助他驯服神兵,直至那青蓝之光和龙吟之声全都消失后,他才收回手掌,施施然道:“年轻人,你走吧,神兵青索你也拿走便是,只希望经过今日之事,你能够有所蜕变。” 对于三位执者的拳拳相护之心,屈魁并未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感激,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只是当他抬起头瞥见那位更显龙钟老态的悟执者时,心中仍是不免有所触动,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道:“转阳之术,乃是以阳寿一年替人续命一日的神通,你们如此舍得,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是北穹一境的觉悟?” 真执者却轻轻摇头,闭目道:“阁下会错意了,无论是先前的东岛解禁,还是悟执他今日以折寿半甲子的代价救你一命,皆非出自十八执者全员之意,更代表不了北穹一境生灵,只不过是我等在场三位垂暮老人一意孤行的一场豪赌罢了,仅此而已。只盼阁下将来功成之日,能够念在今日情分,善待北穹一境,余愿足矣。” 屈魁闻言只是咧嘴轻笑,并不答复,径直提刀远去。 第二十五章 武运遗风 柳生正平抱着韩英赶到柳生家那座分武馆时,夜色已经黑沉如墨,武馆门口描有柳生二字的大红灯笼早就亮了起来。 灯火朦胧间,远远便瞧见一名身姿婉约的女子正倚立在门口,红烛倩影,窈窕霓裳。 正是令柳生正平一见钟情,便从此难以自拔的娇俏可人儿——析栾。 析栾独自抵达分武馆后,将从伊贺子苏手中救出的婴儿交由旁人照料,之后便一直惴惴不安地守候在门口,如今望见远处终于有人影掠来,终于面露喜色。 “柳生大哥!” 看清来人之后,析栾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可还没奔走两步,便看清柳生正平怀中还抱有一人,心中登时“咯噔”一下,双腿止不住地开始发软。 “英哥!他怎么了?” 析栾急忙打量起不省人事的韩英浑身上下,猛然便瞥见他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花容失色! “对不起,对不起……” 柳生正平神情黯然,一路上他早已预想到了这无可避免的伤心一幕,心中也想了不下百种开口安慰她的语句,只是事到临头,他才发现一句话都说出来,唯有不断重复着那三个字。 析栾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先是伸手探了探韩英的鼻息,发现他气息虽弱,但好在并未断绝,立时安心不少。 寻了一间静室,将韩英暂时安置妥当后,析栾一边着手替他验伤,一边询问柳生正平经过。 柳生正平不敢有过多隐瞒,除了青索之主以及三位执者之事未提外,将大致经过向她如实叙述了一遍,只是当他叙述完一切时,人已经跪倒在地上,不断乞求着析栾的原谅。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是未逢颜如玉。 析栾却并没有要搀扶他的意思。 这倒也不能怪她,毕竟屈魁乃是利用柳生正平是青索之主一事,才在关键时刻令其心神动摇,这才导致了后面的悲剧,可柳生正平刻意隐去了青索之主一事未提,只是说因为他的一时分心大意,才让屈魁有机可乘,如此说辞,恐怕任谁听了都会将责任归咎在他身上。 表现异常冷静的析栾扒开了韩英伤口处的衣衫,发现伤口已被人用咒术封住,问道:“这伤口是谁处理的?” “是一位路过的高人。”柳生正平搪塞了过去,事关三位执者的行踪,况且还承了他们出手相救的恩情,他有义务替他们保密。 “有没有验伤?”析栾也没在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上过多纠缠,眼下她最关心的唯有韩英的伤势。 “验过了,说是伤及了心腑。” “不可能。”析栾疑心道:“心腑乃人体百脉汇聚之所,若有损伤,英哥岂能到现在还有气息? “确是伤到了心腑。”柳生正平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析栾的问话,似乎并不自知自己依旧保持着跪立的姿势,忙不迭地解释道:“幸得那位高人以转阳诡术替韩兄弟续命,但也只能支撑一月时间,一月之内……” “一月之内务必寻到南疆巫族,求他们以巫术替英哥疗伤,否则到时候依旧是回天乏术。”析栾冷不丁接过了柳生正平未来得及说完整的话,眉宇间的神色较先前似乎舒缓了几分。 “没错。”柳生正平有些意外,析栾居然听说过巫族之事,但此刻并非深究之际,他立即抬手起誓保证道:“栾儿,你放心吧,我向你保证,哪怕是拼了我这条命不要,我也一定会想办法在一月之内找到巫族救活他,到时候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韩英。” 神色稍缓的析栾闻言却闭上了眼睛,只是摇头,“巫族从来不肯用巫术救助外人,就算你真能在一月之内找到他们,他们也一定会见死不救。” “不会的!”柳生正平霍然起身,神色异常坚决,他咬着牙道:“倘若他们真的见死不救,哪怕是要我作恶人,以巫族全族性命相要挟,也定要逼他们救活韩英!” “没用的。”析栾却只是摇头,咬着嘴唇道:“我去找他们,只有我有办法让他们出手救英哥。” “那我陪你一块去!” “不,”析栾几乎没怎么思考,便断然回绝道:“你千万不可跟着我!” “这是为何?”柳生正平大惑不解。 析栾几次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思虑良久,她才一咬银牙,狠下心道:“英哥他不惜冒生命之危折返险地相助于你,最后却因为你的一时大意被你亲手所伤,事到如今,你却只会在我面前跪着求我原谅。柳生正平,你还算是个男人嘛?我不妨实话告诉你,我与英哥早已有了婚约,析栾这辈子生是他的人,就算救不活英哥,我也会陪他去死,像你这种连替英哥报仇都不敢的懦夫,一辈子都休想我会原谅你!” 一番指着鼻子的发泄斥责,令柳生正平哑口无言,直到析栾抱着昏迷不醒的韩英悄然离去,他还久久呆楞在原地,始终回不过味来。 七天后。 析栾携韩英离开东岛已经过去了七天,这七天,柳生正平一直寝食难安。 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析栾临走时留下的那些话。 韩英为救他而负伤,他却连给韩英报仇都不敢。 这个念头一开始只是一撮嫩芽,但是经过七天时间的发酵,失落与惶恐令这撮嫩芽滋长得枝繁叶茂。 复仇星火,业已燎原。 柳生正平终于不再犹豫,于第八日的清晨,他开始动身前往关东。 在距离关东柳生府邸仅有千步之遥的磨刀山脚下,有一片紫竹林,和整座磨刀山一起,皆是东岛武宗柳生家的私产。紫竹林占地并不大,却是依山傍水,环境别致幽雅,又种有无数历来被文人雅士视为高风亮节象征的紫竹,赖以成荫,实在是一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也难怪柳生家会将供奉列祖列宗的一族祠堂盖在此处。 建筑风格颇为朴素的祠堂之内,烟气袅绕,许是有专人看管的缘故,此处香火终年不曾断绝。香案上红木朱漆的牌位摆放得密密麻麻,不知凡几,梁柱上还高悬有一块古色古香的檀木牌匾,上书四个朱漆大字——武运遗风。 负责看管祠堂的是一位手脚麻利的精瘦老汉,祖上世代都为柳生家看守祠堂,到他这辈已不知是第多少代了,只是代代相传是他祖上一位同样侍奉柳生家的先祖,得了因缘际会被赐姓柳生,才让作为子孙后代的他有了如今这样一份安逸闲适的岗位。这份工作在外人看来或许会觉得枯燥难熬,但祖祖辈辈都奉献在这座祠堂之内的老汉却并不这么认为,这样一份不用受风吹日晒雨淋、活计轻松且待遇优厚的工作,在他们这种没有尺寸修为在身的寻常百姓身上,天下间难道还能找到第二份? 这一日黄昏,日头刚落下不久,老汉用过由柳生府每日都会差人送来的丰盛晚餐后,照旧躺在祠堂门前的一把凉椅上纳凉,一边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一边就着满天红霞,哼着首不知名的市井荤曲。 “大妹子大妹子不要笑, 莫要笑话我老汉的腰, 实在是年岁已经不小, 否则必定要你整夜叫。” 一段唱完后,闲适老汉意犹未尽,刚想乘兴再来上一段,忽然瞥见竹林中有一道身影,正径直朝着祠堂大门走来。虽然几乎每日都有柳生族人前来祠堂焚香拜祭,但绝少有人会在日落西山之后才来,一是怕惊扰到祖先安眠,二则是忌讳先祖英灵贪念前尘跟着自己回去,会惊吓到府上的一些稚童,虽然都是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但柳生府的人通常都会遵守这个未曾明文规定的规定。 等到来人走近,老汉认出了他,是柳生府上的三少爷柳生正平,小的时候可没少往祠堂这边跑,因为他娘的坟茔就建在祠堂后的山谷里,他经常一个人在坟前一呆就是一整天,直到后来有一次他捧着一柄刀来过之后,再来的次数就一下子骤减了许多。 老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绽开笑脸冲这位与他打小还算熟络的三少爷打了个招呼,却不想他竟是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对此,老汉也没觉得意外,这位三少爷向来是沉默寡言的清冷性子,还记得许多年前,三少爷的娘亲刚刚过世那会,当时这位年仅八岁的少爷便在他娘亲坟前一连跪了三天三夜,任谁来劝说都是无用,还是老汉跟着不眠不休地在一旁守了三天三夜,期间无论他怎么劝说逗弄,那位刚刚经历丧母之痛的可怜少爷都毫无反应。 可让老汉意外的是,这一次的三少爷并没有和往常一样绕开祠堂往后方山谷走去,而是径直来到那个他绝少涉足的祠堂门口,伸出手掌推门而入。 屈膝跪倒在明黄色的蒲团之上,赶了整整一天路的柳生正平对着列祖列宗的排位一连三拜九叩首。 “不孝子孙柳生正平,今日事出有因,须得借祖传武刀焚云一用,若有惊扰先祖英灵之处,万望见谅。” 言毕,他一个纵身拔地而起,攀在了梁柱上那块刻有武运遗风的四字牌匾之上,探手从牌匾之后取出一个古朴木匣。木匣样式虽然古朴,乍看之下貌不惊人,但若是落在识货匠人的眼中,怕是会引来一阵啧舌惊叹。只因那木盒取材乃是世间极为罕见的千年柳树心,不但能够驱虫避潮防鼠,最重要的还具备温养铁器的功能,说是寸料寸金也不为过,历来都是制作收藏名剑名刀之宝匣的最理想材料。 可眼前这个可谓价值不菲的木匣上却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显然已经在此放置了很长时间。随手拂去表面灰尘,打开木匣,只见里面铺满了明黄色锦缎,锦缎之上正安静地躺着一柄赤柄朱鞘的长刀。 柳生正平没有犹豫,探手取出长刀,将木匣放归原位,悄然落地后旋即抽刀出鞘。只见刀身并不似刀柄刀鞘一般的鲜艳赤红,而是呈现一种暗红色,指尖轻抚过刀刃,并无身为金铁该有的冰凉触感,反而有丝丝灼意顺着指尖攀爬而上。 “你取出焚云作什么?” 就在柳生正平细细打量着祖传宝刀之际,祠堂外冷不防传来一声斥问。 柳生正平抬眼望向门口,来人是他的父亲柳生元一,他的身后站着那位看守祠堂的老汉,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看来报信来回的两千步距离对他一个上了年纪的寻常老人来说并不容易。 柳生正平表现得淡定,很快便收回目光,归刀入鞘,他淡淡地答道:“我的刀断了。” 身为东岛武宗柳生家的一家之主,柳生元一无疑具备了与身份相符的威严,横眉紧皱,手中禅杖重重敲击在门前的地砖上,他厉声喝道:“胡闹,祖传武刀岂可儿戏!还不速速将其放归原处!” 柳生正平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甚至还当着他的面将名为焚云的祖传宝刀佩在了腰间,面无表情地应声道:“刀是用来杀敌的,并不是放在这儿受香火供奉的。” 柳生元一闻言身体不由自主地怔了一怔,他挥手示意身后的老汉退下,待到老人走远后,他方才迈进祠堂,掩上木门,转身望着已经高出自己一截的儿子,他的语气顿时一软,“你说你取焚云是为了杀敌,那你的敌人又是谁?” 柳生正平一言不发。 然而柳生元一心中却已猜了个七七八八,见他沉默,便自问自答道:“你是要去找屈魁,去找他一决生死,是不是?” 柳生正平依旧是沉默不语。 短短八天,北赵常身死、南韩英失踪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几乎传遍了整个北穹,随着这个消息一起传开来的还有一个传言,说是有他境高人越界而来与赵常韩英二人斗法,并且最后击杀赵常,重伤韩英。但是却少有人对此信以为真,毕竟北赵常和南韩英可是北穹境当代最为闪耀的两位绝顶天才,这两位联手,除非是仙魔两界的使者降临,否则绝无可能会有一死一伤的惨烈结局。 所以,对于过程的揣测大家还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眼下最广为流传的一种坊间说法,确实说赵常韩英二人相约斗法,韩英胜了赵常后,赵常羞愤自尽,而韩英则是害怕自己会被三年后的五烈殉选中,于是效仿同为太微山出身的司空老人,提前做了五烈殉的逃兵。 可唯有那些单家议事的与会者心里清楚,那最初的传言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至少不久前在东岛之上,有实力能够击杀赵常韩英二人的,就有那么一个神秘的年轻魔头。 柳生元一还没有老糊涂,他对儿子自从东岛解禁后的行踪可谓了如指掌,去过哪些地方,和哪些人待在一起,东岛上遍地开花的柳生分武馆早就将消息准确无误地传到了他的耳中。既然与儿子结伴的韩英遇上了袭击,那么自己的儿子也必定卷入其中。虽然他并不清楚自己这个素来低调的儿子究竟有多大能耐,但儿子的性子和为人,他这个做父亲的却是再了解不过了。 见儿子还是以从小就极为擅长地沉默来应对自己,柳生元一早已见惯不怪,他一再放缓语气,不再端着一族之长的威严架子,而是以一个年迈父亲语重心长的口吻,他缓缓问道:“我知道你们多半是遇上了那个屠杀单家满门的年轻魔头,但是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赵常和韩英一死一伤,而你却安然无事?” “因为,是我杀了他们!” 柳生正平骤然抬起头,双眼中布满鲜红血丝,他顾不上眼角溢出的泪水,直视着多年来与他关系并不如何亲近的老父亲,抽噎着道:“是我一时分心,误中了屈魁的诡术,然后亲手……杀了赵常,伤了韩英……” 相比起从儿子口中终于得到的意外答复,柳生元一显然更惊讶于儿子的落泪,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儿子落泪。 柳生正平是他的嫡子,一身明面上的修为更是早早就突破到了结庐境,此等天才子嗣,他本应对其宠爱有加才是,可却因为其母的缘故,父子之间一直有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 多年之前,柳生元一因为所娶正室迟迟未有身孕,为香火计便迎娶了二房,二房很争气,入柳生家不到五年便先后给他添了两个儿子,因此极得柳生元一的宠幸。尽管后来正室也为他诞下了柳生正平,可是失去的宠爱却再也不复,再加上二房为了争夺正妻之位一直从中挑拨离间,家庭矛盾愈演愈烈,最后在柳生正平八岁的那年,正室终于忍受不了二房的刁难,投井自尽。 而也许正是生母投井的缘故,那日在单府后院,柳生正平见到自井底现身的析栾,便从此对她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愫。 柳生元一记得清楚,即便是妻子下葬那天,也并未见到儿子落泪,只是本就不喜欢开口说话的他,从此以后更难听到他的声音。或许是出于愧疚,这些年来柳生元一始终没有将二房转为正室,等于是保留了柳生正平的嫡子身份,算是对他的一点补偿,只是他们父子之间也没有过交心便是,每次看见他时,都是一个人躲在安静的角落里把玩着一柄刀,甚至连睡觉也是抱着刀入睡的。所以在他心目中,这个嫡子一直是个坚毅低调、沉默内敛的淡泊性子。 柳生元一根本没有想过,这般刚毅沉着的儿子,居然也会有落泪的时候,他不禁微微有些痛心,举步上前轻抚着儿子的后背,慈声安慰道:“孩子,你当时乃是受人控制,这一切并非是你的过错。我知道你心中内疚,只是既然当时你与赵常韩英三人联手都敌那人不过,如今你只身一人前去寻仇,又岂能胜他?” 柳生正平闻言,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嘴角抽动,他铮然道:“我无需胜他,我只需杀了他便可!” 柳生元一听出了儿子的言外之意,霎时间慌了神,再也顾不得父子间那道尚未完全消除的隔阂,言辞间虽是命令之词,却是以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劝阻道:“你会没命的,孩子!爹不准你去!不准你去!” “不,我非去不可,否则析栾是不会原谅我的。” 柳生正平言罢,强行推开父亲意图阻拦的手臂,拉开门掠了出去,留下一脸悲痛外加一头雾水的柳生元一独自杵在原地,喃喃自语。 “析栾?析栾是谁?” 柳生正平手持焚云,向西狂奔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十日的凌晨赶到了关西码头。 他没有急着往废墟方向而去,而是在码头寻了一处客店住下,并吩咐伙计取来笔墨信笺送入房中。稍作休憩后,柳生正平伏在暗前,就着新燃的一支摇曳烛火,开始了奋笔疾书。待到蜡烛即将烧完熄灭之时,案上已经摆好了三封一气写就的书信。 父亲柳生元一亲启,太微山韩英亲启,析栾亲启。 “父亲柳生元一亲启:临别之夜,儿多有冲撞忤逆,望父见谅。儿自幼孤僻,未尝与您吐露心迹,今日借此绝笔书信,代为倾述。母亲之事,儿早已不再记恨父亲,您此后亦无需再生愧疚,至于族长之位,儿向来无心继承,大哥博学有智,二哥广交豪杰,皆可为下一任族长人选。儿素无大志,惟愿此生率性而活,得您庇佑二十余载,方得以心无旁骛钻研己好,实为幸甚。临别之夜,您觉知儿此行乃是必死,委身劝阻,令儿倍受感动。您亦无需替儿哀伤,儿有幸觅得一位知己、一位红颜,士为知己者死,儿死后尚能得一位红颜悼念,实为快事。儿死得其所,唯憾未有机会行一二孝举,以报您养育庇佑恩情之万一,只望来世再行报答。不孝子柳生正平叩首!” “太微山韩英亲启:韩兄弟,柳生正平笃信韩兄弟你福泽深厚,绝非短命之人,故特遗书信一封,为是夜我亲手伤你之事致歉。你我二人虽相识前后不过月余,然无论是韩兄弟的人品还是道行,都足以令我心生敬佩、相逢恨晚。柳生正平厚颜,已私引韩兄弟为此生知己,只可惜不复有机会能再与你把酒言欢。至于析栾,想必韩兄弟也早已心照不宣,柳生正平确实存了要与韩兄弟夺爱之心,因为她是这世间唯一令我心动的女子。我知晓她已与你立下口头婚约,但只要你二人一日未曾结发,我便一日不会放弃,我只是嫉妒韩兄弟,为何是你而不是我先与她相识。柳生正平自知明日之后,世上再无素面郎君,今时今日固有不甘,明日此时唯余释然。愿你二人白头不负。愚兄柳生正平敬上。” “析栾亲启:栾儿,其实我已经隐约猜到,你大概是出于某种苦衷,所以才拒绝让我陪你一同去寻找巫族,而至于让我替韩英报仇之类的气话,多半也是你情急之下为了摆脱我的无奈之举。所以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明日之战与你无关,乃是柳生正平自己的选择,即使当日你什么也没说,我想结局多半也是如此。因此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无论柳生正平是死是活,我都不许你有一丝一毫的自责。此生既知与卿无缘,白首今宵又有何异?柳生正平绝笔,勿念!” 柳生正平重新燃上一支新烛,对着那第三封信怔怔出神,迟疑良久,终究还是没能敌过那一点私心,嘴角掠过一抹自嘲的弧度,抬手提笔,又将最后两个字给抹了去。 收好三封信后,柳生正平开始闭目养神,当他将自身气机调整到最佳状态时,天色刚好大亮,柳生正平睁开眼,眼神中已没有丝毫眷念,迈着坚定不移的步子,朝着东北废墟的方向毅然前进。 第二十六章 谢幕之战 “你终于来了。” 柳生正平刚刚踏足那片熟悉的废墟不久,远处便凭空闪出一道人影,正是那个无论皮囊还是道行都足以睥睨北穹的年轻魔头。 屈魁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短衫,只不过依旧是跋扈的紫色,他扬了扬手中不再加以遮掩的神兵青索,冲柳生正平远远笑道:“你一来,它就不闹腾了。” 柳生正平神情冷漠并不答话,只抬眼目测了一下两人之间约莫尚有五十丈开外的距离,然后继续跨步向前。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屈魁说这前半句时脸上还洋溢着笑意,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柳生正平腰间多出的一柄朱鞘长刀上,脸上笑容顿时为之一滞,继而摇头长叹道:“只可惜,你似乎并不是来跟我走的。” 白面武士依旧缄口不语,右手已经悄然攀上了家传祖刀的朱红刀柄,继续默算着距离大踏步向前。 行事向来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年轻丁者见到这一幕,嘴角浮现一抹苦涩笑意,强压下心头失落,瞥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柄暗淡无光的昔日神兵,缓缓开口道:“你手中所持,想必便是你柳生家祖传的焚云刀,在三界名刀谱上排行第十六,虽未跻身十大名刀之列,却也差之不远,算得上是一柄不可多得的良刃,只可惜对上我手中高居榜眼之位的神兵青索,你如何才能杀得了我?” 柳生正平始终保持着心平气和,一步一步向着前方坚定不移。仇敌当前他并非不怒,死战在即他也并非不惧,而实在是不能怒也不敢惧,甚至不敢再有任何心绪起伏,毕竟上一回吃堑就令他铸成险些无法挽回的大错,所以他必须始终保持心如止水的上乘心境,方有机会斩杀眼前这个尤擅以诡术乱人心智的可恨魔头。 所以面对屈魁别有用心的询问,他只是淡淡回应道:“神兵青索于你又有何用?要取你性命,我手中只需有一长物便足矣。” “哦?是么?”屈魁神色倨傲,鼻尖一皱,他轻笑道:“那我们就再战上一场!反正今天我就是用绑,也要将你给绑回去!” 此时,两人之间还余下三十丈的距离,柳生正平没有就此止步,而是试探着又往前迈了一步,果然,尽管屈魁表面上神色尽显张扬自负,可脚下却不失谨慎地随之往后退了一步。 废墟里莫名吹过一阵劲风,扬起黄沙无数。 两人间的距离依旧是充满禁忌的三十丈之遥,在风沙骤停的那一刻,白面武士猛然抽刀躬身大跨步前奔,与此同时紫衣魔头则飞身疾退,双手掌心有辉光不断闪耀,竟是在飞身退出数十丈远的须臾功夫,拢共丢出了十二道无形咒术,而且全都是些阻滞速度、限制行动的压顶、定身类咒术,打在身上并不会造成直接伤害,只力求能给迎面那头下山猛虎的迅疾来势造成阻碍。 脚下踮九步,手里重万斤。这两句话是东岛历代武人对柳生一族所授武术的最直观评价。 焚云刀法以其刚猛霸道而名贯东岛,与伊贺家专走操刀、控刀路子的天雷地火刀法可谓是刀法的两个极端。若是单论招式,无疑是伊贺家的天雷地火刀耍起来更具有观赏性,这也是为什么东岛上不少城镇大街上那些摆摊卖艺的花架子武人,打得多是关西伊贺弟子的幌子,而非关东柳生的招牌。 其实从两家武馆每年招收弟子的条件也能看出些门道。伊贺武馆对新收弟子的年龄要求是八岁到十四岁皆可,但偶有超出或不到这个年龄段的也不打紧,只要不是相差太多,天赋根骨好的,或者家里有门路的,多交些学费也不是不能收下。相比之下,柳生家收徒弟的要求却要严格太多,甚至岛上每一家柳生武馆的大门口都竖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三不收,其中第一条便是超过七岁者一概不收。而究其原因,归根到底就是因为两种刀法的极端差距所致。 伊贺家的天雷地火刀法侧重控刀,而控刀需要的是天赋和心性,年龄太小的孩子反而不容易专注心性,新收弟子中如有十岁以下的,也只会先传授他们一些基本功,等到他们十岁以后才会根据她们的个人情况开始传授刀法。而柳生家的焚云刀法则不同,讲究的是势大力沉,所以必须要求门下弟子从小练就一身猛力,这样长大后使出的焚云刀法方能达到刚猛无匹的效果。柳生武馆每年招的那些娃娃们,日常教学全都是一些由负重、角力演化而来的力量强化训练,等他们长出一身蛮力之后,才会开始传授他们刀法。 手里重万斤,赞得就是柳生门下弟子个个都有力能拖牛的一身蛮力,而至于前半句的脚下踮九步,指得则是柳生家的一套独门身法——九步踮。 九步踮身法与当下绝大部分武者所学的主流身法不同,主流身法无外乎就是闪避、疾行、腾空这三种,像伊贺家的三千渡,就是涵盖三种遁术于一身的高级身法。而九步踮就要稀罕得多了,乃是一门可以实现瞬移神通的无上身法,据说乃是脱胎于上古神秘天书——奇门遁甲一书中的残页。或许是太过稀有的缘故,柳生家将这套身法看得甚至比焚云刀法还要重,通常并不授外姓弟子,至少在寻常柳生分武馆内是绝对学不到的。 此身法名为九步踮,顾名思义,一式三踮,三步一踮,九步三踮之后,这套身法也就施展了一个来回。看似简单,但实际发动时既要遵循奇门八卦方位,还需掌握遁甲五行搭配,极难掌握,即便是韬光养晦天赋异禀如柳生正平,迄今也只修炼到了小成境界,但据说若是修练至大圆满后,甚至可以一踮之下瞬间掠至三十丈开外的距离。 整整三十丈呀! 要知道,通常情况下,一名非武者术士与武者斗法,为了防止被武者突袭近身而预留的标准距离便是三十丈,只要能把控好这三十丈的距离,便可于斗法之中始终占据主动。而修练至大圆满的九步踮身法可以一踮三十丈,也就意味着与人对敌之际,可以出其不意瞬间近身给对手造成压制。 霸道无匹的焚云刀法,辅以这套堪称神出鬼没的九步踮法,这就是为什么寻常术士高手很难在焚云刀法下捱到第四刀的根源所在。 柳生正平小成境界的九步踮身法,一踮之下可瞬移至十丈之外,虽说九步三踮之后也能勉强逼近屈魁,但是他深知屈魁绝非寻常术士,当初就在这废墟之中,他以一对七毫无惧色,甚至对各门各派的不传秘技也信手拈来。柳生正平不相信他也会九步踮身法,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就是自己若是在屈魁面前施展过哪怕一次九步踮身法,再施展时便会失去出其不意的效果。 算起来,柳生正平与屈流已经两次交手,之前在单家那次,他还没来得及施展九步踮屈魁便不战而走,而戈壁滩那次,他趁着屈魁被韩英的盲影术屏蔽灵识之后,曾经施展过一踮之式,便直接近身锁定了胜局。所以,今日之战,这套九步踮身法便是他的最大倚仗,他必须在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十丈之内后,方有机会一击得手,即便是一击未能功成,后面还有六步两踮两次机会,绝对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柳生正平打定主意要将九步踮身法作为最后决胜负的手段,因此面对那些迎面而来如洪流一般地凌厉无形咒术,便唯有倚仗自身筋骨硬抗,好在他的肉身也足够强健,屈魁仓促间打出的咒术固然力道不俗,却并没给他前奔的速度造成多少阻碍,两人间的距离正如其预想般地逐渐被拉近。 而屈魁很快便察觉到了这点,不过也没办法,他一边后退一边还要施咒,后退速度比起全力前奔的柳生正平自然要慢上半拍,等到距离还剩下二十丈之时,他终于放弃了吃力不讨好的无形咒术,双手翻飞开始结印,但是施展术术比起借助咒印即可施放的咒术显然要更耗心神,待他结印完毕,一道“卍”字形的银芒枷锁很快出现在两人中间,可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只剩下十五丈。 若是换作月余前的柳生正平,面对这银芒枷锁很可能便会中招,事实上他初次遇见时也确实中招了,但是当初鱼羊湖畔那一战,拜昆仑山赵常所赐,他已经见识过这名为普渡众生印的术法的厉害,知晓一旦中招便无法可解,一个时辰之内都要身负泰山压顶般的重压。不过这术法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速度并不算快,要想躲闪并非难事,只要不触碰到那卍字银芒,便不会有事。 这也是为什么这普渡众生印虽然具备奇效,但却只能在吞流洞天二十四绝技中排名垫底的真实原因。 只见柳生正平轻松跃过那徐徐推进的普渡众生印,眼见与屈魁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了十丈左右,正要施展九步踮身法,岂料一直竭力飞身后退的屈魁居然止住了脚步,就那么大剌剌地负手持刀而立,嘴角还露出一丝玩味地笑意。 柳生正平自然注意到了他这不寻常的举动,可心中依旧丝毫不起波澜。他今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屈魁此獠的项上头颅,至于自己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从未想过,既然如此,纵然前方有陷阱在等着自己又如何?凭借家传的九步踮身法,只要自己使出全力,他有九成把握能够在三刀之内重创此獠! 屈魁眼看着十丈之外的柳生正平身形陡然消失,脸上并未露出多少意外,九步踮身法他确实不会,至今也未曾亲眼见识过,但是有关这套身法的传闻他还是听说过的,当他留意到柳生正平一直刻意计算着距离时,便已猜到了他的算计。青索之主的实力几何,他可是领教过的,十日前的那一刀之威,几乎要了他半条性命,若非自己也有着深厚道行傍身,后又有北穹城的执者给他灌输灵力,短短十天时间,他绝无可能恢复到如今的状态,即便是现在,他也只恢复了当初的八成实力。所以今日与柳生正平这一战,他已打定主意不会力敌,而是要智取。 只见柳生正平的身影在屈魁身后一踮而现,手中焚云直刺后者心腑要害,速度之快,屈魁甚至还来不及转身,只是抬手将手中的神兵青索向前远远抛了出去,便被焚云刀由后背贯穿了胸腔! 只是下一个刹那,屈魁的身体忽然诡异地随风消散,随之露出的焚云刀身上没有沾染丝毫血迹。 神鬼分身咒! 柳生正平恍然惊觉,神鬼分身咒所召唤出的分身,非但能够由本体操纵进行施法,而且还具备本体的气息,根本无从辨别真伪,戈壁滩那一战他明明还见识过,怎么就忽略了这一点呢?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刚才那个屈魁虽然自始至终都是分身,可他手中的神兵青索却是不假,柳生正平身为青索之主,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而屈魁想必正是利用这一点,才成功使他陷入思维盲区。 事已至此,柳生正平也没空懊悔,不过既然神兵青索乃是真品不假,那刚刚那具分身消散前所投掷的方向,必定会是有下一个屈魁出现。 柳生正平几乎没怎么犹豫,一刀未能功成,今日的希望就已渺茫了几分,必须趁热打铁,所以哪怕他明知下一个屈魁也未必会是本体,他依旧是脚下一踮,朝着青索落下的位置瞬移了过去。 第二个屈魁果然如预料一般现身,毕竟神兵青索一旦落入柳生正平之手,其中利害不言而喻。只见这一个屈魁刚刚伸手稳稳接住神兵青索,柳生正平已经鬼魅般再度于其身后现身,焚云刀一刀横斩,直接斩下屈魁的头颅。 这第二个屈魁自然也还是分身,只见他头颅被削之后,身体在消散之前,将刚刚到手的神兵青索又接着往前抛了出去。 柳生正平气势如虹,据他所知,鬼神分身咒同一时间最多只能召唤两道分身,如今两道都被他击碎,那么下一个出现的屈魁如果还携带气息,那么必定就是屈魁本体无疑。所以这一次他没有立即随着青索抛出的路径追赶上去,而是打算在第三个屈魁现身之后,用灵识在其身上扫上一遍,待确认无误之后,方才发动九步踮余下的最后一式。 第三个屈魁果然如约现身,神兵青索恰好落在其身后两尺处,而柳生正平的灵识早已包围了其周身附近,在查探到气息之后,立即发动最后一踮之式。这一次,他的身形出现在了屈魁的头顶,手中的焚云刀灌注了他毕生最大的力道,以力劈华山之势势必要将屈魁整个人一分为二! 这一个屈魁依旧是一副处变不惊的闲适模样,眼看着暗红刀芒将其淹没,居然还是不避不躲,甚至连要拾起身后青索进行招架的意思都没有。 人在半空中的柳生正平顿觉不妙,只是一时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莫非屈魁此獠能够同时召唤出第三个神鬼分身不成?只可惜他这一刀已经是蓄势待发,虽然明知不妙,但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劈下去。 焚云呼啸而过,将眼前的年轻身影如破竹一般劈为两半,只是预料中的血腥场面果然没有出现,可与前两次分身随风消散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分身乃是化作银芒四散而去。 柳生正平浑身上下登时如遭雷劈,这个屈魁果然还是一道分身,但与之前两具神鬼分身不一样的是,这此的分身乃是用昆仑山吞流洞天的银芒术法所凝聚的银芒分身!银芒分身的最大特点就是能够携带本体气息,从而令人难辨真伪,上次戈壁滩一战,赵常就曾在柳生正平身上种下过这种分身,想不到自己千算万算,最后还是功败垂成! 功败垂成? 柳生正平猛然一转念,这最后一具分身乃是术法分身,所以才没办法伸手去接住神兵青索,那也就是说,神兵青索就在他前方触手可及的位置!只要有青索在手,屈魁今日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他急忙调整姿势想要转身去抢夺那柄曾经被他抛弃过一次的神兵青索,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整个身体连同手中的焚云刀都猛然往下一沉! 与此同时,第四个屈魁现身了,而且就在柳生正平身后两尺之处,可他并没有急着去拾起青索,而是迈着悠悠然的步子绕到了柳生正平的正面,看着后者腰间、胸部、头颅、四肢、颈部以及手握的那柄焚云刀上一齐延伸出的卍字银芒枷锁,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是刚才那记普渡众生印! 柳生正平恍然,屈魁的第三具银芒分身所处的位置,恰好是普渡众生印所抵达的位置,屈魁以最后一道分身作为障眼法,将普渡众生印藏在了分身之内! 当真是好阴险的算计! 全身乃至兵刃都被枷锁缚住的柳生正平犹自不甘心,尝试着挣扎起来,当初中了赵常的普渡众生印之后,虽然有如泰山压顶之感,但好歹还能勉强活动,可这一次却不知为何,全身包括焚云一共生出九道大小不一的卍字枷锁,别说焚云已经被压得脱了手,在地上砸出一个不小的深坑,他现在几乎连扭头都办不到。 耍阴招得手后的年轻魔头见状劝道:“别挣扎了,这是吞流洞天的普渡众生印,而且是九印加身,你即便是大罗神仙,一个时辰之内也得给我乖乖趴着!” 柳生正平已经被压得单膝跪地,头也重重地往下垂着,可他依旧咬牙苦苦支撑着没有趴下,咬出的鲜血顺着他的嘴唇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以这种方式降伏你,我知道你极不甘心。”屈魁蹲下身子,面色略显憔悴,他苦笑道:“但谁让你当初那一刀的威力那么霸道,我体内的伤势至今未能痊愈,所以现在的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但我明知你绝无可能会回心转意,甚至还很有可能回来找我报仇,可我还是坚持拖着伤势在此处等你,你可知我这么做究竟是图什么?” 柳生正平自然无暇答话,屈魁只得自问自答道:“因为我说过,你是青索之主,你没得选择,而我也一样,命中注定的事情,我们谁都不应该逃避。” “放屁!” 柳生正平猛然嘶吼了一声,随后居然硬生生地昂起了头颅,一双眼睛瞪得血红,吓得半蹲着的屈魁往后摔了个屁股蹲,正欲抽身后撤,但很快就发现对方并没有其他动作,所以只是尴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只听柳生正平继续声嘶力竭地嘶吼道:“今日既然败于你手,我无话可说,但你若想让我就此屈服于你,屈服于什么狗屁命运,却是休想!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奉劝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等这普渡众生印时效一过,我依旧要与你拼个不死不休!” 屈魁丝毫不介意他的狠话,缓缓走向一旁的神兵青索,将其拾起束在腰间,而后他轻笑着道:“你现在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你的眼界受限,等我将你带回到我的故乡之后,我敢保证,你一定会改变现在的想法。所以,我现在也不打算再多劝你什么,将你绑回去就行。” 屈魁说话的同时,对着无法动弹的柳生正平一连种下了十二道强力定身咒,并不惜强行灌输灵力将其周身三十六大窍穴一个不漏地全部封死,可他还嫌不够,又以银芒术法编织出一个等人大小地厚实银茧,将柳生正平囫囵个束缚其中,方才安心罢手。 做完这一切后,屈魁不由长舒了一口气,体内未能痊愈地旧伤,加上这次灵力的大幅度亏损,即便强悍如他,也着实感受到了一丝疲惫。不过好在此次北穹境之行的任务已经告一段落,虽然西关那边的事情办得并不顺利,但是好在有神兵青索和青索之主这两个意外收获,回去之后总算是能给义父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屈魁心中总算好受了一些,便就地盘膝而坐开始调息,打算略作恢复之后便启程离开北穹境。可就在他刚刚进入状态不久,一旁的银茧内忽然传出一道轻微地“噼啪”声响,响声清脆却极弱,若非他的耳力着实了得,恐怕也不易发现。 屈魁有些愣神,但紧接着,银茧内又接二连三地传来噼啪作响,就像是豆子在油锅中爆裂的声音,蓦然,屈魁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为之剧变,慌忙施法破开银茧,随后映入眼帘地场景令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柳生正平浑身浴血地躺在地上,周身各大窍穴处的皮肉悉数外翻,模样惨不忍睹,其瘆人程度比之传说中终日笼罩在血雾之中的修罗恶鬼尤有甚之。 屈魁万万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一脸肉痛地来到柳生正平跟前蹲下,眼神苦涩,问道:“你这又是何苦?莫非我当真令你厌恶到如此地步?” 强行冲破周身禁制从而导致经脉寸断的柳生正平已是气若游丝,只是他的眼神依旧坚定地可怕,悍然道:“我说过,我命由我不由天,更由不得你!” 屈魁闻言为之一怔,而后他霍然起身,兀自仰天狂笑不止,整个废墟都充斥着他狂放不羁的笑声,只是那笑声深处,却透着一股无力的凄凉之意。 “好,好一个青索之主,好一个我命由我不由天,算你狠!既然你已经是个废人,再带你回去也是枉然,罢了罢了,就让这贼老天睁眼看着,少一个青索之主,有朝一日,我屈魁照样能够搅得仙魔两界风云变色、叫这日月换新天!” 屈魁留下这番话,而后断然转身,不再多看柳生正平一眼,只带上那柄不断哀鸣的神兵青索,决然远去。 两年后。 单家灭门、赵常被杀这些劲爆话题已渐渐从东岛众人口中隐去,今年新一届的东岛四宝换届会上,关中诸羽家夺得新一届“厨圣”称号,并全盘接手厨圣宴一事,成为了岛民们新的话题。 而中原这边,十八执者正为三年之后的五烈仙魔巡而忙碌准备着,各门各派亦担心自己的家人或是弟子被选上五诀山,惶惶不可终日。 至于太微山,韩家于两年之前收到韩英重伤后下落不明的消息,着实让整个韩府都沉浸在了无尽的悲痛之中,可那之后约莫又过了半年光景,销声匿迹整整六个月之久的韩英突然返山,不但安然无恙,而且法术修为大为精进,更是带回了一位美若天仙的结发妻子,整个韩府上下为之欢庆了好一阵子。 自此之后,北穹境再无“北赵常,南韩英”之说,唯独“太微山韩英”一枝独秀。 然而在东岛的某处偏僻宅院的一所破屋里,却有断断续续地咳嗽声不断传出,若是有人留心辨听,或许还能隐约听见一两句微弱的呻吟呓语。 “析栾……析栾……” 第二十七章 不情之请 寒风不渡海,红日东边来。东岛独特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岛上终年宜人的气候,虽不敢说四季如春,却也谈不上酷暑寒冬之忧。 转眼又过去十年,厨武兵药四块金匾依旧保持着十年一换届的传统,哪怕是在发生了十二年前厨圣单家一夜之间被灭满门这种小概率事件之后,岛上也并没有立即重新推选新的厨圣,导致厨圣这一头衔空悬了整整两年之久,直到十年前上一届的夺宝大会上,才被新的家族取而代之。 今年最新一届的东岛夺宝大会上,兵祖和药王两项殊荣依旧毫无意外地被织野家和胡家收入囊中,武宗金匾则从伊贺家轮转到了柳生家,这武宗牌匾本就在这两家之间几乎每十年一易主,对此,岛民早已见怪不怪。 与十年前那届夺宝会大体相同,本次大会中最受瞩目的仍旧是厨圣金匾的角逐。东岛上的料理名家本就是遍地开花,而被灭门的单家先前之所以能够独占鳌头长达百十年,除了单家先祖们呕心沥血开发出的近百道独门膳食秘方功不可没之外,与单家历代当家人对家族关系的苦心经营也密不可分。甚至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单家遭遇灭门惨祸,岛上其他料理名家再如何打马追赶,往后数十年之内都绝无可能撬动厨圣这块金字招牌,要怪就只能怪天有不测风云。 所幸单家覆巢之后,东岛料理界并未就此凋敝,腾出来的厨圣之衔,反倒催生出料理界一片欣欣向荣、百花齐放的罕见景象。关中地区一个复姓诸羽的名门望族,便是在上一届的夺宝大会中脱颖而出,力压其他参赛家族,最终拔得头筹,在百余料理名家的艳羡眼光中抱走了金灿灿的厨圣牌匾。可即便如此,其余料理名家也并未就此死心,全都想着要趁诸羽家尚未能坐稳厨圣这把交椅之时,在新一届的夺宝大会上再来一次正面交锋! 是以,本届的夺宝大会,东岛上但凡有点名望的料理名家几乎全都来了个遍,毕竟只要能够在大赛中脱颖而出,换来的就是整个家族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福泽。这等良机,岂容错过? 可是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在经过一番火爆激烈的厨艺竞选之后,关中诸羽一族成功卫冕了厨圣的金字招牌! 而柳生家从伊贺家运回武宗的金匾之后,便一如既往地将其高高地挂在了柳生大宅的正门之上。金色的牌匾通过阳光反射,将整个柳生府门楼映射地金碧辉煌,恍如一座金宫一般,可谓气派不俗。 此时就在这座“金宫”的一所偏院旧屋之内,小韩弃正焦急地思考着脱身之法。门口的那灰发老翁明显来者不善,上次在码头的茶楼里还被自己给摆了一道,这次再撞在他手里,岂会有好果子吃?他原本打定主意,趁那老头尚未发难,拉着娘亲就要开溜,却不料娘亲在听到那老头廖廖几句话后,竟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一直呆立在原地。 析栾不顾儿子的拉扯,转身望向灰发老翁,开口问道:“老先生,敢问您此话是何意思?莫非柳生大哥他的伤势和十二年前的单家灭门之事有关?” 持杖老翁闻言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古怪神情,似乎是在笑对方明知故问一般,冷笑道:“韩夫人如此聪慧,怎会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随后他抬手指向床上的柳生正平,胸中一口憋了十余年的怨气在这一刻终于宣泄而出,厉颜狠斥道:“我儿于十二年前经脉俱断沦为废人,俱是拜你这毒妇所赐,你却犹不自知么!” 析栾闻听此言,起初尚不明所以,下意识便向床上的柳生正平投去疑惑的目光。 柳生正平因为先前情绪过于激动,此刻正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先前一幕的发生,却根本无力阻止,最后更是闭眼不忍再看,浑浊泪水却从眼角无声滑落。 析栾求助无果,再度转头望向灰发老翁,定了定神她问道:“想必您就是柳生家上一任家主柳生元一老先生了。还请老先生告知柳生大哥究竟是因何受伤,又为何说是拜我所赐?” 柳生元一冷哼一声,以手中禅杖猛敲地面,怒颜道:“当年你携重伤濒死的韩英离去之时,对我儿说过些什么话,难道你都忘了么?” 析栾闻言恍然惊觉,登时如遭晴天霹雳,顾不上花容失色,她神色惊恐连连倒退,频频摇首道:“不会……不会是这样的……” 恍惚之间,析栾松开了牵着韩弃的手,缓缓走向柳生正平的病床前,俏脸上早已梨花带雨,以手掩口她痛哭道:“你为什么这么傻,我那时说的不过是气话啊,你竟真的去找他报仇了……你为什么这么傻……” 柳生正平的泪水也终于在此刻决堤,多年的心事被人一朝道破,他早已情难自抑。 两人这般相对着哭了甚久,柳生正平才率先恢复了平静。他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地望向门口的老翁,恳求道:“父亲,儿这一生从未开口求过您任何事,但是今天,儿求您放他们母子离开,万不可为难他们。” 柳生元一已没了先前的怒气,发泄完后的他亦是老泪纵横,他一抹眼眶,神色悲悯,长叹道:“孩子,这十二年来,你一直躺在床上受苦受难,可是他们夫妻却神仙眷侣好不快活,可曾有一丝一毫想起过你?我知道你大哥平日里待你刻薄,我也一直袖手旁观,为的就是希望你能生恨,将你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恨在韩英夫妇的头上。只有恨得足够强烈,你才有机会重新站起来!可是你却、你却求我放了他们?难道你这辈子都想趟在床上做个废人?” 柳生正平已经彻底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他淡然道:“父亲,其实我都清楚,这十二年来,您不间断地差人透露我有关韩英一家的消息,就是希望我因嫉生恨。可是,您却忘了,十二年前的事本就是我的责任,如今我所遭受的则是我应有的惩罚,我凭什么恨他们?” “韩英同我是生死之交,当年若不是析栾设法救他,恐怕早已死在我的刀下,可是他活了下来,这便是对我最好的救赎。而至于析栾,韩英和我是公平竞争,只能怪我们有缘无分,他们两人最后能结为连理,我只会祝福他们。” 默默听完柳生正平这番话,柳生元一终于长叹一口气,摇头道:“罢了罢了,你的事情,我再也不管了。” 说罢,他迈步跨出屋去,在经过门口望见愣在原地的小韩弃时,却兀自笑了,自言自语道:“韩英这厮,端的是好福气!” 析栾听完柳生正平那番话,还是止不住的抽泣。她心中何尝不明白柳生正平的情意,只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心属韩英,再也容不下他人。 “你带韩弃走吧。”柳生正平望着眼前他挂念了十余年的心爱女子,微笑着解释道:“柳生家的武术若要修得大成,需要从小开始训练力量,在骨骼尚未成形之时便要打好基础。我柳生族人皆是从六岁便开始筑基,韩弃现年已经九岁,即便我托人传授他柳生家的武术,也只会误了他的前程。” 析栾连连点头,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些,只是泪眼婆娑道:“我会带他走,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不能再生求死的念头。” “我答应你。”柳生正平允诺道:“多年心结已解,身子也舒服多了。如今我父亲既然已经看开,以后他们也不会再苛待我,你且放心好了。希望你们一家三口能够早日团聚,闲暇之余能来探望我一回,我便心满意足了。” 析栾忙点头道:“会的,一定会有这一天的。” 柳生正平这才展颜一笑,那笑容端的是无比舒心。 析栾别过柳生正平,拉着韩弃离开了旧屋,向宅院正门走去,却发现柳生元一就立在玄关处,看见两人出来之后,便上前拦路。 “韩夫人请留步。” 韩弃虽然懵懂,但方才将那旧屋中的一幕幕看在眼里,也大概听明白了几分,眼见先前对着娘亲咄咄逼人的老翁再度出来拦路,登时心中警觉,抢在析栾身前,问道:“老爷爷还有什么事么?” 柳生元一换了一副笑眯眯地脸孔,道:“小公子稍安勿躁,老朽有两句话想单独说与你母亲,只需片刻就好。” 小韩弃刚想开口推脱,析栾却蹲下来冲他微笑道:“没事的弃儿,你先去门外等我,我待会就过来。” 韩弃闻言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析栾目送着弃儿走到大门之外,扭头望向柳生元一,不无警惕地问道:“老先生,敢问您还有何事?” “韩夫人且安心,老朽既已答应正平不会为难你们,便绝不会食言。”柳生元一说到此处,长叹一口气,随后居然双膝一屈跪倒在地上,请求道:“只是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韩夫人一定应允。” “老先生这是做什么?快请起来说话。”析栾见状慌忙要扶起他,却怎么也拉他不动。 “韩夫人,”柳生元一任凭她拉扯,跪着道:“正平自幼丧母,而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从没有给过他一丝温暖,实在是枉为人父。我知道他心中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希望你能念在老朽一片爱子之心,能够留下来照顾他一段时日,好让他能够重新再站起来。” 析栾闻言放开了扶他的双手,犹豫着道:“我本也有此意,只是如今我夫韩英生死未卜,我儿韩弃年方九岁,我如何能够弃他不顾?” 柳生元一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番说辞,心中也早已做好了计较,只听他缓缓道:“前些年北穹境盛传韩英未死,想必韩夫人也早有耳闻,其实老朽也曾派人去查探过这传言的来源,只可惜一无所获。要知道这天大地大,老朽花费人力财力有心查探尚且无果,单凭你们母子二人这般随处流浪又岂能遂愿?另外,老朽观令郎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只可惜我柳生家的武术需得自幼修习方可有成。若是夫人肯留下来照顾正平,老夫一来会继续源源不断地遣人追查有关韩英的蛛丝马迹,二来可以去求伊贺家收下令郎为关门弟子,这个交易您看如何?” 析栾却摇头道:“我夫君曾与伊贺家的现任家主伊贺子苏有过过节,若是被他发现弃儿的身份,一定会为难于他。” “这……”柳生元一一时语塞,跪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答。思虑良久,他豁然起身,道:“如此只好得罪韩夫人了,老朽虽有私心,但这也是为了令郎的前程着想,还请莫要怪罪老朽。” 言罢,只见他迅速闪身至析栾身后,接着一记手刀敲在后者后颈之上,析栾立即应声倒地。 韩弃在门外远远瞧见白发老头突然对娘亲发难,急忙惊呼着想上前帮忙,四下里却蹿出几个家仆将晕厥的析栾给抬了下去。 小韩弃急忙上前追赶,嚎叫道:“你们要做什么?带我娘亲去哪儿?” 柳生元一一个闪身便拦住了他的去路,弯下腰冲他笑眯眯地道:“你娘亲害得我儿残废,我要将她囚禁在府上侍奉照顾我儿,直到我儿能够康复站起为止。” 韩弃一张小脸因怒意而涨得通红,他立即反问道:“那要是你儿子一辈子都站不起来呢?” “那我便囚禁她一辈子!”柳生元一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伪善面孔,随即他直起腰板逐客道:“我念你年幼,不与你一般见识,速速离去吧。” “老狗,我杀了你!” 怒极的小韩弃生平第一次牵动心中无尽杀意,他双目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一双小手随后开始生涩地结起印来,口中默念道:“孤日高悬,天地一叶。我身为弩,我影为箭,七杀独影箭,去!” 从他矮小的影子中分化出一只脆弱的影箭,朝着柳生元一疾射而去。 这一招,正是当日他在太微山之时从韩不恭处偷学而来,自从那日在太微山脚下施展过一次之后,再也未曾施展。但是这是他唯一会的术术,虽被母亲明令禁止,但心中却难免会悄悄钻研一二。是故,这虽是他第二次施展,竟也有了七八尺的力道。 可柳生元一随手一挥衣袖,便轻松震散影箭,他眼神露出一丝不屑,抚须笑道:“想不到小公子还有这一手,厉害厉害,但若要杀我,需得再苦练个十来年吧。” 说罢,他抬手一掌,以气劲将韩弃推至宅院门外,两扇朱漆木门随之紧紧闭合。 “记住,想救你娘,等你翅膀硬了再来。” 第二十八章 八拜之交 小韩弃疯狂地锤着两扇朱红色木门,口中不断呐喊着“放了我娘亲,放了我娘亲……”一双小手硬生生砸出血来,他却不管不顾,只是一个劲地继续疯狂怒吼、捶门。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韩弃终于彻底没了力气,趴在门上睡了过去。待到醒来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红色木门依旧紧闭,一双小手端的是火辣辣得疼,腹中也饥饿得厉害。他终于冷静了下来,知道任凭自己如何呐喊,他们都不可能会放了娘亲,反而自己的叫喊声若是被娘亲听到,倒会惹得她替自己担心。 思索良久,小韩弃终于打定主意,用尽最后的力气全力向门内喊道:“娘亲,您能听见么?我是弃儿,您不用担心我,弃儿好得很,我会想办法尽快救你出去的,您先忍耐一阵子。” 喊完之后略作停顿,而后他再次吸气大喊道:“柳生老狗,你给我听着,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报仇的,你若敢亏待我娘亲丝毫,将来我定灭你满门!” 言罢,小韩弃对着门内磕了三个响头,又狠命踹了那大门三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内析栾闻得韩弃的叫喊之声,泪水早已盈眶,几次不忍想要冲出去,却都被柳生元一拦下。 “韩夫人,令郎虽然年幼,但是那份机敏聪慧,却已超越了一般成人。老朽再加之恨意以鞭策,经历一番磨炼之后,必可茁壮成长。夫人且放心,老朽会派人暗中跟随于他,若有性命之忧时,自然会出手相救。” “这会不会太残忍了?”析栾抽噎着道:“我宁可让他一辈子平庸,也不要他步他爹的后尘。” “韩夫人此言谬矣!”柳生元一并不认可析栾的想法,劝道:“男儿立世,自要有所担当。汝夫韩英当年名震天下,最后毅然决然上了五诀山,北穹各门各派对此无不钦仰。他虽对不起你们母子,却对得起韩家,更对得起北穹一境!而令郎身为韩英独子,又岂能只图个人逍遥?再者,近两年来盛传韩英尚未殒命,恐不是空穴来风。将来你们一家三口若要团聚,多半还得倚仗令郎。如果他甘于平庸,将来如何能够寻得到他父亲,若是日后他父亲有难,他又拿什么去救他?” 听完柳生元一一番话,析栾渐渐止住呜咽,这些事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她只想着要保护好弃儿,她这么做难道真的错了么? 可如今事已至此,虽有不忍,却也只能痛下决心了。 想通之后,析栾朝柳生元一行了大礼,请求道:“多费老先生一番苦心,我自会照料好柳生大哥,但你一定要保证弃儿的安危。” 柳生元一微笑着保证道:“令郎但有差池,老朽愿意以命相抵。” 再说回韩弃这边,可怜的小韩弃离开柳生家后一路向西行去,行不多时便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此时夜已经深了,大街上见不到一处灯火,他一个九岁孩童,要到哪里去弄吃食? 小韩弃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一边有气无力地继续往前挪着步子,忽然间脚下一个踢绊,上身不稳摔了个跟头。等他揉着胳臂站起身来,借着朦胧月光一看,发现绊倒自己的是街边的一个露宿的老乞丐。 老乞丐衣衫褴褛,浑身上下邋遢不堪,正蜷缩着身子靠着墙根打盹,小韩弃刚才绊了他一脚,他竟只是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不曾醒来。 看到这老乞丐,韩弃不禁回想起来,不久前在太微山脚下时,只因嫌提着太费力气,曾将两百两白花花的银子送给了两个乞丐。现在想来,他不禁肠子都要悔青了,倒不是他吝惜钱财,而是自己现在身无分文,也不曾带得半点干粮,难道要饿死不成? 以前他和娘亲相依为伴四处流浪多年,日子虽然过得绝对算不上奢侈,可也从来没缺过钱花,这还要归功于娘亲身怀一项特殊本领。每次盘缠所剩不多时,娘亲只要换上一套算命先生的行头,在人流密集的地方支个摊子,用不了多久就能引来一大堆前来问卜的客人,常常一日摆摊所得酬劳,就足够他们娘俩衣食无忧地花费三个月。 一念念及娘亲,小韩弃心中顿时生出一阵绞痛,立刻转念不敢再想,眼角不经意瞧见那落魄老乞丐身后摆放的一个破碗,碗中居然盛着半只油光锃亮的烧鸡,想来是老乞丐日间行乞所得,食不下为明日所留的存粮。 小韩弃眼巴巴望着那半只香气诱人的烧鸡,腹中顿时有如雷动,口水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终是没能敌过自己的五脏庙,伸出手小心地向那破碗探去。 没曾想,那老乞丐却突然醒转,精准地一把扼住他的手腕,惊问道:“你做什么?” 小韩弃委实吓了一跳,慌忙撤手,随口胡诌道:“没做什么,刚才我看见有只老鼠要偷吃您的烧鸡,我替您把它赶跑了。” “哦?”老乞丐笑了一下,也不点破,宝贝似地拾起那半只烧鸡,道:“那可真要谢谢这位小兄弟了,这半只烧鸡是老叫花费尽千辛万苦甚至还挨了一顿毒打才讨要来的,可不能让那黑心的鼠儿给叼了去。” 小韩弃有些心虚,可目光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烧鸡,一个劲地吞咽着口水。 老乞丐本欲转身再睡,瞧见他这副馋样,不由叹了口气,道:“哎呀,可惜了,老叫花我今日吃得太饱,这半只烧鸡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了,可我要是睡着以后,指不定又会让鼠儿给叼了去。罢了罢了,该是我与这半只烧鸡无缘,与其便宜那些鼠辈,不如让与小兄弟你吃吧。” 说罢,将破碗连同那半只烧鸡一起推向小韩弃。 小韩弃却犹豫着没敢伸手去接,他强行压下腹内那些不安分的馋虫,好奇道:“可这不是老爷爷您费尽千辛万苦才讨来的么? 老乞丐只是笑着催促道:“正是因为是千辛万苦讨回来的,才更不能便宜了那些鼠儿,快吃吧。” 韩弃还是没有去接,他低下头怯生生地坦白道:“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老鼠,是我太饿了,想偷……偷你的烧鸡吃……” “哈哈哈哈……”老乞丐闻言哈哈大笑,夸赞道:“好小子,不错,终于说实话啦!那么作为奖励,这半只烧鸡就送给你吃吧。” 小韩弃起初还有些不敢置信,随后反应过来立即不再犹豫,一脸欣喜地从老乞丐手中接过那半只烧鸡,接着就是一阵狼吞虎咽。 吃饱之后,小韩弃精神大振,他站起身感激地朝老乞丐拜谢道:“谢谢老爷爷,一饭之恩,韩弃日后定当报答。” “半只烧鸡而已,谈什么报答。”老乞丐置之一笑,继续倚着墙根翻身睡下,摆摆手道:“吃完了就赶紧走,别打扰老叫花睡觉。” 韩弃这才满怀感激地离去,他沿着街道一路走出了城镇,又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明亮起来,想是已经到了次日清晨。韩弃实在是倦得睁不开眼了,才在郊外随便寻了一棵大树,倚着树干结结实实地睡了一觉。待他醒来之时已经是晌午时分,许是昨夜的烧鸡吃得太急,醒来之后只觉得嗓子干渴难耐,便又寻了一处小溪饮水,顺便就着溪水梳洗一番。 就在小韩弃宽衣准备下水梳洗一番之时,一个锦盒从他怀中掉了出来。他拾起一看,原来是当初在太微山脚下,自己从鸦老处诓骗而来的拜师礼。 锦盒里是一只拳头大小的玩偶乌鸦,早在来东岛的路上,小韩弃就已经把玩多次,除了觉得这乌鸦的制作材料有些奇特,乃是一种非金非木的古怪材质之外,并未发觉有其他特别之处。 但身处眼下这种光景,小韩弃却开心得像是捡到了宝贝一般。这玩偶乌鸦的做工很是精巧,看上去栩栩如生,想来应该值些银钱,若是把它当了,或许短时间内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有了主意后,韩弃匆匆梳洗了一番,捧着那锦盒满心欢喜地一路小跑回到了镇上,很快便瞅见一间门面不大的小当铺,于是立马钻了进去。 当铺的柜台比小韩弃的个头还要高出一大截,他踮着脚双手高举着那锦盒才能勉强够到。 “老板,我要当这个!” 名为“良心当铺”的小当铺一年到头都没什么生意,收入只够勉强糊口,所以也没钱请什么伙计,而且也根本用不着,这么个地段偏僻的小门面,掌柜的一人站店都常常闲得发慌,此刻正坐在柜台前喝着廉价的茶水,琢磨着怎样才能将自家生意做大做强,瞧见进来个小孩,一开始并没放在心上,但当他瞥见小孩手中捧着的那个锦盒时,两眼顿时放出光来。 只见那锦盒装饰得颇为华丽,盖子正上方还嵌有两颗硕大的极品珍珠,想必其中必然装着什么奇珍异宝,更何况拿着它的还是个孩童,这无疑是一笔天降横财啊。 五短身材的掌柜极力掩饰住内心地激动,装作不在意地拿起锦盒,口中嘀咕道:“让我看看是什么玩意。” 用略微有些颤抖的双手打开盒子后,掌柜不禁大失所望,里面哪有什么奇珍异宝,只有一个破玩偶,而且还是只晦气的乌鸦。虽未探明是何材料打造,但显然不是黄金白银这类贵重金属,只是觉得入手冰凉,而且颇有些分量。 掌柜的掂了掂那乌鸦,随手将它丢在柜面上,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失望,吆喝道:“破烂乌鸦一只,真是晦气,还以为是什么宝贝。” 小韩弃却仍是满脸期待地问道:“老板,我不要当票,直接卖给贵宝店的话,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掌柜没好气地道:“破乌鸦一文不值,你拿回去吧,但是你这个盒子我可以收下。五两银子,你卖不卖?” 小韩弃收起玩偶乌鸦,心里盘算起来,一日三餐加上住宿,五两银子最多只能支撑三天的开销,就算自己再如何省吃俭用,恐也绝非长久之计,他心里正兀自发愁,却忽闻身后一人喊话道:“我出五十两!” 小韩弃闻言一喜,回头望向发话之人,只见那人一副书生打扮,白面无须,约摸二十岁左右,看他穿着似乎并不富裕,反而颇有些寒酸之气,但没想到出手居然如此阔气。 穷书生摇着一把旧折扇,弯下腰望着小韩弃,冲他挤眼一笑道:“小兄弟,不如将你这个盒子卖给我如何?我出五十两哦。” 小韩弃闻言大喜,五十两,都足够他回到中原的盘缠了,于是想都不想就应承道:“好啊。” 五短身材的掌柜却急了眼,立即冲着那穷书生破口骂道:“你个该死的驴蛋,你哪里来的五十两银子,莫要在这里捣乱。” 那穷书生却笑道:“我是没有,但是我老板有啊,我老板向来喜欢收藏珍珠,我若筹些银两将这盒子给他送去,保准他会赏我更多的银子。” “你个该死的驴蛋!”掌柜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随后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对小韩弃故作亲切地道:“小兄弟,你别听他的,就把这盒子卖给我可好?我出二十两,够了么?” 小韩弃一双眼睛骨碌碌直转,回绝道:“不行,这位大哥出五十两呢,你把盒子还给我,我要卖给他。” 掌柜这下是真着急了,他狠狠瞪了一眼穷书生,而后又换了一副伪善面孔,苦口婆心地冲小韩弃解释道:“他是骗你的,他叫吕丹,你出门随便一打听就知道,是这个镇上出了名的穷鬼,只怕他是想白占了你的盒子。” 穷书生看着那掌柜急切地模样,一阵哈哈大笑。 小韩弃也鬼精得厉害,连连摇头道:“不行,我就要卖五十两,你的价钱这么低,我才不卖给你呢。快把盒子还我!” 掌柜闻言把心一横,道:“好了,也罢,我也出五十两,你把盒子卖给我好么?” 那书生见状又插话道:“唉、余掌柜,你这就不对了,你一个开当铺的,怎么还坐地起价啊,你这不是坑人么?哈哈哈哈……” 姓余的掌柜终究是恼羞成怒,恨不得要跳起来将这个坏他财路的穷酸书生给痛扁一顿,如果不是这家伙出来搅局,自己早就将这宝贝锦盒收入囊中,哪需要多花这么多银子,于是冲他吼道:“要你管!“ “我还偏要管了。”真名唤作吕丹的穷书生似乎是铁了心要与他作对,收起手中那柄破折扇,再度俯下身子弯腰冲小韩弃道:“小兄弟,我出八十两。” “你!” 掌柜的险些气得说不出话来,揪着山羊胡喊道:“好你个驴蛋,我出九十两,你要是再敢胡闹,我明天就去你老板那让他叫你滚蛋!” 吕丹这才闭嘴不语了,冲着韩弃眨眼一笑。 韩弃也冲他报以感激地一笑,扭过头却对掌柜道:“不,一口价一百两,全部要十两一张的银票,一句话,你买不买?” 那掌柜听此一言,顿时没了声音,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口中却忙不迭地道:“买、我买!” 那吕丹见状不禁开怀大笑。 银货两讫,小韩弃拿了银票出了当铺,吕丹也随即被那黑心掌柜给轰了出来,小韩弃感激他道:“谢谢这位吕大哥,要不是你,我恐怕就上了那黑心老板的当了。” 穷书生吕丹摇着头道:“没什么,这掌柜是出了名的心黑,我刚才见你捧着一个珍珠锦盒进去,就料定他要坑你。你年纪小不知道,那盒子上的两粒珍珠并非凡品,而是上等的定光珠,用来温养某些珍贵器物的灵性再合适不过,再加上那用上等紫檀木打造的精致锦盒,至少也能值个百两纹银,可他只开五两的价钱给你,就这样的黑店还敢取名叫良心当铺,我呸!” 小韩弃年纪尚小,不能理解他的愤世嫉俗,但却感激他的出手相助,当即抽出三十两银票,递给吕丹道:“总之多谢吕大哥,这三十两银票您一定要收下,就当是我的一点报答。” 吕丹见状连连摆手推辞道:“不必,圣人有云,施恩不图报,能看见那奸商吃瘪,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你小小年纪又孤身一人,多留些银两在身边总是好的,但切记财莫外露,当心被强人给夺了去。” 韩弃听他言辞间对自己颇为关切,心中甚暖,更加坚定了要报答的心思,坚持道:“方才听那奸商言语,想必吕大哥家中也不宽裕,这些钱就权当是小弟借予大哥的,日后有机会大哥再还我便是。” 眼见面前这八九岁的孩童不但懂得知恩图报,而且如此仗义,吕丹心中深为感动。他平日在一家古玩店做账房先生,靠些微薄薪水勉强糊口,这几日家中老母病情突然加重,正愁没有医药费,不曾想出门却遇到一位小贵人,于是当下也不再推辞,红着脸道:“不瞒小兄弟,家母卧病在床多日,奈何小生囊中确实羞涩,此刻正为医药费而发愁,既然小兄弟如此仗义,那我便却之不恭了。但还请这位小兄弟务必告知姓名,今日所借银钱,吕丹将来必定加倍奉还。” “我叫韩弃。”小韩弃微微一笑,收回递出三十两银票的那只手,又从自己怀中抽出两张十两的银票,总共五十两交到吕丹手上,道:“既然大哥有难处,三十两怕是不太够,反正我应该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多借给大哥二十两也是无妨,只望伯母能够早日康复。” 吕丹望着手上的一叠银票,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他别过头用袖口抹了一把,苦笑道:“可笑我吕丹虚度二十载,今日遇上韩弃小兄弟,方知这世间当真有活菩萨。韩小兄弟如不嫌弃吕某出身低贱,不如我们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小韩弃觉得他为人正直良善,人品更是无话可说,也有相交之意,便欣然应道:“小弟也正有此意。” 两人说拜便拜,当下便寻了一处开阔地,对着黄天厚土,以地为炉,插草为香,各自拜了八下,结为异姓兄弟。 结拜完毕之后,小韩弃摸着咕咕直叫的肚皮,提议道:“大哥,小弟我饿得真是快不行了,不如我们去找间饭馆大吃一顿如何?” 吕丹连连赞同,随后便领着小韩弃寻了一间饭店,两人饱餐了一顿后,吕丹又去医馆请了大夫,领着韩弃一起回到他家中,小韩弃这才知道那良心当铺的黑心掌柜所言不虚,他新结拜的这位大哥家中真可谓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而且床上还有一位老母不断咳嗽气喘,显然是卧床已久。 趁着大夫替老人诊治之际,吕丹将韩弃带到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不无窘迫地道:“大哥家中贫寒,今夜要委屈贤弟在此将就一宿了。” 小韩弃瞅见屋中只有一个已经铺好的床铺,心知这是吕丹自己的房间,于是问道:“吕大哥,那你睡哪里?” 吕丹更窘迫了,含糊其辞道:“没事,大哥我皮糙肉厚,在凳子上随便对付一夜就成。” “那怎么行?吕大哥,不如我们一起挤一挤吧,反正我身子小,两个人睡一张床肯定没问题。” 吕丹欣然同意道:“好,那我们兄弟今夜便抵足而眠。”说罢,两人都大笑起来。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大夫诊治之后开了药方,吕丹送走大夫并赶紧去药店抓来药,熬好之后喂给老母亲服下。韩弃见他如此孝悌,不禁又想起自己的娘亲,也不知她可有受苦,心中顿时苦闷不已。 不久,吕丹的老母从昏睡中醒来,韩弃见状赶紧上前行礼,吕丹将两人相识和结拜的经过与老母说了,老母也喜笑连连,直道是傻儿遇见了贵人。 夜里,吕丹与韩弃抵足而眠,两人虽是第一天相识,彼此间却有说不完的话。 韩弃将他的身世以及不久前娘亲被武宗柳生家强行扣下之事讲与吕丹听了,吕丹也替他鸣不平,怨那柳生家仗势欺人。之后吕丹也简单说了些自己的人生经历,并教给韩弃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两人一直聊到半夜方才有片刻停歇。 短暂沉默之后,吕丹问道:“贤弟,那你今后是怎么打算的?” 小韩弃眼神异常清澈,道:“这几日我已经打算好了,我要去关西伊贺家学习武术,等我有了实力之后,就去柳生家把我娘救出来。” 吕丹闻言,既感动于他的孝心和勇气,又为他一个九岁孩子今后就要独自面对一切而感到心疼。 韩弃反问道:“大哥你呢,今后又有什么打算?” 不曾想吕丹却哀叹了一口气,道:“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更何况家母病重,我自是不能再离家一步。但是以大夫今日诊治的结果来看,恐怕家母已经时日不多了。本来在遇见贤弟之前,我是打算等侍奉完家母安享晚年之后,随便成个家,这辈子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可就在刚才,我听了贤弟一席话,试想贤弟如此年纪又孤身一人,哪怕仇人是堂堂东岛武宗也无退缩之意,相比之下,愚兄真是白活了这半辈子。所以我也决定了,将来一定要出去闯闯,或许会离开东岛,去中原碰碰运气也说不定,但是愚兄有自知之明,不敢有贤弟这般大志,顶多也就是做些小买卖之类的。” 韩弃听了没有丝毫瞧不起他的意思,而是鼓励他道:“大哥心地善良,相信无论将来做什么,都会一帆风顺。只是既然大哥想做生意,不知可还有本钱?” “今日贤弟借我的五十两银子,除去吃饭、请大夫和抓药的开销之后,还余有四十几两,我保存起来,接下来两年省吃俭用再卖些体力存个十余两,凑个五六十两的本钱,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韩弃闻言不再说话,整整一天忙下来,两人也都有了倦意,便各自睡下。 第二日一大早,韩弃起床后拜别吕丹的老母,便要动身前往关西。吕丹知道他救母心切,也没多做挽留,两人挥泪而别。 送韩弃走远后,吕丹回到家中整理床铺时,发现昨夜韩弃睡过的枕下,竟然压着四张十两的银票。他捧起这些银票,又从怀中掏出昨日剩下的四十两银票和几两碎银,一个大好男儿居然感动得泣不成声。 第二十九章 武刀人九 话说小韩弃带着仅剩的十两银票,一路向着关西方向狂奔。好在自己来的时候就是一路跑着过来的,所以并未有出现不认路或者跑错方向的情况。他一个九岁孩童一路狂奔,虽然惹得不少路人侧目,但好在也没有歹人会去打他这么一个小孩的主意,所以一路上倒也没遇上什么麻烦。 这一天是韩弃从结拜大哥吕丹家出发后的第四天,以他给自己制定的日行八十里的计划,估摸着眼下应该抵达了关中一带,由于售卖锦盒所得百两银票的九成,都被他仗义得留给了他那位结拜大哥,为了节省盘缠,一路上他一直是风餐露宿,再加上每日的长途奔跑,他这副小身板早就到了极限。所以他打定主意,今日要找家客店好好休息一日,否则身子骨非要散了架不可。 打定主意后,小韩弃开始沿着脚印密集的方向走,终于在黄昏之前赶到了一座名为巾帼镇的小城,虽是小城,但在相比之下较为贫瘠落后的关中内陆地区,已经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镇子了。 小韩弃脚步蹒跚地走在巾帼镇的大街上,虽然已近黄昏时分,但是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煞是热闹,没有半点要收市的意思。小韩弃虽然有着远胜寻常成人的机警,但多少还有些小孩心性,街道两旁的摊铺上摆放着不少他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来的时候他并未经过此处,所以一时间也被吸引得七晕八转。 “哎呀!” 一个娇嫩的声音突兀响起,小韩弃顿知不妙,都怪街边一个小摊贩上售卖的那些小木雕雕刻地太过活灵活现,他一时间看得入迷,一个不留神貌似是撞到了别人。小韩弃急忙扭身望去,只希望不要撞疼了别人,却看见一个年纪比他还要小几岁的女娃娃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大街上,正一脸委屈地盯着自己,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女娃娃长着一张苹果般的圆形脸孔,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乌黑大眼睛,皮肤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一头柔顺青丝在脑后挽了个团子发髻,小模样简直可爱地让人心碎,任谁见了都想捧在手心里好好宠溺一番。小韩弃也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女娃娃,一时间看得呆了,竟忘了要第一时间上前搀扶。 这下,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女娃娃不乐意了,先是被人撞倒在地,谁曾想那人非但不来搀扶,还一个劲地盯着自己傻笑,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很快,人群中挤出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个粗眉大眼,一个唇红齿白,前者二话不说上前狠狠一掌将小韩弃推倒在地,后者则将嚎啕大哭的女娃一把抱在怀里,口中不断哄道:“妍冰乖,哥哥在这,妍冰不哭……” 粗眉大眼的少年眉头一皱,直接骑在小韩弃身上举着拳头喝问道:“你敢欺负我妹妹?” 小韩弃慌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想扶她起来。” 性格鲁莽的少年哪里会听他狡辩,不由分说便要一拳砸下,非要狠狠教训这个不长眼的贼小子。 不想,被另一位哥哥抱在怀里安慰的女娃娃忽然止住了哭声,劝阻道:“三哥,你别打他,不关小哥哥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这个小哥哥是想扶我起来。” 唇红齿白的少年闻言也开口道:“算了,三弟,反正妍冰也没伤着,我们仨是偷跑出来玩的,还是不要惹事的好。” 粗眉大眼的男孩这才从小韩弃身上站起身,冲着地面唾了一口,道:“呸,小子,今天算你运气好,我哥哥妹妹都替你求情,否则今天非要狠狠揍你这贼小子一顿。” 小韩弃听他这么说,一颗心总算放下,幸好那个长得可爱心地也格外善良的小女娃主动替自己开脱,否则怕是免不了要遭一顿皮肉之苦,他不由感激地多看了那小女娃一眼,当下不敢再多逗留,急忙脱身离开。 话说析栾留在柳生府邸呆了已有四五天时日,虽然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稚子,却从不在柳生正平面前表露出来,每日只是陪着他聊天解闷,帮他按摩身体四肢,而柳生正平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无论是精神面貌还是身体状况都一改往日的颓废。 这一日晌午,躺在床上刚刚梳洗过的柳生正平突然想到一个话题,开口问道:“对了栾儿,你能不能给我说说,当初你是怎么救活韩英兄弟的?那个巫族不是从不出手救外人么?” 析栾闻言神情微微有些发怔,但很快便一脸释然,她随即坦白道:“不瞒柳生大哥,栾儿本就是巫族之人。当初我携他回到巫族之后,族中长老一开始确实不愿施救,后来我道出与英哥的口头婚约,他们才肯出手,而我和英哥也是在巫族成的亲。” “你是巫族之女?”柳生正平有些意外,好奇地问道:“那你可会些巫术?” 析栾莞尔一笑,点头道:“略懂一些,我偶尔能通过梦境预知一些事情,但却不受控制,最擅长的是读人心。” 柳生正平笑道:“那看来以后我有什么心思可都瞒不住你了。” 两人这般说笑着,柳生正平脸上的表情却忽然顿住,片刻之后似乎恍然大悟一般,睁大了眼睛。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析栾不解地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当初你为什么会拒绝我和你一起去寻找巫族,甚至不惜说出让我去给韩英报仇的话。原来你早就知道,要救韩英的唯一方法便是和他拜堂成亲,所以你才不愿让我跟着一起去,是不是?” 析栾并没有否认,只是低头道:“可是没有想到,我那一番话终究还是害了你。” 两人聊到这里,一时陷入沉默,屋外却适时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此时的柳生正平已经搬出了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偏院旧屋,搬回了他原来的卧房,只是想不到除了析栾之外,居然还会有其他人前来探望。析栾刚想起身回避,柳生正平却示意她留下,看他的神情,似乎已经知道门外来的人是谁。只听他朗声应门道:“进来吧。” 只见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壮实少年迈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柳生正平床前,单膝跪地道:“孩儿来探望义父了,多日不见,义父的身子可曾好些?” 身心状况虽然日渐好转但依旧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柳生正平舒心一笑,应道:“好孩子,快快起身,义父这些日子多亏有这位姑姑悉心照料,身子已然好多啦,你听义父现在说话也不咳嗽了,四肢也不像以前那样酸痛了。” 少年闻言起身近前,见义父的面色和精神与之前相比果真大有好转,仿佛重获新生了一般,略显憨态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呆愣片刻之后,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忙不迭地朝一旁的析栾躬身行礼道:“多谢这位姑姑不辞辛劳,悉心照料我义父。” 析栾微微一笑,正欲开口还礼,却发现那少年眉宇之间甚是面熟,略一寻思,惊道:“是你?” 那少年武士闻听此言,也抬起头打量起析栾,回忆了好一阵子,他才略带惊讶地道:“怎么会是你?” 床上的柳生正平被他们这一幕弄得有些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你们见过?” 析栾微笑着道:“是啊,之前在中原的时候,我和弃儿遇上些麻烦,多亏了这位小英雄出手解救,一直都还没有机会说声谢谢呢,想不到他竟然会是你的义子。” “哈哈哈……”柳生正平大笑道:“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栾儿,你快用你的读心术读我试试,看看此子究竟是谁?” 析栾闻言,冲着柳生正平闭上双眼皱着眉头冥想了一会,半晌后她睁开双眼,脸上笑意更盛,仔细打量着少年说道:“呵呵,真是想不到呢,这么多年不见,居然长得这么高大了。” 脑袋似乎本就有些憨傻的少年武士更加一头雾水,忙问道:“义父,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哈哈……”柳生正平脸上此刻的笑意估计比他这前半辈子展露的还要多,他心情大好,冲着少年问道:“好孩子,你可知道我为何给你取名唤作三青?” 少年朗声答道:“知道,义父说过,当年您和另外两名恩公一共三人,合力将我从仇人手中救出,所以才给我取名三青。” “不错,”柳生正平笑着道:“但是当年救你之时,义父其实并未出手,反倒是这位姑姑和他的夫君,不惜冒着得罪你的那些仇人的风险,出手救下了你。” 葛三青的反应速度确实比寻常人要慢上半拍,只见他将义父的话消化好一阵之后,才露出一脸的惊诧神色,即刻转身向析栾双膝下跪道:“三青叩谢姑姑当年救命之恩。”说罢,一连三叩首。 “好孩子。”析栾赶紧拉他起身,谦道:“当年救你不过是路见不平的举手之劳罢了,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葛三青难得反应迅速了一回,他再次拜谢道:“于姑姑是举手之劳,于三青可是性命攸关。” 析栾听了,倒觉得是自己失言,便不再客气,坦然接受他的谢意。 柳生正平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随后他解释道:“当初你与韩英离开之后,我落了个全身残废,就在当初你寄养此子的那家柳生分武馆休养。直到半年之后我伤势稳定被送回关东,想着此子也是无父无母的可怜之人,便将他一起带了回来,并代替韩英收他作了义子,还给他取名三青。等三青长到六岁,我见他骨骼虽异于常人,却是个天生的练武奇才,便托我师父柳生一鸿收他为弟子。而他倒也不负我所望,嗜武成痴,深得我师父喜爱。这些年来我卧床不起,也唯有他会常常来探望我了。” 葛三青闻言憨笑着道:“义父待我恩同再造,孩儿早已视义父为亲生父亲,只是孩儿这些年经常跟随师父外出历练,未能一直侍奉在义父床前,实为不孝。” “傻孩子,”柳生正平安慰他道:“义父知道,你自知身负血海深仇,所以才会潜心习武,义父不会怪你的。” 一旁的析栾听到此处不禁轻蹙了几下眉头,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又咽了回去。 葛三青犹豫了片刻,壮着但问道:“可是……义父您为何一直不肯告知孩儿仇人的身份?” 柳生正平闻言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股悔恨和自责的神色,叹道:“都是义父的错,当年我着实是不该跟你提起你的身世,自从你知晓你身负血仇之后,你这家伙就彻底变了性子,原本你那么无忧无虑,现在却一心只知道练武。唉,义父是真后悔啊!” 此时,析栾自始至终在一旁轻闭着双眼,期间几次欲言又止的她,脸上的神色有着说不出的古怪,深感痛心的怜惜中又掺杂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感动,但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的悔恨和自责,可谓是复杂到了极点。 柳生正平感叹了一阵,又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凝望着葛三青继续道:“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大错虽已然铸成,但你既然已经知晓了一部分,义父也不会一直瞒着你。只是如今你道行不足根基未稳,若是提前告知你仇人的身份,只怕你难免会滋生出心魔,于你的武道修为极为不利,弄不好还会走火入魔误入歧途。不过你放心,义父答应过你,等再过几年你学武有成、心智也更为成熟之后,有关你的一切事情,义父不会再有半点隐瞒。” 葛三青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义父的这番说辞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六岁那年,义父忽然跟他提起了他名字的由来,也是那一天,他知道了自己其实身负血海深仇,却唯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和仇人究竟是谁。 尽管从那天开始,义父就一直后悔给他透露了这些,可他却感到无比庆幸,甚至在心底一直都很感激义父所谓的“铸成大错”,若非那一天他得知了自己身负血海深仇,他不敢想象如今的自己会有多平庸! 他知道义父确实是一心在为他考虑,不想自己过早地活在仇恨之中,所以才迟迟不肯告知自己的仇人是谁。 可即便他理能够解柳生正平的如此做法,心中却并不认同。 他觉得,仇恨可以驱使自己成长得更快,但如今他只知道自己身负血海深仇,却并不知仇人是谁,相当于是积攒了满腔的怒火却不知应该向谁宣泄,如此下去,憋得时间长了或许会更加危险。 葛三青摸了摸挂在腰间的武刀,那柄从六岁起就没有离开过他身边的武刀。 刀名:人九! 第三十章 粉衣少女 再说回小韩弃这边,他在巾帼镇美美地休息了一宿之后,第二天起床感觉神清气爽,小身板又充满了力量,于是天一亮,带好干粮便赶紧上路。 一直到第十天的正午时分,小韩弃终于抵达了关西境内。他这一来一回,短短二十天之内居然成功横跨东岛两趟。这一路跑下来,虽然双腿早已酸疼得不属于他自己的一般,两只脚底板也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血泡,皮肤更是晒黑了不少,但是他的呼吸却均匀了起来,小腿的肌肉结识了不少,也没有再出现一开始的小腹绞痛之感。小韩弃一边摸索着自己身上的变化,一边暗暗寻思,自己多少也有一点变强壮吧。 一进入关西地界,他便开始四处打听武宗伊贺家的所在。好在伊贺家名气够大,一问之下无人不知,韩弃一路按照路人指点,又走了一天的路程,终于来到了栖云镇上武宗伊贺家的大门口。 小韩弃抬头仰望着面前的这座宅院的大门,只见其恢弘程度丝毫不逊关东柳生家的正门,只是门楼上高悬的“伊贺”二字的牌匾上方,另有一块长四方形的暗色阴影,与这正门格局有些格格不入。小韩弃并不清楚,那处阴影原本是悬挂武宗金匾的所在,半年前才被柳生家的人摘下来运去了关东。若是明白了这一茬,回头再看这块阴影,那无疑也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小韩弃刚靠近正门,门口一个负责看门的中年汉子便发现了他,却只以为他是来此胡闹的街坊邻居家的稚童,便远远地挥着手驱赶道:“去去去,这里不是玩耍的地方。” 小韩弃学着大人们的模样,恭恭敬敬地朝那汉子作了个揖,上前几步道:“这位大叔,我不是来玩耍的,我是专程来拜师学武的,还请大叔帮忙通告一声。” 那看门汉子闻言生出几分谈性,许是厌倦了平日里胜任这份工作所需的谨言慎行和卑躬屈膝,难得面对一个孩子可以挺直了腰板说话,颇有些颐指气使地问道:“哟,敢情娃娃你是来拜师的呀!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爹妈呢?” 小韩弃低下头道:“我无父无母。” 汉子也是穷苦出身,闻言居然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收起先前的不善心思,耐着性子道:“这可不行啊,小娃娃,这儿可不是普通的分武馆,而是东岛两大武宗之一的伊贺宗家,可不是什么徒弟都往里收的。要想在这拜师,除非是名门望族之后,而且根骨还不能太差,否则的话就只有等三年一次的伊贺家公开收徒之日了,可那也得有万里挑一的天赋根骨才有机会被选中。” 小韩弃闻言心中一动,忙问道:“那请问大叔,下一次的收徒之日是什么时候?” 汉子一脸的惋惜,“可不巧了,两个月前才刚收了一批新徒弟,下次要等到三年之后了。” 小韩弃顿时傻眼了,三年,自己哪里还等得了三年这么久?他不禁为自己来伊贺家碰运气这个冒失的决定而有些后悔,长途奔走八百里,脚掌磨出无数血泡,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结果。 见他一脸沮丧的表情,那名心肠还算不错的看门汉子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刚想开口温言开导几句,那娃娃却已一脸灰心地转过了身子,迈着失魂落魄的脚步,茫然地向着前路走去。 “唉,真是个苦命的娃儿!” 看门汉子苦笑着嘀咕了这么一句,但很快便将这段小插曲抛之脑后。 小韩弃此刻的脑中已经一片空白,没有了下一步的打算,兜里的盘缠也几乎用尽,前路茫然的他只是低着头沿着街道不辨方向地往前挪着步子,也不知走了多久,只是当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之后,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居然身处在一座小城的街道上,面前恰好是一座门面寒酸的小酒楼。 人是铁饭是钢,拗不过腹中雷鸣响动的小韩弃,在清点了一下手头的碎银之后,把心一横跨进了酒楼的门槛,挑了一张角落里满是油渍的桌子坐定后,手脚麻利的店小二立即上前不失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小公子,请问要吃点什么啊?” 小韩弃心中烦闷,进店本来是想放开烦恼好好饱餐一顿,甚至有过想要上一壶酒,看看是否真的能一醉解千愁的念头。听到店小二的话之后,他不仅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才发现原来他身上这套衣服还算华美,因为这是娘亲给他购置的最后一套衣服,一路上他分外爱惜,奔跑的时候都舍不得穿在身上,只在夜晚露宿荒野的时候当被子盖,经过河边时还下水洗过两回,再加上他本来就生得眉清目秀,虽是满面风尘,但在这套新衣服的映衬下,让人误会成某个大户人家的少爷也并不奇怪。 小韩弃也不多解释什么,只是经过这么一出,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将这套新衣服当出去,再加上手头还余下的二两多碎银,省吃俭用的话,或许能够支撑自己再去一趟关中。一念及此,韩弃顿时重燃了希望,先前那种自暴自弃的奢侈想法自是不敢再有,却也厚不起脸皮就此起身离开,所以他还是点了个最便宜的小菜和一碗米饭。 没成想这店小二却是个十足的势利眼,原本见小韩弃穿的体面,认定他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玩耍胡闹的富家小少爷,想着自己若是勤快点热着脸巴结一番的话,指不定能讨来一笔不错的赏钱。在他的观念里,像韩弃这种年纪的富家小少爷,哪里懂得钱是什么概念,反正他们又没缺过,自己只要能给他们哄开心了,那撒钱还不跟撒糖豆似的。 谁成想小韩弃只是点了一个寒酸至极的小菜,店小二心中顿时大失所望,面色当即一冷,变脸的速度不可谓不快,言语之间的态度也随之变得恶劣起来。 小韩弃倒也不介意,他年纪虽小,到过的地方却比绝大多数寻常人一辈子都要多得多,像这种世态炎凉之事他早就已经见得麻木了,根本懒得开口理会,只等饭菜上来之后便自顾自埋头扒饭。 酒楼生意相当冷清,除他之外就只有三位同桌的醉酒汉子,大白天就窝在酒楼喝得面红耳赤,估摸着不是本地青皮就是市井无赖,正就着几盘廉价的下酒菜和一些市井荤段子糟蹋酒水,还不时传出猥琐的阵阵贱笑之声,倒也没人去搭理韩弃这么一个拎不出多少油水的孩子。 小韩弃正埋头吞饭间,忽然感觉酒楼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那三个自顾自喧闹的醉酒客竟一齐噤声,张大了嘴巴齐刷刷地盯着门口的方向。小韩弃觉得奇怪,不禁顺着他们的目光扭头看了一眼,原来是酒楼里走进来一位身穿粉衣的妙龄持刀少女,难怪那三人会如此作态。 粉衣少女估摸有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是秀雅绝俗,眉宇间有一股轻灵之气,肌肤娇嫩,美目流盼,秀美的娥眉淡淡的蹙着,在她细致的脸蛋上勾勒出浅浅的忧虑,正可谓是我见犹怜。 那少女似乎心情不佳,左边的粉嫩脸颊上还印着几道轻微的红指印,两只眼睑也微微有些红肿,似是在不久前刚哭过一场,因此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少女眼见楼内众人的目光全都在自己身上肆虐,她俏脸上怒容更盛,扬了扬自己手中的一柄水绿色长刀,吓得那三个醉酒青皮缩回目光之后,方才英姿飒爽地走至正中央一张桌子旁坐定。 少女不单人长得美,她那一身粉色纱幔裙更是一看就知道是上上等的好料子,绝不是寻常小富之家的闺女所能穿戴的起的。生了一副势利眼的店小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发财的好机会,赶紧忙不迭地过来招呼,比起先前一开始招呼韩弃时还要热情十倍,只听他一脸谄媚且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小姐,您要吃点什么,别看小店不大,那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吃的喝的应有尽有,可不比镇上的大酒楼差。” 粉衣少女脸上表情丝毫不掩饰对店小二这一套揽客之辞的厌恶,却没心情与他计较,只是将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块拍在桌面,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吩咐道:“酒,最好的酒!” 她的声音如银铃般悦耳动听,唯独语气却冷若冰霜。 “好嘞,您等着!” 店小二平日里想必也难得一见如此的青春美人,更何况还是位出手阔绰的富家千金,尽管这位千金看起来脾气有些暴躁,而且还端着一副看不起自己这等市井小民的高傲态度,可似他这般市侩之辈,又岂会在意这些?因此他表现得格外殷勤,屁颠屁颠地去后厨取了一壶上好的清酒,并主动用小盏替她盛满一杯。 少女没有点任何下酒菜,一个冷冽眼神打发了想要站在跟前凑近乎的店小二后,凝望着眼前那杯酒好一阵子,方才一昂首将它吞了下去。 酒刚入喉,少女便是一阵猛烈咳嗽,脸上表情颇为不好受,显然这是她第一次饮酒,这一幕立即引得旁边那三个醉酒青皮一阵嘲笑。 少女喘过气来,闻得众人嘲笑,登时星目圆睁扫了三人一眼,那三名青皮立即犹如被电到了一般,自觉闭嘴收回视线,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粉衣少女这才收回如刀锋一般锐利冰冷的目光,接着便自斟自饮起来,仿佛心中有着道不尽的愁绪,却偏偏又无人可诉。 一壶酒很快就被她给饮尽,少女此时早已腮晕潮红,半醉半醒间,口中却还不断催促着小二再来一壶。 三名青皮见那少女已然有了醉意,便也不再惧她,开始重新逗笑起来,更有甚者,竟然小声地拿这女子直接开起了荤段子。一旁只顾着埋头扒饭的小韩弃听见他们口中的污言秽语,心中甚是厌恶,可他小小年纪却也无力管这等闲事,于是吃饱之后便匆匆结账离开了酒楼。 小韩弃回到街上后,抬头望了一眼日头,虽然距离黄昏尚有一段时间,可小韩弃还是决定先给自己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晚,等明日一早当了衣服之后便启程赶往关中。只不过以他目前的窘境,想要住客栈那是不可能了,只能找些桥洞、破庙之类的地方,能够稍微挡些风寒就知足。 小韩弃心中正盘算着,忽然感觉身后有人拍了自己一下,扭头一看,发现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那乞儿比自己年纪稍大,正朝韩弃举着他手中的破碗,估计也是把他误当作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了。 小韩弃苦笑了一下,虽然自己也不富裕,但还是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放到他的碗里,那乞儿立即千恩万谢的向他点头哈腰,口中不断重复道:“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小韩弃脑中念头一转,向那乞儿询问道:“不必客气,刚好我有事问你,你可知这附近哪里有地方可以住宿?” 那乞儿闻言,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着栖云镇的后山方向,道:“少爷往那边走,那边不远就有个破庙。” 小韩弃道了一声谢谢,便按照那乞儿所指方向行去,可走到一半,他便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却一时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最后他索性停下脚步,原地转圈苦苦思索半晌之后,才终于回过味来。 他刚才向那乞儿问话的时候,因为比较着急,问的是有没有地方可以住宿,而那乞儿告诉他的却不是客栈所在,而是指给他一座破庙。这就不对了,自己的穿着明明就是个少爷模样,他刚才还向自己讨钱来着,可是为什么自己提到要住宿,他却要指给自己一个破庙呢?仿佛他知道自己就是要找这样一个地方似的。 小韩弃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了,最后只道那乞儿或许是个痴儿,便不再放在心上。 按照那乞儿所指方向又走了不到盏茶时间,小韩弃果然瞧见了一个破土地庙,虽然年久失修,四周墙壁破损不堪,但是好歹能有片瓦遮头,并且离集市也不是太远,他也就知足了。 小韩弃正欲举步进庙查看,却发现庙内有人声传来,心中寻思着难不成此处已经被某些同样无处可去的流浪汉给捷足先登了?可待他走进庙中定睛一看,所见情形却着实吓了他一个激灵。 只见庙中一位粉衣女子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身边围着三个正对她上下其手的醉汉,少女上身的衣衫甚至已经被扯开了一半,露出胸前一片诱人春光! 第三十一章 武宗伊贺 见到这种情形,小韩弃虽然年方九岁,却也清楚是发生了何事,当下也顾不得其他,扯开嗓门怒吼道:“你们三个禽兽,还不快快住手!” 那三个青皮也着实醉得不轻,现在在酒馆里见到那少女是独身一人,又跟酒有仇似的地猛灌自己,三人在酒精的作用下便起了坏心思,等那少女不胜酒力醉趴在桌上之后,三人便壮着胆子合力将其带到了此处破庙之内,正各自精虫上脑准备好好地一亲芳泽之际,却突闻一声断喝,冷不防都被吓了个趔趄。 三人胆颤心惊地回头望去,发现出声之人只是一个几岁小童,顿时心安不少,其中一人更是立马喝出声道:“哪里来的小屁孩,给老子滚一边去,不然老子揍死你。” 小韩弃见他三人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而此处又甚是荒凉,鲜有人至,心下不禁大急。突然他一拍脑勺,暗骂了自己一声“笨”,而后他再度大声喊道:“你们再不住手离开,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满身酒气的三个青皮听到他这般话,倒都停下手来,一齐转身望向小韩弃,其中一人更是醉醺醺地贱笑道:“咋滴?你不客气又能咋滴?”然后便二话不说挥着拳头一路歪歪扭扭地向他冲来。 小韩弃见这架势,知道不出手是不行了,于是手上结印,同时口中默念道:“孤日高悬,天地一叶,我身为弩,我影为箭,七杀独影箭,去!”只见一只影箭迅速分化成形,朝那斜冲过来的醉酒青皮疾射而去。 小韩弃此刻心中激愤,无形中居然牵动了杀意,影箭直接向着那汉子心口射去。他这次施术已有了七、八尺的力道,道行虽然微末,但对付个把术法门外汉已然不成问题,犀利影箭悄无声息地将那青皮汉子穿心而过。 那汉子闷声倒地,抽搐了两下便一命呜呼,可他的两名同伴还以为他只是醉酒绊倒,尤自站在原地无情嘲笑,可小韩弃却清楚得很,自己弹指间居然夺走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片刻之后,剩下那两名醉酒青皮终于发现情况不对,倒地同伴的躯体下方竟然有大滩温热的鲜血流淌了出来。瞧见这刺眼的大片红色,两个青皮瞬间酒醒了一半,但瞅见门口那打扰他们好事的小屁孩孩也正自发呆,一脸的不知所措,怎么也不相信会是他的手段,于是逐渐又状起胆来,两人相互间使了个眼色,分左右齐齐向小韩弃冲去。 小韩弃这才从首次杀人后的震撼之中反应过来,可是对手有两人,自己一支箭如何能应对。危急关头他突然回想起当日在太微山那韩不恭曾经射出过两支箭,自己虽然没试过,但是口诀和手印倒也还记得一些,而此刻显然也不容他多想,于是立即闭上眼睛,凭借着他惊人的记忆力开始依样画葫芦地翻手结印,口中则疾念道:“日月同天,双辉齐现,我念为弦,我影为箭。”只见两支影箭同时分化出来,分左右朝两名青皮的胸口射去。 两个醉酒青皮只觉胸前一痛,低头一看发现胸前多了个小指头粗细的圆形窟窿,正汨汨地往外流着鲜血,顿时面如死灰,很没出息地一齐昏死过去。 韩弃望着倒地的三人,又看看自己稚嫩的的双手,心中清楚自己做了什么。虽说是为了救人,是在做好事,但是他毕竟年龄太小,此前又一直躲在母亲的庇佑之下,似这种屈指之间便夺人性命的事,令他切身感受到一阵从未体验过的惶恐,一时间久久地呆立在原地。 “水、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地上的那粉衣少女开始醒转,她一开始还有些犯迷糊,躺在地上四下查看着自己身在何处,但是当她发现自己衣衫不整、亵衣外露之时,顿时清醒了过来,慌忙坐起检查全身上下,发现除了上身衣襟被撕破之外,并无其他异样,顿时心安不少,可当她看见自己贴身亵衣上几处脏兮兮的黑手印时,便再难掩盖心中的羞愤。 少女慌忙整理好衣衫,这才起身查看起四周。只见自己身处一个破庙之中,地上不远处躺着三个汉子,其中一人已经没气了,另外两人则陷入了昏迷,口中还不断地小声呻吟着。 少女见到那三人,忽然感到一阵头疼,她努力回想起自己最后是在一个小酒馆里喝酒,半醉半醒之间貌似看到这三人上前搭讪,最后好像还说要带自己去快活快活。想到这里,少女心中已经明白了一半,她涨红着脸怒目圆睁,捡起掉落在身旁的绿色长刀,伴随着刀光一闪,两个昏迷大汉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啊!” 少女刚杀完人,突闻一声叫喊,四下急寻,发现墙角处竟然还躲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正望着自己手中不断滴血的长刀,脸上一副惊恐的表情! 少女正值盛怒之际,见还有一个男孩偷偷摸摸地躲在墙角,一时间哪里管得了许多,挥刀便向他砍去。 小韩弃第一次出手杀人,心中受到的惊吓不轻,兀自浑浑噩噩间,突见一阵刀光闪过,随后又向自己掠来,当下不容多想,本能地施展起自己唯一的自保手段——七杀影箭之术,迎着那刀光招架而去。 少女见那男孩口中突然念念有辞,手上也结起印来,不禁神色一怔,而后见到一支黑色影箭向自己袭来,于是手中长刀变势一转,轻松斩断影箭。 小韩弃经此一吓,也恢复了正常,他看见那粉衣少女正持刀对着自己,惊问道:“你做什么?” 粉衣少女见男孩恢复正常,又俯身查看了一下那三个大汉的伤口,一脸不敢相信地问道:“是你……救了我?” 小韩弃见她仍然持着刀,心中颇为畏惧,只得小心翼翼地点头应道:“是的,我来到这里,见他们对你……对你……”小韩弃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见那少女面上一红,还以为她动了怒要杀自己,慌忙摆手道:“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也不想杀人的,不要杀我……” 粉衣少女至此方算是完全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清楚面前这个男孩是自己的恩人,于是终于收起长刀,冷声道:“我可以不杀你,但是今日之事你若敢透露出去半句,我定会将你万刀分尸。” 小韩弃赶紧连声答应。 粉衣少女欲转身离开,但一转眼看见小韩弃仍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猜想他可能是第一次杀人受了惊吓。冷静下来想想,他还是为了救自己才落得这般模样,可自己没有跟他道谢也就算了,还对他那般冷言冷语,甚至还出言恐吓于他,当真是有些于心不忍了。 于是少女又折了回去,收起自己那一贯冷若冰霜的态度,尽量柔声地问小韩弃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韩弃浑身止不住颤抖地回答道:“韩……韩弃。” 少女见韩弃穿着长相,不像是个流浪儿,好奇他来到这偏僻的破庙做什么,便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韩弃如实答道:“我来找个地方住宿。” 少女更加好奇了,追问道:“你父母呢?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个破庙来住?” “我父亲不知在何处,我母亲也被坏人扣押了,我来这里是想去伊贺家拜师学武,只有练好武术才能把我母亲找回来。可是我来晚了,伊贺家已经不收徒弟了,我才来到这破庙想在这暂时歇身的。” 少女这才知道眼前这男孩其实是个可怜人,动了恻隐之心,冲他伸出手道:“那你就跟姐姐走吧,姐姐有办法带你去伊贺家拜师。” 小韩弃闻言不禁大喜过望,想要去拉她的手却又有些不敢相信,他试探着问道:“真的么?姐姐你可以让他们收我为徒么?” 女孩见他忽悲忽喜的小孩天性,不禁也被他逗乐,嫣然一笑。 “当然是真的,姐姐叫作伊贺姗姗,伊贺家现任家主伊贺子苏便是我的父亲,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小韩弃听到少女自报身份,心中是既喜又忧。 喜的是自己终于有希望可以进入伊贺家拜师学武,可忧的是娘亲曾跟他说过,他父亲曾经和伊贺家有过过节。按照小韩弃原本的打算,是准备改名换姓再去伊贺家拜师学武的,可没曾想自己现在非但暴露了姓氏,就连他们韩家祖传的七杀术也使了出来。 不过韩弃真不愧是个小机灵鬼,这点小事自然难不倒他,当下心思电转,立即跪倒在地,冲少女磕头拜谢道:“吕寒弃谢过伊贺小姐!。” 伊贺姗姗听了,扶起他道:“原来你姓吕啊,我还以为你姓韩呢,也好,倒也省得麻烦了。” 韩弃小心地试探着问道:“怎么,姓吕和姓韩有什么区别么?” 伊贺姗姗却只道:“与你无关,天就快黑了,跟我走吧。” 小韩弃连连答应,心中却暗暗叫了声好险,若非自己机灵,否则听她的意思,弄不好真会有些麻烦。至于自己所暴露的七杀术,韩弃倒也不担心伊贺姗姗会说出去。她一个名门少女,今日在她身上发生这种难以启齿之事,想必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任何人透露半个字的。 只不过伊贺姗姗也并不糊涂,两人走在路上,她忽然冷不丁发问道:“对了,你刚才所使的那招术术是跟谁学的?” 跟在她身后的小韩弃知道她迟早会有此问,但是却拿不准她究竟认不认识那是太微山韩家独有的七杀术法,不宜冒险,于是便决定实话实说。 “那个呀,那是不久前我和我娘在中原太微山的时候,我遇到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叫作韩不恭,他被我耍了一顿,后来他一生气便用那招术术来对付我。我记住了他的口诀和手印,自己就可以施展了呀,可惜我只会这一招……” 伊贺姗姗倏然止住脚步,转过身一脸认真地盯着他问道:“你是说你曾经到过太微山?刚刚那影箭是韩家的七杀术?” 韩弃微微后退脚步,佯装害怕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什么是七杀术,但我是到过太微山,不止是太微山,昆仑山、南疆、北疆、西关,我都去过,姐姐……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你今年多大?” “九岁。” “这么小就去了这么多地方,去做什么?” “和我娘亲去找我父亲啊。” “你父亲又是谁?为什么离开你们?” “我父亲叫吕丹,我还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他就外出经商,直到现在都还没回家,所以我娘生下我后便带着我四处流浪,希望能找到他。” 伊贺姗姗一连番刨根问底的连续发问,却发现小韩弃回答得不紧不慢,而且颇为详细,不像是在说谎,终于松了口气,叮嘱他道:“听好了,吕寒弃,到了伊贺家之后可千万不能再施展你的术术,也不许你问为什么,知不知道?” 韩弃故意露出一副心有疑惑的表情,却顺从地点头道:“哦,我记住了。”心中实则大喜过望,这下可彻底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两人重新上路后不久,韩弃一不小心踢到个石块,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伊贺姗姗无奈地叹了口气,本来就嫌他走得太慢,还三步两摔,眼看天就要黑透彻了,索性一把将其提在手上,运起家传的三千渡身法,顿时足下生风,向着伊贺府的方向快速掠去。 小韩弃则趁机搂住了伊贺姗姗的柳腰,鼻腔里顿时充斥起少女的芳香。这是他第一次和除了娘亲以外的异性如此的亲近,虽然尚未通情愫,但小小的心中,却对这股芬香之气萌生了一种别样的感觉,只觉得煞是好闻。 伊贺姗姗将韩弃带回伊贺府邸,被那看门汉子瞧见之后一番讶异自不必提。 天色已晚,伊贺姗姗给韩弃安排了住处,还吩咐人给他送来晚饭,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对他道:“你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我便给你安排拜师的事。” 小韩弃感激地连连点头。 翌日,小韩弃一大早便起了床,洗漱过后,便一直在房中迫切地等候着伊贺姗姗的到来,可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她才不紧不慢地推门走了进来。 今天的伊贺姗姗换上了一身碧色绸衣,看起来更为清爽灵动,可是脸上神情却恢复到一开始的冰冷。 “姐姐你可算是来了!” 她刚一进门,小韩弃便急不可耐地拉起她的衣角,催促道:“赶紧带我去拜师学武吧。” 伊贺姗姗却甩开他扯着自己衣服的手,冷声道:“从今往后你得称呼我为大小姐。” 小韩弃听他这么一说,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当下立正站好,恭敬地答道:“是,大小姐。” 伊贺姗姗这才冷哼一声,道:“跟我来吧。” 韩弃跟着她一路穿廊过院,仿佛走在迷宫中一般,穿行了好半晌,才来到一间宽敞的半露天庭院,廊前的告知牌上赫然写着“演武厅”三个大字。演武厅三面是红漆围廊,中间用青石板铺了一块宽敞的平地,北面设了一处看台,看台上摆着几张红木椅子,在正中间的一张椅子上正端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大概四十岁左右,身材有些削瘦,一双眸子煞是澄亮透彻。此刻他一双眼睛正望向厅内,那里有着十余位少年人,正手持木刀混斗在一起,。 伊贺姗姗领着韩弃走上看台,径直来到中年男人跟前,施了一礼道:“父亲早。” 原来这中年男人就是伊贺家的现任家主——伊贺子苏。 只见伊贺子苏连头也未转,开口便怼道:“都快晌午了,你才来请早安?” 见伊贺姗姗不回话,他又继续责问道:“听下人说你昨晚回来时一身酒气,是跑出去喝酒了?” 伊贺姗姗这才委屈答道:“是的,女儿昨日心中难受得厉害,便饮了些酒。” “哼!”伊贺子苏闻言一掌拍在木椅扶手上,那把质地上乘的黄梨木雕花座椅被他拍得扶手处“嘎吱”响了一声,他厉声道:“你出言顶撞于我,你心里倒难受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伊贺姗姗也瞬间来了脾气,争锋相对道:“是,我是不该出言顶撞您,可是您让我嫁给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人,您考虑过女儿的感受吗?” “婚嫁之事本来就是由父母做主,你想怎样?想学你那不争气的姑姑和男人私奔么?你倒好,竟还敢拿你姑姑的事来顶撞我,我打你有错么?”伊贺子苏越说越激动,末了竟“蹭”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 伊贺姗姗还想反驳,眼角却扫见自己身后正一脸不知所措的韩弃,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了下来,只是抬手拭了拭红红的眼眶,改口道:“我今天不是来和您吵架的,我给您带来了一个孩子,他根骨极佳难得一遇,您应该会喜欢,收不收他入门,您自己决定吧。” 说罢,也不再管一旁的韩弃,怒气冲冲地走了。 伊贺子苏也气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右手还连连敲打着椅背扶手,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下来,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地晾在一旁的小韩弃。 小韩弃见状赶紧向他行礼,却不敢说话,生怕他因为心情不好而不愿收自己入门。 伊贺子苏细细打量了他一阵,突然眼前一亮,忙不迭地冲小韩弃招手道:“孩子,走近些让我看看。” 小韩弃依言上前,伊贺子苏立即像捉小鸡仔似的一把将他捉住,而后不顾韩弃百般阻挠,愣是将其全身骨骼从头到脚细细捏了一遍,直捏得韩弃的小身板是酸痛难当,才将他放开。 只听伊贺子苏抚掌大笑道:“好呀,果真是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好,好,太好了,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韩弃小心翼翼地答道:“我叫吕寒弃,今年九岁。” “好,你是怎么认识大小姐的?” “昨日我来贵府门口想要拜师学武,可是那看门的大叔说这里不轻易收徒,于是我就在这附近一直闲逛,后来就遇到了大小姐,大小姐估计是见我可怜,便答应带我来拜师。” 这些话是昨日伊贺姗姗在路上交代过的,小韩弃早就熟记于心。 伊贺子苏继续盘问道:“哦?那你为何要来我这习武啊?” “因为我听人家说,东岛武术最厉害的就要算伊贺家了,我只有来这里才能学到最好的武术,才能把我娘亲找回来。” “你学武术是为了找你娘?” “恩,我娘被一群坏人抓走了,我要尽快学好武术才能救她出来。” “好,还是个孝子!那我今日就破例收你为徒,希望你将来学有所成之后,也能像孝顺你娘一样,孝顺师父,孝顺我伊贺家。” 伊贺子苏眯着眼不停打量着小韩弃,开怀大笑起来,似乎对眼前的小韩弃满意之极,就连不久之前和女儿的那些不愉快也给统统抛到了脑后。 简单地行完拜师礼后,伊贺子苏让厅内那些仍在混斗的少年少女们停下,等他们全都聚拢过来之后,对小韩弃道:“他们入门比你早两个月,年纪也都比你大,也就是你的师兄师姐。从明天开始,你就和他们一同训练,只要你能在一年之内成为他们当中最厉害的,为师将来就给你安排一位我们伊贺家最顶尖的师父,传授你真正的武术。” 小韩弃在心里数了数,这群师兄师姐一共有十五人,十二位师兄,师姐只有三位,年龄俱在十二三岁左右,最小的估计也超过了十岁,能够通过伊贺家三年一次在全岛范围内的选徒并最终成功拜入伊贺宗家,这些人显然个个都有着不弱的修武天赋。 “我叫吕寒弃,以后还要请各位师兄师姐多多关照。” 小韩弃不失礼数地朝师兄师姐们见了礼,可换来的只是一众师兄师姐们的冷眼,这也不怪他们,也不知伊贺子苏是有意还是无意,刚刚他那番话并没有避讳这群徒弟,先是破例将小韩弃收入门下,接着又当众对他寄予厚望,如此特殊待遇,怎能不让这群心高气傲的少年郎们心生敌意。 第三十二章 我来娶你 日出日落,转眼间,小韩弃在伊贺家呆了已有十天。 这十日内,伊贺子苏只传授了他一些修炼武术所必要的基本功,虽然只是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基本动作,可小韩弃却甘之如饴,在花费不到半天时间迅速掌握所有动作要领之后,每日便废寝忘食地拼命练习,一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除了吃饭和上茅房,几乎全都花在了练功上,而他这些努力的表现被伊贺子苏看在眼里,也颇为欢喜,因此也对他格外得严苛。 由于每日都沉迷于练功,所以这十天里,小韩弃基本上没交到什么朋友,他的那些师兄师姐们似乎是在集体孤立他,也许是因为韩弃的模样生得比他们俊,也许是因为他刚来便受到了伊贺子苏的垂青偏爱,总之从来没有人主动去搭理他,而小韩弃偶尔找他们搭话也没人会回应。 久而久之,小韩弃也就习惯了这种独来独往,他的想法很简单,反正自己是来学武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你们不稀罕和我套近乎,我还没那个时间搭理你们呢。 有那交朋友的闲工夫,还不如多去练几个时辰的马步。 当然,这些天小韩弃除了勤练基本功之外,还要参加风雨无阻的每日集训,这也是所有徒弟们最为难熬的时刻,可却又都不敢懈怠,因为每到这个时候伊贺子苏通常会亲自到场监督,即便有时他赶不上,也会安排其他人来顶替他。 而所谓的集训,不过是所有徒弟们,一人发一把木刀,然后任由他们在演武厅中混斗,一直要斗到最后只剩下一人还能站着方才罢休。因为这项特殊的训练,这群徒弟身上每日都是新伤不断,众人虽然都极其痛恨这项训练,却也明白这是变强的必经之路,因此全都咬着牙每日苦撑。 小韩弃一开始还觉得这项训练非常有意思,可是几天下来他很快便发现,只要自己站在场上,就会有好几位师兄联合起来将他击倒,等他再爬起来,又有人立即将他击倒,因此这些天下来,他总是第一个被打趴下爬不起来的,也是每日负伤最重的那个。所以,这十天以来,这项训练对小韩弃来说,只不过是一场单纯的抗击打训练,他甚至还从来没有机会用那把木刀去主动攻击过谁。 但好在这些伤痛他还可以忍受,那些师兄师姐不过是群比他稍大几岁的孩子,无非只是想教训教训他,并不敢下太重的手,另外每日集训结束之后,都会有专人替他们在伤处上药,所以倒还不至于会伤筋动骨。 可是每日这般身体上的折腾,再加上小韩弃刻苦练功不愿休息,夜深人静之时又分外思念娘亲,这个年仅九岁的孩子终于扛不住了,在第十日的夜里发起了高烧。 第十一天的早晨,小韩弃依旧凭着一股坚韧的意志强撑着早早地起了床,在练习了个把时辰的基本功后,很快就等到了集训的时间,可怜小韩弃甚至已经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但是他硬是咬紧了牙关,和往常一样提着木刀,迈进了演武厅。 也正是这一天,伊贺子苏不知为何心情格外的差,等众弟子集合完毕时,他早就怒气冲冲地等在了演武厅的看台上了。他先是将那些个因为起床晚了而迟到的几个倒霉弟子破口大骂了一顿,而后便下令开始集训。可当他在椅子上坐定之后好久,依然无法平静下来,双手不住地锤着椅子扶手,模样像极了一只气急败坏的公鸡。 今日小韩弃带病上场之后,他那些师兄师姐们也没有丝毫要手下留情的意思,还以为他不过是在装可怜,想借此博取师父的同情,下手反而更重了些,三两下就将他打趴在地。而小韩弃则是真的没有半点力气了,趴在地上努力了半天还是没能爬起来。 这一幕恰巧被伊贺子苏看在了眼里,以为是他是怕挨打才躺在地上偷懒,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满腔的怒火也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突破点。 他取过看台上挂着的一条拇指粗的荆棘鞭,大踏步地走下看台,命众徒弟停手后,来到小韩弃的身边,二话不说,抡起手中的鞭子就向小韩弃雨点般地抽去,一边抽还一边狠狠骂道:“我让你偷懒,让你装死,枉我对你另眼相看,你就这么不争气……” 那群师兄师姐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止不住有些幸灾乐祸,但很快便察觉师父是真动了怒,虽然有几个心肠软的师姐在心中已经开始同情起这位看起来不像是装出来的小师弟,可面对脾气如此火爆的师父,她们又哪里敢出声阻拦。 可怜小韩弃已经病得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挨一鞭子便浑身抽搐一下,背上早已被抽得皮开肉绽,可他却只能无力呻吟着。 “你在干什么?” 就在伊贺子苏狠狠抽了十几鞭子尤不解气之时,伊贺姗姗恰巧经过此处,见状后连忙掠上前,伸手便要截住伊贺子苏正急速挥舞而下的鞭子。 “刷”的一声微响,荆棘软鞭的前端被伊贺姗姗一把握住,鞭身原本遍布着细小木刺,但大多数都已在抽打小韩弃时脱落耗完,留在了小韩弃的皮肉之中,尽管如此,伊贺姗姗猛然伸手握住棘鞭,不但手心立即被所剩不多的木刺给扎破,鞭子最前端的一小截由于鞭身去势猛然受阻而弯折回来,在她那白皙光滑的手背上顿时留下一道鲜艳红印。 “嘶!” 伊贺姗姗疼得抽了一凉气,手也哆嗦了一下,却并未松手,只是红着眼睛瞪视着自己的父亲。 伊贺子苏瞥见女儿那只洁白手背上的清晰鞭痕,嘴角微微一抽,心中也猛然一疼,一脸怒容正要急速消失,却又瞥见女儿正眼眶通红地瞪视着自己,顿时把心一狠,扔掉鞭子背过身去,背着手冷哼一声。 “怎么,现在我教训自己的徒弟也要你来管么?” 伊贺子苏还是装作一副气愤难消的样子,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小韩弃,见已经被他打得不轻,又恶狠狠扭头冲着那群徒弟吼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练功去,再敢偷懒的,以后就是这个下场!” 一众徒弟心有余悸,慌忙应声而散。 伊贺姗姗则已经默默蹲下身子查看起可怜的小韩弃,见他背上的鞭痕触目惊心、鲜血淋漓,应该早就痛晕过去才对,可是他的身体却还在不停地打着摆子。她心中奇怪,连忙用手去探他的额头,一探之下只觉异常烫手,显然是烧的不轻,登时心中一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伊贺姗姗一把抱起小韩弃,转身咬着银牙冲伊贺子苏怒道:“你有火就冲我发,冲你的徒弟发泄算什么?他本来就烧得厉害,再遭你这一顿毒打,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命!你这样,也配给人当师父?” 说罢,红红的眼眶滑落两行清泪,恶狠狠地瞪了伊贺子苏一眼,抱着小韩弃快速离开了演武厅。 不知过了多久,小韩弃终于悠悠醒转,只觉自己浑身无力,背部还火辣辣的痛,睁眼后才发现自己正趴卧在一张极为柔软的大床上,额前还抵着一块湿巾。 他试图转过脑袋,却没能做到,可偏偏又口渴得厉害,于是只能轻声呢喃道:“水……水……” 一旁打盹的伊贺姗姗闻声醒转过来,见韩弃终于醒了,心中大喜,赶紧倒来一杯水,动作轻柔地将他的身子翻转过来,喂他喝了下去。 韩弃翻过身子,这才发现并不是在自己房内。此时的他正睡在一张象牙床上,高床软枕透着一股子幽香,四周还挂有彩色罗帐,好不漂亮。再看见喂自己喝水的伊贺姗姗,哪里还不明白,原来自己此刻正睡在小姐的闺房之中。 “你终于醒啦。”伊贺姗姗冲他温柔地笑了笑,早没有了平日里的那副冰冷。 小韩弃微微点头,望着眼前笑意温柔的少女,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娘亲,眼角有泪潸然滑落。 伊贺姗姗见他流泪,还以为是他身上疼痛,忙道:“你发了那么重的高烧,又被……又被你师父责罚,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幸运了。接下来几天你一定要好好休养,可千万不能下床。” 小韩弃声音沙哑地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两天。” 韩弃闻言睁大了眼睛,立刻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伊贺姗姗强行按住,杏目一睁责问他道:“你要做什么?” 小韩弃微弱地挣扎着道:“我要去练功,我都休息了两天了,没时间再躺着了。” “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么?”伊贺姗姗有些生气,随即她以命令的口吻吩咐道:“我不准你下床。你的伤还没好透,现在去练功只会加重你的伤势,到时候只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韩弃想了想,她说的的确有道理,于是便不再挣扎,改口道:“那我回自己房间去休息,在这里休息岂不是占用了大小姐的房间。” 他望着伊贺姗姗脸上浓重的黑眼圈,猜想她这两天一定是守在自己身边,没怎么顾得上休息,心中不由大为感动。 伊贺姗姗这才笑了笑,可她嘴上却强硬地道:“不行,你就在这里躺着,那也不准去!那些徒弟们住的地方条件不是很好,我还听说你那些师兄师姐还总是欺负你,是吧?” “没有……”小韩弃慌忙否认。 “你不用替他们掩饰了。”伊贺姗姗摸了摸他的小脑瓜,一脸心疼地道:“我都知道了,他们集体孤立你,还在集训的时候刻意欺负你。” 小韩弃闻言也不再否认,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任由伊贺姗姗将他重新趴放在床上。 伊贺姗姗望着韩弃背上那触目惊心的鞭痕,想要伸手触摸却又缩了回来,她眼眶一红,坦白道:“其实……其实那天你受罚,都是我害的。” 小韩弃趴在床上,看不见伊贺姗姗脸上的表情,回应道:“跟大小姐没关系,是我没用,惹师父他生气。” “不。”伊贺姗姗却自责道:“都是因为那天早上我和你师父大吵了一架,他心情不好,所以才会拿你出气的。” 小韩弃何等聪明,就算她不说,他也早就猜了个大概,他大方地笑道:“没事,反正我皮糙肉厚。只是师父他老人家倒是出了气,不知道大小姐有没有气要出,如果有的话,我看我也还能顶得住。” 伊贺姗姗被他一语逗乐,轻轻一掌拍在他的脑袋上,破涕为笑,嗔骂道:“你个小鬼头。” 小韩弃见她被逗乐,接着道:“我是说真的,在这个世上,除了我娘亲之外,就只有大小姐对我最好了,以后大小姐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韩弃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会帮大小姐达成所愿。” 伊贺姗姗闻言心头莫名一暖,却似又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她蹙起两道好看的眉毛,半开玩笑地道:“好啊,那等你长大了,娶我好不好?” 韩弃闻言,小脸一红,正不知该说什么,一扭头瞥见伊贺姗姗眉宇之间尽是忧丝,当下心思电转,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小姐,是不是因为师父他总是逼你嫁人?” 伊贺姗姗正自满心忧愁,听他一口猜中自己的心事,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觉得找个人倾诉也不是件坏事,于是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我爹他一直逼我嫁给我的一个师兄,他叫织野长风,是兵祖织野家下一任的继承人。虽然他从小就在我家习武,与我也很是亲近,可是我对他没有一点男女之情的意思,我只是将他当作师兄罢了。我之前遇见你那天,还有前两天你被我爹责罚,都是因为他上门提亲的缘故。我爹他很看好这门亲事,可我坚决不同意,所以才会和他发生争吵。” 小韩弃安静地听完她的话,安慰道:“我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只有两个人真心相爱,在一起才是幸福的,就像我爹和我娘那样。大小姐,你反抗是对的,我支持你。” 可伊贺姗姗却依旧愁眉不展,摇头道:“可是你不知道,我曾经有一个姑姑,就是因为反对父母的婚配,和另外一个男人私奔了,好像还有了孩子。可我爹他竟然活生生地将他们一家给拆散,我姑姑就是被他亲手给逼上了绝路。那可是他最疼爱的亲妹妹啊,我真不知道我又能反抗到几时……” 韩弃闻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再安慰她。思考良久,他鼓起勇气,道:“好,那我就快些长大,长大以后我来娶大小姐。” 伊贺姗姗听到这话心头微微一震,望向他的眼神不禁变得有些幽怨。眼前这个孩子先是保住了自己的贞洁,又带给她诸多感动,只可惜他是个孩子,若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话…… 伊贺姗姗没有再往下想,只当他是童言无忌,嫣然一笑,摸着韩弃的脑瓜约定道:“好的,就这么说定了。” 第三十三章 天雷地火 日复一日,小韩弃在伊贺家每日刻苦练功,转眼已经过去半年时间。这半年里,他和其他师兄师姐一样,并未习得伊贺家武学的一招一式,只是一直修炼着枯燥乏味的基本功。 而这段时间内,那些师兄师姐们虽然还是刻意孤立小韩弃,但是训练之时却不敢再欺负他了,因为伊贺家的大小姐曾经亲自告诫过他们,谁要是敢再欺负韩弃,她就让他们的师父狠狠地责罚他们。而半年之后,年纪最小却最为刻苦的韩弃,却也不是他们想欺负就能欺负得了了。 此时的小韩弃,个头比刚来时明显高出了不少,四肢也比原来强壮了一倍不止,看来苦练那些基本功确实是有些成效的,半年来辛苦流的汗水总算是没有白费。 这一日,又到了每日例行集训的时辰,所有弟子穿戴整齐来到演武厅,正准备开始训练的时候,伊贺子苏领着伊贺姗姗和四名身材魁梧的族人走上了看台,命令众弟子暂时打住。 除了伊贺姗姗之外,小韩弃对另外那四名族人也不陌生,全都是伊贺宗室之人,而且在这东岛上都有一定的名气。只见伊贺子苏领着那四位宗室族人在看台上五把提前摆放好的红木椅子上坐定,伊贺姗姗就站在坐在正中央的父亲身后,朝演武场上的小韩弃眨眼微笑。 伊贺子苏清了清嗓子,对众徒弟道:“你们来到我伊贺家已经有一段时日,想必这基本功也练得差不多了,但是武术一道,贵在勤勉,这些基本功你们日后还需要勤加练习、不可懈怠,但是以你们现在的基础,应该已经可以开始正式修习我伊贺家的武术了。” 众徒弟闻言面上皆有掩饰不住的喜色,大半年的辛苦付出就是为了等待今天这一刻的到来,但他们都清楚规矩,没有一人因为得意忘形就开口喧哗,全都安静地等待着伊贺子苏的下文。 伊贺子苏很满意他们的表现,顿了顿才继续道:“想必你们也都知道,我伊贺家的武术,以天雷地火刀法最为精妙上乘,但是为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刀法虽好,可修炼起来却难如登天,就连我们伊贺本家,千年来也鲜有人能将其修练至真正圆满。所以后来我伊贺家先祖索性将这刀法一分为四,分为天、雷、地、火四卷来分开修炼。从今往后,你们也会从这四种当中选择一种开始修炼,无论你们将哪一种刀法修炼至大成,就足够你们受用一生;若是能修成两种,便可扬名立万、光宗耀祖,若是能侥幸修成三种,届时整个东岛都鲜有人能与你为敌。” 下面的弟子们闻言俱都两眼放光,似乎全都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功成名就的画面。 唯独一人眼神清澈,昂首问道:“那若是将四种刀法全部修炼至大成呢?” 发问之人自然便是小韩弃! 在场众人闻言全都齐刷刷地向他投去目光,似乎是想看看能问出这种贪心问题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唯独看台上的伊贺子苏却微微笑了笑,意味深长地望着他道:“若是能修成四种,凡间一界不敢说,但在这北穹一境,你便是武者至尊!” 顿了顿,伊贺子苏继续道:“我身边这几位,皆是我伊贺本家的武者,他们无一不是东岛的成名人物,不错,就是因为他们将两种刀法修炼到了大成。本来这天雷地火四种刀法,你们可以随意修习,没有任何顺序或者限制,但是你们每练成一种刀法,想要再练其他刀法便是难上加难。所以我要根据你们每人的特点和资质,为你们分配最适合一开始修炼的刀法,这也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你们按照往常一般集训时那样表现即可,但是务必要使出全力,我会根据你们各自的特点为你挑选刀法,并替你们分配今后传授刀法的师父。你们可曾明白?” “明白,师父。” 众弟子齐声应话,而后又一齐散开,各自取了木刀,打起十二分精神。 小韩弃经过这半年来的刻苦修炼,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被动挨打的小不点了,反而这最近半个月来,一直都是他在集训中站到了最后。 那些师兄师姐们已经领教了韩弃的厉害,虽然伊贺姗姗告诫过他们不可在训练中再联手对付他,但是今日却不同了,今日这场训练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至关重要。因此即便今日有伊贺姗姗在旁观看,他们也相互里使了眼色,决意要所有人联手,先将韩弃给打趴下再说。 集训方一开始,小韩弃便觉察到了师兄师姐们的意图,这些家伙表面在他附近捉对拼斗,却不时出招向着自己攻来。不过好在小韩弃现在有了底子,左躲右闪之下,竟无人能伤得到他。 可看台上的伊贺姗姗见状却暗自替他着急,忙报告伊贺子苏道:“爹,你看那些人,他们联手对付吕寒弃一个,分明是因为前些日子吕寒弃一直在集训中撑到最后,他们怕了他,这不公平。” 伊贺子苏却只是笑道:“傻丫头,你当你爹是瞎子看不见吗?只是那小子要是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也就白费我对他的一番栽培了。” 伊贺姗姗不明白他的用意,着急地向场中左躲右闪的韩弃喊道:“吕寒弃,你怎么不还手啊,出击啊。” 小韩弃闻得喊声,抬起俊朗的脸庞朝她灿烂一笑,答道:“是,大小姐。”然后后退的脚步倏止,不再闪身躲避,扬起手中木刀,朝着对面一个师兄向他挥来的木刀迎去。 只见小韩弃的刀刚碰到那位师兄地木刀,他却忽然松开了刀柄,木刀竟然绕着那位师兄的木刀旋转了两圈,而与此同时小韩弃也一个极限下腰趁机从师兄的木刀下一滑而过,然后伸手精准地握住兀自旋转的刀柄,刀身恰好横在了那位师兄的颈间。 小韩弃微微一笑,道了一声:“师兄,得罪了。”手中木刀再度绕着他的脖颈旋转了半圈,同时脚下斜走,闪身来到他身后,以同样的手法再次握住刀柄,用木刀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后颈之上,那位师兄立刻应声倒地。 看台上,伊贺姗姗见了这一幕高兴地替他喝彩道:“好样的,吕寒弃。”可伊贺子苏却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他使的刀法招式的确是我教的那些基本招式,而且也甚为娴熟,可是他是怎么连我伊贺家的‘三千渡’身法也学会了,我可没教过他们身法啊。” 他心中正觉得奇怪,忽然听见自己身后的女儿正在为吕寒弃喝彩,心中立即明白了过来,面色一沉,他厉声问道:“丫头,这三千渡身法是不是你教他的?” 伊贺姗姗不以为意地答道:“是啊,我看他总受人欺负,便教了他一套身法,他倒也聪明,一学就会。可不知为什么,他平常训练从来不用,宁愿挨打也不用身法闪开。” “胡闹!”伊贺子苏板着脸斥责道:“我之所以不教他们身法,并且让他们每日参加集训,为的就是要让他们挨打,只有挨打挨得多了,才能练就一副钢筋铁骨,你却倒好!” 可刚骂几句,他又放缓语气继续道:“不过幸好这小子悟性极高,知道挨打是对自己好,不然可就被你毁了他的大好前程了。” “哼!”伊贺姗姗闻言噘起小嘴,抱怨道:“我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学武又没这样挨过打。” “所以你的武术才中看不中用。”伊贺子苏又多斥了她一句,紧接着却又语气一变,道:“不过你是我的宝贝女儿,要去吃那苦头,我和你娘倒也舍不得。” 伊贺姗姗听到这话也松开了撅着的嘴,在身后搂住父亲的脖子撒娇道:“反正有爹在,女儿就是不会武术也没人敢欺负我。” 这半年内,织野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织野长风要去中原游历几年,所以两家亲事暂缓,伊贺姗姗和伊贺子苏的父女关系也因此大为缓和。 两人说话这会,小韩弃在场中靠着三千渡的灵活身法以及娴熟的基本招式,已经一连击倒了五位师兄。剩下十人这才意识到了这位小师弟的实力,当下也顾不得伊贺子苏就在一旁观战,不再遮遮掩掩,而是纷纷扬起木刀,明着向他围攻了过去。 小韩弃倒也丝毫不惧,自己的三千渡身法已经有所小成,对付这些只会横冲直撞而且力量招式皆不如自己的人,就算对手有十个,将他们一一击倒也只是时间问题。只见他脚下运起三千渡身法,在十人之中左突右冲,手中木刀起落翻飞,一一砸在那些师兄们的后颈之上,不多时,场上站着的就只剩下三位师姐了。 以一人之力击倒十二位师兄的小韩弃提着木刀,转身望向正频频后退的三位师姐,微笑道:“三位师姐不必害怕,我曾经有过一个好朋友,他对我说过,身为男子汉,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欺负女孩子。”说罢,他竟主动丢掉手中的木刀,背转过身道:“三位师姐请动手吧。” 三位师姐一开始对此还持怀疑态度,但是她们认真回想一番之后,发现半年来这位小师弟在集训的时候,还真的从未对她们三人出手过,即使偶尔被她们主动找上,也只会挨打后远远避开。如此想来,三人心中不禁一动,相互间使了眼色,便各自手持木刀朝小韩弃靠拢过去。 “住手!” 看台上的伊贺子苏见胜负已分,出言制止了三名女弟子,然后命人将那些倒在地上的师兄们纷纷唤醒。 “这小子居然还懂得怜香惜玉。”伊贺子苏望着在集训中大放异彩的小韩弃,对他的表现甚是满意,抚掌大笑道:“不错不错,总算没有枉费我对他的一番栽培。” 伊贺姗姗在一旁听得父亲这般夸赞,心中也由衷地替韩弃感到高兴。 待得所有弟子全都醒转,伊贺子苏集合了他们所有人,在命令小韩弃单独出列后,对着其余弟子板着脸训斥道:“你们这些不中用的东西,看看你们的小师弟,他年纪比你们小,入门也比你们晚,却一个人击倒了你们十二个人,你们羞是不羞?” “这不公平。” 为首的一名师兄心有不甘地出声抗议,小韩弃抬眼一看,认得那是大师兄罗刚,在这一群弟子中除了自己之外,恐怕就要属他最厉害了。 只听罗刚揉着后颈抗议道:“师父偏心,那吕寒弃显然是跟师父学了身法,我们自然不会是他的对手,我不服!” “那身法是我教的!”一旁的伊贺姗姗抢着道:“谁让你们总是一群人欺负他一个。” 伊贺子苏却摆摆手示意她无需插手,神色漠然地对众弟子道:“哦?不公平?就算是他会身法不公平,那你们刚才一群人围攻他一个就公平了?好,既然你们当中有人不服,那就站出来和吕寒弃单挑,吕寒弃也不准使用身法,如果你们有谁能够胜得了他,我就举荐谁做我叔叔的关门弟子,如果你们没人能胜他,那这个机会可就是吕寒弃的了。” 伊贺子苏一言既出,就连小韩弃也不禁眼前一亮。 伊贺子苏的叔叔他是知道的,据说他现在不过六十岁出头,就早已将伊贺家的天、雷、火三种刀法修炼得臻至大成,而且多年来一直在尝试突破第四种刀法,可谓是目前唯一一个最接近天雷地火刀的男人。整个东岛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名号:天火雷神伊贺修。 第三十四章 价值连城 一群师兄师姐虽然对这个关门弟子的机会眼红不已,但是他们心中也都清楚单打独斗绝不是小韩弃的对手,是以没有一人敢站出来回应。 伊贺子苏见状也没有过分为难他们,只是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各自回去练功吧,你们各自的特点我和这四位师傅已经心中有数,从明日开始便安排你们各自修炼刀法,以后务必要倍加勤奋。” 众弟子应声散去,小韩弃也准备离开,却被伊贺子苏叫住,对他道:“今天表现不错,不枉为师对你寄予厚望。当初为师在你入门时就予你承诺过,只要你能在一年之内超越所有师兄弟,便将你举荐给我伊贺家最顶尖的高手收作关门弟子,想不到你只花了半年时间就达成了,既然如此,为师也不会食言。我叔叔伊贺修的名字想必你应该听说过,以他老人家的实力,莫说是我伊贺家,便是整个东岛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手,只不过他眼界奇高,几十年来只有一个人能入得他老人家的法眼,可最后还无缘收归门下。所以究竟能否让他收你,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小韩弃面有激动之色,立即跪下谢恩道:“多谢师父费心,弟子就算无缘拜在伊贺修老前辈门下,能有师父的悉心教导,也是弟子的造化。” 伊贺子苏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抚掌笑道:“你来这里已有半年时日,每日只是辛勤练功,从不曾休息。如今你个头也长了不少,身上的衣服也不合身了,今天为师就准你放假一天,让姗姗带你去购置几身新衣服,免得到时候因为你这邋遢形象而入不得我叔叔他老人家法眼。” 小韩弃听说要休息,本欲拒绝,但是听到有伊贺姗姗陪着,一抬头恰好对上她那笑意盈盈的眼神,心中一热便应了下来。 话说伊贺姗姗领着小韩弃出了伊贺府邸,却并没有往栖云镇中心方向走去,而是刻意舍近求远去了隔壁更加繁华热闹的栖云城,两人在城内一顿吃喝玩乐,自是逍遥,一直玩到近黄昏时分,才买好衣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 走在返程的林间小路上,小韩弃忽然想起了伊贺姗姗带他回伊贺家的那晚,他一路都搂着伊贺姗姗那纤细柔软的腰肢,当初那股子近在咫尺的沁人幽香令他记忆深刻,甚至让他有些迷恋,于是他不禁打起了歪主意,想着要不要再假装绊倒一回,好让伊贺姗姗能再抱自己一次,想着想着脸上居然露出了笑意。 眼尖的伊贺姗姗发现了他脸上的笑容,问道:“你傻笑什么呢?” 小韩弃脸上瞬间一红,却并没有搪塞过去,如实回答道:“我在想,第一次遇见姐姐的那晚,还是姐姐抱着我回到伊贺家的。” 伊贺姗姗闻言,俏脸上也不禁为之一红,她立即辩解道:“我那是提,是提着好吧!是你自己胆小才搂着我的!” 小韩弃嘻嘻一笑,“那姐姐能再提我一回吗?” 伊贺姗姗轻哼一声,别过头道:“你现在也学会疾行身法了,自己不会用吗?” 小韩弃听她这么说,还以为她不愿意,低着头心中正自有些失落,可紧接着,走在前面的伊贺姗姗却又吞吞吐吐地道:“不过,如果你是因为逛了一天街,实在是累得走不动的话,那我……我再提你一回也是可以的。” 小韩弃面上一喜,想都不想便抬头喊道:“我累了!走不动……” 岂料,他一句话尚未说完,陡然出现的变故却令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小韩弃只觉眼前一晃,伊贺姗姗活生生的一个大活人,居然在眨眼之间,便从他的眼前凭空消失了! 一开始,小韩弃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使劲揉了揉,睁开眼却还是没有伊贺姗姗的身影,大声呼喊了几句也没得到任何回应。他这才着急起来,四下里慌忙乱找了一阵,可哪里寻得到半点踪迹?伊贺姗姗就像是突然间在他面前人间蒸发了一样。 小韩弃沿着林间小路一路呼喊寻找,一直走出林子来到一片开阔地,依旧没有任何发现,方寸大乱的他正急得满头大汗时,耳边却蓦然传来一句空灵话语。 “你若要救这女娃性命,便用心记好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 小韩弃闻言不禁大骇,但是他转目四顾,并未发现四周有任何人影,那声音竟似是随风飘来的一般。 但是小韩弃心中反倒有了底,知道自己是遇上了高人,因为眼前的诡异情形与当日他和娘亲在太微山脚下遇见鸦老时一般无二。 小韩弃急忙开口问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你把我姐姐怎样了?” 只听那声音漠然回答道:“放心,这女娃暂时没事,但是你要救她的话,就只有一个时辰,你若是再问些无关紧要的话浪费时间,我可不敢保证她的死活。” 小韩弃心中一凛,顿时不敢再多说一字,忙道:“好,你有什么目的就赶快说吧。” 谁曾想那声音反倒慢条斯理起来,道:“恩,这样才像话嘛。那接下来我的话你可要用心记好了,每个字都要记清楚。你如果想要救这女娃,需得拿一件宝物来换,自此往南不到十里地,有一个山洞,待你进得那洞中,你会发现那洞内有无数奇珍异宝。但是,这些宝物全都是假的,可唯有一件是真的,并且价值连城。只要你能将这件真宝物在一个时辰之内取来给我,我便会放了这女娃。” 小韩弃心说这是什么古怪桥段,让我一个孩子去鉴宝?于是连忙大声喊道:“我又不懂得鉴宝,我怎知哪件是真哪件是假?” 那声音却只是冷笑了一声道:“这便要靠你自己想办法了。计时已经开始,你若是回来晚了,或者拿错了宝物,就等着替那女娃收尸吧。”说罢就再也没了下文。 小韩弃虽然觉得此事来得着实莫名奇怪,但眼下伊贺姗姗被人劫持却是不假,因此他不敢有半点耽搁,按照那声音指示,全力运起三千渡身法,认准方向后疾行而去。 小韩弃一路向南疾行了不到十里地,远远便瞅见前方有一个山洞,而且洞口一点也不隐蔽,里面还隐隐有金光传出。小韩弃知道就是这里了,不敢耽搁片刻,一闪身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山洞。 待他进得洞中后,发现果然如那声音所说,里面各色各样的奇珍异宝堆得满地都是,看得小韩弃是目不暇接,但他却不敢大意,似这样一个宝洞,很难想象不会有什么厉害机关或者高人守卫。 可是不久小韩弃便发现自己多虑了,这山洞并不大,可谓是一目了然,根本没什么机关,也不可能有什么守卫,有的只是数之不尽的奇珍异宝。夜明珠、玉如意、紫珊瑚、黄金白银、玛瑙翡翠、珍珠玉石可谓应有尽有,珠光宝气将这个小山洞照的几乎亮如白昼。 可是小韩弃站在一大堆宝物中间却傻了眼,这么多璀璨夺目的宝物,居然只有一件是真的,他又不懂得鉴宝,就算是给他一辈子也未必能够找出来那唯独一件的真品,更何况是短短的一个时辰? 小韩弃正自伤心苦恼间,脑中不由想起那个声音说过的话,想起他不止一次地强调让自己听好他说的每个字,莫非是其中有什么玄机不成? 想到这里,小韩弃立即心思电转,不再理睬那堆积如山的洞中珍宝,闭上眼睛坐在地上苦苦思索起来。 良久,小韩弃睁开双眼,望着满洞的奇珍异宝,他眼前霎时一亮,探手抓起一物后,便飞也似地起身朝着来路急速回奔。 “我回来了!” 回到原来的开阔地,小韩弃运气大喊。 那声音果然还在,语气中不无惊讶地道:“这才过了半个时辰,你就回来了?” “那是自然,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小韩弃面有得色,右手不断地抛接着一颗通体散发着炫目白光的硕大夜明珠,那正是他离开那宝洞前从众多珍宝中带回来的。 “那我要的宝物呢,你可带回来了?难不成就是你手中的那颗夜明珠?” 小韩弃嘿嘿地笑了笑,“当然……不是!本少爷只不过是看这珠子顺眼,顺手捡了回来。” “哦?那宝物究竟在哪里?” “就在这里!” 小韩弃昂首挺胸,朗声道:“你要的价值连城货真价实的宝物,难道不正是本少爷么?” “哦?”那声音的语气并没有多少意外,只是问道:“何以见得?” 小韩弃微笑着道:“第一,那宝洞位置丝毫不隐蔽,洞口更有金光溢出,如此宝洞在此,岂有不为人知的道理?第二,那洞中一无机关二无守卫,而我又丝毫不懂鉴宝之事,你堂堂世外高人,却让我一个小孩去为你寻宝,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第三,你两次强调让我注意你说的每一句话,其实你的话中,就已经有了答案。你说待我进得洞中,宝物全是假的,唯有一件是真的。有了这句话再结合前两点,我就彻底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你说宝物全是假的,因为那些都是你用障眼法弄出来的;你说待我进得洞中,会发现一件真宝物,而这件真宝物,指的就是已经身在洞中的我。”小韩弃眼神自负,他接着道:“如何,本少爷说的对也不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这一番设计,是想考验本少爷?” “好好好,果然聪慧!”那声音不禁连声赞叹,又道:“那女娃娃并无大碍,此刻正在原处寻你,片刻便会寻到此处。今日能够识得小友,当真是三生有幸,只可惜天色已晚,今日就此告辞。” 话音刚落,小韩弃发现自己手上的夜明珠竟然变成了一颗石子,惊奇之下他赶忙出声问道:“怎么?你难道就没有其他话要说了么?” 那声音顿住,反问道:“怎么,我应该还有其他话要说?” 小韩弃轻轻一笑,“当然,你还没有告诉我,本少爷究竟是如何的价值连城呢?” 第三十五章 天火雷神 那声音听得韩弃发问,突然大笑道:“哈哈哈哈,小友如此聪慧过人,我等如不现身一见,倒是说不过去了。” 声音刚落,小韩弃只觉眼前一晃,对面竟然生生多出了两道人影来。趁着皎洁月色打量了那两人一阵,他心中更加惊奇了,这两人居然是自己半年前在东岛上遇到过的两个乞丐。一个是夜间赠他半只烧鸡的露宿老乞丐,另一个则是替他指路到小破庙的讨钱痴乞儿。 小韩弃认出了二人,不禁倒退几步,惊讶道:“是你们?” 只见那老乞丐笑道:“还不止是我们。”说罢,他和他身旁的乞儿各自伸出手打了个响指,脸上居然变了一副模样,身上穿着也发生了变化,只不过还是一副乞丐的扮相。 小韩弃心中虽然明白这应该是某种法术,可近距离观看之下却也不免啧啧称奇,问道:“你们这使的究竟是什么法术?” 那乞儿却道:“你先别管这个,先看看还认不认得我们?” 韩弃闻言仔细打量着二人,心中却没有头绪,良久后他迟疑地道:“不认识,应该没见过吧。” 小乞儿提示他道:“你再想想,当初在太微山脚下,你是不是曾将一袋银子白送给了别人?” 小韩弃经他一言提醒,恍然大悟道:“啊,原来是你们啊!”可接着他表情又是一滞,道:“可我还是不知道你们究竟是谁啊?” 那两乞丐闻言,相视一笑,又各自打了个响指,这回两人摇身一变,老乞丐化作了一个妖娆多姿的美艳妇人,而乞儿也变成了一个英气逼人的俊逸少年。 小韩弃却被他二人这番变化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口中嘟囔道:“我还以为你们只会变乞丐哩。” 那英俊少年笑着将他拉起,解释道:“你不必害怕,这才是我二人的本来面目。我叫姜丰羽,这位是我的师父,我们之所以从太微山一路跟着你来到东岛,是因为我师父当日在太微山脚下收了你的学费,现在是来收你为徒的。” “什么?收我为徒?”小韩弃诧异地问道:“为什么?” 就在这时,伊贺姗姗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 “寒弃,吕寒弃……” 那美艳妇人见状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你若有兴趣知道原因,明夜子时,你从伊贺家后门出来,到时候丰羽自会带你来见我。” 话音刚落,两人便倏然消失。 伊贺姗姗也终于寻到了此处,见小韩弃呆立于此,忙上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到了这里?我又怎会好端端地晕倒在路边?” 小韩弃回过神来,见她没事也顿感心安,搪塞道:“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这里了,正准备去找你呢。” 伊贺姗姗见他也并无异样,长舒了一口气,她望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色,联想起刚刚的诡异情形,还以为是遇上了某种灵异事件,不禁有些害怕,于是她一把攥紧小韩弃的胳膊,催促道:“算了,没事就好,刚刚好像有点邪门,怕是这附近有什么脏东西,我们还是赶紧回家吧。” 小韩弃在心中暗暗偷笑,忽然间他眼珠骨碌碌一转,随后满脸惊恐地望向伊贺姗姗身后,大叫道:“姐姐,你后面有鬼!” 伊贺姗姗被他尖锐的喊声给吓了个激灵,夜色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想必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只见她根本不敢回头往身后确认,而是直接御起三千渡的疾行身法,一把拽过小韩弃的衣领,朝着栖云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伊贺姗姗施展身法一口气疾行回到了栖云镇,直到看见镇上的灯火才减缓速度借机换气,可她还是不敢回头,而是拍了怕紧紧搂住她腰肢的小韩弃,喘着气问道:“你快看看,后面还有东西在追我们嘛?” 小韩弃已经憋笑憋了一路,实在不忍心再逗弄于她,哈哈笑道:“没了没了,姐姐,根本就没有鬼,我是逗你的!” 伊贺姗姗闻言幡然大怒,她停下脚步,气呼呼地一把将赖在她腰间的小韩弃给拎了起来,又不轻不重地给他摔在了地上,怒视着他质问道:“吓唬我好玩嘛?” 小韩弃屁股着地,也没怎么觉着痛,和集训时师兄师姐们的木刀比起来,这点小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老老实实埋下头跟正恼羞成怒的伊贺姗姗抱歉道:“对不起,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伊贺姗姗也并没有真的生气,只不过出于二者年龄上的差距,她始终不敢真正放下她作为大姐姐的架子,因为她害怕自己一旦放下之后,会被眼前这个有恩于她又与她格外投缘的优秀少年郎所彻底吸引,陷得越深,将来就越难自拔。所以她刻意冷着声音道:“哼,再有下次,我就让你师父把你扫地出门!” 小韩弃乖乖地哦了一声,但紧接着他又拽过伊贺姗姗的一只玉手,仰着头一脸认真地道:“不过,这一次的教训还是值得的,起码我知道了姐姐原来害怕那些鬼神之物。姐姐以后尽管放心,我不怕那些东西,以后我一定会保护好姐姐的。” 伊贺姗姗闻言心头一颤,好在有着夜色的掩护,才没有暴露她此刻俏脸上的绯红。 次日清晨,小韩弃在沐浴梳洗之后,换上了昨日里买来的一套新衣,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今天伊贺子苏就要带他去面见伊贺修,昨天听说了他收徒的眼光极高,小韩弃心里还颇有些忐忑,毕竟伊贺修乃是货真价实的东岛第一高手,这次的拜师于他来说绝对是个不容错过机遇,只要自己能把握住,将来学成武艺去关东柳生家救回母亲便指日可待,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否入得这位东岛第一高手的法眼。 去给伊贺子苏请过早安之后,伊贺子苏对他的精神面貌也甚为满意,在拎过早就准备好的一坛酒之后,便径直拉着他去拜访天火雷神伊贺修。伊贺修身为族中顶梁之人,自然也住在府邸之内,只是这伊贺府占地甚是宽广,类似韩弃这群新收弟子平常只在演武厅周边几个院落活动,所以未曾见过那伊贺修。 小韩弃跟着伊贺子苏一路穿廊过院,终于来到一间僻静的宽阔院子。但见这座院子的格局颇为古怪,院墙之内并无其他院落内千篇一律的砖瓦建筑,反倒种满了竹子,只在竹林中间的一小块空地上耸立着一座小竹楼。小竹楼乃是悬空搭建,离地面足有五丈之高,而且四周不见有阶梯,风格可谓是别具一格。 伊贺子苏用没拎酒坛的那只手抓住小韩弃的肩头,仰头喊了句“小侄伊贺子苏携徒吕寒弃前来拜访叔叔”,随后便脚下用力一蹬地面,带着小韩弃凌空而起,待跃至与那竹楼门口同等高度时,伸脚在身后一颗竹子上轻轻借力,蹿进了竹楼之内。 只见竹楼内的摆设极为简单,却处处透着古怪。一只座凳齐腰高的竹椅,正常体格的成人坐上去只怕双脚都要悬空离地两尺之遥;一张只有等踝高的低矮竹案,就摆在那古怪竹椅之前,若不是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正手持一把长刀,坐在高竹椅上低着头弯着腰在那竹案上雕刻着一副竹画,小韩弃险些都要误以为那是一张用来辅助登上那竹椅的垫脚凳子;除此之外,屋内就只剩下一个摆满了玲珑满目各种雕刻品的的大竹架。 老人闻得有人进楼,居然连头也未抬,只是道:“等会,待我画完这朵牡丹。” 面对伊贺家的一家之主态度尚能如此桀傲,想必此人必定就是大名鼎鼎的天火雷神伊贺修了。 小韩弃在一旁也看得暗暗吃惊,要知道竹子与其他木料不同,最易开裂破损,可这貌不惊人的老人竟然用一把极其锋利的武士长刀在竹上刻画,这可不是正常人做的事啊。然而他观察了一会就发现,长刀所过之处,那竹片上非但未有额外破损,反倒随着长刀的刻画,一朵盛开的牡丹渐渐跃然于竹片之上。 小韩弃当下心中惊叹不已,看来这竹架上的作品也都是这位老人用长刀所刻出来的,这位老人的刀工真可谓是当世一绝了。 很快,老人完成了那副牡丹,拿起仔细看了看,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放下手中的武刀,却依旧还是头也不抬,一边替那副竹画上墨,一边问伊贺子苏道:“你身为一族之长,不去料理族中大小事务,跑来我这所为何事啊?” 伊贺子苏虽然贵为一族之主,但在这老人面前却表现得甚是谦恭,他弯下腰将带来的那个酒坛献在竹暗旁,躬身道:“叔叔许久不曾下楼,小侄心中甚是挂念,特意带了一坛您老人家最钟爱的陈年花雕,来探望您老人家来了;另外,小侄还给叔叔您带来了一个徒弟,资质很是不错,想请您老人家能收为弟子。” 老人还是不抬头,只是斜眼瞥了那酒坛一眼,便挥手道:“去去去,这酒我收下,徒弟就算了吧。十几年前我腆着脸求你将你那外甥给我留下当徒弟你不肯,如今却又要硬塞给我一个徒弟,不收!坚决不收!” 伊贺子苏眉头一皱,面色也暗了几分,但他依旧维系着表面的恭敬,劝道:“叔叔,我那外甥是个下贱的野种,怎配做您老人家的弟子,我今天带来的这个就不同了,他不仅根骨奇佳,而且悟性极高,您老只需看上一眼,保准也会欢喜。” 老人闻言终于抬起头,却只是冲伊贺子苏吹胡子瞪眼道:“野种?你个傻小子,你那外甥是个练武的惊世奇才,当年你若答应让我收他为弟子,不说能靠他雄霸北穹,但想要从此压倒柳生家独霸东岛简直是易如反掌。” 心有芥蒂的伊贺子苏却根本不相信这话,他坚持己见道:“哪有您老说的这么玄乎?我当初也查看过那野种的骨相,连十大骨相中排名最末尾的石矶骨都算不上,而且骨骼架构与寻常人大不相同,哪里是什么惊世奇才。” 身为东到第一人的刻竹老人却也不再与他争辩,只是摇头叹息道:“凭你那点本事,你懂个什么?走吧走吧,这世间恐怕是再也找不到能比你那外甥更优秀的了,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再收……” 老人的话说到一半嘎然而至,他此时的目光恰好扫到一旁的小韩弃身上,片刻后,有些不敢相信得睁大了眼睛。 伊贺子苏见状,心中大喜,赶紧催促韩弃上前去给他细瞧,口中道:“如何?叔叔?我说的没错吧,这小子可是十大骨相中排名第一的金罡骨相,真真正正的惊世奇才!” 一脸意外的老人没搭理他,只是一把拉过小韩弃,将他全身骨骼捏了个遍,良久才赞叹道:“果然是金罡骨相,倒也确是个罕见的奇才,只是比起你那外甥,终究还是要差了些。” 伊贺子苏闻言有些急了,劝道:“可是那野种早就死了,您老就不要再惦记了。况且这小子不仅资质好,而且悟性极高,更重要的是,他能吃得寻常人吃不了的苦,我想这些就算是那野种也未必能比得上吧,您老就收下他吧。” 老人考虑了片刻,问小韩弃道:“你叫什么名字?” “吕寒弃。” “你可愿随我习武?” “求之不得!” 老人伸手指向摆满屋内竹架的雕刻品,笑着问道:“可是你跟我习武,我却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可以教你,只能教你这些雕刻画画的本事,这样的话,你还愿意么?” 小韩弃几乎没怎么思考,应声答道:“如果也是用长刀来学雕刻画画的话,寒弃乐意之至。” 外号天火雷神的老人闻言终于放声大笑,赞道:“哈哈,好!妙!果然悟性不俗!那你从明日开始就来此随我学习雕刻便是!” 小韩弃闻言心中大喜,心知他这是同意收自己为徒了,当下立即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头道:“弟子吕寒弃谢过师父!” 第三十六章 美执者 结束今日的日常练功之后,小韩弃回到了住处,一想起今日成功拜师之事,心中便兴奋不已。成为鼎鼎大名天火雷神伊贺修的关门弟子,这可是东岛几乎每一个学武之人都梦寐以求之事!他仿佛看到了不久后自己习武有成,将母亲从柳生家救出来的那一刻。小韩弃躺在床上,抱着对将来的美好幻想,进入了久违的甜蜜梦乡。 这一觉,小韩弃睡得格外香甜,一直到府内的三更钟声响起,他才猛然从睡梦中惊醒,想起今夜还与人有约,便胡乱穿了衣服下床,一路摸到了伊贺家的后门,趁着夜色翻墙而出,果然发现门外已有一个乞儿在那候着他了。 那乞儿见到韩弃出来,冲其报以一笑,低声道:“走吧,咱们师父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小韩弃知他是姜丰羽,于是便跟着他走,两人一直来到栖云镇后山的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之中,方才停下脚步。昨日那位见过一面的美艳妇人正坐在一堆篝火前,透过头顶树木的稀疏缝隙,仰天观察着满天星象。 小韩弃见到那妇人之后,也不客气,径直在篝火前坐下,开门见山地道:“说吧,你为什么想要收我为徒?” 美艳妇人清澈的目光从天空中落了回来,落在篝火照亮的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她甜甜一笑,开口道:“因为你是个学习诡术的好苗子,又在太微山脚下主动交了学费,我想不收你也不行啊。” “就这么简单?”小韩弃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不是,我还对你进行了三次考验。”妇人理了理耳后蓬松的云鬓,缓缓道:“第一次是考验你的德行,那夜给你那半只烧鸡时,你当时若不敢承认是自己偷吃,便是失德;第二次是考验你的勇气,丰羽扮成乞儿引你去那土地庙,你见陌生女子有难若不出手,便是无勇;第三次是考验你的心智,也就是昨晚,你若不能悟得自己就是那无价之宝,便是少智。人无德则不仁,无勇则不坚,无谋则不定,可是你一连三关全部通过,说明你不仅有勇有谋,而且禀性纯良。如此佳徒,何处去寻?” 小韩弃听得她对自己的一番夸赞,不禁有些飘然,片刻后才回过神来,问道:“你刚才说诡术?” “不错,我们是诡者。”姜丰羽接过话,此时的他已经恢复本来面貌,眉心正中一颗红痣甚是惹眼。 “哦,我明白了。”韩弃道:“你们能够千变万化、点石成金,就是这诡术之功是吧?好像挺有趣的。” “千变万化倒是可以,点石成金可就不行了。”英气少年姜丰羽耐心地解释道:“你那晚在洞中看到的那些宝物,是我师傅用换形诡术幻化出来的,这时一种高级诡术,不仅能够改变物体的形态,还能变换人的相貌。” 小韩弃想起昨日曾亲眼目睹这对师徒几次变换相貌时的情形,不由啧啧称奇。 美妇人则趁机循循善诱道:“还有更神奇的,怎样,你有兴趣学么?” 小韩弃闻言在心中琢磨起来,这诡术如此神奇诡妙,自己如果能够掌握,将来他去柳生家寻仇时无疑会多一分把握,或许都不用等到自己武术大成的那天,直接用这诡术就能提前救娘亲脱困,于是赶忙应道:“有,我很有兴趣。” 那美妇人却似乎能够看穿他的心思一般,语调随之一转,道:“可是修炼诡术,同样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诡术武咒四种法术,是不能同时修炼两种或者两种以上的。严格来说,也不是不能一起修炼,只是你要想学有所成,最好是选择其中一种专注修行,否则的话,四种灵力无法相融,最终只会一无所成。” 小韩弃听得这话,一时有些犹豫起来。自己今日刚刚拜得武术名师,若要他放弃武术那是绝不可能的。可是这个诡术倒也神奇得紧,眼下别人送上门来自己却学不了,未免太过可惜。 犹豫半晌后,他依旧是有些不甘心,试探着问道:“当真没有办法两者兼修么?” 美妇人笃定地摇头道:“除非你具备丁者的特殊体质,否则绝对无法一同修炼。” “丁者?”小韩弃只觉得这个词似乎有些耳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随口问道:“丁者是什么?” 别看姜丰羽年纪不大但很是博识,立即解释道:“所谓丁者,是一种拥有先天特殊体质的人。与常人的丹田内只能拥有一座气海不同,丁者的丹田可同时存在多个气海,因而能够同时容纳修炼诡、术、武、咒四术所得的四种迥然不同的灵气。但是这种先天体质,百万人中难寻一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小韩弃闻言心中一动,忙问道:“那可有办法探明我是否具备这种体质?” “没有。”美妇人的回答相当干脆,见韩弃不死心,又补充道:“之所以唤作丁者,那是因为拥有此种体质的人无法生育,所以丁者体质是绝对无法遗传的。要想探明自己是否是丁者体质,唯有亲自尝试修炼不同术法,并且在修为达到纳气境圆满时查看丹田内是否能生成多座气海,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或许拥有这种体质的人也有,但我辈修士,又有几人会愿意用自己的前途去赌这一个沧海一粟的机会?所以丁者的数量才会少之又少罢。” 无法生育? 韩弃闻言似是猛然想起了什么,随后他便立即有了决定,道:“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愿意尝试的话,你是否肯教我诡术?” 美妇人和姜丰羽也不曾料到他会有这样的答复,师徒俩交换了半天眼色,那美妇人方才摇头拒绝道:“不,我不能教你。你天赋异禀,无论决定学习武术或是诡术,将来都必定能有一番成就,可你若是贪心不足,同时修炼两种完全不同的术法,只会误了你这一身天赋。” 小韩弃的表情有些神秘,自信满满地微笑道:“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如果没有把握,自然也不会乱来,毕竟是我自己的人生,我比谁都看重。” 美妇人却还是严词拒绝道:“丁者之事,你何来的把握可言?我意已决,除非你答应放弃武术,否则我无论如何不会再教你诡术。” 小韩弃有些无奈,他皱着眉头权衡了片刻,最后终于决定向这对师徒坦白一件事。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巫族?” “巫族?”妇人和姜丰羽对视一眼,显然不明白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错,”小韩弃道:“我娘亲便是南疆巫女,所以我也算是半个巫族人,两年前我曾随她到过南疆,并在巫族逗留过一段时日。当时我娘亲出于保护我的心思,曾经请族内擅长相面卜卦的老族长替我相面,询问我的生平。” 美妇人和姜丰羽闻言,互望了一眼,而后由姜丰羽问道:“结果如何?” “巫族老族长当时只看了我一眼,很快便得出四个字的结论:少孤、绝后。”小韩弃顿了顿,收敛起笑容他接着道:“也就是说我少年时会成为孤儿,长大后也不会有后代。如今‘少孤’二字已然验证,那想必‘绝后’二字也并非虚言。” 姜丰羽立即提出质疑道:“可是绝后也并非就是不能生育,况且就算是不能生育,那也并不意味着一定就是丁者!” 小韩弃笑了笑,示意他别着急,接着道:“当初我娘亲听了卜卦的结果之后,并不甘心,又为我求了一卦,这一次测的是吉凶。” 姜丰羽彻底被勾起了好奇心,忙问道:“这次的结果又如何?” 谁成想小韩弃也摇了摇头,回答道:“不知道,老族长替我占卜推算之后,神情忽然大变,并且在那之后就一直用看妖怪似地眼神盯着我,无论我娘亲如何询问,他都不肯将占卜的结果说出,而且还一个劲地催促我娘立即带我离开南疆。我娘亲死活不肯,并以会在族内长期逗留相要挟,老族长被逼无奈之下才透露了原因。” 姜丰羽已经完全被小韩弃所说的话给吸引,见他在这最后关头卖起了关子,忍不住发问道:“巫族老族长究竟卜到了什么卦象?” “老族长说,他之所以感到畏惧,并非是因为占卜到了什么可怕的卦象,恰恰是什么都占卜不到,所以才觉得可怕。他说我是丁者之命,生死吉凶皆已脱离天道,绝非人力可测。” 美妇人和姜丰羽听了这话,心中犹如经历雷轰,一时间都不回应韩弃,双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良久,那妇人一脸严肃地问韩弃道:“你刚说的这事,除了我们之外,可还曾和别人提起过?” 小韩弃摇头道:“我也是听你们提起丁者,才刚记起来的。” 美妇人这才郑重道:“你记住,从此以后,切勿再和任何人提起此事。你若答应我,我便教你诡术。” “一言为定!” 小韩弃欣然应允。 一旁的姜丰羽本在沉思,此时听得妇人说要收韩弃为徒,也醒悟过来,忙道:“且慢,还有一事,如果你真能同时修炼成武术和诡术,你也要保证,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能轻易动用诡术。” 小韩弃闻言犹豫了一会,也应承了下来。 妇人见他应允,这才点头道:“那好,自今日起,我便是你师父,丰羽便是你的师兄。你师兄稍后会先教给你一些简单的入门诡术,以你的天赋用不了多久便可以掌握,到时候我会让丰羽再去找你,再传你为师真正的诡术。” 韩弃赶紧行了拜师礼,起身后方才问道:“师父师兄,请问我们唤作何门何派啊?” 姜丰羽和那妇人闻言却相视一笑,答道:“诡术和术、武、咒三术不同,没有门派之分,只有术法区别。诡术的种类虽然不少,但大致主要可分为三类:诡幻术,诡心术和诡战术。” “诡幻术简单来说,就是通过蒙蔽对手的五感,从而使其产生幻觉,最常见的像喧讽诡术和镜花诡术,就是分别通过听觉和视觉来迷惑对手。” “而诡心术则更为高明,是直接通过影响他人的思维,从而控制对方行动。典型的比如催眠诡术,若是施展顺利,甚至可以主宰中术者的思维方式。但是相对于诡心术堪称霸道的效果,所有的诡心术都有着极其严格的施术条件,因为是直接作用于对方的思维,一旦被对方察觉,便很容易失败。” “至于诡战术,种类就太多了,无法一一概括,你已经见识过的换形诡术,便是一种变化类的诡战术,另外还有遁行类的缩地诡术、辅身类的听风诡术等等,都各有各的妙处,总之除了诡心术和诡幻术之外,其他所有诡术都可以被称作诡战术。” 妇人讲得卖力,小韩弃也听得入神,张口便总结道:“原来这就是诡术,也就是没什么直接破坏力,但用得巧的话可以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我说地对吧?” 妇人闻言,忍不住点头赞许道:“悟性果然极好,不错,所有的诡术都没有直接破坏力,无法对人或者物体造成任何真实伤害,所以我们诡者也可以说是毫无战力可言。但尽管如此,天下人对四种术法的排名却是诡、术、武、咒,这其中的道理,我就是不说,以你的悟性,想必也能明白。” 小韩弃点头道:“照师傅所说,诡术一道确实是妙用无穷,徒儿已经等不及地想要开始学习了。” 妇人展颜一笑,冲一旁的姜丰羽吩咐道:“丰羽,时间不早了,你送他回去吧,路上顺便教他一些入门的诡术诀窍,其余的让他去自己去悟吧。” 姜丰羽应了一声,告别妇人后,便领着小韩弃沿着原路返回。 美妇人从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再度仰头看向满天星辰,由于树木干扰了视线,她索性将一套缩地诡术纵向施展,然后轻轻抬腿人便掠上树梢,站在树冠之巅目光在空中一阵搜寻之后,落在了一颗星芒晦涩极不容易被察觉的星辰之上,她口中喃喃自语道:“当初天煞星初入天帷,便光芒大放照耀寰宇,也难怪我没有留意到在其光芒掩映之下居然不知何时多了一颗紫微星的存在。呵呵,非孤非煞,丁者以紫微入天帷,这种古怪星象只怕是前所未有吧。” 回伊贺家的路上,姜丰羽给韩弃传授了一些修炼诡术的基本诀窍之后,小韩弃突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对了师兄,我忘记问师父她的名字了,你知道么?” 姜丰羽闻言笑了笑,“名字?那种东西师父她早已舍弃了。” 小韩弃好奇问道:“舍弃姓名?那别人如何称呼她?” “美执者!” 第三十七章 刀名念秀 这日的小韩弃起得比平常还要早,不为别的,因为今日开始,他便要跟随天火雷神伊贺修开始修习武术了。所以天刚蒙蒙亮,小韩弃便兴冲冲地来到了伊贺修居住的竹楼前,但是那竹楼并无阶梯,今天也没人会再带他上去,于是他只得在竹楼下大声喊道:“弟子吕寒弃给师父请安。” 竹楼内随即传来伊贺修那苍老却锐利的声音。 “好,上来吧。” 小韩弃这下可愣住了,他本以为伊贺修会出手助自己上楼,却没成想这位新拜的师父竟也只是上下嘴皮子一搭。他望着竹楼底下那些个打磨地滑不溜手的青竹支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伊贺修见他没有动静,于是再度出声道:“怎么,上不来么?连我的竹楼你都上不来,还谈什么随我习武?我给你七天时间,如果你不能自己凭本事上得这竹楼来,还是趁早死了学武的心吧。” 小韩弃闻言,知道这位新师父是在考验自己,于是答道:“是,师父,弟子一定在七日之内上得这竹楼来。” 小韩弃口中虽这么说,但心中却着实没什么底。虽然伊贺姗姗此前曾传授了他三千渡的身法,却只教了他疾行和闪避的本领,腾空的本事可是从没有学过。何况这竹楼足有五丈之高,想要顺着底部这几根滑不溜手的青竹攀爬上去倒不是不可能,只不过以这种方式登楼,每日要花费不少时间不说,只怕他那位脾气古怪的新师父会看不上眼,看来唯今之计,只有再去找伊贺姗姗去学那三千渡的腾空身法了。 主意已定,小韩弃登时脚下生风,一路穿廊过院,轻车熟路地来到伊贺姗姗的闺房之前。由于他一直在心中琢磨着登楼之事,居然忘了现在还是大清早,抬手便敲响了伊贺姗姗的房门。 小韩弃敲了好半晌,睡眼惺忪的伊贺姗姗才不情不愿地打开门,一边开门还一边抱怨道:“死丫头,这才什么时辰就叫我起床……” 原来她以为敲门的是服侍她起居的丫环。 可她话音未落,看清敲门之人乃是小韩弃之后,立刻睡意全无,瞪大眼睛一时愣在了门口。 小韩弃这才意识到时间,赶忙转过身去,道:“对不起,我……我有事急着找姐姐,所以才忘记了时辰。” 伊贺姗姗见他转身背对自己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尚未梳洗,身上也还穿着就寝时的纱衣,就连内里的贴身衣物都隐约可见,当下心中不由得是又羞又怒,忙不迭地把门关上,以背抵门嗔怒道:“你……你……” 可她支吾了半天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改口道:“你等我一会。” 等了好一会之后,房门才再次打开,伊贺姗姗已经换好衣服梳洗完毕,只是脸颊上尚有红晕未消,她没好气地对傻站在门口的小韩弃问道:“你一大清早找我什么事?” “我想请姐姐教我三千渡的腾空身法。”小韩弃开门见山道:“今天一早我去找新师父学武,可是他的竹楼我上不去,师父说要我在七天之内凭自己的本事上去,否则就不认我这个弟子。” 伊贺姗姗早就知道了他拜师成功的事情,清楚他口中的新师父指的是自己的叔祖,心中大概也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只见她皱眉道:“教你腾空身法是没问题,可问题是我叔祖居住的那座竹楼,别说是你,就连我的身法也是上不去的。那竹楼有五丈高,而且门前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落脚,就算我能腾空跃至五丈高,却也没办法再在空中拐弯跃进竹楼里。” 小韩弃听她一番话,不禁大失所望,回想起昨日伊贺子苏带自己上楼时的情形,果然是需要在空中借助周遭青竹的横向弹力才蹿进那竹楼之内。看来,自己还得去找伊贺子苏。 想到这里,小韩弃赶紧告别伊贺姗姗,又是一路穿廊过院,找到了伊贺子苏。 小韩弃将来意交代清楚之后,伊贺子苏却也皱起了眉头,道:“就算我现在开始传授你腾空身法,哪怕你学得再快,七日之内能够一跃两丈只怕已是极限,要想登上那座竹楼是不可能的。” 小韩弃闻言也颇有些沮丧,但是眼下除了一试也别无他法,只好求伊贺子苏尽快传授他腾空身法。 七日时间一晃而过,小韩弃的悟性固然极高,但是奈何时间有限,这几日虽然不眠不休地练习腾空,却也最多只能一跃两丈有余,至于那空中借力转身之法,更是摸不到窍门。 今天便是他和伊贺修约定的最后一天,一向起床晚的伊贺姗姗竟也早早起床,找到小韩弃不停地给他出谋划策。 “要不我差人帮你在竹楼下搭一座三丈高的架子,你从高台上跃起,应该可以抓住那竹楼的门口了。” 小韩弃置之一笑道:“这样的话我还不如直接弄把长梯爬上去呢,以这种方式登楼,你叔祖他肯定不会认同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难道你真的放弃了?”伊贺姗姗不无焦急地道:“你那些师兄师姐们知道了这事后,可一直都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小韩弃温煦一笑,瞧见她为自己担心,心中不由涌起丝丝暖意,反过来安慰她道:“姐姐你放心,其实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当小韩弃准备好后依约来到伊贺修所居住的院内时,果然发现院内已然围聚了不少熟悉的身影,除了伊贺子苏父女外,他那十五位师兄师姐们竟也一个不少。 为首的大师兄罗刚见他终于现身,更是直接出言讥讽道:“小师弟,你可算来啦,我们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说罢他带头发出不加掩饰的嘲笑,紧接着又有一位师兄附和道:“小师弟,等下如果伊贺老前辈不愿再认你这个徒弟,要不要我去跟我的新师父说上一说,让他勉为其难收下你啊?” 小韩弃默默忍受着这些人不还好意的笑声,懒得搭理他们,可伊贺姗姗却没有这般好脾气,只见她气鼓鼓地咬着银牙训斥道:“吕寒弃上不了竹楼,难道你们当中就有谁能上得去么?” 众人这才识趣地闭口不语,只是心中依旧卯足了劲喝着倒彩,期盼着他们这位小师弟灰头土脸的一幕。 两手空空的小韩弃朝伊贺姗姗感激地笑了笑,来到距离那竹楼底部尚有六、七丈处站定,目光对准了对面正对着竹楼门口的只有两丈高的一颗新竹,而后撒开脚丫子大踏步前奔,径直冲向那颗新竹。 众人见他这般动作皆是大惑不解,那罗刚更是忍不住再度开口嘲弄道:“小师弟,莫非你自觉上不了这竹楼,无脸见人,想要在伊贺老前辈面前找棵竹子撞死不成?”他的话立即引得众人一阵哄笑,而伊贺姗姗见骂他们也不管用,一张粉脸气得通红,却也懒得再理睬他们。 小韩弃更是置若罔闻,在距离那颗新竹尚有不到两尺距离之际,前奔一脚猛然踏向地面,瘦小的身体顿时倾斜向前腾空而上,在跃出离地两丈高的距离后,他伸出双手攀住了已经近在咫尺的那颗细小新竹的最顶端,凭着自身重量外加一身不俗的力气,带着那颗新竹的上半截向着竹楼的方向压弯向地面。脚刚一接触地面,小韩弃便再次猛踏地面,借着竹子压弯后回弹的力量,向着外围一颗距离略远但同样正对竹楼门口的一颗四丈高粗壮青竹弹射而去。 轻而易举地攀上了那颗粗壮青竹的顶端之后,这颗竹子并没有向先前那颗细青竹那般轻易压向地面,小韩弃借助回弹之力加上自身体重也只是让这颗粗壮青竹的顶端稍稍往前摆动了一个幅度,眼看着便要往后回摇之际,小韩弃猛然运气,大喝一声“千斤坠体”,小小身体顿时沉如巨石,双手硬是拽着那颗足足有成年男子大腿粗细的青竹顶端继续向前压弯。 而小韩弃的目光则一直留意着那座竹楼的门口,在那青竹下弯到一个合适的角度之时,便悄然解开千斤坠的法门,青竹顶端的重压得到释放,顶端瞬间回摆,带着小韩弃的瘦弱身板如弹弓一般弹射向那竹楼门口。 这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无论是对时机、角度、距离还是高度的把握,小韩弃都表现得恰到好处,显然这七日内没少排练,不过辛苦付出总算换来了回报,此刻的他已经稳稳地落在了竹楼门口,探出脑袋朝下方众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伊贺姗姗见他成功的登上了竹楼,而且过程如此的潇洒漂亮,为他高兴地直鼓掌,伊贺子苏也赞叹地连连点头,唯独那些师兄师姐们脸上透着一股失望和嫉妒的复杂神色。 小韩弃收回视线,举步迈入竹楼之内,楼内的摆设还是那样一览无余,只不过比上回多出了一副同样古怪的竹椅竹案,他迎着坐在高竹椅上那位枯瘦老人赞许的目光走上前,跪地行礼道:“弟子吕寒弃,给师父请安。” 号称天火雷神的老人抚掌大笑道:“不错不错,虽然最终还是借助了外力,但好在过程极其精彩,算是合格吧!” 说罢,他丢出早已准备好的两样东西,被小韩弃伸手接住,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柄白柄白鞘的精美长刀和一个装有五份卷轴的竹筒。 “竹筒内装的是天雷地火四部刀法的秘籍以及我个人总结出的修炼心得,从今往后你自行研习即可,以你的悟性,想必不会有不懂之处,即便有,也不许你问我。那柄长刀则是我年轻时所用,名曰念秀,你今后便用这柄长刀来和我学习雕刻吧。” 伊贺修指了指多出来的那副竹椅竹案,以及摆放在墙角的一堆木头,看来他早就料定小小个一个竹楼难不倒这位他青眼相中的新弟子。 小韩弃谢过师父之后收起竹筒,其实他心中明白,天雷地火的刀法秘籍在伊贺家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伊贺家的弟子不管是外姓还是同族,只要有意修炼,大可自行取阅,甚至在东岛抑或是中原的某些黑市里都能够花钱买到。不为别的,只因这刀法的修炼难度堪称变态,即便有秘籍在手,若无师长面授伊贺家代代相传的一些机要,也只有望而兴叹的份。可那份伊贺修的修炼心得可就不同了,据说他早就将三种刀法修炼得臻至大成,而且多年来一直在尝试突破第四种刀法,称其为千年来距离完整的天雷地火刀最近的男人也不为过,他的修炼心得,比起伊贺家其他那些师父门的面授机宜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说是无价之宝也名副其实。 小韩弃不由得心中大喜,却不敢表露得太过喜形于色,于是转眼打量起手中那把名曰念秀的白色长刀来。 只见此刀刀鞘通体纯白,刀柄的颜色则略显暗淡,很明显这刀鞘乃是近期重新制作的新品,而且那制作精美的刀鞘上还镶嵌着七颗白色珍珠,呈北斗七星状排列,从上至下布满了整个刀鞘。抽出刀刃后,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有些妖异的凛冽刀光,韩弃心中一凛,暗道此刀绝非等闲之物。 不过还好他总算心性还不错,在悄悄瞥了一眼那已经埋头苦雕着一副竹画的伊贺修之后,顿时将心中的狂喜全部按捺住,默默地坐上竹椅,开始埋头雕刻起木头来。 日出日落,小韩弃每日都要花三个时辰随伊贺修在竹楼内雕刻木头。虽然那些木头质地软硬适中,非常适合雕刻,可用一把怎么用都觉得不顺手的长刀来雕刻,小韩弃也感到颇为棘手。要知道,他可从未接触过雕刻画画,别说是用长刀,就算给他一把专门的刻刀,再加上他那惊人的悟性,想必至少也要学个把月才能摸到入门的门槛。 所以每次小韩弃看着自己削出来的那些个木头疙瘩,再对比伊贺修雕刻出来的那些精美的竹雕竹画,都觉得灰心不已,可却也因此倍加勤奋认真,孜孜不倦地雕刻着他的木头。 每日学习雕刻之后,小韩弃还要修炼天雷地火刀法。将四份卷轴通览一遍之后,他觉得火字诀较为适合初学,再借鉴伊贺修的心得,发现伊贺修也有同感,便专心修炼起火刀来。 而除了学习雕刻和修炼火刀之外,小韩弃每天夜里还要花上两个时辰修炼姜丰羽交给他的那些入门诡术。 因为曾答应师兄姜丰羽轻易不在人前显露诡术,苦于没有施术对象进行修练的小韩弃,居然对着铜镜拿自己来试验。想不到一个月修练下来之后,倒也有了些成果。对着自己施展诡术之后,虽然能明显的感觉到不是真实的,却也能随心所欲的令自己产生各种错觉和幻听。 小韩弃知道自己的诡幻术已经入门之后,姜丰羽也适时地出现了,按照美执者的吩咐,开始传授他两门真正的诡术——镜花诡术和换形诡术。 其中,镜花诡术是诡幻术中的一种,主要是通过迷惑对手的视觉而使其身陷幻境。根据姜丰羽的细心讲解,这门诡术初期比较容易修炼,因为可以借助画画的方式进行实操,若能成功令人陷入画中所描绘的幻境,便可算是修得小成;可如果要想从小成再修得大成却殊为不易,因为必须要脱离真实存在的画面,改为通过自身的面部表情和眼神,让对手陷入你脑海中构想的幻境。 这个难度跨度就比较大了,为此少有诡者会选择修习镜花诡术,可姜丰羽却已钻研此术四年之久,如今虽然也没摸不到大成境界的门槛,可他却始终不肯放弃,因为他的师父美执者曾说过,镜花诡术是唯一一门可以通过视觉直接发挥作用的诡幻术,施展起来比起其他通过影响听觉、嗅觉等感官的诡幻术要便利得太多,若是能够修得圆满,甚至能在一笑之间摄人心魄。 与冷门的镜花诡术不同,换形诡术则是一门几乎每位诡者都绕不开的高级诡战术。这换形诡术不仅可以作用于人,可任意变换身材相貌之外,也能够作用于物体,用于改变物体的形状和外观,只不过不管是作用于人还是物体,维持换形的效果都需要消耗一定灵力。对于诡者这类侧重奇诡而无战力傍身的术士来说,其超强实用性不言而喻。 小韩弃对于美执者师父新传的这两门诡术并无不满,其实无论是诡术还是武术,只要能够令他变强,为了能够早日和母亲团聚,他全都甘之如饴,因此每日课业几乎安排得是满满当当。 第三十八章 庆生宴 三年之后。 今日是伊贺家现任家主伊贺子苏的独生女伊贺姗姗二十岁的生辰,整个伊贺府邸上下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宾客云来,热闹非凡。 除了关西地区的名门巨贾、伊贺家的遍地门徒之外,同为东岛四大殊荣拥有者的其他四大家族自然也会借着这个机会前来庆贺,以增进彼此间的合作和交情。 而当年的小韩弃如今也已成章为一个英俊不凡的少年郎,十三岁的他已经略通情愫,再加上三年来他除了练功和睡觉,其余时间几乎都是和伊贺姗姗腻在一起,心底里早已经将她视为不可亵渎的仙女姐姐。 这一天,他也为他的仙女姐姐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所以一大早便单独跑到了伊贺姗姗的闺房外,敲响了她的房门。 等了好半天,伊贺姗姗才穿戴整齐地开了门。这三年来,屡次被韩弃从清晨睡梦中叫醒,所以她早已习惯先穿戴整齐、梳洗完毕再出来开门这套顺序了。 只见三年前本就容貌俏美的少女如今出落得更加美艳动人,穿着一件平日里从没见她穿过的紫绡翠纹裙,尚未妆扮但尽显娇嫩的脸庞上映着一抹醉人的笑容。 韩弃不禁看得痴了,竟一时忘了自己来的目的,直到伊贺姗姗伸出纤纤玉指戳了一下他的脑门,他这才笑嘻嘻地夸赞道:“姐姐今天真美!” 伊贺姗姗娇笑一声,少女姿态展露无遗,问道:“你今天不用去学雕刻了么?” “今天姐姐过生日,我向师父他老人家请了一天假。” 姗姗疑道:“咦?前两年我过生日你请假他都不准,怎么今年这么好心?” “师父他说今年是你的大生辰,东岛许多有名望的家族都会赶来参加,让我出来见识见识会有好处。当然,他也托我祝贺姐姐你生辰快乐。” “你就别替他说话了。”姗姗撅着樱桃小嘴道:“我那个叔祖我又不是不知道,打小他就没正眼看过我一眼,只怕放你假给我庆生是假,让你趁机长长见识倒是真的。” 韩弃闻言也不反驳,只是吐了吐舌头,随后将手中一个包装精美的锦盒递给她道:“这是我送给姐姐的生日礼物,祝姐姐永远和今天一样漂亮!” 伊贺姗姗接了过来,一边拆开一边问道:“你今年又给我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个彩色木雕,前期雕工虽然略显粗糙,但好在后期打磨地很是精细。依稀可辨认出那木雕刻得是一位正倾斜着身子向前疾行的少女,手上还提着一个男孩,而那男孩正紧紧地搂着那少女的腰肢。 伊贺姗姗打量着这个木雕,脸上不禁染上一阵霞红,她斜睨了一眼韩弃,嗔骂道:“你这个小鬼头……” 韩弃则从身后拿出另一个小锦盒,一脸坏笑地道:“怎么了?我知道我的雕刻功夫还不行,但这是目前为止雕地最好的一个了,姐姐还是不喜欢么?不过还好我早有准备,给姐姐准备了另一份礼物,是我在街上精心挑选的一个镯子,姐姐把木雕还我,我还是送这个镯子给你吧。” 伊贺姗姗却一把将锦盒抱入怀中,说了句“谁说我不喜欢”,又一把夺过韩弃手里的小锦盒,俏皮地道:“这两样本小姐都收下了,送人家的东西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韩弃看着她开心的模样,心中也异常欢喜,催促道:“姐姐,你赶紧准备吧,宾客们已经开始陆续上门了,刚才师父让我去门口帮着迎宾呢。” 伊贺姗姗点点头,将两个锦盒放进闺房之内后,唤来丫环开始替她梳妆打扮。 晌午时分,伊贺府的宴客厅内已经人头攒动,盛装打扮的伊贺姗姗在父亲的带领下,正和宾客们有说有笑地打着招呼,而韩弃则站在伊贺府的玄关处担任着迎宾的职责。 此时玄关外来了两位气宇不凡的客人,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独眼汉子,领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佩刀少年,独眼汉子在向同样在门口担任迎宾职责的伊贺府总管投了贺贴后,便携着少年大跨步而入。 韩弃打量着这两人略觉熟悉的面孔,只觉得这二人自己曾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但在看见那少年腰间所佩的一柄长刀后,立即站出来伸手拦住二人,而后冲那少年抱拳道:“欢迎两位贵客驾临,只是今日乃是伊贺家大小姐的生辰吉日,所有来宾不得佩戴兵器入内,还请这位公子海涵,卸下佩刀由在下代为保管,待公子离去之时定当物归原主。” 那少年闻言打量了韩弃一眼,正欲开口,只听见门口管家翻开刚才他二人所投的贺贴,朗声诵道:“武宗柳生家,柳生一鸿携弟子葛三青,祝贺伊贺大小姐红颜永驻、青春永享。” 那少年待得管家喊完,憨笑着抱歉道:“我向来刀不离身,一时忘了礼数。”说罢便依言解下腰间长刀,交予韩弃。 韩弃接过长刀,满腔气血登时翻腾不息! 原来竟是他们! 他们是柳生家的人!也是三年多以前在太微山下从鸦老师徒手上救过自己的人!只是当年那大汉的两只眼睛都还好好的,现如今却成了独眼,难怪自己刚才没能一眼认出来。 韩弃双手紧紧握着长刀,心中愤怒、感激的情绪正激烈地碰撞着,可面上却无任何表露,只是稍一迟疑便侧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平静地道:“无妨,请进。” 三年来的潜心雕刻,别的本事不敢讲,他的隐忍和养气功夫已远超寻常成人。 那少年向韩弃略一点头,紧追几步跟上独眼大汉,轻声道:“是他!” 独眼大汉却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两人进去后不久,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宾客,包括药王胡家和厨圣诸羽家。 值得一提的是关中诸羽一家,现任家主诸羽乾涯居然亲自大驾光临。韩弃见此人年纪顶多在二十五岁左右,仪容得体,衣着考究,谈吐有方,举止儒雅,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谦谦君子的风范,不由多打量了他几眼。而他似乎也注意到了韩弃的目光,礼貌地朝他报以微笑。 韩弃慌忙转开视线,又发现他手中还牵着一位扎着丸子头的可爱少女,年龄比自己要稍小几岁,正仰头打量着自己。韩弃望着她那张粉嫩如瓷娃娃的圆润脸孔,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直到正午时分,宾客们才总算来得差不多了。 韩弃在心中暗暗回想,自己今天见识了上百位宾客的风采,的确领略到了不少名门贵族所特有的大家气质,收获也算不小。但无论是风度还是气质,恐怕还要数那位诸羽乾涯为最,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是否也能成长为他那样的人。 老管家见无人再上门,喉咙有些沙哑地吩咐门卫道:“差不多应该都来齐了,只是兵祖织野家不知为何还未有人到,我先进去歇一会润润嗓子,待会如果看见织野家来人了,立刻唤我。” 韩弃见人已差不多来齐,自己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呆在此处,于是也向前厅走去。站了整整一上午,腹中有几分饥饿,心想午宴差不多也该开始了。 又过了约摸小半个时辰,伊贺子苏带着女儿见过了全部宾客,却迟迟没有等到织野家的人,原本计划开席的时辰也早已过了,将几百名宾客就这么干晾着也不是事,于是索性不再等了,吩咐下人准备开席后,他站起身招呼满院宾客道:“诸位,今日恰逢小女二十岁生辰,各位高朋能够赏脸光临寒舍,我伊贺子苏感激不尽。现已备下薄酒,请诸位今日务必不醉不归。” 简短的迎宾辞,顿时惹来众宾客附和。 “哪里哪里,伊贺家肯让我们替大小姐庆生,是看得起我们。” “祝贺伊贺大小姐青春永驻。” “伊贺大小姐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 盛大的午宴就在这喧闹欢腾的氛围中开始了。 身着盛装的伊贺姗姗首先来到坐在首席的母亲身旁,双膝下跪,给母亲行了大礼,然后再起身来到伊贺子苏身边,柔声道:“姗姗谢谢各位叔叔伯伯,不远千里来替小女子庆生,日后家父以及伊贺家在东岛的各个武馆,还少不了各位叔伯的照应。姗姗先在这里给各位叔伯道谢了。” 言罢,深深施了一个万福,便退到一边。 伊贺子苏接着道:“好,现在开筵!请诸位一定要开怀畅饮,不醉无归!” 首席的圆桌上,坐着伊贺子苏夫妇和伊贺姗姗,接下来是柳生一鸿师徒、药王胡家的胡师康胡承康两兄弟,以及诸羽乾涯和他带着的那位少女。 杯来盏往,觥筹交错,众人一番客套场面话说过之后,伊贺子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几位世交,是否清楚织野家最近发生了何事?吾素来与织野家私交还算不错,相信他们不会无故缺席才是。” 胡承康是个心直口快的年轻人,脱口便道:“据我所知,织野家三年前外出游历的织野长风,月前已经回来了。他曾是伊贺家的高徒,前几年还传出过与伊贺大小姐订婚的消息,今天这种大日子他怎么会错过。我猜他一定是为了准备什么大礼而耽误了时辰吧。” 坐在他身旁的哥哥胡师康闻言却狠狠瞪了他一眼,慌忙打圆场道:“伊贺叔叔,我弟弟年幼不懂事,胡言乱语,伊贺叔叔别放在心上。” 伊贺子苏闻言表面依旧微笑点头,可这番话他如何不能放在心上。 三年前,因为自己女儿三番两次的拒婚,伊贺家和织野家的关系就曾一度降到冰点,自己和女儿也因此几次闹翻,好不容易这两年关系都缓过来了,难道今天又要因为这件事而使两家断交?他织野家今天不来道贺,分明是那织野长风回来之后所表明的一种态度! 一旁的伊贺姗姗闻言心中又何尝不愁。 虽说自己今年已经二十岁,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但是一直没有遇到中意的男子,这几年反而和年方十三的小韩弃两个人打得火热。她只恨韩弃为何不早生个几年,两人明明有情,却偏偏被这年龄的鸿沟给硬生生划开。 就在众人心中各有所虑,酒桌陷入冷场之际,风度翩翩的诸羽乾涯爽声笑道:“不能目睹伊贺小姐今日的闭月羞花之貌,倒是那织野长风的遗憾了。” 说罢他端起酒杯朝伊贺姗姗敬酒,祝贺她生辰之喜,复又问坐在他身旁的那位少女道:“妍冰,你说这位伊贺姐姐漂不漂亮啊?” 叫作妍冰的少女狠命地点了点头,笑容可掬地望向伊贺姗姗,赞同道:“恩,伊贺姐姐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姐姐了。” 伊贺姗姗从愁绪中回过神来,嫣然一笑,回应她道:“哪里,妹妹才是我见过的女孩当中,最为漂亮的。” 她这说的倒不是恭维话,那少女虽然年纪尚小,但无论是脸蛋还是那股可爱到骨子里的气质都不熟伊贺姗姗丝毫,是个一等一的美人胚子。 她二人这一番互相恭维,将桌面上原来的冷场氛围彻底打破,众人又很快再度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起来。 伊贺子苏望着葛三青与那位叫作妍冰的少女,笑道:“想不到,今日柳生兄与诸羽贤侄竟刚好带来了一对金童玉女,怎么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么?” 诸羽乾涯抚摸着妍冰的小脑袋笑着道:“此乃舍妹,唤作诸羽妍冰,是我兄妹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平日里受尽了父母兄长的宠爱,给娇纵坏了。今日听说我要来伊贺家替伊贺小姐庆生,非吵着要跟来,我被她闹腾地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带她来了。” “你才骄纵坏了呢!”诸羽妍冰斜起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白了她大哥一眼,嗔道:“我只是听人家说,伊贺大小姐的美貌天下无双,想来看看热闹的。” 众人皆被她逗得大乐。 伊贺子苏又问向柳生一鸿道:“那柳生兄身旁这位高徒呢,唤作什么名字?” “这是小徒葛三青。”柳生一鸿介绍道:“是我十几年前从中原带回来的。” 葛三青闻言奇怪地望了一眼身边的师父,表情带着些许疑惑,却并未开口说什么。 伊贺子苏闻言,目光只在葛三青的身上一扫而过,便随口恭维道:“柳生兄这几年在东岛上的名气直追我那位不喜欢出门露面的叔叔,收的弟子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所谓名师出高徒嘛!” 就在众人酒过三巡,气氛渐入佳境,宾客们已经开始东倒西歪之际,却突闻府外传入一声高呼。 “兵祖织野家,织野长风公子驾到,祝愿伊贺小姐仙颜永葆,玉体常温!与我家公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第三十九章 织野长风 平地起惊雷,伊贺府外一声高呼,让府内热闹欢腾的庆生宴立即如水入油锅一般炸开了锅! “是织野长风到了,听他的话,好像是来跟伊贺大小姐提亲的。” “听说伊贺大小姐根本不喜欢他,拒婚都拒了好几回了,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 一时间,不明就里的、道听途说的、看热闹的、瞎起哄的纷纷都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不多时,一位相貌英俊的黄袍青年,腰佩长刀,手执铁扇,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走进了前厅,后面还跟着一连串挑着彩担的挑夫,细细数去,光是那些孔武有力的挑夫们就有足足三十二位之多,每两人合抬一箱,总共抬着一十六个木箱子走了进来。 伊贺子苏见状,赶忙下位相迎,满面笑意地迎向那为首的黄袍青年,拉着他的手言辞亲切地道:“长风啊,当真是好久不见,前几年你一声招呼不打就去了中原,为师可一直都很挂念你啊。” 那黄袍青年见他下位相迎,倒也不客气,非但没有给他这位师父行礼,反而神情倨傲地摇着铁扇道:“承蒙师父挂念,徒儿外出三年,所获还算颇丰。只是想不到,徒儿紧赶慢赶地赶回来,只是想替师妹庆生,却连这庆生宴也没能赶上。” 伊贺子苏陪着笑道:“因为让满座宾客久等实非待客之道,所以就先让他们开动了,不过既然长风你赶来了,自然没有让你吃剩菜的道理,我立刻让下人重新准备一桌宴席,马上便可重新开筵!” 织野长风却摆手道:“师父就不必麻烦了,不过是顿酒席,徒儿并不在意,还是先给师妹庆生要紧。” 说罢,他将目光移向坐在座位上始终未曾看他一眼的伊贺姗姗,走近她几步,神色谄媚道:“在我游历中原之时,曾经见到了不少东岛所不曾有的稀罕事物,有金银首饰,也有绫罗绸缎,有翡翠玛瑙,也有珍珠玉石。每当我瞧见这些精美的物件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那更加美丽的师妹,觉得这世上只有师妹才能配得上这些精美之物,所以我就将它们全部买了下来,不曾想,三年之中竟然买了整整八箱。今日,我带来了这八箱宝物,将它们全部送予师妹,当作给你的庆生礼物。” 说着命人将前排的八个木箱抬上前,放在地上打开了盖子,珠光宝气顿时充斥着众人的眼球。 众宾客皆惊叹于织野长风的出手阔气,此次他们来伊贺府赴宴,虽然也都携带了贵重礼品,但与这八箱宝物比起来,那可就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可身为正主的伊贺姗姗却还是无动于衷,她甚至刻意别过了脸,看都不看那流光溢彩的八个木箱。因为在她眼中,这八箱宝物与八箱石头全然无异,任凭他织野长风搜罗来天下间所有的奇珍异宝,甚至都比不上某人送的一块木头。此时的她,突然觉得这个一直以来和自己关系还算亲近的师兄,竟然变得令她反感起来。 织野长风见伊贺姗姗始终不正眼望他,并不觉得尴尬,转身面向伊贺子苏道:“师父,徒儿今日来此,除了替师妹庆生之外,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命人将那剩下的八个大箱子也抬了上来,指着它们道:“徒儿几年前就曾和师父定下与师妹的婚约,今日特来下聘礼,希望能够早日迎娶师妹过门。” 伊贺子苏满脸堆笑地允诺道:“这是自然,姗儿的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嫁入你们织野家了。” 伊贺姗姗再也无法坐视,她霍然起身,当着在场不下两三百宾客的面,断然拒绝道:“不!我不嫁!我才不要嫁到织野家!” 原本一脸得意的织野长风,听到伊贺姗姗的当众拒婚,面色瞬间阴沉如铁,伊贺子苏也气得双眉倒竖。众宾客更是被这一道平地惊雷给惊得目瞪口呆,全场霎时鸦雀无声。韩弃则夹杂在人群里,冲伊贺姗姗投以鼓励的眼神。 伊贺子苏当着众宾客不好发作,强自忍住怒气,沉声斥道:“珊儿休得胡言乱语,为父知你乃是舍不得你母亲,但你今日之后便已年逾双十,还要待字闺中到何时?更何况和织野家的婚事是为父早就定了的,你过门是迟早的事。” 伊贺姗姗闻言,并未再出言反驳,只是凄然一笑。那笑容中含着千丝万缕的凄凉,犹如被寒风吹落的孤梅一般,冷艳而又令人怜惜。 她看了一眼人群中的韩弃,而后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柄匕首,抵住自己白皙的玉颈,毅然决然道:“父亲,您不必遮掩,女儿就是不愿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您若是执意相逼,不肯解除婚约,女儿今日唯有以死明志。” 这一幕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伊贺姗姗的母亲一直就坐在她身旁,见状赶紧哀求伊贺子苏道:“老爷,姗姗既然不同意,这门婚事不如就此作罢吧,这可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啊,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伊贺子苏的脸色已经青得发紫,他之所以要和兵祖织野家联姻,无非是想和财力雄厚的织野家强强联合,让伊贺家在东岛各地的武馆事业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彻底把柳生家给比下去。只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的女儿竟会宁死不从。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疼爱这个女儿,对她的脾气也是再清楚不过,自己若是再逼她,恐怕她定会血溅当场。 思虑良久,伊贺子苏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脸色也恢复如常,不断摇头道:“罢了罢了,我不逼你了。” 只见他转过身冲织野长风告罪道:“长风贤侄,你也看到了,你师妹的性子想必你也清楚,看来是我伊贺家没有这个福分和织野家结为姻亲,之前的婚约不如就此作罢,为师改日定当亲自登门谢罪。” 织野长风闻言,并不立刻答话,一双眼睛狡黠地盯着伊贺姗姗,嘴角略微上扬,道:“师妹,你这又是何苦?你我自幼相识,也算是青梅竹马,感情也一直不错,你为何就不肯嫁给我呢?莫非你心中已经有了别人?” 他此话一出,伊贺子苏也猛然被他点醒,他还从来没有往这一方面想过,于是立即转身望向女儿,问道:“是啊,姗姗,难不成你已经有了意中人?” 伊贺姗姗各看了他二人一眼,又偷偷扫了一眼人群中的韩弃,方才鼓起勇气道:“不错,我的确已经有了意中人,还曾和他私定终身,终有一天,他会来向我提亲的。” 伊贺子苏和织野长风齐声问道:“那人是谁?” “我现在还不能说。”伊贺姗姗神色坚定,举着右手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昂首道:“但是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绝不是搪塞婚事的借口。” 织野长风闻言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他在人群中四下里走动了一圈,而后高声对着在场众人道:“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勇敢地站出来。我就不相信,你心爱女人的生辰宴,你会不来参加。如果你是真心喜欢她,就给我站出来!” 全场宾客们闻言不由互相张望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看看究竟是哪个走运的家伙,居然悄无声息地就夺走了伊贺大小姐的芳心。 人群中的韩弃闻言,几乎没有多想,不顾伊贺姗姗的私下眼神阻拦,毅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喊道:“是我!” 众人见站出来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甚至还不及织野长风的胸口高,都觉得甚是好笑,有些忍耐力差的甚至当场就笑出了声。 “吕寒弃?”伊贺子苏见状率先怒道:“你出来胡闹些什么?” 韩弃却神色郑重地道:“师父,我没有胡闹,我和姐姐是真心的,我说过将来要娶她的。” 伊贺子苏闻言表情如遭雷击,他不敢相信地扭头看了看伊贺姗姗的表情,再回想起两人平日里的亲近,心中一凛,脚下有些不稳,整个人不禁往后倒退了两步,回味良久,方才愤怒地咆哮起来。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你俩相差整整七岁,他还是个孩子,这怎么可能?” 织野长风却死死地盯着韩弃,怪异地笑着,道:“你年纪虽不大,却有胆量站出来,很好,算个男人。就是不知道,你有什么本事,能够娶到我师妹?” 韩弃面对眼前光身高就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年轻男子,面上神色怡然不惧,昂首应道:“我现在的确没什么本事,但是我是真心喜欢姐姐,姐姐也是真心对我。等我长大之后,闯出一番成就,定会回来迎娶姐姐。” “等你闯出一番成就?”织野长风忍不住嘲笑道:“且不论你日后能否有作为,光是这年龄差距,你还要我师妹等你多少年?五年?十年?莫非要等到我师妹人老珠黄之时?哈哈哈哈……” 韩弃放任他笑完,漠然转身面向伊贺子苏,双膝下跪道:“师父,您给弟子五年时间,五年之内,弟子必定名扬东岛,到时候我一定会来迎娶姐姐。” 伊贺子苏早已经气得没了脾气,正在伊贺夫人的搀扶下不停地安抚着剧烈跳动的胸口,嘴里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根本没空搭理他。 织野长风听他这般说话,面色一冷,阴笑道:“名扬东岛?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小子到底有何能耐!” 话音未落,织野长风手中铁扇倏然合拢,向着跪在地上背对他的韩弃突袭而去! 第四十章 激战长风 跪在地上的韩弃听得背后有一道劲风袭来,想转身恐怕是来不及了,于是干脆利落地以单手一撑地面,身子立刻倒竖而起,右腿挺直,左脚撑住右膝,精准无误地招架住了织野长风突然发难的那把铁扇。 织野长风见他反应还算敏捷,招架的动作也干净利落,心道这小子还有些本事,可在他眼里却是远远不够看,于是收回手上铁扇,一开一合之际,转而砸向其胸口。 只见韩弃不慌不忙右掌再一拍地,整个人腾空而起,避开铁扇的攻击,在空中调整好身形后悄然落地,竟无半点声息,显然这三千渡的身法他已经练得有些火候。可他刚刚落地,那铁扇很快又如影随形般地向他攻来,直点他胸腹之间各大穴位。韩弃则一边后退一边挥臂左推右挡,动作虽略显慌乱,但那铁扇始终不能挨得他身子分毫。 两人贴身斗了十数招后,织野长风不愿在众人面前与一个孩子久斗,于是手中铁扇忽然加大力道,韩弃单手难以招架,只能改用双手迎击,而织野长风空着的左手则并拢成刀,向着他颈间削去,仓促间韩弃只得抬起左腿架住他的手刀。 织野长风见状冷笑一声,手中铁扇倏然张开,借以遮挡韩弃得视线,同时口中大喝道:“还不给我倒下!“只见他猛然抬起,趁着韩弃视线受阻的空当,扫向他唯一支撑身体的右腿。 韩弃终是抵挡不住,中招后身子轰然倒地,而那织野长风紧接着又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将倒地的韩弃踹飞出去足有六七丈远。 完事后,织野长风合起铁扇拍了拍衣袖,扬起嘴角他嘲讽道:“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想名扬东岛,莫不是笑我们东岛无人?” 伊贺姗姗急忙上前扶起韩弃,只见他嘴角有鲜血溢出,显然刚才织野长风那一脚已将他踢至内伤,顿时心中一痛,怒斥道:“你怎么下手这么重,他还是个孩子。” “哦?呵呵,”织野长风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那刚才他说要娶你的时候,师妹你怎么不说他还是个孩子?” 伊贺姗姗一时无话反驳,韩弃却缓缓站起身来,抹掉嘴角的血迹,轻声安慰她道:“姐姐别担心,我没事。”而后他转身面向织野长风,眼中燃起一丝狂热,微笑着道:“织野长风,你别太得意,现在的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跟你打赌,如果今日你我二人乃是以命相搏,结果必定是你死我活,不知道你敢不敢跟我赌一场?” 织野长风听到这话自然是满脸的不屑,但出于好奇,他还是问道:“你要怎么个赌法?” “你我一决高下,直到一方投降认输为止,若不认输,生死各安天命。”韩弃顿了顿,昂首挺胸,朗声道:“我若是认输,就给你磕头下跪,而且从此离开,有生之年不再踏入东岛半步。你若是认输了,就带着你那十六箱狗粪,滚回织野家,取消与姐姐的婚事,并且发誓从此不得与伊贺家作对。倘若你我二人都不肯认输,那便至死方休,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伊贺姗姗顿时慌了神,忙阻止道:“你不要命了,他自幼在我家习武,而且天资不俗,五年前出师回织野家时就已经将雷字诀刀法修炼到大成,再加上他这三年外出游历,说不定道行已不在我爹之下,你拿什么胜他?” 韩弃却满不在乎地安慰她道:“放心姐姐,我不会认输,更不会轻易丧命。” 伊贺姗姗还想说什么,织野长风却一阵大笑,转着圈对着厅内数百宾客拱手道:“在场诸位都看到了,今日之事非我所愿,乃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自找的。我若是不接,只怕别人还以为是本公子怕了他,但若是接了,以后东岛上倘有传我以大欺小之名,还劳烦各位给做个旁证。” 说罢这些,他扭头望向韩弃,冷笑道:“好,本公子便如你所愿!” 韩弃闻言松开伊贺姗姗,道:“你等我去取件兵器,片刻便来。”说罢转身跑向自己的房间。 织野长风也不怕他逃跑,掏出手绢细细擦拭起手中的那柄铁扇。他可没打算要用腰间的长刀,对付一个孩子还要动用兵器,这会有损他的名声。 早已围成一圈等着看热闹的宾客当中,诸羽妍冰轻轻皱着好看的眉头,摇着哥哥诸羽乾涯的胳膊,不无担忧地道:“大哥,那个小哥哥我以前跟二哥三哥偷着出去玩的时候好像遇见过,你说他会不会有事啊?” “哦?你遇见过?”诸羽乾涯挑着眉道:“他天资虽然奇佳,但是奈何年纪太小,学武时间也不会太长,不可能会是织野长风的对手。但是我猜他也不会认输,应该会拼死一战,又或许他心中有其他打算也说不定。我阅人无数,可唯独这个男孩的心思,我却有些猜不透。” 诸羽妍冰闻言,露出忧伤的神色,央求道:“那待会大哥能不能出手帮帮他?我看他和伊贺姐姐好可怜啊,求大哥你帮帮他们嘛……” 诸羽乾涯却断然拒绝道:“不行,此事可大可小,关系到伊贺织野两大家族,我诸羽家才刚刚接手厨圣一位不久,立足未稳,绝不能与其他四大家族发生任何冲突。虽然我也挺看好这个男孩,但是今日我绝不能出手!” 诸羽妍冰听他说得决绝,也只有无奈地撅着嘴道:“那好吧,但愿小哥哥能够吉人天相。” 说完,她忽然间又想到一个问题,又问道:“大哥,我以后会不会也和伊贺姐姐一样,被你和父亲母亲逼婚啊?” 诸羽乾涯被她逗乐,弯腰将她抱起,哄道:“不会的,你是我们诸羽家的小宝贝,大哥向你保证,你以后喜欢谁就嫁给谁,绝不会逼婚。可是妍冰以后要是不听话,那我就随便找个人把你给嫁了。” 诸羽妍冰也甜甜地笑了,撒娇道:“妍冰肯定听大哥的话,大哥最疼妍冰了。” 同一时间,另一边柳生一鸿和葛三青也夹在人群中。 模样比起几年前更显憨厚的葛三青不解地小声发问道:“师父,他明显不是织野长风的对手,为何还要立下这种挑战?” 柳生一鸿摇头道:“为师也不清楚,但是为师很是欣赏他这份气魄。” 葛三青又问道:“那稍后他若是有性命之忧,我们是否要出手?” 柳生一鸿却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以你现在的实力,那织野长风你可有把握在三刀内胜他?” 葛三青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好一会,方才回答道:“若是寻常斗法,三刀胜他只怕很难,可若是生死之搏,三刀之内我必能杀他!” “哦?为何?” “不为何,”葛三青眼神忽然变得坚毅,字字铿锵,他道:“只因徒儿尚有血海深仇未报,又岂能止步在他手上!” 柳生一鸿咧嘴一笑,望向取了武刀归来的韩弃道:“此子又何尝不是?” 韩弃从房中取来了长刀念秀,这三年来,他一直用这把刀雕刻习武,早已得心应手。 只见他持着刀从容不迫地走进人圈之内,对好整以暇地织野长风道:“亮出你的长刀吧!” 织野长风对此不屑一顾,“对付你,还用不着出刀!”说罢,铁扇一合,以扇为刀,施展出雷字决刀法,率先朝韩弃攻去。 韩弃虽尚未修习雷字决,却早已将四种刀法的秘诀熟记于心,因此雷字决刀法的特别之处,他可谓了如指掌,但此刻织野长风乃是以扇为刀,那这刀法可就破绽百出了。他抽出念秀,施展起火字诀刀法,长刀所及之处,俱是织野长风的破绽之处。 织野长风见他不守反攻,而且所攻之处,俱是自己扇短莫及的地方,不禁有些后悔起来。但他又见韩弃的火字诀刀法不过方有小成,心中也不惧他,仗着自己力大,硬是用铁扇来硬磕他的长刀。 谁料韩弃的长刀眼看着就要磕着铁扇,刀口却突然陡转,向着织野长风另一处破绽攻去。 这可是韩弃三年来苦练雕刻所悟出来的控刀之术,毕竟就算伊贺家的刀法再妙,刀法始终只是死的,若不能如雕刻一般随心所欲的收刀换刀,恐怕只会雕出一块烂木头来。正是这三年的雕刻苦修,韩弃现在方能点到即止,临阵换招,他的火字诀刀法虽然方有小成,但在他这般神出鬼没,变换无穷的施展之下,竟把织野长风逼得一时只有招架之力,再无还手之功了。 两人缠斗了十数招,韩弃手中加速,借着念秀刀与铁扇两下翻转之际,趁势磕飞了铁扇,此后他更是得势不停手,抬起一刀,便向空手的织野长风咽喉处抹去。 只听得“叮”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原来是危急之中,织野长风拔出了腰间佩刀,才挡下了韩弃这致命一击。 韩弃见状,持刀退后两步,讥讽道:“看,你终究还是出刀了!” 织野长风不顾周遭众人发出的一阵哄笑,此时的他已经彻底动了杀心,眼前的小子让自己当着众人丢尽了脸面,誓必要杀他泄愤。只见他手中长刀颤动,刀下不再有丝毫留情,全力施展起大成的雷字决刀法,刀刀致命地攻向韩弃。 韩弃知他此刻已经恼羞成怒,更不敢大意,全力运起三千渡身法,手中长刀继续施展火字诀,不敢与织野长风那柄长刀硬碰,只是随机应变,运用从三年雕刻中领悟出的控刀之术见招拆招,勉力与其周旋。 然而控刀术固然灵活,韩弃的火字诀毕竟只有小成,对上以凌厉攻势而着称的大成雷字决刀法,再加上与织野长风力量终究悬殊,二十招后他不得已改为双手握刀,三十招后已经疲态尽显,终于在拼到第三十六招之际,伴随织野长风口中一声断喝,韩弃手中的念秀被应声磕飞。 如果只是一场普通的刃术切磋,其中一方失了兵器,比试也就到此为止,不过两人先前既然已经定好了或降或死的规矩,这场比试自然还要继续下去。只见韩弃长刀脱手之后,本该立即抽身往后与织野长风拉开距离的他,偏偏在这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不知是出于何种想法,空翻后退的动作居然有那么一丝明眼人都能一眼看出的犹豫。 而正是因为有了这么一丝犹豫,织野长风原本注定要撵不上的一刀,毫不费力直接从他的双腿后侧划过,理所当然地带出一抹鲜红! 刀伤很深,几可见骨,韩弃空翻避让后本欲以双腿撑地,没成想未能稳住,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肆意流淌的鲜血转眼间便染红了地面的数块青砖。 织野长风没有急着上前补刀,毕竟众目睽睽之下,今日他以大欺小就已经很能招人腹诽,多少要顾忌些家族名望以及个人脸皮,所以他只是甩了甩手中长刀上残存的温热血珠,不无得意地笑道:“小子,你认不认输?” 韩弃缓缓抬起头,身临绝境的孤身少年,眼神中居然寻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子异常清澈的坚定,五指作钩从地板上抠出一块带血的青砖,狠狠砸向织野长风的面门,漠然道:“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要知道,等你死了,可就没机会再认输了!” 织野长风微微扭头,轻松躲过那块根本构不成威胁的青砖,目光跟随着青砖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径直落在了院墙之外。他心中不禁有些好笑,心想这小子还真是火烧眉毛照镜子、死到临头放厥词,好好好,你小子既然一心想要求死,那可就怪不得我了!他扬了扬手中长刀,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半躺在地上再无起身还手可能的负伤少年。 以织野长风的身法造诣,两人间不过十步的距离他本可一蹴而就,但不知是出于给这少年反悔认输之机好在众人面前显得他大度的心思,还是刻意想要让这少年好好体会死亡渐渐逼近的恐惧,他一直刻意压制着前进的速度和抬腿的幅度,短短三丈远,居然被他走出了十六步之多。而当他终于迈下那第十六步之后,手中的长刀刀尖恰好抵在了少年的心口位置,只需他轻轻用力往前那么一送,便会有一腔热血喷洒而出。 韩弃望着那柄近在咫尺的长刀,感受着胸膛上被刀尖压下的弧度和重量,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欣慰,心中默念道:“师父,师兄,你们可看好了,徒儿如今这可是命悬一线,所以不算是违背诺言。” 下一刻,织野长风忽然仰天狂笑,因为他看见自己的刀尖已经直直地插入了那少年的心窝! 第四十一章 深山隐居 织野长风放纵且得意的笑声充斥着整座伊贺府邸,众宾客正觉着有些莫名其妙,那笑声却倏然止住了。 隐约间,织野长风觉得心口处有阵阵温热流出,他神色茫然地抬手摸了摸,指尖却触碰到了胸前的一个圆润小孔,再看指尖,竟是刺眼的一片殷红。 他的笑声嘎然而止,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趁着一切尚未陷入黑暗之际,他低头看见地上瘫坐着的少年正冷眼望着自己,而在那少年的心窝上,却并没有插着自己的刀。 织野长风只能看到这么多了,因为他眼中的色彩已经迅速褪去,身躯轰然倒地的他只留下一个极度茫然的表情。 围观人群无不大惊失色,甚至以为是韩弃动用了何种妖法,正自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之际,却有一人惊呼出声。 “暗影七杀术!” 喊话的是伊贺子苏,他刚才瞧得一清二楚,趁着织野长风无缘无故呆立大笑之际,韩弃将双手背在背后结了一个手印,接着一只黑色的细小影箭便射进了织野长风的心口。 伊贺子苏快速走到织野长风倒下的躯体跟前,弯腰查探后发现,那躯体的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显然已经一命呜呼,鲜血从一个小拇指粗细的圆孔种喷射而出,却寻不见任何凶器。 一切了然后,伊贺子苏站起身,面色比三年前鞭打韩弃那次还要阴沉,他运力吸起织野长风那柄撒手的长刀,刀尖直指两步外倒地后无法起身的韩弃,眼神冰冷,口中喝问道:“你是太微山韩家的人?” 伊贺姗姗见状慌忙扑到韩弃身前,拦着伊贺子苏道:“不,父亲,他不是韩家的人,他只是和别人学了这一招七杀术法。” 伊贺子苏铁青着脸,怒道:“笑话!太微山韩家的七杀术从来不传外姓,这小子一定是韩家的杂种。” 伊贺姗姗还想替在比武中侥幸活下来的少年再辩解几句,不曾想身后的少年却默默地拉开了她,昂首与伊贺子苏那恨不得立刻跳起杀人的目光平静对视,坦然承认道:“不错,我的确不是什么吕寒弃,但我也不是什么杂种,我乃太微山韩英之子,韩弃!” 伊贺姗姗听到这话,娇躯猛然一震,三年来对身后少年与日俱增的信赖和好感如烈日下的冬雪一般快速消融殆尽,她回望少年一眼,松开了被他拉着的手,脚下连连后退,摇着头口中不断嗫嚅道:“你骗我……” 韩弃知道对她不住,有心想要与她解释几句,可是伊贺子苏却已经咆哮了起来。 “好啊,当年正是你那混账父亲强行插手我伊贺家的家事,我从那时便发誓,若是在我伊贺家的地盘发现他韩家人,一定给他好看。想不到你小子比你那混账老爹更可恶,竟然利用我女儿混到我眼皮子底下,还偷学我伊贺家的武术,隐藏了整整三年!我今天非让韩英那厮断子绝孙不可!” 伊贺子苏暴跳如雷,对着韩弃一刀奋力劈下。 只闻得“铛”一声,千钧一发之际,回过神来的伊贺姗姗以双膝跪地的姿势抽刀架住了伊贺子苏愤怒的一刀,只是她力量实在不济,没能完全架住父亲奋力劈下的一刀,长刀的前半截嵌入了她柔弱的肩头。但她没有痛呼出声,因为她要咬着牙才能撑起那柄充斥着父亲愤怒的长刀。 “你还要袒护他么?”伊贺子苏见女儿受伤,下意识地第一时间收了手上的力道,却并没有收刀,他红着眼睛骂道:“这小杂种不过是在利用你,想偷学我伊贺家的武术,你个死丫头,居然还把他当作如意郎君,你还知不知羞?” 伊贺姗姗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她一边继续苦苦支撑着,一边哭着哀求道:“父亲,我求你放他一条生路。他曾经救过我一次,我现在还他一次,从此便和他两不相欠。如果父亲今日执意要杀他,女儿也唯有以死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听了这话的伊贺子苏气得当场直跺脚,暴怒之下,居然踢到了脚边织野长风的尸体,这令他登时心念一转,片刻后丢下了手中长刀。 “好,我可以不杀他,但是他必须立刻离开伊贺家。织野长风是他杀的,与我伊贺家无关,料想他也逃不过织野家的追杀。” 伊贺子苏丢下这句别有用心的话后便不管不顾,晾着数百宾客和受伤的女儿在此,领着伊贺夫人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院子。 织野家今日来的这帮人,除了织野长风之外,其他全都是些家仆扈从,平日里只会跟在织野长风的身边作威作福,哪曾想过会有今天这种事发生,自打见到织野长风殒命后,早就全都吓傻了,直到听见伊贺子苏出言提醒,这才醒过神来,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抬起织野长风尚未僵硬的尸体,临走时自然不忘要对罪魁祸首的小韩弃恶狠狠地威胁一番。 “小子你等着,织野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其他宾客见事情闹大,早就没了先前看热闹的兴致,才吃到一半的酒席也更是不用再指望了,纷纷跟伊贺府的管家请辞,两三百人,一转眼间便走了个人去楼空。 偌大个前厅片刻前还热闹非凡,此时却只剩下了两道落寞的身影。 伊贺姗姗背对着韩弃,肩头的伤口在流血,心中的伤口却在流泪。 