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之皇:日晓》 第零章 楔子 茫茫白雪,只有一个男人。 男人在雪地里走了良久,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事实上也没有尽头。 我太累了,男人如是想。所以把一些事先料理掉吧。 男人离开识海,他知道时间已经快要到了,自己得做些什么了。他俯身低语了几句,接着有一紫一青两道身影直奔东南。男人叹了一口气,叹气悠悠的回荡在天地之中。要变天了,终于——要变天了—— 与此同时,在一所大殿中一位端坐主位的与男人有着如出一辙的容颜的黑衣人,睁开了眼——要变天了。 第一章 景兰 在漆黑一片的梦魇里。 萧景兰被哥哥拉扯着,在森寂如死地的林中狂奔,枝叶擦过肌肤,留下浅浅血痕。身后的魑魅魍魉张开血盆大口,随之而来的是刻骨铭心的恐惧。 永远没有尽头的逃亡…… 萧景兰猛然惊醒。这是小满后难得的晴天,沙沙作响的绿叶留下碎屑般的光影,恰到好处的温暖。鸟鸣婉转悠扬,此起彼伏。萧景兰在树下坐起,掸掸身上的落叶,侧耳细听,早已没了萧玥、萧琦两姐妹的声响。萧景兰呆坐了一会,又缓缓闭上了眼。 又是那个梦,从她五岁逃难到南胤时就纠缠着她,逼迫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体验那种恐惧。萧景兰依稀还能记得母亲白若柔荑的手、父亲温润厚重的声音、哥哥悠扬高昂的琴声……而这些有着具象温度的东西是怎样一点点变得冷峻、破碎,以及最终流逝。她记得哥哥的名是景殇,可姓呢?没有姓、没有家、没有亲人,只有自己一人在苦苦回忆、追思、遥望…… 萧景兰只记得哥哥带着自己一路逃到南胤边界,哥哥在金汕郡受了重伤,在东沙郡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守在哥哥床前,是一贯的梅雨,她刚过了五岁生日,风雨交加、孤萍飘摇。外面有窃窃私语之声,随即火族族长萧志走了进来,把手放在年幼的泪眼婆娑的自己头上,叹了一口气。从那之后,她姓萧,萧景兰。 萧景兰慢慢起身,向东走去,淌过一条小溪,便到了木族封地。 南胤有五行族,金木水火土,为国之栋梁,御敌、守疆、拓土。东沙郡毗邻南胤国都景平城,是国中一大郡,因郡内有东沙山而得名,也是火、木二族的封地,但火、木二族并不依东沙山二居,而是依北卫山而居,因此倒有得天独厚的一派郁郁景象。 萧景兰毫不在意地抖抖衣裙,她在林间七拐八拐,拐上一条石板路,接着前方豁然开朗,这便是木族了。她驾轻就熟地走进右边长廊,路上偶有木族族人,见到她恭敬地叫一声“萧三小姐”,她微微点点头进了木族的藏书阁——棠棣阁,找到柳琳的习室。 柳琳是萧景兰的朋友,二人相识也算好笑。那日萧景兰被萧玥逼得走投无路,跳进了小溪,刚好柳琳和她二哥柳琪路过。柳琳路见不平一声吼,和萧景兰就这么认识了。她父亲是木族族长柳意,母亲是水族族长黎息的嫡亲妹妹,但同样是嫡出,她和萧玥的脾性实是天差地别。柳琳刚于去年入了符道,现在正在专心练气、习符。 柳琳果然在习符。萧景兰不敢打扰她,除下自己的布履,跪坐地上。 柳琳手持木制符笔,对着符书在符纸上铭刻,萧景兰可以隐约察觉到周围有水气氤氲。萧景兰很早就发现自己六感灵敏异常,可是自己却迟迟不得入道。提及入道,萧景兰又是一阵烦闷。 洪荒大陆有百道,修道者依自身机缘、天赋择一道终身修行。而五行族每五年在芒种日举办证道会,五行族十至十五岁的族人齐聚南胤国都景平城,进行证道。入道者可在南胤诸多武院中择校而入,未入道者,则会被送至南胤边邑或重镇,或入伍或学手艺,五行族是不养闲人的。 那自己,被哥哥拼死保护的自己、受尽萧玥欺凌的自己、怀揣对自己遥远身世执着的自己,就只能在某一处人家的残灯孤影下了此残生吗?不甘心,我不甘心。萧景兰咬牙。 柳琳放下笔,看见了萧景兰。“景兰姐,快来看看,我能刻出正一品的符纹了!”萧景兰走到柳琳身旁,弯腰细看,符纸上有一个如龟壳纹路般水气淋漓的符纹。“是水龟纹。”萧景兰道。柳琳赞道:“不愧是景兰姐,果然明白。既然景兰姐认出来了,那这个就送给你了!“萧景兰微微一笑,柳琳一直变着法地送些好防身的物件给她,也是知道萧景兰在火族过得不易。 “景兰姐,我们等会一起去东沙市集逛逛吧。“柳琳提议道。 东沙郡是个大郡,又因为靠近都城,所以商业繁盛,不过北卫山附近是没什么大集市的,只有靠近东沙山的东沙郡城有大集市。萧景兰还是很乐意去东沙郡的东通市逛逛的,毕竟东通市可是东沙郡最大的集市,能淘到不少好东西。 此时正是日昳1,东通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柳琳兴冲冲地把萧景兰拉进自己常去的东门酒舍。“你不在家吃饭啊?”萧景兰笑语道。柳琳扮了个鬼脸:“这家店刚出新品,我得来尝尝。”萧景兰摇摇头。柳琳点了一盘鲤鱼片,就着酱料吃得津津有味。“这个酱料调得不错。景兰姐,你尝尝。”她夹了一片放在萧景兰碗里,顺便小声告诉萧景兰,“这家店,呆到日昳末有人专门通报近日消息。”萧景兰往店中央瞟了一眼,那里有一张书案,上面有一个木雕压尺。 “我爹爹说周伯伯要来了。”柳琳轻声道。“周伯伯?”萧景兰一愣,随即明了,“没用的,柳琳。我不会是琴修。”萧景兰淡淡道。她会弹琴,论技巧,她也许不会弱于一些琴修,但萧景兰很清楚,她绝对不是琴修那种可以用琴声动摇人心的存在。“可是……”柳琳想再说一些,可萧景兰竖起一根手指,她的眼睛看向柳琳,又向远处移去,满是淡漠,“他们开始说话了。” 柳琳看向桌案,一个读书人模样的男人坐在了桌前。最近没什么大事,有些事萧景兰在火族都了解了,不过还有些事是火族绝对不会谈的——比如陛下新近封的那位李婕妤,据说是舞女出身,不过因为年轻貌美就在入宫不过四五年,甚至连孩子都没有的情况下就从良人变成了婕妤。南胤王朝形势并不好,北洛、西辉二国一直虎视眈眈,陛下多年来一直靠联姻来笼络各家豪族权贵,极少会册封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子,因此不少人都在疑心这个女子有什么不能放在明面上的背景。当然这种事,也就不过是平民百姓的饭后闲谈罢了,真正涉足这个国家事务的人是绝不敢随便听听与随便聊聊的。 真正让萧景兰揪心的是女官的选拔。陛下已经下诏为太子殿下遴选女官。南胤宫廷女官多从贵族中选拔,庶出的、未入道的,去当女官是像萧景兰一样受过良好教育女子的较好出路了。“你想去吗?”柳琳轻声问,柳琳相信以萧景兰的学识,应付这种选拔绰绰有余,而且,萧景兰一直想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世,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无疑对萧景兰的目的十分有益。 萧景兰沉吟片刻,问柳琳:“你对太子殿下有多少了解?”柳琳撇撇嘴:“印象不太好。陛下仅有四子,太子殿下以嫡长立,剩下的第二子海江王出身不好,第三子越王压根不想参政,第四子昌西郡王年纪太小,你也知道我朝国运多艰,说句忤逆话,陛下那个位置实在不容易。可咱们这位太子殿下,颇为的有点不上道,沉迷享乐、不思进取。”柳琳摇摇头,“不然,陛下怎么这么急急忙忙地要选女官呢?” 萧景兰点点头:“我不会去的。不是因为太子殿下是怎样的人,而是因为如果我选择成为女官,我将永远处于高堂,而非江湖。可是,柳琳,一个修道者所能去到的地方,将是一个女官穷其一生都去不了的地方,哪怕位高权重。”萧景兰直视柳琳,掷地有声:“我不愿意用我可以行走四方的机会来换取任何事物,我不想一辈子呆在这。” 萧景兰没有注意到,在酒舍的一角,有一个黑衣少年,无声地笑了。他想,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呢,拥有天空的人,注定无法被囚禁在地上。 柳琳付完钱,萧景兰决定带着她去买点书送给周伯伯。周伯伯名潇,字子猗。萧景兰和柳琳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但他和五行族关系密切。当年萧景兰哥哥景殇去世的时候,他就在一边。周潇云游四海,时不时来火族看看萧景兰,萧景兰很喜欢他。周潇是灵道琴修,灵道是洪荒大陆一种比较少见的道,主要以器修为主。萧景兰知道自己不是器修,可文献对于灵道的其它派别记载很少,萧景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灵修,也许周伯伯有什么见解可以帮到自己。 萧景兰正在典当行里翻东西,柳琳老早跑去看耍戏法的了,萧景兰正翻着,身后一个懒洋洋、惹人厌的声音响起,“诶哟,瞧瞧看啊,这不是火萧侯家的三~小姐吗?居然在这里翻破烂呢!啧啧,你们家,真是败落啊,堂堂嫡出的三小姐,还要来翻破烂。不过啊,这位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翻破烂也很正常啊。哈哈哈哈!”萧景兰心中一沉,她忘记了这位仁兄——号称东沙小王爷的厉大东。这家伙仗着祖父是先帝丞相,姑母是越王生母厉昭仪,在东沙郡那是无法无天。萧景兰站直,回身,看着面前一群张扬跋扈的乌合之众,轻蔑笑道:“‘小东大东,杼轴其空。’2厉大东,若是你倚靠没了,你还剩下什么呢?” 注: 1.日昳:汉朝计时用,大概是现在下午3点到5点 2.此句出自《诗经·小雅·大东》,讽刺王室搜刮人民财物。 第二章 萧玥 厉大东一听就火,他最讨厌萧景兰这种拐着弯尽说些人听不懂话的人,真是欺负人没文化。“我呸,你以为你算个啥?不过是人家捡回家的一个黄毛丫头,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告诉你,就算是火萧侯,见了我们东沙厉家,也得毕恭毕敬!你算个啥!”萧景兰气得浑身发抖,她被人骂倒也算了,可厉大东竟然连火族族长萧志都编排起来了。就在萧景兰有所行动之前,一个人影抢到了厉大东面前,速度快到厉大东的一群小厮完全没反应过来。 “啪!”清脆至极,响彻这条街。那是一个与萧景兰同龄的女童,长得很是清秀,两个丫角上垂下如火焰般赤红的红绦,虽是淡绛色的襦裙,但腰间鲜艳至极的一扎红绫已显出这女童与众不同的身份。一张脸尚显稚嫩,却是娇艳无比,一双柳叶眉,吊梢杏仁眼,只是眸中满是骄横与不屑。她身旁还跟着一个更小些的女童,头上无红绦,神情中总有种犹疑怯弱,远不及她姐姐那样神采飞扬。这正是萧玥、萧琦两姐妹。 萧玥一耳光把厉大东打蒙了,萧玥柳眉倒竖,脸上有种令人心悸的狠厉:“你个腌臜烂货、无皮老鼠、刁嘴小儿,满口的悖逆言语,怎么敢污我父亲清白?”厉大东怒道:“你敢打我?”萧玥冷笑:“我为什么不敢打你,像你这种不分高低贵贱的东西,我见一次打一次!”厉大东的小厮刚要上前,萧玥的手中爆出一串火花。萧景兰扯了扯嘴角,萧玥这是已经辟府了啊。洪荒诸道除个别几道外,其它诸道皆以元气修道,是以元气为修道根基,而欲修元气,必先通六脉、明六感,而后辟气府,气府储纳元气方可修道。修道有四大境:天地玄黄,每一大境中又分出三小境:虚元冲。萧玥这是已经迈入了黄虚境啊——修道第一境。 萧玥手上的火花已经逐渐凝成了火刃,以萧景兰对萧玥的了解,她毫不怀疑萧玥会真的劈出一道火刃烧死厉大东。这可不妙。萧景兰拉住萧玥:“别把事闹大!”真要是得罪了厉家,也不是好结果的。萧玥回头冷冷看着萧景兰,萧景兰立刻放手,知道自己今天怕是没好果子吃,可自己明面上还是萧家的三小姐,这时绝对不能露出怯色。萧玥对厉大东道:“我今日饶你,下次,我再从你嘴巴里听到这些龌龊言语,我先撕烂你的嘴,再烧掉你的人头!”萧玥又看向萧景兰,扬起脸:“走啊,一起回家。”萧景兰默默不语,她看到围观人群中柳琳正拼命想挤过来,可是她转身和萧玥一起走掉了。 一路上,气氛沉寂,刚进萧府,萧玥猛一转身,给了萧景兰一个耳光,萧景兰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一个鲜艳的手指印浮在脸上。萧景兰咬着牙,看着萧玥。萧玥指着她:“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家何至于被那些贱货辱骂至此!”萧景兰冷笑一声:“怪我?厉大东是个什么货色、厉家是个什么货色,你不知道?他们挑事哪里需要我,不过要寻个由头罢了!你自己没胆量、没能力干掉厉大东,怪我干什么?”萧玥扯住萧景兰衣襟:“你以为我没胆量、没能力?”“对,你有胆量、有能力,你觉得厉家会放过你吗?”萧景兰盯着萧玥,“萧玥,作为下一任族长,你对这些事简直是一窍不通啊。”萧玥的表情仿佛是想一口吞了萧景兰,她松开萧景兰,就在下一刻,萧玥手上燃起烈焰,向萧景兰直劈下去。萧景兰早有准备,萧玥松手瞬间,就地一滚,立刻跳起,逃之夭夭。 多年混迹萧玥身旁的萧景兰颇有对策,头也不回地冲向萧府深处,只要跑得到北卫林,萧玥就奈何不了她。她正这么想着,猛然感到脑后一阵热风,萧景兰再次扑倒在地,抬头一瞅,只看见一道红弧残影。 火刃术,萧玥已经会火刃术了。萧景兰嘴角上扬,弯出一个苦涩与讥讽的笑容,还真是如五行族上下对萧玥的评价:“前途无量,天之骄女”。就在她出神的这会,萧玥追了上来,扯起她掼在地上。萧景兰浑身火辣辣的疼,她狼狈地撑着地,抬脸看向萧玥。萧玥的骄横、萧玥的傲慢、萧玥的刻薄,每一样,凭什么每一样都得由我来承受?这不公平。萧景兰看向萧玥,一语不发,黑眸中藏着无限愤怒与憎恨。 萧玥大摇大摆地走到萧景兰面前,俯视她道:“萧景兰你记好了,是我们家仁慈才把你留下来,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天天惹是生非,要谦卑啊,谦卑到尘埃里去,没爹娘的可怜孩子。”萧景兰看着她笑了,然后猛一起身扑倒萧玥,二人厮打起来。萧景兰全然忘却了萧玥的火掌,任由萧玥的火掌灼伤自己的皮肤、灼坏自己的衣服。萧玥惊呆了。 “住手!”一个威严女声响起。一个头插金簪,耳挂红环,眉弯细月牙,眼收金凤尾的美妇人在四五个侍女的环绕下款款而来,一身绛朱三重衣。这便是何氏了,萧玥生母,火族族长夫人。何氏是南胤名宦之后,父亲曾任南胤丞相,嫡亲兄长现居少府一职,一庶出妹妹是当今陛下有名号的夫人。 “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萧景兰和萧玥二人这才站起,二人皆是衣衫散坏、头发凌乱,其中萧景兰看上去更糟糕些,身上还带上了血。“谁来解释一下?”何氏问。萧琦抢着道:“是萧景兰!萧景兰顶撞姐姐!”萧景兰面无表情。何氏转向萧景兰:“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萧景兰干净利落地回道:“没有。“搞得好像我说了你会听似的,萧景兰在心中冷笑。萧玥对她这样,何氏的装聋作哑也帮忙不少。何氏看了萧景兰片刻,道:“我知道你们在外面撞上了厉家的人。阿月,你不应如此,陛下现在还是很看重厉家的。“萧玥哼了一声:”分明我五行族才是朝中栋梁,他厉家算什么?“萧景兰不屑地念了一句:“‘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1]”此语一出,何氏却是一怔,她沉吟片刻,道:“萧景兰你去木族吧,清明之前不要回火族了。“连萧玥都是一愣。萧景兰不可置信地看着何氏,然后浑身颤抖起来,缓缓道:”是想把我送去当女官吗?“何氏不答,默默转身走了。她太聪慧了,何氏心想,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女孩对于人情世故太敏感了。何氏不得不承认,萧景兰比萧玥日后更能担重任。自己是不是对萧玥的教导差了些什么呢? 萧景兰目送着何氏离去,自己不吭一声地朝木族走去,看也不看萧玥。 天边不知何时飘来灰云,接着越积越深,是要下雨了。 萧景兰拖着脚,深一步浅一步地走进了北卫林。“轰——”萧景兰抬起脸,雨倾盆而下,浇在伤口上,锥心刺骨的疼。其实疼不疼已经没有关系了,因为萧景兰的心都已麻木,麻木的心是不会在意疼痛的。她无意识地行走着,仿佛看见一袭蓝衣在前方举着伞焦急地等着。她突然想起,在一片竹林里,自己的母亲也举过一把伞。 那是梦,还是曾经真真切切的存在?萧景兰的头越来越沉,于是终于跌倒,在雨中看见母亲伸出了手。 黑衣的男孩躲在树梢,手握紧树枝,他看着柳琳扶起萧景兰。她怎会如此狼狈啊? [1]出自《论语·季氏》 第三章 式微(3) 萧景兰有点模糊自己是怎么跑到木族去的,她只记得天公并不作美,下了场瓢泼大雨,从里到外把她浇了个透心凉。而后她躺在床上,梦里梦外全是雨中的一片清凉。她听见有女音在她耳边絮絮:“烧伤又淋了雨,恐怕感了风寒,但还不碍事……” 声音渐渐低下去,融化在一片淅沥之中,带着她慢慢沉入深梦。 梦中有雨打竹林,从绵密雨声变成滴答脆鸣。 “铮——”有人在弹琴。萧景兰倏地睁开眼,看见哥哥在抚琴,行云流水,又有慷慨悲歌、歧路难行之意。 “哥哥,这是什么曲子?”她问道。 哥哥没有回答,反而大声吟唱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是《黍离》,”一个干净清澈的声音响起,萧景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如星子般明亮的眼眸。那是白皙如玉琢的男孩,披着一头黑发,穿着一身堪称破烂的衣服。“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沉荡出一派无可奈何的悲伤与哀郁。 “相传以前有一个朝代,有次爆发了战乱,百姓流离他乡,等他们重新回到故土时,却发现已经物是人非了……我们还会回去吗?回去的话,还是那个故乡吗?”他轻轻地问萧景兰,而后又慢慢模糊。 萧景兰怔怔不语,直到有人喊她。 “阿兰。“萧景兰回过头,她在一片竹林,一个穿着一身水蓝色曲裾衣的女子伸出手,她笑着,却面目模糊。“娘!”萧景兰奔向她,就在萧景兰触碰到她的一刹那,女人分崩离析,退入一片白色的虚空。而萧景兰就那么从虚空之中直坠下去。 萧景兰猛地惊醒,她这才发觉自己的眼角坠着滴泪。她坐起身,用手蘸着那滴泪,呆呆地坐着,心中一片茫然。 “哒哒”一个侍女端着铜盘从屏风后饶了过来,看见萧景兰很是欣喜。“呀!萧三小姐醒了!”她殷勤地放下铜盘,盘里摆着一碟黑乎乎的药草膏子、几块干净柔软的白布,还有一碗盛着热水的陶碗。“您可终于醒了,我们夫人和大小姐都担心死了。来,您把手给奴婢,奴婢给您换个药。”萧景兰任由侍女服侍,打量了下四周,翠云纹的帐子,高山竹的屏风。“这是柳琳的阁子?”“是的,夫人叫大小姐暂且睡到西厢房去,把这让给您。”萧景兰点点头:“那我昏睡了几日?”“有两日呢,不是奴婢说,萧大小姐也忒欺负人了,您再怎么说都是萧族长正儿八经认的义女,也是火族堂堂正正的三小姐,哪有这样待您的,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替您不公呢。”那侍女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萧景兰似听非听的。等侍女讲完话,萧景兰才淡淡地问:“那今日便是四月二十八[1]了?”侍女点点头,萧景兰移开视线,聚焦在不知多远的远方。 “景兰姐!”柳琳欢快地跑了进来,那侍女连忙起身行礼退在一旁,紧接着一个一身水蓝的夫人走了进来,她长得甚是温顺,这便是柳琳的母亲黎氏。她温声责备柳琳道:“成日里没大没小的。”然后转向萧景兰,“景兰先在木族住着吧,养好了再回去。”萧景兰点点头。 在木族的日子比在火族舒心不少,至少没有萧玥那种家伙天天找不快。可是萧景兰知道依然有一片阴影笼罩在她头上。她所料不错,第三日,黎氏便支走众人和萧景兰单独来了场谈话。 “你应该知道这几日你留居木族是有火族的意思。”萧景兰心下了然:“萧夫人找您了。”黎氏略微有点窘迫,还是开口道:“萧夫人希望你能考虑去参加女官选拔,不管怎样,这对于你而言总归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没入道的话,以后日子不太好过。再者,名义上萧夫人也是你母亲,为儿女者,对于母亲这点要求和期望还是可以做到的。”黎氏想了想,补充道:“你母亲说了,端午祭江之后,她会把你名字上报尚宫。”萧景兰看着黎氏,看向她眼睛深处,那不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女应该拥有的眼神,冷漠、古怪、鄙夷。 “她、不、是、我、母亲。”萧景兰一字一顿地道,“您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吗?”萧景兰没有管黎氏,自顾自地说下去:“昨天才是我的生辰,可是我在火族这几年,他们从来、从来都没有给我过过生日,因为我和萧玥的生辰靠得太近了,我想您一定还没忘记上周萧玥的生辰吧,真热闹,不是吗?既然他们不当我是火族人,那我为什么要为了火族去当女官?“黎氏哑口无言,为难道:”我只是带个话,你自己看着办吧。“然后就走了。萧景兰靠在床头,默默闭上了眼。 雨一直在下,从枝叶上滚落、从屋檐下滚落、从风铃中滚落。柳琳在屋下系了几个风铃,在雨中温言絮语,悠扬清婉。木族封地比火族地势更高些,水气更盛,整片居地浸在一派清凉之中。 萧景兰下了地,坐在阁子正中央的案几前,弹着一支曲子。琴是柳琳的,柳琳其实对琴一窍不通,最多会点笛,主要是黎氏一直坚定大家女子应当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给柳琳买了架琴,大部分时候都在积灰,小部分时候萧景兰替柳琳应付检查。 萧景兰拭去灰尘,轻轻拨动它,这不是琴修用的那种灵琴,只是一架普普通通的琴。萧景兰回忆着梦中哥哥所弹的那首曲子,他的悲伤、她的悲伤;他的穷途末路、她的穷途末路;他的无家可归、她的无家可归……你们还在天上看着我吗?阿兰真是没用啊,过得这样落魄与狼狈。 萧景兰从一开始的生疏与不确定,一点点渐入佳境,琴声如流水般自然流畅地从指尖流出,仿佛她很久之前就弹过这首曲子,这首曲子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中,只等着她再次弹奏便可以记起一切过往的秘密。 萧景兰闭上眼,任由自己的指尖弹奏刻在她肌肉中的记忆,而她恍恍惚惚中进入到一片纯白之中…… 萧景兰轻轻睁开了眼,近处是一片雪亮,而远方却褪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盘膝坐在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圆台上。她站起身,走下圆台,才发现落脚之处仿佛是望不见边际的水面,完美地映照出她清晰的倒影。 这是哪?萧景兰很茫然。 接着,她注意到远处黑暗中有一点紫光。那紫光走近,萧景兰这才看出是个女人。那个女人如白雪所塑,一身淡绿色不知哪朝哪代的长裙随着步伐摇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2],仙气飘飘,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妖艳。萧景兰惊呆了。 她走向萧景兰,蹲下,笑道:“你好啊,阿兰。“ 萧景兰半天说不出话来,定了定神,才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谁?你认识我?”女人笑了笑:“我当然认识你,在你四岁的时候就认识你了。当然,你不记得了。我很高兴并没有在你十一岁过了之后很久才见到你。”萧景兰茫然:“什么意思?”女人看看她,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难道不好奇这是哪吗?”她从萧景兰眼中看出了萧景兰的困惑,于是她笑了,答道:“这是你的识海。” 识海这个词惊醒了萧景兰,她在好几本关于灵道的着述中,看到过这个词,却没有任何一本详细地解释过这个词。 女人很快为萧景兰作出解释:“识海,是一个人意识所在之地,通常来讲,只有灵修才会清晰地意识到识海的存在,并且运用识海的力量。而你,”女人站起,“萧景兰,你是一个灵修。” 萧景兰一激灵,仰视女人。 “我——是一个灵修?” [1]本部小说一律用农历计时。 [2]出自《诗经·国风·硕人》 [3]出自《诗经·国风·式微》 第四章 水犀 “我是灵修,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萧景兰不可思议道。 “因为你的母亲封印了你的力量。”女人道,“你在四岁那年就已经入道了,我不知道你母亲出于什么原因封印了你的六脉。六脉对于灵修和元修都十分重要,封印六脉,等同于断掉一个人的修炼之路。” “那为什么你出现了?以前从来没有?”萧景兰道。女人微微一笑:“我说过,这是一个封印,但你母亲设下了自动解封的条件,条件满足,封印自然会解除。”萧景兰轻语道:“十一岁,《黍离》?”女人点点头。“你认识我母亲?”萧景兰问。“我欠你母亲一个人情,所以我答应她,我会以灵体形式存在于你的识海中,照看你直到十五岁。”女人难得迟疑了一下,“我——我和你母亲不是很熟,所以有些事我也不太清楚,但她当年告诉我,她把很多事都封印在你的识海中,等到你十五岁的时候,封印会自动解除,在那之前,我不能告诉你任何事。我、我想你母亲应该有自己的苦衷,她是为了保护你才不得已如此……” 萧景兰不可置信:“保护我,保护我什么?”她突然联想到自己模糊记忆中无止尽的逃亡,“有人在追杀我……”萧景兰咬牙道:“为什么,我有什么特殊的?”随即萧景兰皱眉道:“那为什么我一逃到南胤就没人追杀了?南胤什么时候这么有震撼力了?再说我在南胤无亲无故的……“萧景兰猛然警醒,是了,自己的确在南胤无亲无故,当年萧志收养自己给出的说辞也不过是与自己父母有旧,可是每当自己向他人询问自己的父母时,他们给出的答复要么是自己还小,不便告知,要么是与自己父母不熟,不清楚。萧景兰以前就隐隐察觉到有一个巨大的迷雾笼罩在她四周,把所有真相遮盖的严严实实,而自己连这真相的存在都不知道——直到今日,她终于看到了真相的边缘,知道了真相的存在。 “我要怎样才能知道一切?”萧景兰平静下来后问女人,女人赞赏地看着她,心道:这女孩心性坚定、聪慧敏锐,是个好苗子。她说道:“变强,如果你不够强大到去解决一切,哪怕你知道了一切,也只能是徒增痛苦。”女人看着她慢慢道:“知道太多不是件好事,要么选择变得足够强大去改变一切,要么索性忘却。”萧景兰缓缓抬头直视女人:“你觉得我是后者吗?”女人笑了:“你?你当然不会是。所以我会帮你变强,这是我和你母亲当初的协议。不过我要提醒你,弱小想要变成强大,你必定要付出代价,像摘下荆棘丛中的花,你也必会流淌出鲜红的血。你,害怕吗?”萧景兰仰首而立,脸上满是骄傲:“我,无所畏惧。”女人笑了笑:“我欣赏你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但愿你说到做到。”毕竟修行之路,可不是光有勇敢就够了的。 “你之前说你和我母亲有过协议,是什么?”女人点点头:“是的,你看我现在是以灵体的形式存在,事实上,你母亲找到我时,我已经是只有灵体了,我的肉体不知道在哪。灵体如果不够强大,长时间与肉身分离,会逐渐衰弱直至不复存在世上。你的母亲救了我,让我存活在你的识海中,你的识海那时刚刚形成,很容易接纳我,这样我可以在你的识海中存活下去,但我不能控制你的身体,所以我对你没什么影响,作为交换,我要保证你存活到十五岁,并且尽可能的强大。”萧景兰又问道:“那你的肉身呢?你知道自己是谁吗?”女人这次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道:“我在外面漂泊了太长时间,灵体已经开始衰弱了,灵体衰弱之后会逐渐失去自己的记忆,等到完全丧失记忆,灵体也算是消失在世间了。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但是你的母亲叫我水犀,江流河水的水,心有灵犀的犀。还有……我不是人,是妖,蛇妖。” 萧景兰知道洪荒大陆上有些灵兽也是可以修行的,这些具有修为和灵智的兽,就称之为妖,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此生碰到的第一只妖兽就存在于自己的识海中。真是——太优秀了。 “你有多少年的修为啊?”萧景兰兴致勃勃地问,“胤朝建国也不过四五百年,南胤更是只有两三百年。”这太难得了,这可是个活生生的妖啊,比书上不知道听途说了多少条街的记载更真实的存在啊。水犀沉默了一会,萧景兰没有意识到她的所有想法是完全可以被水犀知晓的,毕竟人家就住在识海呢。水犀现在突然发现,萧景兰也有个不好的地方,这丫头读书读傻了吧,做啥都有种老儒生的做事的感觉,考据、勘正、注释。水犀虽然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但她相当讨厌那种只知道每天捧本书在那念“之乎者也”却干不出实事只知道给别人扣帽子、添麻烦的道德君子。她相信自己以前肯定被这种人坑过,不然怎么会如此有心理阴影? “应该不止五百年,我都不知道有胤朝这么个朝代,也可能是我在深山老林里呆久了,对外界一无所知。”水犀皱皱眉。“有点奇怪。”萧景兰也皱起眉,轻声道:“史料记载,先民在东陆上生活,高祖起而一统天下,号胤,五十年后西辉自立,俯首称臣于我,后二百年,北侯背主自立,号洛。明帝南迁。那五百年前,胤朝建国之前,有什么?” “景兰姐,景兰姐?”萧景兰一惊,“外面有人在找你。”水犀淡淡道。“那我怎么离开识海?”萧景兰听着这声音很耳熟,她仔细追寻着这声音,然后…… 萧景兰恍然一惊,她睁开眼,一眼看见了柳琳的脸。她连忙坐起身,“我……”“景兰姐,你居然也能弹琴弹睡着啊。”柳琳明显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小心着凉啊。” 有点不对劲。萧景兰仔细感知了一下,有东西在流动,她一开始可以感知到自身附近,紧接着范围开始扩大,但能感知到的东西好像变少了。萧景兰很早就知道自己六感灵敏,可现在想来,这恐怕便是灵修的能力吧。 “挺聪明的,的确,这就是真正的灵修的能力。感知四周不过是最基本的一项,你会慢慢知道真正灵修的强大的。”萧景兰脑子中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冷不丁吓到了自己,萧景兰随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水犀。“你不是妖吗?怎么会知道的?”“拜托,妖的修行和你们人类差不多好吗?再说,你母亲就是一个灵修,不然你以为你对灵道的天赋是哪来的?” 是这样吗?萧景兰默然不语。 “怎么了?”柳琳感觉不对。“琳,我好像入道了。”萧景兰思量片刻后道。“灵道。”柳琳目瞪口呆,半晌开口道:“我刚刚想告诉你,周伯伯来了。” 周潇一头灰白头发,穿黑衣,背着把琴。侍女上完茶退下后,萧景兰告诉周潇自己入了灵道,说自己是弹琴若有所感。周潇沉吟片刻,道:“你不是琴修。”“是。”“灵道并不是只有器修,一开始的灵修就是灵修,他们甚至无需借助外物就可以勘察人心。”周潇停下来,缓缓道:“灵道入道有很多情形。一个人入道往往是因为和此道中某些事物或事理相共鸣,我们将那个事物或事理称之为因。最开始的灵修认为万物有灵,山有山灵、水有水灵,天地之间充斥着灵,所以灵道所修的并非元气而是灵力。像我,我的因就是琴,现在大部分灵修都是器修,乐器、法器之类的,但实际上古籍记载,最开始的灵修之所以说他们就是灵修,是因为他们因灵入道,不需要借助外物。”周潇一捻胡须,看看萧景兰:“景兰,你就是因灵入道吧。”他点点头:“果然,果然。” “你这位周伯伯,颇有学识啊。”水犀又在脑中道。可不是,萧景兰翻遍五行族的藏书都没找到有哪一本古籍说什么最开始的灵修如何如何。 周潇又坐了会,走时犹豫了一会,还是和萧景兰讲道:“你还是不要告诉火族你入道了,更不要透露入了什么道。” 第五章 四月 端午是个热闹的日子。东沙河从东沙山向北卫山脚下流去,一路向北。在东沙河中的赛龙舟是北卫县过节的一大看点。柳琳早就女扮男装的跑去逛了。 萧景兰确认好萧玥在看比赛后,一个人静静地走到了北卫山的西麓,那儿有一个坟,朴实无华的坟。牌位上写着:“景兰之兄景殇之墓”萧景兰用衣袖仔细拭着墓碑,而后从袖中拿出一沓纸钱,烧在了哥哥墓前。 “咯吱——”身后有枝叶被踩断的声音,来人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周潇站立在萧景兰身旁,轻轻把手搭在萧景兰肩上,,他不由得想:这个孩子的肩膀是那样孱弱,却又要担起怎样的命运?萧景兰抬头,向周潇粲然一笑,但周潇看得分明,她的眼角闪烁着看不清的泪光。“周伯伯,您不去逛逛吗?端午的东沙郡可一直是很有趣热闹的。”周潇半晌后才开口道:“今日是你兄长的忌日,总该有人记得。”萧景兰点点头,道:“周伯伯,景兰想问您件事,您若是能回答便告诉我,如若您为难,也便不必说了。”萧景兰站起,仰头:“您让我不告诉火族和五行族中的任何一人,是不是因为当年母亲和五行族做了一个交易,五行族收养我是因为我身上有什么是他们想要的?”周潇不得不感叹萧景兰的灵敏,他踌躇片刻,还是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一点,但我恐怕你若是知道了,便不愿意继续留在南胤国境之内了。”萧景兰满不在乎地道:“我迟早有一日必将离开南胤,还在乎什么呢?” 周潇斟酌着语句道:“有一个预言流传在五行族内,有天命之人将带领五行族重铸辉煌。”萧景兰讶异道:“他们以为我是天命之人?算了吧,我果然不是呢。”周潇凝视着萧景兰,他沉重的目光令萧景兰不知所措起来,周潇缓缓道:“不要轻言命运,萧景兰。以前有人和我讲过,预言只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种命运,是一种指示,却不是必然。人的命运不是任何一个预言可以轻易断言的。”萧景兰听得一愣一愣的。周潇又道:“离开南胤吧,既然你是一个灵修,南胤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既然你想要行走,那就从你可以行走开始,往外走。去稷下宫吧,阿兰,让你所有亲人的在天之灵为你骄傲。”周潇看见萧景兰的眸中聚出水光,然后水光从眼眶边缘流淌下来,他终于看见这个孩子流出了像极了孩童的眼泪。 黑衣少年听见了他们的谈话,“稷下宫?”他皱起眉:“你这不是去送死吗?” 萧玥遵从母亲的要求坐在女眷的高台之上,她百无聊赖地四下乱瞟,无意中看见一个面容娇俏可爱的男孩,好奇地追着他看,男孩明显是在找人,找不到人的男孩摸摸头,更可爱了。萧玥看着看着,嘴角向上扬得越来越厉害,是柳琳呢,好大的胆子敢女扮男装四处溜达,要是你母亲知道了会怎么训你呢?哦,反正不过是个女儿,柳族长也不太管。萧玥突然笑不出来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位置,自己坐在一堆名媛贵妇之中,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像柳琳一样肆无忌惮地逛大街。萧玥苦闷地想。我怎么能呢?我是火族的下一任族长,身为嫡出女子更应时刻规范自己的行为,不可以有一丝逾矩之处。母亲的话言犹在耳。萧玥看着柳琳,能让柳琳这么费心找的,也就只有萧景兰了,萧玥笑了起来,今天是端午日,可怜的萧景兰一定又窝到哪里哭去了。 萧景兰刚刚回到自己在火族的住处,萧玥就闯了进来,萧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再过几天就是证道会,萧景兰你想好去哪个郡县了吗?”萧景兰冷冷地看着她,终于开口道:“萧玥,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奇怪,从我刚来这,你就一直很讨厌我,为什么呢?”因为你觉得你才是那个天命之人吗?萧景兰在心中冷哼一声。“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小偷,会偷走别人珍视的东西。”萧玥答道。因为你可以无所顾忌。 “呵,你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偷走,能被我偷走?还是说你在恐惧我?”萧景兰咬牙道。“也许是亲人呢。”萧玥仿佛在萧景兰耳旁吹了口气,却带着无限刻薄、无限讽刺。 “你以为你是天之骄女,可你却看不见,族长反感你的骄纵;你母亲疼爱你不过是因为你给她带去了荣耀,至于萧琦——她有一个何等光彩照人的姐姐,而她的一生又该如何永远被你所遮蔽。你是天之骄女,你也会是天家寡人。” 这话着实恶毒了,萧玥脸上惊恐之色一闪而过,但随即她沉声道:“那又怎样?反正我会永远凌驾在你之上,永远。”萧玥狠狠回身而走。刚走到门口,她和女扮男装的柳琳擦肩而过,柳琳一看见她,神色大惊,连忙看向萧景兰。萧玥不忘给柳琳撂下一句话:“你也别和萧景兰太靠近了,要知道有些人骨头太硬,克人。” 萧玥走出萧景兰房间,突然察觉有一股元气波动,波动并不明显,可萧玥就是在一瞬间意识到有一个人在这附近。她仔细探查了一番,无果,这才走掉。 黑衣少年略微露出身形,十分惊异地看向萧玥的背影,怎么会? 柳琳连忙跑到萧景兰身旁:“景兰姐你没事吧,萧玥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么说话?”萧景兰沉默良久,轻轻道:“我要离开南胤。”柳琳一呆:“啊,那你不参加证道会了吗?你离开南胤,还能去哪啊?“萧景兰看着柳琳,问她:“柳琳,我认真地问你,你最喜欢做什么事?”柳琳不明所以,还是认真想了想,道:“我喜欢每次大集市的时候,在街上逛。”萧景兰接过话头:“你喜欢热闹是不是?喜欢人间的一切繁华与鲜活?”柳琳点点头。“我也喜欢人间,可是萧玥在这,这儿不会是人间。”柳琳隐约猜到了,“景兰姐……”“我不打算参加证道会。”萧景兰冷酷道:“我会直接去上学。”“可是在南胤上学是一定要有证道的啊。除非……“柳琳恍然大悟,南胤三大修道学府,其一胤朝国子监,就在国都景平城外;其二,五行学府,主要招收五行族子弟,就在东沙郡东沙山;其三,广嘉武院,则在南胤与北洛接壤处,边境重镇的军力来源。可是不管萧景兰去哪,都离不开五行族的势力范围,景兰姐那么痛恨萧玥和纵容萧玥的五行族。柳琳黯然。 “我要去稷下宫。”萧景兰笃定道。 南胤最优秀的修道学府都不见得能在这片陆地上排进前三,但稷下宫可以,萧景兰能查到的典籍中说稷下宫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胤朝建国。稷下宫的优秀建立在学生的优秀之上,而学生之所以优秀是因为能找到稷下宫就已经很优秀了。稷下宫坐落于三不管的落瑶盆地中,落瑶盆地地处北洛、西辉、南胤三国交界处,至今都没有落瑶盆地的确切舆图。而且据说稷下宫的创立者是位天境强者。萧景兰固然知道此行必然危险,可她就是想去,她总有一天也会凌驾于萧玥之上。 “我陪你一起去。”柳琳出声了:“我也不要一直呆在南胤,太无聊了,既然景兰姐你说要去人间,那我也要去,反正木族不少继承人,我父母不会在意的。” 萧景兰很惊讶:“可是这是很危险的。”“我知道,可我不去的话,我也只能一辈子在父母庇护下长大,他们以后哪里会放我去人间呢?”萧景兰若有所思,“是这样的。”萧景兰叹了口气,她上前拥抱住柳琳,“现在你仔细听我说。” 第六章 子衿(1) 灵道的修行与元道并无太大区别,同样是从周身汲取能量压缩、净化,将能量送进体内,不过元道的能量是元气,灵道的能量是灵力,而且灵力的汲取比元气艰难更多。水犀解释因为灵力不过是元气的凝结,或者说元气是灵力的稀释,因为灵力是不会分成什么火系、水系的,只是在运用时依各人禀性转化成更能大量使用的元系。 “所以……”“所以一开始是没有什么元修的。”水犀皱眉,“我记得我那个年代只有灵修,元修是那种天赋、努力程度不够的人才会选择的。而且也没什么符道、剑道的,灵修自己就会刻符、用剑。萧景兰,我问你,你们修道之人的寿命如何?”萧景兰想了想:“五六十吧,已经比一般人长寿了。”水犀哼了一声:“嗯哼,不奇怪,元气不比灵力的润泽、温缓,元气太过……太过……”水犀思考了一下用什么词,“僵硬、刻板。以元气修炼对一个人的经脉是有损伤的,长时间修炼,修为越高越容易暴毙身亡。”萧景兰心中一凛,难怪五行族先族长们走的都挺早,现在也只剩个土族的族长还是那一辈的人。“难道灵修就能活很长时间吗?”水犀笑了:“丫头,你难度没听说过一个词叫:‘与天同寿’吗?灵修高手哪怕只有地境也能活个一百岁,若是进了天境那就是两三百岁,不过要修到天境大概也要个两三百岁了。还有真正的大能,几千、几万岁,与天地长寿。《逍遥游》有言曰:‘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不过那都是传说了。”水犀一看萧景兰懵懂的眼神:“搞什么啊,你不是很博学吗?连庄子都不知道吗?”萧景兰扯扯嘴角,小声说:“南胤从不讲老庄,只以孔孟为主,再带点《诗经》《楚辞》而已。”水犀不乐道:“真没意思,庄子分明是最接近……”她突然停了下来,最接近什么来着?她记得有一个人和她讲过老庄、孔孟,那个人分明是惋惜地说着老庄的,那个人是谁?他或者她讲了什么?水犀隐隐知道那是个很重要的人,是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也不应该忘记的人,可自己就是记不得。水犀沉默了,好在萧景兰也没有追究下去。在萧景兰看来,老庄之类的并非正统,也不是很有必要弄个清楚。 “也就是说天境强者真的存在?”水犀终于开口:“也许是曾经存在。”此语一出,水犀感到一阵难过,就仿佛自己无可奈何地承认一个属于自己的、由自己缔造而出的王朝无法挽回的衰颓。 水犀岔掉了话题:“给自己弄把灵琴吧,虽然你不是琴修,但在你通六脉、辟灵府之前,你需要一把琴来防身。” 萧景兰在证道会之前就离开了东沙郡,她给萧志留了封信,只说自己想要出国游历,就不参加证道会了,也恳请萧志不要寻找自己。萧景兰猜都猜得到萧玥肯定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并且会坚定地认为是自己怕了她。没关系,我会有一天证明给所有人看,我,萧景兰,从不畏惧任何人,而我终将傲视整个南胤。 周潇把萧景兰带到了景平城的西市,他在西市有一个卖琴的、信得过的朋友,让萧景兰先在那住下,等自己看完了柳琳的证道,就带着萧景兰去看琴。 萧景兰坐在西市门口的茶铺,平心静气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灵识外放,感触着空气中微弱流动的灵力,而后将其驱至自己体内。不在北卫山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就是闹市里灵力太稀疏了,很不利于萧景兰修炼。可是修炼途中是不可以有这些杂七杂八的念想的。萧景兰正感触着,突然有一个陌生的灵识和自己的灵识相接触,萧景兰大惊,水犀教导过她,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两个人的灵识相互接触是有很大风险的,灵力充沛的那个极有可能直接碾压灵力没那么充沛的那个,轻则读取意识,重则直接顺着灵识冲撞识海,会使识海动荡,识海一旦动荡便极容易造成意识不稳,甚至丢失意识。同样,对于灵修而言,冲撞对方识海便是灵修的攻击方法之一。 可对方的灵识只是和自己稍微触碰了一下,旋即二人都收回灵识,触碰也仅仅让双方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以及各自的位置。萧景兰抬头向对面看去,斜对面香料铺下有一个乞丐似的少年,他抱着一个缠满脏兮兮的白布的长条状东西窝在香料铺阴影的一角。今日是芒种,香料铺的生意格外好,也就没有店员发现有个乞丐在那。 少年和萧景兰四目相对,那少年不避不退,还轻轻眨了眨眼睛。那眸中有流光溢彩,有星辰大海。萧景兰似乎受到了蛊惑,起身向他走去。那个少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我认得你。你、你和我一起听过《黍离》。” 少年头略歪了歪,“一起听过《黍离》,你只记得这些吗?”萧景兰哑口无言。少年打量她一番,问:“我送你的东西呢?”萧景兰下意识伸手去抚自己的脖子,然而那里空无一物,她又怔怔地把手放下,少年叹了一口气,起身欲行。 “等一等,你叫什么名字?”萧景兰赶忙叫住了他。少年扭头,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并不答话就飘然而去。 萧景兰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夏日璀璨的阳光中,像是很久之前,也曾经有一个人从阳光中走来,拥抱她。她在那一瞬间仿佛出现了幻觉。仿佛那个难得的晴天里,有一只温凉的手握住过自己的手;又仿佛在绵延不停的雨日里,自己曾经拥抱过一个和自己一样彷徨无助的人儿;而在最后,那个人把一个用绳子做的简易无比的项链放在自己手心里,对她说,它会保佑你的,哪怕以后所有能庇佑你的人都不在了,它也会一直陪伴你、保佑你。那些吉光片羽在她仅有的记忆里断断续续、转瞬即逝,几乎让人以为只是自己哪一天做过的一个令人心安而不敢奢求的梦。 萧景兰眨眨眼,那些片段便在阳光底下,蒸腾而去。她有一时恍惚与难过,随即看到周伯伯向她走来。 “萧公子。”这是他们约好的称呼。周潇点点头,他们边走边说话。“柳琳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现在时间有限我不能慢慢和你讲证道会,你选完琴后,我有一些东西要给你。”周潇停下,沉声道:“是你哥哥留给你的。” 注: (1)出自《诗经·郑风·子衿》描述对故人的思念 第七章 黎琅 萧景兰坐在茶舍里,看着眼前的侍女将葱、姜、橘皮捣碎,又将有点泛着黑的茶叶泡煮。侍女弄好后将茶杯恭恭敬敬地递给萧景兰,萧景兰知道所有喝茶的礼仪,可是她品茶的水平着实差劲,对于吃喝玩乐这方面的研究她远不及柳琳。 “蹬蹬蹬”说曹操曹操到。一个穿水青色骑服的男孩走上了楼,但是出乎萧景兰预料的是她后面还跟着一个黑色骑服的男孩,那个男孩十分瘦弱,算得上是眉清目秀,只是脸上总挂着沉郁之色。萧景兰隐隐觉得他脸熟,仔细思量了一下,同岁、与柳琳相熟的男孩、黑衣——“你是黎琅?”她有点吃惊。 黎琅按道理算是柳琳的表兄,之所以是按道理,因为黎琅的父亲和柳琳的母亲并不是同母所出。萧景兰上次见到他还是去年万寿节在景平城。只是说黎琅的身世也是可怜,当然,这些事都是柳琳告诉萧景兰的。 柳琳的外公讳证,黎证,是个风流鬼,有好几房妻妾。本来三妻四妾也不是什么大过,可偏偏柳琳的外婆,也就是她外公的正妻太厉害了。南卫方氏,先帝生母、先帝太尉、陛下的太傅,均出自方氏,更不必说柳琳的外婆方氏还是方氏的嫡出大小姐。水族封地地处南胤西南方,土地肥沃、水草鲜美、劳动力充足,是南胤王朝粮食的最大输出地,是重要的大后方,因此,南胤历任皇帝都很注重水族的地位,而方氏也同样觊觎这片大好土地。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联姻。毫无疑问,黎老族长一点也不喜欢这次联姻,不然也不会在一个月后就以正房无所出为由火速纳了第二房。但是依萧景兰所看,黎老族长恐怕早就和这二房夫人看对了眼,因为这位夫人就是黎琅父亲的生母。这位夫人出身不太好,家里虽说富裕,到底是商人之后。但是诡异的是,黎老族长的长子却是另外一个妾室所出,刚一成年就被打发走了。黎老族长的前面三个儿子都这么被打发走了,直到后来剩了两个儿子,方氏所出黎息,另一个黎琅生父黎忽。从名字都可以看出黎老族长对黎琅生父的喜爱,按五行族规矩,非嫡出子女是不可以用单字为名的。 所以接下来的事,连在火族的萧景兰都听到过火族族人的八卦了。黎息与黎忽的继承人之争,大家的想象力都是相当惊人的,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是秘事,这事都能出好几本话本小说了。可是柳琳告诉萧景兰的真相却是,她的亲舅舅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攻讦过黎忽,黎息是真的把黎忽当成自己的弟弟,而且柳琳揣测这两人可能关系一直都挺好的。“我娘说,当年黎忽的生母生下黎忽没几年就去世了。”萧景兰心想,可不是嘛,那么厉害一个正房夫人,谁受得了?“当时我外婆还挺高兴的,谁知,外公更疼惜黎忽了。可奇怪的是,我外婆气得要死,我舅舅却异常淡定。”萧景兰当时听完点点头,非常淡定地说:“这很可以说明一个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在当时整个五行族、朝廷纷纷站队的情况下,他们两个人谁都不想当族长。”柳琳一噎,好像、好像景兰姐也没说错,她回想起自己以前去外婆家玩的时候,外婆就抱怨过自己的儿子,无所作为、清心寡欲的像个老寡妇。 “而且按理,五行族没理由对这么个立爱不立嫡的行为进行争论,除非,一、黎忽的生母虽然出身商人,但她娘家是有门路的;二、五行族不想看着方氏掌管水族,为虎为霸的;三、黎忽的实力不在黎琅之下。”萧景兰给柳琳分析。 柳琳点点头,事情最后的结尾令所有人都没想到。黎忽和一个侍女私奔,放弃了族长之位,把老族长气得半死,没过几年一命呜呼了。这件事甚至间接导致了现在南卫方氏的衰微,那么大动干戈,连陛下也受不了了。可事实上是黎息自己放弃了与方氏的联系,在这点上,引得不少人说他绝情。也许是真的吧,黎息先后娶过两任妻子,无一例外的早死,而黎息从不显得伤心过度,他素来以冷淡着称,前几年,他的第二任妻子死后,五行族内流传着一个说法,说黎息克妻。反正现在是没人想嫁给黎息了,黎息也就没再娶。可是水族的继承人还没有啊,黎息无子,于是只好把他那些被发配走的兄弟的儿子找几个算的过去接到族中培养。黎琅就是其中一个,之前早有流言称黎琅已经被选为接班人了,但离奇的是,在萧景兰离开火族之前,她得到的消息一直是黎琅未入道。如今看见柳琳把黎琅带来,也是吃惊。 黎琅没想到萧景兰还记得他,嗫嚅道:“萧、萧三小姐。”柳琳使了个眼色,让侍女下去,在黎琅脑门上一敲,“什么三小姐?叫景兰姐。”黎琅唯唯应道:“景兰姐。”“没事没事,坐吧,你怎么跟来了?你是没入道吗?”柳琳一听,兴致来了:“嘿嘿,他哪是没入道啊,他可是入了灵道!这下景兰姐你可是和黎琅成为同道中人了!”萧景兰更惊讶了,“这可是个有趣的故事。”柳琳眨眨眼,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周潇站在北卫山的最高峰,遥望西北。这时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周潇微微一笑:“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会放他走。”来者正是黎息。黎息一阵惘然:“南胤没有一所学府教的了他,唯有稷下宫能让他长成能堂堂正正回到母族的模样。前途未卜啊,我们都前途未卜啊。”周潇沉默了一会,“你觉得她希望他回去吗?”黎息轻声道:“她希望他自由,可是能让黎琅自由的不就也只在稷下宫吗?”“那为什么还想让他回去?”黎息眺望远方,云雾缭绕。“因为我迟早有一天得告诉他真相,看看他入的道,你觉得他不会意识到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与生俱来的、流淌在血脉之中的天赋吗?” 周潇叹了口气,而后又叹了口气,黎息瞅瞅他,笑道:“怎么?和我妹妹太难缠吗?”周潇一笑:“这倒还好,毕竟柳族长还是很通情达理的。”他踌躇再三,还是开口道:“我在想萧景兰。”黎息奇怪道:“不是因为你怕她在南胤受到掣肘才力求放她去稷下宫。”“是这样没错,可我在想,如果我们当年弄错了呢?如果萧景兰不是那个人呢?”黎息一惊:“怎么会?不是……”他意识到周潇没有开玩笑,于是压低声音说道:“我以为你们……但当年……他们总不会搞错啊。” 周潇叹气道:“两个人,天卜辞说了两个人,你是知道天卜辞的。”“对,五百年天卜辞出,地境以上无有不知,怎么了?”周潇沉吟道:“萧景兰——她不是元道。”黎息着实被吓到了:“周潇,你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有多要命吗?”周潇接着说:“可是我前几个月找了卜族的另一位,给了她景兰的生辰八字,可她卜来卜去,只有四个字,只有四个字。”黎息屏息以待。“恶紫夺朱。”周潇一字字念出。 在高山之上,只听得见有鸟盘旋在风中,留下被风拖长的含糊鸟鸣。 柳琳可是费了不少劲才获得出门的许可,“那黎琅呢?”萧景兰问。“他啊,是偷偷跟过来的。”柳琳刚要开口,萧景兰便先制止她,转头对黎琅道:“黎兄弟,你能帮我去结账吗?”还拿出一串钱给了黎琅,黎琅不明所以,接过钱,,下楼去了。“现在再讲吧。”柳琳略微看看萧景兰,接着道:“你知道我舅舅总共找了三个侄子吧,黎瑜黎瑾黎琅,黎琅那两个哥哥可不喜欢黎琅了,这次证道会也是把黎琅坑惨了。”萧景兰十分讶异,柳琳见此不免有点得意:“来,让我告诉你今年证道会有多好玩。” 第八章 证道 证道会的会场设在景平城郊外的社稷坛。坛四周已搭好竹棚,五行族各族环绕圆坛,每族的竹棚旁竖着各族的旗幡,上用各色绣出各族族徽。族长们与一些宗室成员位于北面,坐北朝南,余下诸族人由每族的三位长老分居各席。证道会每年都会有宗室来观摩以示陛下的重视。 “猜猜今年是谁?”柳琳按压不住地兴奋,这时黎琅也凑了过来,大家都饶有兴趣的听着。 “嘉应公主?”萧景兰猜测。嘉应公主是先帝的第三女,还是金族的族长夫人。金族封地在金汕郡,是军事重郡,金族子弟为国捐躯者众多,所以先帝才力主嘉应公主嫁到金族,这样便可以嘉应公主的食邑来为金族提供粮草。 “不,不止。”柳琳压低嗓门:“太子殿下也来了,好像还来了位陛下的姬妾,带着面纱看不清。”萧景兰惊讶极了,“那你觉得太子殿下如何?”黎琅忍不住答道:“空一副好皮囊,内里空空。”萧景兰笑了,柳琳点点头:“确实。” 除了皇室,就连南胤的三大学府的三位祭酒——华玠、华忌、祁心广也来了。萧景兰心中一凛。 “咚咚咚——”坛中央燃起了冲天的艳红证道火,上架金丝网。主持证道的太史是极其罕见的卜道修行者。 卜道,比灵道还神秘的一道,因为卜道修行者会算卦、算命等,萧景兰当年查灵道时,顺路翻到了卜道,上面的介绍只有寥寥四字“天生、血脉” 水犀淡淡道:“是这样,差不多。” “后来,那个黑袍太史不知往火里又撒了些什么,然后——呼!火变得更大了,,变成了绿色,而后又缩小变成了银色。老漂亮了。”“白磷。”水犀喃喃道。 率先出场的是金族直系祁琊。那是一个白衣飘飘的俊朗少年,棱角分明,眉宇间却带着肃杀之气。“据说他七岁入道,十一岁就随着父亲上了战场。”祁琊向太史一行礼,一小童捧上一墨绿龟壳。另一小童捧上一根银针。祁琊用银针刺破食指将一滴血滴在龟壳上,小童将龟壳架在金丝架上,龟壳不断震动,发出“嘶嘶”声,随后“喀拉”一声裂开了,裂开时银火从下往上一窜,奇异地升出鹅黄色烟,随即凝出一把枪的样子。太史用金制的夹子夹出龟壳,给大家展示一圈,那上面裂出一个歪歪斜斜的字。太史喊道:“祁琊,武道,枪系,黄虚境!”金族长老摊开一张纸正在奋笔疾书,祁琊不动声色地下去了。 “金族以武道和元道为多。”萧景兰若有所思,水犀冷笑一声:“你没见过真正能将金用到极致的人。到那时,你会后悔自己身上携带了任何金属制品。”可是不会再有那样的人了不是吗?萧景兰问水犀,你不是说那个时代已经没落了吗?水犀无法反驳,从她接触这个时代的世界开始,她就意识到有什么已经与这个世界隔绝了,像是深埋在土里的日渐腐烂的朽木棺材,而掘开上面的层层积土,就是新生的空气。 金族之后是木族。“其实我当时还挺紧张的。”柳琳的烟是透明的,而后化出满天葱白色符文。“咦——”全场皆是一愣,葱白意味着柳琳不是木系而是水系。“说实在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那么失望。”柳琳一撇嘴。萧景兰可以猜个大概,柳琳她大哥柳玟是个管家优于修道的人,二哥柳琪不过“平平”二字,是以有些人将木族的希望寄托在柳琳身上,指望出个可以和萧玥媲美的人物。 萧玥……“萧玥如何?”萧景兰嘴里发苦。柳琳一僵,慢慢开口道:“火族是倒数第二个出场的,但的确可以称之为压轴……”萧玥穿着妃色外衣,衣带是丹红色金丝火波纹,眉心点着绛朱色族徽,昂首而上,全场几乎所有人都是正襟危坐、翘首以待。 鹅黄色烟腾空直上,接着忽地散开,翻滚出赤焰,而后从赤焰中传来一声长鸣,一只通体乌黑,却有着由黑变红变金的翼尖的鸟盘旋而出,甩开几乎可以与太阳融为一体的灿烂尾羽,更令人吃惊的是这只鸟有三只爪子。 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1] 萧景兰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念头还是水犀的念头,但她在那一瞬间知道了那是什么——三足金乌。自太阳中诞生,相传是太阳之神羲和的儿女。 萧玥伸出手,元气喷薄而出,火焰携着那股烟在空中化出了三足金乌,如烈日般耀眼、光明,那火焰的亮度几乎让人难以直视,这,才是萧玥真正的火焰。 天生异火。元道火修中有些人或是天生或是后天机缘能够拥有一些与一般火修不一样的、功能特殊的火,这些火统称异火,又根据火的种类分成天、地、人、冥四类,根据火的威力又分为天地玄黄四阶。三足金乌火就是极其罕见的天火。传说三足金乌火包裹太阳东升西落,这种火除了天生几乎无法后天获得。 萧景兰咬着牙,一股愤恨从心底直冲上来,萧景兰过了会才发觉自己居然在浑身颤抖。 萧玥,元道,火系,三足金乌火,黄虚境。 “你不必太难过,这就是人生。况且,三足金乌火只有两阶,玄阶与天阶,她是玄阶的三足金乌火。她若是得不到大机缘,修不成天阶的三足金乌火,此生也不过‘了了’二字。”萧景兰突然打了个寒战,大机缘这个说法令她有点恐惧。“傻孩子,‘将欲取之,必先与之。’[2]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所有事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3]”水犀叹气道,萧景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答话。 柳琳见她面色沉重只道是心中颇为不甘,忙岔下去讲:“然后就是水族了。”黎琅脸腾的就红了。 太史一开始喊得就是黎琅,可令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黎琅人不见了。萧景兰大吃一惊,虽说自己也没去证道,但她好歹也算和族长讲明理由了,黎琅这算是、算是临阵脱逃啊。“为什么要跑啊?”萧景兰问,黎琅扭扭捏捏地,有点不好意思。“哎呀,他个傻瓜!”柳琳忍不住接道。萧景兰瞪了她一眼,柳琳闭上了嘴。“黎瑜和我说,我没入道,在会上太丢族长脸了,叫我不如躲起来。”黎琅怯怯地说,萧景兰无语扶额。 黎琅的龟壳在火中震动,却没有声音。不入道的人便是龟壳裂出不规则纹样,不发声。那龟壳沉寂了一会,突然“咔嚓”一声,一股透明烟直掠而出,而后变幻出一个通体漆黑,背龟壳,脖类蛇的生物缓缓浮现,整个坛上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厚重。几乎令人心生敬畏。 “玄武!竟然有玄武血脉,他的母亲一定是玄武族的后人。”水犀惊异道。 玄武,北方神名。[4] 黎琅,灵道,玄武,无境。 “这也是灵道?”萧景兰问水犀,水犀良久才道:“灵道中有一种很特殊的修行者,依靠血脉传承,而这些血脉往往是上古神兽或大能遗留下来的。黎琅就是这种血脉传承。血脉传承只可能是代代相传,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玄武就是四大神兽之一啊……”水犀深受感触。 萧景兰若有所思,“柳琳之前告诉我黎琅的生母只不过是一个侍女……如此看来,他的生母恐怕也是颇有身世啊……”神兽的后代……可是萧景兰从没在南胤的任何一本相关着述中看到此类传承,不,至少在和人类有关的资料里没有,但在关于妖族的记载中确实经常强调血脉传承。 “可是我从来没读到过灵道里还有这种血脉传承。”萧景兰惊诧道。水犀道:“不奇怪,真正的秘密从来只停留在记忆中,而不是书墨中。” “那你为什么跟过来?”萧景兰问黎琅,黎琅低头道:“呆在南胤,也就是和我那几个哥哥在一起,还有族里一群看热闹的人……”萧景兰轻叹。 “景兰姐,周伯伯说你买了把很了不起的琴呢。”柳琳道,萧景兰点点头:“是的,是很不一样。我们先上路吧,这会是很漫长的一场旅途呢。我会在路上慢慢告诉你们的。” 皇上走进李婕妤的宫里时已是证道会后的第三天,李婕妤穿着月白色纱裙,看上去弱柳扶风,甚是娇弱。皇上环住她的腰,将头贴在她散发着不知什么植物的香味的头发,那香味一贯都带点浓郁的荷花香味,可今天还有种似乎被火烧后带着灰烬散去的味道。“证道会好看吗?非要缠着去看。”李婕妤抬起头,带着盈盈笑意看向皇上,眼泛秋波,妩媚极了。“妾替陛下感到高兴,妾见与会者皆是满脸笑容,想必我南胤后代有人。”“嗯。”皇上应了一声,将唇贴上她的耳垂,无心地问了一句:“太子这次表现怎样?“李婕妤咯咯笑了起来:”陛下这话说的,太子一直端正行为,此次也不例外啊。““嗯,朕就随口问问。” 李婕妤坐在镜前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满头秀发,一个宦者端着汤药走近。“夫人,您该喝药了。”李婕妤淡漠地看了一眼:“我知道了,你放在那吧。”她从镜中看到宦者恭敬而又警惕的神色,不觉一阵好笑。那个老男人还真以为自己愿意怀上他的孩子,不过是个拖累罢了。李婕妤如是想。她优雅地起身,将药一饮而下,有点苦,她略掩掩鼻,看着内室的侍女、宦者全部退下,只剩下一个,那个侍女机警地环顾四周,从袖中取出几张黄纸,交在李婕妤手上,接着她为李婕妤研好墨。 李婕妤开始在黄纸上书写。太子已经足够信任自己了,也许已经开始有点非分之想,不过是件好事;萧玥天赋异禀,天生异火,已经决定进入南胤国子监了;黎琅有玄武血脉,但不曾听说以后要进哪个学校;金族少族长有杀气,日后是个猛将;萧景兰没有出现,疑似离开南胤了,不得其踪;柳琳天赋不错,但恐怕并非木族继承人,她是水系符道,也不知道以后去哪;土族继承人没有出现,身份神秘……她写下有关证道的诸事以及南胤皇室之间的暗涛汹涌,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褐黄色的镶玉簪子,细细摸去上面疑有龙纹,她将原本晶莹剔透的玉放到烛火上烧,那玉竟慢慢发红发褐,随着玉的颜色变化,烧出来的火焰从正常的颜色变成了黑色。这时,李婕妤拿起黄纸,在黑焰中慢慢燃尽,那种皇上一开始闻到的灰烬的味道变得更浓了。侍女打开窗,让味道散去。李婕妤从窗中望去刚好看见了南胤国都辉煌的晚霞,漫天绯红。 [1]出自《山海经·大荒东经》 [2]出自《老子》 [3]改编自茨威格《断头王后》。原文: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4]《楚辞·远游》注 第九章 澧浦 周潇带萧景兰去的琴阁叫做澧浦阁。萧景兰看看柳琳和黎琅顺便补了一句:“取自‘捐余袂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柳琳和黎琅皆是一噎,黎琅小心翼翼地问:“这是《楚辞》吗?”萧景兰没有回答,只是语重心长地对柳琳说:“柳琳啊,再怎么说,你好歹也是个嫡出子女,肚子里好歹也得有点东西啊。”柳琳咧嘴笑笑。 澧浦阁装饰十分古朴典雅,阁主坐在鹅黄色的纱帘后,阁中摆放着数支琴。“随便拨拨看吧。”阁主道,这是一个低沉的女音。 水犀跟萧景兰讲过,她不是琴修,不能太依赖琴,但这个琴也绝不能马虎。萧景兰拨完了第一排,啥感觉也没有,“停一下。”阁主微微暂停,“日边。”“流水。”“锦瑟。”……阁主似乎兴致勃勃。她沉吟片刻:“你说你不是琴修?”周潇解释道:“景兰是灵修,因灵入道的灵修。”身边的穿着鹅黄色明丽衣衫的妇人道:“恐怕得拿那把琴了。”阁主微微一颤,坚决道:“不行,那是不祥之琴,不可以拿出来。”那位妇人道:“您已经将其留在阁中留了很长时间了,是时候了。”她的语气最后几乎带上了安抚的意味。萧景兰不免好奇。阁主仿佛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开口道:“那你拿过来吧。”妇人又上了一层楼,然后又捧着一把被黑丝绸包的严严实实的琴下来了。随后萧景兰听见帘内一阵珠翠碰撞叮咚,阁主竟从帘后走了出来,她脸上还带着青色的面纱,梳着坠马髻,头上插满金簪、步摇,竟然颇有贵族子女的风范。她接过琴,那样的温柔,仿佛在抱着一样无价之宝,或许真的是无价之宝。萧景兰暗暗揣测。 阁主正色道:“在你试这把琴之前,我得和你讲清楚。这是不详之琴,这琴的材质很特殊,是以一种妖兽的骸骨制成,当时工人砍伐木材时,误把这个当成木料带回来,结果发现这种骨头连锻成琴样都很困难。当时南胤最高超的制琴师接下了这个任务,为了锻出琴样,他甚至斥重金请来了一位天火火修,这张琴的琴弦也是天下难得。由一种硬如铁、寒如冰的蚕丝制成。” “是什么?”柳琳好奇地问。萧景兰看了眼柳琳,她牵着马走过熙熙攘攘的街头,他们正在找宿处,已经到了澎山东麓,抬头一望都能看到郁郁的山脊线,烈日在山后头,半隐半现,翻过澎山便是南胤的最后一方土地了,萧景兰看着湖蓝天空,道:“是寒铁冰蚕丝。” “东沙郡县志记载,先帝龙江五年,东沙郡贡品中就有寒铁冰蚕丝这一项,猜猜看是谁家的?”柳琳不解。“是厉家。”萧景兰淡淡道,“但最奇怪的是,这个珍贵异常的贡品,失窃了,到现在都不知道下落。”她清楚地记得东沙郡县志是没再说啥,但在景平的相关记载中却还有一句话:“先帝震怒。自此厉家交恶与五行世家。”中间不知多少秘事不见天日。柳琳一边怔怔地听,一边想:景兰姐这六年是把东沙郡带字的书都翻了一遍吗? 所以当萧景兰听到阁主讲到此处时,心中说不出的震惊,她几乎立时就意识到那个失窃的贡品十有八九到了那个制琴师手上,可是一个制琴师哪来的人脉和胆子知道寒铁冰蚕丝的存在,甚至去动送给先帝的贡品?萧景兰咬了咬唇,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问道:“那这把琴算成功吗?” 阁主低低一笑,却带着无限悲凉与伤感:“你可以说他成功了,也可以说他失败了……”她抬头看着萧景兰:“萧三小姐博学,必然知道将干莫邪的典故吧。”萧景兰一惊,结结巴巴道:“那位琴师……”阁主语气几乎带上了沉痛:“这架琴以兽骨制成,天生的桀骜不驯,所以……你还要试吗?”她轻轻问道。周潇已经皱起眉来了,萧景兰看看那把琴,咬牙道:“能先让我看看吗?”阁主不置可否,将黑丝绸扯掉。 那琴遍体焦黑,却又夹着惨白的横纹,看上去诡异至极、凶恶至极,果然不详。 “那这琴到底是用什么妖兽的骨头做的呀?”柳琳问,萧景兰答道:“我也不知道。”萧景兰确实不知道,可是水犀知道。 水犀在看到这张琴的瞬间就惊叫道:“毕方骨啊!这可是毕方骨啊!” 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1] 萧景兰有一瞬想要抬手触摸这把琴。毕方啊,上古神兽之一,萧景兰真的以为那不过是个神话,可现在——它真真实实地摆在她的面前,萧景兰不知是不是受了水犀影响,可她真的恍惚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止是神兽的遗迹,而是水犀和她讲过的那个充满神话与传奇的失落岁月。它们深埋在地底,可它们又确实存在,仅仅是知道它们的存在都足以令人顶礼膜拜。 周潇挡住萧景兰的手,对上她困惑的目光,轻轻摇摇头,转向阁主。“以前有人试过吗?”阁主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她仿佛就在刚刚把一切情绪收拢,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做生意的商人。“确实以前有人慕名而来,不过都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可是没有人成功,因为这把琴拒绝了他们,他们中甚至有人深受重伤。” “那你成功了吗?”柳琳焦急地问。萧景兰点点头:“我运气好。”萧景兰没有说实话,真正令她成功的是水犀。 萧景兰暗暗问水犀:“我能试吗?”水犀道:“试吧,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我可以保你无恙。” 萧景兰深吸一口气,“铮——”她轻轻一拨,她几乎在一瞬间感到有东西闯进了自己的识海,随即水犀大吼:“让开!”她仿佛被扫到了识海一角,然后她见识到了自己长这么大以来最壮观的景象。 一只长得颇像鹤的、只有一只脚的、身红羽青,羽毛上有着红色的斑纹的大鸟,浑身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如同烈焰一般在萧景兰的识海里搅起大浪,红目怒睁,白色的长喙张张合合。这就是毕方吗?而在毕方的光芒照耀下,萧景兰看见一条巨蟒,浑身赤红,蛇瞳并非萧景兰在任何一本古书中所记载的那样,一只漆黑如黑夜,一只亮白如白昼。这是水犀的真身?萧景兰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蛇。毕方不断大叫着,而水犀也毫不怯让,那双奇异的瞳子冷冷地盯着毕方,可怕的威压弥漫在萧景兰识海各处,萧景兰觉得自己仿佛被夹在白天与黑夜之间、火焰与冰棱之间,被不断挤压。萧景兰开始头疼,这时,水犀吐出蛇芯,“竖子!不过如此修为还敢在我面前造次!”白天和黑夜的斗争、火和水的斗争突然停下,萧景兰重新掌控自己时,周潇惊恐地问:“景兰,你没事吧?”萧景兰晃过神,才察觉到自己手指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已经被琴弦割破,而那琴从血滴上去的位置开始,颜色缓缓变浅,惨白的纹路开始慢慢变红,最后整张琴变成了绀青色,大红横纹,琴头是血红色鸟雕的这么一张琴。阁中一片寂静,阁主呆了半晌,咬牙道:“你、你……”周潇抢在前头道:“我可以买下这把琴吗?”阁主重新平静下来,缓缓道:“是的,你可以买。” 萧景兰看着那个妇人将琴重新裹好,开口问道:“这琴的材质是在哪找到的啊?”那妇人随口一说:“四水郡的八荒林。” 这时,一直沉默的黎琅突然开口道:“我知道八荒林,从八荒山开始,四水郡东边一直延展到冀海郡西边,整整一大片全是八荒林,而且八荒郡以南不设郡,不居人。” “四水郡?”柳琳有点意外,“黎琅你小时候不就是在四水郡过的吗?水族封地不就在四水郡旁边的冈唐郡嘛!” 黎琅有点羞怯:“是的,我小时候就和我娘住在四水郡最靠近八荒林的荒涯乡,从村里往东南走过褐黑的沙石,就能看见一片墨绿的森林横亘面前,从北蔓延至南,不知道还要往海那边延伸多远。那时村里的大人进八荒林要顺着小路走到一个巨大的覆满黑叶的骸骨就得停下,那里有一个小神龛,每月十五村长就会准备贡品去拜一拜,大人们说拜的是管八荒林的神灵,说不拜的话,神灵就再也不让我们进林子,不但不让进,还会让八荒林往外扩张,把我们全都赶走。” 萧景兰以前是从来不信这些的,可是现在——“这世上真有神明吗?”萧景兰问水犀,水犀反问了一句:“你相信有神明吗?”萧景兰沉默片刻,道:“如若真有神明,那他们是会看顾人间、还是在天上端坐着看一出好戏?这世上善不得善终、恶不得恶报的事还少吗?如此看来,神明们也不过是端坐如看戏罢了,这样的神明,我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关系?”水犀不语,只是心下纳闷,这孩子的心性到底是像她母亲还是像她父亲? 尽管如此,水犀还是得到她想知道的东西了。毕方一族不会轻易把死去族人的骸骨留在外边,那个能拾到毕方骨的地方一定有玄机。 他们终于越过了澎山,此时前方一览无余,太阳悬停在田野上方,趁着最后,喷薄出炙热的烈红。 [1]出自《山海经··西山经》 第十章 东山[1] 阁主倚在窗前,有风轻轻拂过她的面纱,她叹气道:“她是要出南胤啊……”阁主凝望景平城高大、雄伟的建筑,闭上了眼,毅然地转身背对这满眼的繁华,走人那寂然无声的角落。很久之前,南胤就已经背弃了她,而现在,终于也要有人背弃南胤了。 萧景兰在自己的识海里对着水犀和那个满身火红的少年,相顾无言。那个少年一头茂密柔顺的黑发编成辫子梳在脑后,穿着奇怪的窄袖红袍和红靴。那少年用一副骄傲的神情看着萧景兰。萧景兰权衡后,果断对水犀说:“这是怎么回事?”水犀淡淡道:“琴灵。”萧景兰大吃一惊,她听说过一些琴可以炼出琴灵,没想到自己还真能遇到。萧景兰想自己这奇遇可真是不少。少年嗤地一笑:“没见过世面的丫头。”水犀哼了一声,少年瞅了眼她,收敛了自己的神色。萧景兰一阵惊奇,能让上古神兽毕方都可以畏惧的水犀得有多厉害啊。“那你叫什么名字啊?”少年一甩辫子,骄傲道:“煊熹。”萧景兰又问道:“哪两个?”“火宣煊,日照熹。”“是个好名字。”萧景兰轻轻赞道。煊熹十分傲娇:“那是自然。”这时,水犀问道:“这是你的族名,还是后来有人给你取的?”煊熹一噎,结巴道:“我、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知道我叫这个名字。”水犀点点头:“好了,你可以滚了。”煊熹一跳:“喂喂喂,你什么意思啊!”水犀冷冷道:“字面意思。你可以滚了。”煊熹还想再多说什么,水犀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瞬间安静了,旋即就消失在了萧景兰的识海中。 萧景兰一愣,问水犀:“他、他不呆在我识海里吗?”水犀皱眉,道:“他是琴灵,他只能呆在琴里,脱离琴身,他会变得越来越虚弱的。”萧景兰看着水犀,她敏锐地察觉到水犀现在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整个人很低落。她不由自主地问水犀:“怎么了?”水犀淡淡道:“没什么,我只是猜到了一些事情。”她没有看萧景兰,盯着识海深处,道:“他只是一个修了三百年的毕方的残识,机缘巧合地得了那个制琴师的灵魂,重新炼就了新的灵魂,只不过毕方一族的力量太过强大,即便只有残识,却依然主导着琴灵的性格,骄傲成那个样子。”水犀的语气明显不屑起来。 不过,水犀的确有些事没有和萧景兰讲。煊熹轻佻地问水犀:“我看你肯定是个大妖,怎么屈居在一个弱小人族的识海里,为人族卖命?”水犀被他逗乐了,问他:“哦,你还看得出我是个大妖?你只不过修了三百年而已。”煊熹率直地答道:“我怕你,来自血脉的畏惧,这世上能让我毕方一族惧怕的妖族血脉可没多少,你恐怕是那些上古大蛇的后裔吧。”他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到底是一只只修了三百年,没什么城府的小妖。水犀轻轻笑了,回道:“我不记得了。”煊熹嘟起嘴:“没意思。”水犀看着他,低声问道:“你说你是毕方族,可是告诉我,你又记得多少呢?除了你显赫的血脉,你的家族、你的亲人、你自己,你还记得多少?你已经是琴灵了,不再是毕方了,无论你有多么不舍,你都已经不是了……”水犀的声音低将下去,她看着煊熹茫然的模样,知道他没有听懂。不懂挺好的,水犀如是想,不记得、不知道、不明白也好,也省得那么痛苦。她近乎悲悯地看着煊熹。 在萧景兰和周潇分别的时候,周潇把她领到一个偏僻异常的宅子里,萧景兰跟着他穿过一间间房子,最后来到后院一个看起来尘封已久的厢房里,房间里没什么摆设,只是在正中央有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周潇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钥匙,交到萧景兰手里,“这是你哥哥当年的东西,现在也应该还给你了。”说完,他就离开了房间。 萧景兰举起钥匙,仔细观察,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铜制钥匙,如果她没有在上面察觉到流转游动的灵力,“是枚符玥。”水犀道出萧景兰所想,在钥匙上再刻上符纹,这样即使有人复制了钥匙,也没有办法打开箱子。萧景兰缓缓将钥匙伸进锁孔里,锁上突然光芒大挣,出现了一个复杂的圆盘符阵,而钥匙上带着的符纹则与这个符阵完美契合,两者各自轮转,直到转到某处时,两者全都停下,然后倏地收缩,“咔哒”箱子开了,如同打开一处尘封的记忆。萧景兰感慨道:“若是柳琳在这,止不住多兴奋呢。” 萧景兰先掏出了一个木偶,它颜色有点掉。 “是个傀儡。”水犀兴致勃勃道:“应该蛮高级的,你滴滴血上去,这种傀儡应该是可以家族传承的。”萧景兰依言而行,只见那傀儡迅速吸收了血滴,一点不剩,而后木偶人眉心一亮,萧景兰感知到有什么连接进了自己的识海,她迅速沉入识海。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可那女人长得很奇怪,萧景兰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终于意识到问题在哪,这个女人的脸长得太模糊了,当然这个模糊指的是毫无突出,她在你面前晃晃,下一刻你完全不记得你见过这么个人。那女人任萧景兰打量她,接着莞尔一笑:“我叫阿离,从今以后,您便是我的主人了。” “阿离……”萧景兰喃喃道,“这是谁取的名字呢?”“阿离不知道,阿离也不需要知道。”水犀叹口气:“傀儡是没有灵识的,它们仅仅依附主人存在,主人要求做什么就做什么,它们是不会质疑或者反抗主人的任何命令的。不过,你是哪种傀儡呢?” 阿离对着水犀笑了笑:“阿离是本身伪装傀儡。我依附您而存在,可以将您伪装成任何一种东西或人,也可以在短时间内提高您的肉体力量,但是也需要您的灵力供给。” 水犀兴致很高:“地阶傀儡。” “那除了本身傀儡还有什么傀儡?”萧景兰问,她只读到过寥寥几字的关于傀儡的记载,“还有自身傀儡,自身傀儡可以直接独立于主人而存在,不需要主人提供灵力,可是它们的实力从诞生即注定了,如果要提升需要再炼,一点点提高。可是阿离不一样,只要您灵力足够充沛,阿离的上限是地境强者。现在,如果您想随身携带阿离的话,只需将阿离紧贴您的肌肤放置即可,如有召唤,在心中默念‘阿离’即可。” 萧景兰撩起袖子,露出一片白玉般的温润肌肤,依言而行,只见傀儡化成皮肤上一个黑色人形图案。“哇,有点神奇,不过傀儡一般怎么造出来的啊?”水犀悠悠道:“有专门的傀儡师,可深奥了呢,通常都是傀儡世家的营生,外人轻易窥不到门路呢。” 萧景兰点点头,又掏出一把匕首,她缓缓将匕首抽出鞘,匕首的模样让她联想到煊熹那把骨琴,水犀叹口气:“是的没错,这也是用妖兽骨头制成的,白虎骨。” 萧景兰又是一惊:“青龙、朱雀、玄武、白虎的那个白虎?”水犀近乎沉重地点点头。萧景兰握着雕虎匕柄,仔细抚摸过去,咬牙收进了鞘中。 接着,她又摸出一个色泽柔和的玉壶,萧景兰打开壶塞,思考片刻将一只手伸了进去,在里面摸索片刻,领悟到,这是玉灵壶,一种专门用来放置药物、丹药等需要灵力滋养的储蓄物品。 箱子里还有一把断琴,萧景兰记得这是哥哥的琴,名叫“离殇”。她细细抚过,指上沾了一层灰。在底下还有几个乾坤袋,专门用来放物品的。 箱子几乎已经空了。可萧景兰注意到箱子一角有什么东西微微一亮,她缓缓拿出,是一片坚硬的、沾满灰尘的鳞片项链,她吹掉灰尘,那鳞片显出颜色——是茶褐色的,可在阳光照耀下,却偶尔能爆出一片金黄。 “我送你的东西呢?”萧景兰想起那天西市上的少年问她的话,那些阳光璀璨、温暖心肺的片段并不全是假象,而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思念。 萧景兰摩挲着这片鳞片,然后郑重地将它戴在脖颈处,塞进内领里。 他们终于走到了南胤的边界,柳琳略微迟疑了下,回头看了一眼。萧景兰注意到她的动作,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山,让远处的澎山浸润在橙红的天地中,竟是显出酒醉的酡红与羞涩。山它立在那里,沉默不动,它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知道有些人无论走多远都会回来,也知道有些人从动身那刻起便已属于天涯,从此所有的回望不过是梦中光怪陆离般的匆匆一瞥。山它并不说话,因为它知道一切。 萧景兰并不伤感,她只有终于解脱的快感,哪怕她前方的路依然布满凶险,而这里,不过是凶险的开始,可是她绝不会回头,绝不!也许很久之后,她会重新想起这里,想起那些曾经令自己愤懑不已的过往和故人,也许会怀念自己在这里曾经有过的真真切切的简单与平静,也许她会发现她已经失去了自己可以称之为归处的地方。可她依然会恨这个地方,恨这个赐予她苦难童年的地方,也会难以自抑地怀念这个曾经庇佑过她的地方,而后不得不亲眼目睹这棵庇佑她的树是怎样在残酷的烈焰中化为灰烬…… 可是毕竟,她已经走出了南胤。 [1]出自《诗经·国风·东山》指远征的士卒在归途中思乡 第十一章 黑荒 在踏入入瑶城的那刻,萧景兰就已然意识到从此他们再无退路,退则亡,进则生。 南胤的土地虽然是红土,但也还养人,但从入瑶城开始,萧景兰感觉得到脚下的土在变得坚硬,不是山的岩石的那种坚硬,而是不再是陆地的任何一块土地与岩石。它仿佛在与她一点点抽离联系,变得陌生。入瑶城的土地是黑的,不是江湖走货郎口中北方的肥沃黑土而是坚硬不带生机的如石头般的黑土。 入瑶城的繁荣是因为这是落瑶盆地南边的入口,除了这座城池有通往落瑶盆地的途径,南边的其它地方全是死路。掌管着去往落瑶盆地的道路的人被称为“骆驼”,“骆驼”是一个庞大的组织,据说他们可以去往落瑶盆地任何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只要你出的起他们的价格。 萧景兰他们先找到一个中年“骆驼”,那男人觑了他们一眼,懒懒道:“稷下宫?三十两白银。” 三人面面相觑,三十两,大家全身上下也就这么点钱。“怎么办?”柳琳悄悄问萧景兰。 那男人不耐烦地看看他们:“没钱?十两银子碰运气去吧你们。”他把三人领进一个大宅院,这院子的布局很奇怪,不是萧景兰见过的任何一种布局,像是先有里面的物件再有外面的墙壁,男人只带他们走了几步,就把他们引进一个小院子里。“喏,你们自己去吧。”他拿着银子指着地上一个黯淡的传送阵,轻飘飘地说:“这个传送阵有点残缺,能把你们随意传送到落瑶盆地任意哪个地方,祝诸位好运。”说罢边走了。 萧景兰看看传送阵,又看看身边的伙伴,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 三人落地时皆被烫到了。柳琳爬起一看:“我的天,这是沙漠吗?”萧景兰环顾四周,烈日烘烤着地面,远处景象几乎有点扭曲,目力所及是一片黑色。拂掉表层薄薄的黑褐色的土,底下就是黝黑的硬岩。天地一片辽远,茫茫之中只有他们一丁点的活物存在。 “今日是几号?”萧景兰突然出声问道。“快到夏至了,还有一两天吧。”黎琅闷闷道。“稷下宫在处暑之前停止招生,还有两个月……”萧景兰沉思一会:“我大概能猜得到我们在哪……”萧景兰沉默片刻,抬头看看头顶的烈日,终于坚决道:“向南走。” “南?”柳琳问道:“哪边是南?”“我知道。”黎琅兴奋起来,“我娘教过我可以看太阳来判断!”萧景兰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南行的路不容易,白天太阳烘烤得每寸土地都犹如蒸笼里的红炭,滋滋得烧着人的脚板。萧景兰三人只能在白天搭着帐篷各自修炼,夜晚赶路。萧景兰其实并不可以肯定稷下宫在南边,南胤几乎没有关于落瑶盆地的正经记述,她只能自己推测。黑铁荒漠——也就是萧景兰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块,萧景兰只知道占了很大一块,她曾经考虑过稷下宫是不是就是在荒漠之中,结果水犀并没有反驳她,只是反问她:“你仔细思考过这种学院建造的条件吗?”萧景兰猛地一震。没错,几个条件——地广、僻静、不缺食,荒漠确实不满足第三个条件。可是如果稷下宫真如传言中所言是天道修者所创,那么存在于荒漠中也不是不可以吧?水犀沉默片刻,问道:“你想过稷下宫的含义吗?”萧景兰道:“不知。” 水犀站在识海里,朝识海边缘望去,她分明看不到什么,可萧景兰却感觉到她正在凝视一个遥远的时光。 “稷下宫,是各个学派交流辩论的地方,百家争鸣泉眼之地,建于城门之前,诸子皆可入而论道,这样的地方不应该在荒漠之中啊……”萧景兰皱皱眉,她从未在文献中读到过这些内容,她再次惶惑起来,南胤的历史到底从何处开始?水犀平静道:“既然有人以此为名,他应该深知稷下宫的特点。“萧景兰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稷下宫必然在交通通达之处。”依南胤的太史所言,越往南,雨水越足,如果落瑶盆地也是如此,那么最宜居的地方的确是盆地外围。那就赌一把在南边。 说实在的,黑铁荒漠不缺水,该下的雨也下,可邪门的是地上就是啥都不长,正常的野草是一点不长,能长出来的多半低矮而且叶片硬得如同瓦片,小得如同绣花针,实在是令三人越发沮丧起来。可是令三人惊惧的是,一路上虽然荒芜,但是总有或大或小的骸骨曝晒地上,有时萧景兰还会在这些骸骨上发现一些小小的犹如玉石般的圆块。她问水犀,水犀低低道:“你还记得你们证道时用的证道火吗?我猜测里面恐怕就掺了一些这个东西。这是骨玉啊。”萧景兰心中一跳,她知道骨玉是什么,只在灵力充沛的骸骨上生长。那这里……萧景兰直立这里,心中茫然:“那这里,又该是哪里?”萧景兰最后没有把那些骨玉拿走,因为水犀说,骨玉保存很难,而且这些骨玉品质一般,拿走了又重又不赚钱。 不过也不是全然失望,萧景兰和黎琅倒是学会熟练运用了虎骨匕,而且萧景兰也发现这地方虽然荒芜,却灵力充沛,萧景兰心中已经模模糊糊有了点猜测。在黑铁荒漠这个鬼不拉屎的地方,三人只能靠捕猎小型黑铁地狐为生,这种地狐头上长有黑甲,全身是一种黑褐色,很不好吃。烤之前还得把胃里的黑壁层刮掉,不然太咯牙了。肉吃上去,仿佛是在嚼树皮一样,柳琳只能靠加各种香料增加食欲。 “我想吃烤羊肉、烤鱼肉、烤鹿肉,烤兔肉也可以啊!”柳琳一边在地狐肚子里塞满香料,一边哀嚎道:“总之,我再也不要吃烤地狐了!”萧景兰皱起眉,看着柳琳用一根兽骨把肉架在火上烤,萧景兰是真没想到柳琳居然还有心思带了品种齐全的香料。“得了吧,有东西吃不错了。”说罢她接着看手中的卷轴,黎琅正在勤奋地训练刀术,没听见柳琳的话。柳琳看看他俩,控诉道:“你们两个糙人!”萧景兰头也不抬地喊道:“黎琅!柳琳生气了!”黎琅闻言颠颠地跑了过来。 萧景兰虽在一本正经地看书,但还是忍不住翘起嘴角。突然,她感知到了什么,猛地合上了卷轴,急速站了起来,压低声对柳琳道:“灭火!”柳琳本听着黎琅的安慰,一听脸色一边,从袖中甩出一张符纸丢进火中,火堆迅速熄灭,窜出一阵烟。 柳琳和黎琅大气都不敢出一个,萧景兰在袖中的手握紧虎骨匕,轻轻走到较开外的地方。他们每晚用餐时,总是把荒漠中的兽骨插在营地中央,又用虎骨匕将捕到的地狐开膛剖腹,用沾血的虎骨匕在外围画一圈,这样可以在有地狐巢穴的地方保证安全。水犀说虽然她也不知道那些兽骨都是哪种妖兽的,但她知道这些大型骸骨的气息可以掩盖住人的气息,而虎骨匕天生就有压制妖兽的能力,又沾上地狐血,会让地狐们以为这里是修为强大的地狐的巢穴,它们会自动避开。 萧景兰他们之前一直相安无事,可今日,萧景兰察觉到有地狐跑到了圈内。萧景兰轻轻靠近边界,刚准备掷出匕首,可她眼角瞥到有一个黑影窜过,她生生停了下来,然后在月光照耀下,萧景兰看见了——一只只地狐从荒漠中跑出,全部冲向一个地方,偶有地狐停下,嗅嗅萧景兰画下的圈,仿佛有点被搞糊涂了,甚至有地狐试着迈进了圈,但随即又跟上同伴的步伐,向前方奔去。也有地狐看见了萧景兰他们,但观察片刻,认为他们不构成威胁,就接着赶路。 