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至尊》 第20221026章 请假条 因为不可抗力今天的更新不能更了,会在日后找时间加更补上。我对于等待更新的朋友在此道歉 第20111027章 请假条 同样,不可抗力因素在继续,期间所漏章节只有日后加更时候补上,敬请谅解 第20221222章 染病停更,恢复另行通知。 今天阳性了,为了我家正常的生活秩序暂停更新一段时间。等事态好转后恢复更新,带来的不便敬请见谅。 第1章 延光难续 欲界之中中最美的湖是叫天湖,最宽广的江叫做云江,一个人看过天湖的秀丽和云江的壮景就可以说自己见过欲界所有的景象了。立志于此的人,往往被称作江湖人。 江湖又岂是有志气就可以? 欲界已经不知有多少人怀揣着过人之志投身江湖风波,最后被水深火热烹去性命了。但是江湖不会因此平静,只因为总有更多的人会两眼放光自己投入其中。飞蛾总会扑火,这是欲界出身之人永远的本性。 穿行山林,晁颢毫不怀疑自己身后的三个小子也一样。 “师父,我们这是到了哪里?”三个小子中最不会压抑自己好奇的人这么问。 晁颢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这个小子不会压抑自己,这样的人在江湖中或许不会是最短命的,偏偏给自己拐过来。 三名少年都在十岁上下,晁颢只是看这三个小子根骨俱佳是习武之才,一概分别稍显武艺问他们是否想跟自己学武就让三人跟自己到了这天垂岭上。至于这个最没耐性的孩子,他叫什么来着? “回师父,我叫姜延光!”这最没耐性又最面目俊秀的姜延光严肃回答,双手还握个拳摆了个似是而非的江湖礼。 这又是他从哪里学来?八成是什么江湖话本。晁颢不由得想到这小子胆色又好,也好似很有志气,这种人最为好拐。 “我叫秦……”剩下两名少年中另一个觉得是时候通名,马上也要报上自己名姓。 “不必!”晁颢对他们名姓的兴趣,却并不比对他们本身大。 这第二个想报上姓名却给晁颢打断的少年也算剑眉星目一表人才,不过晁颢看上他却不是因为他的长相——倒不如说只有那第一个被拐来已经通过名姓的姜延光长相的因素还更高些。 至于这个姓秦的少年晁颢则是看中他的性子才第二个选中他。晁颢找了个机会在他面前展现了精妙的剑法没能打动这少年,直到自己抽出背后匣中宝剑,他好像看出宝剑的不凡才自己找借口跟来。无利不起早,有利玩命吵,这是个有趣的孩子。 “如果你们真想跟我学武,你们就从今天开始就要有个在江湖中能活得久的名字。两个字的复名属二名,二名非礼也,如果你们如果不愿意改名就可以自己想办法下山回去了。”晁颢一时兴起,想给这三个小子一个活得久些的机会。 最为沉默的少年这时开口了:“我不想跟你学武……你也要我跟你改名吗?”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这也是三个人里最奇怪的孩子。 晁颢依稀记得这个小子姓陈,三人之中前面两个还可以算是被武功宝剑拐来,而拐来这个小子的好像不是什么武功宝剑,而是晁颢自己。 眯眯眼如果再吊梢许多就显得奸诈,而这姓陈的眯眯眼小子眼距正常,眼型圆润,配上柳叶细眉反倒更像个垂目菩萨——这小子的眼睛睁着也如闭眼睡着了一般,偏偏又有些男生女相。晁颢问到他想不想跟自己去学武功的时候,他反应最为平淡,也不回答想或不想直说晁颢要带他走他愿意跟而已。另外两个小子当时已经跟着晁颢,其中也只有姓秦的小子觉得这反应很怪。 晁颢点点头,对这陈姓小子的反问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只觉得这小子那看不出睁着的眼睛时刻盯着自己。 “此处叫天垂岭,名字有个由来:这里距离经常有外族来犯的虎骨关较近,很多名将志士战死后骨灰不便等到送还家人,便来此岭林中找地掩埋,附近山民也为表达敬意独独不来此岭砍伐。求个上天垂怜壮士英魂,遗骨灰烬不为日头暴晒。”晁颢回答姜延光刚才的问题,不想深究陈姓小子的古怪也不想另外两个小子胡乱搅合浪费时间。 晁颢约了人在这里,晁颢通过过人的耳目明白那人马上就会来了,也只有那人来后这三个小子才派的上用处。 “既然你们跟着我,我也给你们改些好听名字。姓姜的小子旧名延光,今后将你名改为字,姓姜名续表字延光。姓秦的小子我不管你旧名如何,你这小子无利不争,今后就名一个隽字,以射之为字。姓陈的小子想必也是寄托父母厚望的生出来……今后就叫陈至,字定臻。今天我有个对头约好此处死战,你们是我仅有的弟子,如果这一战你们谁同我共同活下来,我可以收为徒儿遂你们三人追随之愿。” 这一番话说出来“姜续”“秦隽”“陈至”三人各自不同反应,除了那“陈至”外的两个都吃了一惊。 看起来“姜续”更多的是因为晁颢肯收己为徒惊喜,他到这时候才有点压抑自己情绪的意思,不过那份喜悦已经在脸上和眼中出现。 而“秦隽”更多是因为听说晁颢带几个人来决死受到了惊吓,他直接开口骂了出来:“臭老头,臭到阴沟埋不住骚味的死老头!!你、你自己要来送命居然敢带老子来赔死?!妈妈的,送老子回村去,老子不稀罕你的三脚猫功夫和什么俊不俊的破名字了!!!” 这就惊讶?晁颢心中甚至觉得好笑,如果这几个小子知道自己在江湖中的名号,只怕连惊讶都惊讶不出来。 倒是另一个小子…… “他不会放你回去的,不然何必带你这老远来这里?”“陈至”的口气没有一点波澜,从那对不知道睁着还是闭着的双眼更看不出他的情绪。 只有一个此刻还搞不清状况的“姜续”再难压抑自己的喜悦,用他自己听来最郑重的口气表态:“师父武功绝世,他就是让我回去我也还不走咧!” “最好他的剑法真的绝世,我才没有白来这一遭。” 一个响亮的声音回震在粗木之间,一时如同狂风骤起般使得落叶碎草乱飞,席卷数十丈方圆。 好浑厚的功力,好锐利的气势!晁颢不自觉抚了抚身后的剑匣,望向了声音传出的方向。 三个小子还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来的,“陈至”看了晁颢一眼然后跟着后者的目光看向同一个方向,“秦隽”双眼乱扫也还找不到是谁出声,只有“姜续”旁的不看只把自豪的目光投给晁颢。 出声的人终于从晁颢盯着的方向走到四人的视野之中,是个一身藏青劲装的男人。这男人约莫年纪只有晁颢的一半,也就是三十岁上下。男人没有蓄须,身后背着一把枣红剑鞘装着的长剑,他的眼神本就锐利,太阳穴附近的蝶骨又比常人高些更显得气势逼人。 “凌家老三,凌绝。你是个如约的人!”晁颢从刚才开始,一身气魄也已经和之前在三个小子之前展出的儒雅截然不同。 凌绝也打量了一下这个约自己死战的对手:晁颢童颜鹤发留着山羊般的长须,一身紫绸金缕袍子,头束铜色冠用一根墨玉簪子定住。如果不是他此刻的眼神险恶气魄慑人,只怕谁看他一眼印象都会是个神仙一眼的人物。 晁颢是什么人凌绝最清楚不过。 “屠世先生,先前我饶你一命,是因为你说你藏着手段让我见识到更高一层的锋艺。如今约期已到,所许之地也正在这里。现在展露你完全的锋艺,让我觉得没有白放你一马。” “你的口舌没有你的锋艺锐利,不过你放心,今时不同往日。在我万全的准备之下,你曾让我逃掉围剿的大恩改天就会名门正派的伪君子们口中恶名,到时候他们在阳间声声宣骂你在九泉下听到时,当知道这是我对你大恩的报答!” 两人呛声之余,“姜续”由如大梦未醒,不管在场气氛问起身边同龄人:“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屠世先生?!” “死白痴!!你看这个老头长相也猥琐,又一副下贱眼神不知道背地里污了几个二百斤大姑娘,还当他是什么好人吗?”“秦隽”不由得骂了他这同伴。 “乖徒儿,那是为师在江湖中的名号。为师修炼‘杀途’炼途,立志摧尽天下良苗。你是我新收的学生,根骨上佳前途无限,正适合我用来进入‘杀途’更高境界。今日为师不死,一定心念良徒恩情。”装了一路良师益友晁颢想来一定憋得难受,此刻难掩言语中的讪笑。更有心情当着面前大敌回答起“姜续”无谓的问题来。 “糟老王八,老子管你恋徒弟还是杀徒弟,老子没想过当你徒弟你别杀到老子头上来!莫名其妙!”“秦隽”毫不客气,他觉得自己八成要死掉了,能嘴上出多少气就该处多少气。 “你,你要杀我……这不对……你没要杀我!!!”“姜续”大梦初醒,突然想起来晁颢老头还有个死对头等着对付他“大侠!!这是恶人,救我!!!” “秦隽”差点翻起来白眼:那个叫凌绝的一副要等着老头儿做准备的模样,就是允了他当面杀生,这人算什么大侠,又有什么好求的? “秦隽”的白眼终于没能翻起来,还没能翻起来。 晁颢右手一拉背后檀木剑匣侧面铁环,机关触动,一柄仿佛带着红光的暗紫长剑从中弹出。晁颢握起长剑,随意一挥,一道破空剑气也自然而然随之向三名少年的方向射出。 那道破空剑气穿过了“姜续”的脖颈,后者随即向后倒下。 面目俊秀的年轻首级就这么和“姜续”的身躯分开,从身躯延续出来的也不是光,而是把地面染湿给周围带来浓烈铁锈气味的鲜血。 “你早老死的妈……!!”“秦隽”不敢再骂下去,谁知道这老头会不会马上再让自己变成那姓姜的小子一样? 更让“秦隽”小子不敢再骂的是突变的气氛,那把暗紫长剑沾染血气后隐隐发出鬼哭一样的声音,除此之外的寂静好像逼迫在场每个人去死一样。 “‘杀途’威力尽现需要杀人者完成最满意的杀戮,这把邪剑‘血涂’也需要涂血开剑。凌老三,你将看到杀你的锋艺!” 这时晁颢是在场最得意的人。此刻的他不再像个仙风道骨的仙长,更不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狂,而是身披紫袍穿着衰老皮囊的死神。 “十三名锋中的邪剑,杀途破境的杀戮。屠世先生,你准备得认真,让我觉得不亏施舍给你用来浪费的阳寿!” 凌绝缓缓抽出长剑,他满意现在的对手。只要晁颢做好准备,凌绝随时可接这一战。 只有一个人仍关注身首分离的“姜续”。 曾经有人跟“陈至”说过要带他去云江和天湖看看,那个人说看过那两处才明白人为什么会成了江湖人。 “陈至”只不过是个给叔婶弄进自家食肆使唤的伙计,那个人也不过是个临时起兴进来用食的江湖人。 所以“陈至”没等那人回来,而那人也没回来。 打动“陈至”的也不过是一通醉话:“老板和老板娘说你什么追求也没有,那是因为你不是江湖人,江湖里值得去追求的东西多了,挑都挑不过来!你这小鬼厨艺比你叔婶还好些,回头你为我烹食,我带你江湖闯荡,总能……” “陈至”从小习惯了给人摆布,有人说他能在江湖里找到能让自己追求的东西。 而跟着晁颢进天垂岭,进了江湖,他现在又成了陈至了。 盯着年龄相近的“姜续”身首分离的尸体,陈至暗自提醒自己:这也是江湖。 第2章 血光成灾 林木层层叠叠,鬼哭隐隐约约。 屠世先生晁颢手中暗紫长剑剑鸣如泣,断断续续。 凌绝全力戒备,等待晁颢彻底完成最险恶的准备。 晁颢转眼,阴冷目光盯上两名小子中的“秦隽”,恐怖杀气逼迫使得后者如同咽喉被扼。 暗紫长剑如同祭祀仪杖被高高举起,“秦隽”想要放声叫骂,可心扑腾直跳身微微颤动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任等死神宣告命运,毫无任何办法。 凌绝目光也渐渐转向“秦隽”。 这一瞬,晁颢如脑后生眼,知道得清清楚楚。 暗紫长剑忽而落下,中途折转,破空剑气反袭向晁颢身后凌绝! 凌绝一惊,以剑格开混杂血气的破空剑气。 眼前破空剑气牵出的淡淡血雾转眼便被紫袍身影冲破,暗紫长剑萦绕血气淡烟,一记横斩撞上凌绝手中剑后暗紫长剑随即下压,以刁钻角度自下斜挑再袭凌绝右肩。 手中横剑突遭两击,凌绝发觉第三记斜挑的袭击后敛剑护肩,左脚扫向晁颢双脚。 晁颢不愿攻势就此缓下,放凌绝反应时机,右脚前弓踏实土地,右膝左右一摆向地借力以小腿硬抗住横扫而来的一踢。暗紫长剑给凌绝收敛垫在肩上之剑弹开,晁颢右手腕一转肘一带,再以一横抹平,欲划开凌绝脖颈。 这几合电光火石,晁颢丝毫不肯放松攻势,力求压制凌绝的剑路。 晁颢曾经在凌绝剑下输过一次了,他明白对方攻势的可怕。这一次,晁颢不惜背叛自己所属的组织修罗道,私窃修罗道二当家暗自收藏的邪剑“血涂”来报一败之仇。 “血涂”是所谓“六刀七剑,十三名锋”之一,现世便能引起江湖争夺。晁颢私窃此剑,是做好宁可不回修罗道的准备了。 这次带来三个孩子,晁颢本来就打算以其中两个作为幌子。摆开架势,杀掉其中一个就足够染血开剑以及勾起自己完美杀心。 这是一番心思,晁颢赌凌绝既然肯为见识自己剑术放自己一马,也一定会等待他杀戮三个孩子进入最佳状态。一个已经足够,当凌绝以为自己会再杀第二个时,已经注定偷袭成功。一击之下,晁颢就要以不停的攻势压制凌绝的剑路。 凌绝上身一仰避开横抹之招,双脚左右换摆,以飘忽身法移开两尺距离。 这距离足够凌绝手中剑摆出一横一斜两记,护住暗紫长剑紧逼剑路。 晁颢剑逼两记虚招,不断咬住凌绝剑身,以图十三名锋之利损害凌绝手中剑刃。 “太好了,我们快走”那两人交战之后“秦隽”不再感到压迫,马上提醒身边陈至。 “以他们两人的功夫,决出胜负如果是那位屠世先生得逞,我们总会给追上的。”陈至摇摇头。 “秦隽”并不愚笨,他也马上明白陈至所言不虚。那“杀徒”老头儿反手袭向对手的时候“秦隽”就已不再感到压迫马上开口提醒陈至,这个马上不过两息时间,交手两人已过了那么多次攻守。 “那我们给老头儿捣乱!陈……你到底叫什么的?” “叫我陈至就好,比我之前名字要来得好听。” “秦隽”一怔道:“这不知道哪家老母猪成精生下来心肠流脓的坏老头儿随便给你起个名字你就真改名了?” “那不然你本来叫什么?”陈至反问。 “老子本来叫秦狗……”“秦隽”答一半而止,改口:“罢了,你也叫我秦隽就好!” 现在开始,他也真是叫秦隽了。 “所以你的本名也不好听?”陈至笑道。 村中孩子的本名,本来就很难特别响亮的,长大成人知道廉耻的也往往事后改名。 秦隽是个现成的名字,除去本人对那屠世先生的恶感,名字听起来其实还算不错。 “关你屁事!好了,我知道我没本事,既没法子干扰这两个混球神仙打架,甚至还诓不到你送死给我争取逃走机会。” “你倒是老实还是不老实?一下想赚我去死,一下又马上承认。”陈至皱了皱眉头。 “眼下我们死在临头,我老实不老实重要吗?!莫名其妙!”秦隽这次翻了个完整的白眼给陈至“你最好是有什么办法了!那边剑气窜来窜去,那些血给那把跟鬼一样的剑弄得也好像成精一般,真要那年轻的混球打输了我们可就也躺在这了。” “他们看起来要打好久,现在跑到偏僻地方如果能藏上两天,说不定也不是没有机会逃开。” “这贼老头儿害死姜延光咧!逃了机会是有,不比他输了那另一个混球懒得杀我们更大。换个方法,换个方法!” “你不是想逃?”陈至突然发现这姜隽也是怪人。 “欸,别假,别假。我看你气定神闲,一定有个了不起的坏主意。害那个老混球一害,那姜延光虽然是个白痴,不代表老王八不能为白痴赔命了!” 陈至盯着说出这番话的秦隽看了又看。 “干嘛?!我都弄不清你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这样很可怕咧!莫名其妙!” 陈至笑了笑,这笑容在秦隽眼里也有点想皮笑肉不笑,而且秦隽弄不清陈至这双眯眯眼到底是睁开还是闭着。 “我确实有个办法,只有一次的机会。所以一定要等到最可能成功的时候。” 秦隽是不信这句鬼话的,可强迫自己相信这眯眯眼小子有办法还比较舒心,他于是下定决心等着。反正从那双似睁似闭的眼里,秦隽也看不出这小子是真有信心还是假有信心。 陈至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暗自摸了摸怀中藏着的东西。眼下陈至只能相信那项东西将会是改变战局的关键,但是带着那项东西的契机只是件微小的事,陈至不确定那项东西是否真能有效果。 两个小子距离战圈十丈多远,交手的两人全然没有多余的心力分神注意这两个小子的举动。 晁颢的攻势稳稳压住凌绝,心中也暗自讶异于凌绝应对之巧、应对之疾。 之前的一战中,晁颢就见识到凌绝恐怖攻势和凌氏秘招“寒星一点”的威力,他知道那是最需要注意的杀着。此刻占尽攻势,晁颢发觉自己反而成了不能犯错压力更大的一方。 否则松懈一瞬,寒星一点。 “寒星一点”是凌氏嫡系闻名的绝技,看似只是进攻中手腕一坠剑路改换,其实手腕和手中剑下坠之巧,只有对招的对手知道改换剑路时施招者剑尖劲力贯通划出一刹寒光之后剑尖变换的位置是多么难防。生死决战中,那一点寒光绝对如深夜突显明星,璀璨夺目。 凌氏嫡传中功力高强的,凭那一招足够避开对方所有的戒备,闯进对方毫无防备的方位。 屠世先生晁颢在江湖中为恶多年,从来不是易与之辈,和凌绝之前的那战里却在“寒星一点”之下三招就再无匹敌能耐。 这一次,完全不一样了,晁颢相信自己此刻的准备之足放眼整个江湖都难找到敌手。 十三名锋本来就是江湖中传奇般的兵器,六刀七剑不止出自名匠之手,更都混入妖魔或秘境遗留神奇材质,每口名锋都暗藏不世异能。 邪剑“血涂”染血开剑,能操纵周围离体血气。 这口剑被认为不祥,被屠世先生本来所属的修罗道二当家弄到手后也是藏而不用。屠世先生也只在拐秦隽之时发现光装仙风道骨没什么效用,装作随意启了次剑匣,眼下这一次才真正是让名锋出匣使用。 功夫修炼到一定水准,往往会有境界的突破,能完成这一步的武者就成了修炼者,不再和寻常武人同一种程度。江湖中评判别人功夫,也是凭借心神、技巧、功体、直觉四个方面总结了四条“炼途”根据其武功显露的征兆来判断程度。 以这个标准来说,屠世先生晁颢在炼体一途上,毫无疑问早就达到了“出离凡物”的炼体高境,在他最为强壮的年纪他甚至只距离炼体一途最高的极境“形成圣体”一步之遥。即使早已年老力衰,晁颢身为炼体者,仍是停留在“出离凡物”的境界之中。当晁颢需要用力气的时候,哪怕几千斤几万斤的力气只要持续运力他总能用得出来;三天不饮七天不食仍会致死,但他到死前一刻仍然会是最巅峰的状态;只要其他方面跟得上,持续以最高速度全力舞剑他也能坚持个一年半载。 而以这个标准来说,凌绝也在炼技一途上到达“意身不二”的高境,虽然还看不到“身先意从”极境的门槛却也稳定了这个程度。凭着身体和意识同时反应,凌绝有足够的余地在每一招的时候把握好每一份的劲力;在以招式硬抗的时候,他只要用出四两之力就能将千斤巨力对冲,并用四两力中余下二三两力道压制对手。 这两人都相信自己在天下剑客中稳居前十,屠世先生晁颢凭此加入的修罗道成为二当家的左右手,凌绝也凭此天下扬名。 晁颢相对年老力相对巅峰时期较衰,不过邪剑“涂血”染血开剑异能初展,炼体高境气力永续不减,在此刻弥补了晁颢的缺陷。 凌绝凭借巧技硬抗,等待晁颢犯错的时机,也是险象环生。只有在战圈之内的凌绝才明白他此刻尽被压制的原因,周围似有似无淡淡血雾如反光般不停逼来减弱却仍有少许威力的破空无形剑气,隐隐鬼哭偶尔变得清晰实际上是血雾改道剑气的声响。 就是这样的局面,居然凌绝也渐渐适应了。 晁颢心知,是时候了。 晁颢明白凭借自己的实力,尚不能完全发挥“血涂”异能的全部威力,独特“杀途”炼途的威能因为这不是“炼体”“炼觉”“炼神”“炼技”四大共途,其暗自改变想杀之人和杀人者运势的威能也藏不住多久。 这不代表晁颢就没有决胜之法,他的决胜之法要用在凌绝抓住反击机会的瞬间,取下敌人性命。 窃得名锋邪剑“血涂”,只是屠世先生第一重手段;拐来三名少年,染血开剑同时显现独有炼途“杀途”是他第二重手段;以剩下两名少年为幌子暗施突袭,以攻势压制剑路,是他第三重手段;“杀途”高境威能暗改二人运势,将凌绝的运气渐渐悄悄改弱,是他第四重手段。决胜的手段,晁颢要逼得凌绝施展自身独有炼途威能进行反击,那时他才会用出手中“血涂”自己能引出最强的异能。 对剑之中,晁颢忽然出现一种错觉:好像凌绝唯有手中之剑突然消失,而挡住自己长剑的是不知道什么东西。错愕一刹,他明白凌绝已要反击,此刻正是机会!凌绝之剑再次出现,争取来一瞬攻势,随即手腕一坠,“寒星一点”突破晁颢血海攻势。 就是现在! 淡淡血雾突然浓烈,蛛网蚕丝一般在凌绝闯过晁颢击出剑网的剑尖黏住。烧水沸腾一般的声音在突然出现的血丝上传出,凌绝好不容易寻机反击,剑却被神秘血丝黏阻,血丝的一边渐渐黏上凌绝本人,凌绝攻势一滞。 这是致胜的机会!晁颢极招上手,“血涂”携带凶光刺向凌绝! 这是致胜的机会!陈至将怀中暗藏的“那项东西”丢向交手二人! “那项东西”却被淡淡血雾中传递无形剑气劲力击落,掉在丈许之远。 晁颢甚至还有余力带笑看一眼搅局的陈至和用来搅局现在被击落在地的“那项东西”。 因为“血涂”的异能“血光成灾”已经底定了胜局,这一刻天下间除了屠世先生自己没人能制止这一剑。 一剑飘血。 第3章 先生于人 人越老,对世上的事物理解也就越多。 屠世先生晁颢人生七十八年,他的寿命比这个欲界之中古往今来大多数的人要长,放眼注定比常人还要短命的江湖人,这个寿数就更脱颖而出。自然地,在这世上能让他感到不能理解的事就更少。 可这一天,让晁颢不能理解的事情真是太多。 五重的准备,必死的局面,晁颢不能理解为何最后被刺中的人是自己? 回溯时光。 眯眯眼陈至向交战二人丢出了一个东西,那东西连二人战圈都远没进入,就被晁颢手中“血涂”异能引起的血雾里暗含游曳剑气击落。 凌绝手中长剑为血气丝绕阻碍,其运势也悄无声息早被晁颢“杀途”高境“旁若无人”的威能改窜,犯下致命错误全身空门。 晁颢已经运出自身剑法中最凶悍的极招。暗紫长剑“血涂”半截半刺,向身前递送晁颢浑身劲力。 杀招“凌紫霞”简单难防,是最直接的杀人之招。 简单之中,剑身蕴藏晁颢“出离凡物”功体永增巨力;难防之处,由独有炼途“杀途”威能“旁若无人”消灭机运变数。 在这个世上,此刻只有屠世先生晁颢自己能阻止这一招绽开凌绝的血肉。 晁颢锁定必胜局面,甚至有空双眼余光扫去战圈之外陈至搅局方向。 晁颢带来那两个少年本来是作为发动奇袭前欺敌的幌子,这两个小子根本没本事搅局。 眯眯眼小子陈至丢出的“那项东西”,被游曳剑气击中时,是先发出了金属声再落地。 一时好奇,移动目光,晁颢终于也看到了一眼“那项东西”。 这一眼,晁颢剑招何止一滞。 凌绝剑势为血丝所阻,也花了两三息才发觉晁颢杀招停滞,如同呆在那里。 第四息时,凌绝凭剑听劲,听出血丝阻扰劲,改换运力法门似收敛突暴发,一瞬突破血丝阻挠。 抓住一线生机,眼带无穷怒火,凌绝直接将宝剑击进晁颢左侧锁骨。 剑入四寸,力走八方,伤口尽吞剑尖威力。 在晁颢停滞第五息,约莫常人快速眨好两次眼之时,凌绝招式威力在晁颢伤口爆开,绽出一大片血雾。 晁颢飞出六尺,摔在一株粗木之旁。 剑招威力的一半仍顺着伤口入体,尽摧晁颢伤周血脉。 这是凭着炼体者非凡功体也不能保命的重创。 脱手的邪剑“血涂”隐隐作鬼哭鸣声,不再凄厉,只显哀怨;无法站起的身躯里,力气方聚一处便向莫名处走失;双眼凝聚瞩目面前景象,忽而不听使唤移向他处焦点模糊。再加上先热后冷,带着身躯变冷的伤处。无一不在告诉晁颢他生机已失。 凌绝不能理解事情最后变化,他瞪向搅局的眯眯眼小子。 晁颢却不愧是到达高境的炼体者,身体稍一调整,生机全失前重拾清明,思路越来越清晰。他的目光投向“那项东西”。 明白有人搅局后,凌绝也同样奇怪是什么东西能够让堂堂屠世先生在生死关头分神。然后,他也看到了“那项东西”。 那项东西总长六寸头圆柄直,铜柄雕小花圆面羊皮糊旁系两木珠,正是—— “货郎鼓?”秦隽看向“两个混球”盯着的方向,终于也看清“那项东西”。 货郎鼓,行商货郎办了货物在乡野叫卖,反复拨弄几下鼓面旁边木珠就能敲上鼓面咚咚咚作响吸引路人。也是孩童喜爱的玩具,有时货物没人属意,货郎干脆就寻了孩童人家把鼓卖个高价作玩具,走到下一处地方再掏出另一个就好。以谐音来传讹,也有地方民间渐渐把这东西改叫“拨浪鼓”的。 可是这东西怎么能阻止晁颢的?凌绝皱皱眉,想不出个头绪来。 秦隽想从陈至的眼神瞧出答案,转眼过去才想起来自己连陈至的眼睛是睁是闭都判断不出来,还看得出什么眼神? 拾回清明,生机渐失的晁颢还没找回能开口问话的力气。 但晁颢的思路逐渐清晰,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晁颢在三处拐了三个少年,用来做对上凌绝死约的布置。一路上,白天扮做仙风道骨模样,又要收敛好为人师的性子以免三个小子厌烦吵着要回去,可算也颇耗费心力。就算装束大不同往常晁颢的模样江湖中也不少人知道,既然装老神仙模样干脆在一些乡镇找看起来迷信的人家借宿,居然也颇顺利。 有个晚上,他们找去一户人家投宿,那人家有个幼童,当时就拿着这样一个货郎鼓玩。 晁颢当时就不自觉多盯了两眼,想来三个小子应该谁都没有注意到才对。 那个晚上,晁颢突发噩梦,半夜惊醒。 赴死约前夜生噩梦,可是不祥之兆。 惊醒的晁颢莫名恼火起身,看着三个少年除了后来给自己改个“姜续”名字的姜延光睡得死,其他两个也给弄醒。 “就你睡得死!干嘛不真睡死!!”后来叫做秦隽的小子骂了睡得踏实的姜延光就再睡下。 另一个后来叫做陈至的小子,晁颢也没法判断他再躺下后是睡了还是没睡。 把噩梦视作不祥兆头的晁颢起来后犹然心惊,悄悄探进别的房间,直到找到那个货郎鼓把它丢了出院子才稍微舒心重新睡下。 那就是同一个货郎鼓,原来那晚陈至并没睡下,捡了起来暗藏在怀。 晁颢一路上约莫发现陈至并没给“老神仙”把戏所骗,跟着自己更像是对自己好奇。 可陈至为什么会想到捡回这个东西作为防备? 晁颢自己为何会把这发梦心惊的原因归咎这货郎鼓? 又为何在逼命一刻,晁颢会看见这项东西心生莫名情绪,以至于剑招未成停滞? 晁颢回想串连种种细节,想得通刚才那些后只心生更多疑问,所有的疑问汇总在那货郎鼓上再通过货郎鼓加回到自己自身上。 “我想,你该是儿时最喜欢这种玩具。” 陈至这时开口解决了晁颢的疑问,一时间晁颢心头涌起百般心绪,七十八年人生过往乱序回应在自己脑海! “哈,哈哈……”再次找回说话力气,屠世先生晁颢喉头发出嘶哑古怪笑声,笑声却比先前任何话语真诚。 种种前事涌上心头,最后晁颢在自己脑海的回忆中找到了一个货郎鼓,虽然和这个不是一般模样也同是货郎鼓。 晁颢在这一副脑海画面出现开始,心中承认自己败了个彻底。第一败败在大意,看出陈至没有上自己当之后,不该因为他身无武功就认为不是威胁;第二败败在心急,凌绝实在是个厉害的敌手,不该因为有“血涂”和布置就依旧应约而来;第三败败在多计,为了对付给自己带来过屈辱的敌人,无意间自己找来个更可怕的敌人。 眯眯眼少年背后,凌绝踏近一步。 “你可以因为迁怒杀我,但是你之后心情不会因此更好。” “哦?”因为陈至突然看穿自己要以杀人宣泄怒火,凌绝没有进一步动作。 “你要杀他?你真是个天生的混球!!他救了你欸?!”秦隽不明白那货郎鼓有什么名堂,听到后面两人的对话明白凌绝要杀陈至,他可不管危险不危险,骂声出口。 凌绝不会理这个小子,他对陈至的说法更有兴趣,问道:“你说我要因为迁怒杀你,你搅了我和屠世先生生死之局,我不该愤怒吗?” “应该,但你没能愤怒。你此刻保持的愤怒在我搅局前就生出来了,因为他倚重来对付你的决胜手段,不是你们说的‘锋艺’。”陈至答道。 利用“血涂”异能,实际上对拼之时仍是以剑术为主,刚才的那一战凌绝也是因此感觉酣畅淋漓。直到血气蛛网蚕丝缠绕阻碍自己的去剑。那时凌绝心中生起无明怒火,催动“寒星一点”劲力狂乱散泄蛛网蚕丝中去,力道在蛛网蚕丝细身之上反复运行互相冲击,转化为渐能蒸发血气的热量使得血气蛛丝沸腾。 凌绝自己现在也明白,自己的怒火起于酣畅淋漓战中,难得的对手倚仗的决胜手段居然是邪剑的异能和算计。 凌绝冷静下来,怒火渐息。正如小子所说,现在杀他只是迁怒。 凌绝又想到,是否出手之时这个眯眯眼小子已经知道自己因此生怒,才敢有胆量那时才来搅局?凌绝想从这小子眼中寻求答案,转眼看去,没有答案,这小子好像正闭着眼睛。 “你们……莫名其妙!总之你不想再杀他了是吧?”秦隽不明所以,也算能分辨气氛变化。 承了自己的失败,晁颢空下所有的心思。只有他明白凌绝就是要杀两名少年也有足够的理由,不管两名少年记没记住两人交战前的对话——眯眯眼小子多半是能记住的——凌绝承认了在围剿中私放了屠世先生晁颢,这是能连累到整个山庄凌氏的把柄。 屠世先生晁颢以“先生”成名,也以“先生”自居,从其好为人师的个性就可见一斑,不过当他是“先生”的,难免死状痛苦。 看到货郎鼓一瞬,“屠世”剑下败亡,“先生”尚有余命。 晁颢用出余下开口力气向凌绝开口:“我……我的锋艺……技不如人。” “你的锋艺,已经是难得。”凌绝接道。 这算咬饵,晁颢继续话题:“这两个小子根骨俱佳,个性难得……留下他们,让他们学习锋艺……十、十年之后……” 力气到此用尽,晁颢看到凌绝眼中若有思量,心知有所效果。 不需要更多的算计或者徒劳了,任由力气消失生机殆尽就好。 先生于人,先死于人,“屠世先生”晁颢临死之际一时兴起,想要留下点什么。 第4章 授人以柄 凌绝咀嚼晁颢所说之话的意味,现在的他,眼前有很多麻烦。 这两个小子给屠世先生晁颢骗来,晁颢不担心他俩死活,凌绝又何曾想管? 只是…… 生死决战之前,凌绝眼中只有对手屠世先生,招呼之中已经说清自己曾经私放屠世先生。这话传了出去,就是针对凌氏通明山庄的大义。 凌绝当然可以冒险,这只是两个不知道哪里骗来的小子,江湖中未必有人会信他们的话。 前提是,他们不知道屠世先生的名号。 一个当世凶徒、剑中尊者的名号,足以印证无名之辈的证词。 更大的麻烦倒不是这个把柄,更大的麻烦现在把柄没人握着,它横在屠世先生身前。 邪剑“血涂”。 半百年前,当时天下第一名匠薛冶集整铸号和江湖知交,遍地网罗珍奇铸材,以十年岁月铸出一批刀剑。 六口刀,七口剑,以“十三名锋”闻名。 邪剑“血涂”、凶剑“兵燹”、魔剑“空心”、圣剑“满身”、诡剑“罻罗”、游剑“灯庐”、智剑“分说”,分别是七口剑的名字。 至于另外六口刀……凌绝对刀从来没兴趣,一个名字也没记在心上。 “十三名锋”各怀异能,凌绝险险死在“血涂”之下,体悟更为切身。 这口邪剑落在自己手里的消息传了出去,哪怕江湖中大多数人觉得不足采信,也总足够让通明山庄麻烦不断的了。何况凌家这一代有个老三,在江湖中名声本来就非常差。 邪剑离手那时起,大气中淡淡血气早已飘散,鬼哭之声早早息止。 凌绝现在能够单纯以欣赏的眼光来看待这口剑了。 剑长约三尺四寸,柄够一手半握,剑身刃色暗紫形似长鱼,在接近护手的地方倒铭阴文篆字“血涂”字色青紫。 只是看向它,凌绝就能感到它的特别,脑中也自然而然明白了“染血开剑”的异能用法。 染血开剑,是要以人失去性命时所流鲜血染上剑身,只要完成这一步,周遭的血气便如同塑性一样会配合使用者的剑法变化形态发挥各种作用。 祭剑之人越是善良无辜,死时越是哀怨,开剑血气就越浓烈,这项异能的效用也就更强。 屠世先生晁颢挑选祭品时,显然掺杂了他自己的喜好。 凌绝想了个故事:三个月前围剿之时,因为给屠世先生跑掉,凌家三子正气徒升,一路追杀至天垂岭,三名少年为屠世先生所挟不幸遇害而邪剑“血涂”不翼而飞。 这好像不行,三个月前的屠世先生手中并无邪剑,而且两个月前,那凌家老三还在锦官城向当地无极剑门寻衅十天——这可是一南一北两个方向。 于是脑中故事有了新的模样,隐去屠世先生持有邪剑一点,并且改称两个月前离开锦官城之时,凌家老三意外探听到屠世先生行踪只身追杀。 故事模样在凌绝脑中变来变去,一柄剑柄递到了凌绝眼前。 “这剑好邪门,你赶紧收起来,反正你们这些江湖烂人就是什么宝贝都想要。拿去拿去!” 把“血涂”拾起来用四根手指握着剑身递向凌绝的,是那个较会吵闹的小子。 凌绝未及多想,手已经搭上了剑柄接了过来。 绝世的剑客没有绝世的宝剑相配,本来就是凌绝的憾事。只是这剑实在邪门,又会徒招麻烦变数,他对是否该拥有这口剑实在犹豫。 眼下接也接过来了,凌绝忽然做出决定。 最好屠世先生临终诚实,这两个小子真有才能、耐心和运气走上追逐锋艺巅峰之路。 这口邪剑开不开剑不是一样当剑使用?反正凌绝自己也只相信自己的锋艺,可能用上几十年也不会用到染血开剑。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凌绝问起两个少年。 “本来是叫……不重要啦!!现在是叫秦俊,表字什么社枝。”秦隽答道。 “我想那应该是个‘隽’字,是用弓射飞鸟的意思,所以屠世先生说你的字是‘射之’。”眯眯眼小子出口纠正。 “随便啦!你说就是你对!我误导人我说句对不住行不行?我得声明,你这是多余的纠正,我现在讲对不住不代表我有错。” 陈至也不和秦隽在这上面纠缠,马上介绍自己。 “我叫陈至,字定臻。想来文字是……” “不必甚解……你们的名字叫他给改过?”凌绝看向已经死去的屠世先生尸身,突然明白两个小子通名时说法为什么有些古怪。 两名少年分别点点头。 屠世先生晁颢以“先生”成名也以“先生”自居,不仅个性好为人师,更有些儒门酸腐气派。儒者认为单字名为贵,二字名为贱,常称“二名非礼也”。 晁颢字显白,江湖中不少人知道他这个全名,其实没多少人在意,人们只需要听过“屠世先生”就够了。 “随我回通明山庄,成为我们凌氏外姓弟子,我保你们武学有成,扬名江湖!”无关锋艺胜负的事凌绝向来懒得多费心思,此时也是直接说出想法。 “你是说不让我们回家乡了是不是?”秦隽问道。 “不然只好杀你们灭口!”“不然他会杀我们灭口!”凌绝、陈至同时接上这句问话,然后对看一眼。 陈至只是奇怪这人说话直接又心急。 凌绝更好奇这叫陈至的小子怎么总是闭着双眼。 “那……哦……因为死老头说过你之前私放他”秦隽并不愚笨,也渐渐明白其中关窍“而且这口邪门的剑肯定相当稀罕。” “是很稀罕,起码……” 凌绝觉得叫陈至的小子相对明白事理,叫秦隽则需要继续用力钓他一钓。 “……起码也值得十五六两银子!” 出口之后,凌绝也怀疑自己报得太低了。虽然通明山庄是凌氏的产业,也算得上现而今眼目下有数的铸号,可他也不知道一口这样的剑该是什么价钱。 本来凌绝就从来没过问过山庄的生意,就算有人向他订制兵器,他也只会回句让对方亲上山庄去订。 “十五六两哦!那、那这把可真是宝剑咯?!”好在秦隽也不知道一口好剑该是个什么价钱。 “那是当然!”凌绝总觉得好像跟这秦隽小子对上几句话,说话也给拐得跟这小子差不多水平。 “好,我便跟你去加入什么通明山门!” “是‘通明山庄’!通明山庄是我们凌家的产业,我们凌氏才多少能算是武林世家!” “多少能算……”秦隽露出怀疑目光“你这么一说又一说,怎么好像我们的前途也像‘宫商角啵噗’逐渐离了谱呢?” 不能再给这小子感染了,凌绝冷下面色道:“多说无益,加入才有前途,不加入你下一刻就会没有前途!” “好好好!!!”秦隽只好就此应下“我们加入就是了!讲来讲去还不是你硬要讲的?莫名其妙!” 凌绝这时才想起“血涂”还持在手中,翻倒屠世先生尸身,寻找当时收藏邪剑的剑匣。 木制剑匣完好如初,即使屠世先生晁颢背着它打了一整场它也连损伤都没有,显然也非凡木制成。 凌绝从尸身上解下剑匣,将“血涂”收藏其中,心里莫名比刚才安定许多。 难道邪剑自有灵性,从方才起明白此间最强的剑客就是凌绝,自认主人后一直在试图蛊惑凌绝心神? 想到此处,凌绝多看一眼屠世先生尸身,更觉得邪剑不祥。 随即凌绝又转念一想,方才和那秦隽小子扯了几句咸淡,期间自己丝毫没在意手中持有邪剑。要么邪剑“血涂”蛊惑人心的能力其实没那么厉害,要么秦隽烦人的功夫还要更厉害。 背起来收好邪剑的木匣,凌绝将自己的剑也收入鞘里背在木匣之下。他不想再和两个小子唠唠叨叨浪费时间,想要马上上路。 凌绝心中暗自规划好了:既然邪剑收匣便看不出匣中何物,不妨先带两个小子去趟锦官城,也好向家族交待说自己确是在锦官城听到屠世先生风声,事后特地绕路是去用钱财答谢线人。至于线人名姓,随便编造个名来,有人追查此事横竖找不到人,慢慢也就没了下文。 可走出两步,两个小子都没跟上的意思。 “我们还忘了姜延光。”陈至道出两人驻足的原因。 姜延光?或许是那个受到屠世先生杀害,用来染血开剑的少年。 “这里是天垂岭,不止遍洒壮士骨灰,江湖中偶尔也会有人约战此处。身死之后任诸鸟啃食,是为天葬,也算一种安息了。”凌绝觉得自己必须给出个安慰两名少年的说法,才好让这两人安心上路。 “……算了,他这也算置身江湖了吧。”秦隽首先接受了这个说法,叹了一口气“这小子一路上一直在做江湖梦咧,没想到没有实际踏上江湖路,就已经死成个江湖人了。” “他早踏上江湖路了,”陈至也接受了凌绝的说法,却不同意秦隽的观点“从他跟着屠世先生就已经是个江湖人了。” “怎么讲?”秦隽不解。 陈至只好解释自己的看法:“我在食肆打杂,见过的江湖人多,对江湖是什么有个大概的概念:江湖,就是人的想法。” “江湖是想法?” 陈至点点头,继续道:“屠世先生有决杀的想法,他去拐了姜延光,他是江湖人。姜延光向往屠世先生的武功,想学一身本领将来走出自己的道路,屠世先生拐他他主动踏出那一步,他也是江湖人。” 秦隽似有所悟。 凌绝也暗自佩服陈至这个小子的说法,简单而又把江湖概括地这么全面:退出江湖之所以那么困难,正是因为人可以轻易收起自己对江湖产生的想法,却难以从自己已经陷入的其他人想法中逃脱。 “那你我也算江湖人咧?”明白之后,秦隽心情很快调解,顺口问向陈至“你有什么想法?” “我……”陈至没想到秦隽突然问起自己。 是啊。陈至发觉自己一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什么追求,但是还是对屠世先生拐带自己产生了兴趣,主动跟了过来。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自觉对江湖产生了想法呢? 自己又产生了什么想法呢? “你自己什么都没想就要来走江湖!!抓到你破绽咯!!你的说法有问题!!”对突然无话可说的陈至,秦隽觉得好像自己赢得了什么胜场一样,得意起来。“好了,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了。说法不对,大不了回头想更明白些到时候重说一次。” 凌绝看着这两个小子:一个什么时机作用也没发挥,却能靠着运势在这件事情中保全他自己,还有鬼知道哪里来的胆色,平凡中透露出一点不凡;另一个不会武功,能很快看清事情甚至能在生死关头救了凌绝、秦隽和他自己,不凡之中又透露点平凡。 凌绝开始相信屠世先生眼光不差。 三人这才启程。 跟在凌绝身后,秦隽突然小声问起闲话:“你觉不觉得前面那个,好像一旦跟什么决斗啊刀剑啊没关系,他好像就变个呆子咧?” 凌绝何等耳目,即使秦隽再小声当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你今后说话最好注意些,”凌绝不回身警告“你前面的呆子,可是欲界中剑法属第一流的呆子。” 这一天,秦隽授凌绝以邪剑剑柄,凌绝授两位少年以自身把柄。 要到将来,这两相授受才会有后话。 不祥邪剑安静在木匣之中等待再尝血味的时刻到来。 第5章 问道于盲 以凌绝的武功,需要的时候奔走起来本就比马要快得多。 可即使是这样,他出门仍会骑马。进入天垂岭前,凌绝就已经把马和行李寄在最近的官驿。 身后多跟两人,一匹马就不够用了。 更麻烦的是,这两个小子没有一个会骑马,即使能出钱向驿站再买一匹也没法解决这个问题。 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问题,那就只有改换方法。凌绝于是在驿站花钱雇了个骑手,只让骑手先把马骑回去,捎回换洗衣物。 听到凌绝的马名叫“秋风”时,秦隽笑他道:“那你的马不听话,你打它岂不就是‘打秋风’?” 凌绝瞪了秦隽小子一眼,这小子也就不敢多打趣。 背上的“血涂”总是个麻烦,也不能在这附近再多逗留。 屠世先生衣着独特相貌也还算特殊,凌绝放任他的尸体不处理就是为了去天垂岭撒亡死将士骨灰的百姓自然而然发现然后通知官兵。 官兵发现屠世先生尸身后,再请武林人士辨认身份,消息再传出去快的话大概只用个十天就能传到通明山庄。那十天内如果凌绝没有到锦官城提前放出自己击杀屠世先生的消息互相印证,自己一番故事就算白编了。 两个小子不能骑马,凌绝也不是能一手提一个一路狂奔的炼体者,他在炼体一途上连初境“超脱血身”的造诣都没有。 驿站附近的茶肆兼卖食物,三人就地用了一餐。 凌绝决定放弃去锦官城的计划,直接走条自己也没走过的道尽快先回山庄。 至于屠世先生一事,只好和凌氏内部少数几个人通口气,给他来个不认账。 邪剑“血涂”不可能随便找到,屠世先生晁颢大概是从自己所属的组织修罗道弄出,那么能马上明白此剑失落的也就只有修罗道的人。修罗道的人主要活动在淮扬一代,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去到地属雍凉的天垂岭确认消息。 再给修罗道点犹犹豫豫的时间,那么就算他们打算公布邪剑“血涂”失落的消息,大概也需要一个月才能在江湖上传开。 一个月内回到通明山庄,就能有不认账的本钱。 凌绝知道通明山庄的铸号在太华山往东的镇上有收揽过一间小铸号来作销货的分号,就算他不记得那分号叫什么名堂,到地之后稍作打听,分号总有主事的总号人能认出自己。 只要能到那里,就可以多找两个信得过的骑手,一人驮一个小子快马返回山庄。 虽然没法顺道去锦官城再尝试挑衅无极剑门算是件可惜的事,但凌绝也能释怀:先前人家门中高手不理他,再试一样可以不理。 “喂,呆子。”饭饱茶足之后,秦隽开启话头“你让我们加入你家山庄,你总该告诉我们一些关于江湖啊武林啊正确的基本状况。” “我好歹也是江湖上第一流的,不要呆子呆子地在外面叫我。” 半日路程,凌绝已经开始习惯了应对这两个小子。 秦隽和陈至两个小子也开始和凌绝熟络,没有丝毫逃走的打算。本来他们既然肯跟着屠世先生晁颢去到天垂岭,就说明有足够的理由不回家乡去。 “好。那么一流的呆子,你们那什么山庄在江湖上要怎么论?” “怎么论啊……论起铸号,是欲界之中最一流的;论武林世家,也勉强算作一流。” 凌绝自己是山庄最强的武力保证,不过整个山庄没第二个这样的人物。 另一方面,如果要做正事,整个凌氏也从来没认为过每天玩消失的凌绝靠得住。 好在通明山庄铸号享誉朝野,江湖之中也没人愿意和山庄结仇。 “所以你们家是比较有钱,混江湖只是玩票就是了。”秦隽得到结论。 “也不能这么说,我们算是以武起家。只不过两代前的家主知道当时的天下第一铸号出了事情,觉得是入局的好机会,出了积攒的钱财盘下个不小的铸号收罗失业的匠师和学徒才把铸号搞了起来。” 秦隽点点头道:“所以你们的两代前家主算是二流的江湖人,一流的投机佬。” 听这小子说话总是能让人莫名肝火,凌绝想了想硬要这么论好像道理上也没错,没有发作。 而且跟秦隽小子聊天总有种会被慢慢拉低智慧的感觉,凌绝不禁想陈至小子一路话少是不是就是看出这点不愿意接秦小子的话头? “你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说起我家铸号起家,也和我背上这口匣子里的东西有一些关系。” 凌绝和两个小子已经说好在外绝对不谈这剑的名字,省得给人听去生事。 “当年天下第一铸号那名当家兼首席匠师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先是铸下……包括这口东西在内的十三口东西,引发了江湖无数血案后,被人查出他散这些东西出来就是为了祸乱江湖引发厮杀。” “嗯?”话说到这,陈至开始有了兴趣。 “就是因为这样,不仅十三口东西各自失落,那铸号也给江湖联合朝廷共击。首谋死了,一些匠师投降朝廷,逃散的匠师中除了少数最有问题的遁入当时的修罗道,剩下的尽数给我家当时盘下的铸号收罗了。” “那你们家不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这样你们都可以活到今天还做大哦?”秦隽追问毫不客气。 “未必,”陈至开始接下话题“名匠难寻,既然有人愿意投降,有人能背下罪愆逃遁,余下的人只要安分就很容易被遗忘。” 秦隽一点就通,也开始理清原因:“想到他们安分时,就会想到有人都肯向朝廷主动投降;想到他们可能有问题,就想到有人去投邪魔外道,剩下的人如果真有问题怎么不一起去?” “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凌绝点头,其实这之前他也没想过这一层,反倒不如两个年少小子。 “那么那些山庄收罗的匠师,真正安分吗?”这一次换陈至追问下去。 凌绝一皱眉头,这再说下去真就是凌氏的重大家事。 不过,横竖这两个小子本身就是凌绝私放屠世先生和夺剑的把柄了,告诉他们一些也没差。 “那一批匠师确实大有问题,听说其中很多人武功也不差。”凌绝决定吐露家中秘密“也就是那之后,我们一门吸收他们带来的武学,也算渐渐成了剑法世家。” “不过时过境迁老的老死,他们即使有问题,问题也没有延续下去。”凌绝觉得有必要再补充这一句。 凌绝先前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话题到这突然想到这邪剑带回山庄,是不是有所不妥? 不过凌绝向来不愿意在锋艺以外的问题上多费脑筋,回去之后就照实禀告家主,这个脑筋不妨交给其他人去伤。 “这个话题就到这里,明天开始,我慢慢教你们两套我自创的武功,用来打基础合适。”凌绝决定终结这个话题,再扯下去,既容易说漏也让他稍为不安。 “你自创的?那你刚才和那死老头子打的时候有没有用到?”秦隽听到有武功可学,就想要究明学它的价值。 “没用到,那一战我只有用从小习练的家传武功。” “那就是你要教的这些没有什么屁用!”秦隽翻了个白眼。 “凌大哥本事非凡,在这方面的见识肯定也不凡。他既然说了能用来打基础,想必有学的价值。” 陈至出言作结,才劝得秦隽接受授业。 凌绝心中把回到山庄后腰找人教会两个小子骑马也记在心里。 三人离开茶肆后,由凌绝带头首先在驿站周遭找人问道,寻一个能去太华山往东的近道。 问道的头一个时辰,三人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住在驿道附近的人家商户生意往往也指望在这驿道上,有人偏要向他们问小道走那简直是岂有此理。 所以他们问到最后,反而是个瞎眼乞丐指了条小道出来。 “从这里向东南,两座矮山中间走下去,有个村落叫耿庄,可以投宿。向耿庄问了雀房山,走到雀房山西边山脚附近有个镇子也可以投宿。出那镇再往正南行一天就可以接宁家镇的官道了。” 乞丐无家无业,指点起要走小道的人也毫无顾忌。 凌绝一下给了这乞丐一锭剪过的银子作为答谢。 “你还给他这么大锭银子喔?他是个瞎的,你跟他问路最好是有个准啦!” 秦隽不赞同凌绝如此大方,凌绝也学会了不去理他。 凌绝只是想在两个小子面前充一下大方,正好又摸到有银子剪过。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还从来没有人一次给过我三两这么多的银子。”乞丐听到银子落地在身前,不断拜了又拜。 “呆子你过来,我跟你讲,你这样可不行!”秦隽见凌绝不理自己,要拉他到一边论道论道。出手大方倒罢了,这一路他要总是不理秦隽,秦隽就会少不少乐趣。 那瞎眼乞丐跪拜不起,眼前也没了施设的人,倒不如说是在拜身前一尺远的银子。 陈至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追上那两人,回到跪拜不起的乞丐身前。 陈至低下身子,小声问道:“你双目失明,银子也还没拿到手上,怎会知道是三两?” 乞丐一颤,也不起身,继续低头拜着。 更不回陈至的问话。 陈至于是明白这其中大有问题,此时如果叫回凌绝让他拿下盲丐问个明白或许能避免卷进什么人布置的阴谋。 可只要不作警示,三人就很可能会落入算计。 这是个奇怪的想法,陈至甚至觉得自己会去这么考虑这一层都很奇怪。 陈至不理乞丐,跟上两人,刚跟上就被不再找凌绝唠叨的秦隽拉住。 “我跟你讲,”秦隽道“我发现这个姓凌的不光是个呆子,还是个盘子咧?” “什么盘子?”陈至还在考虑发现的问题是讲还是不讲,给秦隽奇怪说法打断思路。 凌绝走在前面,给秦隽一闹也懒得分神去听身后的话,是以刚才也没听到陈至诘问乞丐。 “用别的地方的说法是叫冤大头了,盘子是我们家乡的说法,”秦隽解释“宰冤大头就想杀猪一样要摆个什么杀猪盘,牵盘子就是想法勾起冤大头的兴趣,有机会能牵的就是盘子咯。” “……”陈至不语。 “你看他给乞丐都甩出个银元宝,虽然剪过我看也有四五两呢。这呆子还不是个大盘子!” “你说的这个盘子有本事翻脸杀人,别人还拦不住,你要赌他的耐性吗?”陈至觉得说法好笑,也奇怪秦隽一直以来胆子是从哪莫名生出来的? “也对,待我去想他一想。”秦隽看来还是想想个法子,。牵一牵凌绝这个“大盘子”。 陈至不追求利益,他没想参与进秦隽的打算里。不接话头,是因为他沉浸在自己脑中方才的问题。 陈至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要刻意小声去问乞丐,又为什么会考虑不警示其他两人。 先前秦隽问他,进入江湖有什么想法,他答不出来。他只是隐约觉得心里有个什么想法,始终捉不到。 想到也可以不警示二人的奇怪想法时,那个“什么想法”似乎有一瞬稍微变得清晰。 最后陈至什么也没告诉凌绝和秦隽。 听着三人走远之后很久,乞丐不理银锭,反而起身走向无人角落,口中小声自言自语念叨: “道貌紫裳,心怀冷肠; 血色茫茫,邪锋现光; 锋艺无双,杀局无常; 深藏过往,诛心而亡; 尸由天葬,匣敛邪芒; 问道于盲,赏银…… ……三两…… 闭口……闭口思量……行向…… ……雀房!梦中人,跟一年前你叫我自残双眼时候说的一样,一切都一样!” 乞丐突然仰天大叫:“你交待我的事我完成了!!!完成了!!!” “辛苦你了,做个和家人团聚的梦吧。” 一个温柔中性声音在乞丐脑海中响起,盲眼乞丐含笑仰倒。 这天天垂岭南的驿站旁,有一个乞丐发狂而死,还有个幸运的人捡了锭银子。 银子不偏不倚,整重三两。 第6章 初识江湖 听从盲眼乞丐的指点,一行三人不做停歇,当夜便赶到了耿庄。 屠世先生曾说两个小子根骨俱佳,凌绝还未亲眼见识。到赶了半天的路,连行近百里未歇两个小子居然没有什么疲累,凌绝心中也明白两人资质合格。 投宿后的第二天早上,凌绝唤醒两个少年起床,秦隽才闹了点意见。 “昨天那个可怕的死老头子‘恋徒’,怎么到我这里还不能稍微‘恋床’了?!莫名其妙!” 可惜此时凌绝已经掌握了要诀,装作要杀人的样子瞪他永远是让这小子最快屈服的办法。 离开耿姓小村,到了野地,反是凌绝提出不及赶路先行停歇。 此处靠近山间道路,四下无人,凌绝要履行昨天的话教他们功夫。 当下拾两根长短合适粗枝分给二人,凌绝也解下身后木匣,分离自己长剑剑鞘放在一旁,用剑鞘代剑演示一组招式。 第一招,比划个圆圈而已。腕一转,手一随,剑鞘尖兜个圆圈。 第二招,剑身摆来摆去。用肩用肘用腕也用手,剑鞘的位置换来换去,也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第三招,朴实平刺。肩递肘,肘递腕,腕递剑,向前一刺。 三招毕,凌绝站定,发现两个小子不说也不动。 “这就完了?”先耐不住开口的是秦隽。 “大概不会,凌大哥说过传授是要我们夯实几处,我听来食肆的江湖人说学剑起码有九口八法。大概他想慢慢演示,让我们多歇歇一解昨天赶路疲劳。接下来……”陈至觉得是时候让秦隽多耐心点。 “没有接下来,就是完了。”凌绝出口打断。 这次换陈至一怔。 陈至虽然聪慧,此时也跟不上凌绝浸淫剑道多年经验汇集成的思路。 凌绝这时明白两人无武学基础,需要详细解释。 “陈小子说得对,剑确实有九口八法剑中基的说法,不过那个与其说是基础,不如说是规矩。循规蹈矩让人入门,如果你的剑法是拿来现的,那毫无问题,是拿来用的,不但用不到这些规矩,太过相信规矩还会害死你。” “这句话对!我这个人就最讨厌规矩!” 秦隽打断倒是没什么,继续让他说下去简直是浪费时间,凌绝不得不再多瞪他一眼。 这样说明才能继续。 “所谓九口是剑身的不同部位,比如抹口是用来抹伤敌人,刺口就是剑尖……实际对敌之时,哪个口攻击到了便是哪个口,哪有空闲要理哪个口是哪个?” “至于八法: 刺,刚才我演示的最后一招就是刺。 撩,剑尖向下剑身一提,是所谓虚晃一枪的买卖。如果这手法比虚晃一枪有用,虚晃一枪也就不叫虚晃一枪而要改叫虚晃一剑了。 斩,用刀用比用剑好用。 崩,手上的东西本身越重崩劲也就越强,捡块石头对方挡住你施力去崩对方的架势说不定还比剑更好。 劈,也一样是用刀更好。 钩,为什么不直接去打副铁钩用? 提,把这项摆进去的一定是舞者而不是剑者。 抹,倒是个实用的技法,不过要用来抹是锋锐之处离手腕子越远越不方便,用剑的威力会不如判官笔等短柄兵器。 八法的提出者如果仍然在世,肯定给天下剑者揪出来打。而我刚才那三招,技巧上是只有剑来用才最好用的锋艺。” “停停停,道理是给你说尽了,可你昨天不是说是你自创的武功?可看起来这些平平无奇。”秦隽毫不买账“这三招有个什么名堂?” “第一招叫做圆,第二招叫带,第三招叫刺,三招合起来我管这叫做‘千回剑法’。” “……千……回……剑法,什么说法?”秦隽不依不饶。 “每天习练出剑千回,将来学了别的剑法一并练起来,某日一定能剑法大成的涵义。” 秦隽翻了个白眼。 凌绝继续道:“你们不要小看这三招。习练时候寂静时练一练,喧闹处练一练,换个法子练一练,换个角度再练一练,总有体会其中妙处的一天。” “听起来是练到我秃头都没什么屁用就是了!陈至,你先去练一练,练到秃头就算练不出来也正好去做和尚,人家看你慈眉善目的模样,去化缘说不定也能多拿几十文钱。” 凌绝笑着接道:“你瞎了是不是?他那双眼别人哪看得出睁着闭着,这才慈眉善目,哪里需要等到秃头去化缘……” 接了话凌绝一惊赶紧打住,心想自己可要注意点。 多接陈至小子的话倒是没什么,接起秦隽小子的话,怕不是一天天越来越能熟练接上,在旁人眼中自己会一天天更谐? “你们可以继续讲,我没在在意。”陈至口上这么说,这一句句尾收声明显收得比平常说话更短。 “不是说两套武功?另一套呢?”秦隽彻底放弃追究这三招的细节。 “好说,注意看来。”这回凌绝把代剑的剑鞘也放在一旁,摆开架势。 这是路更简单的拳法:向前击出拳头是一招,握拳从高砸低一锤是一招,肘带臂摆往旁的方向一架又是一招。 加起来仍是三招。 “让我猜猜……这不会又叫什么‘千遍拳法’‘万遍拳法’吧?” “不用练千万遍,一百遍就够了。” 陈至这时也接上话:“这是练来配合持剑的手的,对吗?” “对。”凌绝全神戒备再和秦隽多说起来,陈至接话他如遇救星,可以正经教上一教。 “刀法有个讲究‘单刀看手,双刀看走’,刀剑技艺合称锋艺,这句话改来放到剑法里也一样。” “单剑空闲的一手会些简单技法配合,就可以成为单剑的弥补和辅佐。有些假把式喜欢另一手专门捏个剑诀显摆,其余时候不用,那手也就是做做样子。 要说其中例外:我们很快途径太华山,太华山的三峰府是道观为基,他们武功出自道门称,一向号称剑掌双绝。对敌之时他们也会先捏剑诀,不过是摆在眼前记忆起剑时敌我距离之用。” 说到这里想到此处,凌绝突然横生想法:如果到太华山下找借口寻三峰府弟子挑衅一阵伤几个人,那闻名已久的三峰府剑者“三口道长”会不会从山上杀将下来? 看了看两个小子,凌绝想法熄灭一半。 又用余光扫到剑匣,凌绝想法彻底熄灭。 “双剑看走,则是一说步法和对敌位置的重要,二说双手之中两项兵器配合时彼此位置的重要。这一点,等到将来你们有人练到用双剑再说。” “你和死老头那天打得高来高去,表现可和技法无关,又是什么门道?” 凌绝觉得非常难得,秦隽居然还会提出能帮助自己继续讲下去的问题。 昨天刚刚杀了一个好为人师的恶徒,他现在也能开始体会好为人师的乐趣。 “‘炼途’。”陈至代为回答,这是他的猜测。 “你才刚开始学,还没徒弟,怎么‘恋徒’?” “锻炼的炼,路途的途了。陈至没猜错,确实是‘炼途’。” 既然提到了,早晚要说明。趁现在说明也好让两个小子更快成长,说不定能早些让他们成为凌绝想要一决胜负的模样。 “武者也好,樵夫啊工匠也罢,专精某个领域,锻炼中就能达到别人达不到的境界。‘炼途’概念由此而创,江湖人说到炼途,一般就是指武艺的造诣境界。 炼途又分为千奇百怪,一般来说,只要达到程度,每个人自己进入的炼途都不太一样,这方面的炼途会被叫‘独有炼途’。 任谁都能进入的炼途其实不如说是总结出来评判他人武功境界的依据,这个有四种,叫做四大共途。四大共途又都被归纳分为初境、高境、极境三层境界。 炼觉途,是用来评判人的战斗直觉: 初境叫做‘无微不至’或者‘微尘境’,再细微的变化只要耳目能及,都可以记忆考量用以作战; 高境叫‘有兆闲置’或者‘先读’境,结合一切自己了解的情报直觉会预判短暂将要发生的变化; 最高一层的极境叫做‘无兆不通’,有什么样的威能我不知道。 陈至小子身无武功,也不能跟上我们的过招。昨天能够把握掷出货郎鼓的时机,很可能就是有突破炼觉一途的资质。” 凌绝一眼扫去,陈至看不到眼睛估计在认真听讲,秦隽应该是有兴趣,也还没有插话。 “炼体途,用来评判人的功体强度: 所谓功体强度,就是修炼武功后身体渐渐习惯运用武功而成的肉身特性。 初境是‘超脱血身’或者叫‘血身境’,可以控制自己的血气呼吸在身体里的运作急缓,也有人会有汗血的表现; 高境是叫‘出离凡物’或者叫‘非凡境’,屠世先生晁颢可能就是这层境界的炼体者,至少会有用不完的体力和无穷的劲道; 极境是叫‘形成圣体’或者叫‘入圣境’,不好意思没见识过。” “炼技途,用来评判人的技巧: 初境是叫‘身从意发’或者‘自在境’,不要看听着理所当然,只有达到过才能体会如意运用的自在感觉; 高境是叫‘意身不二’或者‘合一境’,我是被归为这层境界,具体运用感觉我也形容不好; 极境是叫‘身先意从’或者‘无隙境’,我只突破到上一层就停滞了,仍然算是天下有数的剑者了,这层什么样的威能只好等我突破到这层体会到才好跟你们讲。” “炼心途,用来评判人的心神特性: 因为很多武者都会慢慢历战,心性是最容易变化的一关。 初境叫做‘不滞于物’或者‘出物境’,他们武功的表现有时候就没法用事物的道理去理解; 高境叫做‘不拘于形’或者‘离形境’,炼心一途易入难精,古往今来也没几个到达这一层,我也没见过; 极境叫做‘不束于心’或者‘真念境’,好像是由古往今来的炼心者空造了个概念,还没人达到过。” 陈至慢慢咀嚼消化这些概念。 秦隽则是继续追问:“那依你看我是哪一途的?杀途又是什么?” “你是什么途我不知道,四大共途都是看到表现才能知道在哪个领域达到了什么境界。 杀途是很多人都进入的独有炼途,比如一堆爱好杀人的杀人狂本性相近,他们就很容易都是会突破到杀途。参考屠世先生的例子,很可能是杀人越会讲究的人越更容易把自己的独有炼途突破到杀途的境界里去。 独有炼途旁人很难评判的,因为都是人自己知道自己的人生、个性、环境是怎么样。 听说杀途也是三层境界,沿用了四大共途初中高的划分法:初境‘杀气腾腾’,中境‘旁若无人’极境被叫做什么‘现世阎王’。表现得问炼杀者才知道。 一般评判别人都是会先看四大共途上的表现,别人表现出来最高层次的境界是在四大共途哪一途就会被叫做‘炼什么者’这样遇上黑衣蒙面的对手让人家跑了回头说起来别人也能明白你遇上了个什么样表现的对手。 比如我,我最高的层次是炼技一途达到了‘意身不二’的程度,表现出相应威能,即使我在炼心一途上也有突破初境的表现,论起来仍是炼技者。” 说明到了这里,已不剩下给两个小子习练招式的时间,只好改天起再说。 快到黄昏时刻,凌绝带着陈至、秦隽两人到达了雀房山脚,还没找到落脚的镇子就有人要驱赶他们远离雀房山。 凌绝还没弄清这里发生什么,看清其中一人的装扮,就对这伙儿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凌绝对陈至和秦隽说:“你们不是想要进入江湖吗?现在江湖中的江湖自己长脚过来了。” 让凌绝产生兴趣的是那些好像本地帮派成员等来的一个男的。男人正值青年眉眼俊秀,一身朴素道袍,头上佩冠用三根簪子固定,比屠世先生还有有仙风道骨。 这是三峰府弟子的打扮。 他身后模仿他师尊而背的三口剑,则说明他是三峰府名人“三口道长”的得意门生。 第7章 泉出雀房(其之一) “三口道长”以常背三口宝剑而在江湖闻名,是三峰府道门绝学“周天三火剑”的行家。 其直传弟子只有两人,也都已在江湖传有盛名。 “小三口”赵烛影,从小生有怪病不止早生白发,面相也比同龄人显老,不止体力比别人更差双眼瞳孔也偏红色畏惧强光。 可就是这样的身躯,赵烛影却有不凡战绩:曾有浔阳贼首逃往修罗道,在修罗道答应收留后,赵烛影只身凭剑杀了进去追死贼首性命最后又能保命逃回。 “日中丧心作伥鬼,半夜咳嗽来索命。”就是他的名声。 赵烛影和凌绝同为年龄三十三岁,而且形貌特殊。凌绝心知此刻到来的这位定然不是,那就只剩下另一个可能。 “蜀东一院梅”孟舞风。 孟舞风没有过独闯修罗道那样彪悍的战绩,不过广结良友,邀过不少人去他府上做客。期间不乏剑术名人与其会剑论艺,都说其虽然年仅二十一岁剑法已颇具其师之形。 孟舞风府中有座小梅园,所邀剑术名人也是在园中与其会剑,“蜀东一院梅”的名声也是因此得名。 凌绝也曾经收信受邀,不过凌绝属意的目标从来只有两人的师父“三口道长”,对来信置之不理。 相逢难得,这时偶然遇上,凌绝反而起了试一试孟舞风锋艺的心思。 反正“三口道长”的两名高徒剑法上都得了“周天三火剑”的真传,才能得到师父的准许也佩三口剑出门。 如果自己压抑程度,只论锋艺,“周天三火剑”能不能威名不坠? 凌绝很想知道。 天色已暗,凌绝先带着两名少年往附近的民家投宿,也好顺便探听雀房山的消息。 匣中邪剑和两名少年都是麻烦。即使凌绝心痒难耐确定近路后也不急着赶往铸号分号,凌绝也必须在横生枝节前想出个避免麻烦的办法。 于是用过晚饭,投宿的民家给了他们地方休息后,当夜干脆找两个小子先谈。 “我要你们两个帮忙。”凌绝开门见山。“白天在雀房山下驱离我们的人,其中有个剑术高手我想挑战他,又想不露痕迹。你们快给出个办法。” “……你有病是不是?要不要先请个大夫看看?”秦隽翻个白眼。 “……”陈至虽然不做声,看其表情也对这事毫无兴趣。 “我们眼下不急赶路,在这里耽上三五天也没什么问题。你们两人能否加入通明山庄现在是看我一句话,那这一句话我说不说呢,就在于我的心情。” “一流呆子,我们先不论你那什么投机山庄。”秦隽道:“你搞不搞得清状况,你现在算是挟持我们咧?” “……可以算是吧。”凌绝想想确实是这个现状。 “什么叫做‘可以算是’?是‘根本就是’才对!你路上算是照顾我们了,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想守住那个匣子里东西的秘密的是你。” “没错,所以我希望你们有个办法。” 宁可在别人眼里更谐,凌绝也得跟秦隽对上话了。 “所以我说你有病咧?!哪有跑来跟人质讲‘我想绑着你们又想出去跟不知情的人玩耍,你们想个办法’的,有这种道理吗?” “我能绑票就能撕票,这就是我的道理!” “……你这个道理……” “怎样?” “……有理。”秦隽叹口气“我想不到办法,换你。” 秦隽拍拍陈至肩膀,把问题甩给他。 凌绝心中暗笑:原来只要不怕变成滑稽人,应对这个秦隽小子就能的得心应手。 至于陈至,经过与屠世先生晁颢之战,本来凌绝这次也是想指望他来想出办法。 “对方是刚才那些人里哪一个?”陈至问道。 “那个年轻英俊的假道士!” “是什么人?” “如果我没猜错,是太华山三峰府门中‘三口道长’的高徒。” “三口道长和三疯府又是什么东西?”这句是秦隽问的。 这算捣乱,凌绝心中记下秦隽一笔。不过解答这个问题,也许也有办法帮助陈至小子理解状况,所以凌绝也愿意说明。 “太华山上三峰府,是道观为根基的武林门派,门人无论信奉不信奉道统都是作道士打扮。‘三口道长’是名剑法上的高手高手高高手,不会比屠世先生差劲的高手!” “那你怎么不去挑这高手高手高高手,来捡人家徒弟挑?”秦隽翻个白眼。 “我要是去找他,他不会理我。说不定是其他不擅长剑法而是擅长掌法的高手来搞我,那就不好玩了。” “那你这么一说,这一派高手很多了?”秦隽追问。 “三峰府是江湖中最大的七个组织‘四山两宗一府司’之一,四山就是四派由道教起源的组织。昆仑山众妙门、龙虎山天师洞、太华山三峰府和藏雪山卓然宫。你觉得他们高手会少?” “懂了!”秦隽道“你就是二流的江湖组织中出了你这个一流呆子,小庙出了大佛,想和其他庙里佛爷碰撞。又怕惹上麻烦伤了和尚没人供奉香火。” “哎,总结得好!”凌绝看向陈至“到你了,想个办法。” “我看刚才那些人只有一个人作道士装扮?”陈至问道。 “是,其他的人应该不是三峰府门下,最多是属于平时受三峰府保护的小门派或者小帮会。” “凌大哥觉得这些人封锁雀房山会是因为什么?”陈至继续问道。 凌绝想了一想,道:“三种可能。” “我们没钱,一路用的你这盘子的钱,你的关子卖不出去!继续!”秦隽道。 这次换凌绝差点真翻个白眼给秦隽看:“你收敛一点,我也去过闽地,知道盘子啊牵盘子啊是什么意思……” 慢慢说明有助于凌绝一边说明一边整理自己不成熟的思路,所以他也不真怪罪秦隽这次打断。 “第一种可能,山中兴起盗匪。周围的小帮会门派无法剿灭,请来三峰府高人作为奥援。” “投宿时候听说今日才开始封山,上山伐樵也被驱离。附近民家平日也有上山采伐,如果兴起盗匪需要剿灭不会是一日而就,民众也不会放心轻易上下山。”陈至分析道“减去一种可能。” 凌绝于是说起第二个猜测:“第二种可能,有成名的恶徒流窜至此,比如屠世先生晁颢。” “死老头给你在天垂岭杀了,闹鬼也闹不到这么远的地方。就算在你身上闹鬼,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封山了。”秦隽模仿陈至口气道“不是闹鬼,这就减去第二种可能。” “你有病是不是?!天下除了屠世先生就没其他厉害恶徒了是不是?莫名其妙!” 凌绝则模仿秦隽口气驳他。 “封锁如果出现缺漏,恶徒就失去踪迹。请来一个武功高强的奥援,无法保证布置完成前恶徒不突围而出。可如果恶徒武功不高强,他们也没必要请来高手。”陈至道“减去一种可能。” 凌绝点头道:“那就剩下一种可能,雀房山产生了秘境。” “秘境?”秦隽好奇。 “欲界之中,有时候会出现秘境。有些秘境是先产生了妖魔,还算有三分道理。有些根本没有道理,就会出了异象。 比如,根据传闻有过一个秘境开过花粉能压抑练武者功体的奇花,没练过武功的人更难抵御吸收花粉后的衰弱,吸入后甚至衰弱至死。 如果只是新发现一种毒花,倒是不好奇,可无论带去什么样的植物种子,在那秘境都只会长成那种毒花,就大有问题。 当时‘两宗’之一的殊胜宗派人封锁该处,火烧焚毁之后毒花又生。持续三个月才没新的毒花,种下植物也趋近正常。” 那件事后,江湖中有人在丁卯年培育出一种新毒花开始在黑市少量流通。很可能就是封锁之前有人潜入秘境采取植株,通过和其他植物接枝培育成功而产生的新种,效果不如秘境毒花但是同样颇有奇效。 又因为是丁卯年育成开始在市面流通,火红扎眼,那种在黑市流通的新毒花得名“丁卯火刺”。 不过因为说明这许多也无益于陈至小子理解现状,凌绝决定省下这一层说明。 “秘境可能是祸害,也可能是资源产地。秘境中的矿石植被甚至动物都可能受到影响,产生新的性质甚至铸造成形的兵器也会有灵性必是神兵利器。 包括木匣里的那口东西在内的那十三个咱们现在最好别提的东西,就是混入多种出自秘境的材质。 ‘四山两宗一府司’中四山和两宗之一殊胜宗均占据山中秘境兴起,这种可利用的叫做福地。只会祸害一地的叫做凶地。福地因此也被认为是闭关修炼的最佳环境。” “所以,”秦隽接到思路“雀房山出了秘境,说不定还是福地,小门小帮不敢私占请来大只的流氓大佬派人代表决定如何处置?” “也许是确认是凶地甚至住有妖魔,”陈至道“所以请来武功高强者主持解决祸患。秘境不会走路,封锁地区便万无一失。平日里只要不靠近出问题的地方,山民也可平安经过。” 陈至接着闭目思量——或者起码看上去是闭着眼——一阵后,有了更一步的结论。 陈至继续道:“不会是福地,如果异象只是有益无害,附近住民先发现定然会封锁消息,即使泄露引来大门派封山也必然会有人去胡搅抗议。 也不会是凶地,如果是异象,有樵夫上山与其直接驱离不若‘请’来引道说明,分析异象祸源制定解决方法。 那就只剩下妖魔住地。即使知道山上有妖魔在,最多流出恐怖传说。为了生活只要妖魔不出秘境,绕着点走总要上山采伐。久而久之就成了绕开不怕。” 凌绝深觉有理:“所以只要封锁现场,只需要一两名强援。而只要是突破任一初境的修炼者,都有和强大妖魔一战之力。” 既然陈至小子能这么理解现状,想来会有个办法,凌绝这么想。 “……没办法。”陈至却是这么给出进一步的结论。“如果此时寻衅,秘境不会走路,三峰府和旗下帮派会先保持最小封锁力度搜寻捣乱者。这个梁子眼下凌大哥结得下吗?” “可惜当时在驿站我把其他衣物交给骑手带回通明山庄了,其中有夜行衣。采买这种东西会留下线索,不然我找你们商量干嘛?” “也就是冒些暴露身份的风险,只要留下线索的机会较小,凌大哥还是想去试?”陈至问道。 “那是肯定!以我的身手蒙面定不会暴露,不过衣装给人留下印象,现去成衣铺子买一套也未必就万全。” “那就有办法。”陈至道“既知秘境有妖魔,那么秘境就有妖魔。” “我听你说这句话,好像说了一句话。”秦隽差点又翻白眼,随即醒转“不对,你是说……” 凌绝也明白了陈至的意思:只要新买成衣上加以改造,用些草木泥土硬纸装饰改造,伪装之后以妖魔身份蒙面袭击,就不会暴露新买成衣的实际样子,线索无从查问。 无非废掉一套衣裳。 凌绝也有信心不用持真剑改用木棍再加上改装衣服的不便也能和孟舞风过手,这样也算压抑能为,和凌绝想要的方向一致。 凌绝于是去寻成衣铺子,交待两个小子看守木匣不外出就好。 其实三人早就混熟,威胁和人质的说法都只是口上念念,凌绝也知两人不会落跑。 凌绝借了匹不快的马用以往返盲眼乞丐提到过的镇子,另有一骑快马在这时反而奔入雀房山的封锁线。 快马骑手不时咳嗽,背上也有三口宝剑。 负责雀房山秘境的三峰府强援不止孟舞风一人,另一名“三口道长”高徒也已经悄然到了。 “三口道长”不会比屠世先生差,凌绝根据名声做出的判断事实上相当准确,甚至有点小看“三口道长”。 “小三口”赵烛影也不会比“三口道长”差多少,这是只有三峰府门人才知道的门内判断。 第8章 泉出雀房(其之二) 凌绝一人跑去找他挑上的对手消遣,秦隽和陈至两个人给他落在民家的小屋里。 陈至偷看一眼秦隽,发现后者也没睡的意思。 “你把呆子支开,别告诉我你到了现在反倒开始想着逃跑了。” 陈至没想到秦隽倒是看穿了自己是故意支开凌绝,一惊。 “你怎么这么讲?” “你提出的办法是不错,可以这呆子的身手和性子,他跟看上的人的徒弟打起来总不会至于要动用他们那投机山庄的武功的。他想藏住身份,从附近随便摸走套衣服还不是轻轻松松?” “可小门小派会在这几户民家搜查,丢失衣物马上联想到这晚投宿只有我们,得知了凌大哥形貌总是能找问出姓名,到时候梁子还是重归通明山庄。镇子上的成衣铺子客流来往,值得怀疑的目标就不再单一。” “那也不必非要扮做妖魔,他跟人动起手来总是要被看出是人假扮,骗不了那个什么三峰派。” “所以凌大哥才需要在外围的人马面前现身,以他的身手在那些低水准的人前造成恐怖气氛而不露功夫应该不难。只要妖魔骚扰封山人马的声音开始响起,即使三峰府那位相信是人所为,要先说服外围的人。 当事情变成他们之间有商量的必要,武功的高低就再比不上人数重要。无论事后决定搜寻捣乱者还是先除妖魔,他们商量的空间也将为我们争取到不引人怀疑地离开此地的时间。” “有理,但还是我奇怪的那一回事。”秦隽道“他们反应过来做出决定需要时间,一流呆子完成准备达成目的再潜回这里和我们汇合也需要时间。所以你支开他是为了什么?” 陈至不自觉看了一眼寄存的剑匣,又复看向秦隽。 因为陈至眼睛足够细,秦隽完全注意不到陈至目光的变化。 “这我可要讲了,这个呆子兼盘子也算对我们不错。”秦隽开始说自己的想法“我们离开各自家乡跟着那个死老头本来就肯定有各自理由,虽然呆子不像个纯正的好人,相处下来总也不坏。” “跟着一流呆子加入投机山庄,不违我们当初跟死老头走的目的,甚至比死老头许诺的更实际。”秦隽做出结论。 原来秦隽还是疑陈至想趁机逃走,陈至暗松口气。 “放心好了,如果凌大哥能顺利,我也是真心想随着他加入通明山庄。” “如果?一流呆子的本事你也见识过了,他说死老头的实力和他想挑的那人师父差不多,那想挑的那人还不是轻轻松松?他是去玩玩而已。” “情报太少,计划仍是不稳。如果凌大哥露出功夫或者对方有别的高手能二对一敌住他,计划还是白费。到那时,是尽人事听天命。” “也是,看来我们也要做好他到明天白天还不回来的准备,如果他露了功夫惹得人家搜查民家,我们是没什么的查住也不怕,他一时倒是不要回来了。也不知道他够不够盘子,留下多少钱财给这户人家?” “这就是另一件我在意的事”陈至顺势撒谎,希望秦隽认为自己在考虑另一件事“如果明天白天凌大哥仍没回来,我们也必须以他要回来为借口拖延,然后趁夜离开这几户民家的范围再去寻他。” “放心好了,小看老子嘴上功夫吗?闹上一闹那什么帮派的人保证羞愧而回,拖个三四天等回呆子毫无问题。” “如果是封山人马来查问他们不愿多惹民愤,自然不会追究我们两个小孩子。”陈至继续引导秦隽的思路“可这种情况明晚必须离开,真正要小心的是这几户人家。” “这几户人家?” “先前凌大哥对问路的瞎眼乞丐都一锭银子丢出去,你猜猜看他会给这户人家多少?”陈至道“当这几户人家明天发现凌大哥不在只剩下两个小孩子,就马上会想他的行囊是不是也还在。就算行囊不在,这木匣如此精巧,他们会想木匣里面会不会是更加值钱的物事。” “所以如果凌大哥明天白天不在,我们能拖延的时间最多也只有明天一天。到了夜晚,为了安全我们必须离开。”陈至作结。 秦隽明白了陈至的意思,点头称是。 话题到了这里终于可以结束,另一个想法随着跟秦隽的聊天也从陈至心里压抑。 这样就算是给秦隽植入想法,明晚如果凌绝真的没回来,秦隽肯定会随着自己去设法接触封山人马,找出凌绝的行踪。 那时候就有机会近距观察三峰府弟子的品性,剩下的不妨了解后再去思考,陈至想。 凌绝骑马到了镇上,好在还有成衣铺子没有上板歇业。他快速挑选了用来准备的衣裳,还买了用来黑布和包袱皮。 再离开这个镇子,无论行事还是事后潜回山脚人家都不用再骑马。 这也是临行前陈至帮凌绝想好的细节,本来凌绝脚程就比马更快。再加上如果出了意外,搜查期间白天凌绝肯定不能潜回人家,问出他借马去镇子上这件事可以做个幌子认为他不会一下赶回。 这样在实际怀疑到凌绝之前,他至少仍有时间潜回一趟,带走陈至和秦隽。 奔走回到雀房山下,凌绝换好衣裳黑布撕下一块蒙面,再涂上泥土草叶做好伪装,并把原本衣裳用包袱皮包了系在一棵好记住的树高处粗枝。 再找到根木棍,凌绝知道自己做好了准备,心情大佳。 避开封山人马并不难,如陈至之前分析的,武功够高强靠这些人,想封锁山上高手下山是不可能的。 寻了相隔甚远的几处放哨人马或怪叫或抓肩膀拍后背好好吓了他们一下,凌绝边估摸着封山人马做出反应的时间边找到了可能是三峰派弟子落脚之处。 那恐怕是方便行猎人临时用的木屋,从窗户判断长屋只内还隔出一小间来。这屋子不止窗纸透出灯火,在别的地方闹出动静后,也总有人特地来此进入屋子里通报。 木屋之外的不止布置了火盆火把,往来巡视之人,还系着很多马。 凌绝在木屋外的林里闹出动静,看巡视之人进屋通报后就追了过来,他里面带着巡视之人往其他方向绕了几圈。 几圈之后,凌绝加快速度变化方向,立刻甩掉追查之人。 再绕了一大圈,凌绝直接从另一方位靠近木屋,听到木屋中有人交谈。 “孟少侠,到了明日真不用本帮的人进去帮忙?” 一个声音明显粗重。 “不用,正如刚才说明白的,妖魔非寻常武者能力敌。明天讨伐开始,就请贵帮人马尽在外围防止闲人上山,仅留一组人手准备接应以及递送情报就好。” 另一个声音年轻清澈,字字清晰中气十足。 这定就是那孟舞风。 凌绝已经难压心痒,破开纸窗闯了进去。 长屋内二人同时一惊。 除了已经见过的孟舞风,另一个男人年纪大概在四十上下,肥壮短发面有虬髯,他手中没有兵器。 孟舞风迅速抽出身后三口剑中的一口,斜击向冲窗进来的东西。 木棍之上劲力贯通,敌住宝剑剑刃也只是稍微被砍进去,凌绝随后动肘一移,带偏孟舞风剑路。 这一招正是教给陈至二人“千回剑法”里的“带”一招,只留招意不具招形。 肥壮虬髯汉子这时候从桌边拿起支靠在那里的一口硕大的九环刀,这是他的兵器,他才反应过来有袭击。 “什么人?!”虬髯大汉怒喝,也显出有那么几分功力。 “嘿嘿!”凌绝知道动上手就不会给认定为妖魔,把声音作得怪里怪气“当然是怪人!” 和秦隽小子相处差不多两天,凌绝最大的收益只怕是学了不少插科打诨的说辞。 这时正好用上来隐藏身份。 孟舞风甫交一剑,对来者功力稍知深浅,马上叫道:“李帮主!出去找人守在外面,这里交我,不要让人跑走!” “都说是怪人了,当然不会跑!”凌绝随后怪叫一声,再次提“剑”冲上,目标直指孟舞风。 这又是一招怪招,“剑”以刺起手初指孟舞风左边上臂,递到一半“剑尖”划了三分之一个小圈往下一压,随着“剑尖”改从下方反撩意在递进时再改一抹伤孟舞风持剑的右腕。 孟舞风进入状态,也把手中剑往右下一压交上对手手中木棍,眼看对方之“剑”失去了改路成抹的余地。 孟舞风怕剑又给对方那抽肘一带的手法带偏露出空门,凌绝也想抽“剑”再换其他剑路试出孟舞风更多锋艺。双方同时都是手腕一抖,递出崩劲,剑和“剑”就这么弹开。 李帮主看出自己没本事插手,说句“我去叫人!”之后夺门而出。 这人一走,孟舞风可以施展更多。 孟舞风连环击出三剑袭向怪人,斩、刺、挑三式都是似乱却有序,有序而能往各个方位变化。 这一招正是“周天三火剑”中一式“民火擅变”。 方才凌绝主动出招,算是攻势,两人分开兵刃后孟舞风抢攻,期间凌绝没有法子再用“千回剑法”中“圆”来转圜变化“剑尖”位置的余地。 不能动用凌氏的归真剑法,凌绝眼珠一转,随便以三招无招之招随机应变。 孟舞风的“民火擅变”妙招乃是一斩一刺一挑,凌绝手中木棍用出三式都是紧咬孟舞风剑尖附近刺口且都用上崩劲,一式移一步拉开距离。 “民火擅变”三式不管如何变化,总只有木棍在孟舞风的剑尖可以触及的范围内。 三式变化的最后,孟舞风知被戏耍,恼怒之下以斩作为最后一挑的变化,把木棍削去一小块。 凌绝不急着反攻,等孟舞风再攻上来。手中木棍虽然削去不足一寸的一块,还能抗住很多招供他来玩。 交手以来,从第一击开始凌绝就控制自己的功力,大部分劲力传去也只为保护木棍形状。 这样他才能玩得够久。 孟舞风还没再攻,一股挟带劲力的气流冲破长屋内小屋的布帘,把布帘撕扯成破布,抢先攻向凌绝。 凌绝肘带臂撑,以“百遍神拳”的“架”硬接下气流。 他分辨出这是一记浑厚的劈空掌力,猜测小屋中发掌之人的身份。 这下必须得露真功夫了,凌绝心想,又难压抑住自己的兴奋。 发招之人三声咳嗽,缓缓从残破的布帘后走出。头上头发灰白掺杂,这人双瞳显红面相显老,脸色白得和死尸一样。 不是“三口道长”!凌绝讶异,他猜错了。 “小三口”赵烛影缓缓从背后三口剑中抽起一把朴素长剑。 凌绝讶异之余,已经又是一招“民火擅变”袭来,同是一斩一刺一撩三式! 凌绝以同样手法应对。 第一次交“剑”之时,凌绝手中“剑”咬住赵烛影的剑尖时,反遭一记崩劲弹开。 失算了,下一招!凌绝尝试再以“剑”咬赵烛影第二式刺的剑路。 “民火擅变”的后两式却是直接抽了回去,赵烛影还飞快把剑收回背上鞘中。 仿佛自己还没出过剑一般,赵烛影也不开口光是咳嗽,这次只有两声。 同样的招式,这次遭到戏耍的反而是凌绝。 凌绝心中怒火骤起。 第9章 泉出雀房(其之三) “咳、咳……”赵烛影出屋后首次开口,是对他师弟孟舞风“这屋虽然比内屋要长,这么狭小,你和这位朋友在这里打,施展得开吗?” “师兄,是他突然闯将进来!” “这位朋友是什么人?”赵烛影继续问道“剑法很好啊。” 凌绝经方才那一招轻敌心中正有怒火,对他,这无疑是又一次挑衅。 正要发作,孟舞风作了答:“这位朋友自称‘怪人’。” 凌绝得以稍为冷静,压抑下自己的心情。 男人不是经受得起挑衅的生物,但怪人可以是。 此时的他是怪人,如果因为实在应付不了露了真招也就罢了,但是不能因为愤怒露招自揭身份。 太华山有意诛杀妖魔后占据秘境,通明山庄插手是个不好解决的梁子,但这不是他此刻的考虑。 他需要考虑的是回去还有两个小子,如果跟他们说自己打到上头走心败露,秦隽那个小子会笑掉大牙。 “既然定了明天讨伐此山妖魔,今晚就需要个好歇息处。”赵烛影道“我们出去打吧,别坏了屋子,空旷点大家都施展得开。” “欸,我无所谓!”既然愤怒已经能压抑,凌绝再以怪人身份自居,声音作怪。 “师兄!这位朋友来者不善,走到外面去岂不是给他机会逃了?” “逃就给这位朋友逃,反正他又不是来杀伤人命的。”赵烛影道,然后先往屋外走去。 孟舞风只好跟上。 凌绝自然跟上,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数种战法,要把刚才的戏弄报复回来。 到得外面,孟舞风仍是道:“师兄,我仍是要说:这人招式凌厉,绕开封山布防而来,颇有来历,绝不可轻纵。何况就算他用的是木棒,难保他不是自信过度,认为用木棒就能杀我们!” “咳、咳,他不是来杀人的……”赵烛影道“因为我在这里,他杀不了人。” “夸口!”凌绝喝道。 “你的声音?!”孟舞风一惊。 凌绝自己也是一愣,他听赵烛影大放厥词,一时忘了伪装怪里怪气的声线。 “小三口”赵烛影不仅锋艺不凡,惹人肝火的本事更是超出凌绝的预料。 “声什么声?!你以前是听过吗?”凌绝也不必再在声音上造作。“你横竖都没听过,我用什么声音还不都是一样?!” “合理,咳。”赵烛影道“如果说这话前他没用过假声,会更合理些。” “少啰嗦!”凌绝再次怒喝“你们两个到底哪个要先上?” 听到这话赵烛影带着怪异的眼神看了“怪人”一眼,然后自顾自咳嗽好几声。 “想不到怪人,咳,也会说笑。当然是一起上。” “你没武德的吗?!” “你突然袭击,有什么脸跟我师兄要武德!” 孟舞风从在“怪人”手上吃了一亏后就火大到现在。 出来后,赵烛影站了孟舞风左首,他右手拍了拍孟舞风左肩要他冷静。 “师弟,本门以道为基,回去多重读《道德经》的《德经》。这位朋友说得没错,什么时候德行都是很重要的。”随后话锋一转“但我实在想不出天下间还有比围殴别人更武德充沛的事。” 一起来也一样,凌绝摆开架势。 再不赶紧,那姓李的带人过来,没得玩了。 “这样好了,师弟,你先别出手。”赵烛影道“人家费尽心思这么过来作怪,算是客人,主随一次客便吧。” 论起来这处地该是山中猎户开辟的,赵烛影也算不得此间主人。 赵烛影不管这许多,这次以双手各抽一口剑。 原来他是使双剑的? “你怎么不把剩下一口一并抽出来算了?你背三口,剩下一口难道在战斗中纯是摆设?” “用得上啊?你看……” 赵烛影话至一半,左手剑向背后一绕,剑尖搭上背上仅剩宝剑剑格一挑。 剩余一口宝剑离鞘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插在凌绝面前地上。 “咳、咳、咳……”赵烛影再以右手剑指向地上那剑“你拾起来用,不就算在战斗中用上了?” “是这样用的吗?”对此举最惊讶的反而是孟舞风。 凌绝也不客气,拾起宝剑。 这剑比常剑稍短,全长二尺七寸,剑柄只够单手堪堪能握。 仍是口上好的宝剑。 “好剑,你不怕我不还你?”凌绝问道。 “拿去没差啊,最多我去另寻一口背上。”赵烛影答道“怎么,朋友当我这三口剑是自娘胎里同我一并生出来背到现在吗?” “好气魄!”凌绝不禁出口相赞“手中两口又有什么说法?” “这两口我确实起了剑铭,还未找好铸匠铭上去……” 话未说完,赵烛影骤起发难,右手剑以惊人威势横斩。 凌绝舍去另手木棍,剑交右手,左脚后撤七寸右脚入地三分,横剑以待。 横斩交上凌绝手中剑身,崩劲劲力爆吐。 凌绝也再以技巧向剑身运力,没给赵烛影右手剑的崩劲弹开。 小“圆”转“带”,千回剑法两式化招连出,凌绝剑尖稍退咬紧赵烛影右手剑剑身,交击三次。 三声响亮交击之声,随即响起,跟不上两人撤剑速度。 凌绝撤剑,是防赵烛影左手剑趁机而至。 赵烛影撤剑,是为了开口说话:“咳、咳、咳……” 或者是为了开口咳嗽? “……这口,我管它叫‘不思量’。” 不必思量,出剑就好,这是怎样的锋艺体悟? 越打,凌绝越觉欣赏眼前对手。 “‘自难忘’。” 赵烛影再唤出左手剑未来剑铭,左手剑剑招随后击出。 一斩一刺一撩,正是“周天三火剑”中的“民火擅变”。 凌绝仍以剑尖去咬赵烛影剑身作为战术,用上炼技一途“意身不二”威能,比之前对上这招更快咬上更快变劲。 咬上赵烛影剑身,凌绝手中剑以剑尖吞下剑招暗含崩劲劲力,如同磁石遇铁紧紧粘去。 两剑击出火花。 赵烛影稍显剑路被制仍能平安撤剑,至少在炼觉一途上也达到“身从意发”的境界。 对方撤剑,那就进剑。 千回剑法“刺”式剑法步步紧逼,不给赵烛影右手剑跟出做成手势的机会。 突破了一次赵烛影的剑网守势,凌绝手中剑得以威胁赵烛影侧腹。 赵烛影未能摆出守势的右手剑这时反以剑身挟带抹劲,像运刀法里缠头裹脑一般道理用无招之式肘带腕动,舞出椭圆剑光。 和千回剑法“圆”改换剑尖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是换成了以剑身下部划圆,挥成铁铸盾墙。 这一手也给了赵烛影后撤几步的余地。 凌绝不得不承认,赵烛影的锋艺确实让人难忘。 “小三口”比起当时连战连伤被自己三招而败时的屠世先生还要来得强大些。 “咳,基础款的用来热身就够了,接下来,咳咳,稍微,咳,放开点。” 赵烛影剑招再出,右手剑一斩,看剑路仍是“民火擅变”。 换了只手,想反复试出我咬不住剑的后续变化吗?凌绝颇感趣味。 可接下来施出“民火擅变”一刺的,是赵烛影的左手剑。 凌绝炼技途“意身不二”威能全开,以绝对妙技,手中剑分击各咬两剑一次。 然后凌绝的至近距离——目前一尺——给一口剑剑尖欺近。 先被咬到的赵烛影右手剑,又用了一次“民火擅变”的一刺。 凌绝后仰,借倾倒之势上身后退,剑左右各摆一晃,正好防住赵烛影左手剑“民火擅变”一撩。 “变化之前便有变化,变化之中亦有变化,变化之后更有变化”是孟舞风施展同样招数时没能展现出的“民火擅变”精髓之处。 以如此极招,炼觉途只有“身从意发”境界的赵烛影一时在技巧上差点追上了“意身不二”境界的凌绝。 孟舞风一旁观战,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能练到两人的水准? 凌绝兴奋之余知道是时候退走了。 近处已经传来其他人声。 至于赵烛影,这不是不动用凌氏真正剑法能应对的对手。 凌绝判断此人炼觉炼心炼技三途上都已突破初境。 更难得的是,以这人心态之好,更可能是个古往今来少数能突破炼心一途高境“不拘于形”境界的炼心者。 他施展“民火擅变”的精妙变化之时,凌绝明显觉得如是火焰外部火舌来向自己袭击。 心生相起,是完美的炼心一途威能现象,所以他多半是个炼心者。 再不多待,凌绝手中宝剑掷向最近的赵烛影,回身奔向最近的深林。 凌绝感到背后仿佛有烈火的热度在追赶自己。 “周天三火剑”另一极招“精火易炽”自赵烛影右手剑信手击出,咬向凌绝身后。 一刺一压,一刺一挑,正如火舌般猖狂。 先躲开凌绝飞剑一掷,赵烛影毕竟慢了一步。 “精火易炽”猖狂连刺,不能留下凌绝,只像给他送行。 甩掉身后紧追火舌,凌绝一步两丈,“意身不二”威能尽用于步法,一步三丈底跃进入林中更深处。 “怪人”就这么跑掉,宝剑也不要,木棍更不要。 “师兄!”孟舞风和李帮主等人接上头来,在林边找到站定收剑的赵烛影。 “追!给老子追那厮!”李帮主大喝下令。 “追什么追?!你们明天没正事了?!”赵烛影怒喝“所有人回去睡觉!” “师兄……难道放他跑了?”孟舞风语气显出不甘。 赵烛影怒喝之后就是连阵的咳嗽,稍微好受些后,凑近孟舞风小声道:“你师兄身体不好,咳咳,不要说追,再多打一阵就露怯了。 改天江湖上说起你师兄我,咳咳,就不再是‘小三口’或者什么‘咳嗽索命’而是‘咳嗽三声半夜死’三峰府要这名声很好听吗?” 孟舞风低下头,总是不甘心。 逃下雀房山的凌绝感到背后一处转凉,向背后冰凉处一抹,伪装的泥土给流出来血打湿,原来“精火异炽”的猖狂“火舌”还是啄到一下。 即使能运劲绷紧筋肉止血,总是处理一下更好。 这下陈至小子的计划算是换了种没想到的方式失败了,不过只好明天先找医馆上药再买匹想像的马骑回,和两个小子合计一下看有什么说辞可以蒙混过去。 第二天早上,见凌绝未回,陈至和秦隽走出村外找人闲聊,要灌输几户民家人凌绝总是要回的印象。 正有老木匠在雕木主牌,稍为细问,原来是封山的青竹帮受到他们贵客什么少侠的委托,要雕好的山中罹难者灵牌,稍后有人来取。 “讨伐个妖魔要带死者灵牌去做样子,那位什么少侠十足是个好面子的人咧。”秦隽道。 陈至没有心思想什么做不做样子,他只是在想:为什么这些木主牌要做成是空心的? 他突然对封山讨伐妖魔一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其中可能蕴含的发展,或许比设法把邪剑“血涂”流出给三峰府的弟子更有趣。 第10章 泉出雀房(其之四) 木主牌或者叫灵牌、牌位。这是不合礼节的东西,在民间看来却很寻常。 木主牌最常见的形制是高十寸到十二寸,宽四寸半,厚两寸。 老木匠手中的木主牌分为两部,一部类似盒底,一部如同插片。中心为空,有足够放下点东西的空间。 与其说是木主牌,不如说更像个木主牌样子的狭扁空盒。 既然有了兴趣,陈至干脆细问更多。 “老伯,这些木主牌青竹帮要你何时送去?” “不必送去啊,人家是说,今日午前会有人来取。” 雀房山距几户民家只有三百步余,如果是青竹帮的事务,总数不多的木牌子随时可以送去。 特别提到派人来取,封山之中会有单独派出人来取一趟这个的可能吗? 更可能的是,青竹帮并不知情,所以不能让老木匠送去。 特意打着青竹帮的旗号订制一批木主牌,那么两相对照之下事情必然败露,所以理论上如果其中有诈,青竹帮最后也必须收到木主牌才对。 这样进行,中间接到木主牌的人只要得到青竹帮或者那什么少侠中有一人知情,便可不受怀疑。 木牌中空,接木牌之人还要在其中加入什么东西,使得重量正常? “你看,一流呆子回来了!”秦隽招呼道。 转眼一看,凌绝果然骑着一匹马奔回这里。 陈至捎一思量,见木主牌制好合上的五块并未用漆着字,木匠又在赶制新一个。 趁无人看着,他暗取了一块制好的空白木主牌揣进衣中,随秦隽去迎凌绝。 把“原来的马”还给出借的马主,凌绝转身要走。 轮到马主不依不饶:“兄弟,这不对啊。我的是四岁口的马,怎么变了三岁口的?” 凌绝哪来的时间相匹更相像的马?只道:“大概是我神采俊逸,带它跑得很有精神。精神之下,它返老还童,往少里倒长了一岁。” 秦隽知道凌绝出了岔子,是自己上场的时候。 “呆子,不对。盘子!”秦隽赶忙提醒“你够不够盘?” 凌绝是听得懂盘子这名词的,马上会意,从刚从秦隽处取回来的行囊里点了张能在蜀地兑出的银票,约五十两的,递了过去。 马主接了银票,也是随即会意,道:“那大概是我记错了,害它之前虚长了一岁!” “这就对了嘛!”秦隽道“你怎么连自己马的岁数也能记混?莫名其妙!” 凌绝买这匹骑回的马时出了六十两,这户人家养得起马也是几户人家里最富的。但既然得了匹新马,五十两也实在是不小的数目,自然愿意略过细节。 这两笔血一出,凌绝暗自决定后面尽快赶去分号才好:秦隽把他当盘子,路上再遇到问题一定还提出用钱解决,再大的盘子也怕支撑不住。 带着两个小子回到租住的人家,凌绝说了昨夜经过。 陈至和秦隽两个小子在,他懒得在其他的地方再动脑筋——即使动也未必能比这两个小子主意更好。 “不会有人查问。”陈至分析道。 “既然昨晚没人来山下追查,说明主事的那位想先解决山上的问题。 听凌大哥所说,最后交手那位赵烛影有白化怪病,体力比常人要差点。加上昨天黄昏山脚视察布置的时候并未出现,可能是当时人还没到事后赶来。 人一到来,即掌管了主事权力,当晚他应该也无更多的力气找出来袭击者,自作主张按下此事。” “很可能如此。”凌绝点头。 “既然按下了,今天早上就是来查问的第二好时机,他们也同样没来。说明一夜过后青竹帮帮众同意事后再追查,优先确保秘境和其中的妖魔。我们也是担心有人查问,不如担心事后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再在周遭细问,我们形貌是一定会被讲起。” 如果是事前查问,他们不会得到细节,因为能分心在这里的人力和时间都有限。事后则不同,凌绝的换洗衣物在驿站寄托给骑手带回,一直都是这个打扮,形貌露了又有充分的时间,早晚还是查回通明山庄。 屠世先生可能没在修罗道留下窃走剑是做什么的线索,但是这种能压抑住邪剑材质非凡的木匣不可能是他随便能得,更可能是从修罗道一并窃出。 木匣形制是比凌绝形貌更显着的特征,如果三峰府放出消息,修罗道马上明白邪剑落入通明山庄。 凌绝叹了口气。 正是因为凌绝的性子,江湖上凌家老三的名声一直是“论剑法锋艺江湖一流,论没事找事天下第一”。 眼下的事比坏名声更差,“十三名锋”落入通明山庄,掀起血雨腥风也不意外。 “盘子,阿不,呆子啊。你是猴子是不是?!”秦隽也多少能体会到事情严重“为了玩玩搞得自己要成通缉犯了咧?” “不过不是没有机会让这事化消。”陈至又道:“凌大哥需要一个新的故事。” 陈至取出衣物中木主牌,说起木主牌一事和其中的可疑之处。 “这听起来确实有点古怪,”凌绝道“可这和我们眼下的问题有什么干系?” “新的故事会是这样:昨夜有人委托了木主牌之事,我们正好在这户人家借宿。凌大哥发现了订制要求的可疑之处,只是不确定这件事是干系青竹帮还是三峰府,于是采用了迂回的办法半夜探营。” “原来如此,”秦隽接上思路“这样就是报上真名实姓都无所谓。” 陈至点头道:“对,到时凌大哥将会是善意的提醒者。而木匣……就是凌大哥的公干。某人向通明山庄订制的宝剑。客人要求匿名,宝剑不能提前开光,拒绝后面的追问都合情合理。” “起码有当场光明正大翻脸的理由就是了。”秦隽认为这法子不错。 需要避讳的只有能让人马上联想到邪剑“血涂”的屠世先生身亡一事。 如果没有人能确认木匣的内容,这件事也会给眼前存在的阴谋掩盖过去。 故事有故事的魅力,事实有事实的威力。 木主牌和阴谋的存在就是事实,只要威力足够,足够让故事魅惑住三峰府弟子。 只要事情顺利三峰府弟子就会买账,只要买账他们就也没有把凌绝带着特殊剑匣出现的消息传出去的理由。 这个消息不在江湖传开,修罗道无从得知匣子下落仍会继续寻找邪剑“血涂”,只要通明山庄希望结果会永远是下落不明。 通明山庄凌家名声败坏的老三亲自出门送把宝剑,虽然夸张,却没有了可疑之处。 凌绝继续问起细节:“那我们要做的就是,光明正大去要见主事的赵烛影并坦承昨晚的事。” “小三口”赵烛影很可能是事后才到,相比青竹帮的人或“蜀东一院梅”孟舞风更可能是不知情者,恰好又是在场的主事者。 陈至想了想,道:“捉贼拿脏,要等青竹帮接受木主牌之后。期间我们也不能再靠近木匠或者接受者引起注意。 到了午后,最好是他们做好准备要讨妖魔之前。那时候接受木主牌的事实已经发生,木牌送到的地方一定有具体的人物暴露出来可以追查。” 凌绝和秦隽都明白了这一层意思。订制者说的话中由谁出主意而定未必是真话,可接收之后,一定会有人设法让所有人认下这码事情。 谁让别人认下这码事情收下木主牌,谁就一定是事前知情者,也就是阴谋的参与者。 更是让凌绝即将说出的故事更有魅力的说书人。 “那我们呢?”秦隽发觉漏洞“一流呆子可没足够理由带我们两个人一直同路。” “这个简单,”陈至笑道“我们根骨非凡资质上佳,凌大哥想收徒弟了。” 凌绝这时候不觉皱眉:陈至小子向来比较内敛,跟秦隽混了这些天也开始臭屁起来,那再和这小子混下去凌绝自己将来在外人眼里得成个什么样的滑稽人? 凌绝这时还无从知道,在将来他会越来越喜欢和秦隽这小子一起混,而秦隽将会靠着这毫不在乎的态度和胡搅蛮缠的本领救下很多人。 秦隽将会救下很多无辜的人,救下江湖里很多迷途知返的人,救下欲界之中很多被世道卷入悲惨命运的人,很多凌绝以外其他的人。 雀房山上,青竹帮帮众已经重整秩序和布置。 前一个晚上,李帮主说有人来袭,还有不少兄弟坚持自己看到了妖魔从秘境跑出来。 孟舞风坚持要说服青竹帮帮众袭击者就是巡视者们遇上的“妖魔”。黑夜的模糊和内心的恐惧,再加上传言和想象放大了帮众口中“妖魔”的真实,即使有李帮主帮忙背书,仍是没法压下“妖魔出秘境”的说法。 当事实无法随时摆在人前,它的威力毕竟不敌故事的魅力。 赵烛影看在眼中,咳嗽几声后主持事务,把事情以“有袭击者也有妖魔”作结。这样可以调和帮众的向心,对于袭击者事后也留有追查的余地。 帮众仍有被“妖魔”吓到的人深信昨晚所见必是“妖魔”,心有余悸。 许天生却不是其中的一员,虽然他也是巡视的人,还在前天晚上被“妖魔”从背后打了打肩膀。 赵烛影把事情处理清楚后很多帮众开始慢慢接受结论,互相说服被吓到的同伴安心,毕竟妖魔一除就。 轮到有人来安慰自己的时候,许天生也只是笑笑说自己好多了。 其实他此刻的面色,和“妖魔”毫无干系。 前一天晚上,许天生遇见先搭自己肩膀再怪叫消失的“妖魔”时,“妖魔”一定想不到许天生是他惊吓的人里最有胆色的一个。 既然追不到“妖魔”,许天生第一个想法是去发现秘境的洞穴探查妖魔是否仍未出洞。 许天生本来就是有胆量亲自去确认过妖魔位置的人。 深入到合适的距离,许天生听到曾听过的低吼,确认妖魔还在洞穴深处秘境之中,即刻折返。 然后他看到了一口地下泉,先前探查洞穴的时候他可没看见过这口泉水。 也许是新涌出来的,这泉水来的正是时候,正赶上许天生口渴。 许天生用泉水解了口渴随即出洞,听到消息说有人袭击了来自三峰府的两位贵客。 他马上明白“妖魔”就是袭击者,只是没信心和口才说服其他帮中相信“妖魔出洞”的人。 这一天醒来的时候,许天生发现自己浑身生汗,泪流满面。 他依稀记得前一天的晚上做了个怪梦。 许天生记不起梦是什么样子,只记得自己仿佛经历过平生未见的恐怖,又感到平生未有的感动。 梦中好像还有个什么人,叫许天生去做什么事情,他记不起来,只记得那人声音温柔文雅。 青竹帮开始了最后的搜山,要排除山上藏着其他人的可能。 许天生凭着自己胆大,再次深入洞穴。 他没找到前一天晚上的地下泉。 许天生突然有种口渴的幻觉,他很想再喝一次那无味的泉水。 再做一次前一天做过的梦。 第11章 新棺五口(其之一) 搜山在正午完成,赵烛影亲往秘境所在洞穴洞口查看。 介绍洞穴内中情况的是名叫许天生的帮众,青竹帮之中,唯有他深入过洞穴查探。 “石缝是有的,白天有光漏下,位置在折角,秘境的范围应该距离不远。” 这是许天生的说法。 赵烛影稍走深一些,再回之时,已经明白石缝处在糟糕的位置。 如果妖魔能够在秘境外围行动,洞穴道路只有一条,或者将在石缝附近开战。 赵烛影双眼畏强光,洞穴之中一旦适应黑暗,骤然之光无异于强光。 生理的病痛无法用武学造诣来克服,这是赵烛影天生的缺憾。 “回到洞口吧。”伴着咳嗽,赵烛影让许天生引路走回洞口。 再次走回外面,孟舞风以纸伞遮阳,为师兄赵烛影蔽了强光。 即使如此,赵烛影仍会因地面或植被叶片上的返照而觉得双眼不适。 时值五月,时候也太差了。 如果妖魔的消息更早点或者更晚点传到太华山,或者这一桩可以不必由他们师兄弟二人来负责这件事情,赵烛影不禁这么想。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还怪什么如果? 庙堂上有更重要的变化,当今“四山二宗一府司”的首脑要人集聚昆仑山共议,准备一起应对朝廷和江湖之间重新建立关系可能出现的问题。 “三口道长”管道人自然在其中,赵烛影也明白师父也很想趁机再和同为“四山”之一龙虎山天师洞的“回风舞柳”顾道人讨教一番。 “小三口”赵烛影本应镇守太华山,作为期间太华山三峰府平安的四道武力保障之一。 可既然突然发现了能确保的秘境,派出赵烛影和孟舞风成了最简单的选择。 “小三口”的实力保障,“蜀东一院梅”的良好名声,封山占据这处秘境除掉妖魔,其中神妙资材尽归三峰府所有。 比较微妙的是这次协助封山的青竹帮的立场。 青竹帮的身份是介于武林和民间之中,更多的是偏向于民间组织。 青竹帮这次发现秘境和妖魔马上通报三峰府,而不是同为蜀地的天师洞,算得上是一种表态。 从此依附三峰府的表态。 以三峰府的地位,只有四十多人多半帮众不懂武功的青竹帮这种小帮派来投本来只有拒回的道理。 青竹帮除了创帮之初就已在的帮主李驻森、副帮主石玩以及他们带来的归田士兵——也就是民间俗称“腥冷子”——比如许天生等还通些武艺外剩下都是些真正的地痞了。 “腥冷子”在战场上杀过人,退回来也给乡里人惧怕。如果朝野之分外给天天舞刀弄枪的江湖人和民间人中间再划一条线,“腥冷子”不偏不倚正落在线上。 靠着狠劲和狠名,“腥冷子”没法适应归田生活能拉起来个帮派欺行霸市也算是意料之中。 承认这样的组织依附,最多给他们打理一下三峰府门下田产,可三峰府本来就管得过来。 驿道又是朝廷来管,即使现在朝廷发生变化,一样不好由武林组织接下来。 秘境一出,也给了青竹帮投靠江湖大门派最好的机会。 三峰府派出“三口道长”两名尽习“周天三火剑”绝艺的真传弟子,从哪个方面看也算是最好的回应表态。 只要其他江湖组织知道这个表态,就该明白来图这处秘境就等同于和整个三峰府对上。 赵烛影咳嗽两声,越理眼下状况他越觉得昨夜来闯的“怪人”真是莫名其妙。 要说那是修罗道的人,趁夜来讨“小三口”一洗去年年底“小三口”擅闯修罗道之耻,又有点太不像。 何况江湖暗地传闻,修罗道对那桩事情的处理是出钱请了江湖上新兴的杀手组织。 如果杀手这么涂个怪模怪样拿着木棍就想跑来杀“小三口”,那只能说明那个杀手组织的情报网烂透了。 不过本事倒是好的,这点更让赵烛影确定昨夜来人不是杀手。 “师兄,还有一事。”孟舞风撑着伞,似乎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我请青竹帮的弟兄查问了附近可能是丧命于妖魔的罹难者,希望请来愿意的家属带棺木和木主牌、白幡等我们除魔之时在外围等待慰灵。” “咳咳,这不是多此一举?”赵烛影道“如果你让他们多备副棺材倒是说不定用得上,万一,咳,你师兄我还没和妖魔打上就先咳死了的话。” “我只是想我们三峰府做这件事光明正大,此举更能显讨妖魔的大义。” “咳咳,那这事你来盯就好。”赵烛影咳嗽两声“名声方面的事,一向是你做的比我好。” 不管赵烛影认可火不认可,“三口道长”袁道人更喜欢的都是孟舞风这个师弟。 孟舞风年轻又一表人才,修习以来进步也大,缺的只有实战经验和威名方面的实绩。 不过其乐于交际,江湖中名声向来倒是比“小三口”好得多。 “蜀东一院梅”每次论剑获得受邀名家赞叹,江湖中就也顺便多些对“三口道长”的赞叹。 “三口道长”自己也不擅长经营名声,这当然是意外之喜。 袁道人和赵烛影性格迥异,这点不是亲近者不得分辨,江湖上两人流传在外都是同一种名声:威名。 威名这个东西有个玄机:如果威名的主人互有关系,相关的名声反而往往是此消彼长。 江湖传闻“小三口”名声的时候,会有不少人觉得“小三口”后来居上。 “三口道长”名声更盛,这些人则会跟着想到“小三口”差得还远。 久而久之,当事人从最初不在意,会渐渐变成不爱听。 慢慢就变成“三口道长”袁道人更希望听到“蜀东一院梅”名声增长,“小三口”名声黯淡。 要不是赵烛影武艺上乘兼实绩突出,也许早就被袁道人断绝师徒关系了也说不定。 这桩事情关乎名声,所以赵烛影交给师弟孟舞风全权处理,但出于平时办事的经验赵烛影也不得不来亲自看一看举丧队伍。 那是五口新造棺材,五块木主牌。棺材枣木所造铁钉钉死,木主牌则给五个家属捧着。 捧牌之人分别在棺木前列,每口棺材两人抬棺,加上一名捧牌家属。 共十五人,太多了些。 捧牌之人多是老幼妇孺,神情沮丧。其中为首的是名比赵烛影年纪轻些的明艳少妇,身披“小功”麻衣。 木主牌上漆字颜色男死者为青女死者为黄,合“天青地黄”之礼。 赵烛影虽然有个道士师父却从没入信,对丧葬说法也没更多了解,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有什么能挑剔的地方。 他身后孟舞风盯着那明艳少妇,眼神复杂,似乎又含怨恨又有无奈。 赵烛影咳嗽几声,对这支队伍已经失去了兴趣。 孟舞风只好先扶赵烛影回屋歇息。 接下来要等待黄昏,太阳的光黯淡,就是最佳的进洞讨伐时机。 空出一整个午后,赵烛影一方面是要尽可能妥善安排封山的部署,另一方面则是给昨晚的“怪人”点时间,如果还要来捣乱赵烛影希望这人能在黄昏正事之前到来,省得麻烦。 黄昏将至,青竹帮有帮众前来通报,赵烛影咳了咳,直觉感到麻烦来了。 来通报的是青竹帮副帮主石玩的属下,见面便说:“山脚有位大侠带了两个半大小子,指明要见三峰府贵客,副帮主命我来询赵大侠见是不见?” 指明三峰府,说明对方确认身份,这是没打算隐瞒自己“怪人”身份。 “有劳,咳,请来人去到接应队伍所在暂待。我二人稍后就到。” 赵烛影起身,他见“怪人”这么光明正大,猜测对方难道准备了个好故事? 这倒是很有意思。 到来的自然是凌绝、秦隽和陈至三人。 赵烛影把带丧队伍也安排到了接应队伍的位置,这样更方便孟舞风指挥名声做作之事,也距离洞穴口有些距离即使因为带丧队伍发生意外,也有应对之虞。 是以凌绝等三人也看到了五块木主牌、五口棺材。 凌绝和秦隽顿觉计划顺利,想必能特定到具体的人物,来陪他们唱这出好戏。 陈至情绪稍微波动,他的眼睛又圆又细,本来就如闭上一样,情绪变化别人也没法看到眼神发觉。 木主牌的数目对不上。 如果按照老木匠闲聊所漏消息,对方订制了十块木主牌。 这里有五口棺材、五块木主牌,接应木主牌之人另有准备,棺材和这些人就是明证。 那么接受之人另外的准备是什么?陈至开始沉浸于猜想。 然后他想到一种可能。 在附近民家订制的木主牌送来了,不过不是这五块任何一块。 带丧队伍送了五口棺材五块木主牌,以及……十块有问题的木主牌。 这边接应的不止一人,说服其他人接收这支带丧队伍的也许只有一个重点人物,却有更多青竹帮内知情的人来趁别人不注意散走十块有问题的木主牌和他们藏在木主牌里的东西。 三人手中用来作为事实的木主牌威力不再确定,对峙的局势将会在故事讲完后风云变化。 布下阴谋的人,也是个聪明人。 陈至不禁兴趣倍增。 接下来的较量,就要各凭本事,看谁能引导事实的威力偏向于自己的故事。 赵烛影和孟舞风缓缓来到。 赵烛影又扫到一眼带丧队伍,这桩事情不归他管,安排事情的却也不像孟舞风。 而是个更加精细的人。 陈至猜测布下阴谋的是个聪明人,赵烛影认为安排带丧队伍的是个精细的人。 带丧队伍里的那名少妇低着头,莫名来这里找赵烛影的三人不时打量带丧队伍,让她觉得问题已经出现。 不过她随即嘴角露出笑意,在她心里安排布置的人,则是个可怕的人。 可怕但却绝对可靠。 聪明、精细、可怕、可靠,无论哪种印象是正确的,这四种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只会在绝对紧要的关头亲自出手。 第12章 新棺五口(其之二) 午后至今的时间里,凌绝早和两个小子串了几次这次谈判的重点。 重点有二: 首先凌绝要摒除“误会”,释出善意,让对方相信昨夜之事并无恶意。 接着要用木主牌指出阴谋的存在,把矛头转向阴谋的发现,通过针对阴谋者把自己化身成善意的提醒者。 陈至发现木主牌的数目对不上后,想到的可疑处让第二点变得困难。 如果能拖住话题不让对方转回头攻击第一点,总有折腾的空间。 陈至发现秦隽擅长的说屁话,也许能成为张重要底牌,只要秦隽能压住话题。 哪怕激怒对方再启新的争端,也好过让对方追究昨夜之事。 眼下光线没有那么强,赵烛影不需孟舞风撑伞遮蔽,显然比先前更加从容些。 “尊驾何人?想见我师兄弟二人为了什么?咳。” 凌绝心知自己是阐明身份表达善意的时候,这是他的弱项,眼下也不得不为之。 “我名叫凌绝,通明山庄凌家第三子。昨天晚上,查探几位封山假扮怪人的那个就是我了。今天一是来表达歉意,二是有事相告。” 赵烛影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昨夜的事,咳咳,如果阁下没恶意,今天一天功夫,现在已经将近日落阁下才出现。歉意在哪里?” “我实在是有所顾忌,才采用那种方式夜探,主要是关于这个东西……” 凌绝展出木主牌,说出发现订制木主牌中空和不需送去青竹帮两个疑点。 开门见山就是最好的方式,此事无关锋艺,凌绝懒得在细节上多花心思。 至于不直接指出木主牌的问题其中可能有所阴谋,陈至说过是要让主事者自己往那个方向思考,尽快把话题引向重点里的第二点。 “江湖诡谲,其中如果有所问题我们既然发现当然是希望青竹帮和三峰府有所防备。所以昨夜之探,除去一时手痒试艺两位,都是为了这同一个目的。” 什么叫一时手痒?根本一开始就是因为手痒,秦隽心中暗道。 不过承认手痒这点,提前封住对方后话也是陈至的授意。 “所以,咳咳,阁下的意思是以防其中有人趁机作恶。”赵烛影听明意思,又问道:“你能否证明木主牌不是你们造作,以及你的身份?” “如果赵兄怀疑,事后我便同两名新收劣徒太华山做客无妨。反正贵派‘三口道长’袁仙长曾亲来山庄订制兵器,他也是曾见过我的。木主牌形制之事,订制之人未防惹起怀疑不会对老木匠封口,下山后几百步就可去查问。” 身份和可追查的点需要对方问到再提,到这里,还算符合三人套话预料。 孟舞风插嘴道:“原来如此,阁下昨夜来试艺。凌兄我也曾经发过邀请,已有半年以上,期间为何不来小院一聚?如此自然能光明正大论剑。” “山庄杂事太多,杂七杂八抽不出身来,实在抱歉。也正是因此,昨夜猜出孟兄弟身份一时技痒,出手才知道赵兄也在屋中。” 好漂亮的一通睁眼瞎话,赵烛影心道。 昨夜袭击之时“怪人”手中木棍长度和形状如此合适用来代剑,显然不可能是来探到木屋外头才临时找来,最低限度是专门为了找人打而来所以提前备上。 不过追究此点,等同不认同凌绝所说把话题引向昨夜之事,那就很难再开口怀疑带丧队伍有问题。 而带丧队伍有十五人,在此接应队伍仅留着青竹帮五人,带丧队伍真有问题青竹帮接应队伍马上跟着出事。 不追究这一点,话题马上转到木主牌的问题以及带丧队伍是否暗藏阴谋一点。 一来,凌家老三这三人总有“只是个误会”的余地,一把话题引走昨夜之事也就只好这么过去了。 二来,对方暗含意思就是让赵烛影去怀疑师弟孟舞风,后者正是让青竹帮认可带丧待妖魔除灭一事之人。 并非赵烛影绝对相信孟舞风,对方言之凿凿,此事大概有的。但没法证明孟舞风参与到什么程度,赵烛影动孟舞风事后绝对不会得到“三口道长”袁道人的相信。 再看带丧队伍,捧着木主牌的五人中,看起来只有那名带头少妇辨不清是否身怀武功。 赵烛影咳嗽两声,走向带丧队伍。 孟舞风想开口疑问又不敢开口,凌绝看在眼中,确信这位孟舞风就是让封山者认下带丧队伍之人。 靠得近了,赵烛影向少妇问道:“这位,咳咳,姑娘,可否借先夫灵牌让我一观?” 答应得太痛快或者太过坚持不许都会是问题。少妇哭哭唧唧,委拒了三次后自己主动交出木主牌,跑去和其他几个捧牌人抱屈,小声咒骂赵烛影。 棺材铁钉钉死,其他四名捧牌人看似身无武功,抬棺人连棺材都没放下过。 这反应自然而然,既没有消除任何赵烛影的疑问,却也断了继续相逼试探少妇的义理。 赵烛影持着木主牌走回和凌绝等人谈判的圈子,把木主牌交给凌绝。 “你的说法仍是有问题。咳,这木主牌并非空心。” 接到之时凌绝已经摸出这点,用眼神怪罪陈至怎么和之前练过的不同。 随后凌绝明白了一个道理:以陈至那对眼睛,就算发现这个问题用眼神示意,自己看都看不到何谈会意? 秦隽也是惊讶木主牌不是中空,眼珠一转已经明白调包散走可能。 有问题的木主牌,不一定要留在带丧队伍之中,对青竹帮来说横竖他们都是可疑人。 “你们呆的是不是?就算订制的十块木主牌有问题,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说不定接手之时已经给人接到手了,当然不在那堆哭丧的手里。” “那你是说我们青竹帮有阴谋诡计了?!”青竹帮短发矮胖帮主李驻森听到矛头指向青竹帮随即发怒。 “那,这看起来是个误会,这不也很好?”没有追逼的机会就停下,凌绝继续按着陈至提到过的最后一步走。 继续不继续追究的决定,始终得落在封山主事人的身上。 已经是必须放弃追究昨晚之事的时候,赵烛影明白。 “咳咳咳,昨晚的事看起来是场误会,赵某谢过凌兄和通明山庄一片好意。”赵烛影话头一转“不过青竹帮已托庇于我三峰府,即使是出于误会,指控他们暗行诡计仍然是种冒犯。” 对凌绝等人来说这是摆明了要让对方先别作结,他们在此才有继续追究下去这个问题的由头。 赵烛影摆出了自己的态度:昨晚的事可以作罢,前提是此间事情必须弄明。 妖魔晚一天除或者干脆连秘境一并放弃都无所谓,赵烛影此时关心倒不是来此主事的自身安危,而是如果其中真正暗含阴谋,做出此事的青竹帮先前的善意便成了另有含义。 首脑要人去昆仑山参加共议的当下,青竹帮意图不清不楚,不定会牵扯出什么样的麻烦。 最好的可能都是那个新兴的杀手组织“摘星楼”勾结青竹帮,只想害赵烛影一个。 带丧队伍不能再在封山的围内,无论带丧队伍和青竹帮哪边有问题或者都有问题,此时都不是考虑深入秘境的好时候。 如果两边都无问题为此耽误占据一个秘境的时机,赵烛影自己在师父面前的地位也会有问题。 所以这个疑问只有在当下就解决。 下令要弄清青竹帮是否有散出的问题物,等同当场和青竹帮撕破脸面。 “病鬼,如果你真有心弄明白,要青竹帮的人都过来检查是不是有可疑的东西不就好了?!莫名其妙!”秦隽总算提出赵烛影想让凌绝一伙儿提出的要求。 这是赵烛影需要的局面,让凌绝一伙担起对青竹帮的怀疑,换来查证理由。 陈至却以为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始终要弄明白用这种手段送来问题木主牌的理由。 中空就是一条线索,最可能的是内装毒粉之类的东西。如果是毒粉,能放入那种狭小扁盒绝不意外,而且无论散入谁手中只要抓住时机就能发挥效用。 可是专门送整支带丧队伍来惹人怀疑,还要特地就近订制问题木主牌到底是为什么? 有办法送整支带丧队伍过来,就说明即使不在附近人家订制,也有别的办法弄进来东西。 带丧队伍想必安排得毫无可疑,或者为了东西交接的顺利其中有问题的只有一人。 陈至刚才看到赵烛影专门走向那个少妇去索要,心知赵烛影已有怀疑目标。 可,送整支带丧队伍本身太可疑了,阴谋者不可能大费周章弄得处处是破绽,再指望计划生效。 钉死的棺木是最可疑的,不,正因为整个带丧队伍和他们所携带的东西都实在可疑…… ……反而,如果只想一击即中,棺木之中会是藏身的最好选择? 即使带丧队伍最终被驱赶,也可以在驱赶之时发难。 可赵烛影会同意当场查验棺木内容吗?同意查验的话,散走的木主牌如果在现场有人持有,随时发难也有可能。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要十块木主牌的原因,散出之后落于不同位置人手中,无论主事人作何决定都有随时转为攻击,逞一击之威的机会。 陈至想通这点,比其他人更早明白针对的首先是主事者赵烛影。 从刚才赵烛影的应对方式和孟舞风明显的想拖延赵烛影走去试探少妇看,孟舞风至少是其中一个。 最差的情况如果青竹帮整个参与其中,只要赵烛影丧命,今天的事情就变成凌绝三人才是勾结杀手来行刺杀的角色。 赵烛影有不丧命的可能吗?孟舞风既然参与其中,策划者断无不知赵烛影有何种程度能为的道理。 所以十块木主牌的内容,起码也是能马上让赵烛影失去保命余地的东西。 而凌绝介绍前一个晚上的交手,赵烛影业艺不凡,不会比凌绝或者屠世先生相差太多。 木主牌的内容物很可能是连凌绝也能对付的可怕物事。 即使能杀了孟舞风逃走,只要此间人不杀绝日后仍是凌绝三人背下刺杀三峰派高徒的名声,或者干脆在外另有安排,早就通气凌绝等人的消息。 这样一来,老木匠那里有问题的木主牌就是诱饵,即使陈至不发现也会其他办法让投宿的凌绝一行人咬饵。 麻烦之处在于,只有到了这里,发觉了带丧队伍,才有看破这个布置的可能。 阴谋者备下十块木主牌,对付的很可能同时包含凌绝一行人。 可是为什么? 陈至马上想到剑匣。 屠世先生三个月前败给凌绝,之后从修罗道二当家处窃走邪剑“血涂”。 修罗道二当家又是什么时候得到“血涂”和剑匣? 如果有修罗道的人在屠世先生窃剑之前就知道剑匣独特的形制,又派出来执行什么计划…… 如果这个计划恰巧是针对赵烛影,昨天又在山脚看到凌绝三人,以及凌绝背上剑匣…… 这个计划只是顺手追加了持有剑匣的凌绝作为目标。 陈至想通了大部分的事实。 没猜中的有两点: 第一点是,青竹帮的人绝非人人知情,这样即使凌绝走脱,到时候也有更加可靠的证人来方便把杀害赵烛影的罪名安在凌绝身上连同“血涂”的下落一并放出。 第二点是,老木匠确实是用来钓凌绝一伙人的幌子,可既然凌绝可以使钱封住马主人的口,也有人能使钱封住那几户人家的口,让人以为他一直是这里居住的老木匠。 老木匠并不老,知道凌绝一行人往雀房山来,他此刻就精神奕奕也跟着来到山下。 他雕了十一块木主牌,陈至窃走一块,剩下十块他什么人都没交给。只是趁人不注意悄悄毁了。 丁卯火刺是由秘境的奇异毒花育种而出的罕见毒花。 这一年又是丁卯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今年新成的丁卯火刺花色更加火红如刺。 因而,花粉的效用也更加强烈。 第13章 新棺五口(其之三) “二两银子,一个时辰,这里所有的人都离开。”远来的客人在桌上砸下银子,这么向茶馆的主人开口。 大半夜硬要叫开茶楼的门本就奇怪,要求却更奇怪。 可这本就是生意萧索的茶楼,银子总不奇怪。 若谁觉得银子奇怪,那他最好永远不要去做生意。 茶楼老板叫醒一家人,连同住在茶楼的三名伙计一个厨子,没多说什么就把空的茶楼让出给这个奇怪的客人。 此时时值一月,宁家镇正赶着丁卯年的第一场雪。 可只是一个时辰,在外面晃晃总也过得去。 有这二两银子,哪怕他给茶楼砸个天翻地覆,事后再跟他索要就算了。 茶楼老板可不愿意去惹一个背上背着三口剑的人,何况宁家镇西边不远就是太华山,谁知道这个人和山上大名鼎鼎的三峰府有什么关系? 肯出价钱,起码就是个讲理的,茶楼老板只敢这么相信。 只剩下一个人时这古怪客人褪下湿掉的蓑衣,取下雪覆的斗笠,重新站在茶楼的入口。 他开始喃喃自语。 “我是‘小三口’赵烛影,我的表弟向我求救,说有人霸了他妻子往宁家镇去了。当我赶到根宝茶楼的时候,恶霸丁鹏正带着两个帮手和一个儿子,揽着表弟妻子坐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人当然不是“小三口”赵烛影,他背上的三口剑也是随便挑选临时背上的。 他叫萧忘形,萧索的萧,得意忘形的忘形。 这个名字也是别人给他取的,取名的人有深刻的理由:修罗道的人名字总要改得嚣张一点,这是规矩。 萧忘形加入修罗道的时候,他可没有足够的名声和实力能不守这条规矩。 何况名字对于萧忘形来说,名字其实并无所谓。 他自己本来的名字,本就不好听。 何况更多的时候,他会管自己叫其他人的名字,那些他试图去理解的人的名字。 “首先发难的是靠近门口的一桌,那里有丁鹏的另一个手下。只是我进入的时候,首先看到丁鹏,这人起身出手之后,我才刚看到他。” 萧忘形看向左侧,那里已经不再布置桌子,但他可以想象如果当时这里有一桌该在什么样的位置。 “茶楼一层往伙房方向逃去就能逃至小后院,如果上楼也可以从矮栏翻过去再跳到街上,我没太多理会突然袭击者的闲心。” 想象中,赵烛影应该是一边拔剑一边踹翻了突然袭击者,直接前去逼杀丁鹏。 赵烛影要赶在丁鹏或者任何一个人想起把刀架在表弟妻子脖子上前先到能护下人的位置。 萧忘形检查现在由一张矮几挡住的墙角,那是想象中第一个袭击者倒下的位置。 稍微一移开矮几,没能发现任何痕迹。 毕竟萧忘形现在心中还原的故事发生在六年前。 “我踹到第一个人,当即一步凑近桌前。然后我一剑隔开表弟妻子,‘民火擅变’两式分别袭击表弟妻子左右的丁鹏手下和丁鹏。” 萧忘形拔出一口剑,走到最明显位置的桌前。 他可不会“周天三火剑”,只能凭空想象当时的场景。 “在这里我受了伤,为什么?” 萧忘形扫视身周,尤其是可以坐人的长凳位置。 “因为有敌人用短兵刃袭击我,那敌人一定矮小,更可能我第一时间没有把那人当做敌人的打算。” 进一步,萧忘形得出结论。 “坐在这里的是丁鹏的儿子,丁鹏的手臂紧箍着我表弟的妻子,他把儿子安排坐在对面展现自己做老子的威风。” 赵烛影天生白化怪病,身体方面再怎么锻炼也得不到成果,只要能抓到破绽小孩子也能伤害到他。 “那一战丁鹏的儿子也死在我的剑下,因为我受了伤,因为那个小子的恶毒超过我的想象。我动怒了。” 想象之中,丁鹏的儿子一袭得手,下一个目标是闯过去攻击赵烛影表弟的妻子。 他已经引起了赵烛影的注意,不相信自己能再中一次赵烛影,就要攻击赵烛影不得不救的人。 所以下一刻,赵烛影手中剑斩了他的脖子。 “我动怒的原因不是这小子的恶毒,而是这小子的猖狂。我是个骄傲的人,从开始没打算动这个小子就是我的骄傲,而现在这个小子侮辱我的骄傲。” 后面的事情,丁鹏和敢于攻击的人当然受诛,血溅到赵烛影表弟妻子的身上。 这一战后,身体本就虚弱的赵烛影更是经常咳嗽。 萧忘形于是深刻理解到了第一点:“小三口”赵烛影十分骄傲,骄傲到总是以为自己能掌握一切的状况。 已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了,萧忘形重披蓑衣再戴斗笠,扬长而去。 门外,茶楼老板和他妻子女儿在街口远远看着,即使有两钱银子可赚,冰天雪地在外乱晃还是太冷了。 他们正打算回去问这怪客人能不能算了,那人已经从茶楼出来了。 可那人站在门口却又站定了,没人敢上前问他是不是提前结束了。 萧忘形站在门口突然想到:如果赵烛影当时马上就医,说不定不必留下长久隐疾。 当时赵烛影的表弟一定就守在楼外,看到表兄出来一定会去请大夫马上进行救治。 赵烛影自己拒绝了,硬要拖着伤势返回三峰府再接受救治,才留下隐疾。 他怕丁鹏另有援助赶来吗? 不对。 萧忘形四周扫视,独有炼途“境途”第二层境界“心心相映”威能使得他想象中赵烛影可能看到的景象变得清晰。 目光最后落在赵烛影表弟妻子当时出茶楼后可能的位置。 出茶楼看到赵烛影的表弟后,赵烛影表弟的妻子这才有了获救的实感,奔进赵烛影表弟怀里。 和赵烛影的目光对上,赵烛影发现了她眼中的恐惧。 即使赵烛影是实际救她的人,在她看来顷刻杀尽恶霸的赵烛影仍一样可怕。 她眼中的恐惧就是赵烛影拒绝表弟叫人救治的理由,赵烛影想尽快离开她的视线。 萧忘形进一步理解了“小三口”赵烛影的个性。 赵烛影很骄傲,骄傲到认为自己能掌握住任何种类的现状;赵烛影又很自卑,自卑到顾忌任何亲近之人的感受。 可能原因在于赵烛影是近亲结合所出之子,天生白化怪病。 所以为了尽快离开表弟妻子的视野,他拖着伤势直回太华山。 萧忘形这才头也不回走远了,在街角看着的茶楼老板这也才叹了口气相信这怪客已经完事。 回到温暖的茶楼里,茶楼老板一家和三个伙计一个厨子立刻睡下,第二天所有人都懒得记忆这桩事情。 离开茶楼的萧忘形则是来到一户民家,这户民家由他的同伴租下,他要和同伴完善出一个计划。 他的同伴是名二十岁后半年纪的少妇,姿容秀丽身姿曼妙。 这个女人同样是修罗道二当家的手下,她名叫方沉鱼。 见到方沉鱼,萧忘形再褪蓑衣斗笠,说起自己的所得:“‘小三口’是个十分骄傲的人,同时也是个十分自卑的人,要动他就要从他动不得的身边人着手。” 方沉鱼白了他一眼,道:“你特地来这地方就查出了个这?不是早该知道了,不然我献身于那风流有名的‘取命二郎’,靠他接近‘蜀东一院梅’作什么?” “知道不代表理解,理解他便于指定更为有效的战策。你那方面的进展如何了?” 方沉鱼有意调侃,反问道:“说清楚点,哪方面?” “两方面。” “我明白你的本事,你知道我的底细。还能怎样呢?姓孟的名声甚好,又正当青壮,和很多女人不清不楚。现在对他,我却是清清楚楚。这之后没人能再说他没试过女人了。” 孟舞风好广结朋友,“蜀东一院梅”的名声之下,也有不少倾慕他的少女。 萧忘形也相信方沉鱼这方面的手段。 可这不是他想听到的进展。 “他这个人也自卑,和我勾搭上后,我透露给他‘八幡丹’的存在。他为了自己的名声邀了顾道人的弟子来会剑,头天晚上他就邀我先来‘会床’,后来他确实是靠着‘八幡丹’赢了人家。后来我告诉他‘八幡丹’的瘾症和我修罗道的身份,现在他只能听我的。” “蜀东一院梅”的名头之下,孟舞风其实非常依靠资源,暗地里试了不少种搜罗或者别人相赠的秘药来提升功力。 如此做,他才持续配上他另一个更重要的名声:“三口道长”的得意弟子。 孟舞风的资质一般,可他有钱,各种秘药进补才使得他在三峰府门中试艺时表现突出而受“三口道长”另眼相看。 这个秘密在旁人身上藏得住,躺到他枕边他就再难藏住了。 何况方沉鱼是第一个躺在他枕边的女人。 “八幡丹”更是欲界出海再往东的怒界所出秘药,如果不是二当家的关系,欲界江湖里根本没法弄到。 “八幡丹”能让人在一个时辰里功力倍增,唯一的副作用是服用一个月后瘾症发作,最初精神狂躁,到发瘾三天开始再不再次服用甚至可能从此发疯。 这本是海东边怒界一伙儿被称为“忍者”的人所使用的秘药。 萧忘形点点头,道:“你上次说道,跟孟舞风许下女儿亲事的那个小帮派帮主叫什么来的?” “叫做李驻森,手下最厉害是群兵油腥冷子,没什么特别的厉害地方。” 萧忘形觉得自己没法让方沉鱼明白一点:有时候没什么特别,才更厉害。 方沉鱼总是特别希望得到特别之人来疼爱自己,眼中只看得到别人的特别。 方沉鱼和萧忘形本来就是很特别的。 他们两人是所谓“孽胎”,关系到欲界民间中一个令人忌讳的传说:“药胎人”。 妖魔不出秘境,“药胎人”自然也不是妖魔。 “药胎人”每两年出现,寻找民间身子虚弱的孕妇,给她们服下来历不明的药丸。 这粒药丸一服,孩子必定会顺利生产,而产妇将注定会因难产而死。 这些活下来的孩子,出生时候就已死了,却会在一日内死而复生,从此被人冷眼称为“孽胎”。 “孽胎”虽然不是妖魔,但和妖魔一样各怀异能,在人生中慢慢觉醒,只是没有妖魔异能那么强大。 每两年欲界之中会产生三到五名“孽胎”,因为他们的特殊和周围人的忌讳,能成长到大的不多。 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自己也是“孽胎”,他有收集“孽胎”纳入麾下的爱好。 对于“孽胎”和“药胎人”,他是这么向萧忘形说明的: “‘药胎人’的传说最早可以追溯到大荣朝立朝之初的二百多年前,二百年来朝野数次有人起心留意追查事实,最终一无所获。 很多人认为‘药胎人’是一种神仙,因此就算忌惮也不会杀害‘孽胎’害怕天道有所报复,更多的‘孽胎’其实死于身边人因为忌惮而来的冷落和虐待。 不用我说你也看出‘孽胎’在身体生理也和常人有异,本座额上有缝仿佛生出第三只眼,你背后有覆盖整片后背的胎记,这算比较明显的。 不明显的,小方在那方面的欲望也异于常人而且无法孕育,听说还有孩童天生眼小,睁着也如同闭着,其实他是时刻能看见的……” 即使不觉醒异能这些特征也足以让亲近之人冷眼,“孽胎”注定从小遭人忌惮。 “孽胎”除了身体生理、身怀异能,往往还有这辈子难以克服的执着。 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执着于权力,方沉鱼执着于被人疼爱,萧忘形执着于报答二当家收留的恩情。 为了这份执着,即使武功不像屠世先生晁颢那么出类拔萃,萧忘形也努力到成为殷非天不可或缺左膀右臂。 方沉鱼则被安排到新兴起的杀手组织“摘星楼”中去做钉子,她本来就讨厌修罗道主赐给她的“方得意”,正好顺道改名。 萧忘形也是这次受命雇用并配合“摘星楼”针对赵烛影,才再见到方沉鱼。 二当家殷非天野心庞大,希望在各门各派里都安下钉子,以便将来配合自己的野心。这就是丁卯年一月再会时,萧忘形想要知道的“另一方面”。 萧忘形也同时受命用方沉鱼的执着,成为疼爱方沉鱼的角色以此控制方沉鱼保证忠心。 这次见面后到了五月份,朝廷发生剧变,“摘星楼”决定趁着三峰府首脑要人不在正式尝试刺杀“小三口”。 方沉鱼当然欣喜于再见到萧忘形。 萧忘形定下计划,通过和青竹帮副帮主石玩联手,行刺赵烛影也可以顺便让帮主李驻森放弃依附三峰府。 为此,石玩瞒了发现秘境和妖魔的消息快一个月之久,用以加进萧忘形的计划之中引诱赵烛影。 萧忘形在关键的一天前一天来到雀房山外围,想要亲眼确认赵烛影前来。 在这个时候,他意外看到了一个人背着二当家殷非天用来收藏邪剑“血涂”的独特剑匣。 然后那个晚上,他修正了计划的一些细节。 如果那一个剑客两个少年未能上钩,赵烛影总是稳稳拿下的。 萧忘形易容让自己面貌变得更老,心中不断催眠自己“我不会武功,只是个长居于此的木匠”,亲自化身冒险勾引这三人入局的角色。 当那个看不出眼睛睁开还是闭着的少年窃走木主牌,他明白这个计划的补充部分也很可能成功了。 第14章 新棺五口(其之四) 日渐西迫,草木寂静,大地给日头晒出来的温度正在被微风渐渐带走。 雀房山腰上的谈判,此时已经进入了僵局。 赵烛影仍在等待机会,他打定主意拉拢面前的凌绝,要首先向不远处那名可疑的少妇发难,在对方未及反应时抢攻一波然后拉走孟舞风。 这样做的好处是,至少他们师兄弟二人有很大的机会平安,他也好对师父“三口道长”交待。 凌绝知道赵烛影已经信了不止五分自己的话,他正在等待诘问孟舞风的时机。 这样做的好处是,他昨晚跑去找三峰府两人试剑的事实就此一笔勾销。 秦隽准备开口再激,他准备要和青竹帮那个短头发胖子帮主杠上。 这样做的好处是,给很可能有问题的孟舞风台阶下,很可能在孟舞风难堪之下让孟舞风选择放弃计划。至于三峰府和青竹帮之后的关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身披“小功”麻衣,扮做孝妇的方沉鱼也在等待,她相信萧忘形和真正“摘星楼”的援手已经在上山的路上。 这样做的好处是,加上青竹帮副帮主石玩安排的青竹帮中十六个人,加上主攻的棺中杀手、萧忘形和她自己三人,战力达到绝对优势的三十九人。 孟舞风在不知所措,本来他就是受胁于方沉鱼,此时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如果条件合适,他倒是不介意背后先行偷袭赵烛影,保证围杀的成功。 萧忘形缓步上山,他已经去处伪装,背上两口寻常铁剑。 半路上,他遇上封山的青竹帮众四人,未轮到他出手其中三人已经把剩下一人乱刀砍杀。 这三人,当然都是忠于副帮主石玩的人。 三人砍杀完同伴,随即把同伴尸体拖进灌木从里,随着萧忘形一起前往接应队伍所在的位置。 萧忘形身后更远的地方,二十名身怀武功的蒙面杀手也在赶往山上。 这二十人放在经过封锁的雀房山算是声势浩大,萧忘形相信其他巡山队伍很快会发现这行人。 发现之后,副帮主石玩的人就可以借去通报的名义聚集到带丧队伍的所在地点,不知情的青竹帮众也必不敢硬碰,所有人将聚在一处。 知情、不知情,互为掩饰。 十块藏有丁卯火刺毒粉的木主牌,合情合理聚在一起,谁也想不到分散在谁手中。 十面埋伏的围杀之势,将完全成型。 接应队伍所在的地点,陈至咳嗽三声。 凌绝和秦隽马上明白意图。 这是事先越好的暗号,陈至来判断谈判的局面,谈判失利就以此暗号作为转折,三人转向突围逃走。 秦隽想要疑问,看向陈至,从那双好像闭着的眼里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凌绝觉得昨夜之事已经肯定能略过,他不明白陈至为什么这时表示谈判破裂。 不过凌绝也绝对相信凌绝的判断,从开始商量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完全不去思考后续发展,专心养精神准备应对任何局面。 遇事不决摆大烂,也是他能在江湖成名一大主因。 凌绝上前一步,大声开口:“故事就说到这里,误会也好,不是误会也罢!既然讲完故事,你们信不信由你们,我只摆最后一项事实出来。” “哦?”赵烛影不明白为何眼前三人不继续追究青竹帮,他本来对两个小子中聒噪那个的态度抱有期待,希望这三人能造成他公开追究青竹帮的局面。 “事实就是:如果你们不买账我们的故事,很快就会演变成很多人要躺下的事实!” 凌绝表明态度展露眉角,从背后剑鞘抽出通明山庄长剑,立在场面正中。 陈至需要的是一场混乱,猜出对方十面埋伏布置之后,发现能逃也不是个好的结局,这次围杀一定有人知道邪剑“血涂”在凌绝背上匣中。 只有能救下赵烛影性命,他们三个才算有了破局的本钱。 上钩的是孟舞风,他再也耐不住了,一记三峰府绝学“游有际掌”劈空掌力率先击向赵烛影背心。 赵烛影奔走避开,他飞是为了躲避,听见破风声知道自己师弟终于还是选择翻脸出手,他奔向丧队少妇,意欲先击败心目中刺杀主谋。 凌绝一剑挑开无声无形劈空掌力,正想攻击他心目中首谋孟舞风,被一声喝声提醒。 “护住‘小三口’!”这一声来自陈至。 凌绝赶紧也向带丧队伍方向奔去。 “怎么回事?!”青竹帮帮主李驻森对变化感到莫名其妙。 随即李驻森感到背上一热,赶紧想前跑了几步,这才摸了摸后背发现自己背中一刀。 看见出刀的是石玩,李驻森先是暴怒,又心里明白不管怎样自己和石玩半斤八两带伤打不过此人。 李驻森马上向未来女婿孟舞风跑去,这次他迎来穿胸一剑。 “岳丈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霞!”面对李驻森眼中的迷惑,孟舞风只给出这样的回答。 青竹帮背叛三峰府联合杀手,是孟舞风知道的故事,只有青竹帮死去些人才能更让这个故事真实,在列之死者名姓中李驻森本来就首当其冲。 杀死李驻森让孟舞风冷静,随即他就要冲向丧队方向,两道破空剑气一先一后到来他左右支拙之下才狼狈挡下,又退了几步。 一道来自稍远点冲向少妇方沉鱼的赵烛影,一道来自凌绝向后顺手挥出。 此刻的凌绝不用隐藏功夫,赵烛影也志在一击功成,两人虽是随手挥出的破空剑气,却都是不再压抑的真本事。 高手交战破空剑气只能用来扰敌,本来就是因为破空剑气威力本来离剑就只有极少,威力随着距离衰退得厉害。 孟舞风的踉跄,显出和凌、赵二人实力的真实差距。 孟舞风没有败的余地,他咬咬牙,从怀中取出暗藏怒界秘药“八幡丹”服下。 眼下远没到“八幡丹”瘾症发作时期,方沉鱼说过提前服用将会缩短发作周期。 可孟舞风迫切需要和凌、赵两人一战的实力。当下不止“八幡丹”,这边袖子一颗那边领口一粒一连摸出另外一十七种秘药一并服下。 这十七种虽然不如“八幡丹”,却也颇具效力,是“蜀东一院梅”门中试艺、会剑名家必不可缺之物,当然要随身携带。 副帮主斩了正帮主,许天生在内的三名接应队伍帮众当即不知所措,然后看到身边余下两名同伴开始向自己发难,只好也拼起来。 “带‘小三口’离开!”陈至再向凌绝喊话。 赵烛影已经奔到“孝妇”方沉鱼面前,手中两把宝剑全力施为,“周天三火剑”之“民火擅变”攻向方沉鱼。 方沉鱼背后棺材的盖这时崩飞,一名蒙面杀手从中起身双手持铁刺迎上赵烛影。 这名蒙面杀手的武功自也不弱,甚至强过“蜀东一院梅”孟舞风,在刺杀阵容中是除了萧忘形、方沉鱼外最强的一人。他以引为自豪,粪坑中也可以不动声色伏个两天的“伏粪神功”暗伏在先钉死再以细丝锯断铁钉的棺材之中,此刻占尽突袭之奇。 饶是如此,他的功夫也应对不来全力施为的赵烛影“民火擅变”两下,赵烛影的剑路变化他追不上,连中五剑一名呜呼。 临死之前,他把手中铁刺掷向带丧队伍中本来手捧木主牌的一个小孩。 小孩就在赵烛影身边,此刻无意识就回剑向救,那孩子用力一掰手中木主牌就爆开,散出奇香粉末。 带丧队伍的人选本就由萧忘形所挑选,即使不是杀手也身无武功,为了钱财仍会有人愿意在这种事情发挥作用。 赵烛影是个骄傲的人,一旦占势就会觉得掌控得住局面。 萧忘形针对他个性的弱点设计的陷阱,当然少不了这一环。 第一块丁卯火刺花毒木牌,发挥了它的作用。 凌绝此刻也已经赶到,空着左手以袖掩饰口鼻,避开粉末。 “这是丁卯火刺吗?”凌绝问道。 “哪知道,咳咳”赵烛影已经感到功力开始衰退“我,咳咳,第一次中这个。” 第一块木主牌既然现了,场中互相乱拼的五名帮众中有一人想起这玩意自己也有,从怀中掏出木主牌,向丧队方向投去。 他哪有那种能投到那边的功力?木主牌飞出十多尺就落地埋进草里。 这人空门大开,这一下也害得他自己给方才对着刀的许天生一刀从肩直斩到胸。 两块,陈至计算着能确定在场花毒木主牌的数目,抬头看时发现青竹帮副帮主石玩已经走向自己和秦隽。 “就是你这小子多嘴坏老子好事!” 陈至的情绪此刻达到了紧张的极点。 石玩举刀,刀未落下已经给三处攻击夹击。 第一处,来自凌绝相救的破空剑气,击在石玩的左胸。 第二处,来自腾出手的许天生大刀,砍在石玩右侧侧腹。 第三处,来自石玩背后的朴素衣服,面目甚没特点的汉子手中长剑,刺在石玩背心。 这汉子是萧忘形,他已经来到战场。 远处二十名杀手三名帮众也喊着“杀”进入战局。 四面八方,退回此处报信的青竹帮帮众或知情或不知情,看见残杀场面也大喊“杀啦杀啦”从各个方面参战。 陈至发觉得还是太晚,围杀之势已成,他要的混乱局面此刻混乱到他们三人也没法掌控。 萧忘形此刻想着的也不是整合局面,而是另一件事。 “孽胎”情绪波动达到极点的时候,附近的“孽胎”马上会产生心中感应,明白谁是“孽胎”。 前方那个好像在闭着眼睛的小子,竟也是“孽胎”。 思索之时,凌绝心急这边情况,已经提剑亲自来救。 赵烛影心知这几人是仅剩的盟友,也来到这边。 凌绝护住两个小子,赵烛影已经明白那“孝妇”或者是幌子,这个面目毫无特点的男人才是重中之重。 趁着功力衰退的缓慢,未防虚弱的身体此刻旧伤牵动,赵烛影以目前最强的功力施出极招要一击收拾此人。 同样是“周天三火剑”,不是“民火擅变”也不是“精火易炽”,甚至不是师弟孟舞风堪堪学会的“神火无匹”。 是世上只有“三口道长”“小三口”能够用出的融汇“周天三火剑”三大绝招所有精意的极招“三昧燎原”。 双剑剑势配合炼心一途“不滞于物”心生相生的威能化为漫天火海,压向萧忘形,誓要将其身躯整个吞没! 萧忘形早有应对此招的觉悟,半年针对赵烛影细微小事的调查就是为了对付他,对付他的最好办法则是正面压倒他的骄傲。 萧忘形并不擅长剑法,但他另有本事成为修罗道二当家麾下能和屠世先生平起平坐的左右手。 萧忘形双剑起,以“民火擅变”的变化多端,“精火易炽”的猖狂攻势,“神火无匹”的霸道正气舞出,同样是一招“三昧燎原”伴随“不滞于物”境界炼心途威能心生相生火海反压过去。 尖对尖,刃决刃,萧忘形和赵烛影火海相汇,余劲席走四方,两名稍为靠近的青竹帮帮众下半身卷进其中骨肉粉碎,给吹成一阵血肉飞雨。 萧忘形独有炼途“镜途”第三层境界“形影彻明”威能,镜照之招完美复制对手剑路。 再加上—— 萧忘形将自己的情绪调度至极端,开启“孽胎”异能。 萧忘形的“孽胎”异能数个时辰之内只能动用一次,能在和人相拼之时瞬间用出超过极限的功力,萧忘形称之为“一瞬奇迹”。 萧忘形舞出的火海终于压过赵烛影,一剑刺中赵烛影肋下。 之前在订制五口棺材的时候,萧忘形特地选用五种木料。 这五口新棺总有一口适合“小三口”赵烛影,他想。 第15章 别有洞天(其之一) 剑入三寸,痛增七分。 赵烛影当机立断,右手“自难忘”宝剑无招无式前探一刺。 萧忘形撤剑退开。 凌绝已通过陈至的提醒明白此战重点,赵烛影如不能活,即使能退也是背下黑锅。 于是他“千回剑法”一刺向前,代为接下与萧忘形之战。 方才萧忘形的表现如此使人震惊,此时面对简单一刺,居然档得十分费力。 凌绝正自疑惑,“千回剑法”“圆”晃开剑尖,意让对方不知道将要攻向何处,随即再以“刺”式击出,剑尖直逼萧忘形前曲左膝。 萧忘形以剑一横,左腿后撤,避得仍是十分狼狈。 凌绝开始明白了。 不管眼前这个男人刚才用的是什么手段,总是复制了赵烛影的极端剑招,如果所用甚至不是剑招,萧忘形只是个最多突破了炼技一途初境“身从意发”境界的一般高手而已。 只要不用剑招,就能拿下此人。 “千回剑法”是以三种手法去招式留用意而成的组合,正如之前对秦隽和陈至的讲解一样,严格说连剑法都算不上。 而萧忘形的确对这种战法毫无办法。 萧忘形能够成为修罗道二当家左膀右臂,倚仗的无非是两点:针对别人进行理解之后选择的总体战略足够可怕,以及关键时刻镜途第三层境界“形影彻明”威能镜照之招造成一招间全数力拼再以异能“一瞬奇迹”造成致胜良机。 萧忘形连避两招险招,心下自然也明白这个背着“血涂”剑匣的人看破自己伎俩。 萧忘形退入乱战人群之中,这个混乱的局势仍合他的需求。 如果不想暴露退走位置,此时萧忘形就不能开口指挥整合围杀之势,但局势总是对赵烛影等人不利。 退进混乱战圈之前,萧忘形不忘看了一眼陈至方向。 之前因为判明同为“孽胎”身份,萧忘形不自觉出手从背后攻击青竹帮副帮主石玩。 石玩说过是那小子搅局,所以眼前的混乱局势是那小子创造。 萧忘形希望方沉鱼也足够聪明,或者说奢望方沉鱼也足够聪明,能够从她的位置出手威胁到这个咪咪眼小子以防他再牵引局势。 不过奢望到底是奢望,方沉鱼此刻处在不利的处境。 方才手持双刺的无名高手杀手被赵烛影一招击杀,丧队的抬棺人和其他三名捧木主牌者于是开始想逃。 这一逃,混乱人群的一部开始向这个方向倾泻。 分不清谁对谁错,那么谁想逃,大多数人的反应就是先留下谁。 方沉鱼和因为掰碎木主牌也中了丁卯火刺毒的小男孩位置尤其凶险。 方沉鱼出手,混乱人群中会有人视为敌人更执着于她;不出手,那简直就是指望疯狂人群能做出疯狂之外近乎理智的行为让过两人。 现在连杀手都和杀手拼上,帮众更和帮众互斗,在场仍有充足战力的五十多人都在乱战。 谁要杀谁?并不重要。 谁要助谁?弄不清楚。 凌绝也难以突破去追杀那个面目毫无特色的古怪男人,他明白因为这场陈至让自己提早发难、赵烛影袭击丧队共同造成的混乱难得,可如他追杀秦隽和陈至两人在乱战中等于听天由命。 可如果让那个古怪男人失去踪迹,不知不觉离开战圈得到指挥整合机会,将会是绝对的战力围杀自己一方。 又一块木主牌因为给杀手砍中爆开。 这让凌绝下定决心先追古怪男人,木主牌他没算还剩多少,暴露在丁卯火刺之毒也会使得他功力不停衰退,那时候己方就毫无战力了。 凌绝当即冲进混乱战圈,一名持剑杀手首先对上他。 凌绝一剑当先,手腕一坠,这本是“寒星一点”的手法。 不过他此时用的,乃是结合自创“寒星一点”手法和自创“千回剑法”“圆”“带”“刺”手法而成的独创极招“星回千转”。 手腕坠后,凌绝手中长剑避开杀手防守剑围,以圆形剑路刺去,带偏一切稍有违抗力量的劲力。 这一击将杀手左肩和半个脑袋吹成血雾,剩余剑气仍如龙卷向人群深处击去。 凌绝希望能这股旋风能为自己敞开道路 另一长剑从杀手背后击出,同样是圆形剑路,带偏剑气的劲势,击溃凌绝剑气。 剩余剑风直冲向凌绝,凌绝慌忙以对。 萧忘形早料凌绝会追击,见他以极招开路而这次又是明确的招式,当即以镜途“形影彻明”第三层境界镜照之招反照。 “哈!”萧忘形一击逼退凌绝,露骨一笑,再向战圈更乱处遁去。 凌绝遭受挑衅,血上头脑正想再追,给秦隽喝声叫住。 “你是猴子是不是?病鬼怎么办?!” 这是正确的指摘,陈至庆幸秦隽提醒凌绝提醒得及时。 及时陈至秦隽可以各安天命仍有保命可能,“小三口”赵烛影伤毒在身又因全力击出“三昧燎原”加速功力衰退,没有凌绝保护可说必死无疑。 说时,因为秦隽叫声,孟舞风也已确定攻击位置。 此刻的孟舞风连服怒界“八幡丹”在内一十八种秘药药力已经逐渐激发,功力数倍暴涨,和刚才被区区两道破空剑气逼退时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用药这事本来该慎之有慎,其余一十七种秘药孟舞风有所研究即使同服药性也不至于冲突故留作日常会剑服用,加上“八幡丹”可从没试过。 这时的孟舞风只觉气血翻腾,肺部犯顶,头脑之中狂躁得厉害。 他急需发泄燥火,既然已锁定师兄“小三口”赵烛影位置,当下有了目标。 孟舞风斩翻一名靠近青竹帮帮众,冲到秦隽、陈至、赵烛影三人左近,右手宝剑施展“周天三火剑”绝招“精火易炽”猖狂攻势连刺数剑。 数剑被凌绝回防挡下,火花在半空崩裂。 凌绝讶异孟舞风劲道怎么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厉害,莫非昨夜是赵烛影太快搅局自己未来得及逼出此人全力? 他自然不知道“蜀东一院梅”用药之后才是得以成名最强状态的秘辛。 攻势受阻,孟舞风却因为稍泄燥火以及能和凌绝力敌自信倍增两点心理共同作用,战意高涨。 孟舞风效仿师兄赵烛影也再抽一口剑在手,决定一展“蜀东一院梅”最高锋艺风采。 左手剑“民火擅变”,右手剑“神火无匹”共袭向凌绝,孟舞风要正面拿下劲敌。 “咦?!”凌绝再惊异一声,准备出剑应对。 这一次凌绝讶异的是:这人怎么时强时弱的? “神火无匹”霸道正气斩击不够纯属,力无全力反妨碍了另一手“民火擅变”的变化可能;“民火擅变”的一斩一刺一撩力图后续变化,也使得“神火无匹”斩击剑路无比清晰。 凌绝一手凌家归真剑法“借意击”招式斜刺,剑尖咬上孟舞风左手剑刃切口,稍施加力量以“千回剑法”“带”手法,就让孟舞风左手剑“民火擅变”撞上自己另一手“神火无匹”。 孟舞风左手剑险险脱手,后退两步,心中震怒。 即使药力加催使得功力飞速暴涨,技艺上面的水平却没法跟上,再加上会剑切磋的经验完全用不到实战上来。 孟舞风本来就用不好双剑,此时因为自信爆棚心血来潮用双剑合击,反而自曝缺点。 凌绝也认为问题出在此人无法用好双剑上,想要再出一招只要足够精准,就能在“蜀东一院梅”放弃其中一剑不用再成强敌之前击败他。 赵烛影伤疲交加不住咳嗽,炼觉一途“无微不至”初境威能却在此时让他感到了危机。 “两个小子!”赵烛影强制住咳嗽冲动,大喝一声。 “死病鬼?你怎样了?!你还撑得住吗?!”秦隽以大声回应。 陈至一怔,他明白此时赵烛影叫起他们两个,可能是需要设法引起凌绝注意。 陈至赶忙抽出赵烛影背上未出的一把宝剑,向凌绝投去,同时大叫:“凌大哥!” 凌绝果然马上注意到了这边,转头一看,空的一手接到宝剑同时看到接着混乱人群接近赵烛影三人的古怪男人。 “切!”萧忘形咂嘴一声,他本来打算借着那边开战从人群中悄声靠近,眼下却只好放弃袭击再遁人群。 对这男人真是片刻松懈不得,凌绝想着时又顺手挡下孟舞风一剑攻势,再转头又暗自庆幸孟舞风打上头不肯弃一剑就又用双剑攻来。 赵烛影再也压抑不住伤痛,深咳一声牵动伤口,秦隽在近也能听到咳声之中透出肺音。 这样不行,陈至心知这点,却无进一步破局之法。 他的焦急,更多是不甘心,他明白敌人“十面埋伏”的阴谋,看破太晚没有对策余地,眼下除了注意没现面的七块木主牌外别无事情可做。 萧忘形和赵烛影极招相拼之时,陈至对萧忘形这古怪男人也生出奇妙感应,这一点也让他十分在意,却不是深究的时候。 蒙面杀手一众虽然多少身怀武功,此处乱战之中却不如青竹帮曾在军队的那一部分“腥冷子”有乱战经验,居然拉扯成五五之势。 萧忘形不能离开乱战人群的掩护从战圈之外整合局势,因为他要保证赵烛影一方始终陷在人群之中。 木主牌,如果有人能想起木主牌,局势将因丁卯火刺毒再起变化。 丁卯火刺毒并不致命,中毒者会随着运动的剧烈在极短时间失去功力再在三个时辰间缓慢将功力恢复,却有对除了炼体者外任何高手都能发挥效用的通用之能。 如果不是不明白背着剑匣的凌绝突然出现,萧忘形布计之时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能为,也许萧忘形会选择用其他更加针对赵烛影的毒。 即使是最难生效的炼体者,即使到了“出离凡物”的炼体高境使得身体能在几十息间循环慢慢化解毒性,丁卯火刺毒总也能保证在实际对战中相当可观的一段时间里削弱对方。 它的通用,才让它被萧忘形最后选上,用来防备当时未曝名姓底细不明的凌绝。 对于自己没去理解过的对手,萧忘形总是足够小心,这本来就是他在修罗道立足之本。 方沉鱼保持最低的战力慢慢且战且靠近赵烛影等三人所在的紧要位置,她也心焦于混乱胶着局势,要做破局之人。 第四块木主牌终于现身,这块木主牌无声无息,在一个被蒙面杀手或者青竹帮自己人砍中后背后补刀而死的青竹帮帮众身上,给一个被人混乱中出脚从侧面踢倒的杀手看到摸走。 这名蒙面杀手不顾被杀风险,强行借着人群靠近凌绝,丧命之前摸到足够近,向凌绝背后掷出木主牌! 凌绝逼退一次孟舞风,回头再来警戒身后防止古怪男人再从不同方位偷袭“小三口”,他恰好看到木主牌,无意识击出一剑击向空中飞掷而来之物。 得手了,投出木主牌的杀手心中一笑,左眼正给一名青竹帮帮众砍中。 他却没能含笑而死。 凌绝炼技一途“意身不二”高境威能何等精巧纯熟?剑尖甫触及木主牌便以黏劲黏住木主牌未让劲力破坏它,随后“千回剑法”“带”之一式眼看就要把木主牌轻柔甩到一边去。 杀手虽只剩下一只眼,却死不瞑目。 如果他能再撑一息,他也许将能瞑目。 因为这一息中,让凌绝、陈至、赵烛影、方沉鱼、萧忘形这些关注着第四快木主牌出现的人都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被逼退一瞬的孟舞风心中狂躁已极,愤怒已盛,不管三七二十一只一手以“周天三火剑”的“精火易炽”强咬凌绝手中长剑。 他想到的只有要用技艺压住凌绝剑路,重新证明自己。 此时凌绝的剑尖正粘着的木主牌,给他剑击中爆开,丁卯火刺花毒粉绽出。 孟舞风自己也不能幸免,孟舞风和凌绝同时中毒! 方沉鱼压低身子,似豹更似猫窜出人群。 萧忘形踏步前进,逼近赵烛影。 这两人同时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最佳良机。 第16章 别有洞天(其之二) 杀声此起彼伏,两名最致命的杀手从两个方向现身。 凌绝心知已经中毒,也曾听过丁卯火刺毒性特性,知道无论怎么出手,都只是不同程度加速丧失功力。 要效法赵烛影,趁着功力衰退不多先以极招击败强敌换取完全吗? 不成,眼下堪称强敌的足有三人。 随未见披麻“孝妇”亲自出手,她身为首脑此刻敢于靠近想必不会弱过曾经藏在她身后棺木之中的双刺杀手,放在这个局面她的威胁就很可怕。 那个面目毫无特点的古怪男人,无论什么样子的极招他都能以同样招数拼上一拼,想必是身怀独有炼途特殊威能,不是一记极招能够拿下的角色。 “蜀东一院梅”时强时弱,斩破木主牌他因为毒粉吓得退两步,击碎木主牌那手中宝具也丢了出去,想必此刻和自己同都是功力衰退的现状却肯定比他用双剑更强了。 何况这人现在好像疯魔,说不准会不会比自己还早一步不顾一切极招拼命。 怎么办?凌绝不由自主看向陈至小子,这小子或者会有好些的做法? “夺路而逃!”陈至的办法很简单。 逃,逃到吸引人群中更多的注意,逃到持有木主牌的人想起手上之物,逃到下一块木主牌出现。如果凌绝功力尚有余力,可以借着木主牌中花毒的威胁创造一线生机。 这小鬼是负责在想办法的,陈至这句太过清楚,方沉鱼于是明白陈至在局势中的威胁。 方沉鱼俏眼一转,同另一方向的萧忘形交换眼神。 她意外发现萧忘形眼神示意不要轻举妄动,奇怪,他该也知道留着这个小鬼是个麻烦才对。 在陈至之前情绪波动到极点的时候,方沉鱼留意人群动向变化,根本没能察觉到心中“孽胎”感应。 这也是方沉鱼和萧忘形两人的不同之处。萧忘形从小被视为怪胎,才对二当家收留之恩格外感念并当做自身执着;方沉鱼在初嫁之前生理异常未显到得十五六岁许下人家才被当成忌讳驱逐,对“孽胎”同胞该杀也是先杀再说,不会有特别的感触。 方沉鱼、萧忘形彼此之间即使有分歧也向来都是先同心协力再说。 一前一后,两人都以凌绝为中心逼近。 听到陈至说法后,这两人都明白如果夺路而逃凌绝选择攻击的目标必是方沉鱼。 到他出手的时候,两人本来准备好如果计划不顺就用在赵烛影身上的手段就用上了,无非目标不同。 孟舞风先动了手,这又是在场没人意料到的事。 吸入丁卯火刺花毒,不同药性冲突,孟舞风不仅没功力衰退,反而脑中产生了幻觉。 孟舞风狂性大发,顿觉自己天下无敌,正要找凌绝一拼高下的时候,先看到的是萧忘形和人眼神交流。 再到发觉和萧忘形交换眼神的时候孟舞风理智瞬间断线,单手剑交到更擅的右手之上,直接冲向萧忘形。 “周天三火剑”之“民火擅变”,以疯狂心态注入更多诡怪变化,攻向萧忘形。 蠢货,萧忘形心中不禁暗骂,同时只好硬着头皮准备对上。 镜途第三层境界“形影彻明”镜照之招于是再斩,一斩一刺一撩对上孟舞风“民火擅变”。 再疯狂的变化,镜中倒影从来也只是跟着同变,萧忘形“一瞬奇迹”威能短时之内没法再引出来一次,只好先拼平再说。 这是萧忘形入阵以来第一次失算。 镜照之招复制招数,也复制威力,复制不了出招者身体中正在进行的变化。 孟舞风含“八幡丹”在内一十八种秘药药力是逐渐激发,功力也是逐渐增强,镜照之招只能复制出招时候的劲力强度,孟舞风手中剑上的劲力却是不断攀升。 一斩,萧忘形尚能拼平。 一刺,剑尖对上剑尖,萧忘形顿感劲力压制。 暗含削劲变化的一撩,萧忘形手中剑刃切口对上孟舞风宝剑切口同一个位置。 宝剑对凡剑,强劲对恒劲,一阵火花后萧忘形剑尖给孟舞风削下一块,再不能阻住孟舞风剑路。 幸好这一剑稍高了点,后续变化只在萧忘形左额额角留下个不致命的伤口。 可鲜血淌下,却极为妨碍萧忘形左眼视野。 单凭一只眼睛,就更难辨别敌我距离。 “死猴子!要逃命了!”这一下变化兔起鹘落,这一声只有毫不在意一旁战事如何发展只觉得是个好机会的秦隽才能第一时间提醒得来。 凌绝、陈至如梦初醒。 陈至赶紧同秦隽扶起赵烛影,凌绝一马当先,四人开始试图离开战圈。 可向哪个方向逃?没有人有个准确的主意。 雀房山没有什么好地方藏匿,就算逃出战圈一时也难以最终脱身。 一个声音指名了方向。 “往我这里,我带你们去秘境洞穴!!!” 那是一名不知道什么时候腾出手脱出战圈的青竹帮众,虽然面色好像发病面相却透出忠厚老实。 “咳、咳……他……是好人。” 赵烛影的认定让凌绝三人拿下主意,带着赵烛影往那名帮众所在方向逃窜。 萧忘形左眼给血迷住前就看见这个情形,慌忙大喊提醒方沉鱼:“先杀人!” 方沉鱼还没做出反应,近处孟舞风先起了反应,他把剑当锤子用砸向萧忘形,边接话答道:“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孟舞风失去理智,除了出剑招以外其他的基本剑路都是乱来胡挥,连他本来能达到的炼技一途初境“身从意发”威能都用不上。 “杀你个废物!!”萧忘形给他连环搅局此刻也失了方寸,双臂以江湖常见拳法炮锤拳路冲向孟舞风,要用拳头撞这搅局混球个满怀。 孟舞风给撞得连退四五步方才站定,他心中怒火更盛。 “我不是废物!!!我是……‘蜀东一院梅’!!!我是‘蜀东一院梅’!!!” 孟舞风站定怒吼,又顺手斩杀一名身旁正要取出木主牌追击凌绝的青竹帮石玩手下帮众。此刻他宛若天神下凡,威风不可侵犯! 第五块木主牌都没能爆开,就在那名帮众怀里给孟舞风宝剑斩开,漏出的毒粉也被帮众出血打湿或者给流进他衣衫里。 方沉鱼明白不能让凌绝等人走脱,正要追击余光看见孟舞风终于想起自己身负武功,空出左手向萧忘形击出一记三峰府绝学“游有际掌”。 她一息也没犹豫,再不管凌绝三人逃走,冲过去攻击孟舞风相救。 陈至看在眼里,对这一系列变化虽然不明所以,但是知道这是逃生时刻。 萧忘形本来就是拳掌功夫造诣更高,当下放弃被削去剑尖的长剑,以一记柔掌卸下这记“游有际掌”劈空掌力。 看到方沉鱼从孟舞风背后来救,他心生感激同时却气不打一处来。 这回变成方沉鱼和恼火上头的萧忘形前后合击功力暴涨的孟舞风。 方沉鱼双手指爪功夫,要取孟舞风持剑右手和右肘,卸下他手中长剑。 萧忘形另一手剑也抛下,一拳一掌一先一后用自己拳掌功夫攻击孟舞风面门和胸腹。 孟舞风完全神志模糊,只觉自己天下无敌。既然有人正面挑战,见对方用的是拳掌他也要以拳掌硬拼力敌。 他这才感到手里有剑,念头“啪”地一动,干脆把右手宝剑松开抛了。 本打算卸孟舞风剑的方沉鱼愣了一瞬间,随即该攻他右肩右肘还是攻他右肩右肘而已。 孟舞风药力激发的功力上涨却当真不同凡响,方沉鱼施展指爪功拿住了他右肩右肘,丝毫钳不动他。 孟舞风不管从背后抓自己右手的是谁,他只在乎眼前敌人,右手随便一挥身后那人就松开了手。 可不得松开手,这一挥孟舞风的肘子挟带沉重劲力打在方沉鱼脸上,方沉鱼脑袋眩晕一刹,脚步失去平衡,鼻腔里也是腥甜。 她直给孟舞风打出了鼻血。 萧忘形和孟舞风对起拳掌,连战数合。 偶尔孟舞风用出“游有际掌”招式,萧忘形习惯性发动镜途第三层境界“形影彻明”镜照之招硬抗,同样招式不及孟舞风渐涨功力便处于下风。 而当萧忘形反应过来,以江湖寻常拳脚功夫或扫腿或旁敲侧击,此时孟舞风全无战斗智慧可言,更挑选不出合适技巧用来应对,就又让萧忘形扳回劣势。 一旁方沉鱼愤怒已极,大叫一声:“交给老娘来!管你那些互相残杀的猴子去!!” 孟舞风听到叫喊立刻看向方沉鱼方向,脑袋昏沉幻觉不断没想起她是谁来。 方沉鱼怒目盯着孟舞风,这也是她近半年来第一次正眼真心眼中只有此人。 方沉鱼情绪已极,“孽胎”异能发动,双眼瞳孔中红色覆盖瞳孔,璀璨如同宝石。 和她对视的孟舞风瞬间觉得从眼底窜进一股寒气一般,寒气顺着血脉走向身体深处,霎时失去动作能力。 这一手“凝血寒眼”“孽胎”异能也是数天也只能使用一次,用后眼中红色在几天内褪掉前甚至方沉鱼动态视力也会相当程度下降。 方沉鱼本来是打算如果计划失败用以配合萧忘形对付赵烛影作为决胜,后来一度想改用在凌绝身上,最后却是用来对付自己一边的战力“蜀东一院梅”孟舞风。 萧忘形恼火已过,当即向杀手和青竹帮众下令停手。 孟舞风经这一下也冷静了好多,找回许多清明,正要开口问刚才什么情况,对面方沉鱼拳脚劈头盖脸而来。 这几下拳脚既无技法又没用上劲力,方沉鱼只是单纯打来出气。 陈至又感到赵烛影和那个古怪男人对拼之时的异常感觉,放眼望去,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为什么而来。 毕竟方沉鱼为了不伤孟舞风身体——继续追杀赵烛影还用得上他——“孽胎”异能稍启便收,实在是短暂的一瞬。 四人已经出得战圈,偶有追上之人也只好给凌绝不得不动手杀了。 他们仍是得跟着那名帮众去犯险逃进秘境所在洞穴,靠着洞外人对妖魔的忌惮拖些时间。 凌绝觉得能拖半个时辰,现在那些人自己打得也伤了,他和赵烛影功力恢复点就总有一战之力。 “谢了,大叔!”秦隽这时才想起来还不知道这帮众为啥帮助自己一行。“说起来,你为啥帮我们?” “我也不知道,可不想让你们死在那。”那帮众眼里也多少带些疑惑,看来确实是没怎么想就帮了。 这人是个好人啊,秦隽暗赞。 “咳咳,先生,咳……如何……称呼?今日之恩,改天一……咳咳……” 赵烛影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去,总是想问这人姓名,他依稀记得这人之前带他探过那个洞穴。 “我叫许天生。”帮众答道。 对了,他是叫许天生,赵烛影想起来了。 赵烛影先前对这个人印象就不错,此刻彻底安心。 第17章 别有洞天(其之三) 青竹帮这次封山,本来有四十三个人在山上。 这就是青竹帮能够拿出来的最高战力了,剩下的则是平常担任伙房看仓记账的外围人马,毕竟是从战场上退下来“腥冷子”所创的帮派,这方面的分派基本也等同兵士和随行民夫的配置。 这四十三个人,还包括了帮主李驻森和副帮主石玩在内,而这两人已经在刚才死于围杀之战。 十七名青竹帮帮众、十一名“摘星楼”杀手、孟舞风、方沉鱼和萧忘形自己,就是整合好后的所有有生力量。 萧忘形心情复杂,如此针对的围杀之局给对手走脱了,赵烛影生死未卜尚可能存活。 如果只论战力对比,“小三口”赵烛影和那个背着邪剑“血涂”剑匣的剑客确定中毒的现在,萧忘形、方沉鱼和孟舞风都只有轻伤,自然是战力优势。 木主牌还有三块,除了之前确认到的,另有两块已经在乱战中悄无声息废掉。 那四个人走脱之前虽然看那个带路的帮众说是要引去秘境洞穴,可如果他们途中变卦似乎也有处猎户木屋可以暂躲。 幸亏对方两名高手确定中毒的现在,他们没有走远的机会。 如果他们全速奔走,没到山脚那个背着木匣的剑客就会力尽,总是不能从萧忘形的手中逃掉。 或者如果放弃赵烛影,起码那个剑客和两个小子可以跑掉,到时就是给他们机会坐实“小三口”赵烛影将秘境卖给“摘星楼”青竹帮分为两边厮杀保住孟舞风的故事。 剩下就是对方理论上的最佳对策,赵烛影随身带了金疮药,如果能在猎户木屋或者秘境洞穴暂躲,稳住赵烛影的伤势可以让赵烛影有保命之虞。 只要那名剑客到时还有余力能够重创萧忘形自己、方沉鱼和孟舞风三人,就一定可以保证围杀一方放弃追杀计划。 所以眼下战力的分配是最重要的。 想到实际的分配之时,萧忘形又突然发现,如果那名剑客能尽力控制功力衰退,其实自己一方马上找到能够阻止的好像就只有自己。 萧忘形、方沉鱼和孟舞风反而不能分开免得被各个找到机会重创。 当下,萧忘形做下最后的布置,木屋和洞穴交给萧忘形、方沉鱼和孟舞风三人共同先后搜查,如果没看到再赶往各处搜山队伍。 而搜山队伍只好二十八个人四人一队分为七队,各自依照不同路线,毫无斩获再回往山腰互相确认,每队都保证有一到两名“摘星楼”杀手。 本来另有青竹帮五名帮众、“摘星楼”三名杀手重伤在此,可为了让剩下的人诚服,这几个人都给杀了立威。 一方面,这样不用顾忌伤者。 另一方面,这样这时投降的青竹帮众即使有所不服也只好立场上跟着“摘星楼”杀手共进退。吸收这批人马有助于方沉鱼稍为弥补这次带出“摘星楼”杀手的损失,继续为修罗道二当家潜伏在“摘星楼”。 问题在于本来藏在棺木之中的那一位,是类似于“摘星楼”派来监督方沉鱼的角色,要补他折损的过失则或许要往“摘星楼”带去“蜀东一院梅”这样的名人才行。 不过那不是萧忘形需要烦恼的问题,他根本连那人的名号都没向方沉鱼问过。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同为“孽胎”同伴的方沉鱼在“摘星楼”的潜伏可以更安全。 不过,始终还是二当家殷非天的需求更为优先。 如果带走赵烛影的那三人真躲入妖魔所在秘境洞穴,那萧忘形希望妖魔已经将他们解决了。 萧忘形做定布置时,陈至、凌绝、赵烛影、秦隽四人已经在许天生的带领下进入秘境所在洞穴。 赵烛影是第二次来到此洞,重新看到当时计划讨伐时认为会成为问题的石缝,心生不同感慨。 在初次查勘之时,只是害怕如果和妖魔交战退到此处,或许会给突然洒下的阳光妨碍。 现在逃难于此,赵烛影反而庆幸此石缝形状狭长复杂,又处在秘境边缘如果敌人确定己方人马藏身洞穴使用烟熏,此石缝位置又高能泻出不少烟。 烟往高处走,赵烛影也曾给师父“三口道长”袁道人派去管治过属于三峰府的铸号产业,后来那间位于宁家镇的铸号因为学徒失手半夜走水,正是那时赵烛影积累了对火灾和浓烟的应对经验。 赵烛影马上又想到那铸号烧毁了后随即给三峰府放弃,最后正是给通明山庄盘下花了三个月时间重新弄起,眼下是人家通明山庄铸号的分号产业了。 正因那事,明明三峰府上下都不肯出钱重新修缮那间铸号,管治过那铸号的赵烛影仍在铸号重启后给“三口道长”认为未能尽职。 自己和师父、孟舞风师弟两人到底离心多久了? “这里有道石缝,如果敌人堆火形状也正适合用来泄烟。”赵烛影心中感慨时,陈至注意到了石缝,做出相同判断。 “我们现在怎办?”秦隽问道“接下来真是前面有妖魔后面有追兵了。” “许大哥,这里的妖魔是什么样子,有什么特殊?”陈至明白五人处境,要想做出判断,他需要妖魔的情报。 许天生道:“大概只有我见过一次,到了石缝的外面它就不会再攻击了。见得短暂,只知道样子:光看头像是个披头散发的人,青紫色的杂毛,身子像个老虎,爪子落地没有声音,腹部有点鳞片。” 想了想后,许天生又再补充:“不过到石缝转角那边,它也不会来理人,之前出过四五个死者,都是自己深入洞穴后受害。石副帮主开始曾经鼓动帮主自己找人占据,奈何不得妖魔强悍,死的弟兄占了死者里的三个,尸身都未找回。” 陈至和赵烛影马上想到丧队五口棺材,那个姓石的副帮主显然早和“摘星楼”联手以自己占据为由让青竹帮帮主同意封锁消息,以用来适当时布下对赵烛影的杀局。 死者其中三人是帮众,居然丧队无人上山后无其他帮众去问慰,没有尸身却有棺木都是明显的疑点。 显然青竹帮帮主放权太多,雀房山上多半都得是石副帮主的人,只要事前唬住帮主说尸身已经设法寻回就能随心布置。 最后敢于直接参与围杀赵烛影的人虽估计比这个少,但总也有十人以上才对,估计那石副帮主具体事前就只给其中较有胆色较为信任的人通了气。 赵烛影连咳数声。 “喂,病鬼!!你可别死在这里!!!”秦隽因此慌了。 “放心,咳,还能撑……” 陈至明白自己问不出更多东西,即使是最有胆的,总不能查问。 “病鬼,你那师弟又是怎么回事?看着想杀你他总有份咧?”秦隽在意这个,他不会耐着好奇,就要马上来问。 赵烛影想叹气,又怕牵动伤势,尽量平缓语气道:“他不是个有这种,咳,胆色的人……一定是给人……咳咳,拿捏把柄……咳咳咳” 一句话说不齐,赵烛影就只剩下咳嗽。 几人到石缝前后,凌绝就已经从赵烛影身上搜出金疮药给其敷上,不过效用有限。伤势牵动旧时顽伤,到底仍不稳定。 赵烛影天生白化怪病,本来就比别人身体更虚弱些。 不能设法解决赵烛影伤势的致命性,一切到头都是白忙。 陈至想来想去,伸手抚在赵烛影的肋下伤处之外。 “喂,你别乱动他伤,嫌病鬼死得不够快吗?!” “别扰乱我,我有办法。”陈至的语气少见地露骨表现出心烦。 他确实有个手段,之前遭遇屠世先生也没法拿来保命,这种情形下也算不得解救之法却总能让情况好转些。 这个法子让陈至给村里人惧怕的同时也有一分指望,只是当下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动用出来。 这个法子需要他的情绪达到极点,而十四岁的人生里他越来越难对身外事物产生剧烈情绪。 此刻他拼命想象,希望能够借助自己想象先把情绪调度起来。 心静之时乍如灵光突现,两个问题为陈至点亮思绪: 第一个问题是,秦隽问他对江湖有何想法时他无法回答,事后一直思量,直到发现木主牌问题突然能捕捉到自己想法的影子。自己对江湖有兴趣,到底是为什么? 第二个问题是,方才洞外山腰之战时,自己看见那个青竹帮石副帮主混乱之中要来斩杀自己,情绪一时激动,那时候自己产生的情绪是什么? 陈至思索起第一个问题,答案仍然模糊。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却很清楚,自己的情绪刚消失不久,感受还是明白的。 石玩走向陈至时,陈至的情绪激动不是因为危险邻近的害怕或者紧张,那股情绪是……愤怒。 十块木主牌,十面埋伏,木匠假订制之事引三人上钩。 对这个围杀,陈至没有愤怒。 反而是对石玩这种人突然要杀自己,陈至愤怒了,他现在想通自己愤怒的原因只能是一个…… ……你安敢破坏计划?! 陈至当时的愤怒不光是因为如果被诛杀自己再没有和这围杀阴谋对局的机会,更是因为他认为只有自己能找出办法和这一局针锋相对,而石玩偏要杀他。 愤怒的主因居然是,因为石玩的行为是对阴谋者优秀部署的亵渎。 陈至发觉太晚,提出制造混乱之势也失尽先机,他对这场围杀阴谋的抱有感情反而是佩服。 而阴谋针对的人,他也是赫然在列,更让他兴致高涨。 第一个问题虽然没想明,不过他却找到另外一个问题,足以用以眼前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个问题是: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至心中已有答案,他有些畏惧那个答案。 但是一旦接受,哪怕只是一时接受,就能找到调动自己情绪的办法。 陈至决定先接受这个答案。 他思绪瞬间转动。 他想到屠世先生诱杀凌绝的计划,想到木主牌的问题,想到幕后策划之人以订制之事引诱三人入局,想到邪剑“血涂”一旦现世将可以引出什么样的事端,想到“小三口”赵烛影和师弟孟舞风的分裂将在三峰府产生什么样的机会…… 思路越来越深,陈至的情绪也在发想之中达到极点。 赵烛影伤处突然有起码感觉,伤口先是如失血时一般转凉,然后一阵古怪诡异感觉涌上心头,伤口又突然一热。 在赵烛影的左侧小腹旧伤处,感觉则更加古怪,带给赵烛影的诡异感觉更上一层楼。 “你在对我做什么?!”赵烛影开口,开口后意外发现咽喉比之前顺畅得多,想要咳嗽的肺部冲顶感也不翼而飞。 他站了起来。 奇怪变化发生后,反而是陈至似乎剧痛袭身在地上翻滚起来,口中痛苦之声时时伴随咳嗽。 赵烛影好像开始明白了,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赵烛影试着运力,功力却仍然不在,丁卯火刺之毒看来仍在生效。 但他的伤口乃至旧伤,此刻却已经痊愈了。 秘境洞穴外,萧忘形、方沉鱼、孟舞风三人正欲进洞调查。 方沉鱼眉头一皱。 “方才那是?”她赶紧询问其萧忘形,想确认对方是否也感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些人就在此洞里,眯眯眼小子也是‘孽胎’。” 萧忘形的回答很简单,他在想为何那个小子会突然情绪波动,而且远比之前遭到逼命之时更加剧烈,以至于共鸣强到这里都能清晰感到? 第18章 别有洞天(其之四) 凌绝本来为了稳定功力,全力动用“意身不二”高境炼技途威能控制自己所有的呼吸、肌肉动作仿佛入定一般,以求减缓因丁卯火刺毒带来的功力衰退。 此刻陈至小子突然倒在地上翻滚,他和两个小子都已经混熟难免担心,直接起身来看到底怎么回事。 “这孩子……大概是‘孽胎’。”赵烛影代为回答疑问。 “‘孽胎’?”凌绝却没听过这个名词。 “欲界里有个传闻,有个叫‘药胎人’的怪人每两年选三到四处地方喂不明药物给待产妇人,生出来孩子也如妖魔般身怀异能。” 赵烛影现在说话顺畅,哪有半分受伤迹象?甚至连咳嗽迹象也没有。 “十年前我们村子也来过‘药胎人’,孩子长到五岁就死了,后面的事情不知道,问什么是‘药胎人’,村里也没人说。后来,后来我就投军到虎骨关去了。” 许长生的话印证了赵烛影的说法。 赵烛影动了动身子,现在的他除了仍中丁卯火刺花毒外,身体好得多。 赵烛影感觉上,体质比起许多年前未受旧伤时候却也没半分强健,他不用想就知道头发和面相也是如常,凌绝才会只当自己开口说话时才对他状况感到奇怪。 看来这小子的异能,只能针对损伤,不论那是多旧的损伤。 却对病灶和毒物毫无用途。 “咳咳,两个保障,咳……喔……先失功力……就先复得……”陈至身处疼痛和难受之中,勉强向众人说出想法。 赵烛影当即明白意思,逃遁过程中凌绝曾经代他说明过传闻中丁卯火刺毒的来历和毒性。 赵烛影曾以中毒之身强行动用“三昧燎原”先失去全部的功力,也将比凌绝更早进入毒性消退渐渐恢复功力的阶段。 或者凌绝功力未能衰退到不能出手,或者赵烛影恢复功力有一战之力,只要想法把这中间的时间拖掉,这个局面不是不能翻转。 所以,这个小子动用了异能救治了赵烛影。 陈至勉强开口,随后咳出了鲜血,虽然不多,足以让其他人惊心。 “他把你的伤想法弄到了他自己身上是不是?”凌绝随着说明也开始明白现状。 赵烛影点点头:“这小子头脑明晰,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也不知道他自己扛得住扛不住这种剧变。” 秦隽收起平常戏谑态度,认真问道:“你说那什么‘孽胎’如此特殊,陈至小时候是不是……” 赵烛影明白秦隽意思,点了点头。 赵烛影天生白化怪病,小时候家乡的人听过“药胎人”传闻,也给赵烛影当做“孽胎”,不过邻人家人皆能证明并无“药胎人”出现一事。误会解开之后,受到的冷眼居然稍微减少,赵烛影于是想通“孽胎”更为受到民间忌讳。 许天生也道:“‘孽胎’就是这样了,和别人比起来特殊,来历也奇怪,当然大家就……” 许天生村中出过“孽胎”,五岁而亡,事后想想不会是因为“孽胎”注定短命。 “你也成了猴子是不是,现在换你成病鬼,我们情况有没有好一点?!没有嘛!”秦隽收拾心情,反而稍骂起来陈至。 “是,咳咳,我也成……猴子……哈哈……”陈至痛苦之中却觉得愉快,终于在危机之中找到稍微好转局面之法。 所以他甚至还笑得出来。 一路上,陈至也明白了秦隽损人的套路。 不愿意动脑行为耍笨,是会给秦隽骂成“呆子”;用钱不过头脑任人宰,是会给他骂成“盘子”;头脑发热做事冲动,是会给他骂成“猴子”。 赵烛影道:“确实比刚才情况更为好转,我强动极招,在很短时间内已经丧尽功力。也必然会先一步回复功力,只要这位凌家朋友功力消退和我缓缓回复功力的时间能够接上,我们总会有一搏之力。” 凌绝道:“对方手中仍有剩余花毒木主牌,要反击,就要在对方认为不需动用之时。” 赵烛影再次点头,补充道:“先伤首要敌人,只要能将为首者危急性命,对方无法向自己上头坦承损失就会考虑撤退。” 赵烛影希望对方剩余的三名高手是分头搜查,这样不用给逼退至秘境之中强行面对妖魔,自己或者凌绝任一人有余力出手或者就可击伤。 不考虑丁卯火刺毒带来的不利,敌人三名高手中最麻烦的反而是时强时弱让人捉摸不定的孟舞风。 方沉鱼看起来功夫没什么特殊,萧忘形在锋艺上的造诣只要不出剑招即可用剑短时内击败。 也亏了凌绝和赵烛影没回头看到方沉鱼制住孟舞风那一幕,才有士气这么认为。 如果看到方沉鱼“凝血寒眼”异能,又不能马上明白瞳中血色未褪前方沉鱼不能再次动用这一手,他们将会认为毫无胜机而士气大降。 凌绝这时一皱眉头,道:“他们来了,听起来,是他们三个。” 方才对手最厉害只剩下有三个人,凌绝不用说其他人都知道是哪三个。 凌绝功力尚未消退多少,耳目非常,听到三人进洞脚步。 眼下三个人同来,只好再退进去些对上妖魔。或许对方还能因为忌惮妖魔迟疑转为使用放烟之类手段,给在这边的人拖到时间。 “走,我们会会妖物去!”凌绝唤三人跟上,一马当先跨过石缝下转角。 许天生握刀在手紧随其后,仅限于此时他是五个人中第二位的战力。 秦隽扶起陈至,连同赵烛影也跟了进去。 陈至只希望妖魔不要厉害到凌绝需要动用到背上匣中“血涂”才好,染血开剑意味着必须损失己方一人。 如果单纯从功利来论,此刻陈至自然是最好用来牺牲的一个。 洞穴之外,萧忘形进洞之前向孟舞风索要一口宝剑来用。 先前萧忘形用两口剑来先后和赵烛影、凌绝捉对而战,其中一口剑剑刃崩口厉害,另外一口状况稍好却在和孟舞风对剑之时给削去剑尖。 孟舞风头脑仍然有些浑浑噩噩,他背上也只剩下两口剑。方才用过一口宝剑他忘了是何时丢下后也没寻着,这两口其中有一口也是抛在了方沉鱼看得到位置才被捡回还给他。 他犹犹豫豫,又看见方沉鱼瞪着自己,知道先前攻击同伴已是有错在先,赶紧挑选一口抛给萧忘形。 萧忘形接住宝剑,不禁惊讶此剑轻盈投出寒气,问道:“好剑,有什么来历?” 孟舞风在头脑中摸索一阵才想起来此剑名堂,这才答道:“是师尊送给我的,叫做‘折梅’。” 萧忘形知道孟舞风这时候浑浑噩噩也问不出什么细节,隐隐又觉得合孟舞风名头这名不太吉利,只是点点头就又再当先继续深入洞穴。 这口剑正是先前削去萧忘形剑尖的那口,确实大有来历,只是孟舞风得来的轻易所以从来没把这剑的名堂记在心上而已。 不同于“小三口”赵烛影背上三把到处寻来的虽然能称宝剑却没什么特别只是好剑的“不思量”“自难忘”“我没想”,这三口剑乃是三口一套,昆仑山本来专门打造给“三口道长”袁道人的宝剑。 只不过昆仑山众妙门赠剑之后,袁道人出于对爱徒的喜爱私下一并转赠给了“蜀东一院梅”孟舞风。 三口剑名唤“寒松”“岁柏”“折梅”,都是由出自昆仑山搜集秘境奇寒铁材铸成,锋锐无比,可以仅凭着放手下落把寻常铁剑的剑刃无声切断。 高手手中剑贯透着高手运上的劲力,虽然就无法被轻易斩断,可无论怎么交击,这三口剑的温度始终不会上升锋锐也不会稍减。 如果不断交击出火花,到了最后,先断的总是对方手中宝剑。 昆仑山赠剑之时,稍加吹嘘,说这些是能用来直接斩废“十三名锋”的宝剑。这话虽然夸张,但是也可证明除了没有异能外,这三口剑也是不逊“十三名锋”的名锋。 昆仑山铸成之时也颇有信心,这三口剑足以让不懂武功的人生出不世霸气,也足以让持用的高手如虎添翼。 如果萧忘形能早些用起来“折梅”,按他的打法之前镜途第三场境界“形影彻明”威能镜照之招对招之中早就将赵烛影、凌绝全杀了也不奇怪。 现在这三口剑中“岁柏”失落雀房山草地某处,“折梅”萧忘形拿到手就没想过要还,孟舞风还不知道从今以后他只有“寒松”可用了。 双剑在手,萧忘形觉得自己做好了应对任何局面的准备。 三块木主牌他散给了巡山的其中三个小队,为的是如果这些青竹帮众和杀手遭遇背着“血涂”剑匣的剑客,对方功力衰退得不算快可以让他毒上加毒再加速一下。 至于自己一行三人,萧忘形认为总是有应对敌人的战力。 他还不知道随着“折梅”入手,此刻自己已经算得上是这一天内雀房山上最强武者。 凭借镜照之招打法和手中“折梅”甚至他此刻对其他武者的威胁已经远在最佳状态的凌绝之上,或者只有凌绝以最佳状态加上“血涂”染血开剑才能与之一抗。 可对妖魔呢?萧忘形既没想到刚才那点,更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跨过石缝转角,萧忘形、孟舞风、方沉鱼可都没想过他们看到的会是眼前这番景象。 此处豁然开口,四周石壁波光嶙峋,面相老实的许天生手持已经染血开剑邪剑“血涂”,对峙着一物。 那物表面青紫毛发如水一般——四周石壁波光正是它的毛色微光反映——人首虎身,未覆盖着毛发处尽是鳞片。 两个人在石壁角落坐着:表情痛苦好像闭着双眼的陈至和同样痛苦,身上多处爪痕伤势的凌绝。 秦隽和赵烛影护着陈至和凌绝,对进来的三人他们两个只是看了一眼就转睛更为关注妖魔和许天生的对立。 那名剑客败了,萧忘形马上明白,再细看之时发现地上更为明显的血迹连成一片,最大的一滩正在许天生脚下。 萧忘形自然知道邪剑“血涂”染血开剑的用法,马上推敲出之前过程:剑客败后只好开启剑匣打算改用“血涂”一搏生机,那名面相老实的青竹帮帮众看到“血涂”自然明白用法,于是干脆夺在自己手中代战。 “血涂”染血开剑只需要是必定能夺走性命的鲜血,只要是定能夺命,用自己的血也无不妨。 许天生自贯胸腹,打算以自己作为牺牲,在死前拼尽最后之力保全众人。 为什么为了这几个人自己会做到这种程度,许天生自己也不明白。 血气成雾,试图遮住映亮石壁嶙峋波光。 “太好了!这妖怪给他们拼到没命,我们……”方沉鱼的声音透出惊喜,又突然一转惊讶,叫声:“……咦?!” 萧忘形循声看去,退路消失了,来处只剩石壁。 看来进入秘境后不击倒它谁也没法退出去,萧忘形明白了失利之后敌人为何不选择退回迎战自己三人的理由。 这么想来,本来这处就宽敞明亮得过分,完全不像是山洞本来该有的样子。 许天生不会什么精妙锋艺,只是大喝一声“呀——!!”地举剑向怪虎妖物劈去。 怪虎瞬间失去踪影,石壁上映照波光变得狂乱而无秩序,下一瞬间,消失的怪虎从许天生身旁侧后出现。 这正是怪虎的异能,它能随心所欲让自己在这世上并不存在,和它对上永远只有它主动攻击的机会。 如果是状态完好的凌绝或赵烛影,凭借惊人的技巧还能和它一战,不过凌绝功力衰退下也跟不上它反复消失出现从其他角度攻击,很快数次负伤。 怪虎一爪挠向许天生,许天生硬受一爪,又给怪虎人首却能张开奇大、满是利齿的嘴咬住。 许天生知道性命到此为止,拼尽最后力气把邪剑一手握柄另一手半手按柄,趁着怪物咬住自己刺它。 血气如蛛网蚕丝般也向怪虎汇去,不知道是否邪剑感谢许天生的奉献,让许天生生命最后一刻能够发挥出“血光成灾”的邪剑异能来。 许天生刺下的时候力气已经消失,这一剑还是浅了。 却多少伤到了怪虎,它怪叫一声,声如婴孩儿,痛苦消失。 石壁上波光狂乱,在场之人都知道怪虎再出之时,将更加疯狂攻击在场者。 镜照之招对妖魔没用,萧忘形紧握手中“折梅”,感到上山以来最大危机。 意识消失之前,许天生想起自己好像做过一出怪梦,梦中有个人向自己自称“梦中人”。 那是谁来着?不再重要了。 第19章 如幻似真(其之一) 曾经有人说过,许天生父母给他起这名字,注定他天生老实。 说这话的,是后来的青竹帮帮主李驻森,当时许天生、石玩、李驻森三个人都在虎骨关守关。 后来李驻森负伤被军中准了解甲,许天生、石玩两人送他回乡,也给当时跟随的将军准了一起解甲。 石玩和两人既非同乡,更不是熟识,只是提前向许天生说过自己不想再戍守边关,许天生替他去说服了李驻森让他能一起解甲。 回到蜀东家乡之后,李驻森颐养伤势一年,身子也肥胖了起来,就这么瘦不下来了。 等到更多人解甲回乡来投,李驻森没有正经行当好做,叫来许长生和借住的石玩一商量,把家乡的“腥冷子”聚集起来创了青竹帮。 帮主李驻森敢打敢拼,副帮主石玩脑筋活络,许长生则是这些所有“腥冷子”中最为能打的一个,三人联手很快闯出事业,把青竹帮发展成在太华山附近也站得住脚的小帮派。 局限就只在于不敢进一步发展,惹来太华山三峰府的想法而已。 可现状维持得久了,各人的想法难免不同。 帮主李驻森退伍之时便得爱女,做法也越来越向三峰府和归属三峰府的小门派靠近。他想法设法让青竹帮更为安稳,更有想法依附于三峰府从此替人管理野道和田产。 副帮主石玩则长久不满于青竹帮碍于不敢招惹三峰府没法做大,早就想找些借口和三峰府或者依附他们的小帮派作对一下,也好叫帮主打消念头。 丙寅年,或者说大荣朝永命三十四年,石玩和李驻森都遇到了自己的机会。 这一年,石玩私下结交的剑法名家峨眉山游侠“取命二郎”孙现暗自加入了一个叫做“摘星楼”的新兴杀手组织。 孙现特地来找他喝酒,告诉他“摘星楼”正在招兵买马,如果这些“腥冷子”肯加入进去不仅可以传授流通在“摘星楼”里的武功更有大钱可赚。 这一年,李驻森结交的丐儿帮宁家镇分舵舵主钱退把他引荐给了名侠“蜀东一院梅”孟舞风。 凭着死皮赖脸和灌酒的本事,李驻森在孟舞风府上当着孟舞风其他客人面前灌醉好面子陪酒到醉的孟舞风定下女儿李小霞亲事,认为自己只要婚事成礼就成功攀龙附凤从此和三峰府紧密联系。 同样是这一年,许天生先后被石玩、李驻森叫去谈论青竹帮未来方向,许天生本来就没主见惯于让人做主也拿不定主意,只是知道帮主副帮主必然不肯认对方作的谋划,干脆当自己没听过也不透露这两人中另一个什么想法。 但他隐隐感觉到,三个人一并弄起来的青竹帮恐怕将要分裂了。 他想成为居中调和的人,石玩、李驻森他都相交已久,不愿见两人撕破脸面。 可许天生做惯了不发声的人,别人也难免以为他毫无主见,只要最后主意敲定后知会他就好他定然照办。 丙寅年十二月份,“小三口”赵烛影独闯修罗道又保命成功退回太华山三峰府,三峰府威名又一时大噪。 李驻森畅想明年十月婚事就将成礼,心里不免得意。 石玩想到只怕三峰府不会让青竹帮再长久占据山边一角,心中不免忐忑。 许天生只是力求做好这两人交给自己的每一件事,却无意间促进了这两人本来的想法。 丁卯年年关交际,青竹帮遭受另一帮派丐儿帮的寻衅,丐儿帮本就由弄蛇卖药的骗子或者拐带幼童的“拍花子”乞丐组成,初入太华山一带马上想向当地帮派挑战立稳脚跟。 正是许天生凭借从战场上练就的战阵本事,带十名弟兄突袭了丐儿帮占据来做据点的破庙,杀了恶丐中为首一人化解了这场危机。 丐儿帮坏事做尽,本来就颇有民间恶名,这一桩事情一出,青竹帮得到的既是美名又是威名。 “蜀东一院梅”孟舞风特地再邀李驻森府上一聚,当着其他客人再次清楚说明和李驻森一家已经是定亲关系。从此青竹帮今日美名,也有“蜀东一院梅”一份。 李驻森当然乐于和孟舞风分享这点名声,孟舞风的举动在他看来等于三峰府的承认也更进一步。 当然,他可没想到“蜀东一院梅”这点行为事前事后都没通气过同门师兄弟或者师长,单纯就只是他孟舞风沾点青竹帮诛杀恶丐名气而已。 石玩心中明白这一出也算威名,他害怕这举动惹眼,会使得三峰府将要对青竹帮进行动作。 他费力重新联系上“取命二郎”孙现,再次确认青竹帮投向“摘星楼”后的前景。 这时候,他也认识了方沉鱼,方沉鱼则是马上认定此人有利用价值。 此时的方沉鱼还没通过“取命二郎”彻底打进“摘星楼”,听石玩说了青竹帮李驻森和“蜀东一院梅”孟舞风结亲过程,不免心生想法。 她本就是修罗道二当家派来打进“摘星楼”一枚钉子,如果能接触到这如此好名的“蜀东一院梅”加以摆布,把这人也打成修罗道一枚钉子,岂不是大功? 于是在方沉鱼鼓动下,“取命二郎”孙现不顾自己名声本来就亦正亦邪,带着方沉鱼主动拜访孟府梅园。 没过多少天,萧忘形偷偷来接触方沉鱼,传达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下令针对“小三口”赵烛影的消息。 “摘星楼”接下萧忘形带来的修罗道针对“小三口”刺杀委托后两三个月,青竹帮依村人失踪传闻调查,许天生带了三名弟兄前往雀房山。 就是那一次,许天生和三名弟兄确认了妖魔怪虎和秘境的存在,三名弟兄为了护许天生退出洞穴丧生。 那一天后,许天生经常梦到怪虎撕开那三名兄弟血肉的情景。 不知为何石玩说服许天生,要他尽力隐瞒洞穴秘境的存在,只私下派兄弟去查看洞口。 许天生本就老实,这消息根本没能瞒住几天。 但是石玩又设法说服了李驻森,李驻森同意暂时按下消息,先试图聚集人手亲自占据。 李驻森的想法当然是如果完整占据下来,回头通过“蜀东一院梅”交给三峰府,从此三峰府之下青竹帮就彻底站稳脚跟。 石玩的想法许天生无从得知,他早将消息报给“摘星楼”,“摘星楼”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朝廷将出大事的消息,准备瞒住消息到时候布置杀局对付“小三口”。 向来没有主见的许天生,第一次同时对帮主和副帮主两人感到恼怒。 他听到帮主告诉他决定不去通报三峰府后,自己开始每天夜里跑去山林中挥刀。 他要找回战场上的感觉和胆色。 直到帮主终于肯把消息透给三峰府的那天,他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再去洞穴杀那怪虎。 封山那天晚上,许天生相信自己的胆色,自己一个人单独去巡山,没和其他弟兄作伙。 夜风吹叶沙沙作响,许天生心中没有一点恐惧。 这是他锻炼的成果,他却当成死去三名弟兄暗中护佑着他,要他杀怪虎报仇。 许天生右边肩膀突然给人拍了一下,他从腰间抽刀转身,以为能看见那天的怪虎。 他看到是个树叶枯草覆盖全身,人形怪样的“玩意”。 “什么人?!”许天生以为遭到戏弄,大吼一声。 “呵啊哈哈哈哈哈——!!”那“玩意”只是一边怪叫怪笑,以不可思议身法飞退藏进附近林子里。 难道另有其他怪物?许天生心下疑惑,当即赶往先前遭遇怪虎的洞穴而去。 他可不知道“妖魔不出秘境”的规律。 如果另有怪物,自己也必得向山里找到这东西,因为这东西会是和怪虎是一伙儿的,它们都该死! 一个跑了出来,另一个会不会也跑了出来? 许天生进入洞穴,走到深处,明月光华透过石缝划定界限。 他听到了孩童哭叫般的低吼,之前和三个兄弟深入的时候他就曾听过这叫声。 怪虎没有跑出来。 许天生忽然起了一股冲动,他拔刀就要往里走。 他的脚步,却停在了石缝洒下月光划出的界限之前。 洞穴中回程,他喝了不知道从哪处冒出来的地下泉水,满怀复杂心情回到山上临时搭起来的布帐,只感到一身疲劳倒头就睡了。 许天生做了个怪梦,他记不清梦的内容,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候一身是汗面上有泪,脸色也不怎好看。 这天凌绝带了秦隽、陈至来找三峰府弟子谈判,许天生明白昨晚开自己玩笑的是个什么人。 他更在意那五口棺材和五块木主牌。 许天生死去的三名弟兄叫做杜伊、熊基、舒洋,木主牌上的名字一个也没和他们对上。 许天生明白是石玩为了让李驻森相信尸身找回,早就偷偷暗换了死去兄弟名姓拿别处其他尸身来代替。 许天生也明白李驻森正是心中没有了比较早的这批兄弟,才会给隐瞒过去。 可是对这两人如此行径,他自己为什么不像这一天之前那么恼恨了呢。 他想不清楚。 局势演变成针对三峰府“小三口”赵烛影的围杀,混乱之下,许天生本能就寻了个机会摸出战圈之外。 然后他就帮凌绝、赵烛影、秦隽、陈至四个人领了路。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做,只是心里觉得这是自己非做不可的事。 追杀之人来到洞口,凌绝带着众人躲入更深处。 许天生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怪虎。 丁卯火刺之毒流失功力,怪虎异能消失战法不断袭击,凌绝状态不佳下连番失利,退回众人身边。 凌绝突然想到背上“血涂”,伸手拉开木匣旁铁环机关,开匣现剑。 “你是猴子是不是?!这东西拿出来也没用!!赵大哥未复功力,你又重伤,谁能去跟他打!!” 比较聒噪的那个小子赶紧叫骂。 “小三口”赵烛影尝试运力,发觉自己功力已经有开始恢复的迹象,恢复缓慢地让他焦急。 “我来!!”许天生抛下单刀,一把将邪剑“血涂”抢到手里。 梦中场景一闪而过,他忆不起来,却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 自己必须去做的事,就在这里! “你也是猴子吗?!这剑要……”聒噪小子的指摘只说到一半。 “我知道!!”伴随大声应答,许天生用这口紫色怪剑刺穿了自己。 他明白,他看到这口剑的时候就明白了。 邪剑“血涂”,会为可能适合使用自己的人在心中揭示染血开剑的用法。 此刻的许天生,就是适合的人。 许天生不管三人惊讶目光——他看不出陈至眼睛睁着没有——抽出邪剑转身面向怪虎。 萧忘形、方沉鱼、孟舞风三人闯进秘境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许天生先是奋力一击给怪虎异能躲避,他浑身最后的一击,也只是造成一点怪虎脖颈伤势。 他听到脑中一个声音。 是谁来着?不重要了。 意识渐渐远去,许天生突然想起昨夜梦境。 梦境里,他仿佛看客,看着自己持刀对上怪虎。下一刻,眼中的“自己”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不要逃,你不会—— 许天生想这么叫出来,可他真不会吗? 许天生突然害怕起来,他害怕自己到了这一刻,真的会这么做。 他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害怕的还是自己会逃。 杜伊、熊基、舒洋都是好人,这些好人保全了自己。 赵烛影、凌绝、陈至、秦隽都是好人,这些好人自己想要保全下来。 可这真到这么一刻自己真不会逃吗? 这个想法,给许天生带来平生未曾遇过的恐惧。 原来醒来就遗忘的梦中恐惧,是这么回事。 那自己又是为何感动?自己想起来那个温柔中性的声音。 那个声音曾经告诉许天生第二天他会做出什么事。 梦中人,这是那个声音自称的名字。 “这样做了,那怪虎会死吗?会因为我这么做了死吗?!” 许天生忘了梦中的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声音和口气反问的。 “会。” 他只是记得那温柔中性而又笃定告诉自己要做之事的声音,回答时口气也显得没有任何底气。 做不出任何保障,讲不出丝毫道理。 许天生想起,自己听到这个口气不确定的答案时候,仍然感动无比。 对了,这就是自己梦里最后感到的感动。 毫无保障,毫无道理。 但是许天生觉得,自己能接受。 想起了自己的梦境,明白了自己因何恐惧因何感动,许天生的意识彻底远去。 他死了。 第20章 如幻似真(其之二) 人首怪虎消失了,照亮整个洞穴的波光却没有消失。 萧忘形紧握“折梅”,等待人首怪虎再出之刻。 赵烛影、凌绝、陈至、秦隽四人已经无力和怪虎再战,萧忘形怪虎再出必定是首先针对自己一方的三人。 秘境洞穴宽阔却无出路,人逃不了,人首怪虎同样逃不了。 怪虎刚才展现在萧忘形面前的战法,证明它有足够的智慧选择攻击目标。 邪剑“血涂”仍在倒下的那名帮众手上,这具尸身随着怪虎死前用力一甩给丢到另一边角落去,位置和赵烛影四人、萧忘形三人恰成三角各占一端。 我是人首怪虎,萧忘形心中暗想,我憎恶闯进我这片领地的狂徒。 镜途第二层境界“心心相映”威能暗地展现,萧忘形只捕捉到了一点点人首怪虎的感受。 狂徒确实可恶,更可恶的是正面挑战之人,所以那名帮众相比剑客、赵烛影等人看起来没什么威胁怪虎却优先攻击了他。 想到这处,萧忘形手持“折梅”一步一步首先走近赵烛影等四人。 “小三口”赵烛影和那名背着“血涂”剑匣的剑客必须死,自己做出表态先杀这些人,怪虎一时应该不会把自己作为目标。 方沉鱼同萧忘形默契非常,此刻也明白他的打算,跟随萧忘形身后慢慢逼近赵烛影三人。 石壁波光突然转而稳定,映照光源重归一处。 怪虎在萧忘形身后重现,它脖颈有处浅伤,喉咙抑制吼声只“咕噜”做响,仰视静静观察萧忘形。 不能表现出对它的敌意,否则换来的就是攻击,萧忘形这么想。 赵烛影咳嗽了两声,不是为了迷惑敌人自己的身体状态,而是多年而成的习惯改变不得。连带旧伤在内都已经神奇治愈咳嗽的病灶却早埋下,在稍为放松时习惯发挥了力量。 “不思量”“自难忘”在手,可赵烛影此时也没和萧忘形相抗的底气,一来功力恢复得说是一成也怕还有很远,二来他已经认出萧忘形手中“折梅”。 即使赵烛影设法夺了“血涂”,加上自己功力全在,这古怪男人的打法加上“折梅”胜负仍在未知之天。 秦隽沉浸在许天生的死亡,也没空去咒骂往这边靠近的萧忘形。 此刻的他若是给萧忘形杀了,九泉之下一定骂自己是呆子,否则怎么不死前多骂点敌人多少出口气? 凌绝极力控制伤势,最深的一爪挠在了他劲力消退时控制较差的侧肋之上,他现在无法平衡功力衰退和伤势控制的比例也只有尽力去做。 陈至依然痛苦,从小的经历带给他经验,只有这“伤”痛苦尽去才能重施此本事,如果他早知道会是这个局面本事就会留给凌绝负伤之后再施。 他注意到怪虎给许天生击出的伤在淌血。 怪虎的血如同稍微透明的水银,浑厚黏着,包括怪虎刚受击之处流下的都没彻底浸入洞中土地。 怪虎消失期间,它的血没遗留在任何地方,说明消失期间它是真的不存在。 陈至脑中灵光一过,觉得自己发现了对付怪虎的办法。 如果顺利,可以顺便解决追杀而来的三人构成的威胁。 因为办法必须要有人持续和怪虎对战,那三人最合适,而那三人战上怪虎自己一方就有喘息之机给控制伤势的凌绝或者正在逐渐恢复功力的赵烛影。 人首怪虎并没理解到许天生那一击带来的影响。 在它遁形时,如果真的并不存在,失血现象也自然一样不存在。 可它要攻击敌人,现身于萧忘形背后,注视观察萧忘形和方沉鱼这两个选择进行动作的人。 当它现身,失血便就继续,如果它为自己的衰弱感到疑惑而让自己消失,消失期间不存在出血,它永远想不通自己衰弱的原因。 只要让它持续现身,直到失去消失的力量,就有击败它的可能。 许天生舍生的一击正中脖颈,造成了持续不断的失血,这将是它败亡的原因。 需要的只是迫使它不断现身交战的对手,追杀而来的三人更合适。 手持双剑面目毫无特点的男人比较聪明,挑拨无用;他身后的女人似乎怕了怪虎,怪虎出现后也尽力不去注意,很难让她采取足以吸引怪虎的动作;剩下就是—— ——赵烛影的那个师弟,从现身到现在仿佛还理解不了状况。 其实孟舞风浑浑噩噩,仍沉浸于丁卯火刺毒混合其它药力的美好感觉。陈至虽然不知这一点,但是对孟舞风现身后的浑噩表现多少看在眼里。 “咳咳,挑……挑动……孟……”陈至轻忽了自己的痛苦,开口话没说完就给伤痛压抑住说话能力,转为咳嗽不断。 这个小子受了内伤?为什么?萧忘形的审慎给他带来一时的好奇,让他没能马上注意到陈至已经脱口而出的“孟”字。 赵烛影随后明白陈至用意,习惯性咳嗽两声,开始思索如何用话语挑动师弟情绪。 “挑动什么挑动?!许大哥死了!!你还管那个呆子做什么?!还有那个呆子,你没料就回去找你娘喝奶,在这里矗着显你张小白脸好看吗?!” 秦隽沉浸在许天生之死,一时将心中郁结爆吐出来,其实并没有听懂陈至意思纯粹无意间发泄。 可有时候,有些人无意间的话会比有心人特意推敲出的话更具效果。 丁卯火刺毒给孟舞风带来的独特幻觉第一开始是让他自信爆棚,之后稍为清醒幻觉一度转为自卑,此刻孟舞风本来就是浑噩中重新走向自信爆棚的阶段。 呆子,小白脸,都是孟舞风自卑时听到过的幻听咒骂,此刻虚实不分,重拾自信的内心自我控制和现实反应混同,他不止要在心里击败这些咒骂。 “我是……我是‘蜀东一院梅’!!!我是‘三口道长’最得意的弟子!!!我能超越师尊,师尊……” 伴随着身后传来的大喊大叫,方沉鱼心下一冷,知道身后那白痴又疯魔了。 “……师尊也没法吃到这么多秘药,师尊最好的神兵利器都给了我,我……我天下无敌!!!” 萧忘形不想理他,头也没回,只是突然觉得这小子此刻没什么智慧撒谎,难道手上这口“折梅”真是“三口道长”都不舍得用的名锋? 他更做定主意绝对不把这口剑还给孟舞风,太浪费了。 孟舞风再次感觉良好,一看在场居然似没人理睬自己,心中无名火大盛。他的理智已经分不清在场谁是谁,谁又是自己人,“游有际掌”劈空掌力击向最奇形怪状的身影。 在场最为奇形怪状的,自然是那人首怪虎。 人首怪虎被击中一掌,做出婴孩苦叫般怪吼再次消失。 凌绝突然意识到之前之战是自己蠢了,不该把怪虎当做高手对待,虽然有智慧毕竟还是畜生,威力差的劈空掌力破空剑气这些平时对人的无用之物反而可能因为怪虎意识不到而造成伤害。 孟舞风既然中计出手,萧忘形开始抉择做法。他最初打算放弃孟舞风先取敌人性命,但是想到如果能让方沉鱼带孟舞风回“摘星楼”说不定在当下更好些。 针对“小三口”赵烛影的围杀只是为了修罗道不可擅入的名声,今日杀局传出去也足以威慑世人,起到一定成效。 以孟舞风的个性,让方沉鱼带回“摘星楼”他一定会透露“周天三火剑”这三峰府剑法中的不传之秘,这是意外之功,从此方沉鱼这枚钉子稳稳钉进“摘星楼”。 相比较之下,对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来说后者绝对更有利,方沉鱼得到“周天三火剑”剑法等于二当家也必然会得到。 对二当家有利的做法就会是他萧忘形的做法。 萧忘形撤销想法,转身奔回孟舞风身边,以双剑警戒四周,要护住“蜀东一院梅”性命。 轮到方沉鱼跟不上变化了,不过她的错愕也没能持续了一刻。 因为浑噩中的孟舞风想不起来跑来护在自己身前的是谁了,稍微一想,好像这人和方沉鱼交换过眼神。 此刻的孟舞风正处于“天下无敌”的精神状态,别说方沉鱼还同他睡过,世上所有美人包括青竹帮帮主李驻森的女儿在此刻“都是他的”。 哪里容得下别人染指? 想到这处,孟舞风催动不断上涨功力,将持续增长的劲力传入右手“寒松”宝剑,一记“周天三火剑”之“精火易炽”攻向萧忘形! 萧忘形辩出破空剑声,猛然转头,“形影彻明”镜途威能本能引发镜照之招还击。 镜照之招不敌渐涨功力,萧忘形顿被压制。 紊乱波光滞转一处,怪虎也在此时现身! 方沉鱼毫不迟疑,以“丧门抓”指爪功夫入圈去救! 一时间,四方战成乱战。 孟舞风谁靠得近就攻击谁,手上已经改用一招“民火擅变”去斩向怪虎。 萧忘形回过神来,以自身剑法同攻怪虎去救。 方沉鱼只道孟舞风发疯要先制住,“丧门抓”手法不断攻向孟舞风肩肘膝踝。 怪虎以大幅度连挥利爪,够得到谁下一记就还攻谁。 秦隽此时已经从悲哀中逃脱出来,目光四处扫向石壁希望能为自己方四人找到逃生道路。 凌绝觉得伤势已趋稳定,伤口也已因运功绷住止血,只是功力已经衰退到不足三成。 赵烛影习惯地咳嗽,他无事可做,恢复的功力仍不足一成。他只是感慨师弟孟舞风眼下这记“民火擅变”徒有威力却无变化,用得似是而非。 陈至心力用去对付身上痛楚,此刻挑动孟舞风的计划效果比他所能想象还要成功得多,多到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使得他反而没了主意。 怪虎数次消失,数次再攻,终于也给“折梅”“寒松”分别命中几次,失血已经严重,眼看要衰弱到无法再度消失。 方沉鱼中了“寒松”三剑,已经算是重创,即将失去再战之力。 萧忘形伤势稍轻微,他给怪虎击中一爪,孟舞风命中一掌,自知再打下去身体伤势也已经没法再用出镜照之招。 孟舞风只稍给怪虎一爪轻掠过,成了整个秘境里伤势最轻的。他扫视发现其他人、怪无再战意思,也慢慢停手。 孟舞风处于幻觉迷茫之时,还是分不清眼前这些人谁是谁,他此时已经激发所有体内药力高举“寒松”振臂,要向这些自己都分不清谁是谁的家伙夸耀自己“天下无敌”的胜利。 奇变在此时突生,人首怪虎正在喘息,它脚下突然地下泉水莫名爆发而出。 突然出现的地下泉水势要淹没洞窟,怪虎挣扎之中,身形压缩成一细长条被拽进凸现泉水泉眼! 泉水吞没了洞穴秘境中所有人! 虽然位置不同,这正是前一天晚上许天生见过的同种泉水。 第21章 如幻似真(其之三) 凌绝噌地睁开双眼,发觉四周景色都已经大不相同。 天色正值黄昏,斜阳洒下余晖,石道蜿蜿蜒蜒绕山向上,木亭红漆已旧色褪得只勉强能够看出最初颜色。 自己怎么不在洞穴之中了? 凌绝心中疑惑万千,倏然起身,发现自己功力已复。 这说明时间至少过去了三到四个时辰? 凌绝转而看向自己身上,衣衫齐全并无残破,利爪撕出的伤口也早不药而愈。 按下心中不解,他要寻人问问日期和地方,会是谁救了自己,其他人又如何了? 到了这个时候,凌绝才觉得木亭眼熟。 这个木亭他曾见过,那时已是二十多年前了吧?那时候的自己,还只和陈至、秦隽一般岁数。 永命一十四年,他想起来了具体的年份。 那时候的自己虽然已开始习练家传归真剑法,锋艺在山庄内却算不上出类拔萃的一个,父亲着他在山道旁木亭等着,再后来他还没等到父亲却先等到个别人。 那人改变了他对剑法锋艺的看法。 转眼看时,凌绝发现木亭中石凳上正坐着个小子,衣衫整洁气质斯文,恰如十三岁时候的自己。 他觉得命运很妙,现在正好五月份,气候和当时相差也不大,又有这么个小子…… 然后他就怔住了。 那好像自己小时的小子,手里也抱着和那一年等待父亲时一样抱着的木匣。 那是当年的自己?那自己现在是在做梦还是死了在看走马灯? “你手里那匣子,里面装的是剑吗?” 一个人走来,越过凌绝,话只问向木亭下的那小子。 木亭下的小子支支吾吾弄不清该不该作答。 凌绝嘴角抽搐,他头一次明白以在旁的眼光看到过去的自己,会是这么个尴尬人。 转念一想和秦隽走了一路后的自己从旁看来甚至可能是个滑稽人,凌绝居然有些释怀了。 那男的身材矮壮肤色黝黑,身披大氅,看起来像是不怕热一样。 凌绝突然有种冲动,拔出背上之剑,一剑向无视自己的这男人刺去。 当然地,他没碰到这人。 看来自己只能做个看客,可他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毫无继续观看的想法。 凌绝默默走开,怎么走都像在原地踏步。 走也走不了,如果是戏台,真正霸道得可以。 凌绝没办法,只好席地而坐。 男人又道:“我没想吃了你,你怕什么?” 木亭下的“那小子”依然不敢搭话。 男人只是继续问:“算了,既然手上有剑,又在这嵩阳山道上,你总算是哪门哪派的弟子门生吧?眼下山脚有一场架,你不用杀人,只要帮我们打退或者吓退对手,我可以给你报酬。你怎么说?” 只是走开一会儿的话,刚上山的父亲怎么也要时间,应该不会错过。 “那小子”犹犹豫豫,半天才问:“你能给什么样的报酬?” 男人上下打量“那小子”,小子算得上锦衣玉食,男人也没把握用钱钓得到钓不到这个小子,用试探的口气没甚底气地说:“你开口,我们尽量办到,钱以外的也行。” “那,”“那小子”犹犹豫豫继续开口道:“那你们能给我……” 不对,你什么也不要,就这么别跟这混球走!凌绝在心底喝止。 他知道接下来的发展,不想再看下去。 “……春宫图吗?” 男人一愣,本能反问道:“什么图?!” “春宫图啦!”“那小子”语气笃定,大声确认。 不是,你这么大声干嘛?凌绝赶紧四处看看,他不记得当时这木亭附近有没有别人在了。 好在没有别人。 男人面色疑惑,思索了半天,觉得江湖上是不是有什么名字也叫春宫图的什么神奇物件。 然后男人再次确认:“你说的那春宫图……就是指画裸着娘们儿的那种春宫……” “难不成还有别种的春宫图吗?!”“那小子”惊讶反问。 男人也觉得这阵对话还是尽快说定不再提较好,叹口气说:“好吧,你帮我们,我们给你卖春宫图来。” “我同你走!”“那小子”规矩地起身,把剑匣改背背上随着男人而去,举止斯文有礼。 凌绝扶着额头,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试着走了两步发现能再走到别的地方了,不再跟着两人。 后面的事情凌绝都清楚,男人是山下村里争里正的一家恶霸,他们和另一家恶霸相争最后约了一架,年少的凌绝被请去做帮手。 那一架凌绝大胜,只是打伤另一边的恶霸人手,事后唯一的感想是痛快。 可毕竟当时太嫩,用作报酬的春宫图那恶霸说话算话给了他,他发现时间不短了慌忙直接藏进剑匣里去。 从嵩阳山下来,凌绝之父又带他去了另一户剑法名人的府上,那剑匣里的好剑本来是该人特地请通明山庄打造。 凌绝一路上都没找到机会找父亲索回匣子,取出那图来。 到了那人府上,那人请了亲朋好友同来赏剑,当众打开匣子先看见春宫图,闹出好一阵子尴尬。 凌绝在嵩阳山下相助恶霸争斗这事当然暴露个底儿掉,他给父亲罚禁足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却忘不掉那场参与的恶斗带给自己的感觉,从此走上追求锋艺巅峰之路。 他那时的感想只有:欺负比自己弱的人好爽。 年少时,凌绝本来在家里给父亲往文雅剑客的形象培养,要的是他将来有些江湖名声然后做铸号的活招牌就好。 一场因为没看过所以想看看的春宫图打的架,宣告这个安排彻底白费。 一次“欺负人好爽”的感受,造就了日后江湖上一个“论没事找事天下第一”的“试剑怪物”。 凌绝锋艺有所成就,家里大哥二哥想打响他名号以助山庄生意的时候,给他编造了好几个开始磨炼锋艺的起源故事。 凌绝自己改名单字“绝”后,自己游历江湖闯下凌家老三亦正亦邪名声时,自己也给自己编造了两三个磨炼锋艺之初的原因。 时过境迁,凌绝名声大噪,带着通明山庄凌家兴起除了铸号外江湖上武林世家的名声。 而真正的起源,只有方才凌绝才又回顾过的那个故事。 真正让他走上锋艺之路的,只有一幅没能看到的春宫图和一次“欺负人好爽”的感触。 问题在自己从过去其实就有做滑稽人的潜质了,还是在凌绝父亲的教育方针使得他当时太过压抑?凌绝此时没心情追究这些。 凌绝刚从客观角度重看这个故事,只羞愧地想找个无人角落去待着。 想起来秦隽小子,他只希望那小子这辈子也别知道这个真正的故事。 走了不知道多远,他才意识到景色又大不相同,自己已经在某处松林之中。 这里还是有人。 凌绝心里暗叹一口气,心想又要怎样? 这次场景凌绝倒是马上认出来了,也明白接下来将发生什么。 那是永命二十五年的秋天,对凌绝来说算是重要日子没错。 凌绝表情一僵,向松林中开阔地走去,他知道那事情发生在那里。 那里果然有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正逮着当时二十四岁的凌绝破口大骂。 “你杀了他又怎么样?!你这算救了我吗?!你们这些侠客,除了什么悍匪恶霸就觉得自己救苦救难,给他带上山来我的名声就已经毁了。” 凌绝远远看着过去的自己给骂得没脾气,心想现在自己给妻子平卉骂,也是一样没法还嘴。 遇上秦隽后,他明白只要不怕旁人看起来谐,自己吵嘴和厚脸皮的功夫将可以大涨,本来还想回去跟妻子平卉试试。 那姑娘名叫毛平卉,相貌寻常,正是后来凌绝的夫人凌毛氏,当年仅是因为年轻给个风流成性的登徒剑客掳走。 因为她嘴上胡搅蛮缠的本事实在可以——凌绝想想平生所见大概也就秦隽小子有一战之力——那登徒子“践花公子”郑寄灵掳了她时时没心情去碰,一拖就是三天。 当时的凌绝只是因为郑寄灵锋艺颇有名声,寻来挑他,找到人时,郑寄灵已经给毛平卉缠得就要答应娶她。 两人相斗片刻,凌绝技高一筹,仅用草创的“千回剑法”就取下“践花公子”性命。 “践花公子”郑寄灵临死明白自己到底是个剑客,带着甘心的表情闭上双眼。 随后就接到了凌绝此时重新看着的一幕。 毛平卉大指江湖侠客行侠仗义救人不管后续,自己名声已坏,回镇上也是风言风语,同给“践花公子”糟蹋了没有两样。 凌绝当时大感震撼,毛平卉虽然见识市侩却总能总结出一套当时的江湖人从没给他说过的道理,驳得凌绝哑口无言。 凌绝那次安置了毛平卉回家后,即刻返回了山庄,在家里和家里人闹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通明山庄派人再访那镇子,为的是三少爷凌绝明媒正娶毛平卉过门。 新婚当晚,凌绝面对新娘子想不出说什么好,只说了句“我既然救你,就不只救你一时。” 这句出口凌绝自己只觉得难堪的不行,趁着毛平卉没做什么回应赶紧张罗着让她熄了烛火睡了。 那之后凌绝和他夫人凌毛氏,女主内外男主浪,日子总也算过得愉快安稳。 当时凌绝到底是因为给毛平卉“侠客救人,就只图自己名声救人一时”的说法震撼了,还是想随便结个亲省得家里再为这事麻烦,到现在他也还是说不清。 凌绝相信是前者,那套话让他之后做事能够多想一步从此为自己行为对山庄的影响考虑一层。 那一套话当时给凌绝的震撼,不逊于后来听到陈至小子说“江湖,就是人的想法。”。 怎么胡思乱想地好像自己也要娶陈至小子一样?凌绝不觉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收心之时,眼前景色已经再变。 这个场景他可确实没有见过。 这是处宫殿,白玉雕成的柱子有半丈之粗,每十五步一柱,虽然也不见火光但是整个通明不知道是怎么照明的。 如果这是阎王殿,可距凌绝听说的形象太远了。 凌绝走到尽头,是张青玉案,案子约到凌绝腰高。 听到身后传来轻盈脚步声,凌绝赶紧转头,看到一个人物。 来人一身素白,长发飘然,面带半副面具遮住鼻子以上,无论是红唇还是青春曼妙的窈窕身姿都堪称璧人。 如果这是阎王,无疑和凌绝听说的差得更远了。 他倒是没失去警觉,先抽通明山庄长剑在手,直述胸中疑问:“原来阎王是个女的?” “女的?”那人声音温柔而中性,倒是听不出男女。 “你不是女的?”凌绝奇怪反问道。 “如果你看到我是,那我就是。我出现在人面前,总会是人最喜爱的模样。”那人继续说道“你该欢喜,哪怕江湖上有人说你喜欢男人,今后可以理直气壮驳回去了。” 凌绝皱眉,确实这个身材自己…… 他摒除杂七杂八念头,道:“我不信,你把面具摘下来给我看看。” 来人摘下面具,这人面目颇有点像毛平卉的模样,只是更为年轻。她眉眼虽然因为更加俏丽不怎像毛平卉,却有些凌绝九岁女儿凌幼珊的影子。 凌绝一时想驳这女的胸大腰细,或者如果是他喜爱的模样怎么会大部分像毛平卉而不是个更美的美女,想了一下真驳出口怕最后还是给自己找没趣,硬忍耐下了。 凌绝于是只问:“你是什么人?阎王吗?” 女子轻轻答道:“你可以称我为‘梦中人’。” 凌绝皱紧眉头,这“梦中人”走来后就仿佛这宫殿里有哪处景象不对劲。 余光看到“梦中人”不远的柱子和铺石地板,他明白那点不对劲来自何处了。 “你也是妖魔?!”凌绝以“梦中人”出现在面前之后最严肃的态度问道。 “梦中人”微笑不答。 凌绝看到的是淡淡的水波光映在“梦中人”身周的一小片地面和白玉柱上,距离“梦中人”越远这反映之光也就越不明显。 这光恰如秘境之中那人首怪虎身上发出又映照在石壁上的一样。 第22章 如幻似真(其之四) 波光淡淡,丝毫不乱,似乎反映凌绝此刻以剑诘问的“梦中人”情绪也毫无波动。 “我不是妖魔,但也不算人。此时的‘梦中人’只能活在人的梦中。” 这是她的回答。 “笑话,就算我信了你前面那句,‘梦中人’不活在梦中又该活在哪里?” “人该活在哪里?”梦中人轻叹口气,反问时语气又带讽刺笑意。她继续说:“你把这话拿去说服人,才是笑话。你是江湖人,江湖有多少人不想在该在的地方生活?” 凌绝稍一思索,不把剑再指向“梦中人”,他叹口气继续道:“你非要跟我讲道理那我没什么办法和你谈了,不讲道理才是我能和别人交流的领域。” “……那你的人生还真是任性。”“梦中人”也好像拿捏不好用什么态度对付遇事不决立即摆烂的凌绝,只是感慨一句。 “大部分时间我还是很爱听别人讲道理,现在告诉我秘境洞穴发生了什么事,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吧?其他人呢?” “‘幻真宫’深藏每个人梦的深处,准确说,带你来到这里的主要是你自己。” “梦中人”的这句话又让凌绝以剑指着她。 凌绝道:“别把我当白痴,我今年三十五岁,不光每天都做梦,连白日梦两天都发一次,为什么今日才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梦中人”道:“那是因为你们衰弱了‘水虎’妖怪,我吸收了它的秘境元才勉强能将你带来一晤。” 凌绝皱起眉头,这解释了“梦中人”身上有人首怪虎的怪光,却带来更多疑问。 如果秘境是妖魔所起,妖魔死后形体俱灭,会只剩下些许痕迹和仿佛是妖魔本体的珠子一样的东西,所以人们管那叫做“秘境元”。这还在凌绝的认知范围。 不过按照凌绝的所知,“秘境元”不同于秘境改变环境所出的材质,需要设法找出其能够利用的办法才能为人所用。 好在通明山庄做了四五十年铸号生意,凌绝也对其中几种处理办法有所耳闻:有些“秘境元”能够在水中缓慢融化,利用此法将铸材浸入直到完全融化可以使得铸材吸收其特异性质,此法称“水析法”;有些则会“火析”,更为简单,直接一并丢进炉子就好,无非比一般材质处理起来更费时。 可直接说自己以自身就吸收了“秘境元”还因而得到力量,这还是凌绝第一次听说。 “你到底……?” “梦中人”打断了问话:“妖魔低等,我得到的力量用来谈话的时间不多,让我直接进入主题:你看到那边桌案上那本书了吗?” “书?”凌绝依言看去,青玉案上确实有本青封的薄册子。 “翻开它,我将内容用‘幻真宫’的性质展示给你。” 凌绝点点头,对方时间有限时最好的办法往往不是思索原因,而是看看对方还要有什么花招。 凑近案前,凌绝看到原来书名大大篆字写了三个字:“异日纬”。 他暗自庆幸自己接触刀剑多,刀剑铭文多用篆字阴阳文来刻,不然真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 翻开《异日纬》,四周除了青玉案和白玉柱和“梦中人”,其余景色倏然如铁水熔融消褪变化,成了另一幅模样。 这是天湖的湖心亭“风波亭”!凌绝惊觉。 另有一人提剑缓缓向湖心亭走来,此人虚发亮黑神采奕奕,面相悍勇透出不凡气势。 更让凌绝惊讶的他手中的剑,剑长三尺一寸,澄黄泛着微光,剑刃上满缠清圣气息。 “六刀七剑,十三名锋”里的圣剑“满身”! 这人是谁?凌绝没见过,只是看他的气势就能想到是个了不起的剑者。 凌绝因为兴奋而颤抖,正欲举剑相对,景色再次倏然消褪。 《异日纬》上只留下一些字,四字一行:“乾圣六年,天览竞锋,刀鸣赫赫,剑声铮铮,十三聚世,绝了此生。” 凌绝身后,“梦中人”也以温柔中性声音再次开口:“‘道貌紫裳,心怀冷肠;血色茫茫,邪锋现光;锋艺无双,杀局无常;深藏过往,诛心而亡;尸由天葬,匣敛邪芒;问道于盲,赏银三两;闭口思量,行向雀房’……” 凌绝听到一半,知道这是先前发生之事,慌忙转身问道:“这是什么书?” 梦中人答道:“异宝《异日纬》,只向不同的每个人展示一次他们未来可能会经历的事,如果你期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就可以依照四字判语的判语行动。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会永远封在这‘幻真宫’里,翻开此书看到的四字判语没有一句落在我自己身上,于是知道想要离开这里,事情着落在你们身上。 你们三人都是可能的人选,将会干系我和《异日纬》脱离此处。我只能选择其中最特殊的两人,因为你们两人比那个姓秦的小子显得特别。” “你是说,你要离开此处……” 话未问完,四周已堕黑暗寂静,凌绝意识也随着远去。 “梦中人”感到自己身形也起了变化,再看到凌绝从“幻真宫”中突然消失,准备去见下一位客人。 “梦中人”先到如今已经是空桌案的青玉案前确认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模样:“她”仍是女身,面目清秀,杏眼又大又圆眼神深邃不可捉摸。 “梦中人”再次戴上半副面具,沿着白玉柱走了一阵。 眼似乎闭着的少年已经在另一张青玉案前,他低头思索,没有注意身后来“人”。 “梦中人”惊异发现另一张青玉案上,《异日纬》已给这少年翻开。 这少年对满载自己过往景象的梦境毫无兴趣,径直到了这里吗?这就是和凌绝的会话突然不得不中断的原因? “梦中人”走近陈至,陈至未转其身,先合上《异日纬》。 “梦中人”面具下眉头不禁一皱。 这样一来,世上没人能知道这个小子从《异日纬》上看到了些什么了。 “你看过《异日纬》了?那上面……” “安静!”陈至打断了“梦中人”的说明。 “梦中人”突然被喝令,居然真沉默了一阵,随后她始终按耐不住性子,想要再次开口和对方交流。 “你想和我谈?”陈至反而在这时开口先问了起来。 “我想和你谈,你可以叫我做‘梦中人’。”梦中人摸不清这小子的性子,只好先自我介绍。 “讲重点。” 什么是重点?这句问话让“梦中人”呆住了,是她带人来的,此刻这个小子却表现得更像此间主人。 “你讲不出重点?那还是我来说吧:这是所谓‘谶纬’一路的书,书上所载四字判语皆是谶言,我看到的内容虽然荒唐,却可以想象有关的未来只关乎我自己。” 陈至转过身来,他对“梦中人”本身似乎毫无兴趣。 “先前所经历是我曾经经历,加上我身上的痛楚全部消失,身体状态也和之前毫不相同,所以这里是梦境,而且不是一般的梦境。” “你说的不错,此外你还看出什么了?”“梦中人”觉得这小子颇聪明特殊,但是待人态度全然不可理喻。 “从刚才开始我句句无理再压抑也不成,所以在这梦里我无法隐藏任何情绪,说话也可能做不得虚假。所以在这里如果我想要隐瞒事情,最好的办法是不谈那件事情。 我不喜欢这里,也对你的目的毫无兴趣。放我回去,我更想确认那个主谋者此刻的状况。” “…………”“梦中人”思量该怎么回话,少许后问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在这?” “我说过了,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都毫无兴趣。你说这个是想说什么?天垂岭南边驿站的盲眼乞丐是你安排,还是许天生大哥受你操弄?” “梦中人”大开其口,这是半副面具遮不住的表情变化。 “盲眼乞丐未碰银子便知三两,最大的可能是受人告诉。你这里有这本谶纬,只要这上面所说的事能够真正发生你就是符合这个条件的人。许天生大哥在雀房山山腰没有相助我们的理由,行径也只能是得到别人启示。 你只通过这种方式加以引导别人,最大的可能则是这种方法以外的方法你办不到。 只要想到你有很多办不到的事,再加上这本叫做《异日纬》的神奇‘谶纬’,想必谶言告诉你想达到你的目的只能通过他人,所以我才会在这,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不觉得我是妖魔?你那位凌大哥先前可曾这么猜测,还是你连他想到的这一层也想不到?”“梦中人”想到和凌绝的对话,找到一个方向“出招”。 “你会这么说已经证明你不是妖魔,如果你想说这方面,不如换我提出另一个问题。” “哦?”“梦中人”确实没想细说这方面,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筹码之一。 可她想,这小子对欲界最深邃的真相不明所以,横竖深究不到什么。 问题也听听无妨。 陈至问道:“你不是妖魔,那么为什么妖魔不是你?” “梦中人”不想更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仅凭随后一句,这小子加上猜测后的反问就直指核心。 如果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梦中人”害怕这小子将触及到自己的本质。 这小子的态度实在可恶,“梦中人”自然有满腹的话想说,这时给憋得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确实如陈至猜测,这“幻真宫”里谁也隐瞒不了谁态度和实话,陈至的真实待人态度恶劣实话刺耳让“梦中人”觉得难以交流。 “你也不是事事都能猜到,我的事情着落在三个人身上,我只选了凌绝和你——你有猜到凌绝也曾和我在此谈话吗?还是你觉得只有自己特殊?” “梦中人”想了半天才想到一句话还击,讶异于自己此时堪称抬杠。 “幻真宫”里谁也没法隐瞒真实态度,“梦中人”自己也不能,此刻的“梦中人”实实在在只想杠上陈至一杠。 “你的事情着落在三个人身上,那最有可能是经历过天垂岭一事的凌大哥、秦隽和我,毕竟盲眼乞丐的安排也只影响到我们三人。你只挑选了我和凌大哥,这我确实没想到……” 陈至老实回答,气焰似乎没有方才那么嚣张。 “梦中人”为自己让这小子承认没想到而得意,她在这之前从来不理解观看别人梦境时候那些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叫做得意的感觉,此刻也突然明白。 “那些四字判语如此隐晦模糊,你能确定事情着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却不确定是着落在三人其中一人还是两人身上,索性让盲眼乞丐让我们三人同时前来,所以引导许天生大哥也是我们三人同救。 到了这里你的计划可以说还有智慧可言,但是之后摒除秦隽是出于什么判断?这中间几乎没有可以让你下定论的事情发生。 因为凌大哥锋艺非凡,因为我‘孽胎’身份特殊?可这两项特殊绝对比不上你所在的这个地方或者持有的这本‘谶纬’书更加特殊,甚至我可以认为远远及不上你自身的特殊。 所以摒除秦隽是你盲目的判断,如果这样考虑你确实盲目地让人惊讶,你还有什么更加让我震惊的事情要说吗?” “梦中人”险些理智断线,强压心中怒火,寻找起能用来说嘴的话。 思索了好一阵子,她说道:“我知道这个欲界最隐晦的真相,我知道别人梦里的秘密,我知道秘境为何而生!我……” “你很特殊,一眼即明,不用多说。不如再随意说些更多愚蠢的想法,也许我会惊讶到对你好奇而和你继续谈下去。” “你……”“梦中人”上气不接下气,没词找词继续话题:“……你别以为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有很多事情你这辈子别说……别说别想明白,就连触碰都可能触碰不到!” “你仍是说了‘可能’,说明你要说的事情不止在这怪梦之中。 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见手腕,风急雨狂时立得住方显脚跟,只要事情真实存在梦幻之外,我想知道时总有机会明白。 我姑且认为你知道很多世上秘辛,可你打算用这些作为筹码让别人帮你做事,这调子起得也太过荒腔走板。” “你……你……”“梦中人”给陈至不停数落,体态上已失分寸手脚如不控制简直是在胡乱比划。 明明捏着更多秘密,坐拥无数真相的是她。 “有几分力气才耕得几亩田地,凭借一些谶言,哪怕是可能性极高的谶言就要行动,还想要让别人配合你的行动。你这份理所当然早就在会面之初便打消我对你想法的兴趣了。” “你个混……”“梦中人”话未骂完,陈至已从面前消失。 “梦中人”知道自己一时没控制住情绪,使得得自“水虎”妖魔的力量胡乱泄露浪费,已经没有留陈至继续谈话的余地。 一阵高声的咒骂和怒吼在“幻真宫”这座不存在于世间的宫殿中响起。 第23章 不了了断(其之一) 地下泉水甫现即退,洞穴中再无古怪泉水出现过的任何迹象。 人首怪虎粘稠血液仍淌在地上,也不浸入土地,发出波光光芒照亮宽敞洞窟石壁。 “蜀东一院梅”孟舞风已经清醒很多,他是所有人里第一个爬起来的。 凌绝第二个起身,身边得自之前陈至从赵烛影身后抽出扔给他的“我没想”和通明山庄长剑仍然还在,功力此时已不剩下半点,他明白这里是现实。 凌绝不自觉看向陈至,他想到“梦中人”提到选了自己和陈至,可他看不出此时陈至是也已经醒了还是仍在梦里。 即使醒了,好像这也不是当前适合谈论的话题,只好暂时作罢。 方沉鱼堪堪起身,她身中三剑,状况不比对面凌绝更好。 “咦?”她惊讶发现来处退路已经再次出现。 赵烛影、萧忘形也已醒来,他们不约而同关注向人首怪虎最后倒下的方向。 出路既然已经出现,说明秘境之主的人首怪虎已经死去,可它的“秘境元”在哪里? 妖魔身亡未遗落“秘境元”可是前所未闻的事。 赵烛影看向对面萧忘形、方沉鱼、孟舞风三人,如果是有人先起身藏匿,这三个人的嫌疑最大。 至于邪剑“血涂”,此刻凌家老三等人站在他这一边,他也不愿意追究其中的难言之隐。 赵烛影习惯性地咳嗽,也是为了让其他人明白自己已经醒了。 而且他的功力经此时间拖延,已经回复到一成多接近两成,自己一方剩余四人里,只有他最适合扛下对方发难。 萧忘形自然也在意“秘境元”消失之事,不过这事没法追查,眼下更为重要之事只有两个:让方沉鱼脱身,以及对拿下对方性命做最后尝试。 哪怕这次围杀不成,方沉鱼身担打入“摘星楼”重任,葬送在这里是更大的损失。 如此一想,似乎也不能让孟舞风送命比较好。 可孟舞风此刻身上伤势不重,是萧忘形一方最适合向对手出手的一个。 “趁着现在杀了你师兄,”萧忘形冷冷道“他不死,你不得安生。” 孟舞风清明已复,他摸摸身上已经没剩余秘药,提起手上“寒松”缓缓走向对面。 赵烛影明白这终究不能避免,习惯性轻咳一声,提起“不思量”“自难忘”也迎向师弟孟舞风。 “病鬼!!你行吗?!”秦隽不免担心,此时之战干系所有人命运。 “对方其他人,咳,无力再战,没人干扰他动不了我。” 师兄的态度依然目中无人,孟舞风虽然已经因为药力稍退清醒,一身功力因为药力尚在仍然数倍平时并没明显的衰减。 面对师兄赵烛影的态度,他不禁出口讽刺:“师兄当真不同凡响,此刻功力恢复了一成还是两成?你还能口出狂言,岂不知我此刻功力数倍于前,已和你的平常所知不可并论?” “是你此刻功力变强,让你忽略了显而易见的事实。”赵烛影对答道。 “什么事实?”孟舞风猜到不会是什么好话,仍然反问。 赵烛影习惯性咳嗽三声,答道:“数倍的‘蜀东一院梅’也只是‘蜀东一院梅’,一两成的赵烛影却仍然是赵烛影。” 耳闻赵烛影有意拿“蜀东一院梅”名声戏谑,孟舞风胸中怒火不可遏制,决心让他刮目相看。 这一日,始终没有进入自己独有炼途的“蜀东一院梅”孟舞风经历恶战,终于明白自己独有炼途所在。 丁卯火刺之毒为何没让他失去功力,就是最好的线索 鸩途初境“百鸩唯助”威能,就是此刻孟舞风特有的本事。能让任何有益的药物效力加倍,即使是有害的药物也不会对其完全生效而是药性会先改变到不至于特别有害。 萧忘形看向场地正中两人,心里不能说连对孟舞风的一点期望都不抱。 如果光论战绩来看,孟舞风今日诛杀青竹帮帮主李驻森、亲手造成“小三口”中毒、一剑封喉持有木主牌的帮众、力拼背着“血涂”剑匣的高强剑客两招、对战耗死人首怪虎、三剑重创方沉鱼、二招配合怪虎伤萧忘形到无法使用镜照之招,“成果”实在不凡。 单以“战绩”论,孟舞风称得上是本日雀房山上战神,有十足的狂妄资本。 孟舞风平持“寒松”回忆自己府上梅园之中会剑的感觉,真正心平气和的时候,他还是更喜欢等待对方先行出手,这样既明对方起手剑路,又能显出剑术大家风范。 赵烛影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客气,双剑起,左手剑“民火擅变”一斩一刺一撩如劲风吹残火似灭又燃暗孕变化,右手剑“神火无匹”以精纯正气化为一团烈焰直冲孟舞风腹部。 这是孟舞风在半山腰时用出来对付过凌绝的战法,孟舞风既看清剑路,就知师兄赵烛影把那一手看在眼里有意借招嘲讽。 孟舞风剑刃拉直一撤,锁定凌绝曾经用来破自己那一手的两招正中空隙,以“周天三火剑”中的“精火易炽”猖狂连刺攻势补足自己不如凌绝破招时的精巧。 而他相信,这个战法比当时凌绝破他的那手还来得完美。 “精火易炽”是孟舞风最精熟的一招,也是最适合用来配合充沛功力的一招,猖狂攻势加之难敌劲力,绝对足以让任何名锋不敢一沾锋芒。 相信,有时也只是相信而已。 赵烛影双剑虽确实要躲避“寒松”的锋芒,“不滞于物”境界炼心途心生相生的威能却也在气势上进行迷惑让孟舞风错判。 赵烛影两招间的空隙本来就非常之大,好像其人故意使得胸前门户大开。 右手剑“神火无匹”一转而折,一折而驻,锐利锋芒在孟舞风剑势之左严阵以待,等他腕子移近便要化作巨船撞角奋力冲撞。 左手剑“民火擅变”一斩一刺一撩三式也如将息死灰忽而复燃,孕生抹劲卷向孟舞风进招之剑跟着的手。 一左一右两记极招居然都是先发而后至,要趁机取孟舞风进招右手手腕。 孟舞风这时最佳的破招之法其实是空着的左手一记至急至快的“游有际掌”劈空掌力先击中赵烛影胸腹,对方有了破绽自然可以安全撤剑重攻。 可那等于赌,赌输了就会给赵烛影先斩下一手。 “小三口”赵烛影知道师弟孟舞风爱惜自己身体,定然不肯赌这一手。 “蜀东一院梅”享誉美名,肯定不乐意今后给别人叫做“蜀东一只手”。 这本来也是极其危险的战法,赵烛影此时功力没法正面对敌孟舞风锋芒,只好“舍命求手”,把机会赌在对方惜身强行撤招之上。 如果“蜀东一院梅”孟舞风哪怕有其师“三口道长”袁道人一半骨气,此一合的结果就必定是舍手取命,以一只手为代价换来绝对胜利。 可“蜀东一院梅”毕竟是“蜀东一院梅”,整个三峰府上下也只有他孟舞风能成为如此这般的“蜀东一院梅”。 孟舞风强行撤招撤步,向后跃去。 这一跃,也同时注定孟舞风没有享受胜利的资格。 短暂的滞空,让孟舞风的后退及不上高手踏前一步的速度。 赵烛影双剑如火龙光蛇,以“精火易炽”的猖狂攻势、“神火无匹”的直接气魄、“民火擅变”的千变万化席卷出一片灿烂火海,压向孟舞风的全身。 是赵烛影灵光一闪临时改变过剑路的“三昧燎原”! 赵烛影独有炼途“病途”第二层境界“卧中惊起”威能,能让他在极度衰弱下的时候也临时发挥三四成全力以做一搏。 这是长年以来三天两头就陷入绝命危机之中的病弱身躯引导赵烛影进入的独有炼途,与其说是靠武艺修炼进入的炼途,不如说是赵烛影在硬抗自身病弱这个领域上长年成就使他能够进入的独有炼途。 一两成的功力因此瞬间爆发至三四成。 火海一闪即黯淡。 这是因为赵烛影知道,自己此刻功力强运“三昧燎原”这种极招根本也用不出威力来,即使能靠炼心途“不滞于物”心生相生的威势吓人,也绝对难伤到战斗中浑身气劲贯通的敌人身躯。 这一招,假的,吓吓人而已。 赵烛影突然收招,咳嗽两声,他相信足够了。 此刻比起自己的招式威力,他更愿意相信师弟孟舞风一贯的个性。 孟舞风大声乱叫,果然给火海威势吓到,他连滚带爬在自身其实已经绝对安全的情况下逃向山洞之外。 赵烛影得到喘息之机,看向萧忘形和方沉鱼。 “走!”萧忘形咬牙拿定主意,搀起方沉鱼提着“折梅”向洞外退走。 他此时伤势在身用不出镜照之招,没有正面对敌赵烛影的必胜把握。 赵烛影松了口气,突然不自觉又想咳嗽。 他席地而坐,调息,为了缓缓回复消耗的体力,也为了更快让功力回复更多一点。 自己一方,凌绝已经功力衰退到无即将进入到花毒缓慢失去效力功力慢慢回复的阶段,陈至转移伤势到自身,两人都需照顾。 萧忘形走出洞口,发现蜷缩成一团的孟舞风。 我是“蜀东一院梅”,我服下了能让我在自信爆棚和毫无信心间心绪波动的秘药,萧忘形以镜途第二层境界“心心相映”威能进行想象,体悟孟舞风感受。 萧忘形随后明白了孟舞风的状态,孟舞风遭遇对方舍命取手战法逼退时看到火海威势,正赶上他心绪又给药力转到毫无信心状态,惊吓加成战意已彻底丧失。 恐怕这个家伙在药力尽退之前都会是这个落魄野狗一般的样子。 赵烛影当然没能想到孟舞风身上药力性质才是他豪赌功成的主因。 萧忘形一边用脚踹驱赶着又不敢惹他又不敢离他太远的孟舞风,找到其中一队巡山队伍“摘星楼”杀手宣布围杀取消,让他们去通知其他队伍各自下山散走。 “你把他带回‘摘星楼’,让他向‘摘星楼’交出‘周天三火剑’剑法。”萧忘形对方沉鱼如此交待后就直接离开。 他的心情实在算不得好,最初意外的混乱就已经打乱了他的计划。 何况自己一方还出来个“雀房山战神”,更是让他有满盘皆输的挫败感。 没有取走邪剑“血涂”,也是因为自己伤势在身,如果没法同时拿来剑匣隐藏“血涂”对旁人的魅惑之力终究也保不住。 下山路上,萧忘形遇上两名“摘星楼”杀手,他径直把两名杀手斩了。 一半原因是为了泄愤,另一半原因是杀手对他坦承怀中仍有剩余的其中一块花毒木主牌。 这次行动的丁卯火刺毒是“摘星楼”所提供,今年新花所出的花毒,数目可观,就连修罗道上下也没这个手笔。 萧忘形要带花毒回去,向二当家证明“摘星楼”的特殊。 二当家韩非天毕竟眼光不凡,“摘星楼”确实有让方沉鱼打入摸清的价值。 大量培育丁卯火刺,需要的钱财难以想象;更何况他们是怎么知道四五月份朝廷就要出大事,正是对付“小三口”的良机的? 萧忘形要以这些证据和线索,增加“摘星楼”在二当家心中的分量。 经过围杀将更难针对赵烛影下手,修罗道围杀“小三口”的面子也算做出来了。 