韩弃有心想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伊贺子苏说得并没有错,他的确是利用了她大小姐的身份带自己来伊贺家学武,这一点他无可否认。 良久,伊贺姗姗渐渐止住了眼泪,自始至终她却并未回头,只是背对着他道:“你走吧,永远不要再回来。” 声音冰冷,如一把冰锥直刺韩弃的心窝,他躲过了织野长风的那钻心一刀,却得到了一个更痛更深的伤口。 “姐姐,我……”韩弃委实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嗫嚅了半天,唯有改口道:“我走之后,姐姐要好好照顾自己。” 伊贺姗姗没有应答,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就那么失神地跪坐在原地,等到身后的少年强忍着腿上的伤痛慢慢起身,拾起长刀念秀杵着地一瘸一拐的走远后,她这才悄然转身,望着他渐行渐去的背影,凄声道:“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骗我的吗……” 韩弃腿上有伤,只能以长刀杵地徐徐前行,但他却并不觉得双腿有多疼痛,反而是心中绞痛异常。 他已经十三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不通情愫的孩子,他第一次领教到了心痛是什么滋味。 一路艰难地挪出伊贺家的大门,门外正等候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似乎是特意在等他出来,韩弃认得二人,是柳生一鸿和葛三青师徒。 身材健壮的大汉柳生一鸿素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问道:“小兄弟,此去可有何打算?” 韩弃神色漠然,冷声道:“你二人是柳生家的人,本来算是我的仇家,可是几年前你二人也曾救过我和娘亲,所以我也想明白了。还请二位回去替我转告柳生元一那老狗,就说我韩弃翅膀硬了的时候,自然会去取他的狗命!” 葛三青犹豫半晌,似是有些于心不忍,道:“你不必担心,析姑姑她很好,只是对你思念得紧。” 韩弃闻言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那就麻烦葛大哥也替我传达一声,就说弃儿过得也很好,用不了多久我便会去接她。” 葛三青点了点头,问了一遍他师父刚才问过的问题,“可是你接下去有何打算,你杀了织野长风,织野家是不轻易会放过你的。” “这就不劳烦二位挂心了,区区一个织野家,我韩弃自有办法应付。”说罢,他不再过多停留,转身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行。 韩弃虽然一直向前挪着步子,不作片刻停留,但其实他心中何尝不是对自己接下来的打算一片迷茫。起先他想去找传授自己诡术的美执者和姜丰羽,可他并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从来都是他们找自己,可除了他二人之外,东岛之上自己又还能去找谁呢? 思来想去,最终韩弃决定干脆找座隐蔽深山结庐隐居,一来可以避开织野家的寻仇,二来也能静下心来修炼。 这次离开得匆忙,除了一把长刀念秀之外,韩弃没有带走任何属于伊贺家的东西,就连身上的衣服,也因为被撕来包扎伤口而破烂不堪,所幸天雷地火刀法的秘籍他早已烂熟于心,一直以来也全是靠自己单独修炼,所以离不离开伊贺家他都能一样继续修炼武术。好在身上还有些碎银,那是昨日给伊贺姗姗买镯子后剩下的。 一念想到姗姗,韩弃心中又是一阵绞痛,当下不敢再多想,打定主意去街上买些必备品,再买些干粮,然后就去找个深山躲起来,每日打猎摘果,研习诡术和武术,倒也惬意。 韩弃来到街上,先去医馆给自己的腿伤敷了药,然后又去买了卷便宜的铺盖,所剩下的钱只够买三日左右的干粮了。不过这也足够了,他带着铺盖卷和干粮,弃了大道,也不辨方向,专挑丛林深处、山险水恶的地方走,在第三日傍晚倒还真给他发现了一处好地方。 那是一座小山崖下的水潭边,有着一道小小的瀑布从山崖上洒下,潭水还算清澈,时而还能见到鱼儿游过。 韩弃觉得这里很是适宜隐居,只是可惜这崖下并没有山洞,需要自己搭个窝棚。不过这附近树木茂密,自己又有念秀在手,搭个窝棚倒也费不了多少力气。 打定主意之后,韩弃便放下铺盖,先在潭水内清洗起自己的伤口,却发现伤口并没有好转的迹象。看来自己这三天的长途跋涉,让伤势变得更重了,若是再这么走下去,这两条腿恐怕就要废了。 可如今他孤身一人,无论是盖窝棚还是找食物,都要靠这两条腿,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道声音却适时地响了起来。 “这个地方倒是不赖,看来你是打算在这里长住了,我的好徒儿。” 韩弃循声望去,竟是自己欲寻不见的师父师兄,美执者和姜丰羽,当下心头大喜,道:“师父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姜丰羽微微一笑,道:“我们听说了伊贺家发生的事情后,就一直在找你。” “可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韩弃不禁有些担心,如果他们能找到自己,是不是说明织野家的人也有可能会找到这里。 “这个……”姜丰羽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就被他掩盖过去,道:“师父自有办法啦,你就放心吧,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能找到你就是。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师父会些疗伤的咒术,让她帮你看看。” 待美执者用咒术替韩弃治疗完毕后,韩弃顿觉疼痛减轻了不少,心中甚为神奇,问道:“师父,这就是咒术是吧,倒真是神奇呢,可以教我些么?” 美执者却笑道:“师父我是个诡者,只会些简单的疗伤咒术,你若是想要修习咒术,今后大可以自己去找个咒者师父。” 韩弃经她这么一说,倒想起来,在几年前自己曾经就拜过一位咒者师父,好像叫什么鸦老,如果以后要学习咒术,或许可以去找他。 只听美执者道:“师父这次来呢,一是给你治伤,二是想再传授你一些诡术。三年时间,镜花诡术和换形诡术你已经修习得不错了,但是却还远远达不到火候,日后还需多加练习。我今日会再传你喧讽诡术和催眠诡术,并将记录了为师生平所搜集的所有诡战术的卷宗留你一份,今后你就自己研习吧。” “谢谢师父!”听到又可以学习新的诡术,韩弃顿时来了精神,之前的郁闷情绪一扫而空。 “另外,还有一件事。”美执者却忽然间语调一变,道:“上次你在伊贺家,当着数百人的面公然施展镜花诡术,尽管目前还没有被人发现,却还是违反了我们当初的约定。” 韩弃闻言急忙辩解道:“可徒儿当时性命攸关,的确是万不得已的情况啊。” “小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打什么算盘。”美执者戳了戳他的脑袋,轻斥道:“你故意和织野长风定下生死之战,又在负伤落败之后用言语激他,为的就是让自己陷入生死关头,这样一来,你施展诡术便不算坏了约定,是也不是?” 韩弃见自己心中的小九九完全被戳穿,不由吐了吐舌头,腆着脸皮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师父。” “哼、这次算是你运气好,织野长风的定力不够,才会中了你的诡术。”美执者没好气地继续教训他道:“倘若你以后遇上了真正的高手,也以为自己有诡术傍身便不惧他,故意让自己陷入性命攸关的关头,那可就真和找死无异了。” 说到此处,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所以,我决定了,之前丰羽和你定的那个约定就此撤销,这诡术从今往后你可以随意使用,但是你自己要考虑清楚。丁者的身份一旦暴露,会有怎样的后果,想来你现在应该已经知晓了吧?” 韩弃闻言非但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反而心中大为警觉,神色郑重地点头道:“弟子知晓其中利害,多谢师父对徒儿的信任。” “最后,还有一事。”美执者道:“今夜授术之后,你我师徒缘分便到此为止,我和丰羽也会离开东岛,所以我们今天也是来和你告别的。” “什么,你们要走?” “是的。”姜丰羽点头道:“为了教你诡术,我们已经在东岛逗留了三年多,师父她是执者,肩负要务,不可能一直逗留此地。” 韩弃心中固然不舍,却也明白他二人乃是去意已决,因此也没有挽留,跪在地上拜谢道:“师父师兄授术之恩,韩弃永生难忘。” 传授完韩弃两门新诡术的基础,美执者和姜丰羽师徒还合力给他在水潭旁搭建了一个简易窝棚,这才放心离去。 师徒二人告别韩弃之后,姜丰羽开口问道:“师父,我们真的不再跟着他了么?” 美执者点头道:“是啊,三年多了,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如果韩英有意现身的话,早就已经现身了。不过好在这三年时间,我们也并不是一无所获。当初真执三人曾在一个来自他境的年轻丁者身上押了宝,至今未知输赢,而现如今,为师也想在韩弃身上押一回宝试试。” 第四十二章 偃甲乌鹰 话说,自打姜丰羽师徒离去之后,韩弃一个人在山中静养了几日,待他腿伤略微好转,从此便过上了闲云野鹤的隐居日子,饿了便捕鱼打猎,每日雕刻、练武疲了之后便会跳入碧水潭中畅游一番,剩余时间则用来苦心专研师父新教给他的两门新诡术——名为喧讽的诡幻术和名为催眠的诡心术。 正如师父美执者所言,诡心术是一种可以影响和控制他人思维的高深诡术。其中更以催眠诡术最为神奇,又分为精神催眠和灵魂催眠。 精神催眠可以令人短时间内失魂落魄、陷入过往沉思;而灵魂催眠非但可以窥探中术者的思维,甚至还可以霸道地更改思维方式,让中术之人彻底沦为自己的奴隶而不自知。而且灵魂催眠一旦施术成功便是永久性的,除非中术者死亡或者再次被灵魂催眠并还原他的思维方式,否则永远无法破解。 但相应的,灵魂催眠的施术条件也极为苛刻,对施术者修为的要求暂且不谈,单是施术时必须要对手心中毫无防备这一点,就绝难办到。但凡对手心中存有半点警惕之心,都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而相比催眠诡术,另一门喧讽诡术则要简单的多。 这是一门通过影响对手的听觉进而加以对其迷惑的诡幻术,一旦施术成功,虽可在不短的时间令对手陷入五感失真的状态,但是一旦被解除,中术者便可立即恢复原状。 在研习两种诡术的同时,韩弃也没有落下武术的修炼,一套火字诀刀法每天至少练上两个时辰,另外他还自己弄了些木头来练习雕刻,山中清静,少了诸多纷扰,一天一天倒也过得惬意。 只可惜好景不长,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傍晚,韩弃正在崖下修炼火字诀刀法时,一声突如其来的落水声打破了他的这份平静。 韩弃赶到潭边查看,发现是有人从崖上顺着瀑布坠入了水潭之中,待他将那人拉上岸后,却发现那是个全身黑衣黑裤的汉子,脸上也蒙着黑巾。 韩弃摘下了他的黑巾探了探鼻息,发现这汉子已经没了气,看来是他胸口处的刀伤让他丢了性命,只是从那伤口流出的血液还有些微热,显然是刚死不久,尸体跌入水中,被水流给带到了这山崖下。 除了此人容易招人怀疑其身份的装束之外,韩弃还留意到,这汉子十指腹部皆生有厚茧,应当是个使双手兵器的武者,怕不是这山崖之上发生了什么? 一念及此,韩弃心中不禁奇痒难耐,想要上到这山崖上方去看个究竟,但他又担心这些人是织野家派来寻自己的,略一思索之后,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施展起换形诡术,化作成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模样。 一切就绪后,韩弃运起三千渡身法,十丈左右的山崖一跃而上,沿着山溪一路溯源寻去。行不多时,果然听得前方山谷有打斗声传来,听声音足有数十号之多。 韩弃赶紧藏匿好身形,潜到附近查看,只见有两拨人正在河边的空地上厮杀着,场中已经躺着不少尸首。 其中黑衣蒙面的一伙现在还有二十余人,韩弃见他们所施展的武术,竟然不少人都使的是伊贺家的天雷地火刀法。不过这也并不奇怪,伊贺家的武馆遍布东岛,这些人会天雷地火刀并不稀奇。 而另一伙人已经只剩下四人了,不过其中一位身穿白衣的青年男子,武术甚是不俗,手持一柄长剑,剑光流转间,便有一个黑衣人受伤倒地。 “住手!” 忽闻得为首的一名黑衣人一声断喝,只见他左手提着一个昏迷的少女,右手长刀架在那少女的脖子上,冲那白衣男子喊话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白衣男子见到那被挟持的少女,立刻投鼠忌器一般,乖乖丢了手中长剑,与他同伙的三人也跟着放弃了抵抗。那黑衣人冷笑着一挥手,手下一群黑衣蒙面人便立即蜂拥而上,将除了那白衣男子之外的三人全部格杀,并由四名黑衣人将那白衣男子强行按跪倒在地上。 韩弃悄悄靠近了些,这才惊讶地发现,那白衣男子他居然认得,正是一月前在伊贺家庆生宴上见过的诸羽乾涯,而那名被黑衣人挟持的少女,则是他的妹妹诸羽妍冰。 韩弃正思索着他二人怎会到了此处,忽听得那为首的黑衣人一阵得意大笑。 “哈哈,诸羽乾涯,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吧!” 诸羽乾涯虽然被俘,却依旧不失风度,慨然正色道:“我诸羽乾涯自问行事从不与人结怨,不知阁下究竟受了何人指示来取我性命?在我临死之前,还望阁下能够不吝赐教。” 只见那黑衣人首领眼神中露出一抹不屑,冷笑道:“从不与人结怨?呵呵,笑话!有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诸羽乾涯,你难道以为你暗地里搞得那些小动作,当真没人知道不成?自打你关中诸羽接手厨圣以来,本来还算安分,可自从前两年你继任家主之位后,便暗中和中原开展贸易,甚至染指了兵器和药铺这两个行当,再加上你诸羽家向来是自修武术,莫非你想要独霸东岛不成?” 诸羽乾涯闻言竟也一阵放声大笑,却并没有要矢口否认的意思,而是坦言道:“原来如此,想不到我行事向来小心谨慎,却还是被你们发现了蛛丝马迹。那好,你告诉我,武宗、兵祖、药王四家,你到底是哪家派来的?或者说是四家一起派来的?” “想知道?下去问阎罗王吧!”那黑衣人首领话音落定,举刀便要结果诸羽乾涯。 “慢着!”诸羽乾涯高喊道:“你们杀我可以,但是请你放了我妹妹,她只是个孩子,我做的那些事情与她无关。” 那黑衣人显然没有什么菩萨心肠,想都不想便拒绝道:“斩草须除根,今日留她一命,日后说不定她就会成为第二个诸羽乾涯!”说罢,不顾诸羽乾涯跪在地上拼了命的挣扎反抗,举刀便向诸羽乾涯的脖子砍去。 突闻“叮当”一声,千钧一发之际,那黑衣人手中的长刀忽然被飞来一物击中,一群手下顿时大惊失色,四下里一阵搜寻,便望见不远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笑脸盈盈地主动现身走了出来。 那黑衣人首领显然并非莽撞之人,见到这位突然现身出手的老者,面对眼前一群人的械斗以及满地死尸居然能够神情自若,下意识便以为是遇见了高人,更加不敢鲁莽行事,冲老者抱了抱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敢问这位前辈是何方高人?在下在此了断些私事,莫非有得罪了前辈的地方?” 这老者自然便是由通晓换形诡术的韩弃所幻化。 韩弃见他态度谨慎,很快便猜晓了他心中顾虑,于是脸上更不敢有丝毫露怯神色,反而操着一口世外高人的傲慢语调,慢条斯理地道:“的确,方才尔等在此打斗,不仅扰了老夫的清静,尸体顺着水流而下,跌进崖下的碧水潭中,更是玷污了老夫的居所。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那黑衣人首领经过韩弃这么一番有模有样的表演,更加笃信眼前的老人乃是一位隐居深山的世外高人,直吓得汗流浃背,急忙躬身赔礼道:“我等不知前辈在此结庐,有扰清修之处,还望海涵。晚辈稍后便派人去捞起那碧水潭中的尸体,还请前辈宽恕我等不知之罪。” 韩弃知道自己成功把他唬住了,继续道:“好,既然你态度诚恳,老夫也不便与你计较。只是你手上的那个女娃儿,老夫甚是中意,欲收为弟子,陪老夫在这山间隐居,不知你可愿将她交给老夫?” 黑衣人首领听到这话犹豫了起来,为难道:“这……前辈,我等是奉命来取这二人性命的,若是出了差池,恐怕我等回去也是性命难保,还请前辈莫要为难我等,否则……” “否则如何?”韩弃的声音突然转厉。 那黑衣人首领吞了口唾沫,鼓着胆子道:“否者我等虽不自量力,却也要与前辈拼上一拼。” 韩弃听到这话却发起愁来,没想到这黑衣汉子还不好唬弄,可惜自己的诡心术方方学了个基础,还无法使用。正犹豫该如何是好之际,寂静的山谷里忽然响起一连串格外尖锐刺耳的乌啼之声。 众人闻得这阵莫名传来的乌啼,觉得聒噪之余,心中都不禁有些纳闷,这东岛上的乌鸦什么时候叫声变得这么瘆人了?就连韩弃也不明就里,所有人探着脑袋一通寻找之后,终于发现在河边的草地上居然站着一只不起眼的小乌鸦。 只不过细看之下,发现那乌鸦有些奇怪,似乎并非活物,反而像是个小玩意,只有拳头大小,可是随着乌啼之声越来越响,那乌鸦竟然也越长越大,最后竟然长成如同成年老鹰一般大小。 只见那乌鸦扑腾了两下翅膀,腾空飞了起来,四下里翱翔一圈之后,居然落在了韩弃的肩头上。 韩弃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方才出手阻止黑衣人之时,慌忙之间从怀中掏出一物,击中了黑衣人的长刀,没成想竟然是几年前在太微山脚下,鸦老送给自己当见面礼的那只破乌鸦,更没想到的是,这玩偶乌鸦竟然活了过来。 韩弃心中虽然惊讶,可表面依旧神情自若,他甚至还伸出手来摸了摸乌鸦的羽毛,眼珠一转,立即随机应变道:“乌鹰啊乌鹰,这群有眼无珠的小子,说要与老夫拼上一拼,你说老夫该当如何?” 话音未落,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乌鸦似乎能够听懂韩弃的话一般,一声乌啼之后,展翅朝着那黑衣人首领掠去,伴随着又一声乌啼,黑衣人首领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那乌鸦给生生地给啄走了一只眼珠。 韩弃见状心中更是惊讶不已,而那群黑衣人却已经恐慌到了极点。 只见那乌鸦在一群黑衣人之间来回穿梭,时不时俯冲下去啄他们的眼睛,不少人都用手中长刀去砍,可那乌鸦的动作却灵活无比,上下翻飞间竟没人能碰到它分毫,反而每伴随着一声乌啼,便有一人被啄走眼珠。 而那名黑衣人首领的左眼被乌鸦啄瞎后,好不容易才从痛不欲生的痛苦之中缓过神来,剩下一只右眼瞧见那乌鸦仍旧在不断徘徊,顿时是肝胆俱裂,哪里再敢多停留片刻,对着剩下的同伴一声招呼之后,一群瞎子和半瞎子立即手牵着手溜之大吉。 韩弃试着招呼了一句:“乌鹰回来。” 那乌鸦闻言,竟然真的就不再追击,又落回到韩弃的肩头,望着韩弃。 韩弃也惊奇地打量着它,向它伸出手来,那乌鸦突然啼了一声,迅速化作拳头大小,一动不动地落在韩弃手上。 韩弃将乌鸦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着,终于发现这乌鸦的左眼有些异常,他试着按了下去,很快,那乌鸦又化作老鹰一般大小,扑腾着翅膀盘旋一圈之后,就停在了他的肩头,不时发出几声啼叫。 韩弃见此心中欣喜,暗想道:“当年那老头说的防身之用,原来是这个意思,哈哈,总算不枉我当年给他磕的那几个响头。” 他再次朝那乌鸦伸手,轻声道:“从今以后,我便叫你乌鹰吧。”那乌鸦又是一声啼叫,再次化为拳头大小,听话地落回韩弃手中。 韩弃收起了乌鹰,向着诸羽乾涯走去。 诸羽乾涯恢复自由后,第一时间便跑去抱起了被那群慌不择路的黑衣人给丢下的妹妹,查探后发现她只是受了惊吓昏迷过去,并无大碍,顿时放心不少,此时见韩弃走了过来,立即冲他下跪谢恩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诸羽乾涯没齿难忘,还请前辈告知姓名,他日好报答前辈大恩。” 韩弃之前在伊贺家时,就对这位风度翩翩的厨圣当家人颇有好感,于是立即扶起他道:“举手之劳,何谈报答。只是你二人因何在此,又为何被人围攻?” 诸羽乾涯答道:“晚辈与妹妹以及一众家仆来此深山,乃是为了寻人,却不曾想暴露了行踪,被仇家寻上。” 韩弃不禁好奇地问道:“你们要寻什么人?”他在这山间住了一个月,可从没有见过有其他人。 诸羽乾涯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这老者在这山间隐居,说不定见过自己要找的人,于是如实道:“我要找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模样俊俏,双腿可能还有伤。不知前辈在这山中隐居,可曾见到过?” 韩弃闻言心中顿觉奇怪,他要找的难不成竟是自己? 于是他立即道:“老夫的确见过这样一个孩子,只是不知你们为了何事要来寻他?” 诸羽乾涯听后面上一喜,赶忙道:“前辈,实不相瞒,那孩子是个孤独无依的可怜人,而且惹下了厉害的仇家,一旦被仇家寻到,只怕会性命堪忧。那孩子心性着实不错,令晚辈很是欣赏,所以有意想要提供他一个庇护之所,另外就是……” 说到此处,他望了一眼怀中昏迷的妹妹,苦笑一声后继续道:“舍妹自从那孩子出事之后,便一直缠着让晚辈来寻他,实在也是被她缠得没有办法,晚辈派人一路查访之下,推断他可能是躲入了此山中,于是便带了家仆前来寻找,希望能赶在那孩子的仇家之前找到他。” 韩弃闻言,望着这对兄妹,心中不禁涌上一阵久违的暖意,只是他有些奇怪,自己不过是在伊贺府的庆生宴上见过他们兄妹一面,连点头之交都谈不上,他二人为何会大费周章来寻自己? 所以他接着问道:“令妹何以如此?” 诸羽乾涯也摇头道:“晚辈也不清楚,只是听舍妹说过,几年前她曾与那孩子有过一面之缘,晚辈琢磨着多半也是出于同情吧。” 有过一面之缘? 韩弃早就觉得那女孩儿有些面熟,却一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干脆直接问道:“令妹当真是可爱的紧,不知唤作什么名字?” “舍妹唤作诸羽妍冰。” 妍冰? 韩弃心中顿时一亮,三年多以前,自己从关东来关西的路上,途经关中一座巾帼小城之时,的确是遇到过一个叫作妍冰的小女孩。 不成想,她居然还记得自己。 略作思虑后,韩弃指着不远处的山溪,道:“顺着水流往下,两里外有一处山崖,你们要找的人便居住在那山崖之下。” 诸羽乾涯闻言面露喜色,当即拜谢道:“多谢前辈告知,今日前辈救命之恩,待晚辈回去之后定当备重礼亲自前来答谢。不知可否请前辈留下名号?敢问是西关鸦门的哪一位高人?” “哦?”韩弃原本转身欲走,闻言忽然止住脚步,心中一动,侧身问道:“你怎知我是西关鸦门的人?” “前辈说笑了。晚辈虽然见识短浅,但是也知道,西关鸦门的偃甲之术乃是咒术中的独门一绝。” 偃甲之术? 韩弃暗暗寻思,可能说的就是乌鹰吧,原来这是一种咒术,看来改日有机会还真得去西关冰池走上一趟。 想到这里,他装模作样地应付道:“你倒还有些见识,不过报答之事就不必了。”随后潇洒地拂衣而去。 第四十三章 火窖冰窟 诸羽乾涯抱着妹妹,一路按照韩弃幻化的老者所指方向,行不到片刻,果然瞧见了一处山崖。他站在崖上凝望着下方的一座碧水潭,以及潭边一个被捞起的黑衣人尸体,心中蓦然想起先前那老者曾说过的某句话,脑中一番若有所思之后,方才纵身跃下山崖。 水潭边搭有一个简易窝棚,窝棚里正隐隐有声音传来。 诸羽乾涯脚下加速,走进窝棚,一眼便瞧见一位少年正坐在角落里雕刻着一块木头,正是自己寻找多日的孤身少年韩弃。 韩弃也抬头发现了他们,故作一脸惊慌状,问道:“你是谁?来做什么?” 诸羽乾涯柔声安抚他道:“你不要害怕,我没有恶意,前不久我们在伊贺家应该见过一面,你还有印象么?” 韩弃作出努力回想的样子,片刻后他开口道:“你是厨圣诸羽家的人?” 诸羽乾涯微笑点头道:“不错,我叫诸羽乾涯,是厨圣诸羽家的现任家主,这是我妹妹,诸羽妍冰。” “她怎么了?”韩弃望着他怀中昏迷的诸羽妍冰,明知故问道:“你们怎么到了这里?” “她没事,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仇家,打斗中我妹妹受了些惊吓,而我们之所以会来这里,自然是为了寻你。” “找我?”韩弃惊奇道:“你们找我做什么?” 诸羽乾涯并没有拐弯抹角,直言不讳道:“未来几年,我诸羽家将会迎来一个用人之际,我认为你是个可造之才,所以想将你收为己用,将来为我诸羽家效力。” 韩弃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直接,犹豫片刻后,他问道:“可我在这山中住得也挺舒服,为什么要和你走?” “原因有三。”诸羽乾涯从容应对道:“第一,这里并不安全。要知道,今日我能顺藤摸瓜找到这里,那织野家迟早也能找到这里。第二,我调查过你,你和柳生家有仇,现在又被织野家追杀,伊贺家你也回不去了,偌大个东岛,如今能容你而又愿容你的,恐怕只有我诸羽家了。第三,你一心想找柳生家寻仇。如果你答应加入我诸羽家,我会举诸羽全族之力助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韩弃却还是有些猜疑,追问道:“诸羽家接接掌厨圣不过才十余年,为何要为了我一个无名小卒,不惜和柳生、织野两家结下仇怨?” 诸羽乾涯闻言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我也不瞒你,在来此之前,我确实只是打算最多暗中给你提供一个立足之地,如果一旦被柳生和织野两家发现,我甚至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你。可是在寻你的途中,我遇到了一伙杀手,是东岛的四大家族派来杀我的。既然他们已经先下手了,那我自然也不必再忌讳什么。反正将来我诸羽家和武宗兵祖药王必定会势成水火,现在能多拉拢一个帮手,自然是划算的。” 韩弃很欣赏他的坦诚,虽然不难看出此人野心勃勃,但是他那份胆识和气魄,着实令自己感到佩服。何况自己本就有心要加入诸羽家,因为自己如今在东岛确实已经没有了其他退路,否则他先前也就不会给诸羽乾涯指路。 想到这里,韩弃有了决定,应道:“好,诸羽大哥既然有如此胆识和气魄,韩弃愿意助大哥一臂之力。” “好。”诸羽乾涯见他同意,与他击掌道:“韩小兄弟你如今修为尚浅,当务之急是要好好修炼,我诸羽家一定会竭尽所能,助小兄弟你全速提升修为,希望能够早日救得令堂脱困。” 此时,一直昏迷的诸羽妍冰逐渐醒转过来,睁眼见到诸羽乾涯后,一把抱住他,口中不停地喊道:“哥哥救我……” 诸羽乾涯渐渐将她安抚下来,指着韩弃柔声道:“没事了,妍冰,你快看看那是谁?” 诸羽妍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发现是自己寻找多日的韩弃,激动地上前一把将其抱住,抽泣着道:“是小哥哥!妍冰找小哥哥找得好苦啊,小哥哥你快跟我回家吧。” 诸羽乾涯笑着道:“放心吧妍冰,他已经答应和我们一起回去了。” “真的吗?”诸羽妍冰这才破涕为笑,却把韩弃抱得更紧了。 韩弃望着眼前可爱纯真的少女,心中甚为感慨。 忽然回想起三年前自己无意撞倒她之后,也是她主动替自己开脱,莫非这小妮子当时就对自己…… 三人回到关中诸羽家之后,诸羽乾涯替韩弃安排了住所等事宜,并嘱咐下人他的座上宾身份,整个诸羽家可任他随意走动,而韩弃也不客气,听之任之。 安排好这些琐事之后,诸羽乾涯更是亲自带领韩弃熟悉诸羽家的大宅院。这宅院占地宽广、建造奢华,规模比起柳生伊贺两家的宅院也差之不远,韩弃倒也见多不怪了。 两人来到一座塔楼前,诸羽乾涯向韩弃介绍道:“此处乃是我诸羽家的练功房,一共四层,地下地上各两层。地上两层与寻常演武厅无异,是分别修炼剑术和体术的地方,而真正奇妙的则是这地下两层。” 韩弃来了兴趣,“如何奇妙?” “稍候你随我进去一看便知。”诸羽乾涯卖着关子,边走边道:“如今东岛的习武之人,学的不是柳生家的焚云刀,便是伊贺家的天雷地火刀,但是唯独我诸羽家,修习的是祖传的诸羽剑法。我们这诸羽剑法的本身威力虽然比不上天雷地火和焚云刀,但是却有一种祖传的修炼之法,能够将冰与火两种元素融入到所纳灵力中进行修炼,进而达到淬炼肉身的效果。正是凭借这种特殊的修炼方法,诸羽剑法在东岛武术界始终占有一席之地。” “将冰与火融入到剑法当中?”这种修炼方法,韩弃此前还真是闻所未闻,奇道:“这要如何办到?” 此时,两人已经沿着阶梯下到了地下一层,诸羽乾涯神秘地笑道:“贤弟若是了解术术的话,应当听说过九系术法一说,所谓九系,指的便是金木水火土风雷光影这九种元素。就比如贤弟所在太微韩氏那大名鼎鼎的七杀术,其实就是一种操控影元素的暗影系术法,修炼者多半是从自身影子开始掌握操控暗影,久而久之,所得灵力便会包含大量影元素。其实这道理放在武术和咒术方面也是一样,只不过因为武术无法直接操控这些元素,以至于数百年前连九系咒术都已尽皆被开发出来,但武术方面至今仍是毫无进展。不过,我祖上曾有一位高人另辟蹊径,还真被他给找到了一种办法。”诸羽乾涯说着,推开了面前的一道石门。 石门开启,一阵炙热难耐的热风顿时扑面而来,那种感觉,韩弃只觉得像是在一刹那之间被人迎面给泼了一盆沸水一般,只不过没有淋湿,浑身上下瞬间反而烤了个通透,连贴身的衣服都觉得格外烫人。 诸羽乾涯冲他笑了笑,瞧他的脸色似乎也不太好受,只不过比起没有准备的韩弃要稍好一些,好在他并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只是在门外驻足张望,而门内的情形也着实让韩弃大呼意外。 只见这石室内除了正中间有一座丈许宽的圆形石台外,周围全是沸腾的赤红铁水,天花板上还吊着众多熊熊燃烧的炭火盆,将室内烤得端的是炙热无比,只在四周墙壁的拐角开着几个用于透气的小气窗。 诸羽乾涯对韩弃的称呼也由小兄弟改成了贤弟,向他解释道:“韩贤弟,此间石室名为火窖,内里石台以及四周墙壁皆是用极耐高温的火山岩铸造,周遭铁水经过加温处理,一年四季沸腾不息。在这般炎热的环境下修炼武术,所得灵力或多或少会囊括些火元素,若能再通过后期修炼将这些火元素与灵力融合,便会有极佳的煅体之效,更有甚者,甚至能够将这些火元素以武术的形式外放出来,形成灵力之火。两百多年前,我诸羽氏一位先祖便曾以此法修炼出灵力之火,只可惜其修为天赋有限,终其一生也未曾突破结庐境,但却曾多次与通窍境武者战而不败。” “以结庐境对战通窍境而不败?” 韩弃闻言有些惊讶,结庐和通窍两个境界的差距可谓天壤之别,而这灵力之火却能弥补这差距,这威力该有多大?他不禁有感而发,道:“通过修炼环境来影响所纳灵力,这种修炼方法倒真是闻所未闻,诸羽大哥祖上开辟此种修炼之法的前辈,想必也定是一位惊才绝艳之人。”同时他心中暗暗盘算,目前自己正在修炼天雷地火的火字诀刀法,若是也能修炼出灵力之火,不知是否会威力大增。 韩弃想起在这火窖之下还有一层,又联想起诸羽乾涯之前所说,猜道:“那么想必这地下第二层,应当是个奇寒冰窟了?” 诸羽乾涯点头笑道:“贤弟聪慧,正是如此,但是其中所用寒冰皆非凡品,若是不能修得灵力之火来抵御,这第二层恐怕暂时还去不得。” 韩弃闻言,虽然有心前去观看,却也不得不放弃。想到这石室如此神奇,可眼下却未见有人在此修炼,心中有些奇怪,便问道:“既然此种修炼方式可获神效,那为何不见有人在此火窖之内修炼?” 诸羽乾涯面露一丝尴尬之色,苦笑着道:“先不说那第二层的冰窟已经冰封了两百年,单是眼前这座火窖,若是在里面呆久了也会染上及其厉害的火毒,稍有不慎便会因火毒攻心而丧命。况且我诸羽家历来人才凋敝,自从先祖首创此法以来,百来年间能够进入这火窖内修炼的也不过三、四人耳。” 韩弃听得原来这套神奇的修炼之法还伴随有这等要命的隐患,心中亦觉得有些可惜,先前的跃跃欲试之心顿时减退不少,他甚至有些紧张地抬头问诸羽乾涯道:“那敢问诸羽大哥带我来此地是何意思?” 诸羽乾涯眯起了眼睛,吹捧道:“本来按照家规,此修炼之法只可传我诸羽一族,但愚兄并非迂腐守旧之人,更没有要将韩贤弟当作外人的意思。贤弟你天资过人,不比一般凡夫,不知道敢不敢在这火窖之内试上一试?” 韩弃听他果然是在打自己的主意,心中一时犹豫不决起来,他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抵抗那些动辄要命的火毒。若是能抵抗得了,就算没法修炼出灵力之火,灵力之中能吸纳些火元素进去应该也能够起到煅体之效,说不定还能够增强自己的火字诀刀法,可若是抵抗不了,自己这条小命怕是随时有可能会交代在这间暗无天日的酷热火窖里。 思虑良久,韩弃终究没能经得住那灵力之火的诱惑,毕竟那可是能够直接弥补结庐境与战通窍境之间道行差距的天大诱惑,值得自己为之搏上一搏,于是他一咬牙,决定道:“好,就让我来试试这火窖的厉害。” “好!”诸羽乾涯见他应承下来,拍着大腿连连称赞道:“韩贤弟果真是胆识过人。不过贤弟也大可不必太过担心,那火毒虽然厉害,但只要你每日严格控制呆在火窖内的时间,应当不会有大碍,另外每日你出来之后,我也会命人准备好能够助你驱除体内火毒的膳食,预祝贤弟早日修得灵力之火。”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地下室之后,迎面遇见两位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一个粗眉大眼,一个唇红齿白。他二人见到诸羽乾涯,一齐躬身行礼道:“大哥。” 诸羽乾涯应着,主动向韩弃介绍道:“这是我两个不成器的弟弟,诸羽乾川和诸羽乾井。”又对那两少年道:“这位是我新请来的上宾,韩弃韩少侠,你们日后务必要以礼相待、不可怠慢。” 两少年嘴上应诺,可眼里却充满了疑虑,眼前这人的年纪比起他们哥俩还要年轻个五六岁,居然也称得上少侠二字,大哥是糊涂了还是怎么了?一个小毛孩,凭什么要他们兄弟对他以礼相待? 韩弃回望着二人,勉强对他们有些印象,正是当年在巾帼小城的大街上想要教训自己的那两个男孩,可韩弃也不点破,心中虽然对这两人没什么好感,却还是和善地拱手道:“日后还要有劳两位兄长多多关照。” 第四十四章 火毒攻心 韩弃在诸羽家安定下来之后,第二天便迫不及待地要进入那火窖之中开始修行。诸羽乾涯在他进去之前再三叮嘱,让他切不可硬撑,感觉稍有不适就要立刻出来,否则中火毒太深的话便无法驱除干净。 进入石室之后,韩弃跃上石台,开始修习天雷地火刀中的火字诀刀法。如今这套刀法他已经略有小成,只是自身灵力尚显不足,需要通过反复练习这套刀法来提升灵力。 第一天,韩弃在这火窖之中只支撑了半个时辰不到便全身涨红地撤了出来,一个月后,他终于能坚持一个时辰以上,而三个月后,他已经可以每日在火窖内呆上三个时辰。 只是自此之后,诸羽乾涯也给他限制了时间,每日在这火窖之中切不可超过三个时辰,否则他体内积累的火毒就没有办法再清除了。 韩弃也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每日只在火窖内修炼满三个时辰,不多也不少。三个月下来,他感觉体内灵力相比以前的确有了些新变化,而火字诀刀法施展出来也会伴随着阵阵热浪,这些细微的变化都令他欣喜异常。 这三个月内,织野家也曾派人来诸羽家找过他,但是却被诸羽乾涯硬生生给挡了回去,为此,织野、诸羽两家的关系彻底降至冰点,厨圣宴在东岛上的生意也难免受到不小的牵连。韩弃将这一切默默地看在眼里,心中很是感激,更加决意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诸羽家。 半年后的一天,韩弃正在火窖之中修炼火字诀刀法,见自己长刀流转之处,已经颇有声势,心中不禁暗暗欣喜,想不到自己在这火窖中修炼居然还有事半功倍的好处。要知道,半年之前自己的火字诀刀法尚才小成,想不到时隔半年居然进步神速,恐怕离刀法大成之日已经不远。 他心中兴起,有意要试试自己目前的力道,于是便运起全身十二成灵力,手中念秀对着四周铁水凌空虚斩,身前铁水顿时犹如炸裂一般向两旁激起轩然大浪。 “瞧这声势,怕是有四十余尺的力道了。” 可韩弃还来不及高兴,便突然感觉从丹田之处传出一阵炙热的灼烧感,疼得他几乎无法忍受,慌忙之下立即便调集灵力企图压制这种感觉,谁料不运灵力还好,一运力之下,全身经脉也染上了那种灼烧感,剧痛瞬间走遍全身,通体青筋立时暴起,浑身肌肤也涨红得像要渗出血来。韩弃当即便有些支撑不住,险些一头栽进脚下沸腾的铁水里,好在他强行咬牙稳住心神,脚下运起三千渡的疾行身法,飞掠出了火窖。 每日都准时在练功房外等候韩弃出关的诸羽乾涯,见到韩弃飞身出来后又立马倒在地上不停挣扎,立即明白是出了岔子,一探之下,发现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火毒攻心,当下不容多想,立刻扶起韩弃的后背,以自身灵力替他尽力驱除火毒。 经过好一番折腾之后,韩弃这才感觉体内的灼烧感略减,急忙定住心神,问诸羽乾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诸羽乾涯长叹一口气道:“唉,看来我们还是小觑了这火毒的厉害。本以为限制你每日在火窖内的时间,再加上完事后的膳食调理和你自行运功驱毒就不足为惧。没想到,这火毒却如此刁钻,随着你每日新修得的灵力竟然深入丹田不出,乃至你每日运功驱毒时都无法发觉。你刚才在火窖之内是不是动用了丹田内的全部真力?” 韩弃痛苦地点头道:“的确,我想试试自己如今的力道。” 诸羽乾涯继续道:“这就是了,经过你这么一牵引,半年来暗暗累积的火毒全部被扯了出来,火毒攻心,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韩弃闻言忙道:“那火毒攻心又会怎样?有性命之忧么?” 诸羽乾涯见他着急,反倒笑了,道:“你不必担心,兴许是老天佑你,那火毒才累积半年便被你误打误撞牵引了出来,这点程度的火毒还不成气候,你只会受些痛苦,并无性命之忧。若是再晚个半年再发现,那恐怕就难说了。” 韩弃闻言,心中犹自后怕不已,若非自己幸运,恐怕还真得被这火毒给玩死,看来以后再修炼之时务必要更加小心。 诸羽乾涯知他心中所想,接着道:“这火毒攻心恐怕会持续好些天,在它退却之前你万万不可再入那火窖。而且这灼烧感也非常人能够忍受,你须得有一番痛苦受了。” 韩弃却咧嘴一笑,道:“知道痛,说明还有命在。我对老天可是感激不尽了。” 诸羽乾涯心中暗自佩服,道:“我会让厨子多给你做些减轻火毒的料理,希望多少能够起点作用。” 韩弃感激地点点头,心想,看来短时间之内是无法再调运灵力了,不如趁这段时间好好修炼诡术,再弄些木头来补补雕刻。自从来到诸羽家之后,一直忙着修炼刀法和诡术,每日里留给雕刻的时间并不多。 一念及此,韩弃便再也顾不得体内灼痛,拜托诸羽乾涯给他弄来一堆新木头之后,第二日便窝在房中专心致志地恶补起雕刻来。 和师父伊贺修喜欢雕刻些花鸟鱼虫之类的小巧物件不同,韩弃一直钟情于雕刻人像,对此伊贺修也没有发表过什么意见,反正雕什么都是雕,只要是使用长刀进行雕刻,从而达到手刀合一、得心应手的目的就成。之前为了给伊贺姗姗准备一个能够拿得出手的礼物,他可没少在人像的细节上花费功夫。 但这一次,韩弃原本是打算雕刻一个娘亲的雕像的,只是他按照记忆里娘亲的模样雕成之后,却发现它根本不像娘亲,反而还是像伊贺姗姗更多一些。 其实所谓雕刻,无非就是将心中所想的人或物一刀一刀从原料上剥离出来的过程,而他心中一直对伊贺姗姗恋恋不忘,所以刀下自然暴露出心思。这半年来,他也曾多次开口拜托诸羽乾涯帮他打听有关伊贺姗姗的消息,但也不知是不是诸羽乾涯不愿见到韩弃因儿女私情荒废了修行,或者压根就没有派人打探,每次带回的消息都只有那一成不变的四个字——一切安好,至于其他情况,概不透露。 一阵敲门声突然传来,打断了韩弃纷乱的思绪,但他尚未出声请门外之人进来,房门便已然被推开了。韩弃苦笑了一声,愿意来搭理他而又喜欢不请自入的,整个诸羽家只有一个人。 一改往日丸子头形象,改扎了两根羊角辫的可爱少女诸羽妍冰一阵风似地蹿到了韩弃床前,摇晃着滚圆的小脑袋将他一阵上下打量,不无担忧地询问道:“韩弃哥哥,大哥他刚跟我说你中毒了,没事吧?” 韩弃伸手捏了捏她那粉嫩的脸颊,笑着道:“我没事,也没有中毒,只是练功出了些岔子,需要休息几天。” 诸羽妍冰见他果真一切如常并无大碍,这才转忧为喜道:“没事才好,刚才听大哥说的时候可担心死妍冰了。”她转眼瞧见韩弃手中的木雕,立即一把夺过,道:“韩弃哥哥原来又在雕刻呀,让妍冰看看你这次雕得是谁。” 韩弃忙红着脸从她手中夺回木雕道:“我雕得是我娘亲,最近练习的比较少,雕得不太像。” “嘻嘻,那韩弃哥哥你脸红个什么呀?”诸羽妍冰俏皮地摇晃着两根羊角辫,斜着眼坏笑道:“我猜你雕得肯定是伊贺姐姐,对不对?” 韩弃被她说破心思,脸上羞涩更盛,脸皮薄的他直接一把拎起她的后勃领,边往门外拽边道:“小丫头别胡说,我要休息了,你去找你二哥三哥玩吧。” “什么小丫头!”诸羽妍冰表情郁闷地挣开他的手掌,撅着嘴道:“你不过就比我大两岁罢了,肯定是被我说中了才觉得不好意思。” 韩弃不想再招惹她,强行将她抱起放到门外,正准备出言打发她几句,却突然意识到宅院之内格外的安静。他的住所离练功房不远,眼下又正是晨练之时,平日里传来的动静可不小,怎么今日却安静地出奇? 他有些疑惑,随口问诸羽妍冰道:“怎么今天大家都不用练功吗?” 诸羽妍冰正为刚才被他强行撵出房外的事生着闷气,撅着小嘴回答道:“大家都聚在大哥的书房里谈事情呢,本来我也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可大哥说你中毒了,让我来看看你。哼!早知道你会一个劲得撵我,我才不稀罕来看你呢!” 韩弃闻言追问道:“是你大哥让你来看我的?” “那不然呢?”诸羽妍冰没好气地道:“我又不知道你受伤了!” 韩弃从她的话中察觉出些许不合情理的地方,昨天自己火毒攻心后,诸羽乾涯还叮嘱自己务必要好好休息几天,可为什么今天一早却又让诸羽妍冰这个小麻烦精来打扰自己休息? 好在他脑袋足够聪明,稍微一寻思很快便猜了个大概,于是他蹲下身子挤出笑脸,哄着闷闷不乐的妍冰道:“好妹妹,是哥哥错了,哥哥刚才不该撵你。我房里还有许多好玩的木雕,只要你喜欢,哥哥全送你。” 诸羽妍冰顿时喜笑颜开,蹦蹦跳跳地冲进屋子,欢呼道:“哪呢哪呢,木雕在哪呢?” 半个时辰之后,韩弃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积攒的那些木雕被眼前的少女一个个给辣手摧花,却根本不敢出声责骂,反而一个劲地陪着她闹,好不容易听到有敲门声传来,他立即得救般的飞奔着打开房门后,诸羽乾涯走了进来,冲正和满地木雕玩得不亦乐乎的妹妹招手道:“妍冰,不能再打扰哥哥休息了,快出去吧。” 诸羽妍冰这才恋恋不舍地用衣服兜着一大堆木雕走了,待她走远后,韩弃便开门见山地问道:“诸羽大哥,发生了什么事情?” 诸羽乾涯表情先是一怔,随后叹道:“唉,果然瞒不住贤弟啊,府上确实发生了一些事,不过与贤弟无关,你只管抓紧休养好身体就行。” 韩弃却坚持道:“既然大哥有意支开妍冰,我猜应该不是什么好事,你不妨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不定我能帮大哥出出主意。” “唉。”诸羽乾涯两条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道:“都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成天就知道在外面给我惹是生非,这一次可算是栽了大跟头了,惹上了个厉害角色,被人给活生生地给刺瞎了双眼!” 韩弃闻言也吃惊不小,直呼道:“他们惹谁了?怎么对方出手竟如此凶残?” 其实韩弃对诸羽乾川和诸羽乾井这两兄弟并没有什么好印象,虽说两兄弟平日里仗着家世在这关中一带任性胡闹,没少让诸羽乾涯替他们擦屁股,可两兄弟的本性并不算太坏,不至于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怎么就招来了这等恶果? 于是他忙追问道:“大哥可否查到是何人所为么?” 诸羽乾涯面色沉重,摇头道:“不知。” 韩弃却根本不信他这话,“不可能,诸羽大哥你无须瞒我,凭诸羽家在关中一带的势力,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连行凶之人都查不到。”可话刚出口,他心中便砰然一动,问道:“难不成是织野家的人?” 诸羽乾涯见瞒不过他,只好坦白道:“不是,并不是织野家的人。根据我弟弟的描述以及手下人的情报,我基本可以确定,行凶的应该是药王胡家的长子胡师康!” 第四十五章 南无阿弥陀佛 “药王胡家?” 韩弃有些不解,怎么好端端的药王胡家也参合了进来? 诸羽乾涯唉叹一声,接着道:“事情还要从半年前我到山中寻你那时说起,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当初我曾在山中遇到过一伙仇家派来的杀手。当时妍冰被他们挟持,我也束手就擒,幸亏遇到一位高人出手相救,否则我和妍冰早就成了刀下亡魂。事后,我虽然知道那伙杀手是四大家族派来的,但并不敢肯定是哪一家,或许是他们四家联手派来的也说不定。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当初那些人全都是药王胡家派去的。因为当时那位高人出手相救时,曾操纵一只厉害偃甲刺瞎了那伙杀手的眼睛,而如今的胡师康,居然恰巧就只剩下了一只右眼!想必他这次是有意上门报复,却不想被我两个倒霉的弟弟给撞上了。” 韩弃这才知道,当日那名为首的黑衣人竟然是药王胡家未来的继承人胡师康,他更想不到自己来东岛才短短几年,居然把武宗兵祖药王四大家族通通给得罪了个遍。这东岛虽大,如今能容纳他恐怕的也就只有关中诸羽家了,所以自己如果要想在东岛立足,诸羽家的这些事情他就不能够袖手旁观,更何况这些事情本就是因他而起。 想到这里,韩弃问道:“那胡师康现在何处,大哥可准备上门跟他们讨要个说法?” 诸羽乾涯却只是表情苦涩地摇头道:“还是算了吧,此次我两位弟弟确实是冲撞他们在先,虽说对方的手段太过狠毒了些,我也是满腔怒火,可是以目前诸羽家的实力,还不能和他们有过激地冲突。而且胡师康此人心思缜密,乃是药王胡家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人选,这口气我只得暂时忍下,只是担心族人们会为此忿忿不平。为此,我还特意召集知晓此事的全部族人今晚在城内的厨圣宴碰面,希望能够说服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能够息事宁人最好。” 韩弃倒是挺佩服他的隐忍,他清楚诸羽乾涯暗地里一直与中原有贸易往来,并且前段时间还不惜花费重金从中原聘来了不少实力不俗的术者,以诸羽家现在的实力,可以说不惧武宗兵祖药王任何一家。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选择隐忍,那是因为他还有更大的野心。 而此刻韩弃心里已经有了别的盘算,所以他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慰问了诸羽兄弟几句后便回房休息。 是日夜里,韩弃施展换形诡术化作诸羽乾涯的模样,来到巾帼小城里唯一的一家厨圣宴。而真正的诸羽乾涯,在喝下几杯由韩弃带去给他的酒水之后,此刻应该正趴在书房的桌案上呼呼大睡。 韩弃推门迈入楼内,原本一片漆黑的楼里立刻亮起了一盏油灯,韩弃借着亮光举目四顾,发现屋内已聚有数十人。 那些人见了韩弃化身的诸羽乾涯,纷纷冲他行礼抢白,对他的称呼虽各不相同,但是所说的话却是一个意思。原来他们在此等候诸羽乾涯已经多时了,为的就是说服他去找胡师康报仇。 韩弃耐心地等他们逐一陈述完毕,安静下来之后,方才学着诸羽乾涯的腔调平静地劝解道:“我知道你们心中不平,可被害的是我亲弟弟,我心中何尝不怒!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已经吩咐过,此事不得再追究下去,这是我身为一家之主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有违!” 众族人闻言虽然极不情愿,但是见他言辞果决,也不敢违抗,不久后便纷纷散去,而韩弃也不声不响地迈出了厨圣宴。 待得所有人都散尽之后,厨圣宴楼外的阴暗角落里,一个黑影悄悄地钻了出来,瞧那模样,正是诸羽乾涯。他眺望着那个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身影离去的方向,又低头望了眼手中握着的一枚带血青砖,脸上泛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诡秘笑意。 话说韩弃星夜前奔,却并不是回诸羽家的方向,而是径直朝着城外驰去。药王胡家在关中一带设有一处别苑,他已从方才那些义愤填膺的族人口中打探清楚,胡师康今夜就在那儿下榻。不过既然诸羽家的人全都闹着要上门兴师问罪,那么以胡师康的谨慎性子,自然也会对此严加提防,毕竟此处关中乃是诸羽家的大本营所在。 韩弃现如今的武术虽说已经勉强能算是登堂入室,可他还没有蠢到要和身边无疑会有众多扈从打手拥护的胡师康这种大族子弟去硬碰硬,更何况眼下自己还身中火毒根本无法施展武术,所以早在他决定今夜付诸行动之前,其实就已经想好了智取之策。 当那座灯火稀疏的别苑进入视野内之后,韩弃轻轻抬手打了个响指,摇身一变化作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随后便大摇大摆地朝着别苑正门走了过去。 他原本也想过要冒冲胡师康的弟弟胡承康,可一来他只在半年前伊贺府的庆生宴上远远见过此人一面,印象早已有些模糊不清,二来他也不敢肯定胡承康是否也在半年前被乌鹰给啄瞎了眼睛,三来则是因为胡承康与胡师康是亲兄弟,冒充关系太亲近的人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思来想去,能让他冒充皮囊的合适人选似乎只有一个——伊贺子苏。 一切正如韩弃所料想的那样,当“伊贺子苏”刚靠近那座表面上看并未如何加以防范的别苑,立即有十数名身手敏捷的好手从暗处跳将出来,将其团团围住。 “伊贺子苏”处变不惊,冲着别苑内高声喊话道:“我乃关西武宗府伊贺子苏,得知胡师康世侄在此落脚,特来一叙。” 话音传入未久,从别苑内走出一道人影,正是守在暗处以逸待劳的胡师康,容貌与半年前并无多少出入,只是左眼处遮了一只眼罩,身形似乎也清减了不少。 胡师康看清来人面貌,确认就是伊贺子苏之后,脸上有些意外,但出于礼数,还是先行向这位长辈见了礼,然后才语气诧异地问道:“伊贺世叔何时居然也到了关中?” “伊贺子苏”扫了一眼围住他的众打手,微笑着答道:“我来关中的武馆处理些俗事,不曾想今日刚抵达关中境内,便听闻了许多有关世侄的传言,因此有几句话特地想来叮嘱世侄。” 胡师康闻言挥手命众手下隐去,将其请进别苑,奉过茶后,两人在屋内对面对地单独交谈起来。 胡师康此人颇有城府,演技也不算差,只见他作出一副疑惑中又带有一丝好奇地表情,主动询问道:“请恕小侄愚钝,不知世叔先前提到的传言是何意思?与小侄有何关系?” “伊贺子苏”干笑了两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缓缓道:“世侄啊,你我两家乃是世交,若不是我身为长辈,又和你们胡家立场相同,也没必要大晚上跑这一趟。况且此处没有第三人在场,依我看,你我之间,说话就不必如此遮遮掩掩了吧?” 胡师康却执意要装糊涂,尴尬地陪着笑道:“世叔的话,小侄怎么越听越糊涂呢?” 韩弃闻言心中是既好气又好笑,胡师康此人还当真是谨慎,看来自己也得格外小心。他定了定神,接着应对道:“好,既然世侄执意如此,那我且问你,方才屋外的那些人手,难道不是在防范诸羽家的上门寻仇?” 胡师康眼神微变,但也只是转瞬即逝,便继续不动声色德否认道:“世叔这是什么话?那些人不过是一群看家护院的寻常家仆而已。” 韩弃闻言则直接站起身来,冲胡师康做了一个告辞的手势,道:“好吧,那看来的确是我多虑了,既然世侄是清白的,那稍后等诸羽家的人到了之后,相信世侄应该也能够向他们解释清楚,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言罢,起身便走。 胡师康见状赶忙起身将其拉住,问道:“世叔稍候,还请把话说明白一些,诸羽家的人上我这做什么?” “哦,我收到可靠消息,说是诸羽乾涯的弟弟日前被人刺瞎了双目,由于有传言说是贤侄所为,诸羽家现已集结了大批人手,估计着下半夜就要来此兴师问罪。”韩弃说到此处,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道:“不过世侄你也不用太担心,既然都是谣传,那么待会只要世侄和他们解释清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胡师康闻言大急,脱口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但话刚出口便意识到不妥,又立即补充道:“世叔不要误会,诸羽两兄弟遭难之事小侄确实是头一回听说,但怕就怕谣言猛于虎,诸羽家的人愤怒之下,恐怕不会相信小侄的片面之词,还请世叔赶紧帮小侄拿个主意。” “伊贺子苏”闻言却忽然大笑起来,慢悠悠地走回至桌前坐下,笑着道:“世侄啊,你这可是不打自招了,我刚才只说是诸羽乾涯的弟弟被人刺瞎了眼睛,你怎知是诸羽两兄弟都遭了难?” 胡师康眼中闪过一丝愠色,自己一个不慎居然被眼前这老狐狸给使了个绊子,不过既然已经被拆穿,他也就干脆不再伪装,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摸着左眼的眼罩坐下道:“小侄这点心思,果然瞒不过世叔。没错,诸羽两兄弟的眼睛是我刺瞎的,就是为了给半年前我丢失的这只左眼报仇。” 韩弃见他终于说出实话,心中不由暗喜,自己的第一步计划已经成功,他装作一副吃惊地样子,问道:“怎么,世侄独眼竟然是拜诸羽家所赐?这是怎么一回事?” 胡师康神色忿然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世叔应该知道,我与那已经死去的织野长风以前关系不错,当初他从中原游历归来之后,我曾去他府上拜会,却没想到从他那听到一个令我万分震惊的消息!近几年,在中原东南沿海一带的市场上出现了大批来路不明的铁器和药品,而且售价比起织野家和我们胡家运往中原的要低廉得多。根据织野长风的有心查探,最后探明这些铁器和药品全都出自一个叫作九恩的小商会。” 韩弃不解,问道:“这又如何?” 胡师康冷声道:“如果只是这样,那当然没什么,关键是那些兵器和药物当中,有不少都是只有使用东岛独有的矿产和药材才能制作出来的,也就是说,岛上一直有人在暗中给九恩商会提供原料。说到这,世叔您应该明白了吧,能有机会将原料偷偷运往中原的,就只有药王、兵祖和厨圣这三家获得许可的货船,我们胡家和织野家肯定不会断自己的财路,那么暗中搞鬼的就只能是诸羽家!为了求证此事,半年前我带人蒙面堵住了诸羽乾涯,一番逼问之下,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供认不讳,我本欲将他就地除去,奈何被一位高人给救下,而我的左眼也是在那时负的伤。” 韩弃听到这里,已经大体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到底,这些人无外乎都是为了家族利益,虽然诸羽乾涯确实野心勃勃坏了规矩,但他有着能够匹配他那份野心的能力,而这个世道本就应该能者居上,凭什么要被一条规矩束缚,何况他韩弃也受了诸羽家的恩惠,眼下正是他报恩的时候。 想到这,“伊贺子苏”同仇敌忾地安慰了胡师康两句,又问道:“既然如此,世侄为何不将此事公之于众?” 胡师康斜了他一眼,苦笑道:“世叔以为我不想吗?只不过苦于没有证据而已!” “伊贺子苏”故作玄虚地神秘一笑,“想要证据,这还不容易吗?” 胡师康闻言顿时两眼放光,紧紧盯着“伊贺子苏”的眼睛,一脸认真地问道:“还请世叔不吝赐教!” 韩弃见他终于开始对自己卸下心防,知道时机已然成熟,一边悄悄施展能够摄人心魄地喧讽诡术,一边继续吸引他的注意力道:“世侄只需派人在盯在码头,观察诸羽家来往货船的吃水线,若是往中原去采购食材的船舷吃水线,比回岛时的吃水线还要深的话,那就表明……” 精神集中认真聆听韩弃声音的胡师康,眼眸中很快聚起浓厚的迷茫之色,韩弃知道已经功成,顿时长舒了一口气,这还是他第一回施展喧讽诡术,比起大成之前需要借助画面才能引人致幻的镜花诡术,通过听觉就可达到一样效果的喧讽诡术果然要便利不少。 望着坐在桌前陷入幻觉兀自傻笑的胡师康,韩弃开始着手实施他的报恩计划。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来取胡师康的性命这么简单,如今诸羽家已是四面楚歌的处境,这么做只会给诸羽家带来更大的麻烦。如果想要一劳永逸地化解诸羽家面临的危机,眼前的胡师康可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没错,他决定通过施展灵魂催眠来篡改胡师康的思维! 和喧讽诡术一样,韩弃此前也从未施展过催眠诡术,更别说是条件尤为苛刻的灵魂催眠。而他之所以先前进屋后没有直接施展喧讽诡术,而是利用伊贺子苏的身份和胡师康展开一番交谈,为的就是让他对自己彻底卸下心防,只有这样,接下来要施展的灵魂催眠才有可能成功,虽然是初次施展,但是胡师康已经深陷幻境,他有大把的时间反复尝试,不愁不成功。 不过,尽管胡师康刺瞎诸羽两兄弟的报复行径有些残忍,但是于韩弃而言,两人之间并无深仇大恨,因此他也没打算通过灵魂催眠彻底奴役胡师康,只不过是想通过灵魂催眠给胡师康种下一个潜意识,让他认为兵祖织野家才是他们药王胡家最大敌人,从而让整个药王胡家将矛头从诸羽家转向织野家。 胡师康作为当代药王家主胡乔泰最器重的长房长孙,自打胡桥泰重病卧床之后,早就已经将族内大小事务交由他全权处理,所以药王胡家下一代的家主之位,必定是胡师康的囊中之物,只要能令他从潜意识里提防织野家,那么诸羽家今日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一切大功告成之后,“伊贺子苏”在隐藏在暗处一众扈从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别苑,走在回去的途中,他回味着自他修炼诡术以来就少有像先前这般良机给他放手施展所获的珍惜心得,心中不由连连感叹,这诡术一道若是用到恰处,比起其余术、武、咒三术可要管用太多了。 但好在他还算清醒,及时想起了美执者师父临走时叮嘱他的那些话。 自己诡术修为低微,之所以两次施展都能侥幸成功,那是因为织野长风和胡师康的道行不高,而且年纪尚浅定力不足。如果面对的是伊贺子苏或者柳生元一那样精于城府的老成之辈,只怕绝无成功的可能,看来当务之急还是得加强武术修为。 想到这里,韩弃静下心来开始盘算自己目前的修为进境。他同时修炼诡术和武术三年之久,丹田内所得两种灵力并无冲突之感,已经可以确定自己就是丁者体质无疑。武术方面,他的火字诀刀法即将大成,力道最高可达四十尺;诡术方面,诡幻术已经可以运用自如,诡心术则还需要多加修炼;而术术则几乎为零,这主要是他曾经允诺过娘亲,未得她同意不可修习术术;至于最后的咒术,目前却只有一只可以供他操控的偃甲乌鹰而已。 韩弃暗暗寻思,如果要去柳生家救出娘亲,至少要将天雷地火刀的两种刀法练至大成,到时候再加上诡术的辅助,问题应该不大。可是按照他目前的进度,如果要将第二种刀法修炼至大成,至少还需要五年,一念及此,韩弃不禁有些失落和灰心。一想起母亲尚在柳生家受苦,心中失落又瞬间转化为对柳生元一的滔天恨意。 “南无阿弥陀佛!” 凭空而来的佛号声宛若平地惊雷,将已经处于的疯魔状态边缘的韩弃给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的他立即警惕起来,借着微弱月光四下搜寻,却并未发现任何人影。 他举目四望,强自镇定地问道:“谁在说话?” “施主莫怕,小僧只是路过罢了。” 依然没有任何人影出现,但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是一道温蔼之极的男性嗓音,犹如和煦春风直接吹进他心坎一般,韩弃甚至觉得,单单那句佛号就令他忘却了所有烦忧,先前的种种复杂情绪统统被他抛诸脑外。 那温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小僧方才见施主为心魔所惑,有堕入魔道之危,故而诵念佛号加以警示,望小施主莫怪。” “心魔?”韩弃不解。 “世间多孽业,缘起贪嗔痴,众生皆空性,何来魔入心。”几句禅味十足的偈语过后,那声音方才缓缓道:“小施主颇有慧根,然心魔亦盛,今后当思诸恶莫作、诸善奉行,心中之魔便可不攻自破。” 韩弃似有所悟,当即行合十礼答谢道:“多谢大师出言教诲,晚辈方才心中嗔恨之念猖獗,一时失了本性,幸得大师指点迷津,此番金玉良言晚辈定会铭记于心,不知大师可否现身赐见?” 韩弃等了多时,那声音却再也没有响起,他又重复问了几遍,依然没有得到答复,对方显然无意现身,或许真是位恰巧路过的得道高僧。 不过经此一出,他已经重新点燃了斗志。只要有希望救出娘亲,别说是苦练五年,就算是十年二十年,他也必须坚持下去。 第四十六章 女子剑法 翌日,当诸羽乾涯正在探望韩弃时,有下人传来了一个消息。胡师康今日一早已经启程离开了关中境内,应该是回关东胡家去了。 一直担心会有族人罔顾自己的命令前去寻衅的诸羽乾涯听到消息后总算松了口气,只是一想到两个弟弟的悲惨境况,心中免不了有些发堵,却也唯有咬着牙道:“一切以大局为重,如今这仇只能暂时先记下了。” 韩弃安慰他道:“这事也是因为诸羽大哥当日进山寻我而起,所以这仇也算我一份。” 诸羽乾涯却语气忽然一转,直摇头道:“我那两个弟弟成天在外惹是生非,这次也算是得了个教训,只是这件事目前还瞒着妍冰,真不敢想象她知道后会闹成什么样子。” 韩弃这才明白了他的来意,尽管心中哭笑不得,口中却也只能主动揽活道:“这事是瞒不住的,诸羽大哥既然头疼的话,不如由我来告诉她吧。” 诸羽乾涯闻言如获大赦,握住韩弃的手感激道:“那就麻烦贤弟了,这小丫头也就只有你有法子应付。” 韩弃暗自摇头苦笑。 诸羽妍冰依旧是和往常一样不请自入的闯进了韩弃的房间,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韩弃哥哥,你又雕了什么好玩的木雕么?” 韩弃笑着招呼她走近,将几个新雕的小玩意拿给她,后者立即如获至宝一般,捧在手里兴致勃勃地把玩起来。 “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饶有兴致地把玩一段时间之后,妍冰忽然撅起她那粉嘟嘟的小嘴,歪着脑袋道:“二哥三哥平时总会从街上买些新鲜玩意带给我,这两天却连人影都没见着,八成是他们找到了什么好玩的就把妍冰给忘了。不过幸好有韩弃哥哥的这些木雕,一点都不比哥哥们买的那些东西差。” 韩弃闻言收起笑容,拉起她的一双柔荑小手,望着她的眼睛道:“妍冰,哥哥有些事想要问你,你二哥三哥平日里待你好不好?” “很好啊。”妍冰见他问得一本正经,起先有些疑惑,接着又不忘补充道:“和韩弃哥哥一样好。” 韩弃抚摸着她的小脑袋,继续问道:“那如果,我和你二哥三哥被别人欺负了,妍冰会不会伤心,会不会任性胡闹?” 少女举起一双粉拳,摆了一个示威的动作,道:“谁敢欺负你们,妍冰绝饶不了他!” “我是说如果。” 诸羽妍冰这才歪着小脑袋认真思考了好一会,而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妍冰不会任性胡闹,但是妍冰会很伤心。” “妍冰真乖。”韩弃耐着性子,用最温柔最浅显的话语开解她道:“不过妍冰也不能太伤心了,因为我们被欺负了本来就很难过,如果妍冰伤心的话,我们会更难过的。” 诸羽妍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半晌后她抬起头,似乎是猜到了什么,眨着眼小声地问道:“是不是……二哥三哥他们……出了什么事情?” 韩弃点了点头,张开双臂抱住她娇小的身躯,柔声道:“你二哥三哥出了点意外,生命没有危险,只是眼睛没办法再看见妍冰了。” 出乎韩弃意料的是,怀中的诸羽妍冰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任由韩弃将其搂在怀里,安静地出奇。 韩弃觉得奇怪,将她放开,才发现她的一双眼睛睁地圆圆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小嘴一开一合,不断地轻声重复着:“妍冰不伤心,妍冰不伤心……” 韩弃这剂预防针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诸羽妍冰得知噩耗后居然不哭也不闹,安静地听韩弃讲述完事情始末之后,只是在悄悄地去探望过两位受伤的哥哥之后,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任凭谁去劝说都不开门。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诸羽妍冰才一脸憔悴地打开了房门,双眼通红的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望着一直守候在门口的担忧不已的大哥诸羽乾涯,稚嫩的小脸上全是决然的神色。 “大哥,我要练剑!” 诸羽家祖传的诸羽剑法,韩弃也曾研究过一段时日,但是这剑法招式轻盈,力道柔弱,自己耍起来总觉得有些别扭,手脚伸展不开一般,所以他只是浅尝辄止,很快便放弃了修习的念头。 可诸羽妍冰却执意要学。 而万万令韩弃没有想到的是,那套在自己看来柔弱无力、束手束脚的剑法,在她手中耍来,竟然妙处横生,不但剑招刁钻难守,而且舞姿美妙绝伦。诸羽妍冰虽只是初学,但韩弃甚至觉得她比苦练了十几年的诸羽乾涯舞得还要巧妙。 直到一连观看妍冰修练了数天,韩弃才终于回过味来,惊讶道:“想不到这诸羽剑法居然是套女子剑。” 一旁的诸羽乾涯闻言一怔,似是有些不敢相信,“你说什么?女子剑?” 韩弃点头道:“不错,我之前一直感觉这剑法有些不对之处,直到今日才彻底明白。这套剑法想必是大哥祖上的某位女子所创,若是男子修炼,恐怕绝难有大成就,但若是女子修炼,便会容易许多,威力更是成倍增长。” “这不可能!”诸羽乾涯断然道:“我诸羽家有一条祖传家规,族内女子不得习武,既然这是套女子剑,为何又会有这样一条家规?” 韩弃略微沉吟道:“想必是大哥祖上创出这套剑法的女前辈犯过某种过错,不想让后人重蹈她的覆辙,所以才定下了这样的家规吧。不过好在诸羽大哥并非墨守成规之人,否则这诸羽剑法的奇妙之处不知要到何时才会被发现。” 诸羽乾涯却已是一脸的风轻云淡,道:“我只是担心妍冰罢了,如果我不答应她,还不清楚她会做出什么事情。” 韩弃体内的火毒历时整整一月才全部散去,这段时间内他一直无法练武,每日只能修炼诡术练习雕刻,还要抽出空来指点诸羽妍冰的剑法。 但当他发觉体内再无灼痛之感时,第二天便迫不及待地继续进入火窖继续修行。这一次他不敢再有丝毫大意,每日修炼完毕之后,都会在诸羽乾涯的帮助下将新修得的灵力反复提炼,直到将火毒全部排出为止。 风险和代价虽然大,但这包含了火元素的灵力却当真是有奇效,只要将这些灵力运转一周天,浑身的经脉骨骼就像是被大火煅烧了一遍,虽然伴有痛苦,但这痛苦之后的新生感却令他欣喜异常。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一年后的某天,体内的新生感终于有所减弱,韩弃出于好奇,从诸羽乾涯那里学来了内视丹田的法门后,发觉在自己的丹田内果然有着一青一黑两座气海,而其中那座青色气海中央似乎还夹杂有一丝赤橙色火种,虽然微弱,却无时无刻地不在煅烧着自己修炼武术所汇聚的那座灵力气海。 韩弃暗暗猜想,莫非这就是灵力之火的火种? 此后,韩弃更是异想天开,开始尝试在施展火字诀刀法的同时,能否通过运转那丝火种从而使刀刃真正施放出火焰,想着伊贺家的火字诀刀法如果被自己修炼成名副其实的火焰刀,不知道被师父伊贺修知道了会作何想法。 火字诀刀法大成之后,韩弃又紧接着开始修炼天字诀。天雷地火四种刀法,其中火字诀主控制,地字诀主防守,雷字决主攻击,天字诀主反击。按常理,一般的修炼顺序应该是地、火、雷、天,但经过伊贺修大半辈子的潜心钻研,他琢磨出的最佳顺序则是火、天、雷、地,韩弃在这一点上倒很是认同。 因为这刀法每修炼成一种,再修炼第二种便是难上加难,所以先舍弃防守,以控制来自救,以反击来攻敌之必救,再以攻击来转守为攻。如此一来,即使地字诀刀法无法修炼成功,亦可以攻为守,将天雷地火刀的威力提前最大化。 火字诀大成的基础上再修炼天字诀的确要难上许多,但是韩弃却斗志满满,因为他深信,待他将这天字诀练至大成之日,便是他救出娘亲之时! 寒来暑往,五年时光悄然而逝。 与韩弃这五年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日复一日潜心修炼不同的是,中原和东岛这期间可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首先是北穹城的十八执者。 四年前悟执者因为操劳过度而离世,享年一百二十一岁,相对于这些修为顶尖的执者来说,可以说是英年早逝。继位的新悟执者是一名青年男子,年龄虽然只有三十几岁,但是因为是老悟执者临死前所指定的继承人,所以也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能力。 其次是昆仑太微。 随着“北赵常、南韩英”的名头逐渐淡去,新一代的年轻术者们如雨后春笋般涌了出来,其中名声最响的就要属由“昆仑六子”和“太微四秀”所并称的十杰术者。 而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昆仑山,昆仑山中原本有以吞流洞天为首的六大门派,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六派就传出过要合并的传闻,只是一直没有动静,直到五年前才在吞流洞天的带头撮合之下正式合并为昆仑一派,五年来六派已经不分彼此,声势更为壮大,风头远远盖过了南边的太微山。 再就是北穹境第一富商殷家。 殷家这几年不知道是触了什么霉头,无论是码头生意还是中原各地的买卖利润,竟然开始急剧缩水。不是这里一船货物沉船失踪,便是那里几个店面失火被烧,总之是流年不利、损失惨重。 不过好在殷家家底够厚,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殷家第一富商的名号依旧是岿然不动。只是在殷家明显感觉到有人在暗地里和他们作对之后,也终于是不堪其扰,三年前一怒之下,居然打着停业整顿的旗号,停运了殷家名下几乎所有的营生,而且一停便是两个月之久,势必要以这种宁为玉碎的方式将暗中捣鬼的人给逼出来,害得整个中原因此一度陷入经济瘫痪的大失控局面,最后还是北穹城十八执者亲自出面,才说服殷家重新收拾好这个烂摊子。 最后是东岛,东岛这五年来的变化尤为可观。 药王胡家上任家主胡乔泰因病逝世之后,长子胡师康继承了家主之位,但是却不知为何,他一上任之后,便立即清除了自家势力范围内所有织野家的兵器行。 这一针对性的举动,自然引来兵祖织野家的强烈不满,随即针锋相对地展开了报复措施。然后两家便不顾一切地火拼了起来,最后竟然还发生了大规模流血事件,如果不是武宗柳生和伊贺两家从中斡旋,两家人险些要以命相搏。 虽然灾难得以幸免,但是经过长达五年的互相打压,两家势力从此一蹶不振,若不是两家各有一块金字牌匾撑着门面,怕是早已跌出东岛超一流家族的行列。 有道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兵祖药王两家不惜代价的火拼,东岛的兵器和药铺两大行业自然受到了极大的牵连,两大行业濒临溃败的危急关头,辛亏有关中诸羽家冒了出来,其实早在多年之前,关中诸羽家名下就已经开始自营一些药铺和兵器行,但一直都是暗地里小打小闹。可经过兵祖药王两家这么一折腾,名下产业的规模迅速发展壮大,在东岛遍地开起花来。 对此,织野家和胡家虽然有心想要阻止,此时却也只能是有心无力,眼睁睁着看着诸羽家渔人得利,声势一天天壮大。 武宗柳生和伊贺两家也渐渐看出了一些端倪,猜想兵祖和药王两家之所以会火拼,多半是诸羽家暗中挑拨所致,那起初的流血事件甚至也有可能是诸羽家一手策划。不过他们两家倒也不惧,毕竟就算诸羽家的经济雄霸东岛,垄断厨、兵、药三大行业,也奈何不了他们武宗的地位,毕竟武宗的牌匾倚仗的是真功夫,不是靠耍些阴谋诡计就能动摇的。 而柳生和伊贺两家的猜想也没有错,诸羽乾涯在暗地里确实做了不少事情。 他先是千方百计地挑拨兵祖和药王两家的关系,使两家终成水火之势,然后又联合了中原一个新兴崛起的九恩商会,将他们生产的铁器和药品大批地投入到东岛市场,甚至任由九恩商会的人打着诸羽家的名号开设药铺和兵器行,自己则当起了甩手掌柜。 经过他的运作,仅仅几年时间,原本落没的关中诸羽家在他的英明领导之下,如今俨然已经成为东岛的第一巨头。 现在距离下一届的东岛夺宝大会只剩下不到半年时间,照目前这种情形看来,厨圣、兵祖、药王三块金匾毫无疑问都将落入诸羽家的囊中,到那时候,诸羽家便可名正言顺地垄断三大行业与中原的贸易,将织野家和胡家彻底赶尽杀绝。 然而诸羽乾涯的野心还远远不止这些。 第一,武宗的牌匾他也要得到手,他可不想让诸羽、柳生、伊贺三家鼎立这种情况发生。 第二,如今和自己合作的九恩商会,明显也有要染指东岛的意思。现如今自己还需要借用他们的力量,但等到时机成熟之后,务必要将九恩商会给踢出东岛。 第三,困住韩弃。 其实早在当年伊贺家的那场庆生宴上,心细如尘的诸羽乾涯便对织野长风毙命一事抱有疑惑,他一直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当初织野长风在那场生死之战中明明占尽优势,却无缘无故仰天狂笑不止,导致他白白送了性命。直到后来他离开伊贺府时,在院外的墙根下偶然发现了一块带血的青砖,一切才恍然大悟。那青砖上的血迹形状有些奇怪,像是一副极为简单潦草的画,画上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人手中提着一柄刀,刺进了坐着的人的胸口。 于是,诸羽乾涯为了印证他心中的猜想,不惜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四处查探到那特殊少年的行踪,之后甚至甘冒奇险亲自进入深山中去寻那少年。最后皇天不负有心人,当他在山中遇到那位来历可疑的隐居老人后,诸羽乾涯几乎已经肯定他心中的大胆猜想了。 当时那少年化身的白发老者,骗过了胡师康这些道行不足的跳梁小丑,却没瞒过心思细腻的诸羽乾涯。他独具慧眼,从老人那前后说辞的破绽中识破了少年的伪装,却故意没有点破,因为他认定这名少年将会成为实现他毕生野望的最大助力,所以这些年他不遗余力地资助少年。 只不过,少年的特殊身份无疑是一柄双刃剑,一旦其身份暴露的可怕后果,诸羽乾涯心知肚明。 巫族曾经有预言,丁者不出,凡间无望。仅仅因为这八个字,丁者的身份便已经是天地不容。若是被仙魔二界知晓他曾私藏丁者,定会给诸羽全族带来灭顶之灾,所以他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绝不能放韩弃离开他的掌控。 而韩弃暂时也还没有要离开东岛的意思,五年来他废寝忘食地日夜苦修,所为不过是一对翅膀,一对足以抗下柳生焚云刀的翅膀! 而如今时机终于成熟,韩弃的天字诀刀法终于大成,苦心人天不负,他历经千难万险,总算是将诡、武二术全都顺利突破至沉丹境,并且经过后两年的苦修,二术的修为现已直逼沉丹境顶峰。但最令韩弃欣喜却不是这些,而是他终于修炼出了真正地灵力之火! 韩弃原本是打算等自己突破到结庐境后再去柳生家上门寻仇的,但却不知为何,自己迟迟摸不到突破的那道门槛。时间一久,韩弃也就明白了过来。境界的突破是强求不来的,除了需要过人的天资和刻苦的努力之外,机缘同样必不可少,否则这天底下也不会有那许多修炼术士,终其一生也只能困守在这一道道天堑之下。 所以韩弃决定不再继续等待,整整九年,他已经等了太久了,是时候上门讨债了。而当他将想法告知诸羽乾涯之后,后者也并没有阻拦,韩弃和柳生家的仇怨,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不然,诸羽家凭什么夺取武宗的金匾? 所以他只是拍着韩弃的肩膀,鼓励道:“我知道你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你尽管放心去吧,他柳生家若是敢伤你分毫,我保证今后他们在东岛的日子也绝不会好过。” 韩弃闻言冲他报以感激地一笑。 “我陪你一起去!” 不知何时,诸羽妍冰也来到了二人跟前。 五年后的诸羽妍冰正值年方二八的花季,早已长成一位亭亭玉立、娇艳可人的美少女了。此时的她貌似刚刚结束修炼,从火窖中出来,免不了香汗淋漓,浑身湿透的衣服更突显出她玲珑有致的身躯。 诸羽潜涯想都没想便回绝道:“胡闹,你韩弃哥哥是去救她娘亲的,你跟着去做什么?” 妍冰撅着嘴斜瞪了他一眼,摇晃着韩弃的胳膊央求道:“韩弃哥哥,你就带我一起去嘛,每天窝在那个火窖里练剑,没整出火毒,倒要憋出一身毛病来了!求求你了,就当是带妍冰外出历练一番!” “你呀!” 韩弃伸出食指重重地戳在她的额头上,“都十六岁的大姑娘了,还这么爱撒娇。”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没忍住心肠一软,扭头朝诸羽乾涯道:“整好我一路无伴,她要跟,索性就让她跟着吧,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诸羽乾涯也深知拗不过他这个宝贝妹妹,但好在如今东岛之上已无人敢再主动招他们惹诸羽家,况且诸羽妍冰这几年剑法进步神速,甚至已经超越了他这个做哥哥的,又有韩弃从旁保护,他又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呢。 次日一早,两人便启程朝关东赶去,一路上二人施展身法疾行,短短三百里路程,九年前的小韩弃要咬着牙跑上五六天之久,如今距离当日黄昏尚有半炷香的光景,二人便抵达了身居闹市的柳生府邸。 时隔多年,再次目睹柳生府大门口的那副交相辉映的恢弘景象,韩弃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当年就是在这里,骨肉连心的母子被生生拆散,无助的他一遍遍敲击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直到双手鲜血淋漓;也是在这里,年幼的他曾立下誓言,终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而今天,他终于回来了! 当年柳生元一的那句临别赠言他还记忆犹新,他说,让自己翅膀硬了的时候再回来。 韩弃回忆着那一幕曾在梦境中无数次上演的场景,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噼啪作响,良久,他一个纵身跃上那曾经高不可攀的门楼,运足气力,对着府邸深处运气大喊。 “柳生元一老狗,小爷回来了,速速出来受死!” 第四十七章 翅膀硬了 佳人倾城亦倾国,奈何光阴倾佳人。 析栾在柳生府已经呆了整整九年,饶是她有沉鱼落雁之容,也经不起时间的磨灭。如今的析栾显得极为清瘦,妆容简单,眼眸中的光芒已不复当年那般清澈,眼角也爬上了细微的纹路。 岁月葬红颜,此话一点不假。 此时的她正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柳生正平,两人一起沐浴着夕阳余晖,不时地聊上几句。现如今的柳生正平比起九年前可谓是容光焕发,精神饱满、面色红润,若不是座下那辆轮椅,很难想象他会是个四肢瘫痪的废人。 两人正有说有笑,戾气十足的喊话声从府外突兀地传了进来,析栾整个人霎时间为之一怔,愣在了当场。 柳生正平精神一振,随即他开怀大笑道:“你还愣着做什么?他来接你了,你日思夜念的弃儿来接你了!” 回过神来的析栾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朝着玄关奔去,却被疾掠而来的一道白色人影拦在了身前。 “韩夫人且慢!” 来人是柳生元一,九年前还是满头灰白的老人如今已是雪白鹤发,或许是发量已经稀疏的缘故,没有再束发披肩,而是随意地用一支毛笔作簪缠于脑后,只不过老人的精神依旧饱满,言语声也中气十足,他横提着手中禅杖拦住了析栾的去路。 “弃儿,我的弃儿回来了!” 此刻的析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是以她直接伸手想要推开拦路的禅杖,但却没能推开。 只听柳生元一笑眯眯地道:“韩夫人思子心切,老朽万分理解,但是韩夫人难道就不想一睹令郎如今的能耐么?做戏还得做全套,还请韩夫人再忍耐片刻,九年时间都熬过来了,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不!”对待眼前老人向来恭谦温顺的她,这一次却没有让步,几近呐喊着道:“我现在就要见他,一刻也等不了。” 说罢,她绕开柳生元一的阻拦,径直跑向玄关,而柳生元一见状却也未再作阻拦,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身为人父,可怜天下父母心的道理,他自己何尝不知。 析栾赶至玄关时,韩弃恰好从门楼上一跃而下,仰望半空中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温润脸庞,她竟激动地发不出半点声音,甚至因为双腿发软而有些身形踉跄,只是娇躯颤抖地朝着他的方向展开双臂。 “娘亲!” 韩弃也一眼就瞧见了朝思暮想的娘亲,落地后飞奔着扑入她的怀中,铁骨铮铮的健壮男儿终于在此刻泣不成声。 三千两百个白天的辛勤汗水,和三千两百个夜间的无声思念,终于在这一刻收获了该有的回报。 韩弃哽咽道:“娘亲,是弃儿没用,这些年让您受苦了。” 析栾十指不停地摩挲着儿子湿润的脸庞,泪水涟涟,“娘亲不苦,倒是我的弃儿,这些年孤身一人,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只要能见到娘亲,再苦弃儿也能撑过来。” 伴随着析栾身后一道白色人影的出现,韩弃双眼陡然间露出凶光,目光牢牢地锁住那道身影。他抹了抹喜悦的泪水,放开析栾将其护在身后,轻声道:“娘亲,我们母子稍后再聚,现在,弃儿要先找那老狗算账。” “不,”析栾试图阻止道:“其实当年……” “住口!” 柳生元一却突然出声打断了析栾,只见他满脸阴沉,手中禅杖猛剁地面,喝道:“小子放肆,今日你擅闯我柳生府邸,口口声声出言辱骂老朽,老朽岂能轻饶了你!我儿如今尚未重新站起,若要带走你母亲,且看你究竟有何能耐!”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韩弃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念秀,冷笑着道:“柳生老狗,我曾立下誓言,一定要血洗你柳生满门,方能报你当年的囚母之仇,可是后来我改了主意,柳生正平伯伯是我父母挚友,柳生一鸿师徒也曾是我韩弃的救命恩人。我韩弃做事,定会恩怨分明,当年拆散我们母子的,是你这老狗一人所为,所以今日我只取你一人性命!” 说罢,韩弃将析栾交给一旁的诸羽妍冰代为照顾,而后便不由分说抽出长刀念秀。 柳生元一也横提禅杖,冷笑道:“老朽性命在此,且看你有没有本事取去。”说罢,迎头一杖抢先飞扑了上去。 此时,柳生府的门内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虽然绝大多数人不清楚这个中因由,却也明白是有人来找柳生家的麻烦了,这种事几十年也遇不上一回,于是很快便一传十、十传百,几乎半个镇子的人都闻讯赶来看热闹。 柳生正平坐在轮椅上也被推到了这里,他望着场中意气风发的韩弃,仿佛见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心中甚觉宽慰。 只见韩弃不慌不忙,迎着柳生元当头砸下的一杖,作势要将手中的念秀硬磕上去,只是剑杖两相交触之际,长刀却陡然转了个角度,沉重的禅杖迎着倾斜的刀刃向下坠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四块无辜的青砖顿时化作齑粉。 好一个四两拨千斤! 这正是火字诀刀法的精髓所在,所谓以柔克刚,以控制来自救,就是这个道理。 化解来势汹汹的一招之后,韩弃趁着柳生元一收招之际,施展起天字诀开始反击,长刀刁钻地向他持着铁杖的双手袭去。 可柳生元一也并非庸手,收招不及那便不收招,借着地面对手中禅杖的反弹之力,一招横扫千军斜斜往上施展,硬是将韩弃整个人给逼退两步,解开自身危机之余,手中禅杖更是丝毫不滞,仗着兵器沉重的优势,硬是要与韩弃的长刀硬磕。 然而韩弃的火字诀刀法已经炉火纯青,总能在刀杖相交之际巧妙地将力道卸去,柳生元一的禅杖每每击空,都有数块青砖爆裂碎开。两人转眼间斗了数十招,柳生元一虽然一直处于攻势,但俨然已经处于下风,只需待他的禅杖有丝毫停滞,韩弃便可欺身而进,一刀锁定胜局! 这一点柳生元一何尝不明白,因此一根禅杖更是敲砸扫翻,舞得是密不透风,但除了将韩弃逼得一退再退之外,却根本伤不得他分毫。他毕竟上了年纪,一番猛攻下来体力已经难以为继,再这般猛攻下去不是办法,于是一杖横扫将韩弃逼退几步,紧接自己也趁机会抽身后退。 岂料韩弃早已看穿了他的意图,后退避开那威势不俗的一杖横扫之后,立刻脚尖一点地面,手中念秀收招后无缝衔接开启反攻的天字诀刀法,迎着那后退禅杖主动欺身缠了上去。 柳生元一只觉自己像是在牛尾扫苍蝇,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却也只得再次举杖相迎,理所当然地便认定韩弃这一刀只是为了缠住自己,为的是不给自己喘息之机,因此抬手招架的禅杖中并未加持多少力道。 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两兵相交后,只闻一声金铁交鸣之声,柳生元一只觉手中禅杖几欲脱手,两处虎口被震得一阵发麻。 吃了一个暗亏的柳生元一心中不禁五味杂陈,心想这小子也忒狡猾了些,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的打法固然好使,但是用来对付我这么一个上了岁数的长辈,就算给你小子达赢了难道就不觉得害臊嘛? 可他根本没时间抱怨,趁着自己手中禅杖稍有凝滞的空档,韩弃一刀已经向着他持杖的右手袭来,刀法之快,他只能瞥见一记明晃晃的刀光掠过。 柳生元一心知想要缩回禅杖已是不可能,情急之下唯有撒开右手,同时脚下全力运起柳生家的独门身法九步踮,向后疾退,但却还是慢了一步,一截衣袖被刀光一扫而过。 凭借着独门身法成功一跃至五丈开外的柳生元一望着地上的那截断袖,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刚才但凡稍有犹豫,恐怕被斩断的就不只是一截衣袖这么简单了。 韩弃第一次见识到九步踮身法的瞬移神通,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艳羡神色,但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异色,索性也没有再追击,而是用长刀挑起那截柳生元一的断袖,面带讥诮地问道:“如何,老狗?如今我这对翅膀可够硬?” 柳生元一养气功夫不俗,并不恼怒,脸上反而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赞叹道:“不错!都说伊贺家的天雷地火刀精妙绝伦,老朽以前一直不以为意,直到今天和小公子交过手,才发觉此言非虚。” 韩弃有意在他面前狂妄,笑道:“这才哪到哪?小爷我还没出力,老狗可别太快认输!” 柳生元一则是仰头大笑,“好,年轻就是要狂妄,老朽是越来越中意小公子了。刚才小公子那一刀足足有六十尺的力道,但以小公子的过人天资,九年时间,断然不会只有这种境界,好,老朽今天就舍命陪陪小公子,看看你这翅膀究竟硬到了何种程度!” 言毕,他运力吸起地上的禅杖,掰开杖头,中空的杖身内居然藏有一柄无鞘长刀。柳生元一抽出长刀,将禅杖丢在一旁,道:“老朽封刀已经数十年,今日就为小公子破一次例,用家传的焚云刀法来会会小公子的天雷地火刀。” “脚下踮九步,手里重万斤。”韩弃见状也收起脸上玩味的笑意,正色道:“久闻柳生家的九步颠乃是天下第一身法,焚云刀更有焚天灭地之威,今日正好一并见识见识。” “老朽资质愚钝,十二重的焚云刀法,老朽穷尽一生也只修炼到第六重,至于那九步颠身法,老朽更是只摸了个门槛,不过唯独在这两者的配合运用上,老朽还有些自信,小公子可要留意身后哦。” 只见摒弃沉重禅杖的禅杖改用长刀后,整个人顿时一扫先前的疲态,两人相距足有五丈距离,手中四尺长刀居然直接凌空一刀虚斩而下,与此同时脚下猛然一踮,身形刹那间消失不见。 韩弃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刚不见了柳生元一的身影,下一刻后背便猛然传来一股寒意,他吃惊不小,来不及回身防御,唯有侧开身子本能地避让,谁知他刚侧开身,一阵寒光几乎是贴着他的胸口劈了下去。 躲过这险之又险的一刀之后,韩弃心中是既惊骇又眼馋,这门具备瞬移神通的九步踮身法,比起伊贺家的三千渡身法不知要高明出多少倍,刚刚那一刀若非柳生元一提前招呼了出刀方位,只怕他绝对讨不到好处。然而还不等他有过多感慨,柳生元一刚刚现形的身体居然一踮之后再次诡异消失,令韩弃出于本能予以还击的一刀扑了个空。 不过这一次韩弃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措手不及,刚刚那一刀之后他已经迅速向四周散开灵识,包括头顶上方也没放过,就算那老家伙仗着神奇身法能够神出鬼没,顶多也只被他抢得先手先机而已,就算自己来不及招架,想要避开多半还是能办到的。 果然,柳生元一再次出现在他身后招架的死角,一刀横着扫向他的下盘,韩弃凭借敏锐的灵识捕捉到这第二刀的动向之后,几乎是想都没想便脚掌一踏地面,身体一个鹞子翻身拔地而起五丈多高,三千渡的腾空身法被他施展到极致,企图借着一跃之机彻底远离柳生元一。 可当他身体悬停于半空之际,发现地面上柳生元一的身形再度消失,心中不由咯噔一下直呼上当,刚才柳生元一那横扫自己下盘一刀的动作未免也太慢了些,这老家伙分明是有意让自己探查到他这一刀,为的是让自己在高度戒备的紧张状态下出于本能地选择最佳躲避方式——腾空,而当他一旦处于无处借力的半空中,接下来的第三刀自然就再无处可躲。 韩弃心知已经陷入对方的节奏,可他还是不愿认输,用灵识紧紧包裹身体的同时,手中念秀也在自身前后左右一通毫无章法地乱舞起来,只要自己能撑到落地,一切便还有机会。 从地面拔至五丈高空再落回地面,历时不过短短三四个呼吸的工夫,可身为当局者的韩弃却觉得异常冗长,待他稳稳落回地面时,后背几乎已经彻底汗湿,可他并未留意这些,他好奇的是,直到他安然落地为止,柳生元一却压根就没有祭出他注定已是无法躲过第三刀。 柳生元一已经此刻就杵在距离韩弃落地点不足两丈的地方,他右手持刀,左手负于身后,一头稀疏鹤发不知何时已经散开,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正笑脸盈盈地望着韩弃。 “韩弃哥哥,你的脚没事吧?” 一旁紧张观战地诸羽妍冰没来由地问了这么一句话,令韩弃有些费解,他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靴子,但并未发现丝毫异常。面对眼前这位一手拆散他们母子的老人,韩弃显然拿不出太好的耐性,他手中长刀直指,向前迈了两步,逼问道:“老狗,你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柳生元一缓缓伸出负在身后的左手,掌心有一道正在流血的刀口,指间则握着一支他先前用来盘绕为数不多顶上白发的毛笔,他哈哈笑道:“小公子回头一看便知。” 韩弃看到那支毛笔后猛然惊觉,却并未立即回头望去,而是抬起左脚望了一眼脚底,一个鲜红色的反向“心”字映入眼帘。他这才面色剧变地往身后望去,只见他落地后所过之处,地面上赫然印着一连串红色血迹由深变浅的“当心”二字! 柳生元一用毛笔重新将白发缠于脑后,缓缓道:“我辈术士常居地面,遇到危险之时会朝四周和上方散出灵识,此乃习惯使然,乃至于身体腾空之后,九成九的新手术士都会忘记还有脚底这个漏洞。小公子身手委实不俗,老朽自知不是敌手,却也想出言相警,但愿小公子今后漫漫人生路,一步一当心。” 韩弃闻言根本不屑一顾,他红着眼喊道:“老狗,死到临头休要再惺惺作态,你小爷我岂是这般容易哄骗,念在我娘亲安然无恙的份上,我只砍你这最后一刀,你若是能够接下,这笔恩怨便从此一笔勾销!” 柳生元一凝视着少年人眼眸中逐渐聚敛的疯狂恨意,非但没有摆出招架姿势,反而撇下了手中长刀,唉声叹息道:“唉,如今想来,老朽当年的举动或许的确是过激了些,否则以小公子这等坚忍不拔之心智,又怎会被被心魔乘隙而入。也罢,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能为小公子摒除心魔,老朽这一颗头颅又有何不舍?小公子,尽管出刀吧!” 韩弃根本没细听他在说什么,支撑他孤身苦修多年的夙愿即将成为现实,此刻的他已经陷入一种半疯魔的状态,尽管柳生元一已经摆明了要放弃抵抗,可他还是红着眼挥刀冲了上去。 “弃儿,住手!” 析栾有心想要阻止,却根本插不上手,所以只是朝着儿子大声呼唤,希冀着能够唤醒他此刻心中残存的理智。 “铛!” 就在柳生元一即将丧命在韩弃那充满暴戾杀意的一刀之下时,一声金铁相撞声突兀响起,随后韩弃整个人居然被那横空出现的一刀给生生击退出数丈,只觉得握刀的虎口震得一阵发麻,念秀险些就要脱手,心中感到骇然的同时,人也顿时清醒了几分。 他刚才这一刀牵动了心中无尽杀意,自然是全力挥出,足足有六十九尺的力道,可没想到居然被人一刀给弹开数丈之远! 韩弃不敢相信地抬头望去,只见出手的是位一身黑衣年轻武士,身材挺拔,面容坚毅,只是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上表情却有些木讷。而最令韩弃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此人在仓促间出手硬接下他那全力一刀之后,脚下居然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第四十八章 狼子野心 “葛大哥?” 韩弃有些意外,同时凭借着记忆中的一些模糊印象辨认出了眼前的年轻武士,此人正是多年前在太微山脚下搭救过自己一回的少年武士葛三青,只是他想不到如今的葛三青居然如此了得,韩弃的武术修为如今已在沉丹境九重,全力一刀不但被他轻松挡下,自己反倒被震退出数丈之远。 “韩兄弟,他已经没有战意,何必再取他性命?”葛三青的声音有些生硬,脸上表情古井无波,他劝说道:“而且若不是他当初苦心鞭策,你也难有今日之成就。” 析栾也趁此机会走上前来,对韩弃解释道:“弃儿,切不可伤他!其实当年并非是老族长强行幽禁我于此地,而是我自愿留下照顾你柳生伯伯,只是柳生家的武术并不适合你,老族长他怕会因此误了你的天赋,所以才出此下策。这些年来柳生家待娘亲很好,他也时常会派人探知你的消息告知于我。三青说得没错,弃儿如今有这般出息,还要多亏了他。” 韩弃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眼神中流露出的神色有些复杂,他并非是不相信两人的话,只不过是不愿意相信。这九年来他无论风霜雨雪,抑或是烈日严寒,之所以能够不惧辛劳咬着牙对一切苦难甘之如饴,支撑他一路走到今天的动力无外乎两个,一是对娘亲血浓于水的思念,再有就是对柳生元一的滔天恨意! 不过碍于有析栾的求情,韩弃虽有一百个不愿却也不得不信,思虑良久之后,他用手中念秀指着柳生元一质问道:“以我娘亲的性子,断然不会为了令我励志习武而演这么一场戏,多半是当初你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是与不是?” “不错!”柳生元一坦然应道:“令堂起初并不情愿,是老朽强人所难。” “你这么做,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让我娘亲给你儿子一个活下去的希望,是与不是?” “老朽并不否认,当初的确是有此私心作祟,所以才出此下策,为此,小公子怨恨老朽也是合该,但老朽万万没想到会因此而令小公子沾染上心魔。老朽年迈,一条命算不得什么,只望小公子在手刃老朽之后,能够成功摒弃心中之魔,否则老朽心中实在难安。” 柳生元一言罢,挥手命葛三青退下,双眼微阖,等待着韩弃的决定。 韩弃心中一时陷入天人交战的境地,眼前之人,曾为了一己私欲,害得他母子骨肉分离九年,饱受煎熬;但也正是因为此人,自己才能潜心习武,有了今日的成就。他打量着柳生元一,又转过头望向母亲,最后又扫视起在场围观的每一个人。 忽然,韩弃看到了人群中坐在轮椅上的柳生正平,后者正目光和煦地冲自己点头微笑,似乎根本不介意自己即将会成为他的杀父仇人。 猛然间,韩弃脑海中回想起几年前的夜间偶遇的那位不曾露面的得道高僧,想起他的那句令人如沐春风的“南无阿弥陀佛”还有那几句偈语,心中反复吟诵几遍之后,忽然感觉胸中一口沉积多年的郁气转眼间就要烟消云散,这一刻,他终于幡然醒悟。 收念秀入鞘之后,韩弃长呼出一口气,朗声道:“当年我父母不知柳生伯伯遇难,有愧于朋友在先,如今我母亲照顾他九年,也算是还清了愧欠。我现在要带走我娘亲,太微山韩家从此与东岛柳生家不再有任何恩怨!” 说罢,韩弃拉起娘亲便打算和诸羽妍冰离开。 析栾却并没有挪步,她拉住久别重逢的儿子,微笑着道:“弃儿,娘亲现在还不能离开,你柳生伯伯之所以会全身残废,全是当年娘亲一人之过。如今你柳生伯伯正在康复的关键时刻,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弃他而去。” 韩弃闻言有些意外,他先是瞟了一眼依旧呆立原地的柳生元一,似乎在确认娘亲的这番话是否是出自他的授意,但见他始终闭眼保持静默,便明白这是出自他娘亲的本意,于是他劝说道:“娘亲,你已经照顾柳生伯伯九年了,就算再怎么亏欠,都应该足够弥补了。娘亲,你还是跟我一同回诸羽家吧。” 没成想析栾听到这话却突然握紧了他的手,神色紧张地摇头道:“不,弃儿,你千万不可再回诸羽家!诸羽乾涯他绝非善类,他不过是一直在利用你罢了,你要相信娘亲!” 析栾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一听到韩弃要回诸羽家之后,立刻神情紧张起来,只顾着一个劲地劝说韩弃,完全没有意识到在儿子身边还有着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诸羽妍冰听到这些话,心中霎时一寒,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了几步。 韩弃察觉到了她的窘境,连忙道:“娘亲,您说什么呢,诸羽家对孩儿一直很好,如果不是他们,孩儿不可能这么快就能见到娘亲的。” 析栾终于意识到了诸羽妍冰的存在,她对着后者闭眼冥思片刻之后,便悄悄将韩弃拉到一旁,附在他耳边道:“两年前,诸羽乾涯曾来过柳生府,娘亲与他见了一面,本是打算向他打听一些关于你的境况,却不曾想此人心中所想,竟是要利用你来实现他独霸东岛的野心,而且,他其实早就已经获知了你的特殊身份!。” 韩弃闻言心中顿时犹如五雷轰顶,倒并不是因为诸羽乾涯利用他之事,这一点他根本不在乎,甚至愿意报答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的诸羽家,他震惊的是诸羽乾涯居然知道了自己最大的秘密,他不敢相信地问娘亲道:“娘亲如何能够知道他心中所想?” “娘亲是巫女,懂得读心之术,一般人在我面前,是藏不住心思的。”析栾言之凿凿,道:“诸羽乾涯他意外发现你的特殊身份之后,知道你通晓诡术,便故意对你百般殷勤,为的就是让你施展诡术协助他挑拨兵祖药王,而接下来他还准备设计让你在半年后的夺宝大会上替他夺取武宗,好让诸羽家彻底独霸东岛。” 娘亲的话,让韩弃顿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娘亲是绝对不可能骗自己的,那么问题来了,诸羽乾涯究竟是如何知晓他最大的秘密的? 不过好在韩弃有着多年雕刻养成的乐观性子,既然事已至此,多想亦是无用,因此他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冲母亲坦然一笑,道:“可即便如此,诸羽乾涯他并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而且我也甘愿回报诸羽家,我相信诸羽大哥他不会加害于我!” 析栾却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可是弃儿,你的特殊身份是不容于天地的,一旦暴露,收容过你的诸羽家便会有灭顶之灾,所以诸羽乾涯早就打定主意,绝不会让你脱离他的掌控,待他成就霸业之后,也不可能留下你这个隐患!” 韩弃这才深思起来,娘亲虽然以前从未提过自己的巫女身份,但是看来她会读心术不会有假。否则她绝不会知道自己学了诡术,长年深居在柳生府的她也不可能知道诸羽乾涯的种种动作,而且娘亲刚才似乎已经用读心术知道了妍冰的身份,所以才会将自己单独拉到一旁。 既然这些都是真的,那么看来诸羽家自己的确是回不去了。 思虑良久,韩弃提议道:“娘亲,那不如我们一起离开东岛,返回中原去吧。” 析栾却踌躇起来,不忍道:“弃儿,你再给娘亲半年时间,半年之内,你柳生伯伯应该可以康复,到时候我们就回中原去,好不好?” 韩弃起先并不乐意,但他心中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改口应道:“好,正好我也想起一些事,那我将妍冰送回关中后,再去处理些事情,半年后,我再来柳生家接娘亲。” 析栾闻言,闭上眼睛冲着儿子冥想了一阵,很快她生出一抹莫名欣慰的笑意,点头道:“好呀,我的弃儿长大了,不再是属于娘亲一个人的了。” 韩弃知道娘亲这是已经读到了自己的心思,面上不禁为之一红。他刚才正是想起了伊贺姗姗,既然已经决定要离开东岛,临走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去见她一面。 韩弃放开母亲,来到人群中坐在轮椅上的柳生正平旁边,冲他一揖到底,恭声道:“侄儿方才未及拜见柳生伯伯,还请伯伯见谅。” 柳生正平笑容满面,搭在膝盖上的一只右手竟可以微微上抬,道:“好孩子,伯伯一直相信你,就如同相信你的父亲母亲一般。你如今已经十八岁了,为人处事已经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但你将来会面临更多的抉择,到那时候,未必还会有人在一旁指点,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伯伯希望你能铭记一句话:成魔成佛,只在一念之间,如何抉择,在于心而不在于眼,在乎心中所持,而非厌恶喜好。” 成魔成佛,只在一念之间,在于心而不在于眼,在乎心中所持,而非厌恶喜好。 韩弃在心中仔细体会着这两句话的意思,又想起五年前那位得道高僧告诫自己的那几句偈语,两者意思竟不谋而合,心中顿有所悟,于是再次躬身拜谢道:“多谢伯伯教诲,侄儿必定铭记于心。” 别过柳生正平后,韩弃又来到葛三青身边,抱拳道:“葛大哥,九年前的救命之恩,韩弃至今未忘,今日若非葛大哥及时出手,韩弃又险些步入魔道,请受韩弃一拜。” 说罢,便要向葛三青下跪行礼。 葛三青扶住了他,表情有些生硬地微笑道:“不必,当年若非你父母出手相救,三青早已夭折在襁褓之中。我能帮你,便是报恩,你是我恩人之子,我又岂能受你跪拜。”说完,见韩弃不解,便将当年自己如何获救一事说与他听。 韩弃听完之后,甚是感慨,没想到他与自己父母还有过这么一段渊源,于是便也不再与他客气,直言道:“既然如此,那葛大哥以后便是我的亲大哥,小弟现有一事拜托,我母亲还要在柳生家待上半年,这期间便劳烦大哥代为照顾。” “你放心,这些年,我早就当析姑姑是我的母亲一般。”葛三青应承了下来,虽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木讷脸孔,但他心中其实并不平静。他与韩弃几番接触,尤其是五年前伊贺府生辰宴那一次,此人所表现出的那份勇气和担当,能与他结为兄弟,便不失为一件快事。 韩弃最后来到柳生元一面前,冷声道:“我不杀你,是因为我不愿因你而堕入魔道,并不代表我原谅了你。刚才我与母亲商议过了,她会继续留在柳生家照顾柳生伯伯,半年之后我再来接她。届时我母亲若有半点差池,我一定唯你是问。” 说完这些话,韩弃便不再多留,依依不舍地别过析栾之后,带着诸羽妍冰踏上了返回关中的归途。 归途中沉默了很长时间、与来时路上异常兴奋判若两人的诸羽妍冰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韩弃哥哥,你娘说我大哥的那些话,是真的么?” 韩弃知道她迟早会有此问,却也只能安慰她道:“妍冰放心,无论如何,诸羽家都算对我有恩,我韩弃绝不会恩将仇报。” “可是韩弃哥哥还是决定要离开诸羽家,离开妍冰,是不是?”她问这话时语气中分明已带着一丝哭腔。 韩弃不由得苦笑,“妍冰,我迟早要离开的。我娘的确说了一些关于你大哥不好的话,但那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如果我继续留在诸羽家,迟早会给诸羽家带来灭顶之灾。我并不是害怕你大哥对我不利,相反,我是怕会因为我而连累了整个诸羽家。” “为什么?”诸羽妍冰并不理解,她开始抽泣道:“我大哥他为什么要对你不利,你又为什么会给我们家带来灭顶之灾?” “有些事情,妍冰还是不知道的好,不过我也相信,你大哥不会害我。”韩弃嘴上虽然这样说,可他扪心自问,对于诸羽乾涯已经知晓自己丁者身份这件事,其实他始终不能释然。 所以在两人抵达关中境内之后,韩弃经过一番认真思考,最终还是决定不再返回诸羽家,于是他写了一封信,让诸羽妍冰帮忙转交给她大哥。 “诸羽大哥亲启: 小弟韩弃,承蒙大哥厚爱,得以庇护周全,五载礼敬不曾藏私,委实感恩戴德。小弟素知大哥胸怀大志,也曾为大哥略尽绵力,大哥想必已然承知,虽不能报诸羽恩情之万一,却也唯有力尽于此。至于武宗之愿,小弟属实无力,东有柳生一鸿、葛三青师徒,西有授业恩师伊贺修,有此三人坐镇金匾,小弟些许浅薄道行,绝对无望登顶武宗,奉劝大哥同绝此念。诸羽一族羽翼既丰,全赖大哥中兴之功,今后只需安分守己,富贵绵延定然可期。小弟天生煞星,徒留关中,恐祸累诸羽,已决定不日返归中原,至于煞星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倘若东窗事发,也定无累诸羽。 小弟韩弃敬上。” 诸羽乾涯将自己关在书房之内,读完这封由妹妹带回的诀别信函之后,面上神色便一直阴晴不定,就在这时,诸羽乾井和诸羽乾川这对双目失明的难兄难弟摸索着走了进来,冲着桌边兀自发愣的诸羽乾涯发问道:“大哥,真的就让他这么走掉么?” 与其说诸羽乾涯是在回答他们,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是呀,他要走,我们谁也拦不住。而且他对我和妍冰总算是有救命之恩,既然他保证不会不连累诸羽家,那么放他离去又有何不可?” 诸羽乾川又问道:“可是武宗怎么办?难道大哥已经放弃武宗的牌匾了么?” 诸羽乾涯却神秘地笑了起来。 “不必担心,我已经联系到了一位高人,有他相助,一定可以帮我们顺利夺取武宗!” 第四十九章 九恩商会 韩弃离开关中之后,沿着直连关西关东两地畅通无阻的宽阔官道一路朝西行进,这一路上的风景他虽谈不上熟悉却也不算陌生,毕竟幼年的自己曾沿着这条绵延大道跑过一整个来回。只不过当初为了完成自己定下的日行八十里的目标,一路上就只顾着玩命奔跑,根本没有闲情雅致欣赏这沿途风光。可这一次不同了,他既不赶时间,也没什么计划,所以便没有施展身法,而是一路信步缓行,佐着昔年错过的风土人情,回味着曾经的物是人非。 当他抵达距离伊贺府邸不远的栖云城时,已经是三日后的黄昏。 想着即将与伊贺姗姗久别重逢,韩弃的心跳莫名地有些加速,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人形木雕,那是他五年来雕得最为满意的一件作品。木雕所刻之人自然只会是伊贺姗姗,不但五官轮廓与记忆中的她极为相似,就连神态也凿刻得栩栩如生。当初被诸羽妍冰发现后缠了韩弃好久也没舍得给她,之后更是一直带在身边,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亲手送给她。 只是这木雕尚未上色,因为上色太早则会显得陈旧,而如今整好无事,于是便从街上购置好所需颜料,正准备寻间安静的客栈稍作休息顺便给木雕上色,却偶然间发觉眼前的街道有些眼熟。他四下一阵张望,目光最后落在街角一家名为“传恩酒楼”的门面上,总算是想了起来,原来这里就是九年前自己第一次遇见伊贺姗姗那座小酒楼所在的街道,只不过当时这酒楼似乎并不叫这个名字。 不知不觉间居然重游到了故地,那便既来之则安之,韩弃迈步跨进这座与记忆里似乎已经换了格局的酒楼,选了靠窗的座位坐定,跑堂伙计是个热情又勤快的小伙,见到有客人上门,立刻忙不迭地上前笑脸相迎,殷勤地奉上茶水招呼起来。 韩弃回忆起,九年前自己来这消费,当时酒馆的伙计可是个趋炎附势的势利眼,知道自己没钱后瞬间就换了张脸,不知道眼前这个小伙会怎么样。 韩弃有心试探于他,于是道:“你们这里什么菜最便宜,给我上一个,再来两碗白米饭,就可以了。” 那伙计却依旧满脸堆着笑,吆喝一声:“好嘞,客观您稍候,菜马上就到!”说完便进入后厨报菜去了。 韩弃趁机四处打量起酒楼,发现与九年前那副脏乱差的环境比起来似乎改善不少,起码桌凳都很干净,看不到一点油光,也不知道是老板挑剔了,还是招的伙计勤快了。酒馆内还是有一群醉汉在七嘴八舌地聊着什么,这一点倒与九年前相差不大。 正四处打量时,先前那名跑堂的伙计已经将菜端上了桌,一叠肉丁萝卜丝,两碗堆得高高的米饭,那伙计的手腕上还挎着一个小布包。 年纪轻轻的伙计顺手将布包搭放在桌上,客客气气地对韩弃作了一个用餐的手势,“客官请慢用。” “慢着,”韩弃叫住正要离开的伙计,指着那盘子算不上很素的菜和那个布包,疑惑地问道:“我要的是你们这最便宜的菜,这就是最便宜的么?还有这个布包是什么?” “客官您就放心用吧,”伙计笑着答道:“这的确是本店最便宜的菜了,不要钱,免费。至于那个布包则是小的我一点心意。” “免费?”韩弃像是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接着他又满心好奇地打开那个布包,发现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当下不觉更加好奇了,问道:“你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被他这么一问,那伙计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道:“客官,是这样的,我跟我们老板说,看客官您的打扮不像是穷苦人,想必是一时遇到了什么难处,所以这顿饭钱我们老板就给您免了。而这布包里的馒头则是小的一点心意,给您路上备着用的。” 韩弃闻言一愣,人们常说无奸不商,却没成想今日倒给他遇到个例外。打开门做生意的,居然还有这般菩萨心肠的大善人,今日既然让他给遇到了,那就一定要见识见识。 于是他问道:“你们老板在何处,能否与我引见引见?” 伙计却连连摆手道:“我们老板说了,您不必谢他,日后客官若是遇到需要帮助的人,能够及时伸出援手,他这顿饭就算没有白费。” 韩弃听他这般说,越发觉得这老板不像是个利字当头的生意人,反倒听着像是位慈悲为怀的圣人,今天他还非要见上一见不可。于是他改口道:“我不是为了谢他,而是想结识你家老板,烦劳小哥去请他出来吧。” 伙计这才依言去了,不多时,自后堂走出一位身材略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手中握着一把紫砂壶,在伙计的指点下朝着韩弃的座位走来。 韩弃赶忙起身相迎,拱手道:“在下韩弃,仰慕阁下高义,特求一见,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那老板忙不及地拱手还礼道:“客官不必客气,小姓贾,您就叫我贾老板便好。” 韩弃观他举止、气息,断定他并不是修炼术士,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寻常百姓,方才感叹道:“好,贾老板,韩某活了十八年,还是头一回遇到向您这样的大善人。” “唉,客官见笑了,我哪里算得上什么大善人,”贾老板谦笑着道:“其实我不过也是受了人家的恩惠,再将这恩惠传递下去罢了。” “传递恩惠?”韩弃不解道:“此话何解?” 贾老板从随手把玩的紫砂壶中倒出两杯黄浊茶水,一杯递给韩弃,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热气,缓缓道:“五年前,贾某人经商失败,欠下不少债务,以至妻离子散,就在我心灰意冷准备上吊自尽之时,却被一位恩公给救了下来。恩公在得知我的情况之后,还主动赠予我本钱,我这才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经过几年打拼,不仅还清了债务,妻子女儿也都回来了。” 贾老板说到此处,呷了口温度适中的茶水,继续道:“客官您说,我是不是该对那位恩公感激不尽?可是当我千方百计找到恩公想要报答他时,恩公却说,如果我日后遇到需要帮助的人,能够向他们及时地伸出援手,便算是对他最大的报答。” “所以自那之后我也就想开了,买下了这间酒馆,取名传恩,一家三口吃穿不愁也就够了,平时看见些个需要帮助的,便力所能及地帮帮他们。这不,就连我这个伙计,也是因为我曾经给他母亲付过医药费,才自愿留在我这里干活的。所以,我并非什么是大善人,只不过是在传递恩惠罢了。” 韩弃听完,不由暗暗赞叹道:“想不到世间竟有这等高义之人,不知那人姓甚名谁,日后若是遇上,倒要好生结交一番。” 贾老板却道:“我那恩公虽不肯说出姓名,但却透漏说,他曾经也受过别人的恩惠,所以他也只是在传递恩惠罢了,而且他还说,如果真的心怀感激,那就感谢九恩商会好了。” “九恩商会?” “没错,”贾老板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股崇敬之意,道:“说起这个九恩商会,我贾某人也道听途说过一些传言,据说它的前身只是一个二十年前在中原东南沿海一带成立的小型商会,经营了十几年一直都是不温不火的小打小闹,说是名不见经传也不为过,直到七年前易名为九恩商会之后,便像是在一夜之间发了迹,不但在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内陆续吞并了中原东南沿海地区的其他商会,而且如今俨然已经成为仅次于北穹首富殷家之下的第二大商业巨擘,这种发家速度,不可谓不传奇呀!” 韩弃并非第一次听到九恩商会的名字,五年前胡师康就曾经向他供述,诸羽乾涯似乎就与这个商会在暗中有着密切来往,虽然当时他是和诸羽乾涯处于同一阵营,可对于九恩商会暗中插足东岛市场这件事,他却隐约觉得确实是诸羽乾涯和九恩商会占了理亏,因此对于这个行事并不怎么光明磊落的商会也就有什么好印象,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场跨越海峡两岸的恩惠传递的源头,居然也是这个商会。 贾老板似乎也是个性情中人,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有些收不住了,也不管韩弃是否有兴趣听下去,便自顾自继续道:“而且与殷家几百年来‘利之所存、无孔不入’的奸商风评不同,中原东南一带的百姓对这九恩商会几乎是赞不绝口,极少有恶评,中原甚至已经有人开始传唱起两句歌谣,‘得人恩果千年记,不谢菩萨谢九恩’,就凭恩惠传递这一条,九恩商会能够从籍籍无名发展壮大到如今的地步,就绝非偶然。” 韩弃听完贾老板这一番发自内心的感慨,也不由对这个新兴崛起的商会产生了几分兴趣,本想再多打听一些,不曾想酒楼内进来几位与贾老板相熟的食客,后者起身告罪一声后,便忙着招呼去了,便只好作罢。 韩弃安静地用完饭后,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并用筷子沾着菜油在桌上写下:结账、打赏、受惠、传恩八个大字,而后悄然离去。 离开酒楼后,韩弃并没有再去寻客栈,他想起了当年姜丰羽化作小乞丐指给他的那座破土地庙,当初年幼的自己不但在那儿有生以来第一次夺人性命,还在那儿救下了伊贺姗姗,从此改写了自己的人生轨迹。既然是故地重游,不如也顺道过去看上一眼。 凭着记忆断定方位之后,韩弃运起身法寻了过去,不多时,果然见到了那个比起九年前要更加破败的土地庙,连墙壁都塌了一面,但所幸还未被拆除。这附近本就少有人来,加之九年前又发生过命案,所以更是安静地出奇,正好可以供韩弃专心给木雕上色,可正当他准备走近土地庙,却听得那庙内有说话声传出。 有人! 韩弃不禁有些意外,如此荒凉破败之地,除了自己居然还会有别人,难不成又有女子被歹人给掳掠到了此地?想到这里,他不由自嘲地笑了笑,世上哪会有这般凑巧的事,但出于谨慎,他还是隐匿起气息悄无声息地挨到了墙根下,借着几乎遍布墙体的孔洞向着庙内窥探。 没成想一探之下,韩弃几乎眼珠子都差点掉地上,世上还真他娘就有这般凑巧之事! 只见庙内一位姿容不差的妙龄女子被麻绳拦腰紧缚在唯一的一根顶梁柱上,口中也塞着帕巾,好在衣衫还算完整,只不过摊上这种事,她一介女流自然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而庙内除了被缚的女子之外,还有两个立在梁柱旁的男人,其中那名大汉生得五大三粗,满脸的络腮胡,看上去就不像什么好人,可另一位却是个手持折扇、温文尔雅,满面书卷气的白衣中年文士,实在难以将此人和采花贼联想到一起。 韩弃藏身于暗中,不敢冒然探出灵识,但观这两人的中气步伐,似乎并非寻常市巾之徒,而是身负修为的术士,尤其是那名文士模样的儒雅男子,似乎修为还不算浅。 只见那粗壮大汉举着一双斗大的拳头威胁道:“你小子若是再不说实话,就休怪爷爷手下不留情了。” 大汉的这句话并非是冲着那名被缚的女子,而是对着梁柱的另一边,韩弃这才惊觉,原来被缚的并非只有女子一人,在她身后的梁柱另一边似乎还捆着一人,只是韩弃当前的角度看不见罢了。 只听见一个夹杂着些许哭腔的男声低声下气地央求道:“别,别打!我发誓,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而且没有一句假话,求爷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虽然看不见那名求饶男子的脸,但是一听这话就知道是个软骨头,韩弃心中暗暗鄙夷之际,不知为何却觉得此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出于好奇,他决定先继续偷听下去。 “小子,休想瞒骗你爷爷,你身为伊贺家的弟子,怎么可能连伊贺修的面都没见过?”大汉说到这他顿了顿,双眼转望向那名妙龄女子,露出一抹淫秽之色,再次威胁道:“你小子若是再不说实话,爷爷就只好一边享受你师妹,一边问她了。” 伊贺家的弟子?伊贺修? 韩弃心中轰然,当即仔细打量起那名因为惧怕而开始娇躯颤抖的女子,总算是勉强辨认了出来,原来竟是当初他在伊贺家习武时的一位同期师姐,名字唤作方晴,至于另外那名声音熟悉却看不见脸的男子,韩弃也猜到了他的身份,当初喜欢处处跟他作对的大师兄——罗刚! 只是韩弃还不知掳他二人至此的大汉和文士又是谁,又为何要打听伊贺修的事?要知道,伊贺修素来深居简出,一直潜心钻研武学,甚至在韩弃的记忆里,他这位师父似乎都没有出过那座竹楼。 只听见罗刚那无耻求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位爷爷,我师妹她也没见过伊贺修,爷爷您如果真看上了我师妹,只管享用便是,只求爷爷舒服之后,能大发慈悲饶过小的一条狗命。” 原本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方晴,在听到罗刚的话之后却猛然间表情僵硬,娇躯也停止了颤抖,片刻的呆滞之后,她开始奋力扭动身子挣扎起来,嘴里也死命地嘶吼着什么,却奈何口中被堵,只能发出一阵呜呜的叫声。 “呸!杂碎!”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大汉闻言后非但没有对方晴有何非分之举,反而收起了淫邪的目光,反手狠狠地甩了罗刚一记耳光,骂道:“为了活命,连自己的相好都出卖!” 说罢,他转过身对着那名一直沉默不语的白衣文士躬身道:“安爷,看来这杂碎的确是不知情,怎么办?” 白衣文士收起折扇,略加思索后绕到了方晴的面前,伸手取出她口中的帕巾,缓缓道:“方才你师兄是如何待你,想必你也听到了。若是你肯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将他交由你处置,如何?” 韩弃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禁对这名白衣文士有些刮目相看,能想到利用女子绝情时的恨意来达到目的,这家伙的手段不可谓不了得! 果然,方晴此刻心中已恨不得要将罗刚给千刀万剐,毫不犹豫便一口答应了白衣文士的提议。 “你师兄方才说你们从未见过伊贺修,此话是真是假?他难道没有收徒吗?” “是真话,我们的确没见过伊贺修。伊贺修虽然就居住在伊贺府,但他本人却从不露面,而他膝下也没有弟子,虽然几年前曾经收过一个,但也早就被逐出伊贺家了。” “那你可知伊贺修的天雷地火刀修炼得如何了?如今修为大概到了什么境界?” “我只知道他早在十几年前突破至通窍境时,便已将天火雷三种刀法修练至圆满,这些年一直在尝试修炼地字诀,据说最近这两年似乎有了一些小突破,至于现在是什么境界,我不知道。” 白衣文士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略微思虑了片刻,然后便冲一旁的大汉招手道:“我们走。” “走?那他们怎么处置?” “杀!”男子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他望了一眼方晴,带着些许歉意道:“这位姑娘,请恕在下要食言了,但我会让你师兄死在你前面。” 得到命令的大汉向罗刚走去,他并未带兵器,直接一手扶着罗刚的天灵盖,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双手只需轻轻用力,便可立即结果了罗刚。而罗刚已经面如土色,下身失禁不说,嘴里更是不住地哭爹喊娘。 “真他娘的是个怂包!” 那大汉对他这副模样实在鄙夷得厉害,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双手正要用力,却突然警觉脑后有一阵劲风袭来,好似乌龟一般本能地把头往下一缩,一块砖头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呼啸着飞了过去,径直砸在对面一堵还算结实的庙墙之上,直接破开一个脑袋大的孔洞。 大汉望着那个新砸出的孔洞,心中暗暗后怕,刚才躲避的动作慢上哪怕一拍,就算他的脑壳再硬恐怕也会吃不消,他当即暴怒,扭过身四下咆哮道:“谁!哪个乌龟王八蛋赶偷袭你爷爷?” 韩弃无意再躲藏,一个闪身掠入庙中,不去理会那暴跳如雷的大汉,而是指着那名白衣文士的鼻子讥讽道:“答应女人的话你都反悔,还算是男人么?” 白衣文士见到突然现身的韩弃,神色先是一怔,但很快便恢复如初,丝毫不介意韩弃的讽刺,反而拦住即将发飙的大汉,不无恭敬地拱手问道:“小兄弟教训的是,在下安然,不知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第五十章 破庙斗法 “吕寒弃!” 兴许是韩弃这些年的容貌变化并不大,从鬼门关打了一个来回的罗刚几乎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昔年的小师弟,顿时如见到救星一般,兴奋地喊道:“吕师弟,我是你的大师兄罗刚呀,你还记得吗?这两个歹人把我和你方师姐掳来此地,一直再严刑逼问有关你师父伊贺修的消息,快来救救我!”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韩弃对于这位曾经对他百般刁难的大师兄并无好感,所以直接选择无视他,转而面向方晴施礼道:“方师姐,好久不见。” 方晴听得罗刚的喊声,慢慢将眼前年轻人的俊朗面容,和几年前被自己跟一群师兄师姐们孤立排挤的小师弟重合在一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好久才应道:“吕师弟……好久不见……” 韩弃微微一笑,印象中的这位方师姐当年虽然没有替自己说过话,但至少没有带头招惹过自己,所以韩弃谈不上对她有多反感。他转过头,对那名自称安然的男子抱拳道:“敢问这位安先生,你擒住我两位师兄师姐,刺探我恩师的消息,不知意欲何为?” “你是伊贺修的弟子?”安然起先有些意外,但紧接着便露出一抹笑意,心中估摸是觉着刚想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只见他微微点头道:“原来是伊贺老前辈的高足,失敬失敬。” “你他娘的暗中偷袭,又算什么鸟杂碎!” 从韩弃现身开始就暴跳如雷却一直强行忍着的大汉,此刻见到安然微微点头,立即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一般,握着一对斗大的拳头上前几步,皮笑肉不笑地道:“背后偷袭的崽子,敢不敢陪你何通爷爷正面过上几招?”说罢,也不待韩弃回应,抡拳便向五步外的韩弃砸去。 想不到这大汉身形看着魁梧,脚下却也不慢,不但身手矫健,挥出的双拳更是带着一股不弱的劲风。 武术一途,其实又细分为体术、刃术和身法。其中的身法自不必说,说白了就是疾行、闪避、腾空这些神通的法门,稀罕些的比如柳生家的九步踮身法,具备在一定范围之内进行瞬移的神通;而像柳生家的焚云刀、伊贺家的天雷地火刀、诸羽家的诸羽剑,需要借助兵刃才能发挥最大实力,这类神通又被统称为刃术;至于体术就更好理解了,每一位武者在修炼武术之初,为了打造一副强健肉身,会采取各种各样的方式锤炼自身肉体,像韩弃小时候在伊贺家经受的挨打集训,柳生武馆从小就开始培养徒弟的力量,这一过程便是体术的修行。 只不过北穹境绝大多武术都是以追求立竿见影的刃术为主,修行体术只是为了更好地迎合将来所习的刃术,而每种刃术也都各有特点,这也就决定了所需体术的差别。但是在中原的某些门派,也不乏有舍弃刃术、专修体术的武者术士,这些人在与人对战时并不使用兵刃,因为兵刃只会拖累他们的速度。眼前这名唤作何通的大汉,显然就是个专修体术的武者,只是他这身道行还远远达不到火候,就是在身处纳气境的初级术士中也未必能够入流。 以韩弃如今的道行,又怎么会把这样一个徒有体形的大块头放在眼里,眼看着何通的拳头即将砸到自己面门,运起三千渡中的闪避身法,脚下倏然一个侧步,刹那间闪身到何通身后,左手并拢为刀,看也不看便直接拍在其后颈之上。 修炼体术者最在意的就是对肉身的锤炼,大汉何通也算是练得一身铜皮铁骨,但被韩弃随手在他脖子后这么一拍,居然脚下不稳脸皮着地摔了个狗吃屎! 仅仅一招,再普通不过的一招,何通就像是一只纸糊的老虎,躬身身体趴在地上双手捂着后颈,满脸的痛苦神色,好半天都直不起身子。 韩弃拍了拍手,蹲下身子冲大汉调侃道:“爷爷怎得摔了一跤就爬不起来了?莫非上了年纪不成?” 何通哪里还不知是遇上了块铁板,他顾不得韩弃的调侃,朝白衣文士投去求助的目光,口中含糊不清地道:“安……安爷,这……这小子……好强的力道。” 安然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 “废物!” 韩弃继续调侃那大汉道:“爷爷你听见没有,爷爷的爷骂爷爷是废物呢!” 安然轻咳一声,拱手对韩弃道:“这位……吕少侠,我这仆人口无遮拦又生性莽撞,不仅开罪了少侠,先前不知这两位乃是吕少侠的同门,同样多有得罪之处,不过好在没有铸成大错,既然吕少侠也已出手教训过我这名不中用的仆人,此事便算是扯平,我等这便告辞。” “哈哈哈,”韩弃闻言大笑道:“安先生撇得倒挺干净,也罢,既然你言下之意此事与你无关,那我便不与你计较,只是你这账算得可不太对,你的乖孙儿掳了我师兄师姐,只吃了我一掌就想我放过他,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韩弃说罢,不去理会安然是何反应,转向那好不容易才强撑着爬起来的何通,表情似笑非笑,冲他转动着右手的拳头,威胁道:“你若是不想再摔一跤,那就给我说说,你那位爷打听我师父他老人家,究竟意欲何为?” 何通面露惧色,却紧闭着嘴不敢说话,因为他心中清楚自己吐露哪怕半个字,跟随多年的旧主安然同样不会轻绕他。 韩弃对此也并不恼怒,反而嘻笑着道:“你这汉子倒颇有几分硬气,比起我那位尿裤子师兄要强上太多,而且先前对我师姐并无过分之举,就凭这两点,我敬重你是条汉子,本不想太过为难你,可要怪就怪你那位爷,他把责任都推到了你身上,我实在是没理由冲他发难,就只能委屈你咯。” 韩弃说这话时,一直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身后安然的神情,但见其面上并无丝毫波澜,心中对此人的忌惮不由愈发加深几分。 别看大汉何通表面依旧是一言不发,一副宁死不屈的慷慨之色,实际他心中早就咆哮开了:敢情你小子是个明白人啊,既然这样,你冲我一个打杂的较什么劲?有能耐你倒是去惹那位爷去啊! 韩弃见状,扭头冲身后的安然微微一笑,“看来你这位孙儿不太听话,要不要我替你管教管教?” 安然终于不再无动于衷,他本可撇下汉子自行离去,却终究并未如此。这何通虽说实力不济,但毕竟跟在他身边跑腿多年,而且办事素来周到,手段和心计也都不差,这样一个省心又忠心的奴仆,就此丢弃属实有些可惜。想到这里,他将手中折扇插入腰间,横走两步,望向韩弃道:“看来阁下无意就此息事宁人,那就请恕安某不自量力,向阁下讨教几招。” 伴随着安然抬起双手开始结印,韩弃只觉像是有一阵寒风吹过,好端端的春暖花开艳阳日,庙内的温度却瞬间降至寒冬,与此同时,半空中凝现出数支晶灿灿的锐利冰矛,向着自己疾刺而来。 韩弃施展起闪避身法,一边躲闪着冰矛的袭击,一边好奇地道:“原来是位术者,居然能够以印法凭空制造出寒冰,莫非这就是寒冰之术?有趣!比起武术可有趣多了!” 韩弃虽然出身于太微山首屈一指的术法世家,但自幼就跟随母亲离家出走,再加上析栾一直刻意不让他见识术法,所以到目前为止,除了当年亲眼见到韩不恭施展过两招暗影七杀术外,对于其他术术的认知几乎为零。 “这只是热身,更有趣的还在后面!” 白衣文士轻笑了一声,随后骤然加快手中结印的速度,只见庙内原本数量并不多的冰矛,数量猛然倍增,冰矛刺下的速度也为之大涨。 只是韩弃依旧不慌不忙,抽出腰间的念秀长刀,朝着不同方向挥出四记刀光,摧枯拉朽一般将那些冰矛纷纷斩碎,无数冰晶在自墙洞钻入的斑驳阳光下洒然下落,场面煞是好看。 一轮斗法下来,韩弃毫发无伤,但他似乎觉得不过瘾,主动挑衅道:“你这冰矛威力太弱,这点程度可奈何不了我,有没有更厉害的招,快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这一次,安然并未回话,只是重复先前的手印,试图凝结出更多的冰矛。 “怎么还来这招?”韩弃却不想跟他再继续耗下去,道:“既然你如此小气不肯动用别的招术,那我可要主动出击逼你一把了。”说罢,脚尖一点地面,挥舞着念秀朝安然近身奔去。 安然不敢大意,终于变换手印,迅速在两人之间结出一道冰晶屏障,韩弃避让不及,索性一刀直接砍在冰障之上,却没成想只是劈出一记刀口,冰障完全没有就此碎裂之意,与此同时,身后又有数支冰矛呜啸着破风刺下。 韩弃回身斩断几支冰矛,来不及斩断的正打算施展身法避开,却不料他脚下刚一挪步,再落地时突然传来异状,一只脚直接贴着地面滑了出去。韩弃吃惊不小,他不用低头看也知道,肯定是安然趁自己抬头应付冰矛之际,施法将地面冻结成了光滑的冰面,不过好在他反应敏捷,顺势倒地之后直接沿着冰面一个就地打滚滚向墙角,这才堪堪躲过了那些剩下的冰矛。 可不等韩弃有松口气的机会,他撞向的那块墙角突然生出大片冰刺,所幸韩弃眼疾手快,竖起手中念秀穿过冰层刺入地底,这才借此止住继续前滚之势,适应了脚下的冰面之后,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面对上方接踵而至的冰矛追击,再也没了先前的小觑之心,一边放出灵识严戒脚下和四周,一边不断挥刀抵挡着一波波冰矛的刺袭。 伴随着安然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空中的冰矛也越聚越多,不过这冰矛威力的确有些差强人意,韩弃一边分心脚下,一边挥刀抵挡,被击落的冰矛很快便挥发为白色雾气,消失不见,偶有一两根冰矛穿过疾舞的念秀刺在他身上,却也根本不痛不痒。 韩弃一开始有些费解,他不明白为何从斗法开始,对方就一直乐此不疲地热衷于制造这些对他根本造不成威胁的冰矛,思来想去,韩弃觉得只有藏木于林这一个可能。安然此人心智显然不弱,而他之所以祭出如此多威力不济的冰矛,就是为了让自己麻痹大意,一旦自己不再挥刀格挡,下一根刺入自己身体的,或许就是能将其贯穿胸膛的狠辣冰矛! 是以,明明那些冰矛一触即溃,可韩弃还是没有放任它们刺在身上,而是耐心地不停挥刀格挡,只是时间一久,韩弃再好的耐心却也难免被磨完,眼见对方依旧没有停手之意,他干脆脚下一点地面跃入空中,迎着漫天冰矛挥出一记迅猛刀光,顷刻间便将所有冰矛全部粉碎,紧接着不待他身形落地,便转身运足灵力,朝着不远处呆立施法的安然挥出一记使出全力的刀光。 安然见这一记刀光来势汹汹,连一路掠来的黑土地面都被撕开一道轻微裂口,当下手印急变,在原有的那层冰障之后又祭出两层新冰障,足足三层冰晶屏障护在身前,看这架势,竟是准备硬扛下韩弃这全力一击。 刹那间,冰晶飞溅,“咯吱咯吱”的破冰声大作,三层冰晶屏障应声化作白雾,一齐消散不见。 一起消散的,还有那记迅猛刀光,没错,安然成功地凭借三层冰障将其挡了下来,只不过此刻的他胸中气血一片翻腾,喉头涌出的一股甜意被他强行咽了回去,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韩弃一刀功成,没有急于追击,而是将将念秀抗在肩头,将地面落脚处的一层薄薄冰晶尽数踢散。 安然强压住体内不适,缓缓问道:“怎么,这就不耐烦了么?” “是啊,”韩弃停下脚上的动作,灿烂一笑道:“如果你只有这些手段,那么你的小命今天恐怕就要丢在这儿咯。” 安然闻言却也笑出声来,甚至笑得比韩弃还要灿烂,“怎么,你已经输了,还尤自不觉么?” “哦?我输了?”听着对方略显得意的笑声,韩弃有些莫名,他指了指安然的胸口,问道:“刚才那一刀,怕是足够你休养半个月了吧?” 似乎安然的得意大笑牵动了体内的伤势,他被迫止住笑意猛嗽了两声,方才缓缓道:“不错,阁下的道行比我只强不弱,只可惜安某今日未曾带得法剑,否则定会正大光明与阁下酣斗一场,只是眼下,阁下还是认输吧!” 韩弃仍是不解,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就输了?” 安然不敢再放纵大笑,只是露出一股阴谋得逞的诡异笑意,开口解释道:“方才,我以自身灵力凝结而成的寒冰之矛,虽然伤不了你,但被你斩碎后化作寒冰真气消散在庙内,如今这座小庙内已经彻底布满我的寒冰真气,成为我的冰封领域,你,还能跑得掉么?” 韩弃闻言顿知大事不妙,不等对方把话说完,脚掌立即一蹬地面想要破庙而出,只是他一只脚刚刚离地,便已听得安然双手十指在胸前一握,口中发出一声断喝。 “封!” 韩弃的另一只脚被无形的寒冰真气拉扯住,紧接着散布在周围的冷气也迅速聚拢,瞬间便将韩弃整个人给冻了个结结实实。 第五十一章 晴天霹雳 大汉何通其实早就已经从后颈的那一击下清醒了过来,只是害怕被韩弃和安然的斗法牵连,所以一直躺在地上装死,此刻见到那年轻人终于被安然给施法冻住,这才装作刚刚苏醒的样子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先是免不了对他的主子一顿彩虹屁,然后才小心靠近那座冰雕,对着冰层里五官面容清晰可见的韩弃狠狠唾了口唾沫,很没出息地叫嚣道:“呸!小杂碎,你不是嚣张嘛?再嚣张一个给你爷爷看看呀!” 被一旁坐地盘膝调理内伤的白衣文士抬起头来不轻不重剐了一眼后,他这才收敛,噤声不敢再言语。 安然稍微平息体内翻腾的气血之后,起身凝望着韩弃的冰雕,自言自语道:“为何我总觉得此人有些面熟……” 何通听后也立马附言道:“安爷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同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不过既然他是伊贺修的弟子,那我们正好可以跟他打听有关伊贺修的事情。” “打听?怎么打听?”安然皱眉道:“此人道行不在我之下,幸亏他与人斗法经验尚浅,才被我设计用寒冰真气冻住,我若是解开,你能有办法制住他么?” “这……”何通支吾着问:“那安爷打算怎么办?” 安然唯恐迟则生变,果断下令道:“他被我用寒冰真气冻住,无法呼吸,用不了多久就会窒息而亡,你去把另外两个给解决了,我们这就离开。” 何通应声得令,扭身朝着罗刚和方晴走去,本以为看到活命希望的两人,眼睁睁看着韩弃从稳占上风到自身难保,此刻不由再度陷入绝望,一齐闭上眼睛等死。 而此时的韩弃虽然被寒冰冻住,可思维却并未停止,甚至他还能看见何通朝自己吐口水,听到安然说的话,可就是全身都无法动弹,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分毫。就在他感觉快要喘不过气来之际,丹田内的一丝火种猛然间跳动了一下。 只见何通走到罗刚面前,准备第二次出手结果他,而安然此时已经转身往庙外走去,却突然听见身后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爽朗笑声。 “哈哈,怎么,这样就认为是我输了么?” 安然一脸不可思议地地转过身,只见韩弃已然破冰而出,片刻之前还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那些寒冰,眨眼的功夫居然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他身上的衣服都没有被打湿的痕迹。 一向从容镇定如安然,见此情景也不禁吓得倒退了两步,讶异地问道:“你……你明明已经被我用寒冰真气完全冻住,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不好意思,算你倒霉,小爷我是属火的,正好克你的寒冰之术!” “属火?”安然大惑不解。 “跟你说你也不会明白。”韩弃手中长刀前指,笑道:“还是让你亲眼见识见识吧,不过我可好心提醒你,这一次,如果你还是只用先前的冰障来防御的话,可是会吃大苦头的哦!” 安然闻言慌忙起手结印,趁着韩弃尚未出招之时,一连在身前足足布下了七道冰晶屏障。 七层冰障,就算眼前这家伙是结庐境的道行,安然也自信能够挡下他的全力一击。 韩弃见他显然并没有采纳自己的忠告,微笑着摇了摇头,也罢,既然对方一心想要自己的性命,那么自己又何必再手下留情?他运转起体内的灵力之火,面向着层层冰罩驱刀直入。 只见韩弃手执长刀一路畅通无阻,那一道道原本可挡刀砍斧劈的坚韧冰障距他尚有半步之遥时,便提前以一种摧枯拉朽的速度迅速蒸发成水汽,韩弃根本没有受到丝毫的阻拦,手中念秀便在一脸惊愕的安然胸前轻松划出一道尺于长的伤口,刀锋所过之处,鲜血立即喷溅而出,可紧接着伤口处又窜起一道赤橙色火苗,在火苗的灼烧下,伤口大肆喷溅的血液很快便自行止住。 饶是安然如何镇定,这番被火焰灼烧伤口的痛楚也是难以忍受,禁不住痛吼出声,立即尝试将火焰扑灭,可试了几下却发现那火苗并不容易扑灭,请急之下,他掏出一把匕首,竟将那沾染火苗的那块皮肉给硬生生从胸膛上剜了下来,又立刻结出冰晶敷在伤口给自己治痛止血。 当整个过程完成,他已经疼得面无人色,跪倒在地上。 “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么?” 韩弃无意伤他性命,否则刚才那一刀便可直接将其开膛破肚,就不会只是伤了皮肉这般简单,但在目睹了安然的自救过程后,他反而有些佩服起此人的卓绝毅力,眼见后者此刻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便收起念秀,重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来东岛所为何事?又为何要打听我师父的消息?” 安然强忍着令他几欲晕厥的刻骨疼痛,牙关颤抖,勉强地挤出一丝凄厉笑容,“今日败于阁下之手,安某心服口服,但若想逼我就范,却是万万办不到。” 说罢,安然双手翻飞,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法快速结下一印,四周空气中顿时漂浮起无数的细小冰晶。 韩弃以为他还要反抗,便本能地运转起灵力之火,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周遭冰晶尽数蒸发,只是他刚出手却又立即后悔,直呼上当! 只见那些冰晶被韩弃的灵力之火所蒸发,散发出白茫茫的一片雾气,等到雾气散尽之后,眼前哪里还有安然的影子?” 韩弃摇头苦笑,心想安然此人的心机与手段还真是了得,之前与之斗法时,他便处处设下陷阱,一步一步引自己入坑,如今落败之后,更是在眨眼间便想出脱身之计,日后若是再遇上此人,定当不能小觑。 韩弃放任安然离去,懒得再去追他,转头望向被安然撇下的大汉何通,见他早已是一副呆若木鸡的神色,便伸出手拍了怕他的肩膀,没想到他居然吓得腿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韩弃调侃他道:“你爷爷已经丢下你跑路了,难道你还不肯回答我的问题么?” “我说……我说……” 何通忙不迭地应着,一想到自己刚才曾朝着韩弃的冰雕吐过口水,就吓得浑身哆嗦。 韩弃谅他也没胆子逃跑,便将他晾在一旁,也是让他先冷静冷静,自己则转向还被绑缚着的方晴,替她解开束缚,施礼道:“让师姐久候了,眼下已经安全了。” 目睹了庙中一切经过的方晴,此时如何能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师弟,刚才那场斗法,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方晴扑通一声跪下,哭着悔过道:“多谢吕师弟、不、韩师弟的救命之恩,以前我有诸多对不起你的地方,还请师弟见谅。” 韩弃将她扶起,洒然一笑道:“方师姐请起,韩弃并非记仇之人,以前的那些事早就忘记了。” 捆在梁柱另一侧捡回一条命的罗刚此时也腆着脸道:“师弟果真是好道行,我第一次见到师弟就觉得师弟你日后必成大器,现在看来果不其然,麻烦师弟行行好,也帮师兄解开吧!” 韩弃根本懒得搭理他,冲方晴道:“方师姐,要如何处置他,你说了算。” 方晴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显然是回想起了罗刚先前的无耻行径,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一脸厌恶地道:“算了,还是放了他吧,毕竟是同门之谊,况且,杀这种人,我还嫌脏了自己的手!” 韩弃闻言,长刀出鞘,利落地斩断捆绑罗刚的绳索,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声喝斥道:“滚!” “我滚,我马上滚。谢谢韩师弟救命之恩,谢谢师妹不杀之恩,我这就滚!”罗刚扯下身上绳索,连滚带爬地离开了破庙。 待罗刚离开之后,韩弃迫不及待地询问道:“方师姐,姗姗……大小姐她这些年,还好吗?” 当年伊贺家生辰宴上发生的那些事,方晴作为伊贺家的弟子自然也是知晓的,所以她很清楚韩弃和伊贺姗姗的那层关系,可眼下听到韩弃发问,一时间却有些支吾起来。 韩弃见她这般作态,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激动地一把握住她的肩膀,追问道:“师姐,是不是姗姗她发生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就当是我求你了!” “好吧,不过韩师弟切不可太过伤心。”方晴拗不过他,却也知道有些事是瞒不住的,便缓缓开口道:“五年前,你离开伊贺家后没有多久,大小姐就和师父他大吵了一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据说是去了中原。一个月后,关西码头附近被潮水冲来不少尸首和行李,打听之下,原来是一艘从东岛前往中原的客船遭遇了大风暴,沉船了。当时那些尸体被海水浸泡得已经无法辨认,只是在那些行李之中,发现了大小姐的包裹,里面是大小姐离家时带走的金银细软和衣物……。” 韩弃闻此噩耗顿如遭受五雷轰顶,双腿一软,身子直接瘫坐在地,颤抖的嘴唇一翕一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姗姗她……遇难了? 这怎么可能,东岛就这么大,如此重要的消息,自己怎么从没听说过?但这一点他很快便释然,定是诸羽乾涯害怕自己得知后会荒废修行,所以才刻意对自己封锁了消息,难怪自己这几年无论如何都打听不到有关姗姗的任何消息, 方晴见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出言安慰道:“韩师弟,你也不要太过伤心,大小姐她未必就已经遇难了。毕竟那些尸体的数量比行李要少很多,而且也没有发现能肯定是大小姐的尸体。大小姐她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有什么奇遇,获救了也不无可能,总之你要先振作起来。” 韩弃闻言渐渐从失神中回归清明,暗暗发誓道:“没错,姗姗她不会就这么轻易丧命,她一定还活着,就算她死了,哪怕是走遍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找到她的尸骨,否则我绝不死心!” 重新振作之后,韩弃走向被晾在一旁却没胆子逃跑的何通,沉声问道:“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大汉的身体仍有些哆嗦,尤其是韩弃此刻心情不好的缘故,语气听起来也格外的不善,被他这一声喝问吓得一个激灵,赶忙回答道:“我……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个下人,平常给安爷跑跑腿,送送信之类的,还没有正式加入他们。” “他们?”韩弃追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我的确是不知道,”何通冷汗直流,竹筒倒豆子般回答道:“我只知道在安爷背后有股神秘势力,虽然我一直想加入他们,但是我跟着安爷已经二十多年了,而且一直都是忠心耿耿,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他们始终没有批准我的加入,所以我到现在对他们的事还是一无所知啊。” 韩弃闻言不禁有些啧舌,如果这汉子所说属实,二十多年的忠心效命都没能获准加入,那么这股势力倒当真是神秘地有些可怕了,也难怪从没有人能察觉到他们。接着他一转念,又问道:“那安然呢?你跟了他二十多年,关于他的事你多少总知晓一些吧。” “我只知道他所属的是一个叫作朱离阁的分部,至于其他分部,一共有几个分部,我是真的毫不知情!” “朱离阁?” 韩弃在脑中快速搜寻起来,这五年来诸羽乾涯给他灌输了不少有关北穹境各门各派的情报,可就是从未听过朱离阁这个名字,只不过这“朱离”二字,听起来却有些耳熟。 猛然,他心中一震,忙问道:“是哪个朱离?” “就是传说中四大神兵,咒弓朱离的朱离二字。” 第五十二章 石破天惊 “神兵朱离!” 韩弃吃惊不小,心想这朱离阁以神兵朱离之名命名,莫非两者之间有什么渊源不成?他急忙再问何通道:“那你这二十几年,都跟着安然做了些什么?去过哪些地方?” “安爷做了些什么我不清楚,但我只负责帮他跑跑腿,传传口信之类的,当然也有像今天样充当个打手什么的。至于我们到过的地方还真不少,先是在东岛附近,后来又去了西关,之后又去了昆仑太微,最后又回到这东岛,二十几年来,几乎大半个北穹境都走了一遍。” 韩弃明白从这个跑腿的下人口中再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只不过他一转念,很快便暗暗自嘲起来。他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理这些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闲事做什么,管他什么神秘势力,什么神兵朱离,有空操这份闲心,还不如出海去寻找下落不明的伊贺姗姗! 一想到伊贺姗姗,韩弃顿时觉得兴趣索然,冲何通挥挥手道:“你可以走了!” 何通顿时如获大赦,学着先前罗刚的模样,一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破庙。 韩弃有了出海寻人的想法,便转身拜别方晴道:“刚才那些话你也听见了,回去之后麻烦你托人转告我师父一声,让他最近小心提防一些。” 方晴点了点头,似乎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五年前伊贺姗姗落难之后,伊贺子苏在悲愤之下,最后竟将失去女儿的责任全都归咎到了韩弃身上,甚至亲自对他们这群弟子下达过命令,承诺谁能将韩弃的头颅带回伊贺府,谁就能继承伊贺家在关西境内最大的一间武馆。师兄罗刚已经离开破庙有一段时间,以他的卑鄙秉性,不久之后就会有一群全副武装的伊贺家弟子抵达此处。 方晴埋着头思量了一阵,最终还是觉得做人不能恩将仇报,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想告知韩弃,劝他赶紧离开关西这个是非之地时,破庙里却已经没了韩弃的身影。 韩弃离开栖云城,径直前往关西码头,反正和娘亲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年,不如趁此时间租条船出海去寻找伊贺姗姗。在东岛和中原的水域之间,有着不少星罗棋布的荒废小岛,伊贺姗姗若是从当初的那场风暴中侥幸存活,很有可能流落到了这些小岛之上。 打定主意后,韩弃在码头祖下一条乌篷小船,并购置了半年所需的补给和一份绘制粗糙的海图,又跟人打听清楚五年前那起沉船事件的具体方位之后,便孤身一人驾着小船向着茫茫大海出发了。他所计划好的航线在那份海图上呈现出一个大致的环形,先是驾船一路向南,直到抵达海图中所标出的最南边的一座岛屿,再沿着中原海岸线转航向北,最后再从最北的岛屿绕一圈回到东岛,竟是抱着将这块海域内的岛屿挨个给搜上一遍的决心。 韩弃一路往南所途径的小岛,最大的面积才不过方圆十里,由于面积太小无法储蓄淡水的缘故,大多都是无人居住的荒岛,所以入岛搜寻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费时间。只是岛与岛之间的间隔倒颇有些距离,往往要在海上航行三四天才能抵达下一座小岛。不过为了寻找生死尚未盖棺定论的伊贺姗姗,韩弃倒也不觉得这是一项无异于大海捞针的工作,反而每当前方海域有一座新岛进入视野之内,他心中都充满了希望。 经过一个多月枯燥乏味的海上航行,韩弃在一连搜寻了沿途的十一座荒岛之后,抵达了海图中所标注的那座最南的岛屿。出发之前,他曾请教过几位在这片海域生活多年的水手和渔民,根据他们对当初那艘遇难客船沉船地点、遇难时间以及洋流方向的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幸存者最有可能流落在这十二座荒岛之上,只是韩弃第十二次入岛搜寻的结果同样一无所获。 连日来的希望破灭让他不甘心就此转航北上,似乎是有意和老天赌气一般,鬼使神差之下,他居然撇下海图驾船继续往南行驶,可接下来一连五天都没有再遇到下一座岛屿,再往南去恐怕也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海洋。 就在韩弃跟老天服软准备调转船头之际,海面上忽然吹起了强劲的北风,尽管韩弃很快就撤下了风帆,但是小船却依旧不受控制,乘着海流像离弦之箭般继续向南前行。韩弃心中正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北风感到纳闷,一抬头赫然发现前方海域不知何时居然生出了数道声势骇人的海上龙卷,而脚下小船正是被那些龙吸水所引发的海面漩涡吸引,正向着其中一道最为粗大龙卷疾驰而去。 见到这一幕天地奇观的韩弃不禁面色惨白,有些后悔起自己的意气用事,如果找不到陆地躲避龙卷,凭借脚下这条随时都有可能散架的小船,以及自己在深山水潭里自学的几招狗刨把式,断无可能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凶险海域逃出生天。 可是此时的小船此刻已经不受韩弃控制,飞速蹿向前方海域,随着小船距离那些龙吸水的水柱越来越近,天色也逐渐变得阴沉,滚滚乌云将四周映射得一片漆黑,就在韩弃已经放弃抵抗准备听天由命之时,突然瞧见右侧海域传来一阵柔弱白光。 韩弃立刻精神大振,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他不顾一切地拼命向右转舵,一点一点的调整着小船的方向,尽管他并不清楚那白光是什么,或许只是他一时眼花看错了也说不定,但反正是死路一条,与其坐以待毙,能在临死之前满足一下好奇心也是好的。 或许是韩弃命不该绝,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右侧海域,韩弃这回看了个清楚,没想到在这片未知的海域之上,居然有着一座岛屿,而刚才自己瞧见的那阵白光正是从那岛上传来的,只是那白光极其柔弱,若不是此时岛上空乌云密布一片漆黑,只怕绝难被发现。 可惜韩弃眼看着即将抵达那座并未标入海图之中的岛屿时,脚下小船便被巨浪掀翻,不过好在韩弃略通水性,落水后在风暴中朝着那小岛奋力游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游到岸边,筋疲力尽的韩弃跌跌撞撞地爬上岸后,就那么笔挺地仰躺着沙滩上,闭上双眼,任凭海浪拍打着劫后余生的身体,借助风雨冲刷着心灰意懒的消沉意志。 恍惚间,他猛然坐起身睁开双眼,望着前方海域九龙吸水的壮阔奇景,双眸中绽放处两道凌厉的光芒,口中爆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疯狂笑声。 “哈哈哈哈……贼老天,你若是真的带走了姗姗,为何却不一并收了我韩弃?好好好,我韩弃姑且相信你这一次,但倘若我此生若是不能寻到她,我定与你这贼老天不死不休!” 一通发泄之后,韩弃缓缓站起身子,朝着岛屿内陆缓缓走去,说实话,他并没有抱着能在这座岛上找到伊贺姗姗的希望,因为这座岛距离伊贺姗姗遇难的地点委实太过遥远,根本不可能有幸存者流落到此。 一番简单的搜寻之后,韩弃发现这岛的面积似乎比起之前的那些小岛要大上不少,只是举目之处依旧是一片荒凉,偌大一个岛屿,莫说是动物,就连植物都见不到一株。 韩弃不禁愕然,自己的小船连同船上的补给已经一齐葬身龙卷,如果这个岛上没有木材用来造舟,那么自己要如何返航?难不成要困死在这座无名荒岛之上? 韩弃不由再度陷入绝望,蓦然间又回想起之前在船上看到过的那阵白光,既然横竖是死,不如去一探究竟。只不过他刚才已经大致在围着岛屿外围转了一圈,却并未发那白光的源头,想来应该是从岛的中心某处传来,于是脚下运起三千渡的腾空身法,跃至半空搜寻起方才那道白光。此时上空的乌云仍未散去,白光依旧依稀可见,韩弃锁定方位之后落回地面,向着那道白光的源头走去,只是他如何也没想到,那阵无意中救了他一命的柔和白光,居然由从一柄白色巨剑发出的。 那巨剑足有一尺来宽,长及七尺,通体洁白,并非金铁打造,似是由某种特殊的白色玉石打磨而成,剑尖部分笔直插入一块孤零零的圆形巨石之中。 韩弃不禁有些意外,既然这个荒岛身处未知海域,绝无人迹,为何会有一柄剑在此?而且这剑的体型太过巨大,若是用来施展武术的话也未免太过宽长笨重,与其说是兵刃,倒更像是一件摆设。 好奇心驱使之下,韩弃纵身跃上那块足有三丈高的巨石,向那白色巨剑靠了过去,并未发觉有何特别之处,于是伸出手向巨剑的剑身触去。巨剑入手并无冰凉质感,反而意外地有些暖意。韩弃奇怪于它的材质,手上卯足力气试图将其拔出,由于巨剑比他还高够不着剑柄,只能两只手夹着剑身网上用力,然而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费力,韩弃只是轻轻往上一提,便毫不费力地从石块中拔出了巨剑。 巨剑的分量也没有想象中那般笨重,剑身打磨得光可鉴人,只是并无剑锋,通体泛着幽幽白光,韩弃双手横捧着那柄比他还要长的巨剑,正自埋头细细观赏之时,忽然脚下的巨石传来一阵异动,他慌忙带着巨剑纵身跃下巨石。 只见那浑圆巨石沿着巨剑拔出后的缝隙开始崩裂,顷刻间便如同一个被一分为二的巨大鸡蛋般向两边倒去,巨石两侧的碎石则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不少石块都被压得爆裂粉碎。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韩弃将手中的白色巨剑插在一旁,上前查看起那块被一分为二的巨石,一看之下,不由瞠目结舌,只见那两半巨石的断面非但极为光滑平整,而且密密麻麻地刻着诸多字迹。 居然是石中刻字! 韩弃不禁愈发好奇起来,想不到这样一处荒岛绝地,居然真的有人来过此地,而且能够留下石中留字这种神迹,显然还是位超然于世的绝代高人,他不及细想,便跳上一半巨石考究起那些字迹来。 韩弃虽不通考古之学,但通过那巨石裂缝处的侵蚀程度来看,只怕没有数千年光阴的洗礼,也不至于崩坏到这个程度;而那些得以完整保留下来的字迹,也同样印证了这一点,因为那些刻字,都是千年甚至数千年前才会使用到的古老字体。 好在韩弃自幼随析栾学过一些巫族文字,而巫族的文字中就保留了不少古老字体,再加上韩弃的聪明才智,纵有不识的上古文字,根据前后语句,外加字体形态,总算是勉勉强强将那些刻字给读了个大概。但这不读还好,一读之后,韩弃心中犹如惊涛拍岸,不知不觉中双眼圆睁,嘴巴大张,久久不能闭合。 原来那石中刻字,描述竟是上古时期的一段惊天秘史! “天地不仁,薄待我凡间一族!” “本尊为空虚二尊所害,受困此地莽莽一千七百载,大限终至,留迹于此。愿空虚二尊寿尽之后,此岛结界消散,后世族人能有机缘到此者,务必将当日之事大白于天地,还我凡族尊位。” “七陆初定,术法大兴,空、虚、凡三族终无法和平共处,是故混战不休。然内乱未平,七陆却生异状,异界浊气自幽海侵袭而来,未及一年遍染七陆。七陆灵气由此衰退,万物生灵寿数剧减,我等术士亦难幸免,修炼之道举步弥坚。末日威胁,三族得以休战,齐心协力共觅适居之所。幸得鸿蒙庇佑,于九天之上觅得天府,于九幽之下寻得地心,皆为浊气无法连通之地,可供三族移居。” “为合力开辟天府、地心之通道,也为商讨三族如何共居两地之难题,本尊与空虚二尊相约于青海雷池,怎料空虚二族早已私立盟约,成功开辟通道之后,二尊突然发难,联手偷袭本尊。” “雷池一战,日月无光。本尊与空虚二尊混战十日夜,未分胜负,直到本尊误中二族提前设好的浊气陷阱,才身负重伤,座下十六名弟子为护本尊周全,悉数战死,而本尊却于绝境之中得悟大乘境界,盛怒之下大开杀戒,拼着散尽一身灵力屠尽二族精英,并重伤空虚二尊,却亦是无力回天。然而本尊既登大乘,便成就不死之身,空虚二尊亦无可奈何,唯有将本尊困于此岛,设下破天结界,并公告三族本尊战败身亡。” “本尊受困于此岛,天府、地心即为空虚二族所占,凡族自此困守陆地,空虚二尊更是从此将天地划分三界。七陆浊气日浓,灵气日稀,族人修为大损,寿数亦为之剧减,本尊虽留有衣钵,但若长此以往困守七陆,恐绝难再有翻身之日,每念及此,本尊实痛心疾首,追悔莫及。” “本尊流落此荒岛业已莽莽一千七百载,所散灵力始终无法复得,如今大限终至,只盼后世族人中,能有流落此岛者,察此真迹,将当日雷池之事大白于凡间一界,以励众生!” “切记,唯存星火、亦可燎原!” 韩弃尚未读完这一半巨石上的古字,心中已然惊讶地无以复加,不知多久他才从眼前这上古神迹中回过神来,不禁停下目光,在心中思索起来。 这石上所载之事,当真是石破天惊! 什么异界浊气,什么雷池会战,自己根本是闻所未闻。 这里面提到天府地心被空虚二族所占,莫非就是现如今的仙魔两界?怎么难道仙魔两界起先也是和我们凡间界一样是在这陆地上生活的?还有这留字之人说他曾与联手的空虚尊者大战于雷池,并且还重伤了他们,这究竟是真是假?区区凡人之力居然能与仙魔抗衡?而且还是仙魔至尊? 韩弃委实难以相信这石中留字的内容,但是考究起这字迹的历史,却并不像是作假,况且此处人迹罕至,又有谁会来这样一处无人之地开这么大一个玩笑? 于是他继续寻思道:莫非这真是上古之时的秘辛?凡间界身为三界之一,若是没有能够与仙魔两界抗衡的力量,恐怕是无法得到认可的。 难道上古之时的三界,实力真的平分秋色? 这虽然难以想象,但如果这石中刻字的内容属实,想必上古之时的确如此。之后便如这石刻所载,雷池一战之后,凡间界遭仙魔两界排挤,困守于下界浊气之中,并且仙魔两界还一直试图灭绝凡间界,要不然也就不会有千年之前的那场三界混战了,也正是因为那场震动三界的混战,凡间界才被仙魔二界重新重视,最终被残酷地分割为凡间七境。 想通此处后,韩弃在惊叹之余更多的却是惋惜,当年强极一时的凡族,如今居然落得这般田地! 只是他想不通的是,为何雷池大战这等大事,凡间界却没有丝毫史册流传下来,并且仙魔两界原也生于下界,为何如今竟无一人知情?似乎凡间界的历史,只能隐约追溯到千年之前的那场三界混战,再往前,便全是空白了,这倒有些不可思议。 突然,韩弃一拍后脑,心中自嘲道:我管这些鸟事作什么,我一介无名小卒,又何德何能去管这般千古大事,反正如今一切皆已尘埃落定,这就是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于是韩弃对着那巨石,俯首拜道:“老祖宗,晚辈韩弃今日偶然得见您的真迹,方知此段上古秘辛。但您老有所不知,如今的凡间界已经并非昔日的凡间界了,其他六境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不好说,但就我们北穹一境而言,莫说是与仙魔两界抗衡,单是仙魔二界随随便便派下几名使者,都如同要有一场灭顶之灾。不是晚辈不愿效力,只是如今我也被困于荒岛,恐怕要在此地终老一生了。唉!看来凡族注定是无望翻身,连真相尚且蒙尘,又何谈卷土重来?您老恐怕是要含恨咯。” 韩弃说完这一番话,觉得还是不要再理会这些事为好,双膝跪下对着那裂开的巨石拜了拜,算是稍稍抚慰这位含恨而终的老祖宗心中的不平吧。 就在韩弃拜完之后准备起身跃下巨石之时,目光不经意扫到了石刻末尾的四个字,眼前顿时为之一亮——御剑之术! 第五十三章 御剑之术 话说韩弃无意间扫到石刻上“御剑之术”四字,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御剑之术,莫非传说中可以御剑飞行的法术? 虽说此术乃是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法术,但这位老祖宗显然就是上古时代的前辈,而且学究天人,真会此术不无可能,因此赶忙找到方才读到的地方继续读下去。 “此岛所在为下界极南之所,又为破天结界阻隔,不为世人所知,若后世真有到此者,想必亦是落难至此。以防万一,亦为报答传信之恩,本尊将所创御剑之术留迹于此,石中之剑,乃是采用仙魔二尊困本尊于此岛的缚龙玉链,并掺入本尊腿骨亲手磨制而成,取名燎原,可保万世不朽,一并赠与有缘人。待得脱困之后,务必将此中所载大白于凡间一界,本尊拜谢。” 韩弃一口气读完那半边石块上剩余的所有内容,心中顿时大喜过望,见那另一半的巨石上果真刻着御剑之术的口诀和印法,心想这老祖宗还挺能掐会算,不由心情大好,笑着应承道:“那好,既然如此,老祖宗,晚辈韩弃就答应你,有朝一日定会帮你将此事大白于天地!” 说完这番话,韩弃便迫不及待地跃向另外那块巨石,发现这上面所刻的果然是一套晦涩难懂的术法口诀,最上方更是标注着“资质上佳者修行一月可御剑飞行,资质平常者苦练半载或可有成”。 韩弃刚想按照石刻上的口诀开始修炼,却突然想起自己幼年时曾向娘亲保证过,没有她的允许便绝不修习术术,而这御剑之术虽然稀罕,却无疑也属于术术的一种,自己若是修炼岂不是违背了诺言?可他转念一想,修炼御剑之术乃是自己从荒岛脱困的唯一途径,娘亲若是知晓自己如今的处境,想必也不会责怪自己,于是便不再有所顾忌。 这座荒岛上虽然没有淡水,但由于其特殊的地理,小岛四周一年四季风暴频发,类似先前那种九龙吸水的罕见景观,在这小岛上也是屡见不鲜,岛上常年遭受风暴肆虐,地表岩石早就坑洼一片,刚刚那场暴风雨过境后,坑洼中囤积了不少雨水,刚好可供韩弃饮用,至于用于充饥的食物那就更不成问题了,海里的鱼虾可谓是应有尽有。 只是韩弃没有在海中捕鱼的经验,虽然空有利刃念秀和一身不弱的武术在身,却经常花费他不少气力也只是收获甚微。连续过了几天食不果腹的日子之后,韩弃突然想起一物,从怀中掏出一件几乎要被他给遗忘的东西。 看着乌鹰在海面上潇洒盘旋的身姿,几个俯冲之下必定能叼回一条没了眼珠的鱼儿上来,韩弃乐得合不拢嘴。他万万没有想到,纯粹是因为年幼时的顽劣才从鸦老手中讨得的这件宝贝,居然会在此处再次派上了大用场。不过从此韩弃每日也就能节省下不少时间,专心修习御剑之术。 半个月后的一天,韩弃例行修炼完毕,觉得腹中饥饿,便再次从怀中掏出乌鹰,任由它在海面自己捕猎。 经过这些天的多次尝试,居然让他偶然发现了这件偃甲的另一个秘密。在此之前,韩弃只知道通过按下乌鹰的左眼,便能让这偃甲活过来,从而听从自己的一些简单驱使,只不过它的攻击方式实在单调,只会通过诡异莫测的飞行本领去啄猎物的眼睛。韩弃原以为被乌鹰啄去的鱼类眼睛,多半是被它丢在了海里,可是一次偶然下他却发现,那些鱼眼居然全都被乌鹰给吞入了腹中! 韩弃最初确认此事之后,可着实把他给吓得不轻,要知道这乌鹰再如何神奇,毕竟也是由木石之物所制造出来的偃甲,是个能动作的死物,可它竟然以眼球为食,这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吧! 莫非是这偃甲成精了不成? 韩弃很快否决了这个荒唐的想法,招招手收回成功猎得一条海鱼的乌鹰,当乌鹰在他掌中缩回成拳头大小的静止模样后,韩弃不甘心地对着它再次细细观察起来,似乎想要揭穿他吞食眼球的秘密。可是无论他对着乌鹰浑身上下如何摸索敲打,发现除了他的左眼能够按下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韩弃不禁有些郁闷,又一次将目光落向乌鹰的右眼,其实早在当年他无意中解开乌鹰左眼的秘密之后,便在剩余的那只右眼上动了无数心思,可无论韩弃是按是戳,那右眼却始终纹丝不动,并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反应,应该的确只是个摆设而已。 想到这里,韩弃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于贪心了,毕竟这东西本就是从别人那里讨要来的,能够有些防身之用就已经很知足了,如果真是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当初那鸦老又怎会轻易将它送给自己?亏得自己还在这患得患失了半天,当真是蠢得可笑。 想通之后,韩弃决意不再摸索,顺手朝着掌心乌鹰的小脑袋抚摸了一下,准备将其收入怀中,可就是这么无意一摸,让韩弃原本已经放弃的心又猛然“咯噔”了一下。 刚才他的右手食指方才划过乌鹰右眼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到乌鹰的右眼向着里面松动了一下,这下不禁让韩弃更加抓狂了,刚才还纹丝不动的右眼,为何此刻竟忽然间有了松动的迹象?他慌忙再次捧起乌鹰,查看它是否有什么异变。 果然,令韩弃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乌鹰的右眼果然向内凹陷了下去,原本漆黑如墨的铁木瞳孔竟换成了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眼球,并且不断地变幻着色彩,随后韩弃只觉眼前一花,竟有一道道光线从那水晶球中投射出来,照映在自己的脸上。 韩弃心中一动,赶忙将手中的乌鹰调转了一圈,让水晶球射出的光线映照在沙滩上,一道光幕在沙滩上赫然成形。 只见光幕中出现了一个身材微胖、下巴上留着一抹胡子的中年人的影像,观其穿着打扮,似乎是个东岛本地的商人,正一脸谄笑地低着头说着些什么。 韩弃静静打量着那道影像,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此人,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接着那光幕又是一变,重新映照出一个穷酸打扮的白面书生,这下韩弃却是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正是九年前和自己有过八拜之交的结拜大哥,吕丹! 而此时,韩弃也恍然忆起,先前那个中年商人,不正是自己与吕丹相遇时当铺里的那个黑心奸商么? 可韩弃仍旧一头雾水起来,他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乌鹰会投放出这些人的影像,所以只好带着疑问继续观看下去。只见在继吕丹之后,光幕里又依次出现了吕丹之母、幼年的诸羽妍冰三兄妹、伊贺家的看门汉子、被韩弃诛杀的三个醉汉、伊贺姗姗、伊贺子苏等人的光影来。但凡是这些年和韩弃有过交集的人,全都出现在那光幕之中相继出现,就连姜丰羽师徒都在其中。 这一幕幕影像让韩弃为之感到震惊的同时,心中却也终于有了一丝眉目,而他的嘴角也浮现出一抹冷笑。 这乌鹰是鸦老当年作为见面礼给自己的,可是自从自己在东岛将那装乌鹰的盒子卖了之后,这乌鹰就一直贴身携带在身边,从此便将和自己打过交道的所有人都给记录了下来。这显然便是那鸦老存心安排的,借助这件偃甲来监视自己,至于目的,韩弃猜想多半是和他父亲韩英有关。 如此想来,当初在太微山脚下,鸦老还满不在乎地答应了自己的两个拜师条件,但其实他心里早就知道自己是韩英之子,只不过未动声色,暗地里却布下了这么高明的一手,当真是老奸巨猾,如果不是韩弃今日偶然发现了这乌鹰右眼的秘密,还不知道会被蒙在鼓里多久。 不过说来这乌鹰的设计也的确巧妙,如果单按右眼,丝毫都没有反应,唯有左右两眼一起摁下,才可触发这独特的投影功能。如果事先已经认定了右眼只是个摆设的话,又有谁会想到和左眼一起按下还有这么个隐藏功能呢? 只不过还有一点,韩弃一时没有想通。 既然那鸦老存心想用这偃甲来监视自己,为何当初却要用个锦盒装着,直接丢给他岂不是能更好地起到监视效果?如果自己一直将乌鹰保存在盒子里的话,那岂不是没了用处? 关于这一疑问,韩弃很快也想了个明白。 那鸦老当初明说这乌鸦是防身之用的,那么韩弃遇到危险的话自然就会想到此物,而也只有当他遇到危险,韩英才有可能会现身。毕竟如果放任乌鹰随意监视,那可不知道韩弃一路上会遇到多少人,就像现在这样,后续鸦老再取回乌鹰进行一一查验之时,想必到时候也会头大不已吧。 想到这里,韩弃不由得再次对鸦老的老谋深算深感佩服,看来这世道诸多险恶,自己今后更须多加提防。 第五十四章 夺宝大会 三个月之后,东岛。 今天的东岛格外地热闹非凡,因为十年一届的东岛四宝夺宝大会就定在今天举行,按照惯例,举行的地点依旧是关中一个叫作入垄的城镇。 早在大半个月之前,入垄镇的客流量就开始激增。驿站、酒馆、甚至普通民居,都被来自东岛各地的名门望族、巨商富贾们所租下。四块金匾,每十年一换届,这个风俗已经沿袭了近千年,东岛上但凡有些实力的家族,都不会错过这样一个十年一次的大好商机。 今日一大清早,入垄镇那座占地足有十余亩的夺宝广场上,早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绕广场一圈的环形看台上也座无虚席,粗略估算下来只怕得有三四千人。而在这些人中,除了在上一届夺宝大会中成功摘取金匾的四宝家族之外,东岛各个大小家族几乎都有派人来。即便绝大多数家族心中都清楚无望夺魁,但是只要能够报名参赛,便可借助夺宝大会的热度对家族产业做些免费宣传,同样是极有益处的。 所以此刻虽是清晨,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却给这座硕大广场升温不少,所有人都急不可耐地催促着夺宝大会的开始。 伴随着十声清脆锣响,夺宝大会终于在一片聒噪地氛围中拉开了帷幕。 首先是第一轮的海选。 如果想参加东岛四宝牌匾的正式角逐,除了上届成功夺得四宝的家族之外,所有报名参赛的家族都必须先通过这次海选。所以这一轮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将那些实力不济的小家族先给筛选出去。 因为第一轮的参赛家族委实太多,评审团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才从中筛选出一小部分家族,等待他们的将会是后续第二轮的正式角逐,而这些有幸被筛选出来的家族,无一不是东岛上颇有实力和名望的豪门大族。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家族要么是名厨或名医世家,要么是专门在地下从事倒卖兵器买卖的黑商巨枭,竟没有一家打着夺取武宗牌匾的旗号来参赛的家族。 而接下来的第二轮正式选拔,首先展开的是厨圣牌匾的激烈角逐。 参与本次选拔的一共有十二个家族,其中最被看好的当然是上届厨圣诸羽家。诸羽家自从老厨圣单家被灭门之后,在众多翘首以待的料理名家之中脱颖而出,连续两届蝉联厨圣金匾,并接手全岛的厨圣宴酒楼,经过二十年的垄断经营,如今早已坐实了这个位置。所以最终的结果也毫无疑问,诸羽家大获全胜。 接着是药王的选拔,参赛家族的数量稍逊厨圣,但也高达了八家之多,其中不乏在东岛广有名气的名医世家。只不过药王的选拔看重的却并非医术,而是所产药材的质量,药材的供应能力,对珍稀药材的辨识能力以及目前经营药店的规模。 这之中最被看好的自然是老药王关东胡家,胡家垄断药王这块金匾已有上百年的历史,试想一个家族经过上百年的垄断经营,又怎会轻易被取代,只是这一次药王选拔结果却让东岛众人大出意料,获胜的居然是刚刚才在厨圣角逐中一举夺魁的关中诸羽家! 原来,诸羽家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大批极其稀有的药材,并且有请出了一位宗师级药师,对大会展出的稀有药材闭着眼睛如数家珍。而且经大会评审证明,目前诸羽家名下的药店已经遍布东岛各地,其规模早已超越关东胡家。 老药王胡家铩羽而归,诸羽家夺得新任药王的金匾。 再接着是兵祖的争夺。 争夺兵祖的参赛家族有六个,上一届的兵祖织野家自然在其中。可是织野家此次的参赛表现却大不如从前,非但没能亮出多少新式的优质兵器,反而所造兵器的质量相比以往大为下降。 而与之相反,同样参与选拔的诸羽家却展示了一大批质地极为优良的兵器,并且经过大会评审证明,诸羽家在东岛经营兵器行的规模,也早已超越了织野家。 关中诸羽家气势如虹,一连夺得厨圣、药王、兵祖三块金匾,这等令人瞠目的伟绩,在东岛的历史上可还是头一遭。 等到三场选拔全部结束,已经过了正午时分,众人用过午饭之后,接下来便是每一届都最为振奋人心,每一届都作为压轴大戏的武宗之争了。 武宗选举与厨圣兵祖药王大不相同,不是光靠评审定夺就能决定谁胜谁负的,而是要有一番登台较量,胜者为王。 但是近千年来,参与武宗之争的家族一直都只有两个,关东柳生和关西伊贺,而这两家似乎也都知道彼此实力在伯仲之间,因此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武宗牌匾每十年一易主,夺宝大会中所谓的上台竞技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纯当是切磋武艺。 可饶是如此,这也是以往每届夺宝大会中最为精彩有趣的环节,因此宣布武宗之争正式开始的锣声刚刚敲响,台下的热烈气氛便立即上升了几个层次。而当听到大会评审宣读武宗牌匾的参赛名单时,那气氛简直可以用火爆来形容了。因为今年的武宗选举,除了关东柳生和关西伊贺家之外,关中诸羽家居然也报名参加了。 要知道,柳生家的焚云刀和伊贺家的天雷地火刀,在东岛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诸羽家的诸羽剑法却着实没什么名气。但是联想到诸羽家先前一连揽下厨圣、兵祖、药王三块金匾的如虹气势,众人心中都不免生出了同一个念头。 莫非,这武宗之位,也要落入诸羽家的囊中? 本届夺宝大会的主评审是位一脸正气的中年儒生,虽然并非修炼术士,但能被推选为东岛第一盛会的主评审,并且没有遭到五大家族任何一家的反对,显然在东岛上也是极为德高望重之辈。 此刻,他为了迎合现场观众高涨的气氛,采用了一种往年所没有的特殊选拔方式。 往届的武宗之争,通常是由柳生家和伊贺家各派出一位代表,然后一番过场式地花哨较量便结束了,但是今年因为有诸羽家的加入,所以儒生评审决定,每家派出三位代表,通过抽签的形式分成三组同时进行比武,哪一家胜出最多,哪一家便是新一届的武宗。 选拔方法出炉后,没过多久,三家便各自选定了代表。 柳生家出场的是老家主柳生元一,有着东岛第一高手之称的柳生一鸿,以及他的关门弟子葛三青。 诸羽家上场的人分别是现任家主诸羽乾涯,大小姐诸羽妍冰,以及双眼失明的二少爷诸羽乾川。 伊贺家也敲定了选手,家主伊贺子苏,长年闭关的天火雷神伊贺修,以及一位从未露面的陌生少年,据伊贺子苏介绍说,那是他伊贺家新收的一名弟子。 第一轮的三场比试在众人此起彼伏的催促声中终于开始了,分别由诸羽妍冰对阵伊贺子苏,由葛三青对阵诸羽乾涯,由柳生元一对阵伊贺家的那位陌生少年。 诸羽妍冰习武已经有五年多了,虽然她起步晚,但是悟性却不差,最最重要的则是她诸羽家的那套祖传女子剑。 那剑法也当真是奇怪无比,天资聪颖的诸羽乾涯苦练了二十几年,在东岛顶多也只能算是个二流武者,然而诸羽妍冰仅仅用了五年时间,便有了沉丹境三重的修为,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他。 这并不纯粹是因为诸羽妍冰天资聪颖,还因为这诸羽剑法乃是女子剑的缘故。只见她在擂台上剑走轻灵,身形飘逸如花丛中的彩蝶翩舞,将雷、火两种刀法均已修炼大成的伊贺子苏,竟然被她的飘忽剑法逼得只有招架之力。 这也难怪,伊贺子苏的修为本就谈不上有多高明,而且他所修炼的两种刀法,雷字决主进攻,火字诀主控制,若是对方使得是焚云刀这种刚猛的招术,他尚可以柔克刚与之缠斗,但是这诸羽剑法似乎是将女子天生的柔韧特长发挥到了极致,比起他的火字诀更谙以柔克刚之理,而他又没有修炼其他的防御刀法,哪里能够抵挡得住诸羽妍冰那飘忽不定的锐利剑芒。只听得叮当一声,诸羽妍冰一剑将伊贺子苏的长刀击飞,紧接着剑尖停在了他咽喉半寸处。 伴随着一声锣响,儒生评审起身宣布道:“诸羽家获胜!” 观战人群中立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不少人在心中更是暗暗坚定了先前的想法,看来这块从不曾有第三家染指的武宗金匾,今年的诸羽家同样势在必得。 “伊贺叔叔,侄女得罪了!” 诸羽妍冰收起剑,向伊贺子苏弯腰施了一礼。 伊贺子苏刚开始还觉得输给一个后辈女娃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但是一转身却发现另外两场比试早已结束,尤其是在得知那另外两场的结果后,他面上的尴尬神色顿时一扫而空,大大方方地称赞诸羽妍冰道:“诸羽侄女的剑法玄妙,叔叔学艺不精,甘拜下风!”随后不失风度地跃下擂台。 伊贺子苏之所以表现得如此大度,那是因为,早在他败阵之前,另外两场比试就已经结束了。 首先是葛三青对阵诸羽乾涯的这一场比试,不过比起诸羽妍冰先前献上的一阵美轮美奂的剑舞,这一局的两人打斗实在是没什么看头,甚至谈不上有何可供精彩言说之处,因为这一场结束地实在是太快了一些。 葛三青,东岛第一高手柳生一鸿的亲传弟子,身世不祥,自幼便在柳生家习武,为人低调内敛,性情木讷,不苟言笑,但若是以为他会因此而寂寂无名,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不妨去跟人打听打听,最近几年在东岛上声名鹊起的后辈之中,风头最盛的那一位,是不是一位关东柳生家的三刀太岁? 葛三青之所以得了个三刀太岁的称号,那是因为,自打他习武以来,凡是与他交战的对手,从没有人能在他手中挨到第四刀。一开始只是关东地区的小打小闹,随着他的名声一路水涨船高,陆陆续续开始有不少从东岛各地甚至是从中原慕名赶来的自恃甚高的年轻武者向他发出挑战,而葛三青则来者不拒,来一个战一个,来两个斗一双,十年来历经大大小小百余战,但能让他砍出第四刀的挑战者,至今尚无一人。 刚才擂台上的那场切磋也没有意外,葛三青只随手挥出一刀,诸羽乾涯手中那柄价值不菲的宝剑便被拦腰折断,而后者也很有自知之明,没有再作缠斗,很干脆的便直接抱拳认输。虽是在第一轮的三场比试中第一个落败,但诸羽乾涯并不觉得如何丢脸,对年少有为的葛三青一番不吝赞美之后,风度翩翩地回到了诸羽家的专属看台。 最后一场是由柳生元一对阵伊贺家的那位陌生少年。 柳生元一的修为已经停滞沉丹境顶峰多年,虽然他这身道行在东岛上并不能挤入一流高手的行列,但是比起诸羽乾涯和伊贺子苏这两位可就要高明得多了,并且此次上阵,他没有动用那根笨重的禅杖,而是直接选择以长刀应战,想必也是用了心思。毕竟葛三青对阵诸羽乾涯乃是必胜,只要他战胜眼前这名无论长相还是气机都不起眼的少年,在这第一轮比试中,柳生家便能成功卫冕武宗金匾。 只是他的如意算盘打得虽响,可现实却往往不尽如人意。 尽管柳生元一一开始便全力以赴,势大力沉的焚云刀配合着九步踮身法进行抢攻,可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却发生了,那陌生少年居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原地消失了! 少年是凭空消失的,不仅柳生元一发现他消失了,就连观战的群众和那名负责宣判胜负的评委儒生也寻不见少年的身影,台上台下一时都有些懵圈。 只不过柳生元一当然明白,人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如果不是有违本次擂台竞技规则的隐身类咒法的话,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可能——速度! 经验老道的柳生元一想通这一点后,立即将灵力汇聚双目,果然,只见一道残影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惊人速度围绕着擂台转着圈,速度快到他用尽全力也只能看见一阵模糊的残影。惊慌之中,柳生元一发现那残影来到了自己身后,脚下立即展开九步踮身法瞬移闪至擂台的一个角落,背靠着栏杆再次在场中搜寻起那残影,只是当他好不容易寻到之时,那残影已经赫然掠至他面前,他唯有再次利用九步踮的瞬移神通加以躲避。 只是如此一来,他连对手的影子都看不见,还谈何反攻?所幸那陌生少年的速度虽然快得诡异,可刀法却稀松平常,似乎只是伊贺家的入门刀法,柳生元一凭借着一手密不透风的防御刀法,以及九步踮的瞬移神通,才不至于太过狼狈。 只是他心中的惊骇程度已经无以复加,心想这伊贺家究竟从哪里搞来这么一位诡异的弟子?自家的九步踮可是号称天下第一身法,怎么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比九步踮还要快? 最终,柳生元一苦苦支撑了十数回合,趁着他一口气用尽后换气的空档,少年平淡无奇的一刀,配上他那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刀尖稳稳地指在了柳生元一的胸口。 伊贺、柳生、诸羽三家的家主和前任家主全部在第一轮落败,并且全都是败给后生小辈,这种结果,不由引来围观群众的一阵唏嘘,“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叹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第一轮比试的结果,三家各是一胜一负,算是打了个平手,接下来还要进行第二轮的比试,之前落败的三人被淘汰出局,余下六位继续展开对决。但是因为剩下六人之中有四位都是小辈,另外两位则是东岛之上泰山北斗式的武道宗师,儒生评委为了公平起见,通过与三家家主的共同协商之后,拟定了一份对战名单。 接下来的第二轮比试,将由诸羽妍冰对战伊贺家的那位陌生少年,由三刀太岁葛三青对战双目失明的诸羽乾川,由东岛第一高手柳生一鸿对战天火雷神伊贺修。 柳生家之所以同意这份名单,那是因为他们相信以葛三青的实力定可轻取诸羽乾川,如此柳生家便可先立于不败之地;而伊贺修作为伊贺家最为可靠的顶梁柱,也有信心能够力压柳生一鸿,同样没有反对。 至于诸羽家则更没有异议了,毕竟家族参赛的两人没有遇上柳生一鸿和伊贺修这两位宗师级别的对手,已经可以说是大会评审的特殊照顾了。 宣布第二轮比试开始的锣声终于在万众瞩目中被敲响。 第五十五章 武宗之争 大会为了迎合现场群众的呼声,第二轮的三场比试不再是同时进行,而是改为按照抽签的顺序依次进行,抽到第一场比试的是诸羽妍冰和伊贺家的那位陌生少年。 诸羽妍冰脚步轻盈地再度飞身跃上高台,今天的她身着一件草绿色的流苏翠烟衫,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齐腰的青丝用一根红丝束在身后,静止不动时,宛若清新出尘的雨后兰花,挥剑起舞时,又好似足下生莲的玉宫仙娥,她的脚步轻盈灵动,她的笑容闭月倾城,她的剑招却狠毒刁钻! 那位在第一轮比试中展露了一手电光火石般移速的陌生少年,似乎也为诸羽妍冰的绝尘之姿所倾倒,未能第一时间与她拉开距离,而等到后者那刁钻古怪的剑招将他给彻底笼罩其中后,再想脱身似乎有些困难,不过少年还是凭借着他出色的感知力,在方寸之间不断地扭动身体躲避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所递出的每一剑。 少年就这样一边欣赏着诸羽妍冰那绝妙的舞姿,一边悠哉游哉地不停跃闪腾挪,先前所展示的诡异速度没有派上用场,手中握着长刀更是成了摆设,只是不停地闪避、闪避、再闪避,似乎是在享受与诸羽妍冰同台共舞一般,而且很是乐在其中。 这种极具观赏性却很是消耗观众耐心的竞技持续了半盏茶左右,直到看台上的伊贺子苏和诸羽乾涯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咳嗽,擂台上那位自得其乐的少年方才醒转过来,对着三步外的持剑少女微微一笑后,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诸羽妍冰因为第一轮比试时在与伊贺子苏对战,并不知这少年的诡异之处,见他忽然间朝自己报以一笑,而后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一时间竟有些愣神,等她反应过来时,那少年已经出现在自己身后,手中长刀轻轻搭在了自己的玉颈旁。 诸羽妍冰还以为他是动用了隐身类的咒法,心有不甘地朝那位儒生评审申诉道:“他使用隐身咒术,这违反了规定!” 看台上的柳生元一主动开口替少年分辨道:“非也,此子忽然消失并非是隐身,只是他的速度快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少年则自始至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在听到儒生评审宣布他获胜的结果之后,深情地望了一眼有些不服气的少女,而后默默走下擂台。 胜负既定,诸羽妍冰亦无话可说,她低着头悻悻地走回到大哥诸羽乾涯的身边,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道:“大哥,对不起,我输了……” 并没有等到诸羽乾涯理所应当的出言安慰,诸羽妍冰不禁有些奇怪,抬头才发现她大哥此刻正大张着嘴巴,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正死死盯着那名已经走回伊贺家看台的陌生少年,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有惊讶,有不解,但更多的则是愤怒。 诸羽妍冰见大哥似乎有些不对劲,使劲晃了晃他的身子,诸羽乾涯才回过神来,挤出一丝笑脸安慰她道:“没事,妍冰,你已经尽力了。不过你放心,就算是这样,武宗这枚金匾也一定非诸羽家莫属!” 诸羽妍冰叹了口气,劝道:“算了吧大哥,我和你都打不赢他们,以二哥的实力恐怕就更不行了,何况二哥的眼睛还……我们还是放弃吧,今天诸羽家已经拿下三块金匾,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二哥那一场我们弃权吧,免得刀剑无眼再伤了二哥。” “不行!”诸羽乾涯的语气异常坚决,但紧接着似乎又意识到了不妥,柔声安慰妹妹道:“你放心吧,我跟你保证,以你这位二哥的实力,在场没有人能伤得了他。” 诸羽乾涯最后望了一眼伊贺家的那名陌生少年,先前的那股副复杂神色已经消失不见,他暗暗抽了抽嘴角后收回视线,恢复常态的脸上不经意浮现出一抹令人难以捉摸的冷清笑意。 就在他兄妹二人谈话期间,儒生评委依据抽签结果宣读了第二场比试的双方名单,广场上翘首以待的众人旋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随着名单上那两位正主的登台亮相,广场上的喧沸氛围更是一度达到了顶点,因为本场比试下场的,正是有着东岛第一高手之称的柳生一鸿,对阵名震东岛半甲子的天火雷神伊贺修。 这注定会是一场万众瞩目的较量,就是作为本届夺宝大会的压轴大戏也毫不为过。这两位声名赫赫的武道宗师之间的对决,究竟会爆发出怎样惊天动地的威能,光是想想便足矣令人心潮澎湃。 只是锣声敲响后,观众想象中的巅峰之战并未一触即发,两名武道宗师在台上遥相对峙,居然旁若无人地开口唠起嗑来,全然不理会台下雷鸣般的催战之声。 只见已是独眼的柳生一鸿朝对面那位与他平辈的老人微微抱了抱拳,不无恭敬地问道:“伊贺兄,想不到您十几年不曾外出走动,不知今日怎么有兴致跑来参加这夺宝大会?” 身材矮小、骨瘦嶙峋的伊贺修瞥了一眼那名还算懂礼数的健硕汉子,似有意似无意他冷笑道:“老夫若是再不出来走动走动,只怕很快就要被中原嘲笑我们东岛无人了,呵呵,第一高手的帽子,如今就这般不值钱了嘛?” 柳生一鸿听出了他言语中的讥讽之意,但敬他是武道前辈,并未动怒,只是耐着性子反问道:“一鸿才疏学浅,更明白天外有天的道理,因此从不敢以第一高手自居,只是斗胆想问上一句,莫非伊贺兄就敢妄称东岛第一这四个字?” “哈哈哈哈……”伊贺修不禁仰天狂笑,“妄称?的确,二十年前我不敢,十年之后我也不敢,但是这前后三十年之间,非是老夫狂傲,东岛之上,谁敢与老夫并比肩!” 柳生一鸿不欲与他逞口舌之争,只是拱手道:“一鸿自知绝非伊贺兄的对手,但既然被推上擂台,不如就趁此机会请伊贺兄指点一二,稍后还望能够不吝赐教。” 没想到伊贺修却摆了摆手道:“这个稍后有的是机会,先不着急动手,老夫还想和你再多聊几句。说实话,老夫虽然不认可你这个东岛第一高手的名头,但是对于你小子的运气,可是让老夫格外眼红。” “哦?”柳生一鸿不禁有些受宠若惊,问道:“伊贺兄此话怎讲?” “呵呵,”伊贺修干笑两声,清了清嗓子,虚眯着眼睛缓缓道:“你这一生共有两名弟子,其中大弟子柳生正平乃是你的亲侄子,当年人送外号素面郎君。三十多年前,老夫曾与还是意气风发少年郎的他有过一场坐而论道,彼时令徒虽然年轻,但对于武道一途的见解却是独辟蹊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开我多年之茅塞。本以为他会是有望登顶武道的不世天才,却不想后来却听闻他遭遇重创,落了个全身残废的下场。老夫这些年闭门造车,每念及此,替他感到惋惜之余,也不禁有些疑惑,凭他在武道一途上的出尘造诣,不过是全身残废,为何便从此一蹶不振?” 伊贺修这一番话似乎是发自肺腑的陈年感怀,说到动容处不禁微微盍上双目,不住地扼腕叹息。 “天妒英才,小徒命中注定有此劫数,在下对此何尝不是耿耿于怀。”柳生一鸿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实则像是一汪被投入石子的湖水,溅起了阵阵涟漪。 柳生正平早年的确是拜在他的门下,可他扪心自问,除了将这位自家侄儿领上修武的道路之外,其他的他可几乎什么都没做,甚至因为自己也一度处于修为停滞的瓶颈期,对这名碍于血缘亲情才不得不收下的挂名弟子更是少有问津,再加上柳生正平也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叔侄俩除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师徒名分之外,平日里就连沟通也是极少的。 所以当初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全身经脉俱断后每日只能躺在床上虚度余生的徒儿,居然会主动请求自己再收下一名弟子,那一刻,他才知道,哪怕他从未履行过一位师父该尽的教导义务,但在自己这位徒儿的心中,他依旧是一位完美的师父。所以,柳生一鸿又收了一名弟子,只是这一次,他决定要做一个真真正正能够配上徒弟对自己的敬重的好师父。 伊贺修渐渐从失神中清醒过来,抬头望了一眼对面看台上的那位号称三刀太岁的年轻武者,面上闪过一丝无奈之色,他不住地摇头道:“想不到大弟子出事后,居然又给你收了一位小弟子,而且又是一个天纵奇才的家伙,这可当真是羡煞了老夫。实不相瞒,其实老夫当年与你这位小弟子也曾有过一段缘,只可惜是有缘无分,终究没能作成师徒,却被你给捡了个便宜。唉,此事实乃老夫平生第一憾事!” “哦?我这小徒伊贺兄居然也识得?”柳生一鸿佯装惊讶道:“此子乃是我当年从中原带回……” 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伊贺修却冷笑着打断他道:“你无需在老夫面前玩弄这一套,莫非要老夫当面点破他的身份不成?” 两侧的看台上,伊贺子苏与葛三青闻听此言俱是浑身一震,只不过前者面色迅速暗沉,后者则略显得有些激动,根本没留意到前者的目光已经悄悄盯向了他。 擂台上的伊贺修自顾自继续道:“老夫不过是羡慕你一生收了两名好徒弟,眼红之余有些感慨罢了。可笑老夫耄耋之年,空有一身道行,却连个能继承衣钵的人都没有,唯一一个老夫看得上眼的,也只追随了老夫短短三年。唉,老夫每念及此,当真是心痛如绞啊!” 柳生一鸿听他说到这里,不禁对眼前的老人生出几分同情。他作为一名武术宗师,尤其是在和葛三青建立了深厚的师徒情谊之后,便慢慢悟出一个极其通俗易懂的浅显道理。自身道行再高,可如果没有一位可以传承一生所学的弟子,一旦自己身死道消,百年之后又有谁还会记得自己? 终于,台下观众对两人的闲聊对峙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催促他们赶紧开打的声音一波盖过一波。 伊贺修深吸了一口气,冲柳生一鸿道:“憋闷多年的郁气总算是一吐为快,也罢,那就让老夫见识见识吧,你这位东岛第一高手,希望不要让老夫太过无聊才好。” 柳生一鸿欣然同意,他抽出腰间长刀,却并未抢攻,只是凝神戒备。他的焚云刀法已经修炼到了第十重境界,修为更是高达通窍境二重,乃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高级武者,只不过面对那位成名比他还要早上二十年的天火雷神却依旧没有胜算,如果不是老人痴迷武学,成名后不常在外走动,这东岛第一的虚名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头上。可即便明知不敌,柳生一鸿还是决意要与他全力一战,毕竟能与真正的高手过招,是每一名武术宗师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只是焚云刀法向来以其如洪水猛兽般的连绵攻势而称雄东岛,在与人对决时尤其重视先手抢攻,所谓一刀先则刀刀先,刀刀先则势不颓。而柳生一鸿之所以没有采取这种一贯的作战方式,那是因为他深知伊贺修并未寻常武夫,再加上伊贺家的天雷地火刀乃是以其精妙无双的控刀术闻名北穹,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成是焚云刀法的克星,不过这也只是相应而言,就好比拳脚功夫中的刚柔相克之理,有人说一力降十会,又有人说四两拨千斤,但究竟是刚能克柔还是以柔制刚,说到底还是要看哪一方的拳脚造诣更高。 伊贺修身为武道前辈,并没有要令这位如今在东岛上声名直追自己的后辈难堪之意,只不过当瞧见他弃腰间所配长刀不用,而是从袖管中取出那柄只有正常武刀一半长度的朴实短刀之时,饶是柳生一鸿心性再好脸上也还是有怒意一闪而逝。 伊贺修对此并没有多解释什么,挥舞着手中短刀与柳生一鸿近身攻伐起来,两人挥刀和格挡的速度几乎快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以至于落在台下观众的眼里,只对二人之间不停迸裂四溅的金黄火花感到眼花缭乱,却根本无法看清他们各自的挥刀轨迹。 不过盏茶功夫,两人已经对拼了不下百招,可二人脚下却都没挪步。至此,绝大部分观战者也都明白了过来,台上这两位武道宗师似乎只打算在刀法招式上分出胜负,双方很是默契地都没有注入一丝一毫的力道,否则在两位通窍境武者的这般猛烈对攻之下,小小一个擂台还真不够他们施展。 两百招后,柳生一鸿便开始逐渐落入下风。虽然他自信自己的每挥出一刀的速度并不比伊贺修慢上多少,但奈何伊贺修总是能够恰到好处的借力换招,活脱脱就像是长在他手臂上一样运转自如,柳生一鸿甚至怀疑连手臂都无法完成那样精妙的换招动作。 三百招后,柳生一鸿浑身上下已经渗出一层密密的汗珠,他不由有些懊恼,先前看见伊贺修弃长刀而用短刀,还以为是他对自己的蔑视,可三百招抗下来之后他才算是明白了一件事,似这种只较刀法不拼力道的竞技,用短刀的可比用长刀的要占便宜许多。 不到四百招之际,两人总算是分出胜负,伊贺修手中的短刀终究还是穿透了密不透风的焚云刀法,轻轻顶在了柳生一鸿的心口位置。 胜负尘埃落定,儒生评委上台宣布了比试结果,可台下围观群众却大多还沉浸在先前那一次次的金铁交鸣声中。或许是因为东岛上绝大部分术士都是武者,而东岛武者十之八九所学刃术不是焚云刀法就是天雷地火刀,如今能够亲眼目睹一场两大刃术的巅峰对决,虽然绝大多数人因为目力不济而看不清实际出招,但光是听见响声也足以他们心情激荡。 柳生一鸿收刀认输道:“天雷地火刀果然精妙绝伦,伊贺兄的控刀术更是令我大开眼界,这一场,一鸿输得心服口服。” 伊贺修的目光落在了柳生一鸿的那只左眼上,他缓缓道:“老夫也收回先前所言,你能抗下老夫将近四百招,说明焚云刀法确有不俗之处,而老夫没看错的话,你的修为应该在通窍境二重,除了老夫之外,东岛第一这四个字你也算是实至名归。然而老夫有一事不明,凭你的道行,究竟是遇上了何方高人,才让你丢了一只眼睛?” 柳生一鸿抬手摸了摸那只遮住他左眼的眼罩,从那眼罩未能遮住的部分伤疤推断,似乎是被某种利刃自上而下划过眼球所致。只听他苦笑一声,道:“哪有什么高人,我这左眼乃是被一头猛兽所伤,当时能够留得性命就已是万幸。” “猛兽?”伊贺修不置可否地一笑,但见对方似乎不愿多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柳生一鸿识趣地转身朝那位儒生评审道:“柳生家认输了,甘愿让出武宗牌匾。”随即他又转过身冲台下众人道:“从今往后,这东岛第一的名号,我柳生一鸿再不敢当。”说罢,潇洒走下擂台。 伊贺修对此不加复议,伊贺家已经在第二轮中连胜两场,按照先前约定好的规则,新一届的武宗已然是伊贺家囊中之物,于是他欣然走回看台落座,静候大会评审对结果进行宣判。 等到广场上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儒生评审在擂台上宣布道:“鉴于伊贺家在第二轮的比试中连胜两场,所以现在我宣布,荣获东岛第五十七届武宗金匾的是,关西伊贺家族!” “且慢!” 然而还不等人群开始欢呼,一道人影自看台上一跃而起跳上擂台,正是按捺已久的诸羽乾涯。 儒生望向这位在本届夺宝大会中大放光彩的诸羽一族的现任族长,小心问道:“莫非诸羽先生有何异议不成?” 身披青色长衫的诸羽乾涯点了点头,一改以往待人处事的温文尔雅,傲然昂首道:“不错!将武宗金匾判给伊贺家,我诸羽家不服!” 此言一出,整座广场上霎时一片哗然,就连有着东到第一高手之称的柳生一鸿都已亲口向伊贺家认输,他诸羽家居然还不服气?凭什么? 担任主评审的中年儒生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一茬,他努力使现场归众人于平静,望向诸羽乾涯道:“可是约定如此,伊贺家的确已经胜了两场,诸羽先生又岂能失信不尊前约?” “并非是我诸羽乾涯言而无信,而是这武宗的选拔实在是有失公平。”诸羽乾涯说到此处,转而面向台下众人,以极具煽动性的言语朗声道:“诸位,东岛上人尽皆知,这枚武宗金匾,三百年来在柳生和伊贺两家之间几乎是每十年一易主,而历届的武宗选拔也不过是逢场作戏,上一届的武宗是关东柳生,所以新一届的武宗就必定是关西伊贺。相信大家刚才也都有目共睹,柳生和伊贺家的两位前辈在比试时没有动用丝毫灵力,而柳生一鸿前辈分明还有能力再战,却爽快认输,分明是他见伊贺家已经拿下一胜,想要顺水推舟成全伊贺家!若是往年也就罢了,毕竟只是他两家之事,但本届的武宗之争我诸羽家也有报名参赛,面对此等黑幕,要我关中诸羽如何服气?” 台下不少人经他这么一说,也觉得颇有道理,于是纷纷为诸羽家鸣不平,儒生评审对此颇觉为难,半晌方才问道:“那不知诸羽先生又有何提议?” 诸羽乾涯闻言嘴角微微翘起,将目光转向看台上的伊贺修,拱手道:“既然柳生家已经认输了,但我诸羽家却还没有认输,如果伊贺家同意的话,我诸羽家想接着再比下去。当然,如果伊贺家不愿下场比试,那也没关系,武宗金匾尽管拿去便是,我只求伊贺修老前辈赐点笔墨,写一个‘怕’字给我。” 众望所归的伊贺修闻言不禁发出一声冷哼,道:“好一个狂妄的年轻后生!老夫纵横东岛一世,还从不知‘怕’字为何!如你所愿,老夫接受你的挑战便是!” 儒生评审见双方既然已经谈妥,便接着主持道:“可如今诸羽家尚未被淘汰的,只剩下诸羽乾川一人,莫非诸羽先生的意思,是想让他上台挑战伊贺修老前辈?” “有何不可!”诸羽乾涯面带挑衅,遥望着伊贺修道:“只要伊贺老前辈能在擂台上胜过舍弟,武宗金匾,晚辈亲自给您扛到关西府上!” 第五十六章 技压群雄 围观群众原以为本届夺宝大会到此已经接近尾声,却没想到好戏这才真正开始上演,不禁直呼过瘾。可听说接下来要上场的是在东岛籍籍无名的诸羽乾川,不少人心中着实有些纳闷,这诸羽乾涯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看台上的诸羽乾川听到了诸羽乾涯的呼唤后,一个纵身跃上擂台,但或许是因为眼盲的缘故,落地时脚下不稳险些摔倒,所幸被诸羽乾涯给扶了一把,这才站稳脚跟。这一举动不出意料地引发了台下众人的一阵哄笑,让一个双目失明的瞎子去挑战天火雷神,这简直比拿鸡蛋碰铁锤还要可笑。 登上擂台的诸羽乾川柄没有在意满场的倒彩之声,相反,他的脸色古井无波,就连大战在即而该有的紧张神情都觅不到丝毫,似乎根本没将接下来的对决放在心上,悠悠然双目紧闭,一言不发静候着对手的登台。 伊贺修坐在看台上迟迟没有起身,事出无常疑其妖乃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台上诸羽两兄弟今日里的表现已近乎离谱,摆明了是已经挖好了坑,就等着愣头青往里跳呢。伊贺修当然不会是愣头青,只是他实在猜不透诸羽乾涯那份胸有成竹背后的倚仗究竟是什么。他不禁仔细打量起擂台上的诸羽乾川,已经臻至通窍境巅峰的浑厚灵识更是在此人身上来回地打探,却并未觉察出有任何异常之处,可这反而令他心中更觉蹊跷。 一个纳气境的盲眼娃娃,在得知即将要挑战自己时,居然还能保持一份波澜不惊的心态?如果只是虚张声势,那这娃娃的演技和胆识未免也太高明了。 不过蹊跷归蹊跷,对方既然已经逼到了这个份上,自己如果不上台应战,只会落给他们更多的口实。 想到这,伊贺修长叹一声,正欲无奈起身登台时,却被从对面看台跃出的一道年轻身影给抢了先。 “你是我的对手,想和伊贺前辈过招,怎么也该先过我这关!” 待众人看清那抢先登台的年轻身影,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此人正是东岛新秀中风头正劲、有着三刀太岁之称的年轻武士——葛三青!方才葛三青与诸羽乾涯那一战委实太快,以至于在场绝大多数人还没能好好目睹这位三刀太岁的克敌三刀。 葛三青为人淳朴,但眼里却向来揉不得半点沙子,诸羽乾川本应该是他在第二轮中的对手,而且自己的师父刚刚才向伊贺修认输,如果放任诸羽乾川直接越级去挑战伊贺修,不论最后结果如何,但对自己、对师父和柳生家,都是一种耻辱! 葛三青面无表情,望向一旁的儒生评审道:“第二轮比试尚未结束,如何进行第三轮?诸羽乾川想直接晋级进入第三轮,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儒生闻言微笑,征询诸羽乾涯的意见问道:“这位柳生家的小太岁言之有理,不知诸羽先生意下如何?” 诸羽乾涯对此虽有些意外,却并不抵触,只是言辞间仍不忘卖几句乖,笑着道:“也罢,谁让我诸羽家是头一回争夺武宗呢,就算明知这位葛少侠是要替伊贺家作先锋斥候,我们诸羽家也唯有咬牙应战!” 言毕,诸羽潜涯转身迈下擂台,锣声随即敲响,第二轮的最后一场比试终究是没有轮空,在围观群众七嘴八舌的聒噪中拉开了序幕。 葛三青没有急着去抽腰间名为人九的长刀,他静静地打量着对面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诸羽乾川,目光先是落在他手中那柄刀鞘样式很是质朴的长刀上,最后又落在他那对紧闭的双眼上。 诸羽乾川同样没有着急动手,站立原地面朝着葛三青,双目始终不见有要睁开的迹象,嘴角却忽然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低声道:“你的武术天赋很是不错,便是在我生平所遇之中也属罕见,你是叫葛三青是嘛?” 葛三青没有应声,眼前这人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那份风轻云淡的雍容气度,与其身份和实力都太不相符,不禁让葛三青暗暗猜想,莫非此人隐藏了强大实力,是在扮猪吃老虎不成?可这似乎又不太可能,就算自己看不出来,难道连师父柳生一鸿和那位修为还远在师父之上的伊贺修也发觉不了? “三刀太岁,克敌三刀!三刀太岁,克敌三刀!” 擂台下,一边倒的欢呼声逐渐汇聚成了异口同声的呐喊助威声,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三刀太岁的精彩表现,而葛三青也不负众望,果断地抽刀出鞘,人九武刀长三尺二寸,刀身略呈暗青色,熠熠寒光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 诸羽乾川自顾自微笑着道:“克敌三刀?听起来似乎很厉害的样子,恰巧我也新学了三刀,刚好可以跟你比划比划。” 葛三青依旧保持着沉默,右腿迈前作弓步,上身微微前倾,双手持刀竖立耳旁,乃是焚云刀法中名为撼山的一刀起手式,随着他脚下骤然发力猛踮,身形顿时消失不见。 诸羽乾川一直没有要从腰间解下佩刀的意思,只是左手将刀鞘平握,右手则搭在了刀柄之上,在葛三青身形消失的同时,他的身体骤然开始下蹲,腰间佩刀也瞬间出鞘,长刀沿着拔刀出鞘的弧度围着自身飞速划狐,在即将完成半圈之际似乎凭空击中了一物,擂台上溅起一丝火星后,露出了葛三青持刀劈砍的身影。 “这第一刀名叫犀回。”身形单薄的诸羽乾川仅是单手持刀,便轻松架住了葛三青的悍然一击,甚至不知何意还毫无顾忌地解说起了自己的招式,“除了出刀前需要刻意保持刀身平直之外,最重要的是要掌握拔刀出鞘时的轨迹,由于每把刀在刀身弧度上都有着细微差别,所以起初并不容易掌握,可随着同一把刀的拔刀次数越来越多,逐渐就会产生手感,手感越强,出刀就越快,犀回的威力也就会越大。” 葛三青一边听着他洋洋自得的解说,一边不停调集灵力加大手中持刀前推的力道,可对方手中的刀却始终纹丝不动,自己一身不俗的膂力更是泥牛入海,感觉这一刀好似是砍在了磐石之上。 葛三青反应虽然慢了些,但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是遇上了高手,而且远比他师父柳生一鸿、甚至是比在上一场比试中显露神通的伊贺修还要厉害的高手,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打算就此罢手认输。武者不同于修炼其他三术的术士,一旦心境被惧意所侵,想要根除绝非易事,倘若心境受损或是种下心魔,此生便再无望登顶武道巅峰。 葛三青眼见与诸羽乾川比拼力道无果,于是右脚跟一蹬地面,身形往后倒飞出去,两柄长刀也就此分开,待他退至三丈外之后,改为单手持刀,旋转刀柄使人九刀锋朝上,正是焚云刀法中的登楼一式,只见他脚下又是一踮,身形第二次消失不见。 而诸羽乾川则微微抬头,改为双手持刀,将手中长刀抬高到与双眼齐平的高度,随着他双肘间一阵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到的轻微抖动,半空中突兀地闪现三记凌厉刀光。一记刀光横亘于前,一记阻拦在侧,最后一记纤细如一线的隐晦刀光直接命中了空中一道模糊的身影! 伴随着一道闷哼,葛三青的身形从半空中开始跌落下坠,跌跌撞撞才在擂台上站稳的他,嘴角已然挂着一丝猩红血迹。 “这第二刀唤作燕返。”诸羽乾川将刀归入腰间的刀鞘,不厌其烦地解说道:“没什么特别的诀窍,但前提是必须能以自身灵识精准捕捉到目标的动向,而且出刀的速度要足够快,快到三记刀光要在同一时间挥出,以前两记刀光封住其退路,最后一刀便可轻松击中目标。” 葛三青面色有些铁青,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将目光移向了诸羽乾川的双脚。比试开始到现在,两人交手虽然才短短二合,葛三青已经动用了九步踮身法,只可惜才施展两式便被迫中断,但后者似乎还没有挪动过脚步。想到这儿,葛三青心中是既好奇又兴奋,好奇的是诸羽乾川为何具备此等实力却声名不显,兴奋的则是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够令他放手一战的对手。 葛三青面色凝重,眼神却逐渐火热,他缓缓后退几步,手中的长刀开始一阵有规律地迎风搅动,很快,只见以擂台为中心,确切地说是以擂台上的诸羽乾川为中心,周遭的氛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风云变幻。首先是无数股粗壮气流从四面八方奔涌着呼啸而来,几乎是在转瞬间便汇聚成一道陆地龙卷,接着上空也有大团云气以惊人的速度朝此处涌来,在陆地龙卷的上方凝聚成一柄体型硕大的七环钢刀! 伴随葛三青手持长刀对着前方一个凌空虚斩的动作,云气所聚的那柄七环钢刀也以雷霆万钧之势对着擂台上的诸羽乾川当空劈下。广场众人见到这引发了天地异象的骇然一幕,那些离擂台近的似乎是预感到不妙,开始尖叫着往人群外围拼命逃窜,生怕被接下来注定是要惊天动地的一刀给殃及池鱼。 处在陆地龙卷风眼处的诸羽乾川伸出手探了探四周坚实的风墙,露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怀念表情,然后他猛然抬首,赫然睁开双眼,清澈的双眸中映着上方那柄正在急速下斩的七环钢刀,他不由咧嘴一笑。 诸羽乾涯左脚微微退后,双膝微曲压低身子,左手悄然解下腰间佩刀,低头侧耳,右手握紧刀柄,在那七环钢刀距离他头顶仅剩下不到三丈之际,骤然发力纵身一跃。 “拔刀斩!” 刹那间,一记霸道无匹的刀光如霹雳划过苍穹,天色暗沉的广场上瞬间如拨开乌云见青天,不可一世的陆地龙卷以及那柄声势骇人的七环钢刀,如同摧枯拉朽一般被那记刀光横扫而破! 保持着持刀下劈姿势立定的葛三青,在天地异象缓缓散去的同时,口中猛然喷出一口鲜血,终究是站立不住,杵着残刀单膝跪倒在擂台上,那柄在他手中曾经不可一世的长刀人九,居然被先前那一击之威给崩断成了两截! 诸羽乾川飘然下落,落地时保持着与升空前一样的下蹲姿态,长刀在鞘被他安静地握在手中,似乎他从未拔刀一般。他缓缓站起身,紧闭着双眼笑道:“这最后一刀拔刀斩,无它,唯快而已,拔刀越快,威力越大!” 整座广场鸦雀无声,亲眼观战了擂台上三合交锋的在场众人,无一人不对此战结果感到不可思议! 当然,最惊讶的莫过于看台上的天火雷神伊贺修,在目睹了葛三青的不敌惨败之后,他终于肯定台上那名自称是“诸羽乾川”的家伙是为深藏不漏的高人,可问题是自己通窍境巅峰的修为都无法准确感应此人的真实道行,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个“诸羽乾川”,很有可能是位顶穹境的高人! 诸羽妍冰脸上同样挂满了诧异,她不敢相信地摇着身旁大哥的手臂问道:“台上那人真的是我二哥嘛?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诸羽乾涯没有理会她的问话,只是站起身催促大会评审道:“怎么,胜负已分,评审还不宣判么?” 担当主评审的中年儒生因为害怕被先前那威势可怖的最后一刀给殃及池鱼,此刻正在台下躲避,听到这话后立即重新登台,宣布道:“胜者,诸羽家诸羽乾川!” 呼吸急促、单膝跪地的葛三青强忍着痛楚直起了身子,死死盯着前方诸羽乾川的背影,喊道:“且慢!” “怎么,”诸羽乾川神情漠然地转过身,“你不服?” 葛三青咬着牙,生性不善言辞的他憋了足有好一会,才拱手道:“阁下道行之高,远在我之上,三青心服口服!但阁下绝不是诸羽乾川,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输给了谁?” 此言一出,无疑是在广场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等诸羽乾川作何回应,看台上的柳生一鸿率先起身问道:“三青,你说什么?此人不是诸羽乾川?” 葛三青艰难点头道:“方才最后那一招焚云七式斩下劈之际,我分明见到他睁开了双眼,所以他绝不是已经双目失明的诸羽乾川!” 柳生一鸿闻言大怒,指着对面看台上的诸羽乾涯,厉声责问道:“诸羽乾涯,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三家各凭本事争取武宗,你居然罔顾规矩暗请外援?” 瞬间被千夫所指的诸羽乾涯在众人的目光焦点之下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他望了一眼擂台上依旧双目紧闭的诸羽乾川,朗声笑道:“就凭葛少侠当众落败后的一句片面之词,你们就说他不是我二弟?哈哈,真是可笑!不过,既然你们提到请外援,那我可要好好说道说道,先前替伊贺家两番出战的那位少年,难道就不是伊贺家所请的外援么?” 看台上的伊贺子苏闻言霍然起身,争辩道:“诸羽乾涯,你休要胡言乱语,那是我伊贺家新收的弟子!” 诸羽乾涯望向他不由哂笑一声,“伊贺兄何须瞒我,那少年是什么来历,我可比你清楚!” “你……” 伊贺子苏还想反驳,一旁的伊贺修却忽然从座位上站起身子,训斥道:“住口!老夫早就说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而后他一纵身跃上擂台,背着双手挺直着身子,虽是坦白却无比傲气地发话道:“不错,先前那名少年确非我伊贺家的弟子,只不过若是有人想要从伊贺家手中夺走武宗金匾,得先过老夫这一关!” 诸羽乾涯闻言大笑着重新落座,同意道:“既然如此,那就让舍弟与伊贺前辈一决高下,以此来决定武宗归属!” 中年儒生在经历了这一系列波折之后,不禁开始有些后悔担任本届夺宝大会的主评审,尽管他在岛上德高望重,但毕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参赛的三大家族他谁都招惹不起,可直觉却告诉他,这一届的夺宝大会似乎很难以和平结尾收场。 而广场上围观的群众却个个情绪高涨,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擂台上的诸羽乾川是真是假他们不知道,也不感兴趣,他们只知道连三刀太岁已经在那人手中落败,关心的则是天火雷神伊贺修是否能够降服此人,以及这一届的武宗金匾最后究竟会花落谁家? 在负伤不轻的葛三青心有不甘的离开擂台之后,预示着本届武宗之争最终决战的锣声也终于被敲响。 第五十七章 十年磨一剑 “还不宣布结果么?”看台上的诸羽乾涯站起身,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他催促道:“本届武宗金匾的最终获胜者是谁,想必大家已经有目共睹!” 擂台上,瘦骨嶙峋的老人面色苍白,衣衫破裂,嘴角挂着殷红血迹,手中则握着一柄被齐腰斩断的断刀,目光涣散,神情愕然。 再度惊艳围观众人而沦为广场焦点的失明年轻人淡然开口道:“天雷地火刀固然精妙绝伦,只可惜天火雷刀终不能无敌天下,老先生,恕我直言,您的地字诀貌似还欠些火候!” 方才两人之间所爆发的那一场近身白刃战,无论是双方的攻守速度抑或是灵力碰撞的规模,都远超此前任何一场比试,甚至刷新了在场绝大多数人对于武术对决的认知范畴,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这些词藻已经不足以形容这场比试的精彩程度,简直人看傻了眼,以至于当伊贺修手中的长刀被崩断时,几乎没有一人看清楚伊贺修究竟是如何输了这场决定武宗归属的比试的,就连柳生一鸿也同样没能看清。 好在比试的胜负结果还算显而易见,在听到诸羽乾涯的催促后,儒生评审也反应过来,然而还不等他起身宣布最终结果,果不其然,看台上再次响起了反对的声音。 “慢着!”此次发表意见的是柳生元一,只听他缓缓起身,指着擂台上的诸羽乾川,道:“想不到居然连伊贺老兄也不是他的对手,诸位,且听我一言,此人能够力压伊贺修,就足以证明他绝非诸羽乾川。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必定是诸羽家所请的外援,若是就这么将武宗金匾判给作弊的诸羽家,我柳生家第一个不服!” 诸羽乾涯早料到不会如此顺利,也不生气,纵身跃上擂台,来到弟弟诸羽乾川的身边,一脸得意地笑道:“诸位,若是有谁不服气,大可以上台来与舍弟比划比划,无论是出自哪个家族的朋友,只要能从我舍弟手中胜出一招半式,这武宗金匾我诸羽家拱手相让。但谁若是再胡言乱语,说我身旁这位不是我弟弟,那就请拿出真凭实据来,如若不然,就休要再信口雌黄!” 此话一出,全场无一人敢出声反对,柳生元一也悻悻地坐下身子,毕竟连天火雷神伊贺修都成了那人的手下败将,又有谁还有胆子登台挑战? 诸羽乾涯见状满意一笑,挥手示意儒生评审可以开始宣布最终结果,然而可就在此时,台下人群的最外围,却忽然传来这样一句声音。 “让我来试试!” 眼看多年夙愿即将成为现实的诸羽乾涯,对武宗归属的落锤定音早已迫不及待,所以在听到人群中那句尤为刺耳的声音后,禁不住脸色为之一沉,不过他很快便又恢复从容。毕竟他身旁正站着一位技压群雄的弟弟,他丝毫不担心还会有什么意外出现。 诸羽乾涯自信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等了好一会,始终不见有人跃上擂台,于是不得不耐着性子拱手冲台下问道:“不知方才是哪一位朋友,既然想要上台比试,为何迟迟不敢登台?” 话音刚落,台下拥挤的人群逐渐让出一条通道,一位面色寡白的中年男子坐在轮椅之上,被一位秀雅绝俗的美艳妇人缓缓推到了擂台下方。 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子歉意微笑道:“实在抱歉,在下四肢残废多年,登台不易,还望见谅。” 诸羽乾涯见状心中一宽,只当是某个脑子有病才上前来凑热闹的残废,正欲出言将其打发,眼角却不经意瞥见身旁的二弟忽然间面露异色,他有些奇怪,不敢大意,谨慎地冲台下男子发问道:“敢问阁下是?” 须发皆白的柳生元一不知何时已经走下看台来到了中年男子的身旁,俯下身子不无奇怪地问道:“正平?你不在府中好生休养,大老远跑来这里作甚?”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已经瘫痪多年的柳生正平,面对老父略带责备的关心神色,他微笑着应了句“不妨事”,随即扭头望向擂台上的诸羽乾涯,朗声道:“在下柳生正平,来自关东柳生一族,不知我是否有资格挑战令弟、争夺武宗呢?” “哦,”诸羽乾涯不失礼数地躬身回应道:“原来竟是二十多年前风华绝代的素面郎君前辈,这可真是失敬失敬,前辈身为柳生族人,自然是有资格参赛夺取武宗。只不过晚辈听闻您在二十多年前遭受大创,眼下似乎也只能以轮椅代步,晚辈斗胆奉劝一句,前辈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为好。” 柳生正平盈盈笑道:“先谢过阁下的一番好意。其实在下并非有意要针对阁下,甚至先前贵府通过作弊手段接连夺取兵祖和药王两块牌匾时,我都可以选择视而不见。只可惜阁下贪心不足,竟然妄图借助外援夺取武宗,在下身为柳生族人,自然不能再袖手旁观!” 一石激起千层浪,柳生正平简短的几句话立即在广场上引起一阵轩然大波。其实,武宗之争的戏码上演到这里,但凡是个思维健全的围观者,那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拜托,诸羽乾川才多大年纪,真正的他能击败成名东岛半甲子的天火雷神伊贺修?除非他是来自仙魔两界的临凡使者还差不多!只不过众人都没想到的是,诸羽家原来不止是在武宗之争上作了弊,就连已经收入囊中的兵祖、药王两枚牌匾,居然也有作弊的成分。 诸羽乾涯自然不会轻易承认这一切,只不过被当众戳及软肋,脸色也不会好看到哪去,阴沉着脸冷声质问道:“前辈休要含血喷人,你说我作弊,可有何真凭实据?” 柳生正平淡然笑道:“真凭实据我虽然没有,不过我知道,之前贵府在兵祖药王的两轮选拔中所展示的那些药材和兵器,其实并非你诸羽家所产!” 话音刚落,自然又是引起一片哗然,诸羽乾涯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桀桀冷笑道:“笑话,不是我诸羽家的,难道还是你柳生家的不成?” 柳生正平轻笑一声,而后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九、恩、商、会!” 诸羽乾涯几乎是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脸色瞬息剧变,盯着端坐在轮椅上那名男子的眼神几乎要冒出火来,只不过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和中原的贸易往来向来谨慎,同九恩商会合作一事更是机密中的机密,他柳生正平一介卧病在床的残废,是如何得知此等秘辛的? 诸羽乾涯不愧为一代枭雄,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矢口否认道:“什么九恩商会?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柳生正平无意与他作口舌争辩,而是转眼望向侧面伊贺家看台上的那位陌生少年,招呼道:“这位小兄弟,可否上到擂台一叙?” 少年略作犹豫之后,身形瞬间消失,眨眼功夫再出现时,人已站在擂台中央,而柳生正平也在柳生元一的帮助之下连同身下的轮椅一起被搬到了擂台上,他望着那陌生少年冲诸羽乾涯道:“刚才大家都亲耳所闻,阁下曾同伊贺一族的家主说过,这位小兄弟的来历你再清楚不过,既然如此,你又怎会没有听说过九恩商会?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小兄弟乃是九恩商会现任盟主的贴身四大护法之一——神行护法,小兄弟,我说的对也不对?” 一直沉默寡言的陌生少年听到此处,脸上也透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略微沉吟之后,他开口承认道:“不错,我正是九恩商会的神行护法。” “这又如何?”