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万安》 第一章 重生 窗外雷雨交加,闪电划过夜空,整个公主府上下忙碌不已。 北边的一个小院里,下人们进进出出,一盆一盆的血水从屋内被端出来然后泼到地上。 里面乱极了,稳婆高喊着,“您使劲些,孩子头太大了!出不来!”夹杂着一个女子的嘶吼声,“表哥……表哥!啊!” 紧接着便是一阵兵荒马乱,“驸马爷!不好了,芊芊夫人她血崩了!” 站在院子外面的程启知,也就是驸马,他担心的不得了,在听到这一消息时,更是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 “爷!您当心!”小厮忙扶了他一手。 程启知借力站稳后,高声喊道,“芊芊!你坚持住!” 后又怒甩衣袖,“都怪昭熙院那个贱人!要是芊芊出了什么事,我要她好看!” 没过多久,稳婆急匆匆的跑出来回话,“驸马爷,芊芊夫人血崩难以使劲,孩子一出来便已经窒息而亡……现下给芊芊夫人灌了大夫开的药,已经止住血……驸马爷?” 还未等稳婆说完,程启知拔了剑便向昭熙院走去。 小厮连忙跟上,“爷!您等等奴才!” 昭熙院内,一个美人坐在窗边,她身穿公主朝服,面容枯槁,整个人看上去如同被抽干了水的花儿,失去生机,毫无活力。 “公主,不好了,驸马提着剑往昭熙院来了!”婢女元春慌慌张张推开门,见黎云姝还呆呆坐在窗前,都快哭出来了。 “公主!” 黎云姝毫无反应,只呆呆的望着皇宫的方向,像失了灵魂的木偶一般。 直到程启知一脚踹开门,“黎云姝!” 元春挡在程启知面前,却被程启知一脚踹开,“滚开,下贱的东西!” 黎云姝突然笑了,她一笑整张脸都鲜活了起来,“拿我的婢女出气作甚。” 程启知愤怒不已,见她还笑得出来。一想到失去孩子的许芊芊,他越发觉得面前这张面孔可恨,“你个毒妇!你让芊芊罚跪,害得她失去了我们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程启知你不要忘了,求娶本宫那一日你承诺了什么。” 臣求娶公主,此生永不纳妾。 听到黎云姝说起自己那段在他看来十分屈辱的回忆,他更是像炸了毛的公鸡一样,“你自己生不出来便罢了,还要让芊芊也失去孩子,你枉为人妇!” “噗——” 刀刃没入身体的声音。 黎云姝清楚的看到这柄长剑刺入自己的胸膛,她忽然解脱地笑了。 十年,嫁给程启知这十年,她从名动京城的姝阳公主,变成了连下人都敢给她脸色看的弃妇。 新婚没两年,程启知就让她独守空房,更是没过多久就纳了自己的表妹为妾,整日对她大呼小叫。 整个公主府内,尊卑颠倒,驸马不像驸马,小妾不像小妾,连她这个公主,也不像公主。 从前宠爱她的父皇,对她失望透顶。从前仰望她的姐妹,个个瞧不起她。连公主府里的下人都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终究是错了。 金莲池旁那一见是错了,求着父皇把她嫁给程启知是错了,为了所谓的爱丢弃身为公主的自尊,更是错了。 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在失去意识前,黎云姝如是想。 …… “公主!公主您快醒醒啊!” 谁在说话…… “娘娘!公主落水昏迷,太医开的药已经给公主服下了可还是没醒……” 谁落水了…… “姝阳这是怎么了,这额头怎么这么烫!不是喝了药了吗?” 姝阳……好久远的称呼? 黎云姝一点一点睁开眼,发现床边站着两个人。 “公主!你终于醒了!可吓坏奴婢了!”元春哭得眼泪汪汪的。 一旁的妇人身穿华服,满头珠翠,这是纯妃。她摸了摸云姝的额头,温声道,“姝阳?好些了吗?” “我这是……在哪……”黎云姝还搞不清楚状况,她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看到纯妃? “这里是钟粹宫啊,莫不是烧糊涂了不成,怎得还说起胡话了。”纯妃担忧地望着她。 黎云姝好像才回过神似的,钟粹宫?纯妃的寝宫?又回想起刚才元春说她落水昏迷。那不是永嘉十年的事儿吗? 她为了偷看进宫的程启知,不知道被谁推进池中,她自幼怕水,在水中挣扎后昏迷过去,被救起来之后在床上躺了五天,整个皇宫都知道她为了看男人不甚掉进了水池里,害她成了满宫的笑柄。 见黎云姝不回答,纯妃又自顾自地说,“你看你这个孩子,中意程状元便罢了,怎得还为了偷看他掉进水里呢?你若是真的喜欢他,去求你父皇赐婚不就好了。” 此刻,纯妃的这番话和黎云姝的记忆重叠了起来。 前世的她正是因为听了纯妃的话,愣头青一般冲进养心殿求父皇为她和程启知赐婚。 结果被养心殿的群臣看见,第二日这消息就传遍了宫里宫外。 姝阳公主为了偷看新科状元掉入水中,还闯进养心殿让皇上为她和状元郎赐婚。 一时间她的脸从皇宫内的城楼,一路丢到了京城外的北城门。 那时的她不仅没有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反而以绝食为要挟,逼迫父皇将她嫁给程启知。 纯妃也在一旁鼓励她追求所谓的真爱,给她洗脑说父皇不同意是因为舍不得女儿, 父皇的苦口婆心她听不进去,太后的劝诫她也抛诸脑后,一心只有程启知。 父皇被她伤透了心,终于下旨赐婚她和程启知,她本以为那是得偿夙愿的开始,结果反而是噩梦的开始。 回想起自己上一世的死状,黎云姝又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疼了起来。 元春急忙倒了一杯水,“公主您喝点水润润嗓子,奴婢去让太医再来给您把把脉!” 一杯水下肚,黎云姝觉得嗓子没那么火辣了,人也清醒了些。 元春接过茶杯,“您可算醒了,皇上都派高公公来看了好几回。” 纯妃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可不是,为着你落水,满宫都着急。” 满宫都着急?还是满宫都想看我的笑话?纯妃只是拿这些话哄她,背地里却没少为她的坏名声推波助澜。 黎云姝开口阻止了想去请太医的元春,“元春,扶我起来。” 但还未等到她下床,高公公的声音便从殿外传来。 第二章 温蕙公主 “皇上驾到——” 黎长归跨过殿门,“姝儿怎么样了,下人来传说是已经醒了。” 纯妃连忙行礼,“参见皇上,姝阳刚刚醒,臣妾正要去请太医。” “不必了,朕把秦院使带过来了。” 秦院使拎着药箱来给黎云姝把脉,“回禀皇上,公主身子有些亏虚,但想来徐太医已经给公主开了药了,只需要细心调理,再多加休息便是。微臣会再开一副温补的方子,切记需得每日服用。” 黎长归坐在云姝的床边,看着脸色苍白面容憔悴的女儿,他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就那么喜欢那个程启知?” 程启知?再听到这三个字的黎云姝身体不自然的颤抖了一下。 是了,父皇也定是以为她是因为偷看程启知才落水的。 但重活一世的她现在听到程启知三个字便恨不得生咬下他身上一块肉,更何况这也是她名声被败坏的开始,这一世她一定要和程启知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思索了两秒后,她拉住了黎长归的手,“父皇胡说什么呢,女儿…女儿其实……” 说着说着,她眼中蓄起泪珠,看上去像是受了大委屈似的,“其实女儿那日是去御花园摘花的。结果在金莲池旁赏花时被人推入水中。” 上辈子她也掉进了池中,同样也是被人推下去,但醒来之后她被纯妃撺掇着一心扑在程启知身上,没有解释落水的原因,加上纯妃派宫人们传谣,这才使得满宫都以为她是为了偷看程启知才掉进水里的。 黎长归皱了下眉头,“是吗?谁把你推下去的?”他看上去明显不太相信这套说辞,实在是因为黎云姝的黑历史太多了。 “是真的!难道父皇以为女儿是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傻瓜?父皇不信也可以问元春!” 元春跪在地上回话,“回皇上,奴婢不敢撒谎。” 黎长归冷哼一声,“让你独自在金莲池旁被推入水,朕还没治她的罪呢!” 一旁的元春头更加低下去,不敢说话。 黎长归又看着云姝,面对这个酷似亡妻的女儿,黎长归始终是狠不下心,他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若真的那么喜欢那个程启知,朕也不是不可以为你们赐婚。” 一直在旁围观的纯妃终于找机会插嘴道,“是啊殊阳,只要你喜欢的,我和你父皇都同意。” 她并不搭理纯妃,只做出一副小女儿的姿态,“女儿还不想这么快嫁人,要永远陪着父皇。” 黎长归看着这样乖顺的黎云姝,心里很是受用,面上却摆出一副严肃的父亲脸,“这说的是什么话,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 这边父女俩联络感情,而在一旁的纯妃就显得很是尴尬。 她本以为黎云姝醒过来会跟着她的暗示继续要死要活地要求嫁给程启知,可没想到她不仅没有,反而还向皇上说出是有人推她下水的。 皇上必定会派人去查到底是谁推黎云姝下水的,她得赶紧把尾巴处理干净。 她向林嬷嬷使了个眼神,林嬷嬷一下就明白她的意思,悄悄退出了殿外。 她又露出那副完美的微笑,“就是啊,姝阳,你不是前几日还和母妃说觉得程状元人不错吗。” 黎云姝不解地望着她,“姝儿年幼,不过玩笑罢了,难道纯妃娘娘也相信?” 黎长归也瞥了纯妃一眼,“姝儿还小,她的婚事自有朕和太后做主。 被二人驳斥的纯妃很是尴尬,只应道:“是臣妾口不择言了,皇上恕罪。” 黎长归并不领这个情,说道:“你先下去。” 纯妃走后,父女俩又说了会话,高公公来提醒说是沈将军到了,黎长归这才离开。 等黎长归离开后,元春凑了过来,“公主,你当真不想嫁给程状元吗?” 黎云姝冷瞟了她一眼,“日后不要在本公主面前提到这个名字,去把他送的东西全都烧了或者处理掉。” “啊?全都烧了?”见黎云姝不再说话只盯着她看,元春被盯得心里发毛,赶紧点头,“奴婢知道了。” 而回到养心殿的黎长归,在书房接见了回京述职的小将军,沈知远。 沈知远恭敬行礼,“参见皇上。” “平身吧,爱卿啊,朕今日让你入宫,是想让你六月时,教朕的姝阳公主学武,你可愿意啊?” 沈知远心中惊讶,姝阳公主。他不过回京数月,就听说她爱慕去年的状元程启知,还闹出了好些笑话,想来是个草包公主。 他虽然心中唾弃,但面上却恭敬,“公主千金贵体,臣恐怕难以胜任。” 黎长归却摆了摆手,“朕的女儿朕清楚,姝阳虽然有些小脾气,却并不娇蛮,是个能吃苦的。朕答应你,明年便放你回北地。” 他知道,这是沈知远不会拒绝的条件。 “微臣遵旨。”果然,沈知远立刻答应了下来,作为交换条件,他教公主习武,皇上明年放他回北地。 走出宫门后,沈知远的下属潘靖正在宫门外等他。 “将军,皇上召见您作甚?” 沈知远有些嫌恶地说道,“教那个姝阳公主学武。” “啊?那不是屈才了吗?” 沈知远知道,自从自己去年回京述职,直到今年开春还未回北地,皇帝一定有事交代给他,却没想到是让他教一个娇滴滴的公主学武。 正如潘靖所说,这难道不是大材小用?自己的志向是打退北狄,让他们永不来犯,如今却要去教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公主学武。 沈知远眼神锐利,“我敢教,就怕那公主没本事学呢。” …… 而云姝在床上休养了几天后,打算出去走走散散心。 元春扶着她走在御花园里,春意渐浓,风景尚好。 只不过她披着厚厚的狐毛斗篷,太医说她还未大好,不能吹风。 “哟,这是谁啊。” 黎云姝抬头看向这阴阳怪气的声音的主人,黎佳宁。 云姝却并不搭理她。 “我跟你说话呢!”见黎云姝不说话,黎佳宁很是生气,她最讨厌黎云姝这样目中无人的态度。 “你还是这么聒噪。” “你!” 黎佳宁伸出一只手指指着云姝,看她身上披着斗篷,又阴阳怪气地说道,“披着斗篷都要出门,怕不是又出来见程状元吧?可别又掉进金莲池了!” 黎云姝微微一笑,“妹妹怎么这么喜欢把程状元挂在嘴上,看来定是日思夜想,姐姐一定会如实告诉父皇,果然女儿家长大了就是容易有些小心思呢。” !!! 黎佳宁脸通红,黎云姝这个花痴怎么知道她喜欢程状元? 又抬头看见黎云姝似笑非笑的嘲讽眼神,才明白云姝不过是在试探她,“你你你,你胡说什么!本公主撕烂你的嘴!” 黎云姝却一点都不慌张,“你今日敢打我,明天我就能让你母妃禁足。” 果然,黎佳宁一听到这话就冷静下来了,父皇最偏心黎云姝了,要星星还给月亮的,她说的话绝对是说到做到。 她跺了跺脚,“你给我等着!” 然后就带着一群下人浩浩荡荡地走了。看着黎佳宁怒气冲冲的背影,黎云姝心情非常好。 元春疑惑地看着她,“公主?” 云姝笑得很灿烂,“啊没什么,仗势欺人的感觉太好了。”真怀念啊。 “走吧元春,咱们趁春色好好赏个景。” 等云姝在御花园逛了一圈回去之后,她刚踏进殿内就发现纯妃坐在厅内,伺候她的几个丫鬟都被罚跪在地上。 云姝的脸一下就黑了。 第三章 与纯妃对峙 纯妃见她终于回来了,生气地说道,“姝阳!你去哪里了!难道不知道母妃很担心你吗?” “难不成和元春出去走走也要和纯妃娘娘你汇报吗?”云姝站在殿门处反问她。 纯妃有些尴尬,“母妃不是这个意思,你瞧你,病还未好全,怎得就出去见风,若是再病倒了,你父皇可是要心疼的。” 黎云姝并未回答她的话,反而对着殿内跪了一大片的丫鬟们说,“你们都出去。” 跪了一天的丫鬟们赶紧谢恩离开殿内。 纯妃脸上的微笑都快维持不住,“姝阳,母妃也是担心你。” 黎云姝不慌不忙的坐下,“若真是担心,便不会越过本公主去处置我的丫鬟,娘娘在宫中多年,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纯妃一时语塞,她在弄死孝惠皇后死后好不容易争取到了黎云姝的抚养权,这些年一步一步的按照自己的设想,把云姝养废了,但今日的模样,她总觉得事情要脱离她的掌控了。 “怎…怎么会呢,母妃是担心你啊!”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说的,但现在的云姝却并不像上辈子那么好骗,她行了个礼,“纯妃娘娘对姝阳的照顾,姝阳铭记于心,日后必当好好报答。现下我有些乏了,要回房歇息了。” 说完扭头就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哦,忘了一件事,打狗也得看主人,姝阳自己的下人,还是自己管教比较好,娘娘你说呢?” 在说完这句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看着云姝窈窕又坚定的背影,纯妃总觉得心中有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她感觉自己的头都痛了起来。 “嬷嬷,你说这丫头是不是落水把脑子泡坏了,今日怎么这么邪门。” 林嬷嬷赶紧给纯妃摁了摁脑袋,“依奴婢看,姝阳公主怕是经过落水一事开了窍了,连程状元都不在乎了。” “这还需要你说?本宫还没瞎,这丫头左一个童言无忌,右一个打狗也要看主人。就差指着鼻子骂本宫多管闲事了。” 她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才把她养歪,现在看来她的心血要毁于一旦了。 “那娘娘咱们可如何是好啊?” 纯妃也在思索,怎么和程启知那边交代。 没错,程启知早就和纯妃搭上了线,他想娶皇上最喜欢的女儿,从此平步青云,纯妃想除掉黎云姝,二人一拍即合。 上辈子的云姝也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程启知想通过娶云姝来实现阶级的跨越,但皇上早知他心术不正,即使最后将云姝下嫁,也并未给他升职。 也正因如此,程启知才感觉自己上当受骗,找纯妃闹过几次,只不过被纯妃打发了回来。 他这才明白,娶了黎云姝不过是一个摆设,对他没有任何助力。他迁怒于云姝,纳了许芊芊这个小妾,不进云姝的房门,也任由下人轻视她。 纯妃拍了拍椅子,“本宫自有办法,你去找个人传信给程启知,让他对那死丫头多上点心,不要什么事都指望本宫给他办好!” “是娘娘。” 回到自己房间的云姝也回想起了上辈子的事,纯妃不断在她耳边说程启知英俊潇洒,博学广知。引得她在金莲池旁遥遥一见后便丢了自己的一颗心,后来才遭受了那么多的磨难。 一想到上辈子程启知带给她那么多的屈辱,她就恨得牙痒痒。 “公主?”元春看她状态不太好,担忧地看着她。 “元春,你去拿些药膏分给平绿她们,替本公主多安慰安慰她们,也告诉她们明日暂时不必过来伺候了。”这些丫鬟也算是遭了无妄之灾,被纯妃抓去罚跪了一天,如果不擦些药,明日是没法从床上起来的。 “是,奴婢这就去,平绿她们一定会感激公主的善心的。” “善不善心都是假的,为奴为婢的本就不易,我也是看不过去罢了。”看元春还有些不明白,云姝摇了摇头,“去吧。” 元春也知趣得不再追问,转身离开去找药膏。 东偏房内,几个丫鬟凑在一起互相用热帕子敷膝盖,春天衣服薄,跪上一天下来,膝盖都渗着血。 “平绿姐姐,咱们明日还怎么当差啊。” 看上去稳重些的那个宫女低着头自己擦拭血迹,“该怎么当差就怎么当差。” “可咱们,这膝盖都这样了还怎么去啊,那纯妃娘娘可太狠了,公主也真是的,怎么自己跑出去了。” “住嘴,背后编排主子,你怎么学的规矩!” “我不是……” 元春推开门进来,看着众人膝盖的惨状,赶紧把药膏递过去。“各位妹妹,这是公主命我拿来给你们的药膏,快擦擦吧。” 平绿接过药膏,想起身跪下谢恩,元春赶紧拉住她,“公主说明日不用你们伺候,只管养好伤再来。” 平绿几欲落下泪来,“多谢公主。” 元春见药膏送到,云姝的话也带到,就寒暄了两句离开了偏房。 与此同时,程府内。 “公子,宫里边递消息来,说是公主落水后已经醒了。” 程启知很是惊喜,“是吗?那快,我要给公主写一封信,约她一见!” 他赶紧拿出宣纸,平铺整齐,再用镇纸压住,提笔就写。 一旁的小厮陈涛奉承道,“想必公主也很牵挂公子,能得纯妃娘娘看中,日后娶得公主,定能平步青云!” 程启知心中得意,先前纯妃派人找上他的时候他还有些警惕,但随着云姝对他的迷恋,他才明白,纯妃并非哄骗他。 能让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对他爱得无法自拔,说明自己果然是天选之子,日后定是要飞黄腾达的。 “等我写完了你就拿去给纯妃娘娘的人。” “是,小的明白。只是今日看到许姑娘来看望夫人……” 提起许芊芊,程启知并不在意,表妹爱慕他他知道,但表妹一介孤女,怎么能和金枝玉叶的公主相比? 娶了表妹,他在官场熬上几十年也不会有进步,但若是娶了公主,不出十年,他定可官至宰辅! 于是他摆了摆手,“来了就来了,母亲会照顾好表妹的,你无需管这么多,等下只需替我送信即可。” 陈涛也不再多话,“小的明白。” 第四章 打小报告 第二日,云姝起了个早,去小厨房准备给父皇炖一盅金丝燕窝,又自己动手做了点糖蒸酥酪。 等做好之后,她身穿银纹百蝶缎裙,披着红色的狐毛斗篷站在养心殿外,元春拎着食盒站在她身后。 高财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云姝站在外面,“哎哟公主您来了怎么也不差人通传一声。” “刚刚到,劳烦高公公告诉父皇,儿臣做了一些点心来。” “哎奴才这就去。” 很快,高财就出来了,“公主请随奴才来,皇上可想着您呢。” “多谢公公。”云姝从元春手中接过食盒,往殿内走去。 黎长归正在批奏折,本来还低沉的神色在看见云姝进来后,一下就明亮起来。 “姝儿怎么来了。” 云姝一边把食盒里的点心拿出来,一边说道,“女儿想着父皇批奏折辛苦,定是没好好用早膳的,特地做了一盅金丝燕窝,还有糖蒸酥酪,吃些甜的最能补充能量了,父皇尝尝。” 黎长归放下奏折尝了尝,称赞道,“还是姝儿知道体谅父皇,今日来找父皇有何事啊?”他担心过了一夜之后,云姝又换了个方式想求他赐婚。 云姝摇摇头,“女儿只是许久没有好好和父皇待在一起了。”上一世父皇对她失望透顶之后,就只有宫宴时才能遥遥一见,也从未再有过父女长谈的时候了。 见黎云姝这样,黎长归皱了皱眉,姝阳从小就被娇惯着长大,宫中从来没人敢给她委屈受,今日这般没有安全感的样子,他是第一次见。 “姝儿老实和朕说,是不是纯妃给你气受了?还是温蕙欺负你了。” 父皇总是这样,无论是谁的错,他永远都偏向她,只是上一世的她不懂得珍惜。 “纯妃娘娘平日里宫务繁忙,温蕙妹妹也和女儿志趣相投。” 黎长归眉头一皱,“朕见你上次落水之后就脸色苍白,都过去了这么久还得披着斗篷才能出门。”看来纯妃果真是宫务繁忙啊! 云姝并不回答这个,反而提起了母后,“女儿昨夜梦见母后,母后说让女儿多多关心父皇的身体,要多为父皇分忧。” 提及亡妻,黎长归不免有些哀伤,他看着眼前这个像极了亡妻的女儿,“姝儿的确长大了。” “那父皇准许姝儿搬宫吧!” “钟粹宫住的不舒心?” 云姝摇了摇头,“钟粹宫很好,纯妃娘娘也很关心女儿,时不时推荐些青年才俊让女儿相看,只不过女儿并不想嫁人,况且女儿也长大了,想自己独住。” 听到这里,黎长归皱了下眉头,“青年才俊?” 云姝佯装惊讶,“父皇不知道吗?纯妃娘娘极力向女儿诉说程状元有多么多么好,女儿还以为是父皇和纯妃娘娘商量好了,要把女儿早日嫁出去呢。” 很明显,纯妃和程启知的交易是瞒着黎长归的,“胡闹!朕怎么会想把你早日嫁出去。” 看来他把姝阳交给纯妃抚养,是把纯妃的心给养大了。 看到云姝疑惑的目光,黎长归摸了摸她的头,“朕几时想让你早点出嫁,那程启知是什么东西,也配肖想公主!” 他又思考了一会,“朕让内务府把长乐宫收拾出来先给你住着,省得纯妃整日胡言乱语教坏了你。” “多谢父皇!” 黎长归又说道,“还有一事,朕给你请了个教武师傅,六月时他会教你习武。” “啊?习武?”云姝懵懵的。 “是啊,虽说日后有下人和暗卫跟着你,但你学了自保,朕也放心些。你母后就会武,怎么你学不得?” 云姝摇摇头,“女儿明白父皇的苦心,一定用心学习,不让父皇失望!” “好好好,这才是朕的好女儿。” …… 在打完小报告之后云姝心情甚好,父皇再不可能把她赐婚给程启知,纯妃也即将受到训斥,又能搬出钟粹宫,真是一举三得。 只是想到六月时要学武,她就有些愁,她并不会武,学起来定会十分吃力。 云姝走在回宫的甬道上,元春拎着食盒走在她后面。 “扑通——” 一个女童摔倒在了云姝脚边,她穿着单薄的衣衫,看上去瘦弱不堪。女童约莫三四岁,她摔倒之后自己赶紧爬了起来,眼巴巴的望着元春手里的食盒。 云姝被吓了一跳,元春赶紧看了看她有没有被伤到,“公主你没事吧!” “无碍。” 听到公主二字,女童有些害怕,但也许是太过饥饿,她仍旧眼巴巴的盯着食盒。 云姝看出来了,这小家伙饿的不行了。 “元春,把她抱起来。” 云姝把小姑娘带到了御花园里的清晖亭中。 然后让元春把食盒打开,里面还剩了几块糖蒸酥酪。小姑娘望着酥酪,却不敢吃,只敢可怜兮兮地看着云姝。 “吃吧。” 得到允许后,小姑娘一手抓了一个往嘴里塞。 初春还冷着,小姑娘却只穿了一件中衣,外套一件织花缎子的马甲,这料子是下人才用的。 云姝心里很是心疼,这样可怜的小姑娘,看得出来,她虽然很饿,却很懂礼貌,怕不是宫里哪个答应常在的女儿。 元春偷偷凑过来,“公主,这到底是哪个小主的女儿啊?” 云姝摇摇头。 听见她们说话的动静,小姑娘停下动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月……月。” 云姝扭过头,“嗯?你叫月月是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又低头去吃酥酪。 云姝又问道,“月月的娘亲是谁呀?” 月月不解地望着她,“娘亲就是娘亲呀!” 此时,一个嬷嬷直接冲进了亭内,“六公主!” 在看到一旁坐着的云姝时,嬷嬷赶紧跪下行礼,“见过姝阳公主。” “起来吧,你家主子是谁,怎么让小公主独自一人在宫里乱跑。” 嬷嬷不敢抬头,“回公主,奴婢是六公主的贴身嬷嬷,余常在病了许久,奴婢今日也去伺候了,这才没看好六公主,请公主恕罪。” 余常在也是宫里的老人了,但她生了公主也不过只是个常在,就足以说明她在宫里是一点存在感也没有。 旁边的月月看自己的贴身嬷嬷跪着请罪,赶紧放下手里的酥酪,也有模有样的准备跪下,“恕……恕罪!” 云姝赶紧捞住她,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让自己的妹妹给自己下跪,“元春,抱上月月,咱们去余常在那里看看。”又示意嬷嬷带路。 嬷嬷赶紧起身,在前头带路。 余常在住在长春宫的偏殿,长春宫的主位瑾嫔近些年恩宠颇多,是个喜怒都挂在脸上的人。 还未踏进长春宫,瑾嫔的婢女就给瑾嫔报了信,“娘娘,姝阳公主往咱们这来了,她那婢女怀里还抱着偏殿那个死丫头。” 瑾嫔正坐在塌上吃葡萄,听到这句话疑惑地扭头,“姝阳公主?她往咱们这跑什么,还带着偏殿的那个死丫头?” 第五章 搭救余常在 但没有太多时间给瑾嫔反应,云姝已经到了宫门口。 瑾嫔赶紧整理了一下着装,在正殿内迎接。 “嫔妾见过姝阳公主,黛朱,赶紧给公主上茶。” 云姝微微颔首,顺势坐在椅子上。 “瑾嫔娘娘不必客气,本公主今日在御花园捡到了妹妹,特来给余常在送回。” 听到余常在的名字,瑾嫔略有些不自在,“公主有所不知,余常在得了风寒,卧床不起许久,恐怕会过了病气给您呢!” 云姝勾了勾唇角,“是吗,那可有请太医,怎得都病到卧床不起了?” “请…请是请了,不过太医说余常在自己身子弱,所以才久病不起的!” 元春怀里的月月不乐意了,“不是!没…有太医!” 这是说从来没请过太医的意思,瑾嫔一下就变了脸,“你个死丫头胡说什么!” 云姝一听,不怒反笑,“瑾嫔胡说什么,你口中的这个死丫头是父皇的亲生血脉,难不成所有公主在你眼里都是死丫头?” 当着她的面都能脱口而出死丫头,背地里还不知给了余常在母女俩多少脸色看呢。 “不是不是,嫔妾并非这个意思,是小公主在说谎,嫔妾给余常在请过太医了!” 云姝却并不相信,“嬷嬷你来说。” 一旁的嬷嬷内心也纠结着,如果说出余常在的实际情况,今日是能请来太医给主子医治,但是姝阳公主总不能时时护着她们。 但想到了卧床不起的余常在,嬷嬷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磕头道,“求求公主救救常在吧,常在病了快一个月了,没有请过太医,周嬷嬷去太医院求药,太医们都借口忙碌不肯来。” 瑾嫔面色大变,在对上云姝似笑非笑的眼神后,又赶紧给自己开脱,“公主,莫要听这个刁奴胡说,这和嫔妾没有关系啊!” 云姝却没空听她辩解,“元春,去太医院请人,本公主倒要看看,太医院的事务到底是有多繁忙!” 元春把小公主交给身边的嬷嬷,福身道,“是!奴婢这就去。” 瑾嫔在一旁坐立难安,不让太医来诊治是她的命令,毕竟余常在生病也是她动的手脚。 但她智商实在有限,也不敢在这个关头再和姝阳对上,毕竟姝阳是宫里唯一的嫡公主,也是黎长归最宠爱的女儿,她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云姝没空在这里欣赏瑾嫔的心理活动,让嬷嬷带路去余常在的偏殿。 偏殿有些远,推开房门,发现余常在躺在床上,紧闭双眼,额头上放着一块帕子,面色苍白不已,芙蓉正拿着一块新帕子浸水后更换。 听到开门的动静,芙蓉扭头一看,发现是姝阳领着小公主和嬷嬷。来不及疑惑,赶紧跪下行礼,“见过姝阳公主。” 云姝让她先起来,说说余常在的情况。 “回公主,前不久瑾嫔娘娘让我们小主去佛堂为她抄写佛经,每日抄写六七个时辰,小佛堂本就偏僻冷寂,我们小主这才病倒的!” 每日六七个时辰,这便是铁人也熬不住,更何况是深宫妇人。 但偏偏瑾嫔是长春宫主位,恩宠也比余常在多得多,随便找个由头让她抄佛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宫中主位娘娘都喜欢用这种手段折腾宫里的小妃嫔。 即使是云姝也不能贸然插手。 这时,元春从太医院请了平时给云姝把脉的徐太医。 云姝让徐太医给余常在把脉。 “回公主,常在这是风寒入体,加之身体孱弱,本就虚的身体再加上风寒,这才使得病症来势汹汹,微臣这就开副方子,每日服用,不出几日常在就可以恢复健康,只不过常在的身体本就虚弱,还是得多加调养才是。” 云姝微微点头,“可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 “风寒入体,须得注意保暖,平日可以煮些姜汤,驱驱寒气。” 芙蓉听的很认真,徐太医交代完之后也赶紧回太医院抓药去了。 云姝让文月的贴身嬷嬷把她带回去吃点东西,自己则在这里等太医煎药回来,顺便询问芙蓉一些有关于文月的问题。 宫中皇子公主的序齿向来是要等到十岁后才能正式登上玉碟的,文月排行第六,但由于余常在实在是无宠,导致宫里没人记得这个六公主。 寻常皇子公主四岁启蒙,六岁上书房,但文月已经四岁了却还有些说不清话,并非疏于教育,而是实在没有条件。 云姝若有所思,上一世的六公主并非文月,看来是还没活到序齿的岁数便已经离开人世了。余常在这个人也没在她脑海里留下印象,许是到死时也只是个常在。 半个时辰过去,徐太医煎了药送来,余常在服下之后也悠悠转醒,她只是过于劳累加上风寒入体,一时昏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的余常在在听完芙蓉的转述后,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给云姝行礼。 云姝赶紧摁住她,“常在不必多礼,本公主和文月有缘,所以才出手搭救请来太医,常在若真心感谢,就赶快好起来照顾文月吧,这丫头饿的都当街截本公主的食盒了。” 后面这句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说出来,但也道出了余常在母女二人的心酸。她们的月俸不能按时发放不说,布匹料子更是被瑾嫔克扣了不少,这才让文月在初春的季节里还穿的那样单薄。 云姝告诉元春,让她回去后挑些布匹料子做成成衣送给余常在和文月,但不过这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 尽管是这样,余常在已经十分感激,她们母女俩在瑾嫔的威严下生活的谨小慎微,瑾嫔没有孩子,就处处针对打压她们。 她一个生过女儿的常在,身边伺候的嬷嬷和宫女却只有四个,这些年过得也实属不易。 云姝并没有留下来用午膳,离开长春宫前,她特意提醒了一番瑾嫔,若再有下次,她一定会把她虐待余常在母女二人的事如实禀告给父皇,瑾嫔挤着笑脸承诺自己一定会照顾好她们。 云姝走在回宫的路上,却在想怎样才能长期的庇护住余常在母女。 上一世的时候,排行第六的公主未活到序齿的时候便已经夭折了,宫中更是从未听过余常在的名字。 第六章 疑有内鬼 云姝在思考,元春有些不解,“公主,咱们干嘛这么好心的搭救余常在和小公主?” 云姝想到上一世自己被纯妃下了药,生不出孩子,被程启知和他母亲所厌弃。 所以今日碰到文月时才会心生怜悯。 她不是不知道这并非偶遇,她一个平时不常出宫的小孩子,怎么能精准认出自己,贴身嬷嬷又怎么会如此迅速的找到亭内,又看似顺其自然地提起余常在。 文月撞到她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还有些害怕的模样,这一切都说明了这并不是巧合。 “许是觉得有缘吧,同为父皇的血脉,我也不忍心。”她浅浅的笑了一下。 回宫之后,小厨房见云姝一直未回,把午膳先温着,只待云姝回来,就能直接用膳。 小厨房今日做了火腿炖肘子,五味杏酪鹅,煎豆腐,还有一道冬瓜汤。 云姝正在用膳,盼春偷偷进来,凑到云姝耳边,“公主,程状元那边又送信来了。” 又是这个晦气人,云姝头都不抬,“拿去烧了,从今往后无论是程启知那边让人递的,还是委托纯妃递的东西,我一概不收。” “是。” “若是纯妃那边的丫鬟为难你,你就说是本公主要求的。” 盼春点点头,“奴婢知道了。” 而那头的程启知还满心欢喜的等着黎云姝给他回信。 忆起他们的相识相处,程启知心里无限的期待,他是乡里读书读上来的,从前不过就是个贫民。娶到当朝唯一的嫡公主,这样身份阶级差异巨大的婚姻,带给他的是无尽的自豪。 他无数次想过,娶到黎云姝后,他的生活该发生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跃成为驸马,受人追捧,官至宰辅,这样大好的光明前途正在向他招手。 云姝用完膳之后已是未时,外头阳光正好,她唤了元春来。 “公主,怎么了?” “你这几日把咱们房里丫鬟的名单整理出来,一些爱偷奸耍滑的,品行不端的,你先标记出来。” 元春疑惑,“公主要清理丫鬟吗。” 云姝喝了口参茶,“你且去做。” 元春知趣的不再多问,云姝却觉得还是得再找一个贴身侍女才行,元春虽然陪伴她的时间最久,但悟性实在不高,经事太少。 她要做的事有很多,现在看来是没法交给元春去办的。 但内务府的宫女又多是宫内妃嫔安插的棋子,还是等空闲了自己去挑吧。 入夜,纯妃本以为皇上今日会翻她的牌子,但等到晚膳时御前那边也没有消息传来。 她暗自绞着帕子,隐忍的神色在听到林嬷嬷带来的消息后崩了个彻底。 “本宫就知道!” “这个死丫头,本宫早知道她大清早去养心殿就是去告本宫的状!” 她把桌上的东西一并扫落,气得发疯。 林嬷嬷赶紧上前给纯妃顺气,“娘娘您可别生气,犯不着为此伤了身体啊!” “嬷嬷你瞧,这丫头果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本宫从她七岁就抱到钟粹宫来养,现今都过了八年了,还是不向着本宫!” 说到这里,纯妃更是生气,“和死了的孝惠皇后一样,只会让本宫厌烦!” “娘娘您别生气,咱们当初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上头那位,还愁拿捏不住一个小丫头片子吗?” 听了林嬷嬷的劝慰,纯妃这才顺下气来,“嬷嬷你说得对,本宫迟早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看见纯妃消气了,林嬷嬷赶紧招呼宫女布菜。 正殿那边的动静云姝并不知道,她刚用过晚膳,此刻正捧着一本书坐在窗前,案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乳茶。 元春进来报信,说正殿那边摔了两尊花瓶,现在才用上晚膳。 云姝指尖翻页,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知道了。” 她都不需要动脑,就知道纯妃是为了父皇翻了其他妃嫔牌子的事而生气。 “公主,奴婢不明白,您为什么突然就不喜欢纯妃娘娘了,还要搬出钟粹宫去。” 云姝放下书,扭头盯了元春好一会,直到元春感到不安,她才缓缓开口,“元春你伺候我多久了。” “奴婢跟着公主已经十年了。” 从云姝五岁起,元春就被云姝的奶嬷嬷从内务府带回宫中,那时孝惠皇后还在,没过几年孝惠皇后过世,云姝被抱来钟粹宫由纯妃抚养,原本的奶娘苏嬷嬷被寻了个由头打发了,元春就是那时成为云姝的贴身丫鬟的。 云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想起上一世元春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 “十年了。”云姝喝了一口牛乳茶,悠悠说道,“元春,不要辜负本公主对你的信任。” 这话着实有些重了。 起码跟了云姝十年的元春从未听过这话,她登时就流出了泪,颇有些哽咽着问,“公主,是不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对?您别恼奴婢。” 云姝不擅长应对眼泪,念及元春也伺候了她这些年,她轻叹了口气,把话掰碎了来讲,“在宫里生存,更多的是想而非问,明白吗?” 好半晌沉默。 元春擦了擦眼泪,“奴婢明白了……” 说完,云姝就让元春出去,自己想独自静静。 盯着元春的背影,云姝开始思考,前世她是怎么喜欢上程启知的。 除了纯妃时不时的夸赞,元春是第一个直白地告诉她程状元心仪于她的人,也是第一个递程启知的书信给她的人。 云姝开始怀疑,元春是不是倒向了纯妃。 可假如元春不可信,那么她身边又有何人可用?保不齐所有丫鬟都是纯妃或者其他哪个妃嫔的眼线。 她突然觉得有些苦涩,自己的处境实在算不上好。 但哪怕是这样,她也不能消极,宫女可以换,心腹可以培养,这些都可以一步一步来。 云姝没有纠结太久,明日还要早起给皇祖母请安,前些日子她昏迷不醒,皇祖母也是派了嬷嬷来探望的,现在她好了,自然是要前去尽孝的。 当今太后并非皇帝的生母,乃是先帝的嫡妻。 父皇的生母在他出生时就过世了,父皇也是在太后的膝下长大的,母子二人感情很好。 第二日刚过卯时,元春就叫醒云姝起来梳妆,等会要去给太后请安。 第七章 太后 云姝从前是很喜欢靓丽又惹眼的衣服和首饰的,只不过上一世被程启知厌弃之后她就摒弃了这些爱好。 现在面对着妆匣里这么多首饰,她才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但现下没有时间感伤,她随意指了一支累丝珠钗,一支金丝穿花蝶步摇,让元春简单挽了个发髻,又挑了一件苏绣海棠缎裙,以素雅为主。 “公主您怎么不穿那件嫣红的,今日穿的也太素净了。”元春一边挽发一边嘟囔道。 云姝暗自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换个新鲜。” 元春哦了一声,并未注意到神色莫测的云姝。 梳妆完后,云姝吃了两块小厨房送上来的蟹粉酥垫垫肚子,就往慈宁宫去了。 平日里她请安都和纯妃温蕙一起,但现在她不打算给纯妃这个面子。 从轿辇上下来,到达慈宁宫时,宫外已经侯了不少宫嫔。 按祖宗规定,贵人以下的妃嫔是不得入内给太后请安的,但每日清晨仍旧要在慈宁宫外磕头。 云姝和各位宫嫔颔了颔首,就径直走进了殿内。 殿内已有好几个妃嫔,四妃里唯有纯妃不在。 四妃分别是纯妃,荣妃,淑妃以及静妃,四妃之下是六嫔,今日来的倒齐全。 云姝刚一坐下,静妃就开口了。 “姝阳昏迷多日,今日可算见着人影了,身子可好些了?” 静妃徐氏,其父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徐正岩,她在宫中多年,性子柔和,不与人相争。 云姝回以微笑,“多谢静妃娘娘惦记,姝阳已经好了。” 静妃云姝二人一向和睦,但总有那煞风景的人。 “姝阳公主今日怎么不和纯妃娘娘一起过来?” “纯妃姐姐平日里可是对姝阳宝贝的不得了,今日居然让公主独自前来。” “昨日本宫还听见钟粹宫里那么大的动静呢,今日纯妃就来迟了,怕不是生了好大的气呢。” …… 先挑起话茬的是良嫔,良嫔向来和纯妃不对付,后来附和的淑妃也是如此。 从前遇到这种事云姝是一定会替纯妃说话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她略整了整衣裙,笑着说道,“纯妃娘娘有温蕙承欢膝下便够了,姝阳年岁渐长,自然不像孩童般依赖他人。” 妃嫔们都有些吃惊,往日里云姝喜欢粘着纯妃,处处替她说话,今日怎么中了邪似的。 正在大家寒暄的时候,纯妃领着温蕙进来了。 一看见坐在那里稳如泰山的云姝,纯妃的气又上来了,但在众嫔妃面前她不可能当场发作。 便强忍着怒气,挤出笑容,“本宫今日来迟了,妹妹们倒勤勉。” “哪里,纯妃姐姐宫务繁忙,咱们都懂的。” 还未怎么寒暄,太后就从内室出来了。 “给太后\/皇祖母请安。” 太后一眼就瞧见了坐在那里的云姝,圆圆的脸笑得很是慈祥,“姝儿身体可是好全了?天还冷着,怎么穿的如此单薄。” 这是真心实意的关心她,云姝心下一暖,“回皇祖母的话,太医说已经不碍事了。” “那就好,哀家私库里有几支老参,等下你拿回去补补身体。” 这样轻柔的语气,这样毫不掩饰的关心。云姝感恩上苍,让她还有机会体验家的感觉,她压抑了一下泪意,笑的眉眼弯弯,“多谢皇祖母。” 太后又扭头去和众嫔妃们说话,云姝就在一旁沉默着,她并不想掺和进去。 还未聊多久,黎长归便下了朝来给太后请安。 “皇上驾到——”高公公的声音传来。 声音刚落,身穿明黄色朝服的黎长归便踏入了殿门。 “儿子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 众嫔妃公主都起身行礼,“给皇上\/父皇请安。” 黎长归摆了摆手,“起来吧。”随即坐在了太后身旁。 太后让众嫔妃回去,云姝本来也想起身回宫,黎长归开口让她留下,“姝儿留下,陪朕和母后用早膳。” 云姝起身应是,纯妃却恨的牙痒痒,往日里请安结束后都会让她和温蕙一同留下用膳的,今日居然只留了姝阳这个死丫头。 但她不敢在慈宁宫造次,只好拉着温蕙满肚子气地离开。 成嬷嬷招呼着小厨房上菜,祖孙三人难得这样坐在一起用膳。 “母亲,儿子打算将长乐宫整理出来给姝儿住。” “怎么了,在纯妃那里住的不舒心?”太后第一反应是纯妃或者温蕙给了她气受。 提到这个,黎长归又皱了皱眉头,他让下头的人去查,才发现宫里有那么多流言,什么姝阳公主爱慕程状元,二人在御花园中私会,姝阳公主为看程状元一眼不惜日日在金莲池旁守候。 就算是姝阳爱慕程启知,但皇家公主岂容奴才随便议论,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儿子当初没听您的话。把姝儿交给纯妃抚养,终究是错了。” 当初孝惠皇后去世,那时的纯妃则日日给孝惠皇后祈福,病倒在灵前,黎长归正巧撞见。见她对孝惠皇后如此用心,便觉得把云姝交给她抚养也好。 于是大手一挥,年仅七岁的小云姝就被挪去了钟粹宫抚养。 太后当时曾反对过,认为云姝已经七岁了。不如接到慈宁宫来抚养,日后也好择婿。 但黎长归一心沉浸在悲痛里,顾不上小云姝。 他也认为纯妃是可托付之人,这些年也给了纯妃不少体面。 宫权一分为四由四妃掌管,其中大头向来都是纯妃负责,像采买、膳食这样有油水的,纯妃是牢牢抓在手里的。 所以这些年,纯妃已然是四妃之首的态势。 太后冷哼一声,“哀家早知道,纯妃不是个安分的。” 她又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云姝,“搬去长乐宫也好,姝儿如今已有十五了…” 云姝听这话茬感觉有些不妙,赶紧抬头,“皇祖母,姝儿还不想这么快嫁人。” 黎长归在这一点上和云姝不谋而合,“儿子也是这样想的,让姝儿多留几年,也多尽尽孝道。” 云姝如小鸡啄米一般赶忙点头,“姝儿还想多孝敬皇祖母呢!” 太后被这父女俩哄的开心,“好好好。” 趁此机会,云姝想提一提贴身丫鬟的事。 第八章 贴身嬷嬷 还未等云姝开口,太后倒先提了这件事,“听说姝儿在金莲池旁落水时身边竟无一个丫鬟。” 黎长归嗯了一声,“朕也觉得十分蹊跷,姝儿说她是被人推下去的,朕已经派人去查了。” “说到底还是伺候的人不尽心,这就是纯妃的疏漏了。” 又隔了一会,太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姝儿要搬去长乐宫住,伺候的人不能少,既然如此,那哀家把胡嬷嬷派给你,也省得内务府安排来的人不知底细。” 胡嬷嬷是太后的陪嫁丫鬟,和成嬷嬷一样,都是贴身伺候了太后许多年的老嬷嬷,调教宫女很有一手。 这简直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云姝感激地看了一眼太后,“多谢皇祖母,姝儿正愁怎么开口跟您提呢!” 太后又话锋一转,提到了纯妃,“哀家早就说过,纯妃这个人,位分可以有,恩宠就不宜太过了。” 孝惠皇后去世时,纯妃还只是卫嫔,只是四妃六嫔中最末的那个,但她抚养云姝之后,从没有封号的卫嫔,一跃成为四妃之首的纯妃,可见其细心耕耘。 黎长归自觉理亏,不敢顶嘴。 好在太后并非真的想怪罪他,祖孙三人用完早膳后,云姝便领着胡嬷嬷和元春回去了。 回宫的路上,胡嬷嬷伺候着云姝走在前面,元春反而落到了后方,有些闷闷不乐。 云姝看在眼里,却并未说什么。 回到宫中,云姝先让人拿了一只镯子送给胡嬷嬷,“嬷嬷伺候皇祖母久,姝阳是极放心的。” 胡嬷嬷赶紧谢恩,“奴婢定当为公主尽心尽力。” “嬷嬷不必客气,姝阳宫里的宫女不多,也缺少经验,还须得嬷嬷提点。” “公主言重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胡嬷嬷是太后指给云姝的,地位自然不比一些普通的宫女。云姝想从太后宫里要一个嬷嬷来,也是为了清理一下宫里的眼线钉子。 这点胡嬷嬷自然清楚,她早在太后看望姝阳公主回宫后便被指定,所以今日无论云姝提与不提,太后都会把她派来帮助云姝。 她谢恩后便出去了。 云姝也略安了安心,起码这个胡嬷嬷暂时是可信的。 事实证明,胡嬷嬷果然有些本事,元春将整理的那个册子给了她,再加上几日的相处观察,她直接把一些做事不仔细的丫鬟打发去做了洒扫洗衣的活计。 其中有四五个都是其他宫里的眼线,有三个则是纯妃安插来的。 一时间宫里都清净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云姝提前和胡嬷嬷说过,元春暂时不必动,只在该提点的时候提点几句便可。 胡嬷嬷自然是听她的吩咐,所以元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云姝现在还未搬宫,所以也不宜大张旗鼓地更换宫女,如果传出去了,又难免有些闲言碎语。 一日清晨,云姝打发元春去内务府领分例,自己则屏退左右,叫了胡嬷嬷来。 “嬷嬷。” 胡嬷嬷很清楚云姝为什么叫她来,恭敬道,“宫里丫鬟的底细奴婢大概已经摸了清楚。有多数都是纯妃娘娘宫里的,其余的有淑妃宫里的、荣妃宫里的,宜嫔宫里的也有。” 可以说四妃六嫔里一半的人都往她这个宫里塞了钉子,云姝冷笑一声,“我这倒像个闹市似的,哪儿的人都有。” 胡嬷嬷给她顺了顺气,“奴婢已经把她们都打发去做外屋的杂活了,至于元春……” 提起元春,胡嬷嬷真是想叹气。元春隔三差五就和纯妃宫里的巧月一起去内务府、御膳房,要说没有猫腻,胡嬷嬷不信。 “嬷嬷觉察出她有不妥了是吗?” “奴婢不敢,只是瞧见元春姑娘和纯妃娘娘宫中的巧月一同出去过几次。” 果然是纯妃,云姝忽得心口一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又觉得这也是意料之中。 胡嬷嬷见她脸色不好,担忧地问道,“公主?” “无妨,我心中有数,嬷嬷可有发现能当大用的宫女?” “配殿伺候的宫女里有个叫平绿的,做事仔细,人也老实,是个可用的。” 平绿,这个名字云姝没有印象,但胡嬷嬷都称赞了,应当错不了。 “那想来是不错,劳烦嬷嬷多加调教了。” “公主言重了。” 胡嬷嬷谢恩出去了,云姝独自坐在殿内,别的宫女都好处理,但元春毕竟跟了她这么久,她狠不下心是一码事,平白无故处理了贴身丫鬟,也不好交代。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的解决办法,只好先搁置在一旁。 这样平静的日子还没过几天,云姝就不好了。 她腹泻了两天,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无,胡嬷嬷一看就知道是饮食上出了问题,当机立断让人把小厨房的人控制住。 云姝靠在躺椅上,元春去太医院请徐太医。 徐太医匆匆忙忙的拎着药箱来了,把脉后他眉头紧蹙,胡嬷嬷本以为只是普通的腹泻,但看徐太医的神色,看来没有那么简单。 “公主最近所食是否多为生冷之物?” 胡嬷嬷拿出小厨房的记档,徐太医接过翻看,“这记档上显示,公主最近所食不是蟹便是冬瓜、香蕉等物。这些食物性寒,公主前些日子刚落水,本就体虚,怎能多食这些东西呢!” 小厨房的菜都是每日御茶膳房送来的,除去主子一时兴起想吃什么,其余时候菜式花样都是小厨房自己决定。 云姝落水是满宫皆知的事,体虚之人不能吃性寒凉的食物这也是常识,定然是小厨房出了问题。 但重点不在于此,徐太医神色凝重,“假如只是普通的食物引起的腹泻,食疗即可。但微臣发现,公主似乎中了毒。” “中毒?”云姝吃惊不已。 徐太医接着说,“微臣发现,公主应该是误食了博落回的汁液。此物本乃中药,入药可治跌打损伤、关节炎等,只是不可内服,服用后会使人神志不清,轻者昏迷,重者痴傻。” “那可有大碍?” “幸而公主所食不多,且由于食用了性寒的食物导致腹泻,使得中毒症状提早显现,微臣这才得以发觉,否则可就迟了。” 对上胡嬷嬷担忧的眼神,徐太医又说道,“无事,微臣已经开了药,只要按时服药,多喝水即可。” 第九章 清理小厨房 “多谢徐太医。” 徐太医给开了药,又叮嘱胡嬷嬷仔细照看云姝的饮食。 等徐太医走后,云姝使了个眼神,胡嬷嬷立刻明白,“公主放心,奴婢早就拿住了小厨房一干人等,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云姝忍耐着不适,点了点头。 此事是她疏忽了,吃食历来是最容易被下手的,她只顾着清算宫内的眼线,忘记了小厨房也是个容易被算计的地儿。 胡嬷嬷领命去查,黎长归和太后那边也得到了消息,派了高公公和成嬷嬷来看看,也带了些补品赏赐。 了解事情经过之后,二人回去复命。 同时,皇上和太后都开始追查这件事。 宫中一下子气氛就有些不对,各宫都把自己的尾巴藏了起来,也吩咐底下的人不要惹事生非,以免被抓住了把柄。 反而真正的受害者云姝闲了下来,每日喝完药后就是躺在榻上喝茶看书,好不自在。 胡嬷嬷效率很高,没两天就把小厨房的人清算了出来。 她来禀报的时候云姝正凝神静气地练着字。 “公主,奴婢已经查清楚了,生冷食物乃是主殿那边送过来的。” 言下之意,想折腾她的是纯妃,或者是温蕙,小厨房里头也大半都是纯妃的人。 云姝嗯了一声,更重要的是,谁下的毒。 胡嬷嬷接着说,“博落回这种草一般都放置在太医院,并非平日膳食所用。奴婢几番追查,发现小厨房负责采买的小禄子,上个月因身体不舒服曾去过太医院,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小禄子?” “是,小禄子原是内务府拨来钟粹宫的,在那之前是丽嫔宫中的人。” 丽嫔,是延禧宫的人,育有一个女儿令芜。虽然只是个女儿,但令芜受宠,连带着丽嫔也颇为得脸。 但云姝不记得自己和丽嫔有过节。 “可还有其他发现?” “暂时还未,只是发现小禄子和丽嫔身边的小桌子曾接触过。” 延禧宫…… 云姝把手里的宣纸放下,“那就如实向父皇和皇祖母禀报吧。” 她现在自己的人脉不多,想再深查下去也很困难,不如交给黎长归和太后,让他们查,查出幕后主使来也会替她做主的。 “是,奴婢明白了。” 在胡嬷嬷将自己查到的东西交给皇上后,很快事情便有了新的进展。 …… “小禄子是延禧宫的暗桩,此次是奉淑妃的命令在公主的饮食中下毒。皇上已经下旨,将淑妃禁足宫中,褫夺协理六宫之权,罚俸三月。” 胡嬷嬷恭恭敬敬地将处理结果告诉云姝。 “淑妃?和丽嫔无关?”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淑妃是四妃中资历最浅的,恩宠却是不低。她容貌姣好,性子又娇,但并不莽直。其间分寸拿捏的极好,进退得宜,所以皇上这些年来对她也是颇为宠爱。 淑妃育有一子,正是二皇子黎辰朔,年仅十二岁。二皇子向来很受器重,和大皇子一样,两人都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人选。 但淑妃发了什么疯要和她一个公主过不去。 “是,皇上查到小禄子的父母收到了一大笔钱财,这笔钱财出自淑妃娘娘。于是连召见都没有就下旨禁足了。” 虽然还不知为什么淑妃要给她下毒,但现在既然已经有了处罚,她只能先在心里给延禧宫记上一笔,来日再报。 “知道了嬷嬷,你费心了。” “公主哪里的话。” 云姝浅浅一笑,“嬷嬷你也瞧见了,我这里值得信任的人太少,小厨房却是个不容有失的地儿,内务府拨来的人还得麻烦嬷嬷你多费心。” 胡嬷嬷低头应是,“奴婢定当好生管教。” “那便交给嬷嬷了,我也放心。” 元春在一旁伺候,但却心不在焉。 自从下毒一事败露,小厨房里一干人等底细被查了个干干净净,整个宫里都冷清了不少。 公主从落水后醒来之后,先是和纯妃娘娘呛声,又搭救了一个不起眼的常在,现在又清理了一干丫鬟。 种种迹象表明,公主已经和往日大不相同,主殿那边每日催促她汇报公主的行踪,她内心也十分纠结。 “元春?” “啊?怎么了公主。”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元春并未听见云姝叫她。 云姝稍冷了下脸,“我让你给我磨墨。” “好,好的,奴婢这就磨。” 看着元春心不在焉的模样,云姝皱起了眉,“你近日怎么总是跟丢了魂儿似的,差事都当不好了。” 元春赶紧跪下,“公主,奴婢不是有意的。” 她跪在地上,低眉顺眼的,也不敢抬头,所以也没能看清云姝阴沉沉的神色。 “罢了,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是……” 元春起身离开内殿,其间一眼都未敢看云姝。 小厨房新来的人都是内务府拨来的,胡嬷嬷先是挨个查探了底细,避免混入了其他宫的眼线。 一番整顿过后,小厨房的下人们都老老实实的,每日按规矩记档。 而淑妃那边则是一头雾水。 淑妃知道云姝中毒了,但却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被禁足了。 她拜托守门侍卫递话,但银子人家收了,话却是怎么都不肯递,淑妃平白砸了些钱财进去却没得到回报,气得她头都疼了。 二皇子黎辰朔得知了母妃被禁足的事,也是心急如焚。 可他每日在尚书房读书,下了学之后黎长归又要考究他的功课,而且他也并不敢直言替淑妃求情。 几番纠结后,他打算从云姝这里打开突破口。 母妃是因为云姝才禁足的,所以云姝只要去替淑妃求情,父皇一定会把母妃放出来的。 胡嬷嬷捧着礼盒进内殿时,云姝正靠在塌上,腿上盖着一条绣松柏的云锦蚕丝被,手上捧着一杯热气氤氲的牛乳茶。 “公主,二皇子那边送了一支嵌了红宝石的蜻蜓纹簪来,说是给您留着赏玩。” 打开红木漆描金的礼盒,里面躺着的赫然就是这支簪子,做工精致,栩栩如生。云姝拿起来把玩了两下,便放了回去。 第十章 元春 “还给二皇弟,就说本公主用不着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知道,黎辰朔是来替淑妃求情的,但她可不傻,父皇前脚处罚了淑妃,后脚她便去说情,这算什么。 而且她一个最得圣心的公主,犯不着和争储的皇子搅和在一起,省得让有心人觉得她站队争储,引得流言纷纷。 在看到完璧归赵的礼盒时,二皇子气的砸了茶杯。 “她这是什么意思!居然拒绝的这么直接!” 捧着礼盒的小太监根本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 二皇子接过礼盒重重拍在桌上,“好啊,我这个皇姐可真是清高啊!” 云姝这条路走不通,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好方法。 母妃现在被禁足,消息都递不进去,往常遇到事情母妃会给他拿主意,现在母妃出了事,他只能像个无头苍蝇到处碰壁了。 钟粹宫这边,纯妃知道自己的钉子被拔了个干干净净,也是气的够呛。 “都怪那个淑妃,发什么疯给那个死丫头下毒,现在本宫的眼线全被拔了!” 这么多年来,纯妃早就将云姝身边伺候的人都替换成了自己人。 可现在呢,先是来了个太后身边的胡嬷嬷,把原先在内殿伺候的许多丫鬟都打发去了外殿洒扫。又是淑妃通过小厨房下毒,害得小厨房里的下人全都被换了。 现在能用的就只有元春一个丫头了。 正在纯妃思考的时候,林嬷嬷从外殿进来,偷偷和纯妃耳语道,“程状元那边打发人来问,说是公主不回他的信,求您给出个主意。” 纯妃感觉自己的脑袋隐隐作痛,更是气的直拍桌子,“他是做什么吃的,拿不住那个死丫头的心还要本宫给出主意,本宫给他的帮助还不够多?” 林嬷嬷赶紧替纯妃揉了揉手,“哎哟娘娘,您可别为着这种人气坏您自个儿的身子。” “去,告诉程启知,自己想法子去吧,本宫没空替他拿主意。”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于是又叫住正打算往外走的林嬷嬷,“等等!嬷嬷,去给元春那丫头传个信儿,现在是到了该用她的时候了。” “是,奴婢这就去。” 而收到消息的元春纠结不已,她今日不当差,云姝看她心不在此,就让她先休息着。 胡嬷嬷也关注到了主殿那边传信给元春的事儿,赶紧来告诉云姝。 在听完之后,云姝惊讶地挑了挑眉,“确有此事?” 胡嬷嬷点点头。 “那倒有趣了,嬷嬷你把她盯紧了。” 在观察了几天之后,元春好似终于下定决心,在替云姝整理床铺时,偷偷拿走了云姝平日里用的贴身手帕,交给了纯妃那边。 这等贴身之物,来日若是被拿出来污蔑于她,那云姝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于是她特意大张旗鼓的声称自己的贴身手帕丢了,发动了满宫的宫人去找。 动静之大,闹的黎长归都知道了。 他让内务府送了几匹名贵布料,有真丝的也有锦缎的,让云姝自己选花样多做几块手帕。 引得后宫众人又一次见识了姝阳公主的受宠程度。 云姝喜滋滋的应了,让胡嬷嬷把布料收起来,并命令她让人把殿里前前后后看好了,不许宫里人再和主殿有来往。 至于元春,在云姝大张旗鼓声称自己贴身手帕丢了的时候,她紧张不已。 一日,在伺候云姝的时候,她还不小心扯断了云姝的头发。 云姝吃痛的嗷了一声,元春赶紧道歉:“奴婢不是故意的!” 透过铜镜,看到元春不安又忐忑的神情,云姝到底是没能压抑住内心的怒气。 “元春,你说本公主对你好吗?” 尽管云姝语气波澜不惊,但伺候她许久的元春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她心情十分不佳,忙跪下,“公主对奴婢是极好的。” 是啊,能不好吗,孝惠皇后去了,小云姝独自一人来到钟粹宫,贴身嬷嬷没多久便被发落了,身边就只剩下元春一个熟悉的丫头伺候。 她有什么好吃的元春作为贴身丫鬟是没吃过的,内务府送来的好料子有哪块云姝是没分给她的,甚至连云姝自己闯祸惹的黎长归动气,要责罚元春的时候都是云姝替她挡下来的。 她多么信任元春,前世听了她的吹捧,和程启知互通书信,更是一头扎进了这段充满算计的爱情中,以至于最后枯死在公主府中。 