接下来,萧忘形希望二当家取消对“摘星楼”下的单子,让此事就此作罢才好让方沉鱼安心潜伏。 对于“孽胎”同胞,萧忘形向来有所共情,格外照拂。 他不由得又想起那个细眼小子。 第24章 不了了断(其之二) 地中天,地中天,地中又怎会有天? 可欲界东北青州皇陵百丈土地之下,确实有一片天。 “天”高七十七丈,辉煌晶石为穹顶,映下澄黄淡光。其下道路苔养青绿,菌铺旁道,直通一处塔楼,此处宽阔的地中地貌,便是叫做“地中天”。 “地中天”内矗立塔楼林,最高一栋高约五十丈,匾题“摘星楼”意喻终有一日此楼拔地而起,便可让楼中之人接天摘星。 去年丙寅年起,这里便聚起了一批夺命之人,以这最高的“摘星楼”为名号,在江湖中做起收钱索命买卖。 “取命二郎”孙现心情沉重,缓步走向“摘星楼”塔楼三层的“无光殿”。 他首先听到的,是一声狼嚎。 “喔哦——!!” 狼嚎似幽怨似愤恨,更似有饥渴难耐,自“无光殿”的门后传出。 孙现推门入内,无光殿中不点烛光,入口到深处都是一片黑暗。 “‘攀山人狼’!‘取命二郎’孙现求见无光殿殿主‘求人先生’,麻烦引路!” 孙现运足真力,让自己声音回荡在阁中。 两点绿色幽光偏移而至孙现近处,低吼一声后又渐行远,这两点微光便是为孙现引路了。 真是个天生的怪物,孙现心中暗想,脚步却不得不跟上幽光。 “攀山人狼”的真名孙现并不知道,只知道是此人从小被抛弃山林为狼豢养,给无光殿殿主“求人先生”找到带进“摘星楼”后至今也不过初通人性。 听说“攀山人狼”是欲界中被称为“孽胎”的一种特殊人群之一,孙现明白此说未必为虚,因为“攀山人狼”确有双目自明暗中视物的古怪本事。 行到一处,幽光自觉停下,再次“喔哦——”一叫,叫声中却显得亲昵。 “‘取命二郎’,说出你的来意。”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也在附近响起。 无光殿殿主喜欢黑暗和寂静,在“摘星楼”的塔楼第三层生活,平时代理楼主之职,“地中天”的多数人事都是他在做主。 “求人先生”显是用惯了“攀山人狼”,所以这一层居然什么灯烛都不摆,别人没有“攀山人狼”来引路或者帮助根本无法找到他的房间或者再向上一层的道路。 孙现吸一口气,摆正态度,道:“青竹帮加入之人已经分配师父开始受训,目前没人有表露出想逃出‘地中天’的迹象。 孟舞风交出的‘周天三火剑’剑法秘诀已经着人整理好了,只待着人习练试试。 ‘血眼金钗’经过五日休养伤势已无大碍,她也想要新的任务。” “嗯……”“求人先生”的声音表露出满意。 “血眼金钗”正是方沉鱼在楼中的代号。因方沉鱼年轻貌美,加入之后“地中天”曾有画师绘其面貌通过“求人先生”奉上给“摘星楼”楼主,后楼主又通过“求人先生”转赐一根纯金金钗,也顺便给她定下代号。 “转告‘血眼金钗’,修罗道付钱取消‘小三口’的单子,‘血涂’之事也不用她来操心,眼下她可安心休养到身体万全。 至于她带回的孟舞风,既然已叛离三峰府转投楼里,今后他‘蜀东一院梅’的名号自然不可再用,楼主念他传出三峰府不传秘剑功劳,赐给他‘剑毒梅香’的代号。” “……是。”孙现答得勉强,口气中毫不掩饰不满之意。 “‘取命二郎’,你有其他话说?” “孟舞风轻叛师门,反复无常,个性懦弱,不可信用。” “求人先生”咀嚼出孙现这句话的醋味,心知这小子属意“血眼金钗”,当下也不点破,只在黑暗中“嗯”了一声作应。 见孙现还在等进一步的反应,“求人先生”续道:“你的思量不无道理,老夫会适当提醒楼主。‘攀山人狼’,送‘取命二郎’离开吧。” 孙现借着“攀山人狼”的引导返回下楼道口,“求人先生”听他走远,才“哼”了一声。 在“求人先生”看来,“剑毒梅香”自然不可重用,“血眼金钗”似乎来历不明心怀不轨,又怎么信任得起来? 送走“取命二郎”孙现,“求人先生”让“攀山人狼”引导找到上楼之路,亲自踏上塔楼第四层。 塔楼第四层唤作“无傲殿”,“求人先生”也是通过无傲殿殿主来接受楼主命令。 无傲殿殿主自称名叫金满堂,楼里代号“千万万两”,“地中天”所有人都相信他很有钱,有钱到“地中天”内所有塔楼都是他出钱兴建,“摘星楼”组织日常物料用度也是他所提供。 “求人先生”摸不清金满堂的真实身份,却把四层以上的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作风照样学了过来,用来同样对属下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金满堂听完“求人先生”汇报,好像没事人一样评判一句:“‘剑毒梅香’反复无常轻叛师门,‘血眼金钗’来历不明心怀不轨,这两人都该加入修罗道去才对。 修罗道道主一定喜欢会背刺自己的人才,才容得下他们那个二当家。 ‘求人先生’,你的看法?” “求人先生”可不愿意轻吐真心,只道:“金殿主,属下认为对这两人仍需观察,不可轻下定论,‘取命二郎’所言不过是他一面之辞的看法。” “摘星楼”塔楼隔音甚好,“求人先生”干脆把自己对方沉鱼的看法也推给孙现。 金满堂沉吟片刻,道:“大方针外任人做事你可随意主张,这些就都着落于你。 修罗道道主难得联络,向本楼要求隐瞒‘血涂’消息,并坦承‘血涂’之前是由他们二当家收藏。” 那又为什么隐藏消息?“求人先生”虽然不解,但他相信金满堂也不会透露个中因由,只怕金满堂也不知道。 金满堂又道:“所以要求属下封口这件事也交给你,此外,本楼接下新的单子,是针对朝廷之前的中掌玺常公公。” 朝廷一月之间发生两度剧变,常太监告老交玺避祸、逃逸江湖的消息早从天京民间传出,“求人先生”自有管道也有听闻。 “求人先生”问道:“这委托又是来自修罗道吗?” “其实不是……”金满堂话刚出口,忙口风一转:“是,你就当是!对属下或者外面,也要说是修罗道下的单子。” “求人先生”也不多问。虽然在他看来常太监离宫之事本来就蹊跷,说不定就牵扯朝廷最近“十日天下”的大案,“摘星楼”这么掺和进来实在是胆大包天。 “求人先生”只问一句:“可如果不是修罗道的单子,推给他们好吗?” 金满堂摆了摆手,道:“这也算符合雇主的要求,楼主指示不用想那么多。 这算明打明的陷害,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那厮可能会觉得这是挑衅,那位修罗道道主最喜欢别人背叛陷害他,说不定反而会欣喜若狂按下此事。 无非今后可能会修罗道的单子少些,他们有什么‘凶皇不摆驾,道主不当家’的说法,只怕出钱买命的事平常还是殷非天作主…… ……没事,反正本楼又不缺钱。” “求人先生”嘴角一抽搐,就此告退,他暗想难不成本楼的钱财底子厚到能跟大荣朝国库比吗? “凶皇”乃是怒界和欲界之间海中一处大岛“凶途岛”的占据势力首领自称,“凶途岛”之所以称作“凶途岛”就是因为离岛之后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欲界或者怒界海盗们的势力范围。 要他摆驾欲界中原才当起家来,那这修罗道道主和直接让贤没什么两样。 萧忘形回到修罗道后陈明发生之事,才知道二当家遭屠世先生晁颢窃剑,而修罗道道主先前连二当家殷非天私藏此剑都不知道。 到了这种时候,二当家也只好把整件事情告诉修罗道道主。 据二当家转述修罗道道主听说整件事情来龙去脉后难得下了指示,是这么说的: “你偷偷收藏‘十三名锋’?很好啊,你怎么不在邪剑还在手上的时候把消息透出去算了,那时候江湖上别人一定来找我争夺灭口,事情就好玩了。 现在丢了,痛失机会了。通明山庄的人取走就给他们取走,再放出消息火也烧不到咱们家来,一点意思也没。 瞒住消息吧。看别人家失火毕竟没有切身的刺激,下次你换个别的法子背刺我,要狠一点,最好让我阖家上下血流成河!” 这席话是出于真心还是赌气萧忘形不得而知,修罗道道主喜怒无常平常疯得厉害,是他唯一用镜途第二层境界威能“心心相映”也弄不明白的人物。 不过这事情就因为这么个荒唐的理由定下了,修罗道不仅想要隐瞒邪剑“血涂”下落消息,甚至出钱要求同样知情的“摘星楼”隐瞒。 再加上“小三口”赵烛影因为承了凌绝恩情也闭口不提,凌绝携带陈至、秦隽二人返回通明山庄的路上担心了一路纯属白费心思。 赵烛影回到太华山三峰府,“三口道长”袁道人因为昆仑合议议中朝廷又遭剧变要改日重议已经自己先行赶回。 袁道人刚跟赵烛影说完昆仑山上现在只余道统“四山”众妙门司教、天师洞掌教、三峰府统教、卓然宫辖教四人继续商量急事,一口茶还没喝到嘴里,就听说自己爱徒“蜀东一院梅”背叛连合“摘星楼”围杀之事。 袁道人随即命三峰府刑堂将“小三口”赵烛影押下待审,他觉得是赵烛影恶人先告状暗害后反诬爱徒,立刻先遣人在江湖打探消息调查孟舞风生死。 直到听到“摘星楼”新加入了一名代号叫“剑毒梅香”的杀手会用“周天三火剑”,三峰府刑堂才勉强劝服“三口道长”收起雷霆之怒同意释放“小三口”赵烛影。 这时的凌绝、陈至和秦隽三人自然无从得知这些荒唐事情,他们三人自从雀房山下来后以为邪剑“血涂”消息必漏,只休养了两日就赶到宁家镇通明山庄分号借马车要尽快赶回通明山庄。 第25章 不了了断(其之三) 自从通明山庄铸号分号借来马车,这一路上凌绝、陈至、秦隽三人住的是客店,吃的是食肆,换的是成衣,喝的是清酒。 清酒,自然指的是一眼清澈无色的酒。 民间造酒之艺导致往往所出之酒很难精醇,常有杂质在内,饮者便雅称杂质是“青芽”“绿蚁”。所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俗事中作雅念头,告慰自己罢了。 眼看再一日路程就到通明山庄,凌绝这一路净想找陈至小子单独聊聊那天秘境洞穴之中“梦中人”之事,却没找到甩开秦隽小子的机会。 他想起来陈至小子说过他在家乡给叔婶的食肆作工,也有时候顽劣客人剩下酒食也得打扫,这才起了硬要两个小子陪自己喝酒的想法,用的是即将带两人上山庄提前庆一下的由头。 “开玩笑,我当然会饮!”秦隽好胜之极,支支吾吾后凌绝稍微一激也马上上钩。“我跟你们讲,所谓秦家沟酒神呢,说得就是老子。” “那要看你能不能饮趴下我们两人,看是我们有眼不识仙山,还是你惯性说谎。” 凌绝既然有意激秦隽斗酒,当然不会在嘴上松了劲头。 “我、我是没问题了……陈至,你会喝酒吗?”秦隽也听陈至说起过曾在食肆打扫客人酒食之事,但是这一次他特意一问是希望陈至帮他推托一下,让此事作罢。 “略懂。”陈至这小子却可恶极了,他似乎闭着眼轻松一答,全然不给秦隽台阶。 陈至也想找个机会单独和凌绝一谈“梦中人”之事,他关心的是凌绝从《异日纬》上看到的讯息。对他来说,“梦中人”他毫无兴趣,却很有兴趣设法从那古怪宫殿里把《异日纬》弄出来。 如果那样一本“谶纬”书流落江湖,可以引发多少阴谋故事? 通明不明,暗揭未揭;至尊凭口,锋牒用窃;太岁离庄,闭目思邪;祸水东来,怒发教灭;试剑者亡,血战遗诫;友心相违,兄弟决裂;各执一锋,决于山野;新谶甫现,阴谋世界。 这是陈至自《异日纬》上看到的四字判语谶言。 陈至解读之下靠闭目两字认为前面六句意喻他将加入通明山庄,之后会因某种原因被迫离庄,期间数句和部分字眼虽然意义不明,但最后两句则给他指明了方向: 只要设法弄出《异日纬》,将之流出江湖,天下就将处处争端,变成“阴谋世界”。 经过雀房山秘境洞穴自问内心,陈至已经明白而且承认自己不是毫无追求,自己平时表现毫无追求,只是因为平时遇不上阴谋。 自己是个天生的阴谋家,喜欢别人的阴谋也喜爱自己玩弄阴谋,这件事很难发现,更难承认,但陈至明白他确实对阴谋之类事端有远超常人的热爱。 这份热爱怎么来的?陈至想不通,他希望通过投身这股热情来慢慢发现其中更深的理由。 天下间也只有爱好“收藏”起“孽胎”人才的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能够总结出“‘孽胎’都对某些事物有无法克服的执着”这个现象,他看到过的样本够多。 陈至只想弄出《异日纬》,他对“梦中人”不能说毫无兴趣,可兴趣不会比对这本“异宝”奇书更大。 他只暗怪“梦中人”忒没器量,自己只是想激一激话让她失言说出更多秘辛,以此来判断那座宫殿到底是怎么回事,却给她从那奇怪梦境里赶了出来。 陈至并没往自己激怒“梦中人”导致其力量失控就是那场谈话中断的原因方面去想过。 此刻两人都有灌醉秦隽的意图,陈至想通过眼神交会告知凌绝先灌趴下旁边那个,他相信凌绝一定很能喝。 凌绝自然看不到陈至小子什么眼神交会,不过光凭陈至小子那句“略懂”,已经拿定主意要灌醉秦隽小子,无非过程中适当照顾一下陈至小子就算了。 主意既然拿定,凌绝就在客店之下大堂让两个小子先喝茶等着,出门买酒。 这平坡镇距通明山庄只有一日距离,凌绝出门经常在这镇子上落脚,知道哪里能买到好酒。 对秦隽小子光激没有用,凌绝一路上已经明白这小子贪图利益,自己只好摆出好酒好菜,让他想象加入通明山庄后混出名头后会有的好处。 这点前景绝对能助那小子的酒兴,让他喝到一头扎到。 还没到那些他熟识的酒家,凌绝就当街遇上三个打扮很像“小三口”赵烛影的快马骑手在旁系了马,猜到是三峰府弟子。他便想趁机先搭个话顺便问一下“小三口”回太华山后境况如何。 稍一搭话,对方就向凌绝先问起往通明山庄的道路来。 凌绝为显亲近,详说中间路况后,报上姓名道:“实不相瞒,在下正是凌氏三子凌绝。” 凌绝握拳作江湖礼,脸上笑意随和。 谁知对方三人一听名号居然是一起跳开距离,抽出长剑摆开架势。 三人中年长为首的那个当即喝问道:“什么?!你小子就是那震惊武林轰动万教,万恶罪魁的‘试剑怪物’?” 凌绝面上笑容随即凝固,暗想“小三口”回三峰府后这是怎么说的自己? 最为年轻束着道冠的那个也随着喝问:“你和赵烛影搞什么阴谋诡计?!你们又把孟师兄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凌绝当然没法知道“小三口”赵烛影不被师父袁道人信任,已经给下了三峰府刑堂,而这三个人就是袁道人以为通明山庄暗通杀手要往通明山庄索人来的。 他只是暗自纳闷:这都什么跟什么? 凌绝细想之下,多少想明白点原因:以赵烛影说话待人那个态度,怕不是自己门派里一个朋友没有,于是没能说清孟舞风的事情,才有这三个憨货派出来去山庄问事? 不过还好听这三人没提到邪剑“血涂”,凌绝明白“小三口”还是按下一桩大事没告诉自己门派。 还算个有义气的,凌绝边想边道:“你们说是就是吧,你们此刻这么瞅老子,是想讨打吗?” 光看三人摆出的架势,凌绝就知道这三人锋艺别说相较“小三口”,较那莫名其妙的“蜀东一院梅”也相差太远。 与其用来练剑,不如拿来练拳。 何况不管这三人来意如何,总是要上山庄因为之前事情而要来找事的,让他们三人先上了山庄山庄一头雾水更不好分说。 因此凌绝已经想好要打伤三人,让他们在这地寻医治疗不能先于自己和两个小子上山,也好和自家人先一步串好说辞应对。 年长那个颇有武德,眼看凌绝没有出剑的意思,当即收剑一手捏道诀另一手平置腹前,摆出“游有际掌”交流之礼。 这时凌绝就先一步以“百遍神拳”的“击”直直打去。 自创出“百遍神拳”,凌绝可没设计什么起手见礼用的架势。 年长者见凌绝无礼,一记“游有际掌”当即击出。 “游有际掌”精意在收不在发,起手看似颇有分寸其实蕴藏后劲尤其厉害。 “百遍神拳”则讲究“拳打百遍其意自现”重意不重形,更有直截了当气势。 一场恶战就这么在平坡镇的街头爆发了,持续长达二十息之久。 客店里,秦隽知道稍后定要陪这两人喝酒了胸中其实颇为忐忑。 此时没话找话,他也要和陈至唠两句以求舒心。 一路上聊得其实已经没什么话题,秦隽思索之下,突然说道:“就要进通明山庄了,不如我们结拜作异姓兄弟吧?” 陈至给他整得一怔,笑问道:“你又是想起来哪出?” 秦隽脑筋其实也颇快,已经想出点道理:“我们缘分非浅,一同遭难。你聪明我也不差,进了他那准一流的山庄却都是外人,光是朋友也不好相互照应。 我们给这呆子带进门户,加上知道那口东西秘密,必定身份特殊,真谁出了问题我们做兄弟的相互照应。” “那也不必非要做兄弟……”陈至刚笑着想驳,想起《异日纬》谶言,又停了话。 如果《异日纬》所载兄弟决裂指的是秦隽,自己会不会为了“阴谋世界”和他决裂? 陈至从小因为“孽胎”身份和异能,给村里当做理所当然的苦力和治伤的免钱医者,对和人交流其实颇为抗拒。 对他最友善的,往往还是不是本地仅仅路过的江湖客。 直到给屠世先生悄悄带走,一路上到现在跟秦隽一道,是陈至难得和他人愉快相处的体验。 如果不考虑《异日纬》四字判语谶言这一层,秦隽如果要和陈至做结拜兄弟,陈至其实很愿意。 友心相违,兄弟决裂;各执一锋,决于山野。 十六字现今如同重锤砸在陈至心上,他动摇了。 通过这一层印证,他就更有把握达成让他热情难抑的“阴谋世界”。 对阴谋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恐惧同时在陈至胸中交战,更为极端情绪将会胜出,而他的前路也可能难免受到胜出的情绪摆布。 “你说的结拜,是要再加上凌大哥吗?”陈至压抑情绪波动,先问一句拖延。 “切,不带他,就咱们两个。盘子都有自己妻子女儿了,又有亲生兄弟,哪会跟咱们总一块玩?说起来,你多大?” “我是甲寅年生的,今年十四。” “你十四吗?”秦隽听到回答,兴致好像一下减了不少。 秦隽个性逞强好胜,本来看陈至样子比自己小自己却是乙卯年人少他一岁,真结拜要做人小弟总不甘心。 “怎了吗?”陈至奇怪秦隽反应,问道。 “没,没什么,我也甲寅年人咧!”秦隽赶紧大声回答“我也十四,怎样?!” 正说着,凌绝提着三个小号酒瓮从客店大门大步走进大堂。 他衣衫整洁,浑似没事发生,脸上却不免得意之色。 “盘子欸,你又怎么了?”秦隽的注意力也转到凌绝身上。 “没什么,买到好酒了。”凌绝懒得提遇上三个蠢蛋一事,他不光打了人家三个一顿,还从别人身上摸了快十两银子抵些路上用掉的花费。 凌绝把小号酒瓮摆上饭桌,先启一封,顿时混杂着果味的酒香飘出,邻桌的客人也尽给吸引。 平坡镇上的酒家有那么两户专供通明山庄,通明山庄出手大方,酒家采买的酒类也广杂。 凌绝道:“‘兵厨’‘葡萄酒’‘乾和酒’,都是名贵难买的酒,这里有处酒家尽可买到,说起来原因还和我们凌家颇有关系。” 凌绝为了让秦隽卸下心防敞开大喝,先是详细介绍名酒,其间不时掺杂点或真或假的说法暗指通明山庄有钱有势吸引这小子的注意。 他选的三坛也确实是难能弄到的美酒:“兵厨”又叫“阮氏步兵厨”,曾有阮姓名人好酒如痴,听说某地驻军有造美好果酒办法,甘愿去做了阵步兵来求造酒之法; 葡萄酒则产自虎骨关关外更西“秽界”,据说“秽界”人容易产生污秽想法,也有各种大小王朝因此战乱更替,贵族却钟爱此种酒类; 乾和酒则是靠近荣朝首都天京城的久安城一代所出名酒,常也被宫中下令进贡。 秦隽果然更容易被这些酒的价值而非味道吸引,强喝了一阵,第一个醉倒。 凌绝和陈至却也小看了秦隽,觉得这小子少饮而已将来说不定能练成个喝酒的天才。 秦隽醉倒的时候,陈至也已经昏昏沉沉,好险还有理智在讲到自己和“梦中人”的相遇时候隐去不少细节,《异日纬》上谶言也推说不懂篆字来装不明内容。 凌绝只道“梦中人”从怪虎“水虎”妖怪得来的力量和自己谈了就用尽,没有细想既然陈至说得出是篆字怎么会不懂。 毕竟凌绝也颇有醉意了。 三人饮了酒就去休息,陈至半夜清醒叹了口气,想起自己白创造那机会了,凌绝说的见“梦中人”情景细节他因为喝醉全没记住。 《异日纬》的相关线索,目前为止算断了,也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单独重提此事。 “你叹什么气?” “你醒了?”陈至惊讶发现先醉倒的秦隽也半夜清醒,险险给他吓了一跳。 “醒了,怎么,你紧张啊。”秦隽自己提供给了陈至个叹气的理由。 “嗯,有些。”陈至借坡下驴,接下话来。 秦隽沉默一阵,说道:“那我们明天去找黄纸,真做兄弟。” 陈至一惊,原来秦隽半夜醒来仍想着这个。 讶异稍退,陈至心里涌起莫名冲动,回了句:“好,我们真做兄弟。” 再睡下前,陈至心里想的是《异日纬》谶言未必实现,自己今天情绪翻来覆去最后说不定都是白费心思。 第26章 不了了断(其之四) 休息充足的凌绝、秦隽、陈至三人再次上路,果然午后就到了通明山庄。 三人里只有秦隽和凌绝两人会赶马车,一直都是交替着来,轮到秦隽时常常自己坐在前面小声把后面两个偷骂个遍。 这一天,倒是没有骂声,秦隽和凌绝都在车前,连陈至也探出头来。 两个小子第一次见到了通明山庄的排场。 通明山庄的山庄在一座名叫知风山的山崖上,山庄本身并不很大,山庄的产业和武林世家凌家的属地却从山崖往下一路铺下来。 这还不止,凌绝指给两个小子看:到了山腰上的铸厂才是出精工的铸场,其下如一村般狭长、升烟和火星不断的铸场是铸号用于赶制大批订货所用的铸场,占地约莫四亩。 再到听到欲界朝野四分之一兵器由此地赶出的时候,秦隽算是一下子亮起来了眼睛,真正信了加入通明山庄钱途无量。 陈至也有些对通明山庄本身的兴趣了,他好奇的则是通明山庄这些铸场产业汇集到山上后的账目。 陈至想的是,如果能看到那些账目对应上订单的急缓数目出入库时间,等同于掌握了欲界朝野四分之一刀兵和战事相关钱财的流向。 他进一步想,如果能够入主山庄账房,以时间为依据纵向比较,甚至能差不多初步知道江湖多数门派的战力和财力状况。 路上陈至听凌绝说过,外姓弟子哪怕是凌绝亲自收入山庄也要去山庄各房帮忙,最后也在山庄落个职位才算长久站稳。他未上山,却已经属意账房。 如果真能进入账房,陈至有把握在六到七年间摸清江湖里的各个势力初步的底细。 钱财决定了组织持续的能力,人才决定了组织行动的能力,放眼任何时代任何组织都是一样。 陈至最后又想起来那批“有问题的匠师”,他认为也许凌绝和凌家判断有误,山庄产业过于庞大,说不定真有遗留的问题存在山上或者山下的人里。 秦隽也在畅想,他的畅想里,这山庄却是个巨大的“盘子”市场。 凌绝又指着山崖另一侧稍低的地方,道:“那里虽然不是山庄的势力范围了,不过也算……差不多是吧。那里出种特殊沉香木,产出木料有个名头‘让叶沉香’,向来有几个本地帮派和山庄互争,最后定下采伐多少育苗多少,共护林木的规矩。” 秦隽好奇问道:“怎么,你们山庄还做木料生意?” 凌绝道:“不是,‘让叶沉香’产出来的木料烧成炭虽然会失去香味,但是确是能升温很高的上好炭材,山庄里精工单子往往要用到。” 秦隽差点翻个白眼,心想也就是通明山庄是武林世家出身堪称当地恶霸,这些依靠木材的本地帮派才没以暴殄天物的罪名把这山庄拆了。 他这么一想象,觉得山庄创出铸号产业的时候必定是满手血腥,在当地不定留下多少长久敌人。 看来在这里混的时候该低调还是低调些。 难得地,听到这席话陈至思考的方向起码和秦隽一致,他想到的是压抑的仇恨必然蕴藏巨大的能量。只要有人居中给心怀不满者出谋划策,通明山庄也未必有足够的警惕应对那股力量。 他始终还是想在通明山庄账房混几年,所以他暗暗希望能够利用那股力量的敌对智慧不要太早出现。 秦隽这时心中有不解,顺口问道:“我看你们也算当地一霸咧,怎么还收拾不掉这些小门小户?你心软啊?” “不是心软,而是不敢”凌绝答道“你猜我们山庄多少人?” “多少?” “能算武林世家凌家的江湖人,算上外姓弟子二百不到,这才是能行江湖事的总战力。除了我和几个嫡系弟子,个别外姓的长老主事,没什么高手。 硬要算上工匠、仆佣等能凑出个两千多人打架,但是动了这些人声势太大了。 也就是全山庄上下,稳稳盖过本地帮派的总和人手,也凑不出附近一些大城的士兵兵力一半。 欺负人太过不给活路,怕是马上给人搬兵剿了。” 秦隽白了一眼,道:“合着你们还怕朝廷官兵,怎么听着没高手风范咧?” 凌绝笑道:“你话本看得太多,以为武林世家江湖门派天下无敌么?朝廷军队也是龙蛇混杂的,随便一个大城总能凑出军中一两百个进入初境的修炼者。 就算一个拼掉山庄里一个算得上修炼者的,也能剩下一百多个围我有剩。其中能有一两个‘小三口’或者那天那个没啥特地的家伙那样的,我也只能先望风而逃再做别的打算。 山庄和铸号总不能长腿跑掉,要不然真没什么顾忌的。” 马车上山停驻在山庄之外,车和马自有其他家仆接手。 陈至、秦隽、凌绝下车时候已经有五个人在门口来迎接了。 一个女孩儿杏眼圆瞪,眼睛颇俏皮可爱,她最先不管其他两个小子,一头扑进凌绝怀里叫声“爹!” 秦隽和陈至已经知道凌绝有妻有女,对这事已经不感到什么意外。 秦隽也看出这小女孩刚才倚着的相貌平凡女人八成就是凌绝的妻子凌毛氏,看到之后小声对陈至道:“他们夫妻两个能生出这么俏丽的女儿,老弟,你说盘子在外时是不是……” 陈至小声回道:“你是真忘了凌大哥耳目过人还是……” 秦隽闭口了,他好像看见那“盘子”转而看自己一眼。 另有一个小子一个女孩看起来年纪和陈至、秦隽仿佛。男的眉眼清秀但是颇怕生,想跟凌绝搭话却反复看向陈至、秦隽二人而不敢上前;反而是女的虽然秀气但是腰杆挺得反而更直些,直接叫句“舅舅”。 秦隽看着这个“外甥女”的眼睛也算直了,这女孩眼睛眼角稍吊,眉眼大体是柳叶形状虽然气质未成熟也颇有些媚态。这种长相正是秦隽的心头好。 发现女孩看自己,秦隽也觉得好像盯过分了,转头问另一个小子:“你又是大盘子哪路亲戚?” 那小子被搭话则紧张,也带着惊慌反问:“盘子,什么盘子?” 凌绝知道是时候介绍这几个人了,起身让女儿凌幼珊去找妻子凌毛氏,挨个介绍起来: “忘了先介绍一番,这是我两个新收的弟子秦隽、陈至……” “你还收徒弟了?”面目甚老的男的之前一直没开口,他来迎人也总是一副烦心神色,此刻不明原因似乎更为烦心。 “二哥,这里面原因需要另说……”凌绝答道,随后顺序介绍起来迎自己的人。 “这是我二哥凌泰宁,五弟凌泰民……” 凌泰民就是那和陈至、秦隽年纪相若的怯生小子。 随着这两句介绍,陈至、秦隽也大概猜到凌绝这个绝字是自己改的,行走江湖自己改名并不罕见,屠世先生晁颢也是这么说的。 这一次,秦隽是出口打断介绍的人,他插口问道:“你以前叫凌泰什么?” “凌泰山。”这是那“凌毛氏”毛平卉代为回答的。 “平卉……这事不重要,不用跟他们俩说。这是我内……” “外也是我在管的,你管过什么?”毛平卉似乎对凌绝这次下山颇有微词,此刻也毫不给他面子。 凌绝只好学“小三口”一样清咳两声,重新开始:“我妻子毛平卉,女儿凌幼珊,陪幼珊来的是我妹妹的女儿凌有容。 幼珊和有容都是已经入门的嫡系弟子,算起来两个都是你们的师姐。” 秦隽可毫没客气,拉低凌绝身子小声细问:“她是你外甥女,怎么也姓凌?” 凌绝回答道:“你也是呆子是不是?当然因为我妹夫是倒插门进来的。莫名其妙!” 答了这句凌绝想起这句的风格太过“秦隽化”不得不再故意咳嗽两声,当没说过。 陈至这时候出口解围:“见过凌二爷、凌五爷、凌大嫂、两位师姐!” 凌绝笑道:“别这么叫,其实我们弟兄几个都还是‘少爷’,当家的还是我爹。” 凌泰宁摸了摸其实并不算多的下颌胡须,这时道:“你徒儿其实也没说错,你离庄这些日子爹放权了,现在当家的已经是大哥。你我也再算不得少爷了。” 凌绝一愣,疑惑眼神看向自己五弟,凌泰民赶紧道:“是真的!” 凌泰宁继续道:“你这次离庄三个多月,中间很多事也确实要跟你说,大哥等人听你回来已经去聚人要等你回来商量。五弟和你都过去吧。” 凌绝点点头,接道:“我两个徒儿也要跟去,我也有重要事情要和大伙儿商量。” 凌泰宁点点头,叫上凌泰民走在前面。 凌幼珊自然也是跟着毛平卉先走,凌有容看见山庄外一个比陈至二人稍为年长的少年也是高兴叫声“师兄”就跑了过去。 秦隽不好出口挽留,眼看凌绝不急着跟上落后两步凑过来,没好气道:“大盘子,你还要交待什么?” “欸,正是纠正你这错误”凌绝指了指自己二哥五弟道:“铸号生意早就是我二哥在管,他才该是你要叫‘大盘子’。我五弟有念书天分家里对他寄予厚望,将来也是要管这一摊的,眼下还是个‘小盘子’将来说不定就比我盘了。 我最多算是个‘中盘子’。” “盘来盘去很好听吗?!莫名其妙!” 凌绝当然是看出秦隽喜欢凌有容,见他失落特地来拿他开心,说完哈哈两声再快两步跟紧自己二哥。 刚刚跟上,凌泰宁正好也好像有话要说。 凌泰宁问道:“老三,以你性子……怕不是一路什么都没听说吧?” “听说什么?”凌绝确实不知道他二哥指的什么。 “‘四山两宗一府司’在昆仑山合议。” 这事倒是“小三口”也提到过,不过凌绝确实没想起来问是为了什么。 “听说了,为的什么?” “这么大事你听到别人说都不知道问个清楚?你倒是个不掺杂的江湖人,比‘四山两宗一府司’的都潇洒有派头。 皇上换人了。先帝病死了,‘永命’这年号用过今年,明年开始也要换了。” 这倒是真的是大事,凌绝估计“小三口”也是以为这事人尽皆知所以没有说什么。 “那就是太子要登基了吗?” 凌泰宁皱着眉头继续道:“这也是一件不好讨论的怪事,太子爷选好吉日登基,未到日子就也殁了,先帝驾崩才十天时候的事。” 大荣皇帝刘洛长年服食民间所进仙药,反而没能长寿,谥号定为平宗。 治而无眚曰平。执事有制曰平。布纲持纪曰平。平宗皇帝在位之时江湖虽然纷乱,天下确实太平,江湖和朝廷的关系也颇平和。 平宗皇帝驾崩后,太子刘桦定了登基日,却没能等到日子。在仅仅平宗皇帝驾崩十日后,太子也随之而去,原因众说纷纭,江湖里暗自管这大事传叫“十日天下”。 也正是因此事突发合议期间,昆仑山合议临时中断改日再议,仅留道统“四山”司、掌、统、辖四位首脑中的首脑继续商议大事。 也有人暗自猜测这事和江湖道统有些关系,“四山”才会如此紧张。 更多江湖人则有天下将要大乱的预感。 “那明年换什么?”凌绝对谁当皇帝其实没什么在意,他浪荡江湖,和朝廷总觉得谁也管不到谁。 凌泰宁再次摸摸那不多的下颌胡须,回到:“听说……是‘乾圣’两字吧,乾坤的乾,圣明的圣。” 凌绝愣住。 乾圣六年,天览竞锋。 本来凌绝以为这四字判语说的年份自己等到也没力气一会其他锋艺高手,颇觉可惜。 此刻他的胸中同时燃起期望和对未知的不安。 第27章 流水无定 月色皎洁而微弱,洒下之后,尽给长廊的灯火之光盖过。 长廊之上,只有一个人如同此间主人一般在这里站着。 这人四五十岁年纪,身着驼色衣裳,头戴大红色冠,虽然是个男的,但是面目无须。 他自然不是此间主人,最多只算个管家,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这人就是太监常念恩,朝廷的人,江湖的气质。他比其他太监更不像太监,也是因为这一点。 大荣朝廷设天衡府制衡江湖势力,分为拱卫、平安两司,两司都有掌印太监,往往会有些江湖气。 可常念恩不是天衡府任何一司的掌印太监,仍然比其他任何太监都更像江湖人。 皇宫之中,也说“常公恩仇必报”。 得到这个名声,因为常念恩确实与其他太监颇为不同。 常念恩的名字是自己改的,这点也和江湖人的脾气相像。他本姓戴,其父遭受冤狱牵连刑死,他被改姓为常自幼进宫。平宗皇帝为他父亲狱事平反,他便上书平宗皇帝要改名为“念恩”,恩赐准许。 现在平宗皇帝驾崩了,太子古怪死亡成为疑案,常怀恩留书一封自称告老,没等任何人允许就出宫遁世。 出宫之后他也没换下太监衣衫,一路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街市,雇佣车马径直大摇大摆来到道统“四山”中的龙虎山天师洞。 天师洞掌教“虎师”巴山无上师仍在昆仑山众妙门,代掌的天师洞门人不敢私自留客,推诿至极。 常怀恩自己来到天师洞的长廊上,向知客道人说了两点后就自己站立等待在此。 他要知客道人通传的话很简单,他相信知客道人转达时会一字不落。 “被怀疑和‘十日天下’有关的献药妖道李孜灼绝非道门中人。李孜灼既非主谋,也不是江湖中人,想要道统洗清嫌疑,关键却一定在江湖之中。” 这一席话两个观点,如果常太监仍掌印,近乎朝廷表态。 现在他已经交玺,说出的一切都只代表他自己。 知客道人虽然觉得莫名其妙,常太监也未述原因,知客道人却知道此人一定有关系重大的高论,立刻去转达原话。 知客道人再回时带来主事者,知客道人也没想到此人居然亲自出面会见。 天师洞代掌“回风舞柳”顾道人亲自来见常太监。 顾道人今年三十七岁,胡须留得颇长,他须发黑亮,道袍穿得松垮,没有一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顾道人快步赶来,换上一席好客笑脸,开口便问:“常公来到我天师洞,不妨直说来意,天师洞没有怠慢的道理。” 常太监却好像早想到来的会是“回风舞柳”,神态自若,冷冷回道:“咱家需要天师洞护卫,你要亲自将咱家送去扬州,剩下的事,天师洞不用多理。” 知客道人暗恼此人太过无礼,看顾道人好像没生出脾气也不好自己先发作。 顾道人站定捋起胡须,皱眉道:“常公,这是什么道理?” 常太监平静回道:“天蕴顽云必要下雨,丈夫早死妻子给夫家逼得必改嫁,又哪有一分道理?” 顾道人道:“常公前面说的是天理,后面说的是人伦,虽然两者难以定论,分析起来总是有所道理。这和常公的要求又有什么干系?” 常太监道:“人说冥冥之中自有天理,纷纷之中自生人伦,道理就是任人摆布的定义。 如果天师洞要陷入道理,任人摆布,道门行将不存,咱家也当是白来。” 顾道人似乎明白要进入正题,不出一声等着常太监继续。 常太监继续道:“咱家不死,‘十日天下’和更早的事情真相不明,则道门平安,江湖稳定。咱家若死,灭道统者朝廷也,倾朝廷者国君也,逼国君者江湖也。 平宗皇帝若能英灵安息,欲界风波才能平息。” 顾道人认真思索,问道:“常公了然‘十日天下’真相?” 常太监答道:“在生,咱家对案子毫无头绪;死后不用一月,咱家对案子将会全盘清楚,并且将曾经参与过每一个细节。” 顾道人好像明白常太监一点意思了。 可他不能胡乱决定,于是提出最后一个问题:“常公自扬州入江湖办事,到底凭何底气?” 常念恩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另外一件事:“咱家曾经听说江湖中有一个说法‘凶皇不摆驾,道主不当家’。 咱家很想试试,这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 ……那区区江湖常念恩拿得起,小小欲界常念恩放得下。” 顾道人正视面前之人,知道现在这不是太监,而是江湖人常念恩。 随后他露出比先前更灿烂的笑容,答应道:“好吧,常先生有此兴致,贫道奉陪一道,区区天师洞覆灭也罢。” 这算说得什么话?知客道人听得心惊,不敢向这两人任何一人追究查问。 可这师叔顾道人透露出的意思干系太大,他不得不插嘴问句:“常公……常公为何不觉得平宗皇帝之死和‘十日天下’或者正是因为冥冥之中自有天理?” 知客道人虽在江湖之中,江湖之中却也有常太监“恩仇必报”的名声,他猜测常太监是想查清两件大事的真相。 到了这一刻,常念恩才第一次说句针对知客道人的话,他说的话是一句劝诫。 “如果事实正是所谓天理,那你该期盼咱家查来查去到最后永远查不出真相来。不然这代表咱家有一天将会清楚明白,天居然敢拂了常念恩的意!” 知客道人给这份猖狂吓到,不敢再说,只想赶紧派人去昆仑山通报这事。 这事发生在陈至、凌绝、秦隽三人在平坡镇喝酒的那个晚上。 这个晚上,“回风舞柳”顾道人叛出天师洞师门,随着前掌玺太监常念恩失踪江湖,天师洞只知道这两人失踪前说过要去往扬州。 第二天午后的通明山庄大殿内堂里,凌绝的大哥凌泰安长长出了一口气。 凌绝已经当着凌家最关键的几个人说完所有的经历细节,包括私纵屠世先生,天垂岭决斗,雀房山乱战保下“小三口”,以及最麻烦的是带回“六刀七剑,十三名锋”里的邪剑“血涂”。 气氛一时沉默得如同凝固。 包括陈至、秦隽在内,所有人都在等着凌泰安开口定调。 凌氏之中,凌泰宁早掌铸号事务,老大凌泰安当起的家,才是涉及江湖的武林世家凌家。 凌泰安长出气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老三你的事情既然说完了,你带着东西和两个徒弟下山吧,什么时候想回来再回来。 不想回来无妨,想回来时候山庄是你的家,永远欢迎你回来暂待个把时辰。” 武林世家凌家的这一代家主,想要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凌泰安想要当做凌绝从没回到山庄,随时重新回来再重新当做没回来,然后再重新回来……永无休止。 如果这事要有个期限,凌泰安希望至少要坚持到自己寿数用尽闭眼仙逝之后。 眼看其他人并不买账,凌泰安扫视一圈,道:“你们如果有其他的意见,不妨说说看你们的想法。” 凌泰宁思量一阵,开口道:“大哥你是了解我的,我是了解近来山庄和外面关系的。 这几年天衡府和山庄铸号往来紧密,我们不妨通过他们向朝廷进献‘血涂’。” 这是想祸水东引,可真要实行起来怕是涉入江湖颇深的天衡府平安司要马上动念头把通明山庄拔掉,凌泰宁自己开口后也觉不妥大摇其头。 凌绝第二个开口,开口便道:“大哥你是了解我的,这种伤脑筋的事情我向来是交给别人去伤神的。” 众人一并暗自点头,遇事不决摆大烂是凌绝的一贯作风,相熟之人都有目共睹。 凌绝这一代唯一的女子凌玉霞和他改了姓的夫君凌可焕商议一阵,由凌玉霞总结开口,道:“大哥你是了解我们夫妻俩的,我们夫妻俩的意见就是解散弟子,从此不涉入江湖,谁要再来索要邪剑给他们就是。” 凌泰安多盯了一阵妹妹和妹夫,妹妹凌玉霞理直气壮对视,妹夫凌可焕首先移开目光。 凌泰民虽然年少,意见却稍微靠谱,他道:“我们不妨找平安司共议,然后送些钱财让‘四山两宗一府司’各派几个代表,谈判做定‘血涂’的归属,或者暂时让我们山庄替七大家保管出事总也是有人家扛着。” 凌泰安点点头,追问道:“如果钱财打不动平安司我们还有什么备用的手段?出人谈判又要谁来代表?” 凌泰安自认算得上兼听和知人,可是如果谈判的事情太过重要,对方提出新的问题他不相信自己能答上来。 凌泰民道:“大哥话题变了是会嘴笨的,不妨让我去谈谈。” 凌泰安双眼一闭,这个五弟聪明是有聪明的,当着外人的面去谈判嘛…… 凌泰安双眼再开时候直接转向秦隽,略过凌泰民等待的回话。 秦隽惊问道:“你们家的事我也有份谈的吗?!” 陈至双眼似闭,头变得稍低,他也没想到会让秦隽发言,看样子估计还会让自己说说。 凌泰安正色道:“你们是知情人,也是要加入山庄的外姓弟子,出份心力凌家受得理所当然。” 凌泰安照顾弟妹甚久,性子上集合了几个弟妹最独特的特点:其中既有凌泰宁的不愿惹事,又有凌绝的遇事摆烂,更有凌玉霞的不想担事,还有凌泰民的盲目自信。 好在凌泰安的这些性子上的缺点,常常能给他知人擅听的优点盖住,上一代才敢让他当家。 一盘散沙,陈至心中暗自定义这一家子所有主事者凑起来的集团。 秦隽既然给问道,就想了想作答:“不如把这邪门的剑深深收藏,别人来问就‘死不认账’。” 出乎陈至的意料,这个不算解决办法的办法居然惹得凌家五子不住点头。 凌家五位确实心底都有这种想法,只是都知道这是纯赌天命不解决问题,只祈求老天有眼让知情的修罗道和“摘星楼”都选择不把消息放出来而已。 这种不实际解决问题的办法,谁都不愿意开口提出来。 因为真要说出来,听着比凌泰安自己的那个主意还不为山庄解决问题。 凌泰安希望把凌绝和邪剑的种种麻烦一块在江湖放生,好歹火怎么烧也烧不到通明山庄。 现在凌泰安看见有人代为说出这个心里更深一层想法,就算山庄真有不幸也总不是自己背黑锅,就想急着散会,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人没说。 他把目光移向陈至,只要这小子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就当用了秦隽的想法,大家都开心。 无非最后谁打过来把秦隽向外一推说他乱出主意,邪剑“血涂”谁打过来就交给谁而已。 陈至开口,却是标准的“惊人之语”,他说道:“我们自己传出邪剑‘血涂’的消息,在那之前我们先一步传出凌大哥私纵屠世先生的消息。” “嗯?”凌绝首先哼问,充分表露不满。 陈至说明道:“两项消息均是事实,只要有传开的先后,先来问罪的必然是怪罪私纵屠世先生一事的江湖正道。 哪一家来问罪,山庄就能告罪托庇于哪一家,如果那家吃得消便吃得消,吃不消自然会设法搬动‘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家,到时候山庄连谈判都不用参与。邪剑也算当着天下人耳目交了出去。” 这期间作为已经告罪的一方,无非一时受到些压抑,不用一年总也回复正常。凌泰民、凌泰安先后明白了陈至的意思。 凌绝不住点头,其实他全然没过脑子,但谁说什么他都打算没在在意,谁说什么也是一贯大点其头表示同意。 凌泰宁和凌玉霞夫妇这三位也算想通:凌泰宁关心的铸号生意这样或许影响最小,凌玉霞夫妇两人更是期望告罪之时可以让凌家除去武林世家的名号或者至少趁机分家把他们两口子先撇出去。 所有人都已经说完,凌泰安开口总结:“秦隽小子说得最为可行,我们‘死不认账’。” 陈至也没了脾气。 陈至暗推这一手,本来也有掺杂让邪剑尽快流出江湖的私心,可他再能说出任何道理结果也会相同。 再可观的机会,往往也不如可以选择摆烂有魅力。 至于此时死不认账摆烂其实毫无问题,修罗道和“摘星楼”因为古怪原因按下了消息这事,在这个时候更是通明山庄之内没人能够知道的。 智慧常常解释不了那些远远游离于智慧和逻辑之外的东西。 第28章 雄图无墨(第一卷终) 锻铁之声铛铛作响,往来过道阵阵热风。 铸场向来如此,其中纵使再了不起的能工巧匠,到头来难免不穿上裳。 这也是为什么铸场大小匠师总是爱穿一种宽敞大衫,带子系在腰间,开工之时只要袖子一缩两边手臂再一伸张,就能变化为上身袒露着。 摆在腰裤之间的上衫随手一提,还能用来擦汗。 铸场因此一直是男人的天下,这个时代,没个女的愿意多裸露。 其实铸场待上个三天,就没人在意男女,大家抡起胳膊还不是一样干活? 孤独残就是通明山庄铸场里匠师之中的匠师,他日也干,夜也干,什么活一揽都干起来。 干来干去,凭着一股拼劲,给他干进通明山庄的精工铸场里来。 孤独残不过年纪刚过三十,看上去仿佛四五十岁一般,又矮又壮,腰虽然挺不很直浑身给人感觉却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孤独不是个常见的复姓,没人知道是不是他的真姓。 通明山庄属于武林世家的凌家,连带旗下的铸场工匠也处于江湖跟民间之间的模糊地带。 人员太多太杂,谁也不知道谁最初是怎么来的。 记录也往往只计这人几日上工,上工的日子又做了多少工。 十五天之前,凌家的三爷回了山庄,据说带回来不少麻烦,铸场的人没人打听得到都是些什么样的麻烦。 本来山庄和铸场就常因为“让叶沉香”香木木材的纠纷而和山阴一边的琅琊派、启阳门、山阴帮三派互相麻烦不断了。 所以孤独残起初也没觉得凌家三爷带回来的麻烦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影响。 这个认知,直到这个麻烦实打实站在孤独残面前为止。 这个麻烦自己通名说他叫秦隽,是新入门的外姓弟子,而且是凌三爷亲自收的徒弟。 凌三爷带回来两个弟子,不知道特殊在何处,庄主凌泰安给他们权力自己选择自己去哪一房帮事。 秦隽主动选了最让凌绝惊讶的工房。 工房就是要去亲自督帮铸场的产业,可不是光要看着,忙起来时还要亲自下场抡起胳膊干。 放在通明山庄的刑、帐、功、威、工五房里面,工房绝对是最常要花力气的一房。 初来的那一天,秦隽也学其他匠师一样,胳膊往袖子一退一张,甩开半个光膀子能干什么就帮干什么。 孤独残想想头天还真当难得山庄弟子来个大卖力气的,还颇感幸运。 第二天秦隽就让他改观。 第二天秦隽邀了“小老板”凌泰民,两个人一起来到精工铸场帮事。 那天开始,秦隽就常邀“小老板”进铸场,一到铸场一定不是秦隽就是凌泰民受伤,受伤之后别说当即就得走,往往还因为事情不敢传到山庄里去,在场中的工匠不得不出钱给这两人封口。 封口之后,每隔一天到两天一定是秦隽协同“小老板”两人再到。 如此三次,居然别的工匠也效法起来。 到了这一天之前,常在精工铸场的几名老实匠师,也给两个小子拐得滑头起来,两个小子见有其他人“牵盘子”也在旁边帮腔,自己能不能捞到封口费好像倒不是他们看重的。 秦隽拐“小老板”凌泰民,倒是为的尽快和这个“小盘子”混熟,心想拿他做掩饰才好一起去牵凌绝介绍过的“大盘子”凌泰宁。 可这股风气一开,孤独残明白“牵盘子”这一套后,这天又见两个小子前来,他火了。 孤独残罢工一天,这在通明山庄里可是头一遭。 知道人在气头上,工房主事凌泰宁也不好多说,他也早明白教训秦隽或者五弟凌泰民没用。 后者最多是给带坏,心里因“多学了一招”再怎么教训也是没用的。 前者秦隽就是个流氓品行,真要说得太狠,“血涂”一事他也是当事人,反过来就怕他以此勒索起来。 凌泰宁甚至起过对秦隽杀人灭口的心,不过秦隽有个结义兄弟陈至什么错误也没犯,凌家老三凌绝又颇亲热秦隽这个小子。 毫无办法之下,凌泰宁也不敢去触一向老实突然爆发就六亲不认的孤独残的火气,他干脆在这天中午跑去凌绝家里等凌绝。 凌泰宁心绪不佳,也不怕吓到凌绝幼女凌幼珊,像下铸场督帮时候一样,在凌绝家里两条胳膊一抽一张袒了上半身就等凌绝。 毛平卉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惹怒二伯哥,隐约觉得不是凌绝就是那俩徒弟出了什么问题,当即告诉伙房今天这间屋子多添两道菜,好让这二伯哥壮壮力气能多念凌绝两句。 事情商议定了后,凌绝实属山庄上下最轻省自由的人,成天就跑进静室闭关练剑。 庄主凌泰安乐不得凌绝不下山乱闯,大允其事,还早和庄里上下打点说好谁也莫提这事,省得凌绝又起下山之念再乱闯一通把“十三名锋”又一口带回来。 凌泰宁平常也知道此间道理,今天来家里守凌绝,已经是怒上眉头不管不顾才做得出来。 没别人知道凌绝是要为“乾圣六年,天览竞锋”做准备,“梦中人”这一出他没再跟另一个人说起来过。 凌绝相信真到时候,自己锋艺一定能再上一层,一会天下锋艺高人。 当凌绝回到家用饭的时候,意外看见自己二哥已经用上一桌好饭等着自己,当然是感到莫名意外。 凌泰宁看到人回来了,开口一句话就是“工房来了你一个徒弟,我怎么觉得铸场过两年就要破产了呢?” 凌绝马上联想到主动去工房帮事的秦隽,心知不管发生什么,一定是自己理亏。 光是妻子毛平卉那股子得意,就证明这事绝不好善罢甘休。 凌绝做好自己心理建设,还是得问:“二哥,发生什么了?” 凌泰宁见凌绝态度不错,放下饭碗,叹口气道:“你那姓秦的徒弟带着五弟在精工铸场成天捣乱,弄得人心不齐,今天孤独残大师给气得要罢工一天。” 当下凌泰宁强稳心态,以他能办到最平和的态度破口大骂,尽述秦隽带着凌泰民去精工铸场布行讹旷工之道一事。 凌绝当然知道秦隽那小子是铜钱上的无底洞,也没想到能弄出来这个事。 他又想到,能让孤独残罢工,秦隽小子也算真有胡搞乱搞的本事。 孤独残不爱钱只爱做事,手艺也绝佳,弄得和山庄铸号精工铸场有来往的门派也知道这个人。“三缺铸匠”孤独残,平时做事用的是早晚横死在铸场里的“没命花钱所以缺福,没空讨饷注定缺禄,日夜赶工注定短寿”作风。 能让这么一个铸术算不得一流光靠作风却在江湖留下名号的匠师罢工,秦隽也算一加入就开创了通明山庄的一项记录。 等待二哥凌泰宁骂得出气,要用茶暂歇的时候,凌绝想好了事的办法。 凌绝亲自给凌泰宁续茶,随口说道:“最近呢,愚弟专注练剑,见面得也少。不过这事还是同龄之人去说更加容易接受,当时和他一起入门那个陈至呢,是秦小子的结拜兄弟。 最多二哥和我抽空去找一趟陈至小子,让他帮忙劝秦小子收点神通。” 凌泰宁白了一眼,道:“你当我没想过吗?开始我也不想扰你,毕竟大哥说过让你安心练功比什么都强,这话确实在理。 你那另一个徒弟虽然省心不惹事,却也从来不去功房练功,账房帮事倒是准时准点,帮完就消失不见,堪称神龙见首不见尾。” 凌绝一愣,随即真感到生气。 收留秦隽和陈至本来是因为屠世先生临终一句话,凌绝相信这位强敌的眼光,相信秦隽陈至好好培养一定在锋艺上能成为自己好对手。 乾圣六年,天览竞锋,谁知道持续多久,如果到时候玩痛快一场事后就没得玩了,凌绝可不乐见。 在凌绝心里,自己人生漫长,后半生说不得就要靠跟这两个小子会剑来消磨。 他不禁好奇,陈至这小子又在闹哪一出,此刻又在哪里? 陈至此时在知风山山崖正下,山崖阴凹口处的一处所在。 这是罢工的“三缺铸匠”孤独残刚刚偷偷潜入又马上离开的地方。 凌绝和凌泰宁绝对想不到,秦隽这一手是受陈至所托顺便帮忙。 出主意的人其实是陈至,别人找到他他也只会做做样子,直到此刻找到这个地方为止。 陈至并没忘记凌绝提到过薛冶弟子的那批匠师,帮事账房这几天,经过账房物料单帐的比对,发觉精工铸场物料的“虚耗奇材”一项在逐年减少。 虚耗奇材是用来录出自秘境的材质摸不清加工办法导致的浪费,减少对铸场是好事所以没人注意,陈至却认为山庄铸术既然五十年上下,能精进的工艺并不至于逐年能见明显改进,“虚耗奇材”一项的每年显着减少另有原因。 他也发现秦隽带着“小老板”凌泰民去闹精工铸房一事,有意支持,说日后想办法帮秦隽搞钱,要秦隽好好“布道”在精工铸场闹上一闹。 陈至自己账房帮事之后也不去学武练功,守在精工铸场外围,几天下来早就发现山崖阴面有处地方会有几个精工铸场匠师会趁着无人注意集体去往某个地方。 陈至为防这几个人实际上身怀武功耳目过人,从来也不敢跟太近,对方也总是数人一伙各为岗哨守在周围,陈至是以始终没有能锁定具体的地方。 秦隽闹着一阵下来,那几名匠师因为精工铸场其他匠师也跟着两个小子闹起来,总是处于人手不够的状态。 人手不够,结伙偷偷跑去这个地方的机会就更少,因为人少了更容易被其他匠师盯着。 孤独残假作怒火罢工,是因为这几天实在摸不着机会去这个神秘的地方,他顾不上有没有人帮他放哨了。 即使如此,陈至也不打算跟太近,他能趁着这次孤独残短暂去这个地方确认状况,跟得也很远。 找到地方,陈至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他一路看着路边草木,各种痕迹,几乎是一路追迹摸到了这处神秘地方的所在。 陈至依靠的,是炼觉一途“无微不至”境界的威能,通过直觉判断所有草木土石间发现的一切痕迹是否有关,跟上了刚刚去过这个地方的孤独残的“行动轨迹”。 凌绝绝对想不到,陈至还不会什么武功,仅靠对阴谋的热情专注便突破了炼觉途的初境“无微不至”。 其实这件事,早在陈至偷藏起货郎鼓用来针对屠世先生时候,陈至自己就发觉了征兆,只是没有任何概念无法用来和征兆印证。 而这一点,陈至心里已经想好要到他觉得合适的时候再跟其他人讲。 神秘地点其实是嵌入山崖峭壁阴面深处的一座洞窟,如果不是通过“无微不至”威能跟着找到极其隐秘的狭窄石路,稍远一点都不会发现这处有处巧妙人工凿出的洞窟。 洞窟不深,陈至准备了火折子也没用上,仅仅几十步就到头了。 洞窟的尽头,有个一丈多圆径的圆盘在地上,以“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为旁字分开了十二个区域,每个区域都配着一个细狭的深洞。 陈至抽出通明山庄给配的长剑,对比了一下,相信这些小洞是用来插入刀剑的。 这大概就是那批“虚耗奇材”的去向,逐年减少是因为这个圆盘将要完工,只等合适的刀剑插入。 十二块区域,“未”字旁有两个小洞,或许“十三名锋”就是合适的刀剑,而其中有两口是一对。 这个圆盘的工程,自然也是每年一点以极其缓慢的进度推进,不求马上完工。 陈至明白,“十三名锋”的秘密和薛冶一脉留下的阴谋息息相关,而且确实地在这个年代也安全隐秘地流传了下来。 陈至记住这一点,他的脑中对整个欲界有一幅空白想象图卷,在账房帮事期间随着对欲界朝野的理解加深一点点不断填充。 他相信这幅图卷填充得逐渐色彩斑斓,他会从中看出自己没能从“梦中人”口中套出的秘密,最终找到带出《异日纬》的办法,完成自己所看到谶言之中的“阴谋世界”。 现在,这幅图卷又填上了很大的一点。 (第一卷完) 第29章 闭眼太岁 曹元冬的手在颤抖,他难以压抑拔刀的冲动。 可如果一拔刀,他们这边只有四个人,对面可是有八个之多,其中有个小子背上的刀还大得非常,大得让人心惊。 让曹元冬心惊的,还不止是刀,还有自己四个人面对的八个人的身份。 藏刀门为护乡里,出头无数,门人怎么看都算是当地豪杰。 可豪杰往往也有惹不起的存在,恶霸霸凌人,必有持仗,势力的大小终究还是有所区别。 眼前的八个人就是出自霸凌藏刀门长达二十多年快三十年之久的通明山庄。 藏刀门距离通明山庄所在的知风山有两三日路程,本来是处于刚好能够井水不犯河水的安全距离。 可两代前的门主替知风山阴的山阴帮出过头,对上过那时的通明山庄,从此就给霸凌到了现在。 那是一份无期限的约定,虽然当年的事情以和解为结,达成的协议却是让藏刀门以完整的价格常年只订通明山庄的刀。 藏刀门甚至给先后安插进来好几代的“督门”,这也是那次协议定下来的规矩,临时设一个职位长期盯着藏刀门的兵器订购。 简单说就是恶霸派来专门盯着你家钱袋子的小恶霸。 时过境迁,山阴帮因为“让叶沉香”香木之争二三十年来给打散二三十次,只是重组后的组织也会同样惯例自称山阴帮,然后又因为同病相怜总会和藏刀门互通有无。 藏刀门也是数次跟豪杰相聚相交,时不时就想挑上一把通明山庄把那几乎是进来白吃白喝的“督门”名正言顺赶回去。 常战就常输,对方毕竟江湖中称为“四山两宗一府司”以下,已经隐隐和这七家能够相提并论的“刀剑两家”之一。 东山狼,西山虎,猛禽不过百花谷。这说的是另一“刀剑两家”,交州扬州交界有名的百花谷南宫世家。 风过崖,清无沙,若不铸铁莫找它。这说的就是知风山山崖上通明山庄凌家。 二三十年的“友好交流”之下,现今的藏刀门早不是当年的藏刀门,山阴帮更不是当年的山阴帮,只有通明山庄仍然是当年的通明山庄。 为这近乎于岁贡一样养着通明山庄的支出,藏刀门的先人曾经想过求助于官兵解决。 可最近的陵培城、青霞关的军爷也是每年去知风山上拉单子。 藏刀门的先人更早也想过求助江湖名人,那一代的门主远比现在藏刀门门主名声更盛,托人去找了嵩阳山上“一剑镇山无虎狼”的天下名人“嵩阳剑隐”祁无私祁大先生。 祁大先生听完后义愤填膺,要那一代的门主静等消息。 结果同一年,当时通明山庄的庄主凌永盛带着三子凌泰山——也就是现在的通明山庄“试剑怪物”凌绝——亲送了通明山庄精工铸场精心所出最好的一把名锋。 那之后,藏刀门理所当然地没能等到消息。 这次,眼前的八人为了更严重的事情而来,因为不久前这一代的“督门”通明山庄外姓弟子南信乡失踪。 南信乡在通明山庄时,在通明山庄五房之一的工房长记其名,算是外姓弟子中得过真传的人物。 用现在对面八人之中主事的凌家五爷“小老板”凌泰民的话来说:此事可大可小。 光看这八个人,曹元冬也确实觉得事情“可大可小”。 往大里说:亲自来了五爷凌泰民和凌家姑奶奶凌玉霞的女儿凌有容,还带来了号称可能是下一代中武功最高的弟子——年纪轻轻就入了威房正式记名并在知风山一代颇有威名的“玉萧竹剑”章凡白。 往小里说:剩下四个人都是没在五房正式记名的弟子,八个人都算上始终没有什么够分量的其他人在。 让曹元冬摸不准的是那个背着大刀过来威风得很的小子和眼前正在理情况的好像时刻都闭着眼睛的小子。 山阴帮提前通过风,这两个小子是差不多五年前“试剑怪物”带进山庄的外姓弟子,已经在他们那代闯出点名声。 可这两人山阴帮也闭口不提有什么本事或者什么事迹,光从听到名号来说也微妙得紧,背着刀的小子“口舌至尊”秦隽还算可以想象动起嘴来一定是个麻烦,另一个“闭眼太岁”陈至则是代表什么涵义光听名号只有鬼才想得到。 “闭眼太岁”陈至一来,便开始为他们那位五爷凌泰民理情况,首先提出要在南信乡曾经公办的场所一探,而且当即就要查账,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平时在通明山庄账房帮事将来也想记名在账房,查账上瘾。 门主藏神威的意思是:这是贵客,到了门中想查什么就带他们去查,谈判要跟最能做主的谈。 藏刀门本来就对南信乡的失踪毫无头绪,自也不怕对方来查。 这样曹元冬才让这“闭眼太岁”小子翻了半个多时辰想看的账本,这小子双眼好像就没睁起来,翻得也极快,谁知道他到底是有看还是没有看只装个样子? “老弟,有眉目了吗?”那秦隽第一个不耐烦开了口。 “嗯,有些了……秦隽,在外面叫我全名陈至比较好。”陈至答完,然后他面向凌家五爷“小老板”凌泰民,似乎要请示自己是否可以说些结论。 陈至实比秦隽长一岁,乾圣四年的现在他是十九岁了,结义之后秦隽却坚持自己也是甲寅年生而且是一月生,以兄长自居。 “老弟就是老弟,和在外面在山庄里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 陈至早听他说漏过嘴,却知道这人说不听也不计较。 凌泰民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让陈至先说。 陈至合上手里账本道:“去年——乾圣三年八月,藏刀门听闻柳乡出了马贼,随即十七门人去闯,贼首伏诛其后余众下落不明。事后出动门众各报了一笔药钱,报药钱的却共有十八名,南师兄也报了一笔,显然是跟着去。” “这又能代表什么?他自作主张跟去了。”曹元冬当年也在那十七名之中,他奇怪这小子不去问南信乡最后失踪前去处,反而翻起来这笔旧账。 他对南信乡感观其实比之前的“督门”要好得多,南信乡虽然也是吃拿卡要,却重情重义,和藏刀门大伙儿混得颇为平安相熟。 “然而到了九月份,十七名门人都按例去领了第二笔药钱,唯南师兄没有去报领。” 藏刀门以义立门,凡行义事无论有无受伤均可连报三月药钱,这是附近也都知道的能代表藏刀门侠义的门规。 可这更代表不了什么,曹元冬继续道:“南大侠‘督门’之职已经四年之久,并不差钱,也许没有伤势,不好意思来领了呢?” 陈至摇摇头,道:“南师兄在上个月,也就是乾圣四年二月,报领了另一笔药钱,备注所录原因是‘自述心情郁烦需药调养’,如果他不差钱或者脸皮较薄,这一笔说不通。” 曹元冬可不知道还有这一出事,本来他就不管账目。 凌有容问道:“陈师弟认为他没领那后两笔药钱,原因何在?和今日之事有何关系?” 陈至道:“只是猜测:去年九月份南师兄有事要忙所以省下此事,或者干脆南师兄当时因故不在藏刀门中,无论哪种情况,事情必然和藏刀门有关。” 藏刀门“督门”只管藏刀门相关事务,是个实打实的闲职,山庄有事也不用回去,有事需忙或是私事或是藏刀门的事,如果是私事通明山庄无立场发难,所以陈至只咬定是藏刀门事。 对方是恶霸,如此作风就算曹元冬明白这小子作这偏颇结论意图,也只好咬咬牙不敢杠这一点。 曹元冬只好摆事实:“本门向来善待贵山庄所遣‘督门’,一日不见便‘浑身难受’‘如坐针毡’,这次也是因为两天没见到人就马上飞鸽传信向贵门报了失踪,可见一斑。 所以小兄弟推论中,必然可以去掉‘因故不在藏刀门中’一条。可藏刀门一年以来并无其他大事,另一条似乎也无法坐实。” 章凡白这时开口道:“陈师弟既然理出这个疑点,想必认为有所关联,既然已经身在此中,能否由在下试试调查此间南师兄长驻的公干场所?” 陈至点点头,道:“有劳章师兄。” 凌泰民也点了点头,章凡白四处走了几步,尽览房间每个角落,从怀中取出一支玉萧,吹奏起一曲《欸乃》。 《欸乃》以渔船拉纤号子为题,“欸乃一声山水绿”,以静中突动反映山水自然情怀,奏者仿佛置身山水孤芳自赏。 章凡白置身乐中浑然一体,听者中凌泰民稍知雅趣也闭目感悟欣赏,虽这曲不是什么豪放之曲凌有容却如同眼藏精光热切注释着章凡白。 只有秦隽见没人注意他,偷偷撇了撇嘴,心想这小子好爱现。 初入山庄后秦隽一直就很喜爱凌有容那正中自己所好的容貌,当时各人介绍完身份凌有容就曾热情奔去找师兄章凡白,那时起秦隽到现在一直对章凡白颇有成见。 章凡白一曲奏毕,停下道:“这个房间里应该没什么特别的。” 凌有容收拾心情,强忍口气到尽量平淡,道:“师兄……章师兄全心集中奏曲时,能进入炼觉一途初境‘无微不至’的‘微尘境’境界,他既然没发现问题应该就是没问题。” 曹元冬这时候才明白“玉萧竹剑”为何被称为这一辈通明山庄弟子中不可小觑的人物,这个表现等于不稳定的条件下可以暂时突破一时自己并不专精的四大共途旁途。 “玉萧竹剑”是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境界的炼技者,这一点山阴帮早就告知,可如果说这人同时表现出随时可能在另一旁途突破初境,则已经可以算是江湖中少见的奇才了。 这样人才跟着过来调查,“可大可小”好像悄悄倒向了“大”的一边。 不过只要他们是调查南信乡失踪,就永远发现不了藏刀门近年更深一层的秘密,也正是为了掩护这唯一重要的一点,门主藏神威才让堪为心腹的曹元冬盯着这群人。 日头将要西迫,凌泰民做主明日再查南信乡最后出现之处,曹元冬要带着八个贵客去往他们自己选定的客房先安置。 引路之时,陈至这个小子突然刻意走到最后,凑近曹元冬的耳边问了一句话。 “那是口刀,还是口剑?” 曹元冬心思百转,心脏狂跳,再看这小子时他双眼闭定神态自若。 刚才是他太过紧张幻听,还是这小子真问了这句话? 曹元冬小心低声反问:“小兄弟刚才说啥?” “嗯?”陈至眉头稍皱,似有不解。 曹元冬道:“没什么,我听错了。” 他的心里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这小子不知为何窥破了门中这两年内最深的秘密,另一个声音告诉自己是自己太过忧心产生幻听此刻不要主动露出破绽。 曹元冬战战兢兢将陈至和秦隽也送到这两小子亲选的客房。 他马上要去和门主再私会商量,他已经开始有些明白“闭眼太岁”的一部分涵义,觉得这个总闭着眼的小子也许武学上没“玉萧竹剑”那么突出却更需要加以注意。 “你问那老兄什么?”秦隽心细得很,当然窥到方才一幕。 “我觉得这事和凌大哥提过的‘有问题匠师’有关。” 陈至和秦隽结拜名义,总是住在一起。有很多事情陈至也瞒不过秦隽,只好和他商量,好在他颇重陈至意见,该闭嘴的时候守口如瓶。 “哦,所以你才让那‘神秘高人’跟着咱们,他也是够闲……一会儿去会他的时候我也去一块去讨一路刀法学学。” 陈至点点头:“嗯,我们要等确认没人盯着才去。” “那是肯定。” 陈至早发现孤独残私下接触过南信乡,南信乡失踪之前九月未领药的时间和陈至暗中随时注意的精工铸场不再盗取奇材圆盘最后完工时间相合。 然后南信乡失踪了,考虑到圆盘的特殊之处,陈至是以猜测事情与“十三名锋”有关。 他确实准备了位“神秘高人”跟随助阵,拐来这人性质上跟秦隽的“牵盘子”也差不多。 想到此处,陈至的嘴角也有了些笑意,秦隽一直以来性子未变,几年兄弟做下来总是给陈至带来不少解闷乐趣。 至于那“神秘高人”,他武学所学颇杂,相信可以满足秦隽这点额外小小要求。 陈至没有告诉过秦隽“神秘高人”的来历,他相信如果有天秦隽知道这人身份,更会大吃一惊。 第30章 神秘高人 月光黯淡,四周皆黑的时候,秦隽、陈至两个人才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们要往更深的林子里找那“神秘高人”去。 寻这位高人,他们靠的是事前约好这高人要留下的痕迹,以及陈至炼觉途初境“无微不至”境界威能,从极其有限的所见中靠直接判断痕迹是否有关自己想找到的线索,再根据保留下来的有关痕迹判断。 这手法和永命三十五年时,陈至“跟踪”孤独残留下的痕迹以及这一日黄昏时章凡白调查南信乡公办场所时候的手法相同。 陈至没有隐瞒秦隽自己进入炼觉一途初境境界一事,相对地,秦隽光靠在工房帮事偶尔去铸场实际动工就锻炼到了炼体一途初境“超脱血身”的程度也只有陈至知道。 两人以结拜为由头近乎于互相勒索对方隐瞒真实程度直到不得不暴露为止,这是场义兄弟间的游戏,用以给平凡的日子注入更多乐趣。 永命三十五年的天垂岭,屠世先生晁颢的眼光毕竟不差,在三个天赋异禀的小子里那恶徒也只杀了其中资质最差的一个。 但是陈至和秦隽的武学其实并没有能和他们炼途境界相匹配的强度,两人都有太多事情分心,突破“四大共途”炼途初境又都是因为武学以外的因素。 凌绝自己闭关苦练,两个小子身份特殊庄主凌泰安规定两人只能由凌绝亲自指导,不能去功房和其他外姓弟子、嫡系弟子同练。 凌绝可算不上什么好师父,最起码的一点,他耽于自己进一步的突破根本没空管这两个小子。 通明山庄凌家外姓弟子准许习练的武功里,四年多快五年间他只教了一招归真剑法的“返真一步剑”,还是秦隽多次去守他回家取干粮磨他才抽空教的。 这种教法和循序渐进真是八字没一撇的关系,“返真一步剑”算是凌氏归真剑法里能教给外姓弟子的招式里堪称高深的一招抢攻剑招了。 陈至、秦隽二人没到无师自通的地步,只能先记下习练办法每日练功也是两人找块安静地方只练“千回剑法”和“百遍神拳”。最后两人也算通过思索剑法的共同道理硬学会了这招,堪堪好意思以通明山庄弟子自居。 还好陈至找来个“神秘高人”做便宜师父,“神秘高人”武学驳杂,总能指点点招不成招但是好用的技法给两人。 这一次“神秘高人”也来找陈至,应他的约一路偷跟,守在藏刀门的外围,只在确认两人房间后偷偷往适合会见的场所之间留下点痕迹。 他选了林子里一处给黯淡月光照着也能看清路况,很舒心怡情的无人地方会见。 为了让陈至、秦隽寻来时候更快找到自己,“神秘高人”特地站在其中最突出的一块岩石上等着两人。 “高盘子!我们来了!!” 秦隽压低声音仍然让“神秘高人”觉得很吵,何况“神秘高人”最初也不是愿意教这个小子的。 “神秘高人”面上带着整副恶鬼面具,遮住整张面目,其实他给秦隽磨得摘下来过一次让秦隽看见过他面目,秦隽也认不出他是谁来。 “神秘高人”当然是修罗道的萧忘形。萧忘形相貌毫无特色,放进人堆就能隐入人堆,莫说秦隽,时过境迁只要不动手让凌三爷凌绝再看一眼未必就认得出他是谁。 萧忘形相当肯定,是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陈至自己比较有意思。 当年萧忘形回返修罗道向二当家殷非天汇报事情时提到了陈至,还提到怀疑就是陈至引发混乱扰乱战局保了“小三口”一命,二当家当即表示有延揽之心。 萧忘形想起当年方沉鱼曾经提过背着“血涂”剑匣的是凌家“试剑怪物”,在乾圣二年,他去扮做光顾通明山庄铸号的主顾,在知风山一带活动以求接触陈至。 “双眼好像随时闭着”这特征太明显,萧忘形找到陈至并不难,找到之后陈至也没向任何人揭穿他的身份。 那之后,萧忘形回到修罗道向二当家回复陈至拒绝延揽,二当家虽然表示此事作罢,萧忘形却因为两次见面对陈至有深刻印象。 萧忘形身无任务之时,数次来找陈至希望他转变心意,期间不止被陈至以“神秘高人”的名义介绍给了秦隽,还次次给拐得当了两人的便宜师父、便宜打手、便宜探子。 无怪乎秦隽会干脆喊起来他“高盘子”,陈至短时间给传叫“闭眼太岁”名声背后说有他一小半作用也不为过。 “安静!说吧,这次何事?”既然人已经来了,“神秘高人”也必须进入“高人”高来高去的态度。 “绝对是你会感兴趣的事。”陈至回答地很淡然。 “那是肯定!”秦隽附和。 这也算萧忘形总是被拐还总是来找陈至的原因,每次来虽然会被拐,但是总能跟着发现更多地方上的秘辛,或者陈至这小子心思上的不凡之处。 前者萧忘形觉得那天会为修罗道发挥作用,后者则更让萧忘形以为陈至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讲重点好了,”陈至知道先得抛出点什么才好让萧忘形更快进入状态。 “山庄里的南信乡派到这附近公办失踪,你得找出来他,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从谁口中知道‘血涂’在通明山庄手中?” 陈至这句话先惊到了秦隽。 秦隽赶紧问道:“什么?南师兄知道山庄有‘血涂’?等一下,你这样说出来没问题吗,还是高盘子也知道?” “高盘子”当然知道,当年雀房山一役,萧忘形干脆就是敌对方的总体策划者。 陈至道:“‘高人’是知道的,此间因由老哥不用多问,我不会在这点上坑害山庄。现在的问题是,‘问题匠师’从哪里或者谁口中知道这一点?” 秦隽做出一副不信口气道:“真的没关系吗?我不信——” “老哥。”陈至叹口气又叫一句。 “好,我信了。你怎么知道南师兄或者‘问题匠师’们知道了‘血涂’的事?” 萧忘形觉得这两人的交流方式很有意思,只有在秦隽面前,陈至这小子才有时会表现得像他这个年纪。 陈至继续说明道:“我发现了‘问题匠师’的一个迹象,这个迹象发生变化的时间和南信乡在这‘藏刀门’的闲职期间突然忙起来的时间吻合。说明他们有通过某种渠道远距交流,交流之后南信乡开始了行动。 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问题匠师’知道的事很有可能事无巨细也交流给了南信乡,这样才能保证不在山庄内的南信乡没觉得自己被忽视而起背叛的心思。 ‘问题匠师’去年十月份开始,专注于盯着凌大哥的动向,这个是凌大哥也发觉了的,不过我说过这事我盯着后他就没再挂心。 用了不到一个月,他们注意的目标反而落到了山庄里真正收藏‘血涂’和剑匣的地方,说明他们有合作对象通过口风先得知‘血涂’的消息后又探听出了收藏的地点。 这个合作对象必须符两个特点:知道‘血涂’进入通明山庄之事,而且不在理应知道这事的人选之中。 如果在本来就知道这事和收藏地点的凌家那几位长辈之中,我盯梢他们能确保未被他们发现,在这情况之下,也没必要做出盯着凌大哥的样子来。 所以和他们合作的人必须是间接得知消息,先得到了‘血涂’进入山庄的消息,后又进一步才探出收藏的地点,这才合理。 想找到这个人,最快的办法是已经采取行动而且独自在外的南信乡。” 这一席话没向萧忘形透露任何他想知道的问题关键,又确实勾起来他的兴趣,萧忘形也只好心中暗道佩服。 陈至自己也觉得把握到这个程度就好了,虽然萧忘形也可能因此趁机从南信乡口中拷问到“圆盘”的事,可这个风险却值得冒。 因为他也把和萧忘形的相处当做一场默契的游戏。 谁先破坏默契,最好已经确定自己破坏默契的行为必能引导到让对方服从的结局,不然因小失大,可能反而透露自己更想隐瞒的秘密。 “可以,这个人的特征和消息?”萧忘形暂收思绪,“神秘高人”答应下来陈至的条件。 “南信乡约在三十五岁上下,是位炼体者。曾在工房长记姓名,应该养成了上衣穿容易脱开袒露的习惯。 右撇子,剑法有所造诣,考虑到工房帮事铸场的经历身体应该很壮。 南信乡公办的场所取用之物如笔墨信纸都放得很高,他身材应该也很高。 他讨厌留下痕迹,每次用完东西必收拾回原处,还有以体积由小到大上下顺序摆放东西的习惯,说明这个人取用之时不嫌麻烦,有足够的细心。 藏刀门的人尊称他南大侠,提起其名也并无恶感。他也曾自作主张掺和藏刀门剿当地马贼,说明平时待人处事以豪放作风对外,堪称粗中有细。 最后,他公办场所床移动过,靠近窗户,窗户自去木栏只留糊纸,说明他做事随时会提前考虑布置逃走时的路线。” 秦隽和陈至都未实际接触过南信乡,更多的事情只能推敲,陈至只提他片面的看法。 黄昏时,章凡白以萧声为助进入“无微不至”境界状态,陈至不需要借助萧声同时发动“无微不至”威能。这两人从南信乡的公办场所得到相同的信息,章凡白觉得和南信乡失踪一事无关全部忽略,只有陈至通过得到的信息进行了进一步的分析。 萧忘形点点头,这些信息作为初步用的应该就够了,更多的则是他这个“便宜探子”要去查出来。 好在他本来就是江湖中难得的极其适合做这种事的人物。 萧忘形转身要走,他认为陈至已经说明来意应该马上着手,却给一声“高盘子”叫住。 “什么事?”“神秘高人”又是时候“慷慨”起来。 几次接触,萧忘形也明白对付秦隽这小子,不多少付出点什么是没法简单打发过去。 秦隽问道:“你有没有一套过得去的刀法?” “这次你想学刀法?” “欸,没错。成套的最好,这样子耍起来也看得过去。” 萧忘形皱了一下眉头,这倒是个意外的难题。 他早看到秦隽来找他时候背了把挺大挺宽的刀,也多少知道这次要有所求必是指点武功,自己为做“神秘高人”支出来带着的十五两三钱银子尽可省下。 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收藏的武功秘笈尽向萧忘形开放,不过萧忘形所学又杂,兼“人如其名”只学招意找使用的技法来学用习练融汇到自己武功里。 成套的刀法,去哪里找来打发这个小子? 不过萧忘形本来也算得上武学上颇有天分和见识,想了一阵,真想出八招来。 “神秘高人”萧忘形开口道:“你把那刀拿来给我,我耍一套给你看,我只用一次,你用心记忆自己实用起来记住其中妙处。” 秦隽自觉奉上背上大刀,萧忘形接过手来,在空旷处一展“神秘高人”风采。 这八招无一不是融汇多家刀法实用之处的刀路,用起来朴实无华。在萧忘形全力施为之下映着月光,也兼有破风之声飕飕而响的气势和映月寒光道道心惊的神秘感。 “一套”刀法舞时,八招每一招萧忘形都临时编了个名字,秦隽堪堪记住。 到舞完时候,“神秘高人”又觉得不给个总名目秦隽这小子八成还是不肯放过自己,赶紧发动一切头脑余力赶出个名字,也算是绞尽脑汁。 只见“神秘高人”一改平时“神秘”做派,还刀后肃立仰天似心有感慨。 月光此时已经稍为明亮,照着铜色面具淡然生辉,让秦隽甚至陈至都开始好奇此人此时心念何事。 “神秘高人”用一种听不出作何情感的口气缓缓道:“这一套八招加起来,是叫做‘夏姬八斩法’。” “怎么名字听起来怪怪的?”秦隽皱眉问道。 “神秘高人”不容他多作思索,接着以高深语气叙述此刀法的“来历”道:“古代诸侯分战,其中一任君主女儿行为不检,给后世儒家认为作风糜烂死而无益。 而后又一名豪气刀客认为‘乱世女子命运多舛,岂是自心能够放任?’愤而成此刀法,欲流传此刀法斩断世间偏见,故汇为此名。” “原来这么有由头?”秦隽最喜欢这种不服不合理规矩的故事,当即赶紧趁着没忘刀路在空旷处舞起来刀,要把这八招记住。 “神秘高人”快步走开,身影深入林木深处。 萧忘形不得不在心中承认,秦隽这小子的天真有时候也颇讨自己喜欢。 第31章 藏刀藏剑 月色转为深黯的时候,陈至、秦隽二人翻窗而去,另有一人趁着微弱月光进入藏刀门的修心殿。 修心殿正殿只有勉强一点灯火,殿内高悬的“义薄云天”横匾在这点光明下字也无法让人辩出。曹元冬的目标是殿后的私室,他要会见的自然是藏刀门门主藏神威。 进入帷幕之后,这里八仙桌的两侧座椅之上除了藏神威还有另一人在座用茶。 曹元冬立刻认出那人身份。 山阴帮的“落地雕”冯洞云也来了。 藏神威道:“元冬兄弟,你来得正好,听说凌家五爷出门,洞云老弟就随后跟着过来了,方才本帮主已经跟他详说南信乡失踪一事。正要听他说法。” 山阴帮和藏刀门互通有无向来不是派遣什么重要人物,在山阴帮里这冯洞云算是战力可靠的中流砥柱,派来就已经有违常例。 冯洞云年纪四十岁整,三十岁时候就已经突破炼体一途的初境,是以山阴帮内也算是一把重要交椅。他鼻如鹰钩,双眉低而内聚,嘴唇甚厚下巴甚宽,不开口时候一副威严神色。 这位冯洞云过去的名号本来是叫“越山雕”,可惜和通明山庄一战中本来打算围攻“试剑怪物”却在人群中被顺手击败,从此三年一蹶不振,重新振作之后自改名号叫“落地雕”,武功却更进一步。 那一年凌家三爷凌绝三十二岁,正是手上赢了嘴上也不饶人的年纪。也就是说,比两三年后陈至、秦隽所见的个性更成熟的凌绝要温和些,“落地雕”才有再振作抬头重望天空的余地。 藏刀门门主藏神威自然不会当着本人的面提“落地雕”名号来历这一茬,这一茬通明山庄当做奇闻在传,知风山向东向西向南向北二百里保证连百姓也有一半听过。 藏神威自然不是本名,他本是天京城南郊焦姓豪侠,年轻时颇有名望,后因为聚集乡党获罪逃难至这处。得到当时的藏刀门收留传授武功,那时的藏刀门没几年给通明山庄打散,他也以藏为姓改名神威聚集人手着手重建。 那一年通明山庄出手的原因,恰好也是“督门”失踪。 那一年的“督门”曾代云私去天京赌坊耍钱,本来打算一日即返谁知大输特输给人扣下,是以通明山庄出手把当年的藏刀门端掉之前谁也没查到他在哪里的消息。 藏神威这次自然也担心旧事重演,他提前就和山阴帮密切往来,这事出了不止通知通明山庄更派人去山阴帮说明。 山阴帮只派来“落地雕”表达的意思本来就很含糊,似乎重视又似乎表示不好插手。 冯洞云不缓不急,放下茶碗,问道:“门主可知这次除了凌家那位小五爷都同来何人?凌泰民不精谈判,应该有其他人为他壮气才好派出。” 曹元冬亲自接待那一伙儿人,正想说明,看见门主藏神威手一摆,先守住口。 藏神威道:“且慢,洞云老弟,本门主正好有个其他疑问,凌家现在大爷管世家、二爷管铸号、三爷不问也知什么也不会管、姑奶奶和这位小五爷平常又都是管些什么?” 曹元冬确实也好奇这一茬,心中暗怪自己不把这些他们上层人的分法了解清楚,反而之前和山阴帮所派之人交流都只是问些底下成名的人。 冯洞云道:“听说那位姑奶奶一心想着分家,她那位入赘的夫婿现在主管刑房,算是一边抓着他们山庄内部规矩一边找着证据时不时找话柄去要凌家分家。不过因为这夫妇二人抓着的总是些小事,到头来凌家还是没能分成。 小五爷人称‘小老板’据说将来是要慢慢分管铸号让二爷去掌威房,不过这位‘小老板’平时做的事和他们山庄五房之一威房相差无几,到处挑事,时不时惹场架来也都是带着他们这辈人中出头的人物。” 也就是说,当做铸号生意的后备首脑来培养的那位‘小老板’自己平时找威房的活儿来做。 曹元冬和藏神威同时眉头紧锁,这意味着平时霸凌其他派门上瘾的人来主事,绝非好兆头。 曹元冬咬牙道:“好小子,原来是专门来生事,别管他什么‘小老板’,凭着‘玉萧竹剑’等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未必就能把我们藏刀门上下都给灭了。” 冯洞云却不接这个话,只是再重新捧起茶盏喝起来。 再次放下后,冯洞云以谨慎之极的口气继续之前的问话道:“这么说,这次同来的人物里,就只有一个‘玉萧竹剑’章凡白需要注意?” 曹元冬先只提“玉萧竹剑”章凡白,当然是因为“闭眼太岁”陈至虽然看起来颇有一套,但是不涉及藏刀门此刻真正想藏的秘密的话,单以武力来论“玉萧竹剑”看来就是最强的对手。 曹元冬相信“落地雕”来此说不定就是山阴帮做出表示,如果需要动武可以暗助一臂之力。 曹元冬继续道:“还有嫡系另一个小丫头凌有容,据说也是功房长记其名,值得注意。” 冯洞云点头道:“嗯,那个丫头确实有一套,不过也仅是在同辈人中出色。有她同来其实如果动武胜算确实会更高,‘玉萧竹剑’章凡白那小子和她关系不清不楚,如果动武直取这个小丫头说不定会让‘玉萧竹剑’乱了方寸。 章凡白非我敌手,如果贵门选择动手,冯某愿助一臂之力。 如果能擒下小五爷,说不定能让通明山庄一改态度好好谈和。 正好他们另外一组人马正在和知风山山阴的琅琊派闹不合,也许因此才让凌泰民处理这边,正好是给他们个下马威的机会。 凌家三爷‘试剑怪物’凌绝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练剑不在知风山,大好良机。” 山阴帮关注山上消息,知道凌绝给他徒弟“口舌至尊”秦隽弄得三天两头就要分心处理,居然留书去江湖里要找隐秘处练剑。 曹元冬道:“那要看门主意思,不过有冯兄相助,想必到时候真不得已也有持仗了。” 冯洞云道:“我正是为此而来!通明山庄平常欺负人太过,如果他们这次也不讲理,抓住他们‘小老板’凌泰民看看他们会不会回来主动找别人讲理。” 藏神威点点头,道:“山阴帮这份心意实在厚重,如果能让通明山庄认道理,知风山一代武林幸甚,百姓幸甚。” 随后,藏神威又叹了口气。 再开口时,藏神威毫不隐瞒愤懑之情:“通明山庄凌家家厚势大,又是刻薄主子,用工也少给工钱,这些年头迫于其强势,多少民家找本门主哭诉也只好先按下不理。 那失踪的南大侠算个讲理的,可转告他这些,要他想个法子他也只说说而已,哪敢跟凌家本家去抱怨? 凌家欺行霸市,欺压江湖同道,真正该找个机会让江湖看看他们凌家的‘凌’到底是该写成两点水还是三点水。” 两点水是霸凌的凌,三点水的“淩”虽然不常用到却是冰雪消融和蔼可亲之意。 凌家的凌本来就是两点水,藏神威等正义犹存的知风山一带武林人士却总希望有一日把它变成三点水的“淩”,其他附近江湖派门方能在江湖中和凌家和平共存。 冯洞云这时第三次问:“真没其他要紧人物同来?” 曹元冬答道:“同来的小辈里虽然贵帮提出的人物还有两个‘闭眼太岁’陈至和‘口舌至尊’秦隽,不过这两人看不出身怀什么高深功夫,不足为惧。” 曹元冬其实颇紧张“闭眼太岁”陈至的精细和那句问话,不过这些都是不好和冯洞云交待之事,毕竟事关藏刀门这两年最大的秘密。 而如果选择动手擒拿凌泰民,事情重点相信会很快转到这一点上面,那就可以完全避开那个秘密。 曹元冬相信门主的意思肯定也是倾向动手。 只是…… 只是听到这两个名字,冯洞云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无比,还后退一步。 藏神威也突感好奇,问句:“冯老弟?” 冯洞云反问道:“他、他们也来了?!” 曹元冬不明所以,既然山阴帮派出“落地雕”自然是要劝藏刀门趁机发难动武,对此藏刀门也心有默契,怎么听到两个小辈名号能把堂堂“落地雕”惊成这样? 冯洞云这时突然上前一步,吓得曹元冬后撤一步,步没撤开腕子已经给冯洞云用鹰爪手法抓住。 冯洞云紧张问道:“‘锋芒不让’韦德呢?他也来了吗?!” 曹元冬更是慌张,他不知道冯洞云是什么意思,答道:“没有,没有……我听过贵帮提过这个名字,来的没一人是叫这个名字。” 冯洞云长出口气,放开曹元冬。 冯洞云道:“那就还好,还好……” 藏神威疑问道:“冯老弟这是什么意思?那两个小子是什么人物?” 冯洞云心绪稍稳,道:“一时失态,一时失态……既贵门同意动武,也得先把这两个小子制住,那个叫秦隽的……堵上他的嘴,事半功倍。” 藏神威见他回答不清不楚已经有三分怒意,重问道:“这两个小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厉害人物?” 冯洞云道:“他们不是什么可怕的人物……” “……那为何……?” 曹元冬非常奇怪冯洞云的表现,打断他的说话发问,但他的发问也给冯洞云接下来的话所打断。 冯洞云续道:“……而是非常可怕的人物。 知风山通明山庄里这一辈少年人,最麻烦就是这两个人,那个叫韦德的其次。 先说那‘口舌至尊’秦隽,从乾圣二年开始我帮想找通明山庄麻烦,因小五爷保护太甚转擒这小子,擒了三次差点让本帮分裂两次,他自有一套歪理,跟他对话说着说着别人也就跟着‘秦隽小子化’然后对他的歪理产生认同,很难拐得回来。 慢慢地,全帮上下不得不先处理内务,压抑住帮里越来越多的滑稽人。” 这席话让曹元冬、藏神威二人更加觉得莫名其妙,也只好任他继续说下去。 冯洞云道:“‘闭眼太岁’陈至那小子无论面相还是性子都很温和,可惹怒了他后往往就像犯了太岁,事事不顺,更能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显得这小子神通广大一般。 他‘闭眼太岁’这名号本身就有附近派门对这小子古怪本事的一种迷信。” 这个说明相对就好像更好懂点了,曹元冬点点头,更加深信那时声音不是幻听而是真问了那句话,决心稍后认真和门主商量这个威胁。 陈至古怪本事的真实原因自然是其出计划然后由“神秘高人”萧忘形暗中帮助的所为,只是当然地,以萧忘形的本事没给这些小派门任何人看破都算作“闭眼太岁”身上。 曹元冬知道是继续发问的时候,问道:“那‘锋芒不让’韦德又是什么人呢?我只听贵帮提过那是位威房记名的少年辈弟子,常和前面两位混在一起。” 冯洞云听到这个名字,眼神中居然透出崇敬神色,仰头感叹道:“韦德,我的超人。” 这下更让藏刀门二人摸不到头脑,气氛一时寂静。 冯洞云回过头来,知道自己失态太甚,赶紧道:“一时间听说这俩小子在此,我有些难以消化,见怪见怪。 我能否休息一晚,明日我们择时再从长计议。” 箭在弦上,藏刀门甚至想半夜把八个通明山庄的小恶霸抓了,哪里来的时间从长计议?不过“落地雕”表现古怪,藏神威也只好先让他去休息。 天色已晚,曹元冬只找到大小姐藏真心的婢女,让她带路安置了冯洞云去处偏僻房间。 回返到内室之中,他就要和门主藏神威赶紧讨论另一事。 藏神威见曹元冬回来,也只先让他先就座,对这两人来说夜还很长。 八仙桌上门主藏神威手边摆着两把茶壶,曹元冬看了其中一把始终未动到过的暗想,门主或许该想个更好的法子收藏这东西了。 不过,壶中之物如果不倾倒出来,别人也不会因其特性看它一眼认出这是什么东西。 有此门人不知内情,当着“督门”南信乡的面差点擅动这壶去给门主斟茶,门主藏神威和几个知情人如曹元冬一时都慌了神暴怒。 好在那南信乡风格豪放,是个粗糙人,想来没起疑心。 这茶壶门主藏神威这两年时刻放在眼目能及处,壶中之物当然不是什么茶水,而是一口“十三名锋”。 “十三名锋”的诡剑“罻罗”从来长得也不像一口剑,它是一口液态金属构成的剑,形状可以万变。平时就像一摊不会锈蚀的水银,可以收藏在茶壶里。 第32章 临晰疑云(其之一) 第二日的一早,藏刀门的仆从向各个客房的“贵客”们供了鸭脯肉、咸菜、饼和粥作为早餐。 前一夜冯洞云的古怪让藏刀门暂按直接动武想法,曹元冬受命这一日任通明山庄一行八人继续调查南信乡失踪一事,也提出要先正式见过这八人。 曹元冬心中明白,昨天晚上冯洞云和自己后来的话起码已经让门主藏神威对其中的“闭眼太岁”陈至产生兴趣。 同邀八人,始终是要名义上主要邀请“小老板”凌家小五爷凌泰民作为幌子。 这次的会面,自然是安排在修心殿。 在白天,坐西北朝东南的修心殿总能透进足够的阳光,照亮的厅堂之上那块红漆镶金字的横匾“义薄云天”尤其显眼。 八人以“小老板”凌泰民为首先后踏入这殿,马上秦隽就失去了他的位置,快步超过凌泰民一指高悬牌匾。 “‘天’!‘云’!‘薄’!‘义’!贵门主是叫什么‘天云’哦?也是个狠人咧?在自己的地盘呛自己呛得这么难听。” “是‘义薄云天’,打右读的,打右。”凌有容白了一眼秦隽,开口纠正。 凌有容从不跟秦隽一块混,其他六个却明白秦隽是故意的,秦隽对通明山庄到处霸凌别的帮派这名声了如指掌,到哪处也是换着法子出口侮辱。 在曹元冬眼里,这两个狗男女自然是沆瀣一气专门来消遣藏刀门。 可这不是发作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通明山庄的弟子说得好笑话!!!” 藏刀门门主藏神威人还未从殿后布帘走出,笑声已经先一步传了出来。 笑声传来,随即藏神威就已经大步走出,步如挟风。藏神威又高又壮,面目甚是端正,身披银丝软甲,一字胡须横遮人中,无论面貌还是动作都显得光明正大。 他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人:稍显得佝偻的老者是藏刀门护刀元老宋符生,高挺的红脸汉子则是神威元老莫言休。 这两人加上曹元冬,现一代的藏刀门“护刀”“卫道”“神威”三元老就全到齐。 这阵势不可谓不隆重,就是新遣“督门”过来也未必能同时见齐门主和三元老四个人。 这也是所有知道本门藏有“罻罗”的人,曹元冬心中暗想。 曹元冬眼神会过去,和门主藏神威一接,就明白另外两位元老也已经知道事情,这四人是要一齐在场试探判断陈至是否真认为本门收藏“十三名锋”。 可恶的是,一次见齐了藏刀门四个最有头脸的人物,这通明山庄八人之中却只有章凡白一个抱拳见了礼。 “晚辈通明山庄威房章凡白,见过藏刀门门主。” 凌泰民不知为何,在那点了点头。 这“不知为何”直到秦隽退回凌泰民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其他人才瞧出一二分道理。 “什么事?” “什么事?!你还问我什么事?!小盘……‘小老板’,咱们可是客人咧?!你不先见礼咱们山庄里的人怎么跟上?” “哼”一声出自凌有容的口,这事虽然在理,不过秦隽这时候这么说出来既没给凌泰民面子,又显得章凡白先主动见礼僭越而且不是“山庄里的人”了。 “对喔?!”凌泰民好像才明白这事,马上抱拳道:“晚辈通明山庄凌家行五,工房凌泰民。” “功房凌有容。”凌有容跟着抱拳道。 “将来也是功房,没错,功——房——秦隽。”下一个跟上的是秦隽。 “额……秦隽啊,韦德不在我替他说两句,泰民好歹是‘小老板’,你给泰民点面子让他做主让他谈,庄主也是这么交待的,不是吗?” 曹元冬记得这名外姓弟子名字叫何火全,五房之中还没能记名的小子,居然既打断了其他人见礼自己也不见礼。 “何师兄!我没说不让‘小老板’讲话嘛,就是提醒他一下,做主的那肯定还是他咯,他‘小老板’咧?!” 何火全这小子打断了之后,秦隽随即回嘴,剩下的人干脆也不再继续,直接当着藏刀门四个人的面前吵架互臭起来。 藏神威心下不满通明山庄的人气焰嚣张之余,发现了一点:凌家小五爷“小老板”看来在外人面前十分怯生,而且其他外姓弟子也敢直呼其名,显不出对他半点尊重来。 他回想起来昨晚山阴帮“落地雕”冯洞云的话,明白开始冯洞云听到凌家小五爷主事跟来章凡白凌有容后为什么会认为是个动武的机会。 可冯洞云后来又因为两个人的名号而动摇了。 “口舌至尊”秦隽入殿以后表现已经多少印证了一点冯洞云的话,后来那个外姓弟子和这几个人目无长幼讲话白烂的样子确实有些给这秦隽小子感染的样子。 可“闭眼太岁”陈至还没做任何表态,只是漏出点笑意。 陈至是真的想笑,笑的还真是因为自己兄弟秦隽带偏的这氛围,在他看来通明山庄八人来这里拜见没有任何正事好做,当然放松看戏。 秦隽这位兄弟在这方面可一直都能保证足够热闹,好让陈至看得开心。 眼下不是任他们胡闹的时候。 藏神威严肃道:“几位少侠,且安静下来,南大侠生死未明,此番还是以正题为主。” 通明山庄几人也算安静下来。 安静下来,那凌泰民还是时不时看别人好像没开口的意思,藏神威叹口气知道只好自己起个调子,以免尴尬气氛再生。 藏神威道:“本门‘护刀’‘卫道’‘神威’三位元老连同本门主在内,眼下在此殿间齐聚,为的不止是表示重视,也是一个万一。 南大侠为人豪爽,与本门门人间关系也亲密远胜之前‘督门’许多。如果真是因为什么私事擅离,本门自然没什么怪罪的立场,却要反过来为其安全放心。 反过来,如果真卷入什么麻烦因而不幸,本门却一定要为保护不周府负上责任。 今天相邀各位,就是希望先定下调调,以为万全。真要是这种情况,小五爷认为本门应该负上何种程度的责任?” 宋符生、曹元冬、莫言休三人各在藏神威两侧站定,心知门主此番话已经表露出强硬来,是看出那凌家小五爷怯生软弱不能服众,趁机直接问话。 如果这通明山庄八位少年辈不够软弱,定下调调,代表通明山庄凌家日后发难也已经遗留约定,破坏约定藏刀门便有向江湖中更高层次的“四山两宗一府司”求援的大义。 庙跑不了,和尚总能跑掉,藏刀门以义立门,人在门派就在。 如果此刻通明山庄少年辈这八人也强硬相对要先搜找人下落,就是看重南信乡安危超过藏刀门责任本身,藏刀门大可尽力安排搜找南信乡,找不到也无伤大雅,通明山庄失去提出过分要求余地。 如果这群小辈更强硬一些,提前直接提出藏刀门不可能接受的要求,这殿内的武力加上其实已经偷偷躲在殿后的“落地雕”冯洞云,可以以此为借口直接动武稳稳擒下凌家小五爷。 还有一种情况更差些,就是“闭眼太岁”陈至那小子真能确定藏刀门收藏“十三名锋”,这个消息绝不可任其传回通明山庄,也是会动武,无非是冯洞云最终也会知道,秘密不再是秘密,添加更多不得不面对的未知风险。 何火全听出威胁意思,虽然八人里他年纪最大,需要做主的时候他可没什么好主意。而且要着落凌泰民做主,怎么也要等待意见。 凌有容颇有底气,挺着胸膛,她只听出对方强硬起来,心想不管事情怎么发展,有师兄章凡白在总是万事平安。 凌泰民为态度所慑,其实不太好强硬起来,不过他有足够的明智理解对方意思,知道无论强硬软弱此间都是两难。 陈至马上明白背后有人挑拨,疑心布帘之后藏着他人。他对这场谈话多少有了点兴趣,只是兴趣并不够大,端看“小老板”何时要把事情推给自己或者秦隽。 秦隽早想好一通屁话,看见陈至将手背过去,这俩人早有默契,知道要看凌泰民先做主张。 章凡白身后背着的乃是一口竹剑,他听出对方的强硬,也同样做不得主,只是明白如果己方选择强硬,那强硬的底气首先是自己,他已做好准备。 “其、其实我路上已经想好……” 凌泰民现场打谎,他从小到大就没擅长过跟外人谈,在外人面前说多过一句都是吃力,即使慌张扯谎也是吃力。 “陈至!说我想好的意思!!” 凌泰民终于还是完成了自己角色的职责,为对方强硬态度所慑的他知道自己很难做出正确判断,做出来在对方逼迫之下要坚持也是困难。 这时把做主判断的权力交给别人,已经是十分精彩的判断。 凌泰民选择了陈至,意思已经是明白。 这样也好,我正想要听这小子开口,藏神威心想。 陈至上前一步道:“事前‘小老板’已经定好如有万一贵门需负的责任,只是没想过今日要门主连同三元老一起来问,此事实在算不上大事,门主太过隆重。” 藏神威道:“贵山庄的小事,往往是知风山一带其他派门的大事,按照先例,‘督门’出事无论事情大小总是要负相当的责任,责任后果才让今天是本门主来掌这藏刀门,今天阵势实在是不算隆重。” 陈至点头道:“那么门主想必也知道本山庄派出‘督门’出事,银钱赔偿也是常项。‘小老板’路上所说也是钱财一项,想必对贵门来说一定是小事。” 是钱财,藏神威点点头,数目合适用来了事确实就会是小事,可如果开出天价和消遣大家恶意挑衅也没两样。 这伙儿人始终还是年轻点,用钱财一项已失强硬之资。 陈至问道:“一文钱,不知道门主认为支付得起吗?” “什么?!”藏神秘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总觉得是消遣,口气先带愤怒再说。 陈至详说道:“其实十分简单,如果南师兄不幸罹难或者无法找到,‘小老板’返回山庄之日起,每天通明山庄账房都要收到一文钱。 到那时,每一文钱都要由下一位‘督门’留下记号,保证是从贵门出发,最后由山庄收下,日日不断。 贵门最好保证车马运送顺利有序,使得本山庄每日都能收到且只收到一文钱,到的正值日子。 否则,一文不值时,藏刀灭满门!” “你说什么?!”藏神威不能再容这小子口舌,拍案而起。 他的手不自觉伸向他落座时候看似随意摆下的一把茶壶。 陈至想确定的就是这个,他已经通过试探曹元冬猜到藏刀门有收藏“十三名锋”。 虽然想不通为什么“十三名锋”会和茶壶有关,但这茶壶一定是藏神威重要的凭仗和秘密。 第33章 临晰疑云(其之二) 一文不值时,藏刀灭满门! 陈至口出猖狂威胁之语,在场之人无不惊异。 藏刀门门主藏神威手不觉放到暗藏“罻罗”的茶壶旁,随即收回。 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确实的发难理由,陈至的威胁落实将会是在将来,在当下却算不上威胁。 藏刀门允许“督门”,放在江湖人眼里已经是对通明山庄凌家服软,除非凌氏实际上做得过分,否则也无搬动“四山两宗一府司”的大义。 日贡一文,不至灭门,本质上是通明山庄凌家加强对藏刀门的控制。 这个表态兼顾了软弱和强硬的态度,放在当下的是对责任再给一次机会,放在将来的是那最后一次机会没把握住后那可怕的后果。 麻烦的是,这下也不好简单尝试去擒那小五爷,在场通明山庄八人哪怕只有其中武功最高的“玉萧竹剑”在这个表态后能够逃脱,回到通明山庄则藏刀门将成为凌氏大义凛然针对的对象。 这个处理方式恐怕是“闭眼太岁”陈至这小子自作主张,可表态既然做出,居然反而化解了藏刀门门主和宋符生两人在布帘后一早商量好的为难。 用做出未来威胁这种凌泰民随时成擒的实际危险,反过来从道义上去保护了凌泰民的安全。 这就是“闭眼太岁”的手段,藏神威明白了三四分山阴帮对这小子的忌惮。 凌泰民点头满意,不用和生人说太多时他的头脑就足够聪明,已经明白对方强硬态度背后必有原因,陈至的应对可以最大程度避免意外。 日贡一文的麻烦方式或许会让其他派门觉得通明山庄心软不肯直接动强,作为庄主自己大哥凌泰安或许不会同意,却在眼下能确实避免藏刀门逼迫背后原因化为实际这个燃眉之急。 藏神威道:“搜找南大侠之事,本门确是义不容辞,既然通明山庄有确实的想法,本门主也已经听后了然。眼下不扰各位,请各位任意调查,如有需助之处,本门自然倾尽全力。” 章凡白也道:“既然已经说定,还望贵门‘神威’元老曹前辈多陪一阵,眼下我等小辈应去贵门门人最后见到南师兄的晰明沟一带看看了。” 凌泰民也转向曹元冬拱手道:“曹前辈,有、有劳。” 做完最后的客套,这次不止曹元冬,连同那位“卫道”元老红脸莫言休也要随行。 陈至于是明白,在出主意这方面,恐怕这位藏刀门主最信得过的是那年纪更大的宋符生。 为什么要紧的会是把茶壶,陈至还想不明白,可结合先前曹元冬、南信乡采取行动和方才的表现,肯定“十三名锋”必然有关。 这是萧忘形不知道的事,陈至暗中记下,或许在整个过程中该想法创造机会将那“十三名锋”彻底找出甚至弄到手中才好。 凌大哥当年回到山庄后抓紧练剑的背后,陈至只问出是谶言中有“乾圣六年,天览竞锋”这一项。 眼下“乾圣六年,天览竞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朝廷在乾圣五年布告天下要举办天览竞锋一事,举行刀剑大会赏赐天下第一刀、天下第一剑。多数江湖人认为,这是要调和朝廷江湖关系,解决薛冶在江湖流动的“十三名锋”纷争。 天览竞锋大会除了“四山两宗一府司”可着人参与,“四山两宗一府司”也可赠给认为足够资格的派门、名人各一枚出自秘境福地的特殊竹材难以作伪的“锋牒”,持“锋牒”者也可于会。 此外,“十三名锋”本身也将是天然的“锋牒”。 若有未在天览竞锋期间出现天京城一代的“十三名锋”,朝野约定持有者天下共击,并最终交给朝廷天衡府拱卫司保管。 薛冶一脉的阴谋只能在天览竞锋之前或者之后,这是陈至的判断。 更可能他们希望争取的是在“之前”,这就要尽快收齐“十三名锋”,在天下人目光所及前完成那个圆盘和“十三名锋”的结合,南信乡采取行动的时间符合这个推论。 如果在“之后”,夺取“十三名锋”的计划势必对上天下已经在天览竞锋期间公认的“十三名锋”所有人,并且很可能会有几口流入拱卫司完全受朝廷的看守。 眼下陈至反而认为不用急着找出南信乡,南信乡于他最值得期待的是同样交给萧忘形的那个说法:“血涂”一事薛冶一脉从何得知? 南信乡一定会做好充足准备回返藏刀门试图夺取这个派门所持有的“十三名锋”。 陈至对藏刀门本身好奇的还有两点:“十三名锋”从何得来,以及收藏“十三名锋”所为何事? 前者,陈至更相信应该是意外得到,问题是藏刀门并不像具备从别人手中强夺“十三名锋”的实力。 后者,陈至的猜测更为简单全面,藏刀门或许希望将“十三名锋”作为“锋牒”使用,参与“天览竞锋”献出给正道其他势力接受庇护,以此脱离通明山庄凌家控制。 为了同时解决这些疑问,陈至会见萧忘形时选择了萧忘形在暗陈至随山庄人在明的做法。 他相信,这一明一暗两个角度共同发力,起码能逼出更多的原因。 晰明沟位处两处矮山之间,穿山风常过,带来更多山下的沙尘。 这里却有充足的买卖,各类杂货颇为盛行。 不是长住之地,却是通商之所,官驿和村落甚至藏刀门都离着这里不远,所以即使房屋需要常修葺,仍有不少人落户此沟。 曹云冬、莫言休带着通明山庄来到这晰明沟时,萧忘形也做了平常江湖客打扮,背后只背那口“折梅”混入这里,查探南信乡下落。 我是南信乡,我喜欢有备无患,那一天我想藏身暗处首先来到了这晰明沟,萧忘形自我暗示道。 镜途第二层境界“心心相映”威能在萧忘形想象中展开,想象之中,“自己”来到此处时已有定论,对化明为暗一事胸有成竹。 南信乡在此处有接头人,可以受其调度,萧忘形做出第一个结论。 接头人会把南信乡带到何处,又在暗处做了什么准备,此处却无从想象得起。 陈至连圆盘、藏刀门有“十三名锋”之事也瞒着萧忘形,萧忘形也只能想象到这个地步。 随后他凭借长相不轻易给人留下印象这点优势,想要尽可能跟着藏刀门带着的通明山庄八人,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来补足自己镜途“心心相映”威能设身处地想象的前提。 这个时候,萧忘形却没能去跟上通明山庄一伙人。 因为他意外看到另一个人。 那是个在晰明沟酒家买醉的披头散发人物,即使披头撒发一身邋遢,萧忘形也可以看出这人是什么人。 萧忘形默默坐到这人的桌上。 萧忘形第一个开口:“朋友,你盯着藏刀门的人,是想要做什么?” 这男人盯着通明山庄的曹元冬,这个举动很难发现,但是萧忘形是盯人的行家,自然可以看出这人佯装醉颠时不时变换座位,总是处在眼睛余光可见那曹元冬的位置。 男人咯咯笑了两声,仍是装醉。 日头还没到两竿子高,这时候喝成这样已经不正常,萧忘形知道以这人身份别人知道身份也不敢惹他才有恃无恐。 可萧忘形此刻意外发现这一位,联想起江湖传闻里这人失踪江湖前和另一人的对话,认为他总是会对修罗道采取其他行动。 帮助陈至只是兴趣,此刻意外发现这一位,却是必须优先考虑二当家的利益。 萧忘形不得不点破自己看出他身份,继续道:“这里的酒,是有比巴山更好喝些吗?” 男人道:“后生,这里不管你的事,贫道在找一个人。” 萧忘形头脑一转,问道:“是找一个人,还是找另外一个人?” 男人起身,直接望了一眼远处曹元冬的位置,收起醉昏语气道:“看来你是找麻烦,我也想活动活动,换个没人的地方吧。” 萧忘形点头,随着起身的男人离去。 因为那一眼,通明山庄也有两人发现这两个人在自己一行人。 何火全问道:“这附近是不是经常有江湖客互看不爽,约出去打架?” 莫言休道:“常有的事,也不稀罕,不出人命本门一般也不插手。” 陈至发现走开的那个是萧忘形,眉头一皱。 陈至先一步把握藏刀门“十三名锋”秘密,自此认为快了萧忘形一步,眼下萧忘形的行动他可认为不是两人说好的内容。 是变数吗?陈至不自觉兴奋。 不同于为利益而动的阴谋家,作为天生享受阴谋本身的阴谋家,陈至其实蛮喜欢意外,尤其是切实会影响到自己计划的意外。 萧忘形跟着男人,两人走到处没人空地,这个地方没有正式的命名,风沙也比附近有人常居处远更猖狂。 男人停下脚步,觉得已经是说话地方,问道:“你又是哪根葱,看出贫道身份,还敢来惹?” 萧忘形道:“我名萧忘形,属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手下。” 男人一愣道:“哦,那……其实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事了。” “嗯?”萧忘形不解。 男人挠挠披散的头发,说明道:“那你想问的另一个人不会直接针对修罗道,修罗道道主准许他浴了‘洗心泉’,我们其实算是一伙人。” 对于萧忘形来说,这番话算是信息很多。 “另一个人”失踪前曾经提过“凶皇不摆驾,道主不当家”的说法。 那么是这两人私下找到过修罗道道主,然后得到允许偷偷给道主带去沐浴了修罗道占据的秘境“洗心泉”吗? 这事二当家殷非天没提到过,显然过程极其秘密,把殷非天也瞒了过去。 “另一个人”沐浴过“洗心泉”,经过“洗心革面”的异能淬炼,从此重塑肉身,以新的模样在江湖渗透行动。 凶皇不摆驾,道主不当家。 这两句话无论只有前面的发生,还是后面的一并发生,都会对二当家殷非天产生切实的威胁。 萧忘形抽出“折梅”,他相信只要此剑在手面对眼前之人自己也有胜机。 萧忘形道:“你疏忽了一点:修罗道的朋友未必是修罗道二当家的朋友。” 意思已经很明白,男人先是一怔,随后哈哈一笑道:“哈哈哈哈,是贫道弄错了。” 男人从腰间抽出一口极软的软剑。 原龙虎山天师洞“回风舞柳”顾道人,正是以软剑锋艺成名。 第34章 临晰疑云(其之三) 晰明沟的得名,这股白天长年不息的穿山风是主因。 风大带沙,摧残民屋,埋没山下植被,山沟间有什么东西,从入口处就一眼即明。 在这样的山沟里,最主要的建筑当然是尽可能圆顶,棚子的根要用桩子深钉在土地之中。 这里是商卖之所,每一间圆顶屋屋上堆的都是结好的草盖,屋中往往是给风干了也不会影响价值的货,连用棚子的酒家茶肆,最常在卖的吃食也尽是风鸡腊鸭。 南信乡的名号在这些常待之人中无从听过,无论如何问这些人,也是表现出一副不知此人的样子。 “这倒是件奇怪事,”莫言休皱眉道:“这里的酒家因为防风极好,来喝酒时外凉酒热,坐在棚子里用酒别有一番趣味经常有门人来此喝酒,最后号称看见过南大侠的人也都是门中擅酒之人,照理应该不会是醉酒看错。” 章凡白问道:“那几位可有说过,那天南师兄跟着之人的样貌有何特征?” 南信乡在这晰明沟大道最后出现,按照说法,是跟着个身穿藏青色衣衫的人。 曹元冬道:“没有,那人相貌……倒是有另一个特征,不过那是饰物,可随时换下来。听说那人双眼佩戴着某种饰品,一个架子架在耳鼻撑起两个圆片把双眼整个遮住,其色黑极,也不知道带着能否视物。” 秦隽道:“当然是能,如果是带上会瞎眼的东西,想来没人会带。你看我老弟整天闭着双眼,还不是该看到什么能看到什么?莫名其妙。” 章凡白随即想起一样东西,道:“那八成是秽界传来,称叫‘墨镜’的东西,欲界之中虽然稀少,不过有些买卖做到虎骨关外的豪户公子觉得好玩会带着赏玩。” 秦隽奇怪道:“没事带两片黑黑的做啥?” 章凡白笑着解释道:“听说是带着另有种气派感,我虽听过却没实际见过,也有人说戴着能视强光甚至太阳的。” 凌有容道:“哼,你没学过刀法说什么大刀气派,临行来非向精工铸场讨了口大刀背上充样子,不是一样莫名其妙?” 秦隽道:“欸,不对哦,我这可不是充样子,我真会种上好刀法,要是遇上敌人耍给你们看看。” 陈至这时候道:“这样好了,我们分开打听,既然这‘墨镜’在欲界都是少见之物,想必有人留有印象。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就在此处集合,我同秦隽一组,‘小老板’和章师兄一组,何师兄同有容师姐一组,车师弟和马师弟一组。” 凌泰民点头表示同意,众人便这样分开。曹元冬和莫言休也只有一合计,曹元冬去跟凌泰民那两人,莫言休则跟着陈至、秦隽。 曹元冬和莫言休本来就是派遣来盯着这伙儿人,既然八个人分开,目标也只好先放在需要注意的凌家小五爷和可能看出“十三名锋”之事的陈至身上。 剩下的两组人其实各对陈至分的组合有些意见。 凌有容只想和章凡白一组,何火全看出她不满尽表在脸上,只心想如果是韦德在这里像凌有容这种妮子如此任性早给他骂烂了。 车小槐和马浦两人入门通明山庄比陈至、秦隽还晚些,辈分算作师弟,两人都和不常出现在功房的陈至、秦隽不熟,只是知道秦隽也同样心系凌有容,都觉得陈至是借小老板名义不愿意让自己抢在秦隽前面捷足先登。 分开之后,首先就“墨镜”一事问出来线索的,反倒是最没干劲的车小槐和马浦。 分派之时,八个人已经约好了每组查问的地点,马浦和车小槐负责的地方中就包括不久前何火全说看见有两个江湖人约出去打架的酒家棚子。 酒家伙计是这么说的:“虽然那天没看见你们说的什么南大侠,不过戴着那古怪‘墨镜’的人确实经常来到这里等人,这里有位子可正看到晰明沟的入口,所以想来他是等什么人了。三天前他就没再出现过了。” 马浦问道:“你可知道那人平常离店,是往哪边走吗?” 酒家伙计还真的知道。 他道:“这晰明沟深处往河流的源头之间有处空旷地,本来是给人勘出有铜矿,清空周围细勘之下原来初勘是勘错于是只挖了几尺的洞,倒是明显。不过那处很久没人去了。 那‘墨镜’怪人连续来了有十天,其中一天我要借道去结附近镇子进酒之处的货钱在林子见到他,就看到他往那处去。” 车小槐问道:“你在这里每日工钱能拿多少?” 伙计算了算,答道:“短一天工是会罚我一钱银子,月例二两而已。” 车小槐随即摸出块碎银,虽然不知多重,大概不会少过四钱。 他将银子塞给伙计,提出进一步的要求:“短一天工,你现在带我们二人去那地方。” 伙计应下,就说要先支应店老板一声。 马浦道:“车师兄,我们不把这事告诉其他人吗?南师兄失踪这事干系不明人士,光我们两人只怕……” 车小槐道:“我虽尚没成为突破四大共途任一初境的修炼者,归真剑法中外姓弟子能学到的功夫也算是学全了,剑术终归不差。 你也知我们这些入门晚的,成天要被说让去跟那谐到家的秦隽一起混一阵,这样下去不成出息。这次陈至要在外人前替‘小老板’拿主意,我们做出点收获,将来好正式加入哪房不和那秦隽混在一起不更好?” 马浦想了一想,叹道:“好吧,车师兄常去威房帮事,功夫总是比那秦隽好的,我也不愿和那秦隽瞎混,忒没出息。” 伙计一收拾好,随即带着两人穿过山林无风之处,果然从林子里就能看见一伙儿人支起来帐篷架着火堆聚在那废矿空旷之处。 “那是南师兄不是?”马浦看到其中有个高壮汉子,小声问向车小槐。 “我也不知。”车小槐回道。 南信乡离山庄后甚少回来,他们两人没一个实际见过。 既然找到人,南信乡无辜失踪,身边又聚着足足五个外人,马浦可打算回去先报给“小老板”知道了。 他没能成功起身,身上一疼,一物从背后高处刺穿他的左肩。 “车——”马浦大叫,此处太过偏僻,距离晰明沟也有点远了。 车小槐拔剑起身,一剑抹了酒家伙计的脖子。 马浦随即明白什么,看刺穿自己之物似是带尖棍子,向前一倒任棍子从自己背上抽回去,一滚躲远右手已经拔出通明山庄长剑。 这是那“墨镜”怪人,马浦看清了另一个对手,然后手中剑一撩正好挡下车小槐一击。 出乎马浦意料,“墨镜”怪人似乎并不认得车小槐,他也在打量车小槐,似乎不明白车小槐为什么好像站在他这一边。 左肩的伤出血难止,马浦方接了车小槐一剑,明白无论“墨镜”怪人功夫如何,抢攻车小槐自己或者还有活命逃亡的机会。 车小槐威房帮事,所学剑法路数远多过马浦,可马浦却也是个勤奋人,一交手便明白自己剑术并不在车小槐之下。 当下马浦撤步直举到剑刃在自己双眼之间,身子稍前倾蓄劲后左脚一步踏出,一剑猛刺,刺出剑刃凛凛破空声中左脚右脚一换稍跃,更将剑尖递向更前,直取车小槐。 这是凌氏归真剑法“返真一步剑”,极精妙的抢攻之招。 这一剑眼见车小槐不敢硬接,马浦也只要他让出角度自己随即转身而逃,出剑留有三分余地。 逃走的方向不能是空旷地方向,既然这两人是敌人,空旷地处五个外人连同南师兄都只可能是敌人。 车小槐横剑一架,给剑势击得只敢闭上眼一刹,几乎是靠运气接下这一剑。 马浦心知得机,感觉如兔子般向车小槐左倾身子之后出现的道路闯出。 他也清楚另一个人,不会让他走,已经做好再被尖棍刺一记带伤投河凭天命的打算。 马浦选择的逃亡方向,是往空旷地不远河流的源头。 “墨镜”怪人仿佛有意让路,也让开了他闯的方向。 随后马浦听见一句话,这句话注定他此生再忘不了。 “杀人没固定的角度,就是你功夫有限的原因。” 这句话是在训诫车小槐的,马浦并没能分明这一点已经遭到古怪尖棍击穿自己的太阳穴。 马浦即刻便死,尸体倒在灌木之中。 南信乡已经循声而来,他也在奇怪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南师兄!!我是孤独大师的弟子,我这里有……” 车小槐话没说完,也已经给尖棍刺穿胸膛,没能取出怀中之物。 “墨镜”怪人抽回尖刺棍,那原来是一只通黑的手杖,他向南信乡道:“他们带来了一个晰明沟酒家的伙计,看来是我独特的打扮给人留下印象。” 南信乡叹口气,随后道:“看来是通明山庄派来找我的弟子,可惜,孤独大师没能找到个更聪明有用的来暗助我,想必人选很难安插。” “墨镜”怪人道:“看来你也明白,他此时已知你藏匿地点,让他回去以他的能力更说不清同来之人不能返回的原因,不管他是不是自己人我也只有杀他。” 南信乡点点头,随后去翻车小槐的怀去,他摸出一卷布帛,看了其上内容后笑道:“原来这是孤独大师要他拿来给你的,‘浪风范客’。 加上这幅图录,我们这边的报酬就算给齐了。你也该履行诺言,配合我们袭击藏刀门,夺取‘罻罗’。” “浪风范客”取出一块丝巾擦了手杖上的血后,整了整白内衬外脖颈领口处黑色绸系成蝴蝶形状打结的配饰。 藏刀门门人对他独特穿着的描述并不描述,“浪风范客”内衬为白袒露,外衣直挺,藏青色外衣下摆成燕尾状都是更加明显的特征。 不过对于醉酒之人,能记住他面上独特“墨镜”已是不错。 将丝巾随意一丢后,“浪风范客”才从南信乡手里接过那布帛“图录”,双手展开观看。 那上面绘着十三副图样,每副图的旁边都有文字述图名: 邪剑血涂、凶剑兵燹、魔剑空心、圣剑满身、诡剑罻罗、游剑灯庐、智剑分说、荼罗珠玑、分火氤氲、晓霜白刃、落影雕铤、银鳞陷陈、定鼎愿钩。 “十三名锋”形制名称俱在图上,“浪风范客”取出一根小弯枣色木管,以火石打火在木管粗而弯起来的开口一端,另一端用牙齿咬在嘴边。 从那粗开口中,升起团微弱火光,“浪风范客”咬着木管细端的嘴边不时吐出点白烟,他的目光集中在布帛图录之上。 他盯视着“空心”那副图良久,仿佛要把这副图样的每个细节都牢牢记住。 第35章 临晰疑云(其之四) 风沙凶恶,银光比风沙更加凶恶。 “回风舞柳”顾道人将道门七星剑法改为软剑锋艺,招招已经不留天师洞七星剑法“七星七式,会于洞庭,合显隐元”的正中带奇,而是招招以奇逼正,旁敲侧击。 对此,萧忘形对以镜途第三层境界“形影渐明”镜照之招,剑剑对上顾道人剑路。 “折梅”毕竟不是软剑,同样的剑路,同样的劲力,做不出软剑的奇诡变化。 萧忘形也已不是数年前雀房山一役中的萧忘形。 这快五年来,他不断吸收二当家殷非天收藏武典中的精义融汇进自己的无招之招,已经能做到用自己博而杂的技法找到变招应对对手不能复制特质的办法。 双方剑锋数度交接,顾道人的剑稍碰即变,萧忘形的剑稍变即追上如兽牙紧咬。 顾道人惊异于对方追咬剑势的凶猛,害怕双剑本身差距使得手中武器损坏,只好数度暂避其锋。 而避,永远不是交战的办法。 当下顾道人稍趁抽剑之机,剑尖传去刺式劲力,极柔短剑透劲而直,软剑锋艺一下改为正统道门七星剑法中的“七杀”路数。 萧忘形镜照之招随即“七杀”对上,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给这样一个机会,不过既然是机会,就不该错过。 一瞬之间,对上之剑威力徒变,“孽胎”异能“一瞬奇迹”,使得萧忘形一瞬展出超越极限不凡功力。 这也正是顾道人想要创造的机会,感到剑上威力变化他腕一扭,软剑之上劲力也随着一变。 自创“反七星剑法”的“太阴”路数,劲力诡变近妖,带偏萧忘形不凡功力,反压向萧忘形“折梅”剑刃交口之处。 “嗡”地一声,雄如龙鸣,“折梅”从交口处断开! 顾道人正欲离开自身剑刃,感到了又一意外,“折梅”断裂反震巨力透过软剑寸寸传入,软剑失去柔软之形一截一截蕴力而崩,有序碎成飞片粉末。 这反震之力崩尽仍不息止,传入顾道人右手手臂,右手自袖口处开始松垮外衣的袖子寸寸崩开,顾道人的右手也受力血脉外爆迸裂。 好在顾道人功力非凡,左手一记掌刀击向右上臂,以传入掌力压抑住了窜进手臂的断剑反震之力。 萧忘形不假思索,抛弃手中“折梅”,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准备再战。 虽然毁了口好剑,他毕竟没有受伤。 “停!停!停!”顾道人右手已经暂废,只好开口喊停。 “你刚才拿那口是什么东西?和‘十三名锋’差不多邪门了。” 这是顾道人的疑惑,最后一剑战法上是顾道人更胜一筹,最后却给奇异反震之力重创右臂,败得彻底。 “叫做‘折梅’,据说是昆仑山众妙门赠给‘三口道长’,又被转赠给‘蜀东一院梅’的剑。”萧忘形见顾道人没有再打的意思,也随即收起匕首。 顾道人:“原来是这样,还好袁道人没有把剑留到自己来用,这‘松柏梅’三名锋真不愧可称为昆仑山百年之作。” “你听说过?” 萧忘形当年没从浑浑噩噩的孟舞风口中问出什么名堂,故而也没在意,此刻听说“回风舞柳”也听过这剑才在意起来。 顾道人摸摸自己那并不长的胡须,道:“昆仑山铸房铸成上品‘寒松’、中品‘岁柏’、下品‘折梅’三口名锋,据说是用以对付随时现世的‘十三名锋’准备摧而折之。 三口剑无论铸材、铸造工艺据说都是集合了昆仑山众妙门百年精华,故也称百年之作。 贫道还疑众妙门功夫不以剑法为长,原来是最后送给了袁道人,又被他转赠。 哎,看着三口中最差的‘折梅’都有如此奇妙威力,还好看起来三口都随着‘剑毒梅香’投入‘摘星楼’流落江湖了。 否则,到了后年天览竞锋,其他锋艺者还争什么呢?” 萧忘形的思绪回到了当年的雀房山,这剑用起来确实甚好,萧忘形也隐隐觉得是能让锋艺者实力更强数倍的宝物。 只是如果当年便知道是如此难得的名锋,早就不管孟舞风意见把剩下的也夺过来,进献二当家。 哪怕是只把那埋没荒草,战中丢失的“岁柏”找回来也好。 萧忘形收起思绪,问道:“既然你已不想再打,告诉我‘另一个人’现在的下落和相貌。” 顾道人道:“我也不知道,常念恩借贫道的护卫,去凶途岛盗了流落岛上的‘十三名锋’之后就让贫道引开追杀自己跑去修罗道道主沐了‘洗心泉’。 这还是贫道事后想起来常念恩认识修罗道道主,找到修罗道道主才知道。 你们那道主你知道的,贫道找到的时候他因为在扬州一个镇子上诈赌给一帮混子暴打得半死不活,算起来贫道还救了他一命。 他也不告诉贫道现在老常是个什么模样,他这个人疯疯癫癫什么都随心而为,贫道心想就是拷问怕也问不出来。” 不用功夫任人揍个半死,赌坊诈赌还故意让人看出来,听起来都像是那位修罗道道主会干得出来的事,萧忘形也无法判断这席话是真是假。 “洗心泉”一沐重生“洗心革面”,二沐则死,如果话是真的,就是常念恩现在连顾道人也找不到。 修罗道道主疯癫到了骨子里,曾经二当家殷非天从自己“怒界”来的客人手里要了一种据说绝对是让人在一个时辰内口吐真言而且绝对有害身体的毒药,道主听说是毒药马上同意喝下,结果那个时辰里说的话还是疯话,无从判断真假。 常念恩带着“十三名锋”失踪,萧忘形于是更加奇怪另一点。 萧忘形继续问道:“那你盯上藏刀门那个姓曹的又是怎么回事?” 顾道人道:“哦,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个小子姓曹。 我四处寻找常念恩,发现这小子腰间佩着当时常念恩用来盗剑的竹筒。” 竹筒?盗剑?萧忘形完全弄不清这顾道人说的是什么。 顾道人当然明白只说这个萧忘形不会明白意思,继续道:“老常盗走的名锋是叫做诡剑‘罻罗’,其形如水银,是一口随着持有者心意变化的怪东西,是可以用装水的东西装起来的,如果不直接看到也不会明白那是‘十三名锋’。” 出乎陈至的意料之外,萧忘形从想不到之处得知了藏刀门可能收藏着“十三名锋”的消息。 而且,还先陈至一步了解到了“罻罗”的性质。 萧忘形和陈至在藏刀门的游戏,形势也在这一刻开始出现倾斜。 萧忘形和顾道人停手之时,一曲《水云际会》正刚从晰明沟深处响起。 车小槐、马浦和酒家伙计的尸首给章凡白和何火全两人在废矿空旷处旁的林地里找到。 这两人本是从另外的途径打听到这处地方,到达之时没能看到其他人,反而找到两名同门和一个无关之人的尸首。 章凡白借助萧声加强直觉,进入不稳定的炼觉一途初境“无微不至”境界,判断在场痕迹的原因。 何火全则去检查看似有人聚集之处遗留的线索。 《水云际会》其实并不适合此时情景,这又是一首寄傲之曲,表达的始终是处身自然壮景之中奏曲者孤芳自赏的情绪。 不过章凡白本来就只会这一种的曲子,何火全听着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一曲过后,两人分别完成调查,汇总结论。 章凡白道:“那个不认识的人看似没学过武功,他颈间留下的剑痕是来自偷袭,偷袭者多半是车师弟,原因不明。 看起来车师弟同样攻击了马师弟,两人剑上崩口对得上。 车师弟和马师弟给同一人杀害,所用兵器多半是某种尖刺,先从背后偷袭贯了马师弟左肩,后来马师弟慌乱中和车师弟交剑欲逃,给击中右额,后车师弟也遭害。 这方丝巾应该是凶手用来抹凶器上血,此人多半有洁净癖好。 此外这附近还留了些古怪味道,弄不清楚。” 何火全则道:“空旷地有人曾聚集起火,离开不久,火是自然熄灭,证明这群人没空熄灭。 遗留现场的物事有烹到一半的食物,向来这群人在这里常驻造饭。 临走只时,他们用枝条打扑地面消除自己往哪个方向转移的痕迹,这块或许需要章师弟你稍后再判。 不过我们眼下需要明白的是一个问题。” 章凡白点点头,车小槐和马浦交剑极不自然,只能说明有什么因素使得两人反目,硬要在外敌在场时候厮杀。 再考虑到那个身份不明的平民,章凡白和何火全两人都认为那个因素只能是南信乡,因为某种原因南信乡策反了车小槐,攻击了带路给两人的民间人再互相厮杀才是合理的过程。 这个结论或许将会使得藏刀门认为南信乡叛出通明山庄,从而让通明山庄剩下六人失去提出要求的立场。 又或许,其中也暗含着针对藏刀门的危险。 告诉不告诉藏刀门这个推论,也是两难。 章凡白道:“何师兄,我们不作猜测,先把事情报给‘小老板’。” 何火全点头道:“确实是该泰民做主意,而且……这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南信乡难再叫成师兄,要跟其他人说明小心此人。” 林中深处的树上,“浪风范客”叼着古怪冒火木管,口吐烟雾,正盯着这两人。 他并不打算除去这两个人,南信乡提到过让人发现尸体有助于使得藏刀门和通明山庄这几个小子互相怀疑用意。 他只是好奇,那个吹箫的小子应该发现自己的位置了,装作不知,是不敢惹吗? 第36章 临晰疑云(其之五) 陈至重新检查废矿空旷地,他的发现,只比何火全多出两样。 “木屑和火堆外的焦痕。”陈至这样说明。 “聚集在这里的人曾经在此制作什么东西,应该有加工过金属和木料,剩下的暂时没有留下能叫人发现的痕迹。 如果我猜,这事落到最后,难免定会和藏刀门扯上干系了。” 这时通明山庄剩余六名少年辈已经聚在一起,没有外人的干扰,可以好好合计一番。 藏刀门本来盯着的曹云冬、莫言休两位元老在发现死人之后,也明白此时通明山庄已经注定难以善罢甘休,曹云冬回去和宋符生、门主藏神威商量,希望门主能够明白不是对这剩余六人动武的时候。 这时已经明显通明山庄凌家在此处必有敌手,而且是藏刀门未知的敌手,此刻动手而实际上未知敌手又不见得会和藏刀门通成一气,藏刀门不过横遭凌氏怒火波及。 这种发展也许山阴帮等事不关己而和通明山庄敌对的组织可能乐见,对藏刀门却反是实打实的灾祸临头。 南信乡失踪之事发展到这个地步,藏刀门难从其中抽身。 曹云冬做出这个结论,当然是拜章凡白、何火全两人没提到可能指向南信乡背叛的细节所致。 对于“小老板”凌泰民,章、何二人反而说得事无巨细,因为他们的处境也导致必须尽快决定各自做法。 萧忘形随着那名陌生人离开得蹊跷,陈至已经明白自己的计划已经产生意外,眼下之事已经不是彻底隐瞒想法的时候。 陈至随即趁着藏刀门的人给他们六人空间商议,透露一点所知。 陈至向其他人的说明,从凌家三爷凌绝处听到“问题匠师”开始,再到因为薛冶和“十三名锋”的关系把话题引向“十三名锋”,指出藏刀门可能暗藏“十三名锋”用以获得江湖七大家庇护,再以南信乡暗通孤独残作结论。 这其中,关于“圆盘”之事当然必须瞒过去,陈至只说明怀疑孤独残并曾采取动作但终于没能弄明白他们的策划。 薛冶一脉足够将南信乡的行动和“十三名锋”联系起来,“圆盘”一事当然根本不必顺便说明。 凌泰民在自己人面前放得开,能够比较清晰理清逻辑,问道:“所以陈至、秦隽当年主张我的胡闹,是有这一层的用意?” 陈至点点头表示默认。 凌泰民当年也是去工房精工铸场胡闹的主要参与人,听了说法可以认同并加以印证当年开始陈至、秦隽两人便怀疑上孤独残。 何火全道:“那你们真是也算为山庄暗扛了件大事,孤独大师因其勤工,铸号怎么也离不开他,你们没根据却能一直跟着这个怀疑,我们也算给你打掩护立功。” 何火全、韦德和凌泰民是平时和陈至、秦隽——主要是后者——混得最多的山庄弟子,这个说法搬出来,对这三人庄内名声好处甚多,何火全巴不得这说法赶快坐实。 章凡白道:“那此间风险其实藏刀门比我们还要更大,为了‘小老板’安全起见,我建议先护送‘小老板’回山庄。 我们其余人手,则看是否留下一两个作为跟进等待后援还是一同撤回。” 这是正经意见,凌有容听后直点其头,道:“泰民可不能再多待了,南信乡如果盯上藏刀门暗藏‘十三名锋’,可不能顺便给搭进去,我看我和师兄…… ……章师兄,不是何师兄,功夫最好,尽快送他回山庄以免闪失。” 秦隽偷白一眼,心想章凡白这厮意见虽然躲事好歹正经,有容师姐这主意却满满都是私心了。 凌泰民摇头道:“眼下之事反而我不能抽身,否则如果藏刀门因此出事,留下的人不够分量,藏刀门无论‘十三名锋’结果如何事后都会有向七大家求援说通明山庄凌家不管不顾的理由。” “奇怪咧?!我也觉得我们为什么要躲,藏刀门现在是肯定不会承认‘十三名锋’之事了,用来对付我们山庄我们也不好挑明,这时候躲了事后再认是怎样?莫名其妙!” 秦隽的说法其实主要是想驳章凡白,章凡白却好像无甚所谓。 陈至这时却道:“换一种思路,‘小老板’所虑甚合,既然‘小老板’留下应对这层顾虑,我们应该留下尽可能多的力量保护他。 然后另派一队人马回去说明求援,最好是威房弟子向庄主直接说明,毕竟威房人手现在在和琅琊派对上,也是遣威房弟子回去比较好。” 章凡白听着这话,当即表示:“章某愿往,若以武功而论,我一个人比何师兄一个人更加安全。 这样‘小老板’身边留下的保护武力也相对完整。” 凌有容道:“此事危险,让我同你一路回去。” “啊,那这样我们的后援是要等几个月咯?”秦隽刚杠完这句就给凌有容瞪了一眼。 凌有容马上道:“或者让火哥独个回去,这样泰民还有师兄这个更厉害的护着。” “所以我们不管火哥死活?!那也真是说起来缺德,你和韦德有什么两样啊?”秦隽马上又驳。 通明山庄年轻辈里,“锋芒不让”韦德最为敢呛声,什么话都敢接什么人都敢呛,而且往往酸别人酸得缺德。是以有“算命的算出他五行缺德才名一个德字”的说法。 “火哥”何火全也是和秦隽混久了经常表现失准,其他弟子眼里也逐渐沦为一个滑稽人,但是何火全自认此事,变谐也谐得坦坦荡荡。 “行了,行了,我就是谐,有容师妹觉得我出事也没差别就是,我习惯了。”何火全对这两人的争吵也只能说出这句来。 “玉萧竹剑”章凡白看见今日的何火全,也只好庆幸自己和陈至、秦隽这义兄弟两人距离不远不近,能够保住自己良好名声。 最后仍是凌泰民下定主意:“行了,就吵到这里。眼下呢,确实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就有劳章师兄跑一趟,有容在此等着就好,反正借了快马来回也就三四天功夫。” 凌有容哼一声,不敢再反对,凌泰民安危虽然她觉得无关痛痒,可毕竟份属自己小舅舅又是当下主事。 她不爽的无非两点:没法和章凡白一起行动,以及留下后身边就剩凌泰民、何火全、陈至这些和秦隽混得极熟之人自己实在厌恶。 陈至却心知,章凡白必然会回去搬救兵,不过恐怕难再回来。 发现现场无人,章凡白力主何火全两人一块来叫其他人就已经有些苗头。 陈至猜测,章凡白一定发现他们两人找到这里时在场还藏有有极厉害的人物,所以没有采取留一人另一人回来叫人的做法。 而这代表章凡白判断当时藏在此处的人物一定厉害到不弱于藏刀门门主藏神威,而他不想全力以斗。 这一趟,章凡白都是采取最可能避免和高手动武的策略,如果他能回去,八成最多换来水平和阅历相近的韦德,而自己不会回返。 陈至暗看一眼凌有容,对章凡白不愿和必须用上全力也未必能赢的对手动武的原因有了点猜测。 他想,如果猜测准确,凌有容师姐的头脑真是差得非凡。 她难道看不出章凡白不想露出曾被她暗授“寒星一点”的打算吗? 陈至觉得必须纵容这点野心的成长空间,这或许会给自己在山庄的日子带来一点乐趣。 向凌泰民说出来薛冶一脉事时,陈至已经放弃夺取藏刀门“十三名锋”的打算,不是时候。 藏刀门只当“十三名锋”是天然的“锋牒”对待,陈至也是如此。 他只是想得到“锋牒”,不想错过所有已经清楚的《异日纬》谶言内容可能含有的带出《异日纬》线索。 只要有“锋牒”就可以不错过天览竞锋大会,即使放弃此处“十三名锋”,琅琊派可是有现成的一枚“锋牒”,陈至仍有机会。 另外有两人,这时也在讨论“锋牒”将带来的机会。 宋符生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山阴帮的冯洞云不妨请他回去,‘落地雕’的本事不错,我们却不适合这时和通明山庄翻脸了。望门主明鉴。” 门主藏神威道:“嗯,只是还有件麻烦事,冯老弟自然要请他先回山阴帮,如果通明山庄这几个小子不回去,我们手中‘罻罗’的秘密只怕也给卷进他们的麻烦里,不免暴露。” 听完曹云冬的禀报,藏神威已经猜测南信乡有背叛通明山庄之意,他觉得此刻的局势是通明山庄几个狡猾小子想把藏刀门牵扯进通明山庄的内斗。 宋符生缓缓到:“门主明鉴,怕只怕通明山庄凌家这事另有蹊跷。门主请想,应该保留的是藏刀门一门,还是藏刀门的‘神刀’呢?” 藏神威皱眉反问:“宋元老提到‘神刀’是何意思?” 藏刀门一直收藏另一口刀,刀不是宝刀,却有神刀“千人斩”的说法。 据说当年的藏刀门是为了纪念一位挺身举刀反抗山贼保护周围乡民而牺牲的豪杰而创,豪杰虽死,“神刀”却传了下来。 “护刀”元老宋符生的职责,本来就是守护这口“神刀”,其实“神刀”也不过随便再找了一口,“神刀”所代表的涵义却是必须有人守护。 宋符生道:“藏刀门数灭数兴,背后是‘神刀’所代表的意义仍然存在。以这一份大义,哪怕有灭门之祸我们化整为零,事后总能重振起来。 如果让老朽来说,门主以藏为姓改名,能够成事也是靠的这份大义,大义不灭,总有再起之机会。 ‘罻罗’作为天然的‘锋牒’,或许能助本门摆脱通明山庄凌氏这一地恶霸,却不能保证藏刀门不再被托庇的门派指使,而失去今日聚义大义。 相比之下,对于通明山庄凌氏我们虽然是受到欺压的对象,也能任我们继续拥有保卫大义的名声。 七大家颇重投靠者的实绩,为了实绩,能考虑我们这层颇重要的大义名分而不让我们做脏手之事吗? 现状,我们虽受欺压却能自行其事,将来,谁也说不准。” 门主藏神威不发一言只点点头,他虽有振兴藏刀门之意,不过最初也是受到“大义”恩情之人,不愿意失去这个名声。 唯一听不下去两人这番讨论的,是在门外偷听的“神威”元老曹云冬。 报回状况之后,他就在门外偷听,听到两人这番话,他紧握拳头悄悄离开。 宋符生、莫言休甚至藏神威都落伍了!曹云冬如此带着暗恨想道。 曹云冬当然不忿,几位元老之中他最年轻,加入藏刀门后敢打敢拼也是为了更好的将来。 明明连“十三名锋”都是自己意外搞来,为了藏刀门能够更上层楼而交出的。 曹云冬偷偷走向藏刀门大小姐藏真心的房间,那里藏真心负责看管着一个形同软禁的人,关系到“十三名锋”秘密的一个人。 他要杀掉这个人,盗走“罻罗”,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靠着“罻罗”找到更前途光明的道路。 第37章 罻罗铺张(其之一) 章凡白借马返回知风山,藏刀门门人已经收回三具尸身。 南信乡和其他可能存在的薛冶一脉随时可能会对藏刀门动手,人数和战力都在未知。 通明山庄剩下五人均认为,是再和藏刀门门主藏神威重新商定事情的时候了。 这次,他们将不得不直接指出藏刀门暗藏“十三名锋”。 时至夜晚,地点仍在修心殿。 这一晚的修心殿,烛火虽明,难将“义薄云天”横匾上字迹映得清晰。 白天迎进最多阳光的所在,夜晚也因失去阳光的庇护显得更为昏暗。 阳光毕竟充沛,虽无法处处深入,却能保证满堂明亮。 烛火毕竟微弱,纵使增设多处,无法遍照四处阴影。 这一次的修心正殿,藏刀门一方少了一个人,多了一口刀。 那是“护刀”元老宋符生特意请出,藏刀门所藏神刀“千人斩”。 “千人斩”刀长二尺七寸,连柄共重九斤二两。 如果从铸艺的角度,这口刀连好刀也算不上。 陈至最先想到藏刀门专门请来这口“镇门之宝”的用意,藏刀门突遭此事,权衡之下决定彻底服从通明山庄凌氏,撇除参与针对凌家嫌疑。 这次服从也许只是暂时,却可能从此抬不起头来。 这一低头显出的勇气,并不比横眉冷对帝王怒斥更少。 陈至偷偷看向宋符生,认为此人最可能是促成这次藏刀门门主改变意见的关键。 作为这次的服软表态,也许自己这边人并不需要担心藏刀门会否认“十三名锋”之事,甚至可能他们会直接承认收藏“十三名锋”。 陈至开始担心起凌泰民,“小老板”之前通气时是做了对方会否认的打算,如果对方坦荡承认,计划一乱或者反而因为怯生心理没法做出保障应对。 那位一直盯着通明山庄几人的“神威”元老曹云冬,此刻又到哪里去了? 藏刀门门主藏神威道:“本门创门之初,以‘神刀’立名,以‘聚义’立信,以武艺立威。今日通明山庄弟子在本门眼下遇害,本门难辞其咎。 本门主在此立誓,定竭尽全门人力,护着五位上下周全。 眼下之事在本门主看来明显:通明山庄凌家必有强敌,南大侠失踪在前,两位少侠遇害在后,意图已经明显。 也有一事不明:凌家小五爷既能想到派人回知风山送信求援,何不一并回去保住自身?” 凌泰民事先心中演练多时,开口还能接住:“门、门主雅意,晚辈心领,晚辈却有另一种看法。 实不……不相瞒……通明山庄铸号兴起之初,曾、曾把多名当时天下第一铸号‘平阳号’匠师收纳入铸号。” “小老板”话头打住,他实以他自身的能为已经作了一番努力,话头起到说明内部之事,诚意已出,剩下的都可以由旁人代为说明。 藏神威不知道话题为什么转到这里,他们做好的打算本来是承下通明山庄凌家要求,顺道承认收藏“罻罗”之事,再将“罻罗”交出尽快送走五人争取维持之前凌家和门派的关系。 可既然对方主动提出凌家秘辛,其中必有需要说明之处。 回头一看宋符生点点头,藏神威知道自己该接下来话头发问,便问道:“小五爷这事也说得太远,就算那和今日事有什么关系,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吧?” 陈至接道:“说远不远,如果门主对当年‘平阳号’之主薛冶的事有所耳闻,当知此人名声。” 藏神威点点头,心想这小子之前恐怕就怀疑本门藏有“十三名锋”现在是终于要提这一点了。 也好,反正本门也已做出决定了。 陈至话题继续:“我们姑且把这批人称为‘问题匠师’,当年通明山庄并无发现问题,这些人却在暗中培植势力,也是这几年才露出苗头,仍可称之为‘薛冶一脉’。 工房南信乡与其中怀疑目标的数人往来紧密,这次失踪相信也与此有关,事到如今,‘小老板’认为此事不可再瞒门主。 因为‘薛冶一脉’虽然最终目的不明,能让他们行动起来的因素,想来最可能是‘十三名锋’。” 宋符生开始理解意思,他却有必须问的疑惑:“也就是说,通明山庄近几年看出那批人有问题? 可当年薛冶坦承要铸‘十三名锋’祸乱天下,其门徒激进者已投入修罗道中,若其他的也有问题,何以不相随共去? 修罗道有‘凶皇不摆驾,道主不当家’的名声,集世上因故隐遁之人向来无甚动作,不就说明连薛冶最可能暗藏阴谋的门徒也很安分?” 陈至答道:“一分为三,也可互为掩饰。 若论安分,看起来投朝廷的最为安分,投靠通明山庄的其次,遁入修罗道的再次。 可若论实际上的不安分,就算三股相比之下情况比看上去相反,也不是没可能。 若论证据,‘十三名锋’经过五十余年仍失落江湖下落不明,便知有人暗中做手。 如果想得再大胆点,朝廷中的‘薛冶一脉’已经做出天下人都看得到的动作。” 宋符生道:“少侠认为,两年后的‘天览竞锋’是‘薛冶一脉’的献策或者推动。” 陈至点点头,答道:“如果凌家没有猜错,三股‘薛冶一脉’各有打算准备,朝廷的一派先动了,随之剩下两股也会推进自己的计划。 无论他们最后的阴谋是什么,‘天览竞锋’要试图聚齐天下‘六刀七剑,十三名锋’,阴谋的重点也必然围绕‘十三名锋’。” 这是通明山庄坦承的秘辛,此刻作此坦承,南信乡失踪一事事情实已超出了藏刀门的意料。 如果所说是真,代表藏刀门反而是暗中的阴谋家盯上的目标。 “闭眼太岁”陈至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点出事情相关“十三名锋”,门主藏神威立刻明白这是给了自己台阶。 向下一步,藏刀门将必须为通明山庄凌家保守秘密,不过也将和通明山庄凌家重新建立比之前更对等的关系。 宋符生暗暗点头,知道这个“闭眼太岁”陈至小子已经因为自己一方请出“千人斩”明白己方即将坦诚藏有“罻罗”用意。 门主藏神威叹道:“小五爷猜测得不错,本门实际收藏着诡刀‘罻罗’。” 这话一出,虽然不出意外,毕竟凌泰民心里演练的步骤已乱,他立刻显出了慌张。 何火全道:“泰民啊,这是好事,你慌什么,正是用得到你的时候。” “‘小老板’!门主这是要和我们同进退咧?!你还不赶紧补上之前跟我们说的一句话。”秦隽也赶紧给凌泰民提醒。 “一、一句话?”凌泰民觉得脑子乱成一团,已经想不出之前商议的时候情景。 “先前你不是说了‘如果藏刀门愿意,从此藏刀门义举用财用力,也会有通明山庄一份’!你自己说的自己忘了?!莫名其妙!” 先前五人商议之时,其实并没这么句话,可凌泰民马上明白此刻需要的是表态,合适不合适自己的表态都至关重要。 “对、对!我这么说过!”凌泰民赶紧跟上这句。 莫言休喜道:“原来今天要谈是为了这个!通明山庄真他娘的义气,我怎么到今天才知道?!” 莫言休一张红脸,是正经的糙汉子。之前的话题他完全没跟上,不碍他此时马上能跟上这句。 “这是真的?!藏门主,你现在站在凌家那边,算是怎么回事呢?!” 一声怒喝从殿外传来,打断了开始变好的气氛。 “落地雕”冯洞云去而复返,正立在殿门之外。 他怎么回来了?藏神威眉头一皱。 宋符生眉头也同时皱起,这人回来虽然奇怪,更奇怪的是今日安排了沿路十五名门人随着等着通报,这人回来却没人来通个风声。 凌有容见过这人,她曾经参与救出山阴帮扣押威房弟子的行动和这人过过手,被数招击败养伤两月。这只是一年前事情而已。 凌有容立刻护在凌泰民身前。 “老冯?!”秦隽叫得却十分亲密。“你怕不是来还我银子的?!” 何火全小声道:“秦师弟,你看他身后。” 秦隽也小声回道:“看到了,你当我是瞎子吗?!莫名其妙。” “落地雕”冯洞云回道:“去你小子!那十多两银子是你拐我打伤了琅琊派的人,你张嘴就来,我什么时候真正应了?!再说琅琊派事后我也问了,人可没说有赔偿和调和这事!!” 他的身后有三名藏刀门门人躺倒在地,生死未卜。 另有个人存在感重到几乎让人忽视旁边这甚有威严的“落地雕”的人,头发向后背梳,面上带着古怪秽界饰品“墨镜”,白衬黑绸领结,藏青色直挺外衣和窄裤一色其后摆形如燕尾。 “怎么?!说话不算!!亏你是山阴帮的什么勇猛战将,山阴帮都也是你这款的人对吧?!”秦隽嘴上应对,已经将背后长刀备在手上。 宋符生战战兢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盯着那个“墨镜”怪人移不开视线。 独有炼途“杀途”初境“杀气腾腾”威能,无形无质杀气摄人心魄摧人体魄,体格、心神中一项稍弱者根本只是这“墨镜”怪人“浪风范客”砧板上鱼肉。 门主藏神威、“卫道”元老莫言休两人也赶来门前,各提兵器和这两人对峙起来。 陈至想起何火全通过扎营痕迹认为曾聚在废矿空旷地的人至少有五到六人,认为这几人不过首脑,其真正能聚起来的人数目尚且不明。 假设那五六人都有南信乡或者眼前这人的程度,加上实打实算是高手的冯洞云,藏刀门今夜已是定遭恶难。 “神秘高人”萧忘形也没有进一步的消息,陈至对于硬碰实在没有把握。 对方居然在形迹败露的当晚就袭来了。 冯洞云依然愤怒:“好在这位路上遇到的‘浪风范客’告诉我你们藏刀门暗藏‘十三名锋’想献给通明山庄凌家,老子险些给你们这群鼠辈当白痴耍!” 藏神威并不接这质问,叫在修心殿伺候的两名弟子小声道:“你们两个从殿后出去,有机会就带着真心往城里逃。 真心的性子你们知道,别告诉她出事,就说那里有急事需要做,本门主随后到。” 门人领命而去,藏神威喝问对面“墨镜”怪人:“你就是‘薛冶一脉’的人?” “浪风范客”手杖拄地,轻松对答:“我?我不是。我不过是收钱来帮忙的独行杀手。 你们这些人没去秽界玩过,见识真的短浅,你要找的人是他们。” “浪风范客”身后远处传来人声,“杀”声响彻,人数怕不下三四十之数。 宋符生拼尽全力也不能将身子从椅上移开,目光更离不开这“墨镜”怪人,他只能在心中着急。 藏刀门上下身怀武功者七十七人,此刻不知道对方解决多少,“神威”元老曹云冬也未现身。 余下最能打的一批已经在这修心殿里,宋符生自己年老体衰还没交手就被这怪人杀气所慑,殿外就算有其他人刚刚知情也不会是这人一合之敌。 南信乡终于现身,他人高体壮,半袒上身,手持一口厚重铁剑,和另一个虽然纤瘦但是举着柄大圆铜锤的汉子左右两边拱卫一人。 当中受到拱卫之人看起来和陈至、秦隽差不多年纪,一身素麻衣裳,头未束发。 这看起来为首的年轻人手中提着一盏铁框奇型油灯,灯笼透纸照出青紫色光芒。 那是他们在废矿空旷地造的东西吗?陈至想到。 对方至少还有一名要人没有现身。 “浪风范客”再次开口:“这些才是你们找的‘薛冶一脉’。 现在我只希望你们已经找到自己独特的杀人角度,因为他们请我来不止是为了夺取‘十三名锋’,我还许了他们一场残杀的戏码。” 古怪通黑尖头手杖被“浪风范客”提起倒持,这就是他的兵器。 第38章 罻罗铺张(其之二) 藏神威环视四周,将一把茶壶塞进凌泰民的手里。 “这是诡剑‘罻罗’!小五爷,保住这口名锋和你自己。” 凌泰民一手长剑一手茶壶,端的不知所措。 “泰民,和我步调一致,我们先闯出去!!”凌有容也赶紧喊道。 通明山庄五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茶壶是名锋,不过想来藏刀门门主不会在这个当口开玩笑。 陈至早知道那茶壶是关要,却也没想到过茶壶是“十三名锋”。 “嗯?!”那提灯的“薛冶一脉”闻言把手中灯提高,仅仅盯着灯纸之中青紫怪火之光。 灯笼之中金属灯芯焰指一向,却没指着拿着茶壶的凌泰民。 “‘孤光一点荧’,有什么奇怪吗?”问这话的是这年轻人“孤光一点荧”右首的铜锤汉子。 “不知道他们搞什么花巧……先败了再说,留那藏刀门门主一命。” 南信乡点点头,举臂一呼:“攻进修心殿,擒下所有人!” 跟来的人群各持刀剑,一拥而上。 “落地雕”冯洞云本来回来是来问罪,眼看这伙儿人去得凶恶而且“浪风范客”好像又一路杀害藏刀门门人,有点不知所措。 可他没回头之路,既然弄不清状况,自己总是和帮过自己这伙人一伙。 冯洞云于是也大喊一声“杀啦!”,跟着冲上。 何火全首先对上两个敌人,虽然吃力犹然能应对自若。他虽并非突破任一炼途的修炼者,毕竟是该学都学过的威房帮事弟子。 当面前敌人增到第四人,何火全也开始感到吃力,招架住后两人袭身刀剑,之前架开两人刀剑又来,眼看已经抵御不住。 莫言休以一口长刀横插进何火全面前,替他接战。 莫言休、何火全对看一眼,随即一刀一剑互为犄角,两人展开阵势阻止大群敌人接近。 涌上人群遮住“护刀”元老宋符生视线,宋符生顿感压力变轻,开始动得了手脚。 宋符生未及取到摆在几步外的兵器,闯过门前几人的两三个敌人已经对他刀剑加身,一支右臂随即离开他的身体。 宋符生难耐疼痛,心中愤怒和对其他人处境的心焦也逼上心头,随着座椅倒地后挣扎着也爬不起,只是“啊!!啊!!”乱叫。 两名敌人再来杀宋符生,宋符生越过两人看到门主藏神威用作武器的正是神刀“千人斩”,大喊声变成了“‘神刀’!!!‘神刀’永传!!!” 藏神威斩死一人,逼退不知道来凑什么热闹的“落地雕”冯洞云,听到背后“‘神刀’永……”的叫声骤停,知道身后“护刀”元老已经遭害。 手中“千人斩”,如果是真的能斩千人,那该多好? 藏神威心念转动时,“落地雕”冯洞云已经提着两柄短刀,摆出左右分击的架势,仅展炼体途初境“超脱血身”威能和炼心途“不滞于物”威能。 心生相生之下,冯洞云双手短刀顿如鹰喙雕啄,凶猛袭来! 藏神威怒喝一声“我!!干!!你!!!娘!!!”一字一刀挥起一片相连成片刀光相对。 藏刀门本无过人武艺,藏神威却练出一手好开山刀刀法,“超脱血身”境界炼体途威能催到极限,汗如血色蒸腾,浑身一股淡红雾气。 成片刀光浑如铁幕,挡下数十雕啄,反卷向冯洞云,“落地雕”不得不再次退避。 再次逼退冯洞云,藏神威知道自己消耗力气远比冯洞云更甚,如果不是炼体者此刻已无再战之力。 秦隽和一名敌人力拼起来,他手中刀更重些,拼得也更占优势。 和他相拼之人吃力之极,耳边突然听到:“大家忙来忙去反而危险,这时候装忙让别人出力比较好,我们就这么拼着。” 认清出声的是眼前的小子,这名敌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眼前这伙儿人劣势必死,自己又何必非要在这危险地方力敌? 刀上劲力一松,眼前抽刀这小子突然大喝一声:“好——机会!” 这名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和自己偷偷商量的小子秦隽一刀就已经斩在了他脑天之上。 陈至每次只应对一名敌人,放过去的就也放过去,他没有分心的余地。 暗地里,陈至“无微不至”境界炼觉途威能正在把他分击各处,余光看到的一切转为他直觉的依据。 “落地雕”冯洞云,炼体初境炼觉初境,和藏刀门门主藏神威堪称已经动手之人里最强的两个。 凌有容并非修炼者,不过一身精妙通明山庄凌氏嫡系外不传秘剑,也算护着凌泰民还未进入危险境况。 何火全和“卫道”元老莫言休实力相近,同仇敌忾之下虽然也是能在战圈撑起一方天地,却时时险象环生,两人都已有受伤。 那个“墨镜”怪人和提灯年轻人迟迟不动手,南信乡和持铜锤的两个却离开拱卫之位凑近凌有容的方向。 这两人的目标一定是“小老板”凌泰民和他手上的“十三名锋”,而自己这边,陈至发现目前最没压力的正是自己和秦隽。 “老哥!”陈至叫道,提醒秦隽速和自己来接下即将出手两人之战。 如果他没猜错,南信乡和那个持铜锤的实力也只略弱于冯洞云和藏刀门门主,入阵后形势将彻底变化。 虽然还没能让那提灯年轻人和“墨镜”怪人出手,想来他们两个可能还更强点。 但是如果连这两人都拦不住,这架连突围的机会都找不到。 “来了,老弟!!”秦隽连挥数刀吓退眼前两个敌人,凑近陈至靠近的方向。 站到一处,秦隽陈至互看一眼。 虽然秦隽看不到陈至的眼神,也知道是要自己一同出手。 秦隽、陈至两人面前稍开,各自面对铜锤汉子和南信乡。 兄弟两人脚步同时垫起,一刀一剑同时直举眉间,秦隽是以刀代剑,两人都默契直刺向各自认定敌人。 两只后脚一提,和两只前脚一换,两身低身前跃,一左一右两招通明山庄凌氏外姓弟子堪称最强抢攻剑招“返真一步剑”攻去! 南信乡手持一口两尺短剑,横着一拉架住陈至第一击,随即看到陈至以“圆”偏离剑尖,再一“刺”袭来。 南信乡心感有趣,这可不是什么归真剑法,而是基础招式化来的无招之招。 南信乡再一剑要逼陈至改换剑路,搭上剑刃之时却感到另一股黏带之力,剑尖随即给陈至手中剑剑路带偏。 陈至再以“无微不至”威能直觉感到背后偷袭,回身交一剑后再出一剑刺伤身后偷袭者。 回过头来,南信乡已端正神色,陈至心知此人要出全力了。 另一边,铜锤汉子抡起手中大圆铜锤,秦隽的“返真一步剑”未敢硬捱随即撤去,汉子正想举过左肩直接砸去铜锤,又见一刀横逼过来,秦隽双手一握刀柄一压刀背显然还要往外变化一斩。 铜锤汉子赶紧提前砸下铜锤,要以巨力砸到刀身让眼前小子长刀脱手。 这一砸完全落到空处,一刀斩开横逼汉子双眼,汉子不得不飞退而躲。 “这是什么招?”铜锤汉子狼狈抽撤落地长柄铜锤,心里已经不免有些恼火。 “‘夏姬八斩法’的‘雄主好细腰’!”秦隽倒是乐意回答。 “‘瞎鸡’……你消遣老子!!!”铜锤汉子怒火骤起,运足功力再上前一战。 “你自己不够识货!!莫名其妙!!”秦隽也提刀继续要阻住这人前路。 两人都是汗显血色,身周蒸出淡红雾气,再拼到一处。 殿前所铺石板,随即给秦隽、铜锤汉子两人后足同时蹬裂。 此刻秦隽的表现实在地震惊了一个人,那人正是“落地雕”冯洞云。 冯洞云记忆里上一次栽在秦隽这个小子手里,是带了帮里另外五个兄弟把他擒了那次。那次之前,“锋芒不让”韦德为首的通明山庄威房弟子抓了落单的一个弟兄,喂尿羞辱之后是靠钱财赎回。 一伙儿六个山阴帮门人,本来是想擒住凌家小五爷凌泰民,结果发现拱卫得实在太密,而且离知风山太近,说不得出什么乱子。 结果秦隽正好敞着上身胸怀到山下其他铸场找匠师扯皮,说的还正是韦德一伙儿前一天给人喝尿的事,有“落地雕”在,擒住这小子并逃脱也是一下的事。 那一次,这小子是这么说的: “我呢,在别人面前嘴臭你们也是当然的事,你们想,我是哪个组织的人?” “当然是通明山庄啊。”冯洞云不解这小子为何作此反问。 “对嘛,你再想想,正常人是会上半身敞着跑来说人坏话吗?我得说这种人就白痴一样,我这么有没有像? 我又不是白痴嘛,对不对,那我为什么要像个白痴一样背地说你们坏话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是通明山庄的人,我跟着‘小老板’混,受人命令,敷衍了事。 欸,敷衍了事。这样你们懂了没有?” “可是昨天韦德让那个威房弟子撒尿给我喝,你也跟着叫好不是吗?”亲自受过屈辱的正好在六人之中,现身说法。 “我是为什么叫好,喝别人尿是很有勇气的一件事情,我钦佩你。 不信我问问看,你,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一个,你一眼看来也是人中龙凤当世豪杰啊,你敢喝我尿吗?” “我为什么要喝你的尿?”冯洞云怒问。 “你看,你不敢嘛!这位兄弟就敢,为什么呢?因为他知道这尿喝下去,是替你们山阴帮挡了羞辱,有这种兄弟在帮里,好事啊。 所以今天你们怎样对我,我不多说一个字,只要你们不杀我!” 冯洞云当时还清楚这是狡辩,气到笑出来,道:“我们没想杀你。” “那就好了!早点讲嘛!!打打杀杀,猴子才做这种事情,聪明人是想着流泪流汗也不流血嘛。 昨天韦德带人和你们打,为什么?他们想要钱财赔偿,他们为什么要钱财赔偿不是多伤你们几个人才好,就是你们山阴帮现在还比不上通明山庄的道理。” “什么道理?!”说到这里,冯洞云当时真起了好奇,山阴帮和通明山庄常有胜场,结果越打越弱,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事。 “因为打斗,是会出命留伤,这是笔钱财,算下来不合算。真正聪明的人懂得积少成多,力气是不用白不用的,打赢别人用掉力气,它也不是积累,你能不能跟上? 如果能跟上再想一下,索要赔偿要到的是钱财和力气不一样,是确确实实要到就有增长,所以聪明人呢,看利益是要看长远,积少成多对不对。” 当时冯洞云大点其头,认为这小子虽然油滑,说的确是有些该让帮主听听的道理。 秦隽续道:“通明山庄之所以越来越强呢,里面还有一层道理,既然有力量,又要保证积少成多越做越强,下手就应该找差不多或者弱的。 所以你看通明山庄是不是从来不去动‘四山两宗一府司’?打起来又伤,还是纯粹的消耗,这种事只有白痴在做嘛。 琅琊派就不一样了,琅琊派修道炼丹平时采买玉石,武力也弱,和通明山庄打起来胜场还不如你们。 结果就是他们每次打架也有钱财在身,输了丢掉买玉石的钱财,本来比你们还强,现在比你们还弱。” “而且他们采买玉石的那条路,我知道!”还是曾经亲身被羞辱的帮众,此刻两眼发亮。 “对嘛,继续想下去,你们积少成多肯定要靠这种富邻才算走出第一步。眼下你们擒了我,我不蒙面你们大蒙其面,他们也只会以为是通明山庄干的。 我们大可以现在就去做一票,事后你们少分我些,我现在是你们手中肉票,不会有意见的。” 当时冯洞云一伙儿人觉得甚有道理,他们不知道这日本来琅琊派也和通明山庄威房有约斗。 过去和琅琊派莫名其妙打起来,快要大胜一场时候路的一头出来“锋芒不让”韦德、何火全、“玉萧竹剑”章凡白等一干弟子,结果他们陷在战局之中。 那秦隽小子找了个机会大叫一声“韦德,我的超人”就跑去通明山庄那里,冯洞云为了掩护弟兄也没法同时战“锋芒不让”和“玉萧竹剑”两个后辈英才,反给擒住。 积累没能走出第一步,“债务”却欠下了。 威房一行人拿怎么处置这位山阴帮长老毫无头绪,又是秦隽小子站出来,说山阴帮这算义助,不过没找准时机,为他冯洞云讲话。 讲来讲去,事情变成冯洞云又受通明山庄相助,还扰了通明山庄买卖,倒欠通明山庄十一两,到时候“交给他秦隽就好”。 韦德呛人不分敌我,这一趟秦隽在一边说,他一边损秦隽“说谎成性”“靠张嘴打天下”,听得冯洞云也十分爽快。 冯洞云默默学下来“韦德,我的超人”这两句话,后来在战阵遇上听见韦德呛自己人,他也把这句话学成习惯。 总之那一趟,冯洞云反而对秦隽、韦德两人印象不错,而且“道义上欠了人家十一两”。 当时的冯洞云也只觉得秦隽这小子嘴上有些功夫而已,今天看见秦隽手上的功夫也已经算是能登堂入室,不由得暗想山阴帮为什么没有这小子一样的人才? 冯洞云心生感慨,一时忘了再上前逼战藏神威,给了藏神威连伤众人,抽手帮助其他人的机会。 凌有容看冯洞云这敌人之中的劲敌延误战机,看到了这几年来知风山一带众多给秦隽拐得越来越谐的人的影子,哼地鄙夷一声。 “浪风范客”则缓步上前,他的目光透过“墨镜”盯着施展得开的藏神威。 他必须出手了。 第39章 罻罗铺张(其之三) 冯洞云暂无逼战,藏神威手中“千人斩”再斩一人,保下何火全持剑右手。 何火全和莫言休两人身上数度受创,此刻手足若再创伤,互为犄角的两人立刻同时失陷,如同修心殿中“护刀”元老宋符生一般。 陈至准备应对“墨镜”怪人或者南信乡其中一人出手,如果“墨镜”怪人的威胁太大,说不得自己要宁可放走南信乡给凌有容对付也必须和藏刀门门主藏神威联手。 接着刚才的交战,陈至已经确定敌人的数目。 提着灯的年轻人、“墨镜”怪人、铜锤汉子、南信乡、冯洞云外有三十三人,剩下人手恐怕也有十几二十人在攻藏刀门其他处。 三十三名敌人手下里,何火全、莫言休二人杀一人伤四人,秦隽杀一人伤一人,藏刀门门主藏神威杀六人伤两人,凌泰民未敢出手,凌有容伤一人。 敌人手下剩下十八个有完整战力,己方则是何火全、莫言休伤疲在身,秦隽必须接下铜锤汉子之战而且未必能胜,陈至自己未必能拿下南信乡,冯洞云意外停手却没见疲态或者受伤,和他交手的门主藏神威却大开大合用掉相当体力,修心殿没被遣走的两名藏刀门人已死。 剩下的两个敌人,本来都应该是要准备随时威胁到凌泰民的,不过那“墨镜”怪人已经缓步走向藏神威。 接下这人之战,放过南信乡给凌有容,凌泰民要突围逃走需要考虑的就只有一个未出手的提灯年轻人。 这是陈至能想到当下最好的战策,即使如此,此战策哪怕想让凌泰民离开战圈都已是困难。 南信乡没有给陈至看到“墨镜”怪人出手后再做选择的机会。 南信乡稍短宽剑横胸而展,半步前跨半步撤后,以横扫之势击出,以上挑之劲待变。 陈至慌忙接剑,以“千回剑法”中“带”式准备带偏南信乡剑刃,直觉却让他撤去此剑。 相信直觉还是自己的判断?作为一个炼觉者,陈至毕竟和高手过招的经验较少,还是头一次遇上这个问题。 一刹迟疑,陈至手中剑剑尖给南信乡剑刃抹口挑起些,随即手上剑身传来听劲,居然是南信乡剑上以带式劲要黏住陈至剑尖。 这股黏劲实在太强,“带”本来就不是“千回剑法”的独有招数,陈至首次体悟到其他剑法的“带”式。 陈至马上明白此刻南信乡用的也并非凌氏归真剑法。 南信乡以剑刃抹口黏住别人剑尖,脚步连闯,剑上连刺带压,是一招陈至从未见过的紧逼之招。 “薛冶一脉”的“平阳剑法”之“珠不可衽”,剑搭上劲力黏住便如珍珠串席,似将断似相连。 加以剑路进逼,脚步前闯,不能应对者,剑乱! 而是断是连,取决运招者一念;是胜是败,取决接招者一猜。 陈至没能及时撤剑,失去以伤势换安全的机会。 南信乡踏前第三步,止步一递,原来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给他用在蕴劲之上,成倍劲力突然通过剑身传向剑尖。 这“一断”之威,最少会让陈至失剑。 直觉提前警示,陈至失剑之前率先抛剑,以“百遍神拳”的“击”双手其成拳型攻向南信乡。 南信乡毕竟是炼体者,硬吃这一下,退一步时血气已畅,反以稍短宽剑来再犯。 陈至手中已经没剑! 陈至灵光一动,全放任直觉发挥,双手直伸抓住南信乡进剑右手腕。 南信乡持剑右手给往高处一抬,他马上要再将剑压下,突然感到一股诡异感觉。 南信乡未及多想,陈至已经向后一仰,不知道从哪里借力向后稍飞,避开一剑之间能及范围。 南信乡突觉得身体意外舒适很多,这种舒适感也是来得毫无由头,怪异得很。 南信乡对未知的变化,多少怀有些恐惧。 眼看陈至避开另一人袭击,窜到旁边夺回长剑向另一名手下反击,南信乡也没能马上去追上再战陈至。 陈至也并不轻松,反击这名敌人手下也只能逼退,未能杀伤。 方才危急关头,陈至通过手搭南信乡手腕,心中推演“薛冶一脉”的计划,将自己情绪推上高点发动“孽胎”异能。 让陈至低身后飞出去的力量,来自陈至承受从南信乡身上转移至自身的两记“击”拳未复伤势。 南信乡毕竟是炼体者,这伤还没多久已不算严重,陈至赌上这一点,以伤势换逃离。 这虽然能保住一名,却因把淤伤移到自己身上,让陈至明白自己战力已不足以和南信乡再战。 陈至听萧忘形听说过“孽胎”在近处时,情绪推向极致会互有感应,也暗暗希望不明去向的萧忘形此刻在能够感应到自己位置的距离。 正面的对决里,陈至也只能做到这些而已。 他开始认真考虑精进自己的武功,只是觉得是不是会晚了些。 “浪风范客”身形一动,扒开一名藏刀门门主藏神威面前的对手,代其位置。 藏神威不管面前是谁,开山刀法“力劈横山”一招挟风劈下,“千人斩”刀映着火光落向这“墨镜”怪人。 “浪风范客”手杖击出,杖尖一抖击歪“力劈横山”刀势,刺向藏神威额头正中。 藏神威咬紧牙关,额受一击,以“超脱血身”威能强化肉身额头硬接一击。 尖刺没能刺穿藏神威额头,却点出一片血花,藏神威身受余力,踉跄后退几步仰头而到,晕眩一瞬。 藏神威一咬牙,握紧“千人斩”翻身又站起来,双眼已给淌下鲜血阻碍视线。 “你杀人固定的角度实在太差,出局不过数招之间!”“浪风范客”说时手伸怀中,静等藏神威爬起再战。 藏神威炼体途“超脱血身”威能使得止血飞快,他提起“千人斩”再以一记开山刀法低扫向“墨镜”怪人双腿。 这一刀实在扫得太低,“浪风范客”轻轻向前一跃,正从刀上跃过,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柔软物件抓着一扫藏神威额角。 藏神威右边额头更添新伤。 “浪风范客”将取出之物戴在头上,后跃两步招招手示意藏神威再攻过来。 原来那是顶软布毡帽,帽缘向外之下缝着铁制刀片。 在秽界,有种用纸张记载消息贩售的东西叫做“报纸”,送“报纸”的小工“报童”就是会佩戴这种帽子,所以这种帽子也叫做“报童帽”。 当然,正常的“报童帽”绝对不会在帽缘外侧底下缝上刀片。 “浪风范客”自己改造自己这顶帽子用以短打,更重要的是这种战法十足羞辱对手,是以“浪风范客”喜欢得紧。 每个独有炼途进入“杀途”的炼杀者都对杀人有独特的讲究,屠世先生晁颢喜欢收资质上佳的人杀来摧残良苗,“浪风范客”则喜欢羞辱对手和证明自己杀人的固定角度比别人的角度更加优越。 炼体者体力恢复得快伤势也恢复得快,只要“浪风范客”给对手时间,这场羞辱为主调的残杀可以让他享受很久。 陈至对局势毫无办法,秦隽何尝看不出当前形势不妙? 想要扳回局势,就要出奇招。 秦隽想起一招,这招如果要用,自己难免空门大开给人弄伤,但是确是可以扰乱战场的不二之选。 要出这招,对手就不能逼得这么紧。 秦隽当即呛声自己对手的铜锤汉子,问道:“抡大锤的,你又是哪根葱?!” 手持那柄长柄大圆铜锤的汉子回道:“你爷爷不是哪根葱,‘千钧万马’马天云就是了。” 秦隽一怔,反问道:“原来是你?” 这话说得奇怪,马天云也奇道:“什么是我?你爷爷不算出名啊?!” 秦隽空出手向背后修心殿一指,道:“什么不出名,你看看那匾!!” 那匾怎么了吗?马天云自信功力在这小子之上也不怕他偷袭,放眼望去。 “义薄云天”,字迹在火光映下勉强可见。 这又有什么问题了?马天云想了一下,才想到这小子怕不是没什么文化,打左往右读了? 想到此处,马天云怒不可遏,就要提锤再战秦隽将这小子砸扁。 秦隽却早趁他分心往旁边撞了一人,找到稍远位置,双手提刀备好再战了。 “你看清了吧?‘天云薄义’!你有名的很咧!” “有你娘!!”马天云运足劲力,步步踏近步步震声,显然是要把怒火和全身力气尽数发泄在下一招上。 可下一招,秦隽已经决定让他惊讶。 萧忘形瞎编“夏姬八斩法”的时候,除了第一招“雄主好细腰”为代表的开始几招硬套了些意象典故外,后面有三招都是投秦隽所好,只管招式名听着威风来起。 虽然最后硬往第一招的名字靠来编出“夏姬八斩法”的刀法名,这套实际上是风格差异很大的八招斩法刀法。 这其中有一招,最适合用来乱战,名字也最被秦隽喜欢。 秦隽挥起长刀,横扫之中步随刀走,几步之后已经不知道是人在用刀还是刀在用人。 刀带人走,人随刀疯,横扫刀势上上下下乱走不绝。 马天云为威势所慑,没敢上前,一名“薛冶一脉”手下拦腰给秦隽斩断。 刀仍然不停。 横扫之刀一时走低一时走高,持刀之人给刀位带得一时闯南一时往东,横扫整个战场。 这一刀让战圈里的“浪风范客”也刮目,他给闯进来的秦隽逼退,和藏刀门门主藏神威分开距离。 一刀之间,秦隽四处乱闯,给在场所有捉对者都乱上了一乱,顷刻间“薛冶一脉”已经有七八人遭刀,或死或伤。 这招“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乃是“夏姬八斩法”之中最适乱战的独特斩法。 秦隽这刀,甚至闯到了尚未出手的提灯年轻人“孤光一点荧”面前。 “孤光一点荧”力运手中提灯,以铁制灯笼硬撼横扫刀势,要阻止这个小子凭刀再乱战场。 刀,阻住了。 灯,坏掉了。 “孤光一点荧”怒不可遏,这是“薛冶一脉”留下秘法造成的灯笼,灯芯以秘境奇材所成,造来专用以找出附近范围的“十三名锋”。 现在此灯已失,藏刀门“十三名锋”下落不明,对“薛冶一脉”来说等于这次夜袭白忙一场。 方才藏神威交给“小老板”凌泰民的那把茶壶,这灯当时对它并无反应。 第40章 罻罗铺张(其之四) “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发挥意外效果,“孤光一点荧”怒目而视秦隽。 秦隽刀势受阻,此刻才感到左腿上不知道给哪个混球趁乱来了一刀。 乱闯四方几乎是刀在带他走,只挨一下已经实属幸运。 那腿上的一刀伤口不深,却足以让秦隽此时动作受制,纵使以炼体途“超脱血身”威能,已失去些血的伤口仍感冰冷,左腿不能马上用起。 而“孤光一点荧”步步向前,秦隽抬头,发现杀机已经临身。 “孤光一点荧”抛开斩破残灯,灯中青紫怪焰已经熄灭,作一团废铁烂纸摔在一边。 他运起掌劲,双掌似含不凡力量,第一击以右掌劈空掌掌力击向秦隽,秦隽用刀一挡,刀上深凹手掌型深印,打得刀型弯失。 再上时,“孤光一点荧”左掌半掌半爪,直挠向一时不能移动的秦隽。 陈至心中焦急,正欲和秦隽站到一处,前方道路又受阻碍。 南信乡,正是此刻陈至不得不越过的高山。 “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乱场之下,“千钧万马”马天云一时间失去了对手,正想转而攻击何火全、莫言休二人,扫视战场正看到“孤光一点荧”失去手中怪灯。 算了,反正已经知道“十三名锋”的位置,马天云这么一想,目光转向。 马天云目光转向的位置,正迎来两记刺来剑尖。 “小老板”凌泰民靠着敌人被“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乱了阵势,稳定了心情,连同身前敌人刚被秦隽斩了一只脚而失去敌人的凌有容寻找露出破绽的敌人。 马天云正是那个露出破绽的。 马天云面对的二人,正是整场混战中状态保持得最好的两人。 马天云横摆长柄铜锤,心知不能同时格开两剑,打算靠着炼体者“超脱血身”威能强悍肉身硬接其中一剑招而把铜锤以巨力压过去,应该能伤一人逼退一人。 可他两剑中一剑也没格开。 两剑临头,攻击的两人腕子同时一坠,全然改了下路。 下坠之势自然之至,坠剑给这两个少年辈的凌氏嫡系弟子坠出了两点不自然的寒光,一闪而逝。 凌氏归真剑法嫡系不外传的秘招“寒星一点”,实在是江湖里难得一见的绝技。 光是学会此招,坠腕改剑的一坠之妙就甚至能妙到让无数初境甚至高境的炼技者艳羡。 是以这招也只能以喂招相传,以剑传剑。授招者除了要教习招者口诀和剑路,还要亲自和习招者各在剑身上挑一截极短烛火头儿,在暗室对剑相传。 对剑之中,坠剑搭不坠之剑,双剑一搭两烛同灭,习招者要靠手上听劲感受授招者剑上坠劲之状,再慢慢找到自己坠腕改剑的感觉,直到自己坠腕改剑也变得自然而然。 正因为这种传法,这一招在嫡系中秘传,也是人人习得后用出来时候却招招不同。 这招堪称凌氏归真剑法中最为关要的一招,即使并非修炼者学会了这招,也有凭借一次奇袭之间威胁到修炼者对手性命的机会。 眼下凌有容、凌泰民两人两剑纷纷让开马天云守势,就是对江湖中“寒光一点”匪夷所思的传言最好的验证。 低身闯过马天云守备范围,凌有容、凌泰民各展不同剑路,闯过之后再同施袭击。 凌有容以归真剑法一式“彗星袭月”,斜刺进马天云右侧侧腹。 凌泰民手持茶壶,不敢欺近太多,此刻以归真剑法嫡系另一招“紫星望天”,从左方低处将剑身挑起直至马天云和双手之间,在马天云下颌往嘴唇间划出一道血痕。 炼体者只伤不杀收效不大,凌泰民进招是为了进一步造成马天云收锤抛锤抉择困扰,给凌有容创造再攻机会。 凌泰民怯生却不怯战,当他终于决定不和来人交谈,战事中总是能作出最让敌人无奈的毒辣战策。 秦隽以身犯险扰乱战场,何火全伤疲交加危在旦夕,“小老板”凌泰民才终于放弃一切交流想法,化身一名独特剑客。 马天云决定将铜锤下压,起码能砸到身前低处凌泰民头上去。 可马天云未实行,已见眼前凌泰民挑上剑刃向眼目相加,一瞬慌乱,做出最为错误的选择。 马天云松手抛锤,双手向下抓去,分袭向凌泰民、凌有容。 无论马上收锤,还是马上抛锤,马天云都有办法解开双剑再袭之危:收锤,他可以先扭身抽出凌有容长剑止血重整态势;抛锤,后翻之时双脚齐出兴许可以凭借功力差异先退两人。 唯独先想法反击再改抛锤或者收锤这条路哪边都走不通。 他来不及。 凌泰民压剑以无招之招乱挥,逼退马天云上身。 凌有容本想抽剑,炼体者“超脱血身”威能肉身实在强悍,钳住剑身抽剑不顺,凌有容心烦之下乱施劲力在伤口中乱搅,反收到不凡奇效。 马天云只感到左侧侧腹中肠子如被火炙,任这小姑娘搅合下去,伤势根本无药可救。 慢了这一步,马天云才做出稍为正确的选择,提起右脚踢出,正中凌有容左腋之下。 凌有容痛哼一声,正好把剑抽了出去退了几步坐到在地。 这一脚也实在不轻,凌有容感到自己几处肋骨只怕已断,一时也站不起来。 凌泰民知道马天云解围之后自己顿陷危机,想起手中有“罻罗”当即茶壶往地一摔。 茶壶迸开碎裂,其中竟是不知道放置多久的隔夜茶水,说香不香。 哪里有什么诡剑“罻罗”? 马天云只有比凌泰民更加惊讶,他身为“薛冶一脉”早知道“十三名锋”形制,看到茶壶已经心知这一口八成是诡剑“罻罗”,又听到藏刀门门主藏神威确认,以为确认无疑。 看到这壶中内容全然不是,又想到怪灯已毁,马天云头脑之中“嗡”一声慌乱,整个人呆住。 “小老板”凌泰民哪肯放过这大好机会?“紫星望天”再出,剑伤马天云胸腹,又从高位压下,无招之招在马天云颈上一抹,最后再以归真剑法“繁星谱点”连刺数剑。 马天云纵以炼体者“超脱血身”的强横,多处重创之下也被凌泰民剑招夺去生机。 “薛冶一脉”袭杀藏刀门强悍阵容,终于失去一角。 南信乡“平阳剑法”再出,这次以一招“流水不息”连攻面前陈至。 “流水不息”正合南信乡手中剑偏短的特点,攻快收快,横抹斜刺攻来不绝。 陈至以“千回剑法”“圆”“带”循环连施,加上“无微不至”炼觉途威能直觉补全守势,也不免刹时身中三四处创伤。 他还剩下一剑保命。 “藏门主悄悄转移‘罻罗’,你阻止不了了。”陈至踉跄之中,说出此句。 这一句“唇枪舌剑”阻住了南信乡“平阳剑法”流水般不绝攻势。 “小老板”摔壶摔得及时,秦隽破灯破得适当,南信乡计较之下夺路闯过,放过陈至性命,奔向修心殿殿后。 南信乡经过陈至“提醒”想起来远看之时那两名给藏神威遣走的弟子,当时南信乡、马天云、‘孤光一点荧’比较后来距离较远,没能听清藏神威吩咐的是什么。 陈至只希望那藏刀门门主口中的“大小姐”不是瞒过自己爹爹盗剑之人。 这点他也拿不准,不过可以解除眼前危机,换得喘息之机。 如果陈至没猜错,茶壶中物肯定是早在几日之间给门主藏神威身边人窃走,看茶水的颜色估计还在这一天之前。 所以实在没法保证诡剑“罻罗”此刻真不在那位“大小姐”手中。 何火全、莫言休二人没有强敌逼战,伤疲加身之下也不敢轻易转换目标接下强敌,按部就班杀伤敌人手下。 “浪风范客”给秦隽逼开之后,却对上了意外的敌人。 意外,因为眼前敌人有两个。 藏刀门门主藏神威眼见秦隽陷危,共斗之中已经有了同仇敌忾之心,他给“墨镜”怪人拦住,自然是“浪风范客”其中一个对手。 “落地雕”冯洞云,意外地袭击“浪风范客”,给他古怪“报童帽”短打配合尖刺手杖似短枪似长剑的战法逼退,这是另外一个对手。 逼退这人,“浪风范客”手掌一扶“墨镜”中心,问出心中此刻最深的疑问:“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落地雕”冯洞云回道:“我想了想,我好想也不能算是你们这边的。” 冯洞云本来是回头来斥责藏刀门“暗通”通明山庄凌家此举不义,发展成厮杀的时候相助“薛冶一脉”本来就够荒唐了。 他甚至连薛冶是谁一时都想不起来。 冯洞云本来对秦隽就有几分欣赏,眼见这小子陷入危机,毫无心理负担当场倒戈。 打了这么半天,这人终于想起来自己不明状况插手得不合适,不过战斗甫发指出,出手攻得最起劲的也正是他。 原来是个滑稽人,“浪风范客”终于对冯洞云这“落地雕”的角色了然。 “浪风范客”将手杖夹在腋下,从怀中摸出枣色小木管用火石点着放入口中用牙叼着。 这枣色小木管在秽界叫做“烟斗”其中放上烟叶丝,点火之后咬住吸口吸食烟气,是秽界中人解忧时候的一种享受方式。 两口烟气都从“浪风范客”口中冒出,“浪风范客”才觉得自己心情重归平静。 他喜欢残杀的戏码,可厮杀场里他却向来最讨厌看见滑稽人。 “落地雕”冯洞云的荒唐反复表现,让“浪风范客”杀气都收敛了起来,一时只剩心烦。 “浪风范客”决定要用最极端的招数,解决掉这个心烦之源。 他平静道:“那边那个用刀的,想帮我身后的小子就去相帮。 剩下那个谐的,我要以固定的角度杀你,好教你临死明白你今天行事的荒唐。” 藏神威虽不敢相信,还是赶紧奔向秦隽。 秦隽靠着炼体途“超脱血身”威能受伤旋即平复硬接强撑,此刻也已经接近重伤,终于等来一个可靠帮手相助。 “千人斩”斩向双掌运起惊人劲力的“孤光一点荧”。 第41章 罻罗铺张(其之五) “落地雕”冯洞云严阵以待,心知眼前对手非是易于。 曾经挑战“试剑怪物”时的心情涌上心头,那是一种纯粹的鼓动和不甘。 那个时候的冯洞云,名号还是“越山雕”,相信自己将能飞越知风山崖,傲视自己的翼影落在通明山庄之上。 合攻一合,巨雕落地,一蹶难振。 “落地雕”冯洞云想再次展翅,可他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现在的冯洞云已经明白,落地之时他感到的不是什么“一山还有一山高”,而是武道之路上后来人众,自己的脚步已慢。 雕不能仅凭乘起顺风来翱翔。 冯洞云相信现在的自己在别人眼中不免滑稽荒唐,可归根到底属于天空,而且会凭自己的雄翼攀升。 “浪风范客”叼着枣色“烟斗”一步步踏近,他的左手按在古怪“报童帽”上,右手倒提尖刺手杖,黑色硬头皮鞋沓沓作响。 冯洞云压低头脸,双手短刀变幻摆放位置,他要一跃而起,乘上一股能帮他攀过眼前高山的大风。 先跃起来的,反倒是那“墨镜”怪人。 “浪风范客”双脚同时一蹬,跃出半步,半空之中双膝蜷曲,右手尖刺断杖直刺冯洞云面门。 冯洞云双刀齐出,心生相生,以一对短刀化作熊翼,两刀阻一刺。 一双短刀一前一后钳住这一刺,冯洞云知道敌人跃得既低又急促,敌人落地一刹那,自己即将迎来尖刺手杖的变式。 他没猜错,“浪风范客”双足一落地,变式随即来了。 变式发出的位置,却超出了冯洞云的想象。 “浪风范客”保持双膝蜷曲落地,落地一刻,杖上施力反卷一双短刀刀刃,口中“烟斗”喷吐而出直冲冯洞云下颚。 放过手杖,要命的就是手杖,不放过手杖,谁知道他吐过来的怪东西有什么神奇玄妙? 冯洞云毫无迟疑,双刀刀尖仍钳住木杖尖刺,低下头来迎向喷吐之物。 宁可用额头接,也不要让这怪东西碰到自己的下颚或者脖颈,这是冯洞云拼杀多年而来的临战经验。 “浪风范客”的动作却总是超乎别人的经验。 冯洞云用额头接下“烟斗”的一刹那,双刀之上劲力突然变弱,冯洞云头已低下,不知那钳制住的尖刺断杖起了什么变化。 其实“浪风范客”不过扣下手杖圆头之上按钮机簧,从那手杖中抽出手杖真正的杀手锏。 冯洞云这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剑刃这么细的剑。 手杖之中,原来是一口非常细的剑,细到让人想不到怎么用来斩击或者拼刃。 这剑本来就不是用来相拼的,用于刺,却更加玄妙。 “浪风范客”以细形怪剑连刺数击,第一击刺入冯洞云右眼,后续几击全部刺进冯洞云的肩胛或者颈部。 最后一剑,冯洞云也同时运起最后一股力量,双刀抛开“杖头”剑鞘,前扑乱挥乱刺。 “浪风范客”轻松一让,冯洞云就向前扑倒在地,他突然觉得周围暖如沐浴温泉,仅剩左眼看清才发现那是自己流出的鲜血。 “送给你带到地狱的知识:‘浪风范客’杀人固定的角度,永远是在正面!” 听你在放屁,听到“墨镜”怪人酸话后,冯洞云心中这句反呛话已无法呛出来。 凌有容堪堪爬起,凌泰民持剑而立,这两人明白下一个不得不接下战斗就是自己。 抹杀掉乱场的滑稽人,“浪风范客”拾起“烟斗”用丝巾擦拭收进古怪燕尾后摆外衣之中,身上再度发出慑人杀气。 另一边,秦隽得到藏刀门门主藏神威援助,就地瘫坐,也没有相帮的力气。 左前臂、右肋、左膝遭掌爪之后都没法动作,秦隽甚至怀疑这几处伤处骨头都已经断了,移之只感疼痛。 “孤光一点荧”以双手反爪硬接藏神威“力劈横山”开山刀刀式,双掌居然未断只是下沉些就接住了。 藏神威催动炼体途“超脱血身”威能再施巨力,硬要将这一式压到“孤光一点荧”头上。 “孤光一点荧”则双手成爪分向左右扯开,一声鸣响之中,“千人斩”刀断成三截。 藏神威惊异之外,更加愤怒,强运功力,合身扑上,要以双拳力敌强敌。 他迎来“孤光一点荧”直轰一掌。 这一掌之力下,强悍如藏神威也给击飞出去,整个身子越过瘫坐的秦隽跌在数丈之外。 “孤光一点荧”再度摆开架势,不急追击,大声喝问:“诡剑‘罻罗’藏到哪里去了?!” “南信乡何时知道藏刀门收藏‘十三名锋’?!”稍远处陈至终于等到对方发问机会,立即反问。 “南信乡潜伏多日,给他注意到茶壶怪异,灌醉藏刀门‘卫道’元老莫言休,问出此事!” 何火全、莫言休此刻已经筋疲力尽且伤势在身,听到这句话,何火全责怪眼光投向莫言休,后者羞愧低头。 其实醉酒之事莫言休全然没有印象,不过想到确有可能是自己酒后失言害了藏刀门上下,羞愧之心已经让他不得不低头。 陈至强作平静,他没有追究莫言休之失的余力和立场,只道:“如果我猜测不错,那必定是数日之前的事情。此刻‘罻罗’只可能在殿后或者山道方向。” “嗯?!”“孤光一点荧”不满这个回答。 这股不满意,可以利用。 陈至赶紧继续道:“我们一行人昨日到达,藏刀门其时已有交出‘罻罗’之意,方才交出茶壶就是证明。 最大的可能,‘神威’元老曹云冬前辈不满这个决定,盗剑离门而去,所以他没出现在这里。 另一个可能,你可以和南信乡一样,赌方才派去殿后的两个弟子是去运离‘罻罗’。 无论你选择殿后或者山道,我都希望你脚上功夫不比手上功夫更差,你们在此一战已经用去不少时间了。” “孤光一点荧”思索起来,此刻攻进修心殿的人手已经覆没,可如此召集攻击藏刀门他处的人手,仍有搜索山道的余地。 而且此间仅剩通明山庄五人、藏刀门两人,看伤势和水平加起来也不会是“浪风范客”的对手。 南信乡已经去负责那一边,藏刀门里此刻剩下的人不会有人是他的对手。 哪怕只有万一的机会这闭眼小子的猜测正确,山道方向不去追查搜索,终会让诡剑“罻罗”藏匿无踪。 思忖之下,“孤光一点荧”做出决断,道:“‘浪风范客’,藏刀门门主应该未死,其余的交给你,不要让这里的人有机会去阻南信乡。” 说完,“孤光一点荧”转身奔走离开。 陈至心知此人无法判断自己说话的真伪,而最终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到手“罻罗”的机会。 可剩下那个人……又该如何是好? 此刻秦隽、凌有容、何火全、藏神威、莫言休伤势严重都已经没法在杀途初境“杀气腾腾”威能慑人杀气之下行动,凌有容虽然提前提起剑不过想来难以出手。 凭借陈至自己和“小老板”凌泰民对付得了这个“墨镜”怪人吗? 陈至没有为放走“玉萧竹剑”章凡白后悔,他相信即使章凡白留下,在这关头仍会顾虑全力出手,不小心若露了“寒星一点”的功夫只怕更会想设法害死在场自己人毁灭证据后逃走。 结果是不会变的,智已算尽,武力的高山仍然横在眼前。 萧忘形到哪里去了? 陈至假设萧忘形从自己不知道的途径得知“罻罗”在此的消息,想到的后果也好像不足以让这人此刻还不回来接头。 萧忘形败给和他对敌的那人了吗?那么那个人是谁? 陈至灵光一闪,突然想到自己仍有问题未能解明。 藏刀门到底是从何地或者何人得来诡剑“罻罗”? 窃走“罻罗”的人到底是谁,此刻身在何处? 未现身的曹云冬是其中一种可能,虽然给陈至用来做调走那古怪的“孤光一点荧”的幌子,可以陈至的位置观察其实可能性并不大。 曹云冬心生不满,因而起心窃剑,到这里还在情理之中。 可亲自接触过藏刀门两次会谈,陈至相信藏刀门转变意见也只会是在今日之中,更准确点是发现通明山庄弟子马浦和车小槐的尸身之后。 事态升级后,藏刀门门主才改变立场,如果看坦白时的情况,在这之间曹云冬才未现身修心殿,使得门主藏神威改变心意的怕是“护刀”元老宋符生前辈。 茶壶之中茶水陈旧,窃剑显然并非这一日中事,而且藏刀门本来的立场应该是不会坦诚事情,曹云冬在之前背叛窃剑而不逃离的可能性太低。 那位“藏刀门大小姐”呢?她倒是有机会,不过藏刀门门主和三位元老真有原因向她吐露收藏“罻罗之事”吗? 就算有,她有窃剑的原因吗? 曹云冬没有采取窃走茶壶的行动,否则藏神威等人这次夜谈之时就不会是这个认知。 那曹云冬未在此出现,又去了哪里,要做什么? 这些新生的疑问,指向了一个更早就存在的疑问。 藏刀门到底是从何地或者何人得来诡剑“罻罗”? 一个人,“藏刀门大小姐”窃剑的原因…… 一个人,萧忘形对上的人盯着曹云冬的目的…… 一个人,萧忘形没能出现在藏刀门附近的原因和其去向…… 一个人,曹云冬要做的事情…… 一个人,诡剑“罻罗”的茶壶被调包的计划…… 一个人,诡剑“罻罗”现在实际所在之处…… 所有这些疑问,答案的关键,仿佛都在同一个人身上。 “罻罗”两字,本来指的是一种捕鸟之网。 此刻陈至脑中的线索,也如“罻罗”铺张开来,一个绳结一个绳结结起来,成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子。 这张网子,让他补住一个猜想。 诡剑“罻罗”是由曹云冬意外得来,必定是由某个人携带在身。 这个人或者故意或者无意让曹云冬得到“罻罗”,从此却成为曹云冬的阶下囚。 因为曹云冬将剑献给了藏刀门门主藏神威,所以曹云冬本来的打算是借此让藏刀门脱离通明山庄控制,根据事后表现,更可能他想要的是打开个人前途。 所以他不得不向藏刀门门主藏神威说明得到诡剑的途径。 那么“那个人”很可能是在秘密软禁在藏刀门之中。 软禁期间,“那个人”对诡剑的来历和可能的一切利害都守口如瓶,藏刀门又是以义立门,不会加害此人。 藏刀门把“那个人”藏得很好,却很难瞒过“督门”南信乡,可南信乡只探出了那口剑,既没兴趣也没探出“那个人”。 那么,“那个人”只可能是由南信乡以“督门”之职也日常接触不到的人。 负责软禁藏匿“那个人”的,只怕就是那“藏刀门大小姐”。 曹云冬对藏刀门改变立场不满,窃剑之前定要诛杀“那个人”并从其口中套出更多秘密。 “那个人”设法暗中说服了“藏刀门大小姐”,想出计划在几日前调包暗藏“罻罗”茶壶。 “那个人”说不定此刻也正把握着说服曹云冬的良机。 “那个人”还在藏刀门之内某处吗?或者,“那个人”此刻会是和“藏刀门大小姐”在一起。 如果是这样,南信乡赶去殿后,曹云冬去找“那个人”,“那个人”或者“藏刀门大小姐”此刻身怀诡剑,事态将会产生更多难以料知的变化。 “我是否应该提醒一下?那个说话很管用总是闭着眼的小子!” 打断陈至思绪的,是“浪风范客”的话。 “寻找什么诡剑的事情是这群人自己搞砸,此刻我的工作已无这部分!残杀戏码仍在我的许诺范围之内,巧舌如簧也不能改变分毫。 在这里,杀人固定的角度如果比我差,你们的结局仍是等人来埋葬。” 是啊,这才是眼前更重要的问题,陈至自嘲想了半天仍是白费思量。 奇装异服的死神,此刻正满身杀气站在众人的中央。 第42章 无中生友 陈至身陷危机的时候,萧忘形确实已经离开很远了。 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披头散发的道人在耳边聒噪念叨,任谁心情也不会好的。 顾道人右手已废,需要长久的休养,他可不是炼体者,没有那么方便的肉身。 他的功夫,就剩在了嘴上。 可如果没有谈资,再厉害的嘴也撑不起胡说八道的底气。 顾道人此时却很有底气,路没赶多远,他又追上萧忘形问道:“喂,没特色的后生,你答应我帮我找人,还要陪你回返你那修罗道先去禀报,那修罗道二当家是私生你的爹还是娘,值得你这么尊重他意见?” 萧忘形头也不回,道:“我们走了还没八十里路,你换法子问这个已经二十多次。” 顾道人道:“没办法,谁让你是手下败将来着。你真能说服你头头儿动用修罗道的力量帮我找人的话我倒是没意见了。” 萧忘形沉声道:“我不是你的手下败将!” 顾道人眉毛一挑:“怎么,敢输不敢认啊?你空手输了贫道朋友的空手,贫道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萧忘形这时候才停下脚步,问道:“你还没告诉我,那老头儿算是你的什么朋友?” 顾道人挠挠头,道:“贫道随着老常江湖浪荡好几年了,当然各式各样的朋友多得没数,他算是给老常拐到身边帮忙的朋友,自然和贫道是一路。” 萧忘形靠着“折梅”崩毁反震之力败了“回风舞柳”顾道人,他哪能想到话问没几句突然这家伙冒出来个朋友,自己空手对空手折在那人手上。 回返修罗道,除了禀报“罻罗”和前掌玺太监常公之事,还要询问那人的情报。 萧忘形相信,那人形貌也算特殊,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的情报网密布各处,应该有机会能确定那人身份。 前掌玺太监常念恩拐走这顾道人之前,曾说出“凶皇不摆驾,道主不当家”一句话,这相关的消息对于二当家殷非天一定十分重要。 顾道人也收不住嘴,他这人随兴惯了,眼下无事可做呛呛萧忘形就是正事,他继续道:“你安心好了,贫道那朋友答应你去帮忙护着你关心的两个小子安全,那两个小子就不会出大事。 你也要尽力促成修罗道帮贫道找人懂吗?互相帮一手,这才叫江湖情义。” 萧忘形突然忍不住冲动,问出胸中疑惑:“你以前真是个道士吗?” 顾道人其实知道自己遁入江湖后言行都放肆了不少,已经没有半点仙风道骨的痕迹,当下打个哈哈道:“天清清,地灵灵,万水千山总关情嘛。讲江湖情面,也是一种道理。 条条大道通天条,贫道这叫顺天成道,自然从过去到现在都算道士。” 萧忘形知道这道人实在是个半老顽童,也不呛他这句。 他想,那个特征独特的老头儿应该是能应付陈至那边的,毕竟那是个本事古怪自己也没法对付的家伙。 萧忘形自然想不到,他和顾道人月下赶路的这时候,陈至等人已经在逼命场上走了两三遭了。 而顾道人的那朋友居然是个路痴,一路问的都是对路,却到这个时候才刚找到藏刀门的修心殿在哪个位置。 而走过去的路上,这“顾道人的朋友”又遇上一伙儿十几个人。 “孤灯一点荧”止住身后众人,此刻遇到个古怪打扮的老头,人手经不起折损,他要先问个明白。 他刚聚起剩下的人手,这些人手都要留着搜索山道追捕他想象中窃剑而逃的曹云冬用,更不愿意在此刻横生枝节。 眼前这老头白须白发,一身朴素布衣,身高不过六尺多不到七尺,看起来年纪大概也得有五六十岁。 这老头光看浑身上下,不能算打扮古怪,可唯独左眼上一只黑色眼罩,让他显得独特。 “孤光一点荧”看着这老头,觉得他虽然全身没半点气势,却给人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那老头无视藏刀门遍地伤亡惨事,只对这十几个人问一句话:“那前面是藏刀门的修心殿吗?” 老头说话语调生硬,更显得六七分古怪。 “孤光一点荧”思忖半天,直接回答道:“是。” 老头听言十分高兴,说声谢谢直接从人群之中走了过去。 一名手下想要动手,给“孤光一点荧”拦住。 “孤光一点荧”道:“‘浪风范客’会处理。 全速赶去山道展开搜索,分为三队互相通风,找到立刻向它队通知,最终要汇报于我。 如果猜测准确,那人手里持有‘罻罗’,不可疏忽大意。” “孤光一点荧”相信闭眼小子所说的“曹云冬窃剑”这个可能性最大,眼下不能放过机会,另一边只好交给“浪风范客”和南信乡。 那边有“浪风范客”和南信乡负责,藏刀门余处已经没有能去支援的战力,就算这个让人看不透的老头是有藏刀门门主藏神威那种程度的高手,相信也是那边顺利的机会更大。 当下这伙“薛冶一脉”不再停待,全速赶向藏刀门外通往最近各处城镇的晰明沟山道。 老头继续向修心殿方向走去,一边走去一边疑问自己刚才问出的是不是这个方向。 然后老头极广的耳力听到有人正在中气十足地说话。 “我是否应该提醒一下?那个说话很管用总是闭着眼的小子! 寻找什么诡剑的事情是这群人自己搞砸,此刻我的工作已无这部分!残杀戏码仍在我的许诺范围之内,巧舌如簧也不能改变分毫。 在这里,杀人固定的角度如果比我差,你们的结局仍是等人来埋葬。” 这话太长,老头捕捉到“总是闭着眼的小子”想起之前受人所托让护着的人正是这特点。 他赶紧走快两步,看到的是一大群倒地的人和寥寥无几站着的。 陈至等人也意外突然闯过来个独眼老头儿,一群人各自思索,想不起来这人是什么来路。 秦隽觉得这人八成又是“薛冶一脉”的,特来相助眼前这“墨镜”怪人。 “喂!假秽界鬼子,你们那‘哑光一地暗’袭胸混球只给你留下个老头儿帮忙,你不如先去追上骂他!!在这里和我们较劲什么?莫名其妙!!” 秦隽心想管他来的是什么人,看起来总也是那伙儿手下里的,应该不会比这“假秽界鬼子”强吧? 他可未忘记何火全之前查探废矿空旷地时候说有五六个人在,可就算又来个那时候相会商量的“薛冶一脉”厉害干部,此刻也没辙。 没有动手的余力,秦隽却总是有动嘴的本事的。 那老头的下一句话,则让秦隽觉得自己弄错了,那老头问道:“谁是陈至?!” 通明山庄剩余五人和藏刀门剩下两人很勉强能听懂这句语调生硬古怪的话。 藏刀门门主藏神威还倒在地上给杀气所慑动弹不得,看不到来的人具体模样,只是以为是通明山庄哪位来帮手,可也没必要这么问,自己人认不得吗? “浪风范客”“嗯?”一声,也在奇怪:谁是陈至? 陈至也弄不明白此人来历,这人从这个方向而来,显然不太可能是自己想知道的“那个人”,而又不是白天带走萧忘形的披头散发男人。 陈至只先答道:“我是。” “浪风范客”这才明白这是那闭眼小子,重新摸出“烟斗”叼着抽了起来。 这老头儿说话古怪眼罩也奇怪,怕不又是来了个新品种的滑稽人? 一想到这里,“浪风范客”就觉得不多吸食口“烟斗”烟气在此处根本撑不下去。 “嗯?!”那老头却不去多看陈至,反盯着“浪风范客”打量起来。 “浪风范客”打扮确实奇怪,这种打量在场人确实人人能理解。 那老头又问道:“你这是那些秽界南蛮人的打扮吗?” “浪风范客”此刻觉得这老头不像个滑稽人,多少有点见识,却十足是个怪人。 “浪风范客”从口中取出“烟斗”,抖了些灰出来,问道:“秽界明明在西边,秽界人怎么算得上是‘南蛮’人?” 老头不答,接着再问道:“那你是秽界人吗?” “浪风范客”回道:“不是!” 他实在摸不清这个老头是糊涂了还是怎样,自己黄面黑发,怎么看也不该像秽界之人。 不过这老头的没头没脑,却着实让“浪风范客”心生杀意。 反正收了百十多两,就算这老头是路人也顺手杀了作搭送吧,这是“浪风范客”此刻的想法。 那老头手伸向怀里,又摸出一四寸长的小物事,还是要问:“那你知道这个东西吗?” 那东西金属制成,黄铜之色,形如“十”字,只是竖着那道比另一道更长。 “浪风范客”皱眉奇怪问道:“你怎么会有‘十字架’?” 老头独眼仿佛放出光来,道:“看来你是‘魔童’的人了,我总算找到知情人了,‘魔童’在哪?” 这老头说话生硬之余“魔童”两字发音更接近“马豆乌”,在场之人没一个听明白他说的什么。 “浪风范客”更觉得莫名其妙,反问:“‘马豆乌’是什么人还是什么组织?” 老头独眼中光芒又复黯淡,失望问道:“你不是‘魔童’的人?!” 秦隽听不下去了。 “你问爽没?!什么土豆毛豆马豆?!莫名其妙!!你到底哪位啊?!” “浪风范客”又不像是那什么“魔童”的人,老头好像清楚这点后就对他没多大兴趣了,回到之前话题: “我叫柳三严。我有位朋友的朋友说让我偷偷来帮两个小子的忙,叫什么秦隽和陈至的。他说只要说‘高盘子’让我来的这两个小子就清楚。” 秦隽白眼翻了过去,原来这是自己人? 他更暗自心中痛骂“高盘子”,自己不来就算了,找来什么莫名其妙的人物,这看上去有像偷偷来帮忙吗? “浪风范客”的“烟斗”中烟草丝烧尽,收起“烟斗”再次开口:“什么朋友不朋友,朋友的朋友?! 柳三严,我看你是特来找死!!” 陈至好像搞明白一点这人来历,想来这老前辈口中“朋友的朋友”应该是萧忘形,“朋友”应该是白天带走萧忘形那人。 他相信萧忘形的眼光,于是觉得反转局面的机会终于出现。 第43章 月夜清风 “浪风范客”左手扶起“报童帽”,手持杖中怪剑缓步移动。 独眼怪老头柳三严站姿平常,毫无杀气,如同身无武功,从其身上也感不到任何危险气氛。 全身都是破绽,看上去就像是没有破绽。 “浪风范客”不会再把这人当个寻常的老糊涂,这人在他眼中就如同个签筒,不摇出来签子永远没法看出是凶是吉。 这就比刚才那个上前找死的“落地雕”冯洞云高明许多。 “浪风范客”古怪“墨镜”之下,眼神已经改观。 “浪风范客”问道:“你杀过人吗?” 柳三严以古怪生硬语调回答道:“杀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浪风范客”回道:“我认为,一流的杀人者,每个都有杀人固定的角度。 如果你杀伤太少,这种讲究所能带来的美妙感觉你是体会不到。 好心提醒,我杀人的固定角度,永远是在正面。” “假秽界鬼子,想骗吗?!”秦隽仿佛永远都有插嘴呛人的力气。 “落地雕”冯洞云被击败的过程秦隽虽然没能看到,但他一心认定“墨镜”怪人打法古怪阴险,一定不会用正路子和人比斗。 这位柳三严实力不明,如果不能搞清这一点,纵使武功高超也是十足危险。 毕竟这人此刻身系多人生死,秦隽并不希望他莫名其妙遭了道。 柳三严皱眉道:“古怪的讲究,那这样如果敌人背对于你,你是不是不能杀?” “浪风范客”回道:“他总会有正面,‘浪风范客’总会有办法让敌人正面以对。 相信并没多少人敢于向一个专门的杀人者袒露后背。” 柳三严仍是奇怪,问道:“古怪的讲究,似乎没什么必要?” “浪风范客”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看来你杀的人不够多。 当你的生命中充满了杀戮,就会明白这种讲究是多么必要。 若你的人生只剩下了残杀,你更会明白这种讲究如同旱中甘露,缺之不可。” 柳三严神色严肃,皱起独眼眉头,道:“如果光论数量,我想我杀的人还算蛮多的,可需要你这种讲究的感觉我从来没有过。” “浪风范客”对此自有一番理论:“纵使你杀过几百人,如果连固定的角度都找不出来,那仍说明你杀得不够多。 说出你杀人的数目,让‘浪风范客’帮你品评你还需杀多少人,才能找到这种感觉!” 这一句好像难住了柳三严,这矮老头子难得一手抱在胸前衣服里面另一手抚下颚须,进行思索。 “具体的数目我也弄不清楚,能弄清的部分……” 柳三严的眼光好像没落到现在,他应该是认真计算人数。 “……大概只有三万七千多人吧。” 被这个数目震惊的,在场不止“浪风范客”一人。 你胡编也来个靠谱的数字,这样怎么能唬住那“假秽界鬼子”,秦隽心中着急。 秦隽想,如果能编造出个够大的数目让这“假秽界鬼子”不敢动手,可以在当下确实解除众人危机。 可这个数字实在离谱。 “浪风范客”也语带了怒意:“柳三严,夸口夸得过分! 作为一个杀人者,把杀伤性命数字作为玩笑,你是永远理解不了杀生的意义!” 柳三严双手从衣中抽出摆正,一抖袖子,以生硬语调严肃道:“好,我现在明白你很想和我交手了,只是你说错两点,我不得不啰嗦纠正。” “哦?!”“浪风范客”带着讥讽语气反问:“是什么?” 柳三严缓步向前,他的架势不变,仍如寻常走路。 “第一,三万七千余条性命,从来没有一条是玩笑。” 柳三严狂言甫吐,“浪风范客”一步踏前,快如霹雳骤闪,一点银光当中直去! 这一手攻招,柳三严轻抬左手,如同托物,轻轻触到细剑银光,细剑银光随即黯淡消失。 这一剑的锋锐去了哪里? “浪风范客”感到自己仿佛用柳条戳向泥土,手上劲道全然不对。 抽剑之后,连刺又至,“浪风范客”不愿轻易缩短距离,要以连续的攻势看清对手路数。 柳三严左手一按,向前再进一步,周身寒光如同夜晚梦幻,寻之无踪。 “第二,杀生如果要赋予意义,也不是在现在或者过去,而是要寄予到人下一次杀生时。” “浪风范客”惊怒之极,强运全力,要展示自己全身手段。 细剑攻之又攻,炼心一途“不滞于物”威能心生相生,展出夜间飞萤,点点致命。 “报童帽”强打连环,短打距离之内,炼技一途“身先意从”威能使得招招凶险,轻易触之者将或瞬受万斤巨力或迎锋锐刀锋。 以硬皮黑平头怪鞋、裤中硬皮护膝脚踢膝顶更是先前战中未展攻势,炼体一途“超脱血身”威能使得这些险恶袭击连环不断攻势和威力绝不稍减。 “浪风范客”杀境初境“杀气腾腾”境界威能更是催化到寻常炼杀者不可望之项背的高度,席卷四方数十丈无形无质杀气浓缩汇聚其周身变得有形有质如同一团黑雾。 杀气黑雾范围内,“浪风范客”连攻所踏脚下地面给有形有质杀气侵蚀,瞬间蒸腾成乌有。 “浪风范客”和柳三严一人疯狂连攻,一人双手缓缓或抬或按,两人脚下产生一丈见圆深坑,两人身子恍若腾空。 这深坑,自然是被“浪风范客”身周杀气黑雾狂舞变化影响,地面所有物质蒸腾不见而成。 在场观战众人此刻更是难捱。 凌泰民状态最好,也仿佛感到什么东西无形刺骨,钉住全身让他僵在原地,欲要动用身体才发现自己无伤处逐渐有将形成内伤之势。 凌有容仿佛重伤处伤势突然加重,当即剧痛昏迷,整个娇身却在后仰瞬间给什么东西钉住在半空。 何火全、莫言休也是同样,不过他们是在地面上,比凌有容好受许多。 陈至突然发现转移自赵烛影的早已愈合旧伤仿佛复现身上,搅动肠胃。 秦隽、藏神威炼体途“超脱血身”威能带来的恢复速度仿佛骤然消失。 这一切影响都只来自于“浪风范客”连环攻招。 以全身手段,在自己最喜爱的“固定杀人角度”连攻,能使得“浪风范客”短暂突破进入杀途高境“旁若无人”境界,发挥出“旁若无人”境界改转运势威能。 余劲数十丈,一只飞鸟不幸进入余劲范围,无声无迹死在高空之中。 它的死因是身上复现旧伤,又增未来所有可能遭遇之伤。 “浪风范客”最强杀手锏,连攻之招“小步舞曲”,自身周杀气最浓处开始散布数十丈逐渐衰弱的单纯死亡概念。 陈至“无微不至”炼觉途威能,使他成为在场最能清楚判断此招威力的人。 这招“小步舞曲”威力到巅峰时,其周身黑雾威力最强处堪有仅比当年雀房山“小三口”赵烛影“周天三火剑”最深邃极招“三味燎原”全力差一点的威力。 在场被余劲波及之人,也正是在承受屠世先生晁颢当年对付“试剑怪物”凌绝的手段之一,区别不过他们遭受的“旁若无人”连锁意外威能无论质和量都比不上而已。 屠世先生晁颢是稳定的“旁若无人”杀途境界,而且控制之妙难寻敌手,毫无外溢全部威力作用在凌绝身上。 此刻陈至等人所受到的连锁意外威能余劲影响,威力与之相比也不过区区飞虫对比浩瀚宇宙。 陈至估计“墨镜”怪人全力之下,已经有雀房山之战时“小三口”赵烛影全力八九成实力。 秦隽也准确判断出这“假秽界鬼子”真实实力不止远超南信乡、马天云,更在那“提灯混蛋”之上很多。 无怪堪称高手的“落地雕”冯洞云,在这人手上败得有如遭到玩弄。 可那柳三严仍然未显败势,真是奇怪。 与柳三严交手的“浪风范客”感觉只会更加奇怪。 连攻决杀之招“小步舞曲”到这时已经用到第三轮重复,“浪风范客”毫无任何一处攻势产生效用的感觉。 他自己的感受也恍如置身汪洋大海中的竹筏之上,风急浪狠,数次掀翻竹筏让他葬身海底,他自己又数次莫名其妙回到竹筏之上,准备面对必将掀起的狂风巨浪。 所以“浪风范客”只好连环反复使用决杀之招。 “小步舞曲”持续,他有一息生存空间,稍立浮舟。 “小步舞曲”一停,狂暴加身顿化恐怖寂静,葬身深海。 炼觉途“无微不至”威能从开始攻击之时就全然失去效用,到现在所有直觉也只不断反复告诉“浪风范客”一个派不上用处的事实: 柳三严用的这是剑法,这是剑法! 用手刀施展的,极其缓慢看似无力实际威力难以想象的剑法。 一式用错,“小步舞曲”乍然停下。 交战两人停下,缓缓从两人处掀起一阵清风 空中死去飞鸟给清风拂过所有伤势顿化虚无复活如初,双翅一扑更上一丈夜空。 陈至等人给清风拂过,“小步舞曲”带来伤势也化虚无。 宋符生尸身一动,短暂的生命短暂再逝,只在流出的变暗血液之外再流出一小股鲜红鲜血。 “浪风范客”停在个似乎半跪的架势,浑身力气犹如最佳状态,柳三严的手刀压在他的肩上,靠近他的脖颈。 “好了没?”这是柳三严的话,比那阵清风更加轻微。 “浪风范客”心已如死后复生,他最清楚停下自己“小步舞曲”的,和引发这阵清风的,都是柳三严这一记手刀“剑法”。 交手至今,“浪风范客”认为这是柳三严唯一稍显认真的一招。 柳三严的心中也颇有感慨,眼前的年轻人在他看来惊才绝艳,仿佛让他看到自己父亲壮年时候模样。 而他父亲所提倡的“活人之剑”概念,和他八字不合。 刚才兴致突生,以模仿父亲“活人之剑”概念即兴一招无招之招。 他明白自己虽然已经超越自己父亲甚远,终究不适合这条道路。 在“活人之剑”概念的发挥上,柳三严觉得自己还比不上父亲,这记仍比自己父亲全力时还稍弱的即兴之招就是明证。 即使不到三十岁就远远超越自己父亲,对柳三严来说后来越来越强的自己和父亲道路差别仍成心结。 经历越多事情,这个心结越重。 柳三严撤去手刀,两人脚下地面也在不知何时恢复如初。 “浪风范客”夺路而逃,留下一句喊话:“我知道‘马豆乌’的消息!!你一息也不要耽误,赶去兖州西边交界处!!!” 他当然不知道“魔童”是什么,不过眼下想要害死没处理掉的这几人,只有赶紧引开这怪老头柳三严,让南信乡有机会负责收场才有可能。 “浪风范客”可以接受自己的战败,但仍需要杀人者的名声,重振之时,他需要别人能提供他合适的残杀。 “真的吗?!”柳三严闻言一惊,随后向东飞快奔去。 在白天时候,他问了南在这处的什么方向,面向于南方,他瞬间认定左手边就是西边。 所以他记住了“西边”在哪。 藏刀门所处正是兖州境内靠西,“浪风范客”随口一句,柳三严对“魔童”消息挂心甚多,立刻奔向心中“西方”。 陈至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但是不及他开口,已看不到“浪风范客”或者柳三严任何一人的形迹。 危机似乎解除了,似乎又没有。 如果南信乡得到诡剑“罻罗”成功逃离,此间无论牺牲还是坚持都将失去意义。 而剩下之人的状况,完全不足以控制任何去追南信乡时可能面对的局面。 “浪风范客”越逃越远,炼体途、炼觉途、炼技途、炼心途四大共途初境威能全部用于专心远离修心殿方向,他不敢丝毫停歇。 第44章 再涉险地 修心殿前,众人既已脱离险境,当然需要进一步的抉择。 秦隽伤势已稍复,多少有一战之力,状况和陈至仿佛。 凌泰民状况最佳,只是稍有疲态。其中一小半的疲劳来自于刚才莫名其妙看到本已死去的马天云竟仍一息尚存,“小老板”凌泰民不得不赶紧上前全力补上十多剑。 凌有容已无战力,她伤势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要负责藏起剩下伤重者以免“薛冶一脉”人马杀个回马枪。 何火全、莫言休伤势严重,好险保住性命,此刻更什么也做不到。 藏刀门门主藏神威当胸一掌伤势严重得厉害,更为严重的反而是炼体途“超脱血身”威能带来的恢复优势,严重内伤之下强催恢复使得体内颇有些血脉似乎错位。 然而恢复带来的血脉错位这事,陈至明白恐怕自己就算能强行再动用“孽胎”异能也无法起到帮助,藏刀门门主藏神威此刻情况是功夫已废。 更何况从南信乡身上转移而来的陈至自己打出的伤势,此刻也仍未痊愈。 “追、追击南信乡!”这时候能做主的人本来也就是凌家小五爷“小老板”凌泰民。 “此、此事因他……而、而起,也该着他结束!” 在场之人仍有藏刀门两人,纵使“小老板”凌泰民和这两人同仇敌忾,此刻做出正确决定时也多少还是有些怯生之意。 还能去追击南信乡的,在场却只有秦隽、陈至、凌泰民三人。 论战力,南信乡如果展出全力,三人目前状况合力是否能与之一敌还是未知之数。 “那‘高盘子’找来的笨老头,假秽界鬼子那话明摆着就是诓他,他还能信!!莫名其妙!!!而且他最后往东边跑做什么?!!加倍地莫名其妙!!!” 秦隽身体稍好受些,对不在场的家伙骂得只有更凶。 陈至对柳三严突然给骗走也觉得遗憾,可他所知信息太少,即使当时留有容他开口的时间也说不出能揭破“浪风范客”谎话的道理来。 柳三严莫名其妙突然跑来助阵,莫名其妙离场消失,反转局势好像只反转了一半一般。 “不过有一说一,那老头什么掌法,真的厉害,让人看着都想学起来拳掌了咧?!”秦隽看各人表情不善,改变话题。 “是啊,真是厉害”“小老板”凌泰民总是欢迎秦隽缓和气氛,他本来就不喜欢打打杀杀拼死拼活,最多平时喜欢跟着绝对强势的威房欺负人而已。 陈至是唯一“无微不至”境界的炼觉者,也是这里唯一判断出那不是拳掌功夫而是一路剑法的人。 他想起来了“试剑怪物”凌大哥对于剑术程度的说法: “不同于炼途境界,剑者们对剑法处于什么程度,也是一套境界来划分的说法。 ……说起来这个,这个划分的还真是个剑法不见得多高明的懂剑之人来定下的。 当时天下第一名匠薛冶嘛,谁也没资格说他不是懂剑术的人。 他是把剑法划成七重境界的说法,虽然这一重一重境界不像炼途境界会有具体的作用,但是对于懂剑的来说,却是种能够清楚明白区别的说法。 或者我让你们不容易弄混,大概就是把剑者分为七种不同层次。 其中最差的剑者呢,是‘手中有剑心中无剑’。或者学习过高深剑招,勉强能用,浑不自在,用起剑来仍是执迷套路。 更高一些水平的剑者‘手中无剑心中有剑’,无论何种兵器总能用出剑法,所有一切锻炼成果也能服务于剑术,对于寻常剑者已经是难以攀登的高峰了。 再高一些的剑者做到了‘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中正平和,已经颇有名家风范。 再之后的剑者‘手中有剑心中有剑’返璞归真,归真剑法除了我外的最强者就是到了这个水平,回归剑道发现自己最强仍是用剑。” 到了之后,那时候的凌大哥对两个小子的说明不免加上了些臭屁。 “再到了我或者‘三口道长’、使出巅峰力量时的‘小三口’、‘回风舞柳’顾道人和屠世先生的水准‘人不像人剑不像剑’,已经进入玄奇的程度不能常理度之。” 再之后的第六种剑者,当年的凌大哥犹未达到,只是提供说法。 “更上一层‘人还是人剑还是剑’回归剑者和剑术的本质,精妙玄妙据说都不能形容这一程度的剑者,也许用尽心思能找到的形容到头来仍是简单的‘剑者’两字。” 时过境迁,凌大哥自称已经达到第六种剑者的水平,正在努力寻找方向成为的最高程度剑者,其说法更是让人摸不清那是何种程度。 “最高程度的剑者是叫做‘剑还是剑他不是人’,我相信我总有一天能够做得到了,是什么样子你们将来看过来就知道。” 陈至相信,刚才相助众人脱险的古怪独眼老头柳三严,最少是属于‘人还是人剑还是剑’,甚至说不定已经达到‘剑还是剑他不是人’的程度。 正因为如此,刚才那一战那柳三严四大共途的程度或者独有炼途进入什么炼途,硬是没人看出半点眉目。 凌绝那么说,当然是希望两个小子进入锋艺生涯,成为凌绝能够欣赏的强劲对手。 可这两个小子,秦隽现在甚至用刀更为顺手,陈至也迷茫自己是否该坚持习练剑术。 人有时看到的景象越是辽阔,感悟的心得越是迷惑。 武学的浩瀚景象展露在陈至面前一时,景象太过浩大而显得无论往哪个方向都太过遥远。 此刻距离陈至更近的东西,更为清晰现实。 陈至、秦隽、凌泰民三人仅在殿后通路走了百步余距离,就看到一处墙壁火把坠地熄灭,不远处一名藏刀门门主藏神威派出门人已成尸身。 “等一下!”陈至叫停其他两人,俯身查看尸体。 尸身受创不像剑伤,太过长而且斩抹狭长伤口为主。 通过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直觉给出准确判断后陈至脱口而出:“这是刀伤。” 下手者绝对不是先一步追来的南信乡,更加可能的是,南信乡通过此处时候这名藏刀门门人已成尸身。 ““是曹云冬?!””秦隽、“小老板”凌泰民异口同声。 这两人虽然没有像陈至那样能把各种猜测结成一张密网,也都不是蠢笨之人,已经想到未露面的“神威”元老曹云冬可能想要找出“罻罗”而对碰上的藏刀门门人痛下杀手。 陈至点头,表示同意两人判断。 再往前走数步,更有婢女衣服女尸倒在地上,看年纪约莫二十三四,比如今的陈至、秦隽、凌泰民三人大不了许多,差不多是“玉萧竹剑”章凡白年纪。 “火哥”何火全和“锋芒不让”韦德同为二十八岁,相比之下这女子还更年轻点。 这殒命女子也是受到刀伤,只怕比之前那藏刀门门人丧命更早,陈至在她手上发现曾经捆束的痕迹。她的一只布鞋脱脚,在尸体十几步之外。 陈至之前联想到“那个人”曾受软禁,不过这绳索捆束淤血之痕太过新,他相信这是曹云冬所为。 曹云冬失踪之际,恐怕先一步制住“藏刀门大小姐”闺房之中所有人,并藏身其中以性命威胁房中人出口打发其他人。 直到闺房之中“那个人”设法找到脱身机会,闺房中人纷纷逃出,曹云冬提刀追杀在后。 陈至隐去可能透露“那个人”存在的说法,只把尸身如何到达此处的猜测说给其他两人。 曹云冬一路追杀,想必惊动了殿后所有生活者,是以他大开杀戒。 这个事情大概发生在“落地雕”冯洞云去而复返,在修心殿外现身的时候。 修心殿后为藏刀门门主藏神威和家人仆从起居之地,隔音实在太好,殿后动静殿中毫无人能察觉。 另一名藏刀门门人到了哪里?再进十几步后,三人找出了答案。 这名藏刀门门人死于剑伤,杀死他的人应该是后来才赶过来的南信乡。 陈至开始联想两名藏刀门门人到达之后的情景。 曹云冬失去追杀目标,“那个人”和“藏刀门大小姐”他失去了踪迹。 所以他才先着手解决可能前往报信的殿后所有人。 更深处显然倒着更多尸体,这些人生前身无武功,曹云冬给人逃出后追杀时遇上便如砍瓜切菜。 需要理清遭遇的是后来进来的三人:两名藏刀门门人,以及更晚进来的南信乡。 曹云冬看到两名藏刀门门人后,大概听说正殿之外突现强敌心中焦急,急中生智骗取了两人信任。 见到其他尸身之后,一名藏刀门门人马上明白曹云冬在行背叛之事,心中马上以为曹云冬和殿外强敌是一伙儿,随即有投靠保命之心。 两名藏刀门门人就此敌上,曹云冬趁机杀死那名未生投靠之心的人,两人打算先继续搜索殿后。 在曹云冬和那另一名门人的视野里,他们认为殿外既有不明来路强敌,又有手持诡剑“罻罗”的藏刀门门主。 这两个人的策略是找出来“藏刀门大小姐”作为人质肉票,顺便无论能否找出都要躲在殿后直到外面情况明了。 有“藏刀门大小姐”在手,胜的是藏刀门和通明山庄的人,肉票在手曹云冬和投靠者也可要求放其下山。 如果胜的是来路不明强敌,起码也可一试投降,比他们立刻就冲殿前方向去来的机会更大。 再之后南信乡闯入,不管这两个家伙怎样心思,他心里曹云冬和藏刀门门人可能是持有诡剑“罻罗”的人,只想杀人夺剑。 曹云冬抛弃投靠着躲往更深,投靠者在此被南信乡轻松杀死。 南信乡追向深处继续追杀曹云冬,他没在藏刀门门人身上找到任何类似诡剑“罻罗”的东西。 看起来藏刀门修心殿殿后只有往殿前那么一处出入口,石壁甚厚其上仅有狭小通风口,不是修炼者以外者轻易可破。 轻易破之等于制造出口给逃亡者,南信乡为“督门”也没法查探路况,既然不知道里面道路状况也不会费力破之。 南信乡追上曹云冬并杀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想必“藏刀门大小姐”和“那个人”并没给曹云冬找到,不然曹云冬和两名藏刀门门人的遭遇不会是这个后果。 也就是说,那两个此刻不知所踪的人其中一人手中真正持有诡剑“罻罗”。 而再往前些,仍有需要正面面对状况不错的南信乡这个凶险。 而三人只能迈步向前,涉入这凶险地。 第45章 平阳工布(其之一) 石壁由延连火把照亮,陈至、秦隽、凌泰民三人步步向前,这次叫停三人的是秦隽。 “老弟,‘小老板’,你们有没觉得方才脚下地板怪怪的?” 这是秦隽叫停三人的理由。 陈至踏在秦隽所经石板之上,仔细体会。 “这处石板下面较空不实,如不专心或者提前知道不能发现,亏你感受得出来”陈至明白差别,好奇发问。 “嘿嘿,你老哥我就是细心了,怎样?”秦隽答道。 其实秦隽不过运气稍好正踏过这块两尺见方的石板,膝上又因先前给“孤光一点荧”伤得颇重恢复最慢,行走时不得不控制力气,脚下感觉稍变就马上察觉差异而已。 三人于是停下检查石板,所有石板平铺整齐,根本不见缝隙,这一块石板也难单独起出起来。 凌泰民突然道:“啊!” “‘小老板’!你一惊一乍做甚?!” 凌泰民这声实在太大,秦隽怕他提前招来南信乡这名敌人。 凌泰民赶紧道:“不、不是……你们记不记得方才转角旁边地上有个奇怪东西?” 刚才转角确实有个奇怪东西,铁柄连者两块熟皮,似乎蒙尘甚久,给人使用过就在柄上留下清晰纤细手印。 三人经过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谁特地练起奇门兵器,或者另有妙用,先置之不理。 陈至听完,跑回去捡起回那物,物上主要部位均是铁铸,七寸见长。 两块熟皮呈原型凹连着铁管,圆形熟皮中有小洞,相连处对面则是软木塞。 陈至观察了一阵,突然明白这物用途。 “这是工具,‘小老板’猜得不错,应该是有关。” 陈至说完,起下两处小软木塞,将两处熟皮押上石板到不能再动重新塞入软木塞至不动。 变形熟皮中间大气从软木塞本来位置中排出去,熟皮紧紧吸住石板。 这原来是用来起石板的吸盘。 起开石板,下面居然是处铁环,铁环可拉。 “有密室!”陈至相信这是用以开启密室的机关。 凌泰民、秦隽点点头,同样同意这个判断。 这处虽然错综复杂,往殿外却始终只有一条通路,三人都已经明白曹云冬要以“藏刀门大小姐”为质,却没想通“藏刀门大小姐”从闺房逃出之后如何避过。 如果她没避过,曹云冬后来留下的痕迹就不会是那样。 想必这是只有藏刀门门主藏神威一家才知道的密室,先前那位婢女就是将闺房中逃出其他人藏入密室并关闭密室后随手丢弃工具,逃到殿外通路之前被追上杀害。 铁环一拉,三人身后通路石壁结合处咯拉拉闷响之下,左右分开。 “谁?!小柳吗?!”一个女声响起。 密室仅一丈见方,其中藏着的是三个女子。 发生女子一身红色软布甲眉眼颇有英气,挡在另外两个前面,年纪约和在场三人无异或者稍幼。 这女子本就高挑漂亮,布甲紧绷之下更显腰身,秦隽不免看愣。 陈至猜想看秦隽如此失神模样,只怕如果当年“梦中人”也拉他去那奇怪宫殿,他所见“梦中人”大概也就会是这个样子。 红色布甲女子身后两名女子都作婢女打扮。 一个面目平常,年纪和殿后石壁道路中遭害婢女相仿,只是更加矮胖些。 另一个面容秀丽身形窈窕矮小,年纪又幼小很多,约莫和凌家三爷凌绝的独女凌幼珊年纪相仿,一身婢女装束显得特别宽松不合,衣带系得也因此更紧。 眼看三人陌生,红布甲女子护住身后两人,手摸向腰间系着的鹿皮水袋,喝问道:“小王小戴退后!!你们!!你们和那曹贼有何关系?!” 凌泰民慌忙解释,道:“我、我们……我们是……” 甫见生人,“小老板”口舌毛病再犯。 “曹贼?!采花贼吗?!如果是采花贼,我和那曹贼何异?!”秦隽此刻心思走远,居然想不到这少女指的是曹云冬,口出荒唐言语。 陈至叹口气,看来只能由自己解释,向前到:“我们是……” 这话他没说完,突然红衣少女踏前一步,似下很大决心,凛然道:“既然如此,来吧!!!放过我身后二人,本小姐满足你们!!” 这态度和话语同时惊了陈至、凌泰民二人,二人不觉后退几步,只有愣在原地的秦隽已在二人身子前面。 秦隽也才明白这女的刚才说了什么,如同梦中惊醒,又问道:“你说满足什么?!” 红衣少女用一种理所当然骄傲语气:“你不是说你和采花贼一样,想用采花贼的方式认识我?!我就在这里,突然没色胆了吗?!” 秦隽已经完全回神,反过来吼道:“什么采花贼?!你有毛病是不是?!莫名其妙!你这样也可以吗?!” 红衣少女道:“不爽一次,不经一事!!横竖今天不能活得更长,你们总比曹贼长得好看许多!!!” “不是!!莫名其妙!!!我突然不想认识你了,一点也不想!!”秦隽更怒。 “小老板”凌泰民在陈至耳边说道:“怎么办?我眼前好像有两个秦隽一样。” 陈至点头,退步之时他就有莫名其妙熟悉感好像见过这类人,现在才觉得这女的根本和秦隽完全是一路货色。 “有色无胆,说要不要!!!莫名其妙!!!”红衣少女反呛秦隽。 “走走走,我看这疯婆子八成就是藏刀门那什么大小姐,让她滚远点我们进去找南信乡。” 秦隽眼见不耐,鼓动身后二人继续往深走。 陈至也觉得这人定就是藏刀门大小姐,她身上那鹿皮水袋之中说不定就是诡剑“罻罗”。 “你自己认识路,自己出去,听见了吗?”秦隽说完往深处走,陈至、凌泰民只好知道。 只要这人是藏刀门大小姐,“罻罗”总算能保住,眼下南信乡和不明生死的曹云冬才需要确认。 三人走了没两步,又停了下来。 因为身后还有两人跟着,正是那“藏刀门大小姐”和较幼小的那个婢女。 “你跟来干什么?!你自己家,别告诉我你不认识路,莫名其妙!!” 秦隽的怒气,只针对这个穿红布甲的女子。 凌泰民又对陈至小声说道:“他这是幻想破灭,所以无端生气吗?” “小老板”凌泰民对熟悉的自己人说话从不怯生,此时又想借着酸话调节气氛,想挑起这个话题。 陈至小声回道:“他们可以吵再大声点,相信这样我们就可以马上找到南信乡了。” “你们不是说你们是采花贼?!那曹贼呢?!南信乡又是什么人?!”红衣少女发问语气也是理所当然。 “都说了我们不是采花贼!莫名其妙!南信乡呢,是个坏人,估计是去杀你说的那曹贼了。” “杀曹贼?!那他怎么可能是坏人,莫名其妙!” 秦隽刚重新拥有一点的耐性再度消失,回走到这红衣少女面前针锋相对。 “我给你这笨脑袋讲个清楚!曹贼是坏人,南信乡也是坏人,带了一大票乱七八糟奇形怪状的坏人来杀你爹! 我们就是在修心殿外打完了外面的坏人,来找进了里面的坏人。” “这么说,你们是好人?”红衣少女眉头稍皱,也不知道对这个乱七八糟解释买不买账。 “我们哪里不像好人?!” 红衣少女凛然道:“你们三个身上衣服好几处血,一个见面问我说的是不是采花贼还说如果是采花贼自己也一样,一个说话支支吾吾,一个一路闭着眼睛看也不看人。 你倒是说说看哪里像好人?!” “藏小姐,他们至今没动武,这点倒像好人。”这声清脆辩解,倒是那个年幼婢女替三人辩解起来。 “是不是?!你看你脑筋都没有你的仆人清楚!!!总算有个讲理的了!!” 红衣少女不依不饶,道:“如果你们是好人,我们跟着你们走又有哪里不对了?!” “哪里都不对!!你耳朵是摆设吗?殿外打完了只有里面才有坏人,你们跟着我们才叫危险!!”秦隽很少这么连吼,今天也吼起来。 “合着你们打不过那坏人?那你们还要进去里面,是你们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秦隽一愣,转头问道:“对啊,老弟、‘小老板’!找着这疯婆子我们出去守株待兔不是也可以?” 陈至、凌泰民也是一愣。 确实如此,只是给这“藏小姐”弄得心烦意乱只想继续找到南信乡,三人谁也没往这层去想。 陈至暗想看来两个秦隽加起来不止双倍威力,自己一向注意这时也谐起来了。 “晚了!!”一阵雄声响起。 南信乡上身袒露,手提染血短剑步步趋来。 “南、南……”“小老板”凌泰民平举起来手中通明山庄长剑。 南信乡道:“‘小老板’凌五爷,我们又再见面了。” 南信乡已到五人十步距离,停下脚步,扫视一眼。 “你们居然活得下来,是‘浪风范客’比他夸口得没用,还是外面来了什么援军?” 殿前殿后隔音甚好,南信乡并不知追进殿后后修心殿外任何变化。 “我跟你讲!那‘假秽界鬼子’和提灯的自然是没用,给我一刀一个杀了!外面也有援军,‘四山两宗一府司’有高人在此,领了援手相帮,怕不怕?!” 秦隽心知这人对外面变化浑不知情,正是随口唬烂的好时候。 这点唬烂自然骗不了南信乡,他对进入之前局势都还认识得清楚,更知道事情很难这么巧,恰好有“四山两宗一府司”的人来乱场。 看来外面确实起了变化,不过追来只有这三个小子,想必“孤灯一点荧”做出什么另外判断,要把这边收场交给自己。 南信乡刚刚逼杀曹云冬,也没从其身上得到诡剑“罻罗”,此刻看见三个小子后面的两名少女,尤其是其中着红布甲那名眼睛亮起来。 “姑娘想必是门主爱女藏真心!”南信乡道“借问一句,诡剑‘罻罗’难道是在你这里吗?!” “是又怎样?!”藏真心直接应道! 秦隽急了连忙向身后吼道:“你疯了是不是?!答他什么!!” 南信乡又道:“好!你有此剑才有机会,刚才我追进来时候藏神威已经离死不远,此刻只有这三个小子,想必殿外其他人都已死了! 亮出诡剑!你才有机会杀我报仇!!” “他在挑拨,门主无事只是受伤。”陈至冷静回答,此刻只有语气坚定能够让这位藏小姐更容易相信。 “……所以爹总是被他带来的人伤了是吧。”藏真心恨道“小戴,你先逃出去!我要为爹报仇!” 这种反应也是正常,人性和理性若捉对相斗,相信理性败的场子会更多些。 年幼婢女“小戴”思忖一刻,话也不说转身离开。 “小戴”离开的步伐平静缓慢,陈至瞬间联想起另一问题。 秦隽、凌泰民、藏真心已经趋前和南信乡对峙,陈至反悄退一步,小声和背后缓慢离开的少女交流:“形势不妙,你不怕吗?” “如果死在这了,那也是我的命。”“小戴”头也不回,步也不停。 “所以你是个爱认命的人?” “不承认对手,就斗不赢对手!南信乡并未承认你们的实力,相信他会比我更先认命。” 年幼婢女几步缓缓走远,陈至听着脚步远去,相信她就是“那个人”。 看来从何得到诡剑“罻罗”,又为何带到藏刀门来,只有将来江湖再见才能问清。 陈至相信她从此走出,不会再留在藏刀门中。 陈至“哈”低声一笑,上前一步,和秦隽、凌泰民、藏真心一起对峙南信乡。 如果不能在此让南信乡“认命”,很多好玩的事他就没机会去了解到。 方才修心殿外一战给了从不认真练武的陈至一点启发,他想出一招,希望这一招能让南信乡“认命”。 南信乡对远去少女毫无兴趣,他只想看到诡剑“罻罗”露出真实模样。 第46章 平阳工布(其之二) 修心殿殿后本为藏刀门门主藏神威同家人仆从起居之用,道路以石板铺地,也以石为壁,缝隙灌以熔融泥沙。 不足两丈宽的道路此刻由两边石壁火把照亮,南信乡背对火把,身上面目轮廓给光影衬得泾渭分明。 “噗”的一声,是陈至等前后分列四人近处墙上火把烧至一处火焰乍明。 四人分列,秦隽最为靠前,一前一后护着中间并列“小老板”凌泰民、藏真心两人。 秦隽并不清楚那位藏小姐实力如何,诡剑“罻罗”又有哪般厉害。 他趋向最前,是信任身后“小老板”凌泰民战时狠辣智慧,自己老弟陈至又善于分析。 四人中先动手的,偏偏是秦隽尚摸不清楚底细的藏真心。 藏真心左手解下腰间鹿皮水袋,倾出其中之物,银色液体触到她右手,她便奔向前面如鞭挥动。 南信乡目不转睛,首先目睹从秦隽左首冲过来的藏真心手中诡剑“罻罗”风采。 银色光芒火光映照之下清晰可见,灿烂耀眼,在藏真心手中如鞭似镖,飞甩时末端已经断开飞出。 南信乡手中短剑划圆转护左侧腹前,他心知道路宽度如此,眼前四名敌手在这种广阔攻势之下其他人不能越过施展互成掣肘。 银光更近一些,南信乡挥动稍短铁剑,脚步转动,剑尖捕捉最近一处光芒。 “铛”一声,手上稍微吃力,那点银芒给南信乡剑尖击飞出去。 南信乡手中剑再追下一处,下下处,击飞六点银芒,迎上银色“长鞭”。 如他所料,藏真心身后三人也估计银芒击飞落处,不能马上上前,先败眼前藏真心就可以将“罻罗”抢在手中。 藏真心实力不佳,南信乡判断她的武功和刚被自己诛杀的曹云冬相比还差点。 先夺得诡剑“罻罗”,就是直接致胜的良机。 “罻罗”现出,除了藏真心、南信乡外都在消化脑中突然出现的“罻罗”用法玄机。 南信乡身属“薛冶一脉”,早在之前就听说过“罻罗”的性质,他要抓住三名敌人不能相助的机会,快速取下藏真心。 南信乡手中稍短铁剑挥舞不停,威势不绝,寸寸如蔓藤绕树总咬着“长鞭”鞭身直要爬到持着“罻罗”的纤弱手腕。 藏真心见敌人实力非凡,左右挥动手中“罻罗”却仍阻止不了“长鞭”给对手手中剑寻轨而来寸寸咬近。 “薛冶一脉”秘传“平阳剑法”之中,通明山庄凌氏吸收投靠匠师带入“龙渊”一部结合其他剑法改进而成归真剑法。 南信乡则获赠习练“工布”一部作为藏招,“流水不息”“珠不可衽”两招合起来就是这一部“平阳剑法”的特色。 越是出招,招式越强,在南信乡炼体一途“超脱血身”初境威能体力支援之下,他每一剑都暗藏比自己上一剑更难化消的可怕杀着。 三人脑中化消完概念,回神之时当即看到南信乡“流水不息”剑式咬到南信乡身前藏真心手腕上,同时一愣。 太嫩了,这有什么好惊奇的?惊奇的要到后面,南信乡得意之极,正欲嘲笑三人。 可这娇滴滴的小姐,居然没发出惨叫声。 定睛一看,咬进藏真心手腕的剑尖陷入进去也未出血,眼前藏真心身上颜色居然在向银色褪色。 陈至、秦隽、凌泰民三人回神之时,让他们愣住的景象本来也不是藏真心遇险。 而是藏真心蹲伏藏身墙边,手中银色“长鞭”延伸到自己身前另一个“藏真心”背后融入进去。 南信乡的剑自然是咬进这个“藏真心”的手腕里。 南信乡眼前“藏真心”褪色纯银失去人形,下一刻变化成银色罗网,要将南信乡网罗其中。 南信乡甚至看到罗网结合之处细小弯钩倒刺。 诡剑“罻罗”异能,随心意任意变化,想象力就是持有者的战斗力。 南信乡牙一咬知道速决战法失策,即使再小看藏大小姐的武力,自己也不该小看诡剑“罻罗”。 这口“十三名锋”没固定的份量,如果持有者的想象力够细致强大,想象足够快速细节足够准确,甚至可以瞬间化身汪洋大海淹没整个兖州。 藏真心一计得逞,马上要以银色罗网控制住南信乡的行动。 先前给南信乡击飞的七粒银芒“水滴”沿石壁缝隙爬到不同位置待命,这时也化身七柄小型飞刀,从不同角度同时射向南信乡。 “好!这招有料!!”秦隽忍不住叫好。 “有料”的招却不见得一定会是致命的招。 先前调查南信乡失踪之时,从床位的选择陈至判断南信乡是个粗中有细,总留着一手退路的人。 这个判断并未出错。 南信乡抛弃手中稍短铁剑,双手插向腰间耷下衣衫之内。 双手再抽出时候,分别取出两团很像“罻罗”会自己变形的东西,化为丝网攀上双手和十指消失不见。 其实这两团东西其实是化身肉眼难见细丝护住了南信乡双手各处。 “三缺名匠”孤独残平日不展自“薛冶一脉”传承下来的真正精妙铸术,这两团东西正是孤独残以真正铸术和盗用奇材亲造亲赠的一副“无形手甲”,颇有防刃之效。 孤独残共给了南信乡两副“无形手甲”,其中一副给他当信物用赠给此间接头主事之人“孤光一点荧”。 先前“孤光一点荧”也是以此物配合自身“悲欢把”功夫接下藏刀门门主“千人斩”强横一刀。 “无形手甲”上手,南信乡主动出手撕扯动面前即将罩住自己全身的银色丝网,一阵搅动。 七柄“水滴”飞刀发出脆响,和银色丝网擦出火花再被击飞,回流向藏真心手中。 藏真心见杀招被破,却也丝毫动弹不得。 她这是第二次用诡剑“罻罗”,临时灵机一动想出如此杀招。 这一杀招的代价却是她先前没来及设想。 诡剑“罻罗”能将持用者的想象力化为现实,需要的想象力除了要强大细致,同时极度用脑。 杀招使出,藏真心瞬间觉得头颅震荡,头脑之中如同沸腾灼热。 她不止马上失去再行动能力,更只能坐到墙角,甚至头脑搅动感觉激荡肠胃涌出干呕冲动。 邪剑“血涂”有需要染血开剑这层不便,诡剑“罻罗”更有出招烧掉头脑之虞。 眼看南信乡轻易脱险,凌泰民、陈至想到了同一处:短打无用。 南信乡手中剑法厉害,这两人本来打算其中一人缠斗不懈,宁可带伤也要给其他人束缚住南信乡手脚换取进攻机会的战法。 眼见南信乡手上功夫之威,古怪物件防刃效果之佳,知道短打之下,凶险其实是在场四人中无人能够消受。 凌泰民已经没招,所剩的只有全力以赴看老天眷顾不眷顾这个想法。 陈至也感灵感突发之招,可能难以确实奏效。 藏真心杀招既被破又动弹不得,只能眼见南信乡扯破银网,一手拾取自己的稍短铁剑,另一手伸过来要夺手中诡剑“罻罗”。 一道身影护在她面前。 秦隽。 秦隽膝上伤势并不怎见好,知道此刻必须是由自己先阻止南信乡取得“罻罗”才有胜机。 先前所带更长尖刀已经给那“哑光一地暗”提灯混蛋打变形不能再用,秦隽此刻用的是进修心殿后捡到的一口寻常刀。 宋符生死前没能取到的正是这口刀。 “神刀”永传,宋符生临死大呼的口号把这份信念传给了藏刀门门主藏神威。 宋符生没能取到的这口刀,则传给了秦隽一个机会。 秦隽正面迎战南信乡一剑突来,手中刀格住当胸一刺。 南信乡的剑尖并没给这一格弹开,却仿佛有股黏劲把它黏在秦隽手中刀身。 “平阳剑法”中“工布”一部的奇招“珠不可衽”。 明珠成串再编串成席,每一粒明珠仍然自有其重。 不可承重,席裂珠散。 可以承重,席成串实。 黏劲沾上,是断是连全凭施招者心意。 南信乡运剑进逼,把握着时机,要在最佳一瞬间“席裂珠散”,再以一刺终结眼前拦路小子性命。 南信乡剑尖劲力爆吐,“席裂珠散”,逼得秦隽手中刀错位。 一剑正中秦隽胸膛! 秦隽早知自己对付不了南信乡奇怪剑招,早就做好受伤打算,以“超脱血身”境界炼体途威能拖延自己中剑丧命瞬间。 他要以胸口封住铁剑,强出一招。 “夏姬八斩法”之中,不需要运动双脚的一招。 横抹斜划,再翻刀身逼退敌手进攻的一招斩法“宣后拒嚣狂”! 此刻剑已给封在胸前,实际逼退南信乡的是一开始那一横一斜的抹划。 南信乡被一抹一划逼得抽撤铁剑,知道剑进这小子胸膛不过一寸多些,难以取命。 再出一剑时,这小子乱挥手中刀,仍是强催“超脱血身”境界威能威势不减守势不绝。 南信乡“流水不息”连攻,加催手中铁剑威力,料想自己很快能破这无招无式乱守一通的战法。 秦隽全然不顾伤势,阻了南信乡两息之久。 南信乡没能突破这股守势,他迎来另外两个人的袭击。 听天由命吧,“小老板”凌泰民这样想。 绝不能让这人杀了秦隽,陈至脑中此刻只有这股冲动。 来得好莽,挺好,南信乡心中暗笑。 先改杀这两个小子,那个用刀的小子和藏大小姐怎么没法再战了,也是一条稳妥取胜之道。 眼看两人接战,秦隽手上力气一松,整个人向后倒下去。 宋符生大呼“‘神刀’永传”的时候,他相信自己能把这份信念传给门主藏神威。 相信,也是秦隽此刻的力量。 秦隽绝对相信陈至。 接下来就看你的做法,你的做法总是能赢,秦隽失去意识前想。 另一个仍在强撑的人,也正因为头脑混乱在胡思乱想。 藏真心眼看着面前人倒下来,头撞一下石壁,滑到得比倚着石壁的自己还难看。 她在想这个人是谁。 对了,好像是个“和采花贼何异”的人。 这人怎么这么没用? 她想不清楚,弄不明白。 这人“没用”之前好像还挺有气势,刚才这人在自己面前胡乱挥刀,好像有自己父亲的气势。 她突然又觉得刚才护着自己的背影,莫名其妙和总是很严肃的“护刀”宋爷爷有点像。 想到这里,藏真心又产生种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感觉:她觉得看这人倒下这“没用”的样子,突然觉得“没用”也挺潇洒的。 胡思乱想一阵,藏真心也昏了过去。 她和那“没用”的“采花贼”小子倒在一处。 第47章 平阳工布(其之三) 剑风刷过石壁墙面,激落壁上杂尘,偶尔扑到一边火把,引起火光乍明乍暗。 “小老板”凌泰民和陈至合斗南信乡,是以凌泰民的精妙剑法为主攻。 可凌泰民知道得清楚,一剑也不能与南信乡切实接上。 南信乡有意压制剑速,手中铁剑或架或挑,全然不是炼体者“超脱血身”初境威能带来异常体能该有的速度。 凌泰民的剑尖也只若即若离,在南信乡的剑路边绕来绕去。 南信乡“流水不觉”剑路不停,其剑上劲力之奇妙凶险和强劲已经到了凌泰民不敢轻易想象的地步。 两人比划来比划去,凌泰民的剑路始终视南信乡手中剑为更宽更广的大树干,避之则吉。 陈至担任奇袭位,炼觉途“无微不至”威能不断把眼目所见耳朵所听结合成更加可能的直觉判断,他要找出对手的破绽。 绕来绕去绕至第七合,凌泰民站位近墙,退路只有两向,南信乡剑近转而一横,辽阔威胁使凌泰民手中剑无路可退。 陈至不得不代为接战,“千回剑法”一刺攻去,剑尖强行进入南信乡短打范围。 等来了,南信乡心念一动,空出左手“无形手甲”强要拿住陈至剑尖。 知你在等,陈至早已想明对手战策,刺中稍顿,等待南信乡左手来拿右手剑路改路的瞬间。 炼体者“超脱血身”初境威能运出体能终于不再藏匿,这一变招左拿右斩改攻陈至的两路攻势都是快逾闪电,破空而成雷鸣响声。 陈至明白南信乡戏耍“小老板”凌泰民为的就是这一刻,他不得不代为接战之时,瞬间就将迎来死局。 死亡需要过程,过程需要时间。 快逾闪电,势如雷鸣也需要时间。 时间总是有先后,思想做定仍是能快过对手。 出剑之初,陈至就想好了,这一“刺”式一顿之势同时便再发。 陈至前倾身子双脚在地,一脚后撤七寸,一脚有入地三分之势。 陈至特意选择的出手位置,使得他立在还未扣回的机关铁环所在石板原本的位置。 这使得入地三分之脚实际入地,身形顿矮三分。 剑路也是一样。 凌氏归真剑法外姓弟子可习最强抢攻之招“返真一步剑”,剑尖越过南信乡所防备范围,更下三分,更前两寸。 这招发于雷鸣炸响“之前”。 南信乡雷霆攻势攻至一半,已被陈至剑尖刺中肩胛。 南信乡效法秦隽,要以“超脱血身”境界强悍肉身,以伤换死了结一人。 两道雷霆骤偏,给陈至惊险闪了过去。 南信乡惊怒之余,目光余光已经看见另一人凌泰民也已经一滚离开墙边,脱离危地。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失去这一着的必中之势,“流水不息”息止。 停下之时,南信乡终于感到一点轻微力道刚刚才从肩胛消失。 陈至这剑如棍运用,本来要的就是在他肩上“一点”,并没打算借此伤他。 是反冲之力,陈至原来早就想到南信乡要合自己接战之势做出反击,剑上弹劲选了肩胛骨最硬处。 是南信乡脱去上衣的习惯和精悍的肉身锻炼,使得他肩骨清晰可见。 是南信乡逼杀凌泰民太过写意,透露出引陈至出手意图。 也是南信乡戏耍凌泰民太久,反给陈至找出安全一击即退的办法。 “你小子……”南信乡冷静之下,已经想明白“是‘无微不至’境界的炼觉者,是吧?” 炼觉一途直觉回馈只反应到炼觉者自身,是旁人很难看出生效何处的“四大共途”。 陈至能找到这个机会,再加上这个机会之下却无精妙剑招致胜,都把线索指向这一点上。 就如同差不多五年前天垂岭上,凌绝根据陈至出手货郎鼓时机判断他有炼觉一途资质一般。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确认这个做什么?陈至不回答南信乡突然的发问。 不回答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南信乡低声发笑,他问这句话确实没有确实的意义。 对他自己来说却重要得很。 无论对手是什么人,南信乡都相信一种战法“心平气和,保持最佳状态”。 身为炼体者的南信乡,能够稳定保持最佳状态的时候,就是他战力巅峰的时刻。 独有炼途“恒途”第一层境界“古井无波”。 恒途不是用于武学上的炼途,炼途是通过人在某个领域取得成就而来。 就好像“小三口”赵烛影的病途,是他长年抗病弱而成独有炼途,不像“杀途”这种独有炼途在战斗中能起实效。 独有炼途却是一个人人生最真实的写照。 忱于杀者,堕入杀途。 乐于恒者,永在恒途。 恒途第一层境界“古井无波”威能,使得南信乡强行保持“心平气和”的坚持时,其五感和身体、心神都保持在最佳状态。 南信乡情绪在惊怒之中所破,大起之后随即大落,重新“古井无波”。 他如同得到陈至巧妙接战战法的馈赠。 再出手时,南信乡一脚后撤七寸,一脚踏碎石板入地三分,竟是一招“返真一步剑”反攻。 好快!陈至根本来不及讶异,剑向攻来处护去。 他的剑接到一股黏劲。 这一抢攻显然是倚仗了“超脱血身”境界非凡体能的加持,才有这种速度。 然而,黏劲附着之妙,却非炼体者强悍体能强出时所能够同时保持。 直觉告诉了陈至接剑之时他感到怪异黏劲的由来。 这一招同时是“返真一步剑”和那有黏劲的怪剑招! “平阳剑法”中“工布”一部逼战之招“珠不可衽”,和凌氏归真剑法外姓弟子最强抢攻技“返真一步剑”,一剑同时两出。 “小老板”凌泰民不明就里,他从旁看不出剑上古怪的黏劲,以为是陈至设法封住了南信乡的剑路一瞬。 他要抓住这一瞬! 凌氏归真剑法嫡系绝招“紫星望天”。 凌泰民手中剑自下而上相攻,要把剑尖递送到能威胁到南信乡侧颈的范围。 凌泰民的剑尖,给南信乡一只手指压挡阻住。 南信乡空出左手伸出食指,以“无形手甲”的防刃封住凌泰民剑路。 南信乡双眼始终未离陈至,剑上黏劲未曾放过陈至手上剑,更从陈至之剑传递牵制住陈至全身。 另一手以食指封住凌泰民剑路后,凌泰民也感到从剑尖传到剑身一股起码黏劲。 凌泰民注意到这人用食指发出古怪剑招黏劲。 陈至注意到这人全心神从剑上散布黏劲至传入自己双手,而左手食指一拦一压几乎是出于直觉。 两人攻势同时受阻,各自体会到给陈至一剑得逞之后南信乡发生的变化。 南信乡左手食指信手一压,乃是依靠炼觉一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直觉警示将要受到另一人袭击。 南信乡一剑两出,两招同施,再以巧妙运劲方法从剑上传来黏劲,则是依靠炼技一途“身随意发”境界威能自在控制感触。 情绪大起大落,南信乡首次进入这样深意的“古井无波”,“古井无波”恒心之下,南信乡得以临时短暂同时进入炼觉途、炼技途初境。 这是不稳定的突破,超出南信乡平时的表现。 南信乡心中喜悦,更没法表达。 这要靠陈至出乎意料的一击接战战法计谋得逞,在南信乡最为信心十足时候打乱了他的心绪,让他体会到情绪大起大落后重拾平静的感觉。 为了表示感谢,南信乡决定以自己藏到现在最强极招来向敌人表达自己的谢意。 结合“工布”一部“平阳剑法”两大绝招精妙而成的极招“寒泉七眼”! “流水不息”剑蕴威力通过“席成串实”的一剑一指,传导至陈至、凌泰民身中遍走。 下一刻,南信乡就要趁着短暂进入的炼觉、炼技两途威能消逝时的不稳,来进行“席裂珠散”的爆发。 南信乡相信,这一击的威力足以让最后的两名敌人同时粉身碎骨。 这时他绝对的平静,觉得时间漫长,只等那一刻的到来。 真是奇怪,南信乡想。 这如同临死前走马灯一样的感觉,漫长而让人难耐。 心怀奇怪的舒适感,南信乡觉得一生的疲惫都在这一瞬消失。 这一瞬间多长?半息,还是三分之一息? 脑中窜起的想法,却足够他重新走过三十多余年的人生。 南信乡想起校艺时候,自己输给后辈“玉萧竹剑”的不甘。 不重要了,南信乡在心中把它放下。 此刻的得意他相信是章凡白也没体会过的。 南信乡想起输掉校艺之后,孤独残来找自己,以“工布”一部“平阳剑法”让自己从此受其摆布的不适。 一切心里的矛盾选择,为了精进而背叛的苦涩,也在南信乡此刻进入平时未涉境界时化为甘甜。 突然,甘甜之处,甜蜜呛了口鼻。 得意之心,高扬到不可压抑。 情绪高涨“古井无波”古井中水沸腾爆裂,乍得炼觉、炼技两途威能骤然失控反噬自身。 “寒泉七眼”劲力如泉水,攀回至双目、双耳、口、舌、鼻七口“寒泉”鲜血迸出。 为什么仿佛心伤全部愈合的温柔乡顷刻化为销骨场? 为什么劲力失控全都应在了自己身上? 重点似乎还是在自身的变化。 凌泰民劲力消失后跌坐在原处,他不明白为什么南信乡突然七窍流血,所有劲力如激流猛回。 陈至强行压抑身心不稳,堪堪站住,提剑走向正在被自己极招劲力破坏生机的南信乡。 陈至一剑是余力所出,比寻常武者更差,却能轻易缓缓刺进此刻南信乡腹中。 南信乡不明白,脑中反复思索前后因果。 问题似乎出在自己心伤乍然消失,仿佛失去过去伤心人生? 南信乡的心伤到哪里去了? 这却不是南信乡丧命前可以想通的问题了。 这心伤消失的感觉是如此怪异舒适,舒适到细想之下恐怖骇人。 在场只有陈至明白这个问题。 陈至在修心殿外将南信乡胸前拳伤转移到自身,借助肋骨凹变之力后撤避险给他的启发。 那伤现在都还有些未愈,陈至明白自己不能动用“孽胎”异能转移别人肉体伤势到自身。 那,如果不是肉身上的伤势呢? 陈至灵感散发,想出了一招把自己“孽胎”异能用在武功对决的办法。 转移对手全部心伤到自己内心,通过对手平生未有痊愈快感迫使对手武功露出破绽,陈至名之“自诛心剑”! 陈至相信,至今十九年的“孽胎”扭曲人生,其忍耐心伤的能力远超任何江湖名人。 自幼为人转移伤势疗伤,毫无任何人关心,毫无任何人疼爱。 家乡时别人在意的只有他伤势是否痊愈,可不可以承受下一次了? 十九年中,这样的人生自幼时始,占了十年有余。 “寒泉七眼”的“席成串实”妙劲,让陈至和南信乡如同连同一体,给了陈至以“自诛心剑”反击的机会。 转移南信乡心伤,南信乡得到平时未逢喜悦,陈至牵动自心深藏伤痕。 “你心未死,若你心死我无心伤可转移至自身,就不是你的对手。” 缓步走到南信乡前,陈至低声这么说,他想让南信乡瞑目。 一剑刺入南信乡身体,陈至心知此人所有痛苦将要结束。 陈至因羡慕而痛恨,剑身一搅,了断南信乡生机。 执着是痛苦,牵制陈至留在人世,继续热忱于种种阴谋。 情义也是痛苦,安抚陈至让他时时忽略心伤,让他对和秦隽、凌绝、何火全、凌泰民、韦德等人的生活挂念,心里产生对阴谋后果恐惧的纠结。 两种永远存在的想法冲突之下,陈至是欲界最不自由的人。 “自诛心剑”一剑诛杀己心,是天下最为凶残的自残胜招。 南信乡只是感到得意心情甜蜜如毒,就此丧命;情义给陈至带来的甜蜜向来只有更为毒辣,却让他不得不活下去。 陈至这一剑“自诛心剑”也是为了同伴所出,违心之剑出自违心之人。 事事违心,命犯太岁。 这就是你的做法?陈至提出计划时,秦隽时常就会这么问他一句。 是的,这就是我的做法。陈至总是这么回答。 你的做法一定会赢?秦隽时常在那句问话之后加上这么一句。 是的,我的做法一定会赢。陈至总是这么回答。 承认自己的对手才有赢过对手的机会,陈至感谢“那个人”的提点让他下定决心用出这一招“自诛心剑”。 “闭眼太岁”陈至出手时终于认命,他用这种方式表示已准备好向自己的命运挑战。 第48章 神刀永传 朦胧的感觉回到身上,双眼睁开,陈至发现自己处身一处硬床之上。 他想翻身而起,随即呕了酸水出来。 陈至头脑此刻仍然昏沉,呕了酸水在地上后双眼满是金星,还伴着耳鸣。 “你先别起来!好家伙,你算是起来了!” 这个声音颇熟悉,陈至心想。 “何师兄?”陈至想起来了。 何火全来到床边,取来一个碗递过来道:“喝些水,想吐就先再吐……靠!你手还是热得厉害。” 陈至接过碗来,喝了几口,喉咙深处酸味直冲口腔,他还是把水咽了下去。 虽然头脑好像很不听使唤,陈至也知道自己只怕昏倒好久了。 何火全身上伤势看似已无大碍,除非是藏刀门暗藏什么秘药,要不然就是…… “多久了?”陈至问出口,他也通过自己身上衣服有些好像是强喂进水、食物药物的污渍明白后者机会更大。 “那一仗打完,你昏了半个多月。二爷他们都来了,有容师妹随着回去了,韦德留了下来,此刻去护着秦隽呢。”何火全答道。 半个多月,难怪。 何火全又继续道:“师弟你平时看来是该锻炼了,我们伤势都重多,怎么就你倒这么久?” 陈至看得出他是强作嬉笑嘲弄语气,想调节气氛。 “其他人怎么样了?” “‘薛冶一脉’的都没再回来,藏刀门未在修心殿的弟子还活着十一二个,伤好之后负责照料藏门主去了。 莫元老伤势也好多了,此刻是这班人的头头儿。 藏门主血脉有些错位,功夫废了。 二爷承认了‘小老板’许下之后平起平坐互为盟约的条件,应该是通明山庄之后会着手替他找寻名医看能否采取断脉重接的法子治治,让他恢复武功。” 陈至头一沉,强提精神,又问:“怎么净说些外人……” 何火全理直气壮接道:“你向来不肯同你老哥一样一直叫我‘火哥’,就是没拿我当自己人。 那我先说外人的事,应当应分。” 陈至明知道“火哥”这是在逗自己,还是叫声:“‘火哥’。” 何火全道:“这才对,我和你们兄弟两个混多久了,生分个屁。 秦隽伤势无碍了,这小子什么时候突破炼体一途初境的,真是老天偏心! 有容师妹伤最快好,此刻已经回知风山了,刚才也说了。 ‘小老板’还在这里休养,想等你好些一块回去,我和韦德也是一个想法。 大体上发生的事都跟二爷交代过了,回山庄后却总得再细细说说,据二爷说他也想把三爷先抓回去一块参详。 你们兄弟俩难免要给三爷怪罪扰他练剑了,其他倒好说。 你当下就只管休息到哪天不烧,我们呢就从旁照顾看看热闹,回去前轻松几天。” “热闹?”陈至不解。 “嘿,那事儿之后那位藏大小姐可劲儿黏秦隽,秦隽嘴上说不要又时不时也给她黏,中间热闹大了,差点把人家藏门主折腾起床来。 韦德这几天臭秦隽也臭得过瘾,‘小老板’也都想把这个笑话多看些日子,你可别太快好起来,让我们多耽几天。” 这是人话?陈至想白何火全一眼,又知道白一眼他也看不出,省下此力气。 藏刀门看来半个月以来,已经把门中尸身损失收拾得差不多。 藏刀门势力已弱,此刻如同彻底附庸了通明山庄也说不定。 “那个人”的计划,是不是就是想让诡剑“罻罗”流入欲界江湖视野? 通明山庄凌氏不会让此事发生,那么“那个人”设置这一手应该是有如计时般用途埋下伏笔…… 动起脑子想到一半,陈至头疼欲裂。 何火全赶紧道:“你快睡下!我说着玩的。” 陈至依言躺下,准备能睡就再睡。 “自诛心剑”引入南信乡牵动起陈至旧时心伤,百般思绪之下情绪长时间保持极点,就在梦中也耗损着陈至身心健康。 此招实在后患太大,好在陈至早有想法之后精进武功,应该是不会再轻易用到。 不知道萧忘形是不是偷偷来过了? 不行,陈至一想到任何需要把自己导向阴谋算计热情的想法随即就会引起一阵头疼。 这几天他觉得只有好好休息了。 躺下之后,陈至干脆想些闲事。 秦隽和藏大小姐黏合起来了?这两人不清不楚,再加上陈至觉得秦隽不会放弃去扰凌有容,后面倒是肯定会有很多乐子。 何火全看着陈至这边一点动静也没,更看不出他是睡着了还是睁着眼睛想事,轻叹口气先退了出去。 不过陈至总算醒了,何火全知道得先去晰明沟告诉秦隽、韦德。 陈至再一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好受很多,身边更是早围上韦德、‘小老板’凌泰民、秦隽和藏真心四个。 这其中最突兀的当然是那位藏大小姐,陈至醒来她毫无反应,也不知道来干什么的。 凌泰民第一个开口道:“听‘火哥’说你醒了,总算是真的,给你老哥担心得睡不着觉。” 凌泰民此刻能在藏大小姐面前顺畅说话,显然已经习惯混熟,当成自己人了。 韦德道:“如果有个梦中仙女天天琢磨钻你被窝,任谁也轻易睡不着。” 藏真心得意洋洋,秦隽显出不好意思。 “什么梦中仙女!你瞎了是不是?!是天天心术不正的虎姑婆才对,莫名其妙!” 藏真心白了秦隽一眼:“你同门可比你老实,我难道不好看?!你才莫名其妙!” 又是韦德这次却道:“好看不是问题,除了好看什么都是问题才是最麻烦的问题。所以你们两个都是莫名其妙。” 藏真心道:“你瞎了是不是?!说有问题又不提出问题,莫名其妙!” 陈至也难以消化“两个秦隽”和韦德的三人自搭自话,深吸一口气又再吐出。 他看到“小老板”凌泰民喜色难掩,看来看戏看得实在开心。 说不得自己这身体就算好了,也得给这几人缠着多装个几天十多天病。 秦隽这时候靠近一步,对其他人道:“你们先出去,我们有话谈谈,我们俩兄弟咧!” 其他人这才纷纷走出去,只有藏真心说了句“十多天都是‘火哥’在顾,兄弟咧……表面兄弟才差不多,他们真是结义兄弟?!” 临退出去前,韦德接了这句:“你换个思路,把‘义’字去掉,就是准确的说法。” 藏真心如同恍然大悟,点头走出。 “怎么你们跟个外人熟成这样,莫名其妙!”秦隽对出门几人大骂。 韦德是不分生熟开口就呛的,一向如此,藏真心也叫起来“火哥”倒是真让陈至好奇这几人到底混熟到什么程度了? 秦隽看人都走远,严肃低声道:“老弟,倒是真有点事需要你帮忙,不知道你能不能猜得出来?” 陈至几乎没动心思,答道:“买卖吗?” 秦隽高兴起来,道:“欸,没错!不愧是我兄弟!这次大伙儿伤得这么重,又立下阻止‘薛冶一脉’功劳,再不趁机赚翻真是错失良机,是不是?” 陈至叹口气道:“我会把咱们的伤病写严重写,向账房多记些汤药费。” 秦隽赞道:“漂亮!不愧是我老弟!你休息吧,我先想法和别人换个房间,今晚看能不能躲躲那虎姑婆!” 说完,秦隽也退了出去,这些人不知道等了多久陈至醒来后却没待多少时间。 陈至不觉失笑,他再度体会到快乐,心下稍感抚慰。 这种抚慰的舒适感让陈至不寒而栗,下一次面对阴谋之时,他又会把这项快乐列入得失进行算计。 这就是他的做法,他的做法一定会赢。 陈至相信这一点。 何火全并未现身,他这一晚给另一个忘年交叫去喝酒。 何火全一点也不客气跟莫言休抢菜吃,酒多菜少,注定要多夹多得。 莫言休道:“这些日子辛苦何老弟了,现在你们那陈少侠醒了,轻松些吧。” 何火全道:“轻松轻松,可以再回去前省很多心了。” 你就尽管开口找话题,到头来这些猪耳都是我的,何火全心想着手上不停。 莫言休叹气道:“是啊,陪床最累,你们那陈少侠昏迷不醒算好伺候的,门主这几天还另有心事,弄得我也跟着烦。” 何火全毫不意外,马上猜道:“肯定是你们那大小姐的事。” 莫言休道:“谁说不是!既然和通明山庄凌氏成了交好,门主本来起意凑合你们那小五爷和大小姐,谁想到大小姐和你们小五爷都像没那个意思。” 何火全道:“欸,‘小老板’可不是良配,别看他怯生老实,他这个人宁可怯生有时候也愿意去勾搭小妹妹,闹出不少笑话。 又好色又怯生,这长久改不了,山庄里都想看他将来定下怎样婚事呢,还开了赌盘。” 莫言休拉他这晚喝酒,本来也是想帮藏刀门门主藏神威打听点这方面消息,回去再商议这事。 莫言休赶紧又问:“那,那个‘玉萧竹剑’章凡白也是一表人才,人品如何? 他好歹是威房记名弟子,而且听说天资卓绝可能会改姓成为嫡系,门主也惦记过这个人。” 何火全摆摆手,道:“不行不行,那也是个闷骚。谁知道背地里有没有鬼混,你看这次藏刀门遭难他最精明跑得最快,后来也没回来支援反而是叫韦德过来。 这种人你觉得长久生活下去,会是好事?” 何火全自己威房帮事多年,因为近年表现越来越谐推迟记名,对章凡白自然没有好话。 莫言休点点头,想到那小子没留下共抗敌手,他觉得确实值得在门主面前提一下这点。 莫言休又道:“那‘锋芒不让’韦……” 何火全赶紧道:“韦德那张嘴不分敌我也不分场合,你要做这想法得等藏门主功夫好了身子再调养调养,否则韦德做他女婿可以先给他准备丧事了。” 莫言休再点点头,想继续喝酒发现菜已经给何火全墙没了,竹着一投桌上只好干喝。 又只过了五日,陈至就和几人一块辞行。 知风山传来消息,琅琊派手中“锋牒”已至,背后不知道是哪位高人暗中做手,琅琊派气焰嚣张起来,再和通明山庄就“让叶沉香”香木之争挑衅起来。 “小老板”凌泰民不得不赶紧回山庄去,陈至等人既无大碍只好一起辞行。 辞行后藏刀门给备上了好马,莫言休、藏真心二人也骑着马来送行。 藏真心道:“你要是不时刻来看我,我就换个别的男人了,你自己想好。” 这话自然是对秦隽说的。 秦隽道:“你换就换,关我屁事!莫名其妙!” 说完这句,秦隽驱马就走。 陈至等人不得不驾马追上,远远仍能听见藏大小姐的叫喊: “你自己想好!!!海会枯,石会烂,我的男人随时会换!!!!” 秦隽大窘,便驰马便跟其他人说:“我又不是她男人,真是莫名其妙!” 其他通明山庄的只是笑笑,人人都知道后话才是热闹。 这几人都熟悉秦隽性子,知道比起虽然外表合适一开口就破功的藏真心,凌有容虽然没对秦隽等人摆过好颜色却在外人面前温柔体贴,相比之下更接近秦隽理想。 秦隽对凌有容轻易不会死心,藏真心今后更是随时都能有理由杀过来通明山庄,秦隽身边将来必定热闹非凡。 藏刀门门主藏神威听回来的莫言休说完通明山庄几人已走,重新躺下。 他功夫已失去,“千人斩”也已经损坏,很长一段时间内很难再让藏刀门兴起。 但他有两项底气: 诡剑“罻罗”经过凌家二爷决定,留给了藏真心。陈至相信这也是“那个人”布置初衷,也未动这方面心思不去干涉。 另外,藏刀门已经有了新的“千人斩”,正是秦隽曾用过,宋符生生前所佩之刀。 “神刀”永传,只要缠上传说的外衣,只要有人继续向他人口述“神刀”卫道故事。 藏神威相信,藏刀门还会继续下去。 陈至随着众人驰马返程,此刻他至少已经不再发烧头疼,可以继续把这期间所知补足到心中图卷。 诡剑“罻罗”留在藏刀门,时候到来之时会不会带来新的危险,最终伤及藏真心? 如果伤及藏真心,秦隽又会如何? 陈至不去深想,多想一点就会勾起对阴谋的热情和对情义的执着在脑海交锋。 对阴谋的热忱永远让陈至埋下苦果,对情义的牵挂永远保证陈至无法承受苦果 他能自“孽胎”异能创出“自诛心剑”,正因为他的人生正是“自诛心剑”的写照。 第49章 山阴琅琊 知风山之东百丈之地,有处临海名地。 半壁山崖垂在海岸之上百丈,举眼望下,整个海滩尽收眼底,是以此处被名为望海角。 山阴帮帮主耿大安从崖边望去,只见海边港处船只稀零,往来之人渺小似虫蚁。 看着这等情形,他想起来自己手下曾有只“越山雕”,先是在知风山上给“试剑怪物”打落凡尘,成了“落地雕”后又莫名其妙在兖州中部偏西的藏刀门地界莫名折翼殒命。 如果山阴帮的势力到得了这处,这本该是“越山雕”翱翔俯视的地界。 耿大安的感慨来自不安,他和“落地雕”冯洞云是同样年纪。 两个人都同样老了,“落地雕”冯洞云的死,仿佛告诉他他们这个年纪的人老得应该死了。 “耿帮主,心事莫要露在脸上。稍后如果如意斋主同意会见,这可不是适合的表情。” 在背后出言提醒耿大安的人,身高七尺,身子挺拔脸色红中带紫,一身绿色长袍反衬黑亮长须,别有种不伦不类。 这身穿绿袍的人,正是琅琊派副掌门人应之柔,江湖上有个别号叫“渡世常笑”。 琅琊派也是给通明山庄凌氏欺负得可以,这位差点就给改叫“渡世常哭”,好在最近形势变化,他又能笑得出来了。 耿大安今天随他来这望海角上,就是为了见一见他“笑得出来”的原因。 乾圣三年以来,本来只乱淮扬一带的海盗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连兖州临海之处都一并闹到。 这形势闹了没一年,望海角上突然冒出来个“不问世事”的组织。 这组织只留一个联络人在望海角上起了座简单雅致的屋子,其他毫无任何消息流出江湖,所以人们也只就着这屋子外的牌楼刻字管它叫“如意斋”。 一斋望海,兖州平安,这个说法也马上传出。 如果只有说法,“如意斋”就只是个江湖妄人新近编造的传说而已。 可一斋望海之后,海盗息止,兖州仿佛真的平安了。 “如意斋”概不见客,神秘作风自然引来了江湖中很多好奇目光。 但凡有人犯界,却往往也是有去无回。 这么地,慢慢江湖人也不再轻易靠近这处。 甚至还有人传说,“如意斋”中根本没人。 直到今年过年,琅琊派被“四山两宗一府司”中的“殊胜宗”赐了“锋牒”,据说是会见过了如意斋主许愿的原因。 因为这件事,更多江湖人来望海角试探,就连通明山庄凌家也派过人携带宝剑为礼来过。 可是守斋的童子,拒了几乎所有的礼物。 唯一许愿成功过的还是只有琅琊派,据说他们送了块稀世的紫玉才得到许诺成功会见了如意斋主。 琅琊派受“锋牒”时居然也得到了“殊胜宗”庇护,更是惊喜交加。 “落地雕”身死,虽然通明山庄凌氏运送回尸体,山阴帮却难承受四位长老之一莫名亡故。 山阴帮帮主耿大安于是拉下面子亲自运了三车千余斤“让叶沉香”香木,请琅琊派代为引荐。 琅琊派只私扣了一车,将余下香木转给受斋童子收下,没过几天便同意让耿大安一人上望海角进斋相见。 耿大安已经通过琅琊派转达想法,想法模糊不清,他不知道“如意斋”最后将要以什么方式实现他的许愿。 他要的是山阴帮最终占据知风山崖,一绝通明山庄凌氏镇压知风山。 占据知风山崖,其实形同于同时让山阴帮压制住通明山庄凌家、琅琊派、启阳门三家独大知风山一带。 这许愿说出口耿大安都觉得不妥,却没想到琅琊派毫无反应欣然答应。 琅琊派看来已经视自己为“如意斋”代言,只要这个定位坐稳,就并不在乎知风山一带和“让叶沉香”香木利益了。 可琅琊派明明是受到“殊胜宗”庇护,而且近来又更勤挑战通明山庄利益,耿大安硬是想不通这里面的道理。 和应之柔一起吹了半天海风等了甚久,终于有个守斋童子骑马找过来。 耿大安心中稍定,不管怎么样,人看来是能见到了。 那锦衣童子面目俊秀,眉间英气,几步道也驰着一匹栗色儿马奔来,看着颇有别样风采。 这小子看着也忒嫩,怕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兼又紫色锦衣青色玉带,耿大安怎么看这孩子也不像江湖中人。 “斋主有命,‘伐山神斧’耿大安若是能接我一招不伤,今日准他进斋相见!” 接招?耿大安一愣。 耿大安把疑惑目光投向身边应之柔,应之柔赶紧道:“是有这规矩,掌门人也是接了之后,才准琅琊派从此可以来再找。” 耿大安又想问“接一招不伤”是要他自己不伤童子不伤还是两个人都不伤? 他问话还没开口,只听道一声清喝“注意来!”。 耿大安转头一看,只见马上童子一跃而起,在空中翻腾一圈,双掌齐出已经袭向面前。 条件不明,就按最难的来吧,耿大安更不出斧,双手摆好架势迎上童子双掌。 耿大安感到这小子双掌炽热如烈火外焰,这甚至不是劲力所能解释。 他双脚向地借力,搭上童子双掌的双手向下一沉,运极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初境境界威能,把高热视为外力向下压去。 童子“咦”地一声,不知道从哪里借来力量反身一跃,跃回马背。 掌力奇怪,这借力一跃也更奇怪,虽然耿大安也接得不怎费力,却此刻对“如意斋”神通广大更信三分。 “应副掌!这人功夫比你们掌门还更厉害啊!”童子上马重执其马鞭,来了这么一句。 应之柔脸色本来红得发紫,此刻虽然看不出他脸红,他自己却知道脸上一烧。 应之柔道:“山阴帮帮主拼杀多年,功夫当然不同凡响。” 童子笑道:“主人先前就说过让贵派掌门回去少炼丹药少忱玉器,多练功夫才是。 这样下去过上几年,山阴帮能随时来找他聊天你们却不能了。” 应之柔面上过不去,打个哈哈道:“哈哈,掌门自有他精进的法门,我是副手也管不了他。” 童子回马道:“随我来!” 儿马随即奔向“如意斋”,身后两人也只好马上跟上,好在这两人武功不会给普通一匹儿马落下距离。 过了牌楼,耿大安才看见牌楼之后还藏着一个小孩子,一身黑色,眼神尖锐,腰间悬着口华丽短剑。 原来守斋童子不止一人?这一人又有什么奇怪功夫在身? 好奇归好奇,耿大安可不愿意惹出什么额外的是非。 “如意斋”房子不大,木造之外褐漆锃亮,处处糊着窗纸又薄又白,显然打理之人颇为讲究。 紫衣童子将应之柔、耿大安两人给引向会客室。 进会客室之前,耿大安眼见一年轻妇人衣着朴素面容甚是艳丽,心想或者是如意斋主的夫人或者妾室,也不好多看。 进了之后,耿大安惊讶这里居然一面墙壁整个打开通着后堂,里面空无一人。 不等他出口询问,紫衣童子就道:“请两位暂待,主人马上出来见客。” 然后耿大安就看到后堂远处,一张竹编躺椅飞了过来。 躺椅上面正躺着一俊雅男人,样貌年轻,身上绫罗衣衫齐整,神态极其慵懒。 躺椅正落在连通向后堂之处,躺椅上人横而不起,神色倨傲目光睥睨。 紫衣童子只笑道:“瞧,主人到了。” 说完这句,紫衣童子退到会客室外站等。 耿大安不知所措,握拳一礼上前道:“山阴帮耿大安,见过如意斋主。” 那躺着的如意斋主只轻扫了他一眼,道:“嗯,事情我听应副掌说过了,你想统治知风山一带的江湖。” 这话传过来果然还是不妥,耿大安忙道:“不,在下绝不是这个意思……” 如意斋主道:“不成问……咦?” “咦?”耿大安和如意斋主两人话头相互打断,耿大安奇了一声。 两人同时一静之后,耿大安忙抢先一步告歉:“对不住,在下失礼打断斋主之话。” 如意斋主笑道:“这是小事,所以你到底有没有这个意思?” “这……”耿大安为难起来,弄不清到底该不该坚持好。 思忖一阵,耿大安改问:“如果正是有此意思,敢问斋主打算如何实现?” 如意斋主仍然慵懒躺着,只道:“事情本身不成问题,贵帮奉上‘让叶沉香’香木木料却不值得我出太大力气,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耿大安觉着这样说话好像还比较现实,心知这是说只会出力相助,回道:“当然理解。” 如意斋主又道:“你见过我那两个只学了点皮毛的弟子了?你觉得他们本事如何?” 耿大安明白这是说那两个守斋童子,答道:“以此年纪,功夫已经可以说很不错,若再发展几年,料想肯定超过在下。” 如意斋主叹口气道:“他们资质太差,这个进境我实在不满,交给你也不能助你达成心愿。 我很难办啊,只好再看三四年,如果还是不成才给他们赶出去。” 耿大安眉头一皱,问道:“实不相瞒童子我只见一人展露功夫,不过听斋主之意,是打算送来帮手?” 如意斋主在躺椅上点点头,道:“对,这两个孩子不成才,我送个稍微能入眼的弟子助你之业。 如果事情不成,这事也不用再谈了,如果事情成了,望你记得恩情,帮我在知风山一带搜找一物。” 应之柔这时一揖,道:“斋主,这事情不是已经着落到我们琅琊派了?” 如意斋主道:“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找出东西,不管你们两派谁找到,找到才是重要,还是贵派对另委他人有所不满?” 应之柔赶紧低头道:“不敢!” 如意斋主道:“既然如此,事情就先这样了,耿帮主也请放心。 我所送出之人虽在我门下并不拔群,论起武功智慧相信两项也都在欲界江湖中难找敌手。 请耿帮主先行回帮,我随后就遣弟子前去拜访,到时如果见人手持翡翠扇折扇便是信物。” 这话太过狂妄,耿大安将信将疑。 耿大安续道:“兖州中南‘是非坪’,时间约在五月中,通明山庄凌氏约知风山附近门派号称要同向各派交待藏刀门一事。 不知道令高徒可否在近日便先来本帮会合?” 见如意斋主懒惰不答,身边应之柔也以眼神责怪,耿大安也只好先欠身告退。 这两人给紫衣童子送出门去,如意斋主等了一会儿只又对门外唤了一声:“带另一个客人进来吧” 紫衣童子紧跟着又带那耿大安所见少妇进来。 如意斋主道:“方沉鱼,‘摘星楼’送来圣剑‘满身’下落消息为礼,有何相求?” 这少妇正是方沉鱼,将近五年岁月她容貌丝毫未变。 “孽胎”到了巅峰时期后就不容易见老,这个特点因为“孽胎”多是命运坎坷很少有人活到壮年难被人所知,在方沉鱼身上却体现得充分。 方沉鱼道:“‘摘星楼’只求问一个问题,还望斋主不吝赐教答案。” 如意斋主道:“哦?什么问题?” 方沉鱼媚眼一转,再开口语气竟十分强硬:“敢问如意斋主这次头上主人又是谁?” “放肆!”紫衣童子一怒出掌,方沉鱼闪身一躲窜出室外,带着娇笑已经逃远。 “主人!”黑衣童子也赶进来,他已拔出剑。 黑衣童子在门外和方沉鱼错身而过,根本没碰着方沉鱼。 如意斋主一收慵懒神态,站起身来,叹道:“哎,看来底细破了! 也不知道‘摘星楼’人从哪里听到风声,你们快去收拾,我们同去躲藏,不然强敌将至……” 一主两仆于是此时尽显慌乱之态,黑衣童子赶紧道:“方才小安已经敷上‘烈火掌砂’也服用了‘八幡丹’,此刻效力只怕……强敌真会马上来?” 如意斋主严肃点头道:“所以我们一定要躲,我明白‘摘星楼’的作风,有一个人的作风是有了我的消息一定会派人追过来。” 黑衣童子立刻明白事态,“如意斋主”这么说,证明敌人是连平时负责掷躺椅那位也惹不起。 望海角下一个黑衣身影正给另一个古怪身影背着,从山崖峭壁爬上。 正因为没人轻易抬头看这峭壁,这两人也才没给人看见。 “取命二郎”孙现催道:“‘攀山人狼’,再快些,‘血眼金钗’此刻只怕已经挑破来意,她会守在斋外,我们马上要负责切实擒住了人。” 孙现身下古怪长毛汉子身着短衣短裤,满身都不少长毛,此刻一边攀岩一边只以“嗷呜——”怪叫作为应答。 “求人先生”派下命令,要查清“如意斋”背后之人是谁。 “如意斋”乍现江湖,营造神秘气氛背后必有所图,引起“摘星楼”兴趣。 孙现自己则也另有好奇,他好奇谁用什么手段给“剑毒梅香”孟舞风改换了副更俊雅的面目,又让他叛离“摘星楼”扮做什么“如意斋主”装神弄鬼做什么? 方沉鱼也满怀好奇。 欲界之中应该只有修罗道和曾在修罗道栖身的那伙儿崇拜什么“十字架”的古怪怒界客人能弄得到“八幡丹”,此刻孟舞风脱离控制一年有余,期间又是谁能给他提供“八幡丹”? 第50章 山庄知风 “如意斋?”陈至皱起眉头,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陈至、秦隽、凌泰民、何火全四人一回山庄,马上给叫来详述“薛冶一脉”的事。 这事凌绝帮着打马虎眼好歹是在陈至认为安全的范围内透露,随后就被告知琅琊派最近的动向已经查清原因。 凌泰安问四个少年看法,他的猜测是促成“四山两宗一府司”中殊胜宗庇护起琅琊派以及挑动琅琊派寻衅的“如意斋”和“薛冶一脉”有关。 这次在场的有凌家大爷凌泰安、二爷凌泰宁,三爷凌绝、小五爷凌泰民,剩下就是秦隽、陈至、何火全。 这也是凌泰安认为山庄中对“薛冶一脉”最为深知的人。 陈至摇摇头,答道:“账房帮事以来,如果真有这么一股势力,不该和山庄铸号生意毫无往来。 如果是因为人数太少不需刀兵,很难想象如何说动殊胜宗庇护琅琊派,以及事后琅琊派对其听任的态度。 最可能的是,这股神秘势力是江湖中已有大势力的代理,那就只能说明背后势力对兖州自有打算。” 凌泰民和凌泰安纷纷点点头,前者想法和陈至一致,后者擅听意见。 凌泰安在陈至进山庄后对其欣赏有佳,正是因为陈至很能出主意,在少年辈中大爷凌泰安看好陈至更甚江湖事中武力表现突出的“玉萧竹剑”章凡白和“锋芒不让”韦德。 凌泰宁叹道:“可惜孤独残一早跑了,如果能擒住他,刑房拷问之下或者能问出这两个组织之间是否真有关系。” “三缺名匠”孤独残命令车小槐混入藏刀门调查行列之中后就马上连夜同几名匠师下知风山逃遁,如今下落不明。 从凌家的视角来看,“薛冶一脉”和“如意斋”都是差不多同时期冒出来找通明山庄的麻烦,如果两个问题是同一个问题,也算找到大致应对方向。 陈至相信,那几名逃走的匠师一定已经将“圆盘”转移,也不必花些功夫确认。 目前除了“薛冶一脉”只有他知道“圆盘”一事,“薛冶一脉”知风山一支的阴谋仍会有下文。 凌泰民问道:“‘薛冶一脉’真的知道山庄收藏邪剑‘血涂’?” 凌绝也很关心这个问题,“血涂”本就是由他带回山庄。 陈至道:“很有这个可能,凌大哥着我暗中调查之中,问题匠师停止大量挪用奇材的时间和藏刀门中南信乡采取行动的时间相近,两者一定取得联络。 如果取得联络,相信有人为两方互通有无,如果只为了‘罻罗’就要采取不得不让独孤残等人躲避的方式,说不太通。 更有可能是同时知道‘血涂’在通明山庄,想要潜伏等待藏刀门方向出事,通明山庄不得不再派人手慌乱之中漏出破绽,给他们同时夺取‘血涂’的消息。” 凌泰民接道:“嗯,如果是我应该也会采取同样的策略,所以很可能孤独残等人还隐藏在知风山一带。” 无外人在场时候,凌泰民开口总是顺畅且思路清晰。 凌泰安道:“嗯,那么如果潜伏在附近,他们为了创造机会,应该会利用某处附近门派。 所以他们很可能和琅琊派有合作并潜伏在琅琊派范围内,这样随时有机会通过琅琊派找借口寻衅时候同时开展计划。” 有这层的猜测,大爷凌泰安才更为怀疑“如意斋”和“薛冶一脉”的关系。 陈至想想,道:“当然有这个可能,可是请大爷注意,尚有另外可能。” 凌泰安奇道:“哦?说说看。” 凌泰安就喜欢陈至这一点,有这个小子在,动脑的部分其他人可以省很多事,关键时刻又不会像自己五弟一样慌乱失措。 陈至等人此刻伤势未愈,一回山庄就给叫来也让大爷凌泰安心里过意不去,已经决定就此次功劳让参与的陈至、秦隽、何火全在五房中选定喜欢的记名。 至于自己五弟凌泰民,他将来是要选一房主事的,凌泰安认为以他性子不是工房就会是帐房了。 陈至道:“从形势来说,琅琊派领下‘锋牒’乃是‘殊胜宗’所发出,也是受其庇护。 ‘薛冶一脉’纵有问题,所分三支一在朝廷一在山庄一在修罗道,前面两支各有动作,第三支是什么时候改连通上‘殊胜宗’关系? 如果是连通上‘殊胜宗’,其势力不在兖州,单独为了‘十三名锋’做这手脚挑动兖州江湖纷乱,我看不出作为‘薛冶一脉’得利之处。 而琅琊派近来动作太过明显,对山庄逃出的‘薛冶一脉’绝非藏身良所。 山阴帮尝试暗自连通藏刀门关系,‘落地雕’冯洞云长老就是因此死在藏刀门中,如果他们已经收留‘薛冶一脉’,这个举动也可以省下改为其他动作。 相比之下,启阳门太过安静了。” 凌泰安句句听在耳中,消化之后又问:“嗯,也是很可能的猜测,这猜测如何证实呢?” 陈至道:“着账房吧,姑爷手中秘帐应该能显示启阳门数月内暗向山庄购买兵器减少,很可能就是因为得到不少‘问题匠师’省下此笔,如此就有四五分的可能孤独残等人藏身启阳门并已有合作。 另外也可着刑房暗查未下山的匠师行动,如果当年一分为三互为掩饰的故技重施仍留着些潜伏下来相互照应的匠师在铸号,很可能会暗中保持联络,据此也可能找出孤独残等人。” 凌家姑奶奶的丈夫凌可焕是老实可信之人,现今他已任账房主事很久手中掌握这虽然对立但是私下不得不向山庄低头通购铸器的暗账。 再加上陈至总是只在账房帮事,就算没记名已经给账房当做理所当然记名之人,凌泰安相信只要自己开口许可,这方面可以很快理清。 凌泰安道:“那就先如此吧,事情现在有些严重,大家都小心留意些。 陈至、秦隽、何火全三名功劳不小,各自选一房从此正式记名,月饷加领五成。 说说你们的志向。” 陈至道:“弟子想落账房。” 不出意料,凌泰安点点头。 秦隽道:“我想进功房。” “嗯?”发出奇声的是二爷凌泰宁。 秦隽一直帮事工房,平常虽然偶尔和威房弟子一块出去胡闹平时也算混得不错,也都和匠师混熟,凌泰宁还以为他落定工房。 凌绝、陈至、何火全、凌泰民却知道秦隽根本只是想找个亲近位置好继续缠凌有容而已。 秦隽自己的解释则是:“出去硬仗打了一回觉得功夫不够用了,想精进精进。” 你这话也就骗骗鬼,都偷偷改用刀了去功房精进什么,凌绝边嘴角抽搐边心中暗想。 他本来还打算为这事找秦隽小子算账,尚未找到机会。 罢了,刀法也是锋艺。 凌泰安点点头,心想这小子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好歹心里向着山庄就随他。 何火全道:“弟子想最后落进刑房。” 这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何火全威房帮事,又和韦德交好不逊陈至、秦隽这对义兄弟。 陈至心下却明白,“火哥”这是违心要帮助其他人。 何火全心意确属威房,出了这桩事情后,却想到负责整肃山庄内部的刑房需要有个人帮陈至、秦隽、韦德、凌泰民这几个混熟好友作为照应。 何火全平时不拿主意,说话也有种风往哪边吹往哪边倒的样子,却始终是以自己的方式最后会站在这几个好友一边。 违心进刑房,就是他的做法。 刑房一进难改换,因为刑房往往得罪其他山庄弟子,一待就是一辈子。 何火全一定在路上就想好了,觉得自己受得住。 凌泰安也应下,又补充道:“陈至,眼下已经是五月初,中旬‘是非坪’上总要有人向山阴帮交待‘落地雕’身死之事,也正好说明‘薛冶一脉’事情给其他门派。 你同我一起去,随行威房弟子我会另外挑选。” 陈至应下道:“就如庄主吩咐。” 散会之后,秦隽拉着何火全要去和他合计怎么在刑房“牵个盘子”,陈至被凌绝叫到家里吃饭。 陈至好险还记得凌绝妻子“凌毛氏”毛平卉不喜欢别人叫她“凌毛氏”或者“凌大嫂”,进门便打招呼道:“平卉姐,幼珊师姐。” 这“平卉姐”乃是秦隽首创的叫法,毛平卉喜欢得很,于是除了凌泰民,这一伙儿小子无论韦德、陈至还是何火全也都是这么叫着。 毛平卉厨艺其实不佳,整个山庄能吃她手艺又面不改色的只有凌绝和他二哥凌二爷凌泰宁。 毛平卉把饭碗给女儿凌幼珊摆上,向碗里放进一个白面馍馍。 凌幼珊此时已经有陈至两人入山庄时候年纪,已经显出秀丽,这时秀丽的脸神色郑重,面前饭碗落在桌上一声轻声在她心上如落下重石,她在娘亲放进白面馍后谨慎双手捧住碗。 陈至如法炮制,这个过程莫名地有股仪式庄严感。 凌绝摇摇头随便坐下,不等毛平卉给他取馍,自己拿了一个放进面前碗里。 饭桌之上,凌幼珊和陈至都需要话题转移对食物的注意力。 凌绝知道这点,开口挑起话题:“跟我说南信乡用的古怪剑法。” 凌幼珊如获大赦,赶紧接道:“跟我整个说说过程,我都要听。” 凌绝笑道:“好,你每个细节都说——只是剑法和那个什么‘墨镜’怪人两事要说详细些。” 陈至于是把整个事情从他们到达藏刀门,给曹云冬带去南信乡平时公干地点调查开始说起。 陈至说到“墨镜”怪人“浪风范客”的时候,凌幼珊显出好奇,凌绝更在意这人的战法,毛平卉则被装束的古怪提起了兴趣。 陈至一一细说,他心里想的其实是另外一些事。 比如萧忘形的去向,那柳三严和带走萧忘形的人的身份目的。 “如意斋”的消息他也在趁机消化并进行进一步猜测,他感到一股风在兖州兴起,早晚会吹到通明山庄来。 陈至越说越兴奋,凌绝一家三口也只以为他是回忆起来也觉事情过程曲折精彩新奇。 他只是暗中期待拨弄琅琊派的那只手,早点露出手主人的面目。 或者可能藏身启阳门的“薛冶一脉”早日再出。 第51章 坪论是非(其之一) 是非坪是是非地,也是了结是非之地。 这处所处之山,群山之中最为矮平,放眼四方山远道低,任何人也不能轻易伏击坪上。 八亩地广的这处山上平地,也正好处于矮山下就通四方山道,无论附近知风山通明山庄、琅琊派、首阳门、山阴帮都方便到达之处。 和凉州天垂岭不同,兖州是非坪不能算是约下私斗的名所,但是如果群战在此,结果可比在别处更了然。 仍能站着称是,站不起来便非,这就是是非坪过去的规矩。 事到如今,通明山庄才是是非坪上最高一等的规矩。 首阳门门主丁九家中行九,在他接手首阳门的时候,在他那辈弟子里他也是行九。 丁九成为家中老大和门内门主的过程都是一样:死过前面八个,老九也是老大。 所以丁九的外号恰好是“八命无常”。他家八个兄姐虽然是死于迁徙或流匪,八个师兄师姐却条条命案和知风山上通明山庄凌氏有关,他要做讨命的无常。 世道却比任何怨恨更加无常,这“八命无常”赶上了拥有“试剑怪物”的古来最强凌氏阵容。 丁九谁也没带,通明山庄这次通知得客气,他却明白到头来首阳门和通明山庄凌氏的仇恨总有一天会结算,或者就是这天。 如果他死在是非坪,首阳门只是再会推出来个“九命无常”来就是了。 所以当丁九发现琅琊派来了十一个人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好笑。 如果通明山庄凌氏真是要找个借口约人出来打架,琅琊派十一人的阵容不上不下,真是叫人觉得这些人到底来干什么。 琅琊派十一个人是由掌门人汪公征为首,汪公征和丁九差不多都是七尺高,却比丁九富态不少,手上总提着件玉如意。 丁九很早就想酸他总用玉如意作武器跟人拼,这种兵器虽然能用来施展短打功夫,打坏了他又要心疼,真正不像个武林派门之首。 不过丁九毕竟不敢当面酸他,谁知道琅琊派的绣花枕头是不是如传闻所说和那神秘的“如意斋”搭上了线,可切实地是受“四山两宗一府司”的殊胜宗发话庇护。 汪公征带来的却都是年轻弟子,各个神态都不太像江湖人,如果不是受到殊胜宗出言庇护一出,丁九甚至认为这些年里知风山一带四门派里琅琊派衰弱最甚。 两派一十二个人先到也互相不招呼,丁九和汪公征互相点一下头就当见过了。 这两人本来就谁也看不起谁。 丁九眼中看来,汪公征就算背靠“如意斋”或者殊胜宗,也难成气候。 指不定哪天汪公征就会自己炼丹服药吃出问题退位让贤了,而琅琊派能接他任的人也都和他差不多。 而在汪公征看来,丁九总是亲自参与和别的派门纠纷,十足是个粗人。 到了这天巳时一刻,山阴帮的人也来了,而且只来了两个人。 山阴帮帮主“伐山神斧”耿大安带来个锦衣公子哥儿,看年纪和那通明山庄威房的“玉萧竹剑”章凡白也差不多大。 这公子哥儿面目俊雅头束珊瑚短冠,锦衣之外另罩着件银丝短衫,手持一柄翡翠扇骨短扇,脸上自信神色过剩到甚至颇让人徒生厌恶。 山阴帮出了三车“让叶沉香”香木给琅琊派求荐“如意斋”这风声已经传开,只是后来又有风声传说望海角上“如意斋”莫名其妙给拆了,丁九没把山阴帮多出来的这后辈新面孔和“如意斋”联系在一起。 汪公征是听派中副掌门应之柔说了山阴帮相求之事和后来的结果的,马上想到这个青年人就是如意斋主门下弟子。 如意斋主显得神通广大,不知道他的弟子又是怎样人物? 汪公征不像应之柔一般对“如意斋”有股盲目的崇拜,对这位如意斋主弟子“武功智慧当今江湖少有敌手”并不怎么相信,有心见识见识这小子深浅。 汪公征正正态度,问道:“耿帮主,敢问这位小友是贵帮新入的帮众吗?还是耿帮主发现良材美玉,亲收弟子了?” 耿大安明白这人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回道:“是我帮新入之血不假,你却看轻了这位‘静’公子身份。” 汪公征道“哦?!”一声,心想耿大安做人实际,想来这什么“静公子”真是有些本事已经折服这人。 耿大安正色又道:“‘静公子’本领非凡,耿大安心中佩服,已有心学习其功夫和手段。 此刻这位‘静公子’是以山阴帮军师身份在帮中做客,于我却是恩师。” 汪公征等一十二人和丁九都是一惊,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有这般本身能让耿大安如此看重。 丁九又好奇道:“丁某有眼不识泰山,敢问‘静公子’师承来历?” 那“静公子”笑道:“哈哈哈,我师从君子之风,生于自天地之间,学无定学,谈不上任何师承来历。” 汪公征记得应之柔所说是如意斋主说要派来弟子,这人此刻不认他也弄不清是何用意。 “静公子”又道:“阁下锁链缠身,锁链系上刀尾铁环,想来是这一带有名的首阳门门主‘八命无常’王九了?” 丁九皱眉,这小子话问得不算客气,他也语气不善反问句:“是又如何?” “静公子”道:“阁下武功成名,智慧却如此短浅。 试想一下,如果首阳门三年前攻上首阳山是佯攻,只作攻击势头引下人马便退,再将战场拉在通明山庄铸号粗工铸场,那一战结果如何?” 丁九眉头紧锁,想了一会儿道:“那战双方人马甚多,通明山庄铸号粗工铸场内开战铸场必遭破坏…… ……啊,你是说如此一来即使败退,也可以阻通明山庄粗工铸场交货兖州刺史那批兵器,通明山庄忙于此事无太多的力量短时间内报复,首阳门当得喘息之机?” 乾圣一年秋,首阳门曾会齐人手趁着“试剑怪物”不知道隐身哪处山林攻山,攻势受阻之后退回自己地盘又马上给通明山庄威房人马攻击据地,反是损失惨重的一方。 这小子怕是听到此事,又查到通明山庄铸号乾圣年交货兖州军方那事结合起来,才做得出这马后炮主意。 不过既然当时首阳门没人想到这层,丁九这也没底气去说他马后炮。 “然也。”“静公子”继续道:“人在江湖,眼光却不可只放在江湖事上。 丁门主能问在下来历,却没想通人若行走江湖时时都有背后更深的关系,当年不想到力所不及总能替对方先断关系来换取优势,目光不是短浅了吗?” 丁九道:“哼!江湖事江湖了,首阳门上下不屑此类手段。” 这话虽然说得漂亮,却也和承认刚才“静公子”提到的手段若行之很可能有效没两样。 汪公征点点头,应之柔所说的事倒是有些道理,这人确实有些智慧。 耿大安头脑也跟上,心知这说法不假,又想到如果每次都有如此之人在旁策划,三个门派找一个门派的茬至少也能让通明山庄凌氏疲于应付。 “静公子”道:“方才在下也只是借战例述说简单道理。 目前尚未介绍确实是我失礼数,有失君子之风。 我名公孙静,出身北海一带。家师有命混不出名堂不让提他名讳,所以不便告知,加上刚才我唐突了丁门主,实在还请见谅。” 汪公征心想,你真如如意斋主所说一个人能把凌家扳倒的话你弄出名堂别人省去麻烦,倒是桩皆大欢喜的买卖。 通明山庄人马此刻也终于到了,通明山庄凌家以知风山一带主人自居,此刻也毫不介意约会晚到。 通明山庄人马来的人以凌家大爷庄主凌泰安为首,威房主事通明山庄“外姓第一人”单固居次,年轻辈“玉萧竹剑”章凡白、“锋芒不让”韦德、“闭眼太岁”陈至三人随行。 威房在知风山一带四处开战,不是威房记名弟子的陈至也因为秦隽总跟威房出去当玩闹一样掺和数次出手相助闯出名号,这几个人在是非坪上先到三派人马眼里都是熟面孔。 陈至“闭眼”特征较为明显,公孙静一眼看去盯着打量,没注意到自己眼睛其实和他对上。 可惜“试剑怪物”没来,公孙静暗自这么想,他对自己武功也颇自负,想一睹凌家三爷风采。 通明山庄一方自然是由大爷凌泰安主事,他站定之后马上开口:“抱歉晚来了一两刻。三派看起来已经聊起来了,不知是聊何要事?” 丁九冷笑讽道:“你想听我们聊的要事,那包括说你们凌家坏话的事在内吗?” 凌泰安泰然道:“那自然不用细说。” 丁九直截了当答道:“如果是这样,那大爷可认为我们三派什么也没聊。” “锋芒不让”韦德这时插嘴:“三派头头儿都在这里聚着说本山庄坏话,看来平日也确实没什么别的要事。” 凌泰安道:“韦德!不可唐突!” 韦德道:“是,庄主。” 其实在场熟悉的人都知道韦德这张嘴既然给凌家大爷带到这里来,那多半就是带来让他开口的。 凌泰安马上道:“抱歉,这孩子嘴巴向来如此……咦,这一位怎么没见过,是哪里来的贵客?” 公孙静知道是问自己,动个眼色,耿大安会意马上上前。 耿大安道:“这一位是本帮新进军师,号‘四动惊神’公孙静,公孙公子喜欢别人叫他‘静公子’。” 韦德插口道:“啊既然是‘公孙’,公共的孙子,大家叫他‘孙子’不就好了。 还单独指定别人叫他‘静公子’,脱裤子放屁吗?” “嗯?!”公孙静脸色还没变,耿大安先替他怒疑一声。 凌泰安喝道:“韦德!” 韦德收声,仍小声碎念道:“本来就是嘛,别人要精神随便动一动就能精神起来,他还要‘四动’,这小子浑身上下都是多此一举。” 大爷凌泰安带韦德来确实是想嘴上不输人,让他呛声负责维持气势,此刻出来个神秘人物他还不分场合,凌泰安也觉得不太管得住。 那公孙静倒是面色不变,他也听清韦德的话,竟然接下来:“这位兄台怕是听岔了,在下‘四动惊神’的名号乃是别人雅赠,说的是‘惊异’的‘惊’,神乃是‘神仙’的神。” 凌泰安道:“请公子赐教,想来是我门下不太清楚公子名号涵义才会唐突。” 凌泰安疑心这人来历,巴不得他多说一点自己的事。 公孙静展开手中翡翠骨折扇,缓缓道:“朋友赠我这‘四动惊神’名号,是说我‘手起翻云’‘落手覆雨’‘摆手惊天’‘罢手动地’怎样动也不对,最好一动不动。 好在我单名一个‘静’字,也确实喜欢安静,所以更喜欢别人叫在下‘静公子’。” 好一个妄人! 韦德又道:“那你还好不是患有多动症,不然我倒好奇天下哪里能容得下你。” 这句呛得就很对了,凌泰安决定放任韦德,打压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气焰。 不爽这种狂妄的在场还有个启阳门门主丁九,他道:“那‘静公子’不妨动动看,说不定我们真能给你惊了。” 公孙静道:“好说,既然有人有兴趣……通明山庄凌家这次召集三派,定有要事,进入正题之前,我就献丑一动好了。” 这人说话口气越是谦卑,内容越是狂妄,这次倒像是要来个“反客为主”。 凌泰安此刻也难免口气不善,讽道:“那就有请山阴帮军师先动,我们的正事可以等大家惊魂安定后再谈。” 公孙静信步走前两步,手一翻袖一放,取出卷东西来。 那是一幅成卷布轴。 他要用这东西惊谁?在场余人都很好奇。 耿大安接过卷轴,公孙静突然道:“交给琅琊派汪掌门先观阅此卷,惊人之事马上发生。” 耿大安点头将卷轴捧给汪公征,后者带着疑惑表情接下。 搞什么名堂?想到事情可能涉及什么秘密,汪公征斥开身后弟子在其他人好奇目光中独自展开布卷卷轴。 他的目光先是一直,随后目不转睛盯着卷上内容,居然连冷汗都下了下来。 凌泰安道:“汪掌门,何事如此值得惊讶,我看你都看呆了,快让我们也惊讶一下。” 公孙静也道:“是啊,汪掌门,这总要让其他人也看到的。” 汪公征点头道:“是,是……这……这要让知风山各派都看到比较好。” 说完,汪公征富态的身子突然一跃而起,他要夺路而逃! 众人各自反应,只有公孙静神态自若,显然是早料到发展。 “四动惊神”公孙静只轻轻一动,果然就改变了形势,让是非坪上这日要论的是非更加扑朔迷离。 第52章 坪论是非(其之二) “汪掌门勿轻上当,铸下错事!!” 众人各自反应之中,只有一人的反应是马上喝止汪公征。 这人双眼似乎紧闭,当然是陈至。 陈至这声喝的及时,汪公征对卷上内容也将信将疑,只奔出十步距离就停了下来。 陈至轻道一声:“庄主。” 陈至不是通明山庄主事之人,开口要征得大爷凌泰安同意,他又偏偏没法采取眼神交会这种隐晦的方式。 凌泰安“嗯!”了一声,算是许可陈至继续向汪公征开口。 陈至整理言语,再开口道:“汪掌门,不必为了假物破坏这次是非坪之会!” 汪公征心里乱极,问道:“假、假物?” 陈至这话十分大胆,在场除了取出卷轴的公孙静和看过的汪公征无人能知卷上内容,更别提断言真伪。 可其他人已知卷中内容必然十分惊人,才会让汪公征突然作出惊人之举,如果真能证明是伪物,汪公征顿失要逃不可的理由。 丁九此刻已经安定心情,他认为“闭眼太岁”只是想个幌子留下汪公征而已。 此间约会发出自通明山庄,陈至作为其中一员当然要阻止约会不能顺利进行的事态。 公孙静不作评议,要看这闭眼小子如何施展口才。 汪公征既已停下脚步,也不怕转回身来,问道:“你、你怎么知道这是假的?” 耿大安也道:“不错,难道你知道卷内内容吗?” 陈至回道:“知道,也不知道。” 汪公征大怒,喝道:“你想消遣本掌?” 凌泰安道:“汪掌门稍安勿躁,陈至想来出口稳重,想来不会故作惊人之语。陈至,你且解释来!” 陈至道:“知道,是可以猜出大概。 不知道,是并不知道卷内内容详细。” 耿大安好笑道:“哈哈哈,一派胡言,你且说你猜那是什么?” 陈至回道:“兖州某处的路观图,所注文字能让汪掌门私夺而逃,必然涉及一项能让汪掌门不惜一切也想弄到的宝物。” 汪公征欲言又止,不接话认可也是一种认可。 公孙静道:“嗯,不论这位朋友是否胡猜,起码可以说明汪掌门的行动原因了。 可这还不够,汪掌门看起来没有被你说服的样子。” 卷轴就是出自此人身上,此刻他却好像个看客一样品评其陈至的话来,显然是故意装疯卖傻。 想玩吗?陈至也来了玩性,觉得未尝不可。 陈至道:“既然汪掌门想私夺,此物当然是有实际用途。 方才汪掌门私夺而去,全然不顾门中随行弟子,显然是认为此物事关重大,宁可离开琅琊派不顾也有弄到的价值……” “你放屁!”汪公征听到此处,赶紧打断。 打断之后,他又不肯驳斥陈至猜错之处,余人马上明白陈至到这里的猜测多半准确,只是汪公征如果承认有抛下门派的想法将失立场,留下也改变不了事实。 说破这一点,让汪公征瞬处两难境地,反而开始坚信起手中卷轴为真,如果是假的,自己回门派不肯收场。 陈至偷看公孙静一眼,明白汪公征此刻两难境地公孙静取出卷轴,也定有这方面的用意。 用这一手,想让汪公征下台吗? 如此简单绝非公孙静出这手全部用意,这时陈至虽然明白,却也明白让在场其他人明白公孙静目的才是这场游戏的重点。 陈至继续道:“自汪掌门执掌以来,琅琊派兴起喜好玉器和炼丹服食之风,能让汪掌门如此失态,东西当然是玉器或者灵丹妙药。” 说到这里,十一名琅琊派门人接受说法,只是不能全盘接受。 他们不能全盘接受的理由,另有人帮他们发问。 公孙静问道:“哦?那朋友认为是何物能让汪掌门失态至此,此物到底是名贵玉器还是成名灵丹妙药呢?” 陈至刚才的话能说通汪公征的举动动机,却说明不了所有动机,汪公征一派掌门不会被难信的宝物打动。 陈至续道:“汪掌门并非蠢货,如果是毫无根据冒出来的东西当然没法打动他。 此物甚为紧要,当然是江湖中的名物。 ‘六刀七剑,十三名锋’,其中邪剑‘血涂’剑身为析入秘境所产奇材的紫玉所成,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一幅标记出‘血涂’所在位置的路观图。 加上汪掌门如此自信私夺此物就能弄到,路观图上地貌显然汪掌门十分熟悉,必然是在兖州境内。” 汪公征犹豫良久,向其他人展出布卷内容。 上面果然是幅路观图,朱笔勾了个圈旁边朱批注着“十三名锋,邪剑‘血涂’,紫玉所成,流落江湖。”十六字。 凌泰安紧锁眉头,圆圈所注位置在知风山西南看起来不过数十里路程。 丁九点头,这“闭眼太岁”不止猜对了,还十分准确,只是他觉得这样一说事情其中还有新生蹊跷之处。 公孙静道:“哦,所以这位朋友是从何知道‘血涂’形制呢?” 陈至反问道:“如我没有料错,此图是‘静公子’亲手伪造,请问‘静公子’又是从何知道‘血涂’形制呢?” 两人同时微笑,互相不答对方疑问。 汪公征明白猜测正确,可仍要争取一点反驳,问道:“你又怎么确定这是假的?!” 话说出来,他自己已经冷静下来的脑筋帮他自己想明白一个道理:如果此图标注地点有效,“静公子”也不会展出来而是先会起出宝物。 这就是第一个可疑之处。 在场只有凌泰安和陈至切实知道“血涂”已经收藏在通明山庄境内。 凌泰安突然明白陈至急忙开口和这“静公子”对峙原因,这是要拐弯抹角提醒自己眼前这人可能是探查“十三名锋”下落的人,而且颇有头脑,结合江湖传说联想到“屠世先生”之死和通明山庄的关系。 这人提前备好此图,既是要惊大家一跳,更是趁机试探自己怀疑的“血涂”下落。 而这是个不得不咬的饵,如果避开“血涂”形制不谈,无法说明真伪和原因,让汪公征留在此地。 而咬饵的代价,显然是向对方确认对方怀疑无误,“血涂”已经给通明山庄收藏。 这值得吗?凌泰安只觉得此举危险万分。 凌泰安看向陈至,陈至双眼似没睁着,神态显得胸有成竹,也只好继续交由他主导局面。 好在即使确认这点,双方仍是只有知情之人。 大爷凌泰民觉得对方说不定是“摘星楼”或者“修罗道”的人,才会弄出这一出来。 陈至、公孙静同时都指出对方知道“血涂”形制这点,把在场余人的疑惑同时引向对方。 到了这一刻,陈至、公孙静两人间的游戏才真正开始。 这是场比拼诚实的游戏,乐趣在于控制真相的数量。 谁先把谎话遮掩得惹起旁人的怀疑,谁就先出局。 谁先把吐露的余地拦在合理的范围,谁就是赢家。 陈至道:“我先向汪掌门说明判断此物为假的主要依据,想必汪掌门也明白如果此物为真东西应该已经给绘制之人起出,这是一个论点,却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静公子’指定汪掌门先阅,汪掌门不负‘静公子’期望慌乱之下失去了判断。 如果汪掌门逃走,首先掩饰住不成问题的是此物将真伪难辨,需要封口的汪掌门也因自己的行动失去立场,没有了辩论自己行为的余地。 这才是指定观阅顺序的动机,也是‘静公子’提醒汪掌门这东西总要别人也看到的原因,他要让你在急促之下不得不当场做出判断。 正因为‘静公子’是要促成汪掌门仓促决定的态度,才让在下最终认为内容为假。” 公孙静故作姿态问道:“哎,朋友和在下不熟,何必把人心想得这么坏?” 公孙静这一问也并没否认陈至所指的目的,已是承认。 汪公征怒道:“你……” 公孙静仿佛无事之人,毫不在意汪公征怒视自己。 汪公征赶紧向十一名门派中随行弟子道:“这小子玩弄手段,戏耍本掌,本掌才……” 一名琅琊派弟子道:“要抛下我们就这么信了的可是掌门人自己。” 这名弟子声音越说越小,其他人也不敢开口。 汪公征却知道自己立场已失,此时不开口不代表回到门派之中后他仍能封住这十一人的口。 公孙静向陈至露出欣赏神色,他知道这小子明白点破这点汪公征也因立场失去而不会改变局势仍然点破,用作自己控制吐露真相需要的手段。 公孙静则要采取另一种做法。 公孙静问道:“在下不过开个玩笑,汪掌门玩得也很开心,相信各位也都觉得无伤大雅。 这位朋友认为我伪造此图的理由是从动机入手,可我为何要特地开这样一个玩笑呢?” “玩笑都开出来了,讲这个屁话是你自己也不觉得好笑是不是?”韦德插嘴。 韦德的指摘理所当然,公孙静表达的意思是无法指出这个动机的由来,公孙静只需要坚持自己只是想开玩笑就能控制住怀疑的范围,让游戏继续下去。 陈至答道:“当然是因为军师的出身,不是‘修罗道’,也不是‘摘星楼’……” “哦?”公孙静不明对方提到这点的用意,却也愿意让对方发挥“那阁下认为在下什么来历呢?” 陈至一笑,轻松道:“阁下是山阴帮的军师,当然是出自山阴帮,不然呢?” 丁九、耿大安、汪公征各自突然明白,“闭眼太岁”小子这是意在联系知风山一带风传“山阴帮通过琅琊派引荐向‘如意斋’”一事,暗指公孙静出身“如意斋”。 联想瞬间展开,琅琊派副掌门应之柔极尊崇“如意斋”,如果说这个玩笑开始就是针对汪公征,让更听话的应之柔趁机夺取掌门立场,这个动机就完全说得通。 汪公征乍然明白中计,不过立场既失,眼下回头无望,他动起脑筋希望想出对自己来说目前更好的出路。 丁九于是提防起来山阴帮,他想到既然“如意斋”有如此深入搅动知风山一带局势的表示,当下就不该执着于和通明山庄凌家的旧怨。 耿大安更知“静公子”不愧“四动惊神”之名,小试身手就弄得知风山一带局势乍变,让“如意斋”能轻易进一步插手,有此一人相助确实可能动摇通明山庄凌家。 公孙静哈哈大笑,道:“哈哈哈,朋友也是说玩笑的行家,玩笑过了,该到通明山庄说起正事了吧。” 公孙静明白陈至通过简单揭破这个事实确实能让别人提防的目标转移,算是已经控制住了吐露真相的必要。 两人一通话语往来,没人出局,也没人获胜。 陈至微笑道:“正是,庄主,我们也该进入正题了。” 凌泰安清清嗓子,道:“好。” 大爷凌泰安极擅听取意见,他已经知道陈至特地提起“不是‘摘星楼’不是‘修罗道’”是提醒自己如果这公孙静是这两个组织的人,他会清楚“血涂”的下落而不必采取此手段试探。 公孙静信手让琅琊派掌门失去立场,可这事另有一个重点是试探自己心中“血涂”的下落。 陈至向其他人揭破公孙静动机,却也是提醒凌家大爷此人隶属某个刚冒出来的组织,却更重视追查“十三名锋”。 两人都知道,这场游戏虽然两人同时停下,通明山庄形同坦承“血涂”,公孙静形同表达清楚“如意斋”在探查“十三名锋”下落。 他们总会另找到机会再续新局。 第53章 坪论是非(其之三) 是非坪上夏风暂歇,新出零落杂草仿佛失去照拂,低下头来。 是非之论,也是时候进入正题。 山阴帮来意不善,通明山庄凌氏向来凶恶。 琅琊派掌门汪公征失态举动在前,也不好站回到和自己带来随行弟子一处去。 丁九孑然一身,一人便是代表一门,事到如今因为山阴帮新进军师公孙静的行为更愿意相信这次通明山庄相约恶意不重自己赴约本无性命之危。 凌家大爷凌泰安清清嗓子,决定把事情从他认为合适的开端说起,道:“今天相约各位,本就是本山庄愿意给出交待,话有些长,有些事情颇久远,且请各位静听。” 耿大安冷哼一声,在场其他三派里以他和丁九武力最强,也不过稳压通明山庄一方年轻辈“锋芒不让”韦德和“玉萧竹剑”章凡白一头而已。 如果算上那“外姓第一人”,在场武力最强者本来该是那“外姓第一人”单固或者凌家大爷其中一人。 可这一次,山阴帮有军师“静公子”在。 所以凌家大爷这个“请”字,耿大安听在耳中觉得格外合适。 凌泰安见无人表示出明显的反对,继续开口: “事情要从当年‘天下第一铸号’‘平阳号’给天下围剿毁散说起。 在当年,‘平阳号’铸号中薛冶弟子和号里匠师一分为三,一支投降朝廷,一支被我山庄祖先收罗,最后一支遁入修罗道从此杳无声息。 这就是这次藏刀门之乱的开端。 通明山庄凌家必须先承罪责,投向山庄铸号的那一支‘薛冶一脉’其实并未安分,而是暗中策划阴谋,阴谋中重要一步就是那‘十三名锋’。” “六刀七剑,十三名锋”名声今日在是非坪上再次响起,在场之人各怀心思。 丁九再次打断发问:“大爷意指你山庄叛出的人马有关刚才所知‘薛冶一脉’,而藏刀门之事涉及‘十三名锋’和这伙儿人的阴谋?” 凌泰安确认道:“正是。‘薛冶一脉’在本山庄里的领袖人物就是到了这个节骨眼才露出马脚,正是我山庄十多日来在附近搜查的‘三缺名匠’孤独残。 藏刀门事情也正是因为孤独残暗通本山庄在藏刀门的‘督门’南信乡,确认藏刀门中收藏有‘十三名锋’,于是伙同外人共同谋夺而起。 事情最后,因为藏刀门和本山庄少年辈弟子通力合作,平息那场祸事,‘十三名锋’却给‘薛冶一脉’夺取,‘薛冶一脉’剩余人马持有后逃走。 山阴帮‘落地雕’冯洞云冯长老也是因为义助藏刀门,给‘薛冶一脉’中一名叫做‘浪风范客’的奇装怪人杀害。” “落地雕”冯洞云在那一战中立场荒唐,“罻罗”也仍在藏刀门中,改变这两处说法乃是大爷凌泰安和陈至事前商议的结论。 凌泰安多看了丁九一眼。 陈至刚回山中,认为首阳门动作太过安静,“薛冶一脉”更有可能藏身该派门地盘之中。 但是无论账房主事凌可焕手中密账所显,还是刑房在何火全新血加入后合力挖出的一名匠师口供,都渐渐否定这个推测。 “薛冶一脉”或者未投向首阳门等待夺取邪剑“血涂”良机,或者就是藏身于首阳门地界而首阳门上下本身毫不知情。 陈至在是非坪之会前再次和大爷凌泰安、小五爷“小老板”凌泰民三人商议,最终都确定对首阳门不作进一步的试探。 所以现在摆出的说法,就是以其他三派最可能接受的角度来汇出。 商定这个说法的时候,针对的说服对象仍是首阳门、琅琊派、山阴帮三派。 事前尚无情报显示“如意斋”对琅琊派的控制深入骨髓,甚至也同时把手插入山阴帮之中。 这次是非坪之会,“四动惊神”公孙静一鸣惊人,实际让通明山庄凌氏一方初次认识到山阴帮、琅琊派两派已受“如意斋”操弄。 耿大安看凌家大爷说完,知道自己必须开口。 这次藏刀门之事有两个重点:起因和结果。 起因方面,方才通明山庄给出的交待形同于是担下曾收留“薛冶一脉”的主责,如果这一支“薛冶一脉”祸延整个欲界江湖,通明山庄凌家将难辞其咎。 结果来说,认冯洞云之死是义助“通明山庄和藏刀门”,除去“薛冶一脉”遁入江湖外,也将通明山庄凌家摆在定要给予山阴帮说法的位置。 通明山庄凌家这次首次在知风山一带其他三派门面前将姿态放低,显有和三派罢斗共防之意。 耿大安道:“不知道大爷如何证明自己的话,以及打算如何为本帮冯长老义助之举收场?” 耿大安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询问“静公子”的意见,必须站在知风山一带派门立场主导,只好先接下话头,是否合适以“静公子”智慧回帮定有剖析。 凌泰安答道:“冯长老尸身已经送回,相信伤势和死因贵帮已经查勘。 此外藏刀门此刻遭难之后重建,本山庄也尽出力气钱财,藏刀门战死者有家属在兖州偏西一带,剩余生者也知内情,三派自可任意查探证实。 山阴帮冯长老义气深重,本山庄愿为其丧葬和缉凶继续负责出钱出力。 除此之外,即日起通明山庄铸号精工铸场仅保留现有剩余木料,其他的知风山山阴‘让叶沉香’香木让于山阴帮开采,保证绝不干涉。 今后本号知风山山腰精工铸场如需新添木料,也任山阴帮开价从山阴帮所辖乡镇购置。” 这姿态之低已经出乎其他三派意料,也算是摆明凌氏将“薛冶一脉”当做目前最首要敌人,侧面证实这个组织真实存在。 丁九道:“如琅琊派和本门所辖地界也有‘让叶沉香’依山之林,采伐又怎任通明山庄一声令下就交于山阴帮处理?” 首阳门和琅琊派虽不是主要就“让叶沉香”采伐和通明山庄纠纷的组织,不过纠纷之始确实也是起于“让叶沉香”纠纷。 “八命无常”丁九毕竟不是蠢人,他不想此会的结论是通明山庄收紧口袋几年等其他两派和山阴帮杠上最后坐收渔利。 凌泰安道:“其他两派辖地的采伐可自行进行,向山阴帮缴纳费用换取许可,在‘薛冶一脉’祸事平息前,凭借两方账目相合可将这笔费用先垫再向通明山庄支补所出。” 真是财大气粗,丁九这么想着,觉得没有进一步刁难的立场。 多年纠纷之下首阳门所丧命事,也只好之后慢慢计算。 “四动惊神”公孙静此刻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否在准备什么动作,他更注意通明山庄那个闭眼小子,觉得这放低姿态的决定密不透风自己也没法直接插手。 公孙静暗想,说不定又是那个闭眼小子的盘算,不过这改变不了自己的计划。 这当然是陈至说服凌家大爷,不过这个决定通明山庄下得艰难,将来在实行上的问题也难把握。 凌家相信这支“薛冶一脉”必定仍藏身兖州之中,毕竟“罻罗”和“血涂”他们都不会轻易放弃。 这一手做下去,虽然利益受损,有关“让叶沉香”的账目流动却会变得更加清晰。 陈至相信,“薛冶一脉”对铸材要求很高,掌握关于“让叶沉香”的账目有助于锁定这伙人的藏身位置。 在钱被人用来做实际事情的时候,钱比人更难骗人。 公孙静再次开口问道:“事情到这里可说公正,只是贵山庄未尽漏实情却也明显。 贵山庄能确定‘血涂’形制,是否因为藏刀门收藏之‘十三名锋’正是‘血涂’?” 又在试探了,大爷凌泰安不用陈至提醒都能听出。 转眼一看陈至,陈至虽然看不出睁眼闭眼却明显点了点头。 说明“罻罗”一事看来尚在形势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也对,只要“薛冶一脉”不能跳出来对峙,夺取“罻罗”这个名声他们就得老实担着。 凌泰安捋须答道:“‘十三名锋’已经给夺走,本来这事没什么进一步好说的。 不过既然‘静公子’好奇,本山庄也不妨说明白,给夺走的曾被藏刀门收藏的名锋是诡剑‘罻罗’。” 同时对这个名字做出特别惊讶反应的是耿大安和汪公征两位一派之首。 “如意斋”要求两派搜找的“十三名锋”,正是诡剑“罻罗”! 凌泰安和陈至同时捕捉反应,做出反应的两位要人出自被“如意斋”涉入最深的两个派门,几乎可以证实“如意斋”重视“十三名锋”消息是重在搜找“罻罗”。 陈至马上想起藏刀门一事中串起暗藏线索的“那个人”,“那个人”从藏刀门乱事后消失无踪,藏刀门也不知道“那个人”从何处得来诡剑。 萧忘形那里或许有“那个人”进一步的消息,因为柳三严和在晰明沟带走萧忘形的那男人都可能关系“那个人”,陈至心想。 何时见到萧忘形,事情是否涉及修罗道而萧忘形不会透露,则是陈至没法控制的部分。 他只暗自记住,“如意斋”的真相或者与“诡剑来自何处”的答案息息相关。 陈至思定之后,也发现“四动惊神”公孙静在看着自己。 好一个反手试探,公孙静心想。 也许对方本来未有试探之意,可自己这边手中两派人实在太不懂心中藏事,仍是起到了试探的效果。 既然牌面开始揭明,如同推骨牌一般,谁最后能握到那对“至尊宝”就要看各自的手段。 这才是新一轮游戏的趣味所在。 “薛冶一脉”是通明山庄撒出来的饵,现在事涉诡剑“罻罗”,此饵显得格外诱人。 这里要咬饵才有趣,以自己智慧对手难得不妨让战,公孙静拿定主意眼神示意耿大安。 这是场比赛找出“薛冶一脉”速度的游戏,公孙静已有腹案在胸。 耿大安于是道:“既然事情商定,山阴帮不多做意见,请山庄派遣来人手料理冯长老事,关于‘让叶沉香’林木的交接也可顺便进行。” 藏刀门一事山阴帮涉事最深,此刻山阴帮表态,其余两派门也明白得利不会作多想法。 是非坪之会至此散会,与会“四方”各自要自行返回据地。 退出是非坪路上,陈至对大爷凌泰安偷偷提醒:“汪掌门失去在门派立场,他应该是知道‘如意斋’目的的人,慌乱之下只怕会在回去后私逃而投。 庄主请注意,此人不会是看破‘如意斋’面目的关键,可我们仍能把他变成关键。” 凌泰安点点头,回去之后他还有和自己五弟商量此间过程。 不过他知道陈至对于防备新冒出来的势力“如意斋”已经心有腹案了。 凌泰安心中不禁感慨,自己五弟凌泰民虽然也有堪用的智慧,却没陈至这般能在外人面前泰然自若。 从这一桩开始,他也开始担心如果将来陈至羽翼丰满有心威胁凌家,凌家又该如何面对内乱。 陈至心里却只是在犹豫。 公孙静决心对陈至让战的现在,陈至犹未拿定主意:自己到底该让到何处才合适? 公孙静这人的出现最初让陈至兴奋。 可…… 不顾后事,轻忽汪公征这无用之人的作用; 自信过甚,认为自己能全盘控制手下两派; 选盟不慎,意外透露出背后组织在意“罻罗”; 判断失准,错认找出“薛冶一脉”为胜负重心。 以及…… ……为了证明自己神通广大姿态太过,不知道他是否忘了控制最稳的琅琊派现在手中“锋牒”的意义将成最大破绽? 陈至从公孙静咬饵之时,甚至开始怀念起和萧忘形的游戏。 这一点一滴的失望,已经开始消磨陈至对这个人的兴趣了。 第54章 坪论是非(其之四) 是非坪人去坪空,将是非留给一坪空地。 “八命无常”丁九独行山间窄道,越行心情越是郁烦。 藏刀门的是非已经论完,可首阳门多年以来和知风山山崖之上的恩怨,这是非又要等到第几命无常才能搬来这是非坪上一论? 丁九深受首阳门收留一家大恩,尤其不能甘心这是非留到自己身后再论。 烦心事偏惹烦心人,烦心人更有烦心跟。 丁九重新动一下身上连结刀柄铁环锁链的位置,止步回身道:“耿帮主,跟了一路,你不急回山阴帮吗?” 从几百步前他就感到被人跟着,直到处清净地才能判断跟上的人是山阴帮帮主耿大安。 耿大安也止步现身,道:“不是急着不急着回去的问题,首阳门和我山阴帮可无恩怨,我特跟来商量丁老弟对方才坪上一会的内容。” 丁九讽道:“是问看法还是想要首阳门再添一命? 止步时我还以为是首阳门未受‘如意斋’操弄,‘如意斋’不太如意,所以才派你来和我作个“商量”。” 耿大安皱眉道:“这话说得太难听,还是丁老弟真相信‘如意斋’暗怀野心,而我是任人操弄的人物?” “你不是吗?” 给这么讽刺耿大安也只能叹口气,丁九没见过“静公子”到来寥寥数人如何帮山阴帮整肃纪律,让帮中风气焕然一新,一除越来越多的“滑稽人”后患。 不过确实通明山庄那个“闭眼太岁”挑明“静公子”操弄琅琊派事务事实,多少让耿大安胸中有了些不安,他这才来问丁九的看法。 毕竟“静公子”身为山阴帮军师,对汪公征手脚一事虽然干得颇漂亮还差点让是非坪上会不成会,却事前没有跟身为山阴帮帮主的耿大安透露一点风声。 耿大安整理自己的想法,道:“我更相信‘如意斋’涉足兖州江湖事务,乃是另有主要目的,丁老弟既然不放心‘如意斋’,我也不妨说清。” “另有什么目的?” “诡剑‘罻罗’! 无论向山阴帮还是琅琊派,实现许愿后‘静公子’带来进一步的要求都是要帮助‘如意斋’找回诡剑,据说那本来就该归‘如意斋’所有。” 耿大安吐露这一层实情,来证明自己并不尽受“如意斋”操弄。 丁九对如此坦白也只好先保持三分相信,随后问道:“这么说,‘如意斋’和‘静公子’有可能就是方才通明山庄凌家表明的‘薛冶一脉’之人? 不然很难说清为何这伙人认为诡剑‘罻罗’本该归其所有。” 耿大安摇头,刚才他也不免这么想过,他说道:“很难是,刚才‘静公子’和凌家那个‘闭眼太岁’转移话题互打哈哈,谁也没说明白为何知道‘血涂’形制之事。 ‘静公子’同意山阴帮接受条件暂且和通明山庄罢斗,我更相信重点仍在如意斋主提过的诡剑。 ‘血涂’一事那两方达成了默契,有没有后话要看‘如意斋’对琅琊派有没有另外的安排,不是我此刻能知。” 丁九点点头,山阴帮中“落地雕”冯洞云身为长老更重武力,是以虽然实力相近还完全认可“伐山神斧”耿大安为首本来就是因为耿大安更加谨慎细心。 丁九道:“耿帮主既然坦诚,老弟我不妨一劝,‘如意斋’底细不明,不可轻任。 需要时刻提防在派门内部做手,否则琅琊派汪公征那个蠢类就是前车之鉴。” 耿大安点点头,他主要是认可“静公子”的智慧和武功,认为有其相帮山阴帮攀上知风山有望,也不愿意“如意斋”将来染指自己权柄。 耿大安一会如意斋主之前,那童子说需要能接下一掌才肯相见,应之柔功夫比荒废甚久的汪公征更差得多“静公子”却做手让汪公征失去立场,这本身就有矛盾。 如果汪公征被迫辞去掌门后,应之柔接任仍能和“如意斋”保持往来,就会是明显的说法破绽。 “如意斋”的底细需要后续查证,“静公子”的手段和武功却是实实在在有用于山阴帮,耿大安暗怀想法能把握“如意斋”的动作仅让山阴帮承受好处。 耿大安道:“此事也是那‘静公子’不在我才起心来找丁老弟商议,琅琊派现下看来确实指望不上。 我们两派如果知风山一带有了什么新的形势,可要相互关心照应。” 丁九眼睛一转应下:“好!” 两人商定事情,耿大安任丁九走远,不再跟上。 丁九暗想,耿大安此会得利最甚,只怕有心利用外部通明山庄凌氏和渗透进他们帮派的“如意斋”相互制衡更有野心。 随他们吧,丁九又动了动缠身锁链,这么想道。 首阳门辖地里新出现了“秘境”丁九亲自着手封锁了消息,也不打算告诉知风山一带任何其他势力。 他要亲自保证首阳门占据“秘境”资源,到时候无论和哪方势力首阳门都有周旋之资。 丁九不像汪公征、应之柔般对外来强大势力听任崇拜,也不像耿大安一般见外来势力插手便作主意相互利用,他的心中首阳门不能再受任何势力任意摆布。 至于欺压首阳门已久的通明山庄凌氏,恩怨更要一条一条来算。 望着远走的丁九,耿大安知道自己也要尽快回返山阴帮才好。 和丁九事情说清,借助外力制衡“静公子”的另一道保障已经做下,此刻是时候做出学生姿态,向“静公子”学习手段。 然后有一天,“如意斋”真若有心踏足耿大安心系的知风山,耿大安定要把学到的手段还施回去,不让“如意斋”再如意下去。 所以“静公子”说自己另外有人要见时,耿大安也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任他暗自行动,以免露出自己刚才会中已对他生出的提防。 “四动惊神”公孙静自己又去要见什么人? 那当然是“如意斋主”。 公孙静也不客气,沿着只有他们才认得出的阴符记号找到房屋后,看到“如意斋主”在那站等自己,自己立刻就找了最舒适的座椅坐下。 在他看来,这是他应有的态度。 公孙静也是先开口之人:“孟舞风,看起来你无甚事情了。” “如意斋主”孟舞风谨慎道:“托‘静公子’相助,‘攀山人狼’既已击退,这几日也没见‘摘星楼’的人再敢轻易追查。” “静公子”公孙静点点头,之前也算孟舞风幸运,“摘星楼”找上门来时公孙静正好去看孟舞风近况。 当日“静公子”顿施展“四动惊神”武功,先后依弱到强伤了“血眼金钗”方沉鱼、“取命二郎”孙现、“攀山人狼”三名对手,救出孟舞风。 就只有用来装模作样的两名守斋童子和投掷躺椅之人惨遭杀害了而已。 公孙静又道:“嗯,既然如此你可安心。虽然是你给查出行踪惹来麻烦,可望海角上‘如意斋主’共有四人,现下也只损失了一人而已。 你也是‘如意斋主’,只要我和另一人不出事,总有人照顾你的周全。” 孟舞风道:“是,是……” 孟舞风惹来“摘星楼”麻烦,害死投掷躺椅之人,从此“如意斋主”减少一人,才是孟舞风一直担心要负起的责任。 “这次计划又有进展,帮我告诉另一人知已有诡剑消息,我正着手。 斋主吩咐的事情,你和另一人可以先着手沟通那些怒界海盗。 饭一口口吃,先是兖州沿海,才好把脚步继续踏进知风山一带乃至整个欲界。” 孟舞风只敢接道:“斋主多年夙愿,正靠‘四动惊神’这般手段,才好安心经营逐步实现。” 这句夸奖让公孙静倍感受用,那闭眼小子虽然在公孙静是个可堪玩弄对手,他却也同时需要孟舞风这种人才来奉承保证自己的得意。 好在孟舞风在这方面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孟舞风和真正的“如意斋”斋主都是炼鸩者,他奉承公孙静能消除公孙静为斋主办事的操劳。 炼鸩途这一独有炼途的涵义在于炼鸩者对外物的怨毒,越是依靠外力提升自身而找借口不去责怪自身才越能在这条独有炼途上走得更远。 是以真正的“如意斋”斋主本事不错,在他手下办事则多是苦差,更显得身居下位的孟舞风来奉承能够弥补心情。 真正的“如意斋”,乃是本部处于凶途岛上的组织,也可能是凶途岛上最弱的组织。 水桶漏水从最弱一方,“如意斋”在正好处于这个位置,好在“如意斋”斋主的野心并不大。 “如意斋”大多数人出身欲界,深知欲界资源物产丰富而怒界有意染指,“如意斋”斋主只想甘为外族牛马把整个欲界卖个好价钱富甲一方而已。 其中最麻烦的凶途岛最强势力之首“凶皇”所拥势力强大,一切都得拐弯抹角绕着进行。 “如意斋”斋主收藏诡剑“罻罗”提升自身战力,堪堪站稳凶途岛一角,才好保障这个过程顺利进行。 可诡剑偏偏不知道被谁巧计所盗,如果事情败露到凶途岛上,凶途岛其余势力联手起来也压制不住“凶皇”,整个蓝图将遭破坏。 “四动惊神”公孙静明白自己必须首先找回诡剑,才好达成“如意斋”远大愿景。 让战主动咬下饵食后,公孙静只希望那个闭眼小子不是太差的对手,让自己在过程中能享受到额外的取胜快乐。 “四动惊神”公孙静动用心思,从是非坪往知风山归途上的通明山庄五人却在闲聊。 最先管不住嘴的是“锋芒不让”韦德,他路上便再对大爷凌泰安开口道:“也是奇怪,‘如意斋’是个新加入的恶霸,我觉得我们山庄已经算心软的恶霸了,他们居然宁愿引进来新的后患。 他们能保证‘如意斋’够心软吗?就说首阳门和我们纷争多年一共才失了几条人命,我们简直是恶霸中的大善人。” 凌泰安皱皱眉头,也不应话。 “玉萧竹剑”章凡白代接话头,微笑道:“也许被欺压救了,有谁肯伸援手都看成救命稻草,这感觉是我们体会不到。” 凌泰安道:“你们是威房弟子,多向单主事学习,他就从来不多说话。 整天自己都把自己当恶霸看待,说话‘恶霸’来‘欺压’去,让别人以为我们通明山庄凌家什么形象?” “外姓第一人”单固本来就是个话少的人,此刻见庄主点到自己也不接话。 韦德退后几步,既然庄主不喜听他就找和自己混得熟的继续抱怨:“你看咱们这位庄主,享受欺负人的利益自然到习以为常,算不算江湖里第一流的恶霸头子?” 凌泰安喝道:“韦德!你这张嘴平时要多对外人!回去自己去刑房领个不敬庄主的责罚。” 大爷凌泰安武功也不弱,自然耳目过人。 陈至笑笑,只是想接下来“四动惊神”又要动了,自己要看清这人动作,才好着手明白怎么相让,能让过程不太无聊。 从是非坪上退走的“四”方人马都退回自己的据地及时,没人赶上这夜李冲刷徒留是非的是非坪雨水。 这天雨夜里,一道惊雷格外响亮。 随着这声惊雷,各方游戏都将各自开始。 第55章 哭没有用 几日雨毕,再来正是通明山庄铸号粗工铸场重新开炉之日。 雨过天青,水汽蒸腾带走大地热量,即使开炉半日之内也不至于让匠师热出问题来。 铸场夏日多歇,正是因为害怕匠师们成批害热一病不起。 这次开炉,一天要赶出来的东西多是些民间所用铁器,如耙如镐如犁。 秦隽会在这日跑来粗工铸场,还真的是闲了找人叙旧而来。 是非坪上是非论完,论出个四派门之间争斗暂歇,威房整个闲了下来,连同藏刀门一役后正式进入账房的陈至一并涌入功房习练剑法。 功房弟子本就有督导山庄弟子武功之职,几乎人人忙得不可开交,唯有秦隽不得不晾在一边。 秦隽自藏刀门一役后“夏姬八斩法”这来路不明功夫不好解释,好在功房本来就不追究来历,可后来分他之职就得是督导别人习练刀法。 通明山庄上下皆是以凌氏归真剑法为本,其他剑法为末,没人来找秦隽讨教刀法,让他成了功房一个彻头彻尾的尴尬人。 秦隽干脆就以精进自身刀法为理由,跑到知风山下来四处闲晃,省得让人看见他觉得无事可做。 越躲其他山庄弟子,日子就过得越无聊,再加上连降数日大雨,秦隽躲得实在难受干脆来到粗工铸场想找个人陪自己解烦。 他要找的,自然就是“小老板”凌泰民。 凌泰民也不含糊,看他来邀只让他在粗工铸场等上半日,正午开始就要和他一起闲游。 “小老板”凌泰民这些日子本来也闲的十分无聊了。 四派罢斗,恰又逢五月中炎热之时铸号平时不开工,账房专管“让叶沉香”香木收库一事,留下的都是又烦又累且无聊的事务。 不同于“锋芒不让”韦德,这一伙狐朋狗友里本来剩下陈至、何火全、秦隽、凌泰民四人都是平日里不勤于习练武功的。 何火全随刑房暗查剩余山庄内“薛冶一脉”事情,成天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陈至又现在天天账房出来跑起功房让“玉萧竹剑”章凡白指点他剑法。 “小老板”凌泰民早怀念起这伙人一块四处随着威房胡闯生事的日子。 等到正午,凌泰民交待完粗工铸场工房弟子和秦隽坐在一处用食,两个闲到生烦的自然要商量跑去什么地方排解一下心烦。 “茶能解烦。”秦隽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嗯?”凌泰民奇道“喝茶,咱们两个,那还不如去找个巷子耍姑娘。” 秦隽白了凌泰民一眼,道:“‘小老板’,我身上可没那么多闲钱。” 提到钱上,凌泰民也犯愁:“哎,随口一说而已,我囊中也不剩多少。是非坪上论是非,四派罢斗之外让出‘让叶沉香’大哥回来便要首先削减各个凌家平常的零花。” “是啊,所以你穷我也穷,我正想说牵个盘子赚点花用。” “我们去找有容去削她一笔?”凌泰民听到“牵盘子”眼睛稍一亮。 “你有病是不是?!”秦隽最近在去找凌有容一事上也反对“你是她小舅舅还好说,就像乞丐一样嘛她懒得理你也得给点钱打发你。 我现在连找她去都尴尬,要去你去,我才不去。 有手有脚、好手好脚这么喜欢做乞丐给人看不起,莫名其妙!” 凌泰民提这一出,本来就有兼取笑秦隽的意思,他笑道:“你最近是怎么回事,连她的气都生起来? 你过去可是她做什么那都是对的,她嘴臭你你也叫好。” 自打藏刀门回来,秦隽去缠着凌有容的时候更多,却在最近消停。 原因正是秦隽每次去缠凌有容,都给凌有容说成是脚踏两条船的人渣。 搁到过去,秦隽专缠凌有容,凌有容虽然对他没好脸色但是秦隽爱替凌有容出钱零花算下来也能省着,还是很乐意让他缠。 藏刀门大小姐藏真心腻上秦隽后,凌有容无端心生醋意却连缠的机会也不给秦隽了,还在整个功房传起秦隽心有所属还来缠自己的闲话。 秦隽觉得整件事情莫名其妙,自己又未和藏真心实际发生什么事情,凌有容又从来没接受过自己,“脚踏两条船”从何说起? 秦隽哼一声道:“托她的福,成天光怀疑我和那藏婆子的关系。 光是怀疑就在那到处乱讲,山庄为数不多的女弟子本来就以她为首,传着传着我都快给叫成什么‘两船至尊’了,莫名其妙!” 凌泰民道:“那藏大小姐确实对你腻得紧,我看你难得给女人主动缠上不是也缠得很开心? 有容说的是事实,你还能怪她说嘴?” 秦隽道:“欸,你这么说那就不对了! 事实是事实,是事实我自己会受良心的谴责。 可是我和那藏婆子真的没什么,就算腻了一些她那也没真凭实据,也只能叫怀疑。 我这个人呢,能受得了良心的谴责,就是受不了别人怀疑我!莫名其妙!” 凌泰民心道,就凭这句话凌有容说成是人渣好像也没什么错。 凌泰民又道:“好,姑且认为你说得有理,你刚才还好脸说我乞丐。 想想你平时也是找你老弟陈至经常要钱,钱还不是一样卖惨哭来的。” 秦隽怒道:“莫名其妙! 哭也是我凭本事哭来的!我老弟平时用钱甚少,经常存着不少。 他又不用我们替他用是有什么问题?” 凌泰民知道秦隽自己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在比“谁更秦隽”的领域里谁也没法打败秦隽本人,这才让这小子得到个“口舌至尊”的名声。 说不过他,干脆就放过他。 凌泰民继续之前话题:“对了,你刚才说‘茶能解烦’,是不是盘算好去哪‘牵盘子’了?” 秦隽也马上把话题转回来道:“哦,是这么回事,琅琊派的家伙不是非常做作吗?他们辖地里茶馆一堆咧? 我是说,现在四派罢斗了,我们不妨去他们辖地踩界,能牵盘子牵个盘子,不能的话找点麻烦说不定就大家又有事做了。” “小老板”凌泰民其实颇心动,又觉得是通明山庄凌氏主张罢斗这时候不好由他们再生事端。 如果不是这个形势在这摆着,“小老板”凌泰民还是挺喜欢有机会霸凌其他三个知风山一带的派门的,这点就如同凌家上下其他所有人一样。 秦隽本来也是看重“小老板”凌泰民凌家小五爷这个身份,见他犹豫知道没他不行,凭自己去生事毕竟生不出大事来。 秦隽道:“不然这样好了,我们快些用饭,用完了这会儿我老弟估计也歇息着,我们去找他哭穷,如果能从他那哭出钱来我们就去找地方喝花酒。” 凌泰民一转眼珠,点头道:“甚好。” 两人其实都有心去琅琊派辖地踩界生事,只不过碍于形势压制下来想法,理智让他们都要找个借口让自己打消那个念头。 陈至平时花用不多存得下钱,他的钱袋堪堪可以做这个借口。 两人快速扒拉完饭食,去到伙房得知陈至用饭用得更快,已经回了房间。 更好,两人都这么想,毕竟当大家面哭穷也不好看。 秦隽和陈至同住一间弟子房,午休回自己房就算带上“小老板”也没人好说什么。 到了房门之外,秦隽定下基调道:“‘小老板’等会儿我们不要给他机会扯别的话题,进去直奔主题。” “小老板”凌泰民道:“我明白,先哭就是先赢。” 秦隽点头道:“没错,先哭先赢,就是这个道理。 我老弟那张嘴也不简单,你给他机会开口说别的,我们说不定就给他晃过去话题了。” 基调既然定下,两人各自提前酝酿感情。 秦隽想的是自己在功房无事可领浑似给人排挤,兼凌有容在山庄为数不多女弟子里编排自己。 “小老板”凌泰民则想自己给削减了花用,陈至、何火全和韦德各有得忙,自己又没钱借酒消愁。 两个人同时都心生悲戚,决定进去就把哭穷悲声发出来,直奔要钱主题。 “小老板”凌泰民和秦隽两人几乎是同时踏进了房里,看到陈至正背对着房门在案前练字。 他什么时候有了这雅兴?秦隽虽然奇怪,但这不是当下重点。 秦隽一步走前,搭上陈至右肩,以委屈声音道:“老弟,这段日子你老哥我……” 凌泰民也差不多时间手搭上陈至左肩,苦声道:“陈至,这阵子我实在过得……” 两人同时停下来,他们看到陈至写好的那幅横幅。 晾着的横幅以楷体整整齐齐写四个大字:“哭没有用。” 装不下去了,秦隽差点失笑,喉咙险险没有发出笑声。 凌泰民也是一般情形。 陈至转头好像没事人一样,问道:“什么事?” “小老板”凌泰民道:“没、没事了,我们突然没事了。” 秦隽一拉凌泰民道:“‘小老板’,我们的事是该要去外面说话,是吧。” 两人先后退出陈至房间,出了门看陈至没跟出来也不想多待,互看一眼走得远离房间。 秦隽再忍不住笑,道:“怎么办,他好像会读心术。” 凌泰民也道:“我怎么觉得你这个老弟从藏刀门回来后,那种神秘兮兮的本事还越来越厉害了呢?” 秦隽摇摇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小老板”凌泰民作结论道:“看来这行不通,按你说的我们直接去琅琊派地盘踩界喝茶了。” 秦隽也道:“直接去了,直接去了。” 这两人一走远,陈至开门看了看他们离开的方向,重新阖上房门。 回到案前,陈至将“哭没有用”横幅撤去丢掉。 故意晾了秦隽和“小老板”凌泰民几天,这两人终于有所动作。 陈至明白这两人虽然爱胡闹,可无论自己还是凌家大爷相信都已经说清“四动惊神”公孙静的存在所以这两人不会去山阴帮地盘胡闹,首阳门和通明山庄本来怨隙就大想来这两人也不敢去。 剩下的,根本就只有琅琊派。 这阵子晾着这两个人,陈至趁机也算是在武功上有机会用把劲。 既然这两个人已经行动了,陈至相信等秦隽回来,一定有机会说服他让计划进入到下一步。 从是非坪回来后,面对“如意斋”未知的威胁,凌家大爷庄主凌泰安曾又找他问有什么办法没有。 当时陈至这么说道:“ ‘静公子’作出神通广大姿态,显出有意染指知风山一带,确实不可不防。 ‘如意斋’布置本身却有现成的破绽,琅琊派上他们已经出过两次手,每次收场收的都不怎么完美。” “两次?”凌泰安知道是非坪上“静公子”让汪公征失去立场一事。 酝酿几日,听说“渡世常笑”应之柔事后已经接任掌门,相信不知所踪的汪公征躲藏之下如有机会一定回来找通明山庄凌氏。 可另一次是什么? “是最初为琅琊派请下‘四山两宗一府司’的‘锋牒’,‘天览竞锋’每份‘锋牒’都干系重大。 我相信为了请赐那份‘锋牒’,‘如意斋’一定在背后动用了这个组织真正的江湖关系。 只要设法让琅琊派失去锋牒,这将是知风山一带的大事,却会着落琅琊派上。 已赐下的‘锋牒’如果不能保住,事情必然惊动负责调和朝廷和江湖关系的‘四山两宗一府司’里‘一府司’,‘天衡府平安司’。 到那个时候,‘如意斋’和‘殊胜宗’背后关系就算不能明了,最起码也可以牵制住琅琊派的动作,让他们全力着手找回‘锋牒’。” 大爷凌泰安思忖片刻,点头道:“或者可以尝试,只是要如何实行?” 陈至当时回道:“仍要等机会,如果能有几项条件满足,我有把握。” 陈至相信,“小老板”凌泰民和秦隽只要烦到琅琊派地界去踩界生事,第一项需要的条件自然会满足。 第56章 至尊凭口(其之一) 琅琊派和首阳门都有“让叶沉香”香木之林,距离知风山山阴也并不很远。 “小老板”凌泰民和秦隽既主意做定,要走去这处也用不了半日路程。 那镇子名叫“吴关镇”,暗地里给人叫成“无关镇”,地处琅琊派所辖地域边界,却和所有纷争常起的地方都不挨着,和什么四派间的破事都全然无关。 四派罢斗之前,因为此地虽属琅琊派管辖地界,又距朝廷全面管着的济阴城不远,向来属于琅琊派也不敢把任何重要事务移到这镇上来的尴尬地位。 不过汪公征接手琅琊派的这段时间里,因为琅琊派上下好玉之风盛行,使得所谓“玉市”也在这镇上开张。 “玉市”每六日一开市。玉石无价,卖给琅琊派人既可以大开空口,又是朝廷抽不上准确数额税款的买卖。 是以吴关镇重商,通行车马也够多。 有钱人多闲人就多,茶楼茶馆的买卖也在此镇上广泛开张得不输给济阴城。 兖州之中本就流行一项曲艺,称“铁板快书”其实往往是用铜制的“月牙板”来唱,七字成句不甚合韵但内容可以任意编排雅俗各赏。 凌泰民和秦隽甚少有机会这么闲来听那“月牙板”,今天却正好冲着这项东西前来。 他们更希望能遇上琅琊派买玉恰好来茶楼休息的弟子,那就颇有意思了。 凌泰民、秦隽两人此刻凑起来只有一两多些银子,抛去夜晚投宿一钱到两钱,实在拮据。 可为了“牵盘子”方便,他们还是得咬咬牙花用其中四钱左右在此地较气派的傅阳茶楼二楼上座用茶点。 按秦隽的说法,有钱人多,能找出“盘子”来也更容易,这是“牵盘子”基础中的基础。 如果那个“盘子”正好是江湖人,那就更方便混熟,本来秦隽、凌泰民两人各佩刀剑防身也只能做江湖打扮。 秦隽运气不差,俩人刚上傅阳茶楼二楼,就看到合适的目标。 秦隽小声对凌泰民道:“‘小老板’你看,刀锁。” “小老板”凌泰民依言看去,果然有一桌四个都是身着无袖短衫的青年人,其中有个精壮的锁链缠身,锁链尽处系向背上长刀刀尾铁环。 这四人一看就是首阳门门人,能身缠刀锁的,定然是其中突出者,能得首阳门门主“八命无常”丁九的功夫真传。 凌泰民小声回道:“我们找个明显地方坐,让他们能看得到我们。” 首阳门辖地中有产玉之山,既然四派已经罢斗,首阳门有门人光明正大运玉石来等“玉市”开市是自然不过的事。 秦隽两人自然不知“八命无常”丁九回到门中后着手占据辖地内“秘境”,此刻能分派派出来真传弟子也定然是首阳门中边缘人物,是以两人虽然随威房寻衅多年,和这人彼此也没能见过面。 两人落座之后,那桌四名首阳门门人果然多看他俩一眼,随即没了后话。 对方既然不主动搭话,凌泰民又怯生,两人只好先聊自己的再静等机会。 秦隽小声道:“‘小老板’,怎么办?这人我没见过,我没招欸。” 凌泰民本来就指望秦隽,对外人“牵盘子”肯定不能是怯生的自己去做,也没什么好办法。 首阳门和通明山庄嫌隙最大,是以本来就难在平常接触中靠秦隽来“秦隽化”几个滑稽人。 “小老板”凌泰民也小声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明天我们还有点余钱好再来一趟,两趟都没牵到‘盘子’也没什么办法。” 秦隽道:“妈的,‘小老板’你烂死了。 平常不是鬼脑筋转得很快吗,怎么这会儿一点用也派不上。” 秦隽和“小老板”凌泰民平时厮混熟了,自然而然酸起来。 凌泰民道:“我有什么办法?平时和外人打交道这种事就从来没法靠我嘛。 哪次不是我先去露怯,然后我们回去请韦德或者你老弟,再让他们凭着我凌家人身份出头向对方讨说法?” 两人互嘴一通,也各自感到无趣。 还好傅阳茶楼的“铁板快书”是颇有意思的,这茶楼专门备了个挺福相的老兄,虽然不甚胖但是头脸圆得很,打起铜板唱段颇顺溜: “铜板一响响当当,唱天叨地说主张,是非坪上是非多,新有愁人烦断肠……” 说得居然是几日前是非坪上四派罢斗的事。 这种唱段是所谓“俗段”,讲得就是江湖事,民间很多人对江湖武林事深感兴趣,所以颇多人爱听这种。 打板唱段的“俗段”买卖斗得是个内容新奇,是非坪上新出是非事,自然是有人赶紧就编排出来唱段。 不过编排唱段之人往往是听风道雨,也等不及事情属实与否,听到点风声就赶紧编排唱段恐落人后。 此番这圆脸老兄唱段之中,是非坪上的是非之论就成了“四动惊神”公孙静据理力争,替山阴帮说得通明山庄凌氏理亏认赔,这才让四派罢斗。 首阳门也没在这段内容中落好,“八命无常”丁九给他唱成了哭弱之人,硬是求着“静公子”出手一同帮他讨公道。 “哼!”那缠着刀锁的首阳门人怒起,喝停圆脸老兄“月牙板”唱段。 秦隽小声道:“喏,也不算白来,看来有好戏可看。” “小老板”凌泰民点点头,他也不爽这唱段,可又怯生,首阳门门人代出头正合心意。 圆脸老兄吓得赶紧停住,颤声问道:“大、大爷,怎么了吗?” 那缠着刀锁的首阳门门人怒道:“怎么了?唱词荒唐!!有辱家师!!!” 他上前两步,显出逼迫之势,继续震声道:“是非坪上之事全然唱错,我首阳门门主胆识过人只身赴会,何时开口求过那山阴帮的什么军师?!一派胡言!! 那什么‘静公子’还是‘四动惊神’,谁知道他什么东西?!!” 另一桌上坐着两人,此刻也拍桌起来,又惊那还没来得及告歉的圆脸老兄一跳。 圆脸老兄更颤声音,又道:“又、又怎、怎样了?” 拍桌那两人也都是青年人,此刻那个看起来文雅点的开口道:“不是你的事,是他!!” 这年轻人一指那缠着刀锁的首阳门门人,喝问道:“我帮军师‘静公子’神通广大,轮得到你问他什么东西?!” 原来也有山阴帮的在场?“小老板”凌泰民脑筋一转,想到四派罢斗之约同时提出琅琊派也得和山阴帮就采伐“让叶沉香”香木之事互派人手,这两人八成为此而来。 秦隽也想明白这点,可他在意另一件事。 这人怎么先前也从没见过? 照理来说“让叶沉香”香木之事就算需要交流也必须是派遣身份相对重要的帮众来做,而通明山庄威房和山阴帮纷争秦隽参与不少,该见的按说都见过了。 秦隽自然不知道“静公子”公孙静为了整顿山阴帮帮中秩序,提拔了不少边缘人来顶下来过去那些身份相对较重的“滑稽人”地位。 这伙人也是山阴帮里最为敬重公孙静的人,当然不容别人就着公孙静名声口出狂言。 缠着刀锁那人冷笑道:“怎样?唱词荒唐你们军师也要这虚妄名声? 看来也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是非坪上本来就是通明山庄凌氏自己服软,同向三派示好。 说来论去,说不定反倒得有五六分的原因是佩服本门门主只身赴会。 你们那什么军师又到底实际办到了什么?帮你们山阴帮承认给‘如意斋’外人摆布吗?” “什么,这里面还有‘如意斋’的事?”圆脸老兄好奇问道,他的唱词本来就是随便听些风声来编,自然无从得知是非坪上真实情形。 那缠着刀锁的人恶瞪圆脸老兄一眼,后者随即收声哪敢再细问? 店里伙计早走过来,这时鼓起来十足的勇气出口劝道:“几位爷,孙子给你们认个不是,如果你们要开打不要在楼里,小楼小本钱怕风畏雨,不敢让几位爷动怒啊。” 缠着刀锁那人“哼”一声,道:“你有胆挑我的不是,只能算是虚胆。 真有实际的胆量,就跟我来,我们在人少的地方解决!!” 那两个来自山阴帮的青年人同道:““谁怕谁!”” 这六个人先后下了二楼,店里伙计才敢用搭着在手臂的布抹了抹额头汗水,反过来怪罪圆脸老兄道:“都是你!唱词怎么乱编?差点惹出大祸,瞧我告诉老板不叫你再在这里唱板!” 圆脸老兄只好苦着一张脸道:“我哪知道能惹上这几位爷,你不用去说,我得自己先去给老板说这事,你当我好交待吗?” 秦隽不是陈至,可以用眼神示意“小老板”凌泰民。 凌泰民知道跟上去不止有热闹,很可能还能让秦隽摸到机会哪怕牵不到“盘子”也能挑起点事端来。 这是个挺好的机会,此处事情犯出,说起来自己方两人也是后来卷进去,方便山庄其他人出头。 两人刚想起身,那伙计惊魂已定,赶紧过来喝止:“两位爷!你们账还没结算,人家都没打起来你们可没道理逃。” 凌泰民怯生,出口话一滞:“我、我们……” 秦隽赶紧接到话:“你让我们这位小爷气得都说不出话了! 不妨告诉你,方才那六位四位来自首阳门,两个来自山阴帮。 你且猜猜我和这位小爷又什么来历?” 伙计一时不敢细想,反问道:“两、两位什么来历?” 方平息的事,这伙计还没敢和老板说,更怕此时再生事端。 秦隽转念一想,此刻倒是不好先承认山庄弟子身份,以免给人留下话柄,道:“‘四山两宗一府司’听过没有?!” 听过是听过,可这伙计哪里见过? 伙计只敢道:“听过!” 秦隽继续道:“我们是天衡府平安司的玄衣卫,暗访琅琊派辖地所以故意不着玄色衣服! 琅琊派可是给赐了‘锋牒’的,如果连辖地上别派惹事生乱都平息不了,说不得还要请‘殊胜宗’收回锋牒。 阻扰我们跟上去看事情发展,这事情你们茶楼担当得下吗?” “我……”这话说得太虚,但是伙计哪敢接? 秦隽软下口气,又道:“对不对?!你们担不下嘛! 那还傻站着干什么?!莫名其妙! 本爷且给你指条明路,你去请了琅琊派的人来跟进平息此事,到时候我们自然没话可说,你们茶楼更不担责,各自都好交差。” 伙计一想,这话有道理,也不敢阻住这两人,先要和老板去商量。 这正是逃掉茶钱的好机会,秦隽赶紧拉走“小老板”凌泰民。 秦隽要让琅琊派人掺和进来,到时候关于“玄衣卫”一节他们只要简单的不认账,不过此镇正属琅琊派辖地,琅琊派人一旦沾手必然甩不掉。 琅琊派人掺和进来,秦隽才有发挥的余地。 第57章 至尊凭口(其之二) 秦隽和凌泰民两人出了傅阳茶楼,堪堪能看到那一行六人走到街口。 他们要找的人少之处,是座染坊。 场地里不止堆着各式染缸,染缸之上更是长布悬在架上晾晒,纵纵横横遍布,将大半院中景色遮住。 “这是什么地方?!” 山阴帮那个劲装年轻人突生警觉,摆开架势。 道路本是首阳门四名门人带路,谁知道这四个人熟悉道路,轻熟将二人引到这个地方。 首阳门四人看起来都认得这个地方,加上人数优势,也无怪山阴帮两人会紧张起来。 那缠着刀锁之人不慌不忙,手也不搭在缠身锁链或者背后刀上,只道:“不要慌张,只是另有两名客人跟上,来意不明。” 说完,他一解缠身锁链,手一挥将刀锁射向染坊四合院落一处墙角,喝道:“朋友,影子露了,现面来相见!!!” 锁链去如蟾蜍吐舌,其上衔环钢刀更如蛇口毒牙,一咬之下,那处院墙短瓦碎裂,居然没发出什么声音。 两条身影从短瓦后翻出,远远高过锁链衔环钢刀击中位置,两个翻身后落在院中。 这两人自然是偷偷跟上后就在院墙外面偷听动向的秦隽和“小老板”凌泰民。 “首阳门‘横锁’明庭在此,两位是和这山阴帮两个宵小什么关系,何必偷偷跟着,想要助拳正大出来不好吗?” 那击出刀锁的首阳门门人报上名号收回刀锁,其他三名首阳门门人也随即跟着报上名号。 “首阳门,石柏。”这人在首阳门四人中个头最矮,坐着显不出,现在看来身高显然只有不到七尺。 “首阳门,罗至道!”这一人则声如洪钟,手中已经抽出两尺直背钢刀。 “首阳门,方圣!”这人三人中最高瘦,头型更是狭长如一颗枣核。 秦隽看着“小老板”落地之后眼睛一人人看过去已有慌乱之态,只好由自己开口,赶紧道:“停停停!我们只是来喝茶看到你们要打架生事,又是一边四个一边两个,跟来怕你们出乱子,是为你们好。” 石柏个子虽不高,气焰确是四人中最为张扬,讽道:“连个万儿都不报,说什么屁话?!” 秦隽道:“那两位山阴帮的到现在也没开口咧,你干嘛不先问他们?莫名其妙!” 山阴帮两人此刻已经无茶楼中呛声时候的嚣张,看了那记又快又准又狠的刀锁和秦隽、凌泰民翻身躲过刀锁的功夫,两人已经没信心以武保自身平安。 这时那本来爱接话的那名劲装山阴帮帮众也只好开口报上名号:“山、山阴帮内堂孙昊!” 另一人也赶紧道:“山阴帮内堂,赵川。” 秦隽更感奇怪,山阴帮分内外堂,过去讲究的向来是功夫深浅,这两人已露怯意显然功夫不深,如何进得内堂? 而且内堂之人,秦隽和“小老板”凌泰民差不多都见过了。 秦隽向前一步,横走几步,时不时走到一幅悬布后面再从另一端走出现身,眼睛却始终落在这山阴帮两个面生“内堂弟子”身上。 赵川给他盯着有点恼,问道:“朋友这是什么意思?!” 秦隽走回“小老板”身边站定,道:“我只是奇怪,山阴帮内堂可从没听说阁下两位,怕不是随口诓骗的?!” 罗至道大声道:“就剩你们两个没通名了!!你有什么脸怀疑别人?!” 秦隽回道:“欸,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嗯?!有什么不对?!”罗至道一愕。 秦隽嘴角露出笑意,虽然没见过这罗至道,想来这人是个首阳门边缘人,不怎么派去和外边门派交流。 不然怎么秦隽随口一说,他倒先接上话来给秦隽发挥机会? 秦隽道:“通了名,那是礼貌,不通名只是不礼貌。可如果通名是用来诓骗,那只要知道实情谁出口怀疑那都是为了在场所有人好,明白吗?” 石柏也接上话,道:“哼,口口声声为了我们好,你们暗暗跟了一路,怎么不一样值得我们怀疑?” 秦隽转瞪一眼石柏,道:“你们怀疑我们,天经地义;我们怀疑他们,理所当然! 一码事归一码事,你在这里鬼打墙什么?!莫名其妙! 我问你,如果某甲拿来一串石子,骗你说这是珍珠。你看在眼里还没说话又有某乙,取出一串珍珠骗你说这是一串石子。 你是觉得某甲奇怪还是某乙奇怪?!” 罗至道喝道:“莫名其妙!当然是两人一样奇怪!!” “说得好!!!”秦隽也不客气,一指罗至道,又向石柏走近几步。 石柏忙举起手中直背钢刀,摆出警戒架势。 秦隽也不再靠前,口中仍是逼迫:“我再问你,你刚才听到你同门怎么讲了。 某甲奇怪,关某乙奇怪什么事?!” 石柏道:“不相关!” 秦隽于是又前一步,道:“那某乙奇怪,关某甲奇怪什么事?!” 石柏眼睛一转,又道:“不相关!” 秦隽再迈一步,道:“那我们偷偷跟来,我们奇怪,关我们怀疑这两人随口唬烂什么事?” 石柏不自觉后退一步,习惯接了句:“也不相关!” 秦隽站定,再问:“那我们怀疑这两个人随口乱说,关你什么事?!” 石柏道:“也不相关!” 秦隽改了一副高高在上神态,一指石柏道:“你懂了啊,那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石柏心中理了刚才秦隽一席话一遍,觉得哪里不对,愣是找不出哪里不对来,一时显得像是被说得哑口无言。 “横锁”明庭打量秦隽,道:“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你是通明山庄那‘口舌至尊’秦隽,我听说过你。” 秦隽接道:“你听过我啊,那没事了!这不用我多做介绍了吧。” 明庭点点头,道:“‘口舌至尊’名不虚传,一张嘴不知道比你手上功夫厉害多少。 听说你随着威房也算‘东征西战’,无怪有底气怀疑这两人,山阴帮内堂弟子你差不多都该见过了。” 孙昊一直接不上话,这时候却知道非接不可,道:“你……你也没什么见识,军师‘静公子’整肃我帮纪律,凡是表现失准人皆先打入外堂待其后续表现,是以我们几人新补入内堂。” 秦隽点点头,露出恍然神态,口气仍是阴阳怪气:“原来是补空子硬上的,怪不得。” “小老板”凌泰民看秦隽样子,觉得横竖自己无事可做,也乐得轻松找了处高低合适染缸边坐上。 孙昊恼道:“我们补不补空子,又关你什么事?!” 秦隽得势不饶人,道:“欸,你很上道喔! 对嘛,就跟刚才我说的一样。 你补空子,是你的事。我说你们是补空子进的内堂,是我的事! 对不对?!” “没错!”孙昊顺口一接,随后又赶紧道:“不对,那我们补不补空子,到底又关你什么事?!” 秦隽走近孙昊,道:“你看,你也开始鬼打墙了。 你补空子是你的事,我说你补空子是我的事! 你补空子,不关我什么事。我说你补空子,也不关你的事!” 孙昊一理秦隽口中道理,说不出什么,只道:“我……” 秦隽这次干脆走近伸手拍了拍孙昊肩膀,用接近宽慰人的口气道:“谁都会犯错嘛,是不是? 看来你已经知道说点鬼打墙的废话什么意义都没了。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知道吗?” “小老板”凌泰民差点笑出来,赶紧止住。 自尊的人都用种奇怪的品性,嘴上输给别人,一定首先是想嘴上找补回来。 这几个人都不熟悉秦隽,真想在这张嘴上不输给秦隽,那真得有点别的本事,不该在比谁“更秦隽”的氛围里和他斗嘴。 凌家三爷凌绝是个论起本性随时可以不要脸的人,陈至可以说得秦隽自己离开“秦隽的氛围”,凌泰民说急了会哭秦隽偏偏惹不起他身份,凌有容就没把秦隽当个人看,韦德找着机会就呛出自己节奏浑不受秦隽影响,何火全自认很谐自尊说放就放…… 是以这几个人都各有神通应对秦隽这张嘴。 这首阳门四个和山阴帮两个显然没以上任何一种本事。 明庭正了正缠身锁链,他这个习惯也是从他师父“八命无常”丁九身上学来的。 明庭继续道:“好了,既然这位秦兄弟和山阴帮的已经把事情说清,也没必要在小事上多费口舌。 方才茶楼之中诸位都在,都听到了那段‘铁板快书’。 山阴帮两位刚才不是对我很不满吗?当下要不要继续以武论道?” 山阴帮两人刚才开始怕的就是继续论之前话题,他们宁可给秦隽多胡搅蛮缠两句。 孙昊道:“不,不必了,你刀锁功夫得了首阳门门主真传,我们打不过你!” 也忒没志气,秦隽白了这人一眼,可不打算让这事情就这么过去。 秦隽又走到孙昊身边,道:“也就是说,你打不过他,但是你不服他的道理?” 孙昊语言闪躲:“我……” 秦隽道:“道理就是道理,你打不过他,你又不服他的道理。 那你也该说出自己的道理,让别人评评谁更有道理! 还是说你要认你们那军师当真没什么了不起?” 孙昊一咬牙,心想到底关你什么事?口中道:“不是!” 秦隽进逼一句,问道:“不是,那就是说这位明兄说的很没道理了?!” 孙昊心中着急,这人明显挑事,可问题既然抛了回来,想要了事自己还是要摆出态度。 孙昊慌乱道:“不、不是!” 秦隽问道:“这里说不是就是刚才那个问题你要答是,就是说你们那位军师‘静公子’没什么本事咯?!” 赵川这时一惊,问道:“孙昊,你敢这么想?!” 其余几位首阳门弟子如石柏、罗至道、方圣各自点头,这几人听之前傅阳茶楼里那段唱段本就不快,此刻秦隽替他们给这孙昊逼进两难境地,他们乐得自在。 孙昊已经全然不知道怎么接,道:“不是!不对,是!!! 不是………还是不是!!! 是!!!不是!!! 不是……是……是……不是……” 秦隽这时大喝:“到底是还是不是?!莫名其妙!!!” 这么说着,秦隽一把揽住孙昊肩膀,凑近身小声道:“眼下你不肯认个短,首阳门的自然不肯放过你。可你认短,你回去又不好交代,要不要我给你指条明路。” 孙昊已经慌乱,小声问道:“你、你要指我明路?” 秦隽用另一手比出五个手指,道:“五两银子,我做指路明灯,可那你自己摸黑走路难免磕磕绊绊。 十两银子,今天此处范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保你们两人平安出去也有办法不留后话。” 孙昊额上汗水都已经给急出来,他眼睛左瞥右看,脑中只会更加慌乱。 就是这个人把自己的话逼到两难的份上,他真会帮自己? 可不靠这个人,自己又该怎么说清? 第58章 至尊凭口(其之三) 两难之下,孙昊最终咬牙:“我、我出十两,你要保证我俩平安无事!” 秦隽空出一手平伸向孙昊,孙昊取出两锭整银给秦隽收下。 秦隽道:“这就对了嘛,且看着好。” 秦隽放开孙昊,走回场中,一招手道:“‘小老板’,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我们走!” 孙昊一下着急,喊道:“你答应我的!你还要了我十两银子!!!” 当下首阳门四人和山阴帮剩下那赵川都各自惊讶。 赵川不解道:“孙昊!你干嘛给他十两银子?!” 孙昊一窘,这又是不好解释的事。 进入这染坊大院后山阴帮两人都已露怯,首阳门四个人更想不到还没轮到自己一方和这两人谈论事情怎么解决,先让这横插一手的秦姓小子赚了十两。 明庭眼珠一转,明白三四分,平淡道:“秦兄,借一步说话。” 说罢,“横锁”明庭拉过秦隽,小声问道:“你定是说替他脱身,要了十两银子,我说得对不对?” 秦隽小声回道:“好法眼,你看来也是行家?” 明庭笑道:“不如兄弟你眼疾手快口齿伶俐。欺负这两个白痴没什么意思,五两分来我帮你兑现给这小子许诺,大家都开心,如何?” “小老板”凌泰民本来已经起身,看到明庭叫秦隽到一边,又再坐下。 又能牵到个“盘子”,凌泰民心知。 秦隽道:“欺负这两个白痴确实没什么意思,明兄难道以为我志气就在这五两十两?忒也小看。” 明庭皱眉道:“五两十两已经不少,这么说兄弟还可以逼出更多来?” 秦隽笑道:“刚才你我不是都说了,欺负这两个白痴没什么意思。实不相瞒,我跟来之前着茶楼伙计让去叫来琅琊派的。 这吴关镇是琅琊派的地盘,我斗胆猜一句,这染坊本来就是首阳门盘下的据地,为了贵门用不到的玉石运来销空,对不对?” 明庭点头道:“兄弟心思活络。” 秦隽又道:“刚才茶楼呢,明兄已经摆明态度,琅琊派知情后过来问事,你就有主导的立场。 实不相瞒,另一位是我们山庄凌家小五爷‘小老板’。 我们两人跟来就是要借兄弟立场,弄点零花平时来用。 这是互相帮助,我早等明兄开口来,这不这就给我等到了?” 明庭犹豫道:“可这其实要是论起来,可只是件小事。” 秦隽故作神秘,道:“大事可以化小,小事可以化了。 了事也可以旧事重提,那就是了事化小;小事可以纠缠不休,那就是小事化大。” 明庭以奇怪眼神看了秦隽两眼,心想通明山庄霸凌知风山一带派门已久,无怪越战越富,这种恶霸心态之下平时怎么吃亏? 可眼下这行径恶霸不恶霸,关系着这结果银子不银子。 首阳门不甚富裕,“横锁”明庭虽然学了门主“八命无常”丁九成名刀锁功夫,在门里始终是个边缘人物,碰不到大钱,平时花用捉襟见肘。 秦隽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推上一把,道:“回归事情起因,是非坪上论断是非,算下来是山阴帮最赚,琅琊派又通过那‘如意斋’送来的山阴帮军师关系和山阴帮眉来眼去。 如果兄弟我没猜错,这两个人定然是来商量‘让叶沉香’香木之事。 我们山庄说了可以记账采伐许可的费用计暂时计在我们山庄账房。 明兄想想,这两派眉来眼去相互对账之下,相比实际花用几十两也按几百两来报,我们山庄既然夸口,在这点上也拿他们没办法。 反观贵门,有没有这个条件和山阴帮眉来眼去,从我们山庄削钱?” 这一层明庭给话头一带,也随即想到,他摇摇头。 秦隽又道:“都是一样的立场,首阳门铁骨铮铮,不愿意那莫名其妙横冒出来的‘如意斋’插手内部,却如此少了这么个机会。 是非坪上约好的‘薛冶一脉’事情不见得是短期可以解决,长久下去,通明山庄较强首阳门较弱,‘如意斋’真有野心插手知风山一带是哪派首当其冲?” 明庭眉头紧锁,两眉之间比他缠身锁链咬身还紧。 秦隽续道:“事情由琅琊派做主,此时不管是小事,还是小事化大,琅琊派必须是咬牙吞下事情的立场。 不然他们就要首先违背是非坪上罢斗之约,所以如果他们前来调停,事情结论是我们开口还是他们开口? 那最初惹事的卖唱老兄是他们地盘上傅阳茶楼专请驻场的。 如果我们抓住唱词是争端之初,琅琊派这一过来,山阴帮两个白痴是自己扛还是顺着我们口径一致,争取要把矛头指向琅琊派管理产业之责?” 听到这里,明庭眼睛如姓氏一般明了起来,道:“秦兄,你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直教我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到时候了,秦隽心想,手身想明庭。 明庭奇道:“这是做什么?” 秦隽道:“明兄身上可有十两?” 明庭一顿,又再接话道:“有倒是有的,什么意思?” 秦隽道:“明兄刚才还上道,怎么又跟不上了?莫名其妙! 明兄想想,方才我从那山阴帮姓孙的手上要了十两,如果你也能出十两,就是坐实了两方都出同样价钱请我调解一事。 这是实际上已经出了的损失,琅琊派前来平事明兄把这事一说,山阴帮姓孙的也会马上接口说自己的。 琅琊派身为地盘主人,未能先到,他有没有立场找我索要这合起来二十两?” 明庭略一思忖,道:“立场上好像确实没有道理索,只能是你调你的他平他的。” 秦隽接明庭这句道:“可琅琊派处于一个必须把事情摆平的立场,我可以调解失败他却不能平不了事端。 到时候明兄和山阴帮坚持提到给了我银子就没道理索回,他们出的钱只能多过这二十两。 这就是所谓以小博大,这个道理有没有? 只要明兄和我步调一致,琅琊派要出的血多少分兄弟一些,兄弟也绝无二话。 三方相逼,矛头同时指着,还愁琅琊派出血小气吗?” 明庭听得这句话,道声“好”也转身让石柏从行囊取了十两交给秦隽。 秦隽也对孙昊说:“两位请且等,琅琊派稍后会有人平事,我既然应承了你们自然帮着你们。 这次事情说来说去,其实都是那乱编唱词的老兄不好! 刚才我也向首阳门要了十两银子,这样你们双方都出十两算是找我居中调和。 我们三方一块要琅琊派为没管理地盘上这荒唐唱词负责,要他们来平事出血!” 赵川愣是还没弄明白孙昊为什么给秦隽十两,问道:“可你还是要了孙昊十两银子,有什么实际意义?” 秦隽白了他一眼,心道实际意义就是老子牵了你们两边“大盘子”保底赚了二十两呗? 可口上自然不能这么说,秦隽只佯怒道:“你看你又在鬼打墙了,刚才还跟你说下次不要这样了。莫名其妙!” 孙昊手一摆,也道:“赵川,此刻听这位秦兄一句吧,事情本来就是要么着落在我们身上,要么要着落别人。 这位秦兄动作我算明白了,他掺和进来是让首阳门要把事情一块推给琅琊派。” 孙昊实际擅自出了银子,正处在不好解释的立场上,当然不希望脑筋更笨的赵川胡搅蛮缠之下没人站在自己这边。 秦隽点头道:“对,其实事情本来就是你们寻衅首阳门,你们再斤斤计较首阳门要是抓住你们不放,才叫没法收场,是不是? 所谓谈事情呢,重点就是你们即使是错的,也要说得好像你们是对的一样。 这才叫解决事情。 我们总是要解决事情而不是什么坚持正道规矩,正道规矩一板一眼,一条条道理算下来清清楚楚,算清楚就没有机会给你们狡辩脱身了。 想明白了没有?” 赵川低头半天,觉得这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损失十两算下来比起事情捅回山阴帮好像反而是小事。 眼见赵川不再开口抬杠,秦隽向远处“横锁”明庭一摆手,算是表明双方说好。 秦隽再回来到“小老板”凌泰民这里,小声道:“‘小老板’,一会儿……” 凌泰民起身接口道:“我看得一清二楚,你牵了两个‘小盘子’。 他们一边什么责任都不想担当,一边得理不让人除非那理化成利益,接下来要等‘大盘子’进场,需要我表明身份对不对?” 秦隽笑道:“嘿嘿,不亏是‘小老板’,不管是武力霸凌还是话语霸凌,一提到霸凌马上变内行的。 只不过今天没‘火哥’在那表演墙头草随风倒,也没韦德在乱呛一通扰乱别人心思,就我们两个。 不知道‘小老板’有没有这个胆量。” 凌泰民道:“你也太小看我,我是没胆子去和外人谈足论道,或者在一帮生人堆里居中调事。 可我摆摆姿态伸手找人收点银子的胆子总是有的,而且还不小。” 三方商定到此都算妥当,首阳门和山阴帮的甚至合作撇开碍事的晒好彩布挪走各色染缸,让这染坊场子里更显得敞亮不少。 琅琊派来了三个人,分别是脸色红得发紫的新接手琅琊派掌门应之柔,一左一右也都是得了真传的弟子。 这三个人确实就都是平时见过秦隽和“小老板”凌泰民的了。 他们听说有玄衣卫便衣前来,眼下没看到却看到通明山庄“口舌至尊”和“小老板”,只觉得事情比真有玄衣卫更加不妙。 “小老板”凌泰民心中暗笑,想着这三个老相识绝对想不到在他们赶来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将要对付的已经不是什么玄衣卫或者什么首阳门山阴帮纠纷。 而是通明山庄凌家小五爷“小老板”凌泰民,加上“口舌至尊”秦隽和另外六个“秦隽”。 第59章 悬刀吴关(其之一) 《欸乃》一声山水绿,月色之下的知风山崖却容不下半点翠绿颜色。 眼下已经是五月下旬,“玉萧竹剑”章凡白在知风山通明山庄外山崖之上吹奏起《欸乃》清幽之曲,锐化自己的直觉。 他的倾听者有三个人:凌有容、韦德和陈至。 夏夜之风合着虫鸣,任何时候都是萧乐最好的伴奏。 凌有容听得如痴如醉,在她的幻想中,没有青山绿水和傲然立于山崖的章凡白,只有另一个更加温柔体贴的章凡白和她一起共享夜间雅乐。 韦德则永远是最擅打断别人的人,他不管乐曲如何优美,吹奏者自己如何沉醉,直接问道:“一曲重复来重复去,快要一个时辰。几十遍了,你是有感到什么了没?” 章凡白不接韦德的话,他只是继续吹奏,他想等着另一个人开口打断。 可陈至偏偏不开口,章凡白也看不出陈至睁没睁着眼。 这天的午后,秦隽、“小老板”凌泰民找到陈至,希望他能分些零花给两人花用。 这天的晚上,陈至依然挂心秦隽、凌泰民两人离开通明山庄后能惹出什么事情,“玉萧竹剑”章凡白、凌有容和韦德却来找他。 三人是为的“四大共途”炼觉一途初境之事。 藏刀门一役之后,陈至突破炼觉一途“无微不至”初境境界以及秦隽突破炼体一途“超脱血身”初境境界,在山庄弟子里已经是无人不知。 “玉萧竹剑”章凡白仅在奏起玉萧,沉浸乐曲最为集中时可以短暂让自己进入不稳定的境界,这个状况已经长年累月,他想求教一位炼觉者来突破这一层境界。 “四大共途”炼途没固定的锻炼办法,只能是人自己不断进步,然后看缘分是否能够达到突破的契机。 但是凌家古往今来最强的修炼者“试剑怪物”凌绝却也对通明山庄弟子这么说过:“如果你已经踏在那个门槛上,隐隐有突破之势或者能够短暂进入某层‘四大共途’境界,寻找方法也可以一试。 如果是有新近突破的修炼者,对自己如何进入该层的心得是会比别人更加深刻,那是种不好说明的感觉,却会让修炼者自己有切身且模糊的认识。 如果有足够的智慧和闲暇,或许就能总结出一二让别人也接近自己突破时感受状态的办法,有这一种的帮助,有时会比闭关修行更加有效。” 陈至和秦隽互为彼此隐瞒真正突破的时间,这次就算露出程度事后也只好说是新近才突破。 是以章凡白近日多在功房指点陈至归真剑法,他前来求教陈至只好试图帮忙解决问题。 “锋芒不让”韦德和“玉萧竹剑”章凡白实力相近,兼又和陈至一伙人混得较熟,给章凡白叫上以防陈至推辞。 凌有容则是自己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多和章凡白一起待着,此次陪同前来别人更不好说什么。 陈至想到的办法,首先就是让章凡白在尽可能没有干扰的时候首先长时间保持炼觉途初境“无微不至”境界的不稳定状态试试。 眼下一个时辰快到,曲子进入第四十遍,凌有容虽然听得惬意,韦德却已经开始不耐。 长时间保持不稳定状态的“无微不至”境界也毕竟不能造成突破的契机吗?陈至其实已经做出结论,只是却不能不尝试找出下一步的方法。 为了保护秦隽和他自己真正突破时间的秘密,他需要让章凡白今夜有所心得。 陈至实际突破这一层的时间是在初上知风山来到通明山庄后,即使凌绝说的有理,其实他自己也真正早已忘掉当时的感觉。 五年时间里知道藏刀门一战前陈至自己不专心磨炼武功,始终也没有在炼途上更进一步,说不定秦隽对炼体一途的心得还比陈至更多。 事实上,陈至也在藏刀门一役中发现秦隽对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在战斗中的运用远比自己对炼觉一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的运用更纯熟。 陈至又听满一曲,只道:“继续……” 长时间保持不稳定的“无微不至”境界,章凡白的体力和精神力消耗可远比陈至坚持下来更重。 此刻章凡白还能坚持,已经是他习练各种武功的底子实在在通明山庄少年辈弟子中远超他人的缘故了。 陈至明白再让章凡白坚持之下,自己再说不出什么,今晚章凡白必无所得,自己实际突破的时间以及为何不告诉山庄其他人这两点也将有后话。 陈至实在在体悟上没有办法,转为试图用单纯的智慧来解决章凡白的问题。 “……继续,但是要有些变动。”陈至道“你在集中之余这次加上想象,不要想象毫无波澜的事,而是想象上次直觉触动最大的所得。” 陈至最初的想法,是要章凡白以能进入不稳定炼途境界的现状让其强行坚持寻找突破契机,现在他转变思路,要让章凡白自己主动在不稳定之上试图打破稳定势。 章凡白五感已极,把陈至的意义听得清清楚楚,此刻坚持也是困难,却真心想要尝试。 这段强行坚持的消耗,已经让他维持这种不稳定的状态也如履薄冰。 想象,想象什么呢? 能坚持至今,章凡白都已经是靠着偷学威房主事单固家传独门内功心法才能做到了。 通明山庄中自己旁学的武功是否要交流全凭个人意志,也正是因此单固不把这门叫做“落湖沉心”的内功教授山庄其他人才没人说什么,秦隽的“夏姬八斩法”刀法也无人追究来历。 凭借自身身份帮助章凡白强行索取“落湖沉心”内功秘笈再在归还后要求单固封口不言的,自然是凌家姑奶奶凌玉霞的独女凌有容。 在强行维持极端化五感的当下,章凡白能清楚明白分辨此刻聆听自己乐曲的三人心态是如何不同。 这三人中,“锋芒不让”韦德和章凡白互认对手,最为貌合神离。韦德却能任凭听烦了的乐曲再扰其耳自己分心想自己的,显出几分敬重。 “闭眼太岁”陈至分属章凡白的师弟,又是此刻相助找寻突破办法之人,他聆听得认真,却不沉浸乐曲本身,而是专注思索突破办法。 凌有容看似最为专注,其实情绪和乐曲氛围全不搭调,她合着拍子点头晃脑面露潮红,更像是沉浸自己的想象。 此刻章凡白的神识内已经给这三名听众反应全部占据,一人和自己互相敬重却绝不同路,一人恭谦有理却不能顾及自己感受,一人亲近自己却离理解自己最远。 章凡白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寂寞乐声中,欸乃曲平静之处不再秀丽,偶尔高昂号子处也显得沉闷。 陈至皱了皱眉头,轻道一句:“章师兄?你心乱了。” 乱了又如何?章凡白陷入寂寞心态,心中给这一句激其烦恼情绪。 不对,他终于回过神来。 寂寞感正是因为自己此刻强行维持不稳炼途状态久后产生的疲倦而来,烦恼更多针对的还是自己。 章凡白再压情绪摒绝想法,强行以最快速度把乐声稳定,重入乍然脱离的不稳定“无微不至”初境境界状态。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坚持多久了。 陈至刚才说要想象上一次直觉触动最深时的情景,章凡白于是放空心思,思索起那是哪个时刻来。 章凡白想起来了。 那是在藏刀门外,晰明沟尽头废矿空旷处不远林中,自己奏曲时感到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杀气本来就是要靠直觉来感受,而且不同种类的杀气带给人感受也各自不同。 如同江潮波浪扑面气势磅礴,是勇猛凶悍者杀心骤起之时发出的杀气。 针尖麦芒般尖锐刺人而又无孔不入的,是杀手的杀气。 至于那股章凡白在废矿空旷地附近林中感到的若有若无杀气,给人的感觉则是虚无缥缈,内涵丰富,收敛而仿佛孕育着疯狂。 那是真正嗜杀者所发出的杀气。 在当时,章凡白只想到这杀气的主人功夫不凡自己未必能胜,一定会给逼出真功夫来。 事后听说过程,明白那杀气来自一名自称“浪风范客”的古怪装束杀手,章凡白只感到庆幸。 此刻想象之中,那股杀气的可怕远不如当初切身感受,却足以触动章凡白的神经。 《欸乃》乍停。 看来只有到这里了,章凡白感到失落。 “怎么停了?”凌有容如梦乍醒,问道。 “停了吗?什么时候?”韦德仿佛心事也给同时打断,第二个开口。 “嗯……嗯?”陈至只是哼了两声,用自己“无微不至”境界威能感受氛围变化。 章凡白沉浸乐曲,此刻停下,心中只想发泄郁闷。 但是他发现了,刚才三名听众的不同,这区别在直觉中放大,仍然清晰显现。 凌有容真的只随乐声展开自己想象,是此间最不识曲者,她的不理解仍让章凡白心生恼怒。 韦德自己想自己的,思绪全与乐曲无关,却分辨出萧声虽停氛围未改,他无意间展现敬意仍让章凡白不知如何面对。 陈至只是单纯的分辨现状,他或许在动用炼觉途境界威能,他的认真仍让章凡白存有感激,他的疏远仍让章凡白感到可惜。 三人此刻的状态,自己仍能清晰明白,章凡白发现这个事实,喜悦之情慢慢生出。 “成了。”陈至露出微笑,在三人中最先确实感到章凡白的状态变化。 “成了吗?我跟你讲,这不是面子的事情,你们两个别是串通起来假鬼假怪。”韦德虽然这么说他的态度却不惊讶,他接受一切结果和现状。 “成了?真的假的?”凌有容最为怀疑结果,她的不信完全针对陈至,不认为自己以外任何人能给章凡白提供帮助。 “成了!”章凡白不在于凌有容那让他气恼的态度,向三人确认。 这个突破快要毫无希望,可最终仍是成功,章凡白此刻没法不喜悦。 ““嗯?!”” 此刻,同时施展着炼觉一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的两人却没法继续沉浸在这次尝试成功的喜悦中。 两人五感已极,对一切讯息的收集都化为直觉,同时感到变化,同时发出疑问之声。 “玉萧竹剑”章凡白到山崖更边处望下,看见一个黑点正急奔在道上。 “是小五爷!”章凡白从身形、身法、习惯等讯息,通过直觉得出结论。 陈至同样奔到崖边看下去,他所知更多,心中不详预感尽化直觉,提醒自己此刻最需要明白的问题…… ……秦隽在哪里? 这两人没有判断错,此刻急奔要回通明山庄的正是“小老板”凌泰民。 “口舌至尊”秦隽发挥口舌,一展才华,在吴关镇牵了琅琊派的“盘子”。 可变数还是发生,也远远超出陈至引导二人去琅琊派寻衅的计划。 首阳门占据的吴关镇染坊长年疏人打理,也正是亡命者藏匿行踪的好地方。 “薛冶一脉”并未集中藏匿在首阳门地盘之中,而是汇合了不在通明山庄的人后再次分批化整为零藏匿各处,首阳门秘密盘下的染坊正是其中一处。 这一日在染坊之中的无一人是炼觉者,他们在染坊的一切都给人一直盯着,直到时机到来。 琅琊派、山阴帮的人事了一走,首阳门和秦隽、凌泰民分赃之时,藏匿在染坊房中已久的“薛冶一脉”窜出发难。 他们的目标是“小老板”凌泰民。 可“横锁”明庭和秦隽两人护住退路,终于让凌泰民躲过一劫逃了出来。 凌泰民退出染坊院子时,首阳门另外三人中石柏、罗至道当场战死,方圣给人一合制服当场成擒。 凌泰民未防更多的“薛冶一脉”也藏匿在吴关镇,会对动静进行响应,不敢稍待,逃出染坊就随即全速直出吴关镇。 在凌泰民的视角看来,此事可大可小,无论怎么应对都需要通过自己大哥通明山庄庄主凌泰安。 第60章 悬刀吴关(其之二) “小老板”凌泰民奔得疲累,眼见自己已开始登上知风山山阳坡道,才终于肯放慢脚步。 他可以慢,但是唯独不能停,吴关镇染坊突现强敌秦隽仍陷在那里。 为什么没有向更近的琅琊派求助?因为凌泰民知道自己怯生难以克制,到时候误事说不清反误秦隽性命。 更何况秦隽联合凌泰民、首阳山四人算是刚索要完琅琊派出血银子就出事,凌泰民更不信以琅琊派新任掌门应之柔的个性会肯真心实意相帮。 回到通明山庄,那里有自己人。 步,越停越沉重。 心,越压越慌乱。 “小老板”凌泰民不是第一次感到自己怯生性情误事,可这次不同以往,“薛冶一脉”来得比之前任何敌人都不留情。 好在凌泰民完全给自己心理压得彻底止住脚步前,山上已有人下来。 奔下来的四人自然是方才在山崖上已经发现凌泰民身影的陈至、韦德、章凡白、凌有容。 凌泰民知道这时候最简单的话,是最节省时间的做法,赶紧强止住喘喊道:“秦、秦隽!!!琅琊派旁吴关镇,有‘薛冶一脉’!” 奔下山来的四人听到这些,哪里猜不出发生变故? 四人的反应却是并不相同。 凌有容忙道:“泰民,你平安就好了,事情重大,快去先跟庄主说明!!” 章凡白心想“薛冶一脉”暗藏高手,且不说那可能仍在的“浪风范客”,光是事后听到的南信乡、“孤光一点荧”表现只怕都是自己不见得必胜。 除了嫡系不传秘剑“寒星一点”、单主事处得来的“落湖沉心”外,他仍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绝不愿意在不得不离开通明山庄前曝光。 陈至慌忙之下直接奔出,他心一整个乱掉,计划和秦隽两边麻烦同时涌上心头,如不尽快赶到现场不可压制。 韦德则不忘开口:“‘小老板’!你没说具体地方!!” 凌泰民恍然大悟,向陈至喊道:“陈至!!镇西染坊巷尾染坊!!!” 韦德狠狠道:“你把自己人丢给敌人,等回来再跟你算账!!!章凡白,护他回山庄!” 章凡白如蒙大赦,立即点头道:“好,方才我坚持不稳定炼途境界此刻已成消耗,安置小五爷并休息后我会去找你们!!” 韦德也赶紧赶向陈至所去方向。 凌有容等韦德跑出去几步才咀嚼完韦德的话,向韦德远去方向道:“韦德你疯了?!你什么身份,敢威胁泰民?!!” 章凡白狠瞪凌有容一眼,道:“你莫在这个节骨眼上关心小事!!” 说完,章凡白也扶着凌泰民赶紧往坡道上走。 凌有容很少被章凡白恶语相向,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时眼睛已红,只觉得委屈上心。 转念一想,这定又是那秦隽惹出来的祸事,凌有容下定决心即使秦隽平安回来,也要说动母亲凌玉霞着庄主说秦隽惹祸之事。 章凡白这次恶瞪她,其实多半还是怕她把事情闹大,到时候自己没法坚持留在山庄非要给遣去一会“薛冶一脉”强敌。 陈至几乎是直奔过去,尽力施展全身能为,韦德追出靠后,心思一转也不急着直追陈至,而是转道跑向山脚粗工铸场屯料之处。 果然这处有系着马匹,当下韦德也不管规矩,直接解开一匹看上去还成的棕毛马。 夜间看守的民夫看到这人来解马,这时天色又黑分辨不出是谁,大喝:“什么人?!” 他只听见一声:“威房韦德急事用马!莫要屁话心情正差!!” 韦德解系马后翻身上马,双腿一禁取下背上剑鞘权当代了马鞭,见那民夫不肯买账干脆纵马直接从民夫身边闯过去,把民夫吓得跌倒在一旁谷地。 民夫惊魂未定,心里已经有七分相信这确实是山庄威房的“锋芒不让”韦德。 “锋芒不让”韦德谁的话都敢呛回去,平时根本没人敢轻易惹他。 因为韦德跟秦隽、陈至等人走得近,山庄头两年里还有山庄弟子传言他也给“试剑怪物”凌三爷亲自调教武功。 传得过分的觉得韦德功夫进步甚快,怕是三爷凌绝连嫡系不传秘剑“寒星一点”都传了给他才有这般进境。 为此,刑房为证实谣言扣了韦德三天,这种事也犯不上用上刑求,大眼瞪小眼问了他三天,当时刑房的上下所有人都给韦德骂了个遍。 查不出真凭实据就是理亏,任韦德骂,刑房的人也只好把难听话吞进肚子里去。 谁知道韦德事后有空就去刑房弟子旁边叫骂呛声,刑房弟子打又打不过,只好定下规矩集体三个月里能躲韦德就躲韦德才让此事消停。 韦德何曾给“试剑怪物”凌绝指点过武功?当时其实也就是陈至、秦隽刚入山庄和韦德混得不错,凌绝随口一说惹出的乱子。 凌绝虽然说了有空会指点韦德武功,可时候他闭关自己练自己的全放到脑后。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韦德正常步骤武功仍无明显的进境,就听到有人说“经过三爷指点也还是那样底子差得可以”的说法。 韦德当然一股倔劲上来,事后他在习练武功上用功何止十倍,居然渐渐追上了少年辈里给奉为不逊“试剑怪物”凌三爷的天才“玉萧竹剑”章凡白。 这股倔劲让韦德突飞猛进,这突飞猛进反而惹出了闲话才让刑房盯上韦德,韦德自己能理清这一层道理却不能接受。 连何火全都说,如果有一日韦德发现自己独有炼途,怕就是“倔”途了。 韦德不止倔强,还绝对相信自己。 韦德相信自己结交的朋友就绝对值得结交,相信自己认定的事实就应该认定。 所以当陈至听完凌泰民说话,急着赶去现场之时,韦德认定陈至方寸已乱,自己的判断此刻比陈至更加可靠。 韦德这才先去粗工铸场堆杂料处,几乎是抢了一匹马来。 这马脚力倒是真的不错! 韦德驾着这马,一里多路就赶上前面陈至,喊道:“你晕了?!先去先遇敌人!!上马,保存体力,干得动架!!” 陈至一路上想的除了秦隽安危,还有在琅琊派地盘内发现“薛冶一脉”的意义。 头脑正乱时韦德赶了上来,陈至也只有二话不说听话上马。 陈至既然上马,韦德驾马只有让它奔得更快,这说不定会累死这匹马。 不过死马好过死人,韦德既然认定这个事实,绝不会对跨下有功之马额外怜悯一分。 赶到吴关镇,还没到染坊,发现吴关镇街上火把成群,照得整街明亮。 直到看清是琅琊派的人在查街,陈至在韦德身后眉头一皱,主要驾马的韦德二话不说继续纵马在街上奔向镇西。 这两人一马当然引起街上查问的琅琊派注意,有人出面要拦,险些给韦德纵马撞伤。 两人终于看到街尾的染坊。 染坊里面已经满是琅琊派的人,两人直闯向染坊,看到染坊门楣上悬着一条连着钢刀的锁链。 韦德还要再闯,听见陈至一句:“躲。” 这句语气不急,代表陈至理智已复,韦德刚想出口酸陈至一句遇事慌乱,又想他心绪不佳,开口改呛琅琊派守着染坊查事的人。 韦德大喝一声:“妈的!琅琊派的废物,看自己地盘没什么用,此刻装模作样碍事倒是有点阵势!你们改成跑堂会的算了!!” 琅琊派一名弟子大怒反问:“谁?!” 他没得到回答,得到一匹冲过来的马,把他整个身子带到。 韦德和陈至在韦德开口之时已有默契,把马继续驱前,两人趁着混乱从马背一跃,已经到一旁街边房檐之上。 马匹自冲进染坊门,混乱之际韦德和陈至一路沿着房檐奔过转角,再从另一侧跃下。 初时还有在街上的琅琊派弟子跟着,几起几落又钻巷转角之后,视角毕竟有差总是躲的人更有利,两人已经没人跟上。 甩掉两人,韦德宁可压低声音也要呛陈至一句了:“你倒是回神了,那现在你老哥呢?!” 陈至沉声道:“秦隽已不在染坊,我相信他只是给人擒住。” 也对,如果事情仍在染坊,此刻琅琊派绝不会分人搜街。 搜街就证明,起码“薛冶一脉”已不在染坊。 无论陈至还是韦德都相信秦隽运气上佳,不至于死了。 听到陈至这么作答,韦德也同时相信确实陈至已经彻底冷静。 韦德低声问道:“现在怎么办?” 陈至道:“静一下,我想找出一个人。” 说完,陈至找了处没人会注意的较高茶楼,从旁楼悄悄攀上这楼的楼顶。 这楼三层高,顶恰好能勉强望到染坊反对侧外墙上沿。 也能望到附近大部分琅琊派搜街之人的动向。 陈至当然不知道,这傅阳茶楼恰好就是白天秦隽和“小老板”凌泰民选择“盘子”目标的地方。 陈至选择隐蔽位置,观察搜街之人的走动,他暗暗发动炼觉一途“无微不至”初境威能,分析搜街之人的总体动向。 陈至的目光落在一处,那人正好在是非坪上见过,乃是琅琊派前掌门那天带去十一弟子之中一人。 陈至向韦德示意,两人悄悄靠近,直到那人孤身一人为止。 陈至、韦德先后摸到这人身后,陈至先抽背上通明山庄长剑,韦德照做。 两口剑同时搭上这名琅琊派弟子,久在剑鞘中保持冰冷的剑锋把寒意传到这人的脖子上,在稍显闷热的夏夜尤其显得难以忽视。 那琅琊派弟子不得不停下脚步,颤声道:“何、何方好汉?我没惹你们啊?” “小声些,我先问你一件事。” 开口问话的只能是陈至,一方面只有陈至此刻心中备好该问的问题,另一方面韦德和琅琊派不少“打交道”声音在琅琊派重要弟子中应知尽知。 陈至尽量让自己声音显得冰冷,问道:“是不是通明山庄有个姓秦的,你们掌门让给带走了。” 这纯属猜测,但既然猜中了,这人心想还有什么要瞒着的,赶紧道:“对,对!还有首阳门一个姓明的和一个姓方的。” 人没事,陈至先安下一边心来,再出口道:“好,那你传一句话回贵派,不要回头走到这巷子外,我们就不伤你性命。” 琅琊派弟子心道我哪敢回头,答道:“好,什么话?” 陈至沉声道:“‘你家要失火了’,就这样,你可以走了。” 说完这句,陈至向韦德点头,两人撤剑。 一如方才弃马后动作,几绕之后,陈至、韦德找到僻静地方交流。 韦德问道:“你怎么知道秦隽没给‘薛冶一脉’带走,而是在琅琊派手里?” 陈至的回答很简单:“刀锁,首阳门门人的刀锁。 无论刀锁是由‘薛冶一脉’还是什么人带来,事后‘薛冶一脉’都没理由把它悬上染坊门楣作这个姿态。” 在路上虽然心思慌乱,陈至也早想到好几种可能,其中一种可能就是琅琊派接下来的动作。 琅琊派有心背靠“如意斋”,在“如意斋”派出“静公子”相助山阴帮后,这层保障显得不再十分牢靠。 他们需要筹码,让“如意斋”的目光落向自己。 很可能事发之后,琅琊派现掌门应之柔或者稳住“薛冶一脉”或者干脆至少在表面上和“薛冶一脉”达成协议,以求日后将“薛冶一脉”出卖给“如意斋”换取重视。 来到现场后,根据现场模样,陈至认定“薛冶一脉”心系“十三名锋”,无论 首阳门门人和秦隽都没有能让他们达到目的的价值。 显然“薛冶一脉”发难,目的只能是没能擒住的“小老板”凌泰民。 再根据那刀锁和搜街的故布疑阵,陈至认定琅琊派是和“薛冶一脉”达成了协议。 想必首阳门门人掺了一脚秦隽“牵盘子”,此刻首阳门门人和秦隽对“薛冶一脉”没有作用对琅琊派却有新怨和对通明山庄、首阳门两派讨价还价的实际作用。 陈至决定设法同时营救秦隽和首阳门门人,琅琊派现无前掌门汪公征这等高手,剩下的人说不定自己和韦德的武力就已够用。 琅琊派的希望是装模作样故布疑阵,在一两日后以主动态势等首阳门、通明山庄来谈。 这一天之内他们准备也不周全,甚至只要温和的做法,兴许就能达成目的。 可这个前提是,琅琊派暗扣的人质不包含秦隽。 现在,陈至要如同威胁一般,让琅琊派失火。 第61章 悬刀吴关(其之三) 一马奔入染坊,马上两人无踪无影,本来就给这天遍布吴关镇的琅琊派门人带来了不小的混乱。 琅琊派中一人为双锋所挟,要他带回一句“你家要失火了”,更是触动所有人的神经。 夜已深沉,火把甚明。一刻过去,吴关镇街上搜查的琅琊派弟子平白更增多了三倍。 半个多镇子如同醒了过来,回复白天气氛。 混乱却只能带给陈至、韦德两人更好的隐藏机会。 琅琊派弟子太着重于管理上街人,也更多认为刚才马上二人躲入民家,反而让始终在屋上移动的陈至、韦德可以轻松观察他们的动向。 “少说有七十个,我先说好,你不要说什么秦隽那小子管我叫超人就真当我是超人要我轻易下去。”韦德道,他已经懒得计算具体的数量。 陈至道:“下去终归需要下去,到时一定是我们同下,你看到这些人有什么感想。” 韦德皱眉道:“啊,就人很多,不然咧?” 陈至则道:“好,我且问问看,琅琊派上下大约有多少人?” 考我吗?韦德心道,口上仍是作答:“若论正规可靠的弟子,有三四十人,算上只学些皮毛的外门弟子可以上百。” 陈至点头道:“不错,再加上有所往来的仆佣杂事,差不多一百五六十人。这街上我看也差不多七八十人,搜查敌人,自然至少是用外门弟子。” 韦德开始领会陈至意思,接道:“方才我们找来传话那人,可不是外门弟子。” 看来已经可以进行说明,然后展开准备工作。陈至引路,两人再回到傅阳茶楼上,相近躺在屋顶以压低身子,小声交谈。 “是非坪上是非论断,是发生在五月十四。 那之后下了四天的大雨,到了今天五月十八才停下。 这中间短短四天时间,已经传出消息汪公征已失去掌门位置。 为了解决这件事带来的一切后患,应之柔必然不敢对汪公征下黑手,设法逃出琅琊派看守之前,汪公征总是一层隐患。” 韦德同意,道:“你快点讲到重点,我们时间不是很充足。” 陈至笑道:“‘小老板’回到山庄向庄主说明,如果不是有容师姐、章师兄、‘小老板’都知我们直奔现场而来,山庄有所动作也不会是在今晚。 可眼下山庄今晚不得不动作,那么他们至少也会耽搁一个时辰做好充足的准备然后尽量先赶来现场,而不是琅琊派。 如果我所料不差,山庄会出一名凌氏之人主事——多半会是二爷或者可焕姑爷,再带上威房单主事和四五名威房弟子,也就是平时讨说法的阵势。 温和的做法是我们小打小闹,这批人到来后应之柔也不得不来到这里向他们打哈哈,把一切不认账推给突然冒出来的‘薛冶一脉’。 那时候只要我们继续保持隐蔽,两方人都会在镇子里进行搜索。 应之柔既然敢悬首阳门刀锁在染坊门楣之上,说明他和‘薛冶一脉’已达成协议,搜查必然落空。 到时候我们继续躲藏再现身并逃向琅琊派据地就可以顺理成章进一步逼迫应之柔,最后他装模作样一番只好装作是从‘薛冶一脉’手里救出扣下的人。 而哪怕秦隽和那两个首阳门门人坚持,也无足够的证据,但今晚大家都可以平安了事。 我们也留下了足够的后话,可以按下此事将来再续上,这做法最是稳妥。” 韦德接道:“嗯,那这开始小打小闹一定是要以我为主偷偷出手伤几个人,让琅琊派也有日后算账的立场。” 街上人群往来喧哗更甚,显然琅琊派弟子已经闯了不少人家闹人起来,待到傅阳茶楼等商户的人也给差不多都闹起来,两人在屋上转移的机会就会变小。 “接下来说我的做法。 小打小闹依然要做,不同的是后面的做法: 我们要观察琅琊派人动怒和他们平息的时机,一旦人开始向镇上一处集中,说明山庄的人来了。 我们要在出现这个征兆的一开始,就先一步赶去琅琊派据地,进行下一步。 所以一开始的小打小闹,时间快到我们刚到吴关镇开始算的一时辰之前,我们就要把动作作得更过分些,让事态提前升级。 应之柔赶来亲自应对山庄来人之时,我们两人要已经在琅琊派据地之内。” 韦德疑问道:“应之柔会那么笨,把三人扣在据地内,然后中我们调虎离山计划来救?” 陈至斩钉截铁道:“绝对不会,但是如果我们在琅琊派据地采取下一步的动作,他将不得不考虑提前释出三人,以求事态平息。 如果会,下面搜查我们的就不会是这个阵容,最起码我们会发现更多琅琊派老一辈的厉害人物。” 韦德道:“和你说话浑如猜灯谜,你就继续这样不要改,等到哪年山庄出钱在附近镇子或者济阴城啊附近别的大城办灯会你去主持好了。 到时候好歹给我个随着想揍你的人群偷偷跑上台好趁机打死你的机会。” 陈至道:“不是我不想说明,你刚才也说了,我们时间不充足。 走一步看一步,一步步中情况比我更方便解释这个计划的全貌。” 韦德听得麻烦,稍微起身摸到边上瓦边往下看去,开口告诉陈至:“那小打小闹可以开始了,有几队成色不错,一看就好欺负。” 陈至道:“好,实战这方面你来主导。” “跟我来!”韦德早等这句话,移到傅阳茶楼顶瓦边一角,等陈至也起身就从那处翻身下去攀着侧柱下楼。 到了街面,正有火把移向这边,眼看就要转角。 这正是韦德等待的第一队。 韦德一脚撤后七寸,另一脚入土三分,火光刚从街角转过来,一队四人还只现面两人,一记通明山庄凌氏外姓最强抢攻招数“返真一步剑”已经攻去。 “有人!”一个人只来得及喊出这句。 “‘闭眼太岁’!”陈至特征明显,给同转过街角的另一个琅琊派弟子认出来。 韦德的剑来的,比这队剩下的两人更快,一道寒光射去已经划过当前一人手腕。 另一人刚拿起铁如意来攻韦德,迎上陈至紧跟着而来的“返真一步剑”一刺。 琅琊派功夫以短打兵器为主,兼以甩手飞石等暗器,实战方面多用铁如意、铁笔。 街角接敌,当先的琅琊派弟子持火把手给伤,另一持铁笔左手赶紧配合手中火把,改为主攻之手,以一记琅琊派绝招“惊惹风雨”双手一主一副打、拐、点还击韦德。 韦德炼心一途“不滞于物”境界威能何等纯熟? 他剑再动,归真剑法外姓传剑绝招“星过疏木”剑如流星一拨当先铁笔,从攻势之间心生相生成流星穿过去,直伤反击之人胁下。 陈至抓紧机会,与另一先转过来的琅琊派弟子铁如意用剑拼上一下,再撤剑以炼觉一途“无微不至”威能发觉对方撤招破绽,“千回剑法”之“刺”也伤一人。 剩下的两人如果要快,还是要自己料理,韦德心想。 韦德立刻重施“返真一步剑”,不顾身边当先琅琊派弟子,先硬再闯过抢攻。 后来两人既知前面已经接敌,各自铁如意在手,这两人不用持火把,另一手扣着的都是飞石。 韦德既然一记抢攻妙招闯到他们身前,两人哪里还有不出手的道理? 一人以“惊惹风雨”单手铁如意来打、拐、点,另一人则是直接一记重招“泣鬼神”攻击同时另一手收敛背后准备随时甩手而出飞石。 他们功成的前提,确实是韦德抢攻闯过来,处于正好被夹攻的位置。 这是准确的判断,前提是他们对上的不是“锋芒不让”韦德。 整个通明山庄上下仅有韦德一人,“返真一步剑”用老时抢攻尚未结束。 韦德抢到新位置,双脚底跃落地仍是一脚向后七寸,另一脚入地三分。 第二记“返真一步剑”,使韦德抢进使“惊惹风雨”那名琅琊派弟子比短打有效距离还要近的怀中。 随后韦德一肩撞去,直接把这人后背撞上墙角,“惊惹风雨”没能顺利施展。 这不是把后背晾给自己吗?使“泣鬼神”重招的那名琅琊派弟子抓住机会不再犹豫,继续攻势,手上劲道更顺便加重。 可他铁如意前递之余,持着铁如意的手也给韦德后扬一脚踢中手腕。 “泣鬼神”威力极重,即使给踢中,失衡之下也不过是带着施招者整个身子继续撞过去。 可韦德战意到极端之时,已经能随时短暂突破到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境界。 境界威能之下,韦德后踢妙技之下仍能保持平衡,更趁着对方招式威力重心已迁蜷起支地的脚压低身段旋转回身。 这只脚再直之时,韦德撤回后踢之脚也已落地,韦德此时已经转向背后袭击之人,伸直双脚在炼技途威能绝妙控制下瞬间稳稳踏实。 踏直双脚的架势,呈现方才用于转身的支地一脚后撤七寸,另一撤回后踢之脚落地便是入地三分。 第三记“返真一步剑”于无处抢攻形势下强行抢攻! “锋芒不让”韦德功夫能让“试剑怪物”凌绝也赏识,在山庄内被认为和“玉萧竹剑”章凡白同一水平,岂是毫无缘由? “返真一步剑”低跃抢攻,向来在凌氏归真剑法中给用于起手抢攻,占据有利位置。再来则需要改换其他招式以免落入拼斗下风。 唯有韦德,浑如杠精转世,别人这么用他却要日日反复习练创出独特用法,抢攻之后一抢再抢,用以改换空出一手短打或者勾踢、剑抹等不同战法。 何火全曾经讽他这用法道:“你这哪是‘返真一步剑’,根本成了‘返真步步剑’。” 此刻“返真一步剑”第三用,韦德将自己整条手臂“抢攻”到刚才还处韦德背后偷袭的对手右侧脑后。 韦德手臂勾回,以手肘一拐钳住这名琅琊派弟子之脖颈,先着地之脚再成中心旋身,半个身子一扣,将这名琅琊派弟子压低身子扣回在自己肘下。 这下背后一手暗扣飞石哪里还用得上?这名琅琊弟子给韦德手肘压得失去平衡随着旋转之劲给扔到刚才被撞到墙角正要起身的另一人身上。 陈至抓住机会,连出两剑“千回剑法”之“刺”伤了这两人小腿。 另一队也已前来,远远看到韦德杀伤这一队。 这队琅琊派弟子只有两人,两人都持有火把,一人解下腰间铁如意,另一人直接摸出飞石掷来。 韦德又再连续两记“返真一步剑”分别抢到两人身前,一记之后以手擒住一人持有火把之手反扣让火把烧上这人胸口,另一记后撤两步后反身与另一人出剑。 韦德选来出剑这人,方才才投出飞石,还没机会取出短打兵器,只好以手中火把暂代。 一时间,火把忽明忽暗,油布也给剑削下成火星火块飞出。 陈至以“无微不至”威能早不偏不倚击落飞石,此刻也已经赶来,在合适角度“返真一步剑”前来合攻这人。 合攻之下,这人右膝上大腿、左肩都给韦德、陈至一人一剑创伤。 陈至、韦德见这几人无法马上还手,伤到这样也已足够,撤回街道转角再几步后翻墙而走,转向其他目标。 他们两个轻易连伤六人,自己不但无伤,甚至还没花多少力气。 “小打小闹”顺利展开,成为这晚上更加混乱局势的开始。 第62章 悬刀吴关(其之四) 混乱既生,其实哪里能够任人尽把握所有局面? 韦德、陈至“小打小闹”先伤六人,翻过墙头再转另一街道,马上同遇前后两队。 韦德一声大喝“上房!”随后自己“返真一步剑”已经攻向一方。 陈至马上依言上房,虽然别人看不出他睁着双眼,他这双眼此刻到处移动,已把前后两队动作尽收眼底。 即刻遇敌,要首先脱险,是以韦德大叫让陈至上房,陈至也顾不上被其他远处队伍锁定位置,要以大叫帮陷入乱战的韦德摆脱困兽之境。 陈至向韦德连喊:“你身边一队,四人,炼技者一名!远处一队,三人,炼体者一名!” 即使不直接相斗,炼觉者仍比其他修炼者——哪怕是同样突破至炼觉一途同样境界的修炼者——更能飞快地靠直觉从对方战法动作判断敌人类型。 喊破形势,陈至仍要提醒一句:“小心远队飞石!” 这话喊出同时,陈至直觉感到危机逼近! 一名琅琊派弟子从另一处翻上同处屋檐,已自陈至身后将手中铁如意攻来,同时口中喊话道:“你身后!炼觉者一名,小心你自己!” 房檐上陈至手中长剑剑交铁如意铿锵之声已给韦德听到,韦德自己也受围攻,哪里有空分身去帮? 韦德的剑,也给琅琊派铁笔咬住,抹、提、挑、压总有一笔等在剑尖周围。 缠住他剑的,当然是陈至提醒过“近队”中的炼技者。 这名琅琊派弟子没持火把双手都是一柄判官笔,浑钢打造,相交闷声显出铸材紧实坚固非凡。 近处四方缠斗,远处飞石袭背,更有炼体者运起琅琊派短打乱战绝招“花叶寄云”步步稳稳逼来。 韦德剑技纵妙,作为炼心者,不稳定的炼技一途“身从意发”临时境界状态即使能临阵突破,技巧上也还是给眼前炼技者劲力运用压制。 眼前,那名炼技者琅琊派弟子突改运使双笔路数,一手“惊惹风雨”打、拐、点,另一手点、拐、打乃是“惊惹风雨”逆运改招,双笔顿成乱环绞杀之势。 韦德身近三人看到这等杀招,纷纷先撤铁如意、铁笔,撤回之后一人也用“惊惹风雨”另两人纷纷改运“泣鬼神”重招,合击韦德。 这等四人攻势好似捕鸟收网,正把韦德剑、手施展空间越压越小。 韦德应付这炼技者的正反“惊惹风雨”绝招已经是勉强能跟上护身,此刻飞石在背,三记绝招在侧,用凶险已不能说明他所处形势。 合击之势恰如网收,网开一面,是为了确定被攻击者唯一出路。 炼技者也以缓慢步调相逼,要把韦德逼进那越来越近的炼体者“花叶寄云”攻势之中。 韦德步步给逼退,身后已有“花叶寄云”极招攻来。 飞石不再攻来,是为了给自己一方的炼体者留下充分的兵器进路。 韦德手中剑挥击更快,路数更乱,以转身应对背后“花叶寄云”似实似虚攻招。 一转身,韦德背后向“近队”四人,更是必死局面! 屋檐之上,陈至独对琅琊派炼觉者,长剑施展“千回剑法”“圆”、“带”、“刺”对上铁如意“惊惹风雨”打、拐、点。 双方“无微不至”炼觉途初境威能均以发挥极致,兵器永远相交在对手转瞬即逝甫露破绽。 那炼觉者的琅琊派弟子是见过韦德的,见陈至无法分心关注下方情形,边攻边喝道:“‘锋芒不让’死了!” 陈至慌忙应对对方攻势,改用无招之招防对方进招兵器,回嘴一句:“笑话说得不错,你选择的对象错得离谱!” “哦?!”那炼觉者抓住机会,一记重招“泣鬼神”逼得陈至不得不退,接道:“‘闭眼太岁’,我不过说个笑话,错在哪里?” 这退后一步,终于给陈至抓住变招机会,他沉声道:“你只错在一点上……” 陈至话说一半骤然出手发难,“千回剑法”之“刺”简单袭向这名炼觉者。 这哪里还有空去管陈至说什么?这名炼觉者赶紧横起铁如意阻下这击,随后就要变招再以“惊惹风雨”手法封住陈至续攻之路。 炼觉者突然愣住了一瞬。 他看到陈至以随身匕首割伤自己左腿外侧。 江湖人跋山涉水,难免都会带把匕首短刀,为了各开绳索、蔓藤等用。 匕首虽不适合和其他武者交战,自伤这点用途总是派得上的。 无论这“闭眼太岁”小子是发疯还是另有怪招,这名炼觉者都不会给他机会,当下续用“惊惹风雨”进招相封。 炼觉者琅琊派弟子突然心生怪异之感,未来得及理会这种感觉,眼前所见景象却更加怪异。 陈至手中剑,没能给铁如意“惊惹风雨”当先一打封住。 陈至手腕一坠,手中剑尖下移三寸,自然之至,划出如星光般一点寒光让空铁如意相击轨迹。 “闭眼太岁”不是通明山庄外姓弟子吗?怎么会使用“寒星一点”?! 炼觉者来不及细想,陈至手中剑尖已经进到身前,回手已来不及,炼觉者脚下一蹬,飞身后退。 后退之际,刚险险避开剑尖,炼觉者左膝给击中,原是陈至顺势踢起房上瓦片。 一退之后只好再退。 这一再退,已给陈至留下一脚后撤一脚沉地的空间,“返真一步剑”再攻而来。 这形势的转换毫无道理,炼觉者琅琊派弟子完全来不及想好如何应对,再退一步,已到房檐之边。 他又迎来陈至手中剑“千回剑法”破风一“刺”式,正中锁骨,从房上跌下! 半空跌落之时,炼觉者“无微不至”初境威能让他认清收揽眼中一切事实。 陈至腿上裤子虽然割开,伤口已经不见,而陈至手腕上徒现伤势。 直觉告诉这名炼觉者,刚才改变局势的那招并不是“寒星一点”,只是原理无限接近。 他是怎么做到的?炼觉者不及想到这点,他人已在半空之中,剩下只有跌下受伤。 这时候他听见了陈至续上刚才的话:“……你的错,在于犯了太岁。” 眼看炼觉者对手跌出房檐,陈至剑交左手,运劲尽可能牵动伤口附近封住止血。 陈至没有炼体途的造诣,这点上他收效有限。 转移自身其他伤势到手腕上,造成突然自然坠腕模拟“寒星一点”,是陈至精进武功期间想到并试验成功的用法。 这时情急,割出的伤口有点太大。 不过这人跌下之后,再起身过来和自己战总需要时间了,陈至心想同时撤向屋檐另一边。 精进武功期间陈至不止学了更多归真剑法路数,更趁机开发了不少战术,小试一招便生致胜奇效,他相信再战仍会是自己赢。 他想得有些太多,那名炼觉者弟子空中无法改换姿势,运气不佳跌下时后脑正撞上墙根已经晕厥,根本没法再来追击。 道路之上,韦德深陷前后相逼,先对炼体者琅琊派弟子“花叶寄云”虚实不定乱战绝招。 花叶入云,是人看不见,不是花叶凭空消失,象征运招之人乱打之际招老吐劲收劲之诡变如同云遮雾绕,杀着旁人难知。 韦德也是乱剑以对,对上之时已知这招巧在炼体者不会疲劳,自己虚接一式也要赴全力却是实打实的消耗。 韦德怒喝道:“花里胡哨闹够没有?!没闹够去喝花酒闹姑娘!!!” 必死之局,韦德只有全力施展以脱杀身危险。 韦德无招之招不管体力消费,挑、点、崩、转乱式交招,运起全部功力以不稳定“身从意发”控制劲力,只求不失。 彼不失此不失,却从来不是“锋芒不让”的做法。 着意不在招式上失准,是为了准备韦德“锋芒不让”的反击。 眼看韦德乱战无招之招越来越乱,越来越急,主力的两位琅琊派弟子修炼者心中都是一喜。 炼技者手中双铁笔正反“惊惹风雨”乱环绞杀,脚下也占起后方主攻之位。 炼体者更加速“花叶寄云”乱战之势乱击速度,要以体力优势直接逼杀韦德。 两队余下五名琅琊派弟子也已经生出默契明白此刻应该让出两人施展空间,在稍大一圈以短打招式结网布阵,偶尔以火把代替短打兵器探进空隙掠阵。 乱战之中,这七名琅琊派弟子都相信对手就算是何等高人,都将死得面目全非。 可韦德并不是什么高人。 韦德是“口舌至尊”秦隽心中的“超人”,山阴帮长老“落地雕”冯洞云口中的超人,“小老板”凌泰民眼里的“超人”。 比起“锋芒不让”,在自己人看来,只有“超人”二字向来是更适合韦德的称号。 炼技者琅琊派弟子心知对手无法分心,和屋檐上那名同门选择了同样的做法,顺便喊句“‘闭眼太岁’死了!”要让韦德招乱之上更加心乱。 眼看韦德招式越来越乱而无章,这名炼技者心中狂喜,知道战法生效。 可这人招式乱成这样,在两方修炼者极强乱战路数夹击之下,怎么还没生败象? 炼技者心生疑惑同时,给韦德一肘突破逼杀攻势压向面门。 他怎么做到的? 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炼技者铁笔一转路数,以类似短矛路数等在韦德肘打自己撞上来弄伤自己。 韦德的肘撞了上来,炼技者感到手上一实,那“肘打”突然消失,转眼一看韦德哪里突破攻势攻来了? 奇怪的是,手上确实吃到了铁笔传来韦德肘击的劲力。 炼体者也同时带着惊讶避过韦德一剑,给他伤到了耳廓,却在定睛时看韦德并未闯过自己的“花叶寄云”啊? 此间只有在屋上的陈至可以清楚看清全貌。 韦德在用的是“返真一步剑”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何火全所说“返真步步剑”。 可韦德人未动,抢攻之招没用在自己人身上,也没用在手中剑上。 是炼心一途“不滞于物”境界威能的心生相生! 韦德“返真一步剑”抢攻之招意用在了心生相生威能所生之“相”上。 一人一剑,“返真步步剑”八方同时突围! 如同“小三口”赵烛影和萧忘形相对一招“周天三火剑”极招“三昧燎原”时候外泄火海一般,韦德心生相生反击之相同样有形有质。 炼体者琅琊派弟子首先觉得这是幻象,手中招式一滞,给“幻象”勾腿一招差点带倒。 他自然怒火中烧,手中铁如意放低去捞韦德勾来之腿时,只捞回来个空虚寂寞。 他这一捞,却让“花叶寄云”离了韦德。 韦德“返真一步剑”抢攻之势实际转身,袭向琅琊派炼技者弟子。 正反“惊惹风雨”妙技同施而出的乱环绞杀又哪里容易应对?! 炼技者集中心神,不管出自韦德的攻势是虚是实,他都要尽数破去,打压对手嚣张气焰。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种“相”。 一点寒光自偏下位置闪出,逼退炼技者。 凌氏归真剑法外姓所传,乱战中强行奇攻之招“隐星乍现”,恰如乱招缠斗中唯一一点秩序光明,和乱战路数格格不入。 两方相逼必死杀局破绽一瞬,“返真步步剑”步步心生相生,人用人的战术,“相”用“相”的攻法,乱战攻打七名对手。 陈至也逮到从战圈中救出韦德机会,跃下两剑一剑刺伤那名炼体者一剑刺伤一名掠阵琅琊派弟子。 韦德也同时创伤那名炼技途的琅琊派弟子和另外两名掠阵弟子,从陈至来援方向“返真一步剑”急速“抢攻”到包围之外。 陈至手上带伤,韦德给飞石击中右肩后面肩胛,加上体力消耗极重,两人不再逗留。 这两人故技重施,绕街,上下房,几条巷子下来没人能追上。 除了那名炼体者伤得不重等于没伤,这临时接战的危险战圈闯出来,两人又伤了琅琊派五人。 再次到了僻静能暂时一藏的地方,韦德道:“妈的,以后定个规矩,谁再叫‘老子’超人,一声就得给老子一两银子。” 陈至反问道:“这规矩从现在起?” 韦德道:“从现在起,不然我干嘛现在说?” 陈至笑道:“好在一两银子不是很贵,容我现在来一句。韦德,我的超人。” 韦德静了一会儿,说:“这话听得多了,这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句话。你这次免钱好了,下不为例。” 他们两个都需要休息。 “小打小闹”不能再继续了,稍微回复状态后,陈至要带韦德直接去闯琅琊派据地。 第63章 悬刀吴关(其之五) 伤了十一名琅琊派弟子,只伤不杀,就算事后陈至、韦德均有轻伤在身加上疲劳虚耗也是惊人的成果。 陈至、韦德自上次街角意外接战之后,已经休息了超过一刻。 韦德的体力已经回复到了六七成,他却要开口提醒陈至:“从体感来说,时间差不多了。” 陈至也明白意思,街上琅琊派搜查封锁已严厉,给人追到房上后上房也不再安全。 想要及时能够改去镇北逃出再去几百步外的琅琊派据地,说不得得谨小慎微多绕弯子,那么此刻就必须着手向吴关镇北移动。 两人一面找路走,一面警惕来人,韦德却有话不吐不快。 “也该说明了。去琅琊派据地,我们的下一步是什么? 我们在这里行为已超过‘小打小闹’,应之柔或者会提前来到。 如果应之柔藏起扣下的三人,去到没他在的琅琊派据地,你难道真想放把火? 事先说清楚,你也莫学他们叫我什么‘超人’就把我推出去,眼下体力未全复,肩后伤得厉害。 琅琊派可能仍有老辈镇守,就算没汪公征的实力应该也不下应之柔,我未必能取胜。 火没放起来,我们说不定就先失败被擒了。” 陈至转移而来之伤未复前是不能动用“孽胎”异能的,刚才强出几剑后右手腕状态也不是很好,当然没打算再去找更厉害的硬碰硬。 陈至开始进一步解释想法:“不会,你已经说到重点了。” “这不是猜谜的好时候。”韦德道 陈至继续道:“不是猜谜。要说明我的做法下一步,有些东西当然要提前说清。 第一件事:来者至少七十人,我们接战一十四人,要挟一人。你有看到其中当天是非坪上跟着汪公征来的,有多少人?” “两个。”韦德想了一下,确认数字。 “闭眼太岁”陈至和“锋芒不让”韦德都曾陪同庄主凌泰安参与是非坪之会,他们两个对那天是非坪上汪公征带来弟子的样貌都有印象。 只有那名在房上发现陈至然后袭击的炼觉者和一开始落单被两人威胁的琅琊派弟子这两人,当日曾经出现在是非坪。 “嗯,没错,两个人。 当天汪公征带来十一人,第二件事就是:这十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共同点?” 韦德若有所思,如果说都是后辈翘楚,房上炼觉者和一开始那位收要挟的琅琊派弟子功夫和胆识都差得太远了些。 韦德尝试解答:“我好像有点想法了。 琅琊派在应之柔副掌事务运营之下,对那新势力‘如意斋’的态度也未必一致。 汪公征带那十一人上到是非坪,一名老辈都不带,显然是因为那十一名弟子对汪公征来说更好掌控。” 结果“静公子”做手之下,这“更好掌控”的十一人也重新选择立场,其中应该不少成为推汪公征失去掌门之位的力量。 陈至点点头道:“如果我所料不错,对‘如意斋’,老辈更多人选择观望。 汪公征乐得轻松不加过问算是中庸态度,剩下的琅琊派人中一定有人和应之柔对立,坚持反对倚靠‘如意斋’的态度。 第三件事就是:这一日‘薛冶一脉’在琅琊派地盘现身,应之柔显然选择与这群人达成协议,甚至很可能接受了扣下的三人。 应之柔对这件事的处理上,对琅琊派内是如何安排?” “应之柔不会让琅琊派老辈中的坚决反对者知情,‘薛冶一脉’既然达成协议,他做的打算就很可能是事后出卖给要找‘薛冶一脉’的‘如意斋’。” “不错。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整件事情他会瞒着其他琅琊派老辈,包括扣下的三个人。 ‘薛冶一脉’在他的口中会是显出踪迹之后便消失无踪,今夜在吴关镇的安排会是搜查未果,而实际上你我都知今晚只是做个样子。 第四件事就是,既然应之柔要造成这个假象来同时迷惑琅琊派内部和外部,派来搜索的人员构成又是什么样的?” 韦德跟到这里,不能马上回答,又思忖后才道:“那自然是要避免其他内部人插手,才好控制消息。 所以今天这里的人,大多数是身份低微,少数是在琅琊派中显赫却忠于应之柔,或者起码是同意应之柔的做法。” “谨慎点去想,应之柔也争取到不多的老辈人同意,今天在此的人再加上稍后应之柔带在身边的人才是全部支持应之柔的力量。 第五件事是,应之柔控制下的人员龙蛇混杂,今晚‘小打小闹’之前咱俩刚一露面,他们中不少就采取了扰民的做法。 吴关镇在琅琊派看来,又有多大分量?” “那怕是不重吧,此地也算镇守,还有济阴城就近管理。” “就面子上来说是这样没错了,如果说到里子,又是另一回事。 吴关镇有‘玉市’,虽然是投汪公征等好玉之人所好,如无其他的作用,之前琅琊派其他人的反对难道拿捏不了掌门意见? 如果根据可焕姑爷手中暗账显示,琅琊派赚钱的能力仅比订单开到小半个欲界去的通明山庄铸号稍差,无论地盘或者江湖争斗成败,他们花钱的能力十多年内从未消减。 玉石无价价随人开,‘玉市’难给朝廷监督出入,除了投汪公征所好,更可能兼顾商人和琅琊派勾结洗清钱财的作用。 今夜的‘小打小闹’,就是我们放的第一把火,应之柔应对受到手下做法优劣影响,不可能处理得完美,后面必生怨隙。 ‘小打小闹’之余今晚的扰民,就是第二把火,这镇子的治安问题将给济阴城朝廷插手余地,‘玉市’牵扯商人利益,和琅琊派的合作必然受到影响。 第三把火,将在琅琊派据地中烧起来,应之柔此刻不敢让他们参与进来或者好奇‘薛冶一脉’的人产生其他想法。 我们的下一步,就是要去放这第三把火。” 韦德点头表示明白,其实他仍猜不出陈至做法的全貌,只是大多数事情交给陈至看起来会更好。 好在听陈至意思,起码不是去动手的。 琅琊派和商人勾结另有利益之事韦德作为在武力上常打交道的威房弟子,早就略知一二。 光是韦德知道的手段,就有假借江湖争斗或者平治盗匪名义需用抢占宅子或者土地将民家驱离,然后再让商人去放印子钱以商人和琅琊派关心更好让民家认下债务由商人催收。 事后,哪怕短一个铜板收不上来,商人仍要占据全部田地屋宅再转手卖出。 就算全部收了上来,那债务也是凭空而来远超土地和房屋价值的一大笔,何况数年之后,琅琊派和商人觉得这户“养肥了”又会如法炮制再来一遍。 从商人手里买下土地房屋的,几年后也会给当成“庄稼”如此收成。 商人不事生产,就是这样凭空生出债权然后左手倒右手弄出巨额利益,再通过其他手段清洗干净钱货,现在看来,应该就是用‘玉市’无疑。 琅琊派弟子多是锦衣玉食,就地商人家庭出身,琅琊派天然就有和商户珠联璧合的关系。 在江湖层面,知风山一带最大的“恶霸”是欺压其他江湖派门的通明山庄无误。 在民间层面,琅琊派食骨吸髓,堪称琅琊派地盘一直到附近城镇最大的“恶霸”组织。 此时的陈至还只是从通账问题上看出这点,他不知道“如意斋”的事实,也就无从知道琅琊派此刻有意投靠的“如意斋”更恨不得把欲界地盘下挖三丈,寸寸卖给怒界“幕府”朝廷。 是非坪上“静公子”如此给应之柔创造条件,当然是因为应之柔最符合“如意斋”的期望。 陈至却至少明白一点:“静公子”做手,事后今日吴关镇上曾经参与是非坪之会的弟子却稀少得可以,证明琅琊派内对“如意斋”提防的势力已形成力量,应之柔不得不应对。 所以陈至才觉得“静公子”这手虽然手段做得漂亮,却是太过自信,对掌控琅琊派的收效实在很难说比得上在琅琊派内制造的内部破绽。 “四动惊神”一动,震惊了知风山一带江湖局势,最惊到陈至的部分则是其中暗含的鲁莽愚蠢,使得后患之大难以想象。 绕到镇北极花时间,韦德、陈至最后找着机会从镇北一处临着野地的院子翻出去,已经发觉附近没有什么人搜查。 恐怕不止应之柔,连通明山庄的人马都已经到了。 两人稍一合计,赶紧直奔琅琊派据地,此刻琅琊派据地内能做主的人应该都是应之柔想摒除在“薛冶一脉”现面事件之外的人。 琅琊派据地牌楼烫金,乃是由高丈许的白玉所制。 从白天看,这牌楼雅致非常,温润之光和烫字金漆耀眼之光各生不同气派。 在夜里看来,就只值得韦德一个“什么破牌楼晚上字都看不清”的感想。 陈至账房待久,保守估计起这牌楼的价值,怕也是要有数万两银子。 这一定是对琅琊派来说九牛一毛的钱,才敢在区区一座牌楼上这么花。 陈至发现自己之前算的还是保守,还只算了琅琊派正常花用的付于,如果假设这钱这么花法,琅琊派的财力其实更加可怕。 也就是,如果算上琅琊派各弟子收入口袋自己享受绝不拿出来补贴江湖事务的钱,恐怕琅琊派虽然实力不强但是财力比通明山庄凌氏所有产业加起来还富。 即使重新刷新认识陈至在这方面仍然错估了,他没往门派财产才是小头个人赚取才是大头的思路去想。 如果琅琊派上下把用在家里的奢侈享受等钱财全集中拿出来,只怕凌家大爷要立刻召开家族会议,甚至不惜撕破脸力压“试剑怪物”反对,也要同意妹夫凌可焕的说法卖掉所有产业给琅琊派然后解散武林世家凌氏。 琅琊派民间“恶霸”当了二十年以上,对地盘周遭纯粹商人以外都是食骨吸髓削个彻底,其中不说十成也有九成九落入各人自己口袋。 区区江湖势力的财力如何来比?起码要把整个兖州朝廷钱粮所积拿出来才有一争。 平日里琅琊派弟子锦衣玉食,出个远门一个人百两左右银子花出去阔气不输凌家三爷,几个人路上给通明山庄欺压劫道一次就能补上铸号精工铸房一个月进项,岂是平白变出来的? 不过陈至即使知道事实也不会在意,琅琊派的个性就是宁可把银子拿来奢侈也不会花在正事上,稍微有点实用心态的都也只比其他人多打副铁制短打兵器来用而已。 这几年大多数琅琊派弟子仍是玉制短打兵器随用随坏,随坏随换。 陈至只是担心,他之前判断汪公征会在江湖无立足之地后选择倒向通明山庄,如果他积下万多两家财,岂不是去投靠朝廷捐点钱找个名儒推举当个闲官更好些? 其实这也是白担心而已。 汪公征家财其实房屋田产外有近十万两的积蓄,不过他不会选择投向民间或者朝廷。 一方面他在琅琊派里算是没商人出身的门路,家财算少的,连大部分少年辈弟子也不如。 另一方面他是琅琊派中罕见的江湖人出身,奢侈是学出来的,骨子里仍是江湖人,不像大多数琅琊派弟子根本富家子弟出来玩票一般。 陈至、韦德各怀心思闯入琅琊派据地,当先就迎上一个认识经年的熟人来拦。 琅琊派三大长老之一的“开册伏敌”吴惜海是吴关镇两姓之一,正经的商人出身。 他年纪四十多岁,常披一身银丝镶线长袍,面如冠玉,头束纯金银铸成奇色头冠,打扮好认得很。 对韦德来说,这人更好认的是他手中兵器常带不离其身,乃是一卷青玉玉片编成如竹简般卷起,刻有道德经中德经经文的“玉简”。 韦德皱起眉头,陈至却觉得更有把握。 “开册伏敌”不仅富有,武功更比“锋芒不让”“玉萧竹剑”更胜一筹,传闻在琅琊派中功夫仅次于前掌门“东山玉客”汪公征。 如果如此人物也是应之柔需要摒除在琅琊派新核心之外的人,第三把火烧起来会更容易得多。 第64章 太岁阴火(其之一) 吴惜海一身银丝长袍,面上一撇小八字胡,手捧青玉玉片“玉简”,气质儒雅之极,堪比当年“蜀东一院梅”孟舞风。 他的儒雅,暗藏着琅琊派最可怕的杀机,就藏在他手中“玉简”之上。 “玉简”可展可敛,实用超过一般短打兵器,简上阴文刻字为道德经之德经。 字色暗红,只因字字常年带血。 “开册伏敌”之名只因为对江湖人吴惜海对江湖人总有几分敬重,会分青红皂白大多数时候只伤不杀,不多惹是非。他“玉简”向江湖人展出“开册”往往只为伏敌。 字字带血,大多数时候还是民间不会武功之人的血了。如果熟识商人有所需求,对民间无辜之人下手琅琊派上下可没有一个会手下留情。 “‘锋芒不让’,这一两年很少见你了,今天侵门踏户倒是难得稀客。”韦德、陈至未及出声,吴惜海先道一声。 从韦德、陈至过了牌楼,耳目过人的“开册伏敌”吴惜海已经发现这两人。 他特地出门来迎,把两人拦在牌楼稍后,正是也好奇应之柔调出去那么多人马去吴关镇是否有其他用意。 暗中做事,是吴惜海的作风。 把两个小子拦在牌楼之外,正是方便“开册伏敌”必要之时可以不伏敌而选择“开册见杀”。 吴惜海平日为人谦和,对江湖同道向来是礼待三分,彬彬有礼。 即使对民间人士时候毫不犹豫痛下杀手,几个月大的婴孩也照样肯“开册”将小脑袋整个击碎弄得脑浆涂床,吴惜海的名声却向来极好。 原因只有两个:一,做江湖上败名声事的时候,他总是选择尽量避人耳目的方法。 二,即使在对民间人士的做法上,他也算琅琊派里商人出身者里偏慈悲的了,至少一半的琅琊派少年辈弟子只会比他更狠更恶,更别说此方面堪居魁首的现掌门应之柔。 琅琊派背地里的作风是能杀民间敌人无辜的孩子女人,就绝不先向青壮男子动手。 对江湖人却是连家属也不敢擅动,以免有厉害人物事后报复。 “琅琊”两字,不止因为琅琊派发迹于兖州青州交界琅琊台山,更是合“琅琊”两字“清丽深秀”的意象。 琅琊派多收俊美男子为徒,在兖州民间富家眼里形象更是“多出少年俊杰”因此甚佳。 “开册伏敌”吴惜海浑身上下,全然是琅琊派在外人眼中平均形象的最好体现。 “啊,那当然是有事。不然是专程来看你这衣冠禽兽的吗?”韦德呛声回道。 吴惜海手中“玉简”不时点点额头,优雅走了几步,道:“好一个‘锋芒不让’,你当年就是这个个性让我印象深刻。 另一位特征特殊,是‘闭眼太岁’吧?我们虽未正式见面,少侠的名声却早传到我耳中了,听说你是凌家大爷这几年颇珍重的心腹人物。 让我猜猜,你们为吴关镇之事而来?” “你只猜中一半。”陈至平淡回道。 “哦?”吴惜海奇道“那另一半呢?” 韦德呛道:“什么样的智慧,知道什么样的知识,你别看人模人样,那猴子一样的脑袋知道一半已经够你受用了,还想怎样?” 吴惜海不做理会,他要等“闭眼太岁”来回答自己的问题。 陈至终于肯回话,却不肯正面回答:“另一半的理由不是人人都需要知道,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知道。 现在见到的是吴长老,虽然勉强但也将将可以,如果有兴趣我们该找僻静的地方谈话。” 吴惜海皱眉,这“闭眼太岁”的气焰比他所听说还要嚣张,他只觉得好在自己没怎么和这小子打过交道,否则只怕早要找机会寻僻静地把这浑小子“开册见杀”。 吴惜海道:“‘闭眼太岁’,我们两派虽然罢斗,你和‘锋芒不让’侵门踏户已足够我‘开册伏敌’的理由。 不管你今天要谈什么不可告人的龌龊事情,和不和你谈始终取决我。” 陈至则表现毫不在意,直接转身向一旁开始走去,口中道:“听与不听,取决于你。 贵派人才济济,如果此刻都已在吴关镇了,就当我二人白来。 只不过恰好见到的是吴长老你,所以我才说‘勉强可以’,跟不跟上随便你。” 语毕,陈至就要带头走向稍微远离琅琊派山门的野地,韦德知道他在激将,更要提防背后吴惜海出手,只跟在陈至身后。 吴惜海还是跟上了,事情毕竟关乎吴关镇应之柔在玩什么花样。 路上,他又忍不住问道:“你总要提一句另一半事情是关于什么吧?” 陈至头也不回,轻轻道:“关于贵派掌门。” 这下兴趣真的来了,吴惜海仍不敢确定,问道:“少侠这句是指应掌门,还是刚刚让贤的汪掌门呢?” 陈至反问道:“你心中认为,我只说‘掌门’二字是指何人呢?” 一个问题,三种答案。 过去的掌门,自然是指“东山玉客”汪公征。 现在的掌门,必然是指“渡世常笑”应之柔。 未来的掌门,陈至不多说更不用明说,“开册伏敌”心中也是自有答案。 “哈”了一声,吴惜海不再多说,直到给陈至、韦德领到僻静野地。 眼见二人停下,吴惜海急着让话题继续,开口道:“‘闭眼太岁’,我看这地方也‘勉强可以’,你才肯停下脚步。 现在说说事情吧,无论这一半,还是那一半。” 陈至道:“的确‘勉强可以’,今晚条件有限,我还能多要求什么?” 这句设问夹带叹息语气。 “开册伏敌”吴惜海不得不承认这“闭眼太岁”小子在撩拨别人情绪这点上确实有独到之处,比“锋芒不让”韦德还要可恶三分。 陈至再开口,道:“进入正题前,我不妨要多问一句,吴长老如何看待现任应掌门?” 这一句刻意强调现任,延续之前话题之外对先前口出“掌门”二字又刻意做出区别。 “闭眼太岁”这小子说话不带暗酸别人的时候,掌握的分寸同样能讨人喜欢。 吴惜海不禁觉得“闭眼太岁”确实有些东西,无怪都说已成通明山庄凌氏少年辈中重点人物。 吴惜海口中只谨慎答道:“应掌门新接任掌门,立志于整肃门派风气,又肯指点我派未来,实是不可多得的人中之龙。” 陈至反问道:“吴长老口中的龙,是指‘飞龙在天’‘见龙在田’,还是‘潜龙勿用’‘亢龙有悔’呢?” 吴惜海笑道:“‘闭眼太岁’比传闻中风趣,也比传闻中危险。 你简单一句反问,我若答得不对,回头你再跟别人说我觉得现今琅琊派‘群龙无首’,平白给你栽赃上罪过。 和你说话,真是提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这句是摆明了要避开作答了。 两人一番对答,谈的都是易中卦象。 “飞龙在天”意指龙飞于天,飞黄腾达,是乾卦九五极佳的意象;“见龙在田”意思是龙出现在田野,随时一飞冲天,意指有德之人将居高位带领众人高升。 可接下来的两卦中,“潜龙勿用”暗指虽然有好势头,却需要小心谨慎,不可轻举妄动。 “亢龙有悔”更指龙到了自己也不能掌控局势的高处,人到了自己不配的位置,剩下只有高高坠下死无葬身。 吴惜海答的“群龙无首”进一步是意象好的乾卦,退一步是意象较差的坤卦。 “天德不可为首也”,是乾是坤端看为首者如何对付,吴惜海用这说法既隐晦透露一点真实想法,又藏了应之柔名字中“应之以柔未必生灾”的退路。 韦德听不下去两人摆弄口舌,插嘴道:“你们两个一个出谜出得过瘾,一个哈哈打得模糊,记得哪年你们办灯会提醒我不要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下台。” 陈至道:“回归正题吧。 吴长老如果对‘如意斋’之事,捉摸不定,对应掌门也有看法。 则今晚是个解决问题的好时机。” 吴惜海道:“哦?怎么说法?我连今晚发生何事都还不怎么知道。 应掌门搬动门派大量人马,只说‘薛冶一脉’在吴关镇现身,需要大批人马搜捕。” “吴长老果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请指教?”吴惜海对后辈人也肯双手握拳行礼,把“玉简”护在胸前双手之间。 “是非坪上论断是非,‘静公子’显然是‘如意斋’的人。 既然他肯做手弄下去汪掌门,显然是属意应掌门更好被‘如意斋’掌控。 此举如果贵派无人有意见或者恐惧‘如意斋’再出花样,相信吴长老也不会肯独身来此听我说这么多。 可既然‘如意斋’派出‘静公子’公孙静,应之柔仍需更加努力,对外加强‘如意斋’眼中的分量,对内通过自己被‘如意斋’看重坐稳这个地位。 今天发生在吴关镇的事,就是他用来营造‘飞龙在天’祥瑞景象的手段。 ‘薛冶一脉’确实现身,据我所知,应之柔恐怕和他们达成协议,并帮其扣下了通明山庄和首阳门共三人为质。 请吴长老试想,接下来会如何?” 吴惜海接下思路,道:“接下来,应之柔会处理扣下人质的事情,也把此事的处理结果化为门派里的名声。 另外他会保持和‘薛冶一脉’的往来,适当时候出卖给显然看重诡剑‘罻罗’的‘如意斋’,换取‘如意斋’进一步的支持。 这样应之柔‘如意斋’手中价值更重,琅琊派内地位稳固。 无论内外,他目前的地位都将无可撼动。” 陈至点点头,道:“吴长老现在知道此事的重大了?从我的角度,只需要扣下之人中通明山庄的人平安。 但我不惜代价也要阻止应之柔的地位坐稳,以免‘如意斋’更加方便染指知风山一带。 所以我此刻特地来到贵派据地,为的是找出反对应之柔的有力者,条件交换之下,今晚之事必然不按应之柔的计划平息。 我的条件是通明山庄之人平安。” 吴惜海道:“原来如此,那这样你找到了正确的人来合作,我现在还是‘勉强可以’吗?” 陈至沉声道:“吴长老仍是‘勉强可以’,因为当下最适合去做的事,吴长老未必能做到。” 吴惜海皱眉道:“只要我插手吴关镇之事,少侠可以领回人质,应之柔计划也会受到阻挠,今后行事也会有我和其他琅琊派中不满者盯着,不就……” 陈至一直愿意听完别人说话,此刻却不得不打断道:“那都是可行之事,却也是温和的做法,如果应之柔心生警惕,仍可求助‘如意斋’帮助自己慢慢行事。 ‘薛冶一脉’的下落线索,始终已经是他稳稳握住的筹码。 眼下急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杀死应之柔,仅限于今晚,琅琊派可以名正言顺地说是我们两人做的。 这样罪名在通明山庄,四派罢斗虽受撼动,但是各方不敢轻易撩拨争斗,‘薛冶一脉’的线索应之柔不会旁信他人,必然只捏在手里,随他死去沉入谷底。 下一位接任掌门者,将会是可以任意拿捏知风山一带局势的存在。 在‘薛冶一脉’,琅琊派仍是敌人,却和先前无异。 在‘如意斋’,琅琊派将是需要重新争取的对象,他们会开始开价。 在通明山庄凌氏,为了四派罢斗共防‘薛冶一脉’大局,最多处罚我和韦德,不会做出其他的动作。 山庄会默认罪名任各方自行想象是否为真。” “陈至!”韦德一惊,刚要开口,被陈至摆手打断。 吴惜海也听得心惊,他忍不住细想再细想,觉得这确实是难得良机。 只是吴惜海不得不谨慎问句:“可是,我要如何……” “如何做到,是吴长老和吴长老所能动用之人的课题。 ‘群龙无首’是乾是坤,端看吴长老和众人手段,无论‘勉强可以’结果为何,我都会带着韦德隐遁过今晚,给吴长老等有志之士创造功成后的余地。 请了。” 说完,陈至抽身离开,韦德不得不跟上,野地里月色下留下思绪万千的“开册伏敌”吴惜海。 离开一段距离,韦德再也忍耐不住,怒问:“陈至,你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吗?!” “吴惜海会行动,但他不会成功。” 这冷冷一句简单的话,让韦德再次愣住。 “‘如意斋’明里放出‘静公子’,暗地里难道不会派人保护属意的傀儡应之柔? 这一点,‘开册伏敌’眼中已有不容他移开目光的利益,他无法看清。 所以他会行动,而且势必不会成功,只会给琅琊派埋下‘如意斋’再不能忽视的裂隙。 这只是我的第三把火,会烧起来,而且必然不会烧到山庄身上。” 韦德稍微安心,道:“妈的,你吓死我了。不过这也确实不能说明,省得衣冠禽兽想明白。 这做法仍是偏激了,你确定你真的冷静吗?” “韦德!”陈至暂驻脚步,用冰冷语气提醒道:“这还只是第三把火。” 韦德突然不寒而栗。 他突然明白为何秦隽总是要反复问陈至“这就是你的做法”了,秦隽和他的坚持发问就是对陈至最好的限制。 现在想想,每次陈至都是秦隽随着威房去玩出事后才开始行动,每次的行动都或多或少趋向极端。 缺乏秦隽作为限制的陈至,行事疯狂到韦德完全不能控制。 韦德紧锁眉头默默跟上陈至,他只希望通明山庄现在前往吴关镇的另一批人马能顺利尽快救出秦隽。 第65章 太岁阴火(其之二) 一个晚上,算长还是算短? 从长里说,足够让太多事情发生,改变太多东西。 从短里说,甚至不够让一些本来在事情之外的人卷进来。 陈至的第四把火,仍然要着落在吴关镇,但是他和韦德不会提前现身镇中,是为了给吴惜海足够的时间做事。 “关硕。”到了吴关镇附近适合藏身之地,陈至对韦德说出一个名字。 韦德毫无头绪,不过听这个名字,隐约猜到是吴关镇两姓之一。 陈至下一个要“放火”的对象,是个民间人士? 陈至自然不吝解释,开口慢慢道来:“根据可焕姑爷的暗账,琅琊派需要铁铸兵器的时候,都是通过此人的商号来和山庄铸号交易。 乾圣二年,粗工铸房接到一批农具订单,于三月份交货,接收交货也是落他们铸号。 是年济阴城接受一批外迁之民,定居吴关、肴函、魏博各处,各有近百户。 那之后威房和琅琊派于吴关镇外西北三里发生冲突。” 韦德记得那场冲突,那是他最早成名之战。 陈至继续道:“乾圣四年,也就是今年四月份时,韦德你也在和突然喜欢挑起争端的琅琊派争斗,有没有经过过同样地界?” 韦德答道:“你从藏刀门回来不就问过我一次了?你问‘吴关镇外西北三里,曾经你见过垦出良田,良田是否尚在?’ 我当时就答过……啊!!” 韦德现在明白良田荒废的涵义,以及陈至当时发问的用意了。 陈至等人前往藏刀门时,韦德等人忙于和琅琊派的冲突,近百户的良田垦完便荒,是韦德曾亲眼所见两次中的变化。 结合陈至刚才提到的铸铁农器,起码说明琅琊派估计重施,先是和商人向朝廷请下安置之资,商人得到善名后琅琊派故意将争斗引至其地界驱逐强占田地房屋。 两人此刻所至位置,正好是那片土地之上。 韦德四处一望,正有荒废田地在百步距离,他奔过去找到一块木制标牌,死死钉在地中。 “田五亩待转,仅银三十两,税十一。 可当面交契换押,吴关镇漱玉坊关家老号。” 韦德念出木牌文字,这田显然已给强占,等待下一位买家。 田地虽然荒废,却成了另一种意义的“庄稼”,等待吴关镇商人一两年后再来“收成”。 陈至觉得可以说明下一步了,作结道:“漱玉坊关家老号,我不用查证都可以猜到必然在吴关镇‘玉市’的构成中扮演多大分量的角色。 关硕不会是‘如意斋’认为需要保护的人物,他的府上最多有些学过琅琊派武功的渣滓。 我们需要埋伏在琅琊派和吴关镇中间的道路旁,应之柔一旦离开吴关镇,说明吴惜海开始行动。 第四把火,将会在关硕府上烧起。你我二人的武力应该就足够用。 这把火放完,如果韦德你不愿意继续,可以去和吴关镇上前来的山庄人手汇合了。” 两名江湖人,要在夜晚混乱之际潜入民家暗杀民间人士。 韦德在脑海中陷入两难境界,这关硕很可能确实是韦德平日里所谓“最好去死一死的衣冠禽兽”,但陈至的计划已经开始在江湖人的行为边际游走。 何况陈至看来看出韦德有意阻止,给韦德留下机会在此脱离计划,韦德明白他后面的“放火”只会更加疯狂。 韦德咬咬牙,重新问道:“你此刻真的冷静吗?!” 陈至平静答道:“我当然冷静,这接下来的火,也需要冷静着去放。” 韦德怒道:“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你不用说出你的第五、第六把火是什么,我想也不用想你想一次将知风山一带搅得天翻地覆。 你有考虑过山庄的立场吗?!” 陈至没有回答,山庄会惩罚他,但他更明白混乱局势之下,山庄只会更为倚靠自己的谋划来应对更加险恶的局面。 韦德的愤怒不可能因为陈至的沉默而结束,他有话不吐不快:“是,你有本事,山庄其他弟子怎么办,他们会卷进无尽争端之中,直到最后全盘结束。 何火全的武功不高,以他为代表的弟子将会陷在争端里,你想过山庄会死去多少人吗?” 陈至依然不答,山庄其他弟子的死亡会化为悲愤,二爷所主事的工房将会在朝廷、江湖中处于更微妙的立场,山庄无路可退只有一步步更强盛直到无可撼动。 通明山庄周围的势力,只会更加无路可退。 韦德继续道:“何火全是为了你们兄弟,为了我们几个的安全,宁可加入刑房。 一入刑房,今后除了离开山庄无法改换到其他四房之中。 你知道他的心情吗?何火全对我说‘总要有人去做’,还笑嘻嘻对我说‘薛冶一脉’威胁解除后他会试着离开刑房。 何火全对自己人看得极重,加入刑房对付的永远是自己人,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 陈至继续沉默,他清楚何火全的牺牲和意义。 事态继续发展下去,通明山庄凌氏也会开始提防陈至自己,但是有何火全这样一根钉子钉在刑房,陈至有条件通过地下秩序组织起反制凌氏世家的力量。 何火全极易操纵,他太重情,陈至有十足的把握摆出足够的理由让何火全认为不得不继续处于这个位置。 慢慢地,何火全会开始认同陈至的做法,最多一年,何火全将无退路渐渐不会再思考而是直接执行陈至的意志。 他会相信,陈至会让他相信,“总要有人去做”然后抱着护住其他山庄弟子的想法化为陈至手里那把针对其他山庄弟子的刀。 陈至连续的沉默让韦德深感自己无力,他“锋芒不让”也完全不愿意针对自己人。 韦德叹口气,做出最后的尝试道:“你要放火,也是玩火。 玩火者自焚……” 说到这里,韦德觉得靠这个没法说服陈至,陈至从第三把火开始就把自身安危也卷进去了。 “……玩火者自焚,你若自焚,我怎么对你那老哥秦隽交待?” 韦德得到的是比之前更久的沉默。 夏风到了这个时点,不再保留白日温度,转而开始清凉。 掠过两人的风,最终传来了陈至一声叹息。 陈至叹道:“你说得对,我们继续吧,第四把火将是今晚的最后一把火。” 韦德只感到比身体上承受着的更为剧烈的疲劳,以及面对任何敌人时候都未曾出现在自己心上过的不安。 吴关镇中,面对通明山庄前来的四人,层层远远围住的琅琊派众弟子同样剑拔弩张,不过他们不会有韦德此刻的感想。 他们紧张的有理。 通明山庄来了五个人。 为首凌家二爷凌泰宁袒露着上身显出一身强悍筋肉在火光下锃亮。 再就是通明山庄威房主事“外姓第一人”单固,他话从来不多,只是站着就能让人感到压迫。 以及功房主事,特获老太爷凌永盛赐名改姓的功房主事“知风剑典”凌泰长。 最后两人是账房主事凌可焕,和有心弥补的“小老板”凌泰民也样跟来。 除去此刻和陈至一块不明去向的韦德,托故刚刚突破新境疲劳虚耗没跟来的威房“玉萧竹剑”章凡白,以及凌家姑奶奶凌玉霞、庄主凌泰安和“试剑怪物”凌绝外,通明山庄凌氏最强战力已经尽在此处。 凌家小五爷“小老板”凌泰民受袭亲回山庄回报,再加上事涉和庄主凌泰安极为看好的陈至关系密切的秦隽失陷,让通明山庄展现出了超出陈至想象的重视。 这其中当然有些其他的意外成分,本来庄主有意让“小老板”凌泰民歇息,再让凌有容替他代表嫡系少年辈。 凌有容不知道哪里不舒服强硬拒绝,却换得更加厉害的她父亲凌可焕一同前来。 琅琊派现掌门应之柔已经到来,看到这五个人也只好冷汗直流。 知风山通明山庄,最可怕的武力毫无疑问是“试剑怪物”三爷凌绝,不过他日常失踪不知道去哪里山林练剑。 光这一点来说,应之柔应该庆幸。 可这五个人同来,应之柔哪里庆幸得起来? “试剑怪物”之下,通明山庄凌氏最强的三人就是庄主凌泰安、工房主事二爷凌泰宁、威房主事“外姓第一人”单固。 这三人说不好听点,任一人都是需要琅琊派前掌门汪公征配合三长老合攻才能保证必胜的存在。 账房主事凌可焕夫妇、功房主事“知风剑典”凌泰长、“玉萧竹剑”章凡白、“锋芒不让”韦德,五人实力按之前所见同一水平线,已经是有可能单独战胜汪公征的存在。 通明山庄凌氏向来有隐隐追上“四山两宗一府司”之资,本钱就在这些超出寻常派门的武力之上。 应之柔不禁心中叫苦,三个长老没一个服他服得彻底身边没有强悍武力。 真的谈不好事情对方发难,纵有弟子保护,他自己要怎么从凌泰民外任何一人手上脱身? 应之柔强作镇定,道:“不知二爷大驾光临,本掌听说‘薛冶一脉’现身吴关镇,还正在搜捕,未来得及通知其他派门。” 二爷凌泰宁狠狠道:“屁话少说,交出秦隽!” 应之柔慌忙道:“秦少侠入夜前确实在吴关镇现身,‘薛冶一脉’出现后随着首阳门之人下落不明。本派进行搜查也正是为了确定他们下落。” 凌可焕清清嗓子,插话道:“应掌门倒是有闲心,请问悬起来首阳门的刀锁,又是为了方便搜查什么?” 凌泰民回到山庄,早已跟自己人说清整个细节。 “薛冶一脉”抓住“横锁”明庭也没必要把刀锁这么高悬在染坊门楣之上,通明山庄这五人一来直奔现场,看到后就已经明白是谁做出。 凌泰民虽然怯生,总不至于智慧能给应之柔这点做了不如不做的蠢招唬住,就连二爷凌泰宁、姑爷凌可焕也尽不是蠢人。 单固虽然不愿意说话,看到悬起来刀锁也一眼认定这必然不是“薛冶一脉”做的,肯定是琅琊派故作姿态,想到扣下之人必在琅琊派手中。 “知风剑典”凌泰长除了钻研剑法什么也不会,可知道其他四个人判断不会出错。 应之柔做出这事的时候,自己还对这排布得意,现在经人点破,自己也觉得到处都是破绽。 无怪那“闭眼太岁”和“锋芒不让”发疯一样,把马驱赶进染坊就隐身街头,到处袭击杀伤琅琊派弟子。 应之柔这份愚蠢本来是“如意斋”看中的一点特质,却早在是非坪上就被陈至认定为算都不用特地去算这部分的“如意斋”手段破绽。 应之柔仍要强行继续话题,以免对这吴关镇里好不容易争取过来的弟子们也失去控制,他开口道:“贵山庄两名弟子现身街头,不和本派交流四处杀伤弟子,这道理又该怎么论?” 凌泰宁“哼”一声道:“看到这刀锁,谁都猜到你们故作姿态是想扣下本山庄弟子了,哪里还需要客气?” 应之柔抓住机会反咬一口,道:“通明山庄凌氏,放任弟子在本派地盘发疯,是无视四派罢斗之约吗?” 陈至、韦德行为确实难以揣测,凌泰宁不可理会,凌泰民虽然想通点但是怯生不好开口,是以应之柔这问话两人都没马上回答。 应之柔正要得意,一名弟子远远奔来,附耳说了几句。 应之柔脸色大变,赶紧着周围弟子里的修炼者,悄声嘱咐无论如何拖住通明山庄五人。 应之柔只马上对通明山庄之人含糊道:“门派有其他急事,请几位稍待,或者让本派弟子们带着一块搜查贵山庄弟子也好!” 说完,他就从其他弟子手里接过披着宝鞍的骏马,赶紧要驰回琅琊派据地。 凌泰宁等人不知道这应之柔搞什么把戏,却明白应之柔既然扣下人,不会藏在琅琊派据地内部,只好先等他回来。 应之柔飞马而去,那通信的弟子此刻站出来说:“吴关镇有几处确实适合藏人,如果各位不弃,小的愿意带领前往。” 这人虽然被应之柔视为暗盯三长老的心腹,暗中早倒向了吴惜海,只是凭应之柔的智慧尚不能看破这点。 他假装为了应之柔发现吴惜海行动可疑,正是为了帮吴惜海引应之柔入杀局。 既然如此,通明山庄之人就不该来碍吴惜海的事。 再加上,也该兑现对“闭眼太岁”的条件交换。 无论从哪方面出发,趁机释放应之柔暗扣下三人的时候都正合适。 第66章 太岁阴火(其之三) 陈至、韦德两人伏在道旁野地,索性茅草披身,尽量藏个彻底。 月光洒满大地,踏出的土道与一旁的荒野泾渭分明。 除非格外进行注意,道上的人不会注意旁边野地,旁边野地的人也不会注意土道之上。 马声渐近,陈至、韦德一直关注道上,自然发现三匹马和马上骑手。 当先一人,正是数次打过交道的琅琊派现掌门应之柔。 他身后跟着两匹马,无论雄壮还是马上鞍鞯配饰都远比不上应之柔坐下那骑,两匹马上分别是两名琅琊派弟子。 要不是需要继续潜伏不被发现,韦德简直想跳出来讽应之柔“这么几步路都要骑马,真是娇生惯养,做小白脸好了做什么掌门”。 韦德忍住没有发声,放任三骑过去,才问出最忧心的事:“‘如意斋’真有人保护他?这可不够严密,如果这里不是我们设伏而是吴惜海,此刻应之柔已经死了。” 陈至的目光继续追随向琅琊派山门牌楼奔去的三骑,低声道:“那两名琅琊派弟子,你先前见过吗?” 韦德回道:“左后那个叫吴复,右后那个叫关或先,两个人连修炼者也不是。资质差得很,和琅琊派的冲突里是很好下手的破绽人物。” 陈至若有所思,一会儿后道:“这两个人就是‘如意斋’派出的保护者,起码那个关或先肯定不是你所认识的关或先。” 韦德奇道:“有这种事?” 陈至答道:“那‘关或先’就算不是炼觉者,也是突破了四大共途中炼觉一途初境的人物。 他发现了我们,确认我们无意出手后就无视了我们。 这两个人起码有他一个是暗中的保护者,如果我不是炼觉者,也注意不到他注意力的变化。 我相信应之柔自己说不定也没发觉保护者的存在,起码这人一定是自荐随同返回门派据地。” 即使“关或先”真的在韦德不知道时候突破了炼觉途初境成为炼觉者,也没法解释不被汪公征注意到而带上是非坪。 是非坪上没能让这人出现,恐怕正是因为这人平时一直在隐藏自己。 韦德又问道:“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陈至摇摇头,他也无法说明,但是显然是“如意斋”所拥有的手段。 陈至认为两人都是保护者,因为他同时认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吴复”背上的剑形制特殊,他曾经在雀房山上见过,是归当时的“蜀东一院梅”孟舞风所有。 韦德可能还没注意到,琅琊派弟子佩剑在背本来就是奇怪的事,他更关注于认出的这人样貌。 陈至却疑惑,他已经听说“蜀东一院梅”加入“摘星楼”,改号“剑毒梅香”之事。 陈至怀疑那是孟舞风本人,却不敢出手证实,孟舞风绝不算弱他和韦德两人没有在出手后平安的保证。 陈至心中按下此事,暗自把“如意斋”有改变人容貌的手段这点记下,叫韦德和自己偷偷返回吴关镇。 下一步,他们要先去找到必然好找的“漱玉坊关家老号”,商号中一定能找出知道关府位置的人。 应之柔一马当先,丝毫没在意道旁野地有没有埋伏着人,他只心系吴惜海这时行动可疑是要做什么。 身后两名弟子自荐跟随,他马上答应,有这两人主动跟随他可以安心,本来他的基本盘就更多在少年辈弟子之上。 应之柔觉得吴惜海应该不至于在这时候结伙翻脸,就算翻脸,是非坪事后少年辈弟子或者为了自己或者为了出身商户,已经多站在自己这边。 琅琊派三名武功在应之柔自身之上的长老里,“开册伏敌”吴惜海武功最高明显反对自己,其他两人却是摇摆不定的。 应之柔并不知道随着陈至点破他今晚意图并许下条件,这层安全保障起码在今晚之内已经荡然无存。 奔回门内,应之柔发现只有两人在等自己,心下稍安。 说不定是那名弟子自己小事多怪,只是“开册伏敌”吴惜海和另一位长老“玉笔擎天”钟范喝茶聊天谈到了些什么而已。 马匹早系在门外,应之柔身后更有两名相信是忠心自己的少年辈弟子相随,相信只要三两句功夫安稳住这两位就可以回去接着处理事情了。 应之柔看吴、钟两人用奇怪眼光看着自己,为了解除这份尴尬,先开口道:“两位长老居然还没歇息,吴关镇之事已经差不多,只待做个结而已。 让两位长老挂心难眠,实在是本掌罪过。” 钟范讽道:“我们连具体事情都没详细听说过,哪里能挂心? 无非好奇猜测,等待掌门人什么时候示下是何种事情又做什么结果罢了。” 应之柔眼珠一转,回道:“只是点小事,‘薛冶一脉’现身在吴关镇后又失去踪迹先前本掌已经说过了。 现在情况是通明山庄和首阳门给‘薛冶一脉’扣下些人,通明山庄前来索人,本掌率一些弟子帮助搜查人还在不在吴关镇而已。” 钟范又讽道:“那这确实只剩下小事,对这些小事,掌门人还真是上心。” 应之柔懒得再应对,他特地赶回来结果只是听到一席酸话,心中本来就不舒坦,对这事细节他也不希望这两个人插手根本没什么好解释的。 吴惜海放下茶碗,淡淡道:“掌门人不要担心,钟长老无非闲来无事和我秉烛夜谈一些门派将来而已。” 应之柔双眼微眯,“开册伏敌”这句话说得奇怪,“玉笔擎天”态度也有明显转变。 他感到一点不对,只是没从里面觉出危险来,道:“本派未来更无需二位长老挂心,本派既得到‘锋牒’,乃是在‘四山两宗一府司’中殊胜宗庇护之下。 别说光凭这点本派就算是近日无忧,再论起神秘莫测的‘如意斋’和本派已有亲密往来,要本掌来说虽然‘东山玉客’前掌门汪公征离开,前途反而更加明亮。” 吴惜海“哼哼”两声嘲笑,反问道:“‘如意斋’…… ……还请掌门示下,近年窜起,名声堪和修罗道、‘摘星楼’并列江湖五大神秘势力的‘如意斋’肯格外青眼,到底本派背后是做了什么买卖?” 应之柔已知那名弟子通传不虚,这两人真的产生额外想法,当下严厉道:“吴长老,你这么问是不信任本掌,以为本掌不为本派着想而是出让利益给‘如意斋’了?” 这时候跟着的吴复上前一步接口道:“是啊,吴长老。‘如意斋’神通广大,掌门和其保持友好往来,你怎么能去怀疑其中用意?” 应之柔得人出口援助,正要说声“不错”,却看见吴惜海紧皱着眉头,已取出独门兵器“玉简”在手,犹豫不决时不时看向的不是自己而是出口的吴复。 吴复何时会用剑了?这正是吴惜海的疑惑之处,而且吴复这人虽不起眼,却有胆小名声,起码不会敢出口呛声身为长老的两人。 疑惑变成危机感,吴惜海先说动弟子引回应之柔,又说动“玉笔擎天”钟范,再设法让其他留守之人不能来碍事,此刻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要不是吴复站出来说这一句,吴惜海还不会注意到他背上露出剑柄,而且看起来所佩宝剑名贵非常。 是“薛冶一脉”,还是“如意斋”?吴惜海已经想到这两种可能。 但是此刻,如果不动手,那名倒戈向自己的弟子也已知道吴惜海主意,不敢动手事后遭到背叛只会更加被动。 “闭眼太岁”居然没警示自己这点,是想不到还是故意刁难? 此刻他却只有一个选择可行。 “动手!直取应贼!”吴惜海大喝一声,自座上跃起,直扑应之柔。 不管是何人派出援手暗中保护,只要强取应之柔,保护之人也随着失去继续动手理由,结果仍是和功成一样。 钟范也是久经实战,听到呼喝也已起身,一双玉笔不知什么时候拿出,要从正面压逼过去,替“开册伏敌”缠住任何想出手援助应之柔者。 “玉笔擎天”名声绝非虚来,一对玉笔正反两记“惊惹风雨”在炼技途初境威能全面发挥之下绞杀劲力既怪又奇,真成难惹狂风暴雨,逆卷上天一般。 先前韦德所遇的炼技者,正是钟范得意弟子,身为师父钟范运出同样战法只有更强,若当时换了他,凭自己一人就能和韦德斗成五五之势。 可钟范妙技,给人以同样炼技一途“身从意发”一招一式挡下,护得密不透风,落雨难浸。 关或先什么时候突破炼技途了?这是钟范奇怪的第一件事。 关或先什么时候改用指爪功夫了?这是钟范奇怪的第二件事…… ……以及…… 关或先什么时候变成女的了? 挡下钟范妙技的,正是琅琊派中不显山不露水的纨绔弟子关或先,此刻“他”双手带上十枚铁指甲,正用绝妙爪功拦住“惊惹风雨”招招妙式。 看“关或先”此刻动起手来的身形,分明是个缠胸垫肩的女子。 一切的疑惑还未想清,正反“惊惹风雨”妙招被对手“无微不至”炼觉境界威能寻出破绽,自狂风之眼暴雨之隙中抢近带着森然冷气的一爪破掉。 这一抓虽然没能直接取胜,却着实从正面伤了“玉笔擎天”钟范。 钟范更感震惊,他自然是琅琊派中论武功的第三人,向来以一身武功为傲,此刻的对手却毫无疑问在他之上。 吴惜海没空去理会钟范的战况,他展开“玉简”,以一记在琅琊派中也算奇特的独特“泣鬼神”重招应用直袭应之柔。 应之柔武功虽然不算弱,却极不善战,直觉下就要后退闪避。 这记“泣鬼神”的威势和攻击范围,哪是寻常短打功夫可比? 展开的“玉简”长近五尺,攻击范围远胜短打兵器。 在“开册”的“玉简”之上,节节竹片更是递推劲力,融入了“身从意发”境界炼技途威能和不稳定“超脱血身”境界威能共同作用下的强大威力。 此招既有玉石和韦编之柔,更有层层递进威力之刚,单是这招就已经无愧“开册伏敌”名声。 应之柔知道自己无法闪避,已经感到死亡来临。 横插的一剑,救了应之柔的性命。 “吴复”取出背上清冷长剑,以一记极快的剑招横插而来阻下这夺命一击! 这招之所以快,因为这本是“周天三火剑”中最为攻势猖狂的一招“精火易炽”,起手速度冠绝三峰府剑法。 可一味图快,却拦不下这招…… 本该如此。 “开册伏敌”吴惜海听出兵器相交的劲力,本来已经露出笑意,他知对手传到剑上的劲力连让自己的招式威力稍减都做不到。 可突然一股强大巨力自“玉简”传回,震得“玉简”差点脱手。 吴惜海惊讶之下撤回兵器,发现自己右手虎口已经给震裂,“玉简”之上片片青玉玉片也纷纷出现裂痕。 这是什么招式? 不对,不是招式,吴惜海只慌乱一瞬就冷静下来想到问题关键。 这是什么兵器? 现在吴惜海看清那宝剑上的寒光,心中一凛,怀疑那是“十三名锋”。 如果吴惜海曾经亲眼见过“十三名锋”他就会明白那并非“十三名锋”否则只用一眼,任谁都可知道名锋来历和作用。 只是昆仑山百年之作上品“寒松”从来也不输任何“十三名锋”。 “关或先”不再掩饰女声,安慰应之柔道:“我们是‘如意斋主’派来的。” “如意斋”凶途岛本部占据秘境凶地“人面树”,只要把最后映照着想要诅咒之人面容的铜镜埋在树下,就会结出人面树胶。 那树胶如果不取下,树上面容的主人就会遭受诅咒,怪病缠身。 如果把树胶取下,就是可以让佩戴树胶面具的人面容化为面容主人的样子。 作为凶地,一旦制造出第二副同样树胶面具后即使取下,怪病诅咒仍然继续。 是以虽然“如意斋”派出三男一女四名“如意斋主”来到欲界行动顺便追查诡剑下落,“如意斋主”的“脸”却是只有一副共用。 应之柔并不知道,现在正是其中两名“如意斋主”保护着自己。 第67章 太岁阴火(其之四) 关二,是别人赐给他的名字。 他早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关二天生异相黄红双色之瞳,双眼之中都各有三个瞳仁,从小就是被同乡忌惮的人物。 在家中只有养母对他最亲不离不弃,最后母子都给驱赶离乡到处漂泊,直到给扣为奴仆,养母劳累病死,留下关二一人。 好在恶人自有恶人磨,私扣关二和他母亲的那户人家从交州迁徙到兖州,买下土地后给人屠个家破人亡。 关二冷眼看着主人一家下场,引起了屠户者的注意,视为奇人。 屠户的是琅琊派弟子,应之柔、钟范当时年轻,虽有心将关二引入琅琊派,可除了瞳孔异相外关二一整个相貌平凡不入入门的标准。 好在漱玉坊关家老号当时的少主人关硕赏识收留,关硕对他说:“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现在开始你叫关二,是我的护卫。” 关二之所以被赏识,是因为他有项特别的本事,可以看穿短暂的未来。 关二也是天生的习武之才,关硕本就收留了不少琅琊派中退隐的人士,在这些人的悉心教导之下,关二很快成为一名不为人知的修炼者。 一个民间的商人,却有个炼觉途、炼体途都突破初境的修炼者贴身保护,从此高枕无忧。 关二对关硕只有感激,虽然妻子是关硕强占后转赐给他,不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妻子,也毫不在意。 关二的妻子早就给摧残得精神失常,好在他并不在意。在关二看来只是把这个女人使唤得如同一个奴仆而已,他感到满足。 日子这么一晃二十年过去,关二的脸上却常驻旧时容貌,这点让关硕也羡慕不已。 那天关硕和他特地去了趟知风山远处的镇子,那镇子上有户酒家有贩售关外秽界的葡萄酒,关硕一展主人宽厚姿态,请他陪饮。 当时,关硕举起酒樽,反敬起护卫自己多年的仆人,他道:“你看这鲜红的色彩,这是穷人的血。 饮下此盏,有一天你我主仆都会从世上消失,但是只要在世一天世上穷人的血液都会如这般下喉,带来你想象不到的甘美味道。” 关二依言照做,樽中美酒果然香甜,滋润了他的喉咙。 关硕又道:“你我相识多年,虽然份属主仆,我只把你当能明我意气的兄弟。 人和人总有差别,贫富就是一种差别。 有了差别,就难免有恶意。接受心中的恶意,释放心中的恶意,让恶意害了别人,人才能在这浑浊世间按自己的想法活下去。 你过去所经历的就是这般事情,我向其他人做的也是这般事情,只是对象不同。 世间本来就不公平,为何不让那杆称倒向我们?称盘一倾,就是我们在世上的分量。 有了分量,我们才能做个好人。” 在民间作恶多年的商首关硕,在不得不承认自己老去之后,开始想要做个好人了。 这很矛盾,关二却能理解他的想法。 关二早给曾经的主人毒成哑巴,他只能是个倾听者,只能用再饮一盏的方式表达自己对这个主人兼兄长的相知之人的理解。 酒红如血,也因血而来,滋润得了一时喉咙,滋润不了这两人的心田。 关硕继续道:“当我年少时,浑身有施展不完的才干,只觉得双眼看去,满街都是可以争取的利益。 东家刚生了孩子,正是贼人半夜入户掠走的好时候,为了赎回这个孩子,他们会出平时不愿出的价钱。 西家的农田刚刚收成,一场适时的江湖争斗就能让他们一家背井离乡饿死路边,而他们的一切都可以被我们享用。 直到我发现自己力气不复以往,发现自己连夜风都耐不住只感寒冷,发现比我更年轻的人也在用我看别人的眼光看我。 我害怕了,害怕好日子有结束的一天。 我羡慕你,你看上去好像永远不会老去一样,你有一身武功可以提防披着人衣的虎狼,也可以保证身边只有自己才算得上虎狼。 可是人各有命,年少时家里让我学习武功,我只觉得习练一天就有如穷苦人耕田一个时辰一样,我连第二天都坚持不下来。 这就是我的命,好在我的命中有其他的部分,让身怀武功的你和我相识,保证我永远是让那些穷人认命的立场。 可有一天说不定你也会老了,然后有其他的年轻人对我产生恶意,你也拦阻不了。” 说到这里,关硕感到伤心,他的儿子也没什么天分,也同样不愿习武。 要不是关硕把自己新收房妾室带过来年仅十三岁的便宜女儿嫁给这时还是琅琊派副掌的应之柔,他也没法保证自己的将来。 作好这层保障,关硕依然觉得自己的未来前途未卜。 这时这户酒家正有个跋扈的人闯进来要酒,这人要了一小坛“兵厨”,一小坛葡萄酒,一小坛乾和酒。 关二一眼看出这人功夫不凡,好在这人并不是来找麻烦的,只看了一眼关二摆在桌上的兵器是一对长短不同的铁如意就失去了兴趣。 关硕则只羡慕这人的青壮,忧心自己的辉煌恐不久远,他这晚最后这么感慨道:“为什么世上不肯人人做个好人呢? 如果人人都是好人,没有像关二你家乡对你的歧视,没有儿子、琅琊派其他人或者其他商家对我的那种虎视眈眈,人人天天都能安枕无忧。 到时候,一觉醒来怀中抢来的妾室服服帖帖,出门也不用顾忌随意取出花用别人那里霸占的金银,也不必害怕旁人贪婪的眼光,又是何等日子……” 那天关硕喝了很多,关二陪着却没一起喝醉。 关二本来就很难醉,他双眼异瞳中时刻能看到未来短暂景象,如果不保持清醒早就分辨不清走路也有困难。 清醒本身也是一种痛苦。 关二能清醒认识到自己的主人兼兄长关硕在别人眼里是个坏人,可这个坏人给自己银两、女人、尊重,也给自己报复世间其他正常人的机会。 即使是怎样的恶人,也许也总会有人看他做好人。 也许正是因为关二表现得认同关硕是名好人,关硕才能一直和关二这么亲近。 那个晚上,关二替醉倒的关硕将剩下的葡萄酒饮尽。 “鲜血”入喉,格外沁心。 关二决心从关硕惧怕的“年轻人的虎视眈眈”中,保护关硕直到寿数自然尽头。 这一夜,强烈的直觉让关二睡意尽去,他感觉奔到关硕的房外。 关硕的房外,站立这两名显然是从外闯入的“虎视眈眈的年轻人”。 “关二!!关二!!!”关硕正合着睡衣站在自己门前,看到关二,他终于看到救星。 关二明白了状况,三瞳异相之眼扫向周围,看到另一个蜷在一边不该出现在场的人。 关逸,主人兼兄长关硕的独子。 关逸不敢轻易出声,他在犹豫倒向哪边,如果关二不能处理这两名擅闯者,此刻求救就是罪过。 闭口不开,如果关二不能胜,最多也只是自己死名父亲而已。 天下这么多有权有势有钱人,失去了父亲带着家财去认一名,就有一个新的。 关二好奇,那些琅琊派隐退后来护院的武师哪去了? “你别扫来扫去了,你那么多眼睛,扫一圈都找不到那就是找不到,你没别的援手了。”其中一名闯入少年这么开口。 这人自然是“锋芒不让”韦德。 关二也很在意另一名俊秀少年为什么一直紧闭双眼? 算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关硕看样子吓得已失去半条人命,这半条人命要着落自己帮着找回来。 关二攥紧手中长短浑铁如意,这就是他用以保护关硕的力量。 关二直奔那名“闭着眼睛”的少年而去。 陈至一动不动,这战只好由韦德接下。 韦德一脚后撤七寸另一脚下陷三分,一记“返真一步剑”抢至关二去路之前位置,反手横剑一架接下第一击。 韦德接下第一击,关二长短一双浑铁如意,各自打、拐、点,成与先前韦德交手那名琅琊派炼技弟子不同风格的“惊惹风雨”同向绞杀之势。 韦德催动战意,进入不稳定的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境界,以妙技威能无招之招剑刃成旋封住长短铁如意层次分明同向绞杀。 两柄铁如意一柄一尺三分,一柄一尺六分,同向绞杀之强虽然无正反“惊惹风雨”异向绞杀攻势猛烈,却更有种分层逐次的险恶。 尽封绞杀之招,韦德手中剑稍抽离三寸,刺出一点寒光。 归真剑法外姓所传乱战诡取之招“隐星乍现”! 隐星对星海,火光明如昼,“隐星乍现”对上短铁如意抽离回护之打,相击出轻微之声和灿烂之光。 从那一闪的光芒之耀眼,就可以知道两人刚才运在兵刃上劲力之强。 这人好强,韦德心想,他判断出关二的实力不输那“开册伏敌”的衣冠禽兽吴惜海。 关二这一合打下来占尽主动,他更在意远处还没有动作的那名闭眼少年。 关二身为“孽胎”,一双怪眼“三逆异瞳”异能随时都在发生作用。 陈至也早感到他的特殊,经过萧忘形的指点,他已经能够共同这种共鸣般的感触判断出这人也是名“孽胎”。 陈至不动,他知道这名“孽胎”护院此刻情绪已到极点,平白刺激只是逼他局势险恶下强行开发异能让韦德更加不利。 如果要动手,就要在能够确定胜利的一瞬。 “三逆异瞳”也看不出那名闭眼少年将要选择怎样动向,关二回神专注与韦德之战。 韦德心知自己有虚耗在前,力气并不完整,再攻之时已用上“返真步步剑”和炼心途“不滞于物”境界威能心生相生配合,发出攻势之相和自己合攻对手。 一道攻势之相和韦德分闯关二两边身侧,准备闯过后以更佳角度齐袭。 关二双手各递一股劲力,两条手臂爆出夜晚竹节生长时迸裂之声,一长一短两柄铁如意缠着血色淡雾分别以“泣鬼神”重招袭击左右来犯。 关二以炼体途“超脱血身”威能激发,以手臂骨肉为节节节催生更强劲力,两道“泣鬼神”去势浑如失控车马,撞势猛烈。 韦德发出攻势之相在右手较长铁如意一边,交招先遭击破。 韦德本人则稍晚和重招“泣鬼神”硬碰上,通明山庄长剑剑刃一鸣而断,整个身子吃劲飞出跌落。 带着疲劳硬拼此人果然还是太勉强了,韦德勉强稳住落地身形如此想道。 可勉强向来是“锋芒不让”的强项! 韦德落地之后一脚后撤七寸,一脚下陷三分,再出“返真一步剑”架势。 关二收回长短铁如意,双眼中六个诡异瞳孔同时放出异彩,要看出韦德下一步动向。 没有动向。 两名敌人现在都一动不动。 敌不动我不动,关二稳住身形,要应对任何局面变化。 这一次,先动的是陈至。 他动的是嘴。 陈至道:“我未出手,此人已经难以取胜。 命令此人退下,我可以只杀你的儿子。” 关硕知道这句是针对自己,犹豫道:“这……” “爹!”关逸吓得脸色苍白,赶紧大叫。 关硕对自己的儿子其实有些感情,哪怕儿子在他眼中也是“虎视眈眈”的提防对象。 关二却很希望主人兼兄长的关硕同意这个交易,他对关逸好感不高。 陈至再次开口:“不愿意吗?看在你有这份亲情的份上,我给你进一步的选择空间。 命令此人罢手就戮,我可以放过你们父子两人!” 关二暗笑,这个小子也太不了解主人,自己在世上恐怕是唯一会认同主人一切的人,而关硕这个儿子除了是个儿子外什么也不能给父亲。 关硕犹豫再三,叹气开口:“关……二…… 对不住,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关二愣住,不能理解关硕的选择。 关硕不敢看向关二,这一夜他如果能回到自己房间,也定然不敢看向镜中自己。 关硕继续道:“关二,我们老了…… 即使你看上去一点也不老,我们仍然老了。 即使这个儿子早晚有一天会来害了我,我也不得不承认关家的将来始终都是他的。” 你可以再生一个儿子,你可以等到更满意的继承者来继承你一生所得! 关二无法发出声音,只是“啊,啊”叫喊,让自己的眼神来质问关硕。 关硕似乎听到关二心中的控诉,叹道:“其实……主要还是我老了。 我老到不愿意再等,不愿意再尝试一次培养后代,我等不起。” 关二忽然明白了四五年前,酒家里关硕没能说出口的话。 关二愤恨,愤而暴起袭向陈至,都是这个小子让这段可能永远不会坦白的真话吐露出来! 韦德“返真步步剑”蓄起三道攻势之相,和韦德本人浑然合一,一记最强的“返真一步剑”从侧面刺进关二的额角。 关二倒下,在最后能移动眼睛的短暂时刻,六只瞳孔只看向关硕一人。 他不能瞑目,因为他看向的这个人,也给陈至一剑刺入喉咙。 陈至道:“你虽发出命令,你的手下却并未罢手,我很遗憾这项交换没能达成。” 这几个字最后落进关二的耳朵里,印在他的神识中一同带进另一个世界。 关二、关硕都已冰冷倒下,韦德看着一眼不发的陈至缓步离开院子。 路过关逸时,陈至同样一剑划开关逸的喉咙。 韦德心中复杂,百般思绪化为庆幸,庆幸于陈至说好这就是今晚最后的行动。 陈至在月色中走出关府,耳边仿佛听到秦隽的问话。 这就是你的做法? 是的,这就是我的做法,陈至默默在心中回答。 第68章 风自火出 关府上下一个不留,将来总会成为悬案。 这个晚上过去,陈至相信应之柔处境更加微妙,会由“如意斋”的保护者做主。 最后做下决定的,恐怕只能是那位“四动惊神”公孙静。 而“四动惊神”最可能把这笔账算作“薛冶一脉”头上,以让应之柔无法继续首鼠两端。 一夜过去只放四把“火”是不干不净的做法,会把应之柔这傀儡彻底送在“如意斋”手上,而且随着拱手让人的还有“薛冶一脉”的线索。 走出关府重新回到大道上,陈至不知道该如何回身面对韦德。 所以他干脆不回身。 这一夜也不是毫无所得,杀死关硕和他儿子后,陈至产生异样感觉,心知自己极端心态之下炼心一途也到达“不滞于物”的初境边界。 陈至不禁想嘲笑自己,自己“四大共途”每次的突破似乎都和武功长进没多大关系。 走在街上,陈至知道韦德跟在自己后面,此刻自己一步步好像比刚才心态极端时更为踏实。 想到秦隽此刻或者已经平安后,陈至的心也渐渐回到平常状态了。 回到平常的陈至,也对自己产生过的种种想法感到恐惧,单这四把“火”前面两把还好,第三第四把说不定就会“火势失控”,引燃起通明山庄里自己此刻已经重视的人。 在天垂岭上,陈至曾经说过江湖的无奈,就在江湖是人想法的总合。 即使能够从风浪脱身,最后也难以摆脱别人对自己产生的想法。 可陈至到了今天才发现自己的想法远比天下任何人都来得可怕,这又要如何去摆脱? “陈至!!韦德!!!” 陈至还在沉浸于自己的思考,已经听到一声耳熟的呼喊。 是通明山庄的姑爷账房主事凌可焕。 “可算找到你们了,你们还好吗?”凌可焕三步并做两步快步赶来,当先就是问这一句。 “主事,我们无恙。”陈至已在账房记名,凌可焕正是顶头上司。 “……我们……没事……”韦德仿佛失去了呛声的力气,回答得有点有气无力。 凌可焕皱了皱眉头,这可不像平日的韦德。 韦德是哪怕身上负伤很重,躺在病床上都要见谁呛谁的那种人。 凌可焕只道:“秦隽已经救出,和首阳门的两人都要先随同回山庄休养。 剩下也就是琅琊派不承认扣下两人,和你们在这里隐藏伤人一样,此事也不适合今日算清。” 眼看琅琊派跟着的人也已经跟近,凌可焕决定回头再单独询问韦德。 韦德却已经决定不向人吐露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旦吐露,陈至立场将要危险。 这一行三人,韦德兵器已经断,断剑的那截也取回收在衣里只把半截断剑收回背上剑鞘里;陈至更是早收敛好通明山庄长剑,其上的血迹只好等回去再清理。 凌可焕半夜算是硬给叫出来一同处理此事,扰乱清梦的事本来打算化作愤怒力量久违打一架发泄一下,始终没找到机会。 二爷凌泰宁做主,今晚事情到此为止,今后再会面正式处理。 把陈至、韦德领到其他人所在之处,陈至看见秦隽活蹦乱跳,一颗心终于安下。 秦隽急着向陈至、韦德介绍“横锁”明庭、方圣,这三个都给琅琊派扣下,骂人发泄后已经“形同莫逆”。 韦德始终闷闷不乐,这也不是单独找秦隽说话的时候,他的身心疲劳到这时候都到达极点,只想回去休息。 正因为看了韦德这样,一块回了山庄后,秦隽托故伤疲向庄主说先回房休息,回到了弟子房后就要和陈至来问。 秦隽的问题很简单:“你用了你自己的做法了?” 陈至的回答更简单:“用了。” 秦隽若有所思,最后拍了拍陈至的肩:“先休息吧,回头和韦德好好谈谈。” 陈至点点头应下,如何和韦德谈今天的事,却凭他的智慧也是道难题。 陈至只希望时间的流逝会给他这个机会。 庄主凌泰安没有休息,他亲自问了剩下两位首阳门人“薛冶一脉”的事,首阳门的明庭、方圣也乐意回答。 问过之后,对新冒出来的“薛冶一脉”敌人,因为各个蒙头遮脸,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大爷凌泰安要明庭修了封信,隐晦说明情况,着凌可焕在账房另选一名弟子尽快送到首阳门去。 他不想“八命无常”方面再产生误会。 大爷凌泰安不知道陈至、韦德今晚的行动,今晚那两人伤疲在身也不好坚持问话,只想到经这个晚上琅琊派会和“如意斋”绑得更近。 在大爷的视野里,除了比谁更先能找到“薛冶一脉”的重要人物这点尚能保持一致外,山阴帮、琅琊派毫无疑问都形同敌人。 能够争取的,只有剩下的首阳门。 第二天,庄主凌泰安来传陈至问话,陈至回答前面每个细节,隐去了“第三把火”和“第四把火”的事情。 陈至知道琅琊派方面只会对相关事情更沉默。 原来陈至在涉及秦隽的事情上也会慌乱失常,庄主凌泰安听完经过,只产生了这个感想。 陈至被获准退下,凌泰安没有继续来传韦德,在他看来韦德能说清的事情陈至只能连自己的思路说得更清楚。 只是陈至这一晚的做法有效却不够漂亮,凌泰安想到陈至会在秦隽事情上失常也没在意,甚至觉得是非坪后自己提防起陈至实在是有些多此一举。 只要山庄能继续对陈至、秦隽同样真心相待,想来不会出什么乱子。 同样是这一天,韦德也被凌可焕单独问话。 凌可焕想问的主要是那天韦德表现不同往常的原因,韦德也只推说自己连战之后疲劳过度,又叙述起凌可焕已经从别人耳中听过的经过,同样隐去陈至的“第三把火”和“第四把火”。 韦德知道这件事哪怕找秦隽、何火全来谈其实都不太合适,他明白只有和智慧能赶得上陈至之人仔细商量“第三把火”和“第四把火”的细节才好帮他理解陈至的作风。 所幸韦德的认知中,同样拥有智慧而且值得信任的在山庄里还有一个人。 韦德决定过个几天再去私下找那个人交流。 依然是这一天,山阴帮迎来了意外的客人。 一名极其俊雅的人,慵懒躺在玉床上,给一黑衣一紫衣两名童子如同抬轿一般搬着这张床偷偷进入山阴帮据地。 山阴帮帮主“伐山神斧”耿大安哪里想到“如意斋主”会亲自前来自己的帮中,只敢简单寒暄几句奉上瓜果表达敬意。 可“如意斋主”不是来见他的,只简单装模作样说了几句,就提出要在隐秘处会见山阴帮军师“四动惊神”公孙静。 耿大安恭恭敬敬准备地点退出,他发现几个好奇之处。 那黑衣、紫衣两名童子无论样貌还是身材、声音都和自己先前所见不太一样,可这两人说话语气仍和当日自己曾见一致。 那“如意斋主”好像也比之前所见更加纤瘦了,而且还有股之前未嗅到过的清香气味。 这都是可疑之处,耿大安连“如意斋”被人拆了的传言都能按下,更不轻易去追究这背后的原因。 不管这些人搞什么花巧,耿大安需要的都只有享受这些人带来的好处,同时虚心学习他们手段而已。 黑衣、紫衣童子守护在外,密室之中,“四动惊神”公孙静安静不下来。 “你说什么?琅琊派两名长老背叛,同一个晚上和琅琊派关系密切的主导‘玉市’商户给人杀了?!” “如意斋主”此刻直直坐着,没有半点慵懒神态。 “他”当先就先捡着这些最要紧的事来告诉公孙静,听到这两样事情,“静公子”却怎么静得下来? 稍微静下来后,公孙静道:“把昨天的事情说清楚,我要听到每一个细节。” “如意斋主”于是从那个午后,“口舌至尊”秦隽到达吴关镇,在染坊连同首阳门、山阴帮人借相互生事讹钱开始说起。 说到应之柔回到门派听到汇报,宣布“薛冶一脉”出现,并调弟子搜找。 再到陈至、韦德二人驱马闯入染坊,听到说那时染坊门上悬着首阳门“刀锁”时,虽然“如意斋主”和另一位当时没能跟紧应之柔身边给支开,公孙静已经想明白很多事。 公孙静恨声道:“好个应之柔,愚蠢而不自知。 想要暗自瞒下‘薛冶一脉’线索作为筹码来好向‘如意斋’谈,却手脚太过愚蠢明显,给那‘闭眼太岁’看破了。” 再说到后面的情况变化,直到吴惜海、钟范被孟舞风和“如意斋主”所败,承认是受到“闭眼太岁”挑拨,公孙静打断发问。 “那人是怎么处理的?” “两人都已知我们暗中保护应之柔,当然是留不得给杀了。 那‘开册伏敌’吴惜海以绝对臣服共同对付通明山庄为条件求饶,可应之柔首先留他不得,为了安抚应之柔也要同意杀他。” 好个应之柔,公孙静心中只好再暗骂一句。 如果能留下吴惜海,好歹手中会留有“闭眼太岁”和“锋芒不让”把柄,可以用在通明山庄凌氏之中内部挑拨。 可既然应之柔如此表现决绝,孟舞风二人所作就是唯一可行选择。 应之柔是选定的傀儡,此事已经给真正的如意斋主汇报过,就算临时改换人选,琅琊派却只能更加不稳定,无法手中一用。 最合适的傀儡不是掌门之材,公孙静深感麻烦。 “如意斋主”又说起来关硕被杀家中,一家无人幸免,看伤势和时间来推算恐怕是陈至、韦德二人藏身期间所为,公孙静也同意按下此事权当“薛冶一脉”所为。 公孙静最后道:“事情既然已经如此,就先这样安排。 只是琅琊派要用更加稳妥的方法操纵,制衡应之柔的愚蠢。 你回去后作为另一个‘如意斋主的弟子’亮出真实面目,也让琅琊派多一名军师吧。 孟舞风在欲界有所名声恐被追查,脑袋又不怎么好用,就暂且继续隐藏担任通传消息之职。” 这种安排其实有点惹人怀疑,因为琅琊派没有进一步向望海角“如意斋”进行贡献,平白送名“如意斋主的弟子”非常不合理。 但是公孙静深感“闭眼太岁”手段漂亮,值得自己全力应对,接下来要在谋划上也和这小子见见真章。 这本来就是让战,自己已经让得合适了,公孙静这么想。 “闭眼太岁”虽然有过人的智慧,最终却将琅琊派和“薛冶一脉”线索稳稳送到自己手上,实在是能为有限。 接下来“四动惊神”又要动的话,神明尚且惊异,太岁又该如何惊中吞败?公孙静很想知道。 知风山上,陈至确实也在想“四动惊神”的问题。 只放了四把“火”,把琅琊派和“薛冶一脉”线索拱手相让。 让到这一步,自己算是让得足够了吗?陈至不能完全肯定。 这时陈至吃了禁足之罚,七天不能出弟子房,时候正要到午餐他仍在写字。 陈至觉得秦隽怕也受了责罚又要来哭惨,仍是写得“哭没有用”。 这四个字将来也许对“四动惊神”也有用,陈至决定把这四个字练好,将来留给让自己弄不清让没让够的对手一幅。 第69章 坪息是非(其之一) 雨过天晴已有段日子,知风山一带吹着的风再没有那般清凉。 乾圣四年五月二十四,短暂复工的通明山庄铸号粗工铸场再次停工,以应对炎热酷暑。 除了在粗工铸场帮事以及督工的通明山庄工房弟子,还有一群特殊通明山庄的弟子也闲了下来。 这些人是刑房弟子,他们闲下来只因对内部调查“薛冶一脉”的暗线也暂时没了头绪。 因为刑房是专门设来对付自己人的,这些人即使闲下来也不轻易进功房去精进武功,省得当前或者日后尴尬。 刚刚加入刑房不久的何火全算是个例外,他这天专门来功房,自然是来找秦隽的。 他到场的时候,发现秦隽和另一个没见过的人在宣讲刀法心得,周围难得围坐了不少通明山庄弟子听讲。 通明山庄以剑法为武功之基,这么多人好奇刀法本来就是很稀奇的事。 此时场中主讲之人却更让何火全惊讶,何火全没见过这个人,却见过他身上缠绕锁链连接钢刀而成的特殊兵器“刀锁”。 何火全已经听别人说了五月十九那天发生的事,猜到场中开口大谈刀法要义和破解之道的那汉子应该就是首阳门“横锁”明庭。 首阳门的人讲解起自己门派武功的妙处和破绽,那自然是哪怕习练剑法的人也值得一听。 何火全看了一眼在那里不断发问像是助讲的秦隽,猜到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横锁”明庭最后也逃不过秦隽的“污染”,混熟之后成了个滑稽人,此刻他卖弄所学卖弄得开心,何火全不禁想问回到自己门派又有什么下场? 何火全知道秦隽看到自己,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一边来说话。 凌有容凑近何火全,低声道:“‘火哥’,你来搞什么花巧? 庄主着我看好秦隽这混球,不让他这几天出去生事。” 吴关镇事件出了后,陈至、韦德擅自行动,给下达了七天不许出所在弟子房的责罚,由刑房弟子监督。 这就已经算不上什么严厉惩罚了,惹出来事情的“小老板”凌泰民、“口舌至尊”秦隽却只好把处罚定得更低,两人惹出同一桩事情,重罚秦隽就没法轻纵凌泰民。 庄主凌泰安圆滑得可以,他同时把难得回次山庄平时在山林野地玩失踪练剑的凌绝也等回来,再叫来姑爷凌可焕、二爷凌泰宁来共同定下责罚。 凌绝自然偏向秦隽,主张轻罚;账房主事凌可焕在家拗不过女儿凌有容,主张重责;二爷凌泰宁摇摆向哪一方,最终罪责就变成什么样子。 凌家人最终当然还是护着凌家人,五爷“小老板”凌泰民最后的责罚是不准离开山庄地界,秦隽最后也定下在陈至、韦德禁足期间受到功房全面监督。 负责主要监督秦隽行为的是凌有容,这点其实自然是凌绝主张,凌可焕又何尝不想让女儿娇惯的毛病多少改改,也自同意。 对凌有容来说这却是个十足苦差。 那一夜后,听说了“锋芒不让”韦德的战绩,“玉萧竹剑”章凡白说另有法子尽快精进,就暂离山庄。 山庄功房从来都认为能在外界弄到武功是各人自己本事,功房主事凌泰长自然也给章凡白作了背书,准他远行十日。 这段日子对秦隽本人来说真算不上什么责罚。 何火全看秦隽也奔过来,对凌有容只安抚一句:“我知道,我们就在功房外面僻静地说说话,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他回不来你报我的名字,有事我扛。” 凌有容俏眼一转,心想能摆脱会儿秦隽也未尝不舒服,答应道:“你说的哦? 你既然要扛了,你带他出去我都不管,不必只一个时辰,我给你俩行方便。 你这算欠我一次吧?” 何火全平时还是很怕担事的,可话既然说了出来,只好叉腰低头硬咽下口气道:“好了啦,我扛了我扛了。” “漂亮!”秦隽其实也需要偶尔透口气,也向凌有容说道:“有容师姐,你放心,‘火哥’老扛了。 我和他出去一会儿,你不要一会儿看不见就太想我。” 凌有容瞪他一眼,喝道:“滚!” 秦隽哈哈大笑,比何火全还先跑出功房去。 出了功房,何火全仍是叉着腰低着头,对秦隽道:“欸,我先声明。 虽然我刚才说扛了呢,你这会儿给我跑出去生事我也是不会跟。明白吗? 不会跟,所以你真想跑下山去我不会拦,但是如果你要下知风山后面的事和我无关。” 秦隽白他一眼,道:“刚还说你老扛了,出门你就给我来这套。 奇怪咧?想想当初在藏刀门,是谁力战强敌,好让那姓马的没空去杀你。” 何火全继续叉着腰,却不得不承认:“是你。” 秦隽得意道:“是不是?我算救你一命咧?” 何火全道:“你真要计较这个,那天晚上最后是‘小老板’和你老弟打倒,那我不是更该谢谢他们。他们要是不打倒南信乡,当时没人能幸免咧? 不如说我们欠那两人吧,我可是知道哪天你也给南信乡打倒了咧?” 秦隽咂嘴道:“欸,一码事归一码事,你别拿这事出来转移。 我给人打倒那也是上去和姓南的拼过了,打倒姓南的我有出大力咧。莫名其妙! 要不是我上去扛了一阵,他们也没机会打倒姓南的,我怎么算也有七分功劳咧?” “七分打倒,是吧?”何火全讽道。 秦隽凛然道:“没错,七分打倒也是打倒,你哪天见到姓南的闹鬼了你也能问问他是不是起码七分恨我。 何况过去在我入山庄前,在雀房山上也算救了那位‘中盘子’三爷,对整个通明山庄也是恩人咧? 算下来‘火哥’你才是平时对我缺乏尊重的那个咧?莫名其妙!” 何火全皱眉道:“哇,你到底有完没完啊。 你这救了三爷的事,你加入山庄这有五年了我起码也听了五年,你打算讲多久,讲一辈子吗?” “你别管我要讲多久,这是关系山庄存亡的大事,要是‘中盘子’那时候死了以山庄的作风早晚一个个给人拖出来打成猪头咧?莫名其妙!” 何火全拿他没辙,叹道:“好了啦,你出门,我扛。 我刚才就说了我扛,满意了吧?” 秦隽却太了解何火全,突然插问道:“那你是我下山也陪我去咯?” “我又没事,陪你去可以吧。” 秦隽再问:“那假如这样,出了事和你有关吗?” “那当然是没关系啊,你出的事,为什么和我有关?奇怪咧。” 秦隽又问:“那假设出了事,回来有容师姐说你扛,凌家那几位大人问起事,你是站我这边说她失职还是站有容师姐说我胡闹呢?” “那当然我站有容师妹啊,我是她师兄咧?” 秦隽早备好了白眼,等到这句特地翻给他看,道:“我就知道! 我还是你师弟咧?莫名其妙!” 何火全自己也笑了起来,道:“好了好了,你想去哪里我怎样也陪你去了。这几天都泡在功房,你也憋坏了吧。 不如我们去周围镇子喝酒啊?” 秦隽道:“也好……说起来你刑房咧,大摇大摆跑进功房也不怕尴尬。 ‘火哥’,刑房待一阵子,你变得有点胆色了?” 何火全知道早晚要入正题,道:“那当然是有事了,我跟你讲,有个知心人你马上能见到了。” 秦隽一愣,怪里怪气道:“知心人哦…… 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哪家姑娘嫌我和‘小老板’偷偷跑掉没给花酒钱,给你银子着你骗我出门的?” 何火全也是一愣,用奇怪眼神打量秦隽一眼:“你们还欠这种钱啊,看不出来。 ‘小老板’没有钱吗?他正经的凌家嫡系人,零花应该都不少咧? 更何况以他怯生的样子,会去喝花酒怕也是你拐去的,还有胆子不给钱偷偷跑啊。” 秦隽笑道:“你别小看小老板,他怯生是人家谁在正事都比他威风,到了那种烟花姑娘面前,威风的是他哪里还怯生? 我不妨告诉你,他大方地很咧,要不是他说两句话给人姑娘捧上天就散尽银子,我们也不用落跑咧。 他这个人啊,闷骚,长得又乖巧,既得女人喜欢在女人面前也不怎么怯生。 平时跟男人在外面论事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才叫莫名其妙! ……说跑题了。 你说说要不是这桩买卖,那是什么‘知心人’啊。” “这个人你熟悉的啊。”“火哥”何火全故作神秘。 “谁啊?我知道自己魅力非凡,想不到谁会特地来找我咧?”秦隽只是更好奇。 “这个人呢,你也跟我们说过你是‘七分喜欢’。”何火全用了四个字来暗示。 秦隽皱起眉头,踱了几步想起来一个人,泄气道:“她哦?! 她没事来通明山庄干什么,藏刀门百废待兴她爹还躺着等大夫,她有空来吗?” 何火全严肃起来,道:“这当然是因为另有大事,这样,我们先寻酒肆然后坐下慢慢讲。” 秦隽也只好同意,同何火全立刻下知风山,就近找粗工铸场旁寻了处酒家。 地方和“清雅”两字一个字也沾不上,好在秦隽只想简单寻个地方尽快把话问清楚,这地方酒食又便宜,就算拐不到何火全出钱他自己也出得起。 像这样的酒家平时当然接待最多的是粗工铸场歇下来的匠师和工房弟子,既然粗工铸场停工,这个时候却也无人安静。 简单点了点炒黄豆和酱配大葱,要了两坛杂粮酒,秦隽就要何火全赶紧继续讲正事。 “事情其实还是有关前几天,你们去吴关镇那事的后续。 大爷再约另外三派门,是非坪上再论是非。 那天晚上听说有人对民间人下手,给一家商户人家的主人、少主人和一众护院都给人杀了。 大爷听琅琊派的人说,用的八成是凌氏归真剑法外姓所传剑法。 孤独残不是从山庄里带人跑出去的吗?琅琊派现在认定‘薛冶一脉’干了这桩事情咧。” 秦隽皱了皱眉头,这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听到之时首先想到的却是那天韦德的古怪表现和自己老弟陈至似乎有所隐瞒。 何火全继续道:“本来如果琅琊派这么认了,事情怎么也算告一段落。 可琅琊派偏偏给‘四山两宗一府司’的殊胜宗赐了‘锋牒’不是? 那‘一府司’天衡府平安司也就关注了此事,此事发生在琅琊派地盘,说不得他们得查问一番,兴许就顺道收回琅琊派‘锋牒’了也说不定。 因为要说明前因后果,兴许就再瞒不了‘薛冶一脉’的事,连同之前藏刀门事情都得提起,这才让那位你‘七分喜欢’的藏大小姐也代表藏刀门来谈。 到时候这次我们会去多点人,你、我、‘小老板’、你老弟、章凡白、有容师妹、韦德都得一起去。” 秦隽仰头喝了一整碗杂粮酒,忧心事情正和陈至有关。 何火全在事情全貌上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自然不知道关硕和关逸之死影响到底有多大,只知道很大就是了。 其实琅琊派平时对民间人士的作风就早让朝廷觉得边缘,无非流民没有价值,琅琊派又能贡献银钱粮食去通过周围济阴城等城守官员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漱口玉坊关家老号暗中主持“玉市”洗清肮脏财货兼逃税之用,商号主人因为江湖事死,“玉市”有了朝廷着手的入口。 天衡府平安司的镇抚使江南岸是江湖人出身,因为意外护卫荣朝先帝免于刺杀破格提拔,平安司的玄衣卫正是亦江湖人亦朝廷人的身份。 所以调查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正着落在他们手上。 陈至点起的“第四把火”真意正在此处,何火全向秦隽提前说明是庄主授意,其他各人也在这天由不同人说明。 向陈至说明的是凌可焕,陈至听完毫不意外玄衣卫会入场。 陈至曾经向庄主凌泰安提到琅琊派的一个破绽是“锋牒”不可失,这时玄衣卫入场,实现谶言中“锋牒用窃”四字的条件又满足一项了。 第70章 坪息是非(其之二) 吴关镇发生之事涉及的江湖门派,首当其冲当然非琅琊派莫属。 那天晚上,琅琊派更是发生内斗,三大长老中两名在内斗惨死,同样是内部的大事。 大事未处理干净,玄衣卫的五名校尉已经由一名小旗带领,先一步来在是非坪上再论是非之前问事。 关佑是琅琊派三大长老中硕果仅存的一位,此刻他背后站着得意爱徒平千兴,陪着那位小旗康初用茶,心里只有浑然不安。 客套话问过只几句康初就明白这位关长老对那晚的事一知半解,只专心用茶等着琅琊派掌门人应之柔来接话。 关佑如何不尴尬? 他自己反对应之柔那天没胆量配合吴惜海、钟范一起围杀,最后这两人惨死,他想坐享其成却没了下文。 他身后那名爱徒平千兴正是当天晚上在房檐上和陈至一战的那名炼觉者,比他更了解事情大概,却在支持应之柔问题上和他看法分歧。 