诸羽乾涯狡辩道:“这只能证明作弊的是伊贺家,他们更不配得到武宗称号!” “诸羽乾涯,你还不肯承认么?”柳生正平微微摇了摇头,继续道:“这位神行护法其实是由你安插进伊贺家的,按照你原本的算计,只要这少年代替伊贺家进入第二轮比试,再败在你诸羽家的手上,如此再加上诸羽乾川那一胜,你诸羽一族在第二轮中便能优胜成为武宗!可惜啊可惜,若不是这位神行护法突然接到命令,要帮助伊贺家,想必此时这武宗金匾早已是你囊中之物了。” 此话一出,不仅诸羽乾涯面色剧变,就连那位神行护法心头也是猛然一颤。就算坐在轮椅上的这人能查出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被诸羽乾涯一手安插进伊贺家的,可他如何知道自己突然接到命令要帮助伊贺家一事?这可是他昨夜才收到的最新指令,除了下令的盟主和传令的铁壁护法之外,绝无其他人知晓才是。 少年想到此处,双眼不由冒出精光,凌厉地射向柳生正平,问道:“你究竟是人是鬼,何以知晓敝会的机密?” 柳生正平无言一笑,的确,他不过是个长年卧病在床的残废,自然无从知晓这许多机密。只不过,在他身后正站着的可是一位能够通晓人心的巫族之女——析栾。 “哈哈哈哈!” 忽然间,诸羽潜涯爆发出一连串疯狂的笑声,面色逐渐转变得狰狞,就像是揭下一副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伪善面具,他昂首环视全场,傲然道:“就算我与九恩商会合作又如何?试问眼下东岛之上除我诸羽家之外,还有哪一家有能力承担起兵祖药王这两枚牌匾?至于这武宗金匾,我诸羽家今日也势在必得!虽然九恩商会出尔反尔,打乱了我原本计划,不过只要有我弟弟诸羽乾川在此,有谁不服的,尽管上台来一较高下!” “不不不,他可不是你的弟弟诸羽乾川。”柳生正平逐渐收敛笑意,盯着不远处双目紧闭气定神闲的诸羽乾川,缓缓道:“整座东岛之上,恐怕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底细,也罢,就让我来会会这位老朋友吧!” 诸羽乾涯一挥衣袖,丢下一句“这可是你自找的”,而后率先跃下擂台。 其余人等也相继退下高台,只余下柳生正平和诸羽乾川在台上对峙,一坐一立,相望无言。 “好久不见。” 端坐在轮椅上的柳生正平率先打破沉默道:“一别二十余年,想不到你我居然还有重逢之日。” 诸羽乾川依旧没有睁眼,嘴角弯起一抹弧度,他扬了扬手中那柄朴实无华的质朴长刀,轻声笑道:“是它带我来的。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自当年关西一战之后,它便沉寂至今,直到数月前才开始重新有浮华闪现,我知道,那一定是因为你的缘故。” 柳生正平闻言也忍不住朝他手中那柄武刀投去目光,神兵通灵,就算是相隔两地、时隔多年,它依旧挂念着主人,如此忠诚的稀世神兵,谁不动容? “一招定胜负?”诸羽乾川提议道。 柳生正平微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它双手猛然一拍轮椅扶手,身子顿时凌空跃起,从袖中滑落出一柄朱鞘长刀,正是柳生家世代相传的那柄祖刀焚云! 柳生正平凌空而立,手中焚云舞奥义,浑厚灵力随着长刀毫无保留地扩散而出,此方天地为之再次失色,只不过这一次风云变幻的程度,比起上一回葛三青所引发的天地异象要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瞬息现身的陆地龙卷几乎将整座广场都囊括其中,半空中一只镌刻有九龙图案的血红巨斧骇然成形,对着擂台上的诸羽乾川雷劈而下! 一如当年的焚云九式崩,一样具备毁天灭地的威能! 诸羽乾川抬起头,一双清澈眼眸倏然睁开,映入眼帘的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当他再度屈膝伏身时,脸上已经没有了从头至尾都气定神闲的悠闲,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凝重,这一次的他没有再俯冲向上,只是赶在那血红巨斧下劈之前,保持着贴地的姿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右手迅猛拔刀十六次,十六道凝如实质的刀光冲天而起,将那巨斧堪堪架住。 半空中的柳生正平见状洒然一笑,而后左手握锤,猛然敲击在持刀的右手背上,巨斧轰然再次下沉,十六道拦路刀光一击溃散。 下方的诸羽乾川也深吸一口气,身体终于冲天而起,迎着那红色巨斧将手中长刀全力挥出! “轰!” 广场上众人只觉得整个大地都在摇晃,与先前葛三青的那一刀所造成的威势相比,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 待得天地间一切重归于平静之后,两道身影悄然落地。 柳生正平站在已经分崩离析近乎解体的残破擂台上,发髻有些散乱,先前用来代步的轮椅已经在余波之中被震得粉碎。诸羽乾川同样没有就此倒下,只不过模样比起柳生正平要狼狈得多,身上衣衫尽数碎裂不说,虎口、膝肘等关节处也都有鲜血迸射,可他的脸上却挂着倍觉欣慰的笑意。 “顶穹境七重!”诸羽乾川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睁开了双眼,咧嘴笑道:“这些年你又精进良多!” 柳生正平收刀入袖,微笑道:“十年磨一剑,我这一刀磨了整整二十一年,想不到还是没能取你的性命。” “你当真想要杀我?” “不,我只想砍你这一刀,你既然没死,那我们从此便两不相欠!” 围观看客亲眼见证了本届武宗争夺战这一波接一波的高潮,纷纷感慨不虚此行,广场上欢声雷动,虽然几位大会评审一直在竭力维持着秩序,可场面依旧无法控制,直到柳生家看台上的几道身影先后掠上那残破不堪的擂台,熙攘的人群才逐渐安静下来。 柳生元一望着重新站起的儿子,禁不住老泪纵横。 柳生正平双膝跪地,冲着老父亲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孩儿已二十多年未曾给父亲见礼,实为不孝。” 柳生元一哽咽着将他扶起,嘴唇颤抖,一连冒出三个“好”字,他激动道:“我就知道,我儿一定有能够重新站起来的一天,我没错,我儿真的站起来了!” 葛三青那副木讷的脸庞也难得露出一丝喜色,跪地向柳生正平行礼道:“孩儿恭贺义父身体康复!” 而柳生一鸿则径直走向那位担当本次大会主评审的中年儒生,瞪眼道:“怎么,看不出来是谁赢了比试吗?还不宣布结果?” 儒生胆怯地应了一声,还别说,刚才那场比试,他自己还真没看出来谁胜谁负,只不过充斥全场的欢呼喝彩声替他解答了这个疑惑。 “胜者,柳生家!我正式宣布,关东柳生一族成功卫冕本届夺宝大会的武宗金匾!” 看台上,诸羽乾涯的面色阴沉到了极点,坐在他身旁的诸羽妍冰甚至能清晰地听见他因愤怒而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她试图着安慰他道:“大哥,事已至此,我看不如就算了吧。武术本就不是我们诸羽家所长,大哥又何必执着于武宗这块牌匾呢?” “你懂什么!”诸羽乾涯转过脸恶狠狠地白了妹妹一眼,“如果我连掌控小小一个东岛都无法做到,将来还谈什么千秋霸业、逐鹿中原?我恨啊!我恨我为何出生在诸羽家这么一个没落家族,我恨不管什么事都只能靠我自己,我恨连个能理解我远大抱负的亲人都没有,我恨我身边的所有人都甘于平庸!” 诸羽乾涯这一连串歇斯底里的咆哮淹没在了广场的欢呼声中,没有激起丁点波浪,只是在诸羽妍冰听来,这些话可谓字字诛心!她眼角挂着泪水,凝视着眼前这位从未令她感到如此陌生的哥哥,委屈地说不出话来。 柳生正平好不容易才从欢呼声的包围中顺利脱身,领着相比之下略显落寞的诸羽乾川来到广场外的无人处,问道:“你没有趁乱离开,莫非还有何话要说?” 诸羽乾川点了点头,他反问道:“你为什么不恨我了?” “恨你?呵呵,”柳生正平轻笑了两声,“一个人如果在床上一趟二十多年,许多之前他不曾想明白的事情也会随着时间而逐渐变得明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年厨圣单家满门被灭之事,其实并非拜你所赐。” “哦?”诸羽乾川不置可否地笑道:“这话倒真是新鲜!那你且说说,凶手是谁呢?” “是青索!”柳生正平正色道:“当日你在鱼羊湖畔借助韩英赵常之手将我困住,而后折回单家顺利夺得青索,不料正好赶上青索狂性大发,你一时之间无法掌控,所以才有了单家血案。当年韩英的妻子也在场,她曾亲眼目睹你在半空中手持青索和别人近身缠斗,其实那是你在压制青索的暴走!” 诸羽乾川闻言只是报以一笑,既不承认也没否认,直接跳转话题道:“我此番来东岛,还是来邀请你的,希望这一次,你不会再拒绝我。” 柳生正平平静地摇头道:“那恐怕要让你再次失望了,我早已打定主意,待我康复之后,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去完成!” “那么你肯定会跟我走了!”诸羽乾川的表情变得神秘起来,缓缓道:“你要做的事,想必是去寻人吧?” 柳生正平听到这话顿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问道:“难不成你知道他的下落?” 诸羽乾川重重点头,“不错,韩英他就在我的故乡,也正是当年我要带你去的地方。” 第五十八章 广场惊天变 诸羽乾川,不,或许应该叫他屈魁,屈魁忽然改用传音入密的手段,继续劝说柳生正平道:“韩英他如今已是我的一个重要同伴,这世道多有不公,而身在我故乡的那些同伴,便是我们为了反抗这个不公世道所积蓄的力量,而你身为青索之主,更是我们当中必不可少的一股力量。所以为了韩英,也为了凡间一界,我希望你能郑重考虑我的邀请。十天后,我在老地方等你!” 临走时,屈魁又特意补充道:“刚才替你推轮椅的女人,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韩英的妻子,方才企图对我使用读心术的应该也是她,没想到居然是位巫女。我奉劝你一句,若是替韩英考虑,就暂时先不要告诉她这些,以你的道行,应付她的读心术应该不难吧?” 当心事重重的柳生正平回到广场上时,本届夺宝大会已经彻底宣告结束,人群以及一众评审们也开始陆续离场,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等到最后一列队伍离开广场之后,四周的环形看台上却还以家族为单位,稀稀拉拉地还坐有两三百人,似乎并无就此退场之意,而这几个家族分别是织野家、胡家、诸羽家、伊贺家和柳生家,正是前几年还被并称为东岛五巨头、现如今却彼此深埋宿怨的五大家族。 其实在柳生正平离开的那一小段时间,胡家和织野家就向主持大会的几位评审提出了控诉。既然诸羽乾涯亲口承认乃是通过作弊的手段从他们两家手中夺走了兵祖和药王两枚金匾,于是提出要求诸羽家立即归还。可那几位除了些许名望之外根本没什么背景可言的几位评审并不愿意掺和这档子事,便索性将这烫手的山芋又丢给了他们自己,让他们几家留在此处自行商榷。 说是商榷,但这意味着什么,傻子都能想象得到。这也是在大会宣告结束之后,那些热闹看够了的群众撤离如此之迅速的主要原因。 随着夜色渐深,看台上亮起了为数不少印有各自家族姓氏的灯笼,广场上的静谧氛围也因此而变得分外诡异。 首先打破僵局的是前任药王胡家,独眼的胡师康如今已是胡家的一家之主,只听他朝看台另一边的织野佳彦提议道:“织野叔叔,我们两家斗了这么久,竟让小人坐收渔利,您说说,这账今日该如何算?” “当然是新帐旧账一起算!”上了年纪身材却愈发发福的织野佳彦咬着牙回应道:“包庇当年杀害我儿的那个小杂种的就是诸羽家,眼下他诸羽乾涯又以下作手段夺我金匾,新仇旧恨,今日一起做个了断!” 胡师康赞同道:“不错,他诸羽家得了兵祖药王,便可名正言顺地垄断药铺和兵器行的买卖,与其日后被他赶尽杀绝,不如你我两家在这里先同他拼个鱼死网破!” 沦为众矢之的的诸羽乾涯却并不慌乱,他扭头望了一眼广场东南角的天空,冷声嗤笑道:“风水轮流转,你们两家这些年狗咬狗,早就元气大伤,以我诸羽家如今的实力,难道还会怕你们两个宵小不成?” 诸羽妍冰也杏目圆睁,跳将起来以手中银剑直指胡师康,怒喝道:“胡师康,你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你!五年前你在关中刺瞎我两位哥哥这笔账,今日正好一起了结!” 寥寥几句“商榷”之后,广场上已是剑拔弩张的氛围。胡师康并不糊涂,如今诸羽家已然势大,哪怕是和织野家联手也并无全胜的把握,于是扭头拉拢起伊贺子苏和柳生元一道:“柳生叔祖,伊贺叔叔,我等四家乃是几代人的交情,如今他诸羽家仗势欺人,还请两位念在世交情分,助我等一臂之力。” 伊贺子苏在心中快速权衡利弊后,果断选择站队胡师康,开口道:“诸羽家为谋一己私利,公然违反夺宝大会祖传下来的规矩,是可忍熟不可忍!今日我伊贺子苏代表关西伊贺全族,宣布与诸羽氏彻底断交。且诸羽乾涯狼子野心,今夜不除必为后患,师康贤侄欲讨伐诸羽,我伊贺全族鼎力支持!” 柳生元一本不屑为此墙倒众人推之事,但碍于家族情面也无法置身事外,沉吟片刻后,他起身当起了和事佬,环视众人道:“依老朽看,今日之事,过不在诸羽一族,而只在诸羽乾涯一人。如若诸羽家肯交出两枚金匾,并将诸羽乾涯逐出东岛,老朽厚颜,在此替几位世交作保,今夜诸羽家所有人不但可以安然离去,而且还能继续保住厨圣的牌匾,如何?” “呵呵呵呵,”面对众口铄金的指责,诸羽潜涯非但没有丝毫的悔意和惧意,反而满脸的不屑,他阴笑着道:“那照诸位的意思,我今日若不答应,便要在此灭我满门是么?” 没有人再回答他,其意不明而喻。 蓦然间,广场东南角有一束红光“咻”一声冲天而起,随即璀璨烟火在晚空中爆裂四散。 广场众人见到这支显然是某种信号的烟火全都有些愣神,诸羽乾涯却忽然发出一阵快意的笑声,盛气凌人地嘶吼道:“想要逐我出岛?灭我满门?哈哈!如今我援兵已到,我倒要看看今夜究竟是谁灭谁的满门!” 众人闻言尚来不及有所防备,紧接着便见到几十名手提灯笼、身着黑衣黑靴的精壮汉子从广场的东南角入口外鱼贯而入,偌大广场瞬间被照映得灯火通明,若是细瞧这些黑衣人的步伐中气,不难看出这些人全都是身负道行的行家里手! 为首的是一名铁塔般的健硕壮汉,他径直来到诸羽乾涯身旁,冲着身处伊贺家阵营中的那位陌生少年招手道:“阿飞,还不过来?” 真实身份为九恩商会神行护法的少年微微一笑,没见他有如何动作,身形倏然间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到了铁塔大汉的身旁。 诸羽乾涯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冷哼出声道:“出尔反尔的东西!” 铁塔壮汉立刻略带歉意地赔笑道:“诸羽先生休要责怪于他,他只不过是奉了我家主人的命令罢了。而且我家主人还有一条最新指示,今夜我等虽可任凭先生差遣,但是唯独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可为难伊贺家的人。” 诸羽乾涯大惑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铁塔大汉却只是笑着摇头道:“不知,我只负责替我家主人传令。” 诸羽乾涯显然对这个条件极其不满,可终究不敢过分冲撞那汉子,无奈地问道:“若是他伊贺家执意要为难我,又待如何?” “这个好办,让我来处理。”大汉与诸羽乾涯说话时语气虽然恭敬客气,却依旧难掩神态上的那份倨傲,只见他转过身,望向伊贺子苏道:“想必这位就是伊贺先生,实不相瞒,弊会已事先在这广场底下埋藏大量火药,威力足够将整座广场给夷为平地,眼下所有出口都有我的人在把守,但我家主人不愿得罪先生,有意放先生一族离去,还请先生务必行个方便,速速率领族人离开此地。” 大汉这话虽然只是对伊贺子苏一人所说,却将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慑得不轻。想不到诸羽乾涯早就布好了后手,甚至还动用了火药,其手段之狠毒当真令人发指! “你们是九恩商会的人?” 不等伊贺子苏有所回应,柳生正平先行站了出来,而他的出现,也令慌乱的众人立即找到了主心骨,顿时心安不少,毕竟柳生正平在先前的比试中大显神威,有这么一位绝顶高手压阵,对手就是再怎么嚣张也得有所顾忌不是。 大汉闻言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眼,很是气焰嚣张地摸了摸下巴,“不错,老子乃是九恩商会的铁壁护法,你又是什么东西?” 柳生正平毫不介意他的态度,抱拳拱手道:“在下关东柳生家,柳生正平,此前虽未与贵会打过交道,但……” 岂料柳生正平的话才刚说一半,那壮汉却猛然间变了脸色,直接大手一挥蛮横地打断他道:“原来是柳生家的狗杂碎,哼哼,弟兄们都给我听好喽,待会火药引爆之前,其他人逃跑可以先不急着追,但凡是身穿柳生家装束的,一个都别给老子放跑咯!” 柳生正平闻言深感诧异,他忙问道:“我柳生家自问与贵会乃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贵会何以如此?” 自称铁壁护法的壮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大笑道:“不知!我只是奉了我家主人的命令,只要是柳生家的人,见一个宰一个!” 柳生正平就是再好的脾气也禁不住这般戏弄,愤然道:“好好好,好一个蛮横无礼的九恩商会!在下倒要领教领教,贵会究竟是有什么能耐才敢如此放肆!” 铁壁护发森然一笑,露出满口的黄牙,“别急,有的是机会,只要你能够先活着离开这座广场!” 柳生正平有着一身卓绝道行,自然不畏惧什么火药,只是其他人就难免要付出惨痛代价,他不禁犹豫起来,不知是该擒贼擒王直接拿下那名大汉作为人质,还是应该带领所有人杀出一条血路,可最令他担心的还是诸羽乾涯,以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辣性子,极有可能会作出玉石俱焚的举措。 就在柳生正平依旧迟迟没有万全之策时,只听那大汉又催促道:“伊贺先生,您若是再不走,那我家主人那里,我也只得说声抱歉啦!” 伊贺子苏终于忍不住有所动容,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独独肯放过自己,也很清楚他在这个当口弃其他几家独自离去意味着什么,可如果继续留在此地,很有可能会葬身火海,面子固然重要,可小命却更加要紧。于是他狠狠一跺脚,对着先前还信誓旦旦说要鼎力支持的几位世交拱手道:“对不住了诸位,非是我伊贺子苏贪生怕死,实在是形势所逼,日后若有机会,我伊贺家定会替诸位报仇雪恨!”说罢,不敢抬头与几位族长对视,赶紧招呼一众族人弟子抓紧撤离。 伊贺修却不愿就此离去,刚才与屈魁一战,他受伤着实不轻,是以一直在打坐调息,如今看到场中形势急转直下,便对伊贺子苏道:“你带族人走吧,老夫留下来助他们一臂之力,以免日后伊贺家在东岛无颜立足!” 事态紧急,伊贺子苏也深知他这位叔叔的性子,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于是只好忍痛放弃,率领其余族人向出口处奔去。 就在此时,漆黑的夜空中忽然有一道绚烂白光划过,本以为只是流星一般稍纵即逝,却不想那白光却在空中调转了个方向,然后回到广场上空盘旋起来。 广场上的紧张氛围已是一触即发,三大家族的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往广场外突围,此刻突然发现空中异象,不由纷纷停下手中动作,驻足观望起来。 目力过人的伊贺修率先发出一声惊呼! “御剑之术!莫非是仙魔使者欲降临凡间?” 声音如雷贯耳,一言之下,众人纷纷惶恐不安,就连柳生正平亦为之色变! 传说中的御剑之术,是历来只在为数不多的几次降临凡间的仙魔两界使者身上才见识过的无上神通!只是三界曾有明文规定,仙魔二界不会随意下遣使者进入凡间界,除非凡间界出现了足以对仙魔两界造成威胁的人或事物。 莫非凡间界今夜便要大难临头? 这种想法瞬间蔓延在场上每个人的心头,无论是东岛五大巨头,还是那些九恩商会的黑衣杀手,个个都如临大敌,那里还顾得上之前那些相互间的纷争。 只见那白光在广场上空盘旋数圈后,开始缓缓降落至广场中央,等到那白光尽数收敛,一名腰佩长刀的黑衣年轻人从一柄悬浮着的白色巨剑上一跃而下。 第五十九章 干戈化玉帛 看清楚那御剑之人并非仙魔两界的使者,广场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全场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那名从天而降的黑衣年轻人身上。 “弃儿!” 蓦然,柳生家族所在阵营中传出一位妇人略带惊喜的呼喊声,那黑衣年轻人听到后顿时面露喜色,迎着呼声传来的的方向走去。 懂得御剑的黑衣年轻人,自然就是韩弃。在这三个月里,他先是在那座荒岛只上苦修那位不知名老祖宗遗留下来的御剑之术。好在他天赋不差,花费一月时间总算彻底掌握了御剑之术的法门,可修成御剑神通的他并没有急着返回东岛,而是决定利用距离与娘亲约定的半年之期还剩下的两个多月的时间,按照先前的“大海捞针”计划,开始漫天御剑遍登群岛,寻找起伊贺姗姗。仗着这门可日行三万里的上古御剑神通,两个多月的时间内,几乎被他寻遍了中原与东岛之间所有的无名小岛,只可惜结果终究令人感到遗憾。 “娘亲!” 韩弃张开双臂,与迎面而来的娘亲紧紧抱在一起,望着不远处已经脱离轮椅的柳生正平道:“半年时间已到,柳生伯伯也已经康复了,我们回中原去吧。” 析栾摩挲着儿子因经历两个月海风洗礼而略显粗糙的脸庞,双眼含泪,她点头应道:“好,我们回家!” 接着,韩弃先后同柳生正平、葛三青打过招呼,最后来到已是独自一人的伊贺修的面前,躬身行礼道:“徒儿拜见师父,当年徒儿不辞而别,一直没机会和师父说声抱歉。” 伊贺修望着眼前这个个头已经比他要高出许多的年轻人,虽然只有短短三年的师徒情分,但却是自己生平唯一的弟子。他似乎有些感伤,表情也有些苦涩,微微摇头道:“没什么可抱歉的,万般皆是命,缘分这东西,从来就强求不来。当初你因形势所逼不辞而别,这点为师可以理解,也从不曾责怪于你,如果非要说为师心中有什么忌恨的话,那就是当初走投无路的你,宁愿选择投靠只见过一面的诸羽乾涯,却从没想过要来寻求为师的庇护。” 韩弃闻言哑然,他双膝下跪,对眼前老人行叩首大礼,发自肺腑地悔过道:“是徒儿糊涂,辜负了师父您老人家对徒儿的一片拳拳相护之心!” 伊贺修他淡笑着挥了挥手,示意韩弃起身道:“传授你那位方师姐刀法的师父同为师说了,几月前你曾在栖云城土地庙赶跑了两个试图打听为师近况的家伙,虽不清楚谁会对我一个糟老头子感兴趣,但是恰巧遇上此事的你没有袖手旁观,还托人向为师示警,这说明你对为师也还算有心,收了你这么个不让人省心的徒弟,多少也算聊胜于无。” 这边,韩弃还在同师父伊贺修叙着旧,那名手握在场所有人生杀大权的铁壁护法却不乐意了,平白无故受了场虚惊不说,那个懂得御剑的年轻小子一现身就和东岛那群对头们眉来眼去,全然一副没将他这条强压地头蛇的过江龙放在眼里的样子。 “呔!我说那小子,老子不管你是哪头的,能不能别在那边唧歪个没完,你他娘到底搞没搞明白眼下是个什么状况?” 听到这话,韩弃才终于意识到广场上的氛围果然有些奇怪,他起身环视一周,目光在那些表情古怪的东岛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确实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他摸着脑袋问道:“原来这里这么热闹,厨圣、武宗、兵祖、药王,东岛的五大巨头居然全都凑齐乎了,是来参加夺宝大会的吧?可我怎么瞧你们这架势,像是要开打呀?” 诸羽乾涯此时凑到了铁壁护法的身旁,表情漠然,道:“这小子叫韩弃,曾经是我一手栽培的一颗重要棋子,只是如今已经沦为弃子,无足轻重。” 岂料,铁壁护法闻言后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惊喜交加的神色,紧接着又立马换了副和颜悦色的表情,满脸堆笑朝韩弃走近,恭恭敬敬地问道:“原来您就是韩弃韩少侠?” 韩弃虽然不清楚这大汉先后的态度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转变,只不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谁叫他刚才的态度那么嚣张,于是有意毫不客气地回应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爷就是韩弃,你他娘的又是什么东西?来此作甚?” 没成想韩弃这般有意盛气凌人,那大汉居然丝毫不恼,反而态度更加毕恭毕敬,躬着身子回话道:“在下乃是九恩商会的铁壁护法,奉了我家主人之命,来此处助关中诸羽家一统东岛。” “九恩商会?”韩弃神情为之一怔,他确认般地问道:“就是得人恩果千年记,不谢菩萨谢九恩的那个九恩商会?” “不敢,正是敝会。”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韩弃立即收起先前的态度,躬身拱手,恭恭敬敬地冲那大汉还礼道:“失敬失敬,请恕在下无礼,其实在下很是仰慕贵会,若是有机会,倒真是想去拜见贵会的盟主!” 铁壁护法见状,身体却压得更弯了,几乎是脸朝地面,他慌忙道:“不敢不敢,韩少侠既有此意,我定会转告我家主人!” 韩弃当下不禁有些奇怪,堂堂九恩商会的护法,为何会对自己如此毕恭毕敬?正自思索间,身后却冷不丁忽然传来一声愤怒暴吼。 “小杂种,还我儿命来!” 韩弃循声望去,发现喊话的是个瞧着面生的老者,但是瞥了一眼他身旁族人手中所提的灯笼后,便立即明白了此人的身份,心中没由来涌出一股怨气,他冷笑道:“哦,我当是谁,原来是生出织野长风那条死狗的织野老狗?” 织野佳彦闻言险些连肺都要气炸,如果不是他身旁那些族人在见识过韩弃那手令人瞠目结舌的御剑神通后,担心他不是后者对手而死死将其按住,恐怕他早就冲上去和韩弃拼命了。 只听韩弃冷声道:“当初在伊贺家所发生之事,有目共睹之人不在少数,我与织野长风乃是自愿定下生死诀战,他命丧我手只能怪他学艺不精,要我给他偿什么命?” 如果可以的话,韩弃实在不愿回想起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因为就是在那一天,自己伤透了伊贺姗姗,而这一切的一切,又全都是拜织野长风所赐! 眼看织野佳彦被辩驳得说不出话,另一边的胡师康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韩少侠,莫非你也是诸羽乾涯请来助阵的帮手么?” 回过神来的韩弃环视了一眼广场上的大致形势,四大巨头所有人加在一起估计有两百多人,而反观诸羽乾涯这一方,即便有九恩商会的几十名好手助阵,人数也才勉强过百,于是想当然地开口道:“我并非是来助阵的,相反,我希望大家能够罢手言和。诸羽家曾有恩于我,如果大家能够不为难诸羽家,放他们离开此地,我韩弃感激不尽。” “哈哈哈,”诸羽乾涯乐得大笑,喊话道:“贤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似乎还不清楚形势呢!” 原本已经率领一众族人弟子族人离去的伊贺子苏,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此刻居然又率众折了回来,没好气地替韩弃点明形势道:“哼,九恩商会在广场底下埋满了火药,不是我们肯不肯放过他,而是他愿不愿意放了我们!” 火药? 韩弃恍然,难怪这氛围如此奇怪,原来是大家伙的脚底下都踩着火药呢。略作思量后,他转身面向九恩商会的铁壁护法,一脸诚恳地请求道:“铁壁大哥,在下知晓贵会和诸羽家暗中往来已久,也知道我韩弃人微言轻,但我相信贵会绝不是一个为了些许私利就会行那滥杀无辜之举的冷血商会,不知贵会今夜可否卖我韩弃一个面子,高抬贵手,就此离去?” 一旁的诸羽乾涯听见韩弃这天真之极的话语,居然忍不住有些捧腹,他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开口催促铁壁护法道:“你跟他一个弃子啰嗦什么,只当是听了个玩笑好了,事不宜迟,等我们安全撤出广场之后,立即发信号通知你的人点燃火药!” 可是,令今夜在场之人无不瞠目、事后闻者津津乐道的戏剧性一幕出现了,只见那位铁壁护法非但没有听命行事,反而站在原地认真思索了起来,片刻后,他断然决意道:“既然是韩少侠的吩咐,那好,弊会便不再参与此事,这便离去。”语毕,他向那些黑衣汉子一招手,丢下诸羽一族人不管不问,转眼间便率领一众人等从广场上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一幕,让不明就里的诸羽乾涯整个人登时是目瞪口呆,他望着铁壁护法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双目圆睁几欲眦裂,张大着嘴巴根本无法合拢。猛然间,他双眼瞳孔骤缩,双手抱着脑袋滚地嘶吼了起来,原地滚了几圈后,猛地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瞬间瘫软了下去。 眼疾手快的诸羽妍冰慌忙上前将他扶住,然而诸羽乾涯的精神似乎已经彻底崩溃,发疯似的扯着嗓子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地狂吼! “你们开什么玩笑,我的千秋霸业!你们开什么玩笑……” 诸羽乾涯彻底疯了,一遍一遍地疯狂嘶吼着,就连他平日里最为疼爱的诸羽妍冰的哭喊也不予理睬,更没有留意到已经开始向诸羽家逐渐聚拢的四大巨头! “杀了诸羽乾涯!” 俗话说墙倒众人推,胡师康只是带头振臂一呼,便将此时在场所有人对诸羽家的怨气给尽数勾了出来,纷纷举刀前冲,誓要将诸羽乾涯给碎尸万段! 护兄心切的诸羽妍冰见状正要挺身相迎,只见一柄白色巨剑忽然间横空飞至,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后调转剑尖朝下,直直钉入以青石砖铺就的地面,横亘在诸羽一族和四大巨头众人之间。 三言两语便劝退九恩商会从而令场上形势急转直下的黑衣年轻人手掐御剑诀,飞身跃至巨剑之上,冷颜挑眉,厉声道:“我说过,诸羽家对我有恩,谁为难他们,就是和我作对!” 由于诸羽乾涯彻底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而且先前分明是已经打定主意要让所有人都葬身此处,此刻四大巨头的人可都对他恨得牙痒痒,眼下既然没了九恩商会的火药威胁,不少人都被愤怒和仇恨给冲昏了头脑,哪里理会站出来的是谁,正欲罔顾阻拦跃跃欲试之际,柳生元一闪身站了出来,手中禅杖猛敲地面青砖,他厉声喝道:“我柳生家族人弟子听命,全都速速退下!今日尔等得以保全性命,全赖韩少侠一人之力,岂可刀刃相向?” 伊贺修也现身开口道:“伊贺族人也全都退下,得饶人处且饶人,诸羽乾涯已失心智,不必再赶尽杀绝。” 韩弃望着剩下的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居高临下的他冷笑一声,“怎么,九恩商会的人还没走远,非得要我御剑去找他们回来,你们才肯善罢甘休嘛?” 带头挑事的胡师康见状,伸出双手拦住愤怒的众人,剩下的那只独眼眼珠滴溜溜一转,他上前一步,冲韩弃抱拳道:“韩少侠说笑了,今夜全赖韩少侠您的颜面,我等才不至于葬身火海,又岂会恩将仇报?只是他诸羽乾涯为人实在太过狡猾,谁也不敢保证他是不是在装疯卖傻,倘若今夜让他活着回去,日后要遭殃的恐怕就是我们了。” 韩弃闻言不禁瞥了胡师康一眼,心想这个曾经被他以灵魂催眠悄悄改变了潜意识的家伙还不算太蠢,这个时候居然被他给反将了一军,就在他对回答感到左右为难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我可以向你们担保,诸羽乾涯他确实是心智已失,并不是在装疯卖傻!” 韩弃感激地回望了那人一眼,果然是自己的娘亲,心中顿时倍受鼓舞,转身以凌厉目光电射向胡师康,冷声道:“这位是我娘亲,她是南疆巫女,有通读人心的本领,你们现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胡师康被他盯得有些毛骨悚然,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可他还是壮着胆子得寸进尺道:“既然有令堂作保,我等自然是深信不疑。也罢,既然身为罪魁祸首的诸羽乾涯已经发了疯,只要诸羽家再交出药王和兵祖两块金匾,我等就既往不咎,绝不再为难诸羽家。” 听到这话的韩弃没有立即回答,他飘然落回地面,来到仍旧不断发疯狂笑的诸羽乾涯身后,以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将之击晕,并将其交给正自伤心欲绝的诸羽妍冰。 韩弃伸出手掌,满眼怜爱地替她擦去脸上的肆意泪痕,柔声劝慰道:“带你大哥回家去吧,东岛厨圣依旧是关中诸羽家,并且我向你保证,今后没人敢欺负诸羽家。” “韩弃哥哥……” 诸羽妍冰无助地扑入他的怀中,失声痛哭起来,足足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终于止住泣声,抬起头擦干眼泪,红肿着双眼道:“谢谢你,韩弃哥哥。” 说完这句话后,她忽然踮起脚尖在韩弃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然后便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带着诸羽乾涯和一族老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广场。 韩弃在目送她安全离开之后,方才转过身对织野家和胡家的人说道:“兵祖和药王的牌匾谁想要谁就拿去,但是本届厨圣依旧是关中诸羽家,而且日后若是有人敢去找诸羽家的麻烦,就是同我韩弃作对!” 得偿所愿的胡师康等人对此自然无异议,至于最后那句威胁之词,虽然在势单力薄的韩弃说来并没什么分量可言,只是一想到强如九恩商会都要给这个年轻人面子,说不定此人大有来头,今后如无必要,还是尽量不要招惹他为好。 等到胡家和织野家两家心满意足地离开之后,广场上就只剩下柳生家和伊贺家两拨人尚未开拔。 伊贺子苏对韩弃怨恨颇深,期间几次想要偷袭拔刀朝后者的头上砍去,却终究还是忍了下来,不是他自知不敌韩弃就没了拔刀的胆量,而是当他每次想要拔刀时,脑海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女儿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孔。最后他只是一声长叹,挥手命令族人准备启程。 伊贺修特意跑去向柳生家的几位熟人告辞,当轮到柳生正平时,他满怀欣慰地微笑道:“柳生贤侄,想不到啊,你在床上一趟二十余年,如今不仅一朝康复,修为更是直接迈入了顶穹境。可笑老夫这么些年日夜辛勤钻研武学,修为进境反倒好似龟爬,实在是汗颜之至。日后贤侄若是得空,请务必来伊贺府老夫的竹楼一叙,还望能指点老夫一二。” 柳生正平不无恭敬地回应道:“前辈这么说可就折煞晚辈了,听闻老前辈这些年钻研出一套独特的操刀术,倒是晚辈要请前辈多多指教。” 伊贺修又谦虚了几句,随后冲柳生一鸿道:“老夫也要恭喜你啊,大弟子失而复得,小弟子也是万中无一,老夫当真是羡慕得紧啊。” 柳生一鸿也恭维道:“伊贺老兄不也收了个了不得的弟子么?今夜他凭一己之力,轻松化解东岛的一场浩劫,东岛五大家族皆受他恩惠,名声之高,定会成为东岛第一人。” 伊贺修闻言也慰藉一笑,最后道了声告辞正欲离去,却不想被一人拦下。 “老前辈留步!” 拦住他的人是葛三青,只见他直接对着伊贺修单膝下跪,请求道:“晚辈有一事相询,还请老前辈示下。” 伊贺修本就对此子极为青眼,就是看他的眼神也与看别人有所区别,只不过他似乎猜到了此子会问什么,故意装作没有听见,拔腿便走。 “老前辈!”岂料葛三青直接上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央求道:“晚辈只是想问老前辈是否知晓晚辈的身世?如若知晓,还望前辈慈悲,告知晚辈吧!” “你不必问他。”正当伊贺修不知所措之时,柳生正平忽然开口替他解围道:“义父曾许诺过你,待你长大成人后,就会将你的身世和盘托出,只不过在此之前,义父有件事想要和你坦白,希望你能原谅义父的过失。” 葛三青闻言大喜过望,但内心激动之余却又有些好奇,义父待自己恩重如山,会有什么事需要自己的原谅? 神色复杂的柳生正平轻轻叹了口气,似是要忏悔一般语气有些内疚,他缓缓开口道:“你六岁那年,刚开始记事不久的你跑来探望义父,那也是你第一次问我有关你父母的事。可就在那前不久,义父刚刚得知一桩噩耗,是关于我的一位好朋友的,他奉命出征第五十一届仙魔殉,可最后落了个尸骨无存的惨烈下场。没错,他就是太微山韩英,你析姑姑的丈夫,韩弃的父亲,也是当初救你的那最后“一青”。在得知这个噩耗后,原本终日躺在床上浑浑噩噩的义父,内心却生出了一个执念,我想在死前再见你析姑姑一面。可当我将这个想法告诉我父亲后,敏锐的他似乎觉察到这是我的临终遗愿,所以他非但没有帮我安排,还吩咐所有族人都不许探视我,直到那天年幼的你走进了我的房间。在那天之前,有关你的身世,义父确实是打算要瞒你一辈子的,可要怪就怪我当初的执念实在是太深了,为了见你析姑姑一面,我甚至可以等到你长大成人的那一天。” 一旁的析栾安静地听着这些话,心中并未生出多少涟漪,此事固然隐秘,但身负读心术的她,早就已经获悉了这其中一切原委。 葛三青的表情依旧有些木讷,他挠着头仰望着义父,问道:“那难道义父当初告诉我,说我父母双双被仇家逼死,最后只有我被析姑姑夫妇给救下,这些事难道都是假的?” 柳生正平郑重地摇头道:“这些都是事实,义父并没有骗你。其实义父想说的是,义父本应该将这些事瞒你一辈子,不该因为义父的一己私心而在你心中种下仇恨的种子。当你得知你身负血海深仇之后,原本只将习武当成玩耍的你,从那天起就变了个人,性子变得越来越孤僻,习起武来则是片刻不敢懈怠,这一切,其实都是义父的错。” 第六十章 偿血立宏愿 柳生正平将深埋心底多年的愧疚倒了出来,原以为以葛三青的淳朴个性,虽说不至于就此和他父子决裂,但多少会因为被利用而感到愤慨,可不想后者却只是豁然松了口气,正色道:“原来义父是这个意思,那么义父您根本无需愧疚什么,三青反而要感激义父当初以实相告。人生天地间,若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弑亲之仇且不能报,又谈何无忧无虑?义父,您的好意孩儿心领了,只求您将孩儿的身世原原本本告知给孩儿。” 柳生正平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如若他还只是个孩子,自己还可以代他抉择,但如今他已是个心智健全的成人,而且心意已决,就算自己有心想瞒,又能再瞒他多久呢? 于是柳生正平领着葛三青,径直来到一直在凝神以待的伊贺子苏面前,指着后者问道:“三青,你可识得此人是谁?” 葛三青点头道:“当然认识,他是关西伊贺家的现任家主,伊贺子苏。” “那你可知道,伊贺子苏他不仅是你亲舅舅,也是当初一手杀死你父亲、逼死你娘亲、还欲图将你斩草除根的大仇人!” 葛三青身子猛然一震,他曾猜测过自己仇人的无数种身份,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苦苦追寻的仇人,居然同时还是自己的一位血脉至亲。而反观伊贺子苏的反应则要淡定得多,其实他早就对葛三青的身份起过疑心,只是在心中一直不肯承认罢了。 葛三青双眼直勾勾地与伊贺子苏对视,他竭力压制着心中升腾的怒火,追问道:“义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生正平斜瞥了一眼一脸漠然的伊贺子苏,长叹一口气后,他缓缓道:“二十三年前,你母亲伊贺筱蝶被家族逼婚,无奈之下与你父葛千烈私奔,一年之后却被你舅舅伊贺子苏给带人追回,不顾当时已经怀胎七月的你娘亲的苦苦哀求,杀死了你的父亲。” 柳生正平说这话时一直密切留意着葛三青,他能清楚地看见后者青筋暴起的双拳,感应到他身上疯狂聚敛的杀意,可他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 “你娘诞下你之后,深知你舅舅不可能容得下你,于是不顾产后虚弱,硬是带着你逃了出来,但最后还是被伊贺子苏追上,然后亲手逼死了她!若不是后来你析姑姑夫妇及时出手,刚出生的你也难逃一死。” 得知身世的葛三青深埋下脑袋,浑身止不住地开始颤抖,当他再抬起头时,布满血丝的双眼呈现出骇人的赤红之色,忽然他一声历吼,腰间长刀瞬间出鞘,对着近在咫尺却一言未发的伊贺子苏一刀劈下! “伊贺子苏!” 在这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身为当事人的伊贺子苏竟似有些出神,非但没有抽刀招架,而且不避不闪,居然就那么呆立在原地等死!虽然他身后的族人见状纷纷举刀想要上前帮忙,可是葛三青的这一刀实在太过突然,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挡。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凭空闪现,以空手接白刃的诡异姿势,以一对肉掌死死地夹住了下劈的人九断刀。 在鬼门关打了一个转的伊贺子苏终于魂归附体,他抹了一把脑门的冷汗,望向身前那名替他接下索命一刀的陌生少年,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少年是那名去而复返的九恩商会神行护法,但葛三青此刻已完全被心中杀意所驱使,哪管来的是谁,只是怒吼道:“滚开!” 唤作阿飞的神行护法却微微一笑,不无吃力地道:“抱歉,我有任务在身,誓保此人周全,所以今天除非我先死,否则你绝杀不了他!” 葛三青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双目凶光毕露,厉声喝道:“既是找死,那我便先杀你、再杀他!” 闻讯赶来的韩弃看见这架势,赶忙上前劝道:“葛大哥,你先冷静些,这般冲动很容易被心魔乘虚而入,你还记得当初我险些就被心魔所惑嘛?如果你现在杀了他,心魔必定会如附骨之蛆一般缠绕着你,此生都再难摆脱。” 悄悄闭眼冥思后又睁开眼的析栾此时也上前柔声劝慰道:“三青,姑姑知道你现在很愤怒,姑姑也不想劝阻你什么,伊贺子苏他虽是你舅父,但你杀他为父母报仇并不算违背人伦,因为毕竟是他这个作舅父的泯灭亲情在先,所以这一点你大可不必顾忌。只不过,有一点姑姑觉得你应该知道,伊贺子苏他对你娘亲的疼爱也是情真意切,甚至他这些年也一直活在悔恨和懊恼之中。我想如果你娘她还活着,只怕最不愿看到你们舅甥二人相残的,就是她了。” 析栾的话乍听之下并没有什么说服力,甚至还有些推波助澜的意味,可就像随风潜入的春雨一般,在葛三青心间最柔软的地方悄然洒落,然后润物细无声。 葛三青逐渐平静了下来,周身杀气缓缓散去,但是仅剩半截的人九断刀依然直指伊贺子苏,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有了前前后后这许多人的劝阻和护卫,本该有恃无恐的伊贺子苏,脸上却并无丝毫得意神色,反而表情尤为痛苦且充斥着愤怒,他狰狞大笑道:“哈哈哈哈,你问我为什么?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你老子葛千烈!你知道你老子是个什么东西吗?他是一头畜生!不,他连畜生都不如,他在那群畜生中都只是最下等的贱民!筱蝶身体里流淌的可是高贵正宗的武宗血脉,岂能与这等天底下的至贱之人结合!” 葛三青目瞪口呆,他双眼依旧泛着血红,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说就说,我怕什么!”伊贺子苏索性也豁了出去,深埋心底多年的秘密和愤怒在今夜彻底释放,他怒吼道:“你老子非但是畜生,他身上刻有一个奴字刺青,是我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不成!想我妹妹何等的金枝玉叶,一头贱奴畜生想要拐骗她,身为兄长我那么做有什么错!我只恨当年没能结果了你,让你一个野杂种的下贱身子骨里继续流淌着我伊贺家的武宗血液,这是对我伊贺家最大的羞辱!” “你给我住口!” 猛然间,葛三青仰天长啸发出一阵震天嘶吼,就在韩弃等人担心他即将再次丧失理智之时,葛三青的胸口处突然亮起一团和煦青光,青光在夜色中尤为隐晦,乃至于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并未察觉到此异象,但就在那青色光团将其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后,已经处于疯魔边缘不断徘徊的葛三青却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葛三青忽然弃了手中的断刀,而后他双手握拳猛然开始敲击自的胸膛,每敲一下,口中便喷涌出一大口鲜血,等到韩弃等人反应过来上前制止时,他已整整锤了自己二十三下,原本在与屈魁那一战中就受了不轻的内伤的他,此番自残之后,脚下终于站立不稳,靠着韩弃的搀扶才勉强直起身子。 葛三青嘴角带着血迹,他抬头望向伊贺子苏,在力竭昏死过去之前,以一种分外虚弱但却无比坚定的语气,发下宏愿道:“这些便当是我二十三年来体内所生的伊贺家血液,今日我一并奉还给你,从今往后,我身上只有我父亲的血脉,与伊贺家没有半点干系!你放心,我不杀你,既然小小一个东岛武宗就让你如此妄自尊大,那我就让你好好看着,凭借你眼中我父亲那卑劣至极的低贱血脉,我葛三青将会达到你伊贺家列祖列宗连做梦都不敢仰望的高度——武者至尊!” 伊贺子苏也完全没料到他会有这般举动,不过他也完全没当回事,只是从鼻子中发出一声冷哼后,便招呼一众族人气呼呼地走了。 第六十七届东岛四宝夺宝大会至此终于全部落下帷幕! 析栾因为放心不下葛三青,顺便也还有些东西要打点,便跟韩弃一起回到了柳生家。兴许是母子两尽想要尽可能地去弥补那空白了九年的亲情,所以一连三天,母子俩几乎是寸步不离,韩弃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事无巨细一一告知母亲,而析栾则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聆听,脸上始终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这一夜,母子两照旧兴致浓浓地彻夜长谈。 “娘亲,有一件事希望您能原谅。孩儿被困荒岛的那段时日,为求脱困,修习了一位老祖宗留下来的御剑之术,算是一门遁术,所以我违背了与娘亲当初的约定。” 对此,析栾只是微微一笑,道:“傻孩子,你既是为了脱困,娘亲又怎会责怪你?其实,这些年娘亲想了很多,也总算是想明白了,柳生元一他说得对,男儿处世,确实是需要有所担当的,就像你父亲,他虽然有愧于我们母子,却对得住这北穹一境。若是人人都如娘亲这般自私,受尽仙魔两界欺压的这世间只怕早已不存,正是因为有你父亲这样的人,用他们的生命和脊梁,替我们扛起了这凡间一界。呵呵,这些大道理,换作十年前的我简直无法想象,可如今你又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无可争议。弃儿你知道吗,你父亲在临别之前,曾给你取名叫作韩争,想来他也是希望你长大后能够有所担当的。现如今娘亲也想通了,以后不会再阻拦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弃儿若是想学术术,就尽情去学吧。” 韩弃压根没想到当初那个将自己视作全世界的母亲居然也会有这般觉悟,喜出望外之余,他轻笑道:“原来我的本名是叫作韩争,韩争,嗯,爹取的名字确实不赖,不过我还是喜欢娘亲给我取的名字。” “好,既然你喜欢,那就叫弃儿!”析栾也会心地笑了,但接着她话题一转,问道:“弃儿,等我们回到中原之后,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当然是去找到父亲,然后我们一家三口团聚!” “那弃儿可有头绪?” “当初我们几乎走遍了北穹境都没有探听到任何消息,自然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我想,如果娘亲的梦境没有错,父亲果真还活着的话,这么多年来他之所以不来寻我们,无外乎两个原因,他来不了,或者他不能来。” 析栾不解地问道:“他来不了我可以理解,但他不能来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韩弃答道,“倘若有人以我们母子来要挟父亲,那父亲是绝不会现身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 “变强!”韩弃铿声道:“无论是父亲身不由己,还是我们母子被当作人质,只要弃儿有朝一日强过那些恶人,我们一家就一定有团聚的那一天!” 析栾听到这里,眼角已生出细纹的桃花眼眸忍不住泛起晶莹的泪花,她无比欣慰道:“我的弃儿真的长大了,能够保护娘亲,让娘亲倚靠了。” 韩弃提议道:“娘亲,不如我们先回太微山吧。一来我们多年未回,也不知道祖父他们如何了,想必也一直牵挂着我们母子;二来,既然母亲答应让我学术术,那么我们韩家祖传的七杀之术,可是号称北穹境最强术术,弃儿我可是迫不及待想学了。” “好,那我们明天就出发回中原去。”析栾笑着应允,又嘱咐道:“不过弃儿你要记住,你的特殊身份是天地不容的,切不可暴露。如今知道你这个秘密的,除了娘亲和你的诡者师父师兄,还有那个诸羽乾涯,只不过他确实是心智已失,所以你的身份暂时还是安全的。” “放心吧,弃儿知道轻重,等回到中原之后,我便明面上弃武修术,今后以术者自居。”韩弃说到这,取下腰间的念秀,凝望着刀身道:“娘亲,还要麻烦您替我缝一件长袍,这把念秀,我会以换形诡术将它收起,贴身藏在袍底,不到紧要关头绝不会动用。” 析栾这才放心。 翌日清晨,韩弃母子去向柳生正平和葛三青辞行,柳生正平因为心中已经另有打算,所以并不挽留他们,只是祝福他们能够早日一家团聚,反而是大伤初愈的葛三青却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析姑姑,韩弃,我想和你们一起去中原。”他右手捏住戴在胸前的一块黑玉,语气异常坚定地道:“我父亲并非东岛出身,我想去寻找自己的身世。另外,我还有一个目标,我要成为这北穹一境乃至这凡间一界的武尊!” 韩弃咧开嘴笑了,搂着他的肩膀鼓励道:“好,葛大哥,难得你有此志向,我相信以你的武道天赋,肯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葛三青早就打点好了行囊,临行前只需向柳生正平和柳生一鸿辞行。 柳生一鸿和葛三青这对师徒十余年来朝夕相处,早已情同父子,柳生一鸿也比谁都要清楚他这名收官弟子的性子。葛三青憨是憨了一点,日常反应似乎也比寻常人要慢上半拍,可唯独在武道上的天赋却令人啧舌惊叹,他的骨相更是超脱于武者十大骨相之外的天殇骨相,传说千万人中一例难寻的极品骨相,如此得天独厚的先天之资,就连他的大徒弟柳生正平都曾自叹不如。 柳生一鸿望着心意已决的葛三青,点头应允道:“也好,反正为师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也是时候让你自己外出修行了,只是你的伤已经没事了么?” “不过是失了点血,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为师知道你身具天殇骨相,伤势恢复得比寻常人要快,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柳生一鸿一时有些无语,当日那种失血量,寻常人少说也得要休养上十天半个月,不过他很快便释然,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要离开,为师也没什好送你的,只有两句叮嘱,希望你能你记住。” “第一,你性子太过刚直,尤其是认死理时简直宁折不弯。但中原不比东岛,人心险恶是一回事,能人异士更是层出不穷,如果某天你遇上暂时无法战胜的对手,切记不可随随便便以命相搏,若是退一步也无伤大雅那就干脆退一步,这一点你要多向韩弃学习,那小子瞅着就要比你机灵圆滑得多。” 葛三青点头受教,可实际却并未放在心上,韩弃有他韩弃的处世之道,自己也有自己的砥砺之途。 “第二,下一届的五烈仙魔巡为期不远,据说昆仑山已经开始在各地物色人选了,本来你留在东岛,我还担心他们会找上你,所以你现在出去刚好也能避一避。但是你要记住,等你到了中原之后,尽量躲着些昆仑山的那帮家伙。” 辞别师父之后,葛三青又去向义父辞行,柳生正平听他道明来意后,同样表示支持。 “孩子,你出去磨练一番也好,一路上要照顾好你析姑姑和韩弃。”柳生正平嘱咐着,并从袖中取出那柄祖刀焚云,交予他道:“这柄焚云乃是柳生家祖传的千年武刀,但我父亲他们却一直放在祠堂里供奉着,二十多年前,我一气之下将它取了出来,从此便一直留在身边,今后只怕是用不上了,正好你的人九上次也毁了,这柄焚云就送给你用吧。” 葛三青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拒绝道:“义父身体如今已经复原,并且修为大进,日后怎能少了它在身边?” 柳生正平只是笑道:“你只管拿着便是,义父已经有一柄更称手的武刀了。” “那也不可。”葛三青还是不敢接,“焚云乃是柳生家的祖传武刀,三青乃是外姓之人,如何能受?” “你何时学得这般迂腐!”柳生正平双眉一挑,佯怒道:“所谓宝刀赠英雄,这把焚云刀放在柳生家不过是被他们当作一块铁给供奉着,带在你身上才真正算得上是一柄刀!” 葛三青这才诚惶诚恐地接过焚云。 和所有人都一一告别之后,析栾、韩弃还有葛三青一同踏上了前往中原的路途。韩弃原本打算施展御剑之术载着他二人直接飞回中原,但却被析栾制止,并劝他这御剑之术太过惹眼,今后还是少使用为妙。于是三人老老实实地疾行了一昼夜,在次日正午时分赶到了关西码头,登上了前往中原的一艘小型客船。 出海后,韩弃独自立在船头,凝望着前方风浪无常一望无际的辽阔海面,他不禁轻声发出呢喃。 “姗姗,你在哪儿?” 第六十一章 十年之约 时值八月,一声惊雷。 每年八月的中下旬光景,中原和东岛两地之间这片船只往来频繁的海域会迎来一年中仅有一次的淡季,因为这两旬时间是这片海域的风暴高峰期。 当海面上空乌云逐渐开始聚拢的时候,韩弃依旧伫立在船头,客船从关西码头出海已经过去了两天,这两天时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立在船头凭栏远望,凝视着那些即将被他抛在身后的海域,兴许那也是伊贺姗姗与这世间诀别的海域。 暴雨顺其自然地泼洒了下来,瓢泼一般浇在他身上,韩弃这才迷茫地抬起头,望着头顶黑压压的云层,心中不禁暗自苦笑。 自己两番出海,竟然都遇上风暴。只不过三个月前他身处极南的那座荒岛,按照时间推算,风暴也差不多是时候北上到了此处,只不过比起当初在极南海域引发了九龙吸水这一罕见天象的规模,眼前的阵仗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船身开始在狂风中摇晃,不少乘客都从船舱中跑出来探查情况,望着后方海面的波涛汹涌,有人惊叹于大自然的雄浑力量,有人却连声咒骂老天爷的喜怒无常。 很快,一位经验老道的水手就站了出来,安抚众乘客道:“大家不用担心,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便能靠岸,在此处遇上风暴乃是我们预料之中的事情。” 葛三青也从船舱走了出来,虽然他声称自己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可析栾就是不肯买账,所以硬是让他撑着把雨伞。狂风在甲板上呼啸,连撤去风帆的船桅都被压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却唯独掀不开他手中的那柄雨伞。 “进去吧,韩弃,析姑姑该担心你淋坏了。” 韩弃默默点头。 他不讨厌淋雨,也不惧怕风暴,但他讨厌身后那片海域带给他的绝望,也惧怕前方那片海域里已是注定的失望。 船身的摇晃逐渐趋于猛烈,之前那些跑到甲板上大惊小怪的乘客们,此刻都已经回舱避难去了,只有几名水手还在甲板上忙碌着。 就在韩弃打算转身离开船头的时候,克制不住视线的他还是向前方海域扫了最后一眼,可就是这一眼,却让他那颗本已落入死灰的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 “葛大哥!你快看前面那是什么?” 葛三青闻讯也快速走到船头,朝着韩弃所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海面上似乎的确有什么东西,但是因为距离和光线的缘故,根本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什么。 一道闪电很合适宜地掠过,将乌漆的海面刹那间点亮。 “是沉船!” 葛三青目力极佳,那闪电不过转瞬即逝,却足够他看清整个场面。 “海面上似乎还有落水的人,正在挥手朝这边求救。” 沉船! 韩弃心中一震,伊贺姗姗便是遇到了沉船事故,莫非…… 他没有再多想,伸手便从袍底掏出一柄寸余长两指宽的白色短剑,轻轻向前抛出后,短剑立即像是变戏法一般瞬间变化成一柄长两丈宽尺许的白色巨剑,正是那柄被韩弃以换形诡术匿起本来大小后贴身藏在袍底的飞剑燎原!韩弃从船头一跃而上,手掐疾行剑诀,立即就要朝前方海域御剑飞去。 葛三青也扔了雨伞跳了上来,“一起去!” 御剑飞行之速不可谓不快,葛三青只觉得暴雨打在身上有如钢针一般,只不过好在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飞剑便已抵达了沉船处。 韩弃操纵飞剑在沉船附近的海面低空搜寻了一番,果然发现了先前葛三青瞧见的那个求救之人。那是一个船家打扮的老汉,每逢有闪电划过,他便疯狂地朝着大船那边挥动双臂,显然是个水上的行家,因为叫喊在风暴中毫无意义,只有趁着闪电掠过的瞬间挥动双臂,运气好或许还会有得救的机会。 那老汉见到两人御剑飞来,还以为是天上的神仙显灵了,可生死关头也顾不得惶恐,只管扯开喉咙拼了命般朝两人呼救。 韩弃负责操控飞剑,葛三青弯腰将那老汉从海中拉了上来,那惊魂未定的老人顾不上劫后余生的庆幸,指着下方海面对两位活神仙大喊道:“快,还有一位姑娘也落水了,快去救她!” 韩弃闻言心头一颤,姑娘?莫非是伊贺姗姗?此时的他一心只装着伊贺姗姗沉船遇难之事,根本没意识到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 韩弃一掐剑诀,打算继续在海面上转圈搜寻下去,葛三青还算冷静,说道:“韩弃,你的御剑术载三个人已是极限,不如你先带这位大叔回船上,我去找那位落水的姑娘。”说罢,不等韩弃回应,他便纵身跃下飞剑。 被撇开的老汉没了搀扶,站在飞剑上两腿发软,吓得一把抱住韩弃,而韩弃也总算清醒了一些,救人之事刻不容缓,于是立刻调转飞剑向大船飞去,将船家安置好之后,又立即御剑返航。好在葛三青已经寻到了那名落水后陷入昏迷的姑娘,只是在将他二人拉上飞剑之后,韩弃并没有再去确认那位姑娘的容貌,他只是粗略瞥到了一眼她的满头银发,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便算是彻底落空。 一番暗暗自嘲的同时,韩弃御剑返回大船,等到葛三青手忙脚乱地将那名姑娘安置到舱中后,伸手一探,却发现她已经没了鼻息。 先前获救的船家老汉见状急道:“快,按她的胸口,用嘴给她渡气,说不定还有救!” 韩弃和葛三青闻言却愣住了,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对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如此这般,虽说是为了救她性命,却也难免会让人误会。就在两人犹豫不决之际,析栾及时地出现了。 以析栾之聪慧,眼下的场景自然不需要多问什么,二话不说便对那名容貌稍显怪异的姑娘展开了急救,按照老汉在一旁所教,一会儿替她按压胸口,一会儿又以嘴给她渡气,如此几个动作交替往复,那姑娘总算吐出了几口海水,只是人依旧没有醒来。 析栾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后,微笑着道:“已经没事了,这位姑娘应该是落水后还受了惊吓,还需要一会才能醒转。” 听她这般说,韩弃和葛三青悬着的心才算放下,那老汉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后就忍不住抱怨道:“唉,这丫头,端的是任性胡闹!老汉我早就说过会有大风暴,不能出海不能出海,可她就是不听,还使了古怪妖法让老汉我半天都动弹不得,非逼着我开船带她去东岛。唉,这下可好,不仅搭上老汉我一条船,还险些赔上两条性命!” 析栾没有理会那老汉的满腹牢骚,对葛三青道:“把这位姑娘抱去我屋里,我给她换身干衣服。” 三青依言将那姑娘抱到析栾房间后又退了出来,和韩弃一起在门口守着。 “听那船家的话,这位姑娘似乎是位术士,”韩弃摸着下巴,分析道:“让人动弹不得的妖法,应该是定身咒术,很可能还是一名咒者。” 葛三青压根没想这么多,听了韩弃的话觉得在理,便随口“嗯”了一声。 韩弃却皱起了眉头,“葛大哥,那头银发,还有那怪异的容貌,你难道不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么?” 葛三青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少顷,陷入沉思的韩弃忽然间身体猛地一个激灵,脱口道:“是她!” 不知所谓的葛三青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谁啊?” 韩弃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又故作神秘地笑道:“呵呵,十年之约即将期满,难怪她急不可耐地要赶去东岛。” 葛三青还是没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只是他的好奇心同样不强,所以也没有主动开口询问什么。 没多久,析栾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对二人道:“她应该很快就会醒了,我去给她煮碗姜汤暖暖身子,你们帮我照顾下她。” 韩弃眼珠一转,等析栾走后,立即就连推带搡地将葛三青赶入房中,一边关门一边冲他道:“你留在房里照顾她,我去帮娘亲煮汤。” 为人老实的葛三青当然不知道韩弃在打什么鬼主意,只是想起韩弃那古怪的笑容以及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慢慢走近床头,探出脑袋打量起床榻上仍未醒转的女子。满头耀眼的银色长发,羊脂玉般的细腻肌肤,五官精致地几乎挑不出毛病,唯有耳廓略尖,颧骨也比常人稍低,虽说搭配在一起仍是极为赏心悦目,可一眼看上去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忽然,葛三青似乎想起了什么,年幼时的某段记忆如潮水一般涌至,他终于恍然大悟,总算是明白过来韩弃那些话的意思,接着就猜到了韩弃将他留在房中的不良居心,可就在他慌乱中想要推门逃离之时,却发现门从外面被锁上了。不用说,肯定是韩弃那家伙搞得鬼,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应到此刻韩弃正站在屋外捂着嘴偷着乐呢。 然而还不等葛三青有所反应,更要命的状况发生了,床上的银发女子微微晃了晃脑袋,悠悠然睁开了双眼。 发觉自身处在陌生环境的女子很快便警觉起来,她迅速坐起身子,当她发现身上的衣服也并非她落水前所穿后更是花容失色,一抬头恰好看见正准备破门的葛三青。 “是你救了我?” 声音清脆悦耳,如玉珠落盘。 葛三青怔怔地转过身,不敢直视女子,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后的女子直接从床上跳起,赤着脚来到葛三青面前,然后对着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下,被葛三青出于本能地抓住手腕后,剩下一只手又是一巴掌扇来,却还是被擒住了手腕。 葛三青只当是她已经认出了自己,赶忙劝道:“姑娘,你先冷静些,当初我并非有意要……” 然而女子根本不听他说完,怒气冲冲道:“我要杀了你这淫贼!”她先是试着挣扎了两下,却并如预想中那般轻松挣脱被钳制的手腕,感到些许意外的同时她又冲对方屈指轻弹了几下,葛三青顿时只觉身子一僵,浑身上下无法动弹。 女子这才抽出双手,面色涨红的她怒意不减,揉着皓腕气汹汹道:“胆敢轻薄本公主,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葛三青大意之下中了定身咒术,知道是被她误会后,赶忙运转灵力冲破定身咒的束腹,连连摆手道:“姑娘,且慢动手,你误会了。” 女子哪肯听他辩解,见他轻松破开自己的咒术,更是怒不可遏,右手食指与无名指微曲,加大力道丢出一记息绝咒。 葛三青仍旧没有躲避,任凭那记无形咒术打在身上,然后只是一声闷哼便将其轻松化解。 女子见对方迟迟没有中招的迹象,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讶异神色,可脸上的怒容也为之更甚,正待她打算再次加大力道之时,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打开,一位气质绝俗的温婉妇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门口还倚着一位身着黑袍的恶趣味年轻人,脸上挂着丝丝坏笑,饶有兴致地看着房中一幕。 析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瞧见屋内气氛有些古怪,他问葛三青道:“发生什么事了?” 葛三青先是斜睨了一眼幸灾乐祸的韩弃,然后他挠着脑袋解释道:“没事,想必是这位姑娘误会了,以为是我替她……换的衣服。” 析栾闻言不禁莞尔一笑,她走近那银发女子,腾出一只手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澄清道:“姑娘,你确实误会了,是我帮你换的衣服。” 女子这才消停了些,但仍是有些不放心,盯着析栾语气不无支吾地问道:“那我先前我昏迷之时,好像有人替我急救,那人也是你么?” 析栾笑着将姜汤递给她,“是的,放心吧,帮你逼出海水,给你渡气的都是我,他俩只是把你从海里捞起来而已。” 女子闻言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她接过姜汤,眼神略带歉意地望了一眼无辜的葛三青,似乎想要道歉,可却又碍着性子说不出口。 析栾见状摆手道:“三青,你跟韩弃还是先去屋外候着吧,有需要我会再叫你们。” 她此话一出,房内其余三人不由同时为之一怔。 首先是韩弃,玩味的笑意渐渐从脸上敛去,认真地观察着银发女子的表情变化。葛三青则有些紧张,低埋着头不敢抬起,只偶尔以试探性的目光扫向床边。 手捧姜汤的女子神情有些凝滞,她放下碗缓缓站起身,伸出一支青葱玉指指着葛三青,不敢相信地问析栾道:“你刚才唤他什么?三青?他是不是叫葛三青?” 析栾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冒然回应女子,而是对着她闭眼冥思了片刻,再睁开眼时,脸上也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没有得到回应的女子“噌噌”两步便跨到葛三青面前,偏着脑袋重新审视了一番他的容貌之后,声音忽然变得高亢且兴奋。 “果然是你,葛三青!” 眼见避无可避,葛三青索性便不再闪躲,抬起头与女子对视道:“不错,我就是葛三青。” 女子清澈的眼眸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她又问道:“那你可还认得我是谁?” 葛三青微微点头,“昔年太微山脚下,曾得百木姑娘一语鞭策,三青岂敢忘记。” 正是十年前在太微山脚跟随着西关鸦老与韩弃母子有过一场邂逅的那名银发女童、真实姓名唤作百木琉璃的女子悄然后退几步,轻抬双手摆出迎战的架势道:“你记得最好。十年之期已到,我是来兑现当初的约定,找你一决高下的!” 第六十二章 青竹咒阵 眼见苗头有些不对,析栾赶忙起身相劝道:“呃,这位……百木姑娘是吧,你刚刚才溺水苏醒,体内寒气未除,短期内实在不宜动用灵力。依我看,这船马上就要靠岸了,况且三青这次是和我们一道回中原的,你想和他决斗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百木琉璃闻言后觉得不无道理,于是便收起了迎战之姿,气势凌人地冲葛三青道:“哼,看在你救我一次的份上,就再给你一天时间准备,明日午时去海角镇北面的那片竹林候着,若是等我到了还不见你人影,下次见面我一定会杀了你!” 葛三青一言未发,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随后他转身走出屋子,在经过门口时,不忘朝幸灾乐祸的韩弃胸口赏了一记重拳。 百木琉璃这才回到床上坐下,收起方才那份凌人气势,拉过析栾的双手,感激地道:“还未感谢姐姐的救命之恩,等到明天的决斗结束后,琉璃一定会好生报答姐姐。” 析栾还没来得及有所回应,站在门外正打算关门的韩弃忽然冷笑出声。 “喂,我说这位大小姐,我娘虽然年轻漂亮,可你也不能目无尊长乱了辈分吧?” 百木琉璃目光流转扫了韩弃一眼,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她冷声问道:“你是谁?” 析栾忙打圆场道:“他是我儿子韩弃,姑娘你不用听他乱说。” “我可没有乱说,”韩弃目光玩味,望着当年那个让他吃了不少苦头的蛮横女童,故作怪笑道:“怎么,难道你只记得当年的葛大哥,就不记得我这个师兄了么?我的好师妹?” “你在胡说什么!”百木琉璃不禁勃然大怒,但碍于析栾的缘故,还是强行压制了下来。 “哎呀呀,果然是贵人多忘事!”韩弃继续嘻笑道:“不过也难怪,当年的我只是一只任人践踏的蝼蚁,就算曾经被你折磨地死去活来,也无法在你心中留下丁点印象。” 百木琉璃终于恍然大悟,指着韩弃道:“哦!原来你就是当年的那个小混账!” 韩弃不怒反笑,“没错没错,可算想起来了,我就是当年那个差点死在你手里的小混账。” 百木琉璃随即转过头,望向析栾的眼神霎时有些尴尬,小声问道:“那你就是……” 见析栾微笑着点头示意,百木琉璃顿时只觉无地自容,与此同时,她也不禁暗自有些纳闷,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若是放在往常,即便真是自己理亏,有人敢如此奚落于她,以她的刁蛮个性,也绝不至于沦落到哑口无言的程度,怎么今天就一句话也无法反驳呢?对了,一定是那个葛三青的缘故!那家伙相隔十年再见到本公主,居然半点都不激动!亏我这十年来每天都…… 不管,都是那家伙的错! “哈哈,这北穹境还真是小。”韩弃故意作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唬她道:“十年前你把我折磨得那么惨,如今风水轮流转,叫你落到了我手上,看我怎么报复你!我要叫你也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弃儿!休要再胡闹了!” 韩弃正玩得兴起,析栾终于忍不住出言斥责道,“出去,把门关上!” 韩弃这才悻悻地闭嘴,可在关门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又多调侃了一句,“娘亲,你要当心啊,她可不会像我们一样以德报怨,葛大哥从海里把她捞起来衣服都还没干,她呢?非但没有一句感谢,还翻脸就要和葛大哥决战,活活一白眼狼!” 直到析栾没好气地朝门口瞪了一眼,韩弃这才乖乖将门关严实,心中却大呼痛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古人诚不欺我,成功报复的感觉就是爽啊! “百木姑娘,弃儿他就是这个性子,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没有恶意的,你不用在意他说的。” 百木琉璃却只是微埋着头涨红着脸,没有反应。 析栾只好继续自说自话道:“其实,当年你们几个都还年幼,全都是孩子心性,没想到姑娘你会如此执着。这十年来你日夜苦修不辍,心中无时无刻不在记恨三青,可如今一朝重逢,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是一直在恨他么?” 百木琉璃仍旧没有应声,只是眼神却悄然有了变化,她抬起头有些惊惧地望向析栾,不明白她何以勘颇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析栾嫣然一笑,“你不必讶异,我也年轻过,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年轻时的我甚至跟你还有些相像,也很心高气傲,将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直到后来我遇到了我的夫君。和你不同的是,我在意的是被呵护,所以当我夫君为我拾尽世间温柔,我便甘愿为他放下我所有的姿态;而你呢,你的生长环境养成了你要强的个性,只有天下最厉害的男子才能与你般配。其实在你内心的最深处,你既不希望明天胜出的是自己,又担心他有朝一日会输给别人,这便是你内心纠结的根源所在。” “为什么?”百木琉璃抬起头,精致的脸庞有泪珠滑过,泪水竟不知何时早已无声无息地盈满她的眼眶,她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这位不知为何能洞穿她一切心思的美丽妇人,噎声问道:“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矛盾。这十年来,我不断地告诫自己要恨他,要亲手打败他,可是我的心中却又好害怕,怕十年后的他变得不堪一击,这究竟是为什么?” 百木琉璃哭得像个孩子,析栾轻轻将她搂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傻孩子,因为自打十年前你输给他的那天起,你那颗要强的心就已经被他给沦陷了呀。” 等到客船靠岸,天色也不早了,韩弃三人就在离码头不远的海角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而百木琉璃则独自一人悄然离去。 翌日晌午,葛三青提出要去赴约,析栾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刻意将本打算同往观战的韩弃给拦下了,这不禁让韩弃有些郁闷,眼巴巴地看着葛三青独自出发后,他不解地询问道:“娘亲,葛大哥的伤可还没好透,而且就算他已经痊愈了,葛大哥他那么老实的人,很容易吃亏的,到时候若是我那白眼狼师妹真的要对他下死手,我在一旁也好有个照应不是吗?” 析栾却只是摇头微笑道:“不会的,百木姑娘她又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她自己也说了只是一决高下,好端端地怎么会下死手呢?何况三青他也不小了,有些事他迟早都要独自去面对。” 韩弃眼珠滴溜溜直转,一脸坏笑道:“娘亲,您老实告诉我,莫不是您从中给使了什么坏吧?您会读心术,我师妹那点小心思怎么瞒得过您。您就跟我说说嘛,到底给使了什么坏啦!” 析栾忍不住抬起指尖戳了戳儿子的脑门,她笑骂道:“你个小混账,以为娘亲和你一样喜欢使坏吗?我只不过是帮助百木姑娘梳理了一番心结罢了。娘亲问你,假使百木姑娘不耍花招,难道弃儿你就认定他们二人今日决战,最后胜出的一定会是三青嘛?” 韩弃不假思索地答道:“那当然!葛大哥他有结庐境六重的道行,再加上他那刚猛无匹的焚云刀,百木琉璃她一介咒者,只要被葛大哥近身,就只有输的份。” 析栾不置可否地一笑,她重新问道:“我没问你他俩谁更厉害,我问的是最后谁会胜出。” 韩弃这才认真地思索起来,片刻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了什么,问道:“娘亲的意思,难道是说葛大哥会故意让着她?娘亲连葛大哥的心思也读过了?” “我可没有去读三青的心思,我只是猜测。”析栾眉目含笑,望向自己的儿子,问道:“我想知道如果换作是弃儿你,你又会怎么办,是让还是不让呢?” “我?”韩弃顿时连连摇头道:“还是算了吧,我从来不和女人动手。” 析栾听到这话,不由乐笑道:“想不到我的弃儿也懂得怜香惜玉了。” 可韩弃却忽然间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心中没由来地忆起一段幼年往事,他默哀片刻后,低声正色道:“娘亲,其实和怜香惜玉无关,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欺负女人的话,虎头哥他泉下有知,肯定会不高兴的。” “虎头?”析栾闻言亦是神色一怔,随即在脑海中浮现出一道虎头虎脑处处透着傻气的壮硕身影,不由也面带感伤,轻声叹道:“唉,虎头他若是知晓你以这种方式纪念他,想必也会觉得慰藉吧。” 海角镇是一座有着千余户居民的临海小镇,几乎每年的这个时候,镇上的家家户户都会提前作好应对暴风雨的防风防涝防海啸的各种准备,可眼看着今年的暴风雨即将登陆,却不料在最后关头又鬼使神差地转变方向沿海北上了,这不禁让准备充分的小镇居民们有些哭笑不得。 由于暴风雨绕道的缘故,小镇只是在昨夜经历了一场大雨之后,今天早上天空便已开始放晴,大雨将海边终年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子腥味给冲淡了不少,闻起来有种久违的草木清香之气。 葛三青出了镇子往北走了不过几盏茶的功夫,远远便瞧见了这座翠竹林,进入后四处寻了一圈并未见到百木琉璃的影子,算了算时间估摸着距离约定的正午还有半个多时辰,于是便在林中随意找了颗竹子作为倚靠,耐心地等候起来。 竹林里出奇的安静,既不闻虫鸣,也听不到鸟叫,甚至连无孔不入的海风都没能钻进来,就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 仰头凝望良久才发现头顶每一片竹叶似乎都静止不动,一向后知后觉的葛三青也终于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他低头看了在一眼在自己脚下缩成一团并且已经开始向东面拉长的影子,正午时分显然已经过了,而百木琉璃却还没有现身。 忽然,葛三青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随后他认准南面迈开双腿开始大踏步前奔,很快就被他给证明了一个异常诡异的现象。在进入竹林之前他分明瞧得真真的,这座小竹林占地撑死了不过才两亩地的光景,可他沿着一个方向用尽全力奔跑了半炷香的功夫,居然还在这座诡异的竹林里。 既然横向不行,那就试试纵向,这种情况下正常人一般都能想到的法子,葛三青虽然反应迟钝了一些,但还是想到了,脚下全力一蹬地面,身子立即腾空而起六七丈之高,按理说再高的竹子也应该被他踩在脚下了,可人在空中的他依旧能看见头顶上方郁郁葱葱的竹叶。 葛三青这下可没招了,不过好在他已经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落地后的他没有再像只无头苍蝇一般乱撞,而是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然后冲着眼前这座牢笼似的竹林深处抱拳施礼道:“居然是青竹咒阵,百木姑娘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第六十三章 竹林斗法 所谓咒阵,顾名思义,就是利用咒术结成的法阵,像如今为众人所熟知的结界其实就是一种蕴含了空间咒术的咒阵。 通常来说,哪怕是布置一座最简单的咒阵也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心血,绝非几个人或是短短几天就能完成的,至于效果更佳的高级或超级咒阵所需花费的代价那就更不必说了,因此在上古之时,咒阵往往只会充当那些财大气粗的宗门势力的护宗法阵,寻常术士间的斗法是绝没有机会见识到的。 不过惊才绝艳的前辈古人后来发明了一种名为阵盘的法器,只需要完成过一次咒阵的布置,然后利用阵盘将其完整复刻保存下来,日后便可随取随用,可谓是一劳永逸。通常,保存一座最简单的咒阵大概需要将两到三块阵盘,需要咒阵再现时也很方便,只需将阵盘按照固定位置摆放好,再以少量灵力进行催动和维持即可。可以说,正是有了阵盘这种法器的出现,咒阵这等可敌千军万马的超级杀器才有可能出现在寻常术士的斗法之中。 而迄今为止所有在北穹境有过记载的咒阵,相传一共有八种,而且绝大部分都已失传。其中五种正是分别是以金、木、水、火、土这五系咒术为咒引的五系咒阵,像葛三青如今所面对的青竹咒阵便是一种木系高级咒阵,据说一直是作为西关灵族的护族之阵而被代代传承,也是如今北穹境范围内唯一还没有失传的一座五系咒阵;剩下三种咒阵则分别是以时间、空间和音波这三类无形咒术为咒引,时间咒阵同样早已失传,空间咒阵则因为结界的广泛运用而得以流传至今,至于音波咒阵则相传为千年前西关鸦门的开派祖师爷所新创,也是八种咒阵中最为年轻的一种。 所以当葛三青确定眼前的这座竹林正是传说中的青竹咒阵后,感叹百木琉璃手笔之大并非没有原因。而且,昨日在船上百木琉璃就已经将决斗的地点定在竹林,那就说明今日这般阵仗这并非是她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已经计划好要动用这座青竹咒阵来对付自己。可这般阵仗也未免太过小题大做,说是杀鸡用牛刀都嫌不够,何况十年前在太微山时他们两个都还只是孩子,难道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真的就令她这般耿耿于怀? 很快,百木琉璃那清脆灵动的嗓音就从竹林中传了出来,“没错,算你还有些见识,这正是青竹咒阵,只要你能在我力竭之前破阵而出,今日这场比试便算是你胜了。” 话音刚落,周身翠竹像是突然被赋予了生命,一齐弯腰冲葛三青鞭抽而来。葛三青身手敏捷,本能地以手作刀一阵劈砍,将那些翠竹纷纷劈断为两截,只是无数竹叶也随之震落,洋洋洒洒般雨淋而下,他料想这竹叶多半也有蹊跷,不敢大意,于是运起九步踮远远避开,再回头望向先前立足之地,只见那些竹叶赫然全都直立着整片插进了土里。 葛三青心中正欲暗道一句好险,脚下忽然又传来异状,低头一看,双脚被两根不知何时破土而出的竹笋笋衣给牢牢缠住,而且竹笋长势惊人,带着葛三青的身子飞速往上生长,与此同时四周又是一片翠竹交叉袭来。 这点程度自然还奈何不了身手矫健的葛三青,只是他对那些数量惊人的竹叶心有余悸,若是任由这些竹叶全部插入地底,自己在这不见天日的咒阵之内哪里还有安心的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他不敢再以手刀去劈砍那些翠竹,果断抽出腰间那柄还在磨合期的武刀焚云。焚云不愧是在三界名刀谱上也有排名的神兵利器,只见暗红色刀锋所过之处如吹毛断发,竹枝纷纷断成两截,而漫枝竹叶则纹丝未动。 竹林上空传来百木琉璃一声轻蔑的笑意,似乎是洞穿了葛三青的心思,伴随着她一声清脆悠扬的口哨声,四周翠竹不再作徒劳鞭抽,而是相互间两两抽打起来,霎时,一场充满肃杀之气的青竹叶雨朝着下方的葛三青骤袭而去。 别看葛三青平时略显憨厚,可在与人斗法时心中却像是有一面明镜,他猜想那一片片竹叶绝不仅仅是锋利如刀片这般简单,只怕多半还携带有某种禁制类咒术,只要自己沾上哪怕一片,身形便会露出凝滞,等待他的便是被万叶穿身的悲惨下场。所以眼见避无可避,他便架起手中焚云在头顶一阵疾舞,挥舞出一道赤红色的刀光屏障,漫天竹叶但凡撞上此道屏障的,便宛若惹上一阵急火,转瞬间便被焚烧成灰烬。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青竹咒阵的攻击方式简直花样迭出且层出不穷,先是有无数翠竹交织成的重重竹网,又有力道惊人的竹签如箭矢乱射,最要命的还要数地面那些神出鬼没的缠足竹笋,以及那铺天盖地锋利如刀的竹叶,几乎令他双脚不敢沾地,身形亦不敢有所停歇,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在这片竹海囚笼中不断地周旋闪避。 葛三青凭借着他不俗的身手和耐力,与这一整座竹林顽强抵抗了约莫有半炷香的工夫,虽然远远还没到吃力的地步,却也终于意识到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要知道,咒阵本就是用于对抗人海的超级杀器,别说是他一个人,就是有十个、一百个葛三青也同样无法脱困,要想破阵而出,就只有找到并击败支撑咒阵运转并隐匿其中的布阵之人。 只不过百木琉璃显然也对此早有防备,否则她也不会到目前为止一直都只是在倚仗咒阵发动攻击。因为咒阵虽然厉害,却是体现它在战争中无与伦比的人数牵制力上,若是用来与高人单独斗法,则并不具备太高的威胁性,充其量只是占尽了地利的优势。可这并不意味着咒阵于斗法中就一无是处,否则前人也就犯不着费尽心思发明阵盘了,咒阵于斗法中的真正用法,是布阵者利用咒阵的地利配合进行神出鬼没咒术攻击。而百木琉璃之所以没有如此施为,一来是因为咒者在与武者斗法时的先天劣势,再者是葛三青实力确实强劲,另她不得不有所顾忌。 不过顾忌归顾忌,至多只能算是一种战术上的谨慎,心高气傲的百木琉璃还不至于惧怕葛三青。事实上,她从一开始便在未雨绸缪,眼见时机趋于成熟,她舒然一笑,玉指轻绕,解开了隐身咒术。 葛三青尤自还在负隅顽抗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发现着了魔的竹林忽然间就恢复了平静,方才还在空中如群魔乱舞的竹签竹叶也纷纷没了势头,纷纷坠落。 葛三青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抬头却瞧见身姿妙曼的百木琉璃正脚步悠然地缓缓朝他走来,两旁翠竹则纷纷给她让道,如同仪仗队般井然有序。她站在无数翠竹夹道相迎的通幽小道上笑脸嫣然,一袭紫色流苏裙在周身碧绿的掩映之下显得尤为尊贵出彩。 “如何?我这青竹咒阵你可能破解?” 葛三青将焚云收归刀鞘,冲她微微点头示意道:“百木姑娘的青竹咒阵着实厉害,在下至今毫无头绪。” “那你是认输了嘛?” 她的语气忽然莫名地有些失落,似乎还夹带着些许怒其不争的意味。 葛三青摇了摇头,伸手接住一片正飘零下落的竹叶,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思量片刻后,他开口道:“这青竹咒阵虽然厉害,却也只是将我困于其中,而姑娘一直隐身于阵中,仅是倚仗阵法之功,从头至尾不曾辅之以半点咒术,就连我料想定然附有某种禁制的这些竹叶竹签之上,竟也没有半点咒术附着的痕迹。这令我万分费解,还请姑娘不吝解惑。” 百木琉璃的嘴角闪过一丝笑意,“你可算是察觉到了,只不过现在才发觉,是不是有些晚了?” 语毕,她缓缓举起双手再次驱动咒阵,周遭无论是尚在枝头还是已经深入地底的无数竹叶顿时凌空飞舞起来,不再如先前那般杂乱无章,井然有序地从四面八方一齐朝葛三青箭射而去。 葛三青却面不改色,腰间焚云出鞘后掠出三道赤红刀光,漫天竹叶竟在威势骇人的焚云之火下被尽数碾碎成灰。 “东岛柳生焚云刀法果然名不虚传!”百木琉璃忍不住出声赞道:“就连数量如此繁多的竹叶,也能刹那间将它们一一斩得粉碎,只是不知道,接下来的,你是否还有本事能够将它们一一斩碎?” 百木琉璃赫然张开双臂,双手十指猛掐咒印,伴随着她口中默念的几句咒语,只见她原本红润的面色转瞬间就变得苍白之极,似乎是在一咒之间消耗了她体内的全部灵力!可是直到她因为力竭而不得不松开咒印,乍看之下周围似乎并没有什么异状发生,可葛三青的脸色却瞬间悚然。 葛三青目力远超常人,即使无需汇聚灵力于双眼,也能发现空气中漂浮而起的那些无数细小的绿色颗粒,正朝着自己聚拢而来! 是竹屑,被焚云所碾碎的竹叶之灰屑! 葛三青终于恍然大悟,难怪百木琉璃一再利用阵法逼自己出刀,原来目的竟是在这里。空气中的竹灰颗粒委实难以计数,尽管明知她不可能在每一颗颗粒上都附上一道咒术,可她也无需如此,如此多肉眼几乎难辨的如尘颗粒,自己难道还能分辨究竟哪些颗粒是携带有咒术的嘛? 饶是焚云刀法威势惊人,终究不能真正地施放出火焰,面对这数以百万计的细微颗粒,也是无计可施。葛三青在心中快速权衡之后,果断地选择放弃注定只会是无谓的抵抗,将全身灵力收归丹田气海,而后便任由那些暗含咒术的竹灰击打在他的身上。 漫天竹灰的洗礼之下,葛三青不闪不避,好在全都是些定身咒,力道至多也不过二十尺左右,可架不住数量越来越多,被如此多的定身咒连续不断地砸在身上,葛三青终于彻底动弹不得。 随着百木琉璃的力竭,青竹咒阵没了灵力维系,整座竹林顿时消散一空,露出一片略显空旷的原野。 “你输了!” 百木琉璃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服了下去,拖着沉重地步伐走到葛三青跟前,声音虚弱之极,“虽然我也耗尽了体内灵力,可你已经动弹不得,我只需稍作回复,便可轻松摘下你的头颅。” 葛三青维持着持刀站定的姿势,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尚可以转动的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贮藏丹田的汹涌灵力便猛然开始运转全身,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声,他的双手居然捏住了拳头,脖子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似乎就要飙出血来。 “笨蛋!你会没命的!” 百木琉璃面色骤变,她疯狂大喊的同时,有心想要替他解咒,奈何灵力亏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被她记恨了整整十年的男子,以一种最危险最强硬的法子硬冲禁制! 从葛三青的身体中传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轻微爆裂声响后,他终于忍不住仰头发出一声痛苦地长啸,声音直冲云霄,待啸声渐止,他也彻底冲破禁制,只是同时身体笔挺挺地往后倒去,浑身上下如浴鲜血,不知是否还有命在。 要知道,当初以柳生正平那般卓绝道行,亦是同样使用此法强行破除屈魁所布下的禁制,可结果就落了个全身残废,在床上一躺就是二十余年。而葛三青有此前车之鉴,照理不该如此冲动才是,可任谁都没想到他竟这般果决不顾一切。 所幸的是,或许是百木琉璃的咒法不可与屈魁同日而语的缘故,又或许葛三青是传说中天殇骨相,总之当年连柳生正平都未能挺过去的劫难,葛三青却奇迹一般地挺了过来,虽然躺在地上直喘粗气,可好在四肢还能动弹,似乎并没有落下残疾。 即便如此,百木琉璃还是吓得面无人色,她蹲下身子带着些许她自己都未留意到的哭腔骂道:“葛三青你这个大蠢蛋!我刚刚不过是吓唬你罢了,好好地我要你的性命作什么?就算我真要杀你,难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有反抗之力了吗?” 葛三青闻言默默无语,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后,居然以焚云杵地攀着刀鞘缓缓站了起来,只是这样一来,关节处的鲜血也加快了流淌速度,让他的模样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 葛三青杵着焚云脚下不稳地向前横走了两步,强忍住全身痛楚,他抿嘴一笑道:“谁说我没有反抗之力?” 百木琉璃虽然明知他是在死命强撑,却还是忍不住被他这模样吓得倒退了两步,随后有些不敢确信地柔声问道:“你真的没事?” 见葛三青摇头,百木琉璃前一刻还温柔关切地态度忽然就急转直下,她冷着声音质问道:“你这般以性命为赌注,难道输赢真的对你那么重要?” 葛三青还是摇头,喘息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道:“姑娘误会了,在下身负血海深仇未报,所立宏愿亦未达成,所以在下绝不会轻易死去。只不过当年约定这场决斗的是姑娘,出言鞭策在下的也是姑娘,如今姑娘甚至不远万里寻到此处,在下若是不全力以赴,岂不是有负姑娘的十年苦修?” 百木琉璃愣住了,等她回过神来,只是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你已经冲破束缚,我的灵力也还未恢复,这场比试,是我输了。但是葛三青,你要记着,迟早有一天,我百木琉璃一定会打败你,所以在此之前,我不允许你输给任何人!” 虽然是命令的口吻,却已不再是先前那般冷若冰霜的语气。 葛三青听后却只是笑了笑,接着就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先前在东岛所受的伤还没好透,眼下又是这般千疮百孔的模样,饶是他有一副铁打的身板,也禁不住这般挥霍。 百木琉璃远远丢过来两个玉瓶,“丹药内服,膏药外敷。” 葛三青表情生硬地感激一笑,“多谢姑娘赐药。” “不必谢我。你先前救我一命,这就当是我还你的人情。” 葛三青倒出一颗丹药服下,正要除去衣服给伤处抹膏药,又尴尬地抬头望了望百木琉璃。 百木琉璃羞红了脸,别过头催促道:“上好药赶紧跟上,我去前面等你。” 葛三青不禁诧异,“怎么姑娘还有事么?” 百木琉璃双眉一挑,怒道:“我刚不是说了么,在我打赢你之前,不许你再输给任何人,为确保万无一失,所以我要暂时跟着你,倘若你有朝一日输给别人,到时候我就先杀了你,再去杀那个打败你的人!” 葛三青更吃惊了,“姑娘的意思是要和我们结伴同行?” 百木琉璃别过脸发出一声轻哼,“怎么,不可以么?” “可以,完全可以!” 葛三青还没来得及有所回应,冷不丁从不远处传来一道陌生的苍老话声,本是雨后放晴的艳阳午后,满是泥泞的旷野上居然出现了一团白色雾气,随着“嘭”地一声爆响,雾气四散而开,两名老者的并排身影凭空显现。 其中左边那位长了一脸麻子的长须老者捻须笑道:“好厉害的青竹咒阵,好俊俏的焚云刀法,既然两位小娃娃想要结伴同行,不如随老夫一同上五诀山如何?” 第六十四章 三刀太岁 “你们是谁?” 望着突然出现且似乎来者不善的两名老者,百木琉璃并未露出多少惊慌之意,尽管她体内灵力所剩无几,连有旁人隐匿在此都没能察觉到。 麻脸老者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下巴恨不得抬得比鼻子还高,神色倨傲地自我介绍道:“老夫昆仑派吞天宗征英长老肖有山,身边这位是我师兄择烈长老宁无难。” “哦~~~”百木琉璃这个哦字拖得极长,语气中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之意,她轻笑道:“原来是骂名满天下的吞流洞天宁肖二老,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当真是失敬失敬。” 肖有山顿时勃然大怒,正待发难,却被另外那位生就一双鹰眼的师兄给拦了下来,名为宁无难的慈颜老人无论相貌还是养气功夫,显然都比他身旁的那位师弟要好上许多,只见他展颜一笑,冲百木琉璃道:“过去这一甲子,我师兄弟二人为北穹一境苍生计,遵从十八执者之令两度在境内征选五烈,为此,北穹境内大小宗门和各方势力几乎被我们师兄弟给得罪了个遍。既然犯了众怒,这名声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但只要凡间界得以存续,我师兄弟二人即便是遗臭万年,亦是问心无愧、无怨无悔!” “咦~~~”百木琉璃怎会吃他这一套,继续我行我素地拖着长音讥讽道:“原来如此,那看来是整个北穹境都误会二老了,说什么自从你们吞流洞天受命征选五烈以来,整整四百年从未有自家弟子入选。可今日听了您老这一席话,又不觉得贵派像是会存私心,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你们吞流洞天的术法实在不堪,简直是浪得虚名!”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娃娃!” 肖有山早已怒不可遏,冷哼道:“胆敢说我们吞流洞天是浪得虚名,娃娃你可别忘了,四百年前的那届五烈仙魔巡,我们吞流洞天创造了怎样的奇迹,又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百木琉璃闻言只是哂笑一声,“不错,四百年前,吞流洞天的确盛极一时,门下五名弟子一同应征五烈殉,并创造了迄今为止唯一一次五人全部存活的辉煌记录。十八执者为感念贵派之功,特别授权由吞流洞天代为征选此后每届的五诀术士。可这四百年来,你们倚仗此项殊荣可谓好事多为,对各方势力极尽敲诈勒索之能事,打压其他宗门更是无往而不利,依我看,这规矩是时候改改了!” “娃娃放肆!” 眼看师弟盛怒之下又要发难,宁无难却再次出手将他拦下,而后他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冲百木琉璃说道:“多说无益,老夫刚才见你二人斗法,一身道行俱都不俗,想来年轻一辈术士中只怕已是鲜有敌手。而我师兄弟二人此番下山,正是替那三年后的第五十三届仙魔巡征选五诀术士,既然你二人都身怀绝技,年龄也符合要求,不如就随我一同上五诀山如何?” 百木琉璃冷笑道:“你姑奶奶我若是不答应呢?” 宁无难没有恼羞成怒,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枚色泽陈旧像是已经有好些年头的金牌,抬臂高举道:“老夫有执者令在此,恐怕容不得娃娃你不答应!” 一直没有说话的葛三青在见到那枚金牌后,心中不由立时肃然起敬,虽然还没怎么弄清楚情况,但向来老实本分的他,甚至已经有了要听命跟这两人走的念头,毕竟那可是这北穹一境最为至高无上的执者令啊。 凡北穹境之人,见执者令当如见先祖,所命之事,莫有不从! 可没成想,百木琉璃非但不为所动,根本都不带怕的,甚至连正眼都没瞧那金牌一眼,只是冷笑出声道:“昆仑山再加上执者令,别人或许会怕你,本姑娘可从来都不放在眼里!” 宁无难对此也没觉得意外,他默默地收起那枚曾经无往不利的执者令,会心一笑道:“女娃娃,你当然不会怕,毕竟你们灵族公然不遵执者令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若是放在五年前,我们吞流洞天或许还会忌惮你们灵族三分,可今时今日的昆仑派已是公认的北穹第一大宗门,就算你是精灵王百木悲熊的女儿,我师兄弟二人今日照样敢带你上五诀山!” 百木琉璃闻言正待应辩,葛三青总算是搞清楚了状况,他强撑着站起身,低声对百木琉璃道:“原来他们是想强掳我们上山去充当五诀术士,百木姑娘,如今你灵力耗尽,我又身受重伤,只怕不是他们的对手,待会我会尽力拦住他二人,你趁机赶紧先走。” 百木琉璃闻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她不禁有些无语,这家伙怎么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亏自己一直还在跟他们斗嘴拖延时间,不就是想争取多恢复些实力嘛。 对面的宁无难见葛三青起身,扭头冲他问道:“娃儿,看你的打扮装束应该是来自东岛,使的又是柳生家的焚云刀法,莫非你就是那东岛上近几年名声大噪的三刀太岁?” 见葛三青木讷点头,一旁肖有山的脸上不免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的意味,他阴笑着道:“我师兄弟此番下山,原就打算先去东岛请你上五诀山,岂料赶上风暴无法出海,本已决定要先行取道太微山,却没想到在这里与你撞上。小娃儿,看来是天意注定要你当这五诀术士,老夫劝你还是乖乖跟我们走,也省得我师兄弟二人一番手脚。” 葛三青听到这话,回想起师父柳生一鸿在自己临出发前,还提起自己此躺来中原或许能歪打正着能躲过五烈殉,没成想却是羊入虎口,不禁心中一阵苦笑。他正思量着该如何决断,身旁的百木琉璃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代他一口回绝道:“不行!姑奶奶我还没有同意,你们两条老狗休想带他走!” 肖有山面色铁青,狠狠抽了抽嘴角,眯起眼睛盯着这个桀骜不驯的丫头片子,还从没有人敢在他们师兄弟这般放肆,倒真不愧是灵族的女娃娃。他好不容易才压下想要立即出手教训她的念头,阴着脸厉声道:“此地可不是西关,由不得你一个灵族娃儿在放肆!我师兄刚刚说的话你没听见嘛?就算你是那金枝玉叶的灵族公主,到了我们中原,在我们昆仑派面前,也得乖乖夹起尾巴!告诉你,今天不但这小子要跟我走,你也逃不掉,若是胆敢违抗,就休怪老夫对你施以小惩!” 百木琉璃依旧是天不怕地不怕,冷笑着讥讽道:“不愧是臭名昭彰的宁肖二老,就连趁人之危,也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葛三青心中却暗自焦急,距他观察,这宁肖二老貌似只有沉丹境的粗浅修为,若是放在平时解决他们也就是两刀的事,可眼下自己连站着就已经耗尽全力,百木琉璃应该也没有恢复多少灵力,只怕不会是宁肖二老的对手。 反观百木琉璃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不但言语之间满是对宁肖二老的鄙夷和厌恶,甚至还双手叉腰主动挑衅起二人来。 “宁老狗,北穹境都传言说你的一对招子尤为毒辣,看来确实不假,你没猜错,本姑娘正是灵族公主,我今日倒要看看,你们昆仑派究竟有没有胆子得罪本公主!” 宁无难闻言愣了愣,他眼光毒辣不假,可刚才那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给他言中了。他不禁皱了皱眉,吹牛皮归吹牛皮,如果真的惹恼了精灵王族,只怕必定会给师门惹来不小的麻烦。 就在宁无难尤在心中权衡利弊之际,他那位暴脾气的师弟却忍不了这许多了,手印翻飞间祭出一道锐利银芒,冲着百木琉璃疾射而去。 百木琉璃见状却不闪不避,她只是侧过身望向遍体鳞伤的葛三青,而后者也没令她失望,虽然连站都站不稳,但还是一咬牙拔出长刀勉力挡下了银芒,可也因此牵动了伤势,身形不住地踉跄,他急道:“姑娘快走!” “走?”百木琉璃却缓缓摇头道:“不,我要看着你宰了这两条老狗!” 葛三青闻言不禁愕然,自己如今这副风吹即倒的模样,哪还有这个能耐?她莫非是想让自己送命不成?可就算自己送了命,她又该如何脱身?他甩了甩脑袋,没有再去多想,既然事已至此,那便唯有放手一搏,于是冲百木琉璃展颜一笑道:“好,姑娘既然如此信得过在下,那三青今日便舍命相陪一次!” 百木琉璃嫣然一笑,附在他耳边柔声叮嘱道:“三刀,记住,你只有三刀的机会,既然你被称作三刀太岁,我想这应该难不倒你。”说罢,只见她十指交叉相握成拳,放在唇边低声诵念了几句咒语,随后又摊开并拢的掌心,撅着双唇对着葛三青轻吹一口气。 葛三青先是感到一阵幽香扑鼻,而后顿觉有一股暖流顺着经络游遍全身,遍布身体四肢的钻心疼痛居然刹那间全都消失不见,就连体力也恢复如常,再看百木琉璃却已经面白如纸,神情疲惫似乎透支了全身气力。葛三青这才恍然,原来百木琉璃刚才一直在拖延时间,为的就是恢复足够灵力好给自己施展这道神奇的咒术。 她居然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希望都毫不迟疑地押在了自己的身上! 葛三青面无表情,握紧了手中焚云,开始举步向宁肖二老走去,此刻的他,脑海里只余下一个念头。 绝不能辜负她的这份信任! 第六十五章 昆仑六子 肖有山因为贸然出手,被性子沉稳的师兄宁无难给狠狠剐了一眼,不过也仅是如此,后者并未出言责备,虽没想到真会惹上一位精灵公主,但诚如其先前所言,如今师门在合并昆仑六派之后,无论江湖地位还是实力,都与当初的吞流洞天不可同日而语。西关灵族虽然不是块好啃的骨头,可如今的昆仑派还未必就真不敢跟他们撕破脸皮。何况今日的确是这丫头违抗执者令在先,就算精灵王百木悲雄日后亲自来兴师问罪,此事便是说到北穹城十八执者那里也是自己占理。 想到这里,宁无难心中有了底气,可一抬头却发现那名东岛武士一扫先前的重伤萎靡之态,步伐矫健气息如常,眼神更是坚毅,甚至手中那柄赤鞘长刀已经被他用持刀手的大拇指给撑开,露出一小截猩红色的刀刃! “给你二人一次机会,现在消失,我可以不杀你们!” 葛三青面无表情,虽然他对眼前这两位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并无杀心,可对此二人趁人之危的卑鄙行径却颇为不齿,自然谈不上什么好感,至于那枚执者令,他虽然打心底敬重,可并不代表他会惧怕,至少,在他此刻的心目中,某个人的信任远比这一小块金牌要来得更重。 宁无难刚才只顾着权衡利弊,不明白葛三青怎么忽然就转眼间重伤痊愈了,肖有山适时地向他解释道:“师兄别怕,刚刚是那灵族女娃对这小子施了咒法,不过依我看多半是虚张声势,这小子流了这么多血,绝对撑不了多久!” 宁无难却皱起了眉头,眼眸中闪过一抹忌惮神色,他不无忧心地道:“师弟,论道行你比我高,可我总觉得这小子的气势有些瘆人,情报上不是说这小子与人对敌从来都只需三刀嘛,依我看还是小心为妙。” 肖有山却满脸的不以为意,“师兄,何必长他人志气,我就不信这小子有三头六臂,看我立马收拾了这小子!”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柄银色法剑祭在胸前,双手熟练结印,一道圆润的银芒立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剑身上喷薄而出,朝着葛三青迎面爆射而去,只见后者身形一个趔趄,便被那道银芒给穿胸而过! 正是吞流洞天二十四绝技中榜上有名的瞬息万里之术! 别看肖有山言语之间尽是轻敌之意,可他毕竟活了一大把年岁,即使没有师兄从旁提醒,他也不至于连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些粗浅道理都不懂,所以一出手便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也是他所掌握的唯一一门师门绝技。 眼瞅着自己一招轻松建功,肖有山不禁鸣鸣得意,正准备开口跟师兄邀功几句,岂料眼角倏然瞥见一抹纤细红光,霎时间面色剧变,那红光速度太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便被它给穿胸而过,惊惧之下竟是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残影?” 宁无难望着前方那具被银芒贯穿后才开始消散的葛三青影像,脸上的表情震惊得无以复加。他瞥了一眼师弟倒地的躯体,确认其胸口还有起伏后安心不少,可眼看着红光开始转向朝他奔来,顿时又惊慌起来,就凭他那点甚至还不如师弟高明的道行,要如何才能挡下? 红光转瞬即至,眼看着就要将宁无难贯体而过,却稳稳地停在了距他胸口不足尺许的地方。 葛三青手持焚云,于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止住了前奔的步伐,并不是他手下留情,而是焚云刀尖所指的正前方,出现了一块巴掌大的金色令牌。 原来是宁无难情急之下取出了那枚一直贴身存放的执者令,但他原本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姑且一试,毕竟此二人已经公然违令,不成想居然真的有了效果。 宁无难何其老辣,顿时便看出此枚令牌对眼前的东岛武士有着一定的震慑力,于是立即抽身疾退,直到推出三十丈的安全距离后他才止住脚步,高举令牌,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面孔,大声斥责道:“好一个三刀太岁,居然敢对执者令刀刃相向!你可知我手中这块令牌代表的是什么?凡我北穹境子民,见此令当如面先祖,你这忤逆子,难道平日里就是这般对待你爹娘长辈的嘛?” 葛三青闻言收刀立定,漠然开口道:“我自幼父母双亡,祖先也不知身在何处,至于长辈……呵呵,倒还真有一个,只不过你没说错,上次我确实拿刀砍他来着,下次再见到他,或许还会亲手杀了他。” 宁无难愕然! 葛三青懒得再与他废话,他能感觉得到百木琉璃种在他身上的咒法正在急速消失,他必须在此之前结束站斗,于是腰间的焚云刀再度出鞘,脚下斜走几步,手中刀舞焚云奥义,调集全身所剩不多的灵力,对着退至远处的宁无难当头劈下! 焚云三式劈! 霎时间,陆地罡风生龙卷,上空红云起兵戈! 处在龙卷中心的宁无难艰难地抬起头,印入他眼帘的一幕顿时令他面无人色,只见上空汇聚起大团泛红云气,迅速凝聚成一柄劈山长钺,钺身镂有三孔,皆是骇人的骷髅形状。 惊骇之下,宁无难甚至连祭剑抵抗都忘记了,只是干瞪着眼睛等死。 可就在老人生死悬于一线之际,许是他命不该绝,远处有两道银芒刚刚开始突兀暴涨,瞬间便直刺上空那柄云气所凝如实质的三孔钺,在遮天红云中一顿左突右穿,不消片刻,竟赶在那声势不俗的三孔钺下劈之前将它彻底搅散。 在鬼门关走了一回的昆仑山长老尤自惊魂未定,衣衫被刀割一般的罡风撕扯得破烂不堪,长须凌乱披头散发,先前那副名门长老的雍容仪表丢失得半点不存。 两道黑色身影破空掠至宁无难身前,其中那位模样俊秀的矮个青年拍着他的肩膀,不无关切地发问道:“师叔祖,您没事吧?” 宁无难眼中的惊骇之色这才逐渐褪去,望着及时赶来的两人,顿时长舒了一口气,随后急指前方道:“天语、正帆,你们二人来地正好,对面这两个娃娃不但公然违抗执者令,快帮我拿下他们!” 两名年轻人目光随之望向对面,岂料前一刻还气机充沛杀意凛然的持刀武士,就像是发条玩偶被骤然间抽走了发条一般,浑身气机刹那间消散一空,而后身体不受控制地一个踉跄,双腿一软半跪倒在地上。 百木琉璃见到这一幕,心中固然觉得有些惋惜,却也并未就此而显露出多少慌乱。尽管她面色惨白,虚弱得连从泥泞中站起身都无法办到,脸上却还是傲意不减,高昂着脑袋用眼角扫了一眼对面那两位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的年轻陌生面孔,她轻声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昆仑六子中排行第五第六的林正帆、叶天语,鼎鼎大名中原十杰术者的两位末席,想不到这么快就让本公主给遇上了,看来这中原也没那么大嘛。” 一高一矮两位黑衣年轻男子听到这番话后,表情略有差异,其中那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表情很是受用,一脸的洋洋得意,似乎将百木琉璃的那番话当作了对他的一番恭维,嘴角不由翘起,下巴也不觉抬高了些许角度;而另外那位身材矮小的瘦弱青年则面色如常,态度恭谦,甚至在与百木琉璃目光交汇时,还友善地主动冲其抱拳微笑。 高个青年双臂环胸,神情倨傲地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趴伏在一摊血泊中的肖有山,非但没有要去上前查看救治的意思,反而明知故问道:“肖师叔祖他这是怎么了?地上这么脏,又这么凉,他趴在地上作什么?” 宁无难险些没被他这句话给气背过去,今日他们师兄弟先是被对面那个灵族丫头一顿羞辱,接着又被葛三青丝血反制,本就已经怒不可遏,现在居然连自己人也来出言嘲讽他们。他越想越觉得憋闷耻辱,嘴角不由狠狠抽动起来,眼瞅着就要发飙,不想他养气功夫着实了得,最后也只是咬了咬牙,阴着脸指着葛三青道:“你肖师叔祖被那小子一刀给砍成重伤了!” 高个青年斜瞥了一眼半跪在地遍体鳞伤的葛三青,故作惊讶地拍着手掌道:“哇!厉害!肖师叔祖还真是深藏不漏,不但以沉丹境道行力敌这位结庐境的武者,居然还能将这小子伤成这副模样,虽然师叔祖他自己也重伤晕倒,不过有此等战绩,算得上是虽败犹荣了,令正帆着实佩服!” 听到这般赤裸裸的风凉话,宁无难的脸色几乎难看到了极点,一个师门晚辈如此明目张胆地对与自己感情最为深厚的师弟大肆羞辱,就算他养气功夫再好,也不禁火冒三丈! 就在宁无难忍无可忍即将发作之时,另外那名矮个青年却默默地上前查探起肖有山的伤势,熟练地替他封穴止血,简单处理了伤势之后便将他抱回到了宁无难的跟前。 “师叔祖请放心,肖师叔祖并没有性命危险,至于林师兄,您也知道的,他……他说话向来没什么分寸,师叔祖您就当他是在跟您开玩笑,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 宁无难望着眼前笑脸真诚的矮个青年,顿时气消了不少。身为跨了好些个辈分的师门长辈,他也不好真拉下脸跟一个徒子徒孙闹不愉快,何况那姓林的愣头青之所以敢如此嚣张,还不是因为他在师门的底子不浅,自己未必真能得罪地起他。想通这些之后,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顺便当是卖一个面子给眼前这位前途无量唤作叶天语的礼貌徒孙。 虽然权衡再三决定不去计较林正帆的那些风凉话,可以宁无难的宗门长老身份,也还不至于要腆着脸去讨好这么一个目无尊长的晚辈,他从另外那位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叶天语手里接过重伤昏迷的师弟,单独对他解释来龙去脉道:“对面那个小子就是我们原先的目标,东岛的三刀太岁葛三青,而那丫头则自称是西关灵族的公主。我看他二人修为实在不俗,便有意现身邀请他们上五诀山,为此还特意出示了执者令,不料他们居然丝毫不将执者令放在眼里,你肖师叔祖看不过眼与他们争辩了几句,就被他二人给打成了重伤!” “哦?违抗执者令?” 一直在旁竖着耳朵的林正帆闻言似乎来了几分兴趣,他虽然模样不及黑衣矮个子的叶姓青年俊俏,但也算得上是眉清目秀,再加上他身材高大伟岸,在一身雪白长衫的衬托之下倒也勉强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意思。沉吟片刻后,他抢先开口道:“叶师弟,两位师叔祖年事已高,肖师叔祖受伤不轻,宁师叔祖估计也受了不少惊吓,不如你就在这照顾他们,待我去收拾了那两个违抗执者令的大胆狂徒!” 第六十六章 趁人之危 身材瘦小的叶天语闻言微微皱起眉头,望了一眼那对面怎么看都不像是还有反抗之力的一男一女,劝阻道:“林师兄,我观此二人皆有损耗,多半已是强弩之末,此时出手只怕有辱师兄威名,还望师兄慎行。” 林正帆本就跟他这位总是一副虚伪作派的师弟很不对付,闻言立时双眉倒竖,斥道:“叶师弟,你是想说我趁人之危是吧?难道你没听见刚才宁师叔祖所言,此二人胆敢违抗执者令,凭此一条,我等便当见而诛之!” 叶天语还想再说什么,林正帆却懒得再听他唠叨,上前几步趾高气昂地冲百木琉璃问道:“你真是灵族公主?” 百木琉璃神色倨傲,强撑着从泥泞中站起身子,昂首应道:“如假包换!” 林正帆却哈哈一笑,“想不到堂堂的灵族公主居然也到了中原,怎么,在西关作威作福还不够,跑到我们中原撒野来了?可你要知道,我们中原可不比你们西关,不是谁都要买你们灵族的面子!我劝你最好束手就擒,省得多吃苦头!” 百木琉璃伸手拨开额前的一缕银丝,脸上笑意轻蔑,“束手就擒?就凭你?呵呵,你大可动手试试,本公主如今虽说灵力耗尽,但要对付你这样的跳梁小丑,本公主可有的是手段!” 林正帆面色一沉,冷哼道:“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难怪都说你们灵族之人狂妄得厉害!” 百木琉璃没有再理睬他,她扭过头望了一眼葛三青,冲其嫣然一笑,再回过头时却已是满脸凝重神色,眼神也变得迷离,臻首深埋,双手自然下垂,口中不断发出细细碎碎的咒语声。 葛三青看见她摆出这副似曾相识的姿势,心中猛然回想起十年前两人在太微山脚下那次初遇时的光景,当初的百木琉璃还只是一名年幼任性的女童,不甘在自己手下落败,似乎就曾摆出过这种姿势,可最后却被鸦老给强行中止,并被告诫说那是她家传的禁术,使用起来有很大的风险。 果然,百木琉璃的银色发梢转变成刺眼的鲜红,无数凝如实质的气机开始围绕着她的身体疯狂转动,令她周身上下萦绕起一层琉璃色光晕,一如葛三青记忆中的当年那副光景。 而林正帆在见到这一幕后,似乎是感受到了那股汹涌澎湃的气息搅动,也不禁悄然变了脸色,脚下不觉往后稍退了一小步,凝神以待,一时间竟不敢贸然抢先出手。 葛三青忽然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电光火石间一跃而起,悄无声息掠至百木琉璃毫无防备的身后,右手五指并拢,场景与十年前两人初见时的一幕极为相似,又是一记手刀砸在她的后颈。 只是这一次,百木琉璃并没有立即失去意识,而是眼神幽怨的扭过了脑袋,满头赤红青丝迅速恢复成银色,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副刚毅木讷的面孔,身体终于无力的向后坠去。 林正帆见状不禁松了口气,刚才目睹了那位灵族公主施法时的古怪气场,说实话,他的心底其实还是有些发虚的,不过现在可就彻底放宽心了,于是他重新踏前两步,为了掩饰先前露怯的尴尬,他故作泰然地加以嘲讽道:“呵,什么狗屁灵族公主,尽是些故弄玄虚的把戏,亏得我先前还好生期待了一番。” 葛三青右手搀扶着百木琉璃的娇躯,左手以长刀杵地,尽管上半身跌跌撞撞,却勉强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他艰难地抬起头,没有理会口放厥词的林正帆,而是望向他身后那位身穿黑衣的叶天语。 “放了她,我可以跟你们走。” 他说这话的语气并不像是在谈判,反而带着命令的口吻。 林正帆被逗乐了,他嗤笑着问道:“你小子这副模样,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而不远处的叶天语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也只是咬了咬嘴唇,并未开口。 “是么?”得到答复的葛三青面无表情,他将焚云的刀柄抵住腰杆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腾出左手抬至胸前握住一物后,他的声音骤然间变得阴森可怖。 “既然你们执意相逼,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可不敢保证,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哼!我看你小子是故弄玄虚上瘾了,居然还在这装腔作势,看小爷稍后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林正帆不耐烦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作了个出剑的手势,身后所负的一柄银色法剑便自动出鞘祭至胸前,也没见他有何繁杂手印,只是右手双指轻轻绕狐,身前那柄法剑便也跟着绕狐而动,剑身划过的一路轨迹上却赫然多出了数柄银芒剑,随着林正帆一个弹指的动作,银芒剑纷纷朝着目标飞射而出! 身为箭靶的葛三青不慌不忙,只是摊开了左手,手心里握着的是一枚成人小指大小的锥形黑玉,就在他准备将这枚黑玉远远抛出之际,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忽然间从天而降,同时伴随着寒光一闪,那些银芒剑尽数化为乌有! 葛三青及时止住手上即将抛玉的动作,定眼一看,来人正是韩弃! 只见韩弃换了一身行头,披着一件崭新的宽松黑袍,手中念秀已然出鞘,却不见了刀鞘的踪影。他将念秀扛在肩头,转过身冲葛三青道:“还好赶上了,没事吧,葛大哥?” 葛三青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黑玉重新佩戴在胸前,微笑着道:“还算及时,如果再晚一点,后果恐怕就不堪设想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娘她拦着不让呗。”韩弃瘪了瘪嘴,接着说道:“不过后来我闲得慌,去街上买雕刻用的木材,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一带因为临海的缘故,别说什么竹林,连一颗竹子都存活不了,我怕你会吃亏,所以决定还是过来看看。” 韩弃说到此处,瞧了一眼葛三青怀中的百木琉璃,又扭头望了望身后的林正帆等人,道:“现在看来,我这一趟似乎没有白跑,这些是什么人,给你俩观战的?” “两个老的是昆仑山宁肖二老,两个年轻的是昆仑六子中排行第五第六的林正帆、叶天语。他们撞见我和百木姑娘的决斗,想要将我们带上五诀山。” “哦,原来是昆仑六子。”韩弃闻言,转身朝林正帆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韩弃,在东岛之时便已听闻昆仑六子的鼎鼎大名,不想刚到中原便遇上了,真是幸会。” 林正帆听他几句恭维,不禁有些得意,他咧嘴一笑道:“既然知道我等名号,识相的话便速速离去,方才出手之事小爷可以不追究。” 韩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眯着眼笑着回应道:“昆仑六子果然气度不凡,对在下先前的横插一手说不追究便不追究,只可惜在下的度量却小得很,你对我葛大哥出手之事,在下却势必要与你计较!” 林正帆闻言神色不禁由晴转阴,他认真打量起韩弃,甚至放出灵识在后者身上来回扫动,在确定其只有沉丹境道行后,面色倏然一变,冷声厉喝道:“你小子既然找死,小爷便大发慈悲成全你!”说罢,他双手结佛印,胸前的银色法剑在空中划了个“卍”字银芒,正是昔年吞流洞天二十四绝技之一的普度众生印! 卍字银芒的移动速度并不快,韩弃面对着这道法术甚至没有感觉到丝毫威胁,但这也反而令他不敢大意。直到卍字银芒近在咫尺,韩弃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奇特之处,伴随他手中念秀一扬,卍字银芒霎时一分为二。 然而奇怪的一幕却发生了,眼前的卍字银芒虽然消散,可韩弃却猛然觉得身子往下一沉,双膝居然不受控制的直接弯曲轰然跪倒在地上!他惊奇之下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腰间竟不知何时生出了四道银芒,朝着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拐着弯延伸出去,若是从上空往下俯瞰,赫然呈现一个卍字形状! 韩弃还从没遇到过这等稀奇之事,只觉得全身犹如被千斤压顶,虽然不明白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也猜到多半是先前那道卍字银芒的术法缘故。 眼见韩弃轻易中招,对面的林正帆不禁得意地放声大笑,“哈哈,果真是个雏儿,连我昆仑派的普度众生印都不认识。不妨告诉你,此术乃我昆仑山七十二绝技之一,一旦中招,便是大罗金仙一个时辰之内也绝对无法可解,你就老老实实在这跪着吧,若是能在一个时辰内给小爷磕满一千个响头,小爷就饶你一命!” 韩弃压根就没有理睬他,不住转头回望着从自己体内延伸出来的四道银芒,脸上竟然是一副颇为享受的神情,自顾自道:“世间竟然还有这等奇妙法术,有趣!当真是有趣!普渡众生印,这名字也挺有意思,只可惜,这施术者的牛皮就吹得太大了些。” 话音刚落,只见从他体内延伸出的四道银芒居然开始消散,韩弃微微一笑,脚尖用力重新恢复了站姿。 这一幕,不仅令林正帆直接目瞪口呆,便是在不远处观战的叶天语和宁无难也是满脸匪夷所思的表情,似乎是见证了什么了不得的神迹一般! 其实,韩弃不知道的是,林正帆刚才那番话还真不是吹牛皮,这普渡众生印之所以能够被列入如今的昆仑山七十二绝技,甚至连昔日的吞流洞天二十四绝技也榜上有名,除了其立竿见影的禁制效果之外,最重要的则是因为此术的无解特性。想当初以柳生正平那身卓绝道行,也只得乖乖在此术之下足足被压制满一个时辰。 而韩弃之所以能够轻松破解此术,却是因为他体内有着灵力之火的缘故,他只是将气海灵力运转一个周天,侵入体内的他人灵力便会自动被灵力之火煅烧一空。灵力之火,是韩弃参照关中诸羽一族某位祖先所创的特殊修炼之法才修得的,普天之下估摸也就只有他一人身具此异能,远在中原的吞流洞天自然也就无从知晓,被他们赖以为绝技的普渡众生印居然还有这样一门克星。 林正帆好容易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再望向韩弃的眼神已处处透着谨慎,甚至再次放出灵识重新确认了一遍眼前之人的修为道行,这才稍稍定心,阴沉着脸怒道:“虽然不知道你小子使了什么妖法,居然误打误撞破了我的普渡众生印,不过接下来我倒要看看,你小子是否还有这般好运!” 林正帆语毕的同时,手中已经结完一道熟悉印法,胸前那柄银剑上有耀眼银光忽然了几次,而后一道圆润银芒以奔雷之势迅速暴涨! 瞬息万里之术! 第六十七章 意外之死 韩弃吃了见识的亏,猝不及防之下,眼看就要被那闪电一般迅捷的银芒给一击贯穿胸口,好在葛三青已经在肖有山手上见识过此术的速度,于间不容发之际用尽全力推了韩弃一把。圆润银芒擦着韩弃的手臂掠过,娘亲析栾替他新缝的黑袍被划开一个口子不说,在他的手臂外侧也留下了一道血槽,鲜血立刻汨汨地往外流了出来。 万幸只是吃了一个小亏的韩弃这才收起脸上玩味的笑意,回想刚才的凶险一幕,自己几乎是才刚瞅见那银芒,下一瞬间就已及身,此等电光火石的速度,几乎没留给对手没何的反应时间。 这便是术术的魅力所在吗? 韩弃不禁再次感叹起术术精彩奇妙,无论是在东岛破庙中和安然的那次激斗,还是眼下与林正帆的较量,与术者的斗法,远比对手是一招一式都有迹可循的武者要来得刺激的多,如果将武术比作一个行为举止都趋于成熟稳重的中年人的话,那么术术无疑便是充满活力的少年少女。 韩弃忽然想起,除了御剑之术外,自己其实还曾学过一招术法,只是已经多年未曾使用,想到这,他脑海里不禁生出一个念头,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笑意,一抬手对着正前方的林正帆,竟将手中念秀当作飞刀一般笔直投掷了出去。 林正帆瞥了一眼那柄冲自己飞来的脱手长刀,眼神中满是不屑,这等纯粹是竹篮打水的举动,在他眼中连雕虫小技都算不上,所以他根本懒得招架,只是在飞刀临近的前一刻,方才不慌不忙的一个侧身,便完美躲开了这记“暗器”。 然而,就在他侧身避开飞刀之后,落空的念秀继续朝前飞去,可地面上念秀的影子却诡异地脱离了前行的轨迹,化作一道漆黑箭矢,调转方向朝着林正帆的背心疾射而去! “小心!” 林正帆自始至终都没意识到危险,倒是一旁观战的叶天语眼神不错,及时发现了端倪,刹那间身形一闪而至,猛然一掌推开林正帆。林正帆整个人被直接推倒在地,但还是晚了一步,因为那只隐蔽影箭也在同一时间没了踪影,似乎是成功击中了林正帆的后背。 韩弃临时起意的一招居然轻松奏效,这令他颇为欣喜,一边走向落在远处的念秀,一边有意大声冲葛三青道:“葛大哥,看来我的术术天赋还不赖,而且这术术可比武术要好玩多了,我决定了,等回到家之后就正式弃武修术!” 很快,叶天语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林正帆被自己推倒之后,居然一直都没站起来,按理说自己刚才那一掌虽然出手急是急了些,可以林师兄还在自己之上的修为,应该不至于直接就这么摔晕过去,可眼下他就那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对自己的呼唤也毫无回应,该不是…… 猛然,叶天语浑身一颤,他发现林正帆的身下正有血迹流出,呆楞片刻后,他这才慌忙上前查探,不成想一探之下,发现林正帆居然已经气绝身亡!在他的前胸和后背上,赫然有着两个对穿的血洞,原来韩弃刚刚那一式独影箭,居然不偏不倚,恰好命中了他的心脏! “师叔祖,林师兄他……他……没气了!” 身形瘦弱的叶天语满脸的惊慌失措,方寸大乱不知该怎么办的他,一手抱着林正帆的尸身,一手指着韩弃,扭头冲另一边的宁无难喊道:“一箭贯穿心腑,是暗影七杀术,他是太微山韩家的人!” 拾回长刀念秀的韩弃听到这话也颇为意外,方才他那只影箭,并没有瞄准林正帆的要害,就算林正帆疏于防备没有察觉,顶多也就是在他身上开两个小指粗的窟窿眼,怎么会一击便要了他的性命?难不成是因为被那姓叶的年轻人给推了一掌,所以才恰巧被影箭给撞中了心口? 想来想去,似乎就只有这一个解释,韩弃不禁有些后悔起来,毕竟自己跟林正帆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断送在自己手上,而当他听到叶天语说出“暗影七杀术”之后,他就更是后悔莫及,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昆仑山和太微山本就互相不对付,而自己刚才自称韩弃,使的还是太微山韩家的独门术法,现在昆仑六子中的林正帆又莫名其妙死在了自己手上,这下,双方的梁子怕是要因此而结大了! 事已至此,后悔已是无用,韩弃一边在心中思量着补救之法,一边留意着叶天语和宁无难的举动。 只见与痛失同门而流露出悲伤神色的叶天语不同,宁无难虽然也立马对韩弃作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架势,可他眼神里却是满满的幸灾乐祸,就差把活该两个字给写在脸上了。不过这也不怪这位老人,虽然他如今与林正帆已是分属同门,可后者素来性情乖张,仗着自家根基从未将其视作尊长,就在刚才还对他们师兄弟大肆羞辱来着,所以也别指望气量不大的老人会为他的身死而感到痛心。只不过,林正帆不讨喜归不讨喜,可毕竟是死于外人之手,回去之后总得跟宗门有个交代,所以他身为宗门长老,此刻必须站出来说些什么。 “原来是太微韩家的后生,难怪这么肆无忌惮,光天化日之下就敢逞凶杀人,你们且等着,这笔血帐,我昆仑派迟早会上太微山讨个公道,天语,我们走!” 虽然眼下局面己方尚有一战之力,甚至赢面还不小,可或许是亲眼目睹韩弃破解了号称普天之下无法可解的普渡众生印,宁无难总觉得眼前这小子并不简单,无法吃准他的道行深浅,还得担心他生出杀人灭口的心思,所以宁无难权衡再三,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放完几句狠话后,便抱起师弟肖有山后一溜烟地向着北方御法疾行而去。 叶天语与行事忤逆的林正帆不同,对宗门长辈一向都是言听计从,听到师叔祖有了决断之后,他没有发表任何异议,只是扭头回望了韩弃一眼,而后便负起林正帆的尸身,朝着宁无难的背影追了上去。 想破脑袋也无计可施的韩弃对此唯有苦涩一笑,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再怎么自怨自艾也于事无补,就算天要塌下来,该面对的总得面对不是,于是索性暂时将这些烦心事统统抛诸脑后,朝此刻有一具温香在怀的葛三青走去。 灵族人的颧骨通常比人族要低,耳廓也略尖,所以对于审美习惯已成定式的人族来说,在乍看到灵族人的容颜之后,会下意识地产生一种异样感,久而久之,就有了灵族异容这一说法。但是,异容并非是看着不舒服不顺眼,就拿眼前的百木琉璃来说,虽然是一副典型的灵族异容,可无论其脸型还是五官都精致得无可挑剔,即便是在审美标准有所不同的人族眼中,相信只要不是个瞎子,都不会否认她的美貌。 葛三青自然不是瞎子,只不过他是个老实透顶的人,昏迷中的百木琉璃在他怀中吐气如兰,他居然目不斜视,连低头偷瞧上一眼都不敢。如果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关键是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伸着一只手很规矩地扶着她的肩头,仅仅是让百木琉璃的脑袋依偎在自己的胸膛上而不至于倒下。这可就有点正经过头了,相信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男人,如果遇上有柔弱女子晕倒这等美差,应该都会采取双手横抱的方式吧。 韩弃对此似乎也有些看不过眼了,来到两人身边后,径直伸手按了按百木琉璃的人中,后者很快便醒转过来。 “你干嘛打晕我?” 百木琉璃醒来的第一句,自然是冲着眼前的葛三青发难,底气虽足,声音却很是虚弱。 对此,葛三青只是挤出一个歉意的笑脸,没敢开口解释什么。 百木琉璃当然也不是真生气,她又不傻,自然知道他在那种情形下打晕自己是为了什么,只是碍于生性傲娇的灵族本性才故作佯怒之状,也顺便打破尴尬,毕竟她堂堂一位金枝玉叶的灵族公主,醒来后发现自己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算是怎么回事。 她站直身子后,四下里张望了一圈,发现还是在原地,只是除了多出来的韩弃之外,昆仑山那些人都已没了踪影,于是她随口问道:“昆仑山的那些家伙呢?被你俩给埋了?” 葛三青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如果不是腰椎一直抵着武刀焚云,恐怕早就站不住了,他简短地解释道:“多亏韩弃及时赶到,将他们给打发了。” “哦?想不到你这小混账也长能耐了,”百木琉璃对韩弃可没什么好脸色,毫不客气地讥讽道:“我还以为跟当年一样,是个只会满地打滚的可怜虫呢。” 韩弃不甘示弱地加以还击道:“短短两天,我都救了你两回了,可是我的好师妹,你连句谢谢都没有嘛?真不愧是那位曾经弑父伤兄然后叛出鸦门的西关鸦老的亲传弟子,忘恩负义的本领可谓是尽得真传,幸好当初我只是个挂名弟子,如果真的跟他老人家学艺十年,岂不是变得和师妹你一样忘恩负义?” “谁稀罕你救了?”百木琉璃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是你自己多管闲事,那些杂碎,我自己动动手指就能解决!还有,以后你要敢再叫我一声师妹,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以后?”韩弃表情有些诧异,“怎么,你还赖上我们了?” “哼!”百木琉璃懒得跟他多费口水,扭头问葛三青道:“你不会要一直跟着这个小混账吧?我怕我迟早有一天会忍不住杀了他!” 葛三青实在没那份闲心介入他们的斗嘴,他浑身上下就像是散了架一般,扶着韩弃的肩膀收起用于支撑的焚云后,淡淡地说了句“先回客栈吧。” 三人走在回客栈的路上,韩弃搀扶着葛三青走在前面,百木琉璃难得保持安静远远跟在后面,两眼痴痴地望着葛三青的背影,谁也不清楚她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哎呀!” 忽然,后方已经处于走神状态的百木琉璃一声娇喝,似乎是脚下踩到了某物,险些令她崴了脚。旋即她有些气恼地从泥泞中拾起一个泥疙瘩,甩干净表面的泥浆之后,竟是一只鸟状玩偶,她正要大发脾气将其远远扔开,目光却倏然间凝固起来。 “咦?这是……小七?” 百木琉璃轻声嘀咕了一句,正要掏出丝巾将其擦拭干净以便瞧个仔细之时,却被折回的韩弃一把给夺了过去,冲她歉意一笑道:“不好意思,刚才赶着去看你们决斗,竟把这玩意给丢在了这里。” “这玩意是你的?”百木琉璃有些诧异,“你从哪得到的?” 韩弃不放过任何一个占口头便宜的机会,笑着道:“当年师父送的见面礼啊,师妹当时也在场,怎么,不记得了么?” 百木琉璃罕见地直接忽略了那声“师妹”,有些不敢置信地追问道:“你是说当初那老头给你的那个锦盒,里面装的是这玩意?” 韩弃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他显然有些不明白,百木琉璃身为鸦老的亲传弟子,为什么会对一只偃甲乌鸦如此的大惊小怪。他随意地把玩着乌鹰,随口问道:“怎么,这乌鸦有什么特别的么?” 百木琉璃咬了咬下嘴唇,很快便释然道:“就是只能记录画面的破乌鸦罢了,我的羽儿可比你这破烂货强多了。”随后她娇哼一声,径直穿过韩弃和葛三青二人中间,昂首阔步地朝着前走去,只在身后留下一连串忿忿不平的碎碎念。 “死老头,臭老头!我跟你索要羽儿的时候就一脸肉疼,还再三叮嘱我不可轻易送人,自己倒好,小七送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第六十八章 太微四秀 九月,太微山。 相比绵延万里、奇峰无数,有着“七十二峰朝金顶”之美誉的昆仑山脉,太微山虽然在宏观格局上略逊一筹,却胜在鬼斧神工的峰形峰貌上。 常言道地灵则人杰,而事实上,太微山也确实是天才辈出,远的不提,先是北穹境有史以来唯一一位被选上五诀山而后又逃下五诀山、并且至今仍旧逍遥法外的司空老人珠玉在前,后又有太微山韩英独领一代术者风骚,即便是在与二十多年前“北赵常南韩英”那种人才凋零的局面不同、优秀后辈可谓层出不穷、术术界亦是百花齐放的新一代时局之下,太微山也不遑多让,推出了新一代的门面太微四秀,与昆仑六子合称中原十杰术者。 先不去说那昆仑六子,单说这太微四秀。 太微山中大小家族百余,其中为首的却要属司、韩、沈、关四家,而这声名鹊起的太微四秀,恰巧就是一家一个。据说这四位被称作为“秀”的年轻人可不单单是术法修为如何如何了得,就连样貌也俱都是世间一等一的顶尖风流,否则就算有通天道行,若是顶着一副大煞风景的皮囊面孔,至多也只能被称作“杰”,而算不得“秀”。 至于这四人究竟“秀”在何处,太微山上有一首家喻户晓的童谣。 玉面含霜不公子, 华发丝绦可官人。 冰颜暖卧泪侵枕, 赤魂之美无二心。 这四句童谣说的分别就是韩不恭、司可冠、沈暖颜和关炎魂四人。 司、韩、沈、关四大家族虽然都是北穹境内排得上号的术法名门,但说到底也只是家族势力,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宗门,自然也就没有相互打压的必要,而且各自用以维持家族生计的买卖营生都远离太微山,所以四家之间也并不存在什么利益瓜葛,唯一可能的攀比,也就是在对家中小辈们哪家的更出息这方面相互较劲,彼此间的关系可谓和睦之极。 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座落于丹月峰下的沈家府邸一早就张灯结彩、披红挂鞭,甚至还在府上的一座园子内搭起了一座擂台,场面很是喜庆。 可别小看了沈府的这座园子,近年来有好事者评了个“太微十景”,像什么海崖日出、雪峰云海、望月仙石等,几乎将太微山大大小小二十七座山峰中的奇特景观都给囊括其中,而沈府这座除了长满了盛放的水仙花之外并无任何奇特之处的园子,居然也被列入其中,还被冠以“沈园仙株”的美名,而且排名还颇为靠前。 若是懂花之人,或许一眼能够看出其中端倪,因为水仙花性喜温暖,而且花期只在早春,沈府所处的这座丹月峰虽然海拔不算太高,可气候却也绝谈不上温暖,何况眼下还正值深秋。 小院的神奇之处还不止这些,因为之前两点还可以以沈府所处地理位置独特,具备了某种特殊的局域气候来强行解释,但是这园内的水仙花盛开得几乎令人没有落脚之处,可仅仅是一墙之隔的院外居然连一朵都寻不见,这一点就实在令人无从解释了。 然而更加神奇的是,据说,这园子里原本是没有水仙花的,直到十年前沈家那位闺名唤作“水仙“的儿媳患病离世,不久之后,这院内忽然就长出了一束水仙花,接着就有了第二束、第三束,打那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短短几年时间,整座园子里都铺满了一层金盏玉台的水仙花,并且一年四季不见凋零,始终保持着盛放的姿态。 言归正传,虽说四大家族平常相聚时偶尔也会摆起擂台,然后派遣家中晚辈上台斗法切磋,但这通常都是助兴之举,为的是活跃气氛和激励自家晚辈,可今天的氛围却与往常大不相同,园子里分明人头攒动,可场面却谈不上聒噪,反而相当安静,似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什么。 而这一切的背后,其实有着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原因。 事情当然要从今日的东道主沈家说起。三年前,沈家的当家人沈老太公刚刚替长孙女沈暖颜举行完及笄礼,第二天一大清早,便一连收到了三份求婚聘书,分别来自司、韩、关三家。 原来被并称为太微四秀的四个年轻人从小就是青梅竹马、“四小无猜”的玩伴,而沈暖颜身为四人中唯一的一位女子,伴随着彼此间年龄和感情的日益增长,居然将其余三秀通通给迷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 一连收到三份求婚聘书,不但三家的家世相当,就连未来乘龙快婿的三位人选也都是前途无量的年轻俊彦,当然如果只是如此,沈老太公还不至于发愁,因为他大可以撒手不管,让他的宝贝孙女自己去挑选她的如意郎君便可,可关键是,现如今三年时间已经一晃而逝,可自己的宝贝孙女居然还在三人之中迟迟无法作出抉择。 不过这倒不是沈暖颜她优柔寡断,毕竟这是关系她后半生幸福的终身大事,自然要慎重之下再慎重,况且她自幼与三人相熟,深知三人无论术法修为还是脾性人品,均是难分伯仲,就连相貌也是各有千秋,而三人对她也全都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就连她这三年来无数次扪心自问对这三人的各自感觉,居然也分不出差异,真要让她从三人中择一而侍,谈何容易。 眼看宝贝孙女在择婿一事上始终毫无进展,沈老太公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一次他半开玩笑地跟孙女提议道,既然三人都这般优秀且难分伯仲,不如让他们来一次比术招亲。估计沈暖颜也是不想再继续纠结下去,竟然真的应承了下来,于是,这才有了今日沈家大院里的这一幕。 应孙女暖颜的要求,比术招亲的擂台被刻意搭在了这座以“沈园仙株”之名被列入“太微十景”的宽敞院落之内,而为了不伤害这满园具有特殊象征意义的水仙花束,沈老太公甚至不惜大费周章,提前一个月便命人在园内用木板悬空搭建好了一处平台,可谓是用心良苦了。 府中一切准备就绪后,很快就迎来了络绎不绝的客人,不但司、韩、关三家家主先后带着族人亲临造访,其他一些与沈家毗邻而居的小家族也都赶来凑热闹,寒暄过后,眼看吉时已近,管家便直接领着众宾客们登上了邻园而建的赏花楼,安排好众人落座后,身为东道主的沈老太公起身招呼道:“承蒙诸位高邻不弃,百忙之中前来捧场,老朽感激不尽。想必诸位也都有所耳闻,三年前,老朽的孙女暖颜及笄之后,就一连收到了来自司、韩、关三家的婚约聘书,不少听闻此事的老友或许都有些奇怪,为何那之后三年便再无半点后续,更有甚者甚至认为此事不过是一场噱头,其实只不过老朽这宝贝孙女舍不得我这个糟老头子,不愿过早出阁而已。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咱们言归正传,我沈氏一族落户太微山已有三百来年,皆是仰仗各位高邻的照顾和抬爱,才得以积攒下今日这份家业,可如今老朽那宝贝孙女不知是哪里修来的福气,居然独得司、韩、关三家少公子的青睐。三位少公子皆是人中之龙,无论是哪位成为老朽的孙女婿,都是咱们沈氏一族高攀,只可惜老朽膝下只有这么一位适嫁的孙女,只恨我那早逝的儿媳不争气,若是当初能诞下一胞三姊妹,想必一定会成为咱们太微山得以流传后世的一段佳话。” 沈老太公不失幽默风趣的话语,惹得满院宾客开怀大笑,想不到他一个年暮之人,居然还有着这么一副年轻乐观的心态。 老人望了一眼身旁香案上的一樽香炉,眼看炉中香火即将熄灭,他赶紧接着道:“一不留神,老朽又跑偏了,差点就误了吉时。其实今日请大家来呢,主要是想大家伙帮忙作个见证,因为老朽想要举行一场比术招亲,好在司、韩、关三家的三位少公子当中替孙女挑出一位如意郎君。不过还请三位少公子记住一点,我等几家彼此都是几百年的老邻居、上下好几代人的交情了,不管今日比术招亲的结果如何,切不可因为此事而伤了和气,否则不但老朽会成为罪人,连带老朽那宝贝孙女也免不了要被扣上红颜祸水的名头,这可就得不偿失啦。” 说完这段话后,炉中焚香也恰好燃尽,沈老太公冲侍立在旁的管家摆了摆手,示意他鸣鞭开台。 院中那座悬空搭建的擂台,里三层外三层都铺满了大红炮仗,以至于当那名手脚利索的管家下到院中点燃鞭炮之后,噼啪作响声足足持续了有小半盏茶的功夫,待到响声彻底停止,整座庭院已是硝烟弥漫,炮仗爆炸后的红衣洋洋洒洒随风飘落在满园的水仙花束上,待到硝烟散尽,一副“金盏玉台染红衣”的奇特画面映入眼帘,众人赞不绝口。 赞叹过后,有三道年轻身影在同一时间默契地从楼上一跃而下,落在了以红毯铺就的擂台之上,三人呈犄角之势站定后,相互间展颜一笑。 这三位,自然便是参加今日沈府比术招亲的三位主角,三位以男儿之身却被冠以同一个“秀”字的年轻俊彦。其中身材修长,脸如冠玉、俏面含霜的那位是韩家的三房长子韩不恭;长发披肩、剑眉星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儒雅气质的是司家的长房长子司可冠;最后那位古铜肤色、浓眉大眼,搭配着一头潇洒卷发的,则是关家的独子关炎魂。 代替沈老太公负责接下来主持工作的沈府管家给三位年轻人解说起了比术招亲的规矩。 “有劳三位公子留神,今日这场比术招亲与以往竞技斗法的规矩并无不同,一是不得使用法剑,二是不得动用杀招,但除此之外,我家小姐还额外提出了一条附加规矩,三位公子不得使用各自的家传术术,只此三条,最后一位站在擂台之上的,即是我们沈府的新姑爷!” 赏花楼上,坐在最前排的司、韩、关三家现任家主听到此话,眉头俱是一皱,不约而同地望向沈老太公,由韩家的家主韩迟带头问道:“沈伯父,敢问这是何意?既是比术招亲,又为何要限制使用术术?我的侄儿不恭并不懂得其他术法呀。” 一身儒家浩然气、就连说话也文邹邹的司家家主司怀文也不无着急地道:“然矣!犬子可冠对别家术法亦是一窍不通,这可如何是好?” 而唯独关家那位家主关白罗在听完两位同辈世交的话后,起先同样是持不解态度的他却忽然间转忧为喜。虽然他并不清楚为何会凭空多出这么一条限制,但是却忆起一段往事来。 儿子关炎魂年幼之时,曾偷偷修练过一套不知名的古怪术法,后来无意中被他撞见,还将其好生斥责了一顿,虽然后来儿子表面上从未再修练过其他术法,但是自那之后,原本习惯修完晚课就回房早睡的儿子,却忽然多出了一个每晚都要出去散步的习惯。有道是知子莫若父,关白罗自然不相信儿子每晚只是出去散步,只不过既然没有耽误修行,他也就没有再多加干涉,由着他去了。 所以当关白罗听到司、韩两位族长的话后,心中不禁欣喜若狂。儿子的两名对手除了家传术法之外似乎再无其余术法傍身,那么今日这场比术招亲,儿子炎魂可不就胜券在握了嘛! 在此之前他原本还有些担心,若是正常斗法竞技,儿子虽然修为不赖,可身为长辈的他却很是清楚,如果太微四秀和昆仑六子那样也有实力排名的话,自己的儿子虽然不至于垫底,可也绝对成不了太微四秀之首,四人中的第一只会从司、韩两家的那两个小子中产生。关白罗越想越觉得庆幸,万万想不到自己当年对儿子的一时心软,居然会在多年后为他们关家争取到一位才貌双全的绝佳儿媳! 面对韩迟和司怀文两位家主的询问,要高出两人一辈的沈老太公略带歉意地赔笑道:“这一定是暖颜那丫头临时起意,就连老朽事先也并不知情,要不老朽差人去问问?” “心怀鬼胎”的关白罗赶忙抢着道:“依我看还是不必了,今日之擂乃是关系到暖颜侄女终身的大事,应该一切都遂她的心意,而且我相信暖颜侄女既然有此安排,必定是有其用意。” 韩迟表情古怪地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道:“关家老弟,你这么说话,难不成是你家炎魂除了纵雷术,还修习过什么其他术法?” 司怀文也斜着眼睛附和道:“某亦觉得多半如此,否则以关兄之性急,安能有此见解?” 关白罗慌忙摆手,有些心虚地连连否认道:“没……没……没有的事,你们想哪去了,我只不过是站在沈伯父的立场,代他替暖颜侄女说几句话罢了。” “得,瞧你说话都结巴了,看来此事十有八九是有猫腻,沈伯父,咱丑话说在前头,待会如果真让关家小子胜了擂台,侄儿这心中可不服气。” “韩兄此言得之,怀文亦是作如此想。” 沈老太公顿时觉得有些头疼,这擂台上三人还没开打,楼上这三人倒是要先开战了,他无奈地抬起一只手摆了摆,示意身旁的三位世交晚辈停止争论,然后他缓缓开口调解道:“先不论关家小公子是否懂得其他术法,不过,白罗贤侄有一句话说得在理,暖颜她既然定下如此规矩,就必定有她的用意。毕竟我们几个都是长辈,他们年轻人的想法,我等未必能够理解。只不过老朽猜想,如果关家小公子真得懂得其他术法,以他们几个青梅竹马的关系,其余几人包括暖颜或多或少也许知道一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暖颜立下如此规矩,就表明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人选,只是她脸皮薄,又不愿伤害其余两人,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沈老太公不愧是此处最为德高望重的长辈,一席话顿开众人茅塞,关白罗闻言更是一改先前的心虚模样,就连腰杆也挺直了几分,而反观司、韩两家的族长则像是经历了霜打的茄子一般,再也没了先前的底气。 此时,宣布规矩完毕的管家已经撤下了擂台,三位鼎足而立的英俊年轻人却迟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是相互间来回转换着目光,你看看我,我看看他,他又看看你,似乎是被禁止了各自的家传术法后,都不知道该如何出手似的。 拥有一头如瀑黑发的司可冠首先开口打破沉默道:“看来,暖颜她是想让我们三人效仿武者来一场贴身肉搏战呀,不过咱可事先说好,如果真要开打,不恭,你得先把你身上的那层影子膜给我脱了,否则就算你作弊!” 面如冠玉的韩不恭伸出大拇指从他那高挺的鼻梁下一擦而过,他朗声道:“要我脱掉影膜可以,但万一你小子偷偷吸取我体内水分,又或者炎魂那家伙身体带电,该怎么破?” 司可冠轻笑道:“我们几个可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难道相互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况且这是暖颜她自己提出的规矩,我们一定会好生遵守,炎魂,你说对不对?” 比起这两人的健谈,关炎魂就显得有些沉默寡言了,听到问话他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未发一言。 眼见韩不恭随手捻了个手印,褪去一身紧贴着肌肤的影膜后,司可冠缓缓撸起袖管,露出手臂上紧实的肌肉,不无自信地笑道:“咱们几个从小到大,相互间斗了多少次法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拳拳到肉这种肉搏战还真是第一回,也好,可以活动活动筋骨。不过我可要警告你们俩,为了修练我们司家的醒水之术,从我三岁开始,每天都要在自家那座水池里泡足两个时辰,所以我三岁时就学会了游泳,而且这二十年来每天都要游上两个时辰,瞧见我这肌肉了吗?我劝你们两个还是趁早认输,免得稍后被我揍得鼻青脸肿。” 韩不恭很是不屑地嘲笑道:“可冠,我看你是泡了二十年的水池,连脑子里也进水了。你听清楚暖颜她的意思了吗?她说的是禁止我们使用各自的家传术术,而不是禁止使用术术,谁说一定就要通过肉搏战来分胜负了?” 司可冠愣住了,直勾勾地盯着他问道:“难道你除了你们韩家的七杀术之外,还会其他术法?” 韩不恭轻轻摇头,“不会。” 司可冠被他给气乐了,“那你说个……” 最后一个“屁”字被司可冠及时刹住,因为他想起来此刻他父亲司怀文就座在楼上,而喜欢读书的父亲向来不能容忍他说这些粗俗不堪的词语。 韩不恭微微一笑,转身对着楼上的伯父韩迟喊道:“大伯父,侄儿需要一本不是出自我韩家的术法卷宗,请问多久可以取来?” 此话一出,台上的司可冠与关炎魂俱是面色一震,不约而同地脱口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韩不恭转回身子,脸上的笑容近乎到了自负的程度。 “没什么,正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只不过想现学几招术法,尽快收拾了你俩,我好迎娶暖颜过门。” 第六十九章 比术招亲 听到韩不恭说要现学术法,院中众人皆是一片哗然,唯独韩迟自豪一笑,从椅子上起身,面向沈府诸多宾客开口询问道:“诸位太微山的高邻,不知哪位随身携带有术法卷宗,若是肯予我侄儿借阅片刻,无论今日我侄儿最后是否胜出,作为答谢,韩某改日都会差人将五十两黄金送至府上。” 众人闻言更是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一人应声,因为他们全都以为韩不恭只不过是在异想天开。毕竟要修成一门术术可绝非易事,即便是让一名天资出众之辈,修练一门入门级的术术,也绝无一朝一夕间便可功成的道理,他韩不恭这种想法,无异于临阵磨枪,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不过年轻人讲话荒唐些也就算了,他韩迟可是一大把年纪了,怎么也还陪着晚辈瞎胡闹呢? 韩迟见迟迟无人回应,再度开口道:“想必诸位高邻是在担心家传术法会就此外泄,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我侄儿只是暂借贵府神通以应付此次的比术招亲,今日之后绝不会再次动用,作为补偿,韩某愿意将酬谢提高到百两黄金!” 百两黄金,这几乎可以维持一个中等家族小半年的开销了,难不成韩迟真的老糊涂了不成,为了自家侄子的一句玩笑话,居然不惜花费如此重金,就算是他韩家家大业大,可也不是这么个败法呀。 果然,重金之下,不愁没人伸手,这不,一位戴着毡帽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卷卷轴,举着它对韩迟道:“韩大先生,晚辈姓夏,是隔壁雪月峰夏家的现任家主。今日出门,身上恰好带了我夏家祖传的控火术卷轴,虽然与贵府名震天下的暗影七杀术相比不值一提,但在中级术法中难度算是比较高的。在下并不担心令侄会觊觎这门术法,只是我夏家历代之中天赋最佳的一位先祖,初通此术也花费了足足三日之久,若是令侄能够接受的话,在下倒是乐意给他借阅一番。” 韩迟闻言没有立即做出决定,而是扭头向擂台上问道:“恭儿,雪月峰夏家的中级火系术法,怎么样,有信心吗?” 韩不恭咧嘴一笑,“有劳伯父了,只管取来便是。” 擂台上的司可冠可算是憋不住了,他笑骂道:“不恭,你疯了不成?哪有你这样临时抱佛脚的?你信不信不等你学会一招半式,我三拳两脚就能给你撩趴下。” 韩不恭接过楼上那名夏姓男子丢下来的卷轴,他不急不缓地摊开卷轴,头也不抬地回应道:“想揍我,你也得先追上我,至于我临时抱佛脚成与不成,你稍后便知。” 见到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司可冠终于有些急眼了,虽然他还是不相信韩不恭真能短时间内学成那控火之术,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真被这家伙走了狗屎运,那么暖颜岂不是真的要嫁给他? 不行!要娶暖颜的只会是我司可冠! 想到此处,司可冠捏紧了拳头,御起疾行之术朝韩不恭欺身而去,而后者则保持着埋首卷宗的姿势,脚下一套疾行术逆向施展,身形倒退的速度居然丝毫不逊色于迎面追赶的司可冠。 两人绕着三丈见方的擂台追逐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由于空间毕竟有限,期间韩不恭数次被撵上,胸口和后背挨了不少司可冠的重拳,但好在司可冠也只是一名力气稍大的术者而已,只要能避开脑袋和要害,就不至于受太重的伤。 司可冠忽然停下了追逐脚步,因为他想起这擂台上还有一人,关炎魂那家伙居然一直都在袖手旁观,如果不是这擂台就这么大点地方,自己险些都要忘了他的存在。他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这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家伙,问道:“炎魂,你还在那愣着做什么?倘若真让不恭修成个一招半式,我俩可就没戏了,不如你我暂且联手,先将他给淘汰了,然后我俩再公平公正地以肉搏战分胜负,你看怎样?” 关炎魂却微笑着摇了摇头,“肉搏我同样也不是可冠你的对手呀,而且我很想知道,不恭他是不是真得能现场学会一门新术法。” 司可冠听到这话,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撇了撇嘴,“行啊,你小子现在不帮我,待会你就等着后悔吧!” 楼上的关白罗见到这一幕,心中简直欢喜得要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想不到自己那个憨儿子居然也有开窍的一天。 而相比起这一位的镇定从容,另外那俩位脸上的表现可就精彩多了。每当看见擂台上的韩不恭要被司可冠给撵上时,韩迟只觉得自己手心里都捏着一把汗;而司怀文就更加有趣了,每当看见自己儿子一拳砸在韩不恭身上,他竟也激动地跟着一拳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就差喊出“打得好”三个字了。不过这也足够惹恼与他比邻而坐的韩迟了,如果不是沈老太公一直从中斡旋,恐怕这位花甲老人当场就要跟他吹胡子瞪眼。 司可冠喘了口气,不再理会无动于衷的关炎魂,正在心里盘算着该用什么法子才能多揍韩不恭几拳时,对面的韩不恭却先有了动作。只见他终于从卷宗上收回视线,束起卷轴后直接就朝楼上扔了回去,而后才伸手揉了揉胸口,笑着望向司可冠道:“可冠,你小子下手可不轻呀,一共打了我几拳来着?八拳?” 司可冠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数字九的手势,“九拳,没想到你小子还挺能抗揍的。对了,你怎么不看了,是不是太难了想要放弃了?” “放弃?”韩不恭呵呵一笑,然后他就抬起双手开始结印。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你小子打了我九拳,那我就还你一只九头炎雀!” 楼上那名先前借出卷宗的夏姓中年男子刚刚收好韩不恭扔回的卷轴,在听到“九头炎雀”四字之后,整个人为之一愣,但随即他就狠狠摇了摇脑袋,自顾自呢喃道:“不会的,不会的,这小子才看了多久,就算他是天纵奇才,如此短的时间,他能催生火焰凝聚成形就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居然还妄想凝聚出九头炎雀,这可是我夏家控火之术中的终极杀招,老子修了三十年都还没修成,这小子怎么可能办到?” 擂台上,韩不恭结印完毕后,右手双指并拢抵在下颚,嘴中默念完一段晦涩咒语后,猛然张口朝前喷吐起来,只不过并没有出现什么奇迹。 司可冠不失时机地出言调侃道:“不恭,说好的雀呢?还九头,我怎么一个头也没瞧见?” 韩不恭面色有些尴尬,赶忙又重试了几次,但是依旧毫无起色,可他并未就此放弃,仍旧乐此不疲,不断地调整着缔结手印时的细微变化。 这下可彻底乐坏了司可冠,笑得几乎连腰都直不起来,“哈哈,还控火之术呢,你好歹倒是先冒个烟……” 不料,司可冠这厢话音才刚落,韩不恭在第七次尝试时,居然真的从嘴中喷出了一大股浓烟! 一瞬间,满园皆惊! 楼上的韩迟更是直接从椅子上“噌”地一声蹦起,拍着身前放有茶杯的桌岸他哈哈大笑,“好样的,不愧是我韩家子孙!”说完,他还不忘挑衅地望了一眼表情古怪的司怀文,那眼神分明就在说,你就等着吧,看我侄儿不给你儿子好好收拾一顿! 司可冠虽然同样也吃惊不小,但却并没有就此而怯场,一双拳头反而捏得更紧,脚下再次祭起疾行术朝韩不恭冲了过去,同时嘴里不服输地冷哼道:“不过是一点浓烟而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我就不信你一边结印施展其他术法,一边还能全速疾行,只要让我逮到你,不等你施放出火苗,我早就给你揍趴下了!” 然而这一次韩不恭却压根就没有挪步,就那么笔挺挺地站在原地,闭上双眼,全身心投入到手上的印法中,脸上是他这辈子都前所未有的专注神色。眼看司可冠已经掠到他身前,一拳狠狠砸向其脑袋之际,韩不恭却倏然睁开双眼,张大嘴巴喷出一道长长的火舌,径直蹿向近在咫尺的司可冠! 司可冠反应不错,惊骇之下立即收拳往后迅速一个翻滚,堪堪躲开了这道火柱,但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头顶上方赫然多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大火球! 如果想象力丰富些的话,勉强可以看出那火球呈现出一只鸟的形状,因为后背的一对翅膀和前方的一个脑袋还算有些雏形,剩余八个像是肉瘤一般的长条状就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了,不过就算这火球的外形不敢恭维,但毕竟是实打实的火系术法,连远在楼上的众看客都能明显感受到那火球所散发出的热度。 韩不恭亦是满脸得意,他一边维持着控火的手印,一边笑着开口道,“怎样,可冠,你服是不服?” “服是服了,”司可冠缓缓直起身子,凝视头顶火球良久后,他洒然一笑,指着空中道:“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多问一句,不恭,你管这玩意叫雀?” 韩不恭哈哈一笑,手上印法一松,火球随即消散,他拍着手笑道:“不折腾出点厉害的吓唬吓唬你,你小子会这么轻易认输?” 楼上的夏姓男子在见到那火球之后,起先差点连眼珠都瞪了出来,但很快就松了口气,因为那火球压根就不是什么九头炎雀,而是一只极为普通的火鸟,只不过体型被放大了数倍,又被胡乱加了八个“脑袋”而已。不过饶是如此,韩不恭所展现出的术术天赋之高,也足以令他万分汗颜! 司可冠主动认输之后,轻轻叹息了一声,抬眼朝院外不远处那座绣楼望了一眼,远远对着绣楼窗前那道身影释然一笑,便再无任何不舍之意,潇洒转身后,纵身一跃离开了擂台。 韩不恭负起双手,转向擂台上还剩下的那个人,走到他面前问道:“炎魂,可冠已经认输了,你怎么说,还要跟我继续争下去吗?” 关炎魂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先原地转身望了一眼这院中比比皆是的水仙花,又悄然望了一眼那座绣楼,最后他微微摇头道:“我看还是算了吧,你的九头炎雀那么厉害,连可冠见了都直接认输,我又怎会是你的对手呢?我也认输。恭喜你,不恭,你赢了,记得以后要一定好好对待暖颜就行。” 韩不恭闻言自是喜不自胜,拍着他的肩膀道:“谢了,好兄弟,你就放心吧,我韩不恭可以对天发誓,此生绝不会有负于暖颜。” 楼上一直在期待儿子大显神威的关白罗见到这一幕后,整个人都傻眼了,当下再也顾不得长辈身份,起身扒着栏杆就往下方喊道:“魂儿,你在说啥呢?参加比术招亲不就是为了抢媳妇嘛,你跟他客气个什么劲?你放心,为父早就知道你偷偷修练了一门术法,不用顾忌我,尽管使出你的手段给我好好招呼韩家小子!” 一旁的韩迟听到他这话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撸起袖子一把扯过关白罗,质问道:“关白罗,你他娘的也太不厚道了,隐瞒你儿子会术法的事我就不提了,可如今你儿子都已经认输了,你还在这瞎搅和个什么劲?” 关白罗为了儿子能娶到沈家闺女也是豁出去了,硬着脖子回怼道:“韩老哥,你还别跟我来这一套,你侄子韩不恭是厉害,但我就不信他再厉害,临阵磨枪学的几招术法还能厉害过我儿子修炼了好几年的本事,我儿子认输那是他谦虚不愿和人争抢,但是今天可是抢媳妇,韩老哥你就是说破天,我和我儿子也不会退让半步!” 韩迟被他一番话怼得险些七窍生烟,多亏有沈老太公和司怀文等人两边安抚,否则瞧这架势,两个年龄加在一起都已经过百的人,恐怕能在别人家里撸起袖子干起架来。 好不容易安抚下两人之后,下方传来了关炎魂略显浑厚的嗓音。 “父亲,抱歉让您失望了,但孩儿除了我关家家传的纵雷术外,从未学过什么其他术法,所以我就算拼尽全力,也不是不恭的对手。” 韩迟听到这话后心中顿时解气不少,他翻着白眼冲关白罗道:“听听,你听听,你儿子可比你明白多了!” 关白罗没有搭理他,从楼上探出脑袋对擂台上的儿子喊道:“魂儿,难道你当真甘心就这么放弃吗?为父可还没老糊涂,知道你每晚借口出去散步是在偷偷修练一门术法,也知道你很喜欢沈家闺女,可你为什么不再争取争取?哪怕是跟司家小子那样尽力之后输了,也没什么好丢人的,可如果你今天连争取一次的勇气都没有的话,为父担心你将来会后悔莫及啊。” 关炎魂抬头望向眼神殷切的父亲,释然一笑道:“父亲,只怕您是真的误会了,孩儿是喜欢暖颜没错,但我真的没有修练过其他术法,所以并不是我不想争取,而是我压根就没有胜算。” 关白罗这下才彻底无话可说了,表情颓然地坐回到座椅上,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关炎魂退出后,擂台上就只剩下了韩不恭一人,沈老太公笑着站起身来,对着楼下比术招亲的胜者道:“韩小公子真乃天纵奇才,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习得一门新术,实在是了不得。不过老朽孙女想出的这个法子也不赖,太微四秀一直是并称,但今日看来,四人之中还要属韩小公子的天分最为出众,暖颜能选中你这么一位出色的夫君,是她的福气,也是我沈氏全族的福气!” 听到沈老太公这般说话,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沈家这位当家老人已经认可了韩不恭作为他的孙女婿,于是纷纷出言恭贺起沈老太公和韩迟两人喜结姻亲。 韩迟一边忙不迭地向道贺的众人回礼,一边不忘探出脑袋冲擂台上的侄儿喊道:“不恭,你还傻站着作甚?还不赶紧上楼来拜见你未来的岳祖父!” 第七十章 祖孙团聚 就在韩不恭正准备飞身上楼之际,与赏花楼对面相望的那座绣楼里却掠出了一位白衣女子,衣袂飘摇,径直从高处飞落至院中擂台之上,与韩不恭迎面而立。只见此女身形苗条、容貌秀雅,眉似新月、眸若清泉,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令世间男儿皆要感叹我见犹怜的婉约绝俗气质。 韩不恭见到白衣女子,如美璧般英俊的脸庞上立即绽放出和煦笑意,温言问道:“暖颜,你怎么出来了?今日是为你举办比术招亲,按理你不当露面才是。” 正是太微四秀中唯一一位女子的沈暖颜她淡然一笑,先是抬眼望了望留在擂台上的韩不恭,又分别扭头望了望已经退出擂台的司可冠和关炎魂,不知为何,看向三人的眼眸深处居然全都流露出一抹失望至极的神色。 沈老太公从楼上探出脑袋,见到这位被他视为心头肉的宝贝孙女出了绣楼,脸上有些意外,但很快他便收回视线,朝一众宾客打趣道:“瞧瞧,你们瞧瞧,我这宝贝孙女心急了,等不及要来见他的夫君,坏了女子招亲不露面的老规矩,还请诸位莫要见怪呀。” 韩迟也赶忙跟着打圆场道:“都是些过时的老掉牙规矩,坏了也无妨,何况他们两个年轻人如此郎才女貌,简直是天作之合,而规矩只是人定的,不打紧,不打紧的。” 就在众人开始纷纷出言附和之际时,置身擂台之上的沈暖颜却冷不丁开口道:“爷爷,我不想嫁给韩不恭!”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种场合之下,听在沈老太公等人的耳中却无疑是一记惊雷! 尽管宝贝孙女的任性让沈老太公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但他并没有就此大发脾气,只是重新探出脑袋,以半开玩笑地语气批评道:“胡闹,韩小公子已经胜了比术招亲,你不嫁给他想嫁给谁?” 听到这话的沈暖颜忽然莫名有些生气,没由来地白了韩不恭一眼,瞧这样子似乎还颇有怨气。“我谁都不想嫁!不单单是韩不恭,他们三人或是其他任何男人,我都一概不嫁,因为这天底下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饶是沈老太公对孙女宠溺到了极点,眼下这种情形,也不由得有了怒意,可他仍旧极力克制着,苦口婆心地继续劝说道:“可这比术招亲是你之前同意了的,甚至连打擂台的规矩也是你擅自提出来的,如今韩小公子已然胜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嘛?” 沈暖颜似乎是感受到了爷爷刻意压制的火气,突然就有些委屈,低着头,任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可嘴上却还是坚持道:“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嫁!” 楼上众人包括韩迟、司怀文、关白罗等人在内皆是鸦雀无声、面面相觑,而沈老太公见到孙女这副委屈模样后,只觉得无比两难。 跟众人道歉?那样,他们沈家的脸今天可就算是丢尽了;逼孙女就范?他还真舍不得。 就在沈老太公左右为难、韩迟等人无比尴尬、韩不恭也手足无措之际,一阵从对面高处传来的爽朗笑声恰合时宜地打破了整个僵局。 “哈哈哈哈,沈老太公不必为难,且听在下一言,倘若今日沈府招了韩不恭为婿,只怕令孙女将来要守活寡!” 声若惊雷,众人大惊之下纷纷抬首,一眼便发现了那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位身着黑袍、头戴兜帽的年轻男子赫然立于绣楼楼顶,正俯瞰着此厢众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处境尴尬的沈老太公解了围,可他并不觉得松了口气,反而神色一紧,遥望向楼顶那位不速之客问道:“敢问尊驾是何人,为何擅闯我沈府私宅?” 全身上下都隐藏在黑色斗篷下的男子并不急着回答,而是身形一动掠下高楼,落入院中那座擂台之上后,又举步径直走到韩不恭的面前,冲着后者展颜一笑。 “我叫韩不弃!” 原本还一脸诧异不明就里的韩不恭,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脸上神色瞬间剧变! 韩不弃! 这个埋藏在他记忆深处的名字,令他一瞬间便将眼前黑袍男子的陌生脸孔,和十年前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是你!” 韩不恭眯起了双眼,从今日现身登台起就一直是以一副和煦笑脸示人的他,此时此刻浑身上下居然莫名生出一股子浓烈的杀意。 “你果然还记得我。” 自称韩不弃的年轻人笑了笑,在感受到对面那股迎面而来的杀意后,并没有畏缩之意,反而开口嘲弄道:“瞧你这身杀意,当年不过是你我年幼之时的一时顽劣,想不到你至今仍旧耿耿于怀,至于吗?” “至于!”韩不恭猛然加重了声音,伸手便要去探背在身后今日还未曾有机会动用的法剑,他咬牙切齿道:“我叫韩不恭,玩世不恭的不恭,当年之事虽小,却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别人戏弄,叫我如何能够不刻骨铭心!” 韩不弃自然便是韩弃,眼见韩不恭就要急眼,他慌忙摆手道:“你还是先等等吧,我今天可不是来跟你找茬的。”说罢他转过身,冲着楼上的沈老太公道:“沈老太爷,并非在下有意擅闯贵府,而是在下听闻今日沈家举行比术招亲,特有要事前来禀报。” 沈老太公闻言有些诧异,但既然此人自称姓韩,似乎还认识韩不恭,便向身旁的韩迟投去了疑问的目光,但见到对方也是一脸困惑后,他这才转头应道:“哦?不知小公子有何紧要之事?” “小子在来太微山的路上,遇上了昆仑山的宁肖二老,以及昆仑六子中的林正帆、叶天语,他们为了挑选应征下一届五烈仙魔巡的五诀术士,正打算上太微山来挑人呢。您在此时举行比术招亲,并招胜者为婿,在下只怕沈大小姐不久将会面临守寡之祸。” 此言一出,满院顿时鸦雀无声,不愧是令天下术士人人闻风丧胆的五烈仙魔巡,时至今日依旧是令人噤若寒蝉! 短暂的寂静后,韩迟率先反应过来,兴许是担心沈老太公反悔婚事,他赶忙开口道:“沈伯父,这小子来历不明,未必说得便是真的,何况就算他说的是实话,我们家恭儿反而成了最佳人选,因为就算昆仑山真的要来太微山挑选五诀术士,我侄儿韩不恭也绝对不会入选。” 沈老太公听到这话顿觉有理,对呀,上一届的五烈殉,韩家才刚刚痛失一位天才子嗣韩英,如果这太微山上真的有人会被选中成为五诀术士,也绝对不会是韩家的人,这么一来,为了暖颜的后半生幸福,老朽我今天就是以死相逼,也得把这门亲事给定下! 可沈老太公心中才刚拿定主意,不料下方的韩弃却只是微微一笑,“五年前的吞流洞天或许不会,但如今的昆仑派难道还会有所顾忌吗?” 韩迟霎时间勃然大怒,他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栏杆,伸手指着下方那个不请自来并且横叉一杠的年轻人,破口大骂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子,是我们韩家招惹你了还是怎地?识相的就立刻给我消失!” 司怀文却在此刻开口道:“韩老兄先勿动怒,毕竟五诀一事兹事体大,请容小弟先与他问询一二。”不等韩迟应允,他转过身冲着下方问道:“小兄弟,敢问你先前所言是否属实?你当真遇见了昆仑山一行人?可否为我等详细讲述一遍过程。” 韩弃点头应道:“没错,当时在下的两位朋友正在相约决斗,不巧被昆仑山的宁肖二老撞见,趁着我两位朋友两败俱伤之际,想要强行带他二人上五诀山,后来昆仑六子中的叶天语和林正帆也赶了过来,所幸在下也及时赶到,与两位朋友合力将他们击败。晚辈猜想,眼下他们一行人应该正躲在某处休养,只等飞书从昆仑山搬回援手,便要来这太微山上寻仇。” 楼上的韩迟听了这话不禁哈哈大笑,“诸位,你们听到了吧,这小子说话简直前言不搭后语,昆仑山想要的乃是他和他的朋友,好端端地上我们太微山来寻什么仇?” 韩弃轻轻一笑,缓缓摘下兜帽后他抬起脑袋,“这是因为,在下和太微山其实有些渊源。” 在瞥见那陌生年轻人的容貌之后,前一刻还在肆意冷笑的韩迟却猛然间面色呆滞。他先是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然后扶着栏杆将半个身子都从楼上探了出去,可他还嫌看不清楚,索性直接双手一拍栏杆,整个人朝着擂台笔直掠下,但却不知为何,身负纳气境圆满修为的他,从一座仅仅只有三四丈高的楼上跃下,落地时脚下居然有些没站稳。可这位花甲老人根本顾不上这些,继续脚步蹒跚地向着那年轻人靠拢过去,双手打着哆嗦,嘴唇也在颤抖,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是……争……” 韩弃赶忙上前,以双膝下跪的姿势扶住了老人的大腿,“不孝孙儿韩弃,拜见祖父!” 激动到无以复加的老人在听到这个满心期待的答复之后,霎时间老泪纵横,他一把扶起韩弃,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他确认着问道:“韩……弃?你真的是我的孙儿么? 祖孙得以相认,韩弃也甚是激动,他用力点了点头,答道:“爷爷,真的是我呀!太微山韩英之子,三岁之前本名韩争,三岁时随娘亲离开太微山,更名韩弃!” 得到确认后的韩迟更是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一把抱住久别重逢的孙子,一位花甲之年的老人居然也能哽咽得像个孩子,许久之后才缓和下来,他放开韩弃问道:“我的好孙儿,你母亲呢?这十几年你们都去了哪里?” “祖父莫急,娘亲她已经回家了,我也回过家了,只是三叔祖说你们来了沈府,所以我就赶过来了,至于其它事,等日后孙儿再给您一一道来。” 一旁的韩不恭早已收起先前的那股子杀意,虽然他对眼下这个结局也感到十分意外,但毕竟是年轻人,接受的快,消化的也快,只见他冲着韩弃灿烂一笑道:“原来你小子当初还真没骗我,居然真是我韩家的人!不过,论辈分,你可是我的侄儿,怎么不给我见礼?” 韩弃明白他这还是在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想变着法在自己身上占便宜好找补回来,只不过论辈分他确实是大自己一辈,也罢,就成全他这一回,于是便大大方方地来道韩不恭跟前,恭恭敬敬向他行礼道:“侄儿韩弃拜见叔叔。” 韩不恭只觉得内心深处某个陈年心结顿时烟消云散,浑身上下立时神清气爽,他笑着拍着韩弃的肩膀,应了一声:“这才乖嘛,我的好侄儿!” 韩弃没有与他计较这些,转身冲韩迟正色道:“祖父,方才孙儿对沈太公所言之事,绝非危言耸听,昆仑山的人随时可能上山。如今不恭叔胜了今日这场比术招亲,恐怕极有可能会沦为他们的目标。” 韩迟却还有有些犹豫,“这,应当不会吧,要知道你父亲便是上一届的五诀术者,本届他们岂有再为难我韩家的道理?” 韩不恭倒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无所畏惧地笑道:“便是如此,也没什么好怕的。人人皆道那五烈殉乃是有去无回,我韩不恭就不信这邪。仙魔两界又如何,又不是真的长生仙人不死之躯,史书上我们凡族的五位老祖宗不就曾在千年前有过带领族人杀上仙魔两界的壮举嘛,有朝一日,我韩不恭也要效仿先祖亲手灭仙屠魔,不就是一个五烈殉嘛,何足惧哉!” 第七十一章 唇亡齿寒 韩不恭这一番话大不怕闪了舌头的慷慨陈词,几乎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凡间界式微至此,居然还有人妄想能以凡人之力与仙魔两界抗衡,哪怕此人是北穹境最强术术暗影七杀术的正宗传人,哪怕他是风头正劲的太微四秀之一,也委实太过狂妄了,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短暂无声后,沈老太公借机对着一众宾客抱拳道:“各位高邻,想必你们也都听到了,韩家这位小公子说了,昆仑山的人马上就要来我们太微山征选五诀术士,眼下正是我等齐心协力矛头对外之时,至于老朽孙女的婚事,还是暂时先放一放吧,今日到此为止,还请诸位先行个方便,招待不周之处,老朽改日定当登门谢罪。” 众人闻言后也都识趣地一哄而散,唯独司、韩、关三位家主很是默契地留了下来。 “诸位世交,此处非是说话之地,请随我到前厅一叙。” 沈老太公丢下这一句话后,便径直从楼上掠至院中,将一直杵在擂台上的孙女带头给拉下了擂台,心有余悸地悄声对后者道:“暖颜,我的好孙女哟,这可真是上天眷佑,得亏你刚才出来闹了这么一下,这门婚事才算是没定下。要知道那五烈殉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看咱们还是再拖一拖,等到五诀术士的人选尘埃落定之后,届时再为你选婿不迟。” 而沈暖颜此刻心绪失落,也不知她听没听进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一行人来到前厅,沈太公命人奉上茶之后,见到三位世交皆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清楚他们心中所虑,于是好言劝慰道:“诸位,有道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昆仑山的人这还没来呢,你们就这副模样了,若是改日他们真的上山了,你们一个个还不得头发都愁没了?” 关白罗的表现显然是众人之中最为着急的一个,甚至有种方寸大乱的感觉,只听他苦着脸道:“十八执者曾有明文规定,甲子之内,氏族同宗,只可有一,不当有二。如此算来,此届五烈殉,韩沈两家多半无事,只怕我关家会有大祸临头。” 说到这里,他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扭着儿子关炎魂的肩膀叮嘱道:“魂儿,你现在立刻回府,收拾收拾即刻下山躲一阵子,等到风头过后你再回来!” 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缘故,对于长辈们每次谈及五烈殉都如谈虎色变一般,年轻一辈如司可冠、韩不恭和关炎魂等人其实并没有多少切身体会,他们只是从小被家中长辈告诫过无数次,一旦被选中成为五诀术士,就基本等于是被判了死刑,可每当被小辈们问及为什么,长辈们却通常选择缄口不言。这倒并非是长辈们有意隐瞒什么,而是在北穹境内这几乎已经达成了一种共识。上至北穹城十八执者,下至寻常贩夫走卒,无论是仁义远播的良善之辈,抑或是十恶不赦的奸恶之徒,如非必要,谁也不愿轻易提起这认知背后血淋淋的那段史实。 迄今为止,北穹境一共应征五烈仙魔巡五十一次,历届五诀者一共二百五十又五人,除去这最近一次结果不明的五人之外,已经明确丧命的有二百三十九人,只有寥寥十一人侥幸通过五烈仙魔巡的考验从而留得性命,却也无一例外被迫剔除了凡籍,最终沦为仙魔两界的爪牙! 而由这十一人所取得的绝无仅有的三次历史性突破,皆被一一记入北穹城那本厚厚的史册。 首先是九百年前的第六届五烈殉,韩家第七代七杀术传人韩冲与一名北疆兽族复姓万荣的武者联手,首开北穹境有史以来第一次五诀得以存活的记录先河,韩氏暗影七杀术,自此名扬天下! 接着是六百多年前的第十八届五烈殉,司家老祖司鼎言、茅山天师倪昭之、鸦门天才偃师鸦无恙,在一位李姓神秘诡者的带领下,再一次开创了奇迹。 最后一次便是四百年前的第三十届五烈殉,吞流洞天,一举派出了五位惊才绝艳的门下弟子,最终成功开创了唯一一次五诀全员得以存活的后世神话。也正是此举,不仅为吞流洞天谋得了代征此后历届五诀的生杀大权,也奠定了它在北穹境后世术士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宗门地位。 关炎魂还不待有所回应,一旁的司怀文便已面露不悦,开口质问道:“关老弟,如此做法委实令某心寒。令郎若是一走了之,岂非是将犬子置于死地?” 关白罗自知理亏,赶紧回身抱歉道:“对不住了,怀文老兄,是我考虑不周。不如也让你家可冠与我家魂儿一起下山躲避,你看如何?” 司怀文闻言面露不屑,随即又摆出一副清高面孔,悠悠然道:“有道是廿载五烈、一境之责,我司家乃是术士名门,先祖鼎言公更曾醒水仗剑、大破仙魔巡,我等后辈不图望尘先祖,但岂可因贪生怕死而有辱祖宗威名!所以,即便我家冠儿当真入选本届五诀,作为我司家子孙,也唯有效仿先祖悍然出征!” 关白罗早就看不惯他这一套傲骨铮铮的文人作态,别过头去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得比唱得好听,敢情八十年前那位逃下五诀山的司空老人就不是你司家子孙?” 司怀文登时勃然大怒,如同是被人给触碰到了逆鳞一般,身体触电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怒视着关白罗道:“你可敢再说一遍!” 眼看两人急眼,韩迟赶紧站出来打圆场,“两位,休要动怒,昆仑山的人随时可能上门寻衅,值此紧要关头,我等四家本该团结一致才对,岂可自乱阵脚?” 关白罗闻言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司怀文一眼,无声地冲其抱了抱拳,算是赔罪,后者这才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 一旁站着的韩弃忽然开口道:“其实,这位关爷爷无须太过着急,因为甲子内有一不可有二的规定,吞流洞天早就没放在心上了,否则二十年前如何也轮不到我父亲韩英作那五诀术者。所以,您根本无需着急安排令郎下山。” 众人闻言,这才将目光一齐投向身穿黑袍的年轻人,其中沈老太公、关白罗、司怀文等长辈,望着此人的面孔不由都有些心神摇曳,心中禁不住都要感叹一句实在是太像了。面前年轻人无论容貌还是气质,都与二十年前那个风头无两一枝独秀的太微山韩英别无二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短暂沉默后,沈老太公带头冲韩迟出声恭贺道:“倒是忘了庆贺韩贤侄你们祖孙团聚,实在是失礼了。” 韩迟可一点也不糊涂,赶忙借机道:“再加上我侄儿不恭胜了比术招亲,沈、韩两家结为姻亲,可谓是双喜临门啊。” 沈老太公这下可谓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心中正盘算着该如何借坡下驴、押下这门婚事时,自家管家忽然走了进来,禀报道:“太公,韩府总管韩荣来访,说是有急事要禀告韩老爷。” 沈太公闻言面上一喜,立即大手一挥,“快请!” 片刻后,韩荣匆匆忙忙地一路小跑了进来,顾不上与其他几位家主见礼,一见到韩迟便忙不及地禀报道:“大老爷,大事不好了!家中来了几位昆仑山的使者,点名道姓地要找不恭少爷,还说什么杀人偿命、血债血还。现在三老爷和争小少爷带回来的两位朋友正在与他们对峙,只怕就快打起来了,还请老爷您赶紧回去主持大局吧!” 厅中众人听完韩荣的话,不禁都倒吸一口凉气,昆仑山的人竟然真的来了,而且居然还来的这么快! 韩不恭还算比较镇静,他从桌上端起一杯茶水,递给因为一路跑着来报信而气喘吁吁的韩府管家,问道:“荣叔,您别慌,先喝口水。他们一共来了多少人?都是些什么身份?还有他们说什么杀人偿命、血债血还?” 韩荣接过茶杯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气息略顺之后,他回答道:“一共七人,听他们自报名号,好像分别是昆仑六子中的柳余霜、洪鼎文、洪鼎武、叶天语,还有择烈长老宁无难,执法长老段是坤,以及青圣宗主林显雨。至于他们说什么杀人偿命,我就不清楚了,三老爷只是让我赶紧来通知大老爷。” “昆仑六子来了四位,而且居然连段是坤那老不死都出动了,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韩迟沉吟了一句,扭头问韩不恭道:“不恭,可是你最近又下山闯什么祸了?” 韩不恭一脸无辜,“我最近这两个月一直呆在山上修炼,根本就没有下山,可冠和炎魂可以为我作证。” 司可冠主动替他证实道:“不错,这两个月我们为了应付此次比术招亲,每日都在一起互相切磋斗法。” 韩迟听到这话后顿时安心不少,随即便起身向沈老太公告辞道:“沈伯父,事出有因,韩某要先告辞一步,至于这桩婚事,貌似暖颜侄女尚有心结未解,依我说不如改日再另行商议如何。” 沈老太公自然是乐得听到这话,刚要开口答应下来,一直保持沉默的沈暖颜却忽然主动开口道:“韩伯伯,暖颜自知今日行止失了礼数,但伯伯其实猜得没错,侄女心中确有一处心结,可不恭他毕竟是胜了比术招亲,对此,我们沈家不会出尔反尔,这门婚事可以先行定下,但是眼下既然是多事之秋,那这婚期须得多缓上一段时日。” 沈老太公听到这话后,起先有些着急,但转念细想之后,很快就明白了孙女的玲珑心思。如果是按照他的意思,只是暂时押下这门婚事的话,即便后来是因为韩不恭自己的原因导致这门婚事无法完成,可算起来还是沈家理亏在先。但现在经过孙女这番主动出击后,责任就完全转嫁到了韩家头上,如果后续婚事无法完成,那也非沈家失约所致。 沈老太公想到此处后,心中那叫一个高兴,不由得打心底将自己的宝贝孙女一通夸赞,可没想到沈暖颜紧接着说出口的下一句话,顿时就让他高兴不起来了。 “既然婚事已经定下,那我便算是不恭的未婚妻了,如今昆仑山的人点名要找我未婚夫的麻烦,于情于理,我们沈家都不该袖手旁观才是,我陪你们一起去。” 此言一出,长辈们都被沈暖颜这一出给弄糊涂了,不明白她为何前后的反差会这么大,唯独几个小辈反倒是率先明白了她的用意。 司韩沈关四家虽说彼此间关系甚是和睦,但远远未到亲如一家的地步,甚至如今日这般彼此间还会偶有摩擦。可他们四个晚辈却是青梅竹马、感情笃厚,眼下韩家显然是遇上了大麻烦,以韩家一家之力面对偌大的昆仑一派,只怕绝无胜算可言,唯独司韩沈关四家联合在一起,方能有抗衡之势。而沈暖颜如此作为,等同于是在逼迫整个沈家向危难之时的韩家伸出援手。 会意之后,司可冠率先默契地对司怀文请求道:“敢问父亲,我和不恭是最好的兄弟,眼下昆仑山的人点名要找他麻烦,倘若孩儿视若无睹,是不是有违一个义字?” 关炎魂同样不甘落后,对关白罗道:“父亲,孩儿也想去给不恭助阵!” 面对一群小辈们的跃跃欲试,三位族长不禁都有些犯难,并非他们不愿向韩家伸出援手,而是昆仑派实非善茬,握有决定五诀的生杀大权,眼下又恰逢挑选五诀的敏感时期,一旦被对方忌恨上,极有可能引火上身。 就在现场一片肃静之时,韩弃来到三位族长面前,分别朝三人作了一揖,开口道:“三位前辈,可否听过唇亡齿寒之说?如今昆仑派既然敢大张旗鼓地来我们韩家兴师问罪,若是我们此时示人以弱,只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所以,今日之事虽是我韩家一家之事,却也直接关系到整座太微山的荣辱。是以还请三位族长不吝援手,务必助我韩家一臂之力!” 韩迟压根没料到这一出,以他万事不求人的性格,纵然有心想请几位老友帮忙,却也断然开不了这口,没成想自己的孙子却替自己开口了。 沈老太公与司、关两位家主互望了几眼,沉吟片刻后,他率先有感而发道:“咱们太微山向来是各家自扫门前雪,也难怪一直被吞流洞天欺凌,也许,是时候该拧成一股绳,让他们昆仑派好好瞧瞧,咱们太微山可没有软柿子!” 第七十二章 上门寻衅 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韩府大门外时,听得院内隐约有斗法声传来,似乎里面的人已经大打出手,走在最前方的韩迟不由面上一紧,慌忙带头掠入府内后,只见前院有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正在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其中一伙是自家族人,而另一伙自然便是来者不善的昆仑派使者。 两伙人之间还有两名中年男子正在斗法,其中一位正是韩迟的三弟韩更,此刻似乎处于上风,若是他愿意,随时可以击败对手,但似乎他是在有意拖延时间,因此只对手缠斗。 “三弟停手!” 闻得大哥已经赶回之后,韩更立即应声收术,撤回胸前法剑,闪身至韩迟身旁,禀报道:“大哥,你可算回来了,这群昆仑山的人简直混账,昆仑六子死了一个林正帆,他们竟口口声声诬赖说是我恭儿所为!” 韩迟抬起一只手示意韩更噤声,而后他走向昆仑派一干人等的面前,拱手道:“在下韩家家主韩迟,几位从昆仑山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韩迟贤侄,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搭话的是宁无难,他在二十年前就来过太微山,自然也识得韩迟,回应道:“令弟不是已经说了吗?你侄儿韩不恭杀了我徒孙林正帆,我们是来讨个公道的。” 宁无难话音未落,先前那位与韩更斗法的那中年汉子便红着眼睛怒吼道:“韩不恭,给我滚出来,我要你血债血偿!” 韩不恭闻言从人群中出列,轻笑着道:“哦?我杀了昆仑六子中排行第五的林正帆?这罪名倒真是新鲜!” “你就是韩不恭?”林显雨立即恶狠狠地盯着他,向着后方问道:“天语,杀你师兄的是不是他?” 叶天语走上前打量了韩不恭几眼,摇头道:“伯父,不是此人。” “哼,原来是欲加之罪!”韩迟闻言当即怒下逐客令道:“如今真相已然大白,诸位,请恕韩某不远送了!” “慢着!”林显雨吼道:“我儿虽不是韩不恭所杀,但是的的确确是死在你们韩家的七杀术之下,和你韩家绝对脱不了关系。” 眼看事情就要说不清楚,宁无难站出来解释道:“韩迟贤侄休要动怒,事情是这样的。前些时日,老夫与肖师弟以及徒孙林正帆、叶天语一行四人,为征选下一届五诀者而准备赶赴东岛,却不想在东海码头附近遇间了三个年轻人。老夫见那三人道行委实不俗,便邀请他三人上五诀山,却不料他们非但不遵执者令,反而还出手重伤了我肖师弟。” “而其中一位自称韩弃的小辈下手更是歹毒,竟用你韩家不传外姓的暗影七杀术夺了我徒孙林正帆的性命。后来我等寻思,贵府能有此等修为的年轻人,恐怕也只有太微四秀的韩不恭了,所以才会寻上贵府,没成想却是误会一场,老夫在此向韩迟贤侄说声抱歉。但是还请荣老夫多问一句,请问贵府上是否有位唤作韩弃的年轻人?” “韩弃?” 韩迟心中一惊,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韩弃却主动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不用搜了,韩弃在此!” 另一边,百木琉璃拉着葛三青也从前厅掠了出来,与韩弃并肩而立,“还有我们!” 宁无难看清三人样貌,立即指着韩弃冲林显雨道:“没错,就是他,林宗主,就是这小子害了正帆的性命!” “还我儿命来!” 林显雨双眼通红,愤怒地咆哮一声后,当即便要祭剑结印。 “慢着!” 一直沉默的昆仑派执法长老段是坤忽然开口制止了林显雨,只见他须发斑白、老态龙钟,左边空荡荡的袖管自然下垂着,竟是一位独臂老人,然而一双半闭合的眼眸重却有精光丝丝乍现,显然绝非泛泛之辈。 段是坤出手按下林显雨后,眯着眼打量起后赶到的这一行人,目光最后落在沈老太公的身上,他略微抱拳道:“我等今日此来乃是与韩家了却一桩私怨,与旁人无怨,怎么沈兄和司、关两位族长也来凑热闹不成?” 沈老太公倚老卖老没有还礼,皮笑肉不笑道:“我沈家与韩家如今已经结为儿女亲家,你们要找老朽亲家的麻烦,老朽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司怀文也紧跟着表明立场道:“我们司韩沈关四家互为邻里,彼此间皆是好几代人的交情,相互帮衬乃是人之常情。” 关白罗则直接上前搂住韩迟的肩膀,赤裸裸地冲段是坤挑衅道:“韩老哥的事,就是我关某的事,司韩沈关如今已是亲如一家,我劝你们昆仑山的人在行事之前最好掂量着点!” 段是坤老脸上闪过一丝隐晦怒意,但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瞧明白敌我形势之后,他扭头冲韩迟道:“韩族长,昆仑、太微同为修术名山,千年以来一直交好,鲜有交恶,而贵府千年以来为北穹一境所作出的牺牲和贡献也有目共睹,是以段某一直以来都敬贵府为北穹境必不可少的顶梁支柱。但如今贵府有人害了鄙派青圣宗林宗主爱子的性命,还请贵府务必给一个交代。” 韩迟听到这话心中暗暗发笑,看来三位世交的助阵果然起到了作用,否则眼前这位堂堂昆仑派的执法长老,说起话来绝不会这般不硬气。 正在韩迟犹豫着该如何回答之时,韩弃却自作主张上前一步,抢先道:“这位老前辈,林正帆虽是死于在下之手不假,但过程却纯属意外。当日林正帆要对我两位朋友不利,幸好在下及时赶到制止,便与他斗了几招,至于那最后一支影箭,在下其实并无杀心,即便林正帆毫无察觉,也决不至于害他性命才是。只是当时贵派的叶天语察觉到了影箭,情急之下伸手推了林正帆一把,本来是想救他,没想到反而误打误撞害他送了性命。” 段是坤闻言不置可否,冷声道:“笑话,世上安有如此巧合之事?当日我宁师弟也在场,据他回忆,分明是你趁正帆不备,以暗影箭偷袭得手。既是偷袭,又何来意外?” 韩弃望了宁无难一眼,自然清楚八成是这老家伙添油加醋所致,所以也不指望他会说出实情,于是转而望向对面一行人中身形瘦小的叶天语,冲其拱手道:“这位叶兄弟,当日情形究竟如何,是意外还是蓄意,阁下再清楚不过,不知可否请阁下站出来说出实情?” 众人将目光齐齐投向叶天语,与当初一身夜行黑衣的打扮不同,今日的叶天语换上了一套洁净白衫,皮肤白皙、身材矮小的他,穿白比穿黑要更凸显一副侠士气质。只见他不顾宁无难的眼神示意,在众人的目光下谨慎地点了点头,随后不无自责地道:“当时情况紧急,我见到有影箭射向林师兄,可林师兄似乎未曾察觉,我有心想要救他,确实是推了林师兄一把,却不想反而害了他的性命。” 宁无难听到这话后,有些气急败坏地瞪了叶天语一眼,赶忙上前道:“段师兄,就算正帆之死是场意外,可事请毕竟因他们而起,正帆死在他们手上也是不争的事实,这个仇,我们昆仑派一定要报! “不错!”林显雨也红着眼叫道:“我帆儿实力就算再不济,区区一支影箭还不会放在眼里。若不是那小子有意暗下毒手,绝不可能一招就夺了我帆儿性命!” 百木琉璃忽然冷笑着出声讥讽道:“当日分明是两条老狗要强行掳人上山,如今居然有脸说事请是因我们而起,还真是条能吠的狗啊!” 宁无难登时怒不可遏,脸红脖子粗地喊道:“若非你们几个小辈公然违抗执者令在先,又怎会有接下来的事!” 段是坤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波动,可当他听到“违抗执者令”几个字后,原本闭目养神的他双眼忽然睁开两条细缝,溢出丝丝精光,逼视起面前的韩弃三人,沉声问道:“哦?违抗执者令?” “不错!” 这下,宁无难的底气更足了,立即换了一副煽风点火的语调,继续道:“那个身着灰色劲装的小子乃是我此番下山的目标之一,东岛的三刀太岁葛三青。传闻他的刀法卓绝,年纪轻轻便已身经百战,并且至今未尝一败,早已名扬东岛,乃是此届五诀武者的不二人选。至于他身旁那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则自称是西关灵族的公主,虽然不知是否属实,但从她可以熟练操纵青竹咒阵这一点来看,此言多半非虚,以她的实力,足以充当本届的五诀咒者!” 百木琉璃闻言不禁呵呵一笑,“既然都已知道本公主的身份,居然还敢存让本公主充当五诀的念头,你们难道不知道,从来没有我们灵族入选五诀的先例嘛?莫说是区区一道执者令,就算是十八执者中的人兽灵三大执者亲自到来,也休想让本公主乖乖地上五诀山。” 段是坤眯起眼开口道:“原来是百木悲雄的女儿,难怪如此放肆。不过你说得没错,自从有五烈殉以来,你们灵族确实从未有人入选五诀,可现如今时代不同了,既然你身为灵族公主,由你来作这第一个先例,再合适不过!” 话音刚落,只见段是坤左臂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忽然间无风鼓动,未见他有任何动作,不过尺许长的一截袖管却倏然伸展,如同一道长虹匹练,向着一丈开外的百木琉璃横扫而去。 第七十三章 人命交易 话说段是坤骤然间出手,首当其冲的百木琉璃虽然谈不上慌乱,可这一幕显然有些出乎她的预料,所幸无需她有任何动作,一柄朱红色的武刀便已拦在她身前,轻松阻下了那截飞袖。 葛三青面无表情,单手紧握焚云刀鞘,偏过头望了一眼缠绕在焚云上那截飞袖的主人,随后漫不经心地将焚云往回这么一扯,袖管那头的段是坤整个人明显就被带着重心往前偏移了几分,但好在最后算是稳住了脚下没有挪步,否则这位独臂老人的一世威名怕是要就此白瞎。 葛三青有意无意展露的这一手功夫,着实让段是坤心中震撼不小,可他表面上不露丝毫波澜,只左肩微微一晃,那截未建寸功的飞袖便迅速缩回,独臂老人冷哼一声,转身冲韩迟冷声道:“韩族长,想必你应该看到了,方才老朽不过是见那灵族女娃口无遮拦,目无执者,所以才要略微对其施以小惩,便是这般光景。想必当日情形也大体一致,我宁肖两位师弟素来嫉恶如仇,眼中揉不得沙子,这些小辈们胆敢公然违抗执者令在先,自然不会与他们甘休,却没想最后却搭上了正帆的性命。” 韩迟等人闻言面面相觑,未曾料到这段是坤竟会有这一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踌躇之际,只听那段是坤忽然间语气一软,接着道:“韩贤侄,老朽托大,按照辈分唤你一声贤侄。出于对贵府以及贤侄的敬意,老朽亦望此事能够大而化小。实不相瞒,老朽奉命来此之前,掌教真人曾有明令,让老朽不惜任何代价,务必要将杀害正帆的凶手带回,且不论生死。不过既然正帆之死已经查明乃是一场意外,老朽就斗胆先斩后奏一回,正帆之事,可以由老朽一力负责去与弊派掌教真人解释,另外老朽还可以保证,今后一甲子内,太微山司韩沈关四家绝不会有一人入选五烈仙魔巡。” 站在韩迟身后的沈老太公、关白罗、司怀文三人听到这话,一时都有些心动,彼此心照不宣地互望了几眼,可唯独韩迟深知绝不会平白无故有如此好事,所以未动声色,静静地等候着独臂老人的下文。 果然,只见段是坤眯起双眼望向韩弃三人,接着道:“作为条件,贤侄只需将这三名小辈交予老朽带上五诀山,让其三人戴罪立功即可。不知贤侄你意下如何?” 段是坤这话虽是冲着韩迟问的,可当他问完这话后,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在沈老太公三人身上扫了一个来回,其中深意可谓不明而喻。 沈老太公凑到韩迟身后,附在其耳边小声道:“贤侄尽管放心,沈某还没老糊涂,不会轻易为这厮的反间之计所蛊惑。” 韩迟感激地回望了一眼前者,再看司怀文和关白罗二人也正冲自己点头示意,于是心中顿时有了底气,淡笑着回应道:“段叔叔,你也未必太高看我了。这三人之中,一位是东岛武宗柳生家声名鹊起的少年英杰,一位是西关灵族精灵王的掌上明珠,且此二人只是到寒舍作客,又岂会听凭区区在下摆布。更何况剩下这一位,呵呵,二十年前你们带走他父亲时,我韩迟还并非一家之主,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但正所谓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段叔叔莫非是想欺我韩迟连只兔子都不如?” 段是坤一计不成,并未灰心,对韩迟的威胁之辞更是置若罔闻,转而眯着眼打量起韩弃。 “哦?原来竟是太微山韩英之子,难怪有些面熟。”紧接着,他的嘴角咧开一抹诡异的弧度,“对了,说起太微山韩英,他身为五诀术者应征的第五十一届五烈殉,不知为何,破天荒第一次得了个无疾而终的结果。非但仙魔两界没有任何旨意传下,就连应征的五诀术者也全都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可就在前些年,居然还传出过太微山韩英并未身死的消息。身为人子,对父亲最后一次现身的五烈仙魔巡,不知道会不会感兴趣呢?” 段是坤这段音量不高却恰到好处的自言自语,其用意再明显不过,但凡有些理智的人,按理绝不至于上当才是,可唯独听在韩弃耳中,这话音却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直接渗透进了他的骨子里。 韩迟发现了孙子的不对劲,赶忙上前阻止道:“孙儿,休要被他蛊惑!这五烈殉绝不能参加!” 韩弃久久才回过神来,冲祖父微微一笑,示意他放心,然而接着他就转身冲段是坤道:“五诀山呢,我就不去了,但是那三年之后的五烈殉,我以我父韩英之名起誓,我韩弃届时定会不请自至!若是前辈信不过,我可以立下书面字据,但是作为交换,希望前辈也能将先前承诺的条件付诸文书。” 众皆愕然,然而还不及有人惊呼出声,葛三青也紧跟着开口道:“算上我一个。” 韩弃诧异地望向葛三青,后者也回望着他道:“事情本就是因我而起,你是为了救我才惹上麻烦,何况你还称呼我为大哥,于情于理,我都该与你一同面对才是。” 百木琉璃也赶紧拍着胸脯道:“那也算上本公主!” 韩弃白了她一眼,“你又凑什么热闹,这五烈殉可不是闹着玩的!” “谁闹着玩了!”百木琉璃回敬了韩弃一个白眼,指着葛三青道:“我说过了,他去哪,我就跟到哪!” 段是坤显然没想到对方会答应得如此痛快,在心中略作权衡之后,狠下决心道:“好好,初生牛犊不怕虎,甚好,凡间界需要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本来按照以往的惯例,凡是被选中的五诀者,皆需提前三年赶赴五诀山以便五诀之间相互磨合。但念在你是太微山韩英之子,又是三人同行,那好,老朽就特别破例一次,准你三人不用上五诀山!” “慢着!” 经历丧子之痛的林显雨在一旁显然听不下去了,他气急败坏地冲段是坤叫嚣道:“段长老,我儿正帆是死在他们韩家的七杀术之下,我不管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今天我一定要韩家血债血还!” 段是坤听到这话,忍不住在心中将其狠狠鄙视了一通,心说眼下这种情形,司韩沈关明摆着已经拧成一股绳,如今在人家的地盘,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你堂堂一位宗主,不过是死了个儿子,你林显雨不还有四五个儿子嘛,怎么这般得不知进退! 这些话,段是坤自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柔声安抚他道:“林宗主休要激动,您丧子之痛属下可以理解,但此刻事情已经真相大白,此事双方皆有过错,况且属下也答应了他们不再追究此事,待属下回山之后定回禀掌门,将少宗主厚葬,此事就此平息吧。” “休想!” 林显雨却完全不吃这一套,反而叫嚣得更厉害了。 “段是坤,你可别忘了,虽然此次下山之前,掌教真人说过一切行动听你指挥,但你别拿着根鸡毛就当令箭,论职位,我可是昆仑派青圣宗的一宗之主,而你只不过一个小小的执法长老,劝你跟我说话时最好小心些!何况这次死的是我儿子,只有我有权平息此事,你休想用我儿子的死来做人命交易!” 段是坤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淡地道:“好,既然林宗主执意要血债血偿,属下也无权阻拦,只不过这是你林宗主一人的意思,杀害令郎的人就在此处,你大可动手报仇,属下绝不拦着。只不过余霜他们身为掌教亲传弟子,需得遵从掌教真人之命听从属下的号令,而属下作为执法长老,决计不会让一桩私仇演变成一场牵涉整个宗门的战争。” “段是坤,你放肆!” 林显雨简直愤怒到了极点,却偏偏又毫无办法,没有宗门的力量,凭他自身结庐境初阶的道行,莫说是与司韩沈关四家为敌,便是单独面对一个韩家韩更,想要报仇也无异于天方夜谭。 叶天语见到这一幕,似乎是对林显雨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凑到他身旁低声劝解道:“林伯父,您此刻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此刻太微山司韩沈关四家俱在此处,而我们只有七人,就算段师叔祖同意我们帮忙,动起手来也绝对讨不了好处,不如先行退去,再由您从长计议。” 林显雨这才稍稍冷静了一些,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恶气,手持法剑直指韩弃放狠话道:“小子,你给我等着!正帆的仇,我一定会替他报,哪怕我活着打不过你们,死了变成恶鬼,我也定要你们韩府上下鸡犬不宁!” 撂下这段狠话之后,林显雨显然没了再多留的意思,在狠狠瞪了一眼段是坤之后,一跺脚跃上墙头,嘴里骂骂咧咧地独自离去了。 叶天语见状长长地舒了口气,接着便冲段是坤躬身请求道:“师叔祖,林师兄新丧,林宗主他心中悲痛亦是人之常情,还请容弟子追上去照看他一二。” 段是坤用颇为赞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微笑着首肯道:“去吧。” 叶天语连声致谢,又转身冲着韩弃抱拳道了一声告罪,便匆忙追着林显雨去了。 经历了这么一段小插曲后,段是坤正了正颜色,冲韩迟道:“韩贤侄,老朽的诚意,想必你已经看到了,现在可否麻烦贤侄取些纸笔来,老朽这就立下字据以作凭证。” 事已至此,韩迟虽然有心想要阻止,却已是无能为力,只好哭丧着脸命管家韩荣去取文房四宝。 韩荣带着下人搬来一张桌岸,将纸墨笔砚一一铺好之后,先由韩弃三人提笔写好三年后应征五诀的诺书,接着段是坤也提笔写就四封诺书,承诺今后一甲子内绝不会有太微山司韩沈关四家之人入选五诀之事,由司韩沈关四位家主各持一份。 等到双方按上手印交换完字据之后,韩迟已经神色颓废如丧考妣,冷声下起了逐客令。 “既然事情已经谈妥,就请恕韩某不送了,请吧!” 段是坤却不急不缓,先是将韩弃三人的诺书通览一遍,而后才心满意足地将其叠好收入怀中,望向韩弃三人道:“且慢,老朽还有一句话要说,算是送给你三人的一个建议。” 韩迟顿时怒目圆睁,直呼其名加以喝斥道:“段是坤,你休要再得寸进尺!” “呵呵,还是听老夫把话说完的好。”段是坤没有过多地理会韩迟,而是盯着韩弃慢条斯理地道:“并非老朽有意危言耸听,只是那五烈殉绝非儿戏,所谓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本届的五诀术者,除去已经预定的你们三人之外,眼下尚有两名空缺。老朽言尽于此,至于你们是否听得明白,老朽完全无所谓。” 韩弃何等聪慧,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让我们顺道替你凑齐剩下两名五诀术士?” 段是坤笑而不语,双眼轻轻地阖上,道道精光尽数收敛。 韩弃沉默了。 段是坤所说不无道理,五烈殉凶险无比,以眼下他们这点微末道行,实在是不够看,三年之后如果没有奇迹发生的话,任谁看来都是个必死无疑的结局。这种情况下,还要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两个完全陌生的家伙嘛?如果能再多两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反而还能多出几分把握。只不过五烈殉绝非儿戏,又要上哪里才能再找到两个甘愿舍命相助的人?总不能学昆仑派的人一样强人所难吧。 想到这里,韩弃昂首应道:“我明白了,多谢忠告,但这并不在我们的交易之内,我会自行拿捏。” “呵呵。”段是坤冲一行人挥了挥手,转身带头向着院门走去,“其实就算你最后凑不齐也不碍什么,届时老夫便随便找两人帮你凑数便是,相信也费不得什么功夫。” 第七十四章 海崖日落 昆仑山一行人前脚刚离开院子,早已憋到极限的韩迟便一把拽过孙子,一脸严肃认真地问道:“争儿,你不会当真要去参加那三年后的五烈殉吧?我虽然曾经允诺过你父亲,只要是关于你的事请,除了你娘亲之外,其余人一律不得过问,但是先前你擅自应征五烈殉这事,我想就算是你娘亲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韩弃明白老人的担心,于是故作轻松地笑着安慰他道:“爷爷,这些只不过是权宜之计,自然是当不得真的。只是今日这般局面,孙儿如果不略作妥协,昆仑派是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韩迟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将信将疑地问道:“真的只是权宜之计?可你连字据都写好交给他们了,将来他们若是以此要挟,又该如何是好?” 韩弃笑着解释道:“爷爷,您就放心吧,孙儿早就想好对策了。孙儿之前在东岛修炼的是武术,如今既然回家了,身为韩家子孙,我选择弃武修术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可如今距离仙魔巡就只剩下短短三年多时间,这三年我就是不吃不喝整天修练,道行也绝不可能达到五烈殉的门槛。所以,到时候哪怕我自己把自己绑了送上五诀山,只怕昆仑派那些人也不敢安排我去应征五诀。” 韩迟这才算是把悬着的一颗心给落回到了肚子里,亏他忧心了这么久,敢情自己的孙儿机灵着呢,早就想好了后路,而且这对策堪称完美,简直挑不出一丝毛病。 眼见事情告一段落,同行而来的司沈关三位族长便纷纷向韩迟请辞,而心中没了担忧的韩迟,则一扫先前的颓色,开口致谢道:“大恩不言谢,今日若非有几位世交前来助阵,想必定会是另外一番局面。”说到这,韩迟又转向沈太公,问道:“沈伯父,如今小侄不恭既然平安无事,不知你我两家的婚事是否还算数?” 沈老太公抚须大笑,“算数,自然算数。只是想不到韩贤侄你居然还有一位如此优秀的孙儿,不但在昆仑派的寻衅之下全身而退,还为我等四家各自谋得了一张甲子保命符,若不是不恭他已经胜了比术招亲,老朽恐怕都要有另择贤婿的念头了。” 韩迟闻言自是喜不自胜,兴致高昂地挽留起众人道:“既然如此,今日午间在沈太公府上未能尽兴,韩某已安排家人下去准备宴席了,一是韩某为今日助阵之事向诸位聊表谢意,二来则是为韩某今日归家的儿媳及孙儿洗尘接风,三来则是庆贺小侄不恭与沈家闺女的婚约,还请几位世交务必赏脸,留下来与韩某畅饮几杯。” 趁着长辈们去前厅用茶顺便等候晚宴之际,韩弃到后院去找了一趟娘亲,却被告知夫人一回来后就去了后山的绝海崖。由于年幼时便随母出走的缘故,韩弃并不识得去后山的路,所以只好央求韩不恭替他带路。毕竟是侄子第一次开口有求于他,韩不恭欣然应允,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发现日渐西沉,眼看就要日落,于是索性叫上司可冠以及葛三青等几个小辈,说是顺便带他们去观赏一下太微山海崖落日的美景。 在近几年由好事者所评的“太微十景”之中,虽然没有“海崖落日”这一出,但是“海崖日出”却是高居榜首。自古文人骚客多半都是喜日出而不喜日落,哪怕日落之景明明并不逊色于日出,最后却也只能落得个“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遗憾。 一路上,韩不恭与司可冠等人谈论起了对今日里打过照面的四位“昆仑六子”的各自印象。今日昆仑派一共来了七人,除去独臂老人段是坤、青圣宗主林显雨、择烈长老宁无难、以及昆仑六子中排名第六的叶天语之外,余下三人,分别是排名第二的柳余霜,以及排在第三、第四的洪氏兄弟。 在众人一番各抒己见之后,韩不恭最后冷嘲热讽地总结道:“什么昆仑六子,依我看呀,也就那个柳余霜的卖相还算不错,就是不知道道行如何,至于那对洪氏兄弟就别提了,一个面容猥琐,一个五大三粗,昆仑派推选这对兄弟作新一代门面,也不怕有碍观瞻。” 韩弃听到他们谈话也靠了过来,插话道:“可我看那个叶天语貌似人还不错呀,今天白天他原本可以矢口否认叶正帆之死乃是意外,没想到他最后却说了实话。” 对此,韩不恭也不否认,十分中肯地评价道:“那小子人品确实是没话说,这几年在中原一带貌似还颇有侠名,经常能听到他行侠仗义的事迹。至于长相嘛,倒也还过得去,就是个头太矮,少了几分风流,而且道行似乎也弱了点。” 司可冠似乎对叶天语此人了解更多,插话道:“叶天语,昆仑山第六子,外号白衣若水,有一副难得的侠义心肠。据说此子自幼便无父无母,六岁开始便独自一人飘零江湖,十多年前因为一次偶然机缘,被当时还只是吞流洞天掌教的青阳子给相中,这才将他带回了昆仑山收作徒弟。也许是幼年经历过于艰难的缘故,等他学艺有成之后,便十分热衷于下山行走,四处打抱不平,行侠仗义,所过之地备受赞誉,久而久之就得了个白衣若水的称号。然而更有趣的是,相传此子在与人对敌之前,哪怕对手是十恶不赦的大奸大恶之徒,他都会事先后退上三步。有其仰慕者解读说,退第一步是在表达他对对手生而为人所该有的尊重,退第二步则是在宽恕对手生平所犯下的罪孽,退最后一步则是在为他自己擅自替天行道而请求上苍的原谅。总而言之,此子的道行虽然在昆仑六子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位,但若要论口碑和名声,恐怕便是昆仑六子中排名第一的不败天骄赵温尤也要有所逊色。” 韩弃闻言一阵若有所思后,方才自言自语道:“白衣……若水?后退三步?看来这人倒还真有些意思。” 当一行七人一路信步来到山顶的绝海崖,韩不恭领着众人径直朝绝海崖西侧走去,视线尽头,一轮红日已经被山巅云海遮住了小半,鲜艳赤红的晚霞与常年不散的厚厚云霭在众人眼前交织出一副美轮美奂的绝妙景象,引得众人赞不绝口。唯独韩弃没什么心思赏景,悄悄离开众人后,调头向着反方向的海崖东侧走去。 当年父亲离去时的场景,年少的韩弃在懂事之后,曾央求析栾叙述过一次,所以大体知道父亲最后一次离开是在日出时分。而娘亲她刚回太微山便前来此处,自然也不会是为了赏景。 果然,绝海崖东侧,已经开始最先被黑暗给笼罩吞噬的崖畔边缘,母亲析栾安静地伫立在彼处,深情凝视着脚下漆黑一片的深渊。 那正是二十年前她与韩英最后诀别的地方。 晚风轻柔吹拂,撩拨起她的青丝,摩挲着她的脸颊,一如当年那人温柔的掌心。 “娘亲,该回去了。” 韩弃起先并不忍心打扰,但认真想了想之后,他还是决定将她从沉醉中唤醒。 因为世间最苦莫过相思。 析栾从沉醉中惊醒,缓缓扭过头冲儿子嫣然一笑,她伸手将他拉至崖边,揽着他的手臂,将脑袋枕在他的肩上,她脸上笑意欣慰。 “英哥,我们的弃儿长大了,长得比栾儿还要高了。” 韩弃鼻间一酸,骤然握紧了双拳,他努力用平静的语气保证道:“娘亲,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父亲,将他平安带回来的。” “嗯,娘相信弃儿。” “娘亲,三年后,我可能会去应征五烈殉,上一届的结果太过蹊跷,必定与父亲的失踪有着极大的联系,不过娘亲请放心,在没有把握之前,孩儿绝不会轻易涉险。” 本以为析栾听到这话会有什么激烈反应,可没想到她却异常地平静,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还是那句话。 “娘相信弃儿。” 这让韩弃着实有些意外,他虽然知道娘亲经过东岛之事后已经看开了很多,可没想到她居然转变得如此透彻。 是因为对丈夫与日俱增的思念么?又或是因为对儿子无条件的信任? 也许,是两者皆有。 “弃儿,你知道么?你父亲总是喜欢穿一身蓝色,因为他说除了我,只有蓝色才能让他感到心安。” 析栾凝望着脚下深渊,暮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里就是当年我和你父亲诀别的地方,他从这里纵身跃下,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 韩弃没有作声,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又该问些什么,也许,此时此刻还是当一个倾听者更为合适。 “当初也是在这里,他将他的墨剑改名无求,因为他说他此生已经娶我为妻,别无他求。他从来都信守承诺,说到做到,唯独这最后一次,他说他只去三年,却到现在还未回来。” “会回来的。” 这四个字韩弃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在心中暗暗起誓,无论今后挡在他一家团聚道路上的是何种困难,居心叵测的昆仑派也好,令天下术士闻风丧胆的五烈殉又何妨,便是要他独自一人与整个仙魔凡三界为敌,他也在所不惜,势必要将父亲完整无缺地带回到母亲身旁! 第七十五章 韩迟之死 观赏完日落后,一行人心满意足地回到了韩府,晚宴才刚刚开始。 析栾没什么心情,给公公韩迟见过礼之后,便早早地回房休息去了,韩弃则被韩迟牢牢地给按在了宴席上,尚未开始如何饮酒,这位古稀老人便已是红光满面,忙不迭地给离家多年后终于归来的孙子一一介绍起众人。 偌大一张圆桌,总共围坐了十二人,除去被韩迟给硬按在身旁椅子上的韩弃之外,司韩沈关四家族长及韩更这些长辈们都坐在上位,太微四秀和葛三青、百木琉璃一干小辈在下位作陪。原本按照韩迟的安排,是想将百木琉璃和葛三青这两位安排在上位奉为上宾的,对此,百木琉璃倒是觉得无所谓,奈何葛三青却坚持不肯受,所以两人最后一起坐在了末位。 杯来盏往,众人一番寒暄之后,很快就都有了几分醉意,开始相互间夸赞吹捧起来。韩弃重归故里,心中也难免高兴,便也多饮了两杯,当听到韩迟夸赞起司家祖传的醒水之术可与驭成冰,如何如何奇妙高明之时,他脑海里突然忆起一件事情。 于是韩弃站起身,冲司怀文举杯问道:“司爷爷,晚辈有一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司怀文年纪并不大,听到韩弃称呼自己为爷爷,觉得颇为有趣,当即一脸亲切地笑问道:“哦?韩小公子有何疑问尽管道来,如何用得着请教二字!” 韩弃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问道:“敢问司爷爷,贵府的醒水之术,是否可以外传?” 此话一出,原本热闹喧哗的酒宴氛围顿时降温不少,众人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韩弃。 韩弃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愣在当场,韩迟见状连忙起身准备打圆场,却被司怀文伸手拦住。 “怎么?韩小公子对我司家的醒水之术也感兴趣?那可实在抱歉了,这是我们司家的独门术法,并无外传之先例。况且你们韩家的七杀之术可谓威名赫赫,韩小公子又如何用得着其他术法。” 韩弃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以为自己觊觎司家的醒水之术,难怪气氛会这么尴尬。他轻笑着道:“司爷爷,您误会我了,我并非是对贵府的醒水之术存在觊觎之心,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既然醒水之术是绝不外传的术术,那么北穹一境可否还有其他术法可御寒冰之力?” “没有。”司怀文摇头,十分笃定地回答道,“寒冰之术,北穹境内只我一家!” “那么再请问最后一个问题,请问司爷爷您是否认得一个叫作安然的人?” “安然……”司怀文将这个名字轻轻念叨了几遍,随后肯定地回答道:“不曾听过,不知韩小公子为何会有此问?” 韩弃这才悻悻然坐下,道:“没什么,只是晚辈想到一些事,随口问问。” 小插曲过后,席间气氛很快便恢复如初,期间韩迟悄悄起身离席,借口说要出去如厕,众人也并未在意。酒席之上依旧是觥筹交错,众人全都深感尽兴,尤其是太微四秀和韩弃三人这一干小辈,兴许是因为年纪相仿的缘故,聊得甚为投机,就连性格高傲的灵族公主也迂尊降贵,没有半点公主的架子,与众人一齐欢笑着把盏言觞,唯独葛三青似乎并不擅长饮酒,与众人碰杯时只是浅尝辄止,和坐在他身旁的百木琉璃的豪气干云可谓对比鲜明。 然而,让众人意想不到的是,粉面通红的百木琉璃前一刻还在和司可冠拼酒,听到对方夸她在喝酒这方面可谓是女中豪杰,于是再一次仰头饮尽杯中酒,然后自曝自己其实是生平第一次饮酒,可谁知下一刻,她整个人便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众目睽睽之下,她那副玲珑有致的娇躯笔直地朝后栽去,好在葛三青还算清醒,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其搀扶住,百木琉璃这才不至于闹出洋相。 被葛三青半揽在臂弯中的百木琉璃缓缓睁开朦胧的双眼,显然已是醉态十足,她盯着那副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孔,抬手轻触那副脸庞的同时她掬颜浅笑,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声音,借着醉意呻吟道:“原来,醉酒的感觉这么奇妙。葛……三青,你知道嘛,过去这十年,琉璃每一天都会想象,十年后的你会变成什么模样。可当我终于再见到你这张脸时,老实说,我其实是有些失望的,因为你的模样太普通了,甚至和帅气都沾不上边。但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这张普普通通的脸,我现在却越看越觉得好看。” 说完之后,她居然伸手环住葛三青的脖子,借力抬起脑袋,然后猝不及防地在葛三青的脸上吻了一下,随后才一脸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就在葛三青的臂弯里打起盹来。 一向憨厚老实的葛三青哪曾有过这般香艳的经历,内心一慌险些就要撒手,好在他定力不俗及时克制住,再抬头看了一眼众人,还好,似乎没人留意到刚才那幕,他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横抱起百木琉璃,起身准备送她去客房休息,可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伴随着惨叫声从后院方向突兀传来,瞬间将晚宴上的欢快气氛冲散地粉碎。 席间众人虽然都已醉意不浅,但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异响之后,还是本能地警觉起来,很快便以韩更为首向着声音传来的后院方向赶去。 后院是韩家的宗祠所在,里面供奉着韩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所以向来清净少有人迹,当众人赶到后,借着皎洁月光看清院中情形之后,所有人都不禁愣在了当场。 只见在距离宗祠大门不远的后院空地上,赫然凹陷出一个五指巨坑。巨坑呈掌印形状,宽及丈余,深只三尺,仿佛是有体型通天的巨人往这地面拍下了一掌,而坑内赫然躺着一个人影,身下一滩黑色的液体正在急速扩散。 韩更看清了那坑中之人的服饰,当即面色剧变,率先跃入坑内,扶起那人惊慌失措地大喊道:“大哥!” 众人这才醒悟,坑中那位全身上下血肉模糊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在酒宴上借口离席的韩家家主——韩迟! 韩迟尚未彻底断气,但是这种伤势和出血量,显然是活不成了,众人一时惊愕地都说不出话来,唯独跪在坑内搂着韩迟的韩更红着眼眶,撕心裂肺地哭吼着问道:“大哥,是谁!是谁伤了你?” 韩迟眼神涣散,嘴角不断地往外溢着鲜血,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在吐出“咸……鱼……”这两个不清不楚的字后,终于两腿一蹬,当即气绝身亡! 就在众人都不知所以时,韩弃快人一步,当即反应过来,“显雨,是林显雨!”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墙根下有着一道黑影晃动,悲痛之中的韩不恭更是二话不说,挥手便是一记影箭直接命中那道黑影,与此同时韩弃也刹那间身形原地消失,一路上脚下一连三次踮步,再次现身时,他已到了那黑影的身后,一只手死死地卡住了那黑影的脖子。 