纵然其中有她自己识人不清的缘故,但若非元春和纯妃一起吹她的耳旁风,她绝不会这么轻易被程启知哄骗。 “那你又为何要背叛本公主呢?”她终究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而这番话在元春心中不亚于晴天霹雳,她惊愕地抬头,“公主……奴婢没有啊。” 云姝直视她的眼睛,元春却心虚的别开了头。 “胡嬷嬷。” 胡嬷嬷在殿外已经听到了动静,忙进殿来,“公主。” “把你查到的东西,告诉她。” “是。”胡嬷嬷恭敬地站在云姝身边,接过话来,“元春姑娘,奴婢到这不过一月功夫,你和主殿的巧月姑娘一同去内务府十余次,和主殿巧月传信四次,前几日公主丢失了一方青缎绣兰花的手帕,如果奴婢没猜错的话,这手帕应当是在纯妃娘娘手里。” 听完这些话的元春已经呆了,她没想到自己的行踪早就被胡嬷嬷发现,也就是说,公主早就知道她和主殿那边来往密切了。 她迟疑地抬头去看云姝,却只看到云姝冰冷的眼神,她这才慌了,跪过去想拉着云姝的衣裙,却被云姝躲开。 她顿时一下哭了出来,“公主,奴婢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那什么才叫有意。拿了本公主的贴身手帕给纯妃,你可知道,那手帕落到有心之人手里,对我的清誉是何等打击?来日纯妃拿这个算计于我,我会落得什么下场?定是父皇厌弃,满宫耻笑。这就是你的不是有意吗?” 说完这一大段话,云姝的怒气反而更盛,她失望地看着元春。 第十一章 意欲出宫 “元春,你心里还有我这个主子吗?” 元春早被这一通质问冲昏了头,她心底也很清楚自己的背叛有多么严重。一时间哑口无言,只重复着一句“奴婢知错了”。 云姝不愿再说,她本想再质问元春为什么要这么做,哪怕她真的从一开始就是纯妃的棋子,难道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下来没有一丝真情吗?难道这许久的主仆情谊还是比不上纯妃的利益诱惑吗? 但当她真的将话说开之后,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 “罢了,胡嬷嬷,把她关起来,叫人看着。若有人问起来,就说她病了。” 听到云姝要把她关起来,元春一下子慌了,跪爬过来想拉云姝的手,却被云姝躲开了,她哭喊道:“公主奴婢知错了!求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 云姝不为所动,“忠心是最要紧的,我给过你机会的。” 元春明白,自己做了这样的事,不被拖去慎刑司受苦役已经是云姝开恩了,她哭得伤心,最后给云姝磕了个头。 “奴婢愿受责罚。” 云姝扭过头去,不愿再看她,胡嬷嬷招呼人来把她关去了偏房的一个小屋子里,并亲自把元春和巧月传信的纸条拿了来。 “有劳嬷嬷了,看好她,别叫她寻了短见。至于上次你说的那个平绿,再观察几日,若是个可靠的,就升为一等丫鬟吧。” 胡嬷嬷拿起梳子替她梳起了头发,“奴婢明白,公主您也要放宽心。” 云姝明白胡嬷嬷这是在安慰她,于是笑了笑,“我懂的,只是元春伺候我许多年,说句冒昧的话,我见她比见父皇都多。” “但这都并非公主的错,背主乃是大忌,您已经仁至义尽了。” 云姝没有说话,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张脸娇嫩又貌美,和前世在昭熙院的那张枯槁且失了生气的脸截然不同。重活一世,她倒比上辈子果决多了。 在梳妆打扮后,云姝去了养心殿。 “儿臣给父皇请安。” “快起来,姝儿这是怎么了。” 云姝一五一十的将元春偷盗她贴身手帕的事告知了黎长归,也让胡嬷嬷呈上了证据。 看完这些的黎长归,一下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沉默不语。 这种把戏实在太明了了,偷拿女儿家的贴身之物,除了算计她的名誉,还能做什么? “父皇?”云姝疑惑地看着他。 黎长归冷哼一声,“朕倒要看看,她们如此费尽心思,到底是要做什么!”又扭头看着云姝,“姝儿放心,父皇一定为你做主。” 敢算计她的女儿,真是好大的胆子。 “父皇别生气,气坏了身体多不值当。” 黎长归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女儿,“长乐宫马上就修缮完毕了,姝儿尽早搬进去吧。”省得住在钟粹宫整日遭人算计。 云姝话锋一转,“其实父皇,女儿是来向您求个恩典的。” “哦?” 云姝特意挪到了黎长归身边,“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了,听说京城会开庙会,赏百花。女儿在宫里可憋闷了,您就让女儿出去感受一下花朝节的气氛吧!” 花朝节在每年农历二月十五举办,京中百姓结伴到郊外浏览赏花,祭花神,扑蝶挑菜,好不热闹。 黎长归哈哈一笑,“我就说你这个小丫头不可能安安分分待在宫里,好吧,派两个暗卫给你,宫门下钥之前回来。” “多谢父皇!” “先别忙着高兴,回来之后给朕讲讲外边的趣事儿。” 这就仿佛是夫子留课后作业,云姝一下就垮下了脸,可怜巴巴地望着黎长归,“父皇~” 此时高财恰巧进来通报,说吏部尚书袁齐求见。 黎长归让高财送云姝出去,并赏赐了几匹新布料,让她拿回去裁制新衣。 云姝也不再皮了,规规矩矩的告退,带着胡嬷嬷回宫去。 花朝节是三天后,她想出去看看自己记忆里熟悉的京城。 胡嬷嬷到时就不方便带出去了,那个平绿倒是可以待在身边看看能力,而且云姝想安排胡嬷嬷盯着纯妃那边。 胡嬷嬷也懂得,她把平绿调进了内殿来近身伺候云姝。 第二日。 “奴婢见过公主。” 云姝正坐在塌上吃点心,听见声音后抬头看去。 平绿穿着一身织花长裙,上面绣着竹叶,清淡雅致,看上去也赏心悦目,手上捧着一盏茶。 云姝并未开口让她起来,反而说起了其他的事,“胡嬷嬷应当与你说了,本公主过几日要出宫,身边的一应琐事都交由你来打理。” “是。” 平绿是原本就在钟粹宫偏殿伺候的,但由于没有钱财贿赂领头的嬷嬷,一直只是个三等丫鬟。 后来在伺候公主的时候本想获取她的好感,从而出人头地。但从前的公主偏信纯妃娘娘,也不可能看到她这个三等丫鬟。 直到最近,公主派人送药膏来,又更是疏远了纯妃娘娘,她明白公主的行事风格已经和从前不同了。 紧接着胡嬷嬷清理了外殿,看重于她。公主贴身手帕被偷,元春被关,她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 云姝接着说道,“在我跟前当差,旁的都是次要的,忠心是最要紧的事,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 云姝目前对她很满意,随手拔下头上一支玉簪子送给平绿,笑语道:“起来吧,你若是当差仔细,日后我也不会亏待了你。” “多谢公主,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驭下之术云姝懂得,恩威并施,才能让底下人做事更勤勉。 入夜后,窗外月色如水,宁静安然。 尽管春意渐浓,但夜里还是凉丝丝的,云姝穿得虽不单薄,平绿还是又拿了一床金线绣百蝶穿花的锦被来。 云姝望着窗外的月色,心里很是满足。 上辈子自己一心扑在程启知身上,整日围着他转,几乎从没欣赏过什么节日盛况,也很少出去走动。 京城里有人举办宴会邀请她,她大都拒绝了,嫁了人之后反而失去了和外界的交流,变得一点也不自由。 这一辈子她要好好活着,去看自己曾经忽略过的风景,欣赏自己曾经错过的那些美好。 为自己而活。 第十二章 遇程启知 两日后,云姝早早地就坐着马车出了宫门。 京城的清晨十分热闹,开早茶铺子的,拉着鲜花车的,蒸面点的,都使劲叫卖着,面点香气和淡淡的花香气交织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涌入人的鼻腔里。 云姝领着平绿走在路上,左瞧瞧西看看,兴致盎然的。 “老板,你这包子怎么卖?” 正在埋头忙碌的老板头也不抬,“4文一个!” 云姝看这包子卖相很不错,打算买来尝尝,“来两个肉馅儿的吧,平绿,给钱。” 平绿从怀里掏出8文钱递给老板,老板喜滋滋的接了,手脚麻利的将包子装好递过来,“您收好!” 云姝把包子分了一个给平绿,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皮薄馅大,让吃惯了宫廷御膳的云姝觉得很新鲜。 刚走两步,就看到一辆售卖鲜花的小车,里边包着桃花、杏花这类应着时节开放的花朵,颜色鲜嫩,很是漂亮。 这样的花车都是郊外种花的百姓折了来卖的,图个新鲜,也可以赚点银钱补贴家用。 云姝也买了两支,让平绿抱在怀里。 早市虽然不比晚上的庙会热闹,但胜在新鲜,从街头摆到了街尾,有许多百姓赶着早来,为的就是能够买到最新鲜的东西。 云姝一路走一路买,直到有些累了,她打算去宝相楼里休息会,顺便买些点心吃。 宝相楼是京中的一家点心铺子,里头的点心心思奇巧,口味上佳。 只不过现如今规模不大,知道的人也很少。 上一世的时候,云姝出嫁之后住在公主府内,不远处便是宝相楼,那时的宝相楼已经是京中非常有名的店铺,来往排队购买之人络绎不绝,深受京城里各路达官贵人的喜爱,云姝也颇为喜欢。 云姝重新走进这家看上去有些狭小的店铺,里头人不多,但摆着的点心看上去干净可口。 见有客人进店,店小二很快便带着笑迎了上来。 “客官您吃点什么?咱们这有今日特供的花糕,里头有桃花杏花迎春花,可好吃了!” 云姝和平绿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这里视野很好,可以清楚地看到窗外百姓忙碌的身影,但却并不吵闹。 “你们这的招牌点心一样来一份。” 一看云姝的装束店小二就知道这是个不差钱的主儿,又听到云姝一点就是所有招牌点心都来一份,更是喜上眉梢,赶紧让云姝一行人坐下。 很快,各式各样的点心就摆上了桌,今日是花朝节,所以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盘花糕,用米和鲜花一齐捣碎蒸制而成,上面洒了些许蜜糖,顶端缀着一朵桃花。 其余还有鲜花玫瑰饼,鲜花藤萝饼,糟子糕,梅花糕等等,都是些时兴糕点,琳琅满目,看上去也十分精致可口。 店小二还特意上了两杯牛乳茶解腻。 “客官您慢用!” 云姝让平绿坐下一起吃,至于随行的暗卫,云姝再打包了两份给他们,毕竟当差的时候可不能坐下来吃东西。 正在云姝品尝点心的时候,一个刻在她灵魂里的声音响起。 “表哥,我想吃这个!” “好,表妹想吃什么都可以。” 是程启知和他的表妹许芊芊。 这两人的声音一响起,云姝心就颤了一下。 扭头看去,程启知身穿鸦青色长袍,他身旁的许芊芊则是一身嫩粉色绣桃花的棉裙,二人看上去亲密无间,恰是一对璧人。 云姝知道,这二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多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 她赶紧转过头来。 但不知是不是她们一行人太过显眼,还是程启知察觉到了云姝的视线,他把目光投向了坐在窗边的云姝,总觉得很是眼熟。 “公主!” 云姝没什么反应,平绿听到有人叫公主,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一陌生男子,本想呵斥,但见云姝没反应,平绿也就没搭理他。 但程启知岂是轻易放弃之人,他走到云姝桌旁又叫了声公主。 云姝不耐烦地抬起头,“程状元。” “我给你写的信你为何不回,你为何……” 还没等程启知把话说完,他就被喝止了。 “放肆!” 平绿起身挡在云姝身前,气势一下便把程启知吓住了。 他来不及疑惑为何今日云姝的贴身婢女不是元春,但他知道自己要抓住机会。 “公主,公主我是真的心悦你啊!” 见程启知如此不识好歹,平绿声音更大了,“住嘴!公主清誉岂能由你胡言乱语!” 云姝很满意平绿的反应,又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许芊芊,她面露尴尬,手里的帕子都快搅出了花,看得出来她此刻心情非常不平静。 表哥好不容易不再盯着回信看,答应陪她出来一起过花朝节。没想到居然在一个普普通通的点心铺子居然能撞到黎云姝。 许芊芊知道,程启知喜欢黎云姝,一国公主。 但她不在乎,她已经喜欢了表哥那么多年,她已经没有家了,一定要和表哥在一起。 但很明显,程启知现在无暇顾及许芊芊的感受,只是一味深情地望着云姝,不知道的还以为云姝是怎样一个负心之人呢。 许芊芊平复了一下胸中的嫉妒与愤怒,走过来试图解围,“公主姐姐……表哥也是太过思念你的缘故,请原谅他的莽撞吧。” 云姝嗤笑一声,却并不搭理许芊芊,她对着程启知说:“程状元乃读书知礼之人,自然知道女子声誉有多么重要,还望程状元能够谨言慎行呢。” 程启知以为云姝突然这么冷淡是因为吃了许芊芊的醋,自以为找到真相的他心中得意,面上却装作一副忧愁的模样,“我知道你在为今日之事吃醋,但芊芊只是我的表妹!我只当她是妹妹!” 一旁的许芊芊听了这句话后心中呕血,但还是不得不强颜欢笑替程启知解释,“是啊公主姐姐,表哥他…他只当我是妹妹的。” 但云姝可没兴趣陪她们二人演什么三角恋的戏码,她立刻起身,神色倨傲,“这位姑娘请慎言,本公主没有妹妹,更不喜欢认妹妹。” 又将视线挪到了程启知身上,“至于程状元,既然你已高中榜首,那么还是多把心思放在如何报国为民身上吧。” 说完,她看也不想看这二人准备离开,“平绿,带上东西咱们走。” 第十三章 遇程启知(2) 但程启知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挡在了云姝面前。 “公主请留步!我…我是真心爱慕公主” 云姝神色愈发冰冷,她忍不住想让暗卫杀了程启知。 店里围观的百姓也多了起来,毕竟公主的名头,这样的热闹谁不想看? 理智拉住了云姝,她调整了一下情绪,开口道:“圣贤书上说,不知礼,无以立也。程状元今日此举可断非是君子所为!” 她横眉冷眼,声音清清冷冷,倒像是腊月里的寒风,平白让程启知感觉到一阵害怕。 程启知从未见过这样的云姝,也被她通身的气势所震撼,于是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平日里学的那些大道理倒是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店内围观的百姓也频频点头,但他们更多的是兴奋,状元和公主的热闹,平民百姓可不是轻易能看见的。 “公主怎么这样说!我对公主的真心天地可鉴。我与表妹清清白白,只因她家道中落才多加照拂。” 程启知还以为云姝是因为他带着表妹才吃醋生气,连忙表白。 云姝根本没兴趣他和许芊芊的那点破事,这些她上辈子就再清楚不过了。 起初是说许芊芊一个孤女生活多有不易,平日里三天两头请进公主府小住,宫里赏赐下来的布匹首饰也都捡了好的给她。 再然后就是旁敲侧击的询问她是否可以把许芊芊接进府里常住,他们二人整日吟诗作对风花雪月,倒显得她这个女主人像个多余出来的。 最后就是情难自禁被云姝捉奸在床,声泪俱下的向她哭诉自己别无所求只想留在表哥身边,云姝一时心软成全了他们。 谁知这是她痛苦的开始。 这些情景一幕幕在她脑海闪现,上一世的种种经历都在提醒着云姝,面前的二人到底是怎样的龌龊。 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云姝轻笑一声,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可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程状元。” 平绿拎着已经用油纸包好的糕点站在云姝身后,云姝接着说道:“你想在这里丢人现眼,本公主可不奉陪。” 语罢,又看向围观的百姓们,笑的眉眼弯弯,恰如冰雪消融一般,“打扰大家的兴致了,方才未能结账的点心都由姝阳买单,姝阳在此恭祝大家花朝节快乐。” 百姓们从未见过云姝,只知道有个极其受宠的姝阳公主。 公主也和他们一样出宫过花朝节,又这样知礼数,顿时好感倍增。 于是有几个胆大的便出声道:“公主不必客气,有这样一位肯与民同乐的公主也是我大裕之幸嘛!” “是啊!多谢公主,今晚有花灯庙会呢,也祝公主玩的尽兴!” 云姝颔首回礼,让平绿留下一锭银子后就离开了。程启知本想继续追出来,但百姓们都拦着他,他只能作罢。 而离开的云姝并不知道,宝相楼的二楼雅间里有两个男人一直注视着她。 站在窗边的男子身穿月白色长袍,腰间一条青色束带,剑眉星目,眼神凛冽,只是皮肤略有些黑。 “喂,沈知远,本少爷请你出来过花朝节,你就让本少爷来你的宝相楼吃点心啊!” 说这话的男子正坐在桌前,一身黛紫绣云纹锦袍,风流韵致。 见云姝背影消失在人群,沈知远这才收回视线,“不吃就滚。” 另一名男子,也就是廖阳生愤愤指责道:“你这人态度真差,你在瞧什么?我刚才听到下边百姓说什么,姝阳公主?” 沈知远坐回榻上,嗯了一声,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挺有趣的。” “你瞧了半天就一句挺有趣的,不是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你母亲也挺着急的吧,都向我娘打听过京中有没有哪家年龄合适的小姐了。” 沈知远略有些不耐烦道,“多什么嘴。” 他这样的身份,如何娶妻,这不是耽误人家吗。 廖阳生本想反驳,但看沈知远的神色,知道他并不想谈这个,只好转移话题,“好好好,本少爷多嘴。不过你这宝相楼里做的点心是真不错,改日我让我府里的厨子来跟着学学。” 而此时的云姝,正在花灯铺子前挑选花灯。 “客官,要什么?” 在一阵挑选后,云姝选中了一盏桃花灯。 在接过花灯后,云姝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姝阳!” 云姝转过身,发现是秦若桃。 “真是你啊,我刚还好奇呢怎么这个背影如此像你!” 秦若桃是云姝在尚书房读书时的伴读,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上辈子她嫁于程启知,秦若桃嫁给了刑部尚书的嫡次子,两家住的很近,也时常走动。 她在被冷落之后,也是秦若桃一直宽慰她,和她说话。 想到这里,云姝心下一暖,“我今日也是出宫来过花朝节的。” “那咱们一起吧!城东那边可热闹了,百姓们都去赏花挖野菜了。” 还不等云姝回答,她接着说道,“哎呀我忘了,日头快到中午了,咱们去用膳吧!京中新开了家江南阁,做得一手江南好菜。” 云姝点点头,“那咱们一同前去吧,我也尝个新鲜。” 二人相伴而行,秦若桃低声说道,“听说你刚在宝相楼拒绝了程启知?” “你怎么知道的?” “听百姓说的呗,人家还说你心善知礼,请大家尝了点心呢。” 云姝略有些尴尬,自己只是不想再和程启知纠缠而已。 秦若桃轻撞了她一下,“哎,你真的不喜欢那个程启知了?” “嗯。” “我早说嘛,你还给我写信说他多俊俏多温柔,那会我就觉得你是被蒙蔽了,不过现在好啦,你能及时醒悟把他甩开!” 云姝笑得苦涩,程启知去年高中状元,黎长归给他安排了一个翰林院七品编修的职位,但他并不满意。 他想要通过娶云姝完成职级的跳跃,因为大裕是没有驸马不得入朝为官的规定的。 程启知不知通过什么方法和纯妃搭上了线,一步一步引诱云姝爱上他。 自己哪里是及时醒悟呢,分明是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去经历这些事,这才发现了程启知的真面目。 秦若桃见云姝神情有些低落,暗怪自己不会说话,“哎呀咱们不说这个了,过节就开心一点嘛!” 云姝点点头,“好。” 第十四章 父女谈心 花朝节夜晚,长街挂满了灯笼,样式新奇,百姓们纷纷前往花神庙祭祀祈福。 长街上还有花灯队伍,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手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在长街巡游,以此娱神。 许多姑娘家和妇人头上都簪了花,在灯光的映衬下,当真是人比花娇。 云姝和秦若桃也赶上了这样的热闹,云姝簪了一簇迎春,秦若桃则簪了一朵桃花,两位美人赏完花灯又去祈福,好不畅快。 宫门辰时下钥,云姝和秦若桃告别后赶着时间乘坐马车回宫。 刚进宫门,马车就停下来了。 “平绿,怎么了?” 隔了一会,平绿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公主,高公公来了,说是皇上有旨,请您回来之后去一趟养心殿。” “好吧。” 云姝让平绿把油纸包带上,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 “女儿给父皇请安。” “快起来。” 云姝应声起身,站在书案旁。 “可吃饱了?朕再让御膳房做几道宵夜来。高财!” “是有些饿,父皇呢,不如一起用些。女儿今日买了不少点心,父皇也一起尝尝。” 很快,御膳房就把准备好的宵夜端了上来,有串炸鲜贝,玉笋蕨菜,和三月里应季的清蒸鳜鱼,另有汤羹几盏。 云姝老老实实地吃饭,等黎长归开口。 “今日可还高兴吗?” 想起今日遇到了程启知,云姝脸上泛起厌恶,“旁的都好,只是遇到那个程状元。” 提起程启知,黎长归也很是不喜,“朕当初只给了他一个七品编修,倒是惹得他生出了许多非分之想。” 黎长归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朕去年殿试考究他的学问时,本指望他能够做出自己的一番成就。结果他进了翰林院,底下的好些官员向朕举报,他排挤同僚,行事不检,朕不过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多加忍耐。” 云姝心里愧疚,她并不知道父皇为她忍耐了这么多。想来当时父皇看到她一意孤行的喜欢程启知的时候,心里一定是恨铁不成钢吧。 “是女儿任性,给父皇添了许多麻烦。” 黎长归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朕的女儿,纵然有看错眼的时候,朕作为君父又岂能不包容?” 语罢,又说道,“更何况你母后走的时候,嘱托朕一定要好生爱护你,让你平安快乐的长大。” 提起死去的孝惠皇后,黎长归语气明显低落了不少。对于亡妻,他充满愧疚,“但终究朕是对不住婉然,让你在纯妃宫里长大,受了许多委屈。” 云姝摇摇头,“女儿并没有什么委屈,父皇乃一国之君,要操心天下大事。女儿知道,也时常记得母后的教导,身为人子,要懂得体谅父皇的辛苦。” 况且是她自己识人不清,还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只是这些不能和黎长归说。 “你母后……” 孝惠皇后顾婉然,和黎长归是少年夫妻,在他登基后不过两年便因为难产去世了。 提起自己这一生最爱的女人,黎长归很是心伤,那时的他只顾着和前朝大臣斗个没完,忽略了身处后宫的顾婉然。 等到他完全掌控了朝堂,满心欢喜的等着龙胎降临时,顾婉然难产了。 血崩而亡。 她是在自己的怀里离开的,临终前还嘱托她照顾好他们唯一的女儿云姝。 在那之后,黎长归伤心欲绝,后宫少进,将云姝交给纯妃抚养,自己则选择用朝政麻痹痛苦。 想到这里,黎长归更是觉得愧疚,自己这些年听了纯妃的话,觉得云姝任性去喜欢程启知,不比从前懂事,还因此对纯妃母女多加厚待。 他长叹了一口气,“是朕不好。” 云姝看出了黎长归的愧疚,她宽慰道,“父皇不必自责,现下女儿及时醒悟,父皇该为女儿感到高兴才是。” “是,朕的姝儿长大了。你刚出生的时候不过那么一小团,现在也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黎长归很是怀念,那时自己只是一个皇子,每日下了朝最期待的就是回府和妻子还有小云姝用膳。 云姝俏皮地笑了一下,“女儿不管长多大都永远是父皇的小棉袄。” 正当这时,高财进来通报,纯妃身边的嬷嬷来了,说是纯妃病了,请皇上过去看看。 纯妃这是急了,往常她从不用这种手段,因为云姝,黎长归进后宫十次有七次都会去钟粹宫。 但云姝现在认清了她的真面目,黎长归也许久不踏进钟粹宫了,她不能失宠,所以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黎长归冷哼一声,“病了就去找太医,朕不信太医院十几个太医还治不好她的病。” 高财躬着腰退了出去,黎长归也顺势提起纯妃,“朕有意拿掉纯妃的宫权。” 往日里宫中事务都是由四妃一起负责,四人分工合作,出了什么问题也都是该找谁找谁。 云姝并不搭这个话,反而聊起了别的事,“女儿之前在御花园时见到了余常在的女儿,妹妹玉雪可爱,只是日子过得艰难些。” “余常在?”很显然,黎长归并不记得这个位分低又不得宠的女人。 还是高公公提醒他,“大理寺右寺丞家的女儿。” 黎长归这才想起来,应该是永嘉六年时选秀入宫的,那会他已经稳定了前朝,选秀不过是走个过场,挑了几个家世不高的秀女。 只不过这一批秀女进宫后也没有拔尖儿的,都是不温不火的在宫里熬着。 黎长归嗯了一声,问云姝怎么了。 “这才初春,妹妹就穿得十分单薄,我瞧着是饿极了,才在御花园拦了我。我跟着去看了一眼余常在,病的都下不来床了,女儿给请了太医。” “下不来床?” 云姝点点头,“说是在小佛堂抄佛经病倒的。” 抄一次佛经能抄出病来?黎长归是不信的,后宫那些折磨人的法子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云姝又补了一句,“妹妹还小,却过得如此艰辛,同样都是父皇的女儿,我实在于心不忍。” 黎长归沉思了一会,“朕知道了。” 云姝也不多说,帮余常在说两句话就可以了,过犹不及。 黎长归拍了拍她的头,“朕以后一定会给你寻一如意郎君,就在京城,不要离朕太远,这也是你母后的心愿。” 大约有女儿的父亲总是要为女儿多加筹谋些,并不想自己的宝贝女儿嫁得太远。 云姝感动的同时,也发现黎长归眼角多了许多岁月的痕迹,心里不免有些酸涩,父皇也开始变老了。 她伏在黎长归的膝上,闷闷地说,“女儿想一辈子陪着父皇。” 自从云姝长大后,就再没和黎长归这样亲近过,加上上辈子,有十几年了。 黎长归心里也突然柔软下来,他摸着云姝的头发,“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父皇怎么舍得把你一辈子都捆在身边。” 第十五章 淑妃复宠 花朝节后,黎长归连着十几日不去瑾嫔宫里,送汤羹的婢女到了御前也被打发回来,宫里人人都知道,瑾嫔失宠了。 但大家都十分不解,瑾嫔也没做什么怎么忽然就被冷落了。 瑾嫔也不明白,她派人去送吃食点心,连养心殿的二进门都还没进去就被挡了回来。 她想打听打听原因,但御前的人嘴巴严实得很。 她又想去偶遇皇上,但窥探帝踪是大罪,她还不敢僭越,只能作罢。 结果太后又降下懿旨,说宫里不少孩子都到了进尚书房的年纪,不如把皇子公主的母亲都挪到相近的宫室居住,于是余常在被挪去了永和宫。 永和宫的主位是佳嫔,东配殿住着江贵人,佳嫔有四皇子,江贵人有四公主,都是有孩子的妃嫔。 太后还在早晨请安的时候敲打了一番瑾嫔,说是快要入夏,各宫嫔妃都要多静静心,不要上火了。 瑾嫔这才明白这道旨意是冲着她来的。 什么把有孩子的嫔妃挪到相近的宫室,不就挪了余常在一个吗。 一定是她罚余常在抄佛经的事被发现了,她虽然不怎么工于心计,但也不是傻子。 皇上和太后都表达了对她的不满,她要是再惹事,那等着的就不只是失宠了。 于是她只能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不敢再张扬。 余常在搬去了永和宫,佳嫔和江贵人都是好说话的人,她的日子也比从前好过许多。 一日,云姝坐在窗前练字,窗外是一片杏花飘落,美如仙境。 “公主,余常在差人给咱们送东西来了。”平绿进来禀报。 云姝放下毛笔,“让她进来吧。” 芙蓉捧着一个红木漆的礼盒,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奴婢给公主请安,我们小主绣了些香包让奴婢送来,都是请宝华殿的法师开过光的,以此祈求公主平安。还望公主收下。” 看来余常在也知道是云姝帮她搬离延禧宫的,这些香包一看就是绣了好几天的。 “倒是劳烦常在了,替我多谢你们小主,就说本公主得了空会去陪文月玩儿。”又扭头示意平绿,“收下吧。” “是,奴婢告退。”芙蓉知趣地离开。 平绿接过香包后并未直接拿去收起来,而是询问云姝:“公主,奴婢去让徐太医检查一遍吧。” 云姝投去了赞许的目光,平绿伺候她快一月了,做事的确妥当,也很聪明。 她轻轻点了点头,“去吧。” 宫里平静了许多天,五月八是孝惠皇后的祭日,云姝会在那日和黎长归一起在承乾宫中祭拜母后。 宫里的人也都知道,每年五月八日的时候,黎长归会搬去承乾宫住上两日,不见嫔妃,更不招人侍寝。 云姝这天正在养心殿陪黎长归用晚膳,高财突然进来禀报,“皇上,丽嫔娘娘身边的兰心来了,说是五公主病了……请您过去看看。” 丽嫔的五公主名叫令芜,由于还没有序齿,所以也没有封号。 云姝瞄了一眼黎长归的脸色,又默默低头吃饭。 “姝儿跟朕一同前去看看,高财,去太医院看看今日是哪个太医当值,一起带过去。” 真是逃不过啊…… 云姝在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还是乖巧的点头。 到了延禧宫,宫门外值守的太监看见黎长归和云姝,刚想磕头,黎长归摆了摆手示意闭嘴。 云姝跟在黎长归身后,打量着延禧宫。 宫中得宠失宠待遇十分不同,从前延禧宫不说多么奢华,起码花房会经常送些应季的花朵来,宫里的奴才们做事也麻利。 但淑妃失宠这些日子,延禧宫里摆的依旧还是三月里的茶花桃花,花也早就谢了只留枝叶。 可是现在已经是四月底了,花房培育的芍药和矮石榴早就搬进受宠嫔妃的宫里了。延禧宫还是一月多以前的老样子,连奴才们也都看上去懒懒散散的。 足可见这宫中当真是恩宠说话。 丽嫔在殿外迎接,发饰简单得只戴了一只珠钗,脸上更是有些憔悴。 “臣妾给皇上请安,姝阳公主万福。” 云姝也回了个礼,“丽娘娘万福。” 黎长归并未去扶丽嫔,反而是径直往殿内走去,“起来吧,令芜怎么了?” 丽嫔也不矫情,赶紧起身跟上,“令芜前几日有些咳嗽,臣妾请了太医来,结果昨夜突然又发起高烧,臣妾实在是没办法了。” 踏进内殿,床头有一女子照顾在侧,未戴珠钗,语气温柔地哄着令芜喝药。 听见脚步声后,她转过头来。 是淑妃。 淑妃也看见了黎长归和云姝,忙行礼道,“皇上……臣妾给皇上请安,姝阳公主万福。” 黎长归还在恼她下毒暗害云姝一事,并未言语。走近去看,令芜躺在床上,小脸苍白。 他皱着眉问道,“太医呢?” “回皇上,奴才去请了太医院今日值守的陈太医,已经在殿外侯着了。” “叫他进来。” 陈太医行礼之后,上前把脉。 “回皇上,五公主突发高烧,乃是换季受凉之故,但微臣见公主神色安稳,体温也降了下来,速脉也渐缓。想必娘娘们照顾得当,再喝两幅药就可痊愈。” 丽嫔也适时插嘴,“多亏淑妃姐姐贴心照顾,臣妾的令芜才能少受些罪……如果令芜真出了什么事,臣妾也不活了。” 丽嫔容貌昳丽,尽管年岁渐增,但风韵不减。更何况她此时淡妆示人,美人梨花带雨起来,更是惹人怜爱。 一旁的淑妃却行了个大礼,“令芜乖巧可爱,臣妾是把她当做亲生女儿来疼爱的,不敢居功。” 姿态甚是谦卑,黎长归看了一眼令芜,发现了她枕边的一块白玉。 “这不是淑妃你的家传白玉吗?” 淑妃头不敢抬,只答道:“臣妾已将此玉赠给令芜,祈祷她平安顺遂无病无灾的长大。” 云姝在一旁并不说话,只当自己是个透明人。 她在见到淑妃的那一刻就知道,淑妃精心准备,必定是做了十分的把握能够复宠。 果然,黎长归嗯了一声,“你用心了。” 第十六章 孝惠皇后忌日(1) 最后,云姝自觉告退,独自回宫。 走在回宫的甬道上,步履缓慢。 抬头望去,今日的天气并不好,见不到日光,阴云几朵,看上去像是要落一场雨似的。 淑妃复宠已经成了必然,但淑妃下毒害她,禁足也不过就一月的时间。 平绿见她脸色不太好,“公主可是没吃饱,回宫后再用些吧。” 云姝明白她在宽慰自己,“并不太饿,只是瞧着宫中快要下雨了。” 平绿也抬头瞧了一眼天,“春雨贵如油,下一场雨反而是好事呢。” 这话是暗指淑妃复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云姝倒觉得新奇,“说说看。” “淑妃娘娘素来与纯妃娘娘不睦,若是解了禁足,想必纯妃娘娘更着急些。” 四妃之中,静荣二妃素性温和,除了筹办必要的佳节盛宴,其余时间二人并不喜欢凑热闹。 而剩下的淑纯二妃,从闺阁女子时起就是死对头,嫁入王府之后更是斗的不可开交,纯妃只有一个女儿,而淑妃却有二皇子傍身。 加上在孝惠皇后崩逝之前,宫中除了她,最受宠的便是淑妃。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淑妃都是压了纯妃一头的。 直到孝惠皇后崩逝,当时还是卫嫔的纯妃抚养云姝,一跃成为纯妃,恩宠赶超淑妃。 二人结怨已久,淑妃复宠第一个着急的就该是纯妃。 想到这里,云姝的心也静了些,看了一眼平绿,“你很聪明。” 平绿恭顺道,“是公主慧眼。” 云姝心情好了些,也就不在意淑妃复宠的事,回宫之后卸了钗环打算沐浴休息。 正打算叫平绿来放水沐浴,平绿从殿外进来禀报,“公主,奴婢瞧见主殿的翠枝拉住了咱们殿里的拂晓,二人聊了一会。” “听见说什么了吗?” “像是打听淑妃娘娘的事。” 云姝摆了摆手,“让人看着点,别是那边的眼线就行。放水沐浴吧。” “是。” 次日,皇上下旨,解了淑妃的禁足,并赏赐了一块青海上贡的白玉。 淑妃复宠后第一次给太后请安,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逮着机会就嘲讽了一波纯妃,暗讽她容貌不佳,人老色衰。 纯妃还没来得及回怼,淑妃就甩了甩帕子走了,气得纯妃在一堆嫔妃面前黑了脸。 回宫之后更是越想越气。 她总觉得自己最近诸事不顺,倒像是命犯太岁似的。 本想请宝华殿的法师来做几场法事去去晦气,但如今自己恩宠不比从前,这种事容易被人拿住把柄,在嬷嬷的劝告下只能作罢。 云姝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淑妃纯妃爱怎么斗怎么斗。 她这几日都关在屋里抄佛经,几日后就是母后的祭日,她要抄些佛经诵读,祈祷母后下辈子平安喜乐。 母后去世的时候她才七岁,住在承乾宫的日子是她记忆里最快乐的时光。 下学回来就可以吃到母后亲手做的酥饼点心,父皇每日都来看她们。母后怀孕之后,她更是开心。 天天都盼望着母后可以生个弟弟,这样既完成了顾氏对她的期望,也凑了个儿女双全。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精心养了九个多月的母后最终还是难产了。 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未能嫁得良人,反而痛苦的过了一辈子。 不知道母后会多心疼她。 重活一世,她也是恼过,为何不能重生到母后还在的时候。 但世间事并非所有都能十全十美,她也不能太过贪心。 云姝抄佛经抄得认真,下人们都不敢打扰她,平绿脚步轻轻的进来,说是静妃身边的大宫女托人送了些忌日要用的东西来。 每年孝惠皇后的忌日静妃都会在自己宫里烧香祈福,只有今年才让人直接送东西给云姝。 云姝有些疑惑,今年怎么突然送东西来了。 她抄了几天经书有些头晕眼花,现在只想歇一会,“先搁着吧。” 平绿依言把东西放去了库房,把小厨房准备的蜜饯薯干、白玉霜方糕端了上来。 “公主抄写累了,吃些甜的吧。” “好。” 一日后,景阳宫里。 “白芷,你说姝阳到底瞧没瞧见本宫给她递的消息。” 静妃黛眉轻蹙,她昨日让白芷去云姝那里送东西,里面塞了消息约她今日一见,但云姝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她有些不解。 “奴婢是亲眼见着平绿姑娘收了东西的,按理说不会啊。” 静妃想不通,如果看到了的话云姝怎么没来赴约。 她见云姝现在和纯妃疏远了,想告诉云姝一些往事,结果云姝压根没来赴约。 她也拿不准是云姝没看见还是看见了却不以为然,一时间也不敢再去递消息。 云姝并不知道静妃给她的东西里有消息,她这几天抄佛经抄得疲累极了,明日就是五月八了,若是再不抓紧一点就赶不上了。 黎长归也知道她把自己关在宫里抄佛经,欣慰的同时不免有些心疼,让高财来嘱咐她不要太劳累,自己也命宝华殿法师抄了不少佛经,无需她一个公主这么没日没夜的抄。 云姝听了,却没照做。 上辈子她嫁给程启知后,父皇恼了她,母后忌日再也不允许她祭拜。 算算时间,她已经有十一年没有祭拜过母后了。 所以这次,她一定要亲手抄佛经为母后诵读,才能心安。 黎长归知道她性子倔强,也不劝,只让御膳房每日炖了补膳送来。 等到忌日那天,云姝换了一身素白色的细纹罗衫,袖口绣栀子花,头戴白玉钗,发髻高挽,打扮的素净雅致。 她把抄写的佛经和静妃送来的东西都装在了箱子里,由宫人们抬着,一路去往承乾宫。 在承乾宫门口见到见到她的时候,黎长归愣了好一会儿。 他语气怀念地说,“姝儿袖口上绣的是栀子花。” 云姝看了一眼袖口,也有些感伤,“嗯,这是母后生前最爱的花。” 黎长归也陷入了回忆,八年前的今天,承乾宫里摆满了含苞欲放的栀子花,他满怀欢喜,等待母子平安。 等来的却是一尸两命。 父女二人一同踏进了承乾宫,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专人打理,宫内还算干净整洁。 第十七章 孝惠皇后忌日(2) 这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母后在世时的模样。 她跪在了母后牌位前的蒲团上,捧了本自己抄写的地藏经诵读。 周围有许多宝华殿的法师,梵音伴着木鱼声响起,檀香丝丝缕缕,云姝闻着心也静了下来。 回忆起从前母后还在的时候,时常教导她,身为女子有诸多不易,若是嫁的郎君并非君子,那下半辈子也就毁了。 当初自己不以为意,认为自己是公主,谁敢不真心爱慕。纵然有可能所遇并非良人,但父皇总会给自己撑腰的。 直到亲身经历,才明白母后所说的是对的。 起初自己并不是没有想过和离,但宗室和纯妃都派人来劝告她,若是和离,有损皇家颜面不说,京城也不会再有她的立足之地。 一个成了弃妇的公主,要怎么在拜高踩低的京城过下去? 更何况那时自己已经失宠多年,父皇对她失望,身体也垮了。执掌宫权的纯妃更是巴不得她死在公主府里。 她就这样在公主府里独自蹉跎,直到失去性命。 云姝心中悲伤,母后,女儿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了。 檀香的味道涌入鼻腔,手中的经书也诵读到了底,云姝更换了一本,整理了一下心情,继续读下去。 一旁的黎长归看着自己的女儿,她还有些瘦弱,背却端正笔挺着,透出一股坚定的信念感。 云姝已经十五岁了,他从前只觉得她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做事莽撞,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些娇纵了她。 但现在看着,他的女儿行事稳妥,一言一行都无愧公主之名,看上去颇有婉然年轻时的风范。 是他想错了,他和婉然的女儿怎么会差。 云姝的生辰在冬天,过完年也就十五了,若是寻常人家,这个时候已经定亲了,再等上两三年便可成亲。 但他舍不得女儿这么早嫁出去,想着再留两年。 况且他有心为云姝寻一门好亲事,就在京城内,方便她时常进宫。还要择一富庶的封地,虽说公主也食皇家俸禄,但云姝是他最宠爱的女儿,一定要给她最好的。 黎长归想得认真,云姝也读得认真。 法事结束,木鱼梵音声停了,云姝从蒲团上爬起,跪了两三个时辰之后的腿酸痛不已,她起身的时候险些没站稳,还是一旁的平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离开前,黎长归慈爱地看着云姝,“朕已经命内务府将长乐宫修缮好了,里头要添些什么你自己去找李忠钱说,让他们挑最好的。” 云姝点点头,“多谢父皇。” 她回去后定要好生沐浴,现在膝盖还隐隐作痛。至于找李忠钱,再耽搁两天也无妨。 回宫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平绿去小厨房安排晚膳,胡嬷嬷在给云姝按摩。 “公主孝心至诚,但是这膝盖都跪青了,怕是有几天不能下床了。”胡嬷嬷一边揉一边心疼地说道。 云姝看了眼膝盖,的确已经青了大片,“没事的嬷嬷,这几日也没什么事,我不出门就是了。更何况给母后尽孝是我应做的,这点不算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这是公主您自己的身子,若不好好养着,日后落下病根可就麻烦了。” 胡嬷嬷也只是嘴上这么说,手里的动作却是没有停下,云姝也知道胡嬷嬷是心疼自己,乖巧地闭上嘴。 今日是孝惠皇后忌日,满宫都安分。 不为别的,从前有个不懂事的贵人,在孝惠皇后忌日这天夜里跑去承乾宫外偶遇皇上,结果被黎长归褫夺封号降为答应,更是直接挪去了冷宫居住。 从此以后宫里再没人敢在孝惠皇后忌日这天邀宠,生怕自己也落得个迁居冷宫的下场。 云姝用过晚膳之后,看管元春的太监来报,说是元春有事向她禀报。 元春被关的时候,对外说的是病了需要休养,纯妃那边发现云姝身边的贴身丫鬟换了的时候,还担心是元春暴露了。 但眼见着云姝都把丢了贴身手帕的事捅到皇上面前了,自己也没有被传召,她担心了几天,还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就以为皇上和云姝都没查出来,也就放下了警惕。 平绿扶着云姝往关押元春的小房间去,推开门,元春跪在地上,她看上去瘦了不少。 房间内没什么光,屋内陈设也十分简单,不再是贴身宫女的她待遇已经下降了好几个等级。 “奴婢见过公主。” 云姝被搀扶着寻了个有扶手的椅子坐下,“说吧。” 元春将一张纸团呈了上来,平绿接过递给云姝,拆开一看,是主殿那边询问她有没有被发现,并且在端阳家宴之时要求她出来作证。 看过之后,云姝望着元春,只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打算起身离开。 元春见她没有别的要说的,扬声叫住了她,“公主!” 云姝扭头,示意她有话就说。 元春向她磕了个头,“奴婢会在端阳家宴时为您作证,表明您是清白的。” 云姝望着跪在地上的元春,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地看了元春一眼。 等待元春从地上抬起头之后,屋子里早已没了云姝的身影。 元春终究还是流下了泪,她后悔自己为什么是纯妃的探子,为什么不能纯粹地做公主的贴身侍女。 被搀扶着回到殿内的云姝也一言不发,倒是拿着纸团的平绿询问她,“公主,咱们要不要做些准备,端阳家宴……” 云姝还在伤神,对于这段主仆情谊,她是实在不知如何处置元春才好。 平绿见她没回答,又问了一遍,“公主?” 听见平绿叫她的云姝还有些愣愣的,平绿提醒她,“端阳家宴。” 云姝回过神来,吩咐她说:“先让元春给主殿那边传信,不要让他们觉察出不妥,来往信件、证词等一应准备好。既然想在端阳家宴上唱大戏,那本公主也不得不奉陪了。” “是,那元春她……” 其实按平绿的想法,这样背主的奴才杀了都不为过,但她看得出来,公主有自己的想法,一切还是以公主的意愿为重。 提起元春,云姝也还没下定决心,叹了口气,“先关押起来吧,家宴后再处置。” “是。”平绿应声退下。 第十八章 崩逝的真相 五月正是春意渐浓的时候,内务府送来了两盆大叶栀子,一朵一朵跟白云似的,缀在绿叶间。云姝吩咐人把它们摆在窗棂前,香气清幽,沁人心脾。 忌日后,宫里又热闹了起来,起码嫔妃们敢扎堆去御花园闲逛了。 而云姝由于膝盖仍然青着,现在还在休养,太医院开了一副膏药给她,让她每日贴在膝盖上。 膏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殿里这几日撤了熏香。只留花香,原因是云姝觉着药香味与熏香味融合在一起呛鼻得很。 平绿捧着一碟水果进来,“公主,这是新供的桑葚,酸甜可口,您尝尝。” 云姝摆了摆手,“我素来是不爱吃这个的,吃了舌头发黑,你拿去与盼春她们一同吃吧。” “那公主吃些樱桃吧?今年山东巡抚进献了许多樱桃,内务府送了两箱给咱们。” 云姝点点头,“你去洗些吧。”随后便开始闭目养神。 没过一会儿。 胡嬷嬷进殿在她耳边说道,“奴婢今日去内务府领月例银子,静妃娘娘身边的白芷偷偷递给了奴婢这个,让奴婢务必转交给您。” 胡嬷嬷手上的是一支芍药金簪,不过花骨朵略大些,像是藏了东西似的。 云姝接过金簪,拿在手里研究了一下,“嬷嬷你瞧,这金簪掂上去是不是有些太轻了?” 胡嬷嬷接过一掂,“是呢!这可不像是足金的份量。” 正在二人研究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摁到了哪个地方,花苞中心的地方突然打开了,弹出了一张纸条。 云姝捡起来一看,“今夜亥时一刻开角门,有要事相商量。”还盖了个静妃的私印。 静妃要深夜找她谈事?云姝和胡嬷嬷都有些莫名。 云姝突然想起了母后忌日时,静妃的大宫女曾送来些东西。但当时自己抄经书过于疲累却没翻看,于是静妃这才梅开二度,冒险递消息给胡嬷嬷。 “公主,咱们要见吗?”胡嬷嬷问她。 云姝思索了一会,是什么样的要事,会让静妃不惜漏夜前来。 她不担心静妃会害她,因为如果是圈套,没有必要盖自己的私印。况且静妃一向对她很好,上一世即便她嫁给程启知后,静妃也时常命身边的嬷嬷送些东西来看望她。 看来具体是什么事也只有见面了才知晓了。 她吩咐胡嬷嬷,“你把人都打发开,把角门开一个缝,不许纯妃那边的人知道。至于什么事,今夜一见便知。” 胡嬷嬷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春日夜里有些露水重,云姝把下人们都打发走了,只留了平绿在旁伺候,胡嬷嬷则去角门接应。 亥时一刻,静妃准时前来。 她身穿婢女衣裙,外披斗篷,头戴兜帽,衣角还被露水沾湿了些许,虽有些仓促却并不狼狈。身边的大宫女白芷还拎着一个食盒。 见到云姝后,她拉下兜帽,语气欣喜,“姝阳!” 云姝起身去迎,“静妃娘娘万福。” 静妃取下斗篷坐在榻上,云姝握着她的手,感觉得到她双手冰凉,忙吩咐平绿去沏一壶热茶来。 “好孩子,本宫今夜来,是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静妃笑应了云姝的好意,开门见山地说。 云姝很喜欢这样有话直说的人,她点点头,“您说。” 静妃命令身边的白芷将食盒呈上,里面装的却并非吃食,两张纸。 一张像是太医院的方子,另一张写了不少字,看不清是什么。 “这是……” “你母后,并非是意外难产,而是死于算计。” 静妃一开口便是犹如平地惊雷一般。 云姝一下就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她,“娘娘何出此言。” 静妃知道这对于云姝来说太意外,她示意云姝坐下,“本宫当时被禁足在宫中,未能去承乾宫照应你母后生产。在事后,偷偷让人捡了那保胎药的药渣,李太医根据药渣写了这方子来,里头并无任何固元补气的东西。” 她接着说道,“本宫那时就觉得不妥,后来派人去寻当初为你母后接生的稳婆,但追过去时稳婆早就死了,她的家人也搬走了。几番追查之下,终于找到了稳婆的家人,询问之后,他们招认了,是纯妃给了她们一大笔钱,让她们搬走。” 静妃又指着另一张纸说,“这是他们的供词。” 听完这些的云姝很是吃惊,静妃这话就是说纯妃害死了她母后。 但她还是很警惕,反问道,“娘娘为何当年不向父皇禀报,反而要隔了这么多年才来告诉我。” 提起这个,静妃深深地叹了口气,“本宫当年不过只是个嫔位,等查到这些东西之后你已经被纯妃抚养,本宫担心纯妃会对你不利。加之这仅仅只能说明太医不尽心,纯妃买通稳婆,其余的并无确凿的证据。所以一直没将这些事禀报给皇上。” “至于现在来告诉你。” 她直视着云姝的眼睛,“是因为你已经长大了,有权利知道你母后死亡的真相。” 这短短两个月,皇上大修长乐宫,请安时云姝也不再搭理纯妃,而且她敏锐地发现,云姝殿里的下人几乎全换了一批。 她知道,时机到了。 云姝骤然接收这个消息,一时还不能消化,静妃也并不逼迫她,只说道,“本宫告诉你,是因为你应该知道这些。但本宫也要劝慰你,千万不要冲动,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云姝疑惑地看着静妃,假如真是纯妃设计害她母后难产,当然应该即刻追查啊。 “纯妃当初只是一个不得宠的嫔,她有多大的胆子谋杀皇后?你且想想看,纯妃最大的倚仗是谁。” 纯妃卫氏,其祖父曾是先帝的太师,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前些年才退下来。 云姝明白了,涉及到官场世家的事情,水太深。 她有些无力,但也知道其中利害,随即点点头,“姝阳明白,一定不会冲动行事的。” 静妃明白她的心情,摸了摸她的头,“咱们总会有机会的。” “多谢静妃娘娘。” 二人再说了些细碎的事,静妃表示,自己当初也是想抚养云姝的,但纯妃下手太快,加上她当初并不得宠,所以也是十分无奈,只能在暗地里多照顾云姝几分。 第十九章 端阳家宴(1) 云姝却并不在意这个,自己已经被纯妃收养还艰苦的过了十几年,现在说这些也不过是聊表安慰罢了。 静妃悄悄地来,也悄悄地走了。 她离开后,云姝让平绿和胡嬷嬷都下去,自己要独自思考一下。 静妃带来的两样证据也都留在了她这里,摆在了桌上。 一张太医院的方子,一张供词,是绝不可能定纯妃的罪的。 如果静妃所言属实,纯妃的确设计害死了她的母后,那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查出真相的话,就必定得从纯妃那边入手。 而假如静妃所言只是猜测而并不属实,但她与纯妃之间的恩怨也总是要报的。 想通了这一点,云姝心底的焦躁也平息了些。 纯妃出身大族,想让她失宠或许容易,但想让她认罪伏法,绝没有那么容易。 一切都还需要慢慢来,而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即将到来的端阳家宴。 说是家宴,实际上也宴请百官,一同在乾清宫正殿内相庆。 临近端阳,内务府给各宫的小厨房都送了些粽叶,一时间满宫里都飘着一股粽香。 云姝也让小厨房做了些来尝尝,甜咸皆有,也算是吃个新鲜。 等到了五月初五晚,在乾清宫正殿举办端阳宴会。 正殿内的每根朱红色巨柱上都盘着一条活灵活现的金龙,庄重威严,好似要腾飞一般。 殿内点了许多宫灯,暖光之下,宴席中间,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众位嫔妃身穿吉服,早已入席,依照惯例,云姝作为唯一的嫡出公主,又有品级封号在身,是以坐在太后下首,后面依次是四妃六嫔及其所生的皇子公主。 而坐在皇帝下首的则是众位宗室以及文武百官。 云姝面前摆着二十四道菜品,琳琅满目,精致可口。 她今日除了平绿,还带上了元春在近身伺候。 而纯妃看到她今日带上了元春,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一想到等下会发生的事,她就有些按捺不住激动的心。 云姝虽不能读心,但她也感受到了纯妃的雀跃,心中冷笑。 嫔妃们都捧起杯盏向黎长归敬酒,黎长归也很给面子的喝了。 而轮到程启知等一众翰林院官员敬酒时,黎长归已经喝了不少。 纯妃看了一眼程启知。 “微臣等恭祝皇上端阳安康,愿皇上圣体康泰,我大裕国运昌盛!” “众卿免礼!” “呀,程状元怀里掉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坐在女眷席上的宜嫔眼尖地发现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宜嫔嗓门又大,声音又清亮,众人的视线一下就聚焦到了程启知身上。 地上的似乎是一块手帕。 程启知的同僚将手帕捡了起来,“这……好像是一块女子的手帕?” 御座上的黎长归眼睛一眯,“什么东西。” 宜嫔又多嘴了起来,“臣妾瞧着好像绣的是兰花的花样……” 另一位妃嫔也插嘴道:“程状元怀里怎会掉出一块女子的手帕,怕不是哪家的小姐?” 那位同僚将手帕翻转,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姝”字。 “呀!这似乎是姝阳公主的手帕!”不知是哪个妃嫔这么说了一句,此话一出,众人一下就安静了。 倒是宜嫔,仿佛察觉不到这气氛似的,拿着手帕掩唇而笑,“臣妾一直听闻,程状元与姝阳公主两情相悦,今日看来所言不虚呢。” “是啊,臣妾还听说,姝阳公主曾在金莲池旁对程状元一见倾心,这郎才女貌,当真是般配呢。” “纯妃姐姐抚养公主,想来早就知晓此事,皇上,不如就趁今日佳节,为这二人赐婚吧。” 几个妃嫔你一句我一句,一下就把火拱热了,眼见着黎长归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被提及的纯妃心中窃喜,装作柔弱地开口,“姝阳是曾与本宫说过心仪程状元,这孩子……做事怎么这样莽撞。” 后又起身向黎长归行了个礼,“皇上,臣妾斗胆,求您一个恩典,给二人赐婚吧。姐姐在天有灵,见到姝阳有此归宿,也会安心的。” 听了半天的云姝,默默地把开口拱火的几个嫔妃挨个记在心里。 她面上仍是冷若冰霜,瞧上去不像是和程启知两情相悦,反倒像是结了仇似的。但看出这点的人也不敢说话,只等着黎长归的反应。 宴席众人都等着黎长归发话。 “哦?那程启知你怎么说。”他不做回答,询问起了程启知。 程启知身穿吉服,补子上绣着鹌鹑。瞧上去也是面若冠玉,一表人才。 面对黎长归的问话,他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磕头道:“回禀皇上,微臣与公主情投意合,臣求娶公主,此生永不纳妾!望皇上成全!” 低垂下去的头正好掩饰了他的表情,他自己却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再走一步,他就可以娶到公主了,纵使今日此举是出于算计,但他发誓,娶到公主之后一定会对她好,公主也一定会谅解他的! 还不等黎长归回答,宜嫔就接话了,“皇上,臣妾日前曾听宫里的小宫女嚼闲话,说是公主自己把手帕送给程状元的。公主可真是果敢,不知道是不是随了孝惠皇后呢。” 此话一出,好些个妃嫔都吃惊地看着宜嫔,敢讽刺孝惠皇后,怕是嫌自己命长了。 谁听不出来,这是在骂云姝不知廉耻,哪家的女子会把自己的贴身手帕送给男子,这是妓女做派。 黎长归更是脸色阴沉,眼神在纯妃、程启知还有宜嫔三个人身上来回转。冷笑一声,“很好,姝儿你来说。” “是。” 云姝轻蔑地看着宜嫔,“宜嫔娘娘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一个做主子的倒喜欢把下人的话揣心里,看来宜嫔娘娘这宫规学得不好。” 后又扭头瞥了一眼纯妃,“那块手帕的确是我的东西,但一月以前便丢了,我还发动宫人寻找过。” 众位嫔妃闻言,也的确有印象,毕竟找个手帕都轰轰烈烈的公主,实在是凤毛麟角。 纯妃看姝阳这样说,只当她以此为借口,更是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发自内心地笑了,并未接云姝的话,反而是起身跪在堂下,“皇上,臣妾向您请罪。先前姝阳的贴身宫女曾和臣妾说过此事,但温蕙病着,臣妾忙于照顾温蕙,所以忘了制止姝阳,请皇上责罚。” “哦?贴身宫女?”黎长归暂时忽略了后半句。 “是,先前姝阳的贴身宫女元春曾来向臣妾禀报此事。” 纯妃无比自信的说出了元春的名字,众人的视线也聚焦在了云姝身后的元春身上。 第二十章 端阳家宴(2) 元春也跪在了堂下,但说出口的话却惊掉了众人的下巴。 “回皇上,奴婢不曾和纯妃娘娘禀报此事。公主的手帕的确是丢了,是纯妃娘娘指使奴婢偷盗公主的贴身手帕的。” 一旁的纯妃仍然跪着,脸上的笑容却戛然而止,她吃惊地扭头,指着元春骂道,“你这个贱婢在胡乱攀咬什么,本宫何时指使过你!” 云姝嗤笑了一声,“平绿,你来说。” “是。” 平绿从袖中掏出两张纸条,“回皇上,一月前,公主的手帕被偷。奴婢们搜查宫中,在元春的屋里找到了她和纯妃娘娘身边的林嬷嬷书信往来的证据,林嬷嬷指使元春将公主的手帕偷来交于她。但公主心善,不愿同林嬷嬷一个下人计较,只以为是偷去卖钱,却未曾想到手帕到了程状元手中。” 黎长归明显脸色好了许多,“哦?” 元春接着说,“三日前,纯妃娘娘送信给奴婢,让奴婢在今日诬告公主与程状元私定终身。” 黎长归示意高财把证据拿过来,在看过之后,他眉头紧皱,脸色阴沉无比,“大胆!” 一旁的高财腰弯的更低,头不敢抬。 纯妃也明白自己做的事情暴露了,但她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现在把自己摘干净才最要紧,“皇上臣妾不知啊,臣妾不知道林嬷嬷做过这些事啊!臣妾怎么会陷害姝阳呢,请皇上明察!” “朕看你不是不知,倒是事事都知。竟然还恬不知耻要求朕给姝阳和程启知赐婚。”黎长归厌恶无比,又去看程启知,“你倒是有本事,偷拿公主的贴身手帕,这紫禁城你可真是手脚通天啊!”伴随这句话而来的,是黎长归隐忍许久的怒气。 程启知被帝王之怒吓得恨不得贴在地上,他不住地磕头,“皇上息怒,微臣不敢。” 在帝王之怒下,他完全没有余力去思考为什么事情的发展和想象的不一样。 黎长归冷哼一声,“哼,不敢?姝儿你说!” “是。” 云姝将程启知写的信拿了出来,“程状元托钟粹宫的太监给本公主传信,邀本公主相见。那时本公主就好奇,程状元真是好大的本事,能劳动钟粹宫的太监替他做事。就派胡嬷嬷追查,今日我也把这个小太监带来了,不如让他来说说。” 