所以就算事情早从别人口里问出了六七成,关佑怎么敢在外人面前乱说话? 如果在琅琊派内失了立场,那前掌门汪公征贵为掌门不也正是前车之鉴? 好在没等多久,这位康大人就等到了应之柔。 应之柔面色红得发紫,已经算是十分罕见的富贵相,此刻陪着应之柔一同现身的艳丽女子容貌却更为惊人。 这女子年纪大概也只二十岁上下,一身素白,眉弯嘴小,双眼眼眶半圆稍拱之型不笑也如同喜悦神态,配上一堆水汪大眼却没不显妖媚只有种慈祥喜乐之相。 她步子轻盈,身形婀娜而不乱扭一分,几步只显得整个人气质清丽。 随着这名女子出现在这厅里,一股难掩莲花清香也飘入各人口鼻。 康初已经站了起来,和身后五名校尉一起行了个玄衣卫特殊的见礼。 玄衣卫握拳礼非常特殊好认,比之江湖常见握拳礼,被握住一拳只是稍曲外翻着手心,相握双拳又稍垂肃穆摆在腰前正中。 “平安司小旗,康初,见过应掌。” 玄衣卫办事时,向来只由主事者通名就好,将来问责通名者也自首当其冲。 “琅琊派应之柔,见过康大人,诸位大人。” 应之柔回的是江湖里常见的握拳礼,他身后那名女子也依样行了礼。 “应掌,这位是?”康初事前对琅琊派要人知道得七七八八,唯独没听过有位女子,特地一问。 “本派刚遭内变,急需整理派中事务。这位何语晶何姑娘颇有经营之能,乃是本派请来帮助处理事情的。”应之柔这么答。 康初转念一想,就是找了个军师咯? 康初不得不多问一句:“何姑娘既然非琅琊派中人,请问可有师承来历?” 关佑心虚,他只知道这位何姑娘被应之柔介绍给派中说的是“如意斋主的弟子”,那“如意斋”又是个神秘组织,又怎么好向天衡府平安司的人说明? 好在这里有应之柔又有何语晶在,是轮不到关佑发愁怎么打发外人,他决定只管坐着用茶。 何语晶答道:“小女子曾在殊胜宗无我堂下学艺,学成些武艺后离开师门,大人可向师门一问便知。” 康初好奇追问:“哦?可否姑娘见教尊师名讳?” 何语晶答道:“恩师姓法,名上却下形。” 康初不得不大皱眉头,法却形为“殊胜宗”里“无常、无我、寂静”三堂中无我一堂首座,就算要查问这女子身份真实与否也得着落自己上头去查。 可既然敢这么报出,料想这名女子也不敢擅冒“四山两宗一府司”中两宗之一的“殊胜宗”一堂首座之徒身份。 康初只好直接先进入正题:“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月末是非坪上之论做些准备,其中有件必要谈到的事。 不知应掌对令岳父关硕平时所知多少? 吴关镇的江湖事牵扯贵派,也将这名叫关硕的商人一家卷入其中。 本司清查之下,关硕所有的商号漱玉坊关家老号正是吴关镇中和贵派牵扯甚深的‘玉市’主导商户。 案子的具体可等是非坪上各家到齐后再行分说,这‘玉市’和贵派的关系却不得不今日问清。 毕竟如果‘玉市’从过去就属江湖派门支配,过往账目是否同样受制就关系到朝廷税制。 如果不属江湖派门支配,为何牵扯贵派的吴关镇一事同样卷进关硕一家酿成命案?” 应之柔谨慎答道:“关于这事,本派也是着这位何姑娘事后调查才勉强查清。 何姑娘,康大人的疑虑不无道理,既然平安司有重视这事的必要,就请姑娘来说明其中干系。” 何语晶一礼道:“是,掌门人。 既然康大人好奇其中干系,小女子不得不如实相告,那漱玉坊关家老号正是受到琅琊派中某位要人掌握的产业,具体也是事后才好查知。” 康初眯起双眼,居然承认得如此轻松,那“玉市”摆明了就是应之柔暗中主持的勾当,又想怎么撇清? 何语晶继续说明道:“经事后查证,本门叛徒‘开册伏敌’吴惜海正是暗中主持漱玉坊关家老号的背后人。 吴关两姓正是吴关镇两大望族,吴惜海和关家也不短往来,亲戚关系族谱便可查知。” 推给死人吗?康初心中冷嗤。 康初故意反问道:“这就怪了,要论关系应掌前些年刚刚明媒正娶关家老号主人关硕爱女,不是更近吗?” 何语晶微微一笑,这女的笑起来也不显失礼,更添一些清圣气质。 她笑意还挂着在嘴角就继续回道:“康大人这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哦?”康初奇道:“那有请姑娘指教‘其二’。” 何语晶笑着答道:“方才小女子所说关系,和大人在意关系都是家族关系。 江湖人和商人另有关系,才是‘玉市’真正从属的重点。 经过查证,永命二十八年九月份,吴惜海离开本派山门行踪成谜,同年多起民间命案事后荒废田产屋产都给变卖到漱玉坊关家老号。 这就算摆明的利益关系,事后漱玉坊关家老号通过‘玉市’流通玉石洗清变卖财货,只怕都流向镇中吴姓和吴惜海。” 这样一推脱,除了死人,尽数推给民间恶商,琅琊派想就这么脱身? 康初不掩饰鄙夷神色,这可不是能说服平安司不追查的说辞。 琅琊派的江湖事如何牵扯到了关家老号的主人、少主人,光凭这点可不能说明。 何语晶话却还未说完:“再到今年琅琊派更有门内变化,前掌门汪公征因为江湖事务处理不当引咎让位给应掌门。 汪公征也是关家老号牵扯的一名重要人物,他让位给应掌门引起其他有所牵连者的不安,这才有了那一晚上内斗事情。 在十九日当日,根据目前线索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 ‘薛冶一脉’和这一派内乱分子早就互通款曲,那日‘薛冶一脉’藏匿的地点给人不巧撞破,应掌门领门中弟子全镇搜查。 事情既然瞒不住,那吴惜海和钟范作为内乱分子的首脑不得不赶紧发难,想要造成应掌门死亡的事实,才好赶紧推一人接任隐瞒这条和关家乃至‘玉市’关系。” 康初抓住破绽,驳道:“可根据应掌门放出的风声,关硕家中命案疑为‘薛冶一脉’之人所为。 既然关家、‘薛冶一脉’都和这些内乱者暗通款曲,‘薛冶一脉’为何还要做出此事? 何姑娘的‘其二’,似乎并不能说通。” 何语晶继续道:“这件事情其实更加理所当然。 关家毕竟是商人,既然‘薛冶一脉’行踪已漏线索,就算先前有所约定,自然也怕关家透露行踪关键来换取本派不再追究来保命。 想来那关硕、关逸应该都是对‘薛冶一脉’线索知情的人,他们无一幸免真是可惜。” 说得通,差不明,无对证。何语晶这套说辞一完整,康初就明白这属于那种必然只能办得糊涂的案子。 好在就算人能说谎,死人能扛事,钱财的流向总是难以全部变造的。 康初正想假装买账这个故事提出要查“玉市”过往账目,何语晶居然又再开口。 “康大人如果不信,可自行去‘玉市’查证参与各家往年账目。 除此之外,本派查证期间也整理了吴、钟两位长老和死于内乱的两名弟子吴复、关或先在门派里的财物支取以及离开山门未告行踪的时间。 康大人可以一并取走,和‘玉市’各家账目互相对证,便能清楚明了。 平安司如果肯做主帮本派铲除这些败芽,对本派也是件好事呢。” 康初将信将疑,何语晶主动提出的这项很好伪造,‘玉市’十多户商家旧账却难以在几天内变造完毕。 当下他取了何语晶所赠“对证线索”就和五名校尉向琅琊派告辞。 “四动惊神”公孙静守在山阴帮,也并不忧心玄衣卫插手时顺便查问琅琊派和“玉市”关系。 何语晶出身毫无问题,暗投“如意斋”没有多余的人知晓,其人更有守成的智慧可以在极短时间组织变造各种记录,玄衣卫来查也是只能认下她制造出来的结果。 “四动惊神”只要负责“动”的部分就行了,有何语晶在琅琊派内援手,吴关镇一事后续再无顾忌。 公孙静打算把下一“动”安排在是非坪再论是非之后。 攻有山阴帮守有琅琊派,以二敌一,谁先拿下“薛冶一脉”就是最后的胜利者。 应之柔线索在手稳稳掌握,“如意斋”占尽了主动,只是要暂待一会儿而已。 通明山庄弟子房之中,账房主事凌可焕告知了陈至是非坪再论是非之事后,两人就顺便根据凌可焕带来的明暗账目整理起这几天落下的事务来。 陈至从暗账之中看到了来年的订单,知道这是有人在急着把一部分钱花出去。 陈至马上向凌可焕指出:“这几日有人在做旧账,这部分钱怪在订金太高,订期又太远。 如果我没料错,过段时间他们就会违约,留下些支付违约的钱财,抽回订金。” 凌可焕点头记下。 凌可焕身为账房主事,只有账目相关的问题需要考虑。 陈至也不必告诉他看出的更多东西。 有问题的大批订单指向济阴城,这些商号和曾经参与“玉市”的商号往来甚密,只怕是一手暗度陈仓之后,新的“玉市”将在济阴城民间出现。 陈至不得不承认这一手好漂亮,新的“玉市”如果完全落在民间而且无涉寻常铸铁业务将让通明山庄铸号无从查起。 这笔钱一流通,要做旧账十分容易。 那剩下只要变造旧账,往日吴关镇“玉市”就可以和琅琊派“只在过去”有所关系了。 这漂亮的一手又是谁做出来的?“四动惊神”公孙静未离山阴帮,通明山庄能给山阴帮事务外围盯得死死的,他无法分身做手。 陈至只一想随即明白,“如意斋”派出了能站到台面上的人去负责琅琊派,而且颇有守成智慧。 一攻一守两种智慧,好像“勉强可以”了。 庄主凌泰安一定会在再论是非之前找陈至问策,陈至也在这一刻准备好两种腹案。 一攻策,暗取“锋牒”,应对琅琊派之守。 一守策,就着“第四把火”的余温彻底拉进平安司,应对山阴帮之攻。 陈至只希望敌对的两种智慧加起来,这时总算能看清重点不会再在“薛冶一脉”了。 第71章 坪息是非(其之三) 五月三十,烈阳正昭,整个是非坪上无木相遮,每寸土地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阳光再盛,暴不出人暗藏心思,这一天的是非坪上,怀着各种心思的人实在太多。 再论是非,人马粗分五方,比起十多日前多了一方六人,正是小旗康初为首玄衣卫。 五方中之前曾在坪上论成罢斗的四方中,人员成分却又比先前更加复杂。 通明山庄方面,这次以曾经参过藏刀门一事的少年辈为主,再合庄主凌泰安、威房主事单固,另有三个人物却不是通明山庄之人。 藏刀门大小姐藏真心代表藏刀门而来,此时也战列通明山庄一处,天气比之前更热,她也难得未佩红布甲,只是身上一袭薄衫仍以红为主色。 首阳门弟子“横锁”明庭、方圣两人也站在同一处,这两人在通明山庄养伤养得差不多,正好借再论是非之后回自己门派。 山阴帮方面帮主“伐山神斧”耿大安、军师“四动惊神”公孙静都也在场,另有三位首脑和曾在藏刀门丧命的“落地雕”冯洞云同样辈分,这次也随帮主前来。 琅琊派方面,这次仅来掌门应之柔、长老关佑、军师何语晶、关佑之徒平千兴四人。 首阳门门主前次论断是非颇早到来,此次首阳门却是最晚来到的。 首阳门门主“八命无常”丁九之外,随同四名弟子也显然都是门中精英,都如同“横锁”明庭和门主丁九一般身缠刀锁。 各方人马既然到齐,“四山两宗一府司”在江湖中的地位最高,这次所来六人虽然最高只来了康初一个小旗,却也隐隐担起主事之位。 康初开口,未到正题,先要询问的是山阴帮:“‘四动惊神’公孙静公子事迹我也是新近听说。 公孙公子一表人才,听说在之前是非坪上四派罢斗之论时曾出手不凡,如此人物实在让康某印象深刻。 公孙公子可有师承,又出身何处?” “四动惊神”名号响亮,之前出手又已不凡,事情更涉“十三名锋”,康初自然有心先了解此人。 公孙静毫不含糊,直接答道:“在下乃是北海公孙姓人,曾在凶途岛‘如意斋’斋主门下学艺。” “四山两宗一府司”不同一般江湖派门,很可能对凶途岛各方势力有所了解,公孙静也不在“如意斋”到底是哪里来的势力上作隐瞒。 除了康初六人,其他四派之人却是首次了解到“如意斋”原来出自凶途岛。 凶途岛地属海外,和欲界、怒界都无界相交,为何在兖州东的望海角设其玄虚来装神弄鬼? 康初也不免多加注意,追问道:“这么说,公孙公子是奉那位如意斋主之命来相助山阴帮的咯?” 在康初的了解中,凶途岛各方势力处于多方共制“凶皇”一方的局势,“如意斋”作为共制一方其中最弱的一角居然能抽出人手来干涉兖州武林,正是奇闻。 公孙静答道:“正是,恩师一身本领,凶途岛上风平浪静,有心在兖州望海角常设一处休闲居所,也就是各位所知道的‘如意斋’。 正因琅琊派、山阴帮之人来访求助,斋主不便插手,只好派学生前来相助。” 这事情康初就已经不好靠自己理会了,毕竟一不小心就涉及到朝廷和江湖随着私逃太监常念恩越发重视的一句判语传说:“凶皇不摆驾,道主不当家”。 既然理会不得,那就追问不得,“四动惊神”公孙静自亮身份就挡下了康初细究之心。 眼下也只好向北海郡方面查问此人出身家族状况,再派人常驻知风山一带观察了,这可能会是没尽头的苦差,康初不希望回报后差事落到自己头上。 可总也不能不回报。 事情还没开始谈,康初就遇上两难困境。 康初轻咳一声,再开口时就要从先前坪论是非问起,却给“八命无常”以发问打断。 康初要听完整个故事,有人却要先摆出另一项事实。 丁九道:“有件事正好也请康大人知情,首阳门地盘之内出现妖魔之境,我已带弟子铲除妖魔占了秘境。 相信只要一两月内,妖魔影响将半点不存。” 故事有故事的魅力,事实有事实的威力。 首阳门在两次坪论是非中都和“故事”不直接相关,只有这项能体现他们实力变化的事实,却能十足显出威力,让其他几方重新审视首阳门的分量。 秘境之中,福地、凶地都需长守,唯有妖魔之境只要占下杀死作为秘境主的妖魔,最重要的“秘境元”就稳稳入手。 首阳门的宣称,说明他们已经新获一项异宝,手上更有奇材资源等待收集。 陈至听到消息不由得皱眉。 妖魔所落“秘境元”需要特殊方法加工才能融入其他物事成为异宝,首阳门得到谁的相助甫占据就宣称自己占据妖魔之境,难道异宝也短时间加工完了稳稳掌握住? 各方中都有人想到这个宣称可能代表首阳门已经接触到暗藏兖州各处“薛冶一脉”中的人物。 但是这种怀疑,首阳门只要来个不认账不配合,其他各方也是一点办法没有。 知风山一带四个江湖组织里中琅琊派有钱,山阴帮有民心,通明山庄不止有钱还有武力,本来属首阳门最弱。 简单的占据秘境这项事实带来的威力,让各方不得不重新考虑和首阳门的关系。 事实的威力已经展现,首阳门只要在旁观看其他各方争夺故事的魅力所属就好。 先后略过两项康初在意却无从入手的事情,话题终于到了“薛冶一脉”的来历和藏刀门之事。 庄主凌泰安的说法和之前如出一辙,此次更有藏刀门大小姐藏真心和涉事弟子们的证言相互印证,简单就讲清楚藏刀门一事前因后果和“薛冶一脉”的威胁。 眼下“四山两宗一府司”的平安司有人在场,这番吐露的意义更不一样,承下“薛冶一脉”阴谋组织的罪责比之前更重。 公孙静静静等着通明山庄如何应对同样事情的不同结果,他看向陈至,知道无论通明山庄凌氏做何选择最后都是这“闭眼太岁”小子在出谋划策。 到得之前就说明过的经过已经说明得比上次还充分,庄主凌泰安却又承认一项先前未提事实。 “另有一事也同样请康大人了解。 永命三十五年,我三弟凌绝在天垂岭上诛杀修罗道恶徒‘屠世先生’晁颢,意外获得‘十三名锋’中的邪剑‘血涂’。 对于此剑,本山庄不敢轻动,只好暗自收藏。” 通明山庄同样摆出一项事实,“十三名锋”就算当做异宝看待也不未过,加上“薛冶一脉”威胁在暗更加意义非凡。 揭开这层事实当然是陈至主张,庄主凌泰安也明白并无不妥。 现在已经不比数年之前,天览竞锋一事定下之后,拥有“十三名锋”只要得到“四山两宗一府司”背书其他势力也不会轻易来强夺。 既然玄衣卫已经插手知风山一带江湖事务,让他们知情他们也不会特地调度保护的力度,否则也是违背皇上兴办天览竞锋大会的宗旨。 这样一来,有胆量继续染指的恐怕就只有“薛冶一脉”。 诡剑“罻罗”之事陈至也主张继续隐瞒,因为“罻罗”乃是“如意斋”属意之物,只要继续坚持在“薛冶一脉”手中,就会吸引“如意斋”目光。 倒是首阳门…… 陈至也是这次前来后才察觉首阳门有已经和“薛冶一脉”暗藏者接触的可能,他们手上无论“秘境元”还是奇材都是太重的饵。 首阳门会不会已经从“薛冶一脉”的人口中知道了“罻罗”下落? 其实无所谓,“薛冶一脉”毕竟无法确认“罻罗”此刻仍在藏刀门还是落入通明山庄。 能够知道“罻罗”仍由藏真心收藏的,除了藏刀门莫言休、藏真心、藏神威外只有在藏刀门事参与了最后处理的凌泰民、何火全、韦德、陈至、秦隽、“小老板”凌泰民再加上庄主凌泰安和二爷凌泰宁而已。 诡剑“罻罗”继续在暗,它的下落也是一项很有魅力的故事,足以迷惑“薛冶一脉”和“如意斋”两方。 康初消化这项事实的威力,说道:“好,这一项我也记下,定然上报给上司。 各派门既然都已知情邪剑‘血涂’归属通明山庄凌氏,也请明白此时如果引发争斗,可能会引起邪剑再次失落江湖,违背天览竞锋消除‘十三名锋’所引发江湖争斗的宗旨。” 邪剑“血涂”之事过去已经久远,孟舞风转投其他组织也没想起来拿出来说事,“如意斋”的两人对这消息都是措手不及。 公孙静虽然先前有所怀疑,也并不知道孟舞风同样知情,只想用自己的方式进一步试探,如果能确认邪剑落入通明山庄则可握住成为一项把柄。 玄衣卫的进场,通明山庄凌氏的适时吐露,都让公孙静失去这次机会。 公孙静到现在才明白,说不定“闭眼太岁”搞出吴关镇的那事就是要引入玄衣卫,来把这个隐患化为明确的优势。 有玄衣卫的人摆出这个态度,“四动惊神”不好在台面上向通明山庄凌氏“动”了。 公孙静准备了四种腹案来动,三种都是有机会在台面上向通明山庄动手才成立。 那就只剩下一种,公孙静决定要让“闭眼太岁”小子惊讶,因为剩下的一种“动”法其实恰好最为惊人。 事情还没说到吴关镇之事,“如意斋”虽然未在台面上却实际操纵山阴帮、琅琊派两派,已经在知风山剩下的通明山庄、首阳门面前失去追查“薛冶一脉”的优势。 邪剑“血涂”和首阳门占据秘境都是重饵,比通过琅琊派应之柔掌握的线索更可能直接指向“薛冶一脉”, 陈至看着公孙静表情变化,觉得这人起码还有两项事情没能想通: 首先,诡剑“罻罗”未必一定在“薛冶一脉”手中,而诡剑在暗,对“如意斋”也是重饵。 然后,“第四把火”引来玄衣卫今日局面确实是目的之一,可“余温”尚在,很快“第四把火”引来玄衣卫这举动更深一层的意义才会明了。 陈至也准备了一攻一守两策,分别对付琅琊派、山阴帮两个方面。 两策都建立在玄衣卫的入场之上,现在铺垫已成,是时候先让“四动惊神”见识一下守策了。 陈至偷偷拍了一下秦隽后背,秦隽会意,替陈至向庄主凌泰安做出陈至做不到的眼神交换。 庄主凌泰安明白,这代表局面允许提先前和陈至商定好另外一件事,而且现在正是时候。 凌泰安不急让秦隽开始提起吴关镇事前因,就继续提出:“其实通明山庄方面自认邪剑‘血涂’难以看守,藏住‘薛冶一脉’罪愆深重。 本派愿在此自告一罪,请玄衣卫几位大人彻底主持大局,暂留知风山一带。” 康初明白牵扯事情太多,确实也只好书信汇报在知风山选择一处落身等待指示。 康初道:“这段时间我会在吴关镇暂驻,也是因有其他事情在查,边等待平安司中进一步指示。 既然‘薛冶一脉’事情首涉及通明山庄作此决定,各派门也可随时来互通消息。” 陈至早就知道这一手会让康初等玄衣卫留在琅琊派,也暗自感谢这次首次现身的何语晶。 陈至眼神和何语晶对上,也不知道何语晶是否明白自己睁着眼睛,却看见何语晶那双不动也似含着笑意的圆拱眼睛之上眉毛一翘。 公孙静暗自咬牙切齿,引进玄衣卫对通明山庄来说实在太过方便,这样一表态首阳门、通明山庄、琅琊派、山阴帮都有互相监视再暗中通报玄衣卫事情变化的余地了。 “四动惊神”四策同受阻碍,硬是好像一“动”也难以动弹。 公孙静不由得又看一眼何语晶,何语晶守成之策虽然完美,可太过完美反而把有心细查的玄衣卫拴在自己地盘上。 他没有任何理由提出反对。 第72章 坪息是非(其之四) 早在安排何语晶去琅琊派站出明面之上时,公孙静就已经向何语晶说明了通明山庄方面主要谋划之人必是这名“闭眼太岁”。 何语晶这次是非坪上初会“闭眼太岁”陈至,很快就通过描述的特征认出了这个人。 在通明山庄庄主凌泰安先吐露收藏邪剑“血涂”事实,再请玄衣卫留驻知风山一带主持局面后,何语晶自然明白这两项加起来怕会相合而成通明山庄大义上最严密的守势。 明面上,动不得通明山庄;暗地里,“薛冶一脉”的事情再也难以绕过平安司的视线悄悄抢先进行。 “四动惊神”公孙静现在只怕是束手缚脚,动弹不得吧。 想到此处,何语晶颇感有趣。 她擅长守成,看到别人巧妙设守,也不免生出欣赏。 盯着陈至,想到之前公孙静的介绍,何语晶发现这人不止年纪相仿,和自己颇有处相像之处。 何语晶一双大眼眼型半圆拱起,不笑也似笑,别人看不出她的表情是不是笑。 陈至双眼如同紧闭,别人看不出他是否睁着眼睛。 两人相像之处,更让何语晶心情愉快。 来而不往非礼也,她要回敬一招自己的守策出来。 何语晶偷偷牵了牵应之柔的衣角,应之柔没能会意这是想干什么,“啊”地发了一声。 此时发声颇为突兀,应之柔身份更是琅琊派掌门,一方首脑既然出声总不能什么也说不出来。 应之柔一张红得发紫的老脸给坪上各处投来目光盯得火辣,咳嗽一声道:“咳! 我是说那个……康大人既然有此意思,本派自然也是有所表示。 本派自然是十分欢迎,有多欢迎呢…… 那就要看本派有什么相关的安排,至于安排…… 呃……本掌有似乎吃坏了东西,现在肠胃很是吃劲,有请我派客卿何姑娘细细道来。” 何语晶一步上前,又感应之柔窘态也颇滑稽,她心情大好,掩口一笑。 何语晶本来就样貌出众,气质更有种祥和神像般的特殊,这一笑自然吸引了众人目光。 秦隽不禁看呆了,他从到了这处就觉得何语晶那双好像总是笑的眼睛别有一番滋味。 藏真心吃味,小声道:“干嘛?你不是也知道那八成是故弄玄虚的‘如意斋’派出来的婊子?我送你一句话啊。” “莫名其妙!什么话啊?”秦隽自己也知失态,觉得让藏真心酸一句也好,接了她这话头。 藏真心轻声道:“你记好了。‘海会枯,石会烂,婊子永远不会靠岸’啊。” 听到这话韦德立刻小声接上:“秦隽你没事多逗她开开金口,净是名言。” 何火全听到这句也难忍住,带着可能随时笑出来的腔调小声重复:“海会枯……石……会烂……婊子永远……不会靠岸。” 何火全又再重复之后,凌有容终于忍不住了,噗嗤笑出来。 眼看凌家小五爷“小老板”凌泰民也要忍不住,二爷凌泰宁不得不回头向自己这边少年辈人恶瞪一眼止住喧闹。 庄主凌泰安则是眼神飘到天上去,想这些后辈要是都能如陈至、章凡白一般稳重就好了。 陈至其实也给逗到,只是他更关注何语晶接下来有何做法,才能控制住。 至于“玉萧竹剑”章凡白,没人注意到他,他却其实一直在盯着何语晶,连之前任何人的任何话都没听进去。 何语晶缓缓开口,道:“康大人所虑甚是,既然有此必要,我派应掌门其实也早有心准备安置之处。 ‘薛冶一脉’暗藏阴谋,隐身知风山一带,玄衣卫在大家其实也都安心多了。 我派愿盘下吴关镇出事染坊,搬入必要物事,以供玄衣卫六位大人休息办事之用。” 康初不满道:“何姑娘选择那地,是为了方便监视我等吗?” 康初等人已经见过“薛冶一脉”发难出事地点,染坊地方偏静地势又低,只要把暗桩设在附近街市沿街茶楼来往那处的人一眼既明。 康初话语直指那地是何语晶所选,更是意指琅琊派掌门应之柔受人操使做不得主,算是十分不给面子。 应之柔此刻再愚钝,这点也还听得出来,本来就红得发紫的老脸此刻红紫颜色都更为明显。 何语晶欠身笑道:“康大人多虑了,是小女子思虑不周。 如果康大人不喜那处,自也可以选择别处。 只是商人关硕涉及本门叛徒,其人既殁,总要处合适地来让所有‘玉市’商户相关之人好找。 另外,我派还已经着落了收拾染坊的弟子先前就请了另外一些人去往那处好询问一些别的事,我本来想着大人会有兴趣一听。” 康初奇道:“哦?什么样的事情?” 何语晶答道:“琅琊派存放‘让叶沉香’的仓库在‘薛冶一脉’事后清点,香木木料颇有缺失。 所以我派通知了其他派门相关管理‘让叶沉香’香木的人,要来查汇各派香木情况。 ‘薛冶一脉’巧匠甚多,藏身之时也很可能进行制造需用物品、兵器的准备。 ‘让叶沉香’香木烧成木炭填炉,可是能起铸上好兵刃的火候,理一理动向或许能锁定‘薛冶一脉’藏身之处。” 康初思忖一阵,道:“其实也无不喜,既然这样,事情着落到一处也好。 那我等就有劳贵派安排在那染坊收拾栖身。” 既然玄衣卫承下主导“薛冶一脉”调查之责,就很难摆脱这个饵,“让叶沉香”更是之前四派争端重点。 琅琊派如此举动,是让朝廷也有对“让叶沉香”香木民间采伐有了着手点,可以在日后得以控制知风山一带江湖势力、民间财货动向。 陈至皱着眉头,心知大概这手准备真是提前做下了,只是因为庄主凌泰安在上次是非之论后就向山庄相关人员说明“让叶沉香”让出,相关人员以为暂时不是重点有关事务报得不够及时。 自曝一处利益引玄衣卫不得不着手,回头再以日程安排,可以在时间上掌握住玄衣卫的行动。 这手无异于以守破守,通明山庄既然让出了调查“薛冶一脉”的主导,琅琊派替通明山庄在内所有四派向平安司退一步也不好反对。 公孙静也觉得何语晶这手做得漂亮,以守破守,多少能争取“四动惊神”一“动”机会,在必要时拴住玄衣卫的视线。 陈至一抬目光,再和何语晶对上眼,只觉得这女的那双总是好像在笑的眼睛中此刻含着俏皮神采。 做得不错,这样那“四动惊神”有机会“动”了,陈至只想表达谢意,他却没法确认对方能不能看穿自己眼皮看出这点。 这手以守破守硬是让陈至严密的守策露出一丝破绽,陈至却并不在意,“四动惊神”不“动”,以一敌二太过欺负人了。 琅琊派方面,陈至准备用来对付何语晶的,本来就只一手攻策。 这桩事情论定,话题终于来到吴关镇一夜之事。 “小老板”凌泰民怯生说不出话来,秦隽、“横锁”明庭、首阳门弟子方圣、琅琊派掌门应之柔各方说法都一致避开琅琊派和“薛冶一脉”可能有合作之约。 这点信息的差异,就是四派制造出来用以在平安司目光下共同腾出点空间的方法。 康初苦恼,这一桩前来了解到的事情并没比没来坪上时候清晰,反而平白多了太多自己不好处理的事。 “四动惊神”公孙静也在最后事情说完后一改“静公子”姿态,开口道:“山阴帮另有一桩事情,希望各方着落先前所议定四派罢斗之约。 为表各方诚意,我帮耿大安帮主会连同在下择时各去拜会,也好随时商定新事。” 丁九是唯一不置可否的人,这更让众人怀疑首阳门已和“薛冶一脉”联手。 事情全部商定,五方人马也各自离坪。 公孙静偷偷离开山阴帮队伍,耿大安看在眼中毫不在意,心知“四动惊神”刚才提出之事就是为了可以随时在别人视线消失,暗中必有人为其执行其他安排。 首阳门“八命无常”丁九带回“横锁”明庭、方圣,也不多话,走出一阵后才说:“你们两个暂时没有别的安排,休息一段时间。” “横锁”明庭觉得这是师父有意排挤自己出门派事务,赶紧告歉:“师父,我……我透露本门功夫精要和破绽确实罪责难脱,可请师父换种别的方式责罚小徒!” 丁九止步回头冷眼一瞪明庭:“原来你还向通明山庄透露本门功夫的精要和破绽?!” “横锁”明庭只好低头。 “那你没选择的余地!”丁九只冷冷道着一声就再继续回程之路。 琅琊派回程之中,何语晶问应之柔的却是件十足的闲事:“你说那位‘闭眼太岁’要怎么判断他睁着眼睛还是闭着?” 应之柔想了一阵,只回到:“我、我也不知……” 关佑把这掌门的表现看在眼里,心想吴惜海、钟范所说一点没错,这是个十足的傀儡,别人说笑他也只敢当正事来迎合。 他开始怀念起来前掌门汪公征,汪公征虽然是江湖人出身,好歹在掌门位上时让大家过得都是自在的日子。 通明山庄的回程里,秦隽好不容易甩开藏真心纠缠,赶到陈至身边来唠两句。 秦隽问道:“那姓公孙的最后主张,是要在其他地方有安排了?” 陈至点头道:“当然,压抑得太久,任谁也想放松一下的,何况他号‘四动惊神’。” 秦隽知道是时候进行那惯例的发问:“让他一动不动,就是你的做法?” 陈至道:“是的,这就是我的做法。” 秦隽继续问道:“你的做法一定会赢?” 陈至道:“是的……” 秦隽其实早知发问结果,只是这两天连韦德都一再强调没事让他多问这两句套话,他也总觉得亲耳听陈至的回答能带来一种安心感。 可这次,陈至的回答不太一样。 “……因为接下来要看你的做法。” “我?”秦隽一惊。 陈至点点头,问了一个问题:“琅琊派的‘锋牒’,你想不想拿来玩玩?” 秦隽眼睛一亮。 秦隽问道:“你有办法?” 陈至道:“有,只是要着落你去找两个人,我会再让别人去找一个目标。 第一个人是‘横锁’明庭或方圣选择一个,以丁掌门的个性会让他们受到冷落放置,又和你已经混熟,你可以拐来其中一个人做事。 他们正是因为涉及琅琊派之事才遭这样对待,想来你去找的人会答应。 第二个人,我要你在琅琊派找到一个混熟的,最好是可能支持前掌门汪公征的少年辈人,如果这个人同样江湖人而非商户出身,就很可能不希望琅琊派被‘如意斋’摆布。 一个目标我会着落别人去找,这个目标会是山阴帮之人,而且是坚定服从帮主耿大安和‘四动惊神’的人。 你先找好两个人听我计划,计划之后就要潜伏吴关镇,等我过去通知你们目标出现在吴关镇,就是我们行动的时机。” 陈至对琅琊派的攻策仍是窃取“锋牒”。 “锋牒”一失,琅琊派形同出局,“如意斋”也不会再进行任何保护和帮助。 公孙静和何语晶一攻一守掎角之势也自然告破。 而陈至的这个腹案,正是“第四把火”的最后真意:有一种做法只有玄衣卫在场主事之时才会有效。 第73章 锋牒用窃(其之一) “我实没想到,那‘如意斋’派来的第二名援手听起来是出身自殊胜宗门下。” 庄主凌泰安能够知情,只因为他脸皮稍厚,是非坪再论之会散会时拉住了那位康大人问了一下。 回到通明山庄的现在,他第一件事就是再找来陈至、“小老板”凌泰民,再议坪上商定之事。 “到了首阳门意外披露自己一方占据秘境,那位何语晶姑娘同意玄衣卫留在吴关镇,情况有了微妙的变化,我们现在的做法真的合适吗?” 凌泰民答道:“大哥,其实听完之后我没觉得不妥。 玄衣卫既然要插手,他们愿意承起调查‘薛冶一脉’的事,对其他派门比如明显受到‘如意斋’控制又心系‘罻罗’的山阴、琅琊,或者对可能已经串连起‘薛冶一脉’的首阳门都是制衡。 首阳门的分量变化也正说明先前陈至所料不错。 孤独残等人隐遁后汇合其他人马即使化整为零散布各处一时,最终为了山庄和诡剑、邪剑还是要争取一处其他的知风山势力。 玄衣卫在场,就不是我们山庄单独来扛这股暗藏威胁,‘如意斋’更被诡剑‘罻罗’钓住也同样会设法找机会针对‘薛冶一脉’。” 庄主凌泰安点点头,凌泰安极擅听人说话,早听出山阴帮军师“四动惊神”最后说法是为了给自己四处行动方便,他必然会找玄衣卫空隙来进行动作。 陈至则道:“那位何语晶出自殊胜宗省去了另一重麻烦,只要我们让琅琊派失去‘锋牒’,何语晶将会随同琅琊派一并出局。 玄衣卫在场,‘锋牒’失落之事必然会马上成为大事,结合事情前因,至少殊胜宗会隐瞒和‘如意斋’的关系,而选择不再庇护琅琊派。 何语晶可以凭执行殊胜宗庇护琅琊派的立场入场,事情发生后,她却不得不退场。” 庄主凌泰安同意,道:“嗯,想不到,吴关镇出事后‘薛冶一脉’会认为是应之柔出尔反尔背叛,而去杀了那主导‘玉市’的关硕,最后给我们大好局势。” 凌家大爷凌泰安听信的是陈至的说法,陈至坚持这是推测,却因为关硕为应之柔岳丈这层关系使得凌泰安深信有此可能。 故事有故事的魅力,事实有事实的威力。 陈至暗自观察“小老板”凌泰民,韦德心情恢复如常,陈至相信是韦德找到另一名他信任且有智慧看破事实的人商量。 陈至觉得,“小老板”凌泰民就是那名人物,此刻同样掌握着吴关镇“第四把火”真相的事实。 凌泰民却对这个故事不加置评,只问起另一件事:“听大哥所说,你想让琅琊派失去‘锋牒’,你有什么计划?” 以“小老板”凌泰民的个性,如果知道事实,在此点破另外一种可能是他凌家人身份的立场,不点破而迎合凌泰安说法稳固这个故事是赞同陈至的做法。 凌泰民这两个做法都没选择,陈至反而不能确定韦德是否找他说了那晚的事实。 陈至道:“我有想法,但这件事情必须隐秘进行,知情人越少越好。 我只能先说明的是,玄衣卫在场也是计划进行的必要步骤。” 庄主凌泰安皱着眉头,他擅长听人说话,越是擅长听的人越不喜欢别人不说。 这件事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可能会让通明山庄搭进去被平安司针对的现状,陈至就算再有本事,难道别人就都是白痴吗? 何况琅琊派现在有那位何语晶,下手之余,很难认为何语晶会不以琅琊派为受害者的理由调动康初对付通明山庄。 陈至知道说得太少就连庄主凌泰安也不会买账,决定多少说点想法:“庄主请试想,知风山剩下三派之中如果有人从‘琅琊派’窃走‘锋牒’,那这事情会怎样?” 凌泰安思考一阵,道:“那琅琊派作为受害者,当然首当其冲可以让玄衣卫站在自己这边展开调查,直到取回‘锋牒’。 平安司的立场会是,行窃者质疑‘锋牒’赐予标准,可能危害天览竞锋秩序。 何语晶出身的殊胜宗也有足够的理由插手,甚至出手覆灭行窃者派门。” 陈至继续道:“可如果行窃者不存在呢?” 这算什么说法?凌泰安大皱眉头,回道:“什么意思……?” “小老板”凌泰民马上跟上思路:“啊,如果做些手段,‘薛冶一脉’或者可以替三派背下黑锅。 事前已经说明‘薛冶一脉’的阴谋涉及‘十三名锋’,得到‘锋牒’可以让他们多派出自己的一人参与天览竞锋,那可能是最适合筹谋夺取其他‘十三名锋’的例子。” 想到这里,凌泰民又再发想下去:“首阳门的在是非坪再论之上的表态! 如果他们也是同时表态握有‘薛冶一脉’的线索,他们就做了两方面的暗示: 或者别人出不起条件,他们可以真的和‘薛冶一脉’连合。 再或者别人出得起条件,我相信丁掌门也是在暗示他们可以随时连合其他势力挖出‘薛冶一脉’! 丁掌门的表态,暗示对象是所有其他参与是非坪再论的四方,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最属意山阴帮或者玄衣卫向他私下表示。 这可以轻易看出,如果他们冷落曾在山庄休养伤势的明庭、方圣两位,其实就是同时给通明山庄也留下了接触这两人的合作余地。 只是首阳门和通明山庄旧怨最深,合作也只能是因为共同提防‘如意斋’的立场,我们势必要拿出比其他势力更多的条件。” 陈至点点头,首阳门确实是突破点,如果他们同意鼓动“薛冶一脉”参与,以应之柔的首鼠两端挑拨之下很可能就会让“薛冶一脉”集合战力袭击琅琊派夺取“锋牒”。 到时候鼓动之外再出些帮助,以“小老板”凌泰民这种平时不会进入别人视线的作风行事,交给他实行此策真可能就直接功成。 “薛冶一脉”有“锋牒”在手,也有退出知风山一带筹谋天览竞锋大会的余地。 而他们一走,同时带走了所有麻烦和猜疑,琅琊派将因失去“锋牒”出局,玄衣卫也因立场必须针对而去继续搜捕他们。 这就是“小老板”凌泰民的做法,成功可能性很大而且安全。 只是此策之后,想来“如意斋”鼓动下的山阴帮在知风山一带将会和通明山庄凌氏选择决战,“四动惊神”全部手段将可以用于对付通明山庄,而首阳门不必出手。 是凶是吉单看通明山庄和山阴帮的硬碰硬结果,但“小老板”这个做法将会是最快让玄衣卫不得不移开视线让知风山一带势力如之前的做法。 陈至同时明白,韦德确实是找“小老板”商量过了,“小老板”这个做法也是向自己说明有意出谋划策尽快帮忙解套吴关镇关家命案。 陈至心领凌泰民的好意,只是“小老板”凌泰民的做法和他并不相同。 陈至笑道:“‘小老板’说得其实在理,只是事后仍要和‘如意斋’的力量相碰。 玄衣卫在场另有其他好处。 而且‘小老板’会错了意思,我方才所讲的假设前提不是说‘四派之中没有行窃者’,而是‘行窃者根本不存在’。” 庄主凌泰安奇道:“这是什么话?行窃者根本不存在,那‘锋牒’自然也不会失落。” 陈至道:“庄主不妨假设一下,如果行窃者根本不存在,而‘锋牒’依然失落了呢?” 凌泰安答道:“那最显而易见的结果是玄衣卫仍会就‘锋牒’失落之责向琅琊派追问。 琅琊派一样是出局,连同何语晶也没有不出局的理由。 知风山四派之中,琅琊派钱从武力而护,武力从钱而来才站得住脚。 如果不是‘如意斋’和应该和他们有关系的殊胜宗这一出,他们早难以为继了。 ‘锋牒’失落将必各方放弃他们的结果。 他们出局,玄衣卫有理由翻清所有旧账,就算何语晶能抽身,琅琊派和门人弟子积蓄的财力也自然会归朝廷处理。 ‘薛冶一脉’仍然在暗,玄衣卫依然占明,山阴帮的举动将要犯下想要私自夺取据传在‘薛冶一脉’手中的‘罻罗’的嫌疑。 ‘四动惊神’如要动作,将会对上玄衣卫和‘薛冶一脉’甚至可能会有摆明抗拒‘如意斋’插手知风山一带的首阳门。 局面对我们自然是进退自如的大好,甚至我们可能会处于各方都要拉拢的位置上。 只是……如果没有行窃发生,如何让琅琊派自己失落‘锋牒’,引发这种事态?” 陈至的回话却显得更加神秘莫测,他道:“行窃自然是要行窃,只是不存在行窃者。 这其中的奥秘有三:第一点,‘捉贼拿脏’,拿不到脏捉到贼无用,‘锋牒’同样要失落。 第二点,玄衣卫在侧,事情除非明了,琅琊派使用的调查手段也要看他们敢不敢。 第三点,琅琊派严防死守,‘静公子’显然才是‘如意斋’在此地做主的那一个。 而‘静公子’谋划知风山局势之前‘罻罗’是更首要的目标,四派罢斗的局面是他有机会针对‘薛冶一脉’的前提。” 这样的说明只能让庄主凌泰安更加不解,“小老板”凌泰民若有所思,看来只剩没想通细节。 故事有故事的魅力,事实有事实的威力,陈至此刻所讲还只是虚幻模糊的故事,陈至知道要讲好这个故事,他得摆出点具有威力的事实。 秦隽叩响了大殿的门,获准进来后,他就只简单来了一句:“我找好你要的两个人了。” 庄主凌泰安虽然好奇陈至让秦隽去找哪两个人,但是陈至已经说得够多,起码利弊部分没有值得自己反对的余地。 凌泰安稍闭眼安神,几息之后,他做出信任陈至的决定,开口道:“派出去的刑房弟子也通过刑房主事传回消息,他们找到了你要的目标,你要的目标这两天恐怕就会在吴关镇。 如果现在就具备条件,我可以任你施展,等待几天后的结果。” 陈至谢过庄主凌泰安,这是他需要的许可。 出门之后,秦隽也听陈至说了大略,照例问句:“这就是你的做法?” 陈至答道:“不,这一次,这将是你的做法。” 秦隽叹口气,问道:“那你觉得我的做法会不会赢?” 陈至沉默一刻,答道:“会。其实你的做法,一直都比我的更好。” 秦隽不解陈至此句的意思,他看向陈至,这么多年了他依然没找到办法看穿那双眼皮看清陈至的眼神。 只是直觉告诉他,陈至那双眼里的神采一定很复杂。 第74章 锋牒用窃(其之二) 姜赐安来到吴关镇,是带着放松的心情。 他的心情来自这次帮里交给他的任务,并不急于在这一两日完成。 自从那位军师“静公子”到了帮里之后,很多人都得到了新的机会,姜赐安也是其中一人。 帮主耿大安也对这些新提拔上来的帮众别有青眼,还曾对姜赐安说:“你我名字中都有一个‘安’字,只要安心踏实做事,早晚有一天帮里事务要全部交给你们。” 这其实是太常见的客套话,耿大安知道“静公子”在山阴帮人事上的安排更有利“如意斋”日后慢慢接管山阴帮的方方面面,只是加剧这些差别对待,好让那些被边缘化的人心里保持不满,直到自己需要和“如意斋”撕破脸皮的一天可用上。 姜赐安当然是理解不到帮主这层心思,在他眼里,军师足智多谋而待人亲切,帮主也在熏陶之下对自己这些人重视有加。 这次的任务是在是非坪再论是非时前就定下,姜赐安需要潜伏在吴关镇,直到从街面上出现的琅琊派弟子口中打听到参与是非坪再论是非者回来后再静等一段时间进行。 这天的上午,姜赐安甚至找了处茶楼,在茶楼上他发现有人在往那之前出过事情的染坊收拾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一身黑服黑冠的玄衣卫。 军师“静公子”交待任务时,也曾提到玄衣卫六人应该都会出现在是非坪上,如果他们回来了,只能说明琅琊派的人也回来了。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因为该做的事情不在他脑中,而在他身上。 姜赐安从茶楼下来,回到自己的客房,确认门窗关好后从行囊中翻出红、紫、黄三色各一小只锦囊。 按照军师的说法,红色的锦囊是在潜伏后第五天都没看到琅琊派参与是非坪再论之人归来迹象时候拆开,黄色是在玄衣卫安置位置不明时候拆开。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玄衣卫是要被琅琊派安置在那处出过事情的染坊了,正是拆开紫色那只的时候。 姜赐安拆开紫色锦囊,内中的字条写着“观察一两日,安全后尝试接触琅琊派主事之人,告知其控制前掌门人汪公征的行踪后传回其人行踪消息。” 姜赐安反复默念几遍,确定自己不会有所疏漏后将三只锦囊统统放进铜盆烧毁然后以水浇灭。 对军师“静公子”,姜赐安只有十分敬重,十二分的服从。 前掌门汪公征的分量随着时间在变化,总是有用来控制琅琊派内部的一份分量。 其实局势多重变化下后,陈至已经不看重“如意斋”方面如何处置此人,毕竟“第三把火”早已在琅琊派烧灼出比汪公征所能制造更大的裂隙。 而到了陈至“第三把火”烧起,公孙静知情内斗后才看重三分汪公征的分量,决心控制在自己手中用以维持琅琊派内部脆弱的安定。 玄衣卫入场,汪公征如果能及时用来惹起琅琊派内部之事,既是整合琅琊派内部的机会,又是吸引玄衣卫关注的手段。 毕竟琅琊派还持有“锋牒”,门派内部的事玄衣卫总有注意的必要。 是非坪再论之前,公孙静暗中派出姜赐安来进行暗中指令,要在无人注意下确保住汪公征仍在手中这点。 姜赐安再出门上街,“安全”的涵义由他自己掌握,总不必先着急正事。 何况这两天他总觉得有人在盯梢自己,就连这次出门远远也看到街头晃过一个好像是通明山庄里的人物往他身上看。 那人一晃而过,姜赐安身怀要务也不想横生枝节因而闪失。 他决心闲晃直到盯着自己的人失去兴趣,到时候再去镇外仅仅百步之遥的琅琊派据地就可以无声无息。 正午,姜赐安用了点饭食后就去找镇上一处赌坊耍钱,他身上足足带了十五六两,平常在别的事情上也花不了多少。 这处赌坊设在镇子南头,来耍钱的除了琅琊派弟子,更多是民间偶尔进城的附近乡野闲汉。 姜赐安知道些琅琊派私下的买卖,只觉得跟这些将来的“庄稼”耍钱输了是自己心善可怜人家,输了是提前把琅琊派将来口中肉扣出来点,怎样都心安理得。 可这一天,他还没能走到赌坊去,就在南街口给一驾黒厢马车拦住去路。 车上的人怪声怪调却中气十足,只喊了句“上车”,四条手臂就一齐伸出硬是把姜赐安拉上车来。 光凭手劲和自己连挣得余地都没有的感觉,姜赐安就知道自己对付不了拉自己上车这两个人中任何一人。 “你,你们是谁?!”姜赐安只来得及叫这一句,脖子就给两柄直背短钢刀左右架住。 “乱喊乱叫或者不听指令就杀了你!”这声音和之前那人稍微不同,却也是怪腔怪调。 “好,你们、你们要什么,我身上倒是真的有钱。” 姜赐安此时已经看清马车上人打算,马车上本来共有三人,都是黑色薄巾整个罩住头发再单独围黑纱面罩遮住大半面罩,只露一双眼睛。 衣服也都是夜行衣,就只比寻常的薄些而已。 夜行衣和头巾、面罩都是手工粗制。 唯一没用刀架着姜赐安的车技不错,只把手臂和半个脑袋从车厢前方探出一点就能操绳驾车。 “我们倒是真的要抢劫,不过不是抢你钱,你现在把所有衣服都脱掉!” “啊?!”这声姜赐安没法压小声音,车上三个明显都是男人,却要自己脱光衣服,怕不是那桩买卖……? “你脱光之后,换上这个!”另一个黑衣人甩过来一包东西。 姜赐安心下犹自惊疑,打开布包,那里面原来是这三个人所穿同样的夜行衣和头巾、面罩。 这是要强行拉人入伙? 姜赐安心中顿生另一种不安,赶紧道:“三位好汉,我实在又没几位的功夫,又没几位的工夫!” “什么功夫不功夫的?!莫名其妙!”这次换驱车那黑衣人来用怪调驳自己。 那黑衣人驳了句就赶紧收口,咂了咂嘴,好像自己说错句话,偏偏姜赐安怎么有胆子追问? 两个持刀黑衣人中一个道:“让你换你就换,换好之后你也要学我们这样说话。” “好,好!”姜赐安只希望这几个人赶快了事放过自己,省得事情拖久了还要碍了正事。 遇上几个有毛病的,那是半分道理也说不得,指不定那句话说不对这些人动怒杀了自己那岂不是更加倒霉? 姜赐安换好衣裳,这两个持刀的还不满意,指指点点直到姜赐安也和他们装扮完全一致。 两个持刀的黑衣人中一个一把将姜赐安身上东西连带衣物全从车厢侧面掀起布帘抛出窗外,姜赐安也只感心疼不敢发任何意见。 尤其是这抛出东西的黑衣人眼睛看起来还比另一个凶。 姜赐安问道:“好、好汉,我要怎么能学你们这般说话?” 一个黑衣人道:“好说,你用喉咙稍深发声,把声音做嘶哑些,并且尽量只用喉咙一边出气说话。” 姜赐安尝试了几次,最后觉得差不多,出声道:“这、这样吗?” “没错!直到我们释放你你都要这么说话,敢用自己声音就杀了你,明白吗?” 姜赐安当然只敢点头。 “你也不用太过紧张,当你习惯了就好,我刚才也是像你这样给他们绑来,熟了之后还不是和他们一样有说有笑?” 姜赐安心想,这莫不是有毛病的人要传染别人成也有毛病,你们都把我银子扔了还谈什么抢劫? 驾车那黑衣人似乎最享受,一边驾车一边道:“我们现在教你支歌,你要学会用这嗓子唱起来这两句,明白吗?” 姜赐安道:“好,好,你唱……” 驾车黑衣人道:“一共两句,‘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这两句词倒是颇好记,只是不知道是故意做怪腔怪调还是别有原因,显得忒也难听。 如果放在平时,要让姜赐安大亮破锣嗓子唱歌已是他不愿意做,何况还要故意往怪和难听里唱。 可这一车上,好像只有自己是个正常人,姜赐安可不愿意得罪一车三个疯子,只好练起怪唱。 每次唱到“行与子还兮”,他就想到歌词有“还”,虽然不解什么意思却是好兆头,声音高昂些。 每次唱到“行与子逝兮”,他就又觉得“逝”字太不吉利,声音低沉。 几遍之后,三个黑衣人居然都是大点其头,说“可以了”。 驾车那黑衣人道:“那我们直接去了!” 说完这句,显然他加快黑厢马车速度,姜赐安只感到更加颠簸,心中害怕其他两个黑衣人一个持刀不慎伤了自己。 用了没多久,驾车黑衣人怪调道:“小的们,前面就是琅琊派牌楼了!准备心里数十个数后跟我喊起来!给我指路!” 喊什么?!指什么路?!来琅琊派做什么?!为什么要数十个数?! 姜赐安还没弄清什么状况,两个持刀黑衣人各据一边,各掀开点两边车窗布帘。 其中一个道:“进去后向后院奔,地方在后院之前那上明锁房子,马绝对可以驾进去!” 另一个道:“上午不是远远看过吗?!你这就忘了?!镇子里那地方你没忘吧!” 驾车那个回道:“没忘,我就这里毕竟没真进来过才要人指路!” 那问有没有记住“镇子那地方”的黑衣人又探头往后一瞧道:“后面也追上了,我们引起镇子里的注意,看起来玄衣卫的人也跟上了。” 玄衣卫?!姜赐安此刻已经懒得思考,他一脸懵,脑中混乱到好像连自己怎么上车的也想不起来! 黑厢马车冲过牌楼,眼看气势十足,非修炼者轻拦势必受伤。 琅琊派众修炼者弟子有的想等其他人通知的掌门人和何姑娘到场,另几个却想或许可以拦下来。 想拦的几名还没出手,就听见马车里一个怪腔怪调声音喊道:“我手里有人质!破坏马车的,我就要开杀了!” 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我、我是琅琊弟子!我给人绑架了!” 另一个声音也喊道:“我是通明山庄的!救命!” 又一个响亮声音喊道:“我是首阳门的!救命!” 姜赐安被这三个人突然用别的声音求救弄得愣一整拍,趁机也用自己原来声音喊:“我是山阴帮……” 还没来得及喊自己名字,就有一个黑衣人刀架住自己,低声道:“声音。” 不是你们先不用这种声的?!姜赐安不敢反驳,用怪声回到:“是,是……” “别动手!好像是武景明!”叫停琅琊派众弟子的是关千兴,作为炼觉者,他很自然分辨出第一个求救声音是谁。 不能出手,也不好拦阻,众琅琊派弟子只好让开一条道路。 黑厢马车直驱后院前一处房子,驱车黑衣人纵马一踢,门锁边木栓断掉,整驾马车得以冲撞进去。 应之柔、何语晶已经接到通报赶来,眼看马车进去,听说有本派弟子在内也让其他弟子守在门外。 何语晶依然光是一双圆拱眼睛就如含笑,她轻声问道:“里面有什么?” 应之柔答得极勉强,一张红得发紫老脸色彩也如同稍退,他道:“是……是门内好玉者收集的一些宝物以及……‘锋牒’也在其内” 何语晶不置可否,她若有所思,圆拱眼睛仍含笑意,别人也看不出她是在笑没笑。 应之柔知道事情处理不好,脸上颜色更转向深紫,向房子里面大喝道:“你们……你们要什么?!” 房子里面传出一个怪腔怪调声音:“我们手上有人质和‘锋牒’! 如果你们不配合,我们就杀了人质,破坏‘锋牒’! 首先,我们要玄衣卫有头有脸的人物到场!” “锋牒”!“锋牒”如被破坏,也将是关系琅琊派兴亡的重责! 应之柔转回脸,道:“他们要玄……” 刚转过脸,三名玄衣卫真的也跟了过来,为首一人正是小旗康初,众琅琊弟子不敢相拦。 还不等玄衣卫三人走近,应之柔心急之下赶紧向里面喊道:“玄衣卫已经到场,你们可以提条件了。” 那怪声音道:“嘿嘿!老子手上有三个人质和贵派的‘锋牒’! 不想有所闪失,先听完人质唱一首歌!” 随后,四条一般打扮的黑衣人影真的现身在门内,一个持刀背向门外,身后三个黑衣人都是双手抱头,随后三个人唱起来怪里怪气难听歌。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康初乍到,就是听见这般声音,赶紧皱眉道:“怎么回事?” 应之柔支支吾吾,不知道作何解释。 何语晶看了看房屋内四名黑衣人,又看了看显然是被故意引来的康初。 然后她不由得掩口一笑。 第75章 锋牒用窃(其之三) 琅琊派弟子们对这黑厢马车也所知甚少,对前来问事的康初也只答得粗略。 应之柔犹豫再三,仍是提到这伙儿黑衣人闯入的房子内收藏着“锋牒”,而且歹徒已经提到过如果不肯答应条件则破坏“锋牒”这两点。 事情涉及“锋牒”,而且此刻“锋牒”尚在琅琊派之中,康初等四名玄衣卫既然在场,这就不再只是琅琊派之事。 “你能辨认里面人的身份吗?”何语晶想到在场仍有平千兴这名炼觉者,出口相询。 “不能,此房三面环墙,仅只瓦下有留通风空隙,里面四名黑衣人藏好马车都只稍露身影,不足以触动我联想到其中身份的直觉。” 又一想,平千兴补充道:“如果能逼迫得其中人动手,如果是我见识过的敌人应该可以分辨。” 应之柔小声提议道:“伏两名弟子上瓦,破瓦而入?” 康初首先摇摇头,他不想“锋牒”任何闪失,既然他和其他三名玄衣卫在场,那“锋牒”仅是失落可责琅琊派看顾不周,“锋牒”遭受破坏却也要追问他们四人之责。 康初道:“内中歹徒人数不明,若有炼觉者,警觉之后或许直接破坏‘锋牒’。” 对方拿到“锋牒”开始,琅琊派其实就不再有免责的可能,除非能证实其中歹徒主导者的身份是属于其他知风山一带三派门。 如果能确认歹徒的身份,对康初也有脱责可能,是以康初已经转为尽可能保证歹徒不破坏“锋牒”的思路。 琅琊派山门中弟子就有百余名,加上其他能调动的关系,足以封锁这处据地和吴关镇,歹徒自身在屋中横竖是插翅难逃。 康初道:“留下十名以内的弟子在此看顾,其中至少五人要顾贵派据地外围。无论此地还是吴关镇都要净空道路,暂阻无关人马上街。” 康初既在,就算调动琅琊派人手需要通过琅琊派之人,却有十足主事资格,尤其是事涉“锋牒”的情况下。 歹徒驱赶马车藏于屋中,交换条件首要一点也是不准破坏马车,那么首要避免的就是“锋牒”的下落和歹徒之人的受控。 净空道路,防止无关人上街可避免对方有办法增加无关人质,对方如有接应也可增加接应的难度,保证追击之下歹徒行踪总在掌握之中。 一支怪歌唱完四遍,仍在此地随同四名玄衣卫、何语晶、应之柔掌握歹徒动向的五名琅琊派弟子只觉得三种声音各有各的难听。 平千兴身为炼觉者,自然是留下看顾歹徒方面,从歌声中他也尝试分辨声音,但是变造的声音难以反推出原声,他连唱歌的其中有没有武景明都难确定。 平千兴的师父琅琊派关佑长老已经领了弟子去往净空吴关镇,向内中通声后,需要等的反而是歹徒一方。 何语晶道:“他们肯定是要驱车出来,此处距吴关镇最近,让他们有办法混入人群或者造成人群混乱才是最麻烦的局面。 康大人安排有理。” 康初点点头,平安司涉足江湖颇深可也算是朝廷的势力,处在卷入民间人士的情况也要尽可能避免的立场。 屋中四名黑衣人已经退到阴影暗处,只一个怪声问道:“好了没?要多久?” 康初突然想到是否能从诸如衣装、车马准备等方向能够从旁调查进行准备者,拉过自己身边三名玄衣卫校尉中的炼觉者询问。 那名炼觉者校尉道:“拿不到实据,从刚才短暂现身来看,四人所穿均是手工粗造。 马车方面,厢漆以黑,虽然相对好查可毫无漆味兼外色着灰,怕是备下已经有些时日。这就让准备者有了排除从造车方向追查的时间。 如果马也是提前备下,‘玉市’尚在之时民间农用畜马随着‘玉市’相关占地收敛流向混乱且不留完全的底账,也会同样难以坐实来历。” 第一次是非坪上论断是非已经过去十六七日,那时庄主凌泰安就随陈至意见备下必要条件,车马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第二次是非坪再论是非,目光焦距是非坪上,给了暗中将这些准备转移到吴关镇的条件。 康初相信里面的贼人用来挟持人质和破坏“锋牒”的钢刀一定也很难查出来历。 一名琅琊派弟子回来做出手势,向康初等人表示吴关镇已经净空道路。 应之柔得到提示,大声喊道:“里面的贼人,你们可以逃了,把人质留下!” 内中古怪声音答:“我会在吴关镇的道中放下一名人质,在吴关镇中放下第二名,最后一名我要随带着直到安全。” 康初向其他几人小声交待:“通传下去,贼人做出装扮安排未免有其他用意,每名‘人质’也要牢牢控住搜身。 如果他们所言为真,琅琊派到吴关镇中道路放下的那名最为可能逃脱,如果此人携带‘锋牒’逃脱更是我们追捕失败的讯号。 两名炼觉者其中一名盯紧了那人,另一名就要时刻注意马车,以防贼人逃跑之中寻处抛下‘锋牒’。 他们开始逃跑后,也要琅琊派剩下之人着手搜查房屋之内,杜绝对方将‘锋牒’藏在隐秘处采取事后另择机会取走的可能。” 交待完后,应之柔向房屋内答话,不忘加了一句:“如果你们没按说的释放人质,也就不要怪我们破坏马车!” 里面的怪声答复也很简单:“如果你们破坏马车,我也同样破坏‘锋牒’!” 让步做到此处已是极致,康初示意应之柔不用多说,只让他答:“你们可以走了!” 听得这句,一阵沉默后,黑厢马车从房屋中冲出! 四名琅琊派弟子留守原地,当即组织起搜索房屋之事。 何语晶、应之柔、康初、三名玄衣卫校尉和平千兴负责追紧黑厢马车,七人紧随马车之后。 从应声的中间,姜赐安就被刀架着又押上黑厢马车。 眼见另一个黑衣人也给一个黑衣人驾着,姜赐安只觉得这伙儿人行事全然没有道理。 就算琅琊派和玄衣卫真的守约,难道真能任你们从手掌逃脱? 姜赐安听两方回话,又怕难逃时黑衣人破坏琅琊派“锋牒”,到时候琅琊派盛怒之下要不辨认他人质身份,自己下场一样凄惨。 此刻两口钢刀一口架着驾车黑衣人,一口架着姜赐安,车厢内场面更是莫名其妙。 马车开始颠簸,显然车已经奔到琅琊派外道路,拿刀架着姜赐安那名黑衣人咳嗽一声,另一名用刀架着驾车黑衣人的也咳一声。 拿刀架着姜赐安的黑衣人将刀抛下,踢给驾车黑衣人,驾车黑衣人一抬脚踩住钢刀。 原本用刀架着驾车黑衣人的赶紧转而用刀架起来姜赐安,同时一记重脚把抛下钢刀的黑衣人从后方布帘一脚踹了出去。 这又闹得是哪一出?! 姜赐安头脑乱上加乱,看都看得不是很明白。 先前有个黑衣人说也是给拉来的,那是哪个黑衣人?此刻驾车的那个? 马车之外,追赶的七人见果然有一名黑衣人给从黑厢马车抛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那名黑衣人眼睛一转,看到众人之中平千兴,大叫“平师兄!”用的不是那怪声怪调。 平千兴应道:“是武师弟!” 康初心想道,此刻要辨认此人是贼人同伙还是真被绑成人质要着落琅琊派内部,道:“裴起,同何姑娘、平少侠一起负责这一名!” 那名叫裴起的锦衣卫校尉领命,何语晶也不反对,三人马上制住狠摔了一跤的黑衣人武景明。 平千兴以铁如意制住黑衣人武景明,除下面罩后确认此人是同门武景明无误。 平千兴道:“武师弟,你是怎么回事?!” 裴起喝道:“平少侠,先且制住进行搜身!问话之事不妨等全体落网之后由贵派掌门和康大人进行,各自分开讯问会更有效果。” 平千兴点点头,同时听到一声轻叹。 平千兴听得叹声是从何语晶那里传来,转头一看何语晶半圆拱眼睛仍含笑意,表情也不像感到遗憾。 他还是得问:“何姑娘,为何发叹?” 何语晶笑答:“没什么。” 裴起也奇怪何语晶为何发叹,他也是确确实实听到叹声从何语晶那边传来的。 只是当事人既然说没什么,谁也不好追问原因。 何语晶其实心情大好,她是真的带着微笑,只是旁人分辨不出来。 “闭眼太岁”,何语晶心中只是叨了一次这个名号。 康初、应之柔和剩下的两名玄衣卫校尉继续对黑厢马车的追击,眼看对方真的奔进吴关镇,康初道:“应掌,准备呼喊贵派弟子接洽! 胡乾,炼觉者只剩下你了,盯紧黑厢马车!” 应之柔依言大喊:“众琅琊派弟子听令!!注意道路,不要让有任何人发难跑出来接应马车机会!!!” 街上本来就有琅琊派弟子巡街,听到这话,几队人赶紧往这边稍为靠近过来。 马车转过一处破落房屋,又一名黑衣人给踢了下来,在地上翻了又翻,撞上一户房屋墙角才停下了一动不动。 康初喊道:“应掌!” 应之柔点头,和汇合上来一队弟子停下凑近那名被丢下车的黑衣人,应之柔挥手示意其他弟子凑更近些。 琅琊派弟子依言去靠近那名黑衣人,凑近之后,那人的面罩也给除下。 那黑衣人和应之柔同时认出对方。 那黑衣人道:“‘渡世常笑’!” 那应之柔道:“‘横锁’明庭!” 第二名下车的黑衣人,正是首阳门“横锁”明庭。 一名玄衣卫校尉也自觉留下来,此时出言道:“麻烦应掌先着弟子进行搜身,问话之事不妨等到所有人落网一并发落!” 这名校尉自恃身份属“四山两宗一府司”,对江湖小派门掌门的应之柔也只同康初一样叫是“应掌”而不是恭敬叫声掌门。 应之柔只好点点头,突然发现黑衣人之一是自己得罪过的首阳门后辈人,他心里只有不详的预感。 如果可以,他想马上私刑逼问,可偏偏玄衣卫之人在场,他无从发作。 如果这一切都是有其他安排呢?应之柔突然想到这一层,只觉得自己遭人算计,一股凉意从脊背爬上来过了后脑又麻痹住喉咙舌头。 这简直荒唐到极点了,黑厢马车车厢之中,姜赐安心中一团乱麻! 就在刚才,那架着自己的黑衣人又把钢刀丢下,这次是这黑衣人自己凑到驾车黑衣人身后给他反踢一脚踹出车厢。 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个时机给他这么踢一下? 如果不该挨踢,自己该怎么做?! 那之前两名黑衣人也有人用刀架着过这名驾车黑衣人,这人是不是就是先前所说另一个给绑了的? 那这人还驱车继续奔下去做什么? 刚才在琅琊派那处房屋里,是不是这人逼着自己唱那怪歌的,还是其他人? 是不是有名黑衣人拿着那琅琊派的“锋牒”? 刚才好像其中一名黑衣人给了另一名黑衣人什么东西,那是谁给了谁? 谁做了什么,又没做什么?自己又做了什么?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 谁又是谁,谁又是我,我又是谁?! 慌乱之中,马车又奔了一阵,他听见驾车黑衣人开口问话:“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莫名其妙!” 这次黑衣人用得好像不是那怪声怪调了,那自己是不是也不该用了? 什么等到什么时候?这群人都有毛病,这最后一个又是指什么? “车厢里不是地上有钢刀吗?你一口我一口,你还等什么?!” 说完,姜赐安懵懂之中无意识拿起那名第二名下车的黑衣人抛下的钢刀,看见那仅剩的黑衣人也抛下缆绳拾起脚下钢刀。 姜赐安忙道:“你不驾车吗?!” 那黑衣人好像翻了个白眼道:“谁还管你驾车?!莫名其妙!来跟我相拼” 说完,那黑衣人举起钢刀,姜赐安赶紧也用手中钢刀来拼。 这人力道好大!姜赐安来不及叫苦,就听得一声“你这贼人!”他深感莫名其妙之余回喊了句:“你才是贼人!” 两口钢刀又拼在了一起。 马受惊乱奔,将车厢撞在一栋房屋上去。 两名黑衣人从摔成碎片车厢里各自爬起来,各持有钢刀,眼看又要相拼。 康初喝道:“全都拿下!” 姜赐安看见那黑衣人抛刀跪下双手抱头,用不是怪声的声调喊道:“我是通明山庄弟子,我给贼人绑了!” 姜赐安赶紧照做,大喊:“我是山阴帮帮众,我才是给绑了的那个!” 康初长出口气,只让其他人先给两人拿下。 玄衣卫校尉胡乾凑近康初,告诉后者,未发现从黑厢马车曾经抛出任何东西。 康初心下稍安,人总是跑不了的,也应该没有转移“锋牒”的机会,哪怕“锋牒”被破坏自己今日的安排总也做到了极致。 第76章 锋牒用窃(其之四) 半日的闹剧总算收场,四名黑衣人尽给扣下,康初才能精神稍微放松。 黑厢马车已经摔坏,马匹逃走后也给琅琊派弟子追回,最后两名黑衣人的搜身和身份确认也终于完成。 黑厢马车、马、在吴关镇“下车”的三名黑衣人身上却都没发现“锋牒” 玄衣卫胡乾一路紧盯,确认车上之人没有把“锋牒”抛出车外的机会。 那么“锋牒”就是给贼人藏在琅琊派内房屋或者另外一名黑衣人身上了? 做出如此判断的康初,带着所有玄衣卫返回琅琊派据地。 未防万一,康初还着应之柔命令琅琊派弟子撤回据地之前寸寸搜查黑厢马车所经道路,也未有斩获。 所有人回到琅琊派据地,各方一碰,才发现无论琅琊派据地那处房屋还是往吴关镇半路抛下的那名武景明身上也未发现“锋牒”。 这是什么戏法?康初疑惑之余尚有愤怒。 该不会琅琊派早就失落“锋牒”,直到这一天有莫名其妙的贼人来行事才给曝光? 毕竟前掌门汪公征退位之后,那房屋的钥匙就只在应之柔手上保管,房屋无论锁还是墙壁都没见有事前遭到破坏的痕迹。 和尚一个没跑,庙跑掉了,这荒唐事说出去让谁来能相信? 既然“庙”跑了,一切就只能着落在“和尚”身上。 通明山庄“口舌至尊”秦隽、首阳门“横锁”明庭、山阴帮姜赐安、琅琊派武景明四名黑衣人给分开来各安排讯问,康初相信四方对质之下起码能找到首谋之人。 而首谋之人就关系到“锋牒”下落与是否真遭破坏的线索,那是当前首先要关心的大事。 姜赐安心怀揣揣,此刻算是脱了危险,他也并不知道“锋牒”怎样了,只知道琅琊派、玄衣卫的人就要来问自己。 负责问姜赐安的人是那名同康初一路把黑厢马车盯到最后的玄衣卫校尉胡乾,他要姜赐安从头讲起,好在其中寻找任何可能揭破贼人阴谋的线索。 姜赐安当然愿意如实交待,他经历了一天荒唐的经过,如今好像总算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听那玄衣卫校尉说另外三人也同样落网了,姜赐安知道自己已经安全,开始娓娓道来: “我是在午后,往镇南头的道路上被人抓住,当时车上有三名黑衣人……” 姜赐安开始从头讲起,问他的胡乾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包括他被抓上黑厢马车时具体的是哪条道路有什么样的特征,当时道上有什么人。 对应之柔,武景明也在同时开口答话,说到那处道路之时,他提到那是往镇子南头一处以布庄为掩饰布庄之旁未挂牌匾的赌坊去的道路。 “你说你上车的时候车上有三个黑衣人了?”应之柔追问道。 “是,是的,有三个。一个驾车,两个手中各有一口钢刀,分别架在我脖子两边。 抓我上车的人显然功夫也一点不弱,两人合力之下我连挣脱的余地都没。” 武景明一边回想,一边回答。 “横锁”明庭对平千兴和何语晶道:“上车之后,先是两个用钢刀的黑衣人让我老实,他们说话用得都是那种怪腔怪调,其中一个后来还教我那怪调该怎么发声。” 何语晶听到此处,就知道不用再听下去,对平千兴说:“平少侠,请继续问你认为重要的问题,我出去缓口气。” 一路发问的净是平千兴,他不知道何语晶需要缓什么气,可身份在这里摆着,也只好点头答应。 出了门口到达无人处,何语晶见四下无人,摇摇头后仔细思量细节,想到康初在场主持调查,再加上四派罢斗前提这已经是必败之局。 她心情莫名大好,毫不掩饰大笑几声抒发情绪。 秦隽对康初也不客气,直接先反问:“怎么,琅琊派闹鬼了吗?我怎么听见外面有女鬼在笑?” 何语晶声音本很轻灵,语气平和下颇有清圣仙子感觉,大笑之下轻灵声和轻灵声一撞,激得反露点诡异。 康初也听到细微笑声,可不想深究,那不是他关心的事。 康初继续问道:“然后他们就拿出一包衣服,让你换上?” 秦隽点头:“是啊,你是不知道!我换了衣服之后他们就把我衣服和随身的钱财也给扔出车窗,你说是不是莫名其妙?! 当时我都没法看出他们扔到哪里,事后也没法去找,气死老子了!” 康初心想,那黑厢马车事后又跑去染坊那处绕着吸引自己注意,显然吸引自己之前已经在街道上绕了数圈耽搁时候供“人质”换装,抛出物事定找不到了。 经过问过一轮,几处询问的人一起碰面,交换意见之后发现每个人问的都是“第四个上车之人”。 平千兴能够确定第一个下车之人是武景明,照理来说他是首谋的机会最小。 应之柔却认为按照各方说法,四人证词中都提到了的“上车时三个黑衣人中有一个也是绑来的”这点或者可以忽视,说不定第四人上车的时候剩下三个都是同谋。 可马车奔出琅琊派之后的部分,四个人的说法都是一通混乱,而且混乱得出奇一致。 其中细微的差别就只几点: 武景明提到自己是给人踢下马车,姜赐安却说第一个下马车的人是自己跳出去,和其他三人所说都不相同。 “横锁”明庭说自己是给车上剩下两个黑衣人中没驾车的那个踢下去,和秦隽的说法一致,秦隽说自己被迫驾车另一个是后来和自己扭打的姜赐安,姜赐安则说第二个下车的人是被另一个黑衣人踢下去而当时踢下去自己外车厢尚有三个黑衣人。 到这里,玄衣卫胡乾一口咬定姜赐安说辞可疑,跟到最后都知车厢中只有秦隽和姜赐安两人。 胡乾的说法遭康初认定武断,康初认为如果姜赐安真是第四个人头脑当时混乱记错了无可厚非,平千兴却能认同胡乾说法。 说到最后,出了琅琊派后的事,就只剩下秦隽和姜赐安各执一词,秦隽说受姜赐安用刀威胁,姜赐安则说是秦隽威胁自己,两人却都能认定秦隽是最后驾车者。 话题回到去琅琊派前谁是驾车的黑衣人上,所有四名“第四个上车的人”都说当时车上已经有的三名黑衣人都怪声怪调衣着遮个彻底,无从辨认哪一个是哪一个。 “第四个上车的人”自然和首谋无关,所有四名“第四个上车的人”不知道“锋牒”的去向都显得理所当然。 需要理清的,仍是谁是真正的“第四名上车之人”。 应之柔拉何语晶单独商量,问道:“何姑娘,我看这事也还有法子:我们去拷问所有四个人,可能就能问出真正的上车顺序。” 何语晶突然觉得应之柔这张红得发紫的老脸也蛮可爱的,笑着对答:“需要追查的重点是‘锋牒’,应掌门如果认为了解真相比解决问题还要重要,小女子不会反对。 只是请应掌门记得,此处仍有玄衣卫参与调查,玄衣卫有权审视贵派的行径和收回锋牒,如果对其他派门弟子严刑相加,‘锋牒’取得回来也难再落在琅琊派中。” 应之柔咬牙切齿道:“武景明总是本派之人,对他用刑就是门派内务之事了!” 何语晶摇摇头:“应掌门,武少侠是前掌门汪公征的弟子,琅琊派的内部联系已经十分脆弱。 你若不能查明事实先对武少侠用刑,琅琊派内部必生各自想法,情况则危险了。 如果琅琊派不能稳固内部,于玄衣卫‘锋牒’寻回也不再是贵派之物,于‘如意斋’和殊胜宗也没有再相帮的道理。” 应之柔红里发紫的老脸憋得更紫,想想何语晶所说的一切在理,硬是连自己派门的武景明原来也是动不得。 再到合起意见,平千兴提出关于那首难听的怪歌,正好各方询问之下也都谈到,说辞可以拿来互证一下。 康初也提出四人来到吴关镇的目的或许也是突破口,再碰意见就首先摆出四人这方面说辞对照。 这点上除了山阴帮那位姜赐安说自己早来到吴关镇,剩下三人都是今日才来。 四个“第四个上车之人”说出来吴关镇的目的都是一般没有旁证,各说各话。 秦隽来喝茶听“铁板”听完后向镇南要去耍钱,明庭是来喝酒却没寻得好酒愤懑之下要去耍钱,姜赐安是呆着闲来无事要去耍钱,至于武景明则说自己离开琅琊派据地到得吴关镇本来就是要去镇南耍钱。 应之柔说三个今日才来的人可疑,玄衣卫校裴起尉简单就驳了他:姜赐安来到吴关镇多日也可能是预备今日之事,不能就此点说他就不可疑。 然后说到怪歌之上,四个“第四个上车之人”的说法都是其他黑衣人教唱。 其他三人都承认自己是“被胁迫着唱歌了”的人,姜赐安认定怪歌说不定是贼人间暗号,此问是最能辨别贼人和自己的区别,谎道自己没学会最后也就没唱并坚定这个说法。 玄衣卫校尉胡乾、平千兴都是炼觉者,坚定当时除了持刀的黑衣人,三名“人质”都发声唱歌,还唱了四遍。 一番对照说辞,众人只好分头再问,要带各人说法区别再去细问。 再问之时,换成应之柔、平千兴问秦隽,秦隽听到唱歌一点道:“那那个叫姜赐安的就是歹徒啊?我们当时都唱了歌来着。” “横锁”明庭则对玄衣卫校尉胡乾就第一个黑衣人如何下车一点发表意见:“是那名没驾车的黑衣人给他踢下去的,这点你们难道能分不清带不带这种伤吗?” 姜赐安头脑一片混乱,听到几人说法区别只有更乱,对玄衣卫小旗康初坚定一点:“第一个下车的是那个驾车的!那之后就再没人负责驾车了!只有剩下的黑衣人用刀架着我!” 武景明则对玄衣卫校尉裴起一阵叹气:“我第一个给赶下来,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前面唱歌我部分我唱了,但是到现在脑子乱得连那歌是什么都忘了。” 从黄昏相关人都没用饭,此刻已是深夜才分批放饭,也不好怠慢了四名“第四个上车的人”。 这时候就来了人来索要人。 先出面的是听到消息且最近的前掌门汪公征,武景明是他弟子,在汪公征形同被软禁后为了安定派内情绪也是由武景明和另一名应之柔手下的弟子共同负责看管汪公征。 汪公征此时来要人合情合理,从哪个角度看武景明都形同他的安全保证。 康初在场,应之柔无法肯定武景明不是“第四个上车的人”,只好当众放人。 武景明和汪公征声称安全受到威胁,没有留下去处,言明不会回琅琊派或者吴关镇。 第二个被要走的人是“口舌至尊”秦隽,来要人的是通明山庄账房主事凌可焕。 秦隽作为最后留着的两人嫌疑甚大,是康初认定琅琊派没本事问出事实同意放人。 “锋牒”既然失落,总比在事件中确定遭到破坏更好对平安司里交待,康初对真相兴趣仅在能确定谁是“第四个上车的人”之上。 如果不能确定“第四个上车的人”到底是谁,不要说用刑,继续扣着人都是影响到四派罢斗的局面。 无论康初还是实际上控制着琅琊派和山阴帮行动的“如意斋”,在“薛冶一脉”暗藏威胁的情况下都不能接受这点。 秦隽也给放走,到了快要天明,“八命无常”丁九带人来索要“横锁”明庭。 “横锁”明庭离开琅琊派后,回返首阳门据地的路上,丁九对他道:“做得好。” 明庭本来心下忐忑,他正是贼人之一,想要和盘托出事实,却给丁九摆手阻止,道:“这桩秘密你们要吞进肚里,你仍是为为师做了件好事。今后为师不会再亏待你。” “八命无常”丁九需要琅琊派“锋牒”失窃的局面,这样首阳门有办法平起平坐应对其他任何一方势力了。 三个都给领走,康初眼看再不久就要天明,等到最后来领人的山阴帮军师“四动惊神”公孙静来领人。 半路上,公孙静愤而私杀姜赐安,他听过过程,只觉得郁闷难泄。 给人摆了一道,从此琅琊派再用不上了,这还只是其一。 他这次过来连何语晶都没遇上,表明何语晶因为出身殊胜宗已经表明必须抽身,这是其二。 玄衣卫,可恨的玄衣卫将再对知风山“薛冶一脉”的调查因琅琊派的出局而来束缚自己的手脚了,这更是重点。 何语晶没能等到领走第四个人,她走了一遭黑厢马车行走的路线。 直到第二个下车之人,“横锁”明庭下车后跌落的墙角,她俯身发现茅草堵住的破洞。 何语晶终于明白一切,第二个下车的人才是重点,只有这处下车地点是提前准备的。 屋内定有一人,在“横锁”明庭下车后在屋里通过这破洞接过锋牒,直到四人都被捕获街上安全后出门混入人群隐身市井。 “闭眼太岁”,何语晶心中再次默念这个名号。 她心情太好,已经没有那个必要再多在琅琊派耗下去了。 只是去和“四动惊神”公孙静告辞之前,何语晶仍要去济阴城一趟,她有个人要找。 第77章 锋牒用窃(其之五) 三片竹片以三阙文字写就,再以上、上中、下中、下四处两边孔洞穿过镶金丝的柔绳编连,竹片每片长半尺有余宽不足三寸,这就是“锋牒”的形制。 陈至拿到手里,立刻感觉到竹片的特殊,手刚触碰到,仿佛就置身于清凉竹林之中,隐约还能听得虫鸣之声。 陈至明白,这不是从龙虎山就是从昆仑山所占据的福地“秘境”中采得的奇特竹材所制,用这个法子根本无需担忧会被仿造。 竹片上的内容倒很简单,一阙写明“乾圣六年春,刀剑定鳌首”,一阙写明“凭此锋牒共襄盛会”,最后一阙则落款赐牒的组织“殊胜宗”。 等到黄昏之后,街上就再有了市井人声。 陈至所在的这处房屋归属“漱玉坊关家老号”一名掌柜名下,“玉市”出事便遭变卖,通明山庄账房托有来往的商户代为出面让变卖商户暂留空房。 陈至收好“锋牒”,带着斗笠从这房子虚掩的侧门走出,准备要在入夜后再离开吴关镇。 庄主凌泰安是少数几个知道通明山庄做出准备全貌的人,在他配合陈至下达的指示里,车马、衣装、房屋、线人,全给打散由不同人负责,任一关节都可壁虎断尾。 毕竟毫不夸张地说,通明山庄做出准备的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第一次是非坪坪论是非之后,有充足的时间让每个环节变成理想的模样。 秦隽、“小老板”凌泰民被陈至所激到了吴关镇后意外遭受“薛冶一脉”的袭击,导致吴关镇血案只是加速了计划的首尾相合。 琅琊派再请到出身殊胜宗的疑似“如意斋”之人何语晶,也只需要调节一些计划的细节而已。 陈至把准备的内容告知秦隽、明庭、武景明三人时,对行事的办法之做了简单的交待:交付“锋牒”要由第二个下车之人进行,以及绑架人质的地点就会是三人分别“被绑”的地点。 关于地点的细节就交由最为熟悉吴关镇的武景明负责介绍给其他两人,而行事过程中关于管理人质和模糊玄衣卫、琅琊派认知的细节则全权交给秦隽把握。 所以陈至才会说这次要看秦隽的做法。 在陈至看来,秦隽有自己没有的优点。秦隽的眼光永远投向会让事情更好的方向,也会尽可能让相关所有人平安。 事情的重点已经在陈至手中,陈至戴着斗笠去找食肆用饭也没人会想到这个小子此刻怀揣“锋牒”,甫遭新事的吴关镇治安因有玄衣卫在还更加安分。 随着弯月隐约现在天边,就在这五月份最后一个晚上陈至所见《异日纬》谶言之中的“锋牒用窃”也已经达成了。 陈至默默离开吴关镇,选择尽量避开琅琊派范围的小道返回通明山庄。 他的脑中,想的是接下来局势的变化。 失去“锋牒”,琅琊派出局,“第四把火”的余温堪堪用尽,作为灰烬的玄衣卫尚在,展开不同局面。 琅琊派出局,那名颇会守成的何语晶也随之出局,再接下来就是“四动惊神”一旦选择“动”只能先惊动玄衣卫的处境。 通明山庄暂时安全无虞了。 天气好像也变得凉爽了? 不对!陈至警觉。 这是直觉带来的警示,自己眼睛的余光一定发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东西。 作为炼觉者,陈至在炼觉一途的资质上远超其他人,所以他才能仅靠对寻常的细节进行推断就进入炼觉一途初境“无微不至”的境界。 不同的人,对事件的关注本就不一样,是以陈至特地做下武景明先下车大叫尽可能吸引琅琊派的炼觉者,又用马车的继续奔走吸引玄衣卫或者继续追击马车者可能存在的炼觉者这层安排。 同样作为炼觉途初境“无微不至”境界,即使是不稳定的境界,“玉萧竹剑”章凡白在藏刀门事件中探查南信乡遗留痕迹时,所知不如陈至多也仅因为如此。 直觉的准确和精细程度来自信息,一般的炼觉者能把自己五感的信息作为依据,陈至却还能在此之外将自己进一步的推想同样作为依据得到更多直觉判断。 因为一般的炼觉者都只是具有身为武者的资质,陈至却同时具有稀世的阴谋家资质。 也正因为如此,在看到自己走着的山道前方出现一点古怪幽芒的时候,武者炼觉者最多会判断出此刻尚远,要再前进才能判断是否危险以及需要回避。 陈至却明白自己专门选择的道路已经在无人时行走无数遍,即使出现意外,也不该是有人特意来寻自己。 那一点幽芒的颜色十分熟悉,随着它的靠近越发熟悉,也进一步确定了陈至的猜想。 光芒仍在近百丈外,已经可以看清那淡青显紫的颜色。 陈至继续前行,虽然已知道这熟悉的颜色代表十足的危险,他却要印证一个更坏的可能是否成立。 青紫颜色已到了足够双方看清彼此的距离。 “颜色”的真相现身,那是一盏怪灯,提在一个陈至曾经见过的人手中。 “‘孤光一点荧’!”陈至叫破来人的身份。 武者的直觉没有告诉他必须要退的危险,阴谋家的直觉驱使陈至直面此人可能会坐实更加恐怖的事实。 那在青紫色灯火映照下也不显得恐怖的面孔,确实是曾在藏刀门修心殿前现身过的“薛冶一脉”成员“孤光一点荧”。 “再会了,‘闭眼太岁’!先前遭你戏耍,实在是领教。”提灯的“孤光一点荧”也作了招呼。 陈至的目光移到“孤光一点荧”的身边,陪同他而来的是个黑衣蒙面人。 这名黑衣蒙面人虽然和日间秦隽等人准备的装扮不同,不过同样严严实实甚至连头发也和面孔一并藏起,衣服看起来比陈至等人托通明山庄备下的一身更为崭新些。 “‘薛冶一脉’,是哪位高人提前看破了我的手脚,告知你们在此等我?” “‘闭眼太岁’,不要问我不能回答的问题。”“孤光一点荧”轻提手中怪灯,随口作答。 陈至接着眼皮没人能轻易看透,观察得更多是那名黑衣人,黑衣人的衣服同样是手工粗制,一身新就而成的衣裳显然就已经形同挑衅。 而让陈至看不透的是这人周身的武器,黑衣人既缠着锁链连着一口钢刀的“刀锁”,腰间两支好像是铁棒的东西外还栓了两口短刀,背上更是背了一口长剑。 陈至同样相信“孤光一点荧”此刻双手一定也缠着当时南信乡用过的那种奇怪手甲,只是目力有限需要靠近才能确定。 “那你们是为‘锋牒’而来咯?”陈至故作镇定,特意问道。 “孤光一点荧”则闻言哈哈大笑:“真是有趣,你果真问出‘那个人’所说过相同的问题,那我也用他为我备下的话回答你:不要明知故问!” 对方不是为了“锋牒”而来!最坏的可能性已经化为现实。 陈至扫视四周,四周的条件能否容许自己逃走?怕是不能。 “孤光一点荧”的实力不弱于临阵开悟的南信乡,就算那名“浪风范客”未必在场,也不要设想他那名黑衣帮手实力会弱比较好。 面对这样两个人,他逃不掉。 “既然不为‘锋牒’而来,那就是为我而来?”陈至决定用言辞打开缺口,寻找退路。 “嗯,有项东西值得一用,孤独大师本来打算用在‘试剑怪物’身上,被人说动,认为用在你身上更为合适。” 陈至略一思忖便有了联想:“首阳门!首阳门所得‘秘境元’是你们代为加工成异宝,但是你们不会全盘信任首阳门‘八命无常’,因为你们也同样是他提防的对象。 作为交换,首阳门同意分薄异宝效能,允许你们将‘秘境元’加工成两件稍弱的异宝而非一件。 这样你们即使事后便遭受首阳门出卖,仍是有所持仗。” “聪明!”“孤光一点荧”笑答:“我开始相信孤独大师听信别人的话改将这项异宝用在你身上是正确的了! 坦白说,要不是你真如‘那个人’透露的一般在今天出现在这条道路,我都不会相信你真能从琅琊派眼皮底下得到‘锋牒’。” 果然有人看破自己手脚,而且献策给藏身暗处的“三缺名匠”孤独残,陈至得以确信。 “孤光一点荧”占尽武力优势,得意言辞之间也让陈至明白那人应该不是“薛冶一脉”中人,而是临到事头才选择和“薛冶一脉”合作。 “‘孤光一点荧’,多说无益,反暴自身消息。” 一旁的黑衣人这时插嘴,用的也和吴关镇中大闹的几名黑衣人一样是故意做出的怪声怪调。 那身衣服已经是暗示看破手脚挑衅陈至,故作怪声只是进一步证实了这点。 “孤光一点荧”浑不在意,笑道:“无妨,你这么故作紧张氛围,‘闭眼太岁’怕是会以为我们是来杀他的。 真要逼得他来拼命,我们今晚白来了。 光是看在藏刀门中他曾让我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我就要回点敬意,多说几句又有什么差别?” 陈至接道:“说得确实不少,起码你让我想明好几桩事情。” “哦?”“孤光一点荧”好奇心起“你不妨说说看,提升你自己的价值,让我明白今晚来得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陈至叹口气,道:“好吧。 第一件事,你们不是为‘锋牒’而来,证明起码此刻,我本人有比‘锋牒’更重要的价值。 第二件事,你们为我而来,我必不肯就范,所以你所说异宝用在我身上,是会有让我受你们所制的功用。 第三件事,可如果是这层功用,异宝绝非万能,分薄效力仍然能发挥效用甚至曾一度想用在‘试剑怪物’凌大哥身上,就不会是控制别人的功用。 凌大哥数年练剑,此刻修为你们毕竟难以明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你们准备用在他身上不会是控制别人这种把戏省得失效功败。” “孤光一点荧”晃动手中怪灯,咀嚼陈至发言,然后道:“嗯,不凡! 还有别的吗?” 陈至继续道:“还有,你提到不会杀我,你们却没有留我的理由,这形同公开了异宝的短处。 无论异宝拥有何等异能,需要使用异能的对象存活才能继续生效。 目标的选择和遭人说动则说明你们手中的异宝只有一次的机会,而且作用对象必须是有你们需要的才能之人,比如凌大哥的武功或者我的智慧。 我虽然不能明白你们手中异宝的效用,却明白只要避过这一次的机会,就是破坏你们今晚前来的计划! 所以注意了,今晚你们仍未必不是白来!” “孤光一点荧”哈哈大笑:“最后一句错了! 你已经证明了我们今晚注定不是白来,你足够资格让我使用此宝,即使失败了,杀你也是少一名麻烦敌人!” 陈至摆出一副不以为然态度,在没有办法的时候,也不能先行露怯。 “孤光一点荧”看对方不说话,只好自己继续开口:“这就不谈了? 你的性子还真是孤僻!简直…… 哈哈,罢了,你不开口就由我来提出话题。 你的猜测大多准确,作为奖励,我来透露点消息给你吧: 你应该也知道‘秘境元’需要析出后融入其他物事再结合成为异宝,其中‘油析’法又分为两种形式。 会融入桐油的‘秘境元’或者以‘干法’将物事悬于低空待桐油蒸腾,此法干而慢;或者侵入油中等待完全融入并使桐油变色,此法湿而快。 我手中这项异宝用的就是后者,选用哪种的区别就在‘秘境元’开始消融之时桐油会否变色。 你听明白了吗?” 陈至道:“我只听明白了为何孤独残不肯让你一同混入通明山庄铸号铸场,你的唠叨和卖弄实在很惹人厌。 你如真混进来,最多两个月你就没朋友了,实在是混进来等于没混进来。” “孤光一点荧”倒是也不生气,大笑道:“哈哈哈哈! 不通铸造之术,是无法领会天工之妙! 你直接见识一下这‘恶影鉴’的妙处吧!” 陈至手按背后长剑集中全神提防,一旁黑衣人从腰间解下两支铁棍在手做以应对。 “孤光一点荧”把怪灯放置一旁地上,怀中摸出布包打开,其中是一面发出红暗光芒的六棱镜。 “孤光一点荧”打开布包时只敢仰天,双手一翻后,红暗朝天光芒落照在陈至身上! 这根本来不及闪躲,即使“无微不至”直觉警示,陈至仍没有能避开光芒的速度。 陈至被光芒笼罩住全身,身上析出青色光点如星河泄出,随着光柱流向六棱镜“恶影鉴”。 陈至发觉自己毫无被束缚或者其他感觉,可这种没有感觉更让他直觉不断警示心神。 在“孤光一点荧”手中镜子吸收光点随后破裂,掉在地上涌出一阵红青交缠的雾气蠕动变化,渐成五六尺一大团。 陈至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这种可能所带来的结果会是比任何猜想还要糟糕。 镜子落地后光柱仍然联系镜子和陈至,就说明再没躲闪光柱的意义。 陈至一脚后撤七寸,一脚入地三分。 他要以“返真一步剑”直接攻击那团雾气! 第78章 锋牒用窃(其之六) “返真一步剑”本就是通明山庄凌氏所传归真剑法外姓获准习练的剑招之中,最快的抢攻之招。 可人既然是人,在相同的程度下是快不过离弦之箭。 封住陈至“返真一步剑”去路的,就是“孤光一点荧”身边黑衣人掷出的“刀锁”,黑衣人投出钢刀,嵌入地面把铁锁一横,手一抖就传出一层椭圆变化如同空中多了一面坚盾摆在陈至面前。 这是正宗的首阳门刀锁“飞练刀决”功夫,施招黑衣人显然是炼技者,“盾牌”嘎啦嘎啦声音甚微,锁链上力道完全没用于相磨。 陈至来不及拔出腰间匕首,直接抽出一点锋刃用以自伤腰间,“孽胎”异能发动,模拟“寒星一点”手腕吃伤自然下坠,要从精妙角度闯过锁链封锁。 “咦?”黑衣人用怪调奇了一声,随即铁棒上手直以短打功夫袭击陈至。 这却又是琅琊派短打兵器法重招“泣鬼神”! 陈至空出左手赶紧护住对方指向的自己右腋,肩带肘提,要用“百遍神拳”之“架”伤一手换取向锁链后出一招的机会。 可这一“架”之前,黑衣人以铁棒所发“泣鬼神”重招徒然变招,滑避开陈至左拳。 通明山庄外姓所传归真剑法的“星过疏木”! 陈至一身递前,已在“返真一步剑”低跃状态,半空中“百遍神拳”之“架”也无变招余地。 这一击虽然没能像“泣鬼神”那样一招重创,总也以足够力道阻止了陈至向怪雾出剑。 黑衣人撤回“刀锁”,一手抓着锁链链身和钢刀刀柄,另一手同握两只细铁棒。 陈至吃下一招踉跄几步,准备再出剑硬取雾气。 红青两色交缠雾气却汇成人形又再散去,现出凭空多出一个人来。 那人眉眼有些女相,一张脸型却十分英气,横着的眉颇有善像,身高七尺,纤瘦身材。 陈至熟悉这张面孔,却不熟悉这张面孔“睁眼”的模样。 “孤光一点荧”笑道:“何必再多费力气呢?早在一开始你就没法在我和另一位朋友任何一人的手上阻止我们功成了。 看到‘自己’的模样,惊讶吗? 这一位就是异宝‘恶影鉴’映照你心中杀心引出的,你可以认为他是你的‘杀体’! 他也同样拥有你同样的智慧和武功,有我们二人在场,你是没法杀他除害!” 黑衣人也以怪声道:“说得够多了! 目的已成,‘闭眼太岁’,你可以走了!” “杀体陈至”除了眼睛是睁着的外,和陈至的区别就只在一头暗红头发,他赤着身子,平静扫视四周。 “孤光一点荧”想起自己还未向这个‘人’打招呼:“‘杀体’的‘闭眼太岁’,你有何感觉?” “杀体陈至”道:“你该问他感觉如何。 我还没有切实的感觉,形势判断: 我应该是你们脚下那面破碎水银镜子中生出,所以你们算是我的恩人。 根据记忆而来: 你们是称为‘薛冶一脉’的人,而这一位是……我的‘原型’。” 停了一下,“杀体陈至”又继续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闭眼’? 这种差别最大的可能,即使你们用的是一项异宝,仍不足以让因此而生的我同样拥有‘孽胎’的特征。 我应该没法使用‘自诛心剑’。 也同时说明‘闭眼太岁’睁不开眼睛却如常视物,正是‘孽胎’特征影响。 嗯……对另一项有趣的事我有眉目了。” “孤光一点荧”笑道:“看来你虽然有他的本事和记忆,性子却是你自己的,好像没有他那么讨厌。” “杀体陈至”对道:“那是因为我能明白他的一生,却不够生出和他一样的感触,感触是知识外的东西,只在当时而生,旁人理会不得。 我对世间的感触是从出生一刻才开始有。 加上刚才所提到的区别,我和他是不同的人物,你们不能用如此敷衍的名字叫我。 我生于异宝镜子照射,服于‘闭眼太岁’形貌,今后将独立行走于常世,从此将自名‘照岁常’!” 黑衣人以怪声催促道:“怎样都好!我们走!” “孤光一点荧”哈哈大笑,拉走“杀体陈至”照岁常,飞跃下山道。 黑衣人也紧随其后。 大气之中,只回荡“孤光一点荧”最后的声音:“哈哈哈,‘闭眼太岁’,你要爱惜自己有用之身,好让这‘杀体’照岁常为我等薛冶子弟出力!!” 山道之上,只剩下陈至一人。 有人看破自己在窃取“锋牒”一事所有手脚,才会让人在此等待,这个人不是“四动惊神”,他没有和“薛冶一脉”合作的余地。 “杀体”照岁常据说和自己有同样的智慧和武功,今后也将随“薛冶一脉”一起成为新的敌人。 陈至刚加入通明山庄时就担心的“邪恶智慧”终于出现,刚一露面就让陈至吞下计谋败绩。 陈至只感到兴奋,因为新的阴谋已经开始在知风山一带蠕动。 这是一轮新的以二敌一,任一方都比“四动惊神”公孙静和何语晶更为难缠。 江湖之中,偶尔就是会出现这种无奈的事。 陈至并不气馁,他只感到兴奋。 他相信一个事实:江湖是人的想法所汇集,任何人想在江湖中自在,就要先跨越江湖中最恐怖的无奈,而未来江湖最恐怖的无奈,只会是叫做“闭眼太岁”! “杀体”没衣服和随身物事,加上“薛冶一脉”从开始就不为“锋牒”而来,这也说明了很多事情。 陈至拖着右腕上的浅伤继续夜行山道,他有必要回到通明山庄重整态势。 他回到通明山庄后谁也没见只是先倒下就睡,只有充分的休息才能让他以最佳状态开始进行接下来的准备。 升起的太阳光芒将荒唐一天的所有影子扫去,从荒唐一天中避开的何语晶来到济阴城的街上。 何语晶在城中不断行走,直到找到卍字记号,她才循着记号沿街找去。 再没记号可循的时候,何语晶才看到一名和尚。 这名和尚手托法钵,腰悬木鱼,看来三十多岁,白净无须,在一处偏僻街头重复自己的脚步。 和尚总是向东行走七步,再转向南行走七步,随即向西行走七步,最后向北七步回归原地。 路旁行人都不免觉得,这和尚一定是丢了东西才会总在原地寻找。 何语晶却知道,这人肯定是闲下来就会重复此种脚步,因为这正是接头的暗号之一。 可这暗号从旁看来原来是这么滑稽,何语晶掩口一笑。 等到笑完,也该办正事了。 何语晶走近和尚,轻轻开口:“行者留步。” 和尚果然止住脚步,皱眉问道:“女施主怎知小僧走错了,不然为何让我留步?” 何语晶对道:“行者怎分对错,又怎知自己无措?” 和尚对道:“内外不住,来去自如。行走世间处处皆通正道,故而小僧知道自己无措。” 何语晶对道:“上无片瓦遮盖,下无立锥坎坷,不像正道之途,所以我说行者或许走错。” 和尚又再对出:“正道是通途,只怕无道可走,不愁无庙可投。” 何语晶再对道:“进庙是止步,行者不愁无庙是要止步,还是要继续前行?” 和尚不发一语,暗自走开,何语晶默默跟上。 旁的路人见了,知道是两个宣佛学的在互相打机锋,这可是世上无聊事里也位列前茅的,没人有这闲心跟去继续听两人对话。 和尚在前带路,进入一处香烛铺子,看来他是在此投宿,和尚向铺主夫妇合十一礼,带着何语晶进后堂也没人来问。 进了后堂,和尚备下清水,请何语晶落座,问道:“想必是何居士,是有新的变化,要小僧回寺之时顺便带给贵宗?” “四山两宗一府司”中,“两宗”分别是守护两大欲界不同思想的僧团聚集起来的武力组织,成员颇多礼佛的在家居士,何语晶也是其中之一。 而这名和尚,自然是殊胜宗所护的法莲寺的僧人。 何语晶用了清水,道:“是有些变化,请大师转达师尊:‘如意斋’分身欲界的人其主事者‘四动惊神’公孙静受挫,观察之下是没有能染指欲界的能耐。 ‘如意斋’想来无法继续抽出厉害人物进行此事,我认为没有继续合作的空间,可以请师尊做其他打算了。” 那和尚皱眉道:“那公孙施主本事很差吗?” 何语晶淡淡答道:“低低处越之有余,高高处仰之不足。” 和尚道:“小僧明白了,一定转达无我堂首座。 何居士何时回宗?小僧一地游方十日,还有三四日可以等着。” “不必,请大师先回吧。”何语晶起身,又道:“告诉师尊,就说我事情做完,要多在外面游玩些时日才回去。” 和尚合十道句“阿弥陀佛”佛号,点头目送何语晶出门。 出门后,何语晶礼节上仍是先回琅琊派向应之柔告辞。 回到琅琊派时,玄衣卫已经不在,显然是回到安置他们的染坊去了,应之柔听闻何语晶回来出来相迎,却听说何语晶要离开,一张本来红得发紫老脸似乎也褪了点颜色。 应之柔却自然没有强留何语晶的立场,只似三魂去了七魄,想不通如何应对当下局面。 何语晶临走只留给他一句话,高来高去,应之柔却只能读出不详意味来。 那句话是:“是身无常,念念不住,犹如电光水暴幻焰。” 这是不是暗示琅琊派遭遇无常命运,将像电光、水暴、幻焰一样从世间消失? 何语晶奔波一日,最后来到的地方是山阴帮,上一次她是以“如意斋主”的身份而来,这次凭借本来面目而来,很快获准会见公孙静。 耿大安嗅出那阵有印象的莲花清香,也没说什么,他希望何语晶没注意到自己注意到香气这点。 “四动惊神”公孙静心绪刚从愤懑中摆脱,过来时候想到这是何语晶要抽身来告辞的,脸色复又不好。 何语晶却道:“动头脑的事情我不擅长,也不愿意玩。 殊胜宗和“如意斋”的事情了了,现在我代表我自己。 这一次你做主导,我虽然从台面抽身,背地里仍然可以是你的武力。” 公孙静惊讶之后立刻平静,问道:“前倨后恭必有所求,你有什么条件?” 何语晶的要求很简单:“我可以支援你一切的胜利,最后只要讨一个人归我。” 公孙静心中已有眉目,仍是问:“什么人?” “‘闭眼太岁’!”何语晶面上笑意灿烂“我要‘闭眼太岁’,无论如何都要!” 公孙静心想,果然是那个“闭眼太岁”。 虽然从公孙静的角度,恨不得尽快除去此人,转念又想到以共事的经历要让此人落入何语晶手中和除去也没两样,或者可能还会让他下场更凄惨点。 最后他咬牙道:“可以!” 虽然在局势上输了满盘,“四动惊神”公孙静加上何语晶的武力,只要能设法排除出通明山庄“试剑怪物”,使用强硬手段总是仍有胜场。 第79章 云横知风 武景明一路上都在说服自己这是为了琅琊派,就如同跟着秦隽闹出这出窃取“锋牒”的闹剧期间他不断反复说服自己那般。 可他另一个能可信任之人,在窃取“锋牒”的那晚,就带他来了一个地方。 这处是处荒废的院落,院落的主人本是周围农地之主。 武景明知道这处地方,因为当初琅琊派长老“开卷伏敌”吴惜海带琅琊派众弟子将这一家杀尽之时,武景明也是在人选之中。 武景明看向一处偏房,他想起来当时就是在那处偏房,吴惜海为了防止当时院子里负责养马的马夫去带人开启院落主人藏匿妻儿的密室,就是让武景明看守房中躺在竹席上的四个月大的孩子。 院落主人虽是富户,对自己人总算不错,那孩子白白胖胖,母亲被拽走后哭闹不停,武景明费了好大力气才让那孩子睡过去。 后来马夫如约带着吴惜海找到密室,却事后先杀马夫,又回返过来当着武景明的面前“开卷”击碎了小孩子的脑壳。 吴惜海对惊惶的武景明是这么说明理由的:“这是个女娃,你把孩子留在这里,其他派中弟子不免起了邪心,要么变卖要么总会做出更凄惨的处置。 不如死了干净,更没有在日后因为此女娃败坏我琅琊派美好名声的后顾之忧。” 武景明知道吴惜海一类人中,吴惜海已经算是仁慈的。 可这血淋淋的场面,婴孩变成一摊烂肉的情景,总在武景明脑中挥之不去。 就是那天起,武景明跟紧自己师父汪公征,同样是江湖人出身的师父汪公征有心改革琅琊派,他希望有一日能看到不一样的派门。 可汪公征的改革没能行出一步,就不得不放弃,琅琊派中商户关系出身者逾越八成,身为掌门也无从下手。 那之后的汪公征也是让武景明失望的对象,他只说:“雄图不展,只好弄玉。”心安理得地同流合污,让当时是副掌门的应之柔拉关系操办起“玉市”。 武景明的信心也在那时开始死去,是非坪上,看到汪公征那天的丑态,他甚至生出一丝快感。 看着随后落魄又形容软禁的汪公征,武景明却又生出怜悯,甚至偷偷放走过汪公征。 那一次,武景明本来以为汪公征已要投其他派门而去,做好了任罚的准备,汪公征却又回返过来,从此甘愿遭受软禁。 现在的汪公征神态武景明看来同样陌生,倒像是他不是刚从软禁中解脱,而是初涉江湖的小子,眼神里有泄不尽的斗志。 “师父,为什么要来这里?”武景明就算是再沉默,到了这院落也不得不开口发问了。 何况这院落之中,原来聚集了几十个人。 “我带你来见一位恩公,琅琊派崭新的未来还要着落在那人身上。” “这些人是?” “当然是‘薛冶一脉’!我们新的盟友!”汪公征提到这伙人的时候语气带着自豪。 武景明却心下一沉,经历第一次是非坪论断是非,又听琅琊派中老人说了些当年“天下第一铸号”平阳号和铸号主人薛冶的故事,他知道这些人是些什么家伙。 既然来了,恐怕也走不了了。 根据听说的藏刀门一事经过“薛冶一脉”卧虎藏龙,不乏武功高手,光是身边的师父汪公征就绝对不容他走脱。 武景明硬着头皮和师父汪公征一起给“薛冶一脉”的人带到一处大房,看到的却更加惊人。 为首者上身袒露,筋肉显得精悍如铜铁铸成,一脸络腮的胡子挂在脸上,横坐主座的他如同怒目神像。 “三缺名匠”孤独残?结合先前听说的通明山庄之事,武景明猜出了他的身份。 房中还有年纪和武景明比起来只怕还低点的两人样貌相似,气质完全不同。 提着古怪铁制灯笼的青年人,脸上带着玩世自信的神态,他锦衣玉带,更像琅琊派弟子的装扮,他手中的灯透过糊纸发出的是青紫色的淡光。 另一名提着木柄普通椭圆纸灯笼的青年,带着同样的面孔却一脸冷漠,眼神只用来盯着发出橘红光芒的纸灯笼。 这两人样貌已算奇特,更让武景明吃惊的反而是提着古怪铁筐灯那名青年人身旁的一人。 “‘闭眼太岁’陈至!”武景明惊讶叫出。 “他不是。”回答的是那名提着正常纸笼灯的青年人,这人神色冷漠语气却并不冰冷。 武景明闻言再定睛一看,果然这人眼睛是睁着的,头发发色也是偏向暗红,发型更是披散豪放,确实和“闭眼太岁”差别显着。 那提着青紫光怪灯的青年笑道:“你看,就算你给自己起了名字,给别人一眼看来还不是这样? 我要说何必多此一举,直接就叫……” “‘孤光一点荧’,我已经能体会到陈至说你唠叨烦人的心情了。”那长得如同“闭眼太岁”一般的年轻人打断。 汪公征显然也是初次见此人,疑惑神情掩饰不住,不过他随即向主座的孤独残一礼,道:“我与小徒已经依言而来了。” 孤独残只是点点头道:“辛苦你了,今后就同我们一道吧。 重整琅琊派机会不久将至,到时候请汪掌把握机会。 ‘灯剑相照明’,请带汪掌和其高徒去认识一下归其调度之人。” 汪公征谢过,那提着纸笼灯的青年“灯剑相照明”点头后从孤独残身后走出,带领两人出屋。 出屋之前,武景明特意再多看一眼那和“闭眼太岁”容貌一致之人,心中满怀疑惑。 这三人出了屋,只剩下“孤光一点荧”、“杀体”照岁常、“三缺名匠”孤独残三人。 孤独残呼了一声:“汪掌和他徒弟走了,你们不用再回避了。” 屋后布帘中这才又走出两人,先走出来的正是那遮头盖面的古怪蒙面人,随着出来的一人同样以面具遮住面目。 照岁常看了一眼出来,随后移开目光,心中已有定数。 那戴面具的人出来后也看照岁常一眼,道:“你选衣服的风格和陈至差别真大。” “咦?”“孤光一点荧”奇道:“你居然不通过另一位开口说话,看来你的孤僻性子也是依对象而定嘛。” “伯明,不要在正事场合打趣!”孤独残喝道。 “是!”“孤光一点荧”应道,心中却想明明是“贵客”先不提正事的。 “孤光一点荧”本名丘伯明,其弟“灯剑相照明”本名丘仲明,两人系一胎双生之子。 兄弟两人在抓周之时都是抓到灯笼,也都喜爱提灯,其他方面的性子却好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面具怪人附耳黑衣人几句,黑衣人代其开口:“主子说,既然‘杀体陈至’你们已经得到,再加上汪公征师徒,不知孤独大师认为这是否足显合作诚意?” 孤独残思忖一阵,开口道:“嗯,照岁常已经证明了他的价值。 如果不是他拥有陈至记忆,我根本不知原来自从当年,‘圆盘’之事就给陈至发现。 有照岁临相助,我等薛冶门徒之志有望实现,这是往远处说。 往近处论,汪公征在手,按照你主人的另一献策,在琅琊派无用之时由其出面说服应之柔重掌琅琊派,知风山一带合作最终局面终于将成。” 黑衣人再开口道:“眼下照岁常已算是孤独大师手下,我主人尚有件事相问,是关乎陈至之事,请孤独大师恩准开口。” 孤独残点头道:“请你们问吧。” 面具怪人稍前一步跨过黑衣人,一双眼睛透过面具又打量了几遍照岁常,向其开口:“你有陈至记忆,陈至隐瞒‘圆盘’之事,包括做下吴关镇血案,他的目的是什么?” 照岁常想也不用想,开口答道:“我应该说过,我没有他相同的感触,虽然知道其记忆,我也只能从他的见闻行动来进行推测。 ‘闭眼太岁’陈至是个天生的阴谋家,对阴谋诡计有超出常人的执着,如果按照另一个人的说法,应该是出自‘孽胎’本能。 ‘孽胎’各有执着,终生难改,是以陈至执着于玩弄阴谋或者被阴谋玩弄。” 面具怪人点点头,略有所悟,又再问道:“‘另一个人’是指谁?” 照岁常答道:“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座下,一个名叫萧忘形的人物。 萧忘形有意延揽陈至,大概是出于‘孽胎’间的惺惺相惜,或者是因为其主殷非天有收纳‘孽胎’能人做手下的癖好。 萧忘形从未透露殷非天的执着是什么,这项癖好却多少可以指出一二。 阁下既然看破陈至‘不存在行窃者’的计划,如果有意直接接触,应该也有看透殷非天底细的智慧。 不过我要提醒一句。这位黑衣人的身份,以陈至的智慧应该也已经看破了。 反推之下,有条件在事前看破‘锋牒’窃案计划的人选也十分有限,再加上有条件和‘薛冶一脉’交换条件布下‘恶影鉴’之局,陈至恐怕已生怀疑到阁下。 如果你想继续确保这项秘密直到你的想法达成,就该长居幕后让怀疑长久只维持在怀疑,不要给他能够证实的机会。” 再将面目隐藏也无意义,面具怪人揭下面具,显示自己面目。 那黑衣人相比之下更加慌张,赶紧问道:“他看破我身份……从哪里?” “你确实暗藏不少秘密,包括你各种偷学的武功。 但是在更早时候,你选择的策略就出现问题。 我只能知道他的见闻,从我的角度来看,他应该也是那时候想通你和‘薛冶一脉’多少有来往,才在事后要挟于你联系上‘薛冶一脉’。” 照岁常说明是冲着黑衣人,只在最后将目光投向那刚揭开面具之人。 那人不做否认,这就已经是承认。 黑衣人依然想不通,喃喃道:“可是……为什么?” 照岁常叹口气,只好细说一些:“因为南信乡和‘薛冶一脉’的行动,证实‘血涂’事情只能是从先前不知道‘血涂’一事的人口中露出,而且这个人有十足帮你再继续打听‘血涂’收藏所在地点。 如此,孤独残等人才能放心在离开同时规划南信乡汇合在外的人手夺取诡剑‘罻罗’之事,不是吗?” 事情说到这里已经清楚,黑衣人面罩之下咬牙切齿,深感那“帮他打听”之人平时表现露骨,被连着反过来看破。 孤独残道:“如果事情问清了,我们合作已成,不如一起共议下一步吧。” 那面具怪人已经重新带上面具,此刻又附耳向黑衣人好一阵,再由黑衣人代其开口:“首阳门必须明确立场!” 照岁常接道:“‘四动惊神’将要动作,其目标明里会是‘薛冶一脉’,背地里会开始试探通明山庄和藏刀门大小姐是否才是真正暗藏‘罻罗’的一方。” 黑衣人一怔,这说法刚才他听过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已经有人代劳,他便接着剩下的开口:“时机会是在他是非坪上说出的‘拜访各方’之时。” 照岁常接道:“藏刀门大小姐有离开山庄的可能,山阴帮会盯紧这点,把这作为时机。” 黑衣人继续道:“到时候,出手的会是‘如意斋’势力伪装的‘薛冶一脉’。” 照岁常道:“‘闭眼太岁’会将藏刀门大小姐作为鱼饵使用。” 黑衣人则道:“玄衣卫将会征集所有援手参与,毕竟事涉‘薛冶一脉’,那时就是山阴帮表面服从之下试图让玄衣卫出局的机会。” 照岁常道:“他们会先将‘试剑怪物’凌家三爷排除,所以将会是暗藏势力的人手分出一些,去针对凌绝家人将其引开。” 黑衣人道:“这一支会是弃子,牵连到‘如意斋’却要事后调查时间,这点时间差足够‘四动惊神’完成试探。” 照岁常道:“这是在顺利的前提下,玄衣卫已无用处,出局符合‘闭眼太岁’的利益,如果我料想不差,这方弃子‘闭眼太岁’也会进行放任,任‘试剑怪物’被引走,‘四动惊神’才有达成的可能。” 黑衣人道:“首阳门在玄衣卫的要求下插手之时,是让他们做出选择的时候。” 照岁常道:“‘四动惊神’绝对想不到,他会成功查出‘罻罗’下落甚至弄到手。他准备化明为暗放弃山阴帮之时,才是各方向其逼命之时。” 黑衣人道:“‘如意斋’放弃山阴帮,我们两方就一明一暗,接手山阴帮。” 照岁常道:“‘薛冶一脉’需要知风山一带势力中存在同盟,而知风山一带的局势也将在玄衣卫出局时已成稳定之势。” 孤独残从这席对答中仿佛看到了未来变化,他一语不发脑中推想局势。 照岁常则看了一眼所有在场之人,他没向任何人说明“梦中人”和《易日纬》的事,这要留到将来作为钓出“闭眼太岁”的饵。 总有一天,照岁常要挖出“薛冶一脉”的秘密和“梦中人”的秘密,从江湖中最古老的深层秘密中找到即使“闭眼太岁”死去他也照样存活的办法。 为了这个局面,照岁常想到一条让“闭眼太岁”离开通明山庄的计划,要把这计划拆破,片片嵌入到“薛冶一脉”和面具怪人的谋划之中。 这不符合“薛冶一脉”和面具怪人想要的未来,却深藏着他照岁常的未来。 第80章 真心难藏(其之一) 上一场雨已经过去很久,炎热的天气已经让人开始怀念起那阵持续几天的大雨。 对于闲人来说,是歇息偷懒的好时候,即使往常有人怪罪,此时偷懒却会被人看老天爷鬼天气三分面子能多放一马。 可偷懒之人,却怕得很给人缠上。 秦隽觉得自己尤其不愿意给藏真心缠上,却给她在这天缠上,要问整个事情过程。 秦隽白了她一眼,道:“什么时候这也不能说出来,你是呆子不是?这个前后因果一旦流了出去,那第一个找上门来的就是玄衣卫,大家一块玩完。” 藏真心却不领情,硬是要问:“我跟你讲,‘纸包不住火,你瞒不了我’。要你讲你就讲,没看你有容师姐还有小师姐也难得想听。” 秦隽却是苦恼,回来之后何火全、韦德、藏真心、凌有容、凌幼珊听到秦隽带着其他门人去琅琊派胡闹,都一同想到是秦隽那老弟陈至在背后搞鬼。 何火全得去顾刑房事务,其他人除却韦德一起跑来逮住秦隽就要想问。 这么说来韦德没一同跑来要问倒是件怪事,不过秦隽只觉得少一个人来逼自己是好事,也不去想有没其他原因。 秦隽仍然摆出为难神色,凌有容不高兴了,哼一声道:“他不愿意讲就不讲,肯定是庄主交待的嘛,我又没很想听。” 你既然都特地跑来了那就是很想听,秦隽心里这么想嘴里却不敢驳她这点。 藏真心又凑近小声道:“你不是很想和你这有容师姐亲近,现在人家凑上来了,你倒是不愿意开口了。 这事情早晚大家都得知道的,你何必这么藏? 给三个女的围着问东问西,你得意死了吧?” 秦隽后退三步道:“莫名其妙!你们都知道不能问了,还在这里让我为难。 你赶紧滚啊,是非坪那事都过去了,你爹还躺在病床上,你这不孝女都不去照顾是怎样?!” 凌幼珊年纪最小,这时问凌有容道:“表姐,我看秦哥哥也挺为难,要不我们不要问了。” 论年纪凌幼珊为小,论加入山庄秦隽较晚,秦隽又不像陈至说话一本正经,这俩人得以各论各的。 凌有容道:“你还不懂,有些东西你不问呢,就永远听不到。 这人贱骨头,刻意磨我们呢,还不是想沾点好儿?” 秦隽正色咳嗽两声,道:“你不要乱说啊! 咳咳,我对你们没有兴趣,啊,没有兴趣。” 轮到藏真心白眼一翻,酸秦隽一句:“你来这套‘狐狸盯着鸡,真没生主意’是吧?” 凌幼珊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时又问:“还有我听何师兄说啊,秦哥哥对藏姐姐也是‘七分喜欢’,怎么好瞒她的?” 秦隽慌乱看凌有容一眼,赶紧道:“‘火哥’又在背后乱说什么,没有七分喜欢,我没说过。” 凌有容阴阳怪气道:“哦?你敢对天发誓吗?” 秦隽大声道:“对天发誓就对天发誓! 欸,我秦隽对天发誓!我要是说过对藏婆子七分喜欢,我天打雷劈! 老天爷!你听见了吗?!我发誓不代表你我要照做,明白没有?!” 藏真心道:“好了啦,等哪天你给老天爷天打雷劈,我一定找人照着我模样扎个纸人烧来祭你。 那纸人不像我会开口说话,说不定一把火烧下去你对它倒是会‘十分喜欢’!” 秦隽怒喝:“这么会强买强卖你怎么不收了藏刀门的摊子改行去做生意?莫名其妙!” 藏真心倒是毫不在意这句酸话,道:“‘杀鸡用不到牛刀,门派轮不到我吵’嘛!” 凌有容道:“算了算了,缠他让他白赚开心,藏妹子、表妹,我们出最后一招,没用我们也收摊,也省得让他开金口。 表妹!” 秦隽眉头一皱,这几个丫头各有各的难缠,可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平时满口胡沁这时难得闭口不言她们能用什么招撬开自己的嘴。 凌幼珊一步向前,用一双大眼睛仰面盯着秦隽。 秦隽给盯得不舒服,可无论他还是陈至一向都对凌幼珊说不出狠话来,只问道:“干嘛?!” 凌幼珊道:“你今天不讲明白,我就回去告诉爹说你欺负我,再叫爹来问!” 秦隽一愣,只好赔笑,道:“哦,哦……来这招啊。 咳,这样好了,回头你去问你爹,如果庄主和‘中盘子’都同意我说呢,我就一五一十告诉你。 幼珊师姐,你看这样好不好?” 凌有容心想表妹凌幼珊可瞒不了自己,自己早晚能知道,不再多说。 凌幼珊想了想,道:“这还差不多。” 只有藏真心仍然不满:“这样子我听不到欸?我这几天说不定就会藏刀门了。” 秦隽只觉得好笑:“你有病是不是? 这我跟她俩讲还有三分道理,你连我们山庄的人都不是!莫名其妙! 说起来,‘中盘子’怎么这次回来没待一会儿就出去,你在这多待又是怎么回事?” 凌幼珊道:“不知道欸,爹说大伯让他多待几天说是最近变故多,爹同意了。” 藏真心则说道:“我也是庄主让是非坪后一块回来,还是你老弟陈至劝我多留几天,我也同意了。” 秦隽只觉得其中可能是自己老弟陈至有什么安排,隐隐觉得事情不对,不过这事也只好事后去问陈至。 既然不需要当下说明,秦隽也希望仨丫头多留一下陪自己打趣,又问道:“有容师姐,你又是怎么回事? 功房这几天挺闲吗?平时闲下来你也是跑威房去找章师兄那‘吹箫短剑’去,怎么今天有空带人跑来缠我?” 凌有容白了他一眼道:“你偷偷骂章师兄当我听不出来吗?章师兄就最近说要精进功夫,一个劲往山庄外面跑,势头像是躲着谁一样。 要不然,你当我很喜欢跑来找你问没劲故事听吗?” “哦……”秦隽怪声怪调“哦”了一阵,道:“章师兄给你缠烦了躲着你咧! 怎样?这阵子多缠我也行,我无所谓啊?” 凌有容狠狠瞪秦隽一眼道:“我怎么知道不是你在背后乱讲我什么话!” 秦隽则道:“欸,你不要诬赖我哦。 平时我跟章师兄乱讲你呢,是平常一直就都有的,可章师兄是最近才开始躲着你,这里面不关我什么事。” 凌有容气道:“你……!!!” 说着,凌有容就要追打秦隽,秦隽也笑着逃跑。 凌幼珊看在眼里,小心对藏真心开口道:“藏姐姐……秦哥哥平时这样,你不吃味啊?” 藏真心倒是无所谓的样子,道:“幼珊妹妹我给你讲,‘狗改不了吃屎,男的向来无耻’。他这是那种会碰壁的无耻,等到没壁可碰的时候就该他反过来找我了。” 凌幼珊点点头,若有所思,她觉得跟着表姐凌有容和藏真心真是能学到点东西。 转念一想,跟着秦隽等几个人玩也能学到不少东西,爹却不让自己老跟秦隽瞎混,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秦隽给三个女的缠着时,陈至也给三个男的同时围住。 陈至当然是又给凌家大爷庄主凌泰安叫来议事,这天同时在场的还有“试剑怪物”凌绝和“小老板”凌泰民。 这天议事的主题是怎么把藏刀门大小姐藏真心安全送回去,自从是非坪上再论是非,藏真心就入了“四动惊神”眼中,只怕“四动惊神”已经怀疑诡剑是否真已落入“薛冶一脉”手中。 如果“四动惊神”采取强硬手段,他功夫程度未明就需要备下“试剑怪物”以作应对,这是陈至留下凌绝在山庄多待几天的理由。 陈至的心思当然是卖个破绽让“四动惊神”设法去引开凌绝,比凌绝位置不明更能让“四动惊神”公孙静安心,也就方便公孙静事成放松警惕。 更何况只有陈至知道“薛冶一脉”得到暗中智慧相助的现在,只有尽快让“四动惊神”任意施展才有机会同时让玄衣卫和“如意斋”两股势力离场,好给应对“薛冶一脉”之战清理战场。 庄主凌泰安将出谋划策的主动让给陈至,陈至于是先开口:“我们可以把事情尽量弄得不那么隐秘,山阴帮在民间声望良好,可以说是眼线无数。 太过隐秘,反而显得这是个陷阱,‘四动惊神’不愿意趁机一‘动’我们也没机会趁机除去他了。” “小老板”凌泰民接道:“那我们暗中要准备好足够的战力在容易调动的地方,这些战力要分布得稍广,以免让人明白这是方便随时赶去策应出事地点。 粗工铸场正在停工,占地又广,而且适合集齐人手赶去往藏刀门的道路。” 凌绝大点其头,他从被叫来就明白自己来听这安排是只需要自己点头。 庄主凌泰安却能插上几句嘴,他道:“可是山庄里最要命的战力都是各房重点人物,要么就是我们这些嫡系首脑。 我们下山给山阴帮眼线看到,说不定人家会选择取消行动。” 陈至道:“还是以快打慢,如果所料不差,‘四动惊神’会和山阴帮耿帮主选择在当天拜会,到时候需要在场的定有庄主和二爷。 而相对来说,功房凌主事、可焕姑爷、玉霞姑奶奶、威房单主事四人就可以待在知风山上直到山阴帮耿帮主一行人来到后下山直沿往藏刀门道路相救。 这些时间差之下,只要庄主和二爷反过来绊住耿帮主和公孙静,他们的计划就来不及更改。” 换句话说,只要庄主凌泰安和二爷凌泰宁被公孙静和耿大安缠住,知风山上主要战力下山之后,也是给“四动惊神”创造引回凌绝的机会。 这同时也是试探,这点破绽如果不被点出,陈至可以坐实另一项怀疑。 “小老板”凌泰民这时提出异议,道:“额……可如果对方同时也对知风山产生想法,难保不会备下其他人手用于吸引伏兵回山。 这样好了,章凡白章师兄带领一部分威房弟子和单主事提前调出去,以搜索‘薛冶一脉’的名义。 到时候其他人下山,另派通风之人通知这批威房人手回山庄策应,以备各种意外。 暗中驰援的人手已经够多,不差这一些战力。” 缺口堵得漂亮,陈至若有所思,既然这项缺口堵得轮不上松紧,如何突破就看“四动惊神”方面如何布置。 这也算是给“四动惊神”公孙静布下个合适的课题。 庄主凌泰安问道:“为了让玄衣卫有时间进入战局,我们各方面都是采用驰援的做法。 那么如何保证玄衣卫真的会在这方面腾出功夫提前来到知风山周围呢?” 陈至道:“‘四动惊神’一定会有排布,手段多半是说查知‘薛冶一脉’消息骗来一起‘拜会’。” 庄主凌泰安点点头,又提出一项问题:“琅琊派方面虽然已经形同出局,奇怪的是,汪公征是否已死?我们最后的消息就是汪公征领会参与这事的武景明,之后就不知所踪。 琅琊派方面会不会被山阴帮一块调动起来掺和?” 陈至道:“汪公征既然离开之后没来山庄,之后也不会来了。 应之柔方面,‘四动惊神’事后应该是会采取激进的做法一击即退然后化明为暗专心追查诡剑‘罻罗’,应该会派出人手安稳他们以防碍事。” 陈至心想,汪公征的行动应该已经变化,没意外他会先被另一方人马用去安稳琅琊派,首阳门倒是很可能因为另一派人手的鼓动掺和进来。 对于“薛冶一脉”的想法,陈至已经抓住点端倪,但是能够动用的力量有限,暂时没有办法周全各方面。 这一轮的以二敌一,即有机会又有手段以最快速度占尽“势”,确实更加难缠。 陈至手中掌握的“势”,却只够他专心为将来的对局清空战场。 第81章 真心难藏(其之二) 乾圣四年六月初四,天朗气清。 这天天明得早,刚到寅时第四刻日头就已经升起。 玄衣卫六人整装待发,除了寻常的黑服黑冠外,每人都在背上佩了一口短剑。 两天之前通过他们手下暗中渗入知风山一带的探子回报,说有可疑者聚集之后向知风山往西地段。 小旗康初于是作出决定,趁着天一刚明就集体离开院落。 琅琊派失去锋牒,他们的一切旧账做得再漂亮都再无意义,重点再次回归“薛冶一脉”,而得到的消息十分可能就是“薛冶一脉”聚集人手的线索。 如果这个消息是假的,只能说明他们手下的情报网被人看破并掌握,再在知风山一带逗留也只剩危险毫无意义需要其他人手来此彻查。 康初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如果这件事再加上“锋牒”失落时他在场,两件事一对照则必然落成他没法躲避的责任。 而就在临行之前,一只灰隼从天而降,落在康初手上。 玄衣卫中小旗以上将官,各饲一奇禽以代信鸽,每只奇特禽鸟都将双翼以药粉涂灰以便其他平安司人辨认。 这只灰隼就是康初的信使,康初名它“切风”。 切开风雨,翱翔高空,自由自在。 “锋牒”窃案之后,康初再让切风带信回司中,恰好偏偏在此时等到回信消息。 康初解下切风身上系着的竹筒,竹筒中信一次回答了所有康初曾经汇报之事: “‘锋牒’失在琅琊派手中,殊胜宗承诺已不再为其庇护,其旧恶可待济阴城官军清算。 赐出‘锋牒’在谁手中,就任其在谁手中,殊胜宗认下窃者手段,不废此牒 知风山一带江湖派门私斗甚多,‘薛冶一脉’或为四派私斗藉口,朝中不会采信。 若无实据应在一旬中撤回人手,以防扰民之名声。” 康初皱着眉头,这回信的意思明白,其中话外之音却多。 看来朝廷也有意思任江湖更加纷乱,不会承认“薛冶一脉”的威胁,或者说朝中果然如通明山庄所料给“薛冶一脉”渗入忒深? 更可能的是后者,平安司里还是给了六人一旬时间,保留了若有实据可以带回司里的余地。 切风送到回信也不肯就走,这次格外黏着康初。 禽兽自有灵性,有时候直觉比人还强,是以康初觉得有不详预感。 回信中“以防扰民之名声”一节也似乎是在暗指有人在朝中断康初六人的退路,如果康初等人在知风山一带再遭不幸,这苦果要平安司默默吞下。 “薛冶一脉”,康初本来只对通明山庄的话信了五六成,此刻更信了,他发誓要挖出线索来保证平安司在朝中能有对抗影响朝廷阴谋的条件。 康初和裴起等五名校尉互相以平安司玄衣卫独特的翻掌握拳礼见礼,便一起上路。 这天正午,通明山庄炖了一大锅精工铸场平时吃用的铁锅菜,只是这次是用来配美酒,以给藏刀门大小姐藏真心送行。 这是藏真心自己的要求,通明山庄也应了她。 秦隽跟藏真心夸口过精工铸场吃食极好,其实无非油多量大而已,肉菜油腻配的美酒清口,居然相得益彰。 这一餐用过了,藏真心便在以后辈人为主的队伍护卫中前往返程。 凌幼珊本来几天内和藏真心混得颇熟,也想一并来送,却在其他人好劝歹劝之下给拦下。 等她回到家看见父亲凌绝这次把脸涂得黑脏出门去,又觉得十分有趣。 凌毛氏毛平卉却早听凌绝说了这天可能暗藏的凶险,也不让凌幼珊跟着父亲下知风山去,而是留她一整日在家。 送行的队伍要一并去往藏刀门的,只有秦隽、陈至、“小老板”凌泰民、韦德、凌家姑奶奶凌玉霞四人。 “玉萧竹剑”章凡白早在之前连同主事单固给安排在提前下山等待消息回山庄护卫。 何火全等刑房弟子随着刑房主事在粗工铸场,要盯粗工铸场驰援威房弟子中有无人会去给外人通风报信。 这一行十人的护卫队伍中,事前对于这次送行的真意有所了解的就只有韦德、陈至、凌泰民三人,也只有这三人明白暗藏的危险。 做出这种安排的原因则在于韦德、凌玉霞两人在场,在武力方面应该能应对到驰援队伍来援。 这日的早上果然山阴帮的民间眼线就已得到消息,送来了要来拜会的拜帖。 凌绝跑去跟粗工铸场歇工的工匠混在一起,别人却碍他的名声放不大开,倒显得他格格不入。 送行队伍出发了半个时辰,弟子就来通报山阴帮帮主耿大安带着八名弟子连同山阴帮军师求见。 这十个人一上知风山,各方都动了起来。 粗工铸场中凌绝、凌可焕、功房主事凌泰长为首,带领暗藏威房弟子二十二人会齐一处,去领佯送料拉车之用的骏马,并派人大呼“‘薛冶一脉’现面了”。 这举动自然惊动了早到知风山下的康初等六名玄衣卫,康初放出切风,以简短的字条让切风通知琅琊派、首阳门两派前来,认为是通明山庄方面发现了“薛冶一脉”。 山阴帮首脑拜会通明山庄之事路上康初就已知情,只需要剩下两派响应即可。 上山十人被领到庄主凌泰安、二爷凌泰宁面前。 出列的山阴帮帮主“伐山神斧”耿大安、军师“四动惊神”公孙静先向通明山庄凌泰安、二爷凌泰宁见礼。 二爷凌泰宁还以一礼,却见自己身边大哥凌泰安只是皱着眉头。 气氛突然凝重而诡异,直到庄主凌泰安终于开口:“‘静公子’今日果然是‘静公子’,我见过阁下两次,这还是第一次见阁下开口之前先行江湖礼。” 听到这句话耿大安也是眉头一皱,确实从某个时点开始,自己这位军师就“静”得厉害,他的目光也移向“静公子”。 公孙静终于开口了,开口又是一阵大笑:“哈哈哈哈,通明山庄庄主不愧是一方豪强之首…… ……耿帮主也是个好学生,只是学得太过投入轻忽周遭。 ‘四动惊神’让我问你,难道还未察觉山阴帮已不在你掌握之中了吗?” 话一出口,庄主凌泰安、山阴帮帮主耿大安都现出不同神色。 这声音并不是属于“四动惊神”公孙静的! 二爷凌泰宁虽只亲见过公孙静一次对其声音没有深刻印象,此时也明白不对,举手要厅内六名弟子阖门。 心思如闪电般飞转,耿大安瞬间明白事态,“四动惊神”有意一击即退,安排替身上山要拖整个山阴帮下水。 此刻为时已晚,自己“学”了半天,学了个狗屁! 耿大安愤恨之下直接抽出背后一柄巨大长柄钢斧,以霹雳般气势劈向“公孙静”,这一斧掀起带尘气浪,那“公孙静”双脚为圆翻身一避,一片肉色东西自面上飞出。 气浪如利刃,直劈开地毯、座椅,一路延到墙根震出一道自下裂纹。 厅内六名弟子一看有人出手,哪里来得及判断,纷纷提剑来攻耿大安。 二爷凌泰宁还没来得及喝止,发现八名山阴帮弟子各持短刀一拥而上,根本是针对自己而来。 老二可以应对!庄主凌泰安瞬间做出判断,一脚后撤七寸另一脚陷入地板三分,以指为剑飞跃而出,直指“公孙静”。 这“公孙静”袖中掏出一个线团,十根手指一动,牵出毛线翻花,成梯状展开嵌住凌泰安剑指。 一股劲力自“公孙静”脚下泄出掀起暴风,整厅烛台、桌椅尽给吹飞,六名通明山庄弟子、八名山阴帮弟子中不少人给暴风带倒。 凌泰安惊讶于这人居然接的下来,一时没有再攻。 “公孙静”的面上也剥落一张少了一角的“人脸”,那东西脱落后看起来反面更像是某种浆糊,“公孙静”也成了另一幅猥琐样貌,哪有刚才的俊雅? “‘如意斋’甲等斋仆曲道安,拜候了!” 曲道安本无这种实力,早在上知风山之前他就服下“八幡丹”,作为一枚弃子,他要以自身性命拖住凌泰安、凌泰宁、耿大安三人。 曲道安刚接凌泰安一招,就知道自己远非对手,虽然暴涨功力使得他能立住,双手十指却给劲力牵动得不知断了几根,一手花绳功夫“牵绳绞虎”已经用不上。 可,应该足够了。 门外这时候传来通明山庄弟子叫声:“庄主!有批人马上山直冲山庄里师长住处去了!!” 耿大安心乱如麻,一击之下稍为冷静,知道无论如何自己应该夺路而逃。 “伐山神斧”第二斧击向被阖上又给震得变形难开的大厅钢门! 既然公孙静未能上山,此刻此人又在哪里? 当然是最能确认“罻罗”所在的位置。 确实有一批人马冲向了通明山庄师长家人住处,“四动惊神”公孙静自身却戴上了曲道安的“人面树”制成面目,自己参与了这支“弃子”行列。 有何语晶带领截杀藏刀门大小姐的队伍,公孙静不必自己负责那一方向。 何语晶凭借自身意志仍在“如意斋”阵容,这是“薛冶一脉”和陈至都没想到的变数,这个变数使得公孙静可以稍微调整自己的计划。 于是本来的“弃子”队伍,此刻已经转变为抓获通明山庄凌家人家属用以套出真相的一支主力。 发现事态不对后,康初等人就要上知风山会合知风山上的两派,一来询问通明山庄的发现,二来策动两派一起向可能是“薛冶一脉”现身的方向驰援。 他们六人在知风山各方看来都必须出局,自然有人来拦。 拦阻他们的人物,康初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一个面目俊雅的年轻人逃也似地跑到他们处。 还没来得及问这年轻人是谁,他倒是无视康初六人在场,浑身上下到处摸出各种丹药不断送进口里。 康初大怒,喝道:“你是何人?!” 这年轻人一脸窘态,他还没来得及回话,一旁另有一声怪叫响起,响彻到只怕知风山上都能清楚听得。 年轻人抽出一口看起来非常不凡的宝剑,颤声道:“‘攀’、‘攀山人狼’,这么快……?” 裴起替其他玄衣卫同仁喝问:“‘攀山人狼’?这是你的名号还是……” 这年轻人不必回答了,从他逃来的方向窜来一头“怪物”,这怪物虽似人形,却整个身躯连带面颊两侧都有棕黑长毛遮盖。 年轻人自然是“剑毒梅香”孟舞风,公孙静向黑道放出消息,又让孟舞风现身街头引出“摘星楼”可能仍在追查孟舞风下落的人马。 “攀山人狼”恢复得最快,也是此刻唯一一个到来。 在公孙静新的构想中,这是让懦弱的“剑毒梅香”派上用场的最好安排,孟舞风引来的“摘星楼”人马将会是绊住玄衣卫的人选。 而真正收尾的“如意斋”人手,则也采用驰援的方式,力求除尽六人。 切风已经离开,自然不知道康初等人的处境,它飞到了首阳门据地上空。 半空中,这只有灵性的鸟儿发觉事态不对,首阳门似乎也在遭到人马攻打。 它飞低了高度,要看清这奇怪变化再先回到康初身边。 下降到百尺之时,切风遭到一道破空剑气击落,没能看清下面的形势。 这种破空剑气对高手无用,对一只普通的鸟却足以致命。 发出剑气的人此刻已将长剑收回背后剑鞘,这人神情冷峻,大白天也手提着木柄纸灯笼。 “灯剑相照明”应仲明再站回“三缺名匠”孤独残身边,两人在厮杀场中走向首阳门掌门“八命无常”丁九。 “横锁”明庭已遭突然涌出的“薛冶一脉”击败,倒在首阳门山门之前,他身上贯通腹部的剑伤正是来自“灯剑相照明”。 第82章 真心难藏(其之三) 藏真心一路行得极慢,其他人也只好陪着。 她作风豪迈,和通明山庄各人都混得颇熟,此刻回去也横竖无事,她自然不想离开知风山一带。 凌玉霞倒是她头遭见到,一路上这位姑奶奶也乐得队伍走得慢,侃侃而谈,大论“通明山庄分家”之道。 总是“小老板”凌泰民和她斗嘴,其他人身份在这,也不应任何一方,只是打个哈哈。 秦隽闷了半天,干脆主动找起来藏真心搭话,道:“我觉得再这么走下去,各个都要成了‘火哥’咧。” 藏真心回道:“欸,‘火哥’在这里绝不像你们敷衍,他会一边应一句,一会儿随凌姑奶奶同意分家,一会儿随‘小老板’同意山庄江湖事务和铸号买卖密不可分。” 韦德也插进来,道:“啊,何火全就路边草随风倒啊,可他也就在自己人堆里这样,好歹分个清楚轻重。 有容师妹不一样了,任性得很,要不是她非要硬是陪着章凡白去,她娘姑奶奶怎么会替她在这里。” 凌有容这次听说章凡白随威房一支队伍离山硬要跟着,差点打乱通明山庄计划,最后因为事情总要相当程度保密,只好也随着她。 藏真心听到这里突然奇怪:“对了,单主事他们是去做什么? 四派罢斗不是还在持续,还是山庄真的知道了‘薛冶一脉’的踪迹? 如果是,那我也不用着急回去,随你们扫了他们再回去也不迟啊。” 秦隽白她一眼,道:“你算了吧,你真是不怕死。 ‘薛冶一脉’有那姓南的就够不好对付了,何况谁知道还有没有更厉害的?” 藏真心一拍腰上悬着竹筒道:“我把‘它’也带着呢,加上其他人那么厉害,让我亲眼看看害死宋爷爷的那群混账吃瘪也好啊。” 秦隽怒喝:“莫名其妙!这玩意一现面可不光是一方厉害人物要找你麻烦了,通明山庄再厉害为你凑热闹给四方围攻也扛不住好吗?!” 反而是一直侃侃而谈的凌玉霞这时突然停了嘴,看向韦德、陈至两人。 韦德和凌玉霞眼神交会,马上手按背后长剑。 陈至也随着照做,虽然凌玉霞没能和他眼神交会,看他样子也知道他已明白。 “小老板”凌泰民见自己四姐收嘴,他知道四姐凌玉霞虽是炼技者,却也同时进入了炼觉途初境“无微不至”境界,必有所发现。 藏真心一皱眉头,问道:“大家这是怎么了?” 凌泰民立刻下令道:“保持警觉,事情有点不对!” 其实“小老板”凌泰民、陈至、韦德三人事前知情送行队伍必然出事,到了此刻也明白该来的已经来了。 可四下无人现身,只有陈至和凌玉霞隐隐知道哪里不对。 声音。 从道路低处的林子里不时传来鼓声,鼓声暗含劲力,随着声音传来劲力虽然微弱性质却特殊,荡至众人身上后随即如细丝传回林中。 秦隽也奇怪道:“发生什么事了?” 一边这么发问,一边他干脆直接拔出背上尖刀,这些日子他已经用惯了刀,干脆向精工铸房要了口精致的备存。 这一口刀,已经算是如今天下第一流铸号中所出的上品了,远比秦隽先前带去藏刀门那口要好。 凌玉霞道:“我想陈至也发觉了,下面的林子有些不对。 应该是高手,那轻微的鼓声里带着些从这个距离也能传回的古怪劲力,有人伏在林中以间歇鼓声探知道路上的状况。” 韦德严肃道:“要是这人做得到…… 分辨传回劲力的区别,起码也是炼觉途初境‘无微不至’境界的高手。 这个距离把劲力用声音送来,还能带着差别传回去,却在炼技途上也要达到‘身从意发’初境境界。” 凌玉霞点点头,光这两项加起来,打鼓的人至少是名不弱于她自己的高手。 陈至则道:“不,这是名炼心者…… 传来鼓声虽然相同,却带着不同的涵义。” 一行众人中只有陈至是炼觉者,能从五感和推想中得到更多的直觉信息。 之前协助章凡白突破炼觉途初境“无微不至”境界时,陈至就第一个从章凡白萧声变化中察觉到了他的心境变化。 韦德皱眉,他也是炼心者,对炼心途的理解超过其他人,他问道:“如果是炼心者,这人的心生相生用在哪里了,还是始终藏着?” 陈至则回答道:“声音……这人的‘相’融入了声音,姑奶奶,对方早就探出我们随员构成,后面再起的声音都是针对我们两个。” 凌玉霞大惊,凝神注意自己状态。 她这才发觉异常:从刚才开始自己的直觉只注意到声音中的劲力区别和声音本身,对声音本身的不同丝毫没有注意到。 一门只能由炼心途修炼者练成,专门压制炼觉途直觉准确的功夫! 声音中传来的“相”是假象,以错误讯息干扰炼觉一途直觉的准确。 陈至的感觉却更怪异,他觉得那林中藏着的简直不是个人,而是个稀里古怪的东西。 炼觉一途越是精深,“相”的假象越是清晰,越是依赖直觉判断,越是会因为假象干扰产生古怪的直觉。 “小老板”凌泰民听到“针对的是这两个人”,马上想到不管对方是用什么手段,针对的都是炼觉途的威能,他再次下令:“我们轻举妄动对方就会现身发难,先保持缓慢速度前行看对方意图!” 当唯一是炼觉者的陈至需要专心应对影响的时候,凌泰民必须成为队伍中的决策者。 队伍继续前进,空气不断凝重,行走期间鼓声总在相同的距离时时响起,一次比一次清晰。 大约三四息就会有次鼓声,直到众人再次前行的第六声,鼓声已经清晰地可以被队伍中所有人听清。 次次鼓声带来不同联想,声音中的“相”也不断变化,直到能印在队伍众人感观之中,甚至对不是炼觉者的人也引起联想。 第七声鼓声响起,队伍中一名不是修炼者的功房弟子功力稍差,只觉得一阵眩晕,站定后干脆躬身呕吐了起来。 陈至马上大喊道:“‘小老板’!” “小老板”凌泰民只各看了一眼陈至和凌玉霞,随即拔剑大声令道:“低处林地稍东南方向,全员冲阵!” 鼓声的厉害既然能够实际伤害到队伍众人,想来也是逃避不开了,只有尽快接战,再等待驰援队伍发觉开战地点。 凌泰民明白陈至和凌玉霞受到影响只怕最重,在场就只有他的身份最高,马上下达命令。 韦德向那名呕吐的弟子喊道:“你舒服点就向后退走!告知其他人我们在这。” 秦隽听到这里哪里不明白通明山庄暗中还有安排,一马当先第一个从高处冲下去。 队伍如泼水冲下道路,只留一个功房弟子在原地呕吐。 藏真心不能离了队伍中心,凌玉霞补充凌泰民命令细节让余下不是修炼者的四名弟子拱卫住她。 队伍冲下,当先一人秦隽首遭袭击,还未直闯入林,他看到古怪细微空气扭曲如箭矢一般直向自己而来。 秦隽当下止步横刀在身前,以“夏姬八斩法”拦拨之招“宣后拒嚣狂”拨开古怪劲力气流。 “不能停下!”陈至喝道“直接闯进去,阻止击鼓者再次击鼓!” 韦德点头,代替秦隽当先位置首先闯过去,也迎来自左侧侧面古怪劲力气流。 韦德同样止步横剑以迎,只是止步同时自然一脚后撤七寸一脚入地三分,挡下同时,“返真一步剑”人未动,只一道“攻势之相”窜出去剑击射来方位。 一人从几十步远的树上跳下躲避,进入众人视线。 “薛长老!”同样是韦德认出了这位老对手。 山阴帮三大长老之一的“千步焚树”薛傲。 “久见了,‘锋芒不让’!”薛傲扬起短弓,当做见礼。 凌玉霞一皱眉头:“山阴帮的‘千步焚树’薛长老?贵帮这是什么意思?” 到了外人面前,轮到凌泰民怯生发不出话,陈至来向同伴解释:“山阴帮一定是受‘四动惊神’调动,那位山阴帮军师疑心诡剑‘罻罗’未落入‘薛冶一脉’手中了。” 话虽如此,陈至却不明白,为何直觉告诉自己此处埋伏的人手比想象中还少? “埋伏”仅剩的另一人也从林中缓步现身。 “是你?!”藏真心一惊。 这人正是之前藏真心也在是非坪上见过,当时在琅琊派中的何语晶。 此时的何语晶打扮也如初见一般,只是腰间悬了一面拳头大小皮鼓,十指上套上了长铁指甲。 看到那面鼓,所有人都明白发出古怪鼓声的炼心者到底是谁了。 何语晶并未出局,确实出乎陈至意外,他明白先前推测的前提已经有变化。 这处恐怕就只埋伏两人,从鼓声和刚才的“无矢箭”看两人就已经是足够的难题。 “四动惊神”既然能让何语晶留下,必已将其他方面的安排改动得可以。 陈至心念一转,马上明白“四动惊神”的袭击重点已经转到知风山上通明山庄之内。 何语晶掩口一笑,道:“‘闭眼太岁’好反应,可惜算错了小女子实力呢。 即使你们冲到小女子面前,鼓声也是我想让它起就让它起,像这样……” 何语晶右手随手下垂向后一拨,右手小指轻触到小鼓鼓面,“咚”地一声鼓声再起。 功力稍高者还可以安定住,拱卫藏真心的四名通明山庄弟子却又有一人气息一窒栽倒,已经晕了过去。 这鼓声原来是单指一拨发出来的。 凌玉霞深感事态严重,这个女的根本是自己大哥凌泰安或者更高的程度了,在场之人齐上再加上诡剑“罻罗”或许还有胜算。 可在场还有个“千步焚树”薛傲,又要谁去对付? “千步焚树”薛傲名声在于其鹰爪功夫之外,另有一手“无矢箭”功夫。 此人背上特制小筐代替箭筒,里面装的都是几寸长的木条,开弓射出木条前拇指和食指、中指一捻,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下劲力就会传遍木条而快速转化为高热。 只要薛傲将木条射出,木条在高热之下就会燃尽蒸发成气态离弓射出,无形气箭会在劲力和高热间来回变化射向目标。 “千步焚树”名号虽然颇显夸张,不过他想在千步外的树干上用“无矢箭”留下一个焦黑斑点总是可以。 薛傲就难缠在短打距离内他有手好鹰爪功夫,中远距离“无矢箭”是热是劲只由他射出时决定,两种不同的阶段变化间隔既然别人难以掌握,两种不同的威胁是要面对哪种更难分辨。 凭着这份难缠,“千步焚树”薛傲在山阴帮中虽然次于“伐山神斧”耿大安,“落地雕”冯洞云,也是响当当的一号高手了。 凌玉霞和韦德对视一眼,两人已经交换战策。 韦德和薛傲交手多次,也只有靠韦德尽快拿下薛傲,再来和众人合攻何语晶。 以韦德的经验,这事不难,只是这次有严格时间限制确实是挑战。 韦德往常要败此人也要用上十多息,如今却要争取在三四息内,以免其他人手速败给何语晶合攻也不能奏功。 何语晶却再次开口,道:“另外隐藏的朋友也现面吧,来都来了,不知道在客气什么?” 一处方向上,一盏青紫色怪灯先显出模样,随后提灯“孤光一点荧”应伯明也跟着现身。 何语晶半圆拱的眼睛仍像在笑,口中却一叹:“‘四动惊神’要咱们两个假扮‘薛冶一脉’,看起来好像正牌的‘薛冶一脉’倒是现身了。” 应伯明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姑娘料想得不差,正是‘薛冶一脉’! 不过请姑娘放心,在下此番是奉命来请凌家小五爷走一遭的。 而不是……” 说着,应伯明将手中怪灯指向藏真心,怪灯中青紫色光焰也如同指针明显倾向于藏真心方向。 “……来找这个的。”应伯明将剩下半句话也说明白。 “各找各的?”何语晶面带笑意,问了一句。 “各找各的。”应伯明脸上也有笑意,答了一句。 陈至明白形势已经不容拖到驰援来助,何况驰援之中恐怕“试剑怪物”凌大哥会给通明山庄方面引走,最多只有功房主事“知风剑典”凌泰长来援。 如果真是逼不得已,陈至希望能有把“自诛心剑”用在何语晶身上创造胜机的机会。 第83章 真心难藏(其之四) “各找各的”共识达成,何语晶一双圆拱带喜眼睛直盯藏真心,“孤光一点荧”应伯明手中提灯指向凌泰民。 云过天空,遮住一刹高悬太阳,一刹之后,阳光再穿层层叶片透进林中。 陈至抓住光暗变化之机,代“小老板”凌泰民令道:“姑奶奶,提灯的炼技者;韦德,持弓炼技者;余人随我,悬鼓炼心者!” 一声令下,凌玉霞背后起出轻细双剑,款款走向应伯明;韦德一脚后撤七寸一脚入地三分,下一瞬间已以“返真一步剑”冲向薛傲。 这是以上制中,以中制下速胜再转合攻战策,这战策剩下的部分就是…… 陈至、秦隽各提长剑尖刀,藏真心在三名通明山庄弟子拱卫之下手按腰间圆筒,保持阵型逼向含笑侧头的何语晶。 ……以下,犯上。 一场大战,三处战圈,一方制先,时时机变! 凌玉霞护在“小老板”凌泰民身前,步步前行双手双剑垂下,以宽袖隐住手腕,以身躯藏住背后凌泰民手中剑的起式。 “孤光一点荧”应伯明手中提灯置在脚边,摸出防刃“无形手甲”,哈哈大笑同时也步步趋前,迎向凌玉霞。 凌玉霞为防应伯明闯关,自然是先出手的一方。 凌玉霞本来步步如同潘妃金莲,袖扬剑动,双剑各呈不同架势。 凌玉霞右手剑平举稍为后撤,左手横剑稍低,找准林叶漏光瞬间翻剑反光,欲迷“孤光一点荧”应伯明眼目。 “孤光一点荧”应伯明目光毫不稍移,仍将凌玉霞一身架势看清,也就看到了凌玉霞摆出架势的时候脚步微妙的变化。 金莲寸步趋近之时,随着架势摆出,凌玉霞一脚自然落停在七寸后面,另一脚平地下陷。 凌玉霞以平举左手剑刺出“返真一步剑”,瞬间极低低空飞跃一丈距离,攻到应伯明身前。 “来得好!”“孤光一点荧”应伯明哈哈大笑,以右手揽向自己怀前反勾而上,要抓凌玉霞左手剑的剑尖。 剑尖却在一寸之远停下,应伯明诧异一瞬,已经见另一剑左下挑起,反替过用出“返真一步剑”的凌玉霞左手剑更前。 这一手自然是归真剑法嫡系剑式妙着“紫星望天”! 应伯明右手摆下翻掌护住,又见停住的凌玉霞左手剑以“星过疏木”绝式再进,取向自己双眼。 好勤的变化!应伯明应对初显慌乱,手带脚动,双手反圆向半空揽抓,自然成逆时浑圆守势。 这一手功夫,乃是应伯明所练“悲欢把”功夫中的一手缠斗之功“返情乱大千”。 拳、掌、半掌、扣手,一式浑圆之中应伯明各含不同接招手势,每个手势各自有所妙用,运指换腕之际已经将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用上,手运到哪处都是劲力随着变化到适合之态。 这手反制,让应伯明右手化为半掌时终于在食指中指之间钳住了凌玉霞左手剑的剑尖。 不等把剑尖撤手牵带过来,“星过疏木”进势更强,凌玉霞右手剑也落成一式“彗星袭月”袭向应伯明右腕。 应伯明撤走右手,眼前却又迎来一片双剑无招之招斩、压、撩、点、刺乱式剑光光网。 来不及多想,应伯明双手也以乱式相对,“无形手甲”和凌玉霞剑刃相交,发出低微擦声。 直到应伯明终于找到机会将双掌撤回,发现手上“无形手甲”周护不到之处已给剑创弄出不少口子。 一合下风,应伯明才刚刚想明白这女人最初刺剑一停,已经显出她的实力。 最初的那并不是一记“返真一步剑”,而是同时由双剑发出两记,一记用来进剑,一记用来止住去剑。 后续的交招之中,凌玉霞也是用类似手法,未谋动先谋静,才会在交招之时每一步都能从静重新转动以更适合的变招占尽优势。 凌玉霞独有炼途静途初境“唯风不止”境界威能,让她能够动中取静,只要做好了止住自己动作的准备,总能在任何时点以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在攻势中骤然而止重新起招。 同为炼技者,这就好像交手只她一方有个动作稍慢的心思相通炼技者作为帮手一般。 而单纯只是剑法,凌玉霞毫无疑问能够到达归真剑法“一剑两出”的水准,使得她单独用一招向攻时候总能保留一招相止。 “孤光一点荧”应伯明不由得生出冷汗,不同于之前在藏刀门轻取的秦隽、藏神威,眼前此刻虽然是个女人,却不折不扣是名高手。 感到实力受到压制,他不得不全力以赴,改变战法。 应伯明双手提一口气,任劲力走遍四肢,四肢为实,躯干为空任凭运用,这是他“悲欢把”绝学到达极致的状态。 这一次由应伯明主攻,拳出气势万里,掌落混沌无常,乃是悲欢把中各式融合乱战连环短打路数“悲欢共逐波”。 拳意活泼主欢,掌落大气主悲,心情起落招招不同,短暂进入炼心途不稳定“不滞于物”境界的应伯明相返自身,脸上如同大哭大笑,手上招式所含招意更加肆意。 应伯明、凌玉霞这两人战到一边,凌泰民随后脱出战圈,在外围伺机而动。 另一组对战的人马,则是“锋芒不让”韦德单方面压制住“千步焚树”薛傲。 “返真一步剑”一步窜到薛傲面前后,韦德就不停以各路剑法尝试相攻,薛傲并无“无形手甲”护手,只以鹰爪功夫避刃取空,反击机会四五此寻不到一次可用。 交战第二息,韦德一旦有机会稍停脚步“返真步步剑”的“攻势之相”便以正面合招方式配合韦德,使得薛傲更无空隙反击。 第三息上,事情有了变化,薛傲运足功力,以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稳住手上劲力,鹰爪功乱爪成纵横之态,形成一股自撞气流。 他要等韦德的剑式撕破自撞气流形成的气墙,就以舍身的扑击用同归于尽般的气势压倒韦德的防守,哪怕失去一条性命也要将利爪引在韦德身上。 他没等到这个机会,只因为他丝毫没想到自己能够找到机会撤出双手重整态势,是韦德在止步放纵。 韦德也在第三息上改变了战法,止步一瞬之后,数十“返真步步剑”的“攻势之相”不止撕破了薛傲舞爪而成的气墙,还如冲阵兵马直接压了过去。 薛傲自不服输,他可以输在招式上,不可以输在气势上,他照样扑击过去,要以伤换取一招机会起码重创韦德。 薛傲的这一扑,让他喉咙迎上一剑,喉头一热。 那是“攻势之相”后以逸待劳的韦德本人所出的一剑,直刺入薛傲咽喉正中四寸之深,一刺即退,足以断绝薛傲生机。 通明山庄凌氏归真剑法外姓所传乱战诡取剑招“隐星乍现”! 用时三息,交战两合。 韦德以自己发出的“攻势之相”主动创造乱战形势,一击功成,取下“以中制下”速胜。 对这名交战多次的老对手,韦德只多看了他一眼。 这次不同往常,不是争胜负的输赢场而是定存亡的生死决。 “千步焚树”薛傲的傲气也给这一眼看散,他双手捂着急速变得冰雪一样寒冷的喉头,看着给他都没曾想象能流这么多还把自己身前弄得红污一片的鲜血。 薛傲目光一时失焦,再定双眼所见时候,眼前是自己鲜红的双手。 他想要再去解背后长弓,向从和自己一战中转而背对离开自己的对手射出再一支“无矢箭”,可却连手移动到背后短弓的力气都没有了。 薛傲趴倒,把身体还给土地。 这三息之间,“锋芒不让”韦德已取下速胜,凌玉霞也压制“孤光一点荧”应伯明到不得不出全力来勉强应对。 只有陈至、秦隽、藏真心和三名拱卫通明山庄弟子方面,打都还没打起来。 秦隽看着何语晶那双随时好像含笑的圆拱眼睛,只觉得不寒而栗。 何语晶只是把右手一垂靠近腰间悬着的小鼓,就得引得六人一阵紧张。 三息时间也不过足够寻常奔跑之人跑出两步,却足够何语晶对眼前六名对手进行一次戏耍。 六人之中藏真心最先沉不住气,她解下腰间竹筒,倾出银色液态诡剑“罻罗”! 藏真心同时大喝道:“海会枯,石会烂,发疯婊子合该完蛋!” 诡剑“罻罗”的银光映在何语晶和藏真心身边拱卫的三名通明山庄弟子眼中。 在藏刀门修心殿殿后通道之中,南信乡曾用陈至、秦隽、凌泰民三人消化吸收“十三名锋”现面自带脑中信息的机会袭击藏真心。 现在,藏真心用同样的手法,给最前面的陈至、秦隽创造先攻机会。 秦隽、陈至并非初次见到“罻罗”,此刻又都是背对,看见何语晶目光吸引同时明白这是“罻罗”出现制造的机会。 秦隽以刀代剑“返真一步剑”翻手中尖刀刃锋在上,刀行直取刺向何语晶胸膛;陈至持剑伏身,通明山庄外姓所传“星过疏木”巧运剑路,剑走偏锋要取何语晶小鼓。 何语晶脑中消化完“罻罗”信息,已是刀剑加身不得不对。 可她只是右手一垂,小指轻轻一回拨,触及到腰间小鼓就解了这个局面。 鼓声起,在场六人、赶来韦德、凌泰民、那名一早在旁边晕厥的通明山庄弟子以及交战中的凌玉霞和应伯明二人都是感到身子徒然变重,各自停下动作。 鼓声一响而止,何语晶侧头露笑。 那名本晕过去的弟子醒起倒在地上翻滚,喉咙涌出要把整个肠胃从口中翻出来的古怪难受感觉。 三名拱卫藏真心的通明山庄弟子纷纷昏昏沉沉,踉跄几步各自摔倒,脑中刚才才消化“罻罗”信息和鼓声假象之“相”交错而成奇怪印象,如同重锤袭头涌上三人神识,使得三人晕厥过去。 这是正宗的“四山两宗一府司”中殊胜宗绝学“四见存心咒”梵音功夫。 在佛学之中,同样一摊水生灵业力差别之下,所见各自不同。 天见是为宝严地,人见是为积水,鱼见是为窟穴,饿鬼见是猛火。 一音之“相”,各听后所见假象不同,是唯佛学造诣可能化解。 其余众生,只有以功力强压之下,勉强保住心神不乱或者不让肉身受到心神影响而产生异变病理。 所有修炼者中,又以炼觉途所成者因为直觉最锐,如佛学不成所见假象由直觉补全更为精细,产生影响也更深重。 “孤光一点荧”应伯明所幸炼觉途毫无所成,比凌玉霞更快恢复,眼珠一转随即取灯退走。 凌家姑奶奶不是他或者南信乡,哪怕是临死突破的南信乡所能对付的角色。 远处那能用指头打鼓的女人,更是只怕要让自己弟弟“灯剑相照明”前来才能对付。 应伯明没有不退的理由。 韦德、凌玉霞恢复之后,都明白事态,同时赶往秦隽、陈至等人方向。 “小老板”凌泰民心思一转,知道自己撑这古怪鼓声也撑得勉强,看清“孤光一点荧”退走方向,自己寻另一方向也退走。 秦隽已经回复,横刀护住自身之后,他知道陈至影响受得比较深必然已在靠后方向停步,身后更有藏真心。 藏真心虽然功力不及陈至,却恢复得更快点,她的眼中重拾景象,又和四月份时在藏刀门修心殿后一般是横刀护住自己的秦隽。 藏真心的心情不由得在胸中激荡,同时,思绪却在头脑之中更加激荡。 她一咬嘴唇,已经化为一摊银水洒落地面的诡剑“罻罗”重回手中。 藏真心轻轻一步步向前走去,脑中从燥热转向沸腾。 这一次,她要走到秦隽面前反过来护着他。 第84章 真心难藏(其之五) 密林中,因为战事正酣,没人能察觉到又有一人循声在众人之后也踏入了竹林。 这人正是曾经琅琊派地盘中破落庄园里现身,出现在“杀体”照岁常面前的黑衣人,此刻他的打扮也同之前一样。 他本来被所属势力安排到了别处去,可他临阵脱队,知道事后总会有人帮他按下。 那夜会面之后,黑衣人也没曾想过看破他身份的照岁常趁着夜色摸上知风山上找到他,靠着自己的样貌相近夜色又能隐去发色差异,闭眼装作陈至瞒过其他通明山庄弟子悄悄叫他来见面。 照岁常那晚向黑衣人提出的计划并不复杂,他要在事情当天脱队,来到这处办一件事才好隐藏自己的身份。 照岁常道:“你的那位‘主人’不会刻意为你隐瞒,尤其是在陈至也能看破的情况之下。 唯一解决之道,就是造成事态使得你的‘主人’为了让怀疑仍然是怀疑,在你这方面也同样着手。 事情的关键在一个人身上,你要在适当的时候去接触一个人,传我一句话。” 随后,照岁常就继续那天的分析,指出要黑衣人执行的变化。 黑衣人听完计划,只觉得照岁常没有那么好心,反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照岁常叹口气:“你我都是尴尬之人,志向一样远大,对于处境同样不甘。 ‘闭眼太岁’陈至出于立场、出于情义、出于谋划都不会格外关照于你,而我的感触不像他,我觉得你应该有这一层的机会。 我会告诉你另一项的秘密,来证实我的诚意,关于你的‘主人’也没说起过的知风山一带将来会呈现的完全局势。 这其中能不能找到你的栖身立场,则要看你自己。” 说完这句,照岁常侃侃而谈,说了一大堆,其中不少事情都能引起黑衣人的深思。 最后,照岁常说道:“最后,在于你在这全新局面中可能能争取的位置。 我先前提到要你执行的计划中那个人,他的出局就是给你让出位置的关键。 这是我私心之作,你应该能从我的吐露中听明我的诚意,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 事情是否要进行,进行得是否顺利,都要着落你自己。 毕竟所有秘密一旦曝光,你的秘密显得微不足道,却总只关乎你自己。” 照岁常留下成功的祝福,和原地思索的黑衣人而去。 黑衣人则反复咀嚼那晚所得,陈至的谋划,知风山一带的局势,那个人的位置,“主人”的安排…… 在那一夜,黑衣人做出决定,再次穿上黑衣遮蔽面目在今天擅自行动来到这里。 不管照岁常的话是真是假,总为他留下了一线生机,而他自己在之前却连祸事都没能看出。 唯有今天的行事,黑衣人无需“主人”来安排。 黑衣人恢复得慢,却正好看见“小老板”凌泰民退走,他藏好自身确信没有给发现,然后自后追上韦德、凌玉霞的脚步。 “嗯?!”凌玉霞的直觉也马上恢复,听到背后踩踏地上断枝的声音马上回头。 韦德也随即回头。 两人同时发现现面的黑衣人。 凌玉霞首先觉得古怪,这黑衣人未随着那提灯的年轻人现身,更藏身到了现在也不像和那悬鼓女人一伙。 何况这黑衣人背后背着一看就知道是出自通明山庄的长剑,身缠首阳门“刀锁”,腰间又挂着短刀和看起来适合短打的短铁棒,让人完全看不出此人路数。 “锋芒不让”韦德明白陈至、秦隽方面不得不尽快赶去,出口道:“姑奶奶,去助战那边,我会争取这战也速胜!” 黑衣人险些整颗心都跳出来,他可不想动手。 可他马上想到照岁常计划的说法“即使不止一人,你只要让关键一人听到传话即可。哪怕其他听到的人包括陈至也是一样。”。 来都来了,只有信他。 黑衣人马上怪声开口道:“慢着,我非为了为敌而来,只是有人托我带一句话。” 凌玉霞眉一皱,问道:“带给谁?” 黑衣人怪声接道:“委托之人说‘谁听到就带给谁’。” 这句话自然是假话,不过既然需要带到之人就在眼前,横竖也是无妨。 韦德喝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这黑衣人的现身,直比韦德、凌玉霞从交战到失去对手还耗时间,韦德甚至做好准备下一刻不管他说什么都赶紧攻过去给凌玉霞争取脱身助战另一边机会。 黑衣人知道拖下去那边会急,赶紧到:“‘四把火’烧出全新局面,有能力解决的人已经打算从灰烬废墟中挖开不同的道路,比起解决来说顺势而为是更加有好处的做法。” 凌玉霞眉头再皱,接着问道:“什么火?” 韦德也没如上一刻所想般马上攻过去。 黑衣人道:“知道的自会知道,请了。” 既然转达的话已到了,再惹上交战之前没必要多逗留,黑衣人赶紧运足功力不择退路逃走。 凌玉霞刚要喝止,眼见黑衣人逃得快又想怕不是什么人在施调虎离山之计,改问韦德道:“他说的什么你有眉目吗?” 韦德赶紧道:“屁话!谁知道他来说这些屁话干什么的?” 凌玉霞觉得奇怪也只好按下感觉要去助战,其中是不是有暗含的意思看来要回头设法让丈夫把话带给陈至那小子问问看。 韦德不看黑衣人逃走方向而是扫了一圈,他没找到想找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自然是凌玉霞交战后逃走了,另一个…… 韦德双眼一闭再睁,也赶往秦隽、陈至等人战何语晶的方向。 黑衣人现身在鼓声一响即息后不久,他虽然现身时间极短,却总也耗用了凌玉霞、韦德七八息之久的时间。 这点时间,足够发生许多事。 陈至从鼓声中恢复,用了将近两息的时间。 这两息里,秦隽横着道,看见藏真心一步步从自己身边跨过去。 秦隽急忙大喊:“蠢女人,退回去!她要拿到‘罻罗’我们白忙了。” “罻罗”?什么是“罻罗”?对了,是自己手中的诡剑。 藏真心在秦隽身前停下脚步,举起刚刚想起是什么的诡剑“罻罗”。 何语晶不止圆拱眼睛,整张脸都现出明显的笑意,她好奇“十三名锋”的诡剑“罻罗”有什么样的威力,更好奇这个丫头是想做什么。 藏真心手一扬,“罻罗”通过藏真心之手传递无边想象,化作银蛇袭向何语晶。 何语晶侧头,连躲避的意思都没有。 “银蛇”击向何语晶,何语晶左手轻扬,套着铁指甲的食指点在“银蛇”的“蛇头”之上。 “银蛇”受力产生变化,碎成片片金属飞片,花瓣在林木间飘个不停。 “银花花瓣”银色的色彩夺去了林间的颜色。 何语晶自现身以来首次犯错,她犯下和藏刀门修心殿殿后道路中南信乡类型相同,方向相反的错误。 那时候的南信乡,即使再小看藏真心的能为,也不该小看诡剑“罻罗”。 这时的何语晶,再小看诡剑“罻罗”,也不该小看此时的藏真心。 何语晶运尽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眼睛一扫把握所有的“银花花瓣”位置。 一百三十六片。 不对,正因为何语晶作为炼心者在炼觉途上也是进入了稳定的“无微不至”境界,她更快把握了事实。 “银花花瓣”之中,部分“花瓣”仍在分裂,似乎大小重量却没丝毫变化。 八百九十二片。 一千伍佰零七片。 四万三千零五十五片。 二百一十三万七千伍佰八十一片。 银色“花海”中“花瓣”的数量已经因为互相遮蔽,多到何语晶也不能片片推算出后面藏着多少的地步。 何语晶不得不出手,施展“冰夷神抓”功夫要保证自己身边的空间不被“花海”充斥以至于整个人被“花葬”。 她双手十指舞动,铁指甲不断划开“花瓣”。 炼心一途不稳定“不拘于形”高境境界威能之下,何语晶“相”返自身仿佛千臂万指。 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之下,何语晶十指所套铁指甲每阵寒光利刃之下的劲力都冰寒古怪,仿佛要从接触到到的万物中都摄取温度。 炼觉一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之下,何语晶以自身为中心护住八尺圆周,不放过任何一片越界“花瓣”。 陈至和秦隽早已被“银海”护住,“花瓣”几乎把他们埋葬,却总是能留下极细微通风透气空间。 韦德、凌玉霞也来到不远,他们被“银色花海”隔断在外,两人都是初见“罻罗”,同时怔住脑中浮现“罻罗”信息。 藏真心连何语晶在哪都看不见,通过和手中诡剑“罻罗”相连的神识,她能分辨自己“围住”了几个目标,却都分辨不出那几个谁是谁。 谁是谁来着,自己对谁又要做什么来着? 藏真心想不起来,她已经不感到脑中灼热,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也已经融化在银色海洋之中不再存在。 有四个“围住”的人倒在地面,又是为什么? 只剩下单纯到藏真心甚至没能理解的数字不断变化,充斥藏真心的脑海。 七千七百五十二万六千九百四十三。 九千一百零四万三千零一十七。 藏真心连自己的头脑也控制不住,只是不想再看见数字。 然后她看见一个银色影子,横刀立在自己的身前,摆出一个把刀背一翻似乎要弹开什么东西动作。 藏真心自然也已经认不出,这是一招“夏姬八斩法”中不需要运动双脚的守势斩法“宣后拒嚣狂”。 “银海”瞬间消失,只剩下稀少银色“飞花”毫无目的如同被剧风卷带泄向藏真心的前方。 六万一千二百零二。 何语晶惊讶于自己守了下来,而“花海”极剧减少,减少的部分去了哪里? 她没想到,但看到了。 袭向何语晶“花雨”后面,一个银色人形提刀走来,片片“银花花瓣”汇入人形身上,人形渐有细节,色彩也从银色转变。 又一个“秦隽”正在何语晶面前成型,缓缓举起手上银色尖刀。 举起之时,“秦隽”身形和面目又起变化,此刻“他”消瘦而比秦隽矮些,面目老态。 这是藏刀门“护刀”长老宋符生的形象。 五千三百九十八。 刀举到最高点,“人形”又再变得雄壮,一双怒目直瞪眼前何语晶。 九百二十五。 何语晶应付完所有飞卷“花瓣”,看着最后的“花瓣”汇入眼前之“人”身上。 “藏刀门门主藏神威”以一记开山刀刀法“力劈华山”,手中“神刀‘千人斩’”奋力斩向何语晶。 零。 何语晶双手反扬,十指同时运上浑身劲力,应对这雷霆一刀。 这才是藏真心所能想象的最强攻击,其想象完全完成后的最终模样。 “神刀”永传! 锵地一声脆响,声浪拂过四周,甚至将“花海”曾经保护而温柔绕过的林木中不少树木都震下树皮。 何语晶跌坐在地,即使那双圆拱眼睛配合弯月眉毛再向笑,别人此刻也能通过她吃疼后的表情看出她没有一点笑意。 她的双手十指上铁指甲纷纷碎裂,扎得双手都是整个血淋,何况虎口和指间也早已给劲力震裂。 本来给花海阻隔在外脑中吸收“罻罗”讯息的韦德、凌玉霞也奔到近处。 秦隽仍在愣着,直到听到陈至大喊“秦隽”之名的一声。 他赶紧上前抱住正在仰倒的藏真心。 藏真心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却觉得自己用了“罻罗”而且比之前更凶,此刻怎么会头脑又再清明? 可既然能认清来人的面目,她就没什么更多的要求了。 真心此刻再难藏住,藏真心嘴角微张。 “你……” 吐露的话语只能吐露了一个字,藏真心再也什么都看不见。 陈至此刻也不管跌坐的何语晶,赶到秦隽身边来看藏真心的模样。 藏真心已经闭上双眼,没说完话的那嘴边最后是凝成了微笑。 秦隽此刻心中盛怒和遗憾再难压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至突然明白不止秦隽,原来身边每一个人这种情况,自己都能暂时从“孽胎”执着中摆脱,唯有情绪仍不断高涨。 藏真心拖到了时间,韦德、凌玉霞终于赶到。 海会枯。 石会烂。 只有一人,必须平安。 第85章 穷鼠啮猫(其之一) 韦德、凌玉霞到场之时,看到的就是何语晶跌坐在地,秦隽抱着倒下的藏真心,陈至若有所思的场面。 “藏大小姐!”凌玉霞叫道,首先往秦隽那处奔去。 韦德看不到陈至、秦隽的表情,他不管这边到底如何了,那个何语晶既然倒下,就是将战局底定的时候。 韦德奔中忽停,一脚停在七寸之外,向前一脚陷地三分,下一刻“返真一步剑”剑如离弦,人如飞雷已到何语晶旁。 韦德剑一倒转,无招之招刺下,却停在半空。 韦德眉头稍皱,不是他停了,而是……出了更古怪的问题。 情况不及细想,剑刺不下去,韦德扬右脚就踢,哪怕问题的根源出在何语晶身上,他也要穷尽一切可能办法先让何语晶伤上加伤。 剑刺过去,剑就停下,脚踢过去,脚就停下。 韦德疑惑瞬间,何语晶以手再动轻轻拨开韦德已经踢到她面前又停下的右脚。 陈至明白变化,此刻需要当机立断,他要尝试自己也没把握的一步。 “秦隽,让点位子!”陈至突然喊向秦隽。 秦隽不明所以,他头脑极度混乱,听到喊声连内容和发声者都分辨不出来。 陈至没时间再细细理会秦隽感受,右手探过去,两指搭上秦隽怀中藏真心额头。 何语晶、韦德、秦隽、凌玉霞都同时感到一股诡异感觉。 除了秦隽眼睛只盯着藏真心,所有人视线都不由得移向陈至,陈至此刻额头已出现冷汗。 最先察觉变化的,反倒是秦隽,他看见藏真心眉头一皱再舒,多少面容有了变化。 秦隽的表情也随着变化,这时他才想得起来问句:“老弟,这……” 秦隽是知道陈至的“孽胎”身份和异能能为的,他自然也能马上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陈至却在全神对抗脑海中的剧痛和翻腾,异能部分奏效,结果怎样他也说不好。 诡剑“罻罗”烧脑这项副作用看来最终还是要导致脑中伤势,或许转移这些伤势到自身可以让藏真心避免死劫,可能不能避过都是难关,何况就算避过了有什么后遗症更是没法预料。 陈至习惯伤势在身,哪怕此刻伤势入脑,他也觉得勉强可以撑住。 移动的脑中伤势其实颇轻微,这让陈至更难对这举动能否为藏真心延命做出判断。 只怕比起伤势,更要命的是她为了进行动用“罻罗”而创造的想象,对她脑智的消耗。 可这个举动能安众人的心,也能安慰此刻的陈至。 陈至的回答稍慢,却说得足够清楚,足够让近处秦隽、凌玉霞明白这种变化:“她被‘罻罗’反噬烧脑,我能移走其中伤势的部分,她能不能保住性命,要看她的造化。” 凌玉霞看见那片“银海”后也同样明白了诡剑“罻罗”的用法,只问:“看造化?此处也没法脱身去找大夫,我们……” 秦隽看向陈至“闭着”的双眼,虽然依然看不到,可两人第一次有了眼神做出了交换的实感。 兄弟二人一起起身,各提刀剑,开口同时说了同一句话来回答姑奶奶凌玉霞: ““我们就是她的造化!”” 凌玉霞明白两人决心,接过藏真心小心放躺在地上,也随兄弟二人起身。 这三人就是此刻生死未卜的藏真心身前防线,三人都已决定不放任何魑魅魍魉越界。 韦德后退几步,和三人站在一起。 防线更为坚固,提防的目标只有一人。 何语晶缓缓起身,双手拍拍裙上尘土,素白的长裙给她手上血污和泥土弄得一片花。 “她的手……”秦隽最先发现问题,却和韦德遇到的问题不是同一个。 何语晶双手手掌血污虽然仍在,十指却玉白,仿佛从最初就没伤到更没出过血。 “……原来你就是殊胜宗无我堂次席‘燃指善女’。”凌玉霞不出门却多听江湖事,此刻通过特征认出此人。 韦德也听过这个名号,只是江湖上可没流传“燃指善女”的姓名,此刻才知道便是叫做何语晶。 殊胜宗是护卫法莲寺僧团的信众中武者所聚起的组织,宗中不少人礼佛,相信自己信奉的“大乘佛学”是佛学正道,不乏狂信之士。 殊胜宗无常、无我、寂静三堂之中,无我堂就是狂信之士的代表。 永命三十年,扬州一部分地区涝灾,传说是触怒河神,殊胜宗和朝廷合力救灾,此时年仅十岁的“燃指善女”其人传说也就在此时开始。 灾不断,救不停,治标不治本。一名十岁女童挺身而出,听信殊胜宗中狂信一派的首脑人物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做法,燃指祈佛。 其实这个做法毫无根据,颇多阻挠,其时狂信一派和不信者甚至起了冲突。 “燃指善女”挺身欲救家乡,以十岁之龄每日断一指节燃指贡佛,再接受医治。 二十八日,双手十指二十八节节节断去,节节燃尽于佛像之前,恰逢涝灾后患彻底平息。 收下二十八指节供奉的佛,似乎真听了女童的祈愿。 殊胜宗名声更盛之外,此事争议却多,事后法却形也在殊胜宗戒律之下领了八年面壁的刑罚。 “燃指善女”本来是被殊胜宗带去以“秘境”奇材续上假指医治,却在续指后第三个月开始主动提出给面壁的法却形送食。 那之后,面壁中的法却形却也收了这名女童为关门弟子,甚至为纪念女童燃指引起神佛恻隐的事迹结合自身所学为她创了一套“冰夷神抓”指爪功夫传授。 据说这套独特的功夫,象征佛法压制了河神,诚心感动了天地。 撇去救灾传说的部分,在外人看来,无论那无我堂首座还是这名不知姓名神秘而年轻的无我堂次席“燃指善女”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现在这名疯子“燃指善女”何语晶就在此地,双手十指仍是殊胜宗为其所续假指,她眼中只有“闭眼太岁”陈至。 何语晶也看到了诡剑“罻罗”,脑中已经消化了关于这口诡剑的信息,直到那个丫头刚才是不顾烧脑后患强出奇招要以一命换一命,化解余人危机。 可刚才那股诡异感觉明显来自“闭眼太岁”陈至,他做了什么? 莫非他设法救了那丫头? 想到“闭眼太岁”可能身藏更多秘密,何语晶心中的喜悦难以自制,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想要。 何语晶想要“闭眼太岁”,此时她已经忘掉“四动惊神”的交待,对诡剑“罻罗”她本身毫无兴趣,只想把“闭眼太岁”变成自己的东西。 这种情况下也来不及向后辈说明“燃指善女”是个什么样的危险家伙,凌玉霞只简单交待:“小心她双手十根假指,是一种叫‘软冰’的奇材所造,她凭此练成了一套‘冰夷神抓’指爪功夫,不得不防。” “还有别的东西,”韦德也同时提醒余人:“刚才我碰都没碰到,可能是某种炼途威能。” 陈至给这疯女人一双似笑圆拱眼睛盯得心寒,说不出是脑中长久余疼还是这股寒颤更难受。 “所以要攻,就要用最强的路数。”秦隽提刀缓缓向前,他要第一个攻上去,此刻他的决心和愤怒都到了几点。 凌玉霞步步向前,双手下垂袖子搭掩手腕,只露双剑锋刃在外,她主动承下秦隽先攻攻势尽后主攻之位。 “锋芒不让”韦德一脚后撤七寸一脚入地三分,时刻准备以“返真一步剑”补上两人攻势空隙。 三人不约而同没有给陈至留下位置,虽然秦隽外都不明白陈至刚才做法是怎么回事,但韦德、凌玉霞也明白如此奇妙的本事运用后不可能没有后果。 陈至确实不益在这一轮攻上去,站出之后他才确实理解转移而来脑伤的影响已经让他失去大半平衡感。 站都站不稳,何谈出招? 秦隽已经走到适合攻击的距离,他闭眼一瞬,寻找自己所学过的最强一招。 他捕捉到了自己记忆中,“神秘高人”指点刀法中的一招。 尖刀提起,给秦隽举到齐平右肩再稍高的位置。 下一刻,刀斜出如剑斜刺,刺向何语晶身躯一旁的虚空突然反手横拉回来变化为横斩。 “夏姬八法”最后三种斩法之一,单次斩击最具威力的“离天远地刀威大横进”! 这一击,秦隽调用自身一切能为,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运用到极致,作为圆心的脚和作为圆周的刀每处移过都从地借力再加上不断加码的劲力,化为击到对方身上时最强的一击威力。 在必须起效的决心之下,秦隽感觉周身自在,不知不觉已经进入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境界的不稳定状态,威能产生将所有劲力调到一斩刀锋。 刀锋横斩过去,却如同陷入虚空,无处着力,不能存进。 这是韦德刚才遭遇过的状况。 一击不能进前,凌玉霞来不及思索原因,稍前即止双剑“返真一步剑”进到何时位置瞬间停止,抢占适合主攻之位。 凌玉霞眼睛盯紧“燃指善女”何语晶周身,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之下,瞬见两处可能空隙。 凌玉霞双剑同时圆转位置,一手在上一手再下,两记“寒光一点”各挥出一点寒芒,高处之手稍低低处之手更低。 通明山庄归真剑法最强坠腕奇袭招式“寒光一点”同时两击之外,凌玉霞右手稍高之剑以“彗星袭月”下刺,而左手稍低之剑则以“紫星望天”上撩。 凌玉霞毫无疑问已经用上归真剑法进境心得“一剑两出”的奥妙,在两记最强奇袭之招外各同时用出了一记归真剑法嫡系所传剑法的极招。 可就连最强奇袭之招都也无用,凌玉霞不能明白是什么阻止了剑尖。 从手感上来说,不是被阻止,而是碰不到。 韦德“返真步步剑”的两道“攻势之相”,从秦隽、凌玉霞侧面绕过袭击何语晶,给二人创造后退空间。 韦德两次目击这种现象,何语晶根本无需动作,此刻在旁观察,他明白了更多。 秦隽、凌玉霞后退之后和何语晶保持五六步距离。 何语晶仍是一动不动,面上带笑侧头看着四人。 “是炼心途,还有些别的东西。”韦德叹口气,他同样是炼心者,结合自身运用威能的心得做出猜想。 陈至以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猜想所得的结论也差不多,告知秦隽、凌玉霞道:“应该不错,你们不是被什么挡下了而是距离不够,触碰不到。” “……她的手!”凌玉霞再次提及何语晶手指,上一次提到这点的是秦隽。 不过这次凌玉霞再次提及,是因为何语晶双手真的发生了再次的变化。 此时包括之前震裂的虎口和指间,居然都已经颜色往往常手掌颜色变化,只是已经沾上的血污不能褪掉而已。 “打够了?”何语晶笑道:“这样好了,你们可以带着其他人走,我要‘闭眼太岁’。” “你放屁!”秦隽怒喝。 这个女的一路作为都在挑战秦隽的脾气,秦隽早在她害藏真心烧脑以对的时候就决定一定要在她身上大砍一刀。 何语晶以左手掩嘴轻笑,右手下垂以无名指打在腰间鼓面之上。 “四见存心咒”梵音鼓声再起,四人身子同时一沉。 秦隽定神之后转头去看身后藏真心,看着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该不该放心。 何语晶用上的确实是炼心一途高境“不拘于形”不稳定状态境界威能和自身独有炼途威能结合。 独有炼途信途初境“不即不离”,指引通过圣人事迹进入炼途的炼信者有机会和凡俗世界稍离距离,继续走向自身信仰中圣人的修行之路,配合“不拘于形”炼心途不稳定境界,将这种差距化为实际上的距离“相”返自身,合成圣人之姿。 两相作用之下,人间圣人暂时便在此地。 三人攻势之所以未能触及何语晶的原因本来就也简单,先前就只有含着异能的“罻罗”攻击不明原因超过了这段距离逼得何语晶不得不防。 在何语晶“相”合自身状态之下,离身三寸内每欲近她一寸,实则需近二百一十八万八千由旬。 也就是她周身三寸距离内圣凡差别之“相”,将每寸的距离都拉远成七千零一万六千里地般。 佛学之中,经由风、水、地、金四轮之后从虚空往尘世的距离恰是此数。 凡人,毫无可犯神之理。 第86章 穷鼠啮猫(其之二) 猜想,不停在陈至脑中进行,何语晶脸上笑容映入陈至眼中,本就疼痛难止的脑海欲裂。 此刻的陈至就算是接受根据猜想而生的直觉回馈,都只是让自己疼痛更进一步,丝毫达不到任何结论。 再次动用“罻罗”?藏真心好歹有机会偷偷在藏刀门修心殿后的通道无人处练习,刚才超常发挥之下也只做到让何语晶双手一时受伤毁去一副十只铁指甲。 在场之人,是没人能够满足这种条件用诡剑“罻罗”取胜眼前之敌。 投降避祸,这样好歹除了自己落入敌手别无损失。不对,秦隽、韦德绝对不会接受,这两人阻止之时便会遭到杀身之祸。 “陈至。” 陈至稍定心神才分辨的出这一声来自韦德。 韦德只是道:“你什么也不用想,先回答我一句话。” 什么话?难道韦德想到办法? 韦德问出的话却和当下的办法毫无半点关系:“有个黑衣人向我转达一句话,他说有办法解决‘四把火’可能遗留问题的人已改变想法。 那个人,是我想到的那个人吗?” 黑衣人?陈至头脑一疼,马上想到那夜自己怀揣“锋牒”赶回山庄路上遭遇“孤光一点荧”时同时遭遇的黑衣人。 他来转达这句话,谁让他这么做的? 照岁常,“孤光一点荧”提到过照岁常有自己的记忆,陈至得出结论。 照岁常知道南信乡聚集“薛冶一脉”攻击藏刀门一事的经过,知道南信乡行动的时机有问题,知道南信乡和“薛冶一脉”必然和通明山庄内部传出的消息有关。 所以即使黑衣人未向照岁常袒露身份,照岁常也一样可能通过疑点推出“薛冶一脉”通过黑衣人得到“血涂”消息才会甘心从知风崖撤走大部分人马,从而了解到“薛冶一脉”所得消息是“分阶段”的这层关系,再猜到黑衣人身份。 那一晚,定是有另一个人看破了自己取得“锋牒”的计划,让“孤光一点荧”和黑衣人带着“恶影鉴”堵截自己,布下造出“杀体”照岁常之局。 那另一个人,最可能是和陈至同一时间察觉“薛冶一脉”掌握消息变化异常,从而猜到黑衣人的真实身份。 那另一个人,有足够的身份和智慧收服黑衣人,由其引荐向“薛冶一脉”,进上布局制造“杀体”照岁常的策略。 那另一个人,有所有的条件接触到通明山庄对窃取“锋牒”做出的准备和部分安排,从而反推看破陈至在窃取“锋牒”中所做的布置。 那另一个人,以献策制造“杀体”照岁常为表示诚意的方法,取得“薛冶一脉”的信任达成合作,和照岁常各隐一方势力完成对陈至以二敌一的形势。 那另一个人,有心让陈至折服,很可能已经进一步献策,要以知风山一带大势迫使陈至不可再争。 那另一个人,就是此刻韦德所问的那个人,陈至明白韦德角度不同却有同样的线索可以指向那另一个人的身份和想法。 可,陈至想不明白自己该回答这句话吗?还是该保持沉默? 可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在一些情况下,甚至可能是更明确的回答。 秦隽、凌玉霞、何语晶都对这两人简短对话和陈至即使双眼仍然像闭着却明显的表情变化感到不明所以。 但是何语晶愿意等对方四人自己明白无计可施,秦隽、凌玉霞又拿何语晶没有丝毫办法。 “陈至,”韦德再次开口,语气平淡而随和:“你不用多想,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陈至突然明白,自己无论沉默还是用话语掩饰,韦德都更需要听他诚实回答这个问题。 “……是。”所以陈至回答了,回答之时恐惧也从心中升起。 “闭眼太岁”回答之时真的闭上了眼,虽然从旁人角度完全看不出。 陈至明白只要自己想要欺瞒,韦德也一定会相信,这就是“锋芒不让”韦德唯一会退让的方向。 “锋芒不让”会移开自己的锋芒不选择针锋相对,只有锋芒对面是自己人方向的时候。 韦德绝对会相信自己,所以韦德此时需要诚实,他的需要在此时就比什么都重要。 阴谋带来兴奋仍在心底瘙痒,执着让陈至享受这份瘙痒,可既然韦德需要实情,陈至可以克服这种执着满足韦德的需要。 早在藏真心倒下的时候,陈至就已经明白,不光是秦隽,藏真心、韦德、何火全、凌绝、凌幼珊、毛平卉、凌泰安、凌可焕、凌泰宁、凌玉霞……甚至可能包括章凡白、凌泰长、萧忘形、单固…… 这其中任何一个人,分量都重到可以帮助陈至压制心中“孽胎”本能的执着。 “原来如此。”听到回答的韦德语气仍然轻松“别摆那张死妈脸,后面要靠你的地方还多呢,你少在那大男人扭捏。 那个人你不想和他谈谈?” 陈至沉声道:“那你呢?” 韦德笑道:“我谈过了,啊,那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还能怎样?” 陈至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道:“那就是要我和他谈?” 韦德想了想,道:“他会更想和你谈,尤其是当下。” 陈至点头道:“我明白了。” “韦德,你什么时候也变谜语人了?!莫名其妙!”秦隽不明所以听得心烦,出口打断。 “啊,最多哪天灯会我上台主持,你听不下去上来和我比比拳头!”韦德仍有心情说笑。 说笑过后,韦德也觉得这谜确实对其他人来说太过难解了。 可这谜只要仍然是谜的时候,才能保持它暗藏故事的魅力。 那种魅力太过伤人,韦德只希望谜底能够更晚一天,再晚一天,再再晚一天……直到不得不揭开的时候再揭开。 现在需要的,是事实的威力。 韦德心中一动,他自己就具有这种威力。 韦德于是再次开口:“你们先带藏大小姐走,我来把这疯婆子拦住。” 听了半天,何语晶终于听到点有趣的东西,反问道:“你?” 韦德浑似没听见这句话。 直到秦隽也吐出个“你……”字,韦德才带着不耐烦打断:“妈的,叫你们滚了,怎么你赌我拦不下这个娘们儿吗?我谁啊?” 秦隽给他打断,也听出韦德意思。 秦隽看一眼藏真心,她平静躺着生死未卜,未来难料。 再看一眼凌玉霞,凌玉霞毫无可击败眼前之人的信心了,那副秦隽心中她老摆着的“姑奶奶样子”也不见。 最后他看了一眼陈至,陈至的状况也不妙,眼下退走的意义是要着落一副口舌决定。 秦隽是“口舌至尊”,口舌惹祸不是一两次了,只好他来动口。 秦隽认真道:“……你是我的超人。” “那就对了!”这就是韦德想听到的答案,也是他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韦德将手中剑倒提,左手以掌右手以剑柄之段贯向自己双耳。 “韦德!”凌玉霞惊呼。 韦德听不到,他的双耳中各一条血痕淌下。 “我能赢,我是你们的超人咧!”这句话,韦德也是带着笑来说。 “我们走!”秦隽来咬牙吐出这么句话,然后转头去抱起来藏真心。 凌玉霞仍没动身,她提着两口剑,决不允许再有后辈在此送命…… 秦隽眼看四名多次被古怪鼓声功夫影响的通明山庄弟子毫无动静,靠近的一个甚至裤上污渍,显然是在鼓声影响之下因已经身死而失禁。 “姑奶奶!我们走!!”秦隽再次大吼。 凌玉霞犹豫之下,也不管韦德听不听得到,向他说:“威房是通明山庄凌氏的威严所在,韦德……不,‘锋芒不让’,通明山庄因为有你威名不坠。” 凌玉霞拉起思绪混乱、头疼欲裂的陈至便也要随着秦隽离开。 这是何语晶不能容许之事,她以空灵嗓音轻声警告道:“把‘闭眼太岁’留下。” 警告之外,何语晶更右手一拨腰间所悬小鼓,“四见存心咒”梵音再起。 正在退走的秦隽、凌玉霞、陈至连同秦隽抱着的藏真心都是身形一滞。 何语晶却意外迎来一道破空剑气,出自韦德手中之剑。 这小子丝毫没受到影响? 虽然无形剑气一样落到面前圣凡两界距离之“相”中消失,何语晶却吃惊。 “四见存心咒”并非毁去双耳就能防住的功夫,只要劲力能够引起震动,哪怕双耳已毁,就如同声音也能随着墙壁等东西传播一般,总能把“相”带进敌人脑中去。 那个使用“罻罗”的丫头倒是可能在烧脑后因为“四见存心咒”的“相”不如诡剑“罻罗”带来的古怪烧脑负担而脑中无法生“相”不受影响。 可这小子…… 何语晶转念一想,心中已有答案,这小子先前最先明白自己功夫的奥秘,很可能也是名炼心者。 炼心者就算不动用炼途境界威能,心神本身靠着强大就能压制“相”的作用,毁去双耳之后,受到的“相”作用也自然降低,就可以不受影响。 罢了,“四相存心咒”本来也不是她擅长的功夫,学来玩玩的而已,只是恰好极适合作留人之用才特地临时在济阴城中买了面方便的小鼓。 何语晶向韦德开口道:“真是情义深重,看你这份觉悟,我就肯先陪你过几招,让你死得瞑目后再去把‘闭眼太岁’夺回来。” 何语晶开口时候,脸上笑意明显,她说话时沉迷于自己想象中后面的进展。 聋子对疯子来说无疑是绝佳的搭话对象。 何语晶于是继续说个不停:“你看起来和‘闭眼太岁’挺熟,他平时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他有没有心仪的姑娘?或者你还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景色,喜欢哪种食物? 虽然荤菜我是没法杀生来做,素菜小女子自信有些本事。 师尊面壁八年,其中伙房顾不上的时候都是我自己下厨来顾。 通明山庄好像挺有钱,他平时吃得好不好? 你们这些人胖瘦不一,我真看不出来他在你们那里受到没受到亏待。” 韦德紧紧皱眉,对方絮絮叨叨,他一句也听不见。 何语晶叹口气:“说到亏待…… ……师尊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想要和那凶途岛上‘如意斋’的人合作,说要把佛学弘扬,到欲界和怒界人人都来礼佛。 师尊有时候真的如外界所说,是个疯子,我没再见过比他更疯的疯子。” 如果韦德能够听见,照他的性子是会来一句“啊,你是不会照镜子就对了。”。 可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看着何语晶脸上表情虽然变化得细微,总是在变化。 韦德渐渐把握到分辨这女人表情变化的诀窍,如果抓住窍门,真能分辨出这婆娘半圆拱含笑眼睛之下很多细节都凸显她时时在变化表情喜怒无常。 “可你要说他是疯子,讲起经论又是一套一套,早课能一路念到晚课。 在宗门里也只有我能受得了他,不知道‘闭眼太岁’……不…… ……陈至,受不受得住。 也许久了就习惯了吧。” 在何语晶脑中已经想象出陈至紧闭双眼,从无奈表情渐渐在佛经声中变化为平和表情的模样。 “我是不是也该剪他十指佛前烧了?省得他回头拿这事来笑话人家,欺负人家。” 韦德等了半天,看这女人走走停停嘴张开闭上好久居然没有越过自己去追的意思。 韦德终于忍不住,一脚后撤七寸一脚入地三分,一记“返真一步剑”刺过去。 刺过去的同时,韦德大喊:“妈的!叽叽歪歪半天我一句听不见,烦死了!!” 何语晶一笑闪身避开,她本来没有相避的必要,却把这次闪避当做等待逃走之人多跑几步的游戏。 这个游戏玩完了,她还要接着玩追逐的游戏,奖品则是“闭眼太岁”陈至。 避开一剑,何语晶轻飘飘落在一边,得意侧头对韦德一笑。 韦德空着的左手则指向她。 “嗯?”何语晶循着指头的方向看去,原来韦德在指的是她腰间小鼓。 那小鼓居然给剑划过。 何语晶大惊,自己仍是“相”合自身的状态,韦德的剑怎么突破的鼓? 一惊之后,何语晶不再在意,在她来说,这只是增加点打发时间游戏的乐趣。 “燃指善女”何语晶笑着从腰间解下小鼓,舒缓全身休息一下,再然后重新运足炼心途“不拘于形”境界威能,“相”合自身,摆出爪功架势。 “锋芒不让”韦德只是再次一脚后撤七寸,一脚陷地三分,神情满是对“疯婊子”的厌恶。 “圣人”对“超人”之战,就此揭幕。 第87章 穷鼠啮猫(其之三) “超人”对“圣人”,一者蓄势待发,一者张扬利爪。 日再过云,光漏缝隙,照出一片飘落孤叶。 孤叶落地同时,先动者,韦德! 韦德“返真一步剑”踏起更多落叶碎草,直冲何语晶而去。 何语晶不闪不避,要以炼心途和炼信途结合而来“相”合自身而成的圣凡虚空界限护身,只等韦德剑停一瞬就是她以“冰夷神抓”绝技反击之刻。 剑停于何语晶额前三寸,何语晶轻轻一笑,右手翻扬以爪型反扣,横取韦德持剑右腕。 就在这时,停滞的韦德手中剑剑尖突然再前,趁何语晶分心反攻之际,突向何语晶额头正中。 何语晶撤爪稍慢,手上爪招未成强收,脚下后退两步以防剑尖刺入头脑。 一点猩红凸显,何语晶继受到诡剑“罻罗”攻击之后再次受创。 “超人”第一招,“圣人”见血! 算上刚才韦德毁掉何语晶的一剑,这已经是第二次何语晶“相”合自身的圣人状态被攻破了。 一件事情重复发生第二次,就很难再是巧合。 攻击奏效,“超人”韦德犹有不满,嘴角一咂。 何语晶身形稍俯,不等韦德稍微回气,她要改为主动进攻。 “冰夷神抓”功夫运出,何语晶挥出一爪,五指微曲划破大气,引起一阵景色扭曲。 扭曲之外,淡白雾气也在爪过之处由隐而现,是大气之中水汽受到“冰夷神抓”夺去温度效力影响凝成雾滴所致。 这一爪既有揉破大气的诡异,更有将击中之处凝霜的怪威。 韦德知道厉害,迎爪之时也只好一步向前七寸一步入地三分,以一记反向“返真一步剑”后退来避。 这一爪攻势的有效距离却超出了韦德的想象,后退之中,韦德右手持剑探前退得稍慢,前臂感到一股寒意,原来已给抓出一道伤口。 伤口虽浅,伤口古怪寒意却持续了多一阵,让韦德不得不重新重视何语晶这手“冰夷神抓”功夫。 生死相逼之局,一步退,就是将攻势再让给对方。 何语晶也以独特低跃步法冲来,“冰夷神抓”两爪再来。 韦德人在低跃未触地面状态,见两爪逼来,决定以伤换伤。 韦德此时正跃到双脚都陷在给两人招式扬起的飞叶碎草杂尘之中,运足“身从意发”炼技途不稳定状态境界控劲威能,集中劲力在双脚前掌正中一点。 随即,低空中韦德一脚后探七寸,踏中一片碎草;一脚低陷三分,正逢一片飞叶。 “返真一步剑”退中低空再起,韦德持剑反冲两爪攻势中间,直刺何语晶肩颈。 “冰夷神抓”一爪伤到韦德左肩,留下四条快速封冻疤痕,另一爪何语晶不得不撤回反掌去阻来剑。 第三次,韦德之剑突破圣人状态护身界限,贯入何语晶回护左手掌心。 何语晶掌心吃疼之时来不及细想,只本能地蜷起五指,欲封韦德抽剑。 这让何语晶迎来了韦德左脚踢击,不得不以自己右手来防。 这一防,韦德也通过“身从意发”炼技途不稳定状态控劲之妙听到小腿被阻劲力,在后右脚一蹬借力整个身子压过去。 一招左脚踢击,就这么变化成了左膝曲前的一记飞膝。 何语晶丝毫无惧,这一招以剑式起手其后变招两度,就算起手有古怪手段,后续变化总不能含有同样的玄机能可破去护身界限吧? 这是出于常识的正确判断,可“超人”这个绰号由来本就是因为韦德是能够超出常识的人。 “试剑怪物”凌绝曾有意收韦德为徒,那时韦德连修炼者都还不是。 凌绝看出这小子一股倔劲深刻入骨,心性这方面大有可为,光凭这点就能成就一身好锋艺。 凌绝话都说了出口,人跑进静室或者密林自己顾起自己的锋艺修行,却引发通明山庄其他弟子对韦德功夫进境的风言风语。 从那时候开始,韦德倔劲上来,渐成通明山庄上下练功最勤的一个,甚至在短时间就追上通明山庄功房、威房两房共认的天才“玉萧竹剑”章凡白的程度。 如果章凡白是学武的天才,陈至是阴谋的天才,那韦德就是犯倔的天才。 何语晶的战法很简单,韦德理解之后马上就能明白。她以“相”合自身进入无敌的圣人状态,再凭借圣凡虚空界限护身,以“冰夷神抓”攻敌,是不败的战法。 不败,值得韦德的倔强挑战。 韦德的破解之法更简单,他集中心神,每次招式击出之时,其实都是“返真步步剑”同时产生攻势之“相”,与以往不同的用法差别只是效法何语晶“相”合自身,以攻势之“相”替自己去闯过合计六十五万四千由旬的虚空距离。 这是只有炼心者才能采用,只有倔劲敢称天下第一的韦德才能想到的正攻法。 以“相”破“相”,韦德飞膝一顶突破圣凡虚空界限,顶中何语晶右肩窝,逼退何语晶同时得以从其左掌中抽剑! 三合交战,再次分开,何语晶圆拱带喜眼睛胡乱漂移,只余疯狂不存慈悲喜悦之态。 实力的差距明显,三合下来,韦德居然都能够在最后重占上风。 光凭这三合的较量,韦德就不负“超人”的绰号。 山阴帮“落地雕”冯洞云也曾有过何语晶此时般的惊讶,只不过他那时所处的是旁观的位置,惊讶之外不带亲面韦德的反感。 那一次是山阴帮被“口舌至尊”秦隽拐去对付琅琊派,遭遇“开卷伏敌”吴惜海的时候,冯洞云吞败之后看到通明山庄来援,“锋芒不让”韦德在数合之内以弱敌强占据上风使得“开卷伏敌”吴惜海选择撤退。 在藏刀门门主藏神威面前听到韦德姓名的时候,冯洞云自然想到那时情景,想起那时候秦隽那句获救时的话,脱口而出一句:“韦德,我的超人。” 何语晶疯狂神态更盛,“冰夷神抓”乱环乱挥利爪,韦德退之不及数次被创,身上伤口寒意森然。 而在韦德左肩最早受伤之处,环绕的寒气已经散去,从那处鲜血直流,这处伤口给韦德带来的是一种正常失血者所该感到失温的寒冷。 三合猛烈的攻防之后,第四合,是韦德败了,败的鲜血淋漓,只是血尽给被“冰夷神抓”夺取温度的古怪劲力封住,延缓了失血夺命的时间而已。 韦德这一合虽然因为何语晶的攻势疯狂而落败,嘴上却找到开口反呛的机会:“啊,你有没有觉得你这部功夫怪怪的,你这样挠不死人咧?” 何语晶已经失去游戏心态,怒喝道:“你才古怪,这里不关你的事来拦什么路?!” 这句话韦德自然也是听不见,他笑嘻嘻看着何语晶张嘴想是疯婆子在鬼吼,只觉得十分有趣。 韦德在心中自嘲,早知道听不到还嘴的情况下呛人这么爽快,他该早点把耳朵废了。 何语晶只有更怒,也不再跟聋子斗嘴,双手十指翻花,双臂也圆环相缠再解,以抓出圆弧绞杀的威势压逼过去,要把韦德正面开膛破肚。 这是第五合,韦德催动被寒意和疲劳浸透的全身迎上,再斗合语晶。 这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婊子,韦德想到。 韦德想起是非坪上,藏真心冒出一句“海会枯,石会烂,婊子永远不会靠岸”。 只是没想到,这时候要由自己和这个疯婊子单打独斗。 在外围看见那片“银海”之时,韦德消化完毕诡剑“罻罗”信息后马上明白,是藏真心强出“罻罗”换取胜机,再赶过去的时候正看到藏真心倒下。 是非坪回返当晚,知风山山崖上韦德曾经意外听到藏真心和凌幼珊闲聊,藏真心侃侃而谈,以她的角度讲述藏刀门中对南信乡之战。 在藏真心角度加上她想象补完的后续里,是秦隽这位少年英雄大发神威刀斗南信乡直到陈至、凌泰民找到破绽。 发现韦德也在后,藏真心大窘,韦德哈哈一笑以“我想看星星才刚过来”解了尴尬。 不过藏真心一定会疑心他已听到,不妨多逗她一会儿。 韦德、凌幼珊事后碰面,约好改天如果藏真心和秦隽真的成婚,要在那天拿这事出来让两人当众好好窘一窘。 如果那个藏丫头给疯婆子害死了,自己将来怎么好好酸一酸秦隽? “圣人”斗“超人”第五合,“圣人”姿态疯狂,“超人”气焰嚣张,各不想让。 何语晶以“冰夷神抓”功夫乱式相进,韦德便以“相”合自身破去圣凡虚空界限的无招之招还击。 这一合下来,两人缠斗所过之处树倒草枯,飞鸟惊走。 第五合毕,韦德浑身自身鲜血,身躯因为疲劳和寒意颤抖无法由他自己控制。 何语晶数遭反击,愤怒的情绪也给压服,第一次眼中露出了怀疑,她怀疑今天见鬼了,怀疑佛祖庇佑已失。 韦德找到空隙看了一下身前,自己前面已经血肉模糊,被抓破的衣服起码上身都滑掉的差不多,直接受到抓击的伤口就算因为寒意散去刚开始流血也有种已经失血很久的泛白。 何语晶也身上也有四五处伤口了,只是最早创出的伤口居然不止止血甚至粉白,进入痊愈后期。 何语晶并非炼体一途的炼体者,在炼体一途上也无丝毫天分。只是“相”合自身之时的圣人状态下,也从两种炼途威能相合而同时得到如同炼体途“出离凡尘”境界的恢复力。 先前凌玉霞未退时候再次指出何语晶双手,正是因为这个现象引起了凌玉霞的奇怪。 两人功力本就差距甚远,再斗下去,何语晶胜出时候仍会是身上无伤。 麻烦的对手,何语晶可怕的表现让韦德想到了山庄功房校场上初遇“玉萧竹剑”章凡白时。 那时的韦德还未因为“试剑怪物”凌绝搞出的传言而开始勤练武功,以师兄之姿在校场正面输给新晋师弟的惊才绝艳,只靠着股倔劲多撑了十几合而没像其他同辈那么丢脸。 章凡白的一胜,奠定了在韦德心里的对手地位。 在经过“试剑怪物”凌绝搞出传言风波,韦德从此勤练之后,外派纠纷不断,韦德凭借越来越强的功夫闯出“锋芒不让”名声,却找不到机会再找章凡白较量。 何况“玉萧竹剑”章凡白曾给韦德撞破和凌有容私会,韦德也有些害怕对手丧失斗志功夫精进得慢。 知风山崖之上,章凡白吹奏《欸乃》,韦德的脑海中没有“《欸乃》一声山水绿”的意象,只有对认定的对手重新振作的期待,他难得压抑急躁的性子任曲子一遍遍入耳。 四派罢斗,对手振作,正式讨回那一败的机会总有一天能等到吧? 好想赢过一次“玉萧竹剑”,韦德这么想,再动的身体他也弄不清是从身上哪处找出来的力气。 “超人”战“圣人”第七合,合不成合,“超人”步步进逼,“圣人”步步后退。 何语晶眼中从怀疑再到惊惶,看着这个淋漓的血人步步走来,她大叫:“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世尊在上,破去颠倒梦想,破去颠倒梦想!!!” 疯狂之人恣意胡言乱喊,耳聋之人只有充耳不闻。 何语晶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不知道眼前古怪的对手为何还能站着甚至往自己这边走。 何语晶发觉到自己都没曾正视过这名对手,此时终于正视之下,这个鲜血淋漓的血人是自己平生未见古怪人物。 韦德此时浑身是血,身上被挠开烂肉有些暗红有些红里泛白,更是一副古怪模样。 韦德从第四合开始战法重点就很简单,保住手中长剑不断。 韦德所佩通明山庄长剑长三尺一寸,重三斤零七钱,缺失的重量来自于剑身上此刻处处崩口,正如韦德一身的延续。 这就是“锋芒不让”韦德用于对敌的锋芒。 韦德只会在一种情况下从眼前移开自己的锋芒,他想到“小老板”凌泰民,想到“闭眼太岁”陈至。 韦德不曾因为痛苦而稍有反应,这时却因为想起黑衣人带来的那句话和那晚陈至的神态而叹息。 这声叹息让韦德在何语晶眼中更像怪物,何语晶凝力在手,右手直贯过去,要消灭眼前这个“颠倒梦想”。 这一贯手正中韦德胸膛,使得韦德背心处变形一股。 “锋芒不让”韦德身躯停了下来,头直直垂下在胸前。 “死了!”何语晶惊喜道:“死了!!!” 韦德确实死了,死前他想起那对义兄弟时常在做的问答。 这就是你的做法?秦隽总是先这么问。 是的,这就是我的做法。陈至听到就会这么回答。 那两人的固定对答总是这么开始。 陈至有陈至的做法,而“锋芒不让”就会是韦德的做法。 何语晶喜悦之情凝固,她看到了远比刚才更诡异的现象。 “超人”已死,却缓缓抬头,缓缓再次睁开双眼。 第88章 穷鼠啮猫(其之四) 只有何语晶和其师无我堂首座法却形两个人才知道,“燃指善女”的名声其实是一场骗局。骗过了所有人,其中也包括骗过法却形本人和何语晶自己。 女童并未挺身,而是被无我堂首座说服。 那次涝灾,女童的父亲在灾害中丧生,女童之母则是为了自己的女儿让出食物饿死。 在那次灾害之中,何语晶只是记得自己名字的失魂傀儡,无人问津众多可怜虫的一员,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死亡没有降临,反而是热衷于弘扬佛法的在家居士来了。 法却形找上这个灾难当前没人在意的孤女,大谈大乘佛法妙处。 在法却形这次单对单的讲法之中,他用言语和想象编织了一种美好而虚幻的印象,把向佛者得到平安喜乐的美好愿景用四天时间深刻印上何语晶的脑海。 在第五天,何语晶在法却形的陪伴下接受说服“挺身”而出,要用祈佛的方式结束这场旷日已久的灾祸。 谁也没想到这两人给众人带来希望的同时,采用的是一种恐怖之极的做法。 法却形为何语晶剪下食指第一节的时候,何语晶就因为痛苦惨叫大闹不再继续了。 让这“燃指善女”的传说继续下去的,是无我堂首座法却形。 何语晶感到疼痛的一刻已经后悔,痛苦可以破除很多幻象,让她的认知重回悲惨现实世界。 法却形丝毫不避讳灾民和同宗诸位同修,当众劝服何语晶:“不要逃,我跟你说过的,如果你许诺誓言复又毁约是谤佛,谤佛会留驻三界火宅!” 四天里慈眉善目相待,让何语晶在绝望中重感人间关怀的这位无我堂首座说这话时,庄严的神态在此刻的女童何语晶看来只觉得恐怖非常。 可从这张面庞上移开目光,幼小的何语晶却看到了另一种恐怖。 那是灾民的神情和其他狂信者眼中的目光。 继续下去,我们就有希望。 牺牲下去,神佛就会动容。 每一张面庞都带着会逐渐褪却的兴奋和期待,无论“燃指贡佛”是真是假,女童何语晶在他们眼中都是圣女。 何语晶屈服于这种恐怖,在疼痛之余同意再过一天仍然继续。 从灾民们从期待转向痛苦的模样,她仿佛看到了被大水冲走的父亲,带着求救一样的神情将食物递给自己的母亲。 断指痛苦让何语晶联想到死亡,如果满足这些人,自己能在死亡前从这些人的神情中再见一次父母模样吗? 当何语晶答应下来明天继续的时候,她得到了答案。 就算口中说着“残忍”等等话语,这些人仍然包含期待和感谢,面向何语晶的一张张面目中丝毫找不到何语晶父母的模样。 这景象深刻印进何语晶的脑底,埋下疯狂的种子。 直到“燃指贡佛”第二十八天,何语晶麻木地看着无我堂首座在同宗居士愤怒的喝问之中将自己最后一节指节丢入泥塑佛像前的火堆。 何语晶不敢移开目光去看其他人的脸庞,这几天人们脸上又开始出现了从期待转为失望的那种模样。 何语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指节,不想再失去这些人的期望。 佛啊,她在心中问道,你在何方? 雨停了下来,洪水止住了,这个情况开始出现的时机比何语晶被剪掉最后一节指节的时候还早,只是这时才给人注意到。 众人都把这个原因归于何语晶“燃指贡佛”的善举,有人开始高呼“燃指善女”的名号。 何语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四个字的涵义。 她只知道,众人不停呼喊的不是她的名字。 灾害平息后,何语晶被带回殊胜宗的据地,由殊胜宗寻找名医配合宗内巧匠以“秘境”奇材续上假指。 续指之后一个月,何语晶才掌握运用这十根假指的办法。 “燃指善女”的传说已经圆满,何语晶再次成为无足轻重的人。 殊胜宗也不驱离她,也不关心她,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宗里狂信之士对一名无足轻重女童伤害的补偿。 续指第三个月,何语晶提出要给面壁思过的法却形送饭。 “你是谁?”看到进入静室的何语晶,法却形眼神茫然,问了这么一句。 传说已经圆满,法却形在三个月里甚至就已经忘了“燃指善女”的模样。 何语晶提到她就是“燃指善女”的时候,法却形喜上眉梢,道了句“原来是你。” 这时候法却形的模样,和刚找上何语晶讲述佛学的时候一样慈眉善目,带着何语晶羡慕的喜悦之情。 就这样,“燃指善女”何语晶被法却形收为关门弟子,在其指点之下成长成两人理想之中“燃指善女”的模样。 何语晶从那时候开始就有种重新被人重视的喜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相由心生,在年纪越大的时候,容貌也向圆拱含喜眼睛为主的慈祥喜悦菩萨相貌成长。 在何语晶功夫大成之时,法却形也已经结束面壁,何语晶向他展示了自己“相”合自身的圣人状态。 法却形感动得泪流满面,他向其他同宗居士不断说:“我看见菩萨了。” 何语晶看见师父的激动,同样感动,却只是由圆拱含笑眼睛为中心表现出一副和平喜乐模样。 是非坪上,何语晶首见陈至,他“闭眼”的神态也联想到闭目菩萨。 直到亲身经历过陈至窃取“锋牒”手段,加上之前“四动惊神”提到的“闭眼太岁”事迹,何语晶感到另一种喜悦。 陈至做法极端,手段霹雳,和佛经一字不合,却很符合在狂信中疯狂的何语晶想象的菩萨模样。 她要“闭眼太岁”,无论如何都要,有“闭目菩萨”在旁,自己一定能更加接近完美的“燃指善女”模样。 何语晶私做主张,只要陈至留在自己身边,就是提出娶她她也乐意。 何语晶本就只是在家居士,毫无这方面的顾忌。 至于陈至的想法,何语晶毫不在意,二十八指节节节剪下能让何语晶变成“燃指善女”,哪怕要比手指头更多剪一些东西,造就个何语晶身边的“闭目菩萨”想来也不难。 不过她要先跨过眼前的敌人追赶上去才行。 而现在…… 刚才的一记贯手,应该已经杀死这个人了,他的头为什么抬了起来,眼睛为什么又能睁开? 何语晶恐惧大叫:“你别过来!!!” 恐惧之中,何语晶再次跌坐,手脚并用向后爬退,她虽然取胜得不算困难,此刻哪有半点胜利模样? 更早之前是疯子对聋子胡言乱语,片刻之前是疯子对聋子叫骂,现在则是疯子对着死人鬼吼鬼叫。 韦德已死,临死时候完成突破,才有现在的景象。 连韦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已经突破的独有炼途“穷途”,配合韦德倔强的个性,在韦德数次以弱抗强的人生中不断自行默默修炼,终于在韦德死亡一瞬突破。 穷途高境“穷鼠啮猫”,带给死亡瞬间的韦德一种对手再强也要反戈一击的想象! 这种想象加上韦德的情感涨落,自然和同样是临死之时短暂到达的炼心途高境“不拘于形”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相”返自身,和韦德尸身结合。 生之“相”结合驱动韦德尸身,不止让它动了起来,还从口中发出声音:“我身后……你……不准跨过……” 这声音因为韦德尸体已经给摧残得可以而变得怪异,如同从地狱中发出。 极端恐惧之下,本来就暗含危险的炼心途“不拘于形”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反噬,将何语晶神识整个破坏! 何语晶从一个有理智的疯子,在这一刻变为彻底的失心疯,炼途反噬破坏心神,她的武功等于全废。 此刻只有一个单纯的女疯子在用手脚爬着逃离行动尸体。 何语晶爬到哪个方向,韦德的尸身就缓步“追”到哪个方向。 韦德尸身此刻由生之“相”所驱动,它只有一个目的,它的目的是一个界限。 如同之前的“燃指善女”何语晶有圣凡虚空界限护身,临死的“锋芒不让”韦德也有一条界限,这个界限就在通明山庄幸存众人逃走的方向。 生之“相”中凝聚的是韦德最后听到的声音,秦隽说“你是我的超人”。 界限在此,不容任何人踩界! 武斗的胜者何语晶手脚并用不断爬行,她脑中思绪混乱,想起来的也是秦隽那句话。 何语晶连秦隽名字都没记住,却想起来那句“你是我的超人”。 什么在追着自己,“超人”? “超人”又是什么? 何语晶杂乱的脑海中涌出更多的是师父无我堂首座法却形讲解的佛法,那毕竟占据了她半数的人生。 自从任凭疯狂的种子发芽萌生,越发壮大之后,甚至说法却形的教诲贯通现在的何语晶整个人生也不为过。 在不断涌出脑海的概念里,彻底疯狂的何语晶捕捉到一个概念。 “超人”,阿阇梨。 依止阿阇梨,和佛学之人同住,以言行举止教诲饯行佛言之人言行举止让其不再走偏的上师。 “阿阇梨!弟子错了!!!”何语晶不再爬走,对韦德尸身一拜再拜“依止阿阇梨,弟子的上师,行走世间应受效法的超人!!!” 疯子向血人死者不断跪拜,死者身上结合生之“相”渐渐消失之后也仍是继续。 这就是“圣人”战“超人”的最终结局。 “超人”虽死犹胜,“圣人”不存而败。 “锋芒不让”韦德即使战死没有让敌人跨过自己身后的界限。 因为韦德是通明山庄里大家的“超人”。 第89章 风停云驻(其之一) 话已传到,黑衣人一路狂奔,也不择道路,要尽快赶回知风山方向。 摆脱和自己一起行动其他人的视线容易,要摆脱最缠人的那个人却十分困难。 黑衣人听信了照岁常的说服,来到此地报信已经是十分冒险,只希望自己所在的威房一支能多少遇到些值得绊住他们脚步的困难,省得那个缠人的家伙发现自己不在硬要缠着单主事,使得那支威房人马没赶回去先停下就地搜索自己。 他不该慌不择路,这让他撞上了另一路人马。 “知风剑典”凌泰长带领威房、功房主力驰援队伍,虽然耽搁了一阵子还是向着这个方向赶来。 队伍中没有“试剑怪物”凌绝的影子,凌绝在听说通明山庄师长家属居处出事后即带领少数数人回返,对于黑衣人这大概是少数好消息。 凌泰长看到一名黑衣人在道路下方低处纵马奔回,先是一愣,随即让其他人立刻赶去驰援自己则要会会这名怪客后再去会合。 毕竟队伍后面,是刚才遇上凌家小五爷“小老板”凌泰民后分走三名弟子一匹马让其退回的方向。 如果黑衣人是跑来追击凌泰民的,那可不能轻易放走。 凌泰长一提马缰,身下青鬃母马扬蹄嘶鸣,随即在马鞭一催后一跃而下。 黑衣人不时仰头注意上方情况,见只有凌泰长一人纵马而下,已经做定弃马主意。 对于修炼者来说,骑马更多时候已经是为了放慢脚步和保存体力,此刻黑衣人没有必要继续保持体力,他的重点仍是隐藏自身身份的秘密。 凌泰长在靠近之时也同时选择弃马,他和爱骑早有默契,就算弃马一旦脱战这灵性的马一定会和自己再来汇合。 两马距只有一丈左右,凌泰长从马上一跃而起,青鬃马身上一轻随即调转马头奔向另一方向,省得和黑衣人所骑黑马相撞。 凌泰长跃向黑衣人方向一剑自半空刺出,黑衣人弃马更晚,抓住黑马马身翻挂在黑马另一方向,把黑马作为自己盾牌来用。 这一剑凌泰长也不收回,刺伤黑马也符合阻挡黑衣人去往知风山方向的目的,一剑挟带劲力刺进黑马马背透身而去。 黑衣人挂着只不到一息,见黑马曲膝坠身,鞍下又有一剑尖冒尖,立刻一手撑地翻身离开黑马。 黑衣人反应已经算快,却不比凌泰长弃剑来追更快,当他撑起身体,凌泰长已经挺另一口剑追来。 “知风剑典”凌泰长乃是老庄主赐姓义子,辈属庄主凌泰安同辈,他得到赏识的原因除了剑法精熟还有谨慎的性子,他总是多背口剑来用。 刺穿黑马的剑就给留在了跌翻在那边的黑马身上,凌泰长手里这口剑就要来和黑衣人“会会”。 黑衣人咬牙切齿,此时对上这个对手对他来说也是麻烦。 但麻烦只是麻烦,黑衣人眼睛一转间已经有了速速脱身的战策,也不动用身上“刀锁”或者腰间的武器,只从背后拔出那口通明山庄长剑。 凌泰长眉头一皱,他早已经看到黑衣人一身奇怪武装。 此刻对方显然有意脱身,却拔出通明山庄长剑,怕不是武装只用来掩饰身份,其实是自己人? 如果是自己人,亮明身份,凌泰长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不过眼看对方出剑又不像有亮明身份的意思。 凌泰长疑惑一下举剑稍晚,黑衣人一剑已经刺来。 凌泰长凝神运剑,使出一招“千回剑法”之“圆”移动剑尖,要成各方都可防下对方之势。 “试剑怪物”凌绝创出“千回剑法”本来就有凌泰长这位兄长在旁指点之功,凌泰长日常也同样学来那三招习练巩固自己锋艺的基础。 可基础毕竟是基础,没法用来防住奇招,尤其是通明山庄归真剑法中最为成名的奇招。 凌泰长运出之“圆”护住每个方向,正面袭来的黑衣人剑却在“圆”要捕捉到进路之时自然下坠两寸,带出一点寒芒闯过“圆”能周护所有角度。 通明山庄凌氏嫡系不传秘剑,江湖中最为难防的奇袭剑招“寒星一点”。 给闯过剑能周护之位,剩下就只有用肉拳暂敌以免丧命。 “知风剑典”毕竟不是“知风拳典”,拳脚上的路数就差了。 黑衣人一剑闯越凌泰长守势之后,随即剑一提撩,所用又是一招归真剑法嫡系所传“紫星望天”妙招,剑刃直逼凌泰长面前。 一时大意,这下凌泰长不得不仰面后退,躲得十分狼狈。 但再站定之时,黑衣人却是先跑的一方,已经窜出去十多个身位。 凌泰长想询问对方身份,这两下已经证明对方不止是山庄弟子甚至还是嫡系,没有对他隐瞒的道理。 可随即一记首阳门“飞练刀法”让凌泰长不得不再以剑接下。 这最后一招乃是拦阻,黑衣人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处去了,凌泰长存着疑惑以空手两指吹出口笛声。 青鬃马从旁处奔来相会,凌泰长已经追不到黑衣人索性纵马回归原路,要奔去驰援方向。 再次上马之后,凌泰长却不得不在马背上继续思索黑衣人身份。 这黑衣人用的乃是正宗的归真剑法嫡系剑路,尤其“寒星一点”只能以剑传剑,据凌泰长所知学会这招的应该只有寥寥数人。 义父凌永盛、庄主凌泰安、老二凌泰宁、凌泰长自己、老三凌绝、老四凌玉霞、老五凌泰民、老四女儿凌有容、老三女儿凌幼珊。 就算老三自己逾越规矩偷偷传了剑招给自己徒弟,那黑衣人两只眼睛露得明显不会是那“闭眼太岁”陈至,怕只能是“口舌至尊”秦隽。 可那首阳门正宗的“飞练刀决”又是怎么回事?是了,那秦隽小子和首阳门那位“刀锁”明庭近日混得极熟,没准就是暗受传授了。 想到此处凌泰长决定先把事情按下,回到山庄再来追究,可等到追上驰援队伍,他又疑惑了。 驰援队伍也碰上了一行撤回的人马,秦隽、陈至、凌玉霞和藏真心四人。 秦隽抱着昏迷不醒藏真心赫然在列,那黑衣人怎么也不可能是他了。 两路人马汇合,随即凌泰长一路分了两匹马给凌玉霞和秦隽,要二人带着受了古怪伤势的陈至和昏迷的藏真心先返回。 凌玉霞把陈至交给一名功房弟子,却执意要去相救“锋芒不让”韦德,她没受什么大伤,只说林子里有“燃指善女”这号厉害人物,要和凌泰长合力才有胜算。 入林之后,几个人却只见到一个站立死去的血人尸身和一个不停把站立尸体当佛拜着的女疯子。 凌玉霞当然马上就认出那尸体是“锋芒不让”韦德,一脚踹翻那女疯子就要提剑再刺。 凌泰长不得不抓住凌玉霞手臂阻止,道:“老四!此女是‘四山两宗一府司’重要人物,不可轻易取命,且带回去让大哥发落!” 凌玉霞好一阵子才冷静下来,让众弟子收集倒在地上四名亡命通明山庄弟子,自己跑去不顾血污要搬动韦德尸身。 韦德尸身却如同双脚钉在地上,凌玉霞动用到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妙劲威能将借地劲力全运在手上才给搬开。 何语晶那女疯子却着急了,大叫着“依止阿阇梨”一边要去阻止凌玉霞搬动尸身,也不知在发什么疯。她又给凌玉霞踹了一脚跌倒才给几名弟子按住。 凌泰长迷茫地看着这眼前的景象,这一路看到的事情处处都有古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知风山下,已经是十好几个人去围攻一名长毛怪物的局势。 康初和其余五名玄衣卫围着这怪物半天,这怪物竟然像是名进入了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境界的炼体者,任众人一伤再伤也浑然不觉,总能反击也不见疲态。 这怪物反击的方式却原始而简单,丝毫不像练武之人。 因为这怪物捉、摔、撕、咬路数太像野兽,五名玄衣卫久攻之下也给逮着机会反击之后各自负伤。 就只有功夫最强的康初虽然身上无伤,却已显露疲态。 把这怪物引来的奇怪年轻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逃了,这让这怪物恼怒非常,摆出一定要杀了玄衣卫泄愤的模样。 那十多名山阴帮弟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康初以为是切风调来援手,当即喊话要求其他几人先围攻取下怪物性命。 谁知道那些山阴帮弟子加入战圈之后调转针对对象,先把手中刀挥向了玄衣卫六人。 炼觉者胡乾提防及时,裴起武艺稍高只是受伤,其余三名玄衣校尉却没那么好运。 来不及喝问这山阴帮是要做什么,怪物“攀山人狼”也暴起抓住两名山阴帮弟子相拍之下制造两具头脑如瓜爆开的尸体。 裴起、胡乾对视一眼,两人护在康初身前,裴起道:“康大人,知风山派门行为有异,先退回济阴城,这里交我们。” 康初一皱眉头道:“这怎么行?” 胡乾也道:“康大人,你有切风,你不走脱,我们死了也没人知道这事情!” 康初神色一黯,只好点头运足功力逃亡。 一名山阴帮弟子赶紧提醒其他人大喊:“莫走了康初!别往了‘静公子’的交……” 话没说完,“攀山人狼”一张大口咬上这名分心的山阴帮弟子脑袋,直接从脑天啃下一大块。 胡乾急中生智,喊道:“不收拾了这怪物,我们谁也别想活着!” 此时剩下十一名山阴帮弟子,所有人点点头转向长毛怪物方向,再尊敬“静公子”,也还是自身性命更重要。 胡乾、裴起交换眼神,要等山阴帮和这怪物斗得激烈时候找机会脱离战圈。 没给两人这个机会的是“攀山人狼”。 “攀山人狼”斗到现在依靠的没有武功,只有野性,可这么多人同时对他而来,野兽也心生恐惧,想寻脱身办法。 他从刚刚咬死的山阴帮弟子手中把那把长刀拿在手上,迷茫地看着刀,古怪青色眼睛只是更显浑浊,他第一次开口道:“卷……” “卷?”裴起不由得重复了一次,他还是第一次听这怪物口出人言。 “攀山人狼”双眼浑浊稍褪,手上一转刚才好像抓着刀的拿法将刀如同正常武者握住,而且是双手来握。 这让围着“攀山人狼”的众人更显错愕,不知道这怪物自己封住自己可怕的双手干什么? 下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攀山人狼”清晰地喊出九个大字:“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 随着喊声响彻,“攀山人狼”以刀带自身而非自身运刀,刀到哪里脚步就走到哪里,不断横斩下去,瞬间夺去四条性命。 裴起以剑阻挡,剑折人亡,给拦腰斩断,也在四条性命之中。 正是“夏姬八斩法”中最适合乱战的斩法“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 “攀山人狼”独有炼途“蒙途”第四层境界“太古懵懂”境界威能,能让炼蒙者在危机之时脑中自然浮现任何适用而没学会的武功来运使,只要他从脑中浮现的招式名中喊出招式名字,自然就能运用该项武技。 是以“求人先生”从来没想过让“攀山人狼”学习任何一部武功,以便他能在必要时用出更多的武功来解危。 “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一击奏效,让围攻人群顿现缺口,“攀山人狼”也已经被刀带到了缺口所在的方向。 “剑毒梅香”既然不在,“攀山人狼”没有任何留下的理由,抛下长刀手脚并用如野兽一般快速逃走。 胡乾看到同仁惨死,愤怒难以按耐,向怪物逃走方向大叫:“你别走!!” 全神贯注“攀山人狼”的结果,让胡乾死于背后乱刀之下。 怪物既然不在了,那其他八名山阴帮弟子既已经让康初走脱,再没有留任何一名玄衣卫校尉存活的道理。 康初在奔走路上已经能想象剩余两名同仁的结局,他只希望切风能够找到真正能援手的人,解救场面。 康初养的灰隼切风却早已被剑气击落而死,杀死它的人“灯剑相照明”如今正在首阳门据地中和“八命无常”丁九酣战。 第90章 风停云驻(其之二) “八命无常”丁九神色悍然,双手一手提着锁链,一手提着钢刀。 他已经明白眼前这名年轻的敌人非是自己所能收拾,必然将要动用异宝。 可这异宝本来就是此次进犯的这群敌人所造,难免会提前做下什么手脚,使得必要之时刻失效。 若不动用,此番却连让这名古怪年轻剑客把手中提灯放下的办法都寻不到。 “灯剑相照明”应仲明向前一步,手中长剑寒光森森。 跟着应仲明进门的“三缺名匠”孤独残和“杀体”照岁常始终没有动手,欣赏丁九无力应对的姿态。 孤独残道:“丁门主,我们本不该是这样的关系。如今我们前来一番好意,只是想在是非坪外平息知风山一带的是非,那前方可也有首阳门的未来啊。” “屁话!”丁九恨道“‘薛冶一脉’卑鄙小人!如果早知道你们的计划是要让通明山庄凌氏掌管整个知风山一带,当初本门主怎么也不会和你们合作!” 孤独残道:“世事难预料,之前会面我就说明了,我们薛冶弟子最终仍是需要将‘十三名锋’中收集一半,当时我们也没想到更合适的合作对象会找上门来。” 通明山庄如同坐拥邪剑“血涂”和诡剑“罻罗”,除去敌对关系之外,本来就是“薛冶一脉”最希望能合作的对象。 一个人的到来促成了这项合作,“薛冶一脉”从此不必再在知风山一带一直化整为零暗中躲藏。 丁九的目光转向“杀体”照岁常,心中明白这名神秘人物定是“薛冶一脉”当初合作分走的异宝“恶影鉴”用去对付“闭眼太岁”的结果。 自己手中的“恶心锥”真刺入自己身体,那又会发生什么? 可也顾不上考虑后果了,提灯的剑客就在面前,不击败此人,什么样的坚持都没法进行。 孤独残再劝道:“丁门主没有后人,如果战死在此,也不是我们希望的局面。 通明山庄凌氏对贵门过去就算有千般不是,也该想想其他门人的未来,你的徒儿就有不少已经降服了。” 屁话!丁九在脑中怒吼。 “横锁”明庭不够聪明,所以丁九一向也不重视这名弟子,可当首阳门被“薛冶一脉”闯进要求降服于通明山庄时候,这名和通明山庄关系不清不楚的弟子还是挺身一战直到丧命。 丁九又想到“八命无常”其实早该变成“九命无常”才对,师兄独女不知道和通明山庄“玉萧竹剑”章凡白私下交往中受到什么侮辱悬梁自尽,这条命可是出在后辈人里,丁九早该将这一笔也记上。 毕竟丁九可是在伤重的师兄殒命前在床榻边上亲口答应定要照顾那名师侄女。 丁九只恨自己其他的亲传弟子都太“聪明”,懂得危机在前马上降服,反过来让今天的首阳门如同已经落入敌手。 在“如意斋”和通明山庄两边,如果再给丁九选择机会,丁九也一样不会倒向任一方。 丁九怒瞪“灯剑相照明”应仲明,运足力气掷出手中“刀锁”,“飞练刀决”中最直接一招“白邪飞练”出手! 飞出“刀锁”挟带破风停雷之势,锁链上钢刀直冲应仲明面目。 “灯剑相照明”应仲明也缓缓抬起长剑,肘一翻,腕一转,长剑扫中半空“刀锁”,交击出明亮火花。 平阳号秘传“工布剑法”中“泰阿”一部的横栏路数“曲不侵正”。 丁九不再犹豫,放开锁链的左手从腰间摸出异宝“恶心锥”,刺进自己的侧腰。 丁九头发眉毛转向鲜红,一身筋肉如同变成古铜黝青之色,双眼中瞳仁也转向棕红。 丁九感到力量不断涌上,无论功力还是肉身都更强悍。 “恶心锥”异能,铁锥化入血肉,引出丁九“杀体”和丁九双身合一,变为更加强横的存在。 接下来的一刻却让丁九明白,果然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薛冶一脉”。 随着铁锥入体,丁九意识渐远,被另一个意识所取代,丁九脑中明白自己的记忆和意志力都在被另一个想法掠夺,却毫无办法,连身体都无法动用。 孤独残、应仲明、照岁常三人看着这发生变化的铁汉子“八命无常”丁九抛下刀锁俯下身子双掌撑地向三人的方向拜服。 “丁九”的声音仍然中气十足:“首阳门丁九,愿服从‘薛冶一脉’,共襄盛举!” 这是一名全新的丁九,原主费尽力气弄到的异宝“恶心锥”,最终运用结果是永远失去自己。 “杀体”没有原体过去的感触,既然合一得到肉身主导,也不会理会原主丁九的愤恨只会从眼前利益考虑判断。 照岁常早想到这一步,才向孤独残献策说对付首阳门的最好办法就是直取逼迫丁九动用此物,他亲眼看到这一幕后却也闭上双眼为丁九这一方枭雄的不存感叹。 首阳门中,其实诸多弟子仍在奋战,他们再也没有不降服的理由了。 孤独残令道:“喝止外面仍在抵抗之人,今后你们要降服的对象不是我等薛冶弟子,而是台面上的通明山庄!” 丁九一拜道:“是!” 随后丁九站起身来,收起“刀锁”出门而去,临出门前和刚刚重新睁眼的“杀体”照岁常对视一刻。 照岁常明白,两人都是出自同一“秘境元”的“杀体”,有着天然的亲近,这一点相信可以在将来运用到。 知风山上,师长亲属居处已经给一路人马占据,这路人马却只搜到一名妇人。 这名妇人自然给山阴帮和“如意斋”两边的人擒下,带去给“四动惊神”公孙静。 公孙静本打算擒下尽可能多的凌氏亲属,却只找到一名妇人,当然也马上想到这名妇人暗中做手。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那位凌毛氏。”公孙静从传言中猜测到这妇人的身份。“其他人哪里去了?” 毛平卉答得十分随意:“山庄多事,我那丫头总是管不住的,不如让她带着大家下山去粗工铸场附近玩玩,省得掺和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事情。” “试剑怪物”凌绝成婚一事是通明山庄难得的美名,知风山一带流传甚广,过程也早传进公孙静的耳中。 只是公孙静只以为那是传言,没想到几方计划之外,毛平卉也在暗中伏下一手,成为意外的伏兵。 公孙静按下愤怒,问道:“那你为何不一同下山呢?” 毛平卉不紧不慢答道:“哦,我听说一名主要的坏人号‘四动惊神’,和二嫂打了个赌,特地留下是来赢钱的。” 公孙静切齿问道:“……什么赌?” 毛平卉道:“这很简单,我也听说那‘四动惊神’也喜欢别人叫他‘静公子’。一动一静甚是矛盾,矛盾的都是怂人,我赌那‘四动惊神’没胆子动我。” 公孙静扬手,心底实在想一掌盖在这妇人的天灵之上击死算了,却马上想到这一来就没拿到任何筹码,只好罢手。 公孙静令道:“钱长老,将此妇人看住,我们下山。” 就算只能钳制住那名“试剑怪物”,好歹不是一无所得。 公孙静明白,诡剑“罻罗”仍可能是由那名藏刀门大小姐保管,只要何语晶方面不出岔子,总算能达成隐身暗处之前最大的目的。 这凌毛氏实在可恶,却不得不让公孙静高看一眼。 毕竟毛平卉一留下,“四动惊神”这路人马不可能不抓她,那就是会被引来的“试剑怪物”追迹,是没有转移目标去寻其他凌氏家属的余地了。 如果是“闭眼太岁”棋高一着也就算了,毕竟“四动惊神”公孙静明白自己让了好几手,虽败犹荣。 可如今是给个自己没在意过的妇道人家玩把戏栽了,这让公孙静心绪甚不佳。 这一路人马早备好暗中下山道路,从知风山山崖一侧爬下,他们自己备着绳梯,在更下方早让信任山阴帮的民间人士打好铁钉,就可以得手之后一路直下。 如此方法躲得巧妙,时间差一成通明山庄大厅中被拖住的人也难以及时来援。 毛平卉一路上总是吵闹,山阴帮钱长老和其他“如意斋”的人却不敢动她,生怕攀爬之中这娘们挣脱掉下去,手中就没任何筹码。 一行人好不容易下了山,突然有人大叫:“‘试’、‘试剑怪物’!!!” 公孙静移目看去,果然见一骑直驱而来,是一匹栗色马载着一名散发汉子。 他是怎么知道这处下山道路的?公孙静不明白,这样赶来显然是早料到自己会掳人从这处下山才能这么快。 毛平卉这时候又插了句嘴,公孙静背对着她她看不出表情变化,却知道此人此时定在吃惊:“陈至那小子那个兄弟秦隽你们知道的啊,其实挺多人喜欢他,民间人也不例外。” 这处下山道路由民间人备下,整个过程都在公孙静的调度掌握之中,却防不了民间声望极差的通明山庄也出了个和民间人士颇能混熟的“口舌至尊”。 再加上“闭眼太岁”陈至如果知道这处山壁下方有人打进铁钉,自然是会知道有人预备在此下山。 “静公子”公孙静顿时气郁满胸,原来自己费心安排,最终一步步下来在人家眼里都是看猴戏一样。 很好,凌毛氏还在手里,公孙静这么一想,马上摆出一副得计模样,准备和“试剑怪物”谈判。 没人和他谈判,只有两阵风掠过他身边。 “试剑怪物”下马一瞬,一进一出两记“返真一步剑”不是用来抢攻,而是用来抢人,公孙静反应过来的时候,凌绝已经揽着毛平卉站在眼前下马原地。 公孙静大惊之下冷汗直流,这是他也没反应过来的速度,如果用来杀人自己已经身首异处。 凌绝却仿佛这时才反应到自己抢回人来,看清自己揽着的是毛平卉,问毛平卉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毛平卉笑道:“你不回家好久了,不准我布个局让你再救一次,怀念一下过去?” 凌绝皱眉道:“胡闹。” 凌绝放开毛平卉,这时候才一一看清其余来人。 他下马的时候连这路人马有什么人都没看清,只是刚刚突破的炼途境界让他直接闯过去把他都没意识到是什么人的毛平卉救了出来。 “四大共途”中,唯有炼技一途的极境“身先意从”境界即使是不稳定状态,运用时仍然能全其功只是失去修炼者对自身的控制。 “身从意发”的涵义是自在,是能控制每一分劲力。 “意身不二”的涵义则是同步,进入该境界的炼技者产生杀人的想法时,往往已经用最合适的一招杀死了那个人。 唯有“身先意从”境界,如果不稳定状态的凌绝在未来会有必要杀死一个怒界阴谋对付自己的人,哪怕正在用茶时候不小心发动,茶碗还没送到嘴边下一瞬间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身在怒界而眼前是具冰冷的尸体了。 麻烦的只有事后怎么跨越长远的距离回来,甚至要花上几个月从怒界寻船返回也说不定。 如果不是“锋芒不让”韦德自己超常发挥战胜“燃指善女”何语晶,这时凌绝可能刚奔到此地就会被“身先意从”不稳定境界威能调动,从马上突然消失到达另一处将何语晶一剑穿心。 不过那样,他也就失去了因为下山人群而产生“救人”的想法可能,因而会放任了这一路人马掳走毛平卉。 “四动惊神”公孙静将翡翠骨扇在双手中揉碎成粉末,这天受到的屈辱实在比他平生所受更难消受。 然后公孙静运起掌力,施展自己最强的功夫“惊神掌”的极招,这掌力蕴在双掌之中,顿时天地变色。 公孙静满脸愤怒,步步走上前去,他要击败“试剑怪物”,这一“动”来保持自己“四动惊神”的威名。 第一招,平掌击出,乃是“惊神掌”中的一招“神鬼难敌”! 在炼技途“意身不二”境界不稳定状态,和炼心途“不滞于物”境界心生相生威能,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带来的不绝劲力加持下,此掌带着照亮四周青色光芒而去,单是一击就足以让整座知风山坍塌。 可这一掌的青光很快散去,没落在任何一人身上,只是被一口剑贯穿了掌心。 凌绝手中的剑。 凌绝也是在公孙静停下,天色恢复如常的时候,才看清自己剑贯穿了这人的手心。 凌绝没见过公孙静,不自觉说了句“抱歉”,定睛一看,好像这一句也说迟了,因为这提掌攻来的人颈上已有一道血痕。 公孙静自己抽出右掌踉跄后退,手捂着喉咙,用最后的力气说:“‘试剑怪物’……名不虚传……死在你手上……我……甘心……” 凌绝此时还有些搞不清状况,不过觉得哪里不对,上前两步严肃说道:“呃……其实你还是不甘心点比较好。 五年前我曾斗过名‘屠世先生’,他任何一招无招之招都比你这一掌威力还强,只是他控制得更好,威力绝不外溢而已。 还有一名‘小三口’他五年前时的‘三味燎原’威力和你这招相若,只是人家也不会让劲力外泄。 像你这样外泄劲力影响天象,练得半瓶子醋的功夫也用出来打架,其他修炼者说不定会因为你不小心把地形改变不爽,要把你找出来剐了。” “四动惊神”公孙静仰面而倒,死不瞑目。 第91章 风停云驻(其之三) 陈至、秦隽、藏真心回到通明山庄后,各方消息传来,一切都有了个结果。 功房主事“知风剑典”凌泰长、通明山庄凌家姑奶奶寻回“锋芒不让”韦德尸身,并将发狂的“燃指善女”何语晶擒回,已经着人快马加鞭前去联络殊胜宗。 扰乱知风山一带的“如意斋”奸细“四动惊神”公孙静在山下伏诛,死于“试剑怪物”凌家三爷的剑,“如意斋”其他人手逃亡,山阴帮弟子在钱长老带领下全部降服。 威房主事单固和凌有容带领威房弟子队伍,上山之前遭遇八名山阴帮弟子,据说他们和一个长毛怪物大战刚毕,大战之后便遭遇通明山庄人手,稍微抵抗后全部捉下。 山阴帮帮主“伐山神斧”耿大安遭遇弟子背叛,和通明山庄庄主凌泰安、二爷凌泰宁合力奋战“如意斋”奸细和受到唆使的山阴帮叛徒,事后受到通明山庄保护暂留庄中。 到得傍晚,秦隽、陈至安置好藏真心在已经回返自己住处的毛平卉处,知风山上又听到了更多消息。 首阳门遭遇袭击,怀疑是“如意斋”奸细所为,伤亡惨重,首阳门门主丁九送上拜帖,希望向通明山庄降服接受庇护。 琅琊派掌门应之柔自承“锋牒”遗失之责,将掌门之位还于前掌门汪公征,琅琊派由汪公征弟子武景明送来拜帖,希望知风山通明山庄念在知风山四派情谊既往不咎,出手帮助琅琊派存续。 账房主事凌可焕驰援之前遇到凌绝之女凌幼珊领诸位凌家家属下山,因此独自留下负责这行人的安全,之后他遇到从别处赶来的“玉萧竹剑”章凡白,据其自说也是在别处收到消息挂心不下擅自离队来护。 听到所有的消息之时,陈至都始终一言不发,最后听说武景明另有急事来找自己商议,他也是借有伤在身推诿不见。 秦隽明白一定有事发生,却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好劝慰。 毛平卉对自己手艺还是有所自觉,这晚唤了厨子前来照料藏真心、秦隽饮食,也同意秦隽这几日留在这里方便照顾藏真心。 晚饭时候,凌幼珊去和秦隽、藏真心用食,凌绝却称吃不惯,让毛平卉开了小灶夫妻两人用了。 陈至连晚饭也没吃,他来到大殿之外,求见庄主凌泰安。 一等就是两个时辰,替陈至通报的山庄弟子总是说庄主念他受伤着他回去休息,陈至也只是守在外面,那名通明山庄弟子才告知以实情:庄主会见什么客人,有“小老板”凌泰民、二爷凌泰宁、山阴帮耿大安在场,其余人说死了不准打扰。 听到这里,陈至知道自己可以回弟子房了,今天秦隽不在,就他一个人倒是清净。 韦德的事萦绕在陈至心头,他一步步走的沉重倒不是因为脑中从藏真心身上转移来的伤势。 待久了,人会觉得通明山庄里就那么大,陈至踱回弟子房前,未推门就又踱走。 不知不觉中,陈至默默又来到大殿以外,现在月头高悬,大殿外已经没留着等着侍候的其他通明山庄弟子。 大殿的钢门已经给“伐山神斧”劈坏,此刻只是临时用了木板从内遮一遮来掩上,木板搭在钢门内侧毕竟不能严丝合缝,透出一道灯火余光。 陈至默默手按背上通明山庄长剑,大殿门外是月光照不亮的暗处,这让陈至看上去像是个要为身处的黑暗挑战光明的人。 直到陈至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 “陈至!”这一声来自何火全。 陈至悄悄放开按在背后长剑的手,确定控制住愤恨的表情后才转过身去。 何火全看到陈至转身,松了口气,道:“太好了,果然是你,我还以为山庄的敌人混了进来。” 陈至摆出副笑脸,心想之后我未必不会是山庄的敌人。 何火全道:“韦德他……我去看过尸身了,他的死相苦状万分。 那个女疯子……刑房有令不准其他弟子靠近,省得有人愤恨杀她,事后没法向殊胜宗交待。” 陈至突然明白何火全为何在这个时候也会在山庄闲晃,身为刑房记名弟子,何火全会负责轮值关押何语晶的牢房,可何火全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忍住。 何火全和韦德是同年加入山庄,陈至找不到话安慰他,只说:“女疯子很强,韦德他……他做出了我们做不到的事。” 何火全叹口气道:“是啊,他……真跟你老哥总在说的一样,他是个超人。” 陈至突然涌起股冲动,想告诉何火全韦德的死亡另有一层原因,告诉他“杀体”照岁常的事,告诉他黑衣人的存在以及黑衣人背后另有一个阴谋家的存在。 可就如同何火全不觉得自己面对何语晶能够控制自己一样,陈至也不觉得自己一旦开口后感情不会决堤。 “韦德说,有个人会想和我谈谈。”陈至道:“很多事情都结束了,只是……却还没到我和这个人谈的时候。” “韦德应该说的是我,不过他这是多余的关心,我就是再失落,总也得在知道他已经不在后振作。”何火全叹气。 在何火全什么都不知情的角度,会误会这句话的涵义才是正常。 陈至在心中自嘲,从一开始就是自己太过失常。 陈至决定转变话题,脱口问道:“刑房在山下布置也很久,找到形迹可疑的自己人了吗?” 何火全却得犹豫,刑房的事情毕竟不好跟其他弟子讲,但是犹豫之后他还是开口:“其实从一开始,刑房就从‘小老板’处得到指令,要求只重点关注一个人。” 陈至毫不意外,直接说出那个人来:“威房章师兄。” 何火全点点头。 “玉萧竹剑”章凡白就如同“小老板”凌泰民所言般,趁着其他人不注意自己脱队,事后同在粗工铸场的凌可焕会合说自己挂心不下下山的家属。 这脱队的时机极妙,本来刑房说不定就要半路迎上去扣下他查问,因为通过把章凡白调下知风山的时候刑房从其房中找到不少可疑之物。 可既然刑房扣人扑了个空,事情变化得又太快,只好先把事情报给庄主再任庄主定夺。 陈至却明白,章凡白这次脱队也是得到别人指点,这个人只做了一手,就让韦德走上决死之路。 而那个人现在,说不定就在两人几步之外的钢门之后。 陈至再次摒除冲进去的念头,向何火全作别,这次他真的要回自己的弟子房了。 还不是时候,陈至想。 陈至觉得不是时候,因为这是韦德的遗愿,韦德绝不会希望事情走到“闭眼太岁”和通明山庄正面为敌的地步,才会在那时候选择自己留下独战何语晶。 陈至尊重韦德的意愿,也同时明白“杀体”照岁常这一步的巧妙,为了尊重韦德的意愿,他最多只能再在通明山庄待几天了。 回到弟子房中,陈至发现自己很舍不得这张弟子房的床。 大殿之中的七人,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听到门外的两人走了才继续话题。 这七人是:庄主凌泰安、二爷凌泰宁、凌家小五爷“小老板”凌泰民、山阴帮帮主“伐山神斧”耿大安、“灯剑相照明”应仲明、“三缺名匠”孤独残、“杀体”照岁常。 陈至之所以在大殿外按剑不决,正因为猜到了趁着傍晚上山的人可能包含“杀体”照岁常,毕竟这是用计逼死韦德的仇人。 可,韦德的遗愿是让陈至和这殿中另一个人物心平气和谈谈,陈至同样答应了韦德这一点。 韦德从来不为难别人,却在死前用自己一句话,让陈至感到平生所未遇的那种为难。 既然门外已经无人,话题当然可以继续。 庄主凌泰安、二爷凌泰宁神色凝重,他们给这伙意外的客人秘密找上门,听完了首阳门、琅琊派已经决定降服的事态后,也只有举棋不定。 陈至和庄主之前分析事态,早就知道“薛冶一脉”最后必然和知风山一带中派门合作,才有能够继续保证留在这一带锁定“血涂”的本钱。 可庄主凌泰安从未想到,事情绕来绕去,最后“薛冶一脉”选定的合作对象干脆直接就是通明山庄,还带来了其他二派的降服作为条件。 山阴帮已经被“如意斋”搅合得鸡犬不宁,耿大安此刻在此就已经有降服之意。 只要答应下来,知风山一带将以通明山庄马首是瞻,通明山庄凌氏正式超过齐名的“百花谷”南宫氏,成为“四山两宗一府司”外的第八大派。 今后通明山庄和琅琊派、首阳门、山阴帮三派的关系将会有如自藏刀门一战后藏刀门的关系一般。 庄主凌泰安就算再擅听,此番也不好轻下决定,如果可以他更想听听陈至的意见。 不过三名不速之客带来的消息包括之前的谋划和在庄主凌泰安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展开的实际合作。 凌泰安不由得再多看一眼“杀体”照岁常,这个“杀体”就是那项合作的结果。 二爷凌泰宁则时不时看着自己五弟凌泰民,神情也是极为复杂。 在场之人心情最平静的只有一个“伐山神斧”耿大安,同样听完了“薛冶一脉”对整个过程中各方的谋划,他只感到由衷的佩服。 耿大安到了这里自然能接受失败,让自己惊艳的“四动惊神”公孙静虽然有才能,跟“薛冶一脉”和通明山庄中潜伏的智慧相比却根本不是个人物。 耿大安相信自己仍掌握着一部分的主动,山阴帮最终的结局仍握在自己手中。 如果通明山庄同意和“薛冶一脉”合作,四派齐心协力之下,再加上“十三名锋”最后的秘密,将来山阴帮发展到取代“四山两宗一府司”也不是没有可能。 孤独残知道到了再推一把的时候,说道:“欲界之中,这些暗藏的秘密‘四山两宗一府司’再加上说不定修罗道也有知情。 比如之前提到的,我等先师薛冶大师曾经意外造访改变了他人生的‘幻真宫’,其实就还遗留了不少的线索。 这些线索我也不妨明说,关系到江湖和民间一些最隐讳的传说:‘药胎人’、‘画中人’、‘空山钓客’。 这些人的名号都是从我等平阳号一门之中流传出去最终定名,以贵山庄老庄主说不定也能证实此事。 根据我们平阳号一门的记载,这些名字和他们的特征也是先师薛冶大师在那神奇诡秘的‘幻真宫’中首先看到记载。” 薛冶遇仙事,是和薛冶铸成“十三名锋”同样有名的薛冶传说,但是细节向来不明,直到这时候孤独残的坦承凌氏才能知道原来是指一个叫“幻真宫”的所在。 庄主凌泰安叹口气,这个传说其实没有打动他,只是他另有理由不得不接受合作:“好吧……只是……这件事我要当众宣布。” 孤独残笑道:“也好,当众宣布更佳,庄主不用在意,有当今圣上的倾向,康初和他背后的平安司不会碍事。” 凌泰安道:“这倒不是我所担心的事情……既然合作早在我兄弟两人知情前就开始了,我们如今只想知道一点。” “杀体”照岁常知道马上就要轮到自己说明。 对于“闭眼太岁”陈至的那点提防,也是今天能够最终说服通明山庄庄主的理由。 孤独残道:“小五爷先前就已经问过了,照岁常,把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 照岁常故作疑惑状,反问道:“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呢? ‘闭眼太岁’那天在吴关镇做出的事我已经一五一十说明过,庄主应该已经知道你们的提防和小五爷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二爷凌泰宁接这句话,道:“我和陈至也相处多年,恕我一言,看不出他是这么极端的人物。” 照岁常见有人咬饵,继续道:“事实见本性,人人都是心隔肚皮,实一面虚一面。 你们可以存善良之念,可如果因为善良而放纵身边的祸患,使得生灵涂炭,善良两字还有什么意义呢? ‘锋芒不让’韦德足够善良,相信贵庄上下都已经惋惜于他的结局。 都说人心最可怕,可未知有时候比人心还要可怕。 ‘闭眼太岁’的恐怖本质,一来自我已经说明过的‘孽胎’本能,另一点来自他深藏未提的过去。” 照岁常扫视一眼,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勾起通明山庄众人的好奇。 故事有故事的魅力,事实有事实的威力,接下来他要说的话既是故事也是事实,有足够的魅力和威力。 照岁常再次开口,渐渐用讲述揭开“闭眼太岁”未遇到“屠世先生”之前的一段故事。 一段相信放在所有“孽胎”之中,也显得异常的人生经历。 第92章 闭眼不见(陈至前传) 陈曦字初辰,他的名字在出生之前就被父亲取定,蕴含了父母双方的期望。 他的父亲名叫陈曙,字太明,是一名落魄书生。在同村人的眼中,这位书生有酸儒的气质,却怀才不遇,反倒是留给村子里一个上好的教书先生。 他的母亲叫尹怜姑,女子无字,出身民户。陈曙和尹怜姑的结合,在村子里也是特别的一对。 陈曦没有对于父母更早些的记忆,在他出生之后,他的母亲就已去世。 在能记事的时候,父亲已经抛下他给自己不识字的兄弟家里。 即使偶尔在村里遇着,总是醉着的父亲也不多看陈曦一眼,听叔母说,父亲认为陈曦是害死妻子的凶手,能保持冷漠已是不错。 七岁的时候陈曦已经记事,叔叔有一天进山拾柴遇到豺狼,脚上给咬下了血淋淋的一口。 叔叔向来对待陈曦并不很好,只觉得是哥哥抛给自己的一个累赘,可叔叔毕竟是一直让自己能活着的人。 只是一天伙计请假,陈曦叔叔自己开的小食肆就到了店老板要自己进山拾柴的地步,而且一入山里也就遇上豺狼,能跑回来也是命大。 