韩弃展露的这套九步踮身法,乃是葛三青在三个月前传授给他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实际施展。韩弃制住那蒙面黑影之后,众人很快便纷纷围了过来,韩不恭伸手摘下那人的蒙面黑巾后,月光下,所有人都看清了此人的容貌。 “林显雨!” 身处五指坑内的韩更猛然一声暴喝,将兄长韩迟的尸身抬出巨坑后放在了地上,立即红着眼冲向那道已经被韩弃制住的身影。 “果然是你,我要宰了你!” 原来那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日间登门寻衅的昆仑派一行人之中的青圣宗主林显雨,他方才猝不及防之下,胸口中了韩不恭的一只影箭,伤口正在往外流着鲜血,否则以他结庐境的不俗道行,断然不会如此轻易便被韩弃一个照面就给制服。眼下虽然被制住要害,但他却是一副无所畏惧的神色,圆睁着一双虎目,恶狠狠地瞪着被一群人给拦住的韩更,他叫嚣道:“哈哈哈哈,尽管来吧,我还怕你们不成!你们太微山最擅长的就是以多欺少,这一点我白天的时候就领教过了。只可惜我道行不济,不能用你们韩家人的鲜血来祭奠我儿的英灵,但是老子就是死了变成厉鬼,也定要让你们韩家日夜不得安宁!” 韩弃卡住林显雨脖子的那只手五指稍稍用力上提,使后者不得不踮起脚尖,他怒道:“林显雨,你儿子的死只是一场意外,何况段是坤也说了不会再追究此事,而且就算你心有不甘,冤有头债有主,你儿子是死在我的手上,为何不直接来找我报仇,却要对我爷爷下此毒手!” 林显雨听了这话,起初脸上有些疑惑,抬眼望见不远处地上韩迟的尸首后,表情一时也有些发懵,可他很快就变换了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狂笑道:“哈哈哈哈,这真是苍天有眼啊,韩迟死了,死得好,死得太好了!” “你找死!” 韩不恭见他出言不逊,想要上前教训,却被韩弃制止,五指指尖又用力了几分,迫使林显雨再也发不出一丝笑声,他这才问道:“我爷爷是不是你杀的?” 林显雨咳嗽了几声后,愤愤然道:“哼、我倒真希望是我杀的,这样就算你们杀了我,我也有脸去见帆儿了!” “狡辩!”被众人拉住的韩更扯着嗓子吼道:“证据确凿,你休想抵赖,弃儿,快杀了他替你爷爷报仇!” 韩弃正待回应,迎面忽然有数道银芒激射而来,而且这些银芒很是精准,避开了挡在他身前的林显雨,只朝着他露在的肩肘等部位射来。 事发突然,银芒的速度也不弱,根本不容韩弃多想,唯有松开林显雨后抽身闪避,可当他避开那些银芒后准备再次欺身重新制服林显雨时,一道白色人影却率先飞至,挡在了他和林显雨的中间。 来人一身白衫,手中持着一柄银白色法剑,以负剑式倒持在身后,剑身上月光闪耀,有些晃眼,韩弃看清了他的容貌,竟是昆仑六子中那位外号白衣若水的叶天语! 叶天语落地稳住身形后,立即朝面前的韩弃抱拳赔礼道:“韩兄弟请恕罪,刚才我在远处见林伯父有难,所以才会冒昧出手,所幸没有伤到韩兄弟。” 对于他的道歉,韩弃并没有买账,不仅仅是韩弃,所有人都没搭理他,这让叶天语显得有些尴尬,同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只能继续致歉道:“再次打扰各位,实在是过意不去。我林师伯他刚刚经历丧子之痛,情绪不稳,以致于他行动莽撞,也怪在下没有看好他。但在下向诸位保证,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在下这就带他离去,还请各位海涵一二!” 韩更顿时怒不可遏,“怎么,杀了人还想走?” 沈老太公也看不过眼了,沉声怒斥道:“你们昆仑山,未免欺人太甚!” 叶天语闻言有些迷茫,他转过头问林显雨道:“师伯,到底发生了何事?” 林显雨用下巴指了指韩迟尸体的方向,淡然道:“韩迟死了!” 叶天语闻言目光一愣,紧接着他又看清了那个五指巨坑,顿时面色惊变,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支吾着道:“这……这可如何是好?伯父,韩迟可是韩家的一族之长,您怎么能……莫不说韩家人饶不了您,就是回到昆仑山,掌教真人那里您也不好交代呀!” “人不是我杀的!”林显雨狠狠白了叶天语一眼,咆哮道:“不错,我今晚是打算来给正帆报仇的,可我这才刚进到院里,就中了一箭,接着就被人给卡住脖子了,我哪有机会杀人!” 叶天语听完林显雨的话后,原地思虑一阵,他转身再度朝韩弃赔礼道:“韩兄弟,我知道我接下来的说的话会很过分,但我还是要说。今晚之事或许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如果你信得过在下,就请让我带他回昆仑山,禀报弊派掌教之后彻查此事,如果查明此事真是我林师伯所为,到时候相信敝派也一定会还贵府一个公道!” “公道?呵呵……”韩更冷笑道:“昆仑山的人还会讲公道?这倒是闻所未闻!” 韩弃回应道:“叶兄弟,并非是我信不过你,而是我爷爷在断气之前,亲口指认行凶之人乃是林显雨,此事容不得他狡辩!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去,若是执意包庇于他,我等与你唯有刀刃相向!” 叶天语叹了口气,“我亦不愿教诸位为难,只是在下身为昆仑派弟子,同门师长有难,我绝无坐视之理,如此,便只好得罪诸位了!” 语毕,只见被他负在身后那柄原本就分外晃眼的银白法剑,突然之间剑身上下光芒大盛,众人一时间全都被强光刺激地睁不开眼,尽管韩不恭反应迅速,很快便施术遮挡住光线,但是当众人重新恢复视力之时,叶天语和林显雨二人却都已经没了踪影。 “追!” 韩更见状二话不说,带头便要追出去,却被韩弃给拦住了。 “三爷爷请留步!事发突然,此刻您作为家中唯一的主心骨,必须留在家里主持大局。至于林显雨,就交给我和不恭叔吧,您放心,我可以向您保证,一定会亲手将林显雨给带回来!” 韩更虽然恨不得能亲自却追回林显雨以便手刃他报仇,但是韩弃说得确实在理,二哥韩青常年在外打点家族生意,眼下又发生了这等大事,他必须留在家里起到主心骨的作用,只不过让儿子和侄孙两人去追的话,他又着实有些不放心,忧心道:“只怕他们会和白天那些昆仑山的人会和,只有你们两个去追的话,恐怕……” 沈暖颜、司可冠、关炎魂三人互望一眼后,异口同声地主动请缨道:“我们也去帮忙!” “我也一起去吧!”葛三青也开了口,只是他怀里还抱着酒醉的百木琉璃,于是又补充道:“但要先等我将她送去客房休息。” 谁料百木琉璃却瞬间醒了过来,醉醺醺地问道:“你们要去哪?我也要去!” 葛三青顿时有些头大,却又不得不好言相劝道:“我们要去办些事,你喝醉了,还是去休息吧。” “嘻嘻,喝醉又何妨?本公主若是想醒,随时都可以,你瞧好咯!” 百木琉璃说着,晃悠悠地举起自己的左手,捏起无名指与拇指,笑着放在自己的唇间亲吻了一下,又轻轻按在自己的额头,然后整个人便仿佛瞬间清醒了一般,清醒后的她从葛三青怀中跳了下来,张口便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要去哪里?” 第七十六章 月下追凶 话说叶天语领着林显雨逃出韩府后,一路上几乎是慌不择路,能在诸多强者的重重包围下一招得手并顺利逃出生天,这让他多少感到有些庆幸,但更多的还是后怕。所以他一面将疾行术施展到极致,一面又将自己的灵识远远地向着后方扩散出去,留意是否有人追来,然而庆幸的是,至今尚还没有发现任何迹象。 当他们慌乱逃至太微山脚时,迎面撞上了两道身影,这让一直留意后方的叶天语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好在他看清了那两人的容貌后,顿时又安下心来,因为那两人是自己的同门师兄,昆仑六子中的洪鼎文与洪鼎武两兄弟。 洪氏兄弟借着月光也看清了两人,哥哥洪鼎文长得獐头鼠目,主动招呼道:“叶师弟,原来你寻到林宗主了,段师叔祖一直等不到你们,所以又派了我们兄弟来寻你,他们就在前方的树林等我们。” 一路的疾行与提心吊胆让叶天语有些脱力,他深深喘了口气,点头道:“好,我们快些与师叔祖他们会合吧。” 林显雨却在这时摆起了谱,他摆脱叶天语的牵扯,冷哼道:“你们走吧,我不回去,我还没有给正帆报仇!” “可是林伯父……” 叶天语刚想苦口婆心地劝说林显雨,却突然捕捉到身后远处的一丝动静,而几乎是在同时,洪鼎文显然也察觉到了异状,惊问道:“有人在追你们?” 叶天语点了点头,“应该是的,林伯父杀了韩家族长韩迟,他们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洪氏兄弟愕然! “老子说了,人不是我杀的!” 林显雨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一句,他甚至觉得这些天自己简直憋屈地没处说理。先是自己的长子好端端就没了,查来查去最后竟然查明乃是死于意外,一种近乎窝囊的死法;接着自己好不容易将此仇迁怒到别人头上,却又根本奈何不了仇人;本想着晚上去仇人家趁夜偷袭,就算报不了仇,哪怕闹一阵发泄发泄也是好的,可自己才刚刚摸进院子里,还没看清方向就被一群人逮了个正着。 最可气的是,他今晚本来是要去上山杀人放火的,可如今自己的仇人莫名其妙就死了一个,自己反而成了最有嫌疑的杀人凶手,以至于现在还被人给追得仓皇逃窜! 他这都是摊上什么事了呀! 叶天语没空理会林显雨的郁闷,对洪氏兄弟道:“无论如何,现在韩家的人正在气头上,他们认定是林伯父杀了韩迟,如果被他们追上,事情可就难办了。” “我呸!”林显雨怒气难平,恶狠狠道:“他们不找我,我也会找他们,正帆的仇不能就那么算了,大不了老子和他们拼了,反正韩迟已经被老天收了,我只需再拼死他们一个就不亏本!” 叶天语悄悄拉过洪氏兄弟,道:“两位师兄,眼下情况紧急,是否是林伯父行凶目前尚无法断言,但就算真是他下的手,我们也务必将其带回昆仑山,交由掌门决断。否则韩家人在盛怒之下,极有可能会让他杀人偿命。而林伯父毕竟是我们昆仑派的五位宗主之一,若是如此命丧太微山,恐怕不单掌门会责罚我们,更会影响到我们昆仑派的名声。” 洪鼎文听出他话中有话,催促道:“叶师弟所说在理,可眼下追兵在即,叶师弟有话不妨直说,只要是替师门办事,我兄弟二人在所不辞。” 叶天语便也不再兜圈子,直说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和段师叔祖他们会合,可是林伯父他这般不配合,恐怕很快就会被追兵追上。小弟我虽能劝动他离去,但只怕也要多费些功夫,两位师兄修为了得,不知可否帮忙,在此处替我们将追兵阻上一阻?” “唉,何谈帮忙二字?”洪鼎文不假思索地应道:“现在我们已经是同门师兄弟,都是为了昆仑派效力,放心吧,我二人定会竭尽全力替你们拦截追兵,你速速带了林师伯去吧。” “好,那就有劳两位师兄了,多保重!” 叶天语不敢再多留,半拉半哄地拽着林显雨继续向北奔去。 目送两人走远后,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弟弟洪鼎武开口问哥哥道:“哥,你不是一直都瞧这小子不顺眼么?为何每次都对他这般客气?” “呵。”洪鼎文轻轻一笑,拍着弟弟的肩膀道:“我是看他不顺眼,可并不代表我就会小瞧于他。你别看此人的道行差了些,但是他做人的本事却非同寻常。我敢说,我们昆仑六子之中,最受那些师门长老看重的,除了那姓赵的怪物之外,恐怕就要数他了!” “那姓柳的呢?难道连他都比不上那小子?” “姓柳的,呵呵,他你倒不必担心。那家伙是个术痴,眼里除了术法和姓赵的那个怪物之外,对任何东西都不会感兴趣。反倒是这个叶天语,说不定哪天就踩到你我兄弟的头上去了,可一定要当心此人!” 洪鼎文说到此处,忽然间收起面上笑容,双手疾结印法,抱在怀中的法剑无声出鞘,插在身旁不远处的地上。 “他们到了!” 洪鼎武的感知稍微慢了一拍,但很快也察觉到了,于是同样祭出身后法剑,与洪鼎文的那柄法剑并排插在前方,问道:“几个人?” “七个,五男两女,修为个个不俗!” 话说韩弃一行七人,风驰电掣一般追至太微山脚,辨清方位后准备继续朝北追击之时,月光下,一上一下两道凌厉且隐晦的银芒,冲着七人队伍疾速横扫而来。 这一幕来得突然,但一行七人中并无庸手,一马当先的韩不恭更是轻松施法祭剑破开两道银芒,复而横剑让众人停下。 “百里寻踪,七杀、现!” 韩不恭快速结了一印,随着他两只手掌重叠、旋转再分开,众人前方左右两侧分别发出一声轻微爆响,大片的露气迅速散开,露出一左一右两道人影。 “洪鼎文、洪鼎武!”由于今日白天才打过照面,韩不恭一眼便看清拦路之人正是昆仑六子中的洪氏兄弟。 被韩不恭强行破开隐匿术法的洪鼎文非但没觉得尴尬,语气中反而透着一股若有若无地傲气,他冲众人抱拳道:“请容在下开门见山,贵府韩老先生遇害一事,我们兄弟已经听说了。但是林显雨始终是弊派一宗之主,我们兄弟受命,务必要将其带回昆仑山,还请诸位行个方便,日后待敝派掌门查明真相后,必定会还贵府一个公道。” “滚开!” 韩不恭的答复言简意赅,传达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洪鼎武显然没什么好耐性,嚷嚷道:“哥,有时候我是真不明白,你说你费那些口水干啥,这话他们要是能听得进去,我都敢把我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尿壶!要我说,直接动手不就得了!” 洪鼎文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兄弟一眼,心说你这铁憨憨,也不算算人家几个人几只手,一上来就跟他们动手,那不是生了锈的铁砧子——欠打嘛?他无视弟弟的牢骚,继续冲太微山一行七人道:“你们真想去追也不是不行,毕竟你们人多,我们兄弟想拦也不可能全拦得住,只不过好歹得留下一两位与我们兄弟比划比划,我们兄弟也好交差不是!” 韩弃望了一眼前方插在地上的那两柄法剑,两剑之间有明显的灵力波动,想必是某种拦路屏障。虽然他到目前为止对各类术法还不熟悉,但也知道如此简单的布置,绝对不难突破,于是便毛遂自荐道:“我留下与他们周旋,其他人继续追!” 韩不恭即刻否决道:“还是我留下吧。这洪氏兄弟长相不行,道行却不差,以你如今的修为,绝不是他们兄弟的对手。而且你刚才不是答应过我爹,要亲手去追回林显雨嘛?” 沈暖颜却紧跟着开口道:“依我看,你们俩都应该追下去,这里就交给我好了。” 时间紧迫,没有时间让众人一一谦让,于是韩弃只得同意道:“好,那就有劳沈家姐姐了,只不过对手有两人,沈姐姐最好再挑一位帮手。” 对此,沈暖颜没有客套,说实话,以一对二,她也确实没什么把握,所以就算韩弃不说,她自己也会提出来。目光在司可冠和关炎魂两人身上来回转了几次后,她很快便有了决定。 “就劳烦炎魂哥哥助小妹一臂之力吧。” 韩弃当即朝二人拜谢,但仍有些不放心,又叮嘱道:“还请两位记住,只需与他二人略作周旋即可,若是不敌,尽可退去,倘若有所损伤,在下可无法同几位族长交代,所以千万不可以命相搏。” “小心呀,暖颜。” 韩不恭也温柔地叮嘱了这么一句,而后转身一剑轻松破开拦路屏障,一行五人继续北追而去。 对此,洪氏兄弟根本没有要阻拦的意思,诚如洪鼎文所言,凭他二人想要拦下所有人,无疑是痴人说梦。 待到那五人全都走远后,洪鼎文全身绷紧的神经顿时放松不少,脸上也立即换了一副面孔,望着对面的一男一女,咧嘴笑道:“玉面含霜不公子,华发丝绦可官人,冰颜暖卧泪侵枕,赤魂之美无二心。世间尽传,你们太微四秀不但个个修为了得,而且相貌人品也俱是一流,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令小生颇有自惭形秽之感。” 知晓关炎魂素来不善言辞,沈暖颜便上前两步,冷着脸与之周旋道:“过奖了,尔等昆仑六子同样声名在外,大名鼎鼎的洪氏兄弟又何须过谦。” 洪鼎文远远盯着一袭白衣在皎洁月光下显得仙气十足的沈暖颜,仿佛是看见了初下凡尘的蟾宫仙子,他丝毫不吝啬赞美之辞,由衷叹赏道:“沈仙子果然生得出尘脱俗不可方物,就连声音也这般婉转动听,胜似天籁。今日白间,小生只是远远望了一眼,便已为仙子一身清丽仙气所迷,却苦于没有机会近观,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听完洪鼎文这一番骨子里透着猥琐之意的溢美之词,沈暖颜还未及回应,洪鼎武倒先听得不耐烦了,嘟囔道:“哥,你说再多有个鸟用,咱是人家太微山的死对头,难道她还能嫁给你当婆娘不成?照我说,咱还是省点唾沫星子,早点打完早点收工,成不?” 洪鼎文原本兴致颇高,但被他这一盆冷水浇下,脸色顿时就有些难看。他无奈地瘪了瘪嘴,先是狠狠白了洪鼎武一眼,随后尴尬而不失殷勤地朝沈暖颜继续献媚道:“抱歉,小生这兄弟是个粗人,让仙子见笑了。” 沈暖颜对洪鼎文的轻浮可谓全无好感,但在见识到这对兄弟的搞怪后,又忍不住有些想笑。 关炎魂则见准时机见缝插针,难得开口道:“令弟说得没错,闲话还是少说些为妙,昆仑六子的本领,关某早就想领教了,出招吧!” “哈哈,好,爽快!”洪鼎武大笑着祭起地上的法剑,剑尖直指关炎魂道:“你就是关炎魂是吧,对我胃口,来,且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好!” 关炎魂应声结印,祭出背后一柄紫色法剑,剑身有雷光萦绕,关炎魂只是信手一挥,便有三道淡蓝色的雷光刃脱离剑身,向着洪鼎武飞驰而去。 “原来是雷系术法,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洪鼎武放声大笑,但毕竟是初次交手,他也不敢太过大意,只管运起十成灵力结了一印,胸前的法剑催生出三朵红色火莲,迎着三道雷刃扑了上去。 只见雷刃钻入火莲之后,火莲的表面不断地有电流闪过,片刻后,三朵火莲便纷纷被搅灭,而雷刃也已无影无踪。 “火系术法!” 关炎魂有些意外,明白了洪鼎武口中的“冤家路窄”是什么意思。他所施展的是关家祖传的纵雷之术,地地道道的雷系术法,而这洪鼎武使得则是火系术法,自从金木水火土风雷光影这九系术法诞生以来,一直就有一种争论,究竟九系术法中哪一系的术法最为霸道,而这争论之所以至今都还没有定论,其中最大的争议,就是火系和雷系这两系术法。 想到这里,关炎魂不禁有些担心起来,这洪鼎武能够跻身昆仑六子,想必道行也绝差不到哪去,如果双方动起真格的话,以雷对火,只怕今夜会有一场恶战,若是因此而牵连到暖颜,那就…… 关炎魂抬眼留意了一眼沈暖颜那边,却发现她和洪鼎文压根就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两人都只是远远观望着这边的战局,他这才放心不少,开始集中精神,将心思放回到眼前的这场斗法上。 这次轮到洪鼎武出招了,随着他双手结完一个极为繁杂的手印,胸前的法剑燃起一撮诡异的三色火焰,外焰呈蓝色,红色内焰,最中央的是妖艳的紫火,三色火焰迅速凝聚成火莲,脱离法剑的驾驭后开始迅速前奔。这正是洪鼎武的拿手好戏——三色莲,一旦引爆,将会同时产生三重火海攻势,其威力一重比一重霸道。 关炎魂虽未见过此类术法,但他见那火莲颜色诡异,洪鼎武结印时那复杂的手法以及施术后的虚弱程度,也大体猜到此火莲的威力不可小视。可是他还是觉得有些好笑,想不到这世间竟有如此心急之人,斗法才刚开始,这就要直接动用杀手锏了嘛? 好笑归好笑,关炎魂手上可没闲着,洪鼎武才刚刚祭出那道火莲,关炎魂便立即召唤出数道雷刃向它劈去,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他的雷刃攻击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雷刃直接穿火莲而过,击了个空。 “这怎么可能?” 这诡异一幕,令关炎魂有些匪夷所思,但好在他见识不俗,很快便猜到了个中因由,继而开始疯狂地源源不断地召唤出雷刃,向着那朵迎面而来的三色火莲前仆后继地接连刺去。 按照常理,这火莲既然乃是术术,便是由洪鼎武动用自身灵力催生而成,如与其他术术发生碰撞,两种灵力理应相互排斥,就像之前那三朵火莲与三柄雷刃相互消融那样,可这三色火莲与雷刃接触之后却直接穿透了过去,那就只能说明,在这火莲之内暗藏有一丝灵力之引,从而控制着火莲的灵力不会提前暴走,只在施术者想要引爆的时候才会爆发出威能! 不过这种法门倒也并非没法破解,只要能击中火莲内的那丝灵力之引,便能一举将这火莲摧毁!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火莲的前进速度算不上很快,在距离关炎魂尚有三丈远时,终于被一道雷刃击中了那丝灵力之引,一片蓝色火海霎时间爆发蔓延开来,处在三丈之外的关炎魂也未能幸免,幸亏他也早有准备,祭起一片雷盾将自己包裹其中。然而雷盾虽能将火焰隔绝在外,隔绝不了的高温却将他烤得满面赤红,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上当即就被烫起无数血泡。 吃了个小亏的关炎魂心中不由一阵后怕,自己与那火莲隔着这些距离竟然还会被灼伤,若是被贴身命中的话,岂能还有命在?然而不等他感到庆幸,当眼前遮掩视线的蓝色火焰消散之后,前方印入他眼帘的那一幕,顿时令他有如坠冰窟之感! 只见一朵体积略小、内紫外红的双色火莲继续朝着自己掠来! 关炎魂瞬间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三色莲,每一重都有着一丝灵力之引,自己刚才只不过是破坏了第一重的引子! 换句话也就是说,这三色莲还余下两重威力,而且火莲已经近在咫尺! 第七十七章 以雷对火 关炎魂已经来不及多想,他眼睁睁看着对面远处的洪鼎武朝他轻蔑一笑,缓缓地举起了右手,摆出一个即将打响指的手势。 关炎魂知道,那是对方引爆火莲的方式,不少术士都喜欢用响指来引爆自己的法术。 性命攸关,关炎魂当即决定孤注一掷,手印一转,施展出自己最强的防御术法——雷神之牢,一个雷电光球将他囊括其中,光球外侧同时有无数雷火来回高速地肆虐,顷刻间便周遭空气悉数燃尽,试图以此来压制住那火海的规模。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双色火莲爆发出一片红色火海,连同整个雷电光球将关炎魂彻底吞没其中。 关炎魂躲在自己的雷牢防御之内,忍受着令人几欲溶化的高温,雷牢的颜色也一度由蓝转黑再转微紫,那是关炎魂在勉力强撑的迹象。 纵雷之术,可操纵的雷分为五等,级别由高到低分别是金、紫、黑、蓝、白,以关炎魂现如今的实力,已经可以熟练的操纵黑色雷电,但是紫色雷电却操纵地颇为勉强,如今他为了保命,自然是将最厉害的紫色雷电也一并施展了出来。 好在这绝雷牢之术的防御力也不俗,总算是让关炎魂活着捱过了红色火海,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有喘息之机,因为三色火莲还剩下最后一重,随时都有可能要了他的性命。 果不其然,红色火海散去之后,一个巴掌大的紫色火莲已经贴在了雷牢的球壁外侧。 关炎魂心中不禁开始打鼓,自己压箱底的防御法术也仅仅是勉强才撑过那红色火莲,而第三重紫色火莲的威力比起前两道势必会更强,他真的能捱过去嘛? 就在关炎魂怔怔出神之际,洪鼎武已经再度抬起了他的右手,眼看就要打响那记死亡响指。 千钧一发之际,天空中兀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凤鸣之声,一只全身燃着七彩火焰的凤凰凭空出现,扑腾着一对火翅,三两下便飞掠到那紫色火莲跟前,张开凤嘴,一口便将那最后只剩下一重威力的紫色火莲给吞入腹中! 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光景令洪鼎武目瞪口呆,当他反应过来之后,开始疯狂地打响指,试图引爆被火凤给吞入腹中的紫色火莲,但可惜那火凤却始终没有半点反应,也没有要攻击他的意思,只是悬停在半空,俯视着众人。 关炎魂在目睹这火凤的一瞬间,就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转过头,冲那位白衣女子感激一笑。 “谢谢你,暖颜。” “不用客气,以雷对火,难为你了。” 沈暖颜回了他一笑,双手结着印法没有松开,不知何时,她竟也已祭出了法剑。 洪鼎武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远远指着空中的火凤问道:“你、你这是什么术法,竟能召唤出传说中的仙禽火凤?” 洪鼎文的语气同样有些吃惊,但比起他兄弟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要淡定许多,代为解释道:“弟弟,这是太微山沈家的家传术法——御宠之术,只是想不到竟然连仙禽火凤也能召唤出来,当真是厉害!” 不成想,洪鼎武听了这话竟发起脾气,黑着脸冲沈暖颜怒喝道:“喂,你这臭婆娘,这是我和他的比试,你插什么手!” 其实也难怪他气急败坏,他不惜损耗将近半数的灵力来施展杀手锏三色莲,就是算准了可以一击击败关炎魂,不成想竟被一个娘们给搅和了。 面对他的出言不逊,沈暖颜可没惯他,身前法剑剑尖一指洪鼎武,空中的火凤便跟着朝后者喷出一道火柱,好在洪鼎武躲得够快,否则他玩了一辈子火,今天险些就被火给烧了屁股! “唉,弟弟,何必动怒,你虽然损耗不少灵力,但那关炎魂却也不见得比你好过,接下来你就休息吧,交给我好了。”洪鼎文安抚了弟弟两句,而后转过身,满脸笑意地冲沈暖颜道:“沈大小姐既然不甘寂寞,想要露上两手,那就由小生奉陪,还望沈大小姐能够手下留情,好让小生我在我兄弟面前留点颜面。” 沈暖颜并不答话,只是将目光转向洪鼎文,身前的法剑感应到了主人的灵识后,指向后者的同时,空中的火凤又是一声长鸣,一道火柱冲着洪鼎文喷下。 洪鼎文望着上方袭来的熊熊火柱,双腿猛然开始打颤,脸上也露出一副惊骇神色,口中大喊道:“别别别,小生最怕火了,快救我,我好热,要被烤熟啦!” 沈暖颜万万没想到,堂堂昆仑六子中排行第三的洪鼎文,竟然会被区区一道火柱给吓得如此狼狈。然而就在她暗自鄙夷的时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却发生了。 火柱在距离那洪鼎文尚有两丈远的距离时,竟然硬生生的止住了去势,仿佛前方有着一堵透明的屏障,无法前进分毫! “哎呀,好热好热,热死我了。” 待到火柱散去,安然无恙的洪鼎文却不忘耍宝,从袖间摸出一柄折扇,悠哉游哉地扇着风道:“小生这个人最怕热了,还好随身带了把折扇。” 沈暖颜不敢相信地与关炎魂对视了一眼,但见后者也是一脸茫然,于是只好不情不愿地开口问道:“喂,话痨,你使得是何种术法,为何没有任何施术的痕迹?” “想知道吗?”洪鼎文熟练地合起折扇,谄媚地嘻笑道:“不过话痨这个称呼小生委实不喜欢,不如这样,你唤小生一声好哥哥,小生就告诉你,如何?” “无耻!” 沈暖颜微微涨红了脸,咒骂一句后左手一指,空中火凤又是一道火柱朝那轻薄子迅猛喷下。只可惜这次的情形同上次并无二致,洪鼎文依旧站在原地寸步未移,也未看见他有任何动作,但是那火柱依旧硬生生地被凭空截住了。 沈暖颜生出些许怒意,不是因为洪鼎文的轻薄言语,而是因为自己居然丝毫看不穿他使用的是何种术法。无奈,她只好先撤去火凤,维持火风的现身需要消耗她不少灵力,洪鼎文是个棘手的对手,这一点不可否认,她需要保留实力来应付他。 洪鼎文见她收起火凤,嬉皮笑脸地道:“怎样,猜出小生用的是什么术法了么,要不要小生告诉你啊,好妹子?” 沈暖颜懒得搭理他,双手印法一变,身前法剑闪过一阵耀眼辉光之后,竟凭空召唤出众多色彩斑斓的蝴蝶来。这些蝴蝶方方生成,便纷纷扑棱着彩翅分散开来,从四面八方向着洪鼎文飞掠而去。 “好漂亮的蝶群,有趣有趣!” 哪怕明知道这些蝴蝶有古怪,见到这一幕的洪鼎文依旧是漫不经心,看着这群已将他围在中心的蝴蝶,不但没有丝毫戒备之心,居然还玩味地鼓起掌来。 然而这群蝴蝶刚一靠近他周身两尺,便纷纷露出一副凶相,各自发出怪异地嗡嗡作响之声,随后便争先恐后地朝着洪鼎文扑去。 眼看洪鼎文即将遭受蝶群的攻击,可诡异的一幕又发生了,这些变异蝴蝶在距离洪鼎文只差半尺的距离之时,却无缘无故地突然破裂成两半,蝶群纷纷落地,无一幸存! 而洪鼎文则继续耍着宝,不断地用折扇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尖叫着道:“好可怕,好可怕的变异蝶,吓死宝宝了……” 沈暖颜对他这副作态已经见惯不怪,轻声冷哼道:“真正可怕的还在后头!”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洪鼎文脸上的表情便猛然僵住,一双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大张着,就连手中那柄折扇也被他扔在了地上,两只手狠狠地掐住自己的脖子。 “有……毒……” 洪鼎文无比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仿佛连呼吸都痛苦之极。 沈暖颜大觉解气,恨恨地说道:“不错,这些不仅仅是变异蝶,它们身上更是带有剧毒的磷粉,方才那些蝴蝶飞到你周身半尺的范围,早已将磷粉洒遍你全身,哼,我要你为你的无耻言行付出代价!” “哥,你没事吧?” 看着兄长痛苦的样子,洪鼎武立即着急起来,可他却又不敢太过上前,那样的话搞不好他也会中毒。 “弟弟……我……我好难过,快……快救我……”洪鼎武的叫声越来越痛苦,双手在自己身上胡乱地抓着。 “哥,你撑一会,我去找她拿解药来!”洪鼎武慌了,转身便冲沈暖颜厉声喝道:“喂,婆娘,识相的就快拿解药来,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沈暖颜岂会怕他威胁,冷哼道:“这是他咎由自取,休想我会给他解药!” 洪鼎武闻言就要发怒,已经扭作一团的洪鼎文却又开口道:“弟弟……看来……我今天……要……要命丧于此了,你……你要答应我……我死了之后,千……千万不要……不要给我报仇,我能死在……死在沈仙子手里,我心甘……情愿!” 听到这话的洪鼎武傻眼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距离哥哥一丈之外的地方,仰天恸哭道:“哥,你怎么这么傻?怎么会这样?这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我……”洪鼎文说到这里,本已扭作一团的身体却倏然间伸展开来,紧接着他就哈哈大笑起来,“傻弟弟,因为我根本就不会死啊,哈哈哈哈哈……”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不仅让沈暖颜和关炎魂有些傻眼,就连洪鼎武也愣在当场,半晌后,他才痴痴地发问道:“哥,你,你没中毒啊?” “傻瓜,被我骗到了吧!”洪鼎文肆意地笑着,似乎对自己先前的演技颇为得意,“如果连这点小伎俩我都挡不住,还怎么作你哥?” 洪鼎武终于憨憨地笑了起来,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从地上站起来道:“哈,太好了,哥,你演得真是太逼真了,连我都被你骗过去了!” 兄弟俩这一通让人啼笑皆非的耍活宝,在沈暖颜看来无疑就是赤裸裸的戏弄和挑衅,这滋味可不好受,她不禁咬紧了银牙,恨不得立刻将这对白痴兄弟给千刀万剐,方能消她心头之恨! 第七十八章 仙子受辱 话说韩弃一行七人,留下沈暖颜、关炎魂应对洪氏兄弟之后,余下五人继续向北疾追。期间后方不时有雷鸣电闪,并有大片火光传来,惹得五人中一马当先的韩不恭不住地回头观望。 见他如此不放心,司可冠劝慰他道:“不恭,你就放心吧,暖颜的修为并不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就算有什么万一,还有炎魂在那呢,我相信,他就算是拼了性命,也不会让暖颜受到半点伤害的。” 韩不恭听到这话后瞥了他一眼,虽然没有开口说什么,但想必心中是认同的,因为接下来他就没有再回头了。 百木琉璃拉近了和司可冠的距离,有些八卦地问道:“喂,姓司的,听你这么说,貌似那姓关的小子也喜欢暖颜妹妹咯?” 司可冠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笑意,他并未隐晦,坦言承认道:“呵呵,岂会不喜欢。今天白天我们三个还为了谁能够迎娶暖颜,参加比术招亲同台斗法来着。” “哦,难怪。那韩不恭就是赢了这比术招亲,才和暖颜妹妹订下婚约的是吧。” 司可冠只是苦笑。 百木琉璃却没有就此放过他,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你们三个究竟谁最喜欢暖颜妹妹呢?总不能三个人都一样喜欢她,她又刚好一样喜欢你们三个吧?” 她的声音并不算大,但韩不恭和司可冠肯定都听到了这话,只是两人全都选择默不作声,就在百木琉璃准备继续追问之际,身形已经超过韩不恭走到队伍最前列的葛三青却忽然停住了身形。 “噤声,前面有人!” 众人同时止步,此时已身处一片密林之中,众人借着头顶树梢缝隙漏下来的月光向前望去,果然发现有两道身影立在前方,细一打量,正是昆仑派的执法长老段是坤与择烈长老宁无难。 段是坤开门见山道:“在此等候诸位多时了,韩族长遇害一事,老朽已经听说了,在此我深表遗憾……” “废话少说!”韩不恭懒得听他那套废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道:“林显雨在哪,识相的话就把他交出来!” 段是坤不紧不慢地呵呵一笑,“年轻人,老夫劝你们还是回去的好。且不论韩府惨案是否是林显雨所为,还有待侦查,就算他确是凶手,也轮不到尔等制裁。他毕竟是我们昆仑派的一宗之主,若是由你们发落,我昆仑派的颜面将置于何地?何况……” 韩不恭根本没心思听他把话说完,直接语气蛮横地替他总结道:“也就是说,他已经跑了,而你又不肯让路是吧?” “呵呵。”两次说话都被打断的段是坤依旧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他眯着眼道:“便是如此,尔等又待如何?” 韩不恭正欲答话,韩弃却已挺身上前,声音铿锵有力,话语掷地有声。 “就算是追到昆仑山金顶峰,我等也要追他回来!” 段是坤听到这话,一直虚眯的双眼猛然间圆睁,一对眸子霎时间精光四射,他冷声沉喝道:“哼、就凭你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也敢口出狂言!” 百木琉璃也上前几步,冷眼打量段是坤道:“这老不死的,白天居然敢对本公主出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你们继续追,这里就交给我好了!” 韩弃仍旧是有些不放心,扭头对葛三青道:“对手有两人,葛大哥,你留下来帮她吧。” 葛三青似乎有话想说,却又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百木琉璃察觉到了什么,转向司可冠开口道:“喂,姓司的,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别想逃走。便宜你一回,留在这儿看场戏就行,剩下那条老不羞,待会我腾出手来,帮你一并收拾了就是,根本用不着你出手。” 葛三青闻言心中一暖,想不到自己还未开口,百木琉璃竟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于是便也扭头对司可冠道:“司兄弟,前面的确有个令我在意的对手,我很想去会会他,可否麻烦你留下来吗?” 司可冠环顾了一眼剩下的几人,展颜一笑,“看来没得选了,也好,就当是我捡了个便宜吧。” “多谢了。”韩弃冲其略一抱拳,随后便绕过段是坤,同葛三青和韩不恭一齐继续向前掠去。 独臂老人段是坤见状大喝一声,“休想走!”然后只见他左臂那截空荡荡的袖管瞬间暴涨着延伸出去,试图将三人的去路封死。 百木琉璃却娇笑一声,“老不死,你的对手是我!”说话的同时双手十指连弹,一连数道咒术打在那飞袖之上,只见那原本像是吃了五石散一般的飞袖居然又急速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垂在了段是坤的身侧,像极了一条被打中七寸的毒蛇。 段是坤眼巴巴地望着韩弃三人夺路而走,剐了一眼身后不敢出手阻拦的宁无难,脸上多少有些怒意,继而又抬头望向百木琉璃道:“能破得了老夫的飞袖,小娃娃倒也有些道行,好,不妨就让老夫见识见识,不可一世的百木灵族,究竟有哪些值得骄傲的资本!” “恐怕你没有这个机会,对付你还用不上灵族咒术。” 百木琉璃自信一笑,以她散出灵识感应到的结果,眼前独臂老人的道行估摸在结庐境八重左右,如此实力,在北穹境已经算得上是号响当当的人物,便是称雄一方也并无不可,可是她却怡然不惧。 简单算笔账或许诸位看官就能明白,现如今的北穹一境,除去富饶的中原内陆之外,兼有东岛、西关、北疆、南疆四域,人兽灵三族划界而居,粗略估算下来约有上千万人口,其中为追求长生之道而吐纳修练的术士十占其一,约摸也有百万之众,而与这百万术士的庞大基数相比,有幸能够突破到通窍境的高级术士们,却是万中无一的残酷比例。 正因为如此,那些年纪轻轻便顺利突破到结庐境的天之骄子们,往往便会成为时代的焦点。像现如今的一代新秀中原十杰,西关鸦门的五夜羽,以及前些年名动天下的灵族豪侠萧燃和北疆太子,甚至是昔年的北赵南韩,无一不是如此。当然,已经年过期颐的段是坤与这些风光无限的年轻人自然是无法相提并论,他虽是大器晚成,可毕竟如今人家结庐境八重的道行就摆在那里,在这北穹百万术士之中,他无疑是一位接近塔顶存在的老练术士。 司可冠悠闲地找了颗大树倚着,他并不急着和宁无难动手,因为他很清楚,宁无难绝不会想要主动和自己过招。既然如此,不妨先观摩观摩段是坤和百木琉璃之间的斗法,他对这个灵族公主的手段很有兴趣。 百木琉璃久久没有等到段是坤率先出手,有些不耐烦的她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制作精美的木盒,打开盒子从中取出一物,似乎是一只玩偶,外形与韩弃那只乌鹰有些相像。她用手轻轻抚摸着此物,嘴里轻声呼唤道:“羽儿醒醒,快去帮我教训对面那个老不死。” 语毕,她手中的玩偶竟然活了过来,和乌鹰被激活后如出一辙,体积开始迅速增大,只不过最后的体型比起乌鹰要大了将近十倍,化作一只巨大青鸟。 “偃甲?”段是坤见状有些吃惊,“你一个灵族娃娃,如何使得鸦门咒术?” “本公主使得咒法多了去了!”百木琉璃轻笑一声,玉手一指,青鸟便扑腾着翅膀朝段是坤俯冲而去。 段是坤虽然有些意外,却并无惧意,只见他身形不动,待那青鸟飞近周身三尺,抡起左侧那截袖管冲着青鸟当头砸下,看似软绵无力的一击,竟将那青鸟给轰了个七零八碎。而后他目露不屑,轻哼道:“偃甲终究是死物,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又怎能上得台面。” 然而话音刚落,接下来一幕却令他有些尴尬。 只见那些被砸散成零部件的青鸟竟然又纷纷活了过来,各自化作体型稍小一些的青鸟,一共八只,从地上飞起后便开始围着段是坤上下盘旋,同时口中不断发出乌啼之声,声音凄厉,不绝于耳。 “唉,老不死果然老眼昏花,一大把年纪,连偃甲的神奇之处都没见识过,怎么好意思继续赖活着!” 百木琉璃趁机反呛一句,气得段是坤老脸通红。 再说回沈暖颜和关炎魂这边,关炎魂因为对手洪鼎武性子急躁,一出手便动用杀手锏,虽然压根就没过上几招,但是双方都损耗了不少灵力,因此两人暂时停手,一边恢复一边关注着沈暖颜与洪鼎文之间的斗法。 沈暖颜自从召唤出变异蝶并反被洪鼎文一番戏耍之后,接下来又不停地召唤出了一些小型的虫鱼鸟兽,花样百出地攻向洪鼎文,其意并不在于给洪鼎文多大的伤害,而是想要探明他究竟用的是何种术法。 只是这个计划并未奏效,洪鼎文始终站在原地未挪半步,只是轻轻摇着那柄折扇,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可每当沈暖颜的宠物距他还有半尺之遥时,便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刀刃之墙一般,将那些宠物通通斩成两半,无一例外。 这让沈暖颜感到费解的同时,也有些心疼起来。 虽然她召唤出来的那些宠物都不是什么珍惜之物,可也都是有血有肉的生命,被洪鼎文这般无差别地无情屠戮,她于心何忍? 于是她终于罢手,不再缔结新的手印。 洪鼎文见状嘿嘿一笑,问道:“怎么,轮到小生出招了么?” 沈暖颜本不愿再搭理他,可听他这么一说,心思立转,暗想道:既然我出招试不出他使得是何种术法,不妨换他出招试试,或许会露出什么破绽。 想到这,她故意冰冷着声音,有意激将道:“我还以为你只会龟缩,不敢出手呢!” “嘿嘿,那就让仙子见识见识小生的手段。” 洪鼎文言毕,也不去拔插在地上的法剑,只是合拢手中折扇插于颈后,抬起双手,五指微微张开,不断地在身前重复着上下凭空摩挲的龌龊动作,同时用一种极为猥琐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暖颜。 沈暖颜一直留意着洪鼎文的一举一动,可等了很久,除了对后者的猥琐目光和龌龊动作心生厌恶之外,始终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反倒是有阵持久的微风迎面吹拂而来,温柔地抚摸着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很是惬意舒适。 良久不见有任何反应,沈暖颜忍不住开口嘲讽道:“你的手段呢?我当昆仑六子有多么厉害,原来竟如此的不值一哂!” 而洪鼎文却是满脸的淫邪笑意,他停下双手凭空摩挲的动作,然后一声轻喝。 “给我破!” 沈暖颜尤自觉得莫名其妙,下一瞬,耳畔却忽然传来无数轻微的裂帛之声。就在她全神贯注警惕着前方、尚不知何处有异时,不远处的关炎魂却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来,背对着她,张开双臂扯开衣衫挡在了她的身前。 沈暖颜这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发现自己一身衣衫从头到脚不知何时竟已被划开了无数道裂口,甚至就连贴身衣物都被划破,一时间春色无边。 第七十九章 雷霆之怒 自幼在家人宠溺之下长大的沈暖颜几时遇到过这种事,本能地双手抱紧身子蹲了下来,眼眸中满时惊慌和不知失措。好在关炎魂反应迅速,不但及时闪身挡在了沈暖颜的身前,并用最快速度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替沈暖颜裹住了身子。 沈暖颜双手紧紧抓住裹着身子的外衣,保持着下蹲的姿势,娇躯不停颤抖,气愤、羞怒、惊慌、害怕等种种情绪一齐向她攀涌而来,一时间竟让她深深陷入了失神状态,浑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关炎魂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以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不断地柔声安慰道:“没事,暖颜,没事了……” 洪鼎文那龌龊的笑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小生有幸,竟能一亲仙子芳泽,此生无憾矣!只是沈仙子的身子实在柔软,令小生情难自禁,还想好好再摸上一次……”他说这话的时候来回地搓着自己的双手,一双眼睛也直勾勾地望着沈暖颜,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轰隆隆……” 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震天雷鸣,刹那之后,一道声势骇人的紫色巨雷对着洪鼎文当空劈下,观其威势,似乎要将整片树林都给劈成两半! 洪鼎文见状却不慌不忙,脚下不动,双臂抱怀,身体竟然悬浮到了半空之中随风摆动,轻而易举便躲过了那记紫雷,只在原来的立足之处留下了一个尘土飞扬的巨坑。 “杀了他!杀了他!” 沈暖颜的脑袋温顺搭在关炎魂的肩头,神志不清地重复着那三个字,只是当她的目光在偶尔接触洪鼎文之时,会露出一副惊骇之极的可怜神色。 关炎魂轻轻将她从怀中放开,正视着她那对惊魂未定的秋水眼眸,柔声道:“放心,暖颜,我向你保证,他绝活不到天明。” 接着,他亲吻她的额头,然后再次拥她入怀。 “我相信不恭会是个好丈夫,他一定会好好珍惜你。但有些话我埋在心里很久了,如果现在不说,今夜之后或许就再没有机会。虽然现在的你不可能听得进去,如此也好,否则我却又未必说得出口了。” “暖颜,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了。我们四人当中,我和你是最先认识的,后来还是我把不恭和可冠介绍给你。说实话,我有些后悔了,他们是那样优秀,我只能在身后不停地追赶着他们。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你如此完美,唯有这天底下最优秀的男人才配和你在一起,所以你和不恭是天生一对,我祝福你们。” 此时沈暖颜的依旧在怔怔出神,在不久的将来或许她会对此悔恨不已,但现在的她只是依稀间觉得有些奇怪。 那个一向喜欢沉默寡言、总是安静陪伴着自己的关炎魂,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健谈? “咦,暖颜,你看那边,是你最喜欢的水仙花!” 关炎魂忽然轻轻掰过沈暖颜的脑袋,将她的目光从对面挪开,转向侧边不远处的一块平地,那里居然生长着一小片娇嫩的水仙花,不知是夜色的缘故还是什么,先前居然没人注意到。 关炎魂抱起沈暖颜站起身,走到那处平地,小心翼翼地将她平躺着放在这片水仙花束之上,最后俯身低下头再次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毅然决然地起身走回原地,面朝洪鼎文,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后者。 洪鼎文被他盯得有些发怵,不由得嘿嘿一笑,主动打开话匣子,“想必你也猜到了,不错,我使得是御风之术。风刃锐利如刀,所以毒虫走兽伤不了我,防御滴水不漏,所以毒气毒粉对我无用。而你的雷电攻势又太慢,完全跟不上风速的飘逸灵动,所以凭你是杀不了我的。” 关炎魂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手上却有了动作。他先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印,召唤出了一道金色闪电,但是却没有将它就此施放出去,而是用右手的拇指和是食指轻轻捏着它,将它点在自己的眉心之处。 洪鼎文看着他这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动作,有些不明就里,自顾自继续道:“再告诉你一个御风术的好处,那就是我可以借助风力听见很远或者很轻的声音。方才你对沈仙子说的话我可全听见了,原来你也是她追求者,只是我想不明白,你既然那么喜欢她,为何又要眼睁睁地将她拱手让给别人?” 关炎魂依旧缄默不语,也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悄悄闭上了双眼。 洪鼎文或许就是一个话痨,不厌其烦地继续嚼着舌头,“好,就算你是痴情种子,但是她都要嫁给别人了,你又何苦为她拼命?难不成你还真以为你能杀得了我?你说我活不到天明?哈哈,真是可……” “啪、啪!” 突然,两声响指声突兀响起,声音在夜色中清脆得可怕。 “啊!!!” 洪鼎文的一个“笑”字还在嘴里,却只来得及替换成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巨大的疼痛令他瞬间瞪圆了眼球,他不敢相信地抬起自己的双手,映入眼帘的却是两只焦黑、冒着剧烈浓烟的残破手掌! 洪鼎文的表情刹那间有些扭曲,他强忍住钻心的痛苦,努力回忆方才那一刹那究竟发生了什么。首先是听见了两声响指,然后貌似瞥见了一道紫金闪电,再然后便是双手上传来的剧烈疼痛。 这不可能! 洪鼎文艰难地抬起头,一眼便看见关炎魂还杵在那里,他的模样和先前并无两样,只是脑袋埋得极低,他的左手自然下垂,而右手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高度。 那是人们打响指时习惯抬手的高度。 关炎魂终于缓缓抬起了头,冲着洪鼎文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看上去无比的瘆人! 洪鼎文顿时觉得,这世间只怕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比刚才那个笑容更加令人瘆得慌了,他突然有些后悔,仿佛自己打开了一扇他绝不该打开的大门,而门的那边,是雷霆之怒! “啪!” 又是一记清脆的响指。 这一次洪鼎文看得真切,那记响指的的确确是出自关炎魂之手,然后他从身前的法剑便蹿出一道紫金色的闪电。不过这一次他早有防备,他甚至可以对天发誓,早在关炎魂尚未打响响指之时,他便已经提前施展御风诀,当他看到那道紫金色闪电的时候,人早已经不在原地,离开了起码有十余丈之远。 “啊!!!” 可是洪鼎文还是惨叫出声了,那道紫金色的闪电依然准确无误的命中了他的右手,本就已经惨不忍睹的右手掌心顿时伤上加伤,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始作俑者的关炎魂依旧是默不作声,只是默默抬起了他的另一只手。而当洪鼎看到他的这个动作时,第一次从内心深处生出了无穷惧意。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清脆快意的响指声络绎不绝,至于究竟响了多少次,关炎魂也数不清了,又或许他根本没有在数,此时的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毁了那双手,杀了那个人! 洪鼎文承受了无数次无法躲避而又痛不欲生的电击,这感觉简直令他生不如死,躺在地上的他甚至开始在内心强烈地渴求,渴求关炎魂能对准他的心脏来上一道闪电,好让他早点从这修罗地狱里解脱出去。 然而关炎魂却始终没有让他如愿,只不过,响指声倒是停了下来,也许他是想查看洪鼎文的现状,又或许他是想给他开口求饶的机会,然后再狠狠地践踏他的尊严。 实际上洪鼎文确实是打算求饶了,因为他已经尝试过各种防御和闪避,却始终摆脱不了那一道道追魂夺魄的紫金闪电,而如今他的双手早已不听使唤了,他甚至再也结不出任何手印。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求饶的那一瞬间,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也许是之前的剧变和剧痛令他无法分心,他竟然忘了自己还有个弟弟就在此处,于是他果断地扭头,向弟弟洪鼎武投去求救的目光,他不确定他还能不能发出声音。 洪鼎武的表现却有些莫名其妙,杵在原地无动于衷,只是用目光回应着哥哥,甚至脸上还泛起了丝丝笑意,就那么一脸呆滞地默默回望着他。 洪鼎文被弟弟的反应给惊呆了,无奈地他,用尽全身力气最后却也只能有气无力地呻吟出声。 “弟弟……救我……” 如在梦中的洪鼎武这才幡然醒悟,脸上那若有若无的笑意瞬间凝固住,他惊问道:“哥,你……你这次难道不是在演戏么?” 洪鼎文听到这话,顿时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终于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关炎魂却又立马打了个响指,这次从法剑上蹿出的却不是那紫金闪电,而是一道淡蓝色的普通雷电,蓝色雷电刁钻地击在了洪鼎文的心口之上,伴随着一声闷哼,一心想死的人又醒转了过来。 关炎魂可没打算让他好过,他要让他清醒着受尽折磨死去,非如此不足以泄恨。 “啪!” 关炎魂见他非但没有讨饶,反而向洪鼎武求救,于是,又是一记干净利落的响指。 然而这次洪鼎文却没有再惨叫,因为洪鼎武及时赶到,替他挡下了这一道紫金闪电。虽然这也让洪鼎武半个身子焦黑、全身麻痹,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却是个十足的硬骨头,愣是没有发出半点痛呼之声。 待他从疼痛中缓过来后,反而还安慰起哥哥洪鼎文来。“原来这紫金闪电这般厉害,对不起,哥哥,让你受苦了。” 洪鼎文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去搭理他了,现在的他只想早点晕厥过去,但他还是咬着牙挤出了几乎轻不可闻的两个字眼。 “快逃!” 第八十章 秘术对决 洪鼎武却并没有逃。 他不是不清楚那紫金闪电的厉害,自己刚才被电击的地方还钻心的疼,他也不觉得自己一定就逃不掉,只是他不会逃跑,从来不会。 “哥,你知道我的,有架不打,那就不是我了!” 洪鼎武双手结印,召唤出一朵蒲团大小的白色火莲,道:“我用冷火莲送你先走,我留下来对付他。” 洪鼎文疯狂地用眼神阻止他,他试图发出声音,却没能办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弟弟抱上冷火莲。 望着弟弟毅然决然地施术将自己送走,他再一次深深懊悔,为什么自己这么贪玩大意,如果自己没有激怒敌人,如果自己一开始便使出全力,又怎么会落得现在这般下场。等自己走后,以鼎武的性格,势必会和关炎魂拼死一战,而以那紫金闪电的恐怖威力,结果必定是凶多吉少。 “想走?” 关炎魂见洪鼎文乘着一朵白色火莲要被送走,终于开口发出声音,他稍稍抬头,再次打了个响指,紫金色的闪电便瞄准冷火莲追了出去。 “你的对手现在是我!” 洪鼎武大吼一声,双手迅速结了一印,结出一条火龙也向那火莲追了去,试图拦截住那道紫金闪电。 然而闪电的速度又岂是火龙所能媲美,紫金闪电毫无疑问地击散了那朵白色火莲,洪鼎文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却并没有发生任何声音,想必早就昏迷了过去。 “哥!” 洪鼎武大吼一声,他也被彻底激怒了,手印疾转,将那条姗姗来迟的火龙调转方向,怒不可遏地朝关炎魂扑了过去。 关炎魂面对着熊熊攻势,脸上毫无表情,又是一道清脆的响指声,一道紫金闪电便与那火龙撞了过去。 只听“嘶——”一阵破空长音,火龙竟被从正中间劈开,火焰也随风消散,而紫金闪电却去势未减,劈散火龙之后继续向施术者掠了过去。 洪鼎武已有防备,他并不认为自己那条火龙可以拼得过紫金闪电,所以早在身前设下了数道火焰屏障,只不过这些屏障同样没有起到多大作用,紫金闪电还是击在了他的身上。 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洪鼎武疼得龇牙咧嘴,却愣是没有发出半点呻吟之声,尽管嘴唇已经被他咬出血来。他伸手一把抹掉血迹,竟然还大笑出声来,笑声中夹带着无尽疯狂的快意。 “痛快!我一生大小数百战,从未这般痛快过!没想到纵雷之术居然有这等无上秘法,真是闻所未闻!想必这秘法的代价也是极大,那好,既然你肯舍命相搏,我又岂能不奉陪到底!” 语毕,随着他双手掐诀,一朵玫瑰花大小的精致火莲出现在了其指尖。火莲通体呈现幽黑色,就在祭出的瞬间,周围空气中,因为先前三色火莲爆炸所带来的燥热感,仿佛一下子消失了一般。 洪鼎武凝望了手中的幽黑火莲一阵,然后猛然张开嘴将它一口吞了下去。 与先前关炎魂施展秘术时的波澜不惊相比,洪鼎武的秘术却给他的身体带来了诸多变化,他的皮肤变得火红,紧接着全身毛发倒竖,像极了一只被激怒的炼狱火狮子。 好一会儿,洪鼎武才压制下了所有的施术反应,基本恢复原状,只是一双眼睛依旧呈血红色。他瞪着眼睛,近乎狰狞地咆哮起来。 “今日与你,不死不休!” 相比洪鼎文过度兴奋的状态,关炎魂依然一脸淡然,似乎完全没有将他的秘术放在眼里,反而将目光转向洪鼎文落下的方向。 那里,才是他的目标。 他这个动作却彻底激怒了洪鼎武。 对于一个嗜战狂人来说,最难忍受的莫过于自己的挑衅被彻底无视。 他再次催生出一朵硕大的三色火莲,只不过这一次的火莲由外而内却呈红、紫、黑三色,而且他的施术速度也要快上一倍,施完术后也并无半点虚弱的样子,显然这便是他那幽莲秘术的效果。 三色火莲被洪鼎武迅速祭了出去,朝关炎魂急速逼近,而关炎魂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危险,依然偏着头望着洪鼎文落下的方向,此时,他的眉心有道微弱金光一闪而逝,那是金雷秘法即将消失的预兆。 虽然关炎魂的无视令洪鼎武感到抓狂,但是看着火莲已然逼近其身,他却又暗暗感到惋惜。难得遇上一个这么好的对手,结局却是这么无聊。 他对自己的三色火莲很是自信,在这么近的距离一齐引爆三重火莲,即便是他那紫金闪电能结成护盾,挡得了炎海焚身,却未必能隔绝得了那万度高温! “啪!” 这一次是洪鼎武打响了响指。 三色火莲在同一时间爆发出一片巨大的黑色火海,将关炎魂的身影完全吞噬,顿时黑焰淘天、遮星闭月,而一道紫金色的光却从火海中划了出去。 紫金闪电一闪而逝,速度极快,却并没能逃过洪鼎武的法眼,当他辨清那闪电落下的方向后,心中顿时暗叫不好,那是哥哥洪鼎文所在的方向! 他想不到这关炎魂竟然如此之狠,自知必死所以干脆不加防御,反而在最后关头发出拼死一击,现在他只期望这道闪电没有击中洪鼎文的要害,否则以洪鼎文现在的情况,绝无生还的可能。 当洪鼎武赶到洪鼎文身边时,所见到的情形却令他瞪圆了眼睛。 洪鼎文还躺在那里昏迷不醒,而他的身旁却立着一个人,一个不可能站在那里的人。 关炎魂! “这怎么可能?”洪鼎武惊叫出声,“我明明看见你被黑炎吞噬,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关炎魂并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时间去回答他,他的眉心的金光印记不断闪烁,金雷秘术即将解除,他拼尽全力施展出雷瞬之术来到此处,就是要亲手彻底结果了洪鼎文的性命。 他木然地举起了右手,抬到了一个微妙的高度。 “你敢!” 洪鼎武将关炎魂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在远处愤怒嘶吼的同时,双手开始飞速结印,施展出昆仑派二十四绝技之中最以速度见长的瞬息万里之术向关炎魂激射而去。如今的他有着幽莲秘术的加持,这瞬息万里之术的延伸速度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就是比起那紫金闪电的速度也不遑多让。 刚施展完瞬息万里之术,洪鼎武没有片刻停留,随即又召唤出一朵三色火莲,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飞快祭出。 他已经计算好了,只要瞬息万里之术能让关炎魂手上的动作有半点延缓,三色火莲一齐爆发后所产生的气浪便能将洪鼎文救出虎口! 然而,这一切终究只是他的算计。 洪鼎武他忽略了一点,施展出金雷秘术之后,关炎魂已是必死之人,如今秘术即将解除,他根本无需躲避任何攻击。 只见关炎魂的动作并没有半点延缓,尽管他能听见银芒破空的声音,从而清晰地预判出它的轨道,但他依然没有半点要闪避的意思,毅然决然地打响了他右手的响指。 “啪!” 最后一道紫金闪电蹿了出来,准确无误地钻进了洪鼎文的心口,可笑那洪鼎文犹在晕厥之中,倒地的身体一阵抽搐痉挛之后,胸前的起伏便彻底没了动静。 而几乎是在同时,关炎魂也被随后激射而至的凌厉银芒穿胸而过,身体直直地往后倒下。 这边发生的一切,尚在远处的洪鼎武看得一清二楚,他痛苦地嘶吼咆哮着,呐喊声振聋发聩,三色火莲并没有按照原计划引爆,而是被他全速祭了过来,一起被祭过来的还有他歇斯底里的怒吼。 “哥!我这就宰了他下去陪你!” “啪!” 暴怒的洪鼎武打响了那记死亡响指,可预料的黑色火海却并没有爆发出来,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声凤鸣,熟悉的凤鸣。 仙禽火凤! 沈暖颜躺在那一小片娇嫩欲滴的水仙花束之间,被金盏玉台包裹着的她,恍惚间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见到了她那个闺名唤作“水仙”的娘亲,见到了自家院中被誉为“沈园仙株”的满院水仙花束,除此之外,她还梦到了十多年前的一段儿时往事。 那一年,她才六岁,也是那一年,体质羸弱的娘亲因为对意外身死的爹爹思念成疾,最终同样弃她而去、撒手人寰,小小年纪的她变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娘亲去世后的那一段时间里,她终日闷闷不乐,一向最疼爱她的爷爷看着年幼的孙女日渐消瘦,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好在那不久之后,她结实了一个随着父亲来她家作客的男孩。男孩与她同岁,名字叫作关炎魂,长得浓眉大眼很好看,在爷爷的撮合之下,两人很快熟络了起来。后来经关炎魂介绍,她又多认识了两个叫作韩不恭和司可冠的男孩。这三个男孩的到来,很快就冲淡了她的孤独和悲伤,他们四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最好的玩伴。 就在爷爷松了口气,以为孙女已经彻底摆脱儿媳去世所带来的伤痛,于是在儿媳百日祭的那天,将她带到了那座新坟前,指着石碑上的“水仙”两个字,告诉她,那就是她的娘亲,让她给娘亲磕头。不曾想,这段日子好不容易才被新友谊给冲淡的伤痛,在那一刻全部又都向她涌了回来。 爷爷后悔莫及,试遍了各种哄她的法子,都没办法令她止住抽泣,最后只得撇下老脸,命人去将那三个男孩全都请了过来。 三个男孩到了坟前之后,并没有谁上去安慰她,而是很有默契地在她身旁并排坐下,然后跟着她一起扯开嗓子直接就嚎啕大哭起来。 那一天,四个孩子在一座新坟之前一起哭得撕心裂肺、昏天暗地,那场景,简直让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发生了怎样的人间惨剧! 最后,她因为哭得最久,首先哑了嗓子,同时也彻底没了力气,当她再也发不出一丝哭声之际,她才意识到自己身边多了三个哭得比她还要伤心的男孩。渐渐地,她终于止住了抽噎,眨巴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转过头奇怪地望着三个男孩,小脸上挂满了疑问。 三个男孩最后也全都哭哑了嗓子,直到所有人都再也发不出一丝哭声,四个孩子就那么并排坐着休息,一边抹着哭花的脸蛋,一边使劲咽口水润着嗓子。 恢复了一些力气之后,她终于有机会沙哑着嗓子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们几个哭什么?” 三个男孩互相望了一眼,然后一齐摇头,“不知道。” 她险些被气笑,只不过小脸已经哭僵,没能笑出来。 叫作韩不恭的小男孩哑着喉咙补充道:“你哭得那么伤心,我们就跟着你一起哭咯。” 其他人早就被爷爷遣散,他自己也远远地躲在一旁草丛里偷看,四个孩子再没有交流,就那么安静地坐在一座新坟之前相互望着,你望望我,我又望望她。 最后,还是她先打破了寂静。 “你们有谁知道水仙花嘛?” 三个男孩一齐摇头。 “水仙花有金色的花冠和白色花瓣,花开成片之后,一眼望去特别的好看。我娘亲曾带我下山看过一次,当时我们俩都喜欢得不行,为此,我娘还特意带回了一些水仙花的种子,只可惜后来连一株都没养活。爷爷说,山上的气温太低,不可能种得活水仙花,当时我娘好像特别伤心。” 三个男孩默默地认真倾听着,谁都没有说话。 她指了指新坟的石碑,指着碑上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我娘她,原来就叫作水仙。” 沈暖颜在一片盛开的水仙花束之间做完了这个长长的梦,忽然间,眼前的娇嫩花束在一瞬间全都有了要凋零的姿态,这一刻,她终于赫然清醒。 只不过她貌似还是晚了一步,尽管祭出的火凤及时收服了那朵三色莲,可关炎魂已经倒在地上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飞身来到那具熟悉的身躯面前,沈暖颜在这刹那之间,忽然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了像是胸腔内有某种东西正在被撕碎的巨大痛楚,可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漠然施术收起火凤,又召唤出一只有着华丽斑纹的豹子,她俯身驼起关炎魂的躯体,骑着豹子朝太微山顶就此绝尘而去。 洪鼎武并没有出手阻拦,关炎魂已死,杀兄之仇已经得报,何况他也没剩下多少力气,所以他没必要也没理由再和沈暖颜纠缠。他飞身来到洪鼎文的身边,神色悲哭地抱起他的尸体,一路嚎啕大哭着向北走去。 第八十一章 不退天罡 话说韩弃三人在撇下百木琉璃和司可冠之后,一路继续向北疾追,此时月已西垂,三人也早已追出了太微山的地界,就在东面开始微微泛着蓝光之际,疾行的三人突然齐刷刷地止住了脚步。 只见前方大道正中间,正立着一位身材魁梧的青衣术者。 青衣术者负剑而立,面朝韩弃三人一言未发,只是灵识跟随着目光在三人身上逐一扫过之后,身后法剑便铿然出鞘,剑尖所指,正是葛三青。 葛三青欣然出列,直视着那名青衣术者,解下腰间那柄武刀焚云,目不转睛地对韩弃二人道:“你们走吧!” 韩不恭不由多望了几眼对面那位丝毫不掩饰浑身上下滔滔战意的青衣术者,一时间竟有些心痒,但好在还是抑制住了,只是扭头冲葛三青叮嘱道:“这家伙在昆仑六子中排行第二,外号不退天罡,一身术法尤以防御见长,葛兄弟还请务必当心。” 葛三青微微点头表示会意,握紧了手中焚云。 韩弃二人继续动身北追,青衣术者也没有要出手阻拦的意思,事实上,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咬住葛三青之后,就再也没有从他身上挪开。而在他这般毫不掩饰战意的目光逼视之下,葛三青同样没有半点退缩,拇指按住焚云刀锷,只轻轻往前推刀出鞘一小寸,霎时间便有不逊色对面那位青衣术者的雄浑战意喷薄而出。 “柳余霜!” 青衣术者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却是在自报姓名。 葛三青依样还礼道:“姓葛,名三青。在我们开始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柳余霜微微一笑,“你是想问我为何选你,而不是韩不恭?” 葛三青点头,韩不恭的道行并不在他之下,这一点他能知晓,柳余霜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第一,韩家家主刚刚遇难,此刻与韩不恭斗法,难保他不会心有旁骛;第二,你是武者,身上的杀伐之气更重,我很中意;第三,你所修炼的焚云刀法和我所修的术法一样,都是走的至刚的路数,但区别在于你的焚云刀追求无坚不摧,而我的洪钟罩则恰巧相反,力求坚不可摧。所以,你我之间这一战注定是无可避免。” 葛三青反应了片刻,随后淡然一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我这趟来中原算是来对了,若是一直留在东岛,我这根矛可就遇不上你这块盾了。” 话音落定后,葛三青身形骤然间一踮而逝,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存的红芒,那是焚云出鞘的光芒! 早已聚灵力于双眼的柳余霜见到这一幕后面有讶色,虽然听说过东岛武宗柳生府有一门唤作九步踮的顶级身法,可却并不知晓这套身法竟然具备瞬移神通。好在他反应着实不满,立即御法疾退,同时双手飞快结印,总算是赶在视野中那道模糊红芒拦腰斩到之前,成功祭出一个钟形的金色防御罩将他全身罩在其中。 “咣……” 红光毫无征兆地撞在金色钟罩之上,发出一声令人震耳欲聋的声响,葛三青当即只觉得持刀的右手被震得虎口发麻,而那撞击声更是令他双耳直接暂时失聪、一阵头晕目眩,慌忙间闪身后退,体内灵力迅速运转周天,借以稳压住摇曳的心神。 当真是好强的防御术法! 稳下心神之后的葛三青在心中不禁暗暗感叹,自己刚才那一刀足足有七十二尺的力道,而那钟罩居然丝毫不见裂缝,更棘手的是那钟罩被攻击之后发出的古怪音波,只需稍有不慎便会被侵入心智。 这等可怕的防御术法属实罕见! 其实葛三青哪里知道,这招防御术法唤作洪钟罩之术,乃是当初吞流洞天二十四绝技中排行第九的绝顶术法,而那柳余霜又偏偏对此术情有独钟、浸淫此术整整二十年之久,所以现如今以他对这洪钟罩之术的造诣,便是整个昆仑派也无人能出其右。 而这柳余霜还是一个无战不欢的术痴,自从他修炼此术以来,每每与人斗法,以这洪钟罩对敌向来是无往而不立,甚至从不曾在斗法中后退过一步,久而久之便有了个“不退天罡”的绰号。 只不过葛三青亦非等闲之辈,虽然吃了个小亏,可他丝毫不觉灰心,相反,他心中反而生出一种久违的快意,或许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此刻的他,嘴角竟噙着一抹舒心的笑意。 柳余霜留意到了葛三青嘴角的那抹笑意,嗜战如他,如何不知这是见猎心喜的表现。他伸出一只手掌按在洪钟罩的内壁之上,霎时间金光大作,洪钟罩的外壁之上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的鳞片状图案,直到铺满了整座洪钟罩,他这才有些稍露疲态地收回手掌,望向对面的年轻武士道:“听说你外号三刀太岁,因为没人能在你手下扛到第四刀,不知道你接下来的两刀,能否破开我这金鳞洪钟罩!” 葛三青眼神火热,他转了转手腕,改用双手持刀,斜着往后退出三丈距离,然后刀舞焚云奥义! 地面上霎时间飞沙走石,陆地凭空生出一道龙卷,无数罡风围绕着那座洪钟打转。 半空中,一柄体型硕大的血红色七环钢刀在晨光下光彩夺目,对比在东岛换届会上对战“诸羽乾川”时所施展的那次,钢刀的颜色要浓上不少,细节之处也更加鲜明,显然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葛三青的实力又精进不少。 伴随着葛三青人在远处的一个持刀下斩的动作,血色钢刀的影子开始在柳余霜的瞳孔中急剧放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一刀的不俗威势,只不过他对自己的洪钟罩亦是相当自信! “咣……” 又是一声山崩巨响,宣告了这场硬碰硬的结果。 气化钢刀散去之后,声势浩大的陆地龙卷也复归平静,金鳞钟罩不复存在,只在前后的岩石道路上留下了一段深达数尺的沟壑。 葛三青面色苍白,虽然他已竭力稳住心神,并提早用灵力堵塞住双耳以抵御那音波,却还是受了不轻的内伤。柳余霜的脸色也并不好看,尽管那一刀连他的衣襟都未能划破,但是他用全身灵力浇铸的洪钟却被完全崩碎,以致灵力反噬,同样受伤不轻。 柳余霜强压住心中不适,望着对面那个名不虚传的东岛武士,他眼神火热道:“好刚猛的刀法,能打破我这洪钟罩的,你是第二个。” “哦?”葛三青好奇地问道:“敢问那第一个是谁?” 柳余霜的嘴角浮现一丝不经意地苦笑,似乎有些不愿提起,但终究是没有隐瞒,他坦言道:“他叫赵温尤,是我们昆仑六子之首,也是我一直以来力图超越的目标。” 作为交换,葛三青也道出了一个事实。 “能抗下我这焚云七式斩的,你也是第二个,只不过可惜的是,我并不清楚那人的真实身份,我只知道他的道行深不可测,甚至当初我与他那一战,他根本就没有认真出手。不过,虽然我连他的真实容貌都未曾见过,但只要能够再见,我一定能认出他,因为他那目空一切的眼神,我永生难忘。” “天外有天呀!”柳余霜忽然莫名伤感道:“都说术道无穷,可纵观当今世道,习术求道者虽有如过江之鲫,但绝大多数者穷其一身孜孜不倦,便是天资出众之辈,至多亦不过是在化境之下多窃得百岁光阴,也难怪无人愿意相信,传说中上古之时曾有一步登天的长生仙人,或许,那真的只是老祖宗们所编织的一个虚无缥缈的美好愿景而已吧。”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对手与他实在相投的缘故,素来沉默少言、更不屑与人争辩任何事的葛三青,今日里居然有些反常,只见他迎着柳余霜那固有不甘却似已经认命的目光,昂首跨步道:“天地浩渺,大域三千,修术之道,路漫漫何其修远,我辈术士既有长生之愿,便自当上下而求索,岂可贪慕那一步登天之事。上古之时是否真有长生仙人我不清楚,可即便是有,那也是上古术士们一步步踏破化境、经桑田而厉沧海、返璞归真、最终才得以臻至大乘长生境界!” 段是坤着实有些不耐烦了。 此刻的他正被一群偃甲青鸟包围着,尽管那些盘旋的青鸟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再对他发动任何攻势,可是它们的啼声却比乌鸦还要瘆人百倍,段是坤早已用灵力封住双耳,却还是无法完全屏蔽这些无休止的烦人啼声,而且有了上一回的教训,他也不敢再对这些偃术疙瘩贸然出手,生怕会再多分裂出一堆来。 可当他的忍耐到达极限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出手了,只不过这一回他学聪明了,没有再用飞袖去砸,而是单手在胸前结了一印,祭出八道银芒分别射向那八只青鸟。然而他还是小觑了这些以灵力驱动的偃甲,飞行动作比起真的飞鸟还要灵活,只一个侧翻便轻松避开银芒,随后啼叫声更是大盛,似乎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段是坤彻底被激怒了,他再也顾不上忌惮,单手再度结印,而后张口喷出一道火焰,随着他一个迅速转身,熊熊火焰瞬间将那八只青鸟一并吞噬。 一招得手后的段是坤面有得色,庆幸自己在昆仑山六派合一之后,从风焰宗修来了这炎火之术,没想到今日里居然派上了用场。然而他更想不到的是,西关一带威名赫赫的鸦门偃术,其弱点竟然会是火焰,今日被他误打误撞给破了法,对日后师门的发展来说或许会是大功一件! 只不过,接下来的一幕却证实段是坤着实想的有些多了,只见那些被火焰包裹的青鸟虽然啼叫地一声比一声凄惨,却始终扑腾着翅膀不曾落下一只。更糟糕的是,这些惨叫声和方才的哀啼声比起来,似乎效果要更加霸道,段是坤只感觉头痛欲裂,伴随着一阵极其强烈的眩晕感涌上脑门,几乎令他双木无法睁眼视物。 就在独臂老人的神识因头疼而逐渐变得浑浑噩噩之际,左肩头忽然传来一阵猛烈剧痛,不过此消彼长之下,脑袋的痛苦倒是在这一瞬间大为缓解,强烈的肉体疼痛使他的神识在这一瞬间回归清明,眼睛也猛然睁开,然后一眼便瞧见对面站着的一个容貌娇俏的银发女娃,正掩着嘴朝自己偷笑。 段是坤心中不禁有些迷茫,下意识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想弄清楚自己此刻身在何处,而第二个念头,则是好奇对面的女娃娃是谁。 下一瞬,彻底回过神来的老人猛然间一个激灵,对面的是那个灵族丫头,自己正在与她斗法! 糟了,中了这丫头的道了! 总算是回过味来的段世坤满脸的后怕,刚才的他居然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做什么,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心浮气躁的人,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失神的情况,多半是那灵族丫头的手段。现在想来,定是她在那些偃甲的啼声中融入了摄魂咒术。 想通了这一点后,段是坤随即发现,前一刻还令他欲罢不能的头疼突然间就消失地无影无踪,而那偃甲啼声听在耳中虽然还是有些刺耳,却不再像先前那般难以忍受了。 为此,他整个人精神一振,可是左肩头的疼痛感却并没有跟着消失,他偏过头查看了一下,发现那里有着一道擦伤,似乎是某种法术造成的。 “师兄,您没事吧?” 是宁无难的声音。 段是坤扭过头瞥了他一眼,问道:“是你划伤的我?” 宁无难连忙解释道:“我见师兄有些不对劲,给你传音也没反应,那些偃甲又围着你,我没法近身,迫不得已才以银芒划伤了师兄,还请师兄恕罪!” 段是坤自然没有怪罪他,当然也不会感激他什么,只是回过头望向百木琉璃,一张老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脸色却阴沉地可怕。 “当真是后生可畏,能将偃术与摄魂咒术结合的如此巧妙不露痕迹,不愧是百木悲雄的女儿!” “这和我是谁的女儿可没有关系。”百木琉璃见宁无难出手点醒了段是坤,并不觉得如何懊恼,反而觉得这样接下来才会更有意思,于是回应道:“术法是死的,术士是活的,再强大的术法若总是一成不变,也迟早会有破解之法。而我们咒者对敌,讲究的就是一个神不知鬼不觉。老不死,你落伍啦!” “是嘛?”段是坤阴着脸冷笑道:“那看看我这一招你能破解不能!”语毕,只见他单手结佛印,食指在身前空中凌空虚画了个“卍”字符号,然后将它朝着身前不住盘旋的青鸟祭了出去。 百木琉璃不知道这卍字银芒的古怪,心念一动,驱使八只青鸟一溜烟地向那卍字银芒撞去,结果很是轻松就将其一撞而散。她心中正自纳闷,但很快,八只青鸟的体内全都各自衍生出一道卍字银芒,银芒才刚刚成形,八只青鸟便纷纷一声长啼,齐齐坠向地面,落地后尤自不断地扑腾着翅膀,却再也飞不起来。 段是坤抬起脚,从地上的一圈青鸟包围中跨了出来,远远离开它们之后,抬起独臂的右手先后揉了揉两只耳朵,重重冷哼道:“聒噪的假畜生!” 百木琉璃眼见青鸟已经无力飞起,便尝试念诵咒语试图让八只青鸟合体,可是无论她如何驱动,却并没有收到任何效果。 段是坤见状不由冷笑道:“怎么样,小娃儿,这普渡众生印,你到底能破解不能?” “哼,不就是个禁制类术法,有什么好得意的。”百木琉璃哼道:“若要论禁制,我们咒者的定身咒,比你这玩意可强得多了!”她嘴上虽然这样说,却也着实想不到法子来破解这普渡众生印,于是只好暂且不去管那群青鸟。 段是坤似乎发现了她的意图,于是他对宁无难道:“宁师弟,由我拦着这女娃,你趁机给我毁了那堆偃术疙瘩。这玩意有些古怪,或许还会分裂更多出来,但中了我的普渡众生印,是绝对无法动弹的,不管它分裂出多少来,都给我将它们毁到无法再分裂为止!” 宁无难本在一旁安静地观看着二人斗法,听到段是坤发话后,应了一声开始结印,催生出一道道凌厉银芒,朝着地上那群无法动弹的青鸟激射而去。 “羽儿!” 百木琉璃有些急了,连忙弹出数道无形咒法试图拦下那些银芒,却被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段是坤袖袍一卷给半路截下,眼看着那些偃甲青鸟就要毁于一旦,数支冰矛却突然破空袭来,同宁无难的那些银芒精准地撞击在一起,发出一连串“噼啪”的清脆爆响声,而后一同消散于无形。 远处倚着一颗大树,一脸悠哉游哉的华发官人轻声发笑道:“怎么,莫非是本少爷的存在感太低,你们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的嘛?” 见青鸟无事,百木琉璃松了口气,她转过头冲司可冠吐了吐舌头,俏皮地道:“抱歉,连我也忘记你在这了,不过幸好你在,谢谢你救了我的羽儿。” 司可冠回了她一个风度翩翩的微笑,然后转头对段是坤道:“早就听闻吞流洞天有二十四绝技,不但招式威力惊人,而且效果独特,每一项绝技都有着出人意料的奇效,前辈这招普渡众生印,貌似是刚好垫底的一门?” “司家小子倒还有些见识。”段是坤点着头应道:“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现如今已经没有吞流洞天二十四绝技,有的只是昆仑山七十二绝技,这招普渡众生印,排名第三十二,但凡中招者,一个时辰之内,便是大罗金仙也插翅难飞,而且中招后绝无破解之法!” 司可冠道:“换句话也就是说,一个时辰之后,这印法便会自解是吧?” 无意中说漏了自己的术法门道,段是坤也并不觉有碍,目光转向百木琉璃道:“不错,但是一个时辰也足够我收拾这灵族丫头了。” “呸!”百木琉璃闻言冷笑,“你以为我没了羽儿,就不会其他咒术了么?我告诉你,天下咒术,就没有我百木琉璃不会使的!” 不知为什么,百木琉璃说这话的竟然满脸泛红,面色如同火烧一般。 就在这时,南面突然传来一声爆炸巨响,紧急着,一阵清凉中又透着些许炎意的晚风也从南面一路吹了过来,这让沐浴在其中的司可冠等人全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司可冠顺势扭头向南边张望了一眼,那里是沈暖颜和关炎魂留下的地方,刚刚的爆炸声就是从那里传来,而且听这声响并不像关炎魂的纵雷之术,应该是那洪氏兄弟的术法吧,瞧这威势,似乎战况相当激烈。 司可冠不由有些担心起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彻底傻了眼,再也没有闲工夫替别人担心了,他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那阵其妙的怪风吹过之后,原本好端端站在司可冠身前的百木琉璃,身体突然就这么直挺挺地往后栽了下去,倒在了地上! 起初,司可冠吃惊不小,还以为是段是坤趁他不注意使了什么卑劣手段,可上前一查探,才发现她竟然是满面通红地睡着了!他这才猛然想起来,这位灵族公主今晚原本可是喝了个酩酊大醉的,是靠着她的明神咒才一直维持着清醒,想必是刚才那一股怪风,将她的醉意又给逼了出来! 司可冠苦笑着摇了摇头,将她抱至一处平坦处躺好,并解下长衫替她盖上,口中无奈地小声嘀咕道:“还以为今晚是让我捡了个便宜,没成想到头来竟然摊上了这么个苦差事,唉,命苦啊!” 第八十二章 弹弓在侧 目睹了百木琉璃毫无征兆地突然仰面倒下,段是坤起初同样有点摸不着头脑,看着司可冠将她安置到一旁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丫头怎么了?” 司可冠站起身走到独臂老人的对面,笑着应声道:“没什么,她觉得与你斗法太没意思,睡着了罢了。” “睡着?”段是坤闻言睁开了虚眯的眼眸,生性多疑的他自然不会相信这种鬼话,怀疑多半是那灵族女娃又要耍什么手段,只不过一时间他还想不透彻。 他身后的宁无难忽然开口道:“师兄,我瞧那女娃的样子,好像是喝醉了。” 宁无难此人,虽然道行并不入流,可有一点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他那双眼睛端的是毒辣无比。想当年太微山绝海崖征选韩英上五诀山那次,正是因为有他洞穿了韩迟父子的演技,才迫使韩弃不得不抛弃妻子,从此一去不回。 “喝醉?”经宁无难这么一提醒,段是坤恍然大悟,当即也有些哭笑不得,可碍于颜面,他还是故作大方地道:“原来如此,难怪会有此变。司家小子,去把那丫头叫醒,老夫与她还没有动真格,要醉酒晚点再醉!” 司可冠闻言只是笑而不语,没有任何要依言而动的意思。 见他无动于衷,等了一会的段是坤又催促道:“司家小子听见了没有,难不成要老夫亲自叫醒她么?” 司可冠脸上笑意温醇,他缓缓开口道:“虽然我对这位百木小姐不太熟悉,但对于女人,我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如果一个喝醉酒的女人被你吵醒后又不冲你发脾气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她喜欢你。所幸我还有些自知之明,而且我是个有原则的人,这辈子有三件事情绝不会做,不去惹喝醉酒的女人,正是其中之一。” “哦?”段是坤随口问道:“那还有两件事又是什么?” “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司可冠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指头,他慢条斯理地道:“不惹烂醉如泥的女人,不杀手无寸铁的男人,不惧强过自己的敌人。” 段是坤闻言得意一笑,似乎对眼前这位年轻人来了几分兴趣,笑着道:“果然有几分自知之明,不过既然知道老夫的道行远胜于你,那你准备要如何应对?” “不,你误会了。”司可冠脸上浮现出一股子年轻人所特有的傲气,他自信地笑道:“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比我强,而是说如果你想跟我打,最好先祭出你的法剑,因为我不杀手无寸铁的男人!” 段是坤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愠怒,他大声喝斥道:“好猖狂的后生!今天就让老夫亲自来教教你,究竟什么叫作天高地厚!”话音落定后,老人扬起左臂那截空荡荡的袖管,一柄较短的白色法剑自动浮出袖口,被他祭在了胸前。 司可冠恢复正色,同时祭出身后的一柄青蓝色法剑,随着他手印转动,身前已经凝聚出无数锐利冰矛,只需他一声令下,便会倾巢发动。 “醒水之术!” 段是坤望着对面那无数闪耀着晨光的冰矛,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心中暗自盘算起来。 “司家祖传的醒水之术,倒当真有些棘手,只怕但凡是名术者,都不会有人愿与使用这种术法的人为敌吧。” 段是坤之所以做如此想,并非没有缘由。 尽管现如今的世道,提起北穹境内最受术者们追捧的顶级术法,当然还要属太微山韩家的暗影七杀术以及吞流洞天的银虹之术。只不过在像段是坤这种活了一大把年纪的老一辈术者们心中却有一面明镜,若只论战力,无论是暗影七杀术还是银虹之术,那都是当之无愧的超一流术法,但如果要综合考虑各项指标从而评出北穹境最完美术法的话,太微山司家的醒水之术才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别的不说,就拿五烈仙魔巡来说事,太微韩家和吞流洞天,都曾有传人凭借自家术法在五烈殉中创下过存活记录,这一点可了不起,甚至可以说成是北穹境内的莫大荣耀也不为过。而太微司家的醒水之术在这一方面同样不落下风,甚至还要早于银虹之术斩获此项成就。 当然,如果只凭这一点,司家的醒水之术还不足以让段是坤这一辈的术者们如此忌惮,真正让他们重视醒水之术的原因,是八十年前的那届五烈殉时,司家曾出过一位唤作司烬欢的天才人物。 没错,就是司家当初那位应征第四十八届五烈殉,却又在最后关头作了有史以来第一位五烈殉逃兵的司空老人! 且不去论这位司空老人因何选择作那注定要为世人所不齿的逃兵,单说他当年犯下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行径。先是以一己之力力败其余四位当届五诀术士的联手;而后又在吞流洞天出动全宗之力的重重拦截之下顺利逃下五诀山;此后更是独身一人面临整个北穹境术士“诛之而后快”的无休止追杀,却至今仍旧被他逍遥法外。而作为他犯下这些行径的最大凭恃,司家那套祖传的醒水之术无疑“居功至伟”,此术的不俗之处,由此可见一斑! 而当司空老人的“传奇”已经在北穹境内传地家喻户晓、人尽皆知之时,段是坤还只不过是个在纳气境就已如同逆水行舟的笨小子。当然,他并不会因此就被司可冠给唬住,毕竟他也活了一大把年纪,清楚就算这醒水之术再怎么厉害,可司可冠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以他现有的结庐境五重的道行,顶多也就能发挥出醒水之术十之二三的力量,而自己可是货真价实的结庐境八重,在绝对的实力差面前,他是无论如何也翻不起多大风浪。 想到这里,段是坤单手结印,在身前撑开一道银虹屏障,随后一脸的自傲神色说道:“小娃娃,莫要说老夫以大欺小,但凡你那些冰矛能破开老夫这道屏障,老夫即刻启程回山,从此不再踏出宗门半步!” 果不其然,司家那个经验尚浅的年轻后生在听到这句挑衅之言后,祭出冰矛展开的攻势可谓是毫无章法,胡乱地撞向段是坤身前那道厚实的银芒屏障,伴随着一阵劈里啪啦声,那些看似锐利的冰矛却根本未建寸功便直接撞了个粉碎,可这小子似乎和那道银芒屏障较上了劲,继续乐此不疲的凝聚出更多冰矛,前仆后继地将它们一一祭了出去。 独臂老人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细微弧度,老辣如他,如何能不清楚这年轻后生试图摆弄的小把戏,可他未动声色,只是将独臂的右手悄悄缩进袖管自然下垂在身侧,好整以暇地隔着屏障目睹司可冠不停地消耗灵力。 徒劳无功的冰矛攻势在持续了片刻后,司可冠似乎也终于开始放弃,不再凝聚出新的冰矛,而是突然抬起了左手,冷不丁地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口中同时发出一声轻喝。 “封!” 只见屏障那头,段是坤周身三丈之内,空气中有大团肉眼可见的白色冷气迅速凝现集结,眨眼间便将这位独臂老人全身上下都给冻了个结结实实。 “嘭!” 只是下一瞬,还不等司可冠对自己一招得手有任何反应,段是坤那座冰雕却突然从内部传来一声闷响,厚厚的冰层紧接着便开始迅速消融,就在段是坤右手袖管重见天日的那一刹那间,一道极为圆润的锋利银芒从其袖管之中激射而处,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将正对面的司可冠穿胸而过! 瞬息万里之术! 司可冠的身影轰然倒地,只是他胸口被洞穿的伤口处却并有往外冒血,这个微小的细节并没能逃过段是坤的眼睛,于是他猛然间祭剑转身,单手更是早已换好了印法,对着面前一道和预料中如出一辙开始显露出身形的人影,又是一招故技重施的瞬息万里银芒。 只不过这一次,他瞄准的是那人影的心脏部位! “永别了,司家小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自觉棋高一着的段是坤生出一种身为老江湖的优越感,现如今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些出身名门又薄有声名的年轻人,哪里体验过这世道的险恶,这司家小子能够发现螳螂的存在,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只不过还是可惜了。 心情不错的独臂老人发出一连串畅快绵长的笑声,然后眼睁睁看着银芒将对面那道人影穿心而过,随后人影洒落一地。 洒落一地? 段是坤的笑声霎时间戛然而止,他拼了命地想要立即再次回转过身子,可心口却猛然传来一阵巨大痛楚。他缓缓低下脑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支血淋淋的粗大冰矛从后背贯穿了他的胸膛,被自己温热的血液悄无声息地慢慢融化着。 “永别了,段老前辈。” 始终位于独臂老人身后的司可冠已经重新站起,他的右手捂着胸口,那里有着一个小指般粗细的圆润伤洞。 段是坤终究还是挣扎着转过了身子,望着笑意闲淡的司家后生,眼睛睁大到了一个罕见的程度。 独臂老人从嘴中艰难地挤出那最后八个字,身躯轰然倒地。 “弹弓在侧……后生……可畏……” 司可冠收起笑意,手心运转灵力,将堵在胸口伤处的寒冰悄然融化,鲜红的血液才汨汨地流了出来,可他丝毫不觉得有多疼痛,只是回想着刚才那一幕,不禁背脊生寒。 刚才如果不是他临时起意和水分身调换了位置,恐怕现在躺下的就是他了。 其实段是坤猜测地并没有错,司可冠一开始确实是只发现了螳螂。毕竟那招寒冰领域可是寒冰术法中的招牌戏,以段是坤之老辣,岂会不知他会动用此招,所以他便干脆将计就计,在段是坤全身被冻结失去视野的一刹那,原地召唤出一具水分身,本体则遁到他的身后给予他致命一击。 只不过,就在司可冠他准备依计行事的那一刹那间,他突然鬼使神差地临时起意,没有在原地留下水分身,而是改为在段是坤身后召唤出一具水分身。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下意识里猛然发觉,段是坤绝非等闲之辈,自己能够发现螳螂,那他很有可能已经安排好了黄雀,如果想要赢这只老狐狸,就得比他更加狡猾! 于是,在瞬息万里之术将他本体穿胸而过时,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痛苦的表情,并且立刻凝结寒冰堵住了伤口,没露出半点血迹,这才成功地骗过了段是坤那只老黄雀! 段是坤倒下之后,宁无难就显得有些局促起来。他远远打量了一眼段是坤的伤势,心中估计多半是没救了,只是看那司可冠的模样,显然也已受创不轻,而那个灵族丫头更是酒醉不醒,此时若是自己奋力一搏,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将这两人擒下带回宗门,只不过,连道行高绝的段师兄都折在这些小辈手中,以他区区沉丹境的道行能否顺利功成,一时还真不好掂量。 一阵晚风吹来,拂过宁无难那焦虑的面庞,这令他陡然间增加了几分胆量。他在脑海中快速盘算起来,以他沉丹境七重的道行对敌负伤的司可冠,纵然还是敌他不过,可若是全力逃遁,恐怕他一时半会也追不上自己,所以自己完全可以与先他拼上一拼,若是实在不敌的话,再放弃也不迟。只不过,向来心思谨慎的他还存有一个忌讳,就是那个在一旁熟睡的灵族女娃,虽然她看着像是喝醉了,但是究竟醉到了什么程度、是否随时会醒过来,对此他都毫不知情。 可再三权衡之后,宁无难还是不愿轻易放弃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因为只要他能将杀害本门执法长老的凶手带回昆仑山,对宗门来说必定会是大功一件,他在宗门内的地位也会从此水涨船高,甚至有望能够直接顶替那个已经注定要空出来的执法长老席位。 想到这里,宁无难终于决定放手一搏,有道是富贵险中求嘛,况且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就算富贵扎手,也绝不至于赔上性命就是。 这个办法就是先发制人。趁现在司可冠还在给伤处上药之际,先出手制住那边昏睡的灵族丫头,让她彻底醒不过来,只要解决了她这个后顾之忧,就算拼不过那个司家后生,也能借着手中的百木琉璃令他投鼠忌器,自己则可全身而退。 打定主意后,宁无难尽量避开司可冠的视线,一步一步悄悄挪向熟睡的百木琉璃。 其实按照三人间原本的距离,他已经有不小的把握能够在司可冠反应过来之前制住百木琉璃,只是他这人从来都是过分谨慎,没有十二分的把握绝不会轻易出手。 而现在,他距离那灵族女娃只剩下不到三丈的距离,而司家后生似乎压根就没留意到他的动向,宁无难终于不再隐忍,身形拔地而起,向着百木琉璃的方向飞掠而去! 第八十三章 证据确凿 司可冠正在给自己的伤口敷药,听见身后的动静后,并没有过多诧异,只是轻轻转过头,看见宁无难已经掠至百木琉璃身边,双手正快速结着某种印法。 司可冠见状却扬了扬眉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背过头去出言提醒道:“小心啊,女人睡觉的时候本来就是很敏感的,更何况她还是个咒者。” 宁无难对此充耳不闻,此刻他已结印完毕,两道柔韧的银芒围绕着他的食指交叉延伸了出来,向躺在地上的百木琉璃缠去。 这招是吞流洞天特有的银茧之术,两道银芒能够围绕着敌人迅速地编织成茧,将敌人困在其中,通过不断吞噬被困之人的灵力而维持束缚,如果没有人从茧外打破束缚,被困之人只有在灵力被耗尽之时方能重见天日。 眼见银茧已经开始飞速编织,宁无难顿时安心不少,灵族丫头满脸通红,根本就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看来他先前是多虑了,眼下只需再有片刻银芒便能编织成茧,到时候就算她醒来也无计可施了。于是他放心地背过身子,凝神防备着司可冠,此刻只要将他盯牢,一切便已是胜券在握。 司可冠始终再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一直到他敷完药转身为止,期间压根就没有朝这边多望一眼。 宁无难心中的石头终于彻底放下,他能感应到,身后的银茧已经织成,那个灵族丫头已经插翅难逃,剩下的,就看自己是否有能耐应付眼前的司家后生了。 司可冠终于站起身后,却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扭身朝他古怪一笑,伸手指了指宁无难身后,示意他回头看看。 宁无难见状心中不由呵呵冷笑,心想你莫非当我是三岁毛孩不成,方才我师兄是如何上你的当,我在一旁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司可冠见他不信也没有多说什么,就那么双手插袖站在原地怪笑,一副等着看热闹的神情。 宁无难还是没有回头,他明白,术者相斗,绝没有把后背暴露给敌人的道理,即便是逃跑,也要面朝着敌人后退,不过以防万一,就在他准备朝身后放出灵识以探究竟时,忽然他的后脑被某个东西给狠狠啄了一口。 这一啄虽然并不如何吃痛,可宁无难却吓得面无人色,双手捂着脑袋跳着脚往前蹿出好几步,这才转过身子看清了身后的情形,却发现啄他的竟然是一只体型小巧的青鸟。而那原本已经成形的银茧上,更有七只一模一样的青鸟正在疯狂地撕扯着银茧,偌大的银茧很快就被撕扯得面目全非,露出了里面依旧酣睡香甜的百木琉璃。 宁无难面色如土、肝胆俱裂,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俩大嘴巴,现如今的年轻人简直不是省油的灯,他刚才真是失了心疯才幻想自己能够有机会搏上一搏,现在看来,还是趁着老命还在赶紧开溜吧。 宁无难万念俱灰,正准备脚底抹油,忽听对面一声乌啼响起,只见那方才还七零八散的偃甲青鸟,此刻俨然已经重新合为一体,化作一只巨大的青鸟,正展翅舞爪向他飞袭而来,被他慌忙间闪身躲过后,再不敢多逗留,飞身掠向段是坤的躯体,想着至少要把带这具尸体给带回师门,否则少不得会被宗门内的一些死对头给指责其无能。却不想他一只手刚触碰到段是坤的身体,整个身子却突然被冻了个结结实实。 “啧、啧、啧。”双手插袖的司可冠见到这一幕后,止不住地摇头道:“还以为你有多精明,怎么这么快就忘了?那里可是我的寒冰领域,你居然想都不想就冲了进去。” 司可冠颇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后缓缓走到宁无难的冰雕前,伸出手掌将其头部的冰层融化掉,让他不至于窒息而亡。 原本以为已经注定要一命呜呼的宁无难,脑袋重见天日后,立即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着求饶起来:“司公子,求求你不要杀我,你放心,我可以对天发誓,等回到师门之后,绝不会跟任何人说段是坤是你杀的,而且作为回报,将来只要师门还让我负责挑选五诀术士,你们司家就绝对安全。” 司可冠对此不屑一笑,道:“我本就无心伤人性命,只是你师兄处处对我下死手,我为自保才不得不杀他,如今他虽命丧我手,但想必九泉之下也不该有怨言才是。至于你,发誓什么的就算了,我可以预想到等你回到昆仑山后,必定会添油加醋地将我杀了段是坤一事给捅出来,因为就算是这样我司可冠也不怕,只是你如果想活命的话,那就告诉我段是坤白天收走的三张保证书在哪就行了。” 从宁无难口中得知保证书还被段是坤收在身上后,司可冠直接点火烧了段是坤的尸体,然后抱起沉睡的百木琉璃,沿着来路开始往回奔去。他意识到,自打沈暖颜和关炎魂那边传来爆炸声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那边的战斗应该已经结束了。 对于战斗的结果,他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担心的,于是迫不及待地向彼处赶了过去,只留下浑身被冻住的宁无难还杵在那里,只能凭借着自身的体温以及黎明逐渐上升的气温,缓缓地融化着身上的冰层。 韩不恭和韩弃在和葛三青分开之后,又继续往北追赶了半个时辰左右,此时夜幕已经完全消散,一轮红日开始冉冉上升,也给这两个整夜飞奔的人儿终于带来了一丝曙光。 前方两道疾行的身影终于映入了二人眼帘。 “林显雨,哪里逃!” 奋起直追的韩不恭大喝一声,同时手中结印,两条影带立刻从自己飞奔的影子中分离出来,以迅疾无比的速度向前疾掠。眼看影带即将碾上前方两道仓皇逃窜的身影,其中那位身材瘦小的年轻身影猛然回身止步,祭出法剑迎着两道影带一阵搅动,用剑身牢牢缠住了它们。 与此同时,韩弃也将三千渡的疾行身法施展到了极致,眼看和前方身影只余下十余丈距离时,他身形猛然一个踮动,一路留下三道残影,人却已经到了那两道身影的前方。 三步一颠、一式三颠,正是第一身法九步踮! 韩不恭虽然慢了一拍,但十几张的距离很快就被他赶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将一老一少两个逃窜的身影给夹在了中间。 韩弃的念秀不知何时早已出鞘,他剑尖直指那道老年身影,厉声喝道:“林显雨,跟我回去!” 林显雨气喘吁吁,施术疾行整整一夜让他感到着实有些吃力,于是索性不说话,只是气鼓鼓地瞪着面前的黑衣年轻人。 叶天语赶紧伸手拦在林显雨面前,冲韩弃躬身致歉道:“韩兄弟,我很抱歉,杀害韩老家主的真凶尚有待查证,而贵府之人皆在盛怒之中,形势所逼,出于安全考虑,我不得已才携林伯父出逃至此,还望韩兄弟能够理解。” 韩弃对于叶天语这个人并无恶感,所以没有要过多为难他的意思,于是应道:“叶兄身为昆仑弟子,所作所为乃是职责所在,我不怪你,不过,林显雨我必须带回去。” 叶天语面露难色,他思虑片刻后道:“韩兄弟,且先听我一言。林伯父他毕竟身为本门的一宗之主,出于本门的声名考虑,我实在不能将他交由你们带走。可我也能理解你们的愤怒,所以我有一个提议,由我来代替林伯父,你们可以先将我押回去,其后之事,尽可待到本门派出的使者抵达后再行商议,如何?” 韩弃摇头道:“并非我有意为难叶兄,只不过我已允诺族中长辈,必须要将林显雨带回,不过我可以向叶兄你保证,在查明他是杀害我爷爷的真凶之前,他不会有性命危险。” 叶天语闻言,目光开始变得坚毅,祭起法剑道:“若如此,天语职责所在,只好斗胆请两位先胜过我手中这柄法剑!” 韩不恭见状,抢先应战道:“叶天语,你白衣若水的侠名近几年可谓是有口皆碑,韩不恭不才,想和叶兄弟讨教几招,不知可否?” 叶天语转过身子,胸前的法剑也随着他的转身而在空中自动划狐,剑尖对准了韩不恭,他习惯性地一连往后退出三步,而后朗声应道:“也好,能见识玉面公子的风采,天语求之不得!” 而与此同时,韩弃也用手中念秀指着林显雨,冷声道:“那你呢,是束手就擒,还是也跟我过过招?” 林显雨脸上依旧是满满的愤懑之色,他好歹是昆仑派的一宗之主,在昆仑派合并之前,他更是昆仑山六大派之一的青圣派掌门,论道行也有结庐境三重之高。先前在韩家大院内,若非自己猝不及防又被韩不恭的影箭击中,以眼前这小子似乎还没到结庐境的本事,自己又岂会被他所制。 想到这里,林显雨一挺胸膛,扯着嗓子吼道:“你来得正好,我这就杀了你,给我帆儿报仇!”语毕,熟练地祭出法剑,手中结印,口中无声碎念,却始终不见任何术法痕迹。 韩弃有意要见识这林显雨的手段,以便查探究竟是否是他杀害了自己的爷爷,可却迟迟不见任何动静,正犹豫是否要率先展开攻势,却忽觉周身空气猛然一沉,压得自己几乎要直不起身子,待他努力抬起头,赫然发现自己的头顶上空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尊巨大的紫雾罗刹! 那罗刹面目狰狞、生有六臂,通体由紫雾幻化而成,其中一只手臂手掌一翻,便朝下方尤如蝼蚁一般的韩弃轰然砸下。 韩弃临危不乱,身形电起,闪出了那紫雾罗刹的巨掌攻击范围,待他回身望去,却见方才的立足之地,竟向下凹陷出一个丈余宽、深三尺的五指巨坑,与爷爷韩迟遇害之处的巨坑如出一辙! “果然是你!” 认定林显雨就是杀人凶手之后,韩弃心中难免牵动了杀意,尚不待那尊紫雾罗刹发出第二次攻击,便借着三千渡身法腾空一跃,双手持念秀,以力劈华山之势,朝那罗刹当空劈下。 “还我爷爷命来!” 第八十四章 白衣若水 话说不退天罡柳余霜安静地听完葛三青的一番高谈阔论后,发现此人脸上满是认真神色,竟瞧不出丝毫是在说笑的意思,他忍不住带着几分奚落的意味调侃道:“阁下能说出此番慷慨激昂之话,想必定然志存高远,不知阁下潜心修武,又所为几何?” 葛三青闻言一时陷入沉默,他缓缓收起焚云入鞘,神情有些恍惚,良久他方才开口道:“我自幼自知身负血海深仇,所以我习武自然便是为了复仇。可就在不久前,我终于知晓了我父母因何而死,说来实在可笑,只因我父母的出身悬殊,这世道便容不下他们二人。所以从那一天起,我便发下宏愿,定要以我体内传承自我父亲的卑贱血脉,成为这天地间的武者至尊,好让这世道和某些鼠目寸光之人知晓,所谓血脉贵贱之说,全都是无稽之谈!” “武者至尊?”柳余霜被他这话逗得有些乐,不假思索地加以品评道:“且不论此方天地间,凡间七境之上尚有仙魔两界,单是这北穹一境,又何尝不是天外有天?阁下这哪里是什么宏愿,依我看,分明是个没有边际的海口罢了。” 面对嘲笑,葛三青却淡淡地咧嘴一笑,“夏虫不可语于冰。这天外自然有天,人上自然有人,葛三青就是要倚仗腰间三尺长刀,先去天外天,再会人上人,若非如此,又岂敢妄称至尊二字!” 听到这番豪气冲云霄的凌云话语,柳余霜顿时止住了笑意,似乎是这番话引起了他心中的某种共鸣,让他想起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目标。他脸色逐渐转正,冲葛三青深鞠一躬,真诚致歉道:“是在下失礼了,想不到阁下胸存此等鸿鹄之志,令在下好生钦佩,若蒙阁下不弃,今日愿做阁下武尊之路上的第一块试刀石!” 言毕,他重新结印,汇聚全身灵力凝聚出一座新的金鳞洪钟罩,而且这一次在他印法加持之下,洪钟罩没有静止不动,而是围绕着他开始高速旋转。 葛三青见到这一幕,逐渐泯去脸上的笑容,同样汇集全身灵力,双手紧握焚云,再次舞起焚云奥义。只是这一次,他舞刀的动作并没有之前那般速度,招式间反而不难看出些许生疏痕迹。暗红色的刀身就那么一刀一刀缓缓地搅动着空气,直到周遭空气开始沸腾,半空中的一抹猩红轮廓也逐渐展露成型。 陆地复龙卷,卷土又重来! 一只血红色的丈八蛇矛竖立于洪钟罩之上! “焚云八式冲!” 葛三青高高跃起,双手持刀作下扎式,用尽毕生力气朝着地面一刀刺下! “哐……” 又是一声地动山摇的轰鸣巨响过后,坠落地面的葛三青直接被激荡得七窍流血,模样霎时可怖,可他根本顾不得抹去血迹,只是抬头朝前张望。 不远处,飞速旋转、金光四溢的洪钟罩已经消失不见,不退天罡依旧是没退半步,只是人已经躺在了地上,他的胸口绽放着一朵嫣红,似乎还有些微弱的起伏。 葛三青踉跄着步子来到他的身边,看到他嘴唇翕动,瞧口型似乎是在说“你赢了”这三个字,可惜他什么都听不见,只不过眼见对方眼中的求生之意正在迅速消散,他也扯着喉咙喊出了三个字。 “赵、温、尤!” 柳余霜经他这么一喊,涣散的目光像是忽然间寻到了焦点,开始调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替自己止血。 葛三青见他重燃求生意志,也松了口气,直接席地而坐,开始调息起来。方才那洪钟发出的巨响,不仅将他震得七窍流血,体内五脏六腑也受损不小,少不得要好好调理一阵。 叶天语和韩不恭之间的那场斗法,双方仅仅交手一个回合便宣告结束。尽管同为结庐境术士,但叶天语似乎才突破沉丹境不久,眼下只有结庐二重的道行,虽然以他这般年纪来说,如此成就已经足够他跻身北穹境那一小撮天才的行列,但在韩不恭结庐七重这等实力面前,委实还是有些不够看。 所幸韩不恭并无意取他性命,所用术法乃是七杀制敌术法中的一招七杀缚,另外他担心韩弃与林显雨的那处战局,所以更是有意速战速决,全力施为之下,仅仅一招,遍地影藤便将叶天语逼得毫无还手之力,几乎将他包成了一个粽子,只留下脑袋露在外面。 尽管眼神中透着不甘,叶天语却不得不服输道:“不愧是暗影七杀术的传人,不恭兄的道行远在我之上,天语心服口服。既已成擒,便任凭处置。” 说罢,他竟似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对此,韩不恭开口解释道:“叶兄弟,你误会了,我等今夜一路疾追至此,只为缉拿杀人凶手林显雨,除他之外,我等无意为难贵派任何一人。” 叶天语听了后没再说话,缓缓将头偏向另一边的战局。 话说韩弃发现林显雨所召唤的那尊紫雾罗刹攻击后在地面上留下的五指形坑洞,与夜间韩迟身死的那座五指坑洞并无二致,由此便认定林显雨是杀人凶手无疑,顺势牵动心中杀意,身形腾空而起,对着那尊体型硕大的紫雾罗刹当头便是一刀劈下。 而林显雨也不愧是一宗之主,面对韩弃暴涨的杀意他临危不惧,有条不紊地转动着手印,那紫雾罗刹便用三对手臂以空手接白刃的姿势齐齐夹住了韩弃的长刀,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狠命一击。 岂料进攻受阻的韩弃却只是森然一笑,随着他体内灵力运转,一道赤橙色的灵力之火便从他手中的长刀汹涌喷薄而出。 灵力之火,顾名思义,自然是以灵力为燃料,所以不消片刻,灵力之火便将那尊面目狰狞的紫雾罗刹给焚了个干干净净! 林显雨霎时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一名武者居然能够从手中刃物施放出火焰,这种蹊跷事他还真是闻所未闻,但他只当是自己孤陋寡闻,惊讶之后也并未深究,紫雾罗刹已然被破,眼下更要紧的是这场斗法。 只见林显雨猛然一个跺脚,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手印当即翻转,很快竟又给他召唤出一尊紫雾修罗。 相比之前那尊体型硕大如巨人的六臂罗刹,这尊紫雾修罗的体型就要小上很多,轮廓几乎与常人无异,只是身侧的手臂又多出两只,面目也更加凶神恶煞,胆小些的只怕看上一眼夜里都要睡不着觉。俗话说浓缩的乃是精华,这紫雾罗刹别看体型缩水了许多,可动作比起先前那尊罗刹就要灵活得多,根本无需林显雨如何操控,便自行挥舞着八只拳头悍不畏死地对韩弃一顿穷追猛打。 韩弃倚仗着三千渡的闪避身法,在八只拳头挥舞所造成的劲风中来回躲避,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这紫雾修罗的拳头不仅力大势沉,而且动作比之先前那尊罗刹也要灵敏许多,居然能够与武者正面抗衡,这类术法可着实不多见。 只不过,这罗刹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具灵力所化的傀儡,就算身手再如何灵活,终究还是无法与专修肉身的武者相媲美。所以,韩弃虽然表面应付得有些手忙脚乱,可实际上那八只拳头根本就不可能挨得到他,之所以与之周旋,不过是出于好奇想多试探这紫雾修罗是否还有其他神通,只不过试探得结果令他很是失望。 在与那修罗纠缠了十数回合之后,他认定这修罗除了一身蛮力和动作稍快之外,并无其他玄机,于又是一记火焰刀将之焚灭,然后趁林显雨稍显惊愕之际,果断施展九步踮身法直接瞬移到了后者面前,手中长刀秀念不偏不倚抵在了他的咽喉之处。 眼看韩弃成功制服林显雨,韩不恭悄悄松了口气,他一边祭出影带用以禁锢林显雨,一边冲韩弃道:“乖侄儿,我瞧你这身武术不赖呀,真打定主意准备弃武修术?怎么说也是你十年苦修来之不易的道行,说丢就丢?” 韩弃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敷衍了一句道:“我还是更钟情术术。” 全身上下被影藤束缚无法动弹的叶天语神情颇为自责,他冲已经同样沦为阶下囚的林显雨开口道:“林伯父,师侄无能,看来想要将您护送回宗门已是无望。当日正帆遇难之时,我未能及时将他救下,是我亏欠在先,所以如果他们执意要带你回太微山,那么师侄必定会与您共进退。”说到这,他转向韩弃请求道:“韩兄弟,天语有一事相求,如果你们一定要带走林伯父的话,就请将我也一并带回去,无论你们回去之后打算如何处置林伯父,天语甘求同罚!” 韩弃闻言,与韩不恭互望一眼,两人眼中都有惋惜之意,韩弃更是忍不住问道:“叶兄,你这是何苦?林正帆之死纯属意外,但林显雨杀我祖父却是蓄意复仇,你何必要搭上自己?” 叶天语苦涩一笑,“天语知道两位无心为难在下,只是我身为昆仑派弟子,护佑我派长辈周全乃是分内之事,今日我力有未逮,未能完成众师兄师长的托付,所以就算你们放了我,我也无颜回山复命。与其如此,不如留下来与林师伯作个伴,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韩不恭闻言哑然,韩弃亦有所动容,正不知该如何回应之际,突闻一阵笑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哈哈,好,不愧是我昆仑弟子,合当有我昆仑风骨!” 笑声由远及近,仿佛话音起时那人尚在远处,但是话音落时,说话之人已到了近前。 韩弃和韩不恭二人皆是一震,举目四望,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位白衣捧剑的青年术士飘飘乎御风而来,身形高大伟岸,姿容丰神俊朗。 气度不凡的白衣术士一直御风到了众人十步之外,方才止住脚步,以赞许的目光打量着叶天语道:“叶师弟,你做得很好,只是下次需得谨记,我辈男儿大丈夫,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也绝不该与人说半个‘求’字!” 韩不恭与侄儿韩弃并肩而立,似乎是感应到了此人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不俗气势,让他顿生一种如临大敌之感。既然此人与叶天语师兄弟相称,那么此人的身份他已经大致猜到,只不过并不敢完全肯定,于是便冲那人发问道:“来者何人?” 白衣术士微微一笑,双手抱剑于胸改为单手捧剑,腾出一只手轻轻掸了掸胸前衣襟上的褶皱。 “昆仑山,赵温尤!” 第八十五章 不败天骄 叶天语见到来人,顿时一扫先前的绝望神色,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欣然冲身旁的林显雨雀跃道:“林师伯,是赵师兄赶来了,我们有救了!” 而韩不恭在听到那人自报名号之后,证实了他心中猜想,却还是禁不住内心“咯噔”一下,不过脸上倒并没有多少表露,只是附在韩弃耳边轻声叮嘱道:“侄儿当心,此人便是昆仑六子之首,有着不败天骄之称的赵温尤,你在东岛应该也听说过此人。” 韩弃点了点头,赵温尤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当初他还在天火雷神伊贺修座下修行之时,便有中原消息传至东岛,说是昆仑山吞流洞天有一位天才少年,第一下下山行走,便以一己之力斩杀了在南疆十万大山里为祸山林的一条陆地蛟龙。其后几年,关于此人的各种传说事迹更是络绎不绝,什么北穹城独战三豪,什么只身赴北疆、一剑挑群狼,等等等等,风头直逼早他两年成名的灵族豪侠萧燃和兽族太子爷,三人并称“北穹三英”。 赵温尤神情自负,他先是抬眼扫了扫林显雨、叶天语二人身上的禁制,双眉一挑,又将目光挪向韩弃二人,发问道:“七杀术?那你们二人,哪一个是韩不恭?” 韩不恭下意识伸出手臂拦了拦韩弃,然后迎着赵温尤那目空一切的目光,他上前一步,朗声应道:“我便是了!” 赵温尤认真打量了他片刻,忽然他拍手轻笑道:“很好,我一直想见识七杀术的传人,今日终偿夙愿。” 而韩弃此时心中却没由来生出一个古怪念头,他这才刚刚踏入中原也就一个多月的工夫,想不到中原声名鼎盛的十杰术者,竟被自己挨个打了个照片,也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命运使然。 只听韩不恭笑着回应道:“彼此彼此,赵师兄当年一剑斩蛟龙的事迹,令在下很是神往,我想见识赵兄的无双风采,已经等了不止一两年了。” 赵温尤翘起嘴角微微一笑,说了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相信我,我等这一天可绝对比你等得要久,算起来,已经有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 韩不恭不禁哑然失笑,自己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岁,可他却说等自己等了二十多年,这是什么逻辑?难不成自己还在娘亲肚子里时,就被眼前这家伙给惦记上了? “没错,二十多年!”赵温尤肯定地道:“从二十多年前太微山韩英独秀天下时开始,我便一直期待着自己有一天能与他一决高下!呵呵,只可惜那时我还只是个五岁孩童。然而当我学术有成之时,韩英却已然陨落,所以我只能将这份期待算在你的头上,韩英的从弟,七杀术的正宗传人——韩不恭!” 韩不恭闻言,回头与韩弃对视一眼,见后者也是一脸困惑神色,于是扭头继续问道:“哦?不知阁下何以对我从兄如此执着?” 赵温尤踌躇片刻,反问道:“你可曾听过北赵常、南韩英一说?” “北赵常,南韩英?” 韩不恭回忆良久,对这个说法似乎有那么点印象,好像是年幼时曾听父亲提起过几次,虽不清楚这北赵常指的是何人,但如今想来,必然是与眼前这位不败天骄大有关联,否则对方也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于是,他脱口问道:“不知阁下与北赵常是什么关系?” 赵温尤并未立刻回答,只一个眼神,抱在怀中的法剑便自动祭出,剑尖直指韩不恭,他郑重开口道:“昆仑山赵常之子赵温尤,向太微山韩英从弟韩不恭讨教!” “慢着!”眼见对方一言不合就要开战,韩不恭连忙摆手示意他稍等,然后他扭头望着韩弃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不?” 韩弃会意,上前几步与他并肩而立,朝对面的白衣术士问道:“今日一战,你究竟是冲韩英,还是冲韩家的七杀术?” “有区别吗?”赵温尤不明所以,他将目光转向这个从一开始就被他忽视到现在的黑衣青年,反问道:“你又是谁?” “他?”韩不恭有些忍俊不禁,他伸手指了指韩弃,笑着道:“他是我侄儿韩弃,也是你心心念念要与之一决高下的那位太微山韩英的儿子。” 赵温尤目光一震,立即调集灵识对着韩弃仔细探查了一番,随后目光落在了后者手中那柄出鞘的秀念长刀之上,他疑惑地问道:“韩英之子,怎么不修术反倒修武?” 韩弃不答反问,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所以,今日之战,你是冲家父而来,还是冲我韩家七杀术而来?” 韩不恭也在一旁补充道:“选他,还是选我?” “选?”赵温尤闻言开怀大笑,眼神中多了些许快意,他仰天笑道:“七杀之术加上韩英之子,这简直就是上天对我的弥补!哈哈哈,何须选择多此一举,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就一起上吧,我赵温尤何惧!” 韩弃偏过头问韩不恭道:“你介意么?” 韩不恭邪气一笑,“叔侄同心,其利断金!” 话音刚落,韩弃已然提刀冲了上去,距离那白衣术士只不过十步距离,他的九步踮身法虽是初学,一式三踮却也足矣。一路只见念秀留下的两道白色残影,韩弃再现身时,人已到了赵温尤近前,火字诀刀法一经施展,残光便向面前的白衣术士拦腰斩去。 “有一句话你说错了。太微山韩英并未陨落,尚在人间!” 赵温尤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意外,却也只是意外,丝毫谈不上慌乱,单手从容结印,胸前法剑霎时间便有耀眼银芒如瀑般散出,一只银光钟形防御罩瞬间祭起,将他全身包裹于内。 下一瞬,念秀狠狠砸在了钟罩之上,反弹之力令韩弃持刀之手虎口迸裂流出鲜血,险些连念秀也要脱手,然而更为棘手的却是那碰撞所发出的音波,震耳欲聋的声音令他当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慌忙间收敛心神,抽身急退。 “你没事吧。”见到韩弃俨然吃了个小亏,韩不恭赶忙向他靠拢过来,郑重叮嘱道:“小心,这是吞流洞天银虹之术的二十四绝技之一,名为洪钟罩,用来抵御武者近身的攻击再好不过,并可通过声波反震对手心神。他方才若是趁机出手,恐怕你已经躺下了。” 韩弃默默点头,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先前自己撤退之际,赵温尤明明是有机可乘的,可他却并未出手,或许是因为面对着自己这样一个对术法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他不屑出手吧。 韩不恭面色凝重,他接着道:“据我估计,此人道行应该在结庐十重顶峰,甚至有可能已经一只脚踏入了通窍境,即便是合你我之力,只怕也未必是其对手。” 韩弃歪着脑袋用掌心拍着耳朵,问道:“怎么,你怕了?” “当然怕!”韩不恭双眉一扬,如美玉雕琢的英俊脸庞展颜一笑,“我怕你拖我后腿!” 韩弃气笑了,他索性持刀后退几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没好气地道:“那就请叔叔您露两手?” “好说。”韩不恭答得干脆,随即祭出身后所负一柄墨色法剑,道:“就让为叔破了他的洪钟罩与侄儿你瞧瞧。” 语毕,韩不恭双手一连结下数印,只见从他胸前的那柄墨剑之影中分化出三支黛黑色影箭,随着他口中一个“去”字,唰、唰、唰,三支影箭朝着赵温尤破空劲射而去。 而身处洪钟之内的赵温尤,眼见影箭袭来,也很配合地并未有多余招架动作,似乎是想通过这洪钟罩来验证韩不恭的实力。 只见那三支影箭同时射出,速度却略有差异,若是再瞧仔细些,就会发现连那些影箭的粗细也有细微差别。速度最快、飞在最前的那支最为尖细,速度最慢、飞在最后的那支则最为粗壮。而随着离那洪钟的距离越来越近,那三支箭便逐渐连成了一条直线,当第一支箭射在洪钟罩上之时,第二支箭恰好射在第一支箭的箭翎之上,第三支箭又尾随着射在第二支影箭的箭翎之上。 如此一来,三箭合一之后,第一支影箭硬是穿透了那坚硬程度胜似精钢的洪钟罩。而与此同时三支影箭也随之消散,却在那钟罩壁上留下了一个极其圆润的缺口,缺口周围不见丝毫裂纹。 韩不恭面带笑意,口中轻喝一个“破”字,那前一刻还完好如初的银芒洪钟罩,下一刻便分崩离析,化作无数银芒碎片消散于天地之间。 “啪啪啪……” 还不待韩弃开口,对面的赵温尤却兀自鼓起掌来,赞道:“好个一式三箭、三箭连珠,力道也有足足七十六尺,难得难得。” 韩不恭回以自信一笑,只不过他心中明白,方才那三箭是赵温尤刻意任自己施为,并未加以丝毫阻拦,否则的话,想要破他的洪钟之罩也并非不可能,只是不会这般轻易顺利,少不了要有一番麻烦。 一旁观战的韩弃眼中有艳羡之色,他也开口赞叹道:“有趣有趣!体内灵力凝之于印,盛之于诵,御之于剑,术法一途,倒当真比我想象地还要有趣些。” “有趣?” 对面的白衣术士赵温尤闻言却微微挑了挑眉,于他而言,术法乃是无可比拟之圣术,身怀术法,便是获赐于天,必当心存敬畏,岂可标榜以“有趣无趣”这等俗不可耐之词?所以当他听到自己钟情之圣术被一个门外汉所亵渎,心中不禁激起几分愤懑之意,冷声道:“那我便让你见识见识更有趣的东西!” 第八十六章 银虹七杀 赵温尤心中有气,手下自然不再留情,伴随他双手十指快速翻飞,从他胸前法剑的剑尖处,催生出一大团急速膨胀的银色光团,当他彻底印成之际,那光团早就脱离法剑,如一轮斗大的银色圆月高悬于半空之中,顷刻之后,漫天银虹如流星般从银盘中泼洒而下,其势铺天盖地! “瀚海流星!” 韩不恭惊呼出声,他虽也是第一次见识此术,可太微韩家作为北穹境内最正宗的术法名门,家族底蕴族之深厚非比寻常,族内有详细记载北穹境各门各派绝招绝学的卷宗无数。而恰巧韩不恭天生便有过目不忘之能,又是韩英之后七杀术正宗传人的不二人选,所以自幼便被韩迟刻意培养其在术法上的见识。因此,在北穹境内,但凡是能够拿上台面的术法,韩不恭只需一眼便能尽知其底细。 赵温尤所使的这一招,唤作瀚海流星,昆仑六派合并之前,在吞流洞天二十四绝技中排名第十,一旦祭出,便有无穷无尽的银芒攻势,乃是典型的以一敌众术法。而且据说,此术的造诣越高,所凝聚出的银盘范围便越大,传说甚至可令一座小城在一式之间,满城尽落流星雨! 此时根本不容韩不恭有太多想法,漫天银芒即将倾洒,他倒并不是担心自己,毕竟自家祖传七杀术被公认为天下攻势最强术法,绝非浪得虚名,而攻击和防守向来是相辅相成,七杀术的攻势既然堪称最强,那么其守势自然也不会弱到哪里去。只是如今他身边还有一个对术法可谓一窍不通的韩弃,在保全自己的同时,还得护他周全,若是由着他乱闯,定会再吃苦头。 只见韩不恭凝神结印,胸前墨剑眨眼间便滋生出成片的黛黑色暗影,在其上方撑开一道圆形黑影屏障,然而当他布好防御,想要招呼韩弃一同进来躲避之时,脸上的神情却猛然为之一怔,他附近哪里还有韩弃的影子? 韩不恭下意识地猛然抬头,只见韩弃已经跟他隔出了好一段距离,正提刀向前狂掠,似乎是想逃出这瀚海流星的攻击范围! 韩不恭大惊失色,刚想要出声阻拦,却是来不及了,银芒之雨已经倾洒而下,范围足足覆盖了方圆半里地,唯独空出了施术者赵温尤、以及被俘的叶天语和林正帆的这几处立锥之地。 未能及时奔至安全地带的韩弃避无可避,只得祭起手中念秀,以秋风扫落叶的迅疾刀法对着那无数银芒狂挥乱砍了起来。而他的天雷地火刀法威力也确实不俗,长刀念秀所到之处,银芒纷纷溃散,只不过那些碎裂后的银芒碎片看上去似乎有些古怪,观其色泽并非只是纯粹的银光碎片,反而闪耀着不合常理的七彩虹光。 后方的韩不恭很快便留意到了这古怪一幕,一瞬间他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这并非是寻常的瀚海流星,而是掺了“秽虹”的瀚海流星! 吞流洞天的本命术法银芒之术,其实原先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唤作银虹之术。银虹与银芒,看似只是一字之差,实则却是天壤之别,只因这银虹携有一种极为狂暴的极色光元素。寻常银芒伤人,轻伤不过留下一道血槽,重伤顶多也就添个窟窿,只要没有伤及要害,并不会危及性命;但若是不幸被银芒所伤,哪怕只是沾染丝毫,轻则灵力受污损害道行,重则甚至连肉身都有可能被极色光所侵蚀,接着一个月之内便会全身溃烂而死,整个过程惨无人道、痛苦之极! 就这银虹之术所造成的可怕后果来看,便是将之列为邪术也无可厚非,可是开创了这银虹之术的吞流洞天那位初代老祖宗却因为觊觎其威力,非但没有将这种可怕术法给束之高阁,反而倚仗此术在昆仑山开宗立派,并且明目张胆地将其传承了下来。 而也正是因为这银虹之术的存在,以至于吞流洞天在昆仑山开宗立派两百年后,尽管势力和人数都已经扩张到了北穹境超一流宗门的水准,却因为有着一顶“旁门邪术”的帽子,而始终得不到北穹城十八执者的认可。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四百多年前一位法号轩辕子的大真人继任吞流洞天第六代掌教,他痛定思痛之下,通过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举措,最终力挽狂澜,不但令吞流洞天成功摆脱了为天下术士所不齿的“邪术”帽子,更是一举奠定了其后四百年吞流洞天在北穹境的术术宗门魁首地位。 而轩辕子所颁布的那些举措,其中第一条,便是舍弃当时已被北穹术士称为“秽虹”的银虹,取代以他自创的银芒之术。 当然,若只是如此,自然还无法让吞流洞天从人人唾弃的邪门摇身一变就成为人人推崇的术门魁首,之所以会有此巨大转变,却是因为那位轩辕子掌教以大魄力推行的另外一条关键举措。 在四百年前那个人人对五烈仙魔巡避之不及尤胜今朝的时代背景下,以轩辕子真人领衔的吞流洞天,却喊出了一个令人荡气回肠的十六字口号。 “北穹存亡,一境之责,吞流洞天,为天下先!” 而为了证明吞流洞天并非只是空喊口号,轩辕子大真人更是将其呕心沥血培养出的五位亲传弟子,亲手送上了五诀山! 而也正是那一届的五烈仙魔巡,北穹境取得了有史以来唯一一次五诀全部得以存活的空前战果! 吞流洞天,从此得以名正言顺跻身北穹境超一流门派! 言归正传,虽然自打轩辕子掌教定下门规,门下弟子不得再修习银虹之术,违者必定废黜道行并且逐出师门,但随着时间推移,吞流洞天在坐稳了术门魁首的位置之后,先辈们迫于时局所订立的那些条条框框,渐渐地也就再不具备从前的那种约束力了。以至于到五年前昆仑六派合并之前,经过吞流洞天不断精进招式从而演变出的二十四绝技,其中排名前十的那些绝技,甚至纷纷都被开发出了银虹模式。 韩不恭因为家学缘故,有关此类梗概,他自幼便是耳熟能详,眼看侄儿韩弃已经深陷险境却不自知,他不由遍体生寒,慌忙大喊着叮嘱道:“切不可沾那银虹!” 闻得远处韩不恭一声呼喊,韩弃的身形有了须臾停滞,然而当他听清那句话后,虽觉得奇怪,却还是依言调整了手中的刀势,不再追求斩碎更多银虹,而是优先将周身那些即将及体的银虹尽数碾碎。 只是,天下事大多如此,你若非刻意去留心某件事,倒也没什么,但若是一旦有了提防,那便怕什么来什么。先前韩不恭尚未出言提醒之时,韩弃的一套天字诀刀法倒也使得颇为顺遂,虽不敢说能突破这瀚海银虹,但是一时之间也尚有自保之力。但此刻被韩不恭一言及心,韩弃便需刻意分神来力求完美地避开银虹,如此一来,手中之刀反而生硬了不少。 赵温尤目光如灼,韩弃的刀间破绽,被他悉数看在眼中,嘴角不由微微勾起一丝冷笑,然后轻轻抬手打了个响指,漫天银虹猛然加速下落,携带着无数“嘶嘶”作响的破空之音,向着地面的黑衣武者无情洒下。 霎时间,韩弃顿觉压力大增,想要祭起九步踮继续往前逃窜,可周身的无数银虹却令他不能如愿,但凡他有丝毫松懈,随时都有可能被那银虹命中。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冒着被几道银虹击中的风险强行祭起九步踮身法时,周身压力却忽然一松,前一刻还将他逼得手忙脚乱的漫天银虹,此刻竟然纷纷偏离了方向,弃他而去。 韩弃大惑,举目回望,这才发现身后远处多出了一个黛黑色影漩,那无数银虹正是被这影璇吸引,才纷纷调转了方向。 “没事吧,大侄子!” 影璇之后,露出了韩不恭那灿烂的笑脸,只是脸色略显几分苍白。 “有劳叔叔!” 韩弃回以感激一笑,身形也掠回到他身旁。黛黑色影璇一出,在它那强力的引力之下,漫天银虹虽然依旧洋洋洒洒前仆后继,却已然没了作用,随着对面白衣术士的一个响指,天空中的银盘瞬间消散,漫天银虹也全都消失不见。 “你太鲁莽了!” 眼见韩弃安然无恙,收招之后的韩不恭立即摆起了长辈的架子,以半警告半训斥的语气告诫道:“那可不是一般银芒,而是臭名昭着的秽虹,其中携有暴戾无比的极色光毒素,倘若一旦沾上,便是不死,也得掉几层皮!” 韩弃这才知晓厉害,不由暗觉后怕。 “防敌之术,七杀影漩。”招式被完全破解的赵温尤脸上没有丝毫懊恼之意,他轻笑着道:“不愧是暗影七杀术的正宗传人,但可惜,终究还是太嫩了点。” 赵温尤话音刚落,韩不恭顿时脸色大变,一手拉住身旁韩弃,另一手急结疾行之印,身形刚要暴退,却还是晚了一步,四道柔韧的银芒自二人周身地底钻出,顷刻间便将二人缠住,随后在一阵银光璀璨中来回交错,眨眼功夫两个人形银茧已经迅速编织成形。 这般速度,比起那宁无难所施展的银茧之术,不知要快了多少倍。 全身被缚,只露出口鼻在外的韩不恭心有不甘地发问道:“你是何时施的银茧之术,银芒藏于地底,为什么我竟全无感知?” “你当然感知不到。”赵温尤脸上笑意渐浓,道:“先前那招瀚海银芒的力道有七十五尺,以你的道行,若非调集全身灵力施展影漩,如何能够破得了?而那时候,你哪还有剩余灵力去感知我的术法?” 韩不恭不禁哑然,不败天骄赵温尤果然了得,这一场斗法,他输得心服口服。 见二人轻易被制,赵温尤略有些失望地拂了拂衣袖,以鼻音哼了句“韩英之子、七杀之术,不外如是”,然后便举步走向一旁被缚的林显雨、叶天语二人。 此时的叶天语更是已经目瞪口呆,方才那一战虽然看似平淡,但个中厉害他却清楚得很。在此之前,他在那韩不恭手上连一招都没有走过,而林显雨也是惨败于韩弃之手,可是大师兄赵温尤这才刚出马,片刻之间,那两人竟是已经手到擒来。 很显然,虽然同为昆仑六子,但这首席与末席的差距,当真差得不止是一星半点。 韩不恭与韩弃双双被缚,两个人形银茧背靠着背束在了一起,韩不恭突然爆发出一阵苦涩笑声。 韩弃没好气地问道:“你笑什么?” 韩不恭渐渐止住笑意,良久方才应道:“我笑我自己是那井底之蛙。你一直生活在外所以并不知晓,韩家家规极为严历,若非差遣,族人不可擅离太微山。可我仗着有大伯宠溺,以及父亲的纵容,曾经多次下山游玩,虽然走得不远,却也是我眼中的世界了。所以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作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韩弃闻言,言语中故意透出一丝不屑,激道:“你这就束手待毙了?” “束手待毙?哈哈哈……” 韩不恭又是一阵大笑,只不过这次并不是苦笑,而是一阵莫名的爽朗笑声,等他笑够了之后,却又道:“其实,有些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却也没机会问你,眼下倒是个极好的机会。” “的确是个‘极好’的机会呢!”韩弃正奋力挣扎着束缚着自己的银芒,听到韩不恭这般说,想翻白眼奈何眼睛也被蒙着,只好将“极好”二字说地极重,用语气来呛这位年龄和他相差无几的叔叔。 韩不恭却也懒得再呛回去,他正色问道:“我想问你,你既然不通术法,那为何昆仑山的那些人会说,林正帆是死在我韩家七杀术之下?” 听到这话的韩弃也停止了无谓的挣扎,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不错,我的确不通术法,但是唯有一招七杀影箭术却是我的拿手好戏。那是我十年之前来太微山之时,有个蛮横无理的韩家小子用这招对付我,我顺便偷学来的。” 韩不恭闻言为之一怔,昔日那件整整被他记恨了十年,一直到昨日方才释怀的往事又涌上心头,只是现在想来,确实好笑。 那时他年方九岁,竟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面前泄露了七杀术的口诀和印法,难怪那天后来被父亲重重责罚了一顿,只是没想到,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还真的将这七杀影箭术给偷学了去,不过万幸的是,他也是韩家人。 “原来如此。”韩不恭接着问道:“那么你时隔十年回到太微山,又说要弃武修术,想必是冲着我们韩家祖传的七杀术回来的?” 韩弃毫不避讳,坦然承认道:“当然,我身为韩家人,自然想要修习七杀术!” 韩不恭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如果今天要是因为我,而让七杀术在你心中的印象打了折扣,我可就成了罪人了。” 韩弃没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于是索性不再搭理他,毕竟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赵温尤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太过强劲,自己二人绝非对手,想要从他手中带走林显雨,无疑是痴人说梦。 韩不恭却依旧自顾自不紧不慢地道:“也罢,既然侄儿你想学七杀术,那我这个做叔父的,不妨先给你补补课!” “二段影法,黧影之刃!” 伴随着韩不恭一声断喝,包裹他的那具银茧在晨光中投射在地面上的稀薄影子瞬间有了变化,非但清晰地展露出人形轮廓,而且影子的双手似乎正在翻飞结印! “给我破!” 印成之际,韩不恭再度断喝,一柄黧黑色的小巧影刃从地上的人形影子中迅速分化而出,而后悄无声息地划过银茧表面,霎时间,无数银芒爆裂消散,露出了韩不恭的颀长身影。 “再破!” 摆脱束缚后的韩不恭又是一声厉喝,那影刃又以同样方式划过包裹韩弃的那只银茧。 白衣术士赵温尤见到这一幕,停下了手上正欲施法替林、叶二人解缚的动作,一个瞬步回到原先位置,望着脱困的叔侄二人,脸庞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如此,才够有趣。” 韩不恭重新祭起他那柄墨剑,剑尖所向,正是赵温尤所在,可他却没着急出招,而是以一种庄严肃穆的口吻,对身后的韩弃解说道:“察、惑、攻、杀、防、不、制,此谓七杀,以杀为主,其余为辅;七杀奥义,乃是御影化形,而由所御之影,又可分黛、黧、黝、黔、黯、墨、玄七段。一段黛影可御吾身吾剑,二段黧影可御万物光影,三段之上方可随心凝影,不拘于形。至于四段之后,招式戾气委实过盛,修炼者若是心志不坚,极易遭受反噬,切记切记。” 听到这段话的韩弃起初有些发懵,等他回过味来后不禁摇头苦笑,这个韩不恭,居然在这等紧要关头给自己讲解起七杀术来了。 “哦?七杀术竟有七段之力?” 对面的赵温尤倒并非有意偷听,只是韩不恭说这话时压根就没避讳他,所以也就顺道收入耳中,不曾想却来了兴趣,开口道:“据我所知,当年太微山韩英声名鼎盛之际,也只展露过四段七杀术,换句话说,他当时的实力,竟还能再上升三个层次?” 说到这里,他不由地眯了眯眼睛,倘若真是如此,那么七杀术被誉为北穹境攻势最强术法,倒也绝非浪得虚名! 赵温尤回过神,望着韩不恭问道:“不知道你能施展到第几段?” 韩不恭并未正面回应,事实上此刻的他正闭眼凝神,双手结印疯狂调转着全身灵力,良久方才睁开双眼,从紧咬的牙关中无比艰难地蹦出几个字来。 “三段影法,黝影七绝箭!” 话音刚落,韩不恭身前凭空显现出七支一字排开的黝黑影箭。虽然同样是黑色箭矢,但若是细瞧的话就会发现,比起方才用以破开洪钟罩的连珠三箭,这七支影箭要黑得更加精纯。这便是三段七杀术的功效,由施术者直接从内心天地浓缩所得之心影,比起万物大方之光影,两者的凝实程度可谓高下立判。 勉力祭出那七支影箭后,韩不恭已是面色惨白,如玉雕琢的英俊脸庞竟找不出一丝血色。很明显,以他现如今的道行,强行施展三段七杀术,哪怕只有一招,就已经让他透支到了极限。可他明知会有此种结果,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出招! 因为对手是那个不败天骄赵温尤!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对方还是只巨象! 第八十七章 天骄之败 感受到对面那七支箭中所蕴含的能量波动后,赵温尤眼中有着光芒闪动,久违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这令他倍感欣喜,全身神经逐渐绷紧,双手快速结印,运转起体内的雄浑灵力,而后双手并拢半握,于胸前一连虚点七下,七道带着一抹淡金色的银芒便出现在了身前,与韩不恭那七支黝黑影箭针锋相对,同样蓄势待发! 瞬息万里之术! 这术法韩弃也认得,月前与林正帆的那一场匆忙斗法,后者就曾动用过此术,韩弃对那银芒延伸的恐怖速度至今记忆犹新,若非当初葛三青及时出手拉了他一把,恐怕那日死的便不是林正帆,而是他了。 隔着两股凶悍的能量波动,韩不恭与赵温尤四目相对,似乎是察觉到了彼此眼神中的那丝火热,两人皆是咧嘴一笑。 “嘶嘶!” 七支精黑影箭携带着嘶嘶作响的破空声直奔赵温尤,而七道银芒也在同一时间以更快的速度延伸了出去,两股能量在双方之间精准碰撞,所激起的七朵耀眼术法火花弥久未散,一道白色人影却已轰然倒飞了出去。 白色人影虽被震飞,却在空中不断调整着身形,一直退出约有百步距离,方才完全止住后退之势,双脚稳稳落地站定后,他掸了掸胸前衣襟,眼角轻微抖动,抬起头望向对面远处那道屹立在原地的身影,他缓缓开口道:“不愧是七杀术,三段影法,便有如此威力!” 一旁观战的韩弃见到这一幕,心中不禁大喜,看这结果,似乎竟是韩不恭完胜,这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可还不等他上前为其喝彩,那道原本屹立不动如战神一般的颀长身影,居然双膝一屈,旋即一口血雾喷出,整个人向前跪倒了下去。 韩弃见状,身形刹那间一踮而现,及时扶住了韩不恭倒地的身体,略一查探,却发现后者已然昏死过去。 “放心,他还死不了。”被击退百步但总体却安然无恙的赵温尤踱着步子缓缓靠了过来,“这样的对手,我暂时还舍不得杀他。” 韩弃仍旧不放心地伸手探了探韩不恭的脉象,虽然微弱并且散乱,但的确未到致命的程度,于是放心不少,将他的身子翻转过来平躺在地面上,这才起身对赵温尤抱了抱拳,不无感激地道:“不管你是出于何种原因,此番手下留情,我韩弃在此先行谢过。” 韩弃虽然不通术法,可他却并不傻,先前韩不恭动用三段七杀术,体内灵力已是被抽调一空,是故虚弱到了极致。而眼前这赵温尤也施展了威力同等恐怖的术法加以抵抗,但观他的气息,虽然比之先前要萎靡了些,可还远远没到力竭的程度。 很显然,方才那一招斗法,赵温尤尽管了真格,却绝没有用上全力,否则,韩不恭绝无生还的可能。 这便是两者之间实力的差距! “不必谢我!” 对于韩弃的感激,赵温尤根本不屑一顾,此时他已踱到了被缚的叶天语二人身边,替他们解开了身上的术敷,然后才转过身对韩弃道:“等他醒来后,替我转告他一句,让他好生修炼七杀术,待他何时修得四段之力,赵某会与他再决一回生死!” 说完这番话后,赵温尤又打量了一眼林、叶二人,见他们并无大恙,于是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随我回山”,然后转身便走。 叶天语赶紧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林显雨则扭头望了望如今已是势单力薄的韩弃,似乎是有什么想法,但最终却还是没有多余动作,转身默默跟着两人北去。他虽然贵为一宗之主,但身为晚辈的赵温尤同他说话时的语气,却如命令一般,根本容不得他抗拒。很显然,在昆仑派中,因前途无量而备受师门看重的赵温尤,绝不是他一介宗主能够得罪的起的。 “且慢!” 就在赵温尤一行三人准备各自施展疾行术动身北往之时,韩弃却身形一连三踮闪到三人了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了三人。 “你还有何事?” 赵温尤语气漠然,借着二者的身高差距俯视着韩弃。 韩弃满脸的无畏神色,昂首与之对视,然后一字一字地悍然开口道:“你们可以走,但是林显雨必须留下!” 听到这话,赵温尤倒还好,只是需眯起了眼睛,可他身后的叶天语却面色震惊,几乎不敢相信他自己的耳朵。 他万万也想不到,就在赵温尤展示了他那番惊人实力之后,眼前这个并不如何起眼黑衣青年,居然还有胆量说出这样的话! “小子,你找……” 林显雨闻言自然也是怒极,刚想发些狠话,但一个“死”字还在嘴里,韩弃那充斥着冰冷杀意的眼神却猛然朝他射了过来,那股子透骨的冰寒之意竟是让他瞬间觉得全身打颤,硬生生将未说完的话又吞回到了肚里。 “哦?” 赵温尤虚眯的双眼中也有着一丝诧异神色一闪即逝,他语气不冷不热地质问道:“你敢说这话,可是有何倚仗?” 韩弃闻言稍稍后退丈许,微微调整着手中念秀的角度,晨光映在雪白的念秀刀刃上反射出道道寒芒,不经意地在对面三人的眼前来回晃动。 “就凭我是太微山韩英之子!” 听到韩弃说出这句话后,赵温尤的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不过,他还不至于这么容易便被激怒,只是“太微山韩英”这个名字,对他个人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所以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他胸口有一股子强烈的愠恼情绪,正在悄然发酵。 “韩英之子?又待如何?” 赵温尤回头扫了一眼身后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韩不恭,他冷笑着道:“你可别误会,我之所以不杀他,是因为他在我眼中,还有些价值。” 言外之意,自然是说他韩弃于他可谓毫无意义,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下杀手。 韩弃听到这饱含威胁之意的话,却并无半点要收敛的意思,淡然一笑道:“不错,我承认,你的确很强,现在的我完全不是你的对手。”说到这里,韩弃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诡异,他缓缓接着道:“但是,我以家父韩英之名起誓,今日,你绝带不走林显雨。” 又是韩英! 赵温尤心中翻腾的情绪终于怒卷起来,几乎就要压抑不住,但不经意间,他留意到了韩弃嘴角浮现出的那丝诡异笑容。不知为何,身为不败天骄的他,望着那抹诡异地笑容,竟然再一次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刹那间,一个破天荒的念头从赵温尤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莫非眼前这个并不起眼的黑衣青年,真有他父亲那般通天彻地的神通? 然而这只不过是赵温尤的一种臆测罢了,毫无根据,显然无法令他动容。毕竟,自他修炼出师以来,还从未尝到过败北的滋味,仅凭这点,便足以令他自傲。 赵温尤想到这里,忽然隐约觉得胸口有些作痛,这令他原本波澜不惊的表情有了一丝较为明显的变化。 回味着那有些熟悉的痛感,他伸出左手摸了摸胸前的衣襟,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尘不染的衣襟之下,其实有着一道模样狰狞的伤疤,而此刻从那伤疤传来的酥麻痛感,似乎正在提醒着他。 你赵温尤并非未曾一败! 赵温尤的思绪飞速流转,那是五年前的一个雪夜,所谓的昆仑六子也是那时才方方出炉,而那日白天,趁着昆仑六派正式宣布合并为一派这个大喜之日,他,赵温尤,也被当之无愧地推举为昆仑六子之首。 那一日,赵温尤三个字再次名动天下。 可即便如此,赵温尤却并未有丝毫骄傲或者放松,依然在大雪飘飞的深夜选择熬夜苦修。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聚精会神尝试领悟吞流洞天排名前三甲的绝技之时,一道瘦小身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黑衣蒙面,看不清容貌,但从他那瘦小的身材来看,如若不是发育不全的话,似乎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赵温尤却警惕起来,能够在自己三丈之内毫无征兆便现出身来的人,显然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长久而安静的一阵对峙,雪落有声。 两人始终未曾有只言片语,但仅凭来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浓烈战意,赵温尤心中已似明镜,对方此来只图一战,这种场合下,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斗法一触即发,而那结果却令赵温尤刻骨铭心。 这个来历不明看似只有十六七岁的蒙面少年,一身术法修为当真是到了令人心悸的地步,不仅招式力道刚猛无匹,而且就连其所施展的术法种类也极其繁杂,很多术法赵温尤甚至压根就没见识过,可是当那人施展出吞流洞天的银虹绝技之时,他却是满脸震惊。 这蒙面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吞流洞天的秘法绝不外传,此人何以能够学会?而且观其施展出来的威力,竟丝毫不逊于自己。 震惊之余,赵温尤亦全力应战,可最后的结果,却是因自己力有未继而最终输了一招,于是那蒙面少年手中的凌厉银芒,便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狰狞伤疤。 少年身影并没有杀他,留下一句话后,便飞身离去,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而那八个字的临别赠言,却成了赵温尤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 “昆仑六子,不外如是!” 赵温尤的思绪一直回溯到这里,神识逐渐回归清明,这件至今没有第三人知晓的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每每想起,他心中便会燃起无限战意,可是当他战意汹汹地抬起头望向前方时,心中却不禁“咯噔”一下。 只见那里原本持刀屹立的韩弃,现在哪还有他的影子? 赵温尤慌忙转身,只见原本还站在自己身后的林显雨同样没了踪影,而叶天语却还呆若木鸡地杵在原地,只不过他的双眼中尽是茫然之色。 赵温尤用力摇晃着叶天语的身体,口中唤道:“醒醒!” 叶天语在他这般猛烈摇晃之下,两眼中的迷茫之色逐渐褪去,当他逐渐意识到现状时候,不禁失声问道:“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温尤定了定心神,扫了一眼后方那原本躺着韩不恭的地方,此刻自然已是空无一人,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颓然道:“恐怕,我们是中了诡术。” “诡术?”叶天语闻言有些疑惑,不敢相信地问道:“是那韩弃施为?他怎么还会是个诡者?” 赵温尤同样一脸茫然,只是自顾自猜测道:“若真是那小子施展的诡术,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清楚地记得,方才那黑衣韩弃曾经对着自己的洪钟罩砍了一刀,虽说没造成任何效果反而被反震地吃了个小亏,但是通过那一刀之力,赵温尤可以清楚地感知到韩弃的力道,六十八尺,沉丹境九重! 这等年纪便已将武术修炼到如此境界,显然他是个职业武者,可如果还能施展出可以迷惑到自己的诡术,那么这小子的身份可就不止是特殊那么简答了。 “丁者不出,凡间无望。” 赵温尤在心中默念着这八字的古老预言,眼角不禁有些颤抖,怎么这个毫不起眼的黑袍青年,难道竟会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追!” 赵温尤一番思绪潮涌后,终于下了决定。 不管那韩弃是不是丁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将人带走,这种奇耻大辱他绝不能容忍! “师兄,那边有人影!” 正当赵温尤打定主意准备动身南追之际,身旁的叶天语却突然指着前方喊了出来。 听到这话,背对着叶天语所指方向的赵温尤却是神情一怔,凭他的灵识,若是有人在他方圆半里之内现身,必定难以掩藏,可是叶天语却告诉他,前方有人影。 赵温尤不敢相信地回过头,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的确确是有着一道颀长的紫色身影,而且正缓缓向他们所在之处一步步走来,只是无论赵温尤如何拼命感知,却依旧察觉不到那道人影的任何气息。 “戒备!” 赵温尤祭起胸前法剑,神色郑重地对叶天语下达了如是指令,而后者似乎也察觉到了异状,凝神祭剑。 毕竟,连赵温尤都露出如此忌惮的神色,想必来人绝非寻常之辈。 就在二人这般凝神戒备之下,那颀长身影终于缓缓走近,在距二人十丈远处才停下脚步,俊逸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朵煞是好看的笑容,坦然笑道:“两位毋需紧张,小生此来,只希望二位能放过那韩弃一回,就此罢手,回昆仑山复命去吧。” 声音清脆却不失柔和,让人听来有如沐春风之感。 赵温尤眯起双眼,冷声问道:“你是何人?与韩英之子是何关系?” “区区贱名,不足挂齿。”颀长身影缓缓应道:“那韩弃乃是小生的一位朋友,还望两位能够手下留情。” “哼!”赵温尤一挥手中法剑,冷哼道:“若连名姓都不肯透露,就凭你一句话,便想让我罢手,你未必把我赵某看得太过仁慈了吧!”说罢,一身雄浑灵力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手中法剑散发出阵阵威压,傲然持剑而立。 那颀长身影闻言微微一顿,随即展颜轻笑道:“既然阁下执意要问,那么区区贱名,说出来亦是无妨。”说到此处,他脸上笑容稍有变换,伸手理了理两鬓的乌黑长发,眉心处的一颗红痣格外惹眼。 “小生,姜丰羽。” 第八十八章 叔侄情深 “姜丰羽。” 赵温尤默默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显然他并未听说过这号人物,但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男子,他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一举一动,都让自己觉得有些心神飘荡。 心神飘荡?? 赵温尤不禁被自己突然间想出的这个词给吓出一身冷汗,慌忙间紧守心神,目光无意间扫过身旁的叶天语,只见他再一次露出一脸茫然的神色,双眼中似乎有迷茫雾气迅速聚拢。 “醒醒,天语!” 赵温尤用力摇晃着叶天语的身体,大声朝他叫喊,可这次却没有半点效果,叶天语眼中的迷茫雾气仍旧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重,显然已经深陷诡术之中。 赵温尤心下大为骇然,紧守住心神不敢再生丝毫杂念,双拳紧握使指甲深深刺入他的掌心,以疼痛来提醒自己时刻保持神识清明,不敢直视对面那人的眼睛,他闭目问道:“你是诡者?” 姜丰羽并不正面回答,施然一笑,拱手道:“阁下方才第一次所中,乃是催眠诡术,施展起来无知无觉,可令中术者陷入过往思潮之中,而小生第二次所施展的,乃是喧讽诡术,可在只言片语中令人迷失心智,没想到阁下却尚能保持清明,当真难能可贵,不愧为昆仑六子之首。” 听到对方的夸赞,赵温尤却脸色阴沉,只不过他并不敢勾动怒火,事实上此刻的他连一丝心绪起伏都不敢生出,只是淡然问道:“先前的诡术,也是出自你手?” 姜丰羽微微点头,“不错,我与那韩弃交情不浅,此番见他有难,岂有不帮之理。只是唯恐得罪了两位以及贵派,所以特意现身向二位说声抱歉。” “呵。”赵温尤闻言冷笑一声,瞥了一眼身旁的叶天语,责问道:“这就是你的抱歉方式?” 然后,再不多言,全身灵力毫无保留的调集起来,单手飞速结印,凌空虚点,三道暗金色的金芒骤然成形,即刻延伸了出去。 赵温尤心中清楚诡术的厉害,只要自己心神稍有松懈,便会陷于万劫不复之境地。所以他不敢有丝毫拖泥带水,趁着心神尚未被迷惑之际,一出手便用尽全力。 三道金芒以瞬息万里之术祭出,疾风迅雷般朝姜丰羽攻去,妄图先下手为强! 姜丰羽看着三道闪电般袭来的金芒,却不闪不避,任由它们将自己的身体洞穿而过,然后身子化作一片虚无,却留下了这样一句声音。 “诡术法术,何以为争?天下术士,本为同门。今日之事,抱歉万分。予人方便,于己施恩。” “元神出窍?” 赵温尤看见那道身影在自己凌厉攻势下碎散成虚无的状况,他忍不住暗暗心惊。 听说诡术修炼至一定境界,便可自行驱使元神出窍,将肉身隐遁,仅以元神与人斗法,只要对手不通诡术,那是无论如何也伤不到本身的。难怪方才不管赵温尤如何感应,却始终感应不到那人的气息,原来竟是一道元神。 只是要想将诡术修炼到能够元神出窍的境界,却并非易事,此人若真如表面这般年纪,无疑是一位诡术天才,只是诡者大多懂得换形之术,说不定那副年轻俊逸的皮囊下,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练之辈也不无可能。 想到这里,赵温尤才稍稍觉得安慰,再看身旁的叶天语,此刻后者眼中的迷茫之色也开始逐渐褪去,缓缓清醒了过来,一脸迷茫地问道:“赵师兄,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做梦一般?” 赵温尤没和他多解释什么,只是沉声道:“我们回昆仑山。” 叶天语不解,“回山?可是林宗主他被……” 赵温尤打断他道:“被耽搁了这么久,现在就是想追恐怕也未必能追得上,何况对方还有一位道行不弱于我的神秘诡者相助,若是其他术士倒还好说,唯独这诡者专司诡谲狡诈之术,委实不好对付。此处不宜冒进,还是随我先回山请掌门定夺吧。” 说完这话后,赵温尤不等叶天语如何反应,便自顾自折身北返。生平几乎不曾遭受过挫败的他,今日里却再一次久违地尝到了吃瘪的滋味,他一边努力回忆着刚才那道元神的模样,一边伸手隔着衣衫摸了摸胸口的那道狰狞伤疤,用只能被他自己听见的声音暗暗发誓道:“不管是你,还是他,下一次再见面时,我定会让你们尝尝我的厉害!” 叶天语并没有立刻跟上赵温尤,而是转身望了一眼南面太微山所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这也难怪,先前这半个时辰内所发生的一连串变故,恐怕换作谁都无法一时轻易接受。 就在前不久,赵温尤还以绝对强势的力量力挫韩弃韩不恭二人,可是才转眼工夫,不仅韩弃二人不仅全身而退,就连林显雨也被他们成功带走,更可笑的是,他明明在场,却像是做了一场梦般什么都不知不觉。 叶天语在原地驻足良久,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幻,嘴角浮现出一抹令人难以捉摸的古怪笑意,他自言自语道:“韩弃,看来你当真不简单呀……” 随着叶天语的离去,这一片天地终于重归寂静,原本混淆在空气中的尘埃也慢慢沉淀,缓缓掩盖起先前几番激战所留下来的痕迹。 在距此不远处的一处斜谷中,树荫下一方青石之上,盘腿而坐的一道颀长身影也睁开了眼睛,随着他眼睑波动,眉心处的一颗红痣也微微上下抖动。 “师弟呀师弟,此次幸好有我在此,才勉强帮你糊弄过去,但以后可未必还会有这般好的运气了,你可一定要好自为之呀。” 这身影自然便是先前以元神出窍的方式在赵温尤二人面前现身的姜丰羽,而他之所以如此,其目的无非就是为了替韩弃掩饰丁者的特殊身份,虽然过程有些牵强,但总算有惊无险,因此他方才生出先前那一叹。 “不过,总感觉此次施展的诡术有些异样。” 姜丰羽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可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一时间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或许是多心了,又或许,是第一次以元神出窍的方式施展诡术的缘故吧。” 姜丰羽如此安慰了自己两句,这也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合理的解释。 话说韩弃施展催眠诡术成功迷惑住赵温尤二人后,根本不敢有片刻耽搁。以他沉丹境顶峰的诡术修为,能够在短时间内迷惑住赵温尤已纯属侥幸,这还得多亏他急中生智,利用赵温尤对他父亲韩英的不明执念,动摇了其心绪,这才有机会趁虚而入。 不过饶是如此,韩弃却清楚得很,以他和赵温尤之间的实力差距,赵温尤随时都有可能醒转。所以时间紧迫,压根容不得韩弃多想,从袍底取出刀鞘收起长刀念秀之后,他甚至来不及将念秀再收回袍底,就那么匆忙地随手插在了腰间,又手忙脚乱地从袍底取出一柄白色短剑扔在地上,短剑落地后瞬间化身成为一柄半丈长的白色巨剑,正是当初从那极南之岛上得来的宝剑燎原。 之前韩弃因为嫌它体形太过扎眼,便以换形诡术匿起它本来大小,一直和念秀一起贴身收在袍底,此刻既然他急于逃离此地,便再也顾不得许多约束,直接打算御剑飞回太微山。 他好不容易才七手八脚地将昏迷不醒的韩不恭和身中诡术的林显雨给搬上了燎原巨剑,一手制着林显雨,一手结印御剑,燎原剑立刻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白光直奔太微山方向。 御剑之术,当真是奇快无比,韩弃一行人狂追猛赶了整整一宿的距离,御剑飞行,却不过盏茶的功夫便已折返。韩弃随意挑选了一处隐蔽山峰降落下来后,方才提着两具躯体走地面赶往韩府。 抵达韩家大院之后,尚不待韩弃进门,苦苦等候了一宿的韩更等人便迎了出来,一个个脸上皆带有悲苦神色,显然还都沉浸在韩迟身亡的悲伤之中。 韩弃首先将昏迷的韩不恭交给了韩更,嘱咐道:“不恭叔他受伤不轻,需要赶紧治疗。”然后又将仍然神志不清的林显雨推到在地,道:“弃儿幸不辱命,将林显雨带回来了!” 韩更因为痛失兄长外加彻夜未眠的缘故,一对红肿的眼眸之中已是血丝遍布,这让还只是中年的他有了几分老态,尽管他心中对韩不恭的伤势很是担心,却也只是在确定其性命无虞之后便吩咐下人将其抬下去好生照料。在韩家老二韩青从山下赶回来之前,他是韩家眼下唯一的主心骨,一切大小事宜都需要由他操劳。 韩更来到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林显雨身边,弯下身子在后者身上一阵上下摸索,似乎是在搜寻什么,但结果却什么也没搜到。出于泄愤,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林显雨的脸上,起身吩咐管家韩荣道:“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林显雨被他这一拳轰得鼻血直流,眼中迷茫之色逐渐褪去,缓缓从催眠诡术中醒转过来。当他看清自己身处何种境况之后,先是感到震惊和匪夷所思,然后便立即发了疯地想要拼死挣扎,却被韩更及时以影法牢牢缚住,被韩荣押了下去。 韩更尤不解恨,用恶毒的目光剐着林显雨被带走的方向,通知韩弃道:“我已命人着手布置灵堂,待你二爷爷从山下赶回来之后,便拿林显雨的人头来祭你爷爷!” 对此,韩弃似乎有话想说,但是瞥见韩更那血红的双眼之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韩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抽空将韩弃单独拉到一处角落,一脸焦急地向他询问道:“争儿,你在擒获那林显雨之后,可有从他身上发现什么?” 韩弃闻言不解地摇了摇头,想起方才韩更搜查林显雨身体的那一幕,他心中一动,脱口问道:“莫非是韩家丢了什么要紧物件?” 韩更闻言唉叹一声,点头道:“昨夜你们追出去之后,我在替大哥料理后事的时候,发现韩家宗祠有被人闯入的迹象,并且供奉在宗祠的某件东西,也不翼而飞了。” 韩弃赶忙追问道:“不知丢失的是究竟什么东西?” “是我们韩家的七杀术卷宗,里面记载了七杀术所有的口诀与印法。” “七杀术卷宗?”韩弃惊道:“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供奉在祠堂之内?我听娘亲说过,不是应该由历届七杀术传人贴身保管嘛?” “唉!”韩更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责道:“这都怪我不好,不恭那孩子仗着自己有过目不忘之能,将七杀术卷宗通览一遍后便交予我保管,我寻思不到什么安全的地方,便索性将它藏在了祠堂之内。” 韩弃心思电转,问道:“那除了三爷爷您之外,可还有其他人知道卷宗藏于宗祠之内?” 韩更肯定地摇头道:“没有,绝对没有,卷宗是我当初亲自放的,藏得地方也很隐秘,放了十几年都没被人发现,就连你爷爷和不恭都不知道。” “您藏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韩更于是领着韩弃向着后院宗祠走去,一路上可以瞧见整个韩府的人全都忙碌成了一团。有的在架设灵堂,有的在布置丧幡,所有人都是一脸悲痛,安静地出奇,使得整个韩家大院都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悲伤氛围之下。至于出事的后院那边,由于韩迟的遗体已经连夜被收敛入棺转移到了前院,此刻后院之中已经见不到忙碌的身影,门口的两名守卫,还是韩更为了确保现场不被破坏才临时添加的。总之比起忙碌的前院,整座后院显得格外冷清和僻静,确实很难想象对整个韩家至关重要的七杀卷宗,会藏在这样一个没有半点防备地方。 韩更领着韩弃进入后院祠堂后,先带着他给先祖们上了三柱香,然后绕到摆有大量灵牌的众多龛桌之前,指着其中一只刻有“七世祖韩冲之灵位”的灵牌,对韩弃道:“卷宗当初便是被我藏于此方龛桌的底部。” 韩弃闻言走到那龛桌旁边,俯下身子向上望去,只见在其底部果然设有一处暗格,其大小恰好可容纳一只卷轴。韩更将七杀卷宗藏于此处,倒也算得上隐秘,因为若不俯身于此方龛桌之下,是绝无可能发现卷宗所在的,况且这宗祠之内的龛桌不在少数,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卷宗确切藏于何处,根本就不可能被盗走。 “这倒真是一件离奇事。”韩弃直起身子,一边寻思一边问韩更道:“三爷爷,您确定卷宗是在昨夜丢失的么?” “恩,可以确定。”韩更肯定道:“昨日晌午你突然回到韩家,我便寻思着是否要将卷宗交予你保管,所以特意来宗祠查看了一下,那个时候卷宗还是在的。” 韩弃皱起眉头苦想了半晌,却始终没有头绪,于是只好暂时作罢,安慰韩更道:“算了,三爷爷,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您也无需自责。既然不恭叔看过卷宗,那就待他醒转之后,让他重制一份便好。” 韩更却不无着急道:“七杀术乃是我韩家不传之秘,岂可流落外人之手?” 韩弃却笑了笑,拍着韩更的肩膀继续安慰道:“三爷爷尽管放心,那人既然偷了卷宗,自然是为了自己修炼,既然如此,日后便总有遇上的一天,到时候再补救也来得及。” “也只能如此了。”韩更这才松了口气,紧接着他又想了起什么,问道:“对了,你们去了七个人,怎么只有你和恭儿回来了?其他人呢?” “我们中途分开了,算算时间,其他人应该也快回来了吧。”韩弃笑了笑,他是御剑回来的,自然比别人回来的要快。 “那恭儿又怎么会伤成那样?”韩更这才问到韩不恭,显然心中对儿子还是有些放不下的,“以恭儿的道行,昆仑山那群人之中,居然还有人能将他重伤至此?莫非是段是坤那老不死?” 韩弃轻轻摇头,“伤他的,是昆仑六子之首的赵温尤。” “赵温尤?” 韩更当即大惊失色,这赵温尤虽然他没见过,但是关于他的传闻却着实听说过不少,像什么独力斩蛟龙、只身会三豪、一剑挑群狼等等,风头比起他父亲赵常当年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更难得的是此人出师后与人斗法,十余年竟是未逢一败,因此得了个不败天骄的外号! 与这样的传奇人物相比,极少下山历练的韩不恭,简直就如同在温室中长大的花朵一般! 震惊之余,韩更同时还有些疑惑不解,问道:“既然连赵温尤都赶到了,而且恭儿也败在了他手上,那你又是怎么把林显雨带回来的?” 韩弃随口胡诌道:“幸亏遇上一位在东岛认识的朋友,得他相助才得以脱身。” 也不知韩更是否相信了这个说法,总之他没有再深究下去,只是改口赞叹道:“想不到争儿你这些年在外交游竟如此广泛,不单与灵族公主和葛少侠这样的人中龙凤成了朋友,还结实了其他高人。要知道,那赵温尤是何等人物,能拦住他的想必也绝非等闲之辈吧。我想你父亲若是在此,也一定会为你的出息感到欣慰。” 闻他此言,韩弃心中一动,目光在宗祠内众多灵位上一一扫过,却并没有发现写有他父亲名讳的灵位,心中顿觉宽慰,却也不没说什么,只是冲韩更微微一笑。 韩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柔和地说道:“我与你父亲虽说辈分差了整整一辈,但是就同你和恭儿一样,我俩的年龄其实相差无几,因此打小感情就极为亲密。只不过你父亲他比我要有出息,不像我胸无大志生性好玩,他从小就钟情于术法,就连天赋也是我所望尘莫及的。” 听到这番话,韩弃不禁竖起了耳朵,他还是第一次从娘亲之外的人口中听到有关父亲的事情,于是很是默契地安静倾听下去。 “正因为你父亲在术法一途上所展露出的极高天赋,我父亲,也是他祖父,对他可谓是寄予厚望,虽说是他老人家一片用心良苦,但从那之后对你父亲的管教也就严苛了许多,对我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则松懈了许多。当时我还为此觉得有些庆幸,而你父亲非但没有因此有过抱怨,相反,他知道我生性好玩,每次只要有任务下山,总是会央求父亲将我也一起带上,然后下山后他就独自去完成任务,却放我满世界地浪荡。所以那些年,我总觉得自己亏欠了他太多太多。” 韩更说到这里,眼眶竟有些湿润,声音也略微变得有些沙哑,可他却没有要就此打住的意思,继续道:“一直到二十三年的那次,家里来了一位神秘使者,连父亲都对那人毕恭毕敬,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十八执者派来的信使。信使带来了一枚执者令和一道秘密口信,口信的具体内容我并不知晓,只知道你父亲又有了新的任务。而那一次也没有例外,他照常向父亲请求带我一起下山,下山后他跟我说他这趟是要去东岛,而我因为嫌那三天水路太难熬,所以没有与他同去,只是约好一个月后跟他在山脚会合。” “可是一个月之后,我在太微山下却迟迟等不到他,我足足等了他半个多月,直到最后盘缠耗尽才不得已先行回山。那次,我原以为他只是有事耽搁了而已,不想不久之后却只等来了一个从东岛传来的噩耗。北赵常身死,南韩英失踪,你父亲他,失踪了,生死不知。” “噩耗传来之后,家中所有人都为此痛心不已,整个韩家大院在悲伤之中苦熬了两个多月,却还是打探不到有关你父亲的半点消息。于是逐渐有人猜测他已经死了,并提议给他在宗祠内设立灵位,可我却坚决反对,因为我坚信,你父亲他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没了。我在家里所有人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他一定会回来。” “苍天有眼,又经历了三个多月漫长的等待后,就在所有人都已放弃,甚至连我自己都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你父亲,他却真的回来了。不仅安然无恙,而且道行大为精进,还带回了你的母亲,那一刻,简直是我这一生之中最最高兴的时刻。” “只可惜好景不长,你父亲他大难不死,并且道行大涨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北穹境,那之后三年之内,许多慕名而来的挑战者纷拥而至,甚至连一些不出世的隐世前辈都来与他斗法,而你父亲向来是来者不拒,并且极少有败绩,太微山韩英之名便是从那时开始声名鹊起!” “只是,这个世道,人出名了未必是什么好事,你母亲一直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他被选中为五诀术者,从此一去不回。这二十年来,族中不断有人提议说要给他设立灵位,可我一直不同意,因为我坚信,他会和当初一样再次创造奇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韩更说完这些,泪水早已不经意间模糊了他的视线,并伴有轻微的哽咽之声,情绪一时难以平复。 韩弃眼中也有了丝丝雾气,但终究是忍住了没有落泪,他轻拍着韩更的肩膀安慰道:“这么多年的独自坚持,难为三爷爷了,我跟娘亲都和三爷爷一样,一直相信我爹他一定还活着!” 韩更渐渐止住哽咽,抬头迎着韩弃那温醇坚毅的目光,狠命地点了点头。 第八十九章 隐秘寒穴 临近正午,经过韩府上下一大帮人彻夜未眠的忙碌,此时的韩家大院已经一片缟素,前院的灵堂也已经架设完毕,整理后的韩迟遗体被敛放入一只楠木寿棺内,棺木前方,披麻戴孝的韩家众人跪成一片,大量被焚烧的纸钱和点燃的香火,令整座宽敞院落烟熏火燎。 说实在的,对于韩迟之死,身为亲孙的韩弃其实谈不上有多伤心,虽说是血脉相连,可他们祖孙毕竟是昨天才得以相认团聚,一段缺席了将近二十年的亲情,即便是嫡亲血脉,感到陌生也是在所难免。只不过,昨日祖孙相认之时,或许是缘于体内深藏相同血脉的缘故,韩弃切身感受到老人在认出自己时,眼神中流露出的那份无以言状的激动和殷切。 所以,此刻面对盛放老人冰冷遗体的棺木,韩弃不觉得伤心,却极为伤感。披戴重孝的他默默替老人上了两柱香,一柱为他自己,一柱为他父亲。 “司家公子回来了!” 就在韩弃黯然神伤之际,院外传来了管家韩荣的通禀声。 韩弃、韩更以及一大早就赶来吊唁的司、沈、关三位家主连忙一窝蜂地迎了出去。自打得知韩弃已经带着林显雨返回,可其余人尚未归来之后,三位家主就已经多多少少有些担忧,尤其是在听说韩不恭身受重伤之后,更是表现得坐立不安,若非今日韩府治丧,三位家主实在难以抽身告退,只怕他们早就坐不住了。 “冠儿!” 见到儿子平安归来,率先奔至院外的司怀文难掩心中欣喜,如果不是今日场合不对,恐怕还要更激动些。但当他留意到司可冠手中横抱着的百木琉璃,以及他衣衫上的一小片血迹之后,心中顿时一紧,赶忙询问道:“你们受伤了?要不要紧?” 司可冠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抱着的百木琉璃交付给迎上来的韩弃,应道:“我没事,百木姑娘也只是睡着了。”紧接着他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奇怪地盯着眼前的韩弃问道:“咦,韩兄弟居然先一步回来了,林显雨追到了?” 韩弃招手唤来两名韩府丫环,吩咐她们将百木琉璃扶下去照料,然后冲司可冠抱拳躬身道:“多亏有司大哥你们一路帮忙,韩弃此次方能幸不辱命,在此谢过。” 司可冠客气地冲他摆了摆手,又问道:“暖颜和炎魂他们是不是已经回来了?不知道他们受伤没有?” 听到这话,韩弃神情一怔,随即摇头道:“没呢,关家兄弟和沈大小姐以及在下的义兄都还没有回来,不过既然司大哥此时赶回,相信他们也该快了吧。” 司可冠却蹙起眉头,思忖着道:“不对,就算葛兄弟还没回来,暖颜和炎魂应该已经回来了才是。他二人当时只是留在山脚不远处,我回来的时候还经过了那里,并没有发现他们呀?” 司可冠此言一出,一旁的沈太公以及关白罗两人顿时神色紧张了起来,韩更见状赶紧站出来安抚他二人道:“以关家贤侄和沈家侄女的道行,相信不会有什么意外,或许他们是在两位出门之后,先回到了沈家或者关家,我立刻着人去二位府上问问便是。” 沈太公依旧有些担心,尤其是在留意到司可冠胸前的那处血洞之后,心中更加忐忑了。司可冠的本事他是知晓的,如果连他也负了伤,昆仑山那行人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他忽然又回想起昨夜回府之后,府上下人禀告给他的一件怪事,脸色顿时变得一片煞白。 就在昨夜,他府上那座被誉为“沈园仙株”、生有满园水仙花束的园子,所有花株居然在一夜之间尽数凋敝! 虽说这些花束本就来历古怪且无足轻重,可经过这些年好事者们孜孜不倦的以讹传讹,这些花俨然已经成为他那位已故儿媳对孙女超越阴阳之隔的母爱象征,如今满园花朵尽数凋零,是不是意味着…… 老人不敢再想下去,他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不知道我孙女昨夜的对手是谁?” 经他一言点醒,关白罗也紧跟着问道:“是呀,我魂儿的对手又是谁?” 韩弃明白两人心中所忧,却也不敢有所隐瞒,如实回答道:“是昆仑六子中的洪氏兄弟。” 沈太公和关白罗闻言互望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虽说眼下太微四秀与昆仑六子齐名,并称中原十杰术者,两拨人的术法道行孰强孰弱不好说,可昆仑六子有一点远胜太微四秀却是毋庸置疑。 这一点便是实战经验。 要知道,昆仑六派弟子众多,没有一千少说也有八百,而且既然是拜师学艺,那就少不了会被师门派下山去磨炼。在日复一日的历练中,要想最终能够在千百名弟子中崭露头角、脱颖而出,天赋和道行自然是缺一不可,可除此之外,还得有远胜常人的心智与手段。 而太微四秀则不同了,四人自小均是在家族的宠溺中长大,一出生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虽然四人天赋都是惊世绝伦之资,但却疏于磨难,防人之心不可谓不浅薄。 所以当沈太公和关白罗听说两人的对手乃是昆仑六子中排行第三第四的洪氏兄弟,会有此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沈太公又问道:“司小公子,不知回山途中可有遇见那洪氏兄弟?” 见司可冠摇头,沈太公更紧张了,神色慌张地望向关白罗道:“上山的路只有一条,暖颜他们会不会不敌那洪氏兄弟,被带去昆仑山了?”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平添了几分焦急之色,就在众人快要自乱阵脚之际,一道中气略显不足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进来。 “放心,洪氏兄弟一死一伤,已经逃回昆仑山去了。” “葛大哥!” 韩弃眼前一亮,回来的人的正是葛三青。但见他气息紊乱,脸色亦有些苍白,可除此之外并无大碍,心中不禁一喜,急忙迎了上去。 “我没事。”葛三青示意韩弃放心,接着道:“我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洪氏兄弟,他二人一个身死,一个重伤,想必是关家兄弟和沈大小姐所为。” “什么,洪氏兄弟死了一个?” 听到这话,关白罗不禁暗暗啧舌。 虽然他对自己儿子的实力颇有信心,但若说能击杀昆仑六子中的洪氏兄弟,他还真有些不敢相信。 “死了就死了吧,我们此番和昆仑山结的梁子还小么?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沈太公并不知关白罗心中所想,还以为他是害怕开罪于昆仑山。对于他孙女的本事,沈太公可是清楚得很,虽然太微四秀乃是四人齐名不分先后,但只要是明眼人都清楚,他孙女暖颜与其他三人有着一段不小差距,如果说她和关炎魂两人之中有人能杀得了洪氏兄弟,那就只会是关炎魂的手笔。 关白罗却并没能听进他的话,脑海中反而闪过一个异常可怕的念头,面色瞬间一片惨白,失神地嘟囔道:“该不会……可千万不要是那样啊……” 眼看关白罗的面色越来越揪心,韩弃有些于心不忍,毕竟,所有事情都是因他韩家而起,于是他开口劝慰道:“两位前辈请放心,此事因我韩家而起,我这便亲自去寻他们,哪怕寻遍整座太微山,我也会将他们完好地带到二位面前。” 关白罗这才稍稍冷静,但无论如何也没了继续吊唁的心情,便向韩更拱手告辞道:“我也回去安排人手搜寻,贵府如今亦是多事之秋,还是多留些人手在府中帮忙吧。” 紧随关白罗之后,沈太公也告辞离去。 待二人急匆匆离开之后,韩弃转身向韩更提议道:“三爷爷,请您先从府上抽调一部分人手出来,做好上山搜寻的准备。” 韩更有些不解,问道:“如今时辰尚早,关贤侄他们或许只是暂去了别处,再等等说不定就回来了,真的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吗?” 司可冠眉头紧锁,插话道:“其实有句话,我刚才没敢在沈爷爷和关叔叔面前提起,我回山途中路过炎魂他们昨夜留下的地方时,虽然没见到他们人,可我仔细查看了那里遗留下的战斗痕迹,场面触目惊心,只怕炎魂他们昨夜与洪氏兄弟的那场斗法非同小可。” 韩弃同样面色凝重,道出了自己的担心和疑惑。 “洪氏兄弟死了一个,难以想象剩下那一个不会拼死相搏。但奇怪的是洪氏兄弟已经走了,关兄弟他们怎么还未回来这里?就算两人当中有人受伤,也该第一时间赶回来寻求救治才对。” 韩更听到这里,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没有再多说什么,按照韩弃的话去安排人手了。 见状,司怀文也对儿子道:“可冠,不如我们也先回去吧,一来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二来我们也先组织些人手,万一用得上的话,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司可冠没有异议,和司怀文一道同韩弃告辞离去。 韩府大门口只剩下了韩弃和葛三青两人,后者先询问了百木琉璃的情况,当得知她只是宿醉未醒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面上也泛起一抹憨笑。 韩弃却还是一副忧心模样,问道:“葛大哥,依你看,那洪氏兄弟实力如何?关炎魂的实力又如何?” “洪氏兄弟实力不弱,修为恐怕还在关炎魂之上,而后者却能够击杀他们其中一人,还真有些不敢相信。”葛三青说到这,又摇头道:“但又或许术法一途,相生相克也说不定,我说不太准。” 经他这么一提醒,韩弃猛然回想起了关白罗先前的那些自言自语,眼前忽然一亮,可心中却猛地一沉,缓缓推断道:“只怕,关炎魂是动用了某种代价极为恐怖的禁术!” 葛三青满脸不解,道:“不会吧,昨夜不过是一场阻击战,相互间只需缠住对手便可,他们没道理要和洪氏兄弟以命相搏啊。” 韩弃摇着头分析道:“原因暂时不得而知,但从结果来看,洪氏兄弟死了一个,所以他们四人昨夜必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要找到他们,恐怕还得先去一趟关家!” 韩更安排好人手作好准备之后,由韩弃带着上山展开搜寻,葛三青本欲同去,奈何韩弃执意不允,让他留下调养伤势,并照顾好百木琉璃,所以他只好作罢。 韩弃领着一群人出了韩家大院,在分配完所有人的搜寻方向后,便孤身一人动身朝着打听好的关家方向掠去。 到达关家的时候,火急火燎的关白罗正领着浩浩荡荡的一大家子人准备出门搜寻,韩弃好说歹说才将其单独留下,也没工夫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关爷爷,方才您在韩家脸色剧变,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关白罗此刻是真着急了,只得如实道:“我是猜想,如果真是我魂儿击杀了洪氏兄弟之一的话,那他很有可能是动用了我关家的一种禁术——金雷秘术。” “金雷秘术?”韩弃一听果真如自己所料,心中一震,赶忙追问道:“那如果施展了这禁术,会有什么后果?” 关白罗的脑海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画面,只是他的声音已有些颤抖起来,“以我魂儿现如今的道行,只怕轻则修为尽散,重则……命丧黄泉!” 韩弃闻言亦暗暗心惊,以如此沉重之代价换取的威力可想而知,难怪司可冠会说那山脚的战斗非同小可。以目前情况来推断,想必多半是关炎魂因为某种原因而动用了禁术,以一人之力力挫洪氏兄弟,并击杀其中一人,而散功之后的他则极有可能是被沈暖颜给带走了。 想到这,韩弃稍稍安慰了关白罗几句,便再度朝着沈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什么?沈大小姐也还没回来?” 在见到沈太公也是一副焦急模样后,韩弃不禁更加疑惑了。照理说,如果关炎魂真的动用了禁术,那么此刻就算没死也必定元气大伤才是,既然如此,沈暖颜又能将他带去哪里呢? 韩弃苦苦思索良久,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如此一来,也只能寄希望于地毯式的搜山了。 司韩沈关四家集体出动,加起来近千号人的搜寻队伍,从日头当空的正午一直搜寻当夕阳西斜的黄昏时分,几乎已经寻遍了整座太微山,却始终没有任何发现。随着天色越来越暗,颓丧而疲劳的四家人手都集合到了韩家大院,准备在此稍作准顿之后,燃起火把继续扩大搜寻范围。 此时的关白罗和沈老太公二人已经紧张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目光都有些涣散,各自在喉咙里不停地小声嘟囔着什么。 望着这两人不安的面孔,韩弃虽于心不忍,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望着眼前的太微山地势图,一个劲地拼命绞尽脑汁,试图能在图上找到还没有搜寻过的地点。 “我或许知道他们在哪里。” 正当韩弃一筹莫展之际,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韩弃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司可冠,此时的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衫,想必已经回家处理过伤口了。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顿时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他。 却见司可冠又摇头道:“只是我并不敢肯定,不过如果暖颜他们真的还在山上,而你们又搜遍了整座山都找不到的话,那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地方。” 韩弃急忙问道:“在哪里?” “那是太微山上一处极为隐秘的地下洞穴,是我们四人几年前一起意外发现的。不过那洞穴里阴寒之气异常凛冽,就算是修炼了寒冰之术的我,若是呆的久了,恐怕也会被那寒气伤身。” “暖颜他们去那里干嘛?”沈太公怀疑道:“而且我们找了整整一下午,他们如果一直呆在你说的那个洞里,那还了得?” 司可冠声音略降,道:“所以,所以我才不敢确定。” 而韩弃听完司可冠的话,心中却是一动,他不露声色,只是道:“既然如此,不如由我和司兄弟去那洞里查看一趟,其他人稍作休憩之后继续搜寻,若是在山上找不见,便围着太微山往外扩展搜寻范围。” 见并无人出声反对,韩弃便和司可冠打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向外走去,葛三青和百木琉璃却悄悄跟了出来。 见韩弃投来目光,葛三青不容拒绝地道:“我也去。” 韩弃正准备推辞,但看他的气色,似乎一下午调养得不错,便也未作阻拦,又将目光投向他身旁的百木琉璃。 “看什么?”百木琉璃见状突噜着嘴唇,扫了一眼葛三青,“他去哪,我去哪。” 韩弃无奈地摇头,不过转念一想,她是咒者,必定懂得疗伤咒术,兴许能帮上忙,便没有拒绝。 一行几人各展神通,在司可冠的指引下飞速向着一处植被茂密的山谷奔去,足足狂奔了有半柱香的时间,几人方才一齐停下脚步。 司可冠指着面前的一颗异常粗壮的参天大树,说道:“便是这里了。”。 韩弃闻言,绕着那树转了几圈,却并未发现什么洞穴入口,疑惑地问道:“入口在哪?” 司可冠微微一笑,双手简单结了一印,四人脚下竟有四道冰柱忽然间拔地而起,一直延伸至空中两丈高方才停下。猝不及防的变化让百木琉璃有些重心不稳,险些要跌下冰柱,幸好被葛三青一把扶住。 “你个该死的,不会先开口提醒下嘛?”百木琉璃冷不防吃了一惊,努着嘴斥骂了一句。 司可冠冲她歉意一笑,然后伸手拨开身前一处树杈上的茂密枝叶,露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树洞。 “空心树?” 韩弃眨了眨眼睛,他万万没想到,那地下洞穴的入口竟是在这树干之上,而且还离地面两丈多高,倒真是个极其隐秘所在,真不知道当初他四人是如何发现这里的。 葛三青望着那些被司可冠挪开的枝叶,若有所思道:“看这入口,似乎并没有人进去过的痕迹,恐怕他们并不在此处。” “未必。”司可冠却摇头道:“虽不清楚原因,但如果暖颜想躲起来,以她的细腻心思,是绝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 “在这里猜想也无济于事。”韩弃道:“来都来了,怎么也是要下去看一眼的。”说罢,便第一个纵身跃入那树洞之中,其余三人也纷纷跟上。 韩弃带头跳入洞中之后,那洞穴却迟迟不见底,他估摸着足足下落了十丈有余,方才在黑暗中感受到了一丝来自地面的气流阻力,于是运起三千渡身法,下落之速骤减,身形缓缓落地。 四人全都安全着陆之后,司可冠以举火之术照明,一行人缓缓向前摸索,然而尚未走得多远,百木琉璃便开始不断地搓起手来,不停地嗫嚅道:“好冷……” 司可冠见状停下,望着她披上葛三青递来的上衣,劝说道:“不如百木姑娘还是出去等候吧,这洞穴越往里走,阴寒之气便会越重,若无驱寒之计,很容易便会冻伤元气。” 百木琉璃却白了他一眼,娇躯颤抖着道:“少废话,本公主当初若不是嫌弃那暖心咒修炼起来太过闹心,这一点点寒气,能奈何的了我?” 司可冠哑然,默默地脱下上衣,也递给她道:“既然如此,便穿我的吧。我自幼修习寒冰之术,对这阴寒之气倒也还能抵抗一二,葛兄弟还是多穿点的好,否则再往里去,容易邪寒入体。” 葛三青却摇头道:“无妨,都让她穿着吧。” 司可冠闻言也没话说了,继续向洞穴深处走了一段,可百木琉璃依旧叫冷,最后连韩弃也将上衣脱给了她,好在韩弃有灵力之火护体,这些阴寒之气在他面前全然无碍。 尽管如此,百木琉璃却还是不住地颤抖,看来她对于严寒的抵抗力相当弱。 就在司可冠和韩弃合力劝她回头,而百木琉璃又执拗不肯之时,葛三青略一犹豫,摘下了胸前的一块黑玉,替百木琉璃戴上。 奇怪的是,就在她戴上那黑玉之后,那前一刻还折磨得她牙关打颤的寒气,却在眨眼之间消失了。她诧异地睁开眼,感受着浑身适宜的温度,然后发现了胸前的那块黑玉,她认识,那是葛三青的玉佩。 而摘下这块玉佩后的葛三青却冷不防打了个寒颤,但他却死死盯着百木琉璃的双眼,郑重无比地叮嘱道:“记住,这段时间内,切不可离开我身边十步远!” 百木琉璃第一次乖乖地点了点头,因为她从葛三青的眼神里,仿佛看到了一种无法言状的威严,那是他以前从未展露过的神色。 待她回过神来,发现葛三青的身体有些颤抖,忙将原本在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三件衣衫纷纷递给他。 葛三青只将自己的衣服穿上,将剩下两件递还给韩弃二人,而司可冠此刻也有了些寒意,便没有拒绝,只是盯着百木琉璃胸前的那块黑玉,笑道:“没想到葛兄弟竟还身怀这等奇物。” 韩弃也不由多望了一眼那块黑玉,却并没接过葛三青还回来的衣服,只道:“你留着吧,我不惧寒。” 葛三青也不再客气,他清楚韩弃身怀灵力之火的事情,便将他的衣衫也一起披在身上,紧紧挨着百木琉璃道:“继续向前吧。” 没了百木琉璃再次叫冷,一行四人极为顺畅地往洞穴深处又行进了半刻钟,就在司可冠都快要放弃准备折返之时,目力极佳的葛三青却忽然指着前方喊道:“你们看前面,是不是有什么?” 众人闻言,借着司可冠的举火之术望去,却并未发现前方任何可疑。 还是韩弃反应最为迅速,忙道:“灭火一观。” 司可冠即刻会意,收起掌心之火,浓稠的黑暗瞬间便吞噬了众人,却果然发现前方有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在黑暗之中一晃一晃地摇曳着,似乎随时都可能熄灭。 “举火之术,是暖颜他们!” 司可冠欣喜若狂,举火之术未灭,那就表明施术者还活着,只不过看这情形,多半已是气若游丝的状态。于是他立即重燃举火之术,将火苗朝着亮光的方向祭了过去,随后飞身跟上。韩弃三人也紧随其后,当他们抵达亮光处时,借着司可冠的举火之术看清了此间情景后,四人竟一同呆愣在当场! 只见沈暖颜席地而坐,脑袋趴伏在一具天然冰床之上,浑身上下已经开始凝结出碎冰,俏脸上也结满一层白霜,在她脑袋下方的冰床之上,则密密麻麻无规律地散布着数层状若水滴的冰珠,瞧这情形,竟似是泪水所凝! 而在冰床之上则还躺着一具人形冰雕,全身被冰覆盖已经看不清容貌和衣着,但是韩弃几人看在眼中,又怎会不知那具冰雕是谁! 还是韩弃率先回过神来,慌忙喊道:“快!快带他们出去!” 第九十章 元神出窍 韩弃这一声叫喊,在这幽深的地底寒穴令人格外有振聋发聩之感,另外三人这才慌忙回过神来,立即一齐行动,由司可冠举火引路,韩弃抱起那具冰雕,葛三青背起沈暖颜,百木琉璃则因为不敢离葛三青太远的缘故,便紧随其后施法替还有一丝生命迹象的沈暖颜护住心脉,各自脚下都将疾行速度施展到极致,一行人有如流星划过夜幕,朝着洞穴入口的方向一路狂奔。 借助司可冠的寒冰术回到地面之后,葛三青立即将背后一直传来冰冷刺骨之感的沈暖颜放了下来,尽管一路上百木琉璃都在用自身灵力替她护住心脉,但他仍能感觉到后者的气息越来越弱,如果不立即采取措施,只怕性命堪虞。 韩弃放下那具显然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的冰雕后连忙凑了过来,冲着百木琉璃嚷嚷道:“你不是咒者嘛,快用疗伤咒术救她呀!” 百木琉璃深知情况紧急,并没有计较韩弃的语气,她俯下身子仔细探查了沈暖颜一通之后,伸出玉指在她周身穴道上好一通来回按压后,扶起她的上半身,冲一旁如遭雷击的司可冠喊道:“喂,姓司的,别愣着了,此处只有你一名术者,我已替她疏通被寒气封住的气脉,你快将你体内灵力渡给她,替她驱除寒气!” 司可冠这才从呆滞中惊醒,赶忙依言照做,韩弃和葛三青则因为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旁焦急地干等着。 没过多久,随着司可冠源源不断地将灵力输入到沈暖颜体内,后者脸上的白霜开始有退散迹象,身上的一层碎冰也逐渐被融化。 韩弃见状总算安心不少,眼看两人救治还要持续一段时间,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挪到了他带出的那具冰雕之上。只见他缓缓走近那冰雕,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掌按在那冰雕的脑袋部位,运转起体内的灵力之火后,冰雕即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融化起来,当头部的冰层彻底消融之后,一副并不陌生的英俊脸庞终于显现出来。 尽管早已猜到了此人的身份,但在亲眼证实之后,韩弃心中仍是免不了猛然一沉。 葛三青适时地走了过来,伸出手拍了拍韩弃的肩膀,却并未说什么,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已经有要苏醒迹象的沈暖颜。 韩弃观察入微,当沈暖颜周身凝结的碎冰尽数消融之后,一眼便发现她身上穿乃是关炎魂的外衣,而在那外衣之下,沈暖颜自己的衣裙似乎有着多处裂痕。 “沈妹妹,你醒啦!” 沈暖颜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两下,随后虚弱地睁开了双眼,一直在替她推宫过血的百木琉璃立刻惊喜地叫出声来。 “暖颜!”司可冠闻言一把掰过她的肩膀,轻声呼唤道:“暖颜,你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沈暖颜对于两人的呼唤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微地眨动着眼睛,而伴随她的每此眨动,眼眸里的色彩便向瞳仁聚焦一分,如此反复,当色彩完全聚焦之时,沈暖颜的神识这才彻底醒了过来。 “炎魂!” 只可惜,沈暖颜苏醒后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一声用尽全力的呼喊,而当她喊完这两个字后,瞳仁中好不容易才聚集起来的色彩又瞬间散了开去,双眼也重新合上,娇弱的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了司可冠的怀中。 司可冠满脸都是溢于言表的焦急和心疼,“怎么会这样?” 百木琉璃娥眉紧蹙,轻轻摇头道:“我也不清楚,照理说她体内的寒气已经清除大半,虽然难免虚弱,但应该能够保持清醒才是。可不知为何,她的元神却似乎不愿受身体控制,仿佛……仿佛是挣扎着想要出窍一般!” “元神出窍?” 闻百木琉璃之言,令韩弃三人皆是一怔。 元神出窍,那岂不是人死之后才会出现的情况?虽说诡术修炼到一定境界也能主动元神出窍,但沈暖颜显然不可能会什么诡术。 但现在可不是好奇的时候,如果不能阻止她元神出窍,沈暖颜必死无疑,所以韩弃赶忙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百木琉璃思考了片刻,语气有些犹豫地回答道:“办法倒不是没有,我曾学过一种叫作镇魂符印的无形咒术,或许可以帮助她强行压制元神,只是……” 司可冠急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这镇魂符印相当霸道,本是用以压制一些邪灵之物的元神的,若是施展在沈妹妹身上,恐怕她的元神会吃不消……” 司可冠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风度,对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很是反感,加重语气问道:“元神吃不消又会怎样,麻烦你一次讲清楚!” 从来没有人敢以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的百木琉璃,此刻却出奇的冷静,完全不在意司可冠的态度,声音反而越来越低地回答道:“若是受不了符印的压制,当沈妹妹再次醒来之时,元神中携带的某些东西便有可能会永远流失,比如记忆……” “你是说暖颜她醒来后有可能会失忆?” 见到百木琉璃点头,司可冠霎时陷入了沉默。他安静地望着怀中的沈暖颜,又望了一眼关炎魂的那具遗体,虽然他还不清楚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令人痛心疾首之事,以至于暖颜她无法活着承受,所以才会冥冥中想要挣扎着元神出窍吧。 “动手吧。” 司可冠嘴唇微微颤抖,仿佛作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百木琉璃闻言,转身朝韩弃投去征求的目光,而后者也默默点头,示意她照做。毕竟,他们三人和沈暖颜都不能算作深交,此刻唯有听从司可冠的决定。 百木琉璃轻叹一声,然后手下便不再有丝毫犹豫,伴随着她口中念念有词,一双玉手也在沈暖颜平躺着的身体上方不断地凌空虚划着,很快,一道暗银色的符印便逐渐成形,最后被百木琉璃压进了沈暖颜的身体之内。 “既然无法留住记忆,那便连昨夜的痛苦也一并忘却吧,或许对你来说是件好事也说不定。”司可冠望着那道符印被打进沈暖颜的身体,在心中默念道:“至于炎魂,就有我来代替你内疚一辈子吧。” 当韩弃一行人带着昏迷不醒的沈暖颜,以及关炎魂那失去温度的尸体赶回到韩府大院后,东方天空已经微微有些发白,而韩家大院此时依旧灯火通明。 替韩迟守灵这自然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沈、关两家派出搜山的人几乎彻夜未眠,不断地有人传来搜寻的结果,而那结果,却始终千篇一律——没有。 但即便是这样,沈太公和关白罗心中依然还抱有那么一丝希望,希望沈暖颜和关炎魂能够平安无事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然而这个美好的希望,却随着韩弃一行人的归来,彻底地泯灭一空! “魂儿,我的魂儿,你怎么了,是爹呀,爹在叫你呢,你倒是起来和爹说话呀……” 从昨日午间开始便一直被关白罗深藏心底不敢挑起的那个猜测,在他见到关炎魂的尸体那一刻得到了证实,刹那间,这位尚未白发的老人再也无法抑制住眼泪,一把抱住关炎魂那具冰冷的尸身,声声悲嘶令在场者无不动容。 对比关白罗,沈太公在见到自己的宝贝孙女虽然深陷昏迷、但气息尚存之时,不免长长地松了口气,赶忙吩咐人将她抬下去照料。 韩弃不知该如何安慰关白罗,竟“扑通”一声朝他跪下,道:“对不起,关爷爷,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什么也弥补不了,但炎魂兄弟是因我韩家而死,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帮他报仇。” 对于他的话,关白罗充耳未闻,瘫坐在地上抱着关炎魂的尸首,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 “魂儿,你为何这么傻,和你说了多少次,那秘术绝不能动用,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韩弃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这关炎魂是他的唯一支柱,若是由他这般悲伤下去,老人身体恐怕难以支撑,正自心急间,一道熟悉身影却忽然出现在自己身侧,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将他从地上扶起。 “娘亲?” 韩弃抬起头,满脸诧异地望着扶起自己的那道清丽身影。 “没事的,弃儿。”析栾冲他施然一笑,然后走到关炎魂的尸体旁细细查看起来,还不时伸手翻动着他的四肢。 “走开,别碰我的魂儿!”关白罗粗暴地一把推开析栾,将关炎魂的尸首紧紧地抱在怀里,六亲不认地咆哮道:“你们全都给我走开!” 析栾并未介意,反而缓缓冲他笑道:“这位是关家叔叔吧,您现在伤心还为时尚早,令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也说不定。” 析栾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震惊,就连韩弃都是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毕竟,所有人都能够看出来,那关炎魂分明已经死去多时,就连尸体都已经没有了丝毫温度,莫非这世间当真有起死回生之法不成? “你说什么?” 关白罗闻言更是全身大颤,慌忙振作起身,一把拉住先前还被他强行推开的双手,也顾不上失态,急忙问道:“你有办法救我魂儿?” “娘亲,你真的有办法救关兄弟么?”韩弃也瞪大眼睛问道。 析栾使劲抽出被关白罗握得有些发疼的手,点头道:“千真万确,弃儿难不成忘了,娘亲可是生自巫族。” 巫族! 在场众人闻言更是暗暗咂舌,那是传说中北穹境最为神秘的种族,拥有着许多无法解释的奇特“巫术”,比如预知未来、返老还童,甚至,起死回生! “可是他人都已经死了,最奇怪的是连元神都不知去了哪里,莫非巫族之人当真懂得起死回生的巫术?” 发问的是百木琉璃,她虽然对于析栾的巫族身份感到讶异,但眼下众人最关心的还是关炎魂的生死,所以她问的这个问题,也正是在场人所有人最想问的一句话。 “起死回生我倒是不会。”析栾闻言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不过就算我会,也用不着,因为关公子,他还并没有死。” “没死?”百木琉璃奇道:“这怎么可能,他呼吸心跳俱无,就连元神都已散去,这难道还有假?” “百木姑娘说得没错。”析栾缓缓道:“但是一般人殒命,元神皆会在躯体内停留三日,而关公子遇难总共不过才一昼夜,为何连元神都已散去呢?” “这我也纳闷……”百木琉璃迟疑着,心中却突然一亮,问道:“您的意思是说他是被摄走了元神?” “正是。”析栾点头道:“一般情况,活人若是被夺走元神,躯体亦可保持三日之温,而关公子之所以全身冰冷、呼吸心跳俱无,想必是在元神出窍之后,躯体被带到了一处极寒所在,导致现在全身经脉被寒气所塞,才呈现出假死现象。” “不错。”韩弃闻言连忙点头道:“我们的确是在一处极为阴寒的洞穴中发现他的。” “这就对了。”析栾莞尔,转过身朝关白罗道:“关叔叔,若是能在两日之内寻回令郎的元神,妾身便有把握令关公子‘起死回生’。” 关白罗闻言并未欣喜,反而愈加焦急地问道:“可究竟是谁夺走了我魂儿的元神?毫无头绪的话,这天大地大,我要去哪里找?” “也并非毫无头绪。”析栾却安慰他道:“据我所知,凡间一界,能够强行摄夺活人元神的只有三样东西:菩提之玉、涅盘之火、以及四大神兵之一的诡谱墨温。” 诡谱墨温! 析栾所说的最后四个字犹如一声警钟,令在场所有人的心神皆为之一紧,上古四大神兵,当真是讳莫如深。 然而析栾却对所有人的表情视若无睹,继续平淡地补充道:“如果我所料不差,关公子遇险之时,在他身旁必然出现了这三物中的一种,趁着关公子极度虚弱之时,摄走了他的元神。不过,涅盘之火和诡谱墨温的可能性应当不大,关叔叔不妨照着菩提玉的线索去查查。” 关白罗闻言更是傻了眼,什么菩提之玉、涅盘之火,他连听都没听过,又要上哪里去查? 就在他愁眉不展,准备继续向析栾请教之时,一旁的沈太公却略有些动容,只见他稍一犹豫,然后上前一步向析栾问道:“韩夫人,不知何为涅盘之火?” 析栾闻言望向他,不无恭敬地回答道:“涅盘之火,乃兽火之祖,可熔天地万物,相传唯有上古仙禽火凤方可驾驭此火。” “果然。”沈太公闻言脸上露出几许复杂神色,旋即偏过头对关白罗道:“关贤侄,你不必去寻了,老朽已知晓令郎的元神在何处了。” 关白罗大喜,忙问道:“真的么?那你快带我去找!” 沈太公却摆了摆手道:“老朽知道是知道,但是现在却也是无能为力,或许只有等老朽的孙女暖颜醒来后才能寻回令郎的元神。” “这是何意?” “唉!”沈太公叹了口气,坦白道:“如果韩夫人所言不差,那定是因为暖颜在昨夜召唤出了仙禽火凤的缘故!” “召唤?”旁边一直沉默的司怀文闻言大惊,“你沈家的御宠之术,连仙禽火凤这等逆天神兽也能召唤出来?” 沈太公缓缓点头,“不错!我沈氏先祖曾在因缘际会之下,曾救过一只受伤的仙禽火凤,神鸟感其恩,与先祖签下血契,沈氏后人若有机缘者,便可以御宠之术将其召唤出来。不过这事直到暖颜真正将它的一道分身召唤出来之前,一直都只是我沈家世代相传的一个虚无缥缈的家族传说。现在想来,定是暖颜在昨夜召唤了仙禽火凤的分身来御敌,而恰巧摄夺了关小公子的元神。” “原来如此。”析栾脸上笑意温婉,对关白罗道:“如此便好办了,只需等沈大小姐苏醒,召唤出仙禽火凤,让火凤将关公子的元神放出,我便可引神归窍,令他苏醒。” 听到这里,关白罗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回到了肚子里,从析栾说他儿子还有一线生机那一刻开始,他的背脊便一直在发凉,生怕万一哪一个环节衔接不上,那唯一的希望也就彻底覆灭了,到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事,他未必能承受得住。 然而就在关白罗彻底放下心来之后,百木琉璃半句轻微的话,却让他全身神经再度紧绷了起来。 “可是,沈妹妹她……” 百木琉璃欲言又止,她轻咬着嘴唇,沐浴着众人向她投来的目光,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一般,最后半句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而是改口道:“没事,沈妹妹今日黄昏时分应该就能醒来。” 关白罗闻言重重吐了口气,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如果不是忌讳她的身份,恐怕都要骂出声来。 他收拾好自己那半悲半喜的情绪,然后拱手朝析栾道:“那么等沈家侄女醒来之后,一切就要仰仗韩夫人了,此番恩情,关某没齿难忘。” 析栾淡淡一笑,道:“关叔叔言重,令郎是为韩家而遇险,此事妾身自当尽心尽力。” 众人这才各自散去,但是考虑到关白罗的焦急心情,沈太公同意和孙女一起留在韩府,韩更便安排人腾出几间客房,分别供沈关两家人休息。 当韩更安排好这一切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操劳了整整两天两夜没有休息,此刻虽有些力不从心,却也只能咬着牙继续苦撑,在二哥韩青赶回来之前,他可绝没有片刻闲暇。 “三爷爷,您去休息会吧,这里还有我和娘亲呢。” 韩弃此刻正扶着析栾,发现韩更满脸的倦容之时,忍不住劝说道。 韩更闻言会心的一笑,回应道:“没事,我还扛得住,倒是你,不眠不休奔波了两天两夜,应该比我更累才是,趁着你二爷爷回来祭灵之前,赶紧去休息会吧。” “我也不用了。”韩弃摇头婉拒道:“二爷爷今日午间应该就能到了吧,在祭灵之前,我想去查看下那林显雨。” “你要去看他?” 韩更双眉一挑,显然是不明白韩弃此举的用意,可他却也没有阻拦,毕竟人都是他带回来的,他想查看自然是无可厚非,于是道:“他被我困在地下室了,你想去便去吧,但可千万要留他一条性命,好在祭灵时用他的人头来祭奠你爷爷的在天之灵。” 韩弃闻言点头微笑,原来韩更以为自己是去拿林显雨出气的,他却也不点破,便扶着析栾一起朝地下室的方向去了。 “弃儿,你为什么要带我去一起去见他?”走在去往地下室的路上,析栾如是问道。 韩弃却神秘一笑。 “我想让娘亲用读心术帮我看看,那林显雨究竟是不是杀害我爷爷的凶手。” 第九十一章 回天乏术 当韩家老二韩青马不停蹄地赶回到太微山时,已经是艳阳高照的正午时分。 虽然时节已迈入深秋,但是南方正午时分的太阳,多少还是带着几分炎意,秋之萧瑟,只寒早晚,正是此理。 亲眼看见灵堂内摆放在最显眼位置的那一只红漆棺木后,韩青虽然早就接到噩耗,但依旧免不了一番嚎啕恸哭。 韩家老二韩青是个为人精明、处事干练的好手,韩家在山下所有的生意全由他一人打理,不仅诺大产业被他管理地井井有条,而且诸多生意也颇有起色。在生意场上多年的摸爬打滚,也让他见识到了各式各样的人物,然而这个世界上值得他打心眼里觉得钦佩的,却始终唯有他大哥韩迟一人。如今长兄暴毙于他人之手,满怀悲痛的同时,却也让这位中年汉子异常愤怒。 同韩青一起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还有一位十六七岁的素衣少女,此刻正在管家韩荣的帮衬下披上孝服。少女亭亭玉立,容貌姣好,略显青涩的面庞此刻亦染着浓浓的悲意。 “那是芷昕。”立在韩弃身旁的韩更向他小声介绍道:“是你二爷爷的女儿,论辈分,你是要叫姑姑的。” 韩弃略微点了点头,当下多望了那少女两眼,虽从未谋面,却有着血脉之亲,这种感觉颇有些微妙。 韩青声嘶力竭地趴在棺椁上哭了很久,一直到发不出哽咽声时韩更才将他扶下,劝慰道:“二哥千万节哀,现在的韩家需要您来主持大局,可一定要保重身体。” 韩青这才开始收拾情绪,良久,他扯着嘶哑的嗓子愤怒地下达了回家后的第一道命令。 “把林显雨给我带上来!” 管家韩荣闻声正欲听命行事,韩弃却上前两步将他拦住,对众人道:“不用了,林显雨已经不在这太微山上了。” 韩更闻言脸色骤变,随即语气坚决地道:“不可能,他全身被我用影法缚住,绝无逃走可能,除非……” 韩更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抬头望向韩弃的视线一时间满是不解。 韩弃迎着他疑问的目光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没错,是我放他走的。” 听到如此答案,韩更并没有第一时间发怒,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盯着韩弃,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很简单,”韩弃朗声应道:“因为林显雨他并非凶手,杀害我爷爷的真凶,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整座灵堂顿时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充斥着一个同样的疑问。 林显雨就是他抓回来的,怎么现在又说林显雨不是凶手了? 一身风尘未洗的韩青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一边仔细打量着韩弃,一边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你就是争儿是吧,我已经听说了,林显雨就是被你带回来的,怎么现在你反倒又说他不是凶手了?” 由于韩更从先前跨进韩府大门之后就一直在哭丧,韩弃还没来得及拜见他,便恭恭敬敬地向前者行了一礼,躬身道:“孙儿韩弃拜见二爷爷。先前我也认为定是林显雨杀害了爷爷,所以不惜月下追凶,将他抓了回来。但是刚才我带娘亲见过他之后,便已清楚他其实并非真凶,所以便将他放了。娘亲是巫女,她的读心术绝不会有错。” 一旁的韩更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原来先前韩弃要求去查看林显雨,竟是有着这层用意。对于析栾的巫女身份,他并不怀疑,韩英在多年之前便已告知过他,所以如果析栾说林显雨不是凶手,虽然难以相信,但只怕是不争的事实。 想到这里,韩更问道:“那么真凶究竟是谁?” 韩弃却无奈地摇头道:“我不知道,那林显雨也毫不知情。” “就算如此,你也不该轻易放了他。”韩青显然还在痛失亲兄的愤怒之中,他厉声斥责道:“此次若不是他们昆仑山大举来犯,你爷爷也不会因此意外丧生,而且就算真凶另有其人,昆仑山的那群家伙多半也脱不了干系,凶手是不是林显雨又何妨?况且那夜他有胆子折回我韩家府邸,便足以证明他有杀人之心,如此就是杀了他也不冤枉!现在倒好,你爷爷躺在棺材里死不瞑目,要拿什么来给你爷爷祭灵?” 韩弃闻言默默无语,他缓步走到韩迟的棺椁之前,以手抚棺,沉吟良久方才开口道:“孙儿正是担心两位爷爷愤怒之下拿林显雨祭灵,所以才放他离去。须知事情总有水落石出之日,真凶也必定有伏诛之时,可倘若我韩家就此背上滥杀无辜之名,先祖们辛苦积攒下的韩家累世英名恐怕会因此而毁于一旦!” 韩弃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语,一时间竟将在场所有人驳得哑口无言。这倒并非是韩弃如何冷静,似冤有头债有主这种粗俗道理,其实只要静下心来,韩家任何一人都能接纳,只不过眼下所有人都被韩迟之死的愤怒给暂时蒙蔽了理智,一心只想着报仇,此刻就算他们明知林显雨不是凶手,但也会因为昆仑山是此事的罪魁祸首,身为昆仑派宗主的林显雨就难逃一死。 就在众人皆有反省之意时,韩弃猛然抽出腰间的念秀,右手持刀,左手掌心在刀刃轻轻划过,顿时鲜血直流。 然而韩弃面色却丝毫不改,缓缓举起握拳的左手,一脸正色道:“今日祭灵,我韩弃以韩家血脉起誓,半年之内,必定令真凶伏诛!” 韩青等人闻言,皆不觉面有愧色,方才自己只顾一味地杀人泄愤,却未曾想过真凶还在逍遥法外,如此祭灵,非但不能祭奠逝者,更有辱韩家声望,现在经过韩弃一番慷慨陈词,终于都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韩青打破沉默,主持局面道:“争儿言之有理,倒是我等一时糊涂了,那林显雨既然已经放了,就算了吧。不过等查明杀害大哥的真凶,到时候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经此一出,祭灵之事便也作罢,前来悼念的宾客们此刻也已来了不少,韩家大院逐渐熙攘了起来。 析栾也赶紧将韩弃拉到她的房间,颇为心疼地替他包扎着掌心的伤口。 “对不起,娘亲。”韩弃感受着她心疼的目光,突然开口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如此乱来,害得娘亲担心了。” 析栾却笑着摇了摇头,应道:“不,我的弃儿长大了。今天之事,无论是你选择放走林显雨,还是在灵堂前说的那番话,都不是乱来。我想就算是你父亲,应该也会做同样的事,你如今行止能有他的风范,娘亲深感欣慰,又怎会担心呢。” 韩弃闻言笑而不语。 想当初他年幼在东岛的时候,心中对那柳生元一的仇恨不可谓不深,然而到得头来却知是误会一场,再加上当日柳生正平那一番话,尤如当头一棒,令他的仇恨观有了很大的改变。 成魔成佛,只在一念之间,如何抉择,在于心而不在于眼,在乎心中所持而非厌恶喜好。 这句话,韩弃终生难忘,而他今日能够如此行事,也可完全说是这句话的影响。 当影子变得模糊斜长的时候,黄昏也就到了。 沈暖颜的屋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其中有着一位正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黄昏已至,沈暖颜却还没有要苏醒的迹象,关白罗自然坐立不安。 见状,韩弃问一旁的百木琉璃道:“她怎么还没有醒?” “放心吧。”百木琉璃心不在焉地应道:“沈姐姐她已无大碍,只是元神尚未苏醒,我的镇魂符印即将消散,到时她自然会醒来。” 韩弃点头,但望着她一脸的担心神色,忍不住道:“你是在担心她会失去记忆是么?” 百木琉璃望了他一眼,旋即点了点头,叹道:“早知道你娘那么厉害,或许她有办法能抑制沈姐姐元神出窍,我那镇魂符印也就用不着了。如果她真的丢了记忆,关炎魂恐怕也就没救了吧。” 韩弃闻言,双眉略挑,想不到这百木琉璃平时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这个时候却自责起来,这倒有些出人意料。 韩弃心中虽这般想,口中却安慰她道:“就算真是那样也不关你的事。当时那种情况,如果没有你的帮忙,或许沈大小姐的元神早已消散在天地间了,那个时候,才是真的绝望。” 葛三青站在百木琉璃身后,显然也是很少见她流露出这种神情,当下心头一软,也劝慰道:“韩弃说得没错,无论结果如何,谁都不会怪你,你亦无须自责。” 百木琉璃这才好受了些,刚想说些感激的话,心神突然间一动,抬头望向紧闭的房门,眼神刹那间有些复杂。 “她醒了!” 对于百木琉璃的感应,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关白罗,他的全身神经一直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此刻听到沈暖颜已经苏醒,多少松了口气,然后停下焦急地步子,凝神望着紧闭的房门。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过了好久,那房门才终于缓缓开启。 首先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是沈太公,他的神情同样有些复杂,望了一眼在门口翘首以待的关白罗,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从门口迈出,现出身后的人影来。 只见沈暖颜被司可冠搀扶着立在门口,望着门口的众人,满脸茫然。 关白罗见状大喜,有些兴奋地冲沈太公喊道:“喂,沈叔,沈侄女这不是醒了么,您怎么还这副表情,太好了,我的魂儿终于有救啦。” 然而沈太公却不住地摇头,不发一言。 而韩弃三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都是“咯噔”一下。 莫非,沈暖颜真的失去了记忆? 司可冠扶着沈暖颜,望着她略显慌乱的面庞,眼中满是爱怜之色,柔声在她耳边道:“别怕,暖颜。” 沈暖颜闻言偏过头望着他,乖巧地点了点头,脸上慌乱之色稍减,但抓住司可冠衣角的双手却更握紧了几分。 “司贤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关白罗察觉出了不对,急问道。 司可冠迟疑着,似乎在斟酌着措辞,良久方才回应道:“暖颜她,她的记忆有些混乱。” 闻言,韩弃等人相视一眼,然后皆是在心中叹了口气,果然,最担心的结果还是出现了。 “混乱?”关白罗不解,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司可冠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她暂时可能……可能什么都记不起来。” 而关白罗听到这句话,原本聚缩的瞳孔瞬间扩散,人也连连倒退,如果不是一旁的韩更眼疾手快将他扶住,恐怕都要跌倒在地上。 “失忆?这,怎么会这样,那我的魂儿呢,我的魂儿怎么办?” 关白罗失神地摇头嘀咕着,那番情形,让在场所有人心中都不忍为之一酸。 韩弃颇有些不甘心地上前问道:“那么沈大小姐是否还记得如何召唤出仙禽火凤?” 他这一句话问到了点子上,是以连已然失神的关白罗闻言,脸上神情都为之一振。 而司可冠却无情地摇了摇头,答道:“她醒来时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又怎还会记得御宠之术。恐怕,她目前连术法为何都不知晓。” 这句话终于让关白罗彻底地绝望,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只有沈暖颜才能够召唤出仙禽火凤,而她却偏偏连术法都忘记了,好不容易看到的一丝希望就这样破灭了,他脸上的神情霎时一片萎靡。 “关贤侄莫要轻言放弃。” 关注到关白罗的神情,沈太公也忍不住开口劝慰。 虽然对于沈暖颜失忆一事他也痛心不已,但是人家却是连儿子的性命都危在旦夕,所以他也不再奢求什么,反而出言安慰关白罗道:“还有一整天的时间,我会让暖颜尽快地重温御宠之术,她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是修为尚在,说不定还可以召唤出仙禽火凤。” 关白罗却没有应答,沈太公的话,任谁听来都只是一种纯粹的安慰。 沈暖颜现在犹如一个从未接触术法之人,虽说修为仍在,但是要说在一天之内掌握御宠之术,并且召唤出仙禽火凤,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而韩弃闻言却是心中一动,他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道:“或许,还有一个法子。”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彻底绝望之时,韩弃这一句话却令众人重燃起了那么一丝希望,终于,关白罗有些脱力地开口问道:“什么法子?” “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韩弃和葛三青向众人解释完那最后一个办法的具体细节之后,沈太公等人不禁皆有些色变,这个方法或许的确会有效,但是却也要冒一定风险,而最终是否实行,决策权却是捏在了沈太公祖孙二人的手中。 沈太公思虑良久,望着一脸茫然的孙女,又望了望关白罗那满脸期待和恳求的神色,最终还是松了口,“好吧,老朽同意,但是务必要保证好暖颜的周全。” 司可冠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又来到沈暖颜身边,冲她温柔一笑道:“暖颜,现在你的一位好朋友有性命之忧,而这个世上又只有你才能救他,但是需要你冒一定的风险,你会选择救他么?” 记忆如同一张白纸的沈暖颜满脸天真烂漫,她歪着脑袋反问道:“是很好的朋友么?” 问题单纯且直切要害,看来她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是理智完好无损。 “是最好的朋友。”司可冠耐心地答道:“他叫关炎魂,你还有印象么?” “关炎魂?” 听到这三个字后,沈暖颜忽然就抱紧了脑袋,仿佛是在这一瞬间受到了某种极大刺激,俏丽的脸蛋因痛苦而显得扭曲。 见她这幅反应,司可冠心中一惊,莫非她对关炎魂还留有记忆?于是顾不得沈暖颜叫头疼,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道:“是的,关炎魂,就是那个和你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直默默喜欢着你的关炎魂啊,你想起来了么?” 沈暖颜痛苦地蹲下了身子,捂着耳朵哭泣道:“你别说了,别说了,我的头好疼……” 一旁的沈太公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并没有上前拦下司可冠,倒他不是不心疼,而是眼下这种局面,实在由不得他上前阻拦。沈暖颜从苏醒到现在,除了失忆之外并无其他异样,唯有此刻在听到关炎魂这三个字后反应才如此激烈,或许司可冠这一顿逼迫会收到奇效也说不定。 沈暖颜痛苦地蹲着身子抱着脑袋,良久,兴许是脑袋的疼痛已经逐渐褪去,她拭干泪水抬起头,眼神茫然却语气坚决地问道:“我……要冒怎样的风险,才能救那个人?” 司可冠微微叹了口气,看来这番痛苦虽然没能成功让她回忆起什么,可至少也让她意识到了关炎魂的重要性,于是回答她道:“暖颜,你不用害怕,虽然会有些风险,但是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沈暖颜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她虽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刚才那种反应,只是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强烈意愿,那个叫作关炎魂的人,她非救不可! 韩弃的法子其实很简单,准备起来也十分容易,不过是用淋了火油的木柴围成一个圈,然后让沈暖颜站在圈内,所有的准备工作也就全部完成了。 没错,韩弃所谓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是要让沈暖颜在危急关头本能地施展出术法来自救。毕竟沈暖颜只是失忆忘记了如何施法,但一身灵力却尚存,如果在某些危险的情况下,是很有可能下意识地施展术法以求自救的。而之所以选择用火来制造危险,那是因为想让她直接召唤出能够吞噬一切火焰的仙禽火凤! 就在一切准备妥当,韩弃打算点火之时,司可冠也跳进了圈内,对此,他解释道:“以防万一,我还是陪暖颜待在里面吧,如果这个办法无效,我的醒水之术也可瞬间灭火。” 对于他的担心,韩弃并非不能理解,只是如此一来,再加上他先前所说的那番话,无形中等于是给了沈暖颜一种依赖,成功的几率恐怕会因此大打折扣。 韩弃刚想言明这点,但是一抬头对上司可冠那毋庸置疑的目光,他心中便已清楚,无论如何,司可冠是绝不会同意让沈暖颜独自冒险的。于是韩弃只得打消念头,改为在司可冠耳边小声叮嘱道:“那么烦请司兄务必牢记,不到最后关头,切不可施术灭火。” 司可冠点头答应,韩弃心中的顾虑,他自然也极为清楚,只是他心中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暖颜,所以才会提出这种要求。 当司可冠也跳进圈内之后,韩弃便点着了柴禾,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弹指间窜起的熊熊火焰将整个韩家大院都映照得一片火光通明,充耳满是干柴遇到烈火后的噼啪爆响声,跳跃着的火舌足有一丈多高,将火圈之内两人的身影彻底遮蔽。 “乖孙……” 须发皆白的沈老太公杵着拐杖,此刻握有拐杖的那只手不自觉握紧了几分,浑浊的眼眸中倒映着眼前跳动的火焰,此刻他的内心,正如眼前的焰火一般动荡不安。 