柳琳站到萧景兰身边,低语道:“这是倾巢而出了吧。”萧景兰眯起眼盯着地狐们前行的方向,是东南方向,那里隐隐有黄光闪现,是自己错觉吗?萧景兰纳闷着。“是攻击。”水犀道,“妖族中经常会为各种事务争斗起来。”她好像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萧景兰思量着,这么些天,她只见到过黑铁地狐和黑甲蜥蜴,而且这二族一直是共生关系啊。水犀冷笑道:“你仔细看看,难道这些妖兽里没有黑甲蜥蜴吗?”萧景兰瞪大眼睛,她仔细辨认一番,的确是有,黑甲蜥蜴体型不及黑铁地狐大,难以看出。 水犀道:“在这种地方,能同时出动两个种族,恐怕是要抢东西了。”萧景兰一开始想,这鬼地方还有什么能抢,后来想想,正是因为没什么可以抢,所以能去抢的也就只有——生存空间了。黑铁地狐和黑甲蜥蜴都居住在地底下,黑铁地狐靠着黑甲蜥蜴软化黑铁岩,生存条件十分恶劣,那么—— 萧景兰的双目在黑夜中炯炯有神,道:“明早,我们去看看。” 第十二章 干戈 烈日仍然挂在头上,绝不停止燃烧。 柳琳连夜赶制了三张从二品匿气符,现在整个人的元气是被掏空的。三人将匿气符含在口中,顺着昨夜里地狐的进军方向慢慢前行。一开始并无异样,直到他们渐渐闻到了血腥味,随着血腥气越来越重,萧景兰他们看见了地上血液,先是稀少,而后大片大片的血花在黑土上绽开,随之出现的是残骸肢体,一块一块的。“唔。”柳琳已经有点想吐了,萧景兰和黎琅都是脸色惨白,他们都是第一次见这种血腥场面,不适应很正常。黎琅悄悄看了一眼柳琳,犹疑着伸出手,握住柳琳的手,柳琳一惊,但还是任由他握住。 萧景兰停住脚步,不可思议地看到前方出现了大片骸骨林立于一处,萧景兰以前从未见过如此集中的尸骨。柳琳拉拉萧景兰:“景兰姐……”萧景兰听的出柳琳无法抑制的颤抖。 萧景兰咬咬牙,回头道:“你和黎琅留在这,我去看看。”她克制住内心的恐惧,走了进去。符纸已经被含得黏黏糊糊了,贴在口腔壁上,泛出一种纸才有的苦涩。 萧景兰心想自己能依靠的也就只有水犀了。 她走进骸骨林,仔细打量着这些偌大的尸骨,尽量遏制住自己对白骨上黏稠血液的恶心。她小心翼翼地走着,皱起了眉:这些骨头有点像鱼骨啊,但比寻常鱼又大了不止一点半点。萧景兰忽然想起周潇有次给他们讲四海八荒的故事,提到过在海的深处生长着与陆地寻常妖兽不一样的妖物,它们酷似陆地上的鱼类,却又比鱼类更加强大与凶残。萧景兰心中阴晴不定,难道这里,曾经是一片海?如今,她已不敢说什么是真实,什么是传说了。 四周静的可怕,地狐不怎么在白日里活动,况且萧景兰也不清楚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般静法实在令人心里发怵。她跨过尸骨,走到了骸骨林的深处,她恍一抬头,看到高达数丈的红色珊瑚。萧景兰目瞪口呆,她不是没见识过红珊瑚,水族的贡品里时有珊瑚出现,可是这种高度……几乎如参天巨树般遮天蔽日。萧景兰呆了会,然后突然发觉自己没那么恶心了。她仔细一闻,血腥气淡了不少。萧景兰慢慢靠近珊瑚林,抽了一口冷气:“嘶——”珊瑚林旁堆着一堆尸体——地狐、蜥蜴,好像还有别的什么。水犀叹口气:“萧景兰,你仔细看看,那些红色珊瑚是长在什么上面的?”萧景兰瞳孔骤缩,脸色从白变成了青。那红珊瑚分明长在巨大尸骨上,而那些新鲜尸体上的鲜血全都源源不断地、十分诡异地流向红珊瑚,将红珊瑚滋润得更加红润。萧景兰是真的想吐了,她俯下身,干呕起来。 “景兰姐、景兰姐!”萧景兰一惊,一抹嘴,抬头一看,柳琳冲过来抱住了她:“我好担心你!”柳琳带着哭腔道。 “你跑过来干嘛?”萧景兰怒道。“我、我担心你……”柳琳一愣。萧景兰咬牙看着她,只见黎琅也跑了过来。“你们——”萧景兰既想吐,又想骂人,正在难过中。黎琅突道:“诶,好像有声音诶。”柳琳不以为然:“有什么?”萧景兰听到了,若有若无的有一阵“沙沙”声,萧景兰粗暴道:“闭嘴!”柳琳一僵,脸色极其难看,他们都听到了,是一阵阵的“沙沙”声,从细微到密集,从一处到四面八方。萧景兰勉力站直,将虎骨匕横放胸前,然后她看见了蛇——小蛇、巨蛇、还有人首蛇尾的蛇,小的多头顶黑甲,全身黑鳞,而那些大的则不止是黑色。有些蛇受了伤,恐怕昨夜里就是它们和地狐、蜥蜴进行的血战。 水犀在识海中同样看到了这些,她咬住唇,如果她有真实的肉身,恐怕她早就咬出了血。悲凉缓缓从心底漫上,而无能为力又从四肢涌入心底,两股情绪冲击在一块,淹得水犀连呼吸都在痛彻心扉。这就是蛇族的后代吗?那些顶着黑甲的蛇哪里还有多少蛇的血脉啊? “吼——”那些顶着黑甲的蛇嘶吼起来,萧景兰他们几个都还未入境,哪有一战之力? 正在僵持中,从蛇群中走出一个高大异常的拖着藏青色蛇尾的人首蛇妖,黄铜色的皮肤,肌肉饱满,他“嘶嘶”了几声,那些黑甲蛇安静下来。可萧景兰没有管他,她的注意力全在跟在雄性蛇妖后面的雌性蛇妖。那个蛇妖拖着黑色的尾巴,一头黑发披散在小麦色的肩头,腰肢柔软,长得颇为的魅惑人心,可她一直闭着眼,或者说,萧景兰不知道她是闭着眼,还是仅仅只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但萧景兰在看见那双不知是闭是睁的双眼的那一刻起,就大感不妙。恐惧掠过萧景兰心中,这恐惧来的无缘无故,硬要追究的话似乎可以归因于灵修的直觉。水犀告诫过她,灵修的直觉,尤其是萧景兰这种纯粹的灵修是修道者中直觉最灵敏的之一,仅次于卜道修者,所以千万不要忽视直觉。 萧景兰连忙呼唤水犀:“水犀姐?水犀?”水犀很沉默。萧景兰一边戒备着一边坚持不懈地呼唤水犀。那女妖似乎察觉到了萧景兰的警惕,她微微睁大了眼,萧景兰心中警铃大作。这时,水犀终于开口道:“撑住,萧景兰。”萧景兰一愣,然后她看见女蛇妖彻底张开了眼。细长的血红的蛇瞳,直直撞进了萧景兰的识海,让萧景兰无处可逃。整个识海笼罩在红瞳的注视之下,那红瞳开始说话,是一阵“嘶嘶”声,可萧景兰奇异地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让我看看,你是什么小蜥蜴。”萧景兰惊恐地发觉,自己完全动弹不得,在这巨大的红瞳之下,无所遁形。 “砰——”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击了红瞳,水犀站在红瞳之下,她缓缓抬头,正视红瞳,萧景兰没有看到,水犀一贯的和人类瞳孔一样的黑色圆瞳慢慢拉直拉尖,变成了一如蛇瞳的瞳孔,而她一只眼是黑的,一只眼则是白的。水犀叱道:“退下!” “轰——”仿佛有强大的回音冲荡在识海四周,萧景兰觉得自己的识海忽地暗了下去,她彻底晕死过去。 在藤曼树枝层层堆叠的宫殿中,一个女子带着面纱横躺榻上,赤红的蛇尾在地上焦躁地摩擦着,从中可以看出女子心中的烦闷。一个全身裹在黑布里的人,哦,并不是人,是化成人形的蛇,将布满皱纹的手放在女子雪白的小腹上不断揉搓,并且随着她的揉搓,小腹上一些狰狞的黑纹若隐若现。“唔。”女子吃痛,但还是压抑住痛苦,问那个妖:“长老,如何?”被称为长老的妖,抬眸看了女妖一眼,虽觉不忍,但还是如实道:“伤了妖丹,娘娘,恐怕难以伤愈。”女妖猛地抓住长老的手,将长老的手抓得生疼。长老一声不吭,任由她抓着。女妖咬牙切齿道:“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把他们全杀了!一个不留!”她嘶吼起来。 门外报道:“六、七二位长老来了。”女妖平复心情,沉声道:“请进来。”同样两个裹在黑布里的妖走了进来,女妖不耐烦地耍耍尾巴:“瑶光如何了?”二妖相互看看,道:“已经勉力守住了,但再来一波,恐怕就支撑不住了。”女妖郁闷极了:“七城是任何一个都不能放弃的。”那位替女妖看伤的妖垂手道:“我族子嗣艰难,近年尤甚,只怕日后连居住七城的族人都没了,遑论守卫。恐怕这次,地狐一族是故意的。”女妖心中一凛:“你是说有人撺掇地狐来攻击我们。”她咬牙道:“是了,那些人一贯有这种手段。可是现在连我也庇佑不了族人们了。”这么说着,竟是泫然若泣。 新进来的二妖迟疑片刻道:“娘娘,其实这次六城主和七城主有重大发现。”他们压低声音用一种柔和的、絮絮的“嘶嘶”声,诉说着、交谈着。女妖越来越震惊,她沉吟片刻道:“如若她真如二位长老所说,我愿意献出肉身,只要她能救我族人于万一。”字字铿锵,“带那人类来祭坛。” 第十三章 螣蛇 萧景兰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自己醒来后就在这个树屋里,这屋里潮湿得厉害。她在树屋里过了两夜,每日都有蛇在她睡着后将食物留在屋内,食物是一些鲜红的萧景兰从来没见过的果子,用力撕扯开外面一层厚厚的红色果皮,里面是晶莹剔透犹如水晶的果子,咬上一口汁水四溢,就是没什么味道,味道淡的像在喝白开水一样。萧景兰也不知道这些蛇妖们打的什么主意,在试图喊话无人搭理后,萧景兰也只能自顾自地活下去。只是一点也不知道柳琳和黎琅怎么样了,萧景兰愁闷地想,是自己连累了他们啊。 蛇族送过来的那些果子,并不能让萧景兰感到饱,但也不觉得饿,萧景兰反而觉得这些果子仿佛可以给人提供灵力,这些日子萧景兰明显感觉自己离打通六脉又更近了一步,可是奇怪的是这几日,水犀异常沉默。萧景兰不免担忧起来,好几次潜入识海,试图让水犀高兴起来,可水犀看上去那么落寞。萧景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蛇是她的族人,而水犀的寿命那么漫长,也许、也许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熟悉的族人已经离自己很远了,而自己已经再也回不去自己熟悉的地方了。萧景兰相通后并没有高兴多少,她想起那个少年对她说的话:“当我们重新回到故乡时,那还会是我们曾经的故乡吗?”她莫名地不安,她梦不回故乡,也许是因为——她没有故乡? 树屋不知怎么建的,萧景兰出不去,可是她却可以仰头看见光。月光温柔地铺撒在她肩头,萧景兰将自己蜷成一团,脸贴着膝盖。真安静啊,萧景兰心想。当一切噪音褪去,人也便只能与自己的内心对话了,萧景兰突然好奇,我们总是把自己淹没在人群中是否是因为害怕去直面自己的内心,然后发现自己空空如也?她放空自己的思绪,缓缓感知着周身一切,将自己沉入识海最深处。 有一只巨鸟在看着她,又或者这就是她。她飞过大陆,停留在巨大的梧桐树上,周身覆着火焰,燃烧不息,却又不会烧着任何东西,百鸟呼应,有凤来仪,五彩凤凰缓缓低下头,轻柔地啼叫着……她沉入黑水,然后猛地钻出水,嘶吼着,风雨交加,转念之中即是风雨雷电的变幻。一种难以言说的快乐弥漫在她的心底,她是自由的,海何其深,天何其广,于是她仰头喷出火精,天地变色。她自由无畏……她渴望深切…… 萧景兰仿佛做了个好梦。醒后,那个高大异常的藏青蛇妖已经抱臂站在了她面前,见她醒了,慢吞吞道:“你要去一个地方。”那妖从怀中拿出一条黑布,萧景兰明白,她任由自己眼睛被蒙上被妖带着走。路上非常安静,萧景兰怀疑并不是真的安静,而是自己的六感被遮蔽了,于是她忍不住问:“我朋友怎么样了?他们、他们没事吧?”她等了良久,才有妖悠悠说:“他们没事。” 萧景兰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只觉得自己走的腿有点隐隐发酸,这时,牵着她的妖突然停了下来,“到了。”萧景兰还没反应过来,后面仿佛有东西推了她一下,她一个趔趄,往前一扑,“哗啦——”。 萧景兰眼上还蒙着布,她手忙脚乱地扯下布,却发现自己身处一完全黑暗的地方,好像是在一个池子里。萧景兰害怕起来,他们不会打算把自己丢在这喂蛇吃了吧。她小心翼翼地朝自己来时的方向摸索,却摸到了冰冷的墙,萧景兰一哆嗦,贴着墙一点点滑到池子里。池子很浅,萧景兰哆嗦了片刻,只觉得心跳的快极了,她咬牙站起,慢慢向黑暗的深处走去。走着走着,萧景兰脚下绊倒了个什么东西,她又往前一栽,倒在了一个冰冷滑腻的东西上,她打个冷战,颤抖着手摸了摸,好像是——蛇皮?萧景兰又仔细摸了摸,确实是个蛇皮没错,蛇族把自己丢在这和一张蛇皮放一起,难道——这里确实存在一条巨蛇?萧景兰又打了个冷战,她决定在往前走走,她踩着蛇皮打算越过去,刚翻过去,就一脚踩空,“扑通”池子居然在这里突然变深了。萧景兰没有任何准备,直接掉了进去。水刹那淹过萧景兰的视线,可在那一刹那,萧景兰却看到了光——那是一条苍黄色的巨蛇,在水中飞快地游向她,而蛇的背后伸张出一对巨大的鸟类的羽翼。 萧景兰跌进了另一个世界,她仿佛身处大海深处,可又身处光明之中,一种奇异的、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古老而又新丽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无端生出种归属感,就好像自己就从这片气息之中诞育而出。 于是海面上破浪而出两条巨蛇,对天长鸣,它们的情绪如此强烈几乎将萧景兰淹死其中,萧景兰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非人所能体会的极致快乐。萧景兰只能仰视这两条蛇,她发觉自己是如此渺小,就像水中的小鱼仰望鲲鹏,就像人类仰视高山。“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1]一条是萧景兰见过的浑身赤红的巨蟒,一只漆黑如黑夜,一只亮白如白昼的双瞳,另一条则是刚刚向她游来的巨蛇。它们交谈着萧景兰听不懂的语言,复杂的情感想波浪一样一次次冲刷着萧景兰,快乐、悲伤、愤怒、不舍……每一个微小的情绪都被放大了万倍,萧景兰第一次尝试了如此极致的情绪,以致于她完全感受不到任何自己的情感,只是呆呆地任由冲击。直到巨蛇渐渐远离,那种非人类所能拥有的情感高潮终于褪去,萧景兰才在昏过去之前,勉力想起《荀子·劝学》中言:“螣蛇无足而飞。” 水犀现出自己的真身,注视着那个令她无比熟悉的身影,一个名字在她嘴边翻滚,却始终无法吐出,她只能问:“你是谁?” 那条长着翅膀的蛇用巨大的蛇瞳滴溜溜看着她,用一种古老的语言,一种水犀明明记得自己从未听过却分明听得懂的蛇语道:“你来了……”如叹气般温柔,轻柔地消逝在空中,消逝在时间中……“你认得我。”水犀道,“你也认得我啊。”“她”柔声道,“你真是一点也没变……”随即又自嘲道:“你看看我,已经不复存在了……”水犀不知为何,闻听此言,几乎落泪。“好在我终于等到了你。”“她”留恋地看着水犀,深深地凝视着,仿佛想将水犀刻入自己的蛇瞳中,而后慢慢淡去,退到另一个黑暗的世界,“她”最后道:“别忘了我啊,我是九螣啊,九阴……”究竟是哪年哪月的记忆被这个名字触动了呢?连水犀也不知道,仿若一条碎片之河从她记忆中流过,可她抓不住任何一点…… 女妖居于高台之上,底下六位裹着黑袍的蛇妖正襟危坐。女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道:“七城阵已经撑不住了。”底下一阵骚动,袍子的“沙沙”声持续了一段时间,可没有谁开口。“镇阵之石已经破损了一块,七城阵破是迟早的事。我族已经在此地居守五百年多,子嗣一代比一代艰难,如今、如今……”女妖苦笑:“也可以算是后继无人了。所以,我们已经不能指望族内诞生天纵之才救我族于水火中了……那个人类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她缓缓环视周围:“务必确保她活下来,她只有活下来,我们才有希望将前辈从她识海中分离出来。”“明白。”蛇族们低声说,它们都明白,这已经算背水一战了,因为没有妖知道它们究竟要与怎样强大的力量相抗衡。“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让前辈重得肉体。”女妖强调道,哪怕需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和他人的。 [1]出自《诗经·小雅·车辖》 第十四章 不归 萧景兰惊醒时,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竹榻上,不同于她当时在蛇族住的树屋,这里种种布置看得出是人类的布置,只是和南胤不大一样。“唔。“萧景兰感觉自己有点头晕,自己不是掉到水里了吗?她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周身,还是她当时在黑铁荒漠昏迷时穿的衣服,而且是干的。“水犀?”水犀依然很沉默,萧景兰想想还是放弃了。萧景兰站起身,身体还是有一定酸痛,她晃晃手,手上似乎有一个地方有点肿胀。萧景兰迟疑了一会,还是卷起袖子,在她的玉色肌肤上有一抹极艳丽的血色纹路,萧景兰懵了,这是什么情况?水犀水犀!水犀这次应声了。 “是血佑纹。一种古老的符纹了。刻符者的血与受符者相混合受符者便会受到刻符者的血脉庇佑,对你倒也是好事。还有那个刻符者恐怕就是蛇王了。”萧景兰震惊,“蛇族自开天辟地就已存在了,上古有多支血脉流传后世,后来血脉逐渐混杂,但蛇王对血统的要求依然很高,那个蛇王一个是炎虺[1]之后,论毒性以虺族为首,有她的血脉庇佑,你以后算是百毒不侵了。” 萧景兰呆了片刻,问出一个问题:“开天辟地真的存在?我以为那只是一个神话。”水犀道:“萧景兰,神话在很多情况下,是真实的历史的映照,你读的书从来没告诉过你这些吧。”萧景兰沉默,轻语道:“书曰:‘子不语乱力鬼神。’[2]。”水犀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那这么说,你还修什么道呢?这不也是怪力吗?”萧景兰没有接茬,接着出神地道:“可是,神话又说,天降流火,于是有地,火落于地而先民诞,我太祖得流火之兆,乃天之神子,故有天下。”水犀一颤:“你再说一遍。”萧景兰一字一句道:“天降流火,于是有地,火落于地而先民诞。”水犀低头,咬牙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是另一个神话,另一个神话……” “那这也是真的吗?”萧景兰问道,水犀笑了:“谁知道呢?也许的确是真的发生过的,不过不完全如神话中所说罢了。”萧景兰迟疑了,水犀知道她在等一个答案,于是水犀神情黯淡下去,挤出一个苦笑,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萧景兰知道自己大概是得不到答案的,于是又问了水犀另一个问题:“那蛇王为什么要给我留下这个符纹呢?”水犀道:“因为我,你还记得你在黑铁荒原的时候,有我的族人闯入了你的识海吗?”萧景兰打个冷战,她记得太清了,萧景兰郁郁地想,自己真是弱爆了。水犀知道她心中所想,轻轻笑道:“这不能怪你,因为她就是专门修炼这个的,将自己的眼睛变成武器,只要与她对视,便是一次灵识的交锋。”水犀静默片刻,接着道:“她察觉了我的存在,他们需要我,你看到他们是怎样与地狐浴血奋战了吧,他们快撑不下去了,他们需要一个强者可以庇佑他们。”萧景兰缓缓道:“所以它们选择了你?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因为我与你有契约在身,在契约终了之前,我只能存活于你的识海中,一旦你遭遇不测,我也会消逝,所以它们会想尽办法保住你的命。血佑纹就是这个作用,当然,血佑纹很复杂,分好几个层次,我也不知道蛇王刻的血佑纹是哪个层次的。”萧景兰点点头,她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水犀是那个彻底更改了自己命格的人。 “砰”房门被大力打开吓了萧景兰一跳,柳琳冲了进来,“景兰姐!” 三人重新聚在一起,互相交流,柳琳说当时萧景兰莫名奇妙地就晕倒了,她刚想冲过去扶起萧景兰,后颈一痛就昏了过去,醒来就在这里了。萧景兰认真询问过水犀,此时只道,自己被蛇妖的灵力击晕,想必蛇族觉得三人太过弱小,于是直接把他们丢在了人类所居住的地方。柳琳点点头,以为甚是,点评道:“如此看来,它们倒是好蛇。”萧景兰忍不住想笑。 客舍的掌柜说有人出大价钱把他们安置在这里,柳琳还想追问,结果掌柜的似笑非笑地答道,在落瑶盆地,大家都是拿钱做事,不该管的事一概不管,该管的钱出足了自然也会管得妥妥贴贴。萧景兰一听就把想要接着理论下去的柳琳拽走了。 萧景兰三人落脚的地方在一个名叫姚马城的小城里,之所以这么称呼是因为城中各种事务皆由姚家和马家商议。落瑶盆地的城池大概都是如此,没有王侯公爵,只有所谓的城主世家,世家掌握着政治、经济、军事等命脉,拥有自己的雇佣军,有些世家没有那么大的能量,所以往往是几个世家相互联合共同统治一个城池。因为落瑶盆地广阔荒芜,所以城池之间的交通并不发达,那些定居在落瑶盆地的大多是被三大三朝驱逐的罪臣或逃犯,他们依附世家,靠维护落瑶盆地和三大王朝之间隐秘的走私网为生。落瑶盆地本身不事生产,全靠提供三大王朝的禁止贸易的物品的交易场所来收取钱财。那些星散发布在落瑶盆地的小城池要么是贸易场所,要么就是雇佣兵集团的驻扎地。 姚马城很小,是因为它介于两者之间,所以无法扩张成大城,但萧景兰觉得姚马城之所以小,还有另一个原因,它是离落瑶盆地里最臭名昭着的无良城最近的城池。无良城——在那么多模糊的记载中只有这座城池的存在清晰无比。无良,听听这名字就知道这个城池没有你没见过的交易,只有你想不到的交易,这座城池的繁荣得益于它毫无底线的可以谓之为肮脏的交易和对一切魑魅魍魉的包容。而姚马城往西北走那么个一天半就到了无良城。 萧景兰花了不少钱才从当地人口中问出想去稷下宫只能从无良城走,因为只有无良城的人才知道怎么去。萧景兰不死心,问他们如果从姚马城一路往南会怎么样。当地人摇摇头,走不出去的,往南是妖兽的地盘,没人知道里面有多少妖兽,反正进去的人类基本上就出不来了。萧景兰无法,他们只能去走一趟整个东陆最混乱的城池了。 萧景兰带着柳琳和黎琅在市集上闲逛,她不得不承认落瑶盆地不愧是三不管地带。尽管姚马城卖的很多都是无良城流出来的东西,但萧景兰已经见到了不少伤人阴鸷的邪物,水犀看的也是直咋舌。“你们简直是放着博大精深的修习法子不用,搞这些旁门左道的,真是伤人和。”萧景兰叹口气,虽然她也看不太起,但无良城那种鬼地方,不做万般准备哪里活得下去?所以她到底还是拿着柳琳画的符换了些有点邪性但不至损人阴鸷的东西。 萧景兰本来打算把柳琳的符卖掉点换钱,毕竟这儿的价格比南胤高多了,结果掌柜的告诉她,在落瑶盆地的城里卖东西,没有城主世家发的许可证,不交出一大笔银子来,除非你有本事干过城主世家的私兵,就等着被打死吧。所以以物易物是最好的选择,这样要是运气好点也能弄到点银子。 这日,萧景兰正在看货,这里算是市集里比较偏僻的地方,方便萧景兰行事。柳琳一向对除符文以外的法器没什么见识,因此在看隔壁摊位卖杂货的商品。萧景兰正在盘算,突然听得柳琳一叫,“咦,这是这是……”萧景兰皱眉,大步走过去。柳琳满脸的惊异看着萧景兰,她手上拿着一个木雕笔筒,红褐色的。萧景兰看看柳琳,又仔细看看笔筒,犹豫道:“是龙眼木雕?有问题吗?”柳琳勉强平复心情,细语道:“你看看这个木雕。”她把笔筒递给萧景兰,黎琅也凑了过来。 萧景兰看着这个木雕,心中大震。北卫林里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有个软坑,里面藏着各种七零八碎的玩意。柳琳说好像以前五行族的族人们就喜欢在这里面藏东西了,当然在他们都是小孩的时候。萧景兰自然也是呆过的,那里很适合乘凉,带上驱虫的香囊,带一本书或干脆睡上一觉,闻着林间潮湿清丽的气味,会觉得格外爽神。而这笔筒分明就是以那棵榕树为原型设计的,榕树凸在外面,而软坑则就是那个笔筒,上面还刻着那些萧景兰见过的小玩意……黎琅看看她们俩,他不知道北卫林的树,自然也不知道这笔筒里有奥秘。柳琳将笔筒放在鼻尖,深深嗅着,她仿佛又闻到了水族里浸满了水气的安逸,如同小时候停留在母亲怀里的安心。她的鼻尖红了,眼底泛上一片潮红,柳琳觉得自己好想家啊,怎么就……这么突然的……想起家来? 柳琳瓮声瓮气地问萧景兰:“景兰姐,我能把这个买下来吗?”萧景兰默默看着她,同意了。柳琳露出一个笑容:“伯伯,这个笔筒多少钱,我要了。”那老伯原本分明是开心的,可当他拿过笔筒仔细一看之后,笑容分明僵在了脸上,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姑娘啊,这笔筒、笔筒……是寄放在这里的,您要买,怕是、怕是得和卖家商议啊。”柳琳一挑眉。 [1]一种毒蛇 [2]出自《论语·述而》 第十五章 故人 那老伯转身进了商铺二楼,一会楼上下来一个墨绿色骑服的少年,少年看起来明显与萧景兰他们差不多年纪,但长得颇为引人注目,其实只论容貌,不过比黎琅更为清秀些,但是令萧景兰奇异的是,这少年脸上一派云淡风轻之色,令他整个人看上去几乎带上点飘渺感。这太不正常了,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怎么会脸上一副几乎要成仙的表情。萧景兰盯着他,他似乎感觉到了萧景兰的注目,但始终是一副超然物外、清新淡然的神情。 他手上持着那个笔筒,问柳琳:“你要买?”萧景兰这时注意到老伯跟在他后面恭恭敬敬的,是个有出身的啊,萧景兰暗想。少年问:“恕我冒昧一问,你为什么想要买呢?”柳琳迟疑了一会,道:“这上面雕的东西甚是有意思,我没怎么见过。”萧景兰松了一口气,柳琳这次总算没大舌头,不枉自己告诫了她良久。谁料那少年轻飘飘一句:“你没见过树吗?榕树没见过?”把柳琳堵得一噎,下意识求助地望向萧景兰,萧景兰一呆,忙上前道:“兄台,你到底卖不卖这东西嘛?问长问短的,还做生意吗?”少年回头,异常无辜地看看萧景兰,道:“卖啊,敢问客官们姓什么?”他答得漫不经心的,萧景兰一时竟无法判断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柳琳见萧景兰不答,就自告奋勇地答道:“我姓柳,他们一个姓黎,一个姓萧。”少年点点头,眸子倏地一亮。他对老伯道:“麻烦您避让一下,我想和他们详细谈谈。”老伯唯唯应下,上楼去了。这时,少年才正视萧景兰三人,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你们是南胤人。”萧景兰摸不太准他想干什么,于是点头,“柳姓——是木族吧。黎——就是水族,那萧想必就是火族了。”萧景兰大惊几乎不能自持,南胤的五行族的存在并不是什么秘密,可长久以来,五行族在所有书面记述中的称呼都是五行世家,即便是南胤一些历史渊源的世家也不知道五行世家,并非世家,而是族。 金族族长封金祁伯,木族族长封木柳子,水族族长封水黎侯,火族族长封火萧伯,土族族长封土华公。 除了南胤的陛下没有人知道五行族的存在,他们大家只知道有五个颇得陛下信赖的武将世家罢了。所以、所以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少年好像知道萧景兰在想什么,轻轻一笑:“你们放心,我对你们并无恶意,只不过恰巧知道你们的身世,想请你们圆我家人最后的一点心愿。”他看着柳琳,眼中突然蒙上一层雾,轻轻道:“我是姚家人,我爷爷名讳一个谨字,”他深吸一口气,这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人般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了,道:“他是入赘到姚家的,他本姓柳。”柳琳不可思议地抬头,问:“你说你爷爷原本的名讳是什么?”少年人看着柳琳,缓缓道:“柳谨。” 晴天一个霹雳。柳琳的脑子轰然砸回她在水族睡眼朦胧间听课的竹舍。 少年自称姚重,柳琳一脸茫然地跟在他后面,她发觉自己有点接受不了。萧景兰试图问柳琳,可柳琳结结巴巴地表述不清楚,但大概意思是少年应该是木族后裔,萧景兰一想,五行族的庶出子弟多有流浪在外的,偶然间遇上一个不奇怪,也就没那么心惊胆战了。 少年把他们领到城池一偏僻处,萧景兰仔细一看,好家伙,这姚府修的一片气派。少年没从正门走,而是顺着墙领到一个偏门,不无歉意地道:“抱歉啊,姚家大小事务都是我姑姑负责,我算是偷偷带外人回府,不能给姑姑撞上。”萧景兰很好奇,“你们是长女当家吗?”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温声道:“不是,只是因为长辈中只有姑姑一人是元道风系,我父亲和我都是不会战斗的木系元道。”言罢,面向柳琳,问:“但是柳姑娘,您按理应该是木系啊,为什么我都感觉不出呢?”柳琳面上一红:“我是水系的。”少年一挑眉:“哦,这倒少见。”语气平淡,似也不是嘲讽。 姚府的建筑布局与南胤贵族的府邸相差不大,都是跨院[1]类的,不过审美看起来弱了一点,但至少没有花里胡哨的,只是色彩的选择偏暗淡了点。姚重一路带着他们走进了姚府最里面的院子,这个院子很僻静。 姚重让他们在屋外的石桌旁坐下,行云流水地给每个人沏了杯茶,“请在这等一会。”自己走掉了。柳琳恍恍惚惚地坐下,萧景兰看出不对,摁住她握杯的手,道:“到底怎么回事?”柳琳张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开口道:“因为柳谨在木族族谱上早已是个死人了。”此言一出,大家都是一惊,萧景兰张嘴,只觉得喉头干涩,于是问柳琳:“怎么死的?”柳琳僵住了,说实在的,族里长老讲族史时,她都没怎么听过,她隐约记得自己似乎确实是因为一些原因才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她现在一时半会真想不起来。 他们等了半晌,直到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柳琳伸长脖子看向那位老人。那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灰蓝的深衣,步伐稳健,气度不凡。萧景兰突然想起五行族先族长一辈好像都是言字辈的,她心底隐隐有了点猜测。那个老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眼神略微在柳琳身上停留了一下,旋即转向跟在他后面的姚重,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姚重微微一愣,很快答道:“孙儿不想看到爷爷的心愿始终不得圆满。”老者冷冷道:“你若是真清楚我的心愿,便不应该胡乱带这些人过来。”姚重仍是那副不动如山的表情,他静默片刻,眼看自己爷爷连一句话都懒得施舍给萧景兰三人便要转身离去,才轻轻道:“孙儿就是因为知道爷爷最大的心愿,才将他们带来。”他直视老者,微微一笑:“可是爷爷,你如果连问都不想问一下,您不会遗憾吗?”老者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人生的遗憾已经够多了,没有什么是可以再让我力求圆满的。” 萧景兰静静听着,此时忍不住开口道:“可是如果错过可以圆上遗憾的机会,难道不会更遗憾吗?”老者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小姑娘,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世上没什么是可以不遗憾的,到最后你才会明白,遗憾是注定的。”“可是如果我没有在我尚能争取的时候努力,那才叫最大的遗憾,可是我拼上一切争取后依然得不到的话,我才算无话可说。即便是遗憾,我也不觉得是遗憾了。”萧景兰昂首而道。老者眼中突然逬出点光彩,他若有所思地看看萧景兰,道:“你说的也有点道理。”他叹口气:“年轻人啊,血气方刚,我老了啊……还有什么力气能去圆梦呢?” 他接着面向柳琳,打量片刻,道:“你叫什么名字?”柳琳看看萧景兰,小心翼翼地答道:“柳琳。王林琳。”老者明显有点惊讶,“你是——嫡系的?”柳琳点点头,萧景兰大概可以明白为什么老者这么惊讶,毕竟嫡出子女极少会跑到落瑶盆地来。老者目光在他们三人间转来转去,思虑片刻,对萧景兰道:“这么看来,你便是领头的了,可你也不像是个火系元修啊。”萧景兰暗暗佩服这老者的观察敏锐,恭敬道:“晚辈确实不是,晚辈不才,是灵修。”老者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你是琴修喽?”他有所指地看向萧景兰背着的琴。萧景兰的琴塞不进储物的乾坤袋里,水犀又以磨砺身体素质为由,叫萧景兰自己背着。萧景兰回首看看自己那裹在黑布里的琴,本想解释自己不是琴修,但想想又太废口舌,索性承认自己是个琴修。 “能让我看看吗?”老者问,姚重见萧景兰有点迟疑,道:“萧小姐放心,祖父一向对木制品感兴趣,只是好奇。”萧景兰心想这可不是什么木制品啊,不过想来老者估计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给他看看也无妨。 于是萧景兰将琴平放在桌上,缓缓揭开黑布,她本想只给老者看一眼就盖回去,可当她抬头对上老者眼神时,霎时惊住了。那是怎样的眼神啊?仿佛刚刚揭开陈年的旧疮,疼痛、悲伤、震惊相杂糅。萧景兰又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琴,这才讶然发现琴变成了初见时的焦黑模样。萧景兰呆住了,她怔怔地问:“您认识这把琴?”老者嘴唇颤抖着,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变成了无意义的缠绕在嘴边的气音。终于,他问道:“你从哪得到的这把琴?” [1]这是中国古典建筑的一种布局方式。 番外一 煊熹(上) 柳谨 柳谨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去当修士的本事,他可以辨认出任何一种木材的材质、年份,也可以把一块简简单单的木料变成巧夺天工的物件。反正他只是嫡出第三子,家里不需他继位。 秋分之后的东沙郡终于干燥了起来,他就在那时看到了来挑木材的南胤第一的制琴师。制琴师偏爱淡青色的衣服,站在丛林之中,恰到好处的明显,又恰到好处的和谐。十七岁无所事事的少年好奇地问,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制琴师笑了笑,我叫宣明,是一个制琴师,我来找制琴的木头。宣明歪了歪头,你熟悉这里的树木吗?柳谨就这么着的带着宣明逛了大半个北卫林。宣明挑了一棵树,对柳谨说,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来我这看制琴吧。柳谨欣然而往。 制琴师笑着对柳谨说,我要雕花鸟。柳谨摸了摸木头,说,不对,你应该雕流水曲觞。制琴师有点吃惊,但决定让柳谨雕出来。柳谨小心翼翼地雕着,宣明惊异地发现那木料在柳谨手下仿佛如泥塑般被轻易赋予了生命。柳谨道,它喜欢听流水声,制琴师笑了,是的它是流水。这把琴制得无比顺利。制琴师很快离开了东沙郡,他对柳谨说,你对木雕有天赋,你要是愿意来景平城的云中[1]阁吧,我教你制琴。 柳谨二十冠礼,长辈赐字“言熹”。他求着父母去了云中阁,他雕琴,宣明塑灵,他们对外称“熹明”,他们声名鹊起,从那之后世人只以为南胤第一制琴师是熹明。 宣明有次和柳谨一起去南卫寻木,顺便替云中阁做个宣传。宣明在市集摆下琴台,用制琴师特有的修长手指拨出玲珑琴音。柳谨忙完后,挑个离琴台最近的阴凉处,舒舒服服地躺下,头上再戴个斗笠,也不怕有人认出他是曾经木族的三少爷。柳谨喜欢听宣明弹琴,虽然宣明不是琴修,可是他的琴声依然有平定人心、安抚伤痛的力量,柳谨很喜欢,他总觉得宣明弹的是纯粹的琴,没有琴修企图动摇人心的意图,他只是在弹琴,所以柳谨总觉得自己可以在宣明的琴声里触碰到灵魂,是谁的灵魂呢?琴的?作曲者的?还是——弹奏者? 那天,在宣明一曲终了,人群渐渐散去之时,柳谨仰起头,注意到在人群缝里有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女孩在呆呆地看着,她十分专注,以至于她给柳谨一种错觉,仿佛她脱离了那副不堪入目的躯壳,灵魂直抵臻境。他示意宣明看向那个女孩,宣明静静地看过去,矗立良久,直至人群散去,见那个女孩还站在那里,便上前弯腰问道:“你也想弹琴吗?”女孩大概没想到他会屈尊与自己搭话,愣了片刻,才怯怯地问道:“我想听公子弹琴,公子弹得很好听。”宣明静默良久,突然笑了,和颜悦色道:“好啊,你以后想怎么听就怎么听。”他又在女孩耳边说了些什么,柳谨只看到,那女孩的脸突然亮了起来,然后慢慢笑了,满怀期冀地问:“真的吗?”宣明点点头,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到柳谨面前,柳谨早就一骨碌坐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宣明弯起眉眼:“熹,我们收个徒弟吧。”柳谨道:“你认真的吗?没必要吧。你要是见一个可怜人就收一个徒弟,我们云中阁可养不起啊。”宣明略略低下头,黯然片刻,又抬头道:“可是,熹,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样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的。”柳谨不满道:“我哪有多随心所欲……”宣明道:“就一个,就她一个。”柳谨看看他,到底还是心软了。“行吧,你收吧,我知道你是全天下最大的好人了。” 那天晚上,哄完女孩后,柳谨拿着一壶酒逛到院子里,宣明正在仰头看月。柳谨抬抬头,月亮颇为的圆。宣明知道他来了,突然开口道:“其实我小时候过的日子和那个女孩很像,一样也是吃不饱。”他垂眸看看自己手,几乎自嘲般道:“当时家里人嫌弃我这手干不了重活,可是又偏偏是这双手把我救出了火坑,送上了另一条路。我是应该感谢它吗?”柳谨下意识想拉住宣明的手,可自己手上还拿着酒壶。他看着宣明略显孤寂的背影,道:“叫她莫愁吧。”宣明猛一回头,看着他,柳谨撇过头。宣明注视他良久,终于笑道:“莫愁是个好名字。只求她一生顺遂,不必遍尝人世种种苦忧。”言罢,与柳谨一起仰头观月。在那一刻,他与柳谨都真心相信,以后的事是会像这月亮一般慢慢变得圆满而幸福。 宣明是个善良的人,柳谨如是想,哪怕在景平城混迹了若干年,他始终是个有坚守的人。所以当他不愿意为东沙厉家那位即将参选太子妃的小姐去故意制坏另一位有力竞争对手用来展示才艺的琴,柳谨在五行族培养出来的仅有的觉悟性告诉他,厉家不会就这么放过云中阁。可是至少一开始毫无动静。 直到他们从八荒林里取用了一些木材,柳谨抚着这些木头,从里面挑出一个,“这不是木头。”他抱着它对宣明说:“是骨头。”宣明端详着它,面色沉重,他们把骨头收了起来。可是南胤的制琴师们不知怎么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们说,那是不祥之木,会带来厄运,要把他们从景平城赶出去。除非、除非熹明能将不祥之木炼成琴,才会容许云中阁接着在景平存在。 柳谨知道这件事背后肯定有厉家的手笔,也许只是他们对那些争着给他们制琴的琴阁一点暗示,却足以让辛苦奋斗了多年的云中阁,毁于一旦。宣明应下了。 他们对毕方骨毫无办法,宣明迅速消瘦了下去,柳谨再心疼也没有办法。到后来,他终于打听到三昧真火可以火化世间的凡物,于是他耗重金请来了天火火修。可是,他雕不了这架琴,宣明说这只有他才能雕。 柳谨只能看着宣明不分昼夜地雕刻。他说,我梦见一只长得颇像鹤的、只有一只脚的、身红羽青,羽毛上有着红色的斑纹的大鸟,浑身散发着璀璨的光芒,我要把它雕出来……漆黑的骨头上露出了白色的划痕,显得邪魅诡异。宣明开始咳血。可是,这把琴还没有琴弦,柳谨试了各种材质,可依然找不到合适的。 后来,他终于得知了冰蚕丝的存在,他决定铤而走险地去抢,他将东西交给莫愁,他低头看看莫愁,当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小丫头已经越长越漂亮了,柳谨不无遗憾地想,可惜自己看不到她出嫁的模样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如她的名字一般,嫁给一个良人,一生莫愁。他笑笑,托莫愁带回去一句话:“今日与君别,天涯不同路,勿念、保重。”他知道自己偷了谁家的东西,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可是已然继任族长的大哥和二哥让他离开南胤,说他们会解决剩下的事。他不愿,二哥大吼道:“你以为你应下来,东沙厉家就会善罢甘休?他们难道不会追责五行族吗?顾好你的命吧!”他定定地望向大哥柳询,大哥叹了一口气,我们保证不牵连到云中阁,但只能说不让它暴露,可是其他的我们真的做不了什么了。他向大哥行大礼,从此孤魂野鬼,浪荡江湖。 这世上,也就只有落瑶盆地呆的住他,他在落瑶盆地以木雕为生,被姚家的当家小姐看中,作了上门女婿。他曾经不止一次希冀能够听说南胤出了一架威震四方的骨质琴。可是没有,所有人都说熹明为了制一把琴得了恶疾,不治而亡。柳谨长久地望向南边,大概都是不在了吧。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2] 直到很久之后,他看见了那把琴,那个女孩告诉他,它叫“煊熹”。 火宣煊,微光熹。 他想自己还是等到了那个结果。 [1]出自《楚辞·云中君》 [2]出自汉·无名氏《行行重行行》,比喻不忘根本。 番外一 煊熹(中) 姚重 姚家原本是没有木系元修的,后来爷爷到了姚家,木系元修就多了起来,于是爷爷和奶奶一商议决定从不是木系元修的后代中挑选继承人。姚重的父亲就是木系元修,母亲是个擅养花草的人,姚重几乎注定就是个木系元修。父亲感叹道,也挺好的。 爷爷喜欢做木雕,至今仍有人为了攀上姚家出重金买他的手艺。爷爷有个专门的做木工的屋子,姚重一直对那间屋子很好奇,那里面放了爷爷雕出来的各种物件。于是姚重在小时候偷偷溜了进去,里面光线有点暗淡,但到处都是栩栩如生的成品或是未成品。可姚重却在里面一眼看见了一个人像,姚重说不出是什么吸引了他,但他无端就知道这个人像被爷爷倾注了最多的心血。他小心地拿起它,那是一个挺大的人像,对那时的姚重而言还很重。 他端详着它,那是一个男人像,高挑、瘦削,抱着一把琴,面容恬静,两眉似蹙非蹙,又隐隐带着惆怅,不是家族里的任何一个人。他看向人像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沉着一潭水的悲伤,于是他又仿佛看见一丛郁葱的树林,而一个十七岁似乎就是爷爷的少年向树林深处走去,而那里有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等着…… 爷爷从他手中抽走了人像,姚重害怕地低着头,他没有看见爷爷眼中的复杂。爷爷突然问他:“你看见了他?”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问句,可姚重听懂了,他点点头,爷爷默默打量着他。爷爷姚谨育有三男一女,儿孙满堂,姚重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孙子。“想学木雕吗?”爷爷最终和蔼地问他。 爷爷一边教他一边絮絮地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姚重明白,自己是第一个听爷爷讲故事的人。他一边听,一边刻,木雕在他手中有如当年在柳谨手中一般焕发出生命,或者说,它们生来就具有生命,不过是姚重轻轻揭开它们伪装的外衣罢了。姚谨看着自己的这个孙子,他清晰地认知到,姚重对木元素的感知将会惊艳木族,甚至整个大陆,他的天赋超越塑造木形,直抵草木本心。 姚重听着爷爷的故事,他刀下的刻工随着讲述走过北卫林、看过景平城、路过莫愁心。那是爷爷深藏的秘密,在漫长岁月中酿成无人知晓的烈酒,随意一品,便足以令人不眠不休。 姚重记得爷爷和奶奶夫妻关系挺好的,父亲常言他们相敬如宾,姚重只是静默地听着。他知道爷爷的心不属于落瑶盆地荒芜人烟的残酷,属于南胤温暖和煦的平静,可是,如果没有人心的平静与安宁,又何论身在何处?不过哀莫大于心死[1]罢了。 后来有一日,姑姑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块上好的梧桐木,预备作礼物献给爷爷,姚重要来了这块木,他提着刀,若有所思,于是落刀——心之所至,形之所成,灵之所依。在那一瞬,他的记忆与爷爷的相勾连,牵扯着他雕下每一处爷爷所失去的、梦见的、不可得的地方。那是有流水落觞的北卫林、有人间烟火的南卫原、有幽径深曲的八荒林……那是一处处爷爷遗失的、埋葬的、沉寂的欢喜与泪水所在,和那些苍翠草木,独自呼吸。在那一刹那,他想起爷爷和他讲的——“草木本心”[2] 草木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3] 姚重若有所感,有泪缓缓流淌,他小心翼翼地在木碗上刻下最后的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4] 爷爷把碗捧在手中,那碗上隐隐有光芒流转,雕满了各式树木,而在丛中用极工细的刀法雕出两人一琴,两人皆是少年模样,脸上神情却犹如历经沧桑的老者,相顾而视,似悲似喜。爷爷摩挲着这个木碗,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他沉默良久,问姚重:“你入道了?”姚重不语,爷爷将视线转开,移向更加遥远的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道:“去看看世界吧,不要老是呆在落瑶盆地,去看看那些真正的花草树木……” 姚重后来单独问过柳琳,柳琳道,他们要去稷下宫。稷下宫,尽管同在落瑶盆地,但是它对于姚重而言同样是传说的意味多于事实,但姚重知道的是,稷下宫出来的学生极少在落瑶盆地出没,也有可能是因为它招的学生本来就少,但姚重知道,但凡是敢在落瑶盆地自称稷下宫出来的人,都是极不好惹的强者。姚重有所思,于是他去问爷爷,爷爷沉默道:“‘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5]你去问问他们。” 柳琳说不出个所以然,倒是萧景兰给出了明确的回答,不过“广阔”二字,姚重明了。于是爷爷道:“你与他们一块去吧。”姚重望向爷爷,爷爷罕见地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欢愉与欣慰,他思索片刻,同意了。 我将替您再去看看这世界的壮丽山河与故里人烟。 [1]出自《庄子·田子方》:“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2]出自唐·张九龄《感遇·其一》“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本小说所引用诗词文典均为汉代之前,因此处文意所需,偶有汉代之后,望读者见谅。 [3]出自唐·李白《日出入行》 [4]出自《诗经·小雅·采薇》 [5]出自庄子《秋水》,意为:对生活在井里的青蛙不可与它谈论大海的事情,是由于它被所居住的地方所局限;对生活在夏天的虫子不可与它谈论冰雪的事情,是由于它被所生存的时令所局限;对生活在乡曲之士不可与它谈论大道的事情,是由于他的眼界被他所受过的教育所局限。 番外一 煊熹(下) 柳琳 柳琳仔细想了若干天,才终于想起自己在哪听见柳谨的名字了。 她印象最深的是在族史课上。柳琳不是个好读书的人,不同于萧景兰熟读经史子集与百道着述,她也就对符书比较感兴趣。 族史是嫡系子弟的必修,那天,木族学堂照例在讲族史,她桌上摊着南胤史略,底下藏着本符书,而她酣然而睡。其实,族史课除了大哥在认真听以外,她和自己二哥都在神游,可能是自己睡得实在是太猖狂了,讲课的族伯实在看不下去了,叫醒了她。“柳琳,我讲到哪了?”柳琳睡眼朦胧地四下看看,想找景兰姐,随即才醒悟,水族的族史课,景兰姐是不会来听的。 族伯很生气,但又碍在柳琳只是闺阁女子,不好严罚,就只罚她站着听完这节课。柳琳百无聊赖地站着,早已神游太虚去了,在游动天地时,偶尔听见那么几个字。 “先族长讳询,言有问的询,先族长有二同胞弟,仲讳诃,言可诃,在南卫守着宗祠。叔讳谨,谨慎守身的谨,已经仙逝了……柳琳!”柳琳准备打哈欠的动作略略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接着打哈欠。“柳琳!你简直……”族伯忍无可忍,大吼道:“你小心你那肆意妄为的性子让你自己落个和柳谨同样的下场!”柳琳止住了,眨巴眨巴眼:“柳谨——这碍我三叔祖什么事?”族伯哼了一声,道:“因为据说他当年和你一样的性子,不守规矩、目无法纪……”柳琳小声嘟囔道:“我哪有目无法纪……”“结果,后来冲撞朝廷重官,还连累水族被陛下下旨申饬,自己也因惊惧一病不起,”说到这,族伯也是一阵叹气:“本来,我柳氏都可以进爵了,结果因为这事,还一直被贬谪在子爵位上。”柳琳再次打了个哈欠,她转开头,去看外面明媚的阳光,心想:族史课真是好无聊啊。可是,她到底还是听到了这个名字。 柳琳不大记得是在这件事之前还是之后,父亲带着他们回南卫祭祖。说来五行族的祠庙位置也是奇特,金族祠堂在嘉应郡和嘉山西郡交界处的望嘉山西麓,勉强能算是离金汕郡近吧,木族和水族的祠堂均在南卫平原上,而火族则就在北卫山山间,土族祠堂则就在京畿地区。 守在祠堂的多是德高望重的族内长者,比如木族就是柳琳的二叔祖柳诃。祭祖的流程甚是繁重,柳琳也不大记得那许多清楚了,但她记得,当时父亲拉着她的手,见了她的二叔祖。柳诃问父亲:“这就是最小的那个?”父亲点点头,柳诃冷眼看了片刻,拉过柳琳的手,拉着她转了一圈,道:“还不错,是个好苗子。”父亲叹口气:“是好苗子没错,可是我担忧她恐怕不是木系啊。”柳诃没说话,半晌才道:“没办法,五行族内互相联姻就是这点不好,你不知道子女到底继承哪边的天赋。按理,不应该让你迎娶水族的嫡系,可是先族长也是无法,我木族在先帝那着实不得圣心,也就只能靠联姻来寻求庇佑,只是这么做,多少也惹了陛下的猜忌。”柳琳茫然,不懂他们在讲什么,柳意叹口气,“你想过没,火族如今出了个萧玥,金族倒也马马虎虎,水族如今看来倒是不急了,可是我们木族,却是后继无人啊。”柳诃叹道,“若是以前固然也不碍事,可是如今——是不太平啊,要变天了……”二人对立片刻,刚刚止住小雨的天蒙蒙地亮,柳诃和柳意面向天空,柳诃吐出一口气,“其实我想过,如若你三叔父没有暴病,我想也许他会更成一点气候。”“可是三叔父没有选这条路不是吗?”柳意轻轻道。 柳琳想起来自己求父亲出南胤那天,父亲满脸的震撼,母亲不知从哪得知了,都快晕过去了,泣道:“琳啊,你可是按大家闺秀教养出来的啊,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怎么会有啊?”柳琳倔道:“可是我不愿意,我不想我明明可以有一身修为,却还得在族内相夫教子。我也不想像母亲一样,天天逼着自己女儿在屋里学琴学女红的!”母亲一阵吃惊,父亲张张嘴,沉默了。 柳意送出自己女儿后,一个人坐在榻上想,究竟是五行族一代不如一代,还是那些有着驰骋天地能力的人,不想留在族内?他低头看看自己位置,这个位置如此令人艳羡,世家家主,陛下亲信。可是,柳意没有忘记那些只告诉族长的秘辛,在那么久远的日子里,他的先祖是自由的,只信仰自己信仰的神君,只虔诚自己虔诚的信仰,他们是自由的,哪怕清贫、哪怕默默无名、哪怕只要手握权力的一个念头,他们在尘世中将会没有任何立身之地,可是他们依然是自由而热烈的,只要他们乐意,他们可以永远处在世外桃源里。那个契约将他们牢牢捆绑在胤朝皇室身上,从此他们拥有财富、权势、世人敬仰,可是一个焦头烂额于朝堂、权势之间的波云诡谲的修道世家怎会再能重新找回那遨游天地的傲气与逍遥? 所以,让柳琳去吧,柳意轻轻笑了,只要自己还在,自己的女儿至少、至少现在还可以肆意妄为。 第十六章 六惧 在姚府呆了几天,便过了七月,姚家同意给萧景兰他们带路,但也仅仅是将他们带到无良城,剩下的路就只能萧景兰他们自己走,毕竟姚家也不是姚谨和姚重作主,他们也就只能帮到这了。 萧景兰终于决定与水犀好好谈谈了。萧景兰其实早就想问水犀了,那天在那个黑不拉几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水犀——其实有一点不太想说,可是有契约束缚着她,她不得不答道:“那里有上古大蛇的蛇蜕,上面附着上古大蛇的残识,蛇族把你丢在那里也不过是为了检验我。”“上古大蛇——是螣蛇吧,它认识你!”萧景兰惊讶道:“所以你也是上古大蛇吧,不然……”水犀疲惫道:“我不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明明知道我有一个身份,明明知道我牵扯着一段过往,明明知道我有一份永远无法忘怀与永远不该忘却的记忆,可是——我就是不记得。”萧景兰不说话了,她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弱小无关、与强大无关,却与冥冥之中的命运有关,她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那个预言,天命之人——她嘲讽地笑了,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想,也许就是萧玥呢?三足金乌火,这可不是天火吗?能够驾驭天火的人可不就是天命之人吗?萧景兰抿嘴,眼中燃起了两簇火花。 “预言只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种命运,是一种指示,却不是必然。人的命运不是任何一个预言可以轻易断言的。”周伯伯的话,言如在耳。我要一洗我的耻辱,我要将曾经将我踩在脚底的人,也踩在脚底,如果这意味着我要战胜天命之人,意味着我要违逆天命,那么——就让我逆天而战吧,我,萧景兰,绝不屈从于所谓命运,这种虚无缥缈之物,我要掌控我未来的人生,从今以后,我才是我命运的书写者! 水犀抬眸看向萧景兰,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姑娘,逆天改命吗?水犀扯扯嘴角,违背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能够承担吗? “天命并非不可违背,我们虽然口口声声说了这么多年天道,可是真正的天道——”那个模糊的女人叹了一口气,“天道无情啊——我们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撑到了如今?又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维持下去?”女人站立片刻,突然又笑了:“可是我们依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条路,不是吗?既然这样,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水犀最后只在模糊幻化而去的混沌中记住了女人轻飘飘的两个字——“不悔”。水犀突然笑了,她想仰头嘲笑那片虚无之后更加虚无的天道——哪怕她看不到天:“你看,总是有人看不惯你呢?你看,哪怕我们柔弱如蝼蚁,永远都会有人不服气呢。” 无论何时,都绝不可以丧失勇气,并不是说天无绝人之路,而是在绝处,唯有用自己的勇气,才能寻到一处出路。 “我还记得,”水犀低声对自己道,“我还知道。”于是,她抬头对萧景兰道:“你周伯伯送你的那个修习卷轴在哪?”萧景兰一愣,一边翻找一边询问:“怎么突然要用那个?”周潇当时的确送给萧景兰一卷功法,说是可以磨炼心性,当时水犀说暂时还用不上。水犀道:“灵识的强大决定了一个灵修的修为上限。”萧景兰又是一愣,这和她平时听到的理论不一样啊,水犀知道她的疑惑,点点头道:“是的,可能是不一样,因为灵识的强大并不完全取决于灵力的多少。”萧景兰瞪大眼睛,“灵识的强大究竟可以达到怎样可怕的境地,这我也不好说,可是我知道,那些真的拥有极致强大的灵识的灵修,他们绝对不是依靠灵力的加持。” 萧景兰没有再问下去,她知道那是一个她永远也不会触摸到的世界,强大、广阔,也许——还有自由……她从乾坤袋中取出卷轴,“咦,这手感不错啊。”萧景兰仔细摸摸,一脸惊讶:“这是绢?”,五行族存放的卷轴多是缣帛,每年都会有专人审查卷轴的完整程度。“你闻一闻。”水犀道。萧景兰凑近细闻闻,有点香,却不是寻常香味,是一种令人通体舒泰如行雨后密林的通泰。“檀香、柏子……”水犀有点吃惊,“好大手笔,居然用结灵琥珀做成胶油糊绢。” 结灵琥珀,是一些可以吸收或者自己产生灵力的树木,凝结出的一些富含灵力的树胶,而这种被称为结灵树胶的树胶比寻常树胶更易凝结形成琥珀,尽管如此,上好的结灵琥珀依然十分值钱。 “原来是这样。”水犀点点头,“你那周伯伯果然有来历,看这卷轴显然是成系统的工艺所制,打开瞧瞧吧。”听水犀这么一说,萧景兰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还是萧景兰第一次打开它,卷轴被保管的很好,尽管墨色看得出来有一点旧,但字迹还是十分清晰。乍一看,萧景兰有点懵,“这是……”卷轴上的字扁扁的,十分粗犷,虽然有些字的字形看着和楷书差不多,可是,还有一些,明显更加复杂。“这是隶书。”水犀皱眉,“你从来没见过?”萧景兰摇摇头,别说见过了,她听都没听过,“这就奇怪了,楷书分明是从隶书变化过来的。”萧景兰心头一颤,她想起据说在八荒郡和八荒郡西南的林和郡发现了一些先民的遗迹,还有据说的一些先民曾经使用过的字符,但也说,那字符和今人所用的楷书没什么区别。不对劲,东陆的历史不对劲,萧景兰想起自己苦苦思索的问题,先民的历史是模糊的,就像水犀记忆里的世界只存在于先民的神话中,可这是不对的,那段历史分明存在,先民是有自己的历史的,胤朝的历史不过是勉强糊在他们上面,把那些历史变成了神话。 水犀沉思片刻:“有道理。”萧景兰低头,将疑问重新沉下去,认真看起卷轴,很快她就发现,在那些“隶书”旁边,还用小楷又重新写了一遍。 此术名为“六惧”,可依据修习者的经历形成梦魇将修习者困住,这些梦魇是修习者平生最害怕的,每打破一个梦魇,也就意味着修习者战胜自己一个恐惧,对磨练心性极为有益,待修习者习通此术,可进一步修习六惧魇术,即将本术转移至他人身上,需要注意的是,如若对方心性极其坚硬,施术者易被扯入对方梦魇之中,与对方一起经历梦魇,此种情况颇为危险,需施术者与被施术者齐心协力打破梦魇,不然二者均会被吞噬。 萧景兰阅毕,奇怪道:“这上面为什么不标注出来这是几品的术法啊。”水犀冷笑一声:“因为它自己也不知道,这可不是什么魇术,这是心劫术,不过被高手进行了压制、削弱。”萧景兰目瞪口呆,“像这种为了修炼自我而创的心劫术至少是七品。”水犀看了眼萧景兰,笑了:“怎么,感觉不像?”萧景兰道:“就……感觉攻击性也不是很高啊……”水犀缓缓摇头,正色道:“萧景兰,你记好了,以后我告诉你的事情,也许很多都不符合你的认知,可是那才是真实的。比如说,术法的高低并不是由攻击力的多少而决定,却是由很多更复杂更深奥的事物决定。”萧景兰问:“是什么?”水犀道:“你理解不了,至少现在理解不了。”萧景兰虽然不以为意,但也并没有追问下去,她接着看,却发现在汉字的后面是一大片墨色的符纹,极其复杂,却是一圈套着一圈,由外向内,渐渐缩小,每圈长得都不一样。萧景兰不明所以,水犀也看了片刻,才道:“你把手放在符纹上,注入一点灵力试试。萧景兰轻轻点在符纹上,墨色符纹突然变成了金色,然后仿佛是顺着萧景兰的手指进入到了萧景兰的识海里。 萧景兰连忙回识海查看,只见识海中突然多出了那片符纹,静静地悬浮在空中,是一种圣洁的金色。萧景兰伸手,轻轻触碰上去…… 仿佛有一团黑雾吞没了她的识海:她的哥哥拉着她奔走于黑暗之中,在一片噬人的黑暗之中,萧景兰咬着牙才能以免自己在这种流离的恐惧中失声尖叫。“萧景兰!“有人在大喊她的名字,把她从黑雾之中扯了出来。萧景兰清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跪在席上瑟瑟发抖,仿佛从头部开始全身发麻,不知过了多久那种麻木感才逐渐消失,水犀叹了口气:“你莽撞了。”萧景兰缩在那里,只觉得喉咙堵得慌,她在识海里问水犀——这是什么?影响我最深的? 水犀沉默片刻,开口道:“是刻在你过往一切记忆之中的,刻在你血肉之中的、是刻在你每一次午夜惊醒的梦魇之中的——” “流离。” 第十七章 流离 “轰轰——”萧景兰看见身后的暗夜猛然炸出一片金红,一声极痛苦的鸟鸣刺过黑夜直戳人心。有人抱着自己飞掠过荒野,“爹爹!”她哭闹道,那时的她大概还是太小了,只觉得找不到自己亲人,没有父母来抱她,可是现在的萧景兰却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恐怕就这么死了…… 有人用力捂住嘴巴,一个男声在自己耳边低语道:“小姐,千万别出声。”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些披着黑袍带着黑斗笠的人,“夫人,请不要让我们为难。”他们中有人低语道,但更多的人沉默着。萧景兰极力想看到自己母亲,可是在一个穿着黑衣的女人站出来之后,四周似乎变得扭曲起来,,萧景兰看不太清,也听不太清,她仿佛身处一个装着水的水晶缸里,周围的一切都离她很远。而后,一声凄厉的“啊——”打破了水晶缸的缸壁。“是谁动的手?!”有人在大喊大叫,嘈杂一片,场面一片混乱,大家厮杀在一起。带着自己的那个人大呼一声:“夫人!”他将自己抛出,大吼着冲向敌人,“阿兰!”哥哥接住了自己,而自己则看见那个男人被一只手生生洞穿,在那一瞬间,萧景兰发誓自己清晰地听见了心脏破碎的声音,男人瞳孔发散,身体剧烈瑟缩了一下,倒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萧景兰不知是当时是自己尖叫了,还是现在的自己在尖叫,她第一次、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残酷与血腥,鲜血喷溢出来,好像有一点从萧景兰眼前掠过,她的眼前顿时一阵发黑。 “呕——”萧景兰俯下身,吐了起来,她抱着头,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过了好半天才缓和下来,她红着眼睛,颤颤巍巍地从案上拿起水壶,胡乱给自己灌下,她的手太抖了,以致于衣物也被淋湿了。萧景兰喘息着,跌坐在地上,呆了半晌,突然抱头痛哭起来。水犀说过,六惧梦魇只能从自己的记忆中诞生,也就是说那些都是真实的。那样鲜活的生命就在一刹那……就一刹那……萧景兰偏过头又呕吐起来,她已经没什么能再吐出来的了,只能翻来覆去地吐出胃水来,整个口腔里全是苦的。她把自己挪到墙角,靠着墙,缓缓闭上眼。这不是她第一次卡在这里了,可是她没办法,没有哪个正常人见了如此血淋淋的场面会毫无反应。她呼吸急促,“水犀,我没有办法控制我的恐惧。”水犀不知怎么安慰萧景兰,水犀沉默了,过了半晌,她问萧景兰:“你在恐惧什么?”是恐惧死亡?还是活生生地失去?萧景兰喃喃道:“一个生命上一刻还在那,下一刻就没了……这就是流离吗?”水犀叹口气,将来到识海的萧景兰温柔地抱在怀里。萧景兰明明知道,水犀只是一个灵体,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去幻想那柔软的布料…… 萧景兰轻轻别过头,不去看那肆意流出的鲜血,她依然可以感到眼前一时时地发黑,整个画面摇摇欲碎,她知道自己本能地想要离开这,本能地想要从这一片血色之中挣脱开来。可是——不行。那些人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死,我要亲眼看着,我要记住,我要总有一日回报他们的恩德,总有一日为他们而复仇! 他们一路狼狈地离开,萧景兰在离开前最后回头,荒野上有惨不忍睹的尸首。萧景兰凝视着,然后离去……逃亡的日子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母亲带着他们躲避着,当掉身上值钱的所有物,居无定所、提心吊胆、饥寒交迫。这还是最好的,因为一路上总有追兵,有些人光明正大地搜捕,还有些人隐藏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一旦发现他们的行踪,便是疯狂的猎杀,如乌鸦追着腐肉,如影随形、不死不休。护着他们的人越来越少,萧景兰亲眼目睹他们死去,尽管画面经常是糊的,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听不清他们的名字,可她记得伤口如何流脓、鲜血如何流淌、血肉如何冷却、蚊蝇如何盘旋,她的双手浸满鲜血,脸上写满绝望与恐惧,然后再跌跌撞撞地奔赴明天,像是处在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萧景兰终于明白为什么水犀会说流离是她的酷刑,因为流离牵着饥馑、牵着朝夕不保、牵着亲人离丧、牵着故土难回、牵着为生存而挣扎的每一次无奈与痛楚,而每一样她全都亲身经历过,因而流离之惧深刻在她的骨髓之中。 萧景兰反反复复地从其中抽离,每一次都带着难以自抑的痛苦与害怕嘶吼着,而后再独自一人从噩梦中醒来,鼓起全部勇气再沉入梦魇……“如果我无法抑制我的恐惧,我就只能将它化为我的仇恨与愤怒。”萧景兰如是对水犀说。水犀叹口气,她应该安慰萧景兰,因为她太苦了,可是水犀又无比清醒地明白,这还不够痛,真正的痛苦刻入灵魂,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甚至让人想就此抛掉自己的灵魂,将它一寸寸地从身上剥下,然后丢进燃着永不熄灭的炼狱之火中,再捞起来,用炙热的灵魂再一片片烫掉自己的肉身。水犀不愿去想。 他们似乎是乘船漂流来到了南胤,后面的画面愈发破碎,本想借着梦魇回忆过往的萧景兰竟是无法了。当画面终于不再破碎时,母亲拥抱了她和哥哥,“阿殇,娘说的你记住了吗?”哥哥用力点点头,母亲拉住萧景兰的小手,将脸颊轻轻贴上去,萧景兰感受到肌肤接触处,一片湿润,萧景兰木木地站在那,不知是什么感觉,只是回过神后,才意识到,有什么东西顺着自己的脸流了下去。“娘看不到阿兰长大了,可是娘已经尽力了,阿兰以后一定不要怪娘啊。”母亲轻轻亲亲萧景兰的小手,疼惜道:“阿兰,你要记住,爹爹和娘都是很在乎你的。只是……”母亲又低下头,萧景兰看不见她的神情,可是萧景兰就是知道自己的母亲哭了……只是无能为力……“阿兰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 于是,母亲转身离去。萧景兰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回过神来,朝着自己母亲疯狂跑去,一边跑,一边疯狂地喊着:“娘!娘!”您回头看一眼阿兰啊,阿兰……很想您啊…… 萧景兰又一次被扯了出来,她伏在地上,抖动着,掩住嘴无声无息却又撕心裂肺地哭着,萧景兰把拳头塞进嘴巴,试图堵住声音,可是脸上全是一道道的泪痕,不受控制地糊满了整脸……最终她低低地喊了一声:“娘——”“娘——”她嘶吼着…… 萧景兰含着泪看着自己的母亲消失在虚无之中,她笑了,一边笑一边任由泪水滑落。娘,阿兰会让您骄傲的,阿兰——会长成让您放心的人的。 哥哥把萧景兰抱上马,朝着一个方向疯狂地冲着,身边景色变幻,萧景兰却永远也看不清,可是她已经无所谓了,她直视前方,闭上眼——最后一个,最后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也——要死了。 萧景兰知道有人追了上来,哥哥试图抵抗。马终于吃不消了,力竭而亡。哥哥抱着她就地一滚,拿出自己的琴,“跑!阿兰,快跑啊!”她向远处的城池跑去,她听见背后哥哥的惨叫声,可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她终于直面了自己噩梦的真相,那不是一个黑夜,没有树枝的阴沉低语,也没有哥哥的手在前方拉扯自己,她终于跑到了最后,跑得孤身一人。在一片荒野之中,城门大开,骑兵鱼贯而出,向自己身后冲去。有人把自己捞了起来,她终于回头,喊出一声:“哥哥!” 她最后一个亲人,死时筋脉俱断。 流离,流转离散。 萧景兰缓缓从梦魇中走出,睁开眼,有一滴泪从眼角滑下,随即又被她抹去,她起身到窗边,自己一个人轻轻地、安安静静地撕下每一张隔音符。落瑶盆地的阳光永远很充沛,萧景兰倚在窗边,看着阳光的投影一点点缩短,她蹲下来,将手伸进光影里,她想,如果阳光是有实体的话,大概会缠绕在她的指尖吧。萧景兰觉得自己倦极了,于是就着这个姿势,靠在窗边的墙上,慢慢阖上了眼。 第十八章 无良 柳琳瞅瞅萧景兰略显消瘦的背影,转头对黎琅说:“我怎么感觉景兰姐有点不同了?”黎琅不知怎么答,姚重回头道:“像是把骨头重新打碎又重新生长。”黎琅忍不住道:“你不能换个说法吗?这样说很吓人诶。”姚重奇道:“可是你不是听懂了吗?还是你怕吓到别人?”黎琅撇过头,不看他了,真是讨厌的家伙。黎琅闷闷想,他抬起头,却看见萧景兰不知什么时候回过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此时,见黎琅对上她的眼睛,还若有若无地笑了。黎琅脸腾地就红了,柳琳惊奇地看着黎琅,又看看含笑转过头的景兰姐,难道黎琅喜欢景兰姐?柳琳拍拍黎琅肩膀,黎琅僵住了,颇为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柳琳,柳琳点点头,给了他一个有着鼓励意味的笑容,黎琅的脸红成了落日。 姚家的打手看看后面一群年轻人,一个个露出令人玩味的笑容。领头的人姓赵,姚重称其为赵叔,是个武修,玄虚境。 去往无良城的路并不好走,一路上都有各种烧杀抢掠的事情发生,也有不少人看上了他们这支队,往往被赵叔他们重伤或是直接取命,柳琳一开始惊诧的不行,赵叔解释道,落瑶盆地一直都是如此,很多人的发家就是从劫掠做起的,大家都是亡命徒出身的,不过比谁更狠、更强,弱肉强食不过如此。而且这些来打劫的,不废掉他们,他们就会一直纠缠下去,所以必须斩草除根。姚重在一旁听的神色如常,还不忘对萧景兰道:“你们真是在花园里被养的太好了。”萧景兰冷笑道:“‘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1]‘今人乍见孺子将如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2]恻隐之心,人皆有之[3]罢了。”姚重一笑,道:“应该是孟子说的吧,我没怎么读过他的书,可是萧景兰,我提醒你,永远不要小看人性,无论是高尚还是卑劣。”萧景兰怒视他。 还是黑色的土地,可是不再是硬邦邦的岩石,终于变成了土层深厚的息壤[4]。仍然只有几棵弱小的,看上去病恹恹的小树,景色相当乏味。偶有小小的几座村庄供人歇脚,但要价高得惊人。终于,他们到了无良城。 没有人知道无良城有多大。 赵叔说无良城分内外两城,外城隐隐可以闻到一些血味,赵叔说外城通常安放一些在内城受了重伤的各帮派的人,而且,奇异的是,在外城有这么一个规矩,无论各帮派在内城斗得有多狠,在外城都各自赡养各自的子弟,不许再斗,外城的人也不许再插手内城事务。一旦违反,在外城挑起争锋的那一帮派会被群起而灭之。萧景兰乍一听,简直是目瞪口呆。他们走在官道上,路旁各帮派纹着各种文青、衣服上绣着各种奇怪的花纹和字符,在那静静地看他们走向内城的城门,气氛怪异极了。 萧景兰顺着尚算笔直平坦的大道朝路尽头望去,她已经可以将城门看个大概了。无良城的城墙修的不高,不过,无良城从来不防敌人进攻,修高也没什么用,没有护城河,城墙是一种厚重的黑色。 萧景兰突然想起自己在南胤翻到的仅有的对无良城的描述: “无良城,以黑石造,黑石可镇不祥。” “无良城,其下不祥。” “无良城,无城主,不知何人建之,我朝南迁之际即有无良城。” 黑石恐怕就是黑铁荒漠绵延千里的黑铁石。可不祥又怎么说呢? 城门上头本来应该写着城名的地方却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妖兽图案,城门恰好变成了兽嘴。“饕餮纹。”水犀喃喃道。萧景兰看看四周,城墙延伸极长,望不到尽头。萧景兰一行人抱着忐忑的心情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主街,颇为人声嘈杂。一眼望去,第一感觉便是“乱七八糟”。房子架得东歪西倒,有的房子上挂满各种彩布,有的贴满符纸,还有的……“景兰姐,那上面是吊了个人尸吗?”柳琳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指点了点,“叫萧公子。”萧景兰低声道,但她心里也是一阵恶寒。“这算是示威吗?”她问姚重,姚重点点头:“确实,叛徒、对家、上一任帮主及其跟班都有可能被挂上去。有时候,挂不下,直接把人皮剥下来挂上去或是砍下的脑袋,都可以。”萧景兰抽抽嘴角,告诫自己,这地方不能用寻常的观念看待。姚重一笑:“萧公子,你没发现你有一个非常好玩的地方吗?你拼命想逃离的地方给了你最想背弃的观念,可你对世间事物的审视却又无法逃离这些观念。”萧景兰抬头看着他,姚重勾起嘴角:“你不觉得这矛盾得好笑吗?”萧景兰冷笑一声,道:“姚重,你知道你最惹人讨厌的地方是什么吗?你明明没有多大,却装得自己无所不知,更讨厌的是,一直装出一副清高的模样,遇到什么,却又迫不及待地下凡来显示自己的全知。”萧景兰压低声音讥讽道:“你既然看破了一切,又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呢?端坐高台之上不是更好吗?不是说‘祸从口出’吗?一个天天在尘世蹦跶的仙人,是很容易被污泥溅上的。”姚重高高一挑眉,又旋即恢复正常。 姚家之前就和萧景兰三人交代过,他们只会护着姚重,如果发生什么变故,萧景兰他们只能自求多福。萧景兰问赵叔,去稷下宫要怎么走,赵叔说只能在无良城里找骆驼,萧景兰惊呆了。“骆驼在无良城里都有势力吗?”赵叔很淡定,“因为只有骆驼知道路,所以所有的帮派都会保护他们,毕竟没有人想哪个帮会独占通道,所以只要帮会提供充足的银两,谁都可以找骆驼。”萧景兰咬牙心想:早知这样不如先在入瑶城里赚够银子,直接就可以去稷下宫了。 无良城里,没有主街,所有路都是歪歪斜斜的,错综复杂。姚家明显以前和骆驼做过生意,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最近的“骆驼窝”,萧景兰在一旁听着骆驼的报价,心里一阵发寒,这要价比入瑶城还高。显然,姚家并没有要为萧景兰他们付钱的打算。萧景兰静静看着,柳琳在她身后怯怯地问道:“萧、萧公子怎么办?”萧景兰静默片刻道:“去搞银子。”于是她拿出自己所剩无几的银子,放到骆驼面前,道:“哪里可以赚到银子?”骆驼眯起眼睛打量银子片刻,伸出手。柳琳一惊,却被黎琅摁住了。萧景兰没有松手,直直地盯着那个骆驼,两人僵持片刻,骆驼开口道:“你要是有好东西可以卖得出去,天黑后去夜庄,只要你扛得起庄家的剥削,你可以在哪里随便卖任何东西。”萧景兰点点头,终于松手了。骆驼得了银子,又道:“我建议你不要在夜庄找住处,夜庄结束后的夜晚可是相当不安稳的。”萧景兰点点头。 夜庄只在晚上开庄,一旦天明,就终止。和那些明面上的市集不同,夜庄卖的东西不需要给庄家过目,也不需要告诉庄家自己的身份,因为无良城的市集大多都是帮派之间合开或内部开的,想要在那买卖东西,没有和帮派的关系是不现实的。可是夜庄不同,只要你给庄家钱,他们不会管你是谁,你又要卖什么。夜庄在无良城到处都有,夜庄附近也算是一个特殊的“三不管”之地,哪怕它就在某个帮派领地的内部,帮派也不会找夜庄的麻烦。就这点来讲,夜庄和骆驼的兴致有点像,毕竟无良城、整个落瑶盆地最大的黑市就是最大的那个夜庄,又名“不夜庄”。 可是萧景兰他们仅仅是在无良城里行走便已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萧景兰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最混乱的城池,萧景兰他们运气不太好,这个骆驼窝正好在两个帮派之间,也许骆驼的本意是这样好做生意,可这实在是苦了萧景兰他们。萧景兰一行人走出骆驼窝没几里,就遇到帮派争斗现场。元修武修们相当肆意,雷火符随便到处乱扔,拳风呼地墙壁纷纷碎裂。萧景兰他们要不是准备的符纸足够多,恐怕早就被误伤了。三人狼狈地逃出生天,柳琳脸都白了,脸上写满惊恐的神色。萧景兰伸手握住柳琳的手,暗自咬牙,他们已经不能退了,事到如今,无论前方何等艰险,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1]出自《孟子·告子上》 [2]出自《孟子》 [3]出自《孟子·告子上》:“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孟子.公孙丑上》:“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4]此处指泥土 第十九章 夜庄 萧景兰他们在进入一个帮派领地时,着实被盘问得够呛。萧景兰不得不让守卫的人相信他们都是还没入境的没有威胁的修道者,又从柳琳那要来她在黑铁荒漠里随手扒的几个骨玉留给守卫者当过路费。经历了以上种种,当萧景兰站在一个尚算正规的客舍里,询问价格时,仍然遭受了暴击——这、这价格比骆驼提供去稷下宫的路的费用还高。萧景兰一声不吭,领着已经傻掉了的两个人走出客舍。萧景兰看看艳阳高照的天空,默默蹲了下来,支着脑袋盘算良久,终于叹口气:“走吧,如今也只能祈祷了。” 她知道他们只能去夜庄附近了。 夜庄附近的客舍的确很便宜,叫非常便宜,柳琳在萧景兰付钱时多问了一句,那收钱的老头咧开没牙的嘴笑道:“嘿嘿,因为住客经常在客舍里没了,或者再也回不来了,他们的东西就全归我们了,所以啊——我们不愁赚不到钱。”他拉长声音道,柳琳听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萧景兰拍拍她肩头,示意她上楼。 他们的房间破旧不堪,但也能住人。柳琳刚刚坐下,就问萧景兰:“景兰姐,你打算卖什么啊?我们……”萧景兰对柳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沓符纸,细心地在门窗个角贴上,这才坐下。 萧景兰其实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当时她在姚马城的时候的确也卖过柳琳的符,可是在无良城,他们必须攒足柳琳的符纸,以防万一,所以萧景兰最后想到的主意是卖药方。这个药方萧景兰的确知道,她当时翻书时,翻到一本名叫《七十二养生古方》的书,上面记载的药方都相当“养生”,其中有些成本不高的药方萧景兰还试过。而萧景兰打算卖的这个药方名叫“灵芝育灵汤”,书中的记载是:“以玉灵芝为主药,依用药者身体素养配置辅药。”萧景兰自然不知道所谓辅药怎么配,但是水犀知道,当时,水犀就和萧景兰提过这个药方,要不是苦于品质好的玉灵芝太贵,萧景兰早就用上了。可是如今,萧景兰却可以借助水犀来给别人配药,反正他们不缺钱,找个玉灵芝还是明显可以的。 自然,萧景兰不会告诉他们水犀的帮忙,只说自己以前翻过医术,记得几个药方,也许有人愿意收。水犀哼了一声:“你可真是会用人。”萧景兰正在清点大家的符咒、药品、武器,心情颇好地说道:“不用白不用,充分利用资源嘛。”水犀冷笑一声:“你到底年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问你,你知道一个药方要起作用要多长时间吗?你又如何让人相信你的药方是有用处的?”萧景兰一僵,水犀摇头道:“你不明白,大家往往会相信那些看起来更加富有经验的人,而不是真的有用的但过于年轻的人开的方子。”萧景兰垂下手,将手放于膝上,静坐片刻,道:“我只能赌一把,无良城帮派争斗不息,那就必然免不了受伤,那我也只能赌他们找不到最好的医师。”水犀道:“这不是可以赌出来的,万一赌的不好是要把命赌上的。”萧景兰垂眸不语。 萧景兰三人全部穿上黑色斗篷,萧景兰甚至还把柳琳和黎琅的脸用泥土抹脏,好让他们看起来不那么年轻,至于身高……萧景兰安慰自己,反正无良城里什么货色都有,就当我们是真的矮吧。 夜庄的入口在一个破败的典当行里,萧景兰又被迫留下点银两,她心想这下子算是彻底的一穷二白了。那看门的老头正是客舍的那老头,他乐呵呵地收了钱,掏出三个奇丑无比的面具叫萧景兰一行人带上,然后指指柜台后面一道门。萧景兰带上面具,率先走了下去。门后黑乎乎的有一道向下走的咯吱作响的腐朽木梯。在穿过这令人不安的黑暗后,眼前豁然明亮,底下是一个巨大的大厅,四周点满了火炬,就连天花板也被符纸贴满,符纸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竟是亮如白昼,萧景兰他们算到的早的,人还不是很多,但已经有不少看上去气质或猥琐或阴郁或油滑的人站在各处,四处瞟着,萧景兰察觉出一种审视的意味,略微有点不适。萧景兰寻到一处空地,那是一个极小的铺子,黎琅不知从哪拾得一块木板。萧景兰端端正正地写上“灵芝育灵汤”几字,思索片刻又用小楷在一旁标明:“有固本通脉之用。价格面议。”然后就和柳琳、黎琅二人,往那一坐,黎琅压低声音道:“萧公子,接下来怎么办?”萧景兰平视前方,压下自己忐忑的心,平静道:“等。” 他们等了很长时间,等得柳琳已经打起了瞌睡。期间有人路过他们这个摊子,停下脚步,打量他们片刻,又匆匆走掉。四周已经渐渐人声鼎沸起来,竟也有南胤东沙市集的热闹之感。突然之间,一阵叫骂声惊动了萧景兰他们。一个穿灰白短襟、腰间束葡萄灰腰带、后面拥着好几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都穿着瓦灰色的短襟衣服,作打手打扮的彪形大汉将一个獐头鼠目的人掼在地上,那獐头鼠目的人,不断哀求着:“十九爷饶过我吧,饶小的一条命吧……”那十九爷啐了他一口:“我呸,你个烂了心肺的鼠辈,老子我怎么对你的,对你不赖吧,你看看你,一天天招摇撞骗,如今竟然骗到我大哥头上,我、我把你撕开,好好挖出你的心肺瞅瞅!”那家伙求饶道:“十九爷,你也不能怪我,实在是大爷那病太奇怪了,小的我也没办法啊……诶呦呦,啊!”那男人凄厉一叫,那十九爷竟生生把他一条胳膊撕了下来,血立即喷了出来。周围的人冷冷地看着,看来早就习以为常的,还在那窃窃私语道:“赖老二也是活该,平日里吹嘘吹嘘自己医术也就罢了,如今还想仗着这么点微末医术去医殷嬴帮的帮主,真是找死。”“不过话说,殷帮主怎么受的伤啊?”“好像是在和有鼎帮争城中央的一块地,打起来了呗。”“害,以他们的身份都不屑于跑这里,还不是为了抓赖老二,这下子赖老二倒霉透顶喽……”萧景兰默默听着。 那十九爷将赖老二的胳臂一丢,旁边站立的一个打手,递给他一把斧头,那斧头柄上是个面容可怖的老虎头,打手道:“十九爷仔细脏了手。”萧景兰心中一惊,连忙回身捂住柳琳的眼。一声闷响,全场都寂静了片刻,那十九爷脸上溅了些血迹,他随手抹了一把,显得越发狰狞。水犀在萧景兰识海中叹气道:“傻丫头,你今天可以捂住她的眼睛,可是你不可能让她一辈子都看不见这些东西啊。”柳琳仿佛感到了什么,轻轻扒住萧景兰的手,低声问道:“姐姐,是怎么了?”萧景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柳琳又问道:“是、是不是那个人死了?”萧景兰知道柳琳的手在发冷,她松了手,柳琳清澈的眼睛看向她,萧景兰就这么呆呆地和柳琳对视片刻,半晌艰难道:“对,是死了。”她又握住柳琳的手,垂眸看了会,猛然站起,松手,对黎琅强硬道:“你们俩呆在这,不许走,也不许动。”黎琅的脸色也不大好,但还是十分认真地点点头。 萧景兰走向那个十九爷,站在他对面。那十九爷料理完人,十分不耐烦地说道:“看什么看,看你妹!都给老子散了!”人群不敢违背,赶紧散了,十九爷看看赖老二的尸首,对手下说:“把这人脑袋砍下来,挂那个、那个人肉楼上去。”十九爷转身刚好对上萧景兰,他就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小矮个站在自己对面,直盯盯地看着他们,“还看个头,小心老子一斧头砍了你!”那人没有动,十九爷奇怪起来,仔细看看那人,这个人的确不高,但往那一站,十九爷就感觉这人不是无良城里的,甚至不是落瑶盆地的人,与周围格格不入。十九爷是个粗人,不知道这么描述这人,就感觉他和大哥一个早逝的小妾很有点像,有点……十九爷想了想大哥当年对那个小妾的评语,对,矫情,还有……倔。十九爷终于给那人归了个类,他也不免遗憾地想,大哥的小妾死得太早了,其实自己还挺喜欢那个小妾,别说他,他们二十六个小弟,有二十个都眼馋那小妾,长得虽不是最好的,但那风姿,就是不一样,别人都没那味。十九爷回过神,粗声道:“聋了吗?我叫你快滚!”手下人一听十九爷这口气,连忙打算上前撵走那人。可是那人冷冷看了眼他们,终于开口道:“你们在找医师?”十九爷狠狠一惊,盯住他,那人还道:“我可以帮忙。” 第二十章 生骨 那十九爷咧开嘴笑了:“矮子,你没看见这家伙的下场吗?”他从手下手中抢过赖老二的人头,晃了晃,然后丢到了萧景兰脚下,萧景兰不由感谢面具,她已经快吐了,那血沾着自己的黑斗篷,简直恶心透顶。萧景兰强制自己镇定下来,她慢慢道:“我猜治人想必是件要紧事,不然您也不会来找这种人,既然反正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了,您何不考虑一下我呢?”十九爷眯起眼,道:“你是什么人?看起来不大像是一直在无良城的人。”萧景兰不动声色道:“我的确不是无良城的人,不过是外出历练,来到无良城罢。”十九爷看看萧景兰,又看看萧景兰身后的摊子,下巴一抬:“那是你的摊子?”萧景兰道:“是我的。”“那,那两人也是你的人喽?”萧景兰一口应承下来:“是的,是我结伴出游的伙伴。”十九爷哈哈大笑:“好,是个有胆量的,希望你不要后悔。”他点点头:“跟我走吧。不过,要是我发现你也是个只长了嘴,不长手的家伙,你们仨一个个都跑不掉。说不定,赏个凌迟[1]呢?” 萧景兰猜的的确不错,那位殷嬴帮的帮主确实受了重伤,帮内上下找遍了无良城所有医师都医不好,现在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更要命的是,殷嬴帮还没敲定下一任帮主,有外人虎视眈眈,也有里面的人虎视眈眈。 萧景兰被带上一辆马车,柳琳和黎琅也被带了进来,他们的眼睛都被黑布蒙上了,萧景兰不由得想起在蛇族的那次,暗叹了一口气。萧景兰隐隐察觉柳琳在颤抖,连忙安抚住她,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让柳琳一句话也不要讲。柳琳握住萧景兰的手,缓缓点了点头。萧景兰看看她,忍不住问:“会后悔吗?”柳琳咬着唇,倔强地摇摇头。萧景兰舒了一口气。 马车不知绕了多远,萧景兰有时还能听到外面的打斗之声。马车停下,有人把他们牵下马车,接着一把冰凉凉的锋利武器抵在他们颈后,有一个陌生的阴沉男音道:“好好跟着,敢有小动作,一刀毙了你们!”萧景兰深吸一口气,跌跌撞撞地几乎是被押着往前走。在不知走了多少回廊和楼梯后,领路的那个人终于停下了,“咚咚“,他敲击了一扇门。里面有一个平缓的男音道:”进来吧。“萧景兰被领路的人,轻轻一推,进了屋。她俯身,摸索到了席子,心里喘了一口气,规规矩矩地坐好。“大哥,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家伙。”萧景兰认出是那个十九爷的声音,旁边又有一清朗的男音响起,听上去颇为不赞同十九爷的决定:“老十九,你太莽撞了,不打听好什么来历,就急急地把人带进来。”十九爷大大咧咧道:“是是是,二十六,我可比你大好吧,哪有这么叫哥哥的,你心思多,那你说怎么办?”清朗男音略带上愁苦:“大哥,你说该怎么办?” 房间里沉默了良久,之前说“进来吧。”的那个声音出现了:“姑娘,你有何把握啊。”