跑回来的叔叔当天就发起了高烧,村中最好的大夫也号称没有办法。 那天陈曦难得没有受到叔母的打骂,也毫无事情可做,难得能在村里闲晃。 在村里,陈曦看到那名据说是自己父亲的人在给别人打,原来陈曙赊钱买酒遇上叔叔的朋友,问为什么兄弟受伤也不去看望。 两个人都是醉汉,说不得就变成打架,陈曙是瘦弱身子,怎么经得起别人打? 陈曦赶紧赶上前去,那汉子随即抛下陈曙就跑,在他眼里陈曦是闭着眼睛也能视物的怪物。 陈曙被救之后,本来想翻身说谢,等他看清救自己的人就是陈曦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甩开陈曦的手就走。 “你知道吗?你能一直活着,你爹没有直接掐死你,都是因为你娘临死说要他善待这个孩子! 去他妈的,村子里最善良的美女,让你这个‘孽胎’怪物给害死了。 不管是你爹还是村里当时对怜姑嫂子有所青眼的其他人,恨你都是活该。 你怎么不快点长大,多少给这村子出力气也好。” 陈曦想到叔叔曾经气郁之时一般把瓷碗在自己额上摔碎一边说的这席话,看着父亲陈曙远去的身影,心想父亲总有一天会和自己和解。 这一次见面让陈曦没有任何心情继续闲晃,走回叔叔家的路上,他听到了更多闲话。 “‘孽胎’不详,陈之望陈老板这次受伤,说不定就是因为养着这个孩子。” “这孩子害死了怜姑,养到现在还是恩将仇报,要不是看在尹家面子,合该把他去祭了河神,说不定能换个三四年风调雨顺。” “你说话小心点,‘孽胎’吉凶未卜,你不怕他诅咒起来你,或者真有神仙送他来考验人们为他罚你?” “怕什么怕,能送来这种东西考验世人,也不会是什么好神仙了。” 更有年龄相近的孩子直接笑着跑来推到陈曦,然后边逃边叫:“喂,小怪物,也给小爷用用你坑自己叔叔的神通啊?!” 陈曦只好爬起来,衣服上带着泥土继续往回走,如果此时拍干净了,怕到半途又给人打倒在地,到时候也是白拍。 回到叔叔家,叔母守在门口本来和其他妇人说笑,见陈曦一身脏兮兮的模样瞬间又转一副哭闹样子,大声哭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非要家里出这么个怪物。 大伯又成了个没用的废人,他要是当年不仗着自己有几分学问教书时候惹了太守的儿子,如今鸡犬升天说不定都能有闲钱镇住这家里的邪煞……” 一通哭喊下来,附近的妇人要么跟着哭要么跟着骂,陈曦转身回去伙房堆柴的角落,这里是他睡觉的地方,也是仅属于他的一方天地。 这个晚上,陈曦的情绪高涨,脑中出现一个奇怪的念头挥之不去。 在念头的驱动下,陈至趁着夜色偷偷摸进叔叔的房间。 叔母不在,陈曦知道那通哭闹的结果定能替她博取食肆厨子的同情,此刻如同叔叔每次气郁喝醉之后一样去安慰她。 也正是因为有这层猜测,陈曦才敢这时候摸进叔叔房里。 叔叔仍在高烧,陈至将双手搭上叔叔缠着层层布条的右脚。 叔叔陈之望吃疼一瞬,随即感到诡异感觉,起身一瞬可看到陈曦双手放在自己伤腿之上,怒不可遏。 “小孽种,你做什么?!!”陈之望翻身而起,抓住陈曦的手把这小子摔到墙上。 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脚上的痛楚没了,不觉一愣,解开脚上布条也才发现脚上不再是自己回来时候血肉模糊的模样。 陈之望虽然未读书,也未像兄长一样改名为单字,没学问却有些智慧,他赶紧来查看陈曦的模样。 陈曦的右脚鲜血淋漓,把裤脚剪开后正是那副陈之望回到村中时候的模样。 陈之望当下大悟,也不多说,将陈曦搬回伙房柴火堆,难得地亲自给他铺上柴火当做被窝。 那之后的三天里,陈之望夫妇没有给陈曦安排任何能干的杂活,还不时夫妇两人换着来查看陈曦的情况。 陈曦在痛苦之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偶尔疼晕过去或者发烧发得模糊,总能在醒来时候看见一碗剩饭。 即使再难受,他也总是设法扒拉这碗饭进肚子里,在他看来这是他成功的第一步,一步步想办法总能走到能和父亲说上话的地步。 虽然是叔叔的气话,但是母亲那句让父亲好好待自己,就是陈曦人生的指望。 半夜潜进叔叔房内的第五天,陈曦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走出了柴房。 街上人用种比之前更加怪异的眼神看这个孩子。 走上街头的陈曦没找到父亲,就给叔母带了回去锁在伙房里。 又过了一天,叔母拉着陈曦的手臂把他从柴房里带了出去,直带到街上。 街上这天居然有不少人像是等着他。 陈曦被带到人群之中,面对众目睽睽,他看到一个躺在木板上的小孩子。 这个小孩子正是先前推到陈曦的那个,据说他撞上一个路过的江湖人,给一拳打倒在地。 陈曦平生也见不了两次的里正也露了面,这位老人用种怀疑的眼神看着陈曦,然后揭开木板上小孩子的衣服。 陈曦看到一大块青紫凹陷,明白这个小子为什么只能躺着。 陈之望此时开口喊向陈曦:“做你该做的事!做那天你对我做的,快,这是里正干闺女的孩子!!” 陈曦闭上双眼——他的双眼本就一直像闭着别人也看不出——回想那天的心情,双手搭上年龄相近男孩的胸前。 随即陈曦胸口如遭重击,退后两步倒了下去。 陈曦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柴火堆里的了,只记得倒下的时候看到其他人欢喜得很,一拥而上看那名木板上小孩子的情况,也看到叔叔陈之望被人像英雄一样围着说笑。 陈家食肆从此多了一门秘密的生意,这次陈曦痊愈用了十几天,十几天之后陈之望带来一名江湖客,江湖客听说这座村中有位昂贵但是有奇效的密医。 陈曦开始哭闹着不给治疗,直到哭喊父亲两字后听到叔母说父亲已经离开村子下落不明了。 陈曦的感情再次到达顶点,双手给人按在那名江湖汉子受到刀伤的肩膀之上。 陈曦九岁那年,开始能在叔叔的食肆之中帮忙了,相关的密医生意这才稍微少些,能有些身上不带伤的时候。 也许是母亲尹怜姑在天有灵,父亲陈曙一改醉汉模样回到村里,和陈曦父子相认。 陈曙好像痛改前非,终于想开,在村里也成了唯一善待陈曦的另类。 回到村里的陈曙还带来一个小女孩,名叫齐兰,是名父母被马贼所杀的孤女。 这个小女孩和陈曦一般年纪,对陈曦推心置腹。 陈曦受到村里其他人欺负齐兰也一起来受欺负,最后两人又总能等到陈曙来赶走欺负两人的孩子。 齐兰一双杏眼又大又圆,也许是因为身世悲惨,眼神远比同龄的孩子都要深邃。 这样的一个小女孩,村里同龄的孩子自然都愿意来“关心”她,可她总和“孽胎”小子混在一起,让陈曦恢复了往常被村里孩子欺负的地位。 陈曦没有怨言,他觉得是自己这项神奇的本事,让自己撑到了父亲回转心意,而且…… ……而且村里人有时说笑,说陈曙失去了“尹怜姑”,找个“小怜姑”来给自己做儿媳妇。 那是母亲的名字,在齐兰身上,陈曦好像也能找到从没谋面的母亲模样。 陈曦有次问带着自己吃饭的父亲齐兰是不是真的很像母亲,陈曙放下面碗和筷子,表情阴晴不定,最终以近似叹息的口气答了句:“是。” 陈曦将难得能吃到的面条用手送进嘴里,如获至福。 生活有所好转,密医事务又得开张。 陈曦已经习惯这份工作,只是奇怪这次怎么又在街上。 陈曦已经在食肆里听过不少食客对江湖各处的传闻,觉得村里人说不定把自己的密医这事当做一种表演。 走进人群,他明白不是表演。 这一次陈曦面对着两张木板,两个人。 一个人看衣裳就知道是附近镇上的富人孩子,里正这次也有出面,他介绍说这人的父亲是给村里捐过不少东西的大善人,路上被恶犬咬伤了腿,再不治疗定留疤痕。 叔叔则指着另一名头上被砸伤严重失血的女孩,说这是陈曦父亲陈曙送来的,好像是跌倒。 这名不救治定然丧命的小女孩,居然就是齐兰。 陈曦呆立当场,颤声道:“里正……叔、叔叔……我、我救不了同时两个人……” 陈之望眼珠一转,道:“那救这个男的,这人的姑姑嫁给了尹家,算下来还和你母亲有亲戚关系。” 叔母也跟着帮腔道:“是啊,而且论先来后到也是人家先来。曦儿,你该问问你的父亲怎么看着孩子的,明明知道有名伤者的时候齐兰还好好的,怎么转眼他就没看好跌成这样?” 陈曦瞬间明白了很多事情,随即又生一股恐慌,心里居然还隐隐生出一股兴奋,这是他恐惧的原因。 陈曦咬牙,要将手伸向齐兰。 陈之望大怒,用陈曦挣脱不了的大人力气将这双手拉住按在富户孩子身上。 在外人眼中陈曦仍“双眼紧闭”,陈曦自己却清楚看着那富户孩子胳膊上的咬伤伤痕慢慢消失。 自己的手上除了被叔叔抓疼的部分,额外多了一种疼痛。 人群散去之后,齐兰的尸身也给村里这伙人带走要随便找孤僻地葬了,留下不肯回家的陈曦。 陈曦等来了一个人,一个他早看到躲在人群之外注视自己的人。 “……为什么?”街上只有两人,陈曦问向自己的父亲。 陈曙的回答很简单:“是你害死怜姑!” 父子之间,从来就没有和解。 陈曙开始讲述整件事情:“三年前,我意识到浑浑噩噩不是办法,凭着一身学识出外游历,意外结识了一位昆仑山的人物。 那位人物告诉我我有学道的天分,现在虽然学武比较晚,总能在他们那处混下去摆脱过去的生活。 我答应了,但是在去学道之前我还有事情要做。” 害死怜姑的仇人,就是陈曙要做的事情。 陈曙继续道:“我花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个女孩,眉眼简直和怜姑一模一样,马贼倒也好商量,我拿出昆仑山的信物他们就肯为我办事。 齐兰是个好孩子,性子也和怜姑一样,轻易就相信了我的说辞,正适合带来给你。 我本来还怕她不肯和你亲近,一路上教导她道理,灌输给她你的可怜。 好几次,我差点想起你的可恨向她脱口而出你的罪孽,最后还是很痛苦地压抑下去。 终于给我等到这一天。” 陈曦起身,随即给陈曙一脚撂倒在地,因为转移伤势而来的手臂伤口鲜血直流。 陈曙笑道:“终于给我等到这一天,哈哈哈哈…… 你痛恨我吗?就和我痛恨你夺走怜姑一样?!” 陈曦无法回答这句话。 陈曙又换上一副宽慰的语气:“看到你的模样,我释怀了。 现在我要去学道,将来说不定会成仙。最不济,我可以学到点武功,将来你长大了我同样有制住你的本事。 你要好好忘掉今天的事,尽量让自己快乐起来,毕竟那是你母亲的期望……” 说着,陈曙又露出一副兼痛苦和愤怒的表情怒视陈曦:“……怜姑的期望!!” 陈曦毫无反应,麻木地趴着。 陈曙重新换上笑脸,俯身到陈曦身边,用一副谦和语气向陈曦告别:“当你从这次的事情中恢复,而你又忘了我,我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陈曙走了,留下久久不能起身的陈曦。 陈曦闭上双眼,不去看陈曙远去的身影。 又过了几年,陈曦十四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神仙一样的古怪老头儿。 老头儿带着另外两个和陈曦差不多大的孩子,陈曦一眼就看出这个老头儿不怀好意,主动向他走了过去。 在那之后,陈曦被这老头儿“屠世先生”晁颢改名叫了陈至。 姓陈名至,表字定臻。 和陈曦字初辰一样,同样是包含着深刻期望的名字,同样由值得憎恨之人所赐。 “闭眼太岁”的传说,就此掀开第一页。 第93章 通明不明(其之一) 六月初六节值芒种,日值岁破,大事不宜。 通明山庄点齐人马要在祭奠之后将“锋芒不让”韦德尸身送回沛泽老家,尤其家人安葬。 藏真心已经醒转,仍是睡得时候长醒的时候短,秦隽因此没有自告参加送尸队伍。 藏刀门方面,已经通知代门主莫言休,莫言休忙于重建事务,约定过几日后来接人。 “闭眼太岁”陈至告请参加送行韦德尸身,被庄主凌泰安驳回,让终于从“如意斋”祸乱知风山一带中解脱的通明山庄遗下一点不安气氛。 最先察觉这中间有些东西不对的,是毛平卉。 毛平卉这一日又自己下厨,午时也叫来没能跟上送行队伍的陈至一起来用饭。 秦隽、凌幼珊、藏真心伙食自有山庄里另指派的厨子料理,凌绝在家小灶这一席只有陈至、毛平卉、凌绝三人。 本来毛平卉叫人问了二爷凌泰宁,凌泰宁却推诿不来。 席间陈至的表情也毫无变化,哪怕他们这一桌是毛平卉亲自下厨,陈至今天难得和凌绝一般只是默默用饭,好像用的是寻常饭食一样。 用过午餐陈至直接告辞,毛平卉问他去处,他也只是说要再去求庄主允他快马追上送行韦德队伍。 毛平卉也不先拾掇碗筷桌子,直接往安置藏真心的房间而去,皱紧眉头。 到了屋里,发现藏真心仍然睡着,毛平卉止住了要从床边起身见礼的秦隽,直接开口:“你那个老弟有点不对。” 秦隽听这话也皱着眉头反问:“哪里不对?” 毛平卉摇摇头,不答反而开口相问:“这几天很多事情都不对,如果让我来说,大哥二哥好像有意管制你那老弟的行动。 而你的老弟也在找机会离庄外出,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经毛平卉一提醒,秦隽也才觉得无论陈至还是庄主、二爷,在那天知风山情况底定之后都有点避人眼目的意思。 秦隽道:“不知道,那趟回来之后他只说要找机会去找一个人聊聊。” 毛平卉听了陈至要找的人是谁,眉头皱得更紧,踱了几步。 几步之后,毛平卉对秦隽道:“你和藏丫头不能在庄里多待,收拾一下必要的东西。 既然藏丫头需要大夫继续查看情况,你就多备着些银两。” 秦隽不知毛平卉为何突然提起这个,问道:“……平卉姐,出什么事?” 这声“平卉姐”是秦隽、陈至、韦德、何火全等几个小子被特准使用的称呼。 毛平卉道:“我也不知,但是事情有几处透着不妙。 我想起姑奶奶提过的黑衣人,又想起这几天琅琊派、首阳门、山阴帮接连向山庄拜会,似乎有降服之意。 事情不会太简单,也许你老弟自己涉入事情太深或者事情不方便透露才会什么也不提,但是这个趋势并不正常。” 秦隽点点头,这三天他专心于照看藏真心情况,对于这些异常的变化比毛平卉更没知觉。 秦隽道:“那我抽时间找老弟聊一下,再决定不迟。” 毛平卉则道:“我只怕已经没那个时间……你不如先去收拾些必要的东西。 藏丫头曾经藏着件很重要的物事吧?现在在哪里?” 藏真心本来随身携带诡剑“罻罗”,这事对毛平卉也没摆明。 诡剑“罻罗”战后由姑奶奶回收,应该是归了“小老板”凌泰民暂时保管,这事也是凌泰民来探望的时候秦隽才知道。 秦隽想到这里不由得也做出更多联想,一时思绪混乱无法理清头绪,于是先答应毛平卉:“好,我去收拾些东西。” 毛平卉于是再出屋门,看到凌绝已经不在桌边,料想凌绝定然是回了里屋休息。 毛平卉犹豫再三,还是去里屋要找凌绝谈几句。 离开凌绝家的陈至再去大厅外等候,这次他得到回报说准许入厅,进入大厅后发现庄主凌泰安、二爷凌泰宁、姑爷凌可焕、“小老板”凌泰民都在等着。 陈至明白这个阵势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于是开门见山:“韦德临死前曾有遗愿,说让我来和你聊聊,他说你一定想和我相谈。 既然你选择大家当面开诚布公,我尊重你的选择……” 陈至无法用眼神指出对象,于是干脆伸手来指:“……‘小老板’!” 庄主凌泰安、二爷凌泰宁默不作声,账房主事凌可焕出口呵斥:“陈至,注意你的态度。” 陈至笑中带讽,反问道:“主事,如果我伸手指人是为无礼,隐身暗处来了却不露面的客人又算什么呢?” 随着一阵大笑,一盏青紫色铁筐怪灯先从厅后屏风中探出,随后一个年轻身影随之现身,正是“孤光一点荧”应伯明。 应伯明笑道:“庄主、二爷,既然‘闭眼太岁’已经猜到我在此了,很多功夫可以省下,大家可以敞开门窗说亮话了。” 陈至则道:“我还是失算了,我以为会是更加重要的人物藏在这里,没想到是你。” 应伯明笑容一滞,道:“你……!!” 陈至伸掌阻止应伯明再次开口,转向凌泰民道:“错误的人藏在错误的地点,今天总该有几件事是正确的才好继续谈,‘小老板’,你还不想谈谈吗?” “小老板”凌泰民叹口气,只要不看着应伯明,他还是敢于当场开口的:“……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是我?” 陈至回答道:“当我在窃取‘锋牒’的回程路上,遇到这个人和章凡白一起出现,对我使用‘恶影鉴’,造出了我的‘杀体’照岁常开始。 章凡白的破绽极为明显,他太爱藏招,即使在交手之中。 他武功较我更高,阻止我击破‘恶影鉴’时同样畏首畏尾,不肯使用自己功夫,加上之前藏刀门中藏招的表现我就已经知道是他。 相信‘小老板’也是在那次,同时知道‘玉萧竹剑’章凡白有所问题。 南信乡采取动作的时间显然和山庄内潜伏的‘薛冶一脉’其他人有所串连,孤独残才肯在未暴露之下离开山庄。 孤独残做出判断的依据有两个,一是他确认到‘罻罗’的存在,另一个则是‘血涂’的所在消息。 前者是南信乡带来,光是这条没有让他马上离开山庄的必要。 唯有‘血涂’的消息,先被庄主安排隐瞒,孤独残必然是事后通过合作者才知情,同时通过合作者明白‘血涂’的隐瞒是凌家有提防‘薛冶一脉’之心,再待下去只是危险。” 这其中很多事情都是账房主事凌可焕初次听闻,他看向庄主凌泰安,凌泰安只是伸手阻止凌可焕插嘴询问。 庄主凌泰安道:“继续下去。” 通明山庄的庄主也想知道陈至到底隐瞒了多少猜测没对他说过。 陈至顿了一下,继续对凌泰民开口:“到了这里,对章凡白和‘薛冶一脉’有所合作还只能是怀疑。 吴关镇中,‘小老板’和秦隽受袭,回来之后‘小老板’你则能彻底证实对章凡白的怀疑。 因为‘薛冶一脉’明显有掳走你的意图,这代表‘薛冶一脉’明确知道邪剑‘血涂’由山庄收藏。 ‘薛冶一脉’知道邪剑‘血涂’收藏在山庄之中却愿意采用这种迂回的手段,说明和他们合作的人没资格知道‘血涂’的收藏位置,只能以你为人质要挟。 到这里,‘小老板’你不止明白了合作者是章凡白这项怀疑成立,还明白了另一件事情:你有作为人质的价值,就也有会见‘薛冶一脉’首脑的余地。” “等一下!”凌可焕这次赶在庄主阻止之前开口发问:“就算章凡白能被平阳号用武功秘笈收买,有倒向‘薛冶一脉’的可能这一点有其道理…… ……但是从一开始山庄里知道邪剑‘血涂’的就只有我们几个,章凡白并不知情,是没理由能向‘薛冶一脉’透露此事。” 陈至反问道:“主事又是如何知道章凡白能被武功秘笈收买呢?” 凌可焕打断就是为了防止话题到这一处,为难道:“这……” 陈至却不理会身为账房上司的姑爷凌可焕这份为难,直接道:“凌有容。 章凡白为了精进武功,通过凌有容弄到不少不该学的武功,这点虽然能绕过别人,却绕不过身为凌有容父亲的主事。不是吗? 章凡白参与威房行动的表现日渐平凡,宁可表现变差也要换用竹剑使用,都是迹象。 章凡白自以为隐藏得巧妙,看在旁人眼里其实处处都是破绽。 凌有容师姐则是在他之外更大的破绽。 如果我没猜错,主事同样知情凌有容暗授章凡白‘寒星一点’之事。” 凌可焕默认,庄主凌泰民早听凌泰长说过遭遇黑衣人使出“寒星一点”之事,此次明白前因后果也自然想通。 这也等于凌可焕默认了夫妻两人曾经被女儿套话问出收藏“血涂”一事。 二爷凌泰宁看向“小老板”凌泰民,有些事情他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凌泰民引来“薛冶一脉”主要提的还是合作内容以及对陈至的提防。 陈至见凌可焕疑问已解,继续接下来的话题:“章凡白同样通过凌有容,才能得知山庄收藏‘血涂’一事,所以才不知道具体收藏之处,因为收藏处是庄主直接安排。 让我们回到之前的话题吧。 ‘小老板’你对我们行窃‘锋牒’的计划多少知情,又处于我以外庄主另一谋士的地位。 打听出山庄方面做出的准备,行动之日前一天秦隽又当着我们面回报找到人手,庄主也掌握我想找的‘人质’目标。 ‘小老板’既然在场事后也更容易问出这两者的身份。 于是‘小老板’你通过马车、黑衣、合作者和‘人质’的身份,马上推想我是要采取利用玄衣卫在场必须保证四派罢斗的局面这一点做局。 而玄衣卫和琅琊派也不是单纯的蠢货,何况琅琊派当时还有个何语晶坐镇,黑衣和马车以及参与者的身份就只能用来做障眼法,再由我秘密进行运出‘锋牒’的部分。 而通过韦德找你商量,你也是山庄内仅有可能了解我当晚‘四把火引来玄衣卫’的计划之人。 ‘小老板’,这个过程中除了我和因我交待而明白整个过程的秦隽外,就只有你有看破我窃取‘锋牒’一局手脚的条件。 于是你通过已经掌握的章凡白,自己去主动接触‘薛冶一脉’提出合作。 作为诚意,在你知情‘恶影鉴’的效用后,利用‘薛冶一脉’计划远大更需要谋划之人这件事说服孤独残,让其转而将‘恶影鉴’用在我身上。 这个制造‘杀体’照岁常的计划一石三鸟,最终达成了后来通明山庄和‘薛冶一脉’转为合作的局面。 其一,将照岁常成功造出辅佐孤独残,因为其是我的杀体,你可以在不怯生的情况下不通过章凡白也和‘薛冶一脉’交流。 这个计划本身送给‘薛冶一脉’他们所需要的谋划者,成功就已经是诚意的表示。 其二,你听说‘恶影鉴’只能使用一次,将‘恶影鉴’用掉防止‘薛冶一脉’制作凌大哥‘杀体’得到超强武力是双方继续长久合作的根基。 即使因为对我提防视我为后患,通明山庄仍有你可谋划。 其三,‘杀体’照岁常有我的记忆,你既能从其中找到能说服庄主对我同样提防的理由,又可在日后加以利用对我制衡。 或者可以说,既然合作将成,‘杀体’照岁常在外,‘小老板’你在内,以二敌一就已经足够你门拿到束缚住我手脚的本钱。” 听到这里,“孤光一点荧”应伯明作为纯粹的看客不由得拍掌大笑:“哈哈哈哈,精彩的分析…… 这么说来,小五爷真是不简单。我们都没想到这项诚意甜中带毒,还有层消耗‘恶影鉴’的用意。 也是,如果我们选择强行动手,就算顺利得到‘试剑怪物’的‘杀体’,也最多只能得到‘血涂’再行逃离。 这是必中之计,如若不然,单凭超强武力我们不见得能事后像今天一样安然得到合作势力隐藏自己,夺取其他‘十三名锋’仍然是遥遥无期。 有那位照岁常在,对我们也更加有利。 照岁常和小五爷一番对计,布下平定知风山局势之局,你又看破了几分呢?” 陈至一笑,向应伯明道:“托你的福,就算之前不能明白,之后也差不多了。” “嗯?!”应伯明眉毛一皱,不明白他如何看破,又关自己什么事。 陈至却马上继续话题:“那天林中你来现身,扬言要掳走‘小老板’,毫不掩饰太过直白。 于是我明白,你来是为了保证‘小老板’遇到危险后的退路,如果形势不妙,你或者会设法护着‘小老板’退走。 我更明白一点:你自作主张,采用自己一人现身的方式,是因为短短的日子里你也同样开始提防照岁常,所以才没像‘小老板’和照岁常的安排那样同样设法保证我的退路。” 应伯明闭口不言,这是给人说中心事的表现。 而这一点,应伯明明白不能给凌家小五爷“小老板”凌泰民或者孤独残、照岁常的任何一人知道,却偏偏给陈至点破。 第94章 通明不明(其之二) 通明山庄大厅之中,钢门以木板遮住的漏口处传来热风,通明的大厅中唯有陈至背向的钢门所在一面因为无窗而显得阴暗。 “闭眼太岁”陈至如同身在黑暗之中向光明控诉,继续之前的话题。 “这之后的局面,因为我手中已无筹码,只能勉强先如同‘小老板’和照岁常的双重布置下的余地,用全力对付‘如意斋’,再无分心他处的余地。 借着‘如意斋’那容易被看破的手脚,‘薛冶一脉’得以趁机安定其他三派门处,反过来以大势相胁,反使庄主不得不答应合作。” 庄主凌泰安闭上眼睛,确实如同陈至所说,直到自己五弟凌泰民在那一战之后邀请‘薛冶一脉’上山,他才开始得知这个过程。 凌泰安不由得在心中同时产生好几种感慨: 首先是感慨自己的弟弟凌泰民已经能独当一面。 然后是感慨自己对陈至没法全盘相信,现在听完照岁常的讲述后更不敢相信陈至不会因为幼年经历而憎恨所有人。 最后是通明山庄的未来仍走在一条险路之上,进退维谷,只有依靠更强的谋划。 凌泰安闭眼时候想起凌玉霞,睁开眼睛先看向的也是一旁的账房主事凌可焕,后者低头不语仍沉浸在对女儿透露“血涂”的错误之中。 如果一早像四妹凌玉霞两口子所言一般,分家江湖事和铸号,慢慢让凌家退出江湖,今天的局面是否会不一样? 但那是不可能的,通明山庄凌氏的铸号生意和江湖事务相辅相成,没有武林世家的武力,铸号也同样保不住。 凌泰安再重新看向陈至,陈至双眼“紧闭”,在凌泰安的眼里是更加难以琢磨的人物。 “闭眼太岁”陈至为通明山庄出了不少力,虽然有所隐瞒,大体上总是为山庄着想。 可是“闭眼太岁”同样隐瞒了和“锋芒不让”韦德那晚在吴关镇做出的事,那件事代表着极端,一着不慎就是通明山庄成为江湖共敌的结局。 继续留着并放任“闭眼太岁”,他的倾向将改变通明山庄的命运,或者走向更加昌盛的大道,或者走向杀戮极端之路。 所以,作为庄主的凌泰安不得不认同自己五弟凌泰民的做法,对于“闭眼太岁”,如果不能彻底控制住,就绝对不能放任。 从利害的角度考虑,答案就很明显:毕竟凌泰民是凌家人,而陈至不是。 陈至给了众人充足的消化时间,继续了自己的猜测,大部分的猜测都在现在都已经化为了现实。 “琅琊派方面,前掌门汪公征和武景明在‘锋牒’窃案后消失,相信将作为向琅琊派抛出好意的存在。 应之柔已经没有未来,只要能由汪公征做出表示,让他相信可以在如此局面下保全他就可以让琅琊派选择降服。” 这一步,乃是“小老板”凌泰民所策划,凌泰民在吴关镇一事后韦德来找他商量后就第一次找上“薛冶一脉”,作为诚意的“杀体”照岁常只是坐实合作关系。 “山阴帮方面,‘四动惊神’既然已经处于危险局面,自然选择化明为暗。 山阴帮既然成为弃子,收服他们并不困难。” 山阴帮帮主“伐山神斧”耿大安已经在事前被公孙静在帮中孤立,最后用作袭击凌家家属驻地的幌子来用,事后也自然只有降服,成为一枚堪用的棋子。 “首阳门方面,相信事前‘薛冶一脉’就留有后手,只是不敢保证效用。 ‘八命无常’丁门主昨天前来拜会表示降服,头发明显是染黑皮肤颜色也有异常,如果我没料错,丁门主所掌握的异宝同样也是与‘杀体’有关,毕竟出自同一‘秘境元’。 在得到照岁常后,‘薛冶一脉’对‘杀体’了解更深,且又有照岁常出谋划策,应该是采用直接攻取逼迫丁门主使用异宝。” “八命无常”丁九前一日拜访知风山,虽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那皮肤颜色的异常加上黑得不自然的头发让陈至马上联想到照岁常的暗红发色。 “最后是通明山庄方面,通明山庄近乎所有的力量都只好应对‘如意斋’奸细‘四动惊神’公孙静最后的决死一击,不仅无暇分身知风山其他方面,甚至可以用这个局面引来玄衣卫让已经毫无意义的他们彻底出局。 ‘薛冶一脉’甚至不必在这方面动作,只需要补充‘如意斋’算盘的不足。 何语晶仍然参与相信对你们也是意外,但是即使何语晶没有继续参与,那处的局面也会是面对‘四动惊神’,‘薛冶一脉’身在暗处也只能保留合作者的性命,最多加上保全我的性命好让照岁常继续存在。 如果藏真心能在此殒命,哪怕需要事后追杀‘四动惊神’再取得‘罻罗’,这件事形同会和已经毫无实力的藏刀门决裂,自然诡剑‘罻罗’夺回来也是不必交还的。 在那一路最终的人选安排也是‘小老板’选定。 姑奶奶是立主分家之人,秦隽死于‘如意斋’不影响我对‘薛冶一脉’和‘通明山庄’的表态,藏真心更是无所谓。 韦德如果侥幸活下来那是山庄实际的战力,如果不幸身亡那会是‘小老板’为我解除‘四把火’真相的后顾之忧,可以用来争取我的表态。 如果不是何语晶出现在武力上造成了想象以上的威胁,如果不是章凡白出现逼韦德明白‘小老板’心意选择必死结局来逼我答应和‘小老板’事后谈谈,今天你们见我就是利用其他人来说服我继续效力山庄。 这就是‘小老板’的算计,没错吧? 不知道到时候如果秦隽、凌玉霞、藏真心身亡后,今天‘小老板’打算让这场会面中多出什么人? 是平卉姐,是凌大哥,是单主事,是何火全,还是幼珊师姐? 事到如今深究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最让我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么想象之下自己的答案。 ……会! 如果真到那个局面,我们一切的失去我都只能归咎于‘如意斋’的可恶。 如果没有韦德宁可一死也要让我来和‘小老板’一谈,我就会从现状不得不接受来考虑。 到时候上面任何一人出面我都会吞下秦隽的身亡,吞下藏真心的不幸,吞下韦德的结局,吞下姑奶奶的壮烈。 毕竟我还可以认为,留在山庄仍有上面那些人,还有‘小老板’你和其他人。 有照岁常剖析我的心理,‘小老板’你一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到时候我会甘为控制,效犬马之劳,放下不可改变的过去热忱于对阴谋的冲动和你一起经营通明山庄凌氏的未来。 要论胜负,这一次从‘小老板’你做出来事情开始,我就只能认输。” 陈至侧过脸去,他不必再多说。 韦德发挥了“超人”的能为,为那一路人马争取了比想象还少的损失,也留下遗愿希望陈至来找“小老板”,才最终让这一天成为这样。 “孤光一点荧”应伯明不关心这里提到的任何一个人,听得有些无聊,只是碍于气氛也不打断这股宁静。 二爷凌泰宁不自觉从椅上站起身来,他把怒视投向凌泰民,在他看来陈至起码此刻的情感表露无可怀疑,反而是五弟凌泰民的做法…… 庄主凌泰安闭上了眼睛,这同样是难以表态的局面。 凌可焕从听明白这个谋划可能使得凌玉霞丧命后也只有继续沉默,他作为半个家人半个外人没有评判凌泰民做法的资格,只是想到如果不能分家,有一天能不能带凌玉霞离开山庄隐退江湖? “小老板”凌泰民这时候才第一次开口:“……我是想你留下来。 你有才能,你对山庄的未来更有用处。 韦德、秦隽也有武学上的才能,但是武学上的才能如果能够让山庄更进一步,早在三哥成为‘试剑怪物’之后知风山一带局势就该平定。 和威房一起胡闹的日子很好,但是每次出去都可能有山庄弟子受伤然后不得不离开山庄回老家休养,甚至弟子丧生也不是没发生过。 每次你和秦隽、何火全都会从不同的角度安慰我,说大家都是为了通明山庄在奋斗,说江湖之中必然有这样的结局。 你们要我接受这个江湖的作风,我接受了,我按照你们的要求彻底接受! 我克服了恐惧,变得比你们所能想到的更强,今后你、秦隽、韦德、何火全所看到的那种无奈将会越来越少,因为通明山庄会越来越强大。 今后我可以有帮助你们的力量,因为我将改变通明山庄! 这个谋划之中,秦隽、藏真心、四姐、韦德的部分我也同样不舍,但是如果此时不舍得,我就更加偏离你们的期望!!” 这时候厅门的木板给掀开,闯进了一个让这番话更加尴尬的人。 秦隽放不下陈至,终于还是找来看看,听到厅内好像有争吵之声,也不等守候的山庄弟子通报就自己闯了进来。 光听到“小老板”后面的吼叫秦隽根本不清楚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扫了一眼,发现气氛剑拔弩张之余,居然那提灯怪人“哑光一地暗”也在厅内,只是更加疑惑。 秦隽的闯入让木板不及重新盖在变形铁门的门缝之上,一道光亮从映在陈至背上。 “孤光一点荧”应伯明见到又来个熟悉的,忍了半天的他终于有机会发笑,道:“哈哈哈,又来一个掺和你们通明山庄的苦情戏码,这戏码是越来越精彩了。” 关你什么事?秦隽皱紧眉头,他不能明白这里在发生什么,总也觉得这“哑光一地暗”必然是多余的人。 “你闭嘴!!”出口喝止“孤光一点荧”应伯明的,居然是“小老板”凌泰民,而且是直接向其叫喊。 秦隽也并不愚蠢,想到厅内的局面,想到那逼命一日的送行安排,想到老弟陈至这些日子的反常,想到韦德的牺牲和向他传话的黑衣人,想到“哑光一地暗”的此时在场。 秦隽双手握拳,摆了个正宗的江湖握拳礼,摆向面对外人也不再怯生的“小老板”凌泰民。 “‘小老板’,你长大了。”秦隽道出这句话的同时,热泪盈眶。 就算不明白整个来龙去脉,秦隽也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我……”凌泰民对这突然的见礼仿佛不知如何应对,继续道:“……我是为了你们的期望,我是为了山庄的未来。 秦隽,你不是总会偷偷叫我‘小盘子’吗?今后的山庄会越来越强盛,无论二哥这个‘大盘子’,三哥这个‘中盘子’还是我这个‘小盘子’,都会比以前大上很多……” 秦隽仍然不肯放松双手抱拳礼,摇摇头道:“不要再这么说了,从今天开始,我不敢再叫你‘小盘子’了。 你长大了,也不会再任人把你当‘盘子’来牵了。” 凌泰民本来激动起身,此时不得不坐了回去,失去辩驳的力气。 秦隽则把抱拳礼改摆向庄主凌泰安:“庄主,我也会带着藏婆子一起去给韦德的尸身送行,我们兄弟两个……不会再回来了。” 这是陈至前来最初的目的,此刻陈至站在门外透出的光亮之中,反而不发一语。 庄主凌泰安第三次闭上眼睛思索,仅只一会儿后就重新睁眼点头表示同意。 二爷凌泰宁再也待不下去,向自己大哥凌泰安道:“既然事情说定,我也回工房去了。” 说完,凌泰宁自己退出大厅,也没再忍心看任何人一眼。 凌泰宁只是觉得,今后再也不会去蹭吃弟媳毛平卉的饭了。 他本是山庄里少数吃得下毛平卉饭食的人,因为他本来就对食物味道毫不在意。 秦隽于是拉着陈至要走,应伯明这时候又跑来插嘴:“你为何不问照岁常在何处?” 陈至临走出大厅前,只是简单作答:“我知道他不会再现身在我面前,必然是和孤独残一起筹划如何布置天览竞锋大会的准备,已经不在知风山一带了吧?” 应伯明笑着称赞道:“聪明!” 照岁常避而不战,凌泰民动之不得,这就是“薛冶一脉”和通明山庄合作之下平息事态应对陈至的抽身之策。 走出大厅之前陈至复又止步,头也不回道:“我要‘玉萧竹剑’来杀我们,我们才好杀死他。 章凡白首鼠两端,他的摇摆和失控早让他成为你们可以放弃的人。 他毕竟是带来传话逼死韦德之人,你们可以放弃他换取天览竞锋之前我不会针对你们的保证。” 秦隽虽然不明白这部分因果,却知道不是开口问话的时候。 “小老板”凌泰民头在坐下后一直低垂,只是简单回答道:“好。” 这事情又是对付自己人,本应由庄主凌泰安决定,可厅内众人基本都知道这话本来就是说给凌泰民的,没人觉得凌泰民的回答僭越。 陈至听到回答,走出大厅,重新进入阳光之下。 “孤光一点荧”看着两人的背影,眼睛一眯随即也不告而退。 凌可焕觉得这天发生的事情远超自己所知,见已形同散会也自行告退,决定不把细节告诉妻子,同样要将陈至最后的要求向女儿瞒住。 凌有容最终必然会被原谅,她毕竟也是凌家人。 庄主凌泰安看着垂着头的五弟,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下,临走只是说:“……你也辛苦了,不要再多想。” 凌泰民也会被原谅,无论从庄主还是大哥的角度,凌泰安都没有在这种事情上责怪他的理由。 大厅之中只留下独自坐着的“小老板”凌泰民,他本来处于比较明亮的位置,在众人都走去阳光下后反显得处地偏暗。 凌泰民想起和陈至、秦隽、何火全、韦德等人嬉闹的日子,不由得一笑。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眼前只有此时空无一人的通明山庄大厅。 “我……” 凌泰民一时茫然,随后向无人的大厅说完这一句自言自语:“……没有错。” 此时厅内已经只剩凌泰民自己,这句话自然没有被任何人听进去。 包括说出这句话的凌泰民自己。 第95章 通明不明(其之三) 离开凌家议事大厅,陈至、秦隽看见凌绝在大厅之外一见两人转头就走,两人也就默默跟上。 到得没人处,凌绝站定,秦隽、陈至随即站定。 秦隽首先开口:“一流呆子,我们两兄弟决定……” 凌绝挥手制止,道:“平卉让我来看看你们两人状况,我来到大厅之侧比你更早,我听到的相信比你还多。” 凌绝毕竟耳目非常人能比。 陈至觉得也许凌绝会想多少知道个中因由,但是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好,刚说了一个字“我……”就也被凌绝打断。 “我说过,我听到不少,你不用再次重复。我不想知道细节,别叫我为难。” 凌绝转过身来面对二人,道:“通明山庄凌氏在大哥的治下保持了五年的作风,要说强盛,确实能欺凌住知风山一带其他的派门。 要说衰弱,从江湖门派的角度看,确实这五年来都太过心软了。 ‘八命无常’丁九得名数年,其中只有一条性命是在这五年中夺去,这五年对三个派门武力压制之中,加起来四派丧生性命在今年前都不足四十条。 要我参照江湖其他势力说,这是奇迹。 奇迹出现在你们这辈人,也在你们这一辈结束,无非我像五年前一样重新担回担子。 或者这担子太过沉重,我早该知道提前压在你们这辈人身上会出问题。” 秦隽想用一笑调节气氛,说道:“一流呆子,你这话说得就显得生分了。” 凌绝正色道:“也许我早该生分些,只是自以为太了解你们这对义兄弟。 陈至,尤其是你。 五年下来我越是想要了解你,就发现越了解不了你。你总能在意外的地方让我发现对你认识的偏差。 秦隽进入大厅之中,你曾有一瞬间想要和五弟同归于尽了,不是吗?” 陈至点头回答:“是。” 秦隽也感到意外,他对此毫无知觉,他当时所有注意力都在厅内气氛之上。 可凌绝就算耳目过人,毕竟只是躲在厅外侧面,如何能在其他人都没发觉的时候发觉这一点? 凌绝严厉道:“在厅外,我听到内中有陌生的声音,所以我一早提升了警戒。 当秦隽进入大厅,我觉得总算能放松警戒,却被炼技一途‘身先意从’境界威能将要发动重新感到紧张,不明所以之下我立刻发动全部精神压制自己的身体。 相信就是那时你在一瞬间思考杀死五弟的可能,又在更短的瞬间后就放弃,再加上我对自己的刻意压抑,才让我没有瞬间出现在大厅之中杀死你。” 陈至并不否认,答道:“我不知道凌大哥从哪里开始听,如果你听到了凌泰民开始阐述他观点之前我最后的部分,那就是我在为争取一击而试图让他激动的尝试。 凌泰民的谋划中,也许‘孤灯一点荧’身上还有用其他奇材铸造的奇妙道具,未必不能用于救下姑奶奶和秦隽。 可他处在不能反驳的立场,毕竟他不能通过自己来证明这一点,出现的是何语晶,事情的顺利就更难保证。 我直言他已经认定姑奶奶、秦隽、韦德三人的死亡作为前提,他无法当下反驳必然承下再阐述自己的想法。 我意外的是秦隽进入,给我创造了更好的机会,使得注意力比我所想象的更为集中在凌泰民身上而非我自己。 可我最终还是马上放弃了,就和凌大哥查知的一样。 因为那是我的做法,却不是我答应韦德的事。” “凌泰民……”凌绝咀嚼陈至称呼的变化:“原来如此,你不再叫他‘小老板’了。” 陈至并不否认这一点:“今后不会再这样叫了。” 凌绝叹口气,道:“我明白了。可你的功夫有限,当时内中大哥、二哥、妹夫都非易于之辈。你真有把握骤起发难有同归于尽的机会?” 陈至思索一番,答道:“因为当时我不知凌大哥到来,相信有一试余地。 毕竟我在这段日子精进武功也非一无所得,想出了自身剑招很多新奇的用法。 如今知道了凌大哥当时就在厅外,当然是知道没有办法。” 凌绝好像早等着这个回答,从背后抽出通明山庄长剑,道:“很好,正好我算是你们二人师父,却一直没关注你这段时间的锋艺长进。 用出你全部可行的做法,让我评判假如没我在外你能否成功。” 秦隽并不愚蠢,听到这里明白凌绝指出这点是趁机试老弟陈至锋艺。 毕竟陈至最后提出要“小老板”同意做局出动章凡白,离庄路上和“玉萧竹剑”势必还有一战。 秦隽自觉站到一边,给两人让出过招空间。 夏风炎热,使人焦躁不安。 陈至好似一动不动,突然下腰借低身之势让背后长剑自然出鞘,下一瞬变招的“返真一步剑”已经从俯身低处窜出。 这招“返真一步剑”变招剑招借助下腰之力,不必抽剑就能在半息间发出,虽然比普通的“返真一步剑”少了抢招前冲速度起手确实快了一倍不止。 凌绝道声“好”,剑已从横架稍低,护住陈至“返真一步剑”剑尖来路。 陈至的剑尖却没到该到的位置,突然向下两寸,让开凌绝手中剑的守势。 这是陈至的第二招,原来他下腰之时左手已经按在腰间匕首上稍微让匕首出窍伤腰,出招之后自然能跟上这第二招:用孽胎异能模拟的“伪寒星一点”。 这招如同“寒星一点”一样坠腕下剑又快又自然,到了这招用出,距离陈至动作也才刚足一息。 凌绝运足炼技途高境“意身不二”境界威能,将剑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右下撤回两分,再次阻住变化后的陈至剑尖位置。 陈至的第三招也来了。 陈至的第三招出自左手,“返真一步剑”用于抢位,“伪寒星一点”用于闯过防守,这招正式的攻击出自左手,用已经抽出的匕首配合“百遍神拳”的“击”“架”联合变化刺出。 凌绝这时候才明白,前面两手原来陈至有意自右下起攻,就是为了哪怕对方仓促防住,右边身子右侧总回有所空门。 陈至第三招匕首的啄刺,随着一刺低跃而起,多少应该是受到山阴帮“落地雕”冯洞云的短刀用法启发。 凌绝的运剑速度则是足够撤中再撤,最初撤的是剑,这次撤的是肘,持剑右手回撤时兼顾“百遍神拳”之“架”迎向陈至左前臂的内侧。 陈至右手中剑这时以“千回剑法”之“圆”倒转剑身,自下而上倒着使出凌氏归真剑法外姓所传“星过疏木”。 这是第四招。 凌绝动用空着左手“百遍神拳”之“击”击出破空拳风击在陈至剑身之上打偏剑尖来避免受击。 陈至看来暂时没有后招,一步后撤同时撤回所有路数,放弃进攻。 一合,四招,用时一息半。 凌绝也在收手之后倒提长剑踱了几步,回顾刚才交招过程。 回顾之后,凌绝先是发问:“你最初那招‘返真一步剑’变招,来自韦德任意身形发出‘返真一步剑’的启发; 随后第二招,是用‘孽胎’异能仿造的‘寒星一点’; 第三招是变化自‘百遍神拳’效仿山阴帮‘落地雕’的做法; 而最后一招是逆用‘星过疏木’,灵感来自五弟和有容的嫡系剑路‘紫星望天’?” 陈至点头称是:“躲不过凌大哥的眼睛,每招的来历都说中。” 凌绝见陈至确定说法,开始正式分析:“……虽然冒险,但不是没可能成功。 大哥足够在你第二招开始时做出反应,你第三招上会给大哥的‘返真一步剑’剑指贯穿肩膀,但是你同样有用第四招刺穿五弟喉咙的可能。 这是看运气的问题,如果大哥第一招位置击得差,你真有机会冒着妹夫和大哥、二哥的后续攻击用第四招得手同归于尽。 ‘屠世先生’眼光真的不差,你如果肯从现在专心锋艺,定能在一两年内跟上当年‘小三口’的程度。 本来我打算寻个借口趁你临走之前传授正式的‘寒星一点’,现在看来也没必要,说不定反而因为这招太过好用改变你运剑思路,限制住了你的锋艺前路。 如果你按照这一套招数暴起发难,别说‘玉萧竹剑’,‘四动惊神’都有可能先你一步负伤在身而使你有一战之力。” 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额……你们两个说来说去,这横竖也是为了拼命舍身一击即中准备的一套嘛!莫名其妙!”秦隽在一边看着,这时候找到机会插句嘴。 凌绝点头道:“确实,这一连四招的运用如果单打独斗是可以先造伤势换取优势,有其他敌人则是同归于尽让破绽给其他敌人的打法。 但我相信你老弟有其他的藏招用于对付各种情况,他的进境确实不值得多加费心。” 随后,凌绝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抛给秦隽道:“这是我独创的内功,想来可以让你们锻炼好自己的功体,今后的进展就要看你们自己。” 秦隽接过,还来不及细看,就先反问:“‘中盘子’,你今天是吹得什么风?” 凌绝正色道:“毕竟我分属你们师父,教你们的却始终太少,当算是一点补偿吧。 你们既然要离开山庄,有这项传承我们也算是两清了。” 秦隽听了这句话将信将疑,定睛一看这册子的封贴是写着《勤勉神功》,当下心生不详预感。 将《勤勉神功》册子翻开,除了第一页有不甚工整的一行四个字“勤学苦练”外,都是泛黄册纸,哪里还有任何留字? “死呆子,你这是什么意思?!”秦隽怒极大喊。 凌绝却已经自顾自走出好几步了,头也不回道:“后面你们自己去补!我哪里知道你们将来会学到什么武功,怎么会有适合你们的内功练法总结给你们?!” “妈的!”秦隽将册子摔到地上“阎王扮得太多,今儿个给小鬼耍了!” 陈至却捡起来册子小心收好,把这当做一种告别,把册子留作一点纪念。 收拾好后,陈至似乎心中阴霾整个给扫走,平淡道:“去收拾东西吧,不然很难赶上送行韦德尸身的队伍。” 秦隽觉得不错,也不再顾咒骂,反正他东西都挪进凌绝家中客房里,收拾东西前还有机会当面骂人。 可凌绝没给秦隽这个机会,秦隽去到凌绝家里的时候只见毛平卉和凌幼珊,凌绝压根就没回到这里,只怕是说完后就又躲哪里去练他的剑。 秦隽收拾好东西,毛平卉已经着人将一驾两匹马拉的马车备好,秦隽领情直接将藏真心搬进去。 凌幼珊查出不对,在最后缠着秦隽问:“秦哥哥,你和藏姐姐、陈师弟不回来了吗?” 凌幼珊年纪小,辈分上是秦隽和陈至的师姐,虽然和秦隽各论各的同陈至论的确是正经辈分。 秦隽道:“你应该是看不到我们了,听好呆子和平卉姐的话。” 凌幼珊这丫头有项只要想就能挤出眼泪来的本事,秦隽不得不马上改口:“也不是说肯定以后就不会回来,到时候你可不能哭鼻子。 山庄还有很多你师弟呢,将来说不定师弟师妹成群,你摆好小师姐的威风在山庄等我们。” 凌幼珊则道:“嗯,到时候我把你教的‘牵盘子’教给他们,给你考校。” 毛平卉这时候在身后偷偷白了秦隽一眼,秦隽只好打个哈哈驾车赶紧到山庄山门去等陈至。 离开凌家家属居处,秦隽远远看着还在和刑房弟子商量事情的何火全,没去打扰。 想到刚才的凌幼珊和何火全,秦隽突然明白为什么陈至要离开山庄。 最初是毛平卉察觉了此意,陈至那顿沉默的午饭就是告别,毛平卉会意后才来告诉秦隽让他也有一同离开的机会。 陈至在外面作为“闭眼太岁”消失暗处作为牵制,“小老板”的行为才能保证在一定范围内,毛平卉、凌幼珊、何火全等无力在阴谋斗争中保身的人才能获得安全。 秦隽不由得想起五年前陈至的说法,江湖是人的想法集合。 第96章 云徊从风 仍是乾圣四年六月初六芒种,大事不宜。 通明山庄内的事情虽告段落,仍有不少人的命运也悄然变化。 玄衣卫小旗康初被济阴城安置在一处隐蔽民房,他每日在院子中等候消息,三日来除了同仁不幸的消息外,他想等待的切风毫无回归的迹象。 五名玄衣校尉都已经遭害,其中三人遭害的事情在康初逃离之前就已经发生,裴起、胡乾也同样丧生的消息则是通明山庄方面放话寻找康初同时传来。 “薛冶一脉”,“如意斋”,康初默默念着这两个组织的名字,虽然不知道那长毛怪物是哪方引来,山阴帮的举动无疑是出自后者。 这三日很多消息印证之下凸显奇怪,比如“如意斋”的“四动惊神”公孙静亡于“试剑怪物”剑下,却马上又传来通明山庄收服琅琊派、首阳门、山阴帮三派的消息。 一时之间,对“薛冶一脉”敌视的四派连成一气,却再没有“薛冶一脉”的相关消息。康初正是因为发觉这点奇怪才不露面,他看不清现在的形势。 何况长毛怪物和直接引来那长毛怪物的古怪年轻人是哪一方?就算是通明山庄此番出面将之推给“如意斋”,康初也觉得不能相信。 好在济阴城有朝廷的消息渠道,总算能将康初的境遇直接传回天京城去。 就在这天的正午,康初等来了个意外的客人。 天衡府拱卫司的祢瑞祢百户本是书生出身,至今也改不了一身儒者的打扮,露面之时也不着拱卫司的官服。 拱卫司虽然和平安司同属天衡府,确是只主要负责皇上身边的安全事务,其中颇多文官挂职,祢瑞也是其中一员。 平安司本身涉入江湖颇深,两边风气就如同现在祢瑞会见康初一般:康初大热的天一身玄衣玄冠,祢瑞一身文人打扮着红色锦衣头束镶玉银冠。 祢瑞和康初之前见过的几位在拱卫司挂职的文人作风多少有些不同,祢瑞在进入拱卫司之后开始学武,多少带着点学武之人的豪气,进屋之后也不客气就和康初一起落座,并先向下人要了茶水。 落座之后,祢瑞随即开口,第一句就是说明自己的来因:“之前康大人去信平安司,平安司中热议再三消息内容,最后是江指挥使自己亲自去向宫中回报了。 宫中认为,琅琊派之事可着地方和平安司受理,稍后就会派来贵司的人马。 唯有‘薛冶一脉’之事其中一支降服朝廷,我不妨直说。 康大人不可泄露出去,这些人的徒子徒孙现在正是直接任圣上使用,天览竞锋大会事上也是这些人在出大力气。” 康初不明白祢瑞这么说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程序上的不对,于是问道:“这么说,下官那些信最后也是由圣上过目定夺?” 祢瑞自然知道康初会惊讶这点,解释道:“正是,这些年来,圣上挂心天览竞锋一事,相关的消息事无巨细全都要亲自过目主张。 是以这次,康大人第一次在信中提到‘薛冶一脉’事务,便着拱卫司带来相关口谕,要直接转达给康大人。 本官这不就是为了这个特地来了。” 康初仍觉奇怪,道:“说到底这一支‘薛冶一脉’扰乱的也是兖州江湖局势,终归是江湖事务,应该最后还是着本司来处理才对。” 祢瑞笑道:“圣上心思不可揣摩,听说圣上一听到‘薛冶一脉’这事的消息后坐立难安,硬是要绕过平安司来亲决。 ……传达口谕之前,康大人是亲自见识过‘薛冶一脉’这伙人的手段的吧?可否跟下官说说,事后下官也好回报。” 康初想了想,忖定说辞,一五一十道来:“宫中那支‘薛冶一脉’表现下官是不知道,就我亲眼所见亲耳听闻。 知风山上本来潜伏通明山庄的‘薛冶一脉’手段强硬,作风蛮横,曾为谋夺‘十三名锋’中诡剑‘罻罗’将藏刀门几近覆灭。 如果任其发展,江湖上不免出现更多血雨腥风。” 祢瑞听完,点点头道:“康大人见识应该不假,而且如果听康大人这么说,看法恐怕和圣上一样。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康大人亲身犯险调查这支‘薛冶一脉’人士举动,以小旗之职已不合适,等回去后圣上说不定要赐个试百户让康大人跟进。 不过眼下,请康大人先听传口谕并领受圣上亲赐的信物。” 康初听到这里,虽然有疑惑也只好先跪下,严肃道:“下官请祢百户颁下口谕!” 祢瑞边将手伸向袖子中,一边道:“现赐下今上口谕,康初听令:任何人不可追究‘薛冶一脉’的身份、秘密和目的……” 说到这里,祢瑞突然从袖中抛出一物向跪伏的康初。 康初大惊,瞬间抬头从腰间抽出短剑,运足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不从地上借力也运出全部力气,挥剑斩落飞来物事。 “……当然也包括你!!!” 祢瑞说着同时已经后退好几步,随即大呼“来人”,门外窜来好几名军士,各持刀枪。 “祢大人,这是什么意……”康初惊怒之下边说边要起身,发现脚下一个不实,力气居然好像用不出来。 看着散下的红雾和地上被斩破的布包,加上自身出现的现象,康初突然明白这是什么。 丁卯火刺毒,为何祢瑞会有此物? 丁卯火刺管理运用不当甚至可以使得民间人士衰弱丧命,更可能被用来谋害各地地方官员。 此物早在五年前就由朝廷下令为禁物,甚至各个门派之中也由平安司出面清查销毁,就算哪怕修罗道这样的江湖邪道仍有,此物产量极低也不至于能拿出这么大包任意使用。 祢瑞大声令道:“奉圣上旨意,平安司小旗康初诬陷忠良,同江湖门派勾结欲行大逆,就地诛杀!” 说着,祢瑞真从怀中取出看上去像是圣旨的一轴澄黄锦轴。 康初虽然不明就里,却明白祢瑞手中如果不是真正的圣旨也不敢当众拿出来,眼下情况不明,只有先谋保命。 康初起身窜起,功力已经在飞速消失,起身之后他也没把握在众多军士之中取下祢瑞。 更何况祢瑞身负圣旨,不能轻易伤害。 康初正在举棋不定,刀枪已经分别袭来,康初不再多想,先运足剩余功力,尽展“超脱血身”炼体途威能从身体中调出力气加在短剑之上。 康初所学正是平安司江指挥使所创羽林剑法,讲究“如羽之疾如林之多”,其中颇多基础剑路加以往快剑方面改造。 羽林剑法传于荣朝军队之中,唯有平安司将之精研改造,使得更能应对江湖中各路快剑路数。 康初剑如三分,分出带、拨、撩三式,挡下第一轮进攻。 可这招“休诉满怀”就已经让康初感到自己功力近乎于全失了,他自然抵挡不住接下来的刀枪。 顷刻间,康初身中数刀数枪,再次跌倒。 眼看丁卯火刺毒已经散落在地,康初也无力反抗,祢瑞小心翼翼绕过地上毒粉凑到康初耳边。 祢瑞对康初颇有惺惺相惜之情,愿意让他死得瞑目:“康大人,不要怪本官,圣旨上真是这么写的,不过圣旨最后也要传给济阴城里。” “为、为……”康初所中其中一枪深入肺部,不能正常发话。 祢瑞知道康初是问自己明明说了放任“薛冶一脉”会让江湖乃至民间血雨腥风,为何圣上的旨意会是这样。 祢瑞轻叹口气,附耳向康初道:“康大人想得简单了,如今百姓、江湖人都是一般,圣上早就不满这些人了,所以血流成河根本无妨。 百姓不念恩,地方官员保了他们安居乐业也只念所谓爱民清官名讳,不见圣上之名。 江湖人更是和朝廷争名,平时行侠之后获得美名也如同从圣上处所夺,圣上安能不恨? 所以说到底,圣上就是希望江湖和民间偶尔能‘血流成河’一下,他们才会感念圣主。” 康初听到这话仍然不能死得瞑目,当今皇帝名声其实已经极好,其不仅勤勉朝政,平时更是节衣缩食连龙袍都缝缝补补来用,怎会产生如此想法? 康初睁大眼睛呼出最后一口气,他仍觉得圣上受到奸臣蒙蔽,只是他再没力气改变这点了。 祢瑞看康初完全静住,知道其已经丧命,叹口气用手为其拂上双眼。 祢瑞仍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比如手中这道圣旨要给济阴城的城守,让他料理康初和其他玄衣卫的后事。 领了圣旨之时,祢瑞也还不知道其他五名玄衣卫校尉已经丧生,省去他去犯险。 祢瑞虽然习武,毕竟还没到修炼者的份上,只能靠着一点其他的手段。 祢瑞如今已经听说其他五名玄衣校尉丧生,知道最后还是要着落自己偷偷去向“摘星楼”还了没用上的丁卯火刺毒粉,不能交给其他人去办。 毕竟如果有其他人交还毒粉给无傲殿殿主,认出“金殿主”其实是天衡府督公曹公公,那是平白害了送还之人的性命。 圣上绕过朝廷以“摘星楼”楼主身份经营杀手生意再借此祸乱江湖,派人培养丁卯火刺毒花,用“摘星楼”自己给派下自己单子的办法趁机诛杀名声超过自己的官员,以及在南方数历灾害时动用国库财产滋养“摘星楼”这些事没有一件能可漏给外人。 祢瑞一叹再叹,如果撇除立场,他倒是能够同意康初对“薛冶一脉”的看法,只是圣上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上面带来乱子。 天览竞锋大会在即,圣上已经有了成套的计划要让江湖大乱民间生灵涂炭,再以救世圣主的姿态解决残局,祢瑞则只感到了其中暗含无数的凶险。 这件事情如果搞砸了,只怕平安司还担当不住,这口锅就算余威压到了拱卫司的身上,也是祢瑞不敢想象的后果。 “不迩声色”“忧劝惕励”“殚心治理”同时拥有这样名声的皇帝不光难出现在世上,出现了之后,底下的人毕竟更难伺候。 这一天的晚上,萧忘形再次来到了知风山上。 他给顾道人进入修罗道的大事耽误不少时候,这时候终于能分心顾一下陈至小子这边,一路上却听到不少难以理解的变故。 本来萧忘形想着去见了陈至总能问道一二,可他发现通明山庄的警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森严。 萧忘形最终放弃了潜入的计划,该到粗工铸场附近喝茶,听到“锋芒不让”韦德身故,“口舌至尊”秦隽和“闭眼太岁”陈至送还其尸体回老家而离开的事。 韦德的名字萧忘形多少听说过,也在暗中看到不少次秦隽、陈至和这个人混得极好的模样。 萧忘形即使不用动用镜途炼途威能,也能想象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通明山庄的变化同样曾在二当家在修罗道中当起家的时候在修罗道发生过一次。 萧忘形默默离开知风山一带,他觉得陈至不会再回来了。 今后他仍要首先关注二当家的需要,陈至不能加入修罗道虽然可惜,但他早就隐隐猜到最后会是这个结局。 第97章 太岁离庄(其之一) 韦德的尸身暂收在一副特殊的棺材之中,棺材乃是干制过的“让叶沉香”香木所造,棺中为了保证尸身不腐,更在四缘之上撒上“让叶沉香”香木和草烧尽混成的草木灰,这使得一路上棺木都能保持种特殊的木香。 可是到了夜晚,像这样一支队伍投宿却是难办,没有任何一家客店会允许拉着棺木的车寄放在马房,送进镇上义庄不免又会给草率对待。 更麻烦的在于,如果寄在义庄,也难保证因为棺材质地和气味上好,给那些盯着死人陪葬物事的乞丐或者无赖当成买卖损棺查看。 所以镇子在即,聂进不得不放慢自己马的速度,落后队首一些去问后队的想法。 这队的后队有一驾双匹马拉的马车,另有一骑灰鬃儿马,都是虽不做主也不能轻忽的人物。 马车自然是由秦隽驾着,内中卧着藏真心。 骑灰鬃儿马的骑手,也当然就是陈至。 这一车一马都是后来跟上,听说是得了庄主首肯,意见轻忽不得。 聂进和章凡白同期加入山庄,山庄里在账房帮事许久,无论武功还是管账能力都无突出之处,至今没能记名。 是以他对更晚加入山庄但是却早早能够记名账房的“闭眼太岁”陈至,向来是有些佩服的。 聂进和韦德同样沛泽出身,分属同乡,到得家乡后的安置和将慰问财物送给韦德家人的事也都得主要着落在他身上。 而他既然见得“闭眼太岁”和“口舌至尊”这两个数年里山庄后辈中的风云人物跟来,其实早做好了万事任这两人来出主意的打算。 “口舌至尊”秦隽此时人也坐在车厢之内,只是探出些上身来使马鞭和操纵缰绳,这样便敢驱车,倒让聂进相当开眼。 秦隽和藏真心的那点孽缘早给凌有容在山庄这辈弟子中间传开,毕竟是姑奶奶的女儿,细节料来不假,此刻聂进看到秦隽都不愿意从车厢里坐到外面操车,更信三分。 想到这层关系,就算“口舌至尊”秦隽平时和谁混得都颇能相熟,聂进还是更退一些去问那位比自己先落到账房记名的师弟“闭眼太岁”陈至。 陈至早看到聂进那匹马从队首故意落后,一早等着聂进过来问事。 因为和凌泰民的约定,陈至料定“玉萧竹剑”章凡白应该会选择在远离知风山一定距离便来动手,因此也愿意在一些事情上替聂进做主张。 聂进靠近了,知道这“闭眼太岁”虽然时刻像是闭着眼,却都能看在眼里,就直接开口相询:“陈师弟,前方虽有镇子,拉着棺材总不适宜投宿。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安排得合适?” 陈至道:“聂师兄,不若分作两队,稍后前队五人分出两人过来同我将木棺拉至附近土地庙看守,秦隽在客店同你们安置好藏姑娘后也来同我们会合。 如此,一路上尽可照办直到沛泽之前,看棺之人除了我们兄弟外,前队可以轮换着。 至于藏姑娘,次日启程之时我们当然会把马车和拉棺板车在客店外备好,到时候稍作准备便能再次上路。” 聂进想了想,道:“好,陈师弟想得周到,我便去和其他人商议一下今晚做安排者。” 聂进说完正要再扬马鞭跟上队首,陈至突然想起一事,问道:“聂师兄好像和章师兄是同期加入山庄?” 聂进见陈至起了话头,也不急着赶队首了,答道:“是,但是平时不怎么说这事,‘玉萧竹剑’和陈师弟你们以及韦师兄都是同辈里翘楚,我们怎么来比?” 陈至笑笑,道:“说说也没什么不好。聂师兄印象中,章师兄是个怎样的人?” 聂进不知陈至为何此时问到这事,却也不好不答,对道:“‘玉萧竹剑’初入山庄时候,谁也没想到他练武这么有本事。 他……那时候是个满懦弱的,因为皮囊生得好也总有其他山庄弟子欺负他。 说句不合适的,没人料到他能把武功练好,还一早进了威房成为记名弟子。” 聂进说到这里,总觉得陈至盯着自己,他又看不出来是还是不是,却觉得是不是要自己多说点事情? 聂进于是又道:“他刚加入山庄之时就带了支萧,也总愿意吹给别人听。 后来他……人家毕竟长得好看嘛,天天那有容师妹就来缠着,又是嫡系家的闺女,我们就不怎么和他一起混了。 再后来现在那支玉萧也是有容师妹所赠的,那时候陈师弟秦师弟你们两个还没到山庄里来。” 陈至想起来初上知风山的时候,凌有容曾经来打招呼,后来又见到章凡白奔过去,那时候章凡白手里确实就有“玉萧竹剑”那支玉萧了。 “也是从有容师妹开始找他的时候吧,他武功也开始勤勉了,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激励还是怎么回事,反正我们没那福气也不多想。 他慢慢在校艺时候,连我们和几名师兄都打不过了,功夫真叫一个一日千里。 到你们加入山庄的时候,他已经经常不和我们一起练武了而是天天在外面历练,回来之后也是自己习练武功。” 陈至点点头,他对此有些印象。 凌绝虽然声称收了秦隽、陈至两人为徒,其实五年下来指点武功加起来可能不到一只手的日数,招式也只教了一招“返真一步剑”。 在藏刀门事情发生之前,功房也以秦隽、陈至两人是“三爷的弟子”为由表示“不敢乱教”,秦隽、陈至更多是两人寻知风山上僻静地日日反复练习“千回剑法”和“百遍神拳”。 直到萧忘形的出现,使得两人多少能学些剑法、拳脚上的基本功。 从那个时候起,两人偶尔能看到“玉萧竹剑”章凡白自己也在寻找僻静地独自习练功夫。 若论用功,韦德因为凌绝随口一句话弄得自己勤勉武艺之前,只怕章凡白倒是这辈弟子中最勤勉武功的一个。 陈至仍然记得有次难得凌绝来看他和秦隽的锋艺进境,也是章凡白自己找过来希望凌绝指点他剑法。 那次章凡白当着三人展了一次自己学成的归真剑法外姓所传剑招,凌绝对章凡白的剑法评价是说他学了旁门杂的功夫不能专心一道,才自己限制了自己的进境。 凌大哥在武学上眼光毒辣,那时候他是否就看出章凡白私下学了别的派门功夫呢? 陈至在心中摇了摇头,想着凌绝大概就算看出来也不会在意,第二天仍会忘掉。 聂进不知道自己说得合适还是不合适,只好最后再补充些:“其实他倒是很乐意和别人混在一起,不过他好像也不怎么自由。 有容师妹天天来找他不说,偶尔一些其他派门的姑娘也会来缠着。 要是我,支应这些丫头就烦个够了,也真亏得他还有空能把武功练成这个水准。” 陈至笑道:“章师兄虽然不像韦德……韦师兄那么天天跑功房,也算是身负众望,私下里不能说不勤勉,只是别人难能看在眼里而已。” 聂进应付道:“也许是吧……师弟,我先回队首了。” 聂进实在没多得可说,他和章凡白虽属同期,却算不上相熟。 聂进扬鞭加快步数赶往前队,陈至仍不加快座下灰鬃儿马的速度。 直到就快和章凡白相杀,陈至才觉得自己对章凡白所知也实在有限。 印象之中,陈至对章凡白其实本来素无恶感,虽然没有像韦德那样敢打敢拼,在对外的事情上章凡白一直是个可靠的同伴。 即使在藏刀门事件后,陈至和凌泰民在同时以同样的理由怀疑到章凡白和“薛冶一脉”,章凡白处在瓶颈时来找陈至相帮,陈至同样毫不考虑就决定相助。 其中的道理都是一样,如果不涉及“薛冶一脉”这件事情,章凡白更多地还是像个普通而疏远的好师兄。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章凡白的面目对陈至来说仍然模糊不清。 窃取“锋牒”的那一夜,章凡白帮助携带异宝的“恶影鉴”的“孤光一点荧”而来,藏招虽然是出于隐藏身份,战法上却始终没有主动来伤陈至一次。 秦隽的马车距陈至的灰鬃儿马并不远,陈至和聂进的对话他也听得清楚,这时候自然知道陈至心思复杂,因为秦隽对章凡白的看法同样复杂。 秦隽对章凡白的恶感全都是因为凌有容对章凡白的亲近态度,秦隽也明白这问题丝毫不出在章凡白身上,更多的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问题。 在这次上路之前,陈至把大部分的事情都在上路之处同秦隽说清,秦隽虽然明白章凡白在事件中的作用,却不能明白自己老弟陈至的打算。 这时候后队又剩下他们一车一马,而且秦隽同样认为章凡白会在今晚跟过来,正是交流对章凡白看法的好时候。 秦隽于是开口:“章凡白……我们真要杀他吗?” 陈至叹口气,道:“我也还拿不定主意。” 秦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说:“他今晚真会跟来?” 陈至对这一点倒是能确定:“已经跟上来了,无论他,还是另一个必杀的目标都一样,他们两人一伙儿跟得太近,迹象已经发现几次。” 秦隽并不愚蠢,眼珠一转已有猜测,问道:“那个提灯混蛋‘哑光一地暗’?” 陈至点点头。 白天在通明山庄大厅之中,虽然无揭穿“孤光一点荧”心思的必要,陈至仍选择揭穿就是用意于此。直到最后离开大厅前向凌泰民提出章凡白作为交换,其实也是为了对“孤光一点荧”抛下可口的饵食。 心思既然被当着“薛冶一脉”的合作对象揭穿,对于“孤光一点荧”来说,章凡白这事更好利用为最后尝试的机会。 虽然不知道“杀体”照岁常为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让“孤光一点荧”视为威胁,但是“孤光一点荧”已经被三方视为仇敌,陈至乐得顺水推舟。 对于照岁常,从藏刀门相关记忆就可知道“孤光一点荧”对孤独残来说可以信任到能交托相当部分人手放任主事行动,除去他方便照岁常进一步控制孤独残身边的势力。 所以照岁常调走孤独残,一方面是为了避战陈至,另一方面是放任“孤光一点荧”的手脚希望他能擅自行动。 对于凌泰民,他对“孤光一点荧”的看法应该和照岁常相若,在凌泰民的角度通明山庄的壮大过程必须由凌氏主导,“孤光一点荧”的消失可以让事情更方便。 所以凌泰民邀请“孤光一点荧”参与对质陈至,并在陈至抛出章凡白这个诱饵后马上答应。 对于陈至,“孤光一点荧”无足轻重,但是“孤光一点荧”的出现再加上黑衣人章凡白的点破才让韦德明白凌泰民的“弃子”是谁,最终韦德选择牺牲自己保全更多的人,“孤光一点荧”也是逼死韦德的凶手之一。 所以陈至顺水推舟,在对质的最后抛出章凡白这枚香饵,同样以章凡白为掩饰骗取真正必杀对象的“孤光一点荧”心思活络。 三个不同立场的人在这件事上心思一致,对“孤光一点荧”来说,既然已经和照岁常互不对眼,寻得合适机会造成陈至死亡照岁常消失的既成事实,就是他最后的尝试机会。 三股智慧,不同立场,稍有默契,便是最难避开的杀局。 英雄所见略同,有时候阴谋家所见也是一样略同。 陈至迟迟不能下定对章凡白的决心,除了自己对章凡白的看法外,还有韦德的一份心意在。 陈至没有把握,韦德挺身断后独对何语晶时,想要保住的对象除了凌泰民、陈至等人,是否也同样包括了章凡白。 “不要多想,婆婆妈妈的。我的做法已经结束,接下来就看你的做法。” 一个只有陈至能听到的声音在陈至耳边响起。 “啊,你老弟不是在你身边?你按自己的做法就对了,有他拦着你,那怎么结果怎么好。” 这是韦德的声音。 看到韦德运回的尸身时,陈至悲痛之中,感到了炼心途“不滞于物”境界的最终稳定。 他的“相”还不能用在武功争胜上,他却相信自己的心生相生对自己来说最为合适。 因为“超人”的声音,永远会是陈至的力量,有了这股力量激励,“太岁”不会再输给任何人。 陈至不再烦恼,看着前队选定的土地庙,纵马追上前队,准备面对一切结果。 第98章 太岁离庄(其之二) 夜半时分,明月正韶,轻微若隐萧声传来。 陈至本在闭目养神,听到萧声后轻抬起头,看到轮值棺木的两名通明山庄弟子已经酣睡,知道时候已到。 “玉萧竹剑”章凡白似乎也不愿惊动多余的人,以萧声相邀,能入耳者至少也得有修炼者的最低程度。 在这土地庙中,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两人。 陈至再看向秦隽,秦隽也正看着他点头,两人默契悄悄起身。 收着“锋芒不让”韦德尸身的棺木仍散发“让叶沉香”香木清香,陈至、秦隽同时看向棺木,再一同走出去。 循着萧声的方向,两人走到百丈之外,看到矮坡凸石之上已有一黑衣身影。 萧声清晰至此,不难辨出石上黑衣人正是奏萧之人。 陈至静静手指一方,秦隽依言看去,下坡之处薄雾笼罩,透出一些青紫色光芒。 这是另一人的邀请,陈至道:“一人负责一方。” 秦隽点头,随后又问:“谁负责谁?” 陈至只道:“任你来选。” “孤光一点荧”冲着陈至而来,不过他如今知道秦隽、陈至兄弟情谊,自然也明白即使是秦隽前来,自己仍有十足的机会杀死秦隽之后迎来陈至连战。 秦隽难得认真思索了一阵,做出决断:“‘哑光的’先交给我,韦德会更期望你和章凡白做出了结。 毕竟现在我用刀不用剑,无法更好替韦德去完成没完成的校场。” 陈至则多问一句:“你放任我的做法?” 秦隽道:“欸,不对哦。这次是韦德放任你的做法,怎么怪到我的头上?莫名其妙!” 陈至点头。 秦隽又补问一句:“我这次就只问一句,你的做法绝对会赢?” 论武,陈至其实并无必胜“玉萧竹剑”章凡白的把握,不过如果论输赢,那和论武其实是另一回事。 所以陈至答得十分肯定:“是的,我的做法会赢。” 秦隽突然失笑,道:“老弟,你知道吗?我突然想起来五年前,那时候屠世先生那个死老头还拐了一个我们兄弟以外的人。” 陈至当然记得,马上接道:“姜延光。” 秦隽点头:“是的,姜延光。 我突然想起来以那个小子的个性,如果真有机会好好跟着个正经的师父怕是会成我们兄弟都比不上的正义大侠,因为一看就知道他不会像我们这样荒废武艺。” 陈至也认同这一点:“没错,他看上去像是这样的人。如果他同样加入通明山庄,和‘火哥’、韦德一定也玩得很好。” 秦隽顿了一小会儿才继续把话接下去:“可在这样的江湖里,他可能会是个比韦德还早死的大侠。 他也不像我们兄弟一样没心没肺,能把各种江湖无奈看得这么轻松。 到头来,这种情况之下,还是会剩下我们兄弟两个。” 陈至明白秦隽想说什么,接道:“是啊,因为大侠也赢不了的场面,我们也能赢。 老哥,你明白这一点。” 秦隽抽出背上尖刀,答道:“那是肯定!我们的背后有位‘超人’。 老弟,我们让两位客人等得太久了。 现在各人去找各人的目标大闹一场才是正经。” 陈至也已抽剑在手,秦隽提刀走向那层薄雾中的青紫幽芒之时,他也同时提剑走向那处矮坡凸石。 月光将凸石映成一片青色,配着深蓝幽暗的夜色,石上每处沟壑都照得分明。 陈至沿坡而上,高处凸石上的黑衣身影转过头来,“玉萧竹剑”章凡白这次没戴着面罩,如玉面目在月光下一眼既明。 月光也将一层淡雾染得比白天更加淡白,这层温度夜半转凉而生出的雾笼罩住山坡低处,让杂草碎石都朦胧一片。 秦隽手提尖刀融入朦胧之中,更远处的朦胧中随着发出将一片薄雾也映得青紫古怪的提灯,身上映着青紫光芒而现身的“孤光一点荧”如同幻境鬼魅。 看到陈至随坡步步走来,章凡白先一步开口:“陈师弟。” 陈至见对方开口,也随即停下脚步,道声:“章师兄。” 比钩型饱满些的明月之下,章凡白的神情格外清晰,他似乎遇到平生未逢难题。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放过你们,毕竟其实我并不讨厌你们。 事情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陈至不发一言,任对手发挥,这样的章凡白不是“玉萧竹剑”,也不是他为韦德复仇的目标。 “我……我一直羡慕你和秦师弟的天分,你们加入山庄甚晚,三爷对你们的武功也是指点得十分稀松,可你们仍然顺利成为修炼者。 别人都说我是天才,可我在武功上花费的心思实在这么多,如果有同样的勤勉,你们兄弟两人的武功早就超过了我和韦德。” 陈至丝毫不接这话,今天的局面不会是武功天分的问题。 章凡白好像仍有倾诉之意,这么说来,方才的《欸乃》乐声就已经说明问题,章凡白一改平时孤傲态度,今夜的他比起平时更加真实。 章凡白道:“我……我的天分不算差,可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凌有容缠着我,明瑛缠着我,吴采茶、冯宁宁、郭元瑶也缠着我…… 这些人给我我配不上的期望,不能满足她们的期望,我就没有自己的机会,不能在道路上再进一步。 她们也给我很多好处,让我学到了不少本不应该学到的功夫,我才慢慢变成今天的‘玉萧竹剑’。 活在她们的期望里,我慢慢变成另一副我从来没羡慕过的样子。 最初我是开心,开心于自己能得到别人不能得到的东西。 可变成这副样子我从来没期望过,随着我沿着这条道路越走越远。 ‘玉萧竹剑’这个名声渐渐和我合二为一,我只能继续进步,继续成为山庄里其他弟子的表率,成为师长们看好的后辈第一人,成为她们美好的幻想。 她们固然天真,以为我是知风山一带的希望,是能解决一切麻烦的救赎,只要我继续成长将来在通明山庄里坐稳了重要的位置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我更加天真,明知道这些不该归我所得的东西是毒药,我也不停服用下去,以为只要坚持下去总有将自己想法化为实际的机会。 当我发现自己只能孤高的时候,我已经身藏太多秘密,也不得不继续渴求更多秘密,我已经不能融入你们。” 这就是“玉萧竹剑”的真相,坦白在必须生死诀别之时。 “玉萧竹剑”章凡白本是个平凡的人,过高的期待来自于他的长相和气质,为了符合这种期待,章凡白和他身边的人开始了行动。 得到本来不能习练的武功而精进时,章凡白没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只是因为自己的所得而欣喜。 武艺之路却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得到一些,再得到一些,终究还是因为所学太过驳杂而反限制了自身。 可章凡白早没了退路,他得到每项本来不该习得的武功都是秘密,为了掩饰一个谎言不得不追求更多的谎言,直到自己成为一个完美的幻象。 哪怕是接触他并不多的聂进,都因为旁观者清看明白了章凡白真心的一面。 唯独章凡白自己和把幻象投给章凡白的那些人不行,那些人的眼中只有自己缔造的幻象,而章凡白的处境使得他目光中只能有前方。 章凡白提到的名字中,陈至只对凌有容熟悉,对其他几个名字只能猜想,不过根据经历也不难想象身份。 吴采茶应该是吴关镇出身,也许是琅琊派弟子中谁的亲戚,她的结局虽不能明白,不过琅琊派确实有一段时间对通明山庄最为憎恨,看不到利益的行动如果根据这个女人的名字也可以想象一二。 冯宁宁……“落地雕”冯洞云确实有名女儿,听说她被“落地雕”嫁到了远方去,完全不像是地方豪强的女儿该有的待遇。 郭元瑶这个名字虽然没听过,但是“薛冶一脉”出逃的匠师中确实有人姓郭,而且平时和“三缺名匠”孤独残十分亲近,事后举家逃亡。 这一位或许活得很好,也许还正欣喜于“薛冶一脉”和通明山庄同盟的现状。 至于明瑛…… ……“横锁”明庭曾经提到过他叔叔本来是“八命无常”丁门主的师兄,而且遗下孤女被丁门主照顾,后不明原因悬梁自尽,有可能是此女。 当幻象无法满足的时候,依靠幻象生存的人也自然走上绝路。 “玉萧竹剑”章凡白的真相逐渐清晰,越是清晰越是显得平凡,如同所有美好幻象仔细查探下的最终结局。 陈至皱起眉头,章凡白的吐露让他心情不好,韦德想要在校场上赢过的人也许也只是“玉萧竹剑”这个幻象。 那这份平凡,真是令人厌恶和无聊。 陈至缓缓低声吐出三个字:“讲、重、点。” 陈至已经懒得顾及章凡白的心情,章凡白再倾诉下去,只会让陈至为韦德的死感到更加悲哀。 章凡白给这三个字弄得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他本来怀着犹豫而来,通明山庄的变化让他自己也没法确定走到这一步自己是对是错。 章凡白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我,我本来想融入你们。 哪怕平凡一些,我加入通明山庄最初是想成为一名江湖人,要论优秀也只要能比那些自甘堕落之辈优秀些就好。 可是秘密就像一堵墙,我自己也找不到绕过去的办法。 我藏了太多事情,每件事情都在前面阻挡着我,在后面拖着我的脚步,我不能和你们太过亲近。 这份距离,绝望到让我只能自己给自己编造幻想,《欸乃》一声山水绿,我借着乐曲的意象让自己沉醉,醉到我自己也清醒不了。 一旦清醒,所有身边的人都远离我,我发现实在是在孤岛之上。 这项奏萧的本事我本来是想聊作兴趣,却越来越不能离开。” 陈至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人是听不懂话吗? 第二次,陈至一字一字清晰说道:“讲、重、点。” 章凡白沉默一时,再开口时,开始讲起当下:“那名‘孤光一点荧’应伯明找上我来,‘小老板’给我派下追杀你们的任务。 可我,我做不到,如果早知道传话回让韦德选择今天的结局,我宁可带着一身秘密逃出去寻一方安全所在,以另一个更真实的自己去江湖的另一角生存。 我想放走你们兄弟两个,但是‘薛冶一脉’和通明山庄似乎将你们视为威胁,这项威胁如果不能指向你们,它最终会指向我。” “真是够了。”陈至叹口气:“你说来说去,也绕不开一点:你为自己而活。 就当你是被别人的期待蒙蔽双眼也好,那说到底也是你自己的问题。 这一点你自己也明白,一路上也是选择对你自己更好的道路走到现在。 今天在这种情况下絮絮叨叨,想要我也给你披上一层叫做‘原谅’或者‘理解’的幻象吗? 我想不到任何迁就你或者放过你的理由。 同样的话,也不要让我重复第三次。” “讲”、“重”、“点”,章凡白明白陈至还是在谈这三个字。 章凡白也知道今天自己的表现荒腔走板,唱的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一出,不过陈至、秦隽和韦德、何火全等人一样,都是章凡白暗自羡慕的对象。 章凡白于是想给自己找个理由,起码是今天倾诉的理由,他再次开口说的是:“我……我不只羡慕你们能够按自己的想法所活。 我……我恨你们啊……非常地恨你们!!” 陈至深吸一口气,好容易压抑下自己的不耐烦,评价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别人总也不让你去谈判。 你这一按自己的真实想法来说话,话说得实在非常之烂。 ‘口才’两个字跟你彻底无缘,你不如每次要和别人谈心都直接用萧声代替,起码乐曲总比你的说辞更有条理。” 章凡白哑口无言,直接抽出背上的长剑,这此是正经的通明山庄长剑,由精工铸场特选精铁铸成,不是章凡白平时对付校艺用的竹剑。 陈至知道这个时候章凡白终于重拾武者的眉角,破去“玉萧竹剑”幻象之后再被打消倾诉的心情,这时候的章凡白将会是他平生未有过的强大。 因为这也许是第一次,章凡白终于懂得了什么叫武者尊严。 很好,这样才是我讨仇的对象,陈至提剑准备相迎。 陈至确信眼前的这名敌人,终其一生也比不上“锋芒不让”韦德。 陈至甚至不必去证明这一点,这一点已经由“玉萧竹剑”章凡白自己证明了。 陈至选择负责的是“终其一生”的部分。 第99章 太岁离庄(其之三) 月色之下,朦胧薄雾之中,“孤光一点荧”应伯明提着青紫色光芒铁笼怪灯缓缓现身。 两度针锋相对,秦隽早已明白这名敌人的性子,刚一看清就哈哈大笑,笑得好像光凭笑声就能把这雾气驱散一般。 秦隽非常讨厌这名敌人的态度,那嚣张的笑声透出来的得意总让人觉得这名敌人从容得很。 于是他想出了个“先发制人”的法子,用以反制。 反制奏效,“孤光一点荧”应伯明冷冷道:“‘口舌至尊’,你笑什么?” 秦隽笑道:“哈哈哈,你笑不出来了吧?那我笑的就有意思,而且是十分百分万分地有意思!” 应伯明赶紧一笑,道:“原来是心虚之笑,由无地而发。 ‘口舌至尊’就会整点这种无用伎俩,真是让我应伯明开眼。 原来知风山一带江湖里的名号这么好混来,早知道我该大张旗鼓在这地方闹腾一番,说不定能得到个比‘孤光一点荧’更响亮的名号。” 秦隽见对方找到机会发笑,只是自顾自笑得比对方更大声:“心虚之笑,无地而发? 你这说法当真好笑,是白白给我递刀剑。 你是不是有被虐的嗜好?那你不如趁早说明,然后引颈就戮,我保证一刀一刀慢慢来,让彼此都落个开心。 方才本来也许没什么好笑,现在处处都透着好笑,我实在是不笑不行。” 应伯明收住笑声,问道:“情况可和刚才没什么变化,你有什么好笑?” 论武功,其实秦隽也没必胜“孤光一点荧”的把握,不过论动嘴,那实在是“孤光一点荧”没有见识过“口舌至尊”的能耐。 秦隽感觉笑得更欢,笑答道:“哈哈哈,我说你的名号是‘哑光一地暗’,偏偏找个雾气升腾的地方来等人战,灯光雾气里面这么一搞果真是一片哑光,衬得一地暗。第一好笑! 再来,原来你的名字是‘硬伯名’,‘硬伯’是什么人,你干什么要盗用人家的名字?这是第二好笑! 你说你要早在知风山一带大闹,怕没人知道你是‘哑光一地暗’吗?这是第三好笑。 你说我只会玩弄些无用伎俩,孰不知在我眼里你也是个每次打架都半路落跑的人。欸,总之就是,没什么用,意象凑得正合适。第四好笑! 还有……” “哈,”应伯明给气得低笑一声:“够多了,你不学无术,弄错一件事。” 这声笑乃是气愤逼出来的,也可算“孤光一点荧”应伯明总算能抓住点机会出声。 应伯明继续道:“人都说‘笑一笑十年少’,那是在我应伯明的视线之外。 我喜欢笑别人,却不喜欢听别人笑,在我面前‘笑一笑十年少’是要按‘多少’的‘少’。 你笑得开心,难道没想过自己将要寿尽了吗?” 秦隽反呛道:“原来我是彭祖命,谢谢你哦,你不说明我自己都还不知道。 阁下虽然‘哑光一地暗’,倒是能‘慧眼识英才’。” 应伯明此刻也已经明白这人油嘴滑舌的功夫乃是经年累月练成,自己临阵磨枪,在这方面并不能算作对手。 他怒极反笑,道:“‘慧眼识英才’,谁是‘英才’,你么? 算我勉强承认你玩弄口舌有你独特的一套,也改变不了你将要迎来的结局了!” 秦隽笑声突然止住,先是冷静道:“你这一声笑,就实在勉强了,人要不是开心的笑,难免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我乱笑,好歹我笑得很开心。 你呢?你这叫强颜欢笑,如果你是个娘们赶紧进楼子,那地方才做这笔买卖!” 应伯明放下提灯,已经将一副“无形手甲”戴在双手之上,缓缓道:“‘口舌至尊’,口舌之争无济于事! 江湖上讲究‘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笑得最好’的人,很快你就再难笑出来了!!!” 秦隽左手一摆,严肃道:“欸,这里有东西不对。” “嗯?”应伯明疑问之声明显夹带怒气,无非暂时压抑而已,仍是明显。 秦隽正色问道:“你到底是来找人输赢的,还是来找人比笑的?莫名其妙!” 应伯明被激起怒火,狠狠道:“我当然是来取‘闭眼太岁’性命的,要说莫名其妙,你自己跑过来找死才是莫名其妙!!” 秦隽左右踱步,道:“那事情就更加不对,你说你来取我老弟性命,你又要停下跟我比笑,这像话吗?它就不像话!” 应伯明低声字字清晰道:“是,确实不像话。” 应伯明当然指的是秦隽跑来无理取闹“不像话”,听到这声秦隽却如释重负。 秦隽换上一副轻松嘴脸,一拍脑袋道:“哦,你看来明白了,这就很好嘛。 欸,‘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人不错嘛!!” 这么说着,秦隽站定,同时换上另一副微笑笑容。 那是种原谅犯错小孩一般,宽容的微笑。 带着这股微笑,秦隽用极其温柔的口气开口道:“下次不要再这样了,知道了吗?” 应伯明胸中怒火此刻再难压抑,本来他想草草打发这名自己迎上来的“口舌至尊”,此刻也已经起了必杀之念。 也好,反正杀了这小子,那“闭眼太岁”肯定不会逃跑而是来跟自己拼命。 应伯明越过铁笼提灯,步步进逼,口中道:“够了!我厌倦你这胡笑乱笑了,这就让你这‘口舌至尊’的傻笑收场吧!” 秦隽正似意犹未尽,接了这句:“那还真是巧,我也……” 话没说完,“孤光一点荧”直跃到秦隽面前,一掌破风先至,一掌破空引发如同怨鬼悲哭,正是独特“悲欢把”功夫起手劲招“旧鬼诉肠”。 “孤光一点荧”身子已经遮住背后青紫灯焰,一身压来正面黑暗背面青紫,正如厉鬼窜出索命。 这掌也是应伯明运足炼技途“身从意发”初境境界威能而发,劲力全在曲指半掌之上,掌势凌厉得直可摧掉整个树干而似乎不缓。 可秦隽之刀一横摆起,掌刀相交之时翻刀一抖,居然也是劲力贯通刀身,硬把这一掌弹开,相交之风随即吹远雾气。 “……厌倦你这一脸讨厌的笑了啊啊啊啊!!!!” 这半句以吼叫补完,话语落地似铿锵有声,声中怒意无需再表。 秦隽脸上一转愤怒之情,胡乱谈笑时的轻忽神态已经完全不见,双脚更是如金刚站定,震开“孤光一点荧”的刀身摆平后随即一抹一划想要追击被震退者。 “夏姬八斩法”不动守招,不需运用双脚的斩法“宣后拒嚣狂”! 应伯明一时大意,迎向追击刀势,慌忙中双手圆转,手势变化数次拳、掌、半掌、扣手不同守法,一招缠斗之招“返情乱大千”配合“无形手甲”挡下追击刀路。 秦隽一招得逞,知道两人实力差距,追击招式一老已变新招。 秦隽手中尖刀一划之后,由秦隽左手抵上刀柄末端,平推送去,秦隽脚下更是交替奔走,凭刀紧追飞退“孤光一点荧”身形不放。 “孤光一点荧”应伯明飞退之中也毫无办法,对方尖刀来势汹汹,只好收招双手握住对方刀身,组织对方以蛮力将刀压近身躯。 就在这时,秦隽双手力自肩出,转为下压刀势,劲力凭借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不断加码,转到肘上之后劲力再变。 而尖刀突给拉横,脱离应伯明手握之形。 应伯明感到尖刀脱手,大惊之下撤手向更后,摆出两记半掌如盾牌护身,要凭借“无形手甲”的防刃特效和炼技途“身从意发”威能集中劲力硬接一招。 这一次尖刀脱手之后,随即下潜一般低了两寸,刀势也是如同从上向下弧形前压。 “夏姬八斩法”中,最适紧逼退走敌人的一路斩法“精卫衔细木”! 秦隽刀招运出,刀尖刺进应伯明稍低左手手掌,首此以炼体途境界威能加施劲力硬破“无形手甲”防刃之效! 应伯明吃疼之余,怒火上心,双脚反而能趁机站定,双手一如撕扯状呈大开式逼退秦隽。 随后,应伯明双手甩到身后,在极端情绪之下用出炼体途“超脱血身”不稳定境界威能,左手一翻掌间已经止血。 应伯明双掌再从背后甩出时,双手都时以拳型相击、时以掌型纵横劈来,应伯明也处在炼心途“不滞于物”不稳定状态的相返自身状态之下,面孔悲喜变幻,赋予拳掌不同涵义。 “孤光一点荧”应伯明所习练的精妙拳掌功夫“悲欢把”,讲究肘、腰、手三节以节追节,手带肘、肘运手、肘靠腰、腰转肘、腰辅手、手引腰。 以节追节,乱中带序,功成之后运出时场面悲欢,尽在施展者手中。 这一轮尤其能体现乱中带序的“悲欢把”乱式功夫,叫做“欢天悲地”。 一时拳出,欢喜直达云霄,满载难泄之情;一时掌落,悲哀沉重坠地,难抒愤懑之意。 秦隽在地上一翻滚,避过第一轮进攻,躲得实在踉跄。 未及秦隽站定,方才所落地面已经给应伯明一掌劈得土石飞散。 地面上,留下一道尺深半尺宽的沟壑,半空中,扬起的石块泥块仿佛一时失去重量。 闷热的夏夜大气,潮湿被飞散泥土瞬间吸走,应伯明落掌处数尺范围内的大气因为失重飞舞的土石浑浊不堪。 应伯明双手再施强招,压逼滚窜到一边的秦隽,掌风带起半空泥石,成一大团浑浊气团压向秦隽。 本来给两人相交刀掌飓风驱远的雾气,也给这团气团吸引席卷过来,丰满起这浑黄的一片颜色。 秦隽首次见到“孤光一点荧”使出全部功力,此刻这场景确实更加“哑光一地暗”,不过秦隽丝毫笑不出来。 实力的差距如此明显,秦隽勉强站定,想不出任何战策。 他只想起一个在更加绝望的处境之中,超脱处境最后取得难以置信胜利的人。 韦德,我的超人。 秦隽怒上心头,陈至已经将整个事情理清楚,秦隽自然明白这“哑光一地暗”到底在那次的计划其中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 退无可退,不需相退。 秦隽将刀尖提到比持刀右手侧肩膀更稍高的位置,静等这一团浑黄而突兀的殃云压来。 他想到“火哥”,“火哥”仍然不知道真相,也并不明白在山庄等也难等了和秦隽跑去附近酒家喝酒的另一天了。 他想到“小老板”凌泰民,“小老板”在大厅中不再怯生,对这个可恨提灯混蛋大喝“你住嘴”的一声如今好像仍在耳边回响。 就只有你最多余,为什么要闯进我们的生活来? 没有你,一切都还是我熟悉的模样。 隔着浑黄殃云,秦隽看到“哑光一地暗”击出压来殃云时候展露的笑脸,只觉得怒火在自己全身的血液中沸腾。 韦德是怎样做的的?秦隽弄不明白。 只是当下,为了让这张可憎的笑脸消失,秦隽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浑黄的气团殃云,似要以阴影遮去皓月洒下的所有光明,再将秦隽的身躯吞没。 秦隽刀从横拉出,斜刺一般递向殃云左边更低位置,随即一转横斩。 秦隽的脚向地借力,再用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将流过自己身体的劲力不断加催加催再加催,直到秦隽自己沸腾的血液也好像要撕碎全身一般。 不知不觉中,秦隽再次进入炼技途“身从意发”不稳定状态,以境界威能将秦隽几乎控制不住的刀威压缩得更薄。 “夏姬八斩法”最具威力的斩法“离天远地刀威大横进”,就此绽出一道细而薄却耀眼夺目的银光。 银光投入浑黄殃云,气团从中斩开,分为失控的两片,吞没挥斩出银光的秦隽身躯。 “银光”刀威却丝毫没衰减,直到透过失去形状的殃云气团,将“孤光一点荧”的身躯从右腋到左肩一线斩开。 这像是天之怒,恨应伯明以浑黄气团玷污了月光的皎洁。 这也像是地之怒,恨应伯明在土地之上放肆,让大地失去了秩序。 这更应该是人之怒,因为发出这一击的秦隽以人的身姿拄刀在地,硬抗浑黄气浪之后仍浑身是血却没倒下。 秦隽看着已经被斩成两半,不再成人形的“孤光一点荧”应伯明脸上笑容消失,只剩下一脸惊疑。 “如果是……比笑……我一早……就……赢了,因为……你……根本……不配笑!!” 秦隽用带着怒意和喘息的话呛向应伯明,一双怒眼狠狠盯着应伯明尸首直到他的每个部分都失去生命迹象。 这也是场当事人也说不清的胜利,秦隽相信这是因为他的背后远处有一副棺木,其中安息的英灵在守护着他。 不同凡响,属于“超人”的英灵。 第100章 太岁离庄(其之四) “玉萧竹剑”章凡白背对明月,在凸石之上缓缓移动。 他在等一片云,当浮云遮月的时候,就是他出手的最佳时机。 因为章凡白的第一击,并不打算用剑。 在这样的黑夜之中,越是反光明显的东西,就越容易给人看清。 章凡白的炼觉一途也已经到达“无微不至”的初境境界,自然知道直觉的准确性首先需要依靠信息的准确。 所以无论以通黑的铁棒来短打,还是投掷出缠身的因为锈斑而不反光的“刀锁”,都会比直接出剑带给对手更多的麻烦。 无需顾忌任何其他事务,真正投身于武决之中,章凡白重拾武人骄傲,感到无比自在。 陈至也在等,他要等章凡白出手的一瞬间,采取后发的对策。 首阳门“刀锁”的功夫“飞练刀诀”有其独到之处,那条锁链可以飞掷出钢刀也可用以护身,更能在对方缠身短打之中成为攻防兼备的绞索。 比起只能短打的琅琊派功夫和相信学自山阴帮“落地雕”一脉的短刀功夫,更需要注意的仍是章凡白的缠身“刀锁”以及通明山庄归真剑法的用法。 这晚的天空实在清朗到有些过了头,“玉萧竹剑”迟迟等不来云遮月色的出手良机。 章凡白本人并不焦急,如果陈至等不及而先出手,也是章凡白愿意看到的局面。 有“刀锁”千变万化的用法在,后发也将会是章凡白处于有利形势。 时间过去不足一刻,陈至已经懒得再等。 夜风已经转凉很久了,大气之中温度仍在降低,再等下去,如果醒转了其他在土地庙的通明山庄弟子,难免找来卷入这场武决。 到时候,实在是很难向他们解释这场武决的由头是什么。 陈至早在准备对付“如意斋”最后的反扑之时就已经想过很多种实战战法,在战法的丰富和奇特这点上,只觉得比武功进步得还更快。 面对何语晶那种对手,或者通明山庄大厅中对质的那种局面下是用不上几手战法的,陈至在向凌泰民指定章凡白的时候就已做好决定,这些手段种种都要用在章凡白身上。 于是,陈至弓步向高处章凡白,左手轻压持剑右手前臂,摆出一个十分奇特的起手式。 章凡白眼睛一眯,这种架势,不属于知风山一带任何一种武功的起手。 好奇仍未消退,章凡白感觉一股古怪感觉从脊梁骨爬上,直窜到自己舌根。 “孽胎”异能。 白天凌绝考校陈至锋艺的时候,陈至故意将用出“伪寒星一点”的割伤弄得很轻,就是为了在这时能够用出。 陈至的左手食指和大指,在自己右前臂上捏出一股能在极短时间内复原的轻微淤伤,再动用“孽胎”异能,让这伤不停转移,在一瞬之间淤伤走遍全身,复又回到原处。 这带给陈至的,有两点后果: 其一,以听秦隽说过的“孽胎”异能运用时会对附近的人产生诡异感觉的额外作用,多少让章凡白的状态不佳。 而其二…… 陈至弓步变脚,一脚踏前入地三分,另一脚落于七寸之后,下一瞬间已经击出一击“返真一步剑”,直逼章凡白身前。 章凡白见陈至以“返真一步剑”抢攻之招袭来,右手抽剑而出,同时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支黑铁棒,一打一拐一点,对以一招琅琊派短打绝学“惊惹风雨”。 章凡白左手铁棒“惊惹风雨”,一打正迎上陈至来犯之剑剑尖刺口,要以强悍力道将陈至剑尖击偏之时,反遭剑尖上崩劲一抖而走偏。 后续一拐一点,只好收起。 陈至剑尖突破章凡白的铁棒短打守势,随即一滑而使剑路更诡,直逼向章凡白左腿腿根方向。 章凡白一步后撤,左手黑铁棒下压来守,却又再次给陈至剑尖滑走,只好改用横打一记“惊惹风雨”起手变招硬撼陈至剑身。 章凡白也看出陈至起攻所用战法,乃是“返真一步剑”后随即立刻凭借崩劲一抖马上转变为归真剑法外姓所传中一招“星过疏木”。 只是章凡白想不通陈至的剑路变化就算能够达到全速,刚才那记崩劲一抖,随后转变的“星过疏木”剑招劲力又怎么会如此纯熟? 以章凡白的见识,明白要做到这一点,除非陈至已经达到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境界,才能将劲力控制得比这般快剑更快。 陈至的炼技途当然没有达到“身从意发”初境境界,连到达瓶颈的迹象他都没感到过。 这不是炼技途,而是炼觉途的一种独特“做法”。 陈至在出手之前动用异能,任淤伤走遍全身,已经备好出招劲力。 淤伤虽然走遍全身回归原处,触觉仍在。 在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的威能之下,触觉同样观遍陈至全身,带给陈至自己劲力调度情况的直觉。 在淤伤带来触感未丧失的一息之间,陈至能凭借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配合传回的直觉信息,明白自己动用劲力在全身中流传情况。 一息之间,耗费更多心神集中精力短暂模拟“身从意发”境界炼技途的自在触觉,让陈至的劲力变化可以随心所欲到本来达不到的水准。 这就是陈至动用“孽胎”异能达到的第二点后果。 这种战法的优势是可以让陈至在一息之间如同炼技者一样战斗,而劣势同样明显。 首先就是,为了不阻碍自身状态,在自己身上捏出的轻微淤伤就不能过重。 然后,这招需要在静中使出,由静转动血液活络之后,将随时随着淤伤消失失去这种战法带来的优势。 章凡白手中黑铁棒硬撼陈至手中剑一瞬,陈至正赶上淤伤全消触觉消失时吃到这一震的劲力,险险给章凡白把手中长剑击落。 让陈至能及时控制住长剑并撤回的,不是陈至,而是章凡白迎击时的选择。 章凡白如果不是右手也急于用来抽出最擅用的长剑,而是选用其他任何一种可以用来短打的兵器或者空手以拳掌来回击,忙于控剑的陈至就会顿陷下风。 不过这一点,是双方同时撤招,第一合交招结束之后双方才同时想到。 章凡白趁机赞了一句:“你让我惊讶,你的战法古怪,直让我想起和韦德在校场的那一战。”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陈至心想。 章凡白却兴奋于陈至的表现,现在他抛开一切,作为单纯的武者享受这场战斗。 他决定对陈至的惊异表现回以敬意。 第二合,章凡白抢先出手,乃是一招回敬的“返真一步剑”直刺而来。 陈至不及应对,“千回剑法”之“圆”调转剑尖摆横剑身,以阻直刺剑路。 章凡白的剑尖却三寸向下,坠出一点明亮寒光,一瞬之间璀璨压下从天空洒下的月芒。 通明山庄凌氏最强奇袭剑路,极招“寒星一点”! “返真一步剑”抢攻同时使出“寒星一点”,章凡白的归真剑法显然已经掌握了凌氏归真剑法“一剑两出”的精义。 两招极强进剑剑招连合之下,陈至只能后撤,而且要后撤地比章凡白进剑更快才有机会免于被刺中。 这谈何容易? 然而容易或者困难,不是陈至会在武决中考虑的事情。 如果韦德处于现在陈至的位置,他会以一记相对随便的“返真一步剑”反向变招使得自己快速后撤到安全范围。 做出常人办不到的事情,才是超常的“超人”表现。 那迎难而上,给对手创造比对手带来更大的困难,才是“太岁”的作风! 章凡白剑直刺陈至左胁之下,刺入方一寸,身躯迎来“闭眼太岁”右手剑直刺反击。 章凡白可不想和陈至同归于尽,左手慌忙以黑铁棒用出琅琊派“惊惹风雨”来防。 这一剑却又是“星过疏木”,从黑铁棒守势中再次滑走,继续刺向章凡白的胸口正中。 章凡白给这舍命一剑逼得心里发毛,诡异感觉再从脊梁深处爬起,却没有第三只手来防这一刺。 这是效法秦隽的舍命打法,以攻代守,陈至在淤伤尽消后再次动用“孽胎”异能将被刺中的伤势转移遍全身,来使自己进入短暂“炼技者状态”。 陈至赌的是章凡白更加惜命,这一点上他赌赢了,章凡白慌张之下剑没有刺得太深,使得陈至也跟着保住一条性命。 可陈至也没能得手,一声脆响和一阵微弱火花,宣告他伤中强出一剑失败。 这一剑没有分毫失误,只是陈至没有余地细挑“星过疏木”的攻击位置。 这一剑的失手,纯粹是因为运气的问题,这剑最后是刺上了章凡白身上的缠身“刀锁”。 这到底该算是章凡白运气太好,还是陈至运气太差? 交战第二合,两人都是抱着一击奏效的想法,采取速决的战法。 交战之后,只有陈至身上给章凡白刺伤,章凡白周身完好,只是“刀锁”铁链给一刺弄断锁链一环上的一边。 陈至借分开机会后退数步拉开距离,以思考接下来仍能使用的战法。 章凡白的剑刺入陈至身躯两寸之深,这伤仓促之间转移遍全身再回原处,这可不是轻易能恢复的伤口了。 这意味着“孽胎”异能短时间不能再用。 比之更麻烦的是,随着那道剑伤转遍陈至全身,带来的疼痛也是各处仍在,虽然会因为伤势已经转到别处渐消,陈至还是小看了全身有伤逐渐消退的感觉。 陈至强忍全身痛楚,开口道:“如果你就只有这点本事,我可以向你保证,韦德不是在临死,而是在很早的时候就超过你了。 可惜你的威风只在校场,或者你该庆幸你的威风只在校场,才能让你‘玉萧竹剑’威名不坠。” 陈至开口,只是为了拖延,争取到自己身体到更好的时候。 而且他仍能实验在章凡白身上的战法,已经剩下太少。 好在章凡白愿意接上几句话,他道:“也许。 也许‘锋芒不让’真是你们口中超人,真实功夫早就超过了我。 我其实也期待和他再战,最好是我能进展所学的场合,我真是希望能全力对上他的全力。” 说到这里,章凡白甚至还有闲心叹口气。 其实章凡白的感叹发自真心,他到这时候和陈至一战,重拾武者心态,才真正是把一身所学能够展出,感受到和人全力战斗的刺激。 可惜章凡白接话是真心,陈至却只是随口一说,一片假意。 所以陈至甚至没去听章凡白说的是什么。 章凡白搭话和叹气,给了陈至消化痛苦的时间,痛苦一消,他已经从剩下的战法中选好适用的路数。 陈至长剑再出,远远便起手向章凡白刺去。 单纯的“千回剑法”之“刺”。 章凡白不明白这一招简单的刺击将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左手抛下黑铁棒,改解下身上“刀锁”锁链。 “刀锁”锁链其中一环已给之前的刺击击坏,章凡白觉得剩下连刀的四尺一截仍然够用。 章凡白手中“刀锁”锁链一拉而横,章凡白明白这点防护就已经操以左手,足够运用。 接下来,无论陈至如何变化手中剑路,他都只需要用左手锁链防下再以右手剑还击即可。 陈至也已经准备好让章凡白应付不暇。 剑尖临身,章凡白采取后发姿态,眼前来袭剑尖却突然如同消失再现,从另一个角度亮出寒芒。 章凡白认出了这一剑变化的剑路,更想不通陈至是如何做到的。 通明山庄外姓所传剑招中,乱战诡取之招“隐星乍现”。 变化剑路绕过章凡白锁链,章凡白发觉已然不及,仓促以右手剑一记归真剑法嫡系所传招式“彗星袭月”还击,希望逼退陈至。 陈至毫无退意! 章凡白突然明白了一点:陈至仍然是要以心理决战,赌自己不肯以命相搏,自己陷入武者情结要看清陈至的路数后发已经中计。 他仍然不能明白,刚才并没乱战情形,陈至是如何藏住剑尖的变化,转而使出一记“隐星乍现”? 一股诡异感觉自章凡白背上爬到脖颈,更让章凡白不得不下定决定。 是同归于尽,还是撤剑同退? 生与死,是最撩拨章凡白神经的选择。 陈至的做法极其简单,他曾经就思考过一个问题:“隐星乍现”招意的“乱战”,是敌乱还是自己乱? 表面上看,是要敌人处于乱战态势之中,才能通过诡怪转圜调整剑尖位置达成奇袭之效。 陈至自己练剑尝试之下,想起凌绝最初的教导,这样的转圜,是剑这种兵器特有的用法吗? 转圜本身并不是,只有在转圜之中剑更长更细,更有机会找到诡取的进路。 只有诡取的攻击,才是这招是剑招的最终理由。 所以乱的应该是自己用剑的攻法! 在章凡白的眼中,这剑是直直刺来,却没有任何“乱”的迹象。 只有一招,可以在“孽胎”异能被转移伤势封住之后再次动用。 陈至使用“自诛心剑”,将自身旧有心伤转移到心神最脆弱的一处,和韦德之死合在一处。 剑法不乱,心神可以乱,因为所谓剑意本来就是用剑者的心意。 所以章凡白犹豫不决的这个瞬间,他还希望陈至撤剑。 而陈至心神已乱,这一剑“隐星乍现”出招之后只能凭借本能继续进剑。 如果不能选择死亡,章凡白将被迫独自吞下死亡! 第101章 太岁离庄(其之五) 章凡白没能等到的云遮月影,这时终于来了。 皓月被浮云遮去一时,洒下的影子笼罩住矮坡凸石之上两个身影。 “玉萧竹剑”章凡白被一剑刺穿喉咙,浑如靠在“闭眼太岁”陈至的身上。 临头的死亡威胁,最终还是击破了章凡白自己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武者幻想。 在决着的一刻,武者威严尽碎,章凡白选择撤剑,他的对手却没有。 生与死,章凡白选择了生,却得不到生。 章凡白已经感到脖颈周围的血液已经涌集到了剑创附近,只能陈至抽剑,就是自己丧命一刻。 陈至勉强在已经打乱的心神中找回自己,此刻也根本是没法思考什么。 陈至心神中最完整的部分只记得一件事,他要缓缓抽回长剑,赐给已经落败的对手死亡结局。 所以陈至的手缓缓抽回,一寸一寸。 章凡白左右手都已经耷下,长剑落地,铁链滑落也滑落只剩一段仍连着背后钢刀。 章凡白不想死,虽然他明白自己已经落败,而且败在自己的心态错误。 章凡白开战之前犹豫不决,好不容易捡起武者尊严,原来自己平生第一次以武者自居,仍只是接受了武者武决之中刺激的一面,仍不能接受武决的凶险。 章凡白后悔,如果自己能更早作为一个武者生存,会不会在此时换了一种结局? 他无法问,陈至更不能答,如果要陈至回答,答案定是:如果你章凡白一早是个真正的武者,今天根本不会有这场武决。 章凡白深感自己一生,根本如牵丝傀儡,走到今天这步也只能任陈至将长剑缓缓抽出,自己静等死亡结局。 长剑抽出最后一寸,章凡白回归本源自我,在死亡前还原成一个真实的人。 真实的章凡白,不是“玉萧竹剑”,平凡的让章凡白自己都无法高看一眼。 章凡白不管喉咙血液涌出,生命将失的一瞬他只想发笑,笑自己如同牵丝傀儡一般的人生。 这一声终于没有笑出来,剑已经完全抽离章凡白的喉咙。 鲜血暴喷之下,变化徒生,使得保持最后一丝清明的陈至惊讶。 章凡白即将变为一具尸体的身躯,突然浮空半尺之高,在毫无凭借之下悬于陈至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惊讶实在太盛,陈至甚至因为惊讶而重新取回更多清明。 只为了看清眼前发生的诡异变化。 章凡白喉咙仍然鲜血直流,不同于刚刚拔出剑时候的暴喷,现在已经是直流而下。 月光之下,章凡白面色惨白,喉咙涌血,居高临下看着站都难以站稳的陈至。 下一刻,章凡白如同飞过来,双手也伸了过来。 陈至给章凡白扑倒,章凡白右手压上陈至的额头,左手按住陈至的右肩将其按到在地。 搞什么鬼?陈至心神仍乱,思考不出任何引发这种变化的可能。 这看上去像是炼心一途的相返自身,不过章凡白炼心途上没有进展也就罢了,还丝毫解释不了他浮空暴起的现象。 章凡白仍然未死,他也想不明白这次“反击”是如何而来的,失去的血液已经抽离头脑,让他的思考能力也在逐渐低下。 章凡白渐渐连发生什么都不明白,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在反击,所以得意地牵动脸上肌肉摆出一副笑脸。 这是一张“玉萧竹剑”永远不会摆出的傻笑样子,摆在现在因为失血而惨白的章凡白脸上,让这张笑脸显得诡异可怖。 章凡白觉得自己的人生如同牵丝傀儡,他自然也不明白自己已经进入了一条非常奇怪的独有炼途。 独有炼途傀途高境“牵丝悬命”威能仿佛不是章凡白自己的力量,而是虚空之中真有什么力量在操使章凡白肉身全身,把他当做一个意外得来的玩物。 陈至的手脚乱挣之间,真的凭借能能使用的炼觉一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感到了什么东西。 在章凡白按住陈至右肩的左手更高些,陈至一瞬感到自己左手挣扎略过此处的时候感到了些不一样。 不是触觉,如果是触觉,倒显得更加合理。 有什么不知道出自什么地方的东西,连接着此时章凡白的左手。 “牵丝傀儡”陈至保有的清明让他也想到这个形容。 陈至将左手静滞于感到异常之处,随后更多的变化又生。 这是种陈至十分熟悉的感觉。 “自诛心剑”?不对,这是某种思想…… 陈至自从能用“自诛心剑”以来,已经对心伤十分习惯,当下就能做出区别。 这是和心伤完全两样的感觉,它是一种思想,可是这股思想以何为载体,又是谁所发出? 两种可能,凭借陈至仅剩的思考能力运转而被想到。 炼途威能,或者……异能? 那股思想也如同感到陈至的窥探,它反过来向接触这股无形无质思想的陈至传来一副画面。 陈至脑中出现的画面实在陌生,且只存留了一瞬,陈至只能勉强分辨出那是个平生从未见过的美丽地方。 那股“思想”好像突然带有了点疑惑的情绪,随后,第二幅画面映在陈至的脑海。 那是一张陈至不会忘记的脸,上次见到这张脸的时候,陈至听到一句难忘的告别。 那句告别是:“当你从这次的事情中恢复,而你又忘了我,我会再出现在你眼前。” 妈的,事到如今你是出来捣什么乱?陈至被这张脸激得怒火中烧,血气直冲脑海。 他终于晕了过去。 这时,按住陈至的章凡白也彻底死去,趴到在差点压住陈至的位置。 傀途威能随着“玉萧竹剑”章凡白的死亡,从这个世上消失。 一股异能力量本来和这傀途威能相连,此时也悄悄撤回虚空之中。 就是这股异能,以和陈至异能转移伤势和心伤类似的方式,将两幅画面直接送入陈至的脑海之中。 现在这股异能撤回,通过虚空,跨过不知多远的距离,回到异能主人的身体之中。 异能的主人一身白绸,眉清目秀,周身非凡气息,浑如另一个世界的人。 这是个漂亮的男人,若论样貌和气质,更在“玉萧竹剑”章凡白之上。 异能回到这个男人身上之后,他稍皱眉头,心念一动,另一股异能发出。 男人所待的地方,本来就呈一片水天相接,圆形明火飘在半空的魔幻景象,这道异能也如同没入水面一样,潜入如水的“地面”之中。 只一会儿,另一道身影从“地面”或者“水面”之中浮上,破出“水面”时候他虽然激起一阵水花,却浑身没一处被沾湿。 这新现身这片孤独天地的人,一身道袍,只是不像道士束冠在头上,头发全整齐披在他身后。 这个人的样貌,陈至绝对不会认错,他才刚刚见过这一张脸。 陈曙低身向男人一揖,问道:“祖师找我?” 男人只是淡淡问道:“你有儿子吗?” 听到这句问话,陈曙表情变化明显,他控制了一下心情,谨慎答道:“有。” 男人点点头,道:“那就难怪了,方才我意外接触到一个人,脸型依稀和你有点想象,他的记忆之中,也有你的形象。 我后来送了你的影像进入他的大脑,他显得十分激动。” 陈曙脸色一黯,极力控制自己不漏出憎恶表情,仍是谨慎问道:“他是否碍了祖师的事,是否需要我去对付他?” 男人摇摇头,道:“那倒是不必,虽然他确实妨碍我分析好不容易抓住的这个世界本身的力量……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找到一种‘炼途’是我可以用异能干涉到的,可惜了。 不过这算不上什么大事,我还有很长时间可以花费。 到时候就算再有人能真正碍到我的事,以你们的寿命也等不到了。 倒是你的儿子十分特别,他给我种……特别的感觉,好像他也身负异能,” 陈曙一阵思忖道:“也许是因为他是所谓‘孽胎’,这干系到欲界江湖里一个名叫‘药胎人’的传说。” 男人显出兴趣,陈曙不得不将“药胎人”的传闻说一遍给他听,只是陈曙自己也从未深入了解因而知道得极少,自然说不出如同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那般详细,只是赐药使得胎儿成为“孽胎”的部分。 男人一阵思索,随即露出微笑:“原来是他,想不到当年发现一点真相而选择反抗的人类仍有生者在世,而且还开始尝试有趣的做法。” 陈曙战战兢兢,对于这位祖师爷,他也知道得甚少,这片瑰丽奇幻的景象也是首次见到。 陈曙不敢发问,毕竟这是第一次他亲眼见到昆仑山众妙门中最神秘的传闻。 而之前昆仑山众妙门司教只向陈曙提到一点:对于昆仑山的一切,祖师爷什么都知道。 男人再次开口:“转告你们司教,让他着手,不管什么办法和代价找出来这个‘药胎人’。 他造出来的玩物居然能同时存有异能——虽然是很弱的异能——和这个世界本身的力量‘道途’,我很有兴趣。 顺便告诉他,让他用自己的人类人手就好,如果事情办成,他不用再担心寿命。 我会让他和所有已经证明忠诚的人一样,得到他学道想要的长生,如同你们门派之前表现突出的几位祖师一样。” 陈曙只敢答道:“是!” 男人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得补充两句,又道:“啊,顺便告诉他,让他想好。 如果接受长生,就不再是这个世界所产生的人类,自然也就不能有‘炼途’,所以如果他办到了,通过‘仙人骨’来找我的时候要先自废武功。 以及,如果他的‘炼途’不是因为练武得来那便没有办法。” 陈曙只觉得越多越心惊,很多念头冒了出来,却只敢压抑下去。 尽力压抑之下,仍是一句问话从陈曙口中脱出:“祖师……‘仙人骨’是什么?” 这句话脱口而出,陈曙一身冷汗直下,不敢抬头看眼前男人的反应。 好在男人看上去并不在意,笑道:“哦,原来你不知道,就是你们所谓‘秘境元’,或者你们人类用什么办法使其依附了别的物事形态,你们管叫‘异宝’的那种东西。 ……欸,好像你们前几代的祖师不许我告诉你们,算了,还没有人类能有碍我事的本事,无所谓。” 陈曙听得只是更加心惊,从初见众妙门活传奇时候的兴奋转变为对未知的恐惧。 陈曙控制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答道:“弟子会当没听过。” 对话到此结束,男人坐着浮空圆石转过眼去,过了一会儿,男人再转眼向陈曙,愁眉问道:“你怎么还不回去……?” 只一下,男人拍掌一笑,又道:“是我蠢了,你是人类,没有异能。 只有我能送你回去。” 又是心念一动,陈曙整个人如同溺水一样“噗通”沉到“水面”之下,从这片瑰丽奇妙天地中失去踪影。 男人在送走这人后,又突然想起如果有所谓“孽胎”,将这个世界本身的力量“炼途”进步到能够威胁自己,又有能连通到自己藏身这处的“异能”…… ……那还真是件麻烦事。 男人想起来自己上一次离开这里——也就是昆仑山这些他能驱使的人类所谓“下凡”——遇到的差点把自己杀死的人类。 好在那人好像并不是所谓“孽胎”,不然以他们人类的时间差不多二十年过去了,那个人类怎么没找到他这里来? 转念一想,将来未必有“孽胎”能持有那样程度的“炼途”力量。 所以这好像是他不必操心的事。 男人静等这些所谓“昆仑山众妙门”的供自己驱使的人类,把那“药胎人”送到自己面前的一天。 第102章 太岁离庄(其之六) 陈至再次醒转过来,眼前除了悬于空中的月亮,还有一张弄得很脏的脸。 这让陈至吓了一跳,想要翻身起来,却在这时才感觉到右胁之下牵动般的疼痛。 那张脸原来是秦隽,秦隽看他样子,笑道:“我以为我赢得够惨了,你这算是什么回事,老弟?你们两个最后掐在地上你才把他捅死?” 这声音陈至好歹还分辨得出来,当下安心,先道:“扶我起来……我再跟你讲。” 秦隽却道:“你不急起来,你先告诉我还有哪里有伤,我只看到胁下一处,血流得还蛮多的,已经撒过药粉才来拍脸叫你的。” 陈至脑袋一偏,看到不远处的章凡白尸体,知道肯定是章凡白先前压在自己一条腿后给秦隽搬开先安放此处。 既然秦隽说不急起来,陈至也就不着急,安静躺着动用炼觉途“无微不至”威能感知自己周身状况。 右胁之下有处剑伤,是章凡白那剑造成;右手虎口给震裂,则是自己先前强摧劲力击中章凡白周身缠身铁链时被劲力反震导致。 其他的处应该无伤,陈至直接回答道:“没别处了……” 这时他才感到个更严重的问题:自己明明动用过“自诛心剑”,为何这次的反噬作用没有上次严重? 陈至现在几乎不受到“自诛心剑”扰乱心神的后效,精神上完全清醒,马上想到那股自己接触到的“思想”。 传递那“思想”的似乎是种异能,细想那时的感触,陈至凭借直觉那股“异能”应该是在如同长虫攀树般攀着那股牵动章凡白身体的虚空力量。 如果那股虚空力量是所谓炼途威能的体现,那股“异能”又是从何而来? 更为麻烦的是自己的状态,那股“异能”有明显的思想,恐怕不会没有发出“异能”的异宝或者妖魔。 陈至这次没有受到“自诛心剑”的多少反噬效果,是不是那股异能顺带以某种办法进行了类似于治疗的行为? 陈至联系那股异能使得在自己脑海中出现的父亲形象,那形象如同自己记忆中父亲临走告别时几乎一模一样。 这副画面如果是从陈至的记忆中挖掘出来再行展示,似乎就能和“异能”的治疗行为联系在一起。 “异能”的主人对陈至有所兴趣,为了挖掘记忆才通过“异能”进行了这种治疗,为了挖掘陈至的记忆。 对方是什么,得到了多少情报,为何会对自己有记忆?对于这些要紧的问题,陈至压根连线索都没。 不过和从这股“异能”的接触,陈至想起来一个特别的存在…… ……雀房山上“秘境”洞穴之中,那位“梦中人”。 那位“梦中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候,形象太像成长后的齐兰,也是因为那点,陈至看到那副模样就想起自己父亲的作为而怒火中烧。 不过那位“梦中人”也确实说过,“她”知道一些江湖中最古老神秘的秘密。 “四山两宗一府司”对这秘密也有凤毛麟角的了解,陈至记得“梦中人”恼怒之时提到过这点。 陈至躺在地上一手随意搭在自己额上,望向天上的明月。 没人知道明月的真相,好像这东西亘古以来就一直在那里,理所当然。 “梦中人”提到的秘密,好像也是这种遥远的东西。 陈至突然有了感慨之情,叹道:“这个世界很大啊……” 秦隽自然无从知道陈至突发感慨的原因,却也附和一句:“是啊,江湖也很大。” 两兄弟就这么无言地在矮坡凸石上休息了一阵,秦隽才拉陈至起身。 临走之时,秦隽和陈至虽然各自带伤,仍是去拾了些枯枝铺在章凡白尸身之上,以火石引火点燃,为章凡白进行简单的火葬。 除去和“玉萧竹剑”的敌对,章凡白毕竟不同那个“孤光一点荧”,秦隽觉得还是要对两人做出点区别。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兄弟两个就和做贼一样,先是悄悄回到土地庙外墙,找到一个布包。 这布包是秦隽安置好藏真心在客店后偷偷带来,进土地庙和其他人会合前藏在土地庙外的柴堆里,装着的是两套换洗衣裳。 如果两人出外接战能够回来,其实也很难和送尸队伍的其他人解释怎么一夜过去两人都负伤了。 这布包里的衣裳在,两人只要找河水洗了身子,再以新衣作为掩饰,解释就没了必要。 秦隽本就是炼体者,伤口止血极快,他身上伤口虽多而且位置杂乱终于还是在那股浑黄气浪扑面时候抽出手臂挡住了脸面,止血之后忍痛下河洗净伤口外表,再以新衣一掩就丝毫看不出来。 陈至自然没炼体途威能这层方便,只有换上新衣,并将已经在地上和临死时章凡白滚打期间弄脏的旧衣衫撕破撒上金疮药裹上伤口止血。 这两人再潜回土地庙,好在看守棺木的两名同行通明山庄弟子没人半夜醒来。 第二天秦隽去接了藏真心,陈至和秦隽的马车依然走在队尾,聂进其实已经看出两人多少带伤,却觉得只怕是两兄弟闹什么意见半夜出去打了一架。 这虽然在通明山庄这么多年里是没发生过的事情,不过在聂进看来,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毕竟“如意斋”唆使山阴帮部分弟子三路袭击通明山庄一事从前也没发生过。 聂进能感到通明山庄发生了一些变化,不过他本来就连五房记名弟子都不是,更懒得管这些大事。 接下来的数日里平安无事,要说有事情,只有藏刀门那位大小姐藏真心每到一处就要先寻医者,毛平卉塞给秦隽的银票本来有七八十两,却在短短六七天里用个干净。 秦隽身上现银加上铜钱一共带了十六七两,如果算上寻医问药和日用,真是走不了多远。 所以在离开知风山一带的第七天夜里投宿之后,这天本来说好秦隽没有一同来旁处看管棺木的必要,秦隽却仍然在晚上偷偷找来。 他是来找陈至问将来去向的,兄弟两个人虽然都决定好将棺木送到沛泽后就另找去处,却始终没能决定好接下来往哪边去。 陈至也知道秦隽急于问出下一步去向是因为银钱有限,叹道:“先找个有名医的去处吧,到了沛泽后要着落聂师兄先打听一下有没什么附近的名医。” 秦隽却皱眉道:“或者我们可以先去想要的地方找个便宜民户长租,因为这‘十三名锋’的后患算是怪病,不见得是一时能解决。 你还要想法去弄‘锋牒’或者其他‘十三名锋’吧?” 陈至点点头,道:“虽然已经和凌泰民做下约定,约定只到天览竞锋开始之前。为了给‘薛冶一脉’和通明山庄在天览竞锋期间就找些麻烦,我们最好也要提前设法得到参会的资格。” “闭眼太岁”如果不能在外部造成威胁,就无法保证凌泰民有所忌惮而放弃选择会波及陈至、秦隽两人在通明山庄关心的其他人做出牺牲的可能。 “薛冶一脉”的目标放在天览竞锋大会,选择在那时现身大会是最简单能够同时向“薛冶一脉”和通明山庄两方显示自己这个威胁还在的办法。 陈至道:“既然我们要先去沛泽,其实如果要达成这个目的附近就有两处可以选择,一处是我们去到扬州交州的交界,找出和通明山庄凌氏齐名的百花谷南宫世家。” 百花谷南宫世家收藏两口“十三名锋”已经在江湖上流传多年,虽然无人证实,却也没人能够否决这传闻是真。 选择这处去向的麻烦在于,百花谷南宫世家能够保有两口“十三名锋”多年,或许就是因为百花谷难以找到实际位置,才会让动了心思的各方势力无从下手。 “第二处则是更容易些……老哥,你不是出身建安郡吗?建安郡不远就有处名刹叫做广林寺。 广林寺和殊胜宗所护的法莲寺关系匪浅,据说不少江湖小派门通过广林寺想要请殊胜宗赐下‘锋牒’,未必不能查出有哪些‘锋牒’已经赐出,我们更方便着手。” 秦隽明白陈至说第二处更容易些的意思,重点其实在于秦隽可以顺路回到自己老家安置藏真心,委托同乡照看藏真心能能让秦隽安心。 然而实际上,江湖的别处不像知风山一带的局势。 琅琊派、首阳门、山阴帮都是因为和通明山庄这一方豪强冲突多年而人才凋零,别的地方就算是小派门,只要掌门人有那“开卷伏敌”吴惜海的程度,加上派门中的人手,凭借两个人谋夺一定相当重视的“锋牒”是十分困难。 更何况之后,两人仍可能面临殊胜宗来找麻烦。 “燃指善女”何语晶的实力可怕,如果出了一个这样程度的敌人紧追不放,怕是很难不出事。 秦隽这时候说:“其实我们还有第三条路,‘高盘子’。” 陈至摇摇头,道:“从藏刀门一事后他就没来找过我们,如果他不知道我们离开通明山庄,是很难从江湖中找到我们。 我们去找修罗道也很困难,而且修罗道未必掌握其他‘十三名锋’或者‘锋牒’的所在。” 离开山庄后,秦隽路上曾经问过陈至为什么“神秘高人”很久没出现,陈至已经将萧忘形真实身份告知。 修罗道是各路在江湖中混不下去的人会选择的去处,堪称和“四山两宗一府司”一样出名的外道组织。 秦隽、陈至说不定很容易混进去,只是难免难以从中抽身,陈至不得不考虑这层“修罗道进去容易出来难”的风险。 想要混到萧忘形那种来去自由的地位,不知道在天览竞锋之前办不办得到,更可能是就算能赶上时间,也没时间去弄“锋牒”。 两人商议一阵,结果仍是只有到了沛泽之后再说。 藏真心寻医耗用银钱的问题,毕竟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难题。 秦隽最后提到的萧忘形,其实在两人赶路前往沛泽的时候也已经赶向了扬州一带。 萧忘形既然放弃寻找陈至,他到扬州一带自然是为了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办事,他要找出一个人。 他要找的这个人是个光头,身高七尺半,脑袋比常人稍长些。 这个光头这时候人已经在扬州,萧忘形就是因为这个人出现在扬州附近的消息而不得不找出来这个人。 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虽然掌管修罗道大部分人手,修罗道仍有其他当家在,这些当家手里也有不少手下。 而扬州关系着一群曾经被殷非天藏在修罗道里的客人,那些客人离开修罗道后,这些年也是在扬州一带活动,时刻和二当家殷非天保持着来往。 所以萧忘形自然不希望那位光头——修罗道的四当家——和这群重要的客人发生什么冲突。 尤其是顾道人的到来,让殷非天明白欲界江湖里至少有一个大麻烦已经在针对那群重要的客人。 萧忘形其实对那群怒界而来的客人没有多少了解,二当家殷非天总是自己和这群客人保持联系,已经能显出这群怒界客人对二当家的重要。 所以萧忘形已经决定必须盯住那名四当家不可,修罗道四当家在修罗道中只服从修罗道道主,不会在意自己是否会无意间坏了二当家殷非天的好事。 第103章 灯庐、医庐(第二卷完) 夏夜多蚊,游者常恨。 廖冾秋算不上游者,却有一口意外得来的宝剑,凭着这口宝剑,他省去这种烦恼。 不过这口剑本身就是另一种烦恼。 这口剑长三尺两寸,廖冾秋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不知为何就知道了它的名字:游剑“灯庐”。 当时这口剑显然引起了一些武林人士的争夺,最后争夺双方横死路边,它孤独地被握在其中一具尸体的手里。 廖冾秋不觉得那具尸体就是它的主人,只是觉得在夜路之中,这口剑自行发光照亮着好几具尸体的模样如同丧家犬一样可怜。 廖冾秋本来是一名普通的脚夫,虽然成婚却因为一次给行商车队运货遇到土匪劫道只剩下他自己一人,他赔不起货物也惹不起土匪,干脆躲进深山里去。 在山中躲了几天,廖冾秋仍然不肯回家,他和妻子是村里凑成,从来也没感情。妻子对钱看得很重,如果商行不肯吞下损失要怪罪他,他后面的日子必然不太好过。 所以廖冾秋从车队其他人身上摸走钱财,直接躲进山里,希望能撑到回去的时候别人已经认为他也在土匪劫道时给抓走然后杀了。 如果不是躲进山里第三天廖冾秋就觉得实在饥饿难捱,想跑去附近村镇换些吃食,廖冾秋根本没机会看到这口宝剑。 夜里会自行发光的剑,廖冾秋还是第一次看到,凑近看清这口剑模样的时候,廖冾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口剑的名字和用法。 游剑“灯庐”,每二十日一浸一饲,其主便不感饥渴。 此剑夜间自明,其两丈光照之内,蛇虫不侵、野兽不近、人畜不病、冷暖适宜。 廖冾秋感到了天意,偏偏让他捡到这口剑,只要能每二十天喂食它一斗粮再浸水半个时辰,他愿意在山里活多久就活多久。 怀着这个想法,廖冾秋带走这口剑寻了处有山泉的山洞在泉水浸泡连同藏了起来,马上去用剩余的钱财买些粮食要试试这剑是否真的那么神奇。 这剑真的如此神奇,却同样让廖冾秋害怕。 因为廖冾秋试验此剑功用的时候,同样看到了这剑怎么个“饲”法。 廖冾秋那天是背回来一布袋粟米,把“灯庐”从泉水中提下来后,它靠近粮食真的开口吞吃。 这不是任何形容,“灯庐”的剑刃从正中分成四瓣,露出廖冾秋也想不明白是藏在这剑哪里的鲜红血盆大口,对整个布袋的粮食大快朵颐。 其中甚至还有层层利齿和一条淡红色的舌头。 廖冾秋是当场吓得跌坐,腿也一下软了,根本连逃跑也做不到。 “灯庐”进食之后就回复成一口普通的好剑,一袋粟米连同布袋都给这口剑一口一口咬碎,将整袋粮食都吃下去。 当时廖冾秋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呆住,只有两个想法: 第一个想法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是怪罪这剑哪里是只吃“一斗”? 第二个想法是,这到底是口剑还是个什么妖魔? 廖冾秋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道妖魔不出“秘境”这个特点,更没听说过“六刀七剑,十三名锋”。 这个晚上的一开始,他甚至不敢靠近这口剑。直到他给蚊子扰得难受,不自觉爬进了“灯庐”的圆形光芒里。 那片光芒中,果然给蚊子叮咬的地方也马上不痒,而且本来已经肚饿的廖冾秋不再肚饿。 廖冾秋仍然不敢触碰这口剑,却舒服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连疲劳也没有。 廖冾秋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周身完好,那口剑也稍微发出了两次微光,似乎在向自己问好。 于是他站了起来,稍微走近了“灯庐”一点,这时他才发现虽然是躺在地上一夜,身上却除了那会儿跌坐在地的污渍之外,半点尘土都没沾上。 这让廖冾秋多少定了定心,决定和这口剑多“相处”一些日子。 这一“相处”就是十多日,廖冾秋感到无聊的时候,这剑也会稍微发出几次微光,好像要给廖冾秋排解无聊。 这还真像条狗,廖冾秋这么想。 廖冾秋于是开始跟这口剑聊起天来,它也会不时发出微光做出好像表示能够听懂的反应。 廖冾秋于是有了自己对这游剑“灯庐”的一套猜想,他觉得这一定是条路边野狗饿死路边,然后精魂到了这口剑上成了精怪。 廖冾秋在捡到这口剑的第十八天,主动把这口剑背出山洞。 这一次,他不是去买粮食的,他因为自己的猜想对这口剑生出感情和怜悯,要寻个法师高僧之类的人念经好让剑上的亡魂轮回转世。 离开山之后,还未行到有人的乡镇,廖冾秋就感到剑在抖震。 廖冾秋觉得是剑中精魂怕给驱散,赶紧安慰道:“狗剑啊狗剑,我知道你害怕,不过所有生命死亡之后这样逗留都需这样,你也该开始下一世的生活。” 他不顾这口剑的反对,这几天已经开始明知这剑叫“灯庐”,也自顾自叫它“狗剑”。 直到发现两个人从山林里走过来,“灯庐”在廖冾秋背上抖震得更加厉害,他才觉得这口剑未必是在害怕魂魄给法师驱散。 这两个都是男人。 一个更矮些,只有不到七尺,胡须满脸一身黑色劲装不像好人;另一个高七尺半,双手提杆浑铁长棍,是个秃头。 虽然有这口“狗剑”不停抖震的不详兆头,廖冾秋仍是开口道:“两位好汉……如果是劫道的,我真没什么钱财在身。” “哈,说什么鬼话!”大胡子狞笑一声道:“交出你背上那口剑。” 廖冾秋听出这两人是特地为了剑而来,觉得说不定是和之前争夺这口剑的厮杀有关,他当然不知道这两个人也是穿行山林时候意外遇上,看了“灯庐”一眼才认出这剑来历。 此刻收着“灯庐”的,毕竟只是普通的剑鞘,而且“灯庐”的剑柄整个裸露在外。 廖冾秋把“狗剑”抽出持在手上,颤声道:“你……你们杀人,是有报应的。” 这时候那秃头才开口,他的声音居然十分清澈好听,听起来比他看上去的年纪要年轻许多。 “确实……如果要修功德,就不能犯下杀人这种五逆大罪,对于佛门中人,杀一条性命更是一世不能修禅。” 廖冾秋家里也有信佛,这时候见这人声音好听又明佛理,好像多少可以信任,赶紧接道:“正是……大师……不对,大哥……大师……你不会坐实别人在面前杀生吧?” “当然不会……”这秃头一笑,用祥和口气说道。 廖冾秋当下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两人明明一起来,怎么会一个要杀人夺剑,一个言明不杀? 这句话说完,廖冾秋对这矛盾的困扰也不复存在。 “……本座一般负责亲手杀生。” 廖冾秋只好持着剑继续比划,怒道:“你!你刚才才说什么杀性命一世不能修佛,我还道你是和尚?!” 大胡子再次狞笑一声,道:“哈哈,你是不知道我们四当家的名号,才会说出这种蠢话。” “什么名号?!”廖冾秋不觉得自己能从两个一看就很厉害的江湖人手上逃走,干脆顺路问个明白,已经做好去阎王爷面前拿着名字告状的准备。 回答他的,是那秃头自己。 “本座乃是修罗道第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 这一声回答,声音如同狮吼,平和口气变得威严可怖,一声发出山林草木同时一动。 动的不止是草木,还有弗望修手中的铁棍,随着如同带着万钧气势向廖冾秋砸来。 廖冾秋给那吼声一震就已经仿佛被钉在地面之上,半点动弹不得。 不过在旁看来,廖冾秋还是动了。 游剑“灯庐”发出灿烂黄光,牵动廖冾秋右手举起,剑刃迎向如同雷霆落地一般的铁棍。 剑棍相交,力走四方,顿时山林扬尘漫天,以交剑中心数丈之内树催石裂。 尘埃落定,已在远处看不到廖冾秋和“灯庐”的影子。 弗望修眉头一皱,他可没有留手,这更像是“灯庐”暗藏的异能,而非持剑者身怀不凡武功。 廖冾秋浑然整个身子骨头给一震,他回过神已经在山林外面。 廖冾秋吐出一口鲜血后已经冷静,知道是“狗剑”救了自己。 再看手中“灯庐”,这口剑上居然到处都是细微裂纹。 廖冾秋一下着慌,赶紧道:“我、我去找铸匠!!!我会让铸匠修好你!!!” 游剑“灯庐”闪了几次微弱的光,经过好几日的“交谈”,廖冾秋明白这是表示否定。 廖冾秋赶紧改口道:“那,大夫?!我去给你找大夫?!” 游剑“灯庐”发出一阵持续更久、稍微明亮的光,那这是表肯定了? 那什么样的医者可以给剑治疗?廖冾秋一下子难住了。 不过那是要先安全后再考虑的问题。 乾圣四年六月十九,秦隽、陈至也到了会稽郡的一处山野,为的同样是寻找大夫。 前一天他们两人已经把韦德尸身送回家乡,剩下的事情聂进自然会主张,两人也从来没见过韦德的家人。 在建安郡,倒是意外打听到这几年有个隐居在会稽郡的医生专治疑难杂症。 藏真心的病足够“疑难”,不过秦隽和陈至加起来已经不到二十两银子。 秦隽又怕这点银子不够,又怕那山野郎中空有名头,不够“有料”。 留给韦德家人的钱是不能动的,两人最后还是商量先找到这名大夫问问再说。 这处医庐倒是不难找,只是找到之时,出了其他的乱子。 秦隽驱车,陈至骑马,两人找到这医庐的时候,那大夫提着药箱,正随着一个汉子要上另一驾马车。 秦隽当场着急,赶紧奔下去拦住,喝道:“且慢,我们也是来找大夫的!!” 那大夫打扮的人当场皱起眉头,反过来喝道:“人家给足了银子,要我去出诊,没听过拦人出诊的,缺不缺德啊?!” 这时候那要请大夫上马车的汉子突然愣住,向陈至大喊:“你不是阳陵镇的那个密医小曦吗?” 听到这名字,陈至一震,秦隽一愣。 秦隽道:“老弟,这人叫你什么?” 陈至愣了好一阵,终于从记忆中找到这副面孔,想起来一个人。 陈至在阳陵镇中做密医的那段日子,确实有个江湖客救命之后难得地对自己热情相谢,还多耽了几日,天天光顾叔叔陈之照的食肆买醉当做报恩。 就是这个明明付足了钱却多待了好几天,又向陈至聊起江湖,还说要带陈至去云江和天湖看看,说江湖里总能找到自己的追求。 这真是意外的重逢,这个人的模样没什么变化,自己长大了很多,却也一样还能给他认出来。 陈至同时也想到这个人的名字,在马上行了一个江湖握拳礼,道:“很久不见了,南宫大侠。” 南宫寻常,名字虽然是“寻常”两字,但是这名字本身绝不寻常,甚至特殊到足够让年少的陈至记到现在。 如今已经知道这个姓氏涵义的陈至,已经知道这个姓氏和这个人的身份同样不凡。 风过崖,清无沙,若不铸铁莫找它。 这是知风山上,通明山庄凌氏的名声。 东山狼,西山虎,猛禽不过百花谷。 这则是交州扬州交际之处,百花谷南宫世家的名声。 (第二卷完) 第104章 疑难杂症(其之一) 乾圣四年七月二十二,祀武圣,值天刑,忌迁徙、远行、开市。 三驾马车和一匹灰鬃儿马先后从由拳镇的街上通过,护卫马车共有两骑。 这三驾马车中,当然有一驾是秦隽和藏真心所在的。 而护卫的两骑,则是陈至和那位陈至少年时就已经见过的南宫寻常。 南宫寻常一路上问了很多,陈至也乐于和他多聊,到由拳镇的路上之前,陈至几乎已经把自己加入通明山庄的部分过程说清。 之后的事情只好含糊,好在南宫寻常也识趣并不多问。 陈至斟酌言语,好歹说清了现在自己和秦隽已经不再是通明山庄弟子,只是原因归给了丧友之后心灰意冷有意退隐江湖。 到这里的目的,则完全说成了为藏真心寻医问药。 出于南宫寻常的介绍,对那名在这带有名的医者陈至也算有了更多的了解。 那医生名叫张郸,传说在落魄时候拾了一笔银子从此以为是老天爷开眼,为了报答这恩情从此专精医道,两三年里就已经有了名声。 张郸极为爱钱,绝非能够靠善名出名的济世良医,这样也能混出名声,证明确实颇有医学上的道行。 他有个名号叫“三不治郎中”,是代表“没钱不治”“寻死不治”“必死不治”。 张郸顶着这“三不治”的原则,一张金口真可称得上直断生死。 若是病人张郸瞧病一会儿找个机会就偷偷卷钱跑掉,那起码在扬州你找谁也基本救不回其中的性命。 南宫寻常安慰陈至要他安心,双方认了熟识之后张郸就先上了秦隽的马车至今也没跑出来,说明藏真心的病情是有痊愈机会的。 陈至却不能完全放心,为了隐藏诡剑“罻罗”的讯息,无论他还是秦隽都没法向大夫说明这病症的由头。 说完这个话题,陈至不想深谈,转个话题一问:“南宫大哥是要请张大夫瞧什么病?” 说到这里,南宫寻常叹了口气道:“其实是不是病我也说不好,我们这行人本来是因为派出的刀手和刀手师范没能回归,到这带调查。 我们到了之后,发现是刀手中很多人染了种最近十分流行的地方怪病。 本来按照当地的说法,要去读他们当地流行的册子,然后由什么‘天童子’来治疗,或者硬扛之下也有办法痊愈。 这很像是某些邪门外道的做法,是以带队刀术师范赵洞火偏不信邪,找上散布册子的人要逼他们交出解药。” 陈至点点头,道:“如果是有人故意向附近水源下毒,再宣传自己教派的教义,从道理上确实有可能。 赵师范的做法有他的道理,只是直接找上门去也有些太莽撞。” 南宫寻常笑道:“是啊,当年如果不是我知道仇家是谁。我也会疑是你们阳陵找人把我打伤,再带去给什么密医。 这算比较常见的伎俩。” 陈至笑笑,在当年的话题他也并不想谈太多。 南宫寻常当然看得出来,所以他继续说下去:“上门之后,对方倒是客客气气,也让赵师范见了见那位‘天童子’。 据说赵师范随那些宣教的人去了三四天,回来后心神不定,一会儿说那真是个神仙人物,一会儿又说自己莽撞冒犯了人家。 只是不说过程,过了两三天反而染上另一种怪病,高烧不断神志不清,病得比那些刀手还要厉害。” 事情确实蹊跷,陈至只先好奇一点:“不是同一种病?” 南宫寻常摇摇头道:“不是,那些刀手症头是没有食欲四肢乏力,却无发热,也没神志不清,最多重些的人有时会有腹泻。 赵洞火则是神志不清高烧不褪,皮肤也开始泛灰,脱落一些好像是粉末的东西。 还有些清醒能说出话的时候,赵洞火自己跟那些刀手说他这病只有那‘天童子’原谅了他威逼之不敬出手解救才有办法。” 陈至更加奇怪:“可那些刀手没带他去找到那些人?” 南宫寻常道:“是找不到,那些人经此一事后,向附近乡民讨回他们宣教的册子,再没在这带活动过。” 陈至略一思忖,道:“这事情处处透着古怪,关于那些人宣教的内容,总该有乡民或者刀手记得。” 南宫寻常则道:“肯读那册子的人,要么不屑一顾什么也没记下,要么信了册子上那一套,相信什么救主降临,干脆加入到那些人一起离开了。 那位‘天童子’还有点很奇怪的传闻,人家不止治一种病,而是什么病症好像只要他肯出手都能痊愈。 最初听到这传闻的时候,我还以为……” 南宫寻常话不必说完陈至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什么病症都能治好的“天童子”,和什么伤势都能马上痊愈的“阳陵密医”确实在名声上颇有相近之处。 就要快到那些刀手盘下整间的客店,陈至最后提出:“给那位赵师范瞧病的时候,我能在场旁观吗?” 南宫寻常笑道:“只要张大夫没意见,那有什么问题? 只是我们这也是第一次找上这位‘三不治郎中’,不知道人家有没有什么规矩。” 百花谷刀手用尽银子盘下的是一整家客店,出手也颇不凡,盘下这间“容栖客栈”据说是直接砸下去五张百两银票,只为盘店十天。 陈至在通明山庄账房呆久,心想不愧是以人手着称的百花谷,对手下人的照拂也是难得。 就算在大城开客店,一个月也未必能收了五百两,何况就算能收到五百两也难免要扣去伙计薪水日常耗用。 十天五百两,人全撤走,这笔生意颇是做得来。 百花谷南宫世家培养刀手,常备刀手据说有五百之数,供给地方朝廷或者派门来雇佣抽取佣金。 刀手一派出去,就是生死由命的买卖,这笔买卖在寻常人看来荒唐。 如今陈至看到十多名生个病就肯就地高价盘下整间客店再派人照顾,多少能够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加入百花谷成为豢养的刀手。 如果陈至还在通明山庄账房里,也许会想试试雇佣一次探探价钱和用处。 不过没有通明山庄铸号的财力作为支撑,他可没这个本钱开口。 到了客店,那名大夫张郸才从秦隽的马车下来,陈至已经拴好灰鬃儿马,自然顺路去问一下。 谁知道张郸面色不善,开口就对陈至说:“不用在她身上浪费钱。” 陈至一惊。 秦隽也已经下车,听到这话白眼一翻,当即和张郸翻脸,大声道:“你没事喜欢吓唬我老弟玩吗?莫名其妙! 你不是说什么没有问题?!” 张郸却也不是好惹的善茬,秦隽对他大声,他就要讲得比秦隽还大声:“你们来找我当然没有问题。 我莫名其妙?你一路上乱投医求的那些什么方子,才是莫名其妙! 我不管这小子是你老弟还是什么,我跟他说‘不用浪费钱’难道是假话吗? 那好,看你小子也一副没认真听人的模样,我问你,刚才我说怎么治的医案你还记得住吗?” 秦隽一怔,随后没说出话来,他自然是听到有救之后下了马车就忘了这人说过什么。 张郸反过来白他一眼,又转过来对陈至说:“看你比这小子精明些,我把医案说给你听,你且帮他记住。 不要回头人出什么别的问题,你们给诬传着说是我未彰医德。” 陈至看了一眼秦隽,道:“好。” 张郸道:“医案就是:每天叫醒她让她尽可能醒,疲劳就找些安神补血的药物不用煮,让她干嚼药材吞咽口水,最多配些糖水什么的清清口中味道。 每天让她尽可能醒到实在疲劳再让她睡好睡满,第二天反复,到了这姑娘六七天后差不多可以一醒四五个时辰,就要逼她大睡。 再这么反复两天,她醒着也不再不足一个时辰就开始觉得疲劳,就可以自然调养,症状也就好了,你明白吗?” 陈至听得注意,到这时候道:“明白,张大夫,那这诊金……” 张郸狠狠道:“诊金这小子给我一半了,还欠我二两要到这姑娘四五天能长醒后给我。 到时候一个铜子儿都不能少,明白吗?” 陈至赶紧道:“明白!” 张郸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一张脸稍胖,一谈到诊病相关的事却反而能生出一股咄咄逼人气势,让人很不习惯他的情绪变化。 陈至本能一算,觉得这诊金说贵不贵说便宜却也不便宜。 说贵,这怪病本来一路上花了快百两了,到现在才有个好像能行的医案。 说便宜,这人药也不开,只是瞧病后给出医案,纯瞧病的钱四两银子也绝不便宜。 张郸交待完,好像多少撒了点气一样点点头转头就进了客店。 陈至对秦隽道:“你先把藏小姐安置好,我跟去看看南宫大哥的手下情况。” “好。”秦隽刚一答应转眼又开口:“欸,老弟,不对。 现在是你这南宫大哥刚刚让这姓张的先给藏婆子瞧病,人家有恩于咱们,就算看出他是个‘盘子’也得等几天再牵他。” 你当我是你?如果不是白秦隽一眼他也看不见,陈至真想白他一眼。 陈至只道:“不是这码子事,老哥。” 陈至刻意着重“老哥”这俩字,让秦隽满意,看秦隽没再拉自己的意思赶紧也跟进容栖客栈里。 进入客店,果然在一楼已经将大多数刀手请到中厅里来。 张郸一会儿问一句,一会儿给这个刀手诊个脉,一会儿给那个刀手眼皮翻开看看眼底。 他本来有两个徒弟一起跟来,这两个徒弟却也只是打打下手,望闻问切他样样自己来。 南宫寻常只好在一边站着看,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约莫忙了半个多时辰,张郸取出纸笔,边写药方和医案边开口向众人说明:“这是地方病。 扬州大涝后近水的地方时不时有人患上,一些河水质出了问题,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算不上怪病。 你们应该更常在交州居住,更加不适这种变化,患上的机会比扬州人更多些而已。” 两名徒弟听得仔细,这大夫说得倒是简略。 写好医案药方,一名张郸的徒弟将两张纸递给南宫寻常过目,张郸自己却往南宫寻常走过去。 南宫寻常以为还有什么交待,先收着医案药方,等张大夫开口。 张郸却是来提价钱的,声音和气势比在客店外震住陈至、秦隽时候丝毫不差:“这里一十五个人,诊金六十两,药方十二两,医案五两二钱,一共七十七两二钱。” 陈至突然好奇刚才给藏真心诊病的细部又是怎么算的? 可张郸一旦谈价钱就怒目圆瞪,摆出一副要杀人的样子,陈至就算已经算个江湖上滚打出来的也不敢插嘴问。 仍是摆着这张好像要杀人的脸,张郸一字字狠狠对南宫寻常道:“一、个、铜、子、都、不、能、少!!” 南宫寻常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惹了这大夫?他想不明白,只好先道:“好。” 张郸好像气刚消些,又狠狠盯了南宫寻常一下,才转身道:“不是还有一个吗?” 南宫寻常赶紧道:“在楼上,二楼甲字房。他发烧昏迷,现在舍弟正陪着。” 张郸点点头,对两个徒弟道:“你们留在这里把医案里需要注意的地方讲给这些生病的听清楚,最后一个病情听着古怪,我自己去瞧。” 陈至赶紧插嘴道:“张大夫……我也想跟去看看情况。” 张郸又摆出那副发怒样子瞪来道:“你?!” 南宫寻常赶紧帮腔道:“张大夫,陈兄弟曾经是位密医,让他在场吧。” 张郸盯着陈至,道:“你是密医?” “曾经是……”陈至说完赶紧又补充一句:“……只会治外伤。” 张郸点点头,道:“你可以跟来,稍后我把你这眼睛睁不开的毛病一块瞧瞧。 你这病要十五两,一个铜子儿也不能少!” 陈至刚想说自己这不是病也不需要瞧,张郸已经风风火火上楼去也。 看那气势不像是去瞧病,倒像是老婆给人睡了提刀要去捉奸。 陈至一时分不清这大夫和这里这么多江湖人,到底谁才是混江湖的。 第105章 疑难杂症(其之二) 陈至和南宫寻常还没跟上张郸,秦隽已经把藏真心扶着进来。 秦隽从现在就开始践行医案里的“尽量要叫她醒着”了。 秦隽既然进来,陈至这几天又难得看见藏真心醒着,赶紧上前帮忙扶着人。 南宫寻常也不急跟上了,也要过来帮忙。 刚刚走近,秦隽赶紧问道:“那好像要杀猪的大夫呢?” 听到这句话,藏真心噗嗤一笑,也道:“他说那个大夫瞧病好像杀猪一样,我也想跟着看看。” 这倒是件为难事,那“三不治郎中”张郸不知道会不会因此翻脸? 看陈至和南宫寻常露出为难样子,道:“莫名其妙,他摆的出来那副样子,还不叫别人说吗? 是我说的他瞧病像杀猪怎样了? 藏婆子我跟你讲,你刚才是没给弄醒,没看见他瞪着你那副样子。 不然,你肯定也以为他看口猪猡烦着怎么下刀咧。” 藏真心白了秦隽一眼道:“‘狗藏骨头人栽树,多喂喂猪没坏处’。这两天我就算胖了还不是你一醒来就逼着吃东西喂出来的?” 陈至当然觉得为难,这当下不答应好像他怯了名民间大夫,答应的话到时候且不是自己自作主张得给那张大夫像要杀猪一样瞪? 脑筋一转,陈至反过来问秦隽:“老哥,刚才你那说法,敢当着张大夫面讲吗?” 秦隽义正辞严道:“不敢!” 陈至早知道秦隽肯定理直气壮这么答,南宫寻常却是眉毛一皱。 南宫寻常也不客气,怪道:“这位秦兄弟,你自己不敢当面说张大夫,倒是好意思让我们去惹他。你这前后标准好像不一样?” 秦隽也皱起眉毛,道:“欸,你这么说就讨厌了,我平生最讨厌两种人了,我对你印象还算不错。 南宫‘盘子’,你别让我讨厌到需要跟你手下的说起坏话,到时候你名声可不会太好。 老弟,你告诉他我讨厌什么样的人。” 陈至一叹气,心想干嘛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却也只好开口道:“我老哥最讨厌两种人,第一种就是看待事情用两套不同标准的人。” 南宫寻常奇怪,这小子自己刚才不就用了两套标准? 秦隽得意道:“没错,同一种事情,就该用同一套标准。用两套标准自己觉得合理,别人不觉得合理那是别人的事情。 硬要别人接受自己不同的标准,简直莫名其妙!” 南宫寻常欲言又止,因为陈至已经继续说明:“第二种,就是讨厌那种会反对他用两种不同标准的人。” 秦隽仍是得意道:“欸,没、有、错! 我自己用两套标准去看事情,那是我自己的事,关其他人什么事?莫名其妙!” 南宫寻常先是一愣,然后咀嚼其中意思。 然后南宫寻常想起另一个人,觉得好像捉到点怎么跟这个姓秦的小子交流的法门,下一瞬间手上已经多了口奇型短刀架在秦隽脖子上。 这一手实在太快,连陈至这名炼觉者都是刀已经架上去才发觉,赶紧道:“……南宫大哥?!” 藏真心更是惊了一下,也不好说什么。 秦隽自己也是刀子碰到脖子才赶紧到,看清后颤声道:“你、你这人真是的……好好说话不行吗?干、干嘛要动刀子?” 南宫寻常只是淡淡问道:“因为我听你这意思,好像是说讨厌我?” 秦隽差点翻了个白眼,道:“别人讨厌你你就动刀子吗?!莫名其妙!” 南宫寻常的刀子简单翻了一下,仍是架着秦隽,再问道:“所以是还是不是?” 秦隽正色道:“不是。 莫名其妙,你……您算是有让大夫先看藏婆子的恩情咧,我敬爱您。” 南宫寻常缓缓点了点头。 秦隽赶紧补充道:“……对不起。” 南宫寻常这才要收起刀子,刚收了两寸又把刀子推回去:“等一下,你道歉代表你有错吗?” 秦隽一惊,道:“你怎么知……欸,没事,我道歉代表我有错。” 南宫寻常这才把刀子收好。 收好刀子,南宫寻常对秦隽说:“你先去安置这位姑娘的行李,乙字房也空着,你们能不能在旁边看你小子自己去问张大夫。” 秦隽赶紧道:“完全明白!老大!” 秦隽说完,先一步扶着藏真心上楼而去。 陈至其实也颇惊讶,南宫寻常居然在这么短时间就找到种制住秦隽的法子,若论从接触到制得住的时间,可以说是目前陈至所见过的第一人了。 南宫寻常这时候缓缓对陈至开口:“你这位老哥……倒是个人才,在江湖里他应该能活很久。” 陈至不得不同意这一点,道:“我没想到南宫大哥这么快能掌握和他交流的法子……对了,令弟听说也在?” “他在看着赵洞火的情况……”一顿之后,南宫寻常补充道:“……说不定你这老哥和他倒是能合得来。” 陈至奇道:“嗯?!” 南宫寻常叹道:“我只是说,说不定。” 陈至隐隐觉得这和南宫寻常能马上想到秦隽会用“道歉不代表我有错”来应对或许有点关系,他本来因为那股虚空中的奇怪“异能”治好了“自诛心剑”的反噬之效,这时候却隐隐觉得有点头疼了。 秦隽和藏真心放下了行李,秦隽就对藏真心提到:“我们先去一步问问,张大夫不给旁观,就回来休息。” 藏真心本来已经开始显疲,听到要去看那“杀猪一样的大夫”多少振奋了点精神,马上同意。 秦隽更不多说,直接就拉着她去叩甲字房的房门。 甲字房的房门很快就给打开。 开门的是个身着锦衣眉眼俏丽的人,脸庞比鹅蛋脸稍尖些,更是唇红齿白。 秦隽盯着这开门的人看了半天,脱口问道:“你是哪一位?” “……南宫胜寒,你又是什么人,怎么混进来的?”这人身材本就瘦小,声音更是银铃一样好听。 秦隽仍是呆看着,问道:“……你这婆子做男装干什么?” 开门者娥眉紧蹙,已经露出明显的怒意。 藏真心一时吃味,在这人开口前插嘴道:“欸,行走江湖不便,这位姑娘男装也是正常。 你听她都冠了夫姓,自然是南宫大哥家里的嫂子了。 你可不要乱动心思。” 秦隽和藏真心进来的晚,可没听到南宫寻常那会儿对张郸说的话。 秦隽道:“我能有什么想法?莫名其妙,这位是嫂子咧!!!” 藏真心白了秦隽一眼,道:“我可知道你,‘朋友的妻不可戏,偶尔骑骑没关系’。是吧?” 南宫胜寒再忍不下去,沉声道:“……我不是什么嫂子,也不是姑娘。你们如果见过叫南宫寻常的,我是他弟。” 秦隽和藏真心一时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隽更加奇怪,这人身高六尺多,声音都是女音,而且从头到脚连同骨架没一处像男人。 可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秦隽也不好说什么。 陈至和南宫寻常这时才上楼来,看到气氛古怪,也不好说什么。 南宫寻常多少看出原因,对陈至等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小弟南宫胜寒,他是……” 说是介绍到了这环节南宫寻常却皱了皱眉头,好像好容易才找出合适的言辞,继续道:“……是我们百花谷里最大的难关,这几年来谁想当刀术师范,是要能接下他三招才行。” 这总算是气派的介绍了,南宫寻常十分满意自己的说法。 ……只是当事人好像并不满意,南宫胜寒自己开口道:“其实如果肯私下给我多过二十五两的银子,也是一样可以。” 南宫寻常顿时陷入尴尬境地,他绞尽脑汁想了种气派的介绍方式,当事人自己却补充了句漏气的话来坏气氛。 陈至恍然大悟,明白南宫寻常为什么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熟悉对付秦隽那张嘴的办法了。 “他妈的,你们在门口是吵够了没?!”张郸已经在床边给人诊着脉象,只是回头大吼。 藏真心终于见识到这“杀猪一样的大夫”,有点悔自己干嘛在马车上没早点醒? “三不治郎中”张郸就直接怒目瞪着门口这边。 “抱歉,他们都想一起来看看。”南宫寻常叹了口气,他是出钱请来人的,这里也只好由他出头。 “怎么这么多人?”张郸大皱眉头,却没多说什么,转回头去专心观察病人体貌。 赵洞火年纪三十多岁,平时看上去比年纪相仿的南宫寻常更老些,尤其此刻不止皮肤泛灰头发末梢也显出灰白之色,更显得老。 门口五人不敢再嘈杂,赶紧一起走进来,由最后进门的陈至把房门带上。 进门之后,仍是由南宫寻常开口,问道:“张大夫,赵洞火情况如何?” 张郸第一次叹口气,坐着转过身来,道:“脉象正常,其他没一处正常,所以总得来说非常不正常。 现下他身上没有发热,最后一次发热是什么时候,持续了多久?” 南宫胜寒代为回答这个问题,道:“这两三天他每次醒来就会发热,睡下就又会退热。 上次发热是在昨天夜里,大哥已经去寻大夫你了。他醒了很短一段时间,喝了睡后又躺下了。” 张郸站起来低头踱了几步,又再抬头问道:“那他发热也好,醒转也罢,有没有越来越短的迹象?” 南宫寻常谨慎道:“开始的时候应该是有的,后来越来越不清醒,还总叫着什么古怪的字眼。” “古怪字眼?”张郸瞪圆眼睛,用好像发怒的样子反问。 “你有眉目?”秦隽接口问道。 “完全没有!”张郸答得理直气壮“我从没停过这样的症头。” 秦隽白他一眼,道:“那你一惊一乍干什么?!莫名其妙!” 张郸又瞪他一眼,秦隽赶紧改口道:“……对不起。” 也许是给南宫寻常刚才那一出弄得心有余悸,秦隽又看了一眼南宫寻常,继续道:“……对不起代表我有错。” 张郸不再跟他计较,只是继续思索可能的原因。 南宫胜寒眉头一皱,见张郸也在认真思考,趁机问秦隽:“对不起代表你有错?你怎么知道我平时应付别人的无敌法门?” 藏真心则道:“因为他平时遇上惹不起的,也是这般应付。” 南宫胜寒突然好像有了惺惺相惜之意,宽慰秦隽道:“哦,看不出你也蛮上道的。你放宽心记住:你没有错,只是不认错而已。 记住这点在心里,就没人能在这个道理下怪罪你。” 这浑然不像人话,藏真心、陈至、南宫寻常都同时皱了皱眉。 只有秦隽恍如茅塞顿开,欣喜道:“没有错!正是这个道理,我怎么先前没想到这一层?” 张郸狠狠道:“你们吵个屁!本大夫正在给这怪病想……” 话还没说完,更吵的人来了。 床榻之上的赵洞火突然坐起,大叫:“‘切’……‘切利’……!!!” 张郸也不顾自己话没说完,赶紧上前,手一搭上赵洞火的手,果然感到烫得非常。 张郸怒瞪双眼,好像要瞪死赵洞火一样,喝问道:“你想说什么?!把它说完!!!” 赵洞火就算清醒时候也没见过有人这么狠地瞪自己,大张着嘴眼中带着惊恐和张郸对视。 赵洞火最后临昏去之前还是把话说完了:“‘切利支丹’!” 赵洞火身上热量再次飞快散去,人也瘫倒下来,张郸给他扶回床上。 见赵洞火平静了,南宫寻常才道:“张大夫,他平时说的也是这四个字。你有什么眉目吗?” 张郸满脸难色,离开床边摇摇头。 陈至却在这时候开口:“‘切利支丹’……这应该是什么人的自称。” “人?”南宫寻常皱眉反问道。 陈至点点头:“我曾经在账册上见过这四个字,一直以来也是不接。不过按照记账的规矩,应该是订货者的自称。” 通明山庄铸号粗工铸场曾经接过笔奇怪的单子,因为是民间单子往来,陈至过账时没有太注意铸物的形制等内容。 只是“切利支丹”四个字比较不寻常,才给他留意记住了。 陈至记得他拿这事问过账房主事凌可焕,姑爷凌可焕的说法是:“不是兵器,也不是农具,是一些好像杂货的小东西。” 因为这始终是民间的单子,陈至事后也就没有去粗工铸场再细问。 张郸这时候抬起来手,他觉得手上沾着东西。 一搓手指,张郸特别肯定,再次露出好像要当场掐死赵洞火的表情,风火奔往赵洞火床边。 张郸找出泛灰皮肤最严重的赵洞火左臂上一处灰中已经显白的地方,用食指在上一抹,然后直接把食指送进嘴里。 别人都还不解这个举动的用意,张郸已经带着怒相转过来,对众人说明。 “这是食盐,不像是人汗水析出的盐分会有的味道,这是纯度很高的盐。” 第106章 疑难杂症(其之三) “三不治郎中”张郸对赵洞火的病情依然毫无头绪,要留在这里几日亲自照看这名病人。 当然,这也让他提出了很是可观的诊金,多留一日就是三两,药费仍要另算。 此外百花谷更要为着名病患多盘几日容栖客栈,并负责所有人的吃喝。 对此,张郸自有一套说辞:“病人症象古怪,更无饮食意欲,我要亲自见他吃喝几日,或许能找出这病由头来。” 听到这话,南宫胜寒一愣:“这一说来,好像赵洞火已经四五日没吃没喝了。” 这番话惹得张郸再恶瞪一阵南宫胜寒,道:“这么重要的情况你却不早说?!人三日不食尚在正常范畴,三日不饮简直天下奇闻。 要我说,你们或者真去把什么‘天童子’或者‘切利支丹’寻出来,如果这能救治,也不必劳我费神。 饮食仍要按时送来,就算这姓赵的不吃不喝,这几天我也要在这房住下总要吃喝。” 在张郸看来这大概就算交待完了,随后他就把其他人撵了出去,闭上房间门户。 出门之后,藏真心就已经感到疲劳,秦隽赶紧要她去乙字房休息,然后去马车里座下翻点川芎给她嚼着。 行程以来,各路医者开了不少不同的方子,使得各种药材多少都有些。 到了这会儿,南宫寻常才找到机会向自己弟弟介绍这三个人,赶紧道:“这位陈至陈兄弟就是当年在阳陵救我一命的那位密医,刚才另外的是他结义兄长秦隽和他的爱侣藏姑娘……” 说到这里,陈至不得不打断:“爱侣一事不要当他们两人讲,这两人别扭到极点,只会说‘还不是’。 事后这两人却不免要怪罪我乱说话,到时候会很麻烦。” 南宫寻常马上道:“我明白,秦兄弟会用感情勒索你,故意装作生你的气后要么像你要钱要么要好处,是吗?” 南宫胜寒惊道:“那听上去,你这结义兄弟还真是个人渣欸?” 南宫寻常长盯了南宫胜寒一阵,南宫胜寒娥眉一蹙道:“干嘛?我不一样,我那叫做生活中的智慧。” 南宫寻常不再用古怪眼光盯着南宫胜寒,南宫胜寒却有更多好奇:“对了,说你是当年能把我大哥也救回来的密医,那刚才赵洞火的病情你怎么看?” 陈至不得不再次解释:“我只能治疗外伤,用的也不是医术。” 南宫胜寒露出不解的神情,南宫寻常于是帮陈至解释:“陈兄弟是所谓‘孽胎’,有异能在身,可以将别人的伤势转到自己身上再改由他来养伤。” 南宫胜寒显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孽胎”,这时候上下不由得多打量陈至好几眼。 陈至却向来很不喜欢别人打量自己,赶紧问出自己想到的另一个问题:“恕我直言,赵洞火身为贵谷之中刀术师范,似乎也没为其大费周章的道理。 南宫大哥,你们此行真没别的目的?” 南宫寻常四下望了望,一时没别的人在场,压低声音道:“本来是打算接收了这批刀手后去接另一批货,不过眼下只好多耽些时日,所以才作此安排。” 南宫胜寒也不再打量陈至,却怪南宫寻常道:“大哥,这事情能够跟外人讲吗?” 南宫寻常却道:“讲讲无妨,我们要去取用的货只有我们用得到,无关人毫无利益牵扯,是难对这批货动心思。” 但凡是货,定有价格,陈至觉得这说法有趣,不免直接相问:“是什么样的货?” 南宫寻常也不避讳,道:“树苗和花种,怒界有些同类却不同种的花树和花种,百花谷却要用来育种。” “丁卯火刺,也在其中吗?”陈至几乎是马上想到当年雀房山上给凌绝和“小三口”赵烛影带来好大麻烦的毒花。 萧忘形也曾坦承提过当年的丁卯火刺毒粉是“摘星楼”提供,如果说当年“摘星楼”也是从怒界买得,可以说明怎么会有那么多毒粉可以用。 这个猜测,却是错了。 南宫寻常笑了笑,解释道:“那东西不在其中,丁卯火刺虽然是稀世之花,却只能在欲界培育,原因相信和‘秘境’也是出于欲界有关。 而且丁卯火刺多粉无蜜,只以风媒不经过虫媒,百花谷也养之无用。 就是些普通的花类而已。 怒界之花移至欲界培育,水土不同,成活也是困难,即使成活也难可出种采苗。 所以有关的花类,我们都要委托江湖上另一组织代为联系,设法经能过凶途岛的船只捎回。 价格虽然高了些,信用却是很好。” “萍水连环寨。”陈至结合自己知道的江湖传闻,算是猜到了他们要寻的交易组织。 萍水连环寨乃是十二寨村落,据说都分布在云江入海之前一带,大部分都在扬州境内,只是是哪十二寨,却没能由外人知道。 萍水连环寨传说和海外凶途岛有固定的往来,而凶途岛又有怒界船只往来,这个猜想合情合理。 正因为萍水连环寨是哪些村落至今无人查出,其作风又不像一般的江湖派门而更接近于货物商量,虽然出了颇多好手,在江湖和民间之间摇摆的地位也堪称神秘。 在差不多十年前扬州大涝之时,朝廷和江湖势力着手解决涝灾也从萍水连环寨采买不少货物,而萍水连环寨的供货好像浑不受到涝灾影响,从此名列江湖五大神秘之一。 青州地中天“摘星楼”、兖州望海角“如意斋”、扬州难舟滩“萍水连环寨”、凉州法义寺“野狐禅”、益州陷龙坡“唐家堡”。 五大神秘之中,除了“如意斋”经过知风山一带之事无论所在地和真实背景都已明了,其他四个组织都是虽知地名却无人知道据地何处,更别说背景来历。 南宫寻常道:“确实是难舟滩萍水连环寨,不过陈兄弟不要问我这组织的底细。 这组织同我们交易也是通过人接上头,我们连据地都不知道,交易也在他们指定的村落进行,却不能肯定那处村落就是萍水连环寨十二寨之一。 对了,关于‘切利支丹’的事情,陈兄弟可否进一步详说?如果可能,或许在之前还能着手找出这些人。 百花谷如今只有十五名师范,赵洞火如有机会我们自然是希望救回。” 陈至本来就打算以报答百花谷让张郸为藏真心治病的恩情为由头,牵扯进百花谷的事务里,此刻自然不会隐藏所知,只是这点上实在也所知太少。 陈至直接把所知和盘托出:“去年初春,通明山庄铸号接到一笔粗工铸场的民间订单。 我没记住订货的形制等东西,只记得是一口气出了一百七十两的价钱,订了千余件应该是小杂货的物事。 这单去年三月就已经交毕并毁模,我连模子和图样都没见过。 只能以平常的开价考虑,每样东西的成本远比农具更加不堪,料用也应该只是铜铁之类,而且如果按照数量和出工的速度看,每样东西应该都不会太大……” 说到这里,陈至突然灵光一闪,直接下楼而去。 南宫寻常和南宫胜寒都是不解,却也只好跟上。 下楼之后,仍在厅中听着两名张郸学徒交待的刀手们也没多看陈至一眼,陈至则直奔柜台,他依稀记得这里眼角余光撇过有样东西。 柜台之后一直有几样东西悬着,大多数都是假玉之类,陈至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用手摘下。 这样东西他曾经就见过,只是刚才也没把很多事情联系起来。 南宫寻常和南宫胜寒两兄弟这时候已经跟过来,南宫寻常赶紧道:“我们跟客店老板保证过不改变他店里的格局布置,这些应该都是老板自己的东西。” 陈至则道:“那我们有必要找出老板来问这件东西的来历了,如果粗工铸场当时所造是这个东西,我丝毫不会意外。” 陈至把手中物事亮给南宫两兄弟看,那是杂铁铸成的金属物事,大体上是个十字形状,只是一竖稍长。 在今年的四月份里,藏刀门一事中,那名“萧忘形朋友的朋友”也曾经亮出过同样的东西问那“浪风范客”。 当时“浪风范客”管这东西叫做“十字架”。 “十字架”、柳三严要找的组织、“切利支丹”、“马道乌”、宣教者“天童子”…… 陈至不自觉兴奋起来,如果能证实这样东西和“切利支丹”有关,这些线索有足够的理由串连起来,扬州似乎正在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态。 这一天的晚上,另有一名人循着相近的线索找到扬州来。 “浪风范客”静静点燃枣木管“烟斗”,只是抽了一袋烟,他找到的人就同意他去见这个教派的首领。 循着“十字架”和“切利支丹”这两条线索,“浪风范客”找到的人居然是一群普通的村民,这让他多少有点失望。 不过随着这些村民的带领,当见到这些村民口中的“切利支丹”时候,这人的装束让“浪风范客”眼前一亮,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找错。 他见到的男人以欲界的标准算是非常矮,身披在怒界叫做羽织的装束,头束发髻,背上一口长刀也是怒界“太刀”形制。 “浪风范客”不由得开口问:“你就是‘天童子’?” 这个怒界人答道:“我不是,你想要见到‘天童子’,只能由我带领并陪同。” “浪风范客”思忖一阵,透过墨镜打量这个怒界打扮的男人,道:“可以!” 作为杀手多年,除了那古怪的老头儿柳三严,“浪风范客”对多数人都可以凭借观察加上炼觉途“无微不至”初境境界威能的直觉回馈判断敌人的强度和交战习惯。 眼前怒界打扮的男人行步以左脚为轴,力发右脚,右手茧更厚为主力手。 其身动之时双肩平齐,无压肩习惯,武技应该是走大开大合的路子,站定之时双膝微曲,是随时有备接战的心态。 “浪风范客”判断这名男人应该是名炼体者,奔袭应该是其强项,弱点并不明显,这应该是名不输自己的高手。 既然是自己找上门的,对于见面,他没法从自己的角度提出任何过多的要求。 男人转身,“浪风范客”手提尖头杖跟上。 几步之后,走在前头的男人停步,头也不回道:“如果你这样怀着杀意,我不会让你去见‘天童子’。” “浪风范客”在“墨镜”之下的眼睛透出欣赏,自己已经收敛杀气,前面这人还是察觉到自己在寻找合适的杀人角度。 “浪风范客”只道:“我是名独行杀手,这是习惯。 如果你觉得这点实在需要顾虑,不见那‘天童子’也无所谓。 我只是有些问题想问,如果答案是我所想,我们有足够的理由联手。 你能够回答这些问题,我一样可以跟你谈。 只是你需要跟我报上姓名,这才是礼貌。” 止步的男人仍不回头,思索也没思索,答道:“示现流,东乡斩我。” 这是一名地道的武者,对于报上姓名毫无顾忌,“浪风范客”觉得他应该也是名不错的杀人者。 对于这种人,“浪风范客”可不会吝惜称赞之词:“你的程度相当之高,我甚至觉得你的实力应该和我相仿或者更强。 我的问题很简单,只有两个,第一个,‘马道乌’是什么意思?” 男人这时候转回头来,双手从袖子里抽回在上衣之内环抱双肘,直盯着“浪风范客”。 这个动作也让“浪风范客”想到那名柳三严。 男人只是比之前更仔细打量了一下“浪风范客”,就回答了问题:“‘马道乌’是读音,用欲界字换,可换成‘魔童’。 这个称呼是一些人对‘天童子’的叫法,你从谁口中听到过?” “浪风范客”咀嚼“魔童”字眼,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继续开口:“这和第二个问题有关,一名老者,约莫五六十岁,以手刀为剑剑法高绝。他是独眼,自称‘柳三严’。 你们对这个人有印象吗?这就是我的第二个问题。” 男人反过来念叨了好几遍“柳三严”,最后像是自语又像是作答道:“‘牙各优’。” “嗯?!”“浪风范客”眉头一皱“那是什么意思?” 男人转回身,道:“这个词的意思是‘柳生’……看来你确实应该和‘天童子’直接谈,跟我来吧。” “浪风范客”则不明白这人的意思,觉得自己必须多问一个问题:“这个人曾经说自己杀过三万七千人……” 这一次,自称叫做东乡斩我的人明显动摇,暂止脚步。 “这一点,他说的完全属实。” 东乡斩我用似乎压抑着情绪的口气答完这一句,继续向前引路。 第107章 疑难杂症(其之四) 容栖客栈的老板名叫古容来,今年四十三岁,这人自己兼着老板和掌柜之责,对于上门的金主自然是要热情的。 何况眼前的金主,乃是又给他送三百两银票而来。 前前后后共八百两了,当南宫寻常提出要多盘些日子的时候,古容来毫无二话当即就表示再给盘十日也好。 随后,随着来的总是闭着眼的一个少侠却要问另一件事,他拿出那“十字架”,问起这东西的来历。 古容来以为自己惹上什么麻烦,谨慎道:“这东西乃是族叔所赠,说是有名神奇的人物来宣传什么教派。 他给我这物,说是这东西能够驱邪保平安……这东西怎么了吗?” 古容来露出明显的提防神情,陈至明白不能直接相问哪里去找这位老板的族叔。 陈至道:“没什么,先前我们患病的刀手也说有位神奇人物声称能治疗百病,眼下请了大夫,对其中一人病症拿捏不准。 我们想找出那名神奇人物来求医问药,想着或许这物也来自同一个人,想向老板问些线索。” 陈至轻易就以百花谷的人自居了,南宫寻常虽然没有反对的意思,南宫胜寒却在心中小记上一笔。 古容来听陈至答的合理,多少安心,笑道:“原来如此,可你们要找我问却是差了。 虽然族叔跟我也宣起来那什么‘切利支’教派,却也说过那位奇人‘天童子’神龙见首不见尾。 用我族叔的说法,那怕是佛祖身边的活菩萨下凡来救苦救难了,虽然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方,你们要真能找到他,或许真能有用。” 去向看来是问不出了,南宫寻常改口问:“古老板,那‘天童子’真的如此神奇吗?” 古容来答道:“当然,听说他只是摸了一摸,就治好了我老家一位瘫痪多年的亲戚。 不过你们要寻到人家也不要冒犯,当时村里有个无赖看他打扮华贵,上前冒渎,结果……” 说道一半,古容来似乎又觉得这个话题好像也挺泄气,既然这些人要求药,还是不要多聊。 南宫胜寒却十分感兴趣,追问道:“结果怎么样?” 古容来这是第二次见南宫胜寒,一直也不敢问这“丫头片子”做男装打扮做什么,只觉得江湖人有些古怪是正常的。 古容来第二次次相见南宫胜寒,却有些猜测,觉得这是那位南宫大侠的小情人还是什么,不好光明正大才叫“她”改了男装。 古容来见有追问,还是答了:“就……和求佛没还愿差不多,造了点报应,变了个古怪的样子。” 陈至则已经有猜想,脱口而出:“那个无赖变成了盐,是吗?” 古容来一叹气,答道:“原来你们听过这类传闻,是啊,他变成了个盐做的人。 所以我才说你们不要去冒犯人家,我知道几位……大侠是江湖人,可对神鬼之事还是要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更为合适。” 南宫寻常点头表示答应,事情已经差不多清楚,不过他们可不是“听过传闻”而已。 赵洞火正在古容来的容栖客栈里安置,如果无法解救,说不定就是同一个下场。 三人临走前,南宫胜寒又偷偷跑回,问古容来:“那那个无赖后来怎样了?” 古容来一皱眉头,想这“丫头”怎么总爱问难答的问题,支支吾吾道:“……还能怎样,那可是个百来斤的人变成二三百斤盐,自然……” 他已经不用答完,南宫胜寒也能猜到一定是各家分了。 盐铁给朝廷管制的严,一个村里常年的无赖变成二三百斤等大的盐堆,对村子实在是笔不小的横财。 三人回返路上,不用陈至提醒,南宫寻常已经有了主意:“看来这两天还是要先去和萍水连环寨接头,他们号称十二寨村落,未必没有经过这什么‘切利支教’或者‘切利支丹’宣教过,或者会有如何找到的线索。 说句老实话,货款已经用在盘容栖客栈上大半,如果萍水连环寨不同意赊欠,不如取消交易转而改买相关的情报。” 陈至点点头:“南宫大哥所虑极是,毕竟有这样神秘的群体在暗中活动,哪怕赵师范注定没救,将来还是要小心提防。” 陈至其实更好奇这所谓‘切利支教’或者‘切利支丹’的背景,这伙儿人在扬州土地上行动不可谓不显眼,难道真无其他江湖派门或者朝廷着手调查? 起码此事难分江湖或者民间,“四山两宗一府司”的天衡府平安司不可能没有采取动作。 陈至暗暗记下这一点,眼下他和秦隽、藏真心还没法直接干涉百花谷的行动方针,是否需要查探接触玄衣卫还是要看南宫两兄弟的主张。 南宫胜寒这时候却要开口:“你刚才擅自用了我们百花谷的名义,这可不好吧,陈兄弟?” 南宫寻常眉头一皱,知道自己这弟弟要开口勒索,赶紧道:“胜寒,陈兄弟这算义助,我们不该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计较。” “欸,这话可不对了。”南宫胜寒似乎早防着这一手,开口道:“义助是一回事,江湖规矩是一回事。 两件事可不能混为一谈。 事情如果传了出去,给宵小之辈听到后先用我们名声做自己事,事后再来卖我们个好说自己是‘义助’,我们却要怎么看待?” 南宫寻常仍要怪南宫胜寒在这事上计较,陈至却十分乐意在这事上谈论:“那可以挂账吗?” 南宫胜寒眼珠一转,道:“当然是可以,大哥说得也有三分道理,你多少也算个朋友。 算你便宜点,你帮我们的时候每次打出我们旗号你就欠下一两银子,这样可好?” 南宫寻常可看不出哪里“好”来,一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如今陈至等人离开江湖门派,如果在民间做事一两银子也得做上些时日才能赚得。 这个话头却正符合陈至的需要,陈至道:“这个价格也合理,甚至算上便宜。 不过如果我能一言千金,那用一句话相助,是不是也同样可以挂账?” 南宫胜寒一蹙眉,反问道:“一言千金?你当你是什么人?” 陈至笑答:“我什么人也不是,只不过我确实知道有句话传出去,说不定我们就能逼出‘切利支丹’的线索。 这算献策吧? 还请胜寒兄弟记得挂账。” “什么话?”南宫胜寒更不相信这句话,却觉得这小子比起另一个“上道的”小子作风更加神神秘秘,说不好真有什么门道儿。 陈至道:“我曾经意外得知有个叫柳三严的前辈应该也是在追查‘切利支丹’,事情尚在数月之前。 这名叫柳三严的前辈武功高强,来历更是神秘,我相信‘切利支丹’也会注意他的行踪。 如果能够把这个柳三严到了扬州的线索通过谁传出去,‘切利支丹’可能会有所动作,更有可能会引来柳三严前辈本人。 到时候,无论是找到柳三严前辈的线索还是找到‘切利支丹’有所动作,我们都有机会顺藤摸瓜。” 南宫胜寒心想,这怕不是你瞎编的? 南宫寻常其实也有同样疑问,只是这样就有了可以止住“卖招牌换钱”的台阶,就赶紧接话:“好,散布消息应该也是萍水连环寨更有路子和工夫,这件事也可到时一起进行。” 陈至更希望这一手能真正引来柳三严,柳三严关系到“萧忘形的朋友”,而“萧忘形的朋友”则关系到曾在藏刀门修心殿殿后隧道见过的另一个人。 陈至隐隐期待这其中的关系,能够通过涉入此事而浮出水面。 离开了通明山庄,陈至的心中有一部分是觉得从此再无手脚束缚,可以任意行事了。 张郸自己在容栖客栈的甲字房中待着,看着昏迷不醒的赵洞火。 这一天,他用自己的情绪掩饰住了对“切利支丹”的知情程度,成功没惹得百花谷一行人追究,只是觉得自己也能趁着这个机会接触到“切利支丹”。 能治百病的“天童子”,“三不治郎中”其实早就听过这名奇人的名声。 在去年冬天,真的有名病人被自己宣告必死,事后却遇上“切利支丹”而被治好。 这说明起码这名“天童子”真掌握着“肺痨”这种重病的治法,甚至还能在已经无药可施的晚期将其治愈。 “三不治郎中”张郸希望能找到这个人,学到更精深的医术,他不相信神鬼之说,更愿意相信这些都是高超医术的掩饰。 自己掩饰得很好,百花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身怀武功而且不弱,甚至是名修炼者。 这一点,只有张郸最年长老实的大弟子高晓知情。 张郸这名特殊的修炼者把人都赶出去,这时凭借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确定没人靠近甲字房。 张郸进入短暂不稳定炼觉途初境状态的需要的契机是站着呆立不动。 既然已经确定无人来扰,张郸就要以深藏的本事对这怪病病人进行最后的尝试。 张郸从炼觉途不稳定状态需要的呆立不动走出,取出布包和细针,再次走到赵洞火床前。 然后他运足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通过银针和自己暗自修炼的特殊功夫“乾阳三泰指”指法劲力刺激赵洞火的躯体,观察变化。 指力极刚,针法极柔,不同作用之下确实能够活络赵洞火的血脉,赵洞火却毫无反应。 张郸再出一掌无招之招,以极强的劲力出手,直击赵动火胸口。 未到赵动火胸口之前,这一掌的劲力全数消去,被化成生机,这是张郸独有炼途医途第二层境界“断己续生”境界的威能。 这才是“三不治郎中”名声中暗藏最大的秘密。 这才多少有了点效用,赵洞火表情变得平和,皮肤表面灰白之色从深处开始转变。 说不定这是中了某种炼途的威能所致,张郸做出了比之前更加大胆的猜测。 可他不能继续了。 张郸将掌撤回,几乎站立不定,踉跄退了几步后喉头一甜,忍不住吐出鲜血。 独有炼途医途第二层境界威能所产生的生机不能全凭劲力化来,需要有七成是让渡张郸自己的生机,每次施展他都会有些脏腑出现问题。 张郸自己给自己号脉,站定动用“无微不至”炼觉途初境不稳定状态,直觉摒除自己给自己号脉时候会出现的自身感觉干扰,确定这次出问题的是肺。 “医者不能自医”的规矩张郸从学医以来可谓从来没遵守过。 每次遇上真正的疑难杂症,张郸就不免要动用独有炼途威能,再事后大量买入滋补之物甚至出自“秘境”的奇材药材用以调养自己。 “三不治郎中”张郸相信自己的医术仍有进步空间,早晚可以进入独有炼途的下一境界,可以做更久的大夫。 他稍微好受后,狠狠地盯着昏迷中的赵洞火,自言自语到:“在那之前,一个铜子儿都不能少。” 早晚可以,当然也是越早越好。 张郸暗中期望百花谷可以找到“切利支丹”,他急于知道“天童子”的真相。 赵洞火的皮肤之色却在张郸眼皮子底下慢慢变回了原来的灰白之色,好像在嘲笑张郸刚才的尝试。 陈至希望引来柳三严的期望,其实却很难实现。 因为这个黄昏,陈至等三人返回客栈的同时,柳三严正在一间寺庙之前。 柳三严路上已经听说扬州有人以“十字架”宣教的事,决定求助于欲界的江湖组织。 接触名声最盛的“四山两宗一府司”当然是最快的,所以他一路问路,要找传说中能搭上殊胜宗门路的广林四 只是柳三严这时看着眼前这间大寺的牌楼,却不敢相信自己仅剩的一只眼睛。 他只好向路过的路人,用古怪生硬口气的语调问:“朋友,你看这牌楼上写的……” 那人只道遇上个不识字的,答道:“哦,老丈,这写的是‘白马寺’三字。” 谢过路人,柳三严百感交集。 他不明白怎么自己沿路打听,一路给别人东南西北地告知道路,要找扬州的广林寺…… ……却走到司隶天京城的白马寺来了? 对自己路痴一向没什么自觉的柳三严,心想着起码向东南走总能去到扬州,决然地向正北方向走去。 第108章 浮萍无踪 既然主意已经打定,当夜回返之后三人简单交待之后,将赵洞火和藏真心一起交给张郸照看,秦隽便也随陈至和南宫兄弟二人一并上道。 秦隽从自己马车解下一匹马,只向一名刀手借了马鞍的嚼子等物后,四个人四匹马就一起上路。 他们的目标,是萍水连环寨指定的村落。 到了村落,四人也看不出有任何像是江湖人的人在等,于是南宫寻常按照往常切口,一路大喊道:“萍水相逢,讨碗水喝。” 南宫寻常一路边走边喊,喊到第四声下,一处靠水民家传出回应喊声:“四处有水,有瓢自取!” 随后,一名庄稼汉子就从民房走出来。 南宫寻常于是引四人在这处民家之外停马,先不下马回对道:“有瓢无把,请行方便。” 庄稼汉子于是指了指一边的竿子,示意四个人可以系马在此,口中则是对道:“方便难得,两厢情愿。不知道几位兄弟喝什么样的水,用得到什么样的瓢?” 南宫寻常明白找对了人,对出自己所知最后的切口:“狭水多虫,兄弟喝的是川流汇海之水。半斗之瓢太小,求个能装到心满意足为止的。” 庄稼汉子于是拱拳行礼,道:“事前各寨有过交待,南宫兄是要先见货,还是要就地等运来?若是等运来,按照常例,你们该备些板车,四匹马来装可太不方便。” 南宫寻常和陈至、秦隽、南宫胜寒下马系好,才来和这汉子详说:“实不相瞒,各寨如果无法赊欠,当下实在无法交款。 因为出了些事情,如果各寨肯压货,还请压存,费用回头一并算出。 我们这次想先改为买些情报,顺便请各寨帮另一个小忙。” 那庄稼汉子眉头一皱,道:“这可不是我能定的了……不如我回一声消息,请几位上船去和我寨寨主交谈,也算作先看货?” 南宫寻常略一思忖,点头道:“也好。” 庄稼汉子随即返回民家里,提了一盏灯来,又在灯中用一小瓶粉末撒上去,灯焰马上变成大红之色。 庄稼汉子把灯移到水边,向汇入云江的口反复打起信号。 这看起来就是要等了,秦隽首先觉得无聊,开口要聊:“怎么,这萍水连环寨小心到这样,知道的你们是买花种树苗,不知道还以为你们要买什么金银珠宝呢。” 南宫胜寒则道:“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不过物以稀为贵,轻易搞不到的东西,人手里一转也不见得就不如金银珠宝。” 那庄稼汉子则笑着也肯边打信号边搭话,道:“南宫小侠好大忘性,你不是和南宫兄来过?上一次虽然不是我来接待,运货来的可是我。” 南宫胜寒一愣,打个哈哈道:“哦,原来如此,刚才我是说我好像没见过你,想来是上一次也是夜里,天色太晚没看分明。” 庄稼汉子也不在意,道:“那应该是因为上次天色晚的缘故,如果不是前阵子各寨重定寨主人员变化太大,我也应该是走船。” 秦隽眼珠一转,却知道里面有点古怪,小声问南宫寻常:“怎么回事?” 南宫寻常知道这事横竖也得说明,小声同时告诉秦隽、陈至:“我还有个小妹叫南宫胜男,他们两人是一胎双生,去年是胜男用胜寒的名头随来的。” 秦隽恍如大悟,道:“哦,原来我没说错,还是丫头片子穿男装,只是我说迟了一年。” 南宫胜寒先“哼”了一声,随后道:“秦隽,这是不重要之事,你确定要这时在这一节上胡搅蛮缠?” 秦隽眉头一皱,道:“奇怪咧,这是事实,说事实都不行吗?莫名其妙!” 陈至则觉得那位南宫胜男特地借双胞兄弟身份来顶包一次,其中未必没有故事,只是这是百花谷内部之事,当下也不做询问。 过了一会儿,微弱一点的同样大红色光在水流汇江口亮起。 庄稼汉子笑了笑,道:“我打的是‘上船’,量红光是表示可以,那我们应该是可以直接划船过去。 只是这船载五个人有些……不知道几位谁方便入屋等待?” 秦隽转眼一看,南宫兄弟都是事情正主,陈至既然给这两人出了主意自然也要上船,难不成自己要进屋等着几个人回来? 等人可不符合他的性子,于是他赶紧开口道:“额……这位大哥啊,你说就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我们自己行船去就好?” 庄稼汉子略一沉吟,反过来问:“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你们会划船吗?” 这问题一出,南宫胜寒看向南宫寻常,南宫寻常看向陈至,陈至则看向秦隽,秦隽不知道在看哪里。 最后是秦隽硬着头皮,答:“会,他妈的我家乡是在建安那一带咧,怎么可能没划过船?” 在场三个没一个听不出他这是逞强口气,南宫寻常赶紧说:“我看到入江口也不是很远,我们四个如果不行船而是直接涉水过去……” 南宫胜寒道:“踏水?这我倒是没问题。” 换用这个法子,没把握的反而是陈至。秦隽会水且又是炼体者,就算游也能游这点距离。 唯独陈至,说难听点是旱鸭子一个,更在“四大共途”炼技途的进境上没把握能够踏水而行。 到汇江口也有七八十丈远,就算用异能配合炼觉途“无微不至”炼觉途境界威能模拟炼技途的状态,不免没踏水多远就得沉进水里。 好在看起来也不会采用涉水的法子,那江湖汉子直接就说:“那可不行,如果不是船头绑上青布的船过去,汇江口等着的那船可是会提前开走回避,你们更没法上船去。” 南宫寻常只好叹气道:“那请大哥将船相借,我们自己划去。” 既然开口,庄稼汉子也没什么必要多拦阻,这就取了块青布系上船头再将船从桩子上解下来把系绳交给四人。 四人上船倒是极为利索,上船之后秦隽持了一桨,南宫寻常持了一桨。 胡乱划水一阵后,他们才行出十步多的距离,回头一看庄稼汉子提着发红光的灯还在用疑惑眼神看着自己这边。 陈至看出问题出在秦隽这边,叹口气要过船桨,干脆用上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通过直觉反馈来确定自己落桨后是对还是不对。 这样一来,船才像有在正常行驶,那庄稼汉子才安心回了屋子。 划个船需要把炼途初境威能用上,这要传出去,简直可以算是江湖奇闻。 起码南宫胜寒此刻就好像藏着笑,应该是打定主意回头拿这事来酸,陈至不得不瞪他一眼。 可要论世上谁“瞪别人一眼”最为没用,陈至毫无疑问算得上是天下第一。 船既然能行了,秦隽却有点奇怪:“这些人拿红光来打信号,怎么接头却要用青布来做辨认?” 南宫胜寒自然也愿意聊天,接话说:“你那女人也总穿一身红,有没有在光线暗的时候看她衣服颜色过?还是光线一暗下来,你俩就不穿衣服相见了。” “哦,你是说……”秦隽点头到一半突然回过味,道:“什么我女人?莫名其妙!我对她没有兴趣,昂,没有兴趣!” 凡红黑橙等稍重颜色,光线不足后看上去都是一团黑,反而是这种浅色能够分明些。 陈至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更明白萍水连环寨这套流程怕是用了相当久时间。 任何一套东西用久了难免会出问题,陈至直觉觉得要么这是这一两年才确立的新流程,要么就是恃仗着萍水连环寨名声赌别人不会照着摸清的做法而进行布计。 “没有兴趣?”南宫胜寒也是个喜欢酸损别人的个性,抓住不放:“我认识你们不久,可看你们关系非同小可。 和女人看对眼不是寻常的事,你反应倒是大。 像我大哥就不一样,他看上女人丝毫不会不好意思,要缠也是光明正大的缠。” 南宫寻常停下手里桨,道:“你再说下去,我把你打下水也不会不好意思。” 秦隽道:“看,别人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莫名其妙! 你大哥都听不下去了,他去缠女人,那也是天经地义,轮得到你来损?” 南宫寻常又道:“继续这个话题,我也不会不好意思把你打下去。” 秦隽没讨到好,刚想说“莫名其妙”,见南宫寻常真从水里抽出木桨,赶紧改口道:“对不起。” 南宫寻常手里的木桨又举得更高了些,秦隽马上补充:“这句对不起,代表我有错!” 南宫寻常这才满意,手中木浆再次落进水面。 又行了一阵,水流汇到云江支流的汇流口果然有另一艘小舟载着两个人在等。 看清了四人所乘的小船头前青布,小舟调头向云江支流驶去,摆明了要这一嗖船也跟上。 陈至想了想这艘船系绳那长度,明白之后是要其他人另上一艘江面上的大船。 秦隽也想到这一点,赶紧问:“你们回来时候还能记得住怎么走吧?欸,我不是怕找不到路哦,我是怕我们还不了人家船。” 南宫寻常则道:“一艘船而已,在江湖里没什么大不了的,萍水连环寨不会在意。” 陈至和南宫胜寒点头同意。 秦隽翻了个白眼,这三个果然和自己一样,浑浑噩噩地行船到头来没记得怎么行来的。 在小舟领着之下,四人很快看到江面上一艘大船。 秦隽出身建安,见惯了大船,此刻也不免觉得这一艘大得离谱了些。 到了靠近,南宫寻常把系绳抛上大船甲板,甲板上自有人接住并把小船拉近。 大小两船一靠近,大船江中下锚,紧接着上面就有人从甲板一侧抛下了绳梯。 四个人先后爬上绳梯,南宫寻常向船上人说明来意,这些人居然就要四人弃了小船跟着回到本部,就这次交易延后以及两件事情亲自向各寨主去说明。 船上人马上拿来黑布,要众人蒙上眼睛进船舱等着,之后大船要回萍水连环寨的总舵。 到了船舱,四个人都是手给绑着眼给蒙着安置坐下,也没人在旁管顾。 秦隽最先耐不住,开口问道:“我们这……怎么好像是上了贼船咧?” 南宫寻常的声音回答了他:“秦兄弟说的这话其实也没错,因为这确实……海盗的船也算是贼船吧?” 萍水连环寨恐怕就是通过和海盗的合作,才搭上了凶途岛的门路。 陈至暗暗发动炼心途“不滞于物”初境境界威能,有些想法他需要提前理清,却不方便开口交流。 所以陈至选择用听的,他要听“别人”的“声音”。 只有陈至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开始在耳边响起。 “那人提到过萍水连环寨各寨寨主在一年内发生过大变动,这或许说明涉入什么其他事情,如果这事情本身就和‘切利支丹’有关,此番你们就有羊入虎口的可能。” 陈至认出这个和自己一样只是口气更为淡然些的声音属于“杀体”照岁常。 “‘切利支丹’在民间的活动并不掩饰,起码玄衣卫肯定不会没有动作。如此大的船夜行于云江江面,萍水连环寨要么和玄衣卫有所交流,要么就是其实暗中控制了好一段的水路来保证安全。” 凌家小五爷凌泰民的声音不像他本人一样会怯生,可以任意抒发。 如果光是这样,这些“声音”的所知不会超出陈至的所知,只能提供不同角度的看法。 照岁常谨慎,看到了危险;凌泰民眼光广阔,看到了大局。 陈至无法开口交流,可有另一个“声音”可以暂且代替自己主持局面。 “那么,我们需要的就是其他方面的猜想,来保证控制住和萍水连环寨交流中不会旁生枝节。” 通明山庄现任庄主凌家大爷凌泰安向来擅长听人说话,在陈至无法开口时,他的“声音”最适合用来统合意见。 “那就是要守口。 如果萍水连环寨的异动和‘切利支丹’无关倒是还好,如果有关,一定会设法做手采取攻势。 你们需要的也不是单纯小心,而是查明对方有做手的意图再牵出更多线索,这样更为有利。” “燃指善女”何语晶空灵的“声音”则让其他的“声音”暂时一致。 陈至放任这些“声音”来决策,他要习惯炼心途的威能用法,好早日精进自己的武功。 “所以这次,我们只好‘一动不动’了。” 最后是由公孙静的“声音”,来确定其他的“声音”暂时没有意见。 陈至已经决定为了精进炼心途的用法,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这一趟里都要用这种方式代替自己的决策。 这样也有利于他把握住凌泰民和照岁常的作风,以备将来天览竞锋的对局。 所以这一次,将会是这些敌人们的做法。 第109章 渐靡之洞 陈至、秦隽、南宫寻常、南宫胜寒四人静待舱室,闲聊到无聊,秦隽干脆直躺便睡。 南宫寻常也渐无声音,南宫胜寒是坚持开口到最后的人,但是最后也停歇下来,不知是睡是醒。 陈至以炼觉途“无微不至”初境威能直觉纠正自己默数节奏,保证自己一息一默数的计算正确。 到了后面,他也懒得继续默数,数字也高过了八千息以上。 到得静默久了,一点声音就能把四个人一并唤醒。 四五个船员下到舱室,暗示已到地方,将四人的绳索和蒙眼黑布解下。 带头的是个皮肤黝黑面上没须的汉子,这人四肢短小精悍,眉毛很粗,自称包果汉。 包果汉告知四个人:“船已经开进连环寨各寨主会见客人的‘渐靡之洞’,四位贵客可以自行下船,只要不往洞口处走,沿着火把道路就能去到‘渐靡之洞’的会客厅‘水月仰天’。” 秦隽本来想酸这是哪出装模作样的把戏,可毕竟这是到人家地盘,主事之人也轮不到他,合该是那南宫寻常。 南宫兄弟两人当先走在前面,这是处不知道靠着水路哪里尽头的石洞,石色偏青,给火把一映是呈亮橙之色。 这处石洞容得下如此大船,也是难得,陈至心想这里或者应该不至于到了海上,而是云江在扬州支流的一处末端被那条山上水路汇流之处。 如无意外,更应该是只有经由隐秘水路才能进入。 不足百步,便见洞中石壁一处凹进有更为通明之光,渐高石路也正到尽头。 南宫寻常回头,向其他三人一点头,虽然不知道他来没来过,但是显然只有这一处很可能就是那刚才船员中为首的包果汉所讲的“水月仰天”。 四人先后踏入,明白了这地方为什么叫做“水月仰天”。 这里乃是一处上无遮蔽直接天空的陷洞,要不是现在月亮已经不在当空正中,真能从这里看见月亮。 洞口上圆缘打在石壁里了好多块不知是铁是锡的板子,反射上方的光亮,使得这洞中之洞显得更加明亮。 唯一稍遮着光明的,乃是三丈多高快到陷洞上缘用四方铁链栓在正中的一顶木笼,木笼四方留空隙,从下方也看不出上面有没有顶。 木笼下面是实的,从四方空隙中透出火光,应该是有人坐着。 除了入口,更高些丈许更是高低不同一方一个小洞,其中六七个洞口也有火光透出。 陈至马上明白了这些设计的用意:这陷洞显然是人工开凿成这个样子,十二小洞代表十二寨的首脑,一定联系着其他入口进入的一条小道,一旦持烛来到洞口便可由内透出火光。 而那处木笼,从下方看着不大,但是应该也可足坐一人,应该是为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所设。 如此安排之下,各寨首脑谁也不用知道其他首脑是谁,使得各寨是哪些村寨以及首脑身份更为隐秘。 南宫胜寒小声酸了一句:“这哪里是什么‘水月仰天’,根本是‘坐井观天’。” 南宫胜寒这形容虽不好听,不过处在众人位置确实十分合适,如果不论规模,此处正像是个井底。 秦隽则没压低声音,怪道:“你这么说是把咱们自己说成井蛙了不是?!莫名其妙!” 这句话一开口,随即因由石壁回响传了上去,显然开凿时设计者也考虑到了回音传声的部分。 “水月仰天”上方,随即荡起几种不同的笑声。 秦隽先是一窘,然后怒喝道:“妈的,笑屁啊笑!” 笑声却不是因为秦隽这一怒收住的,而是一个高处更有威严的声音镇住了其他的笑声:“安静!!!” 上面代表十二寨寨主的不敢出声,作为客人的四人更不好先出声。 高处威严声音显然来自木笼之中,想必是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 那总瓢把子又以威严声音开口:“百花谷贵客提出要求太过仓促,这时只及时招来了腾蛇、青龙、六合、天一、太常、天空六寨寨主。 也便罢了,眼下十二寨寨主也算到达半数,召集各位来此与贵客定议,只是为了决定两件贵客提出而连环寨从来不做的事。” 南宫寻常觉得奇怪,向上方握拳行礼,大声问道:“总瓢把子,容我疑问,江湖往来交换情报以及要求帮忙传言乃是常事,难道连环寨却从来不做这两件?” 总瓢把子提到两件,南宫寻常自然知道萍水连环寨押后交易货物是发生过的事情,那就只能是买取情报和帮散传言这两件事。 而这两件事在江湖里算是稀松平常,南宫寻常有疑问也是合情合理。 总瓢把子答得却简单而合理:“连环寨聚在一起,讲究的就是个‘萍水相逢甘苦与共’,情报有其来源,传言有其出处,都是可能暴露各寨位置的行为。 所以萍水连环寨从来不做这两种买卖。 今天也是看在南宫少侠和几位贵客身份,让各寨自己决定是否听几位贵客详说原因,再自行决定是否愿意响应要求。 今天来到的六寨都已经明白要求,只等四位客人说明因果,如有寨子愿意冒着这个风险响应,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原来如此,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南宫寻常也只好说明事情,从派出刀手到冒犯“天童子”因而赵洞火生了怪病,到因此而不得不押后交易。 最后,南宫寻常提出明确的要求:“所以我们此行的两个要求,一是希望能打听到‘切利支丹’或者‘切利支教’、‘天童子’的下落。 二则是,有名叫做柳三严的人物,我们希望散出此人已经到来扬州的消息,由此或许能引‘切利支丹’的人露出踪迹。” 总瓢把子威严宣道:“贵客已经声明来意,说清由头。各寨可以对不解处发问,如无疑问是否响应要求,则有各寨自己决定。” 一处小洞“呼”地一声,火光一时转红,随后总瓢把子再次开口:“青龙寨主,是有发问,还是要作响应?” 那小洞中青龙寨主开口,这是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我发问,请问南宫少侠、南宫小侠,贵谷刀术师范虽然难得,不过似乎也不必单为一人在扬州大展手脚。 请问百花谷南宫世家,是对扬州有什么涉足的想法吗?” 秦隽翻了个白眼,就算有,难道人家还会讲给你听吗? 他想道,真是装神弄鬼装久了真会让人把自己当个神仙,对这种家伙今后可要敬而远之,一定不好打交道。 南宫胜寒越俎代庖替自己兄弟开口,银铃般的声音传到上空:“是,这算扬州土地上的事务。 但是青龙寨寨主的疑问未免太过不合适。 首先,毕竟伤的是我们百花谷的人,要追究到什么地步,按江湖规矩也是我们百花谷的事。 然后,扬州‘自扫门前雪’,萍水连环寨向来只做货贸,不涉势力争斗。就算在扬州土地上大展拳脚,好像也和萍水连环寨未必有关,更别提贵青龙寨。 最后,‘切利支丹’也好,‘切利支教’也罢,在江湖和民间的定位模糊不清,倒是更可能和贵萍水连环寨冲突明显,没理由先来追究我百花谷这名正言顺的江湖派门。 莫非贵萍水连环寨或者干脆是贵青龙寨,和‘切利支’什么玩意的早是一伙儿?” 青龙寨主声音再出:“南宫小侠说得对,我没更多的疑问了。 只是最后一句诛心之论不用再出,我青龙寨放个明显的消息告诉你们:玄衣宗已经有人跟进此事,是以青龙寨不愿意在这事上发挥任何作用,仅此而已。” 南宫胜寒眼珠一转,道:“好,这条消息作用说大不大,青龙寨主想换多少银钱?” 青龙寨主却没再答。 陈至明白南宫胜寒和自己想到同一点,是以趁机出言试探,倒是省下自己开口的麻烦。 又一处小洞转为红光一刹,总瓢把子仍是问:“太常寨主,是有发问,还是响应?” 这处的太常寨主是个低沉女声,听不出岁数:“我有疑问,寨中兄弟所说同来另外两位是叫‘闭眼太岁’陈至、‘口舌至尊’秦隽。 两位是兖州知风山通明山庄出来的人吗?” 陈至、秦隽一同皱眉,怎么会有人好奇到自己身上? 陈至只好开口答:“我兄弟二人正是出自兖州知风山通明山庄。” 太常寨主笑一声,道:“你们兄弟的名声倒是有些差,江湖上传来些消息说你们是阴谋扰乱知风山一带江湖局势的阴谋家,最后杀死山庄同仁‘玉萧竹剑’出逃。 不过,这倒不是重点。 重点是,有人托我寻找两位传话,这是我私下应下的事,于是也正好传了,请总瓢把子示下是否可行?” 总瓢把子接道:“既然太常寨主私下应人,只要明白其中风险就好,毕竟最后如果暴露贵寨位置,结果也是贵寨消受。” 陈至向上行握拳礼,道:“请太常寨寨主明示传话内容,以及是何人拜托传话?” 属于凌泰民的“声音”,只在陈至耳边响起:“传出你们名声的事,这应该是我的做法。” 凌泰民虽然许了“玉萧竹剑”的生死,却做出这手提防,希望通过江湖传言和回馈能够随时掌握陈至、秦隽二人行踪消息。 陈至并不在意,到天览竞锋之前,自己也确实需要些江湖名声坐实自己的江湖地位,才好在参与之前不会因为弄到“锋牒”或者“十三名锋”而被一些人认为是无名之辈心生想法。 恶名也是名声,总能省去不少麻烦。 太常寨主继续道:“传话之人要求保密他的身份,我就只说内容,这内容当众说倒是也不碍事。 传话是‘十二之数,只需一半。’” 青龙寨主所在小洞又闪一次红光,不等总瓢把子示下青龙寨主就已开口:“什么意思?” 太常寨主笑道:“我可也不明白什么意思,说不定这两位义兄弟知道意思。 又也许人家想借我口告诉这两位少侠说我们萍水连环寨开会只用到了一半这条规矩。 具体的,谁知道呢?” 照岁常的“声音”在陈至耳边响起:“相信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 陈至点点头,即使是作为对太常寨主的回应,这点头也绝对不突兀。 陈至于是再行一礼,向上道:“多谢太常寨主,这句传话我确实收到了。” 虽然没有“切利支丹”干涉萍水连环寨的证据,另一处确实和萍水连环寨确实有所合作的一方,则通过这种方式告诉陈至他们的存在。 “薛冶一脉”起码和萍水连环寨中的太常一寨有所联系。 这句传言出自“杀体”照岁常,用意其一是让可能会找上萍水连环寨的陈至明白这一点。 至于另外一点,则是具体的内容,十二之数显然不是指萍水连环寨,而是“薛冶一脉”手中的圆盘。 那圆盘至少只要在十二处位置上填充六位,就可以发挥作用。 “杀体”照岁常有陈至的记忆,知道陈至知道圆盘的存在,他放出这条消息,是要让陈至明白“薛冶一脉”阴谋重点关节。 有“闭眼太岁”陈至在外为威胁,只有这个威胁够大,照岁常在“薛冶一脉”内部才能顺利掌握更大的权力。 再一处洞口红光闪现,总瓢把子宣道:“天空寨主,你要发问,还是响应?” 天空寨寨主声音苍老:“如果百花谷不在意传言无法查证来自我寨的源头,我有办法帮助散布柳三严到达扬州的传言。” 南宫寻常行握拳礼道:“谢过天空寨主,只要能够传开,我们并不重视传言形式。” 何语晶的“声音”在陈至耳边提醒:“上钩了,这是以攻代守的守势办法。 天空寨必然掌握‘切利支丹’的动向,知道这传言内容瞒不过‘切利支丹’,他也无法分辨传言内容真假。 干脆假意帮助,将传言散布的工作接下。 如果让我来说,他所谓有办法就是通过‘切利支丹’掌握传言,再由‘切利支丹’的人手自己传开传言,这样当然怎么查也查不出天空寨的位置。” 陈至同意何语晶“声音”出于守势的分析。 对于萍水连环寨,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另一个极擅听话中涵义的人更能了解话中意思,通明山庄庄主凌泰安的“声音”响起:“萍水连环寨未必真是十二个村寨,而是十二股江湖或者民间的势力。 这些江湖势力中如青龙寨,是要和玄衣卫避开的存在。 太常寨甚至可能是某处极适合收集‘十三名锋’消息的派门,才给‘薛冶一脉’选上合作。 天空寨更可能是民间势力,所以‘切利支丹’更为方便和他们串连。 最神秘的,则是……” 陈至明白大爷凌泰安“声音”的意思,萍水连环寨这种形式有利于进行暗中的合作,如果说哪一方掌管水路,又能和凶途岛势力串连供货,甚至可能只是十二寨之中一股势力。 这其中最可怕的是那位定下规矩的总瓢把子,如果细想一点,他可能不掌握任何资源或者实力,单凭武力和智慧来保障萍水连环寨这种形势的存在。 凭借这种形式,陈至相信如果自己有“试剑怪物”或者起码能赢“燃指善女”的武功,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而先前那种接头形式的原因也可说明了,显然就算出了问题,只是割舍一寨或者几寨实力,换个据点就可以让萍水连环寨再现江湖。 陈至仰起头,目光透过自己的“闭眼”,观察高处木笼。 木笼里的那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如果往可怕里想象,会不会整个江湖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陈至突然明白“渐靡之洞”的名称涵义:滴水可穿石,磨索能断木,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钻,其中之功乃渐靡使然。 第110章 玄衣突来(其之一) 天空寨寨主应下事情后,南宫寻常随即许诺百两银票作为答谢,天空寨主却只答交由渐靡之洞外面的连环寨兄弟即可。 始终未有动静的三个亮灯小洞中,这时也红光一闪,总瓢把子随之宣道:“六合寨主,你要发问,还是响应?” 六合寨主声音洪亮,答道:“我要发问,也要响应。我的手上正有‘切利支丹’一项情报,但要百花谷方面回答我一个问题,才肯告诉。 如果百花谷肯回答,情报双手奉送。” 南宫寻常马上恭谨道:“请六合寨寨主示下问题。” 六合寨主洪亮嗓音再起,高声在“水月仰天”石壁回响:“百花谷近二十年比之前更着力养育百花,却不见出售花卉,个中因由和贵谷收藏的两项‘十三名锋’……‘落影雕铤’‘晓霜白刃’有关,是也不是?” 问题一出,南宫两兄弟都是眉头皱起,可见这个问题实在是触及百花谷南宫世家一项重要的秘密。 江湖上虽有流传百花谷南宫世家已经收藏“六刀七剑,十三名锋”中的两口名锋,不过像六合寨寨主如此确定那两口是“落影雕铤”和“晓霜白刃”,显然知情其他人也不知情的百花谷情报。 陈至对这人的身份也开始有了兴趣,如果他所说命中,这人所代表的组织只怕和百花谷南宫世家关系颇深。 南宫胜寒似乎心绪不佳,南宫寻常赶紧向身后摆手,示意自己胞弟不可多说。 随后,南宫寻常道:“既然阁下已经猜到,我们也不好隐瞒,是。 我不知道阁下是如何得知‘落影雕铤’和‘晓霜白刃’的秘密,这其中原因可否也请六合寨寨主明示?” 总瓢把子威严的声音在此出口打断:“希望南宫少侠明白,所有可能直指各寨位置的的问题,各寨都可以不做回答。” 六合寨主洪亮的声音则道:“无妨,此事说出,知情者也不过寥寥。 因为我识得将‘晓霜白刃’和‘落影雕铤’成双赠给百花谷姑奶奶南宫皓雪之人。 说回我手中的情报吧,‘切利支丹’其实是‘切利支教’的成员名称,此教出自秽界,传于怒界后定名‘切利支’,后遭怒界朝廷‘幕府’诛灭当时的首脑。 如果参照其在怒界时的活动做法,你们应该相信其首脑的重点是在民间宣教,而无意江湖。 所以你们要寻找这些人,也更应该把重点放在民间。” 这一席话仿佛知根知底,而且透出很多不同讯息,不止南宫兄弟、秦隽、陈至,听到话的其他人也是各自思索。 六合寨寨主明显十分清楚百花谷两口“十三名锋”的来历,更能随口指出这两口名锋其实是有人赠送给百花谷姑奶奶南宫皓雪。 南宫胜寒不喜欢这个人随口说说就透出百花谷不为人知的秘密,可当下接话,这人身份敌友未明,当下不便理会。 天空寨寨主端坐自己小洞之内,暗恨六合寨把事情知情得清楚,而且把探求“切利支丹”真相者引向民间,这或许会害天空寨暴露真相。 不过,也正因为这人听起来对“切利支丹”的了解也比天空寨还多,天空寨更难摆出态度。 陈至除了消化其中其他人也听到的讯息,更通过“成对”两字想起了“薛冶一脉”的那座奇材圆盘。 在圆盘上,“未”字位上是有左右两个小洞,当时陈至就已经知道“十三名锋”中必然有两口成对,原来就是“晓霜白刃”和“落影雕铤”这两口。 一处小洞红光这时一亮,总瓢把子还未等到客人一方回应,只简单道:“腾蛇寨主?” 腾蛇寨主声音听上去像是名幼童,也难分男女,这声音问道:“总瓢把子,我可以向六合寨主发问吗?” 总瓢把子答道:“你可发问,他如果愿意回答可回答,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你们,任何暴露各寨的行为,结果都要各寨自己消受。” “嗯。”腾蛇寨主这声老实的“嗯”也颇像幼童反应,随后这人便道:“六合寨主,我犹记得阁下曾经提供过一批特殊的货物,出自修罗道三当家的产业。 那批货物内容今有外人,我便不提详细,只是要问一句,那同种的货物,仍能弄到吗?” 这所谓“不提详细”仍然是透露了六合寨和修罗道有所关系,总瓢把子说各寨自己消受,这人却装作无意提出有关他寨的消息。 南宫寻常等四人都听得分明,各自好奇这种情况下,那位神秘的总瓢把子是否要从中调停。 可那总瓢把子并不插嘴,六合寨主则是作答:“可以,腾蛇寨想要多少? ‘秘境’福地产物毕竟难得,如果腾蛇寨提出合适的数目,我寨可代为向修罗道三当家开口。” 这位六合寨寨主也毫不含糊,随口便透露修罗道三当家占据了一处“秘境”福地。 腾蛇寨寨主童声再启:“请准备十五粒,如果可以,希望在九月之前。” 六合寨主沉默一刻,道:“如果可行,我会在下次同参‘水月仰天’聚会之时答复,眼下不能应下。” “嗯。”腾蛇寨主又乖巧“嗯”一声,答道:“阁下不能马上回应,这是当然。” 太常寨主在自己小洞中听了这一段,不由得暗笑,她明白腾蛇寨寨主这是怀疑起六合寨寨主真实身份就是修罗道三当家平无酒了。 如此想来,这时出声怀疑,腾蛇寨主不是对那两口“十三名锋”的原主有所眉目,就是从“切利支”教起源想出关联,无论是哪边,必有一边关系到修罗道平无酒。 这事论定后,在场没有其他人有所发言,总瓢把子于是作结:“如果没有其他的交流,这次聚会便到此为止。” 六个亮灯小洞中灯光差不多同时变红一刹,随即先后熄灭。 随后,总瓢把子所在木笼灯光也自熄灭,从中却没有跃出人来。 陈至明白这人是要等其他人走了再自行离开,如果是他,也会采用同样的安排。 这更增大了总瓢把子是一人聚起萍水连环寨“水月仰天”合议形式的可能,最多有其中一寨作为通传并担下派人看守渐靡之洞的责任。 四人没人想在此和萍水连环寨翻脸,于是自然没人尝试攀上石壁探查木笼之中或者石壁小洞所连道路通向哪里。 何况此时藏身木笼之人也不会允许客人这么做,而且这人应该对自己武功有十足的信心。 南宫兄弟、陈至、秦隽于是远路返回,并且在渐靡之洞里再由包果汉等人捆住双手蒙上黑布并带上船去。 这次只是行了陈至默数大概六千息左右的时间,四个人就被允许除下蒙布,并且在甲板活动。 原来来时那青布小船给这大船上人拉着栓绳已经给提到船上,秦隽生怕船上这伙人稍后是要硬抛进水里,到时候可没船回去。 这时已经天色将亮,船上的人倒是好心,到了不至于暴露渐靡之洞位置的地方,这就放四人上甲板看看景色。 日出之时水面初黄,风自清凉,天空一端旭日藏云,这番景象果真是行船之人的享受。 大船之上不见那包果汉,可见那人就是负责渐靡之洞的守卫,并不会随船而来。 这一趟从初黑出门,花费了整个晚上,秦隽开始担心起“杀猪大夫”张郸会不会照顾好藏真心。 南宫胜寒站到兄长南宫寻常身边,道:“你也该带我未来嫂子看看这般风景,不如哪天无事,你再到扬州或者干脆到个沿海地方,带她游玩一番。” 秦隽觉得奇怪,于是插嘴问道:“啊,你看起来也有三十多岁了,还没结婚哦?” 南宫寻常瞪他一眼道:“这好像不关秦兄弟的事。” 南宫胜寒却十分乐意趁机酸损自己兄长,道:“我大哥三十二岁,未来嫂子如今才十九岁,两个人各自别扭,是很难结婚的了。” 秦隽“哇”了一声:“你老牛吃嫩草欸?!” 南宫寻常的短刀不知道啥时候已经出鞘架在秦隽脖子上,另外一手居然也把腰间另一口短剑离鞘架在南宫胜寒,道:“我和那姑娘清清白白,你们两个说我便罢了,不要回头你俩交流之后散出去消息害人姑娘名声,明白吗?” 秦隽颤声道:“南、南宫大侠……我就是随口说说。 两情相悦这种事嘛,哪里轮到别人说嘴,是你弟乱起话头。莫名其妙!” 南宫胜寒虽然看上去并不很怕,也道:“是秦兄弟说你老牛吃嫩草,不是我。 大哥,你……我只是为你好提了一提,你可以当我没说过。” 随后这两人颇默契地同时来了句“对不起”,又见南宫寻常不肯收起兵器各自补充“对不起代表我有错”,这才让南宫寻常收起家伙来。 陈至对南宫寻常的兵器倒是颇好奇,问道:“南宫大哥这对短刀短剑形制倒是特别,有什么名堂?” 南宫寻常一对短刀短剑,短刀三寸刀背颇直只到刀尖稍微后弯,短剑则是到剑刃一半一处小弯折,弯折之处仿佛生了倒刺在后。 这确实是不常见的形制,甚至短剑的鞘都是弓形,先前陈至还以为那也是把镰刀或者什么。 南宫胜寒倒是乐于介绍:“我大哥功夫独特,以身法见长。 这两口兵器,一口叫做‘勾心怪剑’另一口叫做‘斗角奇刀’,说起来还是委你们先前那通明山庄打造的。” 如此形制,一定是精工铸场所铸的了,秦隽马上明白,只是想想这对武器也是奇怪得很,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功夫来配合。 陈至、秦隽武理乃是“试剑怪物”凌绝教授启蒙,又经和“锋芒不让”韦德常年胡混,对于招式套路和寻常用法不屑一顾,对奇型兵器接受得也快。 南宫寻常知道南宫胜寒借机会说自己好话,是要自己忘了他刚才起话头酸损,赶紧道:“你小子别以为这样能够讨好我。 你就继续这样没关系,看哪天胜男成婚了我提前抓你用药物迷昏,再给你穿上嫁衣潜入洞房来个偷梁换柱,以胜男性子一定乐意配合。 只是不知道如果那天新郎真给灌多,你事后如何收场?” 南宫胜寒稍微一想象脸色便已大变,狠狠道:“你们两个如果有这打算,只要我还活着一日,那妮子是休想结婚了!!” “嗯?”陈至本来因此给逗笑,却看见意外之物。 那是一只乌鸦,不知道为什么头顶和羽毛都更偏灰,不像天生倒像是人染成的颜色。 江面上,会有乌鸦? 随着陈至出了疑问之声,一开始因为陈至“闭眼”,南宫寻常和南宫胜寒也不知道他在奇怪什么,往天上扫视一圈才发现这点。 秦隽也看见了那只乌鸦。 这四个人毕竟目力都已经超过常人,乌鸦高在十丈之上,模样也能给看清。 “玄衣卫!”南宫寻常马上想到:“玄衣卫自小旗以上的将官各有饲奇禽来配合自己传递讯息或者跟踪查探。” 秦隽先是恍然,随后又问陈至:“那那时候那姓康的怎不见跟着这么一只?” 陈至倒是觉得这事并不奇怪:“想必是当时派出在那处查探或者放哨了,应该也有这么一只。” 乌鸦跟了一阵大船,随即坠往一个方向。 在那个方向上,也有艘不小的官船,桅杆上面还扬着黑边青底的旗子,写明“天衡”两字。 “玄衣卫的船!”南宫寻常赶紧去告知操船者。 秦隽看那官船速度不慢,不光接近,随后还摆横船身,露出甲板上三门黑黝黝的火炮。 也正是这时,那乌鸦彻底落上那船甲板。 秦隽正色向其他人宣道:“来者不善。” 南宫胜寒白他一眼道:“我们搭的是海盗船欸,我们才是那‘不善’。” 两船相距不足百尺,看来那船没有靠近或者接舷的意思。 大船船上各个船员已经看到情况,一人攀桅而上观察,形势来不及交流,趁着来船矫停船身,赶紧先往前继续行驶拉远距离。 陈至突然想到,这船是为什么会跟上自己,以萍水连环寨的流程,如果会这样被发现应该早被发现了。 其中最大的可能,是“水月仰天”聚会之后,其中一名“寨主”恰好是玄衣卫的人,以奇禽通知消息调动来人。 做出这一手,是不怕触怒萍水连环寨那位总瓢把子吗? 不过无论来人是因何而发现这大船,一场水面上的战斗想来很难避免,那艘官船快太多了。 第111章 玄衣突来(其之二) 两船距离稍远,后船随即摆回船身追赶,速度仍是比四人所在大船要快得很多。 南宫胜寒眼珠一转,对萍水连环寨船员道:“你们选择一处丢下小船,我们自己划回去。眼下玄衣卫择船而来,我们身为客人,你们当然有为我们引走这船的责任。” 秦隽一愣,觉得南宫胜寒所言虽然可能使自己四人脱险,但是有点太过不顾情义。 陈至摇摇头道:“不可! 到了水上,我们小船无帆,速度比这船更加不堪。 对方炮口一对,我们要么靠船上不划桨的人挡下炮弹,要么就只有赌对方的准头够差。” 南宫胜寒却道:“总值得一试,我们本来就是为了交易而来。 这艘是海盗船,我们在上面天然亏了道理。 唯有摆脱这船,或许有对方只针对这艘大船的可能。” 南宫寻常侧耳一听,对其他三人道:“那艘玄衣卫的船上有人在喊话,你们先静一下。” 众人依言一静,也听到确实有叫喊之声,只是叫喊之人好像没什么本事声音传不很远。各自收声之后四人毕竟是修炼者,耳力远比萍水连环寨的船员要好,都已经听得更加分明。 “就近择位下锚!”南宫胜寒听清之后随即向萍水连环寨船员喊起话来“后船要我们就近择位下锚!” “刚才他们亮出炮来了,我们还需要停吗?”一名靠得近的船员没了主意,当即反而问起四个作客的来。 南宫寻常知道四人中以自己身份最能亮出,说道:“也没更好的办法,如果对方采用炮击,落上甲板或船桅众人还可以以武功一挡。 但如果对方炮击船体,仓促应对之下,对方连开数炮总会有船体损伤,后果更加难测。” 萍水连环寨船员听了觉得有理,当即呼号相应,忙起收帆下锚。 后船见到收帆之举,也放缓速度,不再迫得那么紧。 秦隽仍不觉得这是好主意,小声问起同伴:“如果对方要接舷,或者要我们改上他们的船,好像就算用不到炮我们也不好说辞也不好出手咧?” 仍是南宫胜寒,马上便有了主意:“同我们兄弟一起你们两人倒是可以省下这层担心,百花谷向来做出借刀手的买卖,只要我们说你们是同来的客卿,萍水连环寨的事情我们应该可以脱身。” 南宫寻常道:“玄衣卫这也算大张旗鼓,我倒是希望玄衣卫是因为萍水连环寨找来,那我们确实有脱身之虞。” 陈至明白意思,小声接道:“我明白南宫大哥的意思,对方显然是以奇禽跟上,说不定就是十二寨哪寨寨主听到我们四人身份后散会通报引来的玄衣卫。、 相信你们也已经听出萍水连环寨是怎么回事了。” 南宫胜寒道:“嗯,亲去一趟‘水月仰天’,我也发觉更可能是各个势力私下约为盟约的聚会,而不是个单独的组织。” 秦隽一愣,道:“你们是说,刚才到的六寨之中有一寨寨主是代表玄衣卫,或者至少是在平安司中挂有职位?” 陈至摇摇头,当下讯息太少,到底是怎么回事无从判断。 甚至还有可能,是没有响应前来的六寨之中有玄衣卫,听到召集时已经了然客人身份。如果是这种可能,那针对四人而来的可能性则更大。 大船已经落锚,后船行至平行位置寥寥一两丈左右远也即收帆下锚。 大船上各人都心下一沉,明白这是足以接舷的距离。 对方并不着急接舷落板,更无以索定距防止大船逃跑。 他们先继续喊话起来。 一行四名玄衣卫,身着黑衫,头束黑冠,各披灰色披风在那船的甲板现身。 这几人腰间各别短刀短剑,一字排开,喊话者则是从他们后面越过四人闪出,喊道:“几位莫要惊惶,本司收到线报,说这船上会有涉及某案的知情人,特地拦下查问。” 喊话这人一缕胡子正在人中,一脸英气,看年纪也不过三十上下,披风乃是大红之色,跟所有其他的玄衣卫衣衫做出这点区别。 南宫寻常出面拱手一礼,喝问道:“请问大人名讳?” 那红披风的当即答道:“下官天衡府平安镇抚司试百户裘非常!” 南宫寻常点头,随即再问:“请问裘大人要寻何人,问何案子?” 裘非常答道:“兖州知风山一带,殊胜宗无我堂次席‘燃指善女’何语晶何居士失踪之案! 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法居士此刻正在船上,要请‘闭眼太岁’陈至和‘口舌至尊’秦隽两位出来答话! 如两位真在船上,请告知何居士下落线索!” 这就是秦隽、陈至两人没提过的事情了,南宫寻常没法代答,只好回头看陈至、秦隽的意思。 陈至只好出面,道:“既是法首座的疑问,何不亲来一见? 当面对答也好说个明白,我们二人确实知道何居士下落,可……据我所知,何语晶参与‘如意斋’在知风山一带的动乱后被知风山收押一事通明山庄曾也派人去信告知了殊胜宗。 法首座不去领人,却来找我们兄弟,这其中的关系还请说明。” “简单!”一个雄浑声音从玄衣卫船上传出“因为通明山庄所收押的女人,并不是‘燃指善女’!!” 这声音一出,江面布满泛起水花,声音传彻数十丈让两船上各人都身形一晃。 陈至、秦隽当即明白,这和何语晶用鼓击出的传音乃是同一门功夫,只是用法颇有不同。 一名穿着杏黄素服的男人自玄衣卫船上舱门走出,看模样大概在三四十岁,颧骨突出,下颚消瘦,长发披散。 秦隽回神之后只是奇怪,难道离庄之后山庄又有了变故,以至于何语晶又被放走或者偷偷扣下才让殊胜宗根本没接到人? 陈至稍一回神,也马上提出这点疑问:“想必这一位就是法首座了,‘燃指善女’在我二人离庄时确实仍在知风山通明山庄之内,因为精神失去常性而暂为收押。 贵宗难不成没接到人吗?” 裘非常也反握拳亮出掌心,对法却形摆出一个玄衣卫式的江湖礼,疑问道:“法首座,你先前没说过这一节。 方才所言,通明山庄果然通知过贵宗人在通明山庄之内?” 法却形神情严肃,不怒自威,答道:“不假!” 裘非常不得不继续担当厘清其中缘由的角色,于是接着问道:“而贵宗也已确认,押在通明山庄里非是‘燃指善女’何居士?” 法却形坦然道:“不错!” 莫非真是通明山庄方面出了什么差错? 刚想到此处,凌泰民的“声音”在陈至耳边响起:“没有理由,何语晶是个烫手山芋,就算‘薛冶一脉’有意扣下此人,通明山庄也不至于同意为其调包。 无论从哪个角度讲,何语晶继续关押,都不如平安交给殊胜宗并且承下曾赐给琅琊派的‘锋牒’现在已在通明山庄凌氏手中更有意义。” 陈至也是同样想法,不过他想到一种另外的可能。 他想听到的何语晶的“声音”却不“开口”,只是仍然发出几声那种空灵嗓音急促之后反而像女鬼的笑声。 陈至于是明白,八成这个道理和自己想得一样。 于是他开口问道:“法首座,对于我兄弟离庄之后的事我们一概不知,只是请说明贵宗人手所遇到的状况,好在对质之下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法却形答得理所当然,道:“很简单,通明山庄送来书信之后我宗弟子便转于本座,本座从书信言辞之中便看出破绽,马上得知其中有了差错。 后来传出‘闭眼太岁’‘口舌至尊’两人离庄名声,以及窃取‘锋牒’也是你们所为的传言。 于是本座度定,你们二人就是最后接触‘燃指善女’之后最为可疑之人,‘燃指善女’失踪,必然和你们两人有涉!” 秦隽觉得奇怪,通明山庄不至于连封信也写不清楚,他插嘴问道:“书信言辞中有破绽?” 法却形这一次应得简单,道:“不错!” 裘非常也觉得不太对劲,他这番特地出船而来,是看在“四山两宗一府司”的情谊份上。可法却形说清细节,好像哪里对不上,如果是通明山庄书信有异常之处,好像也不至于直接来找这两个离庄的人。 陈至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事实和自己猜想十之七八接近,但他需要法却形自己讲出来。 于是陈至再次拱手,问道:“法首座可否告知,那封信有什么问题,法首座才想到找我兄弟二人?” 法却形冷冷一笑,道:“信中显示‘燃指善女’参与知风山局势一事,倒是有七分可信。 到了你们兄弟二人为凌氏窃取‘锋牒’,过程虽然离奇倒也说得清晰。 只在最后的关节之处留下破绽,说‘燃指善女’事后出现配合‘如意斋’行动,战败后精神失常被擒。 这是绝不可能之事!所以本座阅至此处马上明白信中内容作假! 那么这一节的内容既然为假,你们兄弟二人作为窃取‘锋牒’时主要和‘燃指善女’对局者,又是背叛通明山庄的叛徒,当然最为可疑!!” 裘非常听得糊涂,细问道:“请问法首座,这其中破绽……” 法却形瞪了裘非常一眼,喝道:“十分简单!! 如果最后配合‘如意斋’的是‘燃指善女’,她绝不可能失败!! ‘燃指善女’乃是菩萨之身,圣人之躯,如果有意帮助‘如意斋’,哪还有被通明山庄弟子击败的道理?! 二十八日祈佛止涝是何等的神通,如此神通之人会在行事中落败,是荒唐至极之事!! 光看这一点,也明白出现之人是冒名者,而既然‘闭眼太岁’‘口舌至尊’曾在琅琊派据地亲见最后现面的真正‘燃指善女’,自然本座要向他们问个明白!” 这“破绽”完全是说不通的道理,裘非常顿时处境尴尬,不知所措。 “你明白了吧?这就是殊胜宗。 我可以自行其事,但只要我失败了,就不再是‘燃指善女’。 法却形想要找到的‘燃指善女’他就永远也找不到。 不过他会认为是魔障横行人间,把自己的怀疑化作实际的行动去,从‘燃指善女’这个名号中找出任意针对任何可疑之人的借口。” 不用何语晶的“声音”说明,陈至也已经在中途就理解到了这一点。 秦隽想了一阵才明白这种可能,当即怒喝道:“什么跟什么?!莫名其妙! 你这个人有病是不是?有病快去瞧大夫,我们要回去的地方有个死要钱但是还不错的大夫,你要不要干脆随我们一块去看看你脑子里贵恙算了?! 最多我算你便宜点,只要你十两银子的介绍费!!” 南宫胜寒听到秦隽这番话后先是一怔,然后也不由得插嘴道:“哇,早知道你小子上道,想不到是这等人才?! 就连我都没法在这种情况下想到要趁机捞点好处,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个局面下,虽然法却形、秦隽、南宫胜寒说辞各有各的荒唐之处,南宫寻常仍是要看气氛,出口喝止道:“胜寒!” 裘非常到这个局面也已经后悔答应帮这一处,只是想赶紧了事,然后向给自己“报信”的那位“线人”大人回报,说明这一桩不用再理会。 裘非常还没开口,另外一阵阴沉的笑声让他身子感到一沉,这调解的话硬是难以说出来。 “哼哼哼!!!呵呵呵,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笑声自然是出自法却形之口,他好像是给秦隽和南宫胜寒的胡搅蛮缠逗笑了,声音中却用上“四住动心咒”,虽然不像何语晶的用法那般富含杀伤恶意之“相”,仍然附上了让人觉得空气凝滞一般的“相”。 法却形自然不是给秦隽和南宫胜寒逗笑,他的笑声,出自自己的狂信不被理解的愤怒。 法却形收起笑声,气氛更加凝滞,裘非常感觉不对已经手按腰间短剑准备出手以武力调停。 裘非常仍然希望这位无我堂首座有着基本的理智,事情闹将起来,怎样收场自己都难辞其咎。 可法却形从来不知道领请是什么,他走到玄衣卫船的甲板边缘,字字清晰发出怒喝。 “平地起孤堆,虚空堕地走,撞着蠢驴鸣…… ……当做——狮子——吼!!!!!!!!” 一声怒喝,蕴含“四住动心咒”无上劲力,镇住在场众人,是何语晶未展现过的“四住动心咒”正宗用法。 一时间,江水分开,两船腾空! 船下之水化作粒粒水珠缓缓升空,船上之人各自脚下不稳,如船遭巨浪! 两船和周围的一切仿佛失去重量,呈现一片水珠漫天缓缓升腾,在初起旭日映照之下如同虹色的奇景。 无我堂首座法却形不由分说,还是出手了。 第112章 玄衣突来(其之三) 两船悬空,法却形在两船当中如同踏风而行,不升不坠。 陈至快速扫视周围,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发挥至极限,观察无我堂首座这一吼后情况变化。 反升水珠分光成色,各显不同颜色,表面不住颤动使得色彩更加不稳,最大者有食指末节大小。 两船船员无人受害,法却形这狮子吼般的传音功夫用法果然和“燃指善女”何语晶大不一样,不具备在人脑海传“相”的奇效。 陈至立刻大声告知其他人状况:“是水珠!!水珠中用炼心途的‘相’固定住劲力,不同的水珠包含劲力的类型和多寡也各不同!” 法却形脚下也正是单脚踏着一粒反升悬空水珠,只是升速太缓使得他看起来像是滞空而停一般。 法却形见陈至看清状况,还有心答句:“不错!” 四名灰斗篷玄衣卫各提短刀或短剑当即护住裘非常,其中一人道:“保护裘大人!” 裘非常更是觉得此时非出手不可,当即把一名玄衣校尉反拉到自己身后,道:“保护你们自己!!” 裘非常直解开披风系绳,抽腰间短剑出鞘,披风甩开时那陈至等人曾经见过的灰羽乌鸦一飞而起,穿过诸多反升水珠直上高空。 眼见自己的奇禽“短翎”飞上高空安全处,裘非常短剑摆横,首先向法却形斩去,口中道:“法首座,得罪!!” “如羽之疾,如林之多”,裘非常短剑一出手就是一招七式连环快剑。 法却形却头也不回,只道:“你还没得罪本座的能耐!!” 法却形言语出口,右手一摆,五指成爪之形却是反手甩击,击上一粒自己面前稍大水珠。 这水珠顿化虹色水雾,水雾扩出数尺,撞到哪粒水珠就击飞哪粒。 飞出水珠其中三粒挟带破空声反飞向法却形身后,正是背后出剑的裘非常双腿以及右肩位置。 裘非常见水珠来势比自己去剑还快,调转剑路相阻,一剑一架,挡住水珠剑身发出嗡嗡鸣声。 裘非常一剑一架,一剑也一退,三步之后,仿佛拿不稳手中之剑,剑随着红光脱手。 这血,自然是来自裘非常被震开的虎口。 这剑,脱手之后仍然震颤地有如蒙上一层虚影,嗡嗡鸣声不止。 这只是法却形背后的情景。 十多粒水珠乱撞之下,是飞向萍水连环寨那艘大船之上。 一位船员反应得快,横起一口大刀护住。 这粒水珠在大刀上穿过一个比小指末节还细的洞,随后从这名船员脑天钻进去,再从脑后变成红色钻出。 陈至运足“无微不至”炼觉途威能,避开当先两粒水珠,又见有一粒自己让开的水珠射向南宫胜寒左腿,而南宫胜寒刚挡下一粒毫无发觉。 陈至只好一把拉倒南宫胜寒,南宫胜寒自然跌在一边,那粒水珠也在甲板上一打飞远,扬起不算大一团木屑之雾,留下一道木板变形绽破狭窄痕迹。 秦隽也迎来两粒水珠,他也同样把刀一横,与那名受害船员不同,他已在横刀之上用出抖劲。 这两粒水珠被一抖化作一片彩雾,秦隽也没能站住,身子给反震之力推得后退七八尺,脚下磨坏甲板一段板木。 南宫胜寒并不恼陈至突然拉倒他,他也看到那粒在甲板上打了个漂的水珠,惊道:“这疯狗好大力道!!” 南宫寻常是唯一看清自己处没有水滴攻来的人,他动也没动。 南宫胜寒站起之后也自然看到自己老哥悠闲,赶紧出口激道:“大哥,这疯狗看上去是炼技者,该是你的菜码咯?” 南宫寻常点点头,他收起不知什么时候抽出的一对奇型短刀剑,缓步上前,向法却形拱手一礼:“法首座,突然出手,损伤和气。 事情是否有所误会,眼下也不好再论。 晚辈只希望法首座念在殊胜宗名声,等待事情水落石出。” 法却形一跃,到了这艘萍水连环寨上,站在甲板旁边护栏之上,俯视南宫寻常。 这位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本来颧骨就比常人凸出,此刻怒目一蹬,更有如罗汉像一般。 法却形用威严之声反问:“不然呢?” 南宫寻常答得倒是平淡:“不然晚辈只好得罪。” 法却形右手一扬,喝道:“滚开,本座不是找你,你也没得罪本座的能耐!” 南宫寻常知他又要出手,仰视双眼盯紧法却形身形,只笑不答。 法却形低跃向南宫寻常,果然出手,依然是双手成爪,只用手背,双手都是以抱怀架势向两方展开。 随着一声爆裂之声,法却形这一反掌招式没打中任何人,只是整个人撞进一团白色云雾之中。 “嗯?!”法却形步一站定双袖一甩,余风吹散这团白色云雾,寻找南宫寻常去向。 南宫寻常停在更远些的地方,身后拉出淡然一阵白色云气,随风才散。 南宫寻常转过身来,看着法却形正在怒瞪自己,再次拱手道:“得罪!” 说完这句,不等法却形出手,随着一声爆裂之声,南宫寻常再次从法却形眼前消失,只在原地剩下一具云雾形成的身子。 这一次法却形捕捉到了南宫寻常的动向,随后向左移眼,却仍只能看到云雾痕迹,南宫寻常本人的身子居然比他移眼更快,总在视野之外。 法却形集中精神,进入炼觉途“有兆先知”境界不稳定状态,依靠预感直觉才锁定了南宫寻常的位置。 原来这小子居然几步之内绕到自己身后。 法却形前脚一弓,双手抱怀一展,反手击向直觉预测的南宫寻常位置。 这一手已经是法却形独门绝学“金鹏控鹤功”中最快的一式,更合上练技途“意身不二”境界威能,以劲力从肩至肘自肘臂由臂到腕最后推动手掌。 这招的去势就算不及天上惊雷,速度上却已差不了多少。 但是凡事难免有个但是。 这一招又落个空,法却形听到第二声爆裂之声,又只击中一团白色云气。 秦隽早站在一边,看南宫寻常一路拉出云线一样的身法,问道:“你哥这算是什么功夫?” 南宫胜寒对这好像早已看惯,也不怕告诉别人,就直接回答:“这是他自己游历江湖创出来的套身法。 破空爆裂之声来自他身子动起来突破声音的极限和大气相打发出,大气中的水分也会给他身子撞得凝结,成了所谓‘云身’,所以他管这功夫叫‘爆云千变’。 欸,刚才船上闲聊你们不是说也学过什么‘百变神拳’,那又是怎样变法?” 秦隽打个哈哈避而不谈,那哪是什么“百变”,乃是“一百遍”的“百遍”,人家真要问到他怎么答都是漏气。 法却形一连两招失手,招招再出,硬要和在自己身边绕来绕去的南宫寻常杠上。 他扑击到一处,就一团白色云气给打散。 他反手抱怀之式一展,就让一团白色云气变形。 阵阵爆裂之声中,南宫寻常还不忘时时出口劝一劝这位无我堂首座。 “法首座,晚辈听说江湖上有句话叫做‘得饶人处且饶人’。” 啪!一声爆响之后,法却形反手扣到一处船员搭着的黄色帆布,帆布给震飞起来,在空中分散成条条缕缕不及一寸常的飞线,差点将法却形本人缠将进去。 “还有句话叫‘退一步海阔天空’!” 法却形再次运足本领,“金鹏控鹤功”功夫凝足全部劲力毫不外泄,反手扣出一阵无风的空间,风随即向法却形手过之处汇去,将白色云气吸进这一条弧线里。 一只手搭上了法却形的左肩。 “法首座,这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退,你往这个方向去‘退’,多一步就‘退’下船去了。 危险,危险啊。” 法却形怒极,双脚一蹬,合身向身后撞去。 一声爆声之后,法却形整个身子撞进一个人形云团的“怀”里去。 “这个方向就踏实了,法首座这一步不错,这种撤步呢,一般我们这些江湖里胡混的人就管它叫‘退让’。” 法却形怒目圆瞪,颧骨之上青筋暴起,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他脚步大迈一步,双手怀抱再展,击中一些细微水滴,展出一大片虹光薄雾。 这算是故技重施,法却形已经没有和南宫寻常追来躲去的兴趣,要以大面积的攻击先伤敌手。 法却形功力远超何语晶何止数倍,然而如果击不中,那就毫无意义。 所以他这一手故意不加收敛,任劲力乱散也要伤到对手,也算是一种必中之策。 水滴乱撞,如同飞雨失去了方向,要向四面散开。 裘非常慌忙大喝:“诸校尉,躲回船舱里!!!” 陈至也道:“找遮蔽物,再把自己的兵器横在面目前面!!” 这两人的叫喊却是白费了力气。 啪啪啪啪啪啪啪! 七声爆裂之声后,南宫寻常现身云气之中,轻轻落回甲板。 他身后的云“线”连着好大一团淡白云雾,将整个法却形和他击出的红色淡雾、乱撞水珠全笼罩进去。 云气随即向中收缩压下去,如同一盆水泼得够广,打湿整个法却形身子后又浸了破去表面的甲板。 南宫寻常回身,第三次行抱拳礼,道:“法首座,玩水湿衣啊!” 逆流飞升水珠和两船这时同时落入江面,拍出浪潮汹涌的样子,各人连同法却形、南宫寻常都一时脚步难稳。 功力差些的萍水连环寨船员干脆跌倒四五个。 另一艘船也不好看,一些未能躲好在舱门的平安司力士也各东倒西歪。 法却形还要再打,陈至却知是时候出口劝阻:“法首座,‘燃指善女’之事晚辈兄弟确不知情详细。 不若法首座去找‘如意斋’的人问话,相信他们知道得更为清楚。 ‘燃指善女’何语晶最后露面,乃是受到‘如意斋’的‘四动惊神’公孙静相骗。 公孙静虽然身死,相信不少同党仍是逃回凶途岛,而他们更可能有其线索。” 陈至默认了法却形荒唐的事实判断,主要因为再打下去,南宫寻常一旦失误,必然还有人卷进法却形的攻势而殒命。 再者,陈至看出南宫寻常玩得开心,丝毫没有轻易结束这场游戏的意思。 这个台阶给法却形下了,之后就能更平安地了事。 法却形给水一浇,好像也重新冷静,双手合十道:“那本座就暂且信了你小子,如若‘如意斋’不能讲出‘燃指善女’下落,那……” 秦隽脑袋一转,对方已经下了台阶,不如诓他多下一阶,接道:“……那一定是这群邪魔歪道以卑鄙手段,把贵宗那什么女给暗害了。” 法却形先瞪秦隽一眼,什么也没说先一步跃回玄衣卫船上,才道:“不错!” 裘非常非常小心地让开道路,目送这位无我堂首座走回船舱舱门之中,才远远向这边船上行了个礼——不是他们玄衣卫那套而是正经江湖握拳礼。 这艘萍水连环寨船上毕竟刚刚丧了条性命,裘非常哪愿意沾这是非,赶紧叫回所有玄衣校尉下去船舱。 那艘玄衣卫的船先起锚掉头。 这时,南宫胜寒才走到一脸轻松的自己大哥南宫非常身边:“早看到你脚边有血,不用再撑了。” 直到确定对面船上甲板无人看顾这边,最后落地开口后就闭口站定的南宫寻常才呕出一口血,道:“最后那一手,乱七八糟东西太多了,不得不用自己亲身挡了一下。 妈的,脚也伤了…… 叫大家以后注意消息,这迷信混球哪天把自己害死,我一定在百花谷备好好酒设宴庆祝一下。” 陈至肯调停,当然也是看到南宫非常站定之后裤脚淌下的血,他轻轻叹了口气,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样可以暂时了事了。 忧的是,这位无我堂首座一时退让,未必肯善罢甘休。 陈至觉得,法却形一定也发现已经重创了南宫寻常,一时的退让只是因为在玄衣卫面前不好下台。 而这个人,很可能之后就会想法涉入到“切利支丹”这团乱子里来。 第113章 游剑求医 经过法却形之乱后,陈至、秦隽、南宫兄弟四人顺利到得汇江口,从大船上托诸位船员将青布小船一抛而下,再各跃下去。 四个人都懒得等铺好绳梯,所以都直接用跃下去的。 法却形纵使荒唐,总是来找自己一行人,才闹出杀伤萍水连环寨上一条人命,这条人命将来要算在法却形身上,却难免会有萍水连环寨的人来找四人要个说法。 陈至更肯定这是其中一寨的船,说不定就是这一寨和凶途岛暗通款曲,使得从凶途岛上货源不断。 结合玄衣卫能这么快找上来和各寨刚才“水月仰天”露出的关系来看,各寨私下的活动恐怕是萍水连环寨那位总瓢把子不会理会的。 回程的水路比想象中更加顺利,早上有出船打莲的船家,那接头人所在的村落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一路打听总算是见到熟悉地貌,将船栓回那汉子的屋外。 再到能换马返回,四人看反正天色已通明,不急返回,反而放慢脚步。 