云姝瞥见了纯妃紧张的神色,轻笑一声。 “平绿,把人带上来。” 一个小太监被押着进了大殿,侍卫将他扔在了地上。 “小德子,把你交代的再说一遍。” 小德子跪在地上,声音颤抖,“是,林嬷嬷让奴才每隔七日出宫,在宫外等待程状元身边的陈涛递消息来。若有什么需要递到公主那里的消息,再联系小路子。” 黎长归听完之后,怒气更甚,“好啊,好得很。纯妃,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纯妃已经慌乱不已,只能无力的反驳,扯着哭腔道:“皇上臣妾没有啊,臣妾真的没有。” 此时,林嬷嬷突然跪向前,磕头道,“皇上!此事都是奴婢一人所为,娘娘并不知情,请皇上不要责怪娘娘!” “林嬷嬷真是忠心呢。”云姝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林嬷嬷又扭头向云姝磕头,“是奴婢憎恨公主不与娘娘亲近,不忍心见娘娘为公主操心伤神,才想了这糊涂主意,请皇上明察。” 众人大气也不敢喘,等待黎长归发话。 而在这时。 “皇上,臣教女不善,请皇上降罪。”卫宏清跪地恳求。 他现在是文渊阁大学士加太子少师衔,五年前,他接替他的父亲进阁,虽不如他的父亲,但卫家在内阁耕耘多年,在朝堂中威望很高。 黎长归盯着他沉默了一会,“爱卿言重了。” 静妃突然跪地相求,“皇上,今日若不是元春这丫鬟良心发现,公主的清白可就毁在这等精于算计之人手中了,林嬷嬷这样的刁奴,不杀何以正宫规。请皇上为公主做主。” 其余几个妃嫔也纷纷附和,“求皇上做主。” 黎长归的表情这才好了一点,“纯妃行事不检,约束下人不力,即日起,褫夺封号,去协理六宫之权,禁足三月,罚抄宫规百遍。宜嫔,口无遮拦捕风捉影,降为答应,迁出未央宫,罚俸半年,禁足半年,罚抄宫规百遍!好好长长记性。林嬷嬷、小德子,即刻杖毙。程启知,着调往鸿胪寺任主薄,交由吏部办理!” 说完之后,他就离席而去,太后也跟着离开。 侍卫拉着林嬷嬷与小德子就去行刑,纯妃和程启知仍旧呆滞地跪在地上,云姝心里舒坦多了,起身准备回宫。 程启知倒像突然回过神了似的,冲过来扑在云姝面前,“公主!微臣错了,您替微臣求求情!” 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云姝面前,把程启知摁在了地上。 云姝还以为是侍卫,但看装束,似乎是个武将,于是她轻声道了句多谢,转而骂起了程启知。 “求情?今日我若中了你们的算计,可有人会替我求情?” “程状元口口声声说自己与我两情相悦真心求娶,真正爱惜一个女子,难道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掏出她的贴身手帕说与她私定终身了吗?” “看来有大学问的可不都一定是品行端正之人,且看程状元你就知道了,道德败坏。若是日后让你这样的人进了内阁,还不知道要怎么鱼肉百姓呢。”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骂了一通之后云姝丝毫不带留恋的离开了殿内,趴在地上的程启知早已被说的脸色通红无从反驳,其余围观的嫔妃官员也都对其很是鄙夷。 高中状元本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入翰林熬上许多年便可加官进爵,偏生他自己要动歪心思,这都是自作自受。 现在他被降职做了鸿胪寺正薄,这只是个八品小官,既无实权也无品级,更是升迁无望。 程启知的仕途已然到头了,这个官职只不过是皇上为了不落人口实才给的。 至于纯妃,褫夺封号可比降位严重得多,宫权也被收回了,她今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第二十一章 端阳家宴(3) 云姝头也不回,乘坐着轿辇回宫,宫中四处都挂满了灯,灯火通明。 今日的结局,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原本她想着,元春愿意作证,起码可以让纯妃从妃位上下去,至于程启知,她从最开始就没指望能把他怎么着,毕竟是新科状元,她的父皇又不是一个昏君,不可能为了她就把程启知斩首示众。 林嬷嬷的顶罪也是她预想过的,但令她意外的,是卫宏清的出面。 卫氏家族的荣耀是从卫展老爷子进入内阁开始的,朝堂中有不少文官都以卫氏马首是瞻。 今日看来,尽管卫老爷子退了,但卫氏影响力不小,父皇还是有些忌惮的。 上辈子似乎卫氏的下一代,也就是卫宏清的儿子,后来也进了翰林院,日后定是也进了内阁。 想让纯妃彻底失去依仗,不能不考虑先扳倒卫家,但这谈何容易。 想到这里,云姝头都开始痛了起来。 平绿递了块包好的酸枣糕来,“公主尝尝,回宫咱们再让小厨房做些宵夜吃。” 云姝点点头,把酸枣糕接过来塞进嘴里,酸味一下爆开,有些惆怅的情绪也消散些许。 想起今晚的经历,云姝有些好奇那个一下就摁倒程启知的武将,身手还不错。 而这个被云姝夸奖身手还不错的沈知远,出了宫门就看见了正在等他的潘靖。 “将军,怎么这样早就出宫了。” 沈知远一边翻身上马,一边说道,“别提了,宫宴没吃上,倒看了一场热闹。” 潘靖在一边追问,“什么热闹?说来让属下也听听!” “去年那新科状元怀里掉出了姝阳公主的手帕,和纯妃一起逼皇上赐婚,没想到被这个姝阳公主摆了一道。这程启知前途没了,纯妃也被夺了封号禁足。皇上愤而离席,咱们也就都散了。” 潘靖很是吃惊,“宫宴上出这么大的事,还牵扯了状元嫔妃和公主?将军您没被波及吧?” 沈知远骑在马上,夜里灯光有些暗,但他骑得很稳,声音透过风传到潘靖耳朵里,“这种事怎么会牵扯到我,不过那个公主的确很有趣,和我想象的不同。” 但可惜风声入耳,潘靖并没有听清后半句,他大声回问道,“将军您说什么?” “无事。” 想起今日宫宴的情形,以及最后那个离去的倩影。沈知远不得不承认,自己误解了那个姝阳公主,以为对方不过就是个贪恋美色的草包公主,凭着皇室的身份,想强行为自己找一段良好姻缘。 结果今日的宫宴,倒是让他好好地见识了新科状元的丑陋嘴脸。 这些只会死读书的酸腐文人,他最是讨厌。 云姝回宫后用了些宵夜,下面的人说是元春想见她,有最后的话想和她说。 云姝走到关押元春的小屋子,一路上她心情复杂,父皇只是处死了林嬷嬷和小德子,元春则是留给她自行处置。 想起元春上一世挡在她身前的身影,宫宴上愿意为自己指认纯妃的发言。她实在难以下令杀了元春。 推开房门,有两个太监摁着元春。 “放开她。”云姝轻声说道。 太监依言放开了元春,元春跪地向云姝磕了个头,“多谢公主,奴婢甘愿一死。” 云姝摇了摇头,“我让你死做什么呢。”她寻了个位置坐下,深深地看了元春一眼,“元春,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其实从未想过,背叛我的人会是你。” 元春也惨然一笑,她从一开始就是纯妃安插在内务府的钉子,只不过侥幸被苏嬷嬷带回承乾宫,而后又被指去伺候公主。 承乾宫上下宫人对她都很好,皇后娘娘和公主对她也很好,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永远待在承乾宫,只要安安稳稳的伺候公主就好。 但皇后难产去世,公主被接去了钟粹宫,她也被纯妃的人找上了。 一开始只是透露公主的近况,后来便是旁敲侧击的向公主暗示程状元有多好。 她想着,程状元也许是个良人,自己日后若是随着公主嫁出宫去,就再也不会受纯妃指使了。 结果,事情并未按照她的预想发展。 时至今日,她也做好了被处死的心理准备,这也算是解脱。 她不再狡辩,“一切但凭公主处置。” “我不会杀你,你走吧。” 元春猛得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云姝却并没看她,“我会把你放出宫去,给你些银子,让人把你送离京城。” “可是,为什么?”元春不解。 她是背叛者,为何还要让她离开。 “你对纯妃来说,已经没用了。我也不能再把你留在身边了,念在你及时悔悟的份上,远离宫中也是个好事。” 纯妃被禁足,卫家手再长也不可能伸进宫里。她会和父皇禀报此事,也就当做成全她与元春的主仆情谊吧。 元春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前有多么愚蠢,一厢情愿地瞒着主子,以为是为了公主好,但实际上也不过是背叛。 公主现在还能给她一个善终,更让她悔恨自己曾经犯下的错。 “奴婢……叩谢公主。” 云姝起身准备离开,只留下一句,“你我主仆缘分已尽,今后好自为之吧。” 元春向着云姝离开的方向深深地磕头,泪珠滴在地上,洇湿了地板。 回到殿内,平云姝吩咐平绿,把送离元春的事安排好,不要生出什么是非来。 平绿垂首应声,“是。” 结束这一切的云姝独坐窗边,只觉得疲惫。 而纯妃那边则没有这么太平。 她被送回宫中之前,父亲警告她说不许她再生事,更是大骂她是个愚蠢之人。 卫氏近些年已经渐渐势弱,让纯妃拉拢程启知这位新科状元,便是希望能够在翰林院中发展新的势力。 云姝和程启知这一事也不过是卫氏计划中的一环,结果纯妃这个蠢货,没能拢住云姝的心就罢了,竟然想出这等愚蠢的计策。 这事成了还好说,结果还没成,反被将了一轮军。 现下云姝与她翻脸,程启知也被调去了鸿胪寺做一个不起眼的主薄,他的筹谋全都落空了! 纯妃,哦不,应该说是卫妃,她伤心不已,父亲都不愿意管她了,自己没了封号,失了宫权,日后可要怎么办? 第二十二章 长乐宫 端阳家宴一过,就快到了入夏的时节。 御花园里的花也换了一批,原先春季开的正好的迎春、桃花都被撤了下来,换上了睡莲、绣球这样适合夏季的花。 蓝的紫的,点缀着御花园成了宫中一处盛景。 云姝也赶上了夏日的热闹,在下了好几日的雨终于停了之后,去永和宫接了文月来在御花园一同玩耍。 她坐在御花园的一处小亭内,清风拂面,裙摆微扬,一边的文月望着池塘里的荷花,恰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皇姐,月月读书的时候读到,风蒲猎猎小池塘,过雨荷花满院香。是不是就是这个荷花呀?”文月扭过头来问她。 云姝很是惊喜,文月才搬去永和宫一月有余,便能够记得自己所读的诗词,当真是聪明。她笑着夸道,“月月真聪明,就是这个荷花呀,让内务府折几支送去永和宫好不好,插在花瓶里月月就能每日观赏啦。” 月月点点头,“谢谢皇姐,月月奖励你一个亲亲!”随后爬到云姝身上,吧唧了一口。 被亲了的云姝也是满脸笑意,这孩子搬去永和宫后有了一同玩耍的兄姐,性子也活泼了些。 宫中最近很是平静,纯妃变卫妃,又尚在禁足,宜嫔更惨,直接贬为答应,还挪去了冷宫。淑妃虽然心中得意,但也不敢过分张扬,其余妃嫔也心有戚戚。 “你害得我母妃被禁足,竟然还笑的这么开心!” 又是熟悉的声音。 云姝望向声音的主人,黎佳宁站在不远处,横眉瞪眼的,身边跟着伺候的人少了许多,想来是卫妃被禁足,钟粹宫的宫人都裁了不少。 而文月则被气势汹汹的黎佳宁吓着了,怯怯地躲在云姝身后。 云姝却根本不怕她这个纸老虎,面不改色回道:“皇妹若是心有不平,大可去找父皇做主,何必在这撒气,平白扰了别人的兴致。” 黎佳宁一向是说不过云姝的,但她偏偏越挫越勇,每次都要巴巴地凑上来被怼。 她被云姝这轻描淡写的样子气得眼睛都瞪圆了,黎云姝总是这么无耻!动不动就拿父皇说话,“你不就是仗着父皇宠你吗!本公主可绝不会怕你!” “那皇妹自便吧,只是不知道卫妃娘娘还有没有空给你收拾烂摊子。” 这戳中了黎佳宁的痛点,母妃被夺了封号又禁足,平日里捧着她的几个妹妹现在都嘲笑她,她一时气不过,就跑来御花园找云姝撒气,结果她又说不过云姝,最后只留了一肚子气。 “公主,内务府造办处的李忠钱来了,在咱们殿外侯着呢,说是按照您的吩咐制作好了挂屏,请您过去看看。”平绿在云姝身边耳语道。 长乐宫已经修缮完毕了,这个月里云姝挑了不少画师送来的草图,造办处依据她的要求一一做了出来,今日已是最后一件。 云姝抱起文月,打算去长乐宫瞧瞧,只留下黎佳宁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长乐宫并不大,但胜在雅致,粉墙黛瓦,松柏环抱。 依照云姝的要求,庭院内种了好些青竹,又安排了几处假山造景。穿过月洞门,到达了殿门外,映入眼帘的是一隅小池,荷花在池中绽放,荷叶下游过几条小红鱼。廊下和是几簇绣球,蓝紫色的花朵开的正好。 窗上安的是广州进贡来的彩色玻璃窗,宫里也就皇上太后和这里有。 “皇姐,这里好漂亮呀!”文月还是个贪玩的小孩,对新奇的事物很感兴趣,这里跑跑那里看看的。 云姝放她独自去玩,让几个小太监跟着。自己则去看看那个定制好的挂屏。 这是一副紫檀框百宝嵌花鸟图挂屏,精致小巧,紫檀雕花的边框,兰花和小鸟的图样都栩栩如生。云姝很是满意,吩咐人把它挂起来,又赏了李忠钱不少金银。 长乐宫已经修缮完毕,内务府选定了日子搬宫。 搬宫那一日清晨,众妃聚在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云姝穿着一身浅粉色绣海棠的纱裙,头戴粉玉雕花簪,打扮的鲜嫩又清爽。 往年五月下旬就会去行宫避暑,但今年由于河南旱灾严重,大家都留在了宫里。 内务府送了好些冰到各宫以供解暑,但慈宁宫向来是不用冰的,只因太后年岁渐长,用冰容易生病。 卫妃一被禁足,没人和淑妃斗嘴,她嫌没趣,请安时话也少了。加上天气热,众位嫔妃都有些厌厌的,太后并不在意这些东西,都是请过安便散了。 倒是今日,丽嫔提起了云姝即将搬宫的事。 “听说姝阳公主今儿个要搬到长乐宫去住,嫔妾远远儿地瞧了一眼,那可真是漂亮,想必奇珍异宝在长乐宫里也不稀奇了吧?” 也许是因为卫妃失宠了,丽嫔有了些小心思,说出口的话并不太中听。 云姝其实很不解,从前她被这些嫔妃视为卫妃一派,针对卫妃的时候也顺带瞧不上她。现下她都和卫妃撕破脸了,还是喜欢时不时讽刺几句。 偏偏她们大都只是喜欢过过嘴瘾,并没有什么实际行动。 兴许是宫里的日子太无趣了,想找些乐子。 云姝浅笑了一下,四两拨千斤道:“若是丽嫔娘娘感兴趣,来日姝阳在长乐宫设宴款待,娘娘带着令芜来玩。” 云姝这么说,反把丽嫔给噎着了。她只是见长乐宫修缮的十分精细,心里有些嫉妒,这才脱口而出了几句酸话。结果云姝不与她呛声,倒显得她尖酸刻薄了。 于是云姝便看见丽嫔脸有些稍红,应了句是,便闭上了嘴。 丽嫔的嫉妒也实属常理,公主向来只和母妃一同居住,成年后便直接嫁出宫去。很少有独居一宫的,本朝只有一个先例,那便是太祖皇帝的长女,永安公主。 太祖皇帝在世时,永安公主便独居在长乐宫中,而太祖皇帝崩逝后,永安公主扶持幼弟登基,对抗群臣。而朝纲稳定后,更是果断放权,得了个善终。 如今姝阳公主也要住进长乐宫了,这是否是一种信号呢,前朝后宫等人心中都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第二十三章 学武 云姝搬进长乐宫后,自在了不少。 原先住在钟粹宫的偏殿,免不了有些逼仄,整日里活动的范围有限。而现在长乐宫只她一人独住,正值夏日,殿内又摆了两个装了冰的风轮,清凉舒适。 搬宫之后需要增添些伺候的宫人,内务府送来了几个宫女,平绿先把她们安置在外殿做洒扫,查明了底细才可进一步安排做其他的事。 日子还没过几天,云姝要开始学武了。 沈知远领了腰牌,在长乐宫内一个独院内教授武艺,每练五日休息一日,每日只练半天。 见到沈知远的时候,云姝也吃惊了一把,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端阳家宴那日帮她挡住程启知的人。 “微臣见过公主。” 他穿着一身黑金色绣滚云纹的练功服,腰间是一条暗金色宽边束带,头发高高束起,眉如墨画,整个人隐隐透着一股杀伐之气,这是战场上拼杀见血之人才有的气势。 云姝今日也是一身简便的练功服,她示意沈知远起身,“将军不必客气,既然是教授武艺,那自然便是我的师傅,以师徒之礼相待即可。” 语罢,又提起了端阳家宴那日之事,“多谢将军家宴之日出手相助,姝阳在此谢过。” 沈知远行了个拱手礼,“公主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礼仪很是周全,云姝心底对他也很是满意。 起初父皇说让平北狄之乱的沈小将军来教她武艺,她还很是怀疑。 这位沈小将军今年不过二十,便已经多次领兵击败北狄军队,是个十分精于武艺之人。 习武之人性格多是粗狂,行事不拘小节,还以为这个沈小将军也如此呢,今日看来这是刻板印象。 二人也不多废话,沈知远早就为云姝定制了一套习武计划。 她底子差,所以沈知远先让她每日扎半个时辰的马步。 听到这个要求时,云姝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她吃惊地望着沈知远,“半个时辰?” 她一个深宫里的公主,扎半个时辰的马步,这不是要人命嘛。 沈知远解释说,习武最重要的便是打好底子,若是基本功不扎实,学什么也不过是空架子。 这个习武计划是他精心制订的,半个时辰已经够短了,若是再减少,恐怕会没什么效果。他幼时习武可是每日扎两个时辰呢。 不过他看了一眼云姝那细胳膊细腿儿,反思了一下是不是确实太难了,公主金枝玉叶,恐怕吃不了这个苦。 但他刚打算开口降低要求,云姝就摆了摆手,“罢了,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随即便开始扎起了马步。 云姝动作标准,但气息实在不稳,调整了好几次。 沈知远在一旁指导,也惊呼于云姝的毅力。 他看得出来,云姝是一点底子也没有,但她悟性很高,而且这半个时辰下来,沈知远看着她连脚都站不稳了,却一句放弃的话都没说。 练半个时辰休息一刻钟,当沈知远说休息一会的时候,云姝没能撑住坐到了地上。 平绿刚想上来扶,云姝就开口制止了她,“不用扶我,我休息会!” 感觉四肢都不属于自己,从来没这样练过的云姝只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尝试顺一顺呼吸,只觉得四肢的酸痛夺走了所有力气。 “公主还好吗?”沈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姝却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还好。” 然后沈知远就沉默了,他本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云姝,比如已经很不错了公主真厉害。但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他又皱着眉细想了一下自己怎么会想说这种话,怕不是见鬼了。 云姝并不知道他的内心活动,只觉得练武的果然都是些心志坚定之人,从小便遭受这样的折磨,真是佩服…… 今日是第一天,所以也只练了半个时辰。等云姝缓过来之后,已经是接进日上三竿了。 黎长归忙完之后御驾也到了长乐宫,云姝第一日学武,他有些放心不下。 彼时的云姝正在询问沈知远想喝什么茶,“沈将军在北地定是喝惯了酒,今日我这里只有西湖龙井,不知合不合将军的胃口。” 沈知远拱手道,“多谢公主,微臣没有什么喝不惯的。” “不知朕有没有这个机会讨口茶吃啊?”黎长归人未到声音先到。 云姝很是惊喜,循着声音望向来处,“父皇!” 见到黎长归后,她跑过去挽住了黎长归的手臂,“父皇前几日刚得了一罐新贡的碧螺春,怎得还要惦记女儿这西湖龙井!” 黎长归点了点她的额头,“就知道你这个丫头惦记,才得了一罐你就想着,朕回去便让高财送过来。” “多谢父皇!平绿快去沏茶!”云姝拉着黎长归在石桌前坐下。 坐下后,沈知远自觉地站起行礼,“参见皇上。” “不必多礼,朕今日只是个督促女儿习武的父亲。”黎长归摆了摆手。 话虽这么说,但礼不可废。沈知远依旧是恭恭敬敬的,他很清楚,皇上嘴上说着不必客气,但他若是当真不客气,恐怕会让皇上觉得他恃才傲物,遭到记恨。 黎长归也很满意沈知远的识趣,笑得宽和,招呼他坐下一起喝茶,又询问他云姝习武进度。 “公主天资聪颖,悟性甚高。” 黎长归听后,哈哈大笑,拍了拍沈知远的肩膀,“有你做师傅,朕放心。” 又说了些其他的废话,高财提醒黎长归还有折子没批完,于是黎长归就赶回养心殿批折子了。 黎长归走后,沈知远才卸下气来,面对帝王还是让他绷紧了神经。 一旁的云姝瞥见了他的神情,心中暗笑,父皇不怒自威,连这位沈小将军都紧张呢。 她开口道:“将军不如留下来一同用饭吧,小厨房做的鲜藕炖排骨很是可口。” 沈知远刚想拒绝,结果抬头便看见了云姝眼底的盈盈笑意,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说出口却变成了好。 他都来不及改口,云姝就让平绿去吩咐小厨房多做几个菜。见此,他也只能在心里懊恼,怎么搞得就答应了。 第二十四章 用膳 用午膳时,云姝这边还在细嚼慢咽,而一旁的沈知远已经放下了碗筷。 听到了瓷碗落在桌上的声音,云姝狐疑的看了沈知远那边一眼,碗比脸还干净。她不禁开始思索,这个沈小将军怎么好像从来没吃过饭似的。 沈知远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在北地行军打仗久了,吃饭必须要快,才能填饱肚子。 毕竟打仗时是不会给你时间斯斯文文的吃饭的。 不过被云姝这么盯着,他还是有些尴尬的。自己怎么忘记了,这是在宫里,而不是在北地。 “公主恕罪。” “别这么拘束嘛,我不过是看将军吃饭的样子,有些好奇大裕军队在北地的生活罢了。” 提起北地,沈知远明显整个人都柔和了,眉眼间的冷意也消散了不少。 “北地…很困苦。冬日的时候要顶着寒冷和北狄军队作战,他们打不过还可以龟缩回营地,补给不断。而我们的军队大都驻扎在城外,补给是不如北狄军队的。” 说起这个,沈知远胸中就有怒气翻涌。 他刚到北地那几年,条件艰苦,士兵们常常要在大冬天穿着草鞋作战。而背靠的显州,他们那些个地方官员则个个大鱼大肉。 军队条件困苦的时候曾向那些官员们求助,结果非但没有得到帮助,反而被拒之门外。 漫天的飞雪下,城外的将士受苦挨冻,城内的官员歌舞升平,何其讽刺! 若不是他和士兵们顶着严寒拼死打退了北狄,让朝廷关注到了北地,将士们至今连粮草都供应不上。 所以他痛恨极了那些整日高谈阔论的无耻政客,尽是些只会嘴上说着要兴邦安国的小人。 不久前他也是这样看待这位姝阳公主的,一个胸无大志、心中没有百姓、只有男女情爱的愚蠢公主。 只不过现在看来,他的判断出了些差错。 从沈知远的神情中,云姝能想象到北地的将士们有多苦,一时间也陷入了回忆。 上一世的这位沈小将军,最后是战死在了北地。消息传回京中的时候,正值新春佳节。 父皇那时的身体已经非常不好,病倒在养心殿。在纯妃的主持下,那个新年比往常都要热闹,无论是宫里还是京城中。 所以没有人在意一个将军的死,更何况北地虽然死了一个沈知远,但却并没有乱起来。 最后,真正为这位将军伤心的,只有他的母亲,就连他的遗体都没能带回京中,而且留在了北地。 想到这里,云姝突然有些伤心。这位沈将军是个赤诚为国之人,下场本不该如此悲凉。 她想得出神,沈知远出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公主?” “啊?”回过神来的云姝发现沈知远看着她,突然想问一个问题。 “将军在北地这么久,可曾想家吗?” 想家吗? 沈知远觉得云姝在问废话。 自己接替父亲的遗志驻守北地。每年才可回京述职一次,只待十日便要返回,能和母亲相聚在一起的日子是少之又少。 他一个将军尚且还能凭借着回京述职看望一下母亲,而那些没有官职的士兵,只能一直留在北地,要么战死沙场,要么等待得胜还朝。 和死亡的距离,往往比家乡要近。 “卫国戍边是臣的职责。” 云姝明白这并不是他的真心话,却也并不为难。她问出此话本来也不是想求个答案。 北地的将士艰苦,她得找机会向父皇提一提此事。 云姝习武,这事后宫嫔妃们本来不知道的,但见到沈知远每日进出长乐宫,稍一打听,宫里的人也就都知道了。 于是,一部分人在思考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先是让姝阳公主住进了长乐宫,现在又来了个沈知远,莫不是想把姝阳公主嫁给沈知远。 另一部分目光短浅的,则是以为自己拿住了云姝的把柄,在晨起给太后请安时告了云姝一状。 结果遭到太后训斥不说,还被下了朝赶来慈宁宫的黎长归撞了个正着,就这样被禁了足,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云姝却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 一来呢,大裕朝民风开放,对女性的束缚较少,像前朝这种女子裹脚的陋习是被写进律法明令禁止的。 二来就是这距离问题。虽说外男不可随意进入后宫,但长乐宫本就不在东西六宫之中,冲撞不到后宫。 最后就是父皇的态度了。皇上亲自下旨,太后也支持。宫里的两个主子都没说什么,哪里轮得到其他人嚼这个舌头。 所以无论宫中嫔妃心中有怎样的想法,云姝每日晨起习武,按照计划稳扎稳打,从一开始扎半个时辰都费劲,到如今已经可以脸不红气不喘的扎一个时辰了。 不过夏日习武的确是非常考验人的自制力,烈日炎炎之下,每日都是汗流浃背。 但是每日结束之后云姝都会沐浴,胡嬷嬷也会给她按摩,所以并不算太难熬,练着练着也习惯了。 等到挑选武器的时候,云姝选择了鞭子。 这是沈知远推荐的,软鞭小巧便于保存,运用得当的话威力极大。 黎长归听说了此事,特意让高财送了一根九节鞭来,灵巧轻便,云姝很是喜欢。 天气太过炎热,云姝休息了几天。 和安公主给她递了帖子来,邀请她和温蕙前往平南王府赏荷。 和安公主是云姝的姑母,先帝的四公主,也是黎长归登基后唯一还盛宠优渥的公主。 她嫁给了原镇南将军阮成南,生了一个女儿,名叫阮未眠。 镇南将军阮成南战死沙场,皇上为了嘉奖他,封其为平南王,也是大裕唯一一个异性王,其女阮未眠被封为怀淑郡主。 阮未眠是云姝的表妹,二人关系很好,在云姝嫁入公主府之后也时常来往。只不过阮未眠后来嫁给了一个武将,最后也成了寡妇,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想起表妹,云姝也是心情复杂。姑母一心想让表妹嫁一个武将,但是表妹并不愿意,最后拗不过姑母,结局凄凉。 云姝应了帖子,让平绿去库房找了一支金镶珠玉簪,一柄和田玉如意,赏荷那日送给姑母和表妹。 第二十五章 赏荷宴 和安公主喜欢办宴会,春日赏樱,夏日赏荷,秋日赏菊,冬日赏梅。 她爱花是出了名的,平南王府的后花园里有着许多珍奇花朵,供她欣赏。 往常若是和安公主邀约云姝和黎佳宁,她们二人一般都是坐同一辆马车来的。 不过卫妃被禁足,黎佳宁上次在云姝这里吃瘪之后也把自己关在屋里,今日是不打算来这赏荷宴的。 今日只有云姝一个人,平南王府在京城的东街,她乘着马车到达时已经有些迟了。 “姝阳公主到!” 府内的宾客都聚在前厅,听到小厮的声音后,大家都扭头望向了大门处。 云姝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绣云纹长裙,头发用一支玉钗挽起,又戴了一支点翠镶玉蝴蝶簪,发间插着一支和田点翠凤流苏步摇,手里拿着一柄缂丝海棠团扇。 远远看过去,姿容胜雪,清丽无双。 众人忙行礼,“见过公主。” 阮未眠迎了过来,“表姐!” 云姝拉过她的手,笑语道:“表妹。”又示意众人起身,“大家无须客气,今日是姑母举办的赏荷宴,我不过是个客人罢了。” “多谢公主。”众位贵女都结伴往后花园去了,那里安排了宴席。 听到声音的和安公主从厅内过来,她保养的很好,身穿湖蓝色裙装。一看到云姝,脸上就挂起了笑。 “姝阳来啦!” 云姝福了福身,“姑母还是那么漂亮。” 和安公主笑容愈发灿烂,“数你嘴甜!” 她很喜欢这个侄女,嘴甜,又漂亮。皇兄和嫡母都宠着她,她也乐得卖这个好。 “平绿,把我准备的礼物拿上来。” 平绿把事先准备好的礼物拿上来,和安公主招呼身边的嬷嬷收下,笑着拉过云姝到身边来。 “皇兄和母后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皇祖母惦记着姑母和表妹呢。” 宗室的待遇全凭恩宠决定,黎长归登基之初有几个不安分的皇子制造事端。等到局势一稳定,这些个皇子无一例外,削爵的削爵,圈禁的圈禁,还有被发配去守皇陵的。 先帝子嗣不多,而如今最为盛宠优渥的,就是和安公主。 足以看出她是个多么明白审时度势的人。 “快去后花园和那些年轻小姑娘玩吧,姑母去给你们准备吃食。”她拍了拍云姝的手。 “是,多谢姑母。” 阮未眠拉着云姝的手往后花园走,“先前好几次聚会怎么不见表姐来,我可盼得紧。” “我每日都在宫里忙着习武,哪里有空出来凑这热闹。” “习武?” 云姝点点头,本来还担心她要追问是谁教她习武,结果阮未眠并未纠结这个,反而是低声和她说道:“还好你没来,前几日诚勇侯府举办诗会,那卫明初可是得意极了,我才不耐烦瞧她那嘴脸。” 卫明初是卫家这一代的嫡女,其父是卫宏清的儿子卫良。 她自诩京中第一才女,是京中各类诗会的常客,因此也获得了不少男子的青睐。 阮未眠不喜欢读书,更不喜欢装模作样的人,所以她和卫明初一向过不去。 “你与她互瞧不上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云姝浅笑,卫明初上一辈子嫁给了诚勇侯府的嫡子,原是想指给二皇子的,只可惜淑妃不同意。 因此卫家和淑妃还结了仇。 二人说话间,走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内摆好了宴席,上面有些冰镇银耳汤、水果冰碗和精致的点心。 云姝入座后自己捧了碗冰镇银耳汤喝。 “你们知不知道华绣坊最近新出的绣样啊,我觉着可好看了。” “知道知道,买的人可多了,上次我让我家丫鬟去排队,排了整整半日才买到!” “前几日投壶会上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是陆家的三小姐那个事吗?” “是啊,她怎么那么不知廉耻做出这种事。” 云姝把这些话听进了耳朵里,低声问道,“什么事?” 阮未眠偷偷在她耳边说,“陆三小姐在前几日的投壶会上,堵住了赵尚书家的二公子,打了他一巴掌。” “啊?”云姝很明显的吃惊了一下。 这行事是足够大胆的。 阮未眠接着说道,“我那日也在场,我倒觉着这位陆三小姐很直率,那赵二公子说心悦她,却与一个丫鬟不清不楚的,这陆三小姐冲上去便是一巴掌。” 听起来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 这位陆三小姐今日也在场,她坐在角落里,穿着火红色的纱裙,仿佛听不到这些贵女对她的评价似的,只顾着吃面前的冰碗。 “你还有脸来赏荷宴,我要是你啊,我就躲在家里不出来!” 云姝望向声音的源头,一个身穿黄色纱裙的女子趾高气扬的看着那位陆三姑娘,言语刻薄,神情张狂。 阮未眠偷偷在她耳边说,“赵秀婷,赵尚书家的五小姐,那赵二公子的妹妹。” 陆三姑娘并不接话,瞥了她一眼之后就冷哼一声。 而这一眼,可是把赵秀婷气得够呛,她哪里能忍,当即就打算推陆三小姐一下。 “住手!” 现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阮未眠身上,阮未眠愤愤然地开口,“赵秀婷!你敢在本郡主家里闹事?!” 赵秀婷很是不服,本想反驳一番。 云姝慢悠悠地说,“赵五姑娘出身书香门第,想来应当是个知礼之人。” 闻言,赵秀婷冷静了下来,她看着云姝,对方明明是微笑着,却让她感到害怕。 这位姝阳公主可不是自己能够得罪得起的人。 “你们在聊什么呢?我让厨房做了些酸梅汤来,都尝尝。” 和安公主的声音打破了这个气氛,众位贵女的注意力也从陆三小姐身上挪开。 “在聊姑母这里的点心很好吃,我都想把这糕点师傅拐回宫里呢。” 谁会不喜欢嘴甜的人呢,听了云姝的奉承,和安公主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惯会说些好听的哄我高兴。” 语罢,又看向其他人,“大家别拘束,清莲池的荷花开的正好,自行赏玩吧。” “多谢公主。” 众人谢过之后都结伴去往清莲池,只有那抹火红色的身影还留在原地。 云姝拉着阮未眠走到她身边,“陆姑娘,不如一起吧?” 陆瑾凝楞楞地抬头,面前这两位少女向她伸出手来,空气中是淡淡的香味,少女嫣然而笑。 她想,这个画面她会记得很久。 第二十六章 陆瑾凝 三人结伴而行,云姝和阮未眠这才知道,这位陆三小姐名叫陆瑾凝,是大理寺卿陆俊的女儿。 陆家有三子,大小姐陆瑾媛,二公子陆显,三小姐陆瑾凝。 三个孩子,只有这位三小姐是庶出。 陆俊曾经高中探花,他的夫人是忠肃伯府的嫡女孟思思,在忠肃伯府的扶持下,陆俊迅速爬到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在陆瑾凝的讲述中,她的母亲本来与陆俊在乡下成过婚,为了让陆俊进京赶考,她凑了金银送别陆俊,陆俊也向她承诺,考取功名后就把她接来京城过好日子。 而那时,她已经怀上了陆俊的孩子。 可没想到的是,陆俊被钦点为探花郎,还因此获得了忠肃伯府嫡女的青睐。 二人迅速情投意合,在忠肃伯府的推动下,陆俊与忠肃伯府结亲,孟思思也很快就生下了一子一女。 陆俊在仕途上更是官运亨通,春风得意。 而此时,久等夫君不回的陆瑾凝生母,带着两岁的儿子独自赶往京城。 几番打听下,终于找到了陆府。 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敲响了陆府的门。孟思思是什么人物,她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夫君早有妻子,甚至还有一个两岁大的儿子。 按理来说,二人应当同为平妻。但她绝不可能接受自己和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平起平坐。 于是在和陆俊一番商量后,夫妇二人把这个乡下来的女人接进了府里,在陆俊的哄骗下,她成了陆府的秀姨娘。 而三年后,陆府死了一个秀姨娘,只留下了两岁的陆瑾凝。 那个原本应该是长子的那个孩子,早已死在了陆府。众人从来不知陆府有什么长子,只知道陆俊和孟思思神仙眷侣,二人琴瑟和鸣,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庶女。 云姝和阮未眠听完这些,简直是目瞪口呆。 阮未眠最沉不住气,她义愤填膺地咒骂着陆俊,恨不得冲进陆府手刃负心之人。 陆瑾凝又提起有关自己的那些流言,投壶会上她的确打了赵尚书家的公子一巴掌。但并不像流言所说,她喜欢赵二公子,想嫁与他为妻。 而是因为那位赵二公子,嘴上说着喜欢她,却拉了个丫鬟在她面前故作亲密。她实在不耐烦这等白痴,才打了他一巴掌。 阮未眠气鼓鼓道,“我就说外面传的流言都是些假话,我那日也在场啊!那赵新林就是个无耻的流氓!瑾凝你别担心,我替你澄清!” 看着替她打抱不平的阮未眠,陆瑾凝悄悄勾了勾唇。 她是怀着目的接近云姝和阮未眠的,自己在陆府生活艰难,上次打了赵新林,她那个父亲扬言要把自己嫁进去赔罪。 她绝不可能嫁给赵新林那种蠢货,那自己的一生就毁了。 她一定要摆脱现状。 几番周折下,她打听到今日和安公主要举办赏荷宴,也曾听说这位怀淑郡主是个天真心善的人。 于是她做了周全的计划,故意穿了显眼的衣服。她知道,这些贵女看到她就一定会提起投壶会那日的事。 她在赌。 现在看来,她赌对了。 云姝看到了她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再回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的自己,此时已经被赐婚给程启知,并未来参加这次赏荷宴。 但阮未眠后来曾与她说过,自己在赏荷宴上结识了一个朋友,名叫陆瑾凝,也和她说了陆家那些肮脏事。 这一切都和今日的此情此景对上了。 她也看出,陆瑾凝没有恶意。 这是个很聪明的姑娘。 所以云姝什么也没说,只是时不时接一句话。 阮未眠让下人去拿些鱼食来,三人打算在清莲池旁喂小鱼。 “明初,你别担心,赵公子肯定是喜欢你的,那陆家的小庶女算什么。” “雪萍别这么说……我不喜欢那个赵公子。” “哎呀知道知道啦,是那个赵二公子心仪我们家明初!” “就是嘛,那陆家的小庶女怎么配和明初比!” …… 听声音是卫明初和其他几家的姑娘。 由于云姝她们站在了一个比较隐秘的位置,卫明初一行人没有发现她们。 可阮未眠却是受不了这个气,当即就打算冲出去,云姝拦住了她,悄悄在她耳边说,“再听听。” “我们明初可是纯妃娘娘的侄女,来日纯妃娘娘若是成了贵妃,明初说不定还能封个郡主呢!” “就是啊,我就瞧不上那阮未眠,是个郡主有多了不起,难不成还能和公主比较?” “要我说啊,那普通的公主和咱们明初也是没得比,咱们明初可是京城第一才女!” 卫明初听着这些人的吹捧,心里很是受用,她自视甚高,瞧不起阮未眠这种只靠出身便可获封为郡主的人。 但她同样也很心虚,姑姑被褫夺封号并降位的事只有少数几个家族知道,其余人还只当姑姑还盛宠依旧,如果被她们知道了,自己可就丢人了。 于是她赶紧摆了摆手,装作谦虚的样子,“大家别说了,我哪有那么好。” 阮未眠已经听不下去了,挣脱云姝的手冲了出去,“你是没这么好,还敢和本郡主比,凭你也配?” 突然冲出来的阮未眠吓了她们一跳,几个人都愣在原地,还是卫明初先反应过来,柔柔弱弱地说,“郡主怎么这样说,大家只不过是说笑罢了。” 阮未眠却并不吃这套,她瞪着对方,轻蔑地说道:“卫明初你可真不要脸,本郡主真是看不惯你这种装模作样的人。” “阮未眠你说什么呢!你不要仗着自己是郡主就欺负明初。” “谁不知道你这个郡主是皇上看在你死了爹的份上给的,别耀武扬威了。” “就是,要是没有你那个战死沙场的爹,你这样的草包怎么可能当上郡主。” 这话也太难听了,阮未眠被气得脸色通红,指着她们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爹爹在她五岁时就死了,死在了和南蛮对阵的沙场上,他用命换来了南方十几年的安宁,今日却被她们几个不知所谓的闺阁小姐侮辱。 而此时,云姝从荷花后面走了出来。 “哦?连郡主都入不得你们几个的眼了?” 她目光如炬,眼神冰冷,几人都没想到云姝还躲在后面,一时间也都乱了分寸,其中卫明初最是慌张。 第二十七章 对峙 她心里慌得不得了,姝阳公主怎么在这里,她以为只有阮未眠一个人在,这才敢让这几个跟班继续羞辱阮未眠。 如果她早知道云姝在,肯定会制止她们的。 卫明初赶紧跪下,“公主恕罪,她们都是玩笑之言啊,怎么能当真呢。” 其他几个大家小姐也都害怕的不得了,怀淑郡主不足为惧,可姝阳公主是实打实最受宠的公主。如果她在皇上面前打小报告,连累了自家父亲,那她们回家定会被责骂。 于是她们也都齐齐跪下,“公主恕罪!我们,我们的确是和郡主闹着玩的。” 云姝冷笑一声,“玩笑?拿为国捐躯的平南王来开玩笑,看来你们父亲并没有教好你们。” 听到云姝提起她们的父亲,几个人更是害怕,恨不得马上就给云姝磕头。 一旁的卫明初担心的却是云姝会不会说出姑姑被禁足的事情,她在心中暗自祈祷。 云姝扭头看向卫明初,一开口便打碎了她的期望:“卫姑娘,只可惜卫妃娘娘已经被禁足,怕是没有晋封贵妃那一日了,你说对吗?” 跪在地上的卫明初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几道疑惑的视线,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不等她回答,云姝接着说道:“一向听说卫家家教甚严,今日一见卫姑娘你,看来传言有误啊。” 卫明初猛地抬头,在对上云姝锐利的目光后又低下头去,带了些哭腔软声道:“公主为何这样羞辱卫家,千错万错都是明初的错。” 云姝厌恶极了这和许芊芊一模一样的语气,“子不教,那自然是父之过。你们一会瞧不起陆姑娘是个庶女,一会又看不上未眠只是个郡主,只怕是也瞧不上本公主吧!” “臣女不敢。” 云姝轻笑,“但愿你真的不敢,否则本公主倒真的想问一问卫阁老,是否卫家上下都如卫姑娘你一般目中无人呢?” 卫明初听出了话里的威胁,她心中觉得耻辱,却不得不低头,掩藏了自己眼中的恨意,“臣女知错。” 来日,她一定要出这口恶气! 胡嬷嬷拿着鱼食站在一旁,瞧的一清二楚,这位名满京城的卫小姐,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起来吧,让你们在这跪着,没得让人觉得本公主苛待了你们。众位都是知书达礼的贵女,平南王为国捐躯,惠泽万民,若是你们不懂得感恩,反而还对他的妻女极尽刻薄,那便是连为人都不配了。” “是。” 等走远之后,阮未眠拉着云姝的手,语气兴奋地说:“表姐!你没瞧见卫明初那发青的脸色!真是解气!” 云姝无奈,“她们这样折辱于你,你怎么不和姑母说,再不济也可以和我说啊。” 阮未眠撇了撇嘴,语气低落,“爹爹的死是我娘心里永远的伤痛,若是让她知道这些人拿父亲之死来羞辱我,恐怕会更加伤心,定会不顾一切替我做主,但我们母女在京城还是低调些好。” 平南王府名头虽大,但却是个空壳子。因为和安公主与平南王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来承袭爵位。 而女儿最终是要嫁出去的。 平南王府的风光一是来源于大裕唯一异性王的名头,二是因为皇上的宠信。 可平南王早就死了,平南王府也不可能永远圣眷正浓。 卫明初和她的跟班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敢讽刺她不过是个空有名头的草包郡主。 娘亲常告诫她,要低调行事,不能因为自己是郡主便肆意妄为,平南王府没有男人撑着,终究是会衰落的。 云姝也明白这个中艰辛,姑母希望未眠嫁给一个有权势的武将,也是担心表妹日后被人瞧不起。 她微微叹气,拍了拍阮未眠的肩膀,“别担心,她们若是欺负你,你就和我说,我替你做主。” “好!表姐对我最好啦!” 而一旁围观了全程的陆瑾凝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是第一次见卫明初这样的贵女吃瘪。 从前无论什么宴会,都有人捧着她们,京中若是要排谁是最受欢迎的贵女,那卫明初一定高居榜首。 她今日是第一次见卫明初狼狈的跪在地上。 陆瑾凝偷偷看了云姝一眼,这就是大裕最受宠的公主。 她做手帕的布料自己过年时候才能分到一匹,拿来做衣裳都舍不得穿,而她却可以拿来做成手帕。 阿娘说了,有些人是天生就命好的,她想,云姝大概就是这种人吧。 云姝察觉到了陆瑾凝的视线,见她有些呆愣,一时间有些心软,这还只是个13岁的小姑娘呢。 只是想到陆瑾凝是带着算计接近她们的,哪怕她并没有恶意,所求的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她还是希望陆瑾凝能够自己说出来。 朋友间最重要的并非是谁有多富贵,而是真心有多少,若是欠缺真心,那再亲密的关系也会走向破裂。 阮未眠则是完全没意识到气氛变化,拉住了陆瑾凝的手,“瑾凝你也别担心,我们绝不会让你嫁给赵新林那个流氓的!表姐你说对不对!” 云姝不着痕迹的看了陆瑾凝一眼,也笑着接话,“是。” 而陆瑾凝刚好低下了头,没能注意到云姝这一眼。 面前这两个少女言笑晏晏,她心里只觉得有些堵,明明是自己算计来的,达到目的不应该开心吗。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有些难受呢。 她在脑海里纠结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打算开口的时候,却被胡嬷嬷打断了。 “公主,奴婢瞧着那个卫姑娘不是个省油的灯,怕是已经恨上您了。” 云姝当然知道,卫明初的恶意快冲出平南王府了。 “嬷嬷,若是她放得下自己的虚名,兴许我还会瞧得上她些。要我说,她的父亲和爷爷,甚至是她的姑母,都比她更值得我们在意。” 没有卫家,卫明初也不过就是个懂得吟诗的小姑娘,这盛京第一才女的名头,有多少是卫家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呢? 云姝又提起另一件事,“嬷嬷,你从前是皇祖母身边服侍的,陆夫人应当见过你,等下赏荷宴散了,还得劳烦嬷嬷你把瑾凝送回陆府。” 这样一来,陆俊和孟思思便不会轻易动她。 “是,奴婢一定好生把陆三姑娘送回去。” 云姝点点头,又对陆瑾凝说:“莫要担心,有胡嬷嬷送你回去,想来你父亲也会收敛些。” 陆瑾凝心中酸涩,还是收回了自己想说出口的话,只点了点头,“多谢公主。” 第二十八章 捡了个厨子 赏荷宴结束的时候天色还早,云姝打算去京中逛逛,阮未眠央求着和安公主让她和云姝一起去,在云姝的保证下,和安公主也同意了。 云姝顺带也把陆瑾凝捎上了,等下直接用马车送回陆府。 阮未眠这个小姑娘平日里经常在京中闲逛,哪家的点心最好吃,哪家的衣服最好看,她是最清楚的。 三个人相伴而行,阮未眠像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的。 “表姐我和你说,那个宝相楼的点心真不错,有北地那边的饼!香喷喷的!” “华绣坊的布料也还不错啦不过就是没宫里的好!” 云姝失笑,宫里的布料都是江南三织造所供给的,送到她手里的更是珍品,外头的绣坊自然不能和层层筛选后的东西相比。 “宫里的有宫里的好,华绣坊的自然也有华绣坊的好。” “话是这样说啦,我还是更喜欢华绣坊的!京城的贵女都很喜欢华绣坊的衣服呢!” 陆瑾凝略有些拘谨,不过好在云姝心细,也时不时和她交流,不会让她觉得尴尬。 三人路过宝相楼时,云姝让平绿进去打包了些北地的小吃。 “表姐你买来给谁吃的啊?”阮未眠像个好奇宝宝似的。 云姝想起沈知远和她谈论北地生活时那怀念的模样,想着正好宝相楼有北地的小吃,带些回去给他尝尝。 不过这就不方便和阮未眠说了。 她笑了笑,“带回去我自己吃的。”后又转移话题说:“表妹可是饿了?不如咱们去买些东西吃吧。” 又问了一遍陆瑾凝饿不饿。 陆瑾凝小幅度摇了摇头,“方才宴席上吃了好些东西,现下还不饿。” 正在三人打算再随便逛逛的时候,不远处有一声音传来。 “哎哟有没有好心人可怜可怜我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云姝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一个胖胖的男人坐在路边哀嚎,周围的百姓见怪不怪,路过他身边时看也不看一眼。 阮未眠倒是心善,一下就走了过去,“这位大叔你怎么了?” 云姝也赶紧拉着陆瑾凝跟了过去,还不等那个男人回答,一旁站着的百姓就拉住了她们。 “哎几位姑娘,你们别被骗了,这人在这躺了几天了,整天骗那些路过的人说自己的家传秘方被人偷了,让人家投资他开店。” 周围几个百姓也都附和,“就是啊李越!你总跟我们说你们家都是江南名厨,怕是骗人的吧!” 云姝敏锐地捕捉到了李越这个名字。 江南阁后来的掌柜似乎就是李越,至于云姝为什么知道,还是程启知带许芊芊经常去江南阁吃饭。 二人都是苏杭人,很是喜爱江南阁的江南菜,因此和江南阁的掌柜相识,还邀请他来过公主府。 “你叫李越?”云姝的声音清清冷冷。 那个邋里邋遢的男子听见声音后抬头,见云姝一行人穿着体面,所用布料皆是珍品,便知道这是贵人。 他赶忙爬起来回话,“是是,我是李越!贵人有何吩咐!” “你是苏杭人?” 李越连连点头,“是是,我是苏杭人!”话刚说完,他又觉得疑惑,这位贵人如何得知? 但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开口的好。 云姝嗯了一声,“带上你的东西,跟我来。” 旁观的一名百姓本来想劝劝云姝,但被身旁的朋友人拦住了,低声劝道:“哎你操什么心,这一看就是世家大族的小姐,不怕被骗的!咱们这种小老百姓,别掺和了。” 云姝先是让胡嬷嬷把陆瑾凝送回陆府,嘱咐她说一定要让陆夫人认出她是太后的嬷嬷,自己会在画丹青的雅间里等胡嬷嬷回来。 送走陆瑾凝的马车后,云姝把李越带到了画丹青。 一壶九曲红梅端了上来,还有一碟子点心,一旁跟着的是伺候倒茶的侍女,云姝摆了摆手,让侍女退下。 “坐。”云姝一边倒茶,一边让李越坐下。 他很是惶恐,连忙摇头,“不不不不,我站着就是了。” 云姝也不勉强,“你说你家是江浙一带有名的大厨?” “是,江浙一带最有名的江南阁,我父亲是掌柜,也是主厨,我自幼跟着父亲学习烹饪,家中一代单传。” 江南阁?那不就是上次她与亲若桃曾去的那家。 “你和京中的江南阁又是何关系?”云姝疑惑。 听到云姝这样问,李越一时怒气上涌,“贵人有所不知,我爹半年前死了,他的遗愿就是希望能把江南阁开遍大江南北。我带着独门秘方来到了盛京,就是希望完成我父亲的遗愿。可谁知在船上结识了一京城人,他趁我睡着偷走了我的家传秘方!还抢先开店,自称是江南阁传人!” 他怒火中烧,面容略有些扭曲。 “那你未曾与他对峙吗?” 李越听后,脸上满是落魄和心酸,“那贼人背后有人,我几次上门讨要说法都被打了回来,前去报官,人家说我没有证据,是胡乱诬陷,把我赶了出来。” 起初他也满怀热情,期待着自己在盛京大展拳脚,实现父亲的遗志。 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京城这个遍地是权贵的地方,自己没钱没权,想要讨回公道,谈何容易。 云姝想了想,上一世应当也有这个意外,李越后来曾说过,他在贵人的帮助下夺回了江南阁,虽未说明是谁,但起码可以印证今日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她思考一番,决定帮李越这个忙。 一来,江南阁上辈子这么受人追捧,足以说明这个李越除了做饭,也有着经营的才能。 二来,她想着自己重活一世,日后就算是嫁人,也得有自己的产业,手里有钱,心里才有底。 今日也是正巧碰上这个机会,她不能错过。 “这样,我给你二百两银子,你先在盛京安置下来,写一份详尽的文书来,里头要有你如何开店的完整打算。” 李越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可思议地问道,“贵人这是……” 云姝让平绿掏出二百两银票递给他,“我出钱,你出力。至于怎么分,得看你拿出的东西有没有诚意。” 李越接过钱来,嘴唇嗫嚅着,几欲落下泪来。他本想跪在地上给云姝磕头,却被平绿拦住了。 “无须客气,我只不过是出钱,事儿能不能成,得看你自己。” “是是,我一定努力!”李越不住地点头。 “二十日后,依旧是这个雅间,我要看到你的计划。” 第二十九章 回宫 说完后,云姝就先行一步离开雅间去了另一间房等待胡嬷嬷。 留在雅间内的李越也从激动中回过神来,他在想云姝到底是何许人也。 只可惜他到底是从未来过京城,想破脑袋也只能猜测云姝是世家大族的小姐。 不过他摇了摇头,也不纠结了。云姝分明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谁,不该知道的就不要知道,这是他父亲教给他的。 现下最应该想的,是怎样拿出一份云姝满意的计划。 而云姝此刻正在另一个雅间内品茶等胡嬷嬷,平绿虽说很好奇公主为什么要出手相助,但她很知趣,不该问的就不问。 云姝也很满意平绿这一点,不过她本来也没想瞒着平绿,以后若是产业做大了,一应事务免不了要经过平绿的手。 她语气轻快,“想知道我为什么帮他?” 平绿却恭敬道:“您自有您的考虑,奴婢只需照做就好。” 这是个得力的手下应该具备的条件,但却不是一个心腹应该有的表现。 平绿来她身边伺候也有几个月了,做事妥帖,为人沉稳,也是个忠心的,她有心栽培平绿。 “你如今是我身边的大丫鬟,日后我的事都是要经你的手的,有些问题你可以问。” 平绿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云姝接着说,“那李越说的是真的,我帮他是为了让他替我赚钱。” “可是公主……咱们缺钱吗?” 身为最受宠的公主,云姝的妆奁里随便一件首饰便不下百金。 云姝明白平绿在疑惑什么,她耐心解释道:“赏赐终究是赏赐,难不成我还能把那些赏赐拿去典当了不成?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打点人脉,赏奴才,开府独住,这可都是花销。虽说我名下也有几家皇庄,可那都是要过会计司的账面的。” 平绿点点头,她最是明白这个道理,宫中人脉,少不得要以金银打点。想让奴才们忠心做事,钱财才是最重要的。 “奴婢知道了。一定好生为公主分忧。” 云姝很是满意,平绿做事仔细,有些事教给她去办最合适。 等了一会,胡嬷嬷也回来了。 她偷偷告诉云姝,那陆府的下人个个高高在上,对陆瑾凝很是瞧不起。不过那孟思思已经认出她来,想来也会安分一阵子。 云姝点点头,只要能让陆瑾凝有安生日子过就行。 第二天早上,沈知远在长乐宫吃早膳时,惊奇的发现餐桌上有一碟子北地的饼。 这饼还用一景泰蓝的瓷碟装着,看起来很是不搭。 “这是……?” 云姝见他终于发现了这饼,笑眯眯地说,“我昨日参加赏荷宴,回宫的时候路过了宝相楼,想着将军你在京城或许会想念这个味儿。” 沈知远心情复杂。 他的确曾表露出自己怀念北地的生活,要比京城自在许多。他没想到云姝这样心细,还惦记着给他带北地的小吃。 不过她带的是宝相楼的小吃。 宝相楼的大厨做出来的时候他就吃过许多次了…… 云姝见他不为所动,有些疑惑,“怎么了?这不是北地的东西?难不成那宝相楼只是拿这个做噱头?” 沈知远忙说道,“不是,臣不过是随口一说,公主就记在心上,微臣实在惶恐。” 云姝不以为意,这段时间沈知远可以说是倾囊相授,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可以说,自己现在绝不像刚重生的时候那么虚弱了。 “不过举手之劳,将军言重了,这也是你细心教授武艺的功劳。” 沈知远却很周全,他又起身行了个礼,恭恭敬敬说道,“传授武艺不过是臣的本分,公主过誉了,臣愧不敢当。” 云姝却不耐烦再和他这样客套个没完,“你坐下吧,你谢我我谢你的,可真是无趣。” 沈知远也依言坐下,他这段时间和公主相处,也算是摸到些门道。 公主千金之体,却不惧习武的辛劳,从无一日懈怠。 为人也宽和,这些日子他在长乐宫,见公主对待下人们都很温厚。 最重要的是,公主能与他谈论北地,言语之间对北地将士们也都多有赞扬,可见并不迂腐高傲。 他向来是瞧不起皇室子弟的,凭着皇室的出身,对战争一无所知,却还按照想象指指点点。 光是他知道的,二皇子就曾公开说过,大裕国泰民安,哪里有那么多仗要打,不如裁撤部分武职,减少粮草供给。 所幸皇上并未同意。 但沈知远已经对二皇子十分不满,这样一个愚蠢的人若是日后做了皇上,当真是一副猪脑子。 堂堂一个皇子,见识竟然还不如深宫里住着的姝阳公主。 沈知远对云姝评价颇高,这些云姝倒是不知道。 在她眼里,沈知远就是个能力很强,心系天下的将军,看似恪守成规,实际上有主意得很。 这样的人她倒是可以交好,至少他是真心为国,不会害她。 回到府里的沈知远犯了愁,独自坐在书房一下午。 潘靖很是担心,将军不会是被公主责罚了吧? 怀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情,他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 “将军……” 潘靖磨磨唧唧的没说出话,沈知远觉得莫名其妙,抬头看他,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他皱着眉,“有话就说。” 潘靖心一横,开口问道:“属下见您把自己关在书房,以为您被公主责罚了,所以来看看……” 不怪他这么觉得,沈知远从来不是个喜欢窝在书房的人啊。 “……我不过在想送什么礼物罢了。” “礼物?”潘靖这下来劲了,将军居然要送人礼物?这可是稀奇事儿。他一下窜到沈知远身边,语气兴奋地说:“将军要送谁礼物啊?是女子吗?谁家的女子啊?” 本来还想询问一下潘靖的意见,见他这样,沈知远觉得还是算了,潘靖不靠谱。 于是他黑着脸赶人,“出去出去!” 潘靖出去之后,沈知远纠结了半天,终于想到要送什么礼物了。 第三十章 大皇子黎景瑄 十日后,云姝在习武结束打算回房内沐浴用膳时,被沈知远叫住了。 “公主!” 她疑惑地转头,看见沈知远站在原地,看上去倒像是有什么话要和她说。 看见云姝的脸,沈知远本来打算说出口的话突然又停在了嘴边,一时间有些紧张。 “可是有事相求?将军但说无妨。”云姝还以为沈知远有什么事想求她帮忙,但她也好奇,他一个战场打仗的将军,有什么是需要她一个公主帮忙的。 沈知远调整了一下呼吸,“臣……有东西送给您。” “啊?”云姝显然十分惊讶,送东西给她?这是这位沈将军做得出来的事? 话起了头,接下来也就不太难了,沈知远嗯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来,递给云姝,“一个小玩意儿,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云姝接过手中,才发现这个小东西是一只袖箭。上面刻有竹纹。小巧精致,轻便称手。 “这是?”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是外边普通的袖箭。 沈知远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想了很久才决定做一只袖箭送给云姝,比外头的要更小巧,但威力不减。本来想送给公主一根鞭子,但公主的那根九节鞭是皇上赏赐,自己做的恐怕入不得眼,最后还是选择了袖箭这种隐蔽性高、又出其不意的东西。 “臣做的,送给公主防身。” 云姝收过的礼物很多,但这个袖箭却是最奇巧的,只是她不知道沈知远为何突然送她礼物,“无功不受禄,我怎好随便收将军的礼物。” 沈知远轻咳一声,“就当多谢公主前些日子带回来的那碟子饼吧。”说完后,还不待云姝回答,“臣府中还有要事,先告辞了。”他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 那背影颇有些仓促之意。 “公主,水放好了。”见云姝盯着宫门处,平绿好奇问道,“您在瞧什么?” 云姝收回视线,把手中的袖箭交给平绿,“替我收好。” 平绿也不多问,云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是。” 次日,正好是云姝休息的时候,黎长归让她去养心殿一同用午膳。 云姝身穿藕色缂丝长裙,上面用墨绿丝线绣着竹叶纹路,清淡雅致。 云姝在养心殿外站了有一会儿了,高财刚想让她再等等,殿内就传来了黎长归带着怒气的声音,“读书倒勤勉,为何行事就是如此懦弱!” 看到云姝疑惑的眼神,高财悄悄说道,“大皇子来请安,皇上正考究他的功课呢。” 这话听着倒不像是为了功课生气,云姝想着进去劝一劝,便让高财进去通报一声。 得到允许后,云姝整理了一下衣裙,走进殿内。 跨进门后,便看见黎景瑄跪在地上,直挺着背,而黎长归难看的脸色在看到云姝后就又挂上了笑。 “姝儿来了。” 云姝行了个礼后就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给父皇请安,怎么还让弟弟跪着,快起来吧。” 黎景瑄看了一眼黎长归的脸色,不敢说话。 直到黎长归开了金口,“起来吧。”他这才起身,坐在了云姝旁边。 “父皇和弟弟生什么气,功课不也得一步一步学嘛。” 黎长归冷哼一声,“他要是真的只是功课学不好朕也就不必如此生气了!” 黎景瑄在一旁低着头,语气低落,“是儿臣愚笨。” 云姝坐在二人中间,“父皇别生气了,女儿都饿了,叫他们传膳吧。” 旁边的黎景瑄本来想起身告退,但云姝拉住了他,“弟弟也留下来一起用膳吧。”黎长归也大手一挥,“高财,传膳。” 父子三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有云姝时不时活跃一下气氛,这顿饭吃得还算和谐。 用过膳后,黎长归要批折子,云姝就知趣地拉着黎景瑄一同告退。 出了养心殿,黎景瑄要回去,云姝打算送送他,姐弟二人一起并肩而行。 还是黎景瑄先开了口,“谢谢皇姐替我说话。” 如果不是云姝进来解围,父皇定会再让他跪上一会。 云姝看了一眼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黎景瑄,他看上去虽有些低落,但仪态很好。她安慰道,“和我还客气什么,父皇对你含了指望,所以语气严厉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黎景瑄何尝不知道父皇对自己含了指望,但父皇教导的杀伐决断那一套他实在学不会。 他信奉为君之道,先存百姓。若是君主仁爱,国家上下自然无不顺从。 只是这些话他不敢和皇姐说,更不敢和母妃说,只能藏在心里。 “我知道,父皇是为我好。” 云姝看出他心情不佳,赶紧转了话题,“皇弟下次来长乐宫玩,我让小厨房做些你喜欢吃的的给你。” 黎景瑄点点头,“那皇姐我走了,我回去还有功课呢。” “好。”云姝目送着他离开,少年温润如玉,背影看上去却有些孤单。 云姝也打算回宫,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这个大皇弟,是荣妃所生,只比她小半岁。平日里精于读书,尚书房的师傅们都对他赞不绝口。 荣妃信佛,每日有大半时间都在佛堂。所以从前黎景瑄和云姝一同在尚书房读书时,下了学之后都是两人一起回承乾宫,母后会亲手做些点心给他们吃。 黎景瑄对几个兄弟姐妹都很好,就连对一向看他不顺眼的二皇子也很好。 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是带着笑的,云姝觉得,大皇弟可以说是真正的谦谦君子。 上一世他并没有继承大统,最后是娶了荣妃的侄女。 不过她那时已经在公主府蹉跎许久,也没能去参加他的大婚典礼,姐弟感情反而淡了,想来只觉得可惜。 “平绿,等下咱们回去做些豆乳栗子糕送去给景瑄吃吧,我记着内务府才送了一筐板栗来。” “是,奴婢今早去小厨房看过,除去炖汤的,还剩了好些呢。” 云姝点点头,从前母后在时,也会做豆乳栗子糕给她和景瑄吃。荣妃潜心礼佛,景瑄养在承乾宫里,时间久了,倒像是她的亲弟弟。 回宫后,云姝说是要亲手做些,小厨房上下都在一旁盯着,生怕云姝把自己伤到了。 云姝顿觉好笑,“出去出去,你们都挤在这里做甚,还怕我把小厨房炸了不成?” 平绿也赶紧招呼下人们出去,“快都出去!” 第三十一章 姐弟交心 一个时辰后。 “殿下,长乐宫那边送了一盘豆乳栗子糕来。” 在屋内读书的黎景瑄收到这盘栗子糕时很是惊喜,“快,拿来我尝尝。” 侍奉的小太监却很是谨慎,“殿下,还是让奴才先试毒吧。” “不必,皇姐绝不会害我。”黎景瑄摇摇头,接过就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并不是多么美味的东西,可他吃着吃着心里就难过起来,从前在承乾宫时,孝惠母后做的也是这个滋味。 以前皇姐不爱吃这些,所以孝惠母后做的东西大多都进了他的肚子。他只能在功课上多帮帮皇姐,以此来做回报。 孝惠母后去了之后,再也没人这样给他做点心吃了。 今日见了皇姐,他觉得她变了好多。 从前在尚书房读书,皇姐经常被师傅训,说她人虽聪明,却不把心思放在读书上。皇姐仍旧是笑嘻嘻的,听过便忘了。 可现在的皇姐,不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衣服,也再没有像从前那样笑过了,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皇姐在钟粹宫过得很不开心吧。 他心中懊恼,自己只顾着读书,却忘了关心皇姐是否开心,自己真是个不称职的弟弟。 他赶紧向下人打听,皇姐几时有空。 于是第二日下午,云姝便收到了黎景瑄的邀约,说自己得了一副名画,想赠予她,请她来看看。 云姝倒是有些吃惊,自己这个皇弟别的不喜欢,就好读书。往常都是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的,今日怎么还想起来送她名画。 不过她虽是心里疑惑,行动上还是没有停的,简单收拾了一番就往黎景瑄那里去了。 她穿了一身象牙白绣繁花的裙子,领边和袖口都是藏蓝色,上面绣着云纹。 黎景瑄和云姝约在了茗香馆。 “我可是来迟了?”云姝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皇姐!” 云姝还未进门,就看见黎景瑄出来迎接她。他今日穿着藏蓝色的袍子,倒是巧了。 云姝笑着说道,“是什么样的名画让你这样迫不及待的想拿给我看。” 黎景瑄倒是先卖了个关子,只说是她会喜欢的画。 “哦?我会喜欢的?”云姝倒是真的被勾起了不少好奇心。 景瑄以为她喜欢的,莫不是一些色彩鲜艳的画?她重活一世,对那些的确是没什么兴趣。 可弟弟难得寻了好东西给她,到时不管合不合心意,自己都得说很喜欢,不能拂了他的好意。 可当她真的看到那副画时,她也是吃了一惊。 “文征明的墨竹图?”云姝很是惊喜。 黎景瑄点点头,眼睛里仿佛有星星,“我看皇姐最近衣服上都绣着竹叶,想着皇姐应该很是喜欢竹子,所以想把这幅画送给皇姐。” 原本挑的是汉宫春晓图,可他在看到这幅墨竹图的时候,就觉得皇姐一定会喜欢,于是便换成了这个。 “是,我很喜欢,你有心了。” “皇姐喜欢就好。” 云姝知道,今日约她一定不只是为了画,于是她便率先开口道:“景瑄近日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是有什么事需要她去求父皇?或是爱慕哪家的女子想问问她的意见?她在来的路上就在猜测,可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这个弟弟,可以说是很完美了,读书做人那都是没得说。 她实在不知道有什么事是要求她去做的。 难不成也和沈将军一样,只是为了送她礼物? 面对云姝这样温柔的询问,黎景瑄脸红了红,“皇姐,我只是想和你道歉。” “道歉?道什么歉?”云姝很是疑惑。 黎景瑄将头低了低,声音也小了些,“皇姐在钟粹宫过得不开心,做弟弟的却没能帮衬,心中有愧。” 云姝的心一下就软了下来,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泛起了密密麻麻的心酸。 父皇和皇祖母知道纯妃对她不好,是因为自己去告了状。 可景瑄平日里都在尚书房读书,重生之后,算上宫宴,这一次姐弟相见也不过是第三回。 可就是这样,景瑄就凭借着端阳家宴一事,意识到她在钟粹宫这些年过得并不开心。 她摸了摸黎景瑄的头,“这种事情怎么会怪你呢?大丈夫醉心诗书,皇姐都知道的。” 黎景瑄却有些急了,“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与。若是不关心兄弟姐妹,这算什么大丈夫呢!” 说完他反应过来自己声音大了些,又和云姝道歉,“皇姐对不起……” 云姝突然明白了父皇昨日为何会说他功课勤勉行事却有些懦弱了,可她并不觉得这是坏事,景瑄就是这样一个在乎别人感受的人。 她温声道,“景瑄,姐姐并没有怪你,你能意识到姐姐不开心,还专门搜集来名画送给我。若是换了那铁石心肠之人,是断断不会这样做的,这不正是说明你是个心思细腻,友爱长姐之人吗?” 可是云姝语气越温柔,黎景瑄心里就越难受,从前都是自己给皇姐讲这些大道理,现在却换过来了。 他苦读诗书,希望自己能像圣贤书里写的一样。做个德才兼备,达则兼济天下的君子。可连自己姐姐都无法照顾到,他很是挫败。 “皇姐,我会努力的!” “什么?” 黎景瑄有些不好意思,“努力让皇姐以后都能过得自在。” 这也是孝惠母后的愿望,虽然当初只在承乾宫待了两年,可自己受过母后的恩,是一定要回报的。 云姝心里暖暖的,“景瑄有这份心,姐姐很感动。” 黎景瑄又说道,“女子比起男子,多有不易。可我想做皇姐的依靠,想让皇姐永远能够自由自在的。” 他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云姝只觉得窝心,他是当真为了她好,是发自内心的想护着她这个姐姐。 自己上辈子一意孤行,连景瑄大婚典礼都借口有事不肯去参加,不知道他会有多伤心。 这个傻弟弟还和她道歉,殊不知,心中有愧的是她啊。 想到这里,云姝眼角含泪。 一旁的黎景瑄见到云姝眼角有泪,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一下便有些慌张,“皇姐别哭,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云姝轻轻擦拭掉那一点眼泪,也压抑住了心中的愧意,挤出笑来,“姐姐是感动,景瑄也长大了。” 她记忆里那个爱读书,又有点小古板的跟屁虫,已经长成一个清俊的少年了。 只是他没有变,还和从前一样护着她。 第三十二章 李越 自那日茗香馆一叙,云姝就觉着她和黎景瑄的关系近了不少。 比如现在。 “公主,大殿下身边的林平刚才来了,说是给您送护膝来。”平绿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云姝正在屋内练字。 这几日她都是上午习武,下午花上两个时辰看书练字,时间都被排满了。 “拿进来吧。” 她放下笔,将袖口整理了一下。 平绿捧着护膝进来,这是一对用黑熊的皮毛做的护膝,摸上去很是厚实。 “林平说这是大殿下从私库里找出来的,说是公主您习武辛苦,用护膝来保护膝盖正好。” 云姝有些哭笑不得,现下才刚刚八月,天气都还没冷下来呢,哪里就到了用护膝的时候。她能想象得到,景瑄是翻了多少东西才找出来这样一对护膝。 “收起来吧,过几日天冷了再用。” 云姝虽然每日忙着习武练字,但也没忘了答应李越的事。 等到了约定好的二十日后,她乘着马车出了宫。 到了画丹青后,云姝找到了约定好的雅间。 一推开门,便看见李越在里面等候多时了,他瞧着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人看上去也很是疲惫。 但他精神头很好,把自己收拾的也干净,整个人透着一种疲惫后的兴奋。 再见到云姝时,李越忙起身,“贵人来了。” 云姝寻了个位置坐下,浅喝了口茶,“我姓顾。” 李越赶紧点头,“是是,顾姑娘。” 云姝瞥到了桌上放着的一叠纸,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想来这就是李越的计划了。 见云姝的视线挪到了这堆纸上,李越略有些紧张地说道,“顾姑娘,这就是我写的那个,那个计划!请姑娘过目。” 这可是他熬了二十天写出来的东西,里头涵盖了大部分秘方里没有写的菜谱,也有不少自己对于开店的见解。 虽然他相信自己写的东西,可云姝到底是出钱的那个,他心里还是不免紧张。 云姝拿起纸页翻看,第一句话就是,“不叫江南阁了?” “是是,我想着既然是开一家新店打擂台,那换个名字也是好的。” 云姝嗯了一声,“日后若是有机会收回江南阁,你要是想的话,改回江南阁也无妨。” 这毕竟是李越家传的名字和手艺,云姝想着江南阁这个招牌对他来说还是十分重要的。 果不其然,听课这句话的李越心中激动,也暗自下定决心要更加卖力,才能早日拿回他家的江南阁。 过了一会,云姝也翻看完了这一整篇计划,里头不仅有详细的菜谱,还有李越对于店铺地点这方面的选择。 他列举了几个地点,自己也都去实地考察过,详详细细的标注好了几个地点的优劣分析。 还有关于店铺内部设计方面,他也都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甚至还花了草图。 这李越是个能人啊! 哪怕只看过一遍,云姝也能了解到,李越是下了狠功夫来写的,这是一份非常精细的计划。 她点点头,“很好,店铺地址你有属意的位置吗?” 李越拿过计划,翻出一张纸来,指着上面说,“我觉得这个位置最好。” 云姝顺着手指看过去,这是燕南街上的一家酒楼。 李越接着说道:“我去看过了,这家酒楼两层高,内带小院。位置不错,来往百姓很多。不远处就是华绣坊,达官贵人都喜欢来。环境方面也不错,只不过价格稍贵了一点。” 他去踩过点,掌柜的说急着出手,卖三千两银子,在他看来,这价格实在是有些贵了。 见云姝不说话,李越有点着急,担心云姝觉得这地方太贵了,忙说道:“顾姑娘!城东还有一家铺子,稍小些,不过胜在清新雅致,价格也更实惠。” 云姝摇摇头,“就燕南街这一家。酒香也怕巷子深,若是太远,就没有人会去了。何况你开的是酒楼饭馆,若是没有食客,那定是做不长久。” 李越连连点头,“是是,姑娘说得对。” 云姝又翻看了其他几页,都还算周全,她今日出宫带了一根金条,这还是从她的私库里拿出来的。 她让平绿拿出金条来放在桌上,“这样,你今日便去买,要办什么手续你就办,尽快安定下来。剩余的钱你拿去在京中购置一处院子,也好去官府登记户口。” 李越在见到金条那一刻,面上虽不显,但心却是狠狠一跳。 他早就料到这位顾姑娘不是寻常的富家小姐,可她这随手就能掏出一根金条的本事,还是让他实实在在吃了一惊。 他谨慎地问道:“只是这写契时……” 云姝不以为意,端起杯盏,一手揭了杯盖,抹开浮叶,浅浅喝了一口,神色淡淡,“写你的名字便可。” 李越更是震惊,这位顾姑娘行事也太无拘无束了些,他难道不怕自己带着金条跑路吗? 他磕磕巴巴说道:“顾姑娘,还…还是签您的名字吧!您这样信任我,我这,实在担当不起啊!” “你认为,若是你想私吞这根金条,你能活着出这京城吗?”云姝微微一笑。 这一笑倒是有些渗人,把李越吓得不轻。 云姝根本不怕他有什么歪心眼,若是能让他拿着金条跑了,不出半日就能把他揪回来。否则官府里负责流寓事项的官员全都应该提头来见。 “咱们七三分账,所有收入我都会定期派人筛查账本,我不担心你有歪心思,你也别想着哄骗我。” 李越不住的点头,“是是,顾姑娘放心,我明白的。” 他看得出来,这位顾姑娘能力很大,起码不是那个偷他秘方的贼人能比的。 这样也好,他专心赚钱,早日夺回江南阁。 其余事情商议完毕,云姝就让平绿跟着李越去办事,不仅把自己的公主印信给了平绿,还另外拨了个侍卫给她。 等他们都走了,云姝也出了画丹青,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街巷,京城里总是这样热闹。 “嬷嬷,咱们去接了未眠和瑾凝,去逛逛集市吧。” 胡嬷嬷替她拉开马车门帘,仔细的扶着她上了马车,“好嘞,这离平南王府近,咱们先去接郡主。” 第三十三章 程夫人和许芊芊 在平南王府接了阮未眠后,马车就往陆府去。 马车外面是各种各样的叫卖声,光是听着就能想象其繁华。 阮未眠今日穿着嫩粉色的长裙,远远瞧上去也是个淑女,只不过一开口就破坏了这个氛围:“表姐我跟你说啊,前几日华绣坊新出了一款布料,我想预定下来裁制新衣,你陪我去吧!” 云姝拿起点心尝了一口,方才在画丹青喝了好些九曲红梅,现下总觉得嘴里泛着一股子清苦味儿。 “好,等下接了瑾凝就去。” 马车在陆府跟前儿停下,陆府的小厮早就瞧见了这辆低调奢华的马车,赶紧就进院内报信儿去了。 于是,云姝刚从马车上下来,陆府的大门就拉开了。 陆俊今日休沐,是以穿着常服。 他不愧是探花郎出身,尽管已经年过四十,但保养的很好,依旧能看出来年轻时是多么俊俏的一个美男子。 也是,若不是这张脸,何以被钦定为探花郎,又怎么能吸引到忠肃伯府唯一的嫡女孟思思呢。 只可惜这样一副皮囊下是肮脏的灵魂。 陆俊是认识云姝的,这位姝阳公主,是本朝唯一一个有品级的公主,受宠程度恐怕朝野无人不知。 现在又住进了长乐宫,这不得不让众位大臣思索,这是否是一种信号呢? 他心里想了许多,但面上仍是笑容满面,“臣见过姝阳公主。” “免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云姝不会在这种时候给陆俊没脸,只说自己是来接陆瑾凝去玩的。 陆俊赶紧让人去叫,自己则是组织语言提起了他的大女儿。 上次姝阳公主派人送三女儿回来,跟随的居然是从前太后身边伺候的胡嬷嬷。 那时他和夫人就很吃惊,陆瑾凝居然能得了公主的青眼。他真是不知道她是走了什么运,窃喜的同时,他又觉得可惜,这个女儿和他不亲,要是换成瑾媛,那他陆家岂不是双重保险,富贵一世。 所以这次他想让云姝把陆瑾媛给带上,他已经叮嘱过了大女儿,让她机灵些。 但云姝可不是傻子,陆俊打的什么主意她心知肚明,她帮陆瑾凝,一是因为上一世陆瑾凝和未眠是好友,二是因为陆瑾凝打的赵新林那一巴掌,她很欣赏陆瑾凝的胆量。 于是她三两句便把陆俊堵了回去,笑话,难不成她是收容所的,谁往她马车里塞人她都得答应? 她暂时还不必给陆俊这个面子。 陆瑾凝从后院出来时,熟悉陆俊的她一下就嗅到了危险,陆俊现在心情不好。 稍一动脑子,她也明白陆俊心情不好是为什么。 陆俊见云姝不接他的话,就使了眼神给陆瑾凝,希望陆瑾凝提一提带上她大姐的事。 陆瑾凝察觉到了,但她并不想开这个口,她凭什么要为大姐做嫁衣。 于是她低垂着眼,给陆俊行了个礼便跑上了马车,这倒是把陆俊气得够呛,到底是乡下妇人生的,不懂得家族荣辱俱为一体的道理! 等离开陆府之后,陆瑾凝本来还担心云姝或者阮未眠会提起陆俊,但云姝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所以什么也没说。陆瑾凝偷偷的舒了口气。 阮未眠就更不用提了,她压根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我已经和华绣坊的掌柜说啦,让她给咱们留几匹新布料!” 她满心不是吃就是穿呢。 云姝无奈地笑笑,表妹还是小孩心性。 三人走进华绣坊,阮未眠就拉着她们进了雅间。掌柜的也赶紧安排茶水,他知道这几人都是贵客,要好生招待。 店小二上了一壶茶来,云姝没什么兴趣,阮未眠语气兴奋,拉着陆瑾凝说个不停,云姝时不时接一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望着窗外。 今日天气不错,窗外人头攒动,似乎比往常热闹许多。 “姨母!这湖蓝色料子真好看!很衬您呢!” 是许芊芊的声音。 云姝轻叹了口气,华绣坊哪里都好,就是这个隔音似乎有些太差了。 许金凤的声音稍小些,却也很清楚,“芊芊,还是你好,陪着我这个老婆子出来散心。” “姨母您说什么呢,您年轻着呢,再说了,芊芊孝顺您也是应该的。” 许金凤声音都带着些许笑意,“要是启知有你这么孝顺就好了。” “表哥他只是太忙了。” 许金凤冷哼一声,“哼!他忙着钻研呢!连自己的人生大事都不顾了!” 许芊芊不好说话,许金凤却接着说道,“从前整日想着那个公主,连我的话都不听,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是该娶你过门了!” 挽着她的许芊芊僵硬了一瞬,随即便是面露尴尬。 她何尝不想让表哥娶自己过门,可表哥自从调任鸿胪寺主薄,除了公务,连应酬也不参加了,更不搭理自己。 她只能每天多陪陪许金凤,希望表哥能够因为孝顺姨母,娶她过门。 若不然自己一个孤女,日后只怕生活艰难。 她娇嗔道:“姨母说什么呢,能一直陪在您身边我就知足了。” 许金凤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你喜欢启知这姨母都知道的,姨母也希望你做我程家的儿媳妇。” 二人又说了些话,买完布料便走了。 云姝的思绪却飞了很远,许金凤是程启知的母亲。但她并不讨厌她,因为许金凤从来没在她面前摆过婆婆的谱。 许金凤只是特别喜欢许芊芊,希望她做自己的儿媳妇,毕竟知根知底,又是亲外甥女。 所以后院里那些事,许金凤虽然不说话,但都是偏向许芊芊的。 上辈子的回忆袭来,她在程启知的后院里耗尽了心血和生命,现在想来只觉得无尽的疲惫, 阮未眠还忙着看掌柜拿来的新布料,只有陆瑾凝敏锐地察觉到了云姝似乎不太高兴。 她纠结了一会,还是开口道:“公主,要不喝口茶吧?” 云姝回过神来,看到陆瑾凝有些担心的神色,心里有些暖意,微微点了点头。 浅喝了一口茶,清苦味瞬间充满了口腔,也让云姝清醒了些。 这不是上辈子,自己也逃出了原有的悲剧,不应该为此过多伤神才是。 第三十四集 二人商定 放下茶盏,云姝略有些恍惚。 “公主要放宽心才是。”陆瑾凝见她心情好了些,斟酌着语句开口安慰道。 云姝点点头,突然问道:“瑾凝日后若是离开陆府想做什么呢?” 她有心想帮瑾凝离开陆府这个吸血的魔窟,若是陆瑾凝有魄力,她倒是可以向父皇开口,要她来身边做女官。 而陆瑾凝听到这句话也愣住了,离开陆府吗? 她自然是愿意的,换句话说,她接近云姝和阮未眠就是为了离开陆府。 可要是问她离开陆府之后做什么,她一时半会儿也有些纠结。 她抬头看了一眼云姝的脸色,看到的是云姝澄澈的眼神,突然就觉得心安了不少。 “若是有机会,我想开店!我娘亲从前在乡下便是个厨娘,她做饭很好吃,一些乡村小菜做的很有滋味。”提起娘亲,陆瑾凝连语气都轻快了不少,那种不自在的紧张感也消散了许多。 娘亲尽管死的早,可她却一直记得她是个多么温柔的女人。 那些温柔,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支撑着她在陆府煎熬的动力。 而云姝听到这个话,也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开店?” 这倒是令她有些吃惊。 陆瑾凝点了点头,“我想离开陆府,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娘亲的经历告诉她,一个女子嫁了人,那便是失去了自我,一生都会围着夫君和孩子转。 若是遇上那负心薄幸之人,那日子就会更加艰难。 这样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逃出这种命运,做自己想做的事。 云姝很认可她的想法,虽说世家之女为了家族的兴盛贡献出自己的婚姻是常事,在史书之中更是平常,连皇族公主也难以逃脱把婚姻当做政治牺牲品的命运。 可有谁规定女子只能嫁入后院呢?有谁规定女子不能实现除了婚姻以外的自我价值呢。 上一世被程启知冷落的那些年,她读了不少书,也曾羡慕史书话本上那些活出不一样人生的女子。 而今生有这样的机会,她帮助李越,这只是第一步。 现在陆瑾凝也有这样的想法,她决意要帮她一把。 “你有此心最好,我可向父皇请旨,把你调来我身边做女官。” 云姝有这样的想法也非临时起意,李越的春常在一开,她这边总得有人去处理相关事宜。 毕竟她要习武,也不能每日出宫。 若是陆瑾凝能做她的女官,拿了她的腰牌,就可以经常出宫,帮她盯着春常在那边。 陆瑾凝更是吃惊,楞楞的看着云姝,“我?” “嗯,我在京中置办了一处产业,就是上次咱们遇到的那个李越。今天正是敲定的日子。铺子就开在华绣坊不远处,叫春常在,到时候你可以经常出宫帮我盯着。” 说完,云姝又眨了眨眼睛,“我会分钱给你,你也好存些体己钱。” 这个消息有些爆炸,陆瑾凝一下有些难以消化,“公主是早就想好了吗……” “不是,临时起意。” 第三十五章 离京 云姝又和陆瑾凝简单聊了些自己的规划,并向她承诺自己会把她要到身边来做女官。 她赶着在宫门下钥之前回了长乐宫。 而此时,沈知远被连夜召入宫中,还是高财身边的徒弟小林子亲自传旨。 在入宫的路上,沈知远心中有着非常不祥的预感。 等到了养心殿,沈知远刚一进殿,就发现黎长归的案前摆着一封信,他看了一眼黎长归的脸色,很是不好。 “臣见过皇上。” “起来吧。” 黎长归示意他把信拿去看看。 沈知远打开信一看,上面是北地现在的守将孙奇志的求救信。说是北狄的一部分军队突然开始大肆进攻大裕防线,探子搜集情报发现北狄境内,大军开始集结,似乎是全都要来到前线。 孙奇志担心北狄有阴谋,所以八百里加急送信回京,希望把沈知远调回北地。 见他看完了,黎长归问:“这是北地八百里加急的信,中午才送到朕的案桌上。爱卿怎么看?” 沈知远心中只觉得不妙,北地有自己的副将孙奇志坐镇,轻易是不会派人回京求助的。 若是小事,怎么可能这样十万火急,甚至发了八百里加急的信,恐怕孙奇志也给自己送了一封信,只是不如这个快。 现在是八月底,再过一个月北狄便要入冬了,北狄冬日温度太低,难以度过难挨又漫长的冬天,所以他们是一定会在冬日来临之前发起一波进攻,企图在入冬前多捞点东西。 “臣想回北地。” 黎长归很是满意,他点了点头,“朕也是这样想的,和北狄作战,你终究还是更有经验些。” 又思考了会,“那后日你便启程,后勤粮草一应事宜朕会派秦旭负责。” 秦旭一向和沈家关系不错,由他负责粮草,沈知远也安心。 他拱手道,“臣接旨。” 见着沈知远走出养心殿,黎长归问高财:“你瞧出什么了吗?” 高财把腰弯的很低,“奴才瞧着沈将军是当真不知此事。” 黎长归闭了闭眼,正是因为沈知远不知此事,他才觉得不妙。 在昨日收到这信的时候,他以为这是沈知远为了回北地和孙奇志串通好的。所以他刚才故意说是中午收到的信,可沈知远的表现告诉他,他并不知情。 这反而令他更加担心,北狄来势汹汹,若是前线战败,那大裕周围的几个不安分的附属国也会蠢蠢欲动。 这些年卫氏得了他的宠眷,在朝中如鱼得水,原先许多武将都被打压了下去。 在看完这封信后,他仔仔细细的琢磨了一遍,竟然发现朝中几乎无将可用。 若是北地此战一败,恐怕大裕危矣。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自己这个皇帝恐怕要成大裕的罪人了。 而出了宫的沈知远也心思重重,他比黎长归更加清楚北地的形势有多严峻,北狄骁勇善战,此次大军集结也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前方是一场硬战。 可他不能退,更无路可退。 第三十六章 道别 第二日清晨,平绿伺候着云姝梳洗。 “小厨房今日做了些酥饼,公主等下吃点吧。”平绿正在给云姝挽发。 “嗯,等下也给沈将军拿些。” 结果云姝换好练功服,在庭院内等到沈知远的时候,他穿的却是一身武将官服。 云姝微挑了挑眉,看来今日是不能习武了。 沈知远看到云姝,略有些踌躇,但他还是选择有话直说,于是拱手道:“臣明日要回北地了。” 云姝很是惊讶,“可你不是说明年才回北地吗?”她记得沈知远和她说过,回京述职前他已经将北地一应事宜安排妥当。预计回北地的时间应该是在明年冬天之前。 可他现在就要回去,怕是北地出了什么事,于是她问道:“是不是北地出了什么事?” 沈知远点了点头,“北狄大军开始大肆集结,副将孙奇志八百里传信来京,臣不得不赶回前线指挥作战。” 他还有没说的是,孙奇志只给皇上发了八百里加急,却并未给他传信。 孙奇志作为他的副将,是绝不会出这样的差错的,他猜测,北地的情况也许会比他想象中的更加严峻。 所以回北地事不宜迟,是决计不能再拖,皇上也让他明日便启程,他下午还要去和秦旭商量粮草运输的事。 他望向云姝的眼底,自己今日是来和云姝道别的。这次去北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京,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京。 云姝有些担心,“那粮草可有准备充足?这怎么如此突然呢……” 她问了许多问题,生怕准备不充分。 沈知远都一一回答,也耐心的给她解释。 直到话都说完了,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还请殿下请多保重。” 云姝还未从他马上要离开的消息中缓过来,而且她更担心的是,都要沈知远马不停蹄赶往前线了,恐怕是场恶战。 她点点头,“我自会保重,战场刀剑无眼,将军要珍重才是。” 沈知远行了个礼,随即转身离开。 他背影挺拔,脚步坚定。云姝一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担忧。 “酥饼已经做好了,哎公主?”平绿端着碟子,却没看到沈知远,只看到云姝望着拱门处。 “沈将军呢?” 云姝收回视线,“北地有急难,他明日便要启程了,今日是来告别的。” 她看了一眼自己绑在练功服里面的袖箭,又轻叹了口气,“替我更衣吧。” 第二日,沈知远骑着马和潘靖一起离开了京城,奔赴北地。 而在那之后,黎长归则每日召黎景瑄到养心殿,说是考察他的功课,实际上却是传授他帝王之术。 在这样的高压之下,黎景瑄有些吃不消。 “你若是优柔寡断,那敌人便会咬下你的血肉。朕怎么能放心把江山交给你,又怎么指望你能为你姐姐撑起一片天!”黎长归心中着急,对黎景瑄语气就重了些。 他若有不测,他的这些儿子恐怕是不会善待姝儿,也唯有景瑄,与姝儿亲近些。 第三十七章 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黎景瑄心中明白,父皇对他是含了指望,可他每日卯时便要上养心殿偏殿,整日里不是读史书就是看奏折,晚上亥时才离开。回了宫之后还要继续完成黎长归交代的功课,第二日要呈给黎长归检查。 偏偏黎长归说话有些急躁,对他甚是严格。 这样半个月下来,黎景瑄就几乎快要晕倒了,林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主子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可这是皇上的决定,他一个做下人的,又能做什么呢。 他想了个主意,让人传信给姝阳公主,请她来劝一劝皇上,或者劝一劝主子。 黎景瑄每日上养心殿的事宫里人也都知道,起初是嫔妃们想送些汤羹去御前,结果每次都能撞见黎景瑄在一旁埋头苦读。 黎长归也把她们赶了出来。 结果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的,满宫也都知道了。 淑妃和黎辰朔得知了这个消息,却着急得不得了。 太子之争这件事从未摆在台面上。 从前大臣们大都只是观望。因为黎长归正值壮年,且从未偏向过任何一位皇子。 大皇子黎景瑄为人谦和有礼,善听谏言,只是并不多和大臣们相交。生母荣妃虽位居四妃之一,但出身不显,恩宠也少。 而二皇子黎辰朔天资聪颖,与朝中几位大臣私交甚笃,生母淑妃十分受宠,淑妃娘娘的父亲又是吏部尚书周良则,在朝中颇有威望。 所以从前有许多大臣都更看好二皇子,私底下都投靠了二皇子。 可近日皇上的举动分明告诉众位朝臣,他更属意于大皇子。 这怎么能让淑妃母子不着急?他们苦心经营这些年,好不容易才笼络了那些朝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夺嫡大业功亏一篑吗? 于是淑妃便想着去黎长归面前露一露脸,也好探一探口风。 她那边正筹备着,云姝这边则是收到了林平偷偷传来的信。 天已经黑了,窗外静得能听到秋雨的声音。云姝眉头紧皱,父皇召见景瑄的事她知道,可她却没想到父皇如此严厉。 景瑄哪里经得住这样的作息,便是从前在尚书房,也没有这样起早贪黑的。 她想着得去劝一劝,正好有陆瑾凝的事,她可以以此为借口,去一趟养心殿。 她赶紧让平绿准备轿辇,自己则换了身绣栀子花的长裙。 趁着夜色到达养心殿的时候,高财正守在外面打盹。 听到脚步声的他赶紧掐了自己一下,忙过来行礼,“哎哟公主您怎么来了。” 现在已经是戌时六刻,已经入夜了,云姝也是漏夜前来。 云姝点了点头,“我有事找父皇,还请高公公通传一下。” 没过一会儿,高财便出来了,躬身道:“皇上说让您进去。” 云姝刚踏进养心殿偏殿的门,就看到黎景瑄在书案前奋笔疾书,书案旁点着的烛火都快熄灭了,昏昏暗暗的。 坐在榻上的黎长归本来有些困意,见到云姝来了,端起一旁的参茶喝了口来提神,“姝儿怎么来了?” 第三十八章 风暴来临前的平静(2) 云姝自己寻了个位置坐着,娇声开口,“女儿今日是有事求父皇。” 黎长归哈哈一笑,“说吧你这个小鬼头,又有什么事求朕啊。” 姝儿自从落水醒来,再没直白的要求过自己做什么,更是一改娇纵的脾气,温和知礼。虽说这样是让他省心不少,但太久没听到女儿撒娇求他办事,他倒也是真的有些不习惯。 云姝三言两语就把想让陆瑾凝给她做女官的事说清楚了。 宫中历来便有官家女子入宫担任女官的传统,一般十三四岁进宫,二十五岁时放出宫去自行婚配。 但这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东西,发展到本朝,大多数都是些小官家的女儿才会进宫做女官。 毕竟皇室没有硬性要求,内务府也不会抓得太紧。 黎长归听后,倒是没有怎么犹豫就同意了,只说交由内务府办理。 见陆瑾凝的事搞定了,云姝这才提起了自己来此的真正目的。 “父皇何故这么晚还考究景瑄的功课,当真是连身体都不要了吗?” 语罢,又指责了一句景瑄,“景瑄也真是的,功课用心归用心,父皇龙体为重,怎可陪着你一起熬夜。” 景瑄赶紧认错,“都是弟弟的不是,皇姐莫生气。” 黎长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视线也转移开来。他哪里听不懂女儿这是在怪他这些日子对景瑄逼得太紧,这是给他留面子呢! 只不过他虽然心虚,却依旧嘴硬,“父皇身强体壮,不过是熬几次夜,还能把身体熬坏了不成?” 黎景瑄在一旁也咳嗽了几声,烛火太昏暗,有些酸着他的眼睛了。 云姝听了很是心疼,又对父皇这样老小孩的行径很是无奈。 景瑄还小,怎可这样没日没夜的用功。况且父皇这样大张旗鼓的召见景瑄,惹得后宫前朝流言纷纷,不知有多少人在私底下猜测父皇是否有意立景瑄为太子。 若是父皇真有此意,那更应该心疼一下景瑄,怎么可以如此心急。 但若是父皇并无此意,只是拿景瑄做靶子挡箭。那她哪怕是冒着被父皇不喜的风险,也要替景瑄说一句公道话。 她不好直接问,便旁敲侧击的提起了自己幼年和景瑄一起在承乾宫的日子。 “女儿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不爱读书,都是景瑄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女儿抄,这才免去夫子的责罚。” 听到云姝提起在承乾宫的往事,黎长归也想起了这姐弟俩幼时的样子。 云姝调皮,不爱读书,也讨厌那些弟弟妹妹。只有景瑄入得了她的眼,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跑。 他每日下朝后去承乾宫,总能听到这姐弟俩的欢声笑语,那时自己的身边还有婉然作伴。 …… 一扭头,他又瞧见了云姝裙摆上绣的栀子花。 罢了。 黎长归摆了摆手,“你这个小丫头,幼时可没少让朕和你母后操心。罢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景瑄也回去歇息。” “是,父皇也要保重龙体。女儿见您这几日眼睛都熬红了,让高公公吩咐御膳房多做些进补的饮食才是。” 高财赶紧跪下,“奴才一定尽心伺候。” 第三十九章 察觉不妙(1) 云姝领着黎景瑄出了养心殿,姐弟二人行走在星夜笼罩下的紫禁城里,天空飘洒着蒙蒙细雨,地上的石砖有些湿润,雨丝有些浸湿了云姝的裙摆。 平绿和林平各自为他们撑着伞。 黎景瑄轻轻咳嗽了一声,云姝瞧着他有些像是感染了风寒。 她温声说道:“等下回去让伺候的人熬点姜汤喝,入秋的时节容易感染风寒。若是不舒服了一定要去传太医,知道吗?” 想到明天还要来养心殿,黎景瑄便没有回答。 见他不回答,云姝也知道是为什么,“放心吧,父皇明日不会召见你了。林平,等下回去就让小厨房煮姜汤,明日去太医院请太医。” 今日她来劝了,父皇也心软了,明日一定不会再召见景瑄了,足够让他喘口气了。 黎景瑄身后的林平赶紧点头,“是,奴才一定照做。” 云姝轻轻拂去黎景瑄肩膀上的雨滴,“身体吃不消就该和父皇说啊,再不济也可以找人来告诉我,偏生你就喜欢自己扛着,跟块木头似的。” 她又提醒道:“外头流言纷纷,你也要多加注意,仔细别被人算计了。” 黎景瑄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皇姐……会觉得我是渴求权力的人吗?” 他语速很慢,也有些迟疑,说完后便忐忑地望着她。 他的眼睛里装满了不安。 云姝的心霎时就软下来了,像是被小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似的,有些痒又有些疼。 她摇摇头,“不会。但即使你是,也没有关系。” 外头的流言无非就是说黎长归想立他为太子,承继大统。加上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散播的谣言,揣测黎景瑄有意储位之争。 可对于云姝来说,父皇本就最有可能选择景瑄。况且景瑄和她亲厚,若他为太子,自己只会替他高兴。 在她看来,景瑄有野心争太子之位也好,无意于此也罢,她都支持他。 “皇姐……”黎景瑄心中难过。 他白日里要在养心殿努力,被父皇鞭策。夜里回宫之后母妃还要派人来劝告他要赶紧抓住机会一举成为太子。 可他不解,母妃从前信佛,他去请安的时候,十次有八次母妃都在佛堂。那时也从来没有让他去参与什么储位之争,他以为母妃和他一样,都不在乎什么太子不太子。 他对太子的位置从来就没有什么执念,父皇若是属意于他,那他自当拼尽全力。父皇若是选择其他兄弟,他也不会怨恨,只一心做贤王就好。 可母妃似乎并不是这样想的,她突然变了,变得非常希望自己登上那个位置。 云姝也好奇,为什么父皇突然如此着急,她是这样想的,也就这样问了。 黎景瑄纠结了一会,就选择告知云姝,“北地即将大乱,朝中有些大臣,不是太安分。” 北地有难,云姝是知道的,可朝中大臣不安分,这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不知怎的,她的直觉告诉她,北地之乱也许会和朝中大臣有关系。 第四十章 察觉不妙(2) 景瑄见她沉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便开口问她:“皇姐是觉得有不妥吗?” 云姝点头,“景瑄可曾记得,父皇派了秦旭去负责北地粮草运输的事。往常可都是内阁先拟了人选来再敲定的,这次急匆匆的便定下了,连内阁程序都不走了。” 秦旭是秦若桃的父亲,官任户部尚书,并未入内阁。秦旭是个坚定的保皇党,黎长归选他,已经足够说明事态的严重程度了。 黎景瑄也明白,他这几日看了好些奏折,其中不乏指责皇上不通过内阁决议就擅自敲定秦旭负责粮草押运的折子。 有些大臣是丝毫不关心北地形势严不严峻,只揪着父皇敲定秦旭负责粮草押运一事闹个没完。 他们心中似乎没有天下家国,只有自己眼前的那点蝇头小利。 云姝叹了口气,“但愿只是我想多了,你也要仔细些,别被朝臣们抓住了小辫子。” “我知道的皇姐。” 告别了黎景瑄,云姝回到长乐宫。 卸去钗环后由下人们伺候着沐浴,躺在浴池中的云姝仍然在思考北地之间与朝臣之间的关系。 只可惜她对朝政涉猎不多,知道的消息也太少,没办法推理更多。 她又想起沈知远,距他离京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不知道他现下如何了。 而被云姝惦记着的沈知远,正在离显州不远处的一个客栈里落脚。 前几日他赶到显州想回军营召孙奇志,结果还没进城门,就在城外被孙奇志的副手杨庭拦下了。 在杨庭的讲述中,孙奇志在一个多月前被知州邓永思请去商谈要事,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孙奇志临去之前告诉他,若是他没回来,就想办法联系将军。 现在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了,杨庭连孙奇志的影子都没见到。 沈知远当即决定落脚在显州外面的客栈,他问杨庭:“北狄没有异动?” 杨庭一脸疑惑,“从未听说此事啊。” 沈知远暗道不妙,那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上盖的是孙奇志和知州邓永思的印。现在孙奇志生死未卜,这邓永思定是出了问题! 显州原是太祖皇帝打天下时收复回来的,在前朝近百年的统治时间里,显州曾是他们发家的大本营。 所以大裕的统治建立后,对显州的控制一向很足。 这个邓永思是前知州提拔起来的,沈知远和他相处过,也算是个尽忠职守的人。 没想到这个邓永思居然出了问题。 他赶紧下令,让潘靖送信回京,告知皇上北地现在的情况。 但光送信回京还不够,他必须要清楚地了解显州如今的情况,是只有邓永思出了问题,还是显州的一众官员全都是内鬼。 他想传信给总督袁今,但又担心一来一回浪费太多时间。 思考了一会,他打算先摸清楚显州如今的情况,最重要的是军营的情况。 邓永思,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既然八百里传信回京,目的就是为了把他骗来显州。 那说明他们是冲着他来的。 敌在暗,但他也在暗。 他要好生规划一番才行。 第四十一章 北地 沈知远最后还是决定先不去给袁今传信,毕竟显州的知州出了问题,难保袁今这位宣化总督不知情。 他现在不能去赌袁今没有问题。 沈知远在屋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看来这北地之乱,不是乱在北狄,而是显州。 他得做好完全的准备才行。 “杨庭,把你随身携带的舆图拿出来。” “是。” 沈知远带的人都有个习惯,随身要携带舆图,方便知道自己在哪,了解地形才能应对突发状况。 杨庭将舆图展开,平铺在桌上。 沈知远指着舆图上的军营处,“这是军营,原是练兵场,后来才添了几处办公的地方,改做了军营,杨庭说说军营现在的情况。” 他需要完完整整的了解军营的情况。 “是。” 杨庭指了一下知州府,“一月多以前孙将军被请去知州府商谈要事,然后就再也没出来。军营也被人封管了起来,邓永思说这是孙将军的命令,是为了让我们努力操练,以备迎敌。军营目前由知州府兵把守,进出都需要邓永思或者孙将军的手令。” 当时并不是没有人反对,可邓永思拿着孙将军的信物,大家即使是不相信他所言,却也都不敢轻举妄动。 在几番商量一下,由杨庭混出城外,等待沈知远。 杨庭也是趁着守卫松懈的时候才从军营里跑出来,再一路伪装着出了城,就是希望能够拦截到回显州的沈知远。 好在他拦到了。 沈知远眉头紧锁,军营已经被把控,看来显州内部的情况十分复杂。 首先孙奇志生死未卜,若是他活着,难保不被邓永思拿着做人质。 可若是他死了…… 想起那个陪伴自己出生入死多次的兄弟,沈知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杀意。 若是他死了,自己就杀了邓永思给他陪葬。 除此之外,显州城内部的情况他还不甚清楚,无论是官员是否知情,邓永思到底控制了多少,邓永思身后还有没有别人。这些他都需要查探。 杨庭突然开口,“将军,军营内在一月前突然拉来了许多军备物资,存放在军营各处,这些都是可燃物…若是咱们想硬闯,恐怕不行。” 谁也不知道邓永思做了什么准备,若是他想放火烧,那军营的人全都得死。 沈知远怒从心头起,军营里那么多将士,现在如同砧板上的鱼,这邓永思到底是想做什么,造反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翻涌的戾气。 “杨庭,咱们即刻伪装一番进城,潘靖你留下来,等待京中的消息。若是京中传来消息,你就混入城内通知我,我会给你留下记号。” 他趁此机会进城摸清情况,然后等待皇上的命令。 潘靖领命,“是,将军。” “杨庭,走。” 沈知远和杨庭乔装打扮一番进了城,城门把守有些严密,进出都需要盘查,好在沈知远和杨庭都是精于伪装之人,瞒住这些守城士兵简直是轻而易举。 在摸进城后,他们二人进了一家酒楼,这也是沈知远的产业。 “将军!” 在安顿好之后,掌柜的推开门,恭恭敬敬地行礼。 李山和杨庭二人都站在一旁,等待沈知远做决定。将军一回来,那就是主心骨回来了,他们二人都安心了不少。 沈知远喝了口茶,“说说城内的情况。” 杨庭出城许久,对城内的现状了解程度肯定不如掌管酒楼的李山。 李山点点头,“城内最近戒严严格了许多,进出都需仔细排查,官府贴告示说是因为流寇增加,需要严加管理。属下曾去看过军营那边,管理则更加严格,知州府的府兵每日把守巡逻。” 这样的行为,是为监控。 知州府是没有资格将军营围起来的,这整个显州的官员难道竟无一人觉得不妥吗? 沈知远眉头紧锁,“巡逻有无漏洞,何时交接。” “每晚亥时三刻,会有人前来交接。” 那就是说,亥时三刻的时候,是进入军营的最佳时机。 沈知远又问道,“那知州府情况如何?” 李山摇了摇头,“知州府最近也多了许多府兵把守,还有些生面孔每日在知州府外徘徊,虽然他们伪装过,但属下仍旧发现,他们都是些练家子。” 连知州府外都有人把守,看来邓永思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沈知远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这个邓永思到底想做什么。” 他不过思索了一会,便吩咐道:“你去找些乞丐,让他们搜集一下情报,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我已经传信回京,在潘靖带回消息之前,咱们要尽快摸清军营的情况。” “我记得军营每五日就有送菜的人上门,到时你就混入其中,进去通知赵于伟,让他做好准备。” 赵于伟应该是军营现如今主事的人,也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下属。 李山和杨庭都点点头,异口同声:“属下这就去办。” 二人离开房间后,沈知远长呼一口气,显州如今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差。若是北狄来犯,那他尽可出征打退北狄。 可如今的情况,倒像是邓永思勾结外敌,企图反叛。 这是多么严重的罪,如果证实邓永思的确是勾结外敌叛国,那么按律当斩。 这个决定他可不敢轻易下,还得等皇上来决定,他只需要安心替皇上解决显州的麻烦就好。 十日后,这封信终于送回了京城,放在了黎长归的书案上。 而云姝正在一旁陪着黎景瑄批折子。 黎长归看完这封密信后,颤抖着手,脸都被气得哆嗦,含着怒气将信拍在案上,“大胆!!” 旁边的云姝和黎景瑄都被吓了一跳。 云姝赶紧给黎长归顺了顺气,“父皇这是怎么了,动这么大的气。”又端起一边搁着的茶盏递给黎长归,“快喝口茶清清肝火。” 黎长归接过茶一饮而尽,怒气却半分未减少,“这邓永思居然假传信件,抓了副将孙奇志,现在还把显州戒严了起来!谁给他的权力!他是想自立为王吗!” 第四十二章 圣旨 云姝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邓永思想自立为王?“父皇莫气,这消息是沈将军传来的吗?” “是,沈卿到了显州,就发现显州戒严了起来,他的副将孙奇志也被邓永思抓了起来。” 这可不只是一句狗胆包天能形容得了,一个知州,若是没有人支持,他敢这样做吗?云姝不信。 “父皇先莫气,沈将军这不是已经在显州了吗?您要相信他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的。”云姝忙给黎长归顺气。 黎长归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急促,显州是边境城市,一向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朝廷也是最下功夫安抚的。 给了许多福利不说,还放给了不少自治的权力。 现在他们就是这样回报朝廷的!就是这样回报大裕的! 他感觉气血开始上涌,呼吸急促,明显是气得急了。 “朕还要如何恩赏显州这群官员!朕还要如何退让!” 云姝拍了拍他的背,“父皇您可不能生气,哪能被这些目无法纪的人气着!您已经仁至义尽了,是他们藐视君上,妄图行悖逆之事。” 随着轻拍的节奏,黎长归也平静了些。 他眼神冰冷,“高财,进来!” 一直在殿外侯着的高财赶紧闻声而来,“奴才在。” “拟旨,命令沈知远即刻拿下邓永思,朕会让秦旭押送他回京,显州若有其他官员涉事其中,一律斩立决!显州一应事宜暂时交由沈知远负责。” 语罢,他又吩咐高财,“这封圣旨你马上派人送到沈将军手中,告诉他,他尽管放开手脚去做,朕会替他兜着。” 高财提醒道,“皇上,您不和内阁的几位大臣商议吗?” 黎长归冷笑,内阁那些个饭桶若是真的有用,那显州异常的消息早就该写进折子里递给他看了!哪里还需要等到沈知远去显州传信回来! 他大手一挥,“无需,你秘密去做,这件事全权交由沈知远负责,哪怕袁今知道,也不许他插手!” 这是他最有魄力的一次决定,从前什么旨意发出之前,几乎都要听内阁大臣辩论一通,才能做决定。 内阁现在也是乌烟瘴气,若是让着旨意去内阁转一圈,那这旨意到沈知远那里可还得等上一月不止。 这事不能拖,沈知远等不了,显州也等不了。 高财躬身应是,“奴才这就去办。” 等到高财出去,黎长归又喝了口菊花茶,心里才平静了些。 他能够预想到,显州之事若是曝光,必将朝野动荡,那有些别有用心之人就会逐渐浮出水面。 他倒要看看,是谁想造反。 这造反的人又有几个头够砍! 看到一旁站着的云姝和景瑄,黎长归打算考一考他们俩。 “你们姐弟俩来分析一下这显州的情况。” 这就是突击考察了,最近几天云姝陪着黎景瑄批奏折,黎长归也时不时询问她和景瑄对于政事的看法。 云姝先开口,“女儿以为,显州地处偏僻,官员们又不经常回京述职,时间久了难免生出异心。只是不知这邓永思是早就烂了还是受人蛊惑。女儿相信沈将军可以妥善解决,但日后对于显州官员的把控,还是要更强些才好。监察力度一定要很强,缩短显州官员回京述职的时限,适当削弱显州知州的权力,需得有人监督才行。但一应福利不能减少,否则官员们不习惯是一回事,太过苛刻的条件也会让官员们心生不满,更加无法忠心为父皇做事。” 她信奉,铁腕之下人人才能忠心,但律法不可过于苛刻。 有一句老话,叫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驭下之事,需得恩威并济,才能收拢人心。 黎长归摸了摸胡子,笑意不减,显然很是满意。 “那景瑄呢?” 黎景瑄应声,也缓缓道来,“儿臣则认为,凡事讲求一个理字。一国之治,最理想的状态便是官员百姓自上而下俱知理守礼。所以儿臣觉得,显州的问题在于官员百姓对大裕认同度不高,对大裕的文化接受度不高,与大裕的融合度不高。若是能够加强显州的归属感,相信显州之难日后绝不会再发生。” 黎长归也觉得不错。 他的这双儿女,在政事方面都极有天赋。 只是姝儿更偏向铁腕手段,景瑄则更温和些。 若是二人的风格再结合一下,他就满意了。 他点点头,“都不错,朕到时会仔细考虑,你们二人先别忙活了,让人传膳吧。” “是。” —— 这封带着圣旨的信,由暗卫带着一队人马一同赶往显州。 不出五日,他们就到了沈知远信上留下的客栈。 在这里,他们和等待消息的潘靖汇合。 众人趁着夜色偷偷地潜入了显州城内,在酒楼内找到了沈知远。 看到圣旨的沈知远跪地接旨,“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于是众人围在一起,沈知远给他们讲了自己的计划,这是他这几天根据搜集到的情报制定的。 杨庭已经混进了军营,也和将士们取得了联系,搜集消息的人说,知州府里前两个月来了个教书先生,现在是邓永思的幕僚。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沈知远也把知州府外的情况摸了清楚,看守的士兵不过百人,虽然大都是练家子,但对他来说,不足为惧。 众人了解完后,都表示自己明白了。 沈知远收了视线,“那我们明日戌时一刻便动手。现在你们先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 “是。” 众人都离开后,沈知远望了一眼窗外。 窗外阴云密布,忽然有一阵风吹来,乌云散开,露出了澄澈的天空,上面有一颗星星格外的亮。 明日一定要顺利啊。 而此时的云姝也在长乐宫的庭院里独坐,面前放着一杯清茶,热气氤氲,她拿起茶盏轻喝了一口,茶香四溢。 这时忽然有一阵冷风吹来。 天气逐渐冷了下来,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抬头望着星空。 不知沈知远如何了,一切还顺利吗? 第四十三章 捉到邓永思 第二日戌时前,沈知远一行人都穿了一身夜行衣,戴上了面罩,方便夜间行动。 离开客栈前最后再确认了一次行动计划。 此刻正是入夜的时候,马上到了显州城宵禁的时间,所以街上没有什么行人。 沈知远一行人偷偷潜入了知州府。 知州府很大,但却并不奢华,里头都是些寻常之物。 沈知远来过知州府,所以也还算轻车熟路。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躲避着前进,不时四处观察,这府里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异常的,只是伺候的下人少了许多。 沈知远一路摸到了书房,发现邓永思在和一个陌生男子说话。 这个男子身穿深灰色衣袍,瞧上去并非是官员。 而邓永思正坐在椅子上,颇有些愁眉苦脸的样子,“这都快两月了,怎么沈知远还没回显州,不应该啊!” 那男子不以为然,“知州莫急,李直押送着粮草物资已经赶往显州了,现在正在离显州不到百里的许州落脚,沈知远也一定会回显州的。” 李直可是秦旭最得力的副手,他既然都快到了,那说明朝廷肯定是信了他们的信件。 邓永思冷笑一声,并不轻信他的安抚之言,“你倒是人脉挺广,连负责押送粮草的人你都知道是谁、到哪里了。只是你不了解沈知远,以他对北狄的憎恨程度,若是他信了,那他半月前就该出现在显州城里了,可咱们的人没有任何发现。如今连押送粮草物资的队伍都到了许州了,沈知远却还杳无音信,只怕他早就察觉不妥了!” 他和沈知远打交道的次数多,他了解沈知远。 他这个人刚正却并不莽直,爱国却不愚忠,哪怕他爹由于朝廷的腐败付出了性命,他仍旧愿意付出一切守卫北地。 这样赤诚又睿智之人,是不可能在得知北狄来犯的消息后还如此拖延的。 那男子摆了摆手,“军营那边都有人看守,城门也加强了守卫。要是有沈知远的消息,定会马上递消息给咱们的。你还是不要过于担心了!” 邓永思心底瞧不起他,却并不表露出来,现在没有必要下他的面子,“但愿那些酒囊饭袋能找到沈知远!只有拿住了沈知远,咱们后续的计划才能顺利实施。” “放心吧!抓一个沈知远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名男子十分不理解邓永思的谨慎。 他听说过沈知远的名字,只知道是个天才少年,在军事方面极有天赋。 但谁说会打仗的人就会玩政治?他并不把沈知远放在眼里,只当他是个天赋很高身手不错的武将。 武将嘛,大都是空有武力没有脑子的。 想到这里,他的心安了不少,端起酒杯祝道:“知州可不要再发愁了,咱们喝!就当提前为抓住沈知远庆祝!” 正当二人共举酒杯之时,李山和暗卫等人也解决了府里的大多数守卫,沈知远点了点头,即刻便破门而入。 “哦?是吗?我倒想看看究竟是怎么手到擒来的!” 他摘下面罩,俊俏的面庞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目光如炬,突然的出声把正在商谈的邓永思二人吓了一大跳。 那男子最是惊讶,站起来指着他惊诧不已,“沈知远!你怎么会在这里?!” 邓永思则冷静不少,他什么都没说,只看着沈知远和其他几人。 沈知远命人迅速拿住这二人,暗卫把他们都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让你的筹划落空了,真不好意思,邓知州。” 沈知远走到邓永思的位置上坐下,不慌不忙的审问起了这两人。 邓永思笑了笑,丝毫没有多么意外,“沈将军不愧是沈将军,一下就识破了臣的计策。” 而另外一名男子则没有这么冷静,他大声叫嚷着,“放开我!沈知远你居然提前回到了显州!你是怎么躲过层层守卫的!” 那挣扎的样子很是不服气。 “层层守卫?就这些废物也能叫层层守卫?”沈知远很是不屑,他扭头看向邓永思,“邓知州,还是老实交代吧。” 邓永思并不慌张,他作为主政一方的知州大人,沈知远是没有资格抓他甚至审判他的,只有经过内阁讨论后他才能被定罪。 