此语一出,在场诸位皆是哗然,萧景兰心中一惊。“姑娘?你是个姑娘?哎,你得给我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萧景兰默然片刻,仰头道:“帮主好眼力,只是小女十分好奇您是怎么看出来的?”那人笑了笑,不急不慢道:“你的坐姿,端正娴静,我们吵成这样,你脸上既无惧怕,也无好奇,始终都十分平静,想必你还是大家教养出来的吧。”萧景兰听到此处,点点头,道:“不过是家道没落四字。”那男人似是笑了,也不知他信了没。“你有信心医治?”萧景兰颔首道:“不敢求十成把握,至少也有八成。只求先看过帮主再说。”帮主不置可否,又问道:“你是医师吗?”萧景兰一愣,转念一想,对这人说谎没什么好处,于是坦诚道:“不是,小女是灵修。”众人皆是一惊。“不是,你到底行不行啊?”十九爷吆喝道。萧景兰坦然道:“小女只能先替帮主一把脉才清楚。”大家又是一阵纷纷扰扰,突然有人拍了两掌,帮主道:“好,那就请姑娘上前来吧。”萧景兰闻言,知道他们不怕自己一个弱女子,刚准备站起,就闻那先前的二十六爷道:“姑娘缘何要来啊,你看上去倒像是个清白人家的女子,何苦来无良城混迹?”萧景兰倒是不怕,直言道:“没钱,小女虽然知道无良城危机四伏,可也知道无良城若是真有本事,大赚一笔,也不是不可能。”“原来是为了钱,姑娘你放心,你若是医得好,银子少不了你的。”十九爷道。萧景兰判明声音来源,朝那边行了一礼,干净利落地回道:“谢十九爷。”有人扶着她的手臂领她上前,又有人掀开帘子,放她进去,又将帘子放下,里面竟是异常安静。 “摘下黑布吧。”帮主说道,萧景兰依言摘掉,她身处一个泛着温暖黄色的阁子里,燃着一种极苦的香,泛着药香味。她面前的人带着狰狞的面具,上半身赤裸,白色的纱布从前胸横贯整个身躯,细闻闻还有股恶臭味。“我可以……”萧景兰比划了个动作,帮主点点头,萧景兰慢慢揭开纱布,那纱布上先是一点点红痕,后来便是浓郁的紫黑色了,萧景兰大骇。那似乎是一道刀痕从上直劈到下,伤口腐烂溃败不堪。萧景兰将灵力凝聚在指尖,缓缓靠近伤口处,“唔”帮主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您忍一忍。”萧景兰尝试用灵力将血气勾回,可她随即感到指尖一寒。“退回来!”水犀警告道,萧景兰定定神,重新包扎伤口,面色凝重地坐了会。半晌开口道:“是毒。”帮主点点头:“还有呢?”萧景兰沉吟片刻道:“恐怕我得把您之前包扎伤口的纱布带回去研究一下。”“好,我们的人会把你重新带回你居住的客舍,并且保证你在医治好我的这段时间内的安全。”帮主又看了眼萧景兰:“当然,我们也会负责这段时间你的住宿费。” 萧景兰捧着散发着恶臭的纱布回了客舍,客舍条件明显肉眼可见的变好了。柳琳本有一堆事想问,但一看萧景兰紧皱的眉,黎琅立即知趣地拉住柳琳。萧景兰将自己封在刚刚多出来的隔间里,将纱布仔细放在案上,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难怪他们要点那么浓的药香,这味道……真是绝了。”萧景兰想起自己的任务又非常难过地叹了一口气,她深吸一口气,如临大敌般凑近纱布,闻了一股子的腐烂、血腥、恶臭的味道,萧景兰捏住鼻子问水犀:“水犀,你知道是什么毒了吗?”“是蝎毒,寒林蝎,也可能是冰石寒川蝎。难怪,他们把那个阁子搞得那么热。”水犀说到这,突然停顿了一下,“我刚刚突然想起来,为什么黑铁荒漠里没有蝎子这种东西。寒林蝎生活在北地的林地里,冰石寒川蝎则生活在极寒之地,他们都是寒毒。这两种蝎若一定要说个区别就是寒林蝎毒性比冰石寒川蝎更大,但冰石寒川蝎寒性更大。不过啊——他们的天敌都是蛇族。”萧景兰张张嘴。“解这个毒不难,问题在于,恐怕大多数人都认不出来这毒是什么。”水犀盘算一番:“我等会报几个名字,你记下来,然后让他们去采购,还有些东西就是我们必须亲自去买了。”水犀又沉吟片刻,还是道:“说实在的有点奇怪,按理说,被毒刀划伤,应该早就能发现,实在不知道怎么办,还可以乘着毒性不曾扩散把那片肉割下来,怎么会弄到如此地步?”萧景兰正忙着找笔纸,也就胡乱应了几声。 [1]古代刑法一种,指把人身上的肉一片片削下来。 第二十一章 不夜 萧景兰按水犀的指示写了方子:“一百年玉灵芝一株、一百年南岭赤斑鹿角一对、陈皮半两、茯苓半两、白术二钱、冰片五钱、松香二钱、甘草一两、白薄荷三两。”[1]萧景兰边写边感叹道:“水犀你还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些药道的东西你竟然也如此通晓?”水犀白了她一眼:“修道之人需要对一些常见的草药或药方有点了解,万一在山野之中遇险需要疗伤时,懂一点药道是很有必要的。”萧景兰“唔”了一声,仔细在纸上写好,卷起交给守在客舍的那个老头。然后客客气气地对老头道:“老伯伯,烦请转告十九爷,请他们备齐银两,还有些药材恐怕得去不夜庄采购。”不夜庄,无良城最危险、最豪奢、最诡秘的市集,若是只有萧景兰他们三人,萧景兰是万万不敢拿他们的小命开玩笑的,但有殷嬴帮助力,能去逛逛也是好的。 萧景兰这几日也算是了解了一些无良城的帮派,越靠近无良城内部的越是帮派势力大的,同时,彼此之间的争权斗势也更加厉害,虽然不如外围的帮派颠覆之大,但死伤是免不了的,殷嬴帮和有鼎帮便是这么回事。有鼎帮起初也不过是个外围的小帮派,在经历过三任帮主之后,在第四任帮主手上突然雄起,第六任帮主将有鼎帮送进了无良城的核心,所以有鼎帮与殷嬴帮之间的斗争也算是旧佬与新秀的斗争了。 萧景兰思量良久才决定也拉着黎琅和柳琳去。 侍卫掀起竹帘,萧景兰自己跳下了马车,她拍拍身上的裙子,这身裙子是十九爷送给她的,美名其曰,姑娘家就应该穿些漂亮的衣服。哦,十九爷姓胡,他让萧景兰叫他胡十九。“我可没那么大脸面,我还是叫您十九爷吧。”胡十九看着这个笑容明媚的小姑娘,咧开他那一口黄牙笑了。胡十九虽是好心送的漂亮裙子,但萧景兰实在是不敢苟同他的审美,款式面料皆不错,就是——太艳了,水红的纱裙,外衣又是绛色的,上面用银红色绣出大片大片的牡丹花,实在就很——萧景兰扯了扯衣服,叹了口气,但是她还是很高兴的,毕竟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给自己送这种礼物。她小心翼翼地提起裙子,扬出笑脸,朝已经等在不夜庄入口处的胡十九走去。胡十九看着那个小姑娘,隐约感觉和初见她有了一点不同,但他又说不太出来,好像变得更高兴一点了。变高兴是件好事啊,胡十九想,大哥以前说过,女人高兴了就会变得更好看。胡十九乐呵呵地伸出手,二十六那小子说,陪小姑娘出门,得伸出手让她攀着,但绝对不可以自己握住姑娘们的手,他还啰里吧嗦地说了一大堆关于礼仪的事,末了还问他:“你不会看上人小姑娘了吧。”胡十九倒愣住了,以前他也没想过这茬,现在突然被提起,竟是懵了片刻,二十六看看他,厌弃道:“你这也太恶心了吧,人家看上去也不过十二三岁,真是……”胡十九啐了他一口,心想,确实是太小了,不过,可以等她长大啊,等她长大不就行了。要是她长大了看不上我怎么办?胡十九忧愁起来,那我就给她备份嫁妆,看着她欢欢喜喜地出嫁,要是她丈夫欺负她,哼哼,那就报上我胡十九的名号,看他还敢不敢!胡十九乐滋滋地想着。萧景兰一挑眉,没想到这胡十九竟然还懂点礼数,想必也是现学现卖的。她挽起胡十九的手,和她一起在前头走着,黎琅和柳琳在后头跟着。在外人来看,萧景兰和十九爷竟无端生出些父女之感。进不夜庄依然要带面具,这次可供萧景兰选择的面具可就多了。萧景兰挑起一个和自己衣服最配的狐狸面具戴上,胡十九挑了一个虎头面具,柳琳和黎琅都挑的是羊面。 这便进了不夜庄,不夜庄大极了,道上行人几乎算得上是摩肩接踵的,空中还散发着一些甜腻的香味。街道两边拉起灯笼,全然没有萧景兰想象中的阴沉之色,反而是富丽堂皇、华彩照人。若不是这里过于浮夸的色彩和作妖艳或阴沉打扮的行人,萧景兰简直觉得这与景平城东西二市上元节[2]的盛景别无一二。有卖糕点的、卖首饰的、卖布匹的,萧景兰好奇地问胡十九:“不夜庄的铺子应该都很贵吧,怎么卖糕点的也有?”胡十九随意扫了一眼:“哦,那是邱老十,他最喜欢吃糖葫芦,所以他的糖葫芦里有一半是有毒的,还有一半吃了让人半身不遂的,当然大部分来找他的买他一根糖葫芦,说送给谁,那人估计当晚就没了。”萧景兰紧紧闭上嘴。胡十九这时突然恍然大悟:“你想吃糖葫芦?”萧景兰还没来得及开口,胡十九就十分热情地冲那个干瘦得快成了肉干的黄皮大叔喊道:“十哥,来个苦的糖葫芦!”那男人一掀眼皮,道:“死去吧,胡十九。”胡十九嘿嘿一笑,像是习以为常,萧景兰和柳琳听得十分新鲜,他们从来没见过可以有人相互辱骂,还不以为诩,反而以为是关系好。 “诶,兰姐姐,你过来看,这里的首饰倒也不错呢!”柳琳拿起一根上了漆的木簪,天蓝色如飘渺天空般,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雕的栩栩如生,那卖首饰的妇人穿金戴银,妖娆笑道:“小妹妹,好眼力,这可是姚马城的姚家太老爷雕的,姚太老爷平日里可不随便动工的,您今日能碰上一个可是极其珍贵呢。”萧景兰在一旁听得竟是笑了,原来是姚爷爷的。她取笑柳琳道:“还是不买了吧,日后若是要,找爷爷多要几个。他总会给你的。”柳琳作势要锤萧景兰,萧景兰笑嘻嘻地躲过去了。好在柳琳很快被变戏法的吸引走了,萧景兰一个人站在那,漫不经心地看过去,那妇人看看他们年龄,知道没什么生意可做,也自己回去休息了。胡十九挤过来,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花夫人的首饰一贯好看。”萧景兰拿起一个雕花绕珠的金钗,随口道:“十九爷买过?”胡十九讪讪道:“倒也不是,听嫂子们都这么说的。”“十九爷有几个嫂子?”胡十九认真地数到:“大哥有二十来个,二哥只有三个,四哥没有……”萧景兰并不是真的要听他说,她拿起那支雕花绕珠金钗,在灯下缓缓转动。她年岁远远还没到能插簪的岁数,今日盘起头发已是违礼。十五岁,萧景兰莫名生出点忧伤,十五岁她就可以插簪,待字闺中了。可是,谁来替自己簪起头发呢?自己又能戴上什么样的发簪呢? 胡十九数了半天,见萧景兰还在呆呆地看钗子,不由得停下动作,问道:“要不我给你买一个,我看你挺喜欢这个的。”萧景兰回过神,温声道:“不用了,十九爷,我还没到岁数呢。”胡十九有点不高兴:“没到岁数就不准买了还是怎么着的?反正以后也是会买的,你告诉我你喜欢哪个,我今天买定了。”萧景兰无声地笑了笑,心底一股暖流涌上。她放下雕花的,又往旁边看看,胡十九拿起一个做工极精细华美的金凤衔珠缠丝金步摇问萧景兰:“这个怎么样?挺好看的。”萧景兰看了眼,摇摇头:“不要。”她仔细审视过去,在最边上拣起一个如生蓝色华羽的点蓝振鹤金钗。胡十九凑过去:“这是什么?”萧景兰缓缓道:“是鹤。” 鹤鸣于九蒿,声闻于野。[3] 胡十九不太懂萧景兰的神情,既然是喜欢,为何脸上不见欢喜之色?他不明白,于是付了钱,看看还在发呆的萧景兰,灵机一动,道:“我替你簪上吧。”言罢,趁着萧景兰神游,将那金钗笨手笨脚地插进发间。鹤颤颤巍巍地立于乌云之间,如遗世而独立。 “大哥,你真放心那姑娘?”一个俊朗的男人问站在夜色中的男人,那男人也算斯文,只是眼中有轻易察觉不出的狠厉。男人漫不经心道:“放心倒也不放心,只是城主吩咐过要护住他们性命。”“城主?”俊朗男人忍不住问,“城主怎么会下这种命令……”“嗒”男人的手轻敲栏杆,俊朗男人生生咽下到嘴的话,“小弟告退。”俊朗男人走出楼,和一个已经等在那的清秀男人对视一眼,轻轻摇摇头。清秀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1]太史对医术不甚了解,灵芝育灵汤虽然现在依然存在,但就此处而言,太史并不知晓究竟是哪几味药,请勿怪罪。 [2]汉朝上元节无宵禁。 [3]出自《诗经·小雅·鹤鸣》 第二十二章 唱灯 柳琳和黎琅不知跑哪去了,萧景兰知道殷嬴帮派了人护着,不会有大事。于是也便安心地逛自己的。 萧景兰和胡十九走着走着,便到了一极其富丽堂皇之所,雕梁画栋、灯火通明。“这是什么地方?”萧景兰很好奇,这楼连块匾都没有。胡十九抬头看看,“哦,是唱灯[1]的地。”“唱灯?”“对,你想进去看看吗?”萧景兰问:“可以吗?”胡十九嘿嘿一笑:“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他便大步走了进去,萧景兰赶紧跟上。那门两旁站了两个侍者,皆是黑衣包身,上面又用大红色丝线绣出各路繁复花纹,不知是些什么图形,戴着黑色面具,可是面具上的眼和嘴的部位,又同样用大红色涂抹过,显得妖冶异常,辨不出是男是女。他们伸出手拦住胡十九,萧景兰在一旁看胡十九如何反应。胡十九破天荒的没有恼怒,从怀中摸出一物什,交给那侍者,萧景兰在后头看不清是个什么东西,仿佛是个木牌的样子。那侍者敲敲木牌,然后才恭恭敬敬地交还给胡十九。胡十九收好,又问道:“我带个女伴进去,不坏规矩。”那侍者飞速看了眼萧景兰,随即垂下眼道:“可以,爷往里请。”胡十九点点头,也没带侍从进去。萧景兰不动声色地跟在后头,这装潢的确是金碧辉煌,只是这富贵之色太过,未免有些显得俗气。 之前那侍者突然喊了一声:“请——二楼——”有打扮一模一样的侍者领着他们往二楼走去,二楼的灯火像是略暗了点,显得不如一楼那么璀璨,但却更加柔和,萧景兰打量一番,二楼是一间间的隔间,走廊较为狭窄,昏黄的光线,廊上每隔几步便有一盆盆景,落瑶盆地的土地不算上乘,这些盆景极难养活,在这里竟也长势喜人,更重要的是这些盆景颇有意趣,不是一味附庸风雅之物。他们终于进了一间阁子,阁子里有榻、有席、有案、有香炉,案上又有茶壶,飘着缕缕白烟,又有一托盘,上面有两件黑色披风,萧景兰披上,四处环顾,这房间布置得极是雅致,与一楼竟不是同一路人。胡十九见萧景兰穿好了披风,点点头,绕过那画着高山流水的屏风,在被屏风隔绝的另外一边,摆着三个大小各异的灯笼,做工各是不同,最大的乃是红漆木雕,中间的却是黑漆木雕,最小的却是金制的玲珑小灯。萧景兰对这些不甚了解,但她一眼便知道那金制的玲珑灯,便是她火族,也没有几盏,极是金贵。胡十九示意那一直靠墙站着的侍者将那两个大的拿起,那个小的自己小心拿起。然后掀起对墙的墨绿色竹席。萧景兰跟在后头,一抬头竟被满场的灯火闪了眼。半晌才从这盛大场面中晃过神来,这阵势竟与萧景兰当年所见的御驾出行不相上下。萧景兰这才发觉,这楼并非只有一座,而是五六座呈花瓣状闭合,里面又呈现阶梯状,一楼只有席子和一案,直接露天而设,席位众多;而二楼却是在楼体之内,上有竹棚可以避雨,外有栏杆,视野极好;三楼则只有一窗支起,看起来更加豪奢。三楼之上,则挂满了灯笼。 中间有一高台,从高台向外有五六道小道伸进楼内,高台上摆着几枚玉石,萧景兰认得是萤光石,这种石头极难开采,但是有一枚便可照明数年,当然这还得看是什么品质的萤光石,萧景兰对这个不太了解,因此也不知道是哪种。水犀道:“应该是天明。”萧景兰一愣,仔细回忆,“哦,你指白玉萤光石啊。”白玉萤光石倒还真是难得的,据说白玉萤光石散发出来的光近似日光,又柔和,又能让人视物如在日光之下,不怕受光源干扰,因此也有古籍上称其为“天明石”。水犀不客气道:“你们真不会起名字。” 萧景兰不语,接着打量那高台,那高台上一圈的天明石成圈状摆放,应该是用来照明物品的。在楼底还有一圈鼓,有鼓手赤裸上身,戴着狰狞的黑色面具,又用红丝带系起头发,身上画了一堆不知所云的东西。这时,旁边突然有一人对胡十九道:“十九哥,是你吧。”这声音有点耳熟,胡十九一惊,仔细打量那人上下,犹疑道:“二十六?”那人笑了:“是小弟我不假。”萧景兰恍然大悟,难怪耳熟,原来是那个被胡十九说思虑周全的二十六。萧景兰朝他一行礼:“见过二十六爷。”二十六点点头,看看萧景兰,然后毫不客气地对胡十九道:“胡十九,你这衣服挑得太差劲了,这哪像一个良家姑娘穿的衣服?”“嘿!”胡十九忍不住跳脚,萧景兰拿袖子悄悄遮住了自己翘起的嘴角。胡十九问他:“你咋来了?”二十六摆出一副风流潇洒的坐姿,一袭月白色的衣服显得格外翩跹。萧景兰暗想,这人风姿不俗,怎么也会到无良城这种地方来,真是可惜了。二十六漫不经心道:“今日可是初一啊,初一十五皆是盛场啊。”胡十九一拍脑门,“诶呀,还真是,瞧我都快忘了,那今日可是来对了。”胡十九看了看萧景兰,解释道:“唱灯的规矩是这样的,拿一个物件出来,由掌灯的报底价,大的灯是一个价,中的再加一价,诺,最珍贵的这盏,点上了便是不管花多大价,这东西我都要带回去的意思。”萧景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她以前听柳琳的父亲讲过乡下有时一家无子嗣继承,里长便会将那家的物件在乡里兜卖,价高者得,没想到这里竟是一样的。 熙熙攘攘间,人似乎已经到齐了。“咚咚咚”有一座楼下的鼓手率先敲起了鼓,接着全场鼓声大作,大家都安静下来。从最先敲鼓的楼中,走出一个遍体着黑的美艳妇人,画着夸张的浓妆,头上插满了珠翠,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却不让人心生厌烦,反而别具风情,几乎吸人的魂。这妇人一出场,全场爆发出一阵掌声。胡十九边鼓掌,边对萧景兰说:“那是掌灯夫人。”萧景兰问胡十九:“那她叫什么名字啊?”胡十九一僵:“呃……”这时二十六笑道:“呵,没有人会在意她叫什么,大家只在意她是否足够的美。”萧景兰默默不语,又问道:“一直是她掌灯吗?”二十六道:“只要是初一、十五都是她,如果不是的话,平日里来不了那么多人,也不会是她掌灯。”萧景兰点点头。 掌灯夫人登上高台,缓缓伸出双手示意大家停下。“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唱灯会的热情,今日我们将会给大家带来一些更不一样的物品。”萧景兰注意到在场不少人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了。二十六懒懒道:“只要是掌灯夫人的场,基本上都会有好东西出来。” 侍者们鱼贯而上,手捧一件件物品放在高台上,最先出场的都是一些古玩,但萧景兰觉得也不能叫古玩。有些是相传先民所做的器物,还有一些是萧景兰从未见过的色彩明丽的瓷人,那些瓷人神采飞扬生动,动作之间尽显潇洒流畅。有些人点了灯,但叫价叫得不算非常火热。 古玩叫完之后,就上重头戏了。 [1]唐时有唱衣之说,即拍卖会的前身,这里略作改动。 第二十三章 金盏 “第一件——血骨珊瑚——三百年!”随着掌灯夫人故意拉长的声音,场上一阵哗然。好几个侍者端着一个大的长条木盘子,萧景兰伸长脖子,“唔”,萧景兰一脸震惊,那盘子上放着的正是她那日被蛇族带走前看到的巨大血红色珊瑚。胡十九以为她没见过,道:“这是黑铁荒漠里长的一种以血肉和骨头为生的珊瑚,看看这大小,难得的佳品啊。”萧景兰平定下来,仔细审视一下,这珊瑚虽说也算大,但比起萧景兰当时看到的那些巨大的珊瑚,稍显逊色。胡十九接着滔滔不绝道:“这血骨珊瑚大多长在妖兽群聚的地方,因此能得到一个已经极其不易了。而且这血骨珊瑚对补充气血、强健筋脉大有裨益,更重要的是,经过净化后的珊瑚可以大幅度提升人的修为呢!”萧景兰点点头,她悄悄问水犀:“这个我们需要买回去吗?”水犀颇为无奈地瞅了她一眼:“我们解的是毒,不需要这个。而且这种以血灵为食的生灵,身上戾气和怨气都极重,一旦吸收不得要法,极易被反噬。”萧景兰点点头,记下了。 “五百两!”掌灯夫人喊道,场上开始敲鼓,先是一声,这便开始叫价了,陆陆续续点了不少灯出来。最后以两千五结了场。萧景兰忍不住啧啧舌,真是好大手笔,两千五,萧家一年的进账恐怕也就这么多吧。二十六瞥了眼萧景兰,嗤笑了一声:“小姑娘等着瞧吧,在无良城有比这更大的价钱呢。”萧景兰默然不语。 “七品天雷符!”掌灯夫人唇角一勾,“惊雷城雷氏出品!”场上越来越热闹了,萧景兰一听也是惊讶,七品啊,还是雷火系的,这落瑶盆地还真是人才辈出啊。全场的灯此起彼伏,萧景兰看看旁边二位,仍是不动如山。 接下来是几枚高品阶的符枚和丹药。然后,侍者端上了一个小瓶子,仅仅是那瓶子便是流光溢彩,温润如玉。“是冷玉所制的瓶子。”二十六低低道,一改之前软塌塌的坐姿,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瓶子。冷玉,萧景兰也是一惊,此玉天生性寒,极其难得,拿冷玉制瓶也是相当豪奢啊,什么东西能用上冷玉装瓶?掌灯夫人微微一笑,“请诸位注意,此物极其难得,乃是世上至阳之物,只能拿冷玉装瓶,一旦用普通瓶子,便会直接被融化,所以诸位也要仔细能否驾驭此物。”她小心翼翼地退开一小步,运用元气将冷玉瓶的瓶盖扯开。“呼”一股灼热得将空气都扭曲的白雾奔腾而出。二十六喃喃道:“是焰水,竟然有人能把这个东西给采出来……”“焰水是什么?”萧景兰问,“是从火山[1]中流出的水,炙热异常,人在五里之内便会被活生生烤死。落瑶盆地有一些地方有火山,但不常流水……”二十六死死看着那个小瓶子。萧景兰问水犀:“你以前听说过焰水吗?”水犀困惑道:“我听说过火山的存在,但没亲眼见过……”“咚!”一声鼓响,“一千两!”掌灯夫人喊道。二十六迅速点上黑漆的灯,随即场上点上更多的黑漆木雕的灯,萧景兰坐那看了会,价格已经被迅速抬上了二十万两。“那个有什么用吗?”萧景兰悄悄问水犀,水犀道:“我也不清楚,但这焰水看来十分酷热啊,他们这些人有法子制住吗?”萧景兰点点头,回头问胡十九:“十九爷,咱们银子带足了吗?”胡十九嘿嘿一笑,“丫头,这钱出不了帮里的,只能出自己的,只怕二十六银子不够呢。”二十六白了他一眼,他的黑漆灯就没拿下来过。萧景兰想想,还是问二十六:“这焰水得了有什么用吗?”二十六一边注意着场上的报价,一边道:“焰水乃是世间少有的炎热之物,无论是修炼还是制敌都是好东西,一点焰水落人身上,足以烧出洞来。”萧景兰默然:“原来是这样。” 价格已经抬到了五万了,还在点灯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啧,二十六这次也算是把老本都拼上了啊。”胡十九打趣道。突然,异变产生,场上不知何时点亮了一盏金灯,二十六明显紧张起来。八万了——那边仍然没有撤灯的打算,二十六叹了一口气,萧景兰看看那人,那盏灯从三楼的窗口伸出,看不清是什么人。萧景兰又看看胡十九和二十六,他们二人面色都不是很好,萧景兰就问胡十九:“如果场上同时点起了两盏金灯,会怎么样?”胡十九摸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道:“那么便有这两人唱价,看最后谁唱的过谁。”萧景兰点点头,一伸手竟也把那盏金灯点亮。 全场都惊呆了,不少人伸长脖子想看清是哪方的二位神仙在这点金灯。掌灯夫人一愣,随即道:“场上已经点亮了两盏金灯,还有人要点吗?”大家看看已经升到九十万的价位,皆是沉默。掌灯夫人点点头:“好,那接下来就是二位唱价的时刻。”“咚咚咚”鼓声再起,仿佛是引起全场高潮般,敲得气势昂扬。“十万。”那是一个温柔的男音,胡十九和二十六迅速对视一眼,二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胡十九压低声对萧景兰道:“丫头,你这是搞什么?我可没这么多钱。”萧景兰昂首一笑:“不劳十九爷费心,小女自有法子。”胡十九看不见她面容,却觉得这声音中充满了自信和傲娇。 “十五万!”萧景兰道。“二十万。”那男人接得很迅速,“二十五万。”萧景兰干脆道,那男人嗤笑了一声:“小丫头,你有这么多钱吗?”萧景兰也笑了,淡淡道:“没办法,谁让主子等着这救命呢,没钱也得当家产当出来钱啊。”她这话说的声音不高不低,想听见的自然可以听见。“三百万。”那男人哼了一声,“三十五万。”胡十九懵了,二十六摁住胡十九,示意他稍安勿躁,他隐隐猜得出萧景兰想干什么。“四十万。”“四十五万。”萧景兰不慌不忙道。“五,十,万。”那男人道,萧景兰往那边打量了半晌,终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的,这位爷,你赢了,你……你这是绝我主子的活路啊!”说罢,伏在桌上,竟是抽噎了起来:“我们主子怎么办啊?”二十六忍不住想笑,却还是摆出一副痛彻心扉的表情在那隔着栏杆安慰萧景兰,只有胡十九一人,仍是懵的。 男人坐在阁中,静默片刻,突然笑了,“竟然有人把我给耍了……”他轻声道。 “最后一件——黑铁刀。”掌灯夫人道,全场已不是哗然而是寂静了。二十六对萧景兰道:“黑铁刀,在很早之前就有了,不知道是什么人铸出来的,但是锋利、坚硬,因为黑铁这种材质本身就很坚硬,还耐高温,难以炼制,所以据说这唯一一把流传的黑铁刀……”二十六想想还是道:“能出现还是很令人意外的。”每一次黑铁刀在落瑶盆地出现都是一场血风腥雨,因为落瑶盆地一直有一个传说,“黑铁刀出,落瑶地乱。落瑶地乱,东陆混战。东陆混战,得刀者王。”二十六缓缓吁出口气。 “一万两。”二十六和胡十九都没有动。场上点灯的人不多,价格被炒上了“五万两。”这时,又一盏明晃晃的金灯亮了起来,萧景兰转头看去,是之前和自己对唱的那个家伙。“这人好大本钱。”萧景兰惊呼道。二十六忽地冷笑一声:“原来是那家伙。”萧景兰急转头回来。“有鼎帮的第七任帮主,叫雁南归。”萧景兰心中一动,问二十六:“那是他真名吗?”二十六摇摇头,“无良城里没有所谓的真名,所有的名字自己爱怎么取,就怎么取,反正这里都是为世人所弃之人,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二十六轻轻叹了一口气。萧景兰看着他,你也是为世人所弃之人吗?萧景兰低下头道:“‘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2]这是个好名字。” 等唱灯会彻底结束,二十六、胡十九陪着萧景兰出来,柳琳、黎琅早就被送回去了,胡十九这时才忍不住问:“不是,你刚刚点灯是为什么啊?”萧景兰抿嘴一笑,道:“我看那人处处压在我们之上,便想着整他一整,那焰水想来还没有五百万那么值钱,可我这一唱价,他不也得丢了那五百万吗?”胡十九恍然大悟,摸摸脑袋,嘿嘿笑了:“姑娘可好生聪明。”二十六微微一笑。 待送萧景兰上马车时,他凑在萧景兰耳边,轻声道:“你那么聪明,我相信你恐怕也真能治好大哥,可你啊……为什么非要淌这里的浑水呢?为什么要救起一条毒蛇呢?”最后的话像是叹气,消散在空中。 [1]《山海经》里就有火山的记述。 [2]出自汉武帝刘彻《秋风辞》 第二十四章 出鞘 萧景兰把自己的血滴入一个小瓶子里,“这样也可以吗?”萧景兰问,水犀肯定道:“我说过,你现在也拥有炎虺一族的能力,在一定外力作用下,你的血会被激发出炎虺的能力,譬如——热毒。炎虺一族天生是寒林蝎和冰石寒川蝎的天敌,以毒攻毒,这样反而还可以把蝎毒逼出体内。”水犀让萧景兰演练了无数次如何祛毒。 萧景兰终于挑了一个良辰吉日来给帮主上药,之前萧景兰就嘱咐帮主让他每天花一个时辰泡在萧景兰所写的药方熬制的药汤之中,这样可以抑制毒性的扩张。萧景兰将金刀浸泡在热的药水中,这药汤比帮主泡的又多了沥火符、赤火石,萧景兰第一次才知道,有些东西还可以这么用。帮主已经被喂下了麻药,仍旧戴着他的面具,旁边有七位他的小弟,也就是胡十九的那些哥哥们,也全都戴着面具站着盯着。萧景兰掏出自己的小瓶子,将血先滴了一点在伤口深处,帮主一开始还好,不一会就猛地一颤,萧景兰眼睁睁地看着那伤口的颜色慢慢诡异地泛出了青黑色,幸好自己脸上绑了块白布,不然她自己就先把持不住了。水犀居然没说假话,自己的血还可以这么用。萧景兰伸出手上已经贴了一圈的符纹,小心翼翼地将符纹上的灵力注入进伤口处,将那些寒冷而又恶毒的毒素逼到表层。萧景兰集中注意力确保伤口深处已经没有任何毒素了,然后才将刀小心翼翼地触到肉上,将那僵硬坏死的肉,慢慢切了下来。萧景兰将一张寒冰符贴在被切下的地方,血流很快就止住了,萧景兰自己也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才彻底清理完,她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竟是站也站不稳了,跌坐在地上。有人上前搀扶起她,低声道:“辛苦了。” 帮主恢复得很快,而萧景兰因为这事不但拿到了一大笔银子,自己的生意也变得越来越好了。她现在每天都可以挣上上百两银子,而这些钱,一是来买些修道的法器与灵物,二是来付生活费。如今,殷嬴帮的帮主伤好了,他们也相当自然而然地停止支付这些开支,并且把保护的人也迅速撤走了。这便是无良城的一大特色,只谈生意,不谈交情,钱付完了,便也就是两清了。因此收支相抵,真正能存下来的银两还是相当有限的。不过,还是有一件好消息的,柳琳辟府成功了。萧景兰听了水犀的建议,用灵物来提取灵力温养柳琳的经脉,使得柳琳养成汇聚灵力再转化成水系元气的习惯。“只要她是用这种办法辟的府,那么以后她的灵府会自然而然地选择吸收灵力。” 这日,萧景兰和柳琳、黎琅决定去家好一点的酒舍,来庆祝一下柳琳的辟府。三人吃饱喝足沿着原路返回,无良城里一贯地形复杂,所以当他们拐进一个狭窄的巷子里时,连萧景兰都没有发现异常。直到,风声掠过,萧景兰这才猛然惊觉,他们被人给包抄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脸上有一条丑陋伤疤的蜡黄皮肤的中年男人,后面一个圆脸略显粗大的男人,而他们身后是几个面色阴沉的打手。萧景兰一眼扫过去,大致判断了一下,前面一个玄虚境和黄冲境,后面两个黄冲境和一个黄元境,不太妙。如果想要突围的话,大概率只能从后面走。 “灵芝育灵汤的卖客对吧。”那蜡黄男人一扬脸,萧景兰握紧身后柳琳的手,紧张道:“对,是我,怎么了?我和你无缘无故、无冤无仇的,何必如此?”蜡黄脸的男人嗤笑了一声:“姑娘,你还真是没在无良城里混熟啊,无良城只讲究一件事——拿钱办事!”萧景兰心一沉,她明白了,是自己的生意做得太大了,得罪人了。她毕竟年纪小,这种事,就算知道,也不知怎么做的好。萧景兰咬牙,硬着头皮接着问:“那你能告诉我是谁雇了你吗?好歹让我知道是谁。”那蜡黄脸仰天大笑:“丫头,你太天真了,没那么多废话!”他抽出一把刀,身后的人也纷纷拿刀的拿刀,使剑的使剑。柳琳立即甩出一张符纸,大雾凭空出现。萧景兰低语道:“阿离。”,随即一手抓住一个人,直接踩着墙壁,从后面那群人上空一个侧翻绕了过去,随即狂奔出去。蜡黄脸劈散大雾,脸色更加难看了,喝道:“还不快追?” 萧景兰奔出没多远,双腿一软,竟是直直跪倒在地。柳琳一把扶住萧景兰胳臂,“架起来!”她冲黎琅喊道,他们耽搁不得,那群人是来取他们性命的!“唰唰唰——”蜡黄脸男人一马当先追了过来:“哪里跑?”旁边的路人非常淡定地看看,早已见怪不怪了。柳琳又甩出一张水盾符,勉力挡住他的刀风,又丢出水雾符,升出一场大雾,柳琳只能祈祷这水雾符能拦住他们,可是那蜡黄男人大喝一声,一个后空翻直接越过那片雾,立在柳琳他们前面。“啊!”柳琳大惊,黎琅下意识伸出手臂想要挡在前面。就在蜡黄男人的刀风即将砍到他们身上时,“轰”的一声,那刀风竟被生生挡了回去,那蜡黄男人向后一跃,大喝一声:“乱刀斩!”重重叠叠的刀影盖在他面前。萧景兰撑着柳琳,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突变。 在一片刀影的混杂声中,萧景兰清清楚楚地听见,一个清冽的少年声音:“出鞘。”萧景兰在那一瞬察觉到了一股极其锋利、尖锐的剑气冲向了蜡黄脸男人。“咔——嚓——”那刀影仿佛僵硬了片刻,随即爆裂开来,碎在了地上渐渐消失。在刚刚一刹那,一束青光以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之势穿过了刀影。蜡黄脸男人面色死灰,站立在原地,他的前襟上一道狰狞伤口横贯前胸,血花慢慢绽开,男人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前胸,然后一口鲜血吐出,仰面翻倒在地。柳琳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大家全被震惊到了,蜡黄脸男人在地上抽搐着,他手下的人本想过去救他,却被站在蜡黄脸面前的少年震慑住了。 少年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可露出来的眉眼,剑眉星目,眸中闪着冷冷的寒光。他的剑早已被他收了起来,白布一层层裹着,一如——萧景兰当年在景平城的东市里,看到的那样。 剑道,洪荒大陆一个奇特的道,因为武道里有剑术,可剑又可算专门的一道,但是剑道虽然厉害,但是同样稀有,因为剑道入道必须与剑或剑意相通联,所以很多剑修都是一生一剑,剑在人在,剑毁人亡。 “剑道。”萧景兰吐字清晰地直面少年,少年回头和她对上,柳琳在一旁疑心他们两双眼睛之中是不是爆过了火花。“斩草除根。”少年从萧景兰身旁走过,撂下一句话。萧景兰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柳琳急忙去扶:“景兰姐。”萧景兰深吸一口气,她有选择吗?她抽出自己的虎骨匕,一步步挪到蜡黄脸身旁,他的手下早已作鸟兽散了。萧景兰闻到了那令自己作呕的血腥味,她很讨厌血和血味,她以前不知道,现在她深有体会。她闭上眼,想要扎进去。刀尖颤悠悠地悬停在那人胸前,“萧景兰你要让自己的手沾上血吗?”水犀问,“我……总有一天会的不是吗?”萧景兰面色惨白地问水犀,她发过誓,要手刃那些伤害自己亲朋好友的人。“可是不是现在。”水犀道,“你今天插进去,便是第一次,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当你拥有了足够的力量时,你还能克制住自己吗?”萧景兰停下,阖上眼,轻语道:“柳琳。”柳琳之前一直呆在一旁,此时才反应过来:“哎,姐。”“扶我起来,”萧景兰的声音低若不闻,“我们回去。”她费力站起,一抬首便看见少年站在前头,看着她。他问道:“为何?”萧景兰轻轻一笑:“不是现在。”她看向少年,微笑道:“是你,谢谢。”少年默然不语,“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少年眨眨眼,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很大,少年答非所问:“我送你的东西呢?”萧景兰静静看着他,松开搭在黎琅手臂上的胳臂,伸进自己的衣领里,抽出那个鳞片,“一直都在。”少年点点头,道:“你会知道的。”“不然,你就不会跟过来了。”萧景兰狡黠笑道。 少年目送他们走远,走到蜡黄脸男人身旁,从腰上拔出一把骨头做的匕首,一刀了结了他。 第二十五章 遇墨 萧景兰暗自慨叹,自己没辟府就是不太行啊,用那么点灵力根本没法支撑阿离多长时间,她又不得不多在无良城修养几天。萧景兰倚在窗边,听着窗外人来人往的嘈杂之声,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自己戴在脖间的鳞片,萧景兰本来想问水犀这是什么生物的鳞片,但她一想,也许就是蛇鳞吧,就算不是,以后还可以去问他。萧景兰轻轻一笑,柳琳也靠过来,支着脑袋问:“景兰姐,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少年啊?”萧景兰笑道:“一个故人。”她看向窗边,喃喃道:“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深夜,一个黑影飞快掠过,后面穷追不舍地跟着一群人。 “轰隆!”客舍狠狠地晃动了一下,把萧景兰他们惊醒了,萧景兰站直,立即站在窗边,“轰隆!”萧景兰一个没站稳,直接摔倒在地,她眼睁睁看着对面的楼腾地被炸飞一块,然后整个楼燃起熊熊大火,在大火中轰然倒塌。在一片人仰马翻中,萧景兰听到有人哭喊道:“是‘无影’的人!快逃啊!快逃!”萧景兰心一抽,她在无良城这些天,也打了不少事,其中就有关于“无影”的事。“无影”是一个杀手组织,他们办事有一个特点,只要你花钱买一个人的命,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他们都会让那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得名“无影”。当然一个人的命值多少钱,由他们说的算。可是,没有人知道“无影”里有什么人,只知道“无影”里有高手,因为想要除掉“无影”的人有很多,却从来没有人成功,那些扬言要清掉“无影”的人,无一不是全家、全帮惨死,死相难看。因此,在“无影”出任务的时候,大家都是二十六计走为上计,没有人想送命。 “收东西,走人!”萧景兰回头对柳琳吼道,黎琅立即利落地在一片震荡中,裹好了他们的所有家当。“轰隆!”客舍又是一晃,萧景兰三人连滚带爬好不狼狈地跑出了客舍,回头一看,好家伙!客舍已经摇摇欲坠了。“好大的阵仗!”柳琳惊道。“快走,别磨蹭了!”萧景兰拉起柳琳,三人匆匆向无良城内部跑去。 黑衣人们站在一片废墟上,一个黑衣人飘然而至对领头的人说:“没有,这儿都已经被炸成废墟了,还是没找到他。”领头人冷冷道:“把活的干掉。”黑衣人得令,四散而去。领头的人面色阴沉,这是第一次,他们出动了如此规模的架势,都没能杀掉一个人。 在大晚上的跑无良城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情,可是萧景兰他们这会也没别的选择了,众所周知,“无影”办任务可是不管围观群众死活的。一开始和萧景兰他们一起跑的人还不少,但萧景兰在看到有人开始对他们进行劫掠后,立即更换路线。现在他们是越跑越人烟稀少了。萧景兰猛然停住,无良城一大特色,人少的地没啥好事,人多的地,是非也多,简直是哪都不是去处。 不大对劲,萧景兰心想,太安静了。之前为了保命起见,萧景兰他们连照明的明石都收起来了,萧景兰思索一番,咬牙从袖子中拿出明石,这种石头也能发光,不过是人工加工过的,也就只能亮个两三天。她敲敲明石,明石微微发起光,萧景兰身后的柳琳、黎琅如法炮制。萧景兰先看到了一大片血迹,但血迹明显是已经干涸了的。她往前走走,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萧景兰皱起眉,她小心将明石举向那味道的来源之处,借着明石微弱的光芒,她看到了前方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萧景兰心中一紧,她突然有了一个可怖的想法,这烧焦的味道恐怕是为了掩盖其他的味道才有的,比如说——血腥味,比如说——尸臭味。在无良城,烧焦的味道太常见了,所以作为掩饰实在是再好不过。萧景兰的虎骨匕从袖中滑出,落到手里,她轻轻靠近那团黑影,在她刚刚可以看清是一堆不知道是穿着黑衣还是被烧成黑衣的尸体时,一个冰冷锋利的利器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萧景兰不动了,她心里满是震惊,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这刀就已经在自己脖子那了。她顺着刀看过去,那是一个比自己还矮点的男孩,隐藏在黑夜里,看不清面容。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萧景兰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血味,她下意识问道:“你受伤了。”男孩没有想到萧景兰会问出这么一句话,他的手更加的抖了,僵持了片刻,他终于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萧景兰一伸手揽住了他,男孩很瘦,全身上下几乎全是骨头。她看看男孩,竟然不知所措。柳琳抢上来,急问道:“景兰姐,你没事吧?”萧景兰愣了愣,道:“我没事。”然后和柳琳一起看向怀里的这位,二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萧景兰最后还是决定在这附近找个能过夜的地方,等男孩醒了就走。 萧景兰仔细检查了一下男孩的伤口,发现有好几处极深的伤口,这种伤,放在一般人身上早就因失血过多而亡了,可这个男孩不但没死,萧景兰还发现他的伤口还在缓慢自愈。他恐怕不是人类啊,萧景兰暗想。在她刚刚接触到男孩时,水犀立刻就反应,这不是人类,是妖。可是水犀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妖,萧景兰确实很吃惊,但她再吃惊也没水犀自己吃惊。“不可能!我就算不知是什么妖,我也能知道身上有什么妖的血脉。可、可这个家伙,我、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血脉!”水犀有些惊慌,她甚至有点奇怪的感觉,这不是洪荒大陆应该有的妖兽和血脉。萧景兰在替男孩包扎好伤口后,在天亮时,还仔细勘察了一下附近,她震惊地发现,这里应该前前后后死了两批人,一批应该是这里的居民,有些是在大街上直接被击飞,还有一些从残留的血迹来看,要么是在家里被杀死,要么被一路拖到大街上才死的。下手的人稳准狠,一看就是老手了。第二批,是昨天被烧掉的那批人,血迹还比较新,而且他们都有一个显着的特点——全是黑衣。“无影。”萧景兰喃喃道,难怪昨晚他们那么大动干戈,原来如此。是那个男孩杀的吗?萧景兰有点不可思议,他看上去才八九岁啊。“不要以人类的标准来看妖兽,他指不定活了一两百年呢。”水犀告诫萧景兰。萧景兰叹口气,这条街几乎全空了,萧景兰站在街道正中央,看着日光下满目苍夷、尸横遍野的街道,突然觉得和柳琳一起逛东通市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如今站在这个地方,竟是恍如隔世了。萧景兰叹口气,这就是生命吗? “景兰姐,”柳琳在一个还算完好的楼上对萧景兰喊道,“他醒了。”萧景兰立即抽身回去。她来到男孩身旁,仔细打量一下这个男孩,面容尚是稚嫩,但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男孩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她看,萧景兰想想,于是微笑着对他说:“你醒了?”男孩还是盯着她看,不说话。萧景兰这时觉出了一点尴尬,但也只能自顾自地说道:“你看,昨晚你突然昏倒,我们就把你带到了这儿。你受伤还挺严重,所以我们就帮你包扎了一下。呃……”萧景兰越说越尴尬,最后只能和男孩大眼瞪小眼,柳琳在一旁看了,忍不住道:“你不会是不会说话吧。”男孩没有反驳,反而接着看着他们,萧景兰也懵了,敢情真是个哑巴啊。就在室内的气氛愈加寂静时,楼下传来一点声音,“这次我们算是栽了大跟头了!头有令,叫我们哪怕把无良城每一寸地皮都翻过去,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家伙找到。”楼上四位都是一愣,萧景兰敏锐地发现男孩的手在一刹那猛地握紧了。萧景兰思量片刻,朝柳琳和黎琅比了个手势,意为赶紧撤,被“无影”的人发现了,可是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然后她又看向男孩,男孩立马领悟了她的意思,轻轻从榻上爬起,四人麻利地收好东西,悄悄下楼了。萧景兰当时挑落脚点时,就找了个方便观察情况,又方便逃跑的地,这家酒楼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到另一条街的青楼底下,那家青楼已经走了一大半的人了,“无影”这一闹,可是惊天动地啊。他们静悄悄地远离了酒楼,到了另一条街,立即就跑,能跑多远是多远,反正他们已经攒够了“骆驼”的费用,找到一个“骆驼窝”立刻就能走。 在跑路的路上,萧景兰问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啊?”男孩别过头,萧景兰叹口气,半开玩笑半正经道:“我看你穿着一身黑,不如就叫你墨吧,墨色沉沉,黯销魂。”男孩一愣,轻轻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墨,墨色沉沉。”好像是个好听的名字。 第二十六章 别墨 在大街上走,一路都是“无影疯了吧。”“哪哪哪个帮派因为不配合,被屠了……”之类的话语,大家都行色匆匆、面色难看。萧景兰叹口气,低声问墨:“是因为你吗?”墨咬牙不语。“为什么呢?”萧景兰想来也问不出什么,因为水犀说了,妖兽化身成人,是很难化成残疾人的,除非是故意的,因为妖兽六感要比人类更加敏感,所以这个男孩绝对会说话,只是不想说而已。萧景兰也无法,这时黎琅扯扯萧景兰袖子:“景兰姐,你看前面。”萧景兰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屋檐、房瓦上站着数个黑衣人,形成一种极其可怕的压抑感。萧景兰看看墨,黎琅以询问的眼神看向萧景兰,萧景兰知道黎琅不傻,他肯定也猜出来“无影”要找的恐怕就是墨。萧景兰沉思片刻,要把墨交出去吗?她仰头看着那些黑衣人,宛若死亡的化身,执掌着杀生予夺的权柄。萧景兰看见了自己的梦魇,在流离中惶惶不安。在那一刹那,一个微弱的念头钻入她的心里,随后像星火燎原占据了她的整个心——我要保住他。萧景兰拉着墨,领着黎琅和柳琳悄无声息地拐进一家胭脂铺中,墨不明所以。黎琅呆呆地看着萧景兰,隐隐猜到萧景兰要干什么。萧景兰在胭脂铺里勒令柳琳拿出女衣,强制让黎琅给墨换上,墨就呆呆地站在那,任由他们打扮。萧景兰皱着眉打量打量,不行,这孩子面容颇有男子的刚气,她拿起从胭脂铺里找到的白粉就要往墨脸上糊,柳琳立刻拦住了她,要是真让景兰姐糊了那才叫惨不忍睹,柳琳拿水洗干净墨的脸,又小心抹上腮红和胭脂,又用眉笔把眼睛描了描,这么一看,倒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姑娘了,柳琳又仔细打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萧景兰强制抱起墨,出了门。 少年站在街口,正在纳闷自己居然追丢了萧景兰他们,一回头就看见,萧景兰穿着女装抱着一个小女孩。少年头一回见萧景兰穿这么艳的衣服,着实被吓到了,再仔细一打量,萧景兰这姿态,倒像是哪家青楼里养的雏儿逃难的高贵,抱着同样恐怕是养着的雏儿的女孩,后面跟着两个小倌。少年盯着萧景兰怀里不哭不闹的女孩,面色一点点沉下去,他不知道她是谁,但是他知道这姑娘肯定是萧景兰半路上捡的,能让萧景兰如此打扮,说明——“萧景兰你疯了吧。”少年感叹道,不过旋即又自嘲道,这家伙连自己都没辟府,就敢带着两个同样没辟府的人来闯落瑶盆地,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事情呢? 黑衣人果然没有察觉,就这么任由他们大摇大摆地闯了过去。萧景兰心想,水犀说的没错,只要妖族想,变男变女皆可,难以被发现。萧景兰他们出了这儿,立马四处寻找落脚处,萧景兰低声问墨:“我们要去稷下宫,你要去哪?”墨轻轻握住萧景兰的手,他也不知道,他是一路逃到这的,无影的业务范围覆盖了整个落瑶盆地,别的地方他也去不了。墨不说话,萧景兰无奈,正在茫然之际,黎琅拦住了去路,“姐,你看前面。”萧景兰一抬头,倒吸了一口气,只见前方立着一旗子,上书“骆驼窝”三字,可那门前站满了“无影”的人,萧景兰急忙转弯,朝一个小巷走去,先是走,后是跑。他们气还没喘稳,前面一个油腻放浪的声音叫道:“哎呦~这是哪的小雏儿啊~”他们前面站着三四个老不正经的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腆着脸就要往萧景兰跟前凑,萧景兰扬起脸,放下墨,一点点靠近那几个男人,接着仗着自己的身形优势,用虎骨匕划伤了他们,那几个男人捂着伤口哇哇大叫,还有一个人喊道:“哎呀杀人了!杀人了呀!这不是雏儿……啊!”没有人看清楚墨到底干了什么,只看到人影一晃,那男人的下巴被卸了。墨在地上一撑,又以极快的速度弹跳上了另一个想要逃跑的人身上,直接把他压倒在地,弄昏了他。萧景兰三人目瞪口呆,没有元气和灵力,只是——单纯的肌肉力量,这绝不是一个正常儿童能达到的。萧景兰呆了半天,在看到巷口的黑衣时,当机立断:“跑!”提起自己那一层层的衣裙,非常不顾形象地狂奔起来。好在后面的黑衣人也只是探头看了看,没有其他行动,毕竟在无良城这种地方哪怕是歌舞伎们会点功夫都不奇怪。 现在,萧景兰明白了,带着墨是铁定去找不了“骆驼”了,她低头看了看墨,又叹了口气,想了想,又叹了口气。墨在一旁走着,这身女装他穿的极其别扭,刚才跳的那几下还把衣服撕扯出了好几道裂缝。现在这衣服松松垮垮的套在他身上,上身都露了大半出来,柳琳从路边几个破烂摊子上扯了条布,给他裹上。 这天他们只在一个篷子里歇息,萧景兰守夜,墨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然后坐起,走到萧景兰身边,坐下,陪她一起看火堆。 “为什么要救我?”一个有点软软的却异常清朗的童声响起,萧景兰被骇着了,一侧头看见了墨,萧景兰哑然片刻,笑了:“原来你会说话啊。”可是她的笑很快就散开了,她支着头,想了片刻,思绪仿佛在这世界兜兜转转了一圈才回来。她说:“因为我想,没有人想一个人在黑夜中奔跑吧。”她轻轻笑了。墨看着她,这个人类不一样,他想,“因为你也跑过?”萧景兰沉默,半晌缓缓道:“我不记得了,可是我知道那很难受……”墨盯着火堆,黑色的瞳仁中沉默地倒映出火堆的亮光。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谢谢你。”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就那么静坐着。少年坐在屋顶,遥遥地望着他们,他感觉得出那孩子不一般,他不大敢坐太近,只能远远看了会他们,又看向星空,无良城的夜很奇怪,看不到多少星星。 突然间,墨站起道:“有人来了。”萧景兰一惊,她也站起,跟着墨悄悄走过去,墨停住了,萧景兰侧头看过去,好几个看上去是各帮帮主的人站成一圈,其中有一个人很特殊,披着一身黑袍,却让萧景兰在看到的一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鬼修!”水犀震惊道,萧景兰也是一惊。洪荒百道中的确有鬼道,但南胤记述很少,但凡提到鬼修,都说是极污秽、邪恶之道,以夺舍和召唤邪灵而臭名昭着。“都说鬼修是伤天害理之人,没想到我还真能见到一个。”水犀叹口气道:“很多时候,鬼道与灵道别无二致,只是鬼道走错了路……”水犀再次犹豫,轻声说:“其实我见过一个鬼修,不,也不算是鬼修吧,生来污秽不堪,却比任何一个神明都更像神明……”水犀仿佛陷入了沉思,喃喃如自语道:“他应该还在吧……”萧景兰心中一动,有这种人吗? 他们隔得太远了,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谈什么,但从动作上来看,仿佛与会者都挺生气的,甚至谈到一半,一个黑衣人一甩手领着身后一群黑衣人走了。萧景兰一直关注着那个鬼修,看得出来那鬼修在一众帮主中地位挺高,可那人看上去一直很淡定,哪怕黑衣人甩袖而走,也是半分动容也无。萧景兰还想再靠近点听听他们在谈什么,水犀提醒萧景兰,以她的修为凑上去立马便会被发现。萧景兰只得傻站在那,这时墨扯了扯她的袖子,萧景兰一低头,对上墨那漆黑又清澈的眼睛,心中一动,墨仰头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萧景兰愣了一下,她一直在无良城小心谨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真名,如今被墨乍问起来,愣了片刻,还是决定如实答道:“萧景兰。风萧萧的萧,高山景行的景,幽谷深兰的兰。”墨在心中默念一遍:“萧景兰。风萧萧的萧,高山景行的景,幽谷深兰的兰。”他笑道:“我记住了,姐姐。我要走了,我已经拖累了姐姐这么多天,该走了。”萧景兰一愣:“走,你走去哪?他们满城都在追杀你啊。”墨淡淡一笑道:“无碍。”萧景兰在黑夜中不大看得清他神色,只觉得他在出神的想事情,萧景兰还想再劝劝他,水犀开口道:“算了吧,他拖累不了你,反倒是你会拖累他,他自己是有打算的人,你又何必替他操心?”萧景兰咬唇片刻,狠心道:“好,那你照顾好自己,我也不敢当你的姐,只求日后,各自安好,后会有期!”墨回头深深看了萧景兰一眼,道:“再见。”然后就这么消失在黑夜中,萧景兰不知是什么滋味,但也知道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去担心他,就又叹了口气。 第二十七章 七月 萧景兰目送墨消失在夜色中,这时水犀突然道:“他们走了。”萧景兰狠狠一回神,重新将目光放到那些人身上,那个鬼修果然动了。“跟上去!”水犀低声喝道,萧景兰一惊:“水犀啊,你是认真的吗?”水犀哼了一声,“你不是有阿离吗?还吸取之前的经验教训,特意备了一沓储灵符。”萧景兰无语,但还是问道:“为什么要跟着那个鬼修啊?”这回轮到水犀无语了,萧景兰眼睛一转,笑道:“水犀啊,你可得和我说实话啊。”水犀哼了一声,心下闷闷地想,这丫头知道我被契约所缚,只要她问,我就得说。水犀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查资料时,不是有古籍说:‘黑石,可镇不祥吗?’,还说:‘无良,其下不祥。’吗?”萧景兰狠狠一颤,“这是、这是真的?”水犀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你在无良城的这么多天,我仔细观察过了,这个无良城绝对不是一般人所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无良城最初的构造应该的确是一个阵法。”萧景兰已经唤出阿离,将自己近乎完美的伪装起来,跟在那个鬼修后面,“你的意思是整个无良城就是个巨大的阵法?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水犀道:“黑石,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种黑石有特别的地方,因为你发现了吗?这一路上,这些房子建得很不规律,但一个显着的特点是必定有几处的房屋是极其牢固的,比如你上次去的那个殷赢帮的地盘,那个楼你走在上面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它们都是拿黑石做的基底。”萧景兰明白了,“也就是说建城的那个人,用黑石作阵,而无良城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建筑其实是为了掩盖原来建筑的痕迹。”水犀肯定了。“那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水犀道:“我一开始也不清楚,后来看到那个鬼修时,我明白了,这里绝对有一些东西,因为鬼修以人的魂灵或者一些怨灵为生,那么以无良城这种混乱程度,枉死之人应该很多,可是到现在我们才感知到了一个鬼修,而且这里竟然都没什么怨灵,这不合理。除非,这里有东西吸走了这些怨灵。”萧景兰恍然大悟。 那鬼修速度极快,萧景兰哪怕是唤出了阿离,都颇为的费力,萧景兰暗想这样下去,她那些储灵符都快用完了啊。那鬼修在一个巷子一闪身,没影了。萧景兰不敢立即跟过去,等了片刻,四处都很安静,萧景兰这才慢慢转过巷子。 刚一绕过去,萧景兰立时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感觉到了寒意,仿佛阵阵阴风吹了过去。这里罕见的空旷广阔,也没有无良城其他地方大街上的杂乱,在视野正中央有一棵枯死的树。萧景兰缓缓环顾一周,这里被一众房子遮挡着,只有几条小路通过来,如果萧景兰没有跟着那鬼修过来,她恐怕自己绝对找不到这个地方。而且,更诡异的是那些屋子里好像都没有人居住,这不对啊。萧景兰懵了,水犀开口道:“你去看看那株枯树。”萧景兰仔细打量着这棵枯树,她在看到根部时,停留了一下,她在那一刹那感觉有点奇怪,又说不出哪里怪。水犀叹气道:“这就是阵眼了。这树联通着地下,地下怕是有东西。”萧景兰点点头,“那我们怎么办?”水犀思量片刻,道:“回去吧,这底下的东西,你现在是绝对没法应对的,而且现在你应该也进不去,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你要是想下去的话,只能等七月十五了。”萧景兰点点头,然后僵住了:“七月……十五?那是、那是中元鬼节啊!”萧景兰生生打了个冷战,这下面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地府吧。水犀缓慢摇摇头:“恐怕没这么简单,我也不好说,再说地府不是传说,是真的。”萧景兰被生生震碎了三观。“你、你说地府真的存在?那、那……”萧景兰呆若木鸡,半天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如果地府都是真实存在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水犀不吭声,半晌道:“回去吧,柳琳和黎琅恐怕要担心你了。” 萧景兰魂不守舍地回到营地,幸好水犀记性极好,这样才在萧景兰处于神游状态下还能找到回去的路。萧景兰几乎是一直坐到了天亮,黎琅担忧地看着她,可是萧景兰满脑子只滚着一个想法:“还有什么是真的?”她想起那些风俗,想起那些志怪话本……她还是因为过于劳累而睡着了。 第二天,柳琳问萧景兰,墨去哪了,萧景兰呆了片刻,感觉自己还没睡醒,使劲晃了一下头,又摸了把自己的脸,然后叹了口气,淡然道:“他自己走了。”柳琳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道:“也挺好的。”萧景兰站起道:“让我们去找骆驼吧。如今在无良城呆的时间也够长了,是时候该走了。” 他们交了好大一笔钱,才算是迈进了传送阵里。萧景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无良城,没有结束,远远没有结束。 一道白光淹没了他们,再次环顾四周时,萧景兰发现他们已经身处一个小城镇上,不、不能算小城镇,应该算一个大市集。这儿不是稷下宫吧,萧景兰皱眉,她看了眼黎琅和柳琳,三人交换一下目光,决定在这个市集上先逛一逛。他们走着走着,黎琅突然蹲下来,捻了一把泥土,萧景兰立马反应道:“这土和落瑶盆地其他地方的土不一样?”黎琅点点头,柳琳也蹲了下来,一摸就道:“比较湿,有点像我们家那块的土。”萧景兰的眉皱的更深了,她已经意识到落瑶盆地绝对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从来没见过的黑石、从来没见过的妖兽骸骨、从来没讲过的巨大珊瑚,无法步行,却四处都有传送阵并且只掌控在骆驼手上的落瑶盆地,还有无良城那不知所云的阵法。萧景兰细细想来,竟像是有人精心设计了这一切。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柳琳烦闷起来,直接拦住一个行人问稷下宫在哪。那个行人看看他们,立马明了,手往南方一指,让他们往市集最南边走。 三人走到市集南端时,他们才惊讶地发现,这个市集竟然紧挨着一大片看不到边际的森林。而在森林前边,也就是市集最南端,已经围了一圈人,看上去很是热闹。他们好容易挤进去,只见是一个摊子,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青衣,留着八字胡须,还有一个穿着褐色,一脸阴沉。摊子旁边立着块牌子:“稷下宫”。萧景兰三人面面相觑,这是……? 留着八字胡须的男人极不耐烦地喊道:“我说了,所有侍从小厮不得跟着,已经成年的也赶紧走。”可周围仍是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那脸色阴沉之人“唰——”一声站起,手一挥,前面围着的人竟有十几人跌了出去。萧景兰忍不住赞道:“风系元道,玄元境。”阴沉男人冷着脸道:“现在还有谁没听懂?”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点,萧景兰他们挤到前面。那个八字须的男人看到了他们,微微吐出一口气,以和缓的语气对他们说:“是新来报名的吗?”萧景兰点点头,男人从摊子上一堆杂碎中抽出三块木牌,又抽出一根针。“喏,拿着。”萧景兰率先接过木牌和针,男人示意她用针扎手指,把血滴在木牌上,木牌微微亮了一下,男人接过木牌,细细打量了一下,又交还给萧景兰。男人叮嘱她保管好木牌。在看完三人木牌后,那个阴沉男人说:“进林子。”“啊?”萧景兰三人异口同声。阴沉男人恍若未闻,接着道:“穿过林子就是稷下宫了。”萧景兰若有所思:“算是考核是吗?”阴沉男人一挑眉,示意他们进林子。柳琳迟疑地看向萧景兰,萧景兰定定地看向那片幽绿的林子,黑铁荒漠和无良城都被我们闯过来了,这又有何惧? 第二十八章 立秋 “吱吱吱——”一只黑色的强壮的猿猴在长满苔藓的岩石上捶了几下,离去了。 岩石下面的洞穴里,萧景兰三人手里拿着巨大的扇状厚叶,顶在脑袋上,各自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柳琳手里还拿着一把绿色的甘蕉[1],她呆呆地问萧景兰:“它走了吗?”萧景兰也呆呆地回答她:“好像走了。”三人这才舒了一口气,从岩石下面爬了出来。萧景兰忍不住道:“你和它抢什么甘蕉啊,你难道不知道这些猿猴,可喜欢甘蕉了吗?”柳琳委屈巴巴地道:“我也没想到它反应那么大啊。”萧景兰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他们进雨林的第六天了,萧景兰本以为他们有着丰富的野外生存经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她着实高估自己了。他们在这片雨林里,先后遇到了猿、猴、蛇、蝎、鹿等等,还不算天天绕着他们的蚊虫、蚂蟥、蚰蜒等若干他们不认识的昆虫,更不要提还有一些奇怪危险的植物,在这里,连水犀都帮不上忙。 他们一早拿的木牌在他们进入雨林后显出字来,告诉他们林中有一条小路,一直通向南边,顺着小路走到尽头就是稷下宫,同时它还非常“友好”、“热情”地提醒他们,最后能到稷下宫的名额是有限的,先到先得。萧景兰差点没喷出一口血,仔细算算,他们本来就来得晚啊!水犀冷哼了一声,道:“你想的太简单了,先到先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萧景兰一僵,“意味着弱肉强食!”萧景兰心中一冷。她看看被树枝遮蔽的天空,咬牙不语。 萧景兰从乾坤袋中抽出一团熏香,捻了点用火石点了,让烟扫过柳琳和黎琅全身。这是柳琳自己带的,萧景兰自己倒是不用。刚来那几天,柳琳和黎琅二人被蚊虫叮得浑身瘙痒,唯有萧景兰一人安然无恙,蚊虫简直对她避之不暇。水犀表示她得感谢自己体内那点炎虺血脉。柳琳气急败坏地质问萧景兰,萧景兰想想,答道,也许自己不小心吃了点什么?柳琳哑口无言,闷闷地扭头,嘟囔道:“你不愿意和我们说实话。”萧景兰一惊,赶忙安慰柳琳道,不是不说实话,只是有时候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柳琳歪头看了看她,回身抱住了她,旋即又立马放掉,萧景兰这才察觉自己身上被抹了一滩虫子的黏液。“柳琳!” 在进入林子的第三天,他们就为了躲避一群猿猴,彻底失了小路的踪迹,只能靠黎琅辨别太阳的方位朝南边赶路。萧景兰驱赶掉柳琳和黎琅身上的虫子,三人接着赶路。雨林里没有什么吃的,就连他们猎杀到的鹿、兔子之类的生物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烤着吃,生怕引来什么妖兽。但萧景兰发现雨林里有很多之前蛇族拘留她时送过来的红色果子,萧景兰就让柳琳和黎琅多采一点囤着当口粮。虽说条件极其艰苦,但还是有好事的,萧景兰打通了六脉,但水犀一时半会不让萧景兰辟府,萧景兰很纳闷,水犀却让她等到通过了“六惧”的第二惧,萧景兰好奇地问水犀,她是不是知道自己的第二惧会是什么,水犀答道,她的确有自己的猜测,水犀说,那同样是你的噩梦。 这天晚上,他们寻到一处空旷,较为干燥的平地,在确定周围没什么奇怪的蛇虫后,他们搭起一个小火堆,和极其简易的帐篷,这天晚上是萧景兰守前半夜,后半夜是黎琅。萧景兰正在冥想修习,等她睁开眼时,却发现黎琅不知在一旁坐了多长时间,她奇道:“这么快就到你来守夜了吗?”黎琅摇摇头,轻声道:“景兰姐,我有事情想和你说。”萧景兰也挺惊讶,道:“你说,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黎琅平视前方,道:“我六脉打通了。”萧景兰一呆,随即道:“好事呀,柳琳知道吗?”黎琅摇摇头:“我没和她讲,只是我——”他深吸一口气,“景兰姐,你也知道我入的是灵道,你之前也告诉过我,你不知道我这样要怎么修炼。我说过黎伯伯告诉过我一点修炼的法子,你也就没追问下去。”“嗯。”萧景兰仔细听着,黎琅深吸一口气,道:“我伯伯说,以我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办法——血祭。” 萧景兰一阵呆滞,半天才问道:“血祭?你确定——是血祭?”萧景兰知道血祭,有些修道者不愿意一步步慢慢修习,不知是谁发明了血祭这种法子,就可以直接提高修为。这里指的血祭是以妖兽血祭人类。首先挑中合适的妖兽,比如你要是火系元修就选同样是火系的妖兽,然后用妖兽血画出血祭阵,这样妖兽的修为就可以通过血转移到人类身上,这样不但可以大幅度的提高人类修为,还可以使人类得到妖兽的一些能力,现在流传的一些功法、法术,就是这么撰写出来的。可是这个法子不怎么经常用,因为,大部分血祭的妖兽都不是心甘情愿的,因此,它们的血中藏着深深的怨念,这些怨念会通过血同样传递到人类身上,轻则使人性情大变,变得暴躁易怒,重则会使人失去理智,与野兽无异,而且,血祭次数过多,有些人没有办法调和自己身上的血脉,会被反噬,从而爆体而亡。而且有些妖兽极其强悍,在血祭的过程还有可能直接反噬修士。因此,血祭基本是下下之策,大家都不提倡。 萧景兰弱弱地问道:“你是认真的吗?血祭?”黎琅低下头,点点头。萧景兰叹口气:“好吧,黎伯伯有没有说血祭的妖兽有什么要求?”黎琅道:“说了,他说越贴近我的血脉越佳。”萧景兰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黎琅,她隐隐猜到黎息的意思了。水犀说过,黎琅是血脉传承,那么,他的修道之路,应该就是对玄武血脉的溯源。萧景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让我仔细想想该怎么办。”萧景兰回到极简易的帐篷那,头伸进去看看,柳琳睡得很香,萧景兰默默看了会,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她倒是不管怎样都睡得着。萧景兰心底一点苦涩和羡慕,她没有进去,反而在门口坐了下来,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篝火的闪烁光影,拉长了黎琅的孤寂身影。四周有树叶或者各种生物弄出来的声响,乍一听让人害怕,现在倒像催眠。萧景兰叹口气,唤醒水犀。按理,水犀现在只是一个灵识,灵识应该是不会困的,可是萧景兰经常能看见水犀在一些安逸的时候睡觉。萧景兰问过这个问题,水犀答道:“梦,有时候是记忆的投射,我总想看看我能不能做个什么梦,梦里有我记忆的一部分。”“那结果怎么样呢?”水犀不是很高兴,“太零碎了,我都不知道我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水犀听了个前因后果,哼了一声:“你们人类还真是没变,以前怎么干过的,以后还是怎么干。”萧景兰装聋作哑,只问该怎么办。“人类的血脉修行,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血祭的确是一个法子,在没有同样传承的长辈的指引下,这的确是最好的法子。”萧景兰疑惑了:“同样传承的长辈?”水犀道:“你忘了我说过的血脉传承只能通过血脉,那么他们肯定是一个家族在一起,那么家族之中必然是有其他法子的,可是我们是不知道的,那么通过血祭来提升自己的血脉的确是一个办法。”萧景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我们找什么样的妖兽呢?”水犀想了想,“玄武——去深水潭看看吧,这种地方说不定会有龟的存在。” [1]即香蕉古称,屈原时中国已有香蕉记载。 第二十九章 暴寡[1] 想去找深水潭,就得顺着小溪走,黎琅告诉萧景兰,他们已经在越来越往西边走了,萧景兰撕开红果子,狠狠咬了一大口,晶莹的汁液冒出,萧景兰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嘴,她现在已经彻底把那些礼仪教养丢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是汗、又是泥,黏糊糊的,也管不着了。 柳琳在后边跟着,她眼睛一瞟四周,一扯萧景兰,“景兰姐,你看那,那儿有个土丘,土丘下边是不是有一点布?”萧景兰走过去,黎琅蹲下来,看看地上的痕迹。“有人从这边滚过,嘶——”黎琅脸色一变,他的手指在草地上一摸,“有血。”柳琳突然颤抖道:“姐,你来看一下。”萧景兰猛一抬头,这才发现柳琳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土丘上,她面色惨白。萧景兰和黎琅立即爬上去,二人倒吸一口冷气,土丘之上明显是有人居住的痕迹,有一个已经被扑灭的火堆,一个已经僵硬、冰冷的死人、还有一些血迹和乱糟糟的生活用品。黎琅白着脸对萧景兰说:“恐怕是偷袭。”萧景兰不吭声,黎琅看看她,走到那具尸体旁,仔细检查起尸体来,柳琳皱眉道:“太恶心了。”黎琅看看她,解释道:“我们得弄清楚他是怎么死的,不然攻击他们的也会来攻击我们。”萧景兰胃里一阵翻山蹈海,她紧紧闭上眼,直到黎琅带着一点血腥味又重新站到她身边,才睁开眼。黎琅面色很难看:“伤口是在背后。人没有立即死掉,是他同伴顾不上他,得不到治疗才失血死掉。应该是一个团队做的,从遗留的血迹来看,被偷袭的人,匆忙逃掉了。”“奇怪,他们没反击吗?”柳琳问萧景兰,萧景兰沉吟片刻道:“打不过。”柳琳和黎琅齐齐看向她,萧景兰道:“恐怕袭击者的修为很高,在亮出他的修为的一瞬间,就已经震慑到了他们。”柳琳又看看那具死尸:“那为什么不把这人直接杀掉呢?却只是让他活不了。啧啧,看上去,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穿的也算是绫罗绸缎。”萧景兰猛一看向尸体,脱口道:“不好,这些人恐怕很危险。”柳琳和黎琅不解,“他们是故意的,故意看着他挣扎求生,像是把一个乌龟翻过去,看他艰难地想返回去,四脚朝天,无力地挣扎,他们以此为乐。”柳琳生生打了一个冷战。“景兰姐,那我们怎么办?”黎琅问,萧景兰咬着唇,思考一会,果决道:“不,不能再顺着水流走了,太危险了,我们不知道那群人有没有在前面埋伏。”萧景兰从土丘上往下看去,她隐隐还能看见点血迹。萧景兰居高临下地望着下面道:“顺着血迹走,至少安全一点,他们不会再在这条路上布置埋伏,既然他们出手了,就是奔着斩尽杀绝来的,他们会一直追着逃掉的人走的。” 那些人明显是慌不择路,一路上有碎布条,有血液,还有……尸体。黎琅看看,沉声道:“是那个从土丘上滚下来的人,一刀毙命。”三人看看那个被开膛破肚的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弱肉强食,萧景兰想起水犀说的,心中一阵恶心。对他们而言,狩猎——已经开始了吗?萧景兰深吸一口气,接着往里面迈。他们在林间曲曲折折看到了不少喷溅型的血液,却再没有尸体出现。直到他们看到一个凸起的岩石上时,萧景兰发现上面已经站了一个人,一身有点脏兮兮的墨绿色骑服。少年叹了一口气,转过了身,柳琳惊道:“姚重!”姚重也看到了,显得有点错愕,但还是朝他们点点头。萧景兰走上去,“你在这干嘛?”姚重突然一伸手拦下了萧景兰,“你觉得你承受的了吗?”萧景兰惊疑地看看他,又看看岩石的最高处,推开他的胳臂,道:“不看看,怎么知道?”她率先走上去,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冲进萧景兰鼻子里,差点没把她给熏吐,腐烂的、血腥的、恶臭的……种种味道成功地混出了一叠萧景兰有生以来闻过的最恶心的味道。高地之下是一个小臭水沟,现在臭水沟里堆满了各种惨不忍睹的尸体,萧景兰伸手掩住鼻子,别开了脸,走了下去。“别看了,人全在那。”她对黎琅说,黎琅和柳琳睁大眼睛,柳琳道:“全在、全在吗?好、好残忍的手段。”姚重倚着树似笑非笑道:“恐怕是无良城,不知哪个帮派的人教育出来的好孩子。”萧景兰看看他,问:“你怎么会到这来?”姚重笑笑:“树告诉我的。”萧景兰一笑:“树告诉你的,树……”萧景兰愣住了,姚重是木系元修,柳琳曾告诉她,柳琳的三叔祖,也就是姚重的爷爷,对木元素的感知与寻常木系元修是不一样,也因此,姚谨当时才选择去当琴师,而不是当个修士。萧景兰不说话,姚重笑了,道:“这可不是他们第一次了,应该是第三次了。”柳琳脸色愈发苍白。萧景兰冷笑道:“你倒是不怕。”姚重笑笑:“雨螣林的树木喜欢我,他们会提前告诉我的。”萧景兰皱眉:“雨螣林?”“对啊,雨螣林,他们说这就是这片林子的名字。”萧景兰不说话,柳琳接道:“那他们怎么不告诉你怎么走啊?”姚重干脆利落地答道:“因为这是考核,他们不会说。”姚重转身,准备走掉。柳琳喊道:“喂喂,你这就走了?”姚重回头道:“为什么不走?我又不打算和你们走。”萧景兰往前站到他面前,举起木牌道:“一开始是七十四,现在是四十二。别告诉我死在考核里的人,稷下宫是不管的。”姚重正视萧景兰,忽地笑了:“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会管?稷下宫招的人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要知道,这里可是在落瑶盆地,敢来报名的哪个不是在家族中耳濡目染过的?这就只有你们这种养在花房里的不怕死来淌这趟浑水。”姚重转头就走。萧景兰一笑,对他的背影喊道:“干掉他们怎么样?”姚重一顿,奇异地回头,不止是他,连柳琳和黎琅都惊讶了。“景兰姐?”柳琳瞪大眼睛。萧景兰往前走了几步:“要么等着他们把人全部干掉,轮到我们,要么,先下手为强,先干掉他们。”姚重仿佛从来没认识过萧景兰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下。“凭什么?你,凭什么?”姚重半晌问道,萧景兰笑了:“凭他们干的次数太多了,得手也太容易了。人是会骄傲自大的不是吗?再说,你忘了,雨螣林里,除了人,还有妖兽呢。”姚重看着她,突然笑了,“有意思,我觉得以你这种疯狂不怕死的劲头,你恐怕还真可以成事。行,我可以和你们合作,干掉那伙人,不过干完我就走。”萧景兰昂首道:“一言为定。”“景兰姐?这样好吗?”黎琅皱眉问道,萧景兰回头,定定地看着他,坚定道:“不搏命,就没有命。” 注: [1]出自《商君书·画策》:“神农既没,以强胜弱,以众暴寡。” 第三十章 捕蝉 柳琳沉默地看着萧景兰,她隐隐感觉这么多天下来,自己景兰姐性格中的偏执、疯魔越发明显起来,其实仔细追究起来,从萧景兰在萧家的时候就已经略显端倪了。柳琳记得自己以前在木族的时候,和几个旁支的兄弟姐妹聊起火族的事情时,他们就有人说,萧玥老找萧景兰茬是有原因的,“萧景兰啊,太倔了,她但凡要是肯低个头,叫声萧玥好,也不见得日子这么难过。嘿,她死活不肯,硬是天天和萧玥叫板,那能得什么好啊?”柳琳看看旁边直视前方赶路的萧景兰,犹疑了一会,还是问道:“景兰姐,你怎么知道一开始是七十多人来考核的啊?”萧景兰看了眼她,翻出木牌,柳琳仔细一看,这木牌正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名字上方跳动着微弱的光芒,柳琳辨认出是一个数字,“四十了!”萧景兰收起木牌叹口气,走在最前面的姚重回头笑了笑,道:“一开始是一百多呢!”萧景兰皱眉:“死了那么多人吗?”姚重道:“也不是,捏碎木牌可以求救,也算是失去考核失败了,有些人受不了,就自己选择退出了。”姚重把手搭在最近的一棵树上,搭了片刻,道:“已经是第五拨了。我们已经很靠近了。”姚重回身站到萧景兰面前,“说说你的计划吧。”萧景兰点点头,环顾四周:“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一下,商议一下。” “首先,他们有七个人,有三个是武道刀系,一个武道剑系,这是我们已知的。”萧景兰总结道,姚重点点头:“对,而且那个剑系和另一个是后来加入他们的。”柳琳皱眉:“你不能打听到他们所有人的情况吗?”姚重无奈道:“那也得树愿意告诉我,他们想看一场好戏呢。”萧景兰三人简直无语,树居然也想看戏……萧景兰暗自腹诽,水犀切了一声:“咋了,还不能看戏了?我也想看戏呢!”萧景兰嘴角抽了抽,她找了根木棍,在地上比划起来。 “这儿是我们。”她先画了一个圈,这地上的土是黑红夹杂的,比较潮湿,容易画出图形来。姚重点点头,也拿起一根,在萧景兰圈子的西北方,画了一个大圈子,道:“这是他们现在的活动范围。”萧景兰看了会,黎琅在一旁问:“光凭我们不太行,可是,我们借哪类妖兽的力呢?”姚重又在两个圈附近圈起几个小圈子,道:“那伙人在这边行动是有理由的,因为这里的妖兽相对其他地方较少,所以,别的人会往这边走,他们也会往这边走。”“妖兽少?怎么会少的?”柳琳敏锐地问道,姚重抬头看着她,道:“好问题,因为这里有让别的妖兽恐惧的东西。”萧景兰三人齐齐盯着他,姚重微微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有蛇——群居的毒蛇。” 少年远远盯着那伙人,是这些日子的第几个了?那是一个孤身一人的小少年,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地上恳求他们饶自己一命,可是他们不会的,敢来这的多半家里头都是在落瑶盆地里有点背景的,在落瑶盆地浸淫的凶手都熟知斩草除根的秘诀。少年在林间目睹了他们虐杀的全过程,领头的掌握他人性命的高高在上、帮凶的虐杀他人的兴致勃勃和同样是帮凶的旁观全部的强颜欢笑。打败不了魔鬼,只能变成魔鬼,参与其中。少年人叹口气,他不是没有想过救下他们,可他也不过只能让他们有时间捏碎木牌退出比赛罢了,就算这样,他还是被发现了,被迫来了场遭遇战,险险躲过,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小心跟着那群人。 “啊!”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救命啊!”少年心中一揪,这声音好耳熟!凶手们相互对视一眼,赶了过去。少年从树叶间跳了下来,抱住自己右臂,也跟了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脏兮兮的葱黄色衣服的小姑娘,好像是被树枝缠了脚,跌在一个坑地里,周围没有人,像是落单了。少年皱眉看着,他不知道那群人对这小姑娘讲了什么,只知道这小姑娘脸色越来越惨白,少年暗想这姑娘简直是送羊入虎口,这些人心思歹毒又龌龊,指不定对她作出什么事来呢。少年叹口气,不管能不能救下她,至少也得让她少受一点折磨。少年正这么想着,却发现异变突起,那女孩一直在往后缩,缩着缩着竟然突然倒了下去,少年一惊,低头思量片刻,一咬牙,再次跳下树,埋伏在更靠近的地方。 “啊!”一个男人应声而倒,少年大惊,“蛇!好多蛇!”有人吼道,少年这才看清,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五彩斑斓的毒蛇,张牙舞爪地来攻击那群人。“这是一个陷阱!”领头的人大吼一声,拿起刀,利落地劈开几条蛇,随即踩着一个同伴的肩膀想要跃上坑底之上的高地,仍由那个同伴被蛇毒毒死。一个符修扔出一堆符纸阻住了蛇群,自己屁滚尿流地爬走了。还有两个同伴如法炮制,一群跃上高地。高地上有几棵茂密的树,三人擦过树枝,跌在地上。下一刻,树上白光乍起,呈现出一个五角光阵,困住三人,少年心中一动,喃喃道:“是符阵。”在那光阵之中,火箭四射,有一个人一不小心,被火箭擦到,着起火来,在地上哀嚎翻滚起来。领头的人回头一看,冷冷一笑,抓起那人就往树上一掷。“轰!”树被压断,燃起火来。“糟了。”少年暗道,那领头的并非刀修,而是雷系元修,极其强悍。果然,领头的人大喝一声:“滚雷!”以自己为中心,蓝色的雷电往四周暴走。“轰轰轰!”五棵大树相继倒下,火箭也消失了。 萧景兰刚把柳琳从蛇窝的泥潭里扶出来,抬头看向高地,然后一推柳琳,柳琳会意,立马躲起来。萧景兰慢慢盯住上面的人,慢慢移到坑地的一角,在那边拍了拍,层层缠绕的树枝立即退下,露出一个黑乎乎的长方形物件。萧景兰扯掉布,她的脚下还有蛇群游走,可那些蛇并不攻击萧景兰。领头的人居高临下地望向萧景兰,冷笑一声:“算计我?”然后一跃而下,“你还太嫩了点!”少年几乎瞬间捏住自己的剑。 “暴雷!”闪亮的雷像蛇一样,狂暴地击向萧景兰,“铮!”萧景兰手用力一拨琴弦,扫出一片红光,火浪与暴雷相遇,“嗞啦——”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萧景兰抱着琴飞快后退,又扔出一张符纸,“哗啦”雷电顺着一圈水浪荡出了一片紫红色火花,柳琳突然冒出,两手夹满符纸,吼道:“龟壳!”从领头的人身后一丢,然后就地一滚,之前只是亮起一圈火花的雷电这下滚出了一个巨大的球状雷火把人包在里面。萧景兰手伸到衣袖里,还没来得及丢出什么东西,那球状雷火突然炸裂,萧景兰立即扑倒,吼道:“柳琳撤!”空气中嗞嗞地是雷电劈在空气上的声音,地上冒出细碎的火花,那些蛇有些被炸伤了。萧景兰艰难爬起,她的脸上不知被什么划了一下,微微渗出血来。萧景兰站起,缓缓转过身,直面领头人。领头的人此时衣衫破败,脸上满是杀气,他红着眼,一步步走进,一字一顿道:“你、死、定、了!”萧景兰从地上抱起琴,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她捏在了手里。 “啊啊啊啊——”闪雷起,直劈萧景兰。“出鞘!”萧景兰一震,只见那个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自己身前,一把玄色如深渊、深邃如龙盘的剑亮起一片青光死死缠住那暴虐雷电。水犀借着萧景兰的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把剑,喃喃道:“欲知龙渊,观其状,如登高山,临深渊。”[1] 七星龙渊剑。 [1]出自《越绝书·外传记宝剑》 第三十一章 林枫 少年和领头人相互看着,领头人笑道:“原来是你,来一出英雄救美吗?”少年咬紧牙关,两人几乎是同时后退。“雷怒!”“剑鸣!”闪耀成一片的蓝光和勃然大增的尖锐青光撞在一起。少年咬牙,到底是黄冲境,他一个黄元境还是难以占到好处。 黎琅突然出现,扬出一把黑色粉末,扔在那人身上,那人大惊,但要抵住少年一时间抽不出身。萧景兰一把拉住少年,两张被点燃的符纸上下一合,她朝那人一笑,笑得邪魅狂妄狡黠,然后以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慢慢道:“引雷符。”四品符,是萧景兰在无良城里花了大价钱买来的,雨螣林水汽充足,下雨是经常的事,所以引雷格外容易。领头人大惊,连忙激起一片雷电来护住自己。萧景兰拉住少年往后退了好几步,嘴角微微上扬,从她手中又滚出一个什么东西。这,才是重头戏呢。萧景兰之前丢下去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引雷符,而是惊雷符,这种符有个特点,就是可以扩大雷电范围和雷电的凶猛程度。要说引雷符,萧景兰也是有的,可实在是太贵了,天雷哪那么好引的?她本来是打算引雷符和惊雷符一起用的,可既然对方就是个雷系元修,干嘛还浪费自己买的大好的符刻呢?而她刚刚丢下去的那个则是爆火丸,黎琅洒的东西是种易燃的粉末,无良城的人管这玩意叫火墨。火、雷、易燃物……萧景兰和少年齐齐摔倒在地,萧景兰反手扔出三四张符纸——水龟符,护好他们。 “轰隆”以那个领头人为中心,爆出了一团火花,在一片密林中蔚为壮观。少年灰头土脸地看向萧景兰,十一岁的女孩,脸上蒙了一层沙土,一样的灰头土脸。那双细眉总是往上挑着的,双目明亮有如华彩,容貌清秀称的上是上乘,却并不是倾国倾城,又平白无顾地多了“倔强”二字。少年想起长老们谈及兰时道,兰品性高洁优雅。“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1]兰,其实应当还有另一条品质——野性,肆意又生而自由。少年注意到萧景兰的脸上被划出一道口子,渗出的血和尘土混杂在一起,可是她看上去仍然是高兴的。 姚重从高地上跳了下来,喊道:“赶紧走,这里着起来了!”柳琳从黎琅胳膊底下爬出来,“景兰姐!景兰姐!”萧景兰应站起,顺路拉了少年一把,“你没事吧?”少年下意识伸出右手,“嘶。”萧景兰看到少年的右胳膊似乎在抖,她感到有点不对劲,轻轻一搭,手上湿漉漉的是血。少年立即抽回胳膊,“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少年还没说话,“轰”只见四处都燃起了火光。少年一皱眉:“先走再说。” 火势本在迅速蔓延中,突然出现一个人,只见他抬起手,那火势慢慢小下去,进而火灭了,他皱着眉道:“好大动劲,好心思手段。”他看向萧景兰他们的离去方向,“有点意思。” 萧景兰小心翼翼地给少年包扎好伤囗。少年低声道:“是和那群人对战时受的伤。”柳琳在一旁问:“哎,哥哥,你早就遇上了他们吗?”少年点点头:“那群人心狠手辣,我见着他们作恶好几次了。”柳琳也点点头,她看看萧景兰,又问道:“那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少年略低下头,而后抬头若有若无地看了萧景兰一眼,轻声道:“林枫。”“哪个风?”“湛湛江水兮,上有枫。”少年低声念道,萧景兰一颤,接道:“《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她看向林枫,二人同时道:“''哀江南''。”柳琳暗想:真棒,景兰姐终于找到一个有文化的人了,省的自己天天遭到伤害。 姚重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了会,随即起身道:“二位慢慢聊,我答应的事完成了,我就先走了。”萧景兰头也不抬,道:“慢走不送。”姚重笑笑,就这么走了。 入夜,萧景兰打发柳琳和黎琅先休息,自己走到林枫身旁。林枫一直站在夜色之中,林中的凉风袭袭吹过,带动他的头发和衣裳。萧景兰借着火光打量他,他仿佛憔悴了很多。林枫回头微微一笑:“怎么,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萧景兰看看他模糊在黑暗中的俊朗容颜,半晌才道:“是你。”林枫微微一愣,旋即明白:“对,是我。”萧景兰点点头,忽地莞尔一笑:“对,是你。”她走到林枫身边,轻声道:“你是跟着我才到这的吗?”林枫点点头:“嗯。”“为什么?”“我想跟着,便跟来了。”林枫停顿片刻,“我忧心你。”“你知道我母亲做了些什么?”“对,我知道一点。”“可你不会说。”“是,我不会说,也不知道怎么说。”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一起,可萧景兰并不觉得冷漠,反而觉得……安心。