老人身侧的司怀文将老人的变化看在眼里,许是有些于心不忍,他出言安慰道:“沈叔且宽心,有我冠儿在侧,绝不教暖颜侄女伤了一根毫发。” 说起来,此次太微四秀全体出动,跟随韩弃月下缉凶,结果一个重伤昏迷,一个失去记忆,另一个更是命在旦夕,唯有司可冠全身而退,只是略微负伤。面对这种结果,司怀文自然会觉得庆幸,但是庆幸之余,对其他三家的同情也就更深了一层。 经此一役,无论最后伤亡如何,司韩沈关四家之间的关系更进一层似乎已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跳跃的火舌由火圈周边开始逐渐向中央靠拢,若是目力不俗的话,透过澄黄色的火焰还隐约可以看见火圈中有两道匍匐下蹲的身影,想必已经被烟火熏得相当难受,而随着外围木柴的燃尽,火焰渐渐有合围之势,众人心中都清楚,此举究竟成功还是失败,到那时便会知晓! 火焰在众人提心吊胆般地注视之下逐渐合围,合围后的火焰立刻冲天而起,而与此同时,一条粗壮水龙也从火焰中心处窜出,转眼间便将滔天焰火扑灭一空,两道略显狼狈的身影出现在一片焦黑之上。 “暖颜!” 沈太公等人赶紧围了上去,脸上满是心疼神色,韩更赶紧命人将沈暖颜带下去好生调理休息。 “失败了?”百木琉璃满脸失落神色,望着跟前若有所思的韩弃,她不甘心地问道:“难道真的回天乏术了嘛?” 韩弃并未答话,此刻的他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望着沈暖颜被带走的方向,他的视线逐渐变得复杂。 如此良久,他方才缓缓开口,朗朗之声,在骤然冰冷下来的暮色中传了开去。 “还有最后一个法子,或许可行!” 第九十二章 火凤再临 经历了又一次的失望,关白罗已经有些麻木。 尽管他不愿放弃任何一个可以救活儿子的机会,但是一次又一次的希望,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是人,难免会感到麻木。 所以当关白罗听见韩弃的那句“或许可行”时,他并没有再报希望,不是不愿,而是不敢。希望之后接踵而至的失望,那种巨大落差所产生的痛苦,这短短几日,他已经接二连三地体会过了,精神和肉体皆已被折磨到了极限,若是再来一次,恐怕绝难承受。 而对于关白罗的这种反应,韩弃自然能够理解,是以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劝他回去好好休息,因为明日,才是决胜负的时候。 当所有人散去之后,葛三青终于忍不住问韩弃道:“你真的还有办法?” 显然对于韩弃先前的话,他也是持半信半疑的态度的,毕竟连置之死地而后生那种凶险的法子都行之无效,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 对于他的问话,韩弃却笑而不语,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一切,明日便知分晓。 翌日,韩弃起得格外早,虽然已经几天没有安稳的睡上一个好觉,但是多年的习武生活让他对睡眠的依赖减轻了不少。是以昨夜只是躺了几个时辰,今晨的他,又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 韩弃梳洗用餐后,估摸着时间,首先来到了沈暖颜的住处,恰好遇见司可冠扶着沈暖颜从屋里出来。 “原来两位已经起了。”韩弃上前招呼道:“昨夜之事,不知沈大小姐可否有恙?” “无妨。”见到沈暖颜有些怯意地往后靠了靠,司可冠应声摆手道:“暖颜她虽受了些烟熏,经过一夜调理,已经不妨事了。” “如此便好。”韩弃继续问道:“你们要去何处?” 司可冠望了一眼紧偎在自己身后的沈暖颜,双眉略紧,面上神色有些迟疑。 “暖颜她,她想去看看炎魂。我觉得,或许到时候她能够想起些什么也说不定,所以决定还是带她去一趟。” “哦?”韩弃闻言亦是眉间一皱,但顷刻又舒缓开来,反而笑道:“如此那便去吧,这样或许更好。” “什么更好?”司可冠闻言诧异道。 “没什么。”韩弃眼神流转,随即改口道:“我是说如果沈大小姐真的能想起来些什么就好了,不如我随你们一同去吧。” 司可冠点了点头,扶着暖颜走在前面,韩弃则跟在两人身后,脸上露出一抹清秀笑意。 关炎魂依然处于元神出窍的状态,但是经过这些时间的调理,原本入侵体内的阴寒之气已经被排出,虽然极其微弱,但总算是有了呼吸和脉搏。 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情况罢了,他的元神离体已有两日时间,若是明日黎明前还是无法令他元神归窍,到时候恐怕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韩弃三人进屋的时候,关炎魂正平躺在床上,一只手被伏在床边打盹的关白罗紧紧握着,关白罗脑袋下方的那片床褥,有大片的湿痕。想来这位外表刚强的一家之主,在丧子之痛前也难免老泪纵横,这番情景,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鼻子发酸。 韩弃亦非草木,但此刻的他却并未过多地留意床前,一双智慧眼眸反而紧紧注视着刚刚进屋的沈暖颜,将她每一次的举手投足,甚至每一次的眼神波动都尽数收入眼中。 在韩弃这般密切地注视下,沈暖颜却并未再产生像之前一般的局促,因为此刻,她的一双有些朦胧色彩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那床上之人的面庞。 司可冠见状,缓缓放开她的手,指着那床上之人轻声介绍道:“那就是……” “炎魂!” 然而尚不待司可冠说出关炎魂的名字,沈暖颜却突然向床边迈近了两步,精准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司可冠心神一动,这几日来,沈暖颜有时连她自己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可是此刻却精准地一口喊出了关炎魂的名字。 莫非,她真的想起了什么? 喊声并不大,却足以惊醒正伏在床边打盹的关白罗。 这位伤心欲绝的老人醒来后,见到沈暖颜带着变幻复杂的表情立在床前,心中亦是一震,忙不迭地起身摇晃她的肩膀道:“沈侄女,你记起魂儿了么?他是关炎魂啊,是你最好的朋友,和你青梅竹马的关炎魂啊!” 在他的这种逼迫下,沈暖颜的脸色迅速地由茫然变换成痛苦,而后双手死死地捂住了双耳,身子也无力地瘫在地上,泪流满面地摇晃着脑袋,嘴中不断地重复道:“你别说了,别说了,我什么都不记得,我想不起来,我的头好疼,好疼……” “不行,我必须说,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炎魂现在像个死人一样地躺在这里,只有你才能救他!今天如果你还召唤不出仙禽火凤,那他就真的必死无疑了,为了魂儿,你必须得想起来!” 面对沈暖颜痛苦的样子,关白罗却没有丝毫怜惜之心,反而加大频率摇晃着沈暖颜那弱不禁风的身子,双眼有血丝密布,那副模样,像极了要吃人的野兽一般。 “关伯伯快住手!” 司可冠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几步强行将他的手松开,将暖颜搂入怀中,连哄带劝地安慰着。 良久,等暖颜的症状稍微平复后,他方才抬头望向关白罗,言辞恳切地道:“关伯伯,炎魂的事,我们都很难过,而其中最难过的人除了您之外,恐怕没有人能和暖颜相比。那晚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暖颜是打算自己了结性命去陪伴炎魂的!可冠希望关伯伯明白,但凡有半点希望能救活炎魂,暖颜她绝不会袖手。只是如今她这副模样,您再逼迫她也是没有用的!” 司可冠说完这番话,也不理会关白罗会有何种反应,起身抱起沈暖颜便往外走去,随后韩弃也知趣地默默退出房间,只留下一脸伤痛地关白罗,神情微微有些发怔,望着门口三人离去的方向,嘴中不断嗫嚅道:“我求求你救救他,救救我的魂儿……” 日头东升西落,转眼又是夜幕时分。 这一日是韩迟出事后的第三日,远近前来悼念的宾客们也都差不多全来遍了,灵堂依然还架设着,但披着素缟的人少了,起初的那种悲伤氛围也有所松缓。 于是韩家众人议定,于今夜月出时分替韩迟遗体火化。 月出之夜将躯体火化,再在次日正午时分将骨灰由太微之巅撒下,这是太微山一直传承下来的葬丧方式。 韩家大院里已经堆好了木柴堆,盛有韩迟遗体的棺木也被人从灵堂抬到了柴堆之上,只待月出之时,便由韩更、韩青和韩弃三人一同点火。 太阳完全西沉,当天地间彻底失去了那种耀眼光芒之后,柔和的月色便开始展露出她的魅力。 韩弃三人同时点火,火焰立刻冲天而起,所有韩氏宗族之人都静静望着那熊熊火焰,在心中默念往生咒,一齐替韩迟超度,而唯独韩弃却趁着众人不注意,握着火把悄悄退了出去。 火化进行得非常顺利,当火焰终于因为木柴燃尽而熄灭之后,韩青和韩更二人便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骨灰,然而就在此时,关白罗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仙禽火风呢?在哪里?” 关白罗四处张望着寻找了一阵,然后满脸焦急地问韩青二人。 韩青二人被他问得一头雾水,反问道:“什么仙禽火凤?” “韩弃告诉我说沈家丫头在这召唤出了仙禽火凤,在哪里?”关白罗慌乱地问着,而后视线扫了一圈这里的人,发现全部都是韩氏宗人,并无一个外人,又问道:“沈家丫头呢?她在哪?” 韩青韩更这下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刚想回答他,突然望见韩家内院处传来冲天火光,两人不禁相互对视了一眼,那里正是安排关炎魂居住的客房,这韩弃究竟在弄什么名堂? 众人心中固然疑惑,但是火灾当前,眼下最重要的自然就是灭火。 于是韩更立刻安排了下去,但是当所有人都赶到火灾现场时,却被眼前的火势给吓住了。 客房此刻已经完全湮没在火海里,四周都扑腾着火苗,根本无法靠近,如果说是意外失火,恐怕不会这么短时间便烧得如此猛烈,很明显,是有人故意纵火! “怎么会这样?” 关白罗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轻,随后立即反应过来,“不好!我魂儿还在里面!” 他说着便要冲进去,却被韩更一把拉住,劝道:“火势太大,现在进去恐怕不妥,我已经派人去请司家公子了,有他在此,这火定能转眼间扑灭。” “报告二老爷,司家公子并不在客房内,四处也未寻见他,不知去了何处!” 而韩更话音刚落,一旁的家人便跑过来如是报道。 听到此话,关白罗的脸色当时便是一沉,再也顾不了许多,夺过身旁的一桶水便浇在自己身上,而后双手结印,在周身张开一个黑色雷盾,便欲冲进火海。 “且慢!” 就在关白罗即将撞进火海之时,一直不知身在何处的韩弃却突然现身出来,伸手将其拦住,然后低声道:“关爷爷,若要救活令郎,这便是最后的方法!” 愤怒的关白罗此刻早已失去理智,一把揪起韩弃胸前的衣襟,瞪着血红的眼睛怒吼道:“是你!是你放的火!我魂儿如果有半点闪失,我唯你是问!” 韩弃任由他揪着自己,小声道:“放心,我这是在救他。” 然后他转眼望向一处人群,突然提高了自己的音调,张开双臂大喊道:“不行,就算关炎魂还在里面,恐怕此刻也已经没救了,火太大,我们根本进不去!” 韩弃望去的方向,只见那里有着两道正快速靠拢来的身影,一道是百木琉璃,而另一道,则是沈暖颜! “糟了!怎么会这么大火,关炎魂还在里面,怎么办!” 百木琉璃也焦急地喊着,可她的一双眼睛,却并未望着那熊熊火焰,而是盯着身前那一道忽然凝固的身影。 火势越来越大,救火的人所做的努力不过杯水车薪,眼看那客房的屋顶就要摇摇欲坠之际,伴随着一道极为清脆的凤吟声,那前一刻还势不可挡地滔天火焰,下一瞬间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就在众人惊诧之际,一道清脆有如金玉交击的凤鸣之声在众人耳畔轰然炸响,与此同时,半空中一道火红色的巨大身影凭空闪现,顿时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为之一热! 仙禽火凤! 第九十三章 因祸得福 火凤在半空中扑扇着一对火翅,上古仙禽的威压一展无遗,下方韩家大院内的众人只觉得连周身空气都有了重量。 火凤盯着沈暖颜所在的方向,眼神亲切却不失戾气。按理说,似此等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上古仙禽应当早就具备了灵智,可这火凤却并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想来应当只是一道分身的缘故。 仅仅一道分身便具备如此骇人威势,倘若真身降临,那将会是何等恐怖的情景! 真不愧为上古仙禽! 就在众人愣愣出神举头望天之际,韩弃轻松地挣开了关白罗的钳制,一个闪身来到了沈暖颜身边,冲她道:“快,让火凤献出关炎魂的元神!” 沈暖颜的表情此刻也有些呆滞,她痴痴凝望着空中那只仙禽,根本不敢想象那火凤是受自己召唤而来,不明就里的她只记得刚刚在听到关炎魂有难之后,双手便鬼使神差地结了一印。 在听到韩弃的声音后,沈暖颜依旧有些不知所措,其他人却都已反应了过来,关白罗更是精神一振,直接冲到沈暖颜跟前,接近嘶吼地喊道:“快!我魂儿的元神,让火凤交出来!” 沈暖颜眼神茫然,她能明白众人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要如何施为,思忖片刻后,她怯生生地迈前一步,对着那半空中的火凤轻声问道:“你,你知道关炎魂的元神在哪么?” 火凤不语,却温顺地点了点头。 “那你能将他交给我么?” 火凤闻言没有丝毫迟疑,昂首低鸣一声,一朵拳头大小的碧绿火莲便从其口中被吐了出来,火莲之内隐隐能见到一个白色光团。 “是涅盘之火!”此刻已经闻讯赶来的析栾适时出声道:“那白色光团应当就是关公子的元神了。” 沈暖颜满脸感激,冲火凤道了一声“谢谢”,火凤再次长鸣一声,对着火莲扇了扇翅膀,将涅盘之火尽数吹灭,将光团扇向沈暖颜后,便化为一道火焰凭空消散了。 来时无影,去时亦无踪。 “快,进火场将魂儿抬出来,我的魂儿终于有救啦!”关白罗从未如此之兴奋,带头便要冲进那间已是残垣断壁的客房。 “不必了,炎魂在这儿!” 一道声音从院门口处传来,众人望去,只见来人是葛三青和司可冠,司可冠的背上还负有一人,竟是本该留在失火客房内的关炎魂! 关白罗无疑大喜过望,一边小跑着接过关炎魂,一边疑惑地问道:“魂儿不是在房里么,你们怎么从外面回来的?” 司可冠笑着道:“刚才韩弃兄弟引我来此,我刚到此处便看见有道黑影背着炎魂蹿了出去,于是立刻追了出去,没想到这黑衣人竟然是葛兄弟。” 一身夜行衣打扮的葛三青也憨憨笑了笑,解释道:“其实这都是韩弃安排的,他让我带关炎魂出去,故意引司兄弟来追,他自己则在这里纵火烧房。” 一旁的百木琉璃也接过话道:“而我就负责把沈姐姐带过来,姓司的不在的话,要想快速灭火就只有召唤仙禽火凤咯!” 众人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原来这一切的一切,竟然都是韩弃为了让沈暖颜召唤出仙禽火凤所布的局,关白罗至此更是面有愧色,老脸通红地走到韩弃跟前,躬身拱手道:“大恩不言谢,韩小公子如此尽心施救,我反倒怪罪于你,当真无地自容。” 韩弃轻笑,伸手扶起他道:“关爷爷说哪里的话,炎魂兄弟本就是因为我韩家才会陷入险境,韩弃自当尽我所能。这些话稍后再说,当务之急,要赶紧令关公子苏醒才是。” 析栾上前一步,脸上亦是有着极为舒心的笑容,道:“我立刻以引神归窍之法替关公子还魂,虽然略有些麻烦,却也费不得多少工夫。但此法毕竟是我巫族秘术,施为时不得有他人在旁。弃儿,你将关公子带至你房内,元神自会相随。” 韩弃闻言点头,抱过关白罗的躯体走在前面,而那白色光团果真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 沈暖颜望着那团白色光团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未曾想起,只不过当她回过神之时,泪水竟已如泉涌。而当她意识到这点之后,心中又是一阵茫然,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流眼泪,为何会毫无缘由地感到悲伤。 析栾在房中施术的时候,韩弃和葛三青便立在门外替她护法,如今事情总算有了起色,两人心中也都一扫这两日的阴霾,各自脸上都洋溢着一抹淡淡笑意。 经过这一回,葛三青对韩弃的本事更是刮目相看,他好奇地问道:“你怎知她一定会唤出火凤?” 韩弃敷衍一笑,随口道:“姑且一试罢了。” 向来脑筋单纯、韩弃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葛三青,这回却摇了摇头,质疑道:“如果只是一试,你昨夜便有机会,如果不是有十足把握,你绝不会拖到现在,不是嘛?” 韩弃意味深长地望了葛三青一眼,似乎对他的“开窍”有些意外,随后笑着道:“其实,自打昨天目睹沈小姐在听到关炎魂的名字后所生出的那种激烈反应后,我就已经有了这个计划,再加上今天白天她去探望炎魂兄弟的时候,更是准确地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让我对这个计划有了很大把握。所以我就干脆一直拖到现在,唯有在这最后关头施行,才是真正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葛三青深感佩服,随后却又感叹道:“不过确实难以想象,即便是在她自己身涉险境之时都没有召唤出火凤,而关炎魂一遇险,她便如此顺利地召唤了出来。” 韩弃对此笑而不语,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 当析栾推门出来的时候,坐立不安地关白罗等人便立刻围了上来,急忙向她询问结果。 析栾面色有些疲惫,却还是故作轻松地笑着道:“没事了,关公子原本已经苏醒,只不过不过身体太过虚弱,而胸前也有着一道伤口,所以又昏迷过去了,好生调养两日的话就能醒来。而且关公子此次也算是因祸得福,按理说以他的伤势和状况,原本已是必死,可偏偏在临死前被火凤摄去了元神。要知道涅盘之火非但可以摄人元神,更能温养元神,经过这三日夜的温养,他的元神之力方才得以恢复,若非如此,以关公子的伤势,就算找回了元神,恐怕我也没多大把握能救活他的。” 闻言,关白罗千恩万谢,连眼眶都有些湿润起来,这一番话,端的是让他等得好苦!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次日清晨,身心俱疲的三家人纷纷向韩青请辞,各自回家去了,原本熙攘的韩家大院转眼间便安静了下来,韩青和韩更也终于松了口气。自从韩迟出事后,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怎么休息,而如今韩迟的葬礼已经结束,司、沈、关三家人的问题差不多也已解决,韩青终于可以坐下来喘口气了。 而韩更却依然还是一副忧心忡忡地模样,韩不恭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完全没有要苏醒的迹象,虽说没有性命之忧,但就这么一直昏迷下去也不是办法。 韩弃看出了他的忧虑,安慰他道:“三爷爷放心,昨夜我师妹已经替不恭叔看过了,他只是经脉有些受损,导致体内灵力散乱,再调养个两日左右应该就能醒来,复原后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的。” 韩更这才稍微安心了些,点头道:“这次的事,倒是多亏了有你和你的那两位朋友在了,否则现在的韩家,恐怕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三爷爷说笑了。”韩弃谦笑道:“有两位爷爷主持大局,韩家定能稳如泰山,倒是韩弃这几日行事多有鲁莽和僭越之举,正想和两位爷爷说声抱歉。” 闻言,那坐着的韩青却是表情一凝,随即开口道:“你是说你私自放走林显雨的事情是么?这几日我们冷静下来之后也认真想了想,这事你做得完全正确,是我们几个老东西考虑不周了,你无须介怀。只是杀害你爷爷的真凶,不知你可有什么线索?” 韩弃坦白地摇了摇头,随后又补充道:“不过我准备过段时间去昆仑山一趟,杀害爷爷的那人使用的是昆仑山青圣派的术法,这事虽不是林显雨所为,却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去昆仑山?”韩更吃惊道:“这一次我们和昆仑山结下这么大的梁子,你去那岂不是送死?” “恐怕由不得我不去。”韩弃苦笑道:“此次昆仑山一行人登门寻衅,昆仑六子两人殒命,两人重伤,另外宁肖二老也是铩羽而归,独臂老人段是坤更是命丧黄泉,这等奇耻大辱,昆仑山恐怕绝难容忍。依我估计,多则三月,短则两月,昆仑山必定会重整旗鼓,大举来犯,到时候太微山上恐怕便会有一场腥风血雨了。” “就算这样,可你去昆仑山不也同样是于事无补?”韩更急道:“我们和他们已经势同水火,以昆仑山那群家伙睚眦必报的德行,就算我们肯把你们几个小辈绑了送上昆仑山赔罪,他们也绝不会轻易息事宁人的!” “这倒不会,”韩弃分析道:“昆仑六派毕竟合并不久,若要真的大举来犯,恐怕派内会有不少反对之声,我猜他们一定会采取先礼后兵的方式,到时候如果我们不按照他们的要求行事,那些主战派便有了说服反对派的理由!” 虽说太微和昆仑乃是北穹境齐名的两座修术名山,但是如果真的开战,以家族为单位的太微山,断然不会是以宗派为单位的昆仑山的对手,这一点,在谁心中都如明镜一般清楚。 韩青试探着问道:“那你准备何时动身?” “等我替爷爷守灵满月之后吧。”韩弃思量着道:“到时候昆仑山的遣罪状应该也到了,想必无非就是让我们几个小辈束手就擒,自己上昆仑山请罪,否则便要血洗太微山之类的话吧。” “那你上昆仑山之后又打算如何行事呢?”韩更不无着急地问道:“总不能真的负荆请罪去吧?” “见机行事吧。”韩弃闻言只是淡然一笑,道:“此番之事,应该已经惊动了十八执者,昆仑山再嚣张,尚还不敢公然害我等性命。况且如今五烈殉逼近,而我们几个又正好挫了昆仑山的威风,我猜他们顶多说什么让我们戴罪立功,参加三年后的五烈殉吧。而且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明察暗访一番,查清楚究竟谁才是杀害我爷爷的真凶!” “你还是打算要参加那五烈殉么?” 韩更问这话时略有些动容,五烈仙魔巡是何等可怕他不甚清楚,但就连当年名震天下的太微山韩英也有去无回,以韩弃这群人如今的修为,三年后参加无疑是以卵击石。正是因为五烈仙魔巡的可怕,不知从何时开始,北穹境已经更习惯称之为五烈殉了。 以五烈之殉,换得二十载苟延残喘! 原本以为段是坤身亡之后,韩弃当初和他所做的约定便可以作废,但依如今的形势看来,似乎更没可能躲开了。 韩弃负手点头,旋即淡然笑道:“放心,我自己的命,我比谁都要珍惜,只是有些事情,命中注定是避不开的。” 第九十四章 卷宗失窃 两日后,太微韩家。 今日一大早关家就派人传来关炎魂已经苏醒的消息,并请韩弃正午时分单独过府一叙,说是有事相商。 韩弃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房间练习雕刻,如今的他已经能够使用一些木质较软的材料了,但是距离使用竹子的程度,恐怕还需要不少火候。 葛三青推门进来,见到韩弃正坐在窗边用长刀练习雕刻后,悄悄走到他身后,将手中的一个人形木雕放到了韩弃跟前。 韩弃接过木雕后,他的脸上有着讶异神色一闪而过,只见那木雕色泽光华,入手颇有重量,应当是木质坚硬的桦木一类的木料所刻。而细观那雕刻之工,虽然某些细节处还略显粗糙,但是那人偶的服饰和基本外形轮廓却都雕刻得甚为精细,只是脸部有些模糊。 韩弃抬头望了一眼葛三青,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这是你刻的?” 用长刀雕刻这种功夫,是韩弃在两个月前左右才教给他的,葛三青在那之前从未接触过雕刻。 葛三青点了点头,问道:“如何?” 韩弃盯着那木雕咽了口唾沫,这门雕刻功夫是他下苦功夫一刀刀磨练出来的,所以他格外清楚,想要达到这种地步需要多少次的尝试,当初他自己只是入门就足足花了将近两年时间,而葛三青,竟然只用两个月时间便已做到。他不禁回想起当年在伊贺家,那伊贺修曾说过的话,这葛三青的武术天赋,当真是达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韩弃心中不禁生出些许妒意,良久方才点头回应道:“真是不可思议,虽然还有些地方不太细致,但是两个月时间能做到这样,你简直太变态了!” 葛三青闻言憨然一笑,自谦道:“不是,我只是从小刀不离身,早已习惯了长刀,若是让我用短刀雕刻,恐怕我反而不习惯。” 韩弃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又转向手中那个木雕,这雕刻得是一个女子,虽然脸部模糊不清,但是韩弃总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是……伊贺姗姗?” 韩弃终于想起来,这个雕刻和自己的平常雕得那些伊贺姗姗的木雕非常的神似,只是脸部没有具体的轮廓罢了。 他一念及此,心中大动,竟“嚯”地一下起身,有些眼红地冲葛三青问道:“你为什么要雕刻她?” 葛三青被他这突然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微笑道:“你误会了,我雕得并不是伊贺小姐,而是我娘。” 韩弃立即反应过来,葛三青的母亲正是伊贺姗姗的亲姑母,他按照她的样子来雕刻,自然无可厚非。 韩弃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有些失神地低声道:“对不起,葛大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葛三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反过来安慰他道:“你不用解释,你和她之间的事,我是清楚的,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一定能寻到她的。” 韩弃这才回过神来,带着些歉意地笑道:“说起来,她还是你的表姐呢,我刚才倒真是有些失态了。” 葛三青的表情却顿了一下,挺直腰杆昂首正色道:“我已经和伊贺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她不是我表姐。” 韩弃自知失言,有些尴尬,看来伊贺家,将会是他心中的永远的刺。 短暂沉默之后,葛三青忽然转换话题道:“对了,我来的时候听琉璃说,韩不恭就要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琉璃?”韩弃也换了一副戏谑地语气,问道:“你什么时候和我师妹这么亲热了?” 葛三青也罕见地脸色一红,掩饰道:“没有,只是她说一口一个百木姑娘的太麻烦,所以才……” “哈哈,葛大哥不用解释了,我都明白。”韩弃笑着道:“走吧,去看看我那叔叔醒了没。” 韩不恭的确已经醒了,此刻正躺在床上,接受着一大家子人的嘘寒问暖,脸上虽然还有苍白之色,但是看他那番和众人有说有笑的神色,显然已经并无大碍了。 “不恭哥哥,你这昏迷的几天可吓坏昕儿了,昕儿想不明白,你那么厉害,到底是谁把你伤得那么重的?我问了父亲和三叔,但他们就是不肯告诉我。” 此刻伏在床前的正是那韩青的女儿韩芷昕,由于她年纪尚小,韩青等人并没有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傻昕儿。” 韩不恭伸出手轻轻揉着她的脑袋,一脸宠溺地望着她着道:“这世上比你哥厉害的人可多了去了,告诉你是谁伤了我,难道你还能替我去报仇么?” “哼、连不恭哥哥都这么说,亏我这几天还替你担心。”韩芷昕轻轻打掉韩不恭摸着自己脑袋的手,噘起了嘴,佯装生气。 “好了,昕儿。”一旁的韩青见状道:“不要再胡闹了,你不恭哥刚醒,需要多休息,不许你再缠着他,跟我一起回去吧。” 众人这才一齐散去,只留下韩更一人陪着韩不恭,和他简单地述说了一下这几日内发生的事情。 “什么,暖颜她失忆了?” 听到沈暖颜失忆,韩不恭有些吃惊,显然没想到他昏迷的这短短几日,居然发生了这许多事。 韩更微微点头道:“不过还好,多亏韩弃在最后关头想到办法让她召唤出了火凤,关家贤侄最后才能成功得救。今早关家传来消息,说是他也已经醒了,只是,一身修为已经……已经散了。” 韩不恭闻言更是心头大震,关炎魂修为尽失?这怎么可能?他不敢相信地问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韩更也只是摇摇头道:“不清楚,只是据说是关家公子动用了某种禁术,所以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禁术?” 韩不恭心中思量,究竟是何种禁术,代价竟然如此之大,况且那夜关炎魂那边应该只是一场阻击战,双方完全没有动真格的必要,他怎么会不惜动用这般禁术? 就在韩不恭思绪流转之际,韩弃和葛三青敲门走了进来,一见面,韩弃就爽朗地笑道:“看来气色不错嘛。” 韩更见他二人到来,便起身道:“你们聊,我还有些事情要安排,但也不要聊的太久,恭儿还需要多休息。” 韩弃点头,目送韩更出去后,方才踱到床前,盯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出神的韩不恭,问道:“都告诉你了?” 韩不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韩不恭闻言回过神来,盯着韩弃用力点了点头,开口道:“有,我有三个问题想问你。” 韩弃施然一笑,在床边坐下道:“让我猜猜,你第一个问题,应该是想问那日你昏迷之后,我是怎么把你和林显雨带回来的,对不对?” 韩不恭忙不迭地点头,“对!” 韩弃却只是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这个暂时无可奉告。” 对此韩不恭也没多做纠结,继续问道:“那第二个问题,暖颜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炎魂会好端端地动用禁术?” “具体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去问关兄第才知道了。”韩弃瘪瘪嘴道:“不过据我猜测,他之所以动用禁术,多半是为了沈大小姐。” “为了暖颜?”韩不恭不解,跟着问道:“什么意思?” 韩弃不答反问道:“昆仑六子中排行第三的洪鼎文,你对他了解多少?” “洪鼎文?” 韩不恭略一皱眉,随后不假思索地道:“不太了解,只听说此人一身术法颇为神秘,而且名声极差,据说是因为他为人淫邪,贪图女色……” 说到这里,韩不恭突然顿住,然后双手猛然握紧,脸上愤怒神色呼之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紧盯着韩弃道:“你的意思是……” 韩弃闭着眼点了点头,然后道:“他已经死了,死在了关炎魂的手里。” “这个畜生!” 韩不恭愤怒地吼着,眼中有着无限杀意涌动,现在的他方才明白,为什么关炎魂不惜动用禁术也要杀了那个畜生,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毫不犹豫。 过了许久,韩不恭的满腔怒火方才平复下来,继续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听说你放了林显雨,因为你说他不是凶手,那么究竟是谁杀了大伯?” 韩弃再度摇头道:“我目前还不清楚,所以我准备过段时间上昆仑山,爷爷的死,和昆仑山脱不了干系。” 韩不恭忙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我也一起!” “这恐怕不行吧,你爹他们不会同意的。”韩弃微微一笑道:“对了,忘了告诉你,当日那赵温尤让我给你带句话来着,说是你什么时候将七杀术修炼到第四段,他便会来与你一决生死。” 赵温尤! 听到这个名字,韩不恭身浑身上下不由散发出一股浓烈杀意,就连在一旁默默站着的葛三青都不觉一阵侧目,好在很快便被他收敛,似乎没将此事如何放在心上,反而有些坏笑地冲韩弃道:“你不是想学七杀术么?我听我爹说了,七杀卷宗被偷了,现在整个韩家就只有我记得所有口诀和印法,你若是想学,就得帮忙说服我爹他们让我和你一起去昆仑山。” 韩弃先是一愣,显然是没料到他会利用这一点来威胁自己,脸上笑意当即有些苦涩,随后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正色道:“说到卷宗被偷之事,我正想问你,最近这段时日,你可曾留意到有什么可疑人物潜入过府内?” “可疑人物?” 韩不恭闻言思索了片刻,而后他双眼猛然大睁道:“我想起来了,大概在两个月前左右的一个晚上,我曾在后院发现了一位黑衣蒙面之人,并且与他交手了几招。那人是名术者,虽然所用术法稀松平常,但是力道不俗,我一时间竟奈何他不得,可他似乎也自知无法轻易胜我,便借机溜入祠堂之内躲藏,但我很快便将他寻到,又与他缠斗数招,只可惜最后还是被他给逃了。” “祠堂?他溜进了祠堂?”韩弃闻言心头大动,连忙追问道:“那他当时藏身在祠堂何处,是不是在一方龛桌之下?” 韩不恭不解地点了点头,回答道:“不错,的确是在龛桌下发现他的,你怎会知道?” 韩弃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缓缓道:“因为前几日被盗的七杀卷宗,便是藏在祠堂里的一方龛桌之下。” 韩不恭听到此处亦是了然,“你的意思,是说就是我当日遇见的那名黑衣人偷走了七杀卷宗?” “只怕不止如此,”韩弃眼神冰冷,他大胆推断道:“那人还极有可能是杀害我爷爷的真凶!” 第九十五章 沈园仙株 根据韩更先前所言可以推断,韩迟遇难与七杀卷宗被盗这两件事乃是发生在同一天晚上,而韩迟遇难的那座后院又恰好正是藏有七杀卷宗的韩家祠堂所在,眼下再加上韩不恭的这番证词,所有的线索就全都串连了起来。 韩弃命人请来了韩青和韩更两位长辈之后,便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凶手先是在两个月前的夜晚,出于某种目的悄悄摸进了韩家,被不恭叔发现踪迹后,争执之中进入祠堂躲避,无意中被他发现了藏匿七杀卷宗的暗格。只可惜当时被不恭叔及时赶到,致使他未能来得及取走卷宗,于是趁着前几日昆仑山的人撤退后,韩府上下守备有所松懈之时再度潜入祠堂,意图盗走卷宗,却不料在离开时又被我爷爷发现,于是便杀人灭口!” 在听完韩弃这一番无懈可击的推论之后,韩更韩青两兄弟皆深以为然,只不过虽然推断出偷卷宗的和杀韩迟的是同一人,但这人的身份才是最为重要的,于是韩青率先发问道:“恭儿,你既然与那人交过手,凭你的见识和道行,应当多少能试探出些那人的底细才是,为何此刻却无半点头绪?” 半卧在床榻之上的韩不恭闻言苦笑着回答道:“二伯,您有所不知,那人所使术法并非什么独门招式,反而都是些北穹境内随处可见的江湖把式,只是力道端的不俗,我与他斗了数十回合,始终占不到上风,并且最后还让他全身而退,想来那人真实道行应当不在我之下。” 韩更也思忖着道:“能够以普通江湖把式与恭儿对战且不落下风,此人只怕来头不小,北穹境年轻一辈应当不太可能,难不成是某些隐世的老家伙所为?” 韩弃却分析道:“三爷爷,有一点您可别忘了,我爷爷他是死在昆仑山青圣派的独门术法之下,凶手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嫁祸给林显雨,但同时却也让他自己露出了马脚。当初我放走林显与之前,曾让娘亲对他施展过读心术,得知青圣派的术法在六派合并之前只传本门弟子,而六派合并后,但凡是昆仑弟子便皆可修习,所以真凶很有可能也是昆仑派的人。” 韩不恭趁机挑起话题道:“所以,我和韩弃打算等我伤势痊愈之后,一起去一趟昆仑山,查出杀害大伯的真凶!” 韩更闻言面色顿时一沉,厉声喝止道:“不行,我不准你去!” 韩不恭早就预料到了父亲会有如此反应,他反诘道:“可是韩弃他说要去昆仑山,您和二伯不是都同意了么?” 韩更阴着脸训道:“弃儿是弃儿,你爷爷有过遗训,他的事情只有他娘能做主,况且他能在赵温尤面前带着昏迷的你全身而退,还把林显雨给带了回来,就凭这一点,他去昆仑山我可以放心。你小子倒好,刚下趟山就险些丢了半条命,居然还想着下山?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韩不恭被训斥地不敢再有声音,只是一个劲地朝韩弃使眼色,后者此刻“受制于人”,便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道:“三爷爷,既然不恭叔想下山历练,不如就让他与我同行,一路上我们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况且不恭叔的术法修为的确不俗,我此次去昆仑山正好需要他这样的帮手,另外七杀卷宗已经被盗,我想学七杀术,也需要不恭叔从旁指点。” 奈何韩更却坚持不肯松口,拒绝道:“不行,你二人皆是身负韩家希望之人,怎可一同陷身险境?你不必替他说情,我是绝不会答应的。”说罢,他一挥袍袖,不给众人机会,直接推开房门大踏步走了出去。 韩青见状也站起身,摇头叹息道:“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恭儿,莫要埋怨你爹,他实在是放心不下你啊,此事依我看就莫要再提了。你身子尚未复原,还是多休息吧。”说完,他又拍了拍韩弃的肩膀,走出了房间。 此刻房内只剩下了韩弃和韩不恭,以及一直立在门口沉默不语的葛三青,三人有些尴尬地相视一笑。 最后还是韩弃开口道:“算了,你还是先休养好体内伤势再说吧,到时候再慢慢想办法不迟。” 韩不恭也唯有点头,他明白这事情急不来。 “快到中午了,我得去一趟关家。”韩弃扭头冲葛三青道:“葛大哥,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帮我去调查一番,路程比较远,时间也有些紧,希望你能即刻动身,而且不管查没查到,两个月后,我在昆仑山脚等你。” 葛三青爽快地应允,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对于韩弃的能耐,他毫不怀疑,所以不管他要自己做什么事,一定是有着他的道理,那么他只需照做就是了。只不过,现在稍微有些不同了,他身后还有一个走到哪就跟到哪的大麻烦。 想到这,葛三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小声嘀咕道:“如果时间紧的话,我一个人动身可能会快一些,只不过琉璃她就……” 韩弃心领神会,拍着胸口道:“没事,葛大哥你只管动身,我会负责帮你支开她。” 葛三青这才放心。 当韩弃来到关府的时候,关白罗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大桌丰盛酒宴等着他了,韩弃先去探望了关炎魂,只见他虽然已经苏醒,伤势也无大碍,只是神情略微还有些恍惚。 对于他的这种情况,关白罗倒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沮丧,毕竟这一次能够保住一条命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虽说是修为尽失,但只要命还在,术法再重新修炼回来也只是时间的事。 待得韩弃入席后,关白罗屏退所有人,并亲自替他斟满一杯酒,口中不断说着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辞。 这倒是让韩弃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连连起身推辞道:“关爷爷不必如此客气,我想您此次请我单独前来,应当是另有他事要说吧。您放心,只要是韩弃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有事您尽管开口便是。” “唉,果然是瞒不过韩小公子的法眼啊。”关白罗这才收起一脸殷勤,放下手中酒壶,长叹了一口气,坐下道:“事情是这样的,今日凌晨时分我魂儿便已苏醒,然而在他刚刚苏醒之时,神识却是一片恍惚,唯有口中不断地嚷嚷着什么。” 韩弃察觉到关白罗的语气有些怪异,便试探性地问道:“可是令郎在半睡半醒间说了些什么?” 果然,关白罗点了点头,却又发出一声唉叹,方才止不住地摇着脑袋道:“他整整嚷嚷了半宿,却只说了两个字。” “哦?”韩弃追问道:“不知是哪两个字?” 关白罗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不断地摇晃着脑袋,似乎那两个字极难启齿一般,他酝酿了半晌,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而是用手蘸着酒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暖、颜。” 韩弃见状,心中霎时恍然,总算是明白他今日请自己来是所为何事了。但他却也不愿戳破,揣着明白装糊涂他顺势问道:“哦?竟然是沈家千金的闺名?这是为何?” 关白罗闻言眉头一皱,他心中清楚,以韩弃之精明,不可能猜不到自己的用意,可他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想来也是不愿插手这件事吧。 关白罗思量到这里,终于决定还是豁出去,为了儿子,莫说是他的这一张老脸,就算是豁出这条老命也并无不可。 于是,关白罗他不再拐弯抹角,直勾勾望着韩弃道:“明人跟前不说暗话,韩小公子,我想求你帮帮忙。我魂儿遭此大难,很有可能是为了沈家那丫头,而那丫头对我魂儿如何,大家也都有目共睹。此等情谊,天地可鉴!只可惜那丫头已经同你从叔韩不恭有了婚约在先,如此下去,岂不是要硬生生拆散了这对有情人?” 韩弃苦笑更甚,这老家伙,终究还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只可惜这事情他的确很难插手,总不能让他去劝韩不恭退婚吧,那样的事他一个作晚辈的可开不了口。 眼见韩弃有推辞之意,关白罗赶紧举起酒杯向韩弃劝酒,并忽然转换话题道:“韩小公子,不知你可曾听闻过‘沈园仙株’一说?” 韩弃不明其意,端起酒杯饮下半杯酒水后,如实回答道:“略有耳闻,据说是太微十景之一,指的是沈家府邸的一处生满水仙花的园子。不过说实话,当日沈府举行比术招亲时,我曾居高临下见识过那园子一次,但许是晚辈眼界粗俗的缘故,只觉那园子平平无奇,并未觉出有任何奇特之处。” 关白罗重新给韩弃斟满酒杯,主动替他讲解道:“韩小公子有所不知,这‘沈园仙株’的奇特之处,并不在于其景观,而在于其背后的离奇故事。沈家侄女母亲的闺名便唤作‘水仙’二字,在她因病离世之后不久,原本光秃秃的那座园子里就莫名其妙生出了一株水仙,而后又有了第二株和第三株,此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短短几年时间,满园都是盛开的水仙花,而且终年保持盛放之姿,便是寒冬大雪的季节也不见一株凋零,而那座院子,恰巧就在沈家侄女的绣楼之下,至于一墙之隔的园外竟是一株难寻,韩小公子,你说这事奇不奇? 韩弃闻言来了几分兴趣,不假思索地感叹道:“想不到世间竟真有这等奇闻,定是沈夫人的爱女之心感动了上苍,方才降下此等奇观,果然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说到这里,他不禁又疑问道:“不知关爷爷为何忽然提及这沈园仙株?” 关白罗却卖起了关子,只是神情忽然一变,满脸惋惜地道:“只可惜啊,从今往后这太微山上,再没有‘沈园仙株’这一奇观喽!” 韩弃闻言愈发地好奇起来,问道:“关爷爷,您此话何解?” 关白罗端起酒杯自酌了一杯,放下酒杯他缓缓道:“五天前,沈府那座园子里的无数水仙,在一夜之间尽数枯萎,一株不存!” 韩弃闻言一愣,刚想询问为什么,却猛然留意到“五天之前”这个时间点,心中顿时为之一动。 五天前的夜里,不正是他们一行七人月下追凶的那一夜嘛? 关白罗一边仔细留意着韩弃的神色变化,一边给自己斟满酒杯,他盯着杯中那稍纵即逝的涟漪,不知不觉老泪纵横道:“以韩小公子之聪慧,想必应该已经猜到了,此事我也是才刚刚想明白,一开始我也不敢相信,只不过如今思来想去,都只有这一个解释。” “哪有什么天降奇观,所谓的‘沈园仙株’,其实是我魂儿用术法一株一株种出来的满园水仙!” 韩弃满脸震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关白罗抹了抹眼泪,不知是哭是笑,他自顾自呜咽道:“我说你小子明明背着我偷学了其他术法,为何那天比术招亲就是不肯施展,原来是怕在沈家那妮子面前露了馅。你这个傻小子呀,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痴情种呀……” 韩弃终于动容了,不仅仅是因为关炎魂的痴情,还因为他在这一刹那间又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几乎已经被所有人忽略的事。 沈府比术招亲那日,韩不恭赢了擂台之后,沈暖颜却现身悔约,虽然后来因为遇上昆仑山的人来犯,她为了拉拢四家人团结一心,这才承认了婚约。可她当时曾经坦言,她之所以会悔约,是因为她有一个心结未解。 沈暖颜的心结是什么,韩弃这一刻才终于明白过来。 为什么沈暖颜要给那场比术招亲定一个不许用家传术法的规矩? 为什么韩不恭通过临阵学术的方法赢了擂台后沈暖颜却要悔婚? 答案其实很简单。 沈暖颜已经知道了“沈园仙株”的真相,她只是不知道,为她付出这一切的,是那三个人中的哪一个。 她心中一直都有喜欢的人,她只是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可现在韩弃知道了,那个人,是关炎魂。 所以韩弃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成全这对苦命鸳鸯。 待关白罗情绪稍微平复之后,只听韩弃委婉拒绝道:“关爷爷,令郎与沈大千金之情,着实令韩弃感动。只不过这婚姻之事,向来是由父母做主,何况韩不恭还是晚辈的从叔,韩弃区区一介小辈,在这件事上恐怕插不上话……” 关白罗急了,“蹭”地一下站起身,顾不上长辈身份他瞪视着韩弃道:“韩小公子莫非当真是铁石心肠不成?我魂儿对沈家妮子情深意重,便是天地亦要为之动容,你如何忍心见到他们被活生生拆散?” 面对关白罗的“翻脸”,韩弃不急不恼地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了个精光,随后轻轻一笑道:“关爷爷莫急,且听晚辈把话说完。晚辈在这件事上虽然说不上话,不过倒是可以帮您出出主意。” 关白罗闻言霎时间转怒为喜,连忙提起酒壶替韩弃斟酒,丝毫不觉得有何尴尬之意,看得出他为了儿子的终身幸福,早就决意要豁出这张老脸。只听他语气骤然一变,极尽谄媚地恭维道:“其实经过前段时间发生的诸多事情,韩小公子的足智多谋,我是早已领教过了,毕竟连我魂儿的性命也是你一手从鬼门关给拉回来的。不知韩小公子有何良策能够成全这对苦命鸳鸯,万望小公子不吝赐教。” 韩弃对他这前后态度的转变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同时心中却也对这位父亲深感佩服和尊敬,思虑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此事必须先征得另一人的认可,只有他愿意帮忙此事才有希望,否则绝无可能。” “谁?” 关白罗闻言大喜过望,不知为何,他对于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俊秀后生,有着言语无法解释的信任。 “司家少爷!” 第九十六章 华发官人 话说韩弃被关白罗别有用心地请到关府,享用了一顿“鸿门宴”,并在席间指点了关白罗一通后,便独自打道回府,可尚未等他一只脚跨入韩府大门,便被守在门口的百木琉璃给逮了个正着。 百木琉璃不知为何正满脸怒意,好不容易等到韩弃归来,立即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身为灵族公主的刁蛮姿态顿时显露无疑,她厉声质问道:“说!他去哪了?” 韩弃好不容易才将衣领从她手中拯救了出来,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道:“走了,嫌你太烦,整个一跟屁虫。” 百木琉璃几时受过这等白眼,当即脸色一冷,玉指轻弹,一道凌厉的“息绝咒”便朝韩弃丢了出去。 两人相距不过一拳,等韩弃发现不妥的时候,那记“息绝咒”已经打在了他的身上,只不过与十年前那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并没有痛苦倒地,只是轻轻一个抖肩便轻易将其化解。 见他安然无恙,百木琉璃倒没觉得意外,方才那记息绝咒她本就没施展多少力道,然而之所以来这么一手,不过是为了她接下来的那句话作铺垫。 “哟呵,比起十年前要出息了呀,连我的息绝咒都治不了你了,不过还好,我新学了一门噬心咒,据说比起息绝咒要痛苦百倍千倍,你要不要试试?” 韩弃哪里还听不出她话语中的威胁之意,赶忙摆出一副笑脸,很是识趣地讨饶道:“好师妹,我刚才和你开玩笑呢,葛大哥他去帮我办一件事了,因为时间比较紧,所以没来得及通知你,不过我同他约好,两个月后在昆仑山脚会合。” “谁是你师妹!”百木琉璃剐了他一眼,捋了捋被微风吹到额前的一缕银色发丝,望向山下的方向,问道:“他是朝哪个方向走的?” “怎么?难道你要去追他?” “废话!”百木琉璃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想脱离本公主的监视,没门!” 韩弃眼珠一转,嘴角有意露出一抹狡黠笑意,指着北边道:“他往北去了。” 百木琉璃立即便要动身去追,可一只脚刚迈出半步却又缩了回来,仰起头认真打量起韩弃的一双眼眸,略作思索后她冷声道:“哼,别以为我不知道,葛大哥他离开一定是你的鬼主意,还故意不让我跟着他,你说朝北,我偏偏不信你,我偏偏要往南追!” 说罢,也不理会韩弃是如何反应,身形便一掠而起,径直朝着山下去了。 韩弃望着百木琉璃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脸上这才渐渐露出一抹笑意,颇有些玩味地自言自语道:“师妹就是师妹,又怎能斗得过师兄呢?” 半月之后,韩不恭的伤势在这段时间的静养下逐渐痊愈,由于韩弃已经正式宣布要弃武修术,所以这段时间闲暇之际,他便偶尔会指点韩弃几招七杀术,可每每讲解到精要之处,他却又总是借故拖延。而韩不恭之所以如此,当然是有着他自己的算盘,无非是想等后者修炼成瘾、主动来求自己时,他好趁机开出价码。可没成想,这半个月以来,韩弃却始终学得不急不躁,韩不恭教多少他便学多少,从不会主动去求他。 这不禁让韩不恭大为郁闷,身为术者,他非常清楚像七杀术这样的顶级术法对于一名术者尤其是初学者有着多么大的诱惑力,可是韩弃居然能够抑制住这种冲动,这令他着实感到不解。 这一日,他特意起了个早,竟是打算去窥探窥探韩弃的虚实,当他刚走到韩弃所住那座院落的门口,见到那院中一幕后,郁结在他胸中多日的疑惑总算是得到了解释。 只见院中韩弃正在专心致志地修练七杀术,而他身旁,则立着一位青春灵动的活脱少女,正在手把手地教授前者手印。 “不恭哥哥!” 少女感知敏锐,一抬首便发现了站在门口处的韩不恭,脸上顿时绽放出开心笑容,身形一晃便到了他跟前,极为熟络地挽住了他的一只手臂,原来是韩青之女韩芷昕。 韩弃此刻正学得兴起,一边在心中苦记繁琐口诀,一边练习着枯燥印法,听到韩芷昕的声音后,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望向门口,赫然发现是韩不恭后,小院的氛围一时有些尴尬。 “原来如此。”韩不恭负起双手,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踱着步子走入院内,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斜睨着韩弃道:“我说你小子怎么学得不急不躁,敢情是芷昕一直在给你开小灶。” 韩弃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既然被撞破了,便索性摊牌道:“没办法,您老人家教得实在太慢。” 韩不恭狠狠瞪了他一眼,刚欲说话,始终挽住他一只手臂的韩芷昕却插话道:“是呀,不恭哥哥,韩弃他学得可快了,不管多复杂的手印和口诀,我教一遍他就全记住了,他这么想学,为什么你不认真教他呢?” 望着芷昕那一脸的单纯模样,韩不恭忍不住腾出手掌,满眼爱怜地揉着她的脑袋道:“芷昕,你不知道,我和他之间有个约定,他必须先帮我办成一件事我才肯教他七杀术,现在他跟你偷学便是违约,所以,你以后可不能再教他了。” 见韩芷昕就要点头同意,韩弃却急眼了,这几天他七杀术学得正兴起,这个时候“逐他出师门”,简直比让他死还难受。于是韩弃赶忙一把拉住芷昕的一只胳臂,冲韩不恭道:“别,我和你的约定是说你不教我七杀术,现在是芷昕教我,怎么能算是违约呢?” 韩弃这话说得有理有据,韩不恭正思量该如何应付,芷昕却一把甩开韩弃的手,身体紧贴着韩不恭道:“哼、不恭哥哥说了不教你,那我以后就都不教你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替不恭哥哥办事吧。” 说完,少女便拽着韩不恭蹦蹦跳跳地走了,只留下韩弃一人在院中独自苦笑。 这便是女人嘛?不管你怎样的有道理、有逻辑,可她们就是不同你讲道理,更不按常理出牌,遇上这样的女人,你就是再有道理也只能伏首认栽。 韩弃不无郁闷地继续修炼了一会,直到管家韩荣跑来传话,说是韩青找他速去前厅商议大事,简单询问之后,得知原来竟是昆仑山送来的遣罪书已经到了。 这虽与韩弃先前的预料如出一辙,但事情毕竟非同小可,韩弃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朝前厅赶去,当他跨入前厅之后,只见韩青手中捏着一卷锦书坐在主位,面色一片铁青,韩更和韩不恭就站在他身侧,此刻也都面色凝重。 韩弃开门见山地问道:“怎么说?” “与你先前所料相差无几。”韩更唉叹一声,随后重重地将那卷锦书拍在茶案上,不无愤懑地道:“书上说,要你们六人全部束手上昆仑,少一人便要血洗太微山!” “血洗太微山,他们好大的口气!” 前厅门口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众人侧目,只见是关白罗跨着风风火火的步子走了进来,他手中握着一卷制式相同的锦书,一张脸亦是阴沉得可怕。 原来韩青今早在接到昆仑山的遣罪状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立即差人去知会另外三家,如今四家已经被拴在了同一条绳上,这等大事,自然要一同商量。所以继关白罗之后,沈太公和司怀文也先后赶到了场,而小辈之中只有司可冠随父前来,并不见沈暖颜和关炎魂二人。 “昆仑山虽说势大,但我太微山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关白罗见四家人全都到齐后,一肚子怒火早已按捺不住,率先表态道:“区区一封遣罪书就想让我魂儿束手上昆仑,他们也未必太高看了自己,我还就真不信了,十八执者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兵临太微山!依我说,这什么狗屁遣罪书,咱们完全不用理会!” 关白罗一番慷慨陈词,众人却并未细听,只因心中各有思量,所以一时无人跟腔。 见状,韩青站起身来环视众人一圈,他冷静分析道:“诸位世交,昆仑山此举虽说有托大之嫌,可我等却不得不谨慎对待。自从昆仑六派合而为一之后,其声势可谓是如日中天,可如今作为他们门面的昆仑六子,却在一朝之内在我们四家手中接连折损两人,甚至连独臂老人段是坤也命丧太微山,这口气他们断然不会轻易咽下。何况这几年,昆仑派的行事作风皆旨在立威,怕是早有北穹独大之野心,如今我们恰好撞上枪口,很有可能会被他们杀一儆百。” 性子一直不温不火的司怀文听到这里,他出声质疑道:“韩兄所言固然在理,可依司某看来,局势未必就如此悲观,须知北穹城尚有十八执者,昆仑山倘若要闹出大动静,十八执者定然不会坐视不理才是。” “十八执者?”韩青闻言发出一声冷笑道:“自从二十五年前大执者与美执者失踪之后,十八执者早已名存实亡。各门各派虽然对十八执者表面尚有敬畏之意,心中何曾有半点畏惧之心!其中更以昆仑山吞流洞天尤盛,仗着有代执者征选五烈的权力,便一直借机公报私仇、铲除异己、祸害凡间,最近这一甲子,他们做的类似之事还少么?” 司怀文这才缄口不言。 的确,这近二十五年来,吞流洞天行事越来越为跋扈,近几年更是合并了昆仑六派,以现今昆仑山的整体实力,令他们有所顾忌的势力,或许还有几个,但如果说能够令昆仑派到惧惮,恐怕任何一个单方势力都是绝对无法办到的。 “那难道真的要将他们七个送上昆仑山?”沈太公不安地道:“这可不成,你们不心疼自己的孩子,我可宝贝我孙女!” 关白罗也附和道:“是呀,如今我魂儿也修为尽毁,这样子去昆仑山岂不是白白送死?” 韩青语塞,朝一直沉默静立在一旁的韩弃投去求助的目光,那表情分明就是在说:瞧吧,我早就说了没有人会同意的。 韩弃见状微微一笑,向前迈出两步,他开口道:“昆仑山还是得去的,只不过不用去那么多人。如今昆仑派毕竟合并不久,内事未定,虽说我们此次让他们颜面扫地,但是如果说真的要杀上太微山,六派之中应当有不少长老会坚决反对,吞流洞天虽强,恐怕也绝难忽略这股阻力吧。说不定某些人反倒希望我们不理会这遣罪状,这样他们就有了借口怂恿所有人来犯太微山,而如果我们这时候给了昆仑山一个台阶下,他们就绝难发动战争。” 众人闻言纷纷陷入思量,司怀文、沈老太公和韩更三人微微点头,似乎觉得韩弃言之有理。毕竟太微山绝对算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哪怕强如昆仑派也绝不会愿意拿太微山开刀。 于是沈老太公试探性地问道:“那么,依韩小公子之见,最少要几个人上昆仑山?” 沈老太公此言一出,大厅里的气氛顿时有些紧张起来,虽说如今四家已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但是事关血脉至亲,谁又会没有些私心呢。 这才是今天最重要也最敏感的话题,如今总算是说到正题了。 韩弃环视众人一周,表情略有些沉重地伸出一只手掌道:“五个。此事因我而起,我自然是难辞其咎,而我那两位朋友想必也会与我同进退,所以除去我们三人之外,还需要两人。不过在确定人选之前,我需要先挑明一点。因为眼下距离下届五烈仙魔巡已经为期不远,而昆仑山又负责征选五诀,如果我们五人在这个时候主动送上门的话,极有可能会被昆仑山以“将功赎罪”的名义送上五诀山,成为下一届的五诀术士。而成为五诀术士的后果,我想无需我多说什么,不过倒是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至少三年之内,可保我们五人性命无忧。” 听完韩弃的话后,韩更和司怀文不禁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还需要两人的话,那么人选似乎就已经定下来了。关炎魂和沈暖颜两人一个散功一个失忆,不可能再让他俩再去冒险。 与众人脸上皆是愁眉不解的神色不同,韩不恭面露喜色,朝韩弃投去赞赏的目光,而后他踏前一步,冲司可冠道:“既然如此,可冠,你我便主动请缨如何?” 司怀文听到这话,心中猛然“咯噔”一下,有些认命地闭上了眼睛。有道是知子莫若父,以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面对这种邀请,想必他不会拒绝,何况如今这种局面下根本也容不得他拒绝,否则等待太微山的,也许将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身处众目睽睽之下的华发官人,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去。” 第九十七章 玉面公子 司可冠平淡且优雅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之内,也回荡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原本已经一脸认命表情的司怀文猛然睁开双眼,他万万没料到儿子会给出这样的答复,尽管在他心底某处对这个答案还隐隐地有些期待,但此刻真真切切听到耳中之后,他却并没有感到半点欣喜,反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冠儿,你……你说什么?” 司怀文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扭过身体呆呆地望着身后的儿子。他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怎么会成了一个贪生怕死的脓包。不愿爱子涉险的亲情和恨其不争的怒意交织在一起,此刻的司怀文,整个人矛盾到了极点。 “父亲,我不想去昆仑山。”司可冠抬起手将搭在肩头的一缕华发挽至身后,他浅笑道:“您心中不也正是这般期盼的么?” “混账!” 被儿子当众戳穿小心思的司怀文一时间怒极,抬手便要扇向司可冠,却被眼疾手快的韩不恭一把抓住手腕,劝道:“司伯伯休要动怒,且听可冠说说缘由。” 司怀文挣脱开韩不恭的手掌,气急败坏地指着儿子怒斥道:“自我司家在太微山立足以来,还从没出过贪生怕死的窝囊子孙,你给我说说,你为何不敢上那昆仑山?” 与此同时,在场人少有留意到,就在司怀文说完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语之后,一旁韩更的脸色忽然变得极为难看。韩更原本已经在心中打定主意,今日就算韩弃说破了天去,他也坚决不会同意让韩不恭上昆仑山。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表态,就被司怀文给拔了头筹,而且还直接把话给说到了这份上。这种局面下,如果他还敢表露出半点舍不得儿子的私心,那岂不是要连累整个韩家都沦为笑柄? 对于司可冠今日的表现,韩不恭亦是感到十分意外。以他们二人之间的交情,自然明白前者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于是盯着他问道:“可冠,你我二人再加上韩弃他们三个,刚好凑足五人之数,你不去,难道要让炎魂和暖颜替你去么?” 司可冠偏过头望着他,脸上依旧带着浅笑,沉吟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开口道:“正是为了暖颜,我才不能去。” “暖颜?”韩不恭诧异道:“此事与暖颜有何关系?” 司可冠收起脸上的笑容,迎着韩不恭的目光他正色道:“不恭,我且问你,你可还记得你与暖颜已经立下婚姻之约?” 韩不恭被他问得不明所以,有些不悦地点了点头道:“这事我当然记得,如何用得着你来提醒。” 司可冠眼眸中有着光芒闪动,他一步一步逼近韩不恭,厉声责问道:“好呀,原来你没忘记,你还记得她是你的未婚妻!那我问你,为何这半个月来,你仅仅只去探望了她一次?暖颜她如今记忆全失,正是需要人陪伴关心之际,而你却一心只想着上昆仑山、赴五烈殉!韩不恭,你扪心自问,暖颜她在你心中究竟分量几何?” 司可冠言辞犀利、步步逼近韩不恭,而后者则被他逼问得连连后退、哑口无言。 眼见韩不恭已经退无可退,司可冠停下脚步,语气忽然一柔,问了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 “当日比术招亲之时,暖颜她提出要我们三人不得使用本家术法,你可知她是何用意?” 见韩不恭一脸茫然地摇头,司可冠苦笑一声,接着道:“你当然不会知道,我先前也不知道,可是我现在知道了。因为暖颜一直怀疑她楼下那些水仙花不是什么奇迹,而是有人用木系术法一株一株经年累月种上去的,只是她不知道那人是谁,是你,是我,还是炎魂。” 韩不恭听到此处,脸上表情如遭雷击,似乎是一时间无法消化这许多信息,他不敢相信地问道:“可冠,你的意思,是……是炎魂他……” 司可冠盍上双眼,缓缓点头道:“没错,年幼时在暖颜母亲坟前的那场嚎啕大哭之后,暖颜曾说过她喜欢水仙,只不过这事你怕是早就忘了,我也同样没放在心上,唯独炎魂他牢牢记在了心中,并且背着所有人偷偷修炼了木系术法,于无数个夜深人静之际悄悄跑到暖颜楼下,这才有了那远近闻名的‘沈园仙株’。我现在才知道,与炎魂相比,你和我对暖颜的爱根本就微不足道。” 此刻,厅内众人极为默契,全都屏息凝神保持着沉默,偌大一座前厅听不到半点声响,好半晌之后,司可冠才睁开眼,望着兀自失神不语的韩不恭道:“不恭,有一点我希望你不要误会。如今暖颜她已是你的未婚妻,我今日说这些话的目的,并非是想劝你成人之美,因为我根本没这个资格,我之所以说这些,不过是想提醒你身为暖颜未婚夫所要承担的责任。当然,如果这样你还选择去昆仑山的话,我也没权力阻止你,不过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会一直留在太微山,替你守护着她。” 司可冠说到这里,转身面向司怀文道:“父亲,冠儿绝非是贪生怕死,只是相比起来,我更不愿作那寡情薄义之人。” 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司怀文听到此处,嘴角恨不得咧出花来,冲着儿子伸出大拇指道:“说得好,冠儿,不愧是我司家子孙,有情有义,为父都替你感到骄傲!” 韩不恭不知何时已经瘫坐在了他身后的那把椅子上,目光呆滞,浑然不知所措,在场所有人都将无言的目光抛向了他,坐等他做出决定,唯独韩更眼神复杂,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最后却还是没能开口。 “我明白了。” 良久,韩不恭终于从椅子上站起身,径直走到沈老太公的面前,躬身作揖道:“太公,实在抱歉,韩不恭私心自用,实非良婿,恐误暖颜终身,故而想与她解除婚约,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太公海涵。” 今日厅内这番变故,有心者或许能看出这是有人事先串通好的戏码,可沈老太公切实并未参与其中,但好在他是位通情达理的老人,更是一位疼爱自家孙女胜过一切的祖父,今日这转变他虽是始料未及,却正中他这几日内心所思所想,因此老人非但没有丝毫怪罪之意,反而有些热泪盈眶,赶忙起身扶起韩不恭道:“是老朽该向你韩家说声抱歉才是,韩小公子能够成人之美,老朽实在感激涕零。” 一直缄口不言却最为关心事态发展的关白罗则面有愧声,此时也赶忙起身致谢道:“我也代我魂儿谢过韩贤侄,这份恩情,关某铭记在心。” 韩不恭洒然一笑,他摇头道:“不必,可冠他说得没错,只有炎魂才配得上暖颜,当日那场比术招亲,或许根本就不该举行。” 得以直抒胸臆的司可冠见到这一幕后,他泯然一笑,转过身冲韩弃抱拳道:“既如此,昆仑山之行便算上我一个,司可冠甘受差遣。” 至此,昆仑山之行的五位人选已经基本敲定,只不过还有一人今日虽未出言反对,却也未曾明确点头。 韩弃来到韩更身侧,做最终劝说道:“三爷爷,我知道您心中仍旧不放心我和不恭叔,我也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也无法打消您这份担心,不过,我还是想告诉您一件事情。早在半月之前,我便已料定昆仑山之行乃是在所难免,所以提前与我娘亲说了,原以为她会和您一样反应,可没想到她这次却并未反对,只是叮嘱我万事小心。但其实,这并不完全是因为娘亲她对我的信任,而是因为她不久前作的一个奇怪的梦。相信三爷爷您应该知道,我娘亲她是巫女,偶尔能够通过梦境预知后事,这一次她在梦中得了两句天音,虽然听起来意思古怪,令人费解,但却并无凶险之兆,否则以她的性子,断然不会轻易点头。” “罢了罢了,就遂了你们的心意吧。” 韩更无奈地叹息一声,他并非不识大体之人,先前司怀文将话说到了那个份上,他今日已是注定无法撇开家族颜面再发出任何不同意的声音,好在韩弃这小子还算有良心,及时给他送来台阶,于是他便索性借坡下驴,甚至还打肿脸冲起胖子,满脸严肃地对二人补充了一句道:“不过你们两个都给我记住咯,既然决意要下太微山,那么就算是死,也不可辱没我韩家威名!” 昆仑山之行的人员确定下来之后,接下来便是再商议出发的时间,同样还是韩弃提出,等替韩迟再守灵五天凑足满月之后再出发,众人对此也并无异议。 议事结束后,三位家主因为各怀心事,没有和往常一样再留下作客,而是纷纷起身告辞,关白罗在请辞时则主动提出想让韩弃送他一程。 “大恩不言谢,韩小公子之智,着实令我心悦诚服。”等出了韩家大院之后,关白罗再也无法掩饰他心中的欢喜,对韩弃更是赞不绝口。 韩弃自谦一笑道:“关爷爷客气了,今日我可没出什么力,您要谢的话应该去谢司家公子才是。” 关白罗却一摆手道:“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司家贤侄那边我固然要去登门致谢,但如果没有韩小公子当日一番指点,即便司家贤侄肯出面,也绝计不会像今日这般顺利。” 韩弃闻言轻笑起来,今日司可冠在众人面前如此行止,确实是他提前授意,甚至就连司怀文见缝插针的那一套说辞,也是他亲自导演的一场双簧,好在司家父子的演技可谓精湛,不但成功撮合了关炎魂和沈暖颜这对有情人的美事,顺便还堵上了韩更的嘴,让韩不恭也得以顺利被放行。 真可谓是一石二鸟! 而作为这一切的幕后主使,韩弃却依旧云淡风轻地自谦道:“最重要还是令郎对沈大小姐的情意打动了不恭叔,如今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失为一桩美事。” 五日后的清晨,韩弃早早地收拾好行囊,这趟虽是出远门,却也只整理出了一只包裹,里面只有一个木雕外加几件衣物和一些盘缠,仅此而已。他身上依旧披着析栾亲手缝制的那件黑色宽大斗篷,至于古剑燎原和长刀念秀,都被他以换形诡术缩成匕首大小藏于袍底。 打点好一切之后,韩弃便动身去向析栾告别,后者虽说并无阻挠他此行之意,但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两人久别重逢后相聚也不过才短短两月时光,会有不舍也是人之常情。 “娘亲,您就安心在此等我的好消息便是,一旦我打探到有关父亲的消息,哪怕只有蛛丝马迹,我也会捎信回来。” “恩,我相信弃儿一定会的。”析栾满眼的爱怜与不舍,她伸出手抚摸着儿子俊逸的脸庞,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那两句天音,弃儿可记住了?” “记住了,仙人剑下身未死,九霄维谷莫回头嘛。” 析栾忽然略带歉意地道:“可惜我也没能弄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当初的梦境也只是在一片鸿蒙中得了这两句天音而已,可能还有所偏差也说不定。不过以娘亲以往为数不多的经验来看,一般当你遇上犹豫不决之事,又或者无意忽略某件事时,可能会有所帮助。总之你无事时记得要多揣摩揣摩,此为天机,只有当你身临其境之后,方可破解其意。” 韩弃点头道:“放心吧娘亲,我记住了。” 别过析栾之后,韩弃又同韩不恭一道去向韩青等人辞行,虽然免不了要多听一顿婆娑叮嘱,但终究是至亲之人发自肺腑的关切之辞,或许这对韩不恭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可韩弃却还是头一回受到这种群体待遇,因此颇觉暖意。 好不容易在一众长辈的目送下跨出了韩家大门,当二人抵达太微山脚的时候,司可冠早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见到韩不恭后,司可冠微微皱了皱眉,直截了当地发问道:“炎魂和暖颜那里,你不去告别一声么?” “呵!”韩不恭没好气斜瞥了他一眼,随后便径直从他身前走过,头也不回地冷声道:“你也未免太抬举我韩不恭了,连媳妇都送他了,难道还要我亲自去祝福他二人不成?抱歉,我可没有你华发官人那般胸襟!” “你!” 司可冠冷不防被呛了一通,正欲追上去理论,却被韩弃抓住了肩膀,只听后者冲他解释道:“算了,司兄,倘若他真去见他们的话,以关公子的性子,只怕会更加过意不去。” 见司可冠听后有些愣神,韩弃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率先朝着韩不恭的背影跟了上去,愣在原地的司可冠凝视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好半晌才微微扯了扯嘴角。 “好你个玉面公子。” 第九十八章 袁门四笑 这一回,恐怕是真的要大难临头了! 当大汉何通瞥见眼前的那四道人影时,脑海里顿时闪过这个念头。 自打何通在东岛关西破庙被老主子安然丢下之后,一路摸爬滚打好歹是摸回了中原,一边四处晃悠,一片期冀着安然会再回来找到自己,只是如今大半年时间都过去了,寻回旧主之事依然毫无进展,好在他这一阵过得倒也还算逍遥自在。 这当然还要得益于他那两手功夫,而且心性也还算谨慎,前两月在路过一片风水还算不错的小山头时,便由着自己的性子收了一群喽啰,于山间做起了无本的买卖。平日里闲来无事打劫两支过往车队,实在揭不开锅时就下山绑个富户,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只可惜好景不长,前些日子自己在山寨歇息时,他养的那群不长眼的乡巴佬,竟然下埋伏劫了北穹第一富商——殷家的车队。 本来,当长长的载货车队被喽啰们拉进山寨之时,何通还可着劲乐了一阵,直夸那群手下长了回出息,可当他瞧见那些从车队上缴下来的殷家旗号时,却当场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等他回过神来之后,当即便将带头行动的那位喽啰小头目给揍了个半死,随后又立刻命人将车队归整好,想着完好如初地再给人送回去,只是殷家的护送队伍却已经离开了。 这几天,就为这事,可把何通给愁坏了,最后他实在害怕得没法,不但那几车物资丝毫未动,还命人将那名只剩下半条命的不长眼的喽啰头目给绑在了殷家车队上,他则打算带领其余人收拾家当开溜。 殊不知他这一命令,让他手下那群喽啰大为郁闷。毕竟绝大多数都是些没见识过世面的乡间无赖,只因为曾亲眼见识过这位大当家徒手博杀了一只猛虎,便以为他是位举世无敌的高人,可如今连敌人的影子都还没见着,怎么就被吓成了这幅模样? 那个从没听说过的劳什子殷家,难道还能比猛虎更可怕? 然而尽管何通的反应不慢,可一行人才刚抵达山脚树林,眼前的现实却告诉他,他还是慢了一步。 望着对面那四道站成一排的挺拔身影,豆大的汗珠不断地从何通的脑门钻出。虽然自己这边有近百号喽啰,可是何通心中异常清楚,就凭他们这群乌合之众压根毫无胜算,甚至在那四道雄浑的气息之下,自己就算是想趁乱逃跑只怕也绝无可能。 那四人并不主动搭话,只是望着逃难的一行山匪,眼中有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之意,四人自顾自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大战在即之感。 人数悬殊的两拨人再短短对峙了十余息之后,何通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立直身板拱手道:“敢问四位可否就是鼎鼎大名的袁门四笑?小人何通,实在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在这山间落草,前些日子,我那不长眼的手下误劫了殷大东家的车队,已经被我狠狠地教训过了,并且把他绑在了车队上留在了寨中,车上的东西则半点都没动,就等着东家派人来取呢,那个不长眼的东西也任由您四位处置!” 听得他这番话,对面那四人中最左边一人轻笑道:“没想到遇着个懂事的。” 左边第二人也点头道:“当属难得。” 何通闻言顿时大喜,立刻继续道:“那是自然,殷大东家和袁门四笑的威名谁人不晓,只是这些个小地方的乡巴佬没见过世面,触怒了虎威,实在该死!其实小人多年之前有幸,也曾替殷大东家做过几天客船赌场的管事,说起来与几位勉强算是共事过。” 然而面对何通这番刻意的讨好赔笑,对面那四人的眉头却不由为之一皱,随后那最右边之人冷笑着开口道:“看来还是个蠢货。” 右边第二人旋即点头符合道:“的确够蠢。” 原本已经松了一口气的何通,在听到这话后全身神经不由得再度绷紧,他并不明白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兴许是这袁门四笑太过喜怒无常,但如今关乎的却是他的身家性命,也由不得他不继续低着头陪笑道:“是是是,小人愚笨,只求四位能够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活路,小人立刻带着这群乡巴佬滚地远远的,免得脏了几位的眼睛。” 那四人闻言不禁相视一笑。 话说这袁门四笑乃是一母同胞的四兄弟,因此模样甚是相似,只是各自表情略有不同,所展露出的笑意自然也就有所差异。若是仔细推敲琢磨的话,不难分辨这四人的笑容左到右分别是阴笑、贱笑、讥笑和冷笑。相由心生这个成语,倒真是在这四兄弟的脸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然而大汉何通在瞧见那四张各有千秋的笑脸之后,顿时有如坠冰窟之感,有关这袁门四笑的传言他是听过一些的,据说他们在每次动手杀人之前,都会露出这四副神态各异的标志性笑容。 袁门四笑,借此得名! 一般而言,即便是两军对垒的战场之上,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前一刻,不知为何,场面通常会迎来片刻死一般的寂静,此刻在这片密林中也并不例外。 换而言之,当这种死寂结束之后,一场厮杀也就要上演。 此刻大汉何通心中的恐惧已经达到了极点,他只有纳气境三十尺的粗浅道行,在普通人面前装装样子还行,可眼前的袁门四笑任何一人的实力都在五十尺以上,甚至还有一人已经达到了纳气境顶峰。虽说他身后还有着近百号手持刀枪棍棒的喽啰,但在真正的修炼术士面前,他们这种数量显然无法产生任何优势。 “嘎吱、嘎吱……” 就在所有人都为眼前一触即发的大战捏了一把汗的时候,一阵极为不和谐的木石摩擦声却硬生生打破了这暴风雨前的宁静。 袁门四笑以及何通一群人都不由地转过脑袋,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两匹瘦马拉着两架载满货物的简陋板车,正一前一后地从远处朝着此处缓缓驶来,似乎是只恰巧路过的小商队。 两拨人很快就从那只勉强可以被称之为车队的小商队上收回了视线,此处虽然较为偏僻,但是偶尔有商队路过也属正常,否则何通的那个小山寨也养不活这近百号喽啰不是,所以在场的人发现是只过路商队之后,起先都并未如何在意。 只不过很快,脑袋好使些的诸如袁门四笑和大汉何通这几人,又都纷纷察觉到了不对劲,目光不禁再次投向那正缓缓开来的车队。 须知此处有两拨人马正在对峙,其中一伙乍一看便知道是占山为王的匪寇,而且人数还不在少数,可为何这商队非但没有绕道躲避,反而径直驱车朝这边赶来? 难不成替那车队赶车的把式是个瞎子不成? 当所有人都想明白这一层之后,心下都不免有了几分谨慎,面对一群拦路虎,还敢如此大摇大摆开过来的商队,如果带头赶车的不是个瞎子的话,那么必然是有着不俗的实力。毕竟在这中原大地,像富甲天下的殷家这样黑白两道通吃的大户,虽然只是极少数,但也并非没有。 对峙的两拨人心中有了顾虑,一时之间竟然都不敢贸然动手,于是大战前由于双方默契所产生的那份宁静便被无限延长,只是原本的一片死寂,现在却穿插了一片刺耳的嘎吱声,以及一支越来越清晰的小曲儿。 袁门四笑是名副其实的老江湖,走过的桥绝不比何通走过的路要少,遇到这种深浅不明的情况,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便耐着性子等那车队由远及近地开拔过来。 而那车队倒也不客气,径直从两拨人中间开过,而直到此刻,那车上的两道人影才被屏息凝神的众人给看了个清楚,然后所有人就都傻了眼,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 原来替那车队赶车的把式还真是个瞎子! 只见那赶车的是个约莫三十岁的麻衣男子,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双眼蒙着厚厚的纱布,嘴中哼着一支小曲儿,手里握着一根青竹竿,不时在前方那匹开道瘦马的贫瘠马背上轻轻抽打两下,满脸的云淡风轻,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片密林之中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大汉何通不禁多打量了那麻衣车夫几眼,如今命悬一线的他心中居然还开起了小差,心想这车夫的卖相用来赶车委实有些可惜,若是在他手中那只竹竿上头再挂上一副写有诸如“瞎眼神算”之类的幡子,那就是活脱脱一副靠行骗江湖以济三餐的相士模样。 靠一张嘴就能吃饭,岂不比靠力气吃饭要舒坦许多? 而跟在后面那辆马车上则并无赶车之人,信马由缰由着那匹老马自行跟随着前车,只在车辕之上卧着一位白衣青年。那白衣青年的样貌颇为英俊,腰间别着个酒葫芦,嘴角叼着,隐隐间有着鼾声伴着浓郁的酒气传出。在这山间小道行车难免上下颠簸,就是坐着也得时刻担心有可能会被颠下车去,可他居然睡得异常酣甜,显然是醉得不轻。 除此二人之外,这只只有两辆马拉板车的车队便再无他人。 “呸!” 等到车队慢悠悠地从两拨人中间驶过之后,袁门四笑中最右边那位冷笑脸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真他娘的晦气,我当是个点子!” 右手边第二位则讥笑道:“就算是个点子,只怕也未必够硬。” 左手边第二位却嘿嘿贱笑着反问道:“你不试试,怎知道他够不够硬?” 唯独最左边那位却一脸谨慎,抬手打断三人道:“算了,闲事莫理,还是先将殷大东家交待的任务完成了吧,以免节外生枝,动手吧!” 此人是袁门四笑中的老大,行事自然也最为把稳,等到那只有些莫名其妙的车队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后,他方才抬起头朝着何通阴森一笑道:“准备好受死了么?” 言毕,他单脚一蹬地,双拳带着一股劲风径直掠向一直跪在地上的大汉何通! “到此为止了么?” 大汉何通闭着眼睛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那股劲气,心中已经绝望,在绝对的实力差面前,就算他有勇气反抗,也绝对难逃一死,所以便干脆选择了放弃抵抗。 “嘭!” 伴随着一声意外爆响,一道人影轰然倒飞了出去,跪在地上安然无恙的何通一脸疑惑地睁开了双眼,在瞥见眼前那尊犹如天神降临的白色身影后,他心中顿时一阵狂喜,看来自己果真是命不该绝啊。 “什么人?” 出乎意料被一招震飞的袁门老大强行止住后退之势,双脚脚背竟已深深没入地下,而当他抬头看清那道白色身影的容貌之后,心中更是猛然一凛,眼中聚敛起浓郁的骇然神色! 原来,那白色身影不是别人,赫然正是先前那只过路车队里的那位酣睡青年。 相貌英俊的白衣青年脸上带着一抹戏谑的笑容,左手指尖好玩似地旋转着一根青竹杆,似乎正是先前那位麻衣车夫用来赶车的那一根。他吐出嘴中叼着的那棵青草,轻轻砸吧了两下嘴唇。 “浪子,弋冬。” 第九十九章 浪子弋冬 “浪子弋冬?” 袁门老大在心中将这个名字反复叨念了不下十数遍,方才确定自己的的确确是没有听说过中原有这一号人物。他又试着展开灵识去打探对方的道行,却并未得到半点回馈,可仅凭先前对方出手的那一招,他就是再蠢也不会以为眼前之人是个弱手。 既然自己探查不到对方的实力,就只剩下一个原因:此人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想到这里,袁门老大的态度霎时变得恭敬起来,带头朝那白衣青年拱手弯腰道:“这位弋少侠,在下姓袁,这三位乃是我的同胞兄弟,听闻此山间有人行绿林之举,我等受人之托,特来此地剿除匪患,却不知少侠因何要出手阻拦?” 那自称浪子弋冬的白衣青年却并不回答,只是斜瞟了一眼跪在地上仍自发愣的何通,然后淡然反问道:“他抢了你们的东西?” “不错!”袁门老大壮着胆子回话道:“他劫了我们东家的车队,整整十一车物资。” “冤枉啊!”意识到现状的何通终于回过神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小人哪有那个胆子,那车队是我那不懂事的手下自作主张抢的,拉回山上之后我分毫没敢动,还将下令之人给打了个半死,现在就捆在山寨之中,不信的话,你们可以跟我上山去看。弋大侠,你可一定要替我们做主啊!” “哼!”袁门老大偷瞄了一眼弋冬的神色,冷声道:“但凡得罪了殷大东家的人,非死不可!”他说这话时,故意将“殷大东家”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其中之意再明显不过。 但对于他这种不加掩饰的威胁,弋冬的神色始终没有多大变换,只是嘴角勾得越来越弯,自顾自乐了一阵,方才用手中的青竹杆指着何通笑骂起来。 “你这蠢汉,这个主我可没法做,抢了人家的车队居然丝毫不动,你这汉子也太衰了些!” 听到他这话,袁门四笑的脸上顿时都有了淡淡的得意之色浮现,看来殷大东家的名声,对于这些个逍遥江湖的浪子们果然有着不俗的震慑之力。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亘古真理。 “这世上,哪有抢了东西还要还回去的道理。”没想到,弋冬的话锋却忽然一转道:“原本以为有人敢抢殷家的车队,算得上是条汉子,本想帮上一帮,但现在看来不过是个无胆鼠辈,罢了罢了,这主不做也罢!” 此言一出,袁门四笑的脸色变得精彩起来,就连何通也听得呆了,好在他脑经转得着实不慢,竟“嚯”地直起了身子,冲弋冬弯腰拱手道:“这位弋大侠,其实在下刚才所言有些不实,那殷家的车队早已被我整个山寨给瓜分了个一干二净,料定他们会派人来袭,正准备拍拍屁股走人,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幸好在此地遇见了大侠,还请务必施以援手!” 何通的反应速度不得说不快,这也是他这么多年在安然手下摸爬滚打所锻炼出来的一种本事。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揣摩人心,是他这种小角色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所必不可少的技能。 反正如果弋冬不出手,自己横竖逃不过一死,如此倒不如豁出去赌上一把! 弋冬闻言,刚准备离开的脚步又收了回来,改用赞赏的目光打量起何通,点头道:“这才对嘛。” 接着只见他偏过身子望向袁门四笑,淡淡一笑道:“这伙人我挺中意,不知几位能否卖一个面子给我?” 闻言,袁门四笑的脸色个个都骤然阴沉起来。 袁门老大更是连退几步,方才正色道:“这位少侠,我清楚就算我们四兄弟连手也不是你的对手,但这伙人得罪的是殷大东家,为了这些个不入流的角色而得罪北穹境最富有的势力,并不划算吧?”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弋冬笑道:“我弋某行事,向来只凭心情。今天与这伙人也算有缘,刚才睡得饱了,现在心情也不错,所以这浑水我是趟定了。你们看着办吧,要不就调头走人,要不就和我打一架再调头走人。” 袁门四笑的脸色此刻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但却都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能够一招震退他们四人中修为最高的老大,这等手段,可绝不是他们能够抵挡的。 袁门老大踌躇了一阵,最后方才发狠道:“既然如此,那我兄弟四人就不自量力,向少侠讨教几招!”言毕,他向剩余三人一声招呼,便率先出拳向弋冬攻了过去。 这袁门四笑和大汉何通走的是同一个修炼路子,也是专修体术的好手,只不过比起何通的那点微末道行,四人不知强劲了多少倍,肉体也堪称强横,再加上四人是同胞兄弟,出手间更是默契无比。 只见老大刚刚抢攻,余下三人便立刻一同出手,分别使出各自最厉害的招式,朝弋冬的上中下三路要害一齐攻去。 面对四人的猛烈夹击,弋冬只是轻轻一笑,手中青竹棍在空中随意地划了个圈,下一刹那身形暴起,与那正面强攻而来的袁门四笑一一擦肩而过,然后飘然落地,潇洒转身,手中的竹棍却已呈现出通体猩红之色。 再看那袁门四笑,各自都咬着牙捂着左肩,有血液顺着自然下垂的左臂缓缓流下,或许是惊讶令得他们对自身伤痛有些麻痹,竟然全都忘了痛呼出声,而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白衣青年,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便以一支平平无奇的竹棍洞穿了袁门四笑的左肩,这一通麻溜操作,令一旁的何通看是得目瞪口呆。 他心中暗暗估计,就算是他昔日的旧主安然出手,恐怕也无法做到如此干净利落吧。这个自称浪子弋冬的青年,绝不简单! “你们输了!” 弋冬随手挥了挥手中染血的竹棍,试图甩干净那上面残留的血渍,道:“走吧,左肩的洞算是给你们一个教训,以后可要记住了,殷大东家的名头,可并非能唬住所有人的,至少我弋某并不惧。” 袁门四笑自知此次是踢到了铁板,当下也不敢再生其他心思,慌不择言道:“好,这次算你厉害,不过我们殷大东家,绝不是你一个浪子能够惹得起的!你且等着,以殷家的实力,绝对能让你在中原无法立足!” 放完这串狠话后,四人不敢多作逗留,各自脚下用力,四散着退了开去,似乎生怕弋冬会追上去一般。 “哼。”弋冬轻笑一声,对他们的威胁毫不在意,淡定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白手绢将那竹棍擦拭干净,然后反手将它贴着手臂竖在肩头,这才冲何通笑道:“记住了,做山贼,就要放着胆子去抢,管他什么殷家还是李家,只要经过你的地盘,是只老虎都得扒他一层皮下来,懂了不?” 何通唯唯诺诺,忙不迭地点头道:“是,大侠教诲的是,小的受教了。今日大侠于我等有恩,更是一招击败袁门四笑,着实令我等万分敬仰。小的斗胆恳请大侠告知师出何门何派,日后我等行走江湖,也好弘扬大侠及大侠师门威名。” 何通此番发问,为的是探探这浪子弋冬的底,如果他后台够硬,倒不失为一座好靠山,他也就不必再去寻那位旧主安然了。 弋冬却扬了扬手,取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悠悠然吟唱起来。 “我乃天涯一浪子, 不爱威名只爱酒, 黄金百两提不动, 饮尽千觞尤叫愁。” 何通闻言心中一乐,赶紧趁势讨好道:“原来弋大侠喜爱这杯中之物,那可赶巧了,离这不远有一座远近闻名的酒楼,唤作‘君莫愁’,据说是八百年的老字号了。老板姓杜,祖上世代钻研酿酒之术,传到他这一辈已经数不清是多少代了。最妙的是据说那酒楼还藏有一壶酿了足足有五百多年的美酒,就叫作‘君莫愁’,乃是这杜家的传家之宝,听说只要能饮下此酒,就算有天大的忧愁,也会被抛诸脑后,彻底沉醉在那无忧无虑的人间天堂。为此,多少富商巨贾亲自上门出高价向他买上一小碗,那杜老板却始终不肯开封,说是好酒只待有缘人,那些富商们若是领悟不到酒中真意,就算是用金山银山来换,也是枉然。” “有趣。”弋冬似乎被勾起了腹中的酒虫,打着酒嗝道:“杜氏有酒,难以消忧,诸君且醉,我有莫愁。看来这十六字传言果然不假。” 何通愣了一愣,问道:“大侠,莫非您也听说过这‘君莫愁’酒楼的传言?” 弋冬不答反笑,将酒葫芦别回腰间,拍了拍道:“不然你觉得我来此地是为了什么?” “原来如此!” 何通一拍大腿,接着语气一变,忙道:“实不相瞒,小的是个有恩必报之人,今日蒙大侠活命之恩,若是大侠不嫌弃,小的今后愿意为您鞍前马后。另外我先前瞧见替您赶车的那位老兄,似乎眼神不太利索,不如今后就由我来替您赶车吧。” 说这段话的时候,何通心中其实是有些忐忑的,毕竟那弋冬自称浪子,既然是浪子,哪有不喜独来独往的。 果不其然,只听弋冬连连摆手道:“不必了,我的车队早已经先走了,我留下来也只是想去找那杜氏酒楼喝上几壶罢了。” 大汉何通并未就此死心,转念道:“可是那杜氏酒楼所在较为隐秘,大侠若是只身寻找的话,想必也会耽误您饮酒的雅兴,既然大侠有恩于我,那不妨在我这山寨歇上一宿,小的明天便领您去那酒楼,也权当是还了您恩情,否则小的这辈子恐怕都寝食难安了。” 弋冬略微思考了一会,顺手摇了摇腰间别着的酒葫芦,听那声音似乎已经快要见底,这方才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依你所言吧。” 第一百章 杜氏酒楼 弋冬的确是个嗜酒如命的酒鬼。 这是何通通过一整个晚上的观察后,给此人盖棺定论的印象。 本想借着烈酒多少套出一些有关此人的背景,但是当他将山寨里几乎所有的酒水储备都搬空后,弋冬仍然没有醉倒,甚至连一点醉意都没有,依旧在大碗大碗地自斟自饮着,那副淡然表情,与人饮水时一般无二。 而何通早就醉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借着酒劲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弋大侠,为何您如此年轻,便有此等海量?莫非是从生下来就开始喝酒不成?” 弋冬举着满满一大碗酒,笑着端详了好一阵,方才道:“这酒于你们来说是酒,于我来说却是粮,你见过有吃粮食吃醉的吗?” “没有。”何通大着舌头摇晃着脑袋,“但是见过吃撑的,您喝了这许多酒,难道这胃里就不觉得撑得慌么?” “呵,”弋冬不由哂笑一声,一仰脖子将碗中烈酒尽数灌入腹中,方才应道:“酒囊饭袋,自然会有嫌撑的时候,但你可曾见过嫌金子多的富户,嫌自己道行高的术士?” 何通立即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意识到自己失言,他赶紧转移话题道:“可是那为什么小的和大侠您初次见面之时,您却是醉卧在车上呢?” 弋冬抬眼扫了他一下,似乎没看出这外表如此粗犷的大汉,心思倒颇为细腻,旋即他取下腰间的那只葫芦,道:“你这酒只能算作粮食,我这葫芦里装的,那才叫作酒。” 言罢,他揭开葫芦塞啜了一小口,脸上的淡然神色顿时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满足和陶醉。 何通望着他那只葫芦,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但是理智硬是让他将这股欲望给压制了下去,瘪瘪嘴道:“您还是早些歇着吧,我明天便带您去那杜氏酒楼,到时候保准让您喝个尽兴。” 弋冬晃了晃酒葫芦,传出的水花声清晰脆响,想必已经所剩无多,他不禁苦笑一声,仰起脖子又啜了一小口,这才满意地阖上塞子重新系于腰间,也不啰嗦,倒地便打起盹来。 次日清晨,何通早早地醒来,将那抢来的殷家车队与一众喽啰瓜分一空,然后让他们各自回家,这个仅仅维持了两个多月的小山寨也算是就地解散。 而至于大当家何通,他却有着自己的算计。 昨夜与弋冬把盏言欢,虽说并没有探出任何实际有用的情报,但是从他身上流露出来的那种无拘无束的性情,以及言语之间的丝丝傲意,这都不得不让何通对此人刮目相看。 毕竟,在这个世道能够活得如此逍遥自在的,不是有着强大的靠山后台,就是有着令人望尘的实力。 这一点,对于在北穹境混迹了数十年的何通来说,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因此,他早已在心中打定主意,就算是死缠烂打,他也一定要死死地咬住这个浪子弋冬。虽说现在看起来希望的确不大,但是只要自己还能跟在他身边,那就一定还有机会,毕竟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杜氏酒楼的确不好找。 弋冬在何通的带领下一路翻山越岭,足足走了两天的时间也尚未抵达,想来当初何通说那酒楼离他那座山寨不远,却是有些不实了。 不过好在这一路山色风光还算不错,最重要的是弋冬的酒葫芦里还有些动静,所以他也并不着急,一边赶路,一边欣赏沿途山水,偶尔举起酒葫芦再啜上那么两口,倒也怡然自得。 只不过这酒葫芦总有喝空的时候。 第三日下午,临时搭凑起的两人抵达了一处幽静山谷,只见一道丈许宽的小型银白色瀑布从山涧倾泻而下,在下方的碧波水潭上溅起浪花无数,水潭中更有怪石林立,激起的水浪溅在光滑的石块表面四散裂开,水雾升腾,在那银白色匹练的下方,铺就一片宛若朦胧仙境的雾气。偶有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穿过,投射在这片朦胧的水雾之上,魔幻的七彩霞光便时隐时现,再衬上那碧波水潭的波光鳞影,此番绝境,当得起美轮美奂这四个字。 弋冬为眼前美景所迷,右手习惯性地去取腰间的酒葫芦,但就在他仰起脖子准备啜上一口之时,却发现那壶中终于是彻底没了动静。 “晦气!” 弋冬懊恼地将葫芦倒过来,发现果然是一滴不剩,于是无奈地收回腰间,望着眼前美景煞是惋惜地感叹道:“空有美景当前,却无佳酿入口,何其憾也!” 随后他目光骤然一凝,电射向不远处的带路汉子何通,脸色略沉,问道:“那杜氏酒楼怎么还没到?” 何通铁塔般的身子不由猛然一紧,随即堆着笑回应道:“到了到了,您且看这碧波水潭的水流向何处?” 弋冬闻言朝那瀑布的相反方向看去,只见这水潭边缘有一处略低,有潭水漫过其上,带着欢快地“叮咚”之声,顺着山沟顺流而下。 何通不敢多卖关子,指着那潭水流去的方向赶紧补充道:“杜氏酒楼,就在这条山溪的下游,而这碧波潭水,正是杜氏酿酒之用。” “哦?”弋冬闻言双眉略扬,随后弯下腰捧了一捧潭水送入嘴中,阴沉的脸顿时舒展开来,笑道:“果然清冽甘甜。” 一脸谄媚的大汉这才略微松了口气,还想讨好地再说些什么,那弋冬却已展开身形,迫不及待地顺着山溪掠了下去。 “真是个酒鬼!” 何通小声嘟囔了一句,而后也一跺脚,远远地跟了上去。 “君莫愁。” 当这三个字的招牌映入弋冬的眼帘之时,眼眸中不自觉升腾起一抹难以掩盖的贪婪欲望。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悬空搭建在一座小型人工湖泊之上的两层竹楼,有蜿蜒竹梯从湖畔直接通往二楼入口,楼旁左右设有两架与竹楼二楼齐高的竹制风力水车,正在不停地转动车水,主楼整体外观虽谈不上有多气派,却处处透着一股精巧别致之感。 此时楼内有中气十足的欢声笑语不断传出,想来定是那些自五湖四海慕名而来的饮客,正在楼中酣畅痛饮。 弋冬咽了一口口水,将手中的青竹棍收入袖中,沿着竹梯快步登楼而上,只见楼内的摆设也极为简单,十张矮桌,搭配十张竹席座垫,外加上一张同样是由青竹压制而成的柜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一位庄稼汉摸样的老人正伏在柜台上打着盹,而楼内仅有的十个席位也都已被人占据,想不到这酒楼虽然地处偏僻,却也依旧是座无虚席,这座杜氏酒楼的名气由此可见一斑。 见到有人闯入,楼内十名饮可全都默契地噤声了片刻,将目光齐齐射向门口的那位不速之客。 弋冬也不在意,无视众人目光径直走向那柜台,取下腰间的葫芦置于柜上,伸手摇醒了那名正在打盹的老汉,彬彬有礼地道:“烦请掌柜卖些水酒予我,在下要那君莫愁!” 此言一出,竹楼上所有人都呆愣住了,但很快,十名饮客中有半数以上的人都忍不住大笑出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般,更有甚者,甚至连先前倒入口中尚未及吞入腹内的一口酒水都给喷了出来。 弋冬侧过脑袋扫视了楼内众人一圈,敏锐的灵识告诉他,除了那名掌柜老汉之外,那十名饮客皆是身负灵力的修炼术士,而且道行不弱,甚至有那么两三道气息,就连他也觉得有些意外。 可弋冬并未在意这些,他只是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众人无端取笑,便将目光重新转向那正在打着呵欠的掌柜老汉,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似乎是想缓和一下楼内的尴尬氛围,掌柜老汉抚着稀疏的胡须干笑了几声,随后解释道:“这位客官,是这样的,小店有个规矩,一天只招待十位客官,而且不接受预约和外带,客官如果想喝酒,还请明晨赶早吧。至于那君莫愁,若是客官明朝有幸,说不定便能一品芳泽了。” 掌柜老汉刚说完此番话,那十位饮客中又是有人爆发出一连串的笑声,其中一位身形如铁塔一般壮硕的汉子更是直接起身嘲弄道:“连规矩都不懂,还想喝君莫愁,真是笑话。” 语毕,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弋冬无视那大汉的讥讽,继续向掌柜求情道:“在下嗜酒如命,不远万里来到此处,只为一尝传说中那君莫愁的滋味。此间规矩在下先前的确不知,可也绝无要坏了贵酒楼规矩的意思,只是此刻我这酒葫芦已空,偏偏又犯了酒瘾,若是没有君莫愁也无妨,可否随意赐我些酒水以应急?” “这……” 老汉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他自己也是个资深酒鬼,深知犯了酒瘾后那种发自骨髓的难受,只是他并非这间酒楼的老板,不过是个为了能喝上免费美酒而在此间站柜的代理掌柜罢了。何况他听说这酒楼的规矩乃是杜氏先祖所定,即便是身为杜氏传人的那位杜先生也不敢坏了规矩,又岂是他一个代理掌柜能随意破例的?若是惹得杜先生不高兴,自己饭碗不保,那到时可就要轮到他自己空犯酒瘾了。 “我说,你就别让老王头为难了。” 就在老汉左右为难之际,先前那名铁塔壮汉“好心”地替他解围道:“他若是破了例,丢了饭碗,他自己岂不是也喝不上这等美酒了?”言罢,壮汉端起桌上一碗香气扑鼻的美酒一饮而尽,不无快意地抹了抹嘴,用嘲弄的目光望着弋冬。 弋冬见状不怀好意地扯了扯嘴角,挪动脚步向那名壮汉靠拢过去,嘴上说道:“既然掌柜的不能破例,不知这位仁兄可否发发善心,赐我一壶美酒呢?”话音未落,弋冬脚下猛然加速,一伸手便朝那汉子面前竹桌上的一壶酒探了过去。 第一百零一章 醉盗后人 说时迟那时快,那铁塔壮汉见弋冬陡然间出手,不禁勃然大怒,反应却是半点不慢,双拳夹带着呜呜呼啸的破风声,朝着身前竹桌旁的空处狠狠砸下。 壮汉这一手,在外行看来或许有些不理解,放着对手清楚明白的身影不去砸,却砸向那竹桌,这人莫不是傻的? 然而此刻这栋竹楼之内,除了那名掌柜老汉之外,个个都是身负道行的修练术士,将壮汉这一招看在眼里,竟无不在心中叫起好来。 原来,这竹楼内并不如何宽敞,壮汉若是起身去撵那位白衣青年,由于后者先发制人的缘故,再加上双方体型的差距,前者多半是撵不上的,如此一来,壮汉身前桌上的这壶酒便难逃被夺走的命运。但既然已经明知那白衣青年是为了夺酒而来,壮汉便只需在对方伸手取酒的必经之路上加以拦截便可,对方若是敢直接探手取酒,保管他这条手臂会被大汉一拳轰断,如若对方选择暂避锋芒,那也就等同于失了先机,壮汉自可从容应对,再想夺酒,恐怕就不容易了。 仅凭这一手,便足以看出那壮汉绝非一般角色,只是那白衣青年显然也并非泛泛之辈,见大汉采果断取预判攻击,眼中虽然闪过一丝惊讶,却又立即消失不见,嘴角反倒勾起一抹弧度。 只见白衣青年立即止住脚下去势,左手手臂却依旧保持着向前探出的姿势,手掌在距离桌面尚有尺许的距离便完全停住,待得大汉双拳下落之时,他手臂轻轻一抖,有一道迅捷青光从其袖口内飞快掠出,从大汉的双拳缝隙间穿过,精准地击中了桌上那只酒壶的底部边缘,将其击飞至半空,而那记青光则稳稳地一头扎进了竹楼的墙壁缝隙中,竟是一根青竹杆,竹竿尾部还在剧烈晃动。 与此同时,白衣青年身形一闪,一探手便将那在空中翻着跟头的酒壶抓入手中,揭开壶塞扔到一旁,伸长脖子对着壶口猛猛地嗅了一口酒香。 “好酒!” 弋冬大呼一声,转头看向那名暴怒的铁塔壮汉,脸上带着戏谑的表情道:“多谢仁兄馈赠!” 接着,也不管那壮汉是如何暴跳如雷,一仰脖子便要开饮! “啪!” 突闻一道拍壁之声,紧接着冷不防一道青色的影子闪电般回弹而来,直接命中弋冬手中的酒壶,陶制酒壶顿时支离破碎,香气诱人的酒水也洒了弋冬满满一身。 弋冬目光转动,发现那青影竟是自己方才祭出的那支青竹棍,只是不知为何被反弹了回来,还打翻了自己即将到口的美酒。如今他一身酒香,唯独口中却不曾沾得半点,这种滋味,当真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弋冬不无懊恼地转过头,朝着小楼的入口处望去,刚刚那里有着一道清脆的拍壁之声是传来,想必便是拜那人所赐。 果然,二楼入口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中年男子,一身麻布粗服,容貌慈眉善目,却偏偏冷着一张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弋冬皱着眉头仔细探测了一下此人的气息,似乎并不如何高明,估计也就刚刚突破到沉丹境,与楼内大半饮客包括先前那名铁塔壮汉属于差不多是一个层次,如果不是自己刚才犯了酒瘾疏于防备,手中的酒壶绝无被他击中的可能。 可是不知为何,当这名中年男子现身之后,楼内所有人都对其热情地招呼起来,而原本恼羞成怒的那名铁塔壮汉也乖乖地坐回到了属于他的那一席之地。 中年男子与十位饮客不冷不热地一番点头致意之后,朝那老掌柜不温不火地问道:“老王,这里怎么回事?” 掌柜老汉指了指弋冬放在柜桌上的酒葫芦,态度无比恭敬地答道:“杜先生,是这样的,这位少侠不清楚规矩,犯了酒瘾想要买酒喝,被我以店规拒绝之后,竟和那位裘大老爷讨起酒来。” “杜先生”这一称呼,弋冬听得真切,如何还不明白,原来这中年男子竟然就是杜氏酒楼的老板,杜氏酿酒术的唯一传人。当下他态度也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伸手拔下嵌在竹壁中的青竹棍,笑脸盈盈地拱手致歉道:“原来是杜先生大驾,小生无意冒犯,惊扰了先生,实在是不该。” 杜先生抬眼打量了他一眼,顺手取过柜台上的那个酒葫芦,拨开塞子凑到鼻子跟前轻嗅了一口,随即眼中有着讶异的神色闪过,他抬头用目光锁定弋冬,厉声喝问道:“何人酿的浑人醉?” 弋冬心中亦是一惊,他那酒葫芦中原本盛的酒水,名字就叫作浑人醉,乃是他依照家传的酿酒秘方所制,居然被此人一下子就给嗅了出来,真不愧是酿酒名家。片刻愣神后,他如实应道:“此乃在下家传秘方,由在下亲手酿制。” “那你可是姓弋?” 忽然,杜先生双目露出凌厉凶光,那神色,与见到了怨恨多年的仇人一般无二。 “不错。”弋冬满脸疑惑地点头道:“在下姓弋,单名一个冬字。” “果然。”杜先生狠狠吐出一口浊气,似乎在心中极力地压抑着什么,好久方才继续问道:“逍遥醉盗弋畅空是你什么人?” “正是在下祖父。”弋冬惊疑不定地问道:“莫非您与他老人家是旧识?” “哈哈。”杜先生先是放声大笑,随即又咬牙切齿地道:“岂止是认得,而且熟得很啊。这浑人醉的秘方,正是当年被他从家父手中半偷半骗得去的,你说老夫与他熟是不熟?” 弋冬闻言心知不妙,没想到自己的爷爷离世之后,竟然还给他留了这么份大礼,真是令他有些哭笑不得。 他看了看脸色越来越阴沉的杜先生,赶忙弯腰赔礼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爷爷他临死之前曾多次嘱咐父亲,说此秘方绝不可外传,没想到竟是大名鼎鼎的杜氏不传之秘。先祖与贵酒楼多有冒犯之处,实在万分抱歉,若有惩处,在下甘愿代先祖补过,只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杜先生替我解惑。贵酒楼既然有着诸如浑人醉这等佳酿,为何不卖与世人尝,偏要藏着掖着,万一哪天秘方失传,那可是令天下饮客最痛心疾首的损失呀。” 原本一脸阴沉的杜先生,在听完弋冬这番话之后,竟然再度大笑出声,止住笑意之后,脸上那副始终拒人千里的神色便也暂时没了踪影,他笑着道:“你这小子,倒不愧是他的后人,就连所说的话,也与他一模一样。” 弋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心中也大为松了口气。 “我父亲与你爷爷本是酒逢知己。”杜先生的语气变得柔和,娓娓叙述道:“当年他同你一样,不远万里来我这酒楼,只为一尝我杜氏的君莫愁。可惜呀,如他那般懂酒爱酒之人,都未曾获得君莫愁的青睐,不仅是他,就连家父都感到深深的惋惜。你们爷孙说得没错,酿酒者最大的快乐,就在于看到饮客们畅饮自己所酿之酒时的那种满足,这一点,家父很是赞同,所以和你父亲结为知己,一人酿酒,一人品酒,就连这浑人醉的酿造之法,也是在他的种种意见之下由家父亲创而成,岂不料最后竟被他给骗了去。唉,不过他倒也还算守信,我杜家的独门秘方,他终是没有广传于世间。” “原来如此。” 弋冬恍然,没想到自己的爷爷年轻时竟还有这般奇遇,倒也不负了逍遥醉盗的名号,但是就连他那般骨灰级的饮客,都无缘一尝传说中的君莫愁酒,这种难度,似乎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了。 不过他并未就此灰心,而是出言恳求道:“晚辈弋冬,斗胆请求杜先生赐予晚辈一个机会,传说中的君莫愁,我倒也想品上一品。” 两人这般旁若无人的交谈,听在楼内其他人耳中,倒引起不少哗然。 这突然之间冒出来的愣头小子,居然就是四十年前名噪一时的那位逍遥醉盗的后人,而且还与杜氏酒楼有着这般渊源,倒真是有些出人意料。 如此一来,兴许杜先生会为故人之子破例一次也说不定,众人不禁一齐屏息凝神,静候他的答复。 然而杜先生却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道:“抱歉,并非是杜某不愿,而是此间酒楼的规矩乃是由先祖所定。每日只可招待十人,每人收银三十两,一年之内每客只招待一次,被招待的一日之内,地下酒窖内的各种酒水可随意取撷,若是有缘,便可一尝传说中的君莫愁。今日天色已经不早,你不妨明日赶早,那样便可有着整整一日时间来领悟这酒中真意,尝到君莫愁的机会也会更大些。” 那位先前被抢了一壶酒的铁塔壮汉在得知弋冬乃是逍遥醉盗的后人之后,满腔怨恨之意顿时化为乌有,反而露出几分崇拜神色,此时竟也开口劝说道:“是呀,我等在座十人,莫不是凌晨便已至此等候的,可是这酒喝到现在,也没悟出个啥,看来今年我又要与那君莫愁无缘咯。” “哈哈,裘老弟,你这等粗人还指望着品尝那君莫愁呢?” 说话的是一位白发老者,在他跟前的竹桌之上,放了不少各种材质的酒杯,有玉杯、青铜杯、金杯、银杯,甚至还有夜光杯,足足有十数种之多,对盛酒的器皿如此讲究,看来必定是位酒中行家。 此刻老者正端着夜光杯细细品味着一杯葡萄酒,脸上挂着笑意调侃那壮汉道:“我看你每年也就是来这胡吞海喝一通,哪里懂得什么酒中真意!” 白发老者话音一落,立即引起不少人的哄笑,而那姓裘的汉子也不依他,反唇相讥道:“对,我裘某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酒中真意,可你这花老头如此讲究,陪我裘某在这酒楼喝了也有十三次了,怎么还没有领悟到酒中真意呢?”语毕,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那花老头脸上也浮上一抹尴尬神色。 弋冬将这些人的话一一听在耳中,没想到这些人当中,竟然有人在这里饮过十三次,也就是说十三年间每年来这酒楼一日,其中还不乏酒中行家,却依旧是徒劳无功,看来这君莫愁,果然如传说中一般神秘。 不过越是神秘,就越激起了弋冬的酒瘾,他倒要看看,能够让他爷爷都可叹而不可得的酒,尝起来究竟是何种滋味。 打定主意后,弋冬手中青竹棍一扬,转身朝着酒楼内的十名饮客拱手道:“今夜我在此彻夜不眠,所以明朝十席之位,必定有我一席。就不知在座的几位可否愿意,将今日剩下不到半日的时间,与我明朝一整日的时间做个交换,此外还有五百两酬金作为答谢,如何?” 他此话一出,酒楼内顿时一片哑然,这等交易,听起来倒甚是划算,不过在座之人都是爱酒之辈,有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酒明日愁,所以一时间倒也没人急着应声。 “既然这位兄台如此爱酒,也罢,用不着交易,我这一席之位,赠予仁兄又有何妨。” 就在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之际时,一道声音从酒楼的拐角里传了出来。 弋冬闻声望去,只见应声的是一位黑袍青年,身旁还有着两位年龄与其相仿的青年男子,一位面若玉雕,一位华发流云,与那位黑袍青年皆是俊逸非凡之辈。三人并桌坐在拐角处共饮,虽然之前也时不时传出几道笑声,但与余下的七位饮客比来,倒也还算安静。 弋冬的目光从这三人身上扫过,双眼不禁虚眯起来,自己方才所感应到的那几道不俗气息,正是来自这三人。 就在弋冬打算着开口道谢之际,小楼入口处传来一阵沉重的喘气声,他回头一看,竟是替他领路的大汉何通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何通大口大口地喘了好半天气,刚想上前讨好弋冬几句,目光无意中扫到竹楼拐角处的一道人影,他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脚下也一个不稳地瘫坐在地上,可他却全然顾不上这许多,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那名拐角处的黑袍青年,犹如见鬼一般地大喊起来。 “吕、吕寒弃!” 第一百零二章 酒中真意 黑袍青年以及他身旁两人,自然就是从太微山出发准备赶赴昆仑山的韩弃三人,他们一路北上路经此地,闻得杜氏以及君莫愁的传言,虽然三人对那杯中之物都并无过多嗜好,但是知晓了这等天下一绝,岂有不来尝尝的道理。 于是三人便特意耽搁了一日,早早地来到这杜氏酒楼中占了三席之位。 三人从清晨一直饮到下午,也都有了几分醉意,但那所谓的酒中真意,却是半点都没有领悟到,饶是以韩弃那等聪慧,也寻不到半点门径,所以三人也并未对那传说中的君莫愁有过多奢望。 不过好在杜氏所酿之酒皆非寻常之物,三人这半日痛饮倒也畅快万分。 韩弃望着那突然闯进酒楼,见到自己后吓得面无人色,瘫坐在地的何通,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旋即他放声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我的乖孙子到了,怎么,还不叩头叫爷爷么?” 何通心中大骇,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这位煞星,反应过来后,他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逃得远远的,但是眼神一转,目光又锁定在了弋冬身上,于是他立刻躲到弋冬身后,用哀求似的声音道:“大侠,看在我为您带路的份上,求您再替小的做一次主。” 弋冬心思电转,当下也将眼前情况猜了个大概,但是他却极为干脆地挥了挥手,道:“不行,美酒当前,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不想管。”而后他迈步走向韩弃,拱手致谢道:“这位仁兄,方才你所言可还算数?” 韩弃点头,表情和善地应道:“自然算数,在下本就不胜酒力,今日畅饮至此,已是极限,如此倒不如成人之美。” “兄台爽快!” 弋冬闻言大叫一声,随后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在韩弃起身腾出的空位上坐下,手中青竹棍横置于桌上,也未让那掌柜重新置换杯盏,直接用韩弃先前用过的杯子盛满一杯酒水,双手端着,先冲韩弃示意了一下,又冲韩不恭和司可冠二人分别示意,便一仰脖子,迫不及待地将杯中之物尽数倒入口中。 “好酒!哈哈哈。” 弋冬大笑出声,一连饮了数杯,手上的动作才略有停顿,他抬起头来望向韩弃三人,拱手笑道:“在下浪子弋冬,还未请教三位。” 韩弃三人相视一眼,随后还是韩弃先开口答道:“太微山,韩弃。” “韩不恭。” “司可冠。” 韩不恭和司可冠二人也朝弋冬一拱手,各自报上姓名。 这三人刚刚自报完家门,竹楼内顿时一片哗然。 “韩不恭?司可冠?莫不是那太微四秀?” “错不了,难怪模样如此俊俏,原来竟是玉面公子和华发官人!” “我听说,最近太微山和昆仑派之间好像有过一场交锋,而结果,似乎昆仑六子中除了那不败天骄赵温尤以外,几乎全部落败!” “的确,我也听说了,据说独臂老人段是坤,以及昆仑六子中分别排行第三、第五的洪鼎文、林正帆,更是直接在这场较量中丢了性命,昆仑六子,如今只剩下昆仑四子咯!” 看来,月余前太微与昆仑之间爆发的那一场摩擦,如今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中原。 弋冬将这些人的议论声一一听在耳中,他对这件事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这传言中的正主,如今就正坐在自己的面前。所以当他再看向司可冠和韩不恭二人时,目光里也不由得多了一丝赞赏的意味。 然而就在他准备与韩不恭二人攀谈几句之时,心中顿时一惊,猛然间抬起头,目光却是望向那位相比之下名声不显的黑袍青年,一脸不敢置信地问道:“你叫韩弃?” 韩弃没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 得到答复后的弋冬却没有再针对他,右手掌心悄然一翻,轻拍在竹桌之上,那原本安安静静放置于桌面的青竹棍霎时间暴射而出,笔直射向小楼的入口处。 入口楼梯处,原本打算趁众人不留意之际悄悄溜走的何通,却被面前突然飞过的一记青光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刚才如何唤他?” 弋冬指着韩弃,目光咄咄,以一种凌厉无比的气势逼视着何通。 何通此刻只恨自己的旧主安然为何当初要将他抛弃在东岛,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吕、吕寒弃。” “走吧。” 得到答案后的弋冬手掌轻轻一绕,那青竹棍又沿原路掠回至他手中,被他重新置于桌上。 听到弋冬发话,何通不由抹了抹满脑门的汗水,再也不敢逗留片刻,立即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酒楼。 待何通离开之后,对先前这一幕感到不明所以的韩弃开口问道:“这位兄台,莫非识得在下?” 那弋冬明显是在心中思虑着什么,听到韩弃发问,这才回过神来,冲他拱手笑道:“的确,东岛及时雨——韩弃韩小侠的大名我怎会没有听过?” “东岛及时雨?”韩弃茫然一笑,“我怎不知我何时有了这么个外号?” 弋冬微笑着解释道:“在下上月刚到过一趟东岛,那里正盛传韩小侠以一人之力,化解东岛五巨头之间恩怨的传奇故事。都说当初如果没有你这及时雨,如今的东岛恐怕已无安宁之日,是韩小侠你将一场注定要波及整个东岛的干戈化为了玉帛。” 韩弃摸了摸鼻子,显然没料到会有此种结果,自己当初不过是站出来随口说了两句话,竟然就揽了个这么大的功劳,不过他也并未如何放在心上,有或没有,都与他关系不大。 只听弋冬哈哈笑道:“今日能够一并目睹玉面公子、华发官人,以及东岛及时雨三位当世英杰的风采,实为快事,为此当浮一大白!”说罢,他将酒杯弃之不用,直接提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去,那模样,哪里像是在品酒,分明就与渴急之后鲸吞饮水的人一般无二。 等他放下酒壶,与他对面而坐的韩不恭举杯问道:“其实在下三人也有一事不明,我等三人方才在见到兄台的第一眼后,对兄台的第一印象竟是不约而同,俱是感觉兄台身上似乎欠缺了什么,却又无论如何都猜不透究竟是少了何物,不知弋兄可否为我三人解此疑惑?” 弋冬抹了抹嘴,扫视三人一通后,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古怪笑意,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一伸手,那原本静置于掌柜桌上的酒葫芦便直直向他飞来。他举起葫芦,冲三人笑道:“在下乃是一介酒鬼,自然是少了这个酒葫芦咯。” 韩弃三人相视一笑,明白这是他不愿以实相告,三人也不好继续追问,便就此作罢。 而弋冬似乎并不懂得客气二字,见到三人不再追问,索性钻了个空子,将韩弃三人原本没喝完的酒挨个酒壶倒了个精光,又是一番鲸吞牛饮之后,他一抹嘴冲三人笑道:“都喝完了,我们再去酒窖里多取些如何?” 韩弃摆手笑道:“兄台海量,在下不胜酒力,已有些醉意,况且今日在下的一席之位已经让给了兄台,若是再饮,恐怕就坏了这酒楼的规矩。酒窖就在楼下,兄台不如自行去取。” 弋冬冲他眨了眨眼睛,以手掩口轻声问道:“难道阁下对那传说中的君莫愁,就没有兴趣吗?” 虽然弋冬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降低了声音,但是却依旧没能逃过竹楼上众人的耳朵,霎时间众饮客间俱是爆发出一阵惊呼! “君莫愁?” 此刻,楼内所有人包括那位酒楼老板杜先生,都将目光一齐对准了这位逍遥醉盗的后人。 这自称弋冬的年轻人来到这酒楼之后,虽说已经喝了不少酒水下肚,但前后总共也才不超过半个时辰,而且一直都是一副胡吞海喝的模样,没有一点在认真品酒的意思,难道他这样也能领悟出那玄之又玄的酒中真意? 这种事,打死他们都不敢相信。 对此,韩弃自然也持怀疑态度,于是他开口问道:“莫非兄台已经领悟了那酒中真意?” 弋冬在众人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下笑着点了点头,拱手道:“多亏阁下慷慨赠席之情。”随后他起身走向竹楼入口处的杜先生,笑道:“前辈,这酒中真意我已领会,现在可否带我去取那君莫愁?” 杜先生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惊奇,只不过比其他人要稍好一些,毕竟他这杜氏酒楼开了这么多年,慕“君莫愁”之名而来的饮客可谓数不胜数,自称领悟酒中真意的也不在少数,只见他摆了摆手,道:“不急,且说说你都领会了什么?” “三点。”弋冬伸出三根手指,满脸自信地笑道:“第一,饮酒须节制。身为饮客,只在当饮之时饮酒,岂可因为要排队抢席而一大清早便赶来此处喝酒。一日之计在于晨,若是从清晨便开始饮酒,那这原本可以治愈天下伤心事的酒水,岂不是成了荼毒心志的毒药?” “第二,喝酒当有知己。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若是一人独饮,再好的佳酿入口,其滋味也不过尔尔,可若是有一知己相伴,哪怕他并不会饮酒,便是黄汤入口亦觉无比香醇。” “第三,美酒当与人共享。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人独醉,不如举世皆迷。方才我为酒瘾所困,这位韩弃兄弟甘愿放弃自己品尝美酒的机会成全于我,正合此理。” “不错,不错。”杜先生鼓起掌来,赞道:“想不到时隔四十余年,我竟能再次听到此番言论,你倒真不愧是他的后人,甚至可以说是青出于蓝。当初你祖父在我这竹楼喝了半日,方才悟出这三点,而你却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弋冬轻轻一笑,抬手一指韩弃三人的方向,道:“全赖有这三位知己在此与我伴饮,兼有韩弃兄弟赠席之情,小生方才侥幸悟得。” 后方的韩不恭听他将自己三人引为知己,似乎有些不悦,双眉一挑插话道:“这位弋兄弟,你我虽同桌饮酒,却不过露水之缘,知己二字,我三人委实不敢高攀。” 韩不恭此话出口,酒楼内其余几位饮客不禁爆发出一阵哄笑,满满的都是对弋冬此番不自量力之言的讥讽。想想也是,韩不恭和司可冠这两位,不仅出身术士名门,更是一齐位列不久前因为力挫昆仑六子而声名大噪的太微四秀,无疑是这中原新一代术士中最为耀眼的两位年轻天才,怎会自贬身价与你一介盗贼之后结为知己。 面对众人的嘲笑,弋冬并未觉尴尬,反而回头冲韩不恭报以一笑,应道:“就凭方才三位能看出我身上少了些什么,这知己二字,便是当之无愧。” 韩不恭瘪了瘪嘴,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骂道:“我倒是问了,你却不肯以实相告,哪有像你这样交知己的?” 杜先生此时却突然语气一变道:“不过可惜呀可惜,你父亲当年也是悟出了这三点,剩下最后一点却始终没有悟出,因此与那君莫愁失之交臂,不知道你能否弥补他当年的遗憾。” 听到这话后,前一刻还自信满满的弋冬,表情立即如遭雷击。 “还有第四点?怎么会这样?” “呵呵。”杜先生背起双手,虚眯起双眼他故弄玄虚地补充道:“你若是能悟出第四点,届时那君莫愁酒也无需我去取来,你自然会得到它。” 弋冬闻言闭上眼苦苦沉思起来,脚下也不由自主地在这狭窄竹楼内踱起步来,每经过一张竹桌跟前时,便顺手随意捞起一壶酒仰脖子灌上几口,然后又继续踱到下一张桌子前,周而复始,整个过程始终不曾睁开双眼,就连眉头也不见他舒展丝毫,似乎正在努力地体味着什么。 楼内众人见到弋冬这般模样,自然明白他眼下正处于紧要关头,全都识趣地屏气凝神,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而那些被他顺手从桌上捞走酒壶的人也丝毫不与他计较,更有甚者,看到他来到自己跟前时,还主动将酒壶递交到他手中。 就凭杜先生先前对此人的那番肯定,众饮客哪里还不明白,虽然不愿相信,但眼前这个叫作弋冬的年轻人,确确实实是迄今为止最接近君莫愁的人。如果此人有幸能够领悟出那最后一点酒中真意,将那传说中的人间仙酿君莫愁据为己有,到时候就算没有他们的份,能够见识见识,或者闻一闻那酒香,也是值得的。 然而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到日薄西山时分,弋冬的脚步却依旧未曾停下,美酒倒是被他喝了一壶又一壶,但那第四点酒中真意,他似乎还是没有半点头绪。 众人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再度失望起来。 而弋冬似乎也察觉到了众人心中所想,虽然极不甘心,却还是停下了脚步,冲一直安静伫立在柜台旁等候的杜先生摇头道:“抱歉,这第四点,我实在是想不出。” 闻他此言,众人心中虽早有预料,却还是有人忍不住叹惜出声,整座酒楼的氛围一时间都郁闷了不少,就连杜先生也是一脸惋惜状地频频摇首叹息。 就在所有人都郁闷难当、各自不语时,角落里却突然传出一道温润嗓音。 “杜氏有酒,难以解忧,诸君且醉,我有莫愁!” 众人齐齐朝角落望去,发现出声之人正是先前那位主动将席位慷慨赠予弋冬的黑袍青年。而他所吟的那十六字内容,在场之人也全都耳熟能详,因此虽有惊诧,却并未如何在意。 可就在韩弃重重地强调完那最后四字之后,原本还低着头、满脸沮丧与不甘的弋冬却忽然间猛抬头,眼神闪烁地思索一阵后,继而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弋冬脸上洋溢着不可掩饰的激动,连忙再度弯腰朝韩弃拱手道:“多谢韩兄指点迷津!”随后他身形一闪,来到那杜先生面前。 “这第四点,我想到了!” 第一百零三章 君莫愁酒 前所未有的安静。 当弋冬笑着说出那句话时,酒楼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巴,却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这种极致安静的场面下,在场的每一个人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哦?你想出来了?” 杜先生首先打破了这种安静,他眼中同样有着不可思议的兴奋之色,却强作镇定道:“那你快说说这第四点究竟是什么?” 弋冬却神秘地笑了笑,卖着关子道:“这第四点真意其实并不重要,总之我已领悟到便是,接下来我就要去取那君莫愁了。”然后他转身冲楼上众饮客招呼道:“诸位若是想见识那君莫愁,便随我去楼下酒窖,君莫愁就在那里。” 随着弋冬带头下楼之后,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起身跟了过去,毕竟他们来这的目的就是为了见识那君莫愁,就连韩弃三人也不例外。 一楼的空间比起楼上实际要开阔许多,只是摆满了许多木架,木架上则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酒坛,酒坛有大有小,坛口全都贴着统一样式的封签,瞧那数量没有一千少说也有八百,看来这杜氏酒楼的藏酒数量确实可观。 不过这一幕倒并没有引得众人嗟吁,只因这酒窖并非是什么禁地,只要有幸能够在二楼获得一席之位,饮客们便可自行下到此处随意择酒而饮,这是杜氏酒楼的规矩,众饮客们早就习以为常。 所以当听到弋冬说那君莫愁酒就在这酒窖之中,不少人其实都是抱有怀疑态度的,毕竟这样的话也太儿戏了些。此等千金不售的传世仙酿,杜家怎会如此轻易示人,若是被某个走狗屎运的家伙给顺手捡了去,岂不是亏大发了? 弋冬见众人疑惑,也未多解释什么,只是轻声一笑,指着面前无数的酒坛,朗声道:“诸位,其实你们猜得没错,这君莫愁酒,就是这众多酒坛中的一坛,但是具体是哪一坛,没有人知道。我不知道,只怕就连杜先生也是不知道的。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喝!喝光这里所有的酒,君莫愁自然就会现身。” 听完弋冬这番话,众人不禁有些哑然,如此多的酒,那要喝到何时才是个头。 于是很快便有人发问道:“杜氏所酿之酒,大多极为浓烈,本就非一般酒水所能比较。此处又有如此多的酒坛,更何况我们都已经喝了一整天,现在就算是每坛子酒嗅上一口恐怕都得醉死,怎么可能喝得完?” “呵,”弋冬扫了那人一眼,以甚为轻蔑地语气讥讽道:“美酒当前,却担心醉死,似尔等庸人,竟也妄称饮客,莫说是那君莫愁,便是这杜氏酒楼中任意一坛酒水,你也不配品尝!” 说罢,弋冬带头揭开跟前木架上的一只酒坛,率先一仰脖子,伴随着他的喉结咕噜咕噜几次上下滚动,便已将坛中酒水尽数灌入腹中。 “好酒!” 弋冬痛快地大呼一声,将空坛随手往身后一丢,“可惜不是这坛。”然后飞身探手抓向另外一坛,仰头又是一阵豪饮。 众人见到弋冬如此豪饮之姿,心中无不敬佩,就连先前那出声发问之人,此刻也是一脸的无地自容,于是众人开始效仿,纷纷动手开坛灌酒,一股极其浓郁的酒香顿时在这酒窖之中蔓延开来。 “韩兄,杜先生,一起饮来!” 见到所有人都在开坛豪饮,唯独韩弃和杜先生立在一旁没有动作,弋冬“唰唰”朝二人丢过来两坛子酒。 韩弃探手接住其中一坛,朝身旁的杜先生略施了一礼,在得到后者的眼神默许之后,便也揭开酒封饮将起来。杜先生虽然也接住了酒坛,但却并未揭开,而是回望了一眼身后那早已经垂涎三尺的掌柜王老汉,将酒坛递给他道:“去吧。” 老王头得到指令,顿时感激地冲着杜先生哈了哈腰,接过酒坛后便立即迫不及待地痛饮起来。 众人这般豪饮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左右,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倒地不起,有人甚至已经就地打起鼾来,韩弃三人也醉得不省人事,可这也才仅仅消灭了酒窖中所存酒水的十之一二而已。 弋冬两手各提着一大坛酒,望着倒地的众人,发出一阵酣畅至极的笑声,然后脚步跌撞地走向除他之外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打着酒嗝道:“杜先生,你也还没醉倒呀,不愧是杜氏传人,嗝,酒量果然不同凡响。” “我从不饮酒。” 杜先生双手负后,尽管面色如常,但从他那冷冰冷的语气中不难听出,此刻他的心中极为不悦,似乎是对眼前这场闹剧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 “哦?”弋冬闻言有些吃惊,疑道:“身为杜氏酿酒术的唯一传人,居然从不饮酒,杜先生,您只怕是在说笑吧。” “哼!”杜先生轻声冷哼道:“酒乃我生平第一恨,若非此物,我又何至于要在此山野之地终老一身。” “原来如此。”弋冬抹嘴一笑道:“素闻杜氏向来是一脉单传、祖训传家,并且世世代代只得以酿酒为生,原来所传非虚。不过这君莫愁酒,果然当得冠绝天下四字。” 杜先生心中一惊,急问道:“莫非你已经找到了君莫愁?” “果然。”弋冬并不回答,只是提起左手的酒坛灌了一口道:“看来就连杜先生您,也的确不知道这君莫愁究竟在何处呢。” 杜先生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举止不失儒雅地伸出单手,握住跟前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酒坛,凝视良久后他方才开口道:“没错,世人皆传我杜氏酒楼有一壶酿了五百多年的君莫愁,可究竟藏在哪里,就连我这个酒楼主人也并不知晓。世人只道是我杜家故弄玄虚,可谁又会相信,我自己也足足找了大半辈子。呵呵,每年都有无数饮客来这竹楼找我索取君莫愁,真是可笑,如果不是因为那些先人祖训,我恨不得将这竹楼挖地三尺,也要将那该死的君莫愁酒给找出来!” 听完杜先生这一通足以令天下人颠覆三观的倾诉,弋冬却并不如何意外,只是轻笑着问道:“既然您找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找到,难道就没怀疑过这个传言的真实性?” “怀疑?”杜先生冷笑起来,“我怀疑过不下无数次!只是家父在临终前多次告诫于我,说那君莫愁酒乃是的的确确客观存在,让我务必一生都要守着这座酒楼,守着那该死的君莫愁,所以我不得不信!” “难怪。”弋冬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心中不无钦佩之意,随后他正色道:“一辈子呆在这竹楼里酿酒,若是换做是我,恐怕早就憋疯了。不过我可以告诉先生,您父亲他并未说谎,君莫愁酒,确实是存在的。” “在哪里?”杜先生听到这话后神色瞬间激动,他一把扔掉手中握着的那只酒坛,目光火热,他厉声问道:“快告诉我究竟在哪里!” 弋冬忽然间身形电起,直追向那只被杜先生扔出的酒坛,因为两手都没空着,所以只好用脚尖轻踢那只酒坛,被震开封口的酒坛高高地跃起,一道水线从坛口流出,被下方张大嘴巴的弋冬尽数吞入腹中。 弋冬完成这一连串潇洒动作后,他抬起衣袖抹了抹嘴唇,一脸快意的望向杜先生,笑着道:“还好还好,传说中的酒中极品君莫愁,险些就被你给毁了。” 杜先生满脸的震惊,诧异道:“你是说刚刚那坛就是君莫愁?”但话刚问出口,他很快便醒悟,不对,刚才那坛子酒分明就是他自己酿的“仙翁倒”,哪里是什么君莫愁! 弋冬笑了笑,先是摇头,而后又点头,最后将手中提着的两只酒坛全部放下,他正色道:“刚才那坛是,我这两坛也是,这酒窖中的酒,全都是君莫愁。” “全部都是?”杜先生收起脸上的震惊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怒意,他厉声叱问道:“你莫非是在戏弄我不成?” 弋冬微笑着摇头,他摆手道:“绝无此意,只是这里的酒水在你看来不过是一般酒水,可在我口中,却是不折不扣的君莫愁。” “什么意思?” “杜氏有酒,难以解忧,诸君且醉,我有莫愁。所有答案全在这十六字传言之中。”弋冬笑着解释道:“杜氏有酒,这点可谓世人皆知。天下好饮者不计其数,但这杜氏酒楼每天只招待十人,而且规矩是先来后到,所以有大把的人从清晨便赶来这竹楼排队,岂不知真正的饮者向来是该饮则饮,所以能够打破这规矩的,自然便可悟出第一点酒中真意,也算是过了第一关。” “第一关?”杜先生问道:“那第二关呢?” “难以解忧。”弋冬接着道:“酒之为物,自古便是用来消愁解忧,可即便是杜氏所酿之酒,也会有难以解忧的时候,这是何故?是因为缺少一位知己。能悟出这点,便算是过了第二关。” “诸君且醉,自然便是说一人独醉不如举世皆迷,手中有酒,当与诸君共享,这便是第三关。”弋冬望了一眼地上醉得不省人事的一众饮客,缓缓补充道。 “那最后一点,我有莫愁,又是什么意思?” “我有莫愁。”弋冬望了杜先生一眼,笑着道:“指的乃是无欲无求的心境。唯有胸怀此种上乘心境,身边得一知己相伴,口饮杜氏所酿之酒,见过诸君酩酊,最终方可尝得莫愁滋味。” “不可能!”杜先生却根本不相信,连连摇头道:“不可能!我父亲临终之前曾告诉过我,君莫愁酒是的的确确客观存在的,怎么会像你说的如此虚无缥缈,这绝对不可能!” “令尊当然知道君莫愁是客观存在的,因为他自己就曾品尝过这种滋味。”弋冬举起酒坛灌了一口,接着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当年我祖父一定也尝到了君莫愁,令尊和他乃是知己,祖父他不可能不与他指点迷津。” 杜先生闻言后退了两步,还是不敢置信地摇头道:“不可能,父亲当年明明告诉过我,说你祖父并没有参透那第四点酒中真意,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为何要骗我?” “因为君莫愁!”弋冬收起笑意,正色道:“因为令尊在尝过君莫愁之后,便体会到了杜氏先祖的良苦用心。” “良苦用心?”杜先生满心不解,追问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弋冬不答反问道:“杜先生方才言及,酒乃您生平第一恨,敢问何出此言?难道不是因为要一辈子都困守在这小小的乡野竹楼内嘛?酿酒之人最大的幸福,在于看到饮客喝酒时的那种满足,此话不假,但如果看上千遍万遍,想必同样会感到厌恶。我想,这种感觉,不仅仅是杜先生如此,令尊以及杜氏历代先祖也全都一样吧。” 杜先生并没有回答他,却也没有否认,这种孤独与厌恶感,他的确是忍受了大半辈子,所以他无法否认,只是一个劲地追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呵呵,莫急。”弋冬继续道:“所以大概是在五百年前,你们杜家的某代先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他放出风声说杜氏酒楼酿造出了天下第一的美酒,名字唤作君莫愁,若是有人想喝,便来这杜氏酒楼喝酒,谁能够悟出四点酒中真意,便能够得到君莫愁。于是五百年间,天下饮客纷至沓来,其中自然不乏真正的饮者,而酿酒名家与真正的饮者相遇,自然便是酒逢知己,正如当年令尊与我祖父那般。酿酒之人能够得一知己饮遍自己生平所酿之酒,相信应该足已慰藉平生。而这五百年来,即便有饮者领悟到了四点酒中真意,揭开了君莫愁的真相,相信也定会如我祖父指点令尊一般指点杜氏历代传人,而身为杜氏传人的他们自然也就能体会到先祖的用心良苦,君莫愁酒因此才能够得以保存至今。” 听完弋冬这一长串的解释,杜先生脸上依旧有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却又找不到弋冬话中的半点破绽,所以由不得他不相信,最后只能问道:“那为什么我尝不到君莫愁的滋味?” “因为先生缺少一位知己。”弋冬笑了笑,指着一旁醉倒在地的韩弃道,“令尊的运气似乎比先生要好些,兴许是与我祖父年岁相仿、脾性相投的缘故,两人得以相交莫逆,而我今日到此,却是与这位韩少侠一见如故。” 闻言,杜先生也扫了一眼那醉倒在地人事不省的黑袍青年,转而又望向满楼藏酒,久久没有再言语。半晌,他重新提起身旁的一坛酒,审视良久后,终于打开坛封,学着弋冬的模样猛灌了一大口,不料却被呛得连连咳嗽,待稍稍平复之后,他畅快地大笑出声。 “君莫愁是什么滋味,或许我没机会知晓了,但是杜氏之酒的味道,我今天算是明白了。” 解开心结的杜先生长叹一声,朝弋冬拱手道:“多谢弋公子替我解开这一生之惑,虽无缘与公子结为知己,但这君莫愁酒的秘密,还要恳请公子代为保密,杜某感激不尽。” 弋冬晃了晃手中的两只酒坛,道:“这是自然,如斯美酒,唯有杜氏传人方能酿出,若是没了君莫愁,杜氏酒楼只怕很快便要断了传承,所以这秘密,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说出去的。” 杜先生冲他感激地抱了抱拳,然后望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众饮客,以及扔得满地都是的酒坛碎片,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缓缓浮现出来,轻笑道:“呵呵,这些个王八羔子,白白糟蹋了我这许多酒水,看来没个一年半载,今天的损失怕是补不回来咯。” 弋冬笑了笑,取下腰间的酒葫芦道:“反正已经损失了如此之多,再让我多装个一葫芦,想必也没什么吧。”说罢,也不待杜先生应允,便自顾自拔开葫芦塞朝里面兑起酒来。 对此,杜先生无奈一笑。 将酒葫芦盛满后系于腰间,弋冬掏出袖中的那只青竹棍横置于肩头,以竹竿作扁担,提起烂醉如泥的韩不恭和司可冠,一前一后的担在青竹棍上,另一只手单独拎起韩弃,朝着酒楼的出口走去。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杜先生,多谢美酒招待!小生弋冬,就此别过!” 第一百零四章 相互试探 一辆豪华的四驾马车在大道上纵横飞驰,马车车轮偶然碾压过路面一个散落石块,石块虽不大,但由于马车的速度过快,车厢还是狠狠颠簸了一下。 宽敞的车厢内,华发官人司可冠被猛然颠醒,醒来的一瞬间,出于警觉的他本能的绷紧了心弦,可紧接着脑袋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感,他不由得紧闭着双眼适应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虽然没能弄清自己置身何处,但却瞅见了身旁依旧酣睡的两道身影,顿时安心了不少。 待得头痛稍缓之后,司可冠伸出手,摇醒了那对沉睡的叔侄,望着眼前不断晃动的一道华丽门帘,他右手食指弯曲,以指节轻敲着太阳穴,迷迷糊糊地问道:“这是何处?” 被强行摇醒的韩弃脸上同样表现出了强烈的不适,他使劲晃了晃脑袋,睁开眼环视了一圈,不经意地回答道:“好像是在一辆马车里?” 韩不恭倒并不觉得如何头疼,只是觉得有些反胃,随着车厢又一次猛烈颠簸,他面色骤变,一只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赶忙掀开那道门帘,上半身往外凑去。 “哇……” 吐出腹中秽物之后,外加呼吸到了几口车外的新鲜空气,韩不恭整个人顿觉清醒不少,抬头瞧见一位正在赶车的陌生年轻面孔后,他立刻警觉起来,坐直身子大声喝问道:“你是谁?” 那人干笑一声,递过来一个酒葫芦,说道:“韩兄弟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么快就不记得在下了吗?来,喝口酒,提提神。” 听到韩不恭的喝声,车厢内的韩弃和司可冠也一把掀开门帘探出头来。 “原来是弋兄弟。” 韩不恭总算记起了眼前的这副面孔,他推开弋冬递过来的酒葫芦,笑道:“都说酒乃穿肠毒药,这回,我算是真真正正地领教了。” 弋冬笑了笑,又将酒葫芦递向司可冠和韩弃,但见两人也是一副闻之欲呕的嫌弃表情,也并未坚持,收回葫芦凑到自己嘴边啜了一口,他朗声笑道:“不恭兄弟此言差矣,这酒可消忧,可解愁,你三人扪心自问,这二十多年来,何曾睡过这等舒坦觉。” “弋兄弟言之有理。”韩不恭话里有话地接过话茬道:“这一觉睡得当真是舒服透顶,就算是有人在这期间取了我等性命,只怕我三人也是浑然不知哪。” “不恭兄弟言过了。”弋冬回首笑道:“有在下替三位护法,三位只管高枕无忧。” 韩弃没闲心听这两人打哈哈,他望着前方拉着马车驰奔的四匹骏马,心中不无警惕地问道:“不知弋兄弟欲将我等带往何处?” 弋冬回望了他一眼,不答反问道:“三位难道不是要去那昆仑山么?” 司可冠顿时警觉,一只手已在身后悄悄捏好法印,他正色问道:“你怎地知道?” “这有何难?”弋冬轻笑着道:“太微山那一场月下追凶,令昆仑派颜面扫地,以吞流洞天睚眦必报的行事作风,必不肯轻易息事宁人。而事发不过两月,三位太微山当事人一齐出现在此处,想必定是应约去那昆仑山负荆请罪的吧。” 听闻弋冬所言与事实丝毫不差,韩弃三人不由相视一眼,最后还是由韩弃出声回应道:“弋兄弟所料不差,我三人正是打算前往昆仑山,却不知弋兄弟于昆仑山又有何贵干?” 弋冬举了举手中的酒葫芦,道:“谈不上什么贵干,只是听闻那昆仑山金顶峰有积雪千年不化,想着若是能取回些雪水用以酿酒,必定会别有一番风味。不知三位可愿与在下结伴同行?” 好脾气如韩弃,听了他这话后也不免要在心中暗自腹诽一句道:眼下我们人都被你拐上马车了,现在才问我们愿不愿意,是不是太晚了点? 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而是打趣地回应道:“只要弋兄弟不嫌弃我三人是那酒囊饭袋,我等自然欢迎。对了,不知昨日在那杜氏酒楼,弋兄弟最后可否有幸尝到那传说中君莫愁的滋味?” 只听弋冬洒然一笑道:“唉,说来可惜,看来是在下与那君莫愁无缘,倾尽全力,最终也未能一品其芬芳。不过昨日喝得倒也算是生平最痛快的一次,所以也并无遗憾,哈哈哈哈……” 韩弃听到他这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很清楚,自己昨日在竹楼给出的暗示,弋冬定然已经领悟,那么君莫愁酒也多半难逃其魔爪,更何况以这家伙嗜酒如命的性子,若是没有得到君莫愁,只怕不会轻易离开那座杜氏酒楼,只不过对方既然不愿承认,自己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想到这,韩弃冲弋冬神秘一笑,随后探回身子坐回车厢,打量起自己身处的这辆马车。 车厢内甚是宽敞,即便是韩弃三人一同置身于内也丝毫不觉得拥挤,而且车内壁板全都铺有上好材质的柔软缎被,无论坐卧都极为舒适,若不是从车轮偶尔传来的颠簸惊醒了司可冠,只怕三人还不知会昏睡到何时。 韩弃不禁更加好奇起来,据他估算,无论是这座豪华车厢还是那些质地不俗的缎被,就算是租借,只怕也要一笔不小的花销,甚至足够应付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开支,更何况那拉车的四匹骏马也无一不是上好神骏,从这种种迹象来看,不难看出那位替他们殷勤赶车的醉盗后人,居然还是个腰缠万贯的主,心中不由对此人的来历更为好奇。 四人乘坐马车赶了一天路,总算是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了一座城镇,原本按照韩弃三人的打算,只想找间客栈好生歇息一宿,奈何弋冬却执意要夜宿酒楼,还扯出一大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大道理,韩弃三人实在被他缠得没办法,最后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但是走下马车的那一刻,三人不禁都有些傻眼,本以为弋冬只是酒瘾发作,所以才坚持要夜宿酒楼,可他居然挑了一座不怎么正经的酒楼。 这小子居然想喝花酒! 只见马车停在了一家叫作“春江楼”的青楼门前,四人才刚跳下车,立即便被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女子给围住了,霎时间,胭脂水粉的香味扑面而来,各种温香软润一齐上阵,可着劲地将四人往楼里拽。 如此阵仗,让楼内正在喝花酒的客人们也察觉到了门口这阵异常骚动,就连青楼的老鸨子都能明显感觉到,她手底下的那群姑娘们此次揽客似乎格外卖力。 这也难怪,那四人所乘坐的马车堪称奢华,而且从车上下来的那四个年轻人,模样也一个比一个俊俏,似这般英俊还多金的完美主顾,在这么一座不出彩的小镇上,这些风尘女子一辈子能遇上几回? 而对于这种众星捧月的“艳福”,弋冬和韩不恭二人挺会消受,任由那群女子拉拽着胳膊,大大方方地向楼上走去,韩弃和司可冠则半红着脸连推带拒,那模样,像是生怕会被这群烟花女子给生吞活剥了一般。 四人被连推带搡地带入二楼一间宽敞雅间,围着一张红木圆桌坐下,每人身旁各有两名女子分侍左右,点心酒水之类更是无需交待,被这青楼管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反正这四只肥羊看着就不差钱,所有标准自然都按最贵最好的来。 韩弃三人在经过和弋冬这一整天的相处后,虽然依旧没有打探出有关后者的身份来历,但是对此人的性子却是摸了个差不离。 弋冬此人,第一爱喝酒,第二好交友,单凭这两点,三人便已不再对他心存戒意。 因为韩弃说,为交朋友而喝酒的未必会是好人,但是为喝酒而交朋友的多半不是坏人。 家教素来严苛的韩不恭其实也是头回踏入这等烟花之地,可人如其名的他生性便玩世不恭,此刻竟是左拥右抱一副如鱼得水的模样,丝毫没有半点拘束之感,只是在嗅到桌上那壶名贵的“英雄冢”所散发出的浓郁酒香之后,不禁还是觉得有些反胃。 于是他轻轻推开身旁女子递到他嘴边的一杯酒后,率先打开话题道:“我说弋兄弟,算起来,这已经是我们第二回在一张桌上喝酒了,至于我三人的身份,你也早就一清二楚,可关于你自己的事情却始终未能以诚相待,如此,莫不是瞧不起我等,不愿与我等深交?” 韩不恭是个直爽性子,这些话他早就想要一吐为快。 弋冬冲他歉意地拱手一笑道:“抱歉了,不恭兄弟,是在下疏忽了。不过,其实并非是在下有意要隐瞒身份,只是弋某区区江湖一介浪子,并没有如三位仁兄那般的赫赫威名,因此也羞于提起。但既然不恭兄弟想知道,那在下也必定坦诚以告,而至于我的身世,三位仁兄已经知晓,逍遥醉盗弋畅空是我祖父,敢问三位可还有什么其他要问的么?” “你的身世我并不感兴趣,”韩不恭眯起眼睛道:“我只想知道,你身上究竟欠缺了何物。” 弋冬闻言不禁有些哑然,随即他目光流转,发现韩弃和司可冠两人也正用同样好奇的目光盯着自己,表情更是哭笑不得,无奈的他最后只得一声长叹,然后取下腰间的酒葫芦,又掏出袖中的那只青竹棍,将两样东西全部置于桌面道:“在下这全身上下,除此二物之外,再无他物,三位硬说我身上欠缺了某物,倒是我该向三位请教才是。” 韩不恭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而后伸手接过身旁女子不厌其烦频频劝酒的一只酒杯,他端着酒杯冲弋冬道:“既然弋兄弟执意讳言,那好,我等也不再强人所难,只不过这杯罚酒,还请弋兄弟务必笑纳!”语毕,他陡然将手中酒杯掷出,直奔着弋冬的面门而去。 弋冬与韩不恭乃是对面而坐,见他出手试探,眼眸中也不由燃起一丝火热,不慌不忙地单手一拍桌面,静置在桌上的那支青竹棍便飞掠着弹起,竹棍的前端恰好与那飞来的酒杯撞在了一起。 只闻得“叮”一声清脆声响,酒杯和青竹棍全都倒飞而回,但是杯中酒水则化作一道水箭,精准地射入了弋冬的口中。 弋冬伸手接住青竹棍,冲着韩不恭再次抱拳道:“多谢不恭兄弟赐酒,敬酒也好,罚酒也罢,只要是酒水,我弋冬向来是来者不拒。” 韩不恭也一把握住了飞掠而回的酒杯,罚酒虽未能奏效,可他脸上却笑意不减,只见他缓缓摊开手掌,重重地将酒杯搁置回桌面之上,霎时,颇为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只并非透明的瓷酒杯,在屋内灯火映照之下居然不见了影子! 而此时的弋冬正欲将那支青竹棍重新囊入袖中,眼尖的他立刻发现了这不合常理的一幕,心中顿时一惊,与此同时将手中青竹棍的尾端猛然向上一甩,然后一支玲珑小巧的黑色影箭便从竹棍尾端的孔洞里蹿了出来,在屋顶天花板上开出了一个半指大小的圆孔。 “七杀术!” 弋冬心中不由暗暗叫险,七杀术御影而成,攻击千变万化,其威力更是号称天下无双,而韩不恭此番出手又如此隐秘,若不是他有意让自己瞧见那酒杯,此刻天花板上那个小孔恐怕就要开在他的手臂之上。 七杀术不可小觑,韩不恭此人,更不可小觑! 韩不恭见弋冬及时地避开自己那一招隐晦攻击,虽说是在自己提醒之下,但是光凭他那份观察力和身手反应,就足以证明此人所负道行不俗,于是乎更来了兴致。 “再接我这一招试试!” 韩不恭玩性大发,左手随手捻起桌上一支竹筷,立在桌上,右手掐着法印对着那竹筷一通比划后,指尖突然疾转向弋冬。刹那后,不见那竹筷有任何异动,竹筷的影子却分化成一连七支寸许长的影箭,以一种肉眼堪堪能够捕捉的速度,分别迎着弋冬的七窍激射而去。 “七绝箭!” 韩弃在一旁将这一招看得清楚,不禁暗暗心惊,这分明是当日韩不恭和赵温尤斗法时所施展过的杀招,只不过当日韩不恭动用了三段影法之力,眼下的七支微型影箭则并无特殊加持。可即便如此,这一招的威力也同样不容小觑,倘若弋冬实力不济,说不得便要在这七箭之下吃大苦头。 而事实证明弋冬果非泛泛之辈,七支影箭才刚刚发射,一身不弱灵识便已精准预测到七支影箭的轨迹,当即足跟一蹬地板,连人带着座椅向后方迅猛倒退的同时,右手握着那根青竹棍顶端,大拇指顶住竹孔,以持吹箭的手势在面前一连急速摆动七次后,迅速倒转竹棍划半圆,右手改持尾端朝着对面的韩不恭一棍挥出! 被青竹棍擒获的七支微型影箭速度不减,先后从竹棍顶端的小孔中掠出,只是方向已经被调转,朝着韩不恭原路回袭。 亲眼见识到这一幕,饶是自幼就被迫见多识广的韩不恭也不禁看傻了眼,武术居然能令术法反弹,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傻眼归傻眼,韩不恭毕竟是七杀术正宗传人,绝不至于被自己施展的术法给砸了脚,双手看似随意地交叉一握,便在面前张开一道影子屏障,将那七支影箭尽数拦下。 然而就当韩不恭以为攻势已尽便松开双手,影子屏障随之消散的那一瞬间,一支竹筷却突兀地点在了他眉心之处,被坐在他身旁的韩弃伸出两根手指给稳稳夹住。 “你输了。” 韩弃放下竹筷,冲韩不恭咧嘴一笑。 第一百零五章 愿打愿挨 韩不恭伸手摸了摸眉心,那里有着一个竹筷顶端造成的凹陷印痕,方才若不是韩弃及时出手,指不定就要被那支竹筷给开了瓢了,想到这,他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这弋冬下手,竟比自己还要狠上三分! 一旁的韩弃似乎猜出了他心中所想,拍了他一下,笑着解释道:“方才你施术防御之时,弋冬兄弟给我展示了他手中的独支筷子,若非如此,我也不知道他先前在化解你那七绝箭之时,竟还将一根筷子插入了竹棍之内。” 韩不恭这才释然,面带愧色,朝弋冬拱手道:“弋兄弟好利落的身手,韩不恭佩服!” 弋冬赶忙自谦道:“哪里哪里,暗影七杀术的威名天下皆知,今日有幸得见,实感荣幸。只是七杀术乃杀意纵横之技,不恭兄施展于这酒桌方寸之间,自然难显其力之万一,这才被在下取巧化解,若是正面对敌,就是给在下十条命也不敢如此作为。” 眼见韩不恭在弋冬手上吃瘪,向来不好与人斗狠的司可冠也不禁对此人来了几分兴趣,他挣脱开左右两名女子的纠缠,起身端起酒杯朝弋冬道:“弋兄弟如此海量,在下这里也有一杯敬酒,不知弋兄弟可否赏脸?”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司可冠缓缓将手中酒杯翻转了一圈,杯口朝下,却不见酒水洒落,直到他挪开酒杯后,不可思议的一幕直接令在场的那几名烟花女子全都发出一声惊叹! 只见那一团透明酒水没了容器,竟在半空中凝而不落,并且伴随着司可冠的指尖绕转,居然还在不断地变幻着各种各样的神奇形状。 司可冠没有理会众女子的惊呼,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弋冬道:“弋兄弟,若是愿意交司某这个朋友,便请满饮此杯!”言毕,他屈指一弹,那团酒水便化作一条细水蛇向弋冬不急不缓地游了过去。 太微司家的醒水之术,便是较于韩家七杀术,其威名也不落多少下风,弋冬自然也是听说过的。他清楚地知道这酒水被司可冠用灵力操控,若是将它吞入腹中后,不能凭借自身灵力隔绝后者的灵力操控的话,这水蛇定会在自己体内翻腾不休。 这杯敬酒,比起韩不恭刚才那杯罚酒,似乎还要更难入口。 “呵呵,还是那句话,这送上门的酒水,岂有不喝之理?多谢司兄弟!” 只听弋冬爽朗一笑,居然毫不犹豫地便迎着那水蛇张开嘴,然后一口将其直接吞下。 水蛇刚刚入口,司可冠便悄悄捻动指诀,弋冬的脸色顿时有些阴晴不定起来,面色很快便一片涨红,但他却始终没有漏出半点酒水,就连一声闷哼也没发出,反而直接一咬牙,“咕咚”一口给咽了下去 司可冠却忽然坏笑起来,抬起右手“啪“地打了一记响指,脸上浮现一抹戏谑笑意,双眼则密切注视着弋冬的面色变幻。 只见响指过后,弋冬的脸色由涨红瞬间转为煞白,双手猛地抓向自己的咽喉,眼睛也瞪得老大,面色几近狰狞! 韩弃与韩不恭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由替弋冬捏了把汗,两人实在也是没想到,司可冠也会有使坏的时候,趁着酒水进入弋冬咽喉之际,他居然把酒水给凝成冰了! 望着弋冬那越来越痛苦的脸色,司可冠微微一笑,正欲施法解开冰冻,那弋冬却冷不防再次发出“咕咚”一声,随后脸色便逐渐恢复正常,他起身抱拳冲司可冠淡然笑道:“多谢司兄弟厚意,在下饮酒无算,这冰镇之酒,倒还是头一次品尝,果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司可冠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不停地在胸前比划起来,先前在那酒水中蕴下的一丝灵力种子,此刻居然半点都感应不到了。弋冬这家伙,居然凭借着自身道行,生生地将他那丝灵力种子给抹除了去! 换句话也就是说,弋冬此人的修为,绝不在他司可冠之下! “弋兄弟海量,在下甘拜下风!” 事到如今,司可冠也不得不佩服此人的实力。如果他没有猜错,弋冬八成是名武者,这身道行再加上那番身手,此人的实力只怕不在葛三青之下。然而最令他诧异的是,自己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弋冬他所展露出来的实力,或许还只是表象,而他身上所缺少的那件东西,也许才是他真正恐怖的地方! 弋冬目光流转,落在了韩弃身上,笑着问道:“怎么,韩弃兄弟难道不想与我喝上一杯么?” 韩弃微笑着摇了摇头,指着韩不恭道:“现在这位算是我的师傅,连他在你手中都讨不了好处,我看我就不必自讨苦吃了。” “哦?”弋冬目光落在韩弃空荡荡的腰间,颇有些疑惑地问道:“我在东岛时曾听闻,东岛及时雨韩小侠似乎是名武者才对,怎么如今却转而修炼起术法来了?” 韩弃闻言,下意识摸了摸黑袍之下的如今只有匕首大小的长刀念秀,解释道:“其实在下当年学武只因情势所逼,一直学得也不算顺遂,而我本是韩家子孙,当然还是自家的七杀术学得更加顺手,所以不久前我已经正式弃武修术了。” 弋冬面露诧色,正欲开口再询问些什么,却被屋外突如其来的一阵吵闹声给打断了话头。 原来韩弃四人所在的雅间,临街的墙面设有一扇窗户,吵闹声正是从窗外的大街上传来,四人有些好奇,便纷纷起身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四人落脚的这座小镇名叫万水镇,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地方,也许是正值秋高气爽之际的原因,此刻天色虽暗,但大街上却依然是一副热闹非凡的景象。三步一摊、五步一店,商贩们各自亮起的或明或暗的灯笼,构成了这个小镇独特的夜景。 “呔!哪里来的疯乞丐!” 只见大街上那些原本来来往往各不相干的行人,如今却在春江楼的大门口围成了一个圈,人圈中间站着七八个统一服饰的精壮汉子,正簇拥着一位衣着华丽、身材略显富态的员外郎模样的中年人,而在那员外郎对面,则佝偻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围观的人群此刻都在纷纷地议论着什么,不时有人伸出手朝那老乞丐指指点点,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蔑笑,看向那老乞丐的眼神中也充斥着寒意。 “来,大家伙都给评评理。” 先前出声大嚷的便是人圈正中央那名为首的中年员外郎,此刻他又带着几分玩味的意思朝围观众人道:“方才这老乞丐向大爷我求施舍,大爷我见他可怜,便舍了他一粒碎银,谁知这老家伙竟贪得无厌,非缠着大爷我让我给他整整两百两白银!” 人群中适时地爆发出一阵哄笑,不住地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也有人感叹起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而更多地人则是直接朝那乞丐投去鄙夷的目光。 而那名被千夫所指地老乞丐却毫无羞愧之意,皮笑肉不笑地点头道:“的确如此。两百两银子,一两不能多,一辆不能少,另外老身我上了年纪,两百两白银恐怕还提不动,还得麻烦您亲自给我送回去,老身就在这城东不远的一处废园落脚。” 中年员外干笑两声,搓着手道:“大爷我这一辈子走过南闯过北,见到的新鲜事倒也不少,像你这老东西这么不要脸的,我还当真是头一回遇见。两百两银子,还得让大爷我亲自给你送去,那要不要再挑个良辰、择个吉日呀?” 老乞丐闻言,居然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掐着指头装模作样地算了算,说道:“恩恩,说得也有道理,老身算过了,今夜子时就是良辰吉日,到时候你亲自送银子来吧,老身在废园候着你。”说罢,眼皮也不抬一下,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推开人群走了。 “哈哈,真是个极品。” 那中年员外望着乞丐离去的背影,与围观众人笑嘻嘻地比划着什么,遇见这种奇葩,那就权当是搏众人一乐了。 街上人群散去后,楼上韩不恭几人也从大街上收回目光,重新回到桌前落座,弋冬乐道:“倒真是个有趣的老叫花。” “这世界之大,本就是无奇不有。”座位离窗边最近的韩弃则留在窗口多打量了几眼那名中年员外后,这才回到座位举杯冲弋冬笑道:“有人愿打,说不准就有人愿挨,弄不好那人今晚真会给他送钱去也说不定。” 弋冬笑而不语,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将那杯中之物尽数吞入腹中。 夜半,子时,城东废园。 一道有些发福的黑影在偌大的废园中四处转悠,黑影手中提着一个包裹,看样子好像还挺沉,再瞧他那四处张望地模样,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你是在找我么?” 一道有些慵懒的声音自黑影的身后方角落传了出来,那黑影身子怔了怔,而后缓缓转过身,借着月光,看清了角落蜷缩着的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不错。” 那黑影探着脑袋举了举手里的包裹,将包裹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冲着老乞丐笑容有些猥琐地道:“大爷我亲自给你送钱来了,你要的白银两百两,分文不少。” 月光倾洒在黑影的身上,瞧那面容,正是入夜时分曾在春江楼门口大街上哗众取宠的富态中年员外。 “嘿嘿,有劳了。”老乞丐干笑几声道:“多年未见,师弟这点倒是没变,一出手便是如此阔绰。” “师兄也别来无恙吧。” 中年员外收起脸上的猥琐笑意,随后一扬手,直接将那包裹向着老乞丐的方向丢去,岂料那包裹竟然直接透过了老乞丐的身体,砸在地上后包裹散落了开来,刚刚还是一包白花花的银子,不知为何却变成了一堆黑漆漆的石块。 中年员外见状有些吃惊,“想不到师兄如今已经可以元神出窍,佩服佩服。” 老乞丐也从角落爬起身子,瞅了一眼身旁那只包袱道:“师弟也不赖啊,换形诡术可谓神行俱似,镜花诡术足可以假乱真,厉害厉害。” “可依然瞒不过师兄法眼啊。”中年员外笑了笑,随着他右手一个弹指,居然换了一副相貌和装束,一身黑色长袍,正是韩弃! 老乞丐也干笑两声,随后身影变得虚幻起来,当再度变得凝实之后,也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变成了一位唇红齿白、眉心有着一点红痣的英气少年! “姜师兄!”韩弃声音中透着一丝欣喜,笑道:“真是好久没见,师父呢,她老人家没有和你在一起么?” 姜丰羽微笑着摇头,“没有,自从五年前回到中原之后,师父她就和我分开了,她有她自己的任务,而且她说让我独自历练会更好。” “师父就是师父,还是那么神龙见首不见尾。”韩弃笑道:“我还想着找她请教一些修炼诡术时遇到的问题,看来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咯。” “师父虽然行踪不定,不过此时应该是在西关一带。”姜丰羽道:“前两天我接到她老人家的元神传信,说是近几日西关出了点乱子,让我有空去一趟西关看看。” “西关?”韩弃好奇地问道:“发生什事了?” “不知,师父没说明白,西关离这里也有些距离,估计具体消息传到这里也要等段时间吧,不过我已经打算动身去凑凑热闹。” 韩弃话里有话地问道:“那师兄今夜将我叫来这里,是为了向我辞行?” “辞行?”姜丰羽何等聪慧,自然听出了韩弃的话外之音,他眼中有着一丝诧异一闪而过,反问道:“师弟是何时察觉到我一直跟着你的?” “刚回到中原不久。”韩弃从怀中掏出那只偃甲乌鹰,在手心中把玩着道:“本来只是察觉有人暗中跟着我,却不知是谁,倒是多亏了这个小家伙。葛大哥和我师妹约定决斗的那一天,我将它悄悄丢在了路上,结果师兄的一举一动,都被这个小家伙给记录了下来。” “哦?”姜丰羽望向韩弃手中的乌鹰,啧啧称奇道:“想不到师弟竟还身怀一件神奇偃甲,倒是件稀奇玩意。” “呵呵,我那时也是才发现这家伙的隐藏功能。这小家伙喜好以眼为食,居然还能发挥出眼睛的妙用,确实称得上稀奇。”韩弃自己也忍不住赞叹,看来这鸦门偃术,果真有它过人的奇妙之处。 姜丰羽却突然板起面孔,一转话锋问道:“如此说来,那日师弟你在赵温尤面前动用诡术,是料定了一直暗中跟着的我会出来替你收拾残局咯?” 韩弃闻言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就知道师兄不会袖手旁观的。” 姜丰羽不禁苦笑,他这个师弟,居然连自己都被他算计了,不过他自然不会与他计较什么,只是语重心长地劝诫道:“我之所以跟着你,是因为师父她叮嘱过,师弟你虽然平时行事谨慎,但倘若有人触及到你的底限,决策起来便会不顾后果。所以她老人家离开前特地叮嘱我,一旦你回到中原,要我在暗中对你多加照看,可没成想我的暗中跟随,反而令你更加得有恃无恐。你可明白师父她为何明知你身份暴露的后果,却还是决定解除你使用诡术的限制?其实,她并非是担心你像织野长风那次一样,为了解除贤侄而将自己逼到绝境,她是相信你自己能够守护好这个秘密。” 韩弃老老实实地接受着师兄的说教,态度诚恳地认错道:“师兄教训的是,师弟知道错了,如今我已对外正式宣布弃武修术,不仅仅是诡术,今后连武术我也绝不会轻易动用。” 姜丰羽见他态度还算诚恳,这才叹了口气道:“你知道错就好,这一次的事,就当是我被你算计了吧,接下来我也不打算再继续暗中盯梢你了,一切你好自为之便是。” 可他才刚说完这话,紧接着却又想起了什么,最终还是不放心地出言提醒道:“你此行上昆仑山请罪,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但是有一件事,我觉得还是和你说一下为好。当日我现身帮你拖住赵温尤之时,为了不让他们对你的特殊身份起疑,所以故意在他们面前动用了喧讽诡术。但是当时施术时我明显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开始我怀疑是以元神出窍的状态施展诡术的缘故,可是后来我又尝试了几次,却并未再产生那种异样感。” 本以为韩弃听了这话之后会感到好奇或者疑惑,可他却只是神秘一笑道:“果然,师兄你也察觉到了!” 姜丰雨表情则有些意外,反问道:“莫非师弟当时也有那种感觉?” 韩弃点了点头,“那感觉就好像,好像我的诡术实际没有生效一般!” “不败天骄赵温尤的厉害,想必你已经见识到了。”姜丰羽神色无比郑重地最后告诫道:“所以如果凶手真是那人的话,到时候你可得加倍小心。” 第一百零六章 昆仑杂碎 九月,昆仑山脚。 有了弋冬的临时结伴之后,韩弃一行四人便接受了马车代步这种方式,虽然马车的速度未必比御法疾行来得要快,但却胜在舒适安逸,况且几人都并不急着赶到昆仑山,所以这一路走得是颇为悠闲,再加上弋冬坚持每晚必定要夜宿酒楼,有时即使是要偏离原定路线很远才能抵达一座城镇也在所不惜,所以原本计划中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路程,四人却足足花了二十天的时间方才抵达昆仑山脉附近。 “这便是七十二峰朝金顶的昆仑山脉么?” 望着视野里那一片连绵无尽的重峦叠嶂,弋冬不禁昂首感叹出声,接着他使劲嗅了两口空气,道:“不愧是修术名山,就连这山脚附近的灵气,都浓郁到了这种地步。” “的确是比太微山要浓郁不少。”韩不恭对此也点头表示同意,但他很快便想到了沈暖颜和关炎魂不久前的遭遇,于是他立即蹙起眉头,啐道:“只可惜这么好的地方,居然养出了一群杂碎。” “你说谁是杂碎!” 一道充斥着愤怒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说话之人因为离得太远几乎轻不可闻,但却没能逃过韩弃等人的耳朵。 四人身子皆是一震,慌忙一齐远远散发出感知,这才感应到,原来在他们前方远处有着几道气息,刚刚那声音,应该是恰好从那里传来,并非是针对韩不恭刚才的出言不逊。 四人这才松了口气,因为前方已是山道,马车已经无法通行,所以只得弃车步行。韩弃三人出于好奇,便率先施展疾行术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弋冬则去安置他那辆价值不菲的座驾。 三人一路赶至山脚近前,只见通往昆仑山脉的主道口处,立有一座石亭,石亭外此刻正围了不少人。 为首一人身披青色长衫,身材魁梧,神情倨傲,簇拥在他身后那帮人皆身着灰白两色的短衫。 而在那石亭之内,一道身影头上盖着遮阳斗笠,斜坐在栏杆之上,背靠着石亭的一根砥柱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完全没有将围着他的众人放在眼里。 其中一位身着灰白短衫的年轻人扯着嗓子冲亭内那道身影叫嚣道:“小子,你刚才说谁是杂碎?够种就再说一遍!我章师兄可是新任的昆仑山第五子,此次下山更是被掌门赋予重任,你若是想我们给你留个全尸,还不赶紧跪地求饶!” “滚开,杂碎!” 斗笠之下一道声音钻了出来,语气中的那分凌厉,令方才喊话的那名年轻人一阵暗暗心悸,想要上前逞凶,却又怕栽跟头,竟一时拿不定主意,于是只好向那为首的青衫男子投去求助的目光。 为首的青衫男子稍有动容,收起脸上那份倨傲,他抬脚步入亭中,冲那身影略一拱手道:“在下昆仑山章德骏,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章德骏?”那身影闻言将盖在脸上的斗笠掀开一个角度,复又盖下道:“我瞅着长得也不俊呀?我在这里等人,又没碍着你们什么,诸位又何必要来扰我清闲?” 章德骏脸上涌起一抹怒意,他强忍住冲动道:“阁下说话好不客气!此处是我昆仑派的地界,这座送君亭也是我昆仑派所建,阁下来历不明,又未心怀敬意,安可让你在此久留?奉劝阁下速速起身离去,否则休要怪章某不客气了!” “心怀敬意?”那身影不由呵呵一笑道:“想让我起身,恐怕你还没这个资格,换你大师兄赵温尤来,或许我说话还能客气点!” “你!” 章德骏愤怒难抑,正欲发难,那身影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他突兀的起身动作,不仅让那个叫作章德骏的青衫男子一个激灵,也让石亭外围着的那些人愣了半晌,方才一齐爆发出哄笑声。 “哈哈,果然还是怕了,章师兄还未出手,他就吓得站起来了!” “就是就是,装腔作势倒是厉害,想不到真要动起手来,竟如此胆小。” 那道身影却对这些讥嘲之言犹如未闻一般,伸出手将头上的斗笠稍稍抬高了一些,露出一副英武刚毅的脸庞,漆黑的一对眸子中,如电般的目光射向远方,而后嘴角微微一咧,喉结晃动道:“总算是到了,我可是等得快有些不耐烦了。” “哈哈,抱歉抱歉,路上遇见了些事耽搁了几天,让你久等了,葛大哥。” 三道人影疾风迅雷一般地掠至石亭不远处,当先一人,正是韩弃。 “来了就好。” 那身影摘下斗笠,在章德骏以及一干昆仑弟子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出石亭。正午的阳光倾撒在他刚毅的脸庞上,正是三刀太岁葛三青! 章德骏涨红着脸,双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别人无视,就像在四年前挑选昆仑六子的时候,他明明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了叶天语,但是那些宗主长老们却全都无视了他,反而让叶天语成了昆仑第六子。虽说如今因为林正帆和洪鼎文丢了性命,他得以被提拔为新的昆仑第五子,但是那叶天语却成了第四子,依然压他一筹。 他不服气,再次当着掌门及众宗主之面向叶天语发出挑战,却再次被所有人无视。 所以这种被人无视的感觉,他恨! 恨之入骨! 他叶天语究竟有什么能耐,除了会在山下江湖玩弄那一套假仁假义的戏码之外,哪一点能够及得上他?凭什么一直踩在自己的头上? 想到这里,章德骏再也抑制不住满腔的愤怒,双眼通红,似乎要喷出火来,双手飞快结印,朝着背对自己的葛三青迅猛一指点出! “葛大哥,小心身后!” 不远处的韩弃见到章德骏陡然出手,赶忙出声提醒。 葛三青面色一冷,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劲气,在将要及身的一刹那间,身形陡然一颠而逝,再次现身时,人已到了石亭之内,站在了章德骏的身后。 “我说过,是杂碎,就赶紧滚开!” 冷冷的声音从章德骏的身后传来,一起传来的还有脖颈间的冰凉触感。他不敢相信地低下头,瞥见了一柄透着些古老之意的朱红刀鞘,从身后延伸向前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刀鞘的另一端握在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掌之中,大拇指微微撑开刀谭,露出刀鞘内的一丝暗红。 杀意森寒! 章德骏脸色瞬间煞白,额头冷汗涔涔,他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就连动作的幅度也不敢太大,身后那股子冰寒刺骨的杀意是他这辈子都未曾体验过的,这种生死只在他人一念之间的局面下,根本由不得他不服软。 “冷……冷……冷静呀,兄台,刚才是在下一时唐突,冲撞了您,我给您赔不是,还望兄台能够息怒。在下是不久前新晋的昆仑第五子,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只要兄台高抬贵手,整个昆仑山都会感念兄台之情的。” “哦?也就是说,只要杀了你,整个昆仑山都要与我为敌是么?”葛三青罕见地咧开嘴笑了笑,然后抬起头朝着对面韩弃三人的方向问道:“你们怎么看?” 三人脸上都不由露出笑意,韩不恭更是打趣着高声回应道:“我反正是无所谓,毕竟洪鼎文和林正帆的命债已经算在了我们头上,再多他一条也没什么。” 此言一出,昆仑山那群弟子们登时一个个是目瞪口呆! “你……你们……是太……太……太微山的人?” 章德骏也睁大了眼睛,面色之惊恐简直无以复加。 约莫一个多月前传回师门的那个惊人噩耗,可谓令整个昆仑山都为之震动。昆仑六子六折其二,青圣宗主林显雨被俘,就连执法长老段是坤也命丧黄泉,而这一系列巨大变故的始作俑者,据说就是与昆仑六子齐名的太微四秀! “不错。”韩弃迈前一步,示意葛三青放开章德俊之后,冲着依旧浑身冷汗直流的后者略一拱手,道:“还请阁下先行回山通报贵派掌教一声,就说太微山一行人已至,将于明日辰时前去拜山。” 章德骏察觉到身后的杀意已经尽数收敛,脚下便立刻运起疾行术法,几个闪身后来到了一众昆仑弟子的簇拥下,这才止住脚步,暗暗喘了几口大气缓和了一下心境,他这才稍稍有了些底气,却也不敢再如先前那般目中无人,只是语气不善地道:“那可巧了,我此次下山,正是奉掌门之命来接你们的,既然尔等已经到了此处,就别磨蹭了,赶紧随我上山吧,否则让诸位宗主长老们等得急了,真的下令踏平你们太微山也说不定。” “踏平太微山?就凭你这点本事?” 韩不恭闻言便要发怒,却被韩弃伸手拦下,轻笑一声,冲章德骏道:“这位师兄,眼下已过正午,午后拜山有违礼数,更何况我们几人一路风尘,也需一番收拾打点,拜山之时方能彰显出我等诚意,还有劳师兄在贵派掌教面前帮忙应付几句。” 章德骏还想坚持,却忽然感觉到背脊一阵发凉,慌忙扭头望了一眼葛三青,只见后者眼神凌厉不怀好意,心中不由登时一个激灵,当下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原地狠狠一跺脚,朝身后众弟子招呼一声后,飞也似地往着山上去了。 “这小子,指不定回去要怎么添油加醋呢!”韩不恭望着那群人离去的方向,似乎有些郁闷。 “随他去吧。”韩弃置之一笑道:“就算他不添油加醋,这昆仑派也没打算善待我们。” 弋冬拎着酒葫芦,从远处一路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朝着这边喊道:“哎呀呀,这术法就是方便,你们不过一眨眼功夫就到了此处,害我跑得两条腿都快断了,不恭兄弟,要不改明个你也教我一套疾行术成不?” 韩不恭懒得搭理他,这家伙藏拙未免也藏得太过了一些,身为一名道行不弱的武者,说他不会身法,鬼都不相信,刚刚遇上麻烦见不到他的影子,麻烦一走人就又立马冒了出来,有他这么对待朋友的? 葛三青并不认识弋冬,转过头问韩弃:“这位是?”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义兄葛三青,这位是我们在路上结识的新朋友,姓弋,叫弋冬。” “哦,原来是名震东岛的三刀太岁葛少侠,久仰久仰。”弋冬一脸荣幸的表情,朝葛三青拱手问好,眼眸中却流露出一丝狂热,他笑着道:“据说但凡是和阁下交过手的,没一个能在你的刀下捱到第四刀,弋某不才,却也想领教领教葛兄的克敌三刀,不知葛兄可否给在下这个荣幸?” 葛三青也拱手回礼道:“阁下谬赞了,其实我不过是个爱刀之人,平日里与人对战,能少砍一刀,尽量便少砍一刀。只不过送上门的挑战,我也从来不会拒绝便是,否则这刀便要生锈了不是。” 第一百零七章 平分秋色 “好!”弋冬大叫一声,随后右手腕轻轻一抖,那根青竹棍便被他捏在了手中,竹棍尾端在地面轻轻一点,霎时间身形暴射而起,直逼葛三青!其暴起速度之快,让一旁的玉面公子不禁撇了撇嘴,明明身怀这等高明身法,居然还用两条腿跑着赶路,这家伙可真有意思。 葛三青自然不甘示弱,早已抽出焚云在手,瞅准对面那道前奔身影后,迅猛拔刀对着那身影当头一刀劈下! 只闻“啪”的一声脆响,竟是弋冬在即将与那刀光相撞的一刹那间,身体微微向后倾仰,与此同时手中的青竹棍竖持而起,任由那焚云的暗红刀刃不偏不倚击在竹棍的尾端,他这一举动,本以为会是螳臂挡车的后果,却不想居然真的止住了焚云的继续下劈之势,只是他手中那支由灵力包裹的青竹棍也发出了清脆声响,一道寸许长的裂纹出现在了竹棍底端。 弋冬收回竹棍,朝葛三青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瞥了一眼那竹棍底端的裂纹,扯了扯嘴角,一脸心疼地将竹棍收回袖中,扭过身子冲韩弃道:“韩兄弟,你这义兄委实不好对付,只用竹棍与他对战怕是难以尽兴,不知你昔时所用武刀是否还带在身上,能否借我一用?” 韩弃点了点头,稍稍背过身后,伸手探入宽松的黑袍之内,取出已经还原成本来尺寸的长刀念秀,朝弋冬抛了过去。 弋冬接过念秀,“噌”的一声抽刀出鞘,却并未将其丢开,而是右手持鞘左手持刀,但似乎又觉得有些别扭,两手翻来覆去地对调了几次,才终于拿定主意,选择右手持刀左手持鞘。 见弋冬已经摆好迎战之姿,葛三青便不再多等,开始主动进攻,只不过依旧是平平无奇的一刀朝对手横扫而去,弋冬挥刀格挡,白色刀身的念秀与暗红刀身的焚云撞击在一起,碰撞出一丝微弱火花,金铁交鸣之后便倏然分开,两人此番出手力气均是不弱,所以持刀之手都往各自出刀的相反方向回震了寸许。 令人意外的是,弋冬居然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脚下接连开始画狐,先是向着焚云回震的方向连转一圈半,左手握着的念秀刀鞘精准无比地套住了焚云刀刃,然后又借焚云的反震之力,身体再转半圈,右手的念秀在空中划出一个白色光圈,最后稳稳地抵住了葛三青的心口。 此刻的弋冬,虽然自己的心口也顶着焚云,却隔着一柄刀鞘,而顶在葛三青心口的念秀,却是不折不扣的白刃! 这一连串干净利落到极致的操作,不由让一旁观战的韩弃三人看得是目瞪口呆! 弋冬使刀的手法,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刀法招式,自然也就谈不上有多精彩,只是他出手时的那份干净利落让观战者有一种水到渠成之感,明明每一个动作都毫无亮点,可连在一起之后居然有着能够让人叹为观止的效果。 “两刀。”弋冬和葛三青全都保持着最后的站定姿势,前者拍了拍腰间别着的那只酒葫芦,笑眯眯地解释道:“葛兄号称三刀太岁,想来那最后一刀才是杀手锏,本意是想好生瞻仰一番,奈何今日我这酒葫芦已经见底,惟恐来了兴致后无酒可饮,方才使出这等取巧之法,还望葛兄莫要怪罪。请容我将这第三刀暂且封存,待他日我灌满了这个葫芦,再来瞻仰葛兄高招。” 胸口顶着一柄白刃的葛三青面无表情,他漠然摇头道:“阁下身手了得,道行也不在三青之下,但若是担心会令我陷入难堪境地的话,倒是大可不必。三青并非爱慕虚名之辈,何况还曾与人有约,不可输给他人一招半式,所以这第三刀,还请阁下务必让我出手。” 葛三青话音刚落,弋冬只觉左手握着的刀鞘猛然传来一阵异状,他慌忙间撒开手掌,发现方才还完好无损地包裹着焚云的刀鞘,此刻竟然有丝丝裂纹乍现,不等他作出反应,刀鞘便轰然炸裂,露出焚云完整的猩红刀身,而刀刃的尖端正顶在他的心口。 弋冬无奈地笑了笑,率先收回长刀缓缓向后倒退,随着他脚下每退出一步,脸上的笑意便也收敛一分,眼眸中的火热却逐渐有燎原之势。 葛三青默契地同时收刀开始后撤,只不过相比弋冬的意兴阑珊,他却表情朴素,满脸的庄重。百木琉璃说过,不准他输给任何人,虽说这是那位刁蛮公主一厢情愿强行扣在他头上的无理条款,但是不知何时,他竟已将之视为约定。 熟悉的步伐,熟悉的刀法,以及熟悉的陆地龙卷。 半空中,一柄巨大的七环斩刀以惊人威势朝着弋冬斩下,一刀之下,退路全无。 如今的葛三青对这焚云七式斩可谓是得心应手,不但已经适应了体内灵力的消耗,空中那柄气化斩刀更是几乎凝如实质,其威力显然今非昔比。 弋冬在与人对敌斗法之时,往往喜欢另辟蹊径,比如上次在逍遥楼酒桌上与韩不恭相互试探之时,就曾以一支青竹棍反弹了韩不恭的七支影箭;又比如刚刚,他仅用一柄刀鞘就封住了葛三青的焚云刀。所以当他瞧见葛三青这声势浩大的第三刀后,下意识还是在心中琢磨起了取巧之策,只是当他左右观望清楚形势之后,立即就明白了过来,此刻的他已经身处龙卷威压之中,四周皆无退路,要想化解这第三刀,就唯有正面硬抗这一条路! 弋冬抬头望向上方那凝如实质般的气化钢刀,淡定如他,脸庞也终于露出一丝凝重。只见他双眉微蹙,短暂的思考过后,他将念秀交到左手自然垂于身侧,右手则叉向腰间,除此之外,并不见有其余动作。 七环斩刀终于斩下,红色刀光瞬间便将弋冬的身形完全淹没。 下一刻,意料之外的事情却发生了。只见七环斩刀明明斩落了下来,可造成的动静却微乎其微,预料中的山崩地裂并没有出现,甚至连灰尘都并未激起多少。 刀芒消散后,弋冬依旧左手持念秀,右手则已负到了身后,脸上挂着丝丝笑意,而在他身前身后的地面上,居然寻不到半点沟壑痕迹,似乎刚才那一刀在落地之前就已凭空消散了一般。 一旁观战的韩弃三人面面相觑,方才他们只见到在那红芒之中,似乎有着一道白光闪过,只是速度奇快,几人全都没看清那白光究竟是何物。 这诡异的结果,就连葛三青也看得有些傻眼。回想起他上一次施展焚云七式斩,是在太微山下和柳余霜的那一战,彼时威势何等壮观,可为何这一次却像是砍在了水面上还没激起半点水花?要知道,这一次焚云七式斩的威力,比起上一次来说,绝对是只强不弱。 葛三青同样没有看清弋冬在斩刀落下的那一刹那间究竟做了什么,尽管这一切令人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能够拦下他这焚云七式斩的,从此又多了一人。柳余霜那次虽然被拦下了,可从结果来看,最后还是葛三青略胜一筹;而诸羽乾川那次,则由于双方实力差距太过悬殊,诸羽乾川的化解方式便显得分外霸道,谈不上有多巧妙;唯独这次,葛三青能清楚地感应到,弋冬与自己的道行相差其实并不大,虽然没看清对方是以何种方式化解了焚云七式斩,可单从眼前这结果来看的话,比前两次都要干净利落得多! “好霸道的刀法!” 弋冬笑了笑,将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露了出来,只见虎口处有着几道轻微裂口,从中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小半只手掌,他轻轻吹了吹伤口,抬头冲葛三青笑道:“不愧是三刀太岁,这一场,是你胜了。” 葛三青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木然神色,他盯着弋冬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阁下身上似乎刻意隐藏了什么,方才那道白光便是佐证,不知可否明示?” “哈哈哈哈,”弋冬仰天大笑起来,随后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唑了一小口,大笑着将葫芦抛向葛三青道:“看来今日又多一位知己,真是尽兴!葛兄若不嫌弃,便饮上一口!” 葛三青接过弋冬扔过来的酒葫芦,没有多想,仰脖猛灌了一大口,感受到口中的那股浓烈酒劲后,他不禁双眉紧皱道:“好烈的酒!” 韩弃三人见状,皆是一阵哈哈大笑。 “对了,琉璃呢,她没和你们一起?” 五人随即决定前往山脚一座小镇稍作休整,葛三青在路上寻了个空,向韩弃问出了这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韩弃一皱眉,反问道:“怎么,她没来这里?” 葛三青摇了摇头。 韩弃只好如实道:“你才离开不久,她便闹着要去找你,我怕她一路跟着你会耽误事,便将她支去了和你相反的方向。但我跟她说过两个月后会在这里汇合,她寻不到你,应该会来此处等你才是。” 葛三青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麻烦?”韩弃轻笑道:“那小姑奶奶不去找别人的麻烦就谢天谢地了,谁敢去找她的麻烦?葛大哥放心吧,她是百木灵族的公主,一身咒术就算是你也轻易奈何不了她,不会有事的,估计就是路上贪玩给耽误了吧。” 葛三青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一旁的司可冠却不无忧心地问道:“那如此一来,我们明天上山就只有四个人了,昆仑派还会买账么?” “放心吧,”韩弃冷静地分析道:“我这一路故意磨磨蹭蹭拖延时间,就是想看看如今的昆仑派到底是持何种态度,但是到了今天他们仍愿意派人下山来寻我们,就表明山上的情势对我们来说还是比较乐观的,就算我们只有四个人,作为送给他们的台阶相信已经足够。” 说到这里,韩弃扭过头问葛三青道:“对了,葛大哥,我让你去找的那个地方,你找到没有?” 翌日一早,休整之后的韩弃一行人一大早便启程往昆仑山金顶峰行去,而至于弋冬,他对太微和昆仑两派之间的纠葛并无兴趣,便在昆仑山脚与众人分别,说是要去那昆仑山脉海拔最高的白刺峰,取些千年不化的雪水用来酿酒。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弋冬离开后不久,葛三青便忍不住发问道:“以他的身手,绝不该是无名之辈。” “管他呢!”韩不恭潇洒一笑道:“我们又不图他什么,管他什么来历,总之跟他喝酒喝得过瘾,打架也打得痛快,交朋友,难道还要问出身?” 韩弃对此也点头表示赞成道:“此人身上虽然有不少秘密,但在与我等相处之时确实没有歹意,既然只是江湖过客,我们也没必要一定要知晓他的来历。” 葛三青这才释然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零八章 正义审判 昆仑派的前身,正是当初的昆仑六派,除去执天下术士宗门之牛耳者的吞流洞天外,其余五派分别是风火阁、昊天宗、青圣门、万金谷和神木峰,其宗门实力虽然在老邻居吞流洞天的掩映下有些黯然失色,却毫无疑问皆是北穹境内不可小觑的一流大宗门,否则以吞留洞天的行事风格,直接强势吞并岂不是更加容易,又岂会耗神费力地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努力,方才促成如今六派合一的微妙局面。 合并后的昆仑派大本营,自然要设立在吞流洞天所在的金顶峰上,其余五派则分别更名为风火宗、昊天宗、青圣宗、万金宗和神木宗,由原来的五派掌门担任各自宗主,各自原本的宗门也改为昆仑派分宗。而至于新昆仑派的掌教之位,虽然落在了吞留洞天现任掌门青阳子的头上,可为了安抚其余五派,昆仑派新律第一条便规定,掌教与五位宗主只有职位上下之分,并无权力差别,如遇重大决策,须由六人全员点头同意方可颁行。 吞留洞天名为洞天,据传确实是和创派之初时的宗门选址有关,定在了金顶峰的一处隐秘洞天之内,可随着宗门的不断发展壮大,山门和设施自然也要逐渐扩建,以至于到了如今,早已看不出当年洞天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恢弘大殿! 仅仅是象征性的迎客山门,便竖立着八根需要几人合抱的通天巨柱,柱身之上雕龙画风,还分别以行、草、隶、楷四种不同书法字体,镂刻有四幅铁画银钩、大气磅礴的对联。 “门吞日月,仰参九天神佛;阶流星海,俯瞰万物众生。” “世间邪祟无越此界;天下风云尽出此门。” “术繁胜海,海到尽头天作岸;道高若山,山登绝顶我为峰。” “任尔道法万玄皆付流水;唯我银芒三尺独笑苍穹。” 当然,如果仅仅是这些的话,那还不算得什么,毕竟都是些死物,只要花销得起,比这更气派的山门也并非造不出来,但最主要是在那八根巨柱的下方,还站立有一十六名身着统一灰白长衫的守门弟子。 韩不恭放出灵识挨个感应了一通,发现这十六人居然个个都身负纳气境圆满的修为!要知道,这等实力,放在北穹境绝大多数城镇,都是能够横着走的存在,可这昆仑派,竟然直接拿出十六位这样的人物来看守山门,单这一点,只怕北穹境内就没有任何一个门派能够办到。 所以当韩弃四人见识到这眼前一幕之时,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还是禁不住有些震撼,心中对于这些宗派的强大底蕴有了大大的改观。 “止步!尔等何人?可知此处乃是昆仑派宗门所在?若要拜山,解下手中兵器,闲杂人等,速速远遁!” 韩弃四人方方靠近山门,那十六名弟子中居中一位便厉喝出声,瞧他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这十六人中定是以他为首无疑。 韩弃闻言从怀中拿出拜帖,刚要上前道明来意,却被身后的韩不恭扯了一把,后者借势跨前一步,双手负于身后,瞥了一眼那名为首之人,轻笑道:“呵呵,如果不是你们昆仑山求我,小爷我还真不想进去,可惜就怕我们不进这门,你担待不起。” “放肆!”为首弟子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暴喝道:“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哪里轮得到你来撒野!十息之内,尔等若不自动消失,便休怪我以闯山的罪名将你们全部拿下!” “哈哈哈哈……” 韩不恭大笑起来,雄浑灵力包裹着轻狂的话语向那山门后不远处的巍峨殿宇传了过去。 “昆仑山的人听着,今日并非是我太微山失约,乃是你们养的十六条看门狗委实太过凶悍,既然贵派如此不待见,那我等今日便就此告辞!” “小子找死!” 听到韩不恭那嚣张到了极点的笑声,十六位守门弟子的脸色皆是一片阴沉,齐刷刷地祭出身后法剑,一齐对准了韩不恭。 “哟,我以为看门狗就只会吠上两嗓子,原来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呢。”韩不恭傲然冷笑,面对着杀意暴涨的众人,面上没有丝毫的惧色,反倒露出几分快意,咧嘴道:“不过一对招子毕竟还是狗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大牙口!” “布阵!”为首弟子气急败坏地吩咐道:“给我拿下他们,我要活剥了这小子!” “住手!” 就在十六名弟子正按阵法列位之时,一道白影自后方的殿宇内快速掠出,径直来到了山门之下,稳下身形之后,方才露出一张俊秀非凡的面孔来。 来人正是原昆仑第六子叶天语! “拜见叶师兄!” 十六名守门弟子见叶天语驾临,一齐收起法剑,躬身拜伏。 叶天语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便向韩弃四人迎去,拱手道:“诸位,别来无恙!” 韩不恭等人见是叶天语,也换了一副柔和脸色,四人虽然对昆仑山的人并无好感,但唯独对这叶天语却是一个例外,不为别的,单冲他那有口皆碑、白衣若水的侠名,便足以令人心生敬意。 简短几句寒暄之后,叶天语冲众人道:“我知几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然敝派掌教已在大殿亲候,还有劳诸位随我前去拜会。” 韩不恭不痛不痒地问道:“可还用我等解下兵器?” “这……”叶天语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之色,但很快便从容应对道:“弊派确有这解刃拜山的规矩,诸位若是信得过在下,就请将兵器交予天语,由我替各位暂为保管。” 见韩不恭和葛三青听到这话后颇有些不情愿,韩弃却冲二人诙谐一笑道:“倘若今日昆仑山真要对我等不利,即便我四人手持上古四大神兵,只怕也难保全性命,既然叶兄弟说是规矩,我们理应遵从。” 三人这才各自解下法剑和武刀交予叶天语,唯独韩弃两手空空,似乎并未携带兵刃。 “叶师兄,他们是什么人?” 趁着几人解刃的空档,先前那名为首的看门弟子在见到叶天语对韩弃四人那般恭敬态度后,禁不住满心疑惑,小声地冲叶天语发问。 “他们便是太微山的客人。”叶天语一脸善意地小声回应道:“幸亏我来得及时,若是真让你惹恼了他们,逼下山去,掌教怪罪下来,恐怕责罚不轻呀。” 为首弟子闻言不禁一阵后怕,他平时虽然只管守门,但是两个月前那桩震撼了整个昆仑山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后来听说掌门和一众宗主长老们连续商议了大半个月,最后才决定颁下遣罪状,要将那件大事的几位始作俑者传唤至昆仑山定罪。刚才如果自己真的将他们给逼下山去,那自己恐怕就摊上大事了。 想到这里,他的额头竟然渗出层层冷汗,慌忙命人闪身让出道来,笔挺挺地立成两排,将韩弃一行人给迎了进去。 “韩兄弟,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的。” 虽说如今掌教青阳子正在大殿之内等候着他们这一行人,可如今人已到了山门口,那也就不急这一时半刻,是以叶天语并未带头施展疾行术,而是领着四人朝着前方那座气势恢宏的大殿方向,一路悠闲地拾阶而上。这期间,叶天语细细打量着韩弃几人,一边留意着几人的变化,一边与他们攀谈起来。 “太微山那一战,现如今已在整个北穹境被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说只要你们上了昆仑山,就绝无活着下山的可能,可即便如此,我也始终相信韩兄弟你们一定会来。如今看来,我没有猜错,几位深明大义,光是这份胆识便令天语佩服得五体投地。” “叶兄弟过奖了,”韩弃笑着回应道:“说到底我们几个不过是戴罪之身,此番上山乃是希望贵派能够从轻发落,稍后还要有劳叶兄弟在贵派掌教面前替我等关照几句。” 叶天语欣然应诺,眼前忽然闪过一抹白亮刀光,他不由低头察看了几眼,发现那刀光竟似来自韩弃的黑袍之内。 韩弃也留意到了这一幕,一低头这才发现,袍子底端不知何时竟被念秀那锋利的刀刃给割开了几道口子,雪白刀身偶尔会从那些口子中钻出来。 韩弃赶忙探手从袍底取出念秀,面带尴尬地将其递交给叶天语道:“还请叶兄不要误会,我弃武修术已有一段时日,所以一时忘了这刀的存在,加之最近又不小心毁了刀鞘,是以一直贴身藏于袍底,绝无任何不轨之意,为表诚意,现在就交予叶兄弟保管。” “韩兄弟不必解释,阁下的为人,天语信得过。”叶天语说这话时,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一只手很自然地接过念秀,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上刀身,话语中似有隐晦双关之意,他轻叹道:“只是如此锋利的一柄好刀,若是少了刀鞘遮掩,只怕难免要锋芒外露。” “多谢叶兄提醒。”韩弃微笑着应道:“等过些时日,我再替它寻一柄合适的刀鞘便是。”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巍峨的大殿门口,尽管韩弃等人在远处目睹到这座庞然大物的轮廓之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当近距离观摩之后,心中还是忍不住起了一丝波澜。 也难怪,这大殿乃是依山而建,足有十数丈高,顶部似乎与上部的山顶都连成了一体,四周墙壁极为平整,非但一眼望不到头,最奇怪的是连一道砖石的缝隙也寻不见,不知是用何种巧妙工艺建造而成,而众人面前的那两扇石门,据韩弃保守估计,每一扇就怎么也得有个上万斤的分量,常人根本无法开启和关闭。 “敝派掌门及一众宗主长老就在里面。” 叶天语在石门处停下脚步,转过身冲四人道:“天语虽与诸位相识不久,但却有相逢恨晚之意,只可惜因为门派之见,至今尚未能有机会与诸位把酒言欢。”说到这里,他脸上流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而后又话锋一转,接着道:“天语虽然敬重诸位,可我毕竟身为昆仑弟子,入了此门之后,若是情势所逼,令得天语有为难于诸位的地方,还望诸位能够见谅。” 韩弃闻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应道:“叶兄哪里的话,你身为昆仑弟子,事到如今尚能够对我等以礼相待,我四人已是分外感激。稍后无论发生何种情况,叶兄都无需顾虑。” 叶天语这才舒然一笑,屈指简单结了一印,而后将食指与中指并拢插入右侧石门上的一个不显眼的小孔内,将一道银芒射入其中后,那两扇巨大石门旋即便有了响动,同时伴随着地面上一阵极其厚重的摩擦声后,两扇石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虽说是缝隙,但却足足有一丈多宽的距离了,莫说只是容韩弃等几人通过,就算是辆四驾马车,想要通过这缝隙也并非不可。 叶天语率先从缝隙中迈了进去,道:“那烦请几位在此稍候片刻,容我进去先通禀一声。 叶天语走入石门后不久便又折了回来,带着四人迈过石门,四人这才发现,原来那石门之后还有一段幽长甬道,甬道内有无数岔口,像是分别通往不同地方。 联想到整座大殿乃是依山而建,韩弃顿时惊觉,原来先前在外面看到的那座大殿,其实根本就不是建造而成,而是以大神通削凿山体,使外面呈现出巍峨大殿的模样,但内里其实根本就是山体,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别有洞天! 看来吞留洞天作为北穹境首屈一指的修术名门,在门面上的确下了一番心思和功夫的。 四人跟随着叶天语,一路径直走入了一处正殿,然而四人刚刚踏足正殿,尚未及看清殿内情形,顿时便感觉到一股股强大的灵力威压暴袭而来,令得四人前进的步伐瞬间沉重了几分。 一行四人硬扛着那股子威压缓缓踏入正殿中央,只见殿内人数并不算多,约摸只有二十余人,其中还不乏一些熟面孔。距离四人最近、站立在两侧的六名年轻人,分别是赵温尤、柳余霜、洪鼎武、叶天语、章德骏,以及一名陌生的年轻面孔,想来是新补全的昆仑六子无疑;再往前站立的则是以老者居多,宁肖二老便赫然立于此列,却只居于末位,想来是昆仑派的一众长老;长老们的前方则是一处设有九级阶梯的高台,高台之上摆放着七张石椅。 居中一张椅子上端坐着一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从此人身上独特的装饰来看,不用想也知道,那便是世人皆知的吞流洞天前掌门,如今新昆仑派的当家人——青阳子! 其余六张椅子有五张椅子都坐了人,一位面容寡淡的中年壮汉,一位丰神俊朗的青年男子,一位面色阴沉的积郁长者,一位风姿绰约的年轻美妇,以及一位风烛残年的龙钟老人,此刻全都一齐居高临上地盯着四人,唯独最右手边的一张石椅空在那里。 “鼎武。” 就在韩弃等人斟酌着该如何开口之际,那位高高在上的青阳子侧了侧脑袋,双目微阖,发出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弟子在!” 站在台下末位的洪鼎武闻声出列,恭恭敬敬地朝高台上的青阳子躬身行礼。 “为师记得你说,当初在太微山下追击你们的,一共有七人,为何今日只来了四个?” 青阳子说这话时,语气以及表情并无半点波动,似乎所问之事无关紧要一般。 “启禀掌门。”洪鼎武抬起身子回话道:“当初追我们的,的确共有七人,除去此处的玉面公子韩不恭、华发官人司可冠、三刀太岁葛三青以及韩英之子韩弃之外,还有三人未至。分别是冰颜仙子沈暖颜、赤心美郎关炎魂和精灵公主百木琉璃。不过当日那关炎魂在与我亡兄斗法之时,曾动用一种代价极大的禁术,事后又被弟子以一道银芒击中其胸前要害,想来已经毙命。” 听完洪鼎武的赘述,青阳子微微点了点头,而后缓缓睁开了双眼,目光锁定韩弃四人所立的位置,双眸中精光暴射,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强悍威压,直压得下方韩弃四人险些直不起腰杆。 “其余两人,何故未来领罪!” 雄浑的灵力包裹着洪钟般的问责之声回荡在大殿之内,若是修为不济之人听了,恐怕都会当场吐出血来,不过所幸在场的都不是弱手,但道行稍差一些如宁肖二老,却也免不了脸色一阵发白。 面对此等威慑,其余三人还未及表态,最靠前方的韩不恭却率先大笑出声来。 “放肆!你笑什么?” 韩不恭的嚣张行径无疑激怒了昆仑派所有人,诸多长老宗主们不约而同地再度散发出灵力压迫,齐齐怒喝出声! 在这众多强悍灵力的压迫之下,当中四人的脸色也不由渐渐苍白,正疯狂调动着体内灵力以抗衡诸多股灵力压顶,才致使躯体不会向下弯曲,可就在这种情形之下,韩不恭居然咬紧牙关,硬是抬起脚向前跨出了一大步。 “我笑堂堂昆仑派掌教,身负青阳子之名,居然会与两名女子为难!” 韩不恭铿锵有力的话语声回荡在大殿之上,殿内霎时死一般的寂静,但很快,就有两名灰发长老立即暴跳起来,双手翻飞结印之际,一齐怒喝出声。 “竖子找死!” 两道凌厉的银芒夹带着“嘶嘶”破空之声,一左一右朝韩不恭胸腔要害处射去,可后者却并没有丝毫要闪身躲避的意思,嘴角反而噙起一抹放肆玩味的笑意,在那两道银芒及身三尺之时,有两柄影刃从地面跃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两道银芒劈散地无影无踪。 “哼!我就是找死,难道凭你们这点道行,也配取我性命?” 技不如人的两名昆仑派长老听到韩不恭的嘲讽后更是羞愤难当,当即便要上前与他搏命,却忽然听到上座之人一声“退下”,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步子。 “啪啪啪……” 原来是掌教青阳子冲着韩不恭鼓起掌来,他虚眯起双眼,赞叹道:“不愧是太微四秀之首、七杀术的正宗传人,先不论道行修为如何,单是这份胆识,便足已笑傲天下。不过你如此狂妄,莫非当真以为我昆仑派无人不成?” 言毕,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朝着韩不恭轻轻瞪了一眼,一股比起先前更加强悍的灵压便笼罩住后者,令他当场双膝微曲,眼看着就要跪下地来。 “多谢前辈对家叔谬赞。” 就在韩不恭即将支撑不住之时,韩弃上前两步,一把搀扶住他的臂膀,冲上方的青阳子躬身致歉道:“家叔性子鲁莽,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前辈海涵一二。其实在收到贵派的遣罪书之后,我等小辈已是诚惶诚恐,安敢有违贵派所提的任何要求?只是经族中长辈一番合计之后,决定还是先派我四人前来。至于原因,其一,当初太微山那一战,那两名女子虽然也有参与,可全程并未如何出手,这一点贵派的人可以证明;其二,她二人中一位乃是灵族之王百木悲雄的掌上明珠,太微山压根差使不动她这尊大佛;其三,贵派身为北穹第一术法宗门,想必不会和两名本无大过的女子计较,于是族中长辈们便自作主张,命我四人先行上山请罪,无论贵派有何责罚,皆由我四人一力承担。另外,长辈们还说了,倘若如此还不足以平息贵派怒火,执意要处罚那两名女子的话,那就有劳贵派再修书一封,遣送至太微山,届时沈暖颜定当奉书而至,只是不敢保证那灵族公主也肯赴此。” 青阳子听了这话,不由打量了韩弃几眼,语气不轻不重地问道:“你就是太微山韩英的那个遗腹子?” 韩弃低着头,听到这话后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杀意,只是谁也未曾发觉,他回话道:“不错,家父当年离去之时,晚辈的确尚未出生。”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辈。”青阳子轻哼了一声,随即却又笑道:“也罢,念在你父当年总算是有功于凡间一界,本座今日就网开一面,不再追究那两名缺席女子之责,至于你们四人嘛,”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扫视一遍后,方才继续道:“想必你们自己也已经作好觉悟了才是。” “觉悟?”韩不恭冷笑着挣开身后韩弃半按半扶的手掌,傲然昂首道:“晚辈愚钝,不明白掌教口中的觉悟是指什么,是要我们叩头赔罪?还是要我们自裁谢罪?如果是这两样的话,那可不巧,我韩不恭统统没有!” 韩弃没能按住韩不恭,听到这话后也吃惊不小,心说这家伙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只希望他的话没有激怒青阳子,否则绝没有他们好果子吃。 于是趁着青阳子尚未作出回应之际,韩弃赶紧跨前一步,将韩不恭拦在身后,恭恭敬敬地道:“我等千里迢迢奔赴此地,为的就是平息贵派的怒火,以化解昆仑太微之间的一场干戈,既然上了昆仑山,自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不知贵派打算如何处置我四人?” “此事先不急,在给尔等定罪之前,有一事却是必须要先问上一问。”轩辕子倒也不失一派掌教的风范,并未与韩不恭多作计较,盯着韩弃问道:“不知我昆仑派青圣宗主林显雨,如今是生是死?” 林显雨? 韩弃表情一愣,转过头来与韩不恭等人互望了几眼,却见他们也是一脸疑惑。 这林显雨,明明是当初韩弃亲自给放走的,难道他没有回昆仑山? 想到这里,韩弃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高台上那唯一一张空着的石椅,想必那便是林显雨的座位,难怪从刚开始就一直觉得少了谁。 无奈,韩弃只好硬着头皮反问道:“贵派的林宗主难道没有回来?” “回来?”接这话的是弟子队列中站在首位的赵温尤,他盯着韩弃问道:“当日你趁我身陷诡术之时将其掳走,莫非想要抵赖不成?” 韩弃懵了,当初他支开守卫放跑林显雨后,曾亲眼跟着他一路下了太微山,就连林显雨也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是他运气好才得以逃出生天,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没理由不回昆仑山呀,何况事情距今为止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他就算是一路闲逛,也该回到昆仑山了才是。可看赵昆仑等人的反应,似乎又不像有假,难不成是他回去的路上又发生了什么意外? 韩弃虽然满心不解,但当务之急是要应付眼前的局面,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昆仑派的人,说他后来发觉林显雨并不是杀害韩迟的真凶,然后又将给他放了吧。 若真是这样,恐怕就连青阳子都得气得当场吐血,因为当初太微山那场月下追凶的导火索,可不就是因为他们认定林显雨是杀了韩迟的真凶嘛。 好在韩弃素有急智,煞有介事地反问道:“我的确是将林宗主给带回了太微山,可是当天晚上你们不就派人又把他给救走了么?还杀了我韩家的几名看守,用的都是你们吞流洞天的术法,难道不是贵派的人?” 韩弃的演技堪称精湛,虽然是临时起意的谎话,可他的语气和表情都真的不能再真,再加上韩不恭等人的默契配合,一时间竟唬得昆仑山众人辨不清真假。 “有人将他救走了?”青阳子将信将疑,并没有完全相信韩弃的鬼话,问道:“那他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回山?” “这我就不知道了。”韩弃耸了耸肩,这句话可是真的,他是真不知道,怕昆仑山的人不相信,他又补充道:“不过我可以发毒誓,贵派林宗主失踪一事,和我们太微山司韩沈关四家绝对没有半点干系,否则就让太微山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就不必了,”青阳子道:“尔等斩杀了本派的两名亲传弟子、一名执法长老,还掳走了青圣宗主,犯下此等弥天大罪,于情于理,都应让太微山为此付出代价。但本座念在太微山以往对凡间一界贡献颇多的份上,加之你四人也已上山领罪,本座便从轻发落,只将尔等四名罪魁祸首法办,以儆效尤,以挽回本派受损名声,至于太微山其余人等,则既往不咎。来人呀,将这四人押往昆仑凌霄峰,三日后公开处斩!” 第一百零九章 不退天罡 青阳子最后一个“斩”字,故意提高了音调,声音被雄浑的灵力包裹着,一遍一遍地回荡在大殿之内,震慑着大殿中的每一个人。 局势之凶险,一触即发! 对于如此审判结果,韩弃四人并不觉得意外,因为早在四人上山之前,韩弃就已经给众人提过醒,最初的审判结果未必就是昆仑山的真正目的,多半是给他们的一个下马威,目的则是为了警告他们,若是稍后有其他选择,谁要是不知好歹的话,那么这便是最后的下场。 是以当韩不恭三人听到这个结果后,非但没有意外,反而心中全都对韩弃的料事如神佩服得无以复加。 只见韩弃上前几步,昂首微笑道:“青阳子前辈,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说话就不必再拐弯抹角了。倘若贵派真的想通过杀我们几个小辈立威,又何必大费周章让我们几人远赴昆仑山,还在此摆下如此阵仗?当初何不直接修书一封,遣使一人,逼太微山交出我等的首级,岂不是来得更加干脆,也更能彰显贵派的威名?” 青阳子闻言不怒反喜,摸了一把自己光滑无须的下巴,眯起眼睛道:“果然聪明,那好,也省得本座再绕弯子,不妨就把话挑明了说,之所以让你们上山领罪,是要你们去参加那三年后的五烈仙魔巡,如何,你们去是不去?” 听到这话的韩弃,心中不由一乐,事态的发展果然和他预料的一般无二,为了寻找父亲下落的线索,他早就决意三年后要去闯一闯那五烈殉,而韩不恭几人也同样有此觉悟,所以青阳子的这个决定与其说是惩罚,倒不如说是正中他们下怀,可他没有丝毫喜形于色,只是淡然回应道:“前辈宽宏大量,肯给我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我等莫敢不从!” 可谁知青阳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彻底出乎了包括韩弃在内所有人的预料。 “与你无关,”青阳子目光轻蔑地绕过韩弃,落在了他身后的韩不恭几人身上,“本座问的是尔等三人。” 韩不恭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问懵了,韩弃也反应了好一阵方才回过神来,忙问道:“他们三人?那我呢?” “小子,你当什么样的货色都可以应征五烈殉么?那可是代表着北穹境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五个人!”这回说话的不再是青阳子,而是他右手边坐着的那位龙钟老者,只见他虚眯着双眼,脸上满是毫不加以掩饰的鄙夷神色,讥讽道:“你身后三人皆可算是北穹境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各自道行也都达到了五烈殉的门槛,至于你,呵呵,道行实在不堪,本派任意一名守门弟子都足以单手虐你,你凭什么应征五烈殉?难道就凭你老子韩英的名头吗?” 韩弃恍然大悟,敢情他们是嫌自己太弱了。不过这也难怪,如今自己表面上只是一个修为不过十余尺的入门术者,这样子去应征五烈殉,仙魔两界定会以为是北穹境滥竽充数,指不定就会给凡间界降下什么大祸。 有道是智者千虑必有一疏,尽管韩弃料事如神,算准了昆仑山会把他们编入三年后的五烈殉,却唯独漏了这一层。 他抬头打量了那龙钟老者一番,只见后者满头须发尚有斑驳的灰白杂色,两条眉毛却是纯白胜雪,穿着服饰也与台上青阳子之外的其余四人稍有区别,且座位排在青阳子的左侧首位,似乎比起那四人要更得势一些。留意到这些之后,韩弃当即便猜出了老人的身份,想来那其余四人再加上缺席的林显雨,应当就是新昆仑派的五位宗主,至于这位龙钟老者,多半便是原吞留洞天的副掌门、独臂老人段是坤的师兄——白眉老人。 面对白眉老人不留情面的嘲讽,韩弃嘻皮笑脸地反问道:“那么敢问这位老前辈,既然五烈殉用不着晚辈出力,不知贵派打算如何处置晚辈?莫非要直接放我下山去不成?” “哼!”白眉老人冷笑了一声,厉声道:“太微山一战,总要有个交代,虽说给了他们三人一个将功补罪的机会,但是我昆仑派总共折损了四人,剩下的那一条命债,总得有人为之偿命不是!” “你敢!” 龙钟老者话音刚落,韩弃本人还未待有所反应,葛三青便猛然踏前一步,一只手将韩弃护在身后,一只手扣住腰间的焚云刀柄,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身后韩不恭则争锋相对地反诘道:“那我伯父韩迟的命债又该找谁偿命?” 韩弃伸出手,拉开护在身前的葛三青,望向那因为韩不恭的话而一时吃瘪的白眉老人,脸上笑意逐渐收敛,道:“既然前辈这样算的话,那可就要好好理论理论了。太微四秀中的关炎魂也在那场斗争中丧命,再加上我爷爷韩迟乃是死于贵派青圣宗的独门绝技紫雾修罗之下,相信和贵派也脱不了干系,如此算来,就算贵派把林显雨的下落不明也归咎到我们头上,似乎我们也只欠贵派两条命债才是,敢问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当中只需出两人应征五烈殉即可?” 龙钟老者的面色在韩弃的连番诘问之下难看到了极点,握住石椅扶手的两只手掌几乎要爆出青筋来,眼看着他就要暴跳起来,为首的青阳子却朝他伸出一只手掌,手心朝下压了压,示意他沉住气。 只见青阳子脸上挤出几丝笑意,冲韩弃四人道:“几位小友,这位是本派的护教长老,于尔等手中折损的独臂老人段是坤是他的师弟,所以对几位难免有些怨气,方才所说的不过是气话罢了,几位不必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他又收起了脸上勉强的笑意,神色一片肃然,冲韩弃解释道:“不过之所以不让你参加五烈殉,确实是因为你道行不足的缘故,即便是我等同意,届时你也只会拖累其余四人,甚至极有可能引来仙魔两界的不满,从而使得凡间界遭受无妄之灾。” 弟子队列中的叶天语略微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站出列来,冲轩辕子躬身道:“启禀掌门,韩弃两个月前还是一名武者,并且一身武术修为颇为不俗,当初林宗主与他交战,甚至还祭出了紫雾修罗,可最终还是败在他的手上。只是他前不久决定弃武修术,所以散去了一身灵力,从头修习术法,至今也不过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能有如今二十余尺的修为,其天赋已经算是难得。” 韩弃闻言,颇有些感激地回望了叶天语一眼,后者也冲他微笑着示意。 “弃武修术?” 青阳子听到这话后,不由从头到脚将下方的韩弃重新审视了一遍。 要知道,一个人无论修炼何种术术,要想达到沉丹境以上的修为,不管其天资卓越到何种变态的地步,数年的苦修是无论如何也免不了的。可眼前这小子,居然将一身苦修得来的灵力说散就散,且不管他是出于何种目的,单是这份心性,便足已令人生畏! 青阳子思量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在众人的目光下摇了摇头,坚持道:“即便如此,他三年后的道行也绝难突破至结庐境,达不到五烈殉的门槛。” 韩弃忽然笑着提议道:“那不妨就赌一场吧。” “赌?”青阳子诧异道:“怎么个赌法?” 韩弃卖了个关子,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在殿内踱起步来,在赵温尤、叶天语等人面前一一经过,最后停在了柳余霜面前。 “久闻柳师兄号称不退天罡,与人对战从未后退过半步,不知可否劳烦下场与我赌上一局?” 柳余霜只扫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拒绝地相当干脆,很显然,面对韩弃如今这点道行,他实在是提不起半点兴趣。 韩弃讨了个没趣,只好又转过身来,冲上方的青阳子道:“若是今日晚辈能令贵派高徒柳师兄后退一步,五烈殉便由我四人参加,昆仑太微之事也到此为止,如何?” 韩弃此话一出,殿内立刻一片哗然之声,就连他身后的葛三青等人也吃惊不小。 尤其是葛三青,那柳余霜的防御他可是亲自体验过的,他当日拼尽全力也未曾让其后退半步,以韩弃明面上这点术法修为,又如何能够办到?只是以韩弃的性子,又绝不会做没把握之事,如果不是对韩弃极为了解,他恐怕当场就要开口阻拦了。 青阳子一脸淡然,待所有人停止骚动之后,他方才淡淡一笑,问道:“那如果你输了呢?” “韩弃愿当场自尽,以谢太微山之事!” 饶是以韩不恭三人对韩弃的了解,知道他必有把握,但是当听到这场赌局的赌注之后,三人的心还是不免悬到了嗓子眼。毕竟,那柳余霜可是在近千名昆仑弟子中仅次于赵温尤的存在,一身术法尤以防御见长,有“不退天罡”之名,他三人拼尽本事或许能够各自胜他,但若要将他震退一步,只怕比胜过他还要难上数倍,而以韩弃如今十余尺的修为,无疑是痴人说梦。 就在所有人都对这场赌局感到大为诧异之时,身为当事人的柳余霜却只是一脸漠然、沉默不语,甚至连抬眼看韩弃一眼都没有,似乎对这场实力悬殊的必胜赌局不抱丝毫兴趣。 青阳子岂会不明白柳余霜的想法,就像是狮子从不屑与蛇鼠之类争锋,因为倘若狮子输了,蛇鼠就有了打败狮子的威名,即便狮子赢了,蛇鼠同样能够收获不惧狮子的美名,但无论结果如何,这场争斗对于丛林之王狮子来说,却没有半点好处,只会自贬身价。 于是,青阳子只得以命令的口吻吩咐道:“余霜,本座知你为难,可既然有人点名要与你比试,不应恐会遗人笑柄,你且应战便是。只是切记勿要轻敌,既是比试,就当全力而为。” “弟子遵命。” 虽然满不情愿,但是掌门之命不可违,因此柳余霜也只能举步出列,应诺下这场赌局。 “你要怎么个比法?”见双方已经同意,由赵温尤向韩弃询问起规则。 “很简单,”韩弃回答道:“柳师兄可事先摆好防御,中途不得续招,然后任由在下破防,一炷香的时间之内若是不能令他后退一步,便算我输。” “那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吧。”赵温尤说着,让两旁之人散开一定距离,同时命人搬来一座香炉,等韩弃和柳余霜二人就位之后,便吩咐道:“点香!” 柳余霜朝韩弃的方向悄悄散出灵识,凭借着两人之间堪称天壤之别的实力差距,柳余霜很快便洞悉了韩弃的大致修为。区区纳气境二十一尺的道行,只怕自己随手布下的一道防御屏障,任凭他三天三夜也破不开,哪里还用得着什么其他的防御手段。 但是柳余霜的性子素来严谨,这场比试虽非他所情愿,但既然已经推脱不掉,那便理应正视自己的对手,除了是对对手的一种尊重之外,其实是他心底也隐隐感到有些奇怪。毕竟观那韩弃的种种行止,不像是个愚蠢之辈,他实在想不明白对方要定下这种毫无胜算的赌局?难不成他真有什么必胜的把握? 有了这种心理,再加上先前掌教青阳子的那番叮嘱,使他不敢有丝毫托大之心。 于是权衡再三之后,柳余霜开始翻手结印,施展出他最擅长也最为自信的洪钟罩之术。 虽然此次施展的洪钟罩只动用了约莫七十尺的力道,远远算不上是他的全力,但是面对韩弃那点微不足道的道行,柳余霜能祭出此等规格的防御术,已经不是杀鸡用牛刀的范畴,简直就如同用神兵青索去砍瓜切菜一般。 话说韩弃见柳余霜已经摆好防御,双手结印召唤出一支影箭,影箭平平无奇,并无任何花哨,速度也谈不上有多迅捷,就那么笔直地一头撞向洪钟罩,结果当然毫无悬念,影箭在撞上钟罩的瞬间便支离破碎,除去唯有身处洪钟罩之内的柳余霜可以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之外,就连那洪钟表面流溢的最外层金光都未能泛起一丝涟漪。 “看来是我多虑了。” 柳余霜看到这里,不禁有些自嘲地撇了撇嘴,但却也没有要就此撤去洪钟罩的打算,既然已经施展出来了,那便权当是以策万全吧,只要坚持到那一炷香烧完,他的任务也就算是完成了。 韩弃见那影箭消散,丝毫不觉得意外,毕竟这是所有人都能预料到的结果,若是能够造成一些声势,那反倒是奇了怪了。不过他既然敢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心中自然已经有了算计,他可没有蠢到以为光凭自己的这点道行就能将柳余霜逼退一步。 接下来,只见韩弃手印一变,他脚下的影子随即开始扩散,只一会功夫,便如同一块黑色幕布一般将柳余霜连人带罩笼罩在了黑影之下,随后他开始源源不断地召唤出影箭,对着黑影内的洪钟罩发起了持续进攻。 柳余霜被困在了一团漆黑之中,意外发现自身的灵识居然也被那黑影幕布阻断,本能地想要出招驱散黑影,但随即又想起不得再行续招的先规,于是只好作罢,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根本用不着担心,因为洪钟罩的防御绝对没有任何死角。 或许是身处黑暗之中被剥夺了视觉和灵识的缘故,柳余霜隐约觉得自己的听觉似乎灵敏了许多,耳中所闻,尽是四面八方传来的一声声极轻微的闷响,想来应该是那韩弃正在尝试破防所致。于是他侧耳仔细倾听了一阵,根据这些声音就不难判断,效果都和先前那第一支影箭差别不大,大概这就叫作以卵击石吧。 黑暗不知持续了多久,就在柳余霜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就快结束之时,那些轻微的闷响声终于彻底止住,紧接着又传来一声不难听出其中沮丧的叹息声,随后便眼前一亮,笼罩着洪钟罩的那层黑影开始消散。 “认输了么?” 柳余霜的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但他心思着实细腻,在亲眼见到香炉内的香熄灭之前,并没有要就此撤去防御的打算,所以在灵识得以恢复的那一刹那,他便下意识地抬头观望,因为灵识告诉他,韩弃现在就处在他头顶的正上方。 可就在柳余霜抬头的瞬间,一道极为刺眼的强光突然从上方直射下来,这令他刚刚恢复视觉的双眼顿觉不适,本能地紧闭了起来,同时抬起左手手掌护住双目。 就在此时,令所有人都惊讶的一幕却发生了,柳余霜的右脚掌竟然鬼使神差地离开了地面,并往身后的方向踩了下去! 只可惜柳余霜并非等闲之辈,眼看着他这一步即将成功退出,他却及时反应了过来,猛然间稳住身形,右脚掌在距离地面仅仅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时稳稳地停顿在了半空中! 此时此刻,几乎殿内的所有人都将目光对准了柳余霜的这只脚掌,韩不恭三人也不例外,在见证了柳余霜即将一步退出、却又硬生生止住后退之势后,不由扼腕痛惜! “给我踩下去!” 就在这百转千回的一刹那间,身处洪钟罩正上方的韩弃口中猛然发出一声暴喝,下方的柳余霜整个人明显愣了一瞬,然后才发现自己的右脚竟然不受控制地往地面踩了下去,随后稳稳地踏在了地面之上! 回过神的柳余霜缓缓低下头,瞥了一眼自己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右腿的小腿处不知何时缠满了数不清的黑影触手,如今正在慢慢散去。 “是我输了。” 于师门之内纵目睽睽之下输了赌约的柳余霜并没有因此就迁怒韩弃,反而冲他抱了抱拳,释然一笑。 “在下投机取巧罢了。”落回地面的韩弃喘着粗气,恭恭敬敬地同柳余霜回礼道:“多谢柳师兄手下留情。” 