而这恰恰是他的生机所在。 见他不慌不忙的样子,沈知远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挑了挑眉,“李山!给咱们的邓知州瞧一瞧圣旨!” “是!” 李山把背着的圣旨拿了出来,打开放在了邓永思面前。 看完圣旨的邓永思肉眼可见的慌乱了起来,他就是仗着内阁有人会捞他才有恃无恐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优柔寡断的皇上此刻居然会如此雷厉风行,连内阁的程序都不走了。 沈知远的本事他是知道的,审问起犯人来能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从无失手。 邓永思飞速思考自己该不该和盘托出。 沈知远并不着急,他已经抓到了邓永思,不怕他不开口。距离秦旭到达显州还有些时日,足够邓永思思考自己的生机在何处了。 他又瞥了一眼这个一直叫嚷着的男子,这个蠢货瞧上去会更容易吐东西些。 他冷声道:“先把这两人带回军营严加看管,邓知州可以再思考思考。”他视线一转,“至于你……想来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不如杀了?” 语罢,沈知远笑了一下,可这笑阴森森的,把那男子吓得打了个哆嗦。 李山点头,“是!”他伸手抓住了这男子的衣领,“属下这就把他丢去喂狼狗!” 这男子慌张不已,在被碰到的那一刹使劲挣扎了起来,“别杀我别杀我!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沈知远示意李山松了下劲,自己则蹲下与这男子视线齐平,“你最好能给我一个满意的情报,否则你这条命,恐怕续不到明日了。” “是是是!我一定,我一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男子忙求饶。 沈知远站了起来,“走,先把他们带回军营分别看管起来!” 第四十四章 暗流涌动 将人押送回军营后,沈知远让人把他们分别关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潘靖匆匆回来,“将军,属下无能,没能找到孙副将。” 刚才从知州府离开的时候,沈知远吩咐他去四处找找孙奇志的下落。 结果他几乎将知州府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是一无所获,潘靖一脸愧疚,自己没能完成将军交代的任务。 但沈知远却并不意外,出发之前他就提醒众人要仔细排查知州府各处,寻找孙奇志的下落,结果直到他抓住了邓永思,都没能找到孙奇志。他这才让潘靖留下来仔细寻找。 没找到是意料之中的事。 “明日审问邓永思的时候再问吧,现下不早了,你且去休息。” “是。” 第二日早,沈知远打算去提审邓永思的时候,潘靖忽然来报,“不好了将军,梁友楼自尽了!” 梁友楼,就是和邓永思交谈的那个男子。 “什么?” 沈知远眼神一横,压迫感十足。 关押梁友楼的时候曾仔仔细细的搜过身,他也下了令让人好好看着,才一夜的功夫居然就自尽了? 潘靖头不敢抬,“属下刚去牢房查看,那梁友楼已然倒在地上,口鼻中皆是黑血,是中毒所致。” 而关在不远处的邓永思也目睹了全程。 沈知远赶到牢房的时候,有几人侯在那里,等着他示下。 他进去瞧了一眼,死状凄惨。 “牵断肠,这是北狄特有的毒药。”沈知远一下就认了出来。 看来这还和北狄有关,说不定这阴谋就是北狄人搞得。 “将军,看来是咱们军营里出了内鬼。”潘靖愁眉苦脸的,他和将军离开北地这许久,军营乱糟糟的不说,甚至混进了内鬼。 沈知远也知道定是军营出了内鬼,否则这个梁友楼不可能拿到毒药并且自尽。 就是不知道邓永思知不知道内情了。 一番审问后,邓永思吐了些东西。 邓永思透露,他们想抓沈知远是因为他手握军权,父亲又因朝廷腐败而死,是个可拉拢的对象。 至于为什么没有拉拢,起先梁友楼是想劝说沈知远和他们合作的,但邓永思知道,沈知远不可能同意与他们合作谋夺天下,所以才打算活捉沈知远。 说起梁友楼,邓永思说他是从京中来的,自己从前并不认识他。 他是被金钱所诱惑,才同意和梁友楼合谋。 抓住沈知远之后,他们打算从政治和军事两方面把控住整个显州城,而总督袁今对此并不知情。 “孙奇志呢?”沈知远问道。 邓永思摇了摇头,呼吸有些沉重,他一直不停地喘气,“我不知道,梁友楼从我这里带走了他。” “这梁友楼还有无同伙,在显州他还有没有别的据点?”沈知远又追问道。 “我不知道,他是突然出现在显州的,在那之后他就一直住在知州府。” 见沈知远沉思,他担心沈知远不信,有些着急地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沈知远却并不这么认为,“梁友楼死了,你自然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推到他的头上。被金钱诱惑这个理由很不错,但你忘了,朝廷对显州扶持力度甚大,每逢年节朝廷就会送不少赏银来,且你的知州府内简朴依旧,一点名贵的金银珠宝都不曾摆放出来。若你真贪爱金银,那这些银子为何没有花在看得见的地方?”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并不相信,金银就可以让一个主政一方的知州选择造反。 这可是杀头的重罪,绝非金银可以诱惑。 邓永思沉默了,他知道瞒不住沈知远,却不想沈知远如此敏锐,一下就识破了。 他背过身去,“我说的都是实话,沈将军若不信的话,要杀要剐请自便吧。” 这样视死如归的态度,沈知远明白,今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好在距离秦旭来的日子还有些时间,可以慢慢问,现在重要的是找出军营里的内鬼。 “潘靖!” “属下在。” “你去把军营上上下下给我清理一遍,我要找到谁是内鬼。” 潘靖拱手应声,“属下这就去!” 等到潘靖出去后,沈知远扭头看着邓永思,“邓大人别担心,牢房别的不说,饭菜管够,你就在这里好好想一想,究竟为何与那梁友楼勾结在一起。” 语罢,也不等邓永思回答,他就离开了牢房,走之前还吩咐人看好邓永思,不许他自尽。 结果后来的几天,那邓永思依旧十分嘴硬,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金银所诱惑,并无隐情。 沈知远知道,他是突然又有了希望。但当日在知州府内,看了圣旨的他是打算招供的,现在却突然变卦。 想来问题的解法还是和梁友楼的死有关,和那个内鬼有关,但潘靖查了这许久,都没能找到内鬼,当真是见了鬼了。 而且自从邓永思被抓,沈知远便以雷霆手段开始整顿显州官场,显州的官员个个都人人自危,生怕沈知远找上自己。 抓了几个官员杀鸡儆猴之后,众多官员老实了许多,显州风气突然干净了不少。 五日后,秦旭的副手李直赶到了显州。 沈知远本想再审问一下邓永思,但李直已经到了,他也不好再独自审问,就把邓永思交给了李直,由他押送回京。 沈知远派了精兵百人护送李直回京,还让潘靖同行,他担心邓永思背后的人会趁着回京路上人少劫走他。 结果李直刚走不久,探子就来报,北狄那边突然有了异动。 彼时的沈知远正在军营内操练军队,一身银色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光芒。 他皱着眉,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回将军,北狄大军正在显州城外西北方集结,初步预计人数五千。” 这李直前脚押走了邓永思,北狄后脚就大军集结,若说没有猫腻,他不信。 “拿舆图来,让杨庭去传信给袁今,请他支援些粮草来!” “是,属下这就去!” 沈知远收了红缨枪,往书房去,心里却很是沉重。 第四十五章 宫内事 李直将粮草都放在了许州,许州并非离显州最近,若是现在传信求援,粮草起码还要十日才能到。 而显州城内的粮草是不足以支撑和北狄作战的。 但现下北狄已经来势汹汹,无论如何他都只能迎敌。 沈知远回到书房后,吩咐众人赶紧去摸清楚。北狄现在的将领是谁,具体有多少人,武器的配备情况。 又要与北狄人作战,回到他熟悉的战场,他心中突然热血沸腾了起来。 等人散去,他远远地瞧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现在是十月,天气已经冷了下来,不知京城是否开始下雪。 下个月就是公主的生辰了……自己定是回不去京城的。 不知公主可还好。 而此刻被沈知远惦记的云姝正在榻上躺着,腿上盖着一条金线绣阳春瑞雪的锦被,手上捧着一本史记,身旁的小案上放着一杯牛乳茶,冒着袅袅的热气。 陆瑾凝坐在一旁练字。 她是上个月进宫的,虽说是让她做女官,但云姝让下人们仍旧称呼她为陆姑娘,除了春常在的一应事宜,并未让她干活。也告知了内务府和长乐宫的下人,只当陆瑾凝是进宫来陪她解闷的。 “公主,小厨房根据您的吩咐,做了两碗银耳牛奶羹来。”平绿捧着食盘进来,上面就是两碗银耳牛奶羹,还热气腾腾的。 云姝闻言,放下手中的史记,招呼一旁练字的陆瑾凝说道:“瑾凝别写了,快来尝尝好不好吃。” “好。” 这银耳牛奶羹香甜软糯,银耳粘稠,入口即化,一碗下肚,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小厨房做的不错,等下再做一碗送去景瑄那里,也让他尝尝。” 平绿福身,“是,大殿下是喜甜的,这银耳牛奶羹吃着正好。” “这天气是愈发冷了,怎得还不下雪呢?”云姝望着窗外,是未开的梅花。 内务府将梅花搬进了长乐宫,栽种在窗外,好供云姝观赏。 梅花的花骨朵挂满了枝条,零星的红色点缀其中,却迟迟不见开放。 “是呢,今年京城比往年冷了许多,可梅花反而开的迟了。”陆瑾凝也有些疑惑。 就在此时,拂晓拉开帘子进了殿,她先是擦了擦袖子,又将手捂热,等寒气散去后,这才过来禀报。 “公主,现下卫阁老联合了几位朝臣,正在御书房内。说是为了您看奏折的事,在和皇上抗议呢。高财公公的徒弟小林子让奴婢赶紧和您说一声。” 云姝和黎景瑄一同看奏折的事,前朝原本不知道的,后宫知道的人也很少。 但不知是谁把这事告诉了卫妃,她气得砸碎了一套茶具,又动用了自己在宫中深埋的人脉,把消息传给了宫外的卫家。 卫宏清和一众内阁大臣正对皇上十分不满,先是任命秦旭负责粮草押运,又暗下圣旨让沈知远暂时负责显州事宜。 这些都是没有经过内阁审议的,结果现在又让云姝看奏折,姝阳公主一介女流,怎可参与朝政! 第四十六章 对峙大臣(1) 于是和卫宏清一派的朝臣便联合着递了折子上来,里头洋洋洒洒写了一堆抗议的东西。 结果折子递上来了,黎长归看了却不批复。 笑话,他哪里不知道这群大臣就是没事找事。否则河南旱灾时为何不见他们如此洋洋洒洒地写上一大篇文章,他想派人去河南赈灾时为何没有一位大臣主动请缨前往。 见递折子这种行为得不到回应,几位朝臣便想了个主意,联合到养心殿抗议。 现在正闹着呢。 云姝听了之后冷笑一声,这些个朝臣得知了显州之事,不仅不出谋划策,反而揪着她看奏折的事不放。 恐怕这也并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父皇明显打算弱化内阁的行为才是这些大臣抗议的原因。 他们有了危机感,所以才联合在一起。 陆瑾凝放下碗,有些担忧地问:“公主打算去瞧瞧吗?” 云姝掀开腿上搭着的锦被,一边从榻上起身一边吩咐道:“平绿,替我更衣,本宫倒要去瞧一瞧,这些朝臣究竟有多能说。” “是。” 云姝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袄裙,上边用金线密绣着凤凰,身上披着一件白狐大氅。她眉目精致,眼神冰冷,恰如凌霜而开的红梅,高傲又清冷。 等她走到养心殿时,里头大臣的声音吵个没完。 “姝阳公主一介女子!怎可染指朝政!皇上平日里娇纵公主,臣都不敢多言,但现在可是事关国家大事,皇上怎可让姝阳公主插手!” “臣冒死进谏,皇上派秦旭负责粮草押运一事本就未经过内阁商议,显州一事又仓促让沈知远负责,这都是不合规矩的。现在又让姝阳公主接触朝政,恕臣直言,这绝非明君所为。” “臣附议!” “朕做决定难道还要经过你们的同意不成?!朕瞧你们一个个的是要造反了!” “臣不敢,只是祖宗规定,还望皇上不要违背。” 云姝在殿外听了个清清楚楚,心中怒气也快到达顶点。 几位大臣咄咄逼人,以祖宗礼法相要挟,他们几人所代表的利益集团又提醒着父皇不能轻易打发,一时陷入两难。 高财在一旁也愁眉苦脸的,是他打发小林子去长乐宫请的公主,只希望公主有法子打发这些个大臣。 云姝理了理袖口,推门而入。 “本公主倒不知道众位大臣如此关心国家大事,恨不得以身报国呢。” 云姝的声音里夹杂着愤怒,她突然的闯入也打乱了几位大臣的节奏,黎长归也吃了一惊。 “姝儿你怎么来了。” 云姝将大氅解开交给平绿,自己则寻了个椅子坐下,她轻笑,“众位大臣慷慨激昂的样子,本公主还以为你们谈论的是何等大事呢,结果竟是与本公主过不去。” 右都御史邹如政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公主何出此言,臣等所谈论的如何就不是国家大事。” 云姝眉毛一挑,状似惊讶地说道:“哦?议论皇室公主也算国家大事的话,那显州之难在几位大臣心中又算什么呢?” 第四十七章 对峙大臣(2) 邹如政脸上有些过不去,不好回话。 云姝见他不回答,又看了一眼卫宏清,他只板着脸,也一句不发。 她接着说道:“众位都说自己一心为国,那为何河南旱灾一事不曾见诸位进言治理旱灾?显州之事也未曾见你们各抒己见,诸位大臣可有一人上书如何解决显州官场之事?难不成显州的事在你们心中还没有本公主看奏折重要?” 邹如政脸都涨红了,好在卫宏清还有些理智,缓缓开口说:“公主何必反复提起显州之事,臣等正是为此事而来。皇上未经内阁商讨便匆匆定下押运粮草之人,又仓促决定让沈将军暂代显州知州一职,这终究是不合规矩!” 他们正是为这而来,内阁的权力不能被削弱!绝对不能! 云姝不以为然,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如今只不过是放在明面上而已。 她端起一旁的茶盏浅抿了一口,茶香四溢,只是略有些苦涩。 “卫大人此言差矣。圣人云,事缓从恒,事急从权。虽说规矩要紧,可难免会遇上突发事况,若是只守着规矩过日子,延误了时机。那这罪责是卫大人你来担吗?” 显州的问题也不是第一日被摆在明面上说了,从前大臣们没少为了这些吵架,什么显州知州权利过大啦,福利政策太好啦,这都是大臣们在朝堂上你一嘴我一嘴吵过的。 但从来没有大臣请缨自己要去显州,无他,实在是显州地处偏远,太过苦寒。 夏季太热,冬季又太冷,北狄又时不时进攻边境,当真是难熬。 是以,大臣们都只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让他们去显州,一个比一个躲得快。 “臣不敢,只是内阁建立多年,本就是为皇上分忧而存在。臣等只不过是忧心皇上过于劳累,想要分担一二罢了。” 云姝笑了笑,“若真是想为父皇分忧,那卫大人不如想一想,那知州邓永思是何时出问题的,梁友楼京中的内应究竟是谁。若要治理显州之乱,究竟该派谁前去。这些才是最需要卫大人替父皇分担的东西,而不是日日留心本公主是否瞧了奏折,你说是么?” 她心里明白,是卫妃给卫宏清传的信。 “要本公主说啊,卫大人当真劳累,内宫之事都能晓得,看来卫大人这只手可真是长呢。” 卫宏清脸色突然一变。 他可以要挟皇上按规矩通过内阁决议朝政,却不能让皇上觉得他时刻监视内宫。 皇上并不庸碌,这样的印象对他而言是十分危险的。 于是他赶紧跪在地上,“臣万万不敢,还请皇上明鉴。” 云姝轻笑一声,“卫大人何必紧张,本公主也不过是实话实说。卫家自己的屁股都还未擦干净,卫大人就急着为父皇分忧,怎么不能说是忠心为国呢~” 黎长归的神色越发黑,他对卫宏清是越来越不满。 而跪在地上的卫宏清头不敢抬,“臣不敢。” “卫大人,还望你谨记,这天下终究是姓黎,而不姓卫。” 第四十八章 对峙大臣(3) 云姝虽然轻声细语,但这话分量却重,含了十足的警告。 跪在地上的卫宏清暗道不妙,此时此刻他只有满心的后悔。 在收到女儿的传信时,他是十分愤怒的,但同时他又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皇上有意压制内阁,但内阁众臣大权在握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愿意轻易放手。 所以大臣们私底下商议,要怎样改变皇上的想法,恰逢此时女儿送了信来,说姝阳公主平日里在养心殿和大皇子一同看奏折。 他一下就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按照从前的惯例,皇上对他还是有些忌惮的,只怕不愿撕破脸,他们以祖宗礼法为理由和皇上提起,届时皇上有极大可能会让步。 但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云姝会出现。 这位姝阳公主在他的记忆里只是空有宠爱却没有脑子的公主,能看奏折完全是皇上纵容。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姝阳公主伶牙俐齿,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的重点从合不合规矩变成他窥探内宫。 冬日已深,父亲身上有旧疾,所以去了江南养病,自己没有和父亲商量便来了养心殿。 今日是他太鲁莽了。 他又磕了个头,“臣忠于皇上,也忠于大裕,请皇上明鉴。” 黎长归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卫宏清,也看着云姝。 好半晌,他才开口:“众位爱卿乃是朕的股肱之臣,若是你办事不尽心,那朕处理政事便会力不从心,爱卿可不要辜负朕对你的信任啊。” 这话看似和煦,却暗藏杀机。 众臣连忙跪下,“臣等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黎长归很是满意,“退下吧。” “是。” 众臣低着头退出了养心殿。 云姝将茶端起放在了黎长归跟前,“父皇喝盏茶消消火,可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黎长归喝了一口,清苦的味道也冲淡了些烦躁。 “这些朝臣,沆瀣一气!” 他又看了一眼云姝,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女儿给他的惊喜太大,胜过于面对朝臣的烦躁。 “姝儿冰雪聪明,都能替父分忧了。” “女儿是父皇和母后的孩子,自然像父皇母后一般聪明。” 听到云姝这样说,黎长归开心地笑了,“你母后若是看到你现在如此聪颖,定会十分欣慰。” 云姝从御书房回去,走在甬道上,石板冰凉,冷风往大氅里灌。云姝手里拿着暖炉,好在大氅足够厚实,倒也不觉得冷。 她刚回长乐宫,就听到传旨,降卫妃为嫔,让她在宫里思过。 卫妃变卫嫔,她一下回到了八年前的位分。 这是对卫妃的警告,也是对卫氏一族的警告。 若是再僭越,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收场了。 从那之后,云姝经常出入御书房和黎景瑄一同看奏折,朝臣后妃也不敢再妄言。 毕竟连卫氏都撞了个满头包,谁还敢挑战皇室的权威? 云姝并不在意这些风言风语,内务府为了她的生辰准备了许多东西,送了许多新鲜的玩意儿来,她每日都拉着瑾凝一起相看。 第四十九章 初雪(生辰渐近) 至于淑妃和二皇子,她刚预备好在皇上面前说的话,直接被这道旨意打回去了。 稍加打听后也知道云姝在御前和几位内阁大臣对峙辩驳的事。 这并不稀奇,稀奇的事皇上居然又降了卫妃的位分,变成卫嫔了。 尽管云姝和大皇子黎景瑄一起看奏折的事板上钉钉了,让她十分不爽。 但多年的敌人卫妃又遭斥责降位,淑妃又觉得自己并不十分惨了,心里升起了一丝窃喜。 她没如意没关系,可卫嫔比她更倒霉。 她这心里一下便舒坦了。 果然人只要自己不是最惨的,那还是可以苦中作乐自我安慰的。 卫嫔那里就十分难过了,她在把云姝看奏折的消息递出宫外的时候,满心以为父亲会用好这个把柄,云姝会被狠狠的参奏一次。 黎长归再宠爱又如何,朝臣们咄咄逼人,他也难以招架。 她已经想到了云姝被斥责,灰溜溜从养心殿走出来的模样。 但她万万没想到,受斥责的居然是自己! 高财来传旨的时候她还十分不可思议,拉着一再确认旨意有无错处。 高财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娘娘何苦与公主过不去,平白惹得皇上生气。您往宫外递消息,您说皇上能不知道么。” 说完后高财便离开了钟粹宫,只留下卫嫔瘫坐在地上。 这些云姝都是不知道的,她期盼了许久的初雪,终于在她生辰前一日等到了。 绒雪是深夜下起来的,云姝在夜里听见了大雪沙沙作响、压折院内梅树枝条的声音。 第二日晨起,云姝正由人伺候着梳妆。窗边的积雪早就有下人清理过,外头的红梅也好像一夜之间尽数开放。 “半夜萧萧窗外响,多在梅边竹上。”云姝望着殿外的雪喃喃道。 下人们做事十分麻利,庭院内并没有堆积什么东西,昨夜下的雪也被清扫了干净。 宫里有间屋子摆放着其他人送给云姝的生辰礼物。 昨日李越来报,“春常在”一切顺利,推出了几个冬日新菜品后生意更加的好,来往之宾客络绎不绝。 只不过这个新菜品“春常在”的厨子早就教过长乐宫的小厨房,是以这个新鲜玩意儿云姝早在半个月前就吃过了。 “公主别一直盯着雪看,仔细眼睛疼。”平绿叮嘱道。胡嬷嬷前几日回了太后宫里,长乐宫大大小小的事情便全部交给了平绿接手,她虽有些不适应,但好在云姝并不十分给她压力,也还算得心应手。 云姝嗯了一声,“景瑄昨日说今天要来长乐宫玩耍,不知怎么还没到。” 明日就是她的生辰了,黎长归给她和黎景瑄都放了几天假期以做休息。 “林平传了信儿,说是大殿下去了荣妃娘娘宫里,会迟些到。公主不必着急,可要吃些酥饼点心垫垫肚子?” “瑾凝想吃什么?” 陆瑾凝正在一旁打着算盘对春常在的账本,听到声音后头也不抬道:“都听公主的。” “那便随便吃些吧。” “是。” 而被云姝惦记的黎景瑄,此刻正在荣妃宫里的小佛堂罚跪。 第五十章 荣妃 未央宫内的小佛堂内。 荣妃身穿深紫色袄裙,上面用金线绣着寿字,端庄又大气。她头戴珠饰,看上去很是富贵。五官柔美,也许是常年礼佛的原因,这柔美中添了几分慈祥。 但此刻,她眉毛皱起,眼含怒气,瞧上去便有些威严。 “本宫是怎么教你的,上进,是为了让你父皇尽快立你为太子。你呢!你让姝阳和你一起看奏折,还让她得了你父皇的青眼,现在连朝臣们都默认她看奏折了。你告诉本宫你在做什么?” 黎景瑄跪在冰冷的地上一言不发,小佛堂的软垫荣妃都让人收起来了。 今日本来是想去给皇姐送生日贺礼的。 是自己趁着休息时间偷偷照着皇姐的样子刻的一个木偶,而那个木偶就在他的袖子里。 他不明白母妃为何对太子执念如此之深,对皇姐意见如此之大。 “皇姐看奏折是父皇应允的,儿臣并未向父皇进言让皇姐看奏折啊!” 说完这句,他神色痛苦,抬头直直地望着荣妃的眼睛,“母妃,您为什么一定要儿臣去争这个太子之位呢!” 荣妃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他的表情充满了疑惑不解。他哪里都好,温厚知礼,学识渊博。是自己曾经期待他成为的那种人。 但这些都不是现在的她要的,她费尽心思做了那么多,就是希望景瑄可以成为太子,进而登上皇位。 结果她的儿子现在却只向着那个长乐宫。 “景瑄,母妃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你是你父皇现在最看重的皇子,你和姝阳那么要好,她可曾向皇上进言立你为太子?” 黎景瑄万分不解,“儿臣和皇姐要好,并不是希望皇姐进言立儿臣为太子。母妃您从前不是这样的,您知道儿臣对太子之位并无觊觎之心。”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孝惠皇后未能生下嫡子便已过世,宫中所有皇子都是庶子,但她的儿子是长子,又德行出众,就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只是他太偏向长乐宫了,太偏爱先皇后的女儿了。 若是让他发现了自己曾经做的事,是一定会离她而去的,不……不行!她绝不允许,她的儿子只能向着她。 “从今以后,你从你父皇那回来后不许再去长乐宫!” 黎景瑄吃惊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失望,母妃从前让他多和皇姐玩,但现在就为了那个太子之位,变得如此陌生。 他深深地磕了个头,“恕儿臣难以从命。” 荣妃则更加生气,她一拍桌子,“反了你了,来人,把大殿下带回他的房间,让他好好反省反省,皇上那边就说大殿下病了,本宫要亲自照顾。” “是。” 几个身强体壮的嬷嬷摁住了黎景瑄的手,押着他往荣妃准备的房间走。 黎景瑄想要挣脱,但他力气终究不敌那些个粗使的婆子,只能被押走。 见黎景瑄被押走,荣妃长舒了一口气,但她依旧神色凝重。 但没人注意到的是,林平悄悄地溜出了未央宫。 第五十一章 林平求救 林平从未央宫跑了出来,一路到了长乐宫。 此时的云姝正靠在窗边和瑾凝一起用点心,窗外飞雪飘飘,屋内由于用了炭,暖烘烘的。 林平一路踩着雪跌跌撞撞地敲响了长乐宫的门。 平绿匆匆来开门,见是林平孤身一人,身后却没有黎景瑄,她疑惑地问道:“怎么只有你,大殿下呢?” 他随手擦了把脸,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求公主救救我家殿下吧!” 在简单说明后,平绿瞪圆了眼睛,她拉开宫门让林平进来,“你先等一会,我去禀报公主。” 平绿禀报后,云姝赶紧让平绿把林平叫进来。 林平一进殿,便跪扑在云姝跟前,“求公主救救我家殿下。” 这样子倒是真把云姝吓了一跳,示意平绿屏退下人,等人都离开之后,她才开口道:“怎么了,起来慢慢说。” “荣妃娘娘今日把殿下叫去了未央宫,本以为只是去请安,可荣妃娘娘生了气,把殿下关起来了!” “什么?关起来了?你仔仔细细地说。” “是。”林平又缓了缓,“殿下今日出门时被荣妃娘娘身边的嬷嬷叫走了,说是想让殿下去请安。结果到了未央宫,荣妃娘娘就让殿下在小佛堂罚跪,接着两人就吵起来了……娘娘一生气,就让人把殿下关起来了,还说要去向皇上告假称殿下病了。” 这真是够荒唐的,云姝皱着眉,“荣妃娘娘和景瑄为何而吵?” 林平抬头瞧了一眼云姝,“是…是因为……” 这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云姝更是莫名其妙,“说。” 林平眼一闭,“是因为荣妃娘娘不许殿下和公主您来往!” 说完他就把头埋了下去,殿下并不想公主知道他和荣妃娘娘的矛盾,再三勒令不许他说出去。 可现在这紧要关头,他是不得不说了。 殿下是肯定会怪罪他的,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云姝吃惊不已,她是第一次听说荣妃如此不喜欢自己,甚至是到了勒令景瑄不许和自己来往的地步。 难怪景瑄每次一听到去未央宫便有着隐隐的不情愿,她还当是荣妃对他太严格了,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不知道景瑄夹在她和荣妃之间,有多煎熬。 “就是为了这个,荣妃就把景瑄关了起来?!” “是,娘娘不许殿下再和您来往……说是您从来不提议立殿下为太子……” 云姝心疼景瑄的情绪还未结束,就升起了愤怒。 就为了她未曾进言立景瑄为太子,就让景瑄和她断绝来往?荣妃从前可没瞧出来是这样一个爱慕权势之人啊。 若是景瑄开口,她未必不能进言。但景瑄却未必有这心思,就算是有,他也绝不愿麻烦于她。 她声音里压抑着怒气,“又是为了这个太子之位!” 林平不敢说话,他现在只希望救出殿下,若是殿下要怪罪他,他也认罚。 “平绿,取我的大氅来,去未央宫!” 一旁听了全程的平绿也顾不得内心的震惊了,赶紧去拿大氅、传辇轿,“是!” 第五十二章 见荣妃 云姝坐着辇轿带着人往未央宫去了,身边跟着伺候的则是拂晓。 而此刻的荣妃正在殿内品茶,向嬷嬷神色有些慌张地来报,“娘娘,姝阳公主朝着咱们未央宫来了,奴婢瞧着她身边跟着的是林平,怕是……来者不善。” 荣妃闻言,放下茶盏疑惑地看着向嬷嬷,“姝阳?” 她定是听了林平那个狗奴才通风报信,这才跑来这未央宫要人的。 荣妃很是不悦,景瑄是她的儿子,她想怎么处罚都可以,哪里轮得到姝阳这个小丫头片子来要人。 她眼神一凛,“让人把安乐堂看严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本宫去会一会姝阳。” “是,奴婢这就去。” 云姝一身穿花蛱蝶的海棠色袄裙,外披着一件白狐大氅,像是冬日里的桃花,虽不应季,但很是亮眼。 只是她眼神冰冷,瞧着很是不好惹。 荣妃在见到云姝的那一刻,差点没有压抑住内心的惊讶。 虽说日日请安都能见着云姝,可她那时乖巧少言,今日这样盛气凌人的样子自己是第一次见。 真是像极了已故的孝惠皇后。 来不及多想,荣妃就挂上了笑,“姝阳今日怎么来了。” 云姝颔了颔首,“娘娘金安,今日不请自来,实在是姝阳无礼了。” “哪里的话,你肯来我这未央宫,我高兴还来不及。” 云姝轻笑一声,看了一眼这未央宫。 宫内摆着的物件虽不华丽,但瞧上去也是贵重无比。 正殿桌上摆着一尊佛像,荣妃喜爱礼佛宫中人人皆知,所以未央宫内弥漫着一股檀香。 四妃现在只剩下三妃,荣妃手握一部分宫权,加上景瑄如今得皇上看重,内务府捡了不少好东西送来未央宫。 “娘娘这话姝阳不敢当。” 荣妃很是热情,招呼云姝坐下,“香莲快去沏茶。”等云姝坐下,她这才提起了正事,“姝阳今日来,所为何事啊?” 云姝直视着荣妃的眼睛,“今日我和弟弟约好了一起品鉴书画,但弟弟迟迟不来,听说是来给荣妃娘娘请安了,所以我来看看。” 荣妃也预料到了云姝这样直接,她笑得很是温和,“真是不巧,景瑄这孩子病了,本宫就让他在未央宫歇息几天。” “哦?弟弟病了,可有请太医?” “自是请了,只是太医说需要静养,恐怕不能和姝阳你品鉴书画了。” 云姝面露担忧,“弟弟病的这样严重,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也应该去看看。” “只怕是不太方便,若是会过了病气给你可怎么好。” 看着荣妃这一脸为她着想的样子,如果不是得知了景瑄是被关起来的,云姝都要相信了。 她喝了口茶,把茶盏砰的一声放在桌上,“娘娘大可不必和我绕弯子,我昨日才见了景瑄,他活蹦乱跳的样子怎么可能今日就病得起不来床。” 说完,她又微笑着望向荣妃,“娘娘是聪明人,又何必要编谎话来搪塞姝阳呢?” 荣妃脸上的笑一下就收了起来。 第五十三章 见荣妃(2) 她惊诧于姝阳的直接,但她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又挂上了笑。 “姝阳可真聪明。” 云姝十分佩服她的心理素质,“娘娘谬赞了。” 她从来不知道,荣妃是这样一个厉害角色。 “娘娘即使是把现在弟弟关起来,难不成能永远都把他关起来?” 她更好奇的是,荣妃对她的成见从何而来? 无论是在她没有重生的时候,还是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 她从来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荣妃。 荣妃恢复了平和,她笑了笑,“公主,景瑄是本宫的儿子,他自然也应该听本宫的话。所以无论关与不关,这都是我们母子的事。” “他是人,不是你的附庸!” 云姝语气里多了些愤怒。 景瑄是尊重荣妃这个母亲的,若不然他不会这么勤勉地请安。 他是个孝子,是无法拒绝荣妃的要求的。 “姝阳难道以为你可以插手我们母子的事吗?”荣妃看着云姝,却是透过她想到了孝惠皇后。 孝惠皇后顾婉然,黎长归的原配妻子,宠冠后宫。 她活着的那些日子,后宫所有女人都形同虚设。 帝后和睦,情比金坚。皇帝仁厚,皇后贤德,乃是一段佳话。 但一个专宠的皇帝,势必会引起前朝后宫的不满,更何况刚登基的黎长归羽翼未满。 所以为了江山稳固,一些臣子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他们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而荣妃,就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 她策划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让她的儿子能够获封太子,登上皇位。 只是她没有料到,她的儿子会和姝阳关系如此要好。 云姝嗤笑一声,这一声把荣妃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娘娘,景瑄不仅是您的儿子,更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的思想,有决定自己与谁相处的权力,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他是您的儿子,就应该被剥夺这些权力吗?” 她接着说道:“景瑄是个孝顺的儿子,他敬您爱您,所以每隔两日便向您请安,我想这些您也是清楚的。” 云姝的语气很温和,说的也都是肺腑之言。 如果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愿和荣妃撕破脸。 在她看来,荣妃只是太想让景瑄登上太子之位了,怨怼她也只是因为自己未曾向父皇进言立景瑄为太子。 她并不排斥景瑄成为太子,也不认为荣妃有这样的心思有什么不对。 做母亲的总是要为儿子考虑的,这是人之常情。 所以她还是希望能够劝和荣妃,不要给景瑄太大的压力,能够尊重景瑄的自由。 荣妃能不清楚吗,她的儿子过分优秀,正直又温良。 她忧心的是景瑄和姝阳走得过近,日后若是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恐怕景瑄会怨恨她。 但现在也不是和姝阳撕破脸的时候,凡事要有轻重。 她也听得出来,姝阳也是真心为她的儿子考虑。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本宫当然知道。” 她看向佛像,语气平静,“但愿公主可以理解我这个做母亲的苦心。” 云姝自然理解,“姝阳明白。” 第五十三章 见荣妃(3) 二人总算不那么剑拔弩张了。 可荣妃只承诺自己会思考如何对待这母子关系,却仍旧不愿意将景瑄从安乐堂里放出来。 云姝还想说些什么,荣妃打断了她,“公主,本宫自己会解决我们母子之间的事。” 荣妃此时只想赶紧打发云姝离开,而云姝想的是让荣妃把景瑄从安乐堂放出来。 “娘娘或许有自己的考量,但景瑄已经不是孩童,还请娘娘尊重他,实在无需把他关在安乐堂里。” 云姝言辞恳切,这已然是很大的让步了。 但荣妃仍然是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她自己也明白,相比起刚来未央宫时的盛气凌人,云姝此刻已然是十分好说话了。 可是她并不想这样轻易妥协。 于是她们二人就这样僵持住了。 就在此刻,未央宫的下人匆匆来报,“娘娘!高公公来了,说是皇上传召大殿下去御书房,梁太傅来了,要考究殿下的功课。” 荣妃眼神一变,盯着云姝,她这才发现,云姝今日身边跟着伺候的丫鬟是拂晓,而不是平绿。 云姝也察觉到了荣妃的眼神,她轻轻笑了,“父皇传召,想必是有要事。” 她早就预料到荣妃不会这么轻易的把景瑄放出来,所以在离开长乐宫时,她让平绿去养心殿,把林平所说的话如实向父皇禀报。 荣妃即使是不想妥协,却也不敢明着抗旨。 “向嬷嬷,让景瑄和高公公同去吧。” 一旁站着的向嬷嬷还想说些什么,“娘娘……” “去吧。” “是……” 看着向嬷嬷离去的背影,云姝也打算起身离开,“娘娘,姝阳无意挑拨您和景瑄的母子关系,今日来此也只是想阻止您做出伤害母子情分的事,这也绝非是一关了之可以解决的事。” 她福了福身,“还望您慎重考虑。” 随后便带着下人离开了未央宫。 荣妃望着云姝离去的背影,沉默良久。 姝阳是个好孩子,字字句句也都是发自肺腑,但她注定不能和姝阳和平共处。 真是遗憾。 而此刻走出未央宫的云姝,正好撞见了即将和高财一同离去的黎景瑄,平绿也站在一旁。 飞雪飘飘,可景瑄却衣着单薄,云姝让下人把手炉递给景瑄,又让林平回去跟着伺候。 她笑得温柔,“去吧,今日初雪,别着凉了。” 景瑄接过手炉,他明白是皇姐救了自己,又想起母妃的绝情,心里有些难过。 “皇姐……” 云姝摸了摸他的头,“快去吧,别在这里吹雪风,也别让父皇久等了。” 目送黎景瑄远去,云姝也扭头打算回宫。 平绿低声问道,“公主没和荣妃娘娘起冲突吧?” 云姝摇了摇头,“不曾。” 荣妃不过是一个操心儿子前途的母亲,尽管自己察觉到荣妃还瞒着她什么,但只要她肯放景瑄出来就好。 平绿也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那就好,奴婢可担心了。” 她跟着高公公来未央宫,一路上担心公主和荣妃娘娘起了冲突,现下无事,她也放心了。 第五十四章 荣妃回忆 而留在未央宫的荣妃却望着窗外的飞雪。 此次是她草率了,本以为景瑄会听自己的话,也以为姝阳不会有什么反应。 向嬷嬷问荣妃:“娘娘这么容易就……” 荣妃回头看了一眼佛像,“那不然呢?本宫还能抗旨不成?” “奴婢不敢,只是那姝阳公主可真大胆……” 她们从来不知道这位姝阳公主胆子如此大,宫里大多是些喜欢拐弯抹角说话的,难得遇见一个这样直来直去的,也真是新鲜。 荣妃冷哼一声,“你也不瞧瞧她是谁的女儿。孝惠皇后在世时不也是这样的性子吗?” 顾婉然就是一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直来直去的处理后宫所有事情。 她不在乎后宫有多少个妃子,也从不在乎会不会有人抢夺她的恩宠。 因为没有人可以比得上她。 哪怕她死了,皇上都一直念着她,可以为了她近十年不立新后。 这许多年难道没有大臣上书劝立新后吗?自己也曾动过这样的心思。只不过都被训斥了。 自己进府时是侧妃,皇上登基后又做了荣妃。这十几年的日子,从未有一日得到过皇上的爱。 皇上太爱顾婉然了,也爱着他们唯一的女儿。 纵观历史,除了太祖皇帝的永安公主,再没一个公主能够自由进出御书房,还能看奏折。 皇上是铁了心想让姝阳公主接触政务,后宫前朝的人都看得出来。 但是没有关系,一个女子再厉害,难不成还能做女帝?姝阳再得宠,继承大统的也一定会是自己的儿子。 “娘娘无需担心,毕竟那孝惠皇后已经去世了。”向嬷嬷一边替她捏肩,一边安慰道。 “是,终究还是本宫的儿子更争气。” “那是,咱们殿下又争气又孝顺,其他皇子那是不能比的。” 荣妃也被安慰到了,她担心景瑄和姝阳走得太近,日后事情暴露后景瑄会恨她。 但现在想来大可不必如此担心,景瑄那孩子的性格,就算真的知道了,也不会与她翻脸,反而会疏远姝阳。 今日是自己太过鲁莽了。 “嬷嬷,你去备一份厚礼,明日送给姝阳。”荣妃嘱咐道。 明天是姝阳的生辰,皇上下旨要大办,内务府上下忙碌不已。 “娘娘这是……?” “她今日都能把高财弄来,你以为皇上会不知道咱们未央宫发生了什么?本宫若是不好生收尾,那可就是打草惊蛇了。” 荣妃又想了想,“就去私库里挑些清淡雅致的,本宫瞧着姝阳应该会喜欢。” 皇上一定从平绿那丫头口中知道了未央宫发生的事,自己要给皇上一个合理的交代,否则自己也得和那卫嫔一样受冷落了。 她可不是卫嫔那种蠢货,分明抚养了姝阳那么多年,结果这样一副好牌生生打得稀烂。 且看现在宫里有谁瞧得起卫嫔吧。 向嬷嬷松开了替荣妃捏肩的手,“奴婢这就去。” 第二日就是云姝的生辰了,宴席定在了未央宫举办,云姝吩咐下人们都仔仔细细的打理一遍。 内务府的人也来好生装扮了一番。 第五十五章 生辰日 往年云姝的生辰都由卫嫔操办,为了捧杀云姝,通常会弄出一副大排场,她向皇上说云姝想在乾清宫举办。 黎长归和太后虽没有什么意见,但后宫的嫔妃和前朝的大臣可不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只会觉得姝阳公主任性无脑,皇上纵容公主破坏规矩。 所以从前云姝在朝臣里的风评并不大好。 今年生辰,云姝只想和家人一起过。所以她早早地回了父皇,家宴在长乐宫举办,宴请的也不过是皇上太后黎景瑄以及和安公主一家,再加上一直住在长乐宫的陆瑾凝。 虽说是家宴,但该有的礼物一个也没少,三妃七嫔都是一个不落,宫外的包括平南王府、忠肃伯府,秦家,卫家等,也都是送了礼的。 毕竟云姝开始接触朝政,又是最受宠的公主,谁人敢不给她面子。 哪怕只是做做表面功夫,礼物也得到位。 所以等白日里家宴结束后,云姝的生辰礼物已经摆满了长乐宫的偏殿。 平绿和拂晓在一旁清点礼物准备入库。 云姝坐在一旁捧了杯牛乳茶看她们清点礼物。 “公主,这是秦家送的黑漆描金的妆奁。” “平南王府送的是一副粤绣的花鸟绣屏,可真是栩栩如生!” “荣妃娘娘送的是一套五彩十二月花卉纹杯……”平绿突然说道。 云姝抬了眼睛看过去,这套花卉杯精巧秀美,每个月都有代表花卉,杯身不仅有花卉纹,还有题诗,很是符合云姝的审美。 这应该是荣妃送来赔罪的,“好生收起来吧,这样的好东西荣妃娘娘也舍得,改日请安的时候我再谢她。” “是。” 瞧见云姝脸色不太好,平绿赶紧把林平送来的红漆描金盒子拿了出来,语气欣喜,“公主瞧瞧大殿下送的礼物,听说是殿下自己做的呢!” 云姝接过盒子一打开,里边躺着一只木偶,穿着浅绿色绣竹叶的裙子,虽说制作得有些粗糙,但一眼便能瞧出来是照着她的模样做的。 “呀,这样可爱!” 云姝小心翼翼的将木偶拿了出来,放在烛光下细细观赏,脸上笑意渐浓。 “怪不得前几日休息的时候景瑄总是匆匆忙忙的,问他他还藏着不说,原来是在做这个!”云姝拿在手心里反复把玩,很是喜爱这个小东西。 平绿也附和道,“是呢,大殿下真是手巧,竟做的这样惟妙惟肖,那眼睛可不是像极了公主!” 云姝点了点头,“的确是很像我呢。” 又看了一会,云姝把木偶放回了盒子里,叮嘱平绿说:“去放到我梳妆台的小抽屉里,仔细收好。” 平绿也含着笑意,很是俏皮地福了福身,“奴婢知道了。” 拂晓这时突然拿出了一个盒子,疑惑地说:“这上面只写了沈府,难不成是沈将军送的?” 云姝也有些奇怪,沈知远此刻不是应该在显州主持大局吗?难不成是他派人送的礼物? “拿来我瞧瞧。” 这是一个黑漆金纹的盒子,瞧上去很是漂亮,重量也不轻,云姝更是好奇了。 第五十六章 沈知远的生辰礼 她把盒子打开,里边是一支梅花袖箭和一封信。 云姝拿起梅花袖箭一看,比上次那支单发袖箭更精致小巧些,便于携带,不易察觉。 她还发现在袖箭的尾巴处刻了一个姝字。 平绿憋笑,“这位沈将军可真奇怪,送个生辰礼物都如此与众不同。” 云姝轻轻摸了摸自己袖口里绑着的袖箭,这是沈知远之前送的那一支。 她也失笑,怎么沈知远送了两次礼,每次都是袖箭。 “这沈将军肯定没和女子相处过,否则怎么会选择袖箭作为生辰礼物送给咱们公主。”拂晓也调侃道。 云姝将袖中的袖箭取了下来,放在了礼盒里,“送礼不在贵重与否,只看心意是否真诚。” 礼盒里躺着的一封信,红漆封口,云姝拆开一看,上面写着“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 这字行云流水,落笔苍劲有力,和他的人一样,果真字如其人这话是没错的。 这礼物也很合她心意。 见云姝满意,平绿说话也大胆了些,“不知沈将军何时回京呢?” “显州之事繁琐复杂,将军许是脱不开身吧。”拂晓答道。 云姝却不这么乐观,几日前,秦旭上书启奏,李直押着邓永思已经快到京城了,可沈知远却一直没有传信回京,恐怕出了什么问题。 况且邓永思是从官道押送回京的,朝廷中该知道的大臣已经知道了个七七八八,但他们却没有什么反应。 云姝不相信那内应如此沉得住气,恐怕邓永思进京之时定会再起波澜。 按理来说,地方官员每月需得书信一封到京,汇报地方政务情况,沈知远的书信却一直未递到父皇的案上,怕是有什么变故。 但现在都只不过是猜测,她摇了摇头,“显州的情况我们也无从得知。” 又抬头示意平绿,“把这支单发袖箭收起来吧,我日后绑这支梅花袖箭。” 平绿动作麻利地收起,“虽说皇上也送了咱们公主一根九节鞭,但袖箭的确小巧些,可以出其不意。” 收拾好之后,平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哦对,李越送了一块很大的粉红碧玺来,公主想做成什么呢?奴婢明日让内务府的人来看看?” 李越的春常在生意越发红火,虽说还不能和江南阁相比,但已然平稳起步,每日收入很是可观。 他虽然并不知道云姝就是公主,但这块粉红碧玺也是仔细挑选过的,成色极好,晶莹透亮的。 云姝想了想,“拿去做几只簪子吧,未眠和瑾凝那里一人送一只,剩下的做些耳坠子吧。” “是。” 而此刻的北地,沈知远刚刚打退了一波北狄的进攻,在帐篷内稍作整顿。 潘靖递上一杯热茶,“将军,乌比亚的军队已经后撤十里,咱们也可以喘口气了。” 沈知远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只认真的看着舆图。 他们和北狄作战已经一月有余,这一个月里已经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战斗,北狄大军看似来势汹汹,却好像并不恋战,完全不似他们从前冬日进攻的模样。 第五十七章 北地事 从前北狄军队在冬日进攻时,往往是以抢夺粮食为目的,会不计一切代价搜刮村庄的储备。但这次北狄大军似乎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并不过多停留。 孙奇志仍旧是没有音讯,传递消息给梁友群的那个内奸已经找到了,只是在发现他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同样死于牵断肠,北狄特有的毒药。 线索到了这里也就断了。 以上几处存疑的地方,再加上北狄大军的奇怪举动。 沈知远有预感,有一张很大的网,笼罩了朝廷和显州。 要找到破局之法,恐怕得找到孙奇志或者等待邓永思供出一切。 “礼你送到了吗?”沈知远问道。 那支梅花袖箭是他找到能工巧匠定制的。本来想自己做的,但显州这许多事绊住了他的脚步,只来得及自己刻个字,就让人送回京城了。 也不知公主会不会喜欢。 潘靖恭敬答道:“已经送进宫中了,用的是沈府的名义。” 沈知远嗯了一声。 其实潘靖觉得将军对公主有些过分上心了,说不定之前要送的礼也是送给公主的。 ! 突然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的潘靖眼神一亮后又表情复杂地看着沈知远。 那可是最最最受宠的姝阳公主,将军可真敢想。 怪不得将军曾经说过想尽快结束战役返回京城,许就是想回京城见公主。 潘靖一边想一边肯定自己的猜测,将军常年在外征战,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喜欢的女子,夫人一定会很开心的! 尽管喜欢的这个女子有些高不可攀,但潘靖坚定地认为将军一定可以博得公主芳心。 于是他点了点头,自己一定要更勇猛杀敌,好让将军早日回京! 看着一会儿盯着他看一会儿又自顾自点头的潘靖,沈知远很是莫名其妙,难不成这天气太冷,给潘靖的脑子冻坏了? “潘靖?” “啊啊?”潘靖从自己的猜想中脱离出来,就看到沈知远疑惑的眼神,他忙说道:“将军放心!属下这就去操练军队,定能打得北狄那些小兔崽子们满地找牙!” 早日打退北狄,好让将军回京见公主! 说完他就干劲十足地离开了,背影很是昂扬,瞧上去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 沈知远更是疑惑了,这潘靖今日像打了鸡血似的。 不过他没怎么纠结便低头查看舆图去了,北狄现在后撤了十里,去搜集情报的探子还没回来,他打算追击北狄,活捉乌比亚之后或许能问出孙奇志的下落,从而得知北狄的阴谋。 但是所剩的粮草不多了,是难以支撑长线作战的,自己若是要选择乘胜追击,那还是要仔细规划的。 也得和几个副将商量,显州也不能无人留守。 他几日前写了本折子送回了京城,里头详详细细地说明了显州现在的情况,并要求粮草增援。 估计就快送到皇上眼前了。 几日后,黎长归看到了这封折子,他眉头紧锁。 北狄一直是大裕的一块心病,若是能乘胜追击狠狠大败北狄军队,自然是扬了我军士气。 第五十八章 乘胜追击 黎长归自然是十分相信沈知远的,这位少年将军乃是天纵奇才,在带兵打仗这一方面很有天赋,也许是遗传了他那个刚直勇猛的父亲。 但相比起沈述,沈知远更多了几分政治敏感度。 知礼守礼,从不逾矩。 他比他父亲更懂得官场规则。 这样的人忠于大裕,他是十分安心的。 于是他下了两道旨意,一道是封沈知远为镇北将军,若是得胜还朝,还可加封为一等公。 另一道则是命户部尚书秦旭负责粮草押运的一应事宜。 秦旭是坚定的保皇党,是值得信任的。 又命吏部挑选几个可靠的官员,待审核考察后预备去显州上任。 周良则未入内阁,与卫家不甚对付,虽然是二皇子的外家,但显州一事和太子之争并无利息瓜葛,沈知远也并非哪个皇子的支持者,所以吏部定会仔细斟酌。 而看了折子的云姝这才知道北地的情况,一时间也有些担心,冬日里越发寒冷了,在北地作战难度只会越来越大,将士们恐怕又要度过一个难挨的冬天了。 沈知远曾经和她说过,显州并不适合栽种作物,所以粮草常年储备不足。 京城到显州路途遥远,等粮草运过去,恐怕已经延误了战机。 她有些发愁,也不知道沈知远有没有做足准备。 战争终归是流血死人的事,那些浴血沙场的将士,归根结底,也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再流血流泪。 而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地,沈知远也有些难以下决断,粮草储备暂且还够,但他担心有诈。乌比亚已经退守到了北狄境内的一个边陲小镇,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若是选择追击,稍有不慎就会落入他们的圈套,恐怕有去难回。 但若是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恐怕很难抓到乌比亚,就不能问到孙奇志的下落,也无法粉碎北狄的阴谋了。 追击北狄风险很高,但同样,回报也很高。 他愁得把自己关在营地里思考了许久,终于决定主动出击,追击乌比亚军队。 等抓到了乌比亚,孙奇志的下落,北狄的阴谋,就可以掀开一角了。 不过去打听消息的探子还没有回来,若是不做足准备,他心里也没底。 于是他拉着几个副将以及显州留守的官员一同商议,打算听一听大家的意见。 不出意料,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他们各执己见,赞成的认为这是活捉乌比亚的好机会,也是重创北狄的好时机。反对的则认为北狄军队形迹可疑,恐怕是蓄谋已久,准备好了套等着咱们往里钻,若是贸然出击,定会损失惨重。 另一拨人持中不言,只说粮草不足,不如等粮草到位之后再做商议。 就这样吵了几天,沈知远最终决定,整顿军队。等探子带回来情报之后,再一同商议出一份完整的作战计划。 至于粮草的事,沈知远并不十分担心。总督袁今支援了一部分,再加上显州的储备,若是速战速决,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 第五十九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到了年关,宫里越发忙碌了起来,光是赏银的发放就让内务府忙得不可开交。 一些不受宠的嫔妃还得自己做女工拖人送出宫卖,赚取一些银子以此作为补贴。 雪一日也没有停过,外头的大雪厚厚地铺满紫禁城,扫雪的太监们在外头忙碌着。 马上到年节了,这些太监宫女也都刚领了赏银,所以个个都很卖力。 云姝起了个大早,昨日请安的时候她和余常在约好,今天让她带着文月来长乐宫玩。 “公主,奴婢已经吩咐了小厨房,做些六公主爱吃的点心。”平绿一边替她挽发一边说道。 云姝在挑选首饰,里边琳琅满目,有些是她生辰时收的礼,而其他大部分都是内务府造办处打造的。 她拿起了一只粉碧玺做的桃花玉簪,递给平绿,“就这一支吧。” 这是上次李越孝敬来的那块碧玺打的,晶莹剔透,很是漂亮。 平绿接过去替她插在发间,“这碧玺成色真不错,那李玉也是用心了。” “嗯,春常在生意如何?” 她已经逐渐让平绿和陆瑾凝负责春常在的相关事宜,平绿聪明,陆瑾凝有悟性,二人相得益彰。 “这个月比上个月稍差一些,许是下雪的缘故吧。”平绿手脚麻利,很快就为云姝收拾好了。 拂晓拉开帘子进来,福了福身,“公主,余常在和六公主来了。” “这样快?那你去催催小厨房,可别让文月久等了。” “是。”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恬静又充满着朝气。上辈子的记忆好像渐行渐远了,她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女子也笑了一下。 这才应该是姝阳公主。 云姝穿戴好之后拉开帘子走了出来,看到余常在坐在厅内,文月在一旁自己玩儿。 她经常来长乐宫,对这可是轻车熟路。 云姝挂上了笑,“让常在久等了,我都还未梳妆好呢。” 余常在赶紧站了起来,“公主哪里的话,是文月这丫头吵着要来,嫔妾还怕扰着公主呢。” 她看上去年轻了不少,完全不似在长春宫奄奄一息的样子,看来在永和宫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常在别和我客气了,我让小厨房做了些吃食,你和文月还没吃吧,等下一起用些吧。”云姝招呼她坐下。 又向文月招了招手,“文月过来。” 小姑娘养了这半年,变得白白胖胖的,长得又玉雪可爱,十分招人喜欢。 她扑进云姝的怀里,“皇姐——” 云姝稳稳地接住她,“哎呀我们月月吃胖啦,是不是永和宫的点心太好吃啦?” “皇姐这里的点心最好吃啦!” 说着她还舔了舔嘴巴,在场几人都被她这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云姝点了点她的小鼻子,“你个小馋猫。”又扭头看向平绿,“去催催小厨房。” “是。” “常在过冬的衣物可还够?今年格外冷些,可别冻病了。” 余常在行了个礼,宫里人都知道姝阳公主喜欢六公主,所以内务府也不敢怠慢她们母女。 “劳公主惦记,都够的。” 邓永思被押送进京 小厨房今日做了些小孩子爱吃的点心,玫瑰酥饼、桂花软酪、方糕,还有文月最喜欢吃的绿豆糕。 又煨了一道乳鸽汤,里头丢了些干贝花生。 文月吃饱喝足了之后,云姝就让平绿带着她去一旁自己玩耍了,等平绿拉着文月离开,云姝这才和余常在聊起了正事。 二人坐在软塌上,面前摆了碗热气腾腾的乳鸽汤,窗外是艳阳白雪的亮堂世界。 还是余常在先开口,“嫔妾最近发现淑妃娘娘做了些女工送出宫去。” 永和宫距离淑妃的延禧宫很近。 在黎景瑄频繁出入养心殿看奏折的时候,云姝就联系了余常在,让她盯着点淑妃的动静。 储位之争有多激烈云姝是知道的,上一世景瑄并未被立为储君,这一世完全是新的发展,为保万全,云姝私下联系了余常在,让她盯着些延禧宫。 所以延禧宫一有奇怪的动静,余常在就赶来长乐宫告知她。 “女工?”云姝挑了挑眉。 淑妃母家可是周家,其父乃是吏部尚书周良则,周家有不少人都身居要职。 周家是能与卫家掰手腕的,淑妃也是从小娇生惯养养大的,什么时候轮得到淑妃娘娘自己做女工送出宫去卖了? “对,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每次都是由淑妃娘娘的贴身宫女送出去。”余常在点了点头。 云姝晃着手里的勺子,轻笑了一声。 她很清楚,这批女工里一定有消息,并且一定是带给周家的消息。 宫中女眷禁止偷偷传信出宫,前朝覆灭就是因为后宫之乱,所以本朝对此管控很严。 那么什么消息值得淑妃与周家私下往来呢。 不言而喻。 “劳烦常在了,继续盯着吧。” 余常在点点头,“嫔妾知道了。” 次日,云姝接了黎景瑄一同去养心殿,姐弟二人在雪地里相伴而行。 云姝身穿浅绿色密绣松柏的锦裙,身披白狐大氅,眉目如画。一旁的黎景瑄一身月牙白连青斗纹的锦袍,温润如玉。 云姝走在稍前,而景瑄微微落后,二人手里都抱着一只手炉。 养心殿门口,高财也换了身新制的衣裳,瞧上去很是喜气。 “高公公。”云姝脆声道。 高财赶紧行礼,“奴才给公主请安,给大殿下请安,皇上正在里头侯着呢。” 他使了使眼色,又低声提醒道,“那邓永思已经被押送进京了,皇上不是太痛快。” 云姝点点头,“多谢公公。” 二人踏进殿后,果然瞧见龙椅上的黎长归脸色不太好。 “给父皇请安。”被示意起身后,他们自己又寻了位置坐下。 “听说那邓永思已经被押送进京了。”云姝先提起了此事。 黎长归皱了皱眉,“姝儿你说说,怎么才能找到那接应之人呢?” 云姝略思索了一会儿,“父皇不妨把这邓永思关林刑部天牢,对外称关进了大理寺的监牢。” 刑部上下都是铁桶一块,刑部尚书余文良更是先帝十分信任的股肱之臣。 布局 黎长归眼神微亮,示意云姝接着说下去。 “先派父皇您最信任的暗卫护送一个假“邓永思”进大理寺监牢,然后召陆俊进宫,告诉他大理寺监牢里关着的人是逆贼邓永思,名其好生看押,不许任何人接触。而真正的“邓永思”则偷偷关进刑部天牢里。” 云姝又接着说道,“刑部尚书余文良老先生忠心为国,是朝野无人不知的忠臣,相信他一定会把邓永思关押在刑部天牢这件事守口如瓶。” 陆俊并非明面上的忠臣,若陆俊与内应有关,或者说他就是内应,那么他必定监守自盗,露出马脚。而假如陆俊并非内应,那么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与能力,一定会拼了命抓住内应,那就只需要等待内应自投罗网就好。 