其一为的自然是串好说辞给在容栖客栈里诸位刀手和“三不治郎中”张郸解释,其二也是交换四人对刚才“水月仰天”之会的看法。 除了太常寨寨主那句传话的弦外之音外,陈至并不打算隐瞒猜测,于是也愿意畅谈:“天空寨寨主最可能直接能搭上‘切利支丹’,主动承下传话又言明不介意来源,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完全从民间做起,但是单纯的民间传言则很难彻底传入江湖被江湖人重视,所以他们这种应答如果最后弄得没有风声,则说明天空寨是个彻底民间的组织。 同样地,他们应承下的散布柳三严在扬州传言也将毫无功效。 二是他们真正和‘切利支丹’有所往来,这样可以保证江湖和民间之间界限不定的‘切利支丹’自己选择方式传出传言,不过传言到了他们耳中就已经达到我们的目的。 老实说,这后一种的可能性最大。 毕竟天空寨是当着其他五寨的寨主承下此事,如果时候在江湖看不出散布传言成果,不光暴露天空寨纯粹是民间的组织,锁定扬州地界就可以一一排查找出哪个组织真正是天空寨。 所以最有可能的结果是,‘切利支丹’会收到传言并且着手证实,我们兄弟两个知道柳三严形貌,也许先等到风声传出。 风声一旦传起,我们就需要一个形象相近的人在江湖或者民间的人视线之中,让这疑阵更疑,或许能引来‘切利支丹’的行动。” 南宫寻常点点头:“谷中刀手众多,找出形象相近之人故布疑阵并不困难。 不过听陈兄弟这个意思,陈兄弟似乎认为各寨之间身份位置也同样保密?” 陈至答得简单:“如果不是这样,解释不了‘水月仰天’会议形式的排布。 如果各寨之间毫无秘密,他们所接见客人应该会采用更加方便他们各寨交流的形式。 而且萍水连环寨多做货贸,客人没必要提防到总瓢把子需要反复提醒各寨泄密是自己的事这一点。” 这里陈至多少还是隐去了一种猜测不说:这种形式之下,萍水连环寨那位神秘的总瓢把子只要能串通一寨,凭一人之身就可以拉起这种合作,造成其自己颇有势力的假象。 先是“萍水相逢”,然后是“相逢何必曾相识”,萍水连环寨这“组织”的名称本身就暗含着机会和秘密的暗示。 南宫胜寒也不是愚笨之人,这时候经过点醒,联想起来方才遭遇:“萍水连环寨如果能够控制他们‘渐靡之洞’附近水域,断不会给刚才玄衣卫的船巡到我们的机会。 更有可能的是,其中一寨寨主事前听到我们的身份,决定参与会议,会议之后确定陈至和秦隽身份,再放出讯号让玄衣卫出船来找。 这人甚至可能是玄衣卫中人,随身跟着那种传说中各个将官都会饲育的奇禽,这样放出讯号更为隐秘和方便。” 南宫胜寒说到这里,秦隽首先做出猜测:“太常寨寨主亲自出口询问我们兄弟两人身份,法却形也是冲着我们来,那个女人最为可能。” 南宫寻常反而否定掉这种猜测:“玄衣卫毕竟是正经朝廷武官官制,没有女子任职的先例。” 陈至这时候也跟着道:“其实要说的话,太常寨寨主带来确实的传话,其传话真实度你我二人都可以分辨。 她一旦确认我们身份,我们虽仍可以疑她是玄衣卫的人,但是在她之后才开口的各寨寨主,这方面的可疑并不比她更多一分。 毕竟这之后开口的人省去了询问客人身份的必要,可以任意开启其他话题,而不需要顾忌被我们抓住马脚。” 南宫胜寒也接口道:“对嘛,猜测容易先入为主。 真正有智慧的人有所猜测之后也不会擅自度定,而会去先求证,这其中就是这个道理。” 秦隽知道南宫胜寒是喜欢有机会就酸损别人,如果这一套没用在秦隽自己身上,他倒是挺喜欢这个性子。 可一旦用在秦隽自己身上,他马上不乐意:“莫名其妙!先入为主就先入为主,现在是我们急着要找人出来,不先入为主来主动一下,难道一直等消息吗?” 陈至倒是明白秦隽先入为主认定是太常寨寨主的理由,太常寨寨主提到“只需一半”这点摆明了是和“薛冶一脉”的“圆盘”有关的消息。 离开通明山庄后,这方面陈至就没再向秦隽隐瞒,秦隽自藏刀门和知风山事态两事后素来讨厌“薛冶一脉”,又知道朝廷中也有“薛冶一脉”,自然想到其中可能有所联系。 可玄衣卫康初事后下落不明,陈至认为已经遇害,陈至觉得这更像朝廷里的“薛冶一脉”出动他们在朝中力量配合,更能说明天衡府平安司不怎么受其掌握。 既然秦隽已经陷入猜测,陈至需要给出一个更可能的猜测来让他摒除想法,于是他开口道:“腾蛇寨寨主。” 南宫寻常听这五个字就知道这是陈至进行猜测,问道:“就算范围锁定在太常寨寨主开口询问身份之后,嫌疑人仍有太常、天空、六合、腾蛇四寨寨主,加上天一寨寨主始终未开其口,未必不可疑。 再加上那位总瓢把子神神秘秘,陈兄弟以何判断这些人里腾蛇寨最有可能是玄衣卫的人?” 陈至不急不缓,条条分明剖析:“这些人中,天一寨寨主始终未开尊口,常理来说最为可疑。 但是如果考虑到带着目的前来这一点,我相信玄衣卫之人更愿意减少自己的嫌疑,天一寨寨主缄口不言加深自己的怀疑,我更相信他是对交易内容不感兴趣。 他的发言条理,六寨之中最像是真的为了听要求和更多情报而来,又想保持自己寨子的位置秘密的人。 总瓢把子等我们离开之时尚未从‘水月仰天’离开,如果他有奇禽放出信号,各寨寨主又未远离,即将知晓他的身份是玄衣卫中人。 所以所有先行离开的寨主,都比总瓢把子更有嫌疑。因为我们离开‘水月仰天’之后并无耽搁,玄衣卫的船还是顺利依照讯号巡到我们的船。 六合寨寨主放出很多可能透露他的身份的情报,好像全然不怕被人查出,除了总瓢把子外其实反而是在场六位寨主最神秘的一个。 但是他透露的消息,也最不像和玄衣卫有关之人能可知情。 贵百花谷收藏两口‘十三名锋’,六合寨寨主清楚了解为‘落影雕铤’和‘晓霜白刃’这两口。参照天衡府平安司对江湖中‘锋牒’和‘十三名锋’的做法,在天览竞锋开始前应该是言明庇护,防止再次失落消息。 如果平安司早知道这传言是真,甚至能明白是哪两口名锋,相信百花谷早就得到平安司庇护保证了。 再加上腾蛇寨寨主透露,六合寨寨主有办法弄到修罗道三寨主占据‘秘境’福地产物,平安司更难和修罗道有友好关系,这让六合寨寨主是玄衣卫之人可能性更低。 接下来说到天空寨,天空寨是最有可能和‘切利支丹’有所往来的一寨,而且听起来更像是民间组织。 但是有两点就可以减轻这一寨的嫌疑: 他们并未实际透露任何自己寨的消息,这使得承下散布传言一事更像是掩饰自己和‘切利支丹’的消息。 ‘切利支丹’江湖民间位置不定,青龙寨寨主也透露玄衣卫已经在针对‘切利支丹’,这时开口如果事后证实他是玄衣卫中人,反落给几个不明组织暗通‘切利支丹’这秘密组织的话柄。 最后就是腾蛇寨寨主的话,他在当下提出对六合寨寨主交易,顺便‘顺口’透露有关六合寨寨主身份的消息给其他各寨和客人。 这件事全然和我们这些客人的要求无关,所以他的开口更像是为了找到机会开口减轻自己的嫌疑,反而让他在这几人中最为可疑。” 南宫胜寒边听边想,按照思路理下来,确实就如陈至所说,如果不是这时一条条剖析,他也不会疑心到六合寨上。 南宫寻常也不断点头,这样一理,其中嫌疑分量确实清楚。 陈至暗中观察南宫兄弟反应,知道这一席话也将抬高自己在其心中地位。 策士自荐,拿出成果是最快的手段。 剖析局势是立竿见影的办法,陈至要在不知不觉中提高自己的重要,把自己摆到可以进入南宫兄弟想法之中的位置。 就如之前青龙寨寨主的疑问,赵洞火虽为百花谷刀术师范,不至于让南宫兄弟特地费心到这个份上。 南宫兄弟两人必然有所隐瞒,当陈至顺利进入两人想法之中,才有机会查出这背后的理由。 听完陈至的分析,南宫寻常开始开口向陈至问策,陈至知道这已经是自己位置变化的第一步,经过这次试探,他将如愿进入南宫兄弟两人的想法之中。 江湖是人的想法所汇成,要进入江湖中自己不熟悉的角落,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主动先进入别人的想法。 “恭喜你,这一‘动’高明而不露痕迹,成效显着。我无可以指正之处。” “四动惊神”公孙静的“声音”在陈至耳边响起,这一“动”是陈至自己想出,只是用炼心途“不滞于物”威能心生相生叫出这名擅“动”之人的“声音”作为辅佐。 陈至给出的计划倒是颇为简单:除了安排伪装成柳三严的人选等待继续造柳三严在扬州之“势”,现在四人多少应该已经通过天空寨而在‘切利支丹’视野一角,可以选择扬州可疑的民间势力试探,触动天空寨的神经。 南宫寻常答应得爽快,可见他心中已经有试探的目标。 这后一“动”却是公孙静的“声音”从其角度给出的做法,要逼得天空寨慌乱之下,和“切利支丹”更为密切而且采取行动。 四人再次回到由拳镇上的容栖客栈,原来藏真心已经给张郸唤醒,醒来不见秦隽正在嚼药强撑,也不免有生出点小脾气。 秦隽拿她向来没辙,此时藏真心怪病缠身,秦隽更加没有办法,只好自己扶她回房,设法劝哄。 四人不在的这一夜一早上,容栖客栈倒是真的有点变化。 据刀手说,“三不治郎中”张郸的大弟子高晓带了个紧急的特殊病人来,之后张郸就和高晓和那位客人全在丙字号房里待着,把门从里面反锁不让任何人来见。 这事倒是新鲜,南宫寻常、南宫胜寒虽有好奇,却也不敢冒犯这位“像杀猪一样”的张大夫。 尤其是听刀手说,那来求医的客人看起来不像有钱。 丙字房中,张郸解开布包,看到了被用布包着的自己平生所见最奇怪的病人。 “病人”是一口剑,见到这口剑,张郸马上明白了自己大弟子高晓神神秘秘突然找来是为什么。 这口“病人”剑,自然是“十三名锋”之中的游剑“灯庐”。 高晓带来的客人,也自然是“狗剑”此刻跟随的主人廖冾秋。 廖冾秋一路上惹上不少注意,终于想起来将“灯庐”严实裹上,再找到名声鹊起的“三不治郎中”张郸的医庐来。 第114章 黄巾缕臂(其之一) 面对这样古怪的“病人”,“三不治郎中”张郸当然也是一筹莫展。 廖冾秋心急得很,看到张郸的表情只有更加忧心三分。 这一路上,这口“狗剑”已经露面太多次,每次都是引起鬼知道哪里来的人马注意,最后每次也只好靠它“伤”上加“伤”来逃脱。 “三不治郎中”的名声廖冾秋也是意外得知的,如果光论名声,廖冾秋可没什么银钱,他本来不愿意找这位大夫。 最后他还是找上张郸的医庐,原因倒是因为这大夫住处孤僻,说不定倒不像其他大夫行医处所,可以避开别人对这口“狗剑”看上几眼。 高晓倒是个老实人,看了这口剑之后马上说要带廖冾秋和剑来找张郸。 可廖冾秋发现这一客栈的人,当即就有点后悔,最后是硬着头皮想到来就来了。 可这大夫偏偏先是一愣,又面露难色,无怪廖冾秋生出更多担心来。 廖冾秋还来不及问张郸有无办法,张郸反而先转过身来,怒瞪一双眼睛问起廖冾秋:“你带它来找我干什么?” 廖恰秋一愣,顺口答道:“你不是大夫?” 这句话反问得古怪,张郸也是一愣,随后眉头怒意更盛,道:“我是大夫。我是问你带一口剑来找我干什么?” 廖冾秋完全没想明白张郸为何生气,也不是愿意给生人迁怒的脾气,也是横眉道:“你是大夫,我找你当然是找大夫了?!” 张郸皱紧眉头,瞪得更狠,问道:“你有病?!” 廖冾秋本来觉得这人态度奇怪,更不像大夫,也不愿退让,也瞪回去道:“我看你才有病!” 廖冾秋与游剑“灯庐”相处得久了,自然把它当狗看待,别人却没这一层的感触,廖冾秋也一时没法理解别人为什么觉得带它来瞧病奇怪。 张郸额上已经怒起青筋,给布冠盖着一部分但仍能从旁看出。 张郸又和廖冾秋互瞪一阵,转身对高晓令道:“高晓,送客。下一次别带莫名其妙的人来见我。” 高晓见师父发怒,正要应下,廖冾秋却偏要先把道理讲清:“慢慢慢!我明白了,你看我没钱,不愿意给‘狗剑’医治,可你连价钱都没谈到,怎知我真付不出来?” 这是哪儿的道理接着哪儿的道理啊?张郸也倔劲上来转身再瞪廖冾秋:“你管这一口叫‘狗剑’?!” 廖冾秋更感奇怪,道:“不然呢?!” 张郸正要开口嘲笑,心想又不能透出自己对江湖事情的了解,忍住开口的想法,道:“对……你说是‘狗剑’那就‘狗剑’吧。” 廖冾秋更觉得这大夫实在是奇怪,继续道:“所以你到底想要多少钱,还是你医术稀松,没本事救‘它’?你直接说一声也就罢了我去寻别的大夫去!” 高晓这时才后悔带着廖冾秋过来,却向来不擅长跟人吵嘴,更不知道该怎么插进去话。 张郸自己回嘴,省了高晓这层烦恼:“我没本事救它?我……你说我开价是不是?好!!你拿出一百两来,我立刻帮你瞧瞧这东西。” 廖冾秋对张郸的厌恶此刻已经到了一个地步,怒道:“我看你根本就是没本事,想开个天价打发我保护你名声,好继续到处招摇撞骗!!” 张郸怒道:“你上下嘴皮一碰,信口开河的本事倒是不差!所以你到底出得起出不起?一百两银子,一个铜子儿都不能少。” 廖冾秋还想再呛,转眼一想自己怕是真出不起,改口道:“我出不起!” 张郸心满意足,决定把桌上这包麻烦随手包好送客,也算是送走一桩麻烦。 廖冾秋却又开口道:“你连它的伤都没瞧,不然我问问你,一两银子的瞧病和一百两银子的瞧病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别人一两瞧得的病你一百两才瞧得?!” 这已经算是强词夺理,高晓也有心逐客,插嘴道:“你这就是有心为难师父了,别说别人一两银子瞧病收你一百两,就是别人一两百文瞧的病在我师父这里也是几两甚至几十两才给瞧……” 话还没说完,高晓已经看到张郸在瞪着自己,赶紧收口。 另有没趣人已经到了门外,只听丙字房门咚咚咚三声闷响,门外就有人大吼道:“吵什么吵?!隔壁歇着病人不知道吗?!莫名其妙!” 廖冾秋此刻火气仍在,对门外也大吼回去:“你那有病人,我这里就没有吗?你才是莫名其妙!” 高晓这时候才找到句适当的话来劝,接道:“廖老弟,你这……算病人吗?” 廖恰秋怔住,他也分辨不清楚。 只有张郸,听出门外是秦隽声音,突然想起刚才初见游剑“灯庐”时脑中凭空生出的用法讯息,灵光一闪不光包起来“灯庐”,更是抱起布包就往门外走。 他这一举动让廖冾秋急了,一路上不知道多少人想抢着“狗剑”,谁能想到特地来找个大夫居然连大夫也是。 廖冾秋横拦门前,忙喝道:“这是我的!” 张郸毕竟身怀功夫,此刻只道“让开!”便出手把廖冾秋摔在一旁,解锁开门走出。 门外的果然是秦隽、藏真心,只是多了三个站着没出声的,当然是陈至、南宫胜寒、南宫寻常。 眼见这大夫捧着个布包出来,门前五人都是不明所以,南宫寻常正要开口问:“张大夫,你这是……?” 张郸瞪着南宫寻常,南宫寻常不自觉后退一步,只觉得这名大夫光论气势逼人实在比那名无我堂首座还要高明。 张郸开口的话倒不是怪罪,他怒目圆瞪,狠狠道:“你受伤了?” 南宫寻常和无我堂首座法却形船上一斗,确实不止腿上给没拦下的水珠击得流血,身上还受了不轻的内伤,此刻脸色也已经偏白。 南宫寻常自然不必隐瞒这点,道:“大夫慧眼,今早确实和人交手,受了点轻伤。” 张郸“嗯”了一声,眉头皱紧,双眼闭上思量。 他思考的其实是自己怀里这包东西的问题。 廖冾秋也已经从丙字房里奔出来,道:“‘狗剑’是我的,假大夫,还来!!” 这话更让所有人一愣,作出不同反应。 “‘狗剑’?!”藏真心对这称呼感到有趣。 “‘假大夫’?!”南宫胜寒更好奇廖冾秋是什么人,居然有胆子这么叫张郸。 “统统闭嘴!!!”张郸大吼一声,他心已经够烦的了。 众人一时安静,只那廖冾秋仍然是道:“你先还我!!” 所以张郸再睁开眼睛时,他也是先瞪廖冾秋:“你收声,跟我过来,这事情也是瞒不住的,这几个人正好合适说开事情!” 说完,张郸转向藏真心,狠狠地说:“尤其是你,跟我过来!!” 接着张郸推开众人,先一步到乙字房里去。 藏真心一时受惊,全然想不清怎么自己给这张大夫盯住,也不知道要骂什么,只是先送了一片茯苓在嘴里开始嚼。 几人虽然觉得奇怪,都还是依言跟着张郸进了乙字房,陈至最后进入,将门反锁。 陈至虽然没明白事情经由,看张郸神神秘秘,本能觉得应该将门锁上。 张郸对锁门之举似乎满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房内放布包在桌上再解开。 游剑“灯庐”一现面,众人脑中涌现用法讯息,张郸不必再解释什么了。 张郸稍等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候就是对廖冾秋解释:“此剑属于江湖,你没本事保下,这里最适合处理它的其实是这位百花谷的南宫大侠。” 陈至、藏真心、秦隽、南宫兄弟消化完脑中讯息,正听得这句话,对张郸古怪举动一时明了。 廖冾秋皱起眉头,仍道:“我又不是要处理它,是问你有没有本事治好它。” 张郸怒道:“修剑你来找大夫,我真该先给你瞧瞧疯病!” 廖冾秋也不服输,对道:“是它让我找大夫的!!” “它?”张郸这时候才明白点廖冾秋的意思“你是说它不光有灵性,还有智慧?!” 游剑“灯庐”发出一阵微光,似乎是在作回应。 张郸顿时觉得一个头有两个那么大,想着不如一件件事情交流,道:“先不管你,那个头脑损耗过度留有后症的女娃儿,你凑近点这口‘灯庐’。” 藏真心小心上前,走到放置“灯庐”的桌边。 张郸又道:“你既然有智慧听得懂人话,显出你的本事来,看看对这女娃儿的病有无助益。” 游剑“灯庐”先是微光一闪作为回应,又放出圆形柔和光辉,将半间屋子照亮。 张郸忙瞪着藏真心,狠狠问道:“如何?” “什么如何?!”藏真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要被瞪,退后一步后又道:“好像……脑中那股沉沉的被什么耽着的感觉没了?” 南宫兄弟、秦隽、陈至此时都已经明白张郸是做出猜想,认为这口“灯庐”的异能既然能够让光芒护着的人不生病,或许会对藏真心的病情有用。 张郸这才彻底说明自己的想法:“这口剑果然对怪病有所妙用,在这女娃儿身上试过,稍后可以试那姓赵的了。 至于这口剑本身,你说它有病或者有伤,我学的是医治人的医术,但是一通百通过一个道理:急症适缓,痊愈适养。 其实我们能做的也就给它些金疮药或其他药物,剩下的主要放它自己养着,顺便就可以给这里两位怪病病人治疗。 这一桩不是我出手的病案,钱倒是不必收。 只是姓廖的你保不住这口剑,还是要听这位南宫大侠的安排,懂吗?” 陈至最先跟上张郸的意思,接话道:“我明白了,而且此事需要保密,所以也不能将此剑用在治疗楼下的诸位刀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张郸点了点头,不涉及到让他治病时他态度倒是温和,接着说道:“没错,因为也要在这女娃儿身上尝试,此间最适合处理这口剑的又是南宫大侠,这事怎么也瞒不过你们五个。 所以知情人就限定在这屋子中八个人,不能再多了。” 廖冾秋听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多少倒是听明白道理,也知道“灯庐”之“伤”主要靠养,听从这大夫的安排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所以他也收起对抗态度,答应道:“好吧……不过它跟我好,它到哪里我要跟到哪里去。” 南宫寻常倒是同意这点,马上点头,顺便就问起廖冾秋怎么得到这口“灯庐”来。 廖冾秋并不隐瞒,将自己货物如何被劫,如何躲进深山,又如何得到“狗剑”,遇上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能修,最后四处求医的过程讲了个遍。 众人光听着就够头大,这廖冾秋不懂江湖事,一路上不知道惹起多少人的注意,弄得这口游剑实在是烫手山芋。 只有南宫寻常特别注意到其中一点,问向廖冾秋:“你说货物……押货的人当时让你们做什么标记?” 廖冾秋答道:“当时嘱咐我们每人绑一条黄色布巾在左臂,要到了地方交货后再解了。” 南宫寻常又道:“那批货物是什么你有印象吗?” 廖冾秋摇摇头,脚夫只负责装货卸货和中间运车,对封箱的货物内容一无所知。 陈至知道南宫寻常必有线索,于是马上问道:“南宫大哥,你有什么想法?” 南宫寻常道:“这位廖兄弟所说他们走了隐蔽道路运货,而委托者又是民间行商之人,结合之前的猜测,正是我怀疑为天空寨的民间组织。 那组织是诸多商贩成立的又吸纳各行各业的人加入,正经不正经的生意都做,他们管自己叫缕臂会。 凡是正常通货,他们会一切如常,有事情相商或者流通和缕臂会有关的货物时,他们会让进行的人以七色布巾缕臂,接头者一眼即明。” 秦隽奇道:“为什么要七色?” 南宫寻常道:“说是要分辨那事情趋向黑道还是白道,越是趋向白道,就用虹色七色之中更偏向于紫色的颜色。 而越是趋向于黑道的生意,则……” 说到这里也已经足够了。 黄巾缕臂,证明那一趟是相当接近于黑道的买卖。 第115章 黄巾缕臂(其之二) 在廖冾秋回忆之下,也只能确定那批被劫走的货是从建安城装车起运,本来要往会稽郡一处叫临江镇的地方卸运,却在东山小道被劫。 这样一来,要想查出这批货的由来和缕臂会的详情,就有了三处可以着手:建安城、临江镇和东山附近的劫匪。 “三不治郎中”张郸的猜想基本正确,游剑“灯庐”确实让赵洞火的“盐化”停下,但是这之后张郸给赵洞火诊出脾肾双虚,颅脑沉淤的症状。 赵洞火算是有了正式的症头可以下药,只是仍不能清醒。 藏真心待了两个时辰,没再觉得疲乏。 等到看到“灯庐”怎么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排排利齿把整包金疮药吞进去的时候,她还是嚼了一块茯苓。 秦隽同样看到这一幕,问张郸道:“这不是外用的药吗,它这样吃掉有用吗?” 张郸则是恶狠狠盯着“灯庐”,看也不看秦隽就答道:“不知道!” 趁着这两个时辰,南宫寻常、陈至已经跟廖冾秋讲了一下他们所知的“六刀七剑,十三名锋”之事。 廖冾秋多少开始理解这游剑“灯庐”是多么不该露给外人,这时他不得不细问这两人:“也就是说,还有十二口这种‘狗剑’,朝廷想在那什么天览竞锋大会把持有者定下来,不给江湖人争斗?” 陈至越发觉得这人不听人话的程度也到了一定地步,且不说自己和南宫寻常已经说过是“六刀七剑,十三名锋”,自己甚至说了“血涂”和“罻罗”的模样一遍。在廖冾秋看来,其他的仍还是“狗剑”。 南宫寻常倒是擅长应对各种人,接住廖冾秋话头:“正因为这个理由,在天览竞锋开始前,你毫无武功,带着它实在危险。 除了那位修罗道四当家,江湖上有多少人想要夺取它都是未知之数。 在这客栈里你就也先住下,时刻藏好‘狗剑’等到和我们一起回到百花谷里。至于你家里的,就等我们平安回到百花谷里后我再着人送去书信,要接进百花谷也是回头之事。” 黄昏之后,南宫寻常找刀手去附近买来些蒸鱼,配着阳春细面和烧饼算作容栖客栈里一顿晚饭。 这个时代的农家虽然只早起和午后两餐,江湖人四处奔波,还是更习惯三餐饱足。 既然藏真心已经行来,为了回头的行程,秦隽和陈至商量好从第二天开始把自己学过的武功教授给藏真心。 “千回剑法”和“百遍神拳”相对好说,“返真一步剑”和“隐星乍现”“星过疏木”这三招却不适合外传,毕竟是通明山庄的功夫。 好在秦隽还有一套得自萧忘形的“夏姬八斩法”,藏真心又恰好多少跟着父亲学过点开山刀刀法。 当夜,“三不治郎中”张郸却真把陈至招呼进赵洞火所在甲字房,真要给他看看双眼。 陈至自然无奈,只好说出自己是“孽胎”之事,以及所谓“阳陵密医”是因为“孽胎”异能得来名声之事。 听说这些后,张郸兴趣反而更增,用一种好像陈至欠他多少钱的怒色瞪着陈至,道:“给我看看你那异能!” 陈至无奈,用匕首先在左腕骨上轻划一道,只割到不够出血露出一点粉色下皮。 陈至再露出右腕,同时双腕展给张郸看,张郸心中升起一阵诡异感觉时候,那左腕骨上伤口已经到右腕骨之下一寸。 张郸看了一次,若有所思,又再抓住陈至左右腕不断细看。 张郸再次怒瞪陈至:“你有没有觉出问题?” 陈至一怔,道:“张大夫指什么?” 张郸指着右腕出现的伤口道:“你刚才割出的伤虽浅,有五分之一寸——两分的长度,你转移之后,大概只有一分半多一点长。” 陈至确实也发现过这个问题,这长度是他练习过的,这是为了使出“伪返真一步剑”后短时间可以再用异能而进行的练习。 陈至只好点头:“确实有此现象,可转移之前的伤势确实是全部不见,中间差别的部分我也解释不清。” 张郸点头,又怒瞪陈至一眼,再问:“你割出这样的伤口,事后多久会好?” 陈至想了想,答道:“约莫一刻半的时间后,就可以再试异能。” 张郸指出:“你的伤总比别人好得快些吗?” 陈至只好配合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回忆之时借助直觉判断来思考,这一想之下他也是首次发现这个问题:“只有在使用过异能之后。” 张郸站起来踱了几步,再停下来道:“我们先等一刻半,你的这次伤口消失。 这次两道伤,一道如这时一般,另一道你稍微割深些。 这之后,我在你左腕伤口上金疮药后你感到金疮药清凉和蛰刺感后再用异能,仍是转到右腕,再把伤口给我看。” 陈至点头,两人一时无话,等着伤口愈合。 一刻半之后,陈至右腕只见一片浅白痕迹,若不细看还不能发现。 陈至于是依言在左腕骨和左手手背割出两道伤痕,一道仍然是两分长度浅不见血,另一道在手背的割了四分长度稍微见血渗出。 张郸随后上药,陈至再将其中较浅伤口转移到右腕。 转移之后,张郸抓住陈至右腕先是嗅了起来,嗅了一阵后道:“没有药粉,好像也无药力。” 转移到陈至右腕的伤,如同没给药物治过一般,只有在重新上药之后才再有感觉。 至于左手手背的伤,到了陈至右腕伤消失之后,居然也只剩下更白的一道。 张郸于是摆出一副好像陈至砸了他饭碗一样的愤恨表情瞪圆双眼,作出结论:“你使用这异能之后,别处的伤也会跟着接受治疗。 所以你就算转移致命伤到你身上,你小子也未必会死,你转移之后的伤在转移过程中也是接受治疗之中。 如果你能一直坚持转移,不确定最终位置,说不定如果是小伤你根本不用受之。 你这异能,对于外伤实在是方便。” 陈至也同意张郸的结论,只不过他之前思索异能用法始终是希望能用在武决之上,从来没单纯以医治的角度去看待。 张郸仍没说完:“还有另一点,既然你能转移自身的伤,受到致命创伤后可以保命这点也不用我多说你自然会想到。 眼下发现这点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只是重伤,你可以保持原状再通过弄出小伤转移之后的状态来让自己更快恢复?” 陈至摇摇头,现在他自然能想到这一层,之前从未发现其他伤口也会随着加快愈合这点,自然没能发现。 张郸最后观察了一下陈至的眼皮,也是同样做出结论:“至于你的双眼,是你眼皮连着的那几块肉不自觉会保持这种状态。 如果肯服食麻沸散再用细刀具开刀或许能够改变,但是我不做保证,这好像真是一种天生的特性。 更可能的结果,即使动用细刀割掉眼皮相关筋肉也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只能造成你眼睛不用外力就睁不开或者闭不上。 所以眼下只有保持原样。 我这算是拿你的眼睛没辙,也不算你诊金了。” 陈至拱手行礼,道:“谢过张大夫。” 张郸叹口气道:“谢什么谢,你又不是……你还真不用给我诊金,那谢就谢了吧。” 陈至经此一诊,其实对“三不治郎中”张郸又添了一分兴趣,这时也不在乎开口:“说起来,张大夫为何要隐瞒自己身怀武功。” “你看出来了?”张郸先是一愣,又转为怒容喝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至坦言:“不瞒张大夫,我是一名炼觉者。” 张郸于是只好点点头。 张郸刚才黄昏前抱着“灯庐”布包赶出丙字房,撞开两个人再把藏真心叫到乙字房试验“灯庐”特性的过程,已经暴露了动作上的习惯。 即使能够藏住功力,炼觉者仍能从种种细节中看出别人是否身怀武功,以及功夫练在哪里。 张郸不疑问炼觉者这个名词,已经算是承认自己不但有功夫,而且对炼途也同样不陌生。 所以张郸开口解释道:“因为我不想卷入太多江湖事情,教我武功的师父是我大弟子高晓的父亲。 师父也是一门已经消失在江湖仇杀中的武林世家所雇的医者,深得该家主信赖甚至传授其这一世家的绝学‘乾阳三泰指’绝学。 我没问过那是哪个武林世家,师父也不曾主动说,那一家后来惹上惹不起的仇人,遣散所有家奴和弟子,又给人灭门。 我师父便改了高姓在高家庄隐居民间,他看中我家传的医术求学于我医术,我则被他教授武功。 师父不愿高晓练武,高晓也对武功没有兴趣,所以只有高晓同样向我学习医术,作为糊口之资。 那剩下两个徒儿高坡、高立都是高家庄的人,他们也都不知道我身怀武功的事。” 陈至点点头,道:“我也不会跟别人乱说,张大夫不想涉入江湖,这是好事。 江湖是人的想法所汇成,其中凶险难料,更难抽身。 只是……张大夫和令徒高晓似乎也对其他两位高立、高坡提防颇深?” 张郸皱眉,不涉及到医治的问题他倒是能摆出其他的表情,道:“你又看出来了? 不错,那两个小子和我师父父子有本质上的区别,我连医术都不想深传。 这点也是相处久了才好看出,我师父是名典型的医者,高晓也有医术是济世之术的心思。 唯有这两个小子,虽然比高晓要聪明得到,学得更快,在他们眼里医术却是种手段。 而且不是糊口谋生之用,他们更想扬名立万,光是借着我‘三不治郎中’他们私下接医后又处理不了再来求我也发生了几次。 如果给他们知道我身怀武功,而高晓没有,我甚至觉得这两个小子做得出来挟持高晓来逼我交出‘乾阳三泰指’功夫。 我也算受了高家庄不少恩惠,绝不想和这两个小子翻脸,只有继续隐瞒他们。” 陈至思忖一阵,道:“我明白张大夫的顾虑,只是,张大夫对‘天童子’也有兴趣,不是吗?” 张郸苦笑,坐下饮茶边道:“真是看不出,什么都难瞒过你这个小子。 确实,我疑心‘天童子’传说的背后是他身怀我所不知道的医术,想要接触此人……你不会想坏我好事吧?” 陈至也笑笑坐下,同样捧起一杯茶,道:“不会。 只是张大夫,你这也算一种想法,如果你愿意收起这股想法,或许还能保持游离在江湖之外。 江湖是由人的想法汇成,任何不同人的想法交汇,最后的结果都叫做无奈,当张大夫体会到那种无奈时,想抽身或许会晚了。” “你弦外有音,”张郸皱起眉头“把话说明白,你是不是还看出了什么?” 陈至先喝了一口茶,接着道:“确实如此,还是有关‘灯庐’。 廖冾秋既然已经带着游剑在人前露面多次,他的形貌当然会有人记下。 我相信令徒高立、高坡也已经记得清楚,又在无事可做,在由拳镇上已经听到有人在找廖冾秋的风声。 所以从今天午后开始,这两人交替观察着楼上情形,却不敢上楼查问。” 张郸一惊,忙道:“真的吗?!” 陈至点头道:“有七成的把握,我们只能期望他们搭上的线是不敢和百花谷刀手交手的小角色,否则最多明天,将有人侵门踏户。 而张大夫将会踏入江湖了。” 张郸犹豫不决,这确实是他想要避免的发展。 陈至又道:“百花谷会是个不错的去处,藏得下廖冾秋和‘灯庐’,同样藏得下张大夫和令徒高晓。” 张郸又犹豫一阵,道:“我会考虑。” 陈至再次起身一礼,然后告退。 陈至私下里已经和南宫寻常说过高立、高坡行动古怪这一点,让他做出防备,此刻机会合适正好和张郸说明。 “三不治郎中”张郸因为医术早已经进入百花谷视野和想法之中,其实他早就无法抽身。 陈至需要此人和百花谷南宫世家绑得更紧,他不想加入南宫世家,就要在南宫世家埋下足够密切的关系以便回头利用。 见识过“水月仰天”聚会后,陈至决定贩出这一份恩情,来缔造自己在江湖中的关系。 第116章 黄巾缕臂(其之三) 第二天不到卯时,秦隽便把藏真心叫起来传授“夏姬八斩法”刀法。 这倒不是为了什么避人耳目,只是因为要赶在一早启程前往建安城,所以人起得要早,清醒得也要够早。 三个可调查缕臂会和那批货物的方向中,秦隽出身建安一代,小时候曾经进过建安城,加上时常各城游玩的南宫胜寒和大病初愈的藏真心,这三人负责这个方向。 原因也很简单,建安城治安好,更有平安司的卫所,应该是不需要太多武力的方向。 三个方向都是投石问路,秦隽、南宫胜寒自信都是好运之人,负责这个方向应该是正合适。 东山盗匪这方面,陈至作为炼觉者来单独负责,南宫寻常相信以陈至的本事发现形迹之后也不至于毫无脱身之策。 赵洞火的情况虽有好转,调养倒会是个漫长的过程,经过陈至点破高立、高坡两人举动,南宫寻常便动弹不得,只能在容栖客栈中留守。 只有建安城方向最容易扑空,众人商议之后也都觉得宁可扑空,算作秦隽带藏真心病愈散心,好过出现以现在人手无法应付的情况。 “夏姬八斩法”只有八招,秦隽第一次全套演练,只是为了让藏真心加深印象。 第一个时辰的练刀,藏真心好歹记住了刀招之形,只是她没怎么习练过“千回剑法”和“百遍神拳”,对于无招之招的要领掌握一时不能很深。 辰时一到,南宫寻常亲自给秦隽的马车套好了客栈中拴着最好的马,只把陈至那匹灰鬃儿马留给陈至来用,便交待了其他刀手自己要出门,却在绕道客栈后偷偷从丙字房留好的外窗窜回客栈,就床一躺。 “三不治郎中”张郸早知道此项安排,着高晓确认人回来后就从外锁上丙字房佯装无人情形。 这一伏做下,高立、高坡如生想法将会趁着“紧要人物都不在”通知和他们暗通款曲的人行动了。 这一天是乾圣四年七月二十四,不到正午秦隽、藏真心、南宫胜寒就顺利进了建安城。 建安城通行查得颇松,“切利支丹”显然就算在周边行动,总关系不到朝廷的态度。 秦隽驾着马车,进城既然还不到巳时二刻,他真的想四处逛逛。 自从到了建安一代,秦隽就发现不少自己少时所见的情景并没多大的变化。 这个年头南方富足,不像稍北的青、兖、幽、冀四州徙民常见。 虽然十年前有场意外的涝灾,不过那也已经是过去之事,现在建安城已经是一派繁荣景象。 就算在通明山庄期间秦隽曾经去过几次济阴城,始终还是建安更加富裕。 进到城里,三人早就打定主意多待几日,秦隽也就放慢马车,任藏真心和南宫胜寒各撩开一边厢帘把街景看个过瘾。 藏真心一大早就看到一对人吵架,只是他们用的也是这带放眼,藏真心实在不能听懂。 听了一阵,藏真心不得不开口问起秦隽:“方才那女的一直对她丈夫说‘免咒誓免咒誓’‘吾拢听’‘亲像真的’是讲什么意思?” 秦隽自然也听着,当下解释道:“那当然是那个男的骗了自己老婆咯。 我挨个给你解释听,劝和的说‘青菜了’是随便了的意思,劝和的人不想管了这俩人还一直吵,他当然更觉得掺和无聊。 ‘免咒誓’是让那男的不要赌咒发誓,也就是不要让他作保证的意思。 ‘吾拢听’就是我不听,‘亲像真的’是说他说的话真像真话,所以男的一定骗了他咯。” 藏真心好奇道:“你们话乱七八糟,你当初是怎么学到官话的?” 南宫胜寒也好奇这个问题,他虽然常来扬州也听不大懂闽地话,当下也不再看外面等着秦隽答。 秦隽倒是觉得此事没什么特别,答得也随意:“建安人还是会官话的,你们同他们讲官话,他们自然也用官话来应。 何况当时我从小识字,家里请了个教书先生姓卢恰好是北方人,同他多讲个几次话我官话也就会得七七八八了。” 南宫胜寒仿佛听到十分稀罕的事,忍不住开口:“你不是村里人吗?你家人给你请得起教书先生,你难道还是村中大户了?” “欸,那是肯定!”秦隽倒是接得爽快:“我家在当时呢,算是有钱的。 只是扬州涝灾之后朝廷挪粮征夫,就算涝灾不管我们家的事,我们家的船工也都给征发走渐渐过不下去才开始稍微衰败。” 南宫胜寒自然不信,疑问道:“既然如此,那何必进城,我们该先去你们老家问问看才对不是吗? ‘切利支丹’宣教是在民间,你如果真是大户人家,家里看你回来欢喜也还来不及,动用你家的关系这附近有无‘切利支丹’可以打听个究竟。 你直接隐去这点带我们进城,还不是怕扯谎一到老家露底?” 秦隽怒道:“莫名其妙!!我还觉得你上道,你道我走了多久?五年多欸! 家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当年我自己给人拐走这么多年,当下见面也是尴尬。 怎么想的?莫名其妙!” 藏真心对秦隽理解更深,她提出另一点疑问:“如果你是大户人家,涝灾过去家里该是逐渐好过。 可我听你老弟说当年你给‘屠世先生’骗走是看中人家宝剑值钱咧?” 秦隽忙道:“他懂个屁!我一心想学武功,上个当容易吗? 这话是能乱讲的吗?!莫名其妙!” 秦隽边说边狂打眼色,邪剑“血涂”的事可不好当外人讲,藏真心从陈至口中听说后应该是没想到这一点。 藏真心马上会意,道:“好了,信你了啦。‘烂船也有三斤铁,浪子也有有钱爹’。” 南宫胜寒怎么听不出这两人有事瞒着,只是大哥南宫寻常已经叮嘱过不要乱打听别人隐秘,对秦隽、陈至、藏真心三人不提的事他就不好细问。 藏真心也急于把话题绕走,于是旧事重提:“那刚才吵架的那对儿,你听没听出他们是在吵什么?” 秦隽接道:“男的从家里摸出钱跑去赌了吧,多的我也没细听。 只是那女的说……” 秦隽说到这里,突然停下马车。 秦隽转身道:“那女的说‘你见他们绑着黄巾,知道不是正道人物,怎么还去他们的场子?’。 这城里有赌坊是缕臂会有关系的场子。” 南宫胜寒却一蹙眉,问道:“我大哥说过缕臂会用颜色分辨事务接近黑道还是白道,只是红色就是彻底的江湖事务,赌坊好像并不需要用到黄色? 虹之七色里,红色之后便是黄色,我以为至少是需要江湖仇杀级别的事情?” 秦隽也觉奇怪,道:“赌坊确实很多江湖人来往,不过依照济阴城的例子来看,多少认识两个功夫不错的人也就罢了。 我也觉得这事情蹊跷,不如我们回去寻那对夫妇问个明白?” 南宫胜寒当即出口否定:“你一旦问到具体的布巾颜色,当即就留下查问缕臂会的口实,除非你想杀人灭口否则风声传出去我们是更难动作。 事到如今不如去找人问城中都有哪些赌坊,再去一一查看,我们反正不急于这一两天回返。” 秦隽觉得有理,而且他本来这一年来耍钱就少,南宫胜寒份属“盘子”,心想趁机放松一下也好。 藏真心却觉得这两人把话头绕到这上面来根本是因为带着自己不好去喝花酒,出口酸道:“想玩就想玩,你们两人不用说得冠冕堂皇。 我也未必对耍钱不感兴趣。 你们就是去找姑娘喝花酒,我难道就不能跟着?耍姑娘我去成衣铺子买件男装,都不见得比你们差! ‘狗眼看人低,早晚给人踢’。” 秦隽笑了一声,道:“婆子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眉眼有英气穿上男装倒是没什么,你要这位南宫少爷怎么办,他这副尊容去蒙着面喝花酒吗?” 南宫胜寒娥眉一蹙,怒道:“什么我这副尊容,这脸生得怎么了吗?莫名其妙!” 藏真心更觉得秦隽这话有理,听南宫胜寒这声音发怒也像是嗔怪,接道:“只怕南宫少爷也还得吞块炭毁毁嗓子,才好进楼子喝酒。” 三人一路闹到饭点,一时围绕的都是去哪里玩,硬是没人想起来正事是要干什么。 既然来都来了,最后三人还是决定先问这附近有什么可以耍钱的赌坊,要简单用点秦隽说是建安特色的虾面后便真去找赌坊来耍。 光是在面摊,三人就打听到三家赌坊,决心从店家最不推荐去说是“最乱”的一家“查”起。 于是三人吃完面,干脆找了家客店把两间房间定下,顺便寄存马车,就要去先陪南宫胜寒找银号兑些现银和铜钱。 兑了银钱,买好银剪,三人所去的第一家赌坊叫做“呷财赌坊”,秦隽讲话这名字就是摆明了吃人不吐骨头,无怪店家并不推荐。 还没踏进这呷财赌坊,三人就看见有一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汉子给人打得鼻青脸肿,一脸横肉显得更横,在路边冲着赌坊叫骂。 那汉子身材瘦高,不知道眉骨和鼻边怎么会生得那么多肉,就是平白一眼看上去都像是个劫道的。 汉子一嘴官话,骂道:“妈的手臂上绑布巾了不起吗?我押宝也不让押,呷什么财,呷屎好了!!” 那几个打人的也不含糊,用官话回道:“妈的,遇上你这种拿着锦盒装屎的疯子就算了,你还管自己叫什么老大咧?惹得起我们东家吗? 你要是还想讨第二顿打,你就再在门前继续闹腾。” 那汉子一听反而乐了,赶紧上前道:“啊?好欸,好欸!!你们谁要打,怎么打? 不会打我可以教你们,正港的短打功夫哦?” 那几个人早就没兴趣,纷纷进去,最后一个进去前道:“疯子,别给我再看见你待在这。” 那汉子先是一愣,好像很怕地退了几步,等这伙人全进去他又嚣张起来,说句“说话不算数,说好打不来打”就带着一脸沮丧坐在这门门外。 南宫胜寒这时上前一步,道:“……额,兄台……你刚才说绑布巾,是说这赌坊里面有人在左臂绑布巾吗?” 这汉子一见有人搭话,一张哭脸瞬间转笑,道:“是啊,是啊。 不是里面的人,是赌坊后面的人有几个绑在左臂上黄色布巾,你说他们是不是不懂怎么美? 你要让我绑布巾,怎么也是红一块绿一块绑个花的,而且要两手手臂都绑才好看嘛。 这位姐姐,改天我要是娶你,一定也要给你盖花布盖头,到时候红烛花布我再束个绿色布冠在头上,那颜色好看极了。” 南宫胜寒正要发作,给秦隽一把拉住,道:“别忘了正事,我们先进去看看。” 三人绕过门口这个疯子,藏真心倒是觉得这人颇有意思,只是既然第一间就撞对了地方,先探情况才是紧要。 那疯汉子在门口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愣是自己和自己左右手翻着花玩了起来。 也正因为如此,愣是没人敢在南宫胜寒、秦隽、藏真心三人之后踏过这赌坊的门槛。 第117章 黄巾缕臂(其之四) 陈至把灰鬃儿马寄在东山之下的镇子中,买了些烧饼装了两袋水挂在身上就自己往廖冾秋说过的东山小道里寻找痕迹。 这处小道草木甚多,堪堪能供车马行进,却要有人在前辟道斩枝不可。 陈至庆幸没有牵马进来,这地方要是行车,也不会有速度,实在太麻烦了。 如果根据廖冾秋的说法,这事情至少也过去十到二十天之间,单纯找到车马出事地点,意义可能不大。 既然是劫走货物,很难想象作为盗匪会毁货不取,不过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那说明盗匪开箱之后对货物内容并不感兴趣。 那货物内容,就真的有意思了。 凭借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陈至从草木痕迹中还是找到了可能是车队经行的方向。 直到到了一处,发现一驾损坏的板车,陈至明白自己终于是行对了地方。 可这又引出另外的问题:出事地点有人处理过,车虽然只是简单用石头砸得失去大体形状,尸身却全给收走。 这就不可能是盗匪所为了,廖冾秋既能逃走,说明当时落荒而逃者不止一人,盗匪根本没空理会逃脱者。 逃走的人都没有处理,更没功夫处理遗落的尸身才是。 处理尸身的人应该不多,从草木滋养状况看起码也是给这地草木滋养了一番后才收拾好。 盗匪自然更不可能去而复返处理这个,更有可能的对象则是缕臂会负责善后的人。 这样一来,可以解释为何要处理尸身——起码也要毁去黄巾。 可,如果只是想隐蔽缕臂会和这批货的关系,解下黄巾放任尸体似乎是更好的处理办法才对。 尸身的本身,应该也有需要隐瞒的事情。 廖冾秋身上是否也会有同样的事情需要缕臂会的人隐瞒? 陈至马上想到“灯庐”的祛病异能,如果从这个方面去想,那廖冾秋不显其他异常的可能性,或许就要从这个方面去解释。 其他人身上需要处理的,是病。 运送货物是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处理者怕尸体上给人看出病症,才要收走所有尸体。 做出这种猜测,下一步就是要查证,陈至要找的东西多了尸体焚毁的地点这一项。 既然处理后续者只对车辆草率处理,一路上也没留下什么痕迹,只能说明来的只有三四人,最好的处理方法只有择地焚毁。 继续在山林中翻腾一阵,陈至发现了焚尸地点,而且看上去这里还不止焚毁了尸体。 在这处土坑里,不光有人骨,还有没烧尽的木板和石灰,木板约只有三寸来宽,绝对和板车无关。 看来盗匪果然对货物丝毫不感兴趣,在搬了一阵后开箱查验,随即连同货箱一起抛下。 而缕臂会处理后续者同样没打算继续运送货物,而是选择连同尸体一起搬来焚毁。 陈至开始扒起灰堆,处了遗骨,他总算找到点其他可能提供线索的东西。 是几个干蜈蚣和干虫尸,陈至虽然叫不上名字,但想来这些东西应该是被石灰埋得深才没全部烧毁。 陈至用布包好一些带回去,他已经想到一种可能,需要向张郸和那些百花谷刀手请教才好落实猜测。 他没必要再找出现在东山小道过的盗匪了,货物本身更有线索。 更何况陈至认为,货物真相暴露,这批盗匪很可能也随着被灭口,找之必然无果。 建安城中,有人比陈至更加着急。 此刻在一张赌桌边,坐着一袭红衣的藏真心,她对面的庄家,就是比陈至更加着急的人。 他希望这姑娘能感觉过完瘾,自己从这呷财赌坊退出去。 进入赌坊之后,藏真心、秦隽、南宫胜寒各分了十五两分头先耍,没人记得来这赌坊是要做正事的。 约莫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秦隽、南宫胜寒便碰了头,从对方神色看出已经输光银钱。 这两人颇会找到自我安慰的法子,南宫胜寒首先给二人找了台阶:“十赌九诈。” 秦隽也道:“奶奶的,我真是忘了建安的特色。着了这帮孙子的道行。 这么多年不耍钱,我居然连骰子也不好摇了。” 其实秦隽三四月份都还会去找地方耍钱,哪里算得上“这么多年”? 只不过他赌品向来不错,也不会学些听骰音的旁门把戏而已。 秦隽却不忘了酸一句南宫胜寒:“我自己是去推四色番,输了也就罢了,记得你不是去押排四吗?怎么你眼力也跟不上?” 南宫胜寒一蹙眉头,怒道:“不是我的眼力出问题,是庄家出术,不然我还不至于没中过一把。” 四色番就是用漆写出四副“将、炮、车、马、相、士、卒”来,当做牌来打,秦隽向来不会细算余牌,却很怀念这种玩法,一下子就凑到这桌上去。 排四则是用大碗扣一堆棋子,然后四个一排,任闲家押宝一到四之数,将碗中棋子四个一排之后剩几个宝就在哪里。 南宫胜寒所谓庄家出术,其实是他不通这种玩法,要不是每局都换掉总数,宝不好给人数余来数出来? 这两人谁也没酸到谁,说了一阵想起来不见藏真心,南宫胜寒突然想到:“我记得她是跑去赌骰子,那更难胜,怕不是输光了给人扣下。 她不开口也算花容月貌,一旦……” 南宫胜寒刚说到这里秦隽已经忙着推开人去四处找,南宫胜寒只好跟上。 两人找到的极其简单,藏真心居然还在赌骰子那里,这一桌看客不少,居然只剩下她和庄家对骰,而她桌上前方俨然是一座碎银和铜钱的小山。 南宫胜寒悄悄问起秦隽:“你见过她耍钱吗?” 秦隽同样小声回答:“不曾。” 两人这么说,也只敢在一边站着,不敢真站到藏真心身后,怕坏了她的赌运。 这一把,庄家是开出两个三一个五,不能算小;可藏真心却投出个四五六来,那自然是她又胜一场。 南宫胜寒又道:“我看她没出术咧?” 秦隽道:“莫名其妙!她出什么术,你看她骰子摇的那么随意,这叫新手运咧。” 周围围着的赌鬼不少,当然都明白这个道理,有人听得这两人的话也是不住点头。 藏真心玩得开心,连秦隽、南宫胜寒站在人堆里也没发觉。 除了庄家,藏真心后面还正站了两个人和庄家一样满头是汗,手里各拿着点好像黑炭一样的东西,底下裤子外面居然也是黑底裤穿在裤子外面,打扮奇怪。 秦隽也是通过庄家眉来眼去看出这两人,对南宫胜寒小声道:“我们把她身后那两人挤到一边去,起码不能是她正后面。” 南宫胜寒这时也发现那两人,却不明白秦隽意思,小声反过来问:“这是什么门道?” 秦隽小声道:“一般这叫‘黑气石’,拿着黑石头,穿着黑底裤。 是赌坊东家迷信请的煞星,这些人用建安话中就是‘命中带赛’,也就是他们命歹,一般会请这样的人给他们工钱专门给旺客压运气。” 南宫胜寒一惊,道:“还有这种手段?这一手也太脏。” 秦隽示意他小声,又解释道:“看破不说破,有信好过无。 既然‘黑气石’都出动了,证明有人向东家通报消息,这桌引起东家注意了。 咱们给赌坊留一线,他们也会客气三分。” 南宫胜寒明白,两人这就挤过去,那两位“黑气石”果然依秦隽所说颇为识相,既然给挤走干脆走得远远的。 下一局还未开始,不光庄家换人,居然还有名汉子来陪押起来。 秦隽赶紧小声接着跟南宫胜寒交待:“这种呢,一般就是庄家请来出术赶人的了。 我们既然是要看赌坊外面,这时候该闹事是要闹事的,指望藏婆子能赢下了。 我们眼睛要盯好,抓住他们出术就算藏婆子赢不了,我们好歹也能闹起事来。” 这一把庄家三颗开出一二三来,换到那名陪押的汉子来投,居然是两个五一个六点,是个六点。庄家手一揽收起骰子和碗,再交给藏真心。 这手已经做下,秦隽、南宫胜寒都看出出术,但是对方出手太快。 这里面的玄机是那名汉子,骰子这项本来就是赢家通吃,秦隽、南宫胜寒盯错了人,没抓好扣下问题骰子的机会。 只有那汉子投的时候,用了自己的骰子,这副三枚骰子只有四五六三面,每面对面也不是三二一而是六五四,用来投最低是个四点,还很容易出四五六或者豹子。 可庄家收的太快,这骰子一经这新庄家手已经换回正常骰子,抓了也未必能搜出问题骰子。 这是个六点,就只有出四五六或者豹子才能赢了。 如果藏真心三投之下连个数都没有,统统是什么二三五、一四六等,说不定还要赔上双倍。 看向藏真心的押注,秦隽更恨事前怎么没跟她说过什么细水长流这类耍钱道理,居然给这婆娘一把把整堆小山推进宝区。 好在南宫胜寒不像陈至,秦隽一转眼两人眼睛正对上,眼神交会已经决定这句输了就是硬闹事也要闹起来,然后设法把宝区的银钱先强抢回来。 这两人眼神刚分开移回赌桌,就伴着惊呼声看见藏真心掀开骰盅,里面赫然是三个二的一副豹子。 新庄家本来一副得意神情,冷汗瞬间下来,眉头也皱紧,精壮身子一下弯得佝偻。 秦隽大出一口气,接下来只要招呼藏真心走,赌坊一定不肯干休,这是又赢了钱又闹成事了。 他和南宫胜寒还没来得及招呼藏真心走,这婆娘又把堆碎银铜钱推向宝区。 看客看得尽兴,有人叫好,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又马上押了的藏真心和她身后的秦隽、南宫胜寒,她对面的新庄家和旁边的陪押汉子一声不出。 新庄家眼睛一动,把骰盅倒着送给藏真心,客气道:“姑娘,这一轮你先投。” 南宫胜寒耳朵一动,小声提醒秦隽道:“骰子,这三个骰子可以扣。” 秦隽会意。 这一手新庄家干脆把“术”要出到藏真心手里,南宫胜寒听出三颗骰子声音不一,一定是灌了侧重不同的铅。 藏真心一把骰盅晃了晃摆在桌上,不等揭盅,就对藏真心道:“藏婆子,我们该走了。” 藏真心这才转身,一转脸看到两人就笑道:“原来你们来了,你们玩够了吗?” 新庄家也是眼疾手快,这时候就要去揭盅,揭盅掀开定了点数,马上收走就能定了这局生死。 南宫胜寒自然不会放过他,新庄家总要让人看到点数,点数出了南宫胜寒就要伸手去夺,然后借着骰子生事。 这两人的手都停在半空,谁也没夺的意思了。 这一盅开出三个六的一副豹子。 剩下两家几乎不用投了,这种情况下也投两副六的豹子来只会让人更疑心。 有人啪啪拍两声掌,宣道:“姑娘好本事,能否请收好钱财,我们借一步说话?” 这个汉子短须短衫,头戴金簪,看起来威严气派多了,说不定就是这赌坊的东家。 新庄家和给换下来的庄家也走近藏真心,向赌坊后面一摊掌道:““姑娘,请。”” 藏真心这时候才一愣,道:“怎么,不给耍了吗?” 秦隽则小声提醒藏真心道:“正事要紧。” 南宫胜寒眼珠一转,示意秦隽和藏真心跟去。 三人都已经看到那气派汉子掀起后面帘时,其后面一个看向这里的人手臂上确实绑着黄巾。 第118章 黄巾缕臂(其之五) 秦隽、藏真心给赌坊的人引到屋后,这里原来是三丈见方的一处院子,四处都给屋子围着,不爬到高处从外是看不出这里的布置。 这大院子里不止通着呷财赌坊的后门,还有三四间屋子完全不知道是通往何处,也留有向院内的门。 四门都是铁镶木裹,外红中青,形制完全一样。 这就是纯为熟人考虑的设计了,秦隽马上想到就算有人来赌坊闹事,退到这院子里,一个跟不上也很难找出人从哪边逃出去这点。 不过换句话说,如果想要秘密进行什么事,过这院子之后的去向也很难追查。 这处院落位置处于外面的一圈屋子再外就是临安街道,除了赌坊方向外都算四通八达。 方才掀开布帘的那个黄巾缕臂的人,此刻秦隽、藏真心两人就已经分不出他是进到哪间屋子去了。 进到这院子之后,赌坊的人还算客气,那个气派的人原来竟然不是赌坊东家,他自称叫做荣全,是这赌坊里负责放印子的头儿。 放印子就是放高利贷,这间赌坊言明八进十四归,倒是赌鬼们能够接受的差位。 一个人向他们借十两,那是只能拿到八两,却要打下十四两的借款到时候还用。 秦隽更相信这间赌坊必然有武力看护,说不定刚才看见左臂绑着黄巾的人就是他们请来的高手。 陈至也曾经对秦隽说过,当年在吴关镇,关家有个“孽胎”保镖,论及武力比之韦德或者“开册伏敌”吴惜海也不遑多让。 几人在院中等到一个体面的中年人,这才正式说起来邀两人的来意。 这体面人给人叫做“四爷”,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贵人,想来是另有身份不适合太常抛头露面的人物。 四爷的要求十分简单:“这位姑娘居然是骰中圣手,鄙人十分想见识一下,这样,请姑娘当场骰出个豹子,我便不再留难。” 秦隽却不得不摆出一副盛怒的样子,怒得越像越能让人不怀疑来此的目的,他喝道:“莫名其妙!豹子是说投能投出了的? 你们赌坊是不是输不起?输不起不要开赌坊了! 回你妈胎里喝两年羊水再出来混吧,怎样?” 这席话是秦隽从韦德那里学来的风格,如果“锋芒不让”韦德还在,肯定能臭得比秦隽还狠一点。 那当过骰子庄家的汉子当即指着秦隽喊道:“你对四爷放尊重点!我们特意请来四爷,可不是为了听你……” 那四爷却伸手喝止这汉子再说下去,道:“齐战,我过来一趟能够开眼也不是什么问题,毕竟这两位贵客都该知道,姑娘连投连胜,这任谁也觉得不寻常。 至于豹子……姑娘放心来投,来个几十把也……” 四爷没再说下去,藏真心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把骰盅抓来随便一摇然后揭开,揭出来的正是三个两点一副豹子。 那后来换上的庄家齐战也是一愣,愣了一阵后他眼珠一转,道:“你难道还能再投出一副来吗?” 这就是摆明了难为人了,藏真心也不想再多待,把骰盅推给秦隽,道:“我不想玩了,你来投!” 秦隽见这院子里也没什么好待的,随便一摇,道:“那什么四爷啊,你们这就已经是强人所难了。 藏婆子既然不给投,我横竖也摇不出来,我们不如一拍两散,也好……” 揭盅之后,秦隽陷入这辈子第一次摇出豹子的欣喜之中,他开出三个一的一副豹子。 四爷先是皱眉,然后换上一张如获至宝的脸,拉住那叫荣全的到一边去商量。 那齐战仿佛下不了台,盯着藏真心半天,又想不出说什么。 藏真心一把从秦隽处夺回骰盅,推给齐战,道:“不然你来投。” 齐战接到骰盅,随手往地上一扔,怪罪道:“不是,姑娘。我没想找你麻烦,我投又有什么意思……” 摔在地上亮出来的骰子,这次又是三个六的一副豹子。 秦隽一早把注意力转到那四爷和荣全的对话上,他耳力也不差,早就听得七七七八八,此刻却要借着这一投来掩饰自己偷听。 “你看,不如说你们家的骰子有问题算了! 这随便一扔就是副豹子,你们干脆连出术都剩下了。莫名其妙!!” 四爷和荣全早就商量完毕,两人站回原处后是由荣全开口:“姑娘果然天运过人,别人代摇也是一样。 我们四爷惜才,希望可以请姑娘驻场做荷,大家可商议报酬,这是互惠的买卖。 请姑娘务必考虑。” 藏真心和秦隽一对眼,知道秦隽已经听到这番对话,当下配合起来,装出一脸为难的样子,道:“可我们只是路过来玩,这样的话……” 既然调子已经定下,齐战也换了张脸加入到劝说的行列:“姑娘,我们这里来去自由,只是想借姑娘的运气捞上一笔。 我早听出姑娘一口官话,自然不是临安一带的人,不妨碍大家合作赚一赚,姑娘打道回府的时候也好省些路上盘缠。” 藏真心见秦隽没给眼神,知道需要继续扭捏,仍是不决。 四爷自己开口道:“如果姑娘有意,本赌坊平日总能赚上八九两的纯利。 每天以一两为基,算是鄙人这小赌坊聘了姑娘,每多赚上十两纯利,姑娘可再多抽一成。” 秦隽心中觉得好笑,说八九两的纯利,恐怕大头更该是那荣全放出的印子,这人真当是蒙骗菜鸟全部提这一点显然不够实在。 口头上,秦隽却得配合摆出一副给引诱入毂的样子,接道:“婆子,这每天一两可也不少,我在通明山庄精工铸场每月也不过挣得十两不到,不如……” 秦隽进来时候将尖刀寄放在赌坊门口看管,与其被人事后生出疑问,不如自己装作无意间透露出点来历更好。 那四爷显然是听到,却也不动声色,秦隽更明白这四爷不会是江湖中人,给他听到这个“身份”定要择时间去找人请教。 荣全倒是有些江湖阅历,此刻赶紧奉承:“原来是名声响彻天下的通明山庄精工铸场的匠师,贵侠侣光临此处,倒是真的让本赌坊光荣无限。 这样好了,如果姑娘愿意帮这个忙,等到姑娘和尊夫需要回程之时,小的荣全私助十两现银用作盘缠,也算交个朋友。” 秦隽一口一个婆子,秦隽、藏真心腻歪的样子在别人看来俨然是对夫妇,荣全的马屁这才拍到这上面来。 秦隽刚想矢口否认,又想这里承下好歹有十两银子,又能趁机混进赌坊,于是接道:“娘子,既然人家如此盛情,我们也本来就是做完送韦师兄尸身的事跑出来游玩,不如……” 藏真心脸转通红,也不好当着这些人怪罪秦隽吃自己豆腐,就只点点头。 荣全虽然奇怪秦隽刚一口一个婆子此刻怎么改口叫娘子了,但是也不好问出来,只当这小两口有什么额外的情趣。 四爷却不得不多个心眼,问道:“既然合作已成,鄙人能否知道少侠和姑娘名姓?” 这倒是个不好回答得太实的问题,但是也要答得煞有介事,秦隽眼珠一转已有定案,开口道:“我是通明山庄铸场的铸匠学徒,你可以叫我秦厉害。” 通明山庄铸号闻名天下,毕竟不是江湖事务,铸场能够在外落下名声的铸匠并不多,再加上学徒两字更难查实,胡诌个名也便安全。 藏真心见秦隽假名起的漂亮,想到“火哥”何火全,也开口道:“我们尚未正式成亲,将来说不定你们可以叫我秦夫人,当下你们得叫我……何普通。” 一个厉害一个普通,显然是假名,利益当前却不能驳这两人的面子。 秦隽嘴角一抽搐,知道这婆娘是嫌自己占她口头便宜,要接“火哥”的姓反让自己不好下台。 齐战确是个口无遮拦的,脱口问道:“刚才我听叫她什么藏婆子,那又是什么意思?” 四爷要喝止,这句实在太快,已经说出来了。 秦隽马上接道:“你不觉得我这婆子是漂亮到需要藏起来的婆子?” 齐战也不含糊,直接打量藏真心一番,道:“的确。” 藏真心给秦隽这趁机一哄倒是心情大好,当下细问起来合作细节,几人用了快半个时辰才谈好。 期间秦隽控制自己不说建安一带的闽话,摆出一副贪财模样,让齐战觉得这人要是生在建安一带,一定是个“牵盘子”的好手。 事情商量完,秦隽、藏真心就说要回去考虑一天,第二天再来拜会。 他们自然是要回去会南宫胜寒,南宫胜寒已在赌坊门外,门口那疯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三人汇合之后随即赶回客栈。 秦隽其实挺乐见藏真心演出的那幅扭捏样子,只是回到外面,那就要以正事为主。 南宫胜寒首先开口,两人进去后他就在四周街道来绕,却没看见那绑着黄巾偷看一眼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秦隽于是说出关于呷财赌坊要聘藏真心为荷这事,这代表三人有办法混进赌坊人手之中,更有机会找出来缕臂会的人。 秦隽尤其关注那位四爷,提议道:“明天再去的时候,藏婆子可以按部就班去和赌坊人混熟,不过听他们口气那位四爷是要从别处请来,应该是不在赌坊长待。 我需要一场适时的混乱,从那院子另一侧等到那‘四爷’赶来,等他回去的时候再行跟踪,确认其去处,更可能趁机查明身份。” 这倒是个难点,藏真心如果刚去就闹事,很可能没法混熟就给人赶走。 可如果不闹事,那四爷也不知道是否回去赌坊,甚至还有可能只在院后找心腹对账,藏真心也见不到他。 秦隽希望陈至能到这里来,以这位秦隽老弟的智慧或者能想到个更好的做法。 只是来去一趟,说不定会给缕臂会的人注意上了。 陈至的特征毕竟明显,再加上通明山庄已经把“闭眼太岁”名声传到扬州来,缕臂会如果和江湖有染,很难不注意到这号人物。 藏真心倒是想到个主意,道:“我倒是有个想法,那个赌坊的好手庄家齐战,看我的样子怪怪的。 他倒是像个好色之徒,责他动手动脚,倒是能闹出个不大不小的乱子来。” 秦隽会意,道:“你是说……” 南宫寻常笑着打断:“你刚去就要用美人计闹事,那我们也不用查了,他们必然给谨慎起来。 你还是要安心混熟,有那四爷嘱咐,相信齐战也不会对你怎样。 如果你一闹将起来,那必然得大闹才能起调子,到时候就不是事情可大可小,是只有大没有小。” 这确实是秦隽先前想到的藏真心不好闹事的顾虑,却不是当下藏真心和秦隽的鬼主意。 这两人一起看向南宫胜寒,南宫胜寒眉头一蹙脸色一变。 他也这才明白这两个打得是什么主意。 秦隽要跟踪起来四爷,只有他即使被撞破也毕竟露面过,可以用贪财后想深交四爷蒙混过去。 藏真心自然也如同秦隽、南宫胜寒的顾虑一样,不好把事情闹起来,闹起来也不好收场。 那负责用“美人计”挑那齐战生事的,就自然只能是剩下的一个人。 第119章 三方所遇 第二天的一早,秦隽和藏真心就来到呷财赌坊表示同意合作,秦隽和藏真心说好要等到入夜来接她回客店就先行离开。 走出赌坊,他自然是要绕个几圈再回到赌坊外围,时刻注意那位四爷的到来。 秦隽需要的只是一场混乱,混乱的主角尚在客店,要等到适当的时候才好登场。 所以他自然不用着急。 南宫胜寒给藏真心打扮了一番,如果按他自己的意思,那是打死也不会愿意以这副模样出门的。 此刻的他,或者说“她”,一身翠绿羽衫,头上插着三根簪子,都是镂金坠着玉。 这副打扮已经是南宫胜寒坚持之下的结果,如果按照藏真心昨夜的打算,是要连耳洞都给他打上再坠两只耳坠。 至于胭脂唇纸眉笔,藏真心和秦隽倒是看了一眼南宫胜寒的脸就觉得完全不必,这两人这份古怪认可却让南宫胜寒好气又好笑。 约好的时候是要在辰时三刻到,南宫胜寒倒是不急着从客店出去。 南宫胜寒在等,南宫寻常也在等。 这两兄弟此刻只有一点不同,等了一夜,南宫寻常等到了。 这让南宫寻常都出乎预料,南宫寻常本来带足两三日的粮食,再凭着自己已经突破炼体途初境“超脱血身”的本事来控制不让自己因为更多的需求而出房间。 这天的早起,南宫寻常听得楼下没什么动静,高晓、张郸又无敲门表示有什么变故,刚想翻窗去寻个地方提前小解。 两扇窗户一开,他正面遇上个黑衣人。 搞什么鬼?南宫寻常看这人装束反倒愣了,大白天的穿夜行衣还遮头盖脸,这人是怕自己不够明显吗? 这人眼睛很小,虽然不至于像陈至那样睁着眼睛也像闭着,但是南宫寻常跟这人大眼瞪小眼一刻还是差点把这人当成陈至。 先开口的是这人,还特意压低声音:“打来打哟,奇米哇?(谁啊你是)” 听这话南宫寻常又是一愣,心想自己扬州地界也算踏遍个差不多,这又是哪里的话? 南宫寻常可完全听不懂这话,他干脆不压低声音无视问题反过来问这人:“你是什么人?” 这黑衣人似乎是怕声音大惹起注意,往身后看了看,又赶紧翻窗进来,然后又用了一句话:“你是桑,奇米哇眸,油肯诺他卖你扣扣带一路?(你是先生,你也是,为了游剑来这的吗)” 南宫寻常听不懂意思,只觉得这人声调好像是表示客气,只是沉吟一会儿,道:“你的名字好长。” 黑衣人不知道为什么反而鞠了一躬,弄得南宫寻常更加搞不清楚这人的来意。 黑衣人鞠躬后就直起腰来,道:“都某,哟罗西裤以马斯,哦类哇都狗萨玛诺他卖你,扣扣带一路。内狗路秀岚趴,马诺蛋饼得死(你好,请多关照。我是为了东乡大人来此的。根来众乱破,真野段平)” 这一咕噜话,南宫寻常更是有听没在懂,当即皱眉道:“你说谁得死?” 南宫寻常话一出口,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短刀“斗角奇刀”的刀柄上,往右一摆,随时准备出刀。 这黑衣人却没有要打的意思,见对方态度,这才想明白是语言不同,当即摆手在前,掏出一块好像凉粉的东西。 这又更不像来打架的了,南宫寻常疑惑间,这黑衣人已经掀开口罩,把这凉粉一样的东西塞进口里吞了下去。 合着这人是来吃饭的?还有跑别人房间里吃的癖好? 南宫寻常吞了吞口水,今早的早饭他也还没吃。 这黑衣人吃了这古怪东西后,倒是说起来南宫寻常听得懂的话:“抱歉抱歉,忘记这里是欲界,你该是不懂我们那边的话。” 这下南宫寻常想问的更多了,他首先手离开短刀,决定一项项问:“原来你会说人话,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你吃的什么?” 黑衣人则道:“我还是先说明来意吧,看兄弟你翻墙出来,是不是也来探那游剑是否在这里的?” 南宫寻常脑筋一转,先点点头,道:“不错。” 黑衣人一笑,道:“果然如此,我也是先来探探,那朋友可以不可以告诉我,那游剑是否在这里?我听见风声说之前持有游剑的人给人带着来到这里,所以东乡大人打发我来探问一番。” 南宫寻常不动声色,道:“千真万确……所以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一愣,然后又笑道:“瞧我,刚才我们谁也没听懂谁。我是根来忍众的乱破,名叫真野段平。” 这真野段平一见南宫寻常疑惑没有减少多少,只好继续补充解释:“根来忍众是我的组织,我们是来自怒界。 简单来说我是忍者,也就是收钱干活的,我们这种人分为两种类型。 一种是草之者,有明面的身份,主要负责收集情报、调查,拉拢关系和挑拨。 另一种就是我们的乱破,收钱之后哪怕是买命的事情我们也做,别人给钱我们或者提供暗中的行动或者干脆直接提供武力。” “哦……”南宫寻常理解对方的意思,接着说:“那这客店楼下,都是你们什么忍者那什么乱破,给钱,他们就去帮人打架。” “下面的人都是乱破吗?”听到这话,真野段平居然惊讶起来“乱破都经过严格的训练,还好我选择偷偷摸摸进来,还遇到了朋友你。 既然探到了情报,朋友可否告知那游剑主人在哪间屋子,我好去给东乡大人问问清楚价钱。” “等等,”南宫寻常更觉得好笑“原来你们是想买那游剑?” 黑衣人倒是不避讳,答道:“东乡大人听说这里有口好兵器,想见识中原所谓‘十三名锋’,又有益田大人的事情优先,当然是只想尝试和平的方式。 宝物难得,如果宝物主人不想出售,东乡大人当然也不想强求,这是他武者的骄傲。” 南宫寻常总算是明白这人来意,更觉得荒唐。不过这人刚才吃下去那块凉粉恐怕是“秘境”产物,所以他才能吃下之后便能听懂说清欲界话,倒是挺神奇的东西。 就算这是个荒唐人,南宫寻常也要尽可能问明白事情:“你们是如何得知游剑在这里的?那益田大人又是什么人,他和什么东乡大人谁才是你的主子?” 黑衣人倒是知无不言,始终客气:“有个叫高立的,还有个叫高坡的,在四处卖出情报,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出一个叫廖冾秋的人是带着游剑东躲西逃,说有他下落。 东乡大人着人带了三四两银子,才从这两位手中买到这人的位置。 东乡大人是我的主子,益田大人是东乡大人的主子,益田大人还有个别名叫做‘天童子’,说不定朋友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南宫寻常当然听过,此时从这里听明白原来这人说不定不是欲界之人而且本名叫什么益田大人,倒是意外的收获。 南宫寻常略一思索,看来高立高坡是不会回来这客店了,这容栖客栈倒是不能多待,谁知道多少人会循着情报找上门来。 这黑衣人真野段平倒是个老实的,除了脑子看起来不怎么灵光,却好像有利用的空间。 南宫寻常也打算按照建安人那套“牵盘子”,把这黑衣人用上一用,于是道:“实不相瞒,底下那帮乱破呢,算是我的手下。 我就是叫南宫寻常的,是百花谷的……额,你就当我是他们头子就好。 现在游剑‘灯庐’呢,是在我一位朋友,就是你说的廖冾秋手上,他愿意不愿意卖到时候再说。 可高立、高坡两人不知道透露多少情报,今天恐怕就会有人来夺剑。 你如果愿意帮我们守住此剑,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廖冾秋意向,如果他愿意卖,价钱也就好说。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真野段平当即跪下,弄得南宫寻常不知所措,真野段平恭敬道:“小的真野段平眼光太差,不知道阁下原来就是百花谷忍众的首领。 您的意思小的完全明白,东乡大人也不喜欢巧取豪夺,我真野段平一定会帮助百花谷众守住此剑!” 其实百花谷当然不是什么“忍众”,要说南宫寻常是百花谷首领也一样差了一辈人的意思,他最多算是百花谷首领的长子。 可南宫寻常可不想指正这点,安抚此人守住这口名锋然后另择躲藏之处才更为紧要,于是他淡淡道:“好,今天一天,你听我调遣。” 至于另外找躲藏之处,只有着稍为健康的刀手暗中进行了。 南宫寻常只担心出外的南宫胜寒、藏真心、陈至、秦隽四人回来之时该如何得知新的地点。 陈至此刻已经在回程之中,他本想回到寄放马匹的镇子,却在路上看到个特别的人,不得不暂时多待。 他看到的是个背着两根用粗布包着什么长形东西的汉子。 看到这个汉子,陈至就本能觉得他背上稍短的那根东西引起他奇怪的共鸣。 陈至于是跟着这汉子,这汉子也仿佛发觉到了他,把他引到一处僻静地方。 汉子转过身来,陈至干脆不再躲藏。 汉子先解下更长的那根东西,原来是一杆浑铁铁枪,那汉子回身之后就解下长枪,问陈至道:“小兄弟,为何跟着我?” 另一个声音则从这汉子的背后传来:“席子和,他跟着的是我,这里我来谈。” 声音一落,那卷东西脱出布包,飞展在林中上空。 这原来是一卷画轴,画中稍高左边是一个原型,右边则好像是一轮弯月,在日月的下方,有个盘腿端坐,无须无发的光头裸身男子双掌摊开向外。 声音原来是从这画中男子的“口中”发出的:“你是药胎人弄出来的所谓‘孽胎’吧,你为何能发觉我‘画中人’的所在,又为何跟上我?” 陈至突然明白这股感觉从何而来,面对“梦中人”的时候,他就有过这种感觉,只是当时五感如梦似幻,不如这时清楚。 陈至稍一动脑,脱口而出三个字:“幻真宫。” “画中人”半天没有回答,只是那汉子席子和一杆银色浑铁长枪架好指着陈至,显出充分的警戒。 “画中人”再次开口,答了一句陈至没想到的答案:“始元玄。” 陈至眉头一皱,问道:“什么?” “画中人”画轴重新卷好落地,道:“等你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你才有和我们‘幻真宫’合作的资格。 在这之前,你需要更强的实力。 你找到我这里,我也只能给你一个提示。 太初生三气,上气曰始,中气曰元,下气曰玄。” 陈至更不明白这话是在说什么,那席子和却已经收好画轴卷起重新用布裹了,转身就要走。 陈至赶紧追问道:“刚才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席子和倒提银色浑铁枪走向深林,只留下一句:“这世上最大的骗局。” 陈至不再追赶这“两人”,只任他们离去。 陈至心中那副江湖绘卷又多了一笔,只是他没想到这一笔该落在哪里。 秦隽绕行建安城街上,绕了又绕。 他不是不像尽快找个隐蔽的地方观察赌坊的外围,他实在是给个麻烦缠上了。 那个前一天在赌坊门口闹事的疯子,就是缠上秦隽的麻烦。 秦隽奇怪这人跟上自己干什么,可这人跟得不远不近,烦得要死。 每次秦隽想要停下来干脆问这个疯子要干什么,他就再找不到人。 可每当秦隽再想走到另一处,没走出几步,他再回头总能看见这疯子对自己招手笑。 秦隽急中生智,两圈之后绕进一个死胡同,然后赶紧回身。 他没再看见那疯子,刚松口气想着接下来翻身上房从另一条街再下去,肩膀上又给人搭了肩。 原来又是那疯子,秦隽一惊回头,看见这疯子那脸横肉一挤,摆出一副堪称狞笑的笑脸,更是惊上加惊。 那疯子却笑着道:“你是不是找我?” 秦隽压下惊讶,一怒道:“莫名奇妙,我找你做什么?你谁啊?” 疯子收起笑脸,摆起严肃态度边踱步边说:“我叫冉老大,是这江湖上武功最高智慧最深的高手高手高高手。” 秦隽知道这人是疯子,但是又不想给缠到耽误正事,反问道:“武功最高,多高?” 冉老大正色道:“凡是四岁以下孩童,单打独斗,整个江湖无人是我对手。” 秦隽一愣,这疯子这牛吹得忒也奇怪,又道:“那你的智慧怎么说?” 冉老大又道:“算经十书,我花了十年钻研,悟出了没人悟出过的道理!” 秦隽心想,这疯子倒是会避开正面回答,自己却还想不出支走他的门道,于是顺着问道:“什么道理?” 冉老大一笑,得意道:“我悟出算术无用!没有一页我能看懂的,算术又都得学这东西,那当时都是没用的东西。” 秦隽眼珠一转,打算借坡下驴,道:“那你是看漏了,俗话说得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你连金房子都没找出来,去想什么道理,莫名其妙! 你现在快去找一套重新看起,找到黄金屋子再来和我五五分账。” 冉老大脸色一变,说了句“那好”刚要转身,又回来道:“不,我要跟着你,你不是要找赌坊的四爷吗?我也找他有事。” 秦隽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找那四爷?” 冉老大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道:“昨天你们谈的时候,我在那院子。 你们给那美娘子换衣装的时候,我也在你们房里啊?我把你们的话听了个够够。” 秦隽更是大惊,那院子里他没看见别人,要说客店的房内更是只有他们三个。 这疯子如果能做到真在这些时候在场,倒真是个高深莫测的人物。 秦隽小心翼翼再次开口道:“请问前辈名姓?” 冉老大道:“好说了,我姓冉,冉冉升起的冉。复名上老下大,老不是姥姥的姥,大就是大小的大。” 秦隽一愣,怒道:“莫名其妙! 你哪来的哪里去,别跟着我,我又不是你爹!” 这话一出,疯子冉老大居然纳头就拜,边拜边道:“原来你就是我爹,爹啊,孩儿想死你了。” 秦隽正要发作,又见冉老大四体仍是着地头却抬起来看着自己道:“爹,这么多年不见,你瘦了欸。” 秦隽哪里还想理会这个疯子,说句“先继续跪着,把头也低下。” 冉老大“哦”地一声照做,秦隽绕到他后面双手握拳,一并施下。 打昏了冉老大,秦隽又好气又好笑,这人一拳就倒,自己还没怎么用力,哪里有什么高手的模样? 他刚转头走了几步,又去而复返,把趴到在地的冉老大拖到一边,再取了旁边不知道谁家晾着的草席铺在冉老大身上然后才走。 第120章 浑水藏鱼(其之一) 陈至不到正午时便已骑回容栖客栈,一回来就被南宫寻常叫到甲字房关门商量,直接说明高立、高坡不知道将廖冾秋的消息卖给多少人,以及那位什么真野段平偷偷前来这两件事。 南宫寻常顺便也说清了自己的想法,他已经着刀手去寻找用来迁移的据点,打算在此固守到夜下无人的时候一举改换位置,这样应该可以避开这股游剑“灯庐”带来的麻烦。 陈至一路听着,只先将水喝完,之后撂下杯子简单道:“不可。” 南宫寻常却觉得这个办法虽然想法简单,没有绝对不可行的道理,当下问:“为何呢?” 光论做法,这个做法确实多少可以拖到时间,要说有所前提,也只是如果惹来的人马中不存在强大武力的话无法应对。 凭借萍水连环寨大船上那一战,陈至认为这样的话只要到来的敌人没有到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的实力程度,南宫寻常应该就能打发。 不过,这样避开了麻烦,也是避开了江湖,赵洞火行动不便,因赵洞火惹到的“切利支丹”却不该轻易放掉线索。 所以陈至的反驳,多半还是考虑将“三不治郎中”张郸逼到不得不托庇于百花谷南宫世家的荫下这个方向作为主导。 他又需要一个故事了,这个故事的魅力要强到能够和事实的威力相抗衡。 陈至因此并不直接说明原因,而是发问:“南宫大哥有无想过这里的刀手有多少人,其中跑去最近在扬州染疫的人,战力又有多少?” 为了这个故事的圆满,第一个条件是要逼出南宫兄弟两人隐瞒的一部分事实。 南宫寻常道:“赵洞火此番带出二十七名刀手,他自己仍病而不起,十四名刀手染疫,战力完满者一十三人。 如果是一般的小门小派,发生一次冲突最多有所死伤,却没有到十分危险的地步。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原处静待,总是被动。 尚不知道高立、高坡的出卖最后会惹来哪种人物,如果对方不择手段,赵洞火的安危首先就难保证。” 陈至想等的就是话题到这里,马上问道:“南宫大哥,这时候我需要一句实话。 赵师范到底有多重要? 先前在萍水连环寨的‘水月仰天’之会上,南宫大哥算是避开这个问题。 不过当时发问的青龙寨寨主怀疑之中,这项确实有理。 我需要知道赵师范的分量,才好计算这其中和风险相较之下,需要采用的做法。” 南宫寻常一番考量,并不直接回答,只道:“如果和游剑‘灯庐’相较,我只能说,对于百花谷“十三名锋”中的游剑更为重要。 但是对于我们兄弟二人,赵洞火不可在此时损失。” 南宫寻常多少算是做出了回答,但是也同样回避了说明原因,陈至明白这代表赵洞火涉及的事情必然是百花谷内部中举足轻重的问题。 江湖是人的想法所汇成,赵洞火此时必须要救,因为赵洞火在南宫寻常、南宫胜寒两人在百花谷内部事务上的想法中占据重要的位置。 陈至咀嚼一番,继续道:“那这样我明白了,不过这也代表我们如果能够承担风险,最能接受的部分反而是楼下那些刀手。 真野段平是送上门来的线索,‘天童子’说不定直接就能让赵师范直接治愈,真野段平尚且不知道我们没有决定处分游剑的权力,否则这条线索将马上失去。 这个现状来说,我们同样不该回避这个麻烦,毕竟这项麻烦留在手里,起码这一带传闻我们持有游剑‘灯庐’的事能直接将我们引向‘天童子’手下的人物。 我认为这一方针,至少得保持到我们见过‘天童子’本人为止。 楼下刀手方面,至少南宫大哥是希望在回返百花谷后,也要坐实此行是为保全这些刀手而来, 这样的话,就有两个办法可以选用。” 南宫寻常的想法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这时候陈至需要的是抬高自己的价值,直到自己在这一想法中也同样占有分量。 南宫寻常马上问道:“哪两个办法?” 陈至伸出一支手指,道:“第一个办法,放弃这些刀手中一部分人的安全,坐等恶客上门。 成功击退来犯之敌,我们将保住游剑,争取到真野段平的认知,并且通过其接触到‘天童子’解决赵师范的后遗怪症。 相对地,如果要保全赵师范,来客太恶我们就或许要放弃一些刀手的周全。” 南宫寻常不作表态,静等陈至说出第二个办法。 陈至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道:“另一个做法,我们大张旗鼓,四处搜找‘切利支丹’,以求医的办法把局势弄得一团乱。 恶客更有机会威胁到游剑,真野段平也会心急将我们直接引荐给‘切利支丹’。 这样一来难以收场的部分是游剑本身、廖兄在乱局的安全、张大夫的安全三点。 但是这是最快接触到‘切利支丹’和他们的‘天童子’的办法,还可以用游剑作为引开目光的饵来保全赵师范的安全。” 南宫寻常陷入苦恼,这两个办法都无异于在赌,可他自己迁移据地的做法也同样不能保证绝对能摆脱觑觎游剑的人。 南宫寻常再三不决,道:“这两种办法,听陈兄弟的意思各有所短。 加上高立、高坡惹来的人未必没有耳目,改换据点未必能确实避开,是定要从这两种中选一种了?” 陈至摇摇头:“那也不见得,另有一个做法,可以将多种做法结合起来。只不过这样就更需要执行上的难度,如果南宫大哥有信心从楼下刀手中选出适当之人分别进行,或者可以尝试。 只是这需要动用所有人,中间一个环节都不容差错,否则我们才必须从刚才两个办法中尽快选一个了。” 南宫寻常思忖一番,道:“陈兄弟先说说看,如果我确定刀手们不能执行,我们再看回那两种做法。” 陈至点点头,慢慢道来:“我们需要多驾马车,多处小而隐秘的据点。 到时候我们要以大张旗鼓寻找‘切利支丹’为由,将所有人分别送往不同地点。 高立、高坡出卖后的据点在于持有游剑‘灯庐’的廖兄,我们就要让廖兄消失在人们的视线。 赵师范需要保障其安全,我们同样要让他消失在这股你找我躲的浪潮之中。 有游剑‘灯庐’的异能在,我们可以做到这两点。” 南宫寻常好像明白了陈至的意思,接着道:“你是说……做出转移赵洞火和‘灯庐’、廖冾秋的姿态,但最后我们要将这些人藏在容栖客店里?” 陈至放下茶碗,道:“没错。 我们需要至少七驾马车,转移出至少七八名仍需给药治疗的刀手,马车上的人员要当着路交换。 交换之后,其中三驾马车分别偷偷将张大夫、廖兄、‘灯庐’送回容栖客栈。 这之后我们要保证是这三驾马车的相关人员不会落入觑觎游剑的人手中,靠‘灯庐’的异能将廖兄、赵师范和‘灯庐’封进容栖客栈之中的秘密处,等待数日之后再来解救。 那处要能能从狭小处通过东西,供张大夫递进去赵师范调养需用的药物。 之后的各方消息由张大夫来通传,我们轮流保护张大夫来往各处,混乱之后起码这十多日里无论‘灯庐’还是赵师范都是绝对的安全。 不需要保护张大夫的人,就可以抽身说动真野段平前去接触‘切利支丹’。 如果能论定救治赵师范的事情,解救廖兄、赵师范之后就可以直接带着人和‘灯庐’一起前往,并将其他刀手安全撤回百花谷。” 南宫寻常听明白了,这是个极耗费人力和财力的办法,却是种故布疑阵将露面的宝物“灯庐”和南宫寻常等人绝对不希望波及的赵洞火藏起来的好办法。 就算觑觎游剑之人投石问路,抓来分散在其他处的刀手为质要求交出游剑,也可以来个死不认账咬死传闻中的廖冾秋和游剑已经在求医混乱中离开不知所踪。 再之后,就要搬出百花谷的名号,看扣住刀手的恶客是否有胆平白结上百花谷南宫世家的梁子。 陈至观察着南宫寻常的表情,看他虽然仍在沉思眉头却没皱得那么紧,知道已经有四五分说动。 这个办法一行,同样能把“三不治郎中”张郸和高晓推向百花谷,一旦高立、高坡咬定高晓带回廖冾秋,张郸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有跟死南宫寻常兄弟两人省得事后麻烦。 南宫寻常同样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能够保证赵洞火安全的前提之下,得到游剑才能让回谷后作为吸引目光的幌子,隐去南宫寻常、南宫胜寒在南宫世家内部事务上需要赵洞火的嫌疑。 到时候因此托庇于南宫兄弟处的“三不治郎中”张郸和高晓师徒,就是最直接的证据,这两人作为旁证将会把南宫寻常一系列决定的用意变成想要同时保住“灯庐”带回百花谷。 公孙静的“声音”在陈至耳边响起:“这一动是我的做法中能做到最好的了,光是这一动还不至于让‘三不治郎中’进入南宫寻常的想法之中。 如果你需要更好的效果,需要你的做法,不过那是将来之事。” 南宫寻常终于做下决定:“好!耗用钱财的部分我这就去找人兑换现银,顺便挑选其中可靠在那三驾重点马车上的人选。” 既然主意已经做定,南宫寻常不再耽搁,他在心里约莫一算,就算马车之外七处分散刀手的故布疑阵落在民家,也又要花去近百两银子。 这样一来,这趟出门可真要在一千两往上花费了,毕竟南宫胜寒身上还带了二百两银票。 南宫寻常自然知道南宫胜寒花钱的本事,如果自己这位弟弟趁机跑去耍钱,怕不是要一干二净。 南宫寻常自然没法想到,南宫胜寒、秦隽、藏真心三人带着的那二百两银票中虽然已经大手大脚花去了近百两…… ……经过前一天呷财赌坊一遭后,手上已经共有三百六十多两现银和一百两没兑的银票了。 第121章 浑水藏鱼(其之二) 秦隽终于甩掉疯子冉老大,又再绕回去,他等得太久,完全没法和藏真心通消息。 光守在外围,是很难确定呷财赌坊内部的情况,尤其是要守在一院相隔之后通往其他街道的房屋外侧。 于是秦隽干脆绕到赌坊入口,打算进去之后待到事情已经发生再去另一侧蹲点等那“四爷”出来。 秦隽还没掀开那泛黄写着赌字分开两边的布帘,他就明白自己不用进去了。 呷财赌坊里显然已经闹出了事情,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计划之中由南宫胜寒惹出来的事。 秦隽想起陈至,明白这种情况下,应该是要避免自己不能按照计划行动为优先。 秦隽料小小一座赌坊,不至于惹上什么高手,可如果此刻进去之后又要脱身,难免让在赌坊里管事的荣全、齐战之流看见后心生疑惑。 于是他干脆再走过两个街口,绕回到呷财赌坊后院另一侧的街道岔路,这里起码能观察到后院所通房屋外面的两侧。 如果秦隽的记忆不差,这个岔口房角两面的一间香烛铺子和一间民房,分别是最可疑的出入处。 可偏偏在这里,秦隽见到一个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他差点对这人白眼翻过去。 疯子冉老大醒得好快,秦隽刚选好隐蔽的观察位子,冉老大就嬉皮笑脸找过来大招其手。 这冉老大如果是肯安静些就算了,可偏偏他声音也大,边招手还爱边喊:“爹亲,爹亲啊,儿睡饱了!!!!” 秦隽不得已,只好同样招手,把这疯子叫到跟前来。 冉老大倒是听话,看见秦隽招手眉开眼笑,把一脸横肉挤得更狰狞,屁颠屁颠走过来,吓跑路上好几个路人。 秦隽颇有点拿这个疯子没辙,此刻当街也不好出手再打昏他一次——何况这次谁知道他多久就又醒转,胡乱找来自己仍是要坏事。 秦隽见冉老大在面前乖乖坐下,也顾不上冉老大尊容吓走这处面摊不少客人,只道:“我不是你爹!莫名其妙! 我又没欠你钱,你干嘛这样跟我?” 有些话哪怕说不清楚,不说的话更是没法解决问题。 冉老大此刻是个麻烦问题,如果不能解决他,秦隽宁可拖着问题回去重新和藏真心、南宫胜寒重商计划,也不愿意直接暴露意图。 面摊老板倒是颇怕疯子闹事,冉老大过来后他也不来赶人,指望这看上去正常得多的秦隽能够管住冉老大,然后把人尽快带走。 冉老大听秦隽这两句,却似犯难起来,皱眉如同发怒,口气却平静地很:“都说儿郎是父母债主,如果你是我爹,你自然欠我钱。 可你说你不是我爹,这……你好像又确实没欠我钱,我这人大度,你这人看着又不错…… 思来想去,我觉得不管你欠我不欠我钱,是不是我爹也都算了。 今天你不用给我钱,我想明白你是不是我爹之前你仍然是我爹,你是不是我爹我都没事做,我要跟着你。” “你他妈……”这番话太过混乱,秦隽想驳都无从开口:“所以你到底跟着我干什么,就因为你没事做? 没事做你去找事做好不好,算我求你了,之前你不是说自己没能从《算经十书》看出黄金屋来?你快去弄来看,不要再跟着我,我这里是有正事。” “这样啊……”冉老大略一沉吟,随后轻松道:“不好。” 秦隽这还是头一次听别人说话都想要动肝火,他强忍之下问道:“为什么不好?我不是给你指出了件事情做了?” “你是我爹吗?”冉老大的话又绕回这一点来。 “不是!”秦隽正色答道。 冉老大也正色辩道:“你不是我爹,我就没有理由听你的,那我要跟着你就跟着你,你管不到我。” 秦隽一愣,又问道:“那如果我说我是你爹呢?” 冉老大仿佛书塾里诵读的学生一样摇晃起头脑,振振有词道:“子欲养趁亲在,你如果是我爹我更要跟着你尽孝。 百善孝为先,你哪怕安排别的事情给我做,儿也要以尽孝跟着爹你为优先。” 秦隽无奈,一手支着桌子扶住右侧太阳穴,道:“那你要跟随便跟,你能不能不出声音,我这里是要跟人盯梢,你这样可会坏我好事。” 这回换成冉老大一惊,问道:“跟人盯梢算是哪门子的好事?” 秦隽眼见那两处要盯的民房和香烛铺子好像还没有像是四爷的人走近,倒是愿意搭理这疯子几句消磨时间,干脆开始满口胡沁,道:“我要盯的是坏人,那就自然是在做好事。” 冉老大似乎却对这句话不满意,继续问起来:“人是人,事是事。 好人可以做坏事,坏人也可以做好事。没有盯住坏人就是在做好事的道理,就算爹是好人,也可能是在好人做坏事,不是吗?” “别叫我爹了。我姓秦,叫……秦普通,就是个普通人。” 冉老大倒是同意改称呼:“哦……可我昨天在那赌坊后面院子里,可是听爹……啊不对,秦普通你是说你叫秦厉害,那个疑似的我娘反倒是自己自称何普通,在客店里你们又叫那个美娇娘什么南宫胜寒还有什么南宫少爷。 你们这些大人的称呼变来变去,真心是让儿听不太懂。” 既然赶不走,秦隽倒是对这点颇有好奇,问道:“冉老大,你……昨天真的跟去了那院子里?之后又跟我们进了客店?” 冉老大道:“跟是跟了,我没进去。” 秦隽更加奇怪:“那你怎么听到我们说话的内容?” 冉老大道:“我没进去,怎么会听到你们说话的内容?莫名其妙!” “你……”秦隽忍住掀桌的念头,想这疯子前言不搭后语,又怎么问得明白。 想通这一点,秦隽倒是能马上调整心态,一笑之后,把这疑问置之不理了。 秦隽干脆找起来别的话题,语气也复平静:“总之不管你是不是当时真在场,我们今天就是要盯梢那个自称‘四爷’的体面人,明白吗?” “哦……”冉老大作恍然大悟状,后又摇了摇头,道:“不明白。” 秦隽已经决定这疯子再荒唐也不上心,反正只为了消磨时间,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那赌坊后面有座院子,院子四面都是带门的房屋。 那‘四爷’是坏人,要通过此处秘密出入赌坊,定就要从其他的屋子进入那院落,所以我找这个位置,就是因为三面之中从这个岔口能看见两面,这样你明白了吗?” 冉老大又开始摇头晃脑,道:“所以我才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盯梢啊。 既然是要秘密,那就要过别的房屋通出街道,这合理。 可不到那个院落,你也不知道这些房屋后面有门,此刻在外面,你也看不出那院落里的门出来之后,这些屋子是否就有唯一的出入口。 如果房屋之内侧开其他的门,再通向别的房屋,房屋连着房屋,不就从别的房屋照样能最后走到那处院落? 那你在这里盯梢,全看得到吗?” “这……”秦隽难得听这疯子说出一番有道理的话,这才明白这才是这个计划的最大破绽。 作出猜测之后毫无查证就定下了闹事再等正主前来,盯梢后跟踪的做法,这就已经是先入为主,如果对方真的房屋连同房屋,不亲探一番里面道路是没法确定到底看不见的里面是要怎么走。 那盯梢两面,在这只能看到香烛铺和民房的位置简直算不上埋伏,而是千疮百孔,处处都有破绽。 秦隽一皱眉道:“……这我真没想过,原来你也挺聪明嘛。” 冉老大停下摇头,得意狞笑道:“我说过,整个江湖没有比我智慧更深的。” 秦隽仍是时不时盯去香烛铺子和民房方向,就算冉老大说得有理,仍然还是有万一正中目标的可能。 只是万一真的盯这两处毫无斩获,就不得不回去重订计划了。 知道这计划的疏漏,秦隽反而能很快接受毫无进展,继续闲聊:“不见得吧。我就见过一个人,是我认知里面最聪明的人。 他曾经想偷个东西,然后提出一个计划,这个计划需要至少三个人……” 秦隽干脆讲起行窃“锋牒”的计划,只是隐去本名和实际上的关系,全都以甲乙丙丁代指,玄衣卫也给说成官府,什么琅琊派通明山庄都给他变成村中恶霸家族来喻。 秦隽尽量以那天里面琅琊派的主事者能认知到的部分作为角度讲述,要让这行窃“锋牒”的疑案变成更加神奇玄妙的故事。 等到秦隽终于讲完,他道:“怎么样,这个计划的最后就是这样,那某甲到底是如何偷到东西……那官府和应家恶霸又该如何化解呢? 你觉得你想得出这计划吗?” 冉老大先是皱眉,疑问道:“这,不说计划啊……恶霸很厉害又有宝贝,我干嘛不直接投降他就好了? 只要投向更强,什么计划都不用想了,省时省力啊。” 秦隽一笑,道:“哈哈哈,你想不出真相,更提不出解决当然想投降算了。 可是如果设身处地,那某甲一定有必然行此事的理由,世上总有些事情是男人非做不可。” 冉老大似乎听懂,又似乎没有,道:“这倒好像也是有道理的话了,我只是个疯子,也听不出什么是非对错。 计划倒是简单的,一驾马车,三个犯人,必然是看准官家不会用强硬手段。 第二个下车的人必然用什么方式把东西交给同伙,说不定就是埋伏着的某甲本人。 地上打个洞啊,墙上凿个孔啊,就能把东西神不知鬼不觉转移给没露面过的埋伏之人。 有第一个跌下马车的人作前提,第二个要转移不是难事,追兵会更加关注马车的动向,毕竟最有可能持有东西的应该是最终最可能逃脱的人。 而其实留在马车的人身上自然不会有东西,他的工作是把肉票拉下水,制造更难看清的疑云了。 从官家的角度,东西找不回来,四家恶霸家的孩子又不能胡乱用刑,很难解决。 不过从那应家恶霸的角度,干脆找不重要的人出手愤而杀死其中任意一人,把事情闹大,官家不能抽身则自然会慢慢转变成为追究到底的立场。 到时候如果不想被官家针对,某家和那甲家恶霸就不得不设法交回东西,造成官家可以抽身的局面,而应家的损失就可以降低到最小,而且还有他们依靠的地头蛇眼中的利用价值。” 在秦隽的比喻中,应家恶霸自然是指代琅琊派,甲家恶霸是通明山庄凌氏,应家背后的地头蛇是指“如意斋”,官家自然是玄衣卫。 秦隽先是惊讶这人居然猜出“锋牒”窃案计划的七七八八,细思之下又觉得或许闹大事情的做法琅琊派如果有胆尝试,真未必不是一种解决办法。 就算琅琊派当时无力查明真相,也可以借助新的事态,动摇“四派罢斗”的根基,让真相变得不再重要。 秦隽赶紧追问道:“那下一步呢?” 冉老大咯咯笑了几声,道:“你问恶霸去啊,我好人咧,我不知道他们该怎么做。” 秦隽再次哭笑不得,这个疯子一会儿好像聪明一会儿又好像又疯又傻。 冉老大又说回来,似乎对这个故事多少还是有点兴趣,道:“不过能想出这么个办法,这出主意的某甲也挺有智慧的了。 不及我,不及我,再练个十年也许能比我聪明……不行,我也要锻炼脑智,当稳这个大聪明。 你说的那些恶霸也还不够恶了。 恶人呢,分四种,他们算是低层次的。” 秦隽道:“这我可就没研究了,天下恶人那么多,靠什么来分门别类?” 冉老大摇头晃脑道:“恶人很简单啊,你看啊。 最蠢的那种恶人,作恶又有顾虑,能为也有限。 他们坏话说不尽,坏事做不绝,纵有恶念却作恶有限,算是最低的那一类吧?” 秦隽点点头,他首先想到的是“玉萧竹剑”章凡白,他已经听陈至说过章凡白的真相。 冉老大继续道:“再高级一点的,坏话说尽,坏事做绝。 这种人一般就很有能力了,目的也够明确,做起坏事生龙活虎,颇能造成恶果。” 秦隽想到南信乡和“哑光一地暗”应伯明,这两人加上琅琊派是这一种人最好的写照。 冉老大继续道:“再来就是好话说尽,坏事做绝。 这种人事情不露你觉得他像是好人,可是做起坏事来一点也不束手束脚,什么都做得来。” 秦隽本能觉得无我堂那位首座法却形应该属于这一类,此人虽然跻身正道,却比“薛冶一脉”更加可恶。 那就只剩下一种,秦隽问道:“那还有一种呢?” 冉老大好像也等着他问,解释起来:“最厉害那种就更加恶了,好话说尽,好事做绝。 人们看着是好的结果,他们也是出自好的目的,只是手段如果绝了,事情的后话就更可怕,甚至可以超出所有人的控制。 只是要做这种坏人要有十足的本事,你刚才故事里的某甲如果往这方面发展,倒是能有机会成为这种人了。” 秦隽若有所思,冉老大却已经站起来撅折一根凳子腿,然后用撕下自己一截袖子,缠上去掏出火石点成火把。 秦隽惊道:“你这是干什么?” 冉老大道:“你不是要盯梢恶人?你放把火在别处,什么人该盯什么人不该马上就一清二楚。 顺便放火还很好玩。” 面摊老板本来懒得听这两人疯话对答,此时也不得不紧张起来,赶紧道:“你不要烧我的摊!!” 冉老大听了这话,“哦”了一声,真跑到别的铺子里去问人家:“请问我可以点了你们这儿吗?” 秦隽不得不也离开这个面摊,这个疯子处处古怪,他实在懒得再跟这人混在一起。 第122章 浑水藏鱼(其之三) 车马备好之前,陈至不忘就在东山劫匪行劫之处找到的虫尸向“三不治郎中”张郸请教。 “三不治郎中”张郸看到那蜈蚣尸身还没什么大反应,看到那好像是大些的蟊虫时,就已经瞪圆了双眼,露出瞧病时那杀人神情,问道:“你把这东西带在身上多久?” 陈至一愣,道:“大约一整夜,怎么?” 张郸眼中带着凶光,一步步逼近陈至,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口中狠狠道:“你说这东西烧过,是吗?” 陈至只好老实点头,反倒是一边的南宫寻常问起来:“张大夫,这些到底是……” 张郸神色不像刚才那般凶猛,开始解释:“这些是虫,食用病死腐肉,之后在尸毒未解时弄死干制,以石灰压抑其中的毒性。 在过去打仗勤的日子,有将领在围城之时以此法制备虫尸,投于水源,使得被困之城内军民多病,不得不开城投降。 事后此法被称为恶攻之法,因为流毒甚久,那处污染水源长达数月不可用,只待上流会水自净到足够冲淡影响之后才回归正常。” 陈至点点头,这和他的猜测一致,只是陈至不怎读医书,不知相关医案。 陈至于是接着问起:“如果是以月为单位饲育制备,每月向临江镇旁边的云江流投放百斤左右的此物,又当如何?” 张郸只能根据所见医案和治水文献参考来推算:“如果是这样,云江流水流甚畅,自净能力远超过去恶攻之法取下那城的卫河,本来是应该影响不大。 可百斤投放,按月不绝,再加上从当年涝灾之后,云江分布扬州各流早已水质混杂,恐怕是用水更容易染病,就像……” 说到这里,张郸眼睛又再瞪圆,如同能射出精光。 南宫寻常也明白了陈至的猜测,更明白为什么谈这事的时候,明说了要避开真野段平、廖冾秋。 这种虫尸就是缕臂会的货物,按月投入云江之流,造成大规模染疫,干净的粮食价格在囤积之后就自然水涨船高。 药物不断,只要囤粮就可以达到神不知鬼不觉稳赚不赔。 缕臂会是被怀疑和“切利支丹”合作的组织,恰好是包含诸多商人踏在黑白两道之间的民间组织。 廖冾秋曾为缕臂会所雇佣,正是运送此物,只是半路遭劫,劫匪又发现不是值钱之物将货物抛下。 张郸不觉冷笑:“好个‘切利支丹’,原来是借助此法来站稳脚跟,好宣他们那什么‘天童子’。 加上奸商各取所需共谋其利,真该死一死。” 百花谷刀手出入扬州多次,只有这一次集体染疫,而张郸更清楚这些年来民间疫病增多,原来是有人做着这笔买卖。 南宫寻常知道,此刻他得代表百花谷为此事定调,于是接口道:“用恶攻之法行于云江,恶攻整个扬州,如果事情能坐实,也算砸江湖各路的饭碗。 就连我百花谷,也有参与追究的权利。 只是这事情目前仍只能作为猜测,首先难以证明这项确是缕臂会的行径,二来更难联系上‘切利支丹’,我们只能先保证自己处于知道此事的立场。” 其实以廖冾秋的身份,可以算作用来指证缕臂会的证人,只是廖冾秋自己沾上了更麻烦的游剑“灯庐”,不适合请他当众作证。 南宫寻常的表态,也确实是因为百花谷的利益立场上,多这一事总不如少这一事。 陈至自然想到这点,要南宫寻常当着张郸表态,恰恰是要张郸听明白南宫寻常的态度。 距离张郸和百花谷南宫世家绑死,就剩下一步:张郸或者百花谷人,主动生出利用对方的想法。 此刻张郸也好,南宫兄弟也罢,依存关系纠结不清,新的想法诞生会让他们终于关系乱上加乱,除了合成一团将面对的问题化繁为简外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三不治郎中”张郸勉强地点点头,带讽笑道:“也是,我操什么闲心。 病十个里面不见得有两个付得起我的诊金,我还不是谁出钱就为谁瞧病? 赵洞火的病呢,我束手无策,对‘天童子’只有甘拜下风,哪里敢说人家手段下作?” 南宫寻常听出不快语气,道:“张大夫,正因为‘天童子’手段下作,我们总需要大夫精妙医术作为反制。 只是事情有轻重缓急,眼下还是按部就班,就连那位‘天童子’我们也还没有见过。” 张郸似不领情,继续讽道:“是啊,还没见识过那是何等大人物,当然不会心服口服。 只有见了面,才能定下心服口服到什么程度,说服自己大家和平共处更有好处。” 南宫寻常此时也难免生出不快:“张大夫,百花谷永远保留追究‘切利支丹’的立场,这一点尚未改变。 追究到什么地步,用何种方式追究,这却是我们要从百花谷为优先的角度去考虑。 我知道张大夫对于此种形同投毒的行为深恶痛绝,却不该着落我们去要优先解决吧? 张大夫请安心看顾诸刀手和师范赵洞火的病情,此期间我们绝不会放任任何外人伤害张大夫和令徒。” 张郸也明白这代表激将法无用,可是不借助百花谷这现成的江湖势力,以他自己的武功就算不再隐藏功夫也未必能够接触到“天童子”达成目的。 在陈至说明了这项很可能为实情的猜测之后,张郸对“天童子”的执着只有更深。 陈至不用多说一句,从张郸这几句用力过度的生疏激将法,他就知道张郸已经对百花谷南宫世家产生想法。 现在,需要一个故事,魅力足够让张郸用来跟死南宫寻常。 现在,需要一项事实,威力足够让南宫寻常不得不主动邀请张郸加入百花谷。 “东山狼,西山虎,猛禽不过百花谷。”百花谷南宫世家的名声和通明山庄凌氏一样属于威名。 所以张郸的激将法指向百花谷不敢招惹“切利支丹”,方向是对的,没有收获成功只是手段生涩而已。 陈至摒除了脑海中炼心途“不滞于物”心生相生威能产生的“声音”,他已经想好了做法。 这个做法,秦隽不会同意,不过他横竖不在。 车马终于备齐,南宫寻常唤来选定的三驾马车车夫和刀手,项项交待换车细节。 陈至知道,这时不用自己的相助,南宫寻常有足够的能力把种种安排办好。 陈至从二楼走下,首先看到的是那真野段平,此刻的真野段平换下一身黑衣改穿上店伙的衣服,用浆糊和面粉伪造了些皱纹增加年岁,多少改变了自己的形象。 在这趟车马换来换去,最后把廖冾秋和“灯庐”换回客店的把戏里,真野段平是唯一一个被安排在容栖客店里始终顾守的人。 老实讲,如果从谨慎的角度讲,这有些太过信任此人。不过陈至反而觉得这项安排非常不错,如果此人生有其他妄念,只会让逼出“切利支丹”的形势进展得更快。 廖冾秋今天抱着布包走来走去,游剑“灯庐”安分得很,他也自然并不在意,知道别人安排的总比他自己下主意要好。 陈至不自觉想到“试剑怪物”凌绝,其实以游剑“灯庐”的性质,说不定会是“十三名锋”之中最适合凌绝的一口剑。 天览竞锋之会前,无论如何廖冾秋也要作为游剑“灯庐”的主人,那对廖冾秋来说其实是很危险的境地。 相信百花谷也并不打算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收容廖冾秋,这期间也还需要一份助力。 陈至走到容栖客栈一楼的柜台前,高晓正在此处收拾自己的药箱,他的行程按照安排是要和“三不治郎中”张郸同道。 高晓是主动会向别人打招呼的类型,见到陈至过来,自己招呼起来:“陈少侠,我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了。” “看得出来……”陈至点点头“……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药箱吗?” 高晓道:“有,高立、高坡也备着自己的药箱,他们还私下行医过。只是我们三个手艺都还不到家,师父说死,要我们学到更多本事后再给人瞧病。” 陈至接道:“我听张大夫说到过这桩事情。所以高立、高坡从过去就不听张大夫的话?” 高晓露出点尴尬神情,道:“他们学得总比我快点,也许是艺高人胆大。其实想挣钱嘛,谁不想,他们也不能算存心使坏了。 那次是差点治死人,我看他们后来也不敢了。” 陈至点点头,并不就这个话题接话,那两人不敢再私下行医,这次干脆置师父和师兄安慰不顾出卖消息来赚钱。 高晓见陈至不接这话,知道陈至对高立、高坡存在定见,于是自己接下去:“他们两个这次做错事也不敢回来,也真该是教训教训。 要我说,师父这次给他们俩扫地出门,都不算严厉的惩罚。” 陈至这时叹道:“也许这两人糊涂,这两人恐怕却还没明白自己有多糊涂,出卖这种信息,自己又是张大夫亲近之人,真以为自己就不危险吗? 没有恶意的人,听过就算听过了。 真正存在恶意的人,听说之后只会首先选择扣下这两人为质,好歹手里已经也算有了逼我们交出廖冾秋的本钱。” “这……”高晓明白,陈至这是在说两人可能不是不敢回而是不能回“这有多少可能?” “得有七八成吧。”陈至平淡道:“如果是我,尚且不能确定哪个是廖冾秋,扣下人之后还会让他们二人在附近观察出入之人。 这也是我必须得跟高大哥交待的事,其实南宫大哥和张大夫说不定都想过这种可能,但是不好宣之于口。 高大哥不可在安排之外擅自出入,以免给这两人看到,这两人一定以抓你为功换取自己平安。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才有点从事情中抽身的余地。 毕竟他们敢把廖冾秋这事这么出卖,是压根没想到过自己可能的处境。” 高晓听后脸色并不是很好,叹口气后,他收拾药箱的手也慢了下来。 高晓转而一笑,道:“好,我知道了,陈少侠这句吩咐确实恰是时候,本来我还想出去再买点东西备着……” 陈至摇头道:“直来直去,或者交待其他刀手吧……这样安全。 我也要上楼看安排是否已经妥当,说不准大伙儿一会儿就得各自出发了。” 高晓把药箱合上扣好铁扣,笑着道:“那我去看看哪位刀手兄弟肯为我采买了。” 陈至点点头,他看得分明,有几瓶东西高晓并没给收拾进去,高晓却把药箱此刻就合上。 陈至于是再踏台阶上楼。 浑水之后,鱼儿躲藏,可总要给人摸出点什么,鱼儿才能更加安全。 陈至不觉得“三不治郎中”张郸会感谢自己布置好的这次机会,可这次机会确实是张郸需要的。 张郸已经生出对百花谷的想法,经过今晚之后,他将真正认识到自己也成为江湖人了。 第123章 浑水藏鱼(其之四) 到了一入夜,“三不治郎中”张郸、南宫寻常各自从楼上下来。 容栖客栈的正厅之中,现在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数染疫刀手经过两天的调养也恢复了些力气。 “高晓呢?”张郸没能找到高晓,却看到了客栈柜台上放着的药箱,他首先发问。 回答张郸的是一名刀手,他答得简单:“在用晚饭前他说想起有东西需要采买,就上街了。” 陈至接着这句马上问道:“他没有委其他人代买吗?” 那名刀手一顿,答道:“没有,我们有人提出替他去买,反正要置办其他东西就顺路帮他了,可是他坚持要自己去。 说是治病的东西,还是自己去挑补好。” 陈至点点头,高晓想必不是去买东西,而是听到陈至之前那席话而去附近显眼处绕圈子,直到给扣下高立、高坡的人看见为止。 陈至需要这一问一答,来让引向自己的诱导嫌疑减轻。 张郸已经走到柜台前,解开了高晓留下药箱的铁扣,他皱着眉头道:“这里该有的东西大多也有,何况他跟我同道,哪里还有别的需要采买?” 南宫寻常则道:“今夜会很热闹,眼下没有工夫去等令徒回来,车马、据地都已经备好。 七驾马车如果现在不启程,弄得满镇风雨,我们就没法用此办法得到今后几天的安全。 张大夫请依计行事,如果各驾在路上见到令徒高晓,再载他上车并回转一趟容栖客店就好。 陈兄弟,这样安排可好?” 南宫寻常其实并不在乎高晓,只是眼下张郸如果退出,他们的机会就剩下一个“天童子”,如果一次不能解决问题或者干脆谈判失败,赵洞火的性命也无旁人可以保障。 “三不治郎中”张郸虽然不能短时间治愈盐化怪病所留古怪症头,好歹由他照看用药调养之下赵洞火仍有恢复的可能。 陈至清楚南宫寻常心中那条线划在哪里,也知道此刻求问自己是要自己出言相助,稳住张郸,要顺利进行优先保证赵洞火和“灯庐”的计划。 张郸和廖冾秋都有可能是被认出之人,既然是高立、高坡沽这个价钱出卖,很可能得到情报之人会同时盯这两人的动向。 高晓虽然也是可能被认出之人,却没有值得南宫寻常特地挂心的道理。 陈至开口却道:“高大哥独自外出甚为不妥,如果有人擒住高立、高坡,当街依照指认再擒住了他,也是一桩麻烦事情。 这样好了,我单独去寻找高大哥的下落。 如果来人是针对‘灯庐’,我没有被特别注意的理由,更无被高立、高晓认为是目标人物的道理。 再加上南宫大哥刚才的布置,应该更加稳妥。” 南宫寻常本来是打算让陈至附和自己的话,他自然想到高晓如果落入敌手后将会有所后话,只是到时张郸总能控制在百花谷视线之中,并不见得会一定影响见到“天童子”之前的计划。 陈至既然话说出来,南宫寻常也没有反驳的道理,只好同意:“陈兄弟既然觉得有此必要,当然此事可以着落于陈兄弟。 只是务必小心,谁也不知道高立、高坡的透露将引来多少或者何种程度的敌人。” 陈至应道:“南宫大哥放心,我会在安全的范围内行事。” “三不治郎中”张郸难得表现出低声下气的口气,道:“那就有劳陈少侠,我这徒儿……是我最后一个徒儿了,他人虽然愚笨点,医者之心却是实实在在。” 陈至并不直接回答,而是行了一记江湖握拳礼。 得到许可后,陈至背起通明山庄长剑自己先一步走了出去。 这个晚上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第一件事确实也是寻找高晓。 只是陈至并不是要保证高晓能够平安回来,而是要保证高晓必然不能平安回来。 在白天定下计划后,陈至曾经外出一次,已经察觉数处暗哨。 陈至明白,只有正对着容栖客栈侧门的那座小楼,是最合适押着高立、高坡之人让这两人指认出入者形貌的地点。 再加上各处暗哨的动向一旦看清,陈至只有一个人,却多少能看明白一共多少方人马已经盯上了容栖客栈。 陈至在门外潜伏到七驾马车一一出发,“三不治郎中”张郸和廖冾秋依计都是当街上车,其中廖冾秋那车上已经坐了南宫寻常。 七驾马车驱出,陈至一早看明白的暗哨果然有所动向。 一个一直在街边打圈的闲人跑得飞快,他是跑到一家酒肆里去,陈至已经翻上自己在意的小楼顶上,因此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方一定是江湖豪客,说不定没什么势力,才找这么一个人盯梢,发现使用马车之后这人无法跟上查探,只好先去回报。 这一方面完全不需要顾虑,陈至将注意力转向其他有所动作的“暗哨”。 两个出摊出到夜里的贩子挑着担子离开,这两人还有心思收拾地摊上的杂货,显然是更有势力的一方。 这两人太过不紧不慢,肯定是在其他处也有暗哨,他们既然注意到马车就退走,就是立场处于避免冲突,没有打算在由拳镇镇里直接动手的一方。 陈至记下这两人的形貌,这一方可以等到事后再查。 第三方派出的是一名戴着斗笠的汉子,这汉子遮蔽面目并不害怕自己显眼,陈至认为是拥有少数武功高强者的一方。 这一方倒是可能事后发难,只是他们应该无能看破百花谷这一遭乱车把水搞浑浊的安排,只有可能选一处进行武力冲突,采用较为直接的办法。 这就是七分之四的机会,可以安全避开这一方,再等到事后借故“灯庐”主人走失而试图求回失陷者。 第四方从陈至所处的小楼中出现,是两位持剑的女子,颇为年轻靓丽。 陈至明白这应该是某个江湖派门,倒是庆幸高立、高坡最后所投向的一方是合适百花谷追究的势力。 这两个女子单独从这里撤出,显然是高立、高坡已经完成指认,她们已经扣下高晓人质在手,并不着急探清马车动向。 陈至跟上这两人,这两人武功稀松,就是发现陈至了也不至于甩开。 她们更多人聚集的地方,竟然是选在了由拳镇之外。 陈至跟在两女后面,眼看着两女走进一处乡下四五间房的乡下院落。 陈至也同样看到了仍有三四个女子作一致的黄衫打扮,知道这一派应该是来了不少人,对游剑“灯庐”志在必得。 只是这些人有多少斤两呢?陈至好奇,却也不好直接犯险试探。 所以他从隐秘角度摸近院子,只找了最安全的地方翻墙而过,直接在院中等待对方进一步的动作。 自己这样欺近都没有人作出反应,陈至判断这一派的人功夫平均水平应该是比山阴帮还要弱。 等了一阵,陈至听到想要的动静。 “几位姑娘,我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我说过了,我就是出来买些药材作备就给你们请了来……” 这是高晓的声音,这一派果然就是扣下高晓的一派。 “你骗谁?大师兄,如果真没交待,怎么白天就一驾驾马车弄来? 师父和你一定知道百花谷这是做什么,如果是转移廖冾秋那剑,他们准备转移到何处去? 快说。” 然后就是一阵鞭响,刚才发问的男声陈至虽然分不清是哪个,但是也多少留有印象,应就是高立、高坡其中一人。 这派忒作风并不强硬,甚至允许高立、高坡来替她们拷问人质。 通过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陈至清楚辩出这些声音是从院中第二大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 想必这方人马中最紧要的人也一定是要等在那屋中。 陈至看准院落中警戒之人功夫并不怎样,记住她们方位,两指夹起一块碎石。 然后他在自己身上捏出一小块轻微淤痕,发动“孽胎”异能让这轻微淤伤走遍全身,进入模拟的炼觉途“身从意发”境界。 陈至运足劲力将碎石射向院门上方墙檐,碎石一撞发出一声脆响,碎成飞灰。 这一下吸引了院中四名护卫女子的注意,处在反方的陈至同时运足模拟的“身从意发”威能翻上屋顶瓦上,控制劲力使得脚步无声,几步之后已经在目标屋子的瓦上。 “是谁?!”屋中这时候也窜出一名女子,陈至滑下到这名身后,快步进屋。 屋中除了高立看向这边,还有三名女子年岁大概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其中两名正是从由拳镇里陈至埋伏的那座小楼里走出来的。 高坡手里用的原来是马鞭,他没注意屋门方向,高晓跪在一垛柴草之上。 陈至直觉认为这里主事的应该是落座那位黄衫女子,她看起来年岁更大些,而且气势总比其他女子看着像是个武者了。 这名女子的旁边有茶几和一张空座,陈至觉得应该是起身出门查问那位女子让出来的,毫不客气直走过去落座,还捧起来一碗茶水。 这一套做法陈至做得自然之至,仿佛回自己客房一般,高立和那名女子虽然看到他进来,却不知道这小子搞什么名堂,一时间居然没发声问他。 陈至刚捧起来茶水掀起盖子,就看出茶水已经给喝过,他没了兴趣顺手喝一口。 那名走出去的黄衫女子回屋道了句:“其他师姐师妹去查看了,刚才可能是有人来过。” “嗯,辛苦了。”这时居然是陈至先开口回答。 走出门的黄衫女子还当这声是高立、高坡、高晓三人中谁所发,严厉来了一句:“住口,不用你们问我辛苦。” 这时候她才愣住,发现房间中多了一人,落座在自己刚才的座位,甚至还捧着自己刚才的茶碗。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看向陈至旁边一直坐着的女子,陈至更确定身边这一位是主事人物。 “阁下好俊的功夫,敢问是哪路人马?”主事女子这时候才开口说话,她拱手一礼,礼数倒是周到。 这却不是陈至想要看到的场面,高晓落在这群人的手里,那是达不到他的设想。 陈至放下茶碗,回答道:“来喝茶的,你们继续,不用理会我。” 那座位给人占了的女子没什么好脾气,手中剑脱鞘而出,直指陈至:“你说,你是什么人?” “‘闭眼太岁’陈至,现在是百花谷的客人。” 高立、高坡连叫破陈至的胆子都没有,更想不到陈至自己自袒身份。 高晓此刻也已经抬头看过来,惊喜叫声:“陈少侠!” 陈至心中暗叹一口气,不理会高晓这声,只道:“诸位如果是为游剑‘灯庐’而来,可以请回了。 现在好几方人物已经赶到准备争夺,其中又以你们最弱。 你们没多少机会,更不可能时候将‘灯庐’保住。” 陈至这番话已经算是胡说,其实如果从迹象来看,怎么也应该是最开始发现的派出那名闲汉的酒肆里那方最弱。 主事女子哈哈一笑,回答道:“少侠可是误会了,‘灯庐’本就归我派所有,我等只是想扣下几名人质来交换讨回。” 陈至摇摇头,道:“你们扣下的这三人没人有作人质的价值,除非你们能扣下我。 可如果你们有这个能耐,我根本不敢现身进来。” 其余三名屋中女子都各因为这席话恼怒,只有主事女子喝止三人动作,仍是脸上带笑,不知作何打算。 陈至明白,自己要想个办法,让高晓明白自己的处境和应该做的事情。 第124章 浑水藏鱼(其之五) 反倒是那名先前出门去看情况的黄衫女子反应较快,见陈至没有起身意思,她直接冲到门口向外大喊:“敌人在屋中,把屋子围起来!!!” 陈至对此毫无反应,如果以屋外那几只三脚猫的功夫,逃出门去总是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高晓是怎么消化自己的话的。 主事女子眼见人多,认定自己胜券在握,开口仍是彬彬有礼:“‘闭眼太岁’如此年轻俊才,难免目中无人。 可陈少侠是否弄清楚了,眼下就算陈少侠另外伏了人马,如今少侠自己身陷屋中,大家一伤和气,怕是我也很难保证少侠的安全。 少侠既然已经通名,我等也不能失礼。 我们乃是仑环山画屏门的弟子,此行之中以我程绘灵辈分最高,江湖上有我和夫君合个名号叫‘护铃双剑’。 虽然不及少侠最近‘闭眼太岁乱知风’的名号响亮,却也算得上有些名气的。” 那冲外喊人的黄衫女子也合剑行礼,道:“画屏门罗初柔!” 陈至倒是听过这个派门和相关名号,没想到此番遇上正主而已。 陈至接下话头,说出自己的所知:“仑环山画屏门,南海女侠周画屏从‘四山两宗一府司’之中的灭度宗破门之后携带一身武艺而创。 周女侠不满灭度宗与世无争只护僧团的做法,认为身怀绝艺就该彰显,破门之后自立门户广收女徒,立下两条规矩: 一者只收女徒,二者一旦女子过了三十三岁或者成婚,便从门中逐出。” 程绘灵道:“陈少侠见识果然广,不错,正是本门。” 这个派门的名声之中就有各种外界颇为不解的部分,首先一个部分就是这规矩立下之时周画屏女侠也已经二十九岁,四年过去后又不知道她是否会再次离门,离门之后又往何处? 第二个部分就是这一派门的资金来源,这门靠捐,然而又不像一般占据山头的江湖门派是靠入门弟子捐钱。 据说这派立志成为天下女子第一大派,要做大到“七大派”那种程度,挤下来不知进取的灭度宗,以此为名目向女子募捐,别无他的产业。 创派至今,画屏门也已经有六年历史,在江湖中算是也有名也无名,处于尴尬位置。 如果光从通明山庄精工铸场的账目看来,画屏门倒是有声有色,每年给弟子订制换用的长剑和暗器都也不少。 “护铃双剑”的名声干脆直接和画屏门“只收女徒”的名声完全相触,程绘灵和该名号另一位的耿按琴结为夫妇后,听说是干脆也同样加入了画屏门,成为现掌门的左膀右臂。 陈至不去追究这些江湖人好奇的部分,他心想这后面一定是一团乱麻,问不如不问。 陈至只问:“方才程女侠所谓‘灯庐’本是贵派之物,又是何种意思?” 程绘灵一笑,知道陈至不会理解这句话,早准备好了答案:“周祖师自灭度宗习武艺之后,明白天下权柄本该能者居之,却给天下男子篡夺。 本门创立之初,就是为了向天下男子取回篡夺之物,权柄在其中,‘十三名锋’也在其中。 陈少侠名声算是响亮的,你可曾亲眼见过江湖中侠女只因为身为女子,就要处处忍让,让出自己的位子和名声,甘居他人名下?” 这话听得三分别扭,陈至不敢保证这种事情在整个江湖中就没有发生,于是道:“不曾。” 程绘灵叹道:“无怪陈少侠不能明白‘灯庐’为何该归我派所有。 听闻陈少侠出自通明山庄,通明山庄那位姑奶奶凌玉霞,难道不是武功高绝、敢作敢为的一号人物? 请少侠细想,她难道又得到了她该得的地位吗? 通明山庄凌氏,为何又不能由她当家作主?” 平心而论,撇开女儿凌有容,凌玉霞、凌可焕夫妇确实无论谁拉出来都算是有勇有谋能够独当一面的侠客。 只是陈至就是从通明山庄踏入江湖,自然明白为何凌玉霞不能在凌氏做主的原因。 那位姑奶奶和她的丈夫一心只想通明山庄分家然后去过隐居生活,慢慢从江湖淡出。 如果给凌玉霞当家,那之后通明山庄很快就会只是一号铸号了。 陈至于是道:“凌家姑奶奶凌玉霞确实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只是当家有当家的素质,从这个角度讲,她确实不适合。” 程绘灵站起身来,却道:“从陈少侠的角度看也许如此,可如果换个角度,天下女子却会认为是凌氏重男轻女,大爷凌泰安、二爷凌泰宁、三爷凌绝以亲戚关系迫使姑奶奶凌玉霞不得不退让,以至于终于不能当家作主。 这一种情况,就是男子篡了女子权柄。” 陈至愣了,他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看法,如果这种看法出自民间民间话本等等讲究猎奇新鲜,编造内容倒是常事。 可程绘灵乃是正经的江湖人,她的名声也是江湖人的威名,居然说出这种说法,让陈至完全不能理解。 若论武功,虽然凌玉霞确实也独当一面,只是和姑爷凌可焕相若,大爷凌泰安、威房主事单固都稳压姑奶奶一头,更何况凌绝更是名声响彻江湖的“试剑怪物”。 若论智慧,凌家大爷凌泰安有擅听擅任之能,总也做得好凌氏家主。 陈至既然不能理解这股思路,只好淡淡说句:“此说新鲜有趣。” 程绘灵想尽量用谈话来解决此间事,见陈至不至于反驳自己,像是个讲理人物,有心请他出面说和,和平取得“灯庐”。 程绘灵于是继续道:“江湖之中规矩甚多,有时候破除旧的规矩,开创新的规矩,新江湖人才能有新的出路。 陈少侠少年英雄,其实也应该开阔这一层的视野,懂得变化和进步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 画屏门愿意一马当先,为陈少侠这样的英豪创造新的江湖局面。 不妨就从‘灯庐’开始,如果陈少侠愿意为本门作一次说客,说服百花谷南宫世家让出‘灯庐’,今后陈少侠自己如有什么事情,画屏门记得这份情面,自然会鼎力相助。” 陈至觉得这个派门的人自有一套思路,讲起话来条理也有七分相像“玉萧竹剑”章凡白。 不同的是,好歹这位“护铃双剑”里的程绘灵,讲话多少还是有重点的。 陈至思忖一番,觉得还是对这所谓画屏门敬而远之算了,推辞道:“我一介作客之身,是不够身份充当这个说客。 程女侠找错人了。” 程绘灵一笑,道:“陈少侠太过谦逊,只要刀剑加身,相信百花谷碍于面子,也不得不救助少侠,少侠自然有开口之虞。” 绕来绕去原来这才是重点,陈至问道:“程女侠这就是在威胁我了? 如果我不愿意当这个说客,就要留下给各位作为肉票,这是你的道理,是不是?” 程绘灵并不直接承认,一边踱步一边道:“陈少侠往好处想,只要少侠同意充当说客,本门也无扣下你的道理。 陈少侠可能有点判断错误,也许你功夫高绝,在我之上。 可这次本门其实是精锐尽出,罗初柔师妹刚才那声,现在门外应该也守着本门‘系铃名剑’张梦铃张掌门和我家外子了。” 门外琴声如同回应程绘灵的说法想起,这一曲子清幽婉转,倒是极适合在这夏夜奏起来。 高晓忙道:“陈少侠,这里人多,你先走,不要顾忌我的死活!!!” 陈至确实需要顾忌高晓的死活,尤其是当高晓必须要死时,他最好死在什么样的人手里。 陈至眉头一皱,他听到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这或许代表…… 猜测仍在继续,比猜测更直接的问题却也不妨问一问,陈至开口:“这么说贵派掌门如今是贵门祖师周女侠爱徒‘系铃名剑’了? 周女侠是自己给自己逐出门派了,还是退隐江湖从此不问江湖事?” 程绘灵听出陈至对自己祖师周画屏似乎有所忌惮,思忖之下觉得看到机会,干脆直言:“周祖师自己定下规矩,当她三十三岁时又想自己破除规矩。 她成了本门上下集体请求之下,不得不除掉的人物。 她用自己的性命保全了自己的规矩,证明了新规矩比老规矩的先进,也证明了‘江山辈有才人出’的道理。 我们对她的开创之举虽然敬重,却不得不说论及功夫,她是没有她调教出来的弟子厉害。” 陈至叹口气,起身,他最坏的猜想得以印证。 陈至对高晓道:“高大哥,能否站起?我们要先走了。” 高晓不该死在这种派门的手里,陈至已经从一个名号里听出了这个派门的底细,觉得闲聊半天全是白费功夫。 高晓不敢起身,屋中人也不肯让他起身。 程绘灵见陈至一点没有合作的意思,也是怒上眉梢,拔剑喝道:“‘闭眼太岁’,本门已经给足你面子! 不要不识好歹,妄做它想!!” 这句喝毕,程绘灵打个眼神,和那位罗初柔一前一后出剑攻向陈至。 两人用的都是画屏门祖师周画屏结合自己所学独创的“金花镂带剑”绝学。 程绘灵手中剑一声轻鸣,程绘灵脚下如踏云雾,用的一招奇袭剑路“南窗寄傲”以轻灵路子攻向陈至左胸。 罗初柔用的诡取剑路招式“纤手破橙”则从陈至后要取他左脚。 陈至侧身后退两步让过两剑,双手各一记“百遍神拳”之“锤”砸上两女之肩。 程绘灵、罗初柔也这么撞在一起扑倒在地,也不知道是陈至两拳锤得更重些还是两女收剑不及撞得更重些。 陈至也懒得理会她们,只道:“对了,还是和贵掌门打声招呼较好。” 说完,陈至也不顾屋内还有两个先前在由拳镇小楼里的青衫女子提着剑,径直走出屋外。 走出屋外,陈至马上遇到三剑袭击,他不由分说,“百遍神拳”之“击”回击三次,打倒三名袭击者。 院子里此刻有十二三个人,一名面目俊秀男子盘地而坐,将一张琴横在自己膝上。 陈至料想这一位就是“护铃双剑”里的耿按琴,径直走了过去。 耿按琴今年只有二十二岁,比陈至也大不了多少,他已经看出对手的实力,他对挑战付之一笑。 耿按琴的身后,陈至还看到一名在月下站姿威风凛凛,年岁约也和自己差不多,剑上系着银铃的清丽女子。 这名女子虽然年轻,神情已经颇具宗师风范。 陈至一边想着这估计就是画屏门的掌门“系铃名剑”张梦铃,一边已经走到“护铃双剑”之中的耿按琴身前两步。 陈至再进一步。 耿按琴按琴止曲,一声琴弦鸣声之中,他从琴下抽出一口细剑,运足通过调琴进入的炼觉途“身从意发”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手中剑在月下如同剑身带着流光挑起。 这一手是“金花镂带剑”中另一奇袭剑路“曲影流殇”。 耿按琴止剑,手中之剑流光之华转向剑尖指向高处,在剑尖上凝成一记幽光点,映了陈至“闭眼”的侧脸。 而陈至的剑甚至没动用任何炼途威能,光用一记通明山庄外姓所传“星过疏木”就兼挑偏了耿按琴的这一剑,顺便再直接送到耿按琴的颈边。 这才是耿按琴停剑的原因,他剑指苍空,一动也不敢动。 陈至说句:“请耿大侠等一下,我是要找贵门掌门问事。” 还没等到陈至收剑前进,张梦玲后退一步抛剑在地,急忙道:“请留他性命!!请留他性命!!!” 这两声请求语气颇惨,陈至知道自己不用再踏前了。 乾圣三年十月,凌有容曾经出外游历,当时她和人论过一次剑,虽然是稳居下风,最后仍是靠着“寒星一点”在最后反败为胜,和对手惺惺相惜,结为好友。 那名对手的名号凌有容也得意洋洋提过,正是“系铃名剑”张梦铃。 第125章 浑水藏鱼(其之六) “把这一天当做预演吧。” 画屏门轻易向陈至服软后,陈至干脆就让画屏门的人带着高立、高坡退了出去,只留高晓在屋中,然后他就对高晓这么说。 高晓已经被解放,他好歹是名医者,也许医术没有其师“三不治郎中”张郸精湛,却总能照顾得了自己所受的皮肉之伤。 屋中有酒有火,足够高晓为自己消毒。 高晓并不十分理解陈至的意思,只是他多少也从刚才陈至对画屏门人讲的话听出,这名陈少侠并不打算带自己回去。 陈至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你往回踏一步,那你回去的地方是叫做江湖。 张郸大夫已经对‘天童子’和百花谷南宫世家产生想法,他无法从江湖退出,直到所有人都明白针对他的想法将失效,而不把他纳入想法之中。” 陈至始终相信,江湖是人的想法所汇成,涉足江湖,就是进入别人的想法。 主动生出对别人的想法,也是一种涉足江湖,只是自己的想法就算实现,自己总也进入到别人的想法之中,更难抽身。 高晓既然不适合死在这里,不如就让他明白这一点然后活下去。 高晓自然并不理解陈至的说法,他对江湖的理解还太浅薄,他和江湖的距离也还足够遥远。 这距离,却足够他被诸如高立、高坡这类人卷进别人的想法里面去了。 陈至趁着高晓处理自己的外伤,希望把话说清:“高大哥是个老实人,更是个有心帮助别人的人。 只是江湖是人的想法汇成,生出帮助人的想法,你需要的不止是帮助人的实力。 你要平息很多想法,只有你的实力达到让人不敢对你想救出的人产生新的想法,你才能让你想帮助的人最终安全。 而把人从别人想法中抽出,是个困难的过程。 江湖自有自己的一套道理:东家想要宝剑,西家正好有,那就要去攻打西家。 如果想要拯救西家,你将西家的人直接救出,或者说服西家将宝剑交出,事情到此都还不会结束。 东家会认为,你坏了他们的好事,既然宝剑已在手中,为何不把西家彻底消灭,防止哪天西家强大再次讨教回来。 东家还会认为,你唆使西家交出宝剑,就是要他们忍辱负重直到可以抗衡的一天,比起西家,你的智慧让你成为他们更要看重的敌人。 甚至西家会认为,你和东家串通,网开一面只是为了羞辱他们或者安插你作为让西家不能再起的监视。 这些想法都已经算是基本的款,可同样因为你插手东西家宝剑之争而产生,要彻底平息这些事,这些种种想法你都需要去平息。 这,就是江湖中正常的道理。” 这个比喻稍为浅显,高晓能够听懂,只是更加不理解:“听陈少侠这么说,江湖……真是个险恶的所在。 天下这么多江湖人,都得适应这个过程活着吗?” 陈至叹口气道:“高大哥,是适应得了这个,接受得了这一套,才会叫做江湖人。 我是江湖人,我老哥秦隽是江湖人,南宫兄弟是江湖人,绑了你、高立、高坡的画屏门人是江湖人。 如今,令师张郸大夫也是江湖人。 高立、高坡是江湖人。 片刻之前,你存着保下高立、高坡性命的想法踏出容栖客栈而去吸引目光的时候,你也曾是江湖人。” 高晓缓缓点了两次头,又道:“所以……师父他……” 陈至知道高晓心中正在孕育新的想法,他要掐死这个苗头:“所以我说要高大哥你把刚才经历的一切当做预演。 张郸大夫心系‘天童子’医术,也有心解决缕臂会污染水源传播疫病的问题,如果你想要他抽身,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只是这一次不会是这个我就能摆平的画屏门。 当高大哥卷入其中试图解救其他人,高大哥也会进入别人的想法,甚至让别人生出救你出局外的想法。 每个想法,实现起来都需要手段和实力。” “所以,这不是我该插手的事情。”高晓再次点头,他已经开始明白。 陈至需要这份明白再进一步:“江湖事也没有该或不该,只有想或不想。 只是想,没有一定想法就会达成的道理。 高大哥应该也听到了:画屏门妄图为天下女子讨回公道,她们最初的想法未必不好,只是做法上却是指望所有人依照她们的想法来做。 要我说,她们早已经背离自己的想法,从周画屏女侠立下规矩又死于规矩,再加上耿按琴大侠身为男子却加入画屏门,这两次对她们自己规矩的抵触、违反就是实例。 水面之下,画屏门以为自己还在维护自己的想法,只怕早就成为他人想法的一部分,处处受人制肘。 到了后来,画屏门没有实力,她们只能麻木自己,让自己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自己的想法。 实际上,她们大概也分不清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和自己的想法一致或否。” 陈至又想起“玉萧竹剑”章凡白,章凡白自己的想法和别人的期望混在一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只能依照这种似是而非的方式存活。 让章凡白脱离他已经走上的轨迹,就好比让鱼离了水。 高晓只能就陈至的例子思考,他对江湖的所知毕竟有限:“所以没有实力的人,就在江湖中得不到自由。 无怪人说……说江湖弱肉强食。” 陈至同时想到很多事情,高晓既然发问,他也努力将思绪拉回高晓的疑惑之上:“端看人踏进怎样的想法,或者怀着什么样的想法。 踏入越强烈的想法之中,怀着越难实现的想法,需要的实力自然会更强。 古人道无欲则刚,其实就是尽可能消灭或者自己的想法,好让自己现有的实力匹配躲不掉的部分,才显得实力足够。 或者你可以认为,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会让江湖人朝着自己的愿景变得强大无比。” 有一位超人,凭着一厢情愿做到了自己本来做不到的事情,陈至永远不会说他那种人愚蠢,只能敬佩。 陈至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也在压抑自己的想法,如果不能释放,“锋芒不让”韦德的事情如同不了了之。 陈至再次认真打量高晓,打量的其实是自己。 陈至不得不承认,自己急于释放让自己成为“闭眼太岁”的部分,因为陈至同样需要实力,为了让韦德之死一类的事不再次发生。 高晓继续自己的思路开口:“所以做好事永远比做坏事要难,天下间好人的想法汇聚在一起,需要的力量实在太大。 做坏事更为容易,需要的力量也小一些。” 陈至想到“屠世先生”晁颢,晁颢确实看上去更自由些,他答道:“道理是这样没有错。” “那江湖难道不能变得越来越好?” “那需要产生坏的想法的人越来越弱。”陈至摇摇头,表示并不乐观。 高晓这时候问道:“如果是好人们越来越强呢?” 陈至叹口气道:“即使如此,也不能根绝邪恶。 别人得到的为何我得不到,别人做得到的为何我做不到?任由好人占据最强,世上也永远会是不断有人生出这种想法。 所谓邪恶,其实就是从这些平常的事物中所诞生,越是防堵,疏漏越多。 当能力有高下,又不得不把各自做法混在一起,这份差别永远会产生。 一个不起眼的人,产生了一个别人最好不要知道的想法,本来就是邪恶最常见的起源。 当这种人的一个想法得以实现,邪恶就此滋生,甚至会在其他相关者心中种下邪恶的种子。 想要解决这之中的根本问题,依靠善良的强大永远不足够,善良越是强大,压抑之下只会是让新生的邪恶也越发强大。” 高晓叹道:“所以,好人不长命,之后反而带来更大的恶果。 我已经彻底明白陈少侠的意思,只是这样说来,好人是永远没办法让世界变得更好? 那……未来还真是让人不敢想象。” 也许不是没有办法,陈至的想法反而豁然开朗:“好人确实做不到。 但是坏人……说不定可以。” “啊?”高晓更加不解。 陈至的思路继续开拓,他继续下去:“如果限定一定的范围,会是这种情况:一种强大的敌人能从外压抑一切的想法,让一定范围的想法随之可控。 这个敌人要足够可恶,让别人不得不针对。 也要足够强大,让别人不得不恐惧。 这是条狭窄的路子,却能通向更远的方向。” 陈至想起萍水连环寨那种隐秘的做法,如果能够效法,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有办法做到类似的效果。 这之后是工作的时间,“阴谋世界”仍让陈至心生向往,只是出于“孽胎”本能外,陈至终于找到自己去创造和给“阴谋世界”塑形的必要性。 跟毫无指望的江湖本身比起来,一个“阴谋世界”都显得可爱起来。 “画中人”、“药胎人”、“梦中人”、“抓住章凡白炼途的什么力量”……这些都说不定隐藏着可怕的秘密,为了压制包括这些江湖中最神秘的存在,自己需要化身更大的恐怖。 陈至突然决定好如何处理画屏门人的办法,他让高晓自行休息,就转身出门去找画屏门人。 大恶若善,大邪如正,这一晚“闭眼太岁”陈至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高晓心中已经同意不再去找师父张郸,而是自己先退出江湖再在市井间等待张郸有一天能够退出江湖的消息。 高晓看着“闭着眼”走出木屋的陈至,只觉得这位少侠的背影突然变得神秘而庞大。 浑水摸鱼,更多的鱼潜藏其下,各自成长。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庞然巨影,见之则惊。 第126章 岁星宜营 陈至进入屋中的时间里,张梦铃多少重拾了自信和气派。 张梦铃是这样一个人物:光是站在那里就有宗师的气势,在武学上也确实有所精擅,她更难得的一点是能把自己所有的体悟通过气势来展现出来。 只有在陈至刚才一招之间将在张梦铃看来同样惊才绝艳的“护铃双剑”之一耿按琴制服的时候,张梦铃才一时失去了分寸。 “闭眼太岁”陈至重新从屋中走出,立在“系铃名剑”张梦铃身前两丈,看起来如同对峙一般。 张梦铃知道,这一阵不能再短了气势,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再被气势所慑,画屏门如同笑柄。 哪怕一门技不如人尽丧于此,张梦铃却不能允许自己落得如此的结局。 张梦玲挺身而立,在她背后耿按琴按琴盘坐,耿按琴身边则立着“护铃双剑”另一位的程绘灵。 三人为主,其余门人为拱卫,这已经是画屏门能拿出来站稳脚跟的最大气派。 张梦玲右手大指、食指、中指三指也已经搭在剑柄之上,这是她独特的握剑手法,她还有一手祖师周画屏传下不多人习得的功夫可以配合“金花镂带剑”来使用。 所以她已做好准备,起码在言语上不会再让“闭眼太岁”占得优势。 陈至倒是颇为欣赏这些人拿出的气魄,他脑中想的和画屏门却完全是两回事。 所以陈至当着画屏门众人,在众人围起来的圈子中先左右踱了两步。 陈至开口时候,说出的话却让张梦铃摸不清怎样应对才算强硬:“你们很老实。” “嗯?”张梦铃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她只好先稳住性子发问:“陈少侠指什么?” “如果你们能够在我自己进入屋中的时候围屋放火,起码可以体现一点做坏人的眉角。 你们劫掠人质,又不用坏人的手段,我好像只能说你们老实。” 张梦铃一皱眉头,除了她外程绘灵、耿按琴、罗初柔都已经是实际上的手下败将,这点气势只有她来撑起:“陈少侠是在小看我画屏门的器量吗? 如此阴险狡诈之事,本门倒还不屑一做。 还是陈少侠自以为武功高强,可以将本门不放在眼中,任意加诸自己的想象在本门之上也不算冒犯?” 陈至懒得回应这种不知所谓的指摘,他按自己的步骤说起:“张掌可以让高立、高坡上前来,今天的事情因他们而起,不如就从他们开始收场。” 这一句又是切实的要求,张梦铃准备好的强硬态度也不知道该摆在哪里。 她只好右手放开腰间之剑,双手过肩拍了几拍。 张梦铃掌声一起,罗初柔在前,身后两名青衫画屏门女子果然将高立、高坡押上前来,这个过程倒是有些江湖派门的样子。 高立、高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给麻绳缚上,带过来随即跪在陈至面前,脸上不断赔笑。 对这两人来说,此刻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性命,这种小人物一样能看出此时能够主宰命运的不是人多势众的画屏门而是“闭眼太岁”陈至。 张梦铃其实也明白这一点,她却更在意陈至叫出这两人是不是让自己看清这两人的态度,意在下马威? 张梦铃心中纵有不快,总要陈至开口才好找准自己的言语重点,于是她直接问出:“不知道陈少侠打定如何处置这两人?” 只要陈至一说处置办法,张梦铃就有立场稍作反对。 陈至毫不在乎画屏门掌门的小心思,同样直接道:“这二人始终是贵门的俘虏,由贵门自己决定处置。 只是请张掌清楚:处置之前,话由贵门说;处置之后,话由别人说。” 张梦铃不解其意,继续问道:“我已经明白陈少侠无意解救此二人,既然此二人无所用途,我画屏门似乎也不必处理他们? 还是陈少侠有意刁难或者取笑,要看我们怎么处理这两人?” 高立首先忍不住,开口求饶:“陈少侠,是我错了!! 其实我们也只是贪图小利,从来没想过危害各位以及百花谷的各位。 我们也没想到那位廖兄所持有的是那么贵重的东西,一时财迷心窍,所以……所以才犯下了糊涂。 师父一定希望我们平安回去,我们、我们回去之后再也不生事了,全心来为百花谷各位患病刀手大哥调理身子。” 高坡也道:“是啊,陈、陈少侠,饶我们这一次。” 张梦铃盯向陈至,这两人看出求谁才可能有用,只把话抛给陈至而已。 高晓此时也默默站在屋门处,他是为救这两人而来,此刻虽然已经收起来这个心思,却总要看陈至如何处置这两人。 所有的学生都已经到齐,陈至决定给这里的这些半吊子江湖人上一堂名为“江湖”的课。 陈至走到高立、高坡身侧,却不回答二人问题,只向张梦铃开口:“张掌既然属意我来处置这两人,有什么建议?” 张梦铃并不想开口,她看向身后的各人,只有耿按琴抚了抚自己下巴,好似有话要说。 耿按琴想要通过眼神询问陈至自己是否能够开口说自己的看法,却看不透陈至那双眼皮,直到陈至开口点明:“耿大侠有何看法?” 耿按琴于是毫不客气,开口道:“此二人出卖百花谷消息,使得百花谷刀手被卷进麻烦。 陈少侠贵为百花谷客卿,从陈少侠的角度讲,取下二人的性命也无可厚非。 眼下本门也不该提出异议。” 张梦铃眉头一皱,问道:“陈少侠刚才却也说明这两人此刻为我门派俘虏,按耿大哥的意思,我们难道不能在这里说上话来?” 耿按琴答道:“可以,按照江湖规矩,此刻可以是我们义助百花谷擒住这两个家伙,然后出于友好交出人来任凭陈少侠发落,就要陈少侠也做出友善的表示。 或者陈少侠功夫过人,占尽此间主意,擅杀两人之后再给本门交代,一样合理。” 陈至暗自点头,这“护铃双剑”中的耿按琴倒是个心思活络而且多少懂得江湖规矩的。 画屏门背后自然有其他的秘密,否则以她们的作风能够延续这么久而没被江湖风波打散,实在不可思议。 陈至更愿意相信,画屏门背后的关系,一定与那位画屏门祖师周画屏女侠的死亡有关。 只是陈至没觉得有探究的必要,此刻画屏门的分量还不够让陈至费心或者让她们背后的关系者出面维护。 而陈至的想法也已经在离开木屋之前做好了,画屏门存续唯一的必要首先就是让她们背后的关系者暴露。 为此,陈至不在乎让画屏门比现在更具分量些。 张梦铃跟上条理,开口问向陈至:“那么陈少侠是要做出何等表示,好让本门让渡处置这两人的权力呢? 陈少侠已经展出实力,高晓可以任你带走,这两人——你说得对,他们始终是我们的俘虏。” 这番话等于用强硬的态度服软,看起来总算有三分样子了。 连这点眉角都没有的话,画屏门就不该继续存在下去。 陈至答的却是:“这两人仍由贵门发落,我不再过问。 只是我要回到张掌先前的话题,此二人绝非毫无用途。” 高立、高坡全然不知道这番话是让自己生机加了几分还是减少几分,也不好插口。 张梦铃奇道:“真有什么用途,陈少侠该更不会让本门来处置才是?” 陈至不得不按部就班解释,解释之前,他直接拔出剑来。 高立、高坡同时一颤,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更不敢过问。 张梦铃也不自觉手重新以独特握法按上腰间之剑。 陈至的解释这才要来:“如同此剑,如无搏杀,出之无用。 高立、高坡做出出卖百花谷接收廖冾秋兄的消息,这个举动本来就让两人具备了价值。 请张掌按照耿大侠的思路继续下去,若此刻不是我而是其他一处谋夺‘灯庐’的势力找上,他们心中,这两人会是什么分量?” 张梦铃讨厌这种老师提问学生般的口气,反而是她身后的罗初柔更加没规矩,僭越开口:“好像也只能用来认人?” 陈至点头,又问道:“那如果那另一方势力找上之时,这两人已经是尸体呢?” “虚张声势!”耿按琴首先跟上思路“这两人死亡的消息,将是可以利用的凭借。 他们或者消灭本门,声称此两人仍然活着并且落入其手。 或者他们会直接留下本门,在百花谷和本门之间互通有无,里应外合以帮助者的身份先向百花谷带去此两人身亡消息。 百花谷或许会对他们保持疑惑提防,却不好在立场揭明之前擅动他们,毕竟他们给出了真实的消息。” “不错。”陈至说着时候,已经一剑同时划开高立、高坡两者的喉咙。 “你!!”张梦铃本来还沉浸在陈至和耿按琴对答的思路之中,见此变化大惊失色。 陈至却继续开口:“程女侠跟我提到过江湖该有新的规矩接替旧规矩,这话不错,贵门做法上却太过温吞。 要推出新的规矩,贵门就应该用新的做法。 我这一剑是逾越了规矩,就如同贵门逾越了男子不能入门的规矩,让耿大侠加入门派一般。 重要的始终该是做法,而非规矩本身。 这两人死后,首先你们要处理地漂亮。 这里是贵门占据,手段我先不做过问,但是既然这两人死在这里,他们的生死始终把握在贵门手里。” 程绘灵不解其意,开口问起丈夫:“耿弟,陈少侠这又是……?” 耿按琴摇摇头摆摆手,希望陈至继续说下去。 陈至继续道:“泥土,这里有,掩埋,你们会。 这处院子很寻常,寻常到江湖势力如果来查证这两人的生死,也会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精力。 在查出之前,贵门说这两人生,这两人就是在生;说这两人死,这两人就是已死。 我会向百花谷带回这两人死去的消息,两相之下,类似于耿大侠刚才想到的部分,只是里应外合的就变成百花谷和贵门。” 耿按琴于是终于接上了思路,恍然道:“陈少侠这是要我们里应外合,去铲除因为‘灯庐’惹来的其他麻烦?” 张梦铃皱眉道:“那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陈至对这部分更是早准备好:“百花谷一时的善意,事成之后,另有我个人和贵门继续往来的余地。 贵门功夫实在不堪,如果贵门肯交出所有武功的秘诀,我不介意为各位改进。 贵门今后的行事,听从于我,我也会保证为各位想出具体的计划,让贵门同时实现自己的一些目的。 这就是我能拿出的全部好处。” 张梦铃更加不甘,道:“这不就是我们和百花谷在‘灯庐’一事上退让,然后还在事实上臣服于你个人?” 陈至点头:“没有错,你们可以认为这是空口白话。 只是我既不怕你们背叛,你们也无背叛我后能够善了的可能。 你们可以怀疑这一点然后任意行动,然后自己吞下所有的后果。 或者你们可以尝试,服从于我,然后改善画屏门功夫的传承和谋划计划、执行计划的能力。 我为你们准备了一个位置,只是要你们自己爬到那里。 那之后如果你们打算背叛,就要看你们有没有扳倒我的实力。” 张梦铃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强硬了,只是想听陈至许诺中具体的部分:“你为我们准备了什么位置?” “萍水连环寨十二寨中,‘天空’一寨的位置很快将会空出来。 我需要听话的势力,去接管这个位置,好为我个人整个接管萍水连环寨进行准备。” 这是一席荒唐的话,只是这份荒唐如此诱人,让画屏门众人都觉得自己好像真是在谈判而不是因为技不如人给整个压服。 耿按琴尤其兴奋,他明白这是怎样的机会,相比之下自己劝说妻子和张梦铃破坏规矩混进画屏门简直不能相提并论。 高晓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明白了“闭眼太岁”的本质是何等可怕的江湖人,也想明白了陈至之前其实是诱导自己出事。 只是这个江湖人,终于放过了自己。 高晓想起来陈至之前在木屋里的话,他觉得可以放心等在江湖之外了。 因为师父“三不治郎中”张郸,陈至的话透露出过一些要放过的意思。 而高晓相信,这点虚无缥缈的保证,在江湖中重过任何大门派的许诺。 第127章 璞玉泥涂 高立、高坡二人的尸身在陈至的授意下,由画屏门人进行就地掩埋。 掩埋之坑深达八尺,尸身下土之后,先是一层粗砂,之后一层草木灰,填平后再以一层枯枝烂叶、一层粗砂、一层普通土壤的方式。 画屏门的女徒们自然觉得这法子好生麻烦,却听从掌门张梦铃的话而不得不细细照做。 监督此处的,是那曾经向陈至袭了一剑的罗初柔。 画屏门掌门张梦铃、“护铃双剑”程绘灵、耿按琴三人则将画屏门中周画屏传下的剑法“金花镂带剑”各招分别演练了一遍。 “弃简驭繁,没招找招,这套功夫的价值并不高。” 凌绝的“声音”在陈至耳边响起。 陈至自然是运出炼心一途“不滞于物”境界威能,“邀请”了不少“观众”来品评画屏门交出的武功。 结果一开始的招式不尽不实也就罢了,陈至不做声响之后,耿按琴相对老实,开始演练的真正“金花镂带剑”反而比她们胡乱用出的改招更为不堪。 陈至炼心途威能创造的声音之“相”虽然不能超过陈至的武学见识,却能充分体现各“声音”主人在武学上独有的角度。 凌绝、照岁常、大爷凌泰安三人是绝对的从简派,任何招式只要有一丝多余,在这三“人”的眼中就毫无价值。 “孤光一点荧”应伯明、“锋芒不让”韦德、“燃指善女”何语晶、二爷凌泰宁四人则是中立派,虽然能够就“金花镂带剑”的短处提出些改进意见,不过见识全招之后往往也“默不作声”。 在这四“人”看来,“金花镂带剑”需要改动的部分近乎于全招,不如推翻重创。 对这套功夫多少还能忍耐的“声音”剩下两个:通明山庄账房主事凌可焕、五爷凌泰民。 这两人本身武功路数就练得更近诡取一道,是不折不扣的驭繁派,对“金花镂带剑”的招式本身仍不能欣赏,却多少可以给出点改动的意见。 通明山庄威房主事单固本人就已经很话少,“声音”更是干脆一言不发,至于“四动惊神”公孙静方面陈至根本没见过他亲自动手,无从得知他的武学角度。这两“人”更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真正完全看完“金花镂带剑”全招之后,给出意见的反而是另一个“声音”。 “招式繁琐可以用于起招,如同通明山庄归真剑法外姓所传‘隐星乍现’,看似混乱的局势也可以是自作心乱,对敌更乱,最终找出杀死对方最合适的角度。” 这是那名“墨镜”怪人“浪风范客”的“声音”,确实以他的路数最为花哨。 张梦铃、程绘灵、耿按琴三人演练完毕之后,看到的是陈至“闭目思考”的模样。 其实陈至的眼中,则是另一副景象。 “浪风范客”既然给出了“金花镂带剑”的价值所在,陈至需要的就是具体的做法。 陈至“不滞于物”炼心途威能确实在刻意使用之下更加纯熟,此刻已经可以化出无形无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相”。 凌绝、照岁常、凌泰安、凌泰宁、凌泰民、凌可焕、韦德、单固各持一剑,开始按照“浪风范客”的思路结合无招之招改进“金花镂带剑”的路数。 对于做法是否正确,则由“浪风范客”予以点评。 过了一会儿,张梦铃已经要不耐烦,却看到陈至出剑走出来,试了三招。 第一剑,陈至脚下如踏云雾,半踏转虚、急发速收,一剑先是刺去后转斜抹,乃是一招“南窗寄傲”的变招。 程绘灵先前就是用“南窗寄傲”袭向陈至,只不过没想到此招由陈至用出,出剑同时先把脚步备下,随时可以变招,比她用的多一份后势。 耿按琴刚想叫好,陈至第二剑已出,这一剑是前剑斜抹用老之时以“星过疏木”让剑手法的腕转配合“千回剑法”之“圆”小幅改换剑尖位置,再以趟地取敌人腿脚的“纤手破橙”剑路摆动剑尖两记探刺。 这两剑刺击任何一剑都可以随时改实,比“纤手破橙”更有诡取之用,看在画屏门三大高手眼里,这两剑只是随手一点,就在几尺外的地面点起两簇尘花。 这还只是虚式,就已经比“纤手破橙”的实招厉害不知道几倍,何况起手处还更加难防。 剑尖两点之后,陈至第三招“曲影流殇”提剑反起,一道光华从剑身凝上剑尖挑起,挑到一半光华绽尽,剑又一点之后转向横抹。 从八“人”演练的招数中,陈至总算找到了将“金花镂带剑”的其中三招转为实用的做法。 画屏门三大高手如同意犹未尽,张梦铃不好驳她自己面子,仍是最早服了陈至的耿按琴提出请求:“陈少侠,可否将这三招再……再示范一次?” “这是你们的剑法,需要我多示范吗?” 陈至口中这么说,却仍是用无招之招连上中间部分,从“曲影流殇”这次转而向“纤手破橙”变招,直到“南窗寄傲”又使用了一次这三记变招。 耿按琴看完之后,带着欣喜也先从“曲影流殇”开始将三记变招依样画葫芦接了起来。 “金花镂带剑”本来就是画屏门的武功,耿按琴早就精熟,只是缺少这种变招用法思路,是以吸收得极快。 接着是程绘灵、张梦铃两女也开始按照自己的次序将三记变招反复用了起来。 罗初柔正好赶到,看张梦铃、耿按琴、程绘灵正试着运用精妙剑式,也不由得看了起来。 倒是陈至不得不询问起罗初柔另一边的进度:“高立、高坡的掩埋工作如何了?” 罗初柔如梦初醒,向陈至行了个江湖握拳礼,语气已经转变得十分敬重:“回陈少侠,掩埋已经完成,请少侠去查验。” “嗯。”陈至点头之后,随即动身前往。 三个演练着剑招的见状也先后停手,先是耿按琴,然后程绘灵、张梦铃两人也都自觉跟在陈至身后。 画屏门掩埋的工作做得颇认真,填平坑洞之后,几乎看不出这里翻动过土地。 高晓也在一旁歇息,手上仍持着铁锹,可见他也参加了掩埋高立、高坡两人。 画屏门一众女徒本来因为这项工作麻烦,这“闭眼太岁”看起来又没什么厉害的,心中颇有微词。 这些“微词”在看到掌门张梦铃、大师姐程绘灵和画屏门唯一男徒耿按琴像是手下一样毕恭毕敬跟在“闭眼太岁”身后前来时消失得七七八八。 陈至直接开始向所有人解释:“高立、高坡的尸身处置也是一项习惯,你们今后要开始学习如同今天一般料理后事的谨慎习惯。 这一层层的布置之下,这两人的尸身本来就少的挖掘价值将更低,即使挖出,以此两人的身份也没必要进一步追究尸体身份是真是假。 高立、高坡从此消失在江湖中,他们的生死,全凭贵门一张嘴。 贵门上下嘴很多,即使有人抓贵门弟子作为舌头,可信度永远比不上最重要的几人,任意说法都不会被全盘相信。 你们要记住今天的做法,在每一件小事上先思而后动,使用最能掌控后事的方式来进行。 这不过是第一课,你们做得不错。” 这番话落入画屏门、高晓的耳中,这些人就此明白江湖凶险情形,始终是有一部分是由做法来决定事情大小的。 陈至看到这些人各自思索的样子,知道自己起码已经藏起如此布置的另一层用意了,这些人不会追究。 陈至决定这种做法的另一层原因,本来就是因为这做法非常麻烦。 陈至需要画屏门一众女徒劳动一下筋骨,在疲惫的状态下,她们的反逆心理一旦被合理的理由压服,就将在心中埋下对自己的话先采取相信的印象。 所以陈至安排改进武功建立画屏门三名武功最好的人对自己的重视,再带三人前来抛出安排的道理,从道理和势上双重压制自己在画屏门女徒中挑起的逆反心理。 这是陈至给画屏门立下规矩的第一步,总有一天张梦铃三人发现自己门下弟子对“闭眼太岁”的敬畏之后,这份敬畏的印象同样开始在这三人心中扎根。 陈至不想这一天多耽在这里,开始宣称自己的下一步安排:“你们仍有一项考验,就是高大哥的去向,你们要安排一支细心的队伍,将高大哥送到沛泽。 到达沛泽之后,给他留下盘缠,你们要思考自己的做法,不动用关系的前提下以医者的身份给他寻一处偏僻村落作为其隐居行医的开始。 你们不能动用自己的关系,不能宣称自己的身份,并在安置妥当后留下联络的方式。 如果能保证这一过程隐秘安全,我们就有下一步合作的空间。 耿大侠,你不妨亲自进行,这将是必要的经验。” 耿按琴答应得痛快:“在下画屏门耿按琴,谨遵少侠吩咐。” 画屏门中,耿按琴最值得培养,陈至此刻点明他来负责这件事情,一是为了保证高晓的隐居进行地安全而隐秘,二则是借最恭敬的耿按琴态度来加深自己对画屏门众女徒埋下的印象。 程绘灵不得不替丈夫问起细节:“那之后我们和少侠之间如何联络?” 陈至早准备好答案:“你们去寻玉块,不需要太大,在上面抹以红泥烧实,此物从此将有个专属的叫法叫做‘璞玉泥涂’。 无论我联络你们,还是你们联络我,都要派人备好会面时间地点,将会面的细节和此信物一起转交。 在扬州,暂时你们就只能联系上我或者另一位百花谷南宫世家的客卿‘口舌至尊’秦隽。 要见我,就要明确说清转达‘闭眼太岁’,目前你们就只能联络我” 最后一句陈至刻意顿了一下作思考状后再补上。 张梦铃、耿按琴、程绘灵江湖经验更深些,马上“明白”陈至这位“闭眼太岁”恐怕是另一个神秘组织的成员,联想到“闭眼太岁”“口舌至尊”祸乱知风山一带的名声。 凌泰民、“薛冶一脉”为确定陈至、秦隽两人去向而刻意散布的恶名,陈至找到个自己能利用起来的用法。 张梦铃在这一夜最大的收获是那三招变招,此刻已经生了想法得到更多,只是不好言明,眼看“闭眼太岁”有离开再等联络的意思,也多少着急。 她决定抛出隐藏已久的底子,也不避讳其他弟子,开口道:“‘闭眼太岁’!我另有一部周祖师传来的武功,是灭度宗的功夫,叫做‘浑圆如意’的,可否请‘闭眼太岁’也凭借在武功上的独到见识给予指点?” 陈至“嗯”了一声,答得第一次初具客气:“留待下一次吧,如有口诀,请一并抄录。 如果张掌认为对贵门有助,也可先行传下不必藏私,任何有助于贵门弟子武功提升的办法都需要尝试。 毕竟我也不能在贵门上浪费太多的关注和时间。” 陈至其实哪怕对改进后可堪一用的“金花镂带剑”也仍是没有多少用途,始终比不上自己见识过的武功,听到此项之后知道终有真正的所得。 可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对这门功夫的重视,反而要用这种说辞来贬低这门功夫的价值,以便彻底得到这门功夫。 陈至于是真的要走,临走前又听见张梦铃发问:“如果有一日,‘闭眼太岁’无暇分心本门,本门却希望重有机会合作,又该用什么法子联络什么人?” 这个“组织”其实目前就只有陈至和画屏门包含其中而已,这倒是个难题。 陈至随口抛下一句:“到时候你们就要找寻任何知道信物叫做‘璞玉泥涂’的人,告诉此人你们是‘闭眼太岁’合作过的对象,只不过记住,到时你们要找的就变成‘武林至尊’!” “武林至尊”张梦铃、程绘灵、耿按琴各自看着正在离去的陈至展开想象,想象这个组织神秘的首领到底是个何等威风的人物。 陈至想象中,“武林至尊”却最好是个和秦隽一样的人。 那才是他的“阴谋世界”之中最有希望的领导者,才是“璞玉泥涂”这个今天才生出来的组织最合适的效忠对象。 现在,他要尽快赶回由拳镇去,跟进“浑水藏鱼”计划的后续变化。 第128章 四方来者(其之一) 陈至回到由拳镇的时候已过了子时,眼见路上没有大动静,陈至明白“浑水藏鱼”的主轴已经完成。 陈至摸回容栖客栈,发现客栈门户大开灯火通明,这却是和安排不同。 如果按照之前的排布,将廖冾秋、游剑“灯庐”、赵洞火封入客栈隐秘处后,仅剩的刀手就不该大点灯火,以此来制造大部分人手已经撤离的假象。 因为这一夜最为危险,起码要在这一夜防止人来探容栖客栈,这布下的疑阵才更为让人迷惑。 陈至只有先进去查探情况,他知道一定有什么意外已经发生。 意外就在大厅之中,南宫寻常正和客人一起等着陈至回来。 客人却是不速之客。 五名玄衣校尉、十多名力士,这些人由之前曾经见过的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带领,同来的自然还有那位无我堂首座法却形。 陈至不得不进来之后就向众人行礼,得到一片齐刷刷的玄衣卫反握拳掌心摆腰间的特殊江湖礼来回应。 南宫寻常也急于让陈至马上明白事态,当下先开口:“我们把那些刀手安排去别的民家照顾的时候,玄衣卫就来人拜会了。 我只好先不顾其他地方,先赶回来等着,这些客人却是为了陈兄弟而来的。” 陈至没看见“三不治郎中”张郸,结合南宫寻常的简短介绍,马上明白因为这次玄衣卫突然的造访,赵洞火、廖冾秋、游剑“灯庐”不得不先藏到七户民家据点之中的哪处去。 疑阵仍然有效,阵眼却不得不临时改换。 陈至自然没想到江上一晤后,玄衣卫马上就找到由拳镇来探出百花谷一行的落脚地,并且这么快就赶来。 南宫寻常说完情况,裘非常自然接道:“我们此次前来,其实正是有事寻找‘闭眼太岁’陈少侠和‘口舌至尊’秦少侠,只是路上流言越听越多,事情也就变得不止是一件了。” 陈至看了一眼法却形,这人好像什么事情都和他无关一样,陈至摸不清玄衣卫和这位无我堂首座的来意,谨慎问道:“不止裘大人和法首座还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兄弟二人?” 裘非常也看了一眼法却形,法却形虽然无甚表示,裘非常却开始忖度言语,准备替他开口。 陈至于是明白,第一件事应该是有关殊胜宗,或许这件事上,玄衣卫也只是被这位无我堂首座强行引来。 先前无法在萍水连环寨的船上速决,这是无我堂首座要用自己的智慧讨回场子了。 法却形一定准备了合适的理由让玄衣卫缠上百花谷这些人,陈至很想知道法却形的第一手会用什么手段。 法却形自己不开口,裘非常只好代为开口:“这第一件事就是我们来到的主因。之前误会法首座事后相信‘闭眼太岁’‘口舌至尊’两位少年才俊乃是无辜,为了补偿唐突失礼,法首座见两位少年英才,愿意做出一点表示。 法首座,我能替您说到这里,这接下来的……” 法却形手一抖,手中飞掷一物向陈至,喝道:“‘闭眼太岁’接住!” 陈至右手一转,已经将飞来物事抓在手里。 不用看他也知道这是什么了,陈至曾经拿过一样的东西,可他必须开口问明:“‘锋牒’?” 法却形道:“不错,‘锋牒’!如果你和‘口舌至尊’确实无涉‘燃指善女’失踪之事,凭两位少年俊才,本座欣赏,赐下‘锋牒’! 因为知风山一带事情疑惑未解,这两枚‘锋牒’只是暂赐,之后就要玄衣卫随同本座考察两位人品行径,如有不合适处,本座会随时收回‘锋牒’! ‘口舌至尊’听说是陪同病愈女子出外散心,他那一枚就等回返之后由本座亲自赐给。” 裘非常这次也是尴尬处境跟来,脸上笑容近乎赔笑。 原来是这笔买卖。陈至心下敞亮,法却形仍然要追究“燃指善女”之事,起码要给陈至、秦隽捣乱才好,赐下锋牒是个正经的名目,可以借考察人品能为的名义拉玄衣卫陪他一起缠上来。 这倒是种麻烦的正攻法,尤其是如果让这些人缠起来,会见“天童子”之事只怕处处不妥。 “天童子”领导的组织“切利支丹”于江湖和民间之间摇摆,天衡府平安司的玄衣卫未必会对其真相不感兴趣。 陈至相信这一层,就是法却形用来说动裘非常等玄衣卫直接跟来的理由。 这一手更麻烦的是,南宫寻常恐怕会重新考量和陈至、秦隽继续一起行动的风险,毕竟连同萍水连环寨的关系都可能会产生后话。 “以守代攻,处处制肘,我的擅守智慧本来就是师父教出。” 何语晶的“声音”响起,陈至相信何语晶如果在法却形的立场,应该也会用出同样一手。 师徒两人不愧是一个引路一个跟进,做法如此相似。 陈至一笑,心想这位无我堂首座也太小看了“闭眼太岁”。 陈至恭敬再行一礼,道:“晚辈感恩法首座厚意,所以法首座和诸位玄衣卫大人从此刻起,便要跟随在晚辈身边‘考察’了?” 裘非常想要把话说得好听点,接下此话:“理当如此。 陈少侠不要多心,这在我们平安司的职责范围之内,只是例行公事。 至于法首座,其亲自赐下‘锋牒’,自然也有考校陈少侠和秦少侠人品能为的资格。 陈少侠不妨放宽心,‘锋牒’既然已经赐下,就不会因为小事收回。 陈少侠那日出现在那艘大船之上,经查那船事后是由江入海,应该是行去了凶途岛。 就算知风山一带的事情和两位无涉,是两位和通明山庄凌氏有所误会。 这船之事总该有个说法,本官和法首座都觉得应该继续跟进,我们相信陈少侠也未必知道那船的底细,却有必要尽量调查。” 南宫寻常自然明白萍水连环寨那艘船应该是凶途岛的海盗船,绝不会干净,以此为由头要求调查当时船上的四人,百花谷南宫世家确实没有理由反对。 南宫寻常指望陈至的做法能解决这一话题,只是要和他暗通款曲,就要斟酌自己的话:“那艘船我们四人都不清楚来历去向,百花谷南宫世家向萍水连环寨订购海外花种树苗,那船本来就是萍水连环寨接头之人委派来的。” 裘非常仍是十分客气接话:“南宫少主,百花谷的信誉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 只是如果不能交出具体的名姓来供查问,这事情始终无法坐实,我们也无法向上面交代。” 南宫寻常苦笑道:“这就难了,百花谷育种百花,一些难得的树苗花种虽然能够开花却无法结育种苗在欲界土地,只好年年进货。 如果今天提供萍水连环寨的接头信息,对方一怒之下,我百花谷明年又要向谁去进好?” 裘非常笑笑,道:“南宫少主如果有这一层的顾虑,当然可以有所保留。 只是事情从其他渠道查清之前,我们只好希望百花谷的诸位和陈、秦两位少侠不要分开行动,以便我们对两位少侠‘考察’之时可以随时联络上。 毕竟一路上我们还听到其他传言,有人说‘十三名锋’中的游剑‘灯庐’连同现在的主人也在百花谷手上,如果坐实,一样需要平安司认定‘灯庐’的下落。” 南宫寻常哈哈笑笑,口上同意,心里明白玄衣卫说不定已经从其他渠道打听到缕臂会和廖冾秋的关系,这借着“考察”秦、陈二人的“顺便行事”只怕也是不见真章不罢休。 缕臂会如被查出是萍水连环寨的其中一寨,对本身和其中腾蛇寨有所关联的平安司来说,当然也是只有好处。 裘非常个性唯唯诺诺,其背后却一定有智慧之人运筹在帷幄之中。 南宫寻常觉得形势十分麻烦,接着对陈至、秦隽的“考察”,玄衣卫和法却形这是要把百花谷顺便逼得动弹不得。 又是一次以一敌二,陈至心中也自明白,玄衣卫的谋划之人在暗,法却形在明,势必要借“考察”操纵百花谷这伙人的动作来完成对扬州暗藏势力的一次清理。 只是这次的以二敌一,始终比不上照岁常和凌泰民在知风山的那次那么精妙。 看着法却形和裘非常一副已经掌握整个局面的样子,陈至玩心骤起,怀念起对上“四动惊神”和何语晶的那次。 陈至一礼道:“话有些说远了,裘大人、法首座。 两位的厚意晚辈心领,只是当下我们所行之事枝节甚多,不便几位跟随‘考察’。” 法却形一笑:“这说得是什么话?‘闭眼太岁’,‘考察’乃是正规天览竞锋相关事务,难道你觉得自己还能有拒绝的余地?” “法首座所言差矣,晚辈自然有这份余地。”陈至也跟着一笑“毕竟殊胜宗虽愿赐‘锋牒’,晚辈和秦隽作为受赐之人,仍可以首先拒绝‘锋牒’!” “嗯?!!”法却形怒上眉梢。 裘非常“这……”了半天,愣是也不好反驳。 南宫寻常欣喜,确实拒绝“考察”难,拒绝“锋牒”却十分容易,先前他也是在陈至、秦隽不会推辞“锋牒”的基础上进行思考。 这是天下难得的机会,如果肯出口拒绝,却能避开当下很多临头的麻烦。 如果没有“考察”的大义作为前提,玄衣卫再来阻碍百花谷的行事,将会是百花谷有了问责天衡府平安司和殊胜宗仗势欺人的大义。 以二敌一的天罗地网,如果从正面退出,就可以完全避开,从这个角度来说网开何止一面? 陈至紧接着道:“欸,晚辈只是从法首座的发问作答,说明晚辈确有拒绝的余地。 殊胜宗既然慷慨慈悲,如此厚意,晚辈岂能无礼,自然是却之不恭。 只是此事兹事体大,望将‘锋牒’暂寄,‘考察’之事也请再三斟酌,晚辈不愿意殊胜宗一番美意美中不足。” 说完,陈至将“锋牒”抛回给法却形。 全盘皆胜的局面,陈至简单一手,变成了这一局毫不作数。 法却形虽然怀怒,也只好收起“锋牒”,“哼”了一声起身出门。 裘非常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如此局面变化,拱手告辞:“那么南宫少主、陈少侠,玄衣卫改天再来拜会,希望能给出明确的答复。” 众玄衣卫退出容栖客栈之后,南宫寻常还未开口,陈至先开了口:“大义只是大义,他们得不到这层大义,‘考察’不会继续,但是他们一定会暗中行事。 他们上门扰乱是好事也是坏事。 按好事说,好过他们一直在暗,让人不明白这些家伙跟进到了哪里。经此一次,我相信他们会考虑先等秦隽现面之后再次拜会,并把暗中行事也压到那天再说,秦隽他们回来之前,我们可以先去会面‘天童子’了。 按坏事说,他们这时候登门,‘浑水藏鱼’的计划算是美中不足,相信各方盯着‘灯庐’的人中会有些想到来探容栖客栈。 廖冾秋、‘灯庐’、赵师范就只有先按兵不动,希望他们不要被人找到。” 南宫寻常点头,他也明白这几天会对容栖客栈侵门踏户的人还会很多。 陈至暗中猜想,玄衣卫背后的那名智慧之人,是否就是腾蛇寨寨主? 无论是或不是,陈至都把那名运筹帷幄者也同时列为目标,这一次因为百花谷师范赵洞火的怪病引发的事态中,或许可以不止拔起萍水连环寨“天空”一寨。 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129章 四方来者(其之二) 玄衣卫走后,陈至简单向南宫寻常说明了一下找到高晓,只是高晓有意躲避这些事情,决定去乡下行医之事。 陈至说自己尊重高晓的决定,也不向南宫寻常多做解释,他知道南宫寻常并不在意高晓这号人物的去向。 南宫寻常必会向张郸说明,张郸必直接来找陈至,这之后的事情,和自己最初设计中高晓离开容栖客栈然后被害的发展将会没什么两样。 “三不治郎中”张郸一只脚已经踏进江湖,无论是进是退都不能自己随心所欲,陈至需要张郸能够和自己达成默契。 既然南宫寻常没睡,自己又奔波一夜,陈至干脆直接溜进后厨打算开伙弄点吃食,毕竟玄衣卫这么来一搅说不定到天明之前就有其他人想到直接来容栖客栈试探。 廖冾秋和游剑“灯庐”、赵洞火虽然是给玄衣卫这么搅局之下意外不得不藏到外面临时据点之中,幸好此番这三个要紧目标不在容栖客栈之内,而容栖客栈却成了吸引目光的所在。 虽然藏匿地点有所变动,“浑水藏鱼”最主要的目的仍是达成。 在画屏门的暗哨待过的小楼上盯梢的时候,陈至发现的敢于直接对百花谷一行人盯梢的暗哨还有三方,这三方是最不怕得罪百花谷南宫世家的。 要是有人直接找来,也必是三方之中,陈至认为这个晚上如果就来的,说不定至少有修炼者会在其中。 容栖客栈散去人手,藏起要害之余,反而也会让有心人心思蠢动。 所以起码这一晚,恐怕南宫寻常和自己需要整晚盯住。 来一道生力气的菜,就是陈至眼下要做的事。 拜毛平卉所赐,陈至、秦隽在知风山通明山庄期间,两人都算不得不学了些南北手艺,以便随时可以开小灶不去凌绝家中蹭饭。 陈至搜了伙房,找到姜、猪肉、豆油、盐、醋、米酒、白面和糖。 这些就足够了。 就如同教授画屏门的人善后思路一般,如果陈至自己行事,其实向来注重后续影响,精细之处要条条处置不厌其烦。 食不厌精,烹食之上也是同一套道理。 陈至把一大块猪肉分成粗条,先统一用菜刀刀背去掉了筋膜。 筋膜最腥,且阻热量,于烹肉食时除非是刻意留下作为齐全形状的做法外,其余时间都是能去则去。 高立、高晓的尸身处置之时,陈至也叫罗初柔等画屏门女徒先着一层粗砂,目的则是上面再埋东西的时候,冲积之下下层的缝隙便可由陷入粗砂夯实。 一整块姜也给陈至用刀背划去外皮,姜的外皮徒有土味,奔掉之后更易姜味散发。 再之后陈至就斩起来姜末,猪肉既有半斤分量,作去腥膻之用的姜至少也要有二两。 半两姜末入小碗和上酒,一两半的姜末则自然放置备用。 和酒的姜姜味自然入酒,辛辣也和酒辣相合。 放置的姜末则挥发辛辣之味,锁在姜末表面,只待遇热一激。 猪肉终于也能给斩成细条,陈至又用菜刀刀背在细条之上奔了一遍,是为了断去肉中内筋。 画屏门处理高立、高晓之时,陈至吩咐第二层下的草木灰,就是为了让夯实的根底更实,和周围石土混同,创出下方无埋物事的假象。 猪肉备好,陈至再下一层薄盐上足底味,揉进猪肉细条之中。 再来就是用备好的姜酒一点点下去,再揉几遍猪肉细条,揉得越入,腥膻越少。 猪肉细条本就冲干净之后揉盐入味,此刻给揉进姜酒汁液,色泽统变成粉中透白。 教给画屏门处理尸身之法的第三层,则是用作等待时日过去后进行腐殖的枯枝烂叶,丰富了土地的层次,也让填埋到齐平之后可以自然生苔出草。 陈至用面粉和水调了一薄一厚两碗浆,厚的那碗先也揉给猪肉细条上浆,上足之后用豆油一封,猪肉的准备算是彻底齐全。 豆油封好的猪肉细条一磕既散开,这就免去了肉条上浆后粘连的麻烦。 陈至点好柴火架上铁锅,这一锅豆油烧到四五成,猪肉细条随即下锅炸成白色。 只要浆够后,油封之后就很难掉渣把油弄污,总是事后可以再用这锅油。 捞出的猪肉细条虽是白色,出锅却要先用炒勺磕散,锅油再热复炸之后也便都成了漂亮的偏重黄色。 这一道过程里稍微把颜色炸重,之后就可以沾汁即离,不用担心烧焦肉表那层炸实了的浆子。 陈至和秦隽虽然在通明山庄中都磨炼出一身好手艺,两人手艺区别也正在这一点上,陈至始终把既定的过程处理得更精细,秦隽则敢于尝试新法子。 是以秦隽有时候自己烧菜太过随性而弄得味道坏掉,凌幼珊也总是更愿意在陈至开小灶的时候来蹭吃喝。 只有“锋芒不让”韦德和“火哥”何火全、凌泰民三人总爱赶秦隽下厨时候来蹭,为的却是时不时秦隽太过随性味道失败后这三人可以酸他一顿。 将油锅中的油大部分找干罐子存下封起以备回头再用后,陈至只留下少量底油,放得稍凉之后用来烹香姜末。 之后就是下米酒和糖,糖一变色就快速下盐和醋,肉有盐入底味,配味之时就是盐少醋少一起兑匀糖味,最终成为酸甜鲜香的总味。 薄浆一入,底汁一稠,炸好猪肉条入锅锅汁翻个几下裹匀了糖醋汁,这盘糖醋肉就算做好。 陈至做得再投入,也能知道背后已经多了看客。 “三不治郎中”张郸从炸好猪肉的时候就已经摸进伙房,从神情看来绝不是为了这份糖醋肉而来的。 这份猪肉一好,张郸还是忍不住先开口赞了句:“好手艺!” 陈至并不客气,承了这份奉承:“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在叔嫂的食肆伙房帮忙,手艺耳濡目染,多少算是有个样子。” 张郸只要不论到医治的话题上,表情总是慈眉善目,品评起来这道菜:“这哪里是有个样子?一道猪肉,半夜做起来毫无腥膻味道散出来。 这其中的精细,比这道菜更难得。 ‘闭眼太岁’陈少侠,到底是心思细密之人。” 这话说是夸,至少也有四五分奇怪,陈至早明白南宫寻常应该已经转告张郸关于高晓之事,却也不在意。 陈至却喜欢卖个糊涂,故意反问:“张大夫话里有话?” 张郸“哼”了一声,怒道:“我不光话里有话,我话里更有刺,话中还有刀!” “嗯?”陈至笑问:“什么刀?” “借刀杀人的刀!”张郸一声怒喝,一双眼睛瞪向陈至。 陈至觉得这位医者实在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就算此时张郸的怒容仍然没有他谈起瞧病开药时候的那股狠模样。 不过话既然说到此,充分说明张郸已经理清陈至在高晓擅自离开容栖客栈一事上发挥的作用。 陈至当时找高晓说话时候刻意没有避开当时在容栖客栈一楼做着准备的那些歇息刀手,就是为了有机会留下这段后话。 张郸和陈至先前已经交换过关于利用百花谷找出“天童子”的各自看法,要维持这股默契,张郸即使听到这些事情也只有绕开南宫寻常直接来找陈至。 陈至早准备好应对张郸此时的怒意:“高大哥福大命大,扣下他的组织我已经着手处理。 高大哥将会在合适的地方隐居行医,这对张大夫或者高大哥来说,都将会是好事。” “哼!”张郸怒目以对“‘闭眼太岁’暗中做出这一手,是要以高晓安危威胁张某为你做事吗?” “嗯……好问题,”陈至对答得不紧不慢“请问张大夫可以为我做什么事?” “这……”张郸答不上来,他细想之下确实好像自己并没有陈至迫切需要的价值。 陈至一笑,这名谈起医病立刻怒容可怕的大夫,在谈判上面始终差了一点。 陈至又道:“张大夫不必在此时定论,更不必为想不出来窘迫。山高水长,也许我想要利用张大夫的利益,是在将来啊?” 张郸奇怪这小子怎么此时替自己的窘态开脱,更怒再问:“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陈至仍是坚持:“我说过了,这是为张大夫和高大哥两方着想。 张大夫有意利用百花谷的形势去接触‘天童子’,高大哥如果也给卷入其中,总也不太方便。 我是一片好心啊。” 张郸一甩袖子:“我一介乡野郎中,何德何能,让‘闭眼太岁’替我操持一份好心? 好心,哼……好心,天下多少坏事借着一句好心,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得坦坦荡荡? 你自称好心,难道没有打算在事后要挟我,好让此时下落由你掌握的高晓,成为对付我的人质?” 张郸说完,把脸也一并甩开,他明白自己这么说等于借了陈至刚才言语之助,把陈至的行径论到“将来的利益”之上诛心。 陈至自然不会在意张郸此时的态度,张郸肯承他刚才释出的好心,这是好的开始。 更何况要论诛心,陈至相信自己才是大行家。 陈至道:“嗯……就算张大夫是开始明白了。 可既然已经开始明白,为何不能明白,此刻高晓在我安排之下去他处隐居,已经是张大夫不能应对的事态…… ……更何况是要对付我这‘闭眼太岁’呢?” 张郸只有更怒:“哼,你这小子当做自己天下无敌吗?如果你真惹怒张某,论武决,张某未必逊色你这黄毛小子!!” 陈至缓缓道:“欸,张大夫言行谨慎啊。真要动武,南宫大哥初知阁下身怀武功,佯装不通武学栖身此处,未必不会以为张大夫心怀不轨。 何况从百花谷南宫世家的角度,一个心怀不轨的张大夫,真没有带去什么‘天童子’啊之类不分敌我的人物面前的必要。 张大夫的气魄晚辈是欣赏的,只是出于上面的原因,说欣赏我也只能欣赏一点点。 ‘闭眼太岁’自非天下无敌,只是我的对手,绝不会是你‘三不治郎中’张大夫。” 张郸懒得和陈至做口舌之争,再次喝问:“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陈至摇摇头,道:“不急,不急。我们先从张大夫的目的谈起吧。 张大夫有意接触‘天童子’,就算那位‘天童子’如张大夫所言,身怀不世医术,张大夫打算如何利用百花谷的势力逼迫他和你交流医学呢? 眼下是百花谷有求人家,要转变到能够威逼‘天童子’的立场,这中间需要很厉害的手段啊。 再者,试问如果我不做出这一手,让高大哥从此不必被卷入此事,张大夫打算如何保下高大哥,好让他不至于因此落入敌手成为对付你的把柄呢?” 张郸虽怒,心知陈至这小子两句问话处处直击关要,如果他有转变百花谷和“切利支丹”之间立场的手段,先前就不必找陈至小子这“闭眼太岁”袒白心事。 而且高晓虽然有被“闭眼太岁”陈至当做钳制自己的人质这层后患,陈至对自己来说也是敌友未辨,总好过让高晓在混乱事态之中切实落入敌手。 第二个问题已经事实既成没得谈论余地,第一个问题张郸直接抛回给陈至:“换做是你小子,又打算如何转变百花谷对‘切利支丹’的立场?” 陈至笑道:“张大夫这句话就荒唐了,我并无逼迫‘天童子’的必要啊?” “你……” 陈至看到火候已够,接着道:“如果张大夫愿意和我合作,我倒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事宜秘而不宣,张大夫此刻也问不出来。 只是我真的没想出我有什么必要一定要帮张大夫这个忙。 高大哥的父亲传给张大夫一部功夫,如果张大夫有意和我在此事上达成合作,交出这部功夫或许是个好的开始。” 张郸思来想去,只觉得头疼欲裂,便先道:“我如果肯传给你‘乾阳三泰指’,你真肯帮我这个忙?” 陈至答得简单:“我可以让张大夫见识到‘闭眼太岁’的手段。” 张郸又问:“你小子不怕张某事后反悔或者交给你假的功夫?” 陈至的回答仿佛:“我一样可以让张大夫见识到‘闭眼太岁’的手段。” 张郸一时不能决定,只觉得这小子确实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可怕,道:“好,我会慢慢传你这部功夫。” 张郸只为拖延,他也没有一夜考虑之后,自己能够想出更好办法的把握。 张郸还来不及走,就见陈至拱手作别,这小子口中还道:“我要先恭喜张大夫,从今天开始,张大夫来到向往已久的江湖中来了。” 是否自己早就对江湖动了心思? 是否从学成“乾阳三泰指”之后,自己早就想凭着一身医术往江湖走动,只是迟迟不肯迈步? 张郸想不出,只是留下一声苦笑,从伙房离开。 在陈至眼中,张郸已经踏上坏人的道路,和画屏门一样,仍要在自己的阴影下继续学习坏人的眉角很久。 陈至将猪肉菜色装盘,这道菜离锅尚且不久,倒是没有糟蹋。 第130章 四方来者(其之三) 陈至将一盘糖醋肉摆上桌来,虽然已经不再冒热气,裹着糖醋汁的炸肉经过一翻一裹,表面油亮色泽鲜明,还是让人食指大动。 南宫寻常自然未睡,留下的刀手中三个照顾人的也同样因为玄衣卫这一闹腾醒来,这一盘肉就算裹上汁也只有六两多,完全不够这五个人分。 好在这菜油大肉实,配上酒来下酒也是能给人驱些肚饥感觉。 五个人还没动上几筷,就已经有新的客人上门。 陈至、南宫寻常早就料到必然这一晚上还会有不速之客,只是没想到来到之人气势过人,显然并非凡夫俗子。 陈至尤其意外,他一眼看到上门的三个人里就有一个熟人。 萧忘形,在知风山一带没等到他再来找自己,此刻居然找上门来。 三个男人深夜前来,打扮都是一色的黑斗笠,萧忘形还在另一人身后,显然身份不如人。 陈至于是多少猜到其他两人必然是修罗道中之人。 “好菜,这种深夜里还能找到这么好的师傅来开伙,百花谷的气派倒是不差。”说这话的是为首那人。 那人也是第一个解下头上斗笠的,他高七尺半,身形挺拔,这是个高挑的秃子,头型削瘦,就是说起话来一双眼睛也不直盯别人。 除了面目无甚特色的萧忘形,另一个汉子一脸络腮胡子,身高只有不到七尺,在三人之中自然显矮。 三个家伙自己直接侵门踏户而来,除了“来者不善”外是给不了南宫寻常和另外三名刀手其他的印象。 南宫寻常也不急着起身,从入夜以来他忙活半宿,又刚送走一伙儿玄衣卫,刚能消停吃点糖醋肉配酒作为夜宵就又有人上门,他的脾气没好到这也起身相迎那种地步。 百花谷南宫世家的人在这里,就是这里的主人,南宫寻常起码摆得出这种眉角。 南宫寻常只把筷子放下,做为最基本的礼节:“几位朋友深夜造访,是不知道容栖客栈已经给我百花谷暂时盘包,还是知情所以另有要事不得不在这大晚上特地过来?” 南宫寻常便说,边一挥手,三名刀手各自起身立在桌后,算是作些排场。 为首那个光头也不含糊,自顾自径直走过来桌边一坐,道:“本座本来是来要人的,传闻中有位廖冾秋带着游剑‘灯庐’投奔你们这里,此人应该和先前东山山腰树林之中冒犯了本座的是同一人。 先前此人对本座的冒犯,交出‘灯庐’可以善罢。 这几日来这廖冾秋却没主动寻本座来赔礼道歉,这倒是要着他自己解释为何冒犯了本座还敢东躲西cang?” 南宫寻常扫视这三个人,已经觉出三人武功都是不弱,先问道:“请问尊驾是哪里的什么座?” 代为回答的是那位大胡子,他道:“主事的,放亮招子。你面前的是我们修罗道第四当家,我乃第四当家座下门客计军喧。 这一位则是二当家座下门客萧忘形。” 陈至不由得多打量了这位修罗道第四当家,这人身后背着一杆不知道是棍是枪的,整个给黑布裹住。 萧忘形和陈至倒是默契,两人谁也没叫破谁,全然当做不相识。 “修罗道第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南宫寻常曾经游历各地,对江湖中很多名号都不陌生。 “正是本座。”就是落座之后,这位修罗道第四当家也不直盯别人,真的摆出一副做客的态度。 这人这种超然他人的态度和“本座”的自称,顿时让南宫寻常和陈至两个人觉得这人和那位不久前刚离开的殊胜宗无我堂首座颇有点相同气质。 弗望修打量起人来也是一眼扫过随即不再多看,然后他只盯着桌上的酒菜,开口便是发问:“‘闭眼太岁’陈至?” 陈至自己“闭眼”特征明显,这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拱手道:“四当家慧眼,晚辈正是。” 弗望修没有进一步的表示,口中又道出另一个名字:“百花谷南宫世家南宫乘风的儿子,‘护花云身’南宫寻常?” 这倒是陈至第一次听说南宫寻常的名号,南宫寻常咳了一声并不否认,不过足见他自己对这名号的感觉是尴尬多过自豪。 南宫寻常咳嗽一声之后,不得不答应:“修罗道四当家,眼光果然毒辣。 只是不知道四当家何以得知晚辈名姓?” 弗望修倒是不客气,自己去取了一只空碗,从桌上筷笼拿起来双新筷在手,好像真的在和人用饭闲聊:“南宫少侠两年前从我们老三家里人开的楼子里拐走‘南海名娼’,老三向修罗道的弟兄们散了你画像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道主有令说你小子进楼子拐姑娘,是大大的有趣,不让老三继续追究。” 南宫寻常经此一说,倒是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位修罗道四当家:“哈,哈哈…… 原来她是什么‘南海名娼’?当时我们只是去用花酒,那姑娘不愿意陪客人,我便带她闯出门去而已。 不瞒四当家,我既不知道那是你们修罗道三当家家里人的产业,更不知道那位姑娘姓甚名谁。 ……何况她后来并没跟着我走。” “嗯,她后来自己回到楼子里去,言明非你不嫁,还给自己赎清了身子。老三的侄子是那楼子的主家,他因此大动肝火,修罗道上下倒只是当做笑话来看。” “额……是么?”南宫寻常早些年游历江湖就爱闯祸,后来甚至是被南宫世家硬找回去求他收敛,可性子多年未收,闯下什么祸事他自己也从来不记进心里。 南宫寻常见话题尴尬,干脆把话题引回正题:“可四当家此番找来实在是白来了,廖冾秋今晚已经告辞,没人知道他去向哪里。 四当家来问,我也只说到黄昏的时候见过他最后一面,不见得已经走远。” “嗯,”弗望修反应倒是平淡,继续道:“那本座就是来吃宵夜的。 堂堂百花谷南宫世家,总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说到这里,弗望修倒是真的动了筷子,一块一块将肉夹进自己面前碗去。 大晚上难得清闲,更难得好菜,南宫寻常若是从本心出发,倒是宁愿这位修罗道四当家是来找茬闹事的。 眼下弗望修已经不请自来不问自取,南宫寻常只好道:“那四当家倒是为陈兄弟这份好菜而来的了。 独享显得我百花谷南宫世家器量狭小,请尊驾自便了。” 弗望修这时候稍一停筷,问向陈至:“这是‘闭眼太岁’烧出来的菜?” 陈至点点头,这位修罗道四当家个性他还捉摸不透,也不愿意轻易开口。 能够确定的事只有两项:这位修罗道四当家本来也是为游剑“灯庐”而来,萧忘形未必和他是一路。 萧忘形曾向陈至说明过当年在雀房山布下针对“小三口”赵烛影杀局的准备,和陈至互相对过策略。 陈至自然明白如果此时弗望修的重点仍是“灯庐”,会先着萧忘形用其本领去追查廖冾秋在一晚上“浑水藏鱼”后的下落。 既然他没有这么做,要么萧忘形不受调度,要么就是有其他原因使得这位修罗道四当家把“灯庐”之事暂时居次。 萧忘形丝毫不给任何暗示,只是一边站着。 陈至也只好不做表示,要先设法弄清这位四当家的目的,看来只有靠他自己。 弗望修问过一句之后,倒是细嚼慢咽,当真享受起夹走的糖醋肉起来。 吃了三块肉之后,弗望修再次开口:“既然百花谷并无廖冾秋的下落,这事情也就罢了。 ‘闭眼太岁’,听说老二对你颇有兴趣。 我这番前来,既然见到了你,自然也要给你三分面子。 只是要向你言明一件事。” “哦?”原来事情是绕回自己身上,陈至不动声色反问:“请问四当家,是什么事情?” 弗望修起身,同时道:“‘凶皇不摆驾,道主不当家’。 老二有意阻止凶皇摆驾局面,好做他自己的算盘。只是修罗道毕竟是老大一手经营,老大的意思是顺其自然。 无论你为自己还是为老二,再去干涉有关凶途岛的事务,老三、老五和本座将会视你为必杀之人。 萍水连环寨中你曾现面,消息已经传回修罗道中,望你今后好自为之。” 即使当着萧忘形和外人,这位修罗道四当家也毫不讳言修罗道二当家和其他几位当家的意见不合。 话一说完,弗望修重新带上斗笠,转身要走。 这真是当旁人不存在,南宫寻常忍让到现在,也不免有三分肝火,起身道:“就吃这么点东西,四当家是有意回头怪罪南宫寻常待客不周咯?” 弗望修只回头看他一眼,口气倒是客气:“食不在多,在精。” 南宫寻常本来还在庆幸这位四当家给留下不少,却不愿意让这些人在这容栖客栈里来去自如,当即离席脚步一换,一声闷爆之声后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云身”。 南宫寻常本人,则已经站到了门口,身上渐渐散去一层极薄云气。 “如不嫌弃,请弗四当家允许晚辈亲自送客出门。” 弗望修仍是没什么表示,一双眼睛不知道盯住门外哪里,淡淡道:“萧忘形。” 萧忘形一点头,当即迈开脚步要第一个踏出客栈去。 南宫寻常笑道:“哪有手下走在主人前面的道理?” 说着,南宫寻常随着一声爆裂之声,拉出一道淡薄云气,人已经到了萧忘形身前。 ……可南宫寻常这才发现,他面前也是一道“云身”。 萧忘形人已经踏出到客栈门口,方才南宫寻常站立的位置。 利用镜途第三层境界“形影渐明”的威能,萧忘形在南宫寻常移步来拦的时候就复制了他的“爆云千变”身法,和南宫寻常如同对调了个位置。 南宫寻常先是一愣,哈哈大笑之后只好拱手相送:“既然如此,晚辈不再多送。” 直到这三人走出门去,南宫寻常才回到桌前拿起自己碗筷,边向陈至道:“好一个修罗道,真是卧虎藏龙。” 陈至同意南宫寻常的看法,同样重新起筷。 萧忘形的沉默到底,让陈至摸索出萧忘形在此可能有监视这位修罗道四当家的意思在。 这或许代表萍水连环寨或者“切利支丹”、缕臂会这些扬州正在发生的势力之中,有那位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关注的东西。 第131章 四方来者(其之四) 从那三个来自修罗道的不速之客离开,三名刀手见暂时无事就也各自落座。 未防还有人来叨扰,在座五人都是风卷残云,闷声吃肉,只是偶尔用酒来把肉条送下肚而已。 这点上,三名刀手倒是和少主人南宫寻常展现出了让陈至惊讶的默契。 其实百花谷刀手做得正经是走在刀口上买卖,什么美食美酒那都是有一顿算一顿,绝对不会给你辜负了。 直到最后一条糖醋肉条终于给落到南宫寻常自己的筷子中夹走,席间才又有了话。 说话的自然是肉条在筷的南宫寻常,他也不含糊,直接问向陈至:“你认识那个修罗道二当家手底下的?” “嗯。”既然给南宫寻常看出,陈至自然也不必费心思掩饰。 南宫寻常是粗中带细之人,陈至明白掩饰也是无用,干脆承认:“我和他有些交情,我不是和南宫大哥说过密医的真相和我们加入通明山庄的过程? 他就是那日在雀房山上,主导‘摘星楼’杀手围攻要杀‘小三口’赵烛影的主谋。 那之后他看在我也是‘孽胎’身份,私下找上来希望我加入修罗道。 我再三推辞,他只不断释出好意,要说起来关系还算不错,我这‘闭眼太岁’的名声中也颇多是承蒙其照顾才得来。” 那位四当家弗望修当着萧忘形直言修罗道内部隔阂,以及说自己听说修罗道二当家欣赏陈至,其实只要细想就能查出古怪。 那一席话虽然不高明,也算是顺道帮助萧忘形掩饰认识陈至这点。 此处南宫寻常却不得不看破也得点破,毕竟陈至眼下已经入了南宫寻常的眼界,他欣赏陈至才华的同时,不得不希望陈至更加坦白一点。 陈至对自己和萧忘形关系的这份坦白,坦白程度就恰到好处。 陈至觉得南宫寻常偶尔表露的审慎态度是件好事,既能让自己借机去消除彼此间的戒心,又能让陈至更加明白南宫寻常的思考风格。 肉已经吃完,这两人商量半天也无其他人事情,三名刀手纷纷离席,其中一人作为代表拱手告退。 南宫寻常一摆手允了三名刀手退下休息,只有两人在场也更好谈些在这些刀手面前也不好谈的事情。 三名刀手纷纷回房之后,南宫寻常就着残酒,才肯接着谈:“陈兄弟身上秘密似乎挺多?” 陈至笑笑,答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有人为了承诺而保守一些秘密,有人为了理想保守一些秘密,有人为了阴谋而保守一些秘密,再自然不过。” 南宫寻常一指陈至随即收回手指,也不知道是佯醉还是真醉,直言道:“陈兄弟头脑好用,想来是为阴谋保密的那一种。” 陈至一笑,道:“南宫大哥看得透彻。” 南宫寻常摇头摆手,道:“没什么透彻不透彻。 大家一席醉谈,你吐露三分,我还你一半。 三碗黄汤下肚,要是炼体者喝得酩酊,说不定能给你本夜跑去找几个山头连根举起来再头朝下栽回去。” 陈至则有不同看法:“炼体者醉快醒也快,不用等他跑到山头,酒意就去了六七成,山是拔不成的。” “哈哈,也是。”南宫寻常似乎颇有感触:“人言醉酒误事,炼体者倒是短了这上面的借口。 ‘四大共途’各有各的悲哀,炼体者不能长醉,尤其悲哀。” “哦?”这个说法倒是新鲜,陈至颇有兴趣:“哀从何来呢?” “也许陈兄弟没什么感想,江湖人各有各的一套分辨别人到底更擅哪途的法子。 我自己呢,算是各处游历过的,我也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在我看来,作风就是一个切入点。 炼体者最喜欢直截了当,直来直去;炼技者或许看来粗糙,其实粗中有细,时时注意分寸;炼觉者情感也同感官一般敏锐,容易被情绪牵动;炼心者心境大异常人,有超然和旁人难以理解的作派。 刚呢,则易折;柔呢,就易脆。 炼途是极端之途,若是由武学进炼途,更是极端不断,没有人真正能够事事做到中正平和,也就没人不在勉强自己。 炼体者遇到直来直去不能解决的事情,那是一种悲哀。 炼技者注意分寸,外部却不因为我们这种人分寸而迁就半分,这也是一种悲哀。 炼觉者习惯了知道的比别人多,悲哀也就比别人更多种多样,也许因为这道路比别人更难走上去炼觉一途为主的修炼者才少。 至于炼心者,都说炼心者易入却难进一步,其实炼心者心神自有过人之处,纵在人群之中不被人理解也只有孤独,所谓进步也只是先变得比别人更加孤高。” “嗯……”陈至默默点头,不得不同意南宫寻常这套看法颇有可取之处。 比起秦隽,陈至更容易根据南宫寻常对炼体者的说法想到那位“屠世先生”晁颢,总是布下精妙杀局对付凌绝,晁颢却也更愿意把最后着落到相对直接的手段。 要说到炼技者的困境,“试剑怪物”凌绝何尝不是在尽量保证自己的分寸,才不至于在平常也给人当做一个怪物?“玉萧竹剑”章凡白更为了那点分寸,一生如同他人期望牵引的傀儡一般。 陈至能想到的炼觉者例子首先就得是自己,自己的情绪波动一直以来陈至都认为是自己函待解决的问题,换到这个角度思考,确实知道的越多自己的想法就越混杂,也许这才是自己情绪容易动荡的原因。 “燃指善女”何语晶用疯狂来适应自己的超然心态,“锋芒不让”韦德把超然心态融入风格,平时对人嘴臭、性子不停抬杠,实战之类则有超人的表现。 陈至出神一阵,回神之后笑道:“只是南宫大哥这种说法,江湖中岂不都成了可怜虫了。” 南宫寻常头一沉,这时候才抬起来,道:“你要是愿意这么想,那这江湖里,还真就是到处都是可怜虫。 只是有几种虫,不够可怜。” “几种虫?” “三种。”南宫寻常伸出右手三根手指,然后才一一解释:“第一种是害虫,大家在江湖中过得都不容易,有人就要想发设法去把别的虫子拖进水里。 这种虫子再可怜都嫌不够可怜,不知道多少虫子讨厌它,没人有那个闲工夫去给它可怜。 第二种是肥虫,越吃越肥,不知道多少虫子羡慕。就算这种虫子自己再苦下场再惨,到回头别的虫子看在眼里,首先也是羡慕它够肥。 第三种……第三种就是大虫。” “大虫?”陈至一愣:“那不是老虎吗?” 南宫寻常摇摇手指,他自有看法:“如果老虎就只是老虎,谁会把它叫大虫?人们这种叫法就自带着这么叫的道理。 在所有的可怜虫里,老虎最威风,所以没虫子觉得它可怜。 老虎越是可怜,它的叫声就只有越响,爪牙也就只有磨得更利,到它撑不下去,落个悲哀下场为止。到那个时候,别的可怜虫也是羡慕它的威风,后怕它的厉害。 就连这大虫自己,到死都没空觉得自己悲哀、可怜。” 说到这里,南宫寻常指了指陈至,又指了指自己:“你将来,就是条大虫。” 陈至越来越不信这人喝醉,自己缓缓举起酒樽,假意问道:“南宫大哥这说法,让兄弟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南宫寻常口气坚定:“你有秘密,别管你是为什么保守这些秘密,你都在往大虫上变。 你大哥我,也想成条大虫,在所有可怜虫之中,大虫最自在。 既然横竖都是可怜虫,不如就做条大虫。 我看得出陈兄弟还在做自己变成大虫的准备,你的准备中可以走好几种不同的道路,只有你往我这条路上走可以让我顺路也成了条大虫。” 陈至停下送到口边的酒樽,小心接道:“南宫大哥实在有些高看了兄弟。” “没有高看。”南宫寻常语调起伏,越像是醉话内容反而越是明白:“我曾经说过,兄弟你到了江湖一定能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想法和追求。 你已经找到了那份追求,你有智慧,总有办法最后成就了自己。 只是你不愿意直截了当捎我这个大哥,讲明要走一段同条道路,这就是你有别的选择。” 袒露野心,是一种合作开始的方式。 陈至想到南宫兄弟暗藏秘密,只是没想到南宫寻常坦白得比自己想象要快,还更彻底。 此时话说得足够明白,只差袒露不够具体。 南宫寻常接下来的话,就是具体的开始:“你刚才说保守秘密,各有各的目的。 不瞒兄弟,兄弟你想必也看出来了,我们兄弟两个确实保守着点秘密。 而且是为了阴谋保守的那种。” “阴谋?”陈至欲擒故纵,他要听南宫寻常自己说出口。 “不能再阴了。”南宫寻常边点头边确认。 随后,南宫寻常的话自然接下去:“陈兄弟不是问过赵洞火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我告诉你,南宫世家大哥我这一辈上有十一个人,七男四女,都在谋着一个位子。 现在的家主,我那爹,不太愿意让我和胜寒去夺那个位子,他有他的看法。 可要我说,我们这辈人继承了上一辈貌合神离的立场,这个位子非谋到不可。” 陈至不加打断,他还没抓到南宫寻常吐露重点的眉目,倒是也知道南宫寻常这番吐露,确实是具体而又诚实。 如果要说具体和诚实,没任何一项事实比谈起南宫兄弟对赵洞火这名刀术师范的重视更具体、更诚实。 “乾圣六年,天览竞锋。 我们百花谷南宫世家崛起短暂,靠的其实是姑奶奶自己愿意成为‘晓霜白刃’和‘落影雕铤’之主,用纯粹的武力撑起百花谷的底蕴来。 可在‘水月仰天’里,这份秘密在陈兄弟心里想必不是秘密了。” 原来吐露是相互的,陈至不得不笑笑,他确实从“水月仰天”时听到那位六合寨寨主的问题就已经做出这份猜想。 南宫寻常愿意说出这层秘密,陈至愿意说出自己的猜想,这就是一种合意。 陈至于是不再隐瞒自己的猜想:“花种、树苗、张大夫、百花谷姑奶奶的现状。” 南宫寻常眼睛一眯,语调开始不再像个醉鬼一样时高时低,反而十分平静:“不错,那对‘名锋’使用之后会造成身体的损害。 ‘三不治郎中’张大夫自然也会成为我们兄弟俩的底气,所以陈兄弟既然有意把他推向百花谷,我们兄弟两个欣然笑纳。 正因为姑奶奶不能再继续下去,又因为损害身体不得不从其他长辈那里过继一个后人,我爹才早就请示老家主后言明,谁过继过去,谁就是下一任的家主。 而因为天览竞锋大会这个意外,谁能推举人继承了那对‘黑刀白刃’的成对‘名锋’,谁推举这个过继人选的话就有更重的分量。” 陈至到此终于明白背后的理由:“所以南宫大哥想要去继承那对‘名锋’,好把胜寒兄弟推成下一任的南宫世家家主。 而令尊明白‘名锋’对身体的损害,再加上不愿意承担偏向自家的名声,不希望‘名锋’继承者和下一任家主任何一方由南宫大哥和胜寒兄弟来做。” 南宫寻常点头确认,再接着道:“十五名刀术师范是外姓中最具分量的人,四家后辈各自拉拢一些,赵洞火站在我们这边,他不出事我们就能保证五个人的意见。 其他兄弟姐妹们似乎都有意从刀术师范中选出继承‘名锋’,这合我爹的心意,只是我既担心‘名锋’无法留在南宫家手中,又不想让其他人坐上家主位置。 这就需要绝对的话语优势。” 陈至点头道:“我明白了,可这归根结底还只是家中意见争斗,我没听到阴谋在哪里?” 南宫寻常一笑,故作神秘凑近小声道:“人人都看出‘名锋’对身体的损害,以及天览竞锋大会风云变幻莫测凶险万分,于是都以为继承‘名锋’不是身死就是承下失落‘名锋’的家族内印象。 所有谷中的人都认为天览竞锋大会之后,百花谷将因为失落‘名锋’而不得不收敛作风,不再扩张势力。 而如果我能抗住‘名锋’对身体的损害,还能在天览竞锋之后把‘名锋’好好带回来呢?” 陈至自然早就想到这一层,如果南宫寻常能做到这两点,加上南宫胜寒坐稳家主位置,百花谷的力量将再成为姑奶奶南宫皓雪最巅峰时的状态。 陈至恭敬举起酒樽,邀南宫寻常同样用酒,道:“南宫大哥坦白得彻底,兄弟愿效犬马。” 南宫寻常的吐露未必全部属实,陈至自然能看出至少最后的部分真伪掺杂,更多是一番邀请同谋的说辞。 南宫寻常欣然举起酒樽,应道:“有陈兄弟的智慧和手段鼎力相助,大哥我自然信心多了十分。” 南宫寻常何尝看不出陈至定有自己的考虑,容下陈至的想法,后话可不见得一切如自己的意思。 两人一齐举了方樽用酒,饮完同时快意大笑,各自尽力展现出对彼此的信任姿态。 第132章 四方来者(其之五) 糖醋肉已经吃净,空盘仍带余香,混着酒气和燃久的蜡味。 一场合谋已经论定。 一对搭档已经产生。 这一晚的又一位客人在这时来到,来的时间恰到好处,迎来陈至、南宫寻常两个人的目光。 来人笑意盎然,一扫之前几位客人纯来搅局的气氛。 这爷们儿倒是不客气,手中提着一口钢刀,一进门向陈至、南宫寻常都笑笑,把钢刀自然放在门边倚着门框,屁颠颠跑过来,好像自己是位下人或者蹭吃的老友。 吃的自然没得再蹭,条凳总是有得坐,进门的汉子直奔而来,不请便要自行落座。 就算江湖中有句话叫“不打笑脸相迎人”,这汉子也太过自来熟,在这深夜等明时分,说不得这么侵门踏户再摆笑脸也得讨顿打。 这间客店毕竟是百花谷包下的,陈至没有先出手打这人的身份。 南宫寻常有这层身份,别说出手打人,居然盯着这汉子盯得紧,话都没多说一句。 陈至于是直接想到这人必然是南宫寻常相识的人物。 这汉子果然是南宫寻常的熟人,南宫寻常还没开口,他倒是用一腔亲热口气开了腔:“南宫兄啊,多年未见,多年未见……这位是?” 南宫寻常倒是肯回答,只是语气比这汉子生分得多:“不多,五年一两个月吧。” 可南宫寻常仍未回答这汉子的问题,尤其显得对这汉子冷漠。 陈至知道自己在这种场合可以开口:“南宫大哥,这位是?” 南宫寻常以双肘搭桌,身子往前一倾,架势摆得十足。倒是乐意介绍:“我给你认识一下,陈兄弟,这也是兖州一带曾经的风云人物。” 汉子一摆手,硬要插一句:“不曾经,不曾经,现在也是。” 南宫寻常歪头一笑,也不驳这句话,继续道:“‘兖州剑神’李用刀,当年和我一块闯荡江湖胡混的。” 李用刀又一摆手插话:“兄弟,不是同一个爹更不是同一个妈的亲兄弟。 而且,我和南宫兄还是老乡!” 南宫寻常语气仍然生分,继续把话说下去:“不错! 我生在交州,他生在兖州的那种老乡。” 陈至在知风山一带待久,对兖州江湖其他处不算知根知底,倒是也摸得出五四三来。 既然南宫寻常说话阴阳怪气,陈至也不怕话失礼:“李大哥既然号‘兖州剑神’,小弟孤陋寡闻,还真从来没听过?” 李用刀身子往后一仰,皱眉道:“你算二崤山东边哪根葱?我怎么知道你没听过我名号是啥原因?” 二崤山就是东西崤山,荣朝之前就着这两座山划下山东道、山西道,兖州属于山东道,这叫法陈至确实在兖州地面偶尔能听到。 这话说得就已经十分失礼,南宫寻常反插李用刀的话道:“陈兄弟是前知风山通明山庄的外姓弟子,有个名号叫‘闭眼太岁’。 说话注意点,这是当年救过我一命的兄弟。” “哦,瞎子,怪不得……”李用刀作恍然状说到一半,看见南宫寻常已经抬起来头瞪着自己,赶紧改口道:“抱歉,抱歉,自家兄弟,你兄弟就是我兄弟! 陈兄弟,我粗人一个,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俗话说得好,‘瞎有瞎的好’! 好啊,瞎了好啊! 你就这么瞎下去,有我在没人敢说个不字!” 陈至自然不是瞎子,更加不是聋子,面对如此一个浑人也难知底细,只好含笑以对。 南宫寻常急于把这李用刀的浑话止住,答起陈至先前问题:“陈兄弟不认识这位李兄也挺正常,毕竟通明山庄以剑立身。 而这位李兄呢,他从来不用剑。” 陈至倒是颇觉此处有趣,何况李用刀失礼已好几句,也不在意追问下去:“不用剑,怎么号的‘兖州剑神’?” 南宫寻常对这点答得简单:“不用剑,他才好自号‘兖州剑神’。 要是别人哪天听成‘兖州刀神’来找他比刀,他改天就会叫‘兖州拳王’李用枪了。” “哦……”陈至对这人个性就这么简单几句已经全然把握,暗运使炼心一途“不滞于物”境界威能心生相生,唤出一个“声音”相助。 对这样的浑人,陈至知道一个人物的“声音”正好够派用场。 接下来,陈至要借这个“声音”的意见来会会这个浑人。 李用刀脸皮既厚,说话又没个分寸,南宫寻常开口明显酸他,他却也好像浑不在意。 就浑这点上,这位“兖州剑神”确实算个人物。 南宫寻常自然知道酸他他也不理,可不酸他总也咽不下气,继续道:“风云人物呢,也简单。 风从虎,云从龙,跟着龙他这人就是块浮云,跟着老虎他就是风…… ……说不定还是阵屁。” 李用刀先是笑笑,然后故意摆出好大一个不满:“欸,老南宫,我们多年不见,你就这么损我。 想当年你初出江湖,还不是什么事情我都尽心帮你?” “声音”既然备下,陈至倒是也乐得接话,当即接道:“损人还能怎么损? 你第一天被人损是不是?你要心是瓦片做的你干脆回家关门阖窗把你那颗心端好,省得碎它一地你一个大男人还要捡不起来当街哭着打滚。” 南宫寻常第一次见陈至这么说话,不由得好奇得侧目。 陈至其实也是第一次这么“说话”,他自有一个“声音”来做“帮手”,是他平生所见嘴最脏的,他不过复述而已。 “超人”对浑人,陈至自己倒是也乐得看看是哪种话能戳破李用刀这种程度的脸皮。 李用刀听这番话新鲜,自己又找不到好的驳斥点来驳,喝道:“欸,损人不利己,你这小兄弟嘴倒是够臭了,对自己大哥朋友知道不知道什么是客气?!” 陈至借着韦德的“声音”对道:“你岁数倒是够大了,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客人? 南宫大哥包下这间客店算是主人了,你交了几文钱跑来爷爷面前撒泼? 你就继续咋呼,看最后哪位爷爷给你粒糖。” 李用刀开始显得招架不住,站起身来怒道:“小子,还爷爷孙子的,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还多!!” 陈至不带语气复述对答:“啊,那你是吃很多盐咧! 这里是扬州,鱼米之乡,光进扬州这几天我就吃了不知道几顿米。 你吃这么多盐,想来血都是咸的。不知道你这几天撒尿勤不勤? 我看你少吵架少喝点水,省得放尿太多你回头下面跟腌好了的咸肉一样回头跑遍欲界都找不到能治的大夫。 那改天你就不是什么‘兖州剑神’李用刀,江湖上响遍大哥你新名声就是‘鸟没药治’医见愁啦!” “你他妈……”李用刀手往腰间一搭,才想起来那口刀已经放到门口,撸起袖子便要改用拳头。 南宫寻常本来听得开心,见李用刀说不过要上手,淡淡道:“李兄,我得提醒你,这位陈兄弟也算是‘四大共途’里成就了几途的修炼者。 而且你俩开打,你说你也是兄弟,我真不好相帮任何一方。” 李用刀一怔,就地坐回去,顺道把另一边袖子也撸起来,声音急促:“干、干嘛……这夏天没彻底过去,我撸撸袖子不行啊? 你、你怕啊?” 这一句就没人搭理,而陈至此刻即使不用韦德的“声音”相帮也知道该说什么:“李大哥,作个热闹互相酸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你刚才说的,南宫大哥的兄弟就是你兄弟,南宫大哥的兄弟自然也是小弟的兄弟。 大家自家兄弟,嘴上,咱俩回头常来常往。” 李用刀眼神闪烁,后来干脆移开不看陈至,一点也没显出想和陈至“常来常往”的意思。 浑人笑不出来,在“超人”等级的嘴臭面前一败涂地。 不过横竖人都来了,嘴也斗了,到了现在陈至、南宫寻常也没见这浑人有什么正题。 南宫寻常可没心思真招待起来这浑人,当即打个圆场:“好了,李兄,多年没见,你今天想起什么来这找我?” 南宫寻常不提怎么找来这点,自然把这李用刀划进觑觎游剑“灯庐”的几伙儿里。 陈至在容栖客栈对面小楼楼顶藏身时候,曾经看到一个在街头打圈的闲人在马车奔出客栈院子后不知所措往由拳镇一家酒肆跑。 当时陈至就想到可能是哪位江湖豪客雇佣个不靠谱的浑人,只是不曾想到这位所谓江湖豪客自己更是个浑人。 李用刀也终于愿意开口谈正事:“不瞒南宫兄,兄弟这几天,过得很苦啊……” 说着,李用刀干脆摆起来一副愁眉苦脸,只是总也挤不出眼泪来。 南宫寻常毫不掩饰冷笑一声,李用刀听得清楚,不再故作苦相。 看着南宫寻常一脸鄙夷,他反而露出点讶异:“南宫兄,多年不见,你可变刻薄了。” 南宫寻常冷冷道:“李兄弟,不瞒你你也该多少知道,论感情勒索我家中有个自学成才的天才人物。 你这上面这点道行,在我家根本就不能登堂入室!” 李用刀恍然:“哦,我见过的,那个……南宫胜寒! 对,那小妮子生得,嘿……” 南宫寻常一改坐姿,李用刀以为他要站起打人,赶忙改口道:“那是你妹子,你别紧张,我自然没什么歹意!!! 今晚没事,我就是叙叙旧,没事!!!” 南宫胜寒自然不是什么南宫寻常的“妹子”,只是南宫寻常长久下来也变得经常懒得纠正这一点。 李用刀连来意也不敢提,慌张屁颠颠溜到客店门口,他好像忘了自己这口钢刀的重量想提刀第一下都差点没提起来。 可算他总是提起来了,还能再向陈至、南宫寻常两人拱个手,再慌忙退出门去。 李用刀就这么屁颠颠地走了,正如他屁颠颠地来。 陈至见他走了,开口道:“他是来做探子的,想探出客店里现在有什么人。 这一方势力不慌不忙,可能是知道游剑‘灯庐’为何会在扬州的原因,又无人堪用,才只简单收买这么一号浑人做探子。” 李用刀虽是浑人,却心眼颇多,而且身份无被追查的价值。收买这号人物来探说明这一方收到了风声,又没有可用之人在由拳镇附近。 能找出这号人物,这一方说不定还对南宫寻常有所了解,知道李用刀和南宫寻常相识。 南宫寻常点点头同意陈至看法:“如果我没猜错,这是我家里哪位在扬州带着刀手正在赚买卖的兄弟姐妹。 游剑‘灯庐’说不定倒在其次,这一方人说不定也想到赵洞火现状,主要想碍我这一桩事。 游剑‘灯庐’这个幌子甚好,正好说给李用刀来听,让我不往这方面设想。” 陈至也点点头,经此一出,他起码对南宫寻常认识得跟深。 这些百花谷南宫世家中南宫寻常的敌人,想来并不知道南宫寻常粗中有细的心思到底细密到什么程度。 如果不是“水月仰天”之会中南宫寻常不作表态置身事外观察陈至的态度,陈至和他再会之后也还不曾起疑。 陈至也是经过两番献策试探,南宫寻常先是同意支开秦隽、藏真心、南宫胜寒,后又放任陈至将张郸推近百花谷,才最终摸清这一点。 陈至怀念起凌泰民,如果单独和凌泰民斗谋,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第133章 四方来者(其之六) 这一晚上各种客人已经太多,给李用刀这么一胡闹,陈至、南宫寻常也没再在容栖客栈歇下去的意思。 南宫寻常站起身来,自从赵洞火偷偷转移走,他自己占了二楼甲字房,此刻无事可做不如回屋清净。 临走之前,南宫寻常倒是还能打趣一两句:“陈兄弟,你这张嘴刚才可……挺给劲儿。” 陈至倒是不觉得不好意思,道:“我和秦隽有位好朋友,他那张嘴不止臭得很,开起腔来还不分敌我。 我这几句,不过是跟他学的。” 这句“这几句不过是跟他学的”非真非假,韦德已经身故,陈至学的其实反而是借助炼心途威能心生相生而生出的韦德“声音”之相。 南宫寻常也不愿意深究,只是想着早知道陈至、秦隽有这么个朋友熏陶,该放任南宫胜寒和这两人多斗斗嘴。 南宫胜寒性子狡黠,多被嘴臭些日子说不定能收敛一些。 南宫寻常已经连闲聊的兴趣都没,陈至却还有事情要问清:“南宫大哥,我这次回来没见到那‘切利支丹’的真野段平,他去哪了?” “玄衣卫来的时候他就悄悄开溜了,说是回头会再来找我们。” 陈至不得不表露忧心:“希望他说的回头,不要是在秦隽他们也回来之后。” 送走玄衣卫和法却形的时候,陈至、南宫寻常就已经想到这伙儿人还要给秦隽发“锋牒”,说不得发现秦隽的踪迹后就会趁着两边消息不通先诓秦隽收下锋牒,到时候仍是借“考察”之由行监视之事。 “锋牒”一旦口承收下,再想推脱这件事就难了。 所以接触“切利支丹”的时机,最好还是趁着秦隽、藏真心、南宫胜寒一行人从建安城归来之前。 南宫寻常一拍脑门:“忘了告诉陈兄弟这事了,真野段平曾经给过个接头人的信息。 说是我们期间有事可以先去找这个接头人,到时候不用报他的名字,报‘东乡’两个字就好。” 陈至点头表示明白,他更明白两人做定同谋之后南宫寻常也是在进行试探,这个消息说不定就是留着等自己着急的。 表现得着急一点,反而说不定可以让南宫寻常认为自己对“天童子”也另有图谋,从而以他在这伙人中毕竟主事的身份来做些手脚。 毕竟这份着急,其实属于那位一早就歇下的“三不治郎中”张郸。 南宫寻常既然回房,陈至干脆出门爬上容栖客栈的屋顶去练起来武功。 开始时仍是“千回剑法”和“百遍神拳”,南宫寻常中间还开窗一次,说不定曾用他那身法窜上来偷偷看过一眼。 “千回剑法”三招“圆”“带”“刺”用来用去,陈至真耍足一千回。 这套算不得剑法的剑法走完,别说看不见南宫寻常那甲字房的窗子开着,抬起头来,陈至连月亮都找不到。 这一夜陈至真可在屋顶上安静度过到看看日出了。 如果不是有另一位客人已经干脆直接上房找来的话。 这人脚步也轻,功夫也高,陈至只是因为炼觉途“无微不至”威能从脚下瓦片的震动直觉明白来人是谁。 知道来人是谁后,他就毫不在意将“千回剑法”最后几回走完。 萧忘形这次没戴那顶之前和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一同过来时候戴着的那顶黑斗笠。 “‘神秘高人’是来看我武功进境的,还是有事情相谈?”陈至对萧忘形熟悉些,对起话来也轻松点。 萧忘形说话直截了当:“后者,前者既然看见那也顺道。” “我以为修罗道四当家刚才已经把话说清了?” 萧忘形答道:“四当家刚才前来,代表修罗道。我来,代表我自己。” 陈至自然明白他去而复返的意思,刚才那句也不过打趣,直接问起来意:“有什么话不妨说吧。” 萧忘形轻踏瓦片,步步走来,谨慎不做出任何声音,道:“既然来了,夜还长着,到也不急。 我们从闲事说起,你和秦小子离开了知风山通明山庄,之后那‘薛冶一脉’就有人找上门来。” “哦?”对于陈至,这倒是个意外的消息“愿闻其详。” “来的是那位照岁常,他的智慧和武功、长相都让我不得不问你此人来历。” “照岁常找上了修罗道二当家?”陈至当然明白什么样的事态才好叫萧忘形特地直接发问。 “对,二当家对他的眼光和智慧赞许有加,他这算是拜山头,二当家的意思是仅凭此人就可以和‘薛冶一脉’达成一定的合作。” 陈至知道,萧忘形肯提,就该自己答清照岁常来历才好说出后话:“‘薛冶一脉’曾经借助首阳门占据‘秘境’的‘秘境元’造出一项‘异宝’。 那项‘异宝’叫做‘恶影鉴’,可以映照人的杀气产生‘杀体’,用后即毁。 知风山通明山庄的凌泰民和‘薛冶一脉’合作,将这项‘异宝’布局用在我身上,作为同盟的诚意。 ……所以修罗道二当家和‘薛冶一脉’达成合作了?” 萧忘形倒是也不介意透露后续:“没有,当时正赶上道主在修罗道之中。 道主听说此事要跑来拿主意,见过那照岁常之后问了‘闭眼太岁’是什么人。 听说你常闭着眼睛,道主就放话让二当家送客,做定主意不许二当家和‘薛冶一脉’合作,然后又离开修罗道了。” “嗯?”陈至听得不解“我常闭眼睛,和你们同‘薛冶一脉’合不合作有什么关联?” 萧忘形叹口气道:“道主的想法没人捕捉的到。说辞上,他是说照岁常没有你‘闭眼太岁’的内涵,不够有趣。” 陈至直接想到秦隽,这位修罗道道主行事随心,倒是和秦隽有点相像。 陈至趁机问道:“这么一说,萧前辈从来没跟我讲过修罗道道主的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这句话一问出,陈至头一遭看见萧忘形嘴角抽搐:“如果我能讲得明白,我倒是愿意跟你讲讲。 可惜道主喜怒无常,做事也没有能说得清的条理,硬要说的话就是个十足的疯子。 有一遭道主听说二当家要剿灭一小撮骚扰修罗道下游组织的流氓,他听说那撮流氓的势力弱得非常而且行事愚蠢,大叫自己终逢明主,下令让把修罗道每个人的手脚捆上然后去向这撮流氓投降。 二当家当时甚至做好准备举起反旗,要和道主和他的簇拥者你死我活来保全修罗道辛苦攒下的根基。 好在修罗道上下人数不少,还没捆起来一成人手,外面已经传来消息说这撮流氓同样袭扰一座小村庄,给村民剿灭了。 幸而如此,江湖上仍有修罗道。” 陈至也觉得这种人的行径听一次都觉得头疼,不如还是说回正题,于是直接道:“先说正事吧。” 萧忘形也同意这句话,开口四个字:“‘切利支丹’。” “嗯?”陈至没成想会从萧忘形口中听到这个名号,故作疑问。 萧忘形道:“相信你也看出我跟着四当家是有监视的意思在其中。 我现在告诉你原因,我帮过你很多次,希望你也能帮我一次。 扬州地面上有伙人在江湖和民间之间活动,自称‘切利支丹’,这些人是二当家的客人,二当家不希望四当家在扬州意外发现这伙人。 如果你能找到这伙儿人的下落,又有机会接触,告知他们如果有机会就先离开扬州,去别处宣传他们的‘切利支教’。” 萧忘形的要求直接,陈至相信他也听说了百花谷刀手暂歇是因为有人身患怪病求医,进而想到陈至可能有这个机会。 陈至道:“我可以帮这个忙,不过是否离开扬州要看这伙儿人自己的意思,我不会刻意做手让他们产生必须离开的想法。” 柳三严在扬州的假消息就是陈至要求下经过“水月仰天”之会让人散布,如果修罗道四当家能够得知“水月仰天”的消息,萧忘形说不定也能。 陈至希望起码在用意上进行保密,自然不会向萧忘形说清百花谷一行人对“天童子”的想法。 既然陈至算是应下,萧忘形也不表现出对这种答应满意与否,直接开始了顺道的话题:“你的武功颇有进境,是时候习练别的路数了。 你或许需要自己弄一套拳掌指爪功夫,配合你的单剑剑法。 这两项东西拿去。” 萧忘形掏出两本册子,陈至接过来一看一册封上写着《羽林剑法》,另一册封上写着则是《地堂刀法》。 萧忘形不忘解释:“你们学习的路子中极缺基础,用刀用剑基本之理或许需要多少熟悉,配合你们自己的进境。 羽林剑法是荣朝军中将领和天衡府两司卫士学习的基本剑法,尽述运剑基本道理。 另一本给秦小子,地堂刀法不止可以补足他‘夏姬八斩法’中确实的下路刀路,又有基本刀决可以参考。” 萧忘形的武功不落套路,对任何武功的可取之处都是凭借从无招之招出发的眼光来发掘,所荐的倒是颇适合没正经别人一路指点的陈至和秦隽。 陈至谢过萧忘形,他其实早想到同一处武功缺陷,已经向“三不治郎中”张郸要求交出乾阳三泰指功诀来补上这点。 萧忘形临走之前,不忘补句:“对了,道主虽然否决了二当家和‘薛冶一脉’合作,却格外开恩同意照岁常沐了‘洗心泉’,他不再是你这个长相了。” 陈至曾经听过萧忘形讲“洗心泉”秘境凶地的效果,脱口问道:“那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萧忘形笑而不答,浑如没听见这个问题。 陈至明白和萧忘形的新一轮游戏已经开始,萧忘形也留下留白,要和陈至再开新局,争取对方的臣服。 萧忘形直下容栖客栈屋顶。 陈至坐定主意,总有一日也要让萧忘形设法接受“璞玉泥涂”。 至于现在,既然是要练功,又有萧忘形相赠的剑谱,陈至干脆在屋顶盘坐翻看起来。 陈至早就想到要创造一套独属于自己,而且更加适合自己的武功。 为此,炼心途的“声音”们也已经做足准备,等待陈至在武学见识上的积累愈深。 到时候,陈至知道有一个“声音”擅长教授他人,只是一直没机会用上。 “屠世先生”晁颢的“声音”和武学风格思路,最适合帮助陈至整理其他“声音”不同角度的可取之处。 “屠世先生”毕竟是第一个将陈至和秦隽直接引到江湖之人。 第134章 旧梦无处 冉老大还真去放了火,秦隽自然懒得待在原处,谁知道这个神出鬼没的疯子会不会又找上自己。 比起正事耽搁,此刻秦隽更懒得给这家伙缠上。 秦隽奔走在街道上,果然事情就如冉老大说得一般,一旦街上失火,人群的动向就容易看清。 秦隽自己不想和这事扯上任何一点关系。 “四爷”总算让秦隽看到了,只是比起跟上,秦隽根本是正面撞上来人。 “四爷”身边的另一个人倒是秦隽事前所没想到。 秦隽自从加入知风山通明山庄之后,多少还是托其他山庄外出弟子,往家乡捎去过几封信。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信捎去给谁能切实带到,干脆就指明寄给儿时玩伴里面最有出息的一个。 说这人最有出息,不如说他的名字好记,又算是跟着城里大商户做事。 “秦狗货!”这人居然也马上认出秦隽,秦隽虽然样貌多少变化,比起少时,却没变化太大。 秦隽顿时不知道应好还是不应好,不过既然“四爷”在他身边,他干脆也回了声:“姬坤……好、好久不见。” 岁月过去五年,两人还是一眼能认出来彼此。 “嗯?”“四爷”一声疑惑,问向身边姬坤:“你认识秦少侠吗?” “认识,”姬坤乐得开怀:“四爷,你倒是也记性差了,贵公子小时候不是我爸荐了一位我们乡的伴读来陪?那便是这位秦狗货了。” 秦隽嘴角一抽搐,心道幸好藏真心、南宫胜寒没在跟前,不然听到自己过去本来的名字,还不得笑死? 何况秦隽曾经在通明山庄夸口说自己大户人家出身,此刻也给人揭穿不过是靠着玩伴的父亲谋了个伴读才能识字。 不过经过姬坤这一句,秦隽已经彻底明白“四爷”的真实身份,省去一遭查探的麻烦。 秦隽幼时是给荐到建安城粮商“永昌号”的纪府少爷身边伴读,一同伴读的有三四个少年,虽然处得算是过得去,其实有身份的差异在彼此都不熟络。 秦隽却仍能那位纪少爷是“永昌号”行四的大爷之子,比自己还小个六岁。 一群半大小子给一个六七岁小孩伴读,怎么想都是去哄小孩的。 不过就那段时间来说,哄得好这个小孩,在秦隽家乡来说可是比乡里任何事业干成都还要有出息。 姬坤的父亲姬路也是因此,在乡里给大伙儿“姬爷”“姬爷”地敬重着叫,只因为他哄得好纪府的四爷。 “哦……”纪四爷开始想起来了点事情:“那倒真是巧了,原来秦少侠就是当年……那个?” 这话说出来,牵扯到又一桩尴尬故事。 秦隽当年之所以后来回了乡,乃是哄小孩这活儿没坚持下去,最后临走还把纪府那位小少爷欺负了一顿出气才跑了回乡。 就为了这事,“姬爷”没少说自己从中说合,一连吃了秦家半年多的孝敬,把拿的铜钱说成是平事情。 秦隽不得不承认这事:“是,所以我……我加入通明山庄之后不也写过几次信吗?” 姬坤说话到底还是有分寸,只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正如四爷所说,这都能引出现在这缘分,倒是真的巧了。” “谁说不是,哈哈……”秦隽已经分不清算是在搭话还是打哈哈,只希望姬坤少开其口。 五年来去了不到十封信,姬坤是知道自己很多在通明山庄的事的,除了藏刀门事情后多事连着一桩一桩,秦隽没再回信外基本都知情。 起码名字上,姬坤知道秦隽改名叫秦隽,和报给“四爷”的秦厉害绝对对不上,此刻纪四爷既然是要暗查的对象,最好是能避开这一点。 谁知道缕臂会这个民间组织对江湖事的消息灵通不灵通,如果问出秦隽名字,对上“口舌至尊”名号,疑心自起。 姬坤毕竟不是陈至,和秦隽完全能“眉来眼去”,眼神交会,当下秦隽给他个眼色,他也看得分明。 姬坤不出声一笑,心道既然你现在和纪四爷能混在一起,我自然不会多揭你少时的糗事。 姬坤自然想不到秦隽不希望他揭的不止是糗事,还有自己信中写过的威风事情,毕竟那里面他就大大咧咧吹嘘过几次自己得了个“口舌至尊”名号。 纪四爷倒也不在意自己手下的姬坤和秦隽这么打眼神,在他看来这两人乃是幼年交识,说不定有什么如今不愿意当着外人说的少时尴尬事情。 纪四爷只是仍有事情挂心,就干脆打个场子要走:“既然有这层缘分,小姬,你就和秦少侠叙旧,赌坊那边出了点事情……秦少侠,你放心,何姑娘有我赌坊的保证,保证不会有什么闪失,我们回头再叙。” 南宫胜寒果然依计划在赌坊生了事端,如果不是此时场面尴尬,秦隽真要跟去看看。 一来跟紧纪四爷秦隽借着藏真心的安全便有理有据,二来也好顺路瞧瞧南宫胜寒的热闹。 不过既然知道纪四爷的身份,又有姬坤在此,秦隽明白还是要设法让姬坤帮助自己保密,好让纪四爷不至疑心。 纪四爷把姬坤留在这,算是正合秦隽的意思。 秦隽立刻回道:“有‘四爷’在,我自然是没什么忧心的,我就等她事后回来客店。姬坤,我们走去附近找个茶楼歇息。” 姬坤自然同意,两人这就随便找了个茶楼进去。 秦隽自然是找个相对隐秘的角落,省得冉老大那疯子放完火又闲逛看到自己,跑来给自己碍事。 落座之后,倒是姬坤先开了口:“我听四爷说过呷财赌坊请了尊女财神,原来居然是你拐到的姑娘。 妈的,难怪四爷也奇怪什么‘秦厉害’‘何普通’的,一听就是假名。 原来却是你小子,告诉我不碍事吧,那是不是你小子真拐成了的那什么凌家的凌有容?” 秦隽和姬坤的通信稀稀拉拉,九封来回信一直到藏刀门事情之前,信中秦隽自然把凌有容吹嘘成自己的女人。 秦隽连凌有容的名字也不愿意姬坤向纪四爷提到,如果纪四爷真的江湖风声也通透,横竖是个麻烦。 当下秦隽道:“莫名其妙!我就拐不得别的姑娘了是吧? 不瞒你说,拐到更好的! 你也别拆穿我现在的名字,如果事情传回知风山去,我这工房记名的事说不定给我抹了去。” 姬坤一笑,道:“那自然是,你还信不过我吗? 不过既然直接见到了,比那鬼知道什么时候你想起来来一封的信可总方便多了。 你近况算是不错的,此番回来到底是找秦老叔出海的消息,还是真就只是带小情人来此私逛? 你都不直接回乡里,我猜主要还是前者?” 打第一封回信,姬坤就在信里说明秦隽父亲谋了份跑船的活计,一家也尽搬走了。 秦隽后来来回的信,都只能和这个发小的互扯之中找找少时回忆而已。 秦隽叹了一声:“妈的,这片海这么大,倒是让我到哪找去? 你这边没进一步的消息,我来也是瞎猫去碰死耗子,全凭运气! 合着在你眼里我就这两项的出息?莫名其妙! 我是正经正事办完的早,才带着女的逛逛再回去而已。 不过来回信说得那么多,我看你也没提到‘姬爷’?我还不知道怎么换了你跟着在纪府上谋事?” 说到这,姬坤也一改那高兴情绪,叹道:“我爹……我爹前年做错了事情,给纪四爷教训了一顿。 之后就在家歇着了,他的腿脚不利落了。” 姬坤说得简单,不过口气上还是给秦隽抓住了情绪,秦隽忙问道:“纪四爷给‘姬爷’腿打折了,是不是?!” 姬坤不承认,也不否认,秦隽于是明白自己猜得多半不错。 秦隽顿时心生怒火,狠狠道:“妈的,狗大户,动手好狠毒! 你怎么还跑来给他做事?!莫名其妙!!!” 姬坤苦笑一声:“那还不是活计逼的,要说我进纪府,也是我爹给我搀着登门赔罪,四爷才收起雷霆之怒答应留我。 好在这两年我干得总算不错,家里……比我爹在纪府做事时候收入短了,总还过得去。” 姬坤给秦隽牵动心事,口气勉强,秦隽也不由得心生悲凉感觉。 姬坤的父亲“姬爷”姬路驾车是把好手,从此在纪府做到家丁头子,乡里人偶尔进城,见到纪府上其他家丁对他“姬头儿”“姬头儿”恭敬地叫,也不免有股自豪。 秦隽这身驾车本事,也是“姬爷”教的,秦隽和姬坤从小能玩到一起,“姬爷”便抽空一起教了两人。 在秦隽的印象里“姬爷”偶尔在乡里耍耍跋扈,大部分时间总还是愿意跟乡亲和气,尤其特别照顾他们一家。 秦隽的正事儿如今真的着落在纪四爷身上,秦隽纵然再想给“姬爷”讨回这一遭,他也得等到事情了了。 秦隽仍是得问:“那到底是什么事儿?值得这位老爷下这种毒手?” 姬坤再三揣摩用词,才带着叹气答道:“不知道,说是有些事情不该我爹掺和的,他自己掺和进去了。 我只听送回来我爹时候,那俩人口中骂着‘就你也想干佩黄巾的活儿?真是不识好歹’。 我爹也只是哭着爬在地上对那俩人赔不是。 我进了纪府,也只敢闷头干活儿,对纪四爷别的买卖也不多话不过问不去看去。 更别说去问当年到底为的什么事……” 秦隽心一紧,知道这是因为“姬爷”自己去掺和缕臂会的事情,才落个如此的下场。 对于纪四爷这种江湖、民间两头游走的人来说,心里有条明显的界线,他府上的下人谁能跨过谁不能,他自有主张。 秦隽明白纪四爷一定平日也在这种事情上提心吊胆,只是他有钱有势,“姬爷”踩线引起他的恐惧,他把恐惧发泄在“姬爷”身上。 姬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老实,秦隽听出其中刻意压抑的情绪。 可是姬坤甚至没能力去过问这桩过去事情里的公道,秦隽眼下也对纪四爷只好先放纵。 两人随后有的没有一路聊到过午,姬坤拜别之后秦隽一个人去街上找吃食。 世上不公道的事情,民间也有、江湖也有、朝廷也有。 秦隽自认为自己鸡鸣狗盗,算不得什么好人,如今这些不公道却如同重石压在身上。 以至于秦隽甚至都忘了自己满街乱走,说不定就会给那疯子冉老大再次缠上。 秦隽一路上这么晃荡,冉老大没再缠着他,他却一直晃荡到太阳落山才自己回了客店。 藏真心一见他就看出他心情不好,所以一下子收起看了出南宫胜寒好戏的激动,没和秦隽多说,只陪在一边。 南宫胜寒已经换回原来的衣裳,他显然受了天大委屈,骂骂咧咧好半天,发现气氛不对才住嘴。 如果没有姬坤说到“姬爷”这桩事情,秦隽一定乐于听个仔细再酸南宫胜寒几句。 可这次秦隽只是见南宫胜寒住嘴之后,才严肃开口:“我这边的收获就是查出‘四爷’其实是简安成‘永昌号’粮号纪府的四爷,这个人确实地和缕臂会有所联系。 我已经决定,我们这几日先做姿态,等到他放下戒心,三到五天之后我们告辞之时直接绑了他,带回去让他做这条揭出缕臂会和‘切利支丹’的舌头!” 南宫胜寒一听秦隽这下定决心的语气,完全把自己那点委屈忘了,只问道:“这直接动手绑人,是不是激进了点? 不若我们这两天就回去由拳镇,消息给带回去,然后一起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做? 毕竟指望一条舌头挖出整个缕臂会,好像有点不切实际?” 秦隽正色道:“这条舌头就在这里,而且好死不死他恰好收留了个我的发小在身边,我已经套出这条舌头有这样的价值。 要这两天把消息带回去,我们就只是带回去点消息而已。 我们自己多耽点时日亲自动手,这个功劳是我们的,你就不想让你哥对你的能力刮目相看一次?” 听到这里南宫胜寒才开始认真思索这么做的可行性。 秦隽谨慎留意着南宫胜寒的表情,希望能看出他做定主意的机会到底有多大。 秦隽所说的“这条舌头有这种价值”一点完全是假话,目的只是想让南宫胜寒下定决心。 秦隽自然明白这么做激进而且冒险,如果让陈至或者南宫寻常来主张会采用更谨慎并且可行的做法。 只是那做法,很可能不包括打断纪四爷两条腿在内。 秦隽自己的想法中,这点十分重要。 江湖、朝廷、民间处处都有不公道,秦隽自认没那个本事处处去讨,他也不认得天下那么多遭到不公道的人。 可既然纪四爷动到了“姬爷”,就算此时干系整个欲界安危,秦隽也要设法打断纪四爷这两条腿。 这就是秦隽的做法,这就是秦隽的想法。 产生了这个想法,秦隽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已经踏进去江湖了。 对于发小姬坤,他只能在和姬坤不同的世界,为姬坤做这么多。 第135章 冷辉画屏(其之一) 秦隽想出要任性一次强捉纪四爷的计划,就不得不让南宫胜寒、藏真心陪着在建安城多耽三五天,他要做足样子好让纪四爷疑心尽去。 所以见过姬坤的第二日,干脆秦隽就找到永昌号去,大大咧咧将姬坤找出来聊天,碍于藏真心在赌坊做女财神这层关系纪四爷虽觉得毫无必要却得允许。 秦隽却只是要让纪四爷心烦之余,全想不到自己一双眼睛已经盯上纪四爷这两条腿,做出个全心跑来玩的样子。 秦隽仍然需要点时间,这让由拳镇的陈至和南宫寻常也得了点喘息。 萧忘形来访的那晚正是秦隽等人初探呷财赌坊那晚,第二天上陈至、南宫寻常战战兢兢生怕这天秦隽、藏真心、南宫胜寒便一无所获要回来。 陈至为了安自己心,这一天全用来练武,也许是因为难得强迫自己收心一心扑到武功上,一部《羽林剑法》的剑中基础好歹这天已经融会贯通。 这天陈至自己偷偷进行的事也都有了结果:“三不治郎中”张郸如约交出了那部乾阳三泰指的功诀,另一方面画屏门更为直接,在这天入夜前着了人送来“璞玉泥涂”,通过在容栖客栈的刀手送给陈至。 自从和南宫寻常达成合谋,南宫寻常在这种事情上对陈至总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身处远远的位置绝不过问。 所以陈至干脆在这夜就跟南宫寻常说了自己将要出去一趟,南宫寻常也什么都没问就答应。 也就是这个晚上,建安城那方面南宫胜寒的信鸽飞回南宫寻常手里,说明要过三五天再回。 秦隽毕竟说服了南宫胜寒,使得他在信中对三人打算在建安城生的事情只字未提。 这样一来陈至的心彻底安下,更打定主意要去见画屏门的人。 一方面,陈至的武学见识补充上后,心中已经有对自己专属的功夫在各路“声音”的帮助指点下拟定了个雏形,《乾阳三泰指》可以补全拳掌指爪功夫上的缺失,毕竟还少一套运劲功夫作为补全。 对于画屏门现任掌门“系铃名剑”张梦铃最后提到过的那套《浑圆如意》,陈至寄予厚望,更急切希望这部功夫能补上自己设想中的缺失。 另一方面,画屏门耿按琴夫妇处理高晓未通结果,只说事情“做好了”,自己不得不查问这对夫妇的做法。 画屏门派人送来“璞玉泥涂”也给百花谷刀手留下印象,这个门派这些女徒的作风并没纠正多少,还需要更多敲打。 陈至知道,自己这次最多有两天时间来对画屏门进行进一步的指导,这个时间总不像上次只有小半晚上那般急促,却有更多事情需要办好。 又过了一夜,陈至前一天沐浴睡饱,这次一大早便纵马直往画屏门占下的那处院落奔去。 到了画屏门占据的院子,陈至一眼看到耿按琴夫妇在内中相迎,更知道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 上次见这伙儿人,自己释出武功,勾起画屏门三位要人兴趣,却只让三人把意见统一了一时。 耿按琴夫妇回来,证明他们两人中途发生意见争执,只好把高晓隐居之事安排给一般女徒去处理,夫妇两人却自己要先回来再合计到底如何面对“闭眼太岁”和背后的“组织”这事。 “陈少侠!”不同上次,这次再来,最热情的反而是“系铃名剑”张梦铃,她第一个打起招呼。 “嗯!”陈至的态度不冷不热,这一次他的前来,首先便要摆足架子,以让耿按琴、张梦铃两人安心设想画屏门壮大的未来。 至于耿按琴夫妇可能存在的争执,陈至明白要从谁开始解决。 “护铃双剑”中的程绘灵看到陈至前来时候眉头一蹙,已经说明了是谁心中生异。 张梦铃急于交出《浑圆如意》的功诀,好让“闭眼太岁”就如前天晚上改造“金花镂带剑”一般出言指点,把这部功夫化成神奇的功夫。 陈至只粗看几眼抄出的功诀,便直接收起,对这部功夫的优劣不予置评。 他确实没空去先处理这事,粗看之后就只把文字记下,把对这部功夫的优劣分析交给炼心途“不滞于物”心生相生的众多“声音”去做。 陈至纵对这部功夫期望甚厚,却不能表现得明显,好在画屏门众人的印象中始终处于上位。 再说高晓之事陈至不得不首先收尾,这次他有充足的时间,要在追究的立场上起码先彻底压服画屏门中另生的心思。 陈至一扫画屏门众人面目,做足架子,说要就在院中议事。 陈至把马系好之后,画屏门众女徒也三三两两从四处涌来,陈至这次要当着这些所有人留下印象。 