他们站了会,萧景兰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问道:“你那把剑是七星龙渊吗?”林枫略感吃惊:“你认得?”可萧景兰更吃惊:“哇,那真是七星龙渊吗?那可是上古名剑啊!我以为只存在传说中呢。”林枫看看她,突然笑了。二人就接着这么一直站下去,直到萧景兰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躺在竹垫上,而林枫不见踪迹。 “他人呢?”萧景兰抓过黎琅就问,黎琅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啊?景兰姐你不知道他会走啊?我以为你是知道的啊。”萧景兰越发不安,“林枫和我说,他已经和你说好了,到时候在稷下宫见。”萧景兰一呆,松开自己抓着黎琅的手,喃喃道:“是——这个意思啊……”萧景兰呆坐一会,自己安慰自己:“还是会见到的。” 木牌上的数字已经减到三十一二了。萧景兰捏着木牌若有所思,他们还有事没做完。找个有龟的潭水也不是什么容易事,他们好容易重新走回一开始的溪水路,走至尽头的深潭,却看到那潭水上面的岩石上有着竹帐篷——有人。三人相视,萧景兰犹疑片刻,那上面的人就看到他们了。一个紫红衣的少年皱着眉看着他们,竹帐篷里传来一个声音:“子微,怎么了?”名叫子微的少年平淡地看了萧景兰他们一眼,道:“有人来了,不知是什么人。” [1]出自《孔子家语.在厄》 第三十二章 黄雀 萧景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骑服的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年也走了出来,和子微并肩而立从高地上俯视着他们,萧景兰皱起眉,但还是拱起手不失礼数的和对方行礼搭话。那灰衣少年也同样彬彬有礼地应对,这让萧景兰心里头多少放下了点戒备。水犀暗暗嗤笑,这丫头到底还年轻,哪见过真正的两面三刀、笑里藏刀的家伙啊。萧景兰和那灰衣少年交谈起来,那个子微只在一旁冷着脸听着,一副清高自恃的模样。萧景兰瞥了他一眼,就觉得这人颇有萧玥的作态,便觉得生厌,在心内挖苦:这人倒和萧玥蛮班配的。 灰衣少年说此处没有甚么妖兽,他们猜测这潭底下怕是有些什么令人忌惮的东西。萧景兰心中一动,面上只道他们是寻那通往稷下宫的小路迷失了。灰衣少年瞅着她微微一笑,道他们驻扎的这地方附近就有小路。萧景兰大喜,连忙感谢灰衣少年。那少年甚至还答应萧景兰愿意和萧景兰他们一起搭伙。萧景兰一开始还担忧他们会不会是有所图谋,后来想想,他们身上也没什么好图谋的,也就萧景兰那把琴算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可是,一般人也识不出来,就算识得,也掌控不了。而且那少年说了是因为在雨螣林里,不容易存活,大家一起搭伙走反而更好,而且他们就是偶遇变成偶遇的。灰衣少年自称“具九宾”,因为他父母生他那天正好家中有贵客到来,所以取名“九宾”,是个黄冲境武修,那个子微是黄元境武修,还有一个黄虚境武修,还有一个人,但萧景兰从来没见过,据说是受了伤,不太想见生人,萧景兰他们也就没强求见他。后来,萧景兰无比后悔这个决定,他们只要能见上那人一面,也就没有后面那些麻烦事了。 他们在那休整了一两天,直到那个黄虚境突然大惊失色地冲过来,对萧景兰和具九宾说:“那个潭子……潭子……有、有异变!”具九宾脸色一变,对萧景兰道:“一起去看看。”除掉那个受了伤的人,其他人全都赶到潭边。潭子并无异相,萧景兰皱皱眉,那个黄虚境连声道:“我刚才亲眼所见!冒出好大一个漩涡!”萧景兰又往潭边挪了几步,具九宾手下的人都是一脸凝重,不愿靠那潭水太近,萧景兰仔细观察一番:“好像没什么啊?”话音未落,就感觉后面一股大力,她毫无防备。“噗通”一声,萧景兰落入潭水之中,接着又是“噗通”“噗通”两声,柳琳和黎琅也相继落入水中。而后又有“咕咚”一声,萧景兰感到不妙,奋力想要挣出水面。萧景兰水性不算好,比不上柳琳和黎琅,可饶是如此,从水下游到水面也不该如此费力。萧景兰明明离水面如此之近了,可还是挣不上去。这不像是自己水性不够好,倒像是有东西阻住自己了。萧景兰第一次感到如此绝望,她在水下看到柳琳飞快地游过来,抱住自己的腰,把自己往潭的深处拖去。萧景兰扒住柳琳的手,看着她。柳琳松开一只手,指指上面,又摇摇头,又指指下面。萧景兰会意,顺从地任由柳琳带着自己。光线越来越暗,几乎令萧景兰怀疑自己身处黑夜之中,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游了多长时间,当她感觉自己已经快没气的时候,两只有力的胳膊把她拽出了水面。 “咳咳”萧景兰无力地伏在地上,才咳了几声,就被一只柔软的手捂住了嘴。萧景兰搭上那只手,是柳琳的手,“景兰姐,先别出声,黎琅说这里有东西。”柳琳悄声道。萧景兰立刻安稳了,柳琳这才缓缓把手松开。萧景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不,不能称为新鲜空气,这气味阴冷潮湿。萧景兰在心底暗骂具九宾那伙人,又责备自己竟然毫无察觉。可是,那群人害自己干嘛呢?他们图个啥呢?解决掉竞争对手,萧景兰只能得出这个答案。萧景兰狠狠闭上眼,是自己被蒙蔽了,也是——自己低估了……人性。 “永远不要低估人性……萧景兰……”萧景兰冷漠地想,我要刀了姚重。 具九宾冷冷地看着被封锁在立壁符下的萧景兰三人,这时一个披着一件灰蓝大氅的人——那个萧景兰三人从未见过的伤号站在了具九宾身后,他露出脸,如果此时黎琅和柳琳二人在的话,立即便能认出这就是那个围剿时逃跑的符修。具九宾头都没回直接问:“你的立壁符能撑多久?”符修略显困惑地望向具九宾,随即明白,一咬牙,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走上前丢进了潭水中,潭水表面泛出一阵光芒。“可以再撑半个时辰。”他回头对具九宾道,具九宾一点头,冷漠地对自己旁边的人说:“收拾好,立马出发。”竟是再也没回头看过萧景兰他们。子微临走前冷淡地回头看了潭水一眼,轻语道:“愚蠢。” 萧景兰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他们应该在地下的岩窟中,顺着地下河一路游到了这,这也就意味着这地下有他们完全未知、不在掌控中的情况。黎琅早已拿出了萤石,他满脸凝重,这可是很罕见的情况。不过从侧面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至少证实了这个地方的确有黎琅需要的妖兽。萧景兰闷闷不乐地想。他们开始往岩洞的更深处走,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岩洞上方倒挂着像笋一样的石柱,地上也坑坑洼洼的。 “轰隆——”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像是一个厚重的石门被推开,三人立即安静下来,缓缓地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转去,然后呆滞在了原地。一个巨大的几乎有两人高的岩块缓缓移动,三人又把视线向下移,那个巨大的岩块分明是被四条粗壮的灰腿顶起来的。萧景兰喃喃道:“哦,我的天,这是一只……”柳琳接道:“乌龟?”三人面面相觑,都有点恍惚。萧景兰下意识道:“跑!”三人刚跑出去一段路,萧景兰一琢磨:不对啊,我不是带着黎琅来找妖兽血祭的吗?萧景兰停下脚步,拉着柳琳躲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那个大乌龟。 “别再叫他乌龟了……”水犀头疼,“他是灵蠵(xi第一声)。”萧景兰第一反应:“灵蠵是什么?”“一种生活在海里的龟,我也就见过几次。”水犀若有所思:“‘据鼋鼍,抾灵蠵。’[1]这也是占卜的龟啊。” 注: 笔者查过,温暖的浅海区域确实是存在石灰岩的,所以姑且就当有形成喀斯特地貌的条件。 [1]出自《汉书·扬雄传上》 第三十三章 灵蠵 萧景兰躲在岩石后,仔细打量水犀所说的灵蠵[1]。它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头部背面具有对称的鳞片,背部表面覆以角质盾片,呈平铺状排列,背甲呈心形,背甲后缘略呈锯齿状,腹甲较平坦。腹角板、股角板、肛角板依次渐狭。四肢扁平呈鳍足状,前肢大,后肢较小,内侧各有2爪[2]。萧景兰认真问水犀:“我们杀得了他吗?”水犀沉默片刻,飘忽道:“试试吧。他看上去也就三百年的修为。”萧景兰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你说多少年?三、三百年?你是认真的吗?你让一个黄虚境和两个没辟府的人去杀死一个三百年的妖兽?”水犀道:“你连无良城都闯过来了,这点……应该、应该……没啥事。”应该,嗯,应该。萧景兰气得哆嗦起来,柳琳不明所以,轻轻拉住萧景兰的手,“景兰姐?”她小声问道。萧景兰平复心情,皮笑肉不笑地对柳琳道:“我,没,事。”柳琳感觉自己仿佛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声音。萧景兰吐出一口浊气,如今是没退路了,也只能拼了。 萧景兰对黎琅道:“就它吧,你需要怎么做?”黎琅道:“我要用它的血画出血祭阵,只要我们可以在血祭期间压制住它,就算杀不死它,它的力气也会渐渐消散,直到最后死亡。”萧景兰面无表情,很好,你提出了一个比杀死还艰难的方案,压制……呵呵。水犀啧舌道:“这分明比杀死还残忍。”“你真烦。”萧景兰想。水犀“哼”了一声。“给我想办法。”萧景兰对水犀道,“想法子,你得想法子。”水犀一撇嘴道:“这种妖兽都比较懒散,能不动,都不会动,刚才,它可能只是被你们惊扰了,你看,它并没有来追杀你们,只是转了个身。”萧景兰支着下巴,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偷袭?”水犀默认了。萧景兰轻轻一勾嘴角,她有了一个计划。水犀看着她和自己的伙伴讨论作战计划,她并不想听,蛇族和龟族,都算上古妖族,历史悠久,她也不想伤害他的生命。这就是天意?水犀讥讽地笑了。这是我吗?一个疲软到只能依靠人类,甚至帮助人类屠杀妖族的——上古大蛇?水犀咬唇,心想:我宁可去死,也不要这么活着。可几乎是转瞬之间,她又想到,如若我就这样死去,那我的族人,还有谁能照看呢?我得活着啊,无论怎样憋屈,怎样不适,也得活着,我得亲眼确保我的族人可有立足之力。 萧景兰并不知道水犀有怎样的心思,她已经迅速和柳琳他们想出了法子。萧景兰吞下蔽气符,靠近灵蠵,由柳琳吸引它的注意力,引它伸出脖子,毕竟龟这种妖兽,以脖子最为柔弱。他们正在讨论这条路的可行性,萧景兰突然发现水犀一直在沉默,她心里明白,水犀不愿意看他们屠杀妖兽,萧景兰隐隐觉得这样下去,会有不妥之处,却又说不准,不妥在哪。 柳琳小心翼翼地靠近灵蠵,祭出一张符纸——破水符,“啵”,一个有人头那么大的水球出现,然后在灵蠵的甲旁炸裂开来。“轰轰”,萧景兰分辨不出这到底是它移动发出的声音,还是它自己哼了几声。“轰轰”,巨大的岩石移动起来,萧景兰等在一旁,屏声静气,灵蠵缓缓探出头来,朝柳琳伸去。柳琳满心害怕,却故作大声道:“喂!臭乌龟看过来!”灵蠵愤怒地冲她吼道:“吼!”柳琳略往后退退,灵蠵慢慢朝她那边移动,脖子越伸越长,萧景兰看时机差不多了,拿虎骨匕一跃而起,狠狠朝它最脆弱的脖子劈去,“吼!”灵蠵惨叫一声,萧景兰还是低估了它脖子的坚硬程度,虎骨匕也不过劈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更糟糕的是,虎骨匕还卡那了。灵蠵猛烈地甩着脖子,萧景兰被甩了出去,摔倒在坑坑洼洼的岩地上。它的血喷溅出来,萧景兰无法避免地被喷了一身。她倒在地上,着地处疼的要命,萧景兰闻不出自己有没有流血,但她猜测这个力度大概率是流血了。灵蠵呻吟着,回头看向萧景兰,柳琳早就跌倒在地,她惊恐地发现灵蠵的眼中流露出了仿佛憎恨的表情。“人类!”一个沙哑仿佛声音曾被撕裂过的声音,突然响起,把大家全都吓傻了,“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如此?”萧景兰傻了,修到三百年的妖兽都会说话吗? 水犀淡漠地在萧景兰识海里看着,妖兽修到一百年便可勉力化形,不过人形不稳罢了,玄境的修者便可看出来。修到三百年还是害怕地境修者,可是就算他们修到一千年,他们也还是勘不透人类,妖兽总是心眼太少,听不懂人话,看不透人心。所以各族长老们总说不要和人类扯上关系,更不要爱上人类。他们寿命太短,执念又太大,欲望也太多,便是千年修为的妖兽也担不起。水犀轻轻笑了,你怎么会知道呢?你不过才修了三百年,才刚刚学会说人话,又怎么能明白人的动机呢?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3]罢了,水犀轻轻阖上眼,不愿再看。 萧景兰回答不了,她费力站起,匆匆低语一句:“阿离。”她不得不感叹自己念得真及时,下一秒狂暴的水柱从灵蠵口中喷出,借着阿离的力量,她腾空而起,在半空一扭腰,挂到了灵蠵脖子上的虎骨匕,用力往下使劲,灵蠵再次惨叫起来,它疯狂地抽动脖子,鲜血一股股地往外涌,萧景兰快要被熏死了。柳琳终于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纸,两手夹住,双手交叉从上往下一滑。“水刃符!”数道水刃劈向灵蠵脖子,却仅仅是割开几道浅浅的口子。萧景兰被倒腾得五脏六腑都仿佛倒了个个。她一咬牙,好容易够到灵蠵的龟甲边缘,借力一撑,骑到了它脖子上。萧景兰使劲把虎骨匕全家往脖子正中央划去。“无耻人类!”它再次叫骂道,它现在已经开始疯狂鼓起周围的水汽化成水刃胡乱攻击,萧景兰险象环生地躲过去若干水刃。这样下去不行啊,萧景兰焦急地想,自己维持不了阿离多长时间。她现在头发散乱,衣物也被削掉不少,她的手在滑腻的沾满血的匕首柄上滑了一下。萧景兰一咬牙,大吼道:“黎琅!” 黎琅突然出现,半边衣裳都沾了血。他神色凝重,看向萧景兰,喊道:“快了!”萧景兰勉力撑住,用余光看向黎琅,不知道他用什么割开了手,他的血和灵蠵的混在一起,地上忽的亮起微微的红光,从微弱瞬间明亮,一个腥红的血祭阵蜿蜒而成。灵蠵悲凉地吼了一声,然后摇摇晃晃地轰然倒下。萧景兰终于舒了一口气,就在她刚刚放松下来的时候,她突然感觉有什么“抓住”了她,她毫无准备地被“扯”了下来。萧景兰被扯到了一片混沌之中,先是在一片水里,一片广阔的水里……然后是在黑暗的岩洞里……一片混乱的画面冲刷过萧景兰的识海。幸好萧景兰之前有过这样的经历,她几乎是在一片头晕脑胀,意识混乱中判断出来自己是被卷入了灵蠵的记忆之中,她恍然想起水犀说的“血中流传着灵魂与记忆”,萧景兰拼命把自己的意识与灵蠵的分离开。她隐约感到黎琅痛苦地捂着脑袋,而柳琳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大喊着他们的名字。萧景兰几乎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在刺痛中,找回自己的身体,喊道:“黎琅!用你的血脉压制住它!”灵蠵的残识仿佛意识到萧景兰在企图拨开它,它立即又缠上去,把萧景兰扯进它的记忆与情感里。它的怨恨,它的愤怒,它的悲凉……萧景兰快被淹死了。这时,水犀终于冷冷道:“萧景兰,你得让黎琅压制他,而不是你自己。”萧景兰恍然明悟。 [1]即蠵龟,是海龟科蠵龟属的一种。古称灵蠵。 [2]摘自百度百科,笔者也没见过,纯粹是剧情需要,把它拉过来,顺路科普一下。 [3]出自《左传·桓公十年》 第三十四章 伤骨 萧景兰一边保持和灵蠵若有若无的距离,一边奋力去探寻黎琅的灵识。萧景兰的灵力已经用到了极限,她用灵力艰难地去拽黎琅的灵识——“压制它,黎琅。压制它啊!”然后又勉力抵住灵蠵的怨念,迫使它不能一直缠着黎琅。萧景兰觉得自己的灵识仿佛吊在一根细线上,攀附着,才勉力维持住了一丝清明,没有晕过去。黎琅……她微弱地呼喊着。 黎琅也很痛苦,灵蠵的愤怒同样也发泄在他身上,它缠住他,控诉着自己本来与天齐寿的寿命;本来可以安居一禺的选择;本来可于辽阔大海中自由遨游的命运……黎琅仿佛透过灵蠵的视角看到了一片蔚蓝大海,一片它本应生长于斯的广阔。黎琅恍恍惚惚地想到自己的母亲以前经常哼唱吟诵给他的——“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黎琅喃喃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萧景兰奇异地感到原本充满怨念暴虐的灵蠵的灵识竟然慢慢平缓下来,虽然非常的缓慢与不明显,但萧景兰还是捕捉到了。她费力开口道:“接着念,接着念……”黎琅一遍遍地重复着,他在脑中一片混沌之中,仿佛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待过的地方…… 海风习习,海浪拍打着岩岸,有时温柔,有时狂暴。天高海阔,白云苍狗。八荒林墨绿色的树枝在海风中摇摆,在一片蔚蓝之中镶上一条墨绿的波浪边纹。他顺着岸边的小路在欢快地奔跑,母亲穿着淡蓝色的粗衣布裙站在海边,风掀动她的衣裙和头发,如海中神女遥望自己的国境,黎琅奔向她,她轻轻念着动人的词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娘,这是什么意思啊?”母亲摸摸他的头,笑道:“是逍遥……” 你……想要回到大海看看吗? 黎琅倏地睁开眼,他沉在深海里,蔚蓝的水包裹着他,巨大的灵蠵绕着他转,沉默不语。 黎琅轻轻伸出手。你是自大海深处诞生的,你生来属于大海,却被迫滞留于此,无有广阔,无有自由,无有……自己……三百年于此,你甘心吗?你渴望大海,那发自于你的内心深处、血脉深处,可你从未见过大海,从未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如何活着,于是只能在这个地方,慢慢熬着,熬很多很多年,直到最后,自己都忘了,那刻在骨子里的自由…… 我愿意和你一起去看看…… 大海…… 灵蠵轻轻鸣叫了一声,靠近黎琅,将头抵在他手上,于是他们一起大发光芒,在光中融为一体。 水犀遥遥望着,忽的掉下一滴泪。 萧景兰只感觉灵蠵对自己的识海的重压慢慢消失了,是成功了吗?萧景兰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的灵识退出了血祭阵,萧景兰终于听清了柳琳一直喊的话语,她勉强抬头,刚想笑一笑,就觉得眼前一黑,心口一疼,呕出了一口血,彻底晕了过去。 等萧景兰悠悠醒转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四肢百骸仿佛被人全部打碎而后又被重新组装起来,痛得她连微微的呼吸气都做不到。太疼了,萧景兰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抽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好像有个人走了过来,看了看她,和周围人说了些什么,但萧景兰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还是其实她听见了,只是大脑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了,反正她就觉得周围一切和自己都是隔绝的。那个人好像蹲了下来,因为萧景兰的视线微微有点模糊,她闻到了一种味道,却无法分辨,只是懒洋洋地闻着,又渐渐失去了意识。 萧景兰在黑暗中徘徊了许久,她又隐隐听到了《黍离》,她又一次来到了那片竹林。竹林里没有人,只有永远不会停止的绵绵细雨,萧景兰在竹林下仰头看着雨水一点点从竹叶上滴落,她感到了无比安心…… 萧景兰终于醒转,浑身上下还在疼,但比之前那次好受多了,她睁开眼,看见了黑乎乎的岩石,她猛然一惊,我们还在地底下!但她一扭头就发现不对,光铺满了岩洞的入口,还有些落在她身上,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温暖。 岩洞深处仿佛有人,注意到萧景兰的动作,立马过来,欢快道:“醒了,醒了!景兰姐醒了!”是柳琳,但她一开始欢快的语气,说到最后居然哽咽了起来,然后伏在萧景兰身上,肩头一耸一耸地抽动着,哭了出来:“我差点以为你会死在那!”萧景兰好容易抬起一只手,轻轻拍拍她的手,沙哑道:“我这不是还活着吗?”这一说话,萧景兰就觉着自己嗓子火辣辣得疼。“有水吗?”萧景兰费力问,柳琳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先细心地在岩壁上铺上可以依靠的毯子,然后才让她靠在岩壁上。柳琳从旁边拿来水壶,放在萧景兰嘴旁,萧景兰就着她的手喝了口水,然后就仰在岩壁上,静静地顺着气。她看向柳琳,柳琳明显憔悴了不少,萧景兰心中一阵自责,柳琳在家里都是被当成大小姐养的,有些事她哪会干啊?如今却为了自己的一个疯狂的执念,遭了这些事,走了这些路。萧景兰苦涩地勾起嘴角,柳琳看着愣了下,问道:“景兰姐,你怎么还笑了?这样还笑得出来啊?”萧景兰轻轻答道:“只是我想起我有一大笔债要还。”柳琳又愣了,“景兰姐,你有什么债没还啊?是什么时候欠的啊?”萧景兰只是一直在微笑,她实在是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 这时,岩洞里又响起一阵轻笑,萧景兰觉得这声音耳熟,略歪歪头,瞳孔巨张。林枫轻轻按住她,让她不要激动。萧景兰定定地看着他,柳琳忙道:“景兰姐,我们这次能脱困实在是得感谢林公子,要不是他恰巧在那潭水附近,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救你。”萧景兰视线一点也不移动,就那么直直地看向林枫。林枫叹了口气:“好吧,我说实话。”他坐下,对柳琳和萧景兰道:“其实,我本来的确是已经走远了的。我重新找到了那条可以通向稷下宫的小路,却在那条路上遇到了一伙人,其中有一个是我们当时对上的那伙人中的符修,看起来,他重新找了新主子。我就有点担心你,开始往回走。”他停顿了一下,往岩洞外看了看,“当然,这样我完全不能指望找到你们,所以,我找到了姚重。”姚重肯帮你忙?萧景兰本想问出来,可是她喉咙还是哑的,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呜呀呀”的声音,可是林枫猜到她的意思,他笑了笑:“请一下总归是请的动的。”萧景兰乍一听,不明所以,可是林枫那带点恶作剧的神情,萧景兰立刻就明白了,确实是“请”过去的,毕竟以林枫的修为“请”姚重还是“请”得动的。“反正姚重帮了个忙,我们这才意识到那伙人也是不干人事的。”萧景兰一想这事,简直咬牙切齿,具九宾真不是个东西,这哪是个正人君子能干出的事啊!简直就是小人!无耻至极!林枫看出了她的愤怒,叹口气道:“可是我们不能把他怎样,他实力强劲,而且手下的那个黑紫衣服的姑娘不是个好惹的主,也不知道怎么就和这种人渣混在一起了。”这下,柳琳和萧景兰一起惊讶了。黑紫衣服……具九宾手下也就一个人特喜欢穿黑紫衣的人——子微。萧景兰和柳琳对视一眼,均知对方所想。柳琳追问道:“姑娘?他是、是女的?”林枫看看她们,一挑眉,“不会吧,你们姑娘家的也看不出来?”萧景兰和柳琳无话可说。 第三十五章 安养 萧景兰仔细回想,感觉子微虽说的确在男生中算长得俊俏的,但因为她一直都是一副冷冷的,不理人的样子,让人感觉犹如冰山。如今想起来,她的有些行为被笼罩在这种滤镜,竟也没令人特别起疑。柳琳还想再问,却被萧景兰拦住了,子微不是重点。林枫微微一笑,接着道:“我与姚重找到了那处潭水,我感觉并无异常,姚重却发现这里有元气残余,他推测恐怕是那个符修所为。可是我们仔细搜寻,最后觉得那个潭水恐怕大有问题,我是打算在那里等下去的,可是姚重不想等,于是我就只好再‘请’他一回……”“咳”萧景兰忍不住咳了起来,虽然她很想笑。柳琳担忧地抚着萧景兰的背,萧景兰平复一下自己,勉力笑道:“姚重怕是要恨死你了。”林枫微一耸肩,“然后我就在那里等着,直到柳琳突然出现,我立马就拉着姚重下去。”林枫讲到这,看了眼萧景兰,叹气道:“你差点死掉。”“黎琅怎样?”萧景兰平静地问道,林枫微微颔首,道:“黄虚境。” 等到萧景兰可以离开山岩洞的时候,黎琅已经和姚重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架了。姚重的面色一天天地差下去,他天天道:“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们?简直是自己给自己难受。”黎琅嘿嘿笑笑,揽住姚重肩:“姚哥别生气呀。”姚重没好气地推开他:“滚滚滚!谁是你哥?” 三百年的妖兽被用来辟府,的确很少见。林枫后来和萧景兰道:“你们能成功,着实是运气太好了,三百年的妖兽居然愿意血祭,要知道通常情况下,三百年以上的妖兽,血祭是很难被压制的,爆体几乎都是常事了。”林枫看向萧景兰:“黎琅是灵修的哪一系,居然要用到血祭?”萧景兰道:“玄武。”林枫心中一惊,“怎么……”会?林枫咬住牙,叹口气。 血祭一大好处就是,无需另外再修行功法,就可以直接从妖兽的修为中得到功法。黎琅给他们展示了几个。第一,玄武盾。水形直接凝成一个厚重的黑色龟盾,将黎琅大半身子护住,据姚重所言,非常结实,想破的话恐怕得找林枫,但真破了的话对黎琅的伤害也很大。第二,玄武刺,就像灵蠵的那个技能一样,可以将水直接变成利刺。林枫的评价是,很基础的技能,但是后劲很足。柳琳听不明白,萧景兰解释道,就是如果一直修炼下去,这些技能的威力会随着你的修为的增长而增长,不像有些功法,它们的品阶就已经限定了它们的威力。 萧景兰看了一会,轻轻在心里道:“你没有帮我。”水犀回道:“没有吗?最后不是我提示你的吗?”萧景兰双手抱在胸前,缓缓问道:“你不忍心?”水犀笑了:“你以为你忍心?”萧景兰没听懂,于是她接着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水犀沉默,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得选一条路,要么一直帮助萧景兰下去,以求自己可以重获肉身,去庇佑族人,要么现在就得被迫与萧景兰分道扬镳,然后……水犀叹口气,沉沉道:“我只要我族人安康。”萧景兰沉默片刻,郑重道:“我答应你,我不伤蛇族性命,并且尽力保护它们。但是,但是,我希望你和我之间不要有间隙……”萧景兰发自内心的说,我能依靠的就只有几个人啊,所以,所以请让我可以,请让我能够继续依靠下去……水犀不说话,她静静地坐在萧景兰的识海里发呆,仿佛有无尽岁月从她身上缓缓淌过,而她巍然不动,岁月不侵,只是一点点冷掉了心。你太年轻,不明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1]水犀轻轻露出一个微笑,她最终只是答道:“好。”萧景兰松了一口气。 木牌上的人数已经掉到了二十几了,柳琳啧啧问道:“稷下宫每年招多少人啊?”姚重答道:“看情况吧,也就十几人的样子,最少的时候,好像几个人也是有的。”萧景兰三人一起吃惊了,可是萧景兰琢磨琢磨,觉得稷下宫招的人少,也是不奇怪的,毕竟在落瑶盆地这种地方,也没有什么好山好水,多好的地来建学院啊。“赶紧赶路吧。”林枫颔首道。这下上路时,便是萧景兰、林枫、柳琳、黎琅、姚重五人一起了。他们找到小路,重新上路。 一路上,也算是风餐露宿,他们本来也没带多少干粮,全靠林枫丰富的经验摘野果给他们吃。萧景兰接过野果,认出这是蛇族的那种果子,于是就随口问了一句:“这叫什么名字啊?”林枫正在分果子,随口答道:“灵浆果。”萧景兰恍然大悟:“这名字取得不错。”林枫这时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是吗?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柳琳很惊讶:“你自己取的名字?”林枫微微一笑,不再说话。萧景兰停下手中的动作,一直注视着林枫。姚重问她:“怎么了?林枫身上长刺了?”萧景兰斜了他一眼,走到林枫身边,默默看他做完所有的事情。重新上路时,萧景兰就一直走在林枫身边。林枫叹口气,回头看看身后的人,对萧景兰道:“怎么了?”萧景兰反问道:“你又是怎么了?”林枫沉默,萧景兰顿了顿又道:“你怎么会这么熟悉一个雨林?又怎么会熟悉到能给它们起名字?”我当年为什么会遇上你,我在火族的年岁里,你又在哪,又经历了什么?萧景兰没有问。林枫默不作声,萧景兰极有耐心地等着。就在萧景兰几乎以为等不到答案的时候,林枫轻轻叹一口气,低声问道:“你知道你的命运,知道你需要干什么,知道这条路除了走下去没有别的办法,你会乐意去接受吗?你会愿意心甘情愿地走下去,哪怕你人生存在的一切价值与结局就是因为这个命运吗?你会愿意自己的命运是被选择的,还是自己去选择的?”萧景兰听的一愣一愣的,最后只抓住了林枫的最后一个问题,“自然是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林枫笑了笑,只是轻语道:“可是我们能吗?”他的声音太低了,像一阵风一样,碎碎地散在空中。萧景兰到底没有听清。 [1]出自《左传·成公四年》。 第三十六章 强暴 在又一次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时,萧景兰决定开始六惧的第二惧。水犀只是抬头问她:“你确定自己的精神很好?”六惧可是十分耗神的。萧景兰沉吟片刻,道:“先让我看看第二惧是什么吧。”萧景兰也很好奇,在自己十年的时光中,除去流离还有什么是能让她害怕? 所以,当萧景兰跌进梦魇中的北卫林时,她瞬间恍悟了,是萧玥。是了,在火族的五年之中,最让她胆战心惊地可不就是哪天被萧玥突然抓住,被折辱。 那个时候,她刚到火族,萧玥看着她,笑道:“我是火族的大小姐,你得对我毕恭毕敬的,懂吗?”萧景兰红着眼:“我也是小姐,为什么我要对你毕恭毕敬?”萧玥勃然大怒:“我说什么就你做什么是了!”她用力一推萧景兰,萧景兰没站稳,坐倒在地,她哭了起来,自己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萧玥扭头跑走,何氏被吸引过来,冷冷看了会,她刚生下萧琦没多久,实在是没什么功夫来管这些杂事,她转头对嬷嬷们道:“二小姐刚安稳下来,你们看着点,不要吵到她。”嬷嬷们躬身听教,萧景兰就这么一个人被关在房间里,她哭得声嘶力竭,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来哄哄她,会温柔地教导她。她被漠视了,被全族的人漠视了,他们把她养大,却没有一个人关心她:没有人会在她半夜莫名其妙被噩梦惊醒放声大哭时安慰她;也没有人会在萧玥欺凌她的时候偷偷告诉她,她没有错,错的是萧景兰;更没有人会告诉她,她到底是谁,她来自哪,又应该去往哪?柳琳总是敬佩萧景兰惊人的知识储备,却从来没有仔细想过明明一样都是爱玩的年纪,是什么把萧景兰拘在书阁里,把一个孩子应该有的种种朝气烂漫生生磨成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平静与沉稳。 “够了!”萧景兰第一次生生把自己逼出了梦魇中,她死命咬着牙,守夜的黎琅莫名看着她,想移到她身边,萧景兰拨开额前汗湿的缕缕头发,神情冷漠厌倦凶狠。黎琅没见过这样的萧景兰,他犹豫片刻,不知是否应该走过去,林枫不知何时站在他旁边,冲他轻轻摇摇头,然后面色复杂地看着站起走到黑暗中的萧景兰。 萧玥一开始是排挤,后来就是明目张胆地欺凌。堵在萧景兰房门口不让她进去,故意找萧景兰的碴,天天和何氏说萧景兰的坏话。一开始火族的小孩子们只是为了讨好萧玥,故意与萧景兰为敌,后来有些人渐渐长大了,明白这样做不好,可是谁也不敢违逆萧玥的意思,只是默默在一旁看着。所以,萧景兰甚至愿意在藏书阁泡上一周,都不愿出去和萧玥照面。萧家家规,藏书阁里禁喧闹、禁打斗、禁毁坏书籍,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保护罩。 萧景兰刚到火族那两年,萧志一直在忙,一般都不在北卫郡,那两年也是萧景兰和萧玥之间斗得最狠的两年,直到后来萧志回族,发现了萧玥的种种所为,勃然大怒,训斥了萧玥一顿,后来萧玥便收敛了一点。哦,不,萧玥从来不会收敛,她只不过更恨萧景兰了一点,更会伪装了一点。萧景兰打赌萧志是知道的,可是他只有萧玥和萧琦两个孩子,他又不愿意再娶妾,所以,他的族长之位只能由萧玥和萧琦中的一个继承。南胤的爵位向来传男不传女,好在这件事在萧玥八岁的时候被解决掉了,八岁入道,十一岁入境。洪荒诸道,能入道已是机缘,能入境更是难得,像黎琅那种直接借助妖兽修为入了境的是极其不易与难得的,因为黄虚境作为修道的第一境,是极其重要的,需要慢慢用元气温养出来,这个过程要是不够仔细,那么修为的上限便差掉了,连柳琳这种都是萧景兰逼着她,花大价钱用各种天地灵材养着的,说是入了境也是勉强算的。萧玥辟府的过程极其缓慢,因为全族上下,不,不止是,甚至是南胤的各大世家都是知道这是南胤百年难遇的奇才。所以,已经隐隐有风声传出,陛下打算等萧玥及笄之后,册封她为郡主,以便她顺利继承家主之位和族长之位。萧景兰联想到萧玥那天赋异禀的三足金乌火,上天实在是格外青睐她。 水犀叹道:“萧景兰,你不能这样,你要是每次都忍不住用愤怒去攻击梦魇,你永远都不会越过第二惧。”萧景兰冷哼了一声,“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是萧玥?”她恨恨问道,她分明已经把自己从过往的种种辛酸中抽离出来,为什么还要让自己一遍遍再体悟过往的痛苦?自己五六岁时的记忆是她拼了命剥离出来,拼了命淡忘掉的,因为不想再面对,所以只能把记忆抛却,只是以萧玥来替代憎恨,单纯的恨远比痛与恐慌要好得多。水犀道:“你不能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过,萧景兰。它们沉没在你记忆深处,你以为自己已经忘却,可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你,你的选择是它们在你身上的映照……”“不!萧玥对我没有影响!”萧景兰强硬地打断她,水犀不生气,只是轻轻问道:“真的吗?你一路拼了命地走到这里,千辛万苦也要进入稷下宫,萧玥没有影响你吗?”萧景兰哑了声,“你恨萧玥,不但恨,还嫉妒,嫉恨交织。所以你一定要离开南胤,因为你要向她证明,向所有只关心她的人证明,你可以打败她,你可以做的比她更好。所以那些人为什么一开始不对你好一点呢?你明明一点也不比萧玥差,是他们瞎了眼,所以他们错了,所以你要在一个远离他们所有人的地方独自成长,然后惊艳他们所有人,让所有人感叹他们看走了眼。”萧景兰呆住了,水犀近乎悲悯地看着萧景兰,轻声道:“萧景兰啊,萧玥是你的过往中极其重要的一环,你以为你远离了她,可是你无时无刻不在思虑着她。她塑造了今日的你,她是你的心魔,是你求而不得的际遇,是你一体两面的另外一面……所以,她不仅是你的第二惧……”萧景兰嘴唇颤抖着,她没有听懂,什么叫不仅是我的第二惧?“那我的第二惧是什么?”萧景兰哼道,水犀看看她,“强暴。以强凌弱,可谓强暴。”萧景兰缓缓呼出一口气,问道:“我该怎么办?”水犀眺望识海远处,道:“你不能否认自己的痛苦,也不能否认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所以你只能尝试去接受一切。”萧景兰笑了,“接受?我凭什么接受她,我凭什么接受这一切?”她双目通红地看着水犀。“对,你说的没错,我嫉妒她,我厌恶她,我还憎恨她!她,萧玥,她拥有一切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拥有所有我本来应该拥有的东西,拥有那些我曾经有过又最终失去的东西!”泪水从她眼睛中流出,萧景兰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拥有那么多东西,却还是不肯放过我?凭什么?凭什么我是那个出气筒,凭什么我才是那个受伤的人?凭什么所有人都只看见萧玥,却没有一个人能看我一眼?”萧景兰朝水犀大吼道。“我恨她!我一定,会有一天也把她踩在脚底下!有一天我所承担的种种,她也必定承受!”水犀扭过头,叹了一口气。 萧玥,我的伤口中沤着如毒怨恨,我的血液中奔着沉醉愤懑,我的心气中缠着不绝不甘。你所拥有的,我迟早也会拥有,而总有一日,我将堂堂正正地站在你对面,用我的实力堂堂正正地击败你,在万人瞩目之下,击败你。我要向世人昭示,哪怕是天之骄女,也是可以为凡人所击败的。 萧景兰冷眼旁观着自己童年的种种遭遇,一点点铭记住萧玥嚣张跋扈的样子。你今日所为,来日我必定一一奉还。萧景兰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如此冷静地看完自己苦涩的童年,原来一个人愤怒和仇恨到了极点,居然可以如此冷静。萧景兰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天刚刚微曛,她站立树下,望向远方新生的太阳,平静地想:又是新的一天呢。 第三十七章 还治[1] 萧景兰反手丢出一个果子,柳琳伸手一接,啃了起来。“我们是不是快出去了?”黎琅问道,林枫点点头:“应该快了。”萧景兰轻轻呼出一口气。林枫站到她旁边,和她双目相对,萧景兰立即明白自己在梦魇中挣扎的那些日子,林枫是看在眼里的。“你会做噩梦吗?”萧景兰问林枫,林枫平静地道:“我,不怎么做梦。”萧景兰点点头,道:“也好。” 他们走着走着,萧景兰突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几乎是瞬间捂住口鼻,她闻不了血腥味,闻多了就想吐。林枫立刻问她:“怎么了?”萧景兰喃喃道:“有血。”姚重一听,弯下腰,在小路附近的草叶上一摸,“确实,沾过血,时间不是很久,看样子有人清理过,但味道还没怎么散开。”他回头对萧景兰一笑:“我说萧姑娘,你这鼻子也太好了吧。”萧景兰讥讽一笑,林枫没有笑,只是若有所思,然后道:“我们快到终点了。”姚重点点头:“没错。”黎琅略微思索:“有人在前面埋伏下了?”柳琳摸出木牌,“二十六了。”姚重皱皱眉:“人有点多啊。现在离处暑还有段日子,恐怕有人急了,想要先下手为强了。”柳琳问:“急?为什么要急啊?”林枫解释道:“稷下宫一年最多就招二十人。如果到达稷下宫时不止二十人,会有加试。”“怎么试?”萧景兰问,“一对一,由老师们旁观判断淘汰哪些人出去。”林枫道,“我明白了,”萧景兰轻声道,“来稷下宫的人大多都是组队来的,这样的话,必然会有一个队里,强者带弱者的情况,一旦出现一对一的情况,就非常不妙了。”林枫颔首。“现在怎么办?”柳琳问,萧景兰思索片刻,突然笑了,“你们觉得在前面埋伏的人,会是谁?”“这哪猜得到?”柳琳不解,黎琅突然道:“具九宾他们。”萧景兰微微一笑:“我也觉得有很大可能呢。”“那我们怎么办?”柳琳问,黎琅抢道:“和他们干了!”林枫摇摇头:“硬取不是办法。”萧景兰点点头,“之前我们遇到的那伙人纯粹是为了杀戮的好玩,但具九宾他们不一样,他更会伪装,但他的诉求也很明显。”“可是他们不一定是具九宾。”姚重提醒萧景兰,“是的,没错,可是他们选在此处动手,说明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只是想把我们搞出去。”萧景兰开始沉思,“所以他们会选择成本更低的办法,设下陷阱,自己埋伏在左右。”姚重接道。 一切都很平静,萧景兰掂一掂手中的爆火丸,递给林枫,林枫朝前用力一丢,爆火丸“唰——”从前方掠过,总共三四枚爆火丸,一路滚了过去。“嚓嚓嚓”小路上闪出一片光影,强光叠起,萧景兰五人,立即抱头。那可不止是爆火丸,上面糊了好几张符纸,各种乱七八糟的符纸叠在一块,鬼才知道能爆发出什么效果。黎琅当时听着萧景兰的吩咐,兴致勃勃地糊着符纸,姚重咬牙切齿地问萧景兰:“你不怕把雨螣林给炸了?”黎琅吹了声口哨,替萧景兰回答道:“不会的,你看上次我们丢的那些符纹把林子烧起来了吗?没有吧,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替我们看着呢。”萧景兰巧然一笑,夸道:“黎琅真聪明。” “轰!!!!”火焰喷卷而出,燎起高达一株大树的火舌,萧景兰眯起眼,看到前方草丛中果然有人影乱晃,她大吼一声“黎琅!”黎琅从草丛中一窜而出,“玄武刺!”墨青色水刺直奔草丛那处——“空!”水刺击在刀面上,黎琅认得这人,是那个黄虚境。那人一惊,倒退几步。林枫紧接着逼了上来,具九宾替那个黄虚境挡住林枫。萧景兰神情专注地看着他们,这时她注意到有一极快黑影从那边闪了过来,萧景兰默不作声,直到黑影手握一把短刀劈向她时,萧景兰用力一扯握在手上的藤蔓,几乎是毫厘之差地避过了,姚重将萧景兰扯到林枫那边,黑影子微略停了停,直取萧景兰,林枫一抖七星龙渊剑,喝道:“剑光!”,暴起剑气逼退具九宾,林枫趁此拉住萧景兰和她一起滚到一边。子微在半空中一扭身朝他们追来,萧景兰抬头看看她,露出一抹笑容,子微只见面前飘来一团黄黄的纸团,她下意识感到不妙,姚重默默念道:“乱丛。”地上野草疯长胡乱地缠住他们,这时一个人被踢了过来,黎琅就地一蹲,祭出玄武盾。这些事全发生在刹那,子微刚来得及念出一声:“影狐。”“轰隆!”平地一声惊雷,刚刚燎起的火势再次爆发,直接形成火浪,将不及躲闪的一群人拍了出去。黎琅哪怕有玄武盾和柳琳留下的水龟符护着,都觉得心口一痛。这条路上爆燃起火光,一路烧了过去。具九宾手持手戟[2],两手交叉护在胸前,“盾!”,这才勉强没受重伤,但也是被掀翻了出去。黄虚境和那个符修已经不省人事的晕倒在地,而子微则在一道黑影之后不见了。 “咳咳”萧景兰从地上爬起,惊讶地发现他们四周的树竟然没有烧起来,但沿着小路长的树和草早已燃起熊熊大火,“这……”萧景兰一愣,林枫在她身后也是一脸惊奇,倒是萧景兰识海中的水犀低低道:“原来是这样。”“什么这样?”“这片林子极大,你们只是走是肯定走不出的,所以这条路,其实是把空间压缩了,所以路上和路边的长度其实是不一样的,所以它们之间存在空间差,以你们的修为自然是觉察不出这细微的空间差,但是这火一烧就很明显了,火过不来,因为以这种普通的火是没法烧过空间差的,它被挡住了。”萧景兰听的一愣一愣的,空间差……什么样的修为可以改变空间?“这得看情况啊,如果只是缩地的话,地境就足够了,可是直接塑造改变空间的话,那就得天境。”“那这是哪种?”萧景兰小心翼翼地问,“应该是天境。”水犀道,萧景兰一呆,喃喃道:“书里写的居然是真的,稷下宫真的是由天境强者创建的……” 她正在感慨,林枫却脸色一变,“火灭了。”萧景兰转头一看,那红光的确暗了下去,可是黑烟却一阵阵地冒着,在一股股黑烟中出现了三四个人,面色难看,萧景兰认得有当时给他们木牌的两个人,后面还有两个却没见过,为首的那人穿着褐色的骑服,长着一张马脸,却是浓眉大眼,脸上颇有不豫之色。他一看像萧景兰和林枫,就皱眉道:“怎么又是你们?你们之前没炸够,这回一起吗?”萧景兰呆了一呆,另一个萧景兰不认识的人转身回来,道:“难弄。”那人戴了一个白色面具,眼睛用墨勾勒,一只像是流出了墨色的泪,另一只则是用墨在眼下点出泪痣,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颓废与冷漠,甚至还有点妩媚的错觉。 四人齐齐回头,连带着爬过来的黎琅,走过来的姚重、柳琳,和萧景兰、林枫一起看过去,只见那好容易灭下去的火把树烧成泾渭分明的两边,一边仍是郁郁葱葱,另一边却是还沾着点点火星,是不是爆出点“噼啪”声的——树。萧景兰五人和赶来的那三人齐刷刷有看回那个领头的人。那人觉得自己心中憋着一股闷气,差点没想把路旁仅剩的树一巴掌拍飞。雨螣林的树难长,这些树都最少有一百年的年份,而且,据他所知,当年的创建者还给这些树施过法,轻易起不得火,但也仗不住萧景兰他们和具九宾各种符纸叠出来的爆破效果。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自己的心情,板着脸看向萧景兰他们,说出自己的判断:“你们现在就可以直接去往稷下宫,算你们初试通过。”“哇!”柳琳忍不住叫好。他心想:反正你们离终点也没几步路了,但我可不能再放任你们这么瞎搞了。以前虽然有过类似情况,但哪有把路烧成这样的啊?这叫后面的人还怎么初试啊? 萧景兰没有高兴太早,她看到具九宾十分狼狈地站起,她脸往那边一抬:“那他们呢?”男人面无表情地道:“和你们一样。”“啊?” 注: [1]出自宋·朱熹《中庸集注》第十三章:“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次说明本小说主要使用汉及汉前文典,如出现汉后,是请假所需,请见谅。 [2]《释名?释兵》:“手戟,手所持摘之戟也。”摘即投掷。手戟是一种供手持或投掷的兵器。在直刺的旁侧有一个横出的短枝,直刺的末端似有细绳缠绕,以供手握,用时单手操持,遥掷击敌。汉代人多以短戟护身。 第三十八章 辟府 柳琳还在为具九宾那事不悦,但萧景兰却是还很想看看稷下宫到底是什么样的。走出雨螣林,视野顿时开阔起来,零星的几栋屋子,地面是黑灰色的地砖,极其平整。屋子的排列围出一大片方形空地,空地下陷,萧景兰看看,柳琳凑上来对她道:“景兰姐,这是练武场啊。”领头的那人回头看看他们,点点头道:“不错,你们的加试就是在这。”领头的人把他们领到一个小屋子,正色道:“我先说一下,我姓张,名单,字迹祥,有可能是你们未来的老师,你们在这先住几天,等时间到了,我会来告知你们接下来准备什么。还有,你们只能在这条街活动,你们的吃住会有人负责,无需担心。”然后就匆匆走掉了。萧景兰五人就在这里先住下了。 张单没有说错,每天都有人送饭过来。萧景兰之前还带着柳琳逛过街,却十分失望地发现,这里没有任何市铺,想离开这条街就会被那两个给萧景兰木牌的人拦住。萧景兰估摸了一下,两个人应该都是玄元境的实力,是老师吗?萧景兰不清楚。不过,至少现在她可以安心在这修炼了。水犀再三提醒她,灵修辟府一定要稳。萧景兰第一次在打通六脉后向灵府进发,灵力丝丝缕缕地灌入灵府,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像是河流注入大海。她又在水犀的教导下,将灵力慢慢沉积于一处,缓缓叠起,充盈起自己的灵府。 水犀道:“入境就是不断扩张气府和灵府的过程,最初的入境是将灵力充盈整个灵府,但人体最初的灵府能容纳的灵力不多,这也是为什么有人入道和入境之间差了那么长时间的原因。因为要温养灵府,这样灵府日后可以容纳的灵力就越多。每入一境,其实就是将灵力压缩再次填满灵府的过程,在此过程中吸收的灵力除了充盈灵府之外,还需温养灵府,这样,灵府才能承受一次次的灵力压缩。”萧景兰若有所思,问道:“那到了地境之后也是这样吗?如果只是吸取灵力,想要修到地境也不是什么难事吧?不然,地境强者为什么会那么少?”水犀笑笑:“你很聪明,不错,因为到了地境,接下来就是机缘和悟性了。”萧景兰皱皱眉。 过了三四天,街上人明显多了起来,柳琳这日急匆匆跑进来,“景兰姐!”萧景兰放下手中茶碗,看向她。“二十四个人。”柳琳道,黎琅在一旁问:“是多了?”姚重正好下楼来,听闻哼了一声,道:“还不是得谢谢萧景兰的好注意,她那么一搞,大家都看得出来路,你们没看到张先生[1]那脸色黑成什么样了?”萧景兰没看他,问柳琳:“那先生们准备怎么办?还是一对一吗?”柳琳看起来脸色不好,她慢吞吞道:“不,他们换了,一个团队对战一位老师,要么赢,要么撑过两刻[2]。”大家都是一愣,萧景兰半晌才道:“一队……几个人哪?”柳琳道:“好像是自己组了几个人,就几个人上……”萧景兰不说话。林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这时问道:“我们要和谁打?”柳琳摇摇头,“不知道,听说是按照人数来安排的。”林枫一挑眉,不说话了。 “那我们五个一组?”萧景兰问,林枫依然是淡淡的样子,姚重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行。”萧景兰点点头。 名单很快公示出来,刨掉一堆萧景兰不认识的名字,她惊讶地发现,具九宾带着一个名叫“黄明彦”的人,而名单上没有名叫“子微”的人,但有一个名叫“舒紫微”的人,但她却是独自一人一组。“舒……”萧景兰默念这个名字,然后脸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一点点关于舒姓的传闻。北洛建国国君的祖上本来是胤朝臣子,以军功得封北侯,爵位世袭三代后,北洛太祖安逸在北地起事,凭借自己的四位家臣,有如烈火燎原之势以极其猛烈的势头在北地攻城略地,自己登基称帝。而那四位家臣,萧景兰不太记得姓名了,但记得姓氏,分别是:鄂、车、舒、玉。舒姓名列其中,南胤除了八荒林附近郡县有一些奇怪的姓氏,别的地方都是很常见的姓氏,甚至一整个郡都只有那么两三个郡,后来好像还是不知哪位陛下强制迁姓,一个地方的姓氏才多了起来,但整个南胤的姓氏也就只有那么多。可是北地不一样,据萧景兰看到的文献记载,洪荒东陆,极南、极北、极西之地的风俗文化都与众不同,所以北地、西山也是最早脱离胤朝掌控的地方。鄂、车、舒、玉,便是北地特有的姓氏。而且到现在,这四大姓都是北洛的大族。她是舒氏女?萧景兰心中倒吸一口气,也跑这里来了吗?难怪也看的出气度不凡。 “我们和哪位老师对战?”柳琳问萧景兰,萧景兰回过神,略微踮起脚,伸头看了眼,慢慢念道:“禹辰子。”“这是个什么名字?”柳琳一愣,萧景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又仔细看了看名单,有些名字一看就是姑娘的名字,但总的人数不多,而且要么是几个姑娘一起组团,要么就是像萧景兰他们这样几男几女组在一起。萧景兰轻轻呼出一口气。 当晚,她再次用灵力去填满灵府,幸好她之前在无良城的时候,用灵芝育灵汤,也给自己温养了好几次。没有固定形态的虚无的灵力在灵府中缓缓流淌,萧景兰感到自己小腹那一阵温热,水犀看着她做了数次,说道:“你不要太着急入境,毕竟你已经辟府了。”辟了府一大好处就是萧景兰的灵力终于不会很快就消耗掉了。 萧景兰修炼完,看向外面明晃晃的月光,心中突发奇想,悄悄起身,爬上了屋檐,令她吃惊的是,屋檐上已经有一个人了。 林枫仰躺在屋檐上,月光勾勒出他已经显出分明轮廓的脸,他还是抱着那把裹在白布里的剑。萧景兰看到他,在最初的惊奇过后,竟是想着:他原本也会这样啊。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坐在他身旁,抱膝对月。白净的月光给每个屋顶都铺上碎碎的光毯,大地在月色的照耀下,趋向了安眠。 注: [1]“先生”一词的最初含义是先出生的人,引申指长辈、知识丰富的人,后来指从事教育工作的人。于《礼记》中有此意。 [2]古代计时制度,一刻相当于14分24秒。 第三十九章 加试 萧景兰负手而立,旁边是柳琳和黎琅。漏壶一点点的滴着水,张单站在旁边皱着眉头看着。和具九宾一组对站的是那个八字胡须的男人,名叫姚和泰,当然姚重表示这人和他应该没什么血缘关系,是个玄元境金系元修,但他的修习法子很特殊,似乎可以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硬化为金属来和别人对抗。旁边零零散散围了些人,但萧景兰还是注意到人群里有几个全身裹在青黑色斗篷里,萧景兰感觉这些人可能就是稷下宫来评分的先生们。 “今年怎么改掉了?改成这种了?”一个人开口问道,“听说出了一个差点把雨螣林烧掉的队伍。”有人答道,原先问问题的人有一瞬惊讶:“好大胆,敢在雨螣林里放火。”另一人笑道:“左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之前回答的人又道:“倒也是有点思量,平时一对一,只会排掉几个人,可这次,因为那队,这次留下来的人不太行,这样一弄,只要有一队输了,所有人都可以被淘汰,以后内院也好选一点。”大家点点头。 萧景兰不得不承认具九宾虽然为人相当不怎么样,但修为还是可以的,能和林枫都打成平手,逼得林枫出不了杀招,无论从经验还是从能力上都是极其不错的。他主攻,那个名叫黄明彦的人便是那个符修了,看来十八九岁的模样,的确是一个优秀的符修,给具九宾打辅助打的很好,令人眼花缭乱的符纸被丢出,分散了姚和泰不少注意力,难怪他当时暗算我们暗算得很成功,玄虚境的符修果然还是不可小觑啊。萧景兰心中一阵冷笑。姚重后来还和她提过,落瑶盆地里有一个黄符城,和惊雷城靠得很近,都是符修世家,极有权势。一个是黄氏,一个是雷氏,难怪具九宾非要带着他,能搭上黄符城的势力,谁不愿意呢?真真是好谋算。 萧景兰那天看了一两个场,她敏锐地发现,一旦一队里有人被逼出场地,试炼会立即停止,也就算是加试没过,他们失去了入学的资格。萧景兰暗暗皱眉,稷下宫这是想法设法地想把人淘汰掉啊,也难怪稷下宫出来的人在东陆上极有威名。 第二日,便是萧景兰他们了。萧景兰穿上洗干净的绛紫骑服,将云纹墨色织锦护臂[1]仔细绑好在袖边,将头发束起,随手用一个木簪簪好,穿上小皮靴。柳琳则穿着她那件水蓝色骑服,同样的云纹翡色织锦护臂,黎琅则是一身墨绿色骑服,与柳琳一模一样的护臂,姚重一身驼色骑服,赭黄色墨线镶边藤纹织锦护臂,还戴上了一条松花色月白边竹纹云锦抹额。萧景兰看着他,真是大无语。真讲究,她暗暗吐槽,她和柳琳、黎琅是连想讲究都没有讲究的条件。林枫早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了。萧景兰迈出门,冲他一点头,顺路好奇地瞅了两眼他今日的穿着。林枫也戴了抹额,墨色绸缎莹白勾出祥云纹——云中有鹤,萧景兰心意微动。是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布衣,可穿在身上仍然流露出卓然不群的气度。萧景兰突然想起个问题,她从没问过林枫有没有钱,认真想来林枫穿的其实是他们五人中料子最差的那个,但因为他气质太好了,让人完全注意不到他衣服的好坏。可萧景兰也不觉得这人没钱,她看一眼他的发带和抹额以及护臂,就知道他绝对不是没钱,料子算不错,但还不及萧景兰三人从五行族带来的,更不好和姚重比,但是就从花纹来看,又像是大家所绣,工艺不凡,萧景兰一时也琢磨不出。林枫淡淡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萧景兰微微一笑,答道:“觉得你今日打扮倒是比平日更好看一点。”林枫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抹额,轻声问道:“是吗?”然后又抱住自己那裹在白布里的七星龙渊剑,“走吧。” 萧景兰遥遥就看见那个带着奇异面具的人站在场地中央看着他们。萧景兰心中咯噔一下,感觉不妙。禹辰子朝他们略一点头,道:“灵修,玄冲境。”旁边围观的少男少女们皆是一阵窃窃私语,玄冲境,居然是玄冲境!之前那么多场,也没有一个玄冲境出来,而且还是灵修!这一队也太惨了吧。萧景兰呼吸微微一滞,但很快平定下来,坚定地望向他。她不知道这场来看的还有不少稷下宫的老师们,“这就是那队?”有人好奇问道,“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张单指向漏壶,漏壶“滴答”一声开始漏水,比试这就开始了。 萧景兰立刻往后退,她所料不错,禹辰子果然直奔自己而来,想要结束比试,对于老师们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最弱的那个迅速出场,那么在场上最好的选择就是还没入境的萧景兰。 “她还没入境?”有老师问道,“没入境就敢来,有点胆量啊,那个火烧雨螣林的主使者恐怕就是她了吧?” 然而萧景兰还是低估了禹辰子的速度,几乎是在萧景兰动身的一刹那,禹辰子就栖身跟了上来,幸好林枫拦住了他。 “出鞘!”七星龙渊剑带着逼人青光如冰棱一般贴着禹辰子削了过去,林枫的眸中带上了冷冷的杀气。 “七星龙渊剑!”有老师喊了出来,老师们纷纷对视一眼,眼中是掩不住的激动与兴奋。 禹辰子瞬间改变身形,萧景兰难以置信地想:他真的是一个灵修吗?这身体素质也太可怕了吧。他贴着剑气想要从另一边越过去,玄青色水刺破空出现,他又被迫扭转身形,在空中一翻,稳稳落在中央。林枫绝不放过这个机会,七星龙渊剑一声龙吟,“剑影。”林枫低声念道,全场震惊地看到剑身突然虚幻起来,林枫一挺剑身,舞了起来,带起了一片剑影,或者说林枫每一个剑招都会幻化出数个剑影叠在一起,缠住对方,而黎琅则在一旁在以玄武刺逼迫禹辰子去和林枫交战 观者均有点愣神,有人突然笑道:“禹辰子是这个意思啊,他们恐怕有点惨了。” 萧景兰默默看着,不对劲,很不对劲,一个玄冲境的高手,怎么会如此弱势,她下意识感觉不好,连忙看向林枫,说实话,萧景兰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林枫实力,但是她知道林枫虽然看上去只是一个黄元境,但是他可是可以单挑玄虚境的存在啊。萧景兰看出来林枫并没有出全力,他也在犹疑。这个念头从萧景兰心中忽闪而过,她越想越惊,禹辰子在诱导他们。那也就是说,他有自信一击就令他们失败。萧景兰想到这,连忙高喊道:“柳琳、姚重撤!”柳琳和姚重此时分居场地两侧,柳琳靠在黎琅这侧,而姚重靠在林枫这侧,柳琳转头看了萧景兰一眼,很明显,她不是很明白萧景兰的意思。而姚重也看了过来,只听得萧景兰喊了前面几个字,突然就猛地扭头转了过去,面上一阵难看。 禹辰子忽然笑了,很轻很轻。姚重意识到不好,他已经来不及去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立刻扯动手中树皮削出的符刻。萧景兰抬头一看,以禹辰子为中心,场地上浮起一个六角星的符阵,这便是刚刚林枫和黎琅缠住禹辰子时,姚重和柳琳干的事了。在一个个悬在空中的树皮牵引下,从姚重手上那块开始,水箭和藤条同时窜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六角星中央的人将会被水箭和刺藤同时贯穿。当然,不出意外。 在禹辰子即将被贯穿之前,他打了一个响指。时间仿佛静止了——然后,空中裂出一条条的裂缝,空间在一刹那仿佛被分割成了一块块的透明方块,然后又诡异地扭曲、错位。所有的人都静止了——萧景兰几乎是震惊的,这不是掌控空间的能力,是——幻境,可是幻境可以玩成这样吗?禹辰子在一刹那就将自己的灵力铺散开来,又或者早就铺散开来了,在符阵启动的那一瞬间,水箭、刺藤就已经被引入了幻境,甚至连人也被导入到了幻境,这是多么可怕的灵力和幻境操控能力!萧景兰这一路上都没见过什么灵修,遇上的第一个灵修居然就有如此可怕的造诣!错觉上的空间扭曲还在继续,已经扭曲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最后幻境空间碰撞在一起,柳琳和姚重辛辛苦苦布置的符阵就这么没用了。萧景兰还没回过神,就在一眨眼的地步,禹辰子仿佛是瞬移来到了她面前,伸手直接抓住。 注: [1]护臂古时用来束袖。 第四十章 破幻 他已经碰到了萧景兰,萧景兰却消失了。禹辰子也是一惊,然后他就消失在了原地,在另一边出现了。萧景兰含着匿身符,躲在裂缝中间,现在这里是禹辰子的幻境世界,她根本躲不了多长时间。 “你看清了吗?”有老师笑嘻嘻地问,“是符还是傀儡?” 不错,萧景兰就是借助傀儡的力量骗过了禹辰子,当傀儡的速度快到一定程度时会留下一个非常难得一见的残影,而萧景兰不过是在自己身上贴了一道留影符,这在短时间之内足够糊弄禹辰子了。她正这么想着,就感到禹辰子忽地出现在了自己身前,萧景兰一惊,立即错身,可她又感觉自己移动不了多少,这毕竟是禹辰子的幻境,哪怕萧景兰识破了这是幻境,她也逃脱不了。萧景兰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一手接住禹辰子的攻击。她计较地很清楚,这肯定不是禹辰子,这是幻境,是禹辰子在自己幻境中造出来的自己,所以,他才能无处不在,但既然是他用灵力塑造的,那么……萧景兰眼中一狠,在接触的刹那,放出自己的灵力。“流离。”幻境突然变了,变成了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画面,有血有尸体还有喊杀声。 观看者中有人狠狠一震,喃喃道:“六惧魇术,怎么会?是他给她的?” 禹辰子狠狠一震,那个与萧景兰相接触的禹辰子竟然就这么消失了。而之前扭曲破裂的幻境空间却一点点变得正常起来,而禹辰子则出现在了幻境中央,看上去就像是有一点晃神。萧景兰只是借助禹辰子那丰沛的灵力将六惧中的第一惧的梦魇导入进去,萧景兰松口气,正想着如何将自己的同伴救回,却突然发现流离梦魇有点不对劲——萧景兰环顾四周,这里不是她流离梦魇中出现的场景。尽管四周七零八碎,但她还是看到了一些古建筑,不是她所见过的任何一种。以及……莫名出现的竹林……萧景兰的梦魇中是没有竹林的,竹林从来不是她所恐惧的地方。“是那个男人的,”水犀突然开口道,“六惧魇术除了可以用自己的梦魇困住别人,还可以引出他对于惧的恐怖回忆。如此看来,他对流离也是——害怕的啊。”禹辰子闷哼一声,他感觉头一阵疼,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头疼过了…… “居然也是一个灵修。”有人低声道。 在禹辰子痛苦的时候,萧景兰赶到了林枫的身边,想要拉起他,可是萧景兰惊惧地发现林枫在脱离幻境之后,直直地跪在地上,手紧握剑柄撑住自己,浑身颤抖。萧景兰呆立片刻,立即转向姚重,她突然意识到,林枫,和自己一样,都是流离着的啊。她刚推动姚重就察觉周围的灵力波动变了。 “啊啊啊啊!”禹辰子捂住头,痛苦地嘶吼着,以他为中心,全场的灵力暴躁起来,然后幻境应声而破。那个认出六惧的人道:“不好!快终止比赛!”张单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在犹疑中,禹辰子已经动了。 “不好,是黄粱一梦!”有人喊道。萧景兰在一瞬间感到不好,她几乎本能地动用了第二惧:强暴。“空!”无数碎片冲刷过她的识海,企图把她撕裂在那,可是萧景兰毕竟是连灵觿那三百年记忆都硬扛下来的人,黄粱一梦又被六惧魇术攻击了,一极圆满,一极悲凉,两相叠加,反而让萧景兰清明不少。虽说她灵识巍然不动,但是黄粱一梦也逼迫着她不得不费力在识海中纠缠,竟是一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动。 可是很快,萧景兰就感觉有人捏住了她的肩,在她耳旁低语:“木心。”一种奇异的感觉冲刷过萧景兰,就像新芽从土中钻出,顶着新生的露水,如获新生般自在生长,她感觉黄粱一梦和强暴都慢慢退出了识海,自己的意识清明无比,精神昂扬不已。她终于清楚地看清了眼前的事物,地上长出两株劲藤死死缠住禹辰子伸出的手,而在他身后,两条水做的触手按住他的脚,柳琳抵死扯着两张符纸,符纸上跳动着仿佛烧起来的光芒,已经快幻化在空中了。姚重松开捏在萧景兰肩上的手,面色惨白地在空中虚握住。 “木心?”有人喃喃道,“居然都已经到了这种境界吗?” 木心,如非极其艰难的情况,姚重是绝对不会用的,因为太痛苦了,木心不是一种术法,更是一种精神状态。木心,是草木本心,这也是为什么刚才姚重能把萧景兰从那些种种幻梦中拉出来的原因。因为,草木不相信幻梦,他们只是生长。当他处于这种状态时,精神方面的攻击对他几乎是不起效果的,而且他和木元素之间的共鸣将会达到巅峰。但痛苦也是真的,因为他还没有完全适应以及熟练掌握,很容易沉在树木的状态,无法感知到人的躯壳,而且每一次脱离都是艰难地溯源,因为树的记忆和感知太深沉细腻了,几乎能将他溺死其中。 萧景兰看向禹辰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戴着血丝,几乎称得上疯狂。但萧景兰不知道是不是姚重刚才的影响,她很平静,异常平静。禹辰子突然笑了笑,萧景兰立即带着姚重后退,幸好她之前把阿离放在用灵浆果提纯出来的浓汤中好好浸泡过了,所以她今日还有胆量再用自己的灵力,不然自己的灵力要被耗死了。禹辰子的灵力瞬间暴涨,极其容易地就挣掉了柳琳和姚重的束缚。黎琅几乎是瞬间吼出了“玄武盾”护住他和柳琳,柳琳才没有深受重伤。 “玄武……”那个要停掉比试的人奇异地自语道,张单焦急地问:“还要停吗?”“不停。”一个浑厚男音响道,众位老师回头一看,都是稍显恭敬道:“外司业[1]。”外司业点点头,他是一个鬓发半白的老者,高挑瘦削精干,一双眼睛如鹰般敏锐。他对张单道:“不停,你还可以适当延长些时间。”张单应下了。众老师都在心里啧啧称奇,外司业虽说以前也会来看看,但直接跑来甚至还主动干预还真是不常见。“延长时间没事吗?”有老师担心,外司业摇摇头:“不会的,他们的潜力恐怕还不止这些呢。” 禹辰子极速转身,直接怼上玄武盾,黎琅心头一痛,好可怕的压迫感,萧景兰感觉不太妙,还没等上前。场上响起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道:“七星龙渊剑——龙影。”萧景兰猛一转头,林枫终于站了起来,磅礴的剑气鼓起他的黑衣,显得他肃穆如执掌黑夜的神明。七星龙渊剑被正放竖直于林枫面前,剑身大亮,阵阵龙鸣传出,然后林枫将剑从自己左耳旁直挥向前,“吼——”一阵悠扬龙鸣呼啸而出,剑光亮至极点,直接脱剑而出,化为一条青龙直奔禹辰子。 “奇才啊奇才!”观者中有剑修喃喃道。 [1]汉代太学设祭酒、司业,为正副长官,类似于现在的正副校长。此处称外司业,因为稷下宫分内外院,故有内外二司业。 第四十一章 漏停 剑道难出大才,是因为剑修不但要元气深厚,还要能把元气凝结成更具威力、更与自己所持利剑相匹配的剑气,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剑修要有剑意!这也是剑道之所以是剑道,而不是单纯武修中的剑术的原因。人剑合一,得无上剑道造化,是每一个剑修的毕生追求。 而林枫持着七星龙渊剑,首先他就得有龙之威严才能使出“龙影”这招,这已经是他压箱底的绝招了。 禹辰子急撤手,在一瞬息间,转向林枫。“千重境!”“咔嚓咔嚓”之声连绵不绝,龙影面前出现了一片片的光镜,龙影在接触到上面是时候,萧景兰凭借自己灵修更好的洞察力,惊讶地看到龙影居然在光镜上产生了细微的扭曲与变形,“因灵入道。”水犀叹了一口气,“他对灵力的运用已入臻境啊。想来他已经快要进入地境了。”萧景兰大概猜到了千重境的操作原理,将灵力在面前紧致压缩成一层层,这也就是像光镜的原因,而林枫的龙影在遇到一层层的灵力光镜上时被扭曲、弱化——他竟然还能控制灵力扭曲剑气的方向从而减少光镜的负担!萧景兰暗自敬佩,但还是立即行动,在禹辰子和林枫这么对上的僵持片刻,萧景兰立即亮起一枚储物符,此符难得,乃是正四品符刻。 “煊熹!”萧景兰将灵力注入煊熹之中,激起其中蕴含的更加丰富的灵力。她极快地扫着琴,在速度达到极致时,她扫出了一片红云,红云散开,一个一只长得颇像鹤的、只有一只脚的、身红羽青,羽毛上有着红色的斑纹,散发着光芒的鸟从红云中诞生,这便是毕方了。以萧景兰现在的实力她只能勉强让煊熹幻化出形,即便如此,他仍有杀伤力。 全场一片哗然,不少人在窃窃私语:“这是琴修吗?”老师们巍然不动,有人很清楚,萧景兰绝对不是琴修,没有琴修使琴会这么使,这是最低级的一种使法,而且完全仰赖琴自身的品质。所以你才会要这么一把琴?琴对琴修而言是武器,但太好的琴对琴修也是一种掣肘,因为有些带着琴灵的琴,他们所能演绎的琴曲是有限的,就好比自己就不能用萧景兰的那把琴去弹奏自己最喜欢的琴,因为那个琴灵不会,那个琴灵无法被激发出共鸣。对于有琴灵的琴而言,越能与弹奏的琴曲相共鸣,琴修能发挥出的威力就越大,但是如果不能的话,再顶尖的琴灵也许都比不过一个较好的能共鸣的琴灵。所以像萧景兰的那把琴反而更适合直接进攻,所以以萧景兰之前可以影响幻境的能力来看,这是一个纯粹的灵修,甚至会比禹辰子更优秀。 禹辰子感知到了萧景兰的攻击,他伸出一只手,“咔嚓!”又一片光镜挡住了萧景兰的攻击,可是这回光镜剧烈震动起来,然后轰然裂开,裂出一团火焰。禹辰子瞬间撤下所有光镜,直接让林枫的龙影撞上火焰。这都能让开,萧景兰心中焦急,暗叹:以前是自己狭隘了,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景兰姐!”黎琅喊道。萧景兰心中一震,急忙退后,姚重手往地下一指,“乱丛。”细小的藤曼、野草从地上疯长出来织起一堵草墙,禹辰子略眯起眼,瞬间变化方向,朝林枫奔去,林枫用剑勉力支撑着自己,微微吐出一口气,再次将剑举起。草墙忽然退下,柳琳手上握满了符纸,面色苍白,她缓缓将双手从头顶开始向下划圈,符纸缓缓散开,悬浮在空中,亮起淡蓝色的光芒。柳琳神情肃穆,双手前推,轻轻道:“沧海。”。符纸大亮,大浪滔天,轰然向禹辰子卷去。 有人喃喃道:“符域,天哪,她已经可以尝试挑战符域了。”符域比符阵还要难,符阵仅仅是数个符纸以巧妙方式排列组合运转以达到多重效果,可符域则不一样,符域一定要符修自己铭刻符纸,然后多重符阵、以及最重要的符修的精神控制,不同于符阵可以一次布置,长久运行,符域需要符修一直支撑,但最重要的是,在符域之内,一切符刻由符修控制,相当于一个符阵可以变幻出无数种符阵,只有符修自己可以掌控。 柳琳这种操作,虽然只是无意之举,但是也从侧面说明她对符刻的掌控力极其强悍,十分有天赋。 禹辰子不得不转而应对柳琳,一时无暇顾及林枫,林枫勉强使出最后一份力,躲过柳琳的大面积攻击,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体内的灵力已经消耗殆尽了。萧景兰着急地看着林枫,怎么时间还没到? 这时,一个威严男音突然响起:“时间到!”林枫、柳琳、姚重纷纷瘫倒在地,林枫还稍稍拿剑支了一下地,萧景兰看看他们,从乾坤袋里抓出几个灵浆果丢给姚重和黎琅,然后匆匆赶到林枫身旁:“你没事吧?”林枫摇摇头,只是轻声道:“我只是有点累。”萧景兰并不放心。那个威严男音再次响起:“我宣布林枫组考核通过。”萧景兰这才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这位便是那外司业了,萧景兰只觉这人实力深不可测。水犀叹道:“玄冲境,比那个禹辰子恐怕还要更厉害些呢。”外司业看了萧景兰一眼,回头对围观的黑衣老师们道:“时薇。”萧景兰有一瞬听成了式微[1]。一个披着黑氅的人走了出来,她摘下兜帽,是一个已经明显不年轻的女人,但是皮肤仍然如白纸般白净,一双弯弯的峨眉,眼睛很亮,几乎令人可以忽略她眼角的鱼尾纹,气质淡然,气质和何氏竟是有点相像,见之可以令人忘却年龄。时薇快步走到禹辰子身边,禹辰子想挣开她,可是时薇坚持摁住了他,把他带走了。 外司业目送他们离去,才转身对萧景兰他们微笑道:“恭喜你们,从现在开始,你们正式成为了稷下宫的学子了。”萧景兰看他一眼,缓缓道:“你不需要恭喜我们,因为我们本来就有这个实力。”萧景兰扶起林枫,这才惊讶地发现林枫的那把七星龙渊剑重的要命。林枫轻轻道:“让我坐一会吧。”萧景兰点头:“好。”她又回头看了眼柳琳他们,确认他们只是消耗过大,没有其他不适,就扶着林枫先走了。 外司业看着他们离去,突然笑了:“有点风骨。” [1]见第三章解释3。 第四十二章 稷下 萧景兰坐在栏杆上,脚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空中晃着。柳琳高高兴兴地跑过来,看见萧景兰这坐姿,微微一愣,随口道:“景兰姐你怎么这么坐啊?”萧景兰回头看看她,笑了笑。柳琳靠近萧景兰,握住栏杆,道:“这次招了十六个人。具九宾、黄明彦和那个舒紫微都在里面。”萧景兰略微有点晃神,她本来想去看看舒紫微的比试的,可是大家都很疲倦,她自己也是累瘫了,就没有去看。她轻轻从栏杆上下来,看向柳琳道:“我们做到了。”柳琳注视着她,然后咧嘴笑开了。阳光很好,她们都很暖和。 三日后,张单领着他们出发了,他们走过之前不让他们走的街道,走到街道尽头时,出现了两个石狮子[1],左雄右雌,雄狮右前爪压着一个绣球,雌狮左前爪握一小狮子,以须弥座[2]为基座。而两狮子中央则是一大片荒地。张单停下,取出一叠木牌,开始报名字,报到一个就有一个人上前把木牌拿回去。张单发完木牌道:“木牌在稷下宫里是要随身携带的,到了各自住处后,要自己找东西把它系在腰上。好,现在握好你们的木牌。”萧景兰摸索着手上的木牌,是块上好的木头,可惜她看不出来材质,水犀感知了一下,皱皱眉,什么也没说。 张单背对他们,萧景兰抬头看向石狮,却震惊地发现一个宏伟的城门缓缓出现。标准的三门道,黑石砌墙,两层城楼,黑瓦红墙,上有牌匾写着“稷下宫”。张单领着他们走了进去。 穿过一个长长的甬道,光线透出,便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了。 黑石为砖,高台建筑[3]比比皆是,亭台楼阁,飞檐画壁。萧景兰颇为吃惊,这建筑制式虽不是皇家制式,但却又有皇家规模。建筑看起来十分古朴,大气非常。有不少看起来学生模样的人从其中走出来,看到他们便互相耳语几句,又走掉了。张单对他们说:“稷下宫有内外二院,你们所有人进来,一开始都是外院,以后如有机缘,便可进入内院修习,这里就是外院的修习场所。”他说完这句话,又往里走。萧景兰仔细观察,他们走的应该是主道,建筑物以主道为中轴线呈对称分布。在各个建筑之间,萧景兰又能隐隐看到练武场。萧景兰不禁在心里纳闷:南胤的国子监等也是这么布局的吗?这时,萧景兰察觉到主道到了尽头,她毕竟是个灵修,对周围反应还是更敏锐一点的。柳琳在旁边一拱她,“景兰姐,抬头!”萧景兰抬起头,恍然大惊。萧景兰到现在才算是完全看清了稷下宫的布局,只见对面隐隐约约的似乎是悬崖,崖上长满树木,柳琳在她耳边道:“这儿有瀑布!”萧景兰吃惊了。等到张单领着他们走到大道的尽头时,他们所有人都听到了“哗哗”的水滴飞溅声。大道尽头是个两层的高台亭阁正中堵死了大道,张单带着大家径直走了过去,走上一层楼,却没有走进屋里,而是走到最侧边,走了下去,萧景兰心中一奇,走到那才发现这楼正好建在悬崖边上!从侧边台阶转过去,就是直接往下的台阶。 萧景兰一路走一路慨叹,她伸手触摸着黑褐色的岩壁,一路往下走。她转头一看,简直是目瞪口呆,原来这里是个巨大的环形悬崖,形形色色的房子甚至直接建在岩壁上,只以木柱支撑,还有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挡。而在萧景兰他们对面岩壁上,一条瀑布奔流而下,发出轰鸣响声,气势磅礴。尽管呈现坑状,可这里一点也不封闭,反而让人觉得壮丽与震撼,同行之人无不啧啧称奇。他们走到最底下,走了不少时间。下面有一圈平地,只有萧景兰他们所在这一块是铺砖平地有几间屋子,其余地方如同园林一般植着树木,有曲径通幽,阁楼都隐在其中。张单等所有人都站在了平地上之后,停了下来,面对他们道:“从今以后,你们将以稷下宫为家。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的事,请认真听讲。首先,”张单一指前方,萧景兰发现有一面墙,墙的装潢十分精致,反宇屋檐,岔脊弯曲,上坐龙兽[4],还有石刻画壁。“那墙后面是水流,请务必不要掉在水里,很麻烦的,也请不要私自渡河,因为河中央是内院的居所。内院的选拔看各位运气吧,如果有老师觉得你们有进内院的潜质的话,会告知你们内院的选拔时间的。另外,你们的住所就分布在崖壁上,你们的木牌会指引你们去往你们的房舍,跟着木牌走就行。另外,稷下林里有指路鸟,是木制的,如果找不到路,和它们讲一下,它们会给你们指路的。因为稷下宫很大,所以你们要找自己的学社的话,要点时间。你们在稷下宫所有的衣食都将由稷下宫支付,但我提醒你们仅限在稷下宫内,出了稷下宫,自付。今日是处暑,从八月初一开始将开始教学,请各位在八月初一食时之前到这个地方集合,在此之前,你们需要熟悉一下稷下宫的环境和生活。”张单点点头,“好,现在各位解散吧。” 萧景兰拿起自己的木牌,木牌微微亮起光亮,有一股微弱的拉力轻轻扯着萧景兰,萧景兰看一眼旁边的柳琳,两人同时动身,朝左边走去,林枫、黎琅和姚重同样朝那边走去。林间有鹅卵石的小道,穿过各种不知名的树木,他们先是看到了一个建在水边的宽敞高阁,里面隐隐有声响传出,一路上不少这种建在林中的阁子,大多以竹架支撑。柳琳狂扯萧景兰的袖子,示意萧景兰抬头,萧景兰一抬头,发现岩壁上有些地方堪称密密麻麻的全是竹楼,连成一片。连水犀也忍不住叹道:“好大的手笔。”“这些楼是住人的吗?”柳琳叹道,萧景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呱呱!”柳琳吓了一跳,大家仔细一看,是一只形状乌鸦的木头鸟,它蹲在离他们极近的低枝上,“这应该就是老师所说的指路鸟吧。”林枫道,萧景兰好奇地问水犀,这东西是什么原理啊?水犀思量片刻,问萧景兰:“你听说过墨子和公输般[5]吗?”萧景兰犹豫片刻道:“墨子是知道的,可是公输般是谁啊?”水犀皱皱眉:“那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奇技淫巧’之称了?”萧景兰一惊:“是那个吗?”水犀哼了一声,道:“不太一样,这个明显难造多了。”萧景兰点点头。 男生和女生是分开来的,因此,林枫、黎琅和姚重先告辞了,萧景兰和柳琳接着往林子里走。直到她们开始爬竹梯,竹梯异常结实。走过建在屋外连通各个竹屋的竹道,她们终于到达了自己的屋子。萧景兰和柳琳互看一眼,还是很庆幸的,幸好她们还在一间屋。萧景兰将木牌贴在紧闭的竹门上,门“咯吱”一声开了,萧景兰进屋第一感觉便是宽敞明亮整洁干净,可还没等她仔细打量屋里陈设呢,她就先看到了屋里站了一个穿着黑紫色衣的少年,第一想法竟是——“怎么是她?” [1]中国汉代就有用石狮子放在大门的习惯。 [2]须弥座是带有雕刻花纹和脚浅的基座。须弥座一词来源于佛教,但是本书中没有佛教的设置,又因为喜马拉雅山可被称为须弥山,所以就姑且是当成借称。 [3]高台建筑是汉代非常流行的一种建筑类型,此类建筑框架造型依附在高高的夯土台基上。 [4]这是从知乎上搜出来的,中国古代建筑的一部分,如果有学中国古代建筑的读者觉得这段不科学,请直接在评论区指出,因为笔者不学建筑可能写的不那么正确。如有问题,一定要指出来啊! [5]即鲁班别名。 第四十三章 日昳 那个少年回头一看,见是萧景兰和柳琳,修长纤细的眉毛往上一挑又旋即落下。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之前和具九宾一伙的女扮男装的舒紫微。她俩上下打量着对方,只见舒紫微一身锦绣骑服,上用黑丝绣出一团团的兽纹,肤色犹如传闻中北地的冰雪般苍白,眼角向后拉伸,唇色在肌肤的映衬下,显得倒是格外红润,看得出日后也是个冰雪美人。舒紫微也打量了萧景兰一番,是一身简单的布制骑服,面容清秀,气质沉静温婉,舒紫微猜猜都猜得出来肯定是南人。萧景兰轻轻笑了,略微一拱手道:“初次见面。”舒紫微看着萧景兰,忽地笑了,讥讽道:“看二位出身做派,果然连个礼都不会行呢。”萧景兰不生气,微笑答道:“礼,当配君子。”舒紫微盯着萧景兰,哼道:“那你应该去怪具九宾。”萧景兰微微侧头,道:“始作俑者[1]当诛,助纣为虐者,又应该怎么样呢?“舒紫微挑眉看着萧景兰,冷声道:“不够强大就没有资格质问,也没有资格反抗?”她转身不再理萧景兰。萧景兰微微歪着头目送她离去,轻轻勾起嘴角,对后面不明所以的柳琳说:“收拾一下,看看吧。” 这个竹屋是三个人住的,萧景兰心中冷笑,这下有的过了。三个人的床榻却不在一起,而是各占屋子的一个角,屋内摆设不多,也就卧榻前的屏风,榻边的箱子,屏风外有案几,案几上笔墨纸砚俱全。萧景兰拿起纸,皱起眉,这不是她以前在南胤常见的纸,是竹制的吧,但却比南胤的质量好,萧景兰不太了解,但猜测可能是稷下宫自己制造的,但既然他们连指路鸟都造得出来,想必这种纸也不算什么。柳琳打开了箱子,惊讶道:“这里面有衣服呢!”萧景兰闻言放下纸,也去开箱子,的确里面有格式衣服,外衣大多是黑色的,有一条黄色腰带,中衣等贴身衣物则以白黑二色为主,衣服的材质也就是一般材质,萧景兰知道柳琳肯定要皱一会眉了。 舒紫微这时坐在房间中央和她们说:“我们来商议一下以后的合居问题吧。”萧景兰回头看着她,冷笑一声也坐了下来,三人在房间中央跪坐着,氛围极其凝重。舒紫微率先开了口道:“第一,你们不能乱动我的东西;第二,黄昏后不许有声音;第三,不许随便带别人来我们这;第四,不许打扰到我的修炼。”萧景兰一言不发,反而摁住柳琳,等到舒紫微讲完后,才不急不慢地道:“舒大小姐在北洛过得那么个好日子,现如今倒要和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同居一房,想必心中也是很不舒服吧。”舒紫微脸色徒然一冷,盯住萧景兰,冷冷道:“你倒是很聪明,能从我名字里猜出来,不过,萧姑娘倒也是奇怪,放着好好的在南胤的日子不过,跑到这里也是勇气可佳啊。”萧景兰静静看着她,舒紫微接着道:“萧、柳、黎,我没记错的话,南胤五行世家便是萧、柳、黎、祁、华吧,也挺稀奇啊。”舒紫微说罢,猛一起身,转身就走,行至门口时,突然回头对她们嘲讽道:“说不定大家都是可怜人呢。”柳琳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急忙想去拉萧景兰,她这才注意到萧景兰脸上的笑容已经扭曲到一种堪比她每次见完萧玥后夸张的表情了。萧景兰甩开柳琳的手,冷冷笑了:“好大口气,好骄傲的人!”柳琳在一旁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自己觉得这人虽说话说得极臭,但也不算大奸大恶之人,但她帮具九宾坑了我们!柳琳愤愤想,可是景兰姐——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啊? “咚咚咚!日——昳——到!“声音嘹亮悠远,柳琳下意识往窗外看去,秋日的阳光终于温和下来,从窗外打出绝佳的光影,暖洋洋的橙色渲染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柳琳呆了片刻,她拉了拉萧景兰,对萧景兰说:”景兰姐,我们出去走走吧。“萧景兰觉得自己心里的火上来的无缘无故,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甩了柳琳的手,于是点头,温声道:“好,我们也去看看黎琅他们在哪。” 漫步在稷下林里,萧景兰这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近乎天坑的地方有多大,简直像是整个落瑶盆地最南边被挖空了,然后才造出来的,她和柳琳居然还在岩壁上看见了种菜的地方,萧景兰还抬头关心了一下太阳的方位,随即她就发现好像太阳一直都能不被四周的岩壁遮挡,阳光洒下来,整个崖壁都是昏黄的沉郁,尤其是瀑布溅出的水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萧景兰在南胤永远看不到的奇景,萧景兰仰头赞叹,她突然无比庆幸自己撑着一口气来到了稷下宫,这是自己唯有出走才能看到的壮丽景象啊。她们越来越靠近瀑布下方,树木也越来越稀疏,终于,树木彻底让开,前方一片坦途,一片更加瑰丽、顺着岩壁层层叠叠而起的建筑在瀑布底下两侧巍然屹立,昂首挺胸,黑瓦红墙,中间被水流所阻隔,而汉石玉的飞桥横越其中,有学生从上行过,丝毫不畏惧旁边就是飞湍流水。而萧景兰再转头一看,发现在瀑布形成的湖水中央有一个不小的岛,岛上遍植绿树,有屋檐在其中绰绰约约,但最让萧景兰震撼的是在岛中央有一巨树,在一片林子中卓然不群,枝叶向四处伸展,萧景兰哪怕离得极远,都能感觉到这棵树的巨大伟岸。“那里就是内院吗?”柳琳忍不住问道,萧景兰点点头,喃喃道:“想必就是了。”萧景兰又掉头朝瀑布源头看去,她看不清,但仿佛是从上面林子中流出来的。可是,落瑶盆地怎么会有这么多水?水犀笑了:“你当年在黑铁荒漠的时候不是还奇怪那里下的雨都去哪里了吗?再想想,你们差点把命送掉的那个地下洞窟里的水,是不是也是下面也是地下河连着的?”萧景兰恍然大悟,可是那也不应该从这边流啊,不应该从对面流吗?水犀又叹道:“你又糊涂了,天道修者是有移山倒海之能的,稍稍改个流向,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时,有人喊道:“柳琳!景兰姐!”萧景兰和柳琳回头看去,竟是黎琅,后面跟着林枫和姚重,萧景兰立即有了猜想,惊讶道:“不会你们三个是一间屋子吧?”黎琅笑道:“确实是的呀。”柳琳很高兴:“那很好啊!”黎琅放眼四周,赞叹道:“这里可真美,我要是不来,都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奇观。”萧景兰笑着看向林枫,林枫微微一笑答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2]萧景兰微微一愣,她从没听过,却觉得这话无比好听,无比深意。姚重在后边笑了一下,嘲道:“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理也。”[3]林枫回头看了他一眼,几乎有警告的意味,姚重闭上了嘴,萧景兰昂头道:“我是不太了解你们讲的是谁的文章,可是我听得懂里面想讲什么,是《逍遥游》吧,我会去认真读的,我感觉这是本有趣的书。” 黎琅和柳琳在一旁默默看着,这时黎琅才道:“要不等会我们一起去吃饭?” [1]出处:《孟子·梁惠王上》。 [2]出自《庄子·知北游》 [3]出自《庄子·渔夫》 第四十四章 时薇 在稷下宫闲逛了好几日后,终于到了八月初一,稷下宫的八月因为地势原因倒是比萧景兰他们当年在南胤时要凉快一些。萧景兰、柳琳虽然依旧和舒紫微不太对付,但大家也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冷冰冰地住在一起。稷下宫的学生们是可以到稷下宫外面的那个名叫稷下城的小城镇上活动的,不过萧景兰从来没有见过布局如此诡异的城镇,它居然没有坊,市集和居民住所是混在一起的[1],可是也的确热闹而富有趣味。稷下宫的吃食是自己到庖厨[2]去拿,每人每天的份额基本是固定的,当然每天还是不一样的,如果嫌少,可以再加。如果想吃的再好一些,就得自己花钱在稷下城买了。 萧景兰他们已经知道了那个他们集合的平台叫观山台,十六个人站在那里,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但没有谁敢放声讲话,萧景兰五人静静站着,一声不吭。这时,那个建在悬崖边,掌握着进入稷下林通道的摘星楼响起一阵鼓声声,“咚咚咚——食时到!”嘹亮的声音响起,大家立刻都安静了。大家回头看向摘星楼,从摘星楼上走下一个个穿着各色衣服的老师们,大家自动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他们站在大家面前,开始喊人:“元道黄境。全都过来!”“武道黄境!”“剑道黄境!”姚重、林枫、柳琳都先走掉了,萧景兰和黎琅还在等,直到那个名叫时薇的女人喊出了:“灵道!”萧景兰和黎琅对视一眼,走了过去,灵修很少,全场站在时薇面前的也就四个人。时薇看着他们点点头,道:“来,和我走吧。”时薇转身就走,萧景兰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林枫他们,林枫、姚重、柳琳三人都上了那条通往摘星楼的摘星道。但是时薇却把他们领向了稷下林的深处,在林间走过,来到了之前萧景兰他们在水边看到的那个阁子,他们上了二楼,二楼十分宽敞,临水的窗户被打开,凉风习习。屋里有一排排的席案,每案旁边还有豆形铜灯,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了,看上去年岁比萧景兰他们大,但都围着黄色腰带。