只需要保证刑部的人不会走漏消息,那这一计成功的几率很大。 黎长归点了点头,露出了笑容,“姝儿说的这个计策很是不错。” 他又扭头问黎景瑄,“景瑄如何想?” “儿臣也认为皇姐此计可行,不过儿臣以为,做戏要做全套,既然要让人以为邓永思在大理寺,那就必定要有重兵把守才行,最好是父皇十分信任的侍卫。这样才能让人相信,大理寺真的关着邓永思。” 他又思索了一番,“刑部知道的人也只能有余尚书一个,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妙。” 黎长归点了点头,“不错,就按你们说的办。” 留了他们姐弟二人用膳后,黎长归召了余文良进宫,就让他们先行离开。 云姝和黎景瑄自觉告退。 在回宫的路上,云姝将淑妃的异动告知了黎景瑄,她温声道,“二皇弟对储位一直势在必得,他们母子二人蛰伏许久,此番异动,恐怕会对你不利。皇姐知道你不喜算计,但耐不住暗箭难防,为求自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黎景瑄知道云姝这是为他好,他点了点头,“弟弟知道,多谢皇姐为我考虑。” 次日,一个蒙着面的男子被偷偷关进了大理寺监牢。 下了早朝之后,陆俊刚踏出乾清宫,高财便跟了上来,“陆大人请留步,皇上有请。” 周围的官员都被高财的声音吸引,陆俊也有些意外,但皇上请他,他赶紧跟上了高财。 一路上他心中很是忐忑,不知道皇上请他做什么。但思索了一会,恐怕是昨日押送到大理寺的那个犯人。 他到了养心殿之后,一头跪在了地上,“臣参见皇上。” “爱卿,昨日押送到大理寺的犯人,乃显州上一任知州,邓永思。”黎长归意味深长地说道。 陆俊在听到邓永思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头跳了一下。 黎长归的声音又响起了,“这邓永思假传信件,私通反贼,朝中还有他的内应。爱卿可明白朕的意思?” 这就是让他抓住这内应的意思了,这可不是个简单的差事,陆俊赶紧点头,“臣明白。” 黎长归满意地点了点头,“朕把他关进大理寺里,爱卿可不要辜负朕对你的信任。” 陆俊的思考 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黎长归接着说:“朕会让刑部从旁协助,相信以爱卿你的能力,一定可以很快抓住内应。” 陆俊连连点头,“臣叩谢皇上圣恩。” 从养心殿离开之后,黎长归让小林子送陆俊出宫去,他身穿官服走在出宫的甬道上,阳光照在石板路上,他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平静下来。 昨日押送着那个蒙面男人来的时候他就很是吃惊,负责押送的侍卫可是皇上最信任的,他曾在御前有幸见过几次。 那时候他就猜测这押送的犯人应当是十分重要,只是没有想到会是邓永思。 显州之事在朝中公布的时候震惊了无数朝臣。 显州对大裕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一个边境城市,又曾出过反叛之事。大裕历朝历代都花了不少心思在显州身上,生怕还有前朝余孽再起风波。 但偏偏出问题的就是显州。 事情一出,皇上曾在朝廷上大发雷霆,说朝中也有邓永思的内应。 他还窃喜过,还好这样棘手的案件没有交由大理寺负责。 结果今日皇上就丢了这么大一个难题给他,虽说有刑部从旁协助,但稍作细想便知,这内应的手都能从朝廷伸到显州去,想要抓住他,谈何容易。 好在这邓永思现在被关押着,他还能握有一些主动权。 随着思考的时间流逝,他很快便到了出宫的角门前。 小林子弯下了腰,恭敬道:“这便是出宫的角门了,陆大人请慢走,您的马车会在外边等您。” 陆俊擦了擦额角的汗,“多谢公公。” 他迈步离开,脑子里想的是自己得回府和孟思思商量一下。 孟思思也不愧是忠肃伯府的嫡女,眼界并非一般的贵女可比,她一下就指出了要害:“老爷觉得此事棘手,可我却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倘若你办成了,那可就能再进一步了。” 陆俊恍然大悟,自己是靠着忠肃伯府这门姻亲才能迅速升任三品大理寺卿的。这一点不仅朝野人尽皆知,皇上大概也是清楚的,所以自己这么多年都没能再往上升一步。 为官之人,哪有不像往上再走几步的,但往往越到后面越难。 这次可还真是个好机会。 他似乎已经预想到了自己抓到内应,从此升官的景象,露出了笑容,握住了孟思思的手,“还是夫人聪明。” 孟思思也有自己的谋算,忠肃伯府这一代只有自己一个女儿,这些年是一年不如一年。 皇上自登基以后就有意打压他们这些老牌勋贵,前几年家中和卫家往来甚密,捞了不少好处。 但谁能料到,这荣宠甚多的卫家突然不得皇上重用了,连纯妃娘娘现在都被降为卫嫔了,从前拥促在卫家周围的人家大都选择了自保,其中也包括忠肃伯府。 自己的夫君也不得皇上重用,她本以为陆府和自己的娘家就要从此一蹶不振了,结果偏偏这个时候天上又掉了这样大一个机会来。 若是陆俊能抓到这个内应,那日后可真是要东山再起了。 朝臣各态 次日,黎长归在早朝时公布了邓永思被关押在大理寺的消息,并且由刑部从旁协助。 此消息一出,朝臣们都炸开了锅,各有各的小九九。 朝臣们心里很清楚,大理寺卿陆俊绝非是皇上信任的大臣,甚至是有些厌恶。而这次却一反常态的将邓永思一案交给了陆俊。 这是否代表着一种信号呢? 不明所以的大臣只是单纯地觉得陆俊居然走了大运,得了皇上的青眼,这陆家恐怕是要崛起了。 于是约陆俊喝酒的大臣多了起来,平时陆俊在大理寺结束办公后都是直接回府的,而现在却是经常受邀去往酒楼茶馆。 陆俊久违地感受到了那种被奉承的感觉,他不可避免地沉浸其中。 而另一部分聪明的大臣却没有那么莽撞,黎长归登基这么多年了,他的喜好不说暴露了八分也有个六七分了。皇上打压老牌勋贵已久,怎么可能突然就重用陆俊。 再说了,邓永思可以说是叛国罪了,这么严重的案件,没有让皇上最信任的余文良老尚书负责? 他们谨慎无比,反而是先去询问了余文良老尚书的意见。只可惜老尚书从政一生,可以说是个官场上的老狐狸了,想从他嘴里套话,哪有那么简单。 于是老尚书对这些打探消息的大臣,态度上是来者不拒,但行动上始终守口如瓶,未曾透露半分。 这些大臣们也并不意外,他们客客气气地告别了老尚书,对陆俊也并不热络,大都选择了观望。 剩下的就是那位心怀鬼胎的内应了,他早在邓永思被押送进京之前就得知了消息。 北狄的探子传信来告诉他,梁友楼已经自尽,邓永思即将被押送进京,他知道许多秘密,务必要把他救出来。 万不得已的时候,也要让他永远闭嘴,绝不能暴露他们的计划。 他很清楚,自己做的那些事比起邓永思那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有朝一日暴露了,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尽管他也觉得由大理寺负责此案有些蹊跷,但危机在前,为了保住那些秘密。哪怕是圈套,他也得往里边钻了。 只是他和陆俊并不相熟,他内心也是十分瞧不起陆俊这种靠姻亲爬起来的男人的。 于是他在观望了几天之后,选择跟着那些奉承陆俊的大臣一起,先和陆俊打好关系,看看能不能从陆俊嘴里套出些情报。 其他大臣恭维陆俊,他也恭维。 陆俊沉迷于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倒还真的吐了些情报出去。 而且不仅他自己奉承陆俊,他还让自己的夫人多邀孟思思来参加聚会。 所以孟思思也忙碌得不得了,京城的宴会也开始频繁邀请她参加了,什么赏梅大会,相亲宴,她被一些小官家的夫人夸赞得很是受用。 这些恭维和夸赞的话语,让孟思思又重新找回了未出嫁时曾经作为忠肃伯府嫡女的那种骄傲。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被黎长归派出去监视的人看在眼里。 监视汇报 即将到新年了,近日的阳光实在是温暖,京城和宫中都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稳中。 在距离新年还有十日的早晨,云姝在养心殿里看折子,黎景瑄在一旁作画,黎长归坐在龙椅上喝着茶,负责监视的暗卫正单膝跪地回话。 “陆大人近日去的地方有江南阁,听雪楼……” “和他交流的大臣有右都御史邹如政,礼部侍郎陈亮……” 陆俊去过的每个地方,和他交流过的每个大臣,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暗卫记录了下来,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黎长归。 云姝在一旁竖着耳朵听了些,毕竟这个计划是云姝和黎景瑄一起提出的,黎长归也有意让姐弟二人学着点。 她留意了一下陆俊的行动轨迹,发现他去的大都是酒楼茶馆,倒真是忙碌得很。 云姝将和陆俊交流过的大臣仔仔细细地写在了宣纸上,勾选出了一些她认为值得关注的人。 有小官巴结陆俊这不足为奇,陆俊姻亲很硬,现在又有升官的迹象,一些人想要抱他的大腿,这很正常。 但有些和陆俊既没有公务往来,又无情谊支持的大臣也频繁往陆俊跟前凑,那就有些奇怪了。 “听说陆夫人最近经常受邀参加各种宴会?”云姝突然问道。 这还是陆瑾凝告诉她的,她前几日回府的时候发现陆俊夫妇二人都不在府中,一问才知道,他们都赴约去了。 暗卫声音毫无起伏,冷冰冰地回答道:“是,陆夫人和陆大人经常一前一后回家。” 云姝在纸上写下了孟思思的名字,她前世在后宅那么多年,很少参加贵女聚会,这也导致她消息闭塞,仿佛与京城贵女圈隔绝一般。 所以她明白,能传递消息的可不一定只有男子的应酬。 “别只顾着看陆俊的交际应酬,这陆夫人可不能忽视。” 黎长归点了点头,“朕会多派两个人给你,你们仔仔细细地把陆家盯好了。” “是,属下定当尽心竭力。” 暗卫隐了身形出去之后,云姝也起身准备告退,黎长归怕她冷,还特意让高财给她拿了个手炉。 “多谢父皇。” 养心殿外飞雪飘飘,云姝拦住了平绿传轿辇的手,打算自己走回长乐宫,她需要好好想想这个内应会怎么从陆俊手里拿到消息。 随着步伐渐远,深深浅浅的脚印在薄雪上留下痕迹。 不管这个人会不会从陆俊手里拿到情报,无非就是智取和强攻这两种选择。 所以重点并不在于陆俊是否能够守口如瓶,而在于如何防范这个内应。 若是能提前知道内应是谁,那自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抓住他。 但云姝有预感,这个内应能在朝中隐忍许久,偷偷传信到显州,私下还和北狄有往来,想抓住他的小辫子绝非易事。 现在唯一的优势是,这个内应相信邓永思被关在大理寺里。 而此时的陆俊也有些发愁,他想通过接触这些朝臣的方式看是否能试探出谁是内应,但可惜的是并未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端倪 又结束了一天忙碌的应酬,陆俊醉醺醺地被人搀扶着从听雪楼走出来。 “吕侍郎留步,小的这就送我家大人回府。”小厮接过陆俊,用自身的重量撑住陆俊,恭敬地说道。 吕侍郎,也就是吕勇,他今日约陆俊吃酒。 这都酉时三刻了,他们才从听雪楼出来。 不过与陆俊酩酊大醉的样子不同,他脸上毫无醉色,看上去清醒得多。 他爽朗地笑了笑,“好生送你家大人回去!” 小厮动作麻利地将陆俊弄上马车,用车上备着的帕子简单给陆俊擦了下脸,安置好陆俊后,他退回马车外,牵起马绳,高声道:“大人坐稳些,咱们回府了。” 马车到达陆府时,孟思思已经等在了府门口,她身后站了几个丫鬟婆子。 见陆俊喝的这烂醉如泥的样子,孟思思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赶紧摆手让伺候的下人上去搭了把手。 下人们扶着陆俊回了相思院,孟思思挥了挥手,“你们去厨房做点醒酒汤来,老爷这里我要服侍。” “是。” 孟思思自己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地给陆俊擦了擦脸。 没过一会儿,陆俊就清醒了,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相思院的床上。而孟思思站在自己面前,神色有些不悦。 他知道,孟思思不喜欢自己喝的烂醉的样子。结为夫妻这许多年,自己从不敢醉醺醺的回家。 他有些心虚地说道,“夫人辛苦了。” 孟思思眉一横,语气里隐藏着不悦,“你今日和谁吃酒去了?” 往常陆俊出去应酬时都会提前告知她自己和谁出去吃酒,今日晨起时走得早,因为和赵夫人有约。 结果谁知道,自己都回来了,陆俊却还未回府。 好容易回来了还是这幅烂醉如泥的样子,她有些生气。 “吕勇,那个兵部侍郎。” “吕勇?” 陆俊点了点头,“这个吕侍郎今年三十有六,显州人。是五年前从显州调来京城的,他今日请我喝酒是有事相求。” “何事?” “这位吕侍郎的儿子今年已经十六了,尚未娶亲。他和他夫人很是着急,听说夫人你人脉颇广,就想着求夫人给他儿子想看一个合适的贵女。” 陆俊神秘地笑了下,从怀里掏出一根翡翠玉镯递给孟思思,“这是那吕侍郎给的定金,说是事成了还有重谢。” 孟思思听了奉承的话有些开心,她接过玉镯端详了一番,但还是有些怀疑,“这靠谱吗?” “这玉镯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哪怕咱们没做成,也有这玉镯在呢。” 这话倒是没错,这玉镯水头极好,便是孟思思也没见过这样的珍品。 她笑了笑,把玉镯收进了袖里,“想让本夫人给她介绍贵女,那自然是可以,不过贵女瞧不瞧得上他儿子,那可就不一定了。” 陆俊恭维道,“夫人聪明。” 次日,孟思思递了帖子到吕府,约这位吕勇的夫人相见,吕夫人很是热情。 二人商量一番后,打算筹办一个赏雪诗会,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贵女。 突变(1) 大裕的新年在一个没有下雪的晴天到来了。 内务府赶着时间将宫中装扮一新,宫里的许多地方都挂了些红灯笼,看上去焕然一新,喜庆非常。 云姝睡眼朦胧地被平绿从床上抓起来梳洗,今年是年节,满宫都得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然后再举行祭祀典礼,晚上会在乾清宫举行宴会。 她梳洗一番后坐在妆奁前挑选首饰,今天是大日子,得稍微打扮的喜庆些。 平绿为她挑选了一套镶嵌着红宝石的头面,一边拿着镶红宝石的簪子往她发间插,一边说道,“春常在上个月利润增加了不少,李越研制了一些新菜式,在京中很受欢迎呢。” 云姝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她最近都在忙着思考邓永思和内应的事,暗卫往她这里也送了一份监视名单,她愁得掉了些头发。所以春常在的一应事宜她都交给了平绿和陆瑾凝负责。 平绿接着说道:“不过奴婢觉着奇怪的是,好几次出宫的时候都会碰到荣妃娘娘宫里的丫鬟念荷。” 宫规森严,宫女是不得随意出宫的,但荣妃掌管宫权,行行方便倒也是未尝不可。 云姝轻皱了一下眉,下意识就联想到了内应之事,但转念一想,那内应乃朝臣中人,宫中婢女能和他扯上什么关系,自己怕是太累了,才会产生这样的联想。 谈话间平绿已经将整套头面妆饰都做好了,云姝满意地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贵气又灵动。 她站了起来,“许是荣妃有些什么事要念荷去做吧。”又招了招手,“取我的手炉来,咱们接了瑾凝就去慈宁宫给皇祖母请安吧。” “是。” 平绿拿来了手炉,主仆二人接了瑾凝就往慈宁宫去了。 到了慈宁宫后,云姝坐在太后下首等待众妃到齐,看上去乖乖巧巧的,其实她只是有些困得不行,静坐一会儿恢复精神。 “姝阳今日来得可真早。”荣妃的声音响了起来。 云姝抬了眼睛看了过去,荣妃面容带笑,看上去温和从容。 “娘娘也十分勤勉。”她无心和荣妃寒暄,只想再补补精神,所以话语简短,希望荣妃赶紧离开。 往日里荣妃话很少,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听出了云姝话里的敷衍之后却没有走开。 她笑得温柔,“姝阳最近真是辛苦了,该让小厨房多做些进补的东西,可别累倒了。” 荣妃难得这样关心自己,云姝倒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她实在没心思寒暄,只说了声多谢。 见云姝没心思和自己说话,荣妃也毫不生气,她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云姝觉得有些奇怪,一直带着这份奇怪直到晚上的乾清宫晚宴上。 晚宴接近尾声,坐在上首的黎长归在听了太监的低语后突然脸色一变,一副不可置信又隐忍怒气的样子。 云姝看在眼里,心中十分不安。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黎长归让众位亲眷大臣后宫众妃全都回宫,只留下她和黎景瑄以及陆俊。 等人都离开后,他含着怒气说道:“暗卫来报,大理寺被人闯入,嫌犯邓永思被人劫走!” 突变(2)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吃惊不已,众人脸上神态各异。 云姝清楚,大理寺里根本没有邓永思,有人劫走了邓永思这本就不可能,但父皇的愤怒不似作假,其中一定有隐情,所以她保持着沉默,看起来气定神闲的。 一旁的黎景瑄也保持着低头不言,但他只是皱着眉。 可陆俊就没有这么淡定了。 他从未这样直面过帝王的愤怒,一下就跪了下去,神情惶恐地一边磕头一边说道:“陛下饶命,臣不知情啊。” 云姝和黎景瑄也跪了下去,“父皇息怒。” 黎长归并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反而是说道:“有人走漏了消息,这才让那内应偷偷闯入了大理寺。” 他停了停,观察了云姝几人的表情,三人神色虽然各不相同,但是都没有露出心虚的表情。 云姝知道,父皇怀疑他们三个人中有人走漏了消息,但知道邓永思被关在刑部的人只有他们和余文良老尚书,陆俊对此根本不知情。 能让父皇生气的,恐怕不是大理寺的“邓永思”出了问题,而是关在刑部的邓永思出了问题。 果不其然,黎长归接着说:“同一时间,刑部天牢遭到逆贼袭击,所幸余卿早有准备,抓住了那群逆贼,只可惜他们服毒自杀了。” 陆俊一下就懵了,邓永思不是关在大理寺吗?怎么又和刑部扯上关系了? 黎景瑄把心放了下去,邓永思没被劫走就好。 云姝却不那么乐观,邓永思关在刑部这事只有她和景瑄以及余文良老尚书知道。 现在余尚书抓住了逆贼,保住了邓永思,以此证明他的清白。 所以,问题就只会出在她和景瑄身上。 这才是父皇生气的原因。 云姝开始思考是哪里出了问题,长乐宫的宫人自己都是仔仔细细筛选过的,绝不可能出现内应,况且自己从来没有在宫里说过邓永思的事。 她十分确信,这个消息不可能是长乐宫泄露出去的,那就只有景瑄了。 但她并不想怀疑景瑄。 她抬眼望着黎长归,“女儿和景瑄绝不敢私通外贼,还望父皇明察。” 看着女儿清澈又坚定的眼神,黎长归怒气被抚平了些许,他软了语气,“姝儿先起来。” 他当然相信自己的女儿,他也不想怀疑景瑄,但事实摆在面前,他不得不生气。 他没有让黎景瑄站起来。 至于陆俊,这只能证明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是个不可托付的大臣。 平绿赶紧上前来扶着云姝站了起来,云姝先站在了一边。 她突然想起了荣妃,荣妃今天一反常态的和她问好,又一直温柔地笑。 那时的自己只是觉得反常,却并没有细想。 她又想到今天晨起时平绿告诉她的,最近她出宫的时候总会碰到荣妃宫里的丫鬟念荷。 她好像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突然串联起了所有线索。 可荣妃为什么要往外传信?她为什么会和邓永思一案扯上关系? 云姝百思不得其解。 突变(3) 但是云姝犹豫着是否应该在此刻告诉父皇自己的猜测。 她并没有十分的证据证明走漏消息的人就是荣妃,只是根据她的直觉,再结合荣妃今天的反常表现,十有八九就是荣妃。 现在回想起来,荣妃那一反常态的笑,倒像是一种不经意的炫耀。 可荣妃是怎么知道邓永思被关在刑部的? 云姝看了一眼仍然跪在地上的景瑄,他那副模样一看就知道,他对此完全不知情。 她也不相信景瑄会将这样重要的事告诉荣妃。 但她又抬头瞧了一眼黎长归的神色。 她了解父皇,没有让景瑄起身恐怕就是疑心景瑄了。 正当她考虑着如何开口解救景瑄的时候,黎长归开口了,他眼神微眯,威严十足。 “所幸齐恩找到了一点儿线索,你们俩都回去吧,姝儿留下随朕回养心殿。” 齐恩,就是父皇十分信任的那个御前侍卫。 黎景瑄抬头望着黎长归,眼神脆弱,满是受伤。 他不是傻子,父皇的眼神以及说的话,分明就是怀疑他走漏了消息。 可他不是这样的人,为何父皇不能像信任皇姐一样信任他? 父皇总是这样,无论自己做得有多好,父皇永远不会满意,也十分吝啬于给他夸奖。 怀着这样无比受伤的心情,他被林平扶着起身,一字一句地说:“多谢父皇,儿臣告退。” 然后便满身落寞地走出了乾清宫,他的背影看上去寂寥又脆弱,云姝很是心疼,她抬头望着黎长归,准备替景瑄求情,“父皇……” 还未说出口,黎长归便示意她闭嘴,“跟朕回宫。” 云姝不敢再开口,只好跟着黎长归一路回了养心殿。 一路上她有好几次都想告诉父皇自己的猜测,顺便给景瑄求情。 但她十分明显地察觉到黎长归并不想在此刻讨论这个,还是等到了养心殿再说吧。 果然到了养心殿后,黎长归坐在了塌上,他咳嗽了几声,语气有些虚弱,“你是不是想替景瑄求情?” “父皇……” “你以为朕看不出来景瑄是无辜的?”此话一出,云姝也愣住了。 “那您为何……” 黎长归又咳嗽了两声,“朕不是傻子,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他那模样分明就是不知情。但朕也知道,消息就是从他那里走漏的。一个合格的储君,连封住消息都做不到,叫朕怎么不失望!” 这是黎长归第一次直白的告诉云姝他要立黎景瑄为储君,理智也告诉她,父皇说的是对的,未来的皇帝,怎么可以产生这么多疏漏。 可感性让她无法理智接受,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父皇……景瑄到底是无辜的啊。” 黎长归眼神一凛,“朕可以原谅他的疏忽,未来的政敌会吗?满朝的大臣会吗?今日朕原谅他的疏忽,来日又要指望谁原谅他?” “话虽如此,但是……景瑄到底是对您充满着孺慕之情啊。”云姝还想争取一下,起码告诉景瑄父皇并不是厌弃了他啊。 “不必说了,朕心意已决。” 收尾 说完这句话,黎长归又不停地咳嗽了起来,像是再也止不住一般,把云姝吓了一跳。 她赶紧上前给黎长归拍背,“父皇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咳嗽的这样厉害?” 高财也识趣地递上茶水,语气正常地说:“前些日子皇上看折子看得晚了些,难免有些受凉,秦院使已经来瞧过了也开了药。” 黎长归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倒是很快就顺了顺气,“父皇老了,不比从前身强体壮,恢复得自然就慢,姝儿无须担心。” 他看上去有些虚弱,云姝心里酸涩难当,但她手上替黎长归拍背的动作一直没有停。 “父皇胡说什么,您还年轻着呢。” 她不愿意接受父皇已经老去的事实,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高大的帝王就在她面前显露出了疲态。 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高公公也要多盯着父皇,哪能没日没夜的看折子,平日里也要吩咐御膳房多做些进补的东西来才是。” 高财连连点头,“是,奴才一定好生照顾皇上。” 黎长归见到女儿这样心疼自己,也欣慰地笑,倒也不觉得有多难受了。 云姝本想说说自己猜测荣妃就是内应的事,但见父皇这样子,就暂且按下不表,还是自己先暗中调查看看。 从裹着飘雪的寒风中回到长乐宫,屋内一直烧着地龙,扑面而来的温暖一下就冲散了寒气。 云姝解下大氅放在拂晓手里,又把手炉递给一旁伺候的盼春,宫里早就备好了新的手炉,云姝接过来一边往塌边走一边说道:“替我卸了钗环吧,今日顶着这一头贵重的玩意儿怪累的。” 平绿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很快便替云姝卸了那一套红宝石头面,递给拂晓之后又给云姝揉起了太阳穴。 “等下你找些药膏出来,替我送到景瑄那里去,他今日跪得狠了,仔细明天腿疼。”云姝闭着眼睛吩咐道。 “是,公主这样关心大殿下,相信大殿下一定会想开的。”平绿语气倒是很乐观。 云姝却不这么以为,景瑄对父皇的敬仰她是看在眼里的,今日遭受了这样大的打击,恐怕会把自己绕进去。 他又是个直肠子,若是真把自己绕进去了,只怕是要伤了父子之情。 她摇了摇头,“你且去送。” 平绿不再多言,只依照云姝的吩咐把药膏送了去。 结果人刚到南三所外,就瞧见林平在外面傻站着。 “你怎么在外边站着,殿下呢?” 林平愁眉苦眼的,“殿下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瞧着殿下实在难过,就劝了几句,结果说了点不该说的,就被殿下赶出来了。” 但他虽然是被赶出来了,穿得却很厚实,还给扔了个手炉。 平绿有些吃惊,但瞧见林平到底没什么大碍,只是在外头吹了些冷风,于是她匆匆送了药膏之后就回了长乐宫。 等她一五一十把这些都告诉云姝之后,云姝皱了皱眉,从未见过景瑄这幅样子。 但偏偏这种时候她不好开口去劝,一边是父皇,一边是弟弟,她在中间也是十分难做。 暗中调查 既然不方便劝,云姝也就暂且没有去劝,让景瑄自己冷静冷静也好,她自己则开始着手调查荣妃的事。 昨夜在养心殿回来之前,父皇给了她两个暗卫,说是瞧着她身边除了平绿就没有几个可用的,所以拨给她使唤。 这两个暗卫都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云姝给他们起了新的名字,以做新的开始。 云姝让这两个暗卫先顺着荣妃的宫女出宫这条线查,看有什么发现。 结果调查了几天后,暗卫来报。 “念荷出宫后去了赵家,说是替荣妃娘娘送些东西给赵夫人。” 暗卫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语调无甚起伏。 一旁的云姝正闭着眼思考哪里不对。 荣妃的母家并不显赫,官居五品不说,也不是什么紧要的职位。 先帝指婚的时候就未曾想过要让父皇继承大统,所以父皇也未曾反驳。 而淑妃卫嫔这些有家世有背景的嫔妃入府,就已经是父皇被暗中议储之后的事了。 荣妃长得不算国色天香,政治背景又不算强硬,这么多年在妃位上没有什么错处,又掌管宫权,实属不易。 赵家也实在不算什么贪婪的外家,很少闹出什么事端,自己上一世就从未听过荣妃和其母家有什么不安分的表现。 “这赵家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云姝问道。 “无,只是赵夫人曾邀约过陆夫人喝茶。前些日子陆夫人和吕侍郎的夫人一同举办了一场赏雪会,赵夫人也去了。明面上说是赏雪,实则是相亲。”暗卫把自己调查到的东西事无巨细的都告诉了云姝。 孟思思和吕侍郎的夫人? “哪个吕侍郎?” “兵部侍郎吕勇。” 一个新人物出现在了云姝耳朵里,这些暗卫应该也向父皇禀报过,只是自己那日不在。 “这个吕勇是何许人也?”她接着问道。 “吕勇,显州人士,五年前由显州被调往京城,举荐他的人是邓永思。” 显州人,又是邓永思举荐来的。 云姝感觉自己快要触摸到了真相。 荣妃从景瑄那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套出消息并不难,她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许就是通过自己的母家来进行的。 为了相亲而举办的赏雪会,是掩人耳目再好不过的手段。 只有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大理寺和刑部才会一同遇袭,做出一种这是两拨人马分别出手的假象。 只是云姝仍旧还是那个疑惑,为什么荣妃会传信出去,为什么她会和邓永思一案扯上关系。 “你去查查赵家,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如果想弄明白荣妃为何会出手,恐怕还要从赵家开始调查。 但时间久远,只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暗卫领命退下,云姝则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但愿自己没有动错脑筋。 这场意外看上去只是意外,但好在邓永思还在,并未被劫走。 而此时此刻的南三所,黎景瑄正把自己关在书房内静心。 侍奉茶水的小丫鬟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殿下都把自己关了好几日了,也不见姝阳公主差人来问一问。” 挑拨 “可不是吗?瞧着有多姐弟情深,到底跟咱们殿下不是一母所生。” 听起来是两个丫头嚼舌根的声音,黎景瑄听在耳朵里,皱了皱眉。 “林平。” 结果无人应答。 黎景瑄往林平站着的地方看了一眼,已经睡过去了。 他又提了提音量,“林平!” 在梦里会周公的林平一下就清醒了,“殿下!” “去把外头那两个嚼舌根的赶走。”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只是在思考,到底是哪里产生了疏漏,何以会让消息走漏了出去。 他也不是傻子,消息不可能平白无故长了翅膀飞出宫。 父皇责怪他,他的确是十分伤心。但他并不是因为被冤枉了而感到痛苦,他知道父皇的怒气源于他没能守住消息。 他只是觉得,父皇的宽和与父爱,是吝啬施舍给他的。 对于皇姐唾手可得的东西,于他而言是求之不得的。 但这也不是窗外两个小丫鬟乱嚼舌根的理由,父皇对他如何跟皇姐对他如何是两码事。 他瞥了一眼书桌上躺着的一支药膏,心下一暖。 皇姐人虽然没有来,但关心他的事情从来没有少做。 他们姐弟从来不需要那些虚假的表面功夫来证明感情。 林平应了一声,“是。” 他拉开书房的门,见到那两个小丫头还在窗下站着,一副正在窃窃私语的样子。 “咳咳!”林平假装咳嗽了两声,吸引两个小丫鬟的注意。 二人转过来发现是林平,赶紧低下头问好,“林总管。” “去去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在这里嚼什么舌根,我瞧着是殿下对你们都太和善了,殿下在书房正忙着呢你们也敢扰着殿下。” 两个小丫鬟还是畏惧林平的威严的,挨了训斥之后也立马退下了。 “殿下,已经赶走了。” “嗯。” 随着耳朵清净下来,黎景瑄也有了新的思考。 皇姐并不常来南三所瞧他,但唯独这一次有小丫鬟故意嚼舌根给他听,许就是在挑拨他和皇姐的关系。 而会这么做的人…… “林平,近几日二皇弟那里有什么动向?”他忽然问道。 林平恭敬答道,“淑妃娘娘这几日经常带着二殿下去养心殿面见皇上,只是皇上对他们淡淡的。” 排除了这二人。 那就是他的母妃了。 邓永思关押在刑部一事,自己只在书房和林平聊过,那一日在外侍奉的丫鬟,就是母妃给的。 所以是母妃走漏了消息。 和云姝一样,黎景瑄在此刻确认了这一事实,但和云姝不同的是,他不需要经过调查,因为母妃对他丝毫没有做什么掩饰,一下就猜到了。 他知道,母妃下了十分的力气离间他和皇姐,不惜让父皇都对他生了气。 他突然觉得痛苦起来,又是这样,母妃为什么总是执着于这个。 他想去质问母妃,可又能得到什么答案?无非是警告他不要再和皇姐来往。 他实在无需做这些无用功了。 只怕皇姐还要看在他的面子上对母妃多加忍耐。 储位之争(1) 在暗卫调查的这段日子里,京城也并不太平。 刑部和大理寺的变故,虽说是被封锁了消息,但在上层家族中这并不算什么秘密。 只不过他们知晓的还只是个大概,并不是太细节。 于是从前门庭若市的陆家一夜之间又空空荡荡的了,之前那些凑上来套近乎的官员,像泡沫一般又消散了。 但陆俊不敢,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心思为这些发愁。 那一夜从乾清宫出来之后,他就明白,皇恩从此以后就和陆家再没有关系了。 自己满心期盼着能够通过邓永思一案崛起、陆家能够崛起。但现在的事实是,自己办事不力的印象,恐怕在皇上跟前已经挂上号了。 皇上连查案都不需要他去,自己直愣愣得被从乾清宫赶了出来,别说是崛起,日后若是不被皇上一再责怪就得烧高香了。 可到底是谁夜闯大理寺劫走了邓永思? 听皇上的意思是,刑部也被人闯入了,究竟是什么样的逆贼,胆子如此之大。 还有大皇子殿下,大殿下也被一起赶出了乾清宫。 陆俊那不甚聪明的脑子一下就觉得,他们陆家和大皇子殿下现在是同病相怜,自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想着要不给大皇子殿下传个信儿,说不定陆家还能借此机会搭上大皇子这条船呢。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孟思思的时候,却一下就遭到了反对,“你在胡说什么?” 还不等陆俊回答,孟思思就接着说道:“我瞧你是殿前失仪把脑子撞坏了,之前殿下正得势的时候为何不去传信儿?” “这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好,说不定咱们现在倒向殿下,殿下还会记着咱们的好。” 孟思思翻了个白眼,她现在越发觉得陆俊愚蠢,怪不得有自己这个忠肃伯府的嫡女嫁进来,陆俊也拼死只是个三品官。 但好歹是自己的夫君,她睨了陆俊一眼,“自古以来参与争储的大臣就不会有好下场,无论成败。咱们才刚被皇上厌弃,就马不停蹄的倒向大皇子殿下,且不说皇上会不会知道,就只看大皇子,他会怎么想咱们。” 再说了,大皇子素来是不爱和官员结交的,否则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至于还只是个平头皇子。 孟思思又接着说道:“还有那荣妃娘娘,但凡荣妃娘娘的母家能使得上劲,大皇子也不至于还得和二皇子争储。” 朝臣们都不是傻子,大皇子和二皇子谁有能力瞎子都看得出来。 但储位之争从来不是两个皇子之间的事,往往代表着两个家族之间的斗争。 二皇子虽然能力不突出,但淑妃娘娘的父亲可是吏部尚书,这是大皇子殿下没法比的。 孟思思又斜了陆俊一眼,“你不会指望咱们家的女儿嫁给大皇子吧,以咱们家的情况,是绝不可能求到一个正妻之位的,难不成你想让瑾媛去做妾?你不心疼女儿我还心疼呢。” 陆俊本就有些退缩,一听孟思思这样说也打消了这个念头,“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让咱们的女儿去做妾!” 储位之争(2) 但陆俊又好像突然被提醒了似的,“瑾媛不行,那瑾凝……” 这是想让陆瑾凝去做妾了。 孟思思真是想掰开陆俊的脑子看看,里边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瑾媛是咱们的女儿,她会向着咱们,那瑾凝和咱们又不亲,你让她嫁进去又有什么用?你忘了那丫头进宫那一日说的什么话了?” 接陆瑾凝入宫那日,还是高公公和胡嬷嬷一起来的。高财是来通传口谕的,而胡嬷嬷的手里则是拿着云姝亲赐的玉牌,排场十足。 陆俊和孟思思都被这样的阵仗吓住了,听完高财传的口谕这才知道陆瑾凝是要进宫去了,还是住在长乐宫。 他们本想拦一下,但看出二人意图的胡嬷嬷则抢先说道:“陆大人陆夫人无需担心,三小姐进宫是住在咱们长乐宫,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委屈着三小姐的。” 胡嬷嬷一边招呼下人们尽快去替陆瑾凝收拾东西,一边在厅内应付陆俊夫妇二人。 陆瑾凝在拜别陆俊夫妇二人时,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父亲母亲养育之恩,没齿难忘。” 尽管这句话听上去是感激他们的养育之恩,但陆俊和孟思思看着陆瑾凝那坚定又隐含嘲讽的眼神,又回想起自己这些年对这个三女儿的所作所为。 夫妇二人都不觉得陆瑾凝是真心想要报答他们。 陆俊回想起了这句话,他也迟疑了起来。一个并不向着陆家的女儿,就算是嫁进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你瞧那个丫头是能为了陆家牺牲的样儿?”孟思思恨不得敲醒陆俊。 她不喜欢陆瑾凝那个丫头,所以从未指望她为陆家做些什么。陆俊当初想让她嫁给赵尚书的二公子,结果那丫头结识了姝阳公主和怀淑郡主,这个计划只好作罢。 时至今日,陆俊又想让那个丫头嫁给大皇子做妾。 且不说陆瑾凝会不会这么轻易同意,就说姝阳公主,她和大皇子平日里那么亲厚,她会愿意陆瑾凝给大皇子做妾吗? 这姝阳公主本就受宠不好惹,现在又沾染了政事。若真是把她惹急了,陆家恐怕是要雪上加霜了。 孟思思还有点脑子,把这些都掰开了讲给陆俊听,陆俊也还有些理智,听进了心里。 “夫人说的有理,是为夫愚笨了。” 孟思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好陆俊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听劝。若是任由他想到什么就做什么,陆家早就不复存在了。 淑妃和黎辰朔母子见皇上最近不再召见黎景瑄了,以为他是遭了皇上厌弃,便纷纷以为是自己的机会来了。 母子二人,一个常常往养心殿跑,另一个则私下联系大臣,希望能够双管齐下,在这场和黎景瑄的角逐中扳回一城。 要是能直接被立为太子就更好了。 只可惜,黎长归以身体不适为由,淑妃去养心殿十回有八回都见不着。 于是母子二人就想着,让倒向自己这一派的大臣隐晦地上书进言,起码得让皇上知道,除了大皇子之外,还有个二皇子也能当大用。 储位之争(3) 当这些大臣的奏折被递上黎长归的案桌时,黎长归冷哼一声,将奏折扔在了桌上。 “这些大臣倒是挺会替朕安排的。” 说完,他又控制不住咳嗽了几声。 高财赶紧把熬好的药递了过去,“皇上您可得爱惜着点自己的身子。” 黎长归看着那一碗黑乎乎的中药,面无表情地喝了下去,一看就是喝惯了,高财又连忙递了块帕子过去擦嘴。 “朕自然会爱惜自己的身子,只不过有些人存心想气朕。” “皇上您说得这是什么话,这天下都是您的,谁敢气您不是。” 黎长归瞥了高财一眼,笑了一声,很明显心情不错。 但当他把视线转到那堆叠起来的奏折上时,心情就不是很愉快了。 他并不是一个昏庸的帝王,相反,他聪明睿智,对朝臣的那点心思可以说是了然于胸。 朝中大臣摇摆不定,有支持大皇子的,也有支持二皇子的,还有持中不言的。他多少都了解,只是不愿细究。 毕竟储君迟迟未定,大臣们各怀心思也是正常的。 只不过他从未想过要立二皇子为太子,哪怕他知道二皇子身后是周家。 自古以来外戚势力过大,往往代表着专权乱政。他登基这些年,好不容易把前朝后宫梳理的干干净净,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又重蹈覆辙。 虽说现在外人瞧着他是厌弃了景瑄,但即使不是景瑄,也绝不会是老二。 “高财。” “奴才在。” 黎长归挑挑拣拣,选中了一方好墨,拿出来递给了高财,“送去景瑄那里,什么也不必说。” 他就是要告诉外边的大臣,他是瞧不上老二的,哪怕他对老大行事有些不满,但那也只是因为他对老大抱有期望。 老二能力虽强,但是不够稳重。身后牵扯的大臣又太多,若是让他登上帝位,只怕很难不被身后的外戚势力裹挟。 大裕现在隐患不少,北狄之乱未曾平息,朝中还有北狄的内应没有揪出来。若是把精力都耗费在和外戚争斗上,那国家谈何发展,又怎么可能强盛呢。 自己绝不会做这样葬送整个大裕未来的蠢事。 他又看了一眼空了的药碗,上面还残留着中药的痕迹。 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恐怕是支撑不了太久,若再不能把景瑄调教起来,那可真是大事不妙了。 他以前也曾暗示过淑妃,他对老二并没有储君之望,以后会给他一个贤王的称号,一个较为富庶的封地。景瑄不是小气之人,登基之后绝不会对老二赶尽杀绝。 这是他美好的设想,但淑妃和老二母子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高财恭敬地接过那方好墨,“奴才这就去。” 黎长归又叫住了他,“慢着,送完再去一趟长乐宫,把姝儿叫来,就说朕让她来用晚膳。” “是,奴才明白。” 高财拿着墨,转身向南三所走去。 透过窗户往外看,风雪似乎更重了,阳光也像是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好在养心殿内烧着地龙,倒不觉得太冷。 父女谈心 “公主,高公公来了,说是皇上请您去养心殿用晚膳。”平绿拉开帘子禀报道。 云姝正倚在榻上看书,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史记,而书案上放着几张纸,是这几天暗卫调查到的东西。 听到声音后她抬起头应道:“我知道了,传轿辇吧。” “是。” 云姝放下书,从榻上下来,由拂晓伺候着净了手,又接过帕子,一边擦手一边说道:“去瑾凝那里说一声,今日让她自己用晚膳吧。” 原本瑾凝今日约她一起用晚膳,说是陆府那边有什么动静,但眼下父皇召见,只能改日了。 “奴婢知道了。”拂晓点了点头。 云姝今日穿得素雅,披着一身白狐大氅,仿佛要与雪景融为一色。 她坐在轿辇上,犹豫着要不要把暗卫调查到的事情告诉父皇。 上次她让暗卫去查一查荣妃的母家,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 荣妃的父母看上去只是一对普通的五品官夫妇,她让婢女出宫送的也只不过是些贴补家用的东西,从前也有过这样的先例,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 而针对赵家和陆家以及那个吕侍郎一家的来往,暗卫也没有查出什么东西。 只是云姝仍然坚持自己的判断,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会出错。她相信,越查不出来什么东西,往往就越代表有古怪。 要告诉父皇吗? 云姝有些纠结。 荣妃再有什么不妥,自己没有确凿的证据,定不了荣妃的罪是一码事。 最重要的是,荣妃毕竟是景瑄的母亲。 自己能够将荣妃和景瑄分开来看,可父皇会吗?父皇本就对消息走漏一事很是不满,若是让父皇知道荣妃是那个真正走漏消息的人,恐怕只会让父皇对景瑄的意见更加大。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还是暂时不要告诉父皇的好。 怀着这样纠结的心思,云姝进了养心殿,平绿替她解了大氅,又拂去了衣裙上边沾的雪。 “女儿给父皇请安。” 黎长归闻声看了过来,见是云姝,笑容一下就挂上了脸,“快起来。高财,去传膳。” 等御膳房上完菜,云姝坐在桌前,等待着黎长归开口。 “朕指给你那两个暗卫,用着可还顺手啊?”黎长归像是不经意间提起了那两个暗卫。 云姝心里一跳,“父皇给的自然是好的,只是女儿愚笨,没能把暗卫应有的作用发挥出来,有愧于父皇。” 黎长归挑了挑眉毛,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个有主意的,若说她愚笨,那可是无稽之谈。 那日在养心殿,他看出来云姝心里有了些猜测,所以才把那两个暗卫指给了她。 不过他了解自己的女儿,纵使会被情感左右,但绝不会做出对大裕不利的事,只怕是有什么苦衷。 他慈祥地笑了笑,“无碍,既然暗卫给了你,那自然是随你使唤。” 云姝有些不敢看黎长归的眼睛,只觉得心中十分煎熬。 黎长归有意提起景瑄的事,于是接着说道,“朕知道你与景瑄一向十分要好,你可曾去南三所瞧他了?” 父女谈心(2) 自从上次送药膏一事之后,云姝就没再去景瑄那里了,她忙着调查荣妃泄露消息的事。又听了些风言风语,景瑄也需要时间自己冷静冷静。她自然也就没有去他那里。 这个风言风语还是不经意传到她耳朵里的,说是瞧着她和景瑄姐弟情深,结果遇到皇上训斥之后还不是各自飞。 那时自己忙着查荣妃,没把这些风言风语往心里去。 更主要的还是,她完全不会因此选择和景瑄生分,她相信景瑄也不会。 幕后之人想要挑拨她和景瑄的关系,索性就让这谣言继续发展。她倒要看看,她和景瑄都不上当,下一个跳出来的是谁。 思绪被拉了回来,云姝轻轻笑了一声,“女儿只在几日前送了些药膏给弟弟,并未去南三所看望。” 黎长归挑了挑眉毛,调侃道,“哦?这倒是稀奇了。你们二人平日里可是要好的不得了,现在你都不去南三所看老二了?” 云姝抬起头笑了,这一笑倒是比刚才真心许多,“弟弟需要时间思考梳理,女儿也觉得多给他一些私人空间会比较好,所以这才没有前去叨扰。”语罢,她又装作生气的样子质问道,“难不成父皇心疼弟弟胜过女儿,现在要来问女儿的罪?” 这话一下就把黎长归逗乐了,“你这个小滑头胡说什么呢,朕自然是最心疼你的。”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只是朕的耳朵里刮过几阵风,一时间有些担心,这才问问你。” 那些风言风语不仅传到了长乐宫,更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他也是听高财禀报的,养心殿有奴才长了一条其他宫里的舌头,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只不过他已经把那个奴才的舌头拔了。 这养心殿,只允许有忠于他的奴才,不允许有生着异心的。 这是不是谣言他并不知道,但他怕的就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姝儿受了委屈。 从前自己疏忽,把姝儿扔给了卫嫔,还听信谗言,以为姝儿是个娇纵又没有分寸的孩子,这才让他和婉然的女儿受了好些不该受的委屈。 他有意让老大继承自己的位子,除去老大聪明识大体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他和姝儿关系甚密。 若是换了旁人继位,难免不给姝儿气受,他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所以今日才让高财把姝儿叫来一起用膳,想问个明白。 若是老大真的因此和姝儿生分了,那自己也该考虑考虑换一换储君的人选了。 云姝一下就知道父皇说的是她和景瑄不和的谣言,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父皇这是担心她。 她压了压鼻腔中的酸意,挤出了笑容,“是哪个狗奴才在父皇面前嚼舌根,女儿和景瑄好着呢。上次父皇还生气呢,今天这样关心我们,莫不是气消了?” 见云姝的笑容不似作假,黎长归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语气也轻松了些,“朕几时把气往心里去了?” 又接着说道,“既然只是风言风语,那自是不必放在心上了。” 回宫 云姝在和黎长归用过膳后就告退回了长乐宫。 前线吃紧,朝廷已经安排了粮草去支援,只是京城到北地路途遥远,会慢上不少。 边关的将士们今年又要度过一个难挨的新年了。 方才父皇说前朝还有大臣上奏,说每年都和北狄开战,国库储备不足,不如和北狄的可汗商量和谈吧。 结果遭到了父皇严厉的训斥,直言他是不忠不义之臣。 北狄所在的显州,可以说是阻隔北狄最坚实的屏障,大裕每年都会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在防范北狄这件事上。 若是选择与北狄和谈,大裕作为率先低头的那一方,一定会付出保重的代价,送些金银财宝是小事,更难的是免不了有皇室公主为了两方和平前去北狄和亲。 史书中有不少歌颂和亲公主的记录,但以女子的婚姻换来的和平,真的会长久吗? 虽说作为皇室公主,和亲在一方面是她们需要做出的牺牲,但云姝自己身为女子,更多还是心疼同为女子的遭遇。 和亲去的地方大都偏远苦寒,路途遥远又舟车劳顿,死在和亲路上的公主不在少数,即使平安抵达,她们又要忍受着思乡的痛苦独自生活,大都是熬死的。 况且,北狄现在的可汗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绝不会轻易和大裕握手言和。 云姝想起来自己曾和沈知远讨论过将士们与北狄的战斗。 沈知远告诉她,将士们都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而战。 初建国时大裕人就对北狄人恨之入骨,太祖皇帝本人不仅自己亲自上阵杀敌,更是留下了遗训,大裕的将士永不许向北狄投降。 若是选择退让,那等待着的就只有一退再退。 云姝有心想和父皇提一提北狄将士们的待遇问题。可是今年旱灾频发,父皇下令减少了一成赋税,所以今年国库的储备并不充足,恐怕父皇不会同意。 不过这些她都只是在心里设想,并没有和父皇或者景瑄详谈过。 毕竟父皇对朝政的把控仍旧得心应手,自己虽说被允许看奏折,但终究涉猎不多,也不便开口。 有父皇顶在头上,自己还能安安心心地做姝阳公主。 在回宫的路上云姝想了许多,回到长乐宫后宫人们赶紧伺候着她坐下,小厨房煮了一碗牛乳茶,里边兑了桂花蜜,喝起来甜滋滋的。 一碗下肚后,云姝揉了揉额头,前朝琐事繁多,父皇还要为了她和景瑄的谣言烦心,实在是辛苦。 说起景瑄那边,云姝向平绿招了招手,“你去南三所那边给景瑄传个信儿,就说明日是休沐日,我约他一起出宫去玩。” 正好李越那边也到了汇报的日子,她也带景瑄去春常在坐坐,也顺便聊一聊荣妃的事。 平绿福了福身,“奴婢这就去。” 等平绿离开后,云姝由拂晓伺候着卸了钗环,她正闭目养神,拂晓轻声道:“公主前几日吩咐奴婢盯着些未央宫,奴婢发现未央宫向内务府报了丧。” 出宫游玩(1) 云姝并未睁眼,只是嗯了一声,“是谁?” “奴婢当时没敢跟上去看,几番打听后,说是得了痨病死的,未央宫的人早早地送去乱葬岗埋了。” 痨病?这还没到春天呢怎么会发痨病,云姝觉得有些奇怪。 “你去瞧了吗?到底是怎么死的。” 拂晓摇了摇头,“奴婢赶去的时候早就埋了,实在是不好再挖出来。” 那倒是奇怪了,宫里若是有死亡的宫人报丧到内务府,往往都是由内务府登记在册,再由内务府安排人送去乱葬岗的。很少有这样急匆匆就埋了的,恐怕有异。 “你也不好打草惊蛇,既然查不出身份,那就算了吧,不必再盯着未央宫了。” 荣妃毕竟是景瑄的母亲,还是得给她些面子的。 “是。” 第二日云姝晨起后就听见宫人来报,说景瑄已经过来了,现在正在厅外侯着呢。 云姝本来还睡眼惺忪的,一下就清醒了,“这样早?平绿快去催催小厨房,先上些点心给景瑄垫垫肚子,他定是还没用早膳呢。” 平绿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拂晓,让她来伺候云姝梳妆,“奴婢这就去。” 而此刻坐在厅内的黎景瑄心里有些懊悔。 之前自己很是忐忑,那个流言自己也听说了,他虽然觉得这流言无稽,可是见皇姐迟迟没有再来瞧他,时间一长,他也有些害怕了,担心皇姐信了流言,从此不再和他来往了。 昨日听到平绿来宫里说皇姐邀请自己一同出宫游玩,心里的那颗石头这才落了地,所以今日起了个大早,连早膳也没用就来了长乐宫。 结果到了才发现皇姐都还没起床,自己实在是莽撞。 平绿拉开帘子从内室出来,冲他福了福身,“殿下且等一等,公主已经在梳妆了,奴婢这就去让小厨房给您上些点心垫垫肚子。” 黎景瑄面带歉意,“无事,是我莽撞了,皇姐不必着急。” 过了一会儿,云姝梳妆完从内室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绣桃花的锦裙,外边套着一件嫩粉色的马甲,领口缀着白色的风毛,看上去十分暖和。 见到景瑄,她微笑着开口,“你来得这样早,等久了吧。” “没有,是弟弟打扰皇姐休息了,实在是我的不是。”黎景瑄一下就站了起来,语气里充满着歉疚,还有几分忐忑。 云姝轻轻皱了皱眉,“咱们姐弟无需这么客气,且再等等小厨房,我吩咐他们做了你爱吃的阳春面。” 黎景瑄察觉到云姝语气中的亲昵,心中松了口气,重新挂上了笑容,“多谢皇姐。” “快坐下吧,站着做什么。” 小厨房很快就把早膳上了上来,云姝和黎景瑄都不是喜欢在用膳时说话的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今日出宫先去春常在瞧瞧,我找李越有事,你也尝尝他们新准备的菜式。”云姝突然说道。 黎景瑄是知道春常在的幕后老板是云姝的,听了也不觉得奇怪,点了点头,“好。” 出宫游玩(2) 二人用过早膳后,就坐着马车往宫外去了,看守宫门的侍卫见是云姝的马车,直接就放行了。 云姝时常出宫,对外边倒是没什么好奇的,但景瑄几乎一直待在南三所里,他还未受封亲王,不能出宫建府独自居住,所以很少去宫外,难免有些好奇。 现在正好是元宵期间,京城内到处张灯结彩,大家都还沉浸在年节的喜悦中。 “京城总是最繁华的地方。”望着马车窗外的黎景瑄充满感慨地说道。 “啊?”云姝正在吃马车里准备的点心,听到声音后疑惑地抬头。 黎景瑄仍旧望着窗外,视线里是为了生计奔波忙碌的老百姓。有忙着蒸早点的,也有拉着车一路叫卖的,还有晨起追逐打闹的小孩子,一派熙熙攘攘地景象。 他眼里满是温柔,带着一些好奇和感慨。 “老百姓们都为了各自的生活忙碌奔波,这样充满着生活气息的京城也许就是父皇希望看到的吧。” 他一直信奉,百姓才是立国之本,国家是否强大,只看百姓生活得幸福与否就知道了。 父皇属意自己为储君,那自己就应当肩负起让百姓安居乐业的责任,这或许也是父皇的期许。 云姝似是读懂了黎景瑄眼里的温柔,她欣慰地笑了笑,“是啊,能够平平淡淡的活下去,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什么皇权更迭贵族纠葛,百姓们都不在意,他们只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而掌权的人就应该努力让他们过上幸福又平淡的生活。 黎景瑄点了点头,心里暗下决心,要为此而努力。 马车很快就到了春常在后院门口,这里是云姝特意吩咐人修建的,一是方便陆瑾凝时常悄悄地来春常在看看,二是也算是个不错的纳凉处,冬日里也可以围在院子里一同煮茶消磨时间。 李越知道云姝今日要来,早早儿地候在了院门口。 他有些紧张,自己这半年像是做梦一般,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一开始春常在的崭露头角,使得江南阁无比警觉,不仅数次明里暗里的和他竞争,甚至还派人来窃取秘方。 江南阁的掌柜,也就是偷窃他菜谱的人,发现自己居然又在京城开了饭馆,甚至生意爆火、口碑也十分不错。 他察觉到了危机感,于是三番五次地上门找茬,仗着自己身后有个大人物,暗示自己赶紧认输。 李越当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于是赶忙求助了负责接洽春常在事务的陆瑾凝。 李越本来还担心陆姑娘不能解决此事,结果她拿着一块玉牌去了一趟江南阁,回来之后江南阁就再也没有闹过事了。 他偷偷地看过一眼,那玉牌上面刻了一个“姝”字。 他问过陆瑾凝,这是顾姑娘的玉牌吗?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心里吃惊不已。 那玉牌他瞧了,羊脂白玉的质地,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精美无比。这样的好东西,恐怕是宫里才有的。 出宫游玩(3) 又想到了“姝”这个字。 他并不是京城人,对京中形势不甚熟悉,但为了在京城立足,对一些大人物他也都是特意做过了解的。 其中就包括那位最受宠的姝阳公主。 传言说她貌美又谦和,对待普通百姓也十分平易近人,据说还有人曾见过她和程状元对峙的场面,姝阳公主还请围观的百姓吃了点心。 李越在暗地里打听姝阳公主的事情,发现那位大名鼎鼎的孝惠皇后、姝阳公主的生母,就是姓顾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这位帮助了自己的顾姑娘,恐怕就是那位最受宠的姝阳公主。 在缕清自己的猜测后,他一下就震惊了,但是完全不敢和其他人说。 公主她帮了自己,也告诉自己说她姓顾,摆明了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真实身份。 他不是蠢货,若是贸然拆穿公主的身份,恐怕不好,还是安安心心地做生意就好了。 况且这春常在是公主的产业,前途一片光明,谁还能动他? 李越收回自己乱飞的思绪,在见到云姝从马车上下来后,他立马迎了上去,瞬间挂上了有些谄媚的笑,“顾姑娘您来了。” 云姝点了点头,她戴着面纱,并不想大肆声张,黎景瑄也跟着下了马车。 这是他第一次来“春常在”,之前只是听皇姐说过京里很受欢迎的春常在她投了钱,但看这样子,皇姐应当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庭院内很是安静,积雪一看就被细心清扫过,院子的角落里栽种着一颗银杏,只不过叶子都掉光了,落叶也被清理过,整齐地堆放在角落里,上面还有些绒雪。 看来李越很是用心,云姝心里很是满意。 她踏上了弯弯曲曲的石板路,在庭院修好后,自己这还是第一次来春常在。 “顾姑娘……这位是?”