在场之人,真正有资格开口的,也只有“系铃名剑”张梦铃和“护铃双剑”耿按琴、程绘灵夫妇而已。 压服三人就是初步的成功,陈至更加明白真正需要压服的还是那位程绘灵。 于是陈至首先责问起来:“高晓高大哥隐居之事,我曾交待由‘护铃双剑’两位侠侣进行,为何两位先行回来将事情彻底交给弟子?” 程绘灵不打算开口,耿按琴更怕陈至怪罪,抢着回答:“不瞒陈少侠,随着行至途中我夫妇二人商议并把安排说给其他师妹,都觉得这事上我们两人名声较大,不去露面较为妥当,更不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陈至点头,耿按琴这几句话多少合理,不过陈至先前的交代足够清楚,此种说法也不过稍为恭敬的推托之词而已。 陈至明白夫妇两人的所谓商议其实定是意见争执,也不直接对这种说法驳斥或者疑问,直接把问题问出:“那好,让我听听你们的安排。” 张梦铃对这事并不上心,不过却寄希望于陈至继续指点功夫,自然期望这夫妇两人这点上对陈至报说得让陈至满意。 耿按琴压服不了自己妻子,有心想把这事糊弄过去,陈至却问起细节,他顿时露出窘态。 窘态之后,却还是得回答:“沛泽一地,我们确实没有什么关系在那附近。 所以我们夫妇二人是着三名师妹带足银两,要在偏僻乡村找处房子,好让高先生先安居下来,并留银两在他那里,相信足够他落脚安居。” 有了细节,陈至更好细问:“嗯……所以数月之后,高晓最好活得畏首畏尾,直到那处乡里有人疑心他是贼人的身份,落入他人目光之中。 或者数月之后,那里莫名其妙冒出一名行医之人,医术还过得去,然后便有江湖人将其视为密医前往寻医求药,再来往久了生出谨慎地试图挖出他的来历?” “这……”耿按琴确实不能保证陈至说的两种可能不会发生,先前一次“闭眼太岁”已经言明此事的处理是要看画屏门的手段,这次夫妇二人半路争执草率处理,确实后话该来。 陈至已经知道这些人能草率到什么程度,就不打算先暴露出对高晓作用的重视。 反正“三不治郎中”张郸此刻也没有那么消息灵通,就算高晓下落暴露也不会给人一时找了去。 先在别的事情上压服了画屏门人另生的心思,再来处理横竖不迟。 陈至于是直接换了另一个话题:“嗯,此事暂时按下。来找我的人和方式是谁安排?” 程绘灵心中一凛,答道:“是我!” 程绘灵本来以为陈至会继续话题直接怪罪联络陈至的方式中疏漏,她也早准备好趁机抒发所有疑问和不满,好争取众多女徒中有人对自己的话产生认同。 可陈至只简单结束这一话题:“很好,下次换别人来安排。 画屏门想要壮大,缺乏的东西还很多,当下就有一件事情你们不得不马上去着手。” 张梦铃早见这几句问答使得气氛不佳,赶紧接道:“请问陈少侠,什么问题?” “钱的问题。”陈至答出四个大字。 张梦铃眉头一蹙,疑问道:“陈少侠怕是误会了什么,本门并不短银钱用度,在这上面没有问题。” 陈至却自有一番道理:“不用自己的钱,贵门确实不会在这上面存在任何问题。 没有自己的钱可用,才是贵门最大的问题。 张掌,画屏门可有实际的产业在经营之中?” 张梦铃纵是对这说法不快,也找不出反驳的法子,直白道:“没有……本门平日所靠,乃是义捐财物。 不过因为本门有心为天下女子争利,各处有识之士也无不慷慨解囊。 所以从来不断银钱铜货的用度。” 陈至摆摆手道:“有识之士不妨说成有求之士,张掌不必隐瞒,我在通明山庄账房之中见到过贵门前年向精工铸场订制佩剑的单子,结清尾数却是会稽郡刘家商号。 张掌不妨想想乾圣二年,这刘家商号的钱贵门难道是真能单纯白用?” 张梦铃不作答,已经是一种作答。 程绘灵更接受不了陈至此时一副俨然画屏门真正主人的态度,她这时反问起陈至:“陈少侠,本门便无自己的产业,难道就一定要在这上面做出改变? 恕我冒昧,就算是用别人义捐之钱,事后再帮其做事当做回礼,也是江湖常事。 似乎也无陈少侠所说的那般不堪?” 陈至心道,你终于站出来了,口上道:“欸,为别人做事有为别人做事的不同。 贵门过去先受‘义捐’,再吃人嘴短,那是只有别人的立场,毫无自己的立场。 真要说到不堪,江湖中那臭名昭着的‘摘星楼’也是有自己的立场,可以选择什么事情去做什么事情不去做。” 这几句却是酸损得极了,陈至故意往这方面拐带话题,他要一次激发所有类似不解,再将代表人物程绘灵压服。 “‘闭眼太岁’!你把本门当成什么?!”程绘灵听得怒极,再不收敛态度。 一旁,“护铃双剑”另一位的耿按琴不断向妻子打眼色,程绘灵对视却只回瞪他一眼。 陈至倒是神情泰然,回道:“程女侠有话不妨直说,话到嘴边若复咽下,再吐出将失味了。” 程绘灵踏前一步,道:“好!那夜‘闭眼太岁’指点本门剑法精进之路,本门不胜感激。 可若‘闭眼太岁’想把本门当做鹰爪走狗,难道真以为本门离开你,在江湖中便生存不下来?! 本门自有自的生计,这么多年也存了下来。 ‘闭眼太岁’想要使唤本门做事?如果是行鸡鸣狗盗、杀人放火的勾当,我程绘灵第一个不答应,我情愿去做乡下农妇,也不为虎作伥!! 本门自祖师周画屏以来已是第二代,可祖师的精神不死,画屏门也不会将其精神改变。” 这番话倒是说得众多女徒犹豫起来,就算“闭眼太岁”改造了“金花镂带剑”,可毕竟众多女徒是受张梦铃、耿按琴、程绘灵事后传授,对“闭眼太岁”连其为画屏门揭开武学视野的敬重都觉得虚幻得很。 而搬出周画屏,配合这些陈至自己话中也透露的迹象,确实能让众女徒心生不安。 “嗯……”陈至怪气一声“周女侠的精神不死,所以你们让她肉体去死,倒也是一种态度。” 程绘灵闻言更怒,喝问道:“你说什么?!” 陈至扫视一眼,见画屏门余人的目光更为焦距程绘灵,心知已到时机,笑答道:“哈哈哈,程女侠不要误会,我是说…… ……程女侠可以去当你的乡下农妇了。” “什么?!”就算再怒,程绘灵也是对陈至此时敢于这么说话大惊。 陈至的语气转冷,话却清楚:“江湖人有江湖人的眉角,失去这份眉角,回归乡野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只是一旦回归乡野,程女侠今后将会如何? 江湖是人的想法所汇成,程女侠不再是程女侠,相信恩仇随后也会追到乡野,端看这些过往怎样去溺死一名程村姑。 如果画屏门整个失去江湖立场,落得个解散下场,每个人都会是这般。 到时候连门派照应都无,要我说,你们觉得这样比较好,我也节省不少时间。” 程绘灵不好反驳这个观点,用眼光向其他人求助,却看到其他人各自陷入思索,显然是考虑其这一层更加实际的问题上来。 陈至继续道:“程女侠也许想象不到一辈子都用别人的钱,是会有多少问题,毕竟程女侠不是掌门,也没在实际上感到困难的实际行事位置上。 在场各位的态度程女侠总看得见,你不思考的问题不代表不存在。” 程绘灵自然知道此刻都没人敢于开腔,便是被现实说动,自己已是落败。 她最后反击问道:“那‘闭眼太岁’又有何能耐,能够改变本门现状?!” 陈至答得字字铿锵:“无恶不作。” 这四个字更是惊人之语,画屏门上下一片哗然。 第136章 冷辉画屏(其之二) “无恶不作”四字一出口,画屏门众皆哗然。 便是已经交出《浑圆如意》功诀的“系铃名剑”张梦铃,纵使仍指望“闭眼太岁”金口一开指点功诀优劣使得武功再进一步,却也不得不做好撕破脸的准备。 陈至知道耿按琴、程绘灵、张梦铃三人这之中,只有耿按琴一人表现得犹犹豫豫,并不在乎所谓“无恶不作”的意义或者这四个字背后将对画屏门带来的改变。 陈至心中觉得可笑,这帮人好名更好利,既非无药可救,却说不得要经过一番过程来转变风格。 当下陈至再开口,语气仍是轻松:“做不到,画屏门今后和我‘闭眼太岁’或者任何相关人都不再有其他的关系。 只是各位既知情‘璞玉泥涂’的秘密,望各位守口如瓶,珍惜各人命运。 请了!” 这番话轻松说完,陈至挪步便要走。 程绘灵不知自己落败景象,为何给陈至惊人之语一出,弄得棋松其气、活路乍现,当下把握机会,趁机道:“‘闭眼太岁’!! 花言巧语赚走‘金花镂带剑’秘密,又骗取掌门人‘浑圆如意’功诀,这便要逃吗?! 你未免将本门太过看扁,如你不肯交出功诀,立誓绝不外传‘金花镂带剑’,今日便看你是否真能一人将本门上下挑掉了!!!” 说完,程绘灵更进一步,先拔腰间剑出鞘,以煽动气氛。 画屏门众女徒心中既给挑起疑问,气氛乍变之下,当即不少人同样腰间宝剑出鞘。 陈至之话不带任何解释,程绘灵之话却已经直指“闭眼太岁”目的为骗赚武功秘笈,耿按琴知道妻子诛心之语乃是无的放矢,却不得不因为立场同样拔剑。 耿按琴出剑已经算慢了,另有人比他还慢。 陈至淡淡一笑,他装作要走之时迈开的脚步无人注意,正是一脚在前入地三分,一脚落后七寸。 所以下一个瞬间,陈至身形乍移,通明山庄外姓所传最强抢攻之招“返真一步剑”无剑而发,直抢画屏门掌门“系铃名剑”张梦铃身前一步位置。 张梦铃便是那犹豫之下拔剑最迟的人,她本来就仍期望陈至只是说说,仍要和画屏门合作进而指点功夫,身前更有“护铃双剑”耿按琴、程绘灵夫妇二人,故而没有第一时间拔剑。 情况突变之下,张梦铃也没想到“闭眼太岁”陈至居然一步便抢攻而来,完全让“护铃双剑”夫妇二人反应不及,直接转眼便到自己身前。 张梦铃手已按在腰间剑柄,当下警觉,便要拔出,按剑右手却被陈至左手抓按,动弹不得。 陈至所得《乾阳三泰指》功夫虽然来不及习练,却能先记住其中一两路数,陈至假意离开时已在身上掐出淤痕,在“孽胎”异能发动之下通过炼觉途威能模拟起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将这一手擒拿功夫用得有模有样。 张梦铃毕竟是周画屏女侠亲授之徒,又得教授“浑圆如意”,当下提右脚运劲便踢,要避退陈至至少到不好按死自己右手。 陈至感到那阵劲风,便知这女的不同耿按琴,是正经进入了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劲力转移更在“浑圆如意”之下自然而成。 只是比起劲力足够,如果想要做这一种反击,不如卯足速度更合适。 陈至自也运起通过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模拟之下的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左脚一提一落左膝往外侧一摆以同样足够的劲力阻住这一击。 陈至甚至有余地出口点评:“这就是为什么正经的江湖人都是背刀背剑,而不将剑悬在腰间。” 说话间,陈至左手“乾阳三泰指”力发更重,左肘更以“百遍神拳”之“架”反向内收变招压沉,带动擒住的张梦铃按剑右手。 “护铃双剑”夫妇这时才堪堪助掌门人张梦铃出第一剑,同时攻向陈至背心。 陈至空着右手反手一揽一抓,让身同时又擒住耿按琴运剑右腕,陈至把这只手当自己手来运使,稍一摆弄,耿按琴手中剑划出“千回剑法”之“圆”,交击阻住程绘灵袭来之剑。 一句揶揄,三招之间,揶揄言辞之中三名“不正经的江湖人”各自被陈至空手玩弄于掌心。 陈至两手同时松开,脚下再以半套无剑的“返真一步剑”抢位离开三人夹攻位置。 这一回合,落在其他画屏门人眼中已留深刻印象,一时无人上前配合三名首脑人物攻击陈至。 陈至自然也不放过这个机会,淡然开口:“江湖人的眉角倒是也有了,我便再给贵门一个机会:贵门名册或者账簿,交出一样给我过目吧!” 耿按琴、张梦铃、程绘灵各自互相避得也勉强,堪堪分开,便听见这一句,耿按琴、张梦铃两人本无坚定战意,当下不知所措。 其实陈至本来就没打算离开,所谓离开,不过欲擒故纵,给程绘灵创造以为得势机会而已。 程绘灵不挑起这等极端场面,陈至哪能在有备之下这么轻易给画屏门最强三人一个下马威,在众多女徒脑中刻下陈至双手可随时操弄画屏门中人生死的印象? 一名女徒已经甚至不过问掌门人意见,僭越开口问道:“哪种东西哪里有人随着带着的?!” 陈至记得这人的名字是罗初柔,心中记下“护铃双剑”和“系铃名剑”平时在门派内的威严并未实际压服罗初柔一事。 另一名女徒却自顾自收剑上前,护住“系铃名剑”张梦铃,又向“护铃名剑”中的耿按琴眼神交会。 耿按琴犹豫之下,和这女徒眼睛对上,几乎微不可见回了一眼。 这当然躲不开身为炼觉者的陈至,陈至突感兴趣,表面上不动声色。 那名女徒转身小声问起张梦铃,张梦铃随时提声宣道:“各位同门不可轻举妄动,和陈少侠之争或是误会!谢小芸凑巧带着今年的账簿,不妨就请她交出账簿请陈少侠过目。 误会也可就到此为止!” 这句话一了,不出陈至的意料,就是那名收起剑来以身护掌门人的女徒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走过递来。 原来她便是谢小芸,陈至看其年岁,大概和“试剑怪物”凌绝的独女凌幼珊差不多岁数。 陈至接过薄册在手,简单翻阅之下,只觉得大多数记录实在太过草略。 稍微有所记载侧重的几条记录,那几页的脚注均是签着“谢小芸”的录者名字。 陈至简单翻阅之后便再开口:“张掌,这一笔上月的‘义捐’,好像捐者离此不远?” 张梦铃回忆之下,回道:“确实不远,约莫半日路程,陈少侠特意提问此笔,请问这一笔有何问题?” 陈至自然要问,这笔清楚写着挂账四百两银,实纳三百两。 这分明是只想出三百两请画屏门做事,之后看准画屏门无力也无门路追究,打算挂它个“不认账”。 这是附近一个镇子的大户,陈至看这一条,便知道是有钱却无江湖门路才动用起画屏门,是以毫不把信用两字放在心上。 这种事情干得出来,落到陈至这种“正经的江湖人眼里”,反过来知道这一家人家虽然可能是民间大户,自己却无江湖上的助力和背景。 如果换了知风山一带的琅琊派,这种人也就连家业也吃得下了。 画屏门还做不到“无恶不作”,这个目标却是很好的开始,陈至道:“横竖无事,既然之前谈到了画屏门无自己的产业这事,这笔挂帐可以由我一同处理。 没有其他安排的人,都随着去吧,这或许是贵门设立产业的第一步。 正好我可以指点贵门上下,何谓变得强盛的做法!” 张梦铃并没想到“闭眼太岁”会提起这一出,但是她有赶紧将先前事态和解的意愿,当下道:“那就有劳陈少侠相助,我们去讨这笔挂帐。” 陈至仍有话要说:“谢小芸!既然耿大侠和程女侠未能解决沛泽一地安置高晓之事。 这事情如今你即刻出发,你不必跟去看这笔挂帐,只是临去之前,你要有怎么解决安置高晓一事疏漏的做法!” 谢小芸也不含糊,想了一下,便答道:“银钱交付是足够的,既无当地关系。晚辈打算将交付高晓的银钱用法改换。 挟一民间医者,委以重金,警以重难,让其承下高晓为其助手。 要他带足高晓一年,故意弄出官司,从此携本门所赠银钱远走,晚辈会说明如果事情不成,事后其性命难保!” 这一番说法耿按琴听话暗自点头,心想早该在被妻子硬带回前向其他师妹这般交待一下。 陈至却要挑些毛病:“你们都是女子,纵使佩剑,难免给人小看。 就算是民间人士,只要其想:你们是一众女子,难道真有杀人狠辣手段?便只口上阴奉,事后阳违,又当如何?” 谢小芸事前也未想足这一点,转眼之间心中已生对策,对道:“就算那名医者不存这层心思,晚辈也会直接说出这一想法,作为其想法的假设。 晚辈会袒明正因我等是女子,背后自有高人指使,反是有能力查问之人听说行事者皆为女子,心中也生出同样小瞧,会对求助不管不顾!” “嗯,”陈至最后道:“请张掌门赐下信物,好让谢姑娘前去善后此事事,先前委派弟子面前谢姑娘可以服众主事。 如此才是万全。” 张梦铃心思万全不在这事情上,突然点到名字,只好道:“谢小芸,你带本掌佩剑前去,说清本掌亲令,自然可以号令同门!” 谢小芸道声“是!”接过张梦铃系铃佩剑,自然而然去解马离去。 谢小芸行动自然而然,去解的却是陈至来时所骑之马,陈至看得分明,不发一语。 陈至心道,虽然青涩,这倒是名合格的江湖人。 谢小芸在陈至斗过“护铃双剑”和“系铃名剑”时,已知局面将会是陈至这“闭眼太岁”主导。 陈至自然看得出,她那先收剑再护主的举动,是同时讨好陈至和掌门人张梦铃两方,而她和耿按琴互使眼色,则是已经看出耿按琴有心服从“闭眼太岁”示意自己也是一边。 陈至觉得这次特地前来,除了《浑圆如意》外,这是最大的收获。 谢小芸虽然年幼,已显城府,陈至相信只要加以时日,便能通过谢小芸来掌握焕然一新的画屏门。 眼下,正如谢小芸应该已经会意的那样,无论陈至还是谢小芸都要隐藏用意,不让张梦铃看出这层深意。 第137章 冷辉画屏(其之三) 日头尚高,虫鸣悠悠,庆家庄的伙房升起袅袅炊烟。 大荣朝边患时乱,扬州地界又曾为涝灾肆虐,民间存量怎么也算不上能用个多字来形容。 是以淮扬鱼米之乡,也行起欲界其余地方作风,行朝踊两食,朝食一般设在卯时前后,方便各处衙门街市商户点卯。 而踊食则在寅时三刻左右,用完踊食,晚上早些歇息便又能扛到第二日点卯。 这就是穷苦人的生活,大户却总是一日不止两顿的。 此时刚到丑时,庆家庄此时开伙,自然是因为晚上还会有一顿。 至少一顿。 这丑时的一顿,倒是庆家主母定下的规矩,家丁伙夫并不随这一顿,只是这顿剩得多了,这些下人也便有了加餐之虞。 是以到了这顿,庆家庄上下齐力忙活,定要把这一顿丰盛地操持起来,弄得主家吃都吃不下,大伙儿便在朝、踊两餐之外便可饱足。 陈至在前,后面随着张梦铃、耿按琴、罗初柔、程绘灵和其余十五名画屏门女徒,一行人就在这时候直直闯入庆家庄里。 本有两个家丁要拦,只是管家既认出了张梦铃,又见来者多数佩剑,自然先去叫了主人。 主人尚未出来,这行来人已经占据院子,摆出一副主人模样,无视众多家仆侧目。 庆家庄上下连带家丁四十多口,院子便有半亩地之大。 “系铃名剑”张梦铃既然给认了出来,陈至相信很快至少有两个要找的人马上就会亲自出面,省去所有的麻烦。 一个势必是家中主人,在背后做定了那次“义捐”的计划,见有人追究必要出来亲眼看到善后。 而且陈至相信这个善后,一定是要设法料理画屏门这种小门派的后事,这在这庆家主人的心里才算是唯一的了事办法。 另一个则是出面之人,“义捐”那笔纪录上写明认捐者是庆家主母庆李氏,这女人无论如何也要出面,试图再把画屏门的人连哄带骗,要她们认吞这笔挂账的“义捐”不必交付。 陈至相信,这个庆家主母一定会咬死“义捐”之“义”,把“认捐”那个“认”讲得一文不值。 这庆家这笔“义捐”,形式上是看准画屏门没甚势力,行径本质和秦隽会做的“牵盘子”其实不过一个路数。 和秦隽不同,秦隽把“牵盘子”作为一种娱乐,这户人家真和生计结合起来。 人的小聪明一旦用多,就往往把自己的小聪明当成大智慧,从此失去分寸。 从这个角度来说,就算陈至今天不整出这出,带着画屏门的人就这笔“认捐”来追究,改日这户人家也不过是去碰个别的钉子罢了。 陈至的猜想并没有错,庆家主人、主母一起现身,跟着的仆人家丁护院自然也不少。 陈至带着画屏门人站在院子正中,陈至一人在前,手持画屏门账簿,正好和庆家主人对视。 庆家主人和庆家主母都肥胖得很,身材也都不高,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画屏门人由“闭眼太岁”带着上门,也可算是来势汹汹。 庆家主人庆凯眯着眼睛,笑得倒是和善:“原来是张掌门和诸位女侠……不知今日找我庆某,是有什么事情指教?” 庆家主母庆李氏双眼更细,装作打趣一推自己丈夫接道:“呔!一把年纪不知羞耻。 张掌门当然是找我这婆子的,干你什么事情?” 这两口子装作调笑,陈至眼睛虽然看上去像是始终“闭着”,却放不过庆凯一个眼神。 陈至自然知道已有家丁绕了过去,要把院子门阖了,好在必须“善后”之时能够“善了”此事。 画屏门众女徒中倒是有人看出这点,叽叽喳喳私下几句,陈至倒是完全不在意。 既然两边想到一处去,关门一事当然可以任由庆家代劳。 “系铃名剑”张梦铃早已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此时拱手作江湖礼开口道:“庆老爷,庆夫人,今日本门举派前来,乃是为了上月‘认捐’七百两实出三百两一事。 不瞒各位,本门有意在这位‘闭眼太岁’陈少侠的相帮之下,设立自己的产业。 是以今日看庆老爷能否将认捐的这笔补上,好作为兴业之资。” 张梦铃话一说完,“护铃双剑”夫妇两人一同拱手行江湖礼,倒是显得正式。 听得“闭眼太岁”这四个字,庆凯倒是看着陈至“哦”了好长一声,声调颇显恍然大悟。 庆李氏眼珠一转,扭捏走了两步,笑得两个眼挤到一处去:“张掌门,这话说得是说到哪里去了? ‘义捐’这个‘义’字本来就是讲明了出于义气相捐,本来就是自愿之事,只是短了银钱,事后这四百两补上我们家也一时吃不消。 对不住啊,如果张掌门不愿意挂账,就当我们只认捐了三百两,好么?” 来此路上陈至已经听过此事详细,张梦铃是认了对面“义捐”七百两,才答应也去帮庆家庄以武功威压那处和庆家经营的楼子在会稽城打对台的楼子。 说起那事时,张梦铃的认知仍是捣毁一处逼良为娼的楼子,认为这到底是好事。 耿按琴却早已知道,这事是非其实难查清楚,做这门买卖谁是可怜人可由不得不知内情的来评。 此时耿按琴知道自己需要开口,才好在陈至眼里留下印象,于是道:“庆夫人所言差矣! ‘认捐’两字,当先一字还是个‘认’。 既然捐已认下,尾数当然就要补齐,哪有变卦的道理?” 陈至“嗯”了一声,心想其实耿按琴这次接话还要讲道理,其实也算多此一举,有点儒生酸腐做派。 庆家庄伙房饭菜香气仍在院里满溢,画屏门各人都也是同其他江湖人一般,行朝、踊两食的,此刻不免被牵动饥肠。 庆凯听得“护铃双剑”中的耿按琴驳斥此句,心知已经必得“善后”,思路已经往这条路子上面去转,不免动了其他心思。 庆凯也自然嗅到饭菜香气,他虽然不算饥饿,却给勾起其他欲望。 庆凯仍是一副笑脸,道:“张掌门,画屏门众多女侠都是美人,却爱在这等细枝末节计较。 还是耿大侠太爱钱财,非要见到黄铜白银,才想伤了夫人这‘义捐’的和气? 好,无论哪样,庆某倒是有一条两全的路子:画屏门上下诸位女侠都是国色天香,庆某不才,在会稽郡办起来的‘满悦楼’也算有声有色。 诸位女侠又有姿色,又有别样的江湖气质,上门之客一定络绎不绝。 庆某认为,既然画屏门有心经营事业,不妨就从我们一家的‘满悦楼’开始。亲自来挣挣辛苦钱,直到挣到的赏钱满了四百两。” “嗯?”张梦铃听清话中,哪里受过这等羞辱?当下便手按背后剑上,准备拔剑。 陈至在之前斗赢“系铃名剑”和“护铃双剑”时候就指出正经的江湖人是背剑而不是系在腰间,画屏门人那之后就真的改为把剑背在剑上。 陈至满意画屏门人好歹有这份长进心,此时却要让画屏门再进一步。 庆凯的反应没有让陈至失望,陈至笑着踏向庆凯两步。 一名粗壮护院这时横窜而出,一把抓向陈至,喝道:“你做什么?!” 陈至只是笑笑避开,反以“百遍神拳”之“击”化拳为掌,以掌底击中这名护院的侧额。 其实另有八名护院已经以围上画屏门之势从后包抄,庆李氏看在眼里哪里不知道要改为动手了,于是见陈至这一还手便边后退边大叫:“打人了,打……” 庆李氏本来是想反栽陈至一个生起事端,之后对画屏门做什么她都能心安理得,最多改天去拜拜菩萨,在菩萨面前大骂这什么“闭眼太岁”来家里逞凶惹起一场人命官司。 可她叫声也是一声之后第二声中途而止,因为她也惊住了。 先杀人的反而是陈至,陈至这一掌直碎那名护院侧脑,把他脑壳击飞一般,血肉被身子带着横飞到一丈之外,真正“肝脑涂地”。 陈至开口口气平淡,仿佛身边只有画屏门众人一般:“开杀的最理想状态,就是出手和招式的后效更直接一些,如果可以,整个过程再安静、快速一些。 尸身最好都在一处,方便后续处理。如若不能,事后应该也有充分的时间拖至一处,才好清点敌人身份、数目,决定不同的处置方式。” 这番话是陈至教喻画屏门人的,庆凯听得却是清楚而心惊,拿不定这画屏门到底请来了个什么样的人物。 庆凯对江湖了解不深,不过他既敢如此对待画屏门,早备下有另一层底气,当即大叫:“栾儿!!!有高手来生事!!快请梅先生!!!” 声音刚落,又一阵雄浑笑声从庆家大屋响起。 笑声中,一道破空刀气横飞而出,正击向陈至。 陈至看出这道破空刀气的不凡,一跃而起,让过破空刀气,刀气横走向一处院墙,发出巨大闷响将院墙一段粉碎同时,也将那墙前一名护院整个从活人带成一片乱飞血肉碎尸,埋进墙石之中。 陈至早知对方既然敢这么诈捐这笔“义捐”一定备下武力准备应付画屏门后续,只是没想到备下之人出手功力如此深厚,光是破空刀气便有如此威势。 转眼看去,庆家大屋屋门也已经给这道刀气砍得破开,一名汉子当先,一名稍胖的年轻人在后都从其中走出。 那名年轻人眉眼各和庆凯、庆李氏有些相像,脸正颚方,粗眉压目,也比父母都长得正派些。 那名汉子就生得粗犷了,眉长且薄、眼似熟枣凸而不圆,一张大嘴嘴唇颇厚,配着八尺身材像尊动起来的罗汉塑像。 这名汉子就是庆凯口中“梅先生”,这人想来是个避世恶徒,被庆家窝藏换以传授庆家长子武艺。 “梅先生”声音雄浑有力:“‘闭眼太岁’又是哪年冒出来的娃娃,来我爱徒家中生事,殊不知我‘双面刀鬼’梅传仁在此隐居吗?!” 陈至眉头一皱,“双面刀鬼”的名号他倒是听过,只是这名号的印象是“试剑怪物”凌绝凌大哥当年出门找他讨教锋艺,此人避而不战,原来逃到这种人家落脚。 陈至曾听说过此人锋艺不差,从名声判断,至少功夫也快赶上当年的“小三口”赵烛影。 陈至更没想到,这人手中的刀…… 这“双面刀鬼”露面之时,所有画屏门人与其说吃惊于这人样貌,不如说是“看似吃惊”,其实都是头脑之中莫名其妙多了段信息不得不消化起来。 包括陈至的“惊讶”也是出于此。 “双面刀鬼”梅传仁手中一口狭长尖刀流辉冷似寒冰,好似隐藏着一处在冰山之中的战场在刀身之中一样。 正是“六刀七剑、十三名锋”之中的“银鳞陷陈”,“陷陈”之刀于争端之中,第一刀便可挥出本来两倍的威力,之后每刀威力又是先前的两倍,争端不止永无上限。 陈至现在自然明白刚才那道破空刀气威势为何至此,平生第一次,他因为武者斗志颤抖难耐。 从刚才那刀看来,就算传言有虚,这人功夫也不会比通明山庄威房主事“外姓第一人”单固更弱。 陈至想好的四招一套功夫“四分地刑势”虽然只具雏形,陈至却想选出适合的一招,来和这人在武决之上分个胜负。 而且秦隽一定会很喜欢这口刀,陈至同时这么想。 第138章 冷锋画屏(其之四) “双面刀鬼”梅传仁一刀震慑局面,画屏门人一时各自持剑身前,退成一团,以防四方来袭。 梅传仁一笑,厚重嘴唇张开,露出几颗黑黄牙齿。 他知道真正的胜负,不在那些摆开阵势的娘们儿,而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上前的人。 陈至尚未拔剑,只是上前一步,就已显出眉角,在梅传仁的眼中从此和其余前来之人不同。 和梅传人对视一眼,两人一高一低,一雄壮一纤瘦,一人俯视一人仰头。 “双面刀鬼”梅传仁“哈哈”两声,虽然“试剑怪物”寻他的时候他闻风而逃,不过一般的江湖才俊他还没曾看在眼里过。 不过眼前这个小子已经站到自己跟前,双眼犹自紧闭,神态也平静自若好似同样也没把梅传仁放在眼中一般,也是“双面刀鬼”平生未遇的气魄。 陈至回之一笑,他的手这时才伸向背后,缓缓从剑鞘中抽出通明山庄长剑来。 陈至所用通明山庄长剑,剑长三尺整,重足三斤五两二钱,流光如银。 梅传仁手中狭长尖刀“银鳞陷陈”,刃长两尺九寸,刀柄亦长足一尺,重则八斤一两五钱,横刀一亮光自寒敛如冰。 旧字无“阵”,乃以“陈”字相通而代,“陷陈”便是“陷阵”。“银鳞陷陈”名效古称,刀型也仿古制,异能带来无边威势,任谁也不会怀疑这口刀真有“陷阵”之能。 单是刀光一现,这口“十三名锋”之中最强破阵之刀已足让任何敌手心生寒念。 这“任何敌手”显然不包括“闭眼太岁”陈至在内。 “十三名锋”一旦现面,讯息自入见者脑海,优劣一眼便知。 陈至知道任何“十三名锋”都有其不便之处,邪剑“血涂”需要染血开剑,诡剑“罻罗”则有烧脑之虞,游剑“灯庐”则需饲以食粮饮水才能使得异能生效。 这口“银鳞陷陈”若有缺陷,定是劲力无法控制,纵容争端第一刀的两倍可以借助锋艺控制,第二刀四倍的威力则必须借助炼技途威能,第三刀开始便是失控。 第四刀一出威力必然更加狂乱难制,余威说不定便会波及用者自身。 如同修罗道“屠世先生”晁颢也盗走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私藏的“邪剑”血涂以对付凌绝,陈至自然明白“双面刀鬼”梅传仁寻得此刀本意是想用在何处。 “这口刀好像蛮重?”陈至笑问道。 梅传仁对这小子的气魄更为欣赏,同样笑着答道:“若是寻常的刀,我便嫌会它重了些,不过这口‘银鳞陷陈’便再重三斤,我自然也爱不释手。” 那名方脸年轻人庆栾抓住马屁机会,开口赞起“双面刀鬼”道:“师父一身神功,‘天威刀法’威力无穷,小子花费四年也只略学皮毛,师父正是这名锋最适合的主人!” “哈哈哈哈!”这几句马屁拍得梅传仁心情大好,开口仰天而笑。 此时画屏门众人生死安危、庆家庄胜负结局均系陈至、梅传仁两人武决之上,梅传仁信心满满,把任何奉承提前当做胜后战果来想用。 陈至仍是一副平和神态,横剑在手,道:“刀剑趁手也颇重要,剑若太多无边的修饰,就难运转,不如换掉。 刀也一样,若一口刀实在太重,就该放下。” 梅传仁不以为然:“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劝我‘双面刀鬼’放下屠刀,难道还指望我立地成佛吗?” 陈至刚才那番话其实倒是有一半多乃是说给身后“系铃名剑”张梦铃而说的,张梦铃为搭自己名字,一口宝剑系上银铃来用,实在是有些累赘多余。 不过既然“双面刀鬼”乐于对打打趣,陈至并不在意多和他闲扯几句:“梅前辈这句话就有两处问题了。 第一.梅前辈躲藏在此,手中一口名锋锋芒不敢外露,实在难称得上是屠刀。 第二,立地成佛……” 话至一半,陈至一脚后撤七寸一脚入地三分,“返真一步剑”以最标准的架势起剑,一步之后,长剑首先刺去。 “……总有其他的方式!” 话出同时,陈至长剑已攻至梅传仁身前。 梅传仁脸上一笑,右手藏刀倒垂身后,左手一掌于无名指和中指之间分开,要以空手来入陈至的白刃。 陈至剑未刺入这处梅传仁护好的位置,反低五寸,剑尖坠下自然之至,抖出一点白日银芒。 “伪寒星一点”自然坠腕手法陈至已可以仅凭淤伤使出,通明山庄凌氏最强奇袭闯招再现尘寰! 这剑尖一坠,已经是指在梅传仁掌下所落腹胸前空隙,再递前几寸,便可伤人。 梅传仁机变也快,闪身一让后撤一步,已经避开剑招进路。 下一刹,梅传仁前脚地上一磨后扬,掀起尘土高近一丈。 他要闪避,陈至已明白对方扬尘用意,剑尖一偏,转为通明山庄归真剑法外姓所传“星过疏木”之招剑尖咬紧梅传仁巨大身形。 梅传仁居然是要向“上”来避陈至的追击,只见他双脚反而踏着自己用脚掀起的尘雾,步步如攀山踩着上去。 陈至剑已落空,眼看梅传仁巨大身形攀上更大一团飞尘黄雾之中,以“千回剑法”之“圆”搭配已明原理的“浑圆如意”运劲法门快速调转剑尖,仰向尘雾之顶再出一剑,旨在伤到梅传仁的脚踝。 梅传仁巨大身形如破水之鱼,脚勾着尘雾之顶身子整个倒挂下来,同时右手一拨尘雾掀起一阵尘浪阻住陈至手中剑去势。 陈至纵容乱剑斩开眼前尘浪,梅传仁整个身子已经没入巨大尘雾之中,陈至于是反而后撤两步,以防“双面刀鬼”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自己应付不及。 方才梅传仁那两手先是踏尘而上,后借尘倒挂,已经显出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最精熟的运用,画屏门人看得心惊更心凉。 在场画屏门人之中,最强者张梦铃不过是勉强进入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初境,她甫见梅传仁精妙劲力运用远胜自己,已知如若对上,自己连在此人面前讨巧都做不到。 程绘灵心情最为忐忑,她一方面希望“双面刀鬼”一举击杀“闭眼太岁”,从此不用担心画屏门直教这小子一手掌握;另一方面却也知道庆家主人已下杀令,“双面刀鬼”一旦轻杀陈至,接下来此间画屏门人毫无招架之力形同落入敌手。 仓促间,程绘灵看向“双面刀鬼”梅传仁先前刀气砍破的那段院墙,想判断出稍后如果一声教唆,其余画屏门人一拥而上自己有无机会拉丈夫从那处逃跑出去。 这一转眼,程绘灵没看到最重要的一瞬间。 陈至虽然看到却没来得及动作,他低下头,看着身下巨大的影子盖住自己的影子。 陈至的眼前,尘雾破出一个巨大的洞,雾气变形之后缓缓落散,落散之前浑如一个刚给成虫破蛹而出的残蜕。 陈至身后,巨大影子的主人发出雄浑笑声:“哈哈哈哈,小子速度不慢,每一息只慢我四分。” 陈至猛然转身,来不及用剑,“浑圆如意”功运劲之下,“百遍神拳”之“带”和“击”两招招意合一,顶肘攻向身后! 这一招,正对上一招极为羞辱的应对。 陈至以左肘后击,肘正顶上身后“双面刀鬼”梅传仁摆在腰眼稍低处的左手位置。 “双面刀鬼”空出左手大指扣住中指仅止一弹,陈至左肘被击退,更被击飞。 陈至飞起离地四尺,整条左臂浑如被劲风带走,全然不受控制牵着左肩直直飞出两丈。 落地时,陈至运右掌击地一撑才稳住身形,又后跃三尺才站住双脚没有直接倒地。 这一站定,陈至左手自然垂下,原来左臂已经自肩脱臼,整条左手运上力气自是其因。 “双面刀鬼”笑声带讽,又评道:“小子功力就更差了些,不知道有没有我的两成。” 陈至脸颊压住左肩,双脚由地借力,身子向左一落一起,借助地面借来运转至身躯的力和垂下左手搭在地上之力成角度相冲一击,“咔”地一声已经将左肩脱臼复原。 陈至从小到大,受伤经验拜“孽胎”异能和密医经历所赐,已堪称可稳定欲界第一也说不定。 他的笑容也转为凄惨之笑,脱臼虽然复位,疼痛却显示左肩内伤仍在,对手实力超出想象,实在不是个“试招”的好对手。 梅传仁和陈至交手两合,轻松得有如戏耍一般,庆家主人庆凯和庆家主母都看收眼底,各露喜色。 庆凯甚至开始交代起儿子:“栾儿!等一下和梅先生对女的要只伤不杀,尤其是诸位画屏门女侠的脸蛋不可伤到,将来进了楼子都是上好的买卖!” 庆栾同样喜色难掩,应下称:“是!” 画屏门众人一团阵势收得更紧,只有“护铃双剑”中的耿按琴解下背后木琴席地而坐,琴搭双膝。 耿按琴最先明白事态,陈至一旦落败,接下来必是败局,他要借助乐声进入自己尚且不能稳定的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状态以备死战。 张梦铃咽下一口口水,她只觉得这“双面刀鬼”是平生未见之敌,到得“闭眼太岁”给他杀了,张梦铃宁可采取搏命之势宁可战死也要保全自己清白之身。 程绘灵看向陈至,他看不见陈至“闭眼”的双眼到底存着什么样的神采,只能盼望他仍有战意。 眼珠一转,这位“护铃双剑”中的女侠已经生出主意:只要“闭眼太岁”仍有战意,他吸引那位“双面刀鬼”注意之时自己就要挑唆画屏门其他师姐妹攻击庆家主人,这样自己和丈夫或许就有机会从那处断墙夺路而逃就此脱身。 想到此处,程绘灵甚至心生喜悦,如能就此脱身,画屏门非但不会落入“闭眼太岁”股掌,来此同门势必不能幸免。 只要能避此浩劫,回去之后,画屏门仍有人在据地驻守,加上派出去的谢小芸和三名师妹,画屏门将是由她夫妇两人主宰,自有机会东山再起。 张梦铃此时也看向“闭眼太岁”,她此时不过想借些勇气,同时细想之下,刚才陈至好像已经用出“浑圆如意”的运劲法门。 想到此处,张梦铃这时才终于想起惊奇,“浑圆如意”功诀给了“闭眼太岁”之后到得现在局面,“闭眼太岁”只来得及粗看一遍,怎么如此精熟起码不下自己? 其实“试剑怪物”凌绝所创“千回剑法”之“圆”和“浑圆如意”无意中异曲同工,陈至只是吸收了运功法门之后再借助各路“声音”指点,起码将其原理理解得入木三分,就算此时实战生疏哪是张梦铃受传之后抠字眼死练比得上的? 敌人强悍至此,陈至的战意非但没有消退,甚至毫无减弱。 意外之敌,出现在意外之地,更交战在意外之时。 如同陈至的运气一向欠佳,“闭眼太岁”之心熊熊燃烧,激发无边战意在胸中满怀。 平生第一次,“闭眼太岁”陈至作为一个纯粹的武者,面临迎面压来的生死危机。 陈至右手提剑,终于步步向前。 跨不过这座高山,就没有“闭眼太岁”的将来。 阴谋勾起的瘙痒,在陈至的心中骚动。 武决激发的兴奋,在陈至血脉中沸腾。 陈至借助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和“孽胎”配合,总能模拟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的完整威能,远比“锋芒不让”韦德在战斗刺激感观之中到达“身从意发”境界不稳定状态下控制劲力更加精妙。 此时,陈至却借助武者兴奋之心和那种处于“身从意发”的周身感觉,进入控制劲力稍差些的“身从意发”境界不稳定状态。 为的,是接下来的极招一击。 梅传仁感到陈至周身气质一变,心中也不免兴奋。 他扬起手中名锋,运起无穷劲力,要借助“银鳞陷陈”的异能将自己极招威力增幅为四倍,把自己锋艺的巅峰刻在眼前这“闭眼太岁”的死亡之上! 庆栾眼中满是喜悦光芒,钦佩之心仿佛人形之身盛放不下将要满溢破体而出,将庆家庄大院化为一片汪洋一般。 因为他看到了梅传仁摆出“天威刀法”最强一招“天下无敌”的起手式。 “闭眼太岁”陈至缓步而前,双手由下垂在稍低位置展开,右手四指一松长剑自然脱地而落。 他和地如为一体,周身气氛平静地难以置信,而又透出股亘古便存的悠久感觉。 “双面刀鬼”梅传仁逆刀平双眼,浑身仿佛暗藏着毁天灭地的巨大能量。 他手中名锋寒冷的光被内部蕴藏的精光整个充满,虽是反射日光,寒冷光芒反倒绚烂盖过天上烈烈秋日。 天威对地刑,刀鬼对太岁,极端结果终于将由双方极端一招划定! 陈至之剑在地上弹起一瞬,双方出招! 第139章 天威地刑 自从“闭眼太岁”陈至、“口舌至尊”秦隽离开通明山庄之后,“试剑怪物”凌绝就从未远离过知风山,如今他用来练剑的洞穴,正是当初“薛冶一脉”用来藏匿“圆盘”特意在夜中开凿的洞穴。 此处总比山庄之内清净,就算用来歇息,知风山山阴之下良田树林,在这崖壁洞穴之中也能一览无遗。 更妙的是,在最热的日子里,这里蚊虫也是少的,而且上有遮阳岩壁,无论地面上给晒出来的热气还是阳光本身,都没法切实影响这里的清凉。 凌绝想到此处不觉嘴角露笑,他同时想到如果无关“薛冶一脉”事情,秦隽会不会霸占这里当做秘密纳凉地,不说给别人知情? 要说这地方美中不足之处,就只有不知道冬天的话这里气候是否还这么可爱了。 凌绝十多天往返此地,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来造访。 凌氏小五爷“小老板”凌泰民也是自从知风山一带后诸事缠身,没有“闭眼太岁”陈至在谋划上的分担,他自己扛起审度大小事务利弊的责任,这一天能抽出来也算难得。 凌绝对自己五弟的到来既不意外也没想过,还没想好如何招呼。 凌泰民却先开了口:“三哥,何火全要离开山庄了。” 凌绝一愣,没曾想凌泰民会带来这个消息:“为什么?听二哥说数天之前,他就想过离开刑房,我还以为……” “三哥也该知道,通明山庄刑房的弟子一旦离开刑房,在其他五房也是尴尬人物。” 凌泰民边说边自顾自找了块干净地坐下,这说不定也是他头一遭来到这个洞穴。 凌绝不得不点点头,刑房事务全是两只眼睛盯住自己人最后对付的也是自己人,关系早已断尽,自然很难和其他房弟子相处。 凌绝于是又问:“那他说了自己打算做什么吗?” 凌泰民答道:“安置银子划出三百多两,何火全说他想在粗工铸场旁边的镇子做起车马行,不会离开知风山一带。” 凌绝叹道:“既然如此,倒是也不是见不到,大伙儿和他相熟。如果何火全回头有什么难处,或明或暗,让五房时时帮衬吧。” 凌泰民也道:“只好如此。” 自从和陈至、秦隽决裂之后,凌泰民也不再叫何火全“火哥”,这点人人看在眼中记在心上。 凌绝就算不提这点,心中不免认为这就是何火全无法在知风山上继续多待下去的原因之一。 兄弟一时无话,稍待一阵子后还是凌泰民开口:“我还以为自从我同意配合‘薛冶一脉’将知风山一带之事栽在‘闭眼太岁’和‘口舌至尊’两人身上之后,三哥就不愿意见我,所以这些日子净是躲着。” 凌绝答得倒是平淡:“你是我们五弟,当时站在你这边,事后就也站你,这点大哥二哥和妹夫也都是一样。 我并未刻意躲你,只是仍要寻个清净地练剑而已。 知风山上稍一登崖就百事缠身,我也懒得听那些什么山阴帮耿大安、首阳门丁九、琅琊派汪公征之流不入流的人物时不时来拜见奉承,见了不如不见。” 这点凌泰民也同意,自从知风山局势底定后,山阴帮、首阳门、琅琊派来人拜见就成了定例。 “让叶沉香”香木之争再也不存,虽然“让叶沉香”护林之责归了山阴帮,精工铸场需用数目山阴帮也承下按时按数相供。 现任山阴帮帮主“伐山神斧”耿大安毕竟是识时务之人。 剩下两派之中,凌泰民清楚“薛冶一脉”在首阳门门主“八命无常”丁九身上动了“恶心锥”,现在此人好比帮“薛冶一脉”暂时盯住通明山庄凌氏确保合作一直成立的钉子,凌泰民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将之拔掉。 至于琅琊派掌门汪公征,那是一名纯粹阿谀奉承的小人,重新得势之后就做狗做得自己心满意足。 凌泰民自己心中有愧,到了今天找来也是到了不得不发:“陈至、秦隽是你弟子,我们将之名声传开,你就不担心他们两人在江湖遭遇什么危险变数?” 恶名是凶名,将会给好事之徒带来机会,这既是凌泰民将知风山一带事情栽在陈至、秦隽身上的目的,也是凌泰民自己心中不安的原因。 凌绝看破不说破,只回问凌泰民:“说到师徒,五弟认为这两人武功如何?” 凌泰民几乎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只好现想:“他们两个武功根基有些差,不过论及实战实力……从藏刀门和后面的事来看,两人之中应该是秦隽强些吧。 他们也算很有天分的了。 藏刀门一役中,我们齐上两人做主攻依然艰难才取下南信乡一胜,要说对战过程,还得大部分归结运气。 到了他们离开山庄,‘孤灯一点荧’和‘玉萧竹剑’都不比昔日琅琊派中那位长老‘开卷伏敌’差,甚至可能‘孤灯一点荧’还更强不少。 要我说,‘薛冶一脉’发现‘孤灯一点荧’给砍成半截,应该是秦隽所为,起码秦隽应该已经有韦德那种实力,对上小门小派可以无忧。” 凌绝听完凌泰民之话,突然把话题扯远一些:“他们两人都没有在武功上多费心思。 我应该跟五弟你说过他们两人是如何被‘屠世先生’拐到那凉州天垂岭上,就连‘屠世先生’那等恶徒,为了自己的杀途炼途能够发挥得最完美,确实是选了三名天赋异禀的小子。 到了最后,‘屠世先生’却也只舍得杀死其中资质最差的一名,留下了他们两人。 要我说,只要条件允许,他们两人在武学上的造诣将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尤其是陈至,‘屠世先生’应该已知这个小子不是被拐来,而是自愿跟来,仍任其跟随,只能说‘屠世先生’也好奇他的程度极限会在哪里。” 说到这里,凌绝才把话题拉回凌泰民的问题之上:“所以,我从来不担心他们二人。” 凌泰民也稍安其心,其实从开始不能安心的就是他自己:“也是,秦隽已经有不输韦德的实力,陈至的智慧更是深不可测,确实没有让人担心之处。” 凌绝看着自己五弟,欲言又止,既然凌泰民已经因此安心,凌绝也不会多说什么。 不过凌绝清楚,自己刚才所说的陈至那部分,绝对不是指陈至的智慧。 兖州知风山上,凌绝和凌泰民在洞穴中讨论起陈至、秦隽。 扬州的山路里,也有人在好奇“闭眼太岁”和“口舌至尊”的能为。 这个好奇的人,是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他能询问的对象只有萧忘形。 这种事情并不触及二当家的利害,反正纵使萧忘形有心促成,想要让陈至加入修罗道却是个艰难的过程。 萧忘形当然也就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隐瞒四当家,把自己所知的两人事迹结合打听到的内容尽述一遍。 弗望修耐心听完,也多少开始明白萧忘形为何想促成这两人加入修罗道:“原来如此,‘闭眼太岁’陈至智计百出,知风山如今局势底定,确实有他很大的原因。 而‘口舌至尊’秦隽一夜学你八招,事后运用也发挥出不凡威力武功大进,在武学上的天赋惊才绝艳。 两人一文一武,倒是难得人才,再加上陈至分属‘孽胎’,老二会有这层心思实在自然得很。” 萧忘形点头,二当家殷非天其实已经差不多放弃陈至,认为能得“杀体”照岁常之助也是一样,只剩下他自己对此仍有执着。 而且萧忘形忘不了修罗道道主对此简短的评价,道主说照岁常“没有‘闭眼太岁’的内涵”。 而且在萧忘形眼中,弗望修刚才的评判多少存在谬误:秦隽能将行窃“锋牒”之事执行得一帆风顺,足以证明秦隽也有急智;而陈至的武功虽然相比之下比并不显山露水,未必武学天赋没有可怕之处。 只是萧忘形没有纠正这位四当家的必要。 庆家庄大院之中,“双面刀鬼”梅传仁和“闭眼太岁”陈至极端相对,将胜负赌于一招之间。 天威对地刑,最至极的冲突,在陈至脱手之剑弹地轻鸣一声同时爆发! 轻鸣之中,梅传仁“天威刀法”最强极招“天下无敌”抢先出手,一刀挥落,非但挟风雷之势,寒冷刀光更是连成诡异形状的一大片,直落“闭眼太岁”左肩。 “闭眼太岁”陈至紧闭双眼,刀光之中,“返真一步剑”只用步法一步向前,保持双臂低展的架势闯入刀光之底。 刀光无限冰寒,夺去阳光照耀之下所有景色的色彩,百丈之内仅余黑白两色。 “双面刀鬼”怒相笑相如同一体,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想闯近短打,看似大开大合实则近处也无法免受回刀刀势的刀法锋艺特色,正是他成名之处。 庆家主人庆凯目光被刀光所耀,双眼眯起,嘴角自然上提。 见过这一刀,庆家主人自不怀疑此招过后的结局。 庆家主母庆李氏双手掩面,她“不忍见血”,只从指缝之间透出自己带着喜悦光芒的眼睛,等待一幅残忍画面。 庆栾一声“好”没叫出来,屏气凝神,目光毫不移开冰冷刀光,欣赏师父“双面刀鬼”至极锋艺。 画屏门众人也多数被灿烂刀光夺去注意。 耿按琴一手按弦,甫起乐声中断,紧闭双眼,难压嘈杂心声。 张梦铃手持长剑,无端握得紧到生疼,她感觉这一刀带来的不是“闭眼太岁”陈至而是自己的死亡结局。 程绘灵纷杂心思一下放空,她不知所措。 罗初柔不由得屏息低头,她看不到任何希望,所有的希望都仿佛被那层刀光斩破了。 “双面刀鬼”梅传仁腕一转,手回刀,展现绚烂刀光之下最为难查的“天下无敌”一招真正杀着,要将“闭眼太岁”自肩下横斩两截。 “闭眼太岁”陈至低展双手扬起,左手以“乾阳三泰指”中学来的指爪手法搭上“双面刀鬼”持刀右腕,右掌翻掌以一记“百变神拳”之“击”化拳为掌的无招之招变势击向“双面刀鬼”胸膛。 一瞬之机,时光如同停滞,景色浑如凝固。 庆家主母透出指缝的眼睛等待的残忍景象并无到来,至极武决两人如同塑像。 刀光消弭无踪,阳光重铺世间色彩。 最先惊觉极招相对意外结局的,是刚稍抬起头的罗初柔,她惊讶发现“双面刀鬼”梅传志如同现世罗汉一般的面目之上双眼顿失神采。 陈至的表情绝不轻松,他也仿佛失去大半力气,好不容易才运起一点撤后一步。 “闭眼太岁”稍一撤步,两人所站地面瞬间分出整齐六道裂痕,涌向四方。 未刑丑,丑刑戌,戌刑未,周而复始、首尾相敌,是持势凌人者自戕害己之刑。 “闭眼太岁”自创“四分地刑势”第一记现世之招“解威刑持势”雏形之招初露锋芒,首奏难以置信之功! “双面刀鬼”巨大身形轰然倒地,他死于“解威刑持势”倒流自己锋艺威力之下,威力寸寸入体,筋脉骨骼如同千蚁噬象,能损尽损。 阳光早已将色彩还给世间,目睹过神奇的失色世界,“双面刀鬼”巨大身躯迸裂血管涌出的鲜血在众人眼中分外鲜红。 阳光之下,刀鬼不存! “银鳞陷陈”刀刃流淌银色寒光,终被扬起尘土覆盖。 第140章 且庆往年 “双面刀鬼”意外败亡,庆家庄内局势瞬间反转。 庆家主母那双眼本透过指缝而出,现在双手颤抖难止,她等到了等待已久的残忍景象,却不是她想等的那一幅。 庆家主人庆凯见“双面刀鬼”已成死尸,犹然不肯相信事实,向儿子投去询问目光。 庆栾亲见师父被害,更是愣在当场,哪里注意得到自己父亲投来眼神? “闭眼太岁”和“双面刀鬼”相斗之处,六道齐整划分裂痕便是斧凿匠雕也做不出如此平整,地裂不足半寸,痕长却蔓延不止十多丈之远,直到院墙之外。 不掘地而探,没人知道这六道裂痕到底有多深。 “护铃双剑”中的耿按琴方睁双眼,手未离所按之弦,身未及从盘膝起来,脸上也还来不及变化为喜悦神色,双眼先是一转,赶紧令道:“占了大门、破院墙!” 画屏门众人如梦初醒,方要喜悦相庆,听闻耿按琴一声令下,六七名女徒分作两路,分别向院门和被“双面刀鬼”一开始刀气所坏的院墙而去。 八名护院没人敢拦这些姑奶奶的去路,只有一两个想从院墙夺路而逃。 “闭眼太岁”陈至自然知道耿按琴反应理所当然,只是自己必须出口纠正:“除了庆家主人、主母外,降者不杀,去者不留!!” “护铃双剑”剩下一位程绘灵到得此时,慌乱之心犹未安宁,知道自己必须把握最后机会,同时开口大声喝令道:“‘闭眼太岁’已受重创,脱其摆布就在当今!!诛杀‘闭眼太岁’!” 陈至甚至懒得看程绘灵一眼,他知道程绘灵自己做出最错误的判断,将在这一声之下完全失去任何对付自己的机会。 毕竟庆家主人对“双面刀鬼”吩咐说得清楚,现在的事实就是“闭眼太岁”一胜使得画屏门众人齐齐脱险。 程绘灵感到画屏门众人不解目光投向自己,仿佛口口利剑相指,再看丈夫眼神透露无奈和祈求,却没有相助之意。 程绘灵一咬嘴唇,她看出刚才极招相对“闭眼太岁”绝非轻易取胜,就是自己一人也可抓住机会。 程绘灵握紧手中利剑,方向陈至方向踏出两步,第三步不得不止步,最具威力的事实已经挡在她的面前。 “系铃名剑”张梦铃持剑拦路,她手中拿的乃是临来之前向罗初柔索要的剑,剑上毫无赘饰,此刻持来比她原来那口更具宗师风范。 庆家主人庆凯口中诺诺念叨:“除了主人主母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两声念叨之后,肥胖的庆凯自后踹向儿子庆栾膝弯。 庆栾犹未回神,一踹之下直接跪在地上。 庆凯四处张望同时大叫:“庆栾已降!!!庆栾已降!!!” 张望的最后,庆凯的目光投向“闭眼太岁”陈至,陈至没法用眼神回答,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庆家主人用意。 庆家主人庆凯见到陈至这一点头,如蒙大赦,拖着肥胖身躯跑向花圃,拾起铁锹再奔向陈至,口中叫道:“庆家主人庆凯自作冤孽,执迷不悟,‘什么太岁’坏我好事,我同你拼了!!!” 庆凯叫得有气无力,奔得气喘吁吁,方奔几步已中赶过来的罗初柔两剑,跌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罗初柔慌乱护住陈至,刚回头看向陈至,还来不及询问意思,陈至已经再开其口:“除了庆家主人、主母外,降者不杀,去者不留!” 罗初柔再将头转回身前,给庆家主人肥胖身躯补上数剑。 庆栾这时才回神,叫了声“爹”后眼见形势不妙,硬是第二声不敢叫出,只是双手不举不落,跪着不断颤抖。 耿按剑也再令道:“不降者杀,不去者留!!!” 画屏门一干女徒这才算听懂完整号令,执行起来却是混乱,就是夺路而逃者不肯放下手中家伙的也干脆杀了,向那段破院墙先跑去的三人手中虽然没拿东西,慌乱之下守那一段的两名女徒也以为是冲自己来各自出剑杀了才肯让路。 除了陈至、尸身和画屏门人,庆家庄大院之中就只剩下了跪着的人。 陈至用“消威刑持势”击毙“双面刀鬼”梅传仁,威力也走遍自己上半身,经过“浑圆如意”运劲法门尽力避免以自力相敌,一时上半身也毫无力气,这时力气才缓缓回来。 “四分地刑势”这记雏形之招虽具神妙,还有太多的地方需要完善。 当下没有歇息的余地,陈至一正身形,继续交代后续事项:“诛杀庆家主母,着余下庆家家丁集中所有尸身! 抽四人进屋搜刮,现银财物尽取,房契田契搜出就地摆放,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这些统统做好!” 庆家主母庆李氏本已趁机跪好,这时听说还要“诛杀”自己,赶忙大叫求饶:“等一下等一下!!各位大侠女侠,这里头可没我什么事。 老爷,都是老爷,老爷死得好!!! 无论欠各位银两还是翻脸让人开杀可都不是我的意思!!!” 罗初柔气不过,当先剑一挥摆,驳道:“‘义捐’一事最初总是你出面的!!” 余下女徒见这边还有话说,只好先依照吩咐处理其他的事情。 “系铃名剑”张梦铃身为画屏门掌门,此刻既无面前凶险,一身气派已复,见庆李氏求饶可怜,也向陈至行江湖礼道:“陈少侠,首恶既除,庆夫人女子之身听令无奈,我看就饶过她一遭?” 程绘灵虽然呆立如同木头,此时也侧耳要听清每个细节,如果张梦铃此刻还能左右“闭眼太岁”的意见,她相信以情分来说也有机会保全自己。 陈至倒是愿意为张梦铃来解惑为何庆家主母非杀不可的道理:“她有娘家,庆家主人敢于摆弄江湖人物,身后必有持仗。 此人又是愚钝心恶人物,除非张掌能时刻派人用刀剑架住她,否则刀剑一撤,她有向娘家诉苦机会必有后话。” 庆李氏拿不准该赔笑还是该卖哭,思量之下先强作笑脸,道:“瞧这位大爷说的,我是那么不开眼的人儿吗? 我一介女流,没别的长处,却也知道老爷这是作恶自毙。 今天诸位行此善举,我虽然没那个身份立场大庆特庆,总也知道从此该给各位做牛做马。若再再不行,我更加下贱点,为奴为婢也行啊?” 这一番话已经把牛马摆在比奴婢更高贵的位置上,庆栾不想再听母亲蠢笨的求饶方式,他知道且不说这伙人善恶不明,就是十足的好人听了这席话也起心得砍了她。 陈至更是懒得多说,他接下来的话只对张梦铃:“张掌可以信这番话,就如同当初信了那四百两的‘认捐’一样。” 张梦铃也明白了陈至这层意思,庆李氏这番话听起来比之前的话更像一时搪塞之辞,她也不得不信庆李氏必然怀有事后报复之心。 于是张梦铃持剑向庆李氏走去。 庆李氏一下明白自己的告饶没有起到效果,起身大叫:“杀人啦!杀人啦!!刘头儿,马头儿,救我!!!” 话刚喊完,张梦铃一剑一剑刺进庆李氏肥胖身躯,没让她跑远。 现在庆李氏也是一具尸身,可以交给其他女徒“集中”了。 陈至最后走向庆栾,希望他继承了父亲庆凯的三分聪明:“你的父亲替你主张降服。” 庆栾不敢多话,颤声答道:“是。” 陈至又道:“你和父亲两人共同隐匿江湖败类‘双面刀鬼’梅传仁,画屏门众人、此刻庆家大院中剩余家丁、护院都是见证,梅传仁尸身自成铁证。” 庆栾的回答又是:“是。” 陈至转而一问:“庆家在外,还有什么产业?” 庆栾不能再答“是”他知道这回答意味着自己的价值:“会稽城中‘满悦楼’楼子,还有一处织坊……是、是我堂弟经营。 这、这两处……我、我都能给它办下去。 此外,还有十、十二亩田放租。” 陈至点点头,细细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庆家主人,庆家今日给‘双面刀鬼’闯进杀生,幸得画屏门救助。 庆家田产吃租依旧,织坊、楼子一明一暗成为画屏门产业,今后纯利五成为供奉,交于画屏门委派之人催收。 作为答谢,庆家赔上府上所有现银。 ‘满悦楼’楼子里的姑娘再过几日由画屏门‘护铃双剑’夫妇传授基本江湖见识,要学会套话,任何江湖传闻落入她们的耳,随后就得落入画屏门人的耳中。” 庆栾一怔,其实从“双面刀鬼”梅传仁在家中藏匿开始,他就已经着手让楼子里姑娘打听江湖风声,父亲庆凯也是凭着这份见识才敢把画屏门在“义捐”一事上当猴子耍。 眼前这位“闭眼太岁”虽然年轻,可是足见是位可怕人物,是没想到这一层还是给自己瞒过画屏门而能让双方既往不咎? 庆栾不敢随便设想,只好简单又答:“是。” 从庆栾这一怔,陈至已经知道自己所料不差,转而对张梦铃说:“张掌,这是你们最初的产业,今后你们会有更多产业,需要一个在外之人代为打理。 半年为期,如果庆栾合适,今后不方便作的民间事务皆可吩咐,在钱财利益上多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一步,扬州地面上昌盛的缕臂会将会瓦解,如果庆栾不能胜任,我们就要另寻人选来接管相关所有的产业。” 庆栾听这一席话,已知道“闭眼太岁”和画屏门另有其他想法,所以刚才的安排其实是给庆栾的一个台阶。 庆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缕臂会的存在,以前在会稽城中打对家的楼子很可能就是缕臂会某处巨商亲戚的产业。 那种坐拥无数财富,关系四延八展的组织真会瓦解? 而庆栾自己,居然有机会在其中分一杯羹? 陈至最后只对庆栾说了一句:“庆家前主人有才能,却执着于小聪明上,之后的庆家会更加强盛。” 庆栾这次一言不发,连个“是”都不答,父母死在面前,他生出的一点仇恨也在和这些话里描绘的景象交战。 陈至看着这个人,希望这幅景象和这点仇恨都能长久留在他的心里,这样这个人才会更加有用。 各人都忙于事务,一时间只剩下“护铃双剑”中的程绘灵需要处理,陈至看向程绘灵。 程绘灵自然是分辨不出来始终在“闭眼”的“闭眼太岁”是否看着自己,只是和自己的丈夫对视一眼。 一眼之后,耿按琴一声叹气,带着无奈表情主动搀着妻子走向陈至。 程绘灵就这么任由丈夫搀着,她自知全盘皆败,只等待“闭眼太岁”的处决。 走到“闭眼太岁”身前,夫妻两人却听到陈至说出的是意外的话:“这一次你做得不够好,你失去了一次机会。 如果再想有机会,你需要比现在更加聪明,想要消除我的戒心并不容易。 耿大侠的所为,会让你有个‘有愧于我’的由头。 表演得足够深刻,你才有再次向我举剑的机会。” 程绘灵不敢相信“闭眼太岁”的纵放,这次纵放也是十足的羞辱,她咬牙问道:“你……你到底打算让画屏门今后变成什么样子?” “绘灵!”耿按琴赶紧呼唤妻子名字,希望她少说两句。 陈至用一副平淡口气答起这个问题:“什么样子?我想要的样子,你们应该有的样子,其他人需要的样子。 画屏门将会摒除‘只收女徒’的规矩,失去本来的特色,然后变成强盛的门派。” 程绘灵冷哼一声:“失去了本来的特色,还是画屏门吗?还是说,会是你‘闭眼太岁’手中的傀儡?!” 陈至答得更加理所当然:“耿大侠加入画屏门之后,那条规矩已经形同实际废除。 你们本来的特色,就是撑到最后然后灭亡或者成为别人手中的傀儡。 程女侠,你尚且没有平安享受作程村姑的机会,除非你想做一名死村姑。 不如就从怎么做傀儡学起吧。” 说完这句,陈至不再理会这个人,陈至需要一名愚蠢的反抗者,给谢小芸争取更多的时间和一次由谢小芸主导对画屏门内部重订次序的机会。 “护铃双剑”中的程绘灵,在这点上来说实在是个合适的人选。 第141章 各人课题 庆家庄一役之后,不到半天,庆家庄大院的一切都恢复“正常”。 庆栾安排下仅剩家丁护院修缮院墙平整地面以及处理尸身之后,便先牵马带人请辞,要向庆李氏的老家去告丧。 庆栾特意告知去向,还留下各个亲戚住处供查,倒是显出几分精细和诚意来。 陈至专占了一处房间,要庆栾临行前将田契房契和账簿等物交到此房中待他查对,并留下庆家院管家准备应对玄衣卫或者其他被庆家之事引来的江湖或朝廷来人。 起码这天直到晚上未见有人前来过问,故事已经编好,这项故事的魅力却要等到回头才能迷住人。 陈至专心查看庆家账簿每项记录,包括族谱庆栾也已交出,只是陈至对这个家族的追溯来历兴趣却不大。 依照庆栾所言,其母庆李氏出身距此不远,家中曾有位族叔在扬州梅花门学梅花钱,是梅花门一名捐生。 陈至因此明白,庆家前主人庆凯敢于多少涉入江湖事务,居然只是凭借这点认识。 寻常门派有时现银不够,会收取捐生带来银钱捐献以补一时之需,画屏门兴起之初尚未依靠所谓“义捐”,基本上是依靠捐生得来的收入。 这些捐生家里一般都有不错的产业,“穷文富武”讲的基本上就是这些捐生,各门各派都难免有一些,像通明山庄、百花谷这种以武林世家为基的反而例外。 捐生所谓“学成”,多半是中途放弃学习高深武功,或者门派实在不愿意透露不传之秘,回去后功夫未见得高深,却从此打下江湖关系。 梅花门自然是比画屏门更正经的门派,因此才能成为庆家以“认捐”赚画屏门做事的底气。 留下庆栾,很大原因是为了平息此事后续,庆栾如果聪明就不会想起动用这层关系引他人下场。 为此,陈至许以未来利益,并且执意诛杀庆家主母庆李氏,前者安抚庆栾,后者则是破坏庆家和可能搭上的梅花门这层微弱关系。 庆李氏是这微弱关系的枢纽,人一旦死去,成不了梅花门入场的充分大义,就算庆栾想要搬动梅花门,却未见得可以搬动。 反之,如果庆李氏不除,以庆李氏的心胸和头脑说不定就要真回到娘家哭闹并且许下把画屏门掀个底朝天都不见得能有的利益引人入局。 庆凯、庆李氏夫妇忱于自己的小聪明,对江湖的规矩一知半解就敢动用江湖力量,这种人如果留下最为麻烦。 庆栾的精细显然是跟父亲庆凯学来,庆家前主人庆凯倒是位人才,除了因为小聪明而自得一点外做账和管理家族都现出精细来。 陈至对他临死之前向自己儿子庆栾膝弯一脚印象深刻,此人见机也快,如果有指导的机会倒是可以教导其从对小聪明的热忱中脱出来,从此成为一名合格的麾下豪商。 可惜为了防止庆李氏的家族引其他江湖势力入场,庆家前主人已经是必死的位置。 眼下的画屏门无论武力还是势力都太弱小,却是“闭眼太岁”掌握的第一股江湖势力,陈至不得不在关系上小心周护,以免其尚未可用便遭诛灭。 画屏门人前来时庆家那顿午后加餐没能落到主人家肚中,成了画屏门众人的踊食,不过那顿饭陈至也没赶上,只是端了碗阳春面便跑这房中边吃边过账。 所以陈至也没想到,有人借此为由,在黄昏过后便来送饭。 “系铃名剑”张梦铃居然还是自己提着食盒前来,陈至不得不暂时停下,郑重谢过这位画屏门掌门。 张梦铃放下食盒,把两碟肉菜和酒在桌上摆好,居然是邀陈至一起来用。 陈至没有好的拒绝理由,只好应下,仍要说:“张掌一番美意,只是搜来的现银等物是否清点好了?” 张梦铃一笑道:“差不多了,光是现银便足足有七千多两,如果算上庆家主母的那些首饰和家中的古董变卖下去说不定就能破万两。 说实在的,大伙儿都乐着呢。” 陈至正色又再交待:“既然庆栾已经为本门所用,请张掌吩咐下去,取四千两现银便好,其余财物悉数奉还。 如果我料想得不错,短时日里庆栾便要用到一笔钱财先安庆家主母本家之心。” 张梦铃应下,居然真的就取了两只小铜樽给陈至和自己各自斟满酒,打算和陈至边吃边聊。 陈至知道她此番前来还是想趁机询问对“浑圆如意”的看法,只是这人既不直接开口,陈至也不会把话题往这上面引。 张梦铃的没话找话,却是从往事开始:“我听闻陈少侠乃是通明山庄出身,我有位会剑之后相交甚好的姐妹就是凌家人,陈少侠应该认识?” 陈至点头道:“凌家四房长女,姑奶奶凌玉霞的独女凌有容。她算是功房的名人,当然认识。” 张梦铃一笑道:“陈少侠的功夫,可比她好上不少呢。” 这句奉承太过尴尬,陈至却知道张梦铃耐心不佳,已经忍不住要把话题往武功上引了。 画屏门这些人先前在江湖和胡混无异,都有个毛病,就比如对陈至的称呼之上:有事陈少侠,没事“闭眼太岁”,光一个称呼态度就泾渭分明。 陈至虽然不在意这点,却也想不出由外改变这个毛病的好办法。 张梦铃既然着急,陈至也干脆把话题就往武功上引:“张掌既然知道在下的出身,就应该听过在下师承‘试剑怪物’凌三爷。 凌三爷在授艺之初,就曾说过‘九口八法’乃是真正习练锋艺之人所不取之说。 他该为用‘圆’‘带’‘刺’三式剑中基础来引我武学之路,其中‘圆’这一式和‘浑圆如意’的基本道理乃是相通,是以我才一阅之下通会‘浑圆如意’妙意。” “哦?”张梦铃已经听到想听部分,眼睛一亮,却仍要作些掩饰之语:“‘九口八法剑中基’,凌大侠何以说‘九口八法’为习剑者所不取?” 既然身前有酒,陈至干脆就以酒润喉,说了下去:“因为‘九口’实战之中若存非要用其中哪一口去攻防,是反遭其乱。 不如用到哪一口就是哪一口,任凭锋艺发挥,是所谓‘人剑合一’的道理。 ‘八法’也非剑器专擅,其中不少用法换用其他兵器反而效果更佳,相比之下‘圆’‘带’‘刺’三法则是剑器锋艺运之最佳,故而此说。” 张梦铃咀嚼陈至话语,悟了五分迷惑五分,只好先记下。 她再按耐不住,这次自己直入话题:“陈少侠方才又说‘圆’之一式和‘浑圆如意’功诀异曲同工,又是什么道理?” 陈至心道你若直接来问我也不会不告之于你,当下以竹筷示意:“好比此筷,你运筷根,筷尖总会动得更快,更广。 凌三爷所谓‘千回剑法’三式之中的‘圆’便是以此为理,以‘圆’为轨,以最小的动作转变剑尖所指的方位,便可在同条件下比敌人攻法变得更快、更刁。 熟悉此法,‘浑圆如意’的两种不同用法自可明白道理。 ‘大圆之法’以远及近,若用来化消劲力或者调转消磨劲力,以交击处为远,到得劲力传回你‘圆’之根基,便可省下很多劲力的必要。 此所谓‘浑圆如意’的‘大圆收化’之法。 ‘小圆之法’由近及远,以‘圆’之根基运劲,发至远处,运之为弱发出则强。 此所谓‘浑圆如意’的‘小圆运发’之法。 不再拘泥物事形貌,以能作‘圆’细处作‘圆’,‘大圆’用以收化,‘小圆’用以运发,便是‘浑圆如意’所谓的‘圆意自在’。 相信这项功夫是周画屏女侠功夫的基础。” 陈至省下不好听的话,没有脱口而出周画屏创出“金花镂带剑”这门繁杂而不实用剑法实为自废武功之说。 张梦铃兀自点头,想要把每句话都参透,这些话却要配合运用才能更加清楚,她于是连接话或者发问的工夫都没。 陈至却懒得这人在此多耽,继续道:“明日一早,请张掌召集在此弟子,我传凌三爷‘千回剑法’三式,改日配合张掌传授弟子‘浑圆如意’功诀,熟习之后便见成效。” 张梦铃喜不胜收,赶紧行握拳礼道:“本掌代画屏门上下,谢陈少侠美意!” 陈至却又道:“又如‘金花镂带剑’之前改进三招,招式愈繁,更要有刁钻之效;招式愈简,则更要具备实用。 其余剑招如何配合改进,则是张掌日后课题。” 庆家现主人庆栾临行之前,陈至交给他摆平庆李氏本家李家引发后事的课题,他同样要交给张梦铃一个课题。 画屏门的武力需要尽快提升,才有这股势力立足之基。 张梦铃应下之后,仍是用了些酒菜,做足礼节样子才走。 陈至倒不讨厌这一点,如果她能以身作则,再交由耿按琴等人处理事情,画屏门人对外态度这个麻烦或者可以很快改进。 一刻钟之后,陈至刚刚才过完最后一笔庆家旧账,罗初柔前来叨扰。 罗初柔脸带神秘喜色,一进门看见桌上食盒酒菜之后,先开口道:“恭喜陈少侠!” 陈至愣道:“何喜之有?” 罗初柔脸上喜色仍不消退,道:“陈少侠今年应有双十岁数了吧?” 陈至不知这又是哪一出,只先答道:“我生于永命二十年,是甲寅年人,如今十九岁……这又有什么干系?” “哦,那你比掌门小上两岁……我是说,掌门刚过双十之数,和陈少侠正是良配!” “荒唐!”陈至听到这里也不免多少生愠“我和张掌以武论交,双方绝无此意!” 罗初柔见碰了冷钉子,马上收起喜色:“哦……我见掌门这几日……一见少侠便欢喜得紧,还以为……” 说完,她不敢看陈至脸色,就要走出门去,陈至不得不喝道:“站住!” 罗初柔看年纪应该和张梦铃差不太多,性子却如小孩子,被突然喝住转身回来脸上神情也好似小孩儿受罚。 陈至开口相问:“贵门之中,这种风声多少人在传,是谁传起的?” 罗初柔谨慎答道:“我也不知道……有些人在说。” 陈至不由得大感头痛,画屏门毫无江湖门派规矩,全门上下心思净是胡闹,此说一出,倒是让“闭眼太岁”的威严和恐怖打了对折。 这就绝非陈至想要的结果,于是他令道:“此事着落罗姑娘,查出此说由谁而出,事后将人报于张掌门发落。” 罗初柔“哦”了一声,心想这有什么好发落了,扫兴而去。 陈至也知道交给罗初柔的这个课题可能最后无果,心情一下子乱起来。 好在他记性不差,分明记得当初在那“幻真宫”中所见“梦中人”所谓的自己倾情外表丝毫不像张梦铃,反而像极了一个已不在世的人年龄稍长些的模样。 想到此处,陈至才感安心。 庆栾不在,画屏门的人倒是好像不肯让陈至清净一样,下一位到来的是“护铃双剑”里的耿按琴。 耿按琴开口比先前之人更加扭捏,开口便是:“陈少侠,今天早些时候内子她……” 他正赶上陈至心情不佳,陈至劈头一句:“耿大侠家中是程女侠主内吗?” 耿按琴本是替妻子说情而来,这话一出,耿按琴大感尴尬,支支吾吾道:“她不懂事,心思糊涂,所以倒并不主事。” 陈至知他来意,接道:“嗯,她不懂事,所以才主导弑师之举。” 耿按琴大惊失色,没想到“闭眼太岁”这时提出这一指摘,也不敢驳斥,只道:“……周祖师之死,乃是周祖师和全门上下因自己立下的规矩大生冲突,才最终变成这种结局!” 陈至冷笑一声:“瞒者瞒不识,识者不能瞒!耿大侠所说也是事实,只是不是全部的事实。 纵使周画屏自坏规矩,如无有力之人出头指摘,如何将冲突发展成命案? 如我所料不错,周画屏自废武功,创这‘金花镂带剑’自己热忱进去认真钻研,功夫反而被徒儿张梦铃后来居上。 耿大侠也不是弱手,和程女侠两情相悦,却因贵门有着另一层规矩却不得入门。 程女侠是以觉得周画屏不得不除,不是吗?” 陈至所猜虽无细节,十之七八倒是正中,耿按琴低头不语。 陈至得以趁机问出最牵心的话题:“光是如此,光凭贵门平时作风,计划必不周密,而且未必成事。 耿大侠,当时是哪处势力插手贵门祖师身死一事?” 耿按琴不得不答:“是……是另一个以女子为主的门派,叫做蝶门! 据说是不知名的小门派,当时来人自称‘蓝蝴蝶’,当时年纪甚小功夫倒是不差,当时是主攻之人。” “蝶门……”陈至从哪里都没听过这个名号,却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陈至早就知道周画屏之死绝不简单,只是没想到冒出来的名号自己既没在江湖中有所听闻,甚至也没在通明山庄铸场账目上见过。 要么这个门派小到订不起通明山庄兵器,要么就是势力偏远只好另寻铸号,再或者这个门派作风神秘自有渠道。 陈至不得不给耿按琴也安排下课题:“耿大侠之后要秘密查清一事:当时是谁联络此人前来相助,事后又是否有门人和此门派有所联络。 关注重点,则是程女侠。” 耿按琴心中一沉,事后想想,确实如果还有人和此门派暗通有无自己妻子确实嫌疑最重:“是!” 耿按琴满怀心事而去,陈至这夜未等到程绘灵前来,确认自己终于清静。 这也代表程绘灵头脑简单,大半天过去还没想明白和“闭眼太岁”表面和解才是日后成事的基础。 陈至更相信和蝶门实际有关之人,绝非程绘灵。 不是谢小芸,谢小芸虽然可能有这种城府但年纪算来,事发之时既太年幼,又是之后才入门。 画屏门中仍有需要注意之事,陈至暗自记下此点。 第142章 太岁手段 在庆家庄待到次日早上,陈至果然履行约定,将三式“千回剑法”传授给画屏门诸女徒,再使画屏门人自行结合之前所学习练。 至于如何传授“浑圆如意”并且改进画屏门的“看家本领”那套“金花镂带剑”,就毫无他的事情,本来就是他留给画屏门掌门“系铃名剑”张梦铃的课题。 所有陈至安排给画屏门众人的课题都需要时日,陈至在此已经无事可做,当即要求解一匹马给自己骑回由拳镇。 下一次要如何安全隐秘地联系他这位“闭眼太岁”,则是留给整个画屏门的课题。 画屏门虽然是陈至一手收服的第一股江湖势力,眼下境况太过不堪入目,陈至宁愿过一阵子再看,他希望画屏门能完成课题做到让自己刮目相看。 行出方三四里路,陈至也皱起来眉头,就算是自己要随便牵一匹,这匹却也太不像样,这就已经显出疲态不肯再放开奔走。 疑惑之间,陈至干脆直接驻马下来掰开马嘴来看。 看这一眼,让陈至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匹马上面一排牙齿完全不见黑窝,看牙口显然至少也不止十岁口。 画屏门这群女流,怕是给陈至从庆家马厩里牵了匹耕马。 也就只有大户人家的耕马,平时不必急奔也不用负重太多,过了十岁也还养着。 陈至想起昨日过账之时,庆家在他们这里至少有快十五亩的近田,说不定就是曾经派给雇农的马干不动了牵回家养着作些闲差来用。 这里四下无人,陈至倒也不必时时做“闭眼太岁”,直接把鞍鞯嚼子全给这匹老马下了,马鞭一挥让它随意奔走到野地里。 老马嘶鸣一声,它和陈至也毫无交情,自然不会舍不得,直接放开奔走,总比驮着人时肯跑一些。 陈至看这匹马越走越远,倒是难得会心一笑。 这匹老马没什么大用,给人逮住也就是穷苦人宰了吃肉而已。 不过马一脱缰之后,就有如人在江湖,从此是存是亡就要看自己的本事和运气。 陈至看它踏草而去,马鞭、鞍鞯、嚼子随手一丢不再关心它的命运。 他为尽快返回由拳镇上,一路尽量直着骑,也并不期望能有过往车马能给他借马或者捎带。 好在陈至临行前怀里还揣了两个包好的烧饼,正是为了因为路上出点事回去得晚,好充踊食用的。 他从由拳镇跑到画屏门来前已知道秦隽、藏真心、南宫胜寒方面要在那里演足三五天才会从建安城往回返,所以这点时间也还耽误得起。 陈至放慢脚步,用自己的脚来走他可以比行马更不挑道路。 走了一刻,他听到奔马之声。 走这个偏远道路还能遇上人?陈至不由得生出三分警戒。 他俯身附耳在地,听清奔马之声同时运足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辅助,判断出前来的人还不少。 来人至少有二三十骑,匹匹都是好马,往好里想是哪处江湖势力或者朝廷办案借道,往不好里至少得是马匪。 淮扬之地马匹难存,能有这么多好马一次奔出来,怕是马匪也做不到。 陈至心知这伙人甚至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反而不慌不忙慢慢前行,顺便干脆解开一个烧饼啃起来。 虽然还未到午时,不过既然有打架的可能,陈至还是多少需要提前备好体力。 奔马之声越来越近,陈至停下脚步,转身望去。 来人有三十一骑,各个黑衣蒙面兵器在身,陈至看着这些人来着不善,不慌不忙把手中这张烧饼细嚼慢咽啃完。 三十一骑奔近之后将陈至团团围在正中,其中一人纵马直到陈至身前打量,这人眼中透出精光显然功夫不弱。 这人显然是在辨认陈至身份,打量之后大喝一声:“‘闭眼太岁’?!” 他是明知故问,陈至自然明白这人是在通知同伙截获之人正确。 所以陈至一言不发,就只傲然相对,此刻“闭眼太岁”同时也闭口。 那似乎为首之人见陈至凛然站住不发一语,也没马上动手的意思,反而要继续开口:“‘闭眼太岁’,你伙同‘口舌至尊’在兖州边界杀死‘孤灯一点荧’!! 今天你必须随我们回去,‘灯剑’一定很愿意亲手为兄报仇!” “‘灯剑’?”陈至没见过“灯剑相照明”应仲明,更不知道此人存在,此次开口反问自然而然。 “少装糊涂,‘孤灯一点荧’应伯明之胞弟,‘灯剑相照明’应仲明啦!” “嗯,原来他有个弟弟。”陈至第一次知道这点,倒是无特别的感触。 黑衣人首领见陈至态度轻蔑,不由得火起来三分:“你是愿意束手就缚,还是有别的话说?” “嗯,我有话说。”陈至稍点一下头,反指一圈黑衣人:“你们这么穿,不觉得热吗?” 时仍七月,秋日正毒,一身黑装裹得严严实实,任谁也得问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却实在不适合当下气氛,更显陈至“闭眼太岁”轻蔑态度。 黑衣人首领胸中火苗再窜两分:“‘闭眼太岁’,你说这些废话,是要我们用强吗?” 陈至在前一日同“双面刀鬼”梅传仁生死一战后确实虚耗过度,经过一日休息已经功力尽复,只有信心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盛。 战中所受伤势,也因“三不治郎中”张郸提示过的“孽胎”异能运作之下伤势可恢复得比往常更快这个用法,到了此时几已无碍。 虽然不知对手深浅,陈至却相信自己对付得来,口中语调更是悠然:“实在是阁下问我要不要说话。 我清楚知道如果说些不是废话的话你们反而不爱听,只好捡废话来说咯。” 黑衣人首领怒极反笑:“合着你还有不是废话的?我还道‘闭眼太岁’和所谓‘口舌至尊’混久了学来整套废话本事,没有正经话好说了。 横竖你都是给我们带回去的命运,说说无妨。” 陈至眉头一皱,好歹秦隽是自己的结义兄弟,这人倒是敢在自己面前连不在场的秦隽一块酸损。 于是他再度开口,语气已经多少有点冰冷了:“那我就要说了?” 黑衣人首领冷哼一声,也不接话,坐在马背之上静等陈至说辞。 陈至正色道出:“所以‘萍水连环寨’中太常一寨就是蝶门,蝶门就是太常寨。” 一言既出,四方皆惊,黑衣人首领尤其动摇,赶紧喝问道:“你……你在说些什么鬼话?!” 这为首的反应太过惊惶,反而逗笑陈至,陈至一笑之下语气转缓,再出和气说辞:“哈,看吧,你们果然不爱听了。 那我还是不要说下去,转说些废话好了。 说些什么呢……嗯,好……我可听说所谓蝶门也是女流为主的组织,诸位三十一人没一个像是女子,是传言有误还是我走眼了,其实各位之中存在女子? 不过俗话说‘不知者无其罪’,如有冒犯,还请海涵。” 黑衣人首领怒不可遏:“我是问你方才说什么鬼话?!我们已经说明自己来意,自然是‘薛冶一脉’之人。 你胡乱扯些什么蝶门,什么太常寨?!” 这次换陈至先冷哼一声,怪气反问:“哼,‘薛冶一脉’,你们是吗?” 黑衣人首领听陈至语气坚定,不知自己哪里露出破绽,却不能承认这小子的怀疑,强摆强硬口气反问道:“怎能不是?!” 陈至仍是双眼“紧闭”,语气平和而严厉,仿佛教育弟子一般:“‘薛冶一脉’之人,都是自称‘薛冶传人’,不会如此自称。 何况‘水月仰天’之会中,太常寨主透出是受其中一人之托传达话语,足以说明‘薛冶一脉’暂时耽于他事,甚至无暇分心确认我在扬州的消息。 这样的‘薛冶一脉’,真能这么快锁定我的路线派人拦截吗? 瞒者瞒不识,识者不能瞒! 再来说到蝶门,蝶门两声,用字冷僻不常见,阁下倒是没有听错再出口回我仍是蝶门,已经形同承认。 也是,只有蝶门因为事涉画屏门,想来在我第一次接触画屏门人后便怕被牵扯出来,有足够的时间接到消息后采取注意。 这之后,蝶门在画屏门的内应之人自然知道我的下落和离开方向,甚至可以借由他人特意送我疲弊老马控制我的行程,再暗中通知你们前来拦截我。 而阁下掩饰之语是想装作‘薛冶一脉’,显然对‘薛冶一脉’和这个组织跟我的过节有所了然。 我所听闻蝶门也以女流为主,而再加上‘水月仰天’之会经历…… 什么样的组织了解我和‘薛冶一脉’的恩怨,能够动用你们,而又十分惧怕被我不巧挖出底细因而不得不采取派人相拦呢?” 黑衣人首领听着听着已经转心惊,天气甚热,黑巾之下汗水已多。 他到此时才体会到陈至开始那一句废话相问“不热吗”,实在是问得太过巧妙。 巧妙得让他更加惊惶。 陈至接下的话,却更放缓语速,好像要把一字一字直接贯进他的头脑之中:“太、常、寨,不是吗?!” 一声质问,黑衣人首领暑意尽消,如遭世间并不存在的冰冷霹雳自脑天贯入脊髓深处! 陈至如此控制自己的言辞渐进之序,本就是耍起自己惯用“闭眼太岁”诛心手段,有意引导这名黑衣人首领身份败露源于自己话语有失,手段低劣。 只要这名黑衣人担心起自己事后被追究责任,战意再不纯粹,未动刀兵,自己先弱三分。 黑衣人首领自顾惊慌失措,欲答无言,只道:“‘闭眼太岁’!你……” “你”字后面,他也不知道该接什么样的话。 陈至却要在他心中狂乱墨迹之上再添一笔,又补一句:“你承认自己是蝶门的下游了?” 这句话答也是错,不答也错,黑衣人首领心中已乱,对道:“‘闭眼太岁’!我……” “我”字下面,他又哪里能想出该说什么了? 黑衣人首领在一个“你”字一个“我”字心神纠结,仿佛方经大战未能脱离战圈,陈至狡黠一笑抢先出手! 陈至动手闯围,黑衣人首领反应稍慢三分,已经让开位置,由得陈至用“返真一步剑”的步法闯过马身,突袭他身后的骑手。 到了这时,所有黑衣骑手才反应过来,各自向陈至出手,兵器各自不同,互相配合巧妙。 陈至粗掠一眼,也不由佩服蝶门下游已经能摆出如此阵势,这个底细未明的组织实在小看不得。 这一眼,陈至起码看出三十一人中,先攻向自己的五人都是实打实的修炼者,功夫起码不会比那位“系铃名剑”张梦铃差。 加上那名出手慢了没有第一时间加入战圈的黑衣人首领,应该至少有六名修炼者。 五名配合默契的修炼者夹攻,在外则也算强手环伺,只等陈至稍出第一战圈,便落第二层罗网,已是十分可怕的阵势。 光这五名修炼者组成第一战圈的凶险,已经不输“锋芒不让”韦德在吴关镇“放火”之夜遭到的琅琊派四方围杀,甚至更胜一筹。 可惜了这样的阵势,对上如今的陈至。 陈至正面胜过手持名锋的“双面刀鬼”梅传仁这名隐世高手,现在信心更是鼎盛,对这样的阵势也有十足的信心突围。 来不及分辨这五名夹攻修炼者的武功路数,陈至先出奇招,以夺先机。 迎面之敌遭到一剑直刺,以手中一对短戟挡下,又遭一记无招之招剑式偏转而来,双戟难护。 陈至空出反手一揽,“乾阳三泰指”指爪利意同时逼退侧面之敌。 至于身后两名敌人,他干脆踩上其中一人座下马身,一踢借力来冲自己正面之敌。 除去“乾阳三泰指”指爪手法穿插其中“浑圆如意”运劲自在外,陈至这一轮狂攻居然是以“千回剑法”之“圆”“带”“刺”和“百遍神拳”的“击”“架”“锤”循环连用作为主攻手段。 往返循环,千变万化,应对无穷,正是陈至自创“四分地刑势”中的又一现世连环杀招。 子刑卯,卯刑子,处处生变、生生不息,是无礼者不敬强权逞能遭祸之刑。 脱胎于“浪风范客”诡变手段,结合南信乡平阳剑法工布一部“生生不息”妙招招意,再由陈至武学理解丰富其内涵而成“四分地刑势”不拘一格乱环杀招…… ……“信权刑无礼”一出,四方八面强敌手段尽出,无以应对,无以稍阻! 乱战之中,陈至正面黑衣骑手左腿遭一“锤”击,手腕又险险被陈至穿插之中“乾阳三泰指”手法所扣。 他稍微翻身来避,却遭一脚“相助”,直接给陈至踢下马去,落在别人眼里好像自己把缰绳交由陈至手中一般。 陈至得马坐稳,双脚一夹紧,手上自不停,“信权刑无礼”在奔马乱窜之时又以不同手段连伤三名强敌。 五名第一战圈修炼者各自受挫,三人带伤,陈至坐下之马挟无穷气势奔出战圈! 黑衣人首领见阵势已乱,再想拦阻却是困难,当机立断下令众黑衣人各自罢手,以免乱中互伤。 陈至趁机纵马扬长而去,留下大笑之声和一串猖狂之语:“哈哈哈哈……!!! 回去转告太常寨主,既然盛意相邀,不若她自己来见我! ‘闭眼太岁’成名之因就是从来不使我由人,惯常只有人由我啦!!!” 黑衣人首领冷汗浸透背心,兀自悔恨这次拦截的失败。 他被蝶门派出,却代替蝶门见识到了“闭眼太岁”的手段。 第143章 切利支丹(其之一) 偶得快马,心情也自快意,陈至虽无马鞭在手,以收鞘长剑代之而用,全速纵马回返由拳镇。 这一段路上,陈至的好转心情,只有一小半是这幸运而来的快马所带来。 在得知蝶门插手画屏门祖师周画屏自坏规矩而被弑之事时,陈至就已经对这个组织生出好奇,嗅出阴谋的味道。 经过给三十一人一拦,陈至更加确信这在江湖毫不显露名声的所谓蝶门,在暗中实在拥有了不得的势力。 三十一骑几乎是全速奔来拦截自己,每匹马都是良马,在淮扬地带能聚起这么多好马,这个作为蝶门下游的组织势力已经不简单。 陈至脱逃之时粗和那名黑衣人首领以“信权刑无礼”交手两番,虽然乱战之下毫无看出对方路数,已知此人绝不弱于琅琊派那位长老“开卷伏敌”吴惜海。 光这三十一骑的阵势,已经足以去剿灭一处小门派。 扬州一地不同于兖州知风山一带,扬州经过涝灾之后十年之内财物都处于恢复期,期间各个江湖门派多也罢斗,扬州江湖大多数小门派都长久没有实战积累。 所以相形之下,兖州知风山附近的山阴帮、琅琊派、首阳门如果放在欲界其他地方,论起武力素质简直堪称出类拔萃。 如果不算上“四山两宗一府司”这江湖七大派,倒是画屏门或者兖州偏西的藏刀门这种武力水平才是江湖小门派的常态。 通明山庄凌氏平日对其他知风山附近江湖门派长久的霸凌行为,加催了山阴帮、首阳门、琅琊派在武力上的成长。 陈至现在从这些人手中夺得马匹,如果运气够好,回去后解下鞍鞯嚼子蹄铁等马具,着人四处访探便可顺藤摸瓜先抓住这个蝶门的下游组织狐狸尾巴。 奔回由拳镇上容栖客栈之时,时间方过寅时不久,陈至怀中包裹的剩下一个烧饼也省下,完全赶得上用踊食。 陈至一人绕到客栈院后马厩,依次解下马具。 光从马具外表看来并无特色和记号,对方毕竟多少还是注意了这点。 陈至干脆把马具和层层布包好的“银鳞陷陈”一并埋入马厩草料深处暂藏。 如果从形制上去排查制造这些马具的途径,且不说需要这方面的行家,更需要信得过的人相随,陈至并不打算动用百花谷刀手,省得细节同样被南宫寻常记下。 至于“银鳞陷陈”,陈至已经打好注意跟南宫寻常通气之后就再起出交给百花谷刀手中方便活动之人,由其转移到藏匿廖冾秋、游剑“灯庐”和赵洞火的民居之中。 到得见了南宫寻常,陈至才知道不必交由他人,实在可以自己顺路捎带。 因南宫寻常一见陈至,便已经说出一件事:“真野段平托民间闲人捎来消息,他被委派他事,不再方便过来。 所以我们可以依照他提供的接头地点去找‘切利支丹’了。” 这就连想个幌子哄过要转移的刀手为何还在草料中埋了副马具的事都不必了,陈至完全可以自己起出“银鳞陷陈”并且随身携带。 因为这种情况下,陈至会提出的“献策”是这样的:“那我们就不用带其他人,可以留下大多数不够小心的刀手故布疑阵。 赵师范需要‘切利支丹’中‘天童子’的治疗,他非去不可。 相随之人于是必要,以我考量之下,‘三不治郎中’张郸张大夫随行,未免你我不在之时‘灯庐’出事,廖冾秋大哥和游剑‘灯庐’也可同行。 如此也可向‘切利支丹’说明随员。 张大夫可以说是为照料病患赵师范所以随行。 至于廖大哥,他本是‘灯庐’现今的主人,‘切利支丹’那位‘东乡大人’派出真野段平来接触我们本就是为了求买此物。 然后再以你我是在场主事,代表百花谷拜见,相信‘切利支丹’的接头人可以接受我们这行人的身份。” 陈至和张郸毕竟有约在先,陈至同样相信这种安排之下南宫寻常同样会对张郸的随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南宫寻常果然同意,于是陈至便自己上楼,进入丙字房拜见“三不治郎中”张郸。 事情说明清楚,张郸知道自己终于有机会见到那位传闻中的天童子,多少感到安慰。 陈至从张郸处要走“乾阳三泰指”功诀之后,张郸本就忐忑不安,怕这功夫就是陈至全部目的,不会促成自己和“天童子”见面。 此时陈至既然履行约定,说服南宫寻常携自己上路去见“切利支丹”,张郸一颗忧心才终于放下。 陈至却有些话要先说清楚:“张大夫,此刻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 我这次外出之后,对令徒高晓高大哥隐身江湖之事也已安排妥当,请张大夫尽可安心。 只是日后,张大夫必有和我继续互相照拂之处,那就来日方才回头再说。” 张郸本已放心,却明白陈至安排高晓隐居一事尚有后话,不得不疑惑发问一句:“你还要我做什么?我身上已无比‘乾阳三泰指’更有价值的秘密。” 陈至笑笑,道:“我只是希望张大夫顺势在事后向南宫大哥提出加入百花谷,从此成为南宫世家一名家医。 张大夫此番借百花谷求医一事接触‘天童子’,实在已经进入南宫大哥的视野之中。 南宫大哥必然不会拒绝。” 张郸稍有不满,反问道:“也就是我事后非但不能脱身,反而要加入武林世家,从此在江湖里胡混了? 陈至,你小子不要以为用高晓的安危相胁,我就会事事听话。 见过‘天童子’,我任高晓自生自灭就拂袖而去,你信是不信?” 这番话对陈至毫无触动,陈至听闻后只轻松道:“我相信张大夫做得出来,却不信张大夫能做得到。 放眼扬州地界,廖冾秋大哥携带‘灯庐’一事已经广传,好事之人定会认为抓住张大夫自有线索。 再者,听南宫大哥所说,南宫世家中也另有他人不满张大夫相助南宫大哥,这些人关心着赵师范的死活。 张大夫有什么渠道避开这些麻烦,能可在离去后再在江湖中隐身吗?” 张郸自然没有其他的江湖渠道或者办法,却要反口一问:“你不是说你安排高晓隐居十分妥当?你这一手具体又是如何做法?” 陈至自然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张大夫放心,只要张大夫能够和我互利互惠,他日张大夫需要躲避江湖麻烦之时,我自有办法相助。 只是眼下,既然张大夫自己没有这个能耐,我也不会平白多协助张大夫一次。 而且,你我两人一向以来相处得不是分外愉快吗?张大夫莫要总是讲些伤情分的话出来。” 张郸一瞪陈至,后者笑容不减,张郸心中想着只怕相处之下不是我而是你“分外愉快”。 陈至明白话到了这里张郸已经不得不接受要求,只是见这位“三不治郎中”并不乐意,陈至也觉得是时候抛出一个调动其主动的理由:“话说回来,张大夫可知为何我说南宫大哥已有相请张大夫一同回百花谷?” 张郸却没多少兴趣,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说不定根本没这回事,赵洞火一好人家南宫小子就让我这江湖郎中卷铺盖回家,而你小子完全是诓我自讨没趣!” 陈至笑着解释:“欸~张大夫将晚辈看做什么样人? 南宫大哥生出此心,乃是有实在的理由。 包括愿意将游剑‘灯庐’引入到百花谷中都是同样的原因。 南宫世家收藏两口成对‘十三名锋’,一曰‘晓霜白刃’,一曰‘落影雕铤’。 南宫世家姑奶奶持仗这两口名锋名动江湖,缔造南宫世家鼎盛之势。 眼下姑奶奶却因为名锋副作用,落下病根损坏身体。 是以南宫大哥必有带张大夫回谷之意,无论游剑‘灯庐’祛病异能还是张大夫高超医术,一旦进谷,说不定便有此事的转机。 百花谷自己研出压制病根祸患损害的法子,才开始种植百花采蜜。” 话说到这里足够,疑难怪病、花蜜调养之法,陈至相信这两样东西至少有一样能够调起这位“三不治郎中”的兴趣。 果然张郸听完之后,怒瞪双眼,抓住陈至的衣裳逼到极近问道:“你说的是真话?” 陈至点点头。 “三不治郎中”情绪激动之时神态实在吓人,纵使陈至已经“双面刀鬼”生死一战,却还不习惯面对这副神态。 张郸皱紧眉头,又补一句:“我就算加入百花谷南宫世家,也不是去给人当狗使唤。 我该拿的,一个铜子儿也不能少!” 这话实在应该在到时候去跟南宫寻常来说。 不过陈至知道张郸此刻正是因为站在江湖边际的重要关口,自己不能安心,在设法说服自己而已。 所以陈至毫不在意改由自己来用句没谱废话稍安其心:“百花谷南宫世家也算财力雄厚,相信不会在钱财上对张大夫有所赊欠。” 张郸算是找到个由头说服自己,双手松开陈至的衣服。 陈至则明白“三不治郎中”张郸一旦落下这只悬在江湖和民间分界线上的脚,自己又在别处埋下一位可用之人。 事情已经说定,陈至最后才转达南宫寻常安排,三人是要黄昏之后再一同去租用马车接来廖冾秋和赵洞火,顺便带去游剑“灯庐”。 张郸一算之下,这也就形同到了晚上一伙儿人才正式出发,埋怨道:“怎么你们这些江湖人,都净喜欢把做坏事的时间安排在晚上?” 这点陈至也不好说清,不过却知道这位大夫只是埋怨,并没想听到个有道理的回答,所以也不接这句话。 第144章 切利支丹(其之二) 黄昏前由拳镇下了约一个时辰的小雨,虽然短暂,总算驱散秋日遗下暑气。 南宫寻常、陈至、张郸便是在小雨方歇时候出车,直靠寄宿游剑“灯庐”、廖冾秋、赵洞火的民居而去。 自从那夜玄衣卫来过之后,大多数觊觎“灯庐”的势力纷纷撤去周围耳目,只剩下了几方。 陈至不时撩开车帘,确认有多少疑似在监视的人采取动作。 修罗道和玄衣卫不会动手,但想必玄衣卫一定埋下力士甚至校尉准备探清最主要几人的去向。 陈至希望“切利支丹”在躲藏形迹这点上足够小心,因为接头之后,只有任接头人带路,如果不够小心难免给人跟到“切利支丹”老窝去。 这寥寥几眼里,陈至唯一能够确认的只有“兖州剑神”李用刀,这人也不偷摸,直接就在附近小二楼的酒家露台买醉。 看到容栖客栈驶出马车,李用刀惊慌失措,转身便要起身下楼,他既没本事翻身跃下又没结算酒钱,和酒家伙计发生争执厮打,一时难分高下。 这浑人的背后应该是南宫世家其他人,看这监视之人懒散样子,相关之人还是未能及时赶到由拳镇来。 接到廖冾秋,连赶车的刀手都可省下,廖冾秋会赶马车。 在陈至的授意下,这驾马车最终是从视野最广阔的出口先行出由拳镇来,离开半里之后,陈至能发现的跟踪者就只剩下了那只在十多丈空中的灰翎乌鸦。 玄衣卫将官饲育奇禽,毕竟难以摆脱,如果无辜击落又形同针对其开战,更难避免后话。 这时候开始,毕竟已经日落,陈至说明被玄衣卫奇禽跟上之后,南宫寻常便让廖冾秋能否熄去灯火行车。 廖冾秋可没有夜中视物的本领,游剑“灯庐”轻鸣一声,被众人从布包中解放。 游剑“灯庐”圆形罩光只向车头延伸照去,形成一个椭圆光罩,所照之处地面亮如白昼。 众人早就在见过之后消化掉“灯庐”的用法信息,知道它所发出的光在外看来等同无光。 陈至彻底掀开布帘,黑夜之中,借着月光那只灰翎乌鸦的轮廓也显得模糊,想必在它眼中马车轮廓也是一般。 这路上,靠这点优势能不能真正甩掉它却是个未知数。 真野段平留下的线索,又是一处村落。 不过不同于之前和萍水连环寨的接头人接头,这处村倒是人人识得那位接头人,更是人人知道“切利支丹”是什么。 南宫寻常随便一问,这村里的人就不光跑去要叫来那位接头人,甚至连“切利支丹”四个字都宣出于口和南宫寻常一众攀谈起来。 陈至对此不得不忧心,比之萍水连环寨的布置,“切利支丹”的安排简直让人无孔不入。 虽然此时已经看不出那只乌鸦的位置,只怕它却是因为探出马车停驻的村落而回去通知人手了。 村人听说有人来找“切利支丹”,又看到昏迷不醒的赵洞火,当下纷纷反而安慰起来南宫寻常,说是“天童子”无所不能,一定能救回这位老兄的性命。 “三不治郎中”张郸对此说不屑一顾,就算那“天童子”真有什么神奇医术,他也要用自己双眼见证之后才肯罢休。 接头人年纪五十多岁上下,在他的这个年纪看来他应该算是其中精壮的,听明事由之后好歹比其他这村子的人更加小心,会装些傻。 南宫寻常这时才拿出真野段平临走前给的木牌,一副木牌比手掌还稍小,上面有刺墨留下的纹印,是个好像是“十字架”的东西外面围着一圈圆圈的图形。 接头人看过之后,这点仅剩的小心也消失不见,喜笑颜开:“这确实是‘切利支丹’诸位大人所持的‘久留子纹’印信,你们得找人担着病人,我们得步行过去。” “‘久留子纹’?”南宫寻常疑问了一下此图样名称,真野段平可没交待这点。 接头人用他的手指在那个像是“十字架”的部分上面一点:“这个就是‘久留子’,这个图整个儿看就是叫‘久留子纹’。” “得步行?”“三不治郎中”张郸关心的是另外一点。 “得走着……那病人是得背着或者抬着。” 几个人磨叽了一会儿后,最后干脆是陈至去背着赵洞火,一行人这才启程。 接头人将五个人一路引到一处山根,这里怎么看都像是盗匪会跳出来劫道的样子,张郸一颗心提了起来,他可不想被逼得露了武功。 这山根却有处能通几个人的狭窄栈道,过了这一截,接头人会了两个似乎是看守的年轻人,把五个人领进这栈道之后的开阔地界。 “这些是什么?”到了这处,“三不治郎中”张郸终于忍不住惊呼。 廖冾秋本来也差点出口问起这事,既然有人问了,他也只竖着耳朵等听答案。 栈道之后的林子,仿佛是桃花林,不同寻常之处在于,时属七月,本非桃花季节,众人所见却是桃花鲜艳满挂枝头,鼻中花香也是浓郁。 朵朵桃花,更是偏冷淡紫色中透出粉红,微光悄然而散,仿佛月亮给摘了下来光芒只往花朵上去打。 树上甚至桃与花同存,花与实为伴,美丽艳色突破夜色,奇异景象暗含凄惨意境,初见更觉得这种美景也带诡异之感。 “当然是桃花,诸位初来乍到,难免惊讶。想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也是惊讶得合不拢嘴。”接头人倒是介绍地颇显得意,好像这片桃林是他一手栽成的一般。 见了这片桃林,这位丝毫不显老态的精壮老者更显得年轻,口中叫着“我去禀一声”便一人先走。 见他稍微离开远点,廖冾秋才肯抒发见解:“……这,这可真是神奇的地方。” 南宫寻常表情也转成苦笑,道:“这哪里是神奇不神奇的问题……陈兄弟据说当年和‘试剑怪物’凌三爷便闯过类似的地方,对此地看法如何?” 陈至同样紧锁眉头,他正了正背着赵洞火的位置,小声回答:“嗯,这里应该是一处‘秘境’,只是不知是‘福地’‘凶地’还是‘妖魔之地’。” 南宫寻常叹道:“这好歹解释了为什么‘切利支丹’总能退回到别人找不到的所在,我们进来那处山根,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个棒槌一样的岩石。 谁能想到那后面小小栈道之后,地方有这么大? 而且……” 他虽然没说出口剩下的话,陈至却也明白他的意思。 “切利支丹”就算在江湖和民间之间游走不定,他们的下游是这些村落,显然都是民间之人。 如果此处被天衡府平安司那些玄衣卫所发现,光是民间之人私据“秘境”这点,就可能招来合理的讨伐。 跟着那接头人老者走出这片桃林,这处是比桃林还要开阔的平整之地,桃花的微光照不到远处,那平整之地处处村屋之间架起篝火,笑声就在刚出桃林的位置也听得到。 南宫寻常、陈至于是更确定此处处于“秘境”之中,加上桃林,光从出桃林处可见的范围就怕有千亩地不止。 “切利支丹”实在大胆,若无江湖中“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那种程度的势力,朝廷怎能放任民间之人占据此地? 更何况“切利支丹”居然任归属自己的民间村人在此聚起这么大一个聚集地。 廖冾秋倒是被传来笑声透露出来的和乐气氛感染,笑道:“这真是个好地方。” “谁说不是?”笑着回答的又是那接头人老者,他只是到篝火处讲了几句话,就又回返过来接南宫寻常等五人。 “确实是个好地方。”南宫寻常也附和道,是啊,就算对江湖人来说天下哪有比“秘境”更好的地方? 接头人老者见客人能够欣赏这里,心情也更自愉悦,道:“你们去篝火处吧,‘天草十人众’中的兴福寺大人正在那里教授大家枪术,今天是考绩之日,正有几人颇有学成,大家都很开心。 至于‘天童子’大人,眼下你们还得容我再去他的住处禀报一声,得到允许再带你们过去。” “天草十人众,是此间的首领们吗?”南宫寻常份属主事,在五人之中有将细节问清之责。 接头人老者道:“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以‘天童子’大人的说法,世上每个人都是兄弟姐妹,是天父的孩子和子民。 所谓十人众,乃是众人之中武功智慧最为卓绝,愿意长久跟随‘天童子’广传‘切利支教’教义的‘切利支丹’。 他们本事最大,本来就是九个,只是不久前才有加入了一个凑齐十个,十个也更好听不是? 就连‘天童子’大人,也只以‘十人众’之首自居,诸位结识的真野大人也是其中之一。 按照‘天童子’大人的说法,‘十人众’有在地上广传福音之责,与其说他们是高贵人,不如说代理天父意志的代理人。” 南宫寻常笑笑,这种说法任何邪魔外道也能说得,笑完之后他装出恭敬样子更加细问:“‘天草’两字又是什么寓意?” 接头人老者见他神情恭敬,答得也更加开心:“‘天草’不是有什么寓意,是‘天童子’大人所姓复姓。 ‘天童子’大人据说本复姓益田,‘十人众’最早跟着他的几位大人也是更习惯叫他益田大人。 不过‘天童子’大人又被家里过继给一户复姓天草的人家,后来名字就给改成天草四郎时贞。 本来只有‘十人众’,是我们敬重诸位大人,也更敬重‘天童子’大人,于是便这么叫起来了,诸位大人倒是也不反对。” 接头人老者将一行五人带到篝火之前,这里果然有不少村中男子各自手提顶端裹着厚布代替枪头的长棍各自演练,枪法路数却更加直来直去,既无花巧又看不出有多高深来。 廖冾秋相帮陈至,将赵洞火铺好席子后安置在篝火不远。 一名光头徐步向众人走来,这人虽然稍矮,身材纤瘦眉清目秀,看其模样应该和陈至、秦隽等人差不多年岁。 接头人老者向这人作揖,道:“兴福寺大人,这些就是真野大人介绍来求医的客人,我便先去禀问‘天童子’大人了。” 光头温柔一笑答道:“嗯,你去吧。” 接头人老者于是向诸屋中最大的屋子走去,那屋子离着村屋甚远,一路两侧石雕成灯笼照着的石路铺至门前,外面红色奇型牌楼上面居然没刻下任何显示那是什么地方的文字。 光头兴福寺倒是没什么架子,那位接头人不在,就由他来代行接待之责,他首先开始介绍起自己:“在下乃是怒界出身,兴福寺印舜。在这‘桃源乡地上天国’中负责教导村人防身枪术,请诸位多多指教。” 这人虽是怒界出身,欲界汉话说得倒是颇好,之前几人见过的那真野段平就算吃下那什么古怪东西后通了汉话,也不如他说起来通顺自然。 反正除了等待,暂时无事,陈至倒是好奇这套枪术,南宫寻常对这人兴趣更大,当下问起来:“兴福寺……这是你寺庙名字吗?原来阁下是位佛门弟子? 我是交州扬州交界处百花谷南宫世家的百花谷南宫世家之人,这些是我的随行。 这一位江湖上有个名号叫做‘闭眼太岁’,是叫陈至。 生病这位是我们百花谷中刀术师范赵洞火,这位是他的主治医者张郸张大夫。 这位廖冾秋……也是随行。” 兴福寺恭谨点头,语气礼貌至极:“原来是南宫大人、张先生、赵君、陈君、廖君。 在下确实出身佛寺,怒界规矩有所不同,何寺剃度便以何寺院为姓。 我曾问贵欲界佛风大异怒界,僧人不兴嫁娶,不务农作。 不过算起来,各位应该可以像叫贵欲界僧人般叫我一声和尚,如果愿意亲切些,叫我印舜和尚或者印舜也好。 对了,说到此处正好借几位博学来替在下解开一惑,听闻欲界僧众尽量避免用‘我’字自称,是否有此规矩,背后又是何道理?” 南宫寻常打个哈哈,显得好像自己知道,却用目光求助陈至。 陈至无奈,代其回答:“确实有僧人行此作风。欲界佛学以大乘最为主流,其中又以禅学为大乘佛学中最主流。 避免讲我字自称是所谓‘避字禅’,是一种以‘不谓我,故而能常记佛门三法印之中无我此项教诲’为其中道理的修行法门。 故而欲界之僧,自称‘老僧’‘贫僧’‘老衲’‘和尚’‘本座’‘本住持’身份之语来避免多用‘我’字,此风不止在僧众之间,虔信佛学的在家居士也有颇多行此作风。” 兴福寺印舜恍然大悟,然后深深一躬。 陈至哪里见过这派作风,连道不必。 兴福寺之后随后叹道:“怒界人人心中带怒,佛学之虔怕是不如贵欲界。 就连僧众也是光涉武家杀伐之场,讲究也变得粗鲁,我实在对贵欲界佛风羡慕得紧。” 南宫寻常不免更加好奇那边和尚做派,接话问道:“哦?那边的和尚们又有什么大异这边的讲究?” 兴福寺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确实如他之前所说,颇有杀伐之气:“‘战胜进入西方极乐,逃亡直堕无间地狱’,就是怒界僧众平常的讲究。” 陈至不由得更加好奇这名“和尚”传授给村人的枪术成色。 第145章 切利支丹(其之三) “既然谈到此处,我也未体会过欲界武学的妙处。 容我斗胆,今日有试艺之想,可否邀各位与我演武,也算作两界武学之交流? 毕竟其他几位同仁会顾虑到天草大人的人身安危,禀报之人的回报怕是各位需要多等些时候才能等到。” 不知是否技痒,兴福寺问到佛理,接下来开口便是希望能和各位以武会友。 南宫寻常心道,你这和尚果然如方才所说怒界风气一般好斗得很。 嘴上,南宫寻常却只做模棱两可之说,并未轻易应下:“额……大师啊,我其实并未修习过枪法,不知道大师所谓交流,是否刀法也可以?” 兴福寺印舜眉头一皱,道:“最好是枪,毕竟在此处已备好裹头木枪,如用其他兵器,出了损伤,岂不是各不愉快? 还有,请叫我印舜和尚便好。” 南宫寻常自忖就算用木枪,凭着自己“爆云千变”的身法,这和尚的枪法也未必能沾到自己的身子,倒是无可无不可。 南宫寻常正想应下,反而是陈至快他一步接话:“既然印舜兄有意交流,枪也无妨。 南宫大哥,由我来吧。” 廖冾秋本来就不通武学,既然双方只是交流,他也倒想见识一下武林人士风采,见陈至要下场比武倒是也颇期待。 “三不治郎中”张郸自然也好奇“闭眼太岁”武功如何,他给陈至在言辞和立场上拿捏得好不自在,心想如果一见之下陈至武功尚不如自己,改天翻脸了自己倒是可以用强按下此人脱其摆布。 萍水连环寨上一战并未看个分明,南宫寻常也同样想要看清“闭眼太岁”武功到底到了何种程度?当下点头应允。 既然主事之人已允,陈至含笑走向篝火之旁,从堆放的裹头木枪之中选了一柄双手持着。 兴福寺同样笑了一笑,也选一柄裹头木枪,摆开架势站好。 两人所立之处相距两丈,手中木枪各自丈许,只待有人宣场即可交手一番。 村人见教授诸位村人枪术的兴福寺居然要和人比武,也纷纷而来,自觉站成一个圈子来看。 南宫寻常正要宣场,一个身高不足七尺的男人双手揣在衣中抱臂交错走来,有村人认出此人身份,叫了声“田宫大人”,这男人点点头,自己走到场中,自然是主持之人。 南宫寻常心道在这个地方给人叫“大人”,这人怕也是所谓“天草十人众”中的一人,就任由这人下场主持好了。 陈至也已注意到此人,只是此刻既然答应印舜和尚以枪术相会,当下也不轻敌,不多看无关者一眼。 那“田宫大人”缓缓走到两人正中,背向篝火,给火光映着硬朗面容稍暗,从上衣中抽出一只手臂高举。 这只手臂落下,同时伴随着一声生硬汉话的宣场:“堂堂正正,开始!” 陈至双手拿枪平举,脚下自然一脚向后七寸,一脚入地七分,摆出的是“返真一步剑”的步法。 陈至自然不通枪术,他此番下场想要试的乃是自己学成不久的“浑圆如意”功诀运功法门。 战术上,只好依照长枪不擅短打的弱点,近身之后以短端先试短打。 印舜和尚“枪尖”布头拖地,上身笔直,南宫寻常一见之下绝非欲界枪术的起手,更加好奇这种枪术真的有用吗? 寻常欲界枪术,倒是陈至这个不通枪术的人摆着得更加像样,双手分开却不分满,分两处拿杆,枪身一端留长一端留短。 印舜和尚手中之枪却是前探拖地,双手虽也分开,整身腿也不弓开而取笔直,一手握着枪端,另一手弓满于前拿杆,枪身不留短端只剩更长的一大截长端。 陈至想要抢攻,却不想在此时抢,对方居然下身笔直,浑然不像要动手,如果一旦抢攻,反而说不定对方是要撤步,自己便难免抢错了位置,不能马上换为短打。 “田宫大人”此时又再开口,要是不论那口生硬口音,倒是显得像是印舜和尚主人一般:“和尚!!客人有意让你先攻,你先出手吧。 让农民们看看你的宝藏院流枪术和其他军学流派对战之英姿!” 印舜和尚倒是也不恼怒,反而答得有力而客气:“是,田宫大人!” 一声喝显得中气十足,南宫寻常也明白这个和尚且不论枪术如何,武功整体应该不差。 只见印舜和尚双脚先做分开,居然不是弓步而是一前一后弓腿马步扎低身子,上身仍是笔直,前方右臂一举,提起“枪尖”布头反指陈至头上之处。 这是要用砸的?“三不治郎中”张郸也开始在脑中想象这和尚是要采取什么攻法。 印舜和尚肩带肘动,“枪尖”布头反是兜了个弯子晃下来低到陈至头部高度再平刺而出。 陈至抓住机会,马上动用“返真一步剑”步法,一步两丈低跃向前,要拿准短打距离。 脚步一动,低跃未出,陈至却见印舜反手一扣,双手以臂压枪,“枪尖”布头顿时向下而变,正阻在陈至枪杆之上。 对于抢攻之招,这和尚倒是见机得快,马上以“枪尖”攻陈至长身拦阻。 低跃已出,陈至早在摆开架势之前在身上捏出淤痕,当下马上运起“孽胎”异能,任淤痕走遍全身,进入模拟的完美“身从意发”境界威能,低跃空中枪身位置再变! 印舜和尚眉头一皱,陈至暗运“孽胎”异能之时,周围人都感到淡淡怪诞诡异感觉,他作为陈至的对手处于临战集中精神的状态,更不例外。 陈至枪杆一偏,印舜和尚的“枪尖”布头落空,印舜和尚不慌不忙,也马上运起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精妙控劲手段,握枪端之手化握为掌拍按枪端。 一股劲力随之传入印舜和尚手中枪身,印舜和尚前手反而一提,自己枪上两股劲力相冲。 陈至向前低跃抢攻,未出三尺,印舜和尚精妙控枪相对,也以退半寸。 陈至“无微不至”炼觉途威能顿生感触,陈至双手一松,让过杆上突现拉扯劲力。 这时陈至才低头看见,让过的印舜和尚之“枪尖”布头随着印舜和尚一震一抖,枪身传来如波浪涌起的弧度之下反勾上陈至枪杆短端。 如果不是因为炼觉途磨炼到尖锐无比的直觉感觉不对而使陈至松枪,这“枪尖”布头便是先勾带陈至前冲之势停下,随即一甩便打在陈至侧腰的结局。 既然枪身已松,陈至干脆探低后脚,自己来停下身形放弃抢攻。 他已经看出印舜和尚绝非不擅短打,贸然而进,到得短打近距,印舜和尚化握为掌右手瞬间可花空拳,左手握手更可拿枪杆再抖出一“波澜”,自己反遭双面夹攻之苦。 陈至步一停,双手重抢自己脱手木枪枪身,要重整态势。 印舜枪杆之上,又一“波澜”扭曲传来,将枪身木杆抖成一条蜿蜒蛇形,陈至右侧顿陷险境。 陈至一转念,跃到悬空双枪另一面,仍是双手直抢下枪身,将自己方才脱手后又复得的长枪枪身横推一记,硬要双枪交杆。 在南宫寻常这种其实见识过欲界枪法的人看来,此举倒是正经的欲界枪术最基础的“拿”“扎”“拦”三法中的横栏用法。 陈至自己却丝毫没有用这一手“拦”住对方抖杆变化之枪的意思,他思路转换,反以两枪视为一体,自己要用双手在上加催“浑圆如意”的运劲功夫来制造印舜和尚控枪失衡破绽。 双枪交杆一瞬,陈至一手退让为拳,一手食、中、无名三指搭紧手中枪身,以开始转以“浑圆如意”之“圆意”扰乱双枪之上劲力。 “三不治郎中”张郸差点“咦”一声疑问发出来,好险忍住,再看旁人并无人注意自己。 他看出陈至用起“乾阳三泰指”指法。 张郸在这时候开始收起轻视这“闭眼太岁”之心,他自己用了不知道三年还是四年才将“乾阳三泰指”入门,这“闭眼太岁”小子得到功诀尚只两天,虽然只用出一种指法,居然也像模像样。 陈至三指仍搭之手本是等待探出劲力性质再发力,岂料一搭一探之下,传来劲力饱满奔放,非是运出“乾阳三泰指”指法就能控住。 陈至急中生智,放开之拳也取横打“百遍神拳”一“击”双手同时将自己能碰到的自己这杆枪也视作敌人。 指扣,拳击两击之下,陈至余光看到印舜和尚再施一法,新劲甫来。 枪术之争,顿时变成夺枪之争。 陈至“乾阳三泰指”手改指扣为握,要往中运出“浑圆如意”大圆收化之能,以劲力断而后续求两枪受到内部劲力失衡解体。 这是听劲变劲之都,陈至一只手也不敢撤下,自然没有余力控出大圆之形借劲。 好在陈至在“千回剑法”无招之招熏陶多年,对“圆”的理解已超常人。 两枪为大圆,圆向风中取,陈至再出之变,是以双枪交缠之势向两方远端取圆。 印舜和尚一手正握自己手中木枪一端,却是动弹不得! 陈至再变细部之招,双手同时以反向“乾阳三泰指”劲力扣住自己枪身,往枪杆上再添新力。 力道冲击之下,陈至手中枪越过陈至身后枪身如同虎尾一摆,转了一个大弯绕过陈至右侧身子甩进陈至左方篝火之堆,一低之下还将一根带火木料挑飞。 无弧不周以意补,浑圆自在不因形! 正是“浑圆如意”运劲妙法精义! 在那其上,陈至见控劲已得势均力敌,更要以强劲再注,使双枪同毁。 肩带肘、肘带腕、腕动指! 两记“乾阳三泰指”之下,陈至从无劲处借助敌劲再运极招,以力尽双指为势微之己,将双枪本身视为持势之敌。 “四分地刑势”未刑丑、丑刑戌、戌刑未之引力互击之招“解威刑持势”再现尘寰! 双枪不堪重负,化为木屑暴风,打向四处。 陈至、印舜迎风而前,同时以空手攻向对方! 暴风吹,篝火盛其一时,随即为强风所催,险些扑灭,向相反方向延出之后才重引木屑为燃,不再是篝火而是一摊四处飞散火毯。 围观村人惊呼之下纷纷让开火毯,免得被烧伤。 陈至和印舜和尚的武决也已落下帷幕。 终究是陈至“返真一步剑”抢攻更快,印舜和尚横摆手刀已经横在陈至肩颈旁四寸,陈至右手指“乾阳三泰指”弓手成爪已经落在印舜和尚额头。 双方都及时收劲,交战两人心中剩下更多的不是万一对手没收起劲力的后怕,而是遇到好对手的兴奋之感未去。 “和尚,你输了!”田宫看得清楚,宣布胜者。 在他看来,这是兴福寺印舜十分可惜的一战,只输了一点,交手过程中却毫无犯下一点错误。 “所以,到底是哪里的人要见‘天童子’,嗯……是你?!” 来请客人相见之人,误了这场比武,这时候才堪堪来到,一见之下,却发现“客人”中有个自己认识的人物。 陈至已经收手,这时也回身看来,同样是发现自己居然在这“切利支丹”的人中还能认识一个。 “切利支丹”中,所谓“天草十人众”,这些首脑人物自然是有十个人: 怒界“天童子”“魔童”“天草四郎”益田(天草)四郎时贞; 怒界奈良兴福寺子院宝藏院之主“宝藏院流枪术”皆传兴福寺印舜; 怒界宫本村人士“二天一流”创派者新免辨之助武藏; 怒界纪州人士“无礼仇讨”我流剑客田宫小太郎; 怒界淡路人士“新阴流”皆传荒木巳之助又右卫门; 怒界萨摩人士“示现流”皆传东乡竹法师斩我; 欲界“东来徐福之女侍”怒界“忍者之祖”御色多由也; 怒界“活人剑”柳生新阴流柳生但马守宗矩; 怒界纪伊人士根来众“忍蛋”真野段平; 以及最晚加入的…… ……陈至记忆深刻的,身穿古怪“燕尾服”,头戴“报童帽”,总是会掏出枣木“烟斗”的古怪杀手…… ……欲界本名不详“浪风范客”。 第146章 切利支丹(其之四) 一战毕,篝火息,散去观者私称奇。 “浪风范客”既已经来通知陈至等人,“天童子”同意相见,当下廖冾秋背起赵洞火,五人赶紧随他而去。 印舜和尚、田宫两人也随着跟去,看来为了“天童子”的安危,江湖人士拜见“天童子”是要此间尽可能多的“天草十人众”在场。 那石路的尽头这屋子更像是宗教祭拜场所,大屋门前摆一巨箱子,箱上木制横栏盖顶,箱正面则书着“奉纳”两字。 到了内中,印舜和尚和田宫寻两边而立,“浪风范客”也旁列其中,两侧另外已立了两个新面孔。 加上当中的一人,南宫寻常怀疑“天草十人众”除了“天童子”外,大半已经在此。 果然当中的那人形同主持局面,介绍了客人自称的身份和堂下几位“天草十人众”的名讳后,开口道:“‘天童子’大人和御色大人即将到来,请访客暂时等待。 ‘浪风范客’……你似乎有话要说?” “浪风范客”此时已经摸出那杆枣红色小木管“烟斗”叼在嘴中吞吐云雾,态度倒是一如陈至之前藏刀门中所见桀骜不驯:“自然! 我先前不知道客人身份,此刻却有一点必须说明。 我曾说过,我先前受到‘薛冶一脉’相雇,执行杀戮任务受阻,期间遇到‘柳生’。 当时在场的,便有现在堂下那位‘闭眼太岁’陈至,当时他所属知风山通明山庄。 而‘柳生’就是救他而来,此二人关系匪浅。 先前听闻别人传来消息说,百花谷南宫世家要求萍水连环寨传出‘柳生’在扬州消息,今天亲见客人们就是这些人,应该也是印证这种说法的好时机。” 那田宫小太郎点点头,显然对“浪风范客”所言“柳生”此人颇为上心。 南宫寻常没听过这名号,听闻之后只好带疑惑神色看向在场一位最老者——方才自称东乡斩我的主事者介绍时此人明明名讳之中也有柳生二字。 陈至也自露怀疑神色,只是他“闭眼”之下旁人看不出他是在看什么人。 “浪风范客”倒是不吝为身为客人的陈至、南宫寻常等人补充说明:“哈哈,是我的疏忽,‘闭眼太岁’也许只知其一不明其二所以糊涂了。 我方才言中‘柳生’,不是在场这位柳生但马守,而是他的儿子‘柳生十兵卫三严’。 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在欲界行动的时候,此人就是自称‘柳三严’。” 陈至终于将这个名字和那位曾出现在藏刀门中的独眼老者联系在一起,道:“原来如此,那位‘柳三严’虽然为了救我而现身一次,之后却实无他之下落消息。 那位柳三严之前现面,乃是和我一位朋友萍水相逢,受其所托前来相助。” 听到这里,南宫寻常已经理清关系,当下以主事身份替陈至解释道:“之所以请萍水连环寨传出‘柳三严来到扬州’此说,实在是未能寻得诸位‘切利支丹’,我等有急病病患欲求助‘天童子’相救,故而传出这个空头消息。 如果这使得诸位困扰,我为百花谷南宫世家在此承责之人,愿承下后果。” “哼!”听到这里,那位先前主持陈至和印舜和尚枪决的田宫小太郎倒是先用生硬语调表现出愤懑:“你们的所为,倒是害我们大大的面倒!说得太轻松,责任你们要怎么取?” 一席话让陈至等五人接都不知道什么意思,面面相觑。 在场主事的那名东乡斩我显然汉话更为精熟,不得不解释道:“大大的面倒,就是非常的麻烦,取,就是负。 田宫这番话语义不清,请诸位客人大可不必在意。” “浪风范客”从口中取出“烟斗”,放肆大笑起同伴来:“哈哈哈!小太郎你汉话没学通透就不要开口,徒增人笑耳! 可不要让人把我们‘切利支丹’看做什么滑稽人的组织。” 田宫颇为恼羞,怒喷更加生硬汉话:“‘浪风范客’,这里没有你的用意! 取这两舌,取这两舌,想要本大人斩你吗?” “浪风范客”不以为意,重叼“烟斗”轻松对道:“哈,小太郎你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怕往好听里说是胆量,往差里说就只能是口气。 教你一个乖,欲界江湖的规矩,是‘英雄不问出身’。 说话的分量,是要凭个人的本事,有多少的本事,管多少的闲事。 我自然能够管了你的闲事,因为你的能耐还动摇不了我的眉角! 你来欲界时间也不短了,如今汉话不通,脾气不改,这样是在欲界之中活不长久! 你若坚持这样在欲界行走,很快你的身前背后,将处处是别人适合杀你的角度!” “你……”田宫已经将手按在腰间之直背古怪细刀之上,怒视“浪风范客”,态度跃跃欲试。 “‘浪风范客’所言不差,你的‘圆月杀法’固然巧妙,巧不过‘浪风范客’那套‘小步舞曲’,先前试探他能耐的时候你就该知道。” 出口劝他的是那名叫做荒木又右卫门的人,汉话也说得颇好,话语中对田宫小太郎态度同样不屑一顾。 东乡显然也是擅听之人,到这里才打断这些争执:“田宫,客人面前不可丢脸! 既然‘柳生十兵卫三严’之事事实是如此,但马守大人,此间最有立场追究此事的你有何意见吗?” 柳生宗矩既然自承是“柳三严”之父,当然比其他人更有此立场,南宫寻常、陈至不会否认这点。 陈至不由得多看东乡两眼,此人出身怒界,不知道在欲界待了多久和多少人打过交道,此时处事已经颇通欲界江湖之中责任和追究的规矩精髓。 再加上这位东乡正是先前派出同为“天草十人众”的真野段平来求购“灯庐”之人,陈至毫不怀疑东乡在“切利支丹”的分量,想必此人的意见也会可动摇那位“天童子”。 几个人你来我去江湖道道划得颇勤,“三不治郎中”张郸只是吹须闭眼养神,对这些他毫无兴趣。 廖冾秋也想到就是这东乡求购“灯庐”一事,手中“灯庐”抱得更紧,生怕此人提起这桩事情。 那位“但马守”大人——柳生宗矩——并不急着回答,反而走向印舜和尚,问其道:“兴福寺大人之前武决,可有受伤?” 印舜和尚头稍低,恭敬答道:“但马守大人挂心,最后一手时,用招太急,右上臂筋骨稍有拉伤。” 这句答完,柳生宗矩施展双手,一扣一拿,抓住印舜和尚右臂一推,众人只听得一声轻响。 柳生宗矩随后问道:“兴福寺大人动动看,现在好些了吗?” 印舜和尚答道:“南无,谢过但马守大人,已经好多。” “三不治郎中”张郸发觉这是颇上乘的推拿正骨功夫,双眼怒瞪而圆,发竖如同冲冠,身子稍微探前观察印舜手臂变化,光看神情还以为要暴起杀人一般。 田宫小太郎瞬间会错意思,双脚摆开,手按腰间利刃,准备随时出鞘,一展刚才那位荒木提到过的“圆月杀法”。 南宫寻常一看之下便明形势,慌忙道:“田、田宫啊……你放松一点,这位大夫他……就这样。” 张郸瞬间明白自己失态,环视之下,见自己神情一变不止那位田宫紧张起来:廖冾秋就算见过神情仍然不能平静,面有惊色;陈至默默退开自己一步;南宫寻常忙于调停神色也是慌张;印舜和尚笑颜已收,皱眉看向张郸的神情也是兼备疑惑和警惕;那名荒木同样神色谨慎目不转睛盯着这边。 张郸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是个人习惯、个人习惯……” 南宫寻常给这句惊道,心想从认识以来也是难得看见“三不治郎中”也有自己给自己打哈哈的一天。 柳生宗矩倒是不为所动,又走向陈至这里开口:“陈君?” 陈至也才刚从突变紧张气氛中回神而来,知道多半也是问自己有无受伤,道:“不必,晚辈并没受伤。” 柳生宗矩这才点点头,走向东乡斩我,回答他之前的问题:“能见十兵卫固然欣喜,不过欣喜之后便是相杀立场,不见也罢,我并无遗憾。 谢过东乡大人美意。” 说完这几句,柳生宗矩平静站回最初之位。 东乡斩我一点其头,再次宣到:“既然有如此一事,还请客人等待,需把这事也报给‘天童子’大人知情。 请荒木、田宫、但马守大人、兴福寺大人同我一同前去重商事态。 ‘浪风范客’,就劳你留此陪贵客等待。” 东乡说完,在一片“是”声中走向屋后,随后田宫、荒木、柳生宗矩、印舜和尚纷纷跟上。 在场唯留下了“浪风范客”,陈至以为他必有话说。 “浪风范客”吸一口“烟斗”,开口之初倒不是冲着陈至:“这位……大夫,有没有兴趣走上杀戮之道? 我见阁下杀气腾腾,颇有才华,倒是个不错的苗子,愿做先生的引路人。” “三不治郎中”张郸如蒙羞辱,一下子脸红恼道:“你……你胡说八道,我平生只会救人,哪会杀人?” 说这话时候张郸显然恼怒已极,“浪风范客”见他如此情景神色居然没刚才吓人,“咦”地起了一声随后转为大笑:“哈哈哈,大夫倒是难得人才,原来不是此道中人。 倒是我走眼了。” 陈至抓住机会,问“浪风范客”道:“你……为何会在此处?” “浪风范客”口叼“烟斗”,一压头上所戴“报童帽”,答道:“哼,那名‘柳三严’实在厉害,我和‘薛冶一脉’协议已经作罢。 我需要一场能让我自豪地以我擅长的杀人角度完成的杀戮,让我重新拾回杀人的自信和感觉。 又在‘扬州’恰巧有人借着‘十字架’布道,才找上这伙‘切利支丹’的人来。 为的是再战那位‘柳三严’! 他是我最合适的目标!” 南宫寻常已经把他和陈至提过经历里那名古怪杀手联系起来,恍然道:“你和那位‘柳三严’打输之后,你的独有炼途杀途停滞不前了。 所以你需要重拾作为杀人者的信心,于是干脆加入这伙‘切利支丹’。” “浪风范客”的回答却是另一回事:“这是我最初的决定,加入之后,我和‘天童子’所谈甚欢,倒是真心加入帮助他们。 那位‘天童子’虔信秽界宗教‘切利支教’,也同样认为欲界怒界之人眼界应该开阔,倒是和‘浪风范客’想法不谋而合。 相处之下,‘浪风范客’真心为其见识折服,愿意贡献身躯,永远守在适合杀害‘天童子’之敌的角度!” “三不治郎中”张郸此时不能按耐,插话问道:“那……那‘天童子’应该精擅秽界医术了?!” 这是他最关心的内容。 “浪风范客”接下来的回答,却要让张郸失望:“秽界医术?哈哈哈……秽界医术却是发达而独到,‘天童子’却不是此道中人,他治病救人另有其他神奇本事!” 听闻此话,张郸脸色立马拉下,眉目间露出不快。 陈至来此之前就已对此点有所疑问,早想到张郸很可能对此行失望,得到“浪风范客”透露之情,结合萧忘形之前的话,更知道“天童子”治病救人之术或许…… ……或许会让南宫寻常同样失望而归。 陈至不得不开始在心底筹谋稍后见面之后应对之道,他的心中已经准备好应对了一种局面:“天童子”救治人的后患恐怕是南宫寻常不能接受,张郸同样恐怕会因为理念不合而发作,稍后很可能是双方冲突不能善罢,要转变为武力冲突。 但有些事情陈至也是无法掌握,比如…… ……“桃源乡地上天国”之外,通往“秘境”的栈道入口处,已有一支人马聚齐。 灰翎乌鸦轻落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左肩,乖巧得如一只家雀。 这支近百人的队伍不止有玄衣卫力士、校尉,其中还包括了十多名各持刀剑的武者。 这些武者,自有他们的带领之人。 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由众多殊胜宗无我堂在家居士簇拥其中,心里已经燃起了嗔怒之念。 通过抓捕附近村人讯问,这些人已经明白这所谓“切利支丹”居然私据“秘境”的事实。 比起玄衣卫,殊胜宗更不可能允许其他宗教的组织在其势力范围内的民间宣教,挑战大乘佛学的权威。 将近百人的队伍,人人心中已有要把“桃源乡地上天国”化作人间火宅的决心。 第147章 为天作伥 既然“柳三严”未必便在扬州,“浪风范客”自然无甚话好对陈至多说。 陈至却要寻他说话,他急于明白更多此间的情况:“方才那位但马守柳生宗矩,当真是‘柳三严’前辈的父亲?” “浪风范客”轻吐一口烟雾答道:“那没有假。” 陈至见他作答,立刻追问:“嗯?那就奇了。 两三个月前,‘柳三严’前辈曾当你面说自己曾杀三万七千人数,当时你直道不信。 现下却仍要寻他作为你恢复自己对杀途炼途的信心,莫非当时柳三严前辈所说并无虚假?” “三、三万七千……那怎么可能是真的?”这确实是个惊人的数字,怪不得廖冾秋听到就直接再忍不住这张嘴。 南宫寻常也只感吃惊,却没廖冾秋那么惊讶:“三万七千……如果是高手,虽然杀得了,却未必轻易。 纵然武功高之又高,真到了那个地步,又怎么肯去细细数来自己杀伤数目? 想来那名‘柳三严’在怒界乃是将领,所报之数当是战绩才对。” 南宫寻常给听到的数字一个稍为合理的解释,对此“三不治郎中”张郸丝毫不关心数字几何或者真假,只不屑道:“哼,你们这些江湖人士,杀伤人命当做功绩……当真不怕招人怨恨! 不管他三万七千之数是真也好,是假也罢,一条一条总是冤孽! 好了,就算他是怒界将领,东征西伐如此下来以这个数字为傲,难道这种事情好跟别人说的吗?” 南宫寻常笑笑正要接话让这名大夫明白所谓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看法,他却听到“浪风范客”哈哈大笑。 “浪风范客”的回答更是出乎别人的意料:“在江湖里我也听过你‘闭眼太岁’祸乱知风山的传闻,想不到你对这种事情念念不忘,记在心上今日来求我满足你的好奇。” 陈至对这番酸损毫不在意,奇道:“哦~?难道那话还真是‘柳三严’前辈夸口不成?” “浪风范客”再吐一口轻烟,答时仰望:“千真万确! 这个数目的由来却不是你们或者我先前所能设想,而是另有说法。 事情和‘天童子’同样有关,其时‘天童子’在怒界布道,因其奇异本事,民间、诸地大名——你们可以把这大名理解为欲界所谓‘诸侯’——信者颇多。 因此他惹怒了怒界的幕府——便是类似于朝廷——出兵擒抓。 差不多是在永命三十四年的时候,因此发生一场‘切利支丹’支持者和幕府的大战,怒界称之为‘岛原之乱’。” 南宫寻常插话道:“所以那位‘柳三严’就是在那战中,得到三万七千杀敌战功……这和我所猜想又有哪里不同了?” “浪风范客”再次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如果是这样,事情倒是简单了。 那场大战实际并未打起来,幕府确实派出‘柳三严’这名‘柳生’出来,他却实际只杀……” 说到此处,“浪风范客”意识到多话恐透露秘密,看向“闭眼太岁”陈至,觉得怕不是这才是这小子套话用意。 于是“浪风范客”略过这一部分继续话题:“……总之,‘岛原之乱’结束,‘柳三严’说过的杀戮才方开始。 幕府对‘切利支丹’和站在‘天童子’一边的大名进行清算。 这一持续数月的浩劫里,便死了将近三千人。 怒界其他地方另有三万四千余名‘切利支丹’,也在同一个月里或是自杀殉教,或是虽然未闻教义却识得‘天童子’这名幕府口中的‘贼首天草四郎’,知其败局下场后认为人间不存美好,同样自杀而愿在另一世界追随。 也正是因为此事,事后怒界幕府称‘天童子’为‘魔童’之名。 ‘柳三严’所谓的三万七千人,数目虽无虚假,却是把这所有死亡的原因归咎在一人潜入天草领地击败‘天童子’的自己身上。” 南宫寻常、张郸、廖冾秋对这个故事各生不同感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陈至听完之后却露苦笑,“浪风范客”的话和反应已经证实他的部分猜测,事态却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 别人看不出陈至的目光落在哪里,陈至此时在关注的却是廖冾秋,“闭眼太岁”无意为逝者徒劳感伤,放眼局势,其中一个在发生冲突后保住自己这方的希望却要着落在廖冾秋身上。 “三不治郎中”张郸眉头皱远得比别人更紧,他的心中生出更多想法,却没有合适的言辞宣之于口。 脚步声窸窸窣窣,那几名先前前去和“天童子”商讨的“天草十人众”又回来了。 众人都转去目光,眼看除了之前见过柳生宗矩、荒木又右卫门、田宫小太郎、东乡斩我之外,另外还有两人一起走来。 一名女子看着年纪似乎还不到二十岁,她一双剑眉显得比藏真心还要英气,马尾束发之外垂下头发塞回衣领之中,紧身的衣物也同样显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是男是女因此一眼既明。 另一人是男子虽也有女相,更显年轻,约莫和陈至相仿,甚至更年轻些,气质儒雅随和,身披怒界羽织,羽织上左右衣襟各有一个如同南宫寻常带来信物上一般的“久留子纹”。 “浪风范客”换上恭敬神色,正要收起“烟斗”,突然右手给陈至扣住。 他奇了一声,正要开口,却给陈至抢了先:“那一位就是‘天童子’?” 这话问得奇怪,在场这方主事更是南宫寻常,陈至此问颇显突兀。 “浪风范客”皱了皱眉头甩开陈至之手,答也不答。 代为回答的,是已经将那两名新面孔请到堂上的东乡:“不错,这一位便是‘天童子’大人。” 陈至作出对回答满意的神态,被“浪风范客”甩开之手手指一碾再收回,他的满意其实是因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另一个答案。 东乡再次开口道:“另一位则也是你们欲界出身的御色多由也大人。 ‘天童子’大人,御色大人,这几位就是来此求医的客人。 如方才所禀,也正是这几人散布‘柳生’来到扬州的谣言,其目的只是相见求医,想来应该不假。” “嗯,”那位“天童子”缓缓开口:“事情东乡大人已经说明,至于那位病人……” “天童子”的嗓音也同样中性柔和,自带微微回声,仿佛并非此世之人配合脱俗气氛更像三分落地神明。 “天童子”边说边扫视堂下,目光锁定赵洞火,微微一笑:“我记得他,他当时让我吓了一跳,他能没事真是万幸。 这位赵先生当时慌忙而逃,既然回去之后身体出了问题,我自然愿意为其医治。” 南宫寻常听闻之后面露喜色,拱手向“天童子”行了个江湖礼:“既然如此,好事不益迟,就请‘天童子’仗义出手!” “三不治郎中”张郸眉头紧锁,终于下定决心,换上一副杀人怒容,上前一步也学南宫寻常拱手行江湖礼,行礼的对象却是南宫寻常: “请南宫大侠三思,固然这人奇术巧妙,可未必适合此时的赵洞火。 我为赵洞火之主治,指其现在‘盐化’异态不再,未能醒转只是后续病征缠身而已,医药针石调养之下自然可愈,未必便要请托神鬼之说。” 这话说出来已显失礼,“天草十人众”中好几个已经随着张郸话说完而换上怒色,南宫寻常心急之下赶紧道:“张大夫何以此时阻挠?!” 张郸杀人神色在脸上摆着,狠狠道:“医药针石之道,乃是以外力相补,求人伤病自愈之全! 张某学医多年,深知如有伤病,与其求助神鬼邪说,不若尽人之事! 或许天下真有如此奇妙的本事,能祛百病愈千伤,但世事哪有这般便宜? 张某自信一身医术可保赵洞火师范痊愈,望南宫大侠三思之下收回定见!” 南宫寻常不由得也窜起火气,赵洞火分量特殊,既有治愈之法摆在面前,南宫寻常决不允许再出差错。 “三不治郎中”张郸说完话后虽低其头,脸上杀人神色不改,拱手抱拳礼架势不收,任凭身边多双怒目。 “闭眼太岁”陈至就在这时候上前发问:“敢问‘天童子’,赵师范如此治愈之后,能出此‘桃源乡地上天国’否?” 南宫寻常如同听不明白这个问题,恍惚问起:“你……说什么?” 陈至的问题尚有补充:“或者是,能出此间却最好不出,就算出去,也要保证短时便回,以免吃不到此地‘秘境’桃林所产的桃果?” “天童子”语带歉意,倒是肯答:“正如陈君所猜,接受我治疗之后,便要以此地仙桃果继续延续健康。 陈君如何得知此项事情?” 陈至笑着摇摇头,道:“果然如此! 不瞒你,我有修罗道的朋友,知道‘天童子’来到此地之前,进入欲界乃是先往修罗道栖身。 这‘桃源乡地上天国’奇景甚美,却不见天日,在夏夜之中也要以篝火取暖,极为不便,人们倒是乐于住在此地,我便结合这两点心生疑问。 ‘切利支丹’的消息很容易在扬州地界听闻,你们却能隐秘,本来我想不明白。 我左思右想如何能够一边宣传自己的组织一边保证隐秘的办法,到了此处终于明白,你们的隐秘不是什么过人手段,而是一种不得已。 修罗道占据‘秘境’,此处也是‘秘境’,结合此处生活不便却能让众人安心住下,我想到的可能便是治疗之后需要‘秘境’产物来继续维持治疗的效果。 正因如此,虽不便,被迫迁居此地的人才越来越多,出行时间也受限制,故而消息虽散出真正知道细节的人却在扬州民间难寻,当然是因为不能久离这里!” “这……”陈至列出的大多数事实南宫寻常本来也能想到,只是关心则乱,并未往这方面联想,此番被引导思路之下终于也同样想到此处。 陈至之话却尚有后续:“和印舜和尚一战,我的手指已落其额上,虽然收起力道,触感仍在。 当时我并未想到此奇妙触感在何处遇到过,事后经过再次查证,确信是和发生‘盐化’的赵师范之前触感一般。 印舜和尚看起来年纪与我相仿,‘天童子’看起来更加年幼,再加上那位但马守柳生宗矩为‘柳三严’前辈之父,看起来却并不像有那么老。 这几点相加之下,我终于明白,‘天童子’……‘魔童’,你的奇异本事并不是将人伤病治愈。 而是将人‘盐化’杀死,再将尸体复生成‘盐人’,不是吗?! 你有两次失手,一次是赵洞火赵师范突然向你发难,你未竟全功;另一次同样是有人冒犯于你,你将之‘盐化’后一定心仍不安,居然忘了为其继续‘治疗’,以至于该人成为一尊‘盐人’,在民间留下传说!” 田宫小太郎用生硬汉话怒喝道:“小子,你已经说出绝对说不得的辞令!” 田宫小太郎自然指的是陈至刚才一席话中,直指“天童子”为“魔童”之语,从周围“天草十人众”的神色便可看出这个称呼触怒了多少人。 陈至神色依然平静,嘴角露出讥讽笑意,对田宫的说法全当没有听到:“南宫大哥,想来此地所谓仙桃果并不能久存,就算可以采取办法处理使得久存,也并不符合你对治愈赵师范的想象!” 南宫寻常一脸烦恼神色,稍微心中挣扎之后才肯点点头。 荒木又右卫门缓步要走下堂来,陈至赶紧喝道:“廖大哥!解放‘灯庐’!” 廖冾秋尚且不能跟上事情变化,突然听到陈至叫自己姓名,赶紧解开封住“灯庐”布条,“灯庐”光华照成圆罩,笼罩一行五人周遭两丈方圆。 荒木又右卫门轻蔑一笑,手按腰间怒界直背刀,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天童子”倒是满面悲悯之色,道:“我只是想……救人……救更多的人。” 也许是这句带有清圣回音的话让荒木又右卫门更加坚定杀意,他更进两步,踏入“灯庐”光罩范围! 可…… ……随之,荒木“嗯?!”一声惊呼,连退数步! 陈至继续话语:“你们也许清楚消化了‘灯庐’的信息,那位东乡先生,你一定十分想要这口剑。 但这口剑有治愈‘盐化’病症之能,赵师范的情形就是先例! 对于你们这些死去后又重新在世上行走的‘盐化’伥鬼,实在无异剧毒! 这,还是你想要的剑吗?!” 气氛剑拔弩张,“天草十人众”在场之人除了那名叫御色的女子冷静护住“天童子”外都显谨慎神色。 南宫寻常明白形势,令道:“背上赵洞火,我们走!” “三不治郎中”张郸抢着背上赵洞火,一行人在“灯庐”光罩之中缓缓撤向正门,“天草十人众”有意逼近的荒木、田宫、东乡、兴福寺四人都不肯远离“灯庐”罩,却也不敢靠近被罩在其中。 一方退,一方进,几步之后,陈至等人已在正门之前。 陈至知道逃脱时机已至,临走讥讽道:“或许你以为你是治病救人、替天行道。 可你仰仗唤起亡灵周护,在世上增加更多无奈之人,沉醉自己宣传的救世之道。 论起你的行径,‘魔童’两字毫不过分! 以天为名,‘天童子’说到底不过为天作伥而已!!!” 这最后的指摘就是信号,在“天童子”的悲容和“天草十人众”的怒色之前,陈至一行五人闯出正门夺路而逃。 第148章 天国火宅(其之一) 陈至一行五人方从门口脱出,荒木、田宫、东乡、兴福寺各自动作,欲追上。 “天童子”一声叹息,略带回音清圣之声一句:“随他们去吧……” 这一句并不奏效,除了东乡止步之外,其余三人已经追出门去。 止步的东乡却另有话说:“‘天童子’大人,刚才那‘闭眼太岁’的指摘无地而发,你不必记挂心中!” “天童子”却已为陈至临走话语触动,摇摇头道:“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包括那名医者的顾虑一样从其信念而生。 但马守大人,你的剑术被称为‘活人剑’,更传授诸位‘切利支丹’骨术,对生死观点应该最为豁达。 无论那位医者还是那名‘闭眼太岁’,皆从世人不能妄乱生死的观点出发,我想听你的意见。” 柳生宗矩手收自己羽织之中,对于这个问题,他也是稍微低头一阵后再抬头作答:“妄乱生死,确实以常理考虑,确实是一种主流的观点。 只是这观点并不适合所有人,我乃是已死之身,两度得到‘天童子’殿下的救助而重返人世,‘桃源乡地上天国’中众多人也是同样立场。 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妄乱生死几乎就是说让我们安心接受自己的死亡。 能够接受自然豁达,返生机会既得,幸能再度流连在常时的人各有想做、想见。 这个问题实在太大,恕我不能回答。” 柳生宗矩不能拿出答案,在场另一名“天草十人众”却另有说法:“生死虽有天数,能以人力破之也是徐师的志愿。 徐师接到当时皇帝命令,出海东渡寻找断灭长生、抗衡仙人之方法,徐师却做出了属于他自己的决定。 当时诛杀他的是我,事后我却不得不重新审视他的想法。 如无人想要长久寿数,想来连医病也早该各安天命。 ‘天童子’所做,虽不能为世人接受,可生死之前,选择站到你身边的人也不在少数。 就算其他人不能理解,也并不妨碍这些人只能因此继续存活。” 说这话的是“天草十人众”中唯一的女子御色多由也。 “天童子”听罢这几个人意见,自己低头思索。 “浪风范客”从“闭眼太岁”那席话脱口而出时便格外沉默,听到这里“哼”了一声,手拄尖头手杖也往外走出。 至于陈至等五人,仓皇逃出这古怪建筑的正门之后,也马上吸引了村人的目光。 这些人不自觉聚拢过来,陈至等人毕竟是外人,如此仓皇跑出来,难免使这些人怀疑内中出了什么问题。 随着陈至他们踏出正门的荒木又右卫门,木屐站定之后一声大喝让这些人都明白了发生何事:“这些人冒犯‘天童子’!围起来,不得给他们走脱!” “天草十人众”之一发话,“桃源乡地上天国”居民一听之下立时动作,有未放下训练所用布头木枪的直接提枪来拦! “咦?!”第一个踏入“灯庐”光罩的持枪者感觉出身体发生异状,进入之后随后踏步后退退出。 荒木又右卫门随即道:“敌人古怪兵器邪门,但是这是‘天童子’之敌,不得退让,擒住他们!!” 光头和尚兴福寺印舜也已经从殿中走出,听到这声喝令惊呼:“荒木大人,不可! 敌人所持游剑‘灯庐’之光对接受过‘天童子’救治之人颇有危害!!! 接受过‘天童子’大人救治之民众,请各取弓箭来用!” 这声提醒之后,有人醒悟,转身而逃,有人偏不信邪,又再逼近光圈。 这次踏入“灯庐”光罩范围的有五人,只有二人感到身体生异退下,剩下三人丝毫不受影响,一拥而上。 陈至以拳脚相敌,护住手持游剑“灯庐”位于正在的廖冾秋和背着昏迷之中赵洞火的“三不治郎中”张郸。 这三人武功实在平平,陈至轻易便打倒他们,却必须向同伴警醒:“此处居民虽然迁居于此,颇有亲朋好友是因为陪伴而来,‘灯庐’不能制他们!! 快速离开此地,半步不能耽搁!!!” 这点先前就已经给印舜和尚叫破,陈至无奈之下只好向敌人也确认此点,为的是让另一人明白情形。 陈至想要让其明白的另一个人还在恍然,那边继田宫之后,“浪风范客”也一脸阴郁走上前来。 “浪风范客”出来之后看到如此情景,怒极反笑:“哈哈哈哈,你们怒界的修炼者真是不堪。 你们是用不出来破空刀剑之气,还是头脑愚笨?” “浪风范客”边说,边运足劲力以手中古怪尖头手杖挺出一刺,一道破空劲力当即向光罩正中的廖冾秋袭去! 南宫寻常不知何时已经将腰间那对短刀剑“勾心怪剑”“斗角奇刀”抽出在手,一声爆鸣之后在原地留下一具“云身”,以“爆云千变”神妙身法窜到廖冾秋身边,挑开“浪风范客”所发破空劲力。 南宫寻常心下自然也着急,情况紧迫,当即对“三不治郎中”张郸喝道:“张大夫,快露功夫,将廖兄弟以最快速度拉着! 再装下去,就得从活人装成死人了!” “三不治郎中”张郸正是陈至想要警醒的人,他听这话一愣,不明白南宫寻常又是从何时看出自己身怀武功的? “浪风范客”发出一击后就按低“报童帽”,皮鞋哒哒作响,一步步趋向“灯庐”光罩外缘而来。 荒木、田宫两人经过“浪风范客”的提醒,也各自将自己腰间的刀抽了出来。 南宫寻常心下更加着急,怒骂道:“他奶奶的!老虎不发威,当老子病猫! 头牌不落炕,当人家是便宜姑娘!” 一句说完,低沉爆声一响,南宫寻常再运“爆云千变”身法窜出“灯庐”光罩,袭击刚走出门口的那几名“天草十人众”。 田宫小太郎刚刚抽刀,眼内余光只见南宫寻常从其站立位置留下一个云雾人形便不见,目光再索南宫寻常拖出“云线”而去,却始终来不及捕捉到南宫寻常本人的身形。 南宫寻常已经断定这名田宫是在场最弱之人,其余荒木、“浪风范客”、兴福寺已经严阵戒备,田宫却还未摆出临战架势。 印舜和尚是空着双手,田宫仍未把目光从“灯庐”光罩方向移向自己所在的位置,南宫寻常决定先袭击这两个人,造成对方混乱。 于是他窜出之后,就停在田宫小太郎面前压低身子,双手奇型短刀剑同出。 田宫小太郎这时才做出反应,却已经来不及阻挡这奇快的袭击。 但南宫寻常这一阵刀剑齐出,却给印舜和尚从后挪移而来,用一双肉掌抓住刀剑! 换你也好,南宫寻常刀取直、剑走斜,双锋一别之下斩断印舜和尚数根手指。 借着印舜和尚双手飙出血花为掩,南宫寻常短刀短剑去路再变,忽轻忽重忽左忽右,连环攻势让人防不胜防,正是百花谷南宫世家刀法精义“十八缭乱”! 印舜和尚连中三刀一剑,已到了生死关头,田宫和荒木这才反应过来,双刀向南宫寻常落去。 田宫小太郎成名“圆月杀法”,和“浑圆如意”有异曲同工之妙,划出圆形刀轨含如同浑然天成,在田宫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加催之下暗挟难当威力。 荒木又右卫门则以新阴流秘剑“月影斩”拖出三道刀光,齐齐压向南宫寻常。 南宫寻常只好放弃攻势,暂收取命打算,脚步一踏,爆鸣四起,在原位留下三具“云身”。 方脱两人合攻,南宫寻常意外发现有人等在自己脱身路径之上。 “浪风范客”哈哈一笑,右手一刺虽然随着一声低响爆声给南宫寻常躲开,左手却同时从头上取下帽缘缝着剃刀的“报童帽”一挥。 只差一点,“浪风范客”这一挥甩就捞到南宫寻常的身子。 南宫寻常惊异此人本事比其他三名“天草十人众”高出太多,转眼看“灯庐”光罩移动速度加快,知道是张郸终于肯显露功夫,也不再继续在此处缠斗。 转眼一瞬,南宫寻常回头之时惊觉“浪风范客”居然已经飞跃至自己前方,快逾闪电一脚踢出之时皮鞋上铁头寒光如流星乍现。 南宫寻常当下只好以“爆云千变”身法飞跃后退相避,飞退之中,他看见那处建筑中又走出一人。 面容如同少女目光阴冷到让人不寒而栗,衣服甚少凸显身形的这名女子,自然是那位“御色大人”。 御色多由也转头看着跪倒在地的兴福寺印舜,面色不改口中一动,吐出一枚极细铁针,射向南宫寻常所在方位。 这枚针本来细到南宫寻常的距离绝难看到,极细一闪之光却让南宫寻常进入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带来直觉反馈瞬间充斥脑海。 一声最响爆鸣,南宫寻常留下一具“云身”,却未能来得及离开原地。 南宫寻常未能将如同极其细微的鬼叫般的声音听清,一枚钢针已经从他的左臂透体而出,击入地中。 南宫寻常“爆云千变”以最快速度离开原位,遁回“灯庐”光罩之中,留下一条带血“云线”。 透过南宫寻常左臂的那枚细针虽然穿出南宫寻常左臂,却早在冲击之下液化成一滴铁水,打入的地面呲呲冒起白烟。 “灯庐”光罩去远,御色多由也并无追击的意思,反而喝阻其他人:“兴福寺之伤‘天童子’可理会! ‘天童子’殿下有令,不得再追杀来者!!” 虽然听到这句,田宫小太郎一脸愤恨,还是拖拉这木屐一路“呀呀呀呀呀”怒声奔跑追去。 “切利支丹”民众已经不再追去,“浪风范客”将“报童帽”戴回头上,也是毫不理会这句,向“灯庐”光罩远去方向走去。 “三不治郎中”张郸几乎是用吃奶般的力气背上背着一个赵洞火,胁下夹着一个廖冾秋不停奔跑。 他本来想怪罪陈至干嘛不替他分担一个,偶尔看一眼陈至也没闲着,正或用拳或用剑反复操使连环之招不停击倒拦路之人开路。 加上终于带着一道云气跑回来的南宫寻常,一行五人这才逃出村子,奔进那片微光桃林之中。 稍得安歇之机,张郸依次放下廖冾秋、赵洞火,这才发现南宫寻常臂上带伤,气喘吁吁带着杀人神情要检查南宫寻常的伤口。 南宫寻常自己也吃疼之下这才来得及看自己左臂受伤情况,他看了之后露出惊奇神色,道:“不要紧,看来只有中招那一下的时候出了点血。” 钢针速度既快,冲击之下液化透体而出,反而将南宫寻常左臂伤口烧灼,南宫寻常因而止血。 只不过贯穿之疼仍在,南宫寻常知道自己左臂在伤愈之前已经无法像之前那般使出“十八缭乱”招数来和人缠斗。 张郸顾不上自己气喘吁吁,这时候不得不问他一个问题:“你、你……哈啊……是什么时候看出我会、会武功?” 南宫寻常气息未乱,作答反而比较轻松:“在人前你演的很好,不过我看多了隐藏自己武功的人,光是看张大夫手上茧和给刀手们瞧病时候穿行刀手之间偶尔露出两下子身法,就知道张大夫武功不差。” 张郸气喘得厉害,懒得接话,他看一眼南宫寻常再看一眼陈至,心想这两人事情藏在心里,都是混球。 南宫寻常见张郸神色已经猜出这名医者在心里怪罪自己不早说,却又想到这名大夫除了涉及钱财和瞧病外的神色总不能做到那么吓人,不由得又“哈”地笑一声出来。 廖冾秋给人夹在胁下带出来,惊魂尚自未定,此刻问道:“我们、我们接下来怎办?” 陈至的回答同样简单:“等,找个桃林偏僻位置等。 我们来此的路上已经把行踪暴露给玄衣卫的奇禽,等他们发觉这是‘切利支丹’的据地采取动作,混乱之下我们就有脱身之机。 两次入此桃林,炼觉途直觉都让我感觉如同锋芒在背。 恐怕其中另有‘天草十人众’未现面的高手在其中守护,如果不等混乱,我们很难避开此人。” 南宫寻常也问道:“你确定他们会马上采取动作?” 陈至道:“会,如果能抓住我们和‘切利支丹’相会的现场,玄衣卫和很可能跟他们厮混在一起的殊胜宗就有追究我们的口实。 ……而且我们最好希望他们会采取动作。” 陈至这最后一句已经摆明了并不肯定,他说完之后看向一个方向,身为炼觉者,往这个方向投去注意时,直觉总让他别开目光。 陈至未能看透的林木之后,一名汉子提着酒壶在身上,在洒落一地只咬了几口的仙桃果旁酣睡。 这名汉子的头下,还枕着两口并未离鞘,一长一短的直背刀。 第149章 天国火宅(其之二) 借助“灯庐”之光和桃花桃果的微光,陈至、南宫寻常带领其余三人在桃林中走向偏僻方位。 既然不知道这片桃林到底多大,陈至的炼觉途威能就是众人的依仗,只要不走向他直觉怪异的方向,最多也就面对少数追兵而已。 走了不到一刻,南宫寻常第一个停下喊起休息。 他被那枚铁针射穿的左臂仍然不方便动武。 南宫寻常表情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甚至还踏着树干一跃而上,够了两颗所谓仙桃果的果子下来。 果子既够下来,没等其他人说什么,南宫寻常就已经咬了一口仙桃果,招呼其他人:“你们谁尝尝?倒是甜美多汁,蛮好吃的。” 脱险之后廖冾秋就负责背起赵洞火,他可不敢劳动“三不治郎中”张郸。 南宫寻常首先把另一颗桃果递向陈至,陈至推掌而拒,口中开启新的话题:“你不必强作心情很好,南宫大哥。 我们的处境确实仍然危险,你如果有其他疑虑问题,可以直说。” 南宫寻常把桃果塞给廖冾秋,背着陈至走到一边道:“我?我很好啊,我心情没有不好。” “三不治郎中”张郸此刻讽道:“刚才还跟我说别装了,南宫大侠,你才是别装了。 你如果心情真的很好,或者毫无疑惑,以你的本事和这点小伤不至于走了没一刻就要大伙儿休息。 这里数你武功最高,如果你真没情绪,反正在场有我这个郎中和这位‘阳陵密医’,该马上让陈小子给你用他的‘异能’转移伤势才是。 可你也没提出这点。” 南宫寻常回身看了张郸一眼,又转看陈至:“好,我情绪不佳,我心情怎么好的起来? 就算你们两个不希望我和‘天童子’合作,那通讥讽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带着赵洞火,这里又是人家地盘,真有必要弄出这么一出,好让我们立时陷落险地?!” 这点也是“三不治郎中”张郸所不理解,不过这一闹翻,百花谷这伙人倒是到了张郸想要的立场上,他虽然也想知道理由却不以为意。 陈至倒是在场最为轻松之人,他方才脱险之战也只是反复使用子刑卯、卯刑子的“信权刑无礼”无招之招,连体力消耗也最少。 所以他甚至能带笑回应南宫寻常的不满:“理由我自然有,不妨先从南宫大哥心绪不佳的原因开始吧。” 南宫寻常装作毫不在意,好像自己的情绪随手就可挥之而去般:“我心情差那也是脱出之后的事情,关你搞这么一出什么事?” 陈至的一副“闭眼”样子仍是有如古井无波般平静:“自从我道破‘天童子’不适合医治赵师范的理由,就知道南宫大哥必然情绪不佳。 南宫大哥挂心百花谷南宫世家内部之争,如果依照‘天童子’的‘医治’手段,赵师范即使痊愈,也必然达不成南宫大哥的期望,能够回到百花谷后为家族之争说上话。” 原来这里还牵扯南宫世家内部之争?“三不治郎中”张郸初闻此说,转念一想这“闭眼太岁”这么极力引导自己跟定南宫寻常也许也有其他用意。 只是论动歪心眼搞阴谋耍诡计,自己是任人摆布的那款,张郸自己心里清楚,也难免对话题更加上心。 廖冾秋则是觉得这个话题横竖没自己事,干脆把那颗桃果喂给了游剑“灯庐”。 那“灯庐”张开剑身底下藏着的血盆大口将之一口而尽,吐出桃核后合起剑身连着闪耀三次微光,好像是表示自身开心情绪。 南宫寻常听完陈至这套皱起眉头,心中揣不定陈至此时当着张郸袒露此事用意,却要驳他几句显示自己对他的不满:“陈兄弟这话就不对了,就算有些不便,大不了我索要些这所谓仙桃果打包带走。 如果这里的人要钱,我给他们钱也可以,大不了定时派人来买或者采,你怎么会认为我一定不能接受这种方式?” 陈至又好气又好笑,他可没想到南宫寻常掩饰心绪不佳时的表现会如同小孩耍赖:“当然是因为在‘水月仰天’之会中,南宫大哥并未显露对那位六合寨寨主的兴趣。 修罗道占据‘秘境’不知多少,南宫大哥不可能没听过他们占据的‘秘境’凶地‘洗心池’。 ‘一沐重生二沐死’,‘洗心池’的名声就在一沐之下无论残疾伤病,都可不再挂心。 如果这种方式能可治好赵师范,而南宫大哥可以接受,最简单的办法是通过萍水连环寨而求助那位明显和南宫世家、修罗道关系必然都深切的六合寨寨主,那么‘水月仰天’之会中,南宫大哥至少会设法给予六合寨寨主暗示,等待对方来人联络。 可南宫大哥却没有那么做,已经说明此法无法满足南宫大哥的所需。 赵师范如果经过‘洗心池’改头换面,百花谷南宫世家其他人未必不能以你找人冒名顶替,栽你一个居心不良。 换到此处‘天童子’的做法来说也是一样,哪怕是偷偷食用,其他南宫世家中意见相左者也能同样以可疑之由让赵师范出局,或者起码减少他的表态可信程度,不是吗? 所以南宫大哥的需求之处,在于赵师范以一个最为不可疑,能被大多数人接受的状况回归百花谷,也可博得爱护下属之名。” 南宫寻常可没法从这几句中找到话驳他,干脆扯开话题:“好,算你这点说对,我也干脆承认就是因此情绪不佳。 那这又和你后面挑衅‘切利支丹’有何关系?” 陈至于是继续自己的说明:“这是基调,调子定下,我就是以此为根据展开行动,包括挑衅‘切利支丹’。 我们要和‘切利支丹’翻脸的原因有很多: 首先,我们路上就已经知道玄衣卫派奇禽监视,已经明了我们的动向,一旦明白这里是‘切利支丹’的据地,他们很可能马上展开行动。 且不说和玄衣卫厮混在一起的殊胜宗无我堂堂主对我个人仍有报复想法,萍水连环寨大船之上一番戏耍,这两伙人一定很乐意撞破我们和‘切利支丹’的友好场面。 如果事情如此发展,且不说我们更难脱身,脱身之后必然会有其他这两个组织的人前来追究,南宫大哥此行事后更是有其他南宫世家之人能可栽赃的口实。” 光是这个理由南宫寻常已经能够接受,不过陈至却有更多理由:“第二点,既然‘天童子’的神奇本事达不成南宫大哥的期望,赵师范的安康就要着落张大夫之身。 我们不妨把话说开,张大夫已经对贵谷‘名锋’引起身体病损产生兴趣,加入贵谷是早晚的事而已。 张大夫知情‘桃源乡地上天国’真相之后,对‘切利支丹’治病宣教之行为也必然不可接受,不是吗? 立刻针对起‘切利支丹’,才是你们两人友好合作的开始啊。” “三不治郎中”张郸给道破心事,皱眉怪罪道:“你小子真是搞阴谋的吗?跟你私下谈什么就这么跟人说出来,这叫什么玩法?!” 陈至笑笑,并不接答这句。 其实如有第三点,就是陈至也想针对“切利支丹”,来好让缕臂会入场,这样才能他暗中操纵的画屏门日后混入萍水连环寨顶掉“天空寨”一事里,产生出可以插手的空位。 而这次挑衅之下,就有马上可以试验“灯庐”对“切利支丹”盐人的作用,为必然发生的冲突保留一张有用底牌。 揭破“三不治郎中”的心事,再去谈下一点快速转移话题,是在南宫寻常面前很好的掩饰。 陈至接着道:“最后,秦隽等人已经开始去准备揭开缕臂会的底细,相信南宫大哥也应该已经想到天空一寨很可能就是缕臂会。 而缕臂会投放虫蛊引发扬州多疫的情形,很可能就是和‘切利支丹’合作,让‘天童子’得到更多可用之人。 相信缕臂会是想把这些‘切利支丹’当做自己今后插手江湖事务的本钱。 萍水连环寨一寨这层关系一旦揭开,横竖胜寒兄弟在缕臂会眼中必然是势不两立,相信缕臂会会同样看待南宫大哥手下这批百花谷刀手。 到时候,也是和‘切利支丹’翻脸的局面,晚翻脸不若早翻脸。 此次只要逃出去,就和‘切利支丹’和缕臂会这番暗中动作说不定不是‘天童子’而是其手下人主使一般,‘切利支丹’私下必然有人按耐不住而寻来动手。 以我们所见‘切利支丹’核心人物‘天草十人众’的实力,玄衣卫和殊胜宗未必能就此剿灭这股势力,反而是我们有了和玄衣卫、殊胜宗合作的余地。 即便赵师范不能在短时间醒来发挥作用,卖下这个人情,让玄衣卫以此次义助从外入局,影响百花谷日后发生的家族之争风向…… ……这样来作为到时候的后备,南宫大哥属意如何?” 南宫寻常听得仔细,开始认真思索。 陈至见机补充最后一点:“或者说,南宫大哥本来的想法就是要从外寻求外力相助,比起神神秘秘而且未必这能出面的萍水连环寨,玄衣卫总是更好的选择吧? 百花谷持有名锋‘晓霜白刃’‘落影雕铤’,玄衣卫以为这两口名锋背书之名拜访百花谷并且为南宫大哥站台,何其方便?” 南宫寻常皱眉再次看向陈至,好像又在奇怪这小子到底怎么看出自己早有寻求外力打算? 南宫寻常看不到陈至的眼神,陈至却很轻易能看出南宫寻常眼中的疑问,当即笑道:“在往萍水连环寨那次,胜寒兄弟曾经脱口而出南宫大哥安排他的双胞胎小妹变装替其接触过萍水连环寨一次。 如果我所料不错,那位南宫胜男小妹应该不像胜寒兄弟,是南宫大哥可以仰仗的谋划人才,南宫大哥正是动了寻求外力的想法,才要作此安排借助她的眼光,不是吗?” 南宫寻常心中错愕,不想原来是这段简单对话透露这一点。 南宫寻常作此安排,的确是希望小妹南宫胜男对萍水连环寨的作风和安排有所了解,以此展开眼光评判日后拉萍水连环寨入局的可能性。 南宫胜男为南宫寻常筹谋一事南宫寻常本来打算着力隐瞒,以便日后和“闭眼太岁”陈至合作后如果此人不能受控制,南宫胜男的智慧将成为藏在暗处的针对手段。 没曾想,只是因为一段拉近关系的闲聊,南宫胜男的作用就暴露在“闭眼太岁”眼前。 南宫寻常错愕之余,脸上反而换上尴尬笑容:“原来如此,不错,实在不错。 得到陈兄弟的谋划相助,今后大哥我事业有望矣!” 说完,南宫寻常哈哈大笑,走近陈至身边拍起其肩膀来。 陈至心知肚明这时又是两人默契的时间,是时候上演一处“君臣和睦”戏码。 毕竟南宫寻常想要带回谷中增加说话分量的条件还有一个在旁的游剑“灯庐”主人廖冾秋,陈至同样不会揭破这点,于是同样回以微笑。 一个笑得够假,一个笑得够勉强,“三不治郎中”张郸虽然听不出那么多道道,却觉得这副画面真是完美诠释所谓“狼狈为奸”,同样在旁轻蔑一笑。 廖冾秋心事最少,看大家都在笑,干脆也陪着笑。 又一阵大笑插了进来,打乱一行人歇息计划。 “哈哈哈哈!”田宫小太郎甫从桃林中现身手便已经按上腰间刀上“密茨改打(找到了)!!! 口口袋奇米打气他凹死,谈豆乌萨玛诺他卖你!!!(就在此处将你们打败,为了‘天童子’大人!!!)” 如果只是这人现身便还好了,可田宫的身后,另有一个身影手按头顶“报童帽”,款款走来。 “浪风范客”一见目标,先停步掏出“烟斗”放在嘴里点起来。 田宫小太郎显然愤怒已盛,显然是不论后果追来,南宫寻常皱着眉头,心想明知“灯庐”在此这两人追来还以为自己能赢吗? 廖冾秋此刻倒是反应快,大叫:“‘狗剑’!!把光往这两人身上……” “灯庐”早已蓄势待发,此时只有两人,怎么也逃不过光的速度,它便是要以此功回报廖冾秋喂食仙桃果之恩。 “灯庐”光罩瞬间变形,直如波潮般撤去对周围庇护,将前来的两名“天草十人众”笼罩在内。 “嗯~?!”田宫小太郎一惊之下,却发现这光反而没有效果:“……扣卡西马塞?!(……没有效果!) 哪啦哇,扣嗯哇口气诺米塞路(看来,运气在我们这边!)” 陈至最快明白原因:“仙桃果!!廖大哥喂食了‘灯庐’的仙桃果!! ‘灯庐’之光的力量来自于转化其食用的东西,‘切利支丹’长久食用仙桃果,所以此刻光罩失效!!!” 南宫寻常、廖冾秋、张郸此刻才想到这个可能。 “只有两个人,应战,我一只手也够了!!!”南宫寻常右手再度拔出“斗角奇刀”,准备应战。 “南宫大哥有伤在身,还请休息。”陈至却挺身而出,同时还叫起另一个人:“‘浪风范客’交我,田宫…… 交给你了,张大夫!” “三不治郎中”张郸不明白陈至此刻叫到自己是想让自己显露根基,还是另有用意。 不管“闭眼太岁”用意为何,张郸总是明白若是问了这小子自然能说出一大堆道理,还让人无从辩起。 于是他叹口气,也同样挺身而出。 第150章 天国火宅(其之三) 田宫已经明显摆出架势,南宫寻常见陈至、张郸二人接战,只对廖冾秋道:“你和你那口剑护好赵洞火,我来护住前面。 如果有更多之人追来,我便要闯阵缠斗,我一冲出去你就随便找个方向先带走赵洞火逃,距离你自己掌握。” 廖冾秋点头应下,手中“灯庐”嗡嗡作响,似乎是为自己派不上用处感到歉意。 南宫寻常则安心要看陈至、张郸武功能为。 他明白陈至要求张郸同去接战的原因,接战失利或者追兵太多,陈至定要施展那“孽胎”异能恢复他左臂的伤势。 到时候,就是要依靠南宫寻常自己去作为主战力寻求生机,为此陈至要求张郸出战,更多是希望南宫寻常的体力多恢复些。 “闭眼太岁”陈至当先,拔出背后通明山庄长剑之后一指“浪风范客”道:“我们在这里打别人难免施展不开,另寻一处吧?” “浪风范客”手从头顶“报童帽”放开,自怀中掏出“烟斗”,点燃之后咗了一口后才道:“有何不可?!” 说完,这两人果然一前一后拐进另一林中深处而去,举动和谐地不像将要进行生死之决。 南宫寻常一看之下便知陈至猜出“浪风范客”心绪复杂,一定是也没想过“盐人”后患,自有从保身可能开始劝说的余地,这才明白方才那次挑衅也是为了创造这个机会。 陈至、“浪风范客”离开之后田宫虽然听得明白汉话却不知道为何“浪风范客”会同意离开,放自己一人给对手创造合攻机会。 田宫这才慌了神,换上一口生硬汉话来喊话:“你们、武士道精神有还是没有,后面的不要插手!” 南宫寻常听到这话脸上故意摆出笑脸,答也不答,任田宫自己来猜自己是会中途插手还是不插手。 对于“三不治郎中”张郸身怀武功南宫寻常虽然早已看出,尚且不知道他武功深浅程度,如果能够让这名田宫小太郎对自己戒备而分心,南宫寻常自也乐意。 “三不治郎中”张郸把自己随身药箱放下,从中翻找了点东西,这副架势好像要和人瞧病一样。 张郸好不容易翻了几根针和一些羊肠线出来,别人也不知道他拿出这些是要做什么,田宫更觉纳闷。 等到张郸终于上前开口,田宫等到的是另一番说法,怎么听也不像要和自己动手:“那啥……姓田的啊,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今天是你自己非要追杀我们。 我就是个山野郎中,行医的,我们要不各退一步我们走我们的你回去你的。 你要是不好交代这位南宫大侠有钱日后让他买东西赔礼算了,好不好?” 到了这个时候,张郸还是不想跟人动手,他本来就没实战的经验,学成“乾阳三泰指”后尽是自己一个人去找机会偷偷练着。 田宫听得气郁,他既担心张郸背后南宫寻常真会插手,又难免对张郸扭捏态度激起火气:“衣衣卡拉!!(够了!!) 啊诺亚字搜诺亚字哞无塞答那!!!(那个家伙也好这个家伙也罢都啰啰嗦嗦的!!!) 卡卡得扣欸!!(你上啊!!)” 田宫这几句情急之下硬是没说成欲界汉话,张郸虽然听不太懂,但从语气已经听出这架非打不可,于是一声叹气以后岔开双腿严阵以待。 张郸架势从正面看起来仍并不像和人要动手,双手都捏着几根针和羊肠线,倒是浑似想给母猪接生。 田宫双手持着那口刀,刀剑向天竖立,刀柄摆右胸之前,脚下交替而动直奔向张郸。 一边奔跑,田宫口中也同时叫喊起来:“已可欸!!!(冲啊!!!)” “三不治郎中”张郸平时既没和人动手,更没见过这般杀猪一样气势,当时没有动作,任田宫小太郎冲到自己面前。 田宫举刀之时,张郸才确定对方是要用刀砍自己,顾不上平时医者从容,口中遗下句“你他妈”侧身而避。 田宫一刀斜劈而下,以一记怒界剑道各流派都广传的寻常“袈裟斩”劈法落向张郸左肩。 张郸侧身而避虽然躲开这一击,躲得狼狈之极,哪里像是名身怀高强武功的高手? 张郸其实炼觉一途“无微不至”境界并未稳定,需要静静站定一段时间沉下心情才能进入这炼觉途的不稳定状态,他本打算进入这不稳定状态再来应对对手,谁知道对手杀猪一样直接一边叫喊一边杀来,那句“你他妈”实在事发有因。 此时张郸也不敢大义,田宫挥刀边斩便近,张郸就全力施展最为精熟的炼觉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脚下控劲全部用来腾挪身子,一刀刀险险总能闪开。 对手只懂东躲西蹿,田宫杀得兴起,口中不断:“哈哈哈哈!!!你该,你该哦!!(躲,躲啊!!)” 口中一句一句,这名喧闹的怒界武者手中刀势愈走愈圆,成名“圆月杀法”渐渐已成。 怒界武术以形为基,其起手之态称为“构”,攻杀之招叫做“型”。 田宫乃是无师自通的我流刀者,独特刀法“圆月杀法”正是以竖直刀剑双手齐控稳刀势的“构”来发动,渐渐成为和“浑圆如意”有类似涵义的“型”作为主攻手段。 廖冾秋自然为张郸挂心,南宫寻常也早已经蓄势待发准备随时偷袭田宫。 南宫寻常不会允许“三不治郎中”张郸还未带回谷中发挥作用,就在这场不入流的武决之中折了。 眼见田宫刀法“圆月杀法”刀势浑圆,一刀一刀的刀光所成扇形越发圆转,刀光也开始渐夺桃林中的桃果桃光所发浅紫光华,南宫寻常不得不开口提醒:“张大夫,如果给他刀型成型,再来的攻势你危险了!!!” “无路赛!!(烦死了) 大妈类!!!(闭嘴!!)” 田宫刀稍慢一拍,回头怒喝南宫寻常。 就在这时,“三不治郎中”张郸终于找到机会,右手大指、食指、中指所捏银针一甩而发。 田宫回头看到张郸动作,赶紧侧头一避,轻松避开飞针之攻。 田宫刚想开口嘲笑,眼看张郸双手又再甩动,赶紧定睛看清动作,或是抬脚或是侧身,一连避开三记飞针。 到这个时候,张郸手中好像已经终于没针再甩。 田宫心下已明对手对武决一窍不通,动作又大又明显,不禁嘲笑道:“哈哈哈~!! 搜诺得度卡?!(就这个程度?!)” “三不治郎中”张郸浑似不理,双手不知道还在乱挥抓弄着什么。 田宫已无心再等对手继续出丑,双手将直背“打刀”拉横,一跃而前。 张郸终于等到机会,左手中指、食指、无名指三指一并而弯,用力向下一甩。 田宫低跃一出,南宫寻常“斗角奇刀”已在右手,正也是蓄势而发。 南宫寻常却停下来,只因为低跃向前的田宫右腿一沉而弯带着整个身子一滞,居然也给什么东西绊住,低跃之势一发便止。 田宫也自感到右腿吃力,正欲低头看清,眼见张郸右手兜一个小圆,后食指中指成一个剑诀向自己点来。 田宫先是感到左胁之下什么东西勒了自己一下,随后给一道凌空指力击进了自己的左肩膀,飚出血来! 田宫小太郎既不明开始阻碍自己动作的攻击自何而发,又因受伤而感到愤怒。 他不再小看这名对手,这凌空一指已经显出这人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劲力一点集中的破坏力,又显露对手功力自也不弱,显然是练武多年。 田宫自己乃是相当精熟的炼体者,自身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之下这点小伤并不碍事,可在短时间内恢复。 小看对手之后受伤,却让田宫小太郎感到屈辱,心内渐生血腥杀意。 田宫一双怒目如同充血,淡淡血气萦绕自身,乃是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调动周身血气循环乃出汗血蒸腾而成。 他的双手将刀重归刀尖竖直指向苍天的“暗月之构”,将要挥出自己“圆月杀法”刀法中最为凶恶的“型”,调动全身劲力斩杀不停的“血月之型”来把面前敌人千刀万剐。 南宫寻常再次准备出手,“三不治郎中”张郸刚才那手已经显露不错的功夫,他却没把握张郸能够轻取这名此刻气势磅礴杀意正烈的对手。 张郸兀自向田宫小太郎喊起话来:“你别动了啊,再动我只好杀你!!” 回答他的,是田宫小太郎一声怒喝:“西奈!!!(死吧!!!)” 张郸无奈之下眉头紧锁,换上一副凝重神色,双手右手揽空左手勾起,各显露不同指法。 张郸这一动同时,田宫小太郎动作如同凝固,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左腿小腿、右胁之下,左颈根、右腿大腿内侧四处开始,传入古怪感觉走遍全身甚至让自己运劲不得。 田宫小太郎和南宫寻常这时候才看出张郸双手各有四指,原来是用指控按着几道极细羊肠线。 羊肠线取自羊肠而制,本是缝合伤口后也不用特地取出而备下的医具,其色也黑黄,微光环境下极难看清。 “三不治郎中”张郸正是用四记飞针引线,再在必要时候收紧羊肠线线路,以“乾阳三泰指”指法按压求细线勒入对手血肉之中传递自己线上指力。 自从田宫小太郎动作受阻复又蓄势待发之时,张郸已经静立得足够久,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不稳定状态之下的威能不断通过直觉让他明白对手身体中的变化。 作为医者,张郸有时候接见传染病患或者实在面目丑恶的患者时也不愿意搭脉,以自身武功为基开发了这套悬丝诊脉的功夫用法,在炼觉途威能带来的直觉辅助之下,更是听劲的功夫也已经有相当程度。 田宫小太郎再欲运劲,却丝毫动弹不得。 勒进血肉的羊肠线所传入田宫小太郎身躯的指力通过血脉传进田宫小太郎各处关节要处,张郸控线之余也是在用指力扰乱田宫小太郎任何运劲用意。 正是“乾阳三泰指”最高深用法“牵丝截血”! 田宫小太郎此刻只觉得那四处如火般滚烫,自己却丝毫无法动作,只有心情越发焦急。 他没明白,此刻是自己的身体在和自己作对,身为一名炼体者这是最凶险的境地。 张郸心情更沉,如果对方不是炼体者,没有那么精熟调动体力化为劲力的本事,此刻对手身体里的力道不会乱成这样。 “三不治郎中”轻轻闭眼,神色却如同杀人,这一次的原因真的是因为他必须杀人。 对手力道在自体之内乱成一团,张郸也没有办法只制敌而不杀,能做的只有减轻对手的痛苦。 张郸神色严肃,双手各兜一小圆,凌空左右双手剑指点出。 “无奈~啊……!!!” 随着“三不治郎中”张郸一声长叹,凌空指力直贯入田宫小太郎胸前要穴! 田宫小太郎只觉得四处已经转凉,凉意开始传遍全身之时,胸口两处如给虫蛰一下,所有感觉在这两处一痛之后渐渐消失。 田宫小太郎曾两度死亡,这是第三次,他明白这代表的涵义。 田宫小太郎焦急之心渐取平静,如同夏日饮冰一样感到舒爽凉意在各处扩散。 “欧马艾,此由衣那……(你,很强啊……)” 田宫小太郎倒下之前,留下在这尘世中最后的话。 张郸看着这具以羊肠线没法承住的身躯倒下,脑中回想起陈至的一句话:我要先恭喜张大夫;从今天开始,张大夫到向往已久的江湖中来了。 这就是江湖,张郸心想。 没钱不治; 寻死……不治; ……必死……不治。 我就是江湖人,“三不治郎中”张郸此刻终于在心中承认此点,一颗沉重的心缓缓提起,如同死水般平静。 第151章 天国火宅(其之四) 陈至、“浪风范客”走开一段距离,就在半途停下。 “浪风范客”大指按住口中枣红木“烟斗”之口两次,斗中淡淡白烟渐清,红彤火光再明,他是首先开口的人:“好了,‘闭眼太岁’,你搞什么把戏,可以说来听听了。” 陈至却要轻松应答:“把戏?嗯,就当前辈认为这是把戏好了。 可我们不是来此拼杀的吗?” “浪风范客”哈哈笑道:“哈哈哈,瞒者瞒不识啊,‘闭眼太岁’! 你支开我,我同意让田宫陷入随时可能被剩下几人袭杀的境地,已经是你我两人合意。 不然,那名医者斤两是有多少,难道真能够对付得了田宫的‘圆月杀法’?” 陈至面上挂着微笑,无论神态还是语气都显得神秘:“欸~说不定是张大夫真人不露相,也尚未可知啊?” “浪风范客”轻吐一口烟雾,对懒得在这个话题上辩解:“就算我一时走眼好了,总之田宫为人颇为自负,如此和我分开,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今天你我合意之下分开而战,这个借口做不了我日后推托之资。” 陈至一沉吟,道:“嗯~听前辈的说法,那位‘魔童’的异能还包含着让死者作为‘盐人’复生的妙用。 这一点倒是需要注意…… ……这样说来,所谓‘天草十人众’,说不定是‘魔童’所能搜罗到最强的帮手,而不见得都是这个时代的人物了。” “浪风范客”一扶“墨镜”,将“烟斗”抖灰之后用白色丝巾擦净收入怀里,不满道:“你到底是有事谈,还是来套我的话? 戏弄‘浪风范客’的愚辈,‘浪风范客’不介意用来试验全新的杀人角度!” 陈至仍带笑意,轻松道:“前辈不要着急,我们之间确实有谈的余地。 如晚辈猜测无误,前辈应该是来到此处发现高手想用来重建信心而挑战,好在向‘柳三严’前辈雪耻之前恢复最佳的杀途炼途状态,结果挑战失败意外身亡。 被‘魔童’救回之后,交谈之下才明白现状,无奈说服自己‘魔童’理念甚合,只好加入‘切利支丹’等待时机。 如无晚辈的出现,如无晚辈先是在藏刀门中向‘孤光一点荧’施展疑兵之计迫使其被引开,如无晚辈通过寥寥数语判断出‘魔童’异能缺陷,你不会想要借用我的智慧。 现在既然有了这些原因,前辈想来是希望晚辈指点一条脱身之道啰?” “浪风范客”短短“哼”了一声,道出更多不耐烦:“‘闭眼太岁’! 收起你虚伪的谦卑姿态,放下你造作的恭敬之辞! 如果不能道出有用的信息,‘浪风范客’不介意以最擅长的固定角度杀你!” “闭眼太岁”陈至笑容不减,仍是一副轻松语气:“哎呀呀,客气都不允许,前……咳,你还真是严格。 解决你的现状办法确实未必没有,只是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是否可行,不可轻易道出啊。” “浪风范客”这小子挑衅人心态的本事实在高绝,自己此刻已经又想拿起“烟斗”抽上一袋了。 “墨镜”之后的双眼一眯后,“浪风范客”应道:“可以! 说出你的问题!” 陈至突然发现和这人说话也是件有趣事,玩心不由得再起,道:“好,我的问题很多,请‘浪风范客’一一听清,再句句答来,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第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一时兴起挑战‘天草十人众’里的谁,然后战败而亡?” “嗯~?!”“浪风范客”嗅到戏耍味道,来不及掏出“烟斗”叼在嘴里压抑情绪,一声疑问之声已显怒意。 陈至哪里听不出这点情绪?于是他口道:“‘一沐重生二沐死’的‘洗心池’,不知前辈曾否听说?” “浪风范客”这回涨了记性,将“烟斗”和装烟丝的黑布囊都取出,叼上“烟斗”之后烟丝黑布囊也不肯放回去。 做好这一切,“浪风范客”才口吐青烟反问道:“修罗道所占据的‘秘境’凶地?” “正是。” “浪风范客”略作思量,问出关心的问题:“我虽听说此传闻,并未查证是否真有这处‘秘境’和它的功效。 或许你是用这传闻的内容来赚我的话!” 陈至倒是用肯定态度接下这句:“我曾经见过沐过此‘洗心池’后改头换面的人物,而且在修罗道里还有相识向我透露和我关系匪浅的一名人物也已沐过此池。 两相印证之下,传言并无虚假。” “浪风范客”只信了三分,却不得不把话接下去:“嗯…… ……‘浪风范客’与你们合作的要求,就是你必须引荐能把我带去此池的人物。” 萧忘形并不那么容易见,陈至更不会轻易许诺这点,所以他又回到了开始的话题:“所以第一个问题,我其实是在问你‘切利支丹’重要人物的武力程度。 不了解这个程度,相信你脱离此处都有困难,何况是去试试那‘洗心池’呢?” 这是个合理的解释,“浪风范客”口叼“烟斗”,一口烟气入肺后就可以心态恢复,以此忽略此问题形同揭伤疤般的羞辱性质。 “浪风范客”采取用避免直接回答的方式来防止尴尬,道:“‘天草十人众’之中,最强者是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名唤新免武藏,用的是一长一短双刀。 在他之下,就是刚才的但马守柳生宗矩和御色多由也。 这三人实力深不可测,连我也看不出这三人和‘柳三严’实力到了何种地步。 再下一些,东乡斩我就我观察,实力略胜我信心未失前的完整状态,和你带来那位百花谷的少主实力仿佛。 其余的,都还算不上人物,实力最差的两人应该是田宫和真野……据说真野就是介绍你们前来之人,你们应该见过。 他可能是其中实力最差的一个人物,所谓‘忍蛋’就是怒界忍者之中连阶级最低的‘下忍’都还没做成的学徒之称。 如果你想对付这些‘切利支丹’,光凭你们的实力还差得太远一些。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之间的谈话,就该直入主题!! 你问起实力,那就是要对付‘切利支丹’了?不妨先讲明我从此脱身之策,方显示一些你‘闭眼太岁’的诚意!” 陈至却不急着摆诚意,反而道:“嗯……聪明人和聪明人的对话确实是该直入主题。 那第二个问题来了:聪明人,你是吗?” “‘闭眼太岁’!” 这话激得“浪风范客”也只好先从口中取出“烟斗”怒喝,吸烟气可来不及。 陈至一顿,又带诚意道:“啊,原来前辈是聪明人,失敬了。 那好,我们直入主题吧。 我们确实打算对付‘切利支丹’,还有逃出此地后联合其他也有理由对付‘切利支丹’的组织这层用意。 你需要做的是探明‘魔童’的异能用法细节和限制,这样才好在双方对立之时制造合适的脱身借口。 据我所知‘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中至少天衡府平安司玄衣卫和殊胜宗两方都有意向‘切利支丹’动手,所缺的就是‘魔童’方的实力和异能细节。 这个答案,不知道你还满意吗?” “烟斗”复入“浪风范客”之口,轻烟再起之后他才平静心态。 “闭眼太岁”陈至提出的是个有可能的做法,只是就算能套出“天童子”异能细节,“浪风范客”也难保交待情报之后自己不会因此反而给拿捏住把柄受制于人。 陈至自然会给他思考的时间,只是就算这段时间,陈至也不打算让他太有余裕来用,于是下一个问题出口:“还有一点,这‘桃源乡地上天国’到底算是凶地‘秘境’还是福地‘秘境’? 这个答案,将决定我们联合各股势力时的说辞。” “浪风范客”总算遇到个自己可以少在意的问题,答得干脆:“据我所知,此地应该是福地,只是也无甚特别之处,唯有广大和那仙桃果生长周期极短,无论食物还是水源都因此充足两点。” “水?”陈至开始倒是没想到这个问题。 “浪风范客”补充道:“桃林之中,桃树之根能够产水,为此‘切利支丹’在桃林内侧开凿数口井水,近乎于取之不尽。 你们来的路上应该也看到桃林下面的土地状况了!” 一路上,确实桃林里土地尽是湿润,而且桃林之前的栈道岩道也是一层沼泽浅处的浅积之水面积甚大。 陈至等人来时只以为那是栈道山路和某处水源相近分流之下地貌自然而成,想不到是从“秘境”中桃林生出,渗出土地之后再流入栈道岩道。 陈至明白说到此处,必须再下一点饵了:“嗯~那日后脱身良机如果到来,交战之前你会听到来犯敌人中有人呼喊‘收钱办不到事的杀手受死来’。 那一声就是暗号,无论是何人喊出你就该设法随着那人而去应战,携带好足够的仙桃果和其他战圈分开。 这之后你就失去踪迹,从此从‘切利支丹’之中脱身,在他们看来也许你是受到挑衅中伏而败亡。 无论那战结果如何,想必‘切利支丹’反应过来后已经没有特地去搜你出来的余裕了。” “浪风范客”笑道:“你们这些玩弄心计的家伙,尽是拿眼前看不到的未来利益许诺,眼下我可没看到任何可行的证据。 说到底,你还是要赚我套话。 ‘浪风范客’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免费赠送杀你的新奇角度,总还做得到!” 陈至叹了一句,语显委屈:“啊~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人了? 我看我们之间这席谈话,还是存在误会。” “浪风范客”吐口烟雾,冷笑道:“哈,哪里有误会? 说了这么许多,你的诚意还是有所保留!这一点清清楚楚! ‘闭眼太岁’,从刚才脱困之战我也能看出你短短数月武功大进,可想要挑战‘浪风范客’正面杀人角度和忍耐的极限,你还是不够实力!” 陈至则更刻意做出更委屈的神情,道:“哎……真情难通悉,人心隔肚皮。 我难道是不备下肉眼能可看见的诚意而来的那种人吗?关于形势的迹象,我相信很快就来了。 可我对你之前的误会,只好我个人吞下一句‘可惜’了。” 这番话更是神神叨叨,说了等同没说,“浪风范客”也摸不清到底多少能信,只好在别的方向聊下去:“哼,你对我又还有什么误会? 你那几个问题,‘浪风范客’可是答得具体详细!” 陈至于是道:“误会确实存在,比如我以为你是聪明人……” “浪风范客”在“墨镜”之下的冰冷双眼含着怒火,他握紧手中古怪尖刺手杖,喝道:“‘闭眼太岁’,看来你确实没真正近距离体验过‘浪风范客’独特的正面杀人角度!!” 陈至这才装出歉意,道:“啊,你是聪明人,话越说越多害我险险忘了这一点。 那我的误会就是合作的时机,好,我这就说明你马上能看到的诚意。” 当下陈至终于不用造作态度,缓缓说明玄衣卫奇禽跟踪以及玄衣卫殊胜宗的合作以及这两方立场之事。 “浪风范客”听得仔细,才明白原来确实很快就可能发生一次“切利支丹”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他虽然怀疑这“闭眼太岁”小子说话拖拖拉拉,就是在争取事情发生的时间,不过却也不好翻脸,省得那真假难辨的合作余地消失。 全部听完之后,“浪风范客”才终于道:“好!如果真的发生如此事态,‘浪风范客’将进行我们说好的步骤! 在这里已经耽误太久,我必须回返‘桃源乡地上天国’的南蛮寺! 你只剩下一个问题的余地!!” 陈至这才收起玩心,问出一个问题:“如果我猜测不错,‘切利支丹’形同主持大小事务的那位东乡斩我在私下和民间组织缕臂会合作,在扬州散布疫病,以求‘切利支丹’势力顺利增长。 这将是我们拿来和玄衣卫谈合作的本钱,我必须了解到这里面的底细。 真野段平,此人能够长久在外活动而无异状,应该和其他‘天草十人众’不同,或许是其中唯一不是‘盐人’的存在。 我的猜测,这件事情至少有真野段平和东乡斩我两人知情。” “浪风范客”回忆细节,之后道:“我不知道这些人私底下做什么,不过确实在外传播‘切利支教’以此增加‘切利支丹’之事也是东乡主持之下操办。 我也是因此轻易在外找到携带仙桃果的他才进入此地。 ‘浪风范客’可以继续调查这件事情的底细,那么你的诚意……” 问题问到一半,眼见“闭眼太岁”脸上笑意,“浪风范客”突然明白这件事的重要。 如果能够掌握这其中的细节,“浪风范客”便可以以证人身份同样和玄衣卫合作。 这将是“浪风范客”从“切利支丹”脱身之后的保身本钱,如果“闭眼太岁”不存实在的合作意向,根本不用问出这个问题。 道出这个问题点醒“浪风范客”该做的事,就已经是“闭眼太岁”当下能够给出的诚意。 一句空话,想明其中关节后却让人踏实无比。 这个问题让合作的真实上升了六七成,“浪风范客”转而大笑:“哈哈哈,‘闭眼太岁’,你的智慧名不虚传! ‘浪风范客’就答应和你的合作!请!” 说完,“浪风范客”再不想在此耽搁,刚要离开就又停下脚步,这次换他有问题:“为何这件事只是和玄衣卫合作的本钱,不是还有殊胜宗一派?” 陈至带着笑意答出的回答冰冷而简单:“如此大动干戈,岂能毫无后果? 我的方法一定会赢,只是胜利的果实不需要太多人来享用。 殊胜宗居士虔信大乘佛学,因此殉道;‘切利支丹’信仰他们扭曲的偶像,因此殉道;这两件事,本来就该是同一件事。” “浪风范客”默不作语,转身离开。 一边走着,他一边想另一件事: 通过这次对话,他终于开始了解到“闭眼太岁”的本质比自己之前的认知还要可怕,这世上毕竟还是有光凭高强的武功没法应对的对手、 第152章 天国火宅(其之五) 陈至再回到南宫寻常、廖冾秋、赵洞火、张郸四人所在之处时,发现几人已经解决了那名田宫小太郎,就只自己走回。 看他一脸轻松,张郸拿不准他是打赢了还是压根没打。 南宫寻常一句问话,让张郸不用再猜了:“你们谈完了?” “三不治郎中”张郸于是面露不满,这小子把人支走根本是趁机谈论事情,只瞒过这名武决至死的田宫小太郎,根本死得冤枉。 他需要抱怨的事情还多,不过却明白不是抱怨的时候。 陈至答南宫寻常答得轻松:“嗯,谈完了。‘浪风范客’愿意继续潜伏作为内应,只要逃出此地,玄衣卫如果在此地受挫,我们继续进行下一步的条件便齐。” 张郸见他简单几句带过,多少开口一酸:“那看来你和那位怪人很谈得来。” 陈至一笑道:“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我们的下一步先不忙,玄衣卫如果没能在今晚进行动作,我们就只能硬闯。 你对此有什么腹案吗?” 南宫寻常看陈至神情便知道相谈甚欢八成不假,更加关心眼前的问题。 陈至看了南宫寻常一眼,猜到八成此地那名田宫小太郎是被张郸一人击败,因此南宫寻常看过“三不治郎中”真实武功程度后多少安心,觉得顺利逃离此地的把握更实。 陈至于是继续道:“没有,就只有等。用体感来确定时间吧,第二天日出之前我们不能脱出此地,相信那名主事其间的东乡将会采取进一步的动作。 所以我们如果等不到玄衣卫和殊胜宗对此地采取动作,逃出此地的时机就改在邻近日出之前。 除了避免我所感到的桃林之中那股不详预感方向外,没有别的注意,方法也只有用强。” 这是个合适的答案,却不是能让南宫寻常满意的答案。 陈至乐于观察南宫寻常的表情变化,南宫寻常在陷入未知处境时候会展露真实情绪,当他能够理解处境安危时候则会根据情况决定态度。 这是暴君之资,南宫寻常有这份资质,陈至才好放心真心助他在日后掌握百花谷南宫世家更多的权力。 如果南宫寻常连这点收敛态度和发泄真心的转变都做不到,帮助他登上更高的地位,是会惹出意想不到的麻烦拖陈至自己下水。 如果南宫寻常比这更加善良贤明,陈至则无法安心把“三不治郎中”张郸安插进百花谷南宫世家,日后更难谈用到此人。 昏聩纵容容易对付,却可能把两人的合作变成一种麻烦;圣贤虽然可贵,但是日后一旦反目,却难以让阴谋者从细处插足。 暴戾内敛之主,才是“闭眼太岁”理想的合作对象。 现在,陈至只希望玄衣卫和殊胜宗如果在这一晚采取动作,不要愚蠢到不留后路全数而来,纵使受挫也要留下让玄衣卫继续针对“切利支丹”的事态。 身在由拳镇的萧忘形,此刻比陈至更先受到玄衣卫联合殊胜宗动作的消息。 给萧忘形带来消息的,是“屠世先生”晁颢陨落之后,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提拔众多新秀当中的“夺眼西风”叶西风。 叶西风今年二十二岁,一绺短须横挂人中,两横粗眉镇守双目之上,五官正气得很,无知者一见之下绝对想不到此人是修罗道中人。 叶西风“夺眼西风”的名号得益于一手精湛弓术和他射人先射眼的习惯,在“屠世先生”晁颢未陨之前还是少年期的他就已经闯出这一名号。 出身扬州会稽郡的他当年和师父一起结下“四山两宗一府司”的深仇,他师父“落日神弓”直接被追讨杀死,“摘星楼”私下会面他表示愿意收留,他却在拒绝之后反而直接投入修罗道躲藏,从此为修罗道二当家做事。 叶西风精擅隐秘行动,虽然很多人看好他将在数年之内就成长到能补上“屠世先生”的位置,他本人想要取代的目标却是萧忘形。 而此刻叶西风只能听从萧忘形的命令,萧忘形既然需要看住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他就得负责注意玄衣卫大动作这个责任。 无论这两方哪边,一旦触及到“切利支丹”,也是和“切利支丹”保持友好的二当家殷非天不愿看到之事。 所以当叶西风报告给萧忘形说玄衣卫殊胜宗召集人马前往疑似“切利支丹”躲藏的“秘境”所在方向时,萧忘形马上明白事态正在往二当家不期望的方向发展。 “地魁门、金山派、奇穷帮?” 萧忘形再次复述叶西风所讲已经确认呼应这次召集的小帮派名头。 叶西风则道:“是。 虽然别的不能确认,这三个派门毫无疑问呼应召集,派出精锐牵扯其中。 地魁门众多弟子领过平安司力士腰牌,也有玄衣卫将官出身此门,可以视为依附玄衣卫的势力。 金山派是殊胜宗无我堂一手扶持兴起,应该是那位首座法却形所调动。 至于奇穷帮是名声不彰的小派门,探子门也还来不及理清这一帮派背后的关系。” “太差了,如此大举动作之下消息必然飞得跟天上的鸟儿一样快,怎么会到现在还这么多细节弄不明白?” 萧忘形自然对这样的汇报不能满意。 叶西风一笑讽道:“那毕竟二当家和在下在扬州地面上的关系也是分布得稀稀松松,这才一个多时辰,得到这种程度的消息已经不容易。 谁让全修罗道中最厉害的那名探子此刻得紧跟在四当家周围,动弹不得?” 这就是把情报不详的责任归咎于萧忘形了,萧忘形并不理会这点酸损,反而道:“凭借这些,我也最多判断出玄衣卫和殊胜宗这是第一次动员,应该也未必指望在一夜之中能竟全功。 另一件事我可安排了十日以上了,此刻有消息了吗?” 叶西风于是奉上另一个牛皮信封,对道:“‘切利支丹’在此地合作的那个商人组织缕臂会,确实也豢养了一批江湖中的流浪武者聚在扬州东南一带蠢蠢欲动,能够确认的名单在此。” 萧忘形接过信封,边拆边道:“缕臂会私下动作太多,五当家也已看得出他们想要深涉江湖。 回报二当家时,你记得捎回我的看法。 ‘切利支丹’一向稳健在暗中发展势力,缕臂会却已经露出急迫涉足江湖事务的表现,真惹起‘四山两宗一府司’的注意,就到了要切割和‘切利支丹’关系的时机了。 玄衣卫既然采取动作,你们如果不能保证自身不显露,最好就是只等事态暂缓之后再去打探后续消……” 话说一半,萧忘形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号,毫无特征的脸上眉头一皱。 随后萧忘形直接从座椅上起身,一转话题道:“……不必再耽搁或者等待后续消息了,和‘切利支丹’的关系要趁早斩断,我亲自回去回报二当家。 你们也趁早撤手此事,将所有重要的成员管好,就算不离开也要避免牵扯太多事情进入玄衣卫的视线。 ‘切利支丹’还是选择了错误的合作对象。” 叶西风还来不及答应下来,萧忘形人已经快步走出去,只留下最后一句:“四当家那边劳你代我辞别,原因不用说,四当家不会在意。” 萧忘形将那封信遗在了桌上,叶西风干脆拿起来看,他自己接到这封报告信之后都还没详细看过。 信上只列了四五个人物的名号,叶西风完全看不出是哪个名字让萧忘形产生如此大的反应。 他可不打算撤出此事,萧忘形急于返回修罗道,这件事情的后续成了他难得的时机。 如果能跟进此事,将是难得的“踏尘无踪”萧忘形做出错误判断,自己这“夺眼西风”叶西风立下补救之功机会。 叶西风主意已经做定,既然萧忘形连和四当家告辞的余地都没有,自己也该马上着手,直接探明缕臂会的现状再保下“切利支丹”的立场,这或许就是能可慢慢取代“踏尘无踪”萧忘形的第一步。 所以他一点也没替萧忘形知会四当家弗望修即时离开的打算,直接稍等一会儿就带走所有汇报给萧忘形的消息信件悄悄离开。 叶西风还有另一个理由,扬州地面上还暗藏着不知在何处活动的“四山两宗一府司”里的灭度宗。 这可是切实的仇家,如果能把“切利支丹”事情弄乱,不止自己可以借助帮助“切利支丹”和缕臂会平等事态立功,还有把杀师仇家牵扯进事情让他们暴露的余地。 叶西风可不知道,他苦苦未能探出任何消息的灭度宗其中一人,此刻正在隔壁陪着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饮酒聊天。 如果知道这点,叶西风说不定会愿意替萧忘形向弗望修告辞。 弗望修和对面的汉子一人一樽,将买来的酒送进肚里。 这两人一个叛寺的和尚,一个在家的居士,对饮酒清规毫不在意。 弗望修最先不服酒力,开启话题:“所以,既然我们老二在意那‘闭眼太岁’小子,而那小子现在给玄衣卫借‘锋牒’一事纠缠,今天本座就是要借老兄开个贵口,解决这桩麻烦。” 在弗望修的对面坐着的汉子穿着浑似一个普通农民,此刻已经绯红满面,想来醉倒也是几樽之间之事。 此人正是灭度宗五大尊者之一的第二尊者陆土娃,在灭度宗中以五位尊者为尊,陆土娃在灭度宗中的地位可说是仅在一人之下,一百人之上。 陆土娃明白弗望修的意思,只是仍要趁着没全醉之前确认一下自己理解有无错误:“你是不是说,要我们灭度宗以自己的名义,抢在殊胜宗前面给这‘闭眼太岁’‘口舌至尊’两个小子赐下‘锋牒’,免了他们的麻烦?” 陆土娃打了个嗝,正好看见弗望修点了点头,于是马上爽快应道:“可以啊,那有什么问题? 三樽黄汤下肚,五岳反较为轻,你都请我喝酒了,两枚‘锋牒’……有什么问题?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要让你把我从村里找来请酒,花了不少钱吧。” 大胡子计军暄只敢在旁边站着陪这两人,他是出钱的人,此刻代为回答:“回尊者,这一席算上酒钱,不过才一两多点。” 听到数目,陆土娃马上露出难办神色:“太破费了,太破费了哇。 不行,事情我答应给你办了,这桌酒回去我凑凑,出一半钱来。 下次再别请客了,吃这么好的东西折寿啊。” 说完,陆土娃直接起身离席,灰溜溜走了。 弗望修知道自己这位老友的品性,知道他日后定会真找人把钱送来修罗道中。 陆土娃之所以叫陆土娃,是因为他爹妈生他的时候找了个先生测字,说他五行缺土。 陆土娃之所以打扮得像个寻常农民,是因为除了江湖身份之外,他就真的是名农民。 灭度宗不像殊胜宗或者“四山两宗一府司”中的道统四山一样整个迁入“秘境”之中,更无任何产业,只是凭着人多能打而位列七大派之一。 灭度宗宗门之人所以难找就是因为这些虔信小乘佛学的在家居士平时大多数都只是不起眼的农民。 陆土娃租种大户三亩良田,平常总攒着快十两的闲置现银留作花用,这位第二尊者已经算是灭度宗中最有钱的一批里。 叶西风按照寻找寻常江湖派门的法子找了这么多年仇家,根本是在白瞎。 不过他希望事情牵扯进来灭度宗这项愿望,倒是容易实现。 “切利支丹”在扬州布教数年,也吸收不少有灭度宗弟子的村民进入“桃源乡地上天国”之中,灭度宗很多人早已看其不爽,无奈只是没能确定驻地而已。 灭度宗的所有弟子都是小乘佛学在家居士,厌恶所有崇拜神佛偶像之人,因为小乘佛学发源自原始佛学,在他们眼中无论“切利支丹”还是大乘佛学之士都是违背了释迦牟尼不拜神像这一教诲的邪徒。 灭度宗一向以疯狗自居,为首的第一到第五尊者在宗门内部也是互称“大狗”“二狗”一直到“五狗”。 熄香火、务劳作、倒神佛、修自身、诛邪徒就是他们的作风。 一旦“桃源乡地上天国”的位置所在浮出水面,疯狗定然也会集体出闸,进行一场浩浩荡荡的“头陀行”。 第153章 天国火宅(其之六) 法却形被金山派和无我堂的诸多弟子拱卫着,前进得甚慢,已经不耐烦。 走在最前的裘非常感到身后的队伍到处都有人将杀气孕育地更加炽盛,他毫不怀疑其中最为浓烈让人背后如同生针寸寸入肉的杀气来自那位无我堂首座法却形。 近百人的队伍走到栈道之末,踏过这段最后的岩道时脚下满是浅积之水,冰冷之感驱散栈道外的残存暑热。 他们终于看到两人守在栈道之尾,两人之外另有哨所,不知道内中几人。 进入栈道之前,殊胜宗的人就已经出手杀死两名看守栈道外沿的人,那两人武功稀松,裘非常甚至在心中疑惑是训练不久的村人。 没有后退的必要,更没后退的余地。 “切利支丹”集结训练民间之人教授武功,又私据“秘境”,两事已是明显,天衡府平安司处于必须将这股势力剿灭的立场之上。 栈道之末的两人已经看见这浩浩荡荡的人群,一人喝道:“来者何人,前方是‘天童子’大人的领地,你们不能再前进了!!” 另一人则低声警示同伴:“栈道外的人没通报,来者不善。” 最先开口那人当机立断,用更大的声音喝令道:“快去人回报给‘天草十人众’!!!” 一声令下,两人身后哨所果然奔出三个人,逃向深处。 裘非常冷哼一声:“普天之下,如无皇上的旨意,哪有什么别人的领土?!” 这一声之后,裘非常听到身后有人接喊一句:“天上天下,唯佛独尊!!” 随后,“唯佛独尊”的叫声此起彼伏,声势浩大。 裘非常皱皱眉头,知道这不是殊胜宗就是金山派的弟子在起哄,如此声势之下任谁也不敢去驳斥此话,倒让裘非常非常难办。 这事情如果回报中报给皇上得知,只怕朝廷立马又要准备和“四山两宗一府司”的殊胜宗、灭度宗两宗开战。 以今上好名之甚,神佛也不能夺其美名而无事,结果定当血染大地。 在裘非常的想象中,殊胜宗宗主会丝毫不畏惧和朝廷开战,就连灭度那位宗主“大狗上人”虽然可能会附和两句“放屁,世上哪有什么该敬畏的”但也会放“恶狗”条条出笼。 真到那样的局面,朝廷这边首当其冲的还是天衡府平安司,对玄衣卫来说这连苦差都算不上,根本是有去无回的差事。 当下却顾不得这么多,还没来得及进一步下令,又是殊胜宗、金山派队伍中窜出四五人已经将挡关的两名守卫乱刀斩死。 裘非常只好在心中叹气,这么浩浩荡荡的队伍,肯定是达不到平时玄衣卫行动的要求——在闹出声势前就已把局面稳定下来。 好在前面似乎是片桃树林,先逃的三人中两人已经窜入其中,相信总有人能通报一声,好让主事之人出面。 裘非常不得不停下队伍,对所有人宣道:“此番前来,还是先诛首恶,其余‘切利支丹’仍要公正发落!!! 希望各位收敛杀心,少杀小恶之人!!” 地魁门掌门人洪大道倒提钢刀握拳行礼,大声答道:“是!!” 地魁门、奇穷帮之人和玄衣卫诸位校尉纷纷称是,声势远不如先前殊胜宗、金山派那一句句“唯佛独尊”,裘非常对此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队伍再前,进入古怪桃林,人人都将淡紫带粉红的微光异象看在眼里,再没人怀疑此处是处“秘境”。 总旗颜帷秀悄悄凑近裘非常,小声问道:“以试百户大人所见,此处是福地、凶地、还是妖魔之地?” 裘非常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无论哪种,事后都不免是玄衣卫和殊胜宗两派相争,如果事后之争不能保证此处“秘境”落入朝廷手掌,也是麻烦。 对自己人,裘非常倒是可以谈看法:“不像凶地,看这么多人敢迁居其中居住,多半是福地吧。” 颜帷秀则干笑一声,说出另一种可能:“属下却认为,此处说不定是妖魔之地,只是‘切利支丹’不知耍了什么手段将妖魔降服了才对。” 这话显得怯了,在玄衣卫行动的规矩里行动尚未结束就发次言这算罪过,裘非常却不得不重视颜帷秀的看法。 颜帷秀已入炼觉途“有兆先知”高境境界,所感已经异于常人,说不定这支队伍中最强的炼觉者。 如论武功不论做官,裘非常会毫不怀疑比起自己,颜帷秀更适合早升上试百户之职,如果早些年给颜帷秀定了试百户,说不定此刻都已经摘掉了那个“试”字。 玄衣卫任职的规矩主要还是官场规矩,颜帷秀太过小心翼翼,是以功绩向来不彰。 裘非常收起乱七八糟心思,要把事情先问明白:“颜总旗是又有了什么不详预感吗?” 颜帷秀知道说得越清楚越好,所以并不避讳作答:“属下自从靠近此处,心中炼觉途直觉就在不断警示,方向是在左手位置,桃林深处。 请恕属下直言,那是平生未感的不详预感,甚至能让属下忽略那位法首座极盛的杀气。” 这两人对谈声音虽小,这九十二人中精锐甚多,耳目过人者也多,这番话自然也落入很多人之耳。 法却形运足殊胜宗“四住动心咒”功力,将功力融入声音,雄浑之声传遍四周:“佛徒行止,鬼神当避!!” 裘非常和颜帷秀露出不同含义的苦笑神色对视,两人都知道这番话是冲着两人这席对答而来的。 更多的金山派、殊胜宗弟子当然没明白这层原因,只是跟着大喊“佛徒行止,鬼神当避!!”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一人之声却把这浩大声浪整个压了下去:“吵死了!!!” 这是殊胜宗、玄衣卫的队伍第一次出现慌乱,虽然只持续了很短一阵,对于这些精锐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裘非常以询问眼神投向颜帷秀,看见后者严峻神色便知自己判断无误,这声音正是从总旗颜帷秀方才提过的地方响起的。 法却形这次首显惊异,只是他那张向来紧绷的脸上露不出这一点而已。 方才法却形那声之中,已经联合“四住动心咒”法门暗合炼心途“不拘于形”高境不稳定状态的“心生相生”,将无畏之“相”种遍队伍心识之中。 这一声之后,法却形受到了不稳定状态的反噬心神剧荡,脑颅里一阵“嗡”声和如同受到烧灼内伤之感,说明种给所有人的“相”遇声自破。 听闻这一声的,自然不止靠近桃林那处的这些人。 南蛮寺中,荒木又右卫门守在南蛮寺门内,他自己找了个茶碗用茶,一声在前,茶碗中茶水激振在后,使他直接从盘坐在地的姿势放下茶碗站了起来。 荒木甚至把手中直背刀都抽了出来,眼看四处平和之相,才去会想那个微弱声音,喃喃自语道:“新免大人?!” 随后荒木又感到一股恐惧之感,来自飞快窜过他身边流出寒光的某样东西。 如果不是荒木耳目之力也远超寻常武者,他根本注意不到这项东西,他却也没弄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荒木回望之时,发现但马守柳生宗矩目光落向御色多由也,相信是那位“御色大人”出手所致,只是荒木惶恐之下也不敢出声询问那是什么。 眼看之际,荒木又再看到那样东西飞回御色多由也的掌心之中。 柳生宗矩倒是提出了问题,可问的不是荒木想问的“那个东西”的问题:“新免大人?” 御色多由也看了掌心之后,才点头而答:“的确是新免小子,‘桃源乡地上天国’桃林之外来了不少人,或许我们该去看看。” 御色手掌一翻,一滴小水珠从中而落。 通过这滴水珠,御色自己已经将情形“看”过了。 方才听到那声音,荒木拔刀而起的一瞬间,御色也运足炼技途“意身不二”高境最精熟威能,手从堂上插花花瓶之中只抄起一滴水,以中指弹了出去。 接着不可思议的劲力控制,这粒水珠以肉眼难见的速度飞出一趟,又再在损失一些水分之后飞回御色多由也的掌心: 这粒水珠先是在南蛮寺外的地面上,借地面之力一弹,跃至三丈高空化为肉眼不能见之水雾。 之后,水雾凝成极薄两层“水镜”,稍厚层在后稍薄层在前,映照了一瞬桃林方向景象。 最后,“水镜”外缘向内而收,收出回返驱动之力,损失一些水分后将“水镜”凝成一粒水滴,飞回御色掌中。 这个过程之快,以至于水滴回到御色掌中时,凭借微光映了一瞬的景象仍未消失,得以让御色多由也窥见一闪即逝的那番景象。 先前南宫寻常伤了兴福寺印舜和尚时,御色多由也也是以同样精妙劲力控制之功一吸一吐,用口吸来一片刀剑交击铁碎,以舌头将其压成一枚铁针射伤南宫寻常以示愤怒。 桃林另一处,游剑“灯庐”突发强炽之光,笼住陈至、南宫寻常、廖冾秋、张郸、赵洞火五人身周。 光芒一现即退,这五人除了赵洞火懵懂之间终于醒转,其他人毫无异状。 来不及向赵洞火解释现状,南宫寻常询问起陈至:“你让我避开的那个方向?” 陈至点点头。 因为游剑“灯庐”及时的周护在场无人因为这一声而陷入惊惶。 再说回桃林入口处,短暂惊惶之后,九十二人队伍之中气氛凝滞,所有目光一起落到发出声音的方向。 他们看到一个人从林中缓缓走来,是个脸上胡须没有刮干净,身高七尺左右,衣着显得十分邋遢的男人。 法却形为安士气,再动“四住动心咒”,以雄浑声音和不在乎的语气评道:“好重的杀气。” 裘非常看着那名汉子的身影点头同意,在他看来颜帷秀会把这汉子当做妖魔其来有自。 颜帷秀同样移不开目光,只是他却不同意无我堂首座的评断之句。 在他看来,那并不是杀气,直觉告诉他那更接近…… ……起床气。 第154章 天国火宅(其之七) 阴风贯入山间栈道之中,刚刚拂近人群便给众多手持火把之人的热闹感染,阴冷不再。 “桃源乡地上天国”的奇特桃林入口处,殊胜宗、玄衣卫所动员的精锐高手队各自寒锋向前,提防面前衣着和面目都十分邋遢的汉子。 汉子神态慵懒,似醒似未醒来,一双迷目看过去他只看见黑压压一片人群。 “怎么这么多人……是要迁居的还是什么,你们就不能小声点?” 汉子神态慵懒,语气同样慵懒,仿佛没有把面前九十二人看在眼中一般。 这生硬的语调和汉子腰间形制古怪的直背刀,让裘非常、法却形都感到疑惑。 怒界中人?裘非常毕竟驻在扬州,因为公务关系总是出海,也算见过怒界而来的浪人。 平心而论,这个汉子的打扮远比裘非常看过的那些怒界浪人更为邋遢,是以裘非常也不能断言此人定是怒界浪人。 相比之下,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心中却更加肯定面前之人出身怒界。 法却形为了让佛学充斥,不止曾派出“燃指善女”何语晶和凶途岛“如意斋”合作,更在私下里会同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曾打探出二当家殷非天收留一些怒界之人在修罗道中之事。 法却形的立场看来,如果能够如同扬州曾经的那场涝灾一般再次祸乱欲界地面,混乱之中民生甚苦,佛法能安抚人心,便有广传之机。 所以哪怕“如意斋”的用意是让怒界成型的海盗水军侵略欲界,二当家殷非天更是想把怒界逃犯引入欲界,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提供一切可行的帮助。 直到此刻,面前之人的打扮证实所谓“切利支丹”就是殷非天暗中收留的那批怒界犯人,法却形却再也不能平静。 “切利支丹”在扬州地面上散布所谓“切利支教”的信仰,等同窃取佛国,这是殊胜宗上下包括法却形在内都无法容忍之事。 对于裘非常,对方是怒界之人,更显得整件事情暗含可怕阴谋,无论从职责还是功绩的角度他都没有撤手的理由。 于是裘非常不由分说,直接向总旗颜帷秀下令:“颜总旗,领校尉、地魁门力士五人成一组,以‘五行决离阵’压进!! 如果此人着意拦阻,可行杀伐!!” 颜帷秀见裘非常命令坚决,也只好大声应道:“是!!” 那汉子此刻也明白形势,咯咯发笑,提起三分精神:“呵呵呵,原来是来了外敌。 倒是让本大爷终于有些事情做,来,来!!! 让我见识欲界的军学程度!” 汉子语气仍然慵懒,双手各抽一口直背长刀,却又垂下,上半身也向前曲低而显得身形佝偻。 没有人能断定这是否就是他全部的临战准备,可他做好这个动作之后随即便大喊一声:“宫本村的新免武藏,就是将要杀死你们的人之名!!!” 听到名字,结合两口直背刀的形制,裘非常终于断定此人确实来自怒界。 两口一长一短的直背刀,都是怒界形制,稍长一口是“打刀”之形,稍短一口则是“胁差”之形。 裘非常凭借自己的见识,更初步断定眼前自称新免武藏之人的武功应该也是怒界浪人们偶尔有人习练的“二天一流”剑法。 怒界武学称作“军学”,刀剑不分,这几种刀也是都给唤成剑。 法却形也同样没有退让的道理,通过刚才那声却知道面前对立之人功力惊人,连他也不敢小看。 当下,法却形做出目前人手能做到最强的战策排布,运动“四住动心咒”功法,声音暗含大无畏之“相”,传遍四周:“金山派、殊胜宗众佛友,先攻掠阵,以备足同道战友结阵之时!!!” 这一声带有清圣之感自带回声,声音虽低却久传不消,流入殊胜宗、玄衣卫众人耳里,让这些人从心底生出无由的勇气。 新免武藏好似浑不在意,倒是安静,只是静等第一个人出手。 他等到的不止第一个人,那边颜帷秀点好阵法布置之时,人群中已经冲出四个人奔过来。 大战临头,先出手的当然是最有自信的人。 金山派副掌门羊太严在先出手四人中也首当其冲,他直跃而去,双手成掌平推而出。 这平平无奇的飞临掌势,左右手却暗含不同劲力,左掌以刚意运足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不稳定状态威能调动血气而成的肃杀血意,右掌以柔意运足炼技途“意身不二”高境不稳定状态威能浑身极直接的错乱掌劲。 这招金山派掌法中极为精妙的起手“拨叶分山势”高深之处就在于一击之下便不奏功,也可以让使招者进入最佳战斗状态,调动所有的战意和潜能,后续杀招只会更强。 何况羊太严的身后,随之出手的三人也各个武功高强,这四人联手之势已经是江湖中难当敌手的可怕杀局。 无我堂首座法却形暗运功力,准备随时出手,他可没打算把强敌让给玄衣卫的战阵。 这一掌落空了。 这名新免武藏之前一喝之声已经显出不凡功力,是以这个结果也不会让任何人意外。 能让法却形动容的,是金山派副掌门羊太严一击之后的表现。 那羊太严双掌落在空处,也在半途而收,随后他便自己带着战意四处张望,大喝而问:“他人呢?!” 羊太严甚至转过身来,先出四人中殊胜宗无我堂第十席经师陈道通不由得大骂出口:“羊副掌发什么癫?!他不就正在你……” 陈道通刚想把话接下去,说清那人明明就在羊太严身后,可一盯之下眼中虽然清楚看见新免武藏站立原地,心中却不断迷茫,也生出那处没人的感想。 颜帷秀刚刚点好人马,眼见如此情形,一惊之后当机立断,以短剑挥出一记破空剑气相助。 剑气所去,正是新免武藏所在之处。 颜帷秀目光投向此人时候,也生出此人不在原地的古怪感想,但是凭借炼觉途高境“有兆先知”境界威能,凭借直觉仍能相信此人一动未动。 剑气在桃林所发微光之下约隐约现,射进新免武藏身躯,后者一动不动,反是剑气消失无踪。 把这一幕收入眼中,法却形甚至惊到不自觉咽下一口口水。 新免武藏的情形,像极了“燃指善女”何语晶全力临战状态下,“相”合自身之后的“圣人”状态。 不过,新免武藏脸上带着狞笑出手之后,法却形也直接改观,发现两者的不同。 新免武藏出手极为简单,只是出手一按羊太严肩膀,口中轻松道:“找谁呢?” 这一按之下,羊太严双手狂舞,他只觉得四周一切消失,自己如坠深渊。 羊太严在近百人的面前,如同沉入水中一样直直降下地面之中。 不同之处在于,地面也没真像水面一样,激起半点水花。 羊太严自己下坠之后,也才感到肩上受力,疯狂挥动双掌,不知道击哪里好。 几下之后,羊太严感到四周充斥自己抵不过的压迫之感,自己身体正在扭曲变形,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被不同方向的力道撕裂压进。 羊太严伤得不明不白,死得也更不明不白,他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受到了何种的攻击。 新免武藏并未攻击羊太严,他真的只是轻轻一按肩。 羊太严其实已经深入地底,未及地心便被地壳磅礴压力整个压扁才是他的死因。 新免武藏生前活到七十多岁,经历无数杀伐之后,他倦了,回首人生才发现自己追逐武艺的道路尽头是一片虚空。 他写下一部《五轮书》,以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类分说五种自己对军学——也就是武学——的心得。 其实新免武藏没能用笔留下最切身的心得,就算他写了别人也无法从中学习。 《五轮书》第六卷“圆明”之卷,不如说是新免武藏的自传,对旁人武学毫无帮助。 新免武藏自幼被父亲无二斋逼迫走上追逐最强之路,后又被征发成为士兵,再从战场逃离。 那时年轻的新免武藏,最初是为了安身立命才去四处挑战高手,再续武学道路。 最后,临死之时,他才发觉世上无一物值得挂念,连带自己的人生都是一片虚无。 临死之时,新免武藏的独有炼途“无途”极境境界才有一丝松动。 无途极境“万千百三”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使得新免武藏可以让任何事物任意不存在,包括他自己。 这种不完全的不存在状态,只有炼觉途上达到一定程度才能稍微有所感知,产生新免武藏已经不在原处的强烈直觉。 颜帷秀所发出的可开山破石的破空剑气,也不是没有效果,而是真正在触及此人时候完全自然消失。 消失的东西各有去处,新免武藏本人也不能说清道明。 新免武藏见羊太严滑稽,拍肩一戏,力道透过羊太严的身躯传入羊太严脚下地面,只有极端一瞬,比所谓“倏忽”更为短暂。 不过这一短暂的瞬间也够了,对于羊太严来说,整片大地就此消失一瞬,让他整个人沉入地面,直向地心而去。 下降百丈深度之后,对于羊太严来说大地才再次“存在”,最终他死于地壳深处的无穷压力之下。 在旁人看来,只看到羊太严如溺水一样直入地面,整个消失不见,而地面连声音都没发出半点。 法却形最初以为这是和“燃指善女”何语晶同样的情形,后来看到羊太严消失的场面虽然直觉明白是种不同的原理,却也丝毫想不通其中区别在哪。 陈道通再也不能忍耐,不等众人喝止他他就提着刀向新免武藏砍去,口中怒喝:“还真是妖魔!!” 他要除魔卫道,用出的也是佛门武功中演化而来的“摩诃无量”极招! 大、多、胜,没有汉话词语可得以修饰“摩诃无量”这个词,也没有人能明白这一招的威力。 虽然无法断定,眼睛能看见,就是他陈道通的应对之法,所以他直接以这一自身最强极招压向肉眼所见的新免武藏身躯而去! 就现状来说,别人不能明白此招威力的原因则是——它看上去一点效果也没有。 甚至陈道通手中的刀一压而下,刀身的一半也整个在新免武藏的头上消失了。 陈道通刀一压而下,他在惊讶中提起右手在眼前,只看见半截“断刀”。 下一刻,陈道通听见面前汉子带着狞笑发出的问题:“哦,你斩我,那我也可以斩你吧。” 陈道通连反驳的机会也没有,只看到寒光一闪,自己犹然未明白情形,景象已经天翻地覆。 陈道通开口,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 陈道通自己不能明白,其他人却看得清楚是新免武藏一刀挥出一片寒光,直接斩飞陈道通的头颅。 陈道通想要开口时,他已经只剩下头颅在空中飞转,所见景象自然是天翻地覆。 颜帷秀在剑法锋艺上最为精深,对这一击的震撼也就最大。 至少颜帷秀不会把这一斩当做刀法,在他的直觉里,这完全就是剑法。 出手一瞬,人还是人,剑还是剑。 眼前这名怒界武者,毫无疑问锋艺已经达到了昔日平阳号天下第一匠师薛冶评论划分七种剑者之中的第六种程度。 人还是人,剑还是剑。 在玄奇之上,超越神佛的锋艺剑境。 第155章 天国火宅(其之八) 首攻受挫,玄衣卫、殊胜宗众人一时不敢上前。 经过新免武藏方才惊艳一刀,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心中怒火已盛,这股怒火也随着队伍中表现出的怯意更加猖狂。 疯狂怒火暗孕心中,法却形手向衣中探去,摸到一件物事。 这不是能够轻易动用的“异宝”,可如果事态严重到需要动用,法却形绝不会吝啬让眼前阻佛异教见识一下“四山两宗一府司”常年分霸欲界的积累之力。 虽然不明新免武藏手段为何,不先破去那层伤之不得的护体能为,这讨伐行军将会毫无寸进! 无我堂首座法却形毕竟有不下其徒弟“燃指善女”何语晶的擅守智慧,当下异状频出,他却马上已经拟定新的战策。 纵有不少差异之处,法却形推测新免武藏这项本事也是应该来自于某项独有炼途高境甚至是极境的威能所致,从方才出刀之瞬那种古怪的不存在感也消失一瞬,法却形断定这人处于那种炼途某境界的不稳定境界状态。 一旦破之,修炼者自遭反噬,形势则当反转。 法却形再度运足“四住动心咒”,配合炼心途境界威能将无畏之“相”重新种进余人心中。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颂向末世之后未来之佛,也坚定法却形自己的信念。 法却形进入独有炼途执途第三层境界“极乐独尊”境界,从无我堂其他弟子搬运的铜制莲花座上一跃而起,压向新免武藏。 无我堂首座,手向怀中暗藏殊胜宗所收藏“异宝”,要以全力和“异宝”异能相互配合,直破新免武藏古怪护身本领! 跃起同时,法却形同时一声大喝传令:“换你们配合本座,适时将阵法压上!!” 新免武藏见来人气势汹汹,仍然神情慵懒,静待攻来者一展能为。 裘非常从方才羊太严出手,心思便已经乱七八糟。 金山派副掌门羊太严的武功超出裘非常预料太多,先让裘非常生出疑惑之心,心道怕此行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里自己怕不是武功最差的一个。 直到羊太严莫名消失面前,面对不能理解的事态发展,裘非常已经形同恐慌,不知道这名怒界武者到底是什么鬼神妖怪。 法却形那句传递无畏之“相”的佛号,助裘非常从恐慌之中再度回神。 回神之时,眼见无我堂首座主动接战,听到那句让压阵,裘非常急中生智,反钻颜帷秀排布战阵正中。 玄衣卫“五行决离阵”,合五行相生相克之理,会同阴阳决离之冲势,金木水火在周土居其中。 法却形出战,“五行决离阵”的土位既是压阵之后无人能质疑的一线,更是前压之阵中最安全的去处。 活着,才有把功绩揽在自己身上的可能。 所以“五行决离阵”之土位,已经是裘非常此刻最合适的位置。 “颜总旗,我入土位副眼,做好压阵策应法首座之准备啊!!” 颜帷秀稍微一怔,“五行决离阵”大阵五位,小位五人,土位五人已定,哪里有什么副眼? 唯有土位中成小土位之用的阵眼而已,可人选已经确定。 等看清裘非常钻进排好土位之中在阵眼之人身旁站定,颜帷秀哭笑不得。 颜帷秀终于明白裘非常是找了个不得不压阵上前却在其中可以安全脱身的位置,别人既说不得他把别人当挡箭牌来用,一旦阵法被破又没人能怪罪他脱阵而逃。 颜帷秀眼一转已有打算,不动声色,准备在压阵同时再下令金土易位,主持金位的自己反居其中。 再说法却形跃至新免武藏身前,在半空中身形一佝,双臂齐展,磅礴气势自袖而振压向新免武藏。 “喔~好招!”新免武藏轻松自若,不闪不避准备直面磅礴振空劲力。 这一次,他真的受到一击。 法却形双肘架伸一展,成爪双手中,右手赫然握着一枚耀眼之物。 耀眼之物发出七彩之光,如血奔脉中流入磅礴振空劲力之中,成一面半球屏障,直压新免武藏。 新免武藏独有无途炼途威能和其中“异宝”异能相触,无法将其化为不存在状态,劲力以异能为掩,终于使得新免武藏被被“金鹏控鹤功”振空劲力撞退! 一撞之下,新免武藏胸口正中振空劲力,口中见甜已有鲜血,飞退数尺。 “压阵!!” 法却形见机喝令,同时向后撇去眼色,眼神反而是喝止金山派、殊胜宗众人压前。 金山派长老归心木顿时会意,向后摆手为令,阻止众人随“五行决离阵”一同压前。 新免武藏一退之后,心中反生武者感慨,忆起往日拼杀时光。 心死复生,独有炼途无途随之告破,新免武藏脏腑翻腾伤上加伤。 这伤,却唤醒新免武藏这一野兽真正本能,让他咧嘴一笑。 “五行决离阵”一压而上,当下首当其冲金位一拥而近,五人之中以小金位之玄衣校尉首先主攻,一剑直挺刺来。 新免武藏以右手打刀,轻易接下这一击。 金生水,居金位小水位地魁门力士补上以刀追击,显出阳盛进逼之势。 金克木,居金位小木位的玄衣卫校尉平举短剑,准备以玄衣卫“羽林剑法”迎击追击之人。 金位之中,受挫小金位主攻校尉也顺小水位之人方向而撤,成就极阴险势! 盛阳能冲千般的险恶,极阴能陷不当之勇猛,“五行决离阵”的妙处正是让敌手进退无路可怕合攻之势! 这一剑一刀虽然平平无奇,新免武藏生前何等战斗经验,顿时进退失措,当不敢全力而当一刀冲逼,进不敢进四面环敌陷地。 在新免武藏之旁,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反成掠阵之人,“金鹏控鹤功”劲力再以揽抓之爪功助攻,缩退新免武藏腾挪余地。 “变阵!大金更大土,阴阳乱反,半守向前!!” 颜帷秀呼令出之同时,挥出一记凌空剑气,作为绕敌之攻。 借助金位受挫转阴变化之机,土位金位易位! 裘非常突然发现自己反而随着阵法变到了新免武藏面前接战之位,却不好在外人面前破口大骂颜帷秀谋害长官,只好硬着头皮响应变化而挪位。 一剑一刀一爪,新免武藏刀刀能接,“二天一流”刀法以长短两刀平眼、窃风、袈裟三式不同剑法,应对之时丝毫不乱。 法却形再次确信眼前之敌需要全力以对,再将炼心途心生相生之“相”汇入手中殊胜宗“异宝”之中,“流华舍利骨”再绽异彩! 法却形此举本是为防新免武藏再以古怪护身本事瞬间摆脱被逼杀的凶险局面,一用之下,“异宝”异能之光却扰了唐突变阵之下原土位现金位那位要接上主攻之小金位力士的双眼。 这一刀慢了一瞬,新免武藏已得变招之机。 新免武藏当即无视法却形再攻一爪,硬吃一招同时,“打刀”拼上这名小金位力士之刀。 新免武藏“打刀”一记袈裟斩,断刀伤人,新生金位阳无能借势而盛,阴不够至险而极,变化时机受阻! 新免武藏此举多半是幸运招致,其幸运之处有四: 一来,颜帷秀为表示对裘非常入阵乱阵的不满,唐突下令变阵阴阳反乱,使得“阴阳诀离阵”本来已生的阴阳变化都要一乱而慢; 二来,法却形使用“流华舍利骨”,光芒意外迷住新生金位主攻力士之眼,使得“阴阳诀离阵”变阵之后攻势暂缓; 三来,“阴阳决离阵”五行变化暗合新免武藏自撰《五轮书》五行分武之理,对于破阵时机他其实一见之下已经清楚; 最后的第四点,裘非常为保自身,使得新生金阵多出一人,变化之法早已受限,一旦被窥破破解之法,阵不成阵! 新生金位破绽频出,新免武藏双刀乱舞,逼近新生金位之土位,只求多伤一人扩大整个阵法的破绽。 法却形神态严肃,全力施展“金鹏控鹤功”不断展怀反爪,再使得新免武藏不断受到新创。 这位无我堂首座同样明白自己是掠阵之人,面对如此强敌如果不能保住这行之有效的“五行决离阵”阵法,此战损失瞬间将扩大到无法再攻进“秘境”更深处的程度。 新免武藏运足炼体途“出离凡物”境界威能,以不断回复伤势为凭仗,运刀不断斩向能够看清之人,使新生金位已三人受创,乱上加乱。 这是新免武藏怀念的战法,在生前,借助山林地形各个击破吉冈一门七十名高徒,他用的就是这种打法。 裘非常眼见同位成员不断受伤,不顾颜帷秀“大位变阵从外生盛从外生险,形成围困之局”的叫喊,夺路而逃。 “五行决离阵”,乱阵而破,新生土位暴露新免武藏身前。 新免武藏脸上狞笑,一双暗含炽盛杀心的怒目直瞪新生土位其中小土位颜帷秀! 群战之时,决定胜负的就是能够主持变化之人,能够冷静点明应对之法的,是必除的对象! 法却形也明形势,运足全部功力,双臂反展再揽揽爪而掏向新免武藏背心之中。 “金鹏控鹤功”最强极招“鹤死鹏影”配合“流华舍利骨”异能所带七彩流光,在空中擦出五种异色之火。 “流华舍利骨”为将强大妖魔所遗“秘境元”通过“油析法”融进殊胜宗所护僧团法莲寺三代前的住持舍利骨所成,注入功力到极限则生“贪嗔痴爱恶”五毒异火。 异火着身,唯有大乘佛法之人能够化解,否则异火合心念焚身不尽! 颜帷秀咬牙面对狂暴凶兽一般袭来的新免武藏,挺剑而对,这是诛杀此人的机会,也是自己面临的杀机。 “五行决离阵”乱阵数息,好在颜帷秀喝令及时,大位已经生变重整,新水位合势而逼近土位旁大阵战圈中心,极阴至险之势从旁压向新免武藏。 对战圈之中所有人这都是豪赌,未入战圈的金山派、奇穷帮、殊胜宗余人也同时压前入阵,准备对怒界武者形成最终围杀局面! 豪赌之人,又何止新免武藏和迎战他的人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另一行人终于抓住机会! 桃林另一边冲出数名以布蒙面之人,发觉变化之人尚未来得及应对,这些人已经以飞快速度奔向桃林往栈道方向。 “嗯?!”无我堂首座法却形本来打算休息回气,再重新观察再入战圈的时机,看到这些人后,不由得惊奇一声。 他没认出人,却认出了南宫寻常“爆云千变”身法所拉出的“云线”。 这五人当然就是陈至、南宫寻常、赵洞火、廖恰秋、张郸五人。 听闻新免武藏被扰乱睡眠那惊天一声后,这五人已经慢慢而隐秘向这里移动。 靠着陈至炼觉途“有兆先知”境界威能的直觉,五人终于找到最佳脱身机会,在这个时机强闯战圈之后。 一名殊胜宗弟子不知详情,却本能想先拦下这群人,大叫道:“这里有人,尝我殊胜宗无我……” 话未说完,他看都没看清楚什么人超过自己视线移动速度先到身前低处,随后腹胸之上感到三股灼烧之热。 “没人有空听你是谁啦!!”三招“十八缭乱”乱战之招杀了这人闯过其身位的,自是以赵洞火扯破上衣蒙面的南宫寻常。 此刻赵洞火醒转之后,众人先要他解开穿了不知道多久的上衣扯成布条蒙面之用,又着他背着廖冾秋配合行动。 赵洞火虽然对形势不明所以,脑子也混沌不明,好在惯常听南宫寻常之话,一一照做。 无我堂首座法却形见此五人夺路而逃,心中未免盛怒,他却明白此时强敌仍是最切身的威胁,“哼”一声捏紧“流华舍利骨”,再攻入战圈之中。 新免武藏“胁差”短刀拨开颜帷秀之剑,右手“打刀”刺进其腹。 看着颜帷秀逐渐扭曲脸面的痛苦表情,新免武藏心生此一刀未必能终结此人性命想法同时,也生出惜才之心,带着在后背灼烧的五毒异火,返身而退。 “五行决离阵”至险阴势险地成型之前,新免武藏侧肩再中一爪,却从战圈脱身而去。 甫一脱身,新免武藏知道自己伤势已重,毫不犹豫,飞快窜逃“桃源乡地上天国”居住地方向。 强敌留之不住,小贼拦之不及,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强压怒火,收起“流华舍利骨”。 颜帷秀受一刀重伤,连话也说不出来,到了这个时候一时止战,裘非常终于能破口大骂这位下令变阵把自己推向险境的同仁。 骂了一阵,裘非常自觉失态,反过来向无我堂首座一行玄衣卫独特反掌握拳礼:“法首座,此行遇到意外强手,伤亡颇重。 以本官所见,不妨退出再从长计议,以求讨贼新法吧。” 法却形心情复杂,只是先“哼”一声再答意见:“哼,替本座转告江麟儿。 如果玄衣卫都是你这样的蠢辈,就不用再多派人来了!” 法却形虽落恶语,却并未表示出对暂时收兵一事的反对,裘非常一颗心七上八下,希望事后能把这次攻伐失利的责任尽可能从自己身上撇开。 法却形心中明白,守在栈道外之人毫无准备,也拦不下陈至等五人。 至于陈至等五人,他们先趁着乱战机会夺路而逃,再当着一堆不明所以在外顾守的人之面伤人闯出。 彻底闯出栈道后,陈至等五人正赶上新的一天雏阳初升。 第156章 麒麟尚幼 裘非常跪伏在地,他不敢抬起头来,更不敢把目光投向堂上。 监视百花谷南宫世家那行刀手,发现南宫寻常等人入夜外出,再随即调派人手最终折损人手而只能在“桃源乡地上天国”栈道之外驻守人马,这事情已经过去两天,裘非常不敢耽搁,落下其他人赶来这建安城中回报。 这事情的责任,就算裘非常刻意将汇报内容编排,在他此刻面对的人面前,也是无用之功。 如果不是知情者,肯定会奇怪,为何堂堂玄衣卫试百户,会在建安城一处富贵民家之中大堂之下,向堂上端坐的黄口小儿行跪伏之礼。 堂上那位黄口小儿,年约十三四岁,眉清目秀,神态睥睨。 他一身镶金锦服显出富贵气质,头上虽未束冠却用系带系着一顶着玉布冠,手中扇柄正中镶嵌浑绿翡翠,羽扇之羽各出自染灰飞禽,有个“百禽借风”的名堂,腰间一口短剑并未离鞘,鲨皮鞘上金箍闪亮。 做这样的打扮,当然是出身极其富贵之人,可这个少年就算再富贵,难道便能让玄衣卫试百户在他堂下恭谨垂头? 他能,并不是因为他出身富贵,而是因为他是江麟儿。 进攻“桃源乡地上天国”失利之后,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让裘非常带话的对象就是江麟儿,堂上这人自然是江麟儿。 江麟儿何许人也?正是天衡府平安司镇抚使江南城的幼子。 江南城四十岁时,将家中文姓婢女纳为偏房,江文氏人颇聪慧,堪称贤内助。 这名贤内助却自幼多病,在永命二十六年时产下一幼子同时撒手人寰。 为了纪念这名贤内助,江南城便将此幼子名定为江麟儿。 麒麟两字,麒指雄兽麟指雌兽,江南城定“麟儿”其名,对江文氏的纪念之意可见一斑。 江麟儿文武两全,虽年纪尚幼却不负此名重意。 有三件事,底定他如今在天衡府平安司中特殊的地位: 永命三十五年,荣朝平宗皇帝驾崩,太子刘校不及登基十日后为左道李孜灼赐药毒害随之而去,江湖称这事情为“十日天下”。 “十日天下”发生,新帝本拟由掌印太监常念恩代替景公公去做天衡府平安司督公,常念恩却提前私逃,经朝廷查证之下,诏告天下太监常念恩与“十日天下”之事关系密切故而畏罪潜逃。 常念恩畏罪潜逃,太监景辉告老请辞,圣旨一下,天衡府两司督公之职由司礼太监曹淳暂领。 曹督公和平安司镇抚使江南城却素来不睦,正是江麟儿为父亲剖析利害后又胆大包天地私会曹淳劝其不要同领两司成功。 一个九岁的小孩子,出面劝说两位响当当的人物,还调和了两者的关系。 这就是第一件事。 这事之后,同是永命三十五年,曹淳荐尚膳太监汪顺暂领平安司督公一职。 任谁也看得出,曹淳这是选了个听话的傀儡,表面上退让一步,实际上仍将平安司事务死死抓在手里。 可曹淳深得新帝宠信,他肯在表面上退让,已经是不容易之事。 汪顺领职之日,江府设宴相邀,是汪顺和曹淳一起出面,筵席之间江南城和曹淳交流极为友好,就更显得难得。 曹淳也在席间拜平安司镇抚使江南城为义兄,认江麟儿为义子。 这一席后,新帝传曹淳议事期间问及此事,曹淳向天子一语道破机密:“景公公为人恬静,不多管闲事,是以平安司上下无论玄衣卫还是各级从事都能认同。 荐汪公公领督公一职,此人既无主张更无实际领职号令的魄力,玄衣卫中便可接受其职,使得双方都有左右汪公公的机会。 为奴才出此妙策者,正是奴才如今的义子江麟儿也!” 新帝于是对江麟儿其人充满好奇,在永命三十五年九月份找到个机会,着江南城携其幼子觐见。 新帝甚至为其准备三策,要亲自考校此子智慧。 第一策之问,是问扬州大涝之后各地粮税减少,以备生息之用时已五年,时至今日行之甚效,却找不到合适之机将粮税补回,会否影响海防? 这海防之策,太监捧各地地方志和相关奏折给江麟儿看后,江麟儿提笔对答道:“风平浪静”。 第二策之问,凉州和秽界之间横着大漠,蛮族每每犯边,故而朝廷在外设都护府,为何蛮族反边之事仍屡出不穷? 这是边防之策,江麟儿听完之后一笑推手拒看相关奏折,提笔对答曰:“海阔天空”。 第三策,新帝干脆撇开提前准备的问题,改为对“十日天下”和常念恩畏罪私逃的看法如何? 这临时一换题,实在是换了一道既敏感又难答的问题,此题一出,在场的曹淳自己先为江麟儿捏下一把冷汗。 谁知江麟儿笑容不改,带着轻松神色提笔写下“天意难违”。 每策的对答都是模糊不清,新帝心生疑惑,怀疑此子智慧是否虚有其名,于是让江麟儿解释。 江麟儿于是开口款款而谈: “扬州涝灾之后产业恢复甚慢,盖出江湖势力虽出力平定涝灾,事后各地却为民间担下重债。 从奏折和地方志看来,钱粮事后仍足,却着众商把持钱货调度,是以多项岁贡平债尚不足,更在期间新债又生,偿之不尽。 江湖人目光短浅,有利可图便可继续暗中操纵他们把持的民间产业继续按旧例行之,父亲曾说凶途岛在海外为怒界欲界两界之中,颇有海盗和怒界浪人就此祸乱海防。 皇上不妨许下一时重利,让江湖势力分担海防,长久之下江湖势力和这些人冲突之下此消彼长,扬州江湖势力可得平稳,更无力各个操持旧债,使得当地有力慢慢偿清旧债以脱江湖势力摆布。 故小子冒胆答以‘风平浪静’,让出力过的江湖势力惹上必须解决的麻烦,平息借债生债之风,自然掀不起更多浪花来。 第二策皇上问凉州犯边之事,都护府位远难控,如果小子没有料错,朝廷应该已经慢慢放松对其控制,却要其渐渐转为鼓励都护府自备钱财。 小子也是同一想法,认为皇上圣明。 与其用囤积之货补运送之耗,不若暂放一手,便可从其他方向发展,数年之后边患若加重便可有足够的积累从富足地发往凉州以备蛮族真的入侵。 小子斗胆猜测圣上所想是要准备积累之后控制凶途岛,使海上成一壁垒沿海各地自可富足,故而答‘海阔天空’。 这是经年累月的事业,并不急于一时而就。 至于第三点,小子相信凶恶之徒必有天收,圣上既承天命,足以证明冥冥中自有天意。 事情不会有更多的发展,凶途总有法子逃脱一时,天意昭昭,最后仍是‘天意难违’,必然使得圣上以天命收之。” 江麟儿三策解答正合新帝心意,新帝听闻解释之后也是心情甚佳,当即钦封江麟儿“天下第一智者”之名。 江麟儿以“智慧不如陛下”再三退让,最后仍是封下了“天下第二智者”美名。 这,就是第二件事。 前两件事都是天下闻名,第三件事则是不为外人所知的一件事,乾圣三年初朝廷正式颁下“天览竞锋”大会,新帝也以诏封了江麟儿“竞封问事”一虚职,让其负责督问相关江湖事务。 是以江麟儿虽因年幼无职位在身,却实际上形同玄衣卫在江湖事务上的主持者。 玄衣卫小旗康初因为知风山一带之事回报之后,便是这位江麟儿将其直接密报天子,最后在天子御意之下由天衡府拱卫司秘密除去康初。 此时的江麟儿已经听完裘非常的汇报,他倒是一点也无怒意。 江麟儿等了一阵,也觉得裘非常此时战战兢兢的神态颇为滑稽,他刻意多作欣赏才开口:“嗯,我明白了。 所以法首座认为,是那位‘闭眼太岁’陈至让‘切利支丹’和百花谷南宫世家未能达成合谋而闹翻,而那时趁着战局混乱闯出去的几人就是他们?” 裘非常头压得更低,谨慎道:“是,法首座就是这样认为。” “‘闭眼太岁’……嗯,从江湖传闻来看,确实也是聪慧之人。”江麟儿咀嚼裘非常回报内容,却并不把重点放在“切利支丹”之上。 随后他做出判断:“如果法首座所料不差,法首座托裘百户带回的话就颇有趣味了。 这是一种带有威胁的守策,法首座不亏为擅守之人,这一句话带回,是要警示我们他认为‘闭眼太岁’要继续干涉‘切利支丹’之事,并且找我们玄衣卫合作呢。” “一切都逃不过……您的慧眼……额,只是,江问事记错了,小的还不是百户,只是区区试百户。” 江麟儿笑对道:“裘大人何必谦虚呢?查明‘切利支丹’私据‘秘境’又和江湖、民间多股势力有染,已经是不可忽略的功劳了。 相比之下虽然冒进失利,却不碍裘大人摘下那个‘试’字。 我这便去信禀明此事,相信父亲也会同意。” 裘非常知道江麟儿难骗,不敢隐瞒失利细节,只是尽可能采取曲折言辞希望把罪过推给主持“五行决离阵”的颜帷秀。 江麟儿自然心下通明,只是既认为颜帷秀表现出色,又认为失利之事颜帷秀多少难辞其咎。 此刻提拔这位裘非常,裘非常本人既会一时高兴,更乐于为自己所用,时候需要让颜帷秀踏起而上之时,又可获得颜帷秀更深刻的忠诚。 江麟儿一双狡黠慧眼此刻含着喜色,和裘非常惊喜眼神对上。 裘非常果然听到此议之后自安其心,为求表现开始开口主动和江麟儿分析局面:“不过江问事,法首座也许真认为‘闭眼太岁’会促成百花谷和玄衣卫合作,这项猜测又真能落实吗?” “很有可能!”江麟儿倒是并不认为法却形的猜测会落空:“‘闭眼太岁’绝非浅薄之人,我不光听过他的名声,甚至还在机缘巧合之下和他进行过一次彼明我暗的交谈。 此人既然主张和‘切利支丹’切割,说明百花谷方面又不得不和其切割的理由,或许就是指望坐到我们玄衣卫这艘大船上来,为百花谷收藏的‘十三名锋’定好名声。 我更相信此人甚至有办法备好底牌,让我们和其合作之后有利可图。 百花谷南宫世家那支刀手队伍虽然是不起眼的角色,相信一会‘切利支丹’之后,他却找到了足够让我们邀他入局的理由。 殊胜宗、百花谷南宫世家,这对立的两方如果左右调和的好,一切益处都是可以由这两方带来给玄衣卫。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法却形擅守,‘闭眼太岁’狡诈,同时和这两者合作,直到榨取这两方所有价值才是难题。” “江问事,卑职认为这绝难不倒您的智慧!”裘非常终于肯抬头,跪着向堂上行起玄衣卫特殊反掌握拳礼。 江麟儿故意做出被奉承一抬后欣喜的神情,心中却在在意那“闭眼太岁”。 之前玄衣卫就是在江麟儿主张之下,和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相互配合,以赐下“锋牒”的由头控制百花谷那群刀手的动向,却给“闭眼太岁”轻松拒收化解。 江麟儿在不断更新自己对“闭眼太岁”的认识,毕竟即使听过全貌,江麟儿也耗用很久才看明传闻中“闭眼太岁”行窃“锋牒”的布置。 江麟儿相信“闭眼太岁”惊才绝艳,纵使行窃“锋牒”之事此人可能筹谋数年之久,有这一出让此人智慧显得不会比自己差太多。 江麟儿甚至想着,如果有机会制造一个布局事后让殊胜宗给百花谷刀手带来极大损失,“闭眼太岁”会不会因为不能投向百花谷南宫世家而来投靠玄衣卫,最终为自己所用? “闭眼太岁”一定很想在合作达成后让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出局,“切利支丹”中却起码有一名绝强武者必须依靠法却形的武力来对付。 江麟儿也是谋士,他很好奇“闭眼太岁”打算从中如何做手。 同样的问题,在陈至等人回返道由拳镇容栖客栈后,也在陈至、南宫寻常两人密谈中由南宫寻常问出。 