屋子最靠水的那边,也就是大家面对的那边,有一个较高的案几,应该是老师的座位,但旁边还有一个侧向的和学生们等高的案几,坐着禹辰子。他静静地坐在那,一句话也不说,所有表情隐藏在面具后面,但萧景兰总感觉他好像在打量着自己。时薇对禹辰子点点头,回头对他们笑道:“大家入座吧。”萧景兰和黎琅互看一眼,两个人选了两个靠在一起的座位。时薇落座,开口道:“我姓时名薇,大家比较喜欢称呼我为时先生。我负责灵道的教学,我们的教学内容包括灵道历史、灵道理论以及灵道实战。每年冬至前,我们会有考核,包括实战试炼以及理论考核。我要提醒大家,稷下宫的班有黄虚、黄元、黄冲、玄虚四班,到了玄元境,就算学成。所以,今日各位在此都算灵道黄虚班。今日是第一课,首先让我来看看新生们,都是什么样的灵修吧。第一位,”时薇翻翻案上的什么纸,微笑道:“萧景兰。”萧景兰略微诧异,但还是站了出来,时薇笑着看着她:“攻击我。”萧景兰一愣,想了想,于是就走进时薇,她直视时薇,在心中轻声念道:“流离。”时薇眸中神色瞬间从放松变成了警惕,萧景兰明显感到自己被拦住了,对方动用了极雄厚的灵力将她的灵力与自己的灵识相隔。萧景兰立马收回灵识,躬身道:“冒犯了。”时薇摇摇头,道:“你很不错,一个灵修,彻彻底底的灵修。”禹辰子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抖。萧景兰下去后,她又念道:“黎琅。”黎琅不知所措,看看萧景兰,萧景兰手放在案上轻点几下,黎琅意会,凝神静气。“唰——”一道青黑水刺直奔时薇,禹辰子抬头甩袖,“空!”水刺被生生停在了空中,在时薇面前,也就是水刺最锋利的一端,那个像光镜一样的东西又出现了,黎琅立马小心收回水刺,忐忑不安地望向时薇,时薇依然是那副平静如初的表情,可萧景兰隐隐感觉时薇的表情有点阴晴不定的难以捉摸。时薇看着黎琅,玄武,真是玄武,那是玄武的气息,自己是不会弄错的。新来的还有两位少女交头接耳,“这是灵修吗?怎么会啊?”禹辰子默默看过去,她们立时就安静了。 时薇不动声色接着报:“木清欢。”那个少女中较高挑的娇媚的道:“先生,我觉得我和我妹妹一起会比较好。”时薇又看看案上的纸张:“是木意欢,是吗?”那个妹妹清婉秀气,颇具柔媚,姐妹二人站在一起十分赏心悦目,看上去正是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黎琅也不禁看了过去,萧景兰瞅瞅他,轻笑着问他:“怎么?是不是很好看?”黎琅脸上一羞,忙低声道:“是,是好看,但没有景兰姐好看,景兰姐以后肯定也是倾国倾城的美女。”萧景兰嗤笑一声:“算了吧,别睁着眼说瞎话,我以后可没她们漂亮。”那两姐妹恐怕是听到了,姐姐恶狠狠地看过来,萧景兰一挑眉。木清欢用一种柔柔弱弱的声音道:“请允许我们跳一支舞。“时薇也一挑眉,但还是点了点头,禹辰子一挥手,中间自动消失了几张案几,新生们均是一惊,但老生们看上去反倒是习以为常,只是有人在小声夸赞禹辰子。 木清欢和木意欢开始跳舞,她们一跳,萧景兰就明白了,她轻声唤来黎琅,塞给他一把刚采的薄荷,叫他含在嘴里,黎琅顺从地做了。萧景兰也含住了几片薄荷,这里的薄荷大多是白薄荷,有醒神明思之效。木清欢木意欢这两姐妹,一个修炼的是媚术,一个修炼的是幻术。两个人在一起……呵呵。萧景兰不动如山,黎琅偷偷觑着萧景兰的表情,坐立难安。其实不止黎琅,在座的不少男生有些人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还有些人则是一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肚子疼的表情。 时薇任由她们跳了一会,然后喊停了。时薇等在场的人都平静下来,就道:“接下来由禹老师负责,新生跟我走。”时薇又站起身,看看外头阳光,点点头道:“嗯,时间挺好,这样人就不会很多了。”然后她带着四人就这么出了阁子,竟是往来时路走了去了。 [1]宋时坊与市不分离,这里与小说的总设定是有联系的。 [2]即厨房。 第四十五章 九螣 时薇领着他们走到了观山台,此时观山台上没有一个人,她站立在石刻壁画前,问他们:“你们仔细看过这副壁画吗?”萧景兰和黎琅互相看看,木清欢和木意欢也互相看看,时薇点点头,看起来并不意外:“嗯,那就是没有了。现在,请仔细看,”萧景兰端详着这副壁画,壁画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也不像是特别年代久远的样子,上面最中间最醒目的位置有一个女人手持如意,脚上踩着一条大蛇,萧景兰皱眉,她慢慢靠近墙壁。时薇在一旁道:“她就是稷下宫的创始人,自号九螣。”水犀一怔。萧景兰轻轻摸上去,那条已经有点磨损的蛇,身体旁边分明还有突起!萧景兰微微一颤,她缓缓把手放下,死死盯着那条蛇,心中默念:“螣蛇。”时薇还在讲解:“外面一直传闻,我稷下宫的创始人是天道修者,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不错,的确是天道修者,所以后人又尊称她为九螣天尊。”萧景兰突然伸出一只手,缓缓指向九螣天尊身下的蛇,问道:“那,这条蛇是什么?”时薇道:“根据传闻,应该是九螣天尊的契约妖兽,据说九螣天尊和这条妖蛇经常形影不离,所以后人猜测他们之间可能是有过契约。”萧景兰之前一直看着壁画,此时才终于转头看向时薇,一言不发。她将视线又转回壁画上,除了最中间最显眼的九螣天尊,旁边还有小山样的凸起,山旁有人,朝天尊顶礼膜拜,十分虔诚。水犀突然道:“蛇尾边最左边的那个小人,再看看。”萧景兰闻言弯腰再次贴近壁画,那个小人的确和旁人不大一样,他并不是完全俯身,而且他的手往前伸,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好像在敬献给天尊。时薇注意到萧景兰的动作,也走过去,道:“是当年天尊最初的信徒,”萧景兰怔怔道:“信徒?”时薇点点头:“对,信徒。稷下宫的建造就是由这些信徒自发为天尊建造的,从那以后,这些信徒的后代有些就留在了稷下宫,也有一些定居在稷下城。”萧景兰不语,接着看,她发现那人手上的东西朝九螣天尊延伸而去,然后一路向下,像是一蓬草。“不是草,”水犀突然发声道:“是你见到的岛上的巨树。”萧景兰皱眉,离远了一点仔细看着,不错,确实……是像那株可以遮天蔽日的巨树。时薇忍不住赞道:“好不错的眼力,没错,这就是稷心岛上的稷榕,当年被天尊的信徒献给天尊,以感激天尊显圣,天尊受礼。于是稷榕借天尊大神圣得有今日,成我稷下宫命缘之树。此树不枯,则我稷下宫不衰。”言罢,时薇右手压左手,举手加额,鞠躬成直角,起身后手再次齐眉,这才放下手,竟是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揖礼,萧景兰看看时薇,也跟着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后面三人不明所以,但也是照着做了。 时薇接着把他们领上了摘星道,摘星道的设计其实非常庄重,台阶在岩壁两侧转折上下,流出中间一片白汉石刻壁。时薇讲解道:“这一片石壁其实是稷下宫建造时的景象,以及建成后的景象。首先,”时薇指向石壁最上面,“是建造,”九螣天尊正在和一个人交谈,那人比九螣天尊小,却比其余弯腰侧耳倾听之人大,他一手托着一个盘子,另一手拿着规,九螣天尊面上颇有赞许之意,“那个人据传就是稷下宫的设计者,稷下宫如今的建筑布局都是他的手笔,后人再在其上有所增加。”黎琅忍不住回头看看,他们现在还不够高,看不到稷下宫的全貌,但黎琅心知必是壮观无比的,什么样的人能设计出堪比天赐般的壮阔与宏伟啊?“布道,”时薇指点着接下来的画面,九螣天尊端坐在螣蛇之上,面容安详恬静,如有——萧景兰胡思乱想着,还是察觉出了一个合适的不能再合适的词——大慈悲。身边众人有男有女,皆是仰头恭敬听讲。时薇还在讲些什么,可是萧景兰已经急不可耐地看向了最下面的那幅画面。九螣天尊没有再布道、没有再与众人交谈、没有……再正面面向观者,而是……背过了身。萧景兰不可思议地凝视着画面,画面上只有一个侧脸,但没有落寞、没有不甘、没有最终告别的伤感,反倒让萧景兰感觉她走得心甘情愿、走得如释重负、走得平静自然——就像她早就知道自己要走,而前面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准备好自己的身后事般有条不紊。萧景兰呆了一会,又立马去看其他人,她的信徒如何。萧景兰再次吃惊了,他们围坐成一圈,在交谈、在切磋、在兴高采烈地生活,没有一个人、没有哪怕一个人看向九螣天尊离去的方向。萧景兰突然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九螣天尊真的来过吗?她建下如此大的功业,只为了让自己被遗忘吗?萧景兰突然问还在解答木清欢姐妹问题的时薇,“时先生,这壁画是九螣天尊自己让这么雕的,还是后人雕的?”时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萧景兰,萧景兰仰着头直视壁画,明亮的光线从脸的边缘照过来,但真正明亮的还是她的眸子,如火焰般,想透过这经年的石壁,烧进那传说般的时代。时薇几乎在一瞬间给萧景兰做了一个评价,此女日后必成大器。“九螣天尊在看到稷下宫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后,深感欣慰,于是决定周游四海,自此不再过问世事,当然也有一种说法认为九螣天尊建造稷下宫之后,就因为自己功德圆满,得道飞升了。”萧景兰终于转开眼睛看了眼时薇,时薇看着她的眼睛,时薇无法形容萧景兰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得不像一个孩子。时薇难得停顿了一下,又恍如无事般,接着讲起了九螣天尊的功业。她领着大家走进了摘星楼。 萧景兰问水犀:“她真的得道飞升了吗?”水犀闭上眼,她终于感受到了悲凉入骨的痛苦,刻骨铭心地烧着自己的肝肺,每一寸血肉都在疼,可她只能闭上眼,用力地闭上眼,流出了一滴自己用灵识化出的泪。她已经是灵体了,流不出泪,能流出的泪,都是用自己的灵体烧出来的。水犀睁开眼,用无比平静的语气道:“不,她死了。” 萧景兰顿住了,她停在了台阶上,黎琅察觉到萧景兰没有跟上来,回头看她,却正好对上了萧景兰的眸子,黎琅一怔,他从来没有见过萧景兰如此神情——惶惑不安、震惊绝望。他本想开口唤道:“景兰姐……”可声音却虚幻地消散在空中,连个尾音都听不见。萧景兰呆了一会,才意识到黎琅一直在看着自己,她匆匆忙忙回过神,朝黎琅勉强一笑,跟了上去。 怎么会呢?不是说天道修者与天同寿吗?萧景兰不相信。可是天就没有寿命吗?萧景兰心中一凉,她觉得自己应该答一声杞人忧天,可是、可是……这是水犀说的,水犀那是上古大蛇啊,她知道的比自己多得多啊。萧景兰忍不住望向那湛蓝的天空,如果天也有寿命……那、那、那……人会怎么样呢?水犀没有回答。萧景兰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心中无比惊惶。 水犀从脸上捻下那滴泪,放在手指尖,仔细看了良久,脸上不辨哀乐。 这也是她的宿命。 这是九螣的选择,是九螣必然的结局,也是她的必然选择,唯一结局。 第四十六章 束修 摘星楼一楼供着稷下宫的历任祭酒,没有九螣天尊。萧景兰把祭酒们的画像一幅幅看过去,有男有女,但还是男人居多。他们或庄重或温和或严肃,但萧景兰总能从他们眉眼表情中看出一些相似的东西,萧景兰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站在这些画像下就感觉心生敬畏和敬仰。她数了数差不多有十几幅,稷下宫如果以五百年来算的话,那一位祭酒就要有几十年的任期啊,萧景兰啧啧称奇,水犀说的果然没错,真正懂得修道的人,活个一百年不算稀奇。 时薇领着他们走到屋子最里面,萧景兰之前就注意到了正对屋门的墙上没有画像,供桌上只放了一本看上去挺破烂的书,萧景兰现在意识到稷下宫有自己不外传的造纸术,他们的书也是拿这种不外传的纸自己装订出来的。而墙上挂了两列题字。时薇面向他们庄重道:“此乃我稷下宫之训,忘大家牢记于心。”她转向题字,朗声念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四人跟着她念了一遍,时薇不是很满意,要求他们又念了一遍,然后才道:“这是……”“《周易》。”时薇看向萧景兰,示意她接着说下去,“大意是,天的运动刚强劲健,相应于此,君子处事,应像天一样,自我力求进步,刚毅坚卓,发奋图强,永不停息;大地的气势厚实和顺,君子应增厚美德,容载万物。”萧景兰道,木清欢和木意欢忍不住咂咂嘴。时薇再次点点头,“日昳初有束修[1]礼。然后我会单独告诉你们,你们要上什么课。现在,”时薇停了停,看看屋门外的蓝天,笑道:“去休息休息吧,晚上估计课本就到了,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希望你们明天不要迟到。所以,最好确保你们都已经认路了。” 萧景兰和黎琅一块走,后面木清欢木意欢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些什么,萧景兰都懒得理她们。刚走到摘星道,就看见下面不少人,林枫、具九宾、舒紫微还有两个人在朝上走,而柳琳和那个黄明彦还有一个人在下面等着,姚重那的人最多,都挤在观山台上。他们各自都有老师陪着。林枫如闹市中的隐士,独善其身地走着,任由一个长得清秀的没他高的男孩在他身边舌灿莲花,而具九宾和舒紫微靠得也不算近,两人反而显得颇有一些冷淡,但好像当时在雨螣林的时候,他们俩也没亲近到一定程度,萧景兰忍不住猜测,作为舒氏之女,也许舒紫微也是看不太起具九宾的。黎琅这时突然问:“他们是不是还少一个人?”萧景兰一时没反应过来,黎琅又道:“当时他们是四个人,还有一个武修不在这里。”萧景兰这才反应到黎琅指的是那个被炸成重伤的黄虚境的武修,萧景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该说是恶有恶报吗?可是具九宾还站在那里呢。两人互相看看,黎琅轻声道:“景兰姐,你也不知道。”萧景兰安慰道:“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虽说这话,她自己都不信。黎琅看了她一眼,萧景兰第一次在黎琅面前失去了往日的魄力与明理。今天真是诸事不顺,萧景兰郁闷想到。黎琅开口道:“我母亲说,人命是宝贵的,不应该随便杀生。”萧景兰刚想道我们没有随便,黎琅就迅速接道:“我知道,我不是因为这事,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我们这算杀了人吧,可是我们……”他微微一顿,萧景兰等着,“我们没有任何后悔与恐慌,就好像这事发生得无比自然,无比……顺理成章。”他看向萧景兰,萧景兰第一次仔细看到了他的眼睛,很干净,很清澈,萧景兰作了如此评价。但和林枫的完全不一样,林枫更像是平静,是一条河流或者大海的平静,又有着偶尔的星光璀璨。黎琅的眼睛里有光,却不是星光,是太阳反射在一大片湖水上的光,柔和、自然,因而也具有着一些湖水的清澈。萧景兰仔细盯着黎琅的眼睛,以至于黎琅都不敢和她对视下去了,他的耳朵好像是红了,萧景兰注意到了。她皱起眉,黎琅别开头,但还是坚定地问下去:“为什么景兰姐?为什么?” 水犀轻轻笑了,水犀这一笑,萧景兰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水犀道:“他倒是挺有趣的。”有趣个鬼!萧景兰现在只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黎琅等了半天,萧景兰突然道:“因为这是生存,我们那一战是生存之战,我们走到那一步有多不容易,他们尚且还有退路,可我们没有,我们退了回都回不去。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没有任何反应,因为我们都在慢慢习惯,习惯活下去杀戮,习惯只有杀戮才能活下去,可是这是不对的,谢谢你的提醒,我们不能被塑造成那样……”萧景兰真情实感地说了一堆完全不是她真情实感的东西,成功地安慰到了黎琅。萧景兰看着脸色写着“恍然大悟”四个字的黎琅,问水犀:“我这算不算害了他?”水犀没理她这个问题,反而问她:“你是怎么想的?”萧景兰冷冷一哂:“我要是一直这么想,我就不会活着来到这里了,规则是强者写的,我连改写规则的实力都没有,我还有空忧心这个?”萧景兰忍不住皱眉:“我本来还以为柳琳会这么想,可是没想到这么想的竟然会是黎琅。”水犀笑了:“柳琳是不会这么想的,因为她根本就不在乎,林枫、姚重也不会在乎,但黎琅在乎,你在乎吗?”水犀轻微歪了一下头。萧景兰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为什么我要去原谅伤害过我的人?水犀轻轻叹了口气,“没事,萧景兰,没事。” 日昳时分,大家穿好衣服,各自看过,确保穿着规范整洁,齐齐来到了观山台。那里早已站了一排老师,居中站着那个外司业,穿着一身黑衣,头戴黑禅冠,手持玉圭,神情庄重。这便是庄重的束修礼了,大家拜完那石壁上的九螣天尊,便被领去摘星楼拜各位祭酒,而摘星楼二楼那个似乎是负责敲钟的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满脸皱纹几乎把五官都叠起的灰衣老人则站在二楼,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还朝他们招招手。萧景兰抬头看看他,然后跟着大家鱼贯而入。在摘星楼给历代祭酒们上过香之后,外司业在摘星楼外给他们讲话,又着重强调了稷下宫的宫训,便是那“天行健”“地势坤”二句,然后,张单开始宣布宫规,萧景兰听着听着皱起了眉,她之前因为稷下宫残酷的入宫考核,一直觉得稷下宫也是个以强为霸的地方,可是看了那些石壁,听了这些宫规宫训,萧景兰又忽然觉得稷下宫并不是个一味争强的地方。比如,稷下宫不允许私自斗殴,可以在正式的练武场请来老师、同窗见证,立下字据,输怎样赢怎样,但是不可以私自埋伏下毒用各种上不得台面阴狠毒辣的手段去坑害同窗,如果违反,视造成后果的严重程度或关禁闭或逐出稷下宫甚至废去一身修为再逐出稷下宫。萧景兰发现稷下宫还是比较重视秩序的稳定和自己内部的长治久安,以及——学生自己的道德修养。 再然后是各道老师的寄语,有希望学生强大的,希望善良的,希望有所作为的等等,还有些老师说的过于含蓄,以致于大家都没太理解。水犀暗叹道:“不愧有她的教化,到底涵养还是在的。” 他们再次行了拜礼,举手加额,鞠躬,然后直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然后双膝同时着地,缓缓下拜,手掌着地,额头贴手掌上,然后直起上身,同时手随着齐眉而举,如此三拜后,大家再拿出稷下宫给他们备好的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瘦肉条,依次放好在时薇捧着的铜盘上,各道老师又拿出白纸回赠给学生们,[2]至此才算礼成。 整套礼数下来,已经是日昳末了,萧景兰长长舒出一口气,从今日开始,自己便算是正经的稷下学子了。 [1]古代拜师礼的称呼。 [2]这边一段基本是从网上搜的,有一点小小的改动,想要知道更清楚的可以去网上搜,笔者就不一一解释了。 第四十七章 初名 萧景兰理了理自己的书,稷下宫的书很奇特,是线扎的。《灵道百家》、《诸子百家》、《洪荒百道》,萧景兰是没想到,《诸子百家》和《洪荒百道》居然是所有学生的必修书。明天早上他们不吃饭就得去冥想一个时辰,然后才可以吃饭,接着是晨练,一个时辰,再然后是理论课,一个时辰。日昳是实践课,日暮是集体的百家讲坛。但是,萧景兰同情地看向柳琳,柳琳已经领回了三大本符书了,一脸愁苦,她得学会其中的三分之一,认出全部。萧景兰轻轻笑了,舒紫微,已经挑起灯开始读她的书了,柳琳和萧景兰也看了会,然后很快洗漱去了。萧景兰洗漱完,接着点灯看起了《诸子百家》,《诸子百家》是《论语》、《大学》、《诗经》、《离骚》等合订的,萧景兰轻轻翻着,翻到了《逍遥游》,她小心抚平书,把灯往自己这边又靠近了点,认真读了起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萧景兰记得这是当时黎琅念的,话说她还从没问过,这些是谁教给黎琅的。萧景兰慢慢看过去,直到吹灭灯火,躺在榻上,她还念着那辽阔的北冥,她做了一个梦,她在梦中看见一望无际的黑色大海,“呜——”巨大的鲲从海里一跃而起,掀起滔天巨浪,轰然而落,萧景兰仰头望着,水花溅在她身上,把她浇了个透,可是她又是无比舒畅的,萧景兰下意识张开手臂迎接浪花的洗礼……直到摘星楼的钟声唤醒了她。 冥想对于萧景兰而言其实不是什么难事,但水犀再三告诫她灵道的入境万万不可急躁,一定要耐心稳重,萧景兰听进去了。他们冥思的地方就在树林间架着的木板平台上,这些地方非常隐蔽,萧景兰之前逛雨螣林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各自分散坐着,萧景兰坐上去,才发现林间有很多这样的木板,而且不少稷下宫的学子们都坐在上面冥想。但是萧景兰注意到,黎琅没有来,他们刚在之前集合的那个临水阁子,也就是泗水阁中出发时,他就被时薇留下了。萧景兰意识到黎琅是玄武传承,大概修习的法子与他们也是不一样的吧。 吃完饭的晨练,简直就是可怕,禹辰子要求他们绕着稷下湖跑,稷下湖不小,跑完一圈下来,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也就黎琅稍微好一点,但萧景兰严重怀疑禹辰子绝对给黎琅提出了别的要求,因为黎琅跑完后并没有如释重负的快感,反而在看到禹辰子后,脸更白了。 休整后,是学习《灵道百家》,萧景兰猜测这些书应该都是稷下宫自己编的。主要是学习灵道中的各大派别和发展历史,第一首当其冲提到的便是只有萧景兰修的这种因灵入道,但令萧景兰惊奇的是时薇的讲解几乎和周潇当年讲的相差无几,然后,时薇就讲到了灵道中另一个比因灵入道还少见的因心入道。“因心入道很复杂,也更玄妙,他们并非是以灵力掌控灵力,而是以心掌控灵力,他们可以借用灵力映射自己心中所想,因此心系灵修,几乎都是创造幻境的一把好手。”萧景兰若有所思提问道:“禹老师就是这种情况吗?”时薇停了一下,她坚决道:“不,他是灵修,和你一样的因灵入道。心系灵修很少见,因为心系灵修有一个巨大的弱点,虽然心系灵修几乎是所有灵修中最强大的一个,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时薇看向他们,希望有人能够回答,萧景兰心中有一念闪过,但黎琅已经开口了:“以心来投射,一旦心绪破败,容易反噬自己?”时薇将目光从萧景兰张开嘴的脸上移到黎琅脸上,点点头:“对,心系灵修是一个很容易出鬼道的地方,一旦心念崩塌,就很容易走火入魔。”时薇看着他们在书上记下笔记。 萧景兰他们的实践课不在谷地,而是在外面的练武场上,萧景兰看到不少学子在切磋,老师在一旁指导,她还看到了柳琳。萧景兰一顿,下意识看过去,柳琳正拿着符纸在场地上跑,和另一个符修对战,萧景兰看看,知道柳琳大概率要赢,便点点头走掉了。这时,有一个练武场,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漂亮!”还有人在往那边赶,黎琅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他对萧景兰道:“林枫和具九宾打起来了。”萧景兰一奇,忙和黎琅一起过去。 那个练武场已经围得密不透风了,萧景兰勉力和黎琅挤出一个位置,萧景兰站定四处一看,发现姚重也在不远处,但他正神情专注地看着林枫和具九宾。萧景兰仔细一看,二人都没有带武器,纯粹空手互搏,萧景兰这才心里松了一点。但没有武器也不妨碍这两人发挥,萧景兰几乎都可以听得到拳风的声音。具九宾攻势并不全然狠厉,还有丝沉稳,即便萧景兰很讨厌他,也看得出此人功夫非常扎实,再看林枫以守为主,但防守中亦有攻势,而且攻击得非常巧妙,更加灵动。这不,林枫抓住一个时机,手在地上一撑,把身子弹起,同时一腿踢出,呼啸而过,具九宾不得不两手外推,往后踉跄几步,仍是稳稳站着,林枫一踢不成,脚迅速在地上一借力,身子几乎是贴着地转了一圈,然后摆出姿势对着具九宾。两人都牢牢盯住对方,如捕猎前的老虎蛰伏般,警惕又凶狠。“好!”旁边围观的人都在鼓掌,一些女学生已经开始打听林枫的名字了。萧景兰轻轻笑了,她在那一瞬感到无比骄傲和自豪。 时薇也在观看者这场比试,站在她旁边的赫然是外司业洪建。不错,林枫和具九宾就是由他教导,这场比试也是他提出的,他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一柄木剑,一身青衣,额头上戴着青色抹额,聚精会神地看着林枫,可是奇异的是他眼睛上蒙着黑布,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模样。洪建笑着对他说:“长山,如何?我没说错吧,是个剑道的奇才。”长山点点头,时薇轻轻笑了:“外司业,你也太着急了吧,这么快就想把林枫送进内院了?夏擎还没教几日过把瘾呢。”长山把头往洪建这边稍稍侧了侧道:“内司业怎么说?”“啧,你……”时薇笑出了声,长山摇摇头,不说话了。洪建无奈,又看了会,点点头:“差不多了。”于是飞身上前,喊停了,林枫和具九宾二人都已经是汗如雨下了,但旁边看的人却是越来越多,林枫和具九宾的名字已经在人群中传疯了。萧景兰这时感到有人把手搭在了她的肩头,回头一看,是一脸憔悴之色的柳琳,唇色惨白,萧景兰立马意识到,她这时累惨了,赶忙扶住她,柳琳有气无力地挤出一句话:“谁赢了?”黎琅立马接道:“平了。”柳琳点点头:“好。”萧景兰回头看看林枫,林枫已经停下了,也是面色惨白,仿佛察觉到了萧景兰的目光,他的头转过来,看到了萧景兰。萧景兰想了想,给他作了个揖,林枫知道她的意思,朝她轻轻笑了笑。 第四十八章 星落 时薇问萧景兰:“你以后打算灵修的哪条路?”灵修虽然说派别也有几个,但归根到底,就几类:通灵、幻境、造意。通灵可以与万物沟通,可以驾驭身外灵气,幻境则是禹辰子那一类,木清欢和木意欢姐妹中的不知哪一个也是这一类,造意更多是琴修,通过琴声和其他介质,扰乱人的心意,或者干脆直接将琴声中的情感注入人心。萧景兰端坐在时薇面前,她其实也不清楚,因为今天时薇一番话,她才知道哪怕是她这种因灵入道的灵修也必须作出侧重。萧景兰问水犀,水犀思量片刻,给出答复,“通灵,我选通灵。”萧景兰回答时薇,时薇一挑眉,但她也不是太吃惊,“通灵啊,”她点点头:“你挑的路不好走,因为专修通灵的灵修太少了,所以,”时薇正色道:“你的实践我能教的很少,你恐怕得自己摸索了。”时薇站起,“跟我来。”萧景兰跟在她身后,路过在另一个助教[1]面前听话的黎琅,时薇停了一下,对黎琅道:“你也跟过来。”三人默默行着,从摘星道下到了稷下林。时薇领着一路朝瀑布下面走,走至那群楼阁前时,时薇还饶有兴趣地回头问萧景兰:“你知道这里叫什么吗?”萧景兰看看她,“星落苑。”时薇朗声笑了,萧景兰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轰鸣的瀑布溅出的点点水滴,在日光照耀下,似乎真有星子洒落人间的感觉。“好名字。”她轻轻道。时薇指着一幢楼对黎琅道:“你上三楼找禹辰子,你以后按他教的学,就不用来找我们了。”黎琅抬头看看那建筑,又看看萧景兰,上去了。萧景兰在下面凝神观看,那楼阁上挂着一块匾,“紫烟”,再往下看,一副对联。“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2]萧景兰忍不住赞道:“绝妙好联!磅礴大气非同寻常。”时薇一笑,道:“据说这可是当年九螣天尊亲拟的为数不多的几幅对联之一呢。”然后又朝瀑布那边走去,楼阁之间开始改用桥梁相连了。然后,他们走到了瀑布底下的那座桥下。水汽肆意地扑打在她们身上,不一会她们就全身湿透了,可是时薇根本不在乎,只是抬头仰望这壮阔的景象,萧景兰一开始还很忧虑,一看时薇如此,也是安定下来,也抬头上望。她不得不感叹,如果这是自然,那便是天的鬼斧神工,如若是人的手笔,那这便是巧夺天工。光在飞溅的水滴上来回徘徊,折射出非同寻常的光景,萧景兰看痴了。如今看看,她只觉得这里的山才叫山,这里的水才叫水,一点不像北卫那般山的柔和、水的温柔,这里才是山的挺拔和水的肆意。萧景兰瞬间明悟,为什么对联要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了,因为这就是一个人站在这宏伟景象面前的真实感触。时薇转过头,朝她笑着点点头,然后伸手把萧景兰推了进去。萧景兰猝不及防,差点以为自己要掉在水里,可是没有。她踩在了一片平地上,只是这平地有点滑,应该是因为瀑布的原因,萧景兰从头到尾被浇了个透,萧景兰甩甩头,听见后面一声轻响,回头一看,时薇也跳了进来。时薇朝萧景兰点点头,示意她朝前面看,萧景兰往前面看去,惊骇得张大了嘴。在黑褐色的岩壁中嵌着一个宏伟的建筑,萧景兰得费劲抬头才能看到屋檐,龙头套兽[3],玄青瓦当[4]上雕着各种走兽。门口所立并非狮子而是麒麟,一雄一雌,雄的沉稳,雌的温婉。 “这是、这是……”萧景兰惊住了,“藏书阁?”她问时薇,时薇笑笑:“不错。”萧景兰倒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藏书阁,只是稷下宫的诸多建筑都太鬼斧神工了,几乎让人怀疑此非人类所能为也。萧景兰站在门前,山墙上的装饰画虽然陈旧但并不破败,色彩依然鲜明,人物栩栩如生,是讲学的场景,上面的匾写着“稷下宫”,时薇点头道:“不错,这才是稷下宫最贵重的珍宝。”时薇拿出自己的木牌放在雌麒麟头上,麒麟眼中闪光,那紧闭的大门“咯吱”一声开了。时薇道:“外院学子有自己的藏书阁,这是老师和内院学生才能来的地方。但是因为你的特殊性,外院的藏书阁是没有你要的东西的,你只能用我的木牌进来看书,而且不能把书带出去。”萧景兰连连点头,时薇又看了看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一定知道怎么对书。走吧。”她率先而行,萧景兰连忙跟上。 走过长长的甬道,两边的照明石自动亮起,萧景兰细细一看,全是水犀说的那种天明石,突然间,眼前一阵白光大亮,萧景兰略略适应了一下,睁开眼时,满架的书籍,一些席案被书架围在中间,有人坐在里面,一层模糊的光幕把他们罩在里面,萧景兰猜测大概是一些可以隔绝外界的护罩,时薇轻轻朝楼上走去,萧景兰忙跟过去,上楼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个敲钟的老爷爷还抬头看了她一眼,萧景兰心想:他也在这里干活吗?出于礼貌,萧景兰向他一拱手,又走了上去,在心中慨叹道:“这规模,和南胤景平城的藏书阁的规模不相上下啊。”萧景兰注意到每层的楼梯尽头的明石灯上都会亮出一个字,一开始是“元”,然后是“武”,“灵”在第三层,第三层人很少,萧景兰走着走着,突然问:“时先生,稷下宫不会在岩石里吧。”时薇回头笑了:“是啊,一大半都在呢。”萧景兰脸上难掩震惊之色。时薇突然停下,从一张桌案上拿下一盏灯,交给萧景兰,“好了,前面都是通灵类的书了,你自己慢慢看看哪本比较适合你,感兴趣的就喊我。”萧景兰刚接过灯,突然回过神来:“等等,前面?”萧景兰端起灯,往前一照,好嘛,前面一排排的书,萧景兰又重新看回时薇,时薇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对啊,前面都是通灵呀。”萧景兰紧紧闭上嘴,一声不吭地开始找。萧景兰发现稷下宫的书籍很奇怪,有之前那种线扎的纸做的新书,也有泛黄有年头的卷轴,还有南胤很早以前还用过的竹简。“水犀?”萧景兰在心里喃喃问道,她现在才惊讶地发觉关于灵道的记载在这里居然一点也不不少,和南胤那点可怜的记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水犀开口道:“把书名都看一遍。”萧景兰一开始还认真地念,甚至企图记住,后来发她压根就记不住,这里的书籍名一大堆,有些好像是理论书,有些却是叙事书,还有一些似乎又是法术。萧景兰麻木地报着,直到水犀突然喊停:“等一下,这本。”萧景兰脑子一激灵,她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拿着一个皱巴巴脏兮兮的卷轴,看上去像是掉在了泥巴里,但又被人认真清洗过,萧景兰轻轻摸过去,材质——和周潇当时给她的六惧魇术的卷轴的材质十分相像。萧景兰仔细看看卷轴的封皮上写着:“通灵术。”萧景兰犹豫地想要打开它,但卷轴突然亮起一阵红光,“嘶——”萧景兰看看自己手指,竟然红了,刚才这个卷轴居然把她弹开了。水犀道:“应该是下了禁制,你去找时薇看看。” 时薇接过来看看,也很惊讶,“这被下了禁制?不太正常啊。”时薇拿出她的木牌,在封皮上擦过去,红光亮了,但很快就分崩离析了,时薇确认可以正常打开后,递给了萧景兰。 [1]汉时已有助教称呼。 [2]李白的,不需笔者解释了吧。唐诗出现在这是有原因的,后面会解释的。 [3]中国古代建筑套在角梁上用来保护角梁的。 [4]屋檐最前端的一片瓦。 第四十九章 心誓 萧景兰挑定一张桌案,刚准备坐下来,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水,忙伸手触衣,却发现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萧景兰傻站了一会,随即坐下,打开了卷轴。萧景兰一看见里面的字,心中一震,几乎和六惧魇术一模一样的材质,甚至感觉更好一点,里面同样都是“隶书”原文,小楷注释。萧景兰呆了片刻,所以周伯伯原来是稷下宫的学生吗?可是我也没感觉他有多厉害啊。萧景兰皱眉,可是如果周伯伯不是的话,怎么解释呢?萧景兰叹口气,仔细看去。通灵术很长,萧景兰看的出来,后面还被人补充了不少,以至于不得不再糊上一段绢纸。正文写着:“以本灵牵外灵,以本识通外识,以本情动外情。”萧景兰看了看,开始召唤水犀:“水犀啊,水犀?水犀……”水犀翻个白眼,道:“它已经说出通灵的本质了,这个术法和你的六惧魇术一样,全都没有固定品阶。”水犀沉吟一番,慢吞吞道:“写这个的人绝对是上古大能,这种写法写的已经不能算是术,而是道了……这人恐怕是一道的创道者了……”“是九螣天尊吗?”水犀摇摇头:“不是,九螣天尊不是人,不会写这种东西。恐怕是最初的那些修士了……”水犀声音渐渐低下去,但萧景兰关心点不在后面,“九螣天尊不是人?那、那就只能是——螣蛇了啊……可是她不是还有一个蛇蜕在蛇族那吗?”萧景兰感觉自己脑子里的疑问都快炸开锅了,可是她偏偏又抓不出个头来问。水犀没有回答她,她还在回忆什么。萧景兰认命地丢下这茬,心想:反正也不关我的事,稷下宫和落瑶盆地那么复杂,我就安安心心上个学,其他的也就别管了吧。 她接着看下去,剩下的基本上是小楷,写了一堆在上面。写的字较大较明显的注释紧跟在正文后面,首先解释了第一句话,然后提出了最入门的修习法子,用自己的灵力包裹外界灵力,送进灵府,进行修炼,这是最最最基本的,萧景兰早就会了。可当她看到接下来的一层时,她人傻了,要求灵修将自己的灵力混入外界中,以此控制外界灵力,萧景兰一蒙,因为上面详细地说明了到怎样的地步算是成功:使自己对外界灵力的掌控犹如对自己灵力的掌控。那我还要辛辛苦苦地攒什么灵力啊?要是这么简单的话。水犀突然开口道:“你再往旁边看看。“萧景兰发现旁边还有一滩小字,上面对刚才的法子进行了改善,建议接下来的目标应该以可以感知大范围的外界的灵力波动为标准。这个萧景兰理解,就是当她站在场上时,哪怕把眼睛蒙了,她也知道对方的动作,甚至可以根据灵力的波动来预判对方可能会出什么招,不过这种对灵力的感知和控制要求很高。水犀让萧景兰就以这个作为下一阶段的修炼目标。 晚食时,萧景兰就发现柳琳一脸失魂落魄地样子走了进来,萧景兰敏锐地察觉到出了问题,她颇有耐心地看着柳琳赌气似的扒完了饭,稷下宫的饭比不得在五行族时吃的饭,每周也就只有一天是白米饭,其他时候要么是麦饭要么就是栗饭[1],每天就吃两顿饭[2],好在萧景兰他们在落瑶盆地呆了两个月,萧景兰也已经不大在乎,但是萧景兰知道柳琳虽然嘴上不说,但还是不是很高兴的。萧景兰默默看着她,直到看着她扒完了所有的葵菜,她这才开口问:“怎么了?”柳琳摇摇头:“没什么。” 晚上的通典课,便是讲各家经典,授课的还是时薇,总共十六个人,一起听讲。时薇看着他们,微微一笑问道:“诸位可知,为何我稷下宫要取名如此?”大家都是一愣,没料到时薇会这么问,“先民之时,有各部混战,其中有一部以齐为号,开设稷下宫专供各路学者为治国安邦献言,后来却逐渐演变成百家对世事人情之争,所言也早已超过国事。”时薇看一眼他们,突然又换了个话题:“为何修道?”大家都安静下来,萧景兰愣住了,时薇随意点了一个人,“具九宾。”具九宾道:“自强。”有几个人喃喃点头,时薇接着点:“木意欢。”木意欢轻轻道:“也是自强。”时薇点点头,又点了几个,基本上是差不多的意思,“萧景兰。”萧景兰木木地坐着,“我……”萧景兰困惑了,她看看时薇,时薇笑了:“你也不知道。”时薇接着道:“当年的学者们各执一词,最后各自形成了不同的派别。其中最出名的几个,大家应该知道吧。儒、道、墨、法。”时薇手按在课本上,缓缓道:“我们先从儒家开始。” 萧景兰一边听一边做笔记,她敏锐地发现时薇并不像南胤的那些先生们,把《论语》中的每一句都拿出来详解,她更多只是大概提一提意思,让大家品悟先贤们的思想。时间过得很快,时薇收拾好东西,对他们说作业就是写一写:“为什么修道,下周交。”转身离开了。萧景兰叹口气转身看向柳琳,柳琳一直低着头,恹恹的。萧景兰看看四周人走得都差不多了,走到柳琳身旁,跪在地上揽住柳琳的肩膀,柔声问道:“怎么了?”柳琳垂着头,黎琅本来都已经走到了门口,看见这一幕犹豫了,萧景兰给他使个眼色,让他先走,黎琅乖乖转身走了。现在屋里已经没有别人了。萧景兰接着对柳琳说:“怎么了?”柳琳的肩膀轻轻抖了起来,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萧景兰懵了,赶紧抱住她,安慰道:“没事没事,我在这呢,有什么事和我讲就是了。”柳琳抽噎地问道:“景兰姐,我是不是很差劲?”萧景兰一愣:“怎么会呢?”“老师叫我们刻符,我老是刻不好,刻了一半就可不下去了,老师说我还没入境,叫我别刻了。那个黄明彦还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我一个没入境的也能进稷下宫,说我们就是靠着别人才进来的,还说我和你就只要好好赖个男人,他们哪都能带我们去……”柳琳声音低下去,萧景兰怒不可遏,黄明彦说的话肯定不止这些,肯定还说了不少难听的话。萧景兰咬牙,松开抱着柳琳的手,把手搭在她肩上,直视柳琳那哭得满脸泪光的脸,一字一句道:“柳琳你听好了,你现在没入境不代表以后不会入境,你才十岁呢,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没有人可以那么说你,知道吗?你无需依靠任何人,就可以足够强大的想去哪去哪。”柳琳泪眼婆娑地看着萧景兰:“真的吗,景兰姐?可是我好害怕,”柳琳把自己的头靠在萧景兰肩上,“我到现在才知道,在这里没有人可以护住我,没有人会管我是不是柳家的小姐,我害怕……”萧景兰抱住柳琳,沉声道:“不要怕,柳琳,无论怎样,我还在这。”我还在这里,我还可以护住你。 萧景兰看着放在案上的纸,柳琳已经被她好不容易地哄上了床,舒紫微有屏风挡着,不知道在干什么。萧景兰摩梭着手中的笔,眼睛中有一种可怕的狠厉。你为什么修道?萧景兰勾起嘴角,最终写到——庇佑。 我要庇佑所有我在乎的人,不让任何人伤害他们。我曾经失去的,我不会让他们再次失去。 水犀沉默不语,所以对于你而言,还是他们更重要啊。 [1]摘自知乎汉代饮食。 [2]汉代平民一天两顿,贵族一天三顿。 第五十章 恨雷 一晃已经过了半个月了。萧景兰这日下午没课,她看着柳琳正在收东西,随口一问:“你等会还有课?”柳琳顿了一下,叹口气道:“不错,是实践课。”萧景兰点点头,又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在哪个练武场啊?”“黄三。”稷下宫的练武场总共有八个,以天地玄黄命名,黄一、黄二、黄三、黄四、玄一、玄二、地字、天字。柳琳叹口气,她班上以黄明彦最为优异,以她修为最差,以还有一个叫马杜的人实战经验最差,她颇有些难过。 她的老师名叫逐波,很奇怪的名字,他今日叫黄明彦去和符道黄元班的同学对战,柳琳默默看着。黄明彦刚刚站到场上,练武场旁边的鼓突然响了,大家扭头看过去,只见萧景兰穿着一身紧身黑衣骑服,带着条抹额。逐波一看也很吃惊,萧景兰很平静,问逐波:“逐老师,敲鼓可谓挑战,需有公证者,不知您愿意公证吗?”她掀眼看了一眼黄明彦,“我要挑战黄明彦。”全场哗然,萧景兰转向逐波:“逐老师这不违规吧。”逐波颇为惊奇,黄明彦可是黄元境的符修,而且出身落瑶盆地的符修世家,对刻符、用符那是如火纯青啊。可是逐波也很好奇萧景兰作为一个灵修,还没入境的灵修能如何对付他。 黄明彦长相平平,他玩味地看着萧景兰,笑道:“怎么?来给柳琳抱不平。”萧景兰不说话,笑笑。“咚!”鼓响,开始!黄明彦一个立壁符率先丢出,然后又拉出好几张符纸,还没等他来得及丢出去,“轰隆”萧景兰不知道丢了个什么直接把立壁符给炸掉了,旁观的人都惊呆了,这也太粗暴了。立壁符可以短暂在空间上进行隔绝,而萧景兰就属于直接用强力将立壁符的空间作用给销毁掉,黄明彦立即换了几张符纸,一层薄薄的柔光将自己罩住,同时无数散发着白色光芒的飞刃朝萧景兰那边飞奔而去,萧景兰低下头,轻声道:“煊熹。”一片火光喷涌而出,将飞刃全部吞没,这还没完火光又顺路卷了过去。黄明彦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护符居然开始破碎,黄明彦一咬牙,提起符笔,就开始在身上刻,同时还不忘再贴上几张符纸。可是还没等他有所行动,“轰——!!”晴天一个霹雳,萧景兰手里捏着两张符纸,逐波隐隐可以看到是两张一模一样的符纸,一正一倒,他心里一惊,他隐隐猜出这是什么了。萧景兰仰头看看天,又朝黄明彦看看,露出一个带着血气的笑容,一字一句道:“吾有恨,上不得诉;吾有怨,下不得报。乞尔苍天,以终吾恨;乞尔苍天,以还吾怨。有雷,请击吾恨;有雷,请平吾怨。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萧景兰最后喊得声嘶力竭,她丢下琴,虎骨匕在自己手上深深一划,她的那只手上还捏着两张符纸,这一下,符纸被血色氤氲,萧景兰双手高举,血从手的缝隙中滑落,萧景兰最后念道:“请、雷。”两张符纸忽地燃烧起来,卷出一股黑烟,平地卷起大风,送着那股黑烟直上天际。“轰隆!”天上黑云压顶,萧景兰笑了,她脸上惨白,流满鲜血的手还没有放下,她就那么站着,几乎让人以为她是上古的邪神,带着刻入骨头的邪恶与魅惑,萧景兰的眸子里只有令人见而生寒的轻蔑与恶毒。黄明彦在萧景兰开始念的时候,就意识到不妙,几乎是立刻解了自己的护符,一个鲤鱼打挺滚到一边,一边在自己身上疯狂地贴上符纸,一边又想把符纸往萧景兰那边丢去,可是一股怪风以萧景兰为中心吹了起来,他的符纸根本过不去。黄明彦慌了,他喃喃道:“疯子,疯子!疯了!”“轰!”一道惊雷直劈黄明彦,逐波也很吃惊,立马上前扔出一张符纸,惊雷从中分出一小部分被逐波的符纸引了过去,在那里劈里啪啦炸出一片蓝光,黄明彦捏碎了一枚符刻,金光大亮,一个金色大钟浮现,将黄明彦护在里面,有人认出来了,喊道:“是正五品的金钟符。”雷击在大钟上,发出沉闷的“咚”的声响。逐波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张单提议加试不能用一对一了,他当时说,这届学生有人是会弄出人命的,拦都拦不住。逐波大喊:“住手!”可惜萧景兰和黄明彦谁都没有听见。 黄明彦快气疯了,这枚金钟符是自己家族专门留着保命用的,居然就这么被折腾完了,他刚准备再丢出一张符纸,就感觉自己的头突然轰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他用力眨眨眼,在一片黑幕过去之前,他感觉仿佛有人给他的脸一下重击,他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萧景兰狠命给了他一拳,“第一拳,为你助纣为虐;第二拳,”萧景兰又是一拳,“为你无端害人;第三拳,”萧景兰用尽最后的力气呼了上去,“为了柳琳。”她气喘吁吁地扯住黄明彦的领子,咬牙切齿道:“给我记好了,莫要看不起女子,也莫要看不起少年。”她的手还在流血,可是直到现在黄明彦被打的鼻青脸肿之后,萧景兰才感到了刺骨的疼痛,她的血糊了黄明彦一脸,也糊在自己一身,萧景兰勉力站起,她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撑住,萧景兰撑住。萧景兰朝已经惊呆了的逐波和旁观的学生们走去,她现在就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恶鬼一样可怖。萧景兰平静地说道:“我赢了。”逐波震惊地看着她,半晌没说话,萧景兰耐心地等着,然后又重复了一遍:“我赢了。”逐波终于反应过来:“此次比试,萧景兰胜!”他手一指鼓,鼓自己敲了起来,萧景兰听到鼓声响起,才终于舒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她脚一软,直接倒了下去,柳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抱住萧景兰,喊道:“景兰姐!”她小心地不去碰到萧景兰血肉模糊的手,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流满了一整张脸。 萧景兰醒来的时候,并不在自己的住处,而是在一个更加宽敞的地方,她想要坐起来,旁边一个人道:“别动。”萧景兰听出是时薇的声音,她也就乖乖听话,不再动了,只是转过头去看时薇,时薇面色沉重。萧景兰费力抬起手,自己身上怎么这么重啊。她的那只手被裹上了厚厚的绷带。萧景兰盯着手看了半天,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又把手放下了。时薇看着她,忍不住道:“你也太不惜命了。”这一刀几乎见了骨。萧景兰轻轻笑了,她答道:“我不怕。” 第五十一章 谈恶 萧景兰这次也算是一战成名了,经过督学组的讨论认定萧景兰使用禁术,最后判决萧景兰在一个半月之内每晚关禁闭抄写通典课教学内容。萧景兰得知自己的惩罚后,一挑眉。这么简单吗? 不过她的确使用了禁术,在柳琳告诉她黄明彦的事情之后,她就开始仔细研究能够打败黄明彦的方法,论修为她比不过黄明彦,论符术她能使用的符刻也比黄明彦少,萧景兰仔细清点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威力最大的也就是两枚引雷符和一枚惊雷符了,但她也没信心一击得中。她只好去问水犀,正常的路子是不行了,但她相信水犀肯定知道一些奇特的路子。水犀目瞪口呆:“萧景兰,你是打算用旁门左道吗?胜之不武啊。”萧景兰道:“就这一次,我得让他知道知道厉害。”水犀深吸一口气:“萧景兰,你真要打败他,就应该用堂堂正正的法子,而不是不择手段的用这种路子。”萧景兰不吭声,但她还是在时薇带她去稷下宫的时候,偷偷溜到符书那边,稷下宫里的邪门术法基本上是设有禁制的,萧景兰只得从一般的符书上看看有没有蛛丝马迹,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一本名为《符中雷》的书里找到了语焉不详的可以用仇恨与血来引出雷电的方法,又从这本书找到了《秘雷》这本书,是有禁制的,萧景兰还是得去找时薇,但出乎萧景兰意料的是时薇二话不说就帮她解了禁制,时薇笑着说,稷下宫对于学习一事,素来不禁。 《秘雷》中此术名为“恨雷”,意思是这是借由恨意引来的雷,两张引雷符,一指天,一指地,血中藏仇,以恨指路,恨意和怨气有多大,引来的雷的威力就有多大,是个地地道道的邪术。并且《秘雷》也明确指出,如果你的恨意和怨气过大的话,会受到天雷牵连的。萧景兰捻着书,轻轻笑了。 柳琳坚持是自己连累了萧景兰,抱着萧景兰痛哭流涕了三天。现在萧景兰走在路上,大家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所有人都记得萧景兰那副恶鬼的模样。萧景兰倒是无所谓,她旁若无人的走向教学斋。时薇已经坐在里面等着萧景兰了,时薇见她来了点点头,“两个时辰,《论语》。”萧景兰坐下开始抄写,时薇捧着一本书在读。萧景兰抄着抄着,时薇突然对她说:“你已经把《论语》全都读过了吧。”萧景兰停笔,不明所以。时薇叹口气,放下书,打量萧景兰片刻,道:“别抄了,同我说会儿话。”萧景兰迟疑了,“不碍事,你的禁闭是我负责的。”萧景兰这才放下心来。“给我讲一讲《论语》吧。”萧景兰回忆了一下当时东沙郡的讲师们的观点,开始慢慢复述。时薇闭上眼听萧景兰讲了一会,然后问她:“你信了吗?”萧景兰一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时薇睁眼:“你这个年纪能懂这么多,能明白这么多,已经很难得了。可是你信了吗?”萧景兰哑口无言,“你听了,可是你不信。你是南胤人吧,南胤以儒学治国,所以举国尚儒风,可是萧景兰啊,你听了,你学了,可是你不信。你从未把儒学作为自己的行事之道,只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安身之道,你用它,可是你不信它。”萧景兰终于开口道:“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1]”时薇几乎是悲悯地道:“那你觉得什么是直呢?打败他?‘有道无术,术尚可求也。有术无道,止于术。’[2]‘以道驭术,术必成。离道之术,术必衰。‘[3]这是邪术,萧景兰,你用邪术去打败别人,你把自己拉到了什么层次?”萧景兰辩驳道:“邪术又如何,至少我打败了他。”时薇看着她:“你今日用邪术赢了,明日别人就会用邪术也来打败你。萧景兰,人不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是他们先不择手段的!”“他们不择手段,你也可以不择手段吗?那你与他们有何不一样?你想惩恶,可是你不能把自己变成恶人,你要扬善,就不可以把自己变成一个恶人。”萧景兰沉默了:“可是善,有时制不住恶。”时薇看着她,缓慢道:“是的,所以,我们选择修道,至少这样可以让善变得强大,可是你如果选择了恶,那么告诉我,以恶制恶,你要恶到哪一步才能制住他们?那么,那个时候你不也已经成了恶人吗?”萧景兰愣住了。 萧景兰站在屋外,已经黄昏[4]之后了吧,有一点点的凉。“咯吱——”萧景兰猛然回头,舒子薇一身黑的依在门口,神色晦涩莫辨,当然也是因为天太黑了。萧景兰皱眉,舒紫微走了过来,站在萧景兰旁边,和她离着不小的距离。萧景兰看看她,又把头转了过去,面前是漆黑一片的黑夜,浓稠得抹去了一切声响,也许是因为有风,声音夹在风里,让人听不到。天上有月亮,星光黯淡得很。舒紫微站了一会,忽地开口道:“我倒是没想到,花房里养出来的花,还会有变成恶狼的一天。你和柳琳是一个花房里长出来的吗?”萧景兰抬眼瞥一眼她,默然道:“那你又算什么?一朵娇嫩的花,长满了致命的荆棘和毒刺,又是什么造就了你呢?或者,要不这么问问我们,为什么都放着温馨的花房不呆,非要在这里争出一番天地?”舒紫微冷笑一声,“听闻南胤颇重儒家,儒家又颇重名实,怕是得不到名实才早做打算的吧。”萧景兰同样报以一笑:“听说北洛重法,法家以功绩为重,那想必也是没有功绩了?”舒紫微转头看看她,略微眯起眼,二人一阵口舌争锋,却是谁也没有占到便宜。舒紫微自知无趣,回身走了,萧景兰依然站在外面,心里一片茫然。 [1]出自《论语·宪问》。 [2]出自《老子》 [3]出自《庄子》 [4]大概今天21点 第五十二章 中秋 很快就到了中秋了,按照一般南胤的习俗,中秋都是要祭祖祭神的,萧景兰对这些都是无所谓的态度,因为火族祭祖最多只需要她露个脸,不需要担任什么重大的角色。但是黎琅却坚持一定要祭祖,于是他正儿八经地问时薇借来了几个木牌,时薇听说他们要祭祖,点点头,不但送了木牌,还送了几座香鼎。萧景兰提笔问黎琅写什么,黎琅先报了水族的列祖列宗,想想又加上了木族,又看看萧景兰,萧景兰漠然表示火族的列祖列宗又不是她的列祖列宗,爱写不写。黎琅认真思考一番,还是坚持把火族的列祖列宗列在了上头。这还不够,他又问姚重要不要写,姚重瞅了他一眼,一挑眉:“你认真的吗?真问起来,你不是已经写了吗?”萧景兰下意识看向木族的那块,姚重最后还是道:“就写姚家家祖吧。”萧景兰照写,她又看向林枫,林枫同样漠然道自己没有什么祖先。萧景兰一吓,嘲道,人可不能不认祖宗,有祖宗还是要认的。林枫一挑眉,看向萧景兰,萧景兰立即补道,我不一样。姚重很好奇,柳琳不耐烦道,哪来那么多事,快点写写完拜完,逛集市去。萧景兰轻笑一声,刚准备放笔,黎琅又止住她,认真道:“我们应该也给九螣天尊立个牌位。”大家都很吃惊,黎琅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道:“我母亲说,万物有灵,人借着万物而生,应当尊重万物之灵,我们如今在稷下宫,也应当拜拜九螣天尊。”萧景兰默默看着他,一挑眉。她以前真是从未认真看过黎琅,她对黎琅的记忆仿佛还停留在那个刚刚到水族,在万寿节上还羞怯地躲在自己叔父黎息背后,在自己强势堂兄们阴影之下的唯唯诺诺的小男孩身上。可是如今小男孩从阴影中站出,如雏鹰褪去青涩羽翼,已经有了可以搏击苍天的气魄了。而稷下宫仿佛也洗掉了他身上家族加诸给他的薄薄的一层胆怯,让他显露出更里面的气质,是他鲜少提及,但又切实塑造了他深层气质的母亲所留下的。萧景兰有时不得不纳闷他的母亲到底是何等人物,给黎琅留下了独一无二的玄武血脉,又在他的血脉与骨头深处留下了逍遥与敬畏。萧景兰也只能拿这两个词来勉强形容一下黎琅的气质。林枫也同样注视了黎琅一会,然后移回目光看萧景兰写完,总共五个木牌,黎琅又像模像样地给香鼎点好香,摆上果蔬,萧景兰、柳琳、黎琅三人先拜木、水、火三族的列祖列宗,然后是姚重拜他的,最后大家一起祭拜九螣天尊,行了大礼。 水犀悠悠叹口气,在心里默默道:“也不过只能如此了。” 南胤的中秋是祭祖的,但稷下宫的中秋是休沐的[1],休沐三日,在此期间,稷下宫连宵禁都取消了。而且据说雨螣林外的那个大市集,也就是萧景兰他们开始考核的那个名叫“雨螣市”的大市集有大集会,柳琳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啊,那是激动难耐啊,就连督学组也顾虑到是中秋,也在这几日免了萧景兰的禁闭。 稷下宫有专门的传送阵可以送到落瑶盆地各处,处于谨慎考虑,萧景兰觉得他们还是就在雨螣市逛逛吧。中秋那日虽说是五个人一起出去的,但很快就成了柳琳和黎琅一起满街跑,街上悬起红灯笼,也算热闹,但比起萧景兰当年看过的不夜庄却还是不如,萧景兰看着柳琳拉着黎琅的手欢快地跑在人群里,轻轻笑了。姚重走过来,看向柳琳那个方向,突然开口道:“他们不会都已经定亲了吧。”尽管萧景兰的确盘算过这个问题,但还是措不及防地被噎到了。“什么啊……拜托,他们才垂髫好吗?定亲也不是这么个法子啊。”姚重摸摸下巴,“是吗?我感觉你很有想让他们行秦晋之好的念头呢。”“你……”萧景兰噎得说不出话来,行吧。姚重又沉默了一会,轻声道:“可是我觉得他们也就是只做夫妻了。”姚重说完就走掉了,萧景兰莫名回头,一头雾水,什么叫只做夫妻啊?那不然做什么?萧景兰琢磨琢磨,问水犀姚重什么意思,水犀懒懒道:“别问我,我不知道。”萧景兰想了一会,恍然大悟,“妖会有夫妻一说吗?“水犀一僵,结巴了一下:“呃,妖族不称夫妻,但和人类的夫妻差不多吧。”萧景兰感兴趣了:“哦?那你们也像有些人家一样是三妻四妾吗?”水犀想了想,道:“也不是吧,看情况,有些妖族很混乱,有些就是不允许这样的,毕竟很多妖族都要考虑血脉传承的。”萧景兰点头,她看看前方正在一个摊子旁看糖人的柳琳和黎琅,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想迈步走过去,一个凉凉的、软软的、小小的手,突然牵住了她。 萧景兰一僵,她竟然毫无察觉,但接着她就听到了气若游丝的一声“姐姐”,萧景兰一愣,脑中突然空白了一瞬间,接着她从纷杂的记忆里挖出了一个人——“墨”,她刚想低头,墨又道:“别看我,姐姐。跟我来。”接着那只手微微使上了一点劲,牵着萧景兰往一个方向走,萧景兰猛抬头看了眼柳琳和黎琅,一咬牙,转身走了。 她在人群中缓缓行进,直到挤到了一处舞台前,台前占了不少观众看着舞技们跳舞,萧景兰站定,她终于看到了身旁的墨。墨还是一身黑衣,脸被兜帽微微遮着,看不分清,但萧景兰还是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她看向翩翩起舞的美人们,又瞥了一眼墨,她终于意识到不对了,她看不清墨的脸,但是墨的身形分明不再是她当时在无良城遇到时六七岁孩童的身形,明显已经长成了八九岁了,高了不少。这才一个月多一点吧,长这么快吗?萧景兰纳闷,果然是妖族啊。灯光映照在墨漆黑的眼瞳中有一种空洞的平静,墨沉默着,萧景兰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于是决定等墨先说话。墨终于开口道:“姐,你能帮我一个忙吗?”萧景兰不奇怪这个答案,可是自己一个还没入境的人类能帮到他这么一个神通广大的妖兽的忙吗?萧景兰慎重道:“你说。”墨似乎是苦笑了一下,“姐,这个忙是有风险的,你可能会很危险。你真的愿意帮吗?”萧景兰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为什么需要我帮这个忙?”墨再次沉默,然后开口道:“我要回家。” 萧景兰心中被什么撞了一下,她看向舞技们,可是她又什么都没看到。“你有家……回不去吗?”萧景兰轻轻问道,墨在萧景兰看不到的地方用力握住拳:“我曾经有一个家,但我被赶了出来。现在,我想回去,不,我要找到一个可以让我回去的途径。”萧景兰低头:“你找到了。”“是,我找到了,可是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是我唯一可以找到帮忙的,人。”墨微微停顿了一下,“你,愿意帮我吗?”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萧景兰感觉能让墨这么说,已经他对自己无限的信任了。萧景兰仰头看看天,月亮很圆,散落着乳白色的光辉,柔和、广阔,像一位母亲,无差别地张开自己的怀抱,对每一个仰望祈求的人怀抱慰藉。难怪,他们总说,在月下祈祷,可以得到一切圆满。萧景兰微微吐出一口气,然后笑着问墨:“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墨犹豫了一下:“是你们人类的一个重要日子吗?”萧景兰笑了:“你抬头看看天。”墨照做了,“你看月亮是不是很圆?”墨点点头,“今天是中秋,在我们人类的认知中,这天意味着圆满,”萧景兰笑着望着天,轻声道:“以及团圆,这是一个应该和家人一起过的日子,”她笑吟吟的望向墨,墨也随之看过去,萧景兰看不清吗墨,可是墨可以清楚地看清萧景兰,她的眼睛里仿佛盛着那月光,晶莹明亮,顺着因为笑而弯出的眼角,洒落在自己的世界里,墨心里突然畏惧起来。“所以啊,你今天应该快乐一点,因为今天许下的愿望大多可以圆满。所以啊,你会回家的。”这是一个承诺,而萧景兰铿锵有力地、郑重其事地给出了这个承诺。墨呆了一会,他仰头看着萧景兰,萧景兰依然在笑,她知道这必定艰难,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应下了。 墨抿嘴,他轻轻闭上眼,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他伸出手,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指甲在三指上用力一压,血渗了出来。光线太昏暗了,萧景兰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怎么了?”萧景兰伸长脖子,想要好好看看,这时墨突然转过身,差点没把萧景兰吓一跳,但萧景兰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墨迅速用那只流血的三指摁在了萧景兰额前,萧景兰完全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额头正中间突然一凉,接着又开始变热,一阵奇怪的战栗感传遍全身,然后仿佛有一种暴虐黑暗的力量从她额头上冲刷下来,她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的生命和知觉得到了延伸,但这个感觉又很模糊,萧景兰不解地看向墨。墨深深地看向她,轻声道:“从今以后,你的命,算我一半。” [1]中秋节周朝便有,但在汉代都以祭祖为主要目的,从初唐开始,逐渐变成固定的法定节假日。 第五十三章 黑龙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放起了烟花[1],这是萧景兰以前在南胤都不曾见过的,这还是水犀告诉她的,萧景兰十分纳闷。五颜六色的绚丽烟花绽放在天空,竟是要把月亮的光辉夺去。萧景兰吐出一口气,看看天上,然后仔细观看四周,这里比较开阔,再往旁边走几步就是一个高台楼阁。萧景兰知道这事要是干不好的话,是真真赔命的。不过,这里还算是有稷下宫的人在这,应该没有妖兽敢太过放肆。 萧景兰略微安定,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烟筒,这是墨交给她的,她用从路边小摊那边顺过来的火石,点燃烟筒,放在地上,然后自己立即走掉。过了一会,“嘶啦”一声,在一片五颜六色照得天空大亮的烟花中,一个黑色发亮的烟花倏地爆开,而且瞬间吞噬了旁边的烟花,让自己膨胀翻滚出了更奇幻的颜色。大家都是一愣,那烟花在天上停留了好长时间,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一条黑龙的图腾。萧景兰抬头一看,也是一惊,喃喃道:“黑龙?”水犀立即问道:“黑龙,黑龙是什么?”萧景兰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感觉不太对,心中一凛,立即翻身滚地,几乎是在一瞬间,一团黑色火焰凭空出现在她原来的地方。萧景兰没有停留,立即跑路,一边跑,一边甩符纸一边甩烟筒,炸了一路,每炸一次,就有一个黑色龙图腾浮现出来。但她依然感觉的到,那些人速度快得惊人,跟墨绝对是一个种族出来的,完全的悄无声息。萧景兰将阿离催到极致,才能勉强保持一个固定的距离。萧景兰一跃而起,攀上了高楼,就在她准备跃上屋檐时,一团猛然炸开的黑色火焰逼迫她不得不紧急转身。萧景兰没有占到高地,而屋檐上已经站上了人,他们全部都裹在黑衣里,和黑夜几乎融为一体。底下的平地上已经炸开了锅,大家争相呼喊,奔走逃窜。萧景兰又仔细压压自己兜帽,祈祷自己拖得时间已经足够多了。“在哪?”其中一个开口问道,那人说话语调有点奇怪。水犀一听就知道这个妖兽,不怎么经常幻化成人,人类的语言说的还不是太好。萧景兰不吭声,她不能拿出煊熹,只能握紧藏在手里的符纹。问话的人有点不耐烦,突然一抬手,就在萧景兰看到他抬手的一瞬间,她就被什么东西卷了起来,缚住了。然后一个冰凉锋利至极的东西缓缓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萧景兰慢慢低头看过去,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像是黑夜突然有了实质,变成了粘稠的有生命的一把利刃伸在自己脖子那里。它仿佛感觉到了萧景兰的注视,猛地一伸。“啊!!!”萧景兰忍不住叫了出来,利刃割裂了她的兜帽,割破了她的脸,从左眼下划出一道血痕直到下巴,血慢慢如微小冰湖解冻引起的巨冰落水般地冒了出来。“你不是他。”问话的人也是一惊,他张手一捏,黑暗中仿佛伸出一只手同样捏住了萧景兰的脖子,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惨白惊惧的脸,萧景兰害怕极了,她感觉死亡几乎就在自己头上看着自己。“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他在哪?在哪?”旁边一人吼道,萧景兰努力动动嘴唇,她换不上气了,“不知道……我不知道……”萧景兰的眼白几乎都要翻出来了。那人还想再说什么,突然神情一变,猛地一侧身,手一伸。“当!”一声脆响,他竟然生生抓住了一把剑,但如果仔细看,他的手与剑的接触面上似乎是在瞬间覆上了一层黑鳞。楼上诸位都立时向下看去,只见林枫俊朗面容像是结了层千年不化的寒霜,满脸煞气。林枫手往回一带,七星龙渊剑倏地便往后退去,那人不敢拦松了手,林枫接着一跃而起,而他脚下突然破土而出无数蔓草,林枫借着这力竟是在空中握住七星龙渊剑,在空中一个翻身,跃上高台。捏着萧景兰脖子的“手”突然松了,然后萧景兰被黑影裹挟着,被移到了黑衣人面前,直面林枫。林枫沉声道:“放人。”黑衣人打量了林枫一下,嗤的一声笑了,慢条斯理道:“你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不想伤害到你们,不过是想要回我们的东西罢了。”林枫看了一眼萧景兰,萧景兰已经晕了过去,林枫看不到她脖子,但猜想恐怕也有一片淤青。林枫收回剑,直视他们,突然笑了:“我听闻黑龙族的上一任黑龙王死的时候一片混乱,新上任的黑龙王据说连黑龙王的宝物都没有,据说是在真正黑龙王继任者手里。”林枫勾起一个嘲讽般的微笑,“既然这样,你们还呆愣在这,对着一个人类发什么呆呢?”“你!”有人忍耐不住,却被一个一直沉默的人拦住了,他以一种浑厚的男音开口道:“立即去找他,这是调虎离山,留一个看着这人类。”他又看看林枫,忽地也笑了:“既然这样,为何你不帮我们一忙呢?”林枫一挑眉:“我帮忙?我们虽然弱小,但好歹也算稷下宫的弟子,你觉得稷下宫很好欺负吗?”黑衣人们一愣,林枫突然仰天大笑。在他放肆的笑声里,一个红色的犹如长着翅膀的蛇在天边炸开一片烟花雨,黑衣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这时,姚重缓缓走了上来,他手一指,一团乱草从楼下伸了上来,黎琅带着柳琳上来了。黑衣人哼了一声,“就你们?”语气中满满地不屑,“阁下这话,未免太自信了点。”一个陌生女声突然响起,一个少女突然从楼下直接跳了上来,然后朗声道:“月辉——”一片柔和白光由弱变大,黑衣人们都脸色大变,往后退,困住萧景兰的那些黑夜触手,在光芒照耀下缩了回去,萧景兰软绵绵的瘫在了地上,少女手中的权杖“当”的一声重重杵在地上。那女人高挑瘦削,脸长得极小巧,柳眉轻如远山烟,极淡极薄的一抹红唇,下巴尖尖的,一身水似的像是荡着柔波的白色裙衫,竟是将娇柔、轻佻、端庄完美地糅合在一起,是个大美人。“不急不急,还会有人来的。”美人巧然一笑,“哼。”黑衣人不怕他们,可是突然“嘭”一声,大家都朝天上看去,又是一个黑龙图腾,黑衣人脸色大变。在烟花光亮照耀下,他们都看到了一条黑龙飞起,黑色的鳞片宛若黑夜赋予,巨大又威严,骷髅状的脸型,黑龙角根处和颊骨四周的外皮使它更像是骷髅[2]。但是那些黑衣人却更加清晰地看到那条黑龙的额头中间的鳞片与众不同,冷冷地泛着银光,不是黑鳞是银鳞,而且这种鳞片在那条龙的额头上像是呈现出了一柄剑的形状。这是血卫黑龙,它们只为真正的黑龙王效力,通常来讲,血卫黑龙不像其他的黑龙家族是家族传承,它们是师徒传承,从小要么被自己师父在征求黑龙王同意后收养,要么就是被直接被黑龙王捡到丢给血卫黑龙养育,它们从小学到的一切就只有为黑龙王而生,为黑龙王而亡,它们无法被收买,不会痛、不会退、更不会畏惧,所以历任黑龙王临死传位的时候,不管情况怎样复杂,血卫黑龙是一定知道被指认的下一任黑龙王是谁的,并且会接着拥护新的黑龙王,不死不休,以血铸位,故称——“血卫”。但是一旦黑龙王王位的交接并非以正常方式进行,而是以杀戮谋篡进行,那些老龙王的血卫往往是最先被清算的一批人,因为它们往往会执着于拥护老龙王指认的新龙王,完全不畏惧献出生命。然后,新龙王会再次培养自己的血卫黑龙。 林枫说的的确不错,现任的黑龙王的确不是上一任黑龙王指认的,而是在混乱中捡到空子的,所以当那个血卫黑龙出现时,黑衣人都意识到大事不妙,立即丢下萧景兰,追了过去。那条血卫黑龙仰天发出一声龙吟,猛地一拍翅膀,掀起一片黑雾,而它则直接冲了进去,消失不见了。 不少稷下宫的学生老师都赶了过来,有老师抬头望见了黑龙消失的残影,叹气道:“黑龙族要变天了啊。” [1]汉代没有烟花,唐代才有火药,宋朝开始大规模将火药运用在烟花、爆竹等方面。 [2]摘自百度百科。经笔者比较权衡,本小说关于龙的设定大部分将来自《龙与地下城》,因为这个可以算做是西幻鼻祖。后面可能会视剧情所需,进行设定。 第五十四章 问龙 萧景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十分惊讶,自己居然还活着,我还真是命大。萧景兰动动四肢,发现除了喉咙有一点疼痛外,四肢都可以活动自如。“你醒了。”一个女音闷闷地说,萧景兰一愣,立马转头,只见柳琳神色抑郁地坐在身边,手上捧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萧景兰莫名感到有点心虚,赶忙坐了起来,刚想开口,就感觉喉咙被针刺了一般,发出来的声音沙哑粗糙:“咳咳。”她清清喉咙。不管怎么说,至少比上次和灵觿打斗好多了。柳琳看出了萧景兰的无所谓,生气地喊道:“景兰姐,你一点都不在乎吗?你对自己的性命一点也不在乎吗?”萧景兰讶异地看向柳琳,她眼睁睁地看着柳琳的眼眶中渐渐蓄满泪水,然后柳琳再也忍不住,哭着跑走了。萧景兰呆住了,我是不是应该感动?萧景兰茫然地环顾四周。水犀叹口气:“傻丫头。”萧景兰不知道水犀是在说自己还是柳琳。水犀摇摇头:“都傻。你太喜欢拿自己的命冒险了,萧景兰。”萧景兰不服气:“那又怎样,反正是我的命。”水犀摇头:“可是你想过柳琳吗?柳琳为什么非要放着南胤不呆,要和你九死一生地跑到这里来?你真的认真想过吗?”水犀看着萧景兰,肯定道:“她是为了你,萧景兰。她把你看成她的家人,而你却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你置柳琳于何地呢?”萧景兰不说话。 萧景兰仅仅睡了大半天,午后就已经可以四处活动了,柳琳不知道跑哪去了,萧景兰找不到她,只得一个人在屋里坐着,这是她第二次来医斋了,医斋也就比她的竹斋更敞亮一点,桌案被褥什么的更讲究点。之前,林枫和姚重进来告诉了她后续发生了什么。虽然姚重烧起了求救烟,也来了不少人,但大家并不十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她不小心遇到了黑龙族的人。这次的中秋所有的人都在谈论黑龙族,萧景兰反倒不怎么引人注目了。他们临走前的眼神都不太对,不过,萧景兰着实应该感谢他们,如果不是林枫发现她又在不干人事,喊来了姚重,留了个后手,不然自己真要凉凉了。每次都是自己连累他们啊,萧景兰叹气。水犀不置可否,但她还是犹豫问道:“黑龙族是什么?”萧景兰一愣:“咦,你不知道吗?”萧景兰略皱了皱眉,道:“在西辉的最西边有一座岛,但也许是一群岛,反正大家管它叫巨龙岛,巨龙岛上有很多龙,当然,那里凶恶至极,人贸然进去了轻易出不来呢。黑龙族就是其中一种龙。”萧景兰还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没想到墨居然会是黑龙族的族人,啧啧,我昨晚连黑龙都没见上呢。”水犀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道:“你们……所说的龙,一直指的是这种龙吗?”萧景兰困惑了一会:“不然呢?”水犀沉吟片刻,突然问萧景兰:“你们的君王所用之龙也是这种龙吗?”萧景兰吓了一大跳,几乎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然后才意识到这是稷下宫。萧景兰仔细回忆了一下,“长得不大一样,但为了美观,有所变化也是正常的。”水犀不语。 大好的中秋就这么被萧景兰在医斋里折腾掉了,萧景兰心底也是一阵可惜。这节课是张单的通识课,他正在讲解洪荒百道,萧景兰握着笔,一手撑住下巴,盯着前面人的背已经盯了不少时间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坐直举手:“老师。”张单诧异地看看她,“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张单颔首,“您能给我们讲讲黑龙族和巨龙岛吗?”本来学生们都有点昏昏欲睡,毕竟这种单纯讲解理论的课程都是比较催眠的,这下,大家都一扫睡意,呆呆地看着萧景兰和张单,等着张单回答。张单也没想到萧景兰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看看萧景兰,又看看旁边一个个瞪大眼睛的学生,停顿了片刻道:“这部分内容本来应该你们明年再学,但是——既然大家都很想知道——”张单放下手中的讲书,斟酌了一下语言道:“巨龙岛,大家都知道吗?巨龙岛的由来众说纷纭,但是就稷下宫的记载来看,最早的记述可以追溯到九螣天尊的信徒们,是在《九螣天尊语录手札》上记载的,”张单顺路补充了一下:“哦,这本书,流传下来只有半部了,是信徒们编写汇集的九螣天尊的一些话和行为,但因为都是凭借他们记忆编写出来的,所以只能当参考看看,不能称之为历史。这上面记载了这么一句话:‘某年某月某日,天尊自西边归,曰:‘西有岛,有龙。’”“就这一句?”同学们有点失望,张单道:“就这一句。所以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巨龙岛后,大家对于取名争论了一番,最后还是选用了巨龙岛这个名字。在东陆漫长的时间里,我们对于巨龙岛的了解逐渐增加,但人类与龙族的交流仍然不多,但是,历史上,仍有人类与龙族发生交际的事件,有些甚至影响到了如今的局势。第一件,银龙东南飞,”大家都比较茫然,张单不奇怪:“这个如果是西辉人应该会印象更深刻一点,第一件事情不大,但却是后来血流成河的七龙争皇,以及三国鼎立形成的奠基。”萧景兰猛地抬头。 “银龙东南飞,是银龙和人的相恋,”全班哗然,“故事的开头已经没有人记得了,但那是第一次龙族越过了巨龙岛和东陆之间的那条纵深沟,为了追一个人,也为了杀一条龙。龙族,巨龙岛上各大龙族以银龙族和黑龙族两族最为强大,而且银龙据说,是最富有智慧的龙族。”“那为什么还要追杀啊?”有人问,张单皱眉道:“因为并非同族,两国之间结为同好,尚有担忧,何况两者都不是人类。总而言之,那是第一次龙族正式进入了人类的世界,中间也有不少曲折,可惜留下的记录太少了,但这无疑是一件影响深远的事,龙族看到了人类的力量,人类也见证了龙族的力量,当然,我也说了,这件事还影响了东陆的历史走向,因为在那之前,胤朝拥有天下,西辉即便是最先分出去的那个,也始终以臣子自称,而且当时西辉的管辖范围,只有现在的西辉国都高韶附近的山地,可是此事一出,不过几代,北洛出现了,西辉也在北洛和胤朝的战事中一点点拥有了如今的领土。”这时有人插嘴问道:“那银龙东南飞的最后结局是什么啊?”张单看看那人,叹气道:“人、龙殊途,最后人先自尽,而后银龙在被领回巨龙岛的路上,跳进了东陆与巨龙岛之间的深沟中,后来人们就管那条沟叫:望南断,意思是望着南边的人,了断了唯一的念想。” 萧景兰聚精会神地听着,这是她在南胤闻所未闻的事情。她问道:“那这事与胤朝南退有什么联系吗?”张单点点头:“有,在银龙东南飞几十年之后,就是‘七龙争皇’,也就是这,深深影响了后世。” 第五十五章 七龙 七龙,指的是巨龙岛最繁盛最为强大的五支龙族,银龙族、黑龙族、红龙族、雷龙[1]族、绿龙族所诞生的七支企图一统巨龙岛的力量。原本巨龙岛一直由银龙族与黑龙族相互制约,但是银龙东南飞,指的可不仅仅是人龙之间的旷世爱恋,望南断之后,银龙族的一支愤而出走。 “他们去了哪?”萧景兰问道,“东南。据说那天有人类目睹了那场迁徙。”银色的鳞片在天边闪成一片,如同一片银白的云,时不时传来几声悠远的龙鸣,龙翼扑打产生的气流,席卷成风,像是一痕银色的梦从天边溜走,消失不见。 银龙东南飞,千里不回首[2]。 然后便是七龙之争,又称七龙争皇。先是银龙族的动荡,银龙东南飞带来太剧烈的冲击了,旧王在银龙东南飞后没多久便被取代,新王上任,不得不耗尽心思来维持留下的银龙族的稳定。而此时的黑龙族则想趁乱为王,可是在它们对银龙族的压制达到顶点时,黑龙族内部开始分裂。黑龙族可以说是族内混战最为严重的一族,它们拥有可以与银龙族相匹敌的力量,而且它们的繁殖能力在龙族当中属于非常迅速的一种,而且它们拥有不逊于银龙的奸诈,但是,可能是天意如此吧,黑龙性格暴躁,对权势这种东西拥有与生俱来的贪恋,所以它们几乎将大半精力都用在族内的争权斗势之中了。黑龙族内部分裂出了两支,一支名叫黑翼,一支名叫沼泽,可是还没有结束,银龙失势,黑龙分裂,剩下的龙族同样虎视眈眈起来,七龙之争,银龙“不孝”,黑龙“黑翼”,黑龙“沼泽女王”,红龙“火者”,雷龙“雷暴者”,绿龙“绿杀手”,巨龙“咆哮者”。 黎琅问道:“这是人取的名字吗?”张单点点头:“不然呢?”“可是,不是说人类不怎么进入巨龙岛吗?那为什么记载的这么详细?”萧景兰质问道,还有人肯定道:“对啊对啊,我是西辉人,我也就知道当年龙族争霸波及到了西高雄那边,我连它们怎么打起来的都不知道。”张单略微噎了一下,坦诚道:“这个我也不少很清楚,因为稷下宫里的记载都是从各处搜罗过来的,但是毫无疑问的是,这些记录基本上都比较详实,因此,我们猜测可能在望南断附近有专门的负责记录的人。” 七龙一开始只是在巨龙岛打,据说当时望南断附近的居民隔得老远都能看见那边奇异的景象,后来为了避祸,望南断到兰屿山之间再无人烟。据说有时可以看见巨龙岛上云烟缭绕,有时又火光冲天,还伴随着电闪雷鸣。但到后来,人类参与进来的。 “事实上,尽管史料对七龙之争的记载大多模糊,也就只有个概要,但所有史料都惊人的一致记载,是银龙族率先将人类拉入了这场混战,也许是局势对于银龙族太过不妙了,而银龙东南飞导致银龙族和人族的距离与其他龙族相比还算近,于是首先参与其中的是高雄一家。 “什么?一家?”有学生奇道,那个西辉的学生解释道:“他们家族姓第一[3],据说历史悠久,所以大家都喜欢叫高雄一家,不过现在好像也没落了吧。”张单点头,接着说。 高雄一家当时在高雄还是相当有权势的,而高雄虽然是胤朝国土,但他们一直想如西辉一般,而银龙族就这么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好机会,于是高雄几大家族纷纷支持高雄一家,当然,现在已经难以查证到到底是哪几个家族了,但是领头的毫无疑问是高雄一家。于是银龙族就这么率先和人族联手的,一开始其他龙族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大问题,直到胜利的天平一点点朝银龙族倾斜过来,其他龙族开始坐立不安了,接下来是哪个龙族和人族联手的已经记载的较为错乱了,有人说是红龙,也有人说是黑龙,但在此期间,黑龙“沼泽女王”陨落了,“沼泽女王”据说是个雌性龙,是上一任黑龙王唯一的子女,当时黑龙王指认继承人时一直在纠结要不要传给它,毕竟龙族以强为王,它这么一纠结,导致后来黑龙族有两个继承人,一个是沼泽女王,另一个就是黑翼,一个是女儿,一个是弟弟。但是弟弟实际上七龙之争才开始没多久就已经被沼泽女王做掉了,所以黑翼真正被认可的其实是它儿子,不是大儿子,是二儿子。相关记载中猜测二儿子才是最垂涎王位的那个,可是就算自己父亲得到了王位,也不见得一定就能到它手里,因为现在它是两个儿子最强大的那个,可是不能保证它以后还是,所以它宁可任由自己的父亲被沼泽女王撕碎,也要自己有一争王位的资格。 据说沼泽女王陨落的时候,连兰屿山上的人都听到了它的哀鸣,响彻巨龙岛,身死之后,也有龙的哀鸣起伏不断,似是哀悼,因此也有人猜测沼泽女王恐怕是真的大有女王风范,故此,后人记载时,给它的称谓中加上了“女王”二字,延用至今。 可是争斗没有停止,越来越多的人类,为了得到龙族的帮助或肯定,或为了满足自己的种种贪欲,来到了巨龙岛,终于当时的胤朝皇上胤纯[4]帝意识到再这么放任下去会出事了,于是他开始派兵前去,可是当时整个兰屿郡到绿台郡已经极难控制了,于是最后几乎是病急乱投医似的派去了—— “安周。”萧景兰低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南胤历史记载,胤纯帝十七年,西高雄乱,帝遣数将无功,于是试遣少师[5]安周。安周至西高雄三年不动,帝遣使责。纯帝二十一年,安周发兵,三月平西高雄,举世皆惊,时西高雄闻安周名则腿酸软不敢站。帝悦,赐北侯,安氏后长居北地。 原来所谓的西高雄乱居然是七龙之争扯出来的,难怪胤纯帝毫无办法,这也的确没办法,这可是要和龙族打的基础啊。水犀嗤笑一声:“你以为一个人类打得过那些‘龙族’?”萧景兰不明白:“安周不是人类?”水犀没有搭话,萧景兰觉得水犀说的话怪怪的。 大家听到安周的名字还是挺激动的,要知道安周一开始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据说还是沾了他舅舅的光,好像那段时间他舅舅的小姨子在宫里挺受宠的,安周才能拿个官当当,据说当时还不是少师,而是另一个小官职,但是因为要去西高雄,所以才挑了一个少师封给了他。但是一战成名啊,谁能想到不过三个月啊,三个月就踏平了西高雄,这是个传奇,因为他几乎缔造了整个安家,后来的安家借着他的力,扶摇直上,最后建立了自己的帝国。再听听他那些神话,威压“黑翼”,斩杀“绿杀手”,逼死“火者”,几乎屠尽巨龙族,害得巨龙“咆哮者”自爆而亡,哪个少年想一想不是热血沸腾呢? “不止如此,”张单道:“远不止平乱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他还逼迫龙族签订了望南约,就在望南断那边,这个条约的大义就是,龙族不得参与东陆人族的任何事务,同样,人族也不可以在这种事情上帮助龙族,并且,龙族不可以大规模进入望南断西边。”全班一片“哇塞”之声。可是萧景兰冷冷问道:“凭什么呢?就算当时他可以让它们签订条约,但他怎么保证以后它们不会反悔呢?”有同学回答:“可以用契约啊,东陆的一些法术有这种效果,只要签订了就必须一代代遵守下去。”张单沉吟了一会道:“其实有原因的,因为签订并不是在人族领地。”大家惊呼起来:“什么?”“对,龙族的签订是安周拿着条约到龙族那边去的,期间没有任何一个人陪同,当时在场的人只知道安周一身正装毫发无伤地走了出来,并且展示给众人看上面有五大龙族的龙王血纹。” 七龙之争到此才算正式落幕。 [1]即《龙与地下城》中的蓝龙,因其龙息为雷电,因此在人类眼中即为可以喷吐雷电的龙,故称雷龙。 [2]改编自《孔雀东南飞》:孔雀东南飞,,十里一徘徊。 [3]台湾有姓氏第五,据说是秦时逃亡逃过去时有八个人,于是各自取姓为:“第一”……“第八”,此处取第一。 [4]“中正精粹曰纯;见素抱朴曰纯;安危一心曰纯;志虑忠实曰纯;至诚无息曰纯;内心和一曰纯;治理精粹曰纯。”出自《逸周书·谥法解》。 [5]虚职。 第五十六章 僖帝 张单几乎讲了一整节课,也才讲完“七龙之争”。萧景兰在晚上接着抄书的时候,问水犀:“你觉得安周是怎么做到的?”水犀不说话,半天才道:“疑心,我在疑心。”萧景兰表示自己听着呢,“按理说,如果足够拼命的话改变自己的命格是可以的,但问题在于,这已经不是改变不改变命格的问题了,建立新国,将原本拥有天下的皇室逼到东陆一角,甚至还维持了好几百年,这已经不是命格的问题了。”萧景兰问:“那是什么?”水犀目视前方,神情凝重:“是气运。像这种历史变革极大的王朝更换牵扯到的是一个大陆的气运,我问你,欲成大事者,所需者三天时地利人和,其中人和最易得,安周之前有哪一样?”萧景兰猜测道:“天时?”水犀大笑:“你以为是天时?一个借着亲友关系的人,如果他真有那么厉害的修为,还至于要等三年吗?那也不看看汉大将军[1],不也是初上马,便可斩胡虏吗?”萧景兰疑问道:“汉大将军是谁?”水犀没有回答,铿锵道:“他呆了三年根本不是因为他是去领军的,恐怕也就是去监军而已,不然怎么会把少师扯他身上?因为这个封号纯粹是后来加封的,又不能把其他的官职莫名其妙地给他,就只能莫名其妙地扯一个少师给他。”萧景兰越听越惊,“他没有三者中的任何一个,可是后来呢?他们家族三代之后又是为什么登的基?” 萧景兰结束后,立即匆匆冲到了外院的藏书阁,顶着守阁的老人的骂声,迅速抽出几本书,回到竹斋后,开始挑灯夜读。她抽的几本书,一本叫《三国初》,一本叫《北洛简书》,还有一半叫《明帝八年》还有一本叫《一国四家》。明帝三年,北侯安逸起,四年十一月,安逸于北地有雪城践祚,国号“洛”,后人称北洛。明帝五年安逸率北军南下,其时,西辉不动。七年,明帝南迁,西辉与北洛联,南下侵高雄……十五年,明帝与洛太祖于金汕郡签北高约,以广嘉河为界…… 萧景兰飞快地翻过《三国初》,和南胤的记载没什么区别,她又翻开《一国四家》,才翻了几张纸,就猛地停下,回头仔细看看。《一国四家》开头居然先是从北地记录的。北地极北处称北岭,古称南岭。水犀听到这,猛地睁开了眼。北岭多奇人,以家族居,与常人习俗不同,故常有隙,安周至得和,故北人常敬安周,安周常行于北岭间以求见天地,得遇鄂、车、舒、玉四奇人,安周礼贤下士,四士欣然入府。纯帝后乃熹[2]、僖帝。萧景兰叹了一口气,水犀点点头:“僖不是什么好谥号啊,”萧景兰没反应过来:“你还懂这个?”水犀哼了一声:“‘小心畏忌曰僖;质渊受谏曰僖;有罚而还曰僖;刚克曰僖;有过曰僖;慈惠爱亲曰僖;小心恭慎曰僖;乐闻善言曰僖;恭慎无过曰僖。’这位皇帝是哪个啊?”萧景兰叹道:“胤僖帝是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吧,总共三十二年,可也正是这三十二年,是北人和胤人闹得最僵的时候。本来北人和胤人就互相排挤,胤人以为北人粗鲁,北人以为胤人平庸,之前纯帝让北侯整治北人也是有必要的,胤朝四周啊,西边是一个隐患,北边更甚,偏偏中间还挖了个落瑶盆地,但是胤朝历代皇帝都是对北地管辖更为严格。”萧景兰有点不解,“胤僖帝,后人也评价此帝才能甚是平庸,更糟糕的是他还很自信,而且身旁也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人臣。后人评价:‘如遇治世,只是守成即可;然遇胤朝二百年之大变革,帝才不足,国器不出,胤之南迁实为气运不济。’当时北侯几乎是已经可以号令整个北地了,胤朝有识之士也都看见了,可是胤僖帝却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方式,削藩、停俸,甚至还传言想直接给北侯换个封地,到底最后是被人劝住了。”萧景兰摇摇头。可是大错已经酿成,北人群情激愤,越来越多的人去投奔北侯,可是当时的北侯也就是洛太祖的父亲安器却诚惶诚恐地向胤僖帝俯首称臣,甚至专门跑到胤僖帝面前脱冠去履来请罪,胤僖帝也不好把他怎么样,只好安慰了他一番,把他打发回去了。但胤僖帝做的最糟糕的事,却是从王都附近调重兵去防守北地,北军胤僖帝是指挥不动的,但是从王都附近调重兵却意味着王都兵力空虚,一旦有敌军逼近王都,王都没法号召起最近的勤王部队。