柳余霜并没有再同他多说什么,只是在一众同门惊愕的目光下走到大殿中央,冲上方的青阳子躬身行礼道:“弟子无能,有负掌教所托,甘愿受罚!“ 青阳子却只是云淡风轻地朝他一摆手道:“你只是输了赌局,又并非是负了斗法,何需责罚?只是今后需得谨记,与人对敌时还得再多留些心眼,莫要再中了此类伎俩。” “是,多谢掌教教导,弟子谨记!” 柳余霜躬身退下。 韩弃则在听到青阳子的话后心中暗暗哂笑,不错,自己表面上的确是靠着一些小伎俩才侥幸赢了赌局。 先是通过盲影之术长时间剥夺柳余霜的视觉和灵识,然后跃至其头顶正上方解开盲影,趁其抬头时重心稍稍后移之际,再以强光刺其双目。通常人在这种重心靠后,而又突遇危机的情况下,下意识就会往后退去,就算对方能够及时反应过来,他也已经提前用影子缠住了对方的影子,从而在最后关头以牵影之术令柳余霜完成了那一步后退! 这一连串的巧妙设计,看似都是韩弃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伎俩,能够成功令柳余霜后退有着绝大的运气成分,但是只有韩弃自己才知道,柳余霜这一步是非退不可的。 因为借着盲影之术的掩护,韩弃通过那一连串的影箭破防,用只有柳余霜能够听见的极其细微的敲击声,以催眠诡术的法门替柳余霜进行了一次精神催眠,所以就算韩弃的一连串计划没有成功,柳余霜的那一步最后还是会退出去。 毕竟这可关系着他的小命,自然半点马虎不得,不过这一点,恐怕就连柳余霜本人都未曾发觉。 “韩英之子,果然有些与众不同,虽说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手段,但足以证明你的心智上佳。尽管ni目前道行尚浅,可既然被你赢了打赌,本座就暂时答应让你上五诀山,只是本派还会安排一人作你的替补,若是三年后你依然只能倚仗这些小伎俩,本座到时还是要另择他人的。”青阳子坐在上位,以不容置疑地语气对韩弃说道,随后不等任何人回应,便向下传唤道:“温尤、余霜、鼎武、天语。” “弟子在!” 被点到名的赵温尤四人一齐应声出列。 “尔等四人稍作打点,三日后负责押送他四人赶赴五诀山,一路之上不得有误!” “弟子遵命!” 第一百一十章 怪事连连 此后的三天,昆仑派并未限制韩弃等人的自由,毕竟他们本就是自愿上山领罪的,用不着担心他们会逃跑。 这三日,韩弃四人闲来无事,便将以金顶峰为首的昆仑山一众名峰挨个逛了一遍,几人游山玩水的那副闲情雅致落在了昆仑弟子的眼里,气愤之余不禁感到有些怀疑,这几个家伙到底是上山干啥来了? 不过气愤归气愤,可既然那些高高在上的门派长老们都未出面,那些人微言轻的弟子们对此又能说什么呢? 而在众多昆仑弟子中,又数那新昆仑六子中排行第五的章德骏气得最为牙痒痒,但他气得其实并不是韩弃等人的不自觉,而是另有由头。 当初掌教青阳子吩咐赵温尤四人负责押送韩弃一行上五诀山之时,他满以为自己的名字也会被点到,毕竟他现在也是名副其实的昆仑六子之一了嘛,此等重任自然少不了他才对。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掌教只点到叶天语的名字后就结束了,这意思,分明就是不看好新晋升昆仑六子的他及另外一位师弟。 那名师弟也就算了,毕竟资历和道行都不足以担当大任,可是他章德骏的本事,掌门和众位宗主长老都应该都有目共睹才对,最初选举昆仑六子之时,他就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过叶天语,甚至就连洪鼎武也在他手上吃了好些苦头! 要知道,押送五诀术士上五诀山的任务虽说并不如何紧要,但为了防止中途有人畏战潜逃,历来对押送之人的要求都是道行越高越好,可为什么掌教还是选择了叶天语而不选他? 难道就因为他的排名在自己之上吗? 一想到这里,章德骏就恨得牙根直痒痒,如果不是理智压制着他,恐怕早就有祭剑杀人的冲动了。 这些事和韩弃等人自然毫不相干,四人利用这三天饱览了昆仑山的大半风光,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最后还特意去了趟海拔最高白刺峰,去找那位欲寻雪水酿酒的浪子弋冬。 第四日的早晨,韩弃四人整装待发,在叶天语三番两次的提醒下,总算是按时抵达了昆仑派的山门,而赵温尤、柳余霜、洪鼎武和叶天语早已在那候着他们。 柳余霜依旧是一脸冷淡,只有当目光扫过葛三青的时候才会略有些动容;洪鼎武摆着一副苦瓜脸,不过也难怪,他大哥就死于太微山那一战,虽然并非韩弃等人亲手所杀,但也难逃干系,面对他们,他自然难有什么好脸色;赵温尤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思虑着什么;四人中也就只有叶天语还算热情,和韩弃等人一一打过招呼。 其实,在出发之前,青阳子曾特意与四人交代过,此次去往五诀山的路上多半不会有什么意外,因为韩弃等人似乎是自愿应征五烈殉,顶多也就是在路上拖延拖延时间,之所以要让他们四人负责押送,那是因为还有一个附带任务。 五诀山位处北穹境极西之地,从昆仑山取道五诀山,西关乃是必经之地。 就在数日之前,昆仑派收到一份秘密情报,说是前段时日西关发生了一系列变故,似乎是鸦门跟灵族公然起了冲突,整个西关的局势极有可能因为此事而牵一发动全身,甚至还有可能演变成一场波及整个北穹境的浩劫! 这等大事,如今已是众望所归的中原第一大门派昆仑山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何况不久之后还收到了西关鸦门的飞鸦贴,邀请北穹各门派前往西关鸦谷主持公道! 于是乎青阳子在与几位宗主一番合计之后,一致决定先派赵温尤四人顺道先去趟一趟浑水,等弄清楚情况之后再行决断。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且说韩弃等人出了昆仑派的山门之后,叶天语便将当日四人交由他保管的兵刃交还给了他们。然而当韩弃看到念秀之时,却惊奇地发现,当初被葛三青和弋冬在比试中毁坏的那柄刀鞘,此刻竟然完好无损地包裹着念秀! 这是怎么回事? 韩弃心中大为惊诧,当日念秀刀鞘被毁,可是他亲眼目睹,就连那刀鞘的碎片也是他亲自处理的,怎么会完好无损地又出现在眼前? 惊讶之余,韩弃忙不迭从叶天语接过念秀仔细一观察,这才发现这柄刀鞘虽然和原来的那柄一模一样,但却并不是原来的那柄。尽管两柄刀鞘的大小长度相当,而且鞘身也都镶嵌着七颗呈北斗状排列的纯白色珍珠,但是韩弃还是一眼分辨了出来。 原来,原先那柄刀鞘也是伊贺修在赠他念秀之时新制而成,只是陪伴了他这么些年,经常被握在手心的那第二颗白珍珠早已被汗水侵染成银灰色,但现在这把,七颗珍珠却都是崭新的纯白之色。 见到韩弃一脸的惊讶,叶天语摸着后脑勺有些憨厚地笑道:“呵呵,韩兄弟莫要怪罪,我见你这刀太过锋利,又没了刀鞘,贴身携带的话容易伤着自己,便自作主张地替你重新制作了一柄刀鞘。之前好像无意间看过你那刀鞘一眼,我凭着点模糊印象作出来的,还希望韩兄弟你不要嫌弃。” “怎么会嫌弃!”韩弃略一思索之后,立即换了一副感激地笑容,声音不无激动地应道:“难得叶兄如此有心,赠鞘之情,在下感激且来不及,这可真是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听到韩弃这样说,一旁的葛三青却不易察绝地皱了皱眉头。韩弃原先的那柄刀鞘乃是他毁掉的,可是事后韩弃也并没有说什么,怎么到了现在却说成了大难题了?这可一点都不像他的风格。 叶天语和韩弃又客套了几句之后,一行八人这才向着昆仑山下疾行而去。 在赵温尤的督促下,一行人在路上并无多少耽搁,赶了整整五天的路后,已经离开了昆仑山的势力范围。 八人赶路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前后两拨,前后相距十余丈的距离,各自谈笑风生,也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争执,因此一路上相处得倒也还算和睦,只是众人浑然不知,一连串的离奇怪事正在等着他们。 最初的怪事发生在第六日的黎明时分,当所有人打着哈欠从一处临时的露营点醒来之时,警觉性最高的赵温尤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昨晚负责守夜的柳余霜竟然不见了踪影! 一开始其他人还并不如何在意,以为他只是去林子里摘些水果什么的,但是赵温尤却不这么认为,柳余霜的为人他极为了解,既然让他负责守夜,那么在有人醒来之前,他就绝不会离开此地一步! 事实果不其然,几人在原地足足等了两个多时辰,并且在四周数里范围内搜寻了一番,却连柳余霜的影子都没寻见,就像是他忽然不告而别了一般。 只是柳余霜绝不是个会不告而别的人,那么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就是他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然而这种可能性似乎也不太说得通,毕竟柳余霜的道行摆在那里,要想将他无声无息地掳走,除非下手之人能够出其不意地在顷刻之内将其毙命,这得多大神通才能办到? 柳余霜莫名其妙丢了,赵温尤等人自然不甘心,在露营地附近又花费了整整一日时间,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只可惜众人一直折腾到明月当空之际,依旧没有探查到半点头绪! 无奈,当晚赵温尤和叶天语洪鼎武三人一合计,最后决定先将此事飞鸽传信回昆仑派,让师门另派他人前来查探,他们则继续押送太微四人赶往五诀山,只是接下来务必要多留些心眼。 可没曾想,此后才隔一天,怪事就又发生了。 话说剩下的一行七人继续一路向西行进,由于到黄昏时分未能抵达下一座城镇,便择了一处谷地露宿。此时气候已经转寒,尽管七人全都身负道行不惧寒意,但还是点燃了一堆篝火。想着长夜漫漫,司可冠便提议要去不远处的湖中猎些野味以资口欲,众人对此并无异议。 可谁知司可冠这一去,却一连小半个时辰都未折返,韩弃等人正有些担心,和赵温尤商量要不要派人去寻寻,却突闻远处传来一声凄厉叫喊,听声音,似乎正是司可冠! 听到叫喊声的六人心中均是一凛,当下没有半点迟疑,各自将疾行术和身法施展到极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行不过须臾功夫,六人便见到了一处清水湖,只是那湖边的一幕景象却令众人大惊失色。 只见湖岸边空无一人,却有着六七尾正在活蹦乱跳的肥鱼散落在岸边的泥地上,而周遭的泥土,印着一大滩触目惊心的湿红色印迹! 赵温尤带头向那湿红色印迹掠了过去,用手指捻了一小撮红色泥土送到鼻前嗅了嗅,随后神色无比凝重地抬起头,对随后赶到的韩弃等人沉声道:“是血迹!” 从现场不难推断,司可冠很有可能是在湖边捕鱼时遭遇到了不测,而且从这出血量来看,只怕此刻已经性命堪虞,只是不知为何躯体没有被留在现场。 韩不恭凝望着那滩血迹,脸色异常凝重,他自顾自地摇头道:“这不可能、不可能……” 赵温尤没有理会韩不恭的失神自语,经验老道的他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就地将众人聚拢起来,嘱咐道:“看来我们多半是被人给盯上了,虽然不知道对手有几人,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要对我等出手,但眼下可以肯定的是,对方来者不善,且实力不容小觑,却又不敢正面现身,只会趁我们落单时动手偷袭。” 众人很是赞同他的推测,柳余霜生性谨慎,司可冠也素来小心,最重要的是两人的道行也都非同小可,却一先一后全都不明不白地栽了跟头。何况司可冠还是在湖边出的事,要知道他的醒水之术如果在水源边施展,威力足可增强数倍,可饶是如此,他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落得个如此下场。 “从现在开始,我们六人要尽量避免单独行动。”赵温尤见所有人都没有异议,便开始部署道:“由于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我们任何时候都有可能遭到袭击,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能分成两人一组,白天的时候集体行动,晚上则由小组为单位轮流守夜。另外,三个小组须得实力均衡,才能保证每个小组遇敌之后都有足够的自保之力,所以我和韩弃一组,鼎武和韩不恭一组,天语和葛三青一组。” 短短数语,赵温尤就已经安排好了大致的应对策略,足可见其经验之老道,令韩弃等人不得不服。 “那司兄弟怎么办?”叶天语望了一眼依旧有些失神的韩不恭,问道:“掌门的命令是让我们押送他们四人去五诀山,如今不仅柳师兄失踪了,司兄弟也生死不明,这任务还能完成么?” “事到如今,还管什么任务不任务!”洪鼎武粗着嗓子道:“这事情这么邪门,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毕竟连大师兄都束手无策,相信掌门不会苛责我们的!” “束手无策?”赵温尤闻言轻哂一声,傲然道:“的确,对手如果一直这样躲着我的确是束手无策,但只要他敢再次露面,便将他擒了,一起押送至五诀山,补上司可冠的空缺也并无不可!” “你说什么!” 韩不恭猛然间暴喝出声,吓了众人一挑,只见他此刻终于从那滩血迹中收回视线,双眼精光毕露地望着赵温尤,咬牙切齿地发誓道:“我告诉你,司可冠与我自幼相交,他若是真有什么不测,不管凶手是谁,我一定亲手取他性命!” 韩弃闻言赶紧劝慰他道:“不恭叔,你先别急,司兄弟很有可能还没死,否则那人为什么不留下尸体?带着具尸体开溜,他不嫌麻烦么?” 韩不恭这才稍稍冷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一行六人都在原地休整,期间赵温尤曾多次以单独行动作为诱饵,想要引出暗地里的黑手,只可惜对方始终没有上钩。众人合计之后,觉得在这般干等实在不是办法,便决定再次取道五诀山。 但是很快,怪事又再次发生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动干戈 这一天,几人终于结束了胆战心惊的荒野露营之旅,来到了一座热闹繁华的小镇,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景象,这让六人一直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不少。 而事情坏也就坏在这一点上。 当六人选好了落脚的客栈之后,天色尚早,看到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的模样,赵温尤便请韩不恭和洪鼎武二人出去补充一些干粮肉干之类的必备品,并且再三地叮嘱他二人,人烟稀少的地方不要去,并且一定要赶在落日之前回来。 本来这些事完全可以让客栈的伙计帮忙去跑腿的,但是生性谨慎的赵温尤却没有这样做,毕竟现在的他们连自己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而那些干粮肉干又是要用来路上充饥的,他可不放心让毫无干系的人去置办。 可如果要说六个人一起去置办的话,这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毕竟六人中还有三位是太微山的人,他太过谨慎的话,很有可能招致另外三人的不满。如果将他当作是胆小如鼠之辈那倒还没什么,可万一要是有人不服从他的部署,擅自行动起来,那可就正中敌人的下怀了。 所以适当的时候,他还是有必要展现出一些自信的。 况且现在天色未晚,大街上的人也川流不息,他就不相信,那个一直藏头露尾的家伙难道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不成? 另外,他派出的两人也是这三组中实力最为均衡的一组,万一真遇到什么不测,两人中至少也能跑掉一人,那样一来,敌人也就等于将自己的身份暴露给剩下的几人了。 韩弃暗暗揣摩了一番赵温尤这一看似随意的安排,不由在心中对其大为赞赏,赵温尤有此等心智,再加上他那身惊人道行,难怪能够号称不败天骄! 只是人算终究敌不过天算,该发生的事始终还是会发生。 日落如期而至,韩不恭和洪鼎武却迟迟不见归来。 “远朋客栈”的一间上房里,赵温尤等四人正围坐在一张燃着烛火的四方桌前,面上皆隐隐有焦急之色,却迟迟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不如我们还是去街上找找吧。” 良久,叶天语终于打破了这死一般地寂静,他试探性地开口道:“在此地枯等也不是办法,方才和客栈的伙计也打听过了,今日这小镇上并未发生什么特别之事。” 韩弃也点头赞成道:“不错,以我不恭叔和贵派洪师兄的道行,不可能悄无声息就被人给一齐制住,而且我们这些日子也有了警惕,绝不会轻易着了敌人的道,我看此事多半另有蹊跷!” 叶天语又赶紧补充道:“大师兄,此事的确太过诡异,倘若他二人真的遭遇什么不测,我们也该立即赶去救援才是,去晚了只怕他二人的处境会更加凶险。” 赵温尤脸上犹疑不决的神色变幻了好一会儿,终于才下定决心道:“好,那我们就去查探一下,只是这一次,四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再分开了!” 于是韩弃找过客栈的伙计,问过这镇上置办干粮之类的首选之地,然后四人便一阵风般地直奔目的地而去。 胡胖子在这座小镇上怕老婆是出了名的。 他年轻时置办下的“胡氏干货店”如今在这镇上已经颇有些名气,甚至在邻镇还开设了两家分店,如今的他,在这座小镇也算得上是个不小的土财主了,可惜只有一点不像。那就是别的土财主都是三妻四妾艳福无边,而他却只能守着自己的结发妻子——一个年纪快接近五十的黄脸婆。 胡胖子不是没想过纳妾,而是不敢纳,别说纳妾了,就是有时店里来了些年轻的女主顾,他如果多瞧上几眼,恐怕晚上都要有一顿好受的。他身边的那些狐朋狗友无不劝他趁早休了那黄脸婆,可他却始终没那个胆子。 而照胡胖子自己的话说,他一个两百多斤的大老爷们,怎么会怕一个娘们,他这是尊重她、感激她。毕竟自己年轻的时候一贫如洗,她却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决然地嫁给了他,洞房花烛的那晚,他就曾向她发誓,他这一辈子都不会逆她的意。 这一晚,胡胖子关了店门,照旧在家搂着老婆安安稳稳的睡觉,感受着妻子这些年变了味的爱,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却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给惊醒了。 “开开门、老板,我们想买些干粮。”楼下店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略显焦急的声音。 “打烊了打烊了,买东西的话请明儿个赶早!”胡胖子被吵得翻了个身,没好气地嘟囔着回应道。 可是楼下的敲门声和喊话声依旧未停,没有一点要放弃的意思。 “起来了胖子,有生意上门了。” 胡胖子的老婆坐了起来,双手拉着他的胳膊使劲往床下拽,一边催促着劝道:“来我们店里买东西的不少都是修行的高人,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得罪不起,你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胡胖子拗不过老婆的又拉又拽,无奈地起床,胡乱披了件衣服,就满口抱怨地下了楼,朝店门口挪了过去。 打开店门,胡胖子揉了揉眼睛,只见门外一共立有四位神仙一样的年轻人,以他那双平日里只识得铜臭的肉眼凡胎,都能看出这四位绝非寻常市巾之辈,他这小店平素也不乏身负修行的高人光顾,可那些人与眼前这四人比起来,简直就是丑小鸭和白天鹅的区别,别的不说,单是四人那份遗世独立的绰约风姿,就绝不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能够直视的,这样的人物,在他眼里不是神仙又是什么? 胡胖子当即睡意全无,连忙摆出一副谦卑笑脸,搓着双手不无小心地招呼道:“不知道几位仙长想要置办些什么?小店的干货在这一带可都是出了名的好……” “老板,我们要几袋上好的干粮和风干肉,这里是五十两,您估量着快些取些来便好。”叶天语打断了胡胖子的话,从怀中摸出一颗银锭。 胡胖子见这几位出手如此大方,脸上的肥肉都乐开了花,赶紧应道:“好好好,我马上就去替几位客官取来,请几位稍候片刻。”说罢转身便要去张罗。 “慢着,”叶天语叫住了胡胖子,又摸出一颗银锭道:“干粮可以稍后再取,我们有些事要先跟您打听一下,如果您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这五十两也是您的。” 胡胖子当下更是喜不自胜,心中直叫今日自己是交了什么好运,怎么好事接二连三地找上门,于是赶紧一口答应下来,态度也更加恭敬,问道:“几位仙长想要打听什么事,只要小的知道,就绝对知无不言。” 叶天语问道:“今日白间可曾有两名年轻人到您店里来买过干粮?一位是面白如玉的公子哥,另一位是身材健壮的壮汉。” “有啊。” 胡胖子几乎没怎么思索的回答,让赵温尤四人顿时来了精神,事情总算是有了一点眉目。 叶天语赶紧追问道:“那请您回想一下,他二人在买干粮的时候,两人之间可曾说过什么话?”。 “说话?”胡胖子认真地回忆了好半天,方才答道:“那两人倒是没怎么说话,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胡胖子揶揄了片刻,但是望了望叶天语手中的那锭闪亮的元宝,吞了口口水,接着道:“事情是这样的,本来那两位客官刚进来小店的时候还挺悠闲,不紧不慢地挑选着小店的各种干货,可后来就在他们付了银子、小人正替他们打包的时候,那位面白如玉的公子忽然对着门外大街上‘咦’了一声,然后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而那位壮汉在后面喊了几句问他去哪,没得到回应,居然连干粮都没顾上便直接追了出去,等小人我提着打包好的干粮和找零追出去的时候,他二人都已经没影了。” 听完胡胖子这一番话,韩弃四人不禁各自陷入沉思,最后还是由叶天语开口问道:“那请问您有没有留意,当时门外大街上有什么令人注意的人或事吗?” 胡胖子却摇了摇头,“当时小的忙着做生意,哪里顾得上店外的许多事情。” 韩弃等人听到这话,正暗自叹惜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又将断绝之时,小店里屋却突然传出一位妇人的声音。 “奴家瞧见了。” 韩弃四人和那胡胖子一齐抬头向发声处望去,只见里屋的门帘之后,一位徐娘半老的妇人正拨开门帘,用略带怯意地眼神望着此厢,正是那胡胖子的发妻。 “深更半夜的,你一个妇道人家出来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屋里去!” 胡胖子当即白了妇人一眼,催促着要将她推搡回里屋。 “且慢!” 叶天语赶忙出言阻拦,并将手中的银子塞到胡胖子手里,然后变戏法似的又从怀中掏出一锭。 “如果您夫人能告诉我们一些有用的消息,这锭银子也一起给你。” 胡胖子闻言,虽然早已体会了眼前这几人的出手阔绰,但是如此不把钱当钱看,他还真吃惊不小。而那老板娘也被这几锭白花花的银子给晃傻了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被那胡胖子用手指给捅了一下,斥道:“还不快给几位仙长说说,你究竟看到了些什么?” “奴家、奴……” 妇人平日里甚是凶悍,即便有外人在场,对待胡胖子的态度也少有收敛,可今日不知怎地,当着这几位神仙人物的年轻人面前,居然打心底生出几分怯意,胡胖子对她大呼小叫,她居然连要反驳的心思都没有,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奴了好半天,这才娓娓道来。 “奴家下午在楼上收晾晒衣服的时候,瞧见自家店门口的大街上,站着一位白衣后生,似笑非笑地朝我们店里张望了一阵,然后他刚刚挪步离开,从小店里就接连跑出两位朝他追了出去,就是你们先前说的那两位白面公子和孔武大汉。” 叶天语等人闻言大喜,知道这回终于问到了点子上,赶忙追问道:“那夫人有没有看清那白衣之人长得什么模样?” “恩。”妇人闻言竟然面上一红,先是斜睨了胡胖子一眼,这才点头答话道:“那人模样长得极是俊俏,所以当时奴家就多望了几眼。可是至于那人的具体容貌,请几位客官恕奴家口拙,不会形容,只觉得是跟几位仙长一样的神仙人物,对了,他那一头披肩黑发甚是惹眼。” “那夫人有没有留意到他们去了哪里?” 妇人摇头,“他们刚离开,就听到相公在楼下唤奴家唤地厉害,没有一直盯着,只知道他们朝城南方向去了。” 而那胡胖子此刻则一脸歉意地补充道:“那位客官留下了一大锭银子就走了,小的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追上去将银子还给他,所以就唤她下来拿个主意。” 韩弃等人听到这里,知道这条线索算是彻底断了,不过好歹也有了些进展,叶天语也很守信,将那锭银子一并留给了胡胖子,然后取上打包好的干粮,四人一齐离开了这家干货店。 四人出了胡氏干货店之后,似乎都在各自思量着些什么,并没有人开口说话,却都不约而同地抬脚向着城南方向走去。 四人沿着小镇大街往南径直穿过城门,又接着往城外走了不知多久,来到了一处偏僻荒丘,几人因为各怀心思,均未动用疾行术或身法,经过这段时间的徒步行走,四人在不知不觉中分成了前后两拨。韩弃和葛三青带头走在前面,赵温尤和叶天语则跟在后面,并且两拨人之间的距离逐渐地越拉越开,如今已足足有了八九丈左右的距离。 “天语,祭剑!” 就在两拨人的距离终于达到十丈之时,赵温尤陡然发出一声厉喝,同时双手掐诀,身后的法剑便立刻被祭到胸前,两道银芒以迅雷之速向着前方的韩弃与葛三青二人分射而去! 而前方的葛三青似乎也早已有了防备,尚不待韩弃有任何反应,伴随着他腰间红芒一闪,两道银芒便已消散地无影无踪! 韩弃这才缓缓转过身子,望着对面不远处面若寒霜的赵温尤以及同样阴沉着脸的叶天语,苦笑一声道:“果然。” 葛三青则右手紧紧握着归鞘的焚云刀柄,怒目直视着赵温尤,冷声问道:“你确定要这么做么?” 赵温尤见先前一击未能得手,并不觉得意外,森然发话道:“这一切都是你们自找的!我两位师弟在哪?交出来!否则休怪赵某今日大开杀戒!” “呵呵,”韩弃却一脸地冷静,从容辩解道:“难道就凭‘黑发披肩’这四字,赵师兄就认定这是我四人的金蝉脱壳之计不成?” “哼!”赵温尤怒目道:“休要再多狡辩!让司可冠和韩不恭都出来便是,就算你们四人联手,赵某又有何惧!” 韩弃闻言只是无奈地摇头,他摊了摊手道:“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只是你这般武断行事,却正中了那神秘敌人的下怀,到时候恐怕我们四人,没一个能够逃过此劫!” “韩兄弟!” 赵温尤还再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叶天语给抢过话头,只听他神色黯然地道:“天语自从太微山与韩兄弟相识之后,一直对阁下的为人钦佩不已,即使你我是敌非友,天语也一直不愿与你刀兵相向。可是这些日子韩兄弟的所作所为,着实让天语心寒,所以今日于公于私,我都要与你分个高下!”说罢,也将身后法剑祭了出来。 “叶兄你真的误会在下了,”韩弃满脸无奈地解释道:“我理解你们的想法,你们认为这一路上的失踪事件,是我四人事先设计好的金蝉脱壳之法。先用某种手段控制住守夜的柳余霜,再让司可冠借外出之际假死遁走,然后趁不恭叔和洪鼎武外出之时,两人再一齐出手制服洪鼎武,而接下来我和葛大哥也会用差不多的方法溜之大吉,是么?” “哼、难道不是这样么?”赵温尤冷笑道:“除了你们几人暗中下手之外,难道以我柳师弟的修为,真的有人能够悄无声息地将他制服么?” “怎么没有!”韩弃也冷笑道:“不过是你孤陋寡闻了些,仅仅我认识的人当中,就有两人可以办到,其中一位,就是我这位葛大哥的义父。” 葛三青默然点了点头,冷声道:“若是我义父出手,只怕我等在场所有人加起来,也非他一合之敌。” “怎么可能!”赵温尤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道:“就算真有像你说的这般高人,那他为何要无故袭击我们几个小辈,而且还一直东躲xz不敢露面?” “不知道!”韩弃答得干脆,“而且我也没说一定是某位高人所为,我只是提出这种可能性罢了。”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赵温尤明显被激怒了,随后身前法剑一震,厉吼道:“既然韩不恭他们还不愿出来,那我就先动手擒了你们!” “你先走,我拦住他!” 葛三青见状猛然踏前一步,将韩弃护在身后。 “不、葛大哥,你一个人绝不是他的对手,我们联手或许尚可应付一二。” “我知道,”葛三青却道:“我知道我未必是他对手,但是如今的你就算想帮忙也出不了多少力,不是嘛?所以你还是先走吧,我自信还是能够拦他一阵的。” 韩弃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弃武修术,于是也不再推辞,对葛三青说了句保重,便御起疾行术不辨方向地逃串而去。 “哼、想走!” 赵温尤大喝一声,翻手便是一道瞬息万里之术朝韩弃的背影追去,力道足有七十五尺,以韩弃如今的实力,是绝没有躲开的可能的。 “你的对手是我!” 葛三青厉吼出声,身形只在原地颠了一颠,便提刀出现在了那正极速延伸的银芒跟前,瞬息万里之术恰好击在了焚云刀刃之上。 只闻“铛”地一声,葛三青整个人被击飞了数丈之远才勉强稳下身子,双脚也在土丘上搓出两条足有半尺深地沟壑。 这赵温尤一击之威,竟然厉害如斯! 葛三青感受着几乎麻痹的双臂和虎口,转头望了一眼韩弃消失的方向,韩弃的背影已经只剩下一个黑点,他这才安心地回过头,望着赵温尤冷声道:“你会后悔这样做的。” “赵某做事,从不后悔!”赵温尤阴着脸,随后偏过头吩咐叶天语道:“你去追韩弃,绝不可让他逃脱!” 叶天语默然点头,然后便御起疾行术朝韩弃遁走的方向追了出去。 然而,当叶天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赵温尤的视线之内后,他脸上的阴冷神情却逐渐收敛,随后冲着对面的葛三青轻描淡写地淡然一笑。 “瞧你这一身杀气,莫非还真想与我动手不成?” “难道你没这个打算?”葛三青反问,脸上的郑重神色却也同样缓和了不少。 赵温尤则舒心地笑出声来。 他当然有这个打算,否则一开始他就不会在与他二人的距离拉到十丈之后才决定动手,要知道一旦被武者近身,那可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早就听说过你三刀太岁的名头,就连余霜的金鳞洪钟罩也被你强行破开,如果只是三招的话,想来也是无妨,也罢,就如你若愿!” 赵温尤的笑声戛然而止,山丘之上,熊熊战意霎时滔天!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请君入瓮 再说韩弃施展疾行术一连蹿出数十里地,东方曙光初现之时,已将那座小镇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眼下赵温尤已然认定这一连串的离奇怪事乃是他所布之局,如果真的被擒住了,光靠解释怕是没有用的。 韩弃可不愿白白吃亏,自然是能跑就跑。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的时候,身后传来的一声叫喊却令他有如坠冰窟之感。 “韩兄弟止步!” 韩弃慌忙回头,只见叶天语正以疾行之术向自己狂掠而来,那般速度,比起自己施展时不知要快了多少倍,这也难怪,毕竟他的术法修为比起现如今的自己的确高明了太多。 心知逃跑无望的韩弃只好把心一横,停下身形,待到叶天语也追到自己近前停下后,冲其展颜一笑。 “叶兄,你当真认为那是我们的金蝉脱壳之计?” 叶天语不动声色,只是反问道:“如若不是,韩兄弟又为何要逃?” 韩弃霎时间哑口无言,看来这个罪名还真的要被他坐实了。 叶天语见其不语,追问道:“我两位师兄现在何处?” “杀了。”韩弃无辜受冤,焉能有好气。 “韩兄既然不肯说实话,那天语也只好得罪了,将你擒下之后交由赵师兄一并发落!” “擒我?” 韩弃微微一笑,道:“还是免了吧,面对不白之冤,我可不会束手就擒。还是说你以为我如今弃武修术,就会轻易地被你擒住么?” “我知你足智多谋,大意不得。”叶天语从容应道:“但是你毕竟刚刚修术不久,在绝对的实力差面前,你没有逃跑的可能……” 叶天语说这话时,发现对面的韩弃忽然间神色大变,双眼瞪得有铜铃般大小,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后,似乎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情形。 起初,叶天语还以为这是韩弃骗他回头的江湖伎俩,可出于谨慎,他还是本能地朝身后方向探出了灵识,谁成想一探之下,立即便觉察到了身后的异样! 原来,在他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陌生的强悍气息! 叶天语仓促间向前掠出十数丈,半空中回身落地,紧接着印入眼帘的一幕更是令他震惊得无以复加! 只见对面站立着一位陌生的白衣男子,剑眉星目、披肩黑发,而他的两只手上,竟然提着两具躯体,赫然正是赵温尤和葛三青! 叶天语一时间吃惊不小,但他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着赵温尤和葛三青两人的身体远远地探出灵识,但是结果却令他打心底感到一阵发寒。 那两人竟都已没有了半点生命气息! 白衣男子见韩弃二人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似乎颇为受用,一抬手便将手中的两具躯体扔在了地上,拍着手大笑了起来。 “三刀太岁、不败天骄,呵呵,也不过如此嘛。” “你……你是谁?” 韩弃此刻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心中固然惊怒到了极点,却根本不敢贸然有所行动,强自按捺住心中冲动,朝着那人试探性地发问。 “我?”白衣男子张口一笑,随后故作玄虚地应道:“我就是我呀,我人都站在你面前了,难道非要问了我的姓名,你才算认识我了吗?” “阁下就是一路上跟着我们的人吧!”叶天语此刻也恢复了正常,脸上竟没有了惧色,淡然道:“在下似乎从未见过阁下,不知道为何却要对我等赶尽杀绝?” “为什么?”那人笑得更欢了,好一阵才止住笑意道:“没想到你长得挺机灵,脑袋却这么笨!你们几个都是当今北穹境年轻一辈中的盛名之士,只要杀了你们,我就是当之无愧的年轻一辈第一人,扬名立万,指日可待!” 叶天语闻言大感意外,一是没想到这家伙的动机竟然如此简单,二是如今正处在人人自危的五烈殉前期,人族自不必说,灵族也收敛了他们的傲气,就连兽族那弱肉强食的嗜血性都受到了打击,可眼前之人竟然还敢这般争强斗狠,难道就不怕被五烈殉候选给盯上? 韩弃也一时对此人的回答有些无语,他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愤怒,将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从葛三青的尸体上收回,调整片刻后,平静地问出了眼下最关键的一句话。 “其他四个人呢?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白衣男子听他如此发问,兀自怪笑了一声,然后双手缩入袖中一阵摸索,再伸出时,两只手各抓了三件兵器,然后一件一件地扔在地上,边扔口中边数道:“三刀太岁、不败天骄、玉面公子、华发官人、火莲二郎和不退天罡,喏,一共六件兵器,都在这儿了。” 见此情形,韩弃和叶天语震惊之余,背脊处更是升起一股透体冰寒的刺骨凉意。 修术之人一向是法剑不离身的,但如今其余四人的兵器都在这里,那么看来,他们的下场应该不会比赵葛二人好到哪去。想不到眼前这外表一副人畜无害的青年,内里竟是如此的心狠手辣! “阁下当真好狠的手段!” 叶天语终于红了眼睛,冷声怒斥道:“既然你的目标是扬名天下,那只需击败他们便可,又何需取他们的性命?视这许多生命如草芥一般,莫非阁下当真是冷血嗜杀之人不成?” “你说对了。”白衣男子毫不掩饰自己的狂意,咧着嘴角笑得森然,继续道:“你就是白衣若水是吧,我生平最恨的就是你这类伪君子,表面上一副假惺惺的古道热肠,暗地却不知道肚子里有多少坏水,委实令人作呕!若是平时让我遇见你这种人,是见一个杀一个的,但是你今天运气不错。” 说到这里,还不待叶天语有所回应,白衣人开始将矛头转向韩弃,摇头叹息道:“你就是太微山韩弃吧?这身修为却未免太差了一些,原本你们八人中我是打算饶你一命,好替我传扬这些光辉战绩,不至于无人知晓。但是要怪就怪你是太微山韩英之子。虽然不知道你那老爹现在是死是活,但是万一他还活着,而我又杀了他亲儿子的话,他肯定会来找我的,估计这北穹境,也就只有他才配和我一战了。” “所以,抱歉了,今日你必须死!” 白衣青年的声音戛然而止,同时一抬手,一道青光从其袖口掠出,向呆立着的韩弃暴袭而去。 韩弃面色顿时大变,想要闪身躲避,但奈何那青光速度太快,根本无从躲避,他刚下意识地想要举起双手护住心口,就已经被那道青光给穿了个透心凉! 韩弃眼中的生机迅速消散,身子轰然倒地,而那青光则在洞穿韩弃之后,又在空中拐了个弯,重新飞向那白衣青年,钻入他的衣袖之中。 这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但是对于目睹了这一切的叶天语来说,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怔了半晌,方才醒悟过来,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他朝韩弃的身体投去灵识,可是结果却并没有发生什么奇迹。刚才他虽未看清那青光究竟是何物,但是青光洞穿韩弃身体的部位,他却瞧得清楚。 青光正中韩弃的心口要害,受了这种致命伤,不可能还留有命在。 “啧啧,”那白衣男子拍起手来,半是叹惋半是轻蔑地道:“实在太弱了,如果不是他有个厉害的老子,我真是连动手的欲望都没有。” 说到这里,他偏过头转向叶天语,以不容置疑地口吻道:“今天算你运气好,有他做你的替死鬼。不过你要知道,我之所以留着你的性命,是因为你在我眼中同样不入流,另外我需要一个活口,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全部传扬出去,所以你最好乖乖听话,不要令我失望。” 叶天语没有答话,只是一双眸子死死地盯住白衣青年,似乎要将他看穿一般,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白衣男子同样一副不急不躁地态度,迎着叶天语的目光开始与他对视起来,同样没有说一句话。 短暂地对峙之后,叶天语似乎有了决断,只见他转动手印收了法剑,随后居然腾出双手开始解起身穿长衫的纽扣来。 白衣男子莫名地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头。 叶天语解纽扣的动作进行得不急不慢,但是每解开一颗纽扣,他的脸上便多出一份笑意,待到全部解开时,他的表情已经变得十足诡异。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只问你一句话。” 叶天语一边说着一边掀开了自己腹部的衣衫,露出肚脐处一个有着繁复铭文的晦涩圆形图案,随后右手五指弯曲成爪,指尖有白光浮现,猛然朝那圆形图案猛然抓下,逆时针转了半圈,左手则捏了个启字诀,口中轻喝一声“解!” 做完这一切后,叶天语彻底扬起了嘴角,脸上的神情已经寻不到昔日里那位白衣若水友善真诚的半点影子,只听他冷笑着问道:“难道凭你这点手段,便有资格叫板太微山韩英?” 此时此刻,白衣男子那一直波澜不惊的表情,早已有了惊涛骇浪般的变化。 当然,他之所以有此变化,绝不是因为叶天语那一句话,而是因为叶天语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竟然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暴涨! “上古封印术!倒是我眼拙了。” 白衣男子气势不俗,只消片刻便收起了满脸的震惊,恢复常态道:“想不到你才是这八人中最扎手的那个,还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角色,有意思,真有意思!” “报上姓名吧。”叶天语冷声道:“能见到我这副姿态的,你是第二个,我不希望你会是个无名之辈。” “呵呵,那恐怕要令阁下失望了。”白衣青年笑得洒脱起来,一抖袖口,右手立即出现了一道青光,待青光静止后,现出了一根青竹棍。 “在下浪子弋冬,确是个无名之辈。” 第一百一十三章 破绽百出 “浪子弋冬?” 叶天语重复着这个名字,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了一遍,似乎并没有听说过,而这时他的气息也已暴涨到了一个相当高的程度,原本被他自行收敛的强大灵识也向对面的白衣青年再一次扫了过去。 “结庐境十重圆满?” 叶天语有些疑惑,但却并未在意,冷声道:“单凭你这表面道行,恐怕想要拿下赵温尤一人都不容易,可你既然能够一举拿下他和三刀太岁,说明你的手段确实不弱。” 说到这里,他闭上双眼,片刻后复又睁开,嘴角扬起一抹怪异的笑容,继续道:“我能感觉到,你也隐藏了某种强大手段。怎么,见到我如今这副姿态,难道还打算有所保留不成?” 弋冬感受着叶天语身上那节节暴涨的气息,表情颇有些惊愕,那股气息竟然一直突破了结庐境,再往上,他可就无法感知到对方的具体实力了。他强自镇定下来,尽量让语调显得平静。 “想不到,阁下堂堂昆仑第六子,居然是位达到了通窍境的高级术者,在下可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叶天语此时的气息终于停止了增长,面色也黯然了下来,他习惯性地后退三步,而后正色道:“本来我无意与你一争高下,要怪就怪你先前扬言要挑战太微山韩英。唯独这件事,是我无法容忍的。也好,反正其他的人都被你杀了,那只要我再杀了你,想必也不会泄露什么。” 两人似乎都在自说自话,没有一点大战在即的感觉。 “这可奇怪了。”弋冬双眉一挑,问道:“既然你如此膜拜太微山韩英,那刚才我击杀他的独子,你却为何不肯出手相救?” “膜拜?”叶天语闻言一阵弯腰狂笑,好久方才停下,挺直了身子道:“阁下会错意了,我之所以不能容忍别人挑战太微山韩英,是因为,打败他的人,只能是我!” 弋冬愕然! “好了,和你说了这么多,是时候该送你上路了。” 见到弋冬一副吃惊神色,叶天语似乎颇为开心,随后他噌噌噌一连后退三步,目光也在地上韩弃三人的尸体上一扫而过,轻笑道:“看在相交一场的份上,我便顺手帮你们报了杀身之仇吧。” 言毕,眼神一凛,尚未见他出手结印,身后的法剑竟已然祭到胸前,不断低鸣颤抖了起来。 “哈哈哈哈。” 见到叶天语打算出手,弋冬却没有要防备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叶天语见状停下了出招的打算,不知为何,虽然自己如今已经放开了压抑的修为,但他依旧能从此人身上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而且,还有另外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隐隐萦绕在他的心头。 弋冬闻他此问,止住了笑声,右手伸入怀中,再伸出时,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颗通体艳绿的药丸。 只见他凝望着此药丸,自顾自地笑道:“灭息丹,俗称假死药,服下此药后再以龟息咒匿气,没想到竟然连通窍境的高级术士也能骗过,难怪价格如此恐怖,倒真是个好宝贝。” 叶天语在看到那艳绿药丸的一瞬间,尚未等弋冬将话说完,面色已然一片煞白。 一转眼看到正从地上爬起的葛三青和赵温尤,身后的韩弃也挣扎着坐了起来,另外还有四道熟悉的气息也正朝此处飞速靠拢过来,他的面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叶师弟,真没想到呀,我的好师弟!” 从地上爬起来的赵温尤,第一件事就是冷声冲叶天语劈头盖脸一顿喝斥,“当初韩弃同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可如今看来,你果然不简单!” 葛三青倒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身形一颠,出现在韩弃身旁。 叶天语缓缓转过身,望向正捂着心口坐在地上的韩弃,失声苦笑,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韩弃将胸前的伤口简单地止了止血,表情略有些痛楚。他虽是假死,但是刚才挨弋冬那一下可是真的,否则不可能瞒过叶天语的眼睛,只不过他提前在体内以影牵引之术移开了心腑。 在葛三青的搀扶下,韩弃站起了身子,而此刻韩不恭、柳余霜等四人也纷纷赶到,各自取回了自己兵器,八人呈合围之势将叶天语围困在当中。 只听韩弃回答道:“其实早在我从太微山出发来此之前,就已经开始怀疑你了,只是并不敢肯定,直到后来你露出的破绽越来越多,而我掌握的线索又都纷纷表明你有问题,我才敢确定。” “哦?”叶天语单眉略挑,问道:“不知我露出了哪些破绽?而你又究竟掌握了哪些线索?韩兄能否说来听听,好让天语输得心服口服。” “一共有五点。”韩弃缓缓道:“第一点,是我祖父留下的线索。他在断气之前道出了模糊不清的‘咸鱼’二字,当初我们第一反应都认为是林显雨,可是后来仔细想想,其实叶兄你的名字,和这两字也极为音近。” “单凭这一点,你应该还怀疑不到我头上吧。”叶天语轻笑道:“那第二点呢?” “第二点,是衣服。”韩弃继续道:“我与你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也就是我在海角镇误杀林正帆的那天,你穿着一身黑衣,可你外号白衣若水,每次见你都是一身白衣示人,可唯独那次却是一身夜行黑衣打扮。而据当日贵派宁肖两位长老所言,当初你们正打算取道去太微山,再加上不恭叔曾在韩府遇见过一道可疑人影,也是一身黑衣打扮,根据你我初次见面的时间地点来推算,我推测那日你和林正帆之所以都是一身黑衣打扮,应该是先行从太微山刺探情况返回,而不恭叔遇见的那道可疑人影,极有可能就是你二人中的一人。” 叶天语道:“那也有可能是林正帆?不是嘛?” 韩弃却摇头否定道:“不,不可能是林正帆。因为那位闯入韩府的可疑人影,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藏在我韩家祠堂内的一部七杀卷宗,只可惜当时未能来及取走。而我祖父遇难那晚,七杀卷宗也一同被盗,当时林正帆已经死了,所以不可能是他。” 叶天语听到这里,心有不甘地辩道:“这一切只是你的推测,那黑影也有可能另有他人,你为何独独断定是我?” 韩弃轻笑道:“起初,我也对我的这种推测持怀疑态度,因为你名声极好,在江湖上可谓是有口皆碑,就连我自己对你的印象也极佳,只是后来我听可冠提起你与人斗法前习惯连退三步之事,这让我想起了我幼年时的一段经历,而这也正是让我怀疑你的第三点。” 叶天语这回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等待着韩弃的下文。 “我年幼之时,随我娘几乎走遍了北穹各地,在我八岁那年,我们还去了一趟北疆那等苦寒之地。按照北穹城执者们所描绘的的北穹境全域图,东起昆仑山脉,西至天阴峡谷,这一线以北是为北疆区域,但为了规避人族与兽族之间的冲突,昆仑山脉以北三百里地带都被划作了无人区。可就在这无人区的东北部邻海地带,却有着一座与世隔绝的人族小村落。村落很小,全部族人加在一起不足百人,以捕鱼和狩猎维持生计。我和我娘亲曾在那村落里生活一段时日,期间我曾随村人一同进入森林狩猎,发现那些村人在狩猎之时有一个习惯,就是在林间撞见大型猎物之后,并不会直接开始动手捕杀,而是会事先后退三步。” 众人听到这里,皆是不明所以,根本猜不透韩弃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可唯独对面的叶天语却变了脸色,渐渐眯起了眼睛。 只听韩弃接着道:“村人之所以会在捕杀之前先后退三步,是因为他们狩猎的那片森林属于北疆兽族的管辖地界,森林里除了有寻常野兽之外,还生活着一些兽族中灵智未开的幼兽。幼兽在开灵智和化人形之前,与寻常兽类其实很难区别,只有在遇到危险之时,幼兽们往往会下意识进行退避,而普通大型猛兽则不会。村人世世代代以狩猎为生,逐渐摸清楚了这一规律,所以在动手捕杀之前会先退上三步,为的就是观察对方的反应,如果对方也选择退避,那多半就是遇上了幼兽没跑了,而幼兽的战斗力比起寻常大型猛兽还要高出很多,村人根本没有实力捕获,这时候就只能退走;但如果对方见他们退让之后,朝着他们横冲直撞而来的话,便可以断定是毫无灵智的寻常野兽,也是村人赖以维持生计的食物来源。” 说到这里,韩弃顿了顿,用一种感叹造化弄人的目光望向叶天语,接着道:“我在那村落里生活过一段时间,曾听村人们提起过,在我和我娘亲之前,还曾有一个外人到过他们的村落。那是一个六岁的男孩,是村人们在海里捕鱼时捞上来的。而且据村人们所说,那男孩刚开始很不受人待见,因为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看谁都低人一等的无礼态度,但好在后来那男孩性子转变极快,没几个月就融入了村人的生活中,以至于在那村子里生活了整整三年之久后,居然赢得了所有村人们发自内心的喜爱,直到我和我娘亲到访那座村落的半年前,男孩才在村人们依依不舍的欢送下离开了村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叶兄,那个男孩应该就是你吧?” 叶天语听完后,居然没有否认,他微笑着道:“想不到韩兄弟居然也到过那等与世隔绝之地,没错,我是在那个村落里生活过,我与人斗法前习惯性后退三步,也是因为那三年和村人一起狩猎时养成的,不过我不明白的是,这只是我幼年时的一段经历而已,如何就成了让你怀疑我的线索了?” 韩弃微微一笑,接着道:“因为当我再次回想起这段往事时,越想越觉得可怕,一个年仅六岁的男孩,居然能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倘若那个男孩真的就是叶兄的话,我甚至不敢想象叶兄那‘白衣若水’的名声之下,究竟隐藏了何等可怕的心机。所以,前段时间我特意拜托葛大哥去了一趟北疆无人区,找到了那个小村落,本来只是想和村人打听当年那个男孩的名字,确认究竟是不是叶兄弟你,可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小村落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荒废,村里的人全都不见了踪影。不过葛大哥凭借着他那过人的嗅觉还是察觉到了异样,原来那些村人全都被杀了,尸体就埋在村中,葛大哥还检查了那些遗骸,发现那些人全都毙命于一种极其凌厉的光系术法之下。” 叶天语不经意地吸了吸鼻子,说出了韩弃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你的意思是说我杀了那些村人?” 韩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我当然知道不可能还有证据能够证明那是你的杰作,只是以上这三点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我对你产生怀疑。但真正让你露出狐狸尾巴的,是在我到了昆仑山之后,你所犯下的两个致命破绽。” “哦?”叶天语舒展着眉头道:“天语洗耳恭听。” “第一个破绽,是林显雨。当初在太微山之时,你对林显雨可谓是百般维护极为在意,但我们一行四人上了昆仑山之后,从你在山门下见到我们开始,一直到将我们四人引入正殿,这期间你和我们交谈甚多,却从头到尾提都未提及林显雨。想来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知道他已经死了,是你杀了他。” 叶天语先是不置可否地一笑,随后点头道:“不错,这一点是我疏忽了。” 韩弃接着道:“但是仅凭这一点,我依然无法证明什么,真正被我抓住的,是你所犯的第二个致命破绽。” 叶天语道:“什么致命破绽?我怎么没有留意到?” “呵呵,”韩弃轻声一笑,随后伸手探入袍底,取出那柄武刀念秀,“叶兄可还记得,在你赠我这柄念秀刀鞘之际,我说过什么话?” 叶天语不假思索地答道:“你说我帮你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不错,”韩弃点头应道:“因为正是这柄刀鞘,才让我得以证实,你叶天语其实是个深藏不漏的高人!” “什么意思?”叶天语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似乎并不明白韩弃的意思。 “你果然尚不自知,我且问你,你是如何得知我这念秀刀鞘原本的式样的?” “那当然是因为我见过……”叶天语话音刚落,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渐渐地瞪大了双眼,表情逐渐凝固,不可置信地道:“该不会是……” “没错!”韩弃接过话道:“自从我踏入中原之后,因为决意要弃武修术,所以这柄念秀我就很少动用,为数不多的几次动用此刀,也只取出了刀刃,刀鞘则一直被我贴身收于袍底。唯独有一次,我因为急于逃命,直接将此刀连同刀鞘佩在了腰间,就是我从你和赵温尤手里带走林显雨的那一次!可我当时记得清楚,我取出刀鞘之时,你和赵温尤因为中了我一位朋友的诡术,正身处幻境之中,根本不可能看到我刀鞘的模样。而你如今竟然送了一柄一模一样的刀鞘给我,那就只能证明,当初你压根没有身陷幻境。事后我那位朋友也曾与我言及,说他当日施术时曾察觉到过一丝异样,似乎他的诡术并未生效一般,现在想来,问题定是出在你身上无疑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各显神通 经过韩弃这么一长串头头是道、有条不紊的叙述,叶天语显然无须再辩驳什么,何况此时的他已经将他最大的秘密暴露在了众人眼前,再怎么辩解也是无用,只听他一阵仰天狂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之意,待他止住笑声之后,抬眼扫视了周身八人一圈,最后视线还是落在了韩弃身上,问道:“想不到竟是我自己画蛇添足,不过也真亏你能说动我这几位师兄,还串通他们一起布下了这个局。但既然你们早就认定我有问题,大可直接出手将我拿下,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因为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叶师弟!”赵温尤终于忍不住叫喊道:“是我和韩弃说,除非你主动露出马脚,否则我绝无法相信,那个平日里一直善良谦让的叶师弟,竟会是这一切的幕后之人!” 叶天语闻言转过身子,冲赵温尤施然一笑,只是那笑容中并没有夹带歉意,反而满是嘲笑的意味。 赵温尤见到他这副表情,当即不免心如死灰,他怒极反笑道:“好,很好,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只问你三件事,韩迟是不是你杀的?林显雨还有命没有?正帆之死,当真只是个意外么?” “是,没有,不是。”叶天语很是大方,一口气回应了赵温尤的三个问题,只是语气冷淡之极。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赵温尤心中似乎对这些答案早有预料,因此叶天语话音刚落,他下一句质问便已脱口而出。 “呵呵,”叶天语干笑一声,“三个问题我已经如实回答,赵师兄难道不识数么?” “好好好,且不管你是何居心,既然你已亲口承认杀害同门之罪,那我便也只有先斩后奏,代师门擒下你这叛逆!”语毕,赵温尤便要祭剑动手。 “呵,擒我?”叶天语眼眸中露出一抹不屑神色,别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冷笑着问道:“你胸口的那道疤,如今已经复原了么?” 他这话,令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唯独赵温尤面色忽然大变,一时竟忘了要祭剑的动作,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叶天语,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是你?四年前雪夜的那个神秘黑衣人?” “原来你还记得,”叶天语淡笑道:“我还以为这几年身为昆仑六子之首的无限风光,让你早已忘却了此事,看来你这人还不算太蠢。” “安能忘记,”赵温尤此刻已经收敛好神色,单手隔着衣衫抚摸着胸口的那道狰狞伤疤,咬牙切齿道:“拜你所赐,这烙印,令赵某至今刻骨铭心!” 赵温尤这时才明白过来,方才听叶天语说弋冬是第二个见到他这幅姿态的,而自己,竟是那第一个。 两人‘叙旧’完毕,双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毅,在场所有人都已明白,一场大战已经无可避免。 如今的局势,从表面来看,叶天语处于明显的劣势,可从他浑身散发出那股雄浑气机来看,这家伙的真实道行显然已经达到了通窍境,这个境界,对于弋冬和赵温尤之外在场其余六人来说,似乎还有些遥远和陌生,只不过有一点,却是所有修术术士都心知肚明的。 北穹术士何其多,却只有在达到通窍境之后方能被奉为万人敬仰的高级术士,并不是没有其缘由。高级术士与中级术士之间的这道分水岭,称之为天堑鸿沟也不为过,否则如赵温尤和弋冬这等天资卓越的年轻后辈们,也不至于要在此道鸿沟之前止步数年之久。可一旦跨越过这道鸿沟,其受益也可想而知,有幸突破至通窍境的术士,其道行绝不仅仅只是表面的从七十九尺提升到八十尺这般简单,而无疑会是一次质的飞跃。 想到这里,韩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虽说他这场精心布局一切顺利,成功让叶天语自曝出其真实实力,但是谁成想他竟是一位达到了通窍境的高级术士,这一点算是完全超出了韩弃的预料。如今他们八人合力能否将他拿下,只怕还是两说之事。 大战之前的宁静如期而至,但很快便被赵温尤的声音打破。只听他长啸一声,眼角微微有些抖动,偏过头冲韩弃等人传音道:“此人修为已经达到通窍境,我们中没有一人是他对手,唯有联手尚可与之一搏,切记不可单独冒进。” 见众人对此并无异议,赵温尤才继续部署道:“此战由我和柳师弟从正面与他对决,鼎武同司可冠从两旁策应,韩不恭可从其背面进行牵制,葛三青和这位弋兄弟则要设法近其身,以求近身压制。” 众人闻言虽未应声,却全都按照他的部署各自行动起来,昆仑山的两人如此作为乃是情理之中,可连韩不恭和葛三青等人竟然也未提出丝毫异议,可见他们与赵温尤虽然并不处在同一立场,却显然也对他的应战部署能力极为地认可。 唯有被漏掉的韩弃忍不住郁闷地发问道:“那我呢?” 赵温尤望了他一眼,紧绷的面孔在此刻竟有些许放松,咽了口口水方才一脸郑重地道:“稍后我需全力应战,无法分神照料全局,所以需要由你来负责全局指挥!” 赵温尤此话一出,不仅韩弃和其余几人都大觉意外,就连那被众人采取合围之势团团围困住的叶天语,心中也暗暗感到不可思议。 赵温尤是何种脾性,其他人或许不清楚,可叶天语和他已经有十余年的交情,虽然后者在这段同门之谊中有所藏私,可赵温尤却是从始至终都做到了坦诚相待。是以叶天语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傲如赵温尤,居然会对韩弃——一个道行压根不入流的初级术者委以如此重任。 赵温尤则并未多解释什么,似乎一切都理所应当一般,部署完毕之后,随即双手掐诀,身前法剑顿时光芒耀眼,待到手上结印完毕,一连七道拇指粗的金芒出现在他身前,无声无息地交错着朝叶天语暴射而去。 “结庐境十重顶峰。呵呵,赵师兄,我与你相识十余年,对你的本事可是再清楚不过,以你的天赋心性,突破至通窍境可谓是指日可待,只不过……” 叶天语说到这里,那七道交织在一起的金芒已经延伸到了他面前。暗金色芒柱看似排列地杂乱无章,但是经过此番延伸之后,竟然呈现出合拢之势,将叶天语的前后左右以及上下退路一齐封死。叶天语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既不结印,也未掐诀,只是伸出一只隐隐有金光笼罩的右手,毫无花哨地朝那七道金芒一把抓了过去。 “只不过现在的你,还远远不是我的对手!” 一阵耀眼金光之后,林天语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内,只见他右手一把握住了七道暗金色芒柱,冲着众人阴森一笑,随后掌心略一用力,七道原本极为凝实的光柱立刻崩散为点点金光。 “不破金身!” 柳余霜一见到叶天语那泛着金光的双手,表情顿时凝住,一副不可置信地模样。 别人不知道叶天语此招厉害,他却是洞若观火,因为这所谓的不破金身,正是他最擅长的术法——洪钟罩术的最高境界! 吞流洞天能在昆仑山诸多门派中独占鳌头,而且更是以一己之力联合其余五大派组成昆仑派,其实力强弱,可见一斑。而吞流洞天最大的倚仗,便是其独创的银虹之术,以及天下皆知的二十四绝技!瞬息万里之术、普渡众生印、洪钟罩,这些都是二十四绝技中的秘法,而一道术法能够被称之为绝技,当然是有其与众不同的地方。 就拿瞬息万里之术来说,此术的最大特点就是速度越快威力越大,与一般术法要么威力大而速度慢,要么速度快而威力低截然不同。 当然,二十四绝技除了具备这些与众不同的特点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些术法本身是能够提升境界的,这种术法通常又被称为秘术。像瞬息万里之术可以单发,可以双发,也可以像赵温尤那般七根光柱组成杀阵而发。 而洪钟罩也是一样,随着修炼者在此术上的造诣越来越高,可以将原本形态固定的洪钟罩随意变换形态,修炼至最高境界,甚至可以像披着一件金色纱衣一般护住全身,随着施术者的行动而行动,比起原本的不动死守可要方便得多。 叶天语方才所施展的神通,很明显就是洪钟罩的最高境界,传说中的不破金身,否则他单凭一只肉掌就能接下赵温尤的瞬息万里之术,那也太逆天了一点。虽说叶天语目前只有单手部分能够金身化,可是这也足够柳余霜汗颜了。因为他对这洪钟罩可是钟情了十几年了,但是目前只能勉强改变钟罩的大小,根本做不到变形,更别说化成金身了。 柳余霜一语道破此术,知晓个中缘由的赵温尤和洪鼎武也醒悟了过来,心中皆是一凛,对叶天语的忌惮之心不由更加重了几分。 叶天语却不着痕迹地扫了柳余霜一眼,随后又将目光锁定葛三青与弋冬二人。 在他看来,单凭赵温尤等人的术法,并不足为惧,可是一旦被那两名武者近身,情况就会被动很多。因为一来他很少有与武者交战的经验;二来,一旦被武者近身,应付起来难免会手忙脚乱,届时就没法再专心应对赵温尤等人的术术攻击了。 但这些都还只是其次,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一直下意识里觉得那个叫作弋冬的家伙,似乎隐藏了某种极为强大的手段!所以他绝不会放任一个携带着未知危险的武者,轻易地近自己的身。 想到这里,叶天语不假思索地双手同时结印,随后一道法诀打在身前法剑之上,银色法剑顿时青光大现,很快便幻化出一大片青色瘴气,瘴气迅速向中间凝结,片刻功夫之后,一尊两人高、通体泛着青光的带翅夜叉出现在了半空之中,一手持矛,一手持盾,冲着弋冬与葛三青二人一阵张牙舞爪、面目好不狰狞! “这是青圣宗的三圣法!” 洪鼎武和死去的林正帆原本交情不错,所以对如今已是昆仑同门的青圣宗镇派秘法并不陌生,一眼便看出这术法的来历,赶忙提醒道:“两位小心,这三圣法即使是青圣宗主林显雨施展,也顶多幻化出紫雾修罗,而这青瘴的威力更在紫雾之上,至于夜叉级别的圣象,我更是见所未见,因为据说青圣派已经几百年无人能够召唤出此獠。” 韩弃闻言倒有些不以为意,林显雨的三圣法他可是亲自领教过的,虽说算得上是一门独特术法,但若想用这些鬼怪幻象来对付武者,那恐怕没多大效果。毕竟武者的反应速度,岂是这些术法操控的幻象所能及得上的。 可是事实却证明韩弃的想法大错特错了。 只见弋冬与葛三青见那夜叉冲他二人而来,两人当即点头会意,随后由葛三青展开九步踮身法绕到青瘴夜叉后方,而弋冬则正面与那夜叉对峙,手持一根青竹棍,眯着双眼,居然满脸的笑意,看不到半点凝重神色。 夜叉身后的葛三青率先发起了攻击,只见他手中焚云红芒大放,将其整个身子护在其中,一头扎进了青瘴夜叉后背的青色光幕中。与此同时,弋冬也有了动作,手中的青竹棍被他直直丢了出去,而他身子一跃,整个人踩在了青竹棍之上,双手负于身后,如御剑一般面向着那夜叉疾驰而去。 这夜叉本身并无灵智,只不过叶天语在将它召唤出之际,对其施加了一道意念加以控制,所以虽然战斗方式是这夜叉本身所有,但是在对敌应变之际,还是要由叶天语来分神操控的。 而叶天语对于弋冬的忌惮明显要高于葛三青,所以任凭葛三青在那夜叉身后乱砍一通,那夜叉却连身子都未转过,只是将左手中的青色巨盾挡在了身后,而右手的长矛则分毫未动,一对铜铃般的丑陋大眼死死盯着飞驰而来的弋冬。 弋冬就这样与那夜叉的距离越来越近,可是他只是负手站在竹棍之上,并无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不得不让叶天语附在夜叉上的那丝意念有些疑惑起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就这样一矛将其开膛破肚,弋冬却忽然间诡异一笑,脚下的青竹棍猛然间变了方向,向着正上方扶摇直上。 夜叉下意识地抬头追视过去,但是入目的却是一把庞大的红色七环斩刀,正向其迎头斩下! 夜叉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何时,被自己反手置于身后的巨盾,早就没有了任何反应传来,而身后的葛三青,人也退到了数十丈之外,空中巨大红色斩刀的源头,正是他手中的那柄焚云刀! 焚云七式斩! 看明白了这一切,夜叉想要抬起矛或盾加以抵挡,但显然已经是来不及了,红色斩刀已经砍到了青色光幕之上。 “轰隆”一声,红色斩刀轻易地将青色光幕一分为二,并且余势未减地劈砍在了大地之上,一条深逾数丈地沟壑赫然出现。 “落空了?” 葛三青呆了一呆,刚才那一刀夜叉明显是无法躲避了,可是就在刀光即将及体的那一瞬间,夜叉整个身子似乎突然原地消失了一般,并且附近也没有夜叉的影子。 这诡异的一幕,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刚才那一刀是否真的砍中了。 而弋冬原本满面的笑意却瞬间凝固,一直虚眯的双眼也睁开了一条缝,望着远方,朝葛三青一抬下巴。 葛三青顺着他的目光方向望过去,只见数十丈之外,那夜叉正扇动着一对翅膀,面目狰狞地冲他二人笑着。 “瞬间移动?” 葛三青望着那远远遁开的夜叉,脑海里闪过这个词,但随即狠狠甩了甩脑袋。这夜叉身为幻象,多半是在被自己斩灭之后又在远方重新凝聚了才是。 瞬间移动?怎么可能! 可葛三青才刚刚冷静地分析到这里,骇人的一幕又出现了,只见那夜叉双翅青光一振,身影整个在原地瞬间消失,与此同时,葛三青只觉得身后突然间阴风大作,一股冰冷刺骨地寒意向着他后背急袭而来。 葛三青倒也反应惊人,虽未弄明白状况,却依旧能够临危不乱,身形一连极速三踮,退后足有三十丈的距离,可是他身子才刚刚站稳,一支足有碗口粗的青色矛柄也紧挨着他凭空闪现,狠狠击在了其小腹之上,他的身体刹那间弯成虾米一般倒飞了出去。 “葛大哥!” 见到这一幕的韩弃顿时慌了神。虽然叶天语和赵温尤几人现在已经动上了手,而他也一直在调配着几人联手进行攻击和防御,但还是分出一丝神识关注着葛三青这边的战斗。 一开始见到葛三青二人配合之下轻易得手,正自高兴,没想到那夜叉竟然具备瞬移神通,眨眼间便击倒了葛三青。瞧那一击之力,葛三青即便不死,恐怕短时间之内也绝无再战之力了。 想到这里,韩弃的脸色霎时异常凝重起来。 那青瘴夜叉具备了瞬移神通,就连葛三青的九步踮身法都无法躲闪,而弋冬似乎在遁术上又并不高明,恐怕落败也是迟早的事了。 再看看这边的战斗,如今赵温尤五人虽然凭借着人数优势,从不同方向牵制着叶天语,但是从叶天语那从容不迫的神情看来,似乎并没有对他造成多大威胁,反倒是他时不时地一两次抽空反击,至少也要赵温尤等三人联手才能勉强防御住。 不过好在旁观者清,韩弃远远地在后方观战,面对叶天语的反击,总能及时地通过韩不恭在众人身上种下的影分身及时调度好五人的防御,让叶天语一时之间倒也奈何不得他们。 不过韩弃清楚,这种情况只怕持续不了多久,因为叶天语很有可能还没有动用全力。也不清楚他是另有打算,还是赵温尤几人确实配合得不错,让他一时无暇结印动用其他手段。但是,赵温尤几人却已经是全力施为了,估计除了一些代价极为庞大的禁术之外,恐怕已经没有什么保留了。这一点,从韩不恭身上就不难看出,因为他已经开始动用三段七杀术了。 “三段影法、黝影洞岳弩!” 只见韩不恭左手掐了一个法诀,右手握住祭在胸前的墨色法剑举过头顶,直指苍穹,而身体与法剑的影子便合为了一体,在地面化作一支极为细长地影箭。而就在影箭上升到韩不恭胸前的高度之后,伴随着韩不恭手中墨剑缓缓摆动,极为震撼人眼球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以韩不恭为中心,方圆数十丈之内的一切物体,在曙光下所投射出的黑影,纷纷朝他手中的墨剑聚拢了过去,就连韩弃等人甚至叶天语的影子也变得稀薄了不少。最后在墨剑的指引下,那些被掠夺走的影子,全部融入到那支细长影箭之上,片刻之后,竟然凝聚成了一支两丈多长、半丈多粗的黝黑色巨大弩箭! 而韩弃见此,心中一动,立刻通过影分身向众人传音道:“大家一齐施展神通,听我指令,配合影弩集中一点进行攻击,且看能否破他防御!” 第一百一十五章 以一敌八 众人各自心领神会,顿时数朵妖异火莲、两条巨大冰龙、以及一小截泛着金银两色的三叉光刺围绕着影弩一一成形,场面一时间令远远指挥战局的韩弃都觉得有些眼花缭乱。 只是这番攻势的成形,代价却是众人消耗的巨大灵力,一个个面色都不好看,其中又以韩不恭虚弱地尤为厉害,毕竟施展如此厉害的杀招,赵温尤和柳余霜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因为他二人合力施展出的那道梭状光刺,正是吞流洞天二十四绝技中排名第五的究极秘术——追魂刺! 所谓追魂刺,其实是一种在穿透力上见长的锁敌型术法,传闻此术修炼到最高境界,几乎无坚不摧,任何防御在其面前那都有如缟素。即便没有修炼到最高境界,就此术的穿透力而言,若想挡下此术,没有高出施术者一大截的修为,那也是不可能办到的。 可是此术也有个缺陷,那就是施展时所需灵力委实过巨,本来以赵温尤和柳余霜的道行,是无法单独施展出此术的,只是考虑到叶天语的修为深不可测,用这追魂刺正好可以试探出对方的深浅。 如果对方真能够挡下此术,那么恐怕今日他们几人再怎么翻腾,只怕也翻不出什么大浪,还是趁早考虑遁走之事;但如果叶天语要是挡不住这追魂刺,那么此术一出,他必定会有所损伤,到时候情势多少会有些好转。 正是考虑到以上种种,所以赵温尤才一咬牙,不惜以消耗各自体内大半灵力的代价,和柳余霜联手勉强施展出了一小截追魂刺出来。 “追魂刺!” 叶天语先是扫了一眼远处正和弋冬对峙的青瘴夜叉,然后目光才在对面令人有些眼花缭乱的各类术法上一一扫过。当他看到那影弩之时,表情只是略有些动容,但在看到那一小截光刺之后,眼角却止不住有些微微颤动。 叶天语在吞流洞天潜伏了十余年,追魂刺的厉害,他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虽然他也修炼过此术,但是不到必要的时候绝不会动用,因为此术的消耗当真可以用恐怖二字来形容,就算是以他的道行,想要完整施展出此术,想必也会有些力不从心之感。 不过他脸上的异样神色只持续了片刻,便又恢复了平静,虽然追魂刺的名头极为吓人,但很明显,赵温尤二人施展出来的这一小截光刺并不完整,这样的话,他还是有几分把握可以硬挡下的。 而赵温尤这一方面,并没有急着祭出已经蓄势待发的招式,而是趁此机会将五人全都聚拢到了一起,很明显,接下来的正面碰撞,将会是决定此战胜负的关键所在。眼见叶天语已经开始结印部署防御,韩弃却并没有要指挥五人一鼓作气先下手为强的意思,反而传音给众人,命他们原地待命,趁机服用补气丹药稍作调息。 听到这命令,洪鼎武和柳余霜本有些不解,可是见到其余三人全都不假思索地照做,便也依言盘坐下来开始调息,争取能多恢复些灵力。 这样一来,场面的气氛就显得分外有些古怪,明明双方都已经摆好了攻击和防御的驾驶,却迟迟没有动手,不知道究竟在等什么。 叶天语起初也对此感到一丝不解,但是在将灵识覆盖范围扩大一圈之后,立即就明白了韩弃的用意。原来,远处有着一道隐藏地极为巧妙的气息,正在向着他缓缓移动。这下不用想也能直到,韩弃必定是打算等那道气息靠得足够近之后,再由正面发动总攻,从而替那道隐晦气息创造出奇袭的机会。 思量到这里,叶天语却又有些诧异起来,因为那道气息不是别人,分明就是先前被青瘴夜叉一击击飞的葛三青。让他想不明白的是,挨了自己那青瘴夜叉的全力一击,葛三青就算不死,也不可能再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重新站起,莫非他也有什么隐藏手段不成? 一丝不安的情愫在叶天语心中燃了起来,可很快又被他自行浇灭,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有着绝对自信,就算葛三青真能趁此机会近他的身,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破开自己的护体玉芒,所以根本不足为惧。想到这里,叶天语也就不再理会那道气息,转而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到了正面的斗法上。 影弩、光刺、冰龙、火莲,无论哪一种术法,其中所蕴含的灵力波动都无法令叶天语轻视,如今要一次挡下如此多的术法,由不得他不郑重对待,何况身后葛三青的气息也越来越近,前方韩弃和赵温尤等人正频繁地以秘语传音沟通着作战计划,这一切都理应让他感觉到压力才是。 但此刻的叶天语却仿佛战神附体一般,护住他周身的那八道流光溢彩的防御法罩,饶是他身负通窍境的高绝道行,也已快要触摸到他的极限,但这一点也不丢人,毕竟他如今乃是以一敌八,而且对方无一庸手!然而叶天语心中既无傲意更无惧意,有的只有步步为营的谨慎小心,他又扫了一眼远处那正和弋冬纠缠的青瘴夜叉,看到夜叉这会已经明显占据上风,心中顿觉踏实不少。 “冰龙当先、火莲在后,疾!” 忽闻对面韩弃一声厉喝,原本聚拢在一处盘坐调息的赵温尤五人立即有了动作,司可冠和洪鼎武率先一跃而起,各自掐了个疾字决,随后指尖绕动,两条冰龙与数朵火莲便朝着叶天语一齐招呼了过去。 “影弩,起!” 韩不恭手印一转,巨大的影弩开始晃动起来,韩不恭双手交叉扣印将影弩竭力向后方拉扯,墨剑横格在影弩的尾部,只一瞬间便拉成了满月的形状。 “放!” 伴随韩弃一声令下,韩不恭扣印的双手立即松开,影弩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向着前方激射而去。 冰龙与火莲虽然先一步被祭动,但是速度被韩不恭加持到极致的影弩,很快便后发先至、一箭当先,势如破竹地一连击穿了叶天语祭出的前两道防护罩,可影弩的去势也为之大减,但还是坚持撞上了第三层光罩。只是这一次,光罩仅是略微晃动,随后便要将影弩给反弹回去。但就在这时,一条冰龙猛烈地撞向光罩,第二条冰龙则在影弩后方将长长的身子盘了起来。 “冰龙摆尾!” 随着司可冠面色苍白地猛一掐决,紧紧盘着的第二条冰龙身体瞬间舒展了开来,龙尾狠狠击打在影弩尾部,影弩得以再次加速,而两条冰龙却在此番撞击之下消散为无数冰晶,一同消散的,还有第三层光罩。 “还没完呢!” 司可冠咬紧牙关双手连续结印,两条冰龙所化的碎屑再次凝结起来,化为无数冰矛,尾随影弩之后,铺天盖地般横着向第四层光罩砸去。 只见影弩抢先一步撞上了第四层光罩,虽然让那光罩向内凹陷到了极致,却终究没能顺利穿透,但在承受随后到来的无数冰矛之雨后,伴随着光罩一阵忽明忽暗的流光闪烁,影弩总算是突破了这第四道防线,只是再不复先前那所向披靡的如虹气势,影弩本身也发生破损,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韩弃在后方看得仔细,面上虽未表露什么,心中实则早已为之骇然。除了某些代价不菲的禁术之外,赵温尤五人此次的联手攻击几乎已经是他们的全力了,而按照韩弃原先的试想,是要凭借影弩、冰龙以及火莲突破至少六层防御罩的,只有这样,才能将追魂刺的威力最大化。但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些光罩的防御力,影弩能突破第四层就已经是极限了。 事实果不其然,即使影弩依靠着洪鼎武的火莲爆炸所产生的推力,并且联合其他几颗火莲成功击垮了第五道光罩,但影弩也因此变得残破不全,在韩不恭体内灵力实在难以为继之下,最终溃散成了道道黑影,向着四面八方飞散消逝。 此刻尽管还有洪鼎武的两颗火莲,但是很明显,要想就此破除第六层光遁,无疑痴人说梦,何况那最后三层光罩所呈现出的光泽比起之前几层要愈发璀璨,想必其防御力也更为恐怖。 接下来,就全仰仗追魂刺的厉害了。 早在影弩突破第一层光罩之时,无须韩弃指令,赵温尤和柳余霜便已合力将追魂刺给祭了出去。那梭状光刺的速度算不上很快,却沿途发出“呜呜”地刺耳尖啸之声,让人不敢心生轻视之意。两颗火莲只是令第六层光罩晃动了一阵,很快便静止下来,可当追魂刺穿过此光罩的时候,它却丝毫没有晃动,只是在光罩上开了道极其圆润的小口子,梭状光刺便悠悠然地透了进去。 随着第七道光罩也被追魂刺轻而易举地洞穿,叶天语的脸色终于变得凝重,双手隐隐泛起金光,紧紧盯着那截追魂刺。 第八层光罩的难缠程度显然胜过之前所有防御罩,在追魂刺的攻击之下,虽有些变形,但始终保持着完整,一时间竟有些僵持不下。 “柳师弟、动手吧!” 只听赵温尤一声令下,柳余霜没有丝毫犹豫,猛然一指点在自己胸口,一大口精血从其口中喷洒而出,淋在了身前的银色法剑之上。 然而法剑并未被赤红的精血染红,反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所有精血尽数吸收,银光顿时暴涨,而前线的那截追魂刺也由原本的金银二色逐渐转化为纯粹的暗金之色! “金色追魂刺!” 洪鼎武见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原本是风火阁弟子,在昆仑六派合并之后,原为吞流洞天所有的二十四绝技,其中大部分都已对昆仑弟子公开,并且青阳子掌教还亲自从其余五宗世代传承的绝学中又挑选出了四十八道术法,组成了新的昆仑七十二绝技,并规定除去极个别门槛极高的神通之外,门中沉丹境以上弟子皆可随意修炼。 洪鼎武对这些原为吞留洞天不传之秘的银芒术法可谓垂涎已久,是以在六派合并之后也迫不及待地修炼了几种,但受限于天资,他只修成了排名靠后的几种秘术,例如瞬息万里之术、普渡众生印之类,至于排在前十的那些绝技,他虽然没有修炼成功,却也有了一定了解。 追魂刺只有在呈现出金色时,才能算是完整的追魂刺,原本以为凭借赵温尤和柳余霜二人联手,能施展出小半截不完整的追魂刺已经殊为不易,可没想到柳余霜居然又通过自耗精血来提升自身修为,短时间内达到和赵温尤相近的程度,从而弥补了追魂刺不完整的缺憾。 “给我破!” 伴随赵温尤一声猛喝,身前法剑银芒大盛,而前方的追魂刺也忽然间停止了尖啸,金光一闪,终于穿透了最后一层光罩,直奔叶天语心口而去! 然而叶天语早有准备,双脚一前一后深深插入地下半尺,以千斤坠之术稳住身形,双手掌心金光迅速交织,而后猛然间在心口前双手合十,恰好夹住了那道追魂刺! “葛大哥,便是此时!” 忽闻远处韩弃一声暴喝,叶天语脸上并无任何意外神色,只是全身上下又笼罩出一层护体白光,目光微侧,望着不远处飞掠而来的一道迅疾红光,神色之间满是不屑。 “区区结庐境七重道行,也想破我护身玉芒,简直痴心妄想!我便是站着不动,你又能奈我何?” 全速前奔的葛三青对此充耳不闻,只见红光一连三踮,他已然成功逼近至叶天语的周身一丈之内,手中焚云卯足了力道,却不是向叶天语的身体挥去,而是朝着悬浮在他身前的那柄法剑一刀劈下! 叶天语见状面色大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葛三青身为武者,居然甘愿放弃如此好的近身机会不去攻击他的肉身,反而选择摧毁他的法剑,这可绝不是武者的作战作风! 想到此处,叶天语猛然抬头,一眼便瞧见了远处韩弃那副略带欣喜的面孔,满心疑惑顿时有了答案,不用想,这定是出自他的指示! 此时,叶天语想再祭回法剑却是来不及了,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原本那柄白芒耀眼的法剑应声断成两截,再不受他灵力控制,一头栽入了尘埃之中。 见到这一幕后,后方的韩弃终于长松了一口气。叶天语修为再强,终究是名术者,若是施法时少了法剑加持,其术法威力少说也会降低三分,这对眼下的胶着局势来说,绝对是个不容错过的良机,所以他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只可惜,叶天语虽然失了法剑,但他之前所施展出的术法还没有消失,比如那青瘴夜叉依旧还在和弋冬纠缠,以及他周身的护体玉芒和双手上的不破金身都还在,必须加把力将这些术法也一并破除才是。 “葛大哥,全力助那追魂刺一把!” 听到韩弃的指示,葛三青没有丝毫迟疑,脚下一连斜退七步,刀舞焚云奥义。 “焚云八式断!” 不消片刻,陆地顿生龙卷,一支血红长钺赫然出现在半空之中,对着下方的叶天语所在之地狠狠劈下,而与此同时,韩不恭等人也都收到了韩弃的指令,纷纷施展杀招,准备趁着叶天语双手被追魂刺制住之际,一举联手攻破他的护体玉芒! 只见一条晶莹剔透的粗大冰龙、七支黧黑色影箭以及两颗三色火莲,配合着那焚云八式断的下劈之势,一股脑地冲着叶天语招呼了过去。 “哼!乌合之众!” 叶天语面对众人夹击,面上依旧没有丝毫惧色,只是略微扫了一眼这些五花八门的术法,便又专注到双手之上,似乎除了那追魂刺之外,对其他术法选择了无视。此刻他双手的金光已经黯淡了不少,而那追魂刺也逐渐开始消散,看来这追魂刺虽强,但一连穿透三层防御光罩,其势已经大为削弱,最终还是被他的不破金身给硬扛了下来。 叶天语对他的护体玉芒有着绝对自信,这可是他自幼便开始修炼的家传术法,也是他在防御方面最大的倚仗,除了那追魂刺之外,单凭韩不恭等人的修为,是绝没办法短时间内破除自己的防御的。而只须再有片刻功夫,那追魂刺便可完全散去,到时候就轮到他反击了。 血色长钺轰然下劈,影箭、冰龙和火莲也先后命中目标,霎时间,凛冽寒潮、滔天热浪以及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声,齐齐以叶天语为中心爆发了开来,这一刻,风云为之变色! 就连远远站在后方的韩弃,身子也在碰撞所产生的风压下晃动起来,但他来不及稳住身形,目光拼了命地朝那碰撞的中心处张望去。 待风尘静止后,只见叶天语周身玉芒虽然色泽黯淡不少,可依旧凝而未散,叶天语本人更是安然无恙,见此情景,韩弃心中不免咯噔一下。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高级术者的实力。 就在此时,叶天语恰好抬起双眼,与韩弃的目光交汇到了一处,前者森然一笑,心口处合十的双手缓缓放下,那截追魂刺已然消失不见。 同样目睹了这一幕的,还有赵温尤、韩不恭等人,只是他们没有韩弃那般诸多念头,方才的斗法早已消耗了他们体内绝大数灵力,仅仅是克服那些风压,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一时间没法想得太多。 叶天语感受着护体玉芒的受损程度,面上虽然没有表露出什么,心中却暗暗发恨不已。 原本以他的通窍境道行,想要抹杀眼前几人并非难事,可那几人在韩弃的指挥之下,相互间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居然令他一直处于被动的守势。如此几番防守下来,他虽然耐心极强,却也忍不住生出一股子怒意。 不过叶天语很是清楚,现如今的局势显然已经开始向他倾斜,虽然他失了法剑,但赵温尤等人的损耗远比他失去一柄法剑来得厉害,接下来就是他大展神威的时刻了。 “如果这就是你们的全力,那么今天,你们所有人都要葬身此地!” 叶天语先是一阵狂笑,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抬起双手开始缔结印法,口中一张一合,企图通过吟唱来弥补没有法剑的不足。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青光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朝叶天语激射而来。 这一幕,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就连叶天语也始料未及,在察觉到那道青光之后,他想要躲避却已是来不及了,不过他自恃有护体玉芒在身,倒也不惧怕什么偷袭。 然而,令人惊奇的一幕却出现了,那青光虽然在碰到护体玉芒之时略作停顿,而后居然“嗖”的一声穿了过去,若不是叶天语反应极快,意识到不妙的瞬间将身体急速侧转,恐怕洞穿就不只是他一条手臂这么简单了。 叶天语手臂吃痛,手中尚未完成的印法被迫中止,右手手臂自然下垂,已然没了知觉。 惊愕之余,他扭头望向那道突兀出现的青光,只见那青光在穿透他的右臂之后,又自行调转方向回转,最后被一位白衣男子握在了手中,方才现出其原形,居然是一支平平无奇的青竹棍! 第一百一十六章 祖剑墨荒 “弋冬兄弟!” 韩弃等人亲眼见证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之后,震惊之余,心中不免一阵狂喜。 叶天语也兀自吃惊不小,先前他因为全力应付那追魂刺,竟没有留意到那青瘴夜叉是何时被消灭的,他心存疑惑,便开口问弋冬道:“你如何破了我的青圣夜叉,它具备瞬移神通,就算不能胜你,但至少不会轻易为你所破!” “瞬移?”弋冬轻哂一声,“此獠每次飞遁之前,都必先振翅二十七次,这等伎俩,也配称作瞬移?呵呵,我六弟若是在此,定要与你那夜叉好生戏耍一番。” 叶天语闻言,心中对此人身份不觉更加好奇,他将双眼眯成一条细缝,好生打量了弋冬片刻,方才追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与我作对?” 弋冬手中的青竹棍往韩弃所在的方向指了一指,微笑着答道:“他答应请我喝酒,让我帮他演一场戏。” 叶天语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却也没再深究,目光在对面八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自己负伤的右臂,自嘲一笑道:“能将我逼到如此地步,你们的确做得非常出色,所以我愿意给你们一次机会。只要你们愿意就此退去,以往恩怨便一笔勾销,从此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如何?” “呵呵,”韩不恭听到这话不禁笑出了声,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他嘲讽道:“如今你法剑已毁、右手已废,却还在此装腔作势,奉劝不如你老老实实跪地认输,或许我们还可以考虑给你留具全尸!” “呵,七杀术者,”叶天语没有与韩不恭多作口舌之快,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后者,目光中满是不屑,转而却将目光转向韩弃,问道:“韩弃,我不惜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也要出手击杀你爷爷韩迟,难道你就不好奇我的动机是什么吗?” 韩弃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你是为了我韩家的七杀卷宗。” “果然聪明,”叶天语赞赏着笑道:“当初我奉命潜入太微韩家打探虚实,那时我道行被自己封印,大意之下被韩不恭发现,迫于无奈和他过了几招,最后更是被迫躲进了韩家祠堂,没成想阴差阳错之下竟被我发现了七杀卷宗的所在,只可惜我当时来不及取出,只得暂时放弃。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才刚刚下太微山就遇上了你,林正帆那蠢货自大轻敌,被你用七杀独影箭偷袭,这点伎俩骗得了林正帆那蠢货,却怎能逃过我的眼睛,所以我当时一眼就认出你是韩家子孙。” 韩弃面无表情,接过他的话补充道:“于是你就索性顺势出手,故意打偏我的影箭,先借我之手杀了林正帆,然后将昆仑山的矛头引向我韩家,你好趁机浑水摸鱼偷取卷宗。” “不错。说来都是天意,就在我满脑子都在盘算该如何夺取七杀卷宗时,偏偏让我遇到了你,在看到你使出七杀影箭对付林正帆的那一瞬间,整个计划就已在我脑海中水到渠成了。”叶天语不无得意地笑着道:“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我也没必要节外生枝杀你爷爷,可要怪就怪他点背,大晚上还跑去祠堂给祖宗上香,说了一大堆祖宗显灵的废话,还一个劲地提起你老子韩英。要知道,我生平最痛恨之人就是韩英,听到最后我心中着实火大,一冲动便没克制住杀意。” 韩弃听到这话后虽然愤怒不已,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中值得深思之处。叶天语固然道行高绝,可年龄却与自己相近,而父亲韩英早在二十年前就为应征五烈殉上了五诀山,又怎会与他有怨?想到这里,韩弃不由紧咬牙关,竭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问道:“你不止一次言及家父,不知他究竟与你有何仇何恨?” “何仇何恨?”叶天语冷笑了起来,半晌后剑眉怒展,几近咆哮着怒吼道:“韩英与我有杀父之仇、夺家之恨!我与他不共戴天!” 饶是韩弃定力惊人,听到这话之后,心中如何能够不为之大震。自打他记事开始,就一直在和母亲寻找父亲的下落,为此母子俩不知吃了多少苦头,遇到过多少次危险,这些都还不算什么,只是长年的大海捞针并没有收到任何结果,这才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震惊之下,韩弃顾不上眼下和叶天语的敌对立场,急切地追问道:“你见过我父亲?什么时候?” “十四年前。”叶天语见到他这副模样,却也没有要继续藏着掖着的意思,十分大方地说道:“虽然当年我只是远远见过他一面,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因为正是你老子韩英,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我父亲也因为他而无颜苟活于世。” 韩弃聚集起十二分心神,恨不得将叶天语所说的每个字都深深烙入心中,翻来覆去地仔细斟酌了数遍,却发现除了可以证实他父亲当年并未葬身五烈殉之外,似乎再也找不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你究竟是什么人?” 心中权衡良久,韩弃终于问出一句话。 “我?”叶天语此刻的心绪似乎也不太宁静,听到韩弃发问,先是仰天一阵怪笑,再低下头来时,脸上竟挂着两行清泪,表情古怪之极。 “六岁之前,我是高高在上的一殿少主,六岁之后,我成了一条无人问津的丧家之犬,而现在,我只是一个处心积虑的复仇者!”说到这里,叶天语一抹泪痕,随即换了一副表情,先前的悲戚神色一扫而空,只见他探出左手在空中做了一个虚握的手势,下一刻,一柄三尺长、通体精黑的法剑便凭空出现在了他手中,被他祭到了身前。 “好了,废话也说了不少了,接下来就让我送你们上路吧,用你韩家的暗影七杀术!” 而叶天语刚刚祭出那柄法剑,对面的韩不恭便突觉异变横生,只觉得浑身灵力好似无故沸腾了起来,他神色不由大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叶天语身前那柄精黑法剑,待他看清那柄法剑之后,霎时间脸上神情更是惊讶地无以复加,就连声音都止不住有些颤抖。 “祖剑墨荒!这是我韩家祖传的墨荒剑,只有历届七杀术的正宗传人才配持有此剑,怎会在你手中?” 叶天语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却压根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韩弃好奇地问道:“怎么,不恭叔,那法剑是我韩家祖传之物?” 韩不恭神色凝重地点头道:“不错,除了韩家世代祖传的法剑墨荒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会令我体内的七杀灵力如此沸腾。当年你父亲所用便是此剑,只是后来随着他的失踪,此剑也从此没了下落。” 韩弃诧异道:“可是我听娘亲说过,我爹的法剑唤作无求啊。” “那是你爹后来替它改的名字,无求便是墨荒,墨荒便是无求!” “原来如此,”韩弃心中疑惑顿消,再抬头望向叶天语身前的墨荒法剑,眼眸深处不觉燃气一抹狂热,他自顾自道:“看来今日这一战,是无论如何也要与他奉陪到底了。” 叶天语显然没有了再耗下去的意思,自从祭出法剑墨荒之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先是单手结了一道印法,立刻便有道道黑色影丝从他身前的法剑中蹿出,朝他负伤后的那只右臂缠去,无需片刻,整只手臂便被黑色影丝缠满。他这才咧嘴一笑,抬了抬原本已无法动弹的手臂,嘴角夹带着一抹浓厚的嘲讽之意,冲韩不恭笑道:“凭你这点道行,也配称作七杀术正宗传人,呵呵,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你们韩家暗影七杀术的真正威力!” 见到这一幕,其他人倒并不如何在意,可韩不恭心中却好比惊涛巨浪一般。其实一开始听叶天语说要动用七杀术的时候,韩不恭也和其他人一样不以为意,毕竟那部七杀卷宗前后也才失窃两个多月,就算他叶天语再如何天赋异禀,哪怕他这两个月来一直不眠不休地加以修炼,其造诣又能高到哪去? 这一点,不仅韩弃等人做如此想,韩不恭也不例外。 只是刚刚见到叶天语操纵影丝影缠住手臂的那一刻后,韩不恭却惊愕地合不拢嘴了。因为那分明是七杀术法中的影牵引之术,可以利用无数影丝牵引躯体进而达到控制肉身的效果,譬如韩弃先前便是以此术令体内脏腑发生短时间移位,从而躲过了致命伤害,但此术在实战中的最大妙用,却还是像叶天语这般,利用影丝缠住受伤的躯体,只要灵力不绝,躯体便能始终保持机动,哪怕是断肢也能继续发挥作用。 这影牵引之术说难不难,以韩弃的惊人天赋,学了两个月左右便大体掌握,目前施展后可令脏腑在极短时间内略微移位。但是叶天语方才施展的那一手,分明是已经将影牵引之术修练大成之后才能达到的效果。 这可就怪了,那叶天语得到七杀卷宗明明才两个多月的时间,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将这术法修炼到大成?要知道,影牵引之术不过是七杀卷宗里一招并不起眼的辅助术法,除非叶天语是个傻子,放着那许多精妙上乘的杀招不去修练,却独独钻研了这一招辅术。 叶天语自然不会是傻子,因为他接下来结的手印很快便证明了这一点。 韩不恭眉头紧锁,心中满是无法言说的晦涩之意,他一边煞有介事地盯着叶天语的手势,一边叮嘱众人道:“大家小心,他接下来要施展的是制敌术法中的七杀缚。这是七杀术法中以一敌众的首选术法,其特点是范围广、速度快,但只是一段之力的话,攻击性倒并不强,只是十分难缠。我猜他应该是想用这招先缠住我们所有人,然后再各个击破!” 眼下这种局面,韩不恭自然不会对家传术法的特点有所隐瞒,无需旁人多说什么,当即便主动向众人共享了这些情报。 赵温尤忙问道:“可有什么好的应对之法?” 虽然赵温尤自负对敌经验了得,能够根据对手招式变换而随机应变,但是此刻有一位七杀术的行家在这,当然还是直接问他最为妥当。 韩不恭稍稍有些犹豫,但很快便不再保留地说道:“这七杀缚是以一敌众之术,一旦施展开来,术法范围之内的所有敌人都会被无数黑影死死缠住。这些黑影虽然威胁性不大,奈何其数量却无穷无尽,为免平白消耗灵力,只有避其锋芒方是上策。” “那这七杀缚的范围有多大?” 赵温尤一听最好的应对之法竟然是退避,心中虽有些不情愿,却也不得不照做,毕竟这一战关系到众人的身家性命,他可不想冒任何无谓的风险。 “以我现在结庐境七重的力道来施展,可覆盖方圆二十丈的范围,对手虽说是通窍境的实力,但修炼七杀术的时间并不长,顶多也就一段之力,我们退出四十丈的距离,应该绰绰有余了。”韩不恭一边冷静地分析,一边带头向后倒掠了出去。 众人退出四十丈之后,再转身时发现,原本身处的地方,此刻果然已经遍布着密密麻麻的无数黑影藤蔓,而且还在朝着他们急速延伸,其势之快,绝不在众人遁速之下。如此一大片不停蠕动的黑影藤蔓,饶是赵温尤这等见多识广的人看了,也不由暗暗心悸,倘若真的身陷其中,恐怕光是应付那些缠过来的黑影藤蔓就够忙上一阵的。 不过好在那些黑影藤蔓只延伸出了二十余丈的距离,就无法再有寸进,无数藤蔓在众人十余丈之外的地面上不停晃动,远远看去如同黑压压的蛇群一般,甚是阴森恐怖。 赵温尤等人见状,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幸好他们退得快,否则真的陷在这七杀缚中,叶天语想要趁此将他们各个击破,应该不会是什么难事。 韩不恭也趁机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叶天语竟然连七杀缚这种高级术法都已运用自如,而且施展出的威力只在自己之上,这让他大感恐慌。 然而还不待他发出什么感慨,场中异变再次突生。 只见远处的叶天语手上似乎又有了什么动作,但是此刻与他们的距离隔得太远,韩不恭没能看清他结的是何种印法,只是当他手上的动作停下之后,惊人的一幕却发生了。 方圆数里之内的所有黑影,包括赵温尤等人的影子,竟一起离地而起,纷纷朝着叶天语身前的墨荒法剑掠了过去,经过墨荒法剑的加持之后,又纷纷投入了那地面上的一大片黑影藤蔓之中,藤蔓开始呈现出黧黑之色。 这情形,除了被波及的范围之外,竟与先前韩不恭施展二段七杀术的时候一般无二! “黧影!大家小心、这是二段七杀术!”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合力苦战 从韩不恭反应过来开口提醒,到众人想要往后再退之时,期间虽然只有几个呼吸的耽搁,却还是迟了一步。 那七杀缚在得到无数黑影补充之后,原本无法寸进的藤蔓猛然向前暴涨着延伸了出去,并且速度比起先前还要快上数倍,几乎在韩不恭等人遁出不到二十丈左右的距离时,便已将八人一个不漏地困在其中。 眼看所有人都已陷入七杀缚的包围圈,韩不恭立即运气向众人传音道:“大家不要分散!应付这七杀缚切不可各自为战,而且现在已经是二段七杀术,这些藤蔓的攻击力也绝不可再小视,我们只有八人抱在一起,方可合力一搏。” 众人闻言立即会意,这七杀缚乃是以一敌众的术法,若真的深陷其中的话,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将众人的力量拧成一股,这样至少可以互为倚靠。于是众人立即循声向着韩不恭所在的方向聚拢了过来,当然,一起聚拢过来的还有无数的黧影藤蔓,数量之多,几乎遮天蔽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韩弃,你可有什么好的对策?” 八人的后背在此刻已经围成了一个小圈,各施手段抵挡着外围的无穷无尽的藤蔓攻击,一时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而韩弃更是因为自身道行的缘故,被韩不恭和葛三青二人护在了身后,替他挡去了绝大部分的攻击,所以他倒成了八人中最为悠闲的一个。就在此时,他耳边传来了赵温尤略显焦急的询问声。 韩弃苦笑,在绝对的实力差面前,就算他能想到些取巧之策,恐怕也不会起到多大作用,于是只得摇头回应道:“事已至此,我等唯有精诚团结,方有希望与他一搏,倘若再互相指望、留有余手,此处恐真将会是我等的葬身之所。” 听到韩弃这话,竟无一人立即作出回应,只是各自神色阴晴不定,似乎都在心中权衡着什么。也难怪,在场众人无一不是天纵奇才般的存在,要是说谁手里没有些压箱底的神通,恐怕任谁都不会相信。只不过这些神通大多代价极大,甚至一旦动用还极有可能影响到今后在修术一途上的境界长远,是以不到生死存亡的关头,绝不会轻易施展。 众人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司可冠率先打破了沉默。 “也罢,哪怕元气大伤,也比在这丢了性命要好。” 言毕,他张口咬破自己右手食指,殷红色的血液立刻顺着指尖滴落,但是落到司可冠胸前时却悬浮在半空之中,不停地翻滚起来、汇聚着越来越多的鲜血。 “可冠,莫非你要动用血祭四象之术?” 见到司可冠如此动作,韩不恭面色一惊。 “还有其他办法么?你们都藏着掖着不愿出手,就只好我先来打头阵了!” 司可冠一边回应,一边双手结了一记繁杂印法,同时口中默念法诀,胸前那一小团滚动的血液便开始融入他身前的法剑,直到法剑被染成赤红色之际,他猛然睁眼大喝道:“赤水玄武,给我出来!” 霎时间,众人只觉脚下一阵猛烈晃动,下一刻,一只巨大的赤红龟壳赫然从众人脚下破土而出,直接将八人驮负到了半空之中。 众人在龟壳上稳住身形之后方才看清,此刻竟然身处在一只巨大的半龟半蛇的怪物背壳上。那怪物身躯庞大如屋,四肢趴伏于地,像极了一只巨大的乌龟,只是龟尾却被一只巨蛇的身躯取代,一前一后竟生有龟首和蛇头两只脑袋,一如传说中玄武巨兽的模样。 玄武巨兽身处无数黧影藤蔓的包围之中,任由那些影藤如何拉扯,它自岿然不动,当有黧影藤蔓顺着怪物的四肢往上攀爬之际,那怪物便从两只脑袋的大口中喷出阵阵白气,竟能将那些影藤暂时逼退。 尚不待众人对眼前的这一幕感到惊奇,只听司可冠颇为吃力地说道:“这赤水玄武,我最多可支撑半炷香的时间,若是勉强驱使也可脱离这七杀缚的范围,究竟是战是走,你们快作决断!” 众人深知时间不多,却还是免不了在心中再次各自打起了小算盘。毕竟,叶天语所展现出的实力简直深不可测,就算今日众人合力能够侥幸胜他,只怕必定有人要为此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可如果说要就此退去的话,太微山众人则实在是不甘心,昆仑山众人回山后也无法向师门交代,何况也难保证叶天语他不会日后报复。 众人在心中各自衡量着逃与战的得失,却始终没能给出定论,最后竟将目光一齐投向了韩弃。 感受到来自众人的压力,韩弃却并未匆忙作出决断,他先是目光一转望向葛三青,问道:“葛大哥,你先前中了那青瘴夜叉一击,现在伤势如何?” 葛三青闻言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小腹,那处衣衫之下有一个明显的圆形凹陷,可他却不以为意地回答道:“没事,我体格与常人不同,这点小伤我还扛得住。” 韩弃点点头,又偏过头望向韩不恭和司可冠二人,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韩不恭抢先道:“你不用问了,连可冠都已出手,我身为韩家人,又是你的长辈,如何会袖手旁观?” 韩弃欲言又止,最后转过身子望向赵温尤、柳余霜及洪鼎武三人。 “赵兄,我们四人皆已决意要与他一战,不知你三人意下如何?” 三人明显以赵温尤马首是瞻,只听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叶天语弑杀同门,就算你四人决意离去,赵某也要拼死与他一战。只不过我两位师弟原本旧伤未愈,先前又连番损耗真元,以他二人现今的状态,若再动用禁术,只怕性命难保,在不危及他二人性命的前提下,赵某三人必定全力以赴!” 韩弃慨然允诺,想不到赵温尤此人如此照顾师弟,这一点值得他尊重,何况今日要想战胜叶天语,赵温尤的力量必不可少。 于是他最后转身面向弋冬,拱手谢道:“此次有劳弋兄援手,韩弃感激不尽,只是接下来的战斗会更加凶险,实在没有理由将弋兄再牵扯进来。相信以弋兄的本事,脱离此地并非难事,还请恕韩弃无暇相送了。” 听到韩弃这似感激又似逐客的话语,弋冬只是轻声一笑,道:“韩兄弟这招过河拆桥未免做得绝了些,你先前邀我出手时,可是答应过要请在下痛饮三天三夜的,如今我滴酒未曾入腹,韩兄弟觉得我会走么?” “弋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韩弃坚持道:“只是接下来一战,我委实没有把握,倘若连累弋兄受损,韩弃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倘若今日我能够侥幸留得性命,来日定当守诺,与弋兄好好醉上一场。” “如此,我便更不能走了。”弋冬却也坚持道:“韩兄弟若是陨落于此,那我岂不是要折了一位酒中知己,可只要在下在此,韩兄弟的命,担保谁也拿不走。” 见弋冬如此坚持,事态紧急,韩弃也无瑕再与他推辞,便朝他再度拱手道:“如此,弋兄相护之恩,韩弃就在此先行谢过了。” 做完这一切,韩弃转身上前几步,面朝着叶天语所在的方向,伸手前指,朗声发号施令道:“既然大家都决意一战,那好,可冠兄,驱使玄武驼我们过去,离叶天语越近越好。” 司可冠没有立即依命行事,而是据实以告道:“逼近他二十丈内应该没有问题,可他若是施展其他术法,只怕我无力抵挡。” 韩不恭接过话道:“你只管破开七杀缚前进便是,其他术法,由我来挡住。” 赵温尤也开口道:“余霜和鼎武也帮忙抵挡对方的术法,主攻的角色就交给我来吧。” “由我来主攻,”葛三青忽然豪不客气地抢过话道:“到时候有劳阁下在远处略作牵制即可。” “由你主攻?”赵温尤有些迟疑,不禁多打量了葛三青几眼,质疑道:“这只怕有欠妥当,葛兄弟是武者,先不说是否有什么特殊手段可以担任主攻,单是近身一事便不容易成功。” 葛三青本就嘴拙,不善与人争辩,幸好有韩弃及时替他打圆场道:“那就由你二人一齐主攻,到时候我会让弋冬兄弟随机应变地配合支援,但大家记住此战务必速战速决,否则我等秘法时间一过,必死无疑!” 赵温尤这才点头表示同意。 “时间所剩不多,可冠兄,开始吧。” 伴随着韩弃一声令下,司可冠眼中有决然之色闪过,随即双手印法骤换,口吐一个疾字,胸前血红法剑顿时赤光大盛。紧接着,众人脚下的玄武巨兽便有了动静,原本紧紧趴伏在地面不动的四肢猛然间一阵摆动,将那缠上来的无数黧影藤蔓纷纷震散,两张脑袋全都朝着前方喷吐寒气,四肢前后一齐用力,破开地面上的重重黧影,向着前方疾行而去。 一直远远注视着这一切的叶天语,见到几人如此动作,知道对方已经决意要与自己拼死一战,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冷笑。不过自信归自信,他也不敢太小瞧了这几人,毕竟对方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就是有着一些能够威胁到他的隐藏手段也不无可能。 于是他手印一变,围绕着墨荒法剑立刻出现了无数影箭,铺天盖地般地向已经逼近到三十丈外的赤水玄武上的众人激射而去。 “可冠,你只管向前!” 见到叶天语如此攻势,韩不恭也立即有了动作,再次动用二段七杀术,手印翻飞下,立刻有无数影箭围绕着墨剑成形,韩不恭心念驱使之下,朝着黑压压射过来的影箭针锋相对地迎了上去。 无数影箭撞击在一起后纷纷消失不见,偶尔有些漏网之鱼的影箭继续射了过来,却也被柳余霜和洪鼎武二人施法抵挡。 “呵呵,这样才有些意思。” 叶天语脸上的表情终于认真起来,自言自语道:“不过,就是不知道你们能坚持到什么程度。也好,自从修炼七杀术以来,还从未真正放开手脚施展过,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号称北穹境第一的术法,威力究竟几何!” “三段影法,黝影七殇箭!” 伴随叶天语口中轻喝,手印也再度变化,七支黝黑影箭在空中悬浮着出现,每一支影箭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都达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地步。 “果然是三段!” 此刻的赤水玄武已经载着众人到了叶天语二十余丈之外,韩不恭已能看清他的动作,心中自然免不了咯噔一下。三段七杀术就连他自己也方才勉强施展而已,可以算作是他目前的最强手段,但是这叶天语竟也达到了此境界,这一战的结果只怕真要凶多吉少了。 不过韩不恭倒也不是优柔寡断之辈,虽然明知此战凶险,但此刻局势已经是箭在弦上,唯有继续咬牙硬拼下去。于是把心一横,当即再度变换手印,同样施展出三段影法。 “继续前进!” 韩不恭先是大喝一声,随后一口精血喷洒在身前墨剑之上,手印一转,七支黝黑影箭也瞬间成形,迎着叶天语祭过来的七绝箭祭了过去。 “精血祭法,你倒是舍得拼命!”叶天语远远地冷笑道:“不过以你区区结庐境七重的修为,就算用精血祭法,难道便能弥补你我道行上的差距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韩不恭紧咬着牙关,压榨着身体里最后一丝灵力,双手死死掐着印法猛然向前方一推,七支影箭再如疾风迅雷一般向前射出! “不自量力!” 叶天语冷哼一声,单手握住墨荒法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漆黑印诀,打在了自己跟前的七支影箭之上,影箭立刻黑光大盛,划破虚空向前刺了出去。 半空中,十四支影箭针尖对麦芒地两两相撞在了一起,却没有发出半点动静,便一齐溃散开来。而与此同时,玄武甲背上的韩不恭却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了出去,如果不是韩弃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其托住,险些都要跌下赤水玄武的背去。 而此时,赤水玄武距离叶天语已经不到二十丈了。 “抱歉,我坚持不住了!” 司可冠的灵力也终于难以为继,手上印诀一松,偌大的玄武巨兽便“嘭”地一下消散,司可冠也虚弱地直接席地盘坐调息起来。 而赤水玄武刚刚消散,地面上原本铺天盖地的黑影藤蔓便要再次冲着众人席卷而来。 “余霜、鼎武,你二人合力支撑片刻,护住所有人,我去破了他的七杀缚。” 赵温尤头也不回地吩咐了这么一句,便祭剑腾空向前掠了出去。 与此同时,葛三青也做好了出击的准备,他一把扯下胸前佩戴的黑玉,将它交到韩弃手里,神色无比郑重地嘱咐道:“这个你帮我收好,不管接下来情况如何,记得一定要在半个时辰之内将它还给我。” 韩弃点头,并没有多问什么,每个人都有一些不可言说的秘密,他自己也是,更何况眼下的情况也不容他多问,而且对于葛三青,他有着绝对的信任。 此时,前方的赵温尤已经率先出手,一招强化到极致的瀚海银芒铺天盖地般洒下,不消片刻便将周遭的黑影藤蔓切割得支离破碎,他却手印不停,转换瞬息万里之术,十六道圆润无比的金芒组成杀阵,朝着叶天语的方向祭出。 眼见七杀缚已经大规模受损,叶天语却无动于衷,索性直接舍弃了这一招,仰头望向瞬息便至的虹芒杀阵也没半点慌乱,只是手持起墨剑对着虚空连点七下,七把极影短刃便破空飞了出去,不仅如刀切豆腐将金芒悉数剖开,还朝赵温尤继续攻了过去。 “当心,这是七杀术中的杀招,黝影七绝刃!”韩不恭在后方见到此幕,顾不得自身伤势,运气大喊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对七杀术中杀招的运用,远甚其他术法!” 韩不恭这话并没有说错,暗影七杀术,虽分察、惑、攻、杀、防、不、制七式,却一直是以杀敌之术为主,其余术法虽说各有妙用,但全都是为辅助杀敌之术而并生的术法。韩氏一族以七杀传家千载有余,自然有过主修杀招的先例,而且起初的效果也非常不错,可这些人却无一不是以悲剧收场。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七杀术的杀招委实太过霸道,若是主修杀招,虽说可以迅速提升实力,但是每每出手必定会伤人性命,若不能及时收手,并以其他六式均衡修炼的话,最后只能落得个煞气缠身、心魔孽体的下场。 是以,韩家自远祖传家之始便代代相传一条祖训,但凡七杀传人,切不可主修杀招,倘有违者,举族灭之。 而叶天语并不是韩家后人,自然不知道这些缘由。虽说他在其他六式术法上的造诣也算了得,只是如今看来,与他在杀招上的造诣相比,还是有着极为明显的差距。自从他上升到三段影法之后,所用术法皆是杀招,而像七杀缚这种以一敌众的首选制敌术法却直接舍弃,想必是他的制敌术法还无法施展三段之力的缘故吧。 看来,这叶天语在修炼七杀术的过程中,或多或少还是走了主修杀招的捷径。 赵温尤虽然听到了韩不恭的出言提醒,可他哪里清楚这许多事情,只道是眼前这七把影刃威力极高、不容小觑罢了,便决定放手一搏。 只见他一手持法剑,另一手点向自己眉心,从眉心处抽出一道精血,涂抹在自己的法剑之上,同时口中也开始了吟唱。 “天魁地清,否泰相依,仙魔且问,诸神妄语!” 吟唱刚刚结束,那七把极影短刃已经到了赵温尤的面前,眼看就要得手之际,数道梭状虹芒却凭空闪现,将七只短刃一齐截住,须臾间便被虹芒携带的歹毒秽虹侵蚀一空。 “诸神三怒法!” 远处的叶天语见到那梭状虹芒,双眼有讶异之色闪过,语气却淡然道:“果然,青阳子还是将这吞流洞天第一绝技传给了你。” 赵温尤并未答话,他的脸色一片惨白,显然刚才那招耗费了他极大的灵力,此时与其浪费精力说这些废话,倒不如省点力气用在结印上更好。 伴随着赵温尤双手结出的复杂而生涩的印诀,一道道打在身前的法剑之上,又是数道梭状虹芒向叶天语所在方向扎了过去,尽管叶天语试着摆出了几道防御罩,但是对那梭状银芒丝毫不起作用,非但被其一穿而过,而且立刻被污染侵蚀一空,竟不能阻挡半分。 “有点意思。” 望着擦着护体玉芒斜插在自己身边的数道梭芒,叶天语不急反笑,他尝试着移动,却发现自己的去路竟悉数被封死,无论往哪个方向移动半点,自己的护体玉芒便会立刻触及那些梭芒而被污染。而就连他的三段七杀术也奈何不得这些虹芒,只要沾上丝毫,便立刻被污染侵蚀。 “好霸道的秽虹!” 叶天语在试过各种办法始终不能脱困之后,神色终于开始凝重起来,自言自语道:“本以为三段七杀术已经足够,没想到竟会这般棘手,罢了,哪怕会虚弱上一阵,这几个人也必须除掉,否则将来必定是我的心腹大患。” 而同一时刻,葛三青见叶天语被困,知道这是绝佳的机会,因此身形一踮,欺身冲了上去。眼看二十丈距离转瞬便至,叶天语却突然再次异变大起,只见以他为中心,天地似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而唯独叶天语跟前的墨剑却黑得发亮。 “四段影法,黔影箭!” “不得不说,我的确低估了你们,能将我逼到这个程度,你们就是死也值得骄傲了。” 叶天语开始狂笑起来,望着身影连成一线、疾冲过来的葛三青,他屈指轻弹,一道黔黑影箭便激射了出去。 “小心!这是四段七杀术!” 韩不恭在后方大喊着,那里却还来得及,影箭将葛三青穿胸而过,巨大的反作用力令他的身体被击飞数十丈,立时生死不知。 “盛宴、黔影业火!” 叶天语神情变得极为严肃,双手掐出一道印诀,祖剑墨荒上便燃起一道黔黑色影火,围着叶天语旋转一周,便将那之前丝毫奈何不得的数道梭芒给吞噬了个干净。 此时此刻,远在后方的韩不恭脸色瞬间剧变,仿佛是见到了天塌地陷一般,连身体也不禁打起寒颤,一个劲地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只片刻,回过神的他疯狂喊叫起来:“走!快走!是影火!他已经修炼出了影火!他修炼七杀术绝不会只有短短两个月!” “赵温尤,若能挡下我这影火,便放你一条生路又何妨!” 叶天语对韩不恭的叫喊犹若未闻,立在原地狂妄地放声大笑,屈指结印便将祖剑墨荒朝赵温尤祭了过去。 赵温尤凝望着那越来越迫近的影火,感受着其中所携带的毁灭性的波动,耳中也传来韩不恭那歇斯底里的叫声,但他却没有作出任何反应,连嘴唇被他咬地鲜血淋漓亦不自知。 丝斑血迹从其嘴角渗出,挂在惨白的下颚,一副狰狞之相,而此时此刻,他的内心端的是火热无比。 这就是四段七杀术! 这就是太微山韩英曾经拥有的力量! 我若能击败他,我就能超越当年的太微山韩英! 第一百一十八章 神通毕现 “天甲地寅,不知祥孽,仙魔妄语,诸神错乱!” 赵温尤一语吟唱毕,双手也无比艰难地结完印法,二十七道梭芒毫无规则地穿插在一起,组成一个巨大的荆棘之球,随着赵温尤左臂向前直指,便毫不犹豫地朝那影火墨荒剑迎了上去,继而两者相撞,爆炸了开来。 “啊!” 远处的韩弃等人还未能从那壮观的景象中辨别出两者斗法的胜负,一声痛彻心扉的叫喊声自赵温尤所在处传来。 原来那墨荒剑在荆棘之球爆炸般的碰撞下并没有完全被阻挡住,依然携带者一丝残留的影火朝赵温尤冲了过去,用尽最后的去势轻轻地划伤了他前指的左手指尖,残留的影火转瞬间便吞噬了他整只手掌。 若不是赵温尤当机立断,以银芒自手肘处切掉左臂,恐怕整个人都难逃影火焚身的下场。 饶是如此,断臂的切骨之痛也令他面无人色。 “大师兄!” 后方的洪鼎武和柳余霜见到这一幕,也心惊不已,慌忙飞身上前将赵温尤给护了回来。 赵温尤在他们心中一直是战神一般的存在,从未见他落败,更未见他负伤,没想到第一次见他落败便落得个如此惨痛的下场。 叶天语悠悠然开口赞赏道:“呵,想不到你还真的接了下来,不愧是赵温尤!只是我改主意了,你还是得死,留你一只手活在世上,想必比死也好不到哪去吧。” “韩弃,我们快撤!”韩不恭此时已经掠至韩弃身边,拉起他就要走,“他已经修出了影火,我们绝无可能再战胜他!” 影火究竟有多恐怖,韩弃并不清楚,但是号称不败天骄的赵温尤痛失左手,号称玉面公子的韩不恭则惊得面无人色,他的心里终于产生了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但很快,巨大的责任感又让他强自镇定了下来,他回头扫了一眼众人,赵温尤、司可冠、韩不恭三人显然已经无力再战,洪鼎武和柳余霜也差不多耗尽了灵力,葛三青被击飞后生死不明,如今还有一战之力的,八个人中就只剩下自己和弋冬了。 于是韩弃当机立断道:“撤!叶天语实力之强,早已远超我的预料,如今我等已无再战之力,请洪师兄柳师兄带着所有人立即撤退,麻烦弋兄去寻葛大哥,我留下来断后!” “你留下断后?”韩不恭急眼道:“以你如今十余尺的修为,如何能阻其片刻,不过白白丢了性命罢了,别说了,我留下,你带他们走!” “哼!想走?”远处的叶天语一声冷笑,屈指连弹道:“别争了,我看还是一起留下吧!” 语毕,七支黔黑影箭分别朝韩弃七人射了过来,正是四段影法的七绝箭。 “你们快走!” 韩弃一掌击退韩不恭,大喝一声便要飞身上前,意欲独自拦下七绝箭。 然而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场上异变陡生! 一道极为霸道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暴露在众人的灵识之内,与此同时,一道壮硕的青色身影于众人眼前横空出现,等到众人看清之后,心中只觉震撼不已! 只见一道半人半狼的身影赫然挺立于众人身前,昂着头颅仰天长啸,上半身遍布青色鳞片,青色幽光闪烁不断,而下半身却与常人类似,只不过生得异常粗壮,嘴角不时露出一对寒光闪闪的狼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森然气。 此刻这身影拦在众人身前张开双爪,坚硬如铁的指爪间夹着七支黔黑影箭,指间稍一用力,七支黔影箭便一齐崩碎! “这是……葛大哥?” 韩弃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从那身影的下身衣着,以及那腰间所佩焚云看来,不是葛三青又是何人? 叶天语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从那怪物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霸道之极的压迫感,让他打心底觉得有些发怵,可他自然不会表露什么,只是诧异道:“真是想不到,堂堂东岛三刀太岁,居然会是兽族出身!” 葛三青却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回头望韩弃等人一眼,只是一个俯身便朝对面的叶天语冲了上去。 “二段影法,黧影九业门!” 叶天语不知其深浅,以二段七杀术摆出其最强防御,一连九道异常厚实的黧黑色影门凭空出现,却在一瞬间被葛三青单凭肉体势如破竹般全部冲破,一只爪子直接卡住了叶天语的脖子,另一只爪子抡起拳头便朝其脑门上轰了过去。 “四段影法,影火盛宴!” 慌忙之间,叶天语只来得及祭出影火覆盖在护体玉芒之上,便再也无力结印。 葛三青的拳头好似疾风暴雨,一拳又一拳地轰砸在那玉芒之上,而覆在玉芒上的影火也毫不客气地朝其拳头吞噬了过去。可就是先前那令赵温尤自断一臂的影火,令韩不恭面无人色的影火,此时此刻攀附在葛三青那青鳞遍布的拳头上,却并没有发生预料之内的毁灭性效果,竟被包裹着他整只拳头的那些青色鳞片给挡了下来! 这一幕,就连叶天语本人都为之大惊失色! 众人已数不清葛三青到底砸了多少拳,叶天语被他卡住咽喉要害,根本无力招架,而他就那么不知疲倦地一拳接着一拳,直到砸散那影火,再砸开那护体玉芒,最后一拳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叶天语的头颅之上!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韩弃等人一个个都不由看得目瞪口呆,自从葛三青变身出手之后,先前还以一敌八的叶天语此刻简直毫无还手之力,如今一连被轰了无数拳头,不知道是否还留得命在。 “不好,已经快过半个时辰了。” 韩弃突然回想起葛三青先前交代的那些话,他猜想那枚黑玉应该就是葛三青变身的关键所在。如果自己没能按照他先前所说,将这黑玉在半个时辰之内还给他的话,究竟会发生什么事,韩弃并不清楚,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那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你们先行撤退,我去去就来。”韩弃冲众人吩咐一声后,一握手中黑玉,便飞身上前。 二十丈的距离并不远,韩弃的疾行术虽然刚修炼没多少时日,但也就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到了。他不敢惊动犹自拼命挥拳的葛三青,而是运足力气悄无声息地将那黑玉朝他掷了过去。 事实证明韩弃的谨慎并没有多余,葛三青正疯狂地挥舞着拳头,察觉到身后异样,倏然一个转身,一只手恰好握住那枚黑玉,而他转过身后露出的样貌,却吓得韩弃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那是一张凶悍到无法形容的狼脸,根本寻不见一丝葛三青的影子,除了一对血红的眼睛之外,整张脸也遍布青鳞,而那双眼睛所展露出来的,只有凛冽的杀意! 韩弃见到这一幕后不禁背脊生寒,他不知道此刻的葛三青是否还留有自我意识,当然他也没想过逃跑,他太清楚,自己这点实力在现在的葛三青面前简直与蝼蚁无异。 他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有些迷茫地叫唤了一声。 “葛大哥……” 好在那黑玉明显地起了作用,从葛三青握着它的右手开始,一股温润的黑光逐渐笼罩住了他的全身。很快,葛三青的身形便矮了下去,青鳞迅速消失不见,他的脸随即恢复了正常,双眼中的杀意也尽数敛去。 “韩弃……” 复原的葛三青刚想说些什么,忽觉还提着叶天语的左手传来一丝异动,原本已经被砸散的护体玉芒和影焰竟在一瞬间又再度反扑了回来。 好在葛三青眼疾手快地松了手,一把拉过韩弃闪开一段安全距离。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了那青色鳞片护身,但凡沾染到那影焰丝毫,恐怕也会落得个和赵温尤同样的下场。 “竟然还没死!” 韩弃惊骇万分,这叶天语未免也太抗揍了。据他估计,刚才葛三青的任意一拳,恐怕没有结庐境圆满的实力都绝难承受,可叶天语平白受了数百拳,竟然还能留得性命在。 通窍境与结庐境之间的差距当真如此的匪夷所思不成? “哈哈哈哈……” 叶天语的声音已经几近癫狂,此刻的他披头散发,整个脑袋鲜血淋漓,显然是受创不轻。 “好,好霸道的力量!想不到我今日会苦战至此!”叶天语面目狰狞,怒视着葛三青咆哮道:“怎么恢复原状了?刚才的攻击再来一轮,也许我今天会死在你手上,怎么不打了?那副形态到极限了么?” 葛三青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此刻的他也虚弱地出奇,显然刚才的变身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极大的损耗。 “既然你们全都山穷水尽了,那好,我这就送你们一起下地狱!” 叶天语似乎也意识到了情况刻不容缓,再耽搁下去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变数,于是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双手也立刻结印,先前跌落尘埃的祖剑墨荒再次腾空而起。 “四段影法、黔影瞬焰剑!” 只见墨荒祖剑在黑光涌动下一分为七,每一把剑上都夹带着一缕影火,朝韩弃以及远处的韩不恭等人分散着追了过去。 “葛大哥,走!” 韩弃心知再也无法拦下叶天语这记杀招,便一把将葛三青朝着韩不恭等人抛了出去,同时拔出念秀在手,打算独自拦下那七柄剑,好让其他人能够顺利脱身。 “韩弃!” 葛三青心知韩弃此去必死无疑,奈何自己全身上下再也调不出一丝灵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七柄法剑向韩弃一齐袭去。 “叮!” 只闻一声轻响,七柄墨荒影箭刹那间消失了六柄,余下一柄本体也在距离韩弃咫尺之际被击飞了回去。 与此同时,一道白衣持剑的身影缓缓降落在韩弃身前,等韩韩弃看清那人的脸后,心中一直以来萦绕着的一个疑惑顿时烟消云散。 “这里交给我,你带其他人先走!” 弋冬转过头,冲韩弃微微一笑。 他手中所执,是一柄剑。 叶天语早就失去原有的了耐性,此刻他受创着实不轻,一心只想快些结束这场战斗,可是麻烦总是接踵而至,他望向弋冬的方向狠狠吐出一口血水,忍不住咒骂道:“又来一个碍事的!” 弋冬则一脸的稀松平常,微笑道:“没办法,我也不想碍事,只是你杀了他,就没人请我喝酒了。” 叶天语抹了抹额头的血迹,稍稍平复了一下心境,而后目光落在了弋冬手中的那柄剑上,“我说总感觉你身上少了点什么,原来是缺了一柄剑,怎么,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弋冬轻抚剑身,那是一柄纯白色的软剑,两指宽,三尺长,并无剑鞘,在剑柄末端,系着一束蓝色缎带,他应道:“我也不想拿出来,只是用青竹棍对付你,我还没那个把握。脑袋丢了,可就没了喝酒的家伙。”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就是绝剑吧。”叶天语忽然话锋一转,“我与贵盟素来未有过节,为何你却一定要与我作对?这几人,今日我非杀不可,你确定要与我为敌么?” “你我的确无怨无仇,只是弋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果你要一定杀他们,就只有先折断我手中这柄剑!” “冥顽不灵!”叶天语祭回墨荒剑,怒目道:“既然你执意要插手,那好,就让我来领教领教北穹第一剑的厉害!” 趁此机会,韩弃已经和众人汇合到了一处。 他不清楚弋冬是不是叶天语的对手,也不知道弋冬能支撑多久,他只知道眼下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即组织众人撤退,否则,死的人毫无疑问会更多。 “麻烦柳师兄断后,在此地布下几道迷踪结界,洪师兄用冷火送其他人往正南方向撤离,我御剑带赵师兄和不恭叔先行一步,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回头寻你们。” “御剑?”洪鼎武惊诧了一声,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没错。”韩弃没时间解释,直接掏出燎原剑祭在空中,急道:“我一次只能带两个人,赵师兄和不恭叔的伤势最为严重,我先带他们走,你们记住,一定要往正南方向撤走。” 洪鼎武应了一声,等他瞧见韩弃真的带着两人御剑而起,不由地伸长了舌头。 韩弃御剑一路向着正南方向低空飞掠,行不多时,瞧见下方有一处方形湖泊甚为明显,便在其正上方转向正西,而后继续全速御剑,约莫又飞了盏茶时间,直到飞至一处山谷上方,见那山谷郁郁葱葱、颇为隐蔽,当下便御剑降落了下去。 等韩弃安置好韩不恭和赵温尤再折返时,洪鼎武等人刚好抵达那处方形湖泊附近,于是他载起葛三青和司可冠,并嘱咐洪鼎武和柳余霜继续向南前行,并一路留下踪迹。如此又多跑了一趟之后,总算将所有人都接到了那处隐蔽山谷之中。经过这几趟来回折腾,韩弃体内本就不富裕的灵力,此刻几乎已经见底,可他却并没有要就此停下休整的意思,正打算再次御剑折返时,却被葛三青叫住了。 “你要回去?” 韩弃点头道:“弋冬兄弟还在那里,他为了救我们才独自留下断后,我不可能丢下他不管。” 平日里向来言语不多的葛三青此刻却不知怎么回事,郑重其事地盯着韩弃的双眼,道:“如果你只是去救弋冬,那我自然无话可说,可如果你是想去找叶天语的话,我就不得不拦!” 韩弃听明白了他的担心,不禁心头一暖,微微一笑道:“葛大哥,你多虑了,叶天语我逃他尚来不及,安敢主动再去招惹他?” “不是就好,”葛三青这才松了口气,但似乎仍旧有些不放心,想要叮嘱什么却又像是不方便直说,吞吐再三方才说道:“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如同先前你看到我的那副姿态,而你什么都没问,所以我也不该过问你的秘密。只是叶天语的实力实在强悍,就算你隐藏了什么手段,现在也绝不会是他的对手。所以我要你向我保证,这次回去只是去救人。” 韩弃闻言心头一震,心想他莫非是知晓了些什么?只可惜眼下并非说话之际,于是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他道:“放心吧,葛大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事关我自身性命,孰轻孰重我自有分寸。” 言毕,韩弃再不多言,纵身跃上燎原剑,破空而去。 当韩弃再次回到先前那片空旷地上空时,并没有急着向下降落,而是御剑在半空中盘旋,并且全力收敛自己的气息,不敢贸然向下方探出灵识。 这是因为,他瞧见下方还立有一道白色人影,只是不知那是叶天语还是弋冬。如果是弋冬的话那再好不过,他降下去带他一起御剑离开即可,可万一要是叶天语的话,韩弃可没把握落地之后还能有机会再次御剑逃离,毕竟叶天语可是货真价实的通窍境高级术者,而且铁了心要击杀自己。一般结庐境术者的攻击范围最远可达百丈,通窍境必然会更远,而以韩弃如今的道行,逃出百丈距离所需花费的时间,足够叶天语灭他十几回了。 韩弃一边在心中盘算着对策,一边谨慎地留意着下方人影的动静。从空中往下俯瞰那片空旷地,周遭遍地皆是大战之后的痕迹,那副景象简直令人触目惊心,只见以白衣人影所立之处为中心,方圆数十丈之内原本平坦的地面,如今已是坑洼无数、沟壑纵横,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陨石雨。 韩弃在空中仔细观察了约莫有小半盏茶功夫,期间下方那道人影始终一动不动,就那么杵在原地,连脑袋都不见转动,这不禁令韩弃感到万分疑惑。他试着分析起来,如果下面的人影是叶天语,那就说明弋冬多半已经摆脱了他,而叶天语先前对他们这伙人已经动了必杀之心,此刻没了弋冬的阻拦,应该会去追杀他们才是,没理由要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如此一番分析之后,韩弃的心一下子便悬到了嗓子眼,既然叶天语没理由留在此处,那下面的八成就是弋冬了,而他之所以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被缚身术之类的术法困住了,要么,他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韩弃如何还能按捺得住,他一手探入袍底取出长刀念秀,一手掐诀御剑往下方降落,径直朝着那人影靠了过去。 就在韩弃降落在离那白衣人影身前不到十丈远之际,一直不动如山的人影终于有了一丝反应,缓缓抬起头,向韩弃望了过来。 就在韩弃窥见那人影究竟是谁的一瞬间,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那番分析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如果弋冬仅仅只是摆脱了叶天语,那么后者的确没可能继续留在此处,可如果弋冬他制服了叶天语呢? 韩弃终究还是低估了弋冬的能耐。他知道弋冬的道行在结庐境十重顶峰,也知道他一直隐藏了真正的杀手锏,但饶是如此,在亲眼目睹了叶天语先前那以一敌八的无敌神勇之后,韩弃便下意识认定弋冬不会是叶天语的对手。 正是这该死的下意识,导致韩弃如今面临羊入虎口的局面! 因为那人影,正是叶天语! 第一百一十九章 手刃白衣 叶天语抬起头,眼眸深处有浓稠的迷茫之色正在逐渐褪散,很快,他就发现了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的韩弃。 “怎么?是舍不得我么?” 叶天语微微晃了晃脑袋,轻笑一声道:“或者说,还是舍不得有关你老子韩英的下落?” 韩弃闻言心中一动,反而不着急脱身了,反正以眼下的情形,他也根本没希望能够顺利脱身,不如先与他周旋一二,说不定还能得知些有关父亲的消息。 想到这里,韩弃立即换了副面孔,故作轻松地展颜一笑道:“就不知道你肯不肯透露些予我,好歹也让我死个明白。” “当然可以,”叶天语大方地一挥手,脸上的笑容颇有些不怀好意,“只是也没什么好说的,倒是有一点可以告诉你,你们母子找韩英找了这么些年,几乎走遍了整个北穹境却没有半点线索,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你老子韩英他压根就没在北穹境!” “没在北穹境?” 尽管韩弃努力表现地平静,但是听到这话后。内心深处的剧烈波动还是通过双眼暴露了出来。 这也难怪他,自打他记事起,就一直在寻找父亲下落的线索,如今他十九岁了,期间虽然有过中断,但心中却从未放弃,反而意志愈发坚定。如今他听到自己之前的努力都是无用之功,如何能够不心生波澜? 于是他当即追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父亲他不在北穹境,是说他现在身处其他六境?这怎么可能,七境之间有仙魔两界布下的通天结界阻隔,难道有什么能够跨越通天结界的方法?” “呵呵,这就要你自己去想了,我如果透露太多,同样会有杀身之祸。”叶天语不出所料地卖起了关子,随即又怪笑道:“不过念在你已经注定是个死人的份上,我便再多说一句,通天结界并非不可跨越,否则我也不会出现在你们这北穹境。” 话音刚落,尚不待韩弃有何反应,叶天语双手已经印成,插在他身前地面上的法剑墨荒被祭了起来,剑尖燃起一缕影火,如离弦之箭般朝韩弃扑了过去。 韩弃此刻尽管心绪波动,却并没有放松警惕,眼见墨荒剑裹挟着影火向自己袭来,只道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抵挡,再无暇作其他细想,脚下本能地施展出九步踮身法,堪堪躲开了飞剑。 “身法?”叶天语的表情略有些惊讶,奇道:“你不是弃武修术了么?如果只是兼修的身法,怎么可能躲过我的术法!” 韩弃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自己的丁者身份,这个秘密一旦暴露,不仅自己将会面临极大的危险,所有曾经与自己有过密切交集的人都可能会受到牵连。 “你的刀也出鞘了。” 叶天语见韩弃不答话,目光又落在了他右手的长刀念秀之上,自顾自道:“身为一名术者,性命攸关之时手中持的却是一柄武刀,这还真是稀奇。” 韩弃心中不由愈加慌乱,却又丝毫没有办法。 叶天语没有得到回应,便在心中沉吟了起来,片刻后,他忽然放声大笑,似乎已经猜到了答案。 “以你的心智,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才是,那么你这样做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你其实并没有舍弃武术!我猜的对不对?” 韩弃终于面沉如铁,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手中的念秀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看来你没有要否认的意思呢?”叶天语放肆地笑着,忽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虽然止住了笑意,但脸上的表情却得意到了极点,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当初太微山脚那一战,施展诡术带走林显雨的果然就是你!那日你离开之后,又冒出来一名自称姜丰雨的诡者,说是他以诡术助你逃脱,当时就连我也被他骗过,只是有一点始终让我想不通。诡者身份素来神秘,既然你当初已经成功脱身,他完全没有必要再现身出来。现在我总算是知道原因了,他那是为了帮你掩护身份!” 韩弃表面平静地听完他这番话,心中实则已是惊涛骇浪,他在脑中不停地思索着脱身的法子,而至于自己身份暴露一事,他已经无能为力了。这叶天语不仅道行高绝,而且其心思之缜密,也绝对是他生平仅见,面对如此难缠的对手,正面与他对敌的话,绝对是有死无生! 只不过,他又能逃得掉么? 韩弃在心中暗暗思量,自己如今最大的杀手锏就是诡术,却也仅仅只有沉丹境顶峰的修为,之前在太微山下对叶天语就没有生效,现如今对方还有了防备,只怕更不会有希望。 莫非我韩弃今日当真到了绝境? 叶天语已经没有要再继续周旋下去的意思,笑着道:“放心吧,你的特殊身份,我会帮你保密的,而且就算说出去也没什么。一个已经死了的丁者,想必仙魔两界也不会有什么兴趣吧。” 一语毕,叶天语手指轻绕,方才那一直在空中盘旋的墨荒剑,忽然间一分为七,各自携带着一缕影火,分作四面八方朝韩弃袭了过去。 生死攸关间,韩弃不得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左脚三千渡,右脚九步踮,竟是打算将这两种身法结合到一起使用,只要能够遁出百丈的距离,他便可拼一拼试着御剑离开。 只可惜韩弃的垂死挣扎未能如他所愿。 三千渡加上九步踮一齐施展,速度固然不慢,仅仅一次踮动便跃出十余丈的距离,只是要跑出百丈,怎么也得需要三式九步踮,而韩弃两式九步踮还尚未结束,七柄影火墨荒剑已经快要贴到他背心了。 “到此为止了么?” 韩弃察觉到身后的七道凌厉劲气,自知再无逃脱可能,无奈只好闭上双眼等待那最后一刻的到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本已经闭上双眼的韩弃,突然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掌将自己一把揽过,紧接着就是耳边传来的呼呼风声,但只片刻便停了下来。 发现双脚重新落回到地面后,韩弃惊诧地睁开了双眼,望见了身旁的一道白衣侧影。 “还好和六弟学过这么一手瞬移,要不然就赶不上了,只可惜我施展起来太耗费体力,短时间内无法连续施展。” 人影侧身对着韩弃,一张侧脸也被发丝挡住小半,看不清面貌,但听他自说自话的声音却极为耳熟,绝对是弋冬! “弋兄弟!” 韩弃不禁有些激动,刚刚在鬼门关前晃悠了一圈的他多少还有些魂不守舍,他望着弋冬的那小半张侧脸,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总感觉那半张脸看上与印象中弋冬的脸有些出入。 人影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抹弧度,但始终保持侧身面对着韩弃,就连脑袋也没转动丝毫角度,似乎是正在凝神提防对面不远处的叶天语。 眼见韩弃又一次被救下,叶天语并未恼怒,只是望着对面那道人影皮笑肉不笑地道:“不愧是号称北穹第一剑的绝剑,只凭单人独剑,就完成了原本需要三十六人才能布下的仙劫剑阵,你可谓传奇!” 仙劫剑阵? 韩弃将叶天语的话一字不漏听在耳中,在听到“仙劫剑阵”四字后,心头亦是为之一震。在他师从伊贺修习武的那三年期间,伊贺修曾给他讲解过一些北穹境的武术秘闻,其中好像就提到过仙劫剑阵。 据说这剑仙劫阵一旦布置完成,便会强行将被困之人的元神摄入幻境,除非被困者能在幻境中战胜三十六位上古剑仙,否则要想无伤破除幻境,就只有静候元神之力被消耗地一干二净为止,而在这期间,被困之人的肉身可以说是毫无防备。 据伊贺修所说,这剑阵本是凡间界某一上古剑宗所创,千年前那场三界大战之时,此剑宗断了传承,剑仙劫阵也从此失传,一直到三百多年前才在北穹境重新现世,当时也在北穹境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最后还是魔界使者越界而来,将修炼了此剑阵的三十六位武者全部斩尽杀绝,才算平息此事。 但这剑仙劫阵也因此再次断了传承。 只听叶天语又道:“先前我被剑阵摄入幻境之时,还真的以为要万事皆休了。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你既然已经成功用剑阵将我困住,为何不干脆杀了我?” “我和你并无仇怨,没理由取你性命。”弋冬风轻云淡地回答道:“你实力在我之上,若非你执意要杀韩兄弟,我本不愿与你为敌。” “不愿与我为敌?哈哈哈哈,”叶天语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般,仰天狂笑了起来,却又忽然面色一沉,指着韩弃怒声质问道:“那你不惜舍弃一只眼睛,外加三十六载寿元,难不成就真的只是为了救你身旁这个废物?” 一只眼睛?三十六载寿元? 韩弃听到这,猛然回想起来,剑仙劫阵是要以舍弃自身精元为代价,方能发挥出其巨大威力的。原本这剑阵是需由三十六名剑修一齐发动,如此每人只需舍弃些许精血即可,可弋冬如果只凭他一人一剑就动用此阵,那么他所付出的代价便可想而知! 惊愕之余,韩弃缓缓转动角度望向弋冬的那另外半边脸,只见弋冬脸上那原本应该是左眼的地方,如今就只剩下了一个狰狞可怖的血窟窿,除此之外他的面容,已是一副中年样貌。 “弋兄弟,你……” 被弋冬的这副模样震惊得体无完肤的韩弃,躯体止不住微微颤抖,声音也如鲠在喉,一时间竟不知能说些什么,整个人呆立在当场。 弋冬却表现得异常淡定,他抬起手遮住左眼处的窟窿,冲韩弃微微一笑道:“无妨,一只眼睛罢了,作为送给三十六位上古剑仙的酒钱,我可是赚了个大便宜。”而后他又抬起头望向叶天语,右臂轻挥,一道白光出现在其手中,他昂首道:“我说过,除非你折断我手中这柄剑,否则,你休想伤他!” 此时此刻的叶天语,对眼前的白衣剑客早已没了轻视之心,相反,他对弋冬的那股子狠劲反而倍感钦佩,于是他回应道:“先前蒙你饶我一命,我已不想再与你为难,如果换作是其他人,这个人情我一定卖你,可唯独韩弃不行。他是韩英的独子,我只有杀了他,他那缩头乌龟的老子才有可能会现身,我才有机会报杀父之仇!” “如此说来,我们便唯有再战了!” 弋冬回答得很是干脆,手中白光急速流转,同时示意韩弃稍后见机逃走。 叶天语不无嚣张地道:“如今你寿元大夭,难道还能阻我不成?同样的剑阵,我可不会再中第二次!” “彼此彼此。”弋冬轻笑道:“先是耗费诸多灵力与众人轮番斗法,再是动用精血发动四段七杀术,而后又在我的剑阵幻境中与三十六位剑仙苦战。最关键的是,先前韩弃靠近你的本体,令身处幻境之中的你察觉到危险,不得已在体内强行刺穿多处脏腑,方能从幻境之中脱困,不知现在的你,又能硬撑到几时?” 听到弋冬一阵见血地挑明了自己的现状,叶天语面色也不禁一阵发白。此刻他体内的确一团糟,只怪那古剑仙阵委实太过霸道,他一连刺穿体内五六个器官方才冲破幻境。若不是苏醒之时撞上韩弃,他原本是打算要先找个地方好好休养一阵子的。 然而叶天语又岂甘示弱,仍旧逞凶叫道:“那又如何?以你二人如今的道行,我灭杀你们只需一记手印!” “呵呵,是么?”弋冬始终表现得不急不躁,他伸手在怀中摸了模,掏出三颗通体赤红的圆珠,夹在指缝间问道:“不知你可识得此物?” “区区几颗咒印珠而已,我当是什么……”叶天语在见到那圆珠之初并不以为意,但他行事素来小心,灵识紧随着视线向那三颗圆珠扫了过去,可就是这一感应,让他的一双瞳孔瞬间收缩,接着便兀自改口道:“不对,这种惊人的波动,不会是普通咒印珠,莫非……是……灭仙珠?” 可他随即便又自行否定道:“不可能!上古时期残留的灭仙珠,就算整个凡间七境也找不出几颗,你怎么可能会拥有,而且还是三颗!” “不错,这并不是真的灭仙珠,”只听弋冬缓缓道:“而是根据灭仙珠所改制的破灭珠,威力虽远不及原版灭仙珠的十之一二,但阁下也不过只是通窍境初期的术士,就这么一小颗的威力,便是全盛时的你也不得不防,何况你现在还身负重创。” 叶天语似乎对这破灭珠甚为忌惮,略一思量之后,最终还是选择挥手将空中的墨荒剑召回,咬咬牙道:“不愧是贵盟,当真是好大的手笔,既然如此,我今日便看在贵盟的面子上退让一步。只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你不惜这般代价,也要非救他不可,究竟是为了什么?莫非是看中了他丁者的特殊身份?” 一旁的韩弃听到叶天语如此发问,心中亦是觉得万分好奇。的确,作为相识不久的朋友,弋冬对自己的友好实在有些不同寻常。只是他身为丁者的秘密,除了姜丰羽师徒、母亲析栾、已经疯了的诸羽乾涯和刚刚猜晓得知的叶天语之外,绝计不会再有第七人知晓,倘若弋冬真是冲着他的这层特殊身份来的话,那他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丁者?” 弋冬闻言后表情也为之一怔,随即转过头望向韩弃,用不可思议地目光将他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遍,咽了口口水,这才转向叶天语道:“这还真是个了不得的消息,不过这与我无关,我也没兴趣。我帮他,只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出手相助难道还需要理由么?” “好好好,好一个两肋插刀的朋友,”叶天语抚掌大笑,但只在一瞬间那笑容就变得狰狞起来,他怒吼道:“既然你如此讲义气,那就先替他受死吧!” 叶天语话音未落,只见弋冬立足处不远,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痕之中,竟一齐迸射出六柄角度倾斜的影剑,每一柄都是法剑墨荒的模样,每一柄影剑上都携带者一缕黔黑色影火! 弋冬当即大叫不妙,明白自己中了叶天语的奸计,后者故意抛出韩弃是丁者这个令人无比骇然的消息,为的就是趁自己心神涣散之际悄悄布下隐藏杀招!不过好在他的反应端的是奇快,察觉到那六柄影火剑露出峥嵘迹象的同时,他便已经抬起脚掌,准备猛踹地面借力跃起闪躲,可不知为何,明明还来得及躲避的他,已经抬起的脚又轻轻地落回了地面。 原来,那六柄影剑全是从弋冬身体的左下侧袭来,他如今只剩下一只右眼,察觉之时已经慢了一拍,而韩弃就站在他身体右侧,六柄剑全都卡在韩弃的视野死角,纵然自己反应快能够堪堪躲闪,只是如此一来韩弃便是必死无疑。 事发突然,弋冬来不及再有其他念头,只见他将手中一物丢向近在咫尺的韩弃后,便冲着后者洒然一笑。 六柄影剑悉数命中弋冬,却唯有一柄钉入了他的身体,影火几乎是在瞬息间便席卷了他的全身,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影火球,火球的燃烧速度极快,仅片刻功夫,一个大活人便焚烧得连灰都未剩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天语见自己一招得逞,笑声近乎癫狂,最后甚至牵动了他体内的伤势,才不得已止住笑声。他艰难的迈开双腿,一步步向着韩弃的方向逼近,却见后者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眸中满是自责与绝望,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瞬息惊变中回过神来。 “活该!”叶天语望着地上一柄孤零零的三尺软剑,那是弋冬的躯体燃烧后留下来的,眉宇间尽是得意神色,忍不住轻啐道:“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 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韩弃,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嘲道:“我倒很想看看,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人来救你这位凡间界的救世主?” 表情呆滞的韩弃这才有终于了一丝反应,他愤然抬起头,望向叶天语那张因为得意而略显扭曲的面孔,缓缓抬起了他右手紧握的拳头。 “叶、天、语!我要你偿命!” 话音未落,韩弃握紧的右拳向前猛挥,三颗通体赤红的圆珠从他手心飞出,朝着仅有几步之遥的叶天语投掷了出去。 “糟了!” 叶天语心中一惊,立即就要闪躲,但奈何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韩弃出手又太过突然,关键是自己完全没想到,弋冬居然在临死前将那三颗破灭珠交给了韩弃,仓促间,他只能依靠本能进行闪避,可韩弃的投掷手法也甚为刁钻,他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避开其中一颗。无奈之下,叶天语只得把心一横,用自己的左臂将另外两颗破灭珠给挡了下来。 “啊!” 预想中的大爆炸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声凄厉的惨叫。 韩弃在如此近的距离动用破灭珠,原本是抱着和叶天语同归于尽的打算,可是闭上眼的他却迟迟没有感受到任何冲击波,不禁心中一凛,慌忙睁眼向前望去。 只见叶天语披头散发地跪在他面前不远处,神色痛苦地哀嚎着,在其左侧肩头贴着一个极为神奥的术法光圈,而他左肩以下整条臂膀居然不翼而飞! 原来叶天语深知那破灭珠的可怕,以他此刻的状态,吃上一颗都足以致命,何况一次性面对两颗?所以他毫不犹豫,当即以一整条左臂为代价,于千钧一发之际发动空间挪移术法,将破灭珠带来的毁灭性爆炸挪移到了别处空间,这才保住了一条性命!只是如此一来,饶他乃是通窍境高级术士,此刻也已到了强弩之末,体内再也抽调不出一丝灵力,全身上下也动弹不得。 韩弃虽然不清楚叶天语是以何种手段躲过了那致命一击,但见他失了左臂,剩下一只负伤的右臂也垂在身侧,知道他一定是耗尽了灵力,先前施展的影牵引之术才会失效。 看破这一层后,韩弃心中惊魂稍定,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念秀,不无谨慎地向叶天语靠近过去。 “倘若你杀了我,这一辈子就休想再得到有关韩英的任何消息!” 叶天语不愧为一介枭雄,眼见此刻无力还手,便使起缓兵之计,而且言语直切对方软肋。 如果换作是别人,极有可能被叶天语再次得逞,只可惜他面对的是韩弃,又有弋冬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是以韩弃现在的头脑无比清醒,叶天语此人宛如一条世间最阴狠的毒蛇,但凡自己有半点犹豫,一定会再次被他反制! 所以韩弃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趁现在他无力反抗之时,果断地取他性命,否则必定后患无穷! 叶天语见韩弃并未上当,心中着实慌了,额头不断有豆大的汗珠渗透出来,似乎仍在苦苦思量着脱身之法,但显然在油盐不进的韩弃面前,一切都只能是徒劳。 韩弃的刀刃已经近在咫尺,叶天语似乎终于认命,他猛然瞪大双眼,恶狠狠地瞪着韩弃,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韩弃!我不是输给了你,我是输给了绝剑!你给我等着,我就是化作厉鬼,也定要回来找你们父子报仇!” 韩弃的刀却丝毫没作停留,刹那间手起刀落,念秀饮血,叶天语人头落地! 第一百二十章 取道西关 “弋兄弟,对不起。” 原地呆立良久后,韩弃缓缓收起念秀刀,拾起地上弋冬遗留下的那柄软剑插在地上,双膝跪地,神情悲痛万分。 “你我乃是萍水相逢,昆仑雪山上我开口相求弋兄弟时,我看得出来,弋兄弟心中似乎有些犹豫,但你思量片刻后还是答应了下来。而我本意不过是请你来配合演场戏,断然没有半分劳你援手对敌的意思,可你后来非但出了剑,最后更是劳你舍身相救于我!我韩弃何德何能,我甚至都不了解弋兄弟你这个人,为何却敢累你将性命托付!此恩此债,韩弃永不敢忘,只是许诺兄台的三日酒水,恐唯有等到他日黄泉再相见之时,方能兑现了。” 一番祭奠之后,韩弃逐渐平复心绪,又简单清理了一下战场,回收了那颗并未引爆的破灭珠、弋冬的软剑以及叶天语所持的祖剑墨荒,最后以灵力之火将叶天语的尸首付之一炬,方才御剑离开。 待韩弃回到原先那处隐秘山谷之时,众人仍在各自调息疗伤,显然今日这一战,他们每一个人都元气大伤。 见到韩弃安全折返,韩不恭等人大喜,连忙起身迎了上去,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人,弋冬兄弟呢?” 韩弃闻言顿觉一阵伤感,却还是强忍着心中悲伤,将当时的情况与众人复述了一遍。 “他为了救我,居然不惜舍命相护,我与他相识才多久,竟值得他如此看重?” 叙述完经过之后,盘坐在地、神色沮丧的韩弃却并未就此歇口,只是并不似在与任何人交流,更像是在自问自省。 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葛三青忍不住想上前安慰他几句,却被韩不恭拦住,冲他摇了摇头。众人会意,于是各自散开,继续打坐调养,一时间,山谷中除了韩弃的喃喃低语,再无其他声响。 众人就这般在山谷中席地调养了一整夜,直到次日清晨,各自面色才都有了些好转,但也仅仅只是恢复到可以勉强自由行动的程度,若要彻底痊愈,少说也得好生休养上半月之久。回想起来,众人已经超过一日两夜未饮未食,虽然众人身负足以辟谷的道行尚不觉饥饿,但是眼下人困马乏,而且进食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身体恢复,于是赵温尤便安排伤势最轻的洪鼎武去寻些清水,众人则取出前夜购置的干粮围坐着进食起来。 此时的韩弃也早已从悲伤中缓了过来,只因接连御剑体内灵力严重亏损,正在不远处盘坐着调息聚灵,葛三青将他叫醒,分给了他一些肉干。 “接下来,你们作何打算?” 由于众人都还没从昨日的伤势中缓过劲来,所以并无交流欲望,正各自埋头咀嚼间,面色最差的赵温尤却突然挑开了话题。 韩不恭闻言一愣,与司可冠、葛三青互望两眼,但最后三人的目光还是齐齐落在了韩弃身上。 如今事情的真相均已水落石出,林显雨父子之死并非太微山之过,相反,正是由于身为昆仑弟子的叶天语击杀了太微山韩家家主韩迟,这才引发了之后的一系列变故,若要追究起责任,昆仑派只怕责无旁贷。 韩弃并未直接表态,抬起头望着赵温尤,反问道:“以赵师兄之见,我等该当如何?” 赵温尤似乎早知他会有此问,并未如何思虑便直接回应道:“我知道,如今既然已经真相大白,再让你四人顶罪上五诀山,对你们未免不公。但赵某也只是奉师命行事,希望几位不要与我为难,稍后我会以飞鹰传信将此间之事如实上报给师门,至于师门如何决断,五日之内必有回音,所以我希望你四人能在此地暂侯五日。” “何须多此一举,”韩弃闻言却只是冷笑一声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贵师门会如何答复你。” 赵温尤不解,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韩弃轻笑道:“我的意思是说,即便赵师兄你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事情,全都事无巨细地如实上报,贵派也绝不会更改对我几人的审判,回信也只会说诸如叶天语是受了我等蛊惑、叮嘱尔等莫要中计之类的言语。” “不会的,”赵温尤却不信道:“掌教师尊对我素来信任有加,只要我在信中署明一切属实,相信师门定会对你们另作安排。” 韩弃闻言也不再与他争辩,双手一摊道:“那好,我们便不妨打个赌。我四人就在此等上几日,赵师兄大可传信回去,若是贵派的回信与我所料不差,届时还望赵师兄决断之时能够无愧于心。” “放肆!”韩弃此话一出,一旁的洪鼎武立即动怒大骂道:“你说话最好客气点!” 赵温尤却抬起独臂示意洪鼎武闭嘴,与韩弃双目对视良久,终是应道:“好,但倘若掌教师尊相信了我说的话,从而对你四人另作安排,到时候我也希望你们能够配合我完成此趟师命。” “好,一言为定。” 韩弃一口答应下来,伸出一只手,与赵温尤击了一掌,算是达成正式约定。 五日时间转瞬即逝,赵温尤派出传信的飞鹰在第五天晌午的时候就飞了回来,带回的昆仑派回信,被柳余霜当着众人的面给拆封了开来。 “吾徒温尤私阅。汝来信所告之事,令为师深感震惊。天语此子,乃是为师当年亲自带回山门,虽不详其身世来历,但倘若其心不正,为师又岂能不察?况汝与其相交十余载甚密,天语为人如何,当知之莫若汝。当日审判太微四子之时,余霜曾与韩英之子殿中一番斗法,足见此子道行虽浅,城府却极深。为师已就汝所禀之事与一众宗主长老协议,皆无二论。定是天语此子秉性纯善,受韩英之子蛊惑,为其一伙开脱,甚至不惜揽罪上身,最后却反为其灭口。” “吾徒温尤听命,太微四子实为奸诈小人,非汝等正直君子所能应付,为师已经传信五诀山,命松杨柏柳四位长老速往接应,在与四位长老会和之前,汝等务必要对太微四子严加盯梢,切记不可听信其谗言,倘四子敢有违逆,则就地杀之!师青阳子字。” “不、这不可能!” 听柳余霜读完这封信,赵温尤的脸色霎时变得青红不定,难看到了极点,疑道:“掌教师尊一直对我信任有加,从未怀疑过我的判断,而且我送回山的那封信终也交代地甚为详细,言之凿凿,师尊他如何会不信我!余霜,这封信确实是师尊他亲笔所写么?” 柳余霜将那书信又重新审视了一番,片刻后点头应道:“行文习惯以及字迹皆与掌教一般无二,当无造假可能。” “怎么会这样?” 得到柳余霜的肯定答复后,赵温尤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劲地小声嘀咕。 “赵师兄,难道你还不明白么?”韩弃瞅准时机,上前道:“莫说是你以书信告知此事,即便是贵派掌教亲临,与我等共同经历了此事,临了也会是如此说法。昆仑六派合而为一,如今俨然已是北穹境首屈一指的大宗门,有道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太微与昆仑齐名千年,早已被贵派视为骨中之刺,只是苦无借口,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够削弱太微山的大好机会,贵派又焉能错过?贵派作风向来如此,天下皆知,赵师兄难道还要自欺欺人不成?” 一旁的洪鼎武早就听不下去了,立刻扯着嗓子反驳道:“韩弃!我师门清誉焉容你诋毁,反倒是你,在我师兄弟面前再三辱及我等师门,难道就不是用心险恶?” “怎么,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么?”韩不恭也加入到争辩中,争锋相对道:“你们昆仑六子是昆仑派的门面,坏名声的事自然轮不到你们来做。其他五派且不去说,但吞流洞天自轩辕子掌教之后的风评如何,暗地里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凡是修术之人,谁心里不是一清二楚?” “你……” “鼎武住口,别争了。”洪鼎武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柳余霜给制止了,他望了一眼保持缄默的赵温尤,面无表情地道:“师门声誉几何,我们争也无用,也无需去争,既然身为昆仑弟子,那就守好本分,一切听从吩咐便是了。” 赵温尤听到他这话,表情略微有些迷茫,问道:“余霜,你的意思是……” “师兄,你别误会。”柳余霜微微摇头道:“我并不是说要听从这封信的指令。出发前,师尊只命令我们一路上听你指挥,而这封信也是掌教单独写予你的,你有没有尊从师命我等无从得知,我只是按照师门的命令,听从你的吩咐罢了。” “呵呵。”赵温尤哑然失笑,“也就是说,无论结果如何,责任都在于我一人,是么?” “没错,”柳余霜补充道:“所以,你在作决定之时,同样无需顾忌我与鼎武的后果。” 赵温尤听罢之后,目光仍是犹疑不定,最后视线落在了他的左手断臂之处,嘴角这才泛起一丝笑意。 他抬起头,单手结印祭出身后所负法剑,神色庄重,朗声喝道:“好,既然柳师弟都这么说了,那你们就听我的指令便是。师尊有令,继续押送太微四人上五诀山,倘有违逆,就地杀之!” 赵温尤此言一出,整个山谷间的氛围立刻紧张万分。 韩弃四人也迅速围拢到一起,各自运起灵力,与赵温尤三人拉开一段距离,似乎一场大战就要在所难免。 不料,赵温尤却忽然咧嘴一笑,身前本已祭起的法剑又收了回去,只听他接着道:“我师兄弟三人谨遵师命行事,奈何太微四人执意反抗,遂与之战。然在与叶天语一战中,温尤痛失一臂,余霜、鼎武亦元气大伤,此刻我等以三敌四,终是力有未逮,令太微四人得以脱逃。” 听到这里,韩弃四人全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韩不恭更是忍不住白了一眼赵温尤道:“害我一顿白紧张,还以为又要打架,算你小子识相。” 却听赵温尤友善一笑道:“我只是省略过程罢了,以目前的局面,就算真在此处和你们动手,也没把握能胜过你们四人,所以就权当是我偷了个懒吧。”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和你说声谢谢。”韩弃也笑道:“不过,还请赵师兄回山之后转告令师青阳子掌教,即便我不上五诀山,三年后的五烈殉,我韩弃必定会准时赴约!本届的五诀术士,大可以给我韩弃留个位置。” 赵温尤慨然允诺道:“好,你的话我一定带到,因为我也很期待,三年后的你究竟会是什么实力。” “那咱们就后会有期吧!”韩弃微笑着,朝赵温尤伸出一只手掌。 赵温尤愣了一愣,但随后也伸出手,与韩弃的手掌重重击在了一起。 “后会有期!” 告别赵温尤三人后,韩弃四人一齐走出了山谷,但因为韩不恭和葛三青的伤势还没有好利索,所以韩弃决定找个小镇先休养一段时日,顺便再买只传信的飞鸟,好将他们的情况告知给太微山几家,以免他们过度担心。 路上,司可冠搀扶着韩不恭,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既然不用再上五诀山,难道我们不应该回去么?” 韩不恭闻言白了他一眼,骂道:“可冠,不是我说你,你可真是个死脑筋!我们难得下山一次,这么着急回去干啥?不好好玩个够本,下次再能出来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韩弃对此也笑着表示赞成道:“不恭叔话糙理不糙,我听说了,你们太微四秀很少下山历练,如今难得有机会,在江湖上四处转转多见识见识也没什么坏处。等会我们找到小镇,送封家书回去说明情况就行了。” 司可冠又问道:“那我们去哪好呢?” 韩弃偏过头,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葛三青问道:“葛大哥,你说呢?” “我想……”葛三青有些欲言又止,最后才小声道:“我想去找琉璃,她这么长时间都没能找来,我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韩弃轻笑,安慰道:“别担心,葛大哥,我师妹的本事你又不是没领教过,况且她要是随随便便就会出事,你觉得百木精灵王能放她出来乱跑么?”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她毕竟一个女孩子……”葛三青依旧是放心不下,眉宇之间甚为担忧地道:“况且她是为了找我才来中原的,如果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那我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好吧,”韩弃拍了拍他的肩膀,提议道:“既然葛大哥还是放心不下,那我们就顺便去趟西关吧,反正离这里也不远了。我想,师妹她之所以迟迟没有找来,很有可能是先回西关了,我听说那边好像出了些乱子。” 韩不恭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乱子?什么乱子?” “我也不清楚,”韩弃摇了摇头,又咧嘴笑道:“不过这样不正好么,刚好可以去凑凑热闹。” “好,那就这么定了,去西关!”一说到可以凑热闹,韩不恭立即兴奋起来。 随后,一行四人找到一处小镇落脚,将情况传信回太微山之后,没几天就收到了太微山的回信。信中除了称赞几人将昆仑山的问题处理得极为妥当之外,也免不了对事实真相一番感叹。 不过,令几人没有想到的是,在信的末尾,却提到让他们顺便去趟西关鸦门,并且附上了两份飞鸦贴,据说是鸦门派人送到太微山的,让太微山司韩沈关四家派人去鸦谷一聚,并言明此事关系重大,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今后整个北穹境的格局。 看完回信后,韩弃与几人相视一笑,道:“这回我们是要奉命去凑热闹啦。” “那事不宜迟,我们这就上路吧。”葛三青道:“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恭兄弟应该也没什么大碍了吧?” “我早就没事了。”韩不恭笑着道:“就等你这句话呢!” 韩弃点头,“那好,我们这就取道西关!” 第一百二十一章 暮阳之城 暮阳城,一座有些卑微的关隘小城。 说它卑微,是因为这座城自从建成以来,哪怕它占据着中原与西关互通往来的咽喉位置,哪怕已经经历过数百年历史长河的洗涤,城内却始终没有发生过哪怕一件足以震动方圆百里的事件,甚至连在任何一座城镇都不可或缺的怪谈传说,这座小城都通通没有。 就连在北穹城内,那本因为续编了近千年而厚到离谱的《地方志》中,对幕阳城的描述也不过才寥寥数语。 “幕阳之城,连通中原西关,四代灵执力主所建,供往来商客歇脚。” 这样一座在历史长河中低调到了极点的小城,对比它划分中原与西关的地标性关键位置,确实算得上卑微,似乎这座小城的作用,真的只是如《地方志》所记载的一样,仅仅是供往来客商歇脚、休息。 尽管暮阳小城被那本《地方志》划分为中原城市,但是城中接近半数的居民都是土生土长的西关居民。当然,这并不是说中原人和西关人有多大区别,两者只是在生活习惯和风俗礼节上略有差异,而且经过数百年波澜不惊的睦共处和相互融合后,这些差异更是已经微不足道。 韩弃一行四人抵达这座暮阳城的时候,是在他们动身赶路后的第七天傍晚。 这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因为同样收到飞鸦贴而前往西关鸦门的各路人马,交谈中也曾多次打听过有关西关的消息,只可惜众说纷纭,打探回来的消息可谓是五花八门,只是其中有一个消息似乎可以称得上板上钉钉。 鸦门貌似和百木灵族杠上了。 而至于其中原因,有的说是鸦门派人去百木灵族寻衅闹事,也有说是百木精灵王斩了鸦门的使者,还有的则是说鸦门的叛徒被百木灵族给藏了起来,总之是花样百出,根本分不清谁真谁假。 韩弃虽然对于这些众说纷纭的小道消息不以为意,却并不妨碍他揣测鸦门此次广发飞鸦贴的用意。其实这也不难揣测,毕竟灵族在这西关之地何其势大,岂是它区区一个鸦门独力所能招惹,此次由鸦门代掌门秦继冲亲笔撰写飞鸦贴力邀北穹各方势力赶往鸦谷,无非是想借着人族同道的名义为鸦门助拳壮声威罢了。 天色将晚,四人找好落脚的客店之后,却并没有各自安歇。虽说出门在外,但身为修炼术士,每日的修炼课业自然不能耽搁。不进则退的道理,在修炼之人身上适用地尤为明显。 而就在今日的日常修练之时,韩弃意外地发现,自己丹田内用于储存修练术术所得灵力的那座气海,其间的灵力气旋似乎较之前浑厚了很多。欣喜之余,韩弃迫不及待地施展出一招七杀独影箭,发现自己如今居然已有了整整二十九尺的道行。 不过,短暂的欣喜之后,韩弃很快又冷静了下来。想当初他在昆仑派大殿之内和柳余霜打赌斗法时,才只有二十一尺的道行,这前后也就半个多月的时间,居然涨了整整八尺的力道。要知道,道行长进固然是好事,可涨得如此之迅速还又找不到原因的话,那可就令人不得不有些担心了。 好在经过一番深思之后,韩弃总算是有了一些眉目。因为自他三个月前正式开始修练术术一来,除了日常课业之外,迄今为止几乎就没怎么动用过术术,唯一可能引发这种变化的原因,就是前几日在对战叶天语的时候,他为了将所有人都转移到安全地点,曾长时间施展御剑之术。以韩弃当初体内的那点稀薄灵力,能够御剑小半个时辰已是极为勉强,可当日情况危急,他强撑着一连御剑往返数次,断断续续加起来有将近一个时辰,早就突破了体内可透支灵力的极限。 韩弃暗暗猜想,自己如今灵力大涨,很可能便是与此有关,且不管是否真是这个原因,但绝对有尝试的价值。于是他决定,以后每晚只要空闲,前半夜就通过御剑尽可能透支灵力,后半夜则配合丹药进行恢复,持续一段时间后,再观察体内灵力是否还会再次大涨。 第二天早上,当四人走出各自的房间时,各自脸上都挂着明显的倦意,显然除了韩弃之外,其他三人也没怎么歇息。毕竟像上回那样的斗法,可不是经常能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那场拼尽一切的斗法中突破了自己原先的极限,而这种经验正是修炼之人最为珍视的。如今几人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如果不趁机好好巩固这些新收获,那可就真是暴殄天物了。 经过一整夜的恶补,虽然免不了感到疲累,不过几人似乎都所获颇丰,所以非但不觉得困乏,精神上反而有些亢奋。韩不恭更是率先提议要去街上逛逛,见识见识这中原边境小城的风土人情。 韩弃对此也表示赞同,反正此地离鸦谷已经不远,而距离鸦谷聚会的日子还有几天,时间上完全来得及,何况他也刚好想置办些可以快速恢复灵力的丹药以及一些别的物件。 于是四人合计了一番接下来的行程,可由于彼此性格爱好略有差异,韩不恭提议去闹市凑热闹,司可冠却说不如找个风景好的茶楼品茶观景,葛三青则打算去地下兵器铺转转,顺便保养一下焚云,而韩弃也有想要购买的东西,最后四人决定索性各逛各的。 与三人分别后,韩弃来到大街上,先是买了一副西关的地形图,接着又逛了几家药店,购买了不少可以帮助快速恢复灵力的丹药,最后又去了一间木料店,打算买些材质特殊的木料以作雕刻之用。挑来选去,他最终买下了一小截桃木,这种木料木质坚硬,很难打磨,但是却利于精雕,而且完工后保存的时间也极为长久。 置办完这些之后,韩弃又信步在大街上逛了会,再没发现什么有趣的玩意,便决定去找间茶楼歇脚,顺便构思构思他接下来要雕刻的一件作品。 然而就在韩弃刚刚寻到一处景致不错的茶楼时,却发现那茶楼门口围聚着不少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圈之中传出的爆笑声更是此起彼伏,似乎在那座茶楼门口有着什么极为有趣的热闹可看。 也是闲来无事,加之好奇心的驱使,韩弃也挤进了人圈之中,可没成想,他才只往那茶楼门口处望了一眼,随后便和绝大部分围观群众一样,控制不住地弯腰“噗嗤”大笑起来,几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只见在那茶楼的大门口外,一位衣着得体、气质儒雅、模样俊秀的年轻男子,正学着女人的身段在那里不断搔首弄姿,一边摆弄着一头乌黑秀丽胜过女子的飘逸长发,一边向围观众男女频频抛着媚眼,逗得围观那些老少爷们们那叫一个捧腹。 韩弃自幼便行万里路,眼界早就非常人可比,寻常市井们觉得有趣到没边的热闹,在他看来亦不过尔尔。便是此刻眼前所见之事,若是放在平常,韩弃顶多看一眼后就会默默走开,绝不会过多停留。但他这次之所以会如此失态,是因为…… 人圈之中的那个人是……司可冠。 尽管韩弃瞬间便意识到司可冠八成是中了别人的招,可望着这副模样的司可冠,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那么片刻,然后才迈步来到后者身旁,一掌拍在其后脑,后者这才逐渐停止了那些妖娆的举动。 “韩……弃……” 司可冠从迷茫中醒转过来,使劲晃了晃脑袋,有些不明就里地盯着韩弃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我刚才怎么了,怎么感觉像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韩弃憋着笑,实在不忍告诉他实情,便驱散了围观群众,方才笑着对他道:“如果我没猜错,刚才你应该是中了迷魂咒术,还记得是怎么回事么?” 司可冠听到韩弃说“迷魂咒术”,又从周围那些不愿散去的围观者的指指点点中意识到自己先前必定有什么失态之举,一张俊脸不禁涨得通红,许久方才开口道:“我记得刚才我正在茶楼二楼喝茶,楼下突然闯进来一男一女,全都披着斗篷,那男的一瞧见邻桌一伙黑袍人,二话不说就和他们开打。那伙黑袍人虽然有八九个之多,但完全不是那男的对手,没一会便全都被他制住。可那男的没有就此罢手,竟然还要夺他们性命,我实在看不过眼,就出言劝了几句,可没想到他只是与我对视了一眼,后来我就变得好像在云里雾里一般了。” 韩弃听完,摸着下巴分析道:“哦?这么说来,那男子是名咒者?” “没错,”司可冠点头道:“那伙黑袍人也是咒者,他们动手时几乎没什么动作,但是威力却一点不弱,小半座茶楼都被他们毁了。哦,对了,那斗篷男子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特别是他那双眼睛,瞳孔竟然是湛蓝色,我看着像是灵族的人。” “灵族?”韩弃有些诧异,道:“这就奇怪了,暮阳城与百木灵族相距如此之远,而且中间还隔着鸦谷,况且眼下鸦门又与百木灵族闹得水火不容,灵族的人又怎会公然出现在这里?” “糟了!” 就在韩弃思索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司可冠突然想起了什么,拔腿就像茶楼二楼掠去,韩弃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去。 只见茶楼里面确实毁毁地厉害,掌柜和跑堂的估计早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八九个黑袍人还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 “全都断气了,”司可冠用手一一探着那些黑袍人的颈脖,道:“全身没有任何外伤,只是颈部以上涨红,应该是窒息而死。” “是息绝咒和定身咒,受窒息之苦却又动弹不得。”托百木琉璃的福,韩弃对这两种咒法可谓记忆深刻,所以一眼便认了出来,同时他还留意到这些人身上所着的黑袍类似某种统一制式的弟子服,似乎这些人都是出自同一门派,便掀起其中一人的袍子看了看,随即招呼司可冠道:“你看,这些人的袍底都绣有一只乌鸦,或许他们是鸦门的弟子。” “鸦门?”司可冠怀疑道:“不会吧,这暮阳城可以算作是鸦门的势力范围,难道灵族之人行事如此嚣张,竟敢深入此地与鸦门寻衅?” 韩弃闻言也觉得有些奇怪,可随即联想起百木琉璃那天不怕地不服的性子,又改口道:“这还真不好说,听闻灵族向来自傲,真做出这种事也不无可能。不过那男子一出手便夺去这许多条性命,想来应该是那种视人命如草芥之类,我倒挺好奇他为什么会放过你。” 司可冠反问道:“我与他无怨无仇,而且又不是鸦门的人,只不过劝他不要多造杀孽罢了,他为何要杀我?” “先不说这些了,”韩弃道:“鸦门的人应该很快就会赶到这里,我们还是不要在此逗留了,以免又卷入什么麻烦,还是先去找不恭叔和葛大哥吧。” 同一时间,暮阳城的地下街道,某条偏僻巷弄的巷尾处,一高一矮两道身披斗篷、头戴兜帽的身影正步履匆匆地在窄巷中穿行。 “小妹,你刚才为何要拦着我杀那人?”发问的是高个身影。 矮个身影回答道:“六哥,那人又不是鸦门弟子,何必要多造杀孽呢?况且我们如今深入敌境,仅仅是与鸦门周旋就已是捉襟见肘,如果再惹上其他麻烦,只怕就更难逃出生天了。” “哼!”高个身影语气满是不屑道:“那种货色,连我小小的迷魂咒术都破不了,惹了又能怎样?” “话不能这么说,六哥。”矮个身影却依旧耐心地劝说道:“你身负水之蓝瞳,所施展的迷魂咒术可谓完美,刚才那人没有提防,自然轻易就中招了。但据我估计,那人实力其实并不弱,至少有结庐境六重的修为,这种身份不明的高手我们还是少惹为好。” “结庐境六重?”高个身影惊讶道:“小妹,你没感应错吧,那岂不是和我差不多了?” “应该不会错。”矮个身影推测道:“且那人身负法剑,多半是名术者,很可能是鸦门从中原请来助拳的人。而且此人如此年轻,又有这等不俗道行,我猜他很有可能是中原那边大名鼎鼎的十杰术者之一。” “那刚才真应该杀了他!”高个身影叹惜道:“鸦门少一个高手助阵,我们日后便能少一分压力。” “嘻嘻,六哥真笨!”矮个身影闻言忍不住嗔笑出声,从宽大的斗篷中伸出一支洁白的手指,踮起脚戳了那高个身影的脑门一下,笑道:“如果杀了他,那岂不是要和他身后的势力结仇了?这正是鸦门所期盼的。如今他们广发飞鸦贴,各门各派不过随便派几个人敷衍了事,可一旦我们真的出手杀了那些人,局势就要变得复杂了。” “哦,原来如此啊!”高个身影摸着脑门憨憨地笑了一声,道:“六哥哪会想这么多,还是小妹聪明,难怪义父让我找到你后就一路听你差遣,六哥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地杀人了。” “六哥知道就好。”矮个身影笑着道:“等往东出了这座暮阳城,就算是脱离了鸦门的势力范围,我们也就暂时安全了,只是按眼下的情形,短时间内估计没可能再回去百木林了,至少要等到风声过后再说。” 两人一边疾步在窄巷中穿梭,一边埋头低声你一句我一句的交流着,在行至巷尾的拐角处时,矮个身影一不留神,竟与迎面而来的一道高大身影撞了个满怀,头戴的兜帽被撞脱,露出其下一副惊人的异样容貌。 但是矮个身影反应很快,迅速便将脱落的兜帽重新戴好,整个人再次掩盖在斗篷之下。 “你没长眼吗?”同伴的高个身影见此一幕,立马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胸前衣襟,恶狠狠地训斥道:“找死是吧?” 对面被撞那人也是个壮硕体格,被那高个身影如此近距离揪着胸口,隐约能看见那高个身影隐藏在兜帽下的五官。 只听他慌忙道歉道:“实在是对不起,在下刚才把玩刀具有些入迷,一时失了五感,没留神眼前才惊扰了两位,抱歉抱歉。” 高个身影闻言扫了一眼那青年手中的刀,只见那是一柄赤柄朱鞘的长刀,透着一股古老的意味,似乎不是凡品。但可惜他对刀并没什么兴趣,见矮个身影冲自己微微摇了摇头,于是一把将那人推开,恶狠狠地喝斥道:“滚吧,以后走路记得多长点眼!” 葛三青被推了个踉跄,但很快就稳住身子,歉意地一笑,再道了一声抱歉,拐过弯走了。 “哼!”高个身影眼角透着怒意,愤懑不减地抱怨道:“要不是小妹你拦着,我非得宰了那小子!” “唉,六哥,你就忍着点,少惹点麻烦吧。”矮个身影也叹了口气,正要抬脚继续上路,身后却猛不丁传来一声叫喊。 “等等!” 听到喊声,高个身影立即转过身,却发现喊话的竟是刚才那人,他不由地捏紧了拳头,不怀好意地问道:“怎么?嫌命长是吧?” 葛三青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反而向两人靠拢了几步,冲他们略微一拱手后,语气颇为友善地问道:“请恕在下冒昧,刚才无意中窥见二位的容貌,两位似乎是来自灵族?” 矮个身影闻言心中霎时一震,高个身影却不以为意,只是心中陡然升腾起一股杀意,厉声问道:“是又如何?难道你还有何指教不成?” “指教不敢当,”葛三青从容不迫,“只是有一事想请教,不知道二位有没有贵族公主的消息?” 矮个身影听到这话竟不由害怕地倒退了两步,高个身影则立马伸出一只手臂将她护在身后,低声道:“小妹,有我在,不用怕。”然后一把揭掉身披的斗篷,露出一副不输丝毫葛三青的魁梧身材,以及一头桀骜不驯的蓝发。 只听那蓝发青年吼道:“哼,原来你也是鸦门请来的帮手,想要抓公主,就看你有什么本事了!” 葛三青表情一怔,顿时有些迷茫,猜想自己应该是被误会了,正想开口解释,只见那蓝发青年朝他伸手一指,接着就感觉身子开始有些不听使唤起来。 “咒术!” 葛三青心中一惊,赶忙调集体内灵力,手中焚云猛然往地面一杵,随后一声闷哼便安然无恙。 “哈、有点能耐!”蓝发青年眨了眨眼,笑道:“整整七十尺的定身咒,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冲破了,有意思!” 葛三青则忙摆手道:“两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你不是要找我们公主么?那还能有什么误会!” 蓝发青年说罢,双手在自己身上一通比划,而后口中一阵念念有辞,全身的肌肉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开始暴涨,身形也立即拔高了不少,他一边挥拳前冲,一边喊道:“看你应该是名武者,那我就用这神武咒陪你玩玩!” 葛三青见状,面色丝毫不改,眼见蓝发青年冲到眼前,也伸出右手笔直地一拳轰出,与蓝发青年的一只拳头重重地轰在了一起,然后“嘭”的一声,两人各自被反震地后退了几步。 “小子,力道不弱嘛。” 蓝发青年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双瞳之中有蓝光闪烁。 “你也不错,但我不想和你打,既然二位不愿回答我的问题,那我就此告辞便是。”葛三青说完这话,随后转身便走,出发之前韩弃可是嘱咐过,他们刚到此处,尽量不要惹上什么麻烦。 “怎么?”蓝发青年却哂笑一声,道:“认输了么,想去找帮手是么?” “认输?”葛三青听到这话,本已踏出去的步子顿时又收了回来,转过身望向蓝发青年,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不打赢你再走,就算是我输么?” 蓝发青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应道:“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葛三青闻言,缓缓抽出手中焚云,神情严肃地道:“那抱歉了,我答应过别人,不会输给任何人。” “这才有意思。”见葛三青拔刀,蓝牙青年咧嘴一笑,冲一旁的矮个身影问道:“小妹,这人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可以解决他吧?” 矮个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叮嘱道:“六哥小心,此人也不简单,而且这里不安全,尽快解决吧。” “放心,不会很久的。” 蓝发青年应着,双拳抱在一起互捏了一下。 葛三青心知眼前的蓝发青年不容小觑,而且使用的咒法也很少见,如果是一般的咒者,只要自己想办法近身也就行了,可看对方的意思,分明是想和自己近身的以硬碰硬。不过他仗着有焚云在手,倒也不惧对方赤手空拳,只不过担心对方身为咒者,却选择与自己贴身近战,是不是有什么其他打算? 蓝发青年举拳直直地冲了过来,葛三青挥刀相迎,可对方却毫无收拳之意,三青也没有要留手的意思,便顺势朝他的手臂用力砍了过去。 只听见“嘶啦”一声,蓝发青年的衣袖被切开一道口子,可是手臂上却只留下了一道白痕,整条手臂非但安然无恙,而且继续朝葛三青的胸口砸了过去。 “原来是有这个作倚仗,难怪要和我打近身战。不过这咒法的防御也的确了得,以焚云之利,竟都无法划出一道口子。”葛三青一边思考着,一边举起左手运足气力与蓝发青年的拳头再度轰在了一起。 可没想到的是,上一次两人对拳还平分秋色,这一次葛三青整个人竟然被击退了三丈之远,左臂更是严重脱臼,连左臂的衣袖都齐齐地爆裂碎散开来。 而反观蓝发青年,不仅脚下丝毫未动,挥拳的右手也只是轻轻甩了几下就没事了。 葛三青用牙咬住焚云的刀柄,腾出右手将自己的左臂给接了回去,接骨声喀吱作响,他却丝毫不皱眉头,直直地盯着面前的蓝发青年。 “这就是你这咒法的全力么?”葛三青稍稍活动着左臂,问道。 “全力?”蓝发青年转动着拳头,不无得意地笑道:“哈哈,你说什么呢?我才只用了一半的力量,看不见么?我可是有两只拳头的。” “是么?”葛三青木然一笑,随后身形一踮,再出现时,伴随一道血光掠过,蓝发青年的左臂竟被齐肩砍了下来。 “现在,你还剩几只拳头?” 弟一百二十二章 城中巷战 “搞定了?你没事吧六哥?” 望着前方不远处几乎是面贴面保持对峙站姿的蓝发青年和葛三青的身影,一旁的矮个身影暗暗有些担心,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恩。”蓝发青年抬起左手擦了一把额头豆大的冷汗,望了一眼自己安然无恙的左臂,以及那柄距离他左臂仅剩半寸距离的猩红刀锋,心有余悸地回头道:“幸好赶上了,这一刀的气势和刚刚那刀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我的幻影咒发动若是晚上半刻,只怕我这条左臂已经……” “我早就提醒过六哥,这个人的实力绝不简单。”矮个身影松了口气,道:“估计你的幻影咒也撑不住多久,还是赶紧解决他离开这里吧。” “好的。”蓝发青年回过神来,考虑着该用什么咒法来结果葛三青,可又担心对方是个武者,一般咒术可能不太管用,说不定还会有助于他冲破幻境。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还是一拳打爆对方脑袋的方法最为保险。 “凝!” 就在蓝发青年握拳蓄力后即将一拳挥出之际,身后远处传来一声术语,远远散发出去的灵识告诉他,有三道不俗的气息正在向着此处急速靠近。可蓝发青年何等果决,虽心知形势不妙,却只是眉头一皱,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要减慢的意思,眼看着就要一拳轰掉对面那武者的脑袋时,整个人却忽然间被定住了,仿佛像是中了定身咒一般,拳头再也无法寸进,身体也有些不听自己使唤。 可蓝发青年身为咒者,对定身这种基础无形咒术再熟悉不过,何况这一瞬间他根本没有中咒的异样感觉,所以不可能是定身咒。 “恩?” 蓝发青年动作生涩得低下脑袋扫了地面一眼,发现有一根细长的影带攀附上了自己的影子。经过这么一耽搁,很快,灵识所感应到的那三道气息的主人就已飞掠到了跟前,其中一人他瞧着眼熟,赫然就是先前茶楼那个因为多管闲事而被自己用幻术捉弄了一顿的小子。 “阁下又要杀人么?” 再次见到蓝发青年,司可冠竟然有些脸红,他轻轻甩了甩脑袋,似乎是想将某些画面从自己的脑海里给甩出去。这也就是他脾气好,若是换作韩不恭被人这样给戏弄了一顿,这仇恐怕得记到下辈子去。 司可冠脾气虽好,但毕竟受了人这么大侮辱,语气多少也有些不善,他逼视着蓝发青年,手指着葛三青诘问道:“这位乃是我的同伴,昨日方到此地,而且不是鸦门弟子,应当与二位并无仇怨,阁下何以也要对他痛下杀手?”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蓝发青年闻言,集中灵力后一个发力,居然让他挣脱了影带的束缚,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后,他立即向那名矮个身影的同伴靠了过去,并将其紧紧护在身后,怒视着面前新赶来的三人,他咬牙切齿地问道:“是受了鸦门的指使,来抓我们公主回去邀功的是嘛?” “不懂你在说什么,”韩不恭应道:“不过我们的确是来找你们公主的,你有她的下落?” “想要找公主,没问题,”蓝发青年咧开嘴角邪邪一笑,双瞳中有奇异蓝光一闪而过,目光先后与三人一触即离,他接着道:“只要你们能先打败我,就能带她走,你们是一个个来呢,还是一起上?” 韩弃三人却全都没有再说话,三人全都直勾勾地盯着男子的双眼。 “不好!” 就在韩不恭和司可冠两人眼中的迷茫之色越聚越深、即将失去自我意识之际,韩弃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遮住两人视线,大声喝道:“都醒醒!别看他的眼睛!” 多亏韩弃反应及时,韩不恭和司可冠刚要陷入幻境,被韩弃一声叫喊给惊醒后,两人一时都有些莫名其妙,韩不恭诧异地问道:“怎么回事,我刚刚有一瞬间怎么感觉像是喝断片了一样?” 司可冠亦有同感,何况他已不是第一次体验,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沉醉式体验,所以他的话更有发言权。“过程感觉十分真实,不像是普通的迷魂咒术。” 而韩弃似乎看出了些门道,叮嘱二人道:“小心,他的眼睛有古怪。” “怎么可能!” 蓝发青年见自己的幻术居然被识破了,有些不敢相信地冲韩弃发问道:“小子,你是如何识破我的幻影术的,我的水之蓝瞳,施展幻术毫无破绽,不可能被你轻易识破!” “六哥小心。”蓝发青年身后的矮个身影出言提醒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刚刚用影带牵制住你的那招术法好像是暗影七杀术,他们应该是太微山的人。” “你的幻术的确称得上完美,但是我这个人对幻术比较敏感。”韩弃一边说着,一边闪身来到另一边葛三青身后,并出手将其拍醒。其实韩弃心中也不清楚,为何自己刚刚没有中对方的幻术,他只是猜测大概是他修炼过诡幻术的缘故,对幻觉比较敏感。 “韩弃,你们怎么来了……” 葛三青清醒后,见到场中情况,虽然他反应稍慢,却也逐渐醒悟过来刚刚他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幻境,一时不由有些无地自容。 “葛大哥,你没事吧?”韩弃问道:“你怎会和他们起了冲突?” “他们好像对我有什么误会。”葛三青面有愧色地小声道:“我只是想询问他们有没有琉璃的消息。” 韩弃皱着眉思考了一会,随后转身冲那如临大敌的蓝发青年二人拱手道:“两位兄台,不管我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但我四人委实没有恶意,为了不将误会继续扩大,我等立刻离开便是,如今二位身处敌营,相信这对你们来说应该也是个不错的提议。” 蓝发青年刚要说话,却被身后的矮个身影拉住,只见她犹疑片刻后,一伸手揭下了斗篷帽,露出一副十六七岁的少女面容。樱红色齐耳短发,水灵如翡翠的碧色双瞳,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精乖羞巧集于一面,娇美虽不可方物,却因为一副尖耳低颧的灵族异容,以人族的审美视角来看,初见时仍难免生出丝许异样感。 见韩弃四人皆为自身容貌所吸引,少女双颊略微泛红,轻轻咳嗽一声,引来对面四人各自侧目低头,气氛一时略有些尴尬。 “几位真的不会难为我们,愿意放我二人离去么?”少女矜持片刻,终于丹唇轻启。 “当然,我们这就离开。”韩弃点头,随即便转身招呼众人一声,就要举步离开。 “慢着!” 就在韩弃四人准备离开之时,忽闻上方传来一声叫喊,紧接着数十道身披黑袍的身影出现在两边的屋顶上,将街角的六人给团团围了起来,又有一道青色身影从屋顶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韩弃四人和两名灵族人之间。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青色身影转过身来,露出一副颇为俊逸的年轻面孔,宽大的嘴唇冲着韩弃四人的方向爽朗一笑,说道:“几位远道而来暮阳城,一路辛苦。在下鸦门秦戌羽,忝为此地东道主,不知几位尊姓大名?” 韩不恭见状,略一思虑之后,从怀中掏出那两份飞鸦贴朝他丢了过去,抱拳一一介绍道:“在下太微山韩不恭,这位是司可冠,小侄韩弃,小侄义兄葛三青。” “原来是太微山的贵客到了。”秦戌羽友善地笑着,冲韩不恭和司可冠二人拱手道:“早就听闻太微四秀风采不凡,今日得见其二,果然所言无虚。” 然后他又转向葛三青,抱拳问道:“至于这位身穿东岛服饰的兄台,又与东岛近些年名声大噪的那位三刀太岁似乎同名同姓,敢问是否就是三刀太岁本尊大驾光临?” 葛三青闻言着实有些意外,自己的名气难道已经这么大了吗?就连西关之地也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名号。但这些想法在他脑中只是一闪即逝,他从不在意这些虚名,相比名气,他更注重自身的实力。 因为他有一个宏愿,至高无上的宏愿! 见葛三青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开口答话,秦戌羽也并未介意,又扫了四人中那最后一位名字从未听过的黑袍男子一眼,目光略有停顿,似乎也开口想恭维几句,却又因为实在不知道恭维什么好就又憋了回去,改为朝他礼貌性的微微一笑,便冲四人道:“在下稍后会在此城最大的酒家余晖楼设下薄宴,还请几位能够赏光移步,让在下能够有机会代表师门一尽地主之谊。” 韩弃将他这些细节尽数收入眼底,心中也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差别啊,这就是差别啊! 不过这也不能怪人家,谁让他自己没名气呢! “秦兄如此客气,我等只好却之不恭了。”韩不恭回了秦戌羽一礼,接着扫了房顶那些黑衣人一眼,笑道:“不过我看秦兄动用这般大的阵仗,应当不仅仅是请我们赴宴这么简单吧。” “哈哈,韩兄果然慧眼如炬。”秦戌羽笑道:“实不相瞒,在下不久前接到消息,说是有几名灵族细作混进了暮阳城中,还杀害了师门不少弟子,因此正带人到处搜捕。”说到这里,秦戌羽转过身来,望向那靠在墙角的蓝发青年二人,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起来。 兀自得意了一阵,秦戌羽再次转过身子,拱手冲韩弃四人谢道:“看来那两位应该就是我们要找寻的灵族细作了,还要多谢几位帮忙拖住他们,否则多半又要让他们逃脱。没想到几位方到此地便立下大功,此事在下定会如实禀明师门,相信师门定会对几位论功行赏。” 韩弃闻言赶忙摆手道:“秦兄你言过了,我们并不知道那两位是灵族之人,只是碰巧和他们有些误会罢了……” “几位就不必谦虚了。”秦戌羽打断他道:“不管是否有心,但你们确实帮了师门的大忙,其他的都不重要。现在请几位在此稍候片刻,待我擒了这两名灵族奸细后,再与几位饮酒长谈。” 言罢,秦戌羽转过身子,傲气十足地冲那蓝发青年二人说道:“怎么,你们是束手就擒,还是要我动手?” 蓝发青年哂笑一声,神色满是不屑道:“就凭你这些喽啰?” 而那樱发少女早在秦戌羽现身的时候,就已经将斗篷帽重新遮了起来,有些瑟瑟发抖地躲在蓝发青年身后,嘴唇一张一翕地和他小声说着什么。 眼看两方即将动手,葛三青忍不住开口问道:“韩弃,我们怎么办?” “先看看吧,”韩弃道:“依你们看,哪一方的胜算比较大?” “那姓秦的实力也就刚刚达到结庐境,他那群手下则全都是纳气境,而那灵族的蓝发青年高达结庐境七重,另外他的幻术十分了得,想来面对这群人应该不足为惧吧。”司可冠分析道。 “可是姓秦的如此有自信,我猜他应该有些倚仗。”韩不恭也说道:“不过这个人用心太过险恶,三言两语就将我们拉下水,这样下去太微山就要和百木灵族为敌了,要不要我们干脆帮那两个灵族人一把?” “断然不可。”韩弃果断否决道:“灵族与鸦门之间的恩怨究竟为何而起我等尚不清楚,何况暮阳城算是鸦门的势力范围,而秦戌羽也已经知悉我等的身份来历,眼下若是贸然出手维护灵族,说不定会祸及家族声望,为今之计,还是先静观其变的好。” 葛三青闻言眉头略紧,却也没有出言反驳。 果然不出韩不恭所料,那秦戌羽自知实力不济,也根本没有要单打独斗的打算,而是飞身回到屋顶,喝令众手下道:“摆千鸦阵!” 随着秦戌羽一声令下,他带来的那数十名黑袍手下纷纷从腰包中掏出数只拳头大的偃甲飞鸦,并在冲着它们叽里咕噜一阵念咒后,分别祭了出去。 很快,整座窄巷的上空便被两三百来只偃甲乌鸦给占领,韩弃等人身处窄巷之中,往上仰视,大有一种遮天蔽日之感。 乌鸦,因为通体乌黑、啼声难听,且喜食腐肉等等这一系列原因,所以并不受人类待见,在北穹境不少地方,甚至被视为会带来灾难和厄运的不祥之鸟。所以被这样黑压压一大群乌鸦盘旋在头顶,往往会给人心里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感。 然而很快,韩弃等人就明白了这种压抑感根本不算什么,当那些乌鸦分别就位后,张开嘴发出一声声堪比钢铁拉锯声还要聒噪的啼叫声后,所有人才开始领略到了这千鸦阵的可怕之处。 韩弃等人只不过是受到了那乌啼声的余波干扰,便已觉得脑中极为不适,而身处那噪音攻击重心的两名灵族人,此刻面色已是一片惨白,尽管已经第一时间捂住了双耳,并以灵力封堵耳脉,可那尖锐刺挠的一声声乌啼却仿佛有着魔力一般,能够直接钻进他们的脑袋。 蓝发青年心知若如此下去今日必难逃成擒之局,当即一咬牙,拼着头痛欲裂精神面临崩溃的风险,放下了捂住耳朵的双手,两只掌心改朝双眼蒙去,待他放下手掌之时,双目依然保持紧闭,可两只握拳的手中,却有丝丝诡异蓝光从指缝中迸现出来。 “哼,且看我破了你这雕虫小技!” 只听得蓝发青年一声暴喝,左拳置于额前,右拳置于脑后,手掌倏然张开,与此同时他脚下一个踏地旋转,掌心处倾泻而出的蓝光顿时向四面八方扩散了出去。 在他的两只手掌心处,赫然印着两只蓝色瞳孔的眼睛。 “水之蓝瞳!” 一直在屋顶上方坐镇指挥整个千鸦咒阵的秦戌羽,在瞥见那只眼睛的一瞬间,他只觉得心脏跳动几乎都漏了一拍。他慌忙闭上眼睛不去看那蓝光的同时,嘴中一咬舌尖,在确定自己还能感受到那剧烈疼痛之后,他这才稍稍安下心,可又猛然想起什么,赶忙朝他那群手下喊道:“切莫盯着那蓝光,紧守心中清明!”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他那群手下黑袍人刚刚还在念咒操控飞鸦,在见到那蓝光之后就一个个都变得呆若木鸡起来,而失去了咒法操控的那数百只偃甲飞鸦,很快就齐刷刷从半空中掉落下来,落得满地都是这些铁木疙瘩。 “一群废物!” 眼见自己的数十名手下人居然无一幸免,秦戌羽的面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怒其不争的同时,又将目光转向下方那蓝发青年,脸上竟又浮现出一丝笑意,只听他拍掌称赞道:“好霸道的幻术,想必阁下定是那精灵王座下第六位义子——水之蓝瞳费让,果然是名不虚传,这还真是让我逮着了一条大鱼。” “呵,要钓我这条鱼,恐怕你还没学会拿竿吧。”被唤作费让的蓝发青年见危机已被自己一招解除,身为灵族那与生俱来的傲气顿时涌了上来,双目复原后,他逼视着秦戌羽威胁道:“你若识相的话就趁早自断双臂,然后跪在我面前给我磕上一百个响头,或许我还可以考虑饶你不死,否则……哼!” “啧啧,这份十足的傲气,倒真不愧是灵族。”然而面对费让的这份威胁,秦戌羽却不为所动,反而一副成竹在胸的语气回应道:“不错,论修为实力,我确实及不上你,可今日无论如何,我都擒定你了。” “哼!”费让嗤之以鼻道:“你这是在找死!” “是不是找死,你待会就知道了。”秦戌羽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极为精致的锦盒,然后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一只拳头大的偃甲乌鸦。他伸手抚摸着这偃甲乌鸦,温柔地说道:“飞枭,让他看看你的厉害。” 秦戌羽话音刚落,只见那偃甲乌鸦突然间活了过来,情形和韩弃的那只乌鹰极为相似,只有一点不同。乌鹰在被激活时,身形会膨胀到老鹰大小,但秦戌羽手中的这只叫作飞枭的乌鸦,身形并没发生变化。听到秦戌羽的命令后,飞枭从锦盒中飞了起来,却并没有要展开攻击的意思,只是扑扇着翅膀落在了秦戌羽的左肩上。 而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群原本跌落在地的数百只偃甲乌鸦,居然一个个地又都“活”了过来,很快便全都扑扇着翅膀盘旋到了空中,虽然不似之前那般井然有序,却显然是已经被激活了。 而与此同时,身处另一边的韩弃也猛然一动,那原本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的那只乌鹰,竟然有一股想要挣扎着展翅飞出去的冲动。韩弃在大感诧异的同时,立刻出手制住了乌鹰,这才没有让它得逞。 “飞枭,摆千鸦咒阵。” 秦戌羽咧嘴一笑,偏过脑袋冲肩膀上的飞枭随口吩咐了这么一句后,居然就那么悠然自得的闭起了双眼。 而费让这边,他刚开始瞅见秦戌羽掏出一只偃甲乌鸦,倒没怎么在意,鸦门以偃术传宗,其门下弟子随身都会携带数只乃至数十只偃甲,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事情怪就怪在,那只叫作飞枭的偃甲乌鸦才刚一现身,其他那些无人操控的偃甲居然也都有了反应,这令他如何能够不为之震惊。 而更要命的是,根本没见秦戌羽和那具偃甲飞枭有何其他动作,头顶上那群盘旋着的乌鸦已经开始按照咒阵的运行方式自行运转起来,很快,那一声声刺人心魄的凄厉啼声便再次回荡在窄巷之中。 “即不见阵盘亦无人部署,居然在一瞬间便发动咒阵?这怎么可能?” 费让显然还在吃惊,他着实有些想不明白。关于鸦门的千鸦咒阵,他虽知之不详,却也多少了解一些。这乃是一套以音波为攻击方式的特殊咒阵,由鸦门的创派祖师鸦琪渊所创。此种咒阵与其他咒阵唯一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利用了鸦门所独具的偃甲,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千鸦咒阵的布置比起任何一种咒阵都要容易上太多,甚至要复刻阵法都无需借助阵盘,只要偃甲也足够多,能操控偃甲的人也足够多,就可以随时随地迅速布置好此阵。 也正是因为费让提前知晓这些,所以先前秦戌羽那群手下第一次快速布下咒阵时,他并没有感到意外,而他出手破阵时,也能够找准关键点一举得手。 但费让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是,即便是没有了能够操控众多偃甲的人,这千鸦咒阵居然还能够瞬间被发动,而且速度比起之前还要快得多! 费让想不明白,却也无暇再提起精神思考什么,那一声声尖锐聒噪的乌啼声早已将他拉回现实,现在的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疼得似乎要炸开一样,以区区人力应付咒阵之力,根本不可能支撑多久。他抱着脑袋艰难地扭过身子,却发现他那位少女同伴早已经瘫倒在了地上,双耳不停往外流淌着鲜血。 “小妹!” 费让见状立即就红了眼睛,拼着一股子狠劲,毫不犹豫地直接将一身浑厚灵力外放出去,以灵力筑起一套可以隔绝一切咒法的灵力之墙,只不过这种法子对灵力的损耗可想而知,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寻常与人斗法时若是如此施为无异于自取灭亡,可眼下的费让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他赶忙蹲下身子扶起少女的上半身,双臂环着她的脑袋,无比艰难地安慰她道:“小妹,再坚持坚持,六哥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一定要救你出去!” 少女神智还算清醒,虚弱地摇头道:“不,六哥,我怕是走不了了,但你可以,与其两个人一起被抓,倒不如你用幻境传送的本事传回百木林,将情况告知给父王,他会再想办法救我的。” “不行!”费让几乎是吼着喊道:“我是奉义父的命令来救你的,救不出你,我有何颜面回去!” 少女心急如焚,深知对方不会轻易丢下自己,于是当即冷着脸斥责道:“六哥,我现在使不出半点修为,你带着我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再这样下去的话只能两个人一起被抓,到时候连个传信的人也没有,父王他要如何安排后续救援?而且你不是说过,父王的命令是让你找到我后一切听我吩咐,难不成你是想违抗父王的命令?” 听到这话,费让的表情才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在心中一番快速的利弊权衡后,他终于暴喝一声,先是抬头望了一眼屋顶上方的秦戌羽,又扫了一眼另一边的韩弃等人,那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但很快他便又俯下脑袋,恭恭敬敬地冲怀中少女道:“费让不敢,这便遵命行事。” 言毕,只见他又一次用手蒙住了自己的双眼,将水之蓝瞳取了出来,但这一次他并没有将双眼再对准敌人,而是对准了自己,双手飞快地结着咒印。 “小妹,我一定会再回来救你的,你再忍耐几天。” 费让留下这一句话后,整个人霎时间原地消失,没有留下丁点痕迹,那堵灵力之墙也随之消散,而因此再一次暴露在无数乌啼声中的少女,很快便陷入了晕厥。 “嗯?”似乎是意识到场中变故,秦戌羽睁开了双眼,不解地望着咒阵中的情形,自言自语道:“人呢?消失了?” “他跑了。”不远处的韩弃忽然开口道:“他对自己施展了幻术,通过幻境传送走了,此刻恐怕已在千里之外。” “幻境传送?”秦戌羽略感惊讶,叹道:“想不到水之蓝瞳竟还有这等秘法。算了,跑了一个还剩一个,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言毕,他一声口哨,立即便有数只偃甲飞鸦朝那少女飞去,将她遮在身上的斗篷给叼了走,露出一个樱发黄裙的美艳少女来。 “哈,中了。” 望着地上那名陷入昏迷的少女,秦戌羽不禁得意地大笑出声来,冲他那群开始逐渐苏醒过来的手下吩咐道:“把她带走,再传信回去,就说这次我会亲自押送她回师门。但在此之前,我要先去余晖楼宴请几位朋友,期间你们务必好生看管她,要是再让她跑了,小心你们的脑袋。” “是,少门主。”那些黑袍手下战战兢兢地回应道。 “让几位久等了,走吧,余晖楼里应该已经摆好宴席了。”处置完一切后,秦戌羽似乎心情大好,笑脸盈盈地朝韩弃四人走来。 “在下仰慕几位的威名已久,今日定要与几位开怀畅饮一番。” 第一百二十三章 鸦门五夜羽 余晖楼。 作为这暮阳城中最大的一座酒楼,余晖楼的确算得上奢华。夜间灯火亮如白昼,长廊壁画雕龙刻凤,翡翠器具金杯玉盏,红木屏风铁画银钩。 秦戌羽领着韩弃一行四人在雅间落座,酒菜果然已经提前备好,既然是初回见面,双方自然免不了要有一番相互客套的场面话。 只听韩不恭率先举杯恭维道:“素闻西关鸦门咒法了得,今日见秦兄出手,果然不同凡响。韩某虽人在太微山,未曾踏足西关一步,但近些年也常听到鸦门五夜羽的大名,秦兄大名戌羽,想必应当就是五夜羽之一吧。” 秦戌羽闻言一笑,谦道:“韩兄过奖了,西关贫瘠方寸之地,岂可与中原相提并论,我等五夜羽只不过在西关略有些名气罢了,论风头,哪里比得上鼎鼎大名的中原十杰术者?” 司可冠也插言道:“我也听说过鸦门五夜羽,据说是以戌羽、亥羽、子羽、丑羽、寅羽为名,故作五夜羽。秦兄既然唤作戌羽,莫非就是那五夜羽之首的‘西关白首乌’?” “不不不,司兄太抬举秦某了。”秦戌羽连连摆手道:“几位有所不知,五夜羽的确如司兄所言,乃是以戌亥子丑寅为名,但顺序却是子羽、亥羽、丑羽、戌羽、寅羽。再说在下这点微末本事,哪里能当得起首位?能忝居第四位已经是师门长辈们对我的抬爱了。” “秦兄此言也太过自谦了。”韩弃也开口道:“刚刚我等四人可是亲眼目睹了秦兄的神通的,单凭一己之力便吓跑了灵族一位桑境七重的异瞳灵,如果这也叫微末本事,那我等岂不是要汗颜而死?” “唉。”秦戌羽闻言却面露愧色,坦白道:“说来惭愧,其实刚才之所以能逼退那位异瞳灵,并非在下之功,而是全赖我那件偃甲神奇。那是家父怕我道行低微,予我傍身所用,没成想今日里却派上了用场。” 韩弃原本正打算借机打探些有关那偃甲的事情,因为他对之前乌鹰的奇怪反应着实有些在意,可秦戌羽既然说那是他家传的偃甲,他自然便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 于是韩弃转换话题问道:“有一事正想向秦兄请教。此次贵派之所以广撒飞鸦贴,邀请北穹各门各派奔赴西关,我等一路上道听途说,似乎是为了商讨应付百木灵族之事。但是贵派与灵族在这西关比邻而居千年之久,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不知此次究竟发生了何事,竟惹得贵派如此大阵仗?” “唉,此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秦戌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长叹一声道:“七日后便是冬月十五了,也就是约定好鸦门聚会的日子,到时候师门自会向各大门派将一切都和盘托出的,不过既然韩兄问起,那我也不妨和几位先透露一些。” “洗耳恭听。”司可冠拿起酒壶,亲自替秦戌羽斟满一杯酒。 “不知道几位有没有听说过鸦承疯这个名字?”秦戌羽开始说道:“也就是本门的第二十六任门主,年轻时曾被称为‘疯癫二士’之一的鸦承疯老门主。” “在下曾听家父偶然提起过。”司可冠回应道:“三十年前‘疯癫二士’可谓名震西关,只可惜后来鸦承癫叛出鸦门,鸦承疯便又突然身患重症,逐渐声名不再,却并未提到他当了鸦门的门主。” “令尊所言不差,其实外人所能得知的情况,大抵也就是令尊所说的这些了。”秦戌羽接着道:“不过鸦承疯身为上一任鸦老门主的长子,他最后继任门主之位也是理所应当。只是他在早年的时候曾经受过一次重伤,并且一直无法痊愈,所以在位时间只有短短两年,早在二十年前就将师门一切大小事务交给了他的师弟,也就是现任代理门主秦继冲。” “想必就是令尊吧。”韩弃插话道,他记得很清楚,刚才秦戌羽那些黑袍手下全都称呼他为少门主。 “不错,正是家父,但家父也只是暂代门主之职,因为本门有一条由创派祖师留下的铁律,非鸦氏嫡传血脉不得担任门主之位。”秦戌羽瞥了韩弃一眼,点头继续说道:“而鸦承疯老门主在退位后,伤势虽然得到了延缓,却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就在今年七月初的时候,已经到了病危的程度。” “本来这也没什么,人固有一死嘛,何况鸦老门主饱受伤痛折磨这么些年,能够早日解脱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秦戌羽说到这里,端起酒杯沽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接着道:“可是就在他弥留之际时,师门却来了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的人,这个人就是,西关鸦老鸦承癫!” “鸦承癫?”司可冠惊讶道:“他不是销声匿迹数十年了么?突然回到鸦门作什么?” “他是鸦承疯老门主的亲弟弟,说是来见老门主最后一面,真是笑话,呵呵……”说到这里,秦戌羽不由地自顾自地冷笑了一阵,抬头却瞧见众人不解的目光,这才止住笑声解释道:“诚如我先前所言,本门有些事外人并不知情,其实当年鸦承癫之所以会被逐出鸦门,犯的就是弑父杀兄的滔天大罪,而鸦老门主一直无法痊愈的重伤,正是拜他当年所赐!” 韩弃等人闻言,心中皆感到震惊不已。这等秘辛,他们自然是从未有过耳闻,当年鸦承癫叛出鸦门一事的确轰动不小,但具体原因却是各说纷纭。而韩弃则更为惊讶,因为在他印象中的鸦老,虽说老奸巨猾这一点没跑,毕竟从他当初用飞鹰来监视自己这一点便足可证明,却从未想过他会是个泯灭亲情、罔顾人伦,没有人性的可怕家伙。 秦戌羽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接着道:“所以那日当鸦承癫闯入师门,叫嚣着要见鸦老门主最后一面时,师门上下没有一个人肯相信他,可就在我们打算合力将他擒下伏法之时,鸦老门主却传出话同意见他最后一面。鸦老门主虽然年轻时与鸦承癫齐名,但是为人却至亲至善,与鸦承癫迥异。他念在一母同胞的骨肉情分,特许了鸦承癫,可没想到的是,那畜牲竟然是为夺取本门一件至宝而来。他简直禽兽不如,竟对病榻上他的亲兄长出手,百般逼问出那件至宝的下落后,还妄图带着它逃走。” “那他逃掉了么?”韩弃赶忙问道。 “唉。”秦戌羽又叹了口气,举杯尽饮道:“鸦承癫出来后,我们立即派人进屋去查看,却发现鸦老门主已经断气,而且身上又多出不少新增伤痕,明显是死前受过极为残忍的折磨。我们这才确信鸦承癫来者不善,于是将其团团困住,可惜此人对师门的各种阵法皆是熟悉无比,又是有备而来,所以很快就被他钻了空子逃了出去。” “那这一切又是怎么和灵族扯上关系的?”韩不恭好奇地问道。 “鸦承癫逃走后,我们立刻派人四处去追,最后被我大师兄鸦子羽追上了,并且将他打成重伤。但他有着一件偃甲护体,最后还是被他给逃了去,大师兄一路追踪之下,发现他竟然逃入了百木林。” “百木林?”司可冠奇道:“那是百木灵族的大本营,他怎么会逃去了那里?” 听到这里,韩弃和葛三青互望一眼,他们两个是知晓鸦老与灵族之间的关系的,所以对这并不感到奇怪。 “一开始我们也不清楚。”秦戌羽说道:“但本门在得知那叛逆逃入百木林后,并未鲁莽行事,而是先派遣了一名使者去给精灵王百木悲雄送信,告知他有本门叛徒逃入了百木林,希望他在加强族中警戒的同时也能帮忙搜寻一二。可没想到的是,精灵王竟然回信说,鸦承癫是他灵族的座上宾,而且已经供奉了二十几年,还让我们就此罢手,不要再追究他的那些过往罪行。” “供奉了二十几年?那敢情鸦承癫自打叛出贵派后,就一直躲在你们的老邻居灵族的庇护之下啊,怪不得贵派通缉了他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他的下落。”韩不恭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话里话外颇有几分笑话鸦门无能的意思,若是放在平时,秦戌羽势必会觉得这话有所冒犯,可他此刻已经隐约有了几分醉意,又沉浸在自己所叙述的故事之中,此刻居然没听出来。 韩不恭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好在没被对方察觉,于是赶忙追问道:“那后来呢?灵族既然执意要插手,贵派又是如何应对的?” “鸦承癫本就是本门全境通缉了数十年的必杀叛徒,可恨那灵族明知此事,却执意包庇那叛逆二十年之久,而这次他又再度犯下滔天重罪,还夺走了我派的一件至宝,新仇旧恨,我们岂能如此轻易就算了!”秦戌羽说到此处,似乎因为过度投入,情绪也变地激动起来,一件饮下三杯司可冠递过来的酒后,方才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最后在家父以及本门一众长老的决定之下,在两个月前本门再次遣使入百木林,希望精灵王务必交出本门叛逆鸦承癫,否则便要从此与鸦门为敌。可没成想,那百木悲雄根本毫不讲理,二话不说直接斩了我们派去的使者,还反过来派出人手在西关到处猎杀本门弟子,嚣张跋扈简直不可一世!” “原来内幕竟是如此。”韩不恭听完后,摸着下巴感叹道:“难怪贵派与灵族已成水火不容之局面,这灵族的行事作风当真是过于蛮横了些,比之传闻亦有过之而无不及。” “的确。”韩弃也假意赞同道:“处置鸦承癫乃是贵派的家事,灵族不论如何也没理由插手,我相信到时候各门各派都一定会鼎力支持贵派的。不过韩弃还有一事不明,既然贵派与灵族已经势成水火,边境防范必定极为严格,为何还会有两名灵族人越过贵派的势力范围出现在这暮阳城中?” “这二人想必是百木悲雄先后派来刺探本门情报的探子,倒也有几分聪明,被我们识破之后,没有直接往西逃回百木林,而是反方向想从暮阳城逃出去。”秦戌羽酒量似乎不行,在韩弃几人的轮番劝酒之下多饮了几杯,已有了八九分醉意,当下毫无迟疑地回答道:“不过这两个人的身份可是大有来头,刚刚被他逃掉的那个蓝头发的,可是精灵王座下的第六位义子,西关灵族威名赫赫十二异瞳灵中排名第六的水之蓝瞳费让。” “那另一个呢?”韩弃问道。 “另一个的身份就更特殊了。”秦戌羽再次举杯饮尽,抹抹嘴后他一脸神秘地笑道:“你们说这精灵王也真是舍得,竟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入敌营当探子,被我们擒了之后又派水之蓝瞳来救她,你们说他这到底是打得什么算盘?不过这样也好,现在她被我擒住,师门手中也就多了张能与精灵王对峙的筹码。” “什么?你说刚才那少女是精灵王的女儿?”整晚一直沉默不语的葛三青听到这里,“噌”地一声站了起来。 “葛大哥。”韩弃见状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他坐下后,又端起一杯酒朝秦戌羽敬道:“秦兄,不知道这精灵王百木悲雄,膝下一共有几位公主呀?” “两……两位!”秦戌羽一把接过韩弃手中的酒杯,一仰脖子吞下,已经是满面通红了,只见他伸着三根手指,有些口齿不清地继续说道:“世人都知道精灵王膝下有位刁蛮公主,殊不知其实他有两……两个女儿,大公主百木……百木琉璃,小公主……百木妖娆,今天被我抓的那个就是小公主!” 掰着指头刚说到这里,秦戌羽便一头迎面栽了下去,脑袋实打实地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咚”地一声,可他却浑然不知,不消片刻便传出如雷鼾声。 韩弃四人见状却无动于衷,甚至没有任何交流,各自坐着沉默一阵后,葛三青终于忍不住豁然起身,三人也立即将目光向他投去。 “我要去救她!”葛三青的语气毋容置疑,“她是琉璃的亲妹妹,我必须去救她。” 韩不恭和司可冠二人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一齐转向了韩弃。 只见韩弃沉吟一阵后,方才抬起头望着葛三青道:“救,是一定要救的,但不是现在,更不能是我们亲自出手。秦戌羽已经传信回鸦门了,我们现在把人救走,就等于是和整个鸦门为敌。” “可现在不出手的话,等秦戌羽把人押回鸦门,再想救人就不容易了。”葛三青据理力争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们是代表太微山来参加鸦门聚会的,但我不是,我可以一个人去救她。” “不行!”韩弃断然否决道:“秦戌羽和他手下那么多人都看见你和我们一起行动,你出手就等于我们出手,到时候同样会连累所有人。” 葛三青急道:“那我蒙着脸还不行吗?” 韩弃被他气笑了,“你蒙的住你的脸,还能蒙的住你的焚云刀法?” “那你说怎么办?”葛三青彻底急了,他本就对名气极不在意,眼下甚至开始有些怨恨起自己的名声在外了。“从地图上看,此地距离鸦门顶多也就一昼夜的路程,最晚后天她就会被送到鸦门,你不准我们出手,难道还能在这之前找到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救她出来?” 经他一言点醒,韩弃顿觉心中一亮,当即起身道:“葛大哥,你说得很对,如果我们能找来一个‘不相干’的人的话,非但可以保证能够救出百木姑娘,也不会牵连到我们。” 葛三青闻言一怔,向来反应迟钝的他显然没能理解韩弃话中的意思。 韩弃却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自言自语道:“关键是时间不够,如果能拖上两天的话,应该能来得及。” 这下,不仅葛三青觉得奇怪,韩不恭和司可冠的好奇心也彻底被勾了起来,异口同声地问道:“你说的那个不相干的人是谁?” “还能有谁?”韩弃笑着揭开答案道:“我的好师妹,灵族大公主,百木琉璃呗。” 第一百二十四章 修罗狼血 “琉璃?” 葛三青三人恍然大悟,如果百木琉璃在的话,救人的事自然轮不到他们出面,可问题在于,自从百木琉璃两个多月前离开太微山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一时间要去哪里找她? 韩不恭的反应比其他两人要快,片刻间已经想通了其中关键,于是一边向韩弃确认,一边也向其他两人解释道:“我明白了,韩弃的意思是,先前那位刁蛮公主之所以没去昆仑山下与我们汇合,八成是在半路得到了灵族与鸦门结怨的消息,所以此刻应该已经回到了西关。” 韩弃闻言忍不住朝他投去赞许的目光,却换来对方一个“你小子注意辈分”的犀利眼神,于是立即收敛目光,开口道:“不恭叔说得基本正确,只是有一点略微不对,我师妹她不是听到鸦门和灵族结怨的消息才赶回西关的,而是因为她听到了鸦承癫受伤的消息。不过这不能怪不恭叔,因为他并不知晓鸦承癫与百木灵族之间的特殊关系。” 司可冠好奇地问道:“什么特殊关系?” “灵族公主百木琉璃,是西关鸦老鸦承癫的关门弟子。” “原来如此!”司可冠闻言一拍大腿,似乎想起了什么,“这就对上了,当初太微山月下追凶那次,我还好奇来着,她堂堂一位灵族公主,与人斗法居然用的是鸦门的偃术。” 韩弃点头道:“这事你和不恭叔不知道,我和葛大哥则是因为年幼时曾在太微山下与她和鸦老有过一段……一段不怎么愉快的插曲,总之是相互间认识了。” 葛三青此时总算跟上了众人的反应,问韩弃道:“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先去百木林把琉璃找来,然后让她自己去救她的妹妹?这倒也不是不行,可关键时间来得及嘛?” “葛大哥难道忘了,我会御剑呀。”韩弃笑着道:“百木林距离此地差不多有三千里,以御剑的速度,最多连续御剑四个时辰就能赶到,但问题是我现在灵力有限,连续御剑一个半时辰已是极限,所以每趟单程必须休息两次以回复灵力,即便如此,两日内往返一趟也绰绰有余了。不过我担心在百木林那边可能会有所耽搁,所以保险的话最好能有三天时间。而此处距离鸦门只有一昼夜脚程,所以关键要靠不恭叔和可冠兄,务必想尽办法拖住秦戌羽,能争取到三天最好,最少也得拖够两日。” 葛三青听完韩弃完整的计划后,一时间未置可否,思虑良久后他方才作出决定道:“好,我听你的。可万一在百木林发生什么意外,或者我们没能及时找到琉璃,你要尽快带我赶回来,而且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不要再阻拦我救人。” 韩弃知他心中顾虑,于是宽慰他道:“葛大哥,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你是觉得我的计划是舍近求远,另外,明明看到琉璃的亲人有难却不去救,反而要让她自己来救,担心以后再面对琉璃时会心中有愧,是不是?” 葛三青生性耿直,此刻心中所想被韩弃一一言中,却并不觉得尴尬,只是点了点头。 韩弃说这番话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让葛三青尴尬,后者的秉性如何他再了解不过,只听他接着道:“所以有一点我希望葛大哥不要误会,那就是如果今日之事确实已没有可以两全的办法,我必定会和葛大哥作出相同的选择。” “我从来没有误会过你。”葛三青憨憨一笑道:“我知道你比我聪明得多,甚至比我见过的人任何人都要聪明,所以你考虑事情自然比别人考虑得要多,也习惯以更加睿智的方法去应对事情。只是我脑子实在是笨得厉害,跟不上你的思维,所以有时才会犹豫。但你放心,今后不会了,只要是你作出的决定,我都会无条件立刻执行。” “谢谢葛大哥。” 韩弃听完葛三青这一番肺腑之言后,心中竟是异常感动,甚至连眼角都有些湿润,两人相视一笑后,分别伸出一只手掌,重重地握在一起。 “那就这么说定了?”韩不恭在一旁打断两人道:“我和可冠尽量拖住秦戌羽,你们则去找那个刁蛮公主,如果一切顺利也就罢了,但万一情况有变的话,那……” “那救人的事可就交给我们了。”司可冠接过话道:“怎么也算是和百木姑娘共过一场患难,现在她亲妹妹有难,难道还真的坐视不理么?” “放心吧,无论此行有没有找到我师妹,三天之内我们一定会赶回来。就以第三天子时为限吧,万一我们遇到什么意外赶不及回来,到时候你们救了人之后就再折回这暮阳城,鸦门的人短时间内未必能想到。”韩弃说到这里,走到窗边瞅了一眼天色,继续说道:“现在天色也暗下来了,看秦戌羽这情况一时还醒不了,可冠兄,你这酒是不是兑得忒稠了点?” 司可冠闻言一笑,端起桌上的酒壶摇了摇,将壶中剩下的大约还有小半壶酒水一仰脖子给吞了下去,然后抹抹嘴笑道:“恩,剩下的这些已经寡然无味了,估计他会一觉睡到天亮吧。” “这样最好。”韩弃道:“但御剑之术毕竟太过招摇,如今又身处闹市,我看还是先回客栈等到入夜后再出发吧。” 