李越是知道除了云姝还有一个人会来的,但他并不知道如何称呼黎景瑄。 云姝看了一眼黎景瑄,“我弟弟。” 李越心中震惊,公主的弟弟,那不就是皇子,恐怕是那位大皇子。 不过他并没有把表情挂在脸上,他掩下震惊,笑得很是灿烂,“顾公子请,我已经命人准备了点心。” 黎景瑄在听到顾这个形式的时候就微微愣住,这是孝惠母后的姓……他往云姝的方向看了一眼,云姝微笑着眨了眨眼,示意他不必吃惊。 而黎景瑄之所以愣住,是因为这样子看起来就好像他和皇姐是亲姐弟一般,仿佛他也是孝惠母后的孩子一样。 他愣在原地,连云姝走远了都没注意到。 反而是云姝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扭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他,“怎么了?” 从黎景瑄的角度看过去,云姝站在石板路上,扭头看向他,眼里澄澈一片。 黎景瑄心里突然被戳了一下。 他也回过神来,对上云姝关心的眼神后,他心下一暖,抬脚跟上,“没事。” 二人在李越的带领下到了雅间,里边已经摆上了精致的点心。 美食 李越让人抓紧上菜,是早就煨着的豆腐鲤鱼汤,还有一道雪菜大汤黄鱼。 等菜上齐后,李越为云姝和黎景瑄介绍起来。 “这是豆腐鲤鱼汤,鲤鱼用的是东北那边来的开江鲤鱼,肉质紧致,口感肥美。之后又加入豆腐煨制而成,豆香与鱼香混合,这是春常在的招牌菜。” 他又指向了另一道菜,“这道雪菜大汤黄鱼是一道江浙名菜,是我母亲教给我的。我们那里有一句俗语叫[红膏炝蟹咸咪咪,大汤黄鱼放咸齑],其中说的一个就是这道咸齑大汤黄鱼,是我们苏杭人很喜爱的美食。” 这两道都是温厚滋补的名菜,在冬日里吃来十分相宜。 云姝也知道李越是花了心思的,开江的鲤鱼大多都供给了宫里,流向外边的那都是少之又少。 她笑了笑,“你有心了,我和弟弟今日只是出来逛逛,前些日子听瑾凝说你研制出了新菜式,想着口味应当很不错,所以今天正巧来尝尝。” 她又扭头看向平绿,冲平绿点了点头。 平绿把一个看上去就十分厚实有分量的荷包递给了李越。 李越接过一掂,这分量可不轻,他有些疑惑。 云姝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元宵在即,想必大伙都忙得很,还要劳烦你们细心做这些,这就当做我的贺礼吧,也替我祝一声新春安乐。” 她声音清脆,又带着些许暖意,不难听出其中的关心。 李越这是方才明白,为何这位姝阳公主在民众心里口碑甚佳。和她相处之后就会发现,她的眼里,普通民众也有尊严可言。 她来这里,厨房的人忙活也是应该的,毕竟云姝才是那个开工钱的人。 但她仍旧带了赏钱,还祝大家新春安乐。 这位姝阳公主虽然看上去冷冷淡淡的,但仍旧给了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带着感激说道:“多谢顾姑娘,那我就先退下了。” 云姝嗯了一声。 李越离开后,云姝也招呼黎景瑄尝尝面前的菜肴。 李越不愧是江南阁的传承者,前世江南阁的生意那么火爆也不是没有道理。李越在江南菜方面的造诣不可谓不高,这两道菜滋补养身,清爽鲜香,和宫里的御厨比起来也不逞多让。 “吃起来还不错吧?”云姝问道。 黎景瑄点了点头,他偏爱清淡的菜系,平日里宫里的厨师遵循他的要求,连盐都不舍得放。 虽然清淡,但总觉得少了点滋味。 今日吃的这几道菜,很是对他胃口。 他并不是一个多么看重口腹之欲的人,但春常在的口味的确有些让他心痒痒。 他有些想开口向皇姐要个厨子回宫里,但又担心会不会不方便。毕竟春常在此时正是忙碌的时候,厨子应当很稀缺,恐怕抽不出人手来给他。 云姝瞥见了他纠结的神色,便温声道,“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不是,很是美味。此等佳肴,真想日日都吃到。” 云姝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轻抿了下嘴角,面带笑意,“这有什么难的,我让李越找个厨子跟着咱们回宫就是。” 宝相楼 黎景瑄吃惊地望着云姝,略有些迟疑地问道:“可这会不会不方便?” 看到这样的黎景瑄,云姝只想知道荣妃之前都是怎么对待他的。 这样不自信的表现,只代表着他在平时受到了太多的否定。 可他是一国皇子,甚至是未来的储君,怎么可以这样过分在意其他人的感受。 太过优柔寡断,是无法压制住朝臣的。 世家在建国之初、太祖皇帝时就被狠狠打压,但这些年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其中的典型,就是卫家。 卫家在朝中耕耘多年,党羽数量不在少数。 若是在前几年,卫家有威望甚重的卫老爷子,卫家现任的掌权人又是大学士,纯妃娘娘身为四妃之一,又十分受宠。卫家这一代的嫡女卫明初是个有名的才女,是京城中不少人家属意的求娶人选。 前几年的卫家可以说是风头正盛,然而仅仅半年的时间就低调了不少,几乎是蛰伏了起来。 而父皇此时又明摆着对景瑄寄予厚望,景瑄若还是这副模样,恐怕十分不利。 云姝很是担心,朝臣并不是任人摆布的人偶,大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精,景瑄恐怕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自己得想想办法。 她暂且收了心思,“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若你担心外边的厨子不可信,也可以让宫里的厨子来春常在跟着李越学习一段时日,等他们调教一番,学成之后再做给你吃。你宫里的厨子也更值得信任些。” 听着云姝细致的安排,黎景瑄心中微暖,皇姐总是替他安排得很妥帖,自己总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林平,回去之后你在小厨房挑个信得过的,随后来找平绿,等瑾凝出宫时安排和她一起出来就是。” 林平应声道,“是。” 二人用过膳后就打算去外边逛逛。 一直走到了宝相楼外,这里生意不错,有衣着讲究的达官贵人,也有穿着小厮装扮来购买点心的,更有普通老百姓来排队购买的。 门口摆着一块牌子,上边写说最近有特供的元宵。 云姝踏进了殿内,里边的陈设和去年来时并没什么差别。 看着这熟悉的陈设,云姝回想起自己上次来宝相楼都是去年花朝节的时候了。 那时还在和程启知在大堂内纠缠,还惹得一群百姓围观。 现在想来,不过一年的光景,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店小二十分热情地迎了上来,云姝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向店小二要了一个雅间,被带领着上到了二楼的雅间。 这房间布置的清幽典雅,窗边挂着一副竹雀图,逸趣横生。 云姝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吴炳的画作,这可不便宜,宝相楼挂得起? 云姝爱竹,对吴炳这幅竹雀图很是欣赏,曾花高价托人去寻过,没想到会在宝相楼的雅间里看到。 她眉毛轻挑了一下,看来这宝相楼背后的人并不简单。 她和黎景瑄坐下之后,平绿让店小二随意上些招牌点心就是。 姐弟闲谈 虽说刚在春常在用了些,但宝相楼的点心口味上佳,再吃一点肚子也装得下。 况且好容易出一次宫,得多吃一点才行。 云姝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思考着是不是要向父皇进言,给景瑄找个太傅。 景瑄这性格现在是木已成舟,若是想改,恐怕实施起来非常困难。 而且云姝也并不觉得景瑄善良些有什么不好。 他懂得理解百姓的不易,这样的储君,是一定可以得到百姓的支持的。 大裕也的确需要这样一位温和的帝王,但他不可太过优柔寡断,否则会被朝臣拿捏死的。 云姝在脑海中仔细搜寻了几位大臣的名字,却一直想不到什么好的人选。 皇子们之前都同在上书房学习,平日的功课都是由梁太傅负责。 梁太傅其人,有些老古板。他尊崇孔孟之道,对皇子们颇为严厉。 不过他精力有限,也无心参与皇子之间的争斗,只对皇上一人尽忠,是个完完全全的纯臣。 云姝突然想到,景瑄现在并没有被公开立为太子,若是她贸然向父皇提起想为景瑄单独寻一个太傅。 莫说父皇极大可能不会同意,外边的朝臣七嘴八舌的都能批斗死她。 朝中形势复杂,大臣们也不都是保皇党,他们心思各异,若是挑明了储君,那可就要大乱了。 插手储位之争,终究还是太容易惹人非议。 所以这个主意并不好,云姝思考一番之后还是给否决了,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若是沈知远在,或许还能给自己一点儿建议。 黎景瑄见云姝出神,好奇地问了一句,“皇姐在想什么?” 听到黎景瑄的声音,云姝也回过神来,看到黎景瑄探究的眼神,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道,“啊?没什么,只是想到如今已经到了年下,不知道北地那边的战争何时结束。” 既然她都不打算向父皇开口,那也就不必告诉景瑄了。 提起这个,黎景瑄也皱起了眉。 之前那个提议和谈的官员不停上奏,偏偏他是个轴性子,根本不在乎父皇会不会斥责他。 父皇见了烦心,却又不可能真的把他拖下去砍了。 不过前线的消息一直有传回来,战况焦灼,十分激烈,后勤粮草的补充已经快要跟不上了。 他并不喜欢战争,可北狄虎视眈眈,软弱只会更加可欺,只希望沈将军快结束这场战争吧,让大裕的百姓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皇姐放心,沈将军英勇神武,定能杀退北狄的。”黎景瑄对沈知远倒是充满了信心,这位少年将军若是没点真本事,父皇也不可能如此信任他,还让他暂代显州事务。 云姝点了点头,这点她知道。 “那批赶往显州任职的官员是年后启程吧?”云姝问道。 父皇之前选了几个赶往显州任职的官员,还派了监督一同前去,定的是年后出发,走官道。 希望能为沈知远分担一些压力吧。 黎景瑄嗯了一声,“吏部已经对这些官员进行了审查,过完元宵十日后启程。” 姐弟闲谈(2) 吏部的审查名单早就报给了父皇,也经过了父皇的同意。 顺带指派了一个新的大理寺少卿去大理寺报道,是个新来京的外派官员,预备拿来顶陆俊的位置。 云姝点了点头,这件事她也有所耳闻。 自从大理寺刑部一案之后,父皇就决定要清洗大理寺,至少陆俊是很难再被重用了。 不过忠肃伯府毕竟是老牌世家了,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所以陆俊暂时还坐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 至于走漏消息的人,暗卫还在追查,不过邓永思毕竟没有被劫走,痕迹又清理得很干净,进展缓慢也是正常。 陆俊要远离权力中心这事她和陆瑾凝说过,陆瑾凝倒是很开心,恨不得明日就看到陆俊被发配去京外。 在那几天之后,陆瑾凝肉眼可见的心情很好,还亲自下厨做了些好吃的给云姝吃。 云姝上次让拂晓不用再盯着未央宫了,是为了给黎景瑄留些面子,毕竟一个有污点的母妃,对景瑄立储一事并没有任何好处。 邓永思还在刑部天牢,她只希望荣妃可以悔悟,如果荣妃是个聪明人,那就应该老实点,别给景瑄再添乱了。 之前云姝派去调查荣妃母家的暗卫还没有带消息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查出什么猫腻。 若是问题不大,那她可以让暗卫收手不再调查。 但如果问题严重,她可能还是应该找荣妃聊一聊。 云姝摇了摇头,把思绪收了回去,定眼一瞧,发现黎景瑄愁眉苦脸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皱着眉呀?听说梁太傅近日要考究你的功课,可做好准备了?” 梁太傅向来严格,黎景瑄作为他十分喜欢的皇子,总是时不时抽查他的功课,和他引经据典。 这次一起被抽查功课的还有二皇子黎辰朔,毕竟黎景瑄和黎辰朔是唯二的两个成年皇子。 不管皇上看重哪一个,但梁太傅作为一个洞察皇上心意的保皇党,从来是不会厚此薄彼的。 若是平白惹人猜忌,从而揣测圣意的话,那就是惹祸上身了。 提起功课,黎景瑄倒是放松了不少。 和梁太傅引经据典一同交流时他总是感到很轻松,不必考虑母妃对他的期待,不必为父皇对他严格而疲惫。 梁太傅爱才如子,对他虽严厉,却不失温情。 他从梁太傅身上学到了很多,也十分尊敬这个师傅。 “准备好了,我都有数的。” 云姝点点头,“我自然是放心你的,前几日徽州的知州送了一方好墨给我,回宫之后我让平绿拿去给你。” 年节的时候各地官员都会送些礼物来京,大都是些五花八门的,这位徽州知州才上任没几年,送的东西倒是很合她心意。 黎景瑄夹了一颗元宵放进嘴里,甜中带着清香,他一边咀嚼一边说道,“徽州的墨可是极为有名,皇姐平日最喜欢练字了,也舍得割爱给我?” 云姝假装怒嗔道,“拿我开涮?皇姐哪次有好东西没给你?” 前线突发状况 黎景瑄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着赔罪道:“皇姐饶命,弟弟不敢。” 他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云姝也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姐弟二人在宫外闲逛了半日后,直到申时一刻,平绿提醒云姝今日不能在宫外逛太久,二人这才决定启程乘坐马车回宫。 刚踏入宫门,云姝就敏锐地发现宫中气氛有些沉重,守门的侍卫看上去都是一副十分严肃的样子。 云姝放下马车的窗纱,收回了视线。本想让平绿去打听打听,但转念一想,还是等消息传到长乐宫再说吧。 她让人先把景瑄送回南三所,自己则是下了马车打算走回长乐宫。 马车载着黎景瑄消失在云姝的视线中,越来越远。 云姝和平绿一同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碰到的宫人都低着头,看到云姝也只是匆匆说了一句见过姝阳公主就又低头走开。 云姝和平绿都有些莫名。 “公主,您有没有觉得宫里今日很奇怪?”平绿低声说道。 云姝看了一眼平绿,她也发现了不对,气氛过于沉重了。 “等会回了长乐宫你去外边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了。” “是。” 走在甬道上时突然刮起了风,冬日里这风实在是有些刺骨,像一根根细针专往人的骨头缝里扎,云姝冷得缩起了脖子,今日去宫外也没有带手炉,只靠这缀了风毛的马甲来御寒果然还是不够。 云姝本想着回宫后再去打探消息的,结果刚到长乐宫的宫门口,就看到高财的徒弟小林子等在了那里。 他看上去十分焦急,在看到云姝的那一刻眼睛十分明显地亮了起来。 他快步跑上前来,一下跪到了地上,语气激动地说:“殿下你可算回来了,师傅让我在这等您,说是请您回来之后赶紧去一趟养心殿,出大事了!” 云姝见他这幅火急火燎又说不明白话的样子,轻轻皱起了眉,“出什么事了你这样着急,慢慢说。” 小林子喘了两口气,又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您出宫之后没多久,前线的战报就八百里传回了京,说是沈将军深入敌军腹地十日未归,现在杳无音讯,恐怕是凶多吉少!潘靖副将也跟着沈将军一同去了,前线指挥一职已经交给了杨庭负责。皇上动了大气,砸了不少东西,几位娘娘想去劝解也被赶了出来,高公公这才让奴才来请您去看看。” 这回总算是把话说清楚了,可这消息一下就把云姝惊到了。 沈知远下落不明? 前线主将消失,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在北狄的腹地消失十日,现在又是冬天,恶劣的天气以及不熟悉的地形,对沈知远他们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 她来不及细想,赶紧让平绿备轿,现在就要去父皇那里,她得知道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 平绿赶紧领命下去准备,云姝有些站不住脚,小林子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她,“殿下您当心!” 前线突发状况(2) 云姝借着小林子的力气站住了脚,却依旧有些缓不过神来。 这个消息让她太过吃惊。 显州的重要性她明白,若是真的失守,那大裕的边境就岌岌可危了。 边境防线被突破之后,那可就不是求和那么简单了。 恐怕大裕危矣。 一想到这里,云姝就仿佛头晕目眩起来。 直到坐上了轿辇,冬日的风呼呼地拍在云姝的脸上,她这才能从混乱的大脑中捋出一点头绪来。 沈知远有多了解北地她是知道的,他和北狄人也打过无数次交道,若是没有点真本事,怎么可能数次打退北狄。 他和他父亲一样,都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 此次下落不明,恐怕是遭到了暗算。 但此刻云姝没有心思去想沈知远为什么会被暗算,又是谁暗算了他。 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稳住前线。 等云姝到了养心殿时,刚进门就看到了地毯上散落的信件,桌上也乱糟糟的,还有一碗黑糊糊的药。 抬头望去,黎长归坐在龙椅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眼里还有一丝怒气。 云姝上一次在父皇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是上辈子她闹着要嫁给程启知的时候。 父皇实在是一个脾气很好的皇帝,纵然有动怒的时候,但登基这么多年,从未杀过一个大臣。 百官们的言路一直是畅通的,直抒谏言的大臣不在少数。 哪怕说了些蠢话,最多也就是受到斥责,而不是被拖下去砍头。 云姝嗅到了父皇身上隐忍的怒气,她轻声说了句,“给父皇请安。” 黎长归抬眼,看到云姝眼里的关心。她穿着简便,连头发丝都有些凌乱,是方才坐轿辇时被风吹的。 他知道云姝是刚回宫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八成又是高财去告的密。 心中忽然一股暖流,他稍微正了正身子,咳了一声,“姝儿来了。” 他这时也才缓过神来,发现养心殿乱糟糟的。 刚想叫人来收拾,云姝就将被扔在地上的信件捡了起来,却并没有看。 “父皇别动气,不如让高公公沏一杯菊花茶来,喝了也好平平肝火。” 黎长归摇了摇头,示意她看看手里的信件,“翻开看看。” 云姝依言打开了这封信,看完之后才明白为什么父皇会如此失态。 小林子着急忙慌的,和她说的并不完整,只能说是事件的一部分。 信件中写道,沈知远执意要深入敌腹,多名副将反对却也无济于事。他一意孤行,带着一队精锐前去追击乌比亚,至今未归,连记号都未曾留下,生死未卜。 在沈知远失联后,北狄军队忽然开始大肆反扑,完全不似之前那般一直撤退的样子。 北地前线现在群龙无首,只能让杨庭副将暂时指挥。 前线情况紧急,请皇上示下,是坚守显州,还是放弃显州。 这封信中字里行间隐含着对沈知远的不满,后面的就更让人怒火中烧了。 放弃显州?若是父皇真的允了,那列祖列宗恐怕是要从太庙里活过来大骂父皇是个不肖子孙了。 父女相谈(1) 史官更是不知要如何记录呢。 做君主的,无非就是想求一个青史留名。 可依照现在的情况,若是真把显州放弃了,那父皇可真是要被世人唾骂了。 而且这信件里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对沈知远的不满。 主将贸然出击,中了地方的圈套。 沈知远损失能活着回来,恐怕是要领罪了。 想必北地现在是乱作一团,主将杳无音讯,众将士只怕是都乱了阵脚。 云姝脑子里好生混乱,又奇怪沈知远为何会如此轻易中了圈套,又担忧前线的战况。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迟疑地看向黎长归,“父皇……” 黎长归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步伐沉重。 他的声音很是疲惫,却十分坚定,“大裕绝不可放弃显州。” 他不能做这个千古罪人。 北狄人也并没有善待俘虏平民的习惯,若是让出显州,那显州的百姓和案板上的青鱼又有何异? 他作为君主,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子民前去送死呢。 云姝一时间也有些说不出话,父皇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并不意外。 可问题在于,国库的存银和粮草的储备,还能支撑大裕打一场长期战争吗? 她想起之前朝中有大臣提议议和,那时前线战况尚可,父皇斥责他还算是有理有据。 可等到明日早朝,这信件一经公开,那请求议和的声音可就难压住了…… 云姝担忧地望着黎长归,可转念一想,父皇既然下定了决心,那么自然也就预料到了即将会发生什么。 她只需要支持父皇就好了。 “父皇天纵英明,我大裕定能渡过难关。”她眼神坚定,也是发自内心的这样觉得。 在她心目中,黎长归是无所不能的。 在朝堂上,处理政务勤勉尽责,对待大臣也大都是兼听纳谏。 在朝堂外,他和母后感情深厚,对自己更是极尽宠爱。 自己是幸福的,她为自己是父皇的女儿感到庆幸,也觉得十分自豪。 黎长归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她那双漂亮又像极了婉然的眼睛里,装满了对他的担忧,又流露出了无边的信任。 这样的眼神和婉然如出一辙。 黎长归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你是惯会说话哄朕的。”他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慈爱地说道:“待此番事了,朕就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再在京城中找一处宅子,让内务府加以修缮,赐给你做公主府。这样也方便你日后常常进宫来陪朕。” 这也是他思考了许久的决定,云姝虽说已经年过十五,但他本想多留女儿在身边几年。 但人生在世,哪怕他贵为天子,也不能事事如愿。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还能活多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要说他这一生有什么放不下的,那自然就是云姝这个他和亡妻唯一的女儿。 他想起一年前,云姝还十分迷恋那个状元程启知。所幸,他的女儿及时醒悟了。 而让沈知远教授她武艺,也是为了让她有些自保的手段。 父女相谈 史官更是不知要如何记录呢。 做君主的,无非就是想求一个青史留名。 可依照现在的情况,若是真把显州放弃了,那父皇可真是要被世人唾骂了。 而且这信件里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对沈知远的不满。 主将贸然出击,中了地方的圈套。 沈知远损失能活着回来,恐怕是要领罪了。 想必北地现在是乱作一团,主将杳无音讯,众将士只怕是都乱了阵脚。 云姝脑子里好生混乱,又奇怪沈知远为何会如此轻易中了圈套,又担忧前线的战况。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迟疑地看向黎长归,“父皇……” 黎长归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步伐沉重。 他的声音很是疲惫,却十分坚定,“大裕绝不可放弃显州。” 他不能做这个千古罪人。 北狄人也并没有善待俘虏平民的习惯,若是让出显州,那显州的百姓和案板上的青鱼又有何异? 他作为君主,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子民前去送死呢。 云姝一时间也有些说不出话,父皇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并不意外。 可问题在于,国库的存银和粮草的储备,还能支撑大裕打一场长期战争吗? 她想起之前朝中有大臣提议议和,那时前线战况尚可,父皇斥责他还算是有理有据。 可等到明日早朝,这信件一经公开,那请求议和的声音可就难压住了…… 云姝担忧地望着黎长归,可转念一想,父皇既然下定了决心,那么自然也就预料到了即将会发生什么。 她只需要支持父皇就好了。 “父皇天纵英明,我大裕定能渡过难关。”她眼神坚定,也是发自内心的这样觉得。 在她心目中,黎长归是无所不能的。 在朝堂上,处理政务勤勉尽责,对待大臣也大都是兼听纳谏。 在朝堂外,他和母后感情深厚,对自己更是极尽宠爱。 自己是幸福的,她为自己是父皇的女儿感到庆幸,也觉得十分自豪。 黎长归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她那双漂亮又像极了婉然的眼睛里,装满了对他的担忧,又流露出了无边的信任。 这样的眼神和婉然如出一辙。 黎长归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你是惯会说话哄朕的。”他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慈爱地说道:“待此番事了,朕就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再在京城中找一处宅子,让内务府加以修缮,赐给你做公主府。这样也方便你日后常常进宫来陪朕。” 这也是他思考了许久的决定,云姝虽说已经年过十五,但他本想多留女儿在身边几年。 但人生在世,哪怕他贵为天子,也不能事事如愿。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还能活多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要说他这一生有什么放不下的,那自然就是云姝这个他和亡妻唯一的女儿。 他想起一年前,云姝还十分迷恋那个状元程启知。所幸,他的女儿及时醒悟了。 而让沈知远教授她武艺,也是为了让她有些自保的手段。 那时宫里宫外有多少人揣测他会将云姝指给沈知远。 沈知远虽然能力很强,品行也十分端正,但他是一个带兵打仗的武将。 武将是要上战场的,稍不注意,一条命就得搭在前线。 这样的夫君,让他的女儿嫁过去,那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再者,做武将的总是粗犷些,不懂得女儿家那些细腻的心思,若是为他们二人指婚,日子恐怕是无趣至极,云姝也不会幸福。 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有自己的私心,总是要为女儿多打算些。 所以他也从未动过把云姝许配给沈知远这个念头。 笼络武将也无需牺牲他最宠爱的女儿。 他让暗卫去搜集资料,看看京中哪家的儿子比较靠谱,只是突然出了显州的事,还是等危机解决了再说罢。 而云姝听了这话就非常吃惊了。 父皇曾说过想多留她几年,她也没有想过嫁人这个问题。 或许是上一世和程启知的日子太过痛苦,重活一世,她丝毫没有再嫁的打算,起码现在没有。 可父皇为什么会改变主意,难道父皇已经为他找好了夫婿? 她不解地望着黎长归,“父皇……?” 黎长归忽得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云姝赶紧上前扶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门外的高财听到咳嗽声后就弓着身进来了。 他熟练地端起案上放着的一碗黑糊糊的药,一边给黎长归拍背顺气,一边说道,“皇上可要召内阁大臣前来商议?” 黎长归面不改色的把药喝了下去,这口气突然就顺了,“传吧,总不能让他们明天早朝时才知道这消息。” 云姝总觉得哪里不对,刚想开口问,结果就被打断了。 “姝儿先回去吧,指婚的事改日再谈。” 这是在开口赶人了,云姝即使还想再问,也不好再开口,只能带着满肚子的疑问走出了养心殿。 见她出来,平绿迎了上来,“公主。” 这寒风突然吹了过来,云姝打了个冷战,看了一眼平绿手上空荡荡的。 是了,出来的太着急,莫说大氅了,连手炉也没带。 平绿也意识到自己疏忽了,刚想开口请罪,高财便拿着大氅和手炉出来了。 他把东西递给平绿,笑着对云姝说:“皇上见殿下来得匆忙,就知道您一定没带御寒的东西,特命奴才送来。” 大氅是墨狐皮做成的,上边还有金线绣成的龙纹,是父皇平日里穿的那件。 云姝有些鼻酸,父皇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当真是关心她。 她挤出笑容来,“多谢父皇。” 她想了想,还是打算问一问父皇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高公公,父皇的身体到底怎么了?可有请太医看过?” 高财面不改色,依旧微微弯着腰,“只是这几日天寒,皇上熬夜看折子看得久了,有些风寒,秦院使已经来开过药了,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嘱咐要多休息。” 云姝皱起了眉,“还劳烦高公公多提醒父皇,看折子要紧,但还是身体更重要。” “是,殿下放心,奴才知道。” 隐瞒 在得到高财肯定的答复之后,云姝虽然还有些想追问,但也知道高财要去传旨召内阁大臣进宫,实在是不好拦着他在这里继续追问,只好作罢。 “高公公想必还要去替父皇传旨,我就不打扰了。” 高财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殿下言重了,那奴才就告退了。小林子!” 一旁站着的小林子赶紧上前来,“奴才在。” “好生送公主回去,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仔细你的脑袋!” “是。” 云姝笑着应了一声,“劳烦了。” 小林子一路将云姝送到了养心殿外,就被云姝叫停了,“就到这里吧,你回去多替你师傅分担一点,这段日子恐怕会十分忙碌,可不要拖你师傅后腿。” 显州一事只要在朝堂↑公开,大臣们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定会让父皇头疼好些日子,伺候的人也得尽心才行。 小林子忙点了点头,“奴才晓得的,多谢公主提点。” “回去吧。” “是。” 而彼时刚回到养心殿内的高财,则是默默走到了黎长归身边,替他磨起了墨。 “回皇上,奴才已经让小林子送公主离开了。” 黎长归嗯了一声,又开口道:“如何?姝儿可有怀疑?”刚说完,他又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高财一边替他磨墨,一边答道:“殿下只说让奴才好生照顾您,想必是信了。” 黎长归瞧了他一眼,“这丫头向来冰雪聪明,只怕是疑心了。”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若说她百分百信了,那是不可能的,现下就是能拖多久是多久吧。 “殿下是您的女儿,自然是像您一样聪明。” 黎长归瞥了一眼高财,“你个老东西,油腔滑调的。” 高财答道:“皇上明鉴,奴才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高财是陪了他几十年的老人了,说的话自然是捡着他爱听的说。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 随后,黎长归眼神一凛,“去传朕口谕,宣内阁众臣进宫商议要事。” 语罢,他又低声说了一句,“仔细替朕盯着卫宏清的反应,回来后一五一十地告诉朕。” 高财躬身,“奴才这就去。” …… 云姝回了宫之后,平绿去招呼小厨房做碗桃胶银耳羹来,云姝自己则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直到平绿从小厨房回来,云姝仍然坐在那里想得出神。 平绿端了杯热气氤氲的茶放在云姝面前,轻声问道,“公主,奴婢给您沏了杯热茶,您喝了暖暖身子吧。” 云姝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一杯热茶下肚,四肢都温暖了起来,但又忍不住去想。 父皇的身体状况看起来并不乐观,她记得之前就见到过父皇在咳嗽,喝的也是今天见到的那碗黑糊糊的药。 若是只见到过一次,那她还不会把注意力放在药上。 可都过了一段日子了,父皇还在喝药,她就不得不疑心了。 但看今日的样子,父皇很明显并不想让她知道,高公公也说没什么事,她一时间也不好判断父皇的身体到底是好是坏。 思考 平绿见她眉头皱起,便问道,“公主是在想北地之事吗?” 这话一下就提醒了云姝,现在摆在眼前的一大难关正是北地的战乱。 她嗯了一声,又陷入了沉思。 沈知远失踪,前线战况不利,写给父皇的信件中还充斥着对沈知远的不满。 尽管她和沈知远相处的日子只有习武的那短短几个月,但云姝看得出来,沈知远并非是那等无用的草包。 他平日里所用之物也并不奢靡,交谈时也不难发现,他对北狄军队非常了解,讨论起如何与北狄军队作战时也是头头是道,这样的表现,足以证明他绝非是一个空有勇气没有谋略的莽夫,只是不知为何中了圈套。 方才在养心殿,云姝也拿不准父皇对沈知远是何看法。 她本想着替沈知远说两句好话,但父皇突然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茬,一时也没能再开口。 云姝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沈知远能够逃出生天,赶紧回到显州主持大局,稳定局势。 据她所知,显州地处偏远,一时间若想重新调将赶往前线支援,在路上花费的时间就得半月有余。 离显州最近,也有能力支援的将领,也只有总督袁今。 可他本就是因为有了伤病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也正是由于他对北狄的了解,父皇才提拔他做了总督,负责显州等几处州府的事务。 云姝轻叹了口气,这也只是她自己的考虑,最后做决定的还是父皇。 但父皇和内阁大臣恐怕无法商量出一个彼此都满意的办法。 她记得之前父皇说过,内阁需要一些新鲜血液,若不然都和陈年腐朽的老木一样,毫无生气。 可哪有那么容易,朝堂局势早已确定,近些年都未有什么大改变。父皇原本想通过科举选拔些可用的人才进翰林院,结果新科状元是个程启知这样的货色,还早早得和卫家牵上了线。 只能说卫家的手太长了,父皇之前并未怀疑卫家,但卫家就已经将手伸到了翰林院,急于培养自己的势力。 平绿见云姝一直在沉思,也知趣的没有打扰她,只是和一旁站着的拂晓唇语交流了一下,让她去催催小厨房,看看桃胶银耳羹做好了没有。 拂晓点了点头,悄悄地退出了殿内。 云姝回过神来,看到拂晓离去的背影,“前几日听拂晓说你家里人传信来了,事情可解决了?” 前些日子过年,云姝给长乐宫上下都发了赏银,作为长乐宫的大宫女,平绿拿到的赏银也是最丰厚的,不过她看上去却有些闷闷不乐。 云姝瞧着她并不想多说的样子,想着或许是有什么隐情,便向拂晓问了一嘴,拂晓说是她家里人传了信来,多的就不知道了。 她不爱过问下边人的事,只要平绿她自己心中有数就好,这点信任也是最起码的。 平绿愣了一下,拂晓怎么连这个都和公主说了。 她忙行了个礼,“劳烦公主惦记,已经解决了。” 主仆闲谈 她是被爹爹“卖”进宫里来的,她上头还有个哥哥,哥哥到了结亲的年纪,可家中当时十分贫困,实在没有银子让哥哥娶媳妇。 那时爹爹本打算把她嫁给一个前来求亲的商人,她并不愿意。最后在几番对比之下,她被用五两银子的价格买下进宫做了宫女。 一开始只是被分配在浣衣局做最累的活计,后来又被调去了钟粹宫。 进宫以后,爹爹每年都会写信找她要钱,有时也会提一提娘亲,但都只是为了让她把赏银都寄回家中。 之前她都照做了,可今年爹爹开口就是要一百两银子,说想给哥哥买个小官做。 可她今年的赏银总共也才一百两,今年也是她第一次领到这么多的年节赏赐。 从前在钟粹宫,她只是个三等宫女,发给宫女的年节赏银本就不多,层层筛选下来,到她这种三等宫女手里的就更是少得可怜,再加上还要贴补家里,所以她这些年根本就没攒下来什么钱。 爹爹这一张口就是一百两,她心里并不想给,可这就有违孝道了,两种想法在她脑子里拉扯不停,导致她这几日都有些闷闷不乐的。 没想到公主连这个都关注到了,还特意向拂晓打听了缘由,她心中感动,却又不知怎么说。 云姝抬眼望着平绿,语气轻柔地说:“若是有什么难处,即使不和我说,也可以跟拂晓说,你们二人年纪相仿,又一同处事多年,想必更合得来些。” 她声音温柔,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辈一般,可她分明也才十五岁。 平绿都有些失笑,“奴婢的事怎么能劳动公主操心,况且您才多大,说话倒像个过来人似的。” 云姝也愣了一下,重生之后,她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小孩过,经历了那么多事,是不可能还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的。 她轻笑了一下,并不接这个话茬,只是说道:“你的事可不就得我这个做主子的来操心,等日后你若是有了喜欢的男子,我也可以替你做主,再给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说完之后她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宫女们大都是到了二十五岁的年纪时便被放出宫外自行婚配,也有得了主子恩准直接赐婚的。 平绿做事仔细,春常在那边的一应事宜她也处理得井井有条,云姝对她是很满意的。 不过她也并非是那种喜欢把下人拘在身边的主子,若是身边几个婢子都有了值得的归宿,她也乐得成全。 “奴婢现在只想好生伺候公主,至于婚嫁之事……奴婢没有想过。” 实在是因为她幼时见过太多次爹爹对娘亲拳打脚踢的场面,娘亲总是告诉她,要忍耐。 等到长大后,她进宫做了宫女。 可她内心还是恐惧爹爹的,更恐惧未来的夫君。 云姝倒无所谓她嫁不嫁人,也看出她对嫁人这事有些胆怯,便安慰说:“无事,哪怕你一直不嫁人跟着我,也没什么养不起的。” 平绿十分感动,刚想跪下磕头,结果拂晓就端着银耳羹进来了。 主仆闲谈 她是被爹爹“卖”进宫里来的,她上头还有个哥哥,哥哥到了结亲的年纪,可家中当时十分贫困,实在没有银子让哥哥娶媳妇。 那时爹爹本打算把她嫁给一个前来求亲的商人,她并不愿意。最后在几番对比之下,她被用五两银子的价格买下进宫做了宫女。 一开始只是被分配在浣衣局做最累的活计,后来又被调去了钟粹宫。 进宫以后,爹爹每年都会写信找她要钱,有时也会提一提娘亲,但都只是为了让她把赏银都寄回家中。 之前她都照做了,可今年爹爹开口就是要一百两银子,说想给哥哥买个小官做。 可她今年的赏银总共也才一百两,今年也是她第一次领到这么多的年节赏赐。 从前在钟粹宫,她只是个三等宫女,发给宫女的年节赏银本就不多,层层筛选下来,到她这种三等宫女手里的就更是少得可怜,再加上还要贴补家里,所以她这些年根本就没攒下来什么钱。 爹爹这一张口就是一百两,她心里并不想给,可这就有违孝道了,两种想法在她脑子里拉扯不停,导致她这几日都有些闷闷不乐的。 没想到公主连这个都关注到了,还特意向拂晓打听了缘由,她心中感动,却又不知怎么说。 云姝抬眼望着平绿,语气轻柔地说:“若是有什么难处,即使不和我说,也可以跟拂晓说,你们二人年纪相仿,又一同处事多年,想必更合得来些。” 她声音温柔,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辈一般,可她分明也才十五岁。 平绿都有些失笑,“奴婢的事怎么能劳动公主操心,况且您才多大,说话倒像个过来人似的。” 云姝也愣了一下,重生之后,她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小孩过,经历了那么多事,是不可能还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的。 她轻笑了一下,并不接这个话茬,只是说道:“你的事可不就得我这个做主子的来操心,等日后你若是有了喜欢的男子,我也可以替你做主,再给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说完之后她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宫女们大都是到了二十五岁的年纪时便被放出宫外自行婚配,也有得了主子恩准直接赐婚的。 平绿做事仔细,春常在那边的一应事宜她也处理得井井有条,云姝对她是很满意的。 不过她也并非是那种喜欢把下人拘在身边的主子,若是身边几个婢子都有了值得的归宿,她也乐得成全。 “奴婢现在只想好生伺候公主,至于婚嫁之事……奴婢没有想过。” 实在是因为她幼时见过太多次爹爹对娘亲拳打脚踢的场面,娘亲总是告诉她,要忍耐。 等到长大后,她进宫做了宫女。 可她内心还是恐惧爹爹的,更恐惧未来的夫君。 云姝倒无所谓她嫁不嫁人,也看出她对嫁人这事有些胆怯,便安慰说:“无事,哪怕你一直不嫁人跟着我,也没什么养不起的。” 平绿十分感动,刚想跪下磕头,结果拂晓就端着银耳羹进来了。 她不好意思再拂晓面前展露脆弱,毕竟她作为长乐宫的大宫女,平日里在宫内还是有些威信在的。 于是她立刻停下了动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站在了云姝旁边。 云姝也察觉到了平绿的动作,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进来的拂晓。 拂晓这个丫头也没察觉到有什么异样,一路走过来把银耳羹放在了桌上。 “公主尝尝,小厨房少放了些糖,应当不会太甜。” 云姝并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原本伺候的人是不知道的,但有一日小厨房做了一碗甜粥来,甜得发齁,云姝刚喝了没两口就吐了。 自那之后,小厨房就明白了,也再没做过太甜的吃食。 云姝舀了一勺银耳羹放进口中,口味清淡,只带着一点儿细细的甘甜,吃起来并不十分腻味。 “口味尚可。” 她一边喝着银耳羹,一边说道:“前线的战争或许还会持续很久,从明日起,宫中的开销就减少些吧,省下来的银子也可用于支援前线将士。冬日作战辛苦,哪怕只给他们添件棉衣也是好的。” 平绿行了个礼,“公主善心,那奴婢就将宫人的月例银子减少一部分。” 云姝却并不赞成这个方法,宫人们的月例银子都是有定数的,本来就不多。 大多数的宫人平日里都是省吃俭用,攒下的银子以后到了岁数出了宫,也有些安身立命的本钱。 无论是嫁娶还是置办身后事,也算是有些体己钱。 大裕虽有规定,宫女太监到了出宫的年纪时,都会给一笔“葬银”。 葬银,顾名思义,就是给他们置办棺材的银子。 但这笔银子数额小且不说,还会被内务府克扣,拿到手的就更少了。 所以宫女太监们都是早早儿的就开始攒钱,若是减少了他们的这笔收入,表面上可能不会有异议,但心里也定会不满。 心中有了不满,那对主子就会不忠诚,那心怀不轨之人也就有空子可钻。 这些道理都是云姝上辈子在后宅一步一步悟出来的。 “不可,只减少主殿吃食和裁制新衣的花费即可,宫人的月例银子是动不得的。” 平绿本来还有些不解,但稍加思考之后也明白过来了。 “是,奴婢知道了。” 云姝摆了摆手,“你们俩先下去吧。” “是。” 平绿和拂晓都依言退下,等二人离开后,云姝把暗卫叫了出来。 “查荣妃母家的事如何了?” 上次云姝让拂晓撤回了盯着未央宫那边的人,但查赵家的暗卫那边却是一直没有叫停。 一是因为荣妃母家也的确值得查上一查,云姝也想知道他们到底是如何传递消息的。 再则,暗卫向她汇报后也会和父皇再如实复述一遍,这点她清楚,父皇指给她的暗卫,查出来了什么也总得给父皇一个交代。 “属下一直追查赵家的人是如何跟外边的人联系的,可线索一直到了京城外。属下等不便出宫,线索也就断了,还请公主责罚。” 朝堂公开 暗卫跪在地上回话,却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公主难得交代他们办事,结果还没办成,一时间二人心里都十分忐忑,等待着云姝的责骂。 但等了一会儿,却并没有听到云姝的声音。 云姝倒没觉得有什么意外的,因为能够传递消息出去,那本事就一定不小,也一定隐藏的非常好。 暗卫不能出城,能发挥的作用就有限了,自然查到的线索会断。 她摇了摇头,“罢了,也不必再盯着了,只需要把你们查到的东西如实告诉父皇就好了。” 至于之后该怎么做,是继续追查荣妃,还是不在追究,都让父皇来做决断吧。 荣妃是他的妃嫔,想必对她的品行,父皇比她更了解。 “是。” 暗卫起身,打算直接去养心殿汇报,还没走出殿外,就被云姝拦住了。 “等等,过几日再去吧,父皇这几天要操心前线的战况,还是先别拿这个去让他烦心了。” 这件事还可以再往后放放。 现在的重中之重并非赵家,而是十万火急的前线。 暗卫并没有异议,他们是只听吩咐办事的,“是。” 第二天,主将沈知远中了圈套,现在下落不明的消息就在早朝时公布了,这个消息就像石头砸进水里一样,让本来死气沉沉的朝堂突然活了起来。 大臣们七嘴八舌的吵个没完。 显州从前是沈知远的父亲镇守,沈父死了之后,就是沈知远接替他继续镇守在显州。 父死子继,数十年如一日,连回京述职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可朝堂众人对沈家的态度却十分暧昧不清。 武将势大、拥兵自重的例子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本朝的皇上并不亲近武将,对沈家父子向来也并不热络。 信任沈家,却不给太大的爵位。 况且沈家留在京城的不过只有一个女眷,平日里也不爱参加京城中各家夫人举办的宴会,独来独往的。 所以朝臣们在结党时往往都忽略了沈家。 沈家更像是用来斩杀北狄军队的一柄利剑,一个好用的工具。 但大臣们从来没有想过,这柄利剑也会有失手的一天。 云姝在征得父皇的同意后,让暗卫把每日早朝时大臣们对这事发表的言论一字不动地记录下来告诉她。 “邹御史说,沈将军刚被封为镇北将军就出了这样的纰漏,看来是不配得到皇上的器重,请皇上收回成命,治沈知远的罪。” “徐御史却当场驳斥了邹御史,认为他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是真有才干,就说说北地现在的困境到底该怎么解决。” “两位大臣在早朝时争论不休,皇上一言不发。” 暗卫用冷冰冰的语气复述了两位大臣所说的,云姝把这些话听了个完全。 右都御史邹如政,曾和卫宏清在养心殿一起反对过她看折子的事。 而左都御史徐正岩,正是静妃娘娘的父亲,是个颇为正直的人。 这两人同在都察院处事,爆发争论也是常有的事,但前些年卫家风头正盛,邹如政作为右都御史,反而是压了徐正岩一头的。 父皇的教导 现下皇上很明显不再像以前那么重用以卫氏为首的一众大臣。 他们这些曾经被压了一头的人可不得抓住机会。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朝堂局势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变化,而最考验的,就是能否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皇上看朝臣们吵得不可开交,也一直没有表露过他的态度。 “作为帝王,是不能让臣子轻易揣测到你的心思的。” 黎长归的声音很慢,却十分有力。 今日云姝带着黎景瑄一起来请安,正巧黎长归让二人看了奏折。 大臣们各抒己见,有说先撤了沈知远镇北将军职位的,也有说投降派使者前去议和的,更有说放弃显州的。 只有不足三成的官员上谏说应死守显州。 看完这些折子后,黎长归方才说出了刚才那番话。 “儿臣明白。” “若朕告知了大臣们朕的打算,那朕就成了靶子,他们说的话就很难不被朕之言论所影响。原本意见相左的人也会为了让朕改变主意而联合起来。” 黎长归耐心地向姐弟二人解释,见二人还有些迷茫,他接着说道。 “朝臣们或许真心为国,但在官场浸淫多年,难保不会发展壮大互为党羽。若是他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大臣们往往会互相猜忌,相互较劲。而若是他们轻而易举就猜到了你的心思和打算,那么他们则会更加有选择性的结党,也会更容易联合起来对抗圣意。” 他顿了顿,“若是朝堂中多为结党之人,那朕便无法掌控朝堂。” 看着姐弟二人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满意地笑了下。 “帝王制衡之术,一大要点就在于,不要让臣子太过了解你。” 他说完之后,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这几日朝臣们的态度尚在他预料之中,他已经命人传信给袁今,询问他的身体状况是否还支持上一次战场。 而朝臣们的争论在他看来,只不过是让他更清楚地看清朝堂局势罢了。 谁是可用之人,谁居心叵测,他心中多少有数。 今日告诉姝儿和老大,也是希望老大能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帝王。 日后登基了才不会被朝臣牵着鼻子走,才能护好他姐姐。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云姝和黎景瑄都将这话听进了心里,黎景瑄更多的则是愤怒。 那些朝臣在奏折里写道,大军压境,为减少百姓伤亡,议和是最合适的选择。 北狄人来自蛮夷之地,从无善待百姓一说,烧杀抢掠的残暴行迹连他这个不常出宫的人都知道,他们难道不知? 说什么为了百姓,可百姓要是落在北狄人手里,哪里还有活路可言? 他虽不赞成战争,却也知道一味地妥协并不能换来永久的和平。 那位沈将军,也不知是中了什么套,让前线乱成一团,当真是…… 想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云姝就没什么震惊的了。 一腔热血的忠臣太过理想,可遇不可求。朝堂里更多的还是各怀心思的政客。 父皇的教导 现下皇上很明显不再像以前那么重用以卫氏为首的一众大臣。 他们这些曾经被压了一头的人可不得抓住机会。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朝堂局势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变化,而最考验的,就是能否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皇上看朝臣们吵得不可开交,也一直没有表露过他的态度。 “作为帝王,是不能让臣子轻易揣测到你的心思的。” 黎长归的声音很慢,却十分有力。 今日云姝带着黎景瑄一起来请安,正巧黎长归让二人看了奏折。 大臣们各抒己见,有说先撤了沈知远镇北将军职位的,也有说投降派使者前去议和的,更有说放弃显州的。 只有不足三成的官员上谏说应死守显州。 看完这些折子后,黎长归方才说出了刚才那番话。 “儿臣明白。” “若朕告知了大臣们朕的打算,那朕就成了靶子,他们说的话就很难不被朕之言论所影响。原本意见相左的人也会为了让朕改变主意而联合起来。” 黎长归耐心地向姐弟二人解释,见二人还有些迷茫,他接着说道。 “朝臣们或许真心为国,但在官场浸淫多年,难保不会发展壮大互为党羽。若是他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大臣们往往会互相猜忌,相互较劲。而若是他们轻而易举就猜到了你的心思和打算,那么他们则会更加有选择性的结党,也会更容易联合起来对抗圣意。” 他顿了顿,“若是朝堂中多为结党之人,那朕便无法掌控朝堂。” 看着姐弟二人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满意地笑了下。 “帝王制衡之术,一大要点就在于,不要让臣子太过了解你。” 他说完之后,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这几日朝臣们的态度尚在他预料之中,他已经命人传信给袁今,询问他的身体状况是否还支持上一次战场。 而朝臣们的争论在他看来,只不过是让他更清楚地看清朝堂局势罢了。 谁是可用之人,谁居心叵测,他心中多少有数。 今日告诉姝儿和老大,也是希望老大能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帝王。 日后登基了才不会被朝臣牵着鼻子走,才能护好他姐姐。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云姝和黎景瑄都将这话听进了心里,黎景瑄更多的则是愤怒。 那些朝臣在奏折里写道,大军压境,为减少百姓伤亡,议和是最合适的选择。 北狄人来自蛮夷之地,从无善待百姓一说,烧杀抢掠的残暴行迹连他这个不常出宫的人都知道,他们难道不知? 说什么为了百姓,可百姓要是落在北狄人手里,哪里还有活路可言? 他虽不赞成战争,却也知道一味地妥协并不能换来永久的和平。 那位沈将军,也不知是中了什么套,让前线乱成一团,当真是…… 想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云姝就没什么震惊的了。 一腔热血的忠臣太过理想,可遇不可求。朝堂里更多的还是各怀心思的政客。 “若是朝中的大臣都能像屈原一般该有多好,那我大裕何愁不能强盛。” 黎景瑄平日爱读书,也最崇拜这样以身殉国的忠臣之士,他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奇怪。 黎长归微眯了一下眼睛,并不直接回答,反而是开口问一旁的云姝如何看待。 这种朝政之事,云姝本不想说什么,但父皇一问,她就是不想答也得答了。 她斟酌了一下语言,“女儿不这么认为。” “哦?” 黎长归被勾起了兴趣,示意云姝接着说下去。 旁边的黎景瑄也好奇地看着云姝,摆出了一副愿闻其详的姿势。 “女儿以为,万事万物都有两面性。忠臣固然好,且多为刚直之辈。有一句话叫过刚易折,若朝中尽是太过刚直之辈,那么当他们政见相左时,其间产生的矛盾往往会发展到不可调停的地步,朝局反而难以控制。这对大裕是十分不利的。” 说完之后,云姝又瞧了瞧黎长归的脸色,父皇面带笑意,似是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女儿认为,忠臣虽好,但良臣却更难得。一个知世故,懂进退,还一心为国的良臣,对大裕的益处应当抵得上十个忠臣。” 她声音清冷,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好!” 黎长归眼中是止不住的满意,他和婉然的女儿果然聪明。 作为帝王,一个一心为国、更忠心为君的良臣才最难得。 忠臣可以有,但过犹不及。 君臣和谐,才是国家之幸。 “你要多向你姐姐学学。”他语重心长地对黎景瑄说。 老大的设想虽好,却不适合如今的大裕。 所以他的设想也只能是设想。 黎景瑄惭愧地低下了头,“是儿臣愚笨了。” “父皇哪里的话,弟弟自然是聪明的。”云姝忙打了个圆场。 黎长归哈哈一笑,“是,你们姐弟二人,都是朕的骄傲。” 云姝悄悄看了一眼一旁的黎景瑄,他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看得出来他很是认真的在思考忠臣良臣之别,完全没有不悦之色。 她在心中轻舒了口气,是她多虑了,景瑄哪里是那等小气之人。 此时,一直在殿外侯着的高财上前来和黎长归偷偷耳语道,“皇上您的密信。” 黎长归知道,应当是袁今传回来的信。 他摆了摆手,“你们俩先回去吧,朕还有折子要批。” 云姝和黎景瑄都看到了高财的动作,也知道黎长归是有事要忙,便知趣地告退了。 “女儿\/儿臣告退。” 在离开养心殿后,云姝站在青玉铺成的小路上,深吸了一口气。 距离显州之事在朝堂公开已经过了近半月,宫里宫外都不似从前,被一种紧张的氛围笼罩着。 在送离黎景瑄后,云姝自己回了长乐宫,发现拂晓正等着她,一脸有事要报的表情。 她解开大氅递给随侍在旁的平绿,温声问道,“怎么了?” 拂晓凑了过来,“怀淑郡主给您传了信,说有要紧的事儿,请您出一趟宫。” 未眠找她? 阮未眠这个姑娘平日里无事可不会找她,这样着急的让人传信过来,想必是大事。 约见 “你去安排马车,明日早晨在春常在相见。” 拂晓点点头,“奴婢这就去。” 直到拂晓离开,云姝仍在想,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值得阮未眠这样火急火燎的找她。 第二日清早,云姝连早膳也没用,换了衣裙就坐着马车出了宫。 宫外的气氛倒是十分祥和,百姓们都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边界的战乱仿佛从未影响到他们。 云姝轻轻抿唇笑了笑。 哪怕是天塌下来了那也得过日子啊。 马车一路驶向了春常在的后院,李越已经等在了那里。 “顾姑娘。” 云姝搭着平绿的手下了马车,微点了点头做回应,“辛苦你这样早就等在这里,未眠到了吗?” 李越很是殷勤,笑得憨厚,“顾姑娘哪里的话,这都是应该的,阮姑娘已经在雅间等着了。” 云姝环顾四周,看到庭院内的银杏树抽了绿芽,明明距离上次来春常在才不过半日有余,可银杏树却很快地发了新叶。 看到这颇有生机的景象,云姝心情很是不错。她嘴角微微勾起,温声吩咐道,“简单做些吃食送来吧,记得多做点挑食。” 来得这样早,想必阮未眠也并未用早膳。 李越答得痛快,“是,我这就去厨房。” 他说完了之后便向旁边侯着的小二使了使脸色,小二忙迎了上来,带着云姝往雅间走,李越自己则退下了。 “顾姑娘这边请。”小二很是恭敬,却不免有些紧张。 云姝嗯了一声,“有劳你了。” 她被带领着上了二楼的雅间,推开门看到的是一整块绣了春景图的苏绣屏风,影影约约透过屏风看到一个少女的背影。 “表妹?” 阮未眠听到动静后起身从屏风走了出来,“表姐!” 她今日穿着一身粉裙,外披着一件紫色的马甲,看上去活泼又不失娴静。 还没娴静一会儿,她就扑了过来,“好想你呀表姐,我这身衣服是华绣坊新做的,好不好看!” 她像个小蝴蝶似的,花枝招展的。云姝忍不住笑了一声,接住了阮未眠伸过来的手。 “是,好看着呢,很称你。” 云姝说得也没错,阮未眠很白,穿粉色尤为好看。 阮未眠拉着云姝到塌上坐下,笑得很可爱,“表姐最近在忙什么,怎么都不出宫找我玩!”后又嘴巴一撅,吐槽起了卫明初,“那卫明初前些日子伤了我一匹布料,好生讨厌!” 这话说的,实在是小孩子心性。 卫明初,这个名字云姝是熟悉的,上次平南王府赏花宴,就是她和她的小姐妹在后院里诋毁阮未眠和陆瑾凝。 她微微挑了挑眉,显州一事一出,卫家又在朝堂活跃起来了,是以卫明初也在京城高调了起来。 “无事,改日我让内务府做几件好看的送到平南王府去,顺便也给姑母打几套头面首饰。”云姝安慰道。 “好哎!还是表姐最疼我!” 果然是小孩子,说有新衣服穿就又给哄好了。 云姝笑得宠溺,这才提起了今日出宫的重点。 约见 “你去安排马车,明日早晨在春常在相见。” 拂晓点点头,“奴婢这就去。” 直到拂晓离开,云姝仍在想,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值得阮未眠这样火急火燎的找她。 第二日清早,云姝连早膳也没用,换了衣裙就坐着马车出了宫。 宫外的气氛倒是十分祥和,百姓们都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边界的战乱仿佛从未影响到他们。 云姝轻轻抿唇笑了笑。 哪怕是天塌下来了那也得过日子啊。 马车一路驶向了春常在的后院,李越已经等在了那里。 “顾姑娘。” 云姝搭着平绿的手下了马车,微点了点头做回应,“辛苦你这样早就等在这里,未眠到了吗?” 李越很是殷勤,笑得憨厚,“顾姑娘哪里的话,这都是应该的,阮姑娘已经在雅间等着了。” 云姝环顾四周,看到庭院内的银杏树抽了绿芽,明明距离上次来春常在才不过半日有余,可银杏树却很快地发了新叶。 看到这颇有生机的景象,云姝心情很是不错。她嘴角微微勾起,温声吩咐道,“简单做些吃食送来吧,记得多做点挑食。” 来得这样早,想必阮未眠也并未用早膳。 李越答得痛快,“是,我这就去厨房。” 他说完了之后便向旁边侯着的小二使了使脸色,小二忙迎了上来,带着云姝往雅间走,李越自己则退下了。 “顾姑娘这边请。”小二很是恭敬,却不免有些紧张。 云姝嗯了一声,“有劳你了。” 她被带领着上了二楼的雅间,推开门看到的是一整块绣了春景图的苏绣屏风,影影约约透过屏风看到一个少女的背影。 “表妹?” 阮未眠听到动静后起身从屏风走了出来,“表姐!” 她今日穿着一身粉裙,外披着一件紫色的马甲,看上去活泼又不失娴静。 还没娴静一会儿,她就扑了过来,“好想你呀表姐,我这身衣服是华绣坊新做的,好不好看!” 她像个小蝴蝶似的,花枝招展的。云姝忍不住笑了一声,接住了阮未眠伸过来的手。 “是,好看着呢,很称你。” 云姝说得也没错,阮未眠很白,穿粉色尤为好看。 阮未眠拉着云姝到塌上坐下,笑得很可爱,“表姐最近在忙什么,怎么都不出宫找我玩!”后又嘴巴一撅,吐槽起了卫明初,“那卫明初前些日子伤了我一匹布料,好生讨厌!” 这话说的,实在是小孩子心性。 卫明初,这个名字云姝是熟悉的,上次平南王府赏花宴,就是她和她的小姐妹在后院里诋毁阮未眠和陆瑾凝。 她微微挑了挑眉,显州一事一出,卫家又在朝堂活跃起来了,是以卫明初也在京城高调了起来。 “无事,改日我让内务府做几件好看的送到平南王府去,顺便也给姑母打几套头面首饰。”云姝安慰道。 “好哎!还是表姐最疼我!” 果然是小孩子,说有新衣服穿就又给哄好了。 云姝笑得宠溺,这才提起了今日出宫的重点。 “今日约我出来可是有什么急事?是姑母出了什么事还是你受欺负了?” 说起这个,阮未眠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倒变得支支吾吾的。 看她这副模样,云姝的好奇心就更重了,是什么样的事让阮未眠露出这样的表情。 “表姐,宫里最近是不是出事了?”阮未眠试探着问道。 云姝微挑了挑眉,宫里出事?最近算得上大事的就只有显州一事,可阮未眠关注这个事做什么。 她嗯了一声,“算是吧,怎么了?” 在得到云姝肯定的回答后,阮未眠很明显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是真的?显州真的出事了?”她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无他,显州一直以来虽说战争不断,可因为有着沈家父子的守护,从未真正出过什么大事。 不仅是百姓,连各路勋贵也一定坚信沈家会守好北地,哪怕付出生命。 所以昨日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阮未眠和和安公主都是不敢相信的。 云姝也是有些疑惑,姑母和表妹在宫中没有眼线,在朝中更没有依靠。从其他人口中知道这也说得通,可为什么会特意为了这件事找她,还说是有十分要紧的事。 她点了点头,“是,你关注这事作甚。” 阮未眠组织了一下语言,“表姐你知道那位沈夫人吗?” 沈夫人? 云姝想了一下,应该是沈家那位二品诰命夫人,沈父的遗孀,也就是沈知远的母亲。 “知道,怎么了?” 阮未眠纠结了一下,便开口道,“这位沈夫人昨日找上我娘亲,说出了显州的事,想让我们给你传信,她想见你。” “见我?为什么?”云姝有些莫名。 “好像是想给沈小将军求情……”见云姝轻皱着眉,阮未眠以为她不高兴了,一下就有些慌乱,忙摆了摆手,“表姐不想见也没关系!是我娘亲非要我来的,说是那位已故的沈将军和爹爹是故交,我想着是爹爹的故交,那帮一帮也未尝不可……表姐要是觉得为难不见也罢!” “平南姑父的故交?”云姝还没想到沈将军和平南王还有这层关系。 阮未眠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呢,娘亲说这位沈将军曾和爹爹一起上阵杀过敌,是关系不错的挚友。” 那便不奇怪了。 沈夫人应当知道了显州一事,四处找关系然后找上了她。 见她沉思着,阮未眠还以为云姝真的生气了,慌忙开口道,“表姐别生气,你也知道我们平南王府是不会掺和政事的,但这位沈夫人言辞恳切,加上沈将军又和我爹爹一同上过战场这才让我来找表姐你的。” 说完之后,她忐忑地看着云姝。 平南王府如今只有两个女眷,从不敢过问政事,生怕招了猜忌惹祸上身,这也是平南王府在一次次风暴中独善其身的原因。 这次冒险来找她,想必也是花了极大的勇气。 只是不知道这位沈夫人想见她是为了求情还是有什么信息要告诉她。 云姝犹豫了一会,想着还是帮一帮这位沈夫人吧。 去平南王府 沈知远教她习武,好歹也算是她半个师傅,若是连沈夫人这个请求都不答应的话,良心上也过不去。 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藏在衣袖中的袖箭。 于是,云姝就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你和姑母也是多有不易,那位沈夫人何时有空?” “真的吗?”阮未眠一下眼睛就亮了起来,语气也放松了许多,“沈夫人现在就在家中,不如我现在就带表姐你回去吧,正好娘亲也好久没见你了!” 云姝颇有些哭笑不得,这丫头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她赶紧开口打断她,“先别急,用过早膳之后再去见姑母吧。李越的手艺很不错,正好你爱吃甜食,不如尝尝?” 她特意吩咐李越要做些甜的来,就是知道阮未眠喜欢。 “好!谢谢表姐~” 阮未眠扑进了她的怀里,亲昵地靠着她。 然后她忽然哎了一声。 “表姐这是什么?” 她的手压住了云姝的手臂,衣袖下边藏着的正是沈知远送她的袖箭。 云姝也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收了收袖,“不过是件防身的东西罢了。” 阮未眠哦了一声,虽然仍有些疑惑,但还是知趣地闭上了嘴。 表姐很显然不想细聊,若是她还不依不饶的,那就有些不识相了。 娘亲告诉过自己,要懂分寸,不可太得意忘形,这些教导她一直铭记于心。 “表姐你难得出宫陪我玩,今日可一定要多待一会儿~”她撒娇说道。 看到阮未眠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开了,云姝偷偷地松了口气。 虽然不过是一支普通的袖箭,但解释起来确实也有些麻烦,避免表妹多想,还是不要告诉她好了。 她轻嗯了一声,“那是自然,只是今日出宫十分匆忙,没叫瑾凝一同出来。” 她原以为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就没叫陆瑾凝。 提起陆瑾凝,阮未眠也撇了撇嘴,“表姐和瑾凝在宫里作伴,就剩我一人在宫外,连个赏雪煮茶的伴儿都没有,好生无趣。” 云姝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慰道,“改日若有机会,我带上瑾凝咱们一块儿出去赏花去。” 春日渐近,城东郊外的花儿也会应时开放,父皇曾赐给了她一家安置在城东的马场,平日里都有人打理着,届时还可以去马场骑马散心。 只是现在显州有难,她的心总是悬着,恐怕得等父皇亲自下了旨,派个可靠的将领去稳住前线后,她这颗心才能放下来。 她呼出一口浊气,轻揉了揉额头。 等二人一同用过早膳后,云姝带着阮未眠从庭院一路上了马车,往平南王府驶去。 平南王府的下人远远儿的就瞧见了云姝的马车,赶紧进门报信去了。 马车在平南王府门前缓缓停下,王府门口的石狮子十分气派。 住在平南王府附近的人家也都是非富即贵,看惯了达官贵人,所以也没有上前来凑热闹。 云姝戴着面纱,被迎进了府中。 走到大厅内,和安公主坐在正厅内等着她。见云姝进来,起身走过来亲昵地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道,“姝阳来了!” 云姝福了福身,笑意盈盈地说道,“姑母!” 她瞧见和安公主眉眼间藏了些郁郁之色,关切地问:“姑母近来可好?怎么瞧着有些憔悴。” 和安公主拍了拍云姝的手,“好孩子,我听说了显州的事,一时间有些担心,不碍事。” 她作为将军之妻,比其他人更加懂得战场有多无情,若不是为了护百姓平安,谁想让自己的丈夫上战场。 只可惜阮成南是个心怀家国的顶天立地之人,她能做的也就只有在京中提心吊胆,祈祷他能够平安归来。 所以昨日如珺找上门来的时候,那言辞恳切的样子一下也触动了她。 她生的是个女儿还好,不必上战场搏杀拼命,可如珺生的却是个独子。 子承父业,沈知远和他父亲拥有同样的志向,如珺这个做母亲的也无力阻拦。 云姝一下就懂了,同为将军之妻,姑母和沈夫人心情共通,也是人之常情。 她温声安慰道,“姑母不必过分担心,父皇心中早有决断,相信显州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这点和安公主从不曾怀疑过,虽然她这位皇兄对待大臣宗亲都是和颜悦色的,但看看她那些被圈禁流放的兄弟姐妹就知道,她的皇兄可不是那等无用之君。 可她今日想说的是私请。 她拉着云姝到正厅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很是和煦,“这我自然知道。但姑母今日所求并非如此,想必眠儿已经告诉你事情的经过了,是姑母……” 云姝点了点头,开口打断了和安公主的话,“姑母不必说,姝阳都知道的。” 和安公主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姑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那咱们就去华逸堂吧,如珺已经在那等着了。” 如珺应当是那位沈夫人的闺名,看来姑母和这位沈夫人关系不错。 云姝笑了笑,“好,姑母您费心了。” 她一路跟着和安公主去往了华逸堂,一推开门,屋内只有几张桌子,陈设十分简单,看上去才刚被人打扫过,而椅子上坐着一位穿着简素却不失得体的妇人。 在看到云姝等人进来时,她首先看到的是和安公主,忙站了起来,“月微!” 在喊出和安公主的闺名后,她才看到了从和安公主身后出来的云姝。 叶如珺是知道这位姝阳公主的,从前和孩子他爹一起进宫参加宴会时曾远远儿的见过。 那时孝惠皇后还健在,这位姝阳公主瞧着也是十分活泼可爱,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了,现在看上去倒是大变样了。 “妾身见过姝阳公主。”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云姝忙拉住了她,“沈夫人客气了,姝阳是晚辈,实在不必多礼。” 叶如珺却并不敢当真,这位最受宠的公主,真正能称为长辈的就只有皇上和太后。她只是一个失去夫君的寡妇,可不敢托大自称是长辈。 “妾身不敢托大,今日有求于公主,这礼是一定要的。” 和安公主知道如珺想和姝阳单独聊,便笑着开口说道,“你们聊,我去让人上茶。” 沈夫人 说完之后她便出去了,还拉上了门。 云姝冲平绿使了个眼色,让她也先出去。来时她就告诉平绿,要让平南王府的下人把嘴闭牢,不可将今日她和沈夫人相见一事透露出去。 等她们都离开后,叶如珺便直截了当地开口了,“妾身听说了显州一事,心中十分焦急,这才冒险找了公主,还请公主不要怪罪。” 说完后,她有些忐忑。 她本来不知道朝堂发生的事,是阳生那孩子派人来偷偷告诉她的,还透露出朝中有不少大臣都表示想要治沈知远的罪。 她留意打听了一下,发现的确有很多大臣上书,而皇上却毫无反应。 等了许久的她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尚未被找回来就被治罪,于是她思考之后,选择找上了和安公主。 月微是她在赏花宴上认识的,那时沈知远还没出生,自己也才刚和沈述成婚不久。在宴会上认识了彼时也才刚出嫁的和安公主,二人一见如故,成了志趣相投的好友。 月微说她可以想办法让她见一见姝阳公主,或许可以打听到皇上对沈知远的态度,这样也总好过什么都不知道干着急的强。 云姝惊讶于沈夫人的直接,他本以为还要客套几句,不过这反而对她胃口,她也不喜欢拐弯抹角。 “夫人哪里的话,若是夫人不介意,叫我姝阳就好。” 叶如珺感受到了云姝的善意,心中也十分惊喜,看来这位姝阳公主很好说话,远儿说得没错。 “是,今日实在冒昧,只是我作为母亲,难免担忧远在战场的儿子,这也是无奈之举。” 沈述就已经死在了战场上,若是连她唯一的儿子也和他爹一样客死他乡,那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指望。 云姝也很理解,虽然上一世她并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可父母爱子乃是天性,这个她自然晓得,“夫人说得我懂得,只是我们都远在京城,能做的事实在少之又少。沈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 这样安慰的话这段日子叶如珺听了许多,但从云姝的口中听到,她还是稍定了定心,这位姝阳公主的声音总能给她一种安宁之感。 “也实在是我的儿子愚笨,未能守住显州,若是皇上要治他的罪,其中也有我这个做母亲的教导不善的缘故,可我就是担心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连回京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若她的儿子真的犯了大错,那他受罚也是理所应当,可她几番打听之后,发现并没有人说得清楚她的儿子到底犯了什么罪,只说他中了圈套、生死不明,这叫她怎么放得下心。 “我明白夫人的担心,但对于沈将军失踪一事大臣们众说纷纭,父皇也并未下过诏令。沈将军驻守显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父皇都知道,未必就会治沈将军的罪,夫人尚可宽一宽心。” 父皇是个有功必赏有罪却未必会罚的皇帝,况且沈知远并非父皇厌恶之人,父皇不会过分苛责的,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这句话也算是给叶如珺吃了个定心丸了。 姝阳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她说宽心,那自己倒真是松了口气。 “圣上仁德,乃我大裕之幸。” 她现在能做的,不过是希望远儿可以平安回来,千万不要像他父亲一样,她真的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至亲的痛苦了。 云姝也想再多说些来宽慰沈夫人,可这终究是政事,父皇也未下决断,这已经是自己所能透露的极限了。 况且沈老将军早年战死,若是沈将军也死在战场上了,那这对沈夫人的打击可就太大了。 她虽然只与这位沈夫人不过今日初见,但也实在不忍心。 “夫人若是觉得实在难熬,也可多来平南王府与姑母一同松快松快心情,千万别闷着自己,您要是给自己憋坏了,想来沈将军也会担忧的。” 战争并非朝夕之间便能终结,未免沈夫人憋着自己,云姝也建议她多排解一下心中的焦虑。不要沈知远还没回来,她先病倒了。 叶如珺明白云姝这是在安慰她,但若是自己常和平南王府来往,定会惹人猜忌,给月微带来麻烦。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中带着苦涩,“不怕公主笑话,远儿这小子从小就和我最亲,向来不待见他那个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的爹,可我没想到,他会和他父亲一样,选择走上战场。” 想起沈知远跪在她面前,告诉她他要上阵杀敌为父报仇的样子,小小的身子,背却挺得笔直,眼中的坚定真是像极了他爹。 叶如珺忍不住红了眼眶,“远儿第一次去上战场那天,他跪在我跟前,说儿子不孝。” 她顿了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真的不甘心地想过,为什么上战场的总是我沈家的儿郎。” 说完这句,她又看了一眼云姝的表情,毕竟在公主跟前说这种话实在是有些失了规矩。 但云姝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耐心地听着。 她松了口气,担惊受怕多日,情绪也堆积了许久,一时有些抑制不住,想要倾诉出来。 于是她接着说道,“后来我也想通了,这便是我沈家的命。即使不是我的夫君、我的儿子去战场,那也会是别人的夫君、别人的儿子上战场。难道只有我沈家的人不能上战场吗?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所以我为远儿感到骄傲。” 叶如珺的眼中蓄起了泪,她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 她本不是一个脆弱的人,远儿最初离开自己去现场拼杀时的那段时间自己经常以泪洗面,后来就几乎没有落过泪。 可现在是实在忍不住了。 她的远儿在显州这么多年,经历过的生死拼杀不知有多少次,身上留下的伤痕更是多得她不忍心细看。 京中像他这么大的儿郎,不说妻妾成群,起码也是有婚约在身。可他至今还游离在生死之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平安归来,叫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安心。 沈夫人(2) 正当她拭泪之时,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块绣着翠竹的手帕,随即就是云姝轻柔又不失力量的声音,“夫人别难过,沈将军也定会因为有您这样通情达理的母亲而感到骄傲的,就算是为了您,他也会平安归来的。” 叶如珺接过手帕,却更想落下泪来,“让公主见笑了。” “哪里的话,您心系沈将军,人之常情。”她只是温和地安慰着沈夫人。 沈夫人不仅是一位担忧儿子的无助母亲,更是一位深明大义的将士亲属,令人钦佩。 并不是每位亲属都是自愿看着自己的亲人上战场的,可将士的背后是大裕,更是千万需要安宁生活的百姓,他们别无选择。 而守在前线的不止有将领,更多的是冲在最前的普通士兵,他们可能死后连尸骨都无法回到故乡。 或许该向父皇进言,若此役可胜,日后能否减少对将士家庭的赋税,云姝这样想着。 在用手帕擦拭过眼泪后,叶如珺也平复了一下心情,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在是情难自禁,这才在公主面前失态了。” 她并不奢求能让云姝向皇上进言,替远儿说好话。能从云姝口中听到皇上暂时不会治远儿的罪,她就十分心满意足了。 但求人怎么可以没有诚意,她从袖口中掏出一支碧玉点翠簪子,想要送给云姝,“这是我当面嫁给沈述时他做了送给我的小玩意儿,今日送给公主。” 云姝接过簪子,感受了一下簪子的重量,感觉比平常的簪子重些,迟疑地问道,“夫人这是……?” “里边装着一根长针,可用来防身,请公主一定要收下。” 这是沈述做了送给她防身的,只是她也会些拳脚功夫,所以就一直收了起来,今天特地找了出来送给云姝。想着金银珠宝云姝也许都见惯了,这个礼应当会好些。 暗器? 云姝惊讶地看了一眼这簪子,的确是有根长针在里边。她一下就想到了沈知远当初送她的生辰礼,也是防身用的暗器,他们沈家人都喜欢送这个吗? “这是沈将军送您的东西,我怎么好收呢。” 叶如珺坚定地将东西放到她手里,“这东西原不值钱,只是我想着公主应当见惯了寻常的金银财宝。若说送些别的,我这个上了年纪的人也不懂现在的贵女都喜欢什么,所以才送了这个,你就收下吧。” 但云姝觉得这位沈夫人是在自谦,她虽穿得简素,却不失风韵,尽管看上去有些憔悴,但依旧把自己收拾得很是得体,看得出来是个优雅又谦和的长辈。 于是她收下了簪子,将它放进袖中,“您还年轻呢,我收下就是了。” 见云姝收下了那簪子,叶如珺才放下心来,自己有求于她,若她不收,自己的心总是悬着。 去年夏季,远儿曾进宫教这位姝阳公主习武,那时满朝文武有不少大臣以为姝阳公主会被指婚给远儿。 将军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不少人通过各种关系来旁敲侧击地问她是否确有其事。 但她哪敢胡乱议论公主的婚事,她丈夫去世,儿子又常年不在京中,自己独自生活,若招惹了什么是非,那岂不是给远在显州的远儿添乱。 况且她也从不奢求自己的远儿去娶什么高门贵女,不出意外的话,远儿这一生都会在战场上搏杀拼命。若娶个高门贵女回来,也不过是和她一般,时刻为夫君担心,生怕他哪天就身有不测。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大半辈子了,实在不忍心再让千娇万宠的贵女再来受一遍这样的苦。 只是沈家不能绝后,所以哪怕她再不忍心,也得以沈家为先。 不知当初那荒唐的传言有没有传到这位姝阳公主耳朵里。 如果这位姝阳公主知道那个传言,还仍然愿意帮自己…… 叶如珺又一次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搭理那些人。 而这也说明了,这位姝阳公主是个心地善良,极为通透之人。 自己还曾问过远儿,那姝阳公主有没有为难于他,远儿告诉她不曾。 她还担心是远儿为了让她宽心说出来的假话,现在看来是自己多想了。 “公主日后若有需要沈家的地方,沈家定当万死不辞。”叶如珺许下了这样郑重的承诺。 云姝却吃了一惊,忙拒绝道,“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好话让您安心罢了,并未帮上什么忙,况且又收了您的东西,怎能再接受这么重的承诺呢。” 叶如珺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过就是求一个心安罢了。” 她笑得温柔,也明白云姝的担忧,“沈家现在不过就剩我和远儿母子俩,公主就当全了我的心愿吧。” 云姝倒不是觉得沈夫人说这话是给她带来什么困扰,只是觉得自己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实在受之有愧。 但沈夫人如此盛情,她也不好拂了她的心意,只能先答应下来,至于当不当真,用不用沈家,这也是她自己说了算。 于是她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夫人了,既然您如此厚爱,我也不好再推辞了。” 叶如珺这才露出轻松的笑。 她早就想好了,沈家并非喜爱结交党羽之臣,无论是远儿他爹,还是远儿,他们沈家总是一门心思扑在战场上。 不懂得朝臣之争,更不参与结党。 虽说这样置身事外可以避免让沈家卷入不必要的党争,但朝臣们内斗起来沈家也难保不被拖下水。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早就做好了哪日断气去见远儿他爹的准备,但远儿和沈家上下几十口人,总得有个后路以备不测。 姝阳公主是皇上最爱的孝惠皇后所生,在皇上心中分量极重。 有她做保,沈家就算是来日出了什么差错,也不至于全被拖出去砍头。 是以,自己也算是接着求姝阳公主办事的由头向皇上表了回忠心,也得让皇上知道,她叶如珺还在京城呢,远儿绝不可能故意让显州出乱子。 商议 云姝听出了叶如珺的放松,心里也偷偷舒了口气。 她害怕沈夫人会因为沈知远这事郁结于心,沈知远数次替她解围,现下他生死未卜,若沈夫人再出了事,那沈知远要经受的打击也太多了,自己也不忍心。 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不知父皇何时下令,但应当快了,到时沈夫人也会安心些。 叶如珺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听月微说她亲自下厨做了些吃食,不如咱们去尝尝。” 事儿都聊完了,云姝也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好。” 二人相伴从华逸堂离开往前厅去,平绿正在华逸堂门口侯着,见云姝出来之后,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平绿点了点头,云姝也了然于心。 她帮沈夫人一把,是私情。但若是传出去了,有心之人加以揣测,那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沈夫人都不是好事。 回到前厅后,和安公主坐在椅上,桌上摆着几盘点心,阮未眠正拿着一块点心往嘴里送。 在看到云姝与沈夫人一同进来后,和安公主留意观察了一下二人的神色,发现叶如珺深色轻松,眉头舒展,想来应当是如愿了。 于是她也放心了,笑着站了起来,“我刚还想着呢,你们再不回来,我做的点心可就全被眠儿吃了。” 云姝看了一眼正往嘴里塞点心的阮未眠,一下就笑了出来,“姑母难得亲自下厨,倒是便宜了表妹。” 和安公主也笑得温柔,“放心,我让下人在花园也摆了一桌,清莲池旁扎了秋千,眠儿领着姝阳去吧。” 阮未眠立马就过来拉着云姝的手,“表姐陪我去吧!” 云姝也知道姑母恐怕有什么想和沈夫人说,便福了福身,“那姝阳就先告退了。” 说完之后,她就牵着阮未眠离开了。 而目送着二人离开的和安公主和叶如珺,则打算坐下来品一盏茶。 婢女将沏好的茶端了过来,和安公主迫不及待地问道,“怎样?姝阳可有答应帮你?” 是她向如珺支的招找姝阳,若是没能帮上忙,她心中也愧疚。 叶如珺也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和安公主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怎么了?姝阳不愿意?” “我没有让公主答应什么,不过她说了,皇上暂时不会治远儿的罪,知道这个我就已经知足了。” 和安公主也安慰似的轻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知远那孩子定会没事的,你也得顾惜自己的身子。” 叶如珺扯了扯嘴角,笑得却很勉强,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就算是为了远儿,我也会撑住的。” 至少今日已经从姝阳公主口中得到了一点信息,这已经是非常好的消息了。 她接着说道,“待会儿我直接从角门走,你替我安排一辆马车吧,稍绕些路,我怕有人跟踪。” 显州出事,遍野震惊,定会有人关注沈家,她的行踪也一定有人盯着,为了不给月微添麻烦,自己还是悄悄离开的好。 和安公主知道她的担心,不过她却不赞成这个想法,“不,你越是遮遮掩掩,旁人就越疑心咱们见面有异,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走正门,他们也猜不出个什么。” 她让眠儿去传信约见姝阳一事,有心之人一查就会知道她们是在哪里见的面,姝阳的马车停在平南王府时也并未遮掩,所以她们反而不能做出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 叶如珺想了一下之后,也觉得和安公主言之有理,于是她也点了点头,“就按你说得办,那我待会儿就走。” 和安公主虽然还想和她叙叙旧,但她也明白,此刻并不是叙旧的好时候。 “好,等以后事情平息了,你再来府上,我给你摆宴。” 叶如珺笑了笑,仿佛又回想起了当初自己刚认识月微的情景,也是在她筹办的赏花宴上。 那时自己刚和沈述成婚,夫妻俩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沈述还没回战场,而月微的夫君阮成南也还活着。 一晃也这么多年了。 现在只剩下她们姐妹俩,她轻点了点头,“那到时候你可得亲自下厨招待我。” “好。” 没过多少天,黎长归就在朝堂宣布,袁今上书,自愿请缨,前去支援显州,请皇上派兵增援。 他直接同意了袁今的请求,并派秦旭负责粮草物资的押送,不得有误。 这条诏令一下,朝堂都炸开了锅。 一部分大臣认为皇上贸然做决定却不通过内阁审议,这终究是违背祖制的。另一部分认为这个决定太过轻率,袁今早就从战场上退了下来,又身有旧疾,若是负于北狄,那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极少部分大臣在意的是如何处罚沈知远,不过声音太小反而没人在意。 以卫宏清为首的内阁大臣排着队想上书劝谏,却被黎长归用一句话堵了回来。 他在早朝时公开表示,显州绝不可能拱手相让,若谁敢有异议,那便是居心叵测,存心想让大裕亡国。 此话一出,大臣们都不敢多言。 实在是因为皇上登基这么多年,从未在早朝时说过这样严重的话,一时间也都安分了不少。 之前吏部考核登记在册的官员已经在赶往显州的路上,而秦旭作为押送粮草的总负责人,接了圣旨后便马不停蹄的安排着,终于也在三日后启程了。 云姝在收到秦若桃的信之后才知道原本秦家已经在为她挑选夫婿了,但由于秦旭的临危受命,这事儿也暂且搁置了。 得知此事的云姝却没什么意外的,上一世秦家也是在这时为秦若桃相看夫婿的,不久之后便和刑部尚书家的嫡次子成了婚,成婚后日子过得倒是很不错。 但这封信的最后,秦若桃又提到自己并不想嫁人,家中为她相看的那位夫婿她自己并不满意,想让云姝给她拿个主意。 云姝挑了挑眉,不满意? 上一世的现在,自己已经嫁进了程家,外面的事自己是充耳不闻,只知道秦若桃最后嫁给了刑部尚书家的嫡次子,至于个中曲折,她还真一无所知。 秦家 秦若桃作为她为数不多的好友,现在因为待嫁之事有了烦恼,自己也理应去看看她。 “平绿,替我研墨。”她摊开一张宣纸,思索着要给若桃回什么信。 “是,奴婢这就去。” 距离上次出宫还没过几日,出宫太过频繁终究容易惹人非议,她虽然不惧怕非议,但麻烦还是少些的好。 于是出宫的日子就被定在了四日后。 出宫的那天,云姝晨起先去给皇祖母请了个安,在慈宁宫用过早膳后才不慌不忙地坐着马车出宫。 天气十分不错,云姝坐在马车里,腊梅香却丝丝幽幽地透过窗纱钻进了她的马车里,掀开窗纱一看,还能看到路过的行人怀中抱着花。 云姝正觉得奇怪呢,马车外的平绿就提醒她,“公主,今日是花朝节。” 云姝这才反应过来,想起去年花朝节的时候自己也出宫了,还在宝相楼遇上了程启知和许芊芊,现在想来也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程启知和许芊芊这两个人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太久了,她遗忘了他们,也没有人会不长眼地在她耳边提起她们。 最初程启知被调任时平绿还时不时和她汇报程启知的近况,纯妃被降位,卫氏一族遭到冷落之后,连近况也无需汇报了。 马车外的人群熙熙攘攘,早市已经接近尾声了,摊位上的东西都快卖光了,连包子铺的蒸屉都空了好几层。 云姝想了想,让马车调转方向先去宝箱楼,她打算给秦若桃带些糕点尝尝。 马车在宝箱楼门前停下,云姝戴着面纱下了马车。 刚走进店内,寻了个位置坐下,就发现店内的客人并不多,好在店铺内还是十分整洁。 见云姝主仆二人下来,店小二赶紧迎了上来,“客人要吃点什么?咱们这儿有桃花饼,鲜花糕!” 云姝冲平绿点了点头,平绿吩咐道,“你们这的招牌一样一份,用油纸包好带走。” 然后直接给了店小二一锭银子。 “好嘞!您等着。” 在店小二去准备的时候,云姝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回想起去年的今日,自己就坐在这个地方,而程启知和许芊芊二人则堵住了她的去路,害得她不得不暴露身份。 视线缓缓转移,回忆也如戏曲一般在脑海中上映。 她轻轻叹了口气,后又露出了笑容,时隔一年再回忆起从前,虽然在同样的地点,可心情却截然不同,忘却程启知和许芊芊的自己,能感受到的都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就像一座大山被挪开,阴影也随之而去。 店小二很快就将油纸包好的糕点拿了过来,“客官您的糕点!” 平绿接过拎在手中,主仆二人走出了宝相楼上了马车。 马车也在京城中行驶,然后在秦府前停了下来。 秦府上下都迎在了门口,他们在知道云姝要来之后便十分紧张,家中主事的男人不在,女眷们总担心若是怠慢了公主,岂非是要给秦家带来麻烦。 云姝搭着平绿的手下了马车之后,秦家上下便齐齐叩首,“公主万安!” 瞧见这个动静,云姝也是吃了一惊,“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她上前扶了一手为首的秦老夫人,语气轻柔,“今日原只是出宫看看,却不想让老夫人受累了。” 秦老夫人笑得慈祥,桃儿和她说姝阳公主要来秦家的时候,她也是十分吃惊,当下就叫了几个媳妇来屋里一同商量,姝阳公主此时来秦家,到底所为何事。 她有三个儿子,大儿子秦旭,官至尚书,前些日子才刚走,姝阳公主紧接着就造访秦家,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婆媳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许久,最后一致决定郑重对待。 若姝阳公主是带着目的来的,他们秦家也得有所应对才行,周全些总是没错的。 众人在大门前寒暄了几句之后,秦夫人便招呼着大家进屋聊,于是云姝便被秦老夫人带着往前厅走。 一路上,云姝发现秦家的下人都规规矩矩地做着自己的事,但仍却时不时地看向他们一行人。 而院内有一尊铜像,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院落内都被仔仔细细地打扫过,想来秦家这几日也是好生整理了一番。 来到正厅后,云姝发现正厅内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奶娘候在一旁,一见到云姝进来,几个奶娘便抱着孩子给云姝行礼。 这个阵仗倒是把云姝吓了一跳,忙叫她们起身,哭笑不得地开口,“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倒叫我心中有愧了。” 不过也不难猜,估摸着秦家以为她来秦家是和秦旭押送粮草一事有关,但她并非为此事而来啊,难道若桃没有和她们详说吗? 她耐心解释道,“原本只是和若桃写信,听说她到了指婚的年纪,又想着我们许久未见了,正巧来找她叙叙旧。不想老夫人如此重视,还惊动了家中上下,实在是姝阳的不是。” 语罢,她又环顾四周,发现秦若桃并不在人群中,便好奇地问道:“若桃呢?怎么不见她人?难不成是病了?” 而秦夫人和秦老夫人婆媳二人对视了一眼,还是秦夫人先跳出来说,“桃儿那孩子身子有些不适,所以没有过来。她素来没规矩惯了,让公主见笑了。” 秦夫人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长袄裙,珠翠满头的样子,瞧上去也是个贵妇人。 她正是秦家这一代的当家主母,也就是秦旭的原配夫人。 听若桃说过,秦夫人对她向来严厉,时刻以高标准要求她做个规规矩矩的贵女,这次指婚一事,也正是秦夫人和她提的。 而若桃还有个尚未弱冠的弟弟。 云姝将她们婆媳二人的对视看在眼里,想来秦若桃并不是病了,而是被她们关在房内勒令反省着。 秦夫人接着说道,“公主一路辛苦,不如先坐下来用些点心?” 云姝笑着拒绝了她,“并不辛苦,今日是花朝节,路过宝相楼时买了些若桃爱吃的点心,我正好去瞧瞧她,若是真有什么不适,我也可让御医来瞧瞧。” 秦若桃 这话就让秦夫人愣住了,“这……?” “怎么,不方便吗?”云姝看着秦夫人问。 秦夫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犹豫着看向秦老夫人,而秦老夫人也接过了话茬,“怎么会,玉芳,带公主过去吧。若是桃儿还不舒服的话就去让府医来看看。” 秦老夫人并没有选择阻拦云姝,给桃儿指婚一事本就与云姝无关,若是一味遮掩,引起公主的警觉,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倒不如直接让公主去和桃儿相见。 说完后,秦老夫人给秦夫人使了个眼色,让她带云姝过去。 “公主这边请。” 云姝微微点头,对这一大屋子人都笑了笑,“先失陪了。” 她和秦夫人往秦若桃的沉香院去了,只留下一屋子的女眷面面相觑,还是老二媳妇先问出口,“娘,那咱们这……?” 她们这几日为了迎接姝阳公主紧张不已,结果这位公主来了之后却直奔秦若桃的房间,反而把她们晾在这里,现在真是不知道该干嘛。 秦老夫人由嬷嬷搀扶着坐在了正厅上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然后才瞥了一眼老二媳妇,“都先各自回屋吧。” “是。” 等人都离开后,秦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一边替她按肩,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夫人,依您看,这位公主到底是何意?” 秦老夫人也有些迷糊,她本以为姝阳公主是为了老大的事来的,还想了许多的说辞,但今日看来,她似乎只是为了桃儿来的。 她忍不住怀疑,难不成真的只是为了和桃儿叙旧? 桃儿那孩子,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却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就因为不满意给她相看的夫婿,就能闹脾气几天不吃饭,当真是宠坏了。 她轻叹了口气,“春梅,你去沉香院一趟,把老大媳妇叫回来,再把沉香院门口守着的人撤了,让人见了像什么样子。” “再叮嘱下人们伺候得尽心些,不要冒犯到姝阳公主。” 不管姝阳公主来秦府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之不要怠慢了就是。玉芳这几日和桃儿之间剑拔弩张的,她担心玉芳又和桃儿吵起来,让秦家在姝阳公主面前失礼,那可真是把秦家的脸都丢尽了。 一旁的嬷嬷松开了手,“是,奴婢这就去。” 而云姝刚刚走进沉香院,就看到沉香院门口守着两个嬷嬷,她挑了挑眉,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 正当她想开口的时候,她们二人就被叫住了,“夫人请留步。” 秦夫人闻声回头,发现是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周嬷嬷?你怎么来了。” 周嬷嬷走上前来先给云姝行了个礼,“奴婢见过公主。” 云姝点了点头,看看她要做什么。 “夫人,老夫人说身子不太爽快,请您去看看,再带几个得力的婆子一起。”周嬷嬷恭恭敬敬地说道。 “啊?娘哪里不舒服?” 云姝也问了一句,“老夫人可有什么大碍?不如我也去瞧瞧。” 秦夫人只不过吃惊了一下,便很快反应了过来,“怎好劳烦公主,老夫人只是年纪大了,并不碍事,我去照顾就是了。” 她虽然是笑着回答云姝,但言语中却是拒绝的意思。 周嬷嬷叫走了守在门口的两个嬷嬷,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沉香院的下人小心伺候。 “我去让厨房做些女儿家爱吃的东西来,公主也可与桃儿边吃边聊。”秦夫人说道。 云姝摆了摆手,“不必了,夫人先去忙吧。” 周嬷嬷和秦夫人颔首离开,云姝望着她们二人离去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公主……?”平绿也好奇地问她,她也觉得不太对。 云姝收回了视线,这位周嬷嬷是秦老夫人身边的人,现在来叫走秦夫人,还顺带撤走了沉香院的看守嬷嬷,想必也是秦老夫人吩咐的。 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既然秦老夫人给她这个面子,那她也不想拆穿。 “进去吧。” 平绿上前一步敲了敲门。 门很快便从里边打开了,是秦若桃的贴身婢女冬莲。 “若桃?” “云姝!”秦若桃从桌边跑了过来,一下扑进了她的怀里。 云姝一把接住了若桃,秦若桃埋在她的衣领中,闷闷的声音从衣领中传来,“你可算来了,刚才我都听到了。” “怎么了?”云姝关切地问道。 秦若桃拉着云姝到桌边坐下,又透过窗户偷偷地看了外边一眼,确定没人之后才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云姝让平绿将油纸包好的点心放下,又亲自打开了油纸包,“这是我方才在宝相楼买的,有你爱吃的桃花饼,你也尝尝看?” 秦若桃惊喜地拿起桃花饼咬了一口,“果然是宝相楼的点心,好好吃!” 不过她吃的有些急,冬莲赶紧端起茶盏递到她嘴边,秦若桃接过猛喝了一口。 云姝瞧着她这个样子,也知道她应当没怎么吃饱,“慢些吃,你到底怎么了?在信中也没法明说。” 就算是对指婚的对象不满,秦家也不至于将她关起来吧。 况且在她的记忆中,刑部尚书家的嫡次子人品尚可,何至于让秦若桃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也是她想问秦若桃的。 提到这个话题,秦若桃也一下愣住了,情绪也一下就低落了下去。 “娘想让我嫁给刑部尚书家那个嫡次子,可我并不愿意。” 刑部尚书余文良,共有三个儿子。 老大余成明,老二余成意,老二余成然。 最小的余成然也才刚刚年过十二,深受余老尚书的喜爱,而老大余成明的嫡子却已经十岁有余了。 老大事业有成,老三深得宠爱。 于是,夹在中间的余成意就十分容易被忽略了,以至于都到了二十多岁的年纪却仍然还没有娶亲。 秦若桃才刚到及笄之年,秦家就要让她嫁给二十多岁的余成意,可她一点也不想。 听完这些的云姝也很是吃惊,她倒是没关注过余老尚书到底有多少儿子,所以才刚刚知道他的嫡次子都已经二十有余了。 “你见过那个嫡次子吗?” 秦若桃摇了摇头,“从未。云姝,我一点也不想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姐妹密话 娘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嫁给一个可以给秦家带来助力的人,所以其实最初选中的人并非这个刑部尚书家的嫡次子余成意,而且另一个世家的嫡子。 但当娘亲把人选告诉爹爹时,很快就遭到了爹爹的否定。 他们秦家在皇上跟前已经足够得脸了,若是再有了一门强力的姻亲,那是必定会招惹来皇上的猜忌。 这对秦家是十分不利的。 所以,他们就挑中了余成意。 余老尚书的嫡次子,身份背景够硬,不会失了秦家的体面。也并不打眼,满足了秦家想低调接亲的要求。 就是年纪大了些。 但这在她爹爹娘亲眼里就已经是非常合适的人选了。 可她并不愿意。 她从未见过那位余老尚书的嫡次子,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脾性如何。骤然要她嫁给一个比她大好多岁的男人,这叫她怎么接受。 云姝见她这样,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劝。 秦若桃原本不是纯妃挑给她的伴读,是机缘巧合下才选择了秦若桃。 她是秦旭的二女儿,上头还有个叫秦源泽的大哥。 云姝记得,秦若桃和她说过,她这个大哥是秦夫人所生,也是秦旭和秦夫人的第一个儿子,比秦若桃大了八岁。 而秦若桃则是秦夫人的第二个孩子,但在生下她之后,秦夫人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了。 原是没什么,可坏就坏在,后来秦府的梁姨娘给秦旭添了个小儿子,也就是秦源永。 秦旭非常宠爱这个小儿子,连带着也看中他的生母梁姨娘。 秦旭的表现无疑带给了秦夫人十足的危机感,于是秦夫人心里就慢慢地觉得不是滋味儿了。 她开始怨恨,为什么秦若桃不是个儿子,如果秦若桃是个儿子,那哪里还有秦源永和他那个姨娘得意的份,偏偏她在生了秦若桃之后就再不能生育了。 于是,秦夫人对秦若桃就越来越严格。 时时刻刻要求她做一个知书达理的贵女,学习琴棋书画还不够,还得会作诗才行。 她也不止一次地说过,要让秦若桃得嫁高门,这样才能为她长脸。 不过好在秦源泽争气,早早考中了进士,在翰林院当了四年的差后就顺利进入户部做了员外郎。 是秦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孩子,很得老夫人和秦旭的看重。 也正是由于秦源泽的争气,秦夫人在后院中的地位才会十分稳固。 秦若桃也能借此喘口气,秦源泽对她这个妹妹很好。平日里处理完户部的事务后会给她带些好吃的点心或有趣的小玩意儿回来。 由于秦源泽对秦若桃好,连带着老夫人和秦旭也喜爱秦若桃。 只是,在家族利益面前,这些喜爱是算不得什么的。 秦若桃落寞地开口,“云姝,你说我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娘亲说我作为秦家的女儿,享受了他们的宠爱,就理应为秦家付出。我明白这个道理,可是……” 娘亲说的对,她也并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她真的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所以她才十分纠结,所以才好几天都不想吃饭。 秦若桃问她,“云姝,如果皇上要求你嫁给一个你并不爱的人,你会同意吗?” 云姝也愣了一下。 若是父皇要求她为了大裕牺牲自己的婚事,要求她嫁给一个她并不爱的人。 扪心自问,她会愿意吗? 云姝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父皇不止一次的和她说过,要为她挑一个她自己满意的夫君,所以她从未想过父皇会牺牲自己的婚事来保全大裕。 见她脸上出现了迷茫的表情,秦若桃自嘲地笑了笑,“也是,皇上那么宠爱你,又怎么会忍心将你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 “若桃……” 云姝想要安慰她两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自己并不能感同身受若桃的经历,贸然劝解只怕会伤了她们之间的姐妹之情。 她又不可能告诉秦若桃,说你跟那个嫡次子上辈子相处得还不错。 莫说她不知道怎么和秦若桃解释,就算是能说、秦若桃也真的信了。万一上一世的夫妻和睦是假象呢?万一那嫡次子人品低劣、并非一个值得托付之人呢? 她不能害了若桃。 如果实在无法扭转局面,那还是得看看这余成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回去让暗卫查查吧,云姝这样想道。 秦若桃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却并没有尝出什么味道。 连平日里对她最好的哥哥都没能站在她这边,如果不是爹爹因为前线之事突然离京,自己恐怕当真是要即刻嫁去余家了。 云姝没经历过这样被逼婚的时刻,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词来安慰她。 但见到若桃这样,她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云姝往窗外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一棵未开的桃树。 忽然,云姝想到了什么。 “若桃!不如咱们出去街上瞧瞧花灯吧!” 秦若桃好奇地看着她,“出去?” 云姝点了点头,“今日是花朝节,外边可热闹了。秦尚书既然已经离了京,那你也不必太着急,不如咱们出去转转,别在房间里闷着。” 秦若桃迟疑地开口,“可……老夫人和娘亲不会同意我出去的。” 她何尝不想出去转转,可自己因为指婚这事,惹恼了家里的几个长辈,被软禁了好几日。 老夫人和娘亲大有一副她不听话就一直关着她的架势,云姝能让她们松口吗? 云姝自然知道她的担心,不过她也有办法,“放心,我说带你出去逛逛,就一定会做到。” “好。” 秦若桃让冬莲把云姝带来的油纸点心收起来,自己还要吃的。 云姝则让她先在屋里待着,自己一个人去正厅找秦老夫人说。 她看得明白,秦家主事的并非秦夫人,也不是秦旭,而是秦老夫人。 软禁秦若桃的决定也绝非秦夫人一人做的主,若说背后没有秦老夫人的同意,云姝是不信的。 而秦老夫人派身边得力的嬷嬷来叫走秦夫人以及撤走看守嬷嬷的行为,也算是给了云姝一个善意的信号。 所以,云姝有把握能说服秦老夫人让她带秦若桃出去。 出府 云姝带着平绿去正厅。 而她刚踏进正厅,就看到秦老夫人和秦夫人坐在上首,见云姝进来,老夫人露出了笑,“公主。” 云姝微微颔首,“老夫人,秦夫人。方才听周嬷嬷说您身子不太爽快,现下可好了?” 平绿替她拉开椅子,云姝提了提裙摆坐下,婢女随即给她上了杯茶,云姝含笑点了点头。 “劳公主挂心,只是年纪大了,不碍事。公主现在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这会儿她不应该在沉香院吗,莫非是要切入正题了? 见她面色红润,想来应当没事。这也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秦老夫人的身体并没有出什么意外,来传信只是为了叫走秦夫人和看守的嬷嬷,身子不爽快只是个托辞。 但云姝并不想揭穿她。 “是,想着老夫人应当在正厅。您一向又是个和善的性子,所以我便不请自来了。” 听完这句话的秦老夫人却是心中跳了跳,她总觉得云姝后边还有话,她只是笑了笑,“公主这话倒真是折煞老身了,不知公主到底想说什么?” 云姝端起茶喝了一口,香味清新,喝起来又有些回甘,是六安瓜片,还是品质上乘的六安瓜片。兴许是父皇赏的,也可能是秦家买来的,但这都足以说明秦家的圣宠。 所以,她不能理解,为何她们仍然在逼迫秦若桃去嫁给一个她并不认识的人。 若是怕秦家与勋贵联姻会招来父皇的猜忌,可那也不能不顾及秦若桃的想法。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终究是秦家的家事,她不好太过插手。 “是这样的,今日是花朝节,外头热闹着,我想着带若桃出去逛逛。方才在沉香院见了若桃,瞧着她精神头极好,这病应当是好了。所以特地来请示老夫人。” 秦老夫人却是预料到了这个反应。 虽然她不知道姝阳公主来秦府所为何事,但桃儿这丫头是她亲孙女,被关了这么些日子,一定去想出去透透气的。 也罢,一味地关着也不能解决问题,倒不如让桃儿出去转转,也放松放松。 她心里想了许多,但面上仍旧是慈祥的笑,“公主言重了,老身担当不起。公主亲自相邀,是我秦家的福气才是。” 听到老夫人答应后,云姝也从椅上起身,轻轻颔了颔首,“那姝阳先告退了。” 秦若桃坐上了云姝的马车,在真正听到窗外传来的叫卖声后,她才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自己被软禁在沉香院其实并没有多久,但总觉得像过了半辈子似的。 云姝看她这幅模样,也知道她素来是喜欢热闹的,这几日定是憋坏了。 她让马夫先去了春常在后就把她们放下,她们二人再走到正街去。 “云姝,谢谢你带我出来。”秦若桃郑重其事地向她道谢。 “和我还说什么谢谢。”云姝并没有再安慰她什么,只是轻拍了拍她的手。 她和秦若桃从前在宫中上书房读书时就十分合得来,彼此性情都是一路的。 秦若桃从未要求过她什么,即使是自己接触朝政这么久,秦若桃也从未求她恩赏过秦家什么。 上辈子她失了父皇的宠爱,身边还常来看她的朋友也不过只有阮未眠和秦若桃。而表妹后来做了寡妇,日子过得凄凉,加上秦若桃出嫁后住得和她近,所以反而是秦若桃来得勤快些。 这些好她都是记在心里的,她也想过,如果若桃向她打听秦尚书此去显州是否是一种好的信号,她未必不能告知。 但是秦若桃从来没有让她为难过。 所以自己也不过只是做了些不足挂齿的事罢了。 秦若桃回以微笑,她知道云姝的性子,若是没完没了地谢她,那她定会不耐烦的。 看着街上有许多摊贩摆的都是花灯,云姝想着去年她们也是在挑花灯时相遇的,便打算今年也去挑一盏送给秦若桃。 老板瞧着她们二人穿着富贵,就知道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便很卖力地推销起了自己扎的花灯。 他准备了很久,这些花灯都是他和他妻子辛辛苦苦扎的,就是想着能在花朝节这天卖个好价钱。 云姝选中了一盏桃花灯递给秦若桃,自己又看上了另一盏金鱼灯。花灯精美,做工细致,一看便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她又想起文月不能出宫,这个小丫头最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于是又挑了一盏小巧可爱的兔子灯,吩咐平绿拿好,晚些时辰回宫后送去永和宫给余常在。 平绿接过那盏兔子灯,云姝又让她掏出一两银子递给老板。 她看得出来,这个小摊在正街上的位置算不上好,但做的花灯都很精美,只是因为位置不好,所以并没有卖出去多少。 又细看了一眼,这个老板穿得很是单薄,衣角的位置还有个不甚明显的补丁,脚边还有些泥。 百姓生活不易,在京城讨生活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然遇上了,多给些银两也无妨。 而老板却无措了起来,“姑娘您这是……” 他很清楚,卖给这两位客人的三盏花灯可不值这么多银子,于是心中很是惶恐。 云姝笑了笑,“跟你打听个事儿,今日花朝节哪里最热闹?我与小妹打算去瞧瞧。” 原来是偷跑出来去凑热闹的大小姐,老板在心中松了口气,立刻就挂上笑容说道,“往街的东边去,今日去庙会猜灯谜还送花灯呢!听说还有花神祭祀。” 云姝点了点头,“多谢。”然后便领着秦若桃往街的东边走。 离开小摊后,秦若桃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买多的那盏你要送给谁啊?” “给文月的,我那个六妹妹。” 秦若桃没听云姝说过她这个六妹妹,只知道云姝和她那个弟弟关系不错,“你不是一向瞧不上你那些兄弟姐妹吗?” 从前自己可没少听云姝吐槽那些个弟弟妹妹,现下倒难得有个能让她瞧得上眼的公主,真是难得。 但秦若桃只是点了点头,就没再打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