可是,很显然胤僖帝相信唯一的敌军一定是北地的军队,并且只可能从北边来,这些军队一呆就是十几年,军饷和粮食的运费都快把帝国拖垮了,这时胤僖帝天真地想自己可以给北地加税,这样花在他们身上的钱就可以由他们自己支付了,可是在《一国四家》中明确指出,当时多出来的税收其实全部是由北侯还有鄂、车、舒、玉四家出的。而这件事,在胤僖帝驾崩后的明帝元年被“不小心”地发现了,而那时,刚刚忙完国丧的胤明帝还没考虑清楚北地的税收是否应该延续僖帝作法,北人开始了连北侯都“压制”不住的暴动,明帝元年和明帝一年真是风雨飘摇,但明帝非常迅速地向北地派去了一个人,一个萧景兰从来没在南胤史书上读到过的名字,华北刃。《一国四家》中明确记载此人出自胤朝难得干预朝事的五行世家中的华家,甚至还赞道,此人年少有急智,然——萧景兰的手突然哆嗦起来,接下来的白纸黑字并没有因为那句称赞而停止残酷的记述:至北洛一年后暴毙,年仅十九岁,其后三月北侯反。书中寥寥几字感叹了一下:“故人曰早慧易夭。”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去写四家去了。萧景兰的手突然松了一下,书籍轻轻在案上磕了一下。萧景兰扭头看向外面,浓黑的夜,无法被手抹掉的黑。一个十九岁的生命就这么在漫漫历史上轻飘飘滚了过去,连一粒灰尘都带不起来,也许他本来可以扭转胤朝的命运,也许他还有满腔的才华和抱负以及一个年少绚丽的梦,来到了这,然后被埋在了滚滚红尘里,一阵烟似的化成青史里的一句话,而那是一个少年十九岁的所有。萧景兰的心突然抽痛了一下,为什么会痛呢?萧景兰不明白。水犀叹了口气:“因为你看到了命运。天时、地利、人和,多好啊,在明帝三年的这一年,他们终于等到了,哦,他们没有等到,是有人直接让他们拥有了。”萧景兰懵了。“气运,记得我说过的吗?气运是种神奇的东西,它会从低处流向高处,从安周被封到北地开始,他们就开始一点点攥住了胤朝的气运了,所以胤僖帝一朝,无国士无重器无强将,就算明帝比胤僖帝好得多,也不得不动用你们五行族的力量。”萧景兰喃喃道:“五行族——的力量?”水犀笑了:“你不知道,五行族是修道世家,修道是要靠着机缘和气运的,像你们这种历史悠久的修道世家都是自己有一定机缘和气运的,这样可以保证在一定时期中,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周期有迹可循的让你们能诞生出修为达到一定高度的修士。可是明帝这么做,是在拿你们世家的未来的修士的机缘来拽住胤朝流失的气运,难怪你们五行族已经渐渐衰落下去了。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南胤现在的国界也是当年你们五行族守下来的吧。”萧景兰默然不语。 水犀点点头:“所以啊,北洛王室是得了大机缘啊,才能将胤朝的气运生生夺过来啊,只是不知道,给他们机缘的人,他的命格能改多少东西呢?” [1]此处指卫青。 [2]有功安人曰熹。 第五十七章 入境 日子仍是照常过着,一眨眼就临近了秋分,萧景兰算了算,九月初三便是柳琳的生日,黎琅的生日好像是十月。于是她便略问了问柳琳,柳琳这日很奇怪,没有素来临近生日的兴高采烈。萧景兰很奇怪,她想了想问柳琳:“你们上课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柳琳转过头,十分平静,平静得已经不像柳琳了,她开口道:“南胤皇后崩逝了。”萧景兰一愣,“我们上课的时候老师说的。”萧景兰仔细回忆了一下南胤的皇后,南胤皇后素来不怎么出彩,毕竟国运维艰,谁也没有心思去忧心别的,萧景兰不记得任何关于这位皇后的事情,萧景兰只记得她是一个土族旁支一族的女子,剩下所有的印象就是她兢兢业业地跟在皇上身边,履行一个皇后的职责,然后生育太子后就听说身体一直不太好,除了重大活动以外,很少出现在大众面前,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皇后”,萧景兰没有什么感觉,这只不过意味着她需要服丧三月而已,而如今在稷下宫她连丧也无需服了。柳琳看看她,又转过了头,轻声道:“我不开心,景兰姐。我不开心,我在这里不开心。”萧景兰迟疑了:“你为什么不开心?想家了?”柳琳摇摇头,沮丧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儿。”萧景兰突然在一刹那感到浑身发冷,她伸手抓住柳琳,柳琳被她吓了一跳,萧景兰注视着柳琳,嘴唇颤了颤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气音:“别——”柳琳嘟起嘴,反手轻轻抓住萧景兰的手,用急不可闻的声音道:“好。” 萧景兰再次将灵力填满自己的灵府,这次,萧景兰觉出些不同。那本来充溢在灵府,在灵府里四散流动的灵力在灵府被填满后,先是静止了一会,然后开始缓缓移动起来,但又并不是无规则地移动,萧景兰惊奇地等待着。很快,移动速度越来越快,萧景兰这下看出来了,灵力像是一个漩涡,朝灵府中心旋转过去,灵府中心像是出现了一个什么东西把灵力全部都吸了进去,萧景兰隐隐感觉那里是一个灵力极其充沛的地方。在灵府中心把灵力都吸光之后,中心大亮,一片黄光,铺满了整个灵府,萧景兰感到自己腹部一阵温热,等黄光散去,萧景兰发现自己的灵府果然变得更广阔了,而中间一个小小的漩涡慢慢转悠着,散着羸弱的光芒,但萧景兰知道那里就是自己第一境所能调动的所有灵力的精华之所在。她终于入境了。但是,水犀也说她能这么快入境也是仗着墨留在她体内的血脉。提到墨,萧景兰就想到他留给自己的印记,水犀说,这是一种血印,效用和当时蛇族留给她的血佑纹作用差不多,但是,水犀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我觉得这个可能比血佑纹的牵绊更多。”萧景兰一时没听懂,什么叫牵绊。水犀解释道:“我觉得这个血印可能还有共命的作用。”萧景兰傻了,“也就是说,你和他的寿命算是从此连在一块,一旦你有生命危险,他是可以察觉到的,而且,以你现在的身体素质来看,可能还在潜移默化地把你的身体往龙族那边影响。”萧景兰想了一下,什么叫“往龙族那边影响”,头上长角,身上长着鳞片,手上还有爪子,背后面还有翅膀?水犀白了她一眼,心想:那条“龙”简直是白痴,这种法术,想用就用,真是丝毫不在乎。 但萧景兰又很快把眉毛皱了起来,她唤道:“水犀,可是不是说,望南约,禁止人类和龙类再扯上关系吗?尤其是在权力变更的时候,不是说会影响气运吗?”水犀冷笑:“不错,你既然已经和墨产生了如此羁绊,那么你日后必得亲去巨龙岛,亲身破除望南约,不然你就只能在东陆,哪日被杀害。”萧景兰大惊:“怎么会?”水犀不屑:“因为望南约是整个东陆都承认的,那么在签订那一刻起,只要在东陆就得遵守望南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整个东陆的所有因果都承认了这个条约,一旦违法,所有的因果都将把结局导向死亡,所有的因果都会为条约服务。这就是那个主持条约的人的力量,他可以对龙族随意处置,甚至用龙族的命格来赋予安周新的命格,那么整个东陆的因果也会对他作用的条约俯首称臣。”萧景兰没听懂,什么叫东陆的因果承认了,这都是什么意思啊。水犀看看萧景兰,沉默了一下,道:“不管了,反正你要是以后不去巨龙岛,你出了落瑶盆地,十之八九就死掉,不然就是极易死掉。”萧景兰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既然水犀这么说了,那就听呗。 萧景兰因为入境在外面多呆了一些时间,等她来到竹斋那边的时候,听到了争吵声。萧景兰抬头一看,只见舒紫微和柳琳正在对峙,场面充满了火药味,旁边还有不少人看着。萧景兰心中一抽,这又是怎么了? 舒紫微冷冷看着柳琳:“你打不过我的。”柳琳冷笑:“你好自信。”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对舒紫微道:“哦,我想起来了稷下宫不允许我们私自斗殴,所以你才这么自信?”舒紫微冷冷道:“你有完没完?脑瓜子不聪明也就算了,还喜欢自以为是。”柳琳怒极反笑:“哦?我是不聪明,但我好歹知道是非善恶,不像有些人礼义廉耻忘得连是非都搞不清了。”舒紫微脸色一变,柳琳忽地提高声音:“把人交出来!”旁边已经有好几个看戏的人了,其中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舒姐姐不要和这种人计较,像这种没教养的丫头,直接一个大嘴巴子抽过去。”萧景兰在楼梯底下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唰的一沉。柳琳转头看她,冷笑道:“哪来的长舌妇,我和你讲话了吗?站长街的长发女人嚼什么舌根子?”这话骂得太恶毒些,那几个姑娘瞬间火了:“你!不愧是被和龙媾和的小女子教出来的,满脑子满心肠的龙的毒液。”柳琳直接冲了过去,用手指着那女孩的鼻子:“你说谁呢?你怎么敢的啊?满嘴的臭水沟里捞出来的污秽……”舒紫微再也听不下去了,皱着眉头道:“我都说了,人不在我这,人已经走了!”萧景兰简直是不明所以,她从人群中挤过去。柳琳冷笑道:“怎么,你不是很厉害吗?那他是怎么跑的?分明是你故意放跑的。”舒紫微冷哼了一声,萧景兰感觉不妙,刚准备冲过去,舒紫微就先动了。 第五十八章 紫微 柳琳几乎只看见了一道黑色残影,但萧景兰看得很清楚,舒紫微在动身的一刹那,额间显出一个奇异的黑色图腾,而且她的动作不再像人类,而是像——妖兽。萧景兰感觉不太妙,她立即唤出阿离,同时起身跃出,阿离的傀儡之力瞬间加持,萧景兰看的无比清楚,舒紫薇从竹斋上想要跳下从柳琳身后袭击,柳琳没有看到舒紫微,但也察觉到不妙,立即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但是萧景兰不得不承认舒紫微的速度太快了,萧景兰几乎刚刚来得及挡在柳琳身后,舒紫微就已经栖身逼到了萧景兰面前。 “当!“一阵令人牙齿发酸的摩擦声响起,舒紫微向后一个翻身,停住,手还抓着地。萧景兰这才注意到舒紫微的手已经幻化出五支长且锋利的黑爪子,萧景兰从来没见过,是某种功法吗?萧景兰再仔细看看,才发现舒紫微的眼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眼角向后拉伸,瞳孔放大,变得更加漆黑,整个眼睛变得更像、更像——”狐狸的眼睛。“水犀低声道,替萧景兰说出了她一时半会没找到的词。舒紫微缓缓收起自己的爪子,眼睛也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她站直,打量萧景兰片刻。舒紫微清楚,萧景兰作为一个灵修是很难比得上自己的速度的,她皱眉看向刚刚挡下她爪子的东西——虎骨匕。舒紫微在看到虎骨匕的一刹那,心中微微一颤,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匕首,但她知道这是用兽的骨头做出来的。柳琳回身惊喜地抓住萧景兰的手。萧景兰和舒紫微都各自皱着眉。萧景兰大概猜到舒紫微是怎么回事了。通识课上讲过一种武修的修习法子,他们会抓住一些尚在幼年阶段的妖兽,将它们的兽灵炼出,和同样处于幼年阶段的人类结合,这样就可以达到血祭的效果,但又完全不同,那就是人类的修习完全是为了兽灵服务,而兽灵的种种强大却又是完全依附在人类的肉体上,而且这种结合还要看人类和兽灵的灵识契合程度,但也有一种说法,如果,有第一个武修能这么完全修习下去,那么等他死后,他的兽灵会继续与下一代结合,而且,这样一代代下去,兽灵会越来越强大,人类所能修习到的上限也就越大,但没有人知道如果兽灵强大到极点会发生什么,而且后代当中只会有一个人与兽灵的契合度最高,越契合,越有利于修炼。水犀听完心中重重一沉,她闻所未闻这种修习法子,这样炼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兽灵,而且,这种做法简直就是变相让妖兽成为人类的奴隶啊!水犀咬牙不语。 萧景兰看看舒紫微,她不太想和舒紫微抄,先问柳琳:“怎么了?”柳琳大声道:“我今天回来,就看到我们屋子里乱七八糟的,还有人用墨泼在墙上,像是要写些什么,但没来得及,”柳琳伸手一指舒紫微,“我当时离竹斋还有点距离的时候,就听到里面的打斗声了。结果,我冲进去看的时候,她就蹲在地上举着一个破瓷片,我问她人在哪,她说人跑了,我不信,她明明可以拦得住的,却故意把人放跑了,她是故意的。”萧景兰皱眉:“柳琳,就算有人来,也不一定能拦下来啊。”柳琳疯狂摇头:“不,舒紫微是拦得住的,她肯定拦得住。”柳琳嘴唇抖了抖:“因为我在屋里瞧见了符纸,被布置在你的床下,很隐秘,但是我感觉到了,是黄明彦的元气。”萧景兰心中大震,柳琳继续道:“我很了解黄明彦的刻符的特点,他的符纸一贯以技巧和多重组合取胜,这样的好处是符纸威力大大提升,但不好的地方是他的符纸气息太重,对符纸的要求太高,只要是对符纸材质敏感些的人,就能察觉,这里有符纸。”萧景兰的脸慢慢阴沉了下去,她回头看看那些围观的人,冷声道:“滚。”之前那个娇滴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哎呦,萧小姐这是把自己当谁啊,还真是敢说大话。”另一个姑娘附和道:“可不是吗?不过人家可是有龙族当后盾呢。”柳琳怒道:“闭嘴!”萧景兰一声冷笑,突然一个回身,大家还没看清,萧景兰几乎是凭空出现在她们身旁。“啊啊啊!”萧景兰一手一个,带着她们就直接把她俩摁在了地上。“萧景兰你干什么啊?啊!”两人嚷起来,但很快喊起疼来。萧景兰使了点劲捏着她们肩膀,她们果然受不了了,“木清欢、木意欢,”萧景兰用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音缓缓道:“我警告你们,不要随便嚼舌根子,”她抬眸看看这两姐妹,“不然我可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她的眼睛中几乎有一丝杀气,“我可不介意把你们貌美如花的脸给毁掉……”萧景兰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地说道,“至于,你们说的龙族嘛,”萧景兰恶劣地勾起嘴角,“不错,我就是有龙族做后盾,你们能把我怎么样?所以啊……”萧景兰大发慈悲地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对木清欢两姐妹说:“你们更要谨言慎行啊……”萧景兰一笑,转身走了,旁观的人几乎是抢着给她让路。柳琳呆呆地看着萧景兰,舒紫微则皱着眉看着萧景兰,萧景兰面不改色地走进自己的竹斋。 柳琳说的没错,屋里的确一片狼藉,尽是打斗的痕迹,案子毁坏了一个,碗也打坏了几个,更不用说惨遭毒手的纸笔。萧景兰仔细看过,慢慢道:“不止一个人?”她回头去看舒紫微:“你还是不愿意说是谁吗?”舒紫微和她对视良久,终于道:“我可以猜出来大概身份,可是——”她又带着一丝不屑和无奈转过头道:“我为什么要管呢?他们必定是奔着你来的,我何必淌这个浑水?”柳琳一阵激动,萧景兰拦下了她,一脸惊奇地问舒紫微:“你们舒氏就是这么教你们做事的吗?”舒紫微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萧景兰看出来了,轻轻笑道:“你今天大可以说一声与自己无关,明天也可以这么说一声,后天还可以这么说,那等有一天终于和自己有关的时候,谁又会和你说一声这与他无关呢?”舒紫微不作声。萧景兰跨过一片狼藉的地上,走到自己床榻的屏风外边,站立了片刻,她的灵力已经全给了阿离了,现在她没有什么灵力可以使用了,柳琳站在萧景兰身旁,担忧地看向萧景兰。萧景兰似乎是出神出了半晌,又像是思考思考了半晌。柳琳也不知道萧景兰是几个意思的时候,萧景兰突然开口道:“喊老师来,喊来的老师越多越好。” 木清欢和木意欢两姐妹哭泣着互相安慰,她们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这时,一个人突然来到她们身旁,细心安慰着她们,还送了一壶药瓶,木意欢在泪眼朦胧中看到了具九宾,顿觉更加委屈,具九宾安慰她们道:“都怪萧景兰。”然后话锋突然一转:“萧景兰如此嚣张,再加上还有龙族撑腰,只怕以后在稷下宫可就是呼风唤雨了,那时候不但我们这些和她有过过节的人会遭殃,只怕大家那些本来对我们有所心有戚戚的人也很快要屈服于萧景兰她们的淫威之下啊。”具九宾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木清欢都快咬破红唇,挣裂美目了:“她怎么敢?”木清欢看看具九宾:“具公子能说出此话,说明我们是一心的呀,那以后必定要精诚相待,合力一致。”具九宾颔首。 具九宾和木清欢两姐妹倾心交谈后,来到外面,他往身后一瞥,冷声道:“出来吧。”黄明彦沉默上前,具九宾冷冷看着他:“你太莽撞了。”黄明彦没有回应,反而问道:“你这样又是什么意思?”具九宾嫌恶地拍了拍自己身上沾着浓郁花香的地方,漠然道:“所有心怀不满的人,都是我们的利器,至于有没有用,慢慢看看就知道了。”他回头看看黄明彦,忽地笑了:“反正于我们而言,总是不亏的。” 第五十九章 流言 萧景兰把柳琳支去请老师,留下她和舒紫微对视,舒紫微看着她,扫过萧景兰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已经握在手里的虎骨匕,良久开口道:“傀儡,难怪。”萧景兰不以为忤,她从动用阿离的一刻开始就知道自己绝对已经藏不住这个秘密了,她皱起眉头,看着舒紫微。舒紫微接着道:“看你刚才那手段,我倒是很怀疑你真是南胤出来的人吗?倒更像是我们北洛出来的。”萧景兰嗤笑一声:“你是在骂我不择手段还是在骂自己不择手段?”舒紫微也笑了,干脆道:“我可不会这么干。”萧景兰笑道:“是吗?这跟你们家族传统可不一样啊。”舒紫微猛然盯住萧景兰,一字一顿道:“你知道我们家族传统是什么?”萧景兰敛了笑容,将手揣在怀里:“你明明看不起那些人,却又为何不索性与他们一刀两断,干脆利落地远离他们?又为什么甚至还替他们打掩护。”舒紫微依然不作声,萧景兰看了她一眼,仔细琢磨了一下,笑了:“哦,你不屑,无论哪种情况,你都不屑。”萧景兰伸脚把散落在地上的馒头随便往哪一踢,又问道:“你都不屑成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还要来呢?”舒紫微看了看萧景兰,终于开了口:“为了自由。”转身走了,萧景兰愣在了当场。 老师们面色沉重地转了一圈,把萧景兰和柳琳领出去了,柳琳的符道老师逐波留下来解符,老师们表示会严查此事。果然,过了三日,萧景兰就被时薇喊了过去,萧景兰一进竹斋,就发现不但时薇在里面,还有那位外司业洪建。时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极快道:“我们已经查到是符道黄一一个名叫马杜的人,他想要讨好黄明彦,所以用黄明彦的符纸布下了符阵,想要重伤你,幸好,当时舒紫微回来的比较及时,察觉到不好,这样他的符阵才没有布好。”萧景兰听着,默默盯着时薇看,时薇面不改色地讲完,然后道:“你不信?”萧景兰动都没动,只是一挑眉,意思是你说呢?时薇点点头:“确实,我们也不信,但是马杜咬死是他干的,舒紫微也只是说她没看清是谁,不过,舒紫微倒说了是三个人。可是没有证据,我们也不能随便论断。”“三个人?可是十之八九是黄明彦领的头吧,还有的人里有没有马杜恐怕也不能确定吧。”萧景兰抢道,时薇点点头:“没错,舒紫微说有两个人和她缠斗,还有一个人在旁边忙着躲避,然后有人让她不要多管闲事。”“然后她就把人放走了?”萧景兰气笑了,时薇摇头:“她就是一直纠缠下去也未必能拦住他们,他们还是有跑走的能力的。”“于是她索性就当卖了个人情?”萧景兰笑了:“好吧,就算这样可以,她不也说了是三个人吗?”时薇道:“是这样没错,可是马杜说那是他买来的重影符。”萧景兰呆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不仅笑了,还鼓起掌来:“厉害,厉害!这么高超的应付。”重影符还是柳琳告诉萧景兰的,是一种可以以自己为原型另外幻化出几个自己的一种符刻,但它也只能塑造出影子,但哪怕是影子也具有自己的招数,在乱杀局中很是有用,但是能弄出几个影子,就要看重影符的品阶了。时薇叹气道:“我们会去看好黄明彦了,好在冬至之后,就要分班了。”萧景兰一愣,还要分班啊,时薇点点头:“不过,我们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中秋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黑龙族怎么会突然找上你?”萧景兰面不改色:“可能是我拦了他们的路吧。”洪建终于转过身,平静地站在萧景兰面前,萧景兰在看向洪建的眼睛时,感到了一种可怕的威压,萧景兰咬牙。她像是立定生根,心中默念:“以本灵牵外灵,以本识通外识,以本情动外情。”,仿佛有千劲的重量压在她身上,萧景兰感觉自己渐渐地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你到底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萧景兰闷哼了一声,伸手摁住自己的心脏,艰难道:“无可奉告。”她一个踉跄,那力量竟然倏忽消失了,萧景兰喘匀气,抬头看了洪建一眼。洪建打量她一番,开口道:“你有足够的能力来应付后果吗?”萧景兰感觉自己的心脏疼的要死,洪建慢悠悠地开口:“从古至今,所有违反望南约的人和龙族下场都不太好,稷下宫可以减弱约定的伤害,但不可能庇佑住你。你知道后果吗?”萧景兰在心中暗骂:我当然不知道,要是早知道的话,我也不想扯上关系被望南约给克死啊。萧景兰缓了半天,才能站直道:“多谢司业提醒,萧景兰自己明白。”洪建点点头,提脚离开了。时薇叹口气,示意萧景兰坐下,萧景兰忍着恶心,坐在席子上,时薇也坐下,对萧景兰说:“你知道稷下宫现在有很多流言蜚语都是关于你的吧。”萧景兰忽地想起木清欢姐妹俩嘴巴里不干不净的词,犹豫地点点头,“按道理,稷下宫不会干涉这些事,我们一贯行为处事的原则,在稷下宫上学的日子,有人找麻烦,稷下宫出面,一旦不是上学的日子,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但是此事太重大了,事关龙族,稷下宫也不敢有那么大的底气说护你周全,所以,若是你现在已经做了决定,稷下宫便不会再管了。”萧景兰听明白了,连忙站起,深揖一礼,道:“景兰已经有决心了,如若事态紧急,萧景兰必定不会牵连到稷下宫。”时薇看了她一会,又叹了口气。萧景兰清楚,自己是已经没有办法从此事中脱出了。水犀明白无误地告诉她,墨既然给她留下了血印,那么萧景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和龙族脱离关系。“你必得助墨一臂之力,不然无法打破望南约,你只有死路一条。” 柳琳转动木枝给串着的鸡翻了个面,她从一旁的碗里捻起一些被晒干的不知名的树的叶子,抖落在烤鸡上,一股更加浓郁的香味悠悠地飘散出来。黎琅早就靠了过来,一边闻着,一边听萧景兰讲话。“所以,墨其实是黑龙族的?”柳琳问,“嗯。”“所以,如果你不帮他到底,你就会死?”“嗯。”柳琳凑近闻了闻烤鸡,“熟了。”她高兴地宣布道,然后对萧景兰说:“景兰姐,”萧景兰又嗯了一声,“下次,你就没有鸡吃了。”柳琳轻轻一笑。 第六十章 重九 柳琳生日那天萧景兰偷偷和黎琅一起抓了几只母鸡,大家一起烤了吃掉。柳琳睡好之后,萧景兰又溜了出去,驾轻就熟地跑到摘星楼上,林枫已经在那里了。他见萧景兰过来了,用眼神示意萧景兰看下面,萧景兰这才惊喜地发现,底下一片浓郁密林之间,星星点点的荧光闪烁,是萤火虫。萧景兰开心地望着下面,林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眼中满是喜悦,他默默不语,然后开口道:“你和龙族是什么情况?”萧景兰微微一愣,但还是看着萤火,然后叹气,问林枫:“你知道多少?”林枫一挑眉:“你不准备告诉我真相。”萧景兰一僵,“所以,你也没有告诉柳琳他们真相。”萧景兰不笑了,她盯着下面,终于以一种颓丧的语气说:“柳琳很不高兴。可是、可是……”“你无法告诉任何人真相,因为你不相信任何人。”林枫低低道,萧景兰深吸一口气:“是,我不知道我能告诉谁。”她突然抬头看向林枫,林枫心中微震,“你吗?可是我也不知道你啊。”林枫不语,两人沉默许久,林枫开口道:“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忙,请一定告诉我。”萧景兰直视林枫,两人眼睛对视,均是看到了一片火光。萧景兰点头:“好。”林枫和她依旧这么看着稷下宫的夜景,林枫开口道:“马上是重九[1]节了,你们要祭祖吗?我们老师说,重九会开放雨螣林,老师会领队带我们去雨螣林见识一下。”他以一种询问的口气对萧景兰说,萧景兰乍一听,第一反应是:“我们老师怎么没和我们说?”接着,她猛然意识到这是黄明彦绝对不会错过的大好机会,萧景兰讽刺一笑。“多谢你的提醒。”萧景兰真诚道。林枫看看她,叹口气:“可是,你还是要去。”萧景兰一挑眉,当然要去了,在稷下宫不能搞出人命,可是雨螣林可以呀,黄明彦不是这么想的吗?刚好,我也是这么想的,谁干得过谁呢?不试试? 重九去雨螣林主要是为了大家熟悉里面的一些生物,以及一些在雨林生活的小技巧,虽然洪荒东陆的妖兽基本是在深山里居住,平时也不怎么招惹人类,但是万一哪天不小心落单在深山里,这种生存小技巧还是很管用的。时薇一开始在问有谁要去的时候,萧景兰就发现木清欢和木意欢一股子阴阳怪气地就想逼萧景兰去雨螣林,萧景兰心中暗笑,一口应下了。 这种活动似乎整个稷下宫的学生都出来了,在稷下城里随处可见穿着黑色衣服的学生,但也有好几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学生——那是内院的学生。 “咦。”黎琅微微一愣,“是那个姐姐。”萧景兰颇为疑惑,顺着黎琅的视线也看过去。是一个穿着白色骑服的少女,高挑瘦削,白色的骑服更显得她弱柳扶风之姿,可是观她容貌气质又让人感觉这是终年不化的积雪上一株傲然挺立怒放的寒梅,即便有人想要怜惜她的孤弱,也会被她无所畏惧和满身寒意而震醒,这株寒梅无需任何人的垂怜,因为她知道自己一身的凌然便是为风雪而生。萧景兰从未见过真正在大雪里盛放的梅,但是周伯伯以前送过她一幅红梅怒雪图,据说在北地常有人画,萧景兰很钦佩那幅画里红梅的精神,那样决然和肆意,如今,萧景兰倒是没想到自己真能在现实上看到有若红梅的存在。若说舒紫微尚且还可以谓之清冷,那么这位姑娘便是真正的高冷,走在人群中那样漠然。 萧景兰转过头问黎琅:“你认得她?”黎琅脸微微一红,答道:“也并不算认得吧,那日景兰姐你被黑龙族围攻的时候,第一个响应了姚重的求救的便是这位姐姐了。”萧景兰“哦”了一声,又多看了她几眼,那位姐姐似乎察觉到了萧景兰的注视,转头和萧景兰对上了,用一种略微挑剔的目光扫了眼萧景兰,又很快把头转过去了,萧景兰本想和她打个招呼,却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时薇注意到了他们这边,微微笑道:“那可是内院有名的‘月辉美人’七清秋呢,”萧景兰猛然回头:“七——清秋?”时薇见萧景兰如此姿态,有点奇怪,于是问道:“怎么了?”萧景兰道:“西辉皇室不就是七姓吗?”时薇微微一愣道:“七,确是皇室,但是七也是西辉一望姓,所以并不奇怪。”“啊,是这样啊,”萧景兰点头:“我倒是不知道了。”她接着听时薇仔细说道:“她是光系元修,”萧景兰轻轻“啊”了一声,元修中最常见的就是五行金木水火土五系,然后是一些比较常见的自然系,如风系、雷系、冰系等,然后难得一见的就是光系和暗系,据说还有更稀有的空间系,当然这个不知真假。“是内司业亲自教出来的,天赋很好,马上都可以结业了,可她还是比较喜欢呆在稷下宫,不过,”时薇笑笑:“这很正常,因为熟悉稷下宫后,很多人都不想再离开这里了。”萧景兰点点头,黎琅这时突然问道:“时先生也是吗?”时薇微微一愣,转过头去看天,她以为已经愈合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她轻声说,是的。萧景兰一扯黎琅衣袖,轻轻摇摇头。她又转过头去看七清秋,果然这一路上,不少人都在盯着她看,其中有男有女,有嫉妒,有艳羡,更有欣赏。萧景兰转头,发现黎琅也在盯着她看,萧景兰好笑,打趣道:“怎么,你也很喜欢她?”黎琅的脸再次红了,环顾四周后,忙道:“不是,她、她是很美,但是、但是……”“怎么了?”萧景兰故意接着问道,“她、她太瘦了。”黎琅勇敢道,虽然他的脸更红了,萧景兰笑出了声:“你的脸好红啊,像是柳琳煮的虾。”黎琅的脸腾地像是又被刷红了一层,耳朵要冒出热气的样子,萧景兰见此,也就不再逗他了,时薇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听见萧景兰最后那句话,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她忍不住慨叹:果然还是孩子呢,那么简单的心思,一点也藏不住。 萧景兰逗完了黎琅,又去问时薇:“时先生,我们去雨螣林,主要是学什么啊?“时薇想想,笑了:“也未必一定得去学啊,去玩玩也不错。”萧景兰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可真没什么心思去学。时薇见她如此,还是道:“看情况,基本上是识别各色草木和小生物,如果遇到了大一点的生物,会有你们的学长学姐驱逐,你们在旁边看好了,老师们会护住你们的。然后会有一点自由活动的时间。”萧景兰点点头,忍不住在心底冷笑,自由活动的时间,真是好算计。 [1]即重阳节,汉代已有。 番外二 安周(一) 安周记得自己第一天见到皇宫的时候,他那时就想,皇宫好大啊、皇宫好漂亮啊,他匮乏的词语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只能一路大张着嘴巴跟在主事者的身后进去。 他的父亲是京城里的一个小官吏,他本来也就指望着能找个一官半职好混口饭吃,哪知舅舅家突然发达了,好歹能在皇上面前混个脸熟,母亲费了好大劲求了舅舅让他在皇城里给他谋了个差事,虽然不过是个小小的侍从,但进项却是不少,每日里早起晚休的,赚得也是辛苦钱。安周记得这一年自己才十六岁。 那天,他从城墙上走过,落日余晖顺着金光闪闪的皇城屋脊描着一片辉煌璀璨的边,他居高临下地在城墙上看见一个女子,穿着华服,朝陛下的寝殿而去,他依稀记得自己的同僚们说,形容一个女子长得美,可以用“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这些词,安周恍然大悟,就是这样的女子吗?他目送着那个女子离他远去,安周知道这些美如画的女子是绝对不可能成为自己的枕边人的,他也从来不敢奢望自己能和她们发生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哪怕在梦中也不行。可是在那一刻,他依然衷心地幻想自己可以知道她的名字,痴心地想从她面前走过,而她抬头冲自己笑笑。安周在那一刻莫名地感到哀伤和无能为力,他看向这皇城最雄伟的宫殿,心中第一次在除了畏惧之外,诞生出了羡慕。 舅舅家的恩宠是建立在自己的舅母家身上,可是皇上的宠爱又是那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安周做了自己人生最大的一个选择,他选择放弃自己舅舅家的支持,给另一个宠姬卖命,他赌赢了。可能不过是一个宴会上一个小小的礼物,就足以让一个女人,一个女人背后的家族遭受毁灭性打击。在那场宴会上他终于看见了皇上,那是一个儒雅的男人,却有着尊贵到了极点才能诞生的冷漠和疲倦,用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了一群人的生死。他匍匐在地上,在恐惧中颤抖,在憎恨中颤抖,在渴望中颤抖。他留了下来,升了官职,有了皇上一点点的信任,娶了一个能给自己家族带来好处的妻子,就这么混迹到了二十几岁。他可能会在以后漫长的时间接着熬着自己的一生,一点点靠近权力的中枢,寻找着一点点能够庇佑自己的所在,然后或被牵连贬斥,或者沾了光,能收获更多,或者一直这样,混迹到死。如果,如果没有胤纯帝十五年时的变故。安周只听闻好像高雄那边有叛乱,但他没有放在心上,这种事,短短几个月有时就被压制住了。可是事情越来越不妙了,他的值班时间开始变长,每天从早上到深更,都有军报急不迭地送进宫内。 西高雄大乱。 陛下已经送了十几万人去了西高雄,可是他们要么按兵不动,要么一去不回。陛下决意再送一支部队去,为了能更好的掌握军队动向,他甚至不惜让自己的亲信——一个陪陛下长大的宦者去当监军,当然陛下也派了一些侍卫去保护这位宦者,安周便在其中。安周启程时内心是恐惧的,据说西高雄的叛兵十分残忍,而且,根据流言,那里不仅只有人类——安周很害怕,他连儿子都还没抱上,到现在也只有两个女儿而已。妻子含泪告别他,只求了他一件事:活着回来。他们不能拒绝皇权,唯一能做的只有祈求上苍。 当安周到达兰屿山附近时,他终于见识到了所谓的不仅只有人类,他看到几乎可以让天地变色的龙,轻轻一个吐气,就能让人死掉。可是他们又极其美丽,各色的鳞片闪耀着不同的神祗赐予他们的礼物,带着死亡的箴言逼近他们。安周是绝望的,不会有人打赢龙的,陛下召集了那么多修士,可是龙族太强大了,他们根本不畏惧我们。 他们说龙族看上了人类的土地,于其在巨龙岛那个地方争那么个王位,不如在东陆寻一处地方。他们说人类终会臣服于龙族的统治,因为他们不可能战胜。他们请来的西高雄的向导听着他们的话,不置可否,轻声哼唱起一首歌谣。 银龙东南飞,千里不回首。 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1] 云起西山暮,龙飞东海晨。 日照金银甲,疑似落天辰。 银龙西南望,西南烟火沉。 ………………………………………… 安周听了一会,忍不住问他:“你在唱什么?”那人看了他一眼,笑笑:“《银龙东南飞》,是一首从龙族流传过来的诗,其实应该是我们人类写的。”安周“哦”了一声,想想,对他说:“很好听。”那人也笑笑,不说话。 “有龙!有龙!”突然有人大叫道,安周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大力携着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沙土把他冲倒在地,他的脑子嗡嗡作响,沙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见在跳动明亮的篝火照耀下,黑色的鳞片折射出让人着迷的柔和光芒,像黑宝石一样在黑暗中熠熠闪光,哪怕他的主人喷出一口气,让一个人惨叫着跌倒在地,肢体融化、扭曲,让周围的人痛苦惨叫。这些安周仿佛都没有听见和看见,他直直地盯着那片黑鳞,真美,他由衷地感叹道。他想自己大概要死了,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想起自己的妻子的脸,想起自己才出世没多久、自己还没有好好抱一抱的二女儿,想起自己垂垂老矣指望着自己将家族发扬光大的父母……他没有,他没有想起他们任何人,他的思绪奇异地飘回了那个他站在城墙上看见那个他只见过一面的自己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美丽女人的一天,他已经不记得那个女子长什么样了,可是他依然记得那天自己奇异的心情,他也记得那个面目模糊的女子的身后仿佛永远只垂青在世界上最尊贵的处所的广阔壮丽的落日,他竟然只记得了那天给宫殿镶上一层金黄加冕礼服的落日,从未忘记…… [1]出自李白《古风(其一)》。 番外二 安周(二) 再次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士兵说,将军决定带他们走过那条还叫作“巨龙沟”的地方,侦察一下地形,也许只是为了给军队找点事做,但这依然危险,因为从巨龙岛回来的人非死即伤。安周从未如此清醒并且平静地明白,自己必定会死在这里,默默无闻、无人在意。安周捏紧手中的刀柄,他不想死,至少不是这样死去。那个皇宫里的落日深深地映射在自己心里,成了自己最隐秘的念想。我不能死,安周告诉自己。 果不其然的,他们遭遇了龙族,但不是之前他们见过的宏大瑰丽的龙,那种龙哪怕只能给他们带来死亡,也依然是美丽的死亡。这些龙,丑陋不堪,而且还很愚钝的样子,矮小、长着两条肌肉发达但并不美观的粗腿[1],攻击他们只是为了寻找食物。他们努力击杀了这些龙,但也因此,安周和别的几个人和大部队走丢了。没有食物和充足的水源,巨龙岛里危机四伏,还有不知名的狂暴生物会时不时攻击他们,这支走失的小队士气越来越弱。 这天晚上,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勉强过夜的小山洞,安周躺在地上,却完全睡不着。他试着闭上眼,去想那个落日,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勾勒那个画面,以此来获取心底的安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感觉今夜自己的某些感官格外灵敏与清晰。于是他听到了他们的商议—— “杀了他,他身上的粮食就是我们的了。” “可是,他身上也没有多少啊。” 沉默。 有人笑了。 “你们忘记他本身也是食物了。” 沉默。 “这样……好吗?” 提出这个提议的人阴恻恻地笑了。 “什么好不好?想活命不?” 还有人道:“我们几个都是过命的兄弟,他算什么?一个啥活都不干的士官!怕啥?” 安周浑身忍不住发起抖来,但又很快停下,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奇异地变成两块,一块在大声叫嚷着害怕,害怕得要死,另一块在告诉他,你不能死,你不想死……所以,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所有人! 安周静静地坐在锅子面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一块布,这是之前他从一个被毒液杀死的士兵身上取下来的,物资匮乏,死尸身上的东西也不能浪费。他面无表情地把这块布丢进锅里,只有一点点毒液,但也已经够了。 “啊啊啊!”安周发疯了一样死命地用刀狂捅,哪怕人已经死透了,他也没有停下。他终于抽出刀,脸上被鲜血沾染了一大片,他环视山洞,尸体在山洞里七横八竖,鲜血几乎染红了狭小山洞里的每一寸土地,他扶着不断淌血的刀,难以站稳,跌跌撞撞地走到山洞口,最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突然放声大笑。 “轰隆!”天上一个霹雳,大雨倾盆而下,在闪电惨白的光亮映衬下,安周状若魔鬼。 他跌跌撞撞地爬出山洞,在雨中艰难地找路。突然,他听到在雨中有一个男声道:“啧,这儿好重的戾气,真奇怪。”他无暇去思考这人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恐惧地想到:“他会不会发现我做的好事?”安周捏紧手中的刀,那个蛊惑他的落日又出现了:“杀了他,杀了他!”安周慢慢低下身,想要靠近那个男声,可是他还没走几步,一股凭空出现的大力把他直接扯到了一边,还顺路卷走了他的刀。安周费力地爬起来,抬眼看向前方。那是一个遍体漆黑的男人,只是脸上十分诡异地带着一个雪白的面具,用墨勾勒出了五官,他腾空盘膝而坐,旁边站着一个同样一身黑衣的男人,看上去像是他的手下。雨这时已经停了,巨龙岛的天气一贯如此,雨都是一阵一阵下的。现在,天反而晴了。安周在平定下心情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畏惧。那个男人胳膊撑在膝盖上,托着自己的脸,明明是一种非常随意的姿态,可安周感觉到了一种可怕的威压,仿佛是一个神,高高在上地审视着他的灵魂,而他避无可避,在神的目光的注视下,仿佛不着寸缕、赤身裸体。他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男人低声笑了起来:“真有意思,你杀了他们所有人。”他轻飘飘地说出口,好像完全不在意安周杀了人,安周突然平静下来,一种莫名的勇气驱使他说道:“对,我杀了他们所有人。”男人抬眸看向他,在那双漆黑的像是黑夜与死亡与恐惧与世上一切令人害怕的深渊之中的事物所赋予的黑色瞳孔看向他的时候,安周渴望深切的那个落日,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而且不止如此。他看到那落日后的女人,无数美丽动人的女人;那落日后的宫殿,无数恢弘雄伟的宫殿;那落日后的王座,自己身披黄袍,从大殿最高处目睹了这帝国最壮美的落日……那个令他恐惧至深、憎恨至深、渴望至深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眼前,撕掉那层唯美梦幻的落日的笼纱,他的欲望、他的执念、他的阴暗毫无掩饰地呈现在他面前,他直面了他自己。安周惨叫一声俯倒在地,浑身颤抖,如同他第一次作为那样。 男人站了起来,微笑道:“啊,那这样就简单多了。”他蹲下,在安周身旁,如同引诱人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责一样的魔鬼低语道:“你有多渴求它?”安周停顿了,他充满恐惧地望向男人,男人微笑了,他的面具上出现一个若有若无的笑:“你有多渴求它?不要回避自己的欲望!”安周一哆嗦,“直面它,承认它的存在,承认你的渴望……”他恶作剧似的在安周耳边吹气。安周缓缓抬起身,看向男人,如同梦魇了一般,呓语道:“我想要它,我想要它实现,我已经为它杀人了,我已经为它……掏出了我的心了。”“哈哈哈哈哈!”男人站直仰天大笑,然后对跪在地上的安周说:“我可以帮你实现它。”安周还在做梦一样得看向男人。“名利、权势、威望,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安周喃喃道:“如果我想要帝位呢?”安周狠狠一抖,那个可怕的欲望、真实的欲望、阴暗的欲望终于被他宣之于口,然后安周在那一刻感觉自己仿佛可以无所不为。男人不笑了,他看着安周一会,然后勾起嘴角:“可以。” 安周猛然抬头,眼中透出可怕的光芒,像一只看到猎物眼中放出绿光的恶狼。男人接着道:“你能付出什么?”安周膝行几步,急切问道:“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男人点点头,再次蹲下道:“你的家族要永生永世地侍奉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保你家族长盛不衰。”安周拼命点头,男人笑了:“不要答应得那么快,你们每一代人都要有一个人离开世间去侍奉我,无论我提什么要求,你们都要满足我。哦,对了,以及你称不了帝,你的孙子会称帝。”安周咬牙答应了,“是吗?你确定吗?你这是在和魔鬼做交易哦,你的子孙每一代都会有人生死不如,因为你们家族的灵魂世世代代都会被契约绑缚着去侍奉我。你还要吗?”安周浑身颤抖,他知道这确实是魔鬼的交易,用灵魂去换取几世几代的荣华富贵。“好。”安周开口道。男人仰天大笑,“好的,你会的,你的家族的第三代会称帝,并且只要我在一天,你的帝国就会在一天。你会拥有从天而降的气运,来让一切如你心意,所有挡你路的人都会不得善终。”男人握住了安周的手,一股股的黑气缠绕在他们的手上。上天见证,东陆的气运从这一刻开始被彻底更改。 [1]双足飞龙,是一种低等龙,没有高等龙的智慧。 番外二 安周(三) 平东将军焦急地看着西高雄的舆图,如今兰屿郡到绿台郡已经完全沦陷,被叛军和龙族占领。而且,范围还在不断往西扩大,陛下的御笔书信也是一张一张地来,这场动荡再不平定,恐怕胤朝会因此遭受大创啊。“报!将军,东北方疑有绿龙!”平东将军狠狠一震。绿龙好斗,与那些对人类完全不屑一顾的高智慧龙族不同,绿龙视人类为可供玩耍的对象,而且他们更喜欢使用毒液,喜欢人类被毒液所侵时发出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叫。以前,绿龙还没有这么嚣张,可是随着动乱范围的扩大,有些龙族开始越来越放肆了。平东将军立即吩咐手下所有人隐蔽撤退,可这时,又有一个士兵冲了进来,满脸的惊惧:“将军、将军……我想您应该要去看看……”平东将军皱眉,率先冲了出去。 安周握着自己的刀,仰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绿龙,他们很大,鳞片闪烁着幽暗森林的绿色,角冠上扬,有着锋利的牙齿,在血盆大口中白得瘆人,黄绿色的眼仁中幽绿的眼瞳犹如鬼火一般打量着他。一条龙开口道:“瞧瞧嘞,一个人!”“嘻嘻嘻!”周围细细碎碎的龙的嘶吼声和气音传来,另一条龙看看他,突然大张嘴巴一口散发着浓郁臭味的绿色酸液冲了出来[1]。安周将刀直立于自己身前,刀刃朝外,缓缓闭上了眼。 吾乃真龙之子,吾有真龙护体。 吾乃真龙之子,吾有真龙护体。 …………………………………… 安周在心中默念,就在那绿色酸液已经逼近安周刀刃的时候,刀从刀背开始腾地燃起一团黑色火焰,也许并不是火焰,因为安周完全没有感觉到灼热,他只感到了自己满心满意的执念与欲望。火焰在绿色酸液接触到的刹那吞没了酸液,然后不断膨胀,将整个酸液吞得一丝不剩。绿龙们惊了一下,有些绿龙瞬间做出反应,开始舒展龙翼,准备释放魔法[2]。 安周猛地睁开了眼,他大喝一声,挥舞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大刀,劈向绿龙,火焰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扑向了绿龙们,他们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被瞬间吞没,火焰的猛烈连隔着几座小山的平东将军那都感受到了,黑色火焰映透了半边天,所有的人和龙都停下来沉默并且惊惧地注视着这场大火。他们中有人和龙隐约意识到一种更加强大与不可捉摸的力量加入了这场混战,并且已经在人间选好了他的代言人。 当平东将军来到安周面前时,所有人都只看到了巨大的龙的白色骸骨陈列在地上,排得整整齐齐,而安周站在他们面前,提着那把已经恢复正常的刀,低头看着那些骸骨,半晌才回头看向他们。平东将军心中一震,他看见了安周的眼睛,他很少能在任何士兵眼中看到——那里面像极了一个在上位者长久以来执掌生杀大权对于命运和生命的冷静与无谓,因为他们早已洞察了所有生灵的命运,因为他们早已掌握住了所有生灵的命运。平东将军怀疑在那一刻他看到了命运在人间的代言人,或者,他看到了命运的本身,而他有义务为命运行事。平东将军颤抖着指着安周,道:“你,从今以后就是将军了。”平东将军想,我得赶紧给陛下上书,能平定这场动乱的人终于出现了。 陛下的速度很快,直接空降了一个少师兼大将军给了安周,至少赶在了“绿杀手”来找他报仇之前。安周跪立山上,透过稀薄的云烟,看到天边极速而来的一片绿云,漫不经心地对正在匆忙念读圣旨加官旨意的宦者说:“有敌来了,您要不要先避一避?”宦者呆滞地看向已经近到可以听见龙群愤怒的嘶吼声的绿云,下一刻屁滚尿流地手脚并用地爬到一边。安周毫不在意地转身看看,略微叹了口气,低头沉思片刻,然后走到山崖边上,缓缓提脚踏出——他竟然直接凌空踏在了空中!宦者从藏身地伸出脑袋,目瞪口呆,这是连地境强者也做不到的吧!安周伸手一指天,又一指地,再指绿龙群,一股黑气逐渐汇聚,然后呼啸着卷向龙群,源源不断,越来越多的黑气将绿龙卷缚在一起。安周遥遥望着那团与绿色混在一起的黑云中开始出现各种颜色,开始不断传来龙的哀鸣之声。直到一头巨大的绿龙强行破出黑雾,一团绿光向安周打来。安周改走为跑,提着刀对着绿光就是一砍,绿光被黑雾吞得连个渣都不剩。安周砍完,下一刻就消失了,然后瞬间出现在那条突出来的最强大的也就是“绿杀手”身旁,一刀干脆利落地砍下。 “啊啊啊啊!”“绿杀手”惨叫一声,身首分离,长长的脖颈的断面喷出一股股鲜血,一头栽了下去。安周干净利落地砍完,回头看看已经溃不成军四散奔逃的绿龙残部,没有再追究下去。 接下来是那些人类叛军,安周都已经懒得管他们了,他的刀随手一挥,便已经消灭掉了七成人类,剩下的也不能让胤朝的军队闲着。现在的叛乱已经完全控制在了绿台郡到兰屿郡一线以东,龙族有些被迫撤回了巨龙岛,尽管他们的手还不死心地在东陆上伸着。他让平东将军在绿台郡到兰屿郡一线建立军防,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叛军出去,让他们只能在这东边一块狭小的地方挣扎求生。安周又嘱咐他们,可以把兰屿郡以南的军防稍微放松点,这样可以免得他们过于狗急跳墙。安周在等,等最耐不住性子的那个龙族跳出来。 [1]根据《龙与地下城》设定,绿龙身上的气味类似氯气,龙息为酸液或毒液。 [2]绿龙在战斗时偏好使用魔法。 第六十一章 香蒲 大家跋涉在雨林之中,萧景兰这才意识到当时初试时自己闯过的雨林不过是雨螣林一丁点大的地方,真正的雨螣林恐怕是绵延千里不见边际。各道的学生都混杂在一块,老师讲的内容也各不相同,往往是看到什么,自己了解什么,就各自发挥什么,而学生们也是想听哪个老师的,就听谁的。时薇领着萧景兰一个班的四个学生混在符道不知道哪个班后面慢悠悠地走着,他们顺着溪流旁边被人踩出来的小道走。时薇道:“雨螣林很大,这边一块是大家都走熟了的,所以,没有什么太大的风险,因为基本情况我们也都知道,没有很危险的妖兽。”木清欢一惊一乍道:“那还是有妖兽的意思了?”时薇淡淡地看她一眼,道:“不可能这里什么妖兽都没有,这不现实。妖兽有还是有的,不过你不去惹他们,什么事都不会有。稷下宫和这里的妖兽一起共存有百年了,不会出什么事的。”时薇停下,指点着溪流道:“雨林里的水,一般不能直接饮用,要么生火煮开,要么用一些植物可以起到净化的作用。”时薇看看四周,正好有一个学生从哪颗树上摘下了灵浆果,时薇高兴地对他道:“啊,这位同学,麻烦把你手中的琼果借我们一下。”时薇接过果子,萧景兰忍不住问道:“先生,您把它称什么?”“琼果。因为这种果子浑身都是宝,它里面的果实吃了可以补充灵力,滋润心肺,果皮还有净化水源的功能,不过我提醒你们,它只能净化普通的一些像雨林里这样的不太干净的水,净化能力不是万能的,需要净化水源的时候,把果皮捣碎混在水里,充分搅拌至果皮完全沉没到容器底端,这样就可以得到较干净的水了,不过我建议你们净化水源之前,如果水中含有大量泥沙,最好先把泥沙倒出。”时薇点点头,接着问萧景兰:“那你怎么叫它的?”“灵浆果。”萧景兰答道,“唔,也不错。毕竟这种果子只在雨林里长,别的地方基本看不到,所以大家都没有什么固定称谓,知道它的功效就好了。”时薇接着转开头看到溪流旁边泥沙淤积而成的岸边上长着一丛绿色的野草,时薇轻轻“啊”了一声,问萧景兰:“你知道那是什么吗?”萧景兰转头去看,“《诗经》中可是经常有它的影子的哦。”萧景兰过去摘了一丛:根状茎乳白色,地上茎粗壮,向上渐细,叶片条形,叶鞘抱茎,雌雄花序紧密连接[1]。萧景兰皱眉,不确定地问道:“蒹葭[2]?”黎琅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景兰姐,蒹葭是芦苇,芦苇不长这样。”萧景兰回头看看黎琅,脸上有一丝茫然,蒹葭是芦苇吗?时薇默默看着,叹口气:读书不能这么读啊。黎琅犹豫问道:“是蒲吧,我在家附近见过。”萧景兰登时想起水族的封地就是在水网密布的南卫平原上,对这些黎琅是比她清楚些。水犀打个哈欠,懒洋洋道:“你这读书,读的是死书啊。蒹葭和蒲都认不出,孔子还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3]你这样可真是辜负孔老夫子的一番教诲。”萧景兰默默给水犀翻个白眼。时薇点点头:“《国风·王风·扬之水》中道:‘扬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说的便是这个蒲,香蒲。”时薇从萧景兰手中拿过香蒲,略微晃了晃,“这个香蒲的嫩茎叶可以作为蔬菜食用。蒲还具有活血化淤、止血镇痛、通淋的功效,必要时可以嚼烂敷在伤口处。[4]”黎琅点点头,“它们一般生长在湖泊、池塘、沟渠、沼泽和河流涨退潮的淤泥中。[5]”时薇又补充了一下。 他们接着往前走,时薇看了看密不见天日的树林,又开口道:“在雨林里过夜,找的过夜的地方一定要讲究。最好建在树上,这样可以避免妖兽的袭击。在树上比地下安全,可以在晚上生一堆火,驱赶一些大型食肉妖兽。在雨林中生火一定要注薏做好防火措施,清理出防火带,使用完后及时熄灭,以免引发火灾。[6]”然后她瞅了眼萧景兰和黎琅:“尤其遇敌的时候,不要一言不合就放火烧林,还弄出爆炸这样的巨大引火源。”黎琅摸摸脑袋,萧景兰左顾右盼。但黎琅忍不住问道:“那我们之前初试的时候,也没有这样,不也挺好?”时薇叹气:“那是因为我们事先和那里的妖兽打过招呼,他们才没管你们,至于蚊虫之类的,你们活动的那块区域本来就靠近雨螣林外侧,历来学生们已经把外侧的蚊虫都驱赶的差不多了,你们是没遇上厉害的。至于火,”时薇呵呵冷笑几声:“你们烧个火,我们不知要在后面花多少心思照料着,还有人要恨不得要连林子都炸了。”萧景兰知道是在说她,背地里一吐舌头。时薇想想又补充道:“真到了雨林深处,束紧袖口,千万小心昆虫叮咬。行走时可以持木棍或手杖在前方左右拔草将虫蛇赶走,对,雨林多毒蛇、毒虫,千万别招惹他们,要是招惹了……”时薇顿了顿,“自求多福吧。另外雨林中树木高大茂密,光线不好,最好携带照明工具。”萧景兰一挑眉,时薇看见了,索性说:“你们那个初试根本不能算雨林,顶多是个丛林而已。不管怎么说,在山林之中都千万小心,毒蛇、毒虫。还有一些有毒的树木千万小心,不要在一些很大很深的洞穴里逗留,里面很有可能是一些大型妖兽的巢穴。” 时薇又讲了不少注意事项。这时,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的木意欢突然叫喊道:“不好!我的木牌不见了!”木牌是稷下宫学生必须随身携带证明身份的东西,丢了可十分不好办。萧景兰静静看着她,一挑眉。时薇皱眉,斟酌着道:“你需要别人陪你一起回去找吗?”木意欢作出一副泫然若泣的样子:“真的吗,先生?可以请人来帮我吗?”时薇四处看看,木意欢的姐姐木清欢不知道什么时候早跑到符道那边听课了,时薇皱着眉看回来,叫黎琅去不太好,如此好像只有……时薇断然道:“我陪你去吧。”木意欢微微一愣,还没有所表示,萧景兰突然开口道:“我陪木意欢去吧。”她抬眸,那双亮闪闪烧着火的眼睛看向时薇,“帮助同窗,本来也是我该干的。”时薇看看萧景兰,没有说话,她了解萧景兰,萧景兰此事是已经有了决断了。木意欢默默看着她,神色晦涩难明,她并没有计划成功的喜悦,相反,她看着萧景兰那张淡然的脸感到胸口一阵烦闷,她知道什么,怎么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可是她想不了多少了,因为萧景兰转向她,挑眉道:“木意欢同学,我帮你吧,走吧。”木意欢又盯了她一会,这才转开视线,走了。萧景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勾起嘴角,跟了上去。 [1]摘自百度香蒲有关内容。 [2]来自《诗经·蒹葭》,指芦苇。 [3]出自《论语·阳货》,意思是诗可以激发情志,可以观察社会,可以交往朋友,可以怨刺不平.近可以侍奉父母,远可以侍奉君王,还可以知道不少鸟兽草木的名称。 [4]此处均为百度。 [5]百度。 [6]来自百度,有所更改。 第六十二章 红铃 具九宾抱胸而立,他隔几步身旁站着一个黑衣人,腰间系着青色的腰带,那人突然开口道:“具九宾,你找的人行不行?不要白白浪费我们兄弟的时间。”具九宾忙道:“请师兄相信我,绝对是没有问题的。”这时一个东西突然从他们前方滚落下来,具九宾一喜,看看他称为师兄的人道:“应该就是那个臭婊子了。”师兄一挑眉,懒洋洋道:“是吗?就是她了?”具九宾一僵,他再仔细看了一会,那个人好像被人捆住了,脸朝着地上,一动不动。具九宾暗道不妙,连忙过去,把那人翻了个身,呆住了,回头看看四周埋伏的人,喃喃道:“不是她,是我们的人。”黄明彦冲了过来,盯着如死人一般的木意欢,他愤恨地一踢木意欢身边的地,扬起一片泥沙,大叫道:“废物、废物!”那个师兄叹口气:“三堂弟淡定点,怎么还是这么副脾气?” 萧景兰含着匿气符,隐在树后,她意识到这次黄明彦是下了血本了,总共五六个人,居然有两个玄境修士。萧景兰在心中“啧”了一声,这次不能和他们杠了,还是先走为妙吧。萧景兰之前和木意欢走在一起,两个人之间气氛尴尬极了,萧景兰隐隐猜到木意欢怕是和黄明彦有什么交易,她和木清欢倒是愿意给黄明彦做事。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假模假样地找着木牌,直到她们走到另一条溪流旁边,木意欢终于忍不住,她刚捏着一张符纸想贴萧景兰身上,就感觉自己身后一凉,完全动不了了,柳琳从她身后转了出来,丢给萧景兰一根绳子,两个人一起把木意欢绑了起来。萧景兰看着木意欢,用一种审讯的姿态问她:“说吧,他们是怎么算计的?”木意欢轻轻一笑:“我不知道。”她用一种近乎挑衅的态度问萧景兰:“你能把我怎么样?有本身用刑啊。”“你……”柳琳一皱眉,萧景兰制止住她,饶有兴趣地靠近木意欢,打量她片刻,忽地笑了:“要不我们试试?”木意欢还没意识到:“试什么?”萧景兰就把手放在她额头上,凝神聚气,生生把自己的灵识撞进了木意欢的识海,木意欢张嘴要叫,柳琳吓了一跳,立刻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团她还没动过的空白符纸,一股脑塞进木意欢嘴巴里,木意欢只能呜呜咽咽地喊着,瞳孔巨缩,目光渐渐呆滞,等萧景兰的手离开后,木意欢直接晕了过去。萧景兰也没好到哪里去,手一松,整个人几乎脱力了一样,往后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才稳住。萧景兰蹲下来,深呼吸几次,好容易脑袋不晕了。她刚才强行进行了通灵,强行进入木意欢的识海读取记忆,当然她自己是做不到的,但是水犀可以,萧景兰将自己的灵力借给水犀,由水犀操纵灵力迅速读取记忆,然后水犀再将这些记忆传递给萧景兰,用水犀的话说,萧景兰对灵力的控制和灵识的强度远远没有达到可以强行进入一个灵修的识海里读取记忆的程度,也就只能靠水犀帮她了。木意欢知道的是她需要在某一个地方将萧景兰击晕或者直接推下去,黄明彦带了几个人在一个河流旁边的空地上等着给萧景兰好看,但是带的人是谁,木意欢并不清楚。萧景兰沉吟片刻,柳琳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萧景兰犹豫了一会,把有埋伏的事告诉了柳琳,柳琳一听让萧景兰赶紧离开这里,萧景兰摇摇头,让柳琳去找黎琅或者老师都可以,她打算在这里侦察一番。柳琳皱眉看了萧景兰一会,从乾坤袋里又摸出好几张匿气符让萧景兰带着,萧景兰接过来点点头,柳琳这才转身走了。萧景兰低头看看已经昏死过去的木意欢,决意把她丢在黄明彦埋伏的地方,顺路看看黄明彦这次又作了什么妖,萧景兰冷笑了一声。 萧景兰回头看了眼他们,打算悄悄地走掉,她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一声极其清脆的铃声,萧景兰感觉自己脚踝上一痛,她忙低头一看,自己的脚踝抵着一根白线,可是自己的脚踝却慢慢渗出血来,那根白线也慢慢变出红色出来。萧景兰又顺着这根线看去,只见这线绑在大树上,又在尾端挂着个红铜色的小铃铛。萧景兰静止不动,又抬头观望,只见自己再走几步脖颈处便又有了根白绳。萧景兰又四处看看,好家伙,这边四面八方树底下都有白绳,简直是没有一条路好让她出去,那自己刚才又是怎么进来的? “果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是不是,这位……萧姑娘?”萧景兰咽了口口水,强装镇定地回头看去,是那个和具九宾对话的学生,长得倒是人模狗样,一身正气。他缓缓和具九宾走来。萧景兰嗓子略微有点嘶哑:“是你们布下的局?”“确实,”那人颇为随意地掸了掸身上的灰,“他们把这个计划告诉我时,我忍不住多问了一点你的事迹,于是猜测刚才那位姑娘必然忽悠不了你,但是你也一定会来,以你那个朋友柳琳的水平,大概可以估计出她的匿气符的范围,也就大概可以知道你能在哪块埋伏了。”萧景兰抿嘴不语,又看看四周,开口问道:“这是什么阵?”“红铃阵,你可以考虑回去查查资料或者下去问问。”师兄微微一笑。“堂兄不用和她废话。”黄明彦一脸仇视地看着萧景兰。 萧景兰慢慢退了回去,她是绝无可能冲出去了,可是自己单挑他们也不知道能撑多长时间。萧景兰从怀里掏出虎骨匕握在手里,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自己的通灵术可以勉强应付。有风刃!萧景兰就地一滚,然后她又感觉到了一股灼热,她还没细细体悟到是什么,迎面一片火光扑了过来,萧景兰往旁边一避,那火光竟然在她脑后又诡异地转回,一把把萧景兰击飞在地上。萧景兰这才意识到这是火鞭,她呕出一口血,火鞭毫不留情地在她背后灼出伤口,疼的要命。萧景兰的虎骨匕也飞出了手,黄明彦率先捡了起来,“哦,这是什么兽骨做的很不错嘛!”黄明彦咧嘴恶劣地笑了,“你……”萧景兰大怒,话音却被一阵咳嗽遮盖,她低头又咳出一口血,她到这时,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了恐慌。她抬头四顾,感觉眼前一阵模糊,萧景兰闭眼,努力将他们的污言秽语屏蔽,她深吸一口气,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枚符纹塞进嘴里,自己的六感终于恢复了一点,她将灵识放出,祈祷这附近能有什么人路过。她隐约感到黄明彦走了近来,手里把玩着自己的虎骨匕,脸上露出玩味邪恶的笑容。她努力不去管自己身前的事,将通灵范围放到最大。 萧景兰瞳孔骤缩,转向左边,喊道:“柳琳救我!”大家皆是一惊,已经有人立刻攀上树,火鞭席卷,一个黑衣人极速从树上飞舞下来。萧景兰一愣,居然是舒紫微,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多一个人总比自己一个人被他们欺辱要好。萧景兰故作大喜状:“舒紫微你来的真及时!是柳琳通知你的吧,等会是不是老师们也会来啊?”舒紫微扭头看她,脸上露出点气急败坏的神色。舒紫微当然知道萧景兰想干什么,她是要把自己也拉下水,舒紫微咬住嘴唇,心中暗骂。具九宾皱眉道:“舒紫微?”他们武道的人大多以男生为主,女生极少,可是舒紫微却是极其怪异的一个,她从不与任何人交往过密,连对老师也是淡淡的,虽然老师很喜欢她,毕竟他们武道黄一班,除了一个因为建不成班而过来蹭课的剑修林枫外,能排在自己后面的便是这位舒紫微了。而且当年初试的时候,也是他在雨螣林里遇到了女扮男装的舒紫微,那时她刚刚干掉一只小型攻击性妖兽,于是自己就提议一起行动的。舒紫微无论是在和他合作期间,还是后来基本上没有交往的同窗期间,她一贯都是对什么都冷冰冰的态度,具九宾倒更倾向于她纯粹是路过的,可是啊,路过又怎么样呢?要么加入,要么做一个永远不会泄露秘密的“人”——死人! 第六十三章 惊蟒 具九宾微微一笑,问舒紫微:“舒姑娘你来得挺巧,不如与我们一起?”具九宾头微微朝舒紫微一侧。萧景兰捏紧拳头,但她知道舒紫微是不会愿意答应具九宾的,她那么洁身自好的人,怎么会愿意让自己的手染上血?但她还是勉力仰头对舒紫微说:“你觉得你能永远依靠逃避作出选择吗?你看,你还是要作出选择,你的坚持不可能不让你不付出代价。”舒紫微忽地狠狠一震,萧景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或者这话是水犀想说的,因此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像极了一个谶言[1]。舒紫微冲具九宾点点头,道:“不必。”然后在火鞭抽过来的瞬间没影了,萧景兰撑起身,轻轻笑了,低声道:“阿离。”那个师兄猛一回身甩出一张符纸贴在黄明彦身上。“刺啦——”舒紫微那长长的黑色指甲在突然出现在黄明彦身前的护盾上划过,跳起几点光影。具九宾握紧刀,萧景兰终于动了,她跃过小溪,掠过舒紫微身旁,舒紫微立即后撤,对上了站在小溪边的那个人,火盾瞬间燃起,在小溪的一边有一个沉水塘,被一团水草还有别的一些什么遮蔽着,而那个火修之前就站在那附近,但还是保有一段距离。师兄手指一屈一弹,一个符刻借着具九宾送出的刀风,直打萧景兰后背,舒紫微看见了,可是她来不及提醒萧景兰。萧景兰知道后背有东西过来了,可是她依然拼了命拿出煊熹,“铮——”一团红光燃去沉水塘,塘边水草瞬间爆燃。萧景兰也就只来得及拨了煊熹一下,符刻打在她背后,带着可怕的力道,饶是萧景兰有阿离附身,也因着先前就有的伤,直接扑倒在地,而那符刻在触到萧景兰后背的瞬间,腾地幻化出乳白色的绳索牢牢捆绑住萧景兰,萧景兰就地滚了几圈,痛呼一声,又呕出几口血。 师兄暗骂:“不好。”从什么地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那个沉水塘后面传来“轰”地一声,一条五彩斑斓顶着大红色头冠的巨蟒从水草遮蔽的地方爬了出来。“哦,见鬼。”使火鞭的人喃喃骂了一句。“算了,撤吧。”师兄叹口气,“反正我们的计划一开始差不多也就是这样。”黄明彦赌气般的又掏出一个符刻想要丢到萧景兰身上,被师兄拉住了,“算了,别招惹到了烈红蟒,这些蟒蛇的毒液可不是好玩的。”黄明彦最后愤愤看了萧景兰一眼,将她的虎骨匕收进自己袖子里,跟在自己师兄后面,又道:“她身上有傀儡……”“保命是最重要的。”师兄皱眉。具九宾和使火鞭的还有那个和舒紫微对战的那个都小心翼翼地从巨蟒面前退下,然后他们毫无阻拦地从红铃阵里退了出来。舒紫微低下身,她修炼的功法可以让她在此时不会首先被察觉,可是她也轻易出不了这里啊,那个什么红铃阵几乎是把她和萧景兰全都困死在了这里,也不知道萧景兰喊得柳琳什么时候能到。舒紫微想到这,忍不住又去看了萧景兰一眼,萧景兰狼狈极了,头发散乱得粘在脸上,嘴边淌着血。她离蟒蛇太近了,舒紫微暗暗骂道,自己就不应该因为好奇跟过来。 烈红蟒看上去非常生气,朝空中嘶吼着,溅出的毒液落在水边的野草上,不过片刻,野草就开始腐烂枯萎,空中散发着一股可怕的潮湿阴冷的腐败臭味。萧景兰被捆着,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烈红蟒闪着怒火的黄色巨眼朝自己滑来,阿离可以遮住她身上的气息,但是烈火蟒也不瞎啊。萧景兰哀叹道:“水犀,水犀?你有什么办法吗?”水犀也很急迫,“没有啊,这蟒蛇很奇怪,她看上去没有什么灵智,我不好和她沟通啊。”萧景兰默然不语,默默转过头不去看烈红蟒,她悲哀地想到:“我死定了。”萧景兰很难过,她想到了柳琳,想到了林枫,还有那个自己一直坚定要超越过去的萧玥,她闭上眼,眼里蓄着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不停地往外流。 舒紫微叹口气,咬牙站起,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小球,用力摇晃丢到烈红蟒附近。小球一股股地往外冒出一团烟,顺着烟还带出了一股奇异的香味,之所以奇异的因为这香味乍闻起来极香,可是多闻一会,便觉得这香味变成了腐烂的臭味,浓烈得令人想吐。烈红蟒迟疑了,开始转换自己的方向,趁着这个时机,舒紫微瞬间跑到了萧景兰身旁,把萧景兰连拽带拉地扛了起来。烈红蟒嘶吼一声,一团令人窒息的携着恶臭的毒雾朝舒紫微喷来,舒紫微瞬间移动,勉强避开了那落在地上烧出一团乌黑的毒雾。烈红蟒开始不断喷毒雾,舒紫微扛着萧景兰速度难免慢了下来,只能堪堪避开,尽管如此,她的腰带还是被污染了一小片,被舒紫微立即舍弃。 萧景兰勉强抬起头,看到了自己的琴,喃喃道:“我的琴……”舒紫微听见她的声音,百忙之中抽空看了眼那架琴,谁知就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烈红蟒愤怒地从琴上碾过,发出耳酸的“咯吱”一声,拖曳出一团恶心的毒液。“嘶!”突然烈红蟒痛苦地大吼一声,舒紫微怀疑如果给烈红蟒一个人形,它现在怕是能跳起来。反正烈红蟒极其不正常的扭动着,舒紫微这才注意到,那架琴竟然悄没声地变了色儿,原本绀青色,大红横纹的琴变成了可怖的焦黑色,竟像是怒气冲冲地模样,然后倏地从琴里腾出了一只模模糊糊的一只长得颇像鹤的、只有一只脚的、似乎是红色的大鸟。烈红蟒开始和这只鸟僵持起来,舒紫微猜测那可能是给琴灵,萧景兰的琴这么厉害的吗?可是如今,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赶紧撤出他们争斗的圈子,放下萧景兰,长呼一口气,凝神聚气,萧景兰努力歪头看过去。只见舒紫微的额头中央那个黑色的图腾变得愈发明显,几乎烧了起来,然后纹路开始向外扩展,从只是眉心的一点到几乎遍布整个额头。萧景兰仔细看了半晌,她又累又疼,现在几乎是撑着自己不要晕过去,以她这种情况着实什么也没看出来,水犀叹气,告诉她:“是狐狸。”萧景兰慢慢眨了眨眼睛。舒紫微额头的图腾在遍布到整个额头之后,舒紫微缓缓唤道:“影狐。”然后她的脚下以她为中心向外瞬间延伸出了她额头上同样的图腾,然后从图腾里缓缓站起一只仿佛裹在一团黑雾里,让人看得隐隐绰绰的黑紫色的大狐狸,是狐狸吗?萧景兰朦朦胧胧地想,它的腿比狐狸要更长更细,脖子上裹着一团又浓又厚的黑雾,比舒紫微还高。水犀恍然大悟:“原来是影狐啊。” 舒紫微将萧景兰扛起放在影狐上,萧景兰感觉触感怪怪的,不是毛茸茸的感觉而是像一股不断流动的细碎的烟尘汇聚而成的。从萧景兰这个视角还能看到和烈红蟒缠斗在一起的煊熹,萧景兰脑子猛地清醒了一刹那:“我的琴!”舒紫微道:“没时间了,逃命要紧!”她对萧景兰吼道:“闭眼!快闭眼!”萧景兰还没反应过来,舒紫微极其不耐烦地用自己的手紧紧捂住萧景兰的眼睛,然后自己身体前倾,在心中默默祷祝:“先祖之灵啊,影狐之佑啊,请保佑我穿过红铃阵吧!”影狐回头蹭了蹭她的头,然后自己迈步从走到跑,凌空一跃,在最高处身上黑雾瞬间膨胀裹住全身,然后只留下一小团渐渐消失的黑雾,她们居然就这样消失不见了。萧景兰最后只听见烈红蟒的怒吼声。 [1]读作:chèn yán。意思是巫师或方士等以谶术制作的一种隐语或预言。 第六十四章 生天[1] 萧景兰好像听见了漫长的风声在寂静无人之地寂寥地响着,在那一瞬她好像有一种错觉,自己仿佛跳脱出了这具身体和这个时空,到了一个难以言状的空间,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自己再无关系,好在这个错觉只有一瞬,她就感觉到自己重新回到躯壳之中,然后有光透了进来,萧景兰眨眨眼,眼前越来越清楚。有人在她面前蹲下来了,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犹豫地问道:“萧景兰?”萧景兰一哆嗦,是林枫。她立刻想要爬起来,“嗷。”她忍不住喊了声,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绳索还没有消失,萧景兰咬牙,勉力想要翻个身。林枫越过她,看看舒紫微面前的七清秋,七清秋对他点点头。林枫立即摁住萧景兰,对她道:“你同伴没事,只是晕倒了。”萧景兰这才不说话,她仰头看着头顶只有一点点阳光透过的枝叶遮蔽的上方,然后将身体蜷了起来。在逃出生天之后,在险象环生之后,在死里逃生之后,萧景兰心中对于死亡的恐惧终于渐渐散去,随之掌控她全身全心的则是充盈在她五脏六腑,流动到四肢全身的仇恨——她仇恨地想起水犀和她讲的关于望南约对所有东陆人的可怕约束,和违背之后的必然结局。哦,什么所有因果必然作用的结果,我才不会死呢,想让我死?我就先让你们死!我管你是什么人,还是一个见了鬼的契约!黄明彦!具九宾!去死吧,我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萧景兰猛然睁大眼睛,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对林枫说:“柳琳,拦住柳琳,”她几乎是恳求地:“不能让她到那边去!”林枫看着她,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放在萧景兰肩膀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然后他下定决心站起来,对身边围着的几个白衣服的学生一抱拳:“林枫恳请诸位照看一下她们。”四周人连忙点头,林枫得到承诺后,转身走掉。萧景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或者她一直注视着林枫的背影,直到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晕了过去。 “这太过分了!”时薇气急败坏,“我在稷下宫任教这些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劣的事件!”“我们找不到什么证据吗?这是已经威胁学生生命的行为了!”“可是,现萧景兰也没好到哪里去吧,对一个学生强行进行摄识,这也算违反校规!”“……”“嘘!”医师不高兴地提醒他们,“他们需要休息,哪怕外司业您也在这,也不能影响他们的休息。”老师们终于安静下来。洪建叹了一口气:“大家都散了吧,醒了就通知时薇,时薇你记得给你那个被摄识的学生治疗一下,然后看萧景兰和舒紫微的情况,决定什么时候通知我。”老师们发出轻微的嘟囔和喃喃声,渐渐走出了医斋。时薇叹口气,担忧地看了眼医斋里面——虽然有屏风在,她什么也不能看到。她刚走出医斋,就看见柳琳、黎琅,甚至连林枫也皱着眉站在外面。时薇又叹了口气,对他们道:“不行,还是不行,她们需要休息。” 萧景兰隐隐听到了外面似乎有一阵细微的纷扰,她想要仔细追寻,可是那声音又很快没了,她想挣扎一下,可是自己的眼皮沉得厉害,她的眼球在眼皮底下转了转,她又沉入了无意识的黑暗之中。 等到她终于清醒过来时,舒紫微已经坐在旁边的榻上吃起了医师端过来的饭菜,萧景兰目不转睛地盯着,终于察觉到了饮食的魅力。医师也注意到了萧景兰的目光,她让舒紫微自己小心捧着饭碗,自己起身来到萧景兰榻前,忍不住道:“我这医斋还真是头次遇上了一个一学期来了这么多次的常客,干脆我以后给你留一个专属床榻,你把你常用的东西在这也备一套。”萧景兰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主意挺不错的,这样至少不会浪费时间,于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医师无语地看着她,给她敲了个栗子,萧景兰有点懵。医师捏捏她手脚,“感觉得到疼吗?”萧景兰点头,医师又问:“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全身酸痛?”萧景兰继续点头,医师又说:“你深吸一口气,说:‘啊——’”“啊——咳咳。”萧景兰感觉胸口一闷,气不大喘得过来,嗓子也发不出什么声,只能用气音说话。医师叹口气:“正常,你后背受了重击,胸口有淤血,我得让你排掉,然后再慢慢修补。不过,你的症状比我想象得要轻,看样子受重击时,有什么东西替你挡了一下,可是后背灼伤还挺严重的。”萧景兰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不是衣服,是裹的布带,密实得像是衣服。医师把一个温在水盆里的药壶小心提出来,倒了满满一碗,然后又从萧景兰看不到的地方摸了一个小玉壶出来,萧景兰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灵浆果提纯出来的,因为她之前为了让阿离的灵力供应充足,也就是这么把灵浆果的汁液浓缩熬制之后,把阿离浸泡在里面,就可以不用自己的灵力也能使用阿离了。医师把玉壶里粘稠的灵液一边搅拌一边倒进了碗里,萧景兰一看就知道这灵液熬得极其精纯,比自己的不知耗了多少心血在里面。医师倒完后,让萧景兰喝下,还叮嘱她:“有点苦,小心点。”萧景兰尝了一口就被惊到了,倒不是苦不苦的问题,灵液浓熬后的粘稠带了一点点的清甜,混合了苦、辛、甘,一股脑的冲进口腔里,折磨着萧景兰的味觉。萧景兰的脸扭曲了一下,舒紫微愉快地捕捉到了,轻轻笑出了声,萧景兰惊讶地看了过去,她还会笑啊。 在饱受折磨的灌药日程之后,萧景兰终于可以开始正常的饮食了,但是萧景兰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被这个惨无人道的药搞得失去了味觉了。这日,正好医斋里医师不在,萧景兰问旁边榻上翻书的舒紫微道:“我们最后是怎么逃出来的?”舒紫微顿了一下,道:“我召唤了兽灵,兽灵把我们带出去了。”萧景兰惊讶极了:“兽灵还可以这么用吗?”舒紫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合上书道:“你应该知道我修炼的武道兽灵就是影狐吧,影狐真正的能力是可以借助影子的力量。也就是说,如果我修炼得当的话,我可以拥有影子般的速度,可以隐匿在任何物体的影子里,以及,像影狐一样,借助影子进行瞬移。”萧景兰惊叹了一声,又问道:“那你可以幻化出的指甲是模仿影狐的形态吗?”舒紫微点点头,萧景兰若有所思:“那你们整个家族都是祭拜影狐的吧,那你为什么要来稷下宫呢?在家族里,不是能获得更好的资源吗?”舒紫微沉默了,她的眼睛移向屏风,又透过屏风落到了不知何处的山河。她终于开口道:“为了……自由……为了能够不被过早定下一生的命运。”她转向萧景兰,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我的家人,希望我去做太子妃。”萧景兰呆滞了一会,这才想起舒氏作为北洛四大家族之一,和皇室联姻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萧景兰看着舒紫微,不知道怎么说话,最后想了想,开口道:“没事,至少你是幸运的。”舒紫微一挑眉,“因为你好歹知道这样的人生是你不想要的,至少,你现在作出了选择。”舒紫微舒展眉毛,但还是淡淡道:“是吗?知道便是幸福吗?也说不定是不幸呢。”萧景兰哑口无言,只好去看天花板。半晌,舒紫微突然问萧景兰:“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萧景兰也一挑眉:“和你一样?”舒紫微皱眉:“认真的?”萧景兰笑了一下:“也算为了自由吧。可是,我想……可能还因为我很想击败一个人吧,我很讨厌一个人吧。”舒紫微无语:“我以为你会最讨厌黄明彦他们。”“啊,那看来我的名单上又多了几个人呢。”萧景兰轻轻道。 [1]出自逃出生天。 第六十五章 入微 萧景兰仰头半晌,忽然又问:“你怎么会在那?”舒紫微平静道:“我本来一个人走着,看到你和木清欢走到了另一边,觉得甚是奇怪,就忍不住跟了过去,跟到了林子里,结果倒是和你一起被红铃阵给困住了。”萧景兰点点头,忍不住问道:“你知道红铃阵到底是个什么阵法吗?”舒紫微晃了晃手里的书,“我这几日刚好在查,算是知道了个大概。红铃阵以铃铛为符刻,在铃铛上刻上符文,若要这个阵法更加厉害,还得在铃铛下再系上符纸,然后依照符阵的一些特殊阵法摆,便可以困住人。铃铛之间会自动形成那种可以轻易割破人的皮肤的丝线,但是如果有布阵者书写的系铃人符纸在身,就会完全不受红铃阵影响。”“系铃人符纸?”萧景兰询问,“应该是一种布阵人书写的特殊符纸吧。”舒紫微猜测。萧景兰眯起眼:“这种阵法应该挺高阶吧。”舒紫微舒出一口气,道:“不错,至少是四阶起步。”萧景兰讶然,是那个师兄布的吗?好厉害的手法。 “你的通灵有多厉害?已经可以摄识了吗?”舒紫微问道,萧景兰懒懒道:“摄识要靠运气的,不过感知方圆五里内有什么东西倒是够了。”舒紫微面色凝重:“可是你连我都已经感知到了。”影狐赋予舒紫微的第一个技能就是:“影匿”,只要舒紫微呆在影子里,舒紫微就可以将自己与影子主人的气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所以舒紫微被萧景兰发现的时候,实在是太震惊了。萧景兰沉思了起来,她当时真的只是单纯地感知到了那里有一个人,她也没想到舒紫微居然有这样的技能。水犀突然轻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萧景兰不明所以,水犀解释道:“你在生死关头被生生逼进了入微境。”萧景兰微微一怔,她借的那本通灵术中详细描述过,对通灵领悟的境界可以划分为四大境,依次是:大观、入微、无相、天地。萧景兰一直觉得这个描述很奇怪,什么叫对通灵的领悟。水犀微微一笑道:“对通灵的领悟决定了你的通灵选择了与什么通灵。大部分的人类一辈子也就执着于入微,偶有人能触碰到无相,至于天地,能达到这一步的已经可以与天地同寿了。”萧景兰好奇问道:“无相是什么?”水犀沉吟片刻:“太复杂了,这不是你能听明白的,必然是悟出来的。”萧景兰点点头:“那入微有什么不同吗?”“入微、入微,意思便是你可以体悟多细微的事物,大观不过仅是感知,入微却有辨析之意在里了,那点影狐的技俩在极致入微的面前又怎能隐藏?”可是水犀又感叹道:“可是多少人,觉得通灵到了入微这一步也就够了?”萧景兰忍不住问道:“那天地就是极致了吗?”水犀迟疑了一下,回答道:“不是,据说,天地之上还有更加虚无缥缈之境,称之为灵界。”萧景兰很是惊讶:“灵界?那是什么样的?”“灵界不是真实存在的一个地方,而是指超乎真实之上的灵动之界,据说那里可观古往今来有灵之物的种种前因后果。”萧景兰长大了嘴巴,舒紫微看她发了半天呆,皱眉伸手在她面前晃晃:“喂,你怎么了?”萧景兰回过神:“啊,没什么,我刚才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应该是我修为进益了不少,所以可以发现你。”舒紫微咂咂嘴,不说话了。 萧景兰最后问水犀:“那你去到过灵界吗?”水犀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萧景兰耐心地等着,反正她现在除了躺着别的事也干不了,终于水犀开口了:“好像去过。”萧景兰不奇怪:“感觉怎样?”水犀又沉默了,她皱着眉,应该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而后道:“玄妙无比,醍醐灌顶,”她又想了想,又补了个词:“难以言说。” 等萧景兰终于能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十月了,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使用灵力,看看入微境有多么不同凡响。萧景兰在尝试第一次时就察觉到了那些丰富的细节几乎是争着朝自己涌来,她也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自己可以感知到舒紫微了,因为她能隐藏的仅仅是气息,而入微能让萧景兰感知到的不知是气息的差别,还有灵力的流动、光线的折射、细小芥子的碰撞……萧景兰忍不住感慨,这真是方寸之间,细致入微啊。 然而,萧景兰还没来得及高兴多长时间,她就再一次的见到了外司业——带着一大堆老师,面色凝重地坐在自己面前。洪建开口道:“我们严肃地审视了此次事件,根据舒紫微的指认以及各方证词,现整理了一点材料在这,但是我们还需要你的补充。”萧景兰接过那一小卷的纸,展开来仔细阅读。萧景兰的手忽地抖了一下,心慢慢沉下去,舒紫微当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只看到了黄明彦和具九宾,那个师兄尽管被找到了,是符道玄二班的黄明涵,也是黄氏的人。黄明涵咬死称自己是为了把那个妖兽困住,顺路检测一下自己符阵的威力,但怕有人误入,所以首先是特地选在了一个较为偏僻的地方,其次又给了自己堂弟黄明彦几张系铃人符纸,因为他之前和自己说要去学习符阵。但黄明彦是的确摘不掉责任,但令萧景兰愤怒的是具九宾仅仅作为帮凶不负主要责任,而黄明彦也仅仅是留校察看,萧景兰的手略微用了点力,差点没把纸撕碎。上面写的几乎差不多是事实了,萧景兰当然还有补充,但她只是问出了一个问题:“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开除的对吧。”洪建沉默了一下,稷下宫不是惹不起黄氏,只是当时黄明涵敏锐地提出了一个问题,雨螣林不在稷下宫的范围里面,而且一般来讲,如果学生在雨螣林遭受意外的话,稷下宫是没有责任的。“而且,如果一定要追究起来的话,萧景兰强行摄识,我没记错的话,是可以与故意伤害等同的吧。那萧景兰应该受什么惩罚呢?况且,她明明已经知道那边算是老师不轻易让学生去的有妖兽出没的地区,但她还是去了。”黄明涵当时挑眉看着洪建,笑了:“她就是这样的人,就算提前知道,也会往那里冲,谁拦得住她呢?最后又能怪谁呢?”洪建不语。纸在空中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萧景兰轻声道:“我明白了,您有您的难处。”她冲洪建笑笑:“我没什么要补充的了。”她拿过笔爽快地签下名,起身朝在场的老师鞠躬退下。 洪建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当时冷眼看着黄明彦,看着他自以为是的、虚伪得要命的笑容,看了半天,才终于开口道:“对,萧景兰的确是那种人,所以我想提醒你,你固然开掉了罪,可是萧景兰并没有死,你想想萧景兰是哪种人,她还活着,”洪建心情愉悦地看着黄明涵的笑容僵硬了,“你就不担心以后吗?”洪建心绪平静地想:难怪,黄明涵始终进不了内院,内院确实不要这种人。 第六十六章 十月 等萧景兰恢复正常作息的时候,黎琅的生辰已经过掉了,说是过掉了,其实约等于没过,因为萧景兰的事,柳琳几乎都快急死了,当得知黄明彦居然没有被开除的时候,柳琳只能用愤恨来形容了,难得的连脏话都骂了出来。黎琅倒是很淡定,他只是奇怪地问萧景兰:“景兰姐你不想让他们付出代价吗?”萧景兰微微冷笑:“想啊,可是以他们的程度最多也就是被赶出去。”可我要让他们付出生不如死的代价呢。萧景兰想起洪建私下找她谈话的事情,洪建对她说:“你是想把他们留在稷下宫,自己亲自动手解决吗?”萧景兰不语,洪建点点头:“也可以,既然你下了决心就要做到,我会把他们留在稷下宫的,如果你真能在这里解决,他们家族那边的事我们会帮你解决。”萧景兰闻言抬眸,在看见洪建那平静的眼神后,郑重拜谢。 萧景兰找到黎琅的时候,黎琅靠在栏杆上,手里捧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萧景兰犹豫了一下,颇为有点不好意思地开了口:“你的生辰,就这么算了吗?”黎琅淡然笑道:“没关系,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景兰姐,你真的没事吗?”萧景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好奇地看向黎琅手上的书:“你在看什么书?”黎琅给她看了眼,笑道:“是《逍遥游》,我从书斋里借的,很有意思。我之前还和柳琳讲过里面的故事。”萧景兰沉默不语,然后她轻声问道:“柳琳喜欢吗?”