深夜,亥时。 客栈客房内,韩弃正端坐在桌边就着灯火雕刻着什么,韩不恭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咳咳……这马上就要出发了,你居然还有闲心摆弄这些玩意?”韩不恭径直走到桌旁,问这话时他刻意拿捏着长辈的身份和语气。 “再一会就好。”韩弃专注着自己手上的活计,头也不抬地回道,“你去帮我将里间熏香用的香炉拿来。” 韩不恭闻言翻了个白眼,刚想呛他一句,目光却瞥到了韩弃手中正雕刻的物件,心中一怔,到口的话赶忙咽了回去,转身朝里间走去。 等韩不恭再出来时,韩弃貌似刚好完工,他接过韩不恭手里的香炉放在桌上,再将刚刚完工的那件木雕作品立在了香炉后面。 这木雕底座呈圆形,底座前方插着一柄三寸来长的小剑,剑柄悬着一个葫芦,而底座后方则立着块一尺长、五指宽的四方木牌,牌面自上而下刻着七个苍劲字体:浪子弋冬之灵位。 “原来是弋兄弟的灵牌。”韩不恭从韩弃手中接过一支点燃的线香,对着那灵位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道:“你算是有心了。” “弋兄是为我而死,就连尸骨也没留下一块,而我却连他的身份来历都知之不详,能为他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韩弃有些木然地望着灵位,如是说道。 “对了,你之前和我说过,那叶天语似乎称呼弋兄弟为绝剑,并说他有北穹第一剑之称,是么?”韩不恭似乎忽然间想起了什么。 “没错。”韩弃应道:“不恭叔不是说从未听说过么?” “这两个称号我的确是从未听说过,”韩不恭道:“但是这些天我仔细想了想,类似北穹第一剑这样的称号,不像是修炼门派的弟子们会有的,倒是听说中原绿林会喜欢弄这一套,什么北穹第一刀、北穹第一毒等等,我想弋兄弟他或许是绿林中人也说不定。” “绿林会?”韩弃疑道:“你是说弋兄他是草莽出身?” “极有可能。”韩不恭点头道:“就算不是绿林中人,但能被中原绿林会们排名的,多半和他们有些渊源。” “这就解释地通了。”韩弃恍然道:“修炼门派向来不屑与绿林中人来往,绿林会也甚少和修炼门派扯上关系,难怪我们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北穹第一剑的名号。” “那就等我们回中原之后,去一趟绿林会的总舵吧。”韩不恭像是猜到了韩弃心中所想一般,道:“弋兄弟能被称作北穹第一剑,想必在绿林会中名气绝不一般,到时候肯定有人会知道他的身份来历。” “恩。”韩弃肯定地回应道,他一直有种感觉,弋冬对自己的友好超越了寻常友谊,而且似乎他早就认识自己了一样。 “对了。”韩弃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后,自袍底抽出一把墨色法剑,正是当日从叶天语处获得的祖剑墨荒,交予韩不恭道:“这柄墨荒剑向来只传七杀术传人,不恭叔,你用他再合适不过了。” 韩不恭只是望了一眼,却并没有接剑,拒绝道:“这是你父亲的佩剑,现在他下落不明,自当由你保管,况且你现在也是七杀术的传人了,而我也有我的烛影,你又还没有合适的法剑,就自己留着用吧。” 韩弃想想也对,便不再推脱,将墨荒重新收起,估了估时辰说道:“差不多快到子时三刻了,我和葛大哥离开后,你和可冠要多加小心,除了按计划行事外,另外也要留意下昆仑山的人,鸦门肯定也邀请了他们。” “我知道的。”韩不恭点头应道:“不过现在身处西关,就算被发现了,相信他们应该也不敢太过乱来的。” 韩弃点头,略微收拾后推门走了出去。 西关,星夜。 西关的夜景与中原并无多大不同,不过由于地势较高,又无高大山脉,所以星空视野较之中原还要略为广阔些。这一晚,只见繁星,不辨朗月,又正值冬月,群星愈发璀璨,将整个夜空点缀得辉煌一片。 在这一片璀璨星光中,很难发现有着一道纤细的白色光芒在星空之下由东向西一闪而过,恰如一道流星一般,仅仅片刻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韩弃,你是说我们不去百木林了?”半空中,燎原剑上,葛三青稳稳地立在韩弃身后,开口问道。 韩弃一边操纵着燎原剑,一边点头道:“百木林是灵族世代久居之地,其间禁制结界不知凡几,若是就这么贸然闯入的话,只怕没那么容易见到我师妹,而且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琉璃她眼下应该没在百木林。” “那她还能在哪?” 韩弃笑道:“葛大哥难道忘了?她可是鸦老的关门弟子,鸦老受伤是四个月前的事了,而琉璃又是在两个月前没的踪迹,想必一定是在中原收到了消息,所以直接赶来西关了。” 葛三青更加不解了,问道:“那我们也该是去百木林才对,秦戌羽不是说鸦老逃入百木林了么?” “那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韩弃说道:“鸦老性格孤僻,不会一直呆在百木林,多半是回他的隐居地冰池养伤了。我已经查阅过地图,冰池离百木林不远,鸦老伤得又不轻,师妹如果回到了西关,一定会在他身旁照料。” “有道理。”葛三青这才赞同道:“不过也幸好有你的御剑术,否则就算知道琉璃在哪也没办法。” 韩弃闻言却沉默了起来,片刻后才终于下了决心似得开口问道:“葛大哥,你难道就不好奇么?为什么我会御剑术?为什么我要选择术武双修?你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我?” 葛三青闻言也陷入了沉默,半晌后才回答道:“我知道这是你最大的秘密,也明白你没有要瞒我的意思,但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少你就越安全,所以你还是当我不知道的好。” “原来葛大哥早就知道了。”韩弃闻言并未感到惊讶,反而像是心中某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忽然间松驰了下来,吐了口气道:“这的确是我最大的秘密,一旦暴露,只怕这凡间七境、天地三界都将再无我容身之地。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恐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否撑下去……” 葛三青闻言也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比上一次持续的时间更久,韩弃耐心地等着,没有再言语,也没有回头。 终于葛三青开口道:“你还记得我师父柳生一鸿吗?他左眼的那道伤口,你可知那是怎么来的?” 韩弃先是回想了片刻,随后愕然道:“难道是葛大哥……” 葛三青点点头,右手握住胸前的那块黑玉,缓缓道:“我十五岁那年,系这块黑玉的绳子断了,我并未留意,就将它留在了屋内,接着和师父练功,然后忽然间我就失控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师父的左眼已经是那样了。” “后来师父告诉我,我失控之后变身成了一个狼人,不仅力量霸道无匹,而且速度快地诡异,就连我师父也没在那狼人手下挨过一招,后来还是因为我自身虚脱才失去了意识。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并非是人族出身,而是兽族,是一头狼!” “这就是我最大的秘密。”葛三青说到这里,松开了紧握着的右手,冲着韩弃的背影微笑道:“我身上流淌着的是狼血,你的前方则是修罗地狱,韩弃你知道么?身处修罗地狱,狼血可是会沸腾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青出于蓝 翌日清晨。 当秦戌羽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一连饮下数杯解酒茶之后,疼痛仍旧没有减轻的迹象。他隐隐有些纳闷,自己的酒量自己清楚,虽说也确实算不上有多厉害,可也绝不至于半壶酒就醉得如此不省人事。 秦戌羽不无郁闷地快步走出屋子,当从手下口中得知被俘的灵族公主并无异常之后,他心中这才放心不少。简单用过早饭后,他想着是否应当去拜访下太微山的客人,向他们致以歉意,毕竟昨晚的局他身为东道主,却一个人醉得一塌糊涂,如此待客未免有失师门体面。 秦戌羽正如此盘算着,没成想司可冠和韩不恭却主动找上了门来。 “惭愧惭愧,”秦戌羽见状赶紧迎了上去,堆着笑脸抱拳赔礼道:“都怪秦某贪杯,偏又不胜酒力,昨夜里怠慢了几位贵客,正想登门致歉,不想两位却先到访。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几位务必多多海涵。” “秦兄说得哪里话,”韩不恭嘻笑着抱拳答礼道:“昨夜我等得以有美酒入喉、佳肴下咽,一身风尘尽皆得洗,乃是仰仗了秦兄美意,何来的不周之处?只是席间秦兄忽然一头醉倒,令我等着实有些担心,因此今晨特来探望,如今见秦兄红光满面,我等也就放心了。” “韩兄此言当真是要折煞小弟,此番能够邀请到名震北穹的太微四秀前来助阵,实乃我师门之幸,小弟自当竭力招待一二。”秦戌羽无比熟稔地说完这些场面话,随后望了二人身后一眼,问道:“咦?怎么只有两位?令侄与那位葛兄弟呢?” “哦,他们呀,今日一早便离开了,”韩不恭随口应付道:“原本此次应贵派之邀的便只有我二人,他二人不过是一路随行游玩罢了。说起来还要多亏昨夜秦兄替我等分析了一番西关当前的局势,让他二人明白如今这西关乃是非之地,因次他二人已经改道向南方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如今的西关的确不太安定,游玩的话还是南方更适合些。”秦戌羽闻言也没再放在心上,随即转变话题道:“在下打算今天就回师门复命,不知两位是否愿意一道同行?前些时日,有关太微四秀和昆仑六子的事情在这西关境内传得可是沸沸扬扬,戌羽正想向两位好好请教请教呢。” 韩不恭闻言与司可冠对视一眼,随后立马微笑着应道:“我二人正为对这西关路途不熟而发愁,既然秦兄一番好意,那我二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正午时分,韩弃和葛三青二人已经一路御剑来到了西关深处,在距离百木林大约还有一千里的地方,韩弃灵力耗尽,第二次降落下来。 “葛大哥,我们差不多赶了三分之二的路了,估计再御剑个把时辰就能抵达冰池,这次等我灵力完全恢复后再出发吧。”韩弃说着,从怀中掏出两个药瓶,里面都是些有助于快速回复灵力的高级丹药,全是出发前韩不恭给他的。 葛三青自然没有意见,望着韩弃那微微发白的面色,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却也只是说了句“辛苦你了”。 韩弃微微一笑,服下两颗药丸后,便盘坐着调息起来,却也不忘再叮嘱两句道:“此地已经是灵族的势力范围,在灵族眼中我二人乃是越界异族,所以要劳烦葛大哥在我调息期间务必多多留意警戒,切不可撞上什么麻烦,否则只怕赶不及回去。” “放心!” 葛三青的回复仍是那么简短,可听着就是让人打心底觉得放心。 然而人有时候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韩弃坐地调息差不多已有两个时辰,眼看着即将彻底恢复之时,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状态的葛三青忽然察觉,有四五道陌生且强悍的气息正从西面在向着此处急速飞奔而来。 葛三青立刻叫醒了韩弃,两人就近寻了一处巨石背面藏起身形,为了不暴露气息从而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两人甚至还在嘴中各含了一粒灭息丹,这东西还是上回请弋冬帮忙合伙演戏套路叶天语时由弋冬提供的,据他的介绍,这药在隐匿气息方面的效果堪称一绝,含在嘴里再辅以简单的龟息咒,那气息就跟个死人无异,否则强如叶天语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上了当。 而韩弃似乎还觉得不妥,于是又顺手施了点术法,利用巨石的影子将二人的身形遮掩起来,所以此刻虽是白天,光线充足,但即便有人凑近到了巨石跟前只怕也毫无破绽。 就在韩弃二人隐匿好后不久,五道身影自西向东疾掠而来,有道是无巧不成书,这行人偏偏就在此处齐刷刷地停了下来,离那块巨石仅仅只有数丈之远,韩弃二人甚至可以清楚地窥见他们的容貌,听见他们谈话的声音。 只见这五道身影乃是四男一女,全都低獾尖耳,一副标准的灵族异容,而其中一人韩弃和葛三青居然还认识,赫然便是昨日在那暮阳城中被秦戌羽逼退的水之蓝瞳费让! 五人之中领头的似乎是居中那位身披金袍的金瞳大汉,只见他环顾了一圈周围地势,随即吩咐众人道“疾行已有一整日,再往前就非我灵族领地了,所以在此地稍作歇息,你们各自抓紧时间回复,我们接下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赶。” 剩余四人闻言也不回话,各自席地盘坐开始调息起来,而那金瞳大汉却来到了费让身边方才坐下,一边调息恢复一边开口问道:“老六,照你昨夜和义父所说,鸦门的援手似乎已经到了不少,你可知究竟来了多少人?又都是些什么人?” “具体多少我不清楚,”费让回应道:“但仅仅我亲眼所见,并且实力在桑境六七重左右的,就有三人之多,是太微山的人。” “太微四秀。”金瞳大汉闻言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着问道:“那你有没有见到昆仑山的人,比如不败天骄赵温尤?” “没有。”费让如实答复。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金瞳大汉露出一副惋惜的样子,说道:“我还想着借这个机会会会他,看看中原年轻一辈的第一术者究竟有何本事,到底当不当得起不败天骄这个名号。” “中原人族坐井观天,依我看那赵温尤也不过尔尔。”旁边的一位青瞳青年冷不丁插话道:“要是赵温尤来过西关,恐怕他不败天骄的传奇早就结束了。” “话不当如此,五弟。”另外一位碧瞳青年也加入他们的谈话,发表起自己的意见道:“如果说那些中原人未曾踏入我们西关,便是坐井观天的话,那我等一生一世未曾离开西关半步,又何尝不是坐井观天?况且中原术法也确实不可小觑,否则也就不会有‘诡术武咒’,术法在前、咒法在后一说了。” “四哥,你就会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青瞳青年闻言颇些不服气,辩道:“你没听到六弟说嘛,那太微四秀也不过就桑境六重左右的道行。我可是听说前段时间太微四秀和昆仑六子打了一架,结果昆仑六子六折其二,想来那昆仑派的术法也厉害不到哪去,难道那赵温尤还能强上多少?” “好了,不要说了。”碧瞳青年还想反驳,却被那金瞳汉子打断道:“你们两个说得再有道理也没用,我们这次出来不是找人打架来的,如果救不出小妹,咱们都没脸回去。”说到这里,金瞳汉子顿了一下,抬头望向那唯一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紫瞳女子,开口问道:“七妹,怎么了?有什么异常么?” 紫瞳女子并未张口回答,而是在红唇边竖起一根青葱玉指,示意众人噤声。然后只见她闭起右眼,左手中指扣于无名指上,轻轻搭在了右眼睑上,再放下时,两指间已经闪烁起了紫色光芒。 “什么人隐匿在此,还不速速现身!在我圣之紫瞳面前,任何匿形术都是摆设!” 紫瞳女子一语喝毕,右手双指便在空中凭空画了起来,紫色光芒随着其指尖跃动,编织成一只半尺长紫色巨眼。巨眼原本是紧闭着的,但伴随着女子右眼的睁开,巨眼也猛然睁了开来,然后瞬间消散不见。 “找到了!” 紫瞳女子轻笑一声,然后便抬手指向了韩弃二人藏匿的方向,金瞳汉子四人立刻将那块巨石团团围了起来。 眼见形迹败露,韩弃虽然心中倍感郁闷,却也知道再躲着已是无用,便索性解开了术法,待遮蔽在两人身上的黑影一一散去后,露出两人的形貌来。 “是你们!” 费让见到是他二人,面色不由大为震惊,不敢相信地问道:“不可能!你们昨日傍晚尚在暮阳城内,怎么今日便到了此地?此处距暮阳城少说也有两日的脚程!” 韩弃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费兄不也是在一夜之间就到了此处么?” “老六,你认识他们?”金瞳汉子对这一幕显然也有些意外,冲费让问道。 费让点了点头,指着韩弃二人表情恨恨地说道:“这两个就是鸦门请的太微山的帮手,昨天害小妹被抓的人中,就有他们。” “哦?”金瞳汉子闻言,用奇怪的目光盯着向韩弃二人,打量了老半天,最后问道:“你们是太微四秀中的哪两位?” “我们哪位都不是。”葛三青从来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许是因为关系到百木琉璃的缘故,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今天的他表现得格外积极。只听他如实回答道:“不过我们的确是从太微山而来,而且与贵族的大公主百木琉璃是朋友,我们此行就是来找她的。” “大公主的朋友?”金瞳汉子眯着眼道:“怎么,你们抓了我们的小公主还嫌不够,还想将我们的大公主也一并掳走么?” “贵族小公主被抓,与我二人并无关系,乃是这位费兄弟当时对我们有些误会。”葛三青耐心地解释道:“并且当时我们并不知晓小公主的身份,所以未能施以援手,如今得知之后,我们便立刻赶来西关,想着等找到琉璃……找到贵族大公主之后一起去救她。” 待葛三青认真地解释完一切后,反应比别人慢半拍的他还没意识到有何不妥,只是觉得对面那五名灵族人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葛三青这下可就有些迷茫了,不由得朝韩弃投去求助的目光,而后者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无声地报以一笑。 “别停,继续编呀?” 对面那金瞳汉子终于憋不住,出言讥讽道:“怎么,编不下去了?我听说中原人族狡猾得厉害,撒起谎来往往都是天衣无缝,没成想今天倒遇着个例外,哈哈。” 韩弃也知道,葛三青方才那一番解释听上去确实有些混乱,可即便如此,他又岂会任由葛三青被人平白羞辱,于是立即针锋相对道:“葛大哥,我听闻百木灵族是最听不进实话的,今日一见倒也名副其实,也罢,我们不用理会他们,还是接着赶路吧。” 韩弃此言一出,几位灵族人顿时勃然大怒,纷纷凶相毕露,那青瞳青年更是大声叫嚣着道:“好狂妄的小子,擅闯我们灵族之境,还敢如此放肆,当真是活腻了不成?二哥,且让我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拿下。” 金瞳汉子闻言并未吱声,却示意其他人后退几步,算是默许。 青瞳青年在得到允许之后,脸上绽放出一抹轻蔑的笑容,只见他举步走到韩弃对面三丈远处,悠悠然朝其伸出右手掌心,随后五根指头一根根开始合拢握拳。 先是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是大拇指。 在大拇指收拢的那一瞬间,青瞳青年猛然握紧拳头,大喝一声:“给我团起来!” 对面的韩弃忽然间就失去了对自己四肢以及脑袋的控制,双臂紧紧地交叉环抱着胸口,双腿也无端地打起结,就连脑袋都垂到了肚脐眼,活生生一个人居然团成了一个球状。 就在韩弃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要被折断之时,忽然有一只厚实有力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背心处,一股雄浑的灵力从那掌心传了过来,整个人一下子又舒展了开来,恢复了对四肢和脑袋的控制。 “哦?”青瞳青年的表情颇有些意外,顺势将目光转向韩弃身后的葛三青,最后落在了他腰间的武刀焚云上,方才开口道:“原来是个武者,难怪能如此轻易就冲破我的咒术。” “五哥当心。”后方的费让回想起昨日与葛三青对阵时的那一幕断臂幻景,不禁出言提醒道:“此人力道不俗,腰间所佩武刀亦非凡品,须得留心应对。” 面对费让的好心提醒,青瞳青年却满脸的不以为意,只听他轻哼一声后,转动着一双青色瞳孔,趾高气扬地冲葛三青道:“既然我六弟如此说了,想来你确实有几分本事,不过,有一个成语我想你应该听过。” 葛三青难得反应机智了一次,面无表情地回应道:“你是想说青出于蓝么?” 青瞳青年闻言睁大了双眼,讶异道:“哟,不错,看来你还不算太傻,就是青出于蓝。精灵王座下第五位异瞳灵,冰之青瞳聂稳,便是我了,看你这一身武术修为,应当也不是无名之辈才对,报上名号吧。” “不过一个过路人罢了,怎么,你们灵族连个过路的也要盘查么?”葛三青有了怒意,正要一把抽出腰间焚云,却被韩弃伸手拦住了。 韩弃按住葛三青后,向前走了几步,冲那领头的金瞳汉子说道:“我们已经说过,我二人绝无恶意,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但相信此时此刻你我双方都有该做的事,与其在此处敌我不分地斗上一场,倒不如我们各自退让一步,你们去救你们的小公主,而我们继续赶我们的路,怎么样?” “不怎么样。”金瞳汉子闻言不假思索地回应道:“此地已是灵族境内,你二人欺身越境、图谋不轨,我等身为灵族护法的异瞳灵,自当将你们拿下,而且我相信这花费不了多长时间,是么,老五?” “二哥放心,”自称聂稳的青瞳青年自信满满地回答道:“不过既然六弟说那武者小子有点本事,我倒想和他玩上一玩。” 金瞳汉子闻言,抬头看了眼太阳,在心中估算了下时辰后,命令道:“十个回合,不能多了。” “那就十个回合。” 聂稳应着,而后朝着葛三青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又往回勾了勾。 面对挑衅,葛三青一把抽出腰间的焚云,神色认真地道:“既然大家都赶时间,不如就再快些,依我看,三刀足够。” “好小子,你有种。”聂稳闻言龇牙一笑,“那我就先用神武冰晶咒陪你玩玩。” 聂稳言罢,低头默念一阵咒语,而后他双手抚过自身四肢的关节肌肉,很快,只见他指尖划过之处,四肢肌肉居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暴涨,但这还不算什么,最出奇的是在他四肢的小臂上,竟然长出了一层冰晶刀刃,闪闪地发着寒光。 经过昨日与费让一战后,葛三青对异瞳灵多少有了些忌惮之心,上次如果不是韩弃他们来得及时,恐怕自己纵然不死也会吃亏不小。而眼前这家伙的排名既然还在费让之上,应该更难对付才是。他侧过脑袋望了韩弃一眼,见韩弃也是一脸无奈,显然并没有什么好的应对之策,于是他一咬牙,举刀朝聂稳迎了上去。 “钪”地一声,冰晶之刃与焚云撞击在了一起,葛三青持刀的虎口直接迸裂了开来,鲜血将赤色的刀柄染成殷红色,而葛三青却没时间在意这些,聂稳的冰刃有四支,可他的焚云只有一把,要想挡住聂稳的所有攻击,那自己的刀法就必须比他快上四倍。 但是葛三青没有那么快的刀法,焚云刀法讲究的是力量,首先要一刀下去压住对手,然后才能刀刀跟上展开连绵不绝的攻势。本来以葛三青如今的肉体力量,压制海境之下的对手是绝对够用了,可偏偏这些灵族咒者懂得什么神武咒,将自身的肉体力量提升到了一个变态的程度,竟然比葛三青还要霸道那么一筹。 虽然刀法不够快,不过好在葛三青的身法却是够快的。仗着自己九步踮身法的神奇,在自己不及抽刀回访之际,葛三青身形一踮,不见了踪影,下一刻,一道红芒便从四条冰刃的死角处掠了过来,从聂稳的胸前扫过。 只听得“嘶啦”一声,聂稳胸前的衣襟被划开一条半尺多长的口子,鲜血也缓缓地渗了出来。 聂稳眉头一皱,伸手在胸前抹了一把,伤口顿时消失不见,他抬头对重新现出身形的葛三青说道:“的确有点意思,我已经好些年没流过血了,看来是我小看你手中的刀了,就是不知道它能不能硬过我的冰晶铠甲?” 聂稳说完这句话,口中开始念起咒语,等他念完,全身上下已经附满了一层冰晶,折射出无数的耀眼寒光。 经过先前两个回合,葛三青体会到了那些冰晶近乎变态般的硬度,想要彻底斩碎它们恐怕难度不小,所以他干脆地提刀后退,等到和聂稳拉开一定距离后,步伐左右交错,刀舞焚云两式。 顷刻之间,陆地凭空生出四道小型龙卷,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急速汇率而来,在将聂稳的退路彻底堵死后,一只足有马车大小的血色巨锤出现在半空之中,巨锤虽是灵力搅动天地之气所化,却凝如实质,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力量,一锤轰然砸下! “焚云两式轰!”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变身兽体 葛三青一声暴喝,半空之中那血色巨锤轰然下落,然后只见以聂稳为中心,他脚下那几乎方圆一丈内的地面都往下凹陷了些许,地面的砂石尘土更是在这一击之下被震起无数,聂稳的身形彻底淹没在尘土飞扬之中,令一旁观战之人一时间也无法辨明形势。 目睹了这一幕的金瞳汉子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担忧神色,刚才那巨锤的威力他虽未亲自体会,但仅从这声势判断也知道定然是非同小可,以金瞳汉子对他五弟实力的了解,只怕在承受了那样的一击之后,绝没有安然无恙的可能。不过他却也并没有要就此插手的意思,不仅他没有,其他三位异瞳灵也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场中尘埃落定,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那聂稳会就此丢了性命。 金瞳汉子的估计并没有错,待尘土散尽之后,露出了当中以半跪姿态保持着身躯挺立的聂稳。只见他不仅全身上下衣衫破如败絮,浑身上下更是血流如注,明明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偏偏他那对青色眼眸所绽放出来的眼神却异常凌厉清澈! 那是一副摆明了要暴起杀人的眼神! 瞅见聂稳模样虽然狼狈,但好在并无大碍,金瞳汉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可他非但没有急着替自己人出头找回场子,反而出言调侃起聂稳道:“老五,这回你怕是玩尽兴了吧?二哥看到你这幅模样,此时此刻心中就只有一个感想,那就是……你活该!真他妈活该!” 金瞳汉子说到此处长舒了一口气,听得出来他确实觉得心中畅快,可紧接着他又一改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继续训斥道:“以前义父和大哥平日里对你的那些告诫,你从来都当作是耳旁风,总以为那些名声在外的高手都是泥捏的。现在你该知道了吧,并不是所有的盛名之辈都是浪得虚名,天外还有天,人外总有人,这句话永远都是真理。唉,算了,多说无益,何况你现在满腔怒火也未必听得进去二哥的话,如果你今后还是如此,迟早会吃比今日更大的亏。行了行了,别玩了,赶紧用你那招吧。” 聂稳本就满腔怒火中烧,眼下又被金瞳汉子一阵训斥,脸上更是青一阵红一阵,正如他先前所说,他已经好些年没流过血了,而像今日这般狼狈的,当真是他生平头一回。 只见他从脚下的深坑中缓缓直起身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鲜血,抬眼望向对面的葛三青,一对招子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着后槽牙他恶狠狠赌咒发誓道:“小子,我今天不把你头给你拧下来,下次见面时,老子给你提鞋!” 葛三青听到这略显古怪的赌咒,不禁一脸茫然,他哪里知道,灵族人向来傲气极重,似给人提鞋这类有损尊严的赌咒誓言,比起什么天打五雷轰的誓词还要慎重得多得多得多。 只见聂稳发完狠后,一把扯去挂在身上仅存的几块烂布条,精赤着上身面对着葛三青,然后闭着眼双手在眼前快速比划着,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左目霜天,右眼冻地,所目之处,天地皆青。” 直到聂稳念完咒为止,葛三青始终未发现有任何异常之处,然而就在聂稳睁开眼望向自己的那一刹那,葛三青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寒意,而也就是在这一刹那间,他整个人,连同手上的焚云一起,竟被毫无征兆地封冻在了一块冰晶之内,整个过程,他甚至来不及作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后方的韩弃看到这近乎诡异的一幕,刚想上前试图解救,而聂稳的目光却已经朝他射了过来,于是他也瞬间封冻成了一块冰晶。 “早用这招不就结了么?” 眼见韩弃二人被制,金瞳汉子带着其他三人向倍感虚弱的聂稳靠了过去,同时吩咐那位碧瞳青年道:“老四,抓紧用你的源之碧瞳替老五疗伤,他伤得不轻,恐怕会耽误我们赶路。” 碧瞳青年应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两颗药丸抛给聂稳,一边施咒替他治愈外伤。 “二哥,这两人如何处置?”费让开口问道:“我们还得赶去鸦门营救小妹,没时间将他们押回百木林的。” “费那么多事作甚?”金瞳汉子想都不想地作出决定道:“既然被老五的霜天冻地咒困住,谅他们也出不来,用不了多久自会窒息而死。等老五的伤势好些,我们还是抓紧赶路吧。” “二哥说的是。”费让应了一声,恭敬地退到一边继续调息起来。 紫瞳女子也默然退开,正欲继续盘坐调息之际,无意间朝韩弃所化那座冰晶瞅了一眼,但正是这不经意的一眼,却让她眉头一皱。女子的圣之紫瞳,有洞察万物之神通,在她眼里,韩弃所化的冰晶之内分明包裹着一团熊熊焰火,似乎随时可以破困而出。 “二哥,那人有些古怪,恐怕五哥的霜天冻地咒困不住他。”发现了这一现象后,紫瞳女子赶紧报告给了金瞳汉子。 “你说什么?” 尚未等金瞳汉子有所回应,那正坐在地上接受治疗的聂稳却“嚯”地一下站了起来,他一把推替他疗伤的开碧瞳青年,瞪大着双眼冲紫瞳女子吼道:“中了我的霜天冻地咒,从来没有人能够脱困出来,怎么,难道我现在连一个不入流的术者都困不住了么?” “是呀,七妹莫不是看走了眼?”碧瞳青年也附和道,看来他对聂稳的招术也颇有信心。 紫瞳女子谨慎地再次确认了一遍,所见情形却与上次无异,于是只好硬着头皮低声道:“我也相信五哥的手段,只是那人着实有些怪异,我在此前从未见过,他的身体内就像是有着一团火,似乎随时都能破冰出来。” 聂稳闻言还想反驳,却被金瞳汉子伸手制止道:“好了,既然七妹如此说了,那就绝不可大意,她的圣之紫瞳同样未出过差错,未免节外生枝,就让我来亲手灭杀了这小子便是。” 金瞳汉子说着,大跨着步子来到韩弃的冰晶面前,刚想动手做些什么,岂料一道火光闪过,那原本坚硬无比的冰晶层,竟然眨眼睛便蒸发消散,露出里面一脸苦笑的人影。 “哎呀呀,我实在是不愿与你们纠缠,所以想着尽量憋到你们离开后再出来,看来你们就是不肯轻易放过我们呀,唉!” 韩弃一边感叹着,一边趁着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快速来到葛三青的身边,伸出手掌搭在他那座冰晶之上,几寸厚的冰晶很快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对面的五名灵族人亲眼见证了这一幕后,一个个表情都有些傻眼,尤其是那聂稳,简直目瞪口呆。要知道,霜天冻地咒是他的杀手锏,一旦动用,凡是冰之青瞳目光所及之处,无论生人死物,皆可瞬间被冰晶封冻,可如今竟然被一个修为不入流的术者小子轻而易举地给破解了,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抱有同样想法的并不仅仅是聂稳一个人,其他四位异瞳灵何尝不为之震惊,原以为那武者刀法不俗已经算得上棘手了,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术者小子更是令人大呼意外。 金瞳汉子愣了半晌,方才开口大笑道:“中原术士还真是能人辈出啊!想不到一个修为如此不济的初级术者,竟也能有如此手段,好好好,无名小卒尚且如此,那不败天骄赵温尤岂不是要神通逆天?我可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韩弃闻言眼珠一转,趁机道:“原来你想挑战赵温尤,那正好,他也来了西关,和他同行的还有他师弟,不退天罡柳余霜,另外太微四秀中的玉面公子韩不恭以及华发官人司可冠都来了,现在就在暮阳城一带,你若是想挑战我们中原顶尖实力的术者,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犯不着和我们两个无名小卒在这里浪费时间。” “无名小卒?不见得吧!这里不是也有一头猛虎么?”金瞳汉子说罢咧嘴一笑,路出满口钢牙,双眼直勾勾地锁定着葛三青,道:“脚下踮九步,刀焚万里云,我胡塞虽然深居西关,但是东岛武宗柳生家的威名还是听说过的。看你年纪轻轻,想必就是近年来名扬东岛的三刀太岁葛三青,是吧?” 葛三青持刀上前,表情略有些意外,问道:“莫非我也在你的名单之上?” “不错。”自称胡塞的金瞳汉子笑道:“我的挑战名单里有八个人,你刚好排在第八位,就在不退天罡柳余霜之后。” “哦?是吗?”葛三青淡然一笑,“那你这顺序只怕要改改了,因为不退天罡已经败在了我的刀下。” “哦?”胡塞不禁兴奋地摩拳擦掌起来:“那看来我还低估了你,真是越来越让我感兴趣了。” “彼此彼此。”葛三青眼中逐渐燃气一丝狂热,他昂首回应道:“早就听闻精灵王膝下有十二位义子,个个天赋异禀,先前已经和第五、第六位交过手了,果然是各有神通。你既然排在第二位,想必定有过人之处,我的刀正需要你这样的一块磨刀石。” “姓葛的,你休要狂妄,你一连败在我和我五哥的手下,凭什么资格挑战我二哥?你要打,我来和你打!”费让站出来喊着,便要上前应战。 “哦?有这样的规矩么?”葛三青眉心一蹙,冲胡塞问道:“如果我想要和你交手,是不是必须先杀了这两个?然后再杀了排在你后面的其他八个?” “你!”费让和聂稳闻言同时暴怒而起,却被胡塞再次制止,满脸严肃地说道:“你们不是他的对手。与你们动手时,他并未动用全力,但我能感觉地到,这家伙是头货真价实的野兽,我甚至能清楚地嗅到他身上那股子嗜血杀意,他绝非你二人能惹得起的对手。” “二哥的感觉没错。”紫瞳女子也适时插话道:“此人骨架与寻常人族迥异,应当并非出自人族,反而像是来自北疆兽族。” 与此同时,韩弃也拉住葛三青,低声劝说道:“葛大哥,我们的时间并不多,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找到师妹,还是先想办法脱身吧。” 葛三青点头表示明白,却并没有收刀入鞘,眼神中的那抹子狂热反而更浓烈了几分。只见他横刀而立,冲胡塞道:“虽然我也很想和你来场公平的较量,但是眼下大家都赶时间,所以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我们先去各忙各的,下次见面时再一决胜负,这个方法你可同意?” 胡塞不置可否,只是说道:“也许第二个办法听起来,不会让我觉得你是怕了我。” “或许吧。”葛三青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第二个办法就是,你们五个一起上,因为我没时间与你们一个个车轮战。” 听到这里,即使是一直表现都很冷静的胡塞也禁不住怒上心头,他强压住心头之火,冷笑道:“好狂妄的小子,想要以一敌五,且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资格!” 言罢,只见胡塞双肩猛然一震,身后披着的金色长袍顿时脱离了他的身体,在空中无风自摆起来,等它静止下来的时候,竟然卷成了一杆金光灿灿的金刚杵。 “见吾身者退避三舍,识吾名者丧胆而逃。” 胡塞一手持杵,另一手双指并拢竖在嘴前念着咒语。待咒语念毕,他的全身也开始有金光缠绕,宛如一尊金光大佛降临世间,令凡人不敢直视。 “玉落之时、御剑而起。” 葛三青则在韩弃耳边低语了这么一句,然后一把扯下胸前的黑玉,全力抛向高空之中,而下一个瞬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当胡塞几人从这一幕反应过来的时候,耳边已经传来了一声闷哼,几人目光流转循声望去,只见一旁的碧瞳青年已经闷声倒了下去。 “小心,他貌似变身成了兽体,速度奇快,我的圣之紫瞳也只能勉强跟上。”紫瞳女子刚喊出这句话,面上表情便是一滞,急欲抽身后退,但一道极为纤细的红芒却快她一步掠了过去,于是紫瞳女子也倒下了。 “向我靠拢!” 胡塞见状连忙大声呼喊,一边将手中的金刚杵舞地密不透风,将费让和聂稳护在一个方圆两丈的金刚圈内,一边吩咐道:“老五,快用你的霜天冻地咒封住他的行动。” 聂稳听到胡塞的吩咐,立刻开启了冰之青瞳,但随后的表现却不知所措起来,只听他怔怔地说道:“我……我的冰之青瞳跟不上他的速度,完全看不见他的影子。” 对于聂稳的回答,胡塞并不惊奇,他也没有时间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吩咐费让道:“老六,在那术者小子身边设下幻境,不能让他们趁机跑了。如果我没猜错,他这种变身维持不了多久,否则他早就使出来了。” “一开始我就布置好了。”费让应道,突然间脸色又是一变,惊道:“不好,我的幻境被强行冲破了!” 胡塞闻言亦是一惊,停下手中的金刚杵,望向不远处韩弃所处的方向,却只看到一道白光飞天而起,向西边去了。 “御剑术?” 见到这一幕,胡塞几人脸上的表情何止精彩,硬是在原地愣了足有半刻钟,直到那白光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线只之内,方才回过神来。 “这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聂稳自言自语地说道:“一个可以变身为兽体,另一个还会传说中的御剑之术,我们莫非是在做梦?” 而费让对于自己的幻境被强行冲破一事也大感意外,不禁有些沮丧地说道:“真是没想到那武者神通居然如此之高,看来四哥说的没错,中原果然藏龙卧虎,我们的确是在坐井观天。” “别灰心,老六。”胡塞适时地出言安慰道:“并非我等实力不济,只是此人有些特别罢了。而且他对我们何尝不是有着顾忌,否则他也不会一出手就瞄准了老四。” “对呀。”聂稳恍然大悟道:“如果有四哥的不死不灭咒支援,我们怎么会陷入被动!这家伙运气倒是不错,选对了下手的顺序。” “运气?”胡塞轻哼了一声,说道:“别忘了,那家伙可是一头野兽,你见过有野兽靠运气作战的么?在见到老四替你疗伤的那一刻开始,恐怕他就已经盘算好了下手的顺序。好了,赶紧把老四和七妹叫醒,再传封信回百木林,将这里发生的事告知给义父,我们还有任务在身,不可再耽搁了。” 与此同时,韩弃御剑带着葛三青已经到了数百里之外,此时的葛三青已经变回了人形,模样与平常并无不同,只是喘气声略有些沉重。 “葛大哥,刚刚那副模样就是你完全变身后的样子么?”韩弃一边专心御剑向西,一边问道。 “是的。”葛三青松开紧握着的左手,露出那块黑玉,将它重新佩戴在胸前,说道:“从我十五岁那次意外开始,师父就一直锻炼我掌控这股力量。到现在为止,我勉强可以保持那副姿态二十息的时间,一旦超过这个时间,我便会开始暴走,直到体力耗尽、虚脱昏迷为止。” “那上回你对战叶天语时,我记得是一副半狼半人的模样,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另一种初级变身。”葛三青耐心地回答道:“也是不完全变身,虽然可以大幅提升力量,但是速度方面的提升并不大,初级变身虽然可以维持半个时辰左右,可对体力的消耗却也极大。” “原来是这样。”韩弃释然,却又话题一转道:“我记得离开东岛的时候,葛大哥曾经说过要去寻找自己的身世,既然你身怀狼血,你父亲很可能是来自北疆兽族,有没有想过要去北疆走一趟看看?” “自然想过。”葛三青点头道:“可我父亲身上有奴字刺青,想必在兽族地位卑贱,而且一路漂洋过海到了东岛,我猜多半是犯下罪孽后被族内驱逐所致。况且已经事隔多年,现在去打听他的事情,恐怕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倒也未必。”韩弃皱眉思索着,说道:“你父亲不是给你留了块黑玉么,试问地位卑贱之人又怎么会身怀此等宝玉?而且你母亲出自东岛名门,我想她不惜与父兄反目成仇、甚至付出生命命去爱的男人,绝不会是个普普通通的奴隶。” “或许吧。”葛三青淡然道:“但不管他是奴隶也好,是兽族之王也罢,我只是我自己,能不能寻到身世,都不会有所改变。所以,我并不着急去北疆。” “也对。”韩弃认同道:“我小时候和我娘曾经到过北疆边缘,那里是万兽宫统治的地方,兽族各氏族之间虽然还算和睦,但对外族却一致排斥,我和我娘还险些成了一些兽类的食物。总之,北疆绝非善地,在我们没有足够的实力自保之前,还是慎入为好。” “我们?”葛三青诧异道:“将来你也要和我一起去北疆么?” “这还用说么?”韩弃转头笑道:“不过也不是单纯为了帮你。当初我和我娘在北疆边境还种下了不少恩怨,如今我学艺归来,自然是要有仇的报仇,有恩的报恩。” “哦?”葛三青也笑道:“你这样一说,我倒有些期待这北疆之行了。” “这些还是以后再说吧。”韩弃望向前方说道:“再御剑一个多时辰应该就能抵达冰池,但为了以防万一,在临近冰池之前我还得下去回复一次。另外,到了冰池之后还是不要直接闯入的好。一来此地应当布有禁制结界,你我不通此道反而会耽误更多时间,二来说起来鸦老还是我的师父,我初次上山,可不能失了礼数。” 葛三青对此自然没有异议。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同道之人 西关冰池,坐落于神盾山脉怒炎峰的山顶,而神盾山脉,之所以叫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这道自北向南贯穿千里的高大山脉,犹如神明降下的一座巨大盾牌,阻挡住了来自西北冰川之地终年不断的刺骨阴风,北穹境才得以保存西关等一大片适宜生存居住之地。 当韩弃二人御剑降落到怒炎峰顶时,已是接近入夜时分,韩弃在降落之前就已绕着山顶盘旋了数圈,却并未发现冰池所在。想来也是,在如此寒冷恶劣的气候下,池水只怕早已结冰,冰面又被山雪覆盖,四下里全都是白皑皑一片,能发现那冰池倒是怪了。 两人四下毫无方向地在这山顶里搜寻了个把时辰后,葛三青忽然猛地吸了几下鼻子,然后目光锁定一个方向,沉思半晌后,他指着前方冲韩弃道:“那边有很重的硫磺气味,距离这里大概四五里远,但有一点很奇怪,那硫磺气味异常浓烈,可只这点距离的话我绝不至于现在才刚刚发觉。” “硫磺气味?” 韩弃闻言皱了皱眉,也朝那个方向使劲嗅了几下,却什么都没闻到,但葛三青算是兽族出身,他的鼻子远比人族更为灵敏也属正常。而至于他所说的硫磺气味倒也不难理解,单从怒炎峰这个名字便可猜到,此山乃是一座火山,而所谓西关冰池不过是一座火山湖,会有硫磺气味也很合情理,只有一点有违逻辑。 先前韩弃御剑在空中时已经探得明白,整座怒炎峰山顶全都被数尺厚的冰雪覆盖,就连冰池也因为池面结冰而被大雪彻底掩埋,既然如此,又是哪里来的硫磺味呢? 韩弃想到此处,再结合葛三青的疑惑,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要么是他们脚底下这座火山即将喷发,要么就是那四五里外的地方不久前刚刚发生了什么变故。 如果是前者的话,韩弃觉得那他真有必要找个机会去庙里烧烧香了,短短一年时间内,先是出海遇上九龙吸水的罕见风暴,再给他赶上个火山喷发,他这运气怕是没天理了。 心中虽这般自嘲,韩弃却也不认为真的会遇上火山喷发,毕竟这概率也忒低了,而且退一万步讲,即便他真的就是个招灾的命格,如今的他自恃有御剑术傍身,也不会有性命之忧。所以,一番决断之后,二人决定还是先往硫磺味的源头去探上一探。 两人疾行了不到五里地,果然发现了那刺鼻气味的来源,一起发现的,还有一处井口大的冰洞,往外冒着丝丝热气的冰洞。 韩弃伸出手掌,掌心立刻钻出一丝火苗,他借着火光探头往那冰洞内瞧了一眼,只见约莫大半丈深的积雪冰层之下,隐隐有水光传来,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冰洞后,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葛大哥,你瞧这洞口形状,还有那洞壁切面,如此平滑圆润,不像是热气消融所致,所以放心吧,绝不会是火山喷发,我就说不该如此倒霉。不信你看底下水面,如果是火山喷发的话,池水肯定会先沸腾。” 葛三青目力极强,即便不借助火光,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下也能看清下方水面,见果然是一片平静,正准备开口答话,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那水面猛然震颤起来。 韩弃也察觉到了水面的异状,一开始还吓了一跳,以为真被自己言中池水开始沸腾了,但他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那水面仅仅只是震颤,很快就又平静下来,可不久之后,又是一次更猛烈的震颤。 就在两人面面相觑之际,那水面前后一共震颤了十七次才彻底归于平静,且动静一次比一次大,以至于后来站在洞口厚厚冰层上的二人,脚底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子从水底深处传来的震颤。 饶是韩弃机智过人且见多识广,在亲眼目睹了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后,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水里有怪兽?可那得多大的体型才能发出如此大的动静?而且眼前这个井口大的冰洞又该如何解释?难不成是只长脖子的怪物? 葛三青似乎一直在等待韩弃的解释,但见他这次长时间没有反应,于是便自顾自猜测道:“莫非这冰池下有怪……” “下去一探!” 然而不等葛三青把话说完,韩弃丢下这四个字后,便纵身一跃跳入那冰洞之中。 葛三青不禁有些愕然,以他对韩弃的了解,知道他行事向来谨慎,可眼下这冰池内显然存在着某种未知的危险,他实在搞不懂韩弃这次为何会如此莽撞。不过他也没时间细想,韩弃已经跳入冰池,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其实,葛三青所不知道的是,韩弃在跳入池水中之后,心中确实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刚刚过于冲动了。而他之所以会冲动,则是因为他无法容忍自己在遇到无法解释的事情时,便不假思索地将其盖棺定论为灵异事件。 两人在冰冷的池水中以龟息咒匿气,一前一后在这冰池中游动了好久,却未发现半点异常之处,别说人了,就连条鱼都没看见。就在韩弃打算放弃准备上岸的时候,葛三青却有了发现。 原来这冰池底下四周皆是冰壁,按理说水温当无差异才对,但当葛三青游经某一处时,却意外地发现此处水温略微偏高,似乎有股热流涌动。有了这个细微的发现,葛三青立即抓住韩弃,沿着这股热流的源头方向开始细细探寻。 很快,两人便在一处冰壁上发现了一处洞口,除了洞径较窄仅容一人通过之外,其切口与上方那个冰洞如出一辙,似乎是被某种术法强行击穿所致,且洞内洞外的水温却有着极为明显的差异。韩弃与葛三青相互间使了一个眼色,便一前一后的朝那洞口游去,顺着通道游了足有小半刻钟,忽觉洞口一宽,水温更是急剧回暖,似乎置身于温泉一般,而在上方水面,还有火光隐隐传来。 葛三青正想浮上水面,却被身后的韩弃一把拉住,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悄悄上浮,不要发出动静。 于是两人在水中缓缓上升,努力将每个动作都克制地极为轻柔,直至浮出水面、上到岸边也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韩弃这时才低声对葛三青道:“八成是有人先我们一步来了此处,而且就在我们前面不远,我们先前在上面看到的动静,就是那人在水底打破冰壁所致。” 葛三青会意,暗暗提高了几分警惕,但心中却不免对韩弃这番话生出几分怀疑。在水底冰壁上硬生生破开那么长一条通道,这得需要多大的神通?至少,他葛三青是远远没有这个能耐的。 上得岸后,韩弃观察了一下所处位置,但见四周和上方全是石壁,正前方有一条甬道,想来此刻应当是处于山腹之中。甬道的石壁上一路都置有火把,看来此处不但有空气流通,而且有人居住于此,多半便是鸦老的藏身之所了,倒还真不失为一处洞天福地。 两人的脚步几乎无声,气息也收敛到极致,小心翼翼地沿着火把排列的通道朝前走去,很快便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丫头,听我一句劝,你不是他的对手,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放心,他不会把我怎样的。”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一道苍老的声音,由于中气略显不足,韩弃一时也拿不准,这是不是印象中鸦老的声音。 “哼、老头,你别自以为是,本公主才不是为了保护你,只是你这冰池也在百木林的管辖范围之内,有人擅闯我灵族重地,我身为灵族公主,不可能视而不见!” 这次传来的女声极为熟悉,葛三青立刻就听出来是百木琉璃,接着就想要现身出去,却被韩弃按住,示意他再等等。 只听一个年轻陌生的男子声音传了出来。 “倒还真是师徒情深,连我这个当儿子的都忍不住要嫉妒了,父亲,你心中若是还念有父子情份,就别逼我动手,随我回师门请罪,我可以替你向门主求情,或许在你死后能将你的遗体葬入鸦氏宗祠。” “哼、老夫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你绝对不是我那不孝子。”疑似鸦老的声音说道:“上次与他见面时,他可是二话不说直接就要取我性命的,老夫也从不敢奢望他会叫我一声父亲。” “哎呀,这可真是失策了。”只听那年轻陌生的声音轻笑了起来,“只怪时间仓促,未及仔细观摩令郎,不过这也无妨,我原本就没打算能用这幅皮囊骗过你。既然被你看穿,那我索性也就不绕弯子了,我来找你,是想知道你大哥在临死前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可以饶你和你的宝贝徒弟不死。” “饶我不死?” 尚未等鸦老开口回应,百木琉璃带着怒意的声音便传了出来,“你好大的口气,本公主劝你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否则休怪我对你不……” 百木琉璃话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接着就传来那陌生男子放纵的笑声。 “啧啧,不愧是刁蛮公主,就这么杀了倒有些可惜,鸦承癫,我数十下,你如果不说些我想知道的,我恐怕就会觉得无聊了,而当我无聊的时候,杀人或许能够排解一二。” 通道中的韩弃听到此处,忽觉眼前一晃,先前还被自己强行按着的葛三青刹那间便没了踪影。他不禁苦笑了一下,轻叹了口气,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便也举步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掠了出去,但随后印入眼帘的那一幕端的是令他心头为之一震。 只见一道纤细红芒电光火石般朝着一道白发身影掠了过去,可下一瞬却稳稳地停在了那身影上方半尺之处,再也前进不得丝毫,随后红芒消散,露出了猩红的焚云刀锋。 葛三青双手正持着焚云以劈山之势朝那道白发身影劈下,整个身躯都悬浮在了半空之中,而焚云的刀刃却被那白发男子仅用两根手指便牢牢夹住,丝毫不得寸进。 然而若仅是如此,倒也并非不可思议,真正让韩弃感到震惊的,是葛三青分明是从那白发身影背后偷袭,而那白发身影竟然连头都未回,唯一的动作只是从右肩处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只跟屁虫,终于舍得出来了。” 那声音轻哂一声,继而夹着焚云的那只手掌随意一个翻转,葛三青整个人就被反方向连人带刀给摔飞了出去,身体重重地撞在洞中石壁上。 “葛大哥,你没事吧。”韩弃急忙掠过去扶起葛三青,顺势将这山洞内的情形给收入眼中。 只见百木琉璃正杵在一旁,一双眼睛正滴溜溜地望着自己和葛三青,但全身上下似乎动弹不得,也无法张口说话,显然是中了定身咒。而在百木琉璃旁边,则盘坐着一位须发皆白、形容枯槁的老者,正一脸诧异地望向这边。 韩弃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西关鸦老,他与十年前的模样倒并没有多大变化。 而在众人对面,则站立着一位白发男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从面相上看倒不像什么凶恶之人,可唯独他那双眼睛,却露出一副睥睨众生的眼神。 有了葛三青的前车之鉴,韩弃如何还能不明白,眼前的男子绝非如今的他们所能应付的对手,于是他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地向那名白发男子抱拳询问道:“敢问阁下是何方高人?”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白发男子微笑道:“总之你们不想就这么白白丢了性命,要么趁早离开,要么就呆在一边乖乖闭嘴,我现在可没多少兴趣赔你们玩耍。” “两位少侠,”身后的鸦老忽然开口道:“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们怎么会来到我这冰池,但现在老夫有一事相求,马上带这女娃离开此处,若能将她安全带回百木林,精灵王对二位必有重谢,老夫鸦承癫对两位恩公亦是感激不尽!” “恩公?”韩弃闻言一笑,转过头望向他道:“这个称呼我可当不起,想当年我可是给你磕过头拜过师的,你现在叫我恩公那岂不是乱了辈分?师父?” “师父?少侠是不是弄错了,我鸦某生平之受过一个弟子……”鸦老努力回忆着,嘴里刚想否认,却猛然记了起来,不敢相信地问道:“莫非,你是太微山韩家那小子?” “哈,师父你总算想起来了。”韩弃笑道:“而且看来你当年的确是知晓我的身份的,想来收我为徒是假,打探消息是真吧。” 鸦老有些尴尬地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怎么会来了此处?” “你当年不是说过么?我若是想学咒术,就来西关冰池找你呀,我当然是来拜师学艺的。”韩弃笑嘻嘻地回答道。 “你们叙旧够了没有?”就在韩弃和鸦老一人一句的时候,对面那白发男子却不耐烦了,冲鸦老冷笑道:“看来你倒是好命,又送上门来一个徒弟,那么就算我现在杀了你这女徒弟,你也不会断了传承,对吧?” “你敢!” 葛三青暴吼出声,身形一闪来到了百木琉璃身后,伸出手掌按在她背心之上,试图以自身灵力助她冲破定身咒的束缚。 那白发男子见状倒也不做任何阻拦,一开始只是嘴角挂着微笑,安静地看着他施为,片刻后方才出言讥讽道:“凭你桑境八重的道行,也想冲破我的定身咒,简直痴心妄想。” 结果也正如他所言,无论葛三青如何努力给百木琉璃渡入灵力,却始终如泥牛入海一般。气急的葛三青愤怒地抬起头,却刚好对上白发男子投过来的一道轻蔑眼神,这让他莫名地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葛三青在将百木琉璃移动到洞中较为安全的一处角落后,居然不顾韩弃的眼神劝阻,毅然走到那白发男子对面三丈远处,将手中的焚云归鞘后挂回腰间。 而在此期间,白发男子并无异动,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葛三青的一举一动,目光中竟似有几分期待的意味。 只见葛三青闭着双眼低头冥想片刻之后,双眼倏然睁开,同时身体下蹲,左手平握腰间刀鞘,右手扣住刀柄,随后右脚脚尖在地面上一个旋转借力,侧着身子朝着对面白发男子掠了出去,半空中他右手抽刀出鞘画弧,借着身体旋转的惯性,一刀横扫向那白发男子。 白发男子见状眯了眯眼,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明明身负绝世修为的他,在葛三青这平平无奇的一刀之下居然选择避让,双手负后,单足轻轻一点地,身体腾空跃起,脑袋几乎是贴着洞顶向后方退去。 而葛三青似乎早有预料,一刀落空后,迅速改变站姿,依然保持着侧身面对白发男子,并且改用双手持刀,将焚云刀刃横持到与双眼齐平的高度,刀尖所指,正是半空中白发男子退走的方向。 只见他双手的手肘和腕部一阵轻微抖动,三记刀光几乎是同时飞出,一道横亘在前,一道阻拦在侧,最后一道则直奔白发男子心口。 一旁观战的韩弃看到此处,心中不禁有些疑惑,葛三青施展的这两招,显然不是出自东岛柳生家的焚云刀法,之前也从未见其施展过,而且以韩弃在武术方面的造诣看来,葛三青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招式,看似都很简单,实则每一个分寸都无比精妙且晦涩。 白发男子人尚在半空之中未及落地,又被三记刀光围攻,仍是不慌不忙,只见他从身后伸出右手,整只手掌已有金光缠绕,他不去理会那前两记刀光,右手只在胸口前轻轻一握,便将那最后一记夺命刀光给生生捏碎。 葛三青见状仍是面不改色,甚至早在那白发男子出手拦下刀光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会是此结果,是以他早就收刀归鞘,紧接着又是一个弓步向前,将上半身压得几乎与腰腹齐高,左右手全都搭在腰间的焚云之上,待那白发男子刚一落地,脚下瞬间发力前冲,同时口中响起一声暴喝。 “拔刀斩!” 眨眼间,葛三青好似一阵疾风,从那白发男子身旁擦着肩一掠而过,仍旧保持着极低的弓步,仍是双手按住腰间的焚云刀,唯独焚云的刀鞘却不知所踪。 而葛三青身后那名白发男子却轻轻“咦”了一声,他那只有金光缠绕的右手护在自己颈前三寸之处,食指与中指并拢,两指间赫然夹着一柄赤红色刀鞘。 “果然是你!” 葛三青回身立定,脸上并无丝毫意外神色,盯着那白发男子漠然开口道:“我们见过面,也交过手,就在半年前的东岛夺宝大会,只不过当时的你是诸羽乾川的模样。” “啪、啪、啪。” 白发男子似乎有些意外,在将焚云刀鞘丢还给葛三青后,竟还冲他鼓起掌来,问道:“厉害呀厉害!不过我很好奇,我的换形诡术已臻化境,你区区一名结庐境武者,究竟是如何识破的?” “因为我识得你的眼神,你那目空一切、视万物如草芥的眼神!” 葛三青说到此处,竟忽然调转焚云刀刃在右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而后他收刀归鞘,高举鲜血淋漓的右手,他握拳起誓道:“我知道,现如今的我不可能是你的对手,但是我葛三青以掌中鲜血起誓,如果今日你胆敢伤害我的朋友,总有一天,无论是天上地下、三界七境,我葛三青必定会令你付出代价!” “你是在威胁我么?” 白发男子却不怒反笑,“的确,我承认你天资极佳,哪怕是在我的阅历之中,你的武术天赋也足以排进前三,若是让你再苦练个三、四十年,或许真能超越我也说不定,但我这人最讨厌被人威胁,你这么说,难道不怕我现在就把你杀了?” “你当然可以杀了他。”一旁的韩弃适时接过话道:“但那时我也会起誓,总有一天,无论天上地下、三界七境,我韩弃定会叫你付出代价!” “呵呵,这还不简单,”男子捋了捋从鬓角垂下的一缕白发,斜着眼瞄了一眼韩弃,语气轻描淡写地道:“现在就两个一起杀了便是。” “不,你绝不会杀我。” 韩弃昂起头颅,伸出右手指向自身丹田,迎着那白发男子满是轻蔑的目光,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笑意。 “因为你我同道,皆是为这天地所不容之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乌凰六象 “哦?你与我同道?” 白发男子闻言生出几分兴趣,再望向韩弃时,目光已变得端正起来,双眸之中有青光浮现,想必是在以某种秘法窥探韩弃体内。 而韩弃并不抗拒,任由那白发男子将灵识探入自己体内丹田深处,如此过了一会儿,他方才笑着问道:“前辈可探得清楚了?” 白发男子闻言收敛秘法,面色竟有几分凝重,抬手摩挲了一会下巴后,他开口道:“你我同身不假,只可惜我所行之道,其中险阻,非尔等井底小辈所能设想其之万一,同力尚不能,更遑论同道!且若留你在世,恐徒增变数,于我有害无益!” 白发男子言及此处,双眸中霎时精光乍现,幸亏韩弃机警远胜常人,有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距离死亡唯余一线之隔,当即顾不得背后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衫,他连连后退摆手,并大声喊道:“前辈且慢!晚辈有要事相告,事关万年之前三界过往,前辈不可不知!” 韩弃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晃,有两根手指戳在他的咽喉部位,指甲划破了皮肤,一抹鲜血已经渗了出来。 这一幕发生得委实太快,以至于距离韩弃仅三步之遥的葛三青都来不及有丝毫反应,韩弃便已在那白发男子的手底下命悬一线。 “放开他!” 葛三青暴吼一声,身体急速弓步下蹲,腰间迅猛蹿出一道红色匹练,直奔三步之外的白发男子。 “拔刀斩!” 白发男子却还是连头也未回,右手双指停留在韩弃脖颈之间,仅是伸出左手屈指轻弹,正中那威势无匹的霸道匹练,赤色匹练便被硬生生中断,葛三青握着刀踉跄着倒退出数步。 顷刻间已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韩弃,此刻更是冷汗如雨,尽管心中一个劲地告诫自己要冷静,可身体却还是免不了微微发颤,他明白,这是身体在极端的畏惧面前所表现出的本能反应。 “你果然很有意思,”白发男子凝视着韩弃的双眼,咧嘴微笑道:“但希望你接下来的话会更有意思,否则那将会成为你的人生遗言。” 韩弃这才深深吸了口气,壮着胆子后退了一小步,将咽喉要害从那两根锋利胜过精钢匕首的手指前挪开,随后一言不发,在那白发男子的注视之下,从袍底掏出缩小的燎原剑,还原其本来大小,然后御剑而起在这狭小的山洞内飞行了一圈。 “这是……御剑术!” 白发男子眼中露出惊讶神色,他这才收回一直保持前伸之姿的两根手指,问道:“你从何处习得这上古御剑之术?” “在一座隐蔽荒岛之上。”韩弃此时已经恢复了往日从容,应对道:“除此御剑术之外,晚辈还从那岛上得知了一些上古秘辛,那些事对我来说无关紧要,但我想对前辈至关重要。” “你愿意将那些秘辛告知给我?” “当然愿意。”韩弃道:“只要前辈答应不伤害我以及我的朋友。” “可以。”白发男子略作思索之后,一口答应道:“但除此之外,我还有两个要求。” “什么要求?” “第一,我要你将御剑术的口诀交给我。”白发男子第一个条件便直接狮子大开口。 可韩弃却想都不想地便点头道:“御剑术乃是失传的上古秘术,晚辈既然敢在前辈面前施展,便是已经决心要将其献给前辈。它在我手里并无多大用处,但在前辈手中,或许能够为拯救苍生出上一份力。晚辈没有说错吧?” “你很聪明。”白发男子忍不住朝韩弃露出赞赏的目光,问道:“我喜欢和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你叫作韩弃?” “正是。”韩弃躬身行礼道:“斗胆请前辈赐下名讳。” “上屈下魁,麻山屈魁。” 白发男子说着,抬手打了个响指,白发男子的形象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黑发紫衣的妖媚男子形象。 只见男子眉目如画、面若凃脂,下巴白净无须,看上去约莫只有二十来岁年纪,容貌与他二十二年前在东岛首次露面时几乎别无二致,仿佛是被岁月这把刻刀给遗忘了一般。 尽管屈魁的外表看起来如此年轻,可韩弃却绝不会蠢到认为他与自己乃是同辈之人,当即态度变得更为恭敬,俯身问道:“原来是屈前辈,不知道屈前辈的第二个要求又是什么?” “那边的鸦老掌握着一个秘密。”屈魁指了指一旁的鸦老道:“这个秘密,原本只是由鸦门掌门代代相传以作保管,当后世有人登门索要之时,便该将这秘密告知所求之人。可谁知经过鸦门历届掌门的薪火相传,如今竟已将这秘密视为己有,不愿将之献出。我的第二个要求,就是要鸦老务必将这个秘密说出来。” “哦?”韩弃转过头向鸦老问道:“师父,是否真有其事?” 鸦老却满脸茫然地摇头道:“老夫压根不知道什么秘密,大哥他临死之前倒是交代过一些琐碎事情,可那全都是鸦门内务,根本没有提及什么秘密,老夫可以对天发誓!” 屈魁却根本不信鸦老所言,满脸不屑地直接逼问道:“那我问你,你大哥交代你的遗言中,可否提到过几件偃甲的名字?” “不错。”鸦老点头承认道:“大哥他是提到过几件偃甲,说那是师门祖传的几件偃甲,让我务必好生看管,不可让其散落于门派之外,你说的秘密,难道就是指这个?” “哼!”屈魁轻哼一声,不答反问道:“那你大哥可曾与你说过,那几件偃甲乃是拆自上古偃甲乌凰?” “乌凰?”韩弃闻言也瞪大了眼睛,诧异道:“莫非是传说中夺天地造化、集诸多妙用、可变化万千,号称极尽匠心之能的上古第一偃甲?” 鸦老仍是一脸茫然,只是摇头道:“大哥从未提起过。” “哼!”屈魁这次重重地哼了一声,怒道:“你们鸦氏一族,不知道从哪一代掌门开始就隐瞒了真相,意图独占乌凰!我现在告诉你,千年前那场三界混战结束之后,五领袖中的那位咒者领袖在被押往琅琊之渊受刑之前,亲手将偃甲乌凰交给了她的嫡传弟子代为保管。而她的这位嫡传弟子,正是你们鸦门的开宗祖师鸦淇渊。” 屈魁说到此处,见鸦老和韩弃皆默不作声,于是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一开始,为了防止仙魔两界觊觎,鸦淇渊耗尽心血,将偃甲乌凰一分为六,是为乌凰六象,并将六象加以改造制成新的偃甲,而且特意创立鸦门,以偃术传宗,目的就是想利用宗门的无数偃甲来掩盖乌凰六象的线索。这一点,鸦淇渊他的确办到了,如今知道那乌凰六象是哪几只偃甲的只有他鸦氏一脉的嫡传后人。可他机关算尽,却没有料到一点,原本只是为了掩藏乌凰六象而创立的小宗派鸦门,后来愈发壮大,甚至发展成为北穹境首屈一指的大门派,而他的后人中也是因此才有人起了私心,生了将乌凰六象纳为己有的念头,因此才没能将真相继续传承下去。” 屈魁言尽于此,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用眼神逼视着鸦老,似乎是在逼迫他作出回应。 可鸦老却还是摇头,问道:“你方才所说之事,老夫一概不知,但是大哥他提到名字的偃甲,的确是有六件,你要老夫说出来的,莫非只是这六件偃甲的名字么?” “不错。”屈魁应道:“你只需告知我这六件偃甲的名字以及它们现在的下落,剩下的我自会处理。” “且慢,”一旁的韩弃忽然插话,冲屈魁不失恭敬地问道:“屈前辈,如果您方才所说皆是事实,晚辈倒有一事想要请教。敢问前辈是从何处得知这些上古密辛的?” 屈魁以一种极其不屑的眼神白了韩弃一眼,接着自顾自道:“这些消息皆是出自前人之功,与尔等无关。尔等只需明白一点,乌凰六象于我至关重要,我此番志在必得。” “知道了。”沉默许久的鸦老忽然开口道:“是不是只要老夫将这六件偃甲的名字和下落说出来,你就保证不会伤害这里任何一人?” 屈魁允诺道:“自然。” “可在我说之前,有一件事老夫必须要先问问你。”鸦老说到此处,原本无神的两眼忽然间蒙上一层血色,声音也变得异常激动起来,“二十二年前,有人化作我的模样,闯入鸦门禁地,杀我生父,伤我兄长,那个人,是不是你?” 屈魁闻言面色不变,眼睛都不眨地大方承认道:“没错,是我。” 得到答案后,本该愈加激动的鸦老却出奇地平静了下来,只见他阖上双眼,沉默良久后,方才再度睁开眼睛,冲韩弃招手道:“你过来,老夫有些话想和你说。” 韩弃瞥了屈魁一眼,见后者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举步朝鸦老靠了过去。 “韩家小子,你我虽有师徒名分,但老夫并未传你半点咒术。”鸦老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本书卷,递给韩弃说道:“老夫生平所学,全都记载在这两部书里,一本是鸦门的机关偃术,另一本是老夫搜集的咒术杂学,你若是有兴趣,可抽空随便学些,权当是坐实了我俩的师徒之名。” 韩弃闻言,双膝下跪朝鸦老行了一礼,然后自他手中接过两部书收入袍底,谢道:“徒儿谢过师父。” “现在你算是老夫的正式弟子了。”鸦老抬手示意韩弃起身,说道:“附耳过来,为师另有私事相委。” 韩弃恭敬地附耳过去,葛三青此时则警惕地盯着屈魁。 “屈魁为人奸猾、手段毒辣,为师信不过他。”鸦老在韩弃耳边以咒术低语传音道:“况且他杀我父兄,令我蒙受不白之冤,二十余载有亲不能认、有家不能回,为师今日断然不会与他干休!你且听好,那六偃甲之名分别是:飞枭、青羽、九陌、阡七、花凃、可缺。当年送给你的见面礼便是阡七,青羽为师传给了百木丫头,余下四件俱在鸦门之内。为师将这些告诉于你,并无其他意思,只是那屈魁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为师若是亲口说予他,九泉之下恐无颜面见父兄。而你如今得了此秘密,再与屈魁周旋时,便可多一道保命之符。” 说到这里,鸦老顿了顿,随后不再用咒术传音,仅仅是压低声音继续在韩弃耳边说道:“另外,为师曾有一子,如今身在鸦门,样貌便是你先前所见屈魁幻化之状,如果你日后能见到他,大可将今日之事说予他听,无论他信或不信,告诉他,再也无需因为我而苦恼了。” 韩弃听到此处,终于明白过来鸦老这是在交代后事,正要开口阻拦,却不料被鸦老的一道定身咒给定住,任他如何挣扎也丝毫动弹不得。 随后鸦老挣扎着站起身子,步伐略有些蹒跚,看来当初他受的伤的确非常严重,要不然也不会一连静养了数月还是这副模样。 “现在可以说了么?”屈魁望着鸦老缓缓朝自己走来,隐约也意识到了什么,可他并不放在心上。 “麻山屈魁,老夫曾听说过有关这个名字的一些传闻。”鸦老缓缓走到屈魁面前不远处停住,依旧是一脸平静,背着双手说道:“据传在二十多年前,就连冠绝当时的北赵常、南韩英两人联手,都败在你的手下,老夫并非不自量力之辈,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分得清的,恐怕就算是老夫全盛之时,在你眼中亦不过蝼蚁,更何况此刻老夫已是重伤之人。” “你知道就好。”屈魁淡淡地回应道。 “然弑父杀兄之仇不共戴天,老夫这下半辈子均是拜你所赐,今日又岂能与你干休!”鸦老猛然间暴喝起来,背负双手在身后结了一个罕见的印法,全身皮肤竟然瞬间鼓胀得发红,似乎要从身体内部透出光来一般,在其天灵盖处更是出现了一道诡异的白色灵焰。 “这是……舍生咒?” 屈魁见状起先有些讶异,随后又满不在乎地轻笑道:“你倒真是舍得,须知所谓父母兄弟,皆不过今生之缘,而你却甘愿燃烧元神,舍弃轮回转世之机,就算你今日能够得偿所愿报得大仇,又岂非得不偿失?” “若不如此,老夫唯恐元神带着遗恨不愿入那轮回之井!” 鸦老愤怒地咆哮着,模样一扫之前那副萎靡状态,仿佛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充斥着他前所未有的力量,而且那力量还在继续节节攀升。 一旁的葛三青见状,伸出手背抹去溢出嘴角的一丝鲜血,刚想提刀上前与鸦老并肩作战,近乎暴走的后者却直接朝他丢出一记破甲咒,虽然葛三青反应敏捷及时横刀护在身前,但无形咒术所蕴含的强大力道却令他的身体再一次砸上了后方山壁。 “东岛柳生家的小子,这里用不着你插手,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况且老夫这舍生咒乃是以燃烧元神为代价,不久后老夫就会彻底失去理智,根本无法与你联手抗敌。趁眼下老夫还算清醒,速速带他二人离开此地,百木丫头的安危可就交给你了!” 葛三青也清楚,在那道行深不可测的紫衣男子跟前,自己如今这点实力确实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但鸦老毕竟是琉璃的授业恩师,以她的性子,如果眼下这种情形自己将她给强行带走的话,只怕日后她会记恨自己一辈子。何况还有一点也很关键,如果那紫衣男子当真要杀他们,他并不认为现如今的鸦老就能够拦得住他。 所以葛三青并没有遵从鸦老的意愿行事,只是默默收起焚云刀,然后来到韩弃身旁,试图替他解除定身术。 眼下这种局面,他太需要韩弃的主意。 “可怕,当真是可怕!” 屈魁对于葛三青的去留表现得毫无反应,或许是因为他自恃甚高,觉得以他们的本事根本逃不出自己的掌心,又或许他是真的不在乎他们的去留,总之,他自始自终连望都没望他们一眼,反而是对鸦老的那番变化颇有些意外,面色也稍加变幻,但嘴角却始终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屈魁眯着眼睛,盯着鸦老头顶处的那撮白色灵焰,自言自语道:“不愧是佛门禁咒,燃烧区区一个结庐境巅峰元神便已有如此效果,看这样子,临死前估计能冲击到通窍境四重。不过我奇怪的是,这北穹一境当无佛门净宗才是,不知他这舍生咒究竟是从何而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易魂碎骨 山洞中,葛三青虽负了轻伤,但还不至于失去战力,可在目睹了鸦老的那番变化之后,他便没有了再插手的意图。因为他清楚地感知到,如今从鸦老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灵力波动,比起当初那解开封印后的叶天语也只强不弱,可即便如此,他却仍然不认为现在的鸦老就拥有了能与那紫衣男子抗衡的资本。因为,他无论是在面对叶天语还是现在的鸦老时,都能够很清晰得体会到他们的强大,可唯独在面对那个自称屈魁的紫衣男子时,内心所产生的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老夫知道,通窍境四重在你面前也绝无一拼之力。”鸦老此刻已经面无人色,燃烧元神的代价有多痛苦可想而知,可他却硬是凭借着他那惊人的意志,苦苦支撑维持着心中最后一丝清明,只听他咬牙切齿道:“但接下来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能给你留下点印记。” 鸦老喊到此处,一直背着的双手架到了胸前,口中启了个“爆”字诀,身躯即刻如吹气一般开始膨胀起来。 自爆! 不远处的葛三青见状大骇,一把携起不能动弹的韩弃,身形一晃又到了百木琉璃跟前,一手拎起一个就打算远遁。要知道,现在的鸦老修为已然涨到了通窍境四重,一名通窍境术士的肉身自爆可绝不是开玩笑,方圆数十丈内必然都会受到波及。屈魁的修为深不见底或许可以抵挡,但他葛三青不过区区一名结庐境武者,此刻还要顾及无法动弹的韩弃二人,自然是能跑多远跑多远。 可很快,葛三青便意识到他的担心多余了,因为预料中的恐怖自爆并没有发生。 弹指之后,葛三青没有听到动静,纳闷之余他回头望去,只见鸦老的身躯已如即将炸裂的气球一般膨胀到了极致,却迟迟没有爆开,只是他全身肤色胀得发紫,天灵盖处那道白色灵焰猛然一下蹿高了三分。而与此同时,鸦老的那股子修为也猛然从通窍境四重直接暴涨到通窍境八重! 见此一幕,哪怕是镇定自若如屈魁,也禁不住被眼前这副情形给吓得倒退了两步。他抬起头,望向鸦老的目光竟开始有些涣散,就连他嘴角一直不曾消失的那抹笑意也在此刻开始消散,灵魂深处好像在一瞬间被某个东西给狠狠刺了一下,刹那之间竟仿佛有些失神。 这家伙!他对我的仇恨居然如此之深?竟不惜用这种歹毒的方式! 他明明已经选择了燃烧元神,却还是不肯罢休,临死之际,还要强行借助肉体的极限来刺激元神的潜力,以求增强舍生咒的效果。这种让自己的元神在消散前也不得片刻安生的歹毒法子,别说做,寻常人恐怕连想想都不敢。此刻的鸦老,应当已经彻底失了心智了吧! 疯子!绝对是疯子! 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么?但我屈魁一生行事,皆是旨在拯救苍生!这些庸人非但不理解我,还对我百般阻挠,就拿他老子和他大哥来说,明明是他们失了先祖之约,这种人本就该杀,可我分明给过他们机会,他们却宁死不悔,那我杀了他们难道有错么? 不!我没有错! 错的是这群庸人! 我早已立誓,众生沉迷,但凡阻我大道者,石吾心,灭杀之! 思绪纷飞中,屈魁涣散的眼神迅速恢复了往常的坚定,嘴角也再次抹上轻蔑的弧度。 “蚍蜉撼树!”他轻笑一声。 不得不承认鸦老的确是个枭雄。 他深知屈魁的实力远在他之上,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已决心要与他舍命相搏。先是放弃轮回转世的机会,直接燃烧元神施展禁咒,将自己的修为提升到通窍境四重,而后又借助肉体的极限来刺激元神的潜力,以增强舍生咒的效果,修为直逼通窍境八重。 但如此一来,他的元神在燃尽之前便已彻底报废,再无丝毫理智可言,不过这也没什么,因为不消片刻元神便会燃尽,废与不废皆会化为虚无。看来鸦老其实一开始就是如此打算的。 不过,他这套方案还存在着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元神报废之后,鸦老的神识便没了主见,他将会如何运用这股通过自残手段获取到的片刻之间的力量,这,还是一个问题。 但鸦老的狠决也就体现在这里。他无疑是以他自己的灵魂为代价跟老天来了一次豪赌,将他对屈魁的滔天恨意倾注在灵魂之中,他赌他哪怕彻底失了神智,这份恨意也绝不会消失! 所以鸦老才说,如果运气好的话,他或许能给屈魁留下些印记。 而从结果看来,他的运气似乎还不错。 只见鸦老那膨胀如球的身体,在原地缓缓转了一圈,一对毫无神采的眸子唯独在扫过屈魁的时候,产生了那么一丝波动。愣了半晌,终于举起两条浑圆的手臂,机械式地结印、画符、诵咒语。 “身已归万壑, 魂亦压千山, 心锁浮屠塔, 易法镇魔妖!” 毫无情感波动的寥寥几句咒语念罢,鸦老那如球的身躯开始急剧回缩,当恢复成本来大小之际,四肢百骸竟裂开无数道细小缝隙,隐隐有金光伴随着阵阵血雾从缝隙中溢出。待血雾稍散,露出其中一个金光灿灿的“卍”字佛印,朝着不远处的紫衣魔头迅疾无比地迎面印了上去。 屈魁凝望着那金光佛印,不闪不避,不退也不进,就连眼都没眨一下,只是抬起左手,一把便朝那金光抓了过去,将它死死地攥入手心。 方方入手之时,屈魁的那一整条手臂还颤动不止,但随着屈魁逐渐加大握拳的力度,颤动的频率很快就降缓了下来。眼看从他指缝间泄露出的金光即将泯灭之际,屈魁猛然一皱眉,掌心似乎吃痛,慌忙间松开拳头,脚下也往后倒退了半步,像是被电到了一般。 屈魁怔怔地摊开掌心,望着掌心处新添的一块焦黑的卍字印记,脑子里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半晌后,他竟仰天大笑出声。 “哈哈哈,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我说这佛门咒法怎会无缘无故地流落到了此地,果然是了然你这秃驴!嘿嘿,想当初就是在这北穹境内,我被你堵着洞口,被逼着听你念了三千遍那该死的《般若心经》,若是再让我碰上,我非要报此一箭之仇!” 葛三青则趁着这段时间替韩弃解开了束缚,百木琉璃的定身咒他的确无能为力,但是鸦老给韩弃种下的定身咒力道并不高,所以没费多少工夫便冲破了。 而屈魁此刻也恢复了平静,他背起左手,来到韩弃面前,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以不容反驳的语气命令道:“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之前的交易了,你知道的,我需要那六件偃甲的名字。” 韩弃神色有些呆滞,目光在地面上那具干瘪枯瘦的老者躯体以及半空中那团尤未完全散落的殷红血雾间来回徘徊,直到眼底发干发涩,他这才闭上双眼。沉吟半晌后,他起身推开搀扶着他的葛三青,上前两步,迎着那紫衣魔头不可一世的目光,不卑不亢道:“我改主意了,交易取消。” “哦?你确定?”屈魁并不意外。 “我确定。”韩弃的语气愈是平静如水,却愈是让人觉得他在努力克制。“原交易取消,接下来我有个新的交易。” “说来听听。” “乌凰六象我来帮你集齐,但作为交换,前辈必须要帮我完成一件事,确切的说,是帮我寻一个人。” 屈魁不置可否,“我凭什么相信你可以集齐乌凰六象?” “就凭我如今是天地间唯一知晓六象下落的人,除了我,前辈别无选择。” “小子,你应该知道催眠诡术吧?”屈魁咧起嘴角阴笑。 韩弃面不改色,“前辈何必诓我,你我都学过诡术,催眠诡术的条件何等苛刻你我心知肚明,难道前辈觉得,在这种局面下,我还会傻到对前辈放下戒备不成?当然,前辈若是自恃修为通天,想要放手一试,那我也多半没有反抗之力,前辈不妨尽管施为便是。” 屈魁闻言沉默起来,双眉之间涌现出一股愠怒之色,脸上挂着的笑意也变换地更加阴厉。他斜瞄了韩弃身后两人一眼,唯独语气不温不火地说道:“你知道我还有很多种手段可以逼你就范,对不对?” “不错。”韩弃不卑不亢,昂首应道:“但前辈敢赌么?赌我韩弃是不是一个打定主意就不计后果的人。前辈似乎还不清楚现在的形势,如今的主动权在我手中,前辈没有选择的余地。当然,前辈可以用我两位朋友来逼我就范,可一旦你伤害他们,我是断然没道理再协助前辈的,到时候只怕连交易都没得谈。乌凰六象对于前辈来说至关重要,不是么?” 屈魁再次沉默,良久,他兀自狂笑一阵,不知是怒是喜,笑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韩弃是吧,我记住你了。说吧,你要我帮你找的是什么人?” “韩英!”韩弃道:“二十年前,名震北穹的顶尖术者,太微山韩英!” “韩英?”屈魁闻言眯起双眼,随口应道:“他不是参加了北穹境上一届的五烈仙魔巡么?你要我帮你找一个死人?” “他还没死。”韩弃肯定地说道:“五年之内,我帮你集齐六象,你帮我找到他。” “你也姓韩,是他的儿子?”屈魁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韩弃点头。 屈魁转动眼珠思忖了片刻,随后道:“好,小子,看在你能令我欣赏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五年时间。但是五年后如果你没有集齐六象,又当如何?” “你要我如何?” “我要你为我所用!”屈魁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绽放地更盛了。“届时我要你立誓,真心诚意任我差遣,否则我可以保证你今生今世再也寻不到韩英的下落!” 对于这个条件,韩弃并没有多做考虑,很快就答应了下来,而且还反将一军道:“五年后,若我没能见到家父,我也会直接毁了到手的乌凰六象。” “放心,生让你见人,死让你认尸!”屈魁也爽快立下承诺。 “这是御剑术的口诀。”韩弃说着,双手结了一印,然后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就像是活了一般,不断有着文字从中渗出,漂浮到半空之中,有序地排列起来。 屈魁眯着眼通览了那些黑影文字一遍,然后点头示意已经记下。随后闪身到了一处丈许高的石墩处,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那石墩上画了一个一尺宽的剑形图样,然后直接伸出右手朝那剑柄握了过去。霎时间,碎石悄然崩裂,屈魁右手毫无阻碍地插入石墩,硬生生将那柄刚画好的剑从石墩中给分离了出来,被他随意地扔在地上。 也不闻屈魁口中念咒,只是单手结印,那原本静止在地上的石剑竟怦然颤动了一下,但并没有被御起。 屈魁见状双眉微皱,单手托腮冥思片刻后,再次结印,只是与上次结印过程略有差异,分寸之间拿捏得更为精确。这一次,石剑漂浮了起来,足有一人之高,但剑身却有些止不住地颤动,屈魁单手掐着印,指节之处不断地细微调整,约摸过了有半个时辰,那石剑才彻底地平稳下来,悬浮在空中静止不动了。 屈魁这才眉间略松,想也不想地便纵身跃上石剑,随后单手变换印法,石剑也立刻有了反应,撞撞歪歪在洞穴中地低速飞行起来。如此又过了约摸一个多时辰,屈魁竟已能将那石剑操纵自如,在这洞穴中上下翻飞。 这期间,韩弃和葛三青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葛三青倒是还好,他忙着照顾百木琉璃,但是韩弃目睹了屈魁领会御剑术的整个过程,表面虽然没什么,但心中实则早已经震撼地无以复加。 想当初他掌握这御剑术,可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而屈魁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已经能施展的得心应手,此人的天赋简直妖孽得令人惶恐。 这令韩弃在无形中对屈魁的忌惮更提高了几分。 “妙哉妙哉。” 屈魁似乎心情大好,鼓着掌从石剑上一跃而下,来到韩弃跟前。“这御剑术的确神奇,很是受用,既然如此,我也不会白白占了你的便宜。我方才观你体内,发现你丹田内只有三座气海,其中两座已经沉丹,甚至已经开始结庐,而另外那座气海还很稀薄。你既已选择四术同修这条特殊的道路,为何却又要厚此薄彼?” 韩弃读懂了他语气中夹杂的一丝惋惜之意,赶忙问道:“莫非这样有何不妥么?” “有何不妥?”屈魁冷笑一声,表情有些怜悯地看了韩弃一眼,方才继续道:“照你这般胡乱修炼下去,非但你每次境界突破时会难如登天,而且一旦你体内那两座气海结庐成功,气海间彼此灵力差距过大,丹田失衡,轻则道行尽毁,重则丹田爆裂而亡!” 韩弃闻言,不禁吓出一脑门的冷汗,心中同时茅塞顿开。 难怪他当初诡、武二术修炼至纳气境顶峰时,历经千难万险才迟迟步入沉丹境,而如今他两术也有了沉丹境顶峰的修为,但总觉得突破结庐境遥遥无期,似乎隔着一道天堑般。 不过这还是小事,真正令韩弃感到后怕的是,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丁者修炼四种术法,竟然是必须要同时修炼的,像自己这样一种一种的逐个修炼,竟然会有性命之忧! 要知道,韩弃的诡、武二术,早就已经到达沉丹境顶峰的修为,倘若他一不小心突破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韩弃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现在居然是处在命悬一线、随时可能暴毙而亡的状态。 见到韩弃这幅后怕模样,屈魁不由蔑笑一声,刚想探手伸入怀中摸些什么,目光不经意扫过不远处鸦老的遗体,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下来,踌躇片刻后,他缩回手,面向韩弃问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可笃信冥冥中自有天意?” 韩弃虽一时不明其意,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他自幼居无定所,遍寻生父却不得,又与母亲分隔数载,钟情女子亦生死未卜,若说造化弄人,他尚可认同,但若说天意如此,岂非等同绝望?那他如今活着还有何意义? 屈魁不知韩弃心中闪过的这诸般念头,却朝他投来肯定的目光,赞许道:“很好,我也不信!只不过眼下天时地利人和居然全部凑齐,倒也属实罕见,既然你也不信天意,很好,那接下来便权当是你授我御剑之术的补偿。” 屈魁这一番云遮雾绕的说辞,令韩弃听的是满头雾水,正当他纳闷之际,只见屈魁已经移步到鸦老的遗体之前,俯下身子将右手按在鸦老丹田之处,随后五指成爪,很快,无数道几乎肉眼可见的精纯灵力就这么被他给吸了出来,汇聚在其掌心疯狂旋转,宛若一座气海,随着源源不断的灵力自鸦老丹田处被吸出,那气海也愈来愈浑厚,之后更是直接在屈魁掌心中凝结沉丹。 见大功告成,屈魁随即一个闪身来到韩弃近前,不由分说便将那枚金丹打入其丹田之内。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韩弃根本来不及反应,等他醒悟过来之际,一切都木已成舟,好在屈魁并非是要加害,相反,他似乎是在馈赠自己机缘,因为此刻韩弃惊讶地发现,他丹田之内忽然便多出一座气海,且已然沉丹。 见韩弃并无不适,屈魁这才淡然开口,解释道:“他身死未久,且在身死之前已元神尽散,这一身灵力方可成为无主之物,此谓天时;你身为丁者,三术皆已修炼纳气,唯独咒术一气未存,此谓地利;至于人和,呵呵,放眼三界,懂得移花接木之人,不过十指之数,而我恰在此处。” 听到这番解释后,韩弃哪里还不明白,屈魁这是用大神通将鸦老的毕生所纳灵力转嫁到了自己体内! 而就在韩弃还未从这巨大的转变中回过味来之时,只见屈魁又从怀中摸出两个瓷瓶,随手丢给他道:“虽说你如今体内三术皆已沉丹,且都在沉丹境巅峰,但只要你不去刻意突破,撑个一年半载应该不成问题。这两瓶丹药,你每十日服一粒,可助你加速炼化每日所纳灵力。你若是不想死,就抓紧时间努力修炼术术,只要能赶在其他三座气海结庐之前沉丹,你便彻底没事了。” 韩弃接过丹药,也不言谢,掀开袍底收了进去,方才说道:“先前所言上古秘辛一事,晚辈空口无凭,既然前辈已习得御剑之术,不妨亲自前往一观。由东岛码头往南,御剑半日,便可抵达那座荒岛,岛上有一巨石被一分为二,石上所载,便是上古秘辛。前辈最好快些去,距离晚辈离开那岛已有半年多时日,那些石中刻字为风雨所蚀,估计不消多久便会彻底消失。” 屈魁点头,也不质疑韩弃这话是否属实,正准备跃上石剑,却忽然间眉心一皱,当下转过身来,单手成爪,隔空对着韩弃一手抓去。 韩弃与葛三青同时大惊,还以为是屈魁得到所需之后变卦毁约,想要对他们用强,正准备有所反抗之际,却发现韩弃并无大恙,只是身上的黑袍被掀了起来,然后袍底一柄墨黑色的法剑朝屈魁飞了过去。 竟是法剑墨荒。 屈魁单手将墨荒剑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了一番,片刻后轻笑着自言自语道:“我说怎会有些熟悉的气息,原来竟是故人之子,也罢,当年终归是有薄待于你父子,就随你去吧。”说罢,复又将墨荒剑朝韩弃扔了回去。 韩弃被他这一番举动弄得有些莫名其妙,问道:“屈前辈认得这把墨荒剑?” “你父亲韩英的剑嘛,我以前还用过一回。”屈魁不经意地解释了这么一句,随后纵身跃上石剑,临走前说道:“北穹事已毕,五年后我会再回来,尔等届时不要令我失望才是。”言罢,御剑沿着来时的通道走了。 韩弃依旧不明就里的摸了摸脑袋,望着手中的墨荒剑也自言自语道:“什么故人之子?是在说我么?” 屈魁离开洞穴后不久,一直不能动弹的百木琉璃突忽然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身体便因为长时间被束缚而脱力瘫软,所幸被身旁的葛三青一把抱住。她虽自始自终一直为屈魁的定身术所缚,但是五感未失,所以这洞穴内发生的所有事情,她皆是历历在目。 韩弃收起墨荒剑,轻轻地朝她靠了过来,望着隐隐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百木琉璃,他轻轻叹息一声,安慰道:“无须难过,师父他蒙冤多年,今日一朝得知真相,且能与仇人力拼至死,于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的话没有激起百木琉璃的任何反应,她只是努力圆睁着一双眼睛,似乎是在害怕她一眨眼,泪水就再也会不受控制。 韩弃见状,默默拉过葛三青,让百木琉璃保持着背对他们的姿势独自蹲在角落,道:“我和葛大哥帮师父立座墓碑,你趁这段时间抓紧恢复,我们之所以来这找你,是因为你妹妹有难,正等着咱们赶回去救她。” 百木琉璃听到这话后,也仅仅是背对着他们微微点了下脑袋,然后就抱着膝盖倒在石台上蜷缩了起来,始终没发出半点声音。 韩弃叹了口气,拉过满眼疼惜却满脸不知所措的葛三青,一起给鸦老立了一座坟冢,墓碑正中央刻着“恩师鸦公承癫之墓”八个大字,右下角则镌刻着这样一副挽联: 含冤受屈,怜我半生癫苦。 易魂碎骨,证我一世清白! 待到韩弃二人替鸦老简单料理完身后事,百木琉璃也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只是仍旧表现得格外安静,再加上她那副精致姣好的面容,实在让人难以联想起她平日里的刁蛮跋扈。 她扫了一眼洞中那座新立起的衣冠冢,却并未发表任何意见,默默转过身朝着和韩弃二人来时相反的另一条通道走去。 “走吧,我领你们出去。” 葛三青与韩弃对视一眼,一言不发跟了上去。 三人就这般沿着逼仄狭窄的山腹通道一路缓步慢行,期间并无人开口说话,好在除了三人的脚步声外,一路还能听见从山体缝隙中不断渗出的水滴声,使得气氛不至于过分压抑。距离身后最后一支火把越来越远,暗道中的光线也越走越暗,虽不妨碍三人行走,但被黑暗包围的感觉总是不好受的。可走在中间的韩弃并未举火,走在最后的葛三青也没有去取那最后一支火把,仿佛是要刻意融入黑暗。 因为想要迎接曙光,就必须先拥抱黑暗。 韩弃和葛三青在心底不约而同产生同一个念头,当他们走出这条通道后,当他们再次沐浴在阳光下时,先前他们所熟悉的那个百木琉璃,一定会回来。 只是通道冗长,且略呈下降地势,让走在其中的人,或许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会觉得再也见不到光明。 人之常情。 走在最前方的百木琉璃忽然止住脚步,韩弃和葛三青也立即跟着停下,黑暗逼仄的通道中,他们听到她似乎在吟诵咒语,紧接着便是一声轻喝。 “开!” 伴随着结界的解除,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道里,前方忽然传来了丝丝光亮,似乎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 “前面就是出口,你们先去外面等我,我关上结界便来。”百木琉璃转过身道。 她背着光线,韩弃和葛三青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声音不难判断,那个他们所熟悉的百木琉璃就快回来了。 “好,我们在外面等你。”葛三青赶紧接话,这一路他憋得着实厉害,所以不等韩弃反应,就一把拉着他从百木琉璃身旁掠了出去。 不想二人这一等竟过了大半个时辰,依然不见百木琉璃出来,葛三青渐渐担心起来,在洞口附近不住地来回走动,而韩弃只是在一旁玩味似的盯着他,心中不禁暗暗打趣:葛大哥呀葛大哥,稳重如你,竟也有如此沉不住气的一面,这还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你吗? 就在韩弃暗暗觉得好笑之时,百木琉璃终于从山洞里走了出来,迎着冬日晌午和煦的阳光,她冲二人微微一笑,解释道:“以前关闭结界都是老头负责,我不太熟悉,所以花了些时间,又多布置了几道结界。” 韩弃也不点破,只是点头附和道:“应当的,如今洞穴与冰池水底相连,若不将这出口封印严实了,来年酷暑之季冰池涨水,洞穴必遭水淹之灾,自然是多布置些结界的好,还是师妹想得周到。” “你叫谁师妹?”百木琉璃闻言立马冲韩弃投过去一记白眼,“老头也说了,你今天才算是他的正式弟子,也就是说你是今天才算是正式入门,本公主可比你早了整整十八年,你今后必须得管我叫师姐!” 韩弃闻言撇起嘴唇,双手一摊,连叫三声:“师妹师妹小师妹”,一副‘你奈我何’的欠揍表情。 百木琉璃见状气得不由柳眉倒竖,正待发作,葛三青忽然凑到她耳边,不知跟她耳语了些什么,她居然瞬间就平息了下来,再望向韩弃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得意。 “嘻嘻,葛大哥,你这个主意真好。” 也不知葛三青究竟给她出了什么主意,百木琉璃听完后,竟高兴地直拍葛三青的肩膀,然后以一副胜券在握的口吻冲韩弃道:“既然你这么想当师兄,那好,老头不是给你留了两本书嘛,以后若是遇到什么看不明白的地方,可别来问我。你问我我也不会,谁让我是师妹呢?师兄都不会的,师妹怎么可能会?” 韩弃原本耍无赖的表情刹那间僵住,机械式地转过头,将两道饱含恶意的目光射向葛三青,葛三青却干脆地别过头。 无奈,韩弃只好服软道:“别别别,我刚才是和你闹着玩的,要不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以后我和葛大哥一样,直接叫你琉璃,你还是叫我韩弃,什么师兄师妹的,俗气!你看这样好吗?琉璃公主?” “呸!”百木琉璃嗔道:“琉璃也是你叫的嘛?这世上只有我父王和葛大哥可以这么叫我,你要想让我教你,除了称呼我师姐,其他一切免谈。”说罢,赌气搬地将头扭到一边。 “别呀!”韩弃凑到百木琉璃的正面说道:“还可以慢慢商量嘛,你要是不喜欢我称呼你琉璃,我可以叫你百木公主,百木姑娘,百木小姐,或者直接叫百木怎么样?” 琉璃公主不予理睬,径直将她高贵的头颅扭向另一边。 “这些都不好?”韩弃挠了挠脑袋,眼底黠光一闪,表情贱贱地笑道:“那要不我直接喊你葛大嫂……” 话音未落,葛三青“嗖”地一声闪到他身后,两只手捂住了他的嘴,而百木琉璃也霎时红了脸颊,举起双手对着韩弃就是一顿暴捶。 韩弃赶忙掰开葛三青的手,一边躲闪着百木琉璃的拳头,一边扭头喊道:“葛大哥,这事可都是你惹出来的,你还不赶紧帮我说说话,总之除了师姐,其他要我叫什么都行。” 葛三青天生反应慢半拍,听到韩弃这话后先是一愣,好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于是他制止百木琉璃,附在她耳边轻声道:“算了,是我疏忽了。韩弃他先前有过一位师姐,同他感情很好,但她现在却已经……也许韩弃是不想将她和你弄混,所以才坚持不愿唤你师姐。” 百木琉璃闻言心中顿生怜悯,却并未表露出来,只悻悻然冲韩弃道:“既然葛大哥替你求情,那就便宜你了,以后你也称呼我琉璃好了。” 韩弃赶紧应道:“好好,谢谢琉璃。我们一路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还得赶去救你妹妹,也不知道不恭叔那边会不会出什么状况。” “韩不恭?”百木琉璃好奇道:“他也来了西关么?还有,你们是怎么遇到我妹妹的?为什么不直接救她而要先来找我?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路上再说。” 韩弃掏出燎原剑祭起,却没有先上去,而是让百木琉璃和葛三青先行踏上燎原剑,趁二人不注意时,往山洞入口的方向招了招手,将从洞口飞出的一物一把收入怀中,然后也纵身跃上燎原剑。 第一百三十章 西关白首乌 话说,韩不恭和司可冠按照韩弃的吩咐,为了拖延秦戌羽赶回鸦门的时间,俩人可算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简直无所不用其极。白天硬拉着秦戌羽绕路观赏西关风貌,夜里又缠着他找酒楼感受异域风情。他二人这么一天折腾下来,秦戌羽的队伍一整天居然只朝鸦谷方向行进了一百五十余里地。 而夜里三人在酒楼快活之际,司可冠本想故技重施,让秦戌羽再来个醉到明日晌午,却没想到秦戌羽很是谨慎,大概是清楚自己有要务在身,不容差池,所以无论司、韩二人再如何劝他,也坚持滴酒不沾,只是一个劲地陪着笑脸。 第一天如此之顺利,司韩二人本以为照此下去拖满三日绝无问题,可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秦戌羽忽然就换了一个人似的,天还未亮便通知队伍启程出发,一路上更是赶得风风火火,任司韩二人花样百出地找借口拖延均都被他一一回绝,只托辞说是鸦门出了急事,需要立刻赶回鸦谷。 后来估计禁不住司韩二人的来回折腾,他这才透露了原因。原来秦戌羽于昨夜收到了一封来自鸦门的飞雁传信,信上说根据可靠情报,百木灵族派出了好几位排名靠前的异瞳灵,旨在营救百木妖娆,所以命令秦戌羽务必星夜回驰鸦谷,同时鸦门也会派出其他四位‘五夜羽’前来接应于他,信中再三严令他在与众师兄弟会和之前,不得有片刻耽搁。 秦戌羽收到这消息之后,哪里还能坐得住?百木灵族的十二异瞳灵,在这西关之地可谓是凶名赫赫,虽说上次让他胜了一个水之蓝瞳费让,但终究靠的不是自身实力,如果让他再次和费让对上,恐怕对方绝不会给他祭出偃甲的机会。 更何况消息说这次来的还不止是一两位异瞳灵,而是好几位,还是排名靠前的那几位,如此恐怖的对手,恐怕也只有集齐他们五夜羽方能有一拼之力。若是让他们单独抓到自己,就单单是得罪过费让这一条,恐怕就能让他死上几回,更别提他还俘虏了他们的公主。 一想到这里,秦戌羽就如坐针毡一般,一个劲地催促着他那群手下提升神行咒的速度。 对于这种情况,韩不恭与司可冠也无计可施,他们估摸着时间与距离,照秦戌羽这般速度赶下去,恐怕夜里便能和五夜羽会和,到时候想要再营救百木妖娆可就难上加难了。 他二人也不清楚韩弃是否顺利找到了百木琉璃,但是就算他能成功带回百木琉璃,如果不能在今夜赶回来的话,凭百木琉璃一人之力恐怕也绝难应付鸦门五夜羽,到时候他们四人还是得出手。 所以,韩不恭和司可冠二人暗暗合计,以日落时分为限,如若韩弃他们还没回来,他们就提前动手,救走百木妖娆后往百木林方向逃遁,到时候就算被五夜羽给碾上,哪怕韩弃他们没能赶到,能拖延到灵族的救兵赶到也是好的。 打定主意后,两人便也不再行拖延之策,只是紧紧地跟随在秦戌羽的左右。只可惜一直到太阳彻底西沉,天空中始终没有见到韩弃的影子,而秦戌羽赶路的脚步却从未放松。 百木妖娆被囚禁在一辆偃甲方车之内,由秦戌羽那群手下中修为最为拔尖的八位黑袍人牵引护卫着,走在队伍的正中间,而秦戌羽则时刻保持着与方车十丈的距离,每当队伍经过一些荒僻之地,他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而经过这一整日毫不停歇的赶路,鸦门的人除了秦戌羽之外,其他人因为修为不济,其实个个都已经累得精疲力尽,只是无奈命令难违,所以全都咬着牙苦撑。 见状,韩不恭与司可冠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于是相互间使了个眼色。 只见司可冠赶了几步,走到秦戌羽的身边,不停地搓着手,嘴里也哈着白气,看那样子似乎是想找些话说。 “虽说是腊月,但没想到这西关的气候竟如此寒冷,而且这还才刚刚日落,秦兄,你难道就不觉得冷么?” 秦戌羽扫了他一眼,还以为他又要说些什么拖延时间的话,而且此刻队伍刚好经过一片荒山,他正强打着精神放出灵识巡视着前方,没什么闲工夫搭理他,于是随意敷衍道:“西关气候向来如此,司兄可能是初至此地不太适应罢了,况且你我皆是修炼之躯,些许夜寒又何足挂齿。” 司可冠忙点了点头,继续道:“秦兄言之有理,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冷,按理说我修炼过寒冰术法,应当格外不惧冰寒才是,秦兄,莫非你当真察觉不到一丝寒意?” 秦戌羽经他这么一说,抖了抖身子,还真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似乎天气比起平常冷得不止一星半点。或许是刚刚自己太过专注于警惕动静,才忽略了这周遭的温度变化吧。秦戌羽这样想着,但一转头看到司可冠,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刚刚来得及有所变化,整个人却已经被封冻成了一座冰雕。 司可冠朝他抱歉地笑笑,拱手致歉道:“情非得已,还望秦兄今后莫要怪罪才是。” 与此同时,后方的韩不恭也闪电般出手,身后的法剑烛影被祭出,仅仅一招七杀缚便将数十个黑袍人一齐困住,每个人的咽喉处都指着一支漆黑利影,倘若有半点动作,便会立刻血溅当场。 司可冠紧接着祭出法剑,双手结印,凭空召唤出一道水龙穿过所有的黑袍人,然后手印一变,将他们也团团冻住,只留下口鼻可以呼吸。 “搞定。” 韩不恭与司可冠击了一掌,行动顺利正如他们预料,两人赶紧收起法剑,径直来到那偃甲方车旁边,打开封闭的车门,将被束缚在内的百木妖娆给搀扶了出来。 “七杀解影、不容咒令。” 韩不恭轻喝一声,单手虚划,指尖有纤细黑影流动,在空中直书了一个“解”字,然后将它从百木妖娆背心处打入她体内。 黑影“解”字入体,百木妖娆立刻轻哼了一声,脚下一软就要倒下,却被司可冠赶紧扶住,帮助她轻轻盘坐在地上。 “百木姑娘,你怎么样?”司可冠轻声问道。 百木妖娆闭着眼睛,长时间定身咒的束缚让她全身没有了半点力气,闭眼休养了一小会,她才恢复了些体力,睁开双眼,望着面前的一幕,表情自然是吃惊不已,声音却轻地几不可闻。 “是你们……” 司可冠点头,轻声安抚她道:“姑娘不要担心,我们与你姐姐百木琉璃是朋友,是来救你的。你运灵力试试,看看是否能恢复些体力,此地不宜久留,需要赶紧撤走才是。” 百木妖娆却微微地摇了摇头,说道:“两个月之前,我在百木林内被人掳走时,被喂下了散气丹,那药力至今未散,根本提不起灵力。” “你是被人掳来的?”韩不恭不禁有些诧异,因为他记得秦戌羽曾经说过,她是主动来鸦门刺探情报的。但很快他便意识到现在不是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鸦门的援兵随时可能会到,于是立刻改口道:“情况紧急,唯有先委屈姑娘了。”说完又冲司可冠吩咐道:“可冠,你背她。” “什么,我背!”司可冠立刻红了脸,辩道:“为什么不是你背?” “因为我要御剑!”韩不恭白了他一眼,完全一副“你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继续道:“我先去弄把剑,你去把姓秦的头部冰块给融了,可别把他给憋死了。” “韩弃把御剑术教你了?”司可冠咂了咂舌头,随后叫了声:“你等着。”然后左手结印,右手高举过头顶,眨眼工夫,一柄淡蓝色冰剑出现在他右手,和韩弃的卫苏剑差不多大小。 司可冠将冰剑丢给韩不恭,问道:“这冰剑可以么?” 韩不恭接过冰剑,伸手弹了弹晶莹的剑身,赞赏地笑道:“我倒忘了你还有这么个便利的技能,嘿嘿,那我们走吧。” 说罢,司可冠背起百木妖娆,又来到秦戌羽的冰雕旁边,出手替他融去头部冰层,冲他歉意地笑道:“秦兄,对不住了,我二人与灵族大公主私交甚笃,见她亲妹妹有难,绝无袖手旁观之理。此事全系我与韩不恭二人行径,与太微山并无干系,更无意得罪贵派,日后若有机会,我二人必定向秦兄负荆请罪。” 秦戌羽着了他的道,恨得牙直痒痒,那里肯听他的解释,咬牙切齿地叫喊道:“你们这两个卑鄙小人,秦某对你们以礼相待,不想你二人却恩将仇报,这个仇,秦某记下了!若是够胆,就现在杀了我,否则我得脱之后,必定要你二人无法在西关立足!” 司韩二人自知理亏,也不好多言,只得再度冲其抱拳致歉,然后一齐跃上已经漂浮起来的冰剑。 “我呸!”秦戌羽这话见无法激怒他们,啐了一口,换另一种方式激将道:“都说太微四秀是如何了得,哼,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尽是些只会背后伤人的胆小之辈,若是正面对敌,你二人合力也不是秦某敌手!” 韩不恭闻言与司可冠相视一笑,这一次他二人胜的的确不光彩,但他们也不会蠢到会中如此浅显的激将之法,所以只是一笑了之,韩不恭便一改手印,御剑腾空。 就在两人前脚刚刚御剑而起,下方立刻便有数道破风声传来,两人在高空中往下一看,所见情形令二人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只见下方四道身影御神行咒疾行而至,穿着服饰与秦戌羽极为相似,稳稳地停在了秦戌羽的冰雕面前。不是鸦门的援兵还会是谁? “好险!”韩不恭心中后怕,表面上却潇洒地淡笑道:“若是晚上半分,可就要有大麻烦了。” 司可冠背着百木妖娆,心中也倍感侥幸,望着下方已经变成黑点的鸦门的人,重重地舒了口气,但耳边却似乎还能听到下方秦戌羽那歇斯底里的叫声: “快追,他们腾空飞走了!” 司可冠竟又担心起来,催促韩不恭道:“还是快些离开吧,直接飞去百木林好了。” 韩不恭轻笑,一边御剑加速,一边回头打趣道:“放心吧,韩弃说过,这御剑术奇快无比,可日行十万里地,怎么,你还怕他们能追上来?” 司可冠觉得也是,于是彻底放宽心,四下里往下方眺望着,似乎是在享受这御剑术的乐趣,然后抬起头回望着韩不恭,夸赞道:“这御剑之术当真是奇妙呀,不恭,你可不能藏私,务必要教教我……” 司可冠话还没说完,却发现韩不恭的竟是一脸惊愕的表情,直直地盯着自己身后,大张着嘴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 司可冠见状也背心一凉,他的感知告诉他,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竟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他木然地转过头,只见后方有一名背生黑色双翼的白发男子,正在空中急速追赶着他们! “这是什么怪物!” 司可冠惊讶地几乎说不话来,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猜测道:“人怎么会生出翅膀来,难道是兽族,又或者是仙魔两界的使者?” 韩不恭的反应也不比他好多少,但是表现地还算冷静,不管后面追他们的是什么东西,但显然是来者不善,既然他还在追,那自己只有拼尽全力地逃了,于是韩不恭手印再变,将御剑的速度提升到极致! “他还能追上么?”韩不恭全速御剑,不敢分心,头也不回地问道。 司可冠勾着脖子向后张望着,好一阵才舒了口气,回应道:“还好,那东西的速度似乎没有御剑快,你再维持这速度片刻,应该很快就能将他甩掉。” 韩不恭点头,体内真气源源不断地调动起来,维持着最快速度。可不过眨眼工夫,身后司可冠却又喊道:“不好,那东西是个咒者,他取咒弓出来了,不恭,你得再快些,马上甩开他!” “这已经是我目前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了!”韩不恭也急得一身汗,抽空往身后瞄了一眼,只见那白发男子果然取出了一张赤橙色大弓,而且已经拉到了满弦,瞄准了他们。弦上虽无箭矢,但是开弓的手指间却有夹着一颗弹珠,表面有红色光晕流转,韩不恭和司可冠明都白,那是比箭矢要厉害百倍不止的咒印珠! “嗡”地一声,白发男子的手指倏然松开,紧绷地弦瞬间恢复了到原来位置,而那光晕弹珠则在激射出去的瞬间,化为了一个足有十余丈长的巨大火蟒,眨眼间便要追上前方的目标。 “交给你了,醒水术者!” 韩不恭因为要御剑,腾不出手来结印防御,只能靠司可冠抵挡。不过好在后者一身水系术法,对付火系咒法正好合适。 司可冠会意,却也不敢小视了那火球的威力,毅然祭出法剑,双手结印,召唤出一条比那火蟒还粗上三分的水龙,迎着火蟒一头撞了上去。 水龙火蟒相交,顷刻间便有了分晓,但结果却大出韩不恭二人的预料。火蟒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撕裂了水龙,连水汽都瞬间被蒸发地一干二净,而且去势丝毫不减,已经追到了司韩两人身后十丈的距离。 “是三昧真火!” 司可冠马上就明白了过来,毕竟凡间界能有如此威力的火焰并不多,而与寻常火焰表面上并无区别的,除了三昧真火之外,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火焰。 明白归明白,但是司可冠却也束手无策了,他是水系术者没错,但是火与水本就是相生相克,而三昧真火的攻势面前,他纵有一身术法也毫无用武之处,哪里还能抵挡得了片刻。 此时韩不恭也发绝了不妙,刚想有所动作,准备御剑尝试是否能躲开火蟒的攻击,却突然间感觉到脚下异样,心中猛然一沉,暗叫道:“不好!” 原来,他所御之剑乃是寒冰所凝,此刻三昧真火逼近,冰剑自然急速消融。 司可冠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两人相视一眼,各自苦笑一声,然后一跺脚,从那已经只剩一层薄冰的冰剑上一同跳了下去。 “影之巨锤!” “醒水为池!” 在韩不恭二人快要落到地面时,两人各自结印,先是用巨锤在地面上开了一个深不见底地大坑,然后大坑瞬间被水填满,两人合力竟然眨眼间就造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坑来。 “咚、咚”二声,两人落进水坑中又赶紧浮了上来,爬上岸后将司可冠背着的百木妖娆平放在地上,慌忙查看她是否有溺水的迹象。 也许是太过虚弱的缘故,早在他们御剑升空的时候,她就已经昏迷了过去,被韩不恭用几道影带固定在司可冠的背上。但经过这么一落水,百木妖娆却又醒了过来,躺在地上细声地不断咳嗽着,可能是呛了些水,所幸并无大碍。 而片刻之后,一道身影从空中缓缓降了下来,稳稳地停在了三人不远处,一脸敌意的望着他们。 不是方才在空中追击他们的白发双翼男子还会是谁? 白发男子站稳身形后,身后两只巨大的黑色羽翼也收了起来,并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男子身后,接着一只巴掌大小的乌鸦从他身后飞了出来,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原来是具偃甲。”韩不恭起身,迎着男子向前走了两步,自嘲似地笑道:“我还以为是仙魔两界的使者到了,着实吓得不轻呢。” “你是韩不恭?”白发男子却面无表情,开门见山地问道。 “正是。”韩不恭打量着对方那略显高调的满头白发,反问道:“不知道阁下是鸦门五夜羽,子丑亥戌寅中的哪一位?” “鸦子羽。”男子依旧面无波澜。 “幸会幸会,原来阁下便是西关白首乌,当真是名副其实。”韩不恭似乎早有预料,事到如此,也只有与他一战了。对方是可以超远距离作战的咒者,而且又有能够御空的偃甲,不打败他,是别想逃掉的。 不过好在对手只有一人,如果能够速战速决,说不定能赶在其他人到达之前,打败他再御剑逃走。刚刚那一会御剑而行,虽说前后只有小半盏茶都不到的工夫,但鸦门的那些人想要追来,疾行至少也得半个时辰以上。 可问题是,眼前这家伙的修为境界似乎比他要高。韩不恭前两天才刚刚突破到桑境八重,但感应到鸦子羽的气息,却是已经达到了桑境十重顶峰,而且应该维持这个境界已经有一段时日了,突破海境指日可待。 就在韩不恭正在心中盘算着,自己有几分把握可以胜他的时候,鸦子羽却先开口了。 “本门曾给太微山送过飞鸦贴,你二人当是受本门邀请才到得西关,既如此,为何反要帮助灵族奸细逃脱?” “我说我看不惯你们一群人欺负一个女孩子,这个理由你接受么?”韩不恭似笑非笑地道。 “原来是动了惜玉之心。”鸦子羽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百木妖娆,不知是真把韩不恭的话当真了,还是只是在跟着他的话调侃,只听他一本正经地接着道:“若是如此却好处理,你将她交给我,然后你二人随我回本门一同复命,此间之事我可以帮你压下来,权当是没有发生过,你二人依旧是本门邀请的贵宾。当然,我还可以向你保证,不会让这位姑娘受到一丝委屈。” 韩不恭闻言轻笑道:“那我若是不答应呢?” 鸦子羽没有直接回应,眼中目光顿了顿,像是明白过来韩不恭其实是在调侃他,又像是极不情愿却又迫不得已地要做什么一般,只见他左手心处有橙光晃过,先前被他收起的那张赤橙大弓被他再度取了出来。 “那我只好自作主张,将你们三个一齐带回本门,交由本门掌门发落。”鸦子羽说这话时,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无痕,那么一本正经。 “嚯。”韩不恭贯彻着他的嬉笑风格,伸手取下背上的法剑烛影,笑道:“看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明知会是以一敌二,却还敢只身追来,是仗着自己修为境界比我们要高么?哈哈,说来奇怪,我隐隐有一种预感,今夜将会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你也不会是我今夜唯一的对手,而且我今晚不会输给任何人。” 司可冠在后方见到两人将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剑拔弩张的情形,于是也不甘落后地祭出法剑,和韩不恭并肩而立,说道:“常听闻西关鸦门的机关偃术甚为奇妙,独树一帜,今日正好借机会见识见识,是不是如传言中一般神奇。” 韩不恭听到这话却侧过身望着他,足足凝视了他好一阵,然后默默地收起法剑,说道:“你也要和他打?那就交给你好了,我带百木姑娘先走一步,记得要多撑一会时间,好让我御剑飞远一点。”说罢,作势就要朝躺着的百木妖娆走去, 司可冠被他这番话弄得莫名其妙,问道:“你先走?还御剑走?那我怎么办?” “你先在这拖延会时间咯,然后等我逃脱了,能跑就跑,跑不掉的话就跟他们回鸦门作客去呗,放心吧,好歹你也是持飞鸦贴受邀来的,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司可冠听他这么说顿时被气得哭笑不得,急骂道:“好你个韩不恭,你到底想说什么?” 韩不恭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指着鸦子羽冲司可冠问道:“难道你有把握我两联手就能在其他人赶到之前打败他么?难道这种情况下最合理的办法不应该是一个断后一个先走么?难道你忘了我们这次的目的是救人而不是打架么?” 司可冠被这一连串的“难道”给问得哑口无言,最后只好有些憋屈地说道:“是我有失考量了,那好,我断后,你带百木姑娘先走吧。” 韩不恭闻言转过身,朝百木妖娆的方向走了两步,复又转过身来,问道:“你能拖住他多久?” “不知道,尽力而为吧。”司可冠坦白道:“但如果你是御剑的话,撑到你消失在视野内应该问题不大。” 韩不恭又问道:“如果他还用三昧真火呢?” “……”司可冠顿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一张白皙俊俏的脸憋得通红。 韩不恭带着轻蔑地腔调嗤了下鼻子,大踏步走回原位,背对着司可冠,抽出烛影单手轻挥,一条横着的黑影顿时出现在他和鸦子羽中间。 “算了,未免到时候一个都跑不掉,还是我来断后吧,至少我可以保证,半个时辰之内没人能够越过这条线。” 司可冠闻言竟异常听话地收起法剑,一言不发地抱起百木妖娆,头也不回地疾行走了。 鸦子羽安安静静地望着这一幕闹剧结束,从头至尾没有插半句话,就连最后司可冠带着百木妖娆离开,他也没有一点要阻挠的意思。 此刻,他与韩不恭中间隔着一道黑影线,两人就这般默默地对峙着。 “你饶了这么大个圈子,就是想让他先走?”鸦子羽终于先开口,道:“其实三昧真火的咒印珠稀罕得很,我就是还有,不到逼不得已之时也不会再用。” “被你看出来了。”韩不恭恢复了他一贯的笑脸,坦白似地说道:“那家伙麻烦得很,尤其是在一些他所坚持的原则性问题上,执拗得更是不像话。我若不那么说,他是不会轻易离开的。但其实我只不过想和你来场公平的较量,不希望有人碍手碍脚。” “可我不认为你能拦得住我。”鸦子羽望了那道黑影线一眼。 “我也说过,我今夜不会输给任何人。”韩不恭自信地笑着。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七层影塔 “二段七杀术、独影重重。” 韩不恭明白自身和鸦子羽的实力差距,所以一出手便是二段七杀术,七支精黑影箭随即成形,朝鸦子羽全身上下七处要害激射而去。 “七杀术,暗影系术法。” 鸦子羽双眼虚眯,随即伸手从怀中摸一颗金光闪闪的拇指大珠子,用中指与食指夹着在空中飞快地划了几画,然后朝那七支飞来的影箭弹射了出去。眼看那咒印珠就要与那七支影箭擦肩而过之时,珠子刹那间崩裂,迸发出犹如正午烈阳一般刺眼的金灿光芒,将七支精黑影箭全部笼罩在其中,似乎要将它们一举消融殆尽。 但很快,鸦子羽便察觉出不对,那七支影箭没入金光后,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迅速消散,仅仅只是箭身的颜色暗淡了几分,来势不减地朝他继续奔袭而来。 “果然与一般暗影系术法不同,用光系咒法竟不能完全破解。”鸦子羽自言自语的同时,手上也没闲着,赤橙色咒弓一连数次虚开弓,撑开一道赤橙色光球屏障,将自己罩在其中。而随着他指尖每一次弓弦的松开,那屏障的光芒就更盛几分,待到七支影箭袭到他近前,那光球已经赤红得如夕阳血色。 七支影箭钻入光球,就如泥牛入海一般,操控着它们的韩不恭便再也感觉不到丝毫存在,只好变换手印重新施法。 “极影七绝刃,七刃一体,刀化斧钺!” 韩不恭放声大吼出声,这七杀绝影刃是七杀术中的大杀招,威力惊人,当初叶天语曾以三段影法的七绝刃对战赵温尤,直接逼得后者使出了诸神三怒法——吞流洞天的无上绝技,才能借着秽虹之力破解。 而韩不恭这次施展虽说只有二段之力,但是威力却也绝不容小视,而且他这次是将七把短刃合而为一,化作一柄影之巨斧,以七绝刃之利,足可削金断玉。 影之巨斧眨眼便至,当空朝那赤橙光球劈了下去,光球应声崩裂,连同里面的一道白发身影,齐刷刷被巨斧一切两半。可奇怪的是,如果人被劈中,应当立刻血肉横飞才是,但那白发身影却幻化成影诡异地消失了。 “分身咒!” 韩不恭瞬间反应过来,四下里急寻鸦子羽的身影,忽然发觉地底有动静传来,于是一抬手便是三支影箭射了过去。 影箭入土再破土而出,带出三只拳头大的老鼠,三只老鼠身体被穿了个洞,既没流血也没出声,待三支影箭透过它们的身体,复又落到地上,眨眼间又钻入土中。 “偃甲鼠?” 韩不恭不禁愕然,忽又有金光闪过,他猛抬头,只见头顶一道足有手臂粗的金色电弧朝自己劈来。他本能地想要疾行闪避,脚下却猛然一松,自己方圆三丈内的土地突然间陷了下去。 “不好,是那三支偃甲鼠……” 措手不及之下,韩不恭闪避不及,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闪电,顿时双腿发麻只得单膝跪地,全身上下几处焦黑,头发蓬松,衣服也破烂开来,模样好不狼狈。 鸦子羽无声无息地从一旁解开隐身咒现身出来,手握着咒弓,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直直地望着坑里的韩不恭。 韩不恭迎着他的目光,毅然立起了身子,低头环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多了些森然的意味,他咧嘴笑道:“隐身咒、分身咒、偃术、还有那道闪电,片刻之间便能利用四种咒术布局,厉害,不愧是西关白首乌。只可惜最后那道闪电威力小了些,否则我措手不及之下说不定还真能吃个大亏。” “那不过是一道稍厉害些的雷光咒罢了。”鸦子羽道:“本门与太微山向来秋毫无犯,今后也无意与你们为敌,所以我没必要对你下重手。是你二人执意插手本门与灵族之事,我唯有先将尔等遣送出西关。” “你倒是客气地很!”韩不恭笑道:“可我韩不恭行事,向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就算你强行把我们送出西关,难道我就不会再回来?” “无妨。”鸦子羽道:“再过五日便是冬月十五,届时会有北穹各门各派齐聚本门,尔等若再生事端,也是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前,想必到时候他们会为本门做个见证。” “好算计。”韩不恭佩服道:“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如果想要和你们作对,得赶紧趁着这五天的时间了。” “冥顽不灵。”鸦子羽缓缓地摇着脑袋,语气平淡地叹道:“你既作如此想法,那就休怪我手下不再留情了。” “求之不得!” 韩不恭冷笑一声,双臂平摊跃出深坑,一把扯掉身上破烂的上衣,又伸手从地上的影子中扯了件影袍出来披在身上。 “三段影法,影之为物!” 韩不恭毫不迟疑地开启三段七杀术。如今虽说他实力进阶结庐境八重,但是施展三段影法依旧会真气负荷,极为地虚弱。想当日叶天语通窍境的修为,不到生死关头也没有开启四段影法,又何尝不是这个原因。 “正好试试我新修成的这一招效果如何。影法重楼,九天邪魔、供我驱使!” 韩不恭手印即成,借着月光被拉长的身影忽然拔地而起,原本两丈长的影子拉伸到十余丈长,由人形之影化为一座七层影塔,每层塔上都附有一道印有玄妙法印的塔门。 “一重尸塔、开!” 韩不恭结了个开门手印,第一层影塔门上的法印立即消失,塔门瞬间被轰然推开,一大群影状活尸推推搡搡着从门口涌了出来,不消片刻便有数百具活尸出现,将鸦子羽团团围住,挣扎着、张牙舞爪地向鸦子羽扑去。 “尸影?”鸦子羽面有惊色,但手上却没闲着,左右开弓拉弦,每一次手指松开,就有数道活尸化为碎影,飞回了影塔之内。饶是如此,这些活尸却因为数量委实过多,对鸦子羽越围越紧,已经有不少欺身到了他三丈之内。 鸦子羽眉心略皱,伸手入怀掏了一颗金灿灿的珠子出来,然后对着天空开弓拉弦。金珠于半空之中迸裂,化为万道金光小剑如雨般下落,转瞬间便将那数百道活尸给灭了个干干净净,全都化为随影飞回了塔内。 “久闻韩氏七杀乃北穹第一正门奇术,今日一见,想不到竟也是藏污纳垢之术!”鸦子羽说这话时,一直没多少表情的脸上此刻竟有了一丝怒意,两道目光如电一般直视着韩不恭。 “我韩家的术法,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韩不恭对鸦子羽的质问也甚为反感,苍白着脸,与他怒目相视,手中则再度启了个开门手印。 “二重鬼塔、开!” “看我直接毁了你这邪魔之塔!” 尚不及那第二层的塔门被打开,鸦子羽便开弓拉弦,一个纯白色珠子出现在其指尖,朝着影塔顶部射了过去。白珠升空,鸦子羽口中发令:“破魔白雷、轰!” 一道白色巨雷从空而降,比起先前那道金雷粗上十倍不止,声势惊人地对着高耸的影塔轰了下去。 “我这影塔名曰重楼,内里九天妖邪无数,重楼本身早已经被魔化,任何攻击都对它无效。”韩不恭自信地望着道声势惊人地白雷,没有丝毫担心的神色。 果不其然,那破魔白雷直接透过影塔,在其底部的土地上劈开了一个寛达数丈的巨坑,而重楼本身并无任何异样。与此同时,原本紧闭着的二层塔门也被慢慢推开,数十道的鬼影从门中缓缓走了出来。 鬼影们体态各异,有的青面獠牙,有的黑发掩面,有的舌长至膝,还有的只有半个脑袋。另外这些鬼影们还齐声地阴笑着,场面异常恐怖。 而鸦子羽却毫无惧色,反而心中颇有些不耐烦,目光直接无视那些鬼影,冷冷地盯着韩不恭,开口问道:“难道你指望靠这些小鬼来打败我么?” “没办法。”韩不恭略有些牵强地一笑,“我修为不够,那些个尸母鬼王都不肯听我调遣,能用来招待你的,就只有这些个活尸小鬼了。” 鸦子羽闻言,漠然地从怀中掏出一颗红色珠子,熟练地拉弦开弓念咒,红珠立刻化为一片火海,一举将大部分鬼影都焚烧消灭,剩下几道反应快些的鬼影也随后被他一一开弓消灭。 “既然如此,就直接打开第七层的影塔,想靠这些小鬼来拖延时间,恐怕是不可能的。” “第七层?”韩不恭轻笑一声,“这影法重楼之术自我韩氏先祖创立以来,还从没有人能打开过第七层塔。下面六层分别是尸、鬼、邪、妖、煞、魔,但是第七层里封印着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不过你也别着急,下面这一层,就够你玩上好一阵了。三层邪塔、开!” 三层塔门上的法印立即就消散了,但是那塔门却迟迟没有打开,等了好久都没有一丝动静。韩不恭见状不禁有些发急,脑门开始冒汗,尴尬地冲鸦子羽笑了笑,然后猛地调动体内剩余不多的真气,倾注在双手的印法上。 “给我开!” 伴随韩不恭一声暴吼,塔门终于打开了一道口子,从中缓缓飘出四道颜色形状各异的邪影后,又“砰”地一声合了个严实。 “才出来四个?”望着四道满脸写着不情愿的邪影,韩不恭恨得牙根直痒痒,自言自语道:“姥姥的,迟早有一天小爷要让你们这群家伙好看!” 虽然不情愿,但那四道邪影终究还是行动了起来,步法身形如同鬼魅,瞬间就将鸦子羽给围在了中间。 鸦子羽感应着这四道邪影的魔气,竟与之前那些恶鬼活尸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他试探性地朝其中两只开了一弓,但是却轻而易举地被他们闪避开,然后二话不说喷吐着无名毒雾,一齐向他袭来。 鸦子羽立刻施展神行咒,在四道邪影的轮番攻击中连连闪避,还不时地开弓反击,但邪影们不但行动极为灵活,而且身影还可以随意分裂,遇到躲闪不及的咒术就直接破开身影让咒术透过去,一时间让鸦子羽手忙脚乱起来。 只听得“嘶”一声,鸦子羽终于是躲闪不及,胸前被一道邪影的锐利指甲给划了一道一尺长的伤口,鲜血立刻冒了出来,染红了大片衣衫。鸦子羽吃痛,猛然连续速开弓迫退四道邪影,闪到一个安全距离,对自己施了个简单的止血咒,但是那伤口却并未愈合,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蔓延着,并隐隐有黑气缠绕。 见状,鸦子羽眉间紧锁,从怀中摸出一红一绿两颗珠子,将绿色的直接吞入口中咽了下去,只见他胸前的伤口顿时有着绿光萦绕,原本呈蔓延趋势的黑气眨眼间被彻底压制,伤口也快速地愈合起来。紧接着,他再一次开弓,将剩下的那颗红色珠子对着四道邪影搭弦射了出去。 红珠化为一片火海,席卷着朝四道邪影包了过去,但很轻易就被他们给避开了。然而正当他们准备重新发动攻势时,阴诡的表情却忽然凝固了,紧着开始发出阵阵凄厉的叫声,身体直接被瞬间传来的高温给融化成虚无,连碎影都不曾留下半点。 “三昧真火!”韩不恭在后方将这一幕看得真切,忍不住出言嘲讽道:“不是说舍不得用么?我可以认为是你终于认真起来了吗?” 鸦子羽并不理会他的嘲讽,扫了一眼那高耸的暗影重楼,开口问道:“难不成你还能打开第四层?” 韩不恭咧嘴一笑,刚想要答话,突然感应到不远处几道气息正飞快地向此处接近,正是自己刚才御剑来的方向,想必定是鸦门的援手到了。于是他苦笑一声,松开了结印的双手,两手一摊,重楼也立即消散,化为身影安分的贴在地面上。 “不玩了,你的帮手赶到了,我这时间也拖延得差不多了,反正我是尽力了,接下来就随你们处置吧。”韩不恭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面色极为随意。 鸦子羽也收起手中咒弓,问道:“你当真以为他能逃得掉?” “逃不掉也无所谓。”韩不恭道:“我们只是做了作为朋友应该做的事情,已尽人事,但听天命,就算没能达到预期结果,只要面对朋友时我们能够问心无愧也就够了。” 鸦子羽闻言思量片刻,又问道:“据我师弟秦戌羽所言,尔等此番出手,乃是出于和灵族大公主的朋友之谊,敢问此话是否当真?” “信不信由你。”韩不恭不置可否地一笑。 两人说话间,鸦门的援手已然赶到,三男一女,秦戌羽便在其中。 “大师兄,我们来帮你了。”老远就扯着嗓子开喊的是一位身材肥胖的男子,圆圆的脑袋上镶嵌着两颗更圆的眼睛,神行之时脑袋左摇右晃,模样好不滑稽。 “丑羽,瞧你这话说的,以大师兄的本事,还需要我们几个帮忙么?”这次开口的是一位文弱书生,左手轻摇着一把纸扇,模样谈不上俊朗却也不算差,却因眉眼之间透着一股精明算计之相,所以看上去并不讨喜。 “大师兄。”秦戌羽也到了跟前,扫了对面举着双手的韩不恭一眼,问道:“怎么只有他一个?还有一个呢?那灵族妖女呢?” “跑了。不过应该没走多远,放心吧,有五妹在这,他们跑不了的。”鸦子羽说到这里,转过身冲那位有些怯怯然地翠裙女子一个微笑,说道:“五妹,有劳你施法。” 翠裙女子默默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七彩乌鸦,捧在掌心对着它一阵念咒后,然后轻轻向空中抛了出去,在空中四散成蝶而去。 女子则闭着双眼,皎洁的月光映着她娇好的面容,有晚风经过,睫毛会微微颤动,鼻翼也不时轻轻起伏,让人看着甚是舒服。 片刻后,女子睁开双眼,丹唇微启,声音柔甜。 “找到了,就在西南面不远处的树林里,我已经让彩儿跟着他了。” 鸦子羽冲她点头示意,然后向前走了几步,朝韩不恭道:“有请韩公子和我三位师弟先回鸦谷,稍后我会请司公子一同前往,希望韩公子中途不要做什么令我难办之事。” “放心吧。”韩不恭摊手笑道:“我刚刚与你斗法,如今体内真气已经所剩无几,而且我本就是奉命来参加鸦谷聚会的,何况现在也已经没理由再和你们继续作对了。” 鸦子羽点头,扭头冲三位师弟吩咐道:“记住,韩公子是本门贵客,乃是持飞鸦贴前来参加五日后的师门聚会的,你三人与他先行回谷,一路上不可怠慢于他。至于戌羽先前所言之事,不过一场误会,回到师门后无需向掌门提起,一切因由待我回谷后自会向掌门陈明。” “是,大师兄。”书生男子带头应道:“不过现今异瞳灵大举来犯,旨在救那妖女脱困,师兄与小师妹二人之力恐有未逮,不如让丑羽和戌羽先回谷,我随师兄一同前往。” “不。”鸦子羽摆手道:“我的花涂最多带着小师妹一起腾空,你一起跟去反而会拖累速度,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回谷,你们若是不放心,沿途留意天空便好,若我真遇到独自一人应付不了的情况,自会给你们信号便是。” 书生闻言,恭敬地低着头应诺,谁也不知道,此刻他的双眼中,正有着丝丝杀意掠过。 唯独远方的韩不恭在同一时间瘪了瘪嘴。 第一百三十二章 胡塞的名单 韩不恭辛苦争取来的这半个时辰内,司可冠并没有跑出多远,他胸中憋着一口闷气,却又没地方发泄,背上还背着百木妖娆,就是想发泄一通也碍于颜面。于是只能不时地制造些水分身出来,让他们沿着各个方向乱跑,试图迷惑后面的追兵,而他自己则背着百木妖娆钻入了一处密林之内。 “百木姑娘,稍后我们若是被人追上,我会替你拦住他们,你自己有力气逃走么?” 百木妖娆费力地眨了眨眼睛,苦笑着摇头道:“恐怕,这次要连累你们了……” “不必担心我们,”司可冠也苦笑一声,安慰她道:“我和韩不恭是持飞鸦贴受鸦门之邀而来的,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过分地为难我们。反倒是你,这次我们营救你不成功,恐怕下一次你们的人想要救你就更难了。” “我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危险。”百木妖娆清浅一笑,那笑容仿佛早已将一切看穿,只听她解释道:“他们之所以想要抓我回鸦谷,不过是想在日后双方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局面时,能够让我父王有所顾忌;可一旦他们真的加害于我,那便只会彻底激怒我父王。所以,他们非但不会为难我,反而会千方百计地讨好于我,只要双方关系稍有缓和,他们会立刻将我分毫不差地送回灵族去,以求我父王能够息事宁人。” “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我们多事了。”司可冠自嘲地笑了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百木妖娆赶忙解释道:“刚才我说的那些,是我被他们困在车里时,我为了安慰自己才想出来的。虽说是不会为难我,但终究免不了要被软禁,还会令父王他们担心,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是能逃掉最好。所以,我很感激你们能来救我,姐姐她这次出门,能交到你们这样的好朋友,我真替她感到高兴。” “要感谢的话还是等逃出去以后再说吧。”司可冠脚下速度不减,转身抬手一支冰矛向后射去。冰矛精准地命中了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但很快,又有数只蝴蝶从各个方向冒了出来,于是他索性停下脚步,将百木妖娆放在一颗大树下倚好,说道:“看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追上来,韩不恭应该已经尽力了。” 说到这里,司可冠望了一眼西面的天空,自言自语道:“早知如此,昨天晚上就应该行动了,现在倒好,不但我和不恭暴露了,人也没能救出去,韩弃呀韩弃,原来你也有失算的时候呀。” 西面的天空依旧毫无动静,而东北面的天空却有着一道黑影向这片树林飞快地靠近。 “来了吗?”司可冠凝神以待,偏过头冲百木妖娆叮嘱道:“其实我们还有两位同伴,他们去西关找你姐姐去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晚就能赶回来。所以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放弃希望,待会我们见机行事,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百木妖娆默默地点头表示明白,望着天上的黑影降落下来,在月光下化为一位白发男子和一位翠衣女子。 再说韩不恭这边,他和秦戌羽三人一路向西北而行,虽是疾行,但速度却并不快,兴许是众人都疲于奔波有些乏了,又或许是担心后方随时会有信号传来,离太远的话无法及时驰援。 韩不恭走在一行人的最前面,双手抱着后脑,嘴中哼着轻快的小曲儿,一边欣赏着月色,一边在树林中信步疾行,那模样当真是惬意地很。紧跟其后的是那名书生男子,此人姓王,名亥羽,五夜羽中排在第二位,此刻的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不知道在算计些什么。 秦戌羽和那位胖子丑羽并肩走在最后面,不时地扭过头去留意后方的动静,如此几次之后,胖子先开口了。 “秦师弟,按你之前所说,太微山的人应当是与灵族有勾结才对,为何大师兄不让我们将此事禀告给掌门呢?” “我也不清楚。”秦戌羽答道:“但是我相信大师兄的判断,他既然这么决定,就一定有他的理由。二师兄,你说是吗?” 王亥羽走在前面似乎有些走神,愣了半晌方才回应道:“哦,是吧,我们只管按大师兄说的做就是了。” 秦戌羽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邪笑,语气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说道:“二师兄,你对大师兄倒是服气地很呀,不知道小师妹是不是也和你一样,也那么敬佩大师兄呢?” 王亥羽倏然止住脚步,转过身来,凌厉地直视着秦戌羽,质问道:“秦师弟,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前方的韩不恭也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幕闹剧。 秦戌羽先是冲丑羽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二师兄,明人不说暗话,你对小师妹是什么心思,我和丑羽可是心知肚明,也无意与你相争。但是大师兄他可不一样,他明知你对小师妹的感情,却偏偏要横刀夺爱。就拿刚才来说吧,明明可以自己一个人去追那灵族妖女,却偏要带着小师妹一起,还不让你跟着,这意思,难道还不够明显?” 王亥羽听完这番话,脸已经红到了脖子,不知道是因为心中怒火还是因为自己的心思被戳穿,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到秦戌羽那张得意的脸,心中猛地一震,紧绷的面孔忽然就松弛了下来,轻笑着说道:“秦师弟,你又何必在这挑拨离间呢,你如今的情形,恐怕比起我也好不了多少吧?” 秦戌羽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盯着王亥羽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着他的下文。 王亥羽干笑两声,继续说道:“虽说你爹是现任掌门,但是谁都知道,他只不过是暂代掌门之职,鸦门掌教的位置,向来是由鸦氏一族世袭传承。如今大师兄已经是结庐境顶峰的修为,突破海境指日可待,到时候,你爹还不得乖乖地让位么?你这少门主的位置又还能坐得几年?” 秦戌羽也被他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片刻后挤出一丝笑意,说道:“呵呵,师兄,我不过随口说说,你又何必动怒呢。大师兄他修为精湛,又身负鸦氏血脉,继任掌门是理所应当之事,小弟我何德何能安敢有觊觎之心,只要能在其身旁辅佐便足慰平生了。我只是替王师兄不甘,你与小师妹分明是郎情妾意,大好的姻缘却被人硬生生横插一棒,师弟我这个旁观者也替你不值呀。” “哼!”王亥羽冷哼道:“这是小师妹自己的事,她若是真对我有意,大师兄他做什么也是枉然。” “二师兄,你好糊涂呀。”一旁的胖子丑羽忽然插话道:“我妹妹是什么性子我都知道,你还不清楚嘛?她生性柔弱,最禁不住别人劝说,而我爹又一向很中意大师兄,到时候大师兄继任掌门,他肯定会作主将妹妹嫁给大师兄的,你觉得我妹妹会有勇气违抗父命么?” 王亥羽被说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这时,秦戌羽看准时机继续煽风点火道:“方师兄说得对,而且大师兄为人本就心机颇深,我们师兄弟几个这么多年,只有他从来没和我们吐露过心事。一旦他继任掌门,就算方伯父溺爱女儿,肯顺着小师妹的心意,也难保大师兄不会从中作梗,二师兄,你到时候可是一点胜算都没有呀。” 王亥羽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却并没再开口说什么,只是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戌羽和方丑羽各自一眼,似乎是明白过来,眼前这两人原来早已站在了同一阵线,正试图拉拢自己。他默默地转过身,扫了一眼韩不恭所在的方向,没多说一句话,只是道了一声:“走吧。” 就在这时,几股强悍的气息骤然袭来,瞬息间便将几人包围了起来。 “走?往哪走!鸦门的小鸦崽子,你们今夜全都得死在这里!” 四周尚无任何人影出现,声音已经传了过来,而且这声音中不知是使用了何种咒法,所及之处令人振聋发聩,修为不济者恐怕都能吐出血来。 “刷刷刷”,五道人影分四个方位立定,将秦戌羽四人围在其中,借着月光露出了他们的异样容貌。 “灵族异瞳灵!” 秦戌羽首先叫出声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水之蓝瞳费让,心中顿时一紧,脚下连忙向方丑羽和王亥羽靠近,三人背靠背地挨在一起。 “姓秦的,交出本族公主,我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费让猛地踏前一步,结庐境七重的强大灵力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林中树叶簌簌地一阵发响。 秦戌羽到底是一门少主,虽然明白形势敌强我弱,气场上却不输人一等,冷笑一声道:“哼!手下败将,安敢言勇!贵族公主已经在鸦谷作客,暂时并无归意,几位若要接她回去,明日晌午往我鸦门即可!” “哼!少和我来这一套!”五位人影中,一位金袍大汉暴喝出声,正是金瞳胡塞,听这声音,先前那一阵叫喊也是出自其口。此刻他一双虎目圆睁,双瞳金光耀眼,头也不转地对身旁的紫瞳女子问道:“七妹,能查到小妹的位置么?” 紫瞳女子闻言闭上双眼,单手食指与无名指搭在眉心处,有紫光不断浮现。如此片刻后,她睁开眼,点头道:“找到了,就在南面的密林中,距此处大约小半个时辰的脚力。在小妹身旁另有三人,其中一人年少白发,应当就是‘西关白首乌’鸦子羽。” “鸦子羽!哈哈哈哈,居然连这家伙也出动了,正好会会他!”胡塞兴奋地大笑起来,片刻后熟练地吩咐道:“老六、七妹跟我走,老四老五,这里四个人交给你们,全部给老子杀了,有问题么?” “没问题,二哥,你放心去吧。”聂稳跃跃欲试地跨步向前,说道:“对付这些个修为不入流的小丑,我一个人就够了,根本用不着四哥出手。” “五弟,你这话可就狂妄了。”碧瞳青年也向前迈了一小步,却将目光转向韩不恭所在的位置,道:“那边那位,恐怕你就是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应付得了。” 费让见机插话道:“他就是太微四秀的韩不恭。” “哦?韩不恭?” 胡塞闻言也转过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一双眼睛流露出来的神情,似乎心中技痒难耐一般,但他还是抑制住了,偏过头问那碧瞳青年,“这家伙不简单,我的挑战名单中他排第六位,老四,你能应付么?” “可以取他性命么?”碧瞳青年不答反问道。 胡塞思忖了片刻,道:“毕竟是中原术士,不宜轻易结怨,给他点教训也就得了,但如果他执意讨好鸦门,照杀不误!” “明白了。” 碧瞳青年点头,一双翡翠的眸子牢牢地锁住韩不恭,表情似笑非笑,令人莫名地感到些许寒意。韩不恭被他盯得有些瘆地慌,不自主地抖了抖身子,脸上却冲他展颜一笑。 胡塞招呼了一声,费让与紫瞳女子紧跟着他消失在了夜色中。 秦戌羽这才有了动作,他目光流转,也落在韩不恭的身上,开口道:“韩兄,这群人是来救那灵族公主的,当初你我二人都没少得罪于她,若真被他们救出来了,定不会与你我善罢甘休。现如今大敌当前,还望韩兄能与我们师兄弟共同进退。” 韩不恭岂会上他这种当,微微一笑道:“秦兄,你刚刚难道没有听到吗?我如果不帮你们,他们顶多也就教训教训我,可我一旦要是出手帮了你们,恐怕会和你们一样性命难保呀。韩某这条命别人不在乎,我自己可是宝贝得紧呀。” “可韩兄你手持飞鸦贴,理应与我们鸦门助阵才是,否则你日后回山,对家中长辈也不好交代吧。”秦戌羽贼心不死。 “这就不劳秦兄费心了。” 韩不恭见招拆招道:“韩某持飞鸦贴来西关,为的是参加冬月十五的鸦门聚会,如今距离冬月十五尚有五日,所以在下对于贵派和灵族之间的恩怨可以说是毫不知情,这种情况下,我是绝对无法贸然协助哪一方的。毕竟灵族在北穹一境根基深厚,而太微山力小势微,实在不敢冒然与之结怨。” 秦戌羽闻言还不死心,正想继续与之周旋,却被王亥羽打断道:“秦师弟,无需再与他多言,他是不会出手的。”说到这里,他略微踏前一步,一身法气轰然散发出来,身上衣衫顿时无风自鼓,眉发倒竖,颇有几分威势。 “我等五夜羽还真是被看扁了!都说灵族十二异瞳灵个个修为高深,而且身怀异法,今日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何以如此狂妄!” “哈,难道就凭你这结庐境五重的修为吗?”聂稳尖笑着嘲讽道:“而且灵力虚浮,多半是靠服用某些外物才有了这点根基吧,哈哈,什么狗屁鸦门五夜羽,依我看,除了鸦子羽之外,其他个个都是废物!” “是不是废物,待会就让你知道!” 方丑羽明显也被激怒了,手中一晃取出一柄黑色短弓,扭头冲师兄弟道:“师弟,待会由我和二师兄正面牵制他,你趁机用飞枭摆下千鸦咒阵,就算他们本事再高,咒阵之中也会陷入被动。” 秦戌羽闻言却眼珠一转,皱着眉头低声道:“可是我担心大师兄和小师妹那边双拳难敌四手。大师兄固然本领高强,但是此刻他如今面对的不仅是三位异瞳灵,还有太微四秀的司可冠,恐怕很难护卫小师妹的周全,我觉得我们应该赶过去帮忙才是。王师兄,你说呢?” 王亥羽闻言紧锁着眉头考虑了一会,随后一咬牙决定道:“秦师弟,我和丑羽会尽全力拦着这两人,你的飞枭可以感应到大师兄的花凃,就由你去驰援他们,记住,务必要保证小师妹的周全!” 秦戌羽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冲两位师兄弟一抱拳,道了声珍重,便毫不迟疑地朝着南面展开了神行咒法。 “想走!” 聂稳见状冷喝一声,左手出现一把青色长弓,右手取出一只青色咒印珠,开弓拉弦,一只青光冰鸟便朝着秦戌羽的背影追了出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丑羽,拦住他!” 王亥羽当即大喊,手中的折扇瞬间展开,化为一把白色短弓,拉满弓弦将一刻白色咒印珠射了出去。同一时刻,方丑羽也瞄准了那青光冰鸟,一道黑光从他的弯弓中射出。 青光冰鸟的速度极快,但那黑白两道光的速度也慢不了多少,三道光在同一时刻汇聚,有碎冰之声传来后,黑白两道光竟被生生地冻住,眨眼间又碎散成虚无,而冰鸟的青光虽然黯淡不少,却已经追到了秦戌羽的身后一丈之内。 “秦师弟、小心身后!” 秦戌羽听到叫喊,却连头也不回,只是在他肩头出现了一只拳头大的乌鸦,那乌鸦开口啼叫一声,便有两三道巨大身影凭空闪现,彻底截断那冰鸟的去路,而秦戌羽脚下则是丝毫不慢,神行咒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偃甲?好快的操纵速度,居然还是三具?” 聂稳见到那三具几乎是瞬间现身又被冰鸟瞬间封冻的偃甲,颇有些意外地自言自语道:“莫非那乌鸦就是老六提到过的那只可以操纵其他偃甲的偃甲?倒是有点意思。”他转过身,问那碧瞳青年道:“怎样,四哥,跑了一个,要追么?” “无妨,”碧瞳青年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韩不恭,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一个结庐境二重的窝囊废,掀不起多少风浪,就算他真的赶去二哥那里也是送死,何况他根本没那个胆量。总之你先解决了那两个,然后再往西追杀他便是。” “好。” 聂稳收起青色长弓,捏了捏拳头,将目光锁定王、方二人,轻笑道:“那我就先陪这两个玩玩。” 话音未落,人已冲了出去。他首先对准的是方丑羽,神武咒一开,挥拳便向他近身攻去。 “近身战!” 方丑羽吃了一惊,显然没料到对方竟会近身攻来,一时间乱了方寸,刚刚来得及给自己套上一层刚体咒,胸口便重重挨了聂稳一拳。 “噗!” 方丑羽那肥胖的身躯几乎是离开地面倒飞着出去的,在空中狂喷一口鲜血,身体一连撞断两棵碗口粗的树木才停了下来,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丑羽!” 王亥羽顿时大惊失色,他明白他们不是这两名异瞳灵的对手,但没想到实力差距竟会如此之大,仅仅一个照面,方丑羽便已如此惨败,要知道他好歹也是有着结庐境四重的修为呀。 “别急,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聂稳并没有连续出手,尽管他现在与王亥羽离的很近,显然是存心要戏耍对方。 “我跟你拼了!” 王亥羽暴吼着,但脚下却慌忙疾退,与聂稳拉开距离,手上短弓一连数拉弦,丢出数道歹毒的无形杀咒。 聂稳不躲不闪,全身青光一阵闪耀,在身体表面附上一层冰晶,竟将那几道无形杀咒尽数硬扛了下来,没有产生半点异状。然后他冲对面咧嘴一笑,握着拳头再度俯冲了上去。 王亥羽眼见不敌,慌忙从怀中掏出一物,往地上一丢,只见一头巨大的棕熊瞬间拔地而起,抡起粗壮的前臂,迎着刚好冲到跟前的聂稳一拳轰了过去。 聂稳收势不及,只好与那棕熊对轰了一拳,整个人竟被震退了三丈远,而反观那棕熊,却安然无恙地杵在原地。 “比力气的话,我的暴君可不会输给你!”王亥羽躲在棕熊的身后,心中似乎平添不少底气。 聂稳晃了晃有些发麻的膀子,冷笑道:“不过是只只有蛮力的大块头罢了,凭我的速度,要绕过他轻而易举。”说罢,脚下神行咒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再次挥拳冲了上去。 “哼,是嘛?” 王亥羽将手中白色短弓对准了偃甲暴君,口中飞快地念咒道:“咒法持身、偃甲神行。”手中开弓拉弦对着暴君虚射了一发。 暴君立刻就有了反应,庞大的身形竟也健步如飞起来,拦住想要从其身侧绕过的聂稳,对准其肋下一拳轰了过去,力道之大、出拳之快,竟可以听见周遭空气轻微的爆裂声。 聂稳面有讶色,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唯有调整姿势运足力道与它再次对轰了一拳。 “喀嚓”一声,右臂处有错骨之声传出,聂稳疼得龇了下嘴,但双瞳却燃上一丝狠意,左臂表面附上一道冰晶之刃,空中借力转体,对着暴君那只未及收手的前臂狠狠削了下去。 一只硬如铁石般的前臂被无声削落,暴君却毫无感觉,抡起另一只前臂对准身体尚在空中翻转的聂稳狠狠砸了下去。 “左目霜天!” 聂稳人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要被一拳砸中,左边瞳孔霎时间青光大盛,偌大的暴君竟在瞬间被冻了个结结实实。 “冰之青瞳!” 王亥羽见状大骇,不再去管那偃甲棕熊,一边身形急退,一边给自己加持了个隐身咒术,身形凭空消失。 聂稳闭起左眼,青光顿时收敛。他并没有急着乘胜追击,他的右臂严重脱臼,需要应急处理,否则接下来只能单手作战。他一闪身到了碧瞳青年身边,一言不发地将脱臼的右臂对着他。 碧瞳青年微微一笑,抬手替他接骨,同时也不忘调侃他两句。 “鸦门以偃术传宗,门下弟子身上常备有数件偃甲,这两人修为或许不济,但可千万不能小瞧了他们的偃甲。以他二人在鸦门内的地位,手中偃甲绝非等闲之物,刚刚那只暴君,便是百年前西关第一人鬼甲子王必烈赖以成名的偃甲,五弟,你可莫要太过大意哦!” “知道了,啰嗦!” 聂稳不耐烦地应了一声,等胳膊刚被接好,便一把抽了出来,回到了自己的战圈之内。而对于他这般态度,碧瞳男子毫不介意。 “你们兄弟的感情还真是好呢。”一直默默观战的韩不恭忽然向碧瞳男子搭起话来。 “呵呵。”碧瞳男子开朗地轻笑着,“我们异瞳灵自小就在一起生活、一起修炼,感情自然深厚,而且我们一心一意只为义父效力,没有那些门派里师兄弟之间的勾心斗角。” “的确很不错。”韩不恭赞赏道,忽然又话锋一转,“我可以问你一件事么?” “哦?什么事?”碧瞳男子表情变得友善起来。 “刚刚你二哥说,我在他的挑战名单之上,而且排在第六位,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这个。”碧瞳男子笑着答道:“我二哥是个嗜战狂人,曾立志要会遍北穹盛名的同辈术士,所以他给自己列了一张挑战名单,当他认为自己有一天实力足够之后,就会去找到这名单上的人挑战他们。而据我所知,那名单之上目前一共有八个人。” “哦?不知道剩余七位都是些什么人?”韩不恭顿时来了兴趣。 “呵呵,北穹境年轻一辈中,有这等实力并且声名在外的,也就那么几个了,阁下不妨猜上一猜。” “有趣。”韩不恭更加感兴趣了,当即猜道:“既然我在名单上,那昆仑山的不败天骄赵温尤自然也在。” “没错,他排在第三位。”南辰笑着答道。 “鸦门五夜羽之首,西关白首乌鸦子羽。” “第四位。” “北疆万兽宫的霸王枪戚问柳。” “第二位。” “那这第一位想必就是你们大名鼎鼎的异瞳灵头领,有着第一豪杰之称的萧燃吧?”韩不恭笑着问道。 “不错。”碧瞳男子也笑着应道:“正是我大哥,火之血瞳萧燃。” “呵,不知他这排名可有什么依据?”韩不恭别有深意地问道。 “没有。大多数只是根据这些人的名气、传闻以及修为境界来排的。”碧瞳男子答道:“不过二哥他几年前曾经挑战过大哥一次,结果如何他没和我们说过,但是从此以后大哥就成了他挑战榜上的第一位,再没动摇过。” 韩不恭闻言内心不禁有些感慨,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继续问道:“不知道剩下三位又是些什么人?” “第七、第八位分别是东岛的三刀太岁葛三青、昆仑山的不退天罡柳余霜,原本是柳余霜排在葛三青之前,但是就在昨天我们遇到了三刀太岁,据他说是已经击败了柳余霜,所以二哥的排名理应会有变化才是。” 韩不恭闻言一惊,“什么?你们昨天遇到了葛三青?” “是呀。”碧瞳男子不解地望着他,继续说道:“不仅遇到了,还和他打了一架,说起来这家伙倒真有两下子,以一敌五,击晕了我和七妹不说,最后还让他给跑了。” “只有他一个人么?”韩不恭追问道。 “还有一个身穿黑袍的初级术者,修为虽不起眼,但是却颇为古怪,还懂得传说中的御剑术,听六弟说好像叫韩什么……” 碧瞳男子说到这里,终于是明白了什么,干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对了,他自称是来自太微山,该不会是与阁下有什么关系吧。” “他是我侄儿韩弃。” 韩不恭实话实说道:“实不相瞒,他二人是和我一起来西关的同伴,因为在幕阳城遇见贵族小公主被鸦门擒获,而我们又与贵族的大公主百木琉璃有过一些交情,因此便计划营救。可我们人在屋檐下,又恐暴露身份祸累家族,所以最终决定由他二人往西关去请贵族大公主来此救人,我与司可冠则留下来拖延时间。” 听到这番解释,碧瞳青年闭口不语起来,似乎是在斟酌他这番话的可信度,只可惜无从验证,一时陷入沉默。 韩不恭洞穿了他的心思,轻笑道:“你不相信也无妨,现如今司可冠正和贵族的小公主在一起,你二哥也已经赶去,等见到她之后一切自会明了。” “所以阁下是不打算和我过两招了么?”碧瞳青年莞尔一笑道:“和阁下聊了这么久,还没有自报姓名,倒是在下失礼了。在下乃是精灵王座下第四位义子,源之碧瞳南辰,还请玉面公子务必赏脸指教指教。” 话音未落,南辰从怀中摸出一颗翡翠珠子,破风般朝韩不恭掷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黑虎幽焰 司可冠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胸前有着几处不深但很长的伤口,皆被他用冰晶将血止住,体内灵力似乎已被抽调一空,可他还是挣扎着立起身来。在他身后,是两眼泛着泪光的百木妖娆,在他对面则还有两道人影,西关白首乌鸦子羽,以及他同为鸦门五夜羽的小师妹——方寅羽。 “奉劝阁下还是让开为好,若再强行抽取灵力,恐会损伤丹田根基。” 鸦子羽还是那副认真的面孔,只是语气中多了一丝温度,他望着对面不知是第几次挣扎站起身的司可冠,耐心地劝说道:“相同的话话我同韩不恭也已说过,我无意伤你性命,只要阁下不再插手本派与灵族的恩怨,先前之事我也一概不会追究,本门依旧会视你如上宾。何况阁下此番出手,不过是出于朋友之谊,与我拼到这般境地,想必灵族公主也已领情,既如此,何苦要以性命相搏?这一点,韩不恭他看得透彻,你却为何会如此执迷?” “司大哥,他说得对,你为妖娆做的已经够多了,妖娆很感动,但是我求求你,你停手吧,他们不会为难我的,再这样下去司大哥会没命的……”百木妖娆带着哭腔的哀求声。 司可冠吐出一口鲜血,手拄着法剑立直了身子,一抹坚毅的微笑浮现在他的嘴角。 “韩不恭是韩不恭,司可冠是司可冠,他有他的处世之道,我也有我的为人原则。既然救人,就一定要救到底;为朋友而战,就一定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鸦子羽闭上眼轻叹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人已冲了出去。司可冠哪里还有半点反抗之力,唯有闭上双眼等着对方给自己致命一击。 鸦子羽一记手刀击在了他的后颈,司可冠闷声倒地,鸦子羽望着他终于不再动弹的身体,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道:“虽有些迂腐,却不失大丈夫所为,比起那玉面公子,鸦某反倒更欣赏你这位华发官人。” “他怎么了?他有事么?”百木妖娆见司可冠倒地,焦急地询问起来。 “晕过去罢了。”鸦子羽瞥了她一眼,恢复成冰冷的语气,偏过头朝一直默默立在不远处的方寅羽招手道:“小师妹,有劳你搀扶灵族公主,我命花涂将你们送回谷内,司可冠由我带回去。” “是,大师兄。” 方寅羽应着,上前搀扶起百木妖娆,鸦子羽则取出先前那只偃甲乌鸦,将它抛向空中。乌鸦啼叫一声,身体化为老鹰大小,但是唯独一对乌黑翅膀却大地出奇,每只展开后都足有一丈多长。 “花凃,速速送我师妹回谷,记得飞高一些。” 那乌鸦似乎能听懂鸦子羽的话一般,昂首啼叫一声,身形变大的同时俯冲下来抓住方寅羽的肩膀,方寅羽则搂着百木妖娆,两人一鸦就这般腾空飞起,向着西北方向遁空而去。 办完这一切,鸦子羽总算松了口气,正打算扛起地上的司可冠,蓦然间眉头一皱,不远处,有几道急速奔来的气息闯入了他的灵识感知范围。 “三个人?莫非是师弟他们?”鸦子羽暗暗思忖,面色忽然一沉,“不对,这三道气息,比三位师弟任何一人都要强得多,而且其中一道,似乎已经达到了结庐境九重的境界,是灵族的援兵到了?” 就在鸦子羽愣神的这一小会时间,那三道气息已然逼到了一个极近的距离。 “哈哈哈哈,鸦、子、羽!” 豪放的声音穿透这片茂密的森林,粗犷而又不失精准地刺入鸦子羽的耳膜,三道身形倏然止步于同一颗树梢之巅,映着已经开始涣散的月光,彷如黎明前一刻噩梦里的勾魂使者一般,让人无法窥探他们的面容。 “来者何人?” 鸦子羽伸手搭在额头,仰望着上方的三道人影。 “要你命的人!” 中间那道魁梧身影大吼一声,俯身便从树端一跃而下,身后的金色长袍无故飘落,以一种极其豪迈的姿态卷成一支金刚杵,被那身影握在手中,目射金光,对准下方的白发人当空一棒! 鸦子羽虽是猝不及防,却临危不惧,双手上举,掌心处金光乍现,瞧那架势,竟是要不闪不避以一双肉掌硬抗下这当空一击。 “铛”地一声,金刚杵与肉掌碰撞在一起,发出犹如金石相交一般的声音,鸦子羽双脚霎时陷入泥土之中半尺之深,而那持杵之人则一连踏地蹬腿十数步后方才完全止住身形,每步脚印都足有寸许深。 “好好好,痛快!不愧是西关白首乌,竟能硬接我这一棒而不落下风,佩服佩服!” 持杵身影双目金光收敛,这才在月光下现出了他那灵族所特有的异样容貌,浓眉大眼,络腮短须,高挺鼻梁,金色瞳孔,正是金瞳灵胡塞。 树梢上另外两道身影也尾随跃下,立于胡塞身后两旁,正是蓝瞳费让与那名紫瞳女子。费让一眼就看到了躺在不远处地上的司可冠,四下搜寻了一圈,却未再见有其他人影,忙向紫瞳女子问道:“七妹,你说小妹在这,现在她人呢?” 紫瞳女子也不知所以然,只好故技重施,闭上双眼施法,片刻后睁开眼睛指着西北方向说道:“小妹她被鸦门的那名女子带走了,而且是刚刚才离开此处,只不过她们……她们好像是在天上御空而行!” “御空?”费让心思电转,问道:“又是御剑术么?” “不,这次不是御剑术,好像是某种极为罕见的飞行偃甲!” “飞行偃甲?”胡塞嘀咕了一句,随即抬头问鸦子羽道:“是你的把戏吧?哼、胡某奉劝你一句,若不想和我灵族全面开战,现在马上,将公主交还给我们!” 鸦子羽仍是不苟言笑,淡然道:“贵族公主乃是私自越境而来,与本门并无任何干系,倒是贵族前番派来营救于她的水之蓝瞳费让,于我境内屡造杀孽,一月之内致本门弟子死伤近百,本派实在是忍无可忍,这才命令我等,务必请贵族公主回鸦谷一趟,就此事给本门一个交代!” “一派胡言!”胡塞红着脖子怒吼道:“我们公主分明是你们派人潜入百木林内掳走的,此事乃是有人亲眼所见,岂容你们狡辩!” “那本门叛徒鸦承癫几月前逃入贵族百木林,亦是在下亲眼所见,你们包庇本门十恶不赦的罪人,难道本门就可以容忍么?” 鸦子羽争锋相对,声音一下提高不少,似乎一提到鸦承癫,他那原本波澜不惊的内心就再也无法得到抑制。 “强词夺理!”胡塞冷笑一声,一偏脑袋吩咐费让与紫瞳女子道:“你二人去追小妹,一旦得手,即刻联合老四老五赶回族内,而我今日要与这厮不死不休!” “二哥切莫勉强,此番目的是以救人为主,我与七妹一旦得手,会发信号于你,到时候我们务必一起回去。”费让在临走前不无担心地叮嘱道。 “走!”胡塞却毫不领情地冲他一声咆哮。 费让当即不再犹豫,拉着紫瞳女子展开神行咒法向着西北方向追了出去。 “我的花凃可日行三万里,黎明之前便可回到谷内,他们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望着费让两人离去的身影,鸦子羽不经意地说道。 “追不到就拿你去换!” 胡塞暴吼,持杵念咒道:“见吾身者退避三舍,识吾名者丧胆而逃,大明王金刚杵不动宝相!” 话说秦戌羽单独一人去驰援鸦子羽之后,朝着南面行进一段时间之后,忽然调转方向钻出密林,沿着大路改朝西北方向疾行,嘴角泛起一抹阴翳的笑容,自言自语道:“那两个蠢货,那两名异瞳灵少说也有结庐境八重的道行,我可不会留下来陪你们一起送死,鸦子羽他本事大着呢,哪用得着我去帮忙,我还是赶紧回鸦门去搬救兵吧,但愿等我回来时你们都还有命在吧,哈哈。” 就在秦戌羽洋洋得意之际,头顶上空忽然间一道白光乍现,直直朝自己所在的位置降落下来,瞧那架势,分明就是冲着他而来。 白光降落的速度很快,着陆之时白光随即收敛,露出两道秦戌羽并不陌生的人影来。 “哟,这不是韩弃兄弟和葛兄嘛?” 秦戌羽看清来人之后,虽有几分意外,但一阵脑筋急转之后,一颗悬着的心顿时放轻松不少,堆起笑脸冲二人道:“我听不恭兄弟说你们已经离开西关去别处游玩去了,怎么会无端出现在此处?” 原来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从西关冰池御剑返回的韩弃和葛三青二人,只因他二人在回程之中又发生了意外状况,所以耽搁了些时间,又担心韩不恭他们的情况,所以便沿着大路一路御剑往回赶,恰好发现地上有道人影,于是便降落了下来。 看清那人影乃是秦戌羽后,韩弃起初也有些意外,但他是何等聪慧,立即便意识到不对,因此不理会秦戌羽的发问,自顾自道:“我们和不恭叔约定的时间还未到,而秦兄居然独自一人出现在此,所往还是鸦谷方向,如我所料不差,定是不恭叔他们提前行动了。秦兄,你这是赶着回鸦门报信?” 秦戌羽闻言,脸色渐渐阴了下来,半晌后才开口道:“哼,既然大家把话都说开了,那好,我正要质问你们。你们太微山一行人手持本派飞鸦贴,却与灵族暗中勾结,劫走本门通缉的要犯。此事待我回谷后禀报给父亲,定要你太微山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呵呵。”韩弃的笑容变得邪气起来,道:“如此说来,我们便不能放你回谷了?正好,我还想有劳秦兄带路,带我去找不恭叔他们。” “你们休要欺人太甚!”秦戌羽闻言不禁勃然大怒,正欲发作却发现韩弃身后的葛三青正双目圆睁瞪视着自己,心中不禁一怵,立刻摒弃了出手的念头,可他生性狡诈,眼珠一转便道:“不妨告知你们实情,我们鸦门五夜羽的师兄弟们均已赶到此处,韩不恭和司可冠意图营救那灵族妖女,现已被我大师兄拿下,我负责探路回谷,他们就跟在后面不远,说话间就能赶到此处,到时候你二人一个也别想逃!” “真的么?”韩弃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他的把戏,戳穿他道:“可我先前在天上看秦兄分明是一副仓皇逃命的迹象,而且贵师兄弟若真是在这附近,以秦兄的性格,在见到我们的第一眼便会立即发信号求援。何况,即便秦兄所言属实,我等也不会就此退去,若能拿下秦兄这个鸦门少主为人质,也好换回我不恭叔他们。” 韩弃言毕,身后的葛三青便默契地跨步上前,他没有伸手去够腰间的焚云,因为对付区区一个秦戌羽,他还没有抽刀的必要。 秦戌羽见状不禁连连后退,打从一开始脑子里就只顾着思考脱身之计的他,在其掌心无意间碰触到腰间的百宝囊后,心中蓦然生出一丝底气,一咬牙竟停止了后撤的脚步,左手在腰间一探,取出两三件物品之后,竟将整个百宝囊朝着对面正迎面而来的葛三青丢了出去。 “你们这些中原蛮子还真是只会门缝里看人,要知道,我秦戌羽可是鸦门少主!” 伴随着秦戌羽的一声咆哮,一只拳头大小的乌鸦偃甲自其左肩处现身,与此同时,被扔至葛三青头顶上方的那只百宝囊也轰然炸开,十数只种类繁多身形各异的偃甲一齐现身,将葛三青团团围住。 “哈哈哈哈”,一招得手,秦戌羽表情甚是得意,探手摸了摸肩头的乌鸦偃甲,放声笑道:“在你们来西关之前,难道没人叮嘱过你们,永远不要试图和一名偃师单独斗法吗?” 葛三青身陷包围,却并无惧意,抬眼扫了包围他的那十八具形态各异的偃甲,伸手握向焚云刀柄的同时,口中不屑嘲讽道:“若非你肩头那只能够操纵其他偃甲的铁疙瘩,你小子也敢自称偃师?” 秦戌羽无意同葛三青斗嘴,他也自知自己的确算不得什么偃师,虽说检验一名偃师的标准就是能否同时精准操控十具以上的偃甲,但他倚仗的乃是他肩头那只乌鸦偃甲的神通。而且说起来,这秘密还是当初在幕阳城之时他亲自曝光给对方的。不过秦戌羽倒也不尴尬,此刻的他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后方的韩弃身上,因为他心中清楚,葛三青虽然武力不俗,但他那十来具偃甲足够他应付一阵,只要他能在那之前解决掉韩弃,没了那可怕的御剑之术,即便葛三青能够摆脱一众偃甲的纠缠,到时候却未必还能追得上自己。 心中计较已定,秦戌羽当即便展露杀机,在他看来,韩弃不过区区一名不入流的纳气境术者,之所以能和三刀太岁以及华发官人称兄道弟并结伴同行,肯定是仰仗韩不恭的面子。以他结庐境二重的修为,抹杀一名纳气境术者,还不是手到擒来? 韩弃见秦戌羽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立刻便猜到了他的心思,眼瞅着对方朝自己所在方位丢出一颗白色咒印珠,当即身形一闪远远避开,岂料那咒印珠竟脱离了原先轨道尾随而至,在逼近到距离他不到三尺的距离后轰然炸裂,爆发出一阵耀眼白光后,百来只白光小剑朝他迎面激射而来。 “竟是锁敌型咒术!” 韩弃在吃惊的同时,心中也忍不住惊叹了一下对方的大手笔,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秦戌羽身为一个鸦门少主的分量。就在刚刚,安安静静被他收在怀中的乌鹰,在秦戌羽祭出他肩头那只乌鸦偃甲的瞬间,又一次悸动不安起来,由此可见,他那只乌鸦偃甲绝对是件不可多得的宝贝。对了,幕阳城巷战之时,好像听秦戌羽提起过那乌鸦偃甲的名字,似乎是叫作飞枭? 对,就是飞枭! 和鸦老临死前告知他的乌凰六象之一的飞枭同名! 韩弃思绪如电,一时间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却也一点不耽误他躲避那数量众多的白光小剑,偶有躲避不及也能挥刀格挡住。只是当他反应过来时,方才猛然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抽出了一直被他藏于袍底的武刀念秀,施展的也是三千渡的闪避身法。 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可算给对面的秦戌羽整懵了。 一名不起眼的纳气境术者,居然施展起身法,手里还挥舞着一柄长刀? 秦戌羽呆愣了好一会,脑袋才终于恢复灵光,先前想要抹杀韩弃的念头早已被他丢到九霄云外,表情像是活见鬼一般,撒开腿便夺路而逃,根本顾不得东西南北! 韩弃杵在原地愣神了好一会,方才懊悔地一拍脑袋,还是大意了呀,脑瓜子再好用,果然也还是经不住想的事情多呀。现如今,既然被秦戌羽知道了自己最大的秘密,虽非本意,却也只能将其灭口了,所幸对方刚才也对自己起了杀心,算不得无辜。 于是,韩弃顾不上帮助葛三青解围,紧跟着秦戌羽逃走的方向便追了上去,疾行术与三千渡身法并用,很快便将追上了目标,待到双方距离仅余不到三丈之时,脚下更是一个踮步,以九步颠身法瞬移至秦戌羽身后,一刀悄然斩下。 眼看韩弃这一刀即将得手,秦戌羽肩头的飞枭发出一声乌啼,一道黑影迅速将秦戌羽整个人包裹住,韩弃这一刀便砍在了那黑影之上,刀刃撞击处竟迸发出一连串的火星,与此同时,四下里莫名蹿出数跟锥刺,齐刷刷朝着韩弃袭来,韩弃猝不及防之下,手臂和大腿均被划伤,好在他反应惊人,立刻调整姿势脚下再次踮动,身体向后方瞬移出数丈之远,方才借着月色看清,那黑影原来是具手持双盾的人形偃甲。 只见那偃甲造型颇为奇特,双手各持一只巨盾,左手之盾竖拿,上及鼻梁下及脚背,右手之盾横持,内有拱形空间,将秦戌羽给护在其中。两只盾上都有密密麻麻地钉刺,其中那只竖盾上有数根长长地锥刺正快速地往回收缩,正是先前韩弃挥刀砍到的部位。 被迫停下逃跑脚步的秦戌羽,此刻面上已没有了先前的惶恐,取而代之的全是愤懑神色,警惕着韩弃的一举一动。 “我非削了你这刺猬偃甲!” 韩弃咧嘴一笑,脚下改换三千渡身法,举起念秀便朝那持盾偃甲砍去,这一次他下刀和先前还是同一个地方,只是换了个角度。 白刃及盾,又有数根锥刺飞快袭来,不过这一次的韩弃有了防范,非但没有远远退开,反而配合着三千渡的闪避身法,利用手中的素妖运起天字诀展开反击,一边躲开那些锥刺,一边调整着长刀挥砍的角度,瞅准时机向着同一个地方再次斩下。 也不知这偃甲采用的究竟是何种材料,当真是坚硬无比,饶是以念秀之利,并且在韩弃全力猛攻之下,竟然在同一地方足足砍了九刀,才终于有丝丝裂缝蔓延开来。 这一下可吓坏了躲在偃甲内的秦戌羽,赶紧掐诀念咒,瞅准韩弃要在下一刀一举击毁他这偃甲的机会,让这偃甲盾牌上的总共一千零八十根锥刺一齐激发出来,到时候韩弃就是不死也得扎上好几个透明窟窿。而他之所以没有及早地动用此方法,也正是他的心机深沉之处。 因为先前见到韩弃身怀九步颠那种神奇身法,若是这招动用地早了,未必能给他造成多少伤害,但现在韩弃已经相安无事地砍了九刀,而且下一刀便能摧毁他这偃甲,此刻心中必然以为是已经稳操胜券,而这一刻就是他最为松懈的时刻。 果不其然,韩弃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就这么挥刀砍了上来,甚至连身法都已舍弃不用,看来是认定他这最后一刀必能捣毁那偃甲。 “噌”地一声,一千零八十根锥刺在同一时刻全部延伸了出来,所有尖刺都瞄准了同一个方向,仿佛一个巨大的松子一般,而在那些尖刺的中央位置,一个人形身影被戳的千疮百孔,躯体几乎要剥离开来。 “哈!”秦戌羽乐出声来,被戳成那副模样,断然是不可能还有命在,计划如此顺利,还真有些他的出乎意料。虽说这具“刺卫”偃甲已经基本报废,但是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嘿!你当我傻么?” 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令秦戌羽的笑容瞬间僵住,他转过身,透过刺卫偃甲的缝隙看去,只见韩弃正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手中长刀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悬在他胸前的一柄墨色法剑。秦戌羽不敢置信地扭过头,想看清刚才那道被刺穿的人影是怎么一回事,却见那无数尖刺前端哪有什么尸首,倒是不难发觉有些许咒术的痕迹残留。 “分身咒?”秦戌羽恍然大悟。 韩弃笑着嘲讽道:“早猜到你小子蔫坏得很,站着不动让我砍,八成是憋着坏。可惜呀,你这套伎俩,我八岁之前早就玩腻了,技术含量忒低!” 秦戌羽满脸怒容,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那目光恨不得将韩弃给生吞活剥。 “还有呀,你既然已经知晓我的特殊身份了,为什么还认定我只会用武术呢?”韩弃嘲笑他道:“你那偃甲已经报废,我随便用个法子都能毁了他,干嘛一定要冒着危险去补那最后一刀呢?诺,你看,就像这样。” 韩弃说着,手上印法一变,胸前的墨荒剑立刻从影子中分离出一支黑箭,朝前方射去,只听得“咻”地一声,影箭精准地命中那偃甲上的一条裂缝,偌大一具人形偃甲便在一瞬之间分崩离析,裂为无数碎片。 “你还我偃甲!” 秦戌羽在韩弃连番地言语打击之下,已然暴怒到了极点。他贵为鸦门少主,地位尊崇,心高气傲的他,从小就受尽别人恭维,哪曾受到过如此羞辱。而这种人也恰恰是最受不起刺激的,如今被韩弃一通戏耍,当真是比死还难受。所以他一时间气昏了头,竟忘了眼下形势,手中出现一张银弓,瞬间被他拉成满月,指尖夹着一颗殷红色的咒印珠。 咒印珠破空射出,秦戌羽口中咒语疾念,殷红色的珠子随即在半空中爆裂星星点点,竟化为不计其数的火焰瓢虫,一窝蜂地认准韩弃哄了过去。 韩弃不慌不忙,收剑抽刀一气呵成,先是远远对着虫群挥出一记火焰刀,瞧见火光掠过之后那些瓢虫纷纷自灭,于是心中不再畏惧,任由那群瓢虫飞近他周身一尺之内,随后猛然一提真力之火,竟将那群瓢虫一举给焚地干干净净。 “火系术法?” 秦戌羽稍微清醒了一些,但是心中的愤怒却更盛了,一连从怀中掏出多颗咒印珠,朝韩弃一一射去,各种类型的咒术都有,但全都被韩弃给照单全收,不是被真力之火给焚化,便是直接被念秀刀无情地碾碎,竟不能伤他丝毫。 秦戌羽总算是掏空了他怀中的存货,心中的愤怒与焦躁却也因此到达了顶点,他不是没想过动用他的杀手锏——偃甲飞枭,可飞枭最大的功能在于操控其他偃甲,甚至能够在一瞬间摆下一座千鸦咒阵。但是要摆千鸦咒阵至少也得需要二三十件飞行偃甲,如今他只身一人,除了刚刚那只压箱底的刺卫,其余的都用来招呼葛三青了,所以眼下飞枭也只有在一旁喊加油的份。 失了护身偃甲,飞枭又完全派不上用场,秦戌羽这下可急坏了,虽是寒冬冷夜,汗水却已浸湿了他的衣衫。望着对面不无得意的韩弃,一咬牙从袖中摸出最后一只红色锦盒,表情甚为凝重地将它打开,一股异常的法气波动立刻从其中涌了出来,原来竟是一颗通体幽黑的咒印珠。 秦戌羽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一把取出来咒印珠搭在银弓的弦上,将其瞄准了韩弃。韩弃感受着那股异常的波动,面色也变得慎重起来,突然间,原本安安静静沉睡在体内的那团灵力之火,猛然一下蹿高了三分,似乎对那黑珠有着不小的反应。 韩弃不明白灵力之火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他猜多半是因为这那黑珠极为危险的缘故,因此他更加小心,将念秀横在身前,警惕着秦戌羽的一举一动。 “去死吧!” 秦戌羽咆哮一声,开弓将黑珠射了出去,然后立刻咬破右手中指,以精血在空中虚画咒印,口中大喝道:“黑虎幽焰,解封!” 黑珠应声破裂,在空中化为一团熊熊黑焰,速度奇快,飞到韩弃身前还有三丈处时,黑焰上映出一只狰狞虎头,竟然张开血盆大口瞬扑了过来,将韩弃连人带刀囫囵给吞了下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紫幽真焰 葛三青费了不少力气,才算是摆脱了那十余具偃甲的纠缠,果然能被秦戌羽这个鸦门少主看中并收藏的偃甲,都不是些什么俗物,可没成想他刚赶到韩弃这边,却恰好目睹后者被黑色火焰给吞没的一幕。 刹那间,葛三青心焦如焚,一个瞬身来到秦戌羽跟前,单手勒住他的脖子,红着眼睛冲他怒吼道:“灭火!快给我灭火!” 此刻的秦戌羽双膝跪地,面色苍白,看来引爆那枚咒印珠消耗了他极大灵力,以至于此刻他被葛三青单手扼住脖子,却连抬手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但他的脸上,却涌动着疯狂的笑意,断断续续地吐话道:“黑虎幽焰……乃地表最强兽火……灭火……痴人说梦……” “你!”愤怒的葛三青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单手扼着脖子将秦戌羽提得双膝离地,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渗出。 秦戌羽剧烈地咳嗽着,奈何身体实在是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眼前越来越黑,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可耳畔听着不远处那黑焰肆虐的声音,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韩弃困在那黑焰之中,只觉全身燥热无比,似乎连骨头都要熔化开来。这黑虎幽焰如此霸道,照理,这会他早该被烧得外焦里嫩了,可偏偏从他丹田的某座气海内,一股灵力之火居然顺着全身经络自行外放,将他周身团团护住,与那黑焰形成对峙之势,竟是连发丝都未损伤分毫。 只是情况仍旧不容乐观,高温之下,韩弃的意识已逐渐趋于模糊,灵力之火的势头也因此出现几分减弱之势,一旦韩弃彻底失去意识,只怕便会万事皆休! 迷迷糊糊之中,韩弃只觉神识中有一道微弱白光一闪而过,随后脑海中猛然一阵刺痛,那感觉,仿佛像是自己的元神不知为何被狠狠刺激了一下,令他猛地一下睁大了双眼,瞬间清醒过来,发现了自己不妙的处境。于是他立刻全力运转起灵力之火,拼了命地与那黑焰对抗。 忽然间,苦苦支撑的韩弃心中一动,立刻张口喊道:“葛大哥,借你那枚黑玉一用!” 身在黑焰之外本已近乎绝望的葛三青,听到韩弃这一声叫喊,当即心头大喜,连忙将手中已经半晕过去的秦戌羽重重地往地上一丢,一把扯下胸前黑玉,对准那团黑焰便丢了进去,并大声问道:“你没事吧,韩弃?” “目前还好。”韩弃苦笑着,一把接过黑玉,道:“这黑焰极为霸道,不过我的灵力之火也不是吃素的,可却没办法破困出来,我想看能不能借这块黑玉破开这黑焰。葛大哥你尽量离我近些,以免黑玉离身后你身体失控。” “我知道。”葛三青应道:“你不用在意我,先破了这黑焰再说。” 于是韩弃不再说话,专心将灵力之火注入那黑玉中,然后将那黑玉朝黑焰靠去,试图依靠黑玉那水火不侵的神效,外加自己灵力之火的抗性,能在这黑焰中破开一个出口。 但没想到的是,那些黑焰非但没有退避黑玉,反而纷纷朝那黑玉靠去,竟自行往黑玉之中钻了进去。 韩弃大骇,猛然加大灵力之火的灌注,但如此一来那黑焰却也更疯狂地涌动起来。无奈,为了保命,也为了守护住葛三青这块性命攸关的黑玉,韩弃不顾灵力之火衰竭的风险,持续不断地输入灵力之火,到得最后,竟然连丹田内那丝灵力火种都给注了进去,而那些黑焰也终于全部钻入了黑玉之内。而在此期间,那黑玉就像是个无底洞一般,无论有多少火焰涌入其中,除了表面偶尔有黑红两种光芒闪烁之外,再无其他任何异变的迹象。 韩弃虽然从黑焰中得脱,但心中却痛惜无比,一来自己失去了好不容易才修来的灵力之火,二来如今这块黑玉吸收了黑焰与灵力之火,虽然目前毫无反应,但不知以后是否会有异变,万一对葛三青造成什么影响那可就再糟糕不过了。 正这样懊悔着,韩弃又猛然一惊,手中的黑玉竟开始反朝他体内注入火焰,他第一反应以为是那黑焰,但是稍微一感应,却发现并非是黑焰,也不是自己的灵力之火,而是一种幽紫色的全新火焰,正源源不断地朝自己的丹田内灌去,形成一团熊熊紫火,竟比自己之前的灵力之火还要浑厚一倍不止。 “没事吧?”见到黑焰彻底消失,葛三青赶紧靠了过来。可以看见他的脖子上已经有青筋开始突起,两腮也生出了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青色鳞片,但是一靠近黑玉后,很快就又消退了下去。 “没事。” 韩弃淡淡地应了一声,他被那团新生紫火弄得莫名其妙,正一头雾水,但看见手中黑玉已经恢复如常,再没有任何光芒闪烁,便将它递还给了葛三青,可目光却迟迟没离开它,脑海中思绪纷飞。 这黑玉究竟是什么来头?分明就是它融合了我的灵力之火和那黑焰,可为什么灵力之火能和其他火焰融合?还有我的神识刚刚为什么会无端刺痛?若不是那阵刺痛此刻我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可那时我人在黑焰之中神志不清,究竟是谁救了我?莫非是那道白光?可那道白光又是怎么回事? 韩弃此刻一脑袋的疑问,却半点也理不清楚,最后只好全部抛到脑后,抬头冲葛三青洒然一笑,自我调侃道:“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吧,可惜阎罗王不收我,要放我在这世上再祸害几年。” 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那被丢在地上已经没了动静的秦戌羽,继续道:“不过真没想到,这家伙身上的宝贝还真不少,看来一门少主这个身份还真有点斤两。” 葛三青戴好黑玉,与韩弃一起走到那秦戌羽身边,韩弃抬起一脚将其踹醒,冲他笑道:“秦兄,睡得还好么?” 秦戌羽睁眼见到韩弃,如同见到鬼一般,双眼睁得老大,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你没死?这怎么可能?我亲眼看到你被黑虎幽焰吞噬,你竟然毫发无伤?” “黑虎幽焰?” 韩弃抬起右手弹了一个响指,指尖钻出一丝紫色火苗,笑道:“嘿嘿,多谢秦兄馈赠啦,你那黑虎幽焰已经被我收啦,以后就改名叫紫幽真焰吧。另外我还想再和秦兄借一样东西,你手上是不是有一件叫作飞枭的偃甲?” “飞枭?”秦戌羽愣道。 “不错。”韩弃说着,蹲下身子在他身上摸出一个精致的锦盒,盒上嵌有两粒定光珠,正与他当初在东岛当掉的那只差不多。韩弃打开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拳头大小的乌鸦,非金非铁、非石非木,抚摸起来的手感与他那乌鹰一般无二,想必就是屈魁要寻找的乌凰六象之一无疑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得手。 “秦兄,你这偃甲我也收下了。”韩弃把玩着手心的飞枭,阴笑着吓唬秦戌羽道:“作为回礼,秦兄可以选个死法,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我可以考虑满足你。” 秦戌羽在确认眼前这一切不是梦境之后,表情终于由惊转怒,由怒再转惧,此刻的他已经彻底没了反抗之力,只剩下任人鱼肉的份。他惊恐地望着韩弃二人,用起了最后的手段,威胁道:“你们想做什么?我是鸦门少主,此地距离鸦门不过半日距离,你们敢杀我,定走不出这西关之地!” “秦兄一开始难道没看见么,我们不用走的,我们直接靠飞的。”韩弃笑得更加邪气了。 就在韩弃准备动手施展催眠诡术,秦戌羽也几乎认了命地平躺在地面上的时候,后者的双目中突然映出上空一道飞掠的黑影,而当他看清那黑影时,心中顿时大喜,就像是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鼓足全身力气大喊道:“救命啊!大师兄,救我!” 突然响起如炸雷一般的声音,让韩弃和葛三青皆是一怔,随即两人各自抬头,只见上方正有着一道黑影飞过,背生双翅,飞得极高,若不是从他们这个角度看刚好印着月亮,恐怕不容易被发现。 韩弃赶紧用手封住了秦戌羽的嘴,抬头见那黑影似乎并没有听到呼救声,径直地从上方飞了过去,这才松了口气,松开秦戌羽,笑道:“你的运气好像不太好呀。” 秦戌羽这次却回敬了他一个笑容,歪着头道:“是吗?” 韩弃正被他这一笑弄得莫名其妙,忽然怀中的乌鹰猛然一阵动静,似乎是要挣扎着飞出来,慌忙伸手将它按住。 “不好!” 韩弃惊呼一声,立即反应过来,乌鹰出现这种反应,与那日在暮阳城中如出一辙,当时正是秦戌羽激活那飞枭的时候。他急忙向刚刚被他匆匆丢到一旁的飞枭望去,只见它已经活了过来,轻轻一跃到了秦戌羽的肩头之上。 而与此同时,上方黑暗中传来这样一连串的叫喊声。 “啊——,花凃,你要飞去哪儿?花凃?还没到谷内呢。啊——”听得出来这是一名女子的声音。 随后一道巨大黑影迅速从空中落下,竟是两个女子从天而降,其中一位翠衣女子背后竟然生着丈长的羽翼。 “小师妹?”秦戌羽艰难地抬起头,看见翠衣女子后不禁大失所望,急问道:“怎么会是你,大师兄呢?” “原来是四师兄。”翠衣女子见到秦戌羽后,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表情却怯怯地望着陌生的韩弃和葛三青,一边回应道:“大师兄他还在后面,他让花凃先带我和灵族公主回去,四师兄,你干嘛半途把花凃给叫下来呀?” 花凃二字韩弃听得真切,他定睛一看,原来那翠衣女子身后并非是长着羽翼,只不过是一只有着巨大双翼的偃甲乌鸦罢了。莫非那就是偃甲花凃?乌凰六象中的另一只? 而葛三青却完全没有在意到这些,那两名女子刚刚落地,他的目光就立即落在了另外一位樱发黄裙的少女身上,若不是此刻她是处于昏迷状态,被那位翠衣女子半搂半扶着,估计都恨不得要立刻冲上前去将她给抢下来。 “小师妹,这两个人要杀我,你可一定要救师兄呀。”秦戌羽此刻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哪里还想过,他自己都不是韩弃的对手,小师妹她又如何能斗得过这两人。 “他们是谁呀?”翠裙女子听秦戌羽这么一说,明显紧张起来,又问道:“你不是和我哥还有二师兄在一起的么,怎么没有见到他们?” “二师兄和你哥已经被他们给杀了。”秦戌羽连眼都不眨一下,甚至还挤出泪来,谎道:“我拼了命地才逃出来,想要赶回鸦门报信,却在这里被他们给追上,我的灵力已经消耗光了,师妹,你一定要救我呀!” 韩弃和葛三青在旁边听到这话,都没忍住哂笑出声来,两人相视一眼后,由韩弃迈前一步,正色后冲那翠裙女子彬彬有礼地一拱手,道:“在下韩弃,敢问姑娘芳名?” “方……方寅羽。” 翠裙女子本能地后退一步,憋红了脸,怯生生地问道:“你们真的杀了我哥和二师兄么?” “原来是方姑娘。”韩弃应道:“姑娘休要听你师兄胡言,此刻他自知难逃一死,想要拖姑娘下水罢了,我二人从未见过令兄等人。” “那你们又为什么要为难四师兄?”方寅羽犹豫着问道。 “私怨罢了。”韩弃直言道:“而且此人心术不正,姑娘与其同门多年,想必多少已有所感。现在杀了他也是趁早替贵派铲除一害,姑娘犯不着为这种人拼命,大可自行离去,只需将你身旁的灵族公主留下,我们绝不会阻拦姑娘。” “师妹,他们想要救灵族公主,用她和我交换!”秦戌羽眼珠一转,立刻喊话提醒,但葛三青立马赶了过来,一脚踏在他胸口,立刻便又晕死过去。 “对不起。”方寅羽闻言面现难色,扶着百木妖娆的手不禁握紧了几分,连退几步说道:“大师兄吩咐我必须将她带回谷内,我是不会把她交给你们的。” 韩弃也为难起来,他从不和女人动手,遇到这种情况也略感头疼,于是只好歪过脑袋冲葛三青苦笑道:“葛大哥,你知道的,我从不和女人动手,能交给你么?” 葛三青微微摇头,轻叹道:“你这弱点,迟早会害了你的。”他嘴里这么说着,却还是有了行动,身形一闪便到了方寅羽的身后,道了一声“得罪”,五指并拢为刀,便向其后颈袭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葛三青的手刀一击快要得手之时,凭空伸出一只手臂,色泽有如精钢浇铸一般,极其精准地抓住了葛三青的手腕,他的手刀再也无法落下分毫。 方寅羽更是借机带着百木妖娆屈身便退,同时单手丢出一道定身咒,力道足有六十五尺。葛三青想要闪身躲避,却奈何右手被制,一时无法挣脱,于是便运起灵力硬扛下来。 而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那只手臂的主人,原来竟是一只古铜色的人形偃甲,但奇怪的是,这偃甲居然与葛三青一模一样,身高、样貌相同不说,就连衣着,甚至是腰间的长刀焚云都完全无二,只是全部是古铜之色。 人形偃甲面无表情,趁着葛三青硬抗定身咒所以身体略有硬直之际,空着的右手一拳向其胸口砸去。葛三青还没明白过来眼前的偃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胸口处便重重挨了一拳,后背处的衣衫直接破开一个大洞,胸骨也断了几根,有鲜血从他嘴角溢出,但他人也借着这股力量挣开了那偃甲的钳制。 “就连力量似乎也和我差不多,这偃甲究竟是怎么回事?”葛三青紧皱着眉头,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心里着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事吧,葛大哥。”韩弃也留意到了那偃甲的奇怪之处,而且能将葛三青一拳打成内伤,想来绝非等闲之物。 葛三青摇了摇脑袋,双眼死盯着那偃甲,说道:“那偃甲貌似能复制对手的容貌和力量,好生古怪!” “咦?这不是爹的贴身偃甲水镜么,怎么会在我身上?”奇怪的是,方寅羽对那偃甲的出现也大感意外,小声地自言自语道:“难道是他不放心我这趟出谷,偷偷藏在我这的?” 意外归意外,但多了个强力帮手自然不是什么坏事,所以方寅羽顿时安心不少,一边盯梢着韩弃两人的一举一动,一边试图和身后的花凃沟通,看能不能让它再飞起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不自量力 聂稳正漫不经心地朝着四周扩散着灵识,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王亥羽的气息还在这附近,多半是借着隐身咒正龟缩在某棵大树后面,伺机而动吧。所以他并不着急,仔细地扩张着搜索的范围,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将他给逼出来。 “找到了!” 聂稳忽然间轻笑一声,亮出先前那张青色长弓,顺手从地上捡起三根枯枝,左目青光一扫后,立刻化为三支冰晶小箭,对着不远处某棵大树下开弓射出,口中喝道:“还不给我滚出来!” “嘣”地一声,弓弦复位,树下凭空现出一道仓皇的半透明人影,被三支冰晶箭一齐击中,又立刻化为烟尘消失不见。 “替身?哼!” 聂稳从鼻孔里发出重重地嗤声,忍不住出言讥讽道:“你这家伙别的不行,龟缩的本事倒是有一套,居然将隐身咒和替身咒结合起来使用,猥琐程度实乃我生平仅见。有种就别躲着,出来与我堂堂正正斗上一场,大不了我让你一只手,或者我干脆再把眼睛也给蒙上,怎么样,鼠辈,敢出来不?” 尽管聂稳已极尽嘲讽之能事,可周围却没有一丝回应传出,王亥羽还不至于蠢到如此地步,他清楚聂稳那对冰之青瞳的厉害,据说凡是他的青瞳目光所及之处,无论生人死物,皆会在瞬间化为一片冰晶。面对拥有如此逆天神通的敌人,莫说面对面与其斗法,只要被对方看上一眼,就万事皆休,这法还如何斗得? 然而就在王亥羽一筹莫展之时,转机却出现了。 只见以聂稳为中心,四下里忽然间开始浓烟四起,顷刻间便形成一大片浓稠雾霾,方圆百丈都被笼罩其中,且这雾霾不似寻常霭气,能见度极低,哪怕是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也只能勉强分辨出彼此一道模糊的身形。 王亥羽见状顿时大喜,烟雾咒术,这正是师弟方丑羽的拿手好戏,虽然无毒,但用来对付这冰之青瞳真是再好不过的法子。他刚想探寻方丑羽的所在,耳中恰恰传来对方一道传音。 “二师兄,我有一计,定可制服那青瞳仔!” 听完方丑羽的计策后,王亥羽更是喜上心头,连呼好计,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那个肥头大耳的方丑羽,竟也有如此开窍的时候。 聂稳立于灰霾之中,面无惧色,只是脸色更阴沉了几分。没想到他刚刚骂完一个猥琐的,这又出来一个更猥琐的,就为了封锁自己的霜天冻地咒,竟然连障眼法这种卑劣手段都使了出来。 不过鄙视归鄙视,但聂稳此刻心中却已没有了轻视之心,因为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这二人终究是选择了战斗,明明有机会可以逃跑,但他们却都留了下来。单单凭借这一点,他就不能再有半点轻敌之心。 只要敌人尚存一丝战意,心中的弦就绝不可松开!这是他们的义父——精灵王百木悲雄教给他们十二异瞳灵的第一戒律。聂稳的性子虽然狂傲,但这一条,他也奉若神旨。 王亥羽结束了隐身咒法,此刻位于伸手不见五指的灰霾之中,隐身术已然不再需要。他按照方丑羽先前的布置展开了行动,竟然大喇喇地朝着记忆中聂稳所在的方向走过去,直到他看见对面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时,与那影子的距离已经只有不过丈许的距离。 “哼,想不到吧。” 王亥羽这一次甚至没有掩饰声音来源,嘲讽道:“大名鼎鼎的冰之青瞳聂稳,如今在我师兄弟面前,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哈哈。” 聂稳略有些意外,他竟敢走到与自己如此之近的距离,而且还出言相激,这分明是挖好了坑等他去跳。他倒也不笨,刚想开弓一探虚实之际,身后又出现了一道肥胖的身影。 “青瞳仔,遇上爷爷我算你倒霉!” 方丑羽也不掩饰他的声音来源,笑声中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咳嗽,看来聂稳先前那一拳已经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在这灰霾之中,你的冰之青瞳也就废了,接下来,爷爷要将刚才那一拳百倍千倍地奉还给你!” 话音刚落,方丑羽那边便有弓弦复位之声传出,聂稳本能地躲闪开,但身后却并没有任何攻击传来,就在他疑惑不解地转过身后,后背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而且那拳头触感冰凉,似乎并非肉身,而是金石之类的拳头。即便他此刻全身附着一层冰晶铠甲,却依旧是感受到了那拳头上的不俗力量,好像只凭刚刚那一击,他的冰晶铠甲便已裂了开来,如若再挨一拳,恐怕连脊椎骨都会断掉。 聂稳惊恐地转过身,却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庞然巨影,与刚才那只暴君偃甲差不多体型,莫非那家伙已经破冰出来了? 不,不对! 聂稳否定了这个想法,眼前的巨影两只手臂俱全,绝不是刚刚已经被自己斩断了一臂的暴君,而且眼前这家伙的力量,似乎比起那暴君还要强上许多。 “哈哈,怎么样?” 王亥羽适时地再次嘲讽道:“不妨告诉你,这只叫作凶帝,力量是刚刚那只暴君的两倍,是我身上最厉害的偃甲。刚刚那拳,是为了被你断去一臂的暴君,接下来这一拳,是替丑羽出气!” 王亥羽话音未落,那暴君再次举起铜锣大的拳头,作势又要一拳砸来。 聂稳吃了苦头,自知仅凭自身力量是无法抗衡这偃甲的,于是明智地选择避开锋芒。岂料他刚抽身后退,身后却又传来巨痛,原来竟是那方丑羽在他身后放了一道雷光咒,而且正好击在刚刚被凶帝砸开的冰晶裂缝上。 “啊!” 聂稳疼得龇牙咧嘴,好一阵才缓过来,他急忙侧过身子,再不敢单独面向哪一方。 “哈哈,什么冰之青瞳,也不过如此嘛!”方丑羽得意的声音传来,“还不是被我师兄弟给耍得团团转。” 聂稳强忍住疼痛和怒气,咬牙强笑道:“哼,两面夹击,一方虚晃,另一方实攻,这就是你们的战术吗?” “不错!”王亥羽应道:“可就算你知道也没用,我二人这般虚虚实实之下,你觉得你能支撑到几时?” “哼、可笑!” 聂稳忍不住啐了一口,随后仰天狂笑道:“你们当真以为,凭借这些许灰霾,就能封锁我的冰之青瞳嘛?呵呵,今天就让你们两个胆小鼠辈开开眼,什么是实力上的差距!” “左目霜天,右眼冻地,所目之处,天地皆青。冰之青瞳,开天目!” 聂稳愤怒地吼出声来,一直紧闭的左眼此刻终于睁开,右眼也开始有青光涌动,双目中涌出的青光迅速交汇,于其天灵盖上方出现一只巨大的青光之眼,对着这漫天雾霾,眨动!再眨动! 青光四射下,四周不断升腾的灰霾忽然间停缓了下来,空中无数细小微尘均被蒙上一沉冰晶,纷纷落地,前一刻还伸手不见五指的灰霾之地,下一刻竟洒下一阵冰晶之雨,冰尘在微弱的月光下折射出好看的颜色。 “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两个!” 聂稳怒吼一声,天灵盖上方的青光之眼消散不见,双目却恢复了青光,目光如电一般向着两侧一齐望去。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再一次发生了! 聂稳双眼中青光大盛,视线恶狠狠地同时向两旁扫去,岂料下一个瞬间,他自己竟然整个被冰冻了起来! “哈哈,成功啦!” 王亥羽见状高兴地叫出声来,一把推开身前一具手持铜镜的偃甲,兴奋地朝着被冰冻地聂稳靠了过去。方丑羽也是一脸笑意,忙丢下手中的巨大冰面镜,也朝聂稳靠了过去。 “真没想到。”王亥羽一边打量着聂稳的冰晶雕像,一边感叹道:“师弟你竟能想出如此妙的法子,看来我平时还真是小瞧你了。” “这就叫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方丑羽不无得意地拍着胸脯说道:“我那老不死的爹最爱用这种法子,就连他那两具贴身偃甲也是这套路,所以我才说嘛,这家伙碰到我算是他倒霉。” “方伯父不愧是本门唯一的通窍境咒者。”王亥羽也乐着拍马屁道:“师弟你有这样一位了不起的父亲,师兄我可是羡慕地很呀。” “唉,那糟老头就算再厉害,也比不上师兄的玄爷爷当年半分神勇,一百年前,鬼甲子王必烈的名头,那可是震惊北穹呀,师兄你那对凶帝暴君,不就是他留下来的么?” “是呀,不过我本事低微,虽有上好偃甲却无法发挥出它们的真正实力。”王亥羽自嘲道:“如果玄爷爷他在天有灵,估计都会被我这不孝子孙给活活气死吧。” “师兄快别这么说,你年纪轻轻修为就能有这般境界已经很厉害了。”方丑羽出言安慰着他,却又话锋一转,若有所指地道:“而且今后如果四师弟他坐了掌门,想必也绝不会亏待你我,到时候这鸦门之内,师兄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必你玄爷爷知道你如此出息,也会觉得欣慰吧。” 王亥羽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没有再说话,良久他忽然想起来,除了聂稳之外,应该还有一名异瞳灵在才是,但是他举目四望,却已没了那人的影子,不仅是他,就连韩不恭也不见了踪影。 “他们走了更好。” 方丑羽也发现了这点,道:“我们还是赶紧回鸦门吧,这些异瞳灵个个修为了得,我们能胜过那聂稳已纯属运气,我可不想再遇上另一个。” 王亥羽心中有些担心他的小师妹,但是一想到那边有鸦子羽在,也安下心来。因为如果连鸦子羽都保护不了小师妹的话,他去了也是白搭,于是点头同意道:“好,我们走吧。” “走?往哪走?” 一阵并不陌生的笑声冷不防地自二人身后响起,这令王亥羽顿时头皮发麻,心中一寒,脸上神色霎时剧变,刚想转身回头,二人却转瞬间被冻了个结结实实。 聂稳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前来,围绕着三座冰晶雕像兜着圈子,脸上全是不屑的笑意。最后他停在了自己的那座冰雕前,一拳轰爆了那座雕像,里面竟然空无一物。 他慢悠悠地欣赏着王亥羽和方丑羽的冰雕里两张极度扭曲的脸,冲他们各自啐了一口。 “你们这两个蠢材,以为只有你们会分身咒吗?嘿嘿,用镜子来对付我,也亏你们想得出来这一招,可惜我的天眼早就看到你们手中的镜子了,瞧把你们两个给乐的。我这具分身是我自己冻住的,就是想看看你们现在被冻住的这幅表情,哈哈,两只蝼蚁,还真以为能打败我,真是不自量力!” 约莫在小半个时辰之前,当聂稳还在和王亥羽两师兄弟玩着捉迷藏的游戏之时,现场两个原本各立一边打算袖手旁观的人,或许是不甘寂寞,又或许是为了方便观战,随着各自脚下不经意的挪动,两个人的位置居然渐渐地靠拢到了一起。而后,自称南辰的碧瞳青年无意间打量了一眼玉面公子的面色,顺手便从怀中摸出一颗翡翠珠子,冷不丁朝对方掷了过去。 韩不恭下意识祭出一只影手将其截住,本以为是对方发起突袭的咒印珠,岂料灵识一扫后并未发现异常,拖到近前一看,这才发现却是一颗碧绿色药丸,于是他抬起头,不解地望向对面的碧瞳男子。 “吃了它。”南辰不失友善地笑着拱手道:“看阁下面色苍白,多半是体内灵力不济所致,而能够让太微四秀中的玉面公子耗费如此灵力的对手,这一带想必只有那只白首乌了。我可不想沾了他的光,这颗归真丸可以帮助阁下快速回复灵力,待阁下恢复如初,不知可否赏脸,让我见识见识大名鼎鼎的暗影七杀术?” 韩不恭闻言,轻笑一声,也不言语,张口便将那碧绿药丸给吞入口中。 “咕咚”一声,药丸刚刚下肚,岂料下一刻,对面的碧瞳男子却鼓着腮帮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边笑边摇头道:“呵呵,传言说太微四秀不过是初出江湖的四只嫩雏,今日一见,方知此话果然不假,哈哈哈哈。” 韩不恭闻言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陌生人随手给的一颗药丸,你辨都不辨就一口吞下,难道就不怕那是毒药?”南辰掐着腰笑道:“实话告诉你,刚刚那颗根本不是什么归真丸,而是吸灵丸。不信的话你可以内视你的丹田气海,此刻你原本就所剩不多的灵力,恐怕要被吸光咯。” 韩不恭闻言未露惊慌之色,内视一番后发现果然如对方所说,那颗翡翠药丸正在自己体内疯狂地吸收着气海内仅存的灵力,很快他便觉得四肢无力,几乎连站都没法站稳。可他仍旧没有丝毫慌张神色,强撑着身体不倒下的同时,嘴角反而微微翘起,嘲讽道:“没想到呀,真是没想到你会是这种人。” “喂喂喂,”南辰邪笑着应道:“可别随意给我下定义。没记错的话,我俩可是初次见面,你凭什么判断我是哪种人?所以说嘛,像你们这些出身名门的少爷千金,最好对付了,遇事只会凭自己的第一印象去感觉,殊不知,这世道险恶,不容半点真性人。” 韩不恭此刻体内灵力终是被那颗“吸灵丸”给一扫而空,他再也坚持不住,索性就不再强撑,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可即便到了如此局面,他仍是毫无惧意,反而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南辰微皱眉,问道:“我有说错什么吗?” “不,你没有说错。”韩不恭道:“我是在笑我自己。” “哦?”南辰不解。 “你深居西关,不清楚中原风俗。在我们中原,但凡门派之间弟子斗法,是绝不屑耍这些手段的,只有那些九流草莽之辈才会乐此不疲。”韩不恭轻笑一声,道:“我笑我初到西关,不知此地风俗,先前与鸦子羽一战又光明磊落,却没想到盛名如百木灵族,反倒如我中原的那些江湖草莽之类。韩不恭这一次甘心认栽,算是受教了。” 听完韩不恭拐着弯的一番嘲讽,南辰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道:“君岂不闻,兵不厌诈乎?” 韩不恭这次干脆不再理他,闭上眼睛盘起膝盖,试图调集体内剩余的灵力,看能不能将那吸灵丸给逼出来,但好不容易重新聚集的灵力一靠近那药丸,便立刻被其吸收,根本奈何它不得。 就在韩不恭束手无策之际,那吸真丸却又有了变化,迅速地消解起来,与此同时,一股充沛的灵力开始源源不断地灌入他丹田之内。 “哈哈,韩公子休要动怒。” 南辰应该是发现了韩不恭的表情变化,适时地解释道:“先前不过与阁下开个玩笑,看看玉面公子是否真的如传言中一般从容淡定,今日一见,果然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玉面公子一谓当真是名副其实。我那颗的确是归真丸,不过在它发挥效用之前,需要先吸取体内的灵力作为引子,这样它恢复的灵力便会更加精纯,也省了再次炼化的工夫。” 韩不恭不苟言笑,缓缓站起身来,感受着全身上下充盈的灵力,的确比自行恢复的灵力要精纯许多,但他却脸不红心不跳地板着脸道:“即便如此,你也别指望我会原谅你。我这个人,最讨厌被别人戏耍。我十岁那年,曾经被某人戏耍过一次,那滋味极其不好受,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往后只有我韩不恭戏耍别人的份,你今天算是彻底惹毛我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不死不灭 自己一番好心,没成想反而触碰了韩不恭的逆鳞,南辰却也不在意,一脸从容地笑道:“左右无事,若能见识传说中的暗影七杀术,我也算不虚此行。” 韩不恭扫了一眼不远处已经陷入胶着状态的聂稳等人,提议道:“那边似乎要分出胜负了,我们换个地方吧,免得到时被他们打搅。” 南辰也瞄了一眼那战圈,点头道:“正有此意。”似乎丝毫不为聂稳担心。 于是两人身形鹊起,不需多时便转移到了一处开阔地,韩不恭毫不客气,直接祭出法剑烛影,开口道:“动手之前,我想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和你二哥交过手么?” 南辰点头。 “结果如何?” “拼尽全力也未能伤他分毫。” 韩不恭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再无二话,双手结印,直接开启二段七杀术,七支黧黑影箭瞬间成形,但这一次他却没有一齐施放出去,而是率先祭出一支箭,飞速朝着南辰射去。 南辰轻易地闪身躲开,他听说过韩氏七杀术号的名头,判断这种影箭必定以穿透力见长,与其耗费灵力防御,不如抽身闪开更为划算。虽说这影箭速度奇快,但是他想要躲闪却也绝非难事。 就在南辰取出一柄翡翠长弓准备展开反击,抬眼望向对面的时候,心中却忽然一震,似是察觉到了异样。 韩不恭先前只发了一箭,他跟前应当还余有六支影箭才对,怎么现在只剩下了五支? 仅仅是这一转念的工夫,南辰已然反应了过来,急忙扭身的同时双手拉满弓弦,看都不看,朝着身后便是一颗棕色咒印珠射了出去。 咒印珠方方离弦,在飞出南辰身后仅三丈处的距离处便轰然爆裂,而后一道棕色木门凭空出现,木门紧闭,门后设有上中下三道铜木栓,噌噌噌一齐拴上,下一瞬,一支影箭便从门外一头撞上了木门,尽管三道铜木栓霎时间爆开两道,但终究还是成功截住了影箭。 亲自体会到这影箭的可怕威力后,南辰再不敢有丝毫懈怠,要知道,这才是第二支影箭,还有另外五支随时都会向他袭来,由不得他不谨慎小心。但当他再扭过身时,韩不恭身前的影箭已经只剩下了三支。 南辰立即将灵识扩散出去,前上左右皆没有寻觅到影箭的踪迹,后方则尚有木门为盾,他想也不用想便知道那两支消失的影箭定会从地底袭来。果不其然,下一刻,脚下已然有动静传来,他立刻挪步,同时双眼还不忘提防着韩不恭身前影箭的数量,仍旧是三支。 南辰刚刚挪步,一支黧黑影箭便从他先前所立之处破土而出,一箭落空后却立刻从中分化出另一支影箭,对着立身尚未稳的南辰再度袭去。南辰无奈,唯有再次开弓,于是又有一道木门出现,噌噌噌三道铜木栓瞬间拴上,及时地将影箭拦下。 “不好!” 可就在这时,一直不忘用余光盯梢着韩不恭的南辰发现,他身前的三支影箭竟一齐消失了,而同一时刻,前方木门的三道铜栓一齐爆开,木门瞬间便被突破,从中飞出三支影箭,其中一支略有破损,颜色稍显黯淡,另外两支则完好如初,三支箭从三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分上中下三路向南辰激射而来。 南辰虽惊不乱,眼看仓促间已无法完全躲过或防御这三支影箭的合击,竟直接舍弃一切手段和动作,单单是闭上了双眼,口中默念起咒语来,而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双瞳已有着碧光萦绕。 “嗖嗖嗖”,三支影箭迅疾无比地将南辰的身体洞穿而过,其中一只还穿过了他的咽喉,然后没入泥土之中终于全部消散不见。 对面的韩不恭目睹了这一幕后,不禁大感意外,他自问这一招七绝瞬分箭虽然在时机上把握地无可挑剔,足以令任何对手都防不胜防,但以南辰的实力若想避开要害,却也不算太难,就算是仓促间躲闪不及,只要出手抵御的话,也绝不至于会被一箭穿喉。可这南辰明明具备这般实力,却为何仍是选择不闪不避? 除非…… 想到此处,韩不恭不禁咽了口口水,望着眼前南辰那被贯穿咽喉却迟迟没有倒下的身躯,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 不死咒术! 南辰转过身子,他身上的三处伤口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愈合着,除了有绿光萦绕之外,竟是连鲜血都未流淌出一滴。 “对了,忘了告诉你。”南辰转了转脖子,露出一个颇有几分诡异的消融,“和我二哥那一战,我虽耗尽灵力也没能伤他分毫,但在那之前他也没法伤我半分。” “不死咒术?” 韩不恭很快就适应了眼前这一幕,不禁笑着感慨道:“像你这种怪物,居然还只排在第四位,呵呵,难怪灵族千年来能够长盛不衰。” “你们太微山也不差,”南辰回敬道:“北穹境千年以来,几乎每隔百余年,太微山总能出现冠绝北穹的超级天才。”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的韩不恭忽然间就有了几分落寞,轻叹道:“可惜我不是,这一世的超级天才,应当非我从兄韩英莫属吧。” “韩兄何必妄自菲薄,”南辰反而安慰起他道:“天才与超级天才之间所欠缺的,不过是时间与机遇罢了。我相信只要时间和机遇一到,以韩兄的才智,必然可以一飞冲天,将来的成就,未必会输给令兄。” “还是算了吧,我对成为超级天才没兴趣,”韩不恭很快便调整好心态,笑着道:“我叫韩不恭,玩世不恭才是我的人生态度。” 南辰闻言失笑,应道:“既如此,那我作为东道主,就陪韩兄好好玩上这一场。” 韩不恭不再搭话,手上印法一变,施展出暗影七杀缚。 眼下南辰已然是不死之身,再强的杀招对他而言都已没有了意义,打败他的唯一方法便是将他封印束缚,而七杀缚无疑是首选的术法。于是就有黑影如藤蔓一般在地面蜿蜒延伸起来,很快便将附近百丈内的范围都囊括其中,南辰更是位于中心位置。 望着地面上那些扭动着的密密麻麻的黑影,南辰不禁也有些为之头大。他当然了解韩不恭的意图,但却没有立即采取对策,其实也不是他不采取,而是真的暂时还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 他最擅长的是木系咒法,看家本领又是不死不灭咒以及治愈咒术,而木系咒法大多以封印能力见长,若是用来防御,势必会将自己也完全封闭其中,如此一来韩不恭便也算是达到了他的目的,而这场战斗也将会变为比拼灵力的战斗,再没有丝毫乐趣可言。 一番犹豫之后,南辰还是有了动作,他取出一颗绿色的咒印珠用长弓射入地底,很快便有四颗小树分前后左右从地底破土而出,并极速地生长起来,将那些刚好缠上来的黑影藤蔓半途截住。 有多少藤蔓缠来,那四颗小树便生出多少枝桠,不一会便长成了参天大树,而那些黑影藤蔓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四棵树的纠缠。 这咒术叫作“四木咒术”,是南辰费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唯一比较中意的破解之法,如此一来,自己虽然没有完全破解韩不恭的术法,但是自己也不会被完全封闭起来。 见到七杀缚一时之间竟被完全拦下,韩不恭不禁有些技穷起来,这一招乃是制敌之术的首选,无论是攻击范围、难缠程度以及束缚效果,绝对是他目前所会术法中最适合用来封印敌人的,如果连这一招都没法困住南辰,那么看来封印他这一条路是不可取了。 韩不恭犹豫起来,是否要强行开启三段之力,以借此加强七杀缚的效果,但是如果没有就此困住南辰的话,他灵力消耗后,这一战必败无疑。但是如果不这样的话,似乎又再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就在他取舍两难之际,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极为疯狂的念头。 南辰见韩不恭没有了后续动作,就连那七杀缚也被他撤去,而且面对着自己好整以暇地盘膝坐了下来,甚至还闭上了双眼。他不禁满腹狐疑起来,这家伙又是在打什么算盘? 等了有一会,韩不恭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双手各结着奇怪的印法搭在膝上,最后就连他的法剑都忽然间掉落在了地上。 南辰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但却并不大意,远远地朝着韩不恭投去灵识。然而,这一感知之下,从来都是笑脸盈盈的南辰不禁又惊又怒,这家伙,他竟然进入了修炼状态! “你是在小瞧我么?” 南辰迅速涨红了脸,憋着满肚子气大声喊话道:“还是说这是什么战术不成?” 韩不恭没有应答,因为此刻的他的确是进入了修炼状态,而且心神处于罕见的极度集中状态,恐怕现在就算是有人扯着他的耳朵对他喊话,他也未必能听得见。 如此等了足足有盏茶时间,南辰终于按捺不住了,不管韩不恭打得是什么主意,他也没时间和他这样一直耗下去。于是他拉开绿色长弓,对着韩不恭的头顶上方射出一颗青色咒印珠,咒印珠破裂,一颗小树落在韩不恭的身边生长起来,很快就有无数枝桠青藤蔓延开来,将韩不恭全身上下死死缠住,似乎要将他和树身缠为一体,可韩不恭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南辰不再有所期待,口中道了一个“收”字,那棵已经枝繁叶盛的树木便停止了疯狂的生长,而树根处的土地则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大树竟慢慢地朝地底陷了下去。 直到那棵树完全没入土中,地缝也完全合上,韩不恭依旧是没有半点反抗。 南辰静静地看完这一幕,望着被留在地面上的那柄孤单的墨色法剑,惋惜地摇了摇头,叹道:“虽然猜到你应该是在修炼某种秘术,但是现在看来,你并没能成功。这番结果,却也怪不得我,岂有大敌当前临阵学武之理?要怪就怪你太过自负吧。” 南辰感叹完毕,刚刚转身准备离去之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丝动静! 他倏然转身,只见先前韩不恭陷进去的地面处,表层的泥沙正不断地往地底陷入,就像是沙漏一般,而且面积越来越大,当表层泥沙全部陷落之后,竟露出一个直径一丈左右的圆滑坑洞来。南辰的位置离洞口有一段距离,无法看清那坑洞究竟有多深,但是从坑洞四周滑落下去的砂石,落下之后竟隐隐有水声传来,其深浅可想而知。 南辰眯起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洞口,心中怎么也无法相信,已经被自己的缠木咒给拖入地底的人,难道还能活着再回到地面? 一道并不陌生的身影从坑洞之中缓缓升了上来,韩不恭发髻缠乱,身披影袍,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脚下踏着一团黑色火焰,轻巧地落在了地面上,手指轻轻一绕,烛影立刻归负于身后。 “你……”南辰有些语塞,呆看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开口问道:“你是如何办到的?” 韩不恭咧着嘴,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一丝黑色火苗立即从他右掌心处钻了出来,瞧那色彩,与方才他踏在足下的那团火焰如出一辙。 “全都是靠它。”韩不恭晃动着那丝火苗,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双目凝神地望着火苗,轻笑道:“我新修炼出来的影火。” “影火?” 南辰并没有听说过。照他判断,眼前的那簇黑火并无奇特之处,应当不具备多少威力才是,因为他曾经了解过,但凡是天地间那些威力显着的奇火,哪怕只有一丝火苗显现,周遭很快便会有明显的升温,可那影火先前出现过一团焰火,而且时间过了这么久,他距离得也不算太远,但是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感觉到周遭温度有任何变化。 “是的。” 而韩不恭似乎却对修炼出影火极为地兴奋,自顾自地挑弄了好半天,才有些不舍地熄灭那丝火苗,将目光望向南辰,道:“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很难提前修炼出这影火。最后的关键时刻,多亏了你那包围着我全身的木系咒法,才将这家伙给勾了出来。” 南辰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半晌后再问道:“你甘冒奇险,在与我斗法时临阵修术,就是想利用我的木系咒术帮你修炼那什么影火?” 韩不恭则笑道:“兵不厌诈嘛,你教的。” 南辰有些生气了,他并不是气韩不恭反过来戏弄了他一回,而是气他自负可以猜弄人心,却唯独完全就摸不透韩不恭这个人的脾性,对方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就像对着棉花砸拳头一样,自己那一套完全使不上力。 片刻后,南辰迫使自己冷静了下来,他再次展开笑颜,语气中夹带着一丝讥诮,眨巴着一双绿光之瞳,笑道:“你如今修得了这影火又能怎样?可别忘了,我依旧是不死之身,任何攻击都对我无效!” 韩不恭微微摇头,说道:“所谓不死咒术,只不过是一种极为特殊罕见的替身咒术罢了,将自己的血肉之躯转换为可以迅速生长愈合的草木之身,借此来达到不死无伤的效果。而你既然是草木之身,我就不信你会不怕火,一遍烧你不死,我就烧你两遍,两遍烧你不死,我就烧你四遍。总之,你的身体可以不死不灭,而我的影火恰恰是只要目标还没焚尽,还留有影子,它就绝不会灭!” 说到这里,韩不恭从掌心燃起一道影火,歪着脑袋问道:“怎么样,你要不要替我试一试它的威力?” 南辰心中已经有了一丝动摇,但是身为灵族的傲气决不允许他就此认输,于是他强笑道:“愿以身试法。” 韩不恭淡淡一笑,随后祭出身后的烛影,双手结印,烛影恍然间一分为七,每把法剑上都燃着一丝影火,这一招,正是当初叶天语曾经施展过的瞬影七杀焰!只不过他当日是以四段之力施展,而且个人修为又在通窍境之上,与眼前韩不恭的所施展出来的相比,两者颇有些不同。 韩不恭的术法招式的确娴熟无比,比起叶天语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若要论那影火的色泽精纯,却比叶天语的要差了一大截。 这也难怪,这影火他刚刚才修炼出来还不到片刻,而修炼出影火一般都得需要通窍境的修为,以及对七杀术十数年的体会运用方可成功。他凭借结庐境八重的境界就提前修炼了出来,所以他的影火自然不会太精纯。 “不过现在是以火对木,应该足够了吧。”韩不恭这样想着,手印一松,七柄影火剑便呼啸着飞了出去。 南辰再无轻视之心,拉弦张弓,两颗棕色咒印珠在半道化为两条张牙舞爪的木龙,以“八”字形横着龙身,企图将七柄剑全部拦下。 两只木龙对准两把先飞来的影火剑,毫不犹豫地一个龙摆尾,虽然硬生生砸散了那影剑,但木龙之身刚刚接触到那影火剑,也立刻萎缩起来,两条木龙竟在转眼间就被焚了个干净,而剩下五柄影剑已经气势汹汹地逼近了南辰的本体。 在见识到影火的可怕威力之后,南辰心中不禁有些后悔起来,刚刚那两条木龙在他的木系咒法中已经是最高级的了,原以为至少能挡下一半影剑,但没想到仅仅和影火一个照面就被彻底焚毁,看来韩不恭对这影火的威力倒是没有虚言。然而后悔归后悔,眼下影火已经袭来,他唯有施展出全力的不死不灭咒,或许可以强捱过那影火。 “草木皆本,碧绿尽源,木身不死,我身不灭!” 南辰口中寥寥几句咒语念毕,双瞳中的绿光顿时大盛,整个人也发生了极为显着的变化。 只见他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而双腿深埋地下,粗壮的根茎从地表向四周蔓延出去足有半里远,身上则有枝叶横生出来,不过眨眼工夫,竟然化作了一棵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的参天大树! 一眼看去,便知生命力极为强劲! 韩不恭见到这幅阵势,也深为震撼,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大树的主干上,只见主干上有着七八条空荡荡的长枝干高调地垂落着,与其他还在疯狂生长的枝干明显不同。韩不恭暗暗猜想,这些枝干必定是用来辅助同伴的,让缠上这些枝干的人也能达到不死无伤的效果。 这不死不灭咒,倒真是个好东西。 不过羡慕归羡慕,韩不恭下手却丝毫没有要留情的意思,手印转动,剩余五只影火剑便分五处不同方位朝那株巨树挨了上去,丝毫不理会那些胡乱抽摆的分枝,而是认准其中最为粗壮的五道枝干,极为精准地靠了过去。 “嘶嘶”声顿时不绝于耳,影火剑刚刚挨上巨树的枝干,星星之火便立刻呈现出燎原之势,虽然大树并没有停止疯狂的生长,但是五处影火燃烧的速度明显要比它的生长还要快上许多。 “没用的。你生长地越快,投在地上的影子便越多,我这影火也就越疯狂!”韩不恭目光中带着一丝狂热,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黑火焚烧巨树的壮观景象。 南辰彻底认输了,因为那些枝干上的影火已经快要延伸到主干,但是依旧丝毫没有要减弱的迹象,若是连主干都被牵连,他恐怕就再也无法维持不死不灭的效果。所以虽然并不甘心,但南辰还是下了决心,拼尽最后的灵力,将所有枝干从主干上脱离下来,留下一根光秃秃的主干,随后又恢复为人形,虚弱地趴倒在了地上。 韩不恭也有些灵力不济,维持这么长时间、这么大规模的影火,他的灵力消耗也异常恐怖,但他还是保留了些力气,抬着步子向南辰靠近。 “你赢了。”南辰语气中带着不甘,声音也有气无力,说道:“你的影火的确胜过我的不死不灭咒,我不会再是你的对手。” 赢了斗法,韩不恭自然高兴,他也一屁股坐下,笑着道:“侥幸侥幸,都说了我这影火是亏了你才修炼出来的,如果不是这样,恐怕现在躺着的就是我了。” 南辰苦笑,挣扎将身子翻转过来,面朝着已经微微发白的天空,说道:“我怀里还有些恢复灵力的药丸。” 韩不恭也不客气,伸手就朝他怀内摸去,找出一颗跟之前一般无二的绿色丹药,张口便吞了下去,然后又按照南辰的指示挑出一颗红色药丸,替他服下。 “我二哥说地没错。”闭着眼睛调息的南辰忽然开口道:“那夜我们遇见葛三青之后,他说,这一次他的挑战名单或许会有很大的变动。” 韩不恭闻言轻笑,但说起挑战名单,他倒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说你二哥的挑战名单上有八个人,除去你大哥、戚问柳、赵温尤、鸦子羽、我、葛三青还有柳余霜之外,应当还有一人才是,而且是排在第五位,还在我的前面,这个人究竟是谁?” 南辰闻言先是一小阵沉默,随后正色道:“第五位是我三哥。” “你三哥?”韩不恭有些不解,追问道:“照理来说,你二哥按实力是排在你三哥之前的,又怎么会把他列在挑战名单上?” 南辰费力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们十二异瞳灵的排名,的确是按照实力来排列的,但是唯独三哥是个例外。他和二哥是亲生兄弟,比我二哥晚生了十五年,可是若论实力,除了我大哥之外,没有人能胜过他。所以排名上,因为二哥的缘故,他被排在了第三位,可实际上他才是名副其实的第二异瞳灵。” “晚生十五年?”韩不恭略有些惊讶,又问道:“你二哥今年贵庚?” 南辰苦笑,“今年刚好三十。” “那么你三哥才十五岁?” 韩不恭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如此年幼便有这般实力,这得是多么妖孽的存在? 南辰点头,并且补充道:“而且三哥他生性有些……有些古怪,喜欢我行我素,除了义父和大哥的话之外,谁都不听,我们所有异瞳灵都与他合不来,就连二哥对他也是极为厌恶的。” 韩不恭暗暗咂舌,身为天才神童有些奇怪脾气,这他可以理解,但是如果连手足之情都不顾的话,那就有些过了,将来要是有机会,他倒要会一会这位灵族第一神童! “四哥,你在哪儿?四哥!”