黎琅的笑容忽地僵硬了一下,然后他尝试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但最终还是以落寞为结,“我不知道,我感觉她好像没有认真听,我本来怕她因为景兰姐的事太过忧心,所以想给她读几篇,让她放松一下。”黎琅低声说,萧景兰沉默地看着她,终于勉强安慰他道:“没关系的,柳琳……只是最近心情不太好罢了,你也知道最近事情颇为有点糟心嘛。”黎琅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景兰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萧景兰沉吟片刻,问道:“你和林枫、姚重是在一个竹斋里,是吗?”黎琅点头,恍然大悟:“景兰姐,你需要我们帮忙?”萧景兰叹气道:“我的琴还在雨螣林里。”“唔,姚重我能帮你去说,但是林枫哥恐怕要你去找一找,因为他最近几乎都不怎么回竹斋了,你去练武场找找他吧。” 萧景兰没有直接冲到练武场找人,而是先去询问了时薇,时薇一听林枫的名字就明白了。“你恐怕得在白衣服堆里找他嘞。”时薇打趣她道,萧景兰茫然:“白衣服?不是内院弟子的服饰吗?”时薇叹口气:“内院弟子的选拔要到了,林枫不知道是去旁观还是直接参加。”萧景兰更懵了:“内院选拔还可以旁观吗?”时薇笑了:“能去旁观就说明他已经有六成资格进内院了,剩下的四成就看他造化了。”萧景兰“哦”了一声,点点头,谢过时薇的指点。时薇看着萧景兰的背影,慢慢皱起眉。她之前得知林枫可以去旁观的时候,有点吃惊,但也还好,因为甫一入学就有观摩资格的人稷下宫以前也有几个。但时薇还是好奇地问洪建,萧景兰是否有这个资格。洪建当时没有吭声,但是这次黄明彦的事件一出,洪建和萧景兰谈完后,就直接放出话,如果萧景兰真有那个本事能自己亲手应付黄明彦,她可以直接跳过观摩参加选拔。过了选拔就是八成了,时薇叹气。 时薇所言不错,萧景兰的确是在内院一片白衣服中找到林枫的,林枫正在和一名内院弟子试炼。萧景兰对剑道的了解也仅仅局限于书本上的记载,但她依然感觉得出林枫对于剑的领悟优于那名内院弟子,哪怕他的修为比不上那位内院弟子。萧景兰心中微有触动,她想起水犀和她讲的通灵的境界,便是如此吗?场上两人比试颇为怪异,仅仅是两剑对峙,二人双目紧闭,呼吸悠长,可是对于进入了入微境的萧景兰来说,却有更大的奥妙。林枫的呼吸几乎与剑同步,在某些时刻,萧景兰甚至觉得他和剑已经不分彼此了。水犀叹道:“此人真是剑道奇才也。”旁边的内院学子也都屏声静气,看他们对峙。终于良久,那个内院学子长叹一口气,惋惜道:“我没法在剑意上更胜你一筹啊。”周围的人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走上前向林枫喝彩,也有人开始鼓掌,萧景兰静静看着,由衷地为林枫献上掌声。突然之间,萧景兰猛然回头,一脸警觉地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七清秋没想到萧景兰的反应如此迅敏,轻轻笑了声:“哟,这不是林枫的朋友吗?听说你是从黄明涵那红铃阵里逃脱出来的?蛮不错的嘛。”萧景兰这次算是极其近距离地接触了这位“月辉美人”,她就恍然察觉,光说这美人是高冷的是不对的,她身上不仅有红梅的傲人,也有红梅盛放时的妩媚与娇俏啊。萧景兰张张嘴,不知回些什么好,七清秋微微一笑,转身对林枫招呼道:“林枫!你朋友来找你了。”林枫费力看过来,见是萧景兰微微一愣,默默走过来,问道:“你怎么来了?”萧景兰张张嘴,又感觉到一阵难为情,她思量片刻,不管了,豁出去了。“呃,我想请你帮个忙,我之前在雨螣林的时候,把我的琴给弄掉了,我打算回去拿回来,可是吧,那个地方……呃……就,比较危险……嗯……”林枫懂了,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萧景兰心里松了一口气,于是又笑道:“你剑道修行的很厉害啊。”林枫也微微一笑:“你看了?”这时,七清秋在旁边突然开口:“去雨螣林?”她惊奇地侧头瞅了萧景兰一眼,“你要回那个有烈红蟒的地方?”萧景兰哑语,“呃。”“哇呜,你是真不知道烈红蟒有多厉害啊。还是觉得自己上次运气太好?”萧景兰不知说什么,这时,林枫突然开口:“那师姐可否愿意帮我们掌着眼?”七清秋犹豫了一下,她看看林枫,又瞅了瞅一旁的萧景兰,最后叹气:“好吧,我陪你们走一趟,可是,说好了,一切得听我指挥!” 第六十七章 寻琴 萧景兰也没有想到自己能拉这么多人一起来,柳琳、黎琅、林枫、姚重、七清秋,连舒紫微也跟了过来。萧景兰后来还问了林枫,他对于舒紫微的印象,林枫答道,她天赋很好,只是性格太过清高,未免让人喜欢不起来。所以,那日舒紫微大概也是不想和自己班上的人走得太近,才会跟着萧景兰差点把命搭上。 舒紫微对于那片林子的记忆明显比萧景兰要深,他们走到林子附近,那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七清秋拦住他们,自己上前,右臂平伸,手微微旋转,绕出一团白光,随着光芒散去,七清秋手中出现一个法器,是一柄不知什么材质做的如月照霜面般有着璀璨银光的法杖,尾部莲花合抱,头部如微微张开的花苞吐出中间的花蕊——一个银色的刻着花纹的圆环,花纹极其繁复,但给人一种肃穆沉静的感觉。萧景兰和柳琳、舒紫微、黎琅这些没见过的人,都忍不住注目良久,柳琳还低语道:“哇,好漂亮。”七清秋嗤笑了一声:“小姑娘,法器可不是要着漂亮用的。”柳琳悄悄一吐舌头。七清秋快速转动法器,将其横放身前,凝重道:“月照。”从那法杖的圆环那凝结出一团柔和但极其光明的白光,然后旋转迅速四散开来。林子里顿时是有无数光点出现,像是漂浮的萤火虫,但又很快消失。七清秋接过一点残留的光点,轻轻捻了一下,光点旋即消散。七清秋道:“没有问题,看样子红铃阵已经被他们撤下来了,”她轻笑一声:“动作还真是快啊。”然后她转向柳琳:“你带的匿气符有吗?给我们都来一张。”柳琳依言分发掉她早已准备好的匿气符。七清秋道:“这边的雨螣林基本上没有什么大型妖兽,唯一有的只有你们上次遇上的那种烈红蛇。雨螣林里的妖兽灵智都很高,唯有这烈红蛇很奇怪,可以称得上是灵智未开,但十分狡诈,而且他们的毒性惊人的可怕,好在平时也不怎么出来活动,只是呆在自己固定的休憩地。所以很早之前,稷下宫就已经留有这附近的地图,专门标注了有烈红蛇的地方,所以,”七清秋回头看向萧景兰和舒紫微,展颜一笑:“但凡在稷下宫呆过一年的学生,都是有这边的地图的,知道哪里有烈红蛇。”萧景兰咬牙道:“所以,他们是故意引我过来的。”七清秋轻轻一笑,这时,舒紫微从旁边走过来:“他们把一些痕迹清除掉了。”柳琳这时开口道:“我当时要回去找老师的时候,木清欢突然找过来,说她妹妹木意欢人不见了,说一定是我和萧景兰搞得鬼,和我纠缠了好一会。”萧景兰冷冷道:“她是故意的,木意欢既然已经和黄明彦他们共事了,她这个姐姐不可能不知道,而且看样子,她不但知情,而且还是共犯。”七清秋玩味地回头看了萧景兰一眼,眼中微微带些媚气,笑道:“诶,我就很好奇。萧景兰,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看你不顺眼,欲除之而后快呢?”萧景兰冷笑:“我怎么知道?不过,他们的速度很快啊。”她皱眉,林枫道:“我去找柳琳的时候,现场好几个人围在那里,时先生也在。”柳琳一震:“是了,当时我好容易摆脱她,找到时薇,才说了没几句,先是林枫哥来了,然后她又……”柳琳猛地住口。大家看过去,萧景兰头皮一阵发麻:“她抱着木意欢出现了?”柳琳小心道:“没错。她还哭得一脸……呃。”黎琅补充道:“梨花带雨的。”柳琳瞪了他一眼,黎琅立刻不说话了。舒紫微若有所思:“所以他们才知道得那么快,立即过来布置了一番。”大家这时都不吭声了。就在沉默之时,姚重的声音远远传来,“那是你的琴?”萧景兰一看,他竟然都已经站到了当时自己被打倒的那片草丛附近了,姚重皱眉:“你的琴到底是什么材质的?”萧景兰连忙从讨论的人当中抽身出来,走到姚重身旁,仔细观看。她的琴居然还在!萧景兰心中一阵欢喜,她刚要抬脚过去,却感到了一丝近乎腐烂的恶臭。萧景兰停下,她已经是入微的感知了,她仔细探寻一番就得到了结果:有毒。她能感到这附近浓重的烈红蛇的气息覆满在了草丛上。姚重面色凝重道:“那条蛇在这里进行了激烈的打斗,它很生气……”姚重叹气:“这里的植物几乎全部都枯死了……萧景兰你的琴不是木制的吧。”萧景兰没回答,她现在心里火冒三丈。她站在这里,想起自己在这里受的奇耻大辱,她就想咬碎白牙,把黄明彦他们扒皮抽筋。姚重侧脸看看萧景兰,嗤笑了一声,拍拍萧景兰的肩:“要算账,以后慢慢算去,你要不先考虑一下怎么把你的琴给弄出来。”萧景兰定定神,煊熹身上有着大片大片的毒液,但煊熹毕竟是毕方骨所制,这点毒液完全不能损害它,可是那毒液在煊熹身上黏成一块,着实让萧景兰不知怎么把它带过来。再看看它身旁,全是大片大片的枯死的野草。萧景兰为难了,这时大家都过来了,看清这情况,都沉默了。七清秋首先排除,她一个光系元修确实无能为力,黎琅也不行,他没有这种技能,姚重的草完全靠近不得这么厉害的毒。萧景兰悄悄问了问阿离,阿离说,她的确可以把毒液隔绝,但这也意味着毒液对萧景兰的伤害会转移到她身上,她不确定自己的材质能扛下来。萧景兰果断放弃,她看向林枫,林枫也明显是在沉思,萧景兰转向柳琳,柳琳盯着煊熹看了一会,从乾坤袋里掏了一会,掏出几张符纸,“水龙。”柳琳轻轻念道,手将符纸呈扇状打开对准煊熹。符纸亮起,柳琳松手,符纸自己悬浮在空中,慢慢旋转,然后从符纸上脱离而出一股清水,在符纸围成的圆圈中央汇聚成一股水喷涌向煊熹。柳琳伸出一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水流的方向。从煊熹身上流下一些乌黑恶臭的东西。柳琳深吸一口气,手指尖旋转,水流也跟着旋转,竟然勉力将煊熹卷起,但柳琳的脸也变得越发苍白。萧景兰知道这样子对柳琳的灵力消耗是巨大的,她果断掏出一张符纸贴在柳琳背后,柳琳朝萧景兰勉强一笑。就在柳琳分神的瞬间,煊熹抖了一抖,竟然就这么要掉下去了。这时,寒光一闪,一柄利剑直直停在煊熹下方,勉力稳住了它。柳琳立即跟上,再次操控水流将煊熹托举过来,但是大家都看得出来水流已经明显得变缓了,这时林枫的七星龙渊剑长鸣一声,不知从什么角度冲了过去,煊熹被顶出了水流之中,落在了外面干净的地上。萧景兰忙跑过去,跪坐地上,将手小心地悬在煊熹上方,她舒出一口气,心中暗暗庆幸。但是上面还有一些毒液残留,萧景兰叹口气,问水犀怎么办,水犀教她用石头擦除,最好有燃火符就燃起来。萧景兰依言仔细擦拭着,还不忘感谢同来的几位。七清秋朝萧景兰点点头,道:“弄好了快走,希望刚才没有吵到烈红蛇。”萧景兰也点点头。 在萧景兰用自己的灵力扫了一遍煊熹,确定没有毒液残余的时候,煊熹早已聒噪地进入识海和水犀埋怨起那臭不可闻的烈红蛇。萧景兰笑问它:“你不怕它吗?”煊熹哼了一声,昂头,沉声道:“不过是一个连灵魂也没有的皮囊罢了。”水犀脸色一沉,萧景兰笑了,就在萧景兰刚和煊熹调侃几句的时候,她又感知到了那股恶臭。几乎是在同时,七清秋再次竖起她的法杖,咬牙道:“所有人注意。” 第六十八章 忠告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恶心的小虫子从萧景兰的脊椎尾部爬上一样,带给萧景兰一阵战栗和恶寒。七清秋压着他们的阵脚,缓慢向后退。萧景兰俯身抱起煊熹,然后缓缓站立起来,面向烈红蟒。烈红蟒慢悠悠地游着,黄色的蛇瞳像是在审视着这次猎物的多寡,然后它看到了萧景兰怀里的煊熹,它开始愤怒地抽动着,不断发出“嘶嘶”声,吐着蛇芯,弓起身来。七清秋一马当先,大吼道:“月辉!”耀眼的白光从法器顶端亮起,烈红蛇明显颇为惧怕这种光亮,嘶吼着往旁边扭动自己的身躯。七清秋飞速往后退,左手手腕一绕捏了个手诀,右手举起法杖,她念念有词地念了一通什么,旋即之前耀眼的白光迅速铺散开来像是形成了实体的环状物,迫使烈红蟒暂时滞留在环状物内,七清秋又接着回身与林枫一起殿后,催促他们快撤,其实不需要她的催促,大家都已经开始拼命跑了。七清秋舒了一口气,料想自己的术法应该足够支撑他们跑到安全地带,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萧景兰居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七清秋看了萧景兰一会,果断转身走了。林枫也不明所以,这时萧景兰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头放在自己的嘴巴前面,示意林枫噤声,林枫不作声了,只是伸出一只手拍拍萧景兰的肩膀,便也撤下去了。萧景兰当然没有送死的打算,可是水犀叫她留意烈红蟒,水犀说她怀疑这些烈红蟒可能是被人驱赶到此处的,萧景兰也不知道水犀是如何判断出来的,不过既然水犀这么说了,那便听着吧。她回头看了眼大家,他们都已经撤到较远的地方了,柳琳见萧景兰还留在那,当场就急了,黎琅和姚重一起摁住她,才把她拦了下来,舒紫微站在那高高地若有所思地从上面望着萧景兰,萧景兰冲她笑笑,舒紫微一抿嘴,但还是勉强点点头。萧景兰的心放了下来,重新盯住烈红蟒,烈红蟒巨大的黄色蛇瞳也转向了萧景兰,蛇瞳诡异地转了一圈,水犀低声道:“它要攻击了。”话音刚落,烈红蟒开始疯狂地喷出一团又一团的毒雾,把七清秋留下的环状物灼出一片片的缺口,那片光环一样的东西也渐渐失去了夺目的光彩。烈红蟒曲起身,昂起头,张开血盆大口,直奔萧景兰。萧景兰瞳孔骤然放大,她在刹那用灵力飞速扫过烈红蟒上半身,在毒雾即将沾到她身上时,舒紫微裹起一团黑雾把萧景兰卷走了。萧景兰和舒紫微狼狈地滚在草地上,黎琅和柳琳立即把她们扶起,大家接着就要往外跑,萧景兰却扒掉了柳琳拉着她的手,转向七清秋道:“我们可以杀了它。”七清秋一愣,萧景兰接着道:“我刚才感知到了它的下颌上有非常隐秘的伤口,但很深,一旦捅进去它必死无疑。”七清秋转身看看刚刚丢失了自己的攻击对象,正在暴躁地向这边移动的烈红蟒,她一把抓住萧景兰的领子:“萧景兰,也许你的方法的确可行,可是你有本身应对它的毒液从而能够近身攻击它吗?我现在的职责是把你们全部安全带出去,而不是和你玩猎杀游戏,你玩不起,你和你朋友玩不起!萧景兰,告诉我,你真的认真考虑过这些你带来的同伴吗?你可以玩命,但你不能带着别人一起玩命,你没有那么大的脸面。”七清秋在那一瞬间冷若冰霜,像是北地的冰棱扎得人心肺都疼。她放下萧景兰,强硬下令道:“我们撤。”萧景兰一声不吭,跟在七清秋身后走了。 时薇看着面前的七清秋,叹口气:“我倒是不知道你对她意见这么大。”七清秋哼了一声:“我对她没什么好意见大的,只是这是她迟早应该知道的道理吧。”七清秋抬眸看看时薇:“听说整个外院都知道萧景兰了,她才来几个月呢,都出多少事了?况且,在外院老师们心中,刨掉林枫,萧景兰是更有希望进内院的那个吧。她要是真想进内院,这点事理不能不知啊。”时薇叹口气:“我知道了,我会慢慢教她的。”七清秋叹道:“只怕有些事即便时先生教了,她也学不会吧。”时薇明显不赞成她的论调:“七姑娘偏颇了吧,慢慢教慢慢学,总是教得会、学得会的。”七清秋不置可否,只是道:“哦,行吧,那我这就告辞了,叨扰时先生良久了。” 时薇看着案上没动静的茶杯,轻轻叹息,她重新又沏了茶来,摆好茶具。萧景兰叩门求见,时薇头也不抬道:“请进吧。”萧景兰朝时薇恭敬施一礼:“时先生,您找我?”时薇抬头再次仔细审视萧景兰,她到底不得不面对萧景兰最大的问题,萧景兰这个人说聪慧是聪慧,可是太过执拗,若只是局限在坚持,尚可称道,但时薇暗暗揣测萧景兰的父母对萧景兰要么是疏于管教,要么是父母不能尽教养之力,以致于萧景兰不愿信、不想信他人,只信自己,不但只信自己,而且但凡自己认准的事物,自己想要的东西,拼上命,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得到。时薇暗暗叹口气,温声开口道:“坐下吧,来喝点茶。”萧景兰坐在时薇面前,乖巧地从一旁食盒里检出橘皮、葱等放在茶杯里捣碎,然后才从茶壶里倒出茶水来[1]。时薇默默看着,见萧景兰喝下了第一口便微笑道:“我看你喝茶方法像是别人专门指教过的。”萧景兰微微一愣,道:“是,却是受过教导。”时薇点头,她这才问起正事,萧景兰的寻琴之旅怎么样,萧景兰简单阐述一下,时薇看着她,沉声问道:“你想杀烈红蟒?”萧景兰咬牙点头:“是。”时薇起身,从她另一张办公的案上抽出一张纸,萧景兰认得,是自己第一次写时薇通识课的作业的纸。时薇盯着那张纸看了会,对萧景兰道:“我记得我那日让你们写为何修道,你给的答案是庇佑,详细阐述便是想庇佑自己在乎的人。现在还是如此吗?”萧景兰不知道时薇为什么要谈这个,但她还是点头,时薇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要杀烈红蟒?”萧景兰不理解:“它威胁到我了,它对我们都是威胁!”时薇看着她:“烈红蟒,没有。烈红蟒在稷下宫附近存在了几百年了,它们从来没有故意攻击过哪一个学生,你可以为了自保伤它,但你为什么一定要跑过去想要置它于死地?萧景兰,你修道是为了庇佑,可是庇佑不是杀戮。”“可是斩草除根是必须。”“斩草除根不是必须!我在通识课和你们讲的,你一点也没听进去吗?‘以德报德,以直报怨。‘[2]斩草除根是害怕,不斩草除根是勇气,也是仁慈。萧景兰啊,不要让你的世界只困囿于仇怨之中,不要让你的眼睛只盯在仇怨之上,有些仇怨应该报,可是你不应该让仇怨蒙蔽了你的眼睛、你的心以及,你的人生。你修道选择了庇佑,就怀着善意去庇佑,而不是恶意去攻击。”萧景兰无话可说,她看着时薇关切的表情,犹豫了一会问:“这是时先生的谏言吗?”时薇道:“是忠告,是一个花了半辈子功夫抹除仇恨、愤怒等等诸多偏激给我的灵魂留下的痕迹的人的忠告。” [1]汉代喝茶方法。 [2]出自《论语·宪问》 第六十九章 听谣 萧景兰支着脑袋坐在竹斋内部朝对面岩壁一边窗台上,她们竹斋朝对面岩壁的窗户是公用的,因为正好可以让最充足的光照进屋里的大桌案上,后来被萧景兰改造了一番,方便坐在窗边看风景,当然在萧景兰后来数次的改造下,这个窗台越来越适合萧景兰一些非常随意、慵懒的姿势,甚至直接在窗台上睡觉也是勉勉强强可以了。萧景兰一只腿翘在窗台上,还有只腿虚悬在空中,穿着随意,骑服半敞,腰带也束得歪歪斜斜的,还拖了截外衣在大腿上摇晃,披头散发。她心神不宁地把视线从窗外移向屋内,伸手从额头一路撸到后脑勺,萧景兰仰头叹了口气。她终于下定决心,扭头问正在屋里看书的舒紫微:“舒紫微,我问你个事,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柳琳现在有课,屋里只有萧景兰和舒紫微两个,之前两人在屋里时都是互相看得碍眼,索性互相当作空气,现在经过这么多事后,两人倒是和睦相处起来。舒紫微停下手中翻阅的书,侧脸看看萧景兰,她平静问:“你真的想从我这听到回答吗?”“啊,是的,你就放大胆说吧。”舒紫微果断道:“好,要我说,你有时候聪慧异常,有时候又愚钝异常。说得再过分点,叫不知进退。”萧景兰哑口无言,“当然,我猜你们家族一贯悠闲平淡,所以有些东西你看不太清,看清了有时候又不敏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上佳。”萧景兰感到好笑:“那你就很清楚了?”舒紫微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反而问道:“你们五行世家都是嫡长继承吧。”萧景兰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事实上五行族的传承是有一点复杂的,但她也没有必要与舒紫微讲清,况且她自己也说不清。于是,萧景兰只是道:“怎么?你们北洛四大家不是?”舒紫微摇摇头:“不是。当年四大家与安氏共事前,我们就已经是北地的大姓了,家族支系繁多。嫡系自有祖业继承,何必去谋这刀尖上舔着血的事,只有那些旁支出身又年少气盛的族人为了自己的一番天地,也为了‘名利’二字,敢靠着一腔热血,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为北侯做事。所以,后来四大家的传承从不看出身,只看能力。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抢。”萧景兰这才想起自己借的那本《一国四家》中好像提过四大家无论嫡庶都个个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所以北洛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强盛异常,倒也可能是因为如此啊。萧景兰暗自慨叹,又问道:“那你呢?你不去抢吗?”舒紫微没有说话,她轻轻伸手拂掉刚刚掉落在书本上的灰尘,叹气道:“我不想要什么,也不愿抢什么,可是有些东西是我的,那我得把它们守好。” 他们这次的课难得换到了地面上的朝歌楼,这也是萧景兰他们之前上通识课、通典课的地方。楼前有一副对联:“朝闻道,夕可死。”应该是改自“朝闻道,夕死可矣。”[1]他们上到了三楼,之前从未来过的楼层的最里面的屋子。屋子不大,但屋子四周的墙壁的几个角都贴了或是直接刻在了上面一些符纸和符纹,整间屋子延续了稷下宫一贯的风格:端庄、肃穆。萧景兰匆匆扫了一眼,感觉和之前的摆设没什么区别,时薇坐在屋子的中间一点,这倒是与以往不一样,但更不一样的是,时薇的面前摆着一张琴。时薇等他们全部入座,萧景兰和黎琅靠在一起,至于木意欢和木清欢……她们基本上对萧景兰和黎琅一直是要么视作看不见,要么就露出一副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的表情,所以离他们也是夸张的远。萧景兰不屑地一撇嘴,看木意欢这样子,仿佛恢复得不错。时薇不会没有注意到屋里可以流淌一条银河的僵持,但她应该是装作没有注意,面不改色地上她的课。时薇道:“最近,我们会进行一些特别的课堂活动。”她伸手轻轻拂过身前的琴,微微一笑:“我想请大家听一支琴曲。不是考验之类的,是帮助大家增强灵识,舒缓识海的,大家只需放松就好。”时薇讲完便双手抚琴,开始了弹奏。 萧景兰才听了一段,就立即认出了,这是《流水谣》,是南胤民间的歌谣,舒缓流畅,带着南胤流水特有的活泼与温柔,从人的耳边淙淙流过。“放松——”时薇轻声念叨着:“敞开你们的心扉。让自己的灵识和识海无保留地被流水所温润……”萧景兰感到熟悉,但还远远没熟悉到能让她毫无顾虑地把识海开放,她能感到流水在不断地从自己的识海边上流过去,带着温和的灵力想要平定抚慰她的识海。萧景兰在尝试打开,可她就是打不开,有什么阻止了她,有什么令她迟缓迟疑。时薇突然开口:“萧景兰,放松……放松,想一些快乐的,轻松的……打开你自己,敞开自己……”萧景兰暗自念叨:我在努力敞开自己啊。可是她就是有什么放不下的,让她敞开不了。时薇一节课到底没能让萧景兰彻底敞开自己,时薇叹口气:“萧景兰,你需要放松,需要……”时薇用了一个意义奇异的词:“宽容你自己。”萧景兰也很无奈地点头,她晚了一点走,落在后面好和时薇讲话:“时先生,这是南胤的民谣吧。”时薇笑了:“是《流水谣》,你听出来了。”萧景兰“嗯”了一声,又问:“时先生是南胤人吗?对这首歌很熟悉的样子?”时薇笑笑:“不是……我算是和一个南胤人比较熟吧,他教了我这首歌。”时薇看样子不是很想接着谈下去的样子,于是她再次叮嘱萧景兰道:“放松,萧景兰,你必须学会让自己放松。不过,萧景兰,你虽说是主修通灵,但你有没有想过,把通灵和你的琴结合在一起?”萧景兰一愣,这她竟然从来都没有想过,“我想这样的话,也许你的通灵的威力会更强大一些?”萧景兰大喜,连忙谢过时薇。 晚上通识课,他们终于结束了儒家的孔子、孟子、《大学》、《中庸》,时薇正在对儒家进最后的总结,并且要求他们每人回去交一卷纸写明自己认为儒家思想最重要的以及最基础的是什么。 萧景兰敲了敲旁边黎琅的桌子,努嘴问他:“你是怎么做到敞开自己的?”黎琅告诉她:“就听,别的什么都不干。”“就听?”“嗯。”好吧,萧景兰叹了口气。 [1]出自《论语·里仁》 第七十章 雁信 柳琳把纸团起来看准萧景兰丢了过去,萧景兰看了眼柳琳,又看了眼时薇,打开了纸团,上面写着:“他们说你有傀儡,不少人盯上了。”萧景兰伸手抵住额头,啊真的是。萧景兰轻轻回头看了一眼,有几个人把头低了下去。 时薇在最后的时候说道:“大雪之后是考核,各科的理论考核,实战的话等通知,应该也快了。实战考核会以一对一的形式进行。冬至会放三天假,然后是分班,分班之后就是长假了,应该在腊八之前。然后二月初一是新学期开始的日子,大家都要在这天之前到校。另外从今天开始,新手们可以使用信鸽了。好了,就这么多事情,下课吧。”大家都很激动,但萧景兰无暇顾及,她给柳琳使了个眼色,自己匆忙去与时薇搭话,“呃,时先生?你知道我有一个傀儡吧。”她略微提高声音,好让一些从她们身边走过的学生听清,时薇抬眸看了眼路过的学生,答道:“对,我知道,怎么了吗?”“呃,她有一点坏了,您知道有老师可以看一下吗?”时薇微微一笑:“哦,我们不怎么说傀儡‘坏’了,不过,它们的确时不时地需要维护一下。你很幸运,因为稷下宫里是有傀儡师的,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萧景兰惊住了:“真的傀儡师吗?哦,我可以直接把傀儡留给您,您帮我联系可以吗?毕竟您也知道最近是多事之秋。”萧景兰恳求道,时薇笑着摇摇头:“好吧,没问题。”萧景兰唤出阿离,时薇颇为惊奇地接过来端详了一番:“哇,这看起来还是很高级的傀儡啊。是你父母送给你的吗?”“呃,算是吧。”萧景兰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干涩,时薇注意到了这一点,放下阿离,看着她。萧景兰的舌头数了一圈牙齿个数,用像是从喉头那发出的闷闷的声音道:“准确点,是他们留给我的。”时薇顿时就明白了,她轻声道:“哦,我明白了。”她看看萧景兰,云淡风轻道:“我父母也是。”她收起傀儡,然后若有所思:“所以,他们是你的执念,是你永远无法敞开的心扉。”萧景兰跪坐在那,她在那一瞬仿佛被抽离到了一片竹林之中,琴声飘渺不可闻,雨声清脆不忍听……她倏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依然跪坐在时薇面前,她眨眨眼睛,一滴泪轻轻下滑,迅速从脸上滑落。她呆了半晌,于是终于答道:“是的。”时薇叹口气,问道:“你的六惧魇术到第几惧了?”萧景兰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这个,怔仲道:“第二惧。”时薇点头:“我猜其中一惧是流离,对吧?”萧景兰点点头。 时薇叹息:“他们是执念之源,噩魇之源,也是力量之源。你的力量根植在你的执念中,又因着你的执念深重,而使你的力量深不可测。可你为何会是因灵入道呢?上天给了你大好天赋,却又也给了你难以放下的执念来限制你的境界。我在担心,萧景兰,我很担心。足够的天赋,足够的努力,同样足够的执念,可以变成同样足够的欲望。如果上天垂青你,你将会创造还是毁灭?如果上天不垂青你,你又将会创造还是毁灭?” “她到底想说什么?”萧景兰出来后问水犀。时薇刚刚和自己说,她不会再要求敞开心扉了。水犀沉默片刻,冷淡道:“她觉得你执念深重其实极其不适合通灵。”“为什么?”萧景兰很惊讶,“因为通灵的极致就是要求放下,无我才能通天地。”萧景兰猛地一顿:“那我……”我的执念……敞开自己……不,不……“你放不下。”水犀言明骇要地替萧景兰总结道:“你不会放下的。”“你这么肯定?”“你老师也很肯定。因为我们都看到了你的力量,驱动你的力量,支持你的力量,你的信仰,你的信念,你的坚守……全部来自于你的执念。不过,你的老师能看得这么透彻,倒是我没有料想到的,是个妙人。”“那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她不是说了吗?”“上天垂青?”萧景兰不可思议,“上天垂青不垂青的,有了不就行了?”水犀说得漫不经心的,可萧景兰却从中听出了一身寒意。 柳琳和黎琅等了好半天,萧景兰本来以为自己给柳琳一个眼神她就自己先走了,没想到他们还是留下来等自己。柳琳等得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很高兴的样子。她见到萧景兰就扑过去欢呼:“他们让我们用信鸽了!”害得萧景兰一个踉跄,萧景兰笑了:“哦,柳琳,小心点,信鸽怎么了?”柳琳环着萧景兰的脖子,激动地解释道:“我们可以给家里寄信了!”萧景兰一僵:“啊,是的。”柳琳兴高采烈地从萧景兰身上下来,掰着手指头道:“哦,我要给外婆、舅舅、父亲、母亲,还有我大哥、二哥写信,你得帮我给我娘写。”柳琳翘着手指头对萧景兰说:“哦,还有我舅舅!”黎琅这时候在旁边插嘴道:“族长会看出来的,他之前两年里每次都看出来了,每次看出来都会给我布置额外的写字作业。”萧景兰咧嘴笑了:“哦,难怪你字写得比柳琳好看。”柳琳气呼呼地嘟起嘴瞪了眼萧景兰,萧景兰耸耸肩:“哦,我随意,但你最好小心超重,看看能不能一次带那么多信去。”“哦,别扫兴,景兰姐。” 柳琳最后还是包了两大封信,萧景兰本来不想写信,但黎琅问过她写不写后,她觉得自己还是写一下比较好,至少得给萧志族长写一封。她再次把自己的笔啃秃了,最后她写: “与萧族长书: 小女已至稷下宫三月有余,一切安好,族长何如?小女遥乞族长平安。 小女 萧景兰” 当然,她也给萧玥写了一封,那上面的内容就相当有点不客气,简而言之就是用挖苦的语气告诉萧玥,自己还活着,并且在稷下宫活得很好。萧景兰还往这封信里塞了几片红星薄荷,萧景兰衷心地希望萧玥打开信封的时候会被呛死。 第二天午后,他们就去了地面上的鸽舍,负责照料鸽子的也就是那个在岩壁上种菜的那位包姓师傅告诉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只鸽子负责送信,在他们在稷下宫就读期间与家里的书信往来都将由自己的鸽子负责。于是,萧景兰三人决定给自己的鸽子都取个名字,萧景兰的鸽子是一只全身发灰的鸽子,萧景兰思量了一下管它叫“小苍”,柳琳的嘛比萧景兰多了好几大块白斑,柳琳叫“小信”,嗯真是够草率的。黎琅那只是三人中最好看的一只,虽然是一只花色很杂的鸽子,但确实好看,黎琅叫它“海子”。呃……“你为什么要这么取名?”萧景兰问,黎琅回答道:“因为我最喜欢大海?” 信鸽送出有很长的距离要飞,萧景兰预估自己的鸽子应该是最先回来的,但最先找上门的是姚重。 番外二 安周(四) 红龙,是五大家族中最傲慢、最贪婪的一族,他们渴求人类的金银珠宝,甚于人类自己的守财奴。那些叛军用烧杀抢掠得来的东西来换取红龙族的支持和帮助,甚至干脆配合红龙族一起抢劫,如过境的蝗虫一般,令前来平乱的军队十分头疼。而安周的围追堵截,和恰当的松懈,让红龙和为虎作伥的他们手下的人类叛军开始尝试向南突围。南边虽然不是胤朝最富庶的地方,甚至还有地方尚未开化,但那里土壤肥沃,不失为过日子的好去处。 于是,安周截到了红龙族。他们在南边燃起映红了苍天的大火,想要寻一个破口或者干脆逼他们让出一个破口,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呆若木鸡。安周轻笑,他扬起手,黑雾势不可挡,所有的火焰都被吞噬。安周索性卖弄起自己的神通,黑雾炼成黑墙缓缓向北推进,红龙族要么向北逃命,要么就被黑墙碾于地上只剩下一丛白骨……他们恐惧了,最傲慢的一族恐惧了,红龙王大声嘶吼着让族人撤退,可是安周已经亲自站在了他们的退路上,脚踏在虚空中,那是一个足以与龙族对话的高度。红龙王“火者”知道自己这次带的几乎是自己的全部家当了,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这些族人死在此处,巨龙岛上的那些龙族会怎样把他们红龙族的后代生吞活剥,连一个骨头都不留。于是,第一次,红龙族的王者低下了他的脑袋,那个披着血红色可以映照出这世上最灿烂的晚霞与最惨烈的鲜血的鳞片的充斥着优美的造物曲线和直线的脑袋,他低下了脑袋,龙头上的龙角比安周的头还低,那是臣服的意思,他臣服于安周。有人类知道这个含义,于是开始欢呼雀跃,于是在人类的一片欢欣沸腾之中,龙族在耻辱,第一次的耻辱,但不是最后一次。于是“火者”说,放我们走,我将在巨龙岛用红龙族所能拥有的最大的、最珍贵的珍宝来感谢你。安周用刀尖指地,对“火者”道:“我不要你们的宝石,我会放你们回巨龙岛的,但是你们的债务,我会让你们以另外的方式偿还的。” 安周没有想到自己在巡视临时给难民们搭建的帐篷时能再次听见那个向导的歌声,安周忍不住多听了一会。向导已经唱到了诗的末尾:“……银龙东南飞,千里不回首。”他看见了安周,周围的人也看见了安周,有人认出了安周:“大将军。”安周点点头,看向那个向导,向导默默站起来,低头看地,安周也就默默地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向导沉默片刻,开口道:“大将军,我的名字不足挂齿,如果您一定要称呼我的话,请称呼我为‘坎恩托’[1]吧。”安周问这是什么意思,向导笑道:“是吟唱者的意思。”安周点点头,又问,这是西高雄的方言吗?坎恩托沉默了一下,答道:“不是,这是龙语。”安周有一丝惊讶,坎恩托笑了,说道:“龙也是有自己的语言的。”安周点点头,对他道:“你留在我军中吧。”安周清楚地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说:“带他去巨龙岛,去见真龙。” 从那之后,坎恩托跟在他身后,看他杀伐四方,于是终于在某一日安周终于将最大的叛军的首领的首级斩下后,坎恩托开口问道:“将军,您的力量源于何处呢?”安周答道:“我的力量源于我的欲望。” 安周宣布人马进驻巨龙岛,他已经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奇能异士来为自己卖命,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装备良好地进驻巨龙岛,之前那种仅具双足,爪趾如飞禽,双翼披鳞或带羽,尾生倒刺或呈蛇状的龙[2]在吃过几次亏之后,终于学乖了,再也不来找安周他们的麻烦了。而安周在确认军队驻扎之地的法阵布置完好之后,带着坎恩托,就只有两个人走进了森林深处。有下属想要跟随,被安周制止了,安周笑道:“无碍,自有天意保佑。” 坎恩托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就一路跌跌撞撞地跟着安周走,他们走进了林子的极深处,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即便是坎恩托都没有见过的龙族,坎恩托注意到,那些龙很怕安周,他能隐隐听懂一些龙的呼喊,他们在叫喊着:“魔鬼的代言人”,坎恩托畏惧地看向安周,他相信龙族的称呼是真的,这个男人,这个在他成为将军之前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他一定是与魔鬼做了交易,获得了那些魔鬼才有的力量。直到,安周终于停了下来,他们来到了一片空地,阳光充斥在这,周围有些木桩子,看样子是在森林当中砍出了一片空地。坎恩托正在东张西望时,一个男声懒洋洋地响起:“难得来这晒晒太阳,还是不错的,是吧,安周?”安周跪地,恭敬道:“大人,真龙大人。”坎恩托在听见他的称谓之后,瞳孔骤缩,这就是——和安周做了交易的魔鬼。“那个吟唱者我带过来了。”坎恩托终于看见了那个男人,一个躺在草地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从草地上站了起来,一边站,一边从地上拿起一个面具随手带上。一个黑色的面具,用白色描出眼睛和嘴巴的简单轮廓,一袭贴身的黑袍,他又从草地上捡起一个黑氅随便披在身上,乌黑的头发松松垮垮地扎了一个髻在头上,剩下的全披在身上,但也已经及腰。他的动作富有诗意和美感,像坎恩托所吟唱的最古老的诗篇里微笑的古神,神秘迷人又同样危险,他真是优雅极了,坎恩托感叹道。 “啊,看来你已经把吟唱者带来了。”他愉快地说,他问坎恩托:“你叫什么名字?”坎恩托躬身答道:“请叫我坎恩托,大人。”他补充上这个称呼,男人看着他,面具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啊,看来你已经深深为我所折服了,都已经准备好把灵魂送给我了。所以,为什么叫坎恩托呢?”坎恩托有答必应:“因为在龙语里,坎恩托是吟唱者的意思。”“哦,龙语吗?真有意思。”男人轻声道:“那么,现在请你为我演唱那首安周曾经听过的歌吧。”他看看安周:“坐下吧,安周,和我一起听听吧,你的军队会完好无损的。”安周再次行礼:“谢真龙大人。”于是,坎恩托开始演唱《银龙东南飞》。 [1]即拉丁语canto的音译。 [2]即双足飞龙。 番外二 安周(五) 银龙东南飞,千里一回首。 ………………………………………… 银龙西南望,西南烟火沉。 绿叶归人家,鱼服[1]入红尘。 十五窈窕女,人面桃花痕。 问情何所起,一起何所深。 既云一生人,何论天下震。 西风银龙乘,百鳞曜光奔。 群龙皆夜吟,檄如流星腾。 潜匿浪高雄,灭迹栖绝屾[2]。 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恨。 梦中同交欢,梦醒各离分。 碧山萧萧默,秋云重重恳。 ……………………………………… 坎恩托还没有唱完,男人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坎恩托立即停住了,男人很满意:“哦,坎恩托,你唱得好极了,这首歌的歌词也美极了……”男人感叹道:“虽然你还没有唱完……但我已经听出了荡气回肠的咏叹了,我很期待接下来的内容,因为这首歌的绝妙刚开始……不过,同样有被歌声吸引过来的听众正在赶过来,我们应该等一等他们。”安周警惕地站起来,眼睛盯向西北方,警觉地问:“是哪个族的?”男人很平静:“银龙,好像也有黑龙,让我们等一会吧。”坎恩托瑟缩了一下,安周觑了他一眼,然后重新坐下。很快安周就察觉到了狂暴的气流席卷过来,银色如日光下的星辰般熠熠生辉的鳞片在安周他们周围闪耀,其中同样不乏黑夜中的眼睛——黑龙,像日与夜的同时降临,也像月光与承载它的黑暗的会晤。他们来势汹汹、不怀善意。 “啊,真可惜,我原本以为银龙王和黑龙王会来的呢,看来今天不行了啊。”男人啧了一声,包围圈中的一只看上去资历还没那么大的银龙站了出来,三分气愤、七分轻蔑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让王来?”男人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我是什么东西?”他说完这话的下一刻,男人瞬间变脸,坎恩托甚至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那条银龙就被按进了地里,男人手中的丝丝黑雾溢出,脸上露出可怕的嗜血般的狂乱与兴奋。他按住银龙粗壮、线条优美、布满硬鳞的长脖颈,手却一动不动,仿佛在他手下挣扎哀鸣的不是一只巨大的、还在不断扑腾的银龙,而是一条小蛇,哦,不,也许只是一条蚯蚓。四周的龙惊叫起来,坎恩托被气流弄得东歪西倒,几乎要被吹走,安周这时伸出一只手来,按在坎恩托肩膀上,坎恩托顿时感觉一股力量牢牢地抓住了他。安周这时才沉声讲话:“大人很生气,你们侮辱了他,”他阴沉着脸,把那些龙一只只看过去,坎恩托看见他的脸,忍不住打个寒颤。安周这时才慢慢道:“你们要道歉。”男人听到此处,冷笑了一声,随手把抓着的龙往旁边一掼:“轰——”坎恩托惊恐地看着地面上遭受巨大撞击而露出来的岩石,像一条笔直的待平整的道路。安周并没有坎恩托那么惊恐,他更多在仔细观察那些龙,他满意地看到他们被震慑住了。 男人漫不经心地赏给那只可怜的龙最后一眼,然后就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准备走人。安周注意到那只亮得惊人的几乎成为一个用银制成的龙的雕像的银龙站了出来[3],以安周对银龙族的了解,这是只颇有资历的银龙了,并且看起来是这里银龙的头。安周知道了,也就是男人知道了,男人看了那只银龙一眼。那只银龙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你不像是人,人类没有这么可怕的力量,你是魔鬼吗?还是神?”男人听到他最后的用词,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他终于认真看向了那只龙:“神,你认为什么是神?你相信这里有神?”银龙个性并不凶暴,除非面对极端邪恶或者对它们挑衅的敌人,否则不会轻易开战,这个种族富有智慧和教养。所以,那只银龙没有在意男人之前的问题,而是非常有耐心地又给出了另一个问题,一个更简单的问题:“你到底想怎么样?”男人叹了口气,安周立刻明白,男人疲倦了,他受够了这些家伙的胡闹。男人冷漠答道:“我想怎样……”他斜了那只银龙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答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龙族明显被激怒了,安周立刻举起他的刀,刀上燃起可怖的黑焰,那些龙族要么亲眼见过,要么有所耳闻,都对这黑焰避让三分。男人漫不经心地对安周道:“走吧,还没到时候呢,有些事情,我们还是等龙王们在再说吧,毕竟这才比较有约束力。”安周给坎恩托是个眼色,坎恩托立即跟上,男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带着他们走掉了,边走还边慨叹:“我只是来这想好好听首歌……真的是……”他看向坎恩托,微微一笑:“不过,我会听完的。”他靠近坎恩托,伸出一根手指,掂起坎恩托的下巴:“你会为我演唱完吗?”坎恩托像是受到蛊惑一般,只有点头,只知道点头,男人贴近坎恩托耳朵:“你的灵魂是我的了吗?”坎恩托依然如着魔一般点头,男人微笑:“很好。”他起身离开坎恩托,转向安周:“和黑龙族打个招呼吧。”“明白,请大人放心。” [1]出自白龙鱼服,意为贵人乔装出行。 [2]读屾(shēn),意为两山之间。 [3]“成年银龙鳞片会变得越来越亮,站在远处望过来几乎看不见个别鳞片,而是一个纯粹用银塑造而成的雕像。”摘自百度百科。 番外二 安周(六) 安周甚至无需费心思索,那些计划就自动浮现在自己心里,一步步,堪称完美。 “火者”的死是最先最简单的,从安周放“火者”走开始,“火者”就注定要用自己的生命来等价那些珍宝作为债务奉上给安周。安周和他率领的军队大摇大摆地驻扎进了红龙族的领地。 巨龙岛有史以来第一次几大龙族会议,所有的龙族难得一见地团结起来一致将矛头对准“火者”,指责他引狼入室,把安周放进了巨龙岛,并且扬言要支持“火者”的红龙族付出代价。当然他们开会的时候,安周和男人以及坎恩托就坐在旁边的树上,安周还带了点西高雄的土特产——几个糕点给男人吃,他知道男人会在看戏的时候需要点小吃。“火者”沉默地环顾四周的与会者,安周确信“火者”看到了他们,也许是男人故意的,也许是冥冥之中,“火者”注定要在这最后一刻洞察自己的因果。“火者”奇异地没有用龙嘶吼的方式讲话,只是用一种奇怪的话语讲:“伯恩,哈艾克意斯特费特。”[1]坎恩托听明白了,他说这是龙语,只有在极正式或者以示尊敬之类的情况下,龙族才使用这种语言,“他的意思是:‘这是命。’”安周一挑眉,男人拍掉手上的碎屑子,道:“看来他还挺明白的。”然后安周他们就看着那些龙族商议起“火者”的死法,而“火者”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的族人默默孤立——一只龙孤零零地坐在那,听着他们谈论着自己的死亡。男人撑着头看了半晌,忽地“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嘴角漫不经心的笑容中仿佛透露出丝丝怜悯和嘲讽,他说:“真是像啊,这些龙。像极了人类,不是吗?”他看向安周,安周一直觉得自己和男人是心意相通的,可此时,安周才惊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明白男人的意思。 “火者”如约而死,像龙族们献上给人类的第一份礼物,大家群情激奋,坎恩托还为此写了首歌。现在已经无人质疑为何安周屡屡要与坎恩托独行,人们相信安周带上坎恩托的目的只有一个:记录。人们羡慕坎恩托,他得以亲眼见证屠龙的壮举,哦,是的,他的确三生有幸,才能亲眼见证。 那日,安周再次把坎恩托带去给男人,这次,坎恩托终于把《银龙东南飞》唱完了,他唱完后,男人久久没有说话,在思考些什么,最后开口道:“所以这是因为……”他像在寻找,又像在斟酌,然后开口:“爱,吗?”安周知道男人在困惑,说实在的,安周一开始也被这个字眼吓了一跳,为何会单独将“爱”拿出?“你,爱过吗?”男人问安周,安周答道:“父母之爱子女,子女之爱父母,此谓‘爱’。”男人挖苦道:“哦,你知道我指什么。”他转向坎恩托:“你呢?”坎恩托定定地看着男人,起身向男人行五体投地的大礼:“我爱您,大人。从我的灵魂最深处,用我整个灵魂来爱您,今日如此,明日如此,日日如此。”男人打量着他,最终扭过头道:“起来吧,我知道了。” 怜悯,安周准确无误地知晓了男人的意思,男人在可怜坎恩托。 “可是,真可惜,最有智慧的那些龙离开了。”男人朝向一个地方平静道,于是从林子的黝黑深处走出来了“人”。安周没见过这样的“人”,他们鼻梁高挺,高眉深目,一部分“人”是金发[2],还有一部分“人“是黑发[3],还有些是老者。金发人全是银眸,黑发人则有很多不同的眸色,以黑、绿二色为主[4]。 男人只是扫了一眼就明白了:“哦,看来王终于来了。”“你究竟想要什么?”黑发人中走出一个壮汉,男人微微一笑:“把黑龙族在西高雄的手下撤回来吧。”老者中也同样站出一个人:“你想要我们龙族从此再不问人事。”“不愧是以智慧闻名的银龙族,很聪明。”壮汉嗤笑道:“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号令我们龙族?龙族乃百族之首!无人可以号令!”他身后的黑发人们纷纷号呼以应。“哈哈哈哈!”男人大笑:“百族之首?真是可笑!”男人站起,安周察觉到了男人身上四溢的杀气,“你们,算什么龙族?”壮汉勃然大怒,在一瞬间化身体型巨大的黑龙,冲着男人怒吼,男人笑着让他吼完。在壮汉吼完的瞬间,一声比他更响亮更具威慑力的龙吟炸开,男人在一瞬间像黑雾一样骤然铺散,然后黑雾又骤然凝结,从黑雾中显现出一条龙,黑龙。不是黑龙族那种长着翅膀、卷着尾巴的黑龙,而是一条巨大的,比黑龙族身长十数倍,像蛇一样身躯,头顶鹿角那样令安周无比熟悉的出现在胤朝皇宫用以昭示皇权的——龙,真正的龙。 “我的天哪,这才是——真龙大人啊。”坎恩托喃喃道,安周默默抬手,放出一股黑雾圈住坎恩托,男人的威压在慢慢增强,已经达到了堪称可怖的地步了,所有的龙全跪在地地上,有些龙受不住,已经开始哀鸣了。 “我,才,是,龙。听明白了吗?”男人重新化为人形,坐在黑雾中,撑着他的头。“现在,全给我滚!”他们像潮水一样,呼啦全退下去了,有多快跑多快。这时又一阵黑雾出现了这里,一个人从黑雾中走出,安周在刹那就认出了他,是那个手下。手下向男人行礼:“您生气了。”男人哼了一声:“确实,一群蠢货,连这里究竟是谁的地盘都弄不清楚。”男人问手下:“有事?”手下点头,男人看了一眼安周,对安周道:“让你们那些文臣草拟一些文案,关于人类如何和龙族共处,你先帮我看看,记得最重要的一个原则:龙不出巨龙岛,人不帮龙,龙不帮人,违者——死!”男人临走前,突然又转向坎恩托:“你唱歌很好,愿不愿意和我走?”坎恩托愣了一下:“去哪?”男人眯起眼眺望远方,愉悦道:“去别的地方,这世界又不是只有东陆和巨龙岛两个地方,还有别的更广阔的地方。”坎恩托坚定道:“愿意,您愿意带我去哪,坎恩托就去哪!”男人笑了笑,走进黑雾不见了。 [1]即拉丁文:bene, haec est fate.的音译。 [2]“银龙与人类打交道时,经常会变成慈祥的老人或白肤金发的少女。“摘自百度百科。 [3]私设黑龙族幻化成人是黑发。 [4]私设。 第七十一章 立冬 萧景兰很惊奇,因为说实在的,姚重这个人极少会主动找别人。“哟,哪阵风把您给吹过来了?”萧景兰调侃他,姚重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四周,柳琳、黎琅他们都不在这,附近也没什么人,姚重这才开口问道:“你长假准备怎么过?”萧景兰一愣:“你是想问我在哪过?你关心这个干什么?”姚重抿了一下嘴,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地沉寂了片刻,最终姚重道:“我爷爷,也就算是柳琳的叔祖吧,已经到了天命之时了。”萧景兰呆了一会,才意识到他的意思是,姚谨已经时日不多了,“哦,天哪,真是不幸,请节哀。”萧景兰诚恳地对姚重说,姚重白了她一眼,继续道:“爷爷,虽然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一直很想回南胤看一眼,”他静静地看着萧景兰道:“他已经快四十年没有回去看过一眼了,我想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萧景兰沉默了,然后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把姚爷爷带回南胤去?他的身体也吃不消了吧。”姚重缓缓摇头:“我正在想办法,但是我先来问你,如果你支持的话,会更容易点。”“这你就不对了,你应该去和柳琳讲,在这方面,柳琳比我更管用。”姚重用一种古怪的神情看着萧景兰,看得萧景兰心中一阵发麻:“干嘛这么看我啊。”姚重嘲讽道:“柳琳也许谁的话都不会听,但一定会听你的话。”萧景兰一噎:“好吧,我会说的。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啊,你这么一个冷心冷情的人,也会有这么细致有人情味的一天。”姚重冷冷道:“我的情不多,所以只给重要的人,再说,真论起冷心冷情起来,我倒未必是最冷心冷情的人。”萧景兰目送姚重走远,在心里给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不过,萧景兰的确需要思虑自己授衣假[1]怎么过,就她个人来讲,她并不太想回去以免靠近萧玥,因为以往的正月,萧家上上下下都要准备过年祭祖,而萧志更要进京向皇上进贺岁表和萧家的贡品,在极忙的日子过后,萧志不回来的日子里,就是萧玥逮着萧景兰撒泼的日子。这些日子,萧景兰也不好跑到柳琳那,因为柳琳的正月有好几日都要在水族度过,远在天边呢。水犀这时道:“你还是回去吧。”萧景兰一惊:“为什么?”“留在稷下宫不安全,再说望南约还在你身上起着作用呢,搞不好,你正月里就从鬼门关里走一趟也是可能的。”“什么嘛!”萧景兰不满地嚷嚷道:“难道我回去就好了,你怎么知道遇上萧玥不会进鬼门关呢!”“所以我要你回去,但又没强求你待在萧玥身边。”萧景兰不说话了,郁闷想:真是晦气。 很快便是立冬了,立冬要“拜师”,萧景兰仔细抄写了贺师表,又检查了柳琳和黎琅准备的礼物,柳琳送的东西很实用,就是符纸和一些果物,但是黎琅——萧景兰看着黎琅抄写认真的《逍遥游》,“黎琅你给我过来,”她揪过黎琅:“你告诉我你就准备送这些给时先生?”黎琅振振有词说时薇会喜欢的,萧景兰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就在她气得说不出话来的当口,她灵机一动,抓住黎琅问:“黎琅,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这学期就一直在看《逍遥游》,你有没有认真听时先生的通典课?”黎琅这下不说话了,萧景兰倒吸口凉气,后退几步,捂住自己心口,难以置信道:“黎琅,你不会不知道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要考通典了吧?你也应该知道我们这学期通典不考庄子吧。”黎琅默默低下头,萧景兰简直抓狂:“啊啊啊,黎琅接下来一个月,我看着你背通典!”柳琳在旁边偷笑,萧景兰猛地回头:“笑什么,柳琳我也要听你背通典!你也是不好好听课的人!”“啊?” 萧景兰说到做到,从那之后,她天天早上晨练时押着黎琅和柳琳一起背书。立冬之后,也算是彻底定下来考核时间了,十一月十五通典考核,十六通识考核,十九日晨灵道通识,午后灵道实战考核一对一开始,二十二体能考核。萧景兰现在的课算少的,柳琳比萧景兰惨多了,除了符道通识,符道实战,她还有符刻通识,符纹通识、符阵通识,现在是天天通宵点灯苦读。舒紫微则已经找不到人影了,回来的时候也是极深的夜里了,而且疲倦得倒头就睡。 十月十八那天,时薇给大家出了个灵道通识的小测试,据说考核的题和这个小测试题差不多,填空和情景再现,萧景兰是毫无疑问的得分最高的那个。时薇看了看大家的情况,笑道:“大家的考核会分优良中下,中是每门功课必须拿到,拿了下就得准备重修了。各科拿优最多的一个人有奖励哦,五两银子。” 下课后,时薇又把萧景兰留了下来,她拿出一个被布缠好了的武器,萧景兰接过那刻就认出来了:“虎骨匕!”她欣喜若狂:“这不是……”她记得非常清楚,那日黄明彦羞辱自己的时候,就把虎骨匕当战利品拿走了,萧景兰突然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时薇,时薇带着笑,微微叹息。萧景兰的脸慢慢冷下去,她的喜悦也一点点冷下去,像灼热的红炭瞬息跌入冰水,失了温度。她慢慢道:“算是……交易?”时薇只是道:“黄明彦的禁闭快要结束了,但是马上也就考试了,他应该没有心思再惹事了。”萧景兰不语,时薇又道:“你的傀儡,傀儡师帮你看了。”萧景兰脸色稍稍缓和,装作饶有兴趣的样子问:“傀儡情况怎么样?”时薇看了她一眼,道:“他说,你不应该把傀儡泡在灵液里,这样容易损伤傀儡,建议你下次贴符纸。还说温养的话,熏香最好,浸泡是最不妙的法子。”萧景兰颇为惊讶,还有这些讲究,她这才正色谢过时薇。临走前,时薇笑着对她说:“我希望这五两银子是你的呢。” 萧景兰开始沉思了,她现在最没有把握的是灵道实战,一对一是现场随机抽签,而且,时薇之前说过,不止是他们黄一班的人,还有其他班的灵修们也会参与。如果不用阿离……灵修之间的打斗确实对身体机能方面要求不高,但自己的通灵术目前更擅长防御或者辅助,单打独斗,没有阿离的帮助,萧景兰是有点没把握的。萧景兰下意识抚摸起煊熹来,时薇的一句话在这时突然冒出来:“把通灵和你的琴放在一起,也许你的通灵的威力会大一些?”萧景兰心想有道理啊,她的手放在琴弦上,想要借助煊熹来感知四周,水犀这时冷冷道:“最好不要这样。”萧景兰一愣,问:“为什么?”很有点不服气,水犀则道:“因为借助煊熹的力量你的确会比现在通灵的范围扩大,甚至扩深,但是,那是煊熹的能力而不是你的,一旦你习惯了煊熹的辅助,哪天你失去了煊熹,你还能表现如常吗?萧景兰,不要忘记,你是一个灵修,你最大的武器是你的灵力。”萧景兰的手停在煊熹上空,她开始沉吟,半晌才道:“如果我用煊熹来攻击呢?”水犀点点头,淡然道:“你就没想到过,煊熹可以凭借你的心意来进行攻击吗?”“什么意思?”“你的琴曲,可以透露你的心意,你可以用自己的灵力来弹奏乐曲激发煊熹的灵力。煊熹是琴灵别忘了,他可以将你的灵力化成实质的元素,也可以借由他本身的灵力来和对方的识海、灵识接触来攻击。”萧景兰喃喃道:“我明白了。” 这时柳琳风风火火冲进来:“景兰姐,你的信!”萧景兰起身接过,惊讶道:“好快!”萧志只有寥寥几句,无非是嘱咐她自己注意照顾自己,让她好好修行。但是奇怪的是,萧志不知为何提了柳琳一句,只说,柳琳需早日还乡。萧景兰不明所以,又看见萧玥,倒也附了张条,简明意赅:“滚,你等着。”萧景兰冷笑,好啊,我等着。 [1]即现在寒假,汉代一般放一个月。 第七十二章 大雪 萧景兰对柳琳道:“萧族长让你早日回去。”柳琳奇怪道:“为什么啊?”萧景兰摇头,她也不知道,萧景兰想起姚重的事,于是对柳琳讲了。“啊,不会吧,没问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和我说。”萧景兰点点头,她刚放下信,感觉不太对,转身叫住要去读书的柳琳:“哎,柳琳,你没有把姚爷爷的事和柳族长说吧?”柳琳不明所以:“啊?我提了一下。”萧景兰又是一噎,“我就说,我在稷下宫遇到我们木族故人之后了。”萧景兰叹气,她不知道柳族长知不知道自己三叔的真实情况,“算了,还是等你和黎琅的回信到了再说。” 整个十月下旬和十一月上旬都是稷下宫学子的备考日子,整个学院像是突然被消音了一样,格外安静。萧景兰开始按照水犀的指点开始挑曲子,她向时薇借了一本琴谱书,仔细研究。同时,她也在时刻盯着黎琅,以防他不背书。黎琅和柳琳不一样,柳琳确实对于死记硬背的东西不太擅长,但黎琅的记性其实极佳,他就是不愿意背通典课要考的儒家的那些东西,他有次甚至直接和萧景兰吵到,他一点也不喜欢儒家的繁文缛节,萧景兰被噎了一下,厉声警告黎琅,第一,这是必考的,第二,南胤素来以儒治国,若是回去被人听到了,会惹上大麻烦的。黎琅定定看着萧景兰,问:“景兰姐,你会去做自己不喜欢、不愿意、甚至厌恶的事吗?”萧景兰答道:“如果是必须的,如果能对我有好处,我会去做的,并且会努力做好。”黎琅点点头:“所以,你会,可我不会,我不想做,我也不想妥协。”萧景兰头疼极了。 日子过得飞快,在离大雪还有几日的时候,柳琳和黎琅终于收到了回信,但他们的回信是包扎在一起的。那日,萧景兰急匆匆找到柳琳,惊讶地发现柳琳在不停地抽泣,她立时看向黎琅,黎琅正和声安慰柳琳,看到萧景兰,便先离开柳琳。“怎么回事?”萧景兰立刻问,黎琅叹气:“奶奶重病难治,看姑姑的意思,恐怕回天乏力,不日将要殡天了。”柳琳听到此处,哭得更大声了,萧景兰又是一阵头疼。柳琳和自己外婆方氏感情深厚,外婆也很喜欢柳琳,黎琅和这个名义上的奶奶倒是寡淡,方氏也喜欢不来黎琅,面对黎琅有可能继承水族的消息更是十分厌恶,所以黎琅看起来一点也不悲痛十分情有可原。萧景兰叹气坐到柳琳身边,看见打开的信纸还掉在地上,顺路捡起来一边瞅两眼,一边安慰柳琳。柳琳的母亲黎氏已经到了水族,写得洋洋洒洒,颇为悲痛,先写方氏病情,然后再写对柳琳的担忧,萧景兰一目十行地扫过,第二张纸则是柳族长写的,也提到了病情,但是萧景兰注意到,柳意对于那个柳琳杂在一堆流水记述的事情中那个只提了一句的木族故人之后,竟然作出了明确的回答,表示柳琳可以将那个故人之后带回来看看。萧景兰皱眉,她心里隐隐有一点奇怪的感觉。萧景兰和黎琅花了好大的劲才安抚住柳琳,尤其是萧景兰几乎承受了柳琳所有的充盈的情感——她由着柳琳靠在自己身上,抹了自己一胳膊的鼻涕眼泪,还听了一晚上柳琳和方氏的美好回忆,总而言之,全是方氏对自己怎么这么好。萧景兰其实对方氏印象不是很好,在她看来,方氏是一个非常偏心的人,在这点上,萧景兰不得不不情愿地承认,方氏其实比何氏更偏心,而且,方氏并不喜欢自己,在有限极其不多的会面中,萧景兰敏锐地察觉到方氏对自己的好脸色,恐怕完全是看在柳琳的份上,方氏的真心恐怕和何氏一样,对萧景兰都不待见。水犀顺路插了一嘴:“哦,这是肯定的。她们都不喜欢来抢自己孩子东西的人,而且这位方氏恐怕是深恶痛绝吧,鉴于她为了自己儿子的族长之位也是费尽心思。”萧景兰头疼不已,离考核还有几天啊,偏偏现在送信过来…… 通典考核对于萧景兰轻而易举,就连萧景兰一贯不确定的儒家论述,萧景兰都自认已经找了文籍苦读过,应该答得合乎规范了。通识略难一点,因为各道杂七杂八的知识点比较多和零碎,它和灵道通识一样都是萧景兰提前交卷的。好戏从灵道实战开始,先是抽签,萧景兰的祈祷明显落空,自己非常运气不好地抽到了——黎琅。黎琅虽然是灵道,但他是非常少见的攻击能力极强的灵道,萧景兰十分不想和他打。 然而,他们依然上场了,并且吸引来了不少老师,萧景兰都很奇怪为什么黄一班的考核会来那么多老师,时薇诚恳地解释道,因为单纯的灵修和血脉传承都太少见了,所以,大家都很稀罕。萧景兰无语。 萧景兰站在黎琅对面,两人都是一身黑,但黎琅看起来穿的比萧景兰要薄一些,萧景兰背着煊熹,二人皆是面色凝重。“咚!”鼓敲响了,这次可不是到时间就停了,不分出胜负,便不会停。萧景兰立即吞下一枚符纸,当场消失,她刚消失在空中,黎琅往前狂冲,黑色的玄武刺破空而出,萧景兰又出现了,完美地落在黎琅身后,虎骨匕在空中划过,但黎琅没有用玄武盾,而是纯粹靠自己的反应躲了过去。萧景兰暗叹:不错嘛,知道省着点用自己的灵力。可是,这也让萧景兰看出一个问题,黎琅的速度比自己要快。黎琅指尖微光一闪,一张符纸亮起,卷出水波朝萧景兰袭来,萧景兰侧身移开,也甩出一张符纸,在旁人看来倒像是水波自己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散掉了。借着水浪掩护,萧景兰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一点燃,黎琅刚准备欺身上前,就被一阵烟雾呛到了。不光是黎琅,就连台下的观众也被一股辛辣味道呛到了。时薇皱起眉,红星薄荷、香蒲、芦苇、白斑薄荷、蛇腥草,这丫头好会想法子。黎琅脑中警铃大作,“玄武盾!”先护住自己再说,可他前面刚喊出来这话,后面就听到了“铮铮铮”一阵琴音大响,像是自己的脑子变成了大钟,而这琴音就是那敲钟的棒槌,一下下急速撞击,搞得黎琅脑袋一阵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抱住自己大脑,脑中的想法却是:景兰姐,没这技能啊,她不是最擅长侦测嘛?然后他感觉自己后背一凉,有什么东西粘上了自己背,然后凉意从那个地方扩展到全身,黎琅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懵了一会,就这一会,萧景兰把他扔下了台子。他在地上打了个滚,等到鼓声再次响起,才意识到自己输了。他猛地爬起来,脑子还有点疼,他茫然地看向台上的萧景兰——我怎么就输了? 第七十三章 狐影 张单下意识看一眼漏壶:“这用时也太少了吧。”旁边也有一个老师遗憾道:“我本来以为会很耗时呢。”时薇调侃她:“你恐怕是以为会很刺激精彩吧。”那老师看了时薇一眼,徐徐道:“你这个两个学生,依我看,论修为,小姑娘未必高小伙子到哪里去,只是那小姑娘很聪慧,很会变通,而且我猜这两人应该是熟识,对对方的实力都有很清楚的认识,所以,我说那小姑娘很聪慧,知道如何出奇制胜。而且……”这老师沉吟一会,又道:“小姑娘的琴,恐怕不是凡品,竟然能够仅仅依靠黄虚境的灵力就激发出如此的振动,但是,我也只能说她善用一切条件。灵修、灵修,作为一个单纯的灵修,若是只用这些,怕是有点浪费自己的天赋。”时薇不语,半晌道:“你说的不错。” 黎琅和萧景兰下台,站在时薇面前,黎琅到现在还有点懵,时薇温声道:“你们今日表现都不错,后天还有一场,好好表现。”萧景兰问道:“后天是和谁?”“和你们的学姐学长。” 回去路上,黎琅忍不住问萧景兰:“景兰姐,你是怎么做的啊?”萧景兰看看他,轻轻笑了:“我用事先调制好的草药丸子燃出烟雾和呛鼻气味,然后用我的琴震荡你的识海,使你分心,削弱你的玄武盾的力量,又绕到玄武盾你灵力供应不上的地方,强行突破,将凝身符贴在你身上,使你无法动弹,最后就可以把你丢出去了。”萧景兰拍拍黎琅肩:“你今日就可来找我,被琴音震荡识海,不是很舒服的事,我给你弹首曲子舒缓一下。或者,你去找时先生也行。”黎琅默默点头,跟着萧景兰走了。 走到半路,柳琳来了,抱着她几本符道的书,一头撞进萧景兰怀里,痛哭流涕。萧景兰又被吓了一跳,连忙抱住她安慰:“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考试没考好?”柳琳哭得更大声了:“哇哇哇,我符纹通识要过不了了!它好难啊!我真的记不了那么多啊!”萧景兰赶紧来哄她,柳琳擦擦眼泪,看到一旁手足无措的黎琅:“哎,景兰姐,你和黎琅是不是今天是实战考核啊?”萧景兰点点头,柳琳兴奋起来:“呀,那黎琅你和谁考的?谁赢了?”黎琅默默看一眼萧景兰,弱弱道:“我和景兰姐比的,景兰姐赢了。”“哈哈!”柳琳一乐,猛拍黎琅肩膀:“你运气真不好,我们景兰姐可是好厉害的呢!”萧景兰道:“去去去,现在不伤心了?刚才哭成那个样子……你还是好好想想你明天的考核吧。”柳琳的脸立即耷拉下来,无精打采地问道:“你们这就算考完了?”“没有,我们后天还有一场实战,和我们学姐学长比。”柳琳一惊:“不会吧。”她凑到萧景兰脸旁:“景兰姐,我听说明天是武道的实战,你想去看看吗?”萧景兰侧脸看看柳琳,柳琳一耸肩:“我们和武修的联系可多着呢。” 舒紫微神情极其凝重,她的实战考核抽中了整个班最困难的对手:林枫,当然抽中并列第一困难的具九宾也不是什么好事,虽然大家还在争论舒紫微是否可以排到第三困难,总而言之,这是一场需要舒紫微拼尽全力的考核。萧景兰看到舒紫微对手的时候,对舒紫微充满了同情,但也同样不可避免地兴奋。 “咚!” 两人几乎同时变化位置,萧景兰抬头看看天,天上有太阳,可是练武场上只有两个人,十分空旷,没有影子,而且以林枫的身手,他恐怕不会让舒紫微有靠近自己影子的机会。舒紫微加速了,很快,大家只能在场上看见快得只剩下动影的舒紫微,和被这些影子围绕起来的林枫。林枫皱眉,他将七星龙渊剑竖直放在面前,凝身闭目,围观的人不约而同地都屏住了呼吸。突然,林枫动了,他以极快的速度回身,七星龙渊剑爆出青色光芒,“叮!”极清脆的一声响起,萧景兰再次见到了舒紫微的影狐形态,黑色的长指甲被七星龙渊剑的青光抵住,在仅仅堪称刹那的时间的僵持后,舒紫微的狐爪在七星龙渊剑上微一借力,脚在地上一踩,直接腾空而起,完成了一个漂亮的空翻,身形变幻,手上一点不停,旁观者只能听见一片“叮叮咚咚”的声音,看见场上一道道的黑色和青色交织的残影。萧景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悄然将灵力散出,感知着场上两人具体的动作,萧景兰仍不住啧舌,无论是林枫还是舒紫微,他们的速度都快极了,林枫左右架招着舒紫微的攻势,但一点不手忙脚乱,舒紫微看似缭乱的攻势也一点不杂乱,反而自有一套规范。水犀忍不住嘲笑萧景兰:“你现在用灵力感知这个,倒不怕明天考核没灵力用吗?”萧景兰翻了个白眼,还是收回了灵力,只留下一小部分。林枫猛一踩地,“出鞘!”直指舒紫微,青光再次暴涨,林枫对舒紫微形成了压倒性的气势,青光竟然生生突破了舒紫微留下的一片黑紫色光影,舒紫微大惊,迅速后倾身体,飞快后退,在离练武场边缘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她伸出一只手猛地摁在地砖上,“嘭!”一团黑雾突然出现在极短时间内包裹住舒紫微,然后,舒紫微不见了。林枫止住身形,脚甫一落地,便在地上用力一踩,一借力,身子再次腾空,在空中旋转一圈,手中抖个剑花,将剑送出,大喝道:“剑吟!”几乎是同时,舒紫微出现在林枫身后,他们再次调了个方向,她喊道:“千影斩!”冷峭的青光和密布的锋锐黑影对上,一阵刺耳:“嚓嚓嚓。”林枫刚使完剑吟,没有停留犹豫片刻,落地后,立即又道:“剑影。”同时,舒紫微喊完后再次不见了。林枫的剑在场上留下了一片青色剑影,剑影在场上四处扩散,锋利犹存。舒紫微被逼出来了,不得不不断移动身形来躲避剑影,林枫还在不断使出剑影,剑影已经密集到几乎遍布全场了,舒紫微头上渗出了汗,她好容易避开几道致命的剑影,刚刚脚落在地上,就感觉脖子上一凉,寒毛都被惊了起来,她不动了。“你输了。”林枫的声音从抵在舒紫微脖子上的七星龙渊剑的另一头传来,舒紫微抬眸看向他,林枫很平静。舒紫微微微吐出一口气,然后轻轻笑了,用萧景兰认为十分真诚的语气道:“你赢了,果然厉害。”林枫看着她,慢慢也笑了,也很诚恳地道:“你也很不错。”水犀若有所思。问萧景兰:“你觉得他们的差距在哪?”萧景兰思考道:“实战经验?”“有一点,但对你们这种水平的人来讲,不会有致命的差距。”萧景兰不明白了,水犀告诉她:“是修为的差距。”萧景兰一愣,“真正的问题是,你那个和你住一块的姑娘,她很明显更适合移动和单纯的近身攻击,一旦使出像林枫那样可以大范围强力量攻击的术法,她的元气就明显不够用了,但是林枫不一样,他作为一个剑修,说实在的,和舒紫微这样的武修比,甚至不需要他使出剑修的本质感悟,只需比谁的元气能支撑的时间更长。而且,林枫对于自己的各种术法更加了解,因此他能更好地分配自己的元气,让自己的元气得到最大的利用。我猜他用完剑影之后,恐怕也已经快力有不逮了。”萧景兰若有所思。 萧景兰第二日的考核是最先开始的一场,她抽到的名字是:陆琴怡。那是一个很高挑的少女,脸很小巧,面容十分清秀,气质温婉,抱着一架琴。她向萧景兰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陆琴怡,黄元境琴修。”萧景兰眨眨眼睛,这,算是自己第一次和一个正儿八经的琴修对战吧。 第七十四章 黍离 “咚!” 陆琴怡“铮”的一声拨动古琴,萧景兰微微晃了一下神,旋律逐渐起来,萧景兰沉默了片刻,缓缓闭上了双眼。琴声舒缓开阔,但很快直转而下,荡漾出一派悲婉哀绝…… 萧景兰缓步步入了一片竹林,和煦温润的细雨如细丝般溅落在竹叶上,将竹叶压出并不明显但又曲线优美的弧线,然后从叶片尖端滚落,“滴,答”,无数水滴都这样下落:滴,答。像一曲温和舒缓让人如浴和风一般的合奏曲。萧景兰慢慢走入竹林深处,她心里隐隐有畏惧,也有渴望,她知道会有什么,她又害怕会再次看见那些她早已心知肚明的人和事,可她还是执着地走进了深处,因为她,没有办法拒绝再次见到那些人和事,哪怕她已经心知肚明。萧景兰昂首而行,一步步,小心翼翼,又充满憧憬。 “阿兰。”萧景兰狠狠一抖,声音从她左手边传来,她甚至还没转头,就鼻头一酸,萧景兰死命咬住自己的嘴唇,努力让泪水不要流出。她轻轻转身,轻轻走进,在竹林层层遮蔽处,在雨声渐渐消逝处,在琴声重重悲怆处,她终于再次见到了她的执念、她的得不到、她的梦魂萦绕——自己的哥哥景殇一身青黑广袖深衣,母亲一身湖蓝三重衣,还有他们身后模模糊糊的高大身影,是自己的父亲吗?哥哥抱着琴,微微笑着,而自己那面目模糊的母亲,哪怕萧景兰看不清她的脸,她依然知道母亲满脸满心的都是温柔,而父亲似乎在频频点头,像这世上任何一个看见自己妻儿而因此心生满足和爱意的父亲。“阿兰。”好像是母亲在唤她的乳名,母亲伸出手,一家人依偎在一起,就像在等一个刚刚出去玩耍而回家晚的孩童。萧景兰尝到了嘴里的血味,她忍不住歪头想要阻止眼泪的滑落。她缓缓伸出手,想要握住母亲的手,她一步步向前走去,她贪婪地看着他们的模样,一点点记住,这是她在梦中也不会看到的人啊,却只能在一场虚幻琴声营造出的意境里被唤出。“阿兰,和我们呆在一起……”母亲轻轻道,他们都看着自己……是她无数次祈求和幻想的梦境啊……萧景兰怔怔地向前走着,她就快碰到母亲的手了——“啊啊啊!”萧景兰痛苦地扭过头,在手接触的刹那,竹林扭曲消失,扭曲成魑魅魍魉游荡的黑寂森林,扭曲成鬼哭狼嚎此起彼伏的血腥沼泽,扭曲成萧景兰永远不敢回头的那片阳光下广阔的荒野……她的颠沛流离、她的刻骨铭心、她的痛彻心扉…… “铮!” 陆琴怡手下一抖,原本流畅的琴曲突然出现一个错音,陆琴怡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萧景兰,怎么会?她营造的心境明明已经非常完美地困住萧景兰了啊,可是她刚才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琴曲居然开始影响自己。陆琴怡不相信,接着弹下去,“铮!”又是一个错音,甚至自己开始走调了,陆琴怡感觉到这走调的琴音中有一种可怕的悲伤,远远深沉过自己原本所弹奏出的悲伤,悲伤到甚至可以紧紧攥住陆琴怡这个弹奏者的心。陆琴怡开始感觉到呼吸困难,有一种极其浓烈的情绪正在酝酿…… “铮!”陆琴怡难以置信地再次抬头看向萧景兰,萧景兰低着头,眼睛睁着,却不知看向何处,她竟然弹起了煊熹!陆琴怡咬牙接着弹,“铮!”可是她的琴音总是能在萧景兰偶尔拨动的琴音中走偏,终于萧景兰开始如狂风骤雨般弹起煊熹,陆琴怡的琴音已经渐渐迷失了……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1] 哥哥曾经弹奏的曲子在萧景兰手下再次流淌,她的恐惧、她的不舍、她的悲痛,恐惧被她转化为复仇的怒火,不舍被她深藏在心底,那些说不得、求不得、留不得,她别无他法,只能全部化为悲痛,倾泻而出。如果我永远都无法再见到你们,你们会在我的梦中出现吗?如果我的梦里连你们都没有,我还应该去哪里找你们呢?我连在幻境里都无法牵住的手,我又能在何时牵住? 悲怆的琴音响彻全场,陆琴怡刚开始还能勉力维持住自己的心神,可到后来,萧景兰弹得越来越投入,琴音也越来越激烈,陆琴怡已经被琴声完全吞没了,她再也弹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胸口。心好痛,痛得让人想要当场死在这里,无法呼吸,无法思考,从灵魂深处开始痛。陆琴怡艰难地吸着气,无法控制的泪流满面。她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琴修以琴造意的时候,最需注重能够弹奏者能否承受琴曲的曲意,因为这世上有些奇曲,有着极致的悲与极致的乐,有时又是在大悲大喜之间大彻大悟,如果弹奏者自己都没法承受这种悲欢,更不能以此来勾起别人的悲欢。而今天,就是萧景兰被自己的琴曲勾起悲时,不但没有被自己的悲压倒,反而借由自己的琴音,把自己的悲外溢给弹奏者,甚至做到现在的地步,她的剧烈的悲伤已经完全主导了琴音,她自己成了弹奏者。陆琴怡忍不住开始嚎啕大哭,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像是抓不住的过往,从指尖流失的珍宝,是被人强行从手中夺走的,无可奈何。萧景兰,你才多大啊,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悲伤的声音? 萧景兰的泪终于滴落,《黍离》也奏到了末尾,最后一个重音伴着泪滴在煊熹上而出,煊熹腾出,在一团红光中,煊熹盘旋哀鸣,响彻云霄,众人闻之都泪落不止。萧景兰最后留下一串消失在空中的渐弱音,她盯着煊熹看了一会,长长的眼睫毛上还残留着小泪珠,对面的陆琴怡已经哭成了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伏在琴上。萧景兰默默站起,抱起煊熹,旁若无人地走下台,有人想拦住她,却被时薇阻止了,萧景兰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像是走在空寂旷野般飘然而去。时薇看看台上还在哭泣的陆琴怡叹口气道:“击鼓吧,结束了,结果已经很清楚了。”萧景兰赢了,可是这样赢,是她本意吗?时薇默默回头看向萧景兰消失的方向。 萧景兰抱着琴,找到稷下谷一个隐蔽少人的岸边。那里是一个小小的码头,系着一只小舟,但这舟没有浆,仿佛只是装饰所需。码头藏在密林之中,却也有阳光洒下,照得到太阳。萧景兰盘膝坐下,膝上放琴,静静地看着稷下湖和湖心岛,周围鸟雀喳喳的轻柔絮絮声,有时竟能给她一种错觉,仿佛她一闭上眼,还能看到竹林。于是萧景兰就这么做了,她闭上了眼,她没有弹琴,可她依然能听见《黍离》的声音。在一片恍惚中,萧景兰感到有人坐在了她旁边,那个人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坐在她旁边。不知过了多久,萧景兰终于睁开了眼,略转转头,看见了林枫。林枫被她惊动,也转过头来,两人视线交汇良久,萧景兰便明白了。萧景兰叹口气:“你也喜欢这?”“是的,我有时会到这里来。”林枫看看萧景兰:“你还好吗?”“你看了我的考核。”“刚好路过,听到了那首曲子,就停住看了会。”林枫犹豫了一会,轻轻问道:“你还记得很清楚。”萧景兰笑了:“不,我是想记清楚。可是,我老是记不清楚。”萧景兰的鼻子又开始酸了,她把头转到另外一边。林枫看向湖面,没有说话,他们又沉默了很长时间,萧景兰终于开口了:“你的父母还在吗?”林枫凝神又看了会湖面,才答道:“不在了,我亲眼看着他们离去。”“哦,我的天。”萧景兰苦涩地笑了:“是亲眼看着更糟糕,还是完全不记得更糟糕?”林枫答道:“活下来的我们最糟糕。”萧景兰抬眸看向他,突然柔声道:“林枫,你不能这么说,”萧景兰转向看着湖面:“活着,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来让他们高兴的事。” [1]出自《诗经·王风·黍离》。译文如下: 那儿的黍子茂又繁,那儿的高粱刚发苗。走上旧地脚步缓,心神不定愁难消。能够理解我的人,说我是心中忧愁。不理解我的人问我把什么寻求。悠远在上的苍天神灵啊,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儿的黍子茂又繁,那儿的高粱已结穗。走上旧地脚步缓,心事沉沉昏如醉。能够理解我的人,说我是心中忧愁。不理解我的人问我把什么寻求。悠远在上的苍天神灵啊,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儿的黍子茂又繁,那儿的高粱子实成。走上旧地脚步缓,心中郁结塞如梗。能够理解我的人,说我是心中忧愁。不理解我的人问我把什么寻求。悠远在上的苍天神灵啊,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七十五章 结交 林枫深深注视着萧景兰,萧景兰轻轻问道:“不是吗?”林枫于是也笑了,答道:“是的,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送给他们的礼物了。”他望向波澜不惊的湖面,轻轻道:“给我弹一首琴曲可以吗?”萧景兰歪头,思量片刻,再次弹起《黍离》,其实萧景兰至今都没有问过林枫,他们是如何在那片竹林相遇,又是如何一起聆听起《黍离》,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两个同样一无所有、失去一切、无依无靠的灵魂相遇了,然后彼此依靠,互相取暖。 “咔嚓”声音很轻微,但林枫和萧景兰都在瞬间知道有人靠近了。“你们……还在这弹琴。”舒紫微面色不善的站在他们身后,萧景兰回头,诧异道:“你来做什么?”舒紫微冷笑:“我乐意吗?”她定定神,道:“是柳琳央着我来找你们的。”萧景兰预感不妙,立即抱琴站起:“怎么了?”舒紫微简单道:“黎琅出事了。”萧景兰面色凝重,看一眼林枫,林枫点点头,两人立即跟着舒紫微往外走,舒紫微一边匆匆往外走,一边将手捏起放在嘴边吹了声口哨,萧景兰问:“出什么事了?”舒紫微道:“我不知道,柳琳说好像黎琅的考核出了问题。”萧景兰皱眉,不至于啊,旁边都有老师看着,怎么会出事?他们跑到半路,柳琳出现了,满脸惊恐:“景兰姐!不好了!”“慢点说,到底出什么事了?”柳琳道:“我也不清楚,黎琅受伤了,很重的伤。”萧景兰一顿,十分无语:“你不会就是因为黎琅受伤,才把我拉过的吧。”柳琳一噎:“呃,倒也不全是。”在场的三人一齐沉默,舒紫微抿嘴道:“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萧景兰转头对林枫道:“你要是也有事,就也先走吧。”林枫看看萧景兰,忽地笑了:“我没事,我挺闲的,我和你一起看看去。”萧景兰简直想当场和柳琳绝交,真是天下第一好队友。 黎琅看起来十分狼狈地坐在场下,时薇正在给他上药。黎琅看到柳琳带着萧景兰和林枫过来,立即坐立不安起来,时薇摁住他劝道:“别心急,你受的伤不轻,等会去医斋看看。”萧景兰匆匆过去,连忙问时薇:“时先生,黎琅的伤还好吗?”时薇叹气道:“不太好,你们赶紧陪他去医斋看看。外伤就已经挺吓人的了,不知道内伤怎么样,恐怕识海也受了创伤,我还得帮他调理调理。”萧景兰皱眉,二话不说,要上去扶黎琅,被黎琅拒绝了,萧景兰这才看清了黎琅的脸——左鹳骨上青了一块,另有几道血痕在脸上,手上还沾了点血,他穿着黑衣,也看不出有没有哪受伤。柳琳当时就叫喊了起来:“我的天!黎琅你怎么弄成这样了?”萧景兰叹口气:“赶快去医斋吧,别犟了。”林枫默默上前,伸出一只手,黎琅看了会,最终还是搭了上去。“唔。”黎琅哼了一声,用另一手捂住右肋的位置,林枫皱眉道:“你这伤的很重啊。”黎琅闷闷道:“还行吧。”“还行个什么啊,赶紧去医斋!”时薇生气了:“哪有你那种拼命的……”时薇突然看了一眼萧景兰,把话又吞了回去:“当然了,你还不算太过分的。”时薇叹息,萧景兰莫名,为什么要扯上我?又不是我教黎琅的。 医师给黎琅看了看,要求黎琅在医斋至少呆上一周,黎琅表示自己还有考核,不愿意呆,柳琳非常生气地把他押在医斋里。萧景兰站在医斋外边,林枫陪着她,突然笑道:“你以前受伤的时候,也像黎琅一样吧。”“哪有的事?没有的。”林枫轻笑:“可是每次,柳琳都是这样不高兴。”萧景兰哑口无言了,林枫微笑道:“珍惜吧,每次受伤的时候有人在担忧你是一种福分。”说完,林枫就要走,萧景兰鬼差神使般冲他喊道:“没有人担忧你吗?”林枫一顿,萧景兰张着嘴,还是鼓起勇气道:“留下来吧。”留下来……就会有人对你牵肠挂肚了。细微的风从他们中间吹过,蝴蝶般的落叶从医斋高处飘落,掠过他们中间,沙沙作响的树和萧景兰一样都在等一个答复。林枫终于回头,看向萧景兰,萧景兰怔怔地在林枫的眼眸中看见一闪而过的反光,林枫轻声道:“好。” “景兰姐!”萧景兰被柳琳吓了一跳,柳琳不满道:“我跟你讲了半天黎琅的伤情,你听了吗?”“嗯嗯,我听了。”萧景兰漫不经心地回道,柳琳半信半疑,舒紫微翻着书嗤笑一声,萧景兰扶额。柳琳接着道:“我明天实战,你来看吗?”萧景兰点头:“好啊。”柳琳点头,打坐去了。萧景兰和舒紫微交换一个眼神,走出了竹斋,面向洒出余晖的落日,舒紫微开口道:“林枫今天赢了,啧啧,伤了左臂换了场胜利。”萧景兰下意识道:“他有伤?”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舒紫微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萧景兰无语道:“我和他今天难得交个心,你扯那么多干嘛?”舒紫微不言语,萧景兰思量片刻,还是叹气道:“我有时真不明白你们,你们到底是没有朋友,还是不想交朋友。”舒紫微轻轻笑了:“萧景兰,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只不过你比我们幸运,很早之前就遇上了可以托付依靠的朋友,于是也就毫无顾虑的托付依靠了。”“我幸运吗?”萧景兰反问,“我不知道。”舒紫微答得干脆利落,萧景兰若有所思:“受伤了会疼,难过了会哭,高兴了会笑……”“可是有些人不会。”舒紫微温柔道,语气几乎让萧景兰怀疑,萧景兰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我们是一样的人。”“这是不幸,萧景兰。”舒紫微叹气道,“可你又是幸运的,因为有人愿意陪着你,告诉你,这是什么。” 萧景兰远远看着柳琳,她刚刚还把黎琅赶了回去,顺路告了个状,让医师好好看着黎琅。柳琳和那个叫什么马杜的,之前给黄明彦顶罪的那个对战。柳琳的应变能力还是挺强的,虽然耗时有点长,但总归是赢得毫发不伤。萧景兰衷心地给柳琳鼓起掌来,柳琳在台上看见萧景兰,咧嘴笑得不知有多灿烂,“你为什么非要把我拉过来?”刚刚输掉比试的舒紫微咬牙切齿地问萧景兰,萧景兰一边开心地鼓掌,一边和舒紫微咬耳朵:“因为我们应该变得幸运点。”舒紫微一愣,异常诧异,她看看台上的柳琳,终究是不情不愿地鼓起掌来,萧景兰嘴角的笑容更大了。柳琳的第二场和一个学长打,萧景兰之前特意叮嘱过柳琳,不要太拼命,千万不要搞成黎琅那样,尽力而为,输了也不可惜。萧景兰在台下看得还是挺清楚的,论刻符的功力,柳琳未必差很多,但是柳琳的身体素质明显不及学长,学长的速度和反应让柳琳极易手忙脚乱,最后被一道符纹逼下场,倒也情有可原。 二十二日跑完那该死的绕稷下宫几圈的步,他们的学期考核就算结束了,接下来的日子基本上可以称为放假了,哦,当然二十四日成绩单就出来了。 第七十六章 冬至 萧景兰的成绩非常优异,全优,黎琅的通典与灵道通识都是良,但他的实战竟然也是优,柳琳也许是因为考的科目太多了,她除了通识是优以外,其他的全是良,但柳琳已经十分心满意足了。至于舒紫微,萧景兰没问,但舒紫微说她比柳琳好,好吧,这也不错。考完了试就可以安安心心地过冬至了,逛集市大概是不可能的了,大家都已经闭市了,但好在稷下宫给学生们准备了好吃的,可以自己去庖厨拿。 柳琳提出一个主意,搞个大桌案,摆在视野最好的竹台子上,大家能从庖厨里搜刮出来的好吃的全摆上去。萧景兰把舒紫微拉了过来,顺路也让黎琅邀请了林枫,至于姚重,黎琅说他好像有事,萧景兰想起姚谨,也就没强拉他。而柳琳和黎琅不知从哪里居然弄过来了一头羊,柳琳兴致勃勃地问大家是烤是煮,舒紫微和萧景兰主张煮,但柳琳、林枫、黎琅主张烤,大家争执不休,于是决定一半煮一半烤,萧景兰被要求和舒紫微一起去庖厨贿赂主厨给他们煮个羊肉,而柳琳、林枫、黎琅则自己动手来烤羊肉。主厨一听萧景兰他们的要求都乐了,不但帮萧景兰煮了羊肉,还让萧景兰和舒紫微带点调料回去烤羊肉,柳琳不知什么时候还给舒紫微塞了张纸条,写着需要什么什么菜肴。“鲫鱼、荇菜、蒸饼……”舒紫微干巴巴地念着,萧景兰抢过纸条一看,气得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最后,林枫陪她们端了好几蝶菜走,黎琅饶有兴趣地问萧景兰,他能不能喝点酒,“不能!”萧景兰和林枫异口同声道,柳琳咂咂嘴:“真是遗憾,我本来也想蹭点的。”萧景兰冷笑:“小心我告诉柳叔叔去。”柳琳一吐舌,接着烤羊肉。羊肉烤得比煮得快一点,已经有浓郁的香味飘散出来了,这时刚刚去拿菜的林枫出现在案旁,捧来了一堆灵浆果,萧景兰不明所以地看向林枫,林枫言简意赅道:“可以喝这个。”萧景兰恍然大悟,明白了林枫的意思,于是她和舒紫微、林枫三人将灵浆果剥皮捣碎,也弄出了好几碗汁水,萧景兰尝了一口,咂咂嘴:“还可以,就是味道太淡了。”舒紫微提议道:“放点糖?”萧景兰照做了,她略微皱起眉头:“不太好。”柳琳看见他们,顿时嚷道:“给我也来点,我也要尝尝!”萧景兰端过去给她,柳琳就着萧景兰手里那碗喝了好一口,萧景兰笑道:“慢点,不着急。”柳琳赞不绝口,舒紫微在一旁看着,笑着摇摇头,也自己端起来了一碗尝了口,点评道:“嫌甜腻了。”柳琳和黎琅终于烤好了羊肉,这时,姚重过来了,他看上去行色匆匆,萧景兰一抬头,刚好对上姚重的视线,萧景兰瞬间明白,姚重是来找她的,但是萧景兰今天确实是一点也不想去想别的事,她在姚重走近时,一把拉住他道:“今日可是冬至,你不好好吃一顿?”柳琳在一旁起哄:“留下来嘛!一起!”大家都笑嘻嘻地邀请姚重加入,姚重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也加入了他们的聚餐。他们在竹台上大吃大喝,欢饮达旦,第一次,所有人都忘记了在这个时刻之外的种种,他们只想在此时欢度今宵,远处的稷下岛上也灯火通明,像是因为林间挂满了灯笼,整个社稷宫一派欢欣……萧景兰看着桌案旁谈笑的众人,心中突然转过一个念头:其实她还是很幸运的,至少……还有人能和她一起在这个日子里纵情狂欢。萧景兰端起碗和伸碗过来的黎琅、柳琳一一碰过,又和其他人碰过后,一饮而尽,她高兴地想:我还是幸运的。 萧景兰把柳琳和黎琅赶回去以后,舒紫微把菜碟收起来送回庖厨,竹台上只剩下萧景兰、林枫、姚重三人在收拾桌案,萧景兰这时终于想起,于是问姚重:“你打算怎么办?”姚重停下手上动作,站直看向稷下岛,萧景兰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但是稷下岛的灯开始慢慢熄灭了,恐怕夜早已深了。姚重静静伫立片刻。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护腕摘掉,宽大的袍袖散落,姚重把袖子往上捋,露出自己的手腕。萧景兰定睛一看,是个木链子,姚重轻轻旋转手链,萧景兰这才惊讶地发现,这链子由数个木片串接而成,而最大的木片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一只占据了整个木片的眼睛。姚重轻轻抚摸上去,萧景兰震惊地张大嘴巴看着那眼睛抖了抖,然后缓慢睁开了,眼瞳眼仁……真实得就像一只真正的人眼。萧景兰一脸震惊地抬头看向姚重,却恰好看到站在姚重身旁的林枫露出了悲悯的神情,萧景兰怔怔地转向姚重,张张嘴,姚重几乎带上了沉重的语调道:“这只眼是爷爷刻的,他可以通过这只眼看见这只眼所看见的东西……”萧景兰愣在当场,她的心重重一沉,几乎是颤抖着问道:“那你爷爷……岂不是一辈子再也不能踏上南胤的土地了……那他……”岂不是注定要客死异乡了,作一个孤魂野鬼了?萧景兰没有问出来,因为她同时看到了林枫和姚重脸上不愿说的悲伤,这个答案是肯定的,就像姚重的爷爷已经选择了他姓姚,而再也不会姓柳了。萧景兰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你打算带着这串手链去南胤是吗?”姚重抚摸着眼睛,缓缓点头,萧景兰点点头:“你放心,柳琳和我都会和柳叔叔好好说的,你在南胤的住宿不必担忧。不过……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打算告诉柳家的人,你的身份吗?”姚重定定地看向萧景兰,反问道:“我为何要告诉他们?我姓姚,我不是柳家人。”萧景兰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道:“好,我知道了。”她又看向林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林枫,你授衣假准备去哪?”林枫一愣,没想到萧景兰会问他这个问题,他迟疑答道:“我……我没什么可去的地方。”萧景兰看着他,然后眨眨眼道:“那你愿意也去南胤吗?”林枫看了萧景兰半晌,又看了看姚重,终于缓慢道:“好。”姚重拍拍他肩,道:“赶紧收完,睡觉去吧。”林枫忙低头忙起来,萧景兰端着碟子,看着眼前的两人,忍不住笑了,她遥望天上的弦月,终于在这一刻感觉心胸无比开阔舒畅。 第七十七章 观星 在极尽欢娱的冬至假期之后,萧景兰他们收到了新的分班通知和下学期的新课表。萧景兰他们总共六人找了稷下湖畔的一个亭子,开始交流起各自的情况。萧景兰看了看自己的班级:“灵道黄二班。”“我也是。”黎琅道,柳琳不大高兴:“那为什么我还是符道黄一班?”舒紫微看了看:“武道黄二班。”“元道黄二班。”林枫看看他们,沉默了一会道:“剑道黄三班。”大家都僵住了,纷纷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注视林枫。萧景兰的课有:通灵课,灵道通识,通史课,通典课,通识课,草药课,妖兽通识课,灵道实战。萧景兰在心里嘟囔:这么多课的吗?而黎琅则表示他没有通灵课,他还有一个课是武道实战,舒紫微很惊讶,因为这意味着黎琅一个灵修要和他们武修一起上课。柳琳已经快要哭死当场了,她的课不减反增。他们还有三天的课要上,然后就可以回家了。柳琳已经和柳志说好了,自己会带几个朋友回家,舒紫微要回她的北洛,其余人则都要去南胤。 通史主讲东陆的历史,但授课老师忘室表示他只会讲个大略,如果要精修的话,要等那么一两年他们可以选修的时候,他会细致讲讲,“不过啊……你们大部分人是不会选修通史的。”通典则要开始老庄了。草药课是那个种地的谷没福,他第一课就带着同学们一起攀着岩壁看他种的各种草药。通识依然是张单在上,但张单说这学期通识主讲地理通识,“你们需要对东陆各个地方有所熟悉。”妖兽通识课也是张单教,主要是认识东陆各地常见的妖兽,以及他们的习性。 萧景兰最好奇的则是通灵课,那天上完灵道通识,时薇特意叮嘱萧景兰,她的通灵课要到星落苑,萧景兰十分好奇,她从来没有在星落苑上过课。她独自一人站到星落苑门口,突然记起黎琅好像在这里上过灵道实战,萧景兰这才意识到自己都没有问过黎琅在这里上课是怎么样的。萧景兰正在胡思乱想时,一个白须老者走出来,萧景兰连忙施礼,老者打量她一番:“你就是萧景兰?”萧景兰恭敬道:“正是晚辈。”老者嗯了一声,一甩袖子:“跟我进来吧。”萧景兰跟上。他们路过了萧景兰和黎琅当年路过的紫烟阁,来到了一幢气势恢宏不输紫烟阁的楼阁,萧景兰一抬头,上书:“东明楼”,门口一联道:“东方欲明星烂烂,汝南晨鸡登坛唤。”[1],萧景兰仿佛听过,但不太记得是那首诗歌了,老者领着她进了一楼,一楼十分宽广,以致于相对于里面坐着的人来说,几乎显得空旷了。萧景兰走进才发现就十来个人,但是其中居然有穿白衣的人在内。内院弟子也在?萧景兰颇为惊讶,老者让她坐到最前面,萧景兰一路走过去,本来还担忧会不会惊扰他们,但萧景兰旋即意识到,没有人在看着她,几乎所有人都注视着老者坐到讲座上。老者看看大家,点点头。开口道:“现在,稷下宫所有选择了通灵的灵修们都在这了,”他看了一眼萧景兰:“当然,我们也迎来了最年轻的一位通灵灵修。首先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能坐在我的课堂上的灵修,已经是确定选择通灵,并且得到各自灵道老师的推荐才能来的,所以——这位姑娘,我希望你的实力可以证明你有足够的资格坐在这里,不然,以你的年龄和学龄,”老者点点头:“我希望是因为你的天赋。”萧景兰一动不动,“好,下面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名叫无谓,没错,就是无所谓的无谓。”萧景兰眉头一动,她已经发现稷下宫的老师们似乎和无良城的人一样,名字都是后来自己取的。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可是坐在下面的学生人人面色肃穆,端坐如故。“我就是通灵灵修,通灵有很多种方法,用琴、用灵、用各种器物,没错,如果可以的话,符修也可以通灵,但是最基本最基本的通灵,”无谓一拍桌案,站了起来:“是凭借灵力,最原始纯粹的灵力!”他一边走路一边讲话,“不是元气,元气的纯度远远做不到如灵力一般探测、凝结,灵力是灵修呼吸的空气,是战场上战士必带的武器!”他走到左边,然后又转身走向右边,“哪怕是琴修!用琴通灵也必须是以灵力为激发点!”他猛地面向学生,“你!你是怎么通灵?”他突然点到了萧景兰,萧景兰一愣,赶忙站了起来:“我、我是因灵入道。”萧景兰察觉到周围有学生突然抬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了她,无谓也开始盯着她,萧景兰忽然有点紧张,手指微微捻了一下,接着道:“我只依靠灵力。”无谓点点头,但没有让她坐下:“通灵,除了修为外,还分境界,你知道吗?”“知道。”“哦,说说看。”“大观、入微、无相、天地。”周围有更多的学生开始看向萧景兰了,无谓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可以,你是怎么知道的?”“咯,我是在稷下宫借的书看到的。”无谓眼中流露出一丝尖锐:“稷下宫?稷下宫。”无谓点点头:“哪本书?”萧景兰有种不妙的感觉,答道:“《通灵术》。”无谓这下可谓震惊了:“通灵术?你居然能找到这本书?”萧景兰简直不知答什么好,无谓点点头,看向萧景兰的眼神已经不太一样了:“那你想必颇有研读吧,告诉我,你到了哪一境了?”萧景兰犹豫了,她看向无谓,无谓的眼神十分尖利,几乎让萧景兰避无可避,萧景兰最终轻声道:“入微。”这下可谓全场哗然了,无谓凝视着萧景兰,看得萧景兰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这才缓缓道:“不错,不错。”他慢慢踱起步来:“你没有骗我,看来你的确有资格坐在这里,坐下吧。”萧景兰这才如释重负般坐下,她能感到周围不断有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不去。无谓终于坐下道:“现在,我要来告诉你们,通灵的境界到底有什么区别。大观者,知大略;入微者,观芥子;无相者,明众生;天地者,逍遥无所束。”萧景兰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周围一片唰唰地声音,她四处看看,才发现大家都在奋笔疾书,萧景兰连忙提笔也记了下来。“我将指导你们体悟通灵,运用通灵。如果你们悟性好的话,也许你们还可以品觉通灵各个境界的奥秘,当然,入微之后,就看大家的悟性和缘分了。”萧景兰心中一动,猛地举起手,无谓愣了一下,还是点了她名:“你有什么问题吗?”“您见过能达到天地的灵修吗?”无谓沉默了一下,叹气道:“无相诸位尚且可以拼命努力,再看一把悟性,但是,天地,诸位还是自求多福吧,此乃天赐,非能人为。”“那天地之上是什么?”萧景兰又追着问,这下全班都愣住了,无谓默然注视萧景兰,突然开口问道:“你看完《通灵术》了吗?”萧景兰一愣,坦诚道:“没有。”无谓叹气:“正常,《通灵术》很长,但是如果你看到后面的话,在字缝间能看到一行小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它的意思,意思是:‘天地之上,玄妙不可言。’” [1]出自汉朝《鸡鸣歌》 第七十八章 腊月 无谓的通灵课着实是让萧景兰印象深刻,无谓当堂给他们布置了假期作业,写一千字来阐述对通灵各境的认识。几乎是在一天之内,各科假期作业都出来了。灵道通识就是要求他们做总结;通史要求他们写自己对东陆历史的认识;通典则要求阅读《庄子》三篇文章,写总共五千字的读后感;通识则要求他们介绍各自家乡的基本地理环境和人文特点,要求三千字;草药课则要求他们在假期找到常见的三种草药,描写外貌以及用处,三千字;妖兽通识没有上课,但依然有作业,要求罗列自己家乡常见的妖兽三种,以及它们的习性,三千字;灵道实战大概是唯一一个不用写字的科目,但依然要求他们努力刻苦。柳琳拿到作业单之后,立即抱住萧景兰,如哭丧般对萧景兰哀嚎:“景兰姐啊~景兰姐~你救救我吧,我完不成啊!”萧景兰勉强挣出手来,接过来柳琳的作业单看了看,然后她也沉默了,“景兰姐……”柳琳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萧景兰看了她一会,终于妥协了:“好吧,通史、通识、通典、草药、妖兽通识我帮你写,你好好把你符道的那些作业写完,还有,我帮你写作业,你得自己看一遍啊。”柳琳心花怒放,立即在萧景兰身上蹭了好几下:“景兰姐最好了。”然后高高兴兴地收行李去了。萧景兰笑着摇摇头,然后回到自己的床榻旁,从自己身上的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里面装着阿离,这是今天早上时薇刚给她的,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字迹很陌生,萧景兰猜可能是那个傀儡师写的,上面详细列述了如何保养傀儡,以及种种使用注意点。萧景兰仔细收好,决定回去之后好好研读,现在——她要收好东西,回去了。 他们在稷下城用传送阵来到入瑶城,在走出入瑶城门的时候,萧景兰心有所感,回望城门,萧景兰感到忽然的恍惚,就在半年之前,她抱着拼死一试的心态从这里,一路闯进了落瑶盆地,如今走出,她仿佛脱胎换骨,已经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她凝视片刻,又重新看向路的方向,她的朋友们正站在路上等待着她,萧景兰忽然一笑,昂首向他们走去。 萧景兰并没有先到萧家,而是和柳琳、黎琅、姚重、林枫一起去了柳家,柳意打量了姚重、林枫一会,然后和颜道,他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姚重和黎琅是住在柳家无疑,但是他转向林枫,有点犹疑,林枫转向萧景兰:“你住哪?”萧景兰理所当然道:“萧家。”林枫点点头:“我可以去你那里看看吗?”萧景兰有点吃惊:“我……得问问夫人,我不确定她欢不欢迎。” 何氏默默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萧景兰带着林枫和柳琳、黎琅上门,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当日得知萧景兰想去稷下宫的时候只有冷笑,稷下宫在哪里?萧景兰是痴人做梦吧,她本来还想着萧景兰说不定都会死在落瑶盆地里,谁知有一天,萧玥突然写信给她,在信里对萧景兰极尽讥讽,她一开始还很奇怪,后来问了萧玥,又细细问了萧志,这才明白萧景兰真的进了稷下宫,何氏那日得知后,只是呆呆的。何氏这才意识到萧景兰无论是进了稷下宫,还是死在落瑶盆地,自己其实都可以接受,只是萧景兰真的进了稷下宫反而让她有点奇怪的恐慌。如今看着萧景兰昂首挺胸地走进萧家的门,何氏心中着实是五味陈杂。萧景兰他们给何氏行礼,何氏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林枫:“这位是……”林枫躬身答道:“我是萧景兰的朋友,不知萧夫人是否愿意接待?”何氏微微一愣,这男孩岁数和萧玥差不多,可是仪态端庄大方,气质更是出类拔萃,哪怕是南胤的世家子弟都不一定有这般作风,何氏在心底暗暗称赞,答道:“公子不必过于多礼,既然是萧景兰的朋友,也算是我们萧府的朋友,接待自然是乐意至极的。”萧景兰微微一哂,乐意至极个鬼,真是看人下碟。何氏带他们进了内宅正厅,坐下来寒暄片刻,这简直是萧景兰记忆中为数不多的何氏如此和颜悦色地和自己说话的时候,而以前这种情况出现的时候,何氏不是做着卖掉萧景兰的打算,就是在坑萧景兰的路上,这次,又不知要作什么幺蛾子出来。萧景兰在心中嘀咕着,但还是在明面上把父慈子孝的那一套全戏做足了。何氏出人意料地同意了林枫借宿的打算,还把林枫的住处安排得离萧景兰很近。萧景兰一行人出了何氏那里,柳琳忍不住抱怨道:“妈呀,这什么情况?听你和萧夫人讲话,我简直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会这么难受啊?”萧景兰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两个人没一个人在真心说话?”萧景兰回头对林枫道:“走吧,我带你看看萧家。”林枫默默看她一眼,其实他之前已经来过了,但是真正以客人的身份走进来,还是别有另一种感觉的。 萧景兰领着林枫来到北卫林,他们在萧家和柳家分界的那条小溪旁站定,萧景兰若有所思。黎琅看了看,突然开口问道:“这是景兰姐和琳姐姐相遇的地方吧。”萧景兰点头,知道柳琳和他讲过,柳琳也想起来了,对萧景兰道:“诶,我刚刚打听了一下,好像萧玥还没回来,听闻她在胤朝国子监可努力了呢,连授衣假都没打算放全。”萧景兰叹气:“她不回来更好。走吧。”她招呼大家,准备往回走,林枫拉了她一下,萧景兰一愣,林枫深深地看着她,问道:“你和萧玥关系不好?”萧景兰心想:岂止是不好?但到底没说出来,只是道:“嗯,不是很好,先走吧。”“你很讨厌她,也许是恨?”萧景兰一僵,她站了半晌,终于道:“别问了,没什么好问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萧景兰在萧家的日子难得的没有人来惹恼她,萧琦没有她姐姐,最多也就只敢对萧景兰冷嘲热讽一下,萧景兰才不跟这小孩子怄气呢。萧景兰一直都在忙于写文章,她非常愤怒地发现自己要写的不止是柳琳和自己的那份,黎琅那写的不知所云、颠三倒四的作业,萧景兰还得连讲带改的帮他完成通史课作业,至于林枫的通史作业……他只不过提了北洛建国一事,言其对东陆影响之大,只是字数实在是……少得可怜。萧景兰每日都在与自己的作业搏斗。直到有一天黎琅几乎是愁云惨淡地来萧家找萧景兰。 方氏的病情在好了最近几天之后,随着天气的转寒,又开始恶化了,而且更加严重到,有时已经神志不清了。这几日,柳家一片兵荒马乱,柳夫人黎氏决定带着自己的二儿子和柳琳去水族。萧景兰点点头:“所以,你也要去了?”黎琅叹气道:“这是必然的。”“那你来找我做什么?”黎琅沉默片刻道:“因为我不想去,不想和我奶奶呆在一起,我……我想回家看看。”黎琅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萧景兰猛然看向他,萧景兰听明白了,黎琅想回的家,不是黎家,而是他被带走前,和自己母亲生活的那片土地。“所以,你来找我?”黎琅点点头:“而且,萧玥元旦之前就要回来了。”“什么?”萧景兰咬牙,她知道萧玥迟早要回来,但她依然希望她越晚回来越好,萧景兰马上握住黎琅的手:“我和你一起走。”她认真道,用力晃晃手。林枫在旁边见萧景兰表态了也马上表示自己想跟过去看看。他们就这么把出发日期和柳琳他们动身的日子定在了一起,就在元旦前几天。 第七十九章 水黎 萧景兰稍微用力点小伎俩让柳意同意把他们三个一块捎上。坐在马车里,萧景兰在默默地翻书,林枫见她有一点愁眉不展便问道:“怎么了?”“没什么,”萧景兰叹气道:“只是我感觉通典课布置的假期作业有点难弄。”萧景兰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措辞后道:“你看,我们学的《论语》、《孟子》、《大学》,他们都好像是通过一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些道理,有些甚至没有故事,也有道理。可是我感觉……”萧景兰扬扬手中的书,皱眉道:“我才看完了整篇《逍遥游》,我就已经不明白庄子想讲的是什么,第一部分他讲小大之辨,似乎那些嘲笑大的的小的是不对的,可是再往后看看,庄子好像也没说小的就是错的,他不也说:‘不夭斧斤,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吗?那照这么看,鲲鹏要腾飞千里也要受到风的制约,不也是一种‘困苦’吗?那么那些嘲笑鲲鹏的斥鴳[1]似乎也没错啊。”林枫尚且没有回答,黎琅倒先忍不住转过头来,似是有点生气:“景兰姐,为何你一定要在这二者中分个对错出来,如果庄子当时写的时候,本就无所谓对错呢?也许他只是单纯记述两种生物和这两种生物对对方的态度而已呢?他甚至自己都没有评判啊。”萧景兰本来还想反唇相讥,但倏地就住了口,因为水犀在她识海中道:“黎琅说的是对的,不要急着反驳,萧景兰。自然中是没有对错的,他们仅仅是存在,你为何一定要以孔孟那样对任何事物都带上礼去评判呢?评判是最容易的事,只要人会说话,便会评判,可是如果你把庄子写的那些就只当作故事来读呢?你是在阅读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不想告诉你道理,他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个世界上发生过这些事,让你看看这世上有生命是这么活的,萧景兰,记住,评判是最容易的事,但阅读却不是最容易的事。”萧景兰叹口气,合上书,她想自己在稷下宫的时候,恐怕并没有仔细读过庄子,今日她才知晓这些奇妙故事后有这等深意。 冈塘郡土地肥沃,水网密布,一路上柳家的车队经过大片大片的田地,黎琅告诉萧景兰,南卫平原地里种的庄稼一年可以收获两次甚至三次,现在应该是又开始播种了。他们驶进了郡城里,这是萧景兰第一次到冈塘郡城,她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城中水路纵横,坊墙顺着水路而建,坊之间甚至直接用舟相渡。骑楼[2]林立,有些坊的骑楼甚至干脆架在水里。但也有些是直接压驳而建,依靠临着河岸的石驳岸,在此之上再用石用砖建出粉墙黛瓦的房子[3]。萧景兰他们甚至可以听见房子里生活纷扰嘈杂之声,一派生机盎然、烟火味实足的样子,萧景兰放下帘子,轻轻勾起嘴角。黎家的宅第在城中高地处,还有一处出口可直通冈塘郡中的一大湖,萧景兰下车一瞧,黎家宅第被一小片林子围住,颇为的清幽寂静,想要进入宅第,还得走一段石阶,他们登上石阶,站到了黎家正门口,从外面隐隐可见黎家建筑的样式倒不是外面的骑楼样式了,但也是白墙青瓦,加之门口房瓦上还有青苔青翠可爱,整个宅第尚未入门便已令人疑为隐居之地了。穿过大门,萧景兰他们并没有从正堂走,而是从边廊入内,这样让萧景兰一看,黎家的布局和萧家、柳家没什么太大差别,唯一的差别可能在于,黎家所在的南卫平原水源充沛,萧景兰一路看到远比柳家还要多的地上的引水槽路。 萧景兰在内宅再次见到了黎息,萧景兰感觉黎息似乎和自己上次见他相比更消瘦了一定,但并不显得颓然或是憔悴、伤感,好像自己的母亲重病对他而言是个必然发生并不让他意外或是想拼命挽留的事。因为方氏的重病,黎息只来得及见了见萧景兰、黎琅、林枫、柳琳这些晚辈,接下来就一直在和自己的妹妹讲话,而萧景兰这些晚辈则早早地被引到了各自的房间。 萧景兰在黎家住的这些日子里,几乎没怎么见到柳琳,她应该在和自己的母亲一起侍奉方氏。萧景兰倒是十分空闲,于是她打算逛逛黎家,她本来想请黎琅带她四处逛逛的,但黎琅破天荒地地拒绝了这个简单的要求,搞得萧景兰都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这日,萧景兰正在黎家的花园里捧着《庄子》边逛边看,黎家的花园极大,而且植物养的极佳,因为多水,所以借助水造出不少美景,在这里看书,实在是心旷神怡。萧景兰正好好走着路,看着书,她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水元素的波动突然暴动起来,她隐隐听到有男声在嘈杂,萧景兰心中有点不悦,本想换个地方,却在要转身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黎琅”二字。萧景兰站了片刻,然后合上书,信步走了过去。 萧景兰走过溪流之上的小桥,绕过一个假山,看到了藏在林里的亭子,似乎是黎琅在那,旁边站了两个比他高的男生,都穿着水族的服饰。“你看看你好容易进了稷下宫,但又是一个灵修,如今我们五行族都在担忧后继无人,可是啊,你看看你,好容易没辜负黎伯伯期望,入了道,可怎么就是一个灵修呢?你要是个元修那多好,刚好可以振兴我们水族,这下好了,我们水族只怕就这么交到你手上,连木族都比不上了。”“黎琅啊黎琅,你的运气怎么这么不好呢?”萧景兰听了半天,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快气笑了,更让她生气的是黎琅居然从头到尾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一直低着头,温顺得像一头待宰的羔羊。那男的还要说,萧景兰先笑出了声:“喂,我说你们啊,黎琅入什么道,是他自己的天赋,再说,他就算是入了灵道,也比你们强,他的天赋,你们要饭都要不来!”亭子里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看着萧景兰毫无畏惧地走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萧景兰这下看清了训黎琅的人,一个嘛,脸长得还行,另一个,不过普通。那个长得还行的人皱眉问道:“你是谁?你不是我们黎家的人。”萧景兰冷笑:“我?我当然不是黎家人!我是黎琅朋友,自然看不惯你们这些一口一个水族,一口一个黎族长的狐假虎威、狼心狗肺、笑里藏刀的家伙。”黎琅明显被萧景兰的话给吓了一跳,忙瞅了她一眼,“哦,我明白了,你是跟着柳家过来的人,柳家什么时候还养了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家伙?”萧景兰还没开口,那个刚才一直在打量萧景兰的普通长相的人突然开口道:“是柳家养的倒也不错,不过,她恐怕是萧家的那位吧……是吧?萧、三、小、姐?”萧景兰盯着他们看了会,倏地笑了:“不错,我是萧三小姐,”然后她在那一刹那变得冷若冰霜,冷冰冰地问:“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身份还敢这么跟我讲话?”“你!”这两人怒了,这两人正是黎瑾、黎瑜二人,萧三小姐在五行族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而且在他们看来这身份可笑极了,又不是真的三小姐,还占这么个名头,但如今萧景兰拿这么个在他们看来是个笑料的身份来压他们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萧景兰的身份再怎么可笑,她在名义上也是火族正儿八经的三小姐,可他们不是,他们的身份不比黎琅不尴尬到哪里去,都是黎息的侄子,他们的称呼一概是公子,瑾公子、瑜公子、琅公子。这下算是踩到他们的痛处了,可是他们也不敢对萧景兰怎么样,萧景兰和萧玥杠了那么多年的凶名在黎家也是耳熟能详的,萧景兰是个狠角色,可不是黎琅可以让他们放肆的。他们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报上名字道了歉,萧景兰冷笑一声,不打算放过他们,可是这时,黎琅突然开口道:“景兰姐。”萧景兰看他一眼,黎琅静静地看着萧景兰,萧景兰一阵头疼,只得把这两个家伙放走了。 萧景兰责备黎琅:“你怎么任由你这两个哥哥欺负?”黎琅淡然道:“我无所谓吧。”“无所谓?你……”黎琅打断了萧景兰:“景兰姐,我想过两天自己回去看看。”萧景兰愣了一下:“过两天?你不和黎族长说吗?”黎琅笑笑道:“没事的,我悄悄地去,不会惊扰任何人的。” [1]读作chi yàn一种小鸟,飞不到一尺高。 [2]可参见凤凰古城的吊脚楼。 [3]可参见苏州等水乡民居建筑。 第八十章 荒涯 有微风吹过,略微带起萧景兰脸旁飘散下来的发丝,萧景兰微微眯起眼,林枫侧脸看看她,突然开口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萧景兰一愣,答道:“当然还不是怕黎琅那个傻瓜做出什么蠢事,有我们陪着,总归放心点。”林枫轻笑:“萧景兰,我了解你的,你才不会为了这么点事情就这么大动干戈地还自己亲自跑来。”“嘶,”萧景兰一撇嘴:“你还真是……好吧,我说实话,你知道南胤有八荒林吧?”林枫一扬眉:“有所耳闻。”“我想去看看,黎琅的家,嗯,他认为的家吧,就在八荒林旁边。”林枫看看她,笑着赞道:“很有冒险精神。”“嘶……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林枫没有解释,只是侧脸笑道:“萧景兰,你要知道你是一个做事很有目的性的人。”萧景兰张张嘴,不说话了。 正好这时,黎琅牵着一匹马来了,他一抬头看见萧景兰和林枫,倒是一愣,结结巴巴问道:“你们、你们怎么在这?”萧景兰哼了一声:“算了吧,就你那点打算以为我猜不到?你一个人回去?不如我们一起呢。”林枫笑着牵过一匹马:“黎琅,你最好祈祷你和黎伯伯说好了。”黎琅看了林枫一眼,对萧景兰道:“谢谢你们。”萧景兰拍拍他肩膀:“不用谢,赶紧出发吧。”她回头看了林枫一眼,警告道:“那匹马归我。” 四水郡就在冈塘郡旁边,也许是因为越来越靠近海的缘故,萧景兰能感到明显温暖起来,他们风驰电掣般一路赶向黎琅小时候住过的荒涯乡,萧景兰嗅到了海的味道。越靠近荒涯乡,萧景兰越能注意到天边一线黑色,那黑丝也慢慢地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粗,直到黎琅的马停下来,他们看到了荒涯乡的乡碑,萧景兰向东边看去,她看到了重重叠叠、厚重静默的黑森林,她聚精会神地看过去,她听见在她耳边吹过的海风慢慢变化,似乎在低语,萧景兰侧耳细听,不是风在说话,是那一片森林在说话,他们在窃窃私语,讲述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萧景兰听入迷了,她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她就能听清楚他们在讲什么了。有人拽住了她,萧景兰一恍惚,回头看到林枫一脸严肃,萧景兰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被那森林影响了。萧景兰皱眉看向那一片黑森林,是自己大意了。黎琅回头看看,看到萧景兰和林枫一脸严肃的表情,又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了八荒林,他点点头,明白了,他对萧景兰和林枫道:“千万小心,八荒林不是可以随便进的,景兰姐……你最好也不要用灵力探查,据说,据说啊,八荒林会说话,他的话可以诱惑人们走进八荒林,并且让人们一去不回。”萧景兰沉默不语,她默默问水犀:“怎么样?”水犀沉默了好一会,在萧景兰他们重新上路的时候,突然开口道:“你要进去,萧景兰,无论如何,也要进去,这很重要,无论对你来说,还是对我而说。” 萧景兰他们终于看到了房子,荒涯乡的房子很奇特,村里有不少房子都是石头房子,屋顶上用石头不知都压着些什么。看到房子后,黎琅下了马,牵着往前走,萧景兰和林枫也这么做了。走着走着,萧景兰看到那些房子有的用石头围了个小院子,有的则大门直对着路,有妇人在门口或喂鸡或纺线或在不知扒什么东西的皮,萧景兰也看不大清楚。他们走着走着,萧景兰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于是问黎琅:“哎,黎琅,你老家的人都是做什么的谋生的?我看你们乡里好像也没多少田地吗?”黎琅轻笑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萧景兰还欲细问,黎琅突然阻止了她,黎琅竖起一根手指:“嘘,景兰姐,你们听。”萧景兰不明所以,但还是侧耳细听,先是非常细小的声音,接着慢慢变大,最后形成了“轰隆隆”清晰可闻的声响,萧景兰很吃惊:“这是什么声音?”黎琅一笑:“是涨潮的声音,是浪的声音,是海的声音。等会你就知道了。”这时一个老者拄着拐杖兴冲冲走了过来,一脸欢喜:“哎呦,你还真回来了。”黎琅也笑起来,迎上去躬身道:“于爷爷。”于爷爷扶住黎琅,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哎呀呀,你长高了,也变俊了。”于爷爷说罢,又笑了起来,他一转眼又看到萧景兰和林枫:“哎呦,这二位是?”黎琅连忙介绍:“啊,于爷爷,这两位是我朋友,这位姓萧,萧公子,这位姓林,林公子。萧公子、林公子,这是我们乡的里长,于爷爷。”萧景兰和林枫对视一眼,一起躬身行礼。“哎呀呀,不敢不敢啊。”于爷爷看看萧景兰和林枫,嘴笑得简直合不拢,他对黎琅笑道:“哎呦,我还以为你已经是个俊小伙了,看看这二位,简直是一个比一个俊!好啊,好啊!”于爷爷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水犀忽道:“这老头有意思。”黎琅扶着于爷爷,和于爷爷在前面一路絮絮叨叨地往前走,萧景兰和林枫对视一眼,跟在后面也慢慢地走。一路上,不少乡民纷纷朝于爷爷打招呼,于爷爷也笑吟吟地客气回去。 “哎,林枫,你见过大海吗?”林枫微微一愣,看了看萧景兰,迟疑道:“见过……”萧景兰一喜:“啊,真的吗?在哪啊?”萧景兰此话一问,才惊觉从来没问过林枫他是哪人。林枫没有吭声,萧景兰等了一会,忍不住侧脸去看林枫,林枫的脸上似乎结出了一层霜,像是在隐忍什么,萧景兰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忙道:“嗐,这也没什么好问的……”“在我万念俱灰、失去一切的地方。”林枫突然打断了萧景兰,给出了一个答案,萧景兰僵住了,她停了下来,看着林枫决绝前行的背影,心中无比沉重,她追上去,对林枫轻声道:“对不起。”林枫摇摇头:“没什么,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于爷爷和黎琅这时停了下来,萧景兰这才发觉他们站在一条通往海边的小路上,这一段旁边都没有什么房屋了,他们刚刚恐怕是从乡民的聚集地来到了乡村的外围少人之处了,可是萧景兰依然看见在这条小路的尽头有那么几个小屋。萧景兰向左一望,同样有条小路歪歪扭扭地通向了八荒林,萧景兰这才惊觉八荒林居然离他们这么近了,萧景兰不敢将太多心神放在那边,忙转头看向右边。右边似乎是乡民的鱼塘,现在是涨潮时分,有不少男人在远处忙碌,萧景兰恍然大悟黎琅所谓的“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指的是什么。于爷爷对黎琅道:“我先走了,以后我每天早上给你们送些蔬果,如果有鸡牛猪羊的话,我也送来让你们尝尝,不过我们这最好吃的还是鱼,各种鱼,你们一定要多吃一点。”于爷爷还特意叮嘱了萧景兰和林枫一番,得到萧景兰他们的肯定答复后,才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走了。 萧景兰目送他离去,舒出一口气,她一回头,却看见黎琅长久凝视着路尽头的小屋,良久,黎琅才伸出手,指着那个屋子,开口道:“我小时候就是在那里度过的。”萧景兰愕然,她抬头再次望去,深蓝的海掀起白色气沫,怒吼着将水汽顺着风送至人们面前,萧景兰尝到了一丝咸味。 天是阴的。 番外二 安周(七) 再往后,安周在西高雄和巨龙岛都是所向披靡,人类是胜利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所差的不过是一个可以一劳永逸的结束。于是望南约终于被拟好送来了,龙族知道他们要被迫与人类签订约定后,义愤填膺,就连少问这种事的巨龙族也终于站了出来。巨龙是所有龙中体型最庞大,最强壮,智慧程度不亚于银龙的龙,并有很强的攻击性。巨龙一出生就有其他种类的成年龙那么大,然后会迅速生长。随着巨龙的生长,它们的鳞片会逐渐变大变厚,如金属般坚硬,任何武器都无法伤害它[1]。但是,巨龙很少参与龙族之间的纠纷,也从来不屑于参加,他们自有自己的领地,很少涉足外事[2]。巨龙族认为一旦龙族这次妥协了,那么以后他们将永远屈居人下,于是他们决意带领所有的龙族奋起反抗。 安周将这件事告诉了男人,男人嗤之以鼻,他让安周带他来到巨龙族的领地,巨龙族对他们的不请自来愤怒异常,对他们进行了围攻。男人让安周和坎恩托自己呆着,然后现身,只做了一件事:“杀戮”。他这一次,第一次没有用黑雾直接吞噬,而是第一次,用黑雾凝成一把刀的模样,一条一条地杀死巨龙,任何魔法都没有办法伤害男人,男人像一个宰杀家畜的屠夫一样,一刀一刀地捅死或斩杀在场的每一个巨龙族成员。安周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的脸有一半被血糊满了。安周觉得自己仿佛被撕成了两半,体内一股力量在叫嚣着恐惧,另一股却冷冰冰地充满杀意。而一旁的坎恩托则浑身颤抖不已,瞳孔放大,他抖了半天,终于喃喃自语道:“武王伐纣之日,流血漂杵。”[3]安周冷酷地想:你的歌还能再唱下去吗?巨龙王“咆哮者”终于明白了他们和男人之间如东海般辽阔的无法逾越的差距,他拼命挤到了男人面前,任由男人将刀插进他的胸膛,然后仰天嘶鸣,竟是从胸膛的硬鳞处蹦出光来,然后像是从破碎的瓦片中透出日光来那样让光一点点裂满胸前。安周一惊,不好,他要自爆,男人面无表情地抽出刀来,那光也亮到极致,“轰!!!”在刹那之间暴涨成一个巨大的光圈吞没了男人,坎恩托大惊:“大人!”安周回手拉住他。就在那光圈的光亮达到极致,扩散速度却还没有慢下来的时候,在光圈外围渐渐出现了一丝丝黑雾,然后黑雾越聚越多,那光圈的扩散生生被停了下来,那黑雾像一只手一样,握拳收回,光圈竟然就这么像是被手捏了回去一样,黑雾越来越粘稠,光圈被迅速缩回,然后被黑雾团团包裹,像是捏爆一个馒头一样,光圈最后亮了一下,然后悄然沉寂。黑雾缓缓散去,男人的衣服除了沾了一身血以外,丝毫不乱,云淡风轻地走到了安周面前。此时,安周落脚的地方已经没有一处干净了,到处洒满了鲜血和一些零碎但大型的血淋淋的块状物,他们的四周躺满了巨龙的尸体。男人若无其事地问安周:“怎么样?”安周答道:“逃了三四只,刚才被巨龙王拖了一下。”男人点点头:“唔,行吧,不是什么大事。希望他们能尽快把条约签了。”安周躬身道:“条约已经拟好了,正在送来的路上,内容已经事先通告过我,没有问题,大人。”男人点点头:“我会到场的。哎,你,”男人下巴朝坎恩托一扬:“一切结束后,还和我一起走吗?”坎恩托跪立在血泊之中,似是在出神,半晌才终于抬起他那被血染红的脸平静问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男人一扬眉,被他的答案惊讶到了,看了看他,然后笑了:“这倒是令我没想到,你还不算太笨,不错,你也的确没有别的选择了。”坎恩托默然不语。 现在,没有任何龙和任何人可以阻挡望南约的签订了。 正式签订那天,御使押上印玺,安周也押上印,然后拿着这珍重无比的卷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巨龙岛被他们刚刚开辟出来的道路。在巨龙岛一处高耸的平顶山上,所有的龙王都已经化成人形站在了那里,坎恩托也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卷轴,安周到了之后,没有急着让他们签,而是和他们一样静静地站着,在等一个人。没过一会,就听见空中一声龙鸣,响彻九天,一团黑雾从高空降落,落在山顶上,黑雾渐散,男人走了出来。安周上前一步,把自己手中的卷轴捧上去,坎恩托也捧上自己手中的卷轴,安周道:“这是我们的语言,坎恩托手上的是龙语。”男人看了看:“唔,我明白了,他们看过了吗?”坎恩托恭恭敬敬道:“都看过了,没有异议。”男人点头:“那就签吧。” 龙族从银龙王开始,银龙刺破自己的手指,一滴血滴落,在卷轴上凝成银色的银龙图腾,这便是银龙血印了,此印一落,银龙族世世代代便都要遵守望南约了。所有的各族龙王都沉默异常,看着那五位龙王依次签下血印。男人颇有耐心地看他们签完,最后,两份上面,龙与人均已落下自己的承诺,安周和坎恩托捧给男人,男人将手放在两份上面,朗声道:“今日我见证此刻,苍天俯视,沧海仰望,望南约成。”他铿锵有力地说完,话音落下那刻,如若你仔细凝听,便可以听到九天之上,有云隆隆变幻,一只手缓慢拨动。约成,运定。 坎恩托站在山巅,眺望一望无际的东海,安周慢吞吞地来到他身后,坎恩托回头,笑言:“大将军,还是,我应该恭喜您——北侯?”流言总比圣谕跑得快。安周摇摇头:“你准备好了吗?”坎恩托叹气道:“我最大的心愿已了,能做的也已经都做了,”他又回头看向海的尽头那恢宏壮丽的太阳,它那样仁慈又那样残酷,见证所有,明白所有,洞彻所有,却从来不语,是怜悯,还是残忍?“只是,我至今都不明白我到底在这里面起了什么作用?”坎恩托轻语道,安周背手而立,看向太阳,在那一刹那仿佛恍惚了一下:“我们不过都是得偿所愿之人,没有什么资格去问这个。”坎恩托笑了:“得偿所愿?原来,您已经得偿所愿了,可是,这对您而言,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安周一僵,可是坎恩托对着远方再次叹气,似是喃喃自语:“可是如今我也不知道啊。”安周静立片刻,上前拍拍他肩膀,然后回身下山去了。坎恩托没有回头,就那么一直站在那里,几乎和那远方的落日融为一体。 安周还留在西高雄进行着战后的修养,就在这段时间,他听见西高雄新近流传的一首歌谣,名叫《屠龙者》,将士们说这是在称赞安周,安周摇摇头。这首歌谣历数了安周的历次战役,有些战役甚至没有任何人见证过,但是,谁在意呢?在大家心里,这已经是一个传奇了,既然是传奇,那么有那么不可思议也是正常的了。安周知道这是坎恩托编的歌谣,不过,讲的并不是他,也从来不是他。安周也知道这名字也绝对不是坎恩托想出来的,可是,有谁会在意呢?又有谁会知道呢?但是他们会知道,安周,以及他缔造的安氏家族,将会雄立东陆,安周冷酷地想着,他面向西北方的胤朝的国都,那个国都已经属于安氏了。于是他从地上站起,接过圣旨,对着西北叩谢。然后独自一人,最后回望了一眼西方,西沉的落日在天与海的尽头镶出一道金红璀璨的荣光之线。安周轻轻闭上眼,有风拂过他的面容,他重新置身冰冷金碧的皇宫,只不过这次,落霞终于眷恋在了他身上…… [1]出自游戏王的设定。(也可能是《龙与地下城》,暂时存疑) [2]这是私设。 [3]出自《尚书·武成》。 番外二 安周(八) 胤纯帝大悦,封安周为北侯,食万户,赐婚越安公主,并且将安周的两个女儿全部封为郡主,但是,就在安周走的那一年,他的原配又怀孕了,这次,是一个男孩。安周心中一沉,大婚之后,他的原先的妻子来找他,妻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彼此之间沉默异常,终于妻子强颜欢笑道:“恭喜侯爷。”安周抬眸看她一眼,叹气道:“有话就说吧。”妻子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她几乎已经认不出安周了,三年,足够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吗?妻子不知道,她看着安周,眼泪唰的就留下来了,她跪倒在地,低头垂泪道:“妾身自知出身卑微,也不敢奢求什么主母之位,至于世子之位更加不敢奢求,只求侯爷,庇佑我们母子。”说完嘤嘤地哭泣起来,安周叹了口气,温声安慰道:“你我是贫贱夫妻,我保证你虽不能有主母之尊,但也必能享尽荣华富贵,至于我们的儿子,他是我的骨血啊,我怎么会对他不利呢?” 安周独自一人回到自己在自己房间里开辟的密室,密室里只有一个神像,正是男人,安周恭敬点香敬奉神像前,香烟袅袅上升,然后竟是被神像吸走了,神像吸完香烟,轻微晃动了一下,这神像竟然活了过来!安周跪下,神像摆出男人那惯常的随意坐姿,撑着头,懒散问道:“说吧,有什么事?”安周咬牙片刻,叩头问道:“敢问大人,世子应是哪位?”男人沉默片刻,接着笑道:“你不知道你的第一个儿子的生死如何?”安周的头还在地上叩着,男人叹气道:“他不是你的世子。”安周顿时毛骨悚然,颤抖着抬起头,问道:“那大人……我这个儿子……”男人冷漠道:“你的世子必须是你和我签下契约后的儿子,至于是哪个,我随意你。可是,你这个儿子……我记得我当时和你说过吧,你的每一代子孙之中都必将有人来侍奉我。”安周颓然倒地:“可是,大人,他才三岁多啊!”神像向下瞥了他一眼,用一种冷冰冰的语调警告他道:“别忘了,我们签订了契约,这是你选择的路,你不想走下去了吗?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你不想走下去了?”安周在地上呆坐片刻,终于艰难地张开嘴:“我……明白了,大,人。”安周起身,向神像行礼后,举脚迈出密室,迈出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官服在阳光的映照下,被自己带出熠熠闪光的波浪。他如此坚定地走出来,就像他当年坚定地走进巨龙岛,自己都到了这步了,还有什么是他不能丢弃的呢? 大婚后,安周就率自己全家来到北地,他把神像放在他建起的祖庙之中。然后,他抱着自己的还一无所知的儿子进了祖庙,在神像面前,一个血红色的符阵已经被画好了,他把自己的儿子放到符阵中间,然后跪下,行大礼。血红色符阵大亮,他的儿子先是开始大声呼痛,然后连痛都喊不出来了,只是在拼命地挥舞自己的手,直到最后僵硬,以他为中心,有源源不断的红色液体状物从他身上流到符阵四周,符阵就像一个贪婪的张着大嘴的嗜血怪物,不断吞噬着这些红色的东西,直到安周的儿子最终僵硬,符阵可怖的血腥红色才逐渐褪去。而在这个过程中,安周只是默默地行完了礼,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逐渐死去,最后他抱起儿子,离开了。 纯帝二十三年,安周第一子急病卒,时年四岁。纯帝欲追赠爵位,安周固请辞。 “你骗我!你说过你不会的!”伤心欲绝的妻子抱着自己儿子穿过的衣服,指着安周痛哭,侍女们扶着她,想把她劝回去,“夫人,是公子自己命薄,大病难治,您不要因此怪罪侯爷啊!”妻子侧头看看侍女:“不要怪罪——侯爷?”她神色诡异莫测,几乎叫侍女打个寒战,妻子缓缓看向站在台阶上无悲无喜的安周,突然悲戚地笑了笑,然后仰天长嚎,撕心裂肺。安周叹口气,似是不忍再观看下去,对一旁的侍者说:“夫人伤心过了头,快把她扶下去吧。”他说完,心中若有所感,抬头一看,在妻子的身后,他的新妻越安公主站立一旁,看着这一切,脸上神情古怪,她一直注视着安周,直到安周皱眉看过来,她才低头走下台阶,扶起妻子,柔声安慰她。安周神色渐冷,一言不发地走入屋内。 “你希望你的世子是越安公主所出吗?”神像戏语问,安周冷冷道:“不希望,如果真的是的话,事情会比较麻烦。”神像点头,笑道:“你不希望,那就不会。”安周抬头:“那我需要做什么吗?”“不需要,你什么都不用做,我说过,一切都会如你心意的。”安周点点头,神像没有说错,越安公主一直无子所出,大夫们都说公主是忧思伤身。好容易怀上的孩子在安周妻子去世那天也因越安公主受惊流产没了,自此之后,越安公主郁郁寡欢,一直缠绵着生着病。 不过这些已经不是安周所关心的事了。安周按照神像的嘱咐在北地四处游历,他不得不承认北地的风光的确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哪怕他曾经在奇异瑰丽的巨龙岛呆过,雄峻陡峭的山峰,如被利斧劈开般巍然耸立,是西高雄没有的耸立山脉。安周很喜欢在北地山脉中行走,这里的一切有一种原始的粗犷与神秘,那里的人们以家族聚居,对安周和胤朝王室派来的官员十分防备,但是一切如神像所说,安周心想之事,必然一定事成。他结识了一个古老家族的成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安周没有告诉他自己是谁,只是讲述那些北地之外的风俗传闻,年轻人听入迷了,于是安周问他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去看这世界,或者……拥有这世界。年轻人同意了,和安周一起离开了北地的山脉,来到外面,于是安周告诉他自己的欲望,年轻人先是震惊,但很快,他也露出了向往和欲望,没有任何一个年轻人可以轻易拒绝如此的诱惑。于是年轻人加入了,然后他重新回到北地的大家族中,再次出现在安周面前的时候,他带领着一拨年轻的男女,有的是和他同族的族人,但还有些是与他的家族交好的其他家族的族人,细分下来便是鄂、舒、玉、车四族,随着他们交往的深入,安周逐渐知道了一些北地古老家族的传闻。 北地的传说,流火降世,乃塑东陆,北人是天的第一造物,北人本来可以在整个东陆自在生活,供奉他们的神,直到天造出了她的第二造物——这就是东陆的先民们,北人本来很欢迎新生的造物,直到先民想要一统东陆,甚至凌驾于北人之上,北人拒绝,可是,天降下了她的预兆:天选择了先民,但天自觉对北人有愧,于是命令北人全部迁往北地,可自在生活,不听先民号令,可奉自己神祗。于是先民就这样一统东陆,建立了胤朝,但先民和北人的冲突并没有因此结束,北人的后代依然觉得他们有资格和先民的后代们抢夺这东陆的主宰之权。 于是,安周向他们承诺,他必将带领他们走出北地,重回他们本应所有之地。为了显示自己的决心,安周迎娶了玉氏女,并在她诞下一子后,立即立为世子,这便是安器了。 番外二 安周(九) 安周最后登上北地最高的山峰,鄂无隶告诉他,北人把这座山峰叫做飞雪峰,据说这座山峰随流火而至,山顶又终年积雪,故称飞雪。飞雪峰上有不知多少年前的北人建造的亭子,半边已经倾倒,还有半边可以遮挡高风山雪。安周喘着气登上飞雪峰,鄂无隶在一旁默默扶着他,安周无需看他神色也知道他脸上的怜悯藏也藏不住,安周已经不是当年在北地向他展示自己神力的传奇中的北侯安周了,安周清楚地意识到男人赐予自己的力量正在慢慢从自己身体里流逝,抓也抓不住。于是,安周决定登上飞雪峰,一个人,带着鄂无隶。他向西北眺望,在飞雪峰可以看到西北连绵的山脉,和山脉尽头那若隐若现的深蓝大海,大海之外又有什么呢?薄雾遮住了,安周看不见了。于是他问鄂无隶,北边是什么。安周并没有指望得到答案,因为他猜也能猜到会是什么,那是坎恩托会去的地方,会是自己永远也不会去的地方。鄂无隶看看北边,告诉安周,他的先辈们说那里有海,海上还有仙山,再往北,“那是众神起源之地。”安周没有说话,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在一片白气萦绕之处,他似乎在面前看到一片辽阔而没有尽头的雪地,而寒冷已经冻住了他的除了视之外的一切观感,于是他在茫然之中看到了一个如刀锋般凌然的身影,是男人,男人依然带着他的面具,面具上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遥遥看着安周,然后背着手转过身,于是平地里卷起了飞雪,渐渐淹没了男人的身影……安周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雪地消失了,男人也不见了。安周明白了,其实他很早就明白了,只是在这一刻他终于被验证。他要死了,而他死后,他的灵魂将会追随男人,去侍奉他,也许他将去见识那个所谓的“众神起源之地”。 他不知道自己在飞雪峰的风雪中站了多久,只知道,他被拉回现实时,鄂无隶轻声告诉他,太阳快要下山了,风雪会更大起来。安周恍惚地看向鄂无隶,要……下山了吗?再待一会吧……他轻声说,他想看看夕阳,鄂无隶垂首。风雪中的夕阳要比平日里的更加模糊摇曳一点,但又更加能让人直面它的壮丽,安周凝视着这最后的落日,在橘红的瞳孔注视下,凝视完了自己的一生。人生如棋,落子无悔。这是坎恩托向他告别时说的,是安周自己选择的,是他伸出了长河旁的那只手,从此,他跌入长河,搅起一片波涛汹涌,从此,大浪滔天,皆由他始。可是,那又如何呢?他从京城起步,见过飞龙在天,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大浪滔天,也见过冰天雪地,见过落日余晖,也见过旭日东升,他已经活成了一个传奇,并且将作为传奇代代流传,无论后人如何评价,无论自己的子孙功业如何,至少,今日,安周站在这高山之上,他知道自己这一生已经值了,值了。安周想至此,忍不住张开双臂,人生中第一次畅怀大笑出来:“哈哈哈哈,值了!值了!哈哈哈哈!”是非成败,已经与他无关了。 安周扶着自己的儿子,带着他来到安家的祖庙,祖庙最靠近大门的供桌上没有牌位,安周缓慢地走过去,将手伸出放在供桌前,使劲往下一摁,一个黑色的法阵在桌上浮现,安器在一旁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安周手又一转,法阵下陷,供桌中央荡起波纹,供桌后的墙壁上显现出一个高大简洁的门的轮廓,而供桌则变幻成了黑色台阶。安周慢慢走上去,然后咳嗽着对安器说:“你还在等什么?跟上来。”安器立马上前扶起安周。安周领着他直直地走进墙壁上的门,他们穿过墙壁来到一个密室,密室是由坚实的黑色石头打造的,安周以前从来没有带着自己的儿子来过,也没有告诉他有这么一个密室的存在。密室墙壁上装着灯,随着安周和安器一点点从门走下台阶,灯也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安器认得这是上好的天明石,密室中央放着一个神龛,前面的供桌上却空荡荡的,只是燃着一种安器从来没有闻过的香,神龛前没有跪垫,只是放着一圈灯台,安周凝神看向神龛里的神像,然后跪在灯台中央,行大礼,安器不明所以,也跟着他行大礼。然后神像动了,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你儿子?”安器大骇,忙看向自己父亲,安周极其淡定:“是,我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不是吗?”神像低低笑了声,安周转向安器,正色道:“这才是我安氏气运所在,以后,历代家主都必得来此敬拜,供奉神像和侍奉大人。”安器看向神像,他隐隐有所领悟,安周忽然道:“伸手。”安周握住安器的手,一股黑烟从安周干瘪的皮肤中浮现顺着他们握住的手飘游进了安器的身体,安器“唔”了一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着黑烟彻底脱离安周的身体,安周身子一软,安器连忙扶住他,以免安周倒在地上,安周轻声道:“让我躺在地上。”安器犹豫了一下,但很快顺从地照做了,然后,像是他早就知道怎么做一样,他伸出手指,细细的黑烟从他手指间飘出,点燃了灯台的蜡烛,一股股黑烟从蜡烛中喷洒出来,包裹住了安周。安周躺在地上,不断地喘着气,然后缓缓闭上了眼,黑烟越来越浓稠,安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以头抵地。黑烟终于彻底吞没了安周,然后又渐渐散去,安周闭目安详躺在地上,脸上呈现出一种平和的蜡黄,似乎还有呼吸,但是安器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 胤熹帝二年,北侯安周病薨。 第八十一章 荒海 黎琅率先走进房子,这是很朴素简单甚至于有点简陋的和萧景兰刚刚看到的那些房屋别无一二的房子,但看得出来房子的主人费尽心思想让这里变得整洁宜居。萧景兰环顾一周,忽然开口问黎琅:“你经常回来吗?”黎琅答道:“每年能回来就想办法回来,回不来还有于爷爷照看着。”他对着萧景兰和林枫,忽地笑了出来,轻轻问道:“你们想去看海吗?” 荒涯乡的海滩[1],海岸修直,岸滩平缓微斜,潮滩极为宽广,生满了随风飘扬的芦苇,在一起一伏的海浪里摇曳生姿。黎琅除下自己的鞋袜,卷起裤腿,走入滩涂深处,他似乎还惊起了飞鸟,从芦苇丛中飞出几只雪白的、萧景兰从未见过的鸟。黎琅的小腿浸泡在海水里,他伸手去感受海水的律动,并为此觉得由衷的愉悦。萧景兰呆呆地看着,站在她旁边抱着剑的林枫突然开口道:“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2]语气中满满尽是赞叹。萧景兰猛地回头,用一种近乎梦游的语气飘渺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林枫微微一笑:“我在说海。”然后也如黎琅那般,下了海,萧景兰呆了片刻,也和他们一起下了海。 萧景兰在脚接触到海的刹那才领悟到林枫的赞叹从何而来,她脚踩着濡软的淤泥,滩涂在海浪日复一日的冲刷下,变得平坦柔顺。海水环绕在萧景兰腿间,偶尔带来什么海草或者其他的一些浮游生物缠绵在萧景兰的腿旁,像是在给萧景兰挠痒痒一样。可这并不是萧景兰最大的感受,在这里,萧景兰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海,只是海。 她能够触摸到海水间流动的充沛灵力,她也能够察觉到在这广阔大海之间无法知道,只能感知的浩瀚灵力。在这不知深浅,不知边界的辽阔面前,她真的就只像一个微小芥子,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上一次,似乎还是水犀和螣蛇的会面,可是大海与那不同,水犀给予萧景兰的是震撼,是直接的毫不留情的直击灵魂的震撼,可是海不一样,萧景兰难以描述自己的灵识在这片灵力之海的感觉,她没有学过任何与之相关的词语或语句可以来描述这种感觉。就像、就像……萧景兰搜肠刮肚,终于怔怔地站在那里,想出来了:海,它就在那。它仅仅是存在。 水犀叹气道:“此乃河伯之见北海,‘尔将可与语大理矣。’[3]”[4]萧景兰轻轻问水犀:“这就是通灵所说的天地吗?”水犀笑了:“这?不不不,天地何其广大辽阔,又怎么会仅仅是一片海呢?”萧景兰更懵了,“天地,你才刚刚看到一个影子呢。” “轰隆!”萧景兰被旁边的声音一惊,回了神,她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林枫的七星龙渊剑卷起涨上来的潮水,然后剑气蓬勃,将潮水化成一条水龙怒吼着席卷向黎琅,而黎琅稳住下盘,稳扎马步,沉声念道:“玄武刺。”海浪中勃然腾起三四个水刺。萧景兰一看,大吃一惊,这种水刺与黎琅以前展现的并不相同,这种水刺更加粗壮而且灵活,弯曲盘旋的水像是继承了大海的某些灵魂,如怒发冲冠的壮士,而且奇异的呈现出厚重的黑色,水犀轻声笑道:“这才是他的来源啊。”也许真是因为在海里,黎琅对海的借力十分熟练和谐,竟然让林枫的水龙没有占到什么好处。水犀若有所思:“玄武,北方神明也。所以,原来是这样吗?” 黎琅家只有两张床,但只有一张床所在的房间是完全不漏风的,于是林枫和黎琅都十分默契地把那张床让给萧景兰,两个男孩子挤到外面的那张床上。萧景兰有点不好意思,坚持让黎琅拿走了柳琳给她的大氅,以免黎琅和林枫夜里着了凉。夜晚降临了,萧景兰隐隐可以听到呼啸的海风徘徊作响,远处又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海岸,像是母亲唱给孩子的摇篮曲,竟是意外地让萧景兰感到心安,她似乎被一个宽广坚实的臂膀环抱着,于是萧景兰放纵着自己,沉沉地坠入黑暗的最深处…… 女人缓缓步行在一条黑暗的小路之上,她赤着脚,周身似乎只有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女人垂着头,披散下来的头发掩住了她的面容。她彳亍着,慢慢的,她停下脚步,垂着的头,微微一动,像是在侧耳倾听着什么。于是她听见了,那窃语在空气中的,喃喃的,如垂死腐朽的坟墓中,死亡的声音,于是女人站住了,抬起了头,于是,终于,她的发再也遮不住她的脸,于是女人奇异的一黑一白的如蛇瞳般可怖的眼瞳盯住了前方,于是女人看到了,那横亘在她面前,以死亡阻止的属于垂死者的黑森林。女人站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终于行动,她接着,缓慢地、又不失坚定地走向黑森林。 女人苍白如辽阔大海上照耀的月光的那样皎洁明亮但又同样易碎的手指拂过黑森林已经被种下诅咒的不生不死、不枯不灭,但只为安置死者而非期盼生者的枝叶,于是枝叶晃动,枝叶颤栗,枝叶不知是欣喜若狂,还是惊恐万分,于是他们把消息传递出去,整个森林开始不安地摇晃、惶恐、恍惚,于是他们质问道:“你为何要来,既然你已经脱离死亡的阴影,即将获得新生,你为何要来?你为何离去,既然你本应与我们殊途同归,同为死者,你为何离去?”女人不答,只是缓慢走着,于是他们等了会,又接着问着同样的问题:“你为何要来,既然你已经脱离死亡的阴影,即将获得新生,你为何要来?你为何离去,既然你本应与我们殊途同归,同为死者,你为何离去?”于是他们连问三次,直到女人走到那神龛面前,仰头端详着那覆满了黑色的枝叶,长满了黑色的生物的巨大骨骼,以死来震慑死,以死来保护死。于是女人终于开口答道:“我未曾离开死亡,也未曾获得新生的祝福,我将把新生迎入此处,我将用往日的荣辉唤醒你们,我将让你们走出此地,造出新的荣辉。而我……我将自有归处,死亡无法接纳我,新生同样无法祝福我,在生与死之间,将是我的归处。”女人振振有词,落地有声,如神谕般响彻八荒林,于是八荒沉默……于是萧景兰突然醒了。 萧景兰眨眨眼睛,她正在望着黎琅家的屋顶,海边的天仿佛亮得极早,光已经照到了萧景兰的身上,萧景兰刚刚好像从一场异常深的梦里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洗漱完毕,用完早膳,萧景兰站到了房屋外边,林枫和黎琅并肩站在海边,两人都是一副抱胸的模样,看样子起的挺早,两个人似乎在聊天。萧景兰隐隐可以听到什么“你在这要待到什么时候?”“午膳要吃什么?”之类的对话,但奇异的是,萧景兰今天一点也没有心思去参与讨论,她将视线转向左面的八荒林,那里果然如黎琅所说,顺着伸进海里的土地,也一路延伸进海。萧景兰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今天对八荒林的兴趣怎么浓烈,那条通往八荒林的小路,几乎在诱惑她走过去,然后走进八荒林。 [1]淤泥质海滩,多见于大平原外缘,江河入海口常见海滩。 [2]出自《庄子·秋水》。 [3]意为:你将可以参与谈论大道了。 [4]典出《庄子·秋水》。 第八十二章 荒林 萧景兰问水犀:“我真的要进去吗?”水犀似乎是在打瞌睡,只是阖着眼轻轻道:“你必将前往,此乃你的命运。”萧景兰微微一愣:“你这话,说的像算命先生一样。”水犀睁开眼:“这不是算命,只是一个预兆。”如同蛛丝上的蜘蛛牵扯出的蛛网,通往四周,而这一点的律动将牵扯蛛网的千变万化。萧景兰抿嘴认命。 黎琅从屋子里不知哪个角落里找出一个香炉,又向萧景兰借了点熏香,然后向西走,穿过一间间小屋和一些被淤泥围起来的水塘,来到西边一个小土丘上,从土丘最高处既可以看到黎琅他们家的房子,也可以望见八荒林和大海。就在土丘的最高处有两个石碑并排站着,上面的字迹已经因为海风日复一日的吹拂和侵蚀模糊不清,黎琅把香炉放在坟前,点起香,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萧景兰虽然心神不宁,但看这情形也猜得出这里埋得大概就是黎琅的父母了,黎忽和那个和他一起私奔的女子。萧景兰和林枫对视一眼,也跪下叩拜,静默不语。黎琅跪着合掌闭目良久,才站起身,垂头看着石碑,轻轻伸出手抚摸着石碑,萧景兰在一旁看着,突然心头涌上一股酸痛,鼻头也是一酸,萧景兰连忙转过头,借着海风,轻轻抹了一把眼睛。我连父母的墓碑在哪都不知道,更是无处祭拜啊。 回去的路上,林枫突然问黎琅:“为什么会立在那里?那里直接受海风侵袭,用不了几年,甚至有可能倒塌破碎。”黎琅眺望大海,轻轻答道:“是我父母的遗愿,我娘一直说她和我父亲都是自由的人,所以,他们坚持要立在那里,因为那里可以眺望大海和森林,这样,他们的灵魂可以永远畅游天地。至于后人祭拜,如果真的有心,面向大海之时,便当祭拜过了,如果无心,对于他们而言,也是无所谓了。”林枫颇为诧异:“难怪你只点了个香,这时,萧景兰插了一嘴:“这是谁说的,是令尊还是令堂?”“是我娘说的,我爹去世的时候,我还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我娘既然这么说了,我想这一定也是我爹的心愿。”黎琅垂头,似乎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慢慢念道:“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而本无气。杂乎芒忽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1]林枫皱眉思索片刻:“是《庄子》。”黎琅羞涩一笑:“我也不是很清楚,是当时黎伯伯和我一起埋葬我娘时说的,说这就是我娘和我爹的心意。” 他们回到小屋,黎琅不知从哪弄到几条鱼,煮了给他们吃,萧景兰心不在焉地尝了一口,居然被唤回了神,她惊讶地看向黎琅:“你厨艺不错嘛,比柳琳好多了。”黎琅脸一红:“我以前帮我娘打下手,所以会一点吧,怎么、怎么能和柳琳比呢?”萧景兰呵了一声:“算了,我告诉你们,柳琳也就只会烤东西好吃,别的啊,实在是不行。”说完,难得兴致勃勃地吃了起来。他们吃完后,黎琅和林枫又站到了海边,萧景兰远远地在小屋门前看着,她看着看着就无法控制自己一般,看向了八荒林,那条小路的尽头,隐藏在黑色枝叶的尽头,似乎在不断地召唤她。黎琅正和林枫讲道自己打算在这住几天,赶在大年三十之前就回去,然后他略微分了分神:“景兰姐呢……景兰姐!”黎琅惊呆了,他眼睁睁看着萧景兰头也不回地走在了那条小路上,林枫猛一回头,萧景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内了。黎琅和林枫对视一眼,他们冲进小屋,匆匆收拾了一些装备,就立马去找萧景兰。 萧景兰在踏入黑森林的那一刻,就感到了若有若无的召唤,萧景兰立刻取出煊熹,一步步深入八荒林。 来吧,命定之人,你必将走进此地,以求死者的力量,你必将走进此地,以死者的力量换取命运的馈赠……而后,你是新生,还是死亡,就是你的运气了。 似乎不断有若有若无的声音喃喃自语着挑逗着萧景兰,但当萧景兰仔细聆听时,那声音又悄然消散,只有枝叶的沙沙声。萧景兰已经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了,她浑身都像被针刺一样,她作为灵修的敏感告诉她,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一直注视着自己,这种感觉糟透了,萧景兰感觉自己简直无处遁形。萧景兰走到了黎琅所说的神龛前,她目瞪口呆不得不抬头才能看见这巨大骸骨的全貌,上面覆满了黑色的树叶,这具骸骨就这样寂静地呆在此地,可是煊熹已经先炸开了,“饕餮!这是饕餮!”煊熹在萧景兰的识海中到处乱跳,歇斯底里,萧景兰头都隐隐有点疼了,萧景兰揉了揉头问道:“饕餮是什么?我记得在哪听过,好像是一种凶兽。”水犀终于开口:“是上古凶兽,《山海经》中记载‘其形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2],可以吞食百兽。”萧景兰一愣:“《山海经》?那是什么?”这下煊熹也奇了:“你不知道《山海经》?你居然不知道?”萧景兰更加迷惑:“我确实不知道,我在南胤就从来没听说过。”萧景兰还想说下去,这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叫道:“景兰姐!”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黎琅和林枫追过来了。黎琅和林枫站到萧景兰身旁,黎琅一抬头看见那骸骨脸色顿时就不好了,他一脸紧张地对萧景兰道:“景兰姐,我们快走吧,这里面进不得。”林枫不知底细于是询问黎琅,黎琅低声道:“据说只要越过神龛,走到里面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黎琅于是又劝萧景兰道:“景兰姐,我们快回去吧。”萧景兰恍若未闻,只是一直抬着头看着这具骸骨,她轻轻在心里叹口气,问水犀:“我必须进去吗?”水犀再次肯定答道:“是的,你必须进去。”萧景兰轻轻闭上眼,再次睁眼后,她迈步义无反顾地越过了骸骨,黎琅一个没留神,就这么和林枫眼睁睁地看着萧景兰进去了,黎琅一脸惊恐地看向林枫。林枫一咬牙,拔出七星龙渊剑,龙渊剑龙吟阵阵,竟是亮起奇异的蓝光,林枫举着剑也是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黎琅眨眨眼,紧随其后,三人就这么直接走进了这神秘莫测的八荒林。 萧景兰察觉,自从她越过骸骨,四周徘徊不去的声音就骤然消失了,周围一片死寂,寂静得几乎不正常,让萧景兰产生种错觉,她似乎已经身处无生命的死处。她听见后头的脚步踩在厚重落叶上的吱嘎声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林枫和黎琅两人,她这时才感到一阵惶恐,自己居然把这两人给丢在脑后,让他们也陪着自己到这个极其危险的地方来了,但现在后悔、愧疚也没有用了。萧景兰对自己要往哪走一片茫然,但她心底隐隐有个感觉自己似乎应该往北走,她开始着急地呼喊水犀,可是,没有回应,萧景兰呆住了,她在心里叫了数次,水犀毫无反应,这时,煊熹突然道:“别喊了,她不在这。”萧景兰迷惑不已:“不在这?她怎么会不在这?她不在这……她能去哪啊?”煊熹也很困惑:“我也不知道,她就是突然不见的。” 萧景兰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的身后,一个女人从树林的阴影里站起,浑身肌肤苍白几近透明,女人缓缓抬起头,注视了萧景兰他们的身影片刻,就自己走了另一个方向。 [1]出自《庄子·至乐》。 [2]出自《山海经·北次二经》。 第八十三章 饕餮 萧景兰三人跋涉在八荒林中,萧景兰已经流出了冷汗,她知道自己正在行走在一个远比黑铁荒漠还要危险的地方。她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多长时间,四周太静了,静不是好事,静意味着萧景兰连他们要面对什么都不知道。萧景兰的心怦怦直跳,仿佛是为了响应萧景兰的害怕,终于有动静了,一个半透明的墨绿长得像羊,羊角粗大粗长,向背后伸着,不知是因为半透明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缘故,羊头上没有眼睛,它的眼睛生在腋下,有着老虎一样的爪子。“咯咯咯”一阵诡异的像婴儿笑声的声音传来,萧景兰听得毛骨悚然,“这是什么东西?”黎琅咬牙道,林枫忽地转身:“后面也有。”林枫的七星龙渊剑振动起来,现在萧景兰看到了,他们面前有两个不明生物,左右以及后边都有,萧景兰咽了一口口水,抱紧煊熹。“全是灵体状态的饕餮。”煊熹低声道,他一脸愁容:“即便是毕方也不敢和饕餮正面硬刚。”萧景兰感觉更糟糕了,水犀那家伙怎么可能从自己的识海中就突然消失了?况且,还偏偏是这个紧要关头! 可这些饕餮只是跟在萧景兰他们旁边,磨牙霍霍,但不知在忌惮什么,没有扑上来,时不时发出一些“咯咯咯”的可怕声音。萧景兰他们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往前移动,但他们也只能挑没有这些生物的方向走。走了一会,萧景兰渐渐察觉这些饕餮似乎在把他们故意往一个方向在引。萧景兰回头看一眼林枫和黎琅,林枫匆忙给了她一个担忧的表情,萧景兰知道他们都想到一起了。他们不知走了多远,直到听见——“轰隆、轰隆”,萧景兰他们呆住了,那些尾随他们的饕餮慢慢退后,萧景兰这才意识到他们来到了一个尚算开阔的地方,有些饕餮渐渐消失在黑暗中,一个壮汉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身长惊人,恐有九尺之高。他和那些饕餮一样都是半透明的灵体状态,皮肤是小麦色,脸型棱角分明,还带着点粗犷,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不知是用树皮做的还是兽皮做的,也有可能是两者混合。男人轰然坐下,平视萧景兰他们,他打量了一下萧景兰,眼睛又在林枫的七星龙渊剑上转了转,然后平静开口:“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饕餮。”黎琅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饕餮看到了他的困惑,却也没解释,只是接着道:“等会还会有人过来,你们最好不要把你们的表情放在脸上。”似乎是呼应男人的话,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传来,萧景兰抬头,瞳孔骤张,几乎是勉力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从男人身后走近一个女人,一个浑身上下就裹了点布的女人,一张脸妖冶异常,美目盈盈,秋波荡漾,本来应该让人一见就能勾起浑身的热潮,可是她的嘴唇紧抿,薄薄的红唇并没有让她显得更加动人,反而让人由衷地害怕,可是更让人害怕的是她身后随着她摇曳的步伐晃动的大红变白的蓬松的大尾巴,更惊奇的是她居然有六条尾巴。煊熹一看微微呆愣:“六尾赤狐……”萧景兰这次算是略微知道一点,赤狐是狐族的一支,听说,好像上了五尾之后,就已经是大妖了。 女人妖妖娆娆地走过来,撑住饕餮肩膀,看着萧景兰他们,眼睛微微一挑:“我八荒林可不是随意可进的。”萧景兰直直地看着她,答道:“不是你们召唤我们过来的吗?”女人笑了:“呦,好聪明的答案。”女人言罢就敛了颜色,冷冰冰道:“我们为什么召唤你们?”萧景兰一噎,她仔细观察女人一番,咬牙道:“小女大胆一猜,恐怕这八荒林里尽是上古妖兽的灵体吧,召唤我们前来,恐怕也是觉得我们可以对诸位有所助力吧。”黎琅不解:“我们能助你们什么?”萧景兰也不知道,女人轻轻一笑:“能不能有所帮助,就看各位造化了。”女人放开饕餮,慢悠悠走着:“我知道你们在稷下宫念书。稷下宫里藏有一部可以让我们从此处脱身的典籍。”萧景兰皱眉:“典籍?可有具体书名?”“要是有,还要你们找做什么?”萧景兰不敢再问,女人接着道:“当然,我们也不会白白地叫你们做事,我们会先给你们每人一个合乎你们需求的兽灵,并且这些兽灵都是三百年起步的修为,而且他们都是自愿的。”萧景兰一惊,她死死盯着女人,“当然,如果你们完不成任务的话,他们也会随时反噬。”萧景兰问道:“有时限吗?”“唔,你今年多大?”女人问萧景兰,“十一。”“行,那到你十五吧。”萧景兰不说话了。这时,林枫替她问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嗯?”“为什么是我们?”林枫重复道,女人歪头望着他们:“我以为,就算萧景兰不知道,你也应该知道些什么。”林枫猛然抬头,萧景兰被他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林枫这样的眼神,眼中的光彩堪称夺目,几乎带上了点咄咄逼人,可是,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六尾的老妖狐了,女人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于是林枫眼中的光暗了下去,这下林枫也不说话了。萧景兰看着他,心中一片茫然。“准备,准备,我会让人带你们各自去一个修炼地方。” “你真的要这么做?”饕餮看向水犀,而女人则坐在不远处在沉思什么,水犀十分平静:“我已经赌上了一切了,你们呢?你们难道不想从这里走出去吗?”饕餮默默看着她:“你似乎很有信心,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气运,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你如何肯定,她就能把握住?”水犀抬眸,“我说了,我已经赌上一切了,不光是我,还有别的人也已经赌上了一切,现在,你们呢?敢不敢?”饕餮不语,良久叹气:“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原来你们早已做好了一切打算,谋筹计算到如此地步,你们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是万事诸备的信心?”水犀摇头:“我也不过管中窥豹,明悟了一点,这场局到底布置了多久多大,就连我,在找回以前的一切记忆之前,所能做的,也不过尽力而已。”饕餮点头:“我明白了。”他看向女人,女人终于开口道:“她曾经来过,我们如今尚且还能在八荒林里苟且偷生,也是她的安排。”水犀皱眉:“所以……你们需要的是……”饕餮开口道:“《山海经》,唯一的那本,《山海经》,我猜螣蛇肯定找到了它的踪迹,那最有可能的地方……”水犀喃喃道:“稷下宫。”水犀抬头看向饕餮,饕餮看着她,缓缓点头:“螣蛇保护最好的地方。”“我知道了。”水犀轻声道,他们又沉默了很久,饕餮才终于开口道:“神者张目可观世事三千,其间无数因果,不过须臾之间便了如指掌,洞若观火。九阴,”水犀听到这个名字狠狠一颤,“他们都早已洞悉。” 第八十四章 素白 萧景兰捧着那团白色的不断流动的灵体,简直是不知所措,女人嗤笑了一声:“这可是三百五十年的白狐灵体,你……自己看着办吧。”女人说完就转身走了,萧景兰长呼一口气,盘膝坐下,开始吸收白狐灵体。与上次萧景兰帮黎琅搞定灵觿不同,这次非常顺利,白狐灵体非常乖顺,萧景兰不得不承认女人所说的为他们量身定制是真的,太贴合了。三百五十年的灵体迅速丰润了萧景兰的筋脉各处,然后顺着萧景兰的筋脉又流进了灵府…… 萧景兰缓缓睁开眼睛,她的手轻轻一捏,空气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有一团气状物凝固在萧景兰指尖,但只存在了一会就消失了,萧景兰低头感叹:“这也是入微的实力吗?”萧景兰慢慢站起,托白狐灵体的福,萧景兰终于达到了黄元境,她慢慢环顾四周,她的灵府里流动着充沛的灵力,让她的感知更加细微和容易,萧景兰的眸中竟然慢慢漫上一种紫色的光芒。萧景兰可以看到周围黑色的树上缠绕着一些模糊的气状物,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将灵识靠近那里,“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水犀的声音突然响起,“如果你不想自己的识海被撕碎的话。”萧景兰一惊,接着一喜:“你回来了?你之前去哪了?”水犀如实答道:“去见饕餮和六尾了。”萧景兰反应过来:“是你让他们这么做的?”“也不算让,只是一个交易。”萧景兰点点头,看似得到了答案,就在她准备动身离开这里时,萧景兰极其漫不经心地又问了一句:“那林枫那话是什么意思呢?”水犀沉默了,喃喃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知道,我对你说不了谎。”萧景兰也沉默了,叹息着走了。 为什么我们还是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呢?萧景兰心中一片苦涩。 萧景兰顺着六尾的指引出了八荒林,一出八荒林她就看见黎琅站在海里,像是在低头沉思什么,然后他轻轻念了句什么,海水像是有生命般脱离大海环绕在他身旁,缓缓波动,而黎琅微微伸出手触碰这些如同丝绸般流动的海水,神情虔诚。萧景兰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应该过去打扰,于是就只是站在原地,远远看着。她站了会忍不住伸出灵力去探看,然后,几乎是一个念头瞬间就出现在萧景兰脑子里:黎琅等会要跪在海里,萧景兰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但是下一刻,黎琅就真的跪在了海里。萧景兰略微有点愣神,水犀冷眼看着,开口道:“不错,这是白狐赐予你的力量。你可以知道你灵力接触到的人的内心活动。不过,我没想到白狐赐予你的术法能如此贴合你。”萧景兰心中一动,能探测别人心理活动,好像,就是——“无相。”萧景兰喃喃道,水犀这时倒笑了:“哦,不是,不是。无相指的是一种境界,你还远远没到,这个不过是一种术法,无相最皮毛的术法,但真正的无相绝非如此。我猜你拥有的这条白狐的本体恐怕是真的修炼到了可与你们人类无相媲美的境界,不然,他赐予你的能力不会是这个。”萧景兰心中微微一动,这时黎琅身旁流动的水丝绸突然一滞,萧景兰一惊,连忙收回自己的灵力,这下水犀不笑了:“阻灵,居然还有这个。”萧景兰瞬间明白过来,灵道通识课讲过,阻灵是灵修常用的一种防御手段,通过阻碍对方灵力蔓延,从而使灵修的一些例如通灵、幻境的手法使不出来,不过,这对灵力的控制要求挺高。 萧景兰叹口气:“我这是有神君保佑吗?”煊熹这时突然不合时宜地插了句话:“这不算什么好保佑吧,我记得好像以前有我的族人和我们讲过……”水犀嘲笑道:“你还有族人吗?你都已经不是毕方一族了。”“啧。”煊熹生气了,回到自己的琴体里,不说话了,萧景兰微微一笑。 林枫出来的比他们要晚,在萧景兰他们出来的之后一天,林枫一出来,黎琅便想凑上去问,可林枫十分反常地将脸板得冷若冰霜,萧景兰一扯黎琅,别问了,林枫现在什么也不想说。他们刚刚回到村子,于爷爷就着急忙慌地走过来:“哎呀呀,你们去哪了啊?”黎琅忙和于爷爷解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哎呦,你家的老太太,殡天了!”这话无异于晴天一个霹雳,萧景兰张大眼睛看向于爷爷。 柳琳的外婆,黎家的老太太,方氏,殡天了。 萧景兰他们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黎家,黎家已经被白色填满了,一副死寂的素白。听说,皇上的不知是慰问还是追封已经下来了,五行族已经都派出了各族的有脸有面的角色前来吊唁,黎琅一到黎家立马就被黎伯伯像捉拿人犯一样抓了去拘起来了。柳琳在自己母亲怀里哭完还不算,又到萧景兰怀里哭,萧景兰不知道葬礼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但听说出殡的日子快到了。不过,萧景兰不用关心这些,她倒是在前来吊唁的人中发现了萧玥。 萧景兰诧异地发现萧玥似乎瘦削了不少,看上去也成熟了不少,当然看上去。而且,出落的已经可以看出以后必定也是和她母亲一样的大美人,穿着一身白衣也丝毫掩不住眉眼中的英气和傲气,白衣反而更加给她添了一丝冰霜肃杀之气。萧景兰可能盯着她看得时间太长了,萧玥也察觉到了,向萧景兰这边看过来,萧景兰不闪不避,直直地和萧玥对视着。两人的视线如果是有形的,恐怕这灵堂之上,立时便要流血惊变了。最终萧玥轻轻一挑眉,把视线错开了,在萧景兰身后的林枫身上停留了一会,微微皱起眉。林枫没有看她,反而突然问萧景兰:“这就是萧玥?”萧景兰用沉默回答了他。 黎琅被不情不愿地押去当孝子贤孙,跟在黎伯伯身后,被大家注视着,黎伯伯这么安排,简直是在各族中引起一片哗然,这样等同于公然承认黎琅是水族继承人,但更奇怪的是,黎琅身后,跟着的是柳琳。萧景兰将心思勉强从萧玥那里抽回来,默默转向此处,若有所思,隐隐有一点猜测。 在之后的日子里,萧景兰难得和萧玥见面,就算见面两人也是无话可说,可是有一次,萧玥却奇怪的停下,看向萧景兰:“听说你有一个学校的朋友是木系元修,挺厉害的。”萧景兰没有说话,戒备地看着她,萧玥嗤的一笑:“不过啊,柳琳她大哥不是很喜欢他呢。”萧玥说完就走掉了,萧景兰不明所以,但依然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姚重是得罪柳琳的大哥了吗? 第八十五章 冬月 姚重缓步在北卫林中,他重新来到自己祖父生与长的地方,祖父在一个个木雕上,刀笔流连忘返的地方终于第一次让姚重亲眼看到,姚重轻轻抚摸上自己手腕上的木链,此时那木链上的眼睛终于睁开,大大的眼睛四处张望,一眨一眨的似乎是在颤抖,姚重轻轻叹息,如果不是因为是木雕的眼睛,姚重知道,眼睛会流下泪来。姚重在北卫林慢慢走着,来自木元素的气息缠绕在他身旁,这里的树木已经很古老了,带着厚重的气息,让姚重十分心安。姚重信步走到一棵大榕树下,他迟疑着抬起头,环绕大榕树一周,他看到了大榕树另一边凹陷下去的树洞,是祖父曾经雕刻过的那个杯子。姚重蹲下,把手伸进树洞里,从树洞里拾出些东西来,有小玩具,有一些画着人的竹板,姚重低头看着这些东西,忽地笑了,接着又化成长长的一声叹息。 他的祖父从这走出,背井离乡,此生不回,而他重新走到这里,但他却再也不可能是这片林子、这片土地生养出来的人了。他姓姚,以前、现在、未来都姓姚,以前、现在、未来都不会再姓柳,对此,他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对此,他祖父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萧景兰和林枫到底还是和萧玥一起先走一步,回了北卫县。萧玥这次奇怪的没有来找萧景兰麻烦,在萧景兰给她寄了那么一封信后,她居然没有来找麻烦,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当然,萧玥虽然没有实际行动,但还是用一种阴郁的眼神动不动就盯着萧景兰看,但萧景兰怀疑,她更多可能是因为林枫的存在。萧玥看林枫的眼神很奇怪,有戒备、有好奇、有愤怒,就像一只狼和另一只势均力敌的狼在争夺猎物时互相盯着的眼神一样。 他们赶到北卫县,萧景兰匆匆去找了姚重,询问事情缘故。姚重沉吟片刻,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吧,我在柳家住着,有一天我在庭院好好走着,忽然有人向我提议,可能是因为知道我也是木系元修吧,就提议让我和……是柳琳的大哥吧,比试一番。”“然后你赢了?”姚重坦然点头:“嗯,其实如果他不是木系的话,以他的修为我未必能赢,可是大家都是木系元修的时候,比试的就不止是修为那么简单的东西了。”姚重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萧景兰一点也没笑:“你们比试的时候,有多少人在旁边看着?”“呃,好像有不少人,还有几个长辈也来了。”姚重漫不经心道,萧景兰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道:“柳伯伯……”萧景兰忍不住撑头:“你和柳琳父亲,也就是柳伯伯见面次数多吗?”姚重看了她一眼:“嗯,还好,柳伯伯学识广博,与他谈话,令人心旷神怡。”萧景兰慢慢问道:“那么,他问过你是谁吗?”姚重这次沉默了:“问过,但我没有说。”萧景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气,准备起身走掉,这时,姚重突然问萧景兰:“你们萧家的那个小姐,”萧景兰一顿,“她那天也在,她的火,究竟是什么来头?”萧景兰吐出一口气,冷冷道:“三足金乌火。” 萧景兰回到火族自己的住处的时候,看到林枫一个人站在外面,似乎在沉思什么,但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情,他的眉紧皱着,脸色阴沉。“怎么了?”萧景兰好奇问他,林枫摇摇头,忽然问萧景兰:“你和萧玥谁入道更早一点?”萧景兰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会,还是咬牙道:“萧玥。”林枫轻轻一叹,“怎么了吗?”“没什么,刚刚和萧玥聊了会,感到有些事比较奇怪。”“比如?”“比如,你为什么非要去稷下宫?”萧景兰这下不说话了,林枫自语道:“三足金乌火,三足金乌火……” 马上就要到三十了,萧景兰、林枫、姚重三人皆是对此无所谓的人,于是姚重表示,他想去南胤的都城景平城看看,萧景兰和林枫均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萧景兰留张纸条给何氏,就偷偷溜走了。 东沙郡离景平城还算近,三人花了一日便到了。 萧景兰乔装打扮后,和林枫、姚重一起行在东市,姚重忍不住赞叹:“你们这价位比落瑶盆地低了不少啊。”萧景兰笑道:“落瑶盆地那生意也真不是常人能做的。”姚重若有所思,突然问萧景兰:“哎,萧景兰,你那琴是在哪买的?那么奇特的琴,那这卖琴的人,怕也是与众不同呢!”“那……恐怕还得去西市一趟呢。” 萧景兰领着他们穿越景平城的中轴线,来到了比东市更加喧嚣热闹的地方,萧景兰一路靠着自己的记忆,一路询问路人,总算知道了路线。三人正行着,萧景兰注意到了一家香铺,她仔细打量了一下,笑着回头对林枫道:“林枫,这可是你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林枫看都没看就否认:“不是,我们第一次相遇不是在这。”萧景兰想想,恍然大悟,于是改口道:“是我们在南胤国境内的第一次相遇。可是……你为什么要到这来呢?”林枫沉默了会,轻轻道:“好奇……担忧?”萧景兰点点头,突然粲然一笑:“谢谢你。“ 他们找到了澧浦阁,这次没有周伯伯的照看,他们只能在一楼看起琴来。林枫不弹琴,辨不出好坏,姚重倒是在仔细看,但萧景兰更怀疑他只是在看琴上的木雕刻工。姚重逛了半圈,忽然问站在一旁的妇人:“请问,夫人是否知道,几十年前,景平城有一个名叫云中阁的琴阁?”妇人神色奇异,答道,不知,陈年之事,已经无人知晓了。姚重叹息了一声,笑道:“真可惜,我看这里的不少精品似乎是原来云中阁的制琴师制作的。” “刷拉。”通向二楼的楼梯上的珠串帘子被人一掀,萧景兰见过的阁主站了出来,仍旧是上次的打扮,带着面罩,她直勾勾地盯着姚重:“这位客官,请上来一叙。”姚重欣然前往,萧景兰看看林枫,又看看阁主,阁主瞅了他们一眼:“没喊你们,你们在下面等着吧。”萧景兰和林枫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