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聂稳地呼喊声,韩不恭站起身来,轻笑道:“看来那边也已经结束了,你二哥应该也找到小公主,想必你我两方的误会也该到此为止了。但是鸦子羽绝不是那么好应付的,我劝你们还是赶紧去支援他吧。我也该去找司可冠了。”言毕,认准方向悄然离去。 聂稳很快就找了过来,发现了依旧躺在地上的南辰,赶忙上前将他扶起,用不敢相信地语气急问道:“四哥,你怎么会这副模样,这是韩不恭干的?” 南辰虚弱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没事,只是被他破了我的不死不灭咒。”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聂稳而中却着实震撼不小,南辰的不死不灭咒在他看来一直是近乎无解的存在,没想到竟真的会有被破的一天。 “你那边怎么样了?”南辰反问道:“那两个还活着么?” “应该还活着。”聂稳答道:“不过被我冻住了,凭他们的本事应该撑不了多久。” 南辰扶着脑袋思索了一会,从怀中摸出两颗黑色药丸,说道:“你去让他们将这药丸吞下,再把他们放了,可担保他们再无反抗之力,等我灵力稍微回复之后,再带上他们一起去找二哥,若是情况不对,就拿他二人作为人质。” 聂稳依言从他手中接过药丸,刚想再说什么,突然从南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力般地爆炸巨响,随后远处有一道巨大的蘑菇烟云冲天而起,在高空中翻滚着四散开来。 “一定是二哥他们!”南辰当即心思电转,如此威力惊人的爆炸,不像是二哥、六弟或者七妹所拥有的手段,那就多半是鸦子羽所为,于是立即吩咐聂稳道:“你赶紧按我说的去办!” 第一百三十七章 坐井观天 半个时辰前,胡塞正大口喘着粗气,他双手握着一柄金刚杵,浑身上下都透着隐隐金光,面色凝重地望着眼前一脸轻松的白发男子,胸中怒火越积越盛,忽然间,他一阵放声狂笑。 “哈哈,不愧是西关白首乌!我承认,你无论道行还是身手速度都在我之上,可你为何从头到尾都只是在一味躲闪,从不出手抵御或是还击,莫非是在瞧不起我胡塞?” 鸦子羽轻撩起额前一缕白发,悠然答道:“你们灵族特有的神武咒,可以将肉体强化地如同武者一般,而我是个弱不禁风的咒者,自然唯有避其锋芒。” “难道以你鸦子羽的本事,就不敢堂堂正正地与我斗上一场吗?”胡塞大声喊道:“我等这一天可是等了好些年了。” “我从来不做无谓的争斗。”鸦子羽道:“贵族公主已经被带回鸦门,你即便是在此处与我斗法胜了,也解救不了她。不如省省力气,回去告诉百木精灵王,只要他愿意交出本门叛徒,贵族公主必定能够安然无恙回到百木林。” 胡塞闻言,双眉倒竖,怒喝道:“你敢威胁我义父?” “你要说威胁也可,说是交易也罢。”鸦子羽不以为意,自顾自道:“这场战争原本就是由你们所挑起的,既然开战在所难免,难道你要我们束手就擒、引颈受戮不成?” “哈,哈哈哈哈。” 胡塞气得满面通红,随即又放声一阵大笑,手中金刚杵猛然往身后地面一杵,速度猛然暴增,犹如一道金色闪电般掠了出去,一起掠出的还有他愤怒的吼声。 “老子今天非得先碾碎了你!” 鸦子羽轻叹一声,脚下也立即提速,避开胡塞的愤怒一击,始终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就这么遁走的时候,心中忽然有所感应,本应在天上飞的花凃竟然被半途给截了下来,他脸色顿时微变,速度也有所下降,紧追着的胡塞立刻便追了上来,对着他当头一杵。 鸦子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微用力,一颗灰色咒印珠被他捏爆,下一刹那一只岩石巨手凭空出现,承受住那当天一杵后,巨手上不过出现几丝细微的裂纹。 胡塞见状起初有些惊讶,但随后嘴角微扬,双眼中金光一闪,被挡住的金刚杵顿时再次下沉,竟顷刻间将那岩石巨手给彻底压塌,力量丝毫不减地朝着下方的鸦子羽继续砸下。 鸦子羽早已回过神来,恢复了之前的速度,立刻抽身后退,而胡塞见一杵即将落空,竟然立刻便能收势,金刚杵停在半空中后一个横扫,将那残存的岩石手臂毫不费力地悉数敲碎。 “你总算是出手了。” 胡塞面有得意之色,望着脚下的那些岩石碎片,笑道:“早就听说白首乌鸦子羽乃天纵奇才,金木水火土风雷光影,九系咒术可谓无一不精,更擅将不同系的咒法组合使用,手中的咒印珠也一个比一个稀奇,今日一见,却也不过如此嘛。” “区区一道岩护咒,在鼎鼎大名的霸之金瞳面前,自然是不堪一击。” 鸦子羽应声道:“但我现在无暇与你争斗,先走一步,你若是想要救你们公主,还是赶紧回去传话吧,让精灵王先交出本门叛徒。” 说罢,鸦子羽不等胡塞回应,认准方向转身便走,岂料他还没走多远,一道半球形的金光罩骤然出现,将方圆五十余丈全部笼罩其中,正好挡在神行的鸦子羽面前。 “怎么了?”胡塞冷笑一声,问道:“刚才还一副悠闲的样子,现在却又急着要走,莫非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吗?” 鸦子羽不搭理他,手中长弓一现,对着那金光罩射出一颗金色咒印珠,咒印珠破裂传来耀眼的金光,竟化为一把金光飞剑直刺那金光罩。 然而奇怪的是,飞剑却直接透过了金光罩,似乎无法攻击到那层罩壁。他有些讶异,掠到那层罩壁跟前,谨慎地用手中长弓去触碰它,也能直接洞穿而过,但接着他用手掌去碰,却明显感觉到了一层厚实的屏障。 “不用奇怪了。”胡塞得意地笑道:“这是我的明王伏魔圈,只有我和我心中认定的魔,才会被困在其中,除非你打败我,否则绝无出去的可能。” 鸦子羽转过身,冷着脸吐出两个字:“让开。” “嘿嘿。”胡塞龇着满口的金牙,道:“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鸦子羽无奈地抿了抿下嘴唇,扬了扬手中的赤橙色长弓,轻叹一口气,随后伸手从怀中摸出棕、红、蓝三颗咒印珠,一齐夹在指尖,不紧不慢地冲胡塞问道:“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出手?” “因为挑战你这样的强者,是我的修炼之道!” 胡塞说到这里,双拳猛然紧握,胸前与手臂处健壮的肌肉竟将他的上衣撑破,露出他精赤的上身,只见暗金色的皮肤上伤痕累累,竟找不到一块稍微完整的地方,单凭他这幅肉体,估计比起绝大部分武者就要强横得太多。 鸦子羽在见到胡塞那副躯体后起先也不禁面露异色,但随即他却又不住摇头起来,开口点拨道:“须知咒术乃轻盈取巧之术,似你这般以神武咒强炼肉身,摒弃新兴的九系咒法而执迷于落后的无形咒术,无疑是同时代的进步背道而驰。要知道,无论是修炼效果,抑或是咒法威力,九系咒法都要远超无形术法。” “执迷不悟的人是你!”胡塞反驳道:“只有无形咒术才是上古正宗咒法,你所谓的九系咒术不过是后人仿照九系术法所创,距今也不过才几百年历史,你刚才说我背道而驰,呵呵,在我看来,精通九系咒术的你又何尝不是在舍本逐末,你才是我们咒者最大的笑话!” “冥顽不灵。”鸦子羽摇了摇头,显然不想再与他继续争论下去。“既如此,我便用九系咒术破你的无形咒术,而且只需用我手中这三枚咒印珠,多用一颗,便算是我输!” “鸦子羽,你也未免太过狂妄!癞蛤蟆想吞天,今日我必让你知晓何为不自量力!” 别看胡塞身形看上去五大三粗,可他的脑子却半点也不含糊,身为百木灵族中排名第二的新一代异瞳灵,他素来深受精灵王百木悲雄的器重,自打十多年前第一异瞳灵豪侠萧燃离开百木林开始入世行走之后,教导其余异瞳灵、给他们每个人制定修炼计划的重要任务,便落在了年方十七的他的肩上。而能够让精灵王对年纪尚轻的他委以如此重任,除了他自身的过硬实力之外,稳重的个性和他干练的行事风格都是不可或缺的原因。所以胡塞很是清醒,知道即便自己如今的道行修为同鸦子羽已在伯仲之间,想要胜他只怕也并不容易,不过要说鸦子羽他仅凭区区三颗咒印珠便能击败自己,胡塞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鸦子羽早料到他不会相信,于是不再说话,利索地拉弦开弓,一枚蓝色咒印珠率先离弦激射而出,瞬间化作一道蓝色雷龙,以万钧之势追着神行的胡塞一路狂奔。 胡塞扭头见避不开这雷龙,心知是极为罕见的锁敌型咒法,一旦出招,对手除了拿身体硬抗或者出招抗衡以外,躲是绝对躲不开的。而他对九系咒术又是一窍不通,想要出招抗衡这雷龙是不可能的,唯有拿肉身硬抗,不得不说这鸦子羽还真是刁钻得厉害! 不过胡塞显然也颇有自信,既然只能硬抗,那干脆就不再躲闪,将自己身上的刚体咒施展到最强力道,手中金刚杵高举,对着那袭来的蓝色雷龙一杵砸下。粗壮的雷龙被硬生生砸散,但是狂暴的雷电之力却攀上了胡塞的肉身,将他电地半身焦黑、须发倒竖,全身上下不断地噼啪作响,但他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痛苦之色。 “这种程度,刚好替我热身。”胡塞晃了晃臂膀关节,一阵咯吱作响,尽管身上还有细小电弧在不断跳动,但他却丝毫不介意,仿佛那副肉体已经被他锻炼地可以绝缘一般。 鸦子羽紧接着拉开了第二弓和第三弓,棕色的咒印珠在高空爆裂,化为无数寒光渗人的巨大铁木锥,铺天盖地般极速下落,而红色的咒印珠则在半空中化为一片温度吓人的火海,巨大铁木锥从火海中穿过,化为火红的铁木锥,携带着可怕的呜啸声,对着胡塞所处的位置箭雨般砸下。 “寒晶铁木、三昧真火!” 胡塞一眼就看出了那铁木锥与火海的不寻常之处,心中不禁有所感叹。这鸦子羽还真如传言中一样,手中的咒印珠果然稀罕得很,竟连三昧真火和寒晶铁木这两种可遇不可求的材料都制成了咒印珠,还舍得组合使用,看来他对自己倒是挺大方,不过同时引爆这两颗咒印珠,鸦子羽的灵力消耗定然也极为恐怖吧。 感叹归感叹,胡塞可不敢小瞧了这两颗罕见咒印珠的组合威力。 要知道,寒晶铁木乃是目前凡间界已知的木系物种中最为坚硬的,上古之时常被用来制成神箭矢,其锋利可轻易地穿金断玉;而至于三昧真火,则是众所周知的最强地火。如今这两种逆天材料组合起来使用,倘若自己还以肉身去抗的话,那无疑是找死。 何况鸦子羽还夸下海口,说单凭这几颗咒印珠就能打败自己。那他就是再蠢也能明白,这最后两颗咒印珠的组合攻击肯定还暗藏杀招,绝不会像表面一样简单。于是胡塞将手中金刚杵一横,双眼中金光大盛,口中也诵起咒来。 “闻吾法者身若菩提,知吾心者斩妖除魔!大明王金刚杵不破宝相!” 诵咒完毕,胡塞手中金刚杵一分为二,双手各执一杵,迎着满天火锥舞得是密不透风,形成一个金刚之圈将自己巨大的身躯牢牢地护在其中。 无数通红的铁木锥叮叮当当地撞上了金刚圈,顿时火星四溅,铁屑飞扬,但就是无法突破那层金刚圈,就连那四散的火星也被拦在了金刚圈之外,其防御程度,可见一斑。 铁木锥落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全部结束,而那火海也紧接着消失,胡塞这才停下了似乎不知疲倦的双手,全身上下竟然毫发无伤,就连灰尘都没有沾上一点,做到这种程度,称之为绝对防御也不为过。 胡塞笑了笑,将手中金刚杵合二为一,双眼中的金光也渐渐淡去,用嘲带着笑的目光望着远处鸦子羽。鸦子羽的三颗咒印珠已经用完,可他除了半身焦黑之外,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伤害,这下倒要看他还有什么说法。 而鸦子羽却默然地微微摇了摇头,他今夜一连数次战斗,多次动用极品咒印珠,体内灵力几乎已经快要见底,只见他闪身来到处于昏迷的司可冠身旁,一把将他抗起,然后便一直往后方退去,一直退到了那金光罩的边缘处才停下,放下司可冠后在自己身前展开了一道水幕屏障,最后还举起双手捂住了耳朵。 胡塞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刚想问他在干什么,突然发现四周正有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向他聚拢而来,并且还粘附在他的肉体之上,已经快要包裹住他的全身。 胡塞开始有些不明所以,但静下心来一想便也明白了过来,应该是之前囤积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电弧还没有完全消失,自己全身上下蓄满了静电,所以才将这附近的灰尘全部吸附了过来。 “灰尘?” 胡塞猛然间吓出一身冷汗,大手一挥抓向周围空气中密密麻麻地那些黑色颗粒,面色顿时剧变,这哪里是什么灰尘,分明是刚刚那些寒晶铁木被三昧真火燃烧后的炭粉! 胡塞刚刚想明白这一点,身上又是一道细小的电弧跳动,刹那间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只见以胡塞为中心,方圆近十丈突然间爆炸开来,一朵巨大的蘑菇烟云升腾而起。 金光罩在胡塞的身体倒下去的同一时刻骤然消失,鸦子羽扛起司可冠,冲着生死不知的胡塞再次摇了摇头,轻叹道:“天地法则,岂是你区区一具肉身所能相抗,九系咒法乃是前人咒者对天地法则加以运用的伟大成果,堪称咒术史上不世之创举,可惜你却坐井观天、只知墨守,今日合该有此败绩!” 第一百三十八章 非死不可 话说费让按照胡塞的吩咐,在紫瞳女子的追踪带领下一路向西疾追,二人一刻不敢停歇,拼了命地催动神行咒法,仅一个时辰便已追出近两百里地,可惜却始终见不到上方有任何踪影。这也难怪,方寅羽和百木妖娆有偃甲花涂可御空飞行,而他们却只能倚仗神行咒法,那花涂可是能够日行三千里,又怎么可能被他们轻易追上。 一念及此,费让心中不免是又急又恼,他可是答应过百木妖娆,一定会回来救她,可眼看着就要将她救出,最后却不想又要功亏一篑。 就在费让明知已经无望,却还是卯足了劲往前急追之时,前方的紫瞳女子却忽然停下脚步,面上一喜,回头冲费让笑道:“六哥,你不要着急,小妹她刚在前面停下来了,已经降落到地面了!” “落下来了?真是谢天谢地!”费让闻言不禁大喜过望,但随即想想不对,询问道:“好端端的,那方寅羽降落下来做什么?” 紫瞳女子闻言又扭过头去,眉心间有紫光不断浮现,片刻后面露惊讶神色,惊声道:“居然是他们!” 费让不解,忙问道:“谁?” 紫瞳女子睁开眼,说道:“是我们前日遇到的那两人,东岛的三刀太岁和那个会御剑的黑袍术者!” “怎么又是他们!”费让也颇觉得奇怪,琢磨不出这二人到底意欲何为。 “除他们之外还有一人,应该是那鸦门少主秦戌羽,但看情况好像被他们给制住了。”紫瞳女子补充道。 “先别管这些,当务之急是赶紧去救回小妹,趁他们再次御空之前,我们得赶紧追上去!”费让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决定先赶过去再说。 葛三青与那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偃甲已经过了不下数十回合,却并未占到太多上风,因为对方无论是招式、速度还是力道,与自己几乎完全一致,一时间竟奈何它不得。 而反观方寅羽这边,虽然一直试图和身后的花凃沟通,但花凃却一副完全不搭理她的样子,只是抓着她的肩膀,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飞枭。 此刻秦戌羽已经昏死了过去,被激活的飞枭此刻也没了动静,被韩弃拾了起来,却又完全不懂操控它的方法,最后只好将它暂时收入怀中。乌凰六象他已得其二,面前送上门来的花凃他也势在必得,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能集齐一半。 而这个时候,两道有些熟悉的气息飞快地从东南面掠来,没一会就到了此地,正是费让与那紫瞳女子。 “费兄,我们又见面了。”韩弃冲他展颜一笑,一指对面的方寅羽,道:“你们来的正好,贵族小公主就在那边。” 方寅羽明显紧张起来,无需韩弃明说,单是看清费让两人那灵族特有的异样容貌,她就知道,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令人意外的是,费让并没有急着上前去营救百木妖娆,只是朝她那边望了一眼,在确认她安然无恙、只是晕厥过去之后,扭过头望向韩弃,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与我们灵族到底是敌是友?先前夜闯百木林又所为何事?” “事到如今,费兄还不明白么?”韩弃微笑着解释道:“诚如在下先前所言,贵族大公主百木琉璃与我们是好朋友,所以在得知小公主的身份之后,便想着要营救她,但碍于我等乃是受鸦门之邀来到西关的,不便明着出手,因此才想去百木林找你们大公主,好让她出手相救,事情就是这样。” “大公主的朋友?”费让将信将疑,又问道:“那你们找到大公主了么?” 韩弃摸了摸后脑勺,颇有些尴尬地说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本来我们是已经找到她了,只是半道上又把她给弄丢了。” “弄丢了?”费让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有关此事,还正想向费兄请教。”韩弃问道:“请问除了费兄的幻境传送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一个大活人在一眨眼间就消失地无影无踪吗?” “一眨眼间消失?”费让不假思索地应道:“隐身咒呀。” 韩弃却摇了摇头,道:“隐身咒貌似只能对自己施展吧,你们大公主应当不会与我们开这种玩笑,而且如果是隐身咒的话,我们多少应该还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但是当时她整个人是连同气息一齐消失的,就像是在一瞬间被传送到了一个相当远的距离。” 费让闻言也摇了摇头,说道:“据我所知,整个西关除了我之外,应当没有第二人会这种可以瞬间传送的咒术。” 韩弃听到结果,也是一阵失望,而这时的葛三青一招击退那具偃甲,也抽身退了回来,刚刚韩弃和费让的对话他全部听在耳中,心中焦急地厉害,冲韩弃道:“果然我们当时就应该去寻她的,现在可好,彻底断了线索,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事。”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韩弃御剑带着百木琉璃和葛三青正往回赶,因为韩弃灵力耗尽,所以停下来稍作回复,葛三青负责一旁警惕,百木琉璃便应韩弃的要求,在一边给他讲解着咒术的基本入门知识。 “咒术呢,如今大体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肉眼通常无法看见效果的无形咒术,也是最常见的咒术,像止血咒、定身咒、摄魂咒等等,通过手势、念咒,甚至是目光和思维,就能直接作用于人体或物体,令人防不慎防。” “另一种则是肉眼可以看见的有形咒术,据说是数百年前的前人咒者们根据九系术法创新出来的,使用咒法同样可以操纵金木水火土风雷光影九种元素,所以又叫九系咒术。但这类咒术的施放必须要消耗咒印珠,而且多是破坏型攻击咒术,效果与某些法术差不多,比如水系咒术凝冰咒,就和司可冠的寒冰术法有些类似,但是攻击套路没术法那么多花样,而且威力强大的九系咒术也很稀有,总之,就目前来说,和九系术法比起来,还是有着层次上的差距的。” “那岂不是鸡肋地很?”韩弃简单粗暴地发问道:“既然没有术法厉害,那我还学它作什么?” “那我问你,想要精通你们韩家的暗影七杀术,得学多长时间?十年?二十年?还是要学一辈子?”百木琉璃没好气地呛了他这么一句,继续解说道:“九系咒术虽然威力不如术法,但却好在容易掌握,甚至说只要你拥有相应的咒印珠,便可以施展出这一系的咒术,所以在我们咒者中,能够精通所有九系咒术的咒者可是大有人在,而术者呢,最多能熟练运用三种术法就已经了不得了吧。” 这下韩弃没话说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看来咒术一门还是别有千秋的,所以他摆出谦虚的面孔,抬起头说道:“多谢琉璃公主指点,今后也还请你务必多多……” 韩弃的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活生生一个百木琉璃在他眼前一瞬间消失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她在和自己开玩笑,想用隐身咒术捉弄自己,可一旁的葛三青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因为他放出灵识感知,方圆数里内竟然丝毫捕捉不到还有第三道气息存在的迹象。 两人慌乱了一阵,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在四处搜寻好一阵仍然一无所获之后,迫于时间,韩弃只好先赶来与司可冠他们会合,所以这才有了之前韩弃与费让那一番询问。 “葛大哥,你先别着急。”韩弃拍着葛三青的肩膀安慰他道:“或许是她使了什么手段,自己暂时离开也说不定,对了!”韩弃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从怀中掏出乌鹰,说道:“当初琉璃在洞穴地道内让我们先出来的时候,我出于好奇把这家伙给留下了,应该记下了她当时的所有举动,说不定这里面会有什么线索!” 葛三青也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忙不迭地说道:“那我们快看看。” 韩弃按下乌鹰的两只眼睛,很快就有画面投影了出来,正是当初在冰池地道中的景象。只见他与葛三青离开之后,百木琉璃独自一人果然按照原路开始折返,而乌鹰则在漆黑的通道中悄悄地尾随着她,再次见到火光传来时,百木琉璃已经到了先前的洞穴之中。 画面中,看不见百木琉璃的脸部表情,但是能够看出她此刻身体有轻微的颤抖,在她面前,是韩弃和葛三青二人为鸦老所立的墓碑。她凝视了那墓碑一阵,终于双膝一曲跪在了地上,开始呜咽起来。 “师父……”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在鸦老生前从未听她说出口的这两个字。 独自哭了好久,百木琉璃才终于止住了呜咽,她抬起头拭干净泪水,缓缓开口道:“师父,徒儿不孝,未能护得您老人家周全,但是您尽管安心,您未完成的心愿徒儿会替您完成。我一定会把你那不孝子带到这里,让他在你坟前好好忏悔,至于那个害您一生的罪魁祸首,徒儿现在还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但总有一天,我发誓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说完这番话后,百木琉璃又跪了好久才站起身来,长舒一口气后,已经换了一副轻快的语气,说道:“老头,十七年的教导,让你伤了不少脑筋吧,也好,现在你总算是彻底摆脱我了。不过你倒是干脆,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放弃了,肯定是怕下辈子再遇见我这样的徒弟吧。” 百木琉璃自嘲地轻笑一声,迈开有些麻木的双腿,转身退出了洞穴。再接下来,乌鹰跟着百木琉璃走出了那通道,再后来就被韩弃悄悄收入了怀中,画面便就此终止了。 看到这里,虽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但是看见乌鹰投影出的那些画面,一旁的费让总算是相信了韩弃先前的解释,态度也友善起来,竟反过来安慰他二人道:“两位不必太过担心,大公主她修为不弱,心智坚定,不会这么容易就着了别人的道。而且只要她还在西关境内,凭我们灵族的力量,一定能够找到她的。” 韩弃想想也对,以灵族的势力,想要在西关境内找一个人,绝非什么难事,于是安慰了葛三青几句,又拱手冲费让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费兄尽快将此事上报给贵族精灵王。” 费让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一旁无助的方寅羽,说道:“但在这之前,我要先将小妹送回百木林。” 听他这么一说,方寅羽警觉地扶着百木妖娆后退了两步,冲一旁呆立的偃甲一招手,喊了句:“水镜、回来!”那葛三青模样的偃甲便立刻回身挡在了她的前面,宛如最忠实的护卫。 就在费让准备有所动作时,南方忽然传来一声爆炸般地巨响,所有人同时望去,只见南面天空上正翻滚着一团巨大的烟云,煞是壮观! “是二哥那边!”费让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他知道胡塞对九系咒术一窍不通,而无形咒术是不可能造成如此规模惊人的爆炸的,这么说来,刚才那爆炸定是鸦子羽的手段了! “六哥,先救出小妹要紧,速战速决!”紫瞳女子见费让有些愣神,出言提醒道:“二哥他本领高强,绝不会有事的。” 费让这才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方寅羽,用不容拒绝地口吻说道:“把人放开,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方寅羽自然不会被他一句话就给吓到,但也明白自己如今是必死的局面,粉脸憋得通红,正犹豫着要不要豁出性命拼上一场的时候,身后的花凃忽然间有了动静,竟然一声啼叫,展开双翅便重新飞上了天,可方向却是按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 “想走!大千幻境!”费让冷喝一声,双瞳中蓝芒乍现,方圆百丈之内的世界忽然间就变得扭曲起来,而后天旋地转,方向也变得模糊,周围的树木或颠或倒,附近的人也有的头下脚上,仿佛堕入异世一样,瞬间颠覆了所有的世界观。 葛三青身处这幻境之中也有些迷离,此刻的他正倒立在空中,韩弃就在他的身前,可他想要伸手去触碰他,却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就在这时,他的手似乎握住了什么东西,耳边也传来韩弃熟悉的声音:“闭上眼睛。” 葛三青依言照做,脑中的眩晕感立刻大减,当他再睁开眼时,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左手和韩弃的右手合在一起,在两人的掌心里,是一只拳头大小的乌鸦,正是韩弃的那只乌鹰。 “看来这小家伙似乎还有看破幻术的本领。”韩弃望着有些不解的葛三青,小声道:“我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比较熟悉幻术,没想到是因为这小家伙的缘故,倒真不愧是上古第一偃甲乌凰的一部分,果然奇妙无比!” “你这乌鹰就是乌凰六象之一?”葛三青惊道。 韩弃笑着点头,说道:“看来是命中注定要我集齐这些乌凰六象。” 这个时候,施法的费让却发现,那明明被困在这幻境之中的方寅羽,却像是完全没有受到她的幻术影响一样,竟还是操纵着那飞天偃甲带着百木妖娆一起向着南面飞走了。这让费让不禁大感意外,但他哪里知道,那花凃根本就不是受方寅羽的控制而行动的,而是身在远处的鸦子羽正用秘法将它召回,方寅羽其实已经身处幻境,却被花凃给硬生生地带了出去。 费让解开了大千幻境,心中不禁大呼后悔,为什么先前没有第一时间解救百木妖娆!但很快他又振作起来,神情焦急万分,招呼紫瞳女子一声,便要再次向南面追去。 “费兄稍候!”韩弃却及时地喊住了他,说道:“不必着急,她们跑不了的,在下的御剑术可比那飞行偃甲要快得多!” 费让这才想起来,当初韩弃的确是展露过一手御剑之术,比起刚才那飞行偃甲果然是要迅捷得多,于是忙不迭地朝他行礼,作势就要给他跪下,拱手道:“还请韩兄立即施为,带我去追回小妹!” 韩弃赶忙上前扶住他,应承道:“费兄何必如此大礼,我说过,贵族大公主与我们乃是至交,事关其妹我等义不容辞。不过在去追她之前,我还有一桩事要了结,不过片刻工夫,费兄尽管安心便是。” 费让这才安心不少,眼看着韩弃闪身到了另一边,抬起脚对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秦戌羽的脑袋,狠狠地踢了下去! “秦兄莫怪,你我二人实无深仇大恨,只是你若不死,我便再无安生可言,不过你先前一心想要杀我,现在死于我手想必也当无怨言才是,愿你能够早日轮回!” 在心中这般一番诵祷之后,韩弃那足已碎金裂石的一脚便结结实实地踢在了秦戌羽的脑袋上,然而诡异的一幕却发生了,只见秦戌羽的脑袋虽然爆裂了开来,但是却并没有一丝鲜血飞溅出来,而反观秦戌羽的尸身,竟然化成了一具无头的人形偃甲! “糟了!是替身偃甲,秦戌羽他跑了!” 韩弃心中顿时犹如雷轰一般,秦戌羽已经知晓了自己最大的秘密,万一要是被他泄露出去,恐怕会引仙魔两界的使者越界而来,到时候不仅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但凡是与自己有过交情的恐怕都难逃一死,甚至还会祸及整个太微山。这些后果,韩弃连想都不敢想! 一念及此,韩弃不禁深深地自责悔恨起来。自从他来到中原之后,几乎是算无遗策,所有的一切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却没想到在这个小阴沟里翻了船。是自己太过大意了!竟然主动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难道是自己开始骄傲了么? 葛三青掠了过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拍了拍有些慌神的韩弃,道:“现在后悔也没用了,他受了重伤,应该跑不了多远,我去追他,一定能把他追回来!”说着便要飞身西面掠去。西面是鸦谷的方向。 韩弃清醒过来后立即叫住了他,心思一番电转之后,当机立断道:“不,别往西边追。那秦戌羽颇有些心机,不会蠢到直接返回鸦谷,更不会往东边去,遇上异瞳灵同样会要他的命,所以他不是往北便是往南,葛大哥你往北边去追!”然后他又冲费让身边的紫瞳女子拱手道:“这位姐姐,能不能麻烦你往南边去追,那人的性命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会带着费兄去将贵族的小公主救回来的。” 紫瞳女子与费让对视了一眼,见他默许,于是迈前两步说道:“不必如此麻烦,我的圣之紫瞳可以追踪到他的位置,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将他带回到你面前的。” 韩弃闻言顿时大喜,于是叮嘱葛三青与这紫瞳女子同行,并且说道:“不必将他带回来给我,只需帮我取了他性命便可!”随后也不再耽搁,取出燎原剑祭起,与费让一同跃上,追着先前方寅羽飞走的方向,化为一道白光遁去了。 “这位姑娘,事不宜迟,还请立刻施法追踪。”见韩弃二人离开后,葛三青也催促起那紫瞳女子。 “我叫闻琴。”紫瞳女子点头,简单地自我介绍了这么一句,便阖起一对紫色的眸子,眉心处有着大片的紫光浮现,片刻后,她睁开眼。“找到了,那人就在东北面不远处,只不过那里似乎有些古怪,感觉好像还有其他人隐藏在那,但偏偏我的圣之紫瞳却察觉不到踪迹。” “管不了什么古怪了。”葛三青抬头望了一眼已经微微发白的东方,说道:“日出之前,秦戌羽非死不可!”话音未落,身形一颠,人已经到了东北面数十丈之外! 第一百三十九章 父子之仇 韩不恭撇下南辰等人之后,独自一人前往寻找司可冠,行未多时,东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同时伴有巨大的蘑菇烟云冲天而起,一瞬间小半个天空都被映照成了红色。 见此,韩不恭不禁暗暗咂舌,心想如此威力骇人的爆炸,不像是术法或者咒法能够达到的程度,难不成是有什么人激发了大量火药?他心中隐隐升腾起一丝不安,司可冠先前就是往东南方向离去的,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其中,想到此处,他不再闲庭信步,全力御起疾行术往爆炸方向赶去。 韩不恭全速疾行了约莫有盏茶时间,一道迎面而来的熟悉气息忽然闯入了他的灵识感知范围,韩不恭立刻止步皱眉,因为那气息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才与他交过一次手的西关白首乌。 鸦子羽自然也感应到了韩不恭的气息,可他却并未选择避让,而是加快速度朝他这边赶了过来,很快,两人便在今夜第二次相遇。 韩不恭一眼就看到了被鸦子羽扛在肩头的司可冠,于是向他投去灵识,还好,气息虽然微弱,但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危,于是彻底安心下来,如玉的脸庞泛起一丝迷人的微笑,一边拍着手掌一边开口道:“厉害厉害,不愧是鸦子羽!就连灵族排名第二的异瞳灵,也没能伤你分毫!韩不恭深感佩服!” 鸦子羽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正经模样,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里赫然有着一道一尺多长的伤口,是他先前在和韩不恭斗法时被其以影法重楼之中的邪影所伤,于是他冷声道:“可却被阁下在胸前划了一道,不是么?” “鸦兄太抬举我了。”韩不恭轻笑道:“凭我这点手段,方才鸦兄若是使出全力,我恐怕连三招都捱不过吧。” 鸦子羽不再搭他的话,而是转口问道:“我那几位师弟何在?” “估计已经没命了吧。”韩不恭淡然答道:“刚才我离开的时候,那边的战斗刚好结束,就算没死,此刻也成为灵族人的阶下之囚了。” 鸦子羽听到结果,并没有什么意外反应,而是继续问道:“阁下难道没有插手么?” “喂喂喂!”韩不恭听出他的意思,连忙摆着双手辩道:“你可不要冤枉我!我刚可是和那个绿眼睛的打了一架的,也算是变相帮了你那两个师弟一把,可惜他们自己太没用,两个打一个都输给了那个青眼睛!” “是源之碧瞳和冰之青瞳么?”鸦子羽自言自语了一句,表情终于有些阴沉,似乎对于此次灵族出动的规模也觉得有些唏嘘。 低头思虑了片刻,鸦子羽放下肩头的司可冠,将他整个人朝韩不恭轻轻抛了过去,同时说道:“两位来者是客,可先行自往鸦谷歇息,亦可先去别处消遣,只需五日后待北穹各派集齐之时,请两位务必一同到场商议大事便可。今日本门突逢敌袭,在下还有重任在身,就恕我不能相送了!” 韩不恭闻言,心里不禁暗暗觉得好笑。他发现鸦子羽这个人真是正经得有趣,一来明明大敌当前却不开口要求自己帮忙,二来明知他们帮助过灵族却也不点破,自始至终都是站在鸦门的角度维持着三方立场的平衡,天知道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权衡些什么东西。还是说他当真以为凭借他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摆平一切? 韩不恭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在心中对于鸦子羽的认知却加深了几分。他一把接过司可冠,感受着身后急速驰来的几道气息,微笑道:“鸦兄放心,韩不恭有言在先,先前与贵派结怨只是为了朋友之谊,如今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自然不会再插手贵派与灵族的恩怨。只是,先前与鸦兄一战尚未分出胜负,今后若有机会,希望能够再和鸦兄好好切磋一番。” 鸦子羽对于争强好胜向来没什么兴趣,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暗影七杀术的绝妙在下已经领教过了,的确可以算得上是无双术法,阁下若是再勤练两年,鸦某必定不是对手,所以这比试的约定不立也罢!” 韩不恭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他身后的那几道气息已然逼近了,大老远便传来聂稳那暴跳如雷的嘶吼声。 “鸦!子!羽!” 与咆哮声一起传来的还有一股急剧的冰寒,周围空气的温度被瞬间降低至冰点,只见以鸦子羽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范围,似乎连空气都被冻结了一般,眨眼间化为一片冰晶世界。 韩不恭自然也被囊括在了这个冰晶世界里,但很快他周围的冰雕又瞬间消失。如今修炼出影火的他,对付这种冰封效果,已经用不着给身体镀上一层影膜那么麻烦了。而反观鸦子羽那边,他只是在手中捏了一枚赤红色咒印珠,周身方圆数尺内便自始自终都没有受到那冰晶封冻,就像是完全免疫了一般。 用不了多久,聂稳和南辰的身形就到了近处,见到自己最为拿手的绝技如此轻易地被破解,聂稳一时惊得目瞪口呆。就在几天之前,他对于自己的霜天动地咒还有着绝对的自信,可是经过这几天接二连三的斗法,他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天外有天! 聂稳的两手中各提着一人,正是王亥羽和方丑羽两师兄弟,南辰的脸色则还有些苍白,显然灵力也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却顾不上这些,开门见山地问鸦子羽道:“我二哥他们在哪?” 鸦子羽背起双手,用眼角往后方示意了一下,漠然道:“若能及时施救,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一条性命?”南辰大骇,追问道:“那其他人呢?” 鸦子羽却不再作声,急性子的聂稳刚要发怒,上空却忽然传来一位女子的叫喊声。 “大师兄!请你让花凃再飞快点,后面有人就要追上来了!”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在空中快速掠过,而在黑影后方不远处,一道白光则以成倍的速度飞速靠近着黑影。 “韩弃!” 下方的韩不恭自然一眼就认出那白光乃是韩弃的燎原剑,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以他对韩弃的了解,既然已经事先约定好了时间,定无迟迟不到的道理,只有可能是遇到了什么始料未及的状况,如今看到他安然无事,他才彻底放心。 而鸦子羽则立刻操纵着花凃降落了下来,躲开后方那道白光的追击,最后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身边,现出惊慌失措的方寅羽来,在她手中还有尚未苏醒的百木妖娆。 “小妹!”聂稳见到百木妖娆后,立马便要冲上前去解救,却被南辰伸出的手臂一把拦住,以命令地口吻说道:“不要冲动,五弟!” 而这个时候,韩弃御着剑也落了下来,费让和韩弃分前后跳下,立刻朝众人所在的位置靠了过去。 “四哥、五哥!”费让大老远地就叫了起来。 “六弟!”南辰有些意外,看清费让身后的韩弃后更是疑惑地问道:“你怎么和他在一起,二哥和七妹怎么样?” “七妹她没事!”费让走近众人之后发现了对面的鸦子羽,表情有些意外,随后满脸不甘地回话道:“二哥先前命我和七妹去救小妹,他则负责对付鸦子羽!既然鸦子羽也在此处,那只怕二哥他应该是输了斗法。” “你为什么会和那家伙在一起?”聂稳指着韩弃追问道。 “看来先前的确是我误会了他们。”费让尽量简单地解释道:“他们都是大公主的朋友,也是想要救小妹的。” “先别说这些了。”南辰当机立断,从怀中摸出一颗翠绿欲滴的药丸交给聂稳,吩咐道:“五弟,你速速赶去先前那爆炸声传来的地方,将二哥带回来,如果伤得严重,就将这药丸给他服下,这里就交给我和六弟好了。” 聂稳似乎不太放心,却又着急胡塞的伤势,于是只好一跺脚,将手中的王亥羽二人狠狠地往地上一丢,径直绕过鸦子羽等一干人,速度全开地朝着南面神行而去。 韩弃走近韩不恭,看着他略显凌乱的头发,不禁笑道:“不恭叔,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韩不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抬起手梳理起发髻,回道:“还不是因为你小子没能按时赶回来!” “抱歉抱歉。”韩弃笑嘻嘻地说道:“一路上发生了不少意外,能够现在赶回来,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转向韩不恭身旁的司可冠,问道:“可冠他没什么大碍吧?” “没事,死不了!”韩不恭反问道:“找到那刁蛮公主了么?还有葛兄弟呢?” “找是找到了。”韩弃无奈地苦笑,“不过后来又把她给丢了,唉,说来话长,葛大哥他去帮我办一件事了,应该很快就能赶来。” “鸦子羽!”只见这时南辰忽然间迈前一步,提起地上的圆滚滚的方丑羽,开口道:“你两个师弟都在我手上,做个交易吧,放了我们的公主,两个换一个。” 鸦子羽一脸的淡定,将方寅羽护在身后,也迈前一步,从容道:“此事恕难从命,但你若再加一人,三个换一个,我或许可以考虑。” “谁?”南辰问道。 “你身后的水之蓝瞳费让。”鸦子羽冷静地说道:“他在我鸦门境内一连犯下多桩血案,杀害我鸦门弟子近百人,此事必须由贵族给本派一个交代。如若不然,我们只有请先贵族公主回本门住上一段时间了。” 费让闻言便要反驳,南辰却示意他闭嘴,继续由他说道:“我六弟之所以会如此做,完全是因为你们鸦门先行派人掳走了我们公主,还给她喂下了散功的毒药,一气之下才动了杀意。若是我们公主落下什么后遗症,哼,休说是一百名低级弟子,倒时候恐怕得让你们整个鸦门从此覆灭!” “无中生有!”鸦子羽辩道:“贵族公主分明是私自越境而来,何来强掳之说?况且百木林向来号称外人绝对无法进入,既如此,又如何让人将一族公主给掳了出来?” “哼,你们乔装易容,混在给本族送货的殷家商队之中,事成后又将整个殷家商队全部灭口。”南辰怒道:“此事是本族有人亲眼所见,掳走我们公主的人,穿着打扮与你们鸦门别无二致,施展的也是你们鸦门的独门偃术,而事实,她如今也在你们手上,不是么?” “懒得与你争辩!”一向冷静的鸦子羽此刻竟有些脸红脖子粗,他长舒几口气,才继续说道:“好,既然你念在手足之情,不愿用水之蓝瞳来交易,那好,我再给你一个选择,让精灵王将本门的叛徒鸦承癫交出来,用他来交易!” “鸦承癫?”南辰闻言有些拿不定主意,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另一边的韩弃却站了出来。 只见他稍稍迈前两步,盯着对面一头白发的鸦子羽,与那日屈魁在冰池秘洞中幻化的形状全无二样,想必就是鸦老之前交代过的他的独子无疑了。于是韩弃朝他恭敬地一拱手,说道:“鸦兄,在下太微山韩弃,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鸦老他,已经过世了。” “死了?”鸦子羽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韩弃一眼,自然是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但他却心中怦然一动,伸手在怀里摸索起来。摸索了好久,方才从怀中掏出一根半尺长的白玉签,签上刻着两行小字: 三十一世公蓝癫,传魂次子。 这玉签是他从鸦氏族谱上拆下来的,在玉签下方原本应该有着一个圆形记号,是他们鸦氏一族各自的元神咒印,但如今这支玉签上的咒印已经消失了,那就代表这玉签所指之人的元神已经消散在此方天地之间。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鸦子羽如中魔咒一般,一直没有过多少表情变换的英朗面庞,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就像是终于解开了封印一样,嘴角一抽一抿,瞳孔忽大忽小,鼻翼也微微扇动,根本无从判断他此刻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片刻后,他终于昂首狂笑出声。 “哈哈哈,他死了!他死了!哈哈哈……” 刺眼的白发随着鸦子羽情绪的激动而略呈飞扬状,他身后的方寅羽将一切看在眼里,紧咬着下唇表情煞是担心,但却始终没有作出任何动作,任由他肆意地发泄着。终于,鸦子羽安静下来,低下头时眼眶竟夹带着丝丝血红,他猛然捏碎手中的玉签,瞪着韩弃厉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是我上次给他造成的伤没能治好么?” 韩弃轻叹一口气,不答反问道:“他死了,你就这么高兴?” “当然!”鸦子羽依然有着明显的激动,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他犯下天理不容的大罪,我不仅盼着他死,而且希望他是死在我的手上!” “可他终究是你父亲,你若亲手杀他,同样是天理不容。” “你懂什么!”鸦子羽的情绪急剧升温,近乎咆哮道:“我是大义灭亲,我没有他那样畜生不如的父亲!” 韩弃微微摇头,压抑住心中想要就此说出真相的冲动,此刻就算是说出来他也未必能听得下去。于是他改口道:“总之,鸦老已经过世,而有关灵族公主被掳一事,贵派与灵族却是各执一词,想来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又或许是有什么人故意从中挑拨,试图让贵派与灵族刀兵相见,从而达到其浑水摸鱼的目的。还望鸦兄能够以大局为重,放了灵族公主,趁此机会与灵族罢手言和。” 鸦子羽的情绪逐渐平复,他行事向来理智,除非事关鸦老,否则他绝对能够平静应付这世上任何一种局面。鸦子羽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人我可以放,但是他们必须答应交出那罪人的尸首。” 韩弃应道:“实不相瞒,鸦老的尸身已经入土为安,乃是在下亲手掩埋,不过昨夜他临死前,曾有一句话嘱托我带给你。他说,今后你再也无需因为有他这样的父亲而烦恼。” 鸦子羽闻言却发出一声冷笑,抬起目光与韩弃对视,霎时间他眼神厉转,好似两道寒芒一般死死钉住韩弃,恶狠狠道:“休要骗我!那畜生的元神分明已经消散,这就说明他死了至少已有三日有余,他莫非是托梦给你不成?” 韩弃轻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没必要骗你,鸦老他确实是死于昨夜,只不过他陨落之时,元神也一并消散了。” 鸦子羽一愣,脱口问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我留给他的伤可不会令他元神受损。” “鸦老死于和他仇人的斗法。”韩弃说这话时神色悲壮,字字凄凉,“他的那位仇人神通广大,鸦老想要动手找他报仇,就只能借助禁咒燃烧元神,换取与他交手的资格……” 韩弃刚说到这,先前离去的聂稳已驮着胡塞回到此处,大老远就听他泣不成声地哭喊着道:“四哥!你快来给二哥治疗,他伤得极重,再耽搁就怕来不及了!” 南辰和费让闻声大惊,将王亥羽两人往韩弃那边一丢,赶忙迎了上去,从聂稳背后接下胡塞将他平放在地上,然后由聂稳化去覆盖在他身上的一层冰晶,方才现出他此刻堪称惨烈的模样。不仅全身上下皮开肉绽、面目全非,一只右臂和两条腿更是不翼而飞,鲜血横流自不必提,竟连肚皮都破开一个大洞,内中脏腑依稀可见。 “鸦子羽!” 见到胡塞这幅惨状,费让忍不住扭头就要冲过去找鸦子羽拼命,聂稳一双拳头更是早已捏出血来,但却被南辰一手一个给死死按住,怒吼着训斥二人道:“连二哥都如此惨败,你们再去岂不是白白送死!冷静下来,先救二哥活命要紧!” 在南辰的极力阻拦下,费让和聂稳总算压抑住了满腔的仇恨,开始协助南辰展开治疗。伤得如此严重,就算是有南辰的源之碧瞳在,也不知道胡塞是否还能保住性命。 鸦子羽也终于从先前的沉默中回转过来,他望向胡塞这边忙碌的几人,然后转身淡然地朝方寅羽吩咐道:“将灵族公主留下,再去叫醒你两位师兄,我们回去。” 方寅羽依言照做,扶着百木妖娆将她交到韩不恭的手上,然后从韩弃手中接过方丑羽和王亥羽。 此时天色已经渐亮,只是众人所处的此片密林被浓稠的山雾笼罩,晨曦的微弱曙光尚无可趁之隙,周围仍是一片寂静,只有正躺在地上接受治疗的胡塞偶尔发传出一两句无意识的呻吟。 鸦子羽打量了南辰等人一会,心中不知在思量着什么,最后终于长吐了一口气,开口道:“有关贵族公主忽然出现在本门境内一事,来龙去脉颇有不清之处,其中曲折本门定会查明。然而水之蓝瞳费让不分青红皂白,无端杀害本门弟子,原本此事绝无善罢甘休之理,但念在霸之金瞳已经代其受过,此事本门可以暂不追究。但请几位务必速速离开本门境内,倘若再有擅自越境者,就休怪鸦某手下再无留情之意!” 鸦子羽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双方一个台阶,又无损于鸦门威严,对于这漫长的一夜来说,的确是再好不过的收场。毕竟,经过连番大战以及来回的奔波,双方都已疲惫不堪,尤其是几位远道而来客场作战的异瞳灵,倘若鸦门的援军赶到,以他们此刻残存的力量,恐怕连全身而退都无法办到。 但是以聂稳和费让的性子,又岂会如此轻易罢手,如今胡塞的伤势在南辰的治愈下已经逐渐得到控制,破损的肚皮正缓慢愈合,四肢断裂处亦逐渐修复,只是已经失去的手脚却是不可能再长回来了,换句话说,胡塞就算能醒过来,从此也就是个四肢不全的废人了。 南辰此时也因耗费大量灵力而极度虚弱,没有多余的力量再阻止他们,眼见鸦子羽就要离开,聂稳身形闪电般跃起,拦在其身前,全身冰晶铠甲瞬间凝现,四肢的冰刃闪闪发着寒光,双眼也几乎要喷出火来。 “鸦子羽!我要你填命!” 第一百四十章 胡塞之死 面对着愤怒地几乎要失去理智的聂稳,鸦子羽毫无色变,手心攥着一颗黑色咒印珠,平淡无奇地对准聂稳砸过来的冰晶拳头对轰了过去。 “嘭”地一声,两拳相交之际,鸦子羽的拳头外围忽然凝现出一层精钢拳套,而且拳套上黑雷滚滚,与聂稳的拳头刚刚触碰,便直接将他的冰晶拳头轰得粉碎,连包裹其中的肉拳都焦黑地变了形状!聂稳更是整个人倒飞了出去,一连砸断数颗粗壮的大树,方才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反观鸦子羽却只是轻轻地甩了甩手臂,眼角余光电射向身后的费让,见他前一秒还怒气冲冲,现在却有些目瞪口呆的模样,冷声喝问道:“你也要试试鸦某的咒印珠嘛?” 韩弃见状,赶忙交代韩不恭去查看聂稳的情况,并飞身拦在费让面前,劝说道:“费兄,眼下还是救人要紧,鸦子羽实力太过强劲,若是连你也败在他手下,可就没人护送伤者了。” 尽管费让气得额头青筋爆裂,但是紧握的双拳终究还是松开了,韩弃说得没错,鸦子羽的实力的确太过强劲,他出手也不过是白搭,异瞳灵此次伤亡惨重,当务之急是要赶回百木林重做休整。费让好不容易使自己冷静下来,恶狠狠地盯着鸦子羽,咬牙切齿地发下狠话道:“鸦子羽,你听着,灵族与鸦门之间,必有一场血战!” 鸦子羽闻言毫不介意,只是朝韩弃略微抱了一拳,说道:“五日后的本门聚会,几位若是还有光临之意,大可放心前来。” 韩弃稍稍思量了一会,知道他这是向自己示好,于是恭敬地朝他回礼,应道:“当无缺席之故。” 鸦子羽不再多言,只招呼了方寅羽一声,从她手中接过的王亥羽两人,便与她一道飞身离开了此地。 韩不恭也将聂稳给提了过来,只见他先前出拳的右臂此刻已经扭曲变形,人也失去了意识,费让赶紧接过,将他送去给南辰救治,然而此刻的南辰也虚弱到了极点,正在借助丹药恢复灵力,看样子还得需要一段时间。 韩弃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担心地朝东北边望了一眼。葛三青去追秦戌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有没有成功将他杀死,虽然他对葛三青极为信任,但是秦戌羽的命毕竟牵连太广,所以心中依然是免不了一丝担忧。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南辰恢复部分灵力之后,便立刻着手替聂稳治疗伤势,并且顺手将司可冠也给救醒了,好在两人的伤势都不算太严重,并没有耗费南辰多少灵力。最令他担心的还是胡塞,虽然他的外伤已经基本愈合,但人却迟迟没有醒过来,始终都是奄奄一息的状态,情况极其糟糕。 而至于百木妖娆,在服用了南辰给的药丸之后,她也缓缓醒转了过来,得知事情经过,并且在目睹胡塞的惨状之后,一番自责恸哭自是免不了,等她安静下来之后,几人便商量起了撤离的计划。 由于费让的幻境传送只能将他自己传送回固定地点,所以韩弃便主动提议,要用御剑术送几人回百木林,他和韩不恭各带两人,而司可冠则留在这里等候葛三青他们,然后一起回暮阳城等他们返回。 于是费让先行一步,利用幻境传送先回百木林,将情况报告给精灵王,韩弃则交代了司可冠几句,带着聂稳和百木妖娆,韩不恭带着胡塞和南辰,御剑向西飞去。 韩弃的御剑术虽是先学,然而毕竟术法修为太低,灵力不足以支持太久,所以每隔一个多时辰便要停下来恢复灵力,而南辰因为担心胡塞的伤势,所以韩不恭便一路疾飞,中途一次未停,只是服用了一颗南辰给的回复药丸,竟只用了不到四个时辰便赶回了百木林。 当韩弃终于也抵达百木林时,已经是明月初升时分了,而收到消息的灵族众人,早就破开了一处结界,等待着他们的到来,所以韩弃等人刚刚落地,便立刻被费让领着的一大群灵族人给簇拥着带到了精灵王宫。 精灵王宫,给韩弃的第一印象,是绕。 原来所谓王宫,乃是建立在一颗巨树之上!不加修饰的天然木质阶梯从地底蜿蜒而上,绕着眼前这颗一眼望不到边的宏伟巨树足有十来层,而每一层的巨大树梢上都修建有不少木质楼阁,因为这些建筑全都是倚照树势而建,所以模样全都千奇百怪,并不讲究气派或者美观。而唯独最顶层的一座巨型宫殿,却像是精心雕琢过一般,非但规模远胜一般建筑,而且远远看去,外形像极了一只屹立在巨树之巅的苍鹰! 方才韩弃御剑在天上的时候就曾发觉,只这一棵树,就占了整座百木林近乎三分之一的面积。所以精灵王宫会建在这颗巨树上,也就不奇怪了。 在一众灵族人的簇拥下,韩弃绕行在蜿蜒而上的阶梯上,脚底传来的触觉异常地柔软,原来所谓的阶梯,不过是这颗巨树树皮上的纹理罢了。如此行了足有数盏茶的时间,方才来到了顶层的鹰形宫殿门口。 宫殿门口有众多的金甲守卫整齐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殿内深处,每当韩弃经过他们身边,便纷纷朝他躬身行礼。韩弃在心中不禁暗暗好笑,没想到这精灵王竟会如此客气地待见他们。 步入殿内,面积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开阔,装饰倒也算得上富丽堂皇,然而韩弃还来不及多作观赏,就直接被带进了一扇大门之内。门内的装饰与门外并无太多区别,只是正中间的高台上多了一张气势恢宏的绿色木椅。 一位蓄着些许络腮短髯、约莫五六十岁的银发中年男子正端坐在木椅之上,头戴着木雕王冠,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神情满面威严,定是精灵王百木悲雄无疑了。在他身旁则坐着一位头戴凤冠、樱红发色的妇人,周围也聚拢了不少年轻男女,见到大门被推开,立刻排列开来,全都安静地望向那边。 费让领着韩弃、聂稳和百木妖娆进门后,其他的灵族人全都留在了门外。而百木妖娆刚刚现身,那绝色妇人便立刻从木椅上站了起来,朝百木妖娆拥了上去,紧紧地将她搂入怀中。而百木悲雄只是远远望了一眼百木妖娆,确认她无恙后便挥手道:“好了,莞儿,你先带妖娆下去休息吧,本王还有客人在这。” 妇人闻言,挽着百木妖娆,深深地朝着韩弃和坐在另一旁的韩不恭施了一礼,便不再多言地离开了。韩弃则赶紧上前几步,朝着百木悲雄恭敬行礼道:“晚辈太微山韩弃,向精灵王请安。” 百木悲雄咧开嘴笑了起来,起身下位相迎,拉着韩弃的手将他带到韩不恭的旁边坐下,这才说道:“贤侄不必多礼,事情的经过本王都听让儿说过了,这次妖娆能够回来,多亏了你们从中相助,听说你们还是琉璃的好朋友,那就不必和本王见外了。” 韩弃慌忙起身回礼道:“精灵王您言重了,晚辈几人与令媛交情匪浅,见她至亲有难,定无袖手旁观之理,况且这一次我们也没出什么力,您太客气了。” 百木悲雄闻言尚未答话,一旁的韩不恭就哈哈大笑起来,对精灵王说道:“怎么样,大叔,我就说他一定会来这么一套吧。” 百木悲雄也不禁哈哈大笑,片刻后才对韩弃说道:“哎,韩贤侄,你叔叔这个人可比你有趣多了,不必和本王讲那么多规矩,你们是我灵族的恩人,大可不必感到拘谨。” 韩弃这才放松不少,白了旁边乐得正欢的韩不恭一眼,也在座椅上坐定,开始打量起这里的其他人来。只见这里除了韩不恭、费让以及精灵王之外,还有五位年轻的灵族少年,三男两女,相貌皆甚俊俏,最大约莫在十七八岁,而最小的估计只有十三四岁。此刻正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小声地说着些什么,时不时地还往韩弃这边瞄上两眼。 百木悲雄见韩弃目光流转,于是向他介绍道:“韩贤侄,这五位是本王的义子,与费让他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并且招手冲那五人说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来见过本族的两位恩人。” 那五位年轻人这才挪了过来,表情各有差异,五对瞳孔也各放异彩,纷纷向韩弃与韩不恭见了一礼,虽然脸上都没多少诚意,但起码礼仪上却都做到位了,只是其中一位最为年长的灰瞳少年看上去尤为不情愿,就连基本的掩饰都省去了,直接将不满给写在了脸上,甚至还从鼻孔中对着韩弃的方向发出了一声轻嗤。 这一细节没能逃过百木悲雄锐利的双眼,于是他脸上顿时一沉,当下便斥责道:“闵雷,你这是什么态度!” 唤作闵雷的灰瞳少年面上并无惧色,只是换了一副恭敬神色,立即回答道:“启禀义父,并非是孩儿不感激这两位义士出手救助二姐之恩,只是孩儿方才心中有疑惑未解,因此才有失了礼数,还请义父息怒。” “疑惑?”百木悲雄顺口问道:“什么疑惑?” 闵雷暗暗状了状胆子,踏前一步,昂首应道:“先前依六哥所言昨夜经过,这两人除了将他们送回百木林之外,在出手援救二姐一事上实际并未出多少力,反而在途中因为误会与他们有过不少冲突。四哥还说他和那位玉面公子大战过一场,所以孩儿实在是想不通,为何义父还要以如此大礼对待他二人!” “混账!”百木悲雄霎时虎目圆睁,刚要发怒,却被韩弃拦住,起身有些尴尬地笑道:“精灵王万勿动怒,说来惭愧,我等虽然一心想要营救百木小公主,然而碍于家族立场,所以只能暗中出手,而事实也确如这位闵兄弟所言,我二人并没能出多少力。” “韩贤侄太过谦……”百木悲雄的脸色也有些尴尬,刚想再与韩弃好生客套几句,却没成想那闵雷却肆无忌惮地在一旁笑将起来,而且丝毫没有要压制自己声音的意思。 “我就说吧,连二哥那般本事都伤得如此之重,就凭这两人,他们凭什么救出二姐……” 话音刚落,百木悲雄顿时暴怒,忍无可忍的他身形晃动,刹那间到了那闵雷的身边,抡起钢铁般的巴掌便朝他迎面扇去,而闵雷虽然反应过来了,但却丝毫不敢躲避,更没有半点要反抗的意思,就杵在那里等着他一掌扇下。 然而奇怪的是,就在百木悲雄的巴掌距离闵雷的面孔还有不足半寸距离之时,落下的手臂却瞬间止住,巴掌停留在闵雷脸颊边,竟没能完成扇下去这个动作。 百木悲雄奇怪地低下头,只见自己的影子中延伸出了一条细影线,而细线那头则连接着另一人的影子,竟是歪坐在椅子上的韩不恭。 韩不恭哈哈笑地站了起来,单手的印法一松,那丝影线便立刻消散不见,他冲百木悲雄随意地一抱拳,踱着步子说道:“大叔,你不要见怪,其实你这位义子说地一点没错,不应当受罚,而我等也并非是为了承灵族之情才出手相助,只是因为念在与令媛百木琉璃的交情,所以才不得不趟这浑水。” 百木悲雄这才收起巴掌,负手而立,但仍然剐了一眼闵雷,方才冷声斥责道:“你们几个全部退下。” 几位异瞳灵各自诺了一声,与费让一起退出门外之后,百木悲雄才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笑着缓解气氛道:“本王教子无方,让两位见笑了,这些家伙,除了老大老二跟老四之外,没一个让本王省心的。” “哪里,早就听闻百木精灵王膝下有十二位异瞳灵,个个天赋异禀,身怀异法,今日一见果然是英姿飒爽。”韩不恭随口奉承了两句,但接下来话题却忽然一转,问道:“如今十二位异瞳灵,在下已经见识过其中十位,不知剩下那两位为何没见到人影?莫非没有在族内?” 百木悲雄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唉,老大半年前赴朋友之约去了北疆,临走时说可能三年五载都回不来。不过老三倒是在族内,他是老二的亲弟弟,老二这次伤得如此严重,现在应该是在照看他吧。” 韩不恭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却想,先前南辰分明说他三哥生性古怪,与众兄弟不和,就连胡塞也不与他亲近,如今看来倒也不是一点人情味没有嘛。 韩弃这个时候说道:“对了,有一件事不知道费兄有没有和您提起……” 话未说完,百木悲雄便会意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你是想说琉璃那丫头忽然消失的事吧,哈哈,贤侄大可放心。当初听到妖娆被掳走,可真是把本王给担心坏了,但如果是琉璃的话,那本王可就一点都不担心。嘿嘿,实不相瞒,本王这个刁蛮公主,除非是仙魔使者越界而来,否则单这凡间一界,恐怕都没人能治得了她。” 韩弃闻言不禁暗暗好笑,哪有这么黑自己女儿的,这精灵王倒还真是放心,不过他嘴上还是说道:“谨防万一,还是请您多安排些人手,希望能尽快查出她的下落。” “本王早就安排下去了。”百木悲雄笑着,忽然间脑筋一转,萌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收起脸上的笑容,试探着问道:“韩贤侄,你如此着急琉璃那丫头,莫非你对她……我就说琉璃这次回来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韩弃听到这话,心中差点懵过去,一旁的韩不恭更是被逗得合不拢嘴,他慌忙摇着双手辩解道:“不不不,您误会了,其实我也算是鸦老的弟子,和琉璃份属同门,所以才会替她担心。再说她贵为一族公主,小子哪里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哈哈哈……”这回百木悲雄却大笑起来,拍着韩弃的肩膀说道:“贤侄无需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就算你是真的有这个想法,本王也只会更加高兴,能早点把琉璃给嫁出去,本王是求之不得呀!” 韩弃不禁无语,有个这样的父亲,真不知道百木琉璃是幸运还是不幸。 百木悲雄笑了一阵,扭过头又对韩不恭说道:“韩老弟,按年龄本王应该称呼你一声贤侄,但你是韩贤侄的叔父,所以本王就称呼你一声韩老弟了。听辰儿说,他和你斗了一场,结果却被你破了他的不死不灭咒,真是没想到,韩老弟如此年纪,便有这等本领。辰儿的不死不灭咒,就算是本王对上,恐怕也唯有将他强行封印这一个办法。” 韩不恭轻笑着,既不客套也不多加解释,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句:“运气好罢了。” “哈哈,不错不错,颇有几分当年太微山韩英的意气。”百木悲雄依然赞口不绝,却又忽然间叹了口起,说道:“唉,本王生平第一憾,就是至今未能与太微山韩英再见上一面,如今能见到韩老弟,也算是稍有些弥补吧。” 韩不恭闻言,立即与韩弃对视一眼,便心领神会地问道:“怎么,大叔您与我从兄韩英曾经见过面?” 百木悲雄点了点头,说道:“应该是二十年前吧,当年本王自负修为有成,却听人说太微山韩英如何如何了得,冲动之下便上了太微山找他挑战。呵呵,一开始,他因为顾忌本王的身份不肯与我动手,后来禁不住本王几次三番的上山纠缠,方才同意一战。” “那结果如何?”韩弃一句话问出口,立刻意识到有些不妥,改口道:“想必定是场势均力敌之战吧。” 百木悲雄望了韩弃一眼,笑着道:“贤侄倒真是生得一颗玲珑之心,不过事实上,本王几乎是被秒杀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这也并非什么丢人之事,反而本王以这一战为傲。当初本王刚刚突破至通窍境,却没想到在韩英手中如此不堪一击,自此之后本王便再不敢自视甚高,回到百木林潜心修炼,希望能有机会再与他一较高低。” 韩不恭闻言不禁暗暗咂嘴,他只道他从兄韩英修为绝高,却不知竟已经到了如此神乎其神的地步。精灵王通窍境的实力,竟然在他手中被秒杀,这得需要多大的神通?想之前那叶天语的实力估计就在通窍境二重吧,也就是说,以他如今自身的实力,比起当年的韩英,竟会是云泥之别! 韩弃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时间感叹这些,而是开始忧心起来。以他父亲韩英这等实力,竟然都无法顺利通过五烈殉,那么他想在三年后参加五烈殉的决定,会不会太过草率了一点? 百木悲雄见两人一时无语,只道是他们不敢妄加点评,于是哈哈笑道:“唉,不说了这些了,你们是本族的贵客,又是琉璃的好友,今夜本王定要好生款待你们,不然等琉璃回来肯定得说我的不是,我找人带你们先去休整休整,等晚宴准备好后,本王定要与两位亲自饮上一番。” 韩弃闻言,刚要起身客套两句,忽然背后的大门猛然间被推了开来,一道蓝色人影急慌慌地闪了进来,竟是去而复返的费让。 费让的样子看起来极为慌张,还来不及对突然闯入的行为作出道歉,就一边流泪,一边冲百木悲雄说道:“义父,二哥……二哥他……” 剩下的话已不必明说,看费让的模样便已心知肚明,百木悲雄面上亦是一变,坐倒在身旁的木椅上,闭上双眼后长吁了一口气,良久后才闭着眼吩咐道:“我知道了,让儿,你先带两位贵客下去休息。” 费让抽噎着点了点头,朝韩弃两人打了个手势,便转身朝门外走去,韩弃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出言打扰精灵王,只是各自向他行了一礼,然后跟着费让走了出去。 一路上,费让仍不时地传来哽咽之声,看来他与胡塞的感情颇为不错,韩弃听不下去,忍不住在其身后出言安慰道:“费兄,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 费让猛然转过头,浑身的杀气吓了韩弃二人一跳。只见他并不完全是一副悲痛的样子,脸上固然涕泪横流,但牙齿却咬地咯吱作响,额头青筋爆裂,一双眼睛也睁得恐怖,一对蓝瞳竟染上丝丝血色,竟是一副愤怒到想要杀人的样子! 韩不恭谨慎地拉住韩弃的肩膀,有些诧异地问道:“费兄何以如此?” 费让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面部表情稍有缓解,哽咽许久,方才开口解释道:“两位莫要误会,费某刚才那身杀气,并非是针对两位,只是想起我二哥才……” “是针对鸦子羽吧。”韩不恭一针见血,放开了韩弃的肩膀。 费让一听见“鸦子羽”三个字,浑身杀意顿时外放,韩弃见状赶紧问道:“你二哥不是应该昏迷不醒么,怎么会这么快就……” 费让没有回答,但身上的杀意却聚拢地更快了,一对血蓝色的眸子几乎要迸裂出来。 韩不恭赶紧打断他,说道:“费兄,令兄新丧,必定诸事繁忙,你还是先去忙自己的事吧,我二人可自行方便。” 费让似乎的确心中有事,于是感激地朝二人一拱手,丢下一句:“两位可自往第七层的客室歇息。”便头也不回地掠走了。 “看来这胡塞的死有些蹊跷啊。”望着费让离去的方向,韩不恭沉吟着说道。 “不恭叔何以见得?”韩弃不解地问道。 “杀气不同。”韩不恭道:“你现在修为不够,所以还察觉不到,我们韩家的七杀术因为某些特殊杀招的缘故,对杀气的感知力极为敏锐。我刚才提到鸦子羽时,他的杀意外放得极为明显,显然是对他恨之入骨,但是在此之前的那种杀意,却是聚而不散,像是有恨却不能明言,以至于我在他身后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而我刚刚问及胡塞的死,他的杀意又开始聚拢,所以这股恨意是与胡塞的死有关是么?”韩弃一点就通。 “不错。”韩不恭道:“如果我没猜错,胡塞恐怕不是伤重而死的,应该是有人下了狠手。” “而且费让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却敢怒不敢言,身份应该还在费让之上。”韩弃配合着分析道。 “我知道是谁了。”韩不恭的嘴角勾勒出一丝弧度,想起先前百木悲雄说过的某句话,不禁自言自语道:“看来南辰说地没错,那家伙简直没有人性。”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才神童 是夜,韩弃一宿未眠,尽管这几天的接连长途御剑已经让他疲惫不堪,但他明白现在正是收获的最佳时刻。在服下一粒屈魁给他的药丸之后,便盘坐在床上进入了修炼状态。 适才,精灵王已经派人过来传话,说是因为义子新丧,故取消宴席,只给韩弃二人在住处安排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并且精灵王明日一早会亲自过来向二人致歉。韩弃二人对此自然表示理解,毕竟人家刚死了义子,哪还有心情与他们把酒笑谈。 次日一早,当韩弃从修炼状态中退出来的时候,欣喜地发现自己的术法竟已有了三十三尺的力道,仅仅一夜之间就提升了足足三尺,也不知道是屈魁送的丹药有用,还是这几日连番御剑的功劳,又或许两者都有功效吧。而当他看见韩不恭时,发现他精神也颇为不错,这家伙刚刚修炼出影火,肯定也是修炼了一整晚吧。 “哟,三十三尺。”韩不恭只是轻轻扫了韩弃一眼,便精准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侃道:“你这速度有点吓人呀。” “不恭叔应该也有收获不小吧。”韩弃也笑着道:“你提前修炼出影火,若是好好凝练运用,将来突破通窍境对你来说几乎没什么瓶颈可言。” “没有瓶颈未必是好事。”韩不恭见缝插针地教学道:“化境之下的四个境界,之所以每次突破前会有一个难以逾越的瓶颈期,那是因为每一境界之间的确是相差太大,顺风顺水地突破,与那些经历各种磨炼方才突破的,实力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今后修为想要再有所提升,恐怕就难如登天了,所以你修炼的时候也不能一昧图快。” “是是是,不恭叔教训的是。”韩弃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这家伙真是一有机会就要过当师父的瘾。 “哈哈哈,韩老弟说得一点不错。”一阵浑厚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韩贤侄你可得虚心受教呀,本王当年就是因为一昧图快,所以现在修为几乎已经止步不前啦,有生之年恐怕都难再有所突破了。” 见到百木悲雄到来,韩弃赶紧向他行礼,应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小侄自然明白,刚才不过是与家叔在开玩笑呢。” “哈哈,原来如此,年轻就是好呀。”百木悲雄笑着感慨。 “大叔也还年轻呀。”韩不恭恭维道:“以大叔的道行,再活个百八十载绝对不成问题。” “唉。”百木悲雄脸上的笑容一齐消散,换了一副略有些悲伤地表情,感叹道:“长寿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呀,就像昨天,这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韩弃二人一时不知如何出言安慰,只得干愣在那里,最后还是百木悲雄从悲伤中回过神来,干笑着拱手道:“不说这些伤心事了,倒是昨夜事出有因,怠慢了两位贵客,本王是亲自来向两位赔不是的。” “岂敢。”韩弃慌忙抱拳回礼,道:“精灵王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接见我二人,已是天大的荣幸,况且昨夜那顿晚餐也着实丰盛,我叔侄无功忝受禄,心中已经甚为惶恐,万望精灵王莫要再折煞我等了。” “哈哈,韩贤侄太过谦了。”百木悲雄说着望向一旁的韩不恭,见他倒是一脸受用的神情,转换话题问道:“韩老弟,我听辰儿说,你好像也和那鸦子羽交过手,是么?” 韩不恭立刻就明白了百木悲雄的来意,点头答道:“不错。” “那依你看,鸦子羽的实力究竟如何?” 韩不恭认真思量了片刻,方才正色答道:“此人修为在我之上,心智亦倍胜于我!且他斗法之时极善布局,又精通九系咒术,再配合他手中那些颇为不凡的咒印珠,我与他那一战时,倘若他心中对我存有杀意,恐怕我难逃一死。” 百木悲雄闻言,面色变得阴霾起来,片刻后冷声说道:“看来传言的确不虚,不过他既然敢对我灵族之人下如此狠手,这个仇,本王定要与鸦门好好地清算。” 韩弃闻言,在心中略作沉吟后,还是忍不住试探性地问道:“其实晚辈心中有些疑问,不知道当不当说。” 精灵王回过神来,扫了他一眼,换了一副和蔼的态度,说道:“贤侄但问无妨。” 韩弃先朝他抱了一拳,然后方才开口道:“我等刚到西关之时,也曾打听过贵族与鸦门结怨之事,虽然众说纷纭,但归结起来还是因为鸦老之事。我曾听鸦门五夜羽之一的秦戌羽说过,当初鸦老被鸦子羽追击,重伤后躲入百木林,鸦门曾经两次派来过使者,第一次被您给打发了,但第二次却直接被您杀了,因此才彻底激化了两方的矛盾,不知道此一言是否有虚?” “不错,并无虚言。”百木悲雄坦然承认道:“我知道贤侄想说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本王不是不知,只是他们鸦门前一日刚刚派人掳走了妖娆,后一日又派人来索要鸦老,这分明是想拿妖娆来威胁本王,所以本王一怒之下才动了杀意!”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韩弃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这之间有几点非常奇怪。比如,鸦门既然有能耐潜入百木林掳走小公主,为何不直接劫走鸦老?这样一来不至于彻底和贵族交恶,二来带走已经重伤的鸦老,也比带走一个护卫周全的一族公主要容易得多吧。” “那是因为那时候鸦老已经回冰池疗伤了,鸦门的人或许本就是冲着他来的,但在百木林内没能找到他,所以才生出用妖娆换鸦老的念头吧。”百木悲雄想也不想地说道。 “不对。”韩弃摇着头继续说道:“先假设他们的确如您所说,成功劫走了小公主,那接下来自然是要第一时间赶回鸦谷,可为什么他们又派使者来百木林?一族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掳走,精灵王会有怎样的反应不难猜测,他们为什么又要故意派个使者来送死?” “这……”百木悲雄思忖道:“或许是鸦门的人想要营造一种并非他们掳走妖娆的假象吧。” “不可能。”韩弃否决道:“我问过费兄,他说当初掳走小公主之人,身上穿得明明就是鸦门的服饰,既然想要营造假象,为什么一开始却又什么掩饰都不做呢?” 百木悲雄一时无言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还有最为关键的一点,”韩弃并未理会百木悲雄的沉默,自顾自继续说道:“费兄说过,小公主被劫走之后,并没有被直接带回鸦谷,而是在鸦门的势力范围内又把她给放了,后来被鸦门的人发现之后又派人来抓她,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贤侄的意思是说,是有人特意嫁祸给鸦门,意在挑起本族与鸦门的争端?”百木悲雄挑着眉毛问道。 “这不过是晚辈的一点猜测。”韩弃从分析中回过神来,谨慎地劝说道:“晚辈只是觉得,如果这一切真是鸦门所为,那么贵族向其兴师问罪乃是理所应当,但如果这一切尚未水落石出,就有必要先查明真相,不可让某些幕后小人渔翁得利。” 百木悲雄的脸色变幻地阴晴不定起来,正要开口表态,一旁眯着眼的韩不恭忽然别过头,面朝着北边说道:“等等,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 百木悲雄的思绪被打断,浑厚的灵识感知立刻散发出去,果然发现北面有些喧闹,脸色顿时一沉,扭过头朝着院外吩咐道:“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院外一道人影应声而起,朝着北面飞速掠去,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工夫又掠了回来,人在院外回禀道:“启禀精灵王,是聂大人,他要和胡茕大人决斗,现在正被南大人和费大人他们拦着。” “胡闹!”百木悲雄的嘴唇狠狠抽动了一下,忙不迭地朝韩弃两人告辞道:“本王有些事要处理,两位还请自便,告辞。”然后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掠了出去。 “我们也去看看热闹吧。”韩不恭冲韩弃轻轻一笑,也不待他回应,人已经离开了原地。韩弃摇头轻叹,本来想嘱咐他不要插手灵族家务事的话,被他又咽回了肚子里。 等韩弃找到韩不恭时,他已经立在一处高高的树杈上,树杈正对着一处别院,里面已经聚拢了不少人,正是先前那阵喧闹的源头,他们俩站在这树杈上,可以刚好将院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胡茕,你给我滚出来!我要跟你决一死战!” 吼叫声来自院中的聂稳,此刻的他不知为何勃然大怒,正作势要往那院内的木屋闯进去,但却被南辰和费让死死地按着,唯有暴怒的吼叫能够钻进面前那座木屋。 “五弟,你冷静点!若是惊动了义父对谁都不好!”南辰在一旁苦苦地劝说着,昨日那以闵雷为首的五位异瞳灵也都到齐了,正在一旁七嘴八舌地劝着聂稳,说的都是些让他不要冲动的话,所有人都是一身素服打扮。 “都给我住口!”就在这时,一道雷霆之音乍响,震慑地众人纷纷安静下来,百木悲雄踏着沉重的步子迈了进来,呵斥道:“何事如此喧哗,连本王的贵客都给你们惊动了!” 众人一齐缄口,全都维持着给精灵王见礼的姿势,莫敢答应。 百木悲雄如电的目光扫视了众异瞳灵一圈,最后停留在聂稳的身上,厉声问道:“聂稳,你二哥尸骨未寒,你又在这捣什么乱?” 聂稳猛然抬起头,刚要开口答话,但却被南辰暗暗捏了一把,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给吞了下去,低下头没有应答。 百木悲雄目光如炬,自然发现南辰的暗中动作,于是目光一转,怒问道:“辰儿,你说,这里究竟什么情况?” “禀义父,五弟他胡闹,并无什么大事,都是辰儿做兄长的管教不周,请义父责罚。”南辰恭敬地回答道。 “哼!都当本王是三岁孩儿么?”百木悲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再搭理他们,别过脸朝着木屋之内喝道:“胡茕,难道要本王亲自进屋请你出来吗?” 木屋紧闭的门扉这才打开了,从中走出一个穿着花睡衣的慵懒少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着懒腰,将屋外的一众人挨个打量一圈后,倚着门前的圆柱一屁股坐了下来,眯缝着眼笑道:“原来是义父,我说什么人一大早这么吵,跑来扰我清梦。” “好你个胡茕!”百木悲雄抬手指着他的鼻子怒斥道:“你哥哥尸骨未寒,你却在这闷头睡大觉!睁开眼看看你的兄弟们,他们哪一个不是素衣裹身,围着你哥哥的尸骨守了一夜,你这个亲弟弟倒好,连柱香都不去上么?” “义父息怒。”唤作胡茕的少年嘴角依旧挂着随意的弧度,眯缝着眼不缓不急地回答道:“我哥活着的时候都不愿见到我,现在他死了,我又何必去他灵前扰他清静。” “你……你这个混账!”百木悲雄愤怒地一拂袖,扫了聂稳一眼,方才继续说道:“你这家伙如此忤逆,难怪老五要找你拼命,好,胡茕不得还手,让老五狠狠教训一顿,直到他泄愤为止,以作惩罚,若是胆敢还手,本王就亲自废了你!现在就执行!” 听到精灵王的决定后,众异瞳灵皆有些诧异,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胡茕向来颇受精灵王的宠爱,对他从未有过重罚,但这一次能如此狠下心,看来精灵王是真的动怒了。 得到命令后的聂稳猛然站起,盯着胡茕的一双青色眸子似乎要喷出火来,双拳凝上一层冰晶后,便直接挥拳朝他抡了过去。靠着圆柱坐在地上的胡茕不慌不忙,眼见聂稳一拳将要砸来,身形倏然挪开,聂稳一拳随即将圆柱砸了个粉碎,木屑横飞。 “哎呀呀,五弟,瞧你这气势,这个机会恐怕等了有些年了吧。”在另一边现出身形的胡茕依旧眯着眼笑道:“不过想要教训我,你还不够格。”随后他冲百木悲雄道:“义父,如果您真要想惩罚我,那您就自己动手,否则要我不还手白挨揍,那是绝无可能的。” “逆子!本王这就废了你!”百木悲雄终于勃然大怒,潮鸣电掣般向胡茕袭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南辰的身形也瞬间掠起,双臂张开挡在胡茕身前,竟要替胡茕拦下精灵王的暴怒一击。 好在百木悲雄眼疾手快,及时收手,怒喝道:“辰儿,你让开!” 然而南辰并没有要退下的意思,就地跪下恳求道:“义父息怒,三哥性情向来如此,况且他年方十五,不懂事也不奇怪,还请义父能够饶恕他这一次。” “四哥,你还替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求情做什么?”不等百木悲雄有所回应,聂稳就抢着道:“义父,你有所不知,二哥的死其实是……” “住口!”南辰突然间暴喝出声,人也同时闪到聂稳身旁,对着他一巴掌狠狠扇了下去。“今日之事全是因你而起,还不赶紧去和义父认错!” 南辰这一巴掌更是令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百木悲雄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他印象中,这两人的感情是所有兄弟中最好的,而性情温和的南辰也从来没有动手打过任何人。 这样一来,他愈发地觉得事情绝不简单。 聂稳更是被那一巴掌给打懵了,嘴角有血迹渗出,他别过脸,恨恨地盯着南辰,先前那些没说完的话却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随后他又恶狠狠地瞪了胡茕一眼,愤怒地一跺脚,不辨方向地掠了出去。 南辰盯着自己的手掌也有些发呆,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转身恭敬地冲百木悲雄说道:“义父,孩儿已经教训过五弟了,这里没什么事了,义父诸事繁忙,还是赶紧回王宫吧。” 百木悲雄自然不会就这么被打发,他明白过来这些人肯定有什么事合伙瞒着他,于是开口问道:“刚才老五想说什么?塞儿的死怎么了?他不是伤重才死的么?” “呵呵……”众人一片死寂,唯独胡茕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来,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原来义父您还不知道呀,五弟他来找我拼命,是因为我昨天亲手送了我哥最后一程。” 此言一出,百木悲雄壮硕的身躯不禁倒退了一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声音颤抖地问道:“什么?你……你说什么?” “他伤成那样,就算能醒过来也是个废人,活在这世上还能干什么,还不如早点解脱了的好。”胡茕背着双手,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百木悲雄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只是脸色已经黑得可怕,眼看就要发作时,四面八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声响。所有人霎时间皆为之一震,因为这声音,分明是有人破开了结界入口,强闯百木林的警报!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擅闯我灵族圣地,速速报来!”百木悲雄运足灵力一声吼开,声音中不难听出一丝震惊,毕竟有人强闯百木林这种事,可从未有过先例。 “报!”听到百木悲雄的喝问后,很快就有人赶来报告。“启禀王,入侵者是一名年轻人,已经被我们围住,刚刚小人来的时候,聂大人已经赶过去了。” “年轻人?”百木悲雄大惑不解,但听到聂稳已经闻讯而去,于是立即朝众人一挥手道:“走,随本王一同去看看。”言罢,又想起方才胡茕一事,扭过头逼视着他,狠狠训斥道:“你给我留在这里好好反省,等本王回来再处置你!”随后,便带着一干人等在那报信人的引领下离开了小院。 “你为什么要帮我?”胡茕一脸的轻松平常,眯着眼望着没有立刻离开的南辰,好奇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也非常讨厌我才对。” 南辰瞥了他一眼,沉默了半晌后方才开口道:“大哥临走前曾关照过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闯下大祸,触怒了父王,一定要帮你多多求情。”说到这里,南辰苦笑了一下,凝望着刚刚打过聂稳的那只手掌,又继续说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现在,连我自己都恨不得出手教训你。” “那就是你们昨天带回来的客人吧。”然而胡茕却似乎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一般,此刻的他已经抬起头望向斜上方,那儿立着两道人影,正远远窥探着院内。 “听说连你的不死不灭咒都给破了,真有意思。”胡茕自顾自说着,又远远地冲韩不恭一拱手,唤道:“兄台热闹看够了没有,何不下来一叙?” 韩不恭脸上一乐,刚要跃身下去,却被韩弃按住,劝诫他道:“别生事,不恭叔。” “知道,知道,我会注意分寸的。”韩不恭掰开韩弃的手,又打发他道:“前面不是说有人强闯百木林么,你还不赶紧去看看,说不定是葛兄弟他找来了。”说罢也不待韩弃回应,便纵身一跃落到胡茕的院中。 “这个家伙……”韩弃在心中不禁将韩不恭骂了个痛快,这才转身朝着另一边掠去。对于那个强闯百木林的年轻人,他心中的确有些好奇,但应该不可能是葛三青,因为从他赶到这再快也得两天两夜。 “太微山韩不恭!”韩不恭飘然落地,自报名号的同时目光直视胡茕。 “百木林胡茕。”胡茕昂首与其对视,因为年龄缘故,他的个头比起韩不恭要矮了一截,但是浑身却散发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气势。 南辰见两人一副马上就要动手切磋的架势,知道现在就是有心阻拦也已经晚了,于是他朝韩不恭靠了过来,小声叮嘱道:“韩兄弟,务必当心,他年纪虽小,但实力却还在我二哥之上,而且他下手狠辣绝不含糊。你若有心与他比试,出手时切不可念其年幼,否则必定会为其所伤。” 韩不恭点头谢谢他的提醒,然后轻轻推开他,冲胡茕眨眼一笑,开口道:“年方十五,结庐十重,如此年纪便持这等修为,当真是羡煞旁人,想不到这世间还真有你这等天才神童。” “你也不赖。”胡茕依旧眯缝着眼,脸上挂着邪邪的笑。“以结庐境八重实力击败结庐境九重的南辰,还破了他的不死不灭咒,看来天下闻名的七杀术果然有一套。” “那你有没有兴趣试试?”韩不恭右手双指并拢一绕,身后负着的烛影立刻就有了动静。 胡茕没有立即答话,而是在原地呆立起来,脸上始终保持着那抹邪气的笑意,双眼也一直虚眯着不曾张开,半晌后,他才变幻出一丝苦笑,叹了口气。 “还是算了,今日不宜打架。” 韩不恭闻言不禁有些诧异,这个家伙,既然不想出手,那唤自己下来作甚? 第一百四十二章 约法三章 话说韩弃紧随着百木悲雄一行人去前去查看擅闯之人,等他们抵达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的金甲卫,手持着统一的长弓个个蓄势待发,只要有人一声令下,众多纷杂的无形咒术便会顷刻间令目标无法动弹。 在众多金甲卫的包围圈之内,聂稳的脸上还清楚地印着五个指印,但此时的他却已经顾不上这些,因为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此次的入侵者,一位唇红齿白、眉星剑目的年轻人族男子。 “你是什么人?”聂稳此刻的心情明显不佳,所以说话都带着三分火气。“胆敢擅闯我灵族圣地,找死不成?” “小生姜丰羽,有要事求见贵族百木精灵王。”年轻男子躬身朝着聂稳施礼,神情态度甚是诚恳,他抬起头,眉心正中间有一颗红痣,煞是惹眼。 “哼!管你是什么阿猫阿狗,我义父是你想见就见的么?”聂稳心头正愁有气没地方撒,此刻遇到送上门的出气筒自然不会放过,于是他气势汹汹地喝道:“擅闯百木林,你胆子倒是不小,我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话音未落,人已经双拳一紧,冲了上去。 姜丰羽见状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冲其诡异一笑,聂稳整个人忽然间就偏离了原来的方向,认准一名金甲卫扑了过去。冰晶的拳头猛然击打在那名金甲卫的身体上,看似坚硬的金甲瞬间爆裂,可怜那名无辜的灵族护卫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整个身子就被击飞了起来,却又被紧追而来的聂稳在半空中一把抓住,又是一记冰拳朝着脑袋砸去。 “还不住手!”就在那名护卫已经吓得面无人色、闭上眼睛等死之际,一道雷霆之音破空而来,随后赶到的,正是百木悲雄所带领的一伙异瞳灵。 “迷魂咒术?”突如其来的声音令聂稳整个人猛然一怔,当他看清自己手中的那名护卫时,表情更是一惊,一把将其丢开。 “是诡术。” 百木悲雄大踏步地迈了过来,先是狠狠剐了聂稳一眼,随后才将目光落在面前的陌生年轻人身上。 “小子,你是什么人?” 姜丰羽上前两步,躬身道:“小生姜丰羽,见过百木精灵王。” “破我护族结界在先,伤我族人在后,小子,你最好给本王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因为本王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百木悲雄阴沉着脸,上下打量了姜丰羽几眼,语气间威严毕露。 “事出有因,晚辈绝非无故擅闯,还请前辈多多见谅。”姜丰羽试图解释道:“至于您这位义子,方才他心中似有积怒,未给小生解释的机会便大打出手,小生区区一介诡者,为求自保唯有出此下策,只是没料到他一出手便是杀招。” 岂料百木悲雄根本不听他这一套,也不见他双脚怎么移动,人倏然间就已经到了姜丰羽的跟前,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提高声音怒道:“本王要的是不杀你的理由!”说罢手指尖便要用力。 “且慢!”被提在半空的姜丰羽脸色微变,声音也略有些喘不过气来,慌忙从袖中抖出一块金牌,举起它断断续续地说道:“不知道这一块,能不能当作晚辈的免死金牌?” “执者金令!”百木悲雄见到令牌后,面色微有些变化,指尖的力度也略松了一些,问道:“是十八执者派你来的?” 姜丰羽努力想点动脑袋,但因为是被提着脖子,所以最后只是眨巴了两下眼睛。 “呵呵!”没想到百木悲雄却半点不买账,冷笑道:“十八执者难道就没叮嘱过你,这些令牌在本王面前没有半点作用嘛!”说罢,指尖力气又是猛然加剧。 姜丰羽脸色迅速涨红,人也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用尽力气将手中的金牌翻了个面,露出印在另一面的一个“美”字。没想到百木悲雄见到那个“美”字之后,指尖顿时一松,立刻放开了姜丰羽,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金牌,一副不敢相信地表情翻来覆去地打量着,嘴里还不断的小声嘀咕着。 “是她!真的是她!” 姜丰羽用手揉捏着自己的脖子,不时地传出几声咳嗽,顺了半天的气,却又被精灵王狠狠一把揪住胸前的衣襟,双眼逼视着他,问道:“说!你这令牌是从何得来的?” “姜……姜大哥?”一阵带着些惊讶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众人转过目光,见出声的正是韩弃。他曾与美执者约定过,不可透露他们的师徒关系,所以公众场合下自然无法称呼姜丰羽为师兄。 “你怎么到这来了?”韩弃走入人群,来到精灵王身边,见到两人之间的动作后,赶忙求情道:“精灵王,这是晚辈的一位好友,应该是为了寻我而来,能否求您高抬贵手,饶恕他擅闯之罪?” “哦?你们认识?”百木悲雄也略有些讶异,但揪着姜丰羽的手还是松开了。 姜丰羽见到韩弃也有些意外,说道:“真没想到你竟也到了此处,不过我并非是来找你的,而是有事情专程来求见精灵王的。” 百木悲雄挥手令一众金甲卫散去,然后拿着那块牌子问姜丰羽道:“其他先不说,你先告诉本王,这块执者令你是从何得来?” “这是家师之物,交由小生暂为保管。”姜丰羽恭敬地答道。 “你果真是她的徒弟。”百木悲雄闻言略有些唏嘘,感慨片刻后,有些吞吐地问道:“她杳无音讯数十年,如今她……还好么?” “家师一切安好。”姜丰羽答道:“并且曾经叮嘱小生,若是遇见前辈,有几句话让小生代为转告。” “什么话?”百木悲雄急问道。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百木悲雄满面的威严顿时褪去,压低声音,反复地沉吟着这两句诗,最后垂首空叹道:“她……终究还是不肯原谅我么?” 韩弃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基本上也就将前因后果给猜了个大概,只是没想到,他的美执者师父,竟然还和灵族之王有过这么一段故事,想来定是当年精灵王有负于她吧。 百木悲雄空叹了好一阵,方才从独自唏嘘中回过神来,再抬起头时,已经重拾了那种王者威严,正视着姜丰羽,将那块执者金令递还给他,问道:“你说有事求见本王,莫非只是为你师父传话么?” “非也。”姜丰羽应道:“其实小生此来西关,乃是受了家师指点,特来化解贵族与鸦门之间的一场浩劫。” “化解浩劫?”百木悲雄不动声色,背起双手问道:“哦?你要怎么化解?是来说服本王给鸦门服软?还是准备把秦继冲的人头给本王送来?” “都不是。”姜丰羽顿了顿,提高音量说道:“其实小生来到西关已经有一段时日,经多方查探,发现劫走令千金的委实另有其人,绝非鸦门所为。本来前些时候小生是有机会将罪魁祸首抓获的,但还是低估了那伙贼人的能耐,让他们给跑了。小生这几日多方追寻未果,恰听闻精灵王膝下有十二位天赋异禀的异瞳灵,其中有一位圣之紫瞳极善追踪之能,故特来请她相助小生一臂之力。只要能将那伙贼人抓获,一切真相便可水落石出!” 百木悲雄听完他这番话,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问道:“那照你所查,可曾得知这一切的幕后元凶是谁?他们不惜冒犯本族,又有何目的?你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本王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姜丰羽面有难色,沉吟片刻后反问道:“敢问贵族长公主此刻是否在族中?” “琉璃?”百木悲雄神情一怔,与身旁的韩弃对视一眼,又问道:“此事与琉璃有何干系?” 姜丰羽正色答道:“其实事情的一切起因,皆是系于贵族长公主。数月前她游历至中原地区时,得罪了一方极为显赫的势力,该势力怀恨在心,因此遣了三位高手来捉拿于她。而那被派遣的三人也并非泛泛之辈,他们了解到贵族与鸦门有隙,便乔装成鸦门弟子的模样,潜入贵族掳人。一来可以隐匿他们的真实身份,二来也可以引起贵族与鸦门的冲突,从而令整个西关局势混乱,他们便有机可趁潜回中原。但不巧的是,这三人并不识得长公主,所以在百木林内错抓了小公主,于是他们只好将计就计,将小公主留在鸦门的势力范围,如此便更能引起两方冲突,他们也好再有机会抓获长公主。” 说到这里,姜丰羽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打量精灵王的神色,看他是否相信自己的这一番话。而百木悲雄还未有什么回应,一旁的韩弃却冲姜丰羽苦笑道:“原来如此,可惜琉璃她已经被劫走了。” “什么?”姜丰羽闻言亦是一惊,急道:“那就更加耽误不得了!她得罪的势力绝对非同小可,若是让那些人带她出了西关,恐怕就再也寻不回来了!” 百木悲雄的脸上已经阴云密布,却沉着气,一对虎目圆睁,怒问道:“你是说,在这北穹境内,竟然还有势力如此嚣张,敢在本王头上动土?你刚说是在中原地区,莫非是昆仑派不成?” 姜丰羽却只是摇了摇头,片刻后才说道:“并非小生有意隐瞒,只是此势力实在是牵连太广,即便是以灵族之力,也奈何它不得的。” “哼!在这北穹境内,真正能让本王奈何不得的,唯有万兽宫的那些不死怪物!”百木悲雄愤怒地一拂袖,怒道:“但这次就算是他们捣的鬼,本王也誓要让万兽宫不得安宁!” 言毕,他不再继续逼问姜丰羽,而是转过身吩咐他身后的一众异瞳灵,双眉倒竖厉声下令道:“即刻传本王号令,族内所有高级灵师全体出动,封锁整个西关,再请九位秘法灵师一齐出山,就是将这西关之地给本王翻个底朝天,也要将琉璃给本王找回来!不管是鸦谷还是茅山,有谁敢阻挠半分,格杀勿论!” “且慢!”姜丰羽双眉一紧,抢步来到百木悲雄面前,拼死谏言道:“前辈着实无需这般大动干戈,只需遣圣之紫瞳助小生一臂之力,小生可以项上人头跟您担保,五日之内,必定将令千金完璧无损的送回来。” 百木悲雄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冷哼道:“哼!在西关境内,本王办事难道还需要你帮忙不成?若不是念在你是她的弟子,单是擅闯之罪,你已经没命站在这儿了!” 就在姜丰羽略显无助之际,一旁的韩弃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赶忙帮劝道:“前辈权且息怒,姜大哥的意思是说,如今贵族与鸦门之间已经势同水火,若是再同茅山等西关大小势力结怨,实非上策。当然,以贵族之威,或许不会在意这些,只是鸦门已经广发飞鸦贴,中原大大小小的门派都有派人前来,如今大多都已抵达西关,照您这般严密得盘查下去,恐会触犯众怒,进而加深他们对贵族的误解,更偏向于听信鸦门的片面之词,到时候,贵族有理也变成无理了。” 百木悲雄对待韩弃的态度还算客气,嘴上虽没有认同他,但在心中却斟酌起他的话来。姜丰羽于是见机趁热打铁,接着劝说道:“不如这样,您让小生和韩弃一起行动,四天之后便是鸦门定下集会的日子,小生可以向您保证,届时不但将掳人的元凶擒获,救回大公主,还可让鸦门陷于众矢之的,当着中原各门派的面承认此间之事乃是他们理亏,不知这个条件前辈您意下如何?” 百木悲雄闻言开始重新审视起姜丰羽来,看他的神情不像是在说大话,心中不禁犹疑起来。如果此事真能如他所说的那样收场,对于灵族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结果,毕竟灵族实力有限,不可能真的和整个中原人族交恶。但身为灵族之王的傲气让他并没有就此松口,而是加码道:“那鸦子羽还杀了本王的义子,除非你让鸦门将他送来百木林,在塞儿的灵前焚香叩首,否则依旧免谈。” 姜丰羽对胡塞被杀的事尚不知情,一时间有些发愣,而身旁的韩弃则毫不迟疑地朗声应道:“好,这条晚辈可以一试,若一切顺利,待事情结束后,鸦子羽会心甘情愿登门请罪。” “哦?”百木悲雄这才松了口,目光来回打量着他二人,仍是不相信地问道:“让鸦门自认理亏?让鸦子羽登门请罪?你们当真有这般能耐?” “倘若届时有一条未能办到,晚辈甘愿领罚!”韩弃也不知会姜丰羽一声,便自顾自毫不犹豫地许下承诺,却又补充道:“不过晚辈斗胆,想和前辈您约法三章,还请前辈务必应允。” “你且说说看。” “第一,届时鸦子羽登门请罪之时,贵族不可过分为难于他,更不可伤他性命。” 百木悲雄思量了片刻,说道:“既然让儿也杀了他们百名弟子,只要他愿意亲自登门道歉,并在塞儿的坟前焚香叩首,本王可以不为难他。” “第二,晚辈还需要几名帮手,除去姜大哥点名求助的那位圣之紫瞳姐姐外,还请前辈能将源之碧瞳南辰、以及水之蓝瞳费让两位兄弟也一并遣出,助我等一臂之力。” “这没问题。”百木悲雄允诺道:“闻琴不是同你朋友在一块么,让儿和辰儿你也可以带走。” “好,接下来还有最后一点,”韩弃说着扭过头,冲姜丰羽微笑着示意道:“就有劳姜大哥来补充吧。” 姜丰羽看向韩弃的眼神多少有些意外神色,但并未过多表露,只是冲韩弃会意一笑,就接过他的话道:“这最后一点,小生希望,待此番诸般事由落幕之后,前辈能够宽宏大量,莫要深究这一切的幕后元凶,即便最终知晓了元凶是谁,也切不可行过激报复之举。” “不行!” 岂料姜丰羽话音未落,百木悲雄便一口回绝,勃然怒道:“这一点断然不行,这一次是他们欺人太甚,已然触及本王逆鳞,倘若本王若不予以还击,今后叫我灵族如何在北穹境立足!” 韩弃见状不禁面露苦笑,姜丰羽如此说话,百木悲雄会有此反应也不奇怪,不过这倒也不能怪姜丰羽,毕竟他很可能是头一回同灵族打交道,于是他笑着调节气氛道:“依晚辈看不如这样。既然此事乃是由琉璃而起,事后该如何善后,是否要对元凶进行报复,以及具体如何报复这些问题,不如就交由琉璃来决定。毕竟人是她得罪的,被掳的又是她本人和她亲妹妹,是战是和,就让她自己权衡之后决定,您看这样是否说得过去?” 百木悲雄依旧没有答应,而是摩挲着胡须来回打量着他二人,最后目光落定在韩弃身上,问道:“你早知道他会提这个条件,难不成你已经猜到幕后元凶是谁了?” “多少能猜到一点,毕竟这北穹境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并不多。”韩弃轻笑着说道:“但最主要的是,我信任姜大哥,既然他认为灵族不宜与此势力开战,那就绝对有他的理由。” 百木悲雄皱着眉思索起来,没一会竟咧开嘴笑了起来,“韩贤侄,本王承认你的确与众不同,心思细腻、巧舌如簧不说,单是这份机警,便足已笑傲天下。可是,你还是算漏了一点,琉璃的性子如何,本王可比你清楚,就算你能吃透这天下所有人的心思,琉璃的心思你却未必能摸准。好,本王就和你赌这一局!” 韩弃闻言,与姜丰羽相视一笑,齐声道:“多谢精灵王成全。” 就在此时,又有两道身影往这边飞快地掠了过来,众人望去,正是姗姗来迟的南辰与韩不恭二人。 南辰掠近人群,先是瞄了一眼陌生的姜丰羽,然后才附到精灵王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只见百木悲雄听完之后,本来已经有些笑意的脸庞顿时又阴了下去,愤怒地一挥袍袖,闷哼了一句:“这个逆子!” 韩不恭也向韩弃靠了过来,他身上才新换的衣服此刻又添了道道裂口,全身上下多了几处皮外伤,发髻也甚是凌乱,但他脸上却满是笑意,一边打量着姜丰羽,一边朝韩弃打趣道:“让我猜猜,这位该不会是来找你的吧,难不成是债主?喂,你小子到底欠了人多少?居然逼得人家不惜闯入灵族圣地来找你讨债。” 韩弃懒得搭理他这些废话,见他模样略有些狼狈,不用问也知道他肯定和胡茕交过手了,叹了口气,扭头冲姜丰羽道:“你都跟了我那么久,就不用我给你介绍了吧。” 姜丰羽礼貌性地朝韩不恭抱拳作揖,自我介绍道:“小生姜丰羽,是韩弃在东岛时的旧识,久闻玉面公子美名,今日幸得一见。” 韩不恭却只是随意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对韩弃说道:“你猜猜,刚刚我和那小家伙交手,结果如何?” 韩弃装作没有兴趣的样子,有意挖苦道:“这还用得着猜?瞧你这副狼狈模样,一定是又给我们韩家的七杀术丢脸了呗。” “才不是!”韩不恭的语气显得很是兴奋,“那小家伙一开始还端着个架子,不愿和我比划,呵呵,我跟他非亲非故,可不会惯他这臭脾气,他不出手那我就逼他出手!只是没想到呀,那原来只是他的一道分身,没一会就被我给打散了。” “什么?分身?”韩弃闻言也颇感意外,“那他的本体呢?” “谁知道他跑哪去了。”韩不恭接着道:“不过话说回来,仅凭一道分身就能硬抗我十余记杀招,这小屁孩的实力倒真不是吹的,别让我逮到他本体,否则一定要跟他战个痛快!” 姜丰羽没心思听他二人闲聊,于是一旁催促道:“事不宜迟,既然约定了时限,韩弃,我们可得赶紧动身才是。” “好。”韩弃应了他一声,转身冲韩不恭道:“不恭叔,你先别问问题,有话我们路上再说,你赶紧去弄柄飞剑,然后御剑带上南辰和费让两位兄弟,随我一起去找琉璃和葛大哥他们。” 百木悲雄也简单地和南辰、费让交代了几句,便让他们跟着韩弃一起出发,几人也没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等韩不恭弄来一柄木剑后,便在一众灵族人的注目下,五人分成两组,祭起御剑术腾空而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御剑术么?果然是神速无比。”望着一前一后两个黑点飞快地消失在视线之内,百木悲雄不禁感慨了这么一句。 “义父,难道真的就全部交给这几个家伙去处理么?” 此时的聂稳心中怒火已然消减了大半,如今尚在族内的异瞳灵,也就只有他的排名还算靠前,所以这些劝谏话也就只有他来说。 “毕竟此事关乎本族荣辱,而且中原各门各派也都有派人来,还都是受了鸦门的邀请,本族又向来与人族隔阂颇多,想要他们不偏向鸦门而支持我们灵族,谈何容易?何况那个姓姜的家伙不过区区一介诡者,孩儿认为他多半是用这方法拖延时间。” “区区一介诡者?”百木悲雄听到这话斜睨了他一眼,板着面孔反诘道:“你可知北穹境的术法排名为何会是诡术武咒?正是因为诡者能够完成对于其他术士来说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而且他师父是北穹境第七位执者,单凭这一点,本王就没理由不相信他。” 见聂稳低着头不再言语,百木悲雄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所有异瞳灵中,就你和老六的性子最为冲动,但本王看老六这次出去就学乖了不少,你难道就没什么蜕变么?人不可貌相、天外有天这些道理,还要本王再提醒你几次?” 聂稳的头埋得更低了,闷声回应道:“孩儿谨记义父教诲。” 百木悲雄叹了口气,转念一想,他今日也着实受了不小委屈,于是改口道:“罢了,刚刚你四哥来报,说胡茕那个逆子不见了,你去把他给本王找出来,这一次本王绝对轻饶不了他!” 聂稳应了一声,飞身掠走,百木悲雄转过身来,扫视着剩下的那几位比较年轻的异瞳灵,心中不禁有些感慨,于是他语重心长地开口道:“你们几个也都给本王记着,你们身负灵族血脉,而且又是万中无一的异瞳之灵,会有一身傲气在所难免,但本王希望你们明白,傲非骄傲,而是傲而不骄,就像你们大哥那样,那才是我们灵族人该有的本性!” 众异瞳灵纷纷顿首,齐声道:“孩儿谨记义父教诲,必定以大哥为榜样,誓死辅佐义父!” 百木悲雄这才准备转身离去,忽然脑中一道灵光闪过,似乎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竟在原地驻足沉思起来,身子就像是中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只有脸色在不停地阴沉变换。 “义父,您怎么了?”见精灵王长时间没有动弹丝毫,几位异瞳灵也不敢就地解散,等了好久之后,闵雷终于大着胆子问道。 百木悲雄这才回过神来,面色阴沉地可怕,但看到几位义子面露出惧色后立刻就收敛起来,换了一副和蔼的面容,回答道:“没什么,义父刚刚在想,这段时间你们几个的本事有没有长进?” 闵雷等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了一阵,他们几个比起南辰费让等人要年幼几岁,又没有胡茕那等妖孽之资,所以修为自然不比他们,因此百木悲雄也很少亲自过问他们修炼上的事,一般都是由二哥胡塞和四哥南辰负责督促他们修炼。如今精灵王突然间亲自问起,他们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吞吐了好一会,才由闵雷带头答道:“启禀义父,四哥制定的修炼任务,我们都有努力完成,只有十一弟和十二妹太过年幼,尚还有些吃力。” “好。”百木悲雄目光转向闵雷,问道:“你如今已经突破到结庐境了吧,现在本王有个简单的任务交给你,算是对你的初次考验。怎么样,敢不敢接?” 闵雷闻言顿时喜出望外,他在异瞳灵中排行第八,修为在去年就已经臻至结庐境,但却迟迟等不来自己的初次任务,每次看到费让他们出去执行任务都羡慕地不行,现在机会终于轮到自己头上了。于是他忙不迭地应道:“当然敢,孩儿必定竭尽全力,不负义父所望。” 百木悲雄很是满意,笑道:“你也不必紧张,任务很简单,另外本王再给你指派三名高级灵师,给你一个月时间,让你去掳劫这西关地界上的商队,看看你能替本族掳回来多少物资。” “掳劫商队?”闵雷不禁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任务,问道:“孩儿不解,还请义父明示。” 百木悲雄却再度变了脸色,厉声道:“本王自有本王的安排,你只管照做便是,但切忌不可暴露了身份,伪装成一般匪类即可。” 第一百四十三章 腰缠万胆 话说韩弃御剑载着姜丰羽,韩不恭载着南辰费让,五人两剑如两道流光一般迅速划过天际。虽然韩弃这边只有两人,却因为他体内灵力不济的缘故,很快就被韩不恭三人给甩在了后面。 看到韩不恭刻意在他前方不远处速度忽缓忽急,甚至还时不时地表演两个空中花式翻转,一副十足的炫耀劲头,韩弃心中不禁就有些后悔起来,当初决定教他御剑术,是不是多少该保留几手? 当初与叶天语那一战,幸亏有韩弃的御剑术,他们一行人才能险而又险得平安脱身,事后,韩弃考虑到今后他们可能还会遇上这种应付不来的局面,而御剑术一次又最多只能承载三人,他这才决定将御剑术教给韩不恭。 不过韩弃深知,御剑术乃是早已失传的上古神通,若是滥用此术必会替他们招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甚至还可能会引起仙魔两界的侧目,从而引发滔天之祸也说不准。所以在授术之前,他曾再三让韩不恭以七杀传人的名义赌咒发誓,如非必要,绝不可轻易动用此术,否则以韩不恭的祸精体质,他能憋得住? 不过话说回来,截止到到目前为止,韩不恭在这件事上的表现还算可以,甚至连司可冠都不知道他学会了御剑,只不过自打暴露了这个秘密后,或许是因为心中少了个包袱,韩不恭逐渐有回归本性的趋势。但这也不能全怪他,自打他学御剑术以来,只是在深夜里练习过数次低空飞行,掌握之后压根就没机会施展,直到上回救百木妖娆时才算是彻底领略到了御剑滋味的美妙,那种在云端翱翔的感觉,简直太令人神往了。所以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够堂而皇之得享受这种美妙,他又如何能够收敛? “师弟,上次见面的时候就想问你来着,你这御剑术是从那里学来的?”身后的姜丰羽忽然间开口问道。 “我偶然流落到一座荒岛上学到的。”韩弃也没有要隐瞒他的意思,直言道:“是上古时期的一位老祖宗留下的,怎么样,是不是很神奇?” “的确神奇。”姜丰羽赞叹道:“我曾听师父说过,上古时期的修炼术士,几乎人人都懂得御空之术,而其中又以御剑术的速度最为了得,也最为稀罕。但现如今,莫要说御剑之术,就连御空的法术也没流传几样下来,想到师弟竟会有这般奇遇。不过以师弟你目前的灵力,我看最多只能连续御剑两个时辰吧。”姜丰羽一针见血地问道。 “师兄法眼,一个半时辰已是极限。”韩弃苦笑着承认道。 “那既然时间紧急,就让师兄助你一臂之力吧。”姜丰羽道:“诡者最常用来赶路的方法是缩地诡术,这个师父当初应该给你讲过,但其实还有另外一套急空诡术,是用来在空中快速移动的,施术方法与缩地诡术基本相同。师兄我不会御空,所以之前从未施展过,但现在配合你的御剑术却刚好用得上。” 韩弃闻言一喜,忙道:“烦请师兄施为。” 姜丰羽微笑道:“已经生效了。” 已经生效了?韩弃有些不相信地别过脑袋,只见两边的景致并没有加速后退的迹象,而自身所感受到的风力也没有加强,照理来说速度应该是没有加快的。可当他向前方望去时,却发现刚才还在飞在自己前面得意洋洋的韩不恭竟然不见了踪影,他顿有所悟的朝后方张望了一眼,果不其然,韩不恭已经不知何时被他给甩在了后面,正发力攥着手印,卯足了劲地想要追上来。 韩弃忍不住远远地冲韩不恭做了个鬼脸,照着他先前的模样做了个花样翻转,还朝他拍了拍屁股。 韩不恭见状不禁有些气急,加速的手印一再变幻,强大的风压让他身后南辰费让两人的身体几乎倾斜起来,可他却还是憋足了劲不断地加速再加速。他明明看着韩弃的速度并不快,而且就在他前面不远,可无论他如何赶超,就是没办法消除两者间的这段距离,这让他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韩弃见到他这幅模样不禁有些逗乐,笑着和姜丰羽说道:“师兄,这急空诡术你可一定得教我,果然还是诡术最为神奇呀!” “教你自然是没问题。”姜丰羽许诺道:“但你还是趁现在赶紧同我说说,鸦子羽杀了胡塞,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韩弃便将前天夜里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和他说了一遍,其中大部分也都是他听来的,至于胡塞究竟是怎样被鸦子羽打败的,他更是丝毫不知。 “原来如此,新一代的人族第一咒者,鸦子羽果然不负盛名。”姜丰羽感叹了这么一句,又忽然发问道:“这种天才必然是心高气傲,师弟你承诺精灵王,说能让他到百木林登门请罪,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韩弃却卖起了关子,反问道:“师兄不也承诺说可以陷鸦门于众矢之的么?师兄又是打算如何办到呢?这一点我可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透。” “那你还敢和精灵王立下赌约?” “你是我师兄嘛!”韩弃笑道:“师兄既然说能够办到,那就一定能办到,我是绝对相信你的。” “呵呵,你还是老样子,总是连我都一起算计在内。”姜丰羽也笑了起来,“好了,说正经的,你到底有没有猜到这一切的幕后元凶是谁?” “这还用猜么?”韩弃依旧嬉笑着回答道:“师兄你都说了,能够让整个灵族都束手无策的,那肯定是北穹境第一大的势力了。” “那你倒是说说,究竟谁才是北穹境第一大的势力。” “钱呗。”韩弃笑道:“谁敢和钱过不去,修为再高也得花钱吃饭不是么?所以我猜这幕后元凶就是北穹第一富商——殷家,怎么样师兄,我猜的对不对?” 姜丰羽眯起双眼,赞道:“看来师父她说得没错,师弟你当真是慧心法眼。” “哪里哪里,我是根据师兄的话才推测出来的,倒是师兄能够查到殷家是这一切的幕后元凶,这才是真本事。对了,你究竟是如何查出来的?” “说来有些惭愧。”姜丰羽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一次连我也险些被骗,幸亏得到高人指点,才能看破迷津。这么和你说吧,先前我闯入百木林的时候,你听到什么动静了么?” “动静?”韩弃略一回忆,便答道:“你是说警报声?” “不错。”姜丰羽解释道:“先前我闯入了他们的护族结界,立刻就有警报声传出,所以如果有人想要无声无息地潜入百木林掳人,那就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是个破除结界的高手……” 韩弃一点就透,接过话道:“要么他本来就能够自由出入百木林。” “没错。”姜丰羽继续说道:“所以我先沿着第一种可能查了下,后来从一位精通各种结界的朋友那里得知,灵族的护族结界虽不强力,却非常特殊,就算能够完美破除,也必定会发出警报,所以这条线索也就断了。” “哦?这种设定的结界,倒还真符合灵族的傲气。”韩弃不禁有些好笑。 “接下来我就沿着第二种可能去查。”姜丰继续说道:“首先我想到的的是叛出灵族的族人,但后来却发现灵族极为团结,自从百木悲雄接任王位以来,更是数十年从未有人被驱逐出境,所以也不太可能是灵族的叛徒所为。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外来的了,而唯一能够自由出入百木林的外人,在整个北穹境,就只有负责为灵族提供外界资源的殷家商队。” “那也有可能是别人混入了殷家的商队,并不一定就是殷家在幕后搞的鬼呀。”韩弃提出了疑点。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姜丰羽接着说道:“不仅我这么想,估计精灵王多半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得知女儿失踪之后,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既然入侵结界的警报没有发动,那就一定是混在殷家商队的人掳走了公主。所以他立刻派人去追殷家商队,结果也真追上了,灵族的追兵亲眼看到有三个穿着鸦门服饰的人挟持着小公主,正在对殷家商队灭口,其中一人用的还是鸦门的独门偃术,只可惜那三人本领不俗,灵族追兵未能擒获他们,被他们逃了。所以整个灵族包括精灵王都一口咬定,掳走公主的就是鸦门的人!” “既然如此,那师兄你又是如何看出破绽的?” “惭愧的就是这了,”姜丰羽尴尬地笑笑,“当时我查探至此,也一心认定乃是鸦门所为,正打算潜入鸦谷进行下一步调查之时,半路上却让我遇见了一位高人,正是他告诉我有关百木大公主在中原与殷家结怨之事,我这才发觉事情并不简单,后来仔细一想,如果真的是鸦门所为,他们没理由会在半道上将已经到手的百木妖娆又给放掉。” “哦?那位高人到底是什么人?”韩弃不禁对姜丰羽口中的这个高人产生了兴趣。 “我也不清楚他的具体身份,只知道他也是一名诡者,而且造诣比我只高不低,最厉害的是,他手里似乎掌握着一种令人望尘莫及的情报力量。他告诉我他也在追查此事,于是我们便一起行动,后来通过他那强大的情报网,总算是查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还在前段日子找到了那三名动手掳人的元凶。只可惜我们轻敌了,那三人并非泛泛之辈,不但遁术堪称诡异,更是精通各种旁门左道,但最奇怪的是,其中一人几乎可以免疫我二人的诡术,所以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再次跑掉。”姜丰羽说到这叹了口气,诡者本身几乎没什么战斗力可言,诡术一旦失效,也就只能望而兴叹了。 “那后来呢?”韩弃追问道。 “后来我们又四处去查探这三人的下落,奈何他们有了警惕,再也不露丝毫破绽,我二人多方查探未果,便决定分开行动,由我来向灵族求援,而他则利用他手中的情报力量去查探百木琉璃的下落,毕竟她才是那伙贼人的真正目标。” “那你们可曾得知那三名贼人的身份?”韩弃终于问到了重点。 只见姜丰羽点了点头,说道:“那三人都是殷家从中原绿林会花费重金聘请的顶尖高手,一个号称北穹第一偷,一个号称北穹第一毒,还有一个号称北穹第一工。” 中原绿林会、北穹第一这些个字眼令韩弃心中蓦然一惊,弋冬号称北穹第一剑,现在看来多半也是中原绿林会的人无疑了,但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西关的事情,中原绿林会竟然也会牵扯其中。 “那琉璃究竟是怎么惹到的殷家的?”韩弃暂时放下心中疑惑,换了个问题问道。 “具体还不太清楚,但应该是得罪了殷家的少东家,人称腰缠万胆的殷少商殷大公子。” “腰缠万胆?”韩弃闻言不禁笑出声来,“呵呵,钱就是胆,他这个外号还真不是一般的霸气,难怪连灵族公主的主意都敢打。这个刁蛮公主,捅的篓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你先别乐。”姜丰羽制止他道:“还是说说你的计划吧,要让鸦子羽上百木林磕头赔罪,你究竟打算如何做到?” “师兄,”韩弃却执意卖起了关子,“我不问你用什么办法将矛头引向鸦门,你也不要问我如何说服鸦子羽,但是有一件事我要请师兄帮忙。” “什么事?” “上古第一偃甲乌凰,不知道师兄有没有听说过?”韩弃也不等姜丰羽回应,就继续说道:“如今乌凰六象被拆成了六具偃甲,其中三件还在鸦门的手中,我出于某些原因,必须要得到那三件偃甲,还请师兄替我谋划谋划。” “这个……”没想到的是,姜丰羽却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别过脸去推脱道:“强夺他人之物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师兄我……恐怕爱莫能助……” 韩弃觉得有些奇怪,似这种优柔不定的语气,他从未从姜丰羽口中听过,而且他也没有追究自己为何要得到这几件偃甲,表情还有些说不出的古怪,看来是真心不想插手这件事。无奈,他只好洒然一笑,“既然如此,那就不劳烦师兄,我还是自己想法子吧。” 话说司可冠被韩弃一行人留下,并且告知了葛三青的大致方位后,独自一人在荒野密林中已经搜寻了有半天的时间,却并没能发现葛三青的踪影,甚至连个人影都没能遇上。但他却一点也不着急,而事实上也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百木妖娆已经成功被救走,他们一行四人也没多大损伤,而万幸鸦门也没有要事后报复他们的意思,所以一切都显得极为悠然。 如此不紧不慢地来回搜寻久了,司可冠难免产生了些倦怠之意。而倦怠这种情绪一涌上来,往往会伴随着人的生理需求一同滋长。摸了摸有些低吟的腹部,司可冠低眉一笑,这才忆起自从离开暮阳城后,已经数日未曾进食了。虽说身为中级术士的他如今已经可以长时间不饮不食,但生而为人,口腹之欲也并非完全只是为了续命。 人在倦怠的时候,欲望总是单纯的可爱。 当司可冠随手猎来几只飞禽,有些笨拙地生着火的时候,突然间一拍脑勺,随后就在心中暗暗自嘲起来。要在这广茂的密林中寻人,最好的办法不就是生火么?他一边嘲笑着自己的后知后觉,一边仰起头来。树木的枝叶非常茂盛,寻常的炊烟之火恐怕无法穿透,也不可能传的太远。一念及此,司可冠便有了主意。 在饱餐了一顿野味之后,司可冠立刻干起了放火的勾当,刚刚砍下的树木想要点着火并不容易,不过这在醒水术者的面前完全不是问题,只需将树木中的水分全部抽取出来,瞬间便转化为一堆枯柴。 烈火中再添上几株湿木,浓烟便一发不可收拾,司可冠跃到周围树巅,一边留意控制着火势,一边期待着望烟赶来的客人。 浓烟就这般持续了有将近一个时辰,期间司可冠不间断地往火堆中丢些枯柴和湿木,直烧得方圆几里之内飞禽纷纷退散,相信周边数十里之内应该都能看见,可却迟迟不见有人找来。就在司可冠准备放弃这个主意的时候,一道有些飘渺的气息出现在了他的灵识感知范围之内。 对于葛三青的气息,司可冠和他相处已经有一段时日,多少有些熟悉,但这道突然闯入的气息却是完全陌生,而且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他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想,随手祭出一条水龙熄灭火焰后,便朝着那道气息寻了过去。 没花多少工夫,司可冠便发现了那道气息的源头,他此刻正停在一颗树梢上,凝望着不远处地面上的一道陌生人影,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一身麻衣打扮的男子,双眼蒙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手持着一根青竹棍,正在树丛之中敲敲打打地摸索着前行,瞧那模样,却似个苦行者。 一阵风从司可冠所立的方向掠过,那麻衣男子忽然就止住了脚步,抬起头嗅了两下鼻子,然后微微侧过耳朵对着司可冠,微笑道:“这位先生,小可的眼睛不太好使,借问是否发生了火患?” 司可冠自诩他的感知力还算不错,却看不透眼前这男子,根据他的感知,此人似乎并非修炼术士,但不知为何,心中却隐隐觉得此人有些高深莫测的感觉,并不像是个普通行者这么简单。 听到对方发问后,他心生一计,有心试探道:“月朗星明,何来火患?” “先生何必欺我。”没想到那麻衣男子却不上当,手中竹棍指向司可冠来的方向,轻笑道:“此刻方过正午,风为西南,且风中夹有丝丝炎意,前方当有火患不假。” 司可冠心中有些好笑,驳道:“你心中既明,又何必问我?” “非也非也。”麻衣男子不紧不慢地说道:“小可所问并非前方火患,而是先生心中之患。先生纵火焚林,多半是心中有火。” 司可冠不由来了几分兴趣,问道:“你又如何断定是我放的火?” “呵呵,小可眼不明心明。”麻衣男子笑道:“此处并无他人,先生衣带之中又夹有丝丝炎意,而现今岁属寒冬,既无强光,亦无雷火,若非先生纵火,那就只能是小可纵的火了。” 司可冠唏嘘起来,他眯起眼睛,紧盯着下方的男子,缓缓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先生心中有火,小可自然是来救火的人。”麻衣男子也不再继续兜圈子,扬起头问道:“敢问先生与百木灵族是敌是友?” 司可冠踟蹰起来,这人显然是有着目的的,就是不知道他是灵族的帮手还是鸦门的援兵,从样貌上看似乎不像是灵族,莫非是鸦门的人?他心中犹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哈哈一笑道:“你既然心明,何不自己猜猜?” “先生这是在为难小可了。”麻衣男子虽然这样说着,但还是仰起了头,用鼻子朝着司可冠的方向使劲地在空气中嗅了几下,随后展现出会心地笑容。“先生身上有少许九叶蔷的香味,还有丁点黄澄木的熏香,但最浓重的却是经年累月的烟衫气味。烟衫是中原太微山的特有植被,想来先生是来自太微山吧。” 司可冠表面虽无变化,心中实则有些惊讶,但他没有开口说话,静静地等着对方的下文。 麻衣男子也识趣地继续猜测道:“九叶蔷乃是灵族之花,常为灵族女子花浴所用,先生近几日定是与灵族女子有过亲密接触;至于黄澄木,西关之内只有鸦谷的气候适宜生长,被作为熏香使用,而先生身上所夹带的只有微量,小可猜应该是与鸦谷之人有过身体接触才是。” 司可冠越听越觉得神奇,他抬起手臂嗅了嗅自己的衣袖,除了方才纵火时染上的一股烟熏之味外,什么都没能闻出来。看来眼前的男子果然不简单,于是他凝神起来,开口问道:“那我究竟是敌是友?” “先生既然是太微山的人,此刻多半是受了鸦门的邀请而到此,那么与灵族便大概率不会是朋友。”麻衣男子依旧保持着恬淡的笑容,继续说道:“但究竟是不是敌人,这就要请先生赐教了。” 就在司可冠思考着该如何继续应对之时,远处又有一道陌生气息闯进了他的感知范围,他留意到树下那麻衣男子也在同一时刻微微侧了侧脑袋,显然是也感觉到了,于是他立刻决定不再理会这有些莫名其妙的男子,悄然展开疾行术,朝着那道新气息的方向赶了过去。 司可冠一边急速前行着,一边回头朝那麻衣男子望了一眼,他此刻定然是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离去,却也没有要阻拦的意思,只是迈着步子缓缓地跟了过来,而且还是用手中的竹棍敲敲打打地摸索着前行,速度可以说是极为缓慢。 但很快,司可冠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照理说以自己疾行的速度应该很快就能将他甩开,但那麻衣男子却始终保持着和自己若即若离的距离,无论他如何加速,回头看时,那麻衣男子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蒙着纱布的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 “诡者!” 司可冠反应过来时几乎惊出一身冷汗,难怪刚见面时此人就给他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他脚下不停,右手的双指立即凝结出一道冰晶小刃,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大腿上划了一道,鲜血即刻流了出来,又马上凝上一层薄冰将血止住。 “还好,有真实的疼痛感。” 司可冠这才松了口气,不经意又往身后望了一眼,脑中思绪开始急转。“自己没有中他的诡术,不,应该是他还没有对自己出手,这家伙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跟着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远的一段距离,司可冠却觉得他疾行了好久,当快要接近那道新气息的源头时,他停了下来,因为他察觉到那股新气息也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急速赶来。 “是敌?是友?” 司可冠在心中毫无头绪地盘算着,自己这一把浓烟没有把葛三青引来,却引来了两个并不简单的陌生人,也不知道是福是祸。麻衣男子在他身后不远处也停了下来,抬起头朝司可冠友善地一笑,然后偏过脑袋,静候着那道新气息的到来。 随后出现在二人面前的是一位女子,容貌与常人有异,紫色的双瞳中透露着焦躁的神情,另有一道手臂粗的绿光紧随其后。 “紫色异瞳灵!” 根据这女子特异的容貌,司可冠一眼就判断出了这女子的身份,心中顿时一喜,总算是找到了。韩弃和灵族一伙临走时曾告诉过他,葛三青是和一位紫瞳灵族女子在一起,名字似乎叫作闻琴。 闻琴显然也发现了司可冠,面上一喜,立即开口求救道:“救我!” 司可冠即刻会意,双手飞速结印,两支冰矛便向她身后的绿光截去,将那绿光冻住后,发现竟是一只模样恶心的绿色怪虫。可那绿色怪虫被冻住不过片刻,竟然张口将包裹住他的寒冰尽数吞入腹中,却没敢再继续追向闻琴,一对眼珠谨慎地扫了司可冠几眼,掉头飞遁而去。 闻琴见状这才停下脚步,但依旧有些心悸,有些气喘地问道:“你就是司可冠吧?”她于前天夜里曾经见过司可冠一面,只不过当时的他被鸦子羽给打晕了,所以不太确定。 司可冠点了点头,回问道:“你应该就是圣之紫瞳吧,葛兄弟呢?你们不是在一起么?” “他现在的处境很不妙。”闻琴的脸上写满了不安与焦躁,急问道:“我二哥和四哥他们呢?” “他们已经先回去了。”司可冠回答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身后的麻衣男子,希望能从他的表情变换中判断出他的立场。“我负责留在这等你和葛兄弟,然后随你们一同回百木林。” “回去了?难怪我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他们。”闻琴眨动着紫色的眸子,留意到了麻衣男子的存在,虽有些在意,但现在却不是时候,只是催促道:“只有你一个么?算了,也没办法,你快跟我走吧,葛三青他有危险,我们得赶紧去救他!” 第一百四十四章 青狼再现 听到闻琴说葛三青有危险,司可冠心中登时一紧,正想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闻琴不由分说,调转方向拽着他便自顾自施展起了神行咒,瞧她如此慌张,看来事态着实紧急,也只有边走边问了。 原来,那夜葛三青与闻琴去追秦戌羽,在闻琴的圣之紫瞳的追踪下,没用多久就追上了他。只不过,接下来他们遇见的事情,着实有些怪异。 本来他二人已经追上了秦戌羽,就连秦戌羽都自觉必死无疑,所以连最后的抵抗都打算放弃之时,怪事却发生了。秦戌羽那么大一个大活人,居然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在葛三青和闻琴两人的眼皮子底下瞬间消失了! 一开始葛三青还以为是隐身咒或者是障眼法,可等闻琴施展天眼之后才发现,秦戌羽是真的彻底消失了。因为据闻琴介绍说,她的圣之紫瞳开天眼后的追踪范围可以覆盖方圆百里,并且几乎无视一切遁形法术,也就是说,秦戌羽竟然在一瞬间就移动到了百里之外甚至更遥远的地方! 这让葛三青立即联想起了前些时候百木琉璃消失时的状况,与刚才的情况可以说是如出一辙,就如同传说中的鬼扯袖一般,凭空消失,而且不留丝毫痕迹!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忽然间,不远处的一处空间有了一丝极为细微而且诡异的波动。这动静若是放在平常,恐怕极难被察觉到,因为就算心细如尘的葛三青,此时也未能发觉这异状,但偏偏此刻的闻琴恰好开启了紫瞳天眼,竟然被她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常。 “咦?” 听见闻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葛三青急忙问道:“有什么发现么?” 可闻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就连她自己也没能弄明白刚才那丝异常究竟是什么,稍微整理了一下言语之后,她才开口道:“还记得动身之前我和你说过的话么,我隐约能感觉到这边的情况有些古怪,但是我的圣之紫瞳却又察觉不出什么异常,可就在刚才,我又捕捉到了一丝奇怪的波动,但却说不准这是为什么。” “波动?”葛三青目光如炬,一身浑厚灵力密密地向四周散去,却什么也没能感应到,于是他追问道:“是气息波动么?果然是有什么人隐匿在此地嘛?” “不。”闻琴一口否决道,“不像是气息波动,似乎像是……像是一种空间波动,可我实在是想不出有哪种遁形术可以躲过我的圣之紫瞳。” “空间波动?”葛三青更是一头雾水,但却当机立断地指挥道:“有劳你继续用天眼感应,一旦捕捉到任何蛛丝马迹,立即告诉我是在哪个方位就行!”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闻琴突然就睁大了一双美眸,随后急速转身遥指后方一处半空中,喊道:“又来了,就在那边三十丈开外!” 她话音未落,葛三青的身影已经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掠了出去,脚下一连三踮,腰间焚云也瞬间出鞘,几乎是在一息之间,三道凝如实质的火红刀光便横向扩散着飞掠了出去,目标正是闻琴伸手所指的方向! “什么人装神弄鬼!还不给我滚出来!” 葛三青一声厉吼尚未落定,三道交叉着的火红色刀光就已经飞到了三十丈之外,其中一记刀光完整地继续向前方飞了出去,沿途划过的枝干树叶全部被无声斩落,而剩下的两道交叉刀光却只有两端继续飞了出去,而刀光的中间部分,却停留在了三十丈远的一处半空之中,像是砍在了一堵透明的空气墙上! 葛三青悄然落地,手中焚云缓缓归鞘,在完全归鞘的同一瞬间,那堵印着两道残缺刀光的空气墙无声地碎裂成三块,周围的空间立刻分崩离析了起来,在一阵扭曲之后,五道挤成一堆的人影凭空显现了出来。 一位面容阴翳的灰发老妪,一位带着粉色女子面具的黑袍男人,一位油头粉面的年轻后生,另外两位,赫然便是刚刚消失的秦戌羽,以及已经失踪了整整一天的百木琉璃! 葛三青第一眼就发现了无法动弹的百木琉璃,心中顿时暴怒,身形一闪,手中焚云再度出鞘,不发一言地猛攻了过去。 感受到葛三青凌厉无匹的杀意,那粉面后生与灰发老妪略微变了脸色,一丝恐慌从他二人眼眸中一闪而过。而那黑袍人因为戴着面具的原因,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却见他踏前一步高举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瞧那架势,竟是要用那只肉掌来招架的意思。 葛三青心中略奇,更是不敢大意,猛提全身灵力聚集在焚云之上,对准那只手掌狠狠削了下去。但焚云尚未砍下,迎面却传来的一股无形的冲力,让他丝毫前进不得,身形僵持不过片刻,那股无形冲力猛然倍增,突破焚云后迅疾无比地打在了葛三青的身上。葛三青随即一口鲜血喷出,身形连连后退,落地后站稳的他,险些连焚云都无法握住。 见葛三青吃亏,闻琴立即赶了过来,守护在他的身前,声音往后方传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没事。”葛三青剧烈地咳嗽了几下,将堵在喉咙中的血水吐了出来,然后一把拉开身前的闻琴,警惕地望着对面的几道人影,没有再敢贸然出手,也没有开口问话,唯独用血红色的双睛紧紧地锁定着那黑袍人,浑身开始聚敛起疯狂的杀意。 “找死!” 黑袍人缓缓放下那只手掌,声音没有丝毫温度,生硬得如同机械一般,每一个字发音地虽然极为清楚,但却偏偏带着木磁之声,极为地刺耳。但尽管如此,也能分辨出是个男性的声音,却不知为何要戴着一副女子面具。 果然,就连一旁的粉面小生都捂住了双耳,跳开距离那黑袍人老远的一段距离之后,抬起头,表情恼怒地冲那黑袍人嚷道:“老鬼!和你说过多少回了!能不说话就别说话,不知道你声音扎得小爷耳朵疼啊!” 黑袍人带着面具的脸微微向他所在的位置侧了侧,果然不再说话,只是从鼻腔中清楚地传出一道轻蔑声。 “嗨!你这老鬼什么态度!”粉面小生立刻毛了起来,再次憋红了脸,粗着脖子嚷道:“刚刚的事小爷还没和你算账,都和你说了,小爷的异域空间容纳四个人已经是极限,你他娘的偏偏要带上这么个毛头小子,这下好了,全部露馅了吧,要是再被上次那两个诡者找到,麻烦可就大了!” “哼!小子,注意你的嘴!被找到了又能怎样,别忘了,上一次救你的人是谁!”依然是那机械般刺耳的声音,明明是一句警告的话,但通过这声音却丝毫让人感觉不到威严。 与这两人不同,那位面容阴翳的老妪则显得相当沉稳,明明离那黑袍人如此之近,却丝毫不觉得他的声音刺耳一样,一直警惕地盯梢着葛三青二人的举动,并且出言调解道:“算了,大家目前同坐一条船,有什么不满,也得先把任务完成了再清算。事不宜迟,那两名诡者很可能还在追查我们,不宜暴露太久,还是赶紧解决了这里再抓紧赶路吧。” 经过老妪的这番调解,粉面小生勉强平息了怨气,开始将目光移向葛三青二人,心中却不知还在狠狠地咒骂着些什么。 “哟?紫色瞳孔?竟然是圣之紫瞳,难怪能察觉到小爷的异域空间的波动,呵,还以为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粉面小生留意到闻琴的紫色瞳孔,言语中似乎有些意外。 “圣之紫瞳?”灰发老妪显然没听有说过,不经意地发问道:“什么东西?很神奇么?” “算得上神奇吧。”与对那黑袍人不同,粉面小生似乎很给灰发老妪的面子,解释道:“这是灵族的特殊血脉变异后的一种传承,成熟的圣之紫瞳可以看穿并破解一切遁形术和障眼法,可以说是干小爷这一行的为数不多的克星之一。这丫头的圣之紫瞳应该还没完全成熟,小爷拿手的空间结界虽然没能被看破,但超出容纳极限后散发出的波动却被捕捉到了,也算是不简单了。” “既然如此,那就由老身出手,替小友去除将来的一个隐患吧。”灰发老妪说着,微驼的身躯稍稍挺了挺,眼看就要有所动作,却被粉面小生给制止了,只见他迈前一步,冲不远处的闻琴阴森一笑,大喇喇地问道:“丫头,小爷问你,如今在灵族之内,传承了圣之紫瞳的共有几人?” 闻琴自然不会傻到回答他的这个问题,面色一冷,身为灵族的傲气顿时涌了上来,探手摸出一柄紫色短弓,摆出迎敌的姿势,冷声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蟊贼,竟连我灵族都敢冒犯,识相的就快快放了我们公主,否则等我二哥他们追上来,定要你们后悔踏入西关!” “呵!啧啧,真不愧是灵族!” 粉面小生嘻笑着,一边将右手背到身后,而就在这时,对面的闻琴忽然感觉到双手一松,低头一看,发现刚刚还握在自己手上紫色咒弓,竟在一瞬之间没了踪影!她心中霎时大骇,回过神之后抬头向对面望去,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粉面小生笑嘻嘻地将负在背后的那只手露了出来,而自己的咒弓竟已不知何时到了他的手中! 这一幕,不仅将闻琴吓得不轻,就连她身旁的葛三青也有些瞠目结舌。对方明明身形未动,而且距离闻琴少说也有十丈远的距离,莫非他具有隔空探物的本领?想到这里,他不禁下意识地将手中焚云更握紧了几分,另一只手则探到胸前按住那块黑玉。 粉面小生好玩似地把玩着紫色短弓,脸上的笑容更加邪气了。“嘿嘿,莫说区区一个灵族公主,在这北穹境,就没有小爷偷不到的东西。” “当心!这三个家伙恐怕都有古怪,待会我会想办法拦住他们,记住,一旦有机会,立即去找韩弃他们帮忙!”在见识过那粉面小生的手段之后,葛三青立马意识到这三人的不同寻常之处,实在是没有能够以一敌三的把握,保险起见,还是找人帮忙方是上策。 局势摆在眼前,闻琴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也顾不得自己的咒弓,正盘算着该如何脱身,忽然间全身一软,体内所有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就被抽空了一样,立马瘫倒在了地上,就连撑起眼皮的力气似乎也维持不了多久。 只见葛三青的情况也没比她好多少,此刻的他单膝跪地,一手以焚云撑着地面,勉强挺直着上半身,但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副脱力的样子。 “这……”粉面小生见状只愣了一个瞬间,很快就反应过来,转过身冲那一脸阴翳的灰发老妪抱怨道:“秋婆婆,你这样做就没意思了嘛,我还打算和他们玩上一玩呢。” “呵呵,小友莫怪。”被唤作秋婆婆的老妪阴翳地笑道:“老身年纪大了,凡事不喜欢冒险,只想着快些完成东家交给的任务。况且那个拿刀的小子颇有些不俗,一身杀气令老身心底委实有些发毛,还是快点解决的为好。” 粉面小生闻言虽然有些不满,却也没再多做计较,只是多扫了葛三青两眼,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好吧,真是,难得小爷有了点兴致,罢了!下次再有这种任务,小爷可绝对不会再和你们两个老怪物组队了!” 秋婆婆尴尬地陪着干笑了几声,随后提议道:“他们已经中了老身的软骨散,分量虽然不多,但是半个时辰之内担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要不先让小友用他们出出气?” 粉面小生表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暗自咒骂起来,这毒老太婆倒还真会做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倒想起讨好自己了,刚才下毒之前怎么就不打声招呼呢?他在心中唾了一口,轻哼道:“算了,小爷向来不喜欢干粗活的,这种事还是由秋婆婆料理吧。”言毕,转身退开一段距离。 “好好。”秋婆婆讨好般地笑着,对粉面小生的态度毫不介意,只是开口催促道:“那还烦请小友再度开启异域空间,如今这西关之地恐怕早已布满了灵族眼线,而且先前那两位诡者想来也不会善罢甘休,也唯有小友的空间结界方能将我等平安送出西关了。” “知道了!”粉面小生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听声音显然是在生闷气,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远远扫过葛三青,脑海里顿时生出了一个念头。 秋婆婆慢悠悠地朝着毫无反抗之力的葛三青二人逼近了几步,颤巍巍地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婴儿手臂粗的竹筒,表情有些兴奋地揭开了竹筒的盖子,阴笑着自言自语道:“好宝贝,出来啦,这次可给你找到两个大补药哟,修为至少也在结庐境七八重,这样的大补之物平常可不容易找,养了你这么多年,这一次大补之后,应该就能发育成熟了吧,以后就不用老身这么麻烦亲自给你到处找补药啦。” 伴随着秋婆婆那哄婴儿一般地语气,一只模样极丑的青色蠕形怪蚕从竹筒中爬了出来,探着狰狞的脑袋四处张望了一阵,但很快就锁定了它的目标,竟从背上分出两道狭窄的肉翅,扑腾着朝着葛三青的方向飞了过去,但很快就跌落在了地下,应该是那对翅膀尚未发育完全的缘故。 秋婆婆有些心疼地看着那怪蚕跌落在地上,却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用满含期待地目光盯着他,那眼神分明就像是在看一个在练习学步的幼儿一样。 尽管如此,那怪蚕很快就在地面上重新调整好了姿势,以一种不能说是慢的速度朝着葛三青逼近了过去,三丈、两丈,两尺、一尺…… 眼看那怪蚕就要逼近至葛三青的跟前,忽然间响起一道足已震动山林的嗥叫声,不仅将秋婆婆等三人给吓了个激灵,就连那怪蚕都一时间忘记了其他动作,一副惊恐的表情僵立在原地。 只见前一刻还半跪在地上的葛三青,身形猛然间拔高几尺,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红光掠过,直奔对面的秋婆婆袭去! 秋婆婆反应虽然慢了半拍,但修为毕竟不弱,危急关头身形急闪,饶是如此,却还是没能完全躲过,左肩头几乎被削下一半,鲜血顿时喷涌不止,很快就染红了半边身子。 此时的秋婆婆已然面无人色,一半因为疼痛,另一半则是因为惊骇!要知道,刚刚那种情况下,她的动作只要慢了半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简单地施了个止血咒之后的她,蓦然间又发现,她那条花费了无数心血的怪蚕,竟在刚才那道刀光之下被劈成了两半! 心痛立即侵袭而来,与身体之痛混合后攀升,即刻转化为惊涛般的愤怒,她甚至没时间去思考对方是如何摆脱软骨散的,只是一心想要将葛三青挫骨扬灰! 此时的黑袍人虽然依旧看不见表情,但是却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身体也摆出一副随时应战的姿势,而至于那远处的粉面小生,脸上则是写满了惊讶。 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枚古朴的黑玉,手感温润清凉,那是他刚才一时好奇心起,从葛三青的胸前悄悄摸来的。 从之前他露出那一手隔空探物的本领之后,他就察觉到,葛三青总是下意识地将左手按在胸前,似乎有着什么非常宝贝的东西一样。纯粹是出于职业病,他便顺手给牵了过来。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研究着这块看似有些不俗的古玉之时,先前那一幕异状便发生了。 因为粉面小生的无意之举,葛三青借助变身兽体的力量摆脱了软骨散的控制,并且打算出其不意抬手一刀想要先结果掉那秋婆婆,却不料对方修为也不算弱,被她险险躲过,但此刻的葛三青也已经完成了初级变身,速度猛然暴涨,与手中焚云化为一道青红之光,直奔秋婆婆再度追袭而去,瞧那架势,势必是要先取她性命! 原本正处于盛怒的秋婆婆见到他这般雷霆攻势,心中顿时一凛,怪蚕被杀的怒火也被她给抛到脑后,生死关头自然是身家性命最为要紧,于是她一边出声向后方的黑袍人求救,一边脚下疾退,手在衣袖中拼命地摸索着什么。 秋婆婆的反应绝对算不上是慢,然而此刻葛三青的速度却快了不止一个档次,所以最后秋婆婆的手刚刚从衣袖中要掏出什么东西的时候,青红之光便已毫无停顿地穿过她的身影,接着速度丝毫不减地向那后方的黑袍人奔了过去。 望着前方扑倒在地的秋婆婆,黑袍人面具下的一对瞳孔略微缩了缩,随后对着那道霸道无匹的青红之光,抬起双臂,蓄势待发地准备迎接这雷霆一刀。 青红之光转瞬便至,却在距离那双高举着的漆黑手臂不到三尺之时,先前一直势不可挡的去势猛然止住,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比起上次数倍有余。然而葛三青这一次有了经验,在那冲击力刚刚及体,身子刚开始要往后方被击退的时候,身形猛然一个踮动,脚下一晃施展九步踮身法,硬生生让开了那股冲击。 这种闪避在平时是绝无可能办到的,但是现在的他在初级变身后,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与足够的速度,所以方才能够冒险一试。在避开那股无形冲击后,他立即调整好姿势,从黑袍人背后的方向再次砍了过去。 黑袍人显然没有料到他能够躲开自己的冲击,当他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想要转身防御却是有些晚了,眼看青红之光就要及体,忽然间他整个人蓦然间从原地消失。 葛三青一刀扑了个空,青红之光凝固后现出他的身影,他立即就意识到了什么,抬眼扫向那粉面小生的方向,果不其然,黑袍人已经被转移到了他的身边,就连被咒术束缚的百木琉璃和秦戌羽也在一瞬间到了他的身后。 又是隔空取物!而且竟然连活人都能转移!难怪当初百木琉璃和秦戌羽会在一瞬间彻底消失踪影。 葛三青用眼角扫了扫后方的秋婆婆一眼,只见她匍匐在地似乎还有些喘气,看来刚才自己那一刀虽然重伤了她,却没有将其结果,果然,这三个家伙个个都不简单。但他却没有要上去补上一刀的心思,那粉面小生有着隔空挪移的手段,恐怕自己还没到秋婆婆身边,对方就会被他救走,而且还会让自己暴露身法上的破绽。 局势越来越不利,葛三青一言不发起来,沉默地对峙着,在脑中思考着解救百木琉璃的办法。如今的局面,唯有先解开百木琉璃身上的束缚,和她联手,方有可能与那剩下的两人一战,否则等自己的变身时限一到,就再也无力回天了。 而对方显然也没有要就此开溜的意思,他们的行动被自己撞破,不可能会留下活口,可他们也必须想办法速战速决,因为闻琴中的软骨散效果也只有半个时辰,若是不能在这段时间内解决葛三青,他们可没有把握在葛三青的这般猛攻下,同时还能够阻止闻琴的出逃。 时间缓缓推移,当东面的树林开始有着丝丝晨光穿透进来时,双方似乎终于都沉不住气了。 葛三青身形一动打破了僵局,只见他脚下一连斜退几步,手中刀舞焚云七式,浑身杀气锁定对面的粉面小生,打算先从他下手。因为他的隔空挪移貌似只能将其他人移到他的身边,那么只要先解决了他,再专心对付黑袍人就会轻松许多。 伴随着周遭气流的疯狂搅动,数道熟悉的龙卷赫然成型,与此同时,一柄巨大的青红色七环斩刀在半空中迅速凝聚,刀刃所向,正是那粉面小生所处的位置。 粉面小生似乎并不擅长斗法,因此当他抬头看见那七环斩刀时,脸上挤满了恐惧,忙不迭地向一旁的黑袍人呼救。黑袍人的动作虽有些迟疑,但终究还是顺着气流来到了粉面小生的前面,一把揭开自己的黑色长袍,露出了他那副古怪至极的身板。 只见那黑袍之下,竟是一副钢铁之躯,八个拳头大小的孔洞遍布身体两侧,四肢似乎是某种金属打造,两只手臂上更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小指粗细的孔洞。 眼见青红之光即将落下,黑袍人从袍底取出两个足有拳头大小的咒印珠,一个金光闪闪,另一个则黑乎乎的,分别塞进身体左边第一个和第三个孔洞。然后他双臂高举,迎着那势若惊虹的青红之光,双臂的孔洞里分别钻出金、黑两色光芒,在其头顶上方快速凝聚成两只巨大的手掌,左手为金色铁掌,右手是黑色石掌,两掌作合十状,竟用空手接白刃的招式将那半空中的青红色斩刀一把夹住! 葛三青猛力下劈的焚云在半空中忽然止住,这让他心中着实一惊。要知道,上一次他初级变身后,赤手空拳便将叶天语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一次他不但修为有所上升,而且还施展了焚云奥义,竟然还会被挡下!看来眼前这黑袍人的实力还在叶天语之上!想到这里,他不服输地调集灵力,左手一拳猛然击在右手背上,手中焚云这才终于一劈到底。 可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那黑袍人召唤出的双掌虽然被他崩碎,但是人却丝毫未伤地站在原地,只不过在他戴着的女子面具顶端,出现了一道裂纹。 粉面小生亲眼见证了这一幕后,面色如土,嘴唇也有些哆嗦,呆呆地愣在原地。而反观那黑袍人,他抬起那机械似地手臂,摸了摸面具的裂口,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想必心中亦是一阵后怕。若是刚才那一刀的力道再强上哪怕一分,恐怕此刻他已经是被一分为二了。他还是小瞧了眼前的对手。 “万兽宫不愧是北疆霸主,区区一个后辈便有如此能耐,难怪能够一统诸兽,号令北疆!”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也许语气里原本是有些感叹的,但从那机械式的发音里却完全无法感知。 葛三青没有答话,他如今现出兽体,被误会成万兽宫的人并不奇怪,与其费时间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如集中精力准备下一次攻击。可就在这时,粉面小生在黑袍人耳边低语了几句,黑袍人就先有了动作,只见他又取出数颗色泽一般的普通咒印珠,分别塞入身体两侧的孔洞里,随后双臂交叉前举,便有着熊熊焰火从其左臂的孔洞中喷出,形成一个异常巨大的烈火球。 后方的百木琉璃虽然被各种禁止束缚,无法动弹也无法开口说话,但却没有和秦戌羽一样昏迷过去,所以当她看到葛三青变身兽体时,心中也着实惊讶不已。可就在她满心期待着葛三青能够秒杀那些混蛋救出自己时,却发现了那黑袍人的诡异之处。 这绝对算得上是诡异了! 从刚才一系列表现看来,那黑袍人是个咒者无疑,而且比起无形咒术似乎更偏向于使用九系咒术。通常来说,九系咒术的威力是依照所消耗的咒印珠来决定的,可这黑袍人给她的感觉却不一样,明明使用的都是些极为普通的咒印珠,但施展出来的效果却有些逆天。就拿面前这大到异常的火球来说,规模几乎已经可以和某些高级的火系术法一较高下了,这一点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但接下来火球的移动速度更是令人瞠目结舌,与葛三青原本距离有二十余丈远的火球,几乎是弹指间便飞到了他跟前,而且这个过程中火势似乎还增强了一倍不止。 “是风系咒术!” 百木琉璃一眼就发现了关键所在,黑袍人那条看似没有任何动静的右臂,其实正源源不断地制造着强风,所谓火借风势、风趁火威,这两种咒术组合在一起,威力翻了何止一倍。只可惜她虽然看了个明白,却奈何无法出言提醒,只能在心中一个劲地呐喊,祈祷着葛三青能够安然无恙。 然而葛三青并不了解咒术,和咒者过招的经验也寥寥无几,虽然觉得这火球声势吓人,但他却仗着手中焚云之利,毫不犹疑地将火球从正中间一分为二,自己则纵身从砍出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再度化为青红之光直取黑袍人的双臂。 黑袍人不慌不忙,加快了右臂孔洞产生风的速度,于是两个火球在风力的操控下电光火石般地回追,赶在青红之光尚未近身之前,便合成一体扑了上去。 对于火球的回追,葛三青自然早就发现了,也完全有能力再次躲开,但他这一次的目标是那黑袍人的双臂,他相信只要毁了那双奇怪的手臂,黑袍人定会实力大减。而至于那火球,虽然势头极其猛烈,但充其量也只是普通的火焰而已。 想到这里,葛三青微微翘起嘴角。 火球在及体的刹那间爆炸开,并且在劲风的操控下迅速转化为龙卷火,而在那火光之中,那道原本已经模糊不清的青红之光,其中的青光突然大盛! 竟是遍布葛三青全身的那些青色鳞片!想想也是,当初就连叶天语的影火也奈何不得这青鳞,更何况是这最为普通的地火。 “你这双手,我要定了!” 冲出烈焰的葛三青一声暴吼,宛若一匹地狱火狼,青光中一丝红芒开始闪烁,瞄准了黑袍人前举的双臂,一刀砍下。 “还不出手!” 黑袍人尖锐的声音突然间响起,机械式的语气中难得地有了一丝仓促的意味。 听到喊话声,他背后的粉面小生森然一笑,会意地将双手伸入面前一团透明的扭曲空间之内,远远看去,双手就像是消失了一般。与此同时,只见即将一刀砍下的焚云刀上,倏然出现了两个巴掌大的黑影,黑影从上往下一把抓住焚云的刀身,作势就要将焚云抽走。 “哈哈,得手了!啊啊啊啊啊——” 粉面小生刚刚窃喜地笑出声来,紧接着就改为一阵惨叫,慌忙间抽手而回,却发现已经满手鲜血,十根指头如今只剩下了六根,这还是他反应足够快的结果。 “我说了,你这双手,我要定了。” 葛三青停下了动作,与黑袍人拉开一段安全距离,对方可以操纵无形的风系咒术,而且冲击力太过诡异,自己不得不加以提防。 “什么情况?” 黑袍人一时愣在原地,似乎还没弄明白刚刚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但看见粉面小生那痛苦的模样,很明显是他的策略没有成功,反而吃了个亏。 “他砍你用的是刀背!” 粉面小生强忍着断指的痛楚,从声音中都可以听出他满心的懊悔。也难怪,干他这一行的,就是靠一双手吃饭,如今双手断了四指,不可能不痛心疾首。 黑袍人这才明白过来,葛三青用来砍自己的是刀背,也就是说,粉面小生双手抓的才是刀刃,他们的意图早就被看穿了。 “我们走吧,这小子有些扎手。”黑袍人沉寂了好一阵方才说出这句话,心中已然萌生了退意。 粉面小生却不为所动,显然是对断指之仇耿耿于怀,他简单地处理了下伤口,用猩红的目光瞪着葛三青,一口回绝道:“不,他身上的青光已经开始衰退,应该是变身状态快要到极限了。小爷就不相信,这么厉害的底牌不可能没有副作用,用不了多久,这小子恐怕连拿刀的力气都不会剩下。” 黑袍人没有说话,他很清楚粉面小生现在的愤怒,若不是忌惮葛三青的实力,恐怕都要冲上去将他活活给撕了。 见黑袍人并未动摇,粉面小生心中怒火更甚,但好在他脑海中还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一人绝非葛三青的对手,若想继续对峙下去就绝不能和黑袍人翻脸。 于是他耐着性子继续劝道:“老鬼,你可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小子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狼,就算你我二人今天能够脱身,但是被这样一头恶狼给惦记着,今后还有安生可言么?若不在这里拼上一拼将这小子灭口,东家会责怪我们办事不力不说,恐怕将来你我二人都会死在这小子的刀下。” 黑袍人何尝不明白这是粉面小生一心想拖自己下水,但仔细想想他的话,却也觉得不无道理。万兽宫的作风向来是睚眦必报,而且以眼前这小子的潜力来说,将来绝对会是个致命的威胁。想到这一层,黑袍人终于下定决心,已经放下的双臂又举了起来。 葛三青清楚地听见了对面两人的对话,知道这两人对自己已经是必杀之心,不过这也样也好,他本来就没指望对方会放过自己,何况他也必须要救出百木琉璃、灭口秦戌羽,对方如果选择逃的话他倒还真没把握能拦下他们。 “小子,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了。”黑袍人只说了最后这么一句,左臂的孔洞中喷射出一条巨大的水蛟,飞快地袭向葛三青。 葛三青本能地挥刀砍去,但是他一刀刚刚砍下,只见那黑袍人的右臂中有着蓝色雷光喷出,击在那水蛟的尾部,虽然他想要立即收刀,但却来不及了,雷电毫无延迟地通过焚云传遍了他体内的每一处骨骼,巨大的痛楚令他的动作甚至思想都产生了短暂的硬直。 “就是现在!” 不等黑袍人一声令下,粉面小生便已故技重施,两手分开插入面前的两团扭曲空间内,左手依然奔着焚云而去,右手竟然直取葛三青的双目! 第一百四十五章 必死之局 粉面小生和黑袍人这一次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前者出手的时机把握地恰到好处,他的手刚刚要触碰到焚云和葛三青时,黑袍人就立即中止了右臂的雷电咒术,以免给他也造成连带电击。而且狂暴的雷电之力会让葛三青的身体不可避免的陷入麻痹状态,在这一瞬间他毫无反抗之力,就算有,也绝对无法躲过粉面小生这般神出鬼没地上下齐袭。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快要得手之时,葛三青那硕大的半狼身躯猛然间开始收缩,下一瞬竟直接消失在半空,只见一道纤细的虹芒在原地划了个圈,然后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划向黑袍人所在的方向。 速度快得诡异,整个过程只在一眨眼之间。 “啊————!!” 又是一声惨叫传来,粉面小生从那面前的扭曲空间中缓缓抽出手臂,只见双手竟被齐齐削去半个手掌,都只剩下半截拇指。但他还顾不得疼痛,却听得背后传来“扑通”一声,慌忙间转身,刚好瞧见一道黑影轰然倒地。 “咔嚓。” 接着是一声轻响,粉面小生惊愕地转过目光,发现这次是他身旁的黑袍人传来的,原来竟是他的左臂被齐肘砍断后落地的声音。 黑袍人也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断臂,虽没有血液流出,更没有任何痛楚,但是从他那有些僵硬的动作来看,此刻他那副面具下的表情想必也是惊愕到了极点。 “刚刚……发生了什么……” 粉面小生惊诧得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双手的痛楚,愣愣地盯着黑袍人,声音居然都有些颤抖。 黑袍人又哪里知道,他先是扫了一眼自己的断臂,又瞄了一眼粉面小生的残掌,最后目光落定在百木琉璃的脚旁,心中这才有了答案。 葛三青终于还是倒下了,就倒在距离百木琉璃不足一尺的地方。 “看来是我们赢了,刚刚应该是那小子的拼死反击。”黑袍人的声音有些麻木,但依旧刺耳。 “赢了?哈哈……啊——”粉面小生先是笑了两声,但双手的剧痛很快便将他拉回现实,杀猪般地痛吼起来。 “行了,别叫了。”黑袍人淡定地弯腰捡起地上的断臂,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紧开启你的异域空间吧,等完成任务后,我可以考虑给你做对假手,担保比你原先的还要好用。” 听到这话后,粉面小生强忍着安静下来,再次处理了一下伤口,而黑袍人则来到葛三青的身旁,见他已经恢复成人形,便抬脚踹了踹他精赤的上身,将他踢翻过来,却发现这家伙居然还没有完全断气,似乎还在弥留之际,于是想都不想便准备抬手将其彻底了结,就在此时,一滴水珠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啪嗒、啪嗒。” 滴水声不断传出,黑袍人诧异地抬起头,却发现竟是百木琉璃正在无声地落泪,泪水恰好落在葛三青那副坚毅的面庞上。 “鼎鼎大名的灵族刁蛮公主,想不到竟会有如此软弱……”黑袍人似乎想要感叹些什么,但是下半句话尚未说完,目光便猛然间一怔,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整个人僵在那里。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在百木琉璃身侧不远处,那原本只是昏迷不醒的秦戌羽,心脏的位置上赫然插着一柄刀! 一柄朱刃长刀! “啊!” 黑袍人回过神后,发出一声尖啸怒吼,紧接着抬起一脚便将地上的葛三青踹飞,却似乎还不解气,刚要追上去继续发泄之时,粉面小生及时拦住了他,满脸不解地问道:“老鬼,你怎么了?不就是死了个人质么?犯得着动这么大火?” 黑袍人气呼呼地一把将其推开,反问道:“他废了你的双手,难道你还要护着他不成?” “呵,”粉面小生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盯着远处没有一点动静的葛三青,阴狠地笑着道:“只是让你就这么打死他,也未免太便宜这小子了。这家伙眼下还有一口气在,就算你不折磨他,不超过半柱香的时间他也必死无疑,如何能够解你我心头之恨?小爷我倒是有个主意,担保可以让老鬼你解气。” 黑袍人不吭声了,似乎也觉得就这么让葛三青死了,实在不足以泄他心头之恨。 “咳咳咳……”一阵剧烈地咳嗽声自不远处响起,粉面小生欣喜地转过脑袋,自言自语道:“时机刚刚好。” 只见不远处的秋婆婆正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粉面小生赶紧迎了过去,说道:“秋婆婆,你醒的刚刚好,伤您的那个小子已经败给我和老鬼了,但我们也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现在那小子还有一口气在,不知道您老有没有什么能让这小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秋婆婆依旧只是不断地猛烈咳嗽着,她的腹部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想必是伤及了内脏,但是有一条绿油油的恶心怪虫正在伤口处蠕动着,不断地舔舐着伤口,刀伤在其舔舐下竟然正缓缓地愈合着。难怪她受了如此重的伤势非但没死,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醒过来,看来全都是这怪虫的手段。 好不容易喘平了气,就在秋婆婆用饱含怒火的歹毒目光扫向葛三青,尚未开口答话时,突然一道紫光在不远处幽光一闪,速度惊人地向远处飞掠了出去。 “想跑!” 秋婆婆怒唾一口夹杂着些许细碎内脏的鲜血,手臂轻挥,伤口处的那条绿色怪虫立即从她的肚皮上跃起,伸展开一对肉翅,认准先前那道紫光追了上去。 紫光自然是先前中了软骨散的闻琴,她好不容易撑过药效的时限,却发现葛三青已经落败,于是立即施展紫光神行咒遁走,希望能趁这三人都元气大伤之时顺利脱逃。 黑袍人和粉面小生却没有再去追,一来是因为两人的遁术并不以速度见长,二来则是因为秋婆婆已经第一时间出手,如果连她的拿手飞蚕也追不上的话,他们也多半没什么可能追上。 听完闻琴的讲述之后,司可冠的神经霎时间紧绷了起来。葛三青的实力他多少是清楚一些的,而且变身兽体后的实力更是暴涨,想当初以叶天语之强也一时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那么闻琴口中的三个怪人的实力也就可想而知,不过似乎他们也已经元气大伤,若是自己和闻琴联手拼上一拼的话,运气好或许能有些机会。但无论如何,既然已经知道了葛三青和百木琉璃有难,就绝无放手不管的道理。 只不过,眼下似乎还多出了一个不确定的因素——身后的麻衣男子一直跟着他们,实在是不清楚此人究竟意欲何为。 想到这里,司可冠叫住闻琴,双双停住脚步后,他转过身来面向那麻衣男子,刚刚进阶到结庐境七重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凌厉地出声喝道:“阁下若再不止步,就休怪在下不客气了。” 麻衣男子果然止住脚步,却是一脸的善意,笑道:“司先生休要动怒,小可此去乃是助二位一臂之力的。” “若真是如此,阁下何不表明身份目的,与来历不明之辈为伍,请恕司某实难心安。”司可冠绷紧了心弦,生怕稍有疏忽便陷入此人的诡术陷阱之中。 麻衣男子闻言却并不介意,笑着回应道:“小可贱名沈痴,不过一介山野术士,此来西关本是为了追寻舍弟下落,于半途得知灵族与鸦门起隙,唯恐会连累此间苍生,故一路追查至此,望能为化解两方恩怨尽上一份绵薄之力。” 司可冠听完后不动声色地扫了闻琴一眼,但见她也是一脸的茫然,显然也没有听说过此人,于是把心一横,拒绝道:“阁下倒是生得一副菩萨心肠,只可惜司某却长了一颗小人之心,空口无凭,实难信任,阁下想要如何尽力我等不会妨碍,只希望阁下别再跟着我二人。”言毕,双手同时成印,一道数丈高的透明冰墙出现在麻衣男子的面前,将他隔开。 就在司可冠与闻琴转身欲走时,只听身后的沈痴苦笑几声,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那三个怪人,是不是一个油头粉面的小生、一个佝背阴翳的老妪和一个戴着女子面具的黑袍人?” 闻琴闻言猛然止住了神行的脚步,转过身来好奇地盯着冰墙对面的沈痴,警觉地问道:“你怎地知道?莫非你是他们的同伙?” “非也。”沈痴跨步上前,举手投足间也没见什么特别的动作,但是那堵冰墙到他跟前时忽然间就矮了下去,被他轻轻跨过,然后笑着回答道:“小可前段时间已经追寻到这三人,也曾与他们斗过一次,可以肯定此前闯入贵族劫走贵族公主的就是他们,并且小可还知道他们的身份来历,他们的手段也了解一些,二位此去若是带上小可,想必多少都会有些帮助的。” 闻琴听到这话后有些拿不定主意,将目光抛向司可冠,只见他也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似乎正在心中作着权衡。半晌后,只听司可冠问道:“那请阁下先说说,那三人都是些什么来头?” 沈痴会心一笑,开口道:“他们都是中原绿林会的顶尖好手,油头粉面的号称北穹第一偷,佝背阴翳的号称北穹第一毒,面具黑袍的号称北穹第一工。” “中原绿林会?”司可冠略微一愣,尤其是在他听到北穹第一这几个字时,瞬间回想起弋冬也是号称北穹第一剑,不知道他是否也是和这些事有什么瓜葛。 “不错。”沈痴点头道:“这是中原的一个地下组织,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中高级术士,大多数都是些江湖草莽,但也不乏一些能人异士。他们亦正亦邪,没有统领,也不受任何管束,成立以来也没有任何组织目的,只是结合在一起壮大声势,不至于被名门大派所灭,但其中不少人会为了自身利益而受他人雇佣,甚至是一些名门大派,也乐于向他们委托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阁下的意思是说,这三个家伙受了别人的雇佣,挑拨鸦门与灵族的关系?”司可冠并不笨,自然一下就明白了对方的重点。 “这个还不好说。”沈痴讳莫如深,转换话题问道:“但小可确实是想助二位一臂之力,不知先生现在是否觉得妥当?” 司可冠转念一想,此人是个诡者,若真是好心相帮,定会是个极大助力,而且就算他不答应,也没什么办法可以将他拦下。对方之所以征询自己的意见,不过是想表明善意,与自己套近乎,只要自己心中对他多加提防,想来局势也不会变得更糟。于是他故意不作回答,只是转身对闻琴道:“走,我们加速!” 沈痴低下脑袋会心一笑,杵起青竹棍,敲敲打打地摸索着跟了上去。 当闻琴带着司可冠找到今晨与葛三青分别之地附近时,已经是接近黄昏时分,周围早已没有了什么动静,只有一些外出觅食的小动物们钻过倒塌的树木枝叶时发出的簌簌声响,而那些倒塌下树木,正是今晨葛三青战斗过的痕迹。 “他在那边……”闻琴双瞳中有紫光泯灭,面色低沉,一手掩着嘴唇,另一手微微颤抖的指着一处方向,朝身旁的司可冠低声说道。 司可冠闻言身形电起,在落日余晖下化为一道白光掠去,却在不远处停住,身体动作定格了下来。 眼前的情形令人不禁发怵,只见葛三青躺在一滩血泊之中,浑身上下爬满了小指粗的白色怪虫,正不断地咬噬着他的血肉,而葛三青竟然还瞪大着双眼,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默默地忍受着万虫噬身的痛楚。在他身旁则还倒着几头肉食野兽,尸体上也爬了不少白虫,都和葛三青一副模样。 司可冠见到这触目惊心的一幕,眼眶几乎要瞪裂开来,反应过来后抬手就是一印,一条水蟒立即凝结而出,从葛三青身上一扫而过,将他身上那些白色怪虫在半空中绞了个粉碎! “葛兄弟!”司可冠赶紧上前轻轻扶起葛三青,见他还存在意识,慌忙询问道:“你怎么样?能不能挺住?我马上想法子救你。” 但葛三青哪里还能开口回答,他的脸上一片血肉模糊,隐约可以看到头骨,身上坑坑洼洼,内脏几乎随时可以破肚而出,四肢更是处处见骨,真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有命在! 司可冠真的是吓得有些懵了,他说的想法子救葛三青,能做到的唯有先用寒冰冻结住他的全身伤势,然后尽快去寻找高明的医师来治疗,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就在他准备如此做法,动手结印的时候,一道冷静地声音传了过来。 “且慢动手!” 出声的是麻衣男子沈痴,他拄着竹棍缓步向这边走了过来,到了葛三青身旁后俯身蹲了下来,然后抬手揭起自己蒙住眼睛的纱布来。等他接下纱布,露出一对炯炯有神的黑眸,司可冠才发现,这家伙原来竟不是个瞎子,只是双瞳之中貌似另有瞳孔,竟是极为罕见的重瞳子。 不过现在并不是惊讶这些的时候,只见沈痴适应了一下光线之后,立即查探起葛三青的伤势来,看完之后也不禁暗暗称奇。司可冠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忙问道:“莫非你懂得治愈法术?” 沈痴却摇了摇头,“只是略通一些歧黄医理,按理来说,以他的这种伤势,早就应该一命呜呼了,可他不但活着,甚至还留有意识,这真是太奇怪了。” “葛兄弟是兽族之身,他的身体异于常人。”这是司可冠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沈痴却还是摇头道:“就算身体再怎么强壮,他体内血液几乎流失了十之八九,不可能还活着。”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竟凑过鼻子在葛三青的嘴边嗅了两下,然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又轻叹道:“当真是好歹毒的手段。” “你什么意思?”司可冠急了,一把揪住沈痴的胸前衣衫。 沈痴知他心急,也不反抗,就那样歪着脖子解释道:“如果我没猜错,你这位朋友本来就已是必死,但是那三个家伙似乎觉得不够解气,所以给他服下了一种叫作续命蛊的独门蛊毒。这种蛊毒极为特殊,能让中蛊之人存活整整一日,除非身首异处,否则始终能够保持意识清醒,但是十二个时辰之后就会必死无疑。你这位朋友就是中了这种续命蛊后,又被那三个家伙施加了万虫噬身的酷刑,目的是要让他受尽折磨之后再死。” “这三个禽兽!”司可冠放开沈痴,一拳轰然砸在地面,咬牙切齿怒吼出声,但接着又赶紧问道:“那究竟还有没有办法可以救他活命?” “这不是救不救的问题。”沈痴苦笑一声,解释道:“他原本的内伤就已是必死,万虫噬身的外伤也是必死,续命蛊时效一到还是必死,这是一个死局,无法可解,除非……” 司可冠闻言一振,抢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能够在续命蛊时效解除之前,治好他的内外伤,然后再给他服下续命蛊的解药。不过这几乎没有可能,如此严重致命的内伤外伤,除非能有巫族起死回生的手段,否则绝没可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痊愈。”沈浪总结道:“所以这还是一个死局。” 司可冠彻底绝望了,巫族远在南疆,最近的巫女——韩弃的母亲析栾也远在太微山,而且似乎她还没有起死回生的本领,更何况他还身中续命蛊,难道真的是无法可解了么? 恍惚间,司可冠忽然想起了当初太微山上,韩弃千方百计地救活关炎魂的经过,心中猛然一动,一把抱起地上的葛三青。 “如果换作是韩弃的话,不到最后一刻,他是绝不会放弃的!”望着满脸诧异的沈痴,司可冠正色道:“葛兄弟他志存高远,不可能会这么轻易丧命,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会想办法救活他!” “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先得到续命蛊的解药。”振作起来的司可冠背起葛三青,冲闻琴道:“闻琴姑娘,有劳你帮我追踪那三人的去向。” 闻琴却是一副为难的神色,低声道:“对不起……我的圣之紫瞳的追踪范围有限,而且那三人的隐遁之术极为诡异,貌似是某种可以开启异界空间的藏身术法,今晨也是因为偶然才被我识破,现在我实在是无从追寻。” 司可冠一时语塞起来,身旁的沈痴却站直了身子,好奇地问道:“姑娘今晨究竟是怎样识破他的隐遁之术的?” “听他们的话,好像是因为人数超出了空间的限制,所以时而会有波动散出,我是通过这些异常的波动才追查到他们的。”闻琴如实地回答道。 “那他们当时有几个人?”沈痴一边追问,一边重新用纱布蒙住双眼。 “五个。”闻琴答道:“他们三个,还有被抓的本族大公主和鸦门的秦戌羽。不过后来秦戌羽被葛三青在这里杀了,他们肯定不会再带着一具尸体吧。” “灵族大公主果然已经被他们抓了么?”沈痴小声地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然后继续问道:“那有劳姑娘用天眼看看,在这附近可有那秦戌羽的尸体?” 闻琴依言照做,片刻后就有了结果,摇头道:“没有,应该被他们埋了或者烧掉了吧。” 沈痴侧着脑袋思忖了一阵,随后嘴角微翘,心中似乎有了答案,说道:“小可认为他们多半还带着他的尸体,如此一来,他们现在是四个人一具尸体,同样会超出空间的限制,姑娘应该还能追查到那种波动才是。” “可他们现在肯定已经走远了,我的天眼最多也就只能追踪到方圆三百里的范围,要怎么追?往哪边追?”闻琴也着急起来,她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实在有心无力。葛三青也算是救了她一命,而且大公主就在那三个人的手中,她不可能不着急。 沈痴抿着嘴神秘地笑了一下,然后侧过脑袋冲司可冠道:“司先生,若是小可协助闻姑娘追踪到那三人的去向,不知道算不算是先生乘了小可的人情?” 司可冠此刻冷目如霜,直问道:“阁下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先生是个爽快人。”沈痴干笑着道:“既然如此,那小可便也有话直说了。想必先生刚才也看到了,其实小可患有先天的重瞳眼疾,如今离失明之期已不远矣,唯有换眼之术方可令小可重见光明。而先生乃是水系术者,一双眼睛水灵异于常人,小可希望先生能割爱馈赠我其中一只。” “什么!”司可冠还没来得及有所回应,一旁的闻琴先捂着嘴叫出了声,不平道:“你这条件也太离谱了,分明是在趁人之危!” “闻姑娘言重了。”沈痴倒也不脸红,辩道:“若非情非得已,小可也不愿强人所难。况且小可只求一只独眼,司先生依然可保留一半光明,而小可也可从余生中的黑暗中解脱,并且小可愿意起誓,会竭尽所能帮助司先生救活他的这位朋友。” 司可冠静默了一阵,他能感受到背后葛三青传来的微弱体温,但却感觉不到他的心跳。想起他此刻完全是因为续命蛊的效果才撑到现在,否则早已成了一具死尸,司可冠咬了咬牙,一只眼睛换一条命,这个交易不亏!于是他不再犹豫,应承下来。 “好,一言为定!” 闻琴显然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听见司可冠那异常坚定的语气,她明白现在再说什么也是白搭。 “好!”沈痴不禁露齿一笑,然后满面欢喜地冲闻琴道:“闻姑娘,你只管开启圣之紫瞳的天眼,并且尽量往东搜寻,其他的全部交给小可好了。” 闻琴心中对他厌恶,此刻听到他的话更是大惑不解,她已经明说了自己天眼的追踪范围,那三个家伙就算再蠢也不会在这附近等着其他人找来的,这样做分明没有意义。可当她望向司可冠时,却发现他正用恳求的目光盯着自己,没办法,既然如此,那就权且一试吧。 闻琴熟练地阖上双眸、开启天眼,并且按照沈痴所说尽量望东边搜寻,可视线延伸到两百里左右时就已是极限,依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就当她打算结束天眼时,忽然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掌按住了她的天灵盖,身子瞬间被拉长,仿佛自己现在就像是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周围的一切都缩小了起来,数百里之外的景色竟如同在眼前一般,视线的延伸又何止几千里之外! 有了这般变化,闻琴立即明白过来这是沈痴的手段,于是立刻专心往东边搜索起来,在花费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的工夫后,终于让她在东南方向数百里开外的一处半空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空间波动! “找到了!” 闻琴欣喜的叫出声来,头顶的手掌立刻就撤了回去,她的感觉中身体瞬间便立即恢复了原状,天地万物全部还原成本来大小。站在她身后的沈痴轻微地舒了口气,额头有着细密的汗珠浮现,连蒙眼的纱布也被浸湿了一层。 “找到了,就在东南方向六百里之外的一处废墟那。”闻琴喜出望外,立即将结果告知给一旁等候的司可冠。 “好,看来他们这种隐遁之术移动的不快,只距离六百里的话我最多四个时辰便能追上他们。”司可冠心中立即有了打算。续命蛊的时效是十二个时辰,从闻琴逃脱开始算,到现在估计过了差不多六个时辰,也就是说他追上那三人后,必须在两个时辰之内获得解药,否则葛三青绝对难逃一死。虽然希望渺茫,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拼上一拼了。 “闻姑娘,烦请你立即折回百木林,将此间之事如实告知给韩弃,告诉他我司可冠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放弃,让他们尽快找来便是。”司可冠丢下这么一句话,也不理会那沈痴,转身就要疾行而去,但却被沈痴伸手拦住。 “慢着,司先生。”沈痴鬼魅般地出现在司可冠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开口道:“先生若是真想取到解药,闻姑娘还是一道同行为好。不为别的,单是那异界空间的隐遁之术,除了闻姑娘之外,谁也追查不到,你独自一人就是追上了他们,也只会是徒劳无功。” 司可冠经他这一提醒,猛然反应过来。的确,先不说他是否能打败那三人获得解药,如果没有闻琴的圣之紫瞳的话,估计他连那三人的影子都见不到,刚才他着急之下,竟然忽略了这一关键点。 “司先生大可放心,小可的一位同伴已经先去了百木林,小可相信他定能说服精灵王派出援手,说不定你的同伴也会一起赶来。”沈痴望着有些计穷的司可冠,接着说道:“小可也愿与先生一同行动,此处我们应当先合力咬住那三人才是,一来就算不敌他们,也可以共同进退,二来获取续命蛊的解药也会多些把握。” 司可冠冷静了下来,虽然不想承认,但眼前这家伙看事情的确比自己周到,果然不愧是诡者。司可冠扪心自问,自己只是个术者,而且在很多事情上有着自己的原则,所以很少会从后果考虑,这一点从太微山一路走来便是如此。这一路上一行四人都是由韩弃谋划决断,其他人对他也是抱着绝对的信任,所以只需要按他说的去做便可,但他司可冠自己有这个能力么? 眼前的沈痴就是个诡者,如果能有他的帮忙策划,事情无疑会容易许多,但关键是,司可冠现在还没办法完全信任他。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思虑再三,司可冠终于再次问出了口。 沈痴无声地苦笑,心中自然明白他是在顾虑什么,就在他思量着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司可冠的身后传来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 “司……兄弟……” 声音虽轻,但没能逃过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耳朵,司可冠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慌忙将背上的葛三青放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因为刚才那声音分明就是葛三青在说话! “葛兄弟!你能说话了?”虽然惊讶,但更多的还是惊喜,将葛三青的身子平放在地上,司可冠喜道:“我就说你的命硬,不会这么容易死的,现在感觉怎么样?” 葛三青血肉模糊的脸庞有些微地抖动,似乎是想做一个苦笑的表情,但是做到一半就放弃了,用气若游丝地声音回应道:“我还没死么?” 沈痴也围了过来,好奇地对着他的身体四处查看,嘴中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道:“这……这简直不可思议,虽然速度极为缓慢,但是他的伤势确实是在一点一点的恢复!” 司可冠经他这么一说,发现果然如此,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们刚发现他的时候,明明全身血液几乎已经流干,但现在那些伤口又在悄悄地往外渗着血,而且伤口的面积比起原来似乎要小了那么一些,难怪他现在都能开口说话了。 望着几人惊讶的面孔,葛三青用眼睛瞄了瞄自己的左手,开口道:“我手里有块黑玉,帮我戴在胸口。” 司可冠依言照做,但是葛三青的拳头却握得很紧,似乎现在还无法控制自己的左手,所以他费了不少力气才取出那块黑玉,帮他佩戴在胸口。 “这块玉很神奇,可以助我恢复伤势,我还以为这次是必死无疑了。”葛三青在说完这一句,就闭上眼休息起来。当初那黑袍人以水电组合咒术令自己全身硬直,粉面小生则趁机直取自己双目之际,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无法躲开,所以孤注一掷,在初级变身的状态下,直接就开启了完全变身。 这两种变身他之前都使用过,但是像这次一起使用,是他从未尝试过的,因为柳生一鸿叮嘱过他,初级变身对身体的负担极为恐怖,完全变身之所以要稍微好一些是因为持续的时间太短太短,但是如果在初级变身的状态下再开启完全变身,估计不但仅仅只能支撑一个瞬间,而且会绝对引发百分百致命的内伤。 事实证明柳生一鸿判断地果然没错,他的完全变身只持续了仅仅一个瞬间,但葛三青却在这一个瞬间里完成了四件事情: 废了粉面小生的双手, 斩了黑袍人的一条手臂, 取回了粉面小生身上的黑玉, 杀了秦戌羽。 他本来还想着再救出百木琉璃的,但是刚到她的面前,致命的内伤就让他倒在了她的脚下。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已是必死无疑。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三个家伙觉得让他就这么死了不解气,居然给他喂下了续命蛊,这反而给了他活到现在的机会,虽然内伤外伤都极其恐怖,但只要时间足够的话,那块神奇黑玉就可以助他一点一点地复原。 沈痴不禁挑开纱布望了那黑玉一眼,以他的见闻,竟不能识别这黑玉是何种宝物,但似这种増血生肉的逆天功能,某种程度上已经打破了天地法则。 此玉,恐怕绝非凡间之物! “这可太好了!这回葛大哥有救了。”闻琴露出一脸欣喜的表情。 “不,他现在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有续命蛊的效果,等续命蛊时效一到,没有解药还是必死无疑。”司可冠补充道。 沈痴却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说道:“请恕小可直言,就算拿到了解药,短短几个时辰内,小可并不认为葛先生这宝玉能够将他的伤势恢复到可以活命的程度。” 这句话让司可冠和闻琴两人再度失望起来,的确,以目前的情形看来,黑玉虽然可以恢复伤势,但是速度极慢,可续命蛊的时效只剩下几个时辰,那么严重的伤势不可能短短几个时辰内就恢复到可以活命的程度。 “那可不可以再用一次续命蛊?”闻琴有些犹豫,却还是问出了这个有些犯傻的问题。 沈痴直接摇了摇头,解释道:“这种蛊只有第一次有效,再用的话等于直接服毒。” 司可冠不禁恼火起来,怒道:“那你说到底怎么办,好不容易有了希望,不可能说没有其他的办法!” “办法的确是有。”沈痴憨然一笑道:“司先生可曾听说过转阳之术?” “转阳之术?”司可冠尚未说话,闻琴眼前猛然一亮,道:“我听义父说起过,转阳之术乃是一种高深诡术,施术者可以自身阳寿一年,换重伤濒死者一日寿命。” “没错。”沈痴笑道:“小可不才,不久前才刚刚掌握了这门诡术。” 此言一出,司可冠和闻琴都噤声起来。 沈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是有能耐救葛三青的,而且也有意愿出手相救,否则他就没必要提起转阳诡术。问题是,这次的他又会提出怎样的价码,毕竟先前他只是答应帮忙追踪那三名歹人的下落,就跟司可冠索要了一只眼睛,现在若要他献出阳寿,那他还不狮子大开口? 可司可冠等了半晌,却迟迟不见沈痴开口提条件,再也沉不住气的他便主动躬下身子,央求道:“只要先生肯施展转阳诡术搭救葛兄弟,司某愿将双眼一齐奉上,倘若先生还觉不够的话,哪怕是给先生当牛作马,司某也绝无怨言。” 沈痴闻言干笑了两声,方才缓缓开口道:“司先生多虑了,小可绝非贪得无厌之人,先前的不情之请,实因小可为失明之症所苦久矣,趁人之危已然不该。何况你我已经有诺在先,只要先生事后肯将一只眼睛割爱,小可便会帮忙到底。既然如此,搭救司先生的朋友,当遵前约,又岂有再言报酬之理?” 听到他这话,司可冠与闻琴心中皆有所动容,前者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羞愧,而闻琴亦对沈痴大为改观,至少此人并没有她原先设想的那般卑鄙。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先得到续命蛊的解药,否则一切皆是空谈,于是三人简单筹措一番之后,由司可冠背起葛三青,认准方向各展神通朝着东南方向疾行而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同病相怜 日薄西山之时,荒凉废墟之地。 此地本为一深山村落,因山体塌方而遭灭顶之灾,时至今日荒废经年,方圆十里莫谈人迹,鬼兽亦难得逡巡。本应是寂寂无声之境,此刻却有一连串的“扑哧”声作祟,细看之下,竟有一只绿色怪虫,扑扇着一对肉翅从半空中疾速飞掠而过。 蓦然间,绿虫前方的半空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一团扭曲空间,一只干枯的手掌自扭曲中伸出,极为精准地一把抓住绿虫,然后复又从扭曲中收回,消失不见后,这片废墟方才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在一个奇妙却极为狭窄的透明空间内,秋婆婆正仔细地打量着掌心的绿虫,再给它喂食了一些不知名的食物之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筒将其小心收纳了起来。 “怎么样?解决掉那个灵族丫头了么?”粉面小生盘踞着身体盘坐在角落里,尽量不多占空间,一对手掌缠满了绷带,神情颇多落魄。 秋婆婆摇了摇头,轻叹道:“老身的飞婴身上有残留的寒冰术法痕迹,想来是被某个多管闲事的术者给救了吧。” “呵!”粉面小生听到这答复不但不怒,反倒用鼻音轻嗤了一声,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般结果一样,然后将目光瞄向对面的黑袍人,刻意尖着嗓子道:“这下可好,那丫头识得我们样貌,而且亲眼见到是我们掳了灵族公主,以灵族的实力,用不了多久就会追查到我们头上,到时候若是东家怪罪下来,小爷可是有什么说什么。” 黑袍人怎会不明白粉面小生的话中之意,无非是说因为自己坚持要带上一个不相干的秦戌羽,从而导致他的异域空间露出了破绽,最终暴露了行动,想把一切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罢了。不过黑袍人根本懒得搭理,此刻的他正在摆弄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工具,尝试修复被葛三青砍断的那只左臂,右手的动作只是稍微停了停,便又埋下头继续忙活起自己的事情。 见到他这幅不温不火态度,粉面小生不禁立即火上心头,先前的落魄神色一扫而空,瞪着挤在百木琉璃身上的秦戌羽的尸体,怒道:“现在这个家伙已经死了,你还要带着他占空间,老鬼,你要是不给个说法,信不信小爷现在就把他给扔出去!” 黑袍人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忙着自己手中的活。粉面小生再也忍受不了,噌地一下站起,但奈何空间太过狭窄只能佝偻着身子,裹着绷带的手就要向秦戌羽的尸体伸过去。 “你要是敢碰他一下,两只手就等着自己装对铁钩吧。” 黑袍人没有抬头,只是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让粉面小生的动作僵停了下来,到头来也只是愤懑地跺了跺脚,便又猫回了属于他的角落,气鼓着腮帮不再言语。 而秋婆婆此时却开口了,只听她先是谄媚地干笑了两声,然后才讨好似地劝说道:“乌大师,老身倒是觉得令狐小友说得在理呢,先前跑掉的那个灵族丫头,她的那个什么圣之紫瞳可以追踪到这异域空间超限时所散发的波动,若是再带着这具尸体,没准还会被她再次察觉。而下一次,她肯定会带来更多难缠的帮手。” 见黑袍人也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而粉面小生还在独自生着闷气,她便继续苦口婆心地说道:“乌大师神通了得自然不惧,但老身和令狐小友已经元气大伤,若是再遇到什么强敌,可就要耽搁东家交待的任务了,到时候恐怕乌大师也不好交代吧。” 被称作乌大师的黑袍人总算是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抬起脸庞,面具之下射出两道寒光,声冷刺骨地吐出几个字:“我在、他在!” 秋婆婆一直是副热面孔,听到这话后也不免拉长了老脸,重重地哼了一声。她心中开始有些后悔了,这一次的任务她原本就不想接受,偷走灵族的长公主,这无疑是在老虎头上拍苍蝇!冒险的事情她向来是不干的,因为她能活这么大岁数,就是靠着坚持从不冒险的信条。话说起来这次任务还真是她生平第一次冒险,怪只怪东家开的条件太过诱人,她实在无法拒绝,可现在想来,当初还是应该拒绝的,毕竟命,只有一条。 这下可好,先前与葛三青那一战,非但险些丧了老命,就连她那条花费了不下十余年心血的飞婴幼虫也毁于一旦,这笔买卖对她来说可真是亏大了。更何况现在还摊上个刚愎自用的同伙,让她的生命时时刻刻处于冒险之中,这种感觉令她如坐针毡。如果不是和他的实力差距委实过大,恐怕她已经忍不住先下手为强了。 秋婆婆心中越想越气,忽然角落里的粉面小生浑身一震,猛然间睁大了双眼,一下子吸引了其他两人的眼球。 “她……她……”粉面小生用裹着绷带的手指向前方,身子抖得如同筛糠一样,一脸的惊俱! 两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了从刚开始就一直在横躺在角落里流泪不止的百木琉璃,因为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动弹,而且秦戌羽的尸体就被丢在她的身上,所以几人一直忽略了她的存在。 此刻的她正紧闭着红肿的双眼,安静地像是睡着了一般,但是那头散乱的银色长发,竟不知何时转换成了血红之色,而且红色已经快要蔓延到发根处,周遭莫名得聚拢起一团色彩斑斓的琉璃色气晕。 “不好!” 乌大师暗暗叫了一声,心中当即明白她必定是在施展某种强大的禁咒,试图破除自身的禁制和毒物,若是让她成功脱困,那可就不仅仅只是麻烦这么简单了。 “软骨散恐怕已经不管用了,还有没有更厉害的药?”乌大师探手抓起百木琉璃的身体,但因为空间实在太过狭窄,所以他只能保持着半跪的姿势。 秋婆婆咬了咬牙,心想这笔买卖实在是太亏了,但还是顺从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正准备掀开木塞,但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一脸肉痛地冲乌大师说道:“看来只有动用老身的这瓶忘忧蛊了,中蛊之人别说修为力气,就连元神恐怕都提不起劲来,不过这种蛊老身这一辈子也就种出这么一丁点,没想到今天要赔在这里。”秋婆婆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乌大师,以防万一,还是请你给这丫头再多下几道厉害地无形咒术吧,不知怎地,这丫头地禁咒让老身全身上下都瘆地慌,恐怕不会简单。” 乌大师点了点头,仅仅是百木琉璃周遭变幻的那些琉璃气晕,就将粉面小生给吓成了那副德性,很难想象会是一般的咒术,秋婆婆说的没错,还是谨慎点为好。于是他抬手将自己脸上的女子面具掀开一个角度,只露出他那宽大的嘴唇,伸出一条纹着奇怪咒印的舌头,用精铁打造的手指沾了沾那咒印后,口中默念几句咒语,然后指向百木琉璃。 与此同时,秋婆婆也拔开那瓷瓶的木塞,将瓷瓶在手中微微摇晃了几下,然后对准百木琉璃的樱口灌了进去。 只见百木琉璃几乎已经要全部染红的头发,经他二人这一番操作之后,竟然停止了变色,并且迅速地褪变成原本的银色,浮肿的眼皮轻微地有些抖动,似乎想要睁开眼睛,但是尚未彻底睁开之前,便脑袋一歪失去了意识。 “呼——”秋婆婆见状长长地吁了口气,暗暗庆幸发现的及时,否则此刻恐怕又要上演一场生死之战了,接着,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乌大师将昏迷过去的百木琉璃随便地往秦戌羽的尸体上一丢,便要挪回到原地继续去修理他的左臂,但是身子猛然间一歪,感觉到头重地几乎要压垮自己的脖子,只是猛地甩了几下脑袋,就再也支撑不住,上半身轰然倒地,头重重地砸在秦戌羽的脑袋上。 “呵呵。”秋婆婆见状得意地笑了几声,随后转过头望向角落里已经呆若木鸡的粉面小生,说道:“令狐小友不必惊讶,这老鬼只是中了老身的忘忧蛊罢了。” 尽管她这么说,粉面小生还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脸上写满了疑惑,不用猜也知道他想问什么。 “老身只是觉得小友说得没错,这老鬼太过刚愎自用,竟为了具尸体让我等置身危险之中,再这样下去,定会害我二人丢了性命。”秋婆婆一脸的得意,继续说道:“此处不如由老身和小友继续合作,反正灵族公主已经到手,接下来只要将这老鬼和那具尸体扔出这异域空间,以小友的神通,定能保证平平安安地回到中原,完成东家交代的任务。” 粉面小生脑海中反应了一阵子,似乎是这个理,于是立即来了精神,从角落里爬了起来,问道:“那这老鬼应该怎么处置?” “当然是要灭口。”秋婆婆道:“这老鬼的修为远高于我二人,若是让他活着,日后定会找上门报复,而且留他在这里被灵族的人发现,说不定还会将东家的事情给供了出去,若是惹恼了东家,这北穹境可就彻底没有我二人的栖身之所了。” “好,那就让小爷来结果他。”粉面小生来了精神,夹着双手,从秦戌羽的尸体上拔出了葛三青的焚云刀。 “慢着。”秋婆婆却又阻拦道:“这老鬼素来神秘,从未摘下过面具,老身倒想看看他的面具下是副什么样的面孔。”说着,她饶有兴致地蹲下身子,一挥袖拂开了乌大师的粉红面具,接着露出来的那张脸,令她和她身后的粉面小生都不禁吃了一惊。 “哈哈……”短暂的静音后,秋婆婆声音高亢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难怪他非得带着这小子的尸体,原来如此,哈哈哈……” 只见那张脸与他下方秦戌羽的那张面孔居然相像得出奇,只是较为苍老成熟了一点,现在不用想也能知道,这所谓的乌大师,竟然和鸦门少主秦戌羽有着莫大的联系,根据那张面孔所展现出来的年纪,很有可能是叔侄一类的关系。 然而“乌大师”此刻还没有失去意识,他正微微地睁着双眼,毫无神采地望着眼前的秋婆婆,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上来。 “呵呵,想不到吧,老鬼。”秋婆婆不无得意地笑道:“老身知道你手段了得,但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老身绝不会冒险。和你搭档这段时间,你的手段,老身多少有些了解。你的身体是经过精钢材料特殊改造的,双手可以施展九系咒法其中八系,但是如果要使用无形咒术,就必须通过舌头上的咒印。怎样?老身这忘忧蛊的滋味如何?其实这蛊只需服下极微量便能生效,但是为了骗到你,老身可是将这点家当全都搭进去了。” “乌大师”只是一昧地望着她,什么都做不了,他感觉到连他的元神都提不起丝毫的力气。 “到了下面可别怪罪老身,要怪就怪你自己欺人太甚吧。”秋婆婆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侧转过身子冲粉面小生吩咐道:“好了,送他上路吧,老身再也不要冒险……” 话音未落,一道血红的刀刃毫无阻碍地刺进了她刚刚侧转的胸膛,斜着从她后背穿出,这个角度,刀刃刚好经过她心脏的位置。 秋婆婆瞪大了眼,死盯着面前用双手夹着焚云刀柄的粉面小生,脸上的表情惊俱到无以复加,有血液已经开始从她的嘴角滑落。 “你……你……”秋婆婆抬起手指“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身子就歪了下去。 粉面小生露出一副略有些迷人的笑容,吐了吐舌头,嘻笑道:“你也别怪小爷,小爷这么做,还是受了你的启发呢。只要少你一个,异域空间也就足够用了,至于这老鬼,小爷还得有求于他呢,他这人虽然不讨喜,但手艺确实没得说,小爷可不想下半辈子都戴着对铁钩讨生活,所以只好委屈秋婆婆你了。” 眼睁睁看着秋婆婆倒在地上缓缓气绝,直至她绝望地阖上双眼之后,粉面小生才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子靠了过去,一手弯曲用肘部捂住口鼻,另一只手肘则别扭地夹着焚云,在秋婆婆的衣衫之内搜寻解药。不是因为他太过胆小,只是据他的了解,这老太婆全身上下都是毒药,用毒的手段又可谓天下无双,自己只要稍有不慎,便很有可能会栽入她的陷阱。 然而,粉面小生这一次的担心的确是多余了,直到他找到忘忧蛊的解药为止,秋婆婆的身子依然没有丝毫动弹,仔细一听,似乎已经没了出气,看来确实是一命呜呼了。粉面小生自嘲地轻笑一声,接着抬起一脚将她踹出了异域空间之外。 服下了忘忧蛊的解药之后,乌大师很快就回复了力气,他一言不发地拾起面具,重新戴在了脸上,这才意味深长地望了粉面小生一眼,轻哼道。 “算你识相,假手的事,我不会亏待你的。”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假手。”粉面小生轻笑道:“小爷只是觉得,那老太婆太过没用,这趟任务根本就不需要她的存在,若是一开始就没有她,凭着小爷的手段,再加上你的护卫,估计现在已经大功告成了。怪只怪东家不信任我们,知道小爷的异域空间可以容纳四个人,非要再安排这老太婆进来。” 乌大师没有搭理他,他知道粉面小生说这话的意图,无非是想进一步讨好自己,将两人之前的矛盾全都引向已经被当做弃子的秋婆婆。这小子倒是挺工于心计,但乌大师也没有点破,要想安全离开西关需要这小子的手段,只要对方还有求于自己,那就不怕他敢耍什么伎俩。 司可冠一行四人马不停蹄地一连疾行了将近有三个时辰,终于抵达了闻琴先前利用天眼查看到的那座废墟,然而此刻已经是接近子时了,好在现在已是接近月半,所以月光还算明亮。 “停!” 司可冠背着葛三青一路当先,听到身后的闻琴一声令下,于是立即收住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了?已经到了么?” 闻琴点头道:“三个时辰前我捕捉到的空间波动就是从这发出来的,但此刻他们自然不会还留在原地,必须再开天眼找一次。” 司可冠点头同意,望了一眼正悠悠赶过来的沈痴,说道:“那就再次劳烦闻姑娘和沈先生了。” 闻琴不等沈痴准备好,便先一步开启了天眼,继续向东面探寻起来,就在沈痴伸出手准备给她加持名曰“天涯咫尺”的诡术时,闻琴却意外地发出了“咦”地一声。 “怎么了?看到了什么?”司可冠迫不及待地问道。 “前面不远……躺着一个人……是……是那三人之一的老太婆。”闻琴没有结束天眼,闭着双眸似乎是在探寻着具体的情况。 “那有看到其他人吗?你们公主呢?”司可冠急问道。 闻琴摇了摇头:“没有,方圆百里没有其他人,也找不到那种波动。” “不好。”沈痴听到后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伸出右手搭在了闻琴的天灵盖处,说道:“姑娘再往东面看看,还能不能找到那空间波动。” 一盏茶的工夫后,见闻琴始终没有说话,沈痴单方面地撤去了自己的右手,说道:“看来不用找了,他们舍弃了北穹第一毒后,异域空间已经恢复正常,闻姑娘的圣之紫瞳尚未完全成熟,应该是找不到了。” 闻琴闻言也结束了天眼,惋惜道:“唉,如果我四哥在就好了,有他的不死不灭咒作支撑的话,我倒是可以短暂地发挥出成熟圣之紫瞳的威力。” “先不管这些,那老婆婆就是北穹第一毒吧?”司可冠道:“葛兄弟身上的续命蛊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是先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解药吧。”言毕,飞身朝前方疾行而去。 沈痴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办法,他的本意是要将那三人全部捉拿的,但是现在连人都找不到的话,就只能再想办法了,眼下还是先救人要紧。 秋婆婆睁着双眼,她还没有彻底断气,粉面小生那一刀的确是伤到了她的心脏,但因为当时自己是侧着身子的,角度有些偏差,所以并未正中心房,只是在周边留下了一道不小的裂口。饶是如此,心脏乃百脉汇聚之所,这种创伤不及时修复的话还是会致命的。所以她立即选择了装死,因为她清楚粉面小生绝对会把她丢出异域空间的,尽管当那小子在她身上搜索解药的时候,她有几次机会可以让他毒发身亡,但是,她已经不愿再冒任何哪怕一丝的风险了。 被丢出空间后,她立即挣扎着服下了续命蛊,没想到自己小心翼翼活了一辈子,竟也会有用上这东西的一天。然后用最后的力气从怀里取出先前装着绿虫飞婴的玉筒,打开后张口将它给吞入腹中。只要飞婴在续命蛊的时效之内帮她恢复好心脏的伤势,她就能活下来。 做完这一切后,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就在这废墟中仰面躺着,回想着自己的这一生,尽管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但是人老了,又逢劫后余生,这时候回忆下过去,似乎无伤大雅。 她想起好多年前自己年华正好的时候,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单纯懵懂的医女,随着山里郎中的爹爹每天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那时候在她眼里,世间的一切是那么的美好,人心何曾像如今这般险恶。她甚至也怀春过,尽管那是一段难以启齿的忘年之恋,但毕竟是她人生中唯一的一次春天。 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七十年?还是八十年?她已经数不清了,应该说是从来没有去数过。反正日子一天一天过,红颜也一天一天衰老,熬到现在即将油尽灯枯的岁月,也没有等到他回来兑现他当年的诺言。 她只知道他大概还没死,所以她也不能死,所以当东家为此次西关任务开出了延寿秘方的条件时,她终于决定冒生平第一次险,为的只是希望能够撑到他回来的那一天,再看看他的容颜。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她还只是个懵懂少女,而他已经年近古稀,可样貌却与年轻男子无异,所以尽管年龄相差悬殊,她却一直唤他哥哥。爹爹告诉她,那是因为他是个修为了得的高级术士。当时的她还不了解术法,只知道他会变些奇怪的“魔法”来逗自己开心,还能用水凝聚出她的模样,和她手牵着手一起翩翩起舞。 那是她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也是唯一的一段开心时光。接下来的人生就像是还债一样,仿佛自己的开心触犯了天条一般,要接受无穷无尽的惩罚。可她熬了下来,只为了当初他离去时的一句承诺。 “等我,秋儿,等我回来。” 他离开之后,爹爹不止一次地告诉过她,他不会回来了,因为他是个逃兵,为世人所不齿,他不会有脸再回来,也没有资格再爱任何人。她不相信,也不在乎他是什么逃兵,她痴迷着他,无论别人如何中伤于他,她都坚信着,他一定会回来。 直到后来,爹爹去世很多年后,她才渐渐明白,爹爹口中那所谓的“逃兵”究竟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一直没有脸回来见她。亦是从那一天开始,她才大彻大悟,看清了这个荒诞可笑的世道。自此,她便一心钻研毒蛊之术,她要用她开发的毒药,来净化这个已经无可救药的世道。 而之所以要选择钻研毒术,不单单只是为了要报复世人,更是为了要被世人所厌恶,如此,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为世人所不齿的他,或许便能认同被世人鄙夷的自己。 “劲欢哥哥,秋儿如今与你已是同病相怜,为何迟迟不肯回来见我一面?” 秋婆婆泪眼婆娑,凝望着朦胧的月色,嘴中发出呢喃嘶哑的语句。 “我只是想在临死之前再见你一面,真得太久太久了,我已经记不清你的样子,就这么死了的话,黄泉路上我要怎么继续等你?”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上天垂怜 “有人来了么?” 秋婆婆重伤躺在地上,目光浑浊,思绪也有些紊乱,但基于多年习惯所养成的谨小慎微的本能,还是让她立即察觉到了危险。不远处有三道道气息正在向她快速靠近,其中一道尤为熟悉,应该就是今早逃掉的那个灵族丫头。不用猜也能知道,来的必然是灵族的援兵,所以她努力地想要起身躲藏,但是经过一番努力尝试之后,她终是放弃了。 心脏的创伤令她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 “无论如何,都必须活下去。” 秋婆婆暗暗下定决心,只要眼下能够活命,哪怕是要她供出幕后的东家,哪怕今后在北穹一境再无立足之地,她也会毫不犹豫。于是她开始在脑中开始思考起求饶的说辞,而在见到那张脸之前,她至少已经想好了五种方案。 “她还活着么?” 司可冠正要上前查看,却被身后的沈痴远远叫住,示意他不可靠近,然后扭头问了闻琴一句。 “还没有断气,”闻琴闭着眼答道:“但她心口处有道很深的伤口,估计活不久了。” 沈痴点了点头,又冲司可冠道:“她便是北穹第一毒,别人都称她为秋婆婆,用毒的手段出神入化,既然她还没有断气,我们就不能不防。” 司可冠点头会意,单手一结印,空气中的水分即刻被抽离出来,幻化出一道自身模样的水分身,朝远处的秋婆婆靠了过去。 秋婆婆在见到这具分身的时候,脑里正在思考着第六种活命的对策,但是当那副面孔进入她的视线之后,她感觉她的思想彻底停止了,之前所想好的各种对策也瞬间被她抛到脑后,只有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回荡着。 “是他,他终于回来看我了!” 秋婆婆抬起手臂想要触摸那张脸,奈何距离不够,只能空举着手臂,浑浊的泪水在这刹那间决堤。 “你果然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看秋儿。” 后方的司可冠被这一幕弄得着实有些莫名其妙,术法分身与咒术分身不同,无法开口说话,所以只能由本体远远地喊道:“交出续命蛊的解药!” 秋婆婆微微抬了抬头颅,看清了对面的三道身影,也看到了司可冠背上的葛三青,但现在的她对这些已然提不起丝毫兴趣,目光只是停留在司可冠的脸上。 “像他,太像他了。” 秋婆婆在心里面独白着,颤颤巍巍地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装的正是续命蛊的解药,但只有一份,续命蛊虽然备了不少,但解药她向来是只带一份,是用来作为自己的后路的。 “可以让我……摸摸你的脸么?” 在将瓷瓶递交给水分身时,秋婆婆凝望着眼前的那副面孔,用只有水分身和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提出了自己的恳求。 水分身的动作僵直了那么一下,但很快就一把从她手中夺过解药,向后方的本体抛了过去。司可冠不敢用手去接,在半空中凝出一条细水蛇缠住瓷瓶,看了身旁的沈痴一眼,见他点头后,于是操纵水蛇揭开封盖,顷刻间又将其掩上。 “不错,的确是续命蛊的解药,没什么问题。”沈痴只轻轻嗅了嗅鼻子,很快便有了判断。 司可冠这才放心地接过瓷瓶收入怀中,盯着远处的秋婆婆,心中充满了疑惑。对方怎么会这么轻易就交出解药?还有那个奇怪的请求,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怎么处置她?”一旁地闻琴忽然开口问道。 沈痴俯首思虑了片刻,然后迈着步子率先朝着秋婆婆踱了过去,一直来到她的跟前,然后再次揭开了自己蒙眼的纱布。 “秋婆婆,您还记得小可么?几年前曾蒙您用续命蛊救过小可一命。” 秋婆婆的目光却连转都没转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那具水分身,缓缓摇头道:“不记得了,不记得了,也不想去记,老身只要记住眼前这张脸就足够了。” 沈痴也抬头看了一眼水分身,只见与司可冠的容颜并无二致,心中虽然好奇,却也没有再追问什么。他查看了一眼秋婆婆的伤势,伤及心腑,知道这样的伤势早应没命在了,而她现在之所以还活着,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司可冠放下葛三青后,和闻琴一起举步靠了过来,秋婆婆的目光这才转动,从水分身上转移到司可冠的脸上。 “能让老身……摸一摸你的脸么?”秋婆婆再一次提出了这个有些奇怪的要求。 司可冠有些不知所措,对方是用毒高手,又是来历不明的敌人,他当然不愿答应这种奇怪的要求。 “求你了,作为交换,老身愿意回答你们任何问题,只求你能让我摸一摸你的脸。”秋婆婆继续央求着,“哪怕是分身也行。” 在沈痴的示意下,司可冠终于点头同意,操纵水分身上前蹲下身子,将脸凑到了秋婆婆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秋婆婆纵横着泪水,干枯的手掌颤巍巍地向前伸着,几次要触碰到水分身的脸时,都颤抖着缩了回来,那副模样,宛若是在触碰一件随时都有可能会破碎的绝世珍宝。但最终,她的手还是触摸到了那副俊逸的面庞,一旦触摸到后,手却再也挪不开了。 “秋儿老了,手也粗糙了,只怪秋儿的修为太低,没有你那么长的寿命,要先走一步了,或许你早已经把秋儿忘了,但是没关系,秋儿这一辈子过得是和你一样的生活,明白你的一切,所以秋儿心满意足,现在还能见到你当年的样子,老天总算待我不薄。” 司可冠和沈痴他们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到秋婆婆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掌,司可冠才一言不发地撤去了水分身。 “谢谢你,司小公子。”秋婆婆脸上挂着幸福的笑,一直缠绕着她的阴翳感觉一扫而空,朝司可冠投去充满感激的眼神。 “你认识我?”司可冠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疑问,此刻终于问了出来。 秋婆婆摇了摇头,解释道:“老身与小公子应是第一次见面,只是与你的一位先祖相识,你与他很是相像。”言毕,又转眼看了沈痴和闻琴各一眼,轻叹道:“好了,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吧,老身知无不言。” “是谁指使你们来西关的?”闻琴早就等着她这句话了,立即将早已准备好的问题问了出来,“本族大公主现在在哪?” 眼看秋婆婆就要回答,沈痴却用手势制止了她,然后别过头冲闻琴道:“闻姑娘,在此之前,小可有些话想要单独与你说。”言毕冲其怪异一笑。 只见闻琴的紫色双眸忽然就蒙上了一层雾气,有迷茫之色逐渐加深着,呆呆地立在了原地。 司可冠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沈痴对她施展了诡幻术,顿时提起戒心,不解地问道:“沈先生这是何意?” 沈痴一边重新用纱布蒙起双眼,一边解释道:“司先生不要在意,只是小可觉得接下来秋婆婆要说的话,闻姑娘还是不知道的为好,否则恐怕北穹境会有一场大祸。” 司可冠哪里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在心中提高了对他的警惕,然后将目光投向秋婆婆,等着她的回答。 “殷家。”秋婆婆苦笑了一下,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老身三人是奉了北穹第一富商殷家少东主的命令,来西关抓灵族公主百木琉璃回去的,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老身就不清楚了。” 司可冠对这个回答大感意外,而反观沈痴却一点也不吃惊,似乎早就知道答案一般,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不让闻琴听到这些,这事如果被精灵王知道的话,定会和殷家秋后算账,而殷家为了应付灵族,必定也会动用全力。这种情况三年前就曾出现过一次,当时殷家被不明势力暗中针对,竟然一度中止了殷家名下的所有生意,仅仅几天的时间,几乎让整个北穹境都陷入了瘫痪之态。 “你那两名同伙,他们要将灵族公主带去哪里?”沈痴一脸的平静,继续问道:“是绿林会的总舵,还是直接带去殷家交易?” “总舵。”秋婆婆答道:“殷少东家是瞒着他爹做的这事,所以和我们约定在总舵交易。” “对了。”听到沈痴提起绿林会,司可冠立即想起一个人,于是插话问道:“你们绿林会,是不是还有个北穹第一剑?你知道有关他的事情么?” “有的。”秋婆婆果然知无不言,也不问为什么他这么问,只是回答道:“不过他不是我们绿林会的人,只不过当初我们选北穹第一剑的时候,他跑出来捣乱,硬抢走了这个称号,所以老身并不清楚他的事。” 而沈痴却在这时多看了司可冠两眼,随后就移开目光,继续问秋婆婆道:“那就烦请秋婆婆再说说,你所知道的有关你那两位同伙的情报吧。” “他二人,一个是北穹第一偷,本名叫作令狐空空,是个擅长空间术法的术者,修为不算高,只是遁形的本事奇妙无比,还有一定范围内隔空取物的手段;另一个是北穹第一工,别人都唤他为乌大师,身份不明,但似乎与鸦门关系匪浅,是个咒者,道行在通窍境之上。另外他身体绝大部分是经过他自己用特殊材料改造的,所以诡术对他影响不大,双手可以使用九系咒术其中八系,而要使用高级的无形咒术的话就必须要通过舌头上的咒印。老身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希望你们可以杀了他们吧,也算是替老身报了仇了。”秋婆婆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中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似乎她并不太关心结果。 问完了想要问的一切后,沈痴解开了闻琴的诡幻术,并用谎话巧妙地搪塞了过去。而司可冠估算了一下时间,距离续命蛊的时效大概只剩一个多时辰,必须再查看一下葛三青的伤势恢复的怎么样。因为现在的葛三青是靠续命蛊才活到现在,先施展转阳诡术是没有用的,必须要先解开续命蛊,再以转阳诡术继续替他续命,而这就要求葛三青能够在解开续命蛊后,不会立即伤重而亡,他自身必须能够撑到沈痴施展完转阳诡术。 可是在经过沈痴的一番检查之后,情况似乎并不乐观,虽然那神奇黑玉的恢复效果逆天,但速度不快,而葛三青的内外伤又太过严重,如果现在就解开续命蛊的话,很难保证他能成功撑下去。可如果一直用续命蛊拖时间的话,也会有药效提前发作的风险,想到这里,司可冠迟疑了起来。 葛三青倒甚是洒脱,他因为续命蛊的缘故,一直保留着很清醒的意识,此时见司可冠替他犹疑不决,冲他笑道:“司兄弟,何必犹豫,让沈先生尽管施为便是。本来我早就该死了,但是老天它让我活到现在,不可能说现在又给我一条绝路,所以相信我吧,我可以撑住的,我是头狼,身子骨可比一般人要强很多。” 司可冠闻言也笑了起来,没错,一开始的时候连沈痴这个诡者都断言了,葛三青这次是必死之局,但是他照样绝处逢生地活了下来,不可能到了如今这个局面却活不下去。于是他笑着回应道:“好,葛兄弟,我也相信你一定能撑过这一关。” 沈痴见他二人都已拿定主意,于是便来到葛三青身后,将他上半身扶起,右手放在其天灵盖上,左手抵在其背心,就要准备开始施展转阳诡术,葛三青却又开口说话了。 “沈先生,三青与你素昧平生,你却愿意舍弃阳寿替在下续命,此番恩德,三青必定铭记在心。但三青并非贪婪之人,先生只需帮在下续命一日便可,若是多折了先生的阳寿,三青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司可冠吃惊不小,却听沈痴道:“可在小可看来,以葛先生的伤势,至少需要三日才能复原到活命的程度,这是小可自愿施为,并无需先生偿还。” 司可冠在一旁也赶紧劝说起来,生怕沈痴说出他们之间的交易,急道:“是呀,葛兄弟,眼下还是保住性命要紧,否则韩弃那儿我也不好交代。你若是担心恩重难偿,不是还有我在么?等你的伤好了,我们一起偿还就是了。” 可无论他二人如何劝说,葛三青却坚持只续一日的寿命,最后迫于无奈,沈痴折衷道:“那这样如何,小可就先替葛先生续命一日,说不定葛先生筋骨强壮,真有奇迹也说不定,这样小可也能省下两年阳寿,但如果一日之后还是没有好转的话,小可就再替葛先生续命一日。不知道这个提议如何?” 最终,三人都接受了这个方案,于是司可冠将续命蛊的解药给葛三青服下,后者几乎是在吞下解药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在察觉到他勉强还有一口气在后,沈痴口中立即念起了一连串晦涩繁琐的术语来。 紧张的气氛持续了有半盏茶的时间,沈痴一身麻衣被汗水贴在了身上,只见他站起身,冲不远处的司可冠、闻琴二人舒心一笑,“好了,大功告成。” “哈哈!”司可冠激动地与身旁的闻琴击了个掌,大喜道:“我就知道,这家伙一定行的!” “是呀。”闻琴也一脸欣喜,附和道:“葛大哥的身骨,当真是闻琴见过最强壮的了。” 沈痴却摇着头纠正道:“他伤成这样,身骨已是其次,能撑下来,多半还是靠了他那股钢铁般的求生意志。” “那是当然!”司可冠大喜道:“葛兄弟他可是立志要成为武者至尊的,在实现这个抱负之前,哪怕对手是他自己的命运,他也绝不会认输的!” 在将葛三青交给闻琴暂为照料之后,司可冠望了望不远处的秋婆婆,征询沈痴的意见问道:“她要怎么处置?” 沈痴轻轻摇了摇头,答道:“她也服了续命蛊,但是解药的话,秋婆婆向来是只带一份的。在选择将解药给你的时候,她自己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司可冠闻言后,悄悄地向秋婆婆走了过去,沈痴也跟在他身后。 “那狼小子真是命大呵。”此刻秋婆婆眼角的泪痕早已风干,苍老的面庞挤出一丝并不怎么好看的苦笑。 “你说你认识我的一位先祖。”司可冠却单刀直入,问道:“又说他还没死,莫不是我高祖司空老人?” 秋婆婆苦笑道:“我不知道什么司空老人,我只知道他叫司劲欢,现在算来,他应该已经有一百五十多岁了吧。” “不错,我高祖名讳,正是劲欢二字。”司可冠道:“我听父亲说过,他年轻时因为两次逃下五诀山,所以在北穹境声名狼藉,至今仍有人以此事将我们司家视为笑柄,以至于他有家难回,只能四处漂泊。” “呵呵。”秋婆婆冷笑起来,“就连你这个嫡传后人,也是这么看他的么?” “不!”司可冠摇头道:“我们司家从来没有人因为这些事而怨恨过他,无论如何,他始终是我们的族人,并且我们一直相信,如果司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我们之所以怪他,是因为他一直不肯给自己机会,也不肯给我们一个原谅他的机会,甚至我从出生到现在,连见都没见过他一面!” 听完司可冠的振振之词,秋婆婆却平静地如同死水微澜,她轻轻摇着头,说道:“你不会明白的,经历了他那样的人生,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了。他需要的,是遗忘,是被所有人遗忘。”秋婆婆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而现在,他就要成功了,等我死了,这世上就没有人会再记得他了。” “不,你错了。”司可冠也冷静了下来,他摇着头,双手开始结印,半空中有水汽开始凝结,汇聚成一副人像,模样与司可冠极为相似。“司家一直保留着他年轻时的画像,我们司家族人绝对不会把他遗忘,就算他死在外面,我们也一定会找回他的骸骨,将他安放在我司家祠堂!他生是我司家的人,死是我司家的魂!” 秋婆婆终于无言以对,静默良久,她大笑起来,“哈,哈哈,老身行尸走肉地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见惯了人心险恶,你小子是老身遇到的最为中意的一个。”说到这里,她右手手指轻绕,一条绿油油地怪虫从她心口处的伤口钻了出来,展开一对肉翅飞在了半空中。 “这是老身豢养的蛊虫飞婴,可以帮助那狼小子恢复外伤,念在你刚才那番话的份上,就便宜了那狼小子吧。”说罢,便操控着将飞婴交给了司可冠。 “你听见了么?原来一直都牵挂着你的,不只是秋儿一个人,真好……真好……”秋婆婆凝望着半空中的人像,脸上挂着会心的笑,凹陷的眼眶却再一次湿润起来。 “秋婆婆,如果您肯教小可解药的制作方法,说不定还来得及解去续命蛊。”一旁的沈痴忍不住提议道。 秋婆婆平静地望了他一眼,轻笑道:“不必了,老身这一辈子作恶多端,犯下无数罪过,能有如今这样的结局,已是上天格外垂怜了。现在老身只求一死,再无他图,沈小子,你就不必费心了。何况当初老身救你,纯粹是因为收了你大哥的好处,你大可不必挂怀。” 沈痴闻言只好瘪了瘪嘴,没有再继续劝她,转过身冲司可冠说道:“那我们走吧,暮阳城离这不远,小可和同伴也约定在那会合,先去那安顿好葛先生,然后还要想办法营救灵族公主。” 司可冠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神情安详的秋婆婆,最终还是没有撤去那醒水之术幻化的人像。 “就尽力再多维持一会吧。”他在心中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