只是南宫寻常的问题更深一层:“从之前赐下‘锋牒’之事就知道玄衣卫起码背后也有筹谋者,如何保证玄衣卫不会平衡我们和殊胜宗的关系,让我们不断低头合作,那这样最后就是玄衣卫完全控制此事的利益分配。 纵然这样也是有赚,我们事后却难免给玄衣卫牵着鼻子走了。” 陈至却不觉得困难,只是提起一个名号:“腾蛇寨寨主。” 南宫寻常眉头一皱,问道:“你跟我猜谜吗?没这个空,提到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做什么?” 陈至不慌不忙,笑着开始解释:“南宫大哥不要急,解释现在就到: 从先前我们便已猜出,很可能是腾蛇寨寨主的通知之下,当时在云江江面玄衣卫战船才载着法却形前来拦截我们。 所以腾蛇寨寨主必然和玄衣卫关系密切,然而他既肯参加萍水连环寨‘水月仰天’之会,又在事后和法却形合力安排赐下‘锋牒’钳制我们行动一事,足以证明他身份特殊。 这个特殊的身份,使得他可以无视自己的身份参与江湖事务,从而不必害怕事后江湖各方追究之下,玄衣卫在朝廷里落个和江湖势力勾结的口实。 更使得他可以左右玄衣卫至少在扬州一带的事务,使得他先后安排和殊胜宗合作之下,说不定知道其人身份的殊胜宗无我堂首座也毫无顾忌。 因为此人能有这层身份,我更相信玄衣卫背后筹谋之人便是此人。 我不关心此人是谁,也不关心此人之前所作所为显示出他稚嫩的心智和骄傲的态度,只想问一下南宫大哥的看法。 南宫大哥此时是主事之人,你认为,玄衣卫若和殊胜宗就‘切利支丹’处置之事上翻脸,又意外失去此人的话,事情将会如何?” 南宫寻常思忖一刻,跟上思路,对道:“法却形作风偏激,如果发生了实际的对立,再暗中设法除去腾蛇寨寨主,扬州玄衣卫将会群龙无首。 到时候,我们和法却形谁争得赢,谁就吞下玄衣卫的支持和所有此事间的利益。 败者将会背下反目罪责,承担合作诛灭‘切利支丹’这桩事中所有错误。 到那时候,才是除去无我堂首座的时机!” 陈至点点头,这就是他的打算,法却形并非需要第一个出局之人。 江麟儿尚且没能想到,“闭眼太岁”陈至胆大包天心思险恶到想要趁机先除自己。 这就是“闭眼太岁”的做法。 第157章 三刀称奇(其之一) 说是耽搁三到五天,秦隽、藏真心、南宫胜寒三个人却等足了九日。 原因无他,藏真心去那“呷财赌坊”作荷这段时日除了约好的日例份子外,每天所抽的盈余,两项加起来居然是每天过百两在挣。 藏真心化名“何普通”,干脆因为这份差事在建安城里还得了个“黄铜白银避红衣”的厉害名号。 先动心的是南宫胜寒,每天藏真心分回来的现银他都悄摸换好银票,纵使这银号的银子流不出扬州去,这一笔钱算到最后却差不多足够填平了每年从萍水连环寨中订怒界花树苗花种的支用。 光这一笔,就足以说服三个人在建安城里多耽搁些时日。 这三个人自然不知道由拳镇那边,陈至、南宫寻常那伙儿人都已经探过一次“切利支丹”驻地。 秦隽这几天没闲着,抽着空就跑进荒郊野岭去习练刀法,以备任何意外发生。 第九天上,藏真心和秦隽都再按耐不住,两人一早把南宫胜寒叫起来,说他们决定这天动手。 “会不会太急了?”南宫胜寒心里总念着藏真心二人所说,那纪四爷约好辞行的时候封一份大礼作为送行这事。 秦隽却有他自己的理由:“不急不行,再不回由拳镇,谁知道那边发生什么事。 你哥那信鸽上次过来都已经是四五天前的事了,他那时信里还说玄衣卫和殊胜宗联手起来要赐我和我老弟‘锋牒’然后借着这个由头把我们看管起来。 现在四五天过去,你还道这是正常的吗?!莫名其妙!” 南宫胜寒也有另一种角度看待这件事:“我大哥心眼够鬼,你那兄弟心眼更鬼,你还怕他们两个能出什么事不成? 要我说,既然我们说好三五天便回去,我们没回去他们也没再派信鸽来,这就是两个爱动鬼心思的有什么别的合计。 我们也先按兵不动,到时候先把银子弄到手再跟缕臂会那纪四爷翻脸,给他们翻个出其不意。” “莫名其妙!我们这边联络断了,你还来什么按兵不动,你这是出谁不意?!” 秦隽驳时,藏真心更干脆,扬起腕子一记秀拳敲在南宫寻常额上。 南宫胜寒娥眉一蹙,怒问:“你干什么?” 藏真心一笑:“这叫‘不打迎面便笑,专打财迷心窍’!我们又不是来弄银子的,开始可是你总是用别忘了正事来让我们见好就收。 怎么,鱼肉落肚落成仰面虎,银子迷眼迷出白眼狼?” 南宫胜寒更怒:“欸,这话不对啊。 眼下我们不是什么见好收不收的问题,更好的不是在后面吗? 这叫耐得住性子站得稳脚跟,站稳了脚跟我们才好迈步走不是?” 这话已经属于没理耍赖,藏真心扬手又要打,手腕却给秦隽抓住阻止了。 藏真心回头一看,秦隽皱着眉语气难得正经却更显得他心绪不佳,口中脱口而出也是酸损之话:“别打了,咱们动手他也得跟上。 你不小心打坏了他的脸,回头他再嫁不出去。” 南宫胜寒一听之下娥眉更紧,嗔骂一句:“我嫁你妈!” 要论动嘴,如今世上已没了“锋芒不让”韦德,秦隽可不怕任何人:“你别说,我妈真比你像个汉子。 大事临头你在这贪起蝇头小利,这建安城楼子里的姑娘都比你强。” “就是说嘛……”藏真心笑着一接话才转过味,又转向秦隽问道:“你什么时候偷偷去了建安城的楼子了?” 秦隽此刻没闲心和她贫嘴,只简单道:“你跑去赌坊上工天天对着那好些个大老爷们我都没说什么,莫名其妙。 楼子各样爱漏嘴的都去,在那撒些银子好打探消息。” 这句话倒是让南宫胜寒、藏真心两个一听之下,各生不同侧重。 南宫胜寒蹙眉问道:“你撒了多少银子?” 藏真心同样蹙眉问道:“合着几天下来我去那里摇骰子摇到手酸,你除了练刀,都跑去逛楼子?” 这两人此时都把无关问题一个个抛出来,秦隽心里只有更烦:“我不是有个相识叫姬坤吗?主要是陪他开心。 托他的福,几杯花酒下肚,我对纪四爷又了解不少。” 藏真心马上接话问道:“你问到那个姓纪的什么?他有什么朋友,是不是也是缕臂会的?” 南宫胜寒虽慢一步,也马上跟着发问:“纪四爷既然没限制你那发小的行动,就是没起疑心,或者对你这身份虽然起疑心却没能证实,特让他来套你亲近话。 你没露什么马脚吧?” 秦隽分别瞪这两人一眼,他本来才是几天来这三个里面最三句不离正事的人,此刻这俩家伙接话自然接到正事上面显示对正事的关心,倒像她俩才是最挂心的。 秦隽也不想就这一点多斗嘴,心里暗道“好男不跟女斗”,把一口怨气压回腹中。 南宫胜寒虽然不是女的,但是此时秦隽心里那个“女”字自然而然把他也算进来。 秦隽于是稍微调整心情,开始慢慢把这几日听到的事慢慢说出来:“纪四爷平常贩售的货种颇多,生意往来更多。 要想从这里面理他在缕臂会里是个什么地位或者他这些来往的人有几个是缕臂会的,反正我做不到,怕是得把姬坤带到我老弟面前让他一问一答。 但是有一样,就连这扬州地面上遍布的‘满囊钱庄’——就是南宫胜寒你平时把银子拿去兑的那一家——也是和纪四爷来往甚密的一家。 姬坤这几天越来越闲,倒是真因为纪四爷有些大动作,具体什么动作他也打听不到。 他爸当年就因为好奇缕臂会的事给打断一双腿,最近他这么闲,也是因为纪四爷行动上越来越避他。 如果我猜测不错,这几天我们在装安稳,纪四爷动作却颇频,甚至有一次是姬坤跑来客店找我去散心,说明纪四爷府上说不定来了姬坤见不得的客人。 这起码说明两点:纪四爷在缕臂会中地位不差,甚至会在家里接待和缕臂会有往来的江湖人;以及既然江湖人都光明正大招待到自己府上了,说明缕臂会有大动作,不会再隐瞒他们这点江湖关系了。 这两者结合起来我有个猜测,‘切利支丹’那边出事了,说不定就是南宫盘子和我老弟搞出来的,所以他们两个也是忙于此事所以没办法和我们联络。” 听到此处藏真心算明白秦隽这几天越来越不耐烦的原因,如果真想到由拳镇那边可能出事,自己这边三人抛下原来计划直接跑回去都不为过。 南宫胜寒也低垂娥眉,细声喃喃:“也就是说如果和缕臂会闹翻了,这钱庄如果下水我们这几天捞到的银子也就……” 这一句自言自语换来秦隽、藏真心两人瞪视,南宫胜寒连忙改口:“……这不重要,不过且不论你猜测是对是错,这确实是个需要商议的大事态。 那我们干脆不告而别,直接先回去确认由拳镇方面的情况。” “倒也不必,”秦隽几天独自烦恼下来早把这部分想了个明白:“如果真有事情,我们唐突赶回去也未必帮得上。 不如照着我们没跟老弟他们说的这计划先办成了,手上起码有个缕臂会的人在。 到时候无论那边出事是因为‘切利支丹’还是玄衣卫、殊胜宗,我们手上都还有个人在,保住这个人不愁没人找出我们来谈。 有人来谈,无论出什么事,我们到时候就都能知道了。 如果找来的人分量不够,我们甚至还能来一个绑一个来两个绑一双,手上谈判的余地就更多了。” 藏真心跟上思路,眼睛发亮:“‘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脱鞋的更怕上炕的’?” 这话稍显曲里拐弯,秦隽稍微想了一下才附和道:“欸,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话已经说到这里,南宫胜寒也不得不同意这天就得设法动手,只是他踱步两步,又觉得秦隽思路太过简单,难免会闹出什么别的幺蛾子。 南宫胜寒甚至还想出第一个可能出漏的地方:“这事也只有这么办,只是却要在细处小心。 比如你那发小,此刻我们所有判断来自于他的表现。 谁知道不是纪四爷疑心之下透过他放出信号,设好了局来引我们自投罗网?” 秦隽知道这个指摘合情合理,只是摇头道:“我相信姬坤,他没这么能动心思。” 南宫胜寒却道:“他没有这种智慧,说不定那位纪四爷有,反正造出个势来引我们这么想也很简单。 我们彼此都是深林里打灯互相找,如果是纪四爷或者纪四爷背后还有什么人想到透出点光亮引我们现真身,我们只能跳出去或者不跳出去。 现在我们进退都没什么消息可以参考,说不定不跳出去我们安全,也有可能跳出去我们才安全。 这始终太过冒险,如果从稳妥考虑,我们还是先跑回由拳镇。” 秦隽摇了摇头:“你说的确实又那个可能,只是我先说了我相信姬坤,那才是重点。” 南宫寻常见这人好像钻起来牛角尖,也不由得口气里带上怨气:“所以我说了,重点还真不是你信不信你那发小,而是……” 这次打断他的是藏真心,她道:“你们说的不是一回事了,秦隽是说他相信那位姬坤朋友,不是相信姬坤朋友消息正确不会害他。” 南宫寻常不理解了,娥眉一蹙怪道:“那这两个意思有什么不一样?” 秦隽引出的这个问题,由秦隽来回答:“我相信姬坤,不是因为他是我发小或者是他会不会害我。 我是相信姬坤和他父亲遭遇如此,最后一定会有什么帮他们讨回来。 这几天,我开始相信我就是这个‘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南宫胜寒多少明白意思,这句话不好驳,却也没什么道理在。 南宫胜寒想了一阵,才道:“你这是把自己当什么大英雄吗?” 秦隽一笑而答:“是不是?我生了这个想法后我自己也想这么酸自己。 可事情摆在眼前,如果这个‘什么’非得是大英雄,大英雄才能帮他讨回来这个公道,那我这次就做回英雄玩玩。 大不了事后发现英雄不好当,我再来一出卷包儿会。” “你这可真是……”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南宫胜寒甚至没什么好词儿拿来酸损秦隽:“……可真是挺真是的。” 藏真心笑着接他这句,给此间争议做结:“别说秦隽了。 你这说一句话,可真是还不如说一句话。” 说的部分说完,三人马上转到做的部分,下楼结清房钱一道出了客店。 街角的暗处,另有人盯着这三个人。 其中一个,不过是个老点儿的乞丐。 另一个人,眼神中也透露出浑浊,一张凶恶狰狞肉脸初看十分吓人,看久却会有点扭曲古怪的滑稽感觉。 “看见了吗?”凶恶面相这人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口气问起那老乞丐,这人自然是秦隽见过的那冉老大。 老乞丐看了又看,才回到:“看是看见了,没看明白,你让我瞧什么?这三个是什么人?” 冉老大摇头对答,语气得意洋洋:“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妈,另一个说不定也是我妈,或者另一个才是我妈我没看明白。” 老乞丐自嘲而笑,自己和个疯子对什么疯话。 可他多少得了点这疯子的好处,倒是愿意多对几句:“哦,这么年轻三个人,生出来你这么老的儿。 那你成什么人了?” 冉老大答得颇为自豪:“你看他们男俊女靓,能生出来的儿自然是精英中的精英、传奇中的传奇、老大堆儿里的老大。 你不是没看明白我让你看什么吗?我让你看三个人都背着刀,他们要做好玩儿的事去了,做完了就不回这儿了! 不行,我得跟上,我爹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回来,我不能看着他从我眼皮子底下跑了。” 老乞丐对这疯话一点兴趣也没,更不觉得背着刀才能去做的事儿真能“好玩儿”。 这些他都不关心,却关心起来这疯子还回不回来。 老乞丐于是直接开口便问:“你也不回来了?!那你说下次再给我弄只前几天那种鸽子,还算不算话?!” “人们都说我是疯子,你指望疯子说话算话,我看你才是疯子。 你是疯的,我是天下第一大聪明人!” 疯子带着笑蹦跳跑走,老乞丐只好在心里破口大骂。 骂到口渴,老乞丐怀念起前几天这疯子带来自己烤了那鸽子,那鸽子的味道倒是不错。 那鸽子前几天落到旁边这客店的一扇窗户前,就是亏得这疯子跳起来给够下来的,看来今后怕是吃不上了。 第158章 三刀称奇(其之二) 南宫胜寒早换上一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衣裳,还特地添置了一顶小斗笠,压低之后能盖住大半张脸,这才混进呷财赌坊之中。 残暑未消,这个时节做这身打扮当然很热,不过南宫胜寒没空在意这个,自己曾经穿着女装来这赌坊闹事,当下不被认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三人早已商定由藏真心和秦隽以有事为由向这赌坊的管事荣全告辞,为防各种变化,南宫胜寒就要混进赌坊一般客人之中,以便策应各种变化。 他们甚至定下一整套四句暗号,南宫胜寒要尽可能保证自己处在能听见藏真心说话的地方,以便以不同方式配合。 不管前言后语,“活见了鬼”就是要撤,南宫胜寒如果听到这句就要自己抽身再想办法解救另外两人; “多等我一下”就是要到赌坊后面那个院子,或者是等纪四爷或者是赌坊另生想法,听到这句南宫胜寒就要退出赌场从外绕上屋顶,从院子另一边到能听到藏真心说话的位置伏好跟紧; “干粮换烧饼”就是要动手,南宫胜寒就必须用自己的方式和两人配合一起发难,这句只会在纪四爷现身或者确认不能现身后说出; “老子从来没教养”这句是改叫秦隽来说,如果秦隽判断藏真心不适合插话或者另有没想到的事情发生,南宫胜寒听准了这句首先就要和秦隽、藏真心两人合力一处,再作打算。 南宫胜寒进得赌坊,眼看藏真心、秦隽已经在和荣全说事,事情说完藏真心既没上荷又被着原地等着,南宫胜寒于是干脆不急着凑近,自己掏了一两多点的一块碎银在牌九桌那处推了一把骨牌。 他这一把上来就拿到了副梅花配红头的“蹩十”,手气差得可以。 于是南宫胜寒也不管胜负结果,再没赌兴,直接一边装作看别桌落注唱筹一边慢慢挪向赌坊荷人出入那方向。 挪过去没多久,他就听得荣全的声音:“两位后面去等吧,已经有人去报‘四爷’了,‘四爷’应该会想当面和两位辞行。” 这意思纪四爷还是要现身了?这是好事,南宫胜寒暗自在心中点头。 纪四爷一现身,哪怕他有什么提防,总是好当场翻脸把纪四爷掳走,也算这趟来建安没有白来。 然后南宫胜寒就听到藏真心的声音,她道:“既然横竖是要等,那就‘多等我一下’,我在这里看人落两场注,也好过干等。” 藏真心已经释出暗号,南宫胜寒当即会意,自己压低小圆斗笠钻了出去。 还没钻到门口,一只大手已经压到他肩上。 这只手的主人,就是那懂点千术会在哪桌陪得多时代荷下场的齐战。 南宫胜寒心里一个咯噔,前几天他女装前来生事时就是找的这人,怕不是给认出来? 齐战拍了这一下肩,说出的话倒是不像已经认出南宫胜寒来:“这位小兄弟,盯你很久了,赌坊规矩不能遮头盖面。” 原来不是认出了,南宫胜寒刚安了心又把斗笠压得更低,声音也同时压低:“抱歉,我这就退出贵号。” 这声出来齐战一愣,南宫胜寒已经直接溜走出门而去。 南宫胜寒都已经走了,齐战还在原地愣站了一会儿。 “齐头儿,那小子怎么了?是不是来闹事的?”另一赌坊之人路过时候看见这出,直接凑过来来问。 “没……人家要走了,走了就莫理了。”齐战打了个马虎眼后随着就又问:“对了,你说要跟姑娘家赔礼道歉,该备什么礼物?” “我要是知道这类手段,我还来跟着荣头儿混么?早就骗个千金小姐去做小白脸了。” 南宫胜寒纵使声音再压,声音仍显清幽婉转,齐战还是从那一声里认了出来。 好在齐战为人不坏心眼更不多,既没给叫破也只想着前几天这“姑娘”来闹事多是自己眼神无礼冒犯,反而想着回头怎么道歉。 在齐战看来,这“姑娘”是那天经过那一出后不好意思寻常打扮来了,所以刻意做男装混进来玩耍。 南宫胜寒走得太急,没看到自己落过注的那局庄家最后唱牌是唱出对“至尊天九”来。 有些地方管牌九叫做“天九”之名,就是从这平常最大的牌面而来。 牌九凑出十点则是“蹩十”,没有点数,其余时候靠九则胜,有牌型则按牌型。 所以南宫胜寒刚才手里那对牌,梅花、红头单独唱出都是很大的牌,不巧凑起来是副“蹩十”,一点点数也没。 “蹩十吃天九”是很少地方在用的规矩,也是“蹩十”这副牌面唯一能赢别的牌的情况,恰好这“呷财赌坊”用得既然是两张牌的双牌玩法,这规矩也就用上了。 南宫胜寒难得幸运一次,既赶上了“蹩十吃天九”,又没看到庄家牌面赌兴因此而败,不至于因赌误事。 秦隽、藏真心把假戏做足,真跑几桌边上看了好几手落注。 他们俩其实是想找这个借口找南宫胜寒,既然一圈下来找不到,两人同时明白南宫胜寒已得暗号,并且即使退出去要先伏好了。 荣全再来叫两人的时候,秦隽还故意装出一副观赌入神不肯动脚的模样。 到得后院,藏真心、秦隽头也不抬,省得不小心瞧到哪处房上伏着的南宫胜寒再惹起别人眼光随着一看露馅。 他俩没在后院待多久,荣全带着一个人跟来,两人一进后院他直接开口道:“这位是‘四爷’府上管事的,‘四爷’有些脱不开身,只好劳两位随这位老兄一起去‘四爷’府上,好让‘四爷’摆酒饯行。” 这不是个好信号,秦隽眼珠一转,接话道:“既是这样,我们也就不客气了。是吧?” 藏真心马上会意这是秦隽要看对方搞什么把戏,暗示自己先不要暗号给到埋伏着的南宫胜寒,也道:“你最厉害,你说了算。” 荣全接话接得小心翼翼,更显得其中真有诈事:“既然如此,我还要看好赌坊,是没这个口福,先为两位道个别。 两位一路走好。” 秦隽心中冷笑,这“府上管事的”居然就是那天在赌坊之后掀起门帘看过一眼的那人,只是此事换了身不合身的家丁衣裳而已。 初进“呷财赌坊”那天,秦隽和藏真心就是看见这人短暂掀起门帘露脸查看情况,看到了这人左臂上那条黄巾才确信这赌坊的背后跟缕臂会关系密切。 秦隽虽然一时摸不清“四爷”这手算是明道道还是暗道道,却毫不在意,反正最后要动手的也还是得动手。 秦隽只希望纪四爷真能在这条道道后面真正现身,他早盯上纪四爷这双腿。 就是纪四爷请来天王老子来罩着自己,秦隽也非要把他双腿打断不可。 那人家丁装得倒是圆满,说好带路后先鞠一躬,整个姿态显得恭恭敬敬。 秦隽、藏真心随着这人从另一间屋子绕出院子。 秦隽走得不慌不忙好保证南宫胜寒能够偷偷跟上,为此他还开口找这人闲聊:“不知道老兄怎么称呼?我是知风山通明山庄工房的秦厉害,这一位是何普通。” 这两个已经是秦隽、藏真心用熟的假名,那人答得却还能更假:“‘四爷’给我取了个名儿,叫‘四方城’。” “四方城”是一种牌戏,也有叫“麻雀”“麻将”“竹阵”“叶子”“马吊”的,这其中“麻雀”叫法最古,“叶子”“竹阵”其后,“马吊”“麻将”最晚。 秦隽压住想回“莫名其妙”的念头,只哈哈干笑接这句:“哈哈哈,这……名儿不错。” 那人倒是性子真好,也笑着回:“小的也觉得这名儿不错。” 藏真心用这“何普通”时候性子也装得颇大家闺秀,三人话越说越没话,走路走得也是越行越远,眼见就要出了建安城去。 拜疯子冉老大所赐,秦隽是事实上找出来过纪四爷身份的,当然知道纪府就在建安城之中。 秦隽不得不多提一嘴:“‘四爷’住得实在好偏。” “四方城”反而答得好像理所当然:“人一有钱,性子就偏,性子偏了就爱往偏里住,这不奇怪。” 说完这句,“四方城”还回头打趣:“你有钱吗?” 秦隽哈哈干笑:“何姑娘在赌坊帮荷几天,倒是有些钱。我就不提了,光杆儿。” “四方城”转头回去同时道:“所以你理解不了有钱人为啥爱往偏离住。” “有道理。”秦隽接了一句作结,三人又归无话可说。 秦隽倒是不怕这些人把自己往偏里带,毕竟越偏身后南宫胜寒越好跟上,只是担心纪四爷这是打算不亲自现面。 谁也不知道此人在别处有没有其他产业或者房子可躲,如果他躲了,事后不好找了。 秦隽、藏真心跟了一个多时辰,是给人引进一个小村庄里偏僻院子里。 秦隽的担心没能落实,纪四爷真的等在这,看见两人过来赶紧握拳行礼。 纪四爷行得是江湖礼,而且他左臂上赫然佩了条红巾。 秦隽和藏真心交换眼神,两人都知道这人是要做手黑的事儿了。 既然心下敞亮,秦隽笑着回礼:“想不到纪四爷所谓送行,倒是要摆在这别具风格的‘别院’里面。” 纪四爷也不含糊,哈哈爽朗笑对:“两位身份特殊,不用别具一格的地方,怕是送也送不走。 不是吗? ‘口舌至尊’秦少侠,还有这位何……不对,是藏姑娘。” 秦隽倒没显得意外,却要问道:“纪四爷什么时候知道我们切实身份的?” 纪四爷双掌一响,两个同样绑着红巾的汉子从一处房里拖出个血人来。 秦隽马上认出那是姬坤,心中愤怒已极,脸上不动声色。 纪四爷摆足此间主人姿态,道:“他倒是想帮你们瞒事,可既然秦少侠去过‘水月仰天’之会,用假名是藏不住身份的。 我刻意忍到你们两位告辞才收拾这个叛徒,就是要让你们明白,想动缕臂会的心思,你们还太嫩了点儿。” 陈至毕竟没有猜错,缕臂会果然就是萍水连环寨中“天空”一寨。 四方院中四面有房,每个房中都开始有些人现身,居然足足备下了二十一人。 纪四爷开始挨个点起:“今天我这儿也有些江湖上的朋友好介绍给两位认识,这几位是‘竹阵’‘马吊’‘筒子’‘万子’‘索子’‘十三幺’……” “很够了!”秦隽可受不了这纪四爷一副成竹在胸的嘴脸,尤其是给人取假名取得如此随便的情况下。 藏真心也不再装作扭捏姿态,放足嗓门大喊:“我看‘四爷’不用饯行了,干粮也不用备,直接‘干粮换烧饼’吧!” 秦隽、藏真心两人同时做出反应,喊话之后同时抽刀合背而立,准备迎接四面来敌。 纪四爷也一声令下:“收拾他们!” 话放完,人站定,纪四爷眼睛扫到秦隽一双怒眼,心中窜起寒意。 更让人害怕的是,这小子身陷危局,一双怒眼怎么也不是看向自己,而是看向自己腿脚的? 秦隽心里只道:搞了这么多花样,横竖你还是要现身自己看自己得计。 只要你肯现身,那就比什么都好说。 第159章 三刀称奇(其之三) 藏真心暗号喊出,南宫胜寒人在战圈之外勉强听到,想要入阵却见藏真心、秦隽已给团团围住。 南宫胜寒身前也已有一人挡住去路。 这人手持一条铁打九节鞭,身材矮小体型精瘦,一双透出幽光的眼摆在南宫胜寒面前。 南宫胜寒心知此人第一个发现自己踪迹并及时拦阻自己进入战圈解围位置,怕不是名炼觉者。 对付炼觉者,首先就要不输给他的视听。 南宫胜寒于是解系带,抛斗笠,背后不长不短单刀离鞘入手,左手腰间一搭准备随时抽出他另一项武器。 那是三枚铁刺,形制如短剑却比短剑更狭更短。 像这样的兵器,最大的好处其实是随便找个铁匠一两天就能给你交出不少枚来。 南宫胜寒总是会随身带着三枚在腰,他腰本就细,平时身形一扭,衣褶自然隐住这三枚铁刺的大半。 三枚铁刺,既可做刺或短剑来使,需要放手抛弃的时候也毫不可惜。 南宫胜寒喜欢用这三枚玩意儿做兵器的原因,和兖州知风山一带精擅短打的琅琊派弟子爱用浑黑铁棒来代判官笔用的原因差不多。 一者要进战圈,一者要阻进路,眼神既已对上,南宫胜寒和这人谁也没有让开目光错身而过的理由。 眼见秦隽、藏真心渐被围势所困,南宫胜寒眼前这人又是使用九节鞭的,以短打长的第一要点就是逼近而不失。 南宫胜寒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有先行呛声:“哪里的侏儒?给老子让开!” 两方既在对峙,开口好过不开口,空隙、气势落下一项,就是得手之机。 “老子?!”那矮子笑中带讽:“这个年头连女娃都开始自称老子了,倒是奇怪。” 唯有这个时候,南宫胜寒倒是不怪别人错认他的性别,对方越是疏忽,就越可能出现破绽:“会这么想,代表你观念过时! 你年纪若比我大,我倒是有个做晚辈的建议,你要听听么?” 矮子咯咯笑,是笑也不答,他也在等南宫胜寒心乱。 如果闯不过去,三人不能合战一处,南宫胜寒的心才会乱,所以他自己把自己的话接完:“建议就是,老古董合该埋进土里——晚辈不妨代劳!!” 眼见对手不上当,南宫胜寒双脚摆开架势,先一踏而前。 矮子手中九节鞭同时动作,几抹亮光闪过,九节鞭如虫击地再弹起,借地之力和肘腕相合之力一节击一节,如同地上跃起黑蟒袭来。 这矮子选用这兵器,果然有他的道理。 身形越矮,四肢越短。双臂既短,腕肘从发力到劲力离体总是能快那些长手长脚一步。 何况此时矮子护住院门,南宫胜寒知道飞身越院墙反是露身下一个大空当给对手,着力右手单刀,运足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劲力在锋刃之上凝聚。 他想以刀硬缠,反过来以抹转定刀之势将九节鞭远端咬住,再压到地上,左手边铁刺就有出手时机。 矮子果然是炼觉途高手,听劲之下,鞭一击到南宫胜寒锋刃就已感到黏劲,双手一横拉,近端变化为横势推往前方。 一节击一节,蟒蛇化蜈蚣,脚步变横摆。 南宫胜寒一见之下已知不妙,对方既不肯挪开位置,又摆出这一手。 再压鞭身,不免这矮子横递之招越过离身的三节,反而给他绞住自己右手单刀。 南宫胜寒左手不再等待,抽出一枚铁刺做短剑般刺势,刺击前方九节鞭中间横式。 那矮子就在这时节,做出第二次变招,九节鞭左腕一翻尽掌左手,右手从自己怀下翻空成直掌,从低处空隙击出一记破空掌力。 刀,限于九节鞭蛇行之缠;刺,不敢相让九节鞭中段横式进逼。 南宫胜寒收起速胜之心,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精妙控力,右手借摆一翘刀尖向左,让开九节鞭鞭头蛇行之径同时刀尖划开对手破空掌力。 这一下他把身子压得很低,那矮子就趁着这个机会抛鞭跃起,手扒院门之框借力,双掌翻了几翻,以一招花掌自半空压向南宫胜寒胸前。 这一跃,矮子相信自己得手,还顺道在半空叫喊出来:“女娃子,你要埋我进土,难了!!!” 刚刚巧变一招化险为夷,此时南宫胜寒心中正有一团烈火,听到此声更难压抑:“难,难不过南宫胜寒!!” 对方既然抛鞭,南宫胜寒右腕一翻干脆也抛刀。 这矮子在半空中,刀在南宫胜寒手边,鞭却在这矮子身下六尺,便是双方再夺回兵器拼战,自然也是南宫胜寒更快一步。 只是南宫胜寒连夺回刀也不需要,这刀一抛之下,合着甩腕之力和本身刀重一压,正伏住九节鞭蛇行鞭头。 南宫胜寒右掌向上翻出一亮,左手刺一抽而退,刺自右臂之下穿杨而起。 空手对铁刺,矮子自知面前是名炼技者,兵器不可硬捱,身子一扭翻掌攻势暂缓。 矮子这一缓缓在空中,那就是变化已穷。 南宫胜寒一掌一刺变化却刚开始。 铁刺作剑抹,右掌如托塔,南宫胜寒双脚换步向前,一记横平竖直短打,做给这矮子旋身不利两难之局。 矮子心中叫苦,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带来的直觉只告诉他自己对这一招会怎么漏接,完全不能帮他设法化解险境。 双掌再次翻覆,矮子只意在以花掌掌风揽住,以两臂接伤避开头腹受创。 他得手了,也失手了。 得手之际,南宫胜寒抛铁刺、撤扬掌,虽然因为掌风所卷一枚铁刺脱手而出,左手抛刺撤回腰间便是另一枚铁刺在手。 旋身之势总得下落,矮子的肩、头、面、颈全在南宫胜寒必伤范围之内。 难,难不过南宫胜寒,南宫胜寒正是百花谷南宫世家刀术师范考选的最大难关。 南宫胜寒以掌以刺连环而出,每势各成不同声色,夺得不同杀伤后果,尽落矮子渐落身上! 百花谷刀法精义“十八缭乱”,是以长中短三距,分化进退缠离柔刚六种不同法门,以身形脚步变化为基,以三距六法十八种不同变化应敌。 南宫寻常若以“爆云千变”身法来运使这套功夫,自然是角度千变难测,南宫胜寒没那样的身法,身躯却如少女婀娜柔软,配合正儿八经的步法反显多变而难防。 杀伤一人,院门如同打开,南宫胜寒正想闯关,又见新敌拦路。 纪四爷的位置也能看到门口出事,他面色沉重之余心思仍然活络。 他之所以没有转身而跑,是就要在战圈之外若即若离,好教已在围中的两人起心从自己这方向袭来,陷入更险困地。 门口既然传来声音,围住秦隽、藏真心的自然也马上出手。 当先一人大刀落下,刀落在藏真心手中刀上却被抖劲抖开,随后一抹一划只躲开一抹。 藏真心曾两次被秦隽这招“宣后拒嚣狂”救下,自从秦隽传她这套“夏姬八斩法”后最精熟的本来也就是这招。 一击声起,藏真心感到背心一扭,旋身而让,和秦隽调转位置。 秦隽刚才还在怒目瞪视纪四爷那两条腿,听到背后种种声音主动旋身,藏真心果然能领会他的意思。 所以第一个出手的人,被秦隽第一个用尖刀刺进腹里。 这人虽然不是修炼者,刀法也自不弱,意外受到藏真心“宣后拒嚣狂”一阻,随后虽然能横刀而立做出守势,却敌不过秦隽和藏真心身位一旋而换后的追击。 这招“精卫衔细木”,本就是“夏姬八斩法”中最凶恶的挺刺转落刀追击斩法。 战圈内也先败一人,其他人一拥而上,秦隽短短喊了声:“婆子!” 藏真心当即再次旋身和秦隽换位,秦隽将“宣后拒嚣狂”守势摆出拉大成为一招变式,帮藏真心逼走来犯之敌。 “宣后拒嚣狂”范围摆大变式,显得空隙倒多,正面更多的人一拥而上,要以猛烈攻势如潮信压来,漏过之势便都是对秦隽的杀招。 纪四爷不懂武功却懂形势,此时踏前一步,再作诱敌之举。 向院门方向,藏真心眼睛一片宽广视野,也在这时明白秦隽的用意。 随即,藏真心刀如甩鞭,行尽抹缠之势护住身子,脚下一步步奔往院门方向,和门口南宫胜寒成对其间之敌的夹攻之势。 “夏姬八斩法”中,犯险援孤立之友的斩法“幼灌援孤宛”! “索子”“万子”两名也是好手,当下一左一右,在压向秦隽攻势中分潮而出,绕向藏真心背心,要做偷袭。 秦隽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不过他不是等有人攻势外流,而是等藏真心离身而去。 秦隽运足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皮肤紧绷,硬放正面攻势,刀入双手摆横。 藏真心离开的这点距离,足够秦隽施展一记乱战之招。 当下,虽硬吃伤势,秦隽咬牙挺住,双手一动,手任刀走。 这些人不明白秦隽的性子,所以自然不能明白一点:秦隽不会放同伴先主动犯险,如果他放同伴犯险,只能是他准备好了要犯更大的险。 所以,“索子”“万子”首当其冲,两人先后被一股飓风扫过,身上各受一处重伤。 人随刀走,任凭高低,“夏姬八斩法”乱战之招“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 风由刀起,席卷四方,左右不定,高低不稳。 纪四爷也再不能忍受,惊得连退五步,他其实已经是离这股刀流飓风最远的一人了。 乱走刀流忽左忽右,又似向前又似退后,当者不能当,测则没得测。 有勇气的,只好看准刀流飓风风眼位置强攻而去,和秦隽这名熟练的炼体者以伤换伤。 没勇气者,任在战圈任何一处,刀流飓风或许下一刻就到,只有徒捱一刀! 纪四爷退了四步,犹然不够,眼神随着秦隽身形而走,找不出任何一个位置来安全地行诱敌之策。 存着安全的心,就是他已经开始失去勇气,这点慌乱,让他成了刀流飓风之下不能幸免之人。 秦隽舞起“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飓风之余,如今已经能在临战中进入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不稳定状态,所以他开始能粗略调整一些刀流横走方位。 一抹凶光闪过纪四爷的一对小腿,鲜血绽出,奸徒倒地。 纪四爷扬起的面上那对眼睛,带着惶恐看见刀流飓风真如狂风卷碎铁一样从面前狂卷而过。 秦隽相信,这点伤不足以让他死。 如果说恶人自有天收,秦隽自己也算是老天的造物。 三个人,三口刀,三处战,心中同誓必要战翻这院里一切横阻之人。 第160章 三刀称奇(其之四) 纪四爷双腿受刀而倒,“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见机而停。 秦隽停下此招,一则是因为运招期间防不能防受创已好几处,好在没有肢残凭借炼体途“超脱血身”初境圆满境界威能过人的身体强度和恢复力还能继续战下去。 二则是,他必须要看纪四爷此次受袭之后,其他合围者的反应。 秦隽要找出一种人,这种人在纪四爷受到攻击后要不顾形势护其避战而走。 若有这种人,就当是缕臂会的知情人。 纪四爷在缕臂会中身份特殊,说不定所知内情直指核心,他既然能从缕臂会中问出“闭眼太岁”“口舌至尊”和藏真心的名号,就是能接触到那天空寨寨主。 凭借天空寨寨主在萍水连环寨“水月仰天”的发言立场,在缕臂会内,起码这位隐而不现的天空寨寨主对缕臂会和“切利支丹”的合作知情。 纪四爷接触过天空寨寨主,身边就必然有这位天空寨寨主的人,如无意外则行保护,如有意外发生则行灭口。 秦隽相信,如果在场有这种人,才是这一战中关键强敌。 纪四爷自己所动用的江湖关系,已经有不少好手,甚至此战合围之中秦隽“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刀势乱走之间已经被三四人借机所伤,这说明其中藏着至少四个修炼者。 如果再加上和南宫胜寒在院门因为夺门之争交手的那个,就是至少有五名修炼者。 天空寨寨主所派出的人数目不明,却至少是这个程度才对。 秦隽虽然不及陈至智谋百出,也是聪明之人,只是这份心思没有多少派上用场的地方。 和姬坤一会,知情家乡那位“姬爷”的下场之后,这几日秦隽练武之余,全部心力用在想搞出这一出的细节,能想好的部分都暗自记下。 没有他老弟“闭眼太岁”陈至的智慧相助,秦隽自己就要靠自己保证这趟的成果。 所以他停刀之后虽然趁机也喘息歇息,目光始终环视最近的一些合围者。 再次扫到地上已给打成血人的姬坤,秦隽心中一痛,眼见姬坤给在场乱战者还踩了一脚,他也只好忍住冲上前保住姬坤的心思。 秦隽不能离开现在的位置,不能给天空寨寨主安排的人任何可乘之机。 不得不保护痛恨之人,这事态让秦隽的心绪生乱。 “‘四爷’!!” 秦隽听到一声喊叫,抬头望去时候发现那就是引自己和藏真心过来的时候那位“四方城”。 “四方城”随着这一喊声发出,边大吼边推开中间碍事不敢上前的人边提刀冲过来。 秦隽双眼黯然,“四方城”不会是他想等的人。 “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运招期间,“四方城”先后两次给刀流飓风所卷,左臂已给斩断,只用上衣扯下来的布裹着伤口反复进入可能被刀流飓风扫过的战圈反复接战。 如果是天空寨寨主安排下的人,遇到这种乱战招式只会选择保身,以保需要之时自己仍有更多力道可发。 可“四方城”的表现也说明他是纪四爷的人,而且忠心护主,这人如果冲到面前发难秦隽也非接战不可。 “四方城”越奔越近,周围不敢上前之人也有三四人同时摆开架势蠢蠢欲动。 秦隽已经无暇分心看向院门那边来确认藏真心和南宫胜寒此刻是否仍然平安。 “四方城”冲到秦隽面前,一刀落下有气无力,秦隽早看出有动作意图的三四人同时从旁发难。 两人使剑挺刺,一人使绳标,“四方城”用的是单刀。 秦隽提刀而起,翻转刀身,运足力气一手托刀而推,一手运肘而抹。 先一抹,再两斩,打开面前局面。 “夏姬八斩法”前五招中最后一记迎敌自立、以动抗动妙招“石龙平南患”首次实战运用,逼退四名敌人! “四方城”退不肯退,一刀中右肩,踉跄从脚借力再往前跃。 这一跃没跃起,他伤势已重,只是借地一蹬往前扑倒在地。 其余三人招式被逼退,用剑的一个避之不及,也被刀扫中胸前出血。 那名抛绳标的,因为兵器软长之利,再度出招。 另有一人手提一柄不常见的长跨虎拦,脚步在扑倒在地的“四方城”身躯上一踏冲前,跨虎拦直逼秦隽面前。 秦隽横刀一架,“宣后拒嚣狂”一抖一斩一抹护身之招迎向骤起之敌。 长刀发出一声闷鸣,“宣后拒嚣狂”一抖起手被延绵劲力黏住,未能改刀而变化出后两式。 秦隽心知强敌已现,刀拦拼劲之余大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这名汉子手上劲力再加,只答道:“管起是非事,自是是非人!!” 好问,汉子一答之后心中已知道秦隽看透自己所为乃是秦隽身后倒地的纪四爷。 好答,秦隽心道一声,自也明白起码这个人就是自己要等的天空寨寨主安排之人。 “你到底要管是还是要管非?!莫名其妙!!” 一声反呛,秦隽借助一吼运足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后劲提起由臂入刀,终于抖弹开相敌的长形跨虎拦。 汉子后劲不如“超脱血身”境界炼体威能不绝劲力,好在仍有一手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控劲本领,借这一抖之势反引劲入身飞退三尺,避开相继而来的“宣后拒嚣狂”后续一抹一斩回击。 另一记绳标已在两人刀拦相敌时击上秦隽身侧,秦隽只好硬吃这一招。 不过秦隽却更放其心,他眼光一扫下那名持绳标的敌人再度出手目标仍然是自己。 这个人,不是天空寨寨主安排的人。 也不是修炼者,武技虽妙但是秦隽相信自己仍有硬吃他后续攻击的余力。 用跨虎拦的汉子手抽长形跨虎拦长柄,做枪势力手贯柄而拿,腕转抖而刺,再向秦隽击出新招。 绳标在左后,扁平跨虎拦枪尖在眼前。 秦隽咬牙握紧手中尖刀,刀尖自下向上而提,使出一招好像寻常开山刀法中的“力劈华山”刀路。 这当然不是“力劈华山”的反用,而是“夏姬八斩法”中秦隽从未找到机会在实战中用出的绝强极招。 短距劈空刀气拖地而互撞成乱流,再将混乱劈空刀气以无招之招牵带之法挑起,如泼水一样把劲力和刀气浪潮泼洒身前一丈的斩法“翻天彻地刀锋大逆卷”! 是否能翻天姑且不论,一拖一挑之下,秦隽脚前土地卷入刀气,掀起高五六尺的尘浪,留下一个五尺深椭圆巨坑,真正做到“彻地”。 前压尘浪暗藏乱流刀气,用跨虎拦的汉子撤拦不及,干脆抛拦而退,比起两边,直接后退更可能避开这一招。 如果用眼来看,确实会觉得这种可能最为可能。 劈空刀气如同脱颖尖锥,从尘浪之中射出,劲力从正面飞入汉子左半边脸后,这名汉子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尘浪的变化速度,远不及混乱劈空刀气,他看着尘浪的运动来避,速度比直接避刀气要慢得多,退也退不够安全距离。 刀气入脸,汉子左眼血花爆绽,双手捂着左脸蹲在地上。 秦隽出招之后稍一低头,仍是给身后袭来绳标击中左后脑高处,也是眩晕一时。 血从秦隽的脸上淌下来,秦隽终于回身看向那名用绳标的敌人。 这一眼看回来,配合秦隽此刻半边脸给头上血所掩,一副尊容如同恶鬼罗刹。 那用绳标的敌人顿时丧胆,抛下兵器拔腿就跑。 秦隽回身只一息,身后响起一声清脆爆鸣,眼见身后纪四爷身上一动。 一动之后,纪四爷才喊出来:“啊——!!” 秦隽心下大慌,赶紧俯身,好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击中了纪四爷的右臂。 纪四爷乱叫不停,看他压住身上伤的地方血流不止,这种奇怪的攻击所成之伤怕是要比秦隽那一刀“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更重。 秦隽生怕纪四爷再受一创,蹲伏在纪四爷身前才敢转回身来。 就算不能明了何人出手,秦隽自己作为炼体者多挨一下总比让这纪四爷再受创而死,此行抓不到这条“舌头”要好。 转回身的秦隽也没看出这攻击自何方位而发。 那名抛下跨虎拦的汉子蹲着的身子直接向自己前面栽倒下去,口中吐血,没能再起来。 劈空刀气入脸透彻,直伤其脑,此人已丧命,当然没有余力做出那一击。 秦隽没能看到出手的人在何处,是因为他虽然看过来,目光扫的总是院中。 出手之人从合围之前就在屋里埋伏,仍未现身院中,秦隽只看院内当然找不到此人。 他用的乃是一柄“铁炮”,怒界所谓“铁炮”就是怒界改良过的秽界火枪,发出一击便要塞弹压实再做第二击,经过怒界一改在雨雪天气仍可击发,称“雨铁炮”。 这人此时也真从身上摸找出一粒铁丸,塞入“雨铁炮”枪管,再以木棍要往枪膛底部塞实。 缕臂会既和“切利支丹”合作,自然也被赠与不少怒界好东西,这“雨铁炮”也是其中一项。 天空寨寨主派来这个人持用“雨铁炮”,纪四爷仍以为是为了暗中帮助自己,没想到到了关要之时,此物被用于寻机灭自己的口。 天空寨寨主也是狡猾之人,派出个懂用“雨铁炮”的,这派出之人武功都不用会,既能派上用场,也能让惯常武斗的江湖人掉以轻心。 这得是民间狡智之人更是经商心黑之辈才能做出的安排。 弹丸既然塞实,这人从茅草窗缝中再塞出“雨铁炮”枪管,“口舌至尊”秦隽既然挡在纪四爷身前,这人就要先用来杀他。 然而这第二击并没能击发出去。 这人手中突然一空,手中“雨铁炮”已经不见。 他正纳闷之间,转身四顾……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四顾,一个面上横肉挤在一块显得面相凶恶之人正在把玩刚才还在他手中的“雨铁炮”。 这人眼见突然有敌人欺近身后自己还浑然不知,一股凉意从脊梁窜起,却顾不得情况,手摸向腰间。 他腰间本来还备了把匕首,纵使真遇上武功高强之人用不上,好在握在手里能让他有一丝勇气。 把玩着“雨铁炮”的人,自然是那疯子冉老大。 冉老大脸上喜乐无限,显得面相更凶,此时他就是用这张脸还笑着问这人:“这什么东西?看着挺好玩的。” 这人想说自己这可不是玩具,更想让冉老大把“雨铁炮”还来,看见冉老大这尊容怎么敢开口? 冉老大见他不答,自顾自把“雨铁炮”翻过来倒过去两边,突发恍然之声:“哦,我好像会拆了!!!” 说时迟那时快,冉老大说出这话同时居然就真动手在“雨铁炮”上上下抠唆,用了不到两息把这“雨铁炮”机簧、扳铁、枪膛完美拆成一件一件。 拆完之后,他好像大失其望,把手中最后的铁枪管随手仍在地上。 “我忘了记下怎么装回去了,没得玩了,还你!” 这人既感冉老大莫名其妙,却也只好手持着匕首往冉老大方向指着,余光扫到地上件件零件,更感心里苦涩。 冉老大倒是浑不在意,好似小孩儿没了玩具,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装回去吧,别跟我爹我娘说是我搞坏的!!” 说完这句,冉老大的身形就这么消失,也不知道从哪里出的屋。 这人拿着匕首四处指了指,确定没人才抛开匕首摸索其一件件完整的零件来。 他哪里会装?! 第161章 剑还是剑,他不是人 乾圣四年八月初十,秦隽抓走纪四爷后第八天深夜,天京城里发生了一件事。 有天下之中美称的天京城,在这个深夜也终于静了下来。 天京城枢要之处都是用青白色的石头铺成道路,这座号称白玉京的城中如果从高处望来,会发现浑白当中,有最显眼的一块黑。 那一块黑,就是军机天衡府。 天衡府取“天衡”两字,象征天子权威,因为“天衡”两字也有皇气汇聚成型之意,天衡府的所有房屋自然在外涂成深紫红的颜色。 紫、红,在微弱的月光下,只有呈现一片漆黑。 这也是玄衣卫紧身武官服干脆用起黑色的原因,最早荣朝军机天衡府只有分出拱卫司一司,专司稽查天京城内针对皇权的阴谋以及在必要之时进入皇城去勤皇。 直到平宗皇帝在永命三年,在京郊遇到一场江湖人的刺杀。 平宗皇帝从九死一生中,意外靠着一名拱卫司力士相护,最终才化险为夷。 那场刺杀之后,平宗皇帝意识到江湖和朝廷的关系已经不像荣朝立朝之初般紧密,朝廷必须要悬一口剑在整个江湖头上,刘姓江山才能不至于从根里被拔起。 于是永命四年初,平宗皇帝破格提拔那名有护龙之功的力士,在军机天衡府中新设平安一司,任那名力士为平安司镇抚使。 那名力士就是江南城,至今仍是平安司铁打不动的平安司镇抚使,玄衣卫的首领。 玄衣卫定武官服为黑色,原因说来好笑。 那时的天衡府拱卫司前去救驾,当时只领力士腰牌的江南城没有资格穿拱卫司军士的紫色武官服,随队前去救驾又不能衣着颜色太过突兀。 所以当时立下护龙之功的江南城,乃是找了一整套黑色劲装,只求在夜色之下乍看上去和拱卫司军士武官服看起来没两样。 在设立了平安司,又恩准江南城组织起玄衣卫后,平宗皇帝又做下一个令朝廷震惊的决定。 平宗皇帝当众向江南城赐下荣朝刘姓皇族不传之秘,在民间传说里堪为荣朝立朝之本的镇国神功《赤霄宝卷》。 《赤霄宝卷》号称是荣朝立国功臣张驯在野外遇到一位神仙后获赐。 张驯本是为前朝所灭诸多小国其一的国相之子,他寻了一名炼体者埋伏于山道之上,打算由这名炼体者从高处抛投巨大铁锥以此刺杀前朝皇帝,最后因为准头失准误中副车,张驯和那名炼体者只好分散逃亡。 逃亡之中,张驯在一条河边看到一块巨大的黄色石头上有名盘膝而坐的垂钓之人,当时他心灰意冷,反给这人开解,最后这人凭空消失,只遗留一卷《赤霄宝卷》给张驯。 最后张驯投于起兵的荣朝高祖阵营,献上《赤霄宝卷》,使得荣高祖皇帝在行军误入“秘境”之后,以宝卷武功斩杀白蟒妖魔,保得全军不至覆灭。 传说终归是传说,尤其其中关于宝卷的由来部分,真实性因为功成名就之际张驯不告而别隐身江湖而不能再追究。 《赤霄宝卷》却依然传了下来,经历荣朝遭遇王姓篡权一次,宝卷也仍然传于刘姓正统之中。 六百年来,刘姓中无人再练成宝卷中的镇国神功,平宗皇帝干脆就拿来赐给护龙之臣。 江南城却拒了这一赐,他的理由很充分:“禀皇上,我……微臣不识字。” 平宗皇帝最终收回成命,把此赐一笑带过不再提及。 几年之后,平安司玄衣卫声名鹊起,在最初多半是靠着江南城自己绝强的武力。 永命十年,江湖派出最为强势六派作为代表,和平安司商议共治江湖,这就是“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的由来,从此朝廷和江湖之间不再有大的干戈。 同年,江南城获赐“天下第一剑者”名号,从此短剑和军中平凡流传的剑法羽林剑法也成了玄衣卫的专属记号。 更明显的,当然还是仿照江南城护龙之夜打扮而制成形制的那套黑色武官服。 岁月不饶人,当时立下护龙之功时江南城就有三十八岁,如今已经是年岁七十有二的老人。 所以民间颇有些谣言,说江南城最宠爱的幼子江麟儿不是其亲生,当然有这道理。 如果这些人实际看见过江南城须发仍黑的模样,这谣言其实反而会不攻自破。 江南城的样子和壮年时如出一辙,只是身形更加佝偻些,作为一名炼体者,岁月在他身上只留下这一点痕迹。 是以江湖中连知道他真实年龄的,也已经不多了,见过他的人更多以为他只有四十岁上下,而当年立下护龙之功的该是其父。 只有在这个八月初二的夜晚,江南城的眼睛被夜色掩住了神采,他才像个七十二岁的老人。 从心态上,江南城倒确实老了很久了。 当年他出身可谓草莽,性子上也是十足莽撞,动武之外根本处理不来任何细节事情,平宗皇帝是不断派人去辅佐他平安司才有如今的模样和威势。 可这些年来,平宗皇帝驾崩,经过“十日天下”之后又换新帝,江南城只好任自己儿子们和亲信主事,自己不再理会玄衣卫事务。 说句不好听的,江南城做了几十年的平安司木主牌位。 最宠爱的幼子也不在身边,导致江南城疲劳的一半是寂寞一半是压抑。 作为炼体者,尤其是在炼体一途上境界超群的炼体者,睡眠几已不必要,寂静的夜晚就最为难熬。 好在这个晚上,与之前的无数个夜晚比都更加特别。 江南城所在的房间没有点灯,他清楚看见一阵青蓝波光从门外投在自己的房间壁上。 “嗯~?!” 这对江南城也是新奇的经历,尤其是透过来波光的那扇门还阖着,更是他平生未遇。 所以他推门而出,走到一个前所未见的地方。 这里白玉为柱,脚下也是纯白亮堂的大理石。 这可以是任何地方,唯独不该是江南城的书房外面。 江南城因为压抑而几乎凝固的血液似乎又再缓缓流淌,他迈开脚步,比这几十年来任何一次都更显得轻快。 江南城好奇这是什么地方,可走了好一阵,他只看见一张青玉案,案上一本薄册。 时过境迁,平宗皇帝尚在时就着太监常念恩教授其读书认字,江南城已经不是大字不识。 可这册子封面所贴书封的三个字扭扭曲曲,他也认不出来。 江南城走上前去,翻开这册子,好在这册子里面的字他倒是能认出来。 认出来的字每四字成一行中间两行凑近两行相离,句句映入江南城双眼: “孤阴不立,独阳难长。 沉寂死水,动荡云江。 魔医对立,此弱彼强。 麒麟尚幼,难避此殃。 弄智成误,信邪厄降。 技不如人,身死魂丧。 太岁闭目,完满所想。 一身向东,仇剑无双。” 江南城的目光移不开那最为揪心的两句:“麒麟尚幼,难避此殃。” 爱子麟儿现在就在扬州主事,扬州正是欲界之中云江主流汇洋之处。 江南城反复念叨了两次“麒麟尚有,难避此殃”,心中满是不详之感。 又再念叨两句后,他注意到“太岁闭目,完满所想”这八个字,心中不详预感之外,另生无明之怒。 不管这是什么书,如果上面写明的是麟儿之事,那让麟儿“难避此殃”的人很可能就是文中“太岁”,所以后面才会写他“完满所想”。 江南城放下册子,反身向来处所去,越走步子越快。 江南城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回来之后身后古怪地方居然消失。 江南城没心思追究这是什么原因或者刚才那是什么地方,他只感觉到如同身陷寒冰多年的自己身躯,现在火热非常。 江南城再次动身,直接一掌劈开自己书房的门,然后跨门而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皇城。 即使如今新帝给他下达的命令是让他安静做好平安司的招牌,他却不能在这种情况下一动不动。 江南城出了天衡府后,是字面上地大步直线迈向皇城而去。 所有横在他面前的房屋,他直接视若无物跨过去,身子好像入水后,房墙如同豆腐摔破,轰然倒塌,剩下他不紧不慢一步步逼近皇城而去。 墙是这样,房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江南城的动静太大,皇城当然也有人看护,更有不少高手。 但是江南城只管遇到人后手一扬,就照着原来的节奏跨步而走,身后留下一摊血肉和残破的石道。 最后拦在江南城面前多少让他停了一步的,是皇城之内第一高手余开兴。 余开兴见到江南城,为其气势所慑,也只感举剑护身在前,警告一句:“江镇抚使大人,皇上已经安寝,有事明天再来。” 这句话已经很软,江南城这一路直直而来,他虽是一步步稳稳走来,但说句把整个天京城闯得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江南城的身后一路残破,天京城如今灯火通明,江南城的身后都围过来不少军士。 江南城只出于被教导多年的礼节,向余开兴道:“有急事欲面见皇上,余大人肯退让么?!” 余开兴咽下口口水,在他看来江南城此举是最明显不过的叛变。 自从“十日天下”后常念恩消失江湖以来,包括皇城的护卫在内,皇帝早就下令要皇城之内注意平安司动向。 所以即使有预备过这一天的发生,可江南城安分了这么久毫无反应,就算要叛变刺驾,为何在这个时候? 江南城理也不理,见余开兴不答,再次迈步向前。 余开兴只好举剑,同时向四方喝令道:“你们不是对手,不要枉死。 江南城!!!你今日擅闯皇城欲行不轨,再不停步,我只好出手!!” 这句话江南城也浑如没听见,只是继续迈步向前,直逼余开兴方向。 他不是要走向余开兴,而是余开兴身后的皇帝寝宫。 余开兴知道极端将至,他先一步出手,身形先是一弓再挺,手中利剑挥出一道微光。 微光内敛而尽,消失无踪。 劲力却仍在。 这一手已经是神奇的锋艺,如果给知风山“试剑怪物”凌绝看到,他会兴奋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越是高深武功,越是内敛不发,余开兴一剑之下剑光自然自敛,劲力压缩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光凭这一剑,余开兴已经毫无疑问具有可以去争当世锋艺第一的资格。 实际上如今的荣朝皇帝也认为余开兴已经是现在事实上的“天下第一剑者”,甚至有意让其在天览竞锋大会上献艺好震惊整个江湖。 可惜他或者余开兴都看不到这一天了。 余开兴刚才惊艳一剑,内敛得如同消失,斩在江南城身上却如真正消失。 余开兴还来不及震惊,已经走到他面前的江南城已经稍一挥手,穿身而过。 余开兴只感到手上剑给夺了,不知道是怎样反过来用来砍杀自己,自己已经如同被撕碎一般身子爆开,只留了从中分开的下半身左右而到。 江南城步步走过,余开兴连血也没能溅到他身上。 几乎是整个人直接“穿”进寝宫,江南城四下一望,只看到差点给倒塌之墙埋了的年轻皇后。 “皇上不在?”江南城问的简单。 “救……救……”皇后整条腿给埋住,花容失色倒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正在失血。 看来皇帝真的不在,江南城摇摇头,他来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最快地向皇帝辞个行而已。 摇头期间,江南城看到另一样东西,他走过去从瓦砾土石中把那东西抽出来。 这是一口剑,朝廷得到之后因为皇帝喜欢而收藏在寝宫之中的“十三名锋”之圣剑“满身”。 朝廷得到此剑后,皇帝也向江南城展示过此剑,江南城知道这剑的异能是让持有者拥有不逊于炼体途“形成圣体”极境不稳定状态的肉身强度和恢复之力。 这剑异能对他来说如同没用,可仍是一口好剑。 江南城将之拿在手上,自己有多少年没用真正动剑他也记不清,所以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 他没有理会已经不断射向自己身边的火箭,离开时也是不慌不忙破火而出,只在视野敞亮后对周围团团围住自己的人喊了句:“你们的皇后还有得救,她在寝宫那堆废墟里。” 说完这句,江南城不再理会一切,保持原有步伐,步步向东而行。 第162章 闲话家常 天京城发生的剧变八天之前,也就是乾圣四年八月初二这天,早已从“桃源乡地上天国”逃出回到由拳镇容栖客栈的陈至把和南宫寻常一同去玄衣卫封锁处找裘非常议事的安排押后。 押后,当然是为了见不好当着南宫寻常来见的人。 “桃源乡地上天国”位置已暴露,玄衣卫、殊胜宗看脱出那日的情形至少在那一战里折损了八个人以上,是以画屏门虽然还没到能用上的时候,陈至却必须要见与画屏门息息相关的一个人,好对局面再度变化有所准备。 这个人,当然是庆家庄新主庆栾。 庆栾并不难找,陈至却要在偏房等他来密谈很久。 陈至倒是不着急,他知道庆栾这几天忙于料理庆家庄旧主人主母之死而引发的一系列后事。 陈至想见庆栾,也需要给庆栾一点时间来准备。 庆栾必然想要在“闭眼太岁”面前拿出处理后事中办事有力的成果,来试探陈至这“闭眼太岁”的态度是否变化。 陈至之前给庆栾展出一点前景,听到之初虽能引发庆栾的想法,几天过去空话仍是空话,不免还会产生其他的想法。 陈至这次特来找他,也有一半原因是为了让这句空话变成更接近事实的故事。 故事有故事的魅力,事实有事实的威力,只有让庆栾信了自己接近于事实的故事,这故事最后才好化为具有威力的事实。 这就是庆家新主人庆栾和“闭眼太岁”陈至如今的关系。 庆栾让陈至等了快一个时辰,他掀开布帘的时候脸上的恭敬和服从毫无破绽。 庆家新主人确实有其父的才能,陈至希望他不要和他父亲一样最终为了点小聪明的得计沾沾自喜而把这点才华陷进去。 庆栾落座之后主动为陈至斟茶一碗,也是到了茶水斟完他才肯谨慎开口:“眼下先父后事处理得虽然差不多,唯有梅花门收留了两个那天从庄里跑出知道事情的家仆,这项有些麻烦,却也在进行。” 陈至点了点头,庆栾知道他需要听到详细的安排,这也在他的准备在内:“母亲所出的李家有人曾在梅花门学艺,乃是梅花门一名贡生。 李家觊觎我家财产,知道父母亡故之后就开始挑动梅花门干涉此事,说要为我出头诛杀恶徒,于是搜罗之下比我和画屏门诸位还快找到了两个事后未回到我家的家仆。 这两人给梅花门保护起来,梅花门曾两次派人来希望强行带我走,美其名曰保护恶徒刀下受害者,其实是想把李家也甩下占了我家财产。 好在两次派人,都有画屏门人在四周保护,梅花门摸不清底细暂时没有动手。” “嗯,”陈至再次点头“你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闭眼太岁”陈至上次离开前给画屏门和庆栾都安排了课题,如何处理这事的后事就是庆栾所领的课题。 此刻陈至就干脆摆出一副先生考学生的姿态,等这名面色恭谨的学生交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因为第二次没有李家的人现面,梅花门第二次派人来人数也多,有快十名,如果不是画屏门人出现让他们摸不清底细,他们当时真会动手。 第二次人来之时,我既没见到李家的人随同,事后画屏门有人发现他们谈完未走,在周围绕来绕去。 如果他们没有在第二次前来提这事的时候带着李家人,否则哪怕不清楚画屏门诸位女侠的底细,有李家人在场也有想查清我母亲的事这层大义用强,不必作此安排。 再退一步,他们用强不成,发生冲突后把李家人摆出来甚至可以去搬动玄衣卫,这就是江湖和民间模糊的地带,他们总能讨些好处或者试着通过玄衣卫的主持画屏门诸位女侠从中撤手。 他们没这么做,所以我判断第二次派人前来之前,梅花门和李家必然已经先就占据我家财产之后如何分赃撕破嘴脸。 李家也没去找来玄衣卫,这里面的原因我就很难想象了,可能是李家和梅花门翻脸之后已经被梅花门教训得服帖,或者是两方虽然貌合神离却有各自的打算,或者母亲曾经告诉过家中我家窝藏师……‘双面刀鬼’之事。” 说到这里,庆栾看向“闭眼太岁”,脸上神色仍然恭敬而显出畏惧。 他在等陈至问起自己下一步的安排,这些他已经准备好。 陈至再次开口却不是继续抛出问题:“嗯,所以你事后找到李家联合,甚至借我之名要求画屏门人将所有李家能在这方面提供借口之人‘保护’起来。 在你父母的后事上,你处理得很好。” 庆栾神色一变,马上收敛神色压低头,问道:“陈少侠……先见过画屏门诸位女侠了?” “还未来得及,她们现在最重要的是适应新的规矩和勤练武功增强实力,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她们,也没这个必要。” 这一次换庆栾点头,他心中其实疑问陈至如何知道自己实际上已经将事情处理好了,却不敢直接问出来。 “闭眼太岁”如果说算是先生,绝对得是最严厉的那种先生。 而庆家新主人庆栾,却从来不是个老实的学生。 学生不老实,可以教训,学生有疑而不问,却连学生也做不成。 陈至相信庆家前主人庆凯那种忱于小聪明的习惯就是如此一步步养成,他正见识庆栾往这条路上抬脚正要迈步的模样。 所以轮到他来用解释再次警醒这名不老实的学生:“你说的很详细,也很有条理。 为何不明白你能想到的事,我多半也已能想到? 既然明白李家和梅花门的关系有可乘之机,趁机和李家和解并且‘保护’起来,梅花门从此失去插手庆李氏身上发生之事的大义。 除非他们敢于直接动手摆明态度插手民间事务,不过即使他们有这个胆量动手,之后掌握李家的你才是能够搬动玄衣卫下场的一方。 你隐瞒事情的进展,试验避开我的目光动用画屏门的可能,这都做得很好。 可是你掩饰意图的功夫还太差。 那句先差点说成‘师父’又马上改口说‘双面刀鬼’,你想用情绪引起我的注意让我转为关注你可能存在的复仇心态而忽略前言的细节,就不该这么快改口,应该等到我注意到称呼的问题做出反应后再惶恐改口才好。 结合你现在就敢如此试探,我料定你已经先把事情做到控制好剩下李家人,正处于拖着等梅花门无处下手而最终自行熄灭想法的阶段。 如果我被你吸引走注意力,你才会肯搬出这个事实以功劳求保身,演出一副小心思被看破不得不再次臣服的戏码。 仇恨、计划、试探、隐瞒……我不得不说你成长得很快,庆家前主人已经有借手江湖门派来做自己之事的本事,多加历练,你却会比乃父更有本事。 你们父子都一般是心存虎狼。” 庆栾头压得更低,这些日子自己步步做得谨慎如今给揭个底掉,自己却因为太过小心没敢提前备下保护自己的武力。 他明白如果此时“闭眼太岁”陈至决定就此除去自己,他不会有继续幸免的道理。 听到陈至接下来的话,庆栾才带着犹疑安下点心来。 “所以像你和你父亲这种人,正是我用得上的人。 梅花门应该会在这件事情拖之无望后收起心思,把事情不了了之。 你也不要过早打起左右画屏门的主意,画屏门中有人牵扯我也还摸不清底细的势力,你胡乱插手只会让你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如果你不信我说的这一点,我倒是要另外找人负责我需要的位置了,还是我现在就走然后去找个别人?” “不敢!”庆栾深低下头。 他虽然跟着“双面刀鬼”梅传仁说不定学过武功,却不是个正经的江湖人,江湖握拳礼行出来姿态不对,显得不伦不类。 陈至也将茶碗终于放下,现在已是向庆栾谈起此行主要目的的好时机:“这句不敢我看也是转头就忘……罢了。 你是可用之人,尤其是你对画屏门和我都暗存仇恨,还会利用仇恨的表象来隐瞒仇恨的实质,这一点让你值得我信任。” “我……我不明白……陈少侠这说法是……?”庆栾甚至不敢继续掩饰,却又不得不问出这句。 继续掩饰就是继续反馈,现在显然不是反抗“闭眼太岁”的时机。 陈至继续话题,甚至还把话题从刚才的诛心之语引开,自己给庆栾解了个套,好让两人能够把事情谈开:“你不明白,是因为你对信任的理解,还浮于表面。 所谓付出信任不该是无条件认为对方不会背叛或者会服从自己,而是之后自己即使事后遭到反抗和背叛也能毫无影响和后果,才能叫做付出信任。 你应该继续保持仇恨,这让你强大,强大到我可以用你很久。 这样一来,到有一天你的强大再也跟不上我的随性之前,我可以向你保证你都会是十足安全。 让我们说回正事吧,你既然已经处理得差不多父母后事,应该也已经通过李家试图找过玄衣卫了。 就算不至于现在同我和画屏门翻脸,你若没做出这点伏笔,也不会试图用自己提出李家可能搬动玄衣卫这项可能来掩饰你托李家人找过玄衣卫的事实。 我要和你讲的正事,就是和这部分有些关系。 想必你尝试之下李家人却无果,你也还不明白玄衣卫为何无暇分身。 我现在告诉你:因为玄衣卫正面对一个他们必须铲除的势力,初次尝试之后折损人手,改为守势正要集中全部力量。 所以他们根本无暇分身管你父母亡故可能有江湖人涉手这种小事。 我现在要你做好准备,因为玄衣卫此刻要对付的正是和缕臂会有所关联的组织,缕臂会马上要遭受重创。 现在动用你父亲留下最大的遗产,去用你自己的渠道接触缕臂会吧,缕臂会完全被卷进事态之时,就是你夺取缕臂会现存利益的时机。” “这……”庆栾听了一大席话,慢慢消化着其中信息。 庆栾既没法忽视陈至最后所说之事中明示的巨大机会,又不想承认自己父亲果真还留下别的“遗产”。 正如陈至所猜测,庆家前主人庆凯留下最大的“遗产”不是财产,而是在庆凯生前早就开始埋下伏笔混入缕臂会的事实。 陈至明白自己需要再推一步,这名顽劣的学生才会彻底明白小聪明的局限在哪里。 “你不必推说没这回事,自从你师父‘双面刀鬼’梅传仁那天现身在这庆家庄,我就已经明白庆家前主人在准备什么事情。 没人所知的绝强武力,动用之后也可随时隐身以待下次再用,并且庆家前主人通过诓骗画屏门来处理会稽郡中青楼之争,对手还恰恰是所属缕臂会产业的青楼。 庆家前主人想要用‘双面刀鬼’时不时袭击商路,来让缕臂会局部不稳再出钱帮忙以求混入其中一角。 眼下你面临的机会更为有利,你却需要比你父亲更有智慧才能得到你父亲生前也还不敢图谋的成果。” “是!”庆栾再次拱手行不着调的江湖礼。 陈至起身,庆栾不敢起身,保持着江湖握拳礼坐在远处毕恭毕敬相送。 走到门前,陈至想起还有最后一点庆栾和“小聪明”的牵扯必须断掉,于是又停下脚步开口:“对了。 你今天的试探另一层目的应该是想试探你已经听说我背后的组织‘璞玉泥涂’到底存不存在。 既然已经怀疑,就保持这份疑心直到你能查明这项事实,失去这份疑心,你的势力变强的速度会慢很多。” 庆栾最后的心思也已经揭开,他仍保持着江湖握拳礼,心中几经挣扎之后咬牙问道:“请陈少侠为庆某解惑,‘璞玉泥涂’这组织真的存在世上吗?!” 陈至只笑笑,并不直接回答,反而道:“如果你现在就听到答案,你会从这一刻开始首先完全熄灭想要向我报复的心思,最终彻底放弃所有自己的想法,不再变得更强。 所以你确定想听真话吗?” 陈至没有转回头去看庆栾,也没听到庆栾继续追问。 他在此已经没别的事情需要做了,于是他出门而走。 陈至都已走了,庆栾仍然摆着那强架起来一样的江湖握拳礼,心思电转。 “闭眼太岁”仍然深不可测。 第163章 山雨欲来(其之一) 陈至再回到由拳镇容栖客栈的时候,发现分散隐于民家的百花谷刀手已经三三两两回到容栖客栈之中。 时间拖得太久,南宫寻常这行人的一个问题终于暴露出来:虽然因为向萍水连环寨购买他界所产奇异树苗花种备下的钱不少,总是有个数,当然有要用尽的时候。 陈至系好马就赶紧回到客栈中去寻南宫寻常,他必须要和南宫寻常讨论一下了。 按照两人之前的商定,秦隽、藏真心、南宫胜寒三人说是三到五日就回来,如今音讯全无,自己这边不能完全不顾他们而进行动作。 加上如果南宫寻常所备的银钱如果快要用尽,容栖客栈这处据点本身都会出现问题。 进入客栈,陈至却得到一个好消息。 这个好消息来自“三不治郎中”张郸,陈至本来回到客栈第一个见到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刀术师范赵洞火的现状,张郸却讲赵洞火好转很多之外,另外告知之前患上痢病的百花谷刀手经过复诊应该已经全员健康。 玄衣卫、殊胜宗经过一挫之后便主要顾守在“桃源乡地上天国”外那条栈道之口,如果“桃源乡地上天国”无其他的出入口,那处的形势总是一触即发。 现在既然百花谷刀手全部恢复战力,前去找玄衣卫谈这方面的合作,底气就更足些。 不过这无益于陈至最挂心的两个问题,所以他听完之后连个哈哈都没打,仍是上了二楼丙字房去寻南宫寻常。 见到南宫寻常,陈至劈头就直接说明眼下的最大问题:“建安城方面毫无音讯,这已经是异常的状态。 我相信殊胜宗和玄衣卫已没空在这方面做手,我们更未言明秦隽他们的去向,这说不定是其他人,或者是因为被‘切利支丹’发生事态变化而牵动神经的缕臂会。 眼下我们已经不得不和玄衣卫去谈合作针对‘切利支丹’之事,是否需要我走一趟建安城查明秦隽他们失去联络的原因?” 南宫寻常也在犹豫这个问题:“这点确实怪异,不过我们是否能够在这点上分而行之? 如果我没弄错,我们哪怕和玄衣卫去谈,殊胜宗那位无我堂首座必然会关注你和秦隽在不在场。 因为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针对你们两兄弟的机会,如果连你也不能现面,相信他宁可直接让谈判破裂也不会同意让我们插手。 毕竟玄衣卫是玄衣卫,他们殊胜宗无我堂是无我堂。” 这确实是个麻烦,法却形态度明显,自己一行人从“桃源乡地上天国”趁乱逃出,想必法却形必然仍在心中怀恨。 玄衣卫可以因为形势而被说动,但是这位无我堂首座却是狂信者,如果不能由他主张,相信玄衣卫会更怕失去殊胜宗的帮助。 毕竟比起百花谷这三十名刀手,殊胜宗和附庸他们的江湖势力是更无法忽视的力量。 眼下的形势,确实只要“切利支丹”想要突围而出,殊胜宗、玄衣卫的人手和这些人的冲突不能避免。 殊胜宗、玄衣卫是必须消灭“切利支丹”的立场,而对“切利支丹”来说栈道之外的村落和他们往来密切。 栈道一经封锁,“桃源乡地上天国”中虽然因为奇特桃林的存在食水不尽,内中居民和外界最大的联系却也断绝。 一时或许可以隐忍,日子一长人心必乱。 陈至相信“切利支丹”会在人心乱掉之前尝试击退栈道之外的殊胜宗、玄衣卫人手,“盐人”无法久离“秘境”,却决不能容忍行动被彻底封锁。 陈至再开其口,谈的是另一种思路:“那么只好寻刀手中精细的人物,带队去追查建安城方面出现了什么差错,而我们两个最晚明日必须找到玄衣卫的主事者去谈。” 南宫寻常则道:“还有另一种办法,既然胜寒也在那方面,我可以着赵洞火带领几名刀手先行回返百花谷中。 有胜寒安危这一层的关系,百花谷不可能不采取动作,只是未免其他我的堂兄弟姐妹们也会插手。” 陈至则道:“有那位李用刀之事在前,如果我们采取这个办法,相信其他人会先趁机栽南宫大哥个办事不利。 就算百花谷南宫世家看到玄衣卫背书‘十三名锋’这层利益所在,相信首先赶来的人会尝试夺你在此间主事之权,再之后发生什么就会很难说。 不如先谈谈以南宫大哥看来如果行此举,令尊避开其他南宫世家之人的耳目,只派人相援的机会能有多少?” 南宫寻常只叹不答,这已是明显的回答。 陈至不得不考虑起剩下不好现身的几方,眼下的形势如果能引入其他势力,或者有破局之机。 缕臂会经过“切利支丹”被玄衣卫采取动作,相信应该已经慌乱,他们如果在设法和“切利支丹”重新取得联系,必然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蝶门”隐身在暗,相信这些人更在意自己这“闭眼太岁”通过画屏门来尝试挖出底细,就算知道这项大事也会隐而不发,躲得远远。 修罗道那位四当家……如果他没有在这事情上插一脚的可能,相信萧忘形也不会亲自负责在扬州盯着他们,倒是可以拉进局中的一方。 只是修罗道本身就更像歪门邪道,如果引他们入局,则必须要同时避开玄衣卫、殊胜宗两方。 陈至保留设法见修罗道四当家的想法,再考虑最后一方。 李用刀背后的南宫世家其他人……如果此人或者这些人猜到南宫寻常逗留扬州的这一层用意,则必会试图抢先一步达成和玄衣卫的合作。 这些人只派出李用刀,说明他们被派出的事务仍未解决。 也就是在涉足此事的机会上,自己这边胜在时间,却必须以快打慢避免这些人抢先一步。 这些人却有殊胜宗不见得会拒绝其帮助的立场优势,如果肯保证针对自己这边,他们这项优势还会更大。 陈至稍一思忖,最后道:“那我仍要离开一晚,我们最多等秦隽、藏姑娘和胜寒兄弟那边的消息到明天正午,那之后就要带着尽可能多的刀手去促成插手针对‘切利支丹’一事。 赵师范、胜寒兄弟都是南宫大哥必须保下的人,这次去谈的时候,赵师范可以在我们动身同时离开由拳镇回返百花谷,胜寒兄弟那边如果仍无音讯这部分就由赵师范负责把消息带回百花谷南宫世家。 其他人插手之时如果我们已经做完此事,相信任何人也不能彻底从南宫大哥手上夺去此间主事之权。 廖大哥的‘灯庐’乃是针对‘盐人’的利器,他一时还不能仅因需要保护就先行离开,有他在场和玄衣卫的合作才更好谈。 我要离开一晚,去再联络萍水连环寨,希望他们能在今晚安排一次‘水月仰天’临时之会。” 南宫寻常马上了解陈至的用意,反过来问道:“腾蛇寨寨主?” “嗯,最好是如此一来能提前和此人互通了消息。 即使此人因故无法分身参加这次‘水月仰天’之会,我相信更没办法参加的应该是那位天空寨寨主。 天空寨经我一行,应该寨位要在我揭破天空寨底细给其余寨之后空悬了。” 还有“蝶门”和六合寨,不过这两点不需要一五一十说给南宫寻常。 陈至的打算,萍水连环寨中最主要的势力都干系扬州江湖局面。 而其中既然考虑到天空一寨空悬之后,庆栾将有机会设法篡夺缕臂会,画屏门随之将有机会顶掉天空一寨,那位“蝶门”的太常寨寨主或许会有所反应。 至于六合一寨,明显和修罗道关系密切,说不定六合寨寨主就是修罗道某位当家,以四当家之事或者可以借情报落差引入六合寨寨主这方插手。 局面已经太趋安定,玄衣卫、殊胜宗如果能集结得起扬州地面全部战力,相信“切利支丹”也不见得真能久存。 “切利支丹”就是眼下南宫寻常这一方唯一能够争取的机会。 把水搞浑,这个机会才能更好抓住。 南宫寻常点头道:“好,我会安排你和接头人的见面,这之后明日正午无论如何你要回到由拳镇同我汇合。” 陈至之前提到“兖州剑神”李用刀,李用刀此时却已经不再监视由拳镇方面的动向。 李用刀马不停蹄只身跑到丹阳郡中,当然是要见雇用自己的主人。 他自然见得到。 李用刀为人虽然本领低微而且个性奸猾,收钱办事却多少能办得一板一眼,当下他也不忱于自己的猜测,只把这几日见闻一五一十向雇主讲清。 他的雇主是坐在一张椅上,手里举着一支奇型长管听完李用刀所有的汇报。 这人身高七尺,样貌英俊,年纪约在南宫胜寒仿佛,一双俊秀的眉眼虽然神情慵懒却明亮溢彩。 他就是南宫寻常的堂兄弟之一,南宫妙霖。 南宫妙霖出生在初春,生时正赶上一场极细的春雨,妙霖两字就是其父南宫弄花趁兴所起。 南宫寻常的二叔南宫弄花本就是相貌英俊,爱附庸风雅的人物,这点个性在他一个儿子两个女儿身上继承得也是和他本人如出一辙。 听完之后,本是横躺在这张长椅的南宫妙霖才慵懒起身,开始问起李用刀细节:“嗯,所以因为赵洞火的怪病,寻常堂兄去找了这伙奇怪的人。 这伙奇怪的人又给玄衣卫和殊胜宗盯上,你甚至听到风声这是伙儿怒界来的流匪,在江湖和民间之间活动,很可能已经触及天衡府平安司底线。 而寻常堂兄事后没有抽身然后打道回谷,仍在由拳镇方面,甚至还由一名郎中主事继续就地完成对那些刀手的治疗?” 李用刀一边赔笑一边对答:“对,现在就是这样。” 一边说着,李用刀的目光不得不关注在南宫妙霖手中那支镶金木管之上,那木管上面还有个像秤一样的部件,甚至还能冒出白烟,不知道是何宝贝。 这一定是南宫妙霖这几天才弄到的新鲜东西,起码之前会面时李用刀还没见过。 南宫妙霖见他目光落入自己手里,哈哈一笑道:“哈哈,李兄,你可以试试。 拿住此物小口,用嘴一吸就好,不用太急,味道还是蛮呛的。” 李用刀笑着称是,小心接过这东西,一口下去吸出来好像也是烟雾,吞下之后头脑却感飘然,他整个人嘴角都不自觉翘起眼珠翻上。 这是李用刀从来没感受过的新奇感觉,他说话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笑音:“妙少爷,这……这是什么宝贝,‘秘境’里产的吗?” 南宫妙霖笑着摇头:“非也,这是托萍水连环寨其中一寨天空寨寨主弄来的,这叫做‘福寿膏’。 据说是秽界产物,天空寨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私下尝试贩售此物,却因为定价太贵而扬州涝灾之后民间无才没法兴起风潮。 听天空寨寨主说,之前就向胜寒堂弟推荐过此物,希望囤积的货能借他的手散到江湖之中。 胜寒堂弟那个性子居然会听完介绍就对此物敬而远之,倒是让我意外。” 李用刀抓住奉承时机,道:“南宫寻常、南宫胜寒两人庸俗不堪,不如妙少爷慧眼识宝贝!” 南宫妙霖当然不知道天空寨寨主托手下向“南宫胜寒”推销此物时候,遇上的其实是作男装的南宫胜男。 南宫妙霖借着道:“嗯,所以我已经做好打算,回头说动父亲把这批货用家里公中的钱全部买下。 相信大家都会喜欢这东西,最后族内就是谁掌握这‘福寿膏’的货源,谁就说话到处都有人听。 这比到处去找功劳要行之有效得多,不是吗?” 李用刀点头称是:“当然,当然,妙计,妙计。” 说完这项东西,南宫妙霖才肯回归正题:“你带回来的消息很有用,大姐正在扫荡百越山贼的残党,相信这项事情最晚明天就能完成。 这之后我们先一步去和玄衣卫合作,我们手上刀手接近六十,想来是比寻常堂兄更好的合作对象。 对了,你刚才提到那个什么‘闭眼太岁’,我也听过此人名声,此人名声不佳,寻常堂兄真和他混在一处?” 李用刀慌忙要改一脸严肃,却还是压抑不住脸上那笑意:“是,小的亲眼所见。 妙少爷也得小心此人,这人一张嘴也很有功夫。” 李用刀自然忘不了陈至那晚嘴臭一顿厉害无比,以他的见识觉得光凭这嘴臭的本事陈至就能在江湖站稳脚跟。 南宫妙霖却不以为意:“哦,那倒是有情可原,听说他有个结义兄弟名号就是‘口舌至尊’。 光有嘴上功夫,此人看来也不过尔尔,不足为惧。” 李用刀心下觉得这结论未免草率,却不敢驳,只敢趁机奉承:“当然得是妙少爷这样的人物,才让那‘闭眼太岁’相形见绌。” 南宫妙霖哈哈一笑,道:“哈哈哈,水长石秀自有缘,非是青山瞧人低。” 说到此处,南宫妙霖心情大好,对李用刀捏得死死的“福寿膏”烟枪讨也不讨。 陈至担心的“南宫世家其余人”这一方,插手的时机比陈至想象的还要早。 第164章 山雨欲来(其之二) 在爱走夜路的人眼中,八月的月亮总是比七月更显得明亮些。 陈至并不爱走夜路,此刻却也不由得在心中产生同样感慨。 感慨往往来自于闲,无论是什么人没事情做得太久,都会闲的。 陈至甚至开始想起,说不定这感慨也生自此刻错觉,到了下一个月举头望天自己又会觉得九月的月亮更加亮些。 特殊事态需要特殊对待,白天陈至回到容栖客栈找南宫寻常谈完之后,南宫寻常正午便带着他来到这依水的村子再找萍水连环寨的接头人。 说明事情经由之后,接头人便离开两个时辰要去问是否可以让陈至这“闭眼太岁”再参与一次“水月仰天”之会,两个时辰回返之后却又要陈至过了子时再来找他,并且不保证能有多少寨主与会。 这个过程倒是正常,毕竟临时起意不同于之前早有约定,临时促成之会更难聚起。 陈至的目标主要是腾蛇寨、太常寨、六合寨三寨寨主,三者至少来其一,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他相信随着玄衣卫、殊胜宗针对“切利支丹”大举动作,自己这个“闭眼太岁”的名号涉入其中,再亮出来必然显眼至极,三个中见到一个很有希望。 所以到子时之前,陈至只得闲等。 特地跑到村外这林子,则是另一种原因。 等待永远让人难耐,陈至除了等时间外还要等人现身,就是难耐之上再加上难耐。 所以感慨完明月,陈至也忍不住向幽静的这片林子里开口:“监视这么久该也够了,有心要谈就现身,没打算谈你们可以开始逃了。 你们消磨我的耐性和演技,我再装不下去没发现你们跟着了。 本来我打算把这个问题抛给萍水连环寨,现在想想带着不相干的问题过去反而可能是得罪,就只好我抓你们出来。” 他发此言,自然是注意到自己被人跟了一路。 对手不止一人,论起跟踪的本事好像只有其中一个身手矫捷的最在此方面有道行,其他三个人荒腔走板,想要忽视也难。 这话说完,两人从正面,一人从南边一人从北边同时现身出来,证明陈至炼觉途“有兆先知”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所警无误。 从正面现身的是一对老夫妇,打扮如同寻常农人,这两人都是鹤发童颜,一眼便知功夫不浅。 北面那个则是健壮的汉子,先前就是他脚步浮夸,陈至即使不用上炼觉途威能也能发现踪迹,这汉子持一柄双手巨斧,手中斧头比知风山山阴帮帮主耿大安的“伐山神斧”还要大些。 陈至看见此斧头的全貌也一时没话可说,如果是得持着这把斧头还要跟踪人,难怪此人踪迹最为明显,自己还要反过来配合他的步伐才好装作没有察觉。 剩下一人年轻俊秀,神色干练,背后一张紫金长弓,背后箭筒内箭矢羽毛染成鲜红,就是这种微弱的光照下也能透出点本来的颜色。 陈至本来以为会是“蝶门”之人来找麻烦,后来一想自己暂时不去动画屏门方向,“蝶门”想要掌握自己踪迹应该不会这么容易。 何况此次自己来到接头人所在村庄,太常寨寨主也不会允许在此地附近派人来找麻烦才对。 所以这些人的现面,只是再次印证了陈至的猜想,又有新的家伙跑进局中要搅局,而这伙人对萍水连环寨的秘密一无所知。 主事之人显然是那名背着长弓的年轻人,因为这时也是由他开口:“‘闭眼太岁’,我们前来主要是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嗯,我明白了。”陈至先是礼貌一点头而应,随后就接上一句失礼的话:“可我没义务回答你们任何疑问。 各位可以告辞了,路上慢走。” 那老夫妇中的老头儿顿时瞪起眼睛,显出轻易看不见的眼底皱纹:“你这小子倒是猖狂!!修罗道问事,容你这么轻易撇净不答的吗?!” “修罗道……”陈至喃喃这三个字,心中更显疑惑。 他是实在想不清楚修罗道哪有任何人有理由在这时找上自己,如果有,那也是萧忘形自己会先找上来。 “正是!”老太婆手中蛇头拐杖往地上一戳赫赫有声。 陈至静下心来,估摸起来时间,大概到子时之前还能再耽一个多时辰,更不着急。 有疑惑就要问清,可最好用的问法是等人自己来说。 陈至于是再次开口,道的是:“嗯,我明白了……不过各位是否有所误会? 修罗道问事,问到朝廷命官的头上,当然也是可能得不到回答。” “嗯?!”耐不住的是那汉子“‘闭眼太岁’,你小子名声在外,什么时候又成了朝廷命官?! 你空口白话,想让我们把你当成朝廷中人,好脱身吗?! 瞒者瞒不识,识者……” 陈至却没给他把这句成句也讲完的时间,直接截住话道:“我空口白话说自己是朝廷命官,你们也是空口白话说自己是修罗道中人,这样公平啊。 瞒者瞒不识,识者没人识,你们问的任何问题,我也同样可以答得真假难辨。 还是说这样互答一气,让你们任意发问事后自己去验证我话中的真假更能让你们满意?” “你……”那汉子自给激怒,却见那背弓的年轻人伸手举掌表示喝止。 终于又轮到那主事的年轻人来说话:“‘闭眼太岁’不愧是传闻中‘口舌至尊’的结义兄弟,一副口舌玩人心态的本事易如反掌。 我们既然来此当然是要听到真话,大家不要把可以愉快的事搞到彼此不快。 没有自我介绍是我们的失礼,我是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座下‘夺眼西风’叶西风,这两位是邱公、邱婆,那一位是王巨斧,这三位都是三当家的手下。” “嗯,开始像要谈的样子了,那么你们要问什么事?” 叶西风见这人能够谈,心中多少改观,上前一步道:“其实是问一个传言,据说‘切利支丹’和玄衣卫、殊胜宗发生冲突,而‘闭眼太岁’陈少侠和百花谷南宫世家也卷入事态。 可否告知详情?毕竟这其中涉及到二当家的利益。” “嗯——这听上去合理更多了,这个事情之前我和萧忘形前辈已经讲过,百花谷南宫世家这一支刀手的意图是寻求‘切利支丹’的头目‘天童子’医治一名谷中的刀术师范。 因为事情没有谈拢,我们才决定和他们翻脸,要说后面,我们应该是会选择配合玄衣卫、殊胜宗继续针对起‘切利支丹’了。 对了,听起来你是萧忘形前辈的手下,萧忘形前辈怎么不亲自来问我?” 叶西风极为讨厌陈至的这种说法,不过此刻也按耐心绪,回之一笑:“萧忘形已经因为事态回返修罗道中向二当家汇报了,走得匆忙没向我说明事态,我只好找这三位同道来寻阁下问话。 陈少侠听起来和萧忘形关系不错,那事情好谈很多。 不知陈少侠可否告知关于你们和‘切利支丹’谈崩一事,以及事后陈少侠是否看到了些玄衣卫、殊胜宗和‘切利支丹’如何冲突的始末?” 叶西风心中也重新认识了“闭眼太岁”,原来此人也懂得漏话,开始说得太详细,尤其‘这一支刀手’说明事态中另有百花谷不同势力立场不一,自己可以加以利用。 所谓“闭眼太岁”的智慧也不过尔尔,如果萧忘形居然忌惮此人智慧到如此田地,叶西风相信自己的智慧想要在短时间内远远超越萧忘形应该也不是难事。 自己算和萧忘形关系不错吗?陈至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陈至此刻也却想感慨世事无常,如果这伙儿人在自己跑去见庆栾时候便跟上自己然后被迫现身,刚才对话听到庆栾耳中应该能让他受益匪浅。 陈至刚才短短三段话,用的手法和庆栾试探陈至时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巧妙些。 如果能够听到,对庆栾来说会是不错的经验。 陈至看这位“夺眼西风”叶西风控制局面的欲望和含蓄到自报家门也不把话说硬,就知这人必然地位还远比不上萧忘形,而性子上却不敢屈居其下。 借着最后一句指出叶西风是萧忘形的手下,陈至成功挑动叶西风情绪,让他忽略所有可能的问题。 叶西风再次作答,态度立刻转为温和,甚至温和到虚假之意溢于言表,证明陈至特地说出“这一支刀手”埋入印象这一手已经得计。 这又是名忱于聪明之人,陈至心想。 陈至几乎是凭着露面后这短暂表现以及对“夺眼西风”叶西风做出了初步的判断: 此人应该是属于修罗道中的新秀,对萧忘形的地位有觊觎之心。 此时萧忘形回返修罗道之事应该不假,否则他也无胆量搬动属于三当家手下的三人为他做事。 言语间他放任修罗道三当家三名手下任意主张,再事后试图控场,说明他的话也没法压服三人,只好借陈至的立场不明来让三人安心为自己做事。 陈至甚至认为萧忘形离开之时一定另有主张,只是这位叶西风暗怀心思,想要反其道行之,也就是他主意应该早已做定。 问不问并不重要,叶西风需要的是将自己灌输给这三人的说法坐实,好让三人任凭自己做主。 所以叶西风所谋之事必然和“切利支丹”有关,而且他持有的态度和萧忘形的判断截然两样。 叶西风所言“切利支丹”和二当家利益相关应该不假,如果不是,他也不敢在这三人面前搬出这个说法。 陈至初步判断二当家和“切利支丹”确实关系匪浅,发生“切利支丹”和玄衣卫对立事态后,萧忘形应该是主张和“切利支丹”切割,叶西风却是自作主张想要继续维护和“切利支丹”的关系。 叶西风要拉这三人下水。 陈至可连修罗道三当家都没见过,就连和萧忘形的关系都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更没必要替萧忘形来爱惜羽毛。 萧忘形如此仓促离开,不在控制这位“夺眼西风”这点上留下后手,难道就没有借“闭眼太岁”之手除去赘羽的想法在其中? 萧忘形暗助陈至多次,陈至倒是不介意帮他这一次。 所以陈至故意透出“百花谷另有一股势力”蠢蠢欲动的说法,在叶西风心中埋下种子。 这颗种子最后如果能够绽放,叶西风果然和“百花谷另一种势力”连成一气往火坑里把那伙儿南宫寻常的堂兄弟拐带,那对南宫寻常这一支百花谷刀手也是好事。 不过既然这层目的已成,陈至就没兴趣和这伙儿修罗道里莫名其妙的玩意纠缠到耽误“水月仰天”之会的地步。 陈至于是抛下句不算回答的回答:“欸~叶兄何必操之过急? 你的问题已经问出,那此间事情其实已毕。 在下可没说过听到问题一定会回答,只说想听叶兄的问题。 叶兄既然已经问过,应该已经心满意足。 我还是那句话,慢走不送。” “‘闭眼太岁’!!!”王巨斧性子最急,此时怒言再难压抑。 叶西风面色也不好看,只是心中又暗笑得计,这“闭眼太岁”毕竟言过其实,看不出自己的目的主要在拉这三人下水居然主动采取戏耍态度将三人推向自己。 叶西风于是摆出自己所能摆出最像的怒容,沉声道:“‘闭眼太岁’陈少侠,事态关系修罗道安危,如果你不肯吐露实情,在下只好得罪!!” “是我见过的萧忘形前辈比较有问题吗? 以我过往的认知,还以为‘修罗道的人会在意得罪别人’已经算得上江湖中有数好笑的笑话。” 陈至明白叶西风醉翁之意不在酒,好不容易拉拢到三个白痴,当然不会任凭三人在派上用场前折损,这战必然是有声无响。 至于将这三人推向叶西风的理由也简单:叶西风采取这手,就是要绕过在附近的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或者存着把弗望修也拐进水里的想法。 既然决定帮萧忘形这个忙,不如一次“帮”到底。 赘羽扎根若伸,想要拔掉,总是难免伤及其他羽毛的。 萧忘形留下这手来借陈至的手除去不听话的“夺眼西风”,陈至则要靠着“夺眼西风”多牵扯些其他羽毛来表示对此举的不满。 礼尚往来。 第165章 山雨欲来(其之三) 话已说尽,林木漏下稀疏月光明暗交界之中,陈至、叶西风两人嘴角同展笑容。 交流结束,算计也一时告止,同样认为自己已得计的两人,只需要为这夜的会面划下一个合理而又可以至极的故事收场。 故事有故事的魅力,今天能够收敛这一战的威力,故事的将来才会更有魅力。 陈至嘴角的笑,颇有些自嘲的部分,也许是出于对阴谋的热忱自己总是会习惯性让人一步,充分享受这种和敌人间的默契。 叶西风的笑,则表明他压抑不住的得意,面前之人乃是“踏尘寻踪”萧忘形忌惮的人物,他很高兴自己能够证明自己在智慧方面超越敌人。 毕竟还有三个陈至推向叶西风的人物在场,奇怪的默契如果持续太久不免令人生疑。 而这个展开,拥有默契的两名敌人谁都不愿意见到。 所以下一刻,喝令出、呛声起,陈至、叶西风同时开口并同时动作,以出奇的默契行为打破暗中的默契局面。 “拿下‘闭眼太岁’!!” “前提是你们真有这份本事!!” 叶西风窜入一树干之后隐去身形,陈至毫不怀疑下一瞬之后,他将继续隐藏,尝试以背后长弓换在不同角度和位置出手。 反观陈至后跃两步,落地时一脚陷地三分一脚稍为后撤七寸,脚下已成知风山通明山庄归真剑法外姓所传“返真一步剑”步法。 陈至前步所趋方向,正是那对老夫妇中的邱婆所在。 喝令一出,王巨斧已向陈至方向冲来,陈至于是打算以“返真一步剑”抢位步法起手,率先闯入双眼一览能见三人中出手最慢之人。 邱公、王巨斧听到喝令之后随即冲前,他们的兵器应该最为直接,威胁也是来自缠斗。 “夺眼西风”叶西风隐去身形且背负长弓,陈至首先便要假定他的战术乃是暗中冷箭扰敌再寻取命之机。 所以挪步稍晚的邱婆所用兵器必然暗藏玄机,是陈至必须拉进缠斗看清底细的对手。 叶西风一窜之后已经借着树影为掩,攀至一处粗枝之上一双冷眼借着微光望着陈至等人身影的变化。 脚步踏在树木粗枝之上,叶西风全身如同停滞融化,融入整个枝叶遮身的环境之中。 独有炼途静途初境“唯风不止”境界,就是这名天才少年杀手屡屡得手之功背后的玄机。 萧忘形也和叶西风配合行动过,事后他对这位“夺眼西风”的评价是:“善于躲藏,善于伺机而动,所以他静下来的时候比他动起来更具威胁,任何敢于忽略寻找他的方位之人,都可能被先夺一眼。 所以我评叶西风论扰敌本领,不止在修罗道中,也在江湖中足可独树一帜。” 无形的威胁暗伏树木之间,有形的威胁则以王巨斧一柄长柄带风巨斧最为明显。 王巨斧脚腾腰沉、肩带肘动,巨斧抡起,顿生难当之势扫向陈至侧身。 陈至身形压低向前低跃一窜,“返真一步剑”抢位奇效再现,瞬间越至邱公身旁,邱婆面前。 邱婆不想这小子动作如此之快,手中蛇头拐杖倒提,以蛇头反打陈至身前方位,欲暂阻陈至出手。 邱公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一对铁爪在手背,双手也同时回扣,从侧后方位袭击陈至侧身。 这两老的反应动作,也丝毫不像他们看上去的年龄一般。 陈至运足炼觉途“有兆先知”高境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对于这两老如何夹击已有基本的猜想,双手分对两老合击。 陈至左手向前,以“百遍神拳”之“架”去架偏婆拐杖握中端击来的短打攻击,右手配合脚步和腰间一扭,反过来以“乾阳三泰指”指爪功夫去拿邱公反扣铁爪所连手腕。 “老头子!!他要钻我们中间!!” 邱婆一击受阻,她正眼瞧着陈至身形,自然明白陈至用意赶忙出言提醒。 于是双爪刚刚绕臂躲过陈至反过来呈拿腕之势右手的邱公赶紧左脚后扬提起一踢,一封陈至侧身而过两老中间空隙的必经之途。 王巨斧经这一合落空,也运长柄巨斧斧再来逼战。 他奔到两老和陈至战圈之时,却见陈至右膝前挺左右一摆,膝吃一击却强行震开邱公反踢左脚,同时左身低右身高一个闪身已经从两老之中穿过。 以邱公、邱婆为界,陈至和王巨斧就此分开两边,再成一人独斗两老而王巨斧难以出手相助的方位。 邱婆蛇头拐杖换用刺、拦、击不同短打手法,配合邱公一双铁爪圆、挠、扣,左右施展不同路数,欲缠定陈至方位。 陈至穿身到这处后,双手应对两老不同攻势,一时招乱,乱中急智生出以指代剑,用“乾阳三泰指”点空指法运出通明山庄凌氏外姓所传乱战诡取妙招“隐星乍现”! 这一指,终于使得邱婆横杖防伤,为陈至挪步争取到一瞬机会。 这一瞬,陈至脚下再急急运起“返真一步剑”步法,却不是用来抢攻而是抢退。 观战“锋芒不让”韦德战法多次,陈至早已经吸收韦德对于“返真一步剑”运用来变换位置的诀窍。 一步低跃,陈至从两老战圈外缘退出左右合攻之位,低跃中旋身一变正面向敌,身形控制狠狠让自己右肩后部撞上一根细树干。 一撞一压身,陈至背后通明山庄长剑离鞘滑出,被沉身的陈至右手一揽抄起。 王巨斧终于寻到时机,一柄巨斧提起老高,奔来一副挥向陈至。 斧沉力大,这一斧落下如挟风雷,破空之声轰轰作响。 陈至闪身一避,背后之树给王巨斧一斧伐断,只连一点地方撑不起树干高处的重量,一棵青木也如同斧头挥下一般倒向一方搭上另一棵巨木之上。 王巨斧心中一动,特地绕一小圈再攻陈至,要把他逼退到这斜倒之木上面。 只要逼上去这小子,他虽处于居高临下,却把空当让给了伺机而动的“夺眼西风”叶西风冷箭。 两老和王巨斧自己虽居于低位,却有了三人互不干扰各向陈至夹攻的余地。 王巨斧初展临战战术智慧,算盘虽好却有个前提。 那就是陈至真要能够给他逼上这斜木才行。 陈至见王巨斧换路相逼,心中对他的打算已经雪亮,反过来逼向王巨斧,要借退敌之机让开方位。 阻了陈至的,是邱婆。 果然如陈至所料,邱婆手中蛇头拐杖暗藏玄机,机簧一扣已经射出三道寒光。 那是三枚牛毛针,机簧可以传递邱婆炼技途境界集中的指力,是以这三枚细针连修炼者都最好不要硬接。 陈至炼觉途“有兆先知”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已让他感到必须避开这三枚小东西,当然他不会硬接而是暂止脚步一让。 一让之后,银针落空,王巨斧的一柄巨斧却又从眼前压下。 这次挟的不是风雷,而是不逊鸣雷的王巨斧豪迈大笑之声。 “哈哈哈哈!!!小子!!上树吧!!!” 陈至见状反露一笑,不慌不忙真退向斜木方向。 “好啊。” 随着陈至戏耍态度一般的一声应答,陈至竟然是浑如要在斜木上躺下一样整个身子仰倒向斜木之上。 邱公铁爪首先杀到,陈至仰面一拳一剑正如以逸待劳。 所以长以剑对,诡以短敌,陈至双手无招之招击、架、圆、带连环叠出周而复始,反让邱公一对铁爪无功而不能返,卷进陈至无招之招陷入缠斗。 子刑卯,卯刑子,周而复始,“信权刑无礼”! 连环杀招之下,邱公运足炼技途妙劲才得抽身之机,换让王巨斧再以巨斧压下。 三人围攻,邱公虽然首先出手而陷入一次险地,三人却无不相信轮番主攻合击之下必能败了这“闭眼太岁”小子。 如果陈至真的是被逼退之后双脚踏着斜木退上去,或者这个战术可行。 可陈至乃是仰倒斜木其上,一个翻身,从一侧翻下之后反压低身子钻过斜木之下,再运“返真一步剑”步法抢至邱婆身前。 邱婆不得不咬牙接战,双手握拐杖,反复以蛇头拐杖两端来做短打对敌。 “小子打得狡猾!!”邱公又急又气,赶去相助。 邱公一离斜木,陈至“信权刑无礼”无招之招连环而出杀招顿时而收,脚下早就备好的反向“返真一步剑”步法发动。 反身低跃之下,陈至和邱公身形相会而过,再会斜木身边。 王巨斧惊讶之下,看到剑光如同飞星飞来才把长柄巨斧横拉之势提起一挡,发现自己如今是呈独斗这位“闭眼太岁”的局面。 可王巨斧心惊之下摆足应敌架势却没看见后招,放亮眼睛之时借着透林月光只见陈至“闭着双眼”又慵懒仰倒斜木之上。 “嗯,你们很爱瞎忙,晚辈记下了。 是不是不爱瞎忙,在江湖里就做不得前辈的? 看来这一手晚辈也要学起来,好等晚辈老了去做别人前辈之时用得到。” 陈至言语之间已显十足轻蔑,王巨斧又是刚遭戏耍之人,心头之火更难压下,再以巨斧重挥而下,劈向陈至。 陈至哈哈一笑再翻斜木之底,以“信权刑无礼”乱招迎上邱公铁爪。 陈至相信这种战法之下,留给那隐身暗处的冷箭弓手“夺眼西风”出手机会最少。 也就在这时,因炼觉途“有兆先知”高境不稳定状态威能而起的直觉直钻陈至脑海之中,大作警醒。 “夺眼西风”已经出手! 陈至尚且不能把握冷箭破空之声,只听得连环脆响如同夏夜竹节生长爆声,眼前已有明显的红色飞尘舞动。 陈至能明白看着这红色飞尘,是因为这飞尘距眼实在太近。 叶西风已经随风发出一箭,这箭劲力贯杆无声而出,再撞过交错之风整支箭矢周身爆开,飞屑弹飞成尘雾。 这尘雾如花,往往就在最紧要的关头绽开在敌人眼前。 夺命先夺眼,这正是叶西风“夺眼西风”成名习惯。 这一手冷箭功夫,也正是叶西风夺眼绝活“西风流火”,所以他总爱将箭杆漆成鲜红之色再配上粉染的红羽,保证这手功夫展露之时,敌人眼前绽放的是最迷人眼球的红色一抹。 这一抹红色,就是“夺眼西风”叶西风留给敌人双眼最后的景色。 红雾绽放,邱公、邱婆、王巨斧同时明白叶西风已经绝式出手,三人当机立断要给这如今“闭眼”成了“盲眼”的小子一举拿下。 合攻的三人同时感到诡异感觉,也同时遭到“信权刑无礼”乱招反击! 三人一惊之下同时退避。 再看陈至,一双眼睛仍是“闭着”,这眼睛是因为这招伤了还是没伤,谁也看不出。 陈至也多少有些心惊,其实他双眼确实受伤,好在他有一身“孽胎”异能,能在受伤之瞬转移自身伤势来保住双眼。 这一战耗到如此地步,叶西风、陈至在站起目的已成,实在没必要继续这如果持续后果难以意料的战局。 叶西风不明自己一招为何失手,先行喝令:“‘闭眼太岁’陈少侠果然难缠,我们走!!” 邱公、邱婆、王巨斧早感到小子邪门,听到这声拿不定主意前先收了攻势。 陈至也是趁着这时候运足功力,不断钻入林木来避开。 他将双眼伤势转移到左手臂上,伤势虽然不重,唯独不能伤在眼上。 “夺眼西风”的箭艺,真的让陈至感到有点玩儿过了火,懒得再继续这场无意义的架,反正自己陪演到这地步应该已经够了。 陈至心知对手无论为了保住邱公、邱婆、王巨斧这三人不伤还是为了保留自己好让相助“切利支丹”立下“功劳”之时,有合适的对手给这三人心中故事缺口填满,都不会让这三人继续追击,自己也不会再追。 那么现在就是回返去赴“水月仰天”之会的时候了。 第166章 山雨欲来(其之四) 陈至走脱之后,果然再无人跟。 于是陈至更加确信“夺眼西风”叶西风不止是擅自行动,甚至连修罗道中有人很可能正是萍水连环寨十二寨寨主之一这点也不知道。 在修罗道那位二当家殷非天手下,相信还是萧忘形的地位更为崇高而且稳固。 中了那招冷箭的偷袭之后,瞬间从眼部转移到左臂的伤并不怎么碍事,甚至在陈至“孽胎”异能转移伤势后所有伤势都会加速回复这特性帮助下,已经消退到了仅剩皮肉伤的程度。 到得过了子时,零星小雨飘然而落,形渐丰腴的皎月却仍在天上。 陈至再次拜访那位萍水连环寨的接头人,得到可以的回复之后,这次是那位接头人和陈至两人再借头系青布的小船,没有转为大船直接前往“渐靡之洞”驶去。 这安排同之前又不一样,而且陈至更加奇怪这次安排的变化:“如果我们直去,难道不该将我的五感遮蔽,以免贵连环寨的‘渐靡之洞’位置暴露吗?” 接头人答得简单,却没能解释多少陈至的迷惑之处:“这是总瓢把子的吩咐,如果‘闭眼太岁’陈少侠单独前来,则可省去细节。 今天陈少侠要和另一人一同去那‘渐靡之洞’。” “什么人?”说到此处,陈至也不免好奇。 “和我。” 这一声如同虚无缥缈,似是从江面山随着起伏波潮荡来一般。 凭借炼觉途“有兆先知”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陈至马上锁定了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之时,只见一名青衣人踏在江水上面,步伐缓慢却如履平地。 这名青衣人衣服颜色或许不是青色而是白色,在这环境之下才像青色,他衣着极为朴素,头上戴着一顶垂下白布的斗笠遮住头脸。 陈至转眼之后,那人仿佛也发现陈至看到自己,从江面上轻轻一跃而起,到了小船甲板上方几尺才旋身放缓速度,落船时已是直接盘着坐直的架势。 陈至当然对这个人的声音早就有所印象,当即行江湖握拳礼:“总瓢把子。” “嗯!” 青衣人背身对这陈至,只是稍微回头来答。 “总瓢把子今天为晚辈破除旧例,让晚辈能看清水路,又随晚辈一同赴会,晚辈受宠若惊。 却不知前辈是作何用意?” 这个问题是这位总瓢把子没必要回答的,这个时候抛出这种问题,哪怕他不肯答也足以说明很多。 “因为我没必要瞒你关于‘渐靡之洞’的所在。 江湖中有两种人打起交道的时候不需要瞒着太多没必要的事情。 第一种是睿智之人,这种人聪明智慧、人脉广博,这种人即使隐瞒,总有事后查出来隐瞒之事的办法。 你是第二种,所以我同样没有必要瞒你‘渐靡之洞’的所在。” 陈至一停,还以为自己听漏了什么,于是马上问:“前辈说晚辈是第二种人,可前辈并没说第二种人是什么样的人?” “你想听?” “晚辈只是好奇前辈如何看待晚辈,评判依据又从何而来。” “嗯,”青衣人点点头,这是他能够接受的说法,所以他打算答:“第二种人是可怕之人,隐瞒得了这种人一时,如果不能继续瞒这种人一世,这种人采取其他方法除了要挖出隐瞒的事实外过程中往往产生难以接受的其他后果。 之前你来到‘水月仰天’之会,连环寨不得已而瞒你,到了现在,天空一寨将要空悬了。 这就是我判断你是第二种人所以无需瞒你的原因。” 陈至摇摇头,谦道:“前辈将晚辈看高了,晚辈并不知道前辈所指何意。 就算十二寨中天空一寨即将空悬,想必也是出于各家有各家的烦恼。 盛者必衰,衰者能盛,兴衰乃自然之理,岂是晚辈可以控制?” “嗯,你很谦虚,谦虚到让我开始觉得是否该现在动手除了你,以免哪天种种原因之下你要将萍水连环寨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再动手也来不及。” 这几句话平和而真挚,陈至从中抓不出任何可以留意的地方。 人既然来了,陈至自然明白套话也在这位总瓢把子允许的范围之内。 那么继续将到达“渐靡之洞”前的对谈进行下去,倒是也不失消磨时间的乐趣。 接头人专心行船,对这两人的话都是听了如同没听。 陈至只静了一小会儿,就决定放肆一点,把可能触及这位总瓢把子底线的话先行问出:“总瓢把子当然是知道十二寨到底都是什么组织,以及十二寨寨主都是什么人的了。 ‘水月仰天’之会,形式确实特殊,晚辈其实好奇如此形式安排,是前辈要护住其中一寨的秘密还是全部寨的秘密。 又或者事情无关各寨秘密,前辈只是想让分属不同组织的十二寨相互猜忌。” “你是在猜测,还是在询问? 如果是猜测,似乎我该让你自己去找答案。 如果是在询问,那我反而有另一个问题。” “前辈请问。”陈至既未承认自己是在猜测,又未否定自己是在询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告诉任何人。 可这个答案,不是任何人都消受得起。 你想听吗?” 陈至头脑一沉,心知这个问题似乎处处是陷阱,又好像处处是坦途。 问题和答案或许都只唯一,可能会牵扯的东西却太多了。 即使想要知道答案,陈至也不认为必须是在现在知道。 所以,陈至简单思忖之后便做出了自己的回答:“晚辈不太想听。” “嗯,合格。天空一寨确实形势危急,一招再错就是全盘覆没。 可事情往往一体两面,决死的死局也总有一线生机。 ‘切利支丹’之事,将会动荡整个扬州地面上江湖的局势。 如果做出这么大的举动,志气却只在窜个天空寨在萍水连环寨中的地位,确实有些庙小挤大佛了。 你的答案是不太想听,不是绝对不想,更不是想,就比什么敷衍的回答都真诚合适。” 陈至稍微咀嚼这番话,听出别样味道,大胆一猜:“前辈认为,起码其中有一座或者一些寨的实情是晚辈可以过问?” 如果总瓢把子所指的只有一个寨,这个寨,当然不会是两人都认定已经陷入生死危局的“天空寨”缕臂会。 这一句反问过后,青衣人果然道:“一个寨,一些事,以你的来历过问无妨。” “蝶门,太常寨。”陈至马上想到最有可能的一个。 “不错,可你应该想要问些什么呢?” 先问人要不要问,再问人要问什么,这种问法如果秦隽在场肯定要大喊莫名其妙。 陈至毕竟不是秦隽,听到这种问法之后只真的按照之前氛围结合情形判断,最后给出问题:“前辈认为晚辈想问蝶门的来历,而且前辈认为晚辈一问之下,会选择和蝶门暂息干戈。 所以前辈才特地会前选择和晚辈一同赴会,提前谈开这一点。 因为前辈也认为,不管是出于为哪一方考虑,晚辈和蝶门都不该在这时起冲突。” “嗯。 你所猜的不错,这正是我的意思。 想不到知风山调教有方,不止培养出一名‘试剑怪物’,还培养出你这么一名‘猜心怪物’。 看来今后数年之内,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所涉及的事,就要是欲界的头等大事了。” “前辈这是在说皇上预定于乾圣六年初春举办的天览竞锋大会?” “中了一半,偏了一半。 天览竞锋大会,大荣朝当今皇上,‘薛冶一脉’……都包含在你中的那一半其中。 偏漏的那一半,是你自己。 前面那半三项任何一项都可以让天下大乱,不过就算三项相加,都也仅止于此。 一名‘猜心怪物’,你‘闭眼太岁’继续成长行走世间,天下大乱相比之下都显得太过温柔了。 不过那都是和萍水连环寨无涉的事,难舟滩萍水连环寨潮起难停舟,潮落也同样难停舟,横竖都是一样。 ‘渐靡之洞’也要近了,你最后只剩下把合适的问题问清的时间。” 陈至太沉于和这位总瓢把子对答的消磨,听到这句放眼一看才发现果然很像“渐靡之洞”的地貌就已经一眼能见。 接头人摆船如初,当然也不会放慢船速。 陈至于是马上问起此刻最能让总瓢把子此行目的清晰的那个问题:“蝶门是否和我曾经在知风山上招惹过的势力有关?” 青衣人缓缓起身,答出的话只有简单两句:“如果传言不虚,你见过最懦弱没用的‘蛇’,却还没见过最凶暴的‘蝴蝶’。 ‘龙虎蛇三方遏狂蝶’,就是蝶门真正的来历。” 这位总瓢把子好像觉得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小船尚未驶入“渐靡之洞”,他已经一跃离船踏水而过,先进入了“渐靡之洞”之中。 他留下的答案让陈至惊讶,惊讶之余细想却已有迹象。 如果蝶门没有这样的来历,“薛冶一脉”之中,那位自己的“杀体”照岁常也不会选择私下通过这个组织来向失去音讯的自己传递消息。 最懦弱没用的“蛇”——兖州望海角“如意斋”已经是曾将知风山一带局势搞得天翻地覆的势力。 陈至当然事前不会想到,经过“如意斋”衰弱而势力失衡的凶途岛,岛上最为强盛的势力也已经有余力分心在欲界大地上布局了。 陈至摇头笑笑,这位总瓢把子还说自己是“猜心怪物”,稍微吐露实情之下果然自己就只好在这方面先按兵不动了,应该也正如这位总瓢把子所料。 那到底是谁更会猜心?陈至此刻十分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又会如何。 但陈至同样知道,这个问题更不会能在短时间内探究得了答案。 第167章 山雨欲来(其之五) 有种说法是:月是故乡圆,不在故乡的人,就是到了中秋举头望天也不会觉得月圆。 陈至前往再赴“水月仰天”之会的这个晚上,“天童子”天草四郎望着月色,和“浪风范客”静静站在一处。 经过再度作为“盐人”复活的田宫小太郎揭发,“浪风范客”之前私随陈至相斗又让陈至等人无伤逃脱,留下田宫独自对众多敌人。 此举让“浪风范客”失去御色多由也、东乡斩我、荒木又右卫门等人的信任,“天童子”本不该私下来见形同被软禁的他。 说是软禁,“天童子”总是对“浪风范客”能够格外开恩,因为两人理念多少有相合之处。 如今一见之下,“浪风范客”倒是对自己处境泰然自若,一个人坐在院中石凳仍是时不时就从他那古怪“燕尾服”中取出那支枣木“烟斗”,叼进嘴里就是点起火来吸食一袋烟丝烟气。 见到了人,就是闻名怒界的天草四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只先自说自话:“我安抚了不少‘桃源乡地上天国’的民众,这些人不见得都被我治疗过,更多的人不愿意被封堵在这里,和外界失去联系。” “哈哈哈,要我来说,这是正常。 如果真让这群混球把栈道口一直堵着,我备下的烟丝虽多,一直用着却总有一日要尽了。 真野临走前我就已经吩咐过顺便代我向缕臂会采买,也不知道他如今回不回得来,或者是否还能记得我这点吩咐。” 天草四郎已经开始放松下来,“浪风范客”打扮新奇思路独特,总能在任何时候畅谈些无聊事情。 “……这里的景色很美,今天虽有细雨,月色却在天上能见,更是不错。” “浪风范客”听到这句,吸足一口烟,再吐烟气时才缓缓开口:“嗯,你有心事。” “只是有些感慨。” “心事就是心事,杀人有角度,谈话也有分角度。 ‘浪风范客’惯用独特的正面杀人角度,你讲话也爱用弯弯绕绕的角度。” 天草四郎再叹口气,道:“只是上次那‘闭眼太岁’句句指摘,我不能反驳,如今又总觉得是我害大家困在这个地方。 ‘桃源乡地上天国’,如今名字定下很久,外面的人一来,让我明白地上想要建成‘天国’是何等困难。” “哈哈哈哈,我不知道你面临的困难是有多困难,‘浪风范客’擅长杀人却不擅长解惑。 你要是来我面前怨声载道,是正找错人。 如果继续这个话题,不如我们还是谈回月亮。 这处是‘秘境’,依照我的见识我们见到的都不见得是真正的月亮和月光,其实也谈不上月色美好或者景色美好。” “浪风范客”不知如何回答,先干笑几声后才想起转移话题。 天草四郎倒也乐意聊些旁的来让自己分心,接道:“你说得对…… ……不过这里是通过栈道相连,总是属于你们欲界所谓‘秘境’范围,我们仍有可能此刻观看的是真正的月亮。 欣赏月色的美好是不用管这么多。 说起来在怒界,曾有位姓直江的将领曾就月吟诗一首,诗曰:独在他乡忆旧游,非琴非瑟自风流。团团影落湖边月,天上人间一样秋。 此情此景,虽无湖泊,氛围倒是合适。” “浪风范客”就着“天童子”所吟之诗摇头晃脑品味,也不知道是在品诗还是口中的烟,总之是品完了才肯开口。 “嗯,这听起来倒像是欲界的汉诗。” “正是欲界诗学流至怒界之后引起流行,才让很多武家名人先后追逐风潮,也学起汉诗来。 当初见真僧东渡怒界,将欲界学问包括诗画、政学带来,从此汉诗汉字也被视为上流学问。” “这一点‘浪风范客’也有所耳闻,经你加以解释,我现在倒是理解为何田宫、真野、新免武藏汉话学的如此之慢,原来是出身低下而你们其他人早有底子。 文化的交流本就如此,我又何尝不想刺激欲界武者的想象,开阔他们的视野从此让武学有更多的可能性? 不存这个想法,我少年时就不会寻机先背门而出,再登凶途岛偷上远航之船远渡秽界,成为如今的‘浪风范客’。” “你倒是难得会讲你过去的事。” “天童子”声音自带轻微回音,听起来圣洁清澈。 他把话绕来绕去,正是因为心存烦恼,如今找到话头终于把话绕到点子上来。 “浪风范客”如何不清楚正题将来,他看“天童子”说话曲折避讳也知道特地前来始终还是为了自己惹起东乡等人怀疑之事。 于是“浪风范客”抖掉“烟斗”燃尽烟灰,再以白丝绢抹净“烟斗”收入怀中,准备也同样进入正题。 “浪风范客”首先把话直接拐到正题上去:“所以你的烦恼,就是因为你喜欢‘浪风范客’的作风,愿意相信我。 而其他人则是多持相反态度。 如果我没猜错,首当其冲者当是东乡斩我、田宫小太郎和那位御色多由也三人吧?” 天草四郎静了一会儿,然后答了“浪风范客”:“但马守大人和兴福寺大人认为不该随便怀疑同伴。 东乡大人认为应该将你寻机逐出,御色大人则认为应该直接铲除。 我拦下了所有意见,想先和你谈谈。” “剪除内患,看来御色多由也和东乡斩我是准备好率领‘切利支丹’突围而出了?” 这也是让“天童子”感到为难之事,他却愿意吐露:“东乡大人认为应该说动新免大人作为先锋,先退栈道外之敌,给予敌人重创后打开局面。 可我认为这样一来死伤必然惨重,一些随着被我治疗过之人迁入的民众或许事后也不得不经由我治疗才能苟活,然……” “懂了,然而你忘不掉‘闭眼太岁’小子的指摘,已经不认为变为离不开‘秘境’的‘盐人’是件好事。 所以你烦恼于我和这几人因为怀疑而不合之事,更因此认为对我的怀疑来自众人被围堵在‘秘境’之中后人心浮动,残杀局面最终难以避免。 嗯,确实像是你会去思考的角度。” 天草四郎被他说中,点头道:“你常说杀人要有固定的角度,三句话不离杀人角度之类,我实在不明白厮杀的意义,所以也希望你能开解这点。” “嗯,这大概是‘浪风范客’可以做到的开解。 要我说,杀人本来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不由其他事物给杀人赋予意义,杀人就只是杀人。” 以杀自豪,总是炫耀自己独特杀人角度的“浪风范客”,对杀人这事本身的看法居然会是没有意义。 天草四郎不是战场武人,对这个观点虽有感慨却很怕自己误解,干脆追问:“杀人本身没有意义? 所以你夸耀半天的‘杀人角度’,是你要给你所行的杀人赋予意义?” “杀人没有意义,比如杀伐之事有人赋予大义的意义,最后成就的就是大义而不是杀人。 我会研究起最合适的杀人角度,正是因为我意识到这个江湖每天都在杀人。 你不杀人,别人也在杀人,最终你不跟上脚步也开始杀人,在江湖里你就什么也做不了。 既然无法避免杀人,我就干脆喜欢上杀人,成为一名嗜杀的杀人者。 独特的杀人角度将会让我的杀人成为一种艺术,这是让‘浪风范客’喜欢上杀人的办法。 即使别人欣赏不来,我也必须欣赏。” 天草四郎突然觉得“浪风范客”也很可怜,这人说不定最初只想成为一名广博的武者,认清江湖的本质后竭力迎合,恐怕也失去了自己本来想成的模样。 对于怪人“浪风范客”的由来,这番解释显得简单,却也足够。 “天童子”想起所谓岛原之乱,想起自己最后将异能用在自己身上回返人间,流落之间听到都是跟随自己的人以身殉主的消息。 “我还不知道你最早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的本名又是什么?” “嗯,好问题,可惜答案我自己都早已忘记了。 最初的时候,我崇拜自己的师父,想要游遍天下精进之后反而将所见所学用在自己的功夫上,最后证明我的师父是天下最强。 光是背门之后流落欲界江湖,我就见到了不少比师父更高强的人,我心中却总想即使师父不是最强他教给我的功夫也是天下第一。 到了现在,我的功夫已经驳杂到我自己也不能项项说出来历,师父和门派的名字我都忘记了。 我自己的名字,那更是不提也罢。 这项虽然记得,但是总觉得提不提也无所谓,如果你想知道,事情到了最后如果能化解危机,你再来私下问我吧。” 天草四郎笑了笑,收起谈兴,鞠躬之后向“浪风范客”告辞。 “天童子”走回“南蛮寺”,御色多由也、荒木又右卫门、柳生宗矩和东乡斩我正在殿内等着他做下决定。 “‘浪风范客’确实有可能和‘闭眼太岁’达成某种协议,从而背叛我们。” 这是“天童子”的观察,却不是结论。 “随他去吧,如果天主真有定论,不是我们任何人能干涉的事情。” 这才是天草四郎夜谈之后的结论。 结论一出,东乡斩我当即下跪低头,恭谨道:“‘天童子’大人三思,请不要放任背叛!!” “我不是在放任背叛,是在保留可能。 ‘浪风范客’有自己的想法,他也许会背叛‘桃源乡地上天国’,却不会背叛于我,我们永远都有相互理解的余地。” “天童子”已经做下主张,天草四郎仍有不能对其他信任自己的人说的话: 如果自己都不再能确定所做是对的,为何不能为其他正确的可能留一条路? 天草四郎相信天主救世思想是正确的,但如果这项的正确性被推翻,也愿意最终接受自己作为错误的一方而灭亡。 早在“岛原之乱”的最后,他被只身匹马潜入天守阁的“柳生十兵卫三严”诛杀之时,就已经做出过相同的决定,最终是害怕错误的原因在于自己不够坚持,才将异能用在将死的自己身上。 如果这次的结果仍是一样,将是更合适的证明,到时候天草四郎将愿意用错误的自己之灭亡来成就正确。 “天童子”对于“浪风范客”的容忍已成事实,这份容忍让殿内气氛更加沉重。 御色多由也不在这上面发表任何一句观点,也就是认可了“天童子”此时的主张,不过她仍要说明一句:“如果真到最后,你的想法再度发生变化,我从怒界各地搜罗的那三样东西你就该用上。 我已经将它们收藏在这南蛮寺的密室之中。” 天草四郎点头,他明白御色多由也的意思。 但他不认为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会用上那三样东西。 第168章 山雨欲来(其之六) “渐靡之洞”深处,这次陈至一个人踏入“水月仰天”仰天之会的石洞。 仰头之下,细雨靡靡,这一次陈至没有看见那处吊着总瓢把子的吊篮之中有光透出。 十二个代表十二寨的小洞中,这次只有三个透出火光。 凭借前一次稀薄的印象,陈至马上判断出前次参与的寨子里,这次只来了腾蛇、太常两寨。 天空一寨自然是不会来的,六合一寨没有赴会倒是件可惜的事。 不过这次本就比上次更加仓促,腾蛇、太常两寨赶来已经显露对陈至难以琢磨立场的态度。 除了这两寨外的另一处灯火火光,是先前“水月仰天”之会没有来赴会的一寨,陈至既无线索,也就没必要作另外的打算。 那位总瓢把子仍然神秘莫测,这一次本来就是要在明里说暗话,陈至倒不在意另有势力关注扬州之事而掺和进来。 腾蛇、太常两寨都在,这很好。 总瓢把子的声音依例先响:“这次响应之寨仅有三寨,照规矩本来这次‘水月仰天’之会会不成会,合该就此散了。 可腾蛇、太常、白虎三寨寨主特地赶来响应召集,我也不愿这份心意落空。 明话说在前面,这次之会既不够数目,便是私会,但是仍要依足‘水月仰天’之会原有规矩只做钱货交易为主。 因不够数目,这次就不允许各寨之间交流,所有和客人交易内容都要由达成交易之寨和客人另寻渠道达成。” 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话音刚落,一个粗声便已响起:“今次连客人都只有一人,总瓢把子,可否介绍此位客人的身份,以及召集所言客人和玄衣卫、殊胜宗两派汇集势力大有关系,是什么关系?” 陈至头一次听这个声音,是以明白讲话的应该就是那位之前并未赴会的白虎寨寨主。 就算是已经言明这次为三寨和总瓢把子私下之会,这样擅自发言也实在是有点藐视主持者的权威,陈至心想。 那位总瓢把子却不在意这点僭越,从这点来看,这次所谓私会当真能出离规矩:“这一位是‘闭眼太岁’陈至陈少侠,出自知风山通明山庄。 白虎寨主,先前你未赴的那次‘水月仰天’之会,这位少侠已作为客人列席过。 至于陈少侠和扬州地面上发生之事的详细,因为涉及十二寨其他寨的秘密,不能在此公诸,我也同样禁止直接发问。 这点十二寨间互相的基本尊重,一定要在萍水连环寨中贯彻,离了这一层我可以放任不管。” “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出身的‘闭眼太岁’……哦,那个据说和‘如意斋’里应外合,把兖州知风山一带江湖搞得天翻地覆的家伙。 哈哈哈,想不到如此年轻,倒是人才。” 陈至自然知道经过凌泰民操纵传闻,自己和秦隽的名声在知风山一带之事上颇为不佳,这次却是首次有人直接提到了传闻具体说法的一部分。 不过陈至完全可以接受这点,因为设想自己如果是在凌泰民的位置,多半也会把“如意斋”之事和自己结合起来散布消息。 在这种说法里,败坏名声都可以顺带一提,“如意斋”的真相才是凌泰民想要刻意传开吸引目光的主轴。 总瓢把子于是再问:“白虎寨主,你还有什么需要提前了解吗?” 白虎寨寨主粗声再起:“如果总瓢把子或者客人自己任何一人可以保证这位客人真的和扬州一带最近殊胜宗、玄衣卫连合起来做出的大动作有关,我没其他的疑问。 如果不能保证,这又是私会,恕我直接熄灯走人。” 总瓢把子毕竟在此做主,当下也是他直接答话:“我可以保证这位陈少侠绝对与此事有关。” “那我没有其他的问题了,那真是奇怪,对扬州地面上任何动作都会着急上火的青龙寨没有与会,这背后的理由,嘿嘿……” “白虎寨主!”总瓢把子转为厉声:“保持对其他寨的基本尊重,我不想再次重复这点!! 对于青龙寨无论你有揣测还是准备进行行动,都不能在萍水连环寨内部进行。” 这话说完,那白虎寨寨主的声音没再反驳。 总瓢把子这才再次传出声音:“陈少侠,既然其他人已无问题,就轮到作为客人的你,你有其他疑问如果三寨愿意回答则可回答。 回答陈少侠之事,如果引发其他麻烦,责任由三位寨主自负。” “不必!我希望能直接进入买卖的环节。”陈至“紧闭双眼”,这次头也不抬,他早就已经备好腹案,知道该怎么最为直接却也最为隐晦地和想要交流的目标达成合议。 “请!”总瓢把子一声允许。 陈至于是站在竖井一般的“水月仰天”石洞奇观正中,保证自己的声音传到各石壁上小洞中的速度都是一般,然后开口:“第一件事,我想买的东西是关系。 无论任何一寨,我需要一寨能够促成玄衣卫直接向我和‘口舌至尊’秦隽赐下天览竞锋大会之‘锋牒’,只能是玄衣卫,而不能是其他‘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尤其不能是殊胜宗来做这件事。” 腾蛇寨寨主心知这是针对自己,手放在身边灯火上,想要熄灯走人,一犹豫之后再次改变主意。 “嘿嘿嘿嘿!!”白虎寨寨主声音再起“少侠随口一提,第一件事就是不小的买卖。 我倒不是怀疑十二寨中真有哪一寨能有这层关系做到这件事,就算能做到都还有两个问题: 第一是应下不就等于暴露这寨和玄衣卫关系非同一般?这事怕是没人应下。 第二则是,天览竞锋大会之‘锋牒’正是由玄衣卫来监管赐与一事,据我所知赐下后收回也不在少数,岂能凭借这里一场私会应下? 再者如果硬要说还有别的问题的话,这么一桩大买卖,你倒是备了多少钱?” 这本就是谈到交易细节的环节,总瓢把子也不对这位白虎寨寨主的反问插嘴,答或者不答都是陈至的事。 腾蛇寨主江麟儿也在自己的小洞内等陈至继续话题,他想知道更多陈至的想法,才好决定事情可行与否。 陈至却愿意答好像胡搅蛮缠一般的白虎寨寨主之问:“前面两项,接和不接端看各寨主张。 白虎寨寨主所提的最后一个问题绝对不是问题,因为晚辈的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价格。” “哦~?”白虎寨寨主一声奇声,出完这声他静等陈至补充完答案。 “一文钱。”陈至的答案简单,语气却坚定:“不论是何寨能为,在这件事情上,我只会出一文钱。” 答案一出,“水月仰天”之内一时静谧,随后白虎寨寨主粗声大笑回荡响起。 “哈哈哈哈,总瓢把子,我们这位客人今天莫不是特地来讲笑话消遣大伙儿的?!” 这些话落在腾蛇寨寨主江麟儿的耳中,他可没法当做笑话。 百花谷南宫世家如何能在玄衣卫、殊胜宗之前先行就找到了“切利支丹”的所在? 据说当日,南宫寻常和陈至以及几个人一同从那“秘境”闯出,而这伙儿人没有损伤,他们是否得知想要针对“切利支丹”必要的条件? 一文钱的开价,证明“闭眼太岁”的手中定有筹码。 江麟儿早就想到百花谷南宫世家这支刀手会设法来联合玄衣卫,却没想到直接借助“水月仰天”之会来暗示这种合作达成的前提条件。 一文钱不过是幌子,亮出这面幌子,证明“闭眼太岁”对自己这腾蛇寨寨主和玄衣卫的关系早有猜测,甚至采取办法侧面印证过。 不应下,一直封锁的那石山栈道之外人手众多,再有损失事后更加麻烦。 应下,等同于冒着暴露自己身份的危险,来达成这项合作。 思前想后,江麟儿还是决定应下,“切利支丹”的威胁太大,甚至值得放弃经营了一阵的腾蛇寨寨主身份。 因为这不止是功绩,如果处理不好,还可能让朝廷失去扬州的实质控制,算起来至少也要把“切利支丹”当做另一个毫无友好铺垫的“四山两宗一府司”来看待才更妥当。 所以当江麟儿开口之后,陈至提出的一文钱再不是消遣,当然更不是笑话了:“腾蛇寨愿意为一文钱应下此事。” 白虎寨寨主的粗犷笑声戛然而止,相信他也有足够的智慧料到背后另有原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总瓢把子倒是早就料到一般在笼中端坐得稳如泰山。 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知风山“猜心怪物”又再猜中腾蛇寨心事而已,尚不足为奇。 陈至见四周安静,开口再提第二项交易:“第二项交易,我用一文钱希望各寨之中,有一寨能保证谢小芸平安。” 谢小芸是谁?腾蛇寨、白虎寨两寨寨主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过有刚才‘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事在前,两人都明白“闭眼太岁”陈至不放无的之矢。 总瓢把子猜得最快,他对很多事情的了解都比各寨还多,马上明白谢小芸必是画屏门中人。 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暗自点头,知道经过自己的提醒,陈至已经改变主意,打算先和蝶门和解。 这又是一个幌子,却要用另一个幌子来招架。 太常寨寨主的清音在“水月仰天”石洞的石壁上荡开:“太常寨不愿为一文钱保证谢小芸的安全。” 白虎寨寨主立刻明白“闭眼太岁”这交易完全是针对太常一寨,心中只想这两人狡猾,用这种方式联络彼此达成合意,倒是依足了萍水连环寨的规矩。 陈至听到太常寨寨主回答之后,回道:“嗯,既然如此,第二项交易作罢无妨。 我没有更多的买卖了。” 太常寨寨主熄灭灯火,看来已经走人。 陈至知道,第二项交易的说法虽然惹怒这位太常寨寨主,不过自己释出不再深究画屏门中蝶门关系底细之意她应该也同样收到。 只要这样,暂时可以先把蝶门抛开一边了,想必太常寨寨主本来也不想因此掺和进别的事里。 “水月仰天”之会再次结束,陈至回去之时仍是小船,也没见之前来这里时候那位主持顾守“渐靡之洞”防务的包果汉。 直到这天——八月初三——的正午,陈至回到由拳镇容栖客栈,才听说秦隽等人不但已经回来了。 秦隽他们还绑了一个缕臂会的人,如何撬开这个人的嘴,却是等着陈至想办法。 第169章 山雨欲来(其之七) 秦隽、南宫胜寒、藏真心三人是在八月初三的午前回来的,这三人回来时赶回一套新的马车,连同陈至从知风山骑来的那匹灰鬃儿马都没带回来。 理由很简单,把纪四爷绑了后,三人再没回到建安城中客店取回原来马车的余地,就连这套马车也是好不容易寻了处镇子,花了百两银子才盘下,比马车的本来价值可要高出不少。 三人回来的时候,南宫寻常的反应是先喜后惊,只草草问了几句为何不回信鸽的消息,这点三人也奇怪,他们并没接到后来的信鸽来信。 这之后,南宫寻常就改摆一脸忧色,横竖也不肯解释原因,只让三人连同这条绑来的“舌头”一起等着陈至回来。 陈至午时过了一小会儿才回来,他翻身下马就先要水要食,哪里有平常那股镇定自若的作风? 不怪陈至,经过这一次临时促成的“水月仰天”私会,他上次用食已经是昨天的踊食,加上左臂带伤消耗更甚。 看他回来时候的样子,“三不治郎中”张郸得出一个结论:陈至那“孽胎”异能加速回复伤势的旁带作用需要足够的体力,发动过程中体力消耗之剧平时虽不显眼,在经过太久不吃东西却明显显露出来。 秦隽等三人只好在容栖客栈的大厅等着,陈至从后厨踱来的时候,干脆是手里捧着个碗,碗里只装烧滚的水冲着面粉和盐巴的面糊。 看到自己老弟这副模样,秦隽哪管正事,先问起来:“你这……也吃得下?” 陈至答得有理有据:“比之在通明山庄里时,平卉姐做的饭要容易下些。” 秦隽没法反驳这句,这毕竟是两人切身的经历。 藏真心只勉强试过一次毛平卉的手艺,她因为颇喜欢毛平卉的性子想替毛平卉说上两句,话到嘴边记忆中的味道也如同到了嘴边,任她金句满腹,想好的词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毛平卉在炊事上可谓创意无限,将“凑合”和“自作主张”发挥到了极致,往往是有什么就用什么,也不管味道合还是不合,做到一块去。 一道糖醋鱼,毛平卉也往往可能会加入苦瓜和蘑菇,毛平卉的个性又不耐等,加进去蘑菇的时候就是是用干制的也不会去先泡开。 就在知风山通明山庄里,能够面不改色吃下毛平卉手艺的,也不过“试剑怪物”凌绝和工房主事二爷凌泰宁两人而已。 至于毛平卉?她有股不服输的气,你看她吃自己饭食的表情也不自然,可只要别人也得吃下去,她就能一句话也不多说,好像自己刚用了顿寻常的饭食一般。 既然陈至能够喝这碗面糊,秦隽也只好不说什么,于是开始就着重点说这次自己等人在建安的见闻:“我们抓回来条‘舌头’,我想南宫大盘子也跟你说过了。” “嗯,”陈至喝下面糊边接话,他确实在意此事:“是缕臂会的人?什么分量?” “分量应该不轻吧,这人在建安城里暗中经营了座赌坊,想要做什么可能涉及江湖的事时整个建安城里他相熟的其他缕臂会成员也都是聚了后在那处赌坊的后院商议并且行动。 在我们撕破脸皮动手的时候,保护他的光修炼者就有五个人,其中还有三四个好手。 曾经有人想过在必要关头给他灭口,所以我想他在缕臂会的分量绝对不会轻了。” 南宫胜寒则也在这时帮腔:“是,确实很夸张的阵势,本来是他通过不知道什么人反过来把秦隽的底细套出来设局,好在聚集起来的家伙们成色还没到能拿下我们。 到了最后,除了秦隽受些伤,我和藏姑娘分别挨了一刀,他们那边可算是给打的七零八落。 想要灭口的有两人,一个死了,另一个应该是逃了。” 藏真心则负责补充其纪四爷的身份来:“这位纪四爷在建安城安居多年,日子应该是向来过得平稳。 秦隽的发小姬坤也在他府上做事,事情出了后这纪四爷让手下把那位姬坤打成个血人。 姬坤伤势虽然重但是张大夫刚才也看过了,性命能保下,除了多少破相以外应该无其他的大碍。 我们一时不知道如何安置,就把他也带来了。 留他在那里,那其他纪府的或者缕臂会的早晚也会寻上他对他不利,这方面陈至你一定要想个办法。” 陈至面糊还没喝下去三分之一,思前想后觉得秦隽等人抓来这么条“舌头”实在太是时候,这时候带回来这位纪四爷,处理不善可能会有各种意外。 本来陈至和南宫寻常的打算是最晚正午就要集体去向玄衣卫谈共同针对“切利支丹”一事,纪四爷就算掌握着缕臂会的十足罪证,此时才出现却太过急促。 如果不能短时间撬开纪四爷的嘴,不能提前把握他的所知到底具备何种价值,这张牌就算亮给玄衣卫,之后是否还能掌握在自己一方手中尚且是未知之数。 如果藏起来纪四爷等问清楚再考虑如何去用,这位纪四爷反而会明白自己的价值,到时候他有意拖延,这张牌还是保不住。 “水月仰天”私会上,陈至“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其实已经是暗示自己掌握着玄衣卫不能掌握的底牌,以此要求玄衣卫越俎代庖先过殊胜宗赐下“锋牒”,便是日后分化殊胜宗和玄衣卫合作的前提。 可如果玄衣卫发现南宫寻常这一方持有的底牌中居然有一张是自己可以撬动,夺到自己手中的,那以那位背后的腾蛇寨寨主藏身暗处运筹帷幄的作风怕是会试图平衡殊胜宗和南宫寻常一方的作用,以便同时控制住两方。 陈至觉得,如果要撬开纪四爷的嘴,恐怕合适的时间也只剩下这一天之内而已。 “嗯,这件事我知情了,如何让他开口我会想办法。 你们先行歇息,稍后我们会集体开拔,前去和玄衣卫驻在‘切利支丹’据地外的所在。 你们也要在场,因为我们之后可能回不到容栖客栈中来了。” 这话一出,南宫胜寒如蒙大赦,抛下一句:“我这就去歇息了。” 南宫胜寒自顾自先一路跑去房间,藏真心久违地掏出一味药草进嘴里嚼起来,这几日她为了伪装身份几乎是强撑着,也不知道是在赌桌上多少能亢奋神经还是怎地,居然也能撑足很长时间醒着。 到回来问到张郸,张郸却说亢奋确实可以让藏真心清醒,这法子却和静养调养完全两个路子,事后反而可能因为伤神留下后症,她才决心再用回张郸教的法子继续疗养。 秦隽倒是仍有话问:“我听南宫大盘子说过你们去那什么‘桃源乡地上天国’之事了,不过细节不多……算了回头总能亲眼见识到。 这次回来,那个姓张的骗仙郎中和那位捧管自己那‘狗剑’的廖兄神情都有所不同,中间肯定有点我们该知道的变故吧?” “三不治郎中”张郸和廖冾秋两人都已经说清在后续将要发挥的作用,这两人经过这事之后心境多少有所不同,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说清的。 就算要解释,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特地花时间来解释。 陈至于是赶紧继续喝掉剩下的面糊,边开口提出另一个问题:“你仍相信我的做法吗?” 秦隽一愣,两人这番对答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久违了。 不过此时,确实好像是必要的时候。 于是秦隽摆正态度,再发旧问:“这是你的做法?” “是。” 秦隽又问道:“你的做法绝对会赢?” “当然!” 问得清晰明确,答的理所当然。 秦隽于是作结:“妈的,就该这个样子! 老弟,那中间的事交给你了,现在你就去试试能不能撬开那位纪四爷的嘴吗?” “嗯,要试也只能是这个时候。” 秦隽、陈至、藏真心三人间的交流说是交换情报,其实做出来和叙旧也差不多。 陈至喝掉那碗面糊后,他就来到容栖客栈三层的甲子房,见到了秦隽等人特地从建安城抓回来的“舌头”。 纪四爷双脚上各有刀伤,左臂上还有奇特伤口,虽然经过“三不治郎中”张郸简单处理却还是如同残废多年一样凄惨。 陈至进门之时,只能左右蠕动的纪四爷先是盯了一会儿,随后便脱口而出:“‘闭眼太岁’?!” 陈至点点头。 秦隽所说不假,这人既然打探到秦隽身份同时也听过自己的名号,甚至可以从形貌上判断出陈至身份,当是能够接触到缕臂会最为关要人物的身份。 陈至在纪四爷的目光中默默坐下,他从纪四爷的眼神中看出了狠毒和不忿,以及或许是因为伤势遗留的痛苦。 这个人的精神状态十分复杂,陈至觉得此刻这人的情绪定会压过理智,哪怕进行拷问也会因为情绪主导而对抗到底。 陈至双眼“紧闭”,纪四爷盯着他一会儿,从他身上什么也没看出来。 陈至并不急着开口,他要等,等到其他的情绪压过这人的对抗心的一刻。 萍水连环寨那位总瓢把子说陈至是“猜心怪物”,陈至自己倒是真希望自己有猜心的本事,那么一切都会容易很多。 陈至首先摆开神秘态度,完全无视纪四爷,只是把手伸向桌上的茶碗。 每个客店都会给客人备上茶水,就算容栖客栈因为整个给盘下来,百花谷刀手倒是自觉会备下这些。 这茶水横竖纪四爷也无法享用,陈至要用来冲掉口中那股半生不熟面粉腥味,正好合适。 陈至在等纪四爷的神情变化,纪四爷则在等陈至开口。 这是场忍耐的游戏,谁先不能再忽视对方的存在,谁就是输家。 陈至进屋一刻多之后,纪四爷虽然在心中扔不承认,却先显出败象。 因为他先开了口:“你们抓我过来,无非是想知道缕臂会的事!! 哼……哈……你们……简直胡闹。 缕臂会不是简单的组织,你们用江湖人的眼光是横竖看不出来它的底蕴。 你们杀了我,缕臂会会照顾好我的家人,你们就算留下我,也只是静等缕臂会把我、把我救出去…… 到时候我会笑、笑!!!我、我会看着你们一败涂地然后笑着看你们吃泥!!” 陈至看也不看纪四爷一眼。 人到无法自保的处境,先行的话往往也是保护自己留有余地。 纪四爷到底是凭自己的本事发家的大豪,他甩出自己知道缕臂会内情这一点来保护自己,话虽然听着想寻死,却是要引陈至思考留他活下来的价值。 击破他的心理防线,陈至才有机会听到想听的一切。 陈至明白,如果想要达成这一点目的,自己首先要做的是惜字如金。 又等足一刻,纪四爷的想法变换得其实十分精彩,他见“闭眼太岁”陈至不接话,一会儿觉得这人早有主张将自己交给玄衣卫或者什么其他势力,一会儿又觉得说不定是这人分量不够,不足以和自己谈判,只是暂行看管。 纪四爷没发现,他此时所发的无论哪个猜想,都颇有侥幸的心理混入其中。 这些“侥幸”就是陈至想等的东西,“侥幸”为困境中人自然而发,天然是困境中人心中坚强壁垒的蛀虫。 击破这些“侥幸”,这份坚强便生缝隙。 于是陈至再三确认纪四爷不时闪躲的眼神漂移之后,终于开口,开口首先就是一句话: “我需要一个人,代表缕臂会中的不满者向玄衣卫投降。” “什、什么?”纪四爷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暗示着陈至要在这种事态下保住缕臂会的基本组织结构,甚至还要自己来促成这个缕臂会的一线生机。 “不、不可能……‘切利支丹’和缕臂会这些年的往来和作为……玄衣卫和殊胜宗不会允许缕臂会事后仍然存在!” 陈至的语气平淡而坚定:“如果只有玄衣卫而没有殊胜宗,如果玄衣卫在针对‘切利支丹’的过程中犯下不得不弥补的错误,他们就会考虑保留一条缕臂会的活路。” 陈至属意的趁机接管缕臂会者还是庆家新主人庆栾,不过除非到了时机已经太晚的时候,否则纪四爷不会有机会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万蚁蚀堤,溃在一瞬,陈至话语中暗含的种种可能自然和纪四爷的脆弱和“侥幸”结合,暗暗孕育粉碎那处辛苦支持心灵的精神堤坝的巨大力量。 纪四爷的呼吸急促了一小阵,再开口时候,他感到解脱和平静:“……缕臂会聚揽江湖闲散力量,准备在吴郡直接兴起一支乱民。 缕臂会首席认为,乱民一起,应该有机会派出高手暗中联络‘切利支丹’说服他们转移阵地。” “切利支丹”无法离开“秘境”,看来无论这位纪四爷还是那位缕臂会首席对“切利支丹”的了解都不够深入。 陈至仍没摆出满意的神情,纪四爷一吞口水,再次补充:“缕臂会的首席就、就是当今扬州刺史黄现的二叔黄坚,他也是粮行的龙头人物。 之前那、那场扬州涝灾之时他还是淮南粮行的老板,之后虽然退隐,淮南粮行仍在他的手掌里,只是具体事务交给他、他手下的大掌柜打理。” 说到这里,纪四爷仍然看不出这“闭眼太岁”闭着的那双眼中到底是藏着什么心思。 如果连一个人的眼睛都看不到,就更别说看出他的眼神、心思。 陈至直接起身离开,放纪四爷一个人在房内继续猜测。 陈至得到的消息已经够用,他倒是乐意让纪四爷继续猜下去。 有人说他是“猜心怪物”,他也发现自己并不太讨厌“猜心”这种游戏,甚至挺喜欢让别人来猜自己。 第170章 风尘醉人 纪四爷的事情解决,商定好的事情中又有另一桩麻烦,也正是因为这桩麻烦,南宫寻常的耐性已经开始动摇。 所以陈至经过和秦隽等人短暂的再会后,先是去说服那位纪四爷,紧接着就要跑来先行调和南宫寻常和“三不治郎中”张郸的矛盾。 事情倒是真的都是围绕着针对“切利支丹”的正事,在南宫寻常看来,“三不治郎中”张郸也是他必须保下回到百花谷南宫世家的成绩,所以南宫寻常并不允许张郸随着这支百花谷刀手一同去和玄衣卫就此事合作。 张郸却绝对不同意要他随同仍有症结的赵洞火先返回百花谷的安排,见过那位“天童子”后张郸虽然确认那是异能所为,却认为如果可能保下更多的“盐人”,或者能从医术上找到不用“秘境”产物来延续“盐人”性命的办法。 陈至过来之时两人就已经摆明观点针锋相对,陈至只消听了一两句就知道两人为何而吵。 张郸、南宫寻常各自和陈至私下聊了两句,这两人都明白要通过陈至来左右对方的决定,于是这私下的几句两人都是摆出了自己认为最可靠的事实。 “三不治郎中”张郸对陈至摆出的是那种谈到医术时的杀猪一样神态:“我既然答应你加入百花谷,你得在这件事上由着我。 是,你这是给我谋了条掺和进这种事情的后路,这一点我感激你。 ‘天童子’或者‘天童子’的手下和缕臂会在扬州散布疫病,这点玄衣卫既然要追究,南宫少主想要立功应该在这点上多费功夫。 我这也是为他好,算是我认了今后要抱紧百花谷南宫世家这条腿,他想要立功,就得有人直接参与进事后对这散布开的痢症事态收尾。” 陈至听完这些话,只安抚道:“张大夫放心,我明白这些道理。 在我看来张大夫所虑正是我们需要考虑的方向,合情合理,和南宫大哥谈的事请尽可能交给我。” 临了,张郸收起杀猪嘴脸,把话题也从医术上扯开补充最后一句:“你是跟我提过那‘璞玉泥涂’的,我也说好会为你深入进百花谷,我们两个才是最后仍一路的。” 陈至连连应下,张郸看这小子双眼“紧闭”,摸不透想法,却相信自己起码已经说动陈至。 再到南宫寻常和陈至谈的时候,他自然而然摆出一副高高在上主持大局的态度: “你不要以为我畏首畏尾,和玄衣卫合作之事变数太多,赵洞火保下也始终作用有限,想要争取到针对‘切利支丹’这事的主导地位,我们势必要掺和得更深。 就算最后证明需要的损失很大,张大夫、游剑‘灯庐’这两项本来已经在手中的底牌我们失去一项就该设法保住第二项。 ‘切利支丹’拥有非常强大的武者,数量不在少数,经过被封堵在‘秘境’之中,一旦动作必然是绝对凶恶的反扑之势。 我们既然是找玄衣卫去合作,不免事情谈成后也会在靠前的阵势里领一道设防之责,以示诚意。 到时候如果张大夫在其中遭遇怒界那几个‘天草十人众’里的高手冲阵,他真一定能幸免吗?” 陈至虽先答应了张郸连成一气,南宫寻常句句落下之时他却没有反驳,只道:“南宫大哥所虑甚是,如果从利益的角度讲,保住张大夫是现成有效的办法。 我们势必会被玄衣卫派去和地魁门一同设防,以此来观察我们的诚意,这其中存在的风险张大夫必须明白。” 南宫寻常自然满意陈至的务实,最后也不忘继续设下一条底线让陈至自己揣摩:“别忘了这件事情我们不是必须参与,就算事情最终不成我们先行退回百花谷中也仍有之后重整态势的机会。” 陈至也同样不做一点反驳应下,南宫寻常心知“三不治郎中”张郸倒向百花谷一事是陈至一手促成,心知陈至不会违反自己的决定。 陈至听完两方说法后,南宫寻常、张郸各自都以为陈至定要花时间去做对方的工作,于是各回各房静等佳音。 他们两人在等,陈至也在等,而且等得还比这两人都要更闲些。 这次找上陈至的是秦隽,他收拾好行囊让藏真心歇下后自己跑来和自己义弟闲聊,看到的是陈至比他想象的态度还要闲散。 陈至一个人躲进容栖客栈的伙房,甚至弄出两小坛子米酒,自斟自饮着。 秦隽一过来看到此景顿时感觉有点摸不着头脑,陈至唤他坐下他就老实坐下。 人一坐下,面前马上被摆了一个粗碗,陈至同样给他倒了一碗酒。 自从秦隽炼体途越发精进,论起酒量陈至甚至凌绝都早就不是他的对手,于是秦隽这段时间所见可是陈至饮酒越来越少,今天给自己摆酒闲谈,倒是稀罕。 陈至倒是也干脆,直接用平淡语气不紧不慢给秦隽介绍了南宫寻常和张郸两人意见冲突的原因,把那两位的意见尽数复述给了秦隽。 秦隽本来把纪四爷抓来后气算是出了,突然听见这种闲事也来烦心,真就把第一碗酒一口饮干。 喝了这一碗,秦隽才开口:“所以这两人你都应下来,然后在跑这里喝酒嚼炒黄豆散心?!莫名其妙!! 我看你平时也懒得喝酒,尤其是本来不是说今天就要开拔,带着大伙儿集体去找玄衣卫? 你的酒量也就那样,你现在喝起酒来算是怎么回事,不用去了?” 陈至摇摇头,说的话倒像是没有给酒麻了舌头:“今天不用去,始终还是要去的,或者是明日或者是后日。 过了今晚,南宫大哥和张大夫肯定又会找我,我又会找借口继续拖着。 和纪四爷聊过之后我就知道情况必须变化,眼下不等出这个局面的变化,我们先行动作反而是会进退失据。” 秦隽听出陈至这番话应该是有所考虑,一时虽然猜不到所有理由,却多少能够接受陈至玩这一手拖字诀。 正事谈起来,有时候比炒黄豆还要下酒,秦隽自己给自己又续了一碗,把正事当做闲谈开始问起陈至看法。 他要用陈至的正事下酒,大吞几口陈至透露的实话。 所以他直接就摆出他认为拖字诀解决不了的事:“就先说南宫大盘子和杀猪大夫的意见相左这事吧。 这事再拖,他们两人的意见难道也拖到玄衣卫面前去? 杀猪大夫所讲无非务虚,他明白‘切利支丹’对扬州的影响,打出大义的名号,拿自己的立场作为威胁,要你行了他的大义去。 南宫大盘子所讲都是务实,为的却是他这大盘子在百花谷南宫世家里的小我,眼下没有他出面主持,连大义也是动弹不得,谁想动就得先满足了他的小我。 拖到后面,两个自己人互有嫌隙,两边都始终不能满意。” 陈至倒是不以为意,答道:“你说的这点是所有事情里最好解决的一点。 确实两人出发点一个大义一个小我,但是所谓大义小我,界线本来就浑浊不清。 江湖本来就是想法的集合,想法里可以掺着大义,也可以混着小我。 如果江湖连这两种东西都包容不下,天下早就处处大乱了。 拖一拖,再拖一拖,到时候就可以从虚处务实,从实处务虚。 他们两人也许确实都无法最终满意,但是事情仍然可以进展下去,直到他们两人都说服自己,都误以为自己满意为止。” 秦隽一皱眉头。 “这是什么道理?” “‘切利支丹’就是南宫大哥的务实,扬州因为缕臂会的作为而弄到痢病遍地就是张大夫的务虚。 只要‘切利支丹’和缕臂会继续坚持各自的立场,这一虚一实互为表里是会自己压到面前来。 你抓回来那位纪四爷这事虽然不在原本计划之中,但是既然已经知道缕臂会已经箭在弦上,结合‘切利支丹’被堵在‘秘境’中已经数日的事实,这两边的事情都将要爆发了。 所以现在我们反而不能去找玄衣卫,而是要等玄衣卫也耐不住,和我们互找对方才好。 这样一来,殊胜宗和玄衣卫之间的不满也会生长,然后给困兽犹斗的‘切利支丹’和缕臂会再次逼在一处。 ‘切利支丹’和缕臂会任何一方一旦先选择动手,我们的机会才会到来。 到时候,解决扬州痢病后患就要扫除‘切利支丹’和缕臂会,接下缕臂会和‘切利支丹’的挑战就必然要考虑解决扬州痢病后患。 务实务虚,就不会分出彼此,只有双管齐下。 南宫大哥和张大夫会各自投身进去,南宫大哥不会再坚持让张大夫离开,张大夫也不会在事情结束前先坚持要求解决扬州痢病。” 秦隽明白这事情如果真照这个思路去理,那确实是会变成这样的展开。 只是他仍有不能接受之处:“莫名其妙,那这之前得死多少人?! 这两边无论哪边爆发都是切实的武力冲突当先,一旦事发就再无转圜余地。 杀猪大夫最终成就大义,却要先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大义将倾。 南宫大盘子最后保全了小我,过程也必然是战战兢兢,想要抽身都抽身不得。 这次你的做法……” 说到这里,秦隽看着陈至,他仍然看不透这双眼皮,只是直觉觉得陈至一直在看自己。 “你看不惯了?”陈至说出这话时候,语气还是带着点笑意。 秦隽差点翻个白眼给他看,自己当然看不惯这种事,这点陈至也该知道。 “很好。”陈至的语气一转正经,这两字短促有力,透出的肯定意味不容忽视。 “什么很好?!莫名其妙!! 我看你真喝多了!!!” “眼下的事态除了规模更大牵连更广,都和我们随着威房在知风山一带胡闹之时本质毫无两样。 大义、小我,成就哪一方都无所谓,最终还是输赢、生死落在明面上。 你终于看不惯了,我这两坛米酒独酌半天,总算是没有白等。” 秦隽手中已经是个空碗,此刻就觉得分量十足。 他看了看手中空碗,再看了看陈至,试探般地开口问了一句话:“你跑来这里喝酒,居然是在等我?!” 这一次,秦隽没能酸出句“莫名其妙”来,他明白这里面另有道理,虽然那层道理让人心烦,却让人无法一笑置之。 陈至答得更不像醉话:“我和纪四爷谈过后一直在想,你自作主张抓来纪四爷这事,是你以往不会主动去做。 既然做了出来,又刻意跑来找我问下一步,说明你已经准备好迈出步子。 这很好,你该继续保持这种看不惯,直到有一天,你会发现你也不愿意被这种种看不惯的事情压在自己头上。 藏姑娘和胜寒兄弟说得保守,他们却也多少看出你此行之后多少不太一样了。 这一份好不容易生出来的看不惯,就是最难得的配酒佳肴。” 秦隽放下空碗,他抓住点陈至这席醉话的中心意思,只是心中感觉并不是那么痛快。 不过这次,秦隽早就和陈至完成了惯常的对答,也就是事前便默认了同意他的做法。 “你还是自己喝自己的吧,妈的,不会喝就不要学人家瞎喝!! 你这副醉样,我真的忒看不惯。 下次不要这样了,知道吗?” 秦隽强作平常打趣态度,牙缝挤出点过去玩世不恭取笑别人的语调来,才起身走出伙房去。 所以他也没听到终于真的喝醉的陈至接下来的话:“下、下次……开始。 你……你看不惯的事情将会发生许多。 你会爆发,爆发之后你会清、清……清醒…… 比现在更加清醒之后,你会看不惯我所有的做法…… 而我,会坚持自己——‘闭眼太岁’的……做法……” 越是平常不喝,酒量越会下降,陈至此时真的不到两坛米酒就灌倒自己,趴在伙房的偏桌上。 酒,或者还不是让他沉醉的原因。 第171章 腥风满道(其之一) “桃源乡地上天国”之外栈道,残暑热风于此转凉,草木入秋虽仍顽强逞绿,却多少开始失去初夏时的生机。 日头即将落山,这里驻扎的人也已经接近二百,另有民夫无数。 因为颜帷秀受伤,玄衣卫已经另派人来主持此地的顾守,这人就是吕岁远。 吕岁远今年三十有五,论年纪比颜帷秀更大点,在玄衣卫领的职也和颜帷秀同样是总旗。 裘非常和那位神神秘秘的玄衣卫问事大人总也不出现,光凭吕岁远可压服不住聚集过来这么多的人马。 尤其是其中将近四分之三,还是殊胜宗召集的人手。 最初在此设下防线的就只有玄衣卫、殊胜宗、地魁门、金山派四派,经过先前深入“秘境”受挫一事后,殊胜宗那位无我堂首座就占据此地主动,另外找来六七个小派门的人手参与进来。 到了八月初一的时候,殊胜宗甚至派来另一堂口无常堂的十名居士,由无常堂次座陈占魁带领而至,更是吕岁远连话也说不上的对象。 是以吕岁远力争栈道外的第三防线由自己主持后,也不再问顾守第一二道防线的任何事务。 余下的时候,与其说这位吕总旗在等待命令,不如说他干脆最主要的事情就是照顾在此疗伤的总旗颜帷秀。 颜帷秀在先前之战中中了一刀,伤深难愈,如今虽然保下性命却不能参加进来防堵“切利支丹”的关要事务中来。 吕岁远没事就来见他,时不时问他主意,尤其是对“切利支丹”的实力,更是临时调来的吕岁远不能知悉清楚。 八月初三这天,吕岁远又照着旧例安排好岗哨之后就来临时搭起的帐子里见颜帷秀,此时的颜帷秀已经能够说话,脸色却仍然苍白,动弹一下就要出身冷汗。 吕岁远向来敬佩这位同仁,没话也要找些话。 今天颜帷秀尤其激动,吕岁远干脆自己为他奉药捧粥,安抚他的情绪。 颜帷秀用过食物,服了药汤之后,却开口一句让吕岁远心惊的话:“我看就是这两天了,一定在别的地方也出了问题,但是这两天的变化才是关键。” “……颜老弟啊,你说什么这两天?” 吕岁远明知故问,他多少能猜到颜帷秀的所指,只是不愿意相信颜帷秀的判断。 吕岁远绝对信任这位同仁的能力,不愿意相信,重点还在“不愿意”三个字上。 “不是殊胜宗的人要再闯‘秘境’,就是那‘秘境’的人要闯出来攻击防线,就是这两天。 封锁得太久了,事态再无变化无论‘切利支丹’还是我们都撑不住。 殊胜宗不是有别的堂口来人了吗?十多名在家居士,其中一位还是无常堂的次席,说明殊胜宗内部完全支持无我堂法首座的判断,要以全力预备剿灭这伙‘切利支丹’。 裘大人离开此地却只回来一次安排事情,然后调来吕总旗你,殊胜宗不会没有意见。” 吕岁远心里也隐隐同意,只是希望事情来得越晚越好,他听说那天只凭一人,就让殊胜宗、玄衣卫闯进去“秘境”的人手损失惨重,只得退出顾守外围。 而且根据颜帷秀的判断,那人八成还是炼体途到达高境的炼体者,如果“秘境”中那伙儿人要闯出来,这人也随着闯出来时必然又是生龙活虎。 吕岁远难安慰颜帷秀的担忧,更难安慰自己的心乱,却问起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那奇禽呢?怎么不见它?” 玄衣卫将官各饲一只羽毛用药粉涂灰的奇禽,配合自己的各种行动,颜帷秀所饲育的是一只隼,名唤“凭流”。 之前这只奇禽一直在附近放飞,替受伤卧着的颜帷秀查看第一道防线——也就是栈道外面——的动静。 今天从早上开始,吕岁远却没看见过这只隼,故而此时有此一问。 颜帷秀道:“我派‘凭流’回家了,捎去一封信给显芳,要她不要担心。 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冲突即将再起,‘凭流’回家比待在这里安全。” 颜帷秀的妻子颜显芳不是冠姓而姓颜,她就真的是颜帷秀的堂姐。 颜帷秀打拼多年无妻,颜显芳也是位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算下来年龄比颜帷秀还大七岁。 两人虽然是家里说合下结为连理,却算是相敬如宾日子过得不差。 这两夫妻一直没有孩子,他们家乡里人多认为就是因为两人份属堂亲必然有点缺憾,却没人在这上面多说这两口子的闲话。 吕岁远更不知道在这上面说些什么,干脆扯开话题,问道:“你说别的地方出事,又是怎么回事?” 颜帷秀的脸色仍无血色,因此严肃起来颇有种将死面相,颇为不祥:“我听得负责造饭的民夫说这两天因为粮食吵架,是供粮出了问题。 我们来动‘切利支丹’,民间有其他人在搞事情,代表在‘秘境’之外除了我们已经压服的这村落还有其他势力会因为此事采取动作。” 吕岁远点点头,他也听到几次殊胜宗手底下的江湖人因为短粮开伙造饭越来越少破口大骂。 只是吕岁远比较乐观,他不能在这事上同意颜帷秀:“我们平安司调粮总是通过地方去代为征发,民夫既然征得到够用的人数,粮食应该也只是一时供不上而已。” 颜帷秀皱起眉毛,他不能赞同:“我们是这样,殊胜宗在这附近有不少附庸的门派,他们是用钱直接调买。 从封锁‘秘境’外围开始,剩下的时候都是在耗用头两天的粮食,说明他们也买不到多少,入不敷出。” 吕岁远略加思索,提出一种可能:“你太多心了,颜老弟。 说不定是当地储粮之户赶上征发,双管齐下之下粮食去向是先流向扬州地方上再给送来,只是整好再运来总要晚几日的工夫。 说不定裘大人长久不回来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也许是我多心,只是我们三道防线对内不对外,以现在的安排如果控制住的村落不是唯一‘切利支丹’的助力,是要由外出错漏。 吕大人成婚奉子都早,听说令公子已经十六岁且在吴郡粮行之中谋了个差事,吕大人向他打听过他们手里有否余粮吗?” 说到这里正是吕岁远的尴尬之处,他笑着接道:“这……我可没法子马上问他,你们的奇禽送个信扬州境内一天就到,我养的这祖宗可不行,叫唤都叫唤不动。” 吕岁远一直以来和动物就不知道有什么问题,是以驯禽之术他虽然有学,却找不到合适的奇禽,到他成了玄衣卫小旗时只好找了只大公鸡顶上用到现在。 那只公鸡性子颇暴躁,吕岁远像敬祖宗一样敬它,也使唤不动,最多只能让它随着吕岁远到处走在附近瞎玩而已。 吕岁远自己本事不差,平常办事有利,走到哪处那只公鸡都跟在哪处到事情落定后当众窜到高处一鸣,倒是颇有点威风。 吕岁远本来就因此给这灰羽公鸡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叫“镇军”,慢慢地听到别的同仁闲话他又是个随和人,也和其他人一起改叫它“走地鸡”了。 在扬州一带的玄衣卫里,这“走地鸡”的名声比吕岁远都响亮,很多同仁听到吕岁远的名号还想不起来是哪位同仁,要先听得“走地鸡”仨字才明了。 提到“走地鸡”,吕岁远反而开起玩笑:“颜老弟,我知道你待在帐子里无聊。 胡思乱想对养伤无益,你现在都有心情借着这祖宗来取笑我了,那这心态其实调节得不错。 现在尽快养好伤势就是你的事,实在不行,这‘走地鸡’我做主炖了给你进补,你说这样能让你踏实养伤吗?” 颜帷秀也一笑,道:“那吕大人你再找,还是要找公鸡吗?” 吕岁远哈哈大笑:“那好像也只能找公鸡了,别的鸟根本不理我。” “下次用只母鸡,哪天你又要安慰伤员炖来吃,也会比较好吃。” 吕岁远看颜帷秀终于放松心情,收好空碗起身边答:“好,好……等明天我真把它炖了,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离开颜帷秀的帐子,吕岁远又看到民夫和金山派的弟子争吵,再又想起颜帷秀刚才的猜测。 他皱了皱眉头,确实这次粮食来得有些晚了,说不定颜帷秀猜中事实,真的有人搜粮要给这些在“秘境”外设防的人手断供,好叫他们知难而退。 吕岁远暗自做下决定,如果试百户裘非常再回来的时候,自己一定要把颜帷秀的担忧和断粮事实相告,以便查清是不是真有“切利支丹”在外的助力这一回事。 “桃源乡地上天国”之内,“天草十人众”中的东乡斩我正跪伏在“天童子”天草四郎的面前。 他是向“天童子”请愿,“桃源乡地上天国”居民因为封锁而人心浮动,他要当众让天草四郎下令出战,击退在“桃源乡地上天国”外的敌人。 东乡斩我一跪,“天草十人众”中荒木又右卫门也走到他身后一同跪下。 本来已经在桃林之中被“三不治郎中”张郸击败身亡的田宫小太郎此刻也已经复活,他是第三个跪下的人,他甚至希望能够冲出重围后再找张郸再战。 兴福寺印舜和尚口诵了一句“南无”,也一同走到荒木身边跪下。 最后一个随着跪下的人最为特别。 “浪风范客”被人怀疑和那伙儿曾经对天草四郎不敬的人有私下的交情,此刻他不顾洁癖也直接跪倒在地表示同意东乡的意见,所差不过是没有走到东乡他们那边而已。 天草四郎叹了口气,终于肯开口:“既然大家意思如此,确实欲界江湖相逼太甚……好,我就允了主动出战。 请大家尽十分的努力,务必败退了外敌!! ‘地上天国’就一定要实现!!!” ““一定要实现!!”” 天草四郎既然开口,周围气氛顿生狂热,民众中重复“一定要实现”呼喊之声此起彼伏。 新免武藏虽然没有一同跪下请愿,却是第一个手按腰间双刀走向“秘境”出口之人。 “切利支丹”终于无法忍耐,要以“天草十人众”强悍武力为先锋,正面挑战扬州江湖中一等一的“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力量。 第172章 腥风满道(其之二) “桃源乡地上天国”之外,栈道连接深谷之口,第一道防线由金山派为主筑成。 岗哨处站足了十五名金山派弟子,其中至少有三到四个人第一时间看到了那处“秘境”之中一人缓缓走来。 “封锁之地,不许任何人出入!!!”第一个发现此人的金山派弟子放声大喝,是为了喝止出现之人,也是为了警告所有的同伴。 这声喝声之后,另一人也随着喊出:“他是那天那个……!!” 向着防线方向走来的,当然是新免武藏,他这次未等走近双刀已经离鞘,身形也压低而显佝偻,和那天开杀之后摆出的架势一模一样。 无怪那天在场看到玄衣卫“五行决离阵”战况的金山派弟子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 今日的新免武藏和那日慵懒之态大不一样,已经经过一战,他今天毫无收敛杀气。 所以当他越逼越近,金山派众弟子也屏息各亮兵器。 “桃源乡地上天国”中因为奇异桃林关系向来水气充足,金山派弟子们虽处“秘境”之外,也同样是受到潮气影响。 江南之地本就气象偏潮,此处水气充盈潮气更盛。 沾衣水气使得金山派弟子们的衣服沉重而寒冷,在新免武藏浓烈杀气影响之下,这份抓上肌肤的寒意更带给人一种如同生病般的不快。 斜阳虽未全落,余光只能映红高处山壁,无法驱走这份寒意一分。 眼见来着只有一人,金山派弟子中也走出两人。 当先一人须发都给剃净,随着步步踏前身上微光浮现,如同在世神佛。 在他身后,另一人面容虽然年轻目光寒冷险恶,身配两口短剑已经抽出在手,气势也自不凡。 当先的光头正是金山派掌门岭天龙,他身后跟随着的年轻人乃是他唯一入室弟子霍敬。 岭天龙今年只有五十一岁,因为头脸上连根毛都没有,身形、五官都无衰老之相,别人说他只有三十也有人信。 他们师徒二人已经听过之前一战情形,听到其他弟子出口警示,自然明白面前之人就是曾经以古怪手法杀死羊太严的人。 所以当岭天龙开口的时候,当先谈的就是这点:“你就是杀了羊太严的人?!” 岭天龙的声音虽然不高,不过他功力身后,声音绵长,自然能响彻四周。 新免武藏当然不知道谁叫羊太严,只是想着如果这人和当时闯入“秘境”的人是一路,所问的当然也是那天被自己杀死的人。 所以他的回答,和那天认真起来后所说也如出一辙。 “新免武藏,就是将要杀死你的人的名字!” “很好!” 岭天龙一声沉声之后,也自摆出架势,一手拳握正前护在眼,一手掌撤后自侧抵住后腰。 他虽然没有眉毛,此时却如罗汉神像活转过来一样,配合他的一身金色微光,显出神秘十足。 与岭天龙相比,霍敬的声音更加清澈而高亢有力:“通知后面设防之人,其余人准备对方闯出,掌门已要亲自收拾贼寇。 其余弟子:接实应虚缠为主,漏敌通位不舍身!” 新免武藏眼睛一眯,余光看这位年轻人一眼。 这又是个懂得主导战局的人才,在新免武藏看来和之前一战一样都是必须铲除的首要目标。 而他眼前这个光头,和那天那个散发鬼一样,是要成为主战之敌了? 新免武藏马上明白面对的敌情和之前一战之中仿佛,只是当日带着古怪宝物的散发大袍鬼换成这个会闪微光的光头,而这个主导指挥的年轻人似乎又不是要主持某种战阵。 而岭天龙只等得意弟子接好指挥之责,便一身冲前先已冲杀过去! 岭天龙双足一踏,弓步前冲,后掌变前拳直直打去,身边漾起微光如同化为实际光尘,一同前压而去,绕着一记直拳如化含光风暴席卷而去。 之前一战中,新免武藏独有炼途无途“万千百三”境界不稳定状态被殊胜宗无我堂法却形所持“流华舍利骨”所破,虚无寂寥心境至今不能回复。 不过这不代表这位野兽一般的怒界武者,就失去了所有锐利的爪牙。 独有炼途威能不能动用的新免武藏,此刻回归的是自己最为得意的战法。 他最得意的战法,就是随性而为。 在怒界,刀就是剑,剑就是刀。 所以新免武藏双刀行剑路,“打刀”“胁差”一长一短不断以格、抖、刺交替而出,整个人钻进席卷着金色微光光尘的螺旋拳风之中。 最纯粹的锋艺,最原始的本能,这两口刀如同丝丝切开压来风暴,护住新免武藏周身不被剧烈拳风所伤。 金山派众弟子趁机而上,从稍宽地面左右两翼前压,渐成对新免武藏半围之势。 金山派固然没有玄衣卫“五行决离阵”那种演练到严丝合缝的精妙战阵,在霍敬主持之下,却能汇集尽可能多的力量于一面,形成一道武者之墙。 岭天龙眼见新免武藏从自己拳风之下逼近,他倒是毫无感触,只是自己也一步步踏前,迎向这名可怕的敌人。 新免武藏余光已经看见金山派诸位弟子半围态势,决意和之前一战一样和主战者先会两合,然后伺机先取指挥者。 这注意力往余光一散,新免武藏面前岭天龙一步暴冲,居然已经到了他身前。 新免武藏短刀“胁差”横挥一斩斩向岭天龙腹胸之间,虽然割破了岭天龙的前襟,却只在岭天龙胸腹之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而他右手长刀“打刀”调转刀尖正要落下之时,被一记架拳格住。 这一记架拳自然就是岭天龙的左拳,此时两人腕搭腕,新免武藏右腕顿时感一股黏劲,挣脱不得。 两人同时施力,力贯两位绝强武者身躯,入地而传,石山同时撼动微颤! 也就是这一瞬,岭天龙、新免武藏同时确认对手是炼体者,而且两人同为炼体一途“出离凡物”高境境界圆满的当时罕有奇才。 新免武藏咧嘴一笑,岭天龙剃掉眉毛处的两团肉往中一挤而皱。 然后两名当世罕见的炼体者,同时用出炼体者在这种情况下会选择的同一变招。 新免武藏、岭天龙两人同时曲颈低头,两人额头对额头互一撞,双双被震得飞退。 如同闷雷的轰鸣低声随之响起,劲力相抵产生一阵强大风暴,金山派众弟子中有人脚步踏在山道之边险些给这股暴风吹得翻身栽下去! 同时退向自己来时方向的新免武藏、岭天龙两人都是踉跄四五步才站稳身子,各自头脑左右摆动好似已给撞懵。 就在这时,金山派众弟子中武功稍好的三人迎着劲风压上,各自出招。 “接实应虚缠为主!!!” 霍敬及时的喝令,让这三人瞬间惊醒变招,他们虽然抢攻之下占据主动却差点被新免武藏头脑昏乱之下随手挥出的刀光所伤。 身子也站稳,头脑也摆正,新免武藏、岭天龙两人再次相迎而上。 “好本事,杀了怪可惜的!!” 这一声狂语,出自大笑再次冲向光头敌人的新免武藏之口。 “好本领,除去你会让我变得骄傲!!” 这一声回敬,自然是岭天龙发出。 新免武藏不顾身边袭来之人,双刀总是一转斥退,然后就调转指向岭天龙一双肉掌。 岭天龙双拳交替,也总是击在新免武藏来袭之刀的刀身之上。 两名绝强武者眼中互剩彼此,倒显得时时伺机掠阵的其他金山派弟子如同战圈中点缀一般,数合之内彼此无功而止。 霍敬知道自己在这战圈之中的轻重分量,找到一个空隙也只运足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集中全部劲力刺出一记破空剑气扰敌。 这一击,抓的时机实在巧妙。 新免武藏可以随意一挥斥退来犯敌人,唯独这一记破空剑气只好短刀“胁差”一沉而下拨开。 一记扰敌,一记拨档,岭天龙抓住一线空隙。 岭天龙右拳十字旋转而发,击出每寸都带着更加加催的螺旋劲力,正是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境界威能不断运转增强内劲强横之势! 这一招出手,也是岭天龙最为强劲的冲拳极招“因果转轮大威现”! 岭天龙炼体途“出离凡物”境界威能已催至极限,他身上散出的微光本就是内劲不停流转之后,自虚无中引出的未知力量散于俗世所显。 此刻微光仍微,其中蕴含的超脱凡俗之感却显得虚物实化,成为强横劲力的最佳载体。 在欲界之中,最初信仰颇多颇杂,神仙创世传说各种各样,其中就有一种说太阳本是一名名叫“羲和”的神仙随手同月亮和星辰一同造出赐予人间。 虽然岭天龙并不是神仙,也无法随手造出什么“日月星辰”来“敬授人时”,不过凭这一拳,想要造出个小型的“太阳”却也足够。 当年岭天龙参与围攻修罗道“屠世先生”晁颢,就是凭着这一手极招压过“屠世先生”一记无招之招底定围攻局势,逼得其落荒而逃躲避人群。 当年的传奇,如今再次闪耀。 霍敬神情顿时稍转轻松,他相信师父这一招足以让这名从“秘境”中闯出的武者吞下败绩,再奏不凡之功。 可新免武藏毕竟不是“屠世先生”晁颢。 同样是乱了阵脚,同样是只能以无招之招相对,炼途威能不能解救局面的情况。 结果的差别,就在接下这招的“屠世先生”和新免武藏两人锋艺差别。 之前一战中法却形没能测出新免武藏的实力底细,因为新免武藏也很久没和人动手了,尚未热身恢复往日至极“人还是人剑还是剑”的锋艺程度便遭精妙围杀相逼。 新免武藏的强悍,从来就不是老来将死才进入的独有炼途无途威能带来。 而是他作为武者拼杀之时,自然而然随性出招最终练就的自然锋艺。 凭借这一点,几乎是自学成才的新免武藏才在怒界一时博得“剑圣”美名。 现在,新免武藏长短两刀相交,无招之招如同蛇攀粗枝,居然两刀刀剑都是运出剑路严丝合缝去沿着岭天龙十字拳劲寸寸将其中无穷能量拨拆散去。 这个过程,也只有短短一瞬,岭天龙却好像陷入了永久一般的漫长时间,眼见自己右拳全不能稍收,失去劲力围绕的保护后被长短两口刀自皮拆入骨头。 霍敬眼中还是自己师父如同神佛逞怒一击拳击的景象,下一刻已经看到血潮如洗,爆开在战圈正中! 岭天龙的时间也好像这时才开始流动,他顾不得失去手臂的虚无感——此刻他还来不及感到疼痛——放声大喊:“霍——!!!” 他想让其他人留意护住霍敬,其实也已经晚了。 霍敬没事,其他人却有事。 新免武藏脱离极招相拼后已经左冲右撞,双刀不断击出,连杀将近十人。 如果金山派能够具体知情新免武藏是如何在怒界战胜吉冈一门七十名高徒的过程,或者他们就会明白新免武藏此人最为危险的是他狡猾的临战智慧。 在意识到霍敬身为指挥的分量和岭天龙强横实力,知悉岭天龙必全力护住霍敬这指挥者的一刻,新免武藏其实已经想到破法。 杀伤其他人,再指挥也阵不成阵。 岭天龙的冷汗这时才全部渗出,一身微光已经丝毫不能现出,全身炼体途“出离凡物”境界威能用来止血和防止失去手臂重伤带来的体能下降。 新免武藏手持双刀,在金山派弟子尸圈中间再次压低身子佝偻。 满头是汗抬头瞩目新免武藏的岭天龙甚至无法挪动身子去保护自己的入室弟子,只能看着新免武藏缓缓提刀走向退无可退身边只余下三四个同门的霍敬。 一个人,两口刀,“桃源乡地上天国”之外第一道防线已遭攻破。 霍敬丝毫没有退意,两口短剑捉稳相对新免武藏,他能接受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 他的双眼却不由得瞪圆,上下牙齿也已经咬紧。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接受死亡之后仍不能接受的事。 在“秘境”方向,又有数人正缓步走出。 第173章 腥风满道(其之三) “桃源乡地上天国”之外第一道防线已告攻破,石山栈道之上火把连成一片,顾守诸位江湖人已经做好在栈道之上接战冲围者的准备。 栈道毕竟狭长,知道有人闯阵后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已经带领前来支援的无常堂十名居士前往金山派首先接战之处助阵。 赶到的时候,出现在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和无常堂次座陈占魁面前的已经是横尸遍道。 第一道防线除了最初接战的十五名金山派弟子、金山派掌门岭天龙、岭天龙入室弟子霍敬这十七人外,尚有金山派近二十名侠士。 正是在这后面赶来的二十名侠士周护之下,重伤断臂的岭天龙才有退到能见到法却形、陈占魁的机会。 可就连这二十人,也已经死了九个,另有七人各自负伤,难以继战。 只有把岭天龙搀护着的三名金山派弟子,战力最为完好,不过他们眼中只剩下惊惶。 法却形自然震怒,他的愤怒不只因为看到这片惨败之象,也不只因为看到那三名金山派弟子眼中的惶恐神情,也绝对不仅仅因为看到岭天龙断去一臂。 更让法却形愤怒的是,眼看像是敌人的只有五人,而且看起来状态都还很好。 新免武藏一人拼掉第一道外围防线,已经伸手接过印舜和尚递过来的瓷碗就地蹲坐稍为歇息,他抬起的目光对上法却形后嘴角露出得意笑容,也是在给法却形的怒火火上浇油。 而将这怒火逼上极点的是身材矮小的田宫小太郎,法却形、陈占魁都是初次见到此人,见到之时此人正扛起来霍敬的尸身当着法却形等二人面前抛下山道。 其实霍敬血肉模糊,法却形、陈占魁并未意识到被抛进深谷之中那具残躯就是他。 但是看到岭天龙重伤,又不见霍敬已经足以让法却形心中的怒火炽烈到极点。 金山派是殊胜宗无我堂一手扶持,虽只有小派门的规模,其战力精锐办事得利已经在扬州地面足以称为一方之雄。 无我堂首座法却形身为信佛的在家居士,平日已经没有亲情,纵有妻儿家室,对他也有如陌生人一般。 可金山派却有如他养大的亲生骨肉,每个有用之人在他心里都如同他亲儿子一般分量。 羊太严、岭天龙、霍敬这三人尤其尊敬这位无我堂首座,所以这三人在法却形的心中是难得的亲近,三个人加起来对于法却形不下无我堂那位“失踪”的次座“燃指善女”何语晶。 法却形的愤怒从不宣之于口,自有余人替其开口宣之。 此刻开口控诉田宫小太郎抛尸行径的人就是无常堂次座陈占魁,他愤怒之下声音都整个变调得尖锐:“妖人!!!” 田宫小太郎对汉话不熟,自然听不懂这两字的意思,但是看到认定的敌人开起怒腔,他也不顾衣上已经被沾上的血咧嘴对敌嘿嘿一笑。 在法却形等人的眼中,还有两个装扮十分奇特,不容他们忽视的存在: 其中之一自然是一身古怪“燕尾服”,头顶棕色“报童帽”,用古怪“墨镜”遮住双眼的“浪风范客”。 另一人则是横披如同袈裟一样衣裳,头上光秃秃,摆出一副恭敬姿态随侍一般站在新免武藏身边的兴福寺印舜。 他们好奇兴福寺印舜和尚装扮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看上去像个和尚。 印舜和尚既有欲界和尚一样的慈悲神色,手也是摆着单掌礼。然而怒界袈裟更近围兜,只一条横挂在肩,剩下整条自腋下围起,形制和欲界大不一样。 陈占魁一时摸不清这人到底是不是和尚,在法却形眼中却不在乎这点无关紧要的是非,站在敌人一处就一样是敌人。 法却形在场地位最高,运起“四住动心咒”功力投入声音喝令:“本座主攻,陈佛友策应各处,诸位佛友一同参战!! 后来之人,以暗器和破空掌力扰阵相助!! 仸魔卫道,铲除妖人!!” 一声传遍数十丈,法却形配合“四住动心咒”绝强功力和炼心途“不滞于物”境界圆满威能心生相生,给所有殊胜宗居士心中种入大无畏之“相”周护心神。 法却形自己手从袖子中一掏,“流华舍利骨”已经在手。 他并不知道经过先前一战中以“流华舍利骨”破掉新免武藏独有炼途威能后,新免武藏已经因为反噬而暂时无法再次动用无途炼途威能,还是依照前次交战的经验先把这项“异宝”持好在手。 反观五名“天草十人众”冲阵队伍,听到法却形一声令下后,新免武藏一撑双膝立起,收好的长短两口刀也已经抽出,再现独特上身前屈身形佝偻双刀刀尖垂下之“构”。 田宫小太郎拔刀在手,双手握住太刀刀尖直立,大喊一声“一库贼!!(冲啊)”便先行冲上,正面挑战殊胜宗来补防线诸位居士之中最强之人。 这个最强之人,自然就是法却形,他的气势让人一眼便知他是首脑。 “浪风范客”将“烟斗”点燃叼进嘴里,右手持好古怪尖刺手杖,左手一按低“报童帽”倒是不急杀过去。 荒木又右卫门同样不急上前,手摆在腰间,摆出一副怒界剑术中“居合”的“构”,步伐一步步缓慢至极。 先冲过去的田宫小太郎尚未靠近法却形,一旁陈占魁已经提一支铜铸短杵短打向他。 陈占魁被法却形命令“策应”,就是给他在战圈之中不成阵型的自由之身,此刻双方未战到一处,一人只身杀来的莽夫田宫小太郎就要由他首先出手试探。 陈占魁只以一招无招之招短打,田宫小太郎曾经败于大意,此刻首出招便全力施为,“圆月杀法”刀路走圆,以凶险刀法浑圆横斩陈占魁身侧。 陈占魁前移侧身避过此击,田宫小太郎抡圆刀势,又再以“圆月杀法”精妙刀招逆袈裟斩之“型”再取陈占魁腹腿之间。 只见陈占魁一跃而起,手中铁杵自然松开垫在右脚之下,左脚横扫一腿直接踢上田宫小太郎头上。 这一脚用上“身从意发”炼技途威能精妙控劲功夫,脚上不单有陈占魁自己的劲力,还将脚下铁杵所接田宫小太郎自己提刀之力过跨递腰传来合在一处。 本来打算稍逼两刀就以“圆月杀法”中最为凶恶的“血月之型”速胜的田宫小太郎哪里做好了接下这一脚的准备? 他被踢中同时“啊”地一声喊出,这是无论怒界欲界都通用的语言。 这一脚击中,效用实在是也出乎陈占魁自己的预料,一脚之下田宫小太郎横退之后脚步一滑,自己也跌落下山道。 速胜打算变成速败结局,还是田宫小太郎莽冲之后自己创造给人踢下去的良好位置。 “浪风范客”吸口烟气,边吐出便向背对自己仍缓慢步步前行的荒木又右卫门点评起来:“田宫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还是说你们两个半斤八两的不愿意干扰良好杀阵,自己先后都要下去?” 荒木又右卫门头也不回只冷哼一声,他和“浪风范客”素来不睦,经过田宫小太郎指出“浪风范客”背叛私会敌人之事后更懒得理他。 印舜和尚倒成了调解气氛之人,他开口时候也是平和:“田宫大人勇气可嘉,‘浪风范客’大人请勿出口损伤‘十人众’的情谊。” 这一声,法却形心里捕捉到字眼,心知看来“切利支丹”了得的高手只有十人。 而且其中应该主要还是刚才跌下去那位一般水准,想来那名如同猛兽一样的双刀武者只是其中特例。 荒木又右卫门步步逼近殊胜宗众人,一双冷眼首先盯紧陈占魁。 他的思路正确,如今自己这边一个个上,那么首先接战自己的就一样会是这名操使古怪短兵的敌人。 荒木又右卫门多读兵书,深谙“军学”之道,他相信自己不会犯下和田宫小太郎同样的错误。 可正确的思路,在短兵相接这件事上,却要有其他人同样秉持正确思路这项前提才能使得结果也同样正确。 荒木又右卫门的打算是自己先行接敌,给自己人创造冲上抢位之机,展开战圈之后自己一方便攻防有序互可配合。 打乱他这项打算的,却首先正是他这一边的自己人。 以怒界杀阵之中最卑鄙之人自居并对此项特点颇引以为豪的新免武藏,前屈身躯一沉,脚步压低,从荒木的正背后冲前而去。 以自己这边的荒木又右卫门为掩,新免武藏顺利吸引了陈占魁的视线注意。 陈占魁眼神一移,新免武藏横跃而出绕过荒木又右卫门而去,在陈占魁正面之位虚晃,随即腾挪脚步也要绕过陈占魁。 陈占魁盯死他,哪里容新免武藏得计?他将手中铁杵交至左手,右掌一推,易一吉佛门“般若掌”先击新免武藏。 新免武藏手中长刀“打刀”刀尖调转一逼,他借着陈占魁因为自己刀尖转向手掌而掌法停滞的瞬间双脚一换,直接奔去法却形身前。 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双袖一展,摆出“金鹏控鹤功”展怀手法,再次迎上这名曾经交战的怒界凶兽。 这两人各自心知对方就是主战战力,法却形当然早等着他。 一招过,一合毕,法却形深感敌人威势比之前更甚。 他的心中开始迁怒别的事情,也同样把这份愤怒化作此刻自己发作的力量。 可恶的“闭眼太岁”,法却形心想,如果不是“闭眼太岁”在知风山一带的所为导致自己身边没有“燃指善女”以“燃指善女”两大炼途相互配合的神奇威能,以二敌一便是对眼前这名如同猛兽的强敌也有相当的胜算。 眼下他却只好打起十分的精神,只身硬抗这名绝强的怒界武者。 陈占魁一记给闪过,倒是心思转变得也如雷霆电闪,直接调头冲向因为新免武藏这一绕而出脚步一时停止的荒木又右卫门而去。 荒木又右卫门因为新免武藏的这手借助自己突袭脚步已经一停,眼见敌人前来,瞬间拔刀而出,以“居合”诡变刀路向敌首展神威。 斩的到倒是神威,斩不断却只能是空有其威。 陈占魁原来并没接战荒木之意,他一瞬间已经想到两名主战之人交战战圈就要形成,他以自由策应之身的首要任务乃是扰乱敌人给自己一方争取主动。 所以他不等靠近荒木刀围范围,已经效法新免武藏脚步一换而绕,直奔向荒木身后的印舜和尚而去。 “邪魔外道,妄扮佛徒,该落火宅沉沦!!!” 陈占魁一声怒喝,“般若掌”劈空掌力扰敌,左手金刚铁短杵同时点出。 “临阵不退是佛徒,身战火宅为造福!!” 印舜和尚却早也已经做好迎战准备,右手直立单掌礼一收而落,配合左手一抖,手中长形兵器震碎缠布亮出真容。 他手中是一柄形制特殊,长近一丈杆以蜡木涂黑,枪头十字形闪烁银芒的“十字镰枪”! 这两人一交上战,其余九名殊胜宗居士也一压二上,趁着陈占魁抢占敌人中间位置的混乱抢攻而上。 第174章 榻上巧对 乾圣四年八月初四早,陈至一早发现自己居然是在陌生的床上醒来。 他醒来第一个看见的是“三不治郎中”张郸摆着一副杀人神情盯着自己,吓得他赶紧翻身要坐起来,这时候才感到一阵头疼。 “嚯!!” 陈至这一翻坐起来同样也给张郸吓得不轻,陈至向来双眼紧闭,醒了这位大夫也看不出来,只看到陈至像诈尸一样坐起来。 “张大夫,我的头……很痛。” 陈至说到头疼,刚才才刚因为一惊收起那副杀人神情的张郸重新换上刚才那副尊容,沉声道:“宿醉,头疼正常! 你小子这也算是江湖人?跑伙房去喝别人为做饭用存的低劣米酒喝到把自己灌醉,知道不知道昨天你吐成什么样子?!” 陈至笑了笑,头仍是昏疼:“张大夫怎么会……在这?” “怎么你小子道这里是自己房吗?昨天都要出发了,南宫家那位少主寻你不得,最后发现你躲进伙房自己喝得不省人事。 他可是当时就火冒三丈,想不到今天还能让你小子误了说好的行程。 他当时是想让刀手们把你抬回你那房去,谁知道还没搀你到床上,你进了那房门便吐了一地。 姓藏的丫头和秦小子说他们收拾你那房子,南宫家那位少主才把你安置在他自己这几天待的这二楼丙字房来。” 张郸说的这话不尽不实,南宫寻常和张郸前一天都希望通过陈至能说服另一方,南宫寻常本来是等得不耐才来要找陈至问劝说张郸一事到怎么样了,结果只看到陈至一个人喝醉到不成人样。 于是南宫寻常心中的不快反而转到陈至身上。 既然少了这么个出主意的,横竖也必须得多耽一日,干脆和张郸装作两人之间没事发生,着张郸第二日来看陈至会不会因为饮酒太多落下什么毛病。 张郸自然是懒得提这尴尬事,眼前的陈至自己筹谋了半天这几日的行动最后自己喝酒误事,现在是比草草“和解”的张郸、南宫寻常更尴尬的人物。 张郸甚至开口讽道:“你小子平时心思鬼灵,今天怎么也用上这一手。 玩了好久计谋,今天感到头脑不够用了吗?” 陈至也知道这时候的尴尬,干笑一声后问:“南宫大哥生气了吗?” “那自然是生气……哦,你小子想推说是为了帮我劝他才搞出这名堂? 省省,我不领你陈小子这个情。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借你状况推迟一下大伙儿行程倒是可以,到了真动身一刻,我看南宫少主还没打算放过我。 你闹出这一桩来,在我的事上可还没帮到半点儿忙。” 陈至自然也知道自己这一醒,该进行的始终都得进行下去,所以张郸仍要挂心南宫寻常不同意张郸同样参与这事。 他抓起来碗喝水,嘴里仍是一股酸味难压下,却总得把水先送进喉咙,然后道“张大夫请去告诉南宫大哥我醒了,‘半点儿忙’马上就能帮到。” 张郸半信半疑收拾了一下床边矮桌然后出门而去。 不到一刻,南宫寻常背负双手踏进这件丙字房,进来时候他皱着眉头,看到陈至后收敛表情转身把房门上栓,再转过身时起码从面上已经看不出他带着多大情绪。 南宫寻常站在陈至床前的时候才开口,开口只问了句:“你醒了?” 这声音也十分平静,陈至知道南宫寻常其实怒火中烧。 喝醉到这种地步本来是陈至自己也没想到,只不过他本来就想找个借口拖些时间,既然已经发生喝醉这事,就干脆利用这一点。 只是用这种方式激发出来南宫寻常的怒意,更让陈至感慨。 南宫寻常的暴君气质自从两人达成密谋后日渐增长,陈至此时所为和在君王面前犯错没有什么太大区别,这份罪责必须用给他立下更大的功劳才能相抵。 所以陈至需要一个极好的切入点,让南宫寻常先接受昨日不能依照先前计划赶去和玄衣卫合作的事实,再接受眼下需要等待时机的说辞。 陈至现在头疼未消,暗暗运出炼心途“不滞于物”境界威能,通过心生相生唤出两个“声音”相助斟酌自己的说辞。 他通过这种独特炼心途用法呼出的“声音”,一个属于“四动惊神”公孙静,一个属于凌家小五爷“小老板”凌泰民。 这两“人”一个是服侍“如意斋”那被叫做“最为懦弱卑鄙的蛇”的如意斋主,另一个自己性子中就深藏和南宫寻常相同趋利且暴戾的本性。 所以有这两“人”从旁“指点”,陈至的说辞不至于因为头脑宿醉而失言,埋下和南宫寻常过早生出更大嫌隙的伏笔。 而当陈至做好准备,直接开口时他的第一句是:“恭喜南宫大哥。” “嗯~?!”南宫寻常意味深长地“嗯”一声,终于压抑住情绪让语气平缓再把话接下来,反问一句:“喜从何来?” “南宫大哥叫张大夫来看兄弟我的状况,说明你们两人之间的分歧已经放下,眼下又能同心共力,是将来长久共事之基,这是大喜之事。” “一时和解而已,你自己醉成这个样子,又是在这个节骨眼。 我只好将是不是要遣他回百花谷这事放下一时。 这么说,你是故意在用自己搞出状况来迫使我向张郸让步了?” 南宫寻常的声音越是冷静,其中透出的威严意味就越不容挑战。 两个“声音”都已经在耳边警醒陈至不要继续让南宫寻常纠结这一点,陈至于是稍转思路,继续道:“不是,喝醉确实是我的失误。 南宫大哥希望我说服张大夫,张大夫也同样希望我说服南宫大哥,我苦于没有合适的说辞和完美的调和手段所以才饮酒过量。” 此处示弱的同时,陈至同样抛出张郸私下找自己希望自己反过来说服南宫寻常的事实。 即使不说出来,以南宫寻常粗中有细的性子也不难想到这点,所以不如摆在明面上来,才好让南宫寻常疑心稍去。 “所以你跑去一个人喝闷酒,结果误了你我都已经议好的事。” 南宫寻常已经把话题转到直接问责这次耽搁,陈至认为这是好的开始,因为这同样意味着南宫寻常肯给自己机会提供补救之策。 所以陈至毫不含糊,接道:“其实,我喝多之前挂着的另一件事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说服南宫大哥,眼下情况有变,早找上玄衣卫不如等待时机和玄衣卫互相找起。” “嗯?!”南宫寻常第二次发出疑问之声,显然对这新抛出的说法并不满意:“如果你说的变化是指从那位纪四爷那里探到的新情况,其中有哪一项需要你用这种手段拖延我们自己人来变计? 他对你交待的事情你藏起来喝酒之前已经跟我报过一遍,除了他可以作为揭发缕臂会的人给我们增添筹码之外,我听不出有其他需要改变计划的部分。 我们的情况仍是一样,既然百花谷其他世家中人肯用起李用刀,代表很可能也涉入此事。 不快他们一步,我们是占据不了和玄衣卫合作的主动,最后主要功劳给人揽下,我身上仍然压着在此为赵洞火长久耽搁的责任。” “正是因为增添了筹码,我们才更有后发制人的余地。 理由有三: 首先,我在‘水月仰天’之会上已经和那位腾蛇寨寨主达成某种程度的合意,也勾起了他的好奇,他会愿意看清我们所有手中的筹码再做决定。 再者,那位纪四爷透出消息中最重要一点反而是缕臂会已经按耐不住,眼下玄衣卫、殊胜宗调集人马封锁‘秘境’外围,无论缕臂会还是‘切利支丹’先行打破这种僵持局面,玄衣卫、殊胜宗将会惊异察觉另有势力动作。 这时我们掌握的缕臂会罪证,就是他们迫切所需,时间拖得越久,这位纪四爷的价值也就越大。 拖延同样能让纪四爷死心。 他家业全在缕臂会视野之中,如果时间尚短,他会愿意相信缕臂会不会对自己家业动手,从而保留这份被缕臂会解救回到往日生活的侥幸。 反之,让他被掌握在我们手中的时间再多一些,他听不到外面风声必然会反而担心缕臂会被逼到无奈,加上缕臂会派出之人曾想杀他灭口的事实,更可能和我们相互配合来求投靠向玄衣卫。 最后一点就是动用了李用刀的那伙儿百花谷之人的存在,容我冒昧问一句,南宫大哥可否想出这路人马的底细?” 陈至提出的前两点已经合理,但是不足以说服南宫寻常,南宫寻常思忖一下,决定说出自己的猜测:“应该是我二叔南宫弄花的两女一子,他们三人正好领了六十刀手去接扬州另一处剿灭马匪的活。 如果李用刀的背后正是百花谷中人,他们的可能性和动机都最合此举。 我两位堂妹南宫飞星、南宫舞彩都十分佩服我们家中姑奶奶,要做女中豪杰,武功练得不下胜寒。 她俩的弟弟——我那位堂弟南宫妙霖虽然不是个东西,一张会讨好人的嘴也是不容小觑,光凭那张嘴大伙儿就都猜测他最有可能被过继给姑奶奶,成为我们这一辈的家主。 这三人都算人才,飞星、舞彩堂妹本事在身,妙霖堂弟哄起人来就是我也未必招架得住,三人赶在我们前面真有可能把玄衣卫拉拢得住。 何况我们之中你和秦隽连同我都得罪了殊胜宗那位无我堂首座,他们如果提出要义助参与此事,想那位无我堂首座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物,会帮助他们来排挤我们。” “殊胜宗是我们要排挤到事外的一方,当下玄衣卫、殊胜宗不知道那些‘盐人’实力底细,受挫之后才有我们去赢过你这三位堂妹堂弟的机会。 毕竟游剑‘灯庐’经过一试之下乃是对付‘盐人’的利器。 而从那位什么御我大人展现出来的本事来说,加上‘浪风范客’透露的其他人实力底细,‘切利支丹’绝对有让玄衣卫、殊胜宗吃一个大亏的机会。 这还只是单论‘切利支丹’,缕臂会既然准备作乱,他们更在玄衣卫的所知之外,玄衣卫更有要保住扬州江湖不乱的职责,不可能置之不顾。 当玄衣卫同时面对这两者,我们手握罪证和对‘盐人’的利器,就会变成我们才是和他们合作的最佳对象。 南宫大哥那三位堂妹堂弟,我宁愿他们先一步得到殊胜宗的认可,这样在玄衣卫、殊胜宗因为玄衣卫迫切局面的相逼之下,我们提出合作就是那三位南宫大哥的堂亲和殊胜宗绑在一起一同出局的局面。” “嗯……”南宫寻常听到这里颇觉得有理,他多看一眼陈至,压下不满。 “闭眼太岁”陈至,始终是自己用得到之人。 想清这一点后,南宫寻常只说:“算你有些道理,这种事情以后可以直言,不要再用小手段相逼,你南宫大哥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物,明白吗?” 陈至应下,收起心里那两道“声音”,知道这套说法最终还是让南宫寻常听进去而且接受了。 “你还是没讲到张大夫,在这种情况下,他好像也没必要继续待着掺和这桩事情?” “有!”陈至知道他定要再提此点,已经准备好说法:“张大夫的存在相信已经通过盯住容栖客栈的李用刀传入南宫大哥几位堂亲之耳。 如果那位南宫妙霖真如南宫大哥所说一般不堪,想必可以挑动他设法采取小动作针对张大夫。 只要我们能够阻止,对于玄衣卫来说,南宫大哥这几位堂亲就将显出不够安分,不可信任。 这有助于我们分化支持他们的殊胜宗和玄衣卫。” “嗯,妙霖堂弟但凡知道我留下张郸的用意一定不肯安分,而且势必做不成事情。”南宫寻常通过自己的了解肯定了陈至这新的计划,接受陈至说服:“好,你好好休息,我们就在这里多耽两日,等待殊胜宗和玄衣卫先吃一大瘪。” 陈至自然不用说出叶西风的存在,叶西风已经被自己“透露”南宫家这几位其他人物的存在,势必也会选择尽快行动私下联合。 到时候,擅自选择救助“切利支丹”的叶西风和南宫家那三位私下联合必然因为和玄衣卫立场不同闹翻,甚至武力相向。 那时玄衣卫和自己一方的合作必然已经达成,叶西风才是催化局面创造那位暗中运筹的腾蛇寨寨主失手被杀机会的关键,到时候能够把握得住这个机会,玄衣卫剩余势力任凭己方摆布。 以“闭眼太岁”的眼光来看,南宫寻常虽有暴君之资,作风不够激进极端。 到了节骨眼上与其让他临阵退缩干扰事态,不如先通过这一暗手操作再让他接受既定事实。 第175章 患殃窜地(其之一) 陈至给了一个让南宫寻常能够暂时满意的交代,却明白自己这意外一醉倒还欠下很多其他人交代。 “三不治郎中”张郸自己能看到南宫寻常意见的变化,虽然他多半会认为背后有诈,但是暂且也不用理他。 陈至翻身下床之后,就要出门寻人,他要寻廖冾秋、秦隽、南宫胜寒、藏真心、赵洞火。 情况虽然有变,这时却不能仅通过南宫寻常来安抚众人的情绪,否则一些注定要背着南宫寻常进行的事情到时候不能如同计划进行,也是会旁生枝节。 还没等到出丙字房的房门,倒有别人先找他来,省得他去找。 进来的人是藏真心,还为他送来一个铜盆,一整盆水和一条布巾。 “你醒了?”藏真心先开其口,和先前南宫寻常开口初出问句如出一辙。 “嗯,”陈至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好,先应了一句:“我醒了。” 藏真心毕竟不是南宫寻常,情绪如果有,纵使压抑也不会是为了瞒自己人,当下直接开口说出自己关心的重点:“秦隽说他昨天找到你的时候就看见你在喝闷酒,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事情不开心?” “嗯~在他看来我是喝闷酒?” “不是吗?我倒是觉得他判断正确,因为昨天他和你见过后,看起来也不是很开心。 我该怎么形容他那时候的样子……这叫‘平时满口胡沁,今天惜字如金’?” 这句形容其实颇妙,陈至马上能够想象昨天醉谈之后秦隽确实心绪不佳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所以这次换陈至向藏真心保证:“昨天说了些醉话,我之后会再找他谈谈。” 他哪里料到对这句保证,藏真心反而开口反对:“不必。” “嗯?!” 不怪陈至觉得奇怪,以藏真心的个性颇少涉入自己和秦隽之间的事,她总是保持着点适当的距离,把别人的事情分得很清楚。 藏真心补充道:“昨天我也问过秦隽和你谈了什么,秦隽支支吾吾,只说你喝醉了。 以他的个性要拿这一句搪住所有的问题,要么他自己也喝多,要么他听到醉鬼说醒话结果让他不得不多想不愿意想的问题。 我看他没有喝醉,他又是炼体途的修炼者,所以更可能是后者。 如果是前者,你们两个现在倒是有得谈;如果是后者,你们现在需要的是平静不是相谈。” “嗯……”陈至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说法有理,起码他很难驳斥这点。 所以他干脆接受劝说,故作一笑想把事情往轻松里谈:“那看来我喝醉时候说得反而是真话,真话有时候伤人,看来我不擅饮酒还是少饮为妙。” 藏真心放置好铜盆和手巾,也对以一笑道:“就只怕你说的都不是真话,你当时是醉鬼,怕是说了一席鬼话。” “也有可能。”陈至笑着承认,他其实对自己说了什么一清二楚,只是确实也认为自己说出的平时不会说出。 藏真心又道:“嗯,鬼话确实该少说。 尤其是我太清楚你们几个,说的鬼话多半还是真话,那当然更让人不开心。 你和韦德一样,说鬼话往往透露出勉强自己,我看这才是秦隽不开心的主因。” “哦?”陈至不由得发出奇声,他记得自己的一字一句,觉得应该不带有这层意味。 藏真心看他反应不像故意装糊涂,于是笑道:“你看,你这叫没自觉。 你也好,韦德、‘火哥’你们三个都是一样。‘旁观者清,当事动情’你们永远搞不清自己多少事情其实透露出勉强自己的成分来。 ‘火哥’一说要进刑房,所有人都知道他勉强自己断送自己前路,只是他觉得自己瞒得很好故作得意。 韦德心中再苦,嘴上仍是骂骂咧咧,不够亲近会觉得他心里不会藏事,实际上他藏得可多了。 再换到你,我不用知道内容,就知道你在勉强自己,瞒得过别人也瞒得过你自己却未必瞒得过秦隽。” “我和他说的,其实就是……” 陈至话没说完,只见藏真心笑容消失,转而换上一副担忧神色轻叹口气,他只好止住不说下去。 因为藏真心乐天性子,摆出这副模样必有话说。 果然叹完这口气,藏真心说出的是让陈至没想到过的说法:“我只希望你和秦隽,都能知道你们勉强起自己来,往往也是无形中会勉强别人。 因为你们这对结义兄弟,都是忘了始终有些朋友,无论你们怎样都会选择支持你们。 我是这样,‘火哥’也是这样,如今就算世上少了韦德,通明山庄里还是有很多人会继续这样。 起码玉霞姑奶奶、可焕姑爷、凌二爷、平卉姐、凌三爷、幼珊妹子也都是如此。 所以你们最好能够明白,你们勉强自己的同时,别人也会选择为你们勉强自己。” 藏真心和陈至、秦隽身边的人都处得很好,她是有资格摆出韦德之死来劝说陈至的人。 陈至无话可说,以藏真心的乐天程度都要直接开口来劝,证明自己这阵子确实露出不少迹象。 陈至此时也不禁怀疑起来自己前几天是否因为心事压身自己都没自觉,所以是真喝起了闷酒。 所以他不得不再次同意劝说,对藏真心道:“我明白了,藏姑娘。 那么我先不去见老哥……这样东西昨天喝醉时候忘了给,回来后也一直没给,请你转交给他。” 说到这里,陈至摸出那本《地堂刀法》抄本递出,递出之时他自己一愣,自己居然连这样东西也忘了交付,看来当真是心事压得忘性起来。 藏真心接过去后,陈至必须补充:“这是那位传授他‘夏姬八斩法’的‘神秘高人’所赠,这位‘神秘高人’看出他所缺是刀法基础根基,只用剑法锋艺去套路数是会限制他的刀法发展。 另外还有口……‘十三名锋’,我埋藏在马厩那堆动不到的草料里,以布包着,你让老哥择时取出。” “嗯,”藏真心应下,却又问起:“你想去找他应该还是有安排需要他做到,你不妨让我转达吧,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去做?” 陈至不得不承认,藏真心是真正视自己为友,而且极为关心秦隽,所以才能想到所有这上面的细节。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能抓紧时间精进武功,我们今后的一举一动可能需要更高强的武力作为保证。 我……只能最为信任他,只有他能在关键时刻保证一切往好的方面发展,这份本事我也做不到。 只是如果臧姑娘认为他需要时间,就可以不必马上劝他开始练功。” “嗯,这你不用担心,他有事情做会更好,就算此时心中对你勉强自己有所不快一定会按照你说的开始准备。 你能让他有具体的练功这件事做,这对他会是件好事。 还有吗?” 陈至稍一迟疑,继续道:“那口‘十三名锋’唤作‘银鳞陷陈’,我私藏之后对这口刀的来历不得不有所隐瞒,需要老哥鼓动口舌想出个法子不让别人生疑问。 这件事难办之处在胜寒兄弟和你们是一同去的建安,不见得会和你们一起骗说这口刀是建安城之行所得,但是这是重要之事,我希望能够尽量做到。” 藏真心反而一笑道:“那这件事你如果有心去让南宫小弟配合,还不如你自己不出面。 其实南宫小弟虽然性子胡闹,本性颇有点秦隽和‘火哥’混起来的样子,只要是我和秦隽开口应该他会不问因由帮忙,哪怕是南宫大哥他也能帮忙瞒着。” 这点一说出来,陈至发现自己居然连南宫胜寒也不用去找了。 陈至愿意相信藏真心,也绝对相信秦隽,为了这两人也可以相信南宫胜寒。 之前“闭眼太岁”陈至曾对庆栾大谈“信任”的本意,陈至的“信任”也是出自本意,这三人一旦陈至选择“信任”,陈至就无论任何后果都吞的下去。 陈至突然发现藏真心对自己看得确实清楚,自己确实颇受韦德和“火哥”两人影响。 但是越清楚这一点,有些专门要找藏真心说的话就越难开口。 真话容易伤人,陈至之前对藏真心提起这点,是因为对藏真心交代的事情就属于真话,也必须要换藏真心的真话来答才能免除后顾之忧。 犹豫再三,陈至还是开口:“对老哥,没别的需要他做了。 可是藏姑娘,有件事我必须问你,关于藏刀门方面,你……” 这句话刚提到“藏刀门”关键字,藏真心的眼眶就已经泛红。 陈至不由得停下,这件事从三人到了扬州就该问她,只是无论任何时候都不好开口,现在更加难开其口。 藏刀门对于知风山通明山庄,在凌家小五爷凌泰民决意让通明山庄和陈至、秦隽决裂后,藏真心随着两人在外是维系藏刀门安全的一道保障。 陈至相信,藏刀门中藏神威、莫言休的安危将会很长时间都是压在藏真心心上的大石。 这一点秦隽应该也清楚,秦隽无计可施,用自己陪着藏真心来让她忘掉不快。 诡剑“罻罗”已在通明山庄掌握,知风山一带四派又已经大局底定,藏刀门早就是尴尬处境。 如果不是在随着陈至、秦隽出外的藏真心方面可以作为一道威胁用在日后,相信凌泰民绝不会放藏刀门平安而是会采取绝除后患的做法。 藏真心此刻的神情,代表她一直明白这件事情。 陈至绝不是故意捅破这一点,只是今天对藏真心捅破只怕是最好的机会,可原来她却一直明白,一直挂心。 “莫伯伯和爹的本事也许不够高强,但是我相信他们,他们一直以来都做到很多从旁人眼光看不到的事。 而且我相信‘火哥’,所以……所以这一点,要我们三个将来去作为他们的保障。” 陈至放心了,藏真心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很多。 于是陈至做出哪怕对秦隽也不会做出的保障,稍微袒露自己的真心:“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和秦隽也都会帮助藏刀门。” 说到这处,陈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另一句话脱口而出,自己拦也拦不住:“藏姑娘,老哥能有你陪,实在太好了。” “嗯,”藏真心知道这是真心话,转而笑起来:“今天你说话忒不正经,肉麻死了。 我要说给秦隽,教他回头来酸你。” 陈至跟着一笑,道:“也许我酒醒的还不够彻底。” “不同你讲了,再讲下去你会更不正经,你还是正经点让人安心。” 说完这句,藏真心要陈至用她端来的水自己洗脸就退出了房去。 陈至也觉得自己今天怎么好像比喝醉的时候还爱乱说,一笑置之后果然去端盆洗脸,心里却因为今天和藏真心的对谈而觉得非常畅快。 一个不谐和的“声音”却在此刻在陈至耳边响起。 “嗯,你的心境更加丰富了。 丰富的心,崩毁之时会为你的武功更加无穷的威力。 接下来的事情你需要至极的武力来作为保障,而你终于得到它了。” 陈至这才想起来,自从自己开始借助不同“声音”的武功角度帮助自己开发武功之时,就在自己脑海中留下了一道“声音”之“相”,自己都险险忘记。 “‘四分地刑势’最强‘自刑’之招,看来你今后可以在必要之时尝试了。” 这是“屠世先生”晁颢的“声音”,陈至早就让这道“声音”通过炼心途威能相合自身,继续糅合自己所有武学见识,找出精进之法。 陈至看到自己“闭紧双眼”的面容嘴角挑起一丝笑容,他清楚自己这一笑包含的是惨笑的意味。 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己昨天一顿闷酒的原因所在。 陈至最大的心魔,永远是陈至自己。 第176章 患殃窜地(其之二) “三不治郎中”张郸一早把东西收拾好后,几乎是藏到自己房里。 他按的可是一同去掺和“切利支丹”之事来做准备,“闭眼太岁”虽然给不出什么像样的保证,不过既然这小子都说出“一点儿帮助马上就能帮上”,张郸也奇怪自己怎么就能凭空反信了这句话。 不到正午,南宫寻常进过那容栖客栈二楼丙字房后,出来便让其他人随身行囊可以先解出点平常需用,这里的三十名百花谷刀手又变成不急动身。 然后陈至那小子说过的“一点儿帮助”还真的有效,因为南宫寻常特地来找了张郸,专门来说百花谷刀手动身时候要他一同随着去。 张郸应下的时候还虚伪地装作忐忐忑忑,心里却早知道这个结果会出现也毫不意外。 等到南宫寻常不理自己,张郸才觉得自己这阵子对“闭眼太岁”陈至这小子莫名其妙生出一种盲信的态度,他为此不安。 在他看来“闭眼太岁”就算有些本事,论起本性总不算个好东西,自己要是习惯了这份盲信的态度,回头怕不是真的人家一动嘴自己往火坑不自觉跳了还想不明白是怎么死的? 不过既然结果是好的,张郸倒是也愿意一时接受这个现状,毕竟“闭眼太岁”再怎样此时也是自己人,而那“天童子”搅乱生死的行径实在是触及张郸心里的底线。 为了和“天童子”斗,就算是为驱走饿狼得迎头恶虎又何妨? 张郸怀着这份不安,倒是难得地提藏真心再诊了一次脉象,大夸她恢复得好。 张郸觉得那“口舌至尊”秦隽小子如果自己能处好关系,说不定回头真和“闭眼太岁”发生点什么,自己还多少有个帮腔的人。 所以纵使他不擅阿谀奉承,这次也是使出浑身解数来夸藏真心,只为讨好她说不定就能顺带讨好了那姓秦的小子。 藏真心也不习惯张郸这副模样,于是反过来指点这位平常瞧病像杀猪一样的大夫:“张大夫,你如果是想和秦隽拉好关系,眼下不该是缠着我啊。 ‘打蛇打七寸,奉茶奉正温’。 眼下可正有件事情秦隽可要倚仗张大夫你做呢,这件事旁人也指望不上!” “你是说……” 张郸一琢磨,恍然大悟:秦隽带回来那个给人打得不成人样的少年人,看起来秦隽小子关心得很,听说还是秦隽小子的故旧。 “……藏姑娘,你这句真是让我拨云见日。 好,我这就去再瞧瞧那姓姬的小子伤势,他本来就没性命之忧,我全力施为之下说不定真还能有办法让他伤愈之后不破了相! 这件事就尽管交给我了!” 说到此处,张郸几乎是一路奔着去看姬坤的伤势,正赶上秦隽在姬坤房里,他又怕给看出是要借姬坤献殷勤,看见后就装作只是路过,转身回到大厅寻了个随时能看见姬坤那房门的位置歇着。 秦隽其实早就看到他,虽然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不过秦隽横竖还顾不上。 姬坤此刻丝毫动弹不得,秦隽在前一天给陈至一番醉话弄得心绪不宁,今天往他房里跑主要还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姬坤倒是可以开口说话了,他看见秦隽平安,此时自己又在陌生所在,不顾自己伤成什么样子硬是要开口,只是给自己喉头偶尔呛着总是咳嗽。 秦隽见此情景,更懒得去想张郸搞什么,感觉安抚起卧床的姬坤来:“小姬,先别说话。 这里是我们的地方,我们离建安城已经远了。 你昏睡好久,我们这最好的大夫说过你的伤不碍事,只是你需忌激动。” 姬坤喉咙里如同急喘一般发出呼呼声半天,才从嘴里又挤出字来:“何……何……” 秦隽知道他指什么,赶紧道:“我们几个都没事,她不姓何,其实姓藏,因为一点儿原因用的假名。” 秦隽和藏真心为了调查缕臂会之事,在建安城活动时候秦隽用了个假名“秦厉害”,藏真心用了个假名叫“何普通”,这两个“何”字自然是姬坤也在问藏真心安危。 姬坤实在连藏真心本人都没见过,今天会问起这点,纯粹是因为秦隽也骗他说那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发这一问纯是他自己平安了又怕秦隽救自己时在别的地方有所损失。 所以秦隽听见这一连两个“何”字当然会心头一热。 他更知道姬坤只问藏真心,是因为姬坤甚至连南宫胜寒的存在也不知道,如果知道姬坤只怕还要问南宫胜寒安危。 “方才我看见我们那最厉害的大夫在门口晃了晃,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要交代,或者是说给你疗伤需要些别的东西? 我等下就去问他,你且先好好歇息。” 姬坤像是费了好大力气才点了点头,秦隽正要出去,又听见姬坤喉咙里急喘之声。 秦隽于是皱起眉头,正要再让姬坤莫要激动,却听清这次姬坤挤出喉咙的是阵笑声。 姬坤喉咙如同接不上气一般,这笑声听着也古怪,姬坤此时摸找出声敲门,笑出来后他自然能够稍微顺畅开口。 这一开口,秦隽才知道姬坤为什么要发笑。 “你……你小子假掰,咳咳,你现在是大侠了,挺好、挺好。 我平……哈……生做不了大事,今天居然连大侠的忙都、都帮上了……” “假掰”是建安一带的话,就是说假模假样。 秦隽又好气又好笑,原来姬坤是在表露得意,从他这伤躯发出的古怪腔调里可一点听不出得意感觉来。 秦隽正想笑骂他这模样还能耍得意,突然旧事涌上心头,一转说道:“我还大侠呢?!要不是你帮我瞒着,我早给纪四爷算计了嘛,莫名其妙! 过去我们玩儿在一块儿你就比我更英雄,今天你还是比我更像大侠。 少那这两个字酸损我。你现在出气和水烧开一样还有心来这套,莫名其妙!!” 秦隽一席话用了两次莫名其妙,因为他也没意识到自己心情因为姬坤的乐观而好转。 在秦隽少年时候,和姬坤等几个家乡小孩儿一块玩,姬坤往往才是扮大侠的那个。 因为“姬爷”在城里做工,姬坤家比秦隽家有钱得多,姬坤小时候吃得好比秦隽可肥壮不少。 秦隽想到这里,又想起来有件事还没说,于是马上补充起来:“那纪四爷太过可恶,我帮‘姬爷’费了他两条腿!” 这句不提还好,一提之下姬坤显得更为激动,秦隽赶紧又走近他床边来按住。 剩下时候都是秦隽在说,讲足了一遍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去的建安城,之后又是怎么和藏真心、南宫胜寒打赢了纪四爷给他抓到这里,这次和在建安城中嘴上需要把门不同,他吐露尽是实情。 末了,秦隽还得加上两句空话叫姬坤安心:“我们回来得急,稍后我们会想法把‘姬爷’和你妈、你姐姐、你姐夫和你侄子一并接进百花谷去,纪四爷那点底子可惹不起百花谷南宫世家。 百花谷真也是江湖一霸,‘东山狼,西山虎,猛禽不过百花谷’,这儿做得了你们一辈子靠山。” 这点秦隽虽然想到,回来后却还没机会跟南宫寻常提起,不过他料定南宫寻常不至于驳了这点。 “你……咳咳……”姬坤却还有话说:“……你先别挂心我们,你弄得掉纪四爷两条狗腿,我们没那本事……只、只能沾你光,倒也出气。 谁、谁想到爱偷吃爱骗人的秦狗货今天是大英雄了?我、我倒要好好……想想怎么说才叫乡亲们信。 你,你自己也想想…… ……想你自己,你和藏姑娘要成亲,一直做你的大侠也是危险……不、不如一起……” 秦隽没曾想到,自己因为陈至想让自己走上的道路而烦心,如今姬坤居然也提到这点反是劝他在危险临身之前收手。 他顿时五味陈杂,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才道:“莫名其妙!我要哪天做了大侠还不都是别人逼着做的?! 我…… ……我说不定真要做大侠不可,我跟你说过吧,我有个结义兄弟。 他最近真有点让我做大侠的意思,我才不是这块料。” 姬坤神色变了几变,好像是先揣摩了半天说辞:“……你、你……咳咳,哪里不是这块料? 只是你不想……哈……不想做的话就不要做就好了,你那位义弟他,他应该能谅解。” “……他能,只是我却不能。 他……说不定要走上一条最需要心软却不能心软的路,他也是一定有他的理由。 那就要别人替他心软,得是有大侠本事的才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我说不定真是非做不可。” 秦隽半是抒发,半是迷茫,此刻一股脑全说出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说更好。 姬坤听到之后,答得倒是更简单:“……那你就去做。” 就这么简单?秦隽感到意外,姬坤的回答简单却坚定。 姬坤倒是声音里带着的喘气越发明显,这才把话说完:“那、那看来我真要好好养伤,早一天伤好……把我家收拾好,再、再挣多点钱收拾块好地方等你做不下去带着藏姑娘来找我做邻居。” 说完这句姬坤就不再说话,他动作显得乏力,眼睛几次快要合上都是要强睁着一般。 过不多会儿,姬坤闭上眼睛不再出声,秦隽吓了一跳探了探姬坤鼻息才确定只是又睡了,秦隽这才安心。 说不定事情真有这么简单,秦隽不由得又再边想姬坤的看法边默默从房中退了出去。 容栖客栈的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都很平安。 直到这天夜里,一个衣着邋遢的汉子才闯进容栖客栈,摆出一副主人样子,张口便要见“闭眼太岁”和“口舌至尊”。 这人来路不明,功夫偏又很好,百花谷刀手非但不能拦下还给他打伤几人。 南宫寻常阴沉着脸来到大厅时候这人才自报起家门。 他自称什么“第五条老狗”,说是为了代表“四山两宗一府司”赐下“锋牒”而来。 南宫寻常眉头一皱,不管这人说的是真是假或者他到底什么来历,“锋牒”两字这时一出,证明这又是一桩不得不应对的意外。 第177章 患殃窜地(其之三) 印舜和尚跪倒在地,他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眼看已经再无反抗的必要,干脆右手一松。 仅凭一手持立着的十字镰枪,就这么直直倒下,它倒在一具印舜和尚也不认识的尸身之上还弹了一弹。 松开的这只手,印舜和尚用来再次摆出那单掌礼,就着这一礼,他诵了句:“南无。” 就是这句“南无”,惹动了怒目看着印舜和尚跪倒在身前的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的杀机。 “你不配礼拜佛祖!!!” 随着这一句怒吼,法却形右掌成爪,“金鹏控鹤功”一记强招贯在印舜脑天。 印舜和尚顿时七窍出血,涌血后由黄转红的眼睛显得可怖,仍要睁开盯着此刻再杀自己之人。 印舜和尚甚至还口出一偈,才断了气:“即心即佛,几个奈何?非心非佛……呢喃者多……” 说完这一句,印舜和尚整个身躯才终于瘫倒在地,和他身旁倒下的诸多亡故者一般。 法却形杀了这人,心中毫无快意,只是无明怒火纵泄也泄不尽。 这第一道防线之处,法却形这边的只剩下他这一个,他也负伤不轻。 在他身周,印舜和尚刚刚倒下,荒木又右卫门刀断人亡,却还有人活着。 活着的另有三个人。 “浪风范客”受伤不轻,静倚山壁坐着,看着印舜和尚倒下后还能用的左手从“燕尾服”中掏出“烟斗”,却没有多的手能取出火石打火把这“烟斗”点起来了。 另外两个人好端端站着,这两人身材都比法却形稍微矮些,更显得法却形瘦高的身躯如同立地金刚一般。 而这两个稍矮的当中,那位神态肃穆的此刻开口夸赞起法却形这名敌人:“欲界的武者,你尽力了!!” 说这话的当然是东乡斩我,他在荒木等五名“天草十人众”之后才随着柳生宗矩一起从“桃源乡地上天国”走出,一插手便已让法却形知道难缠。 “这种谤话,等本座力尽再讲!!!” 法却形怒语虽出,怒目却含着谨慎盯紧东乡之外一言未发的柳生宗矩。 这两名强敌刚刚参战,那如同猛兽般凶悍又如猛兽般狡猾的武者就找准机会突围而去,法却形不得不马上让陈占魁率殊胜宗七名居士前往追堵,自己带着余下两人却要给仍在场的武者围攻。 所以他乱战之下重创“浪风范客”,诛杀兴福寺印舜、荒木又右卫门,已经是鬼神般的战绩。 不过这几名“切利支丹”的武者实在强悍,另外两名留下的殊胜宗居士经过一轮围攻之后,一人丧命于“浪风范客”古怪快攻打法,另一人则是被东乡斩我直接斩杀。 而法却形唯一相攻一次东乡的招数,居然是被那不动声色到现在都没怎么出手的人挡下。 柳生宗矩神色悲悯,法却形也看出他这份悲悯,这神色却只能让法却形更加愤怒。 即使是这名狂执的殊胜宗无我堂首座,也不得不承认这名敌人是眼前最强之敌,不下刚才那位猛兽般的狡猾武者。 然而,法却形更得承认,此刻对“切利支丹”封锁设下的三道防线,都已经等于被动摇。 法却形本是为了将敌人留在这第一道防线就留下敌人,谁知乱战之中因为新出现的两名敌人自己分心一瞬,那狡猾的猛兽就突围而去,孤身一人直杀到防线后方。 而法却形带领陈占魁等殊胜宗居士来到这里后,第二道、第三道防线实在没人有能和那名猛兽缠斗的根基。 漏了那人过去,防线彼此相顾之理已出现了绝大的破绽。 留法却形在此地继续斗下去的,只剩下他的固执,眼下体力已耗损,气力也开始衰弱,这份固执也随即松动。 败了,法却形心知,败在对敌人太过不了解。 如果早知道对方还有眼前这个老人一样的强者,自己早该将防线设得再远些,以此保留在栈道之外转移阵地之虞。 心中已经承认此战失利,法却形再不多留,他留下艰难击败了的“浪风范客”残躯不下杀手,本来就是要让敌人相救来确保自己退去之时的机会。 法却形于是双手呈爪状一抱肩再分,再施“金鹏控鹤功”展怀之技掀起一阵气浪,随即转身而退。 东乡斩我不假思索,扬起手中“太刀”,一声怪叫之后直直落下。 这一刀的劲力合于一缝之中,耀着几不可见之光劈开法却形击出的磅礴气浪,东乡斩我的那声怪叫在刀气破气浪之后才荡过气浪之后,追不上法却形退去的身形。 东乡斩我的“示现流”刀法之中,这声怪叫乃是运力时候情绪和功力到了极点时候自然抒发,是堪称“示现流”锋艺特点的基本功,该派武功里谓之“猿啸”。 而东乡斩我随着“猿啸”挥出的这一击已经是“示现流”中极招之“型”,摒除一切花巧,只是纯粹的力量和速度相结合,以非凡气势胜敌的一刀杀法“云曜之太刀”! 这招向来有一招制胜的威力,在怒界中,甚至因为此名声还有了个别称,号“一之太刀”。 可“一之太刀”并不适合追击之敌,东乡斩我展出这记极招之“型”,是已经看出对方毫无战意,要任其离去之时以此招杨威。 这一刀斩出之后,东乡斩我看着法却形退去的方向,纳刀入刀鞘,缓步前行。 东乡仍要前进,他知道前方更有其他敌人。 何况已经先行闯围而出的新免武藏,仍不知安危如何。 柳生宗矩却没有跟上的意思,他走到“浪风范客”身边俯身,先抓住了“浪风范客”垂地的右手。 清脆一声响后,“浪风范客”发觉自己右手再度有了知觉。 他也不向柳生宗矩道歉,只是不顾疼痛马上抬起右手探入自己怀里摸出火石,赶紧点上了“烟斗”。 一口烟气含血吸进肺里,“浪风范客”连咳数声,才有了活着的感觉。 这时候他才想起要提醒柳生宗矩一事:“田宫小太郎那废物,自己找了失败的杀人角度,给人踢下山谷,怕是‘天童子’也难寻其尸身了。” 柳生宗矩点点头,他对“浪风范客”的看法本来就复杂,此时却不想对伤员多说什么。 所以他只说:“嗯,余下的人,‘天童子’会让他们马上回到我们这边。” “浪风范客”如何不知这个老头儿对自己也有看法?只是他既能幸免,又刚刚证明了自己仍是“切利支丹”的自己人,此刻又有了揶揄别人的余地: “那‘天童子’还要考虑另一个问题,就算能解一时之围,很快东乡就要逼迫他做一件他不愿做的决定了。” 柳生宗矩点了点头,他也想到同一件事。 此处不明来历的众多敌人也有很多丧在此地,虽然好像跑脱了主谋,更外围或许能有敌方其中重要之人丧命。 东乡斩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定会生出主意,在事后请愿“天童子”希望通过复活这些人来加以拷问,问出敌人来历和底细。 在“浪风范客”看来,却是可笑的情景,他很欣赏“天童子”的思想,却更明白“天童子”天草四郎处在一个不得不被人逼得偏离本身想法的境地。 所以他此刻的揶揄,也是发自真心:“一件事不愿,件件事不愿。 ‘天童子’今后是由天还是由人,又要率着‘切利支丹’替天行道还是替人行道呢? ‘浪风范客’可以始终贯彻如一独特的杀人角度,‘天童子’却随时要失去自己行走世间的角度了。 哈哈哈哈……柳生但马守,这难道不讽刺吗?!” 柳生宗矩再也听不下去。 “‘浪风范客’,你也是世间的一个错误,就不必指摘别人的错误。” 说完这句,柳生宗矩想起来曾经在怒界之时,自己面对无言以对的儿子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所以他补充道“坚持错误,也是一种活下去的方式。 错误的方式,如果不能带来正确的结局,也必然有其存在的道理。” 这句感叹发出,柳生宗矩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肉身虽然比自己去世之前年轻有力,却再也使不出自己儿子十兵卫称颂的“活人剑”,实在是自己有机会再在世上苟且后,心境也改变了太多。 对于炼心者,心境的变化就是致命的缺陷,柳生宗矩早就已经接受自己再生之后成为弱者的现状。 武力强大的弱者在抒发感慨,武力强大的强者在释放疯狂,武力弱小的弱者在东躲西cang。 吕岁远就是在东躲西cang的人。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刚听到回报说有人从“秘境”而出闯了第一道防线,才刚通整好人手,已经看到一名双刀凶猛武者以难以置信的强悍闯到自己负责的第三道防线。 只是片刻的功夫,谁上谁死,吕岁远虽然指挥一时,心念一转之后却临阵而逃。 他并没有远逃,只是他这个人善于接受现实,当即判断自己这道防线守不住,他要去保住另一个比自己更有用的人。 所以当新免武藏肆意砍杀吕岁远的手下和追着新免武藏而来的第二道防线之人时,吕岁远钻进临时的布帐,先不由分说把颜帷秀带了出来。 可他出来的时机不好,背着颜帷秀一出帐篷,就和新免武藏四处乱投的目光对住。 新免武藏马上认出这人背上的颜帷秀正是上次指挥战阵之人,吕岁远也马上从新免武藏一闪即消的狞笑表情判断出这人斩杀之余,要冲着自己身上颜帷秀而来。 吕岁远急智一生,也不顾自己手下叫唤自己的声音,埋头赶紧带着颜帷秀就近找地形复杂处躲藏。 半背着颜帷秀,他们两人是跑不远的。 新免武藏被围杀经验何其充足?他不停转战,兔起鹊落,几个来回之后就让自己免于重围,甚至有空找起余人。 他甚至就边战边“退”,几刀杀伤几人之后“退”到了吕岁远携着颜帷秀躲藏的大石另一侧。 吕岁远心中叫苦,听到杀声之后又感到了一阵希望,扒头越过大石一看果然又是有同僚已经跑来围攻这名双刀武者。 这是个好机会,此处横尸已经不少,把颜帷秀和自己脸上涂花些就地一趴,或许这名武者没有清空此地后再来翻动尸体寻找两人的闲心。 计划是好的,可变化却总是突然的。 这个变化,还是吕岁远自己带到这里来的。 “镇军”这只“走地鸡”,好死不死就在旁边,看到战阵混乱它正慌乱,看见颜帷秀和吕岁远躲藏的地方后就直接奔近叫个不停。 吕岁远眼睛一闭,心想早该把这孽畜炖了。 可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他把心一横,先给颜帷秀满脸用泥和周围尸体的血涂花,就把他放在地上,俯身说句:“颜老弟,你不要动,也不可出声。 你死了,没人给我们报仇了,你的‘五行决离阵’始终是比别人指挥得更好。” 颜帷秀心一沉,头也不点直接低下。 他的心已经沉重,伤势未愈的身子和同伴冰冷地沾到自己身上的血液却让一切更加沉重。 看见颜帷秀埋头到低,眼中如同失去一切后,吕岁远反而安心,抽出短剑直接冲过去。 颜帷秀的耳里声音很乱,他也不知道趴了多久。 当他的力气回到身上,狼狈地从遍地血腥中扶着石头爬起来的时候,敌人已经全部不见了。 那名怒界武者好像还有同伴,总之看到杀退敌人后,这两人真没细细查看地上的尸体。 颜帷秀目光扫了半天,听见鸡叫声之后才看见吕岁远的尸体也在“同伴”之中。 他心中又悲又恨,他仍能运起点劲力,想要把这畜生立毙于掌下。 可颜帷秀最后还是收手了,只因为另一个更加悲凉的想法已经在他脑中产生: 吕岁远素来表现平凡,毫不显山漏水。 如果杀了这畜生,不说起“走地鸡”,世上更没人记得这位吕大人是谁了。 同僚也不知道跑走了多少,剩下的都随着吕岁远在地上一起冰冷。 颜帷秀抓起“走地鸡”,也不管它挣扎乱叫,提着鸡脚便扶着石壁而走。 一群失命鬼在失心人身后,一个失心人背对一群失命鬼而走。 颜帷秀在胸中起誓,如果上苍给他走脱的机会,他要化为索命厉鬼来回到这里替同伴算今天的账。 他要一条一条算。 第178章 患殃窜地(其之四) 容栖客栈之中,“第五条老狗”稳坐厅中,周围百花谷刀手环伺。 南宫寻常正如其名,他的到来,给这不寻常的气氛带来一丝化为寻常的可能。 南宫寻常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从楼梯上走下之前就让人叫了陈至、秦隽,所以在他走下来之前,陈至、秦隽、南宫胜寒、藏真心甚至廖冾秋、赵洞火都已经在容栖客栈二楼望台之上。 看清来人的模样,加上通传时候已经说明的“第五条老狗”名号,众人反而没人心里对这汉子的来历有半分的底儿。 这时南宫寻常才换上一张豪爽笑脸,从楼梯上首先大方走下来。 跟着他一起下来的陈至、秦隽都是事主,这两位此刻互还留着一席醉话的心结,没想往常那么走得近。 陈至仍然“双眼紧闭”,秦隽还是一脸轻松。 南宫寻常正是如今容栖客栈之中第一做主之人,下楼后便向来者笑道:“晚辈乃是百花谷南宫世家南宫寻常,未曾听闻前辈名号,还请见教。 见教之外,也许是晚辈听岔,怎么晚辈听说,前辈此刻是要向我这两位兄弟赐下‘锋牒’……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汉子抬眼一望走下的三人,先是不发一语,垂了下头再度抬起的时候才开始开口。 一开口,就是一副毫不客气的语气。 “误会?要说有误会,那就是老子不是找姓南宫的,你可以先退下了!” 南宫寻常也摸不清这算是自己碰了个软钉子还是硬茬子,脸上笑容虽凝起来,也凝得丝毫不减。 他趁着自己还有耐心对这名不速之客摆出笑脸,赶紧用客气口气来接话:“是,晚辈听着传话,说是前辈要找的是我背后这两位——‘闭眼太岁’陈至陈兄弟和‘口舌至尊’秦隽秦兄弟。 只是此刻陈、秦两位兄弟是晚辈客人,晚辈在此做主,任前辈有任何问题找他们二人也只好由晚辈先来出头。” 那汉子“第五条老狗”稍皱眉头,回句:“婆婆妈妈,哪来那么多规矩?!” 这句话一出,南宫寻常饶是再客气,脸上笑容只有凝得更僵。 只是南宫寻常还未能再开口,这汉子已经又有话说:“不过你说的这俩名字是对的,和老子找的人确实对得上。 你且叫你身后这两个走得近些,给老子过过眼睛。” 南宫寻常终于收起笑容却也懒得接这些话,手一挥来表示自己同意让这汉子看清身后两人的模样。 至于他本人,干脆旁边一站双手抱怀,要看这汉子到底什么来路,又有什么古怪名堂? “第五条老狗”站起身来,对南宫寻常的不满神色恍若不见,照着南宫寻常、陈至、秦隽的顺序从三人面前挨个走过。 看他的装扮,好像“倒夜香”的挑夫,可要看他的气势和姿态,倒好像在点兵的将军。 这位“将军”不光要“点兵”,还要“评兵”,他从每个人面前走过去都要指点两句。 好像如果不指点这两句,刚才南宫寻常那几声“前辈”就是白叫了一般。 汉子走过南宫寻常,留下的一句是:“婆婆妈妈,规矩不少。笑得倒是有几分模样,可你小子这模样要在平时上街也挂着,怕不是随处找揍?” 南宫寻常听也装作没听到,一双眼睛盯紧这人,嘴角挂着的笑容已经充满挑衅意味。 走到陈至面前,汉子上下打量了几遍陈至的面相,说出的话语气不喜不悲,反显得怪里怪气:“果然‘闭眼’!” 陈至回以和善微笑,他还摸不清这人来路,也不愿意和这人发生口角。 汉子走到秦隽这里,秦隽已经闻到这汉子身上的臭味,多少皱起眉头。 汉子在秦隽面前停留最久,打量得也是最久,末了停了脚步说句真诚问话:“哪里‘至尊’?!” 秦隽可不像南宫寻常那般能忍能装,更学不来陈至那副泰然自若,当即回嘴:“你有病是不是?!我哪里‘至尊’关你屁事啊?!莫名其妙!!” 汉子好似平常甚少给人顶撞一般,双眼瞪圆倒退一步,居然直接摆开架势,喝道:“莫名其妙?!除了比老子还老那四条狗从没人敢说老子莫名其妙!!” 秦隽也不客气,他刚把“银鳞陷陈”放好在房中,此刻背上也没带这几日带着用的那口长刀,一摸到身后没有家伙才显出尴尬之色。 当下可不是摆出这副尴尬样子的时候,秦隽马上换副嘴脸道:“对不起!” 南宫胜寒听得这句,又等了一小阵,赶紧小声对旁边藏真心道:“他这句‘对不起’……” 藏真心觉得这丝毫不用解释,还是向南宫胜寒确认了一下:“绝对心里想着‘对不起不代表我有错’。” 南宫胜寒大点其头,向楼下秦隽投向知己眼色,好像这两人共有的这点特色才是天下最自然之事一般。 秦隽脑后可没长眼,脑袋顶上也同样没有,可看不见楼上望台处南宫胜寒眼神里的认可。 他只是希望眼前这浑身臭味的汉子能多少站远点。 “前辈已经见过我两位兄弟了,是否告诉晚辈等身份和来意了?!” 南宫寻常口气已经显出严厉,就算眼下没有什么正事好做,他也不愿意陪着个莫名其妙的汉子胡闹。 这汉子听到这句倒是语气一变,转头向南宫寻常搭话时候已经不像先前般莫名其妙:“欸?!原来你也会爽快。 好端端一个男儿,既然会爽快装什么婆妈样子?!” 南宫寻常反瞪这“第五条老狗”,他懒得重复自己的问话,那可是一开始他就问过的,自然不必再问第三遍。 那汉子“点兵”完后,才肯站回开始的桌边,侃侃而谈:“好说,老子说的正是要给‘闭眼太岁’和‘口舌至尊’两个小子赐下‘锋牒’! 就这么点儿事。” 说完这句,汉子手往破烂短衫中一掏。 百花谷刀手本来就环伺在旁,此刻人人紧张,以为这汉子要用出什么暗器。 汉子掏出的倒是两件竹片编合起来的物事。 看到这两样东西,秦隽稍显惊异,赶紧向陈至投去询问目光。 陈至可没法和秦隽眼神交会,只好稍点下头来代回答。 这汉子掏出的东西,确实很像秦隽、陈至曾经见过的“锋牒”。 汉子把东西递出,南宫寻常首先接过,一接便已经打开一副竹片。 看过上面内容之后,南宫寻常眼睛一转,用疑问语气首先问出这竹片内容中自己最为关心之处:“灭度宗?!” 这三个字一宣问出口,在场者如赵洞火显得恍然,陈至、秦隽、藏真心、南宫寻常仍是带着疑问之色,廖冾秋对这三字只显得压根摸不着头脑。 “正是,老子是灭度宗‘五条大狗’中最小尾巴那条,‘第五尊者’梅根草! 赶紧让两个小子收了‘锋牒’,老子就算完成正事,可以回去了。” 原来这人是灭度宗的?陈至就算能够接受这点,也只有更疑问灭度宗是怎么想起来这么一出,又是从哪里听到自己和秦隽的名号? 陈至首先想到的乃是画屏门,画屏门前掌门女侠周画屏就是灭度宗中人的女儿。 可是转念一想,如果画屏门如今仍能搭上这条线,就不至于被庆家前主人庆栾用空口无凭的“义捐”弄得讨也不去讨那笔欠下的银钱。 所以陈至上前一步,问道:“敢问梅前辈,晚辈和义兄跟灭度宗素无来往,为何贵宗会想对晚辈等赐下‘锋牒’?” 梅根草对这问题显得不屑一顾:“老子只是别人使唤来给你们赐下‘锋牒’,要老子来的那条‘第三条老狗’又没说是什么事情,老子怎么会知道有什么因由?” 面对这样的人物,陈至也不知道如何问下去好,反正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再问也是一问三不知。 南宫寻常手握“锋牒”之时,便已经有如身处奇妙竹林一般,心中生出股莫名的静谧安详感觉,结合“锋牒”的传说已经知道是真货。 可眼下确实疑问太多,陈至不知如何问起南宫寻常也不知道,南宫寻常却有不得不以主事身份为凭问多些事情的需要。 所以南宫寻常再开口时候,语气虽然已经稍为收敛不满,却仍显得怀疑:“敢问这位梅前辈,这是贵宗‘第一尊者’——苗穗实苗老前辈的意思吗?” “‘大狗上人’老苗?不知道是不是。 这是第二大、第二老、第二狗的那条老狗交代下来的,有疑问你们需去问他去。 老子只负责跑这一趟,谁让老子‘倒夜香’的买卖没他种地来钱,平日欠他不少。” 事情说到这里,南宫寻常、陈至、秦隽三人各自都觉得难办。 对于秦隽来说,难办的只是这莫名其妙的家伙后台太大,怕是也不好赶走,此刻他这大厅里“点兵”般一走,已经让这里气味颇浑噩。 “四山两宗一府司”的大人物居然有个平时真是做“倒夜香”这种挑夫行当,这怕是说出去也没人信,偏偏给他们赶上了。 而南宫寻常和陈至都更担心的是,本来他们要等玄衣卫找上门来,以赐下“锋牒”为名义掩饰达成针对“切利支丹”的合作,如果不能推辞这灭度宗莫名其妙赐下的“锋牒”,十分不好办。 何况这“第五条老狗”梅根草看起来十足固执,就算自己这边想要推辞不受,恐怕就是不由分说闹僵,随之另生枝节。 陈至思前想后,觉得就算事情不好办,自己也非试不可。 他眼下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先透露一部分的实话:“实不相瞒,梅前辈。 眼下我们兄弟二人实不能受了贵宗这‘锋牒’之赐,实在是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说来给老子听!” 南宫寻常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近,这梅根草果然是个固执己见的家伙。 他不得不同意秦隽的说话方式,也真想驳一句挂你屁事再跟一句莫名其妙以对。 对于陈至来说,梅根草肯听理由就不是全然不讲道理,起码有一两分的可能性说服此人。 只是饵已经给咬上,陈至作为必要撒饵之人却连饵是什么都还不能肯定,自然可能性最多只有一两分。 陈至于是抛出另一段实话,希望能试出端倪:“在扬州地面广宣异教的‘切利支丹’正和玄衣卫杠上,晚辈等正在南宫大哥主导下欲率众义助。” 七大派中同为“两宗”之一的殊胜宗颇为敌对“切利支丹”,陈至直接点出这点事实,希望这个故事的魅力足以迷惑这“第五条老狗”。 萍水连环寨的那位总瓢把子曾经管陈至叫成“猜心怪物”,此刻“猜心怪物”也只好真的猜一猜,不靠猜根本没有任何拒了此人的头绪。 一猜之下,见效远超陈至意料,只见梅根草双眼瞪圆,杀人般神情丝毫不输“三不治郎中”说到瞧病时的模样。 如果情绪激动也是一条炼途,梅根草此刻语气也已经激动到一个境界:“什么?! 原来……老子说玄衣卫和那帮子信佛信错还挺得意的带发王八混在一起聚集那么多人折腾什么,原来是这桩买卖!!!” 梅根草说着,居然转身要走。 都已经走出几步他才停步转头回来,向这边喊:“那这事回头再议,你们也要去找‘切什么蛋’干架老子支持你们!! 先去,先去!!!老子也去,谁愿意去都去!!” 喊完之后,梅根草运起罕见身法,从容栖客栈中一窜而出。 这“第五条老狗”来的时候跋扈得很,没人拦得住;到他走的这时候却是莫名其妙,别人都想不起来要拦住他。 南宫寻常想说什么,转念想横竖这样就省去灭度宗赐下“锋牒”一桩麻烦,手一动自己低头才想起来这两副“锋牒”居然还给留在这里了。 当下他懒得烦恼,把江湖中不少人垂涎的“锋牒”随手一丢,意思是谁愿意收起来就谁收起来。 陈至也不愿意为这莫名其妙的一出烦恼,却不得不多想几层。 首先的一层就是灭度宗如果动作太大,“切利支丹”又添强敌,自己一方跟玄衣卫合作的余地似乎正要动摇。 第179章 患殃窜地(其之五) “桃源乡地上天国”外栈道封锁“切利支丹”一战中,殊胜宗、玄衣卫聚集起来的力量吞下一败不得不撤,改驻六十里外,号集整个扬州有志之士呼应。 这一败触动了整个扬州江湖的神经,“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定名后这是首次受挫,还把挫败公之于众,更显得局势异常。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南宫寻常所率领的那支百花谷刀手才终于等到玄衣卫的邀约,要各派“义士”汇集扬州近苇原共襄义举。 只有少数和朝廷走得近的,从这份共邀扬州“义士”的邀约里嗅出一丝无奈的味道,因为这些势力才能得知另一股新的势力也以马贼为基聚了一些扬州成名的流寇和江湖败类,大有作乱之势。 既然有这份相邀,陈至等人才终于能够退租由拳镇容栖客栈,终于能够各自启程。 赵洞火只带了两名刀手随行,先一步回返百花谷中。 乾圣四年八月初八,百事不忌、尤益定契,正是以玄衣卫为首,汇集各方江湖势力共议事态的时候。 百花谷这支刀手到时,南宫寻常、南宫胜寒、陈至、秦隽、藏真心、张郸、廖冾秋七人专门给玄衣卫邀到近苇原东南数里的地魁门据地。 因为比起近苇原上之会,这里议的才是此事的重中之重。 把所带领的刀手安置在近苇原上后,往地魁门据地走时南宫寻常抓住机会,向陈至说明已经看到其他百花谷刀手的模样。 陈至点头,这代表另一股百花谷势力已经插手,陈至希望正是南宫寻常所猜测的南宫飞星、南宫舞彩、南宫妙霖一方。 也正是在陈至的授意之下,廖冾秋、秦隽在近苇原开始便各自不再隐藏自己身上的“十三名锋”。 他们两人各自将游剑“灯庐”、“银鳞陷陈”展出来,倒是引发各方不少猜测。 猜测各式各样,不过没人不同意携着两口“十三名锋”的这股势力将会是玄衣卫此刻会盟群豪之中的重点。 这正是陈至需要的效果,密谋可以在前、在后,只是总要有些东西摆在明面上,以拴悠悠之口。 “六刀七剑、十三名锋”,存在既然宣之于明,可以省去不少意外动用之后被其他眼红势力偷偷谋夺的麻烦,更能加重此次会盟之中自己一方的分量。 到了地魁门据地,地魁门门主自己却没法参与这场议,所以更不在场。 真正在场有资格说话的,其实只有百花谷南宫世家两股势力和玄衣卫、殊胜宗的在场人物。 裘非常众人是见过的,今天和裘非常待在一处的是个面目清秀、眼神深邃脸色发白的男子,倒是陈至等人先前没有见过。 这人当然就是逃出升天的颜帷秀,他是在所有在场人中亲眼看见了游剑“灯庐”和“银鳞陷陈”后能够很快移开目光,毫不在意的人。 南宫寻常一眼看见自己几位堂亲,便带了陈至、秦隽等人前去相互介绍认识,摆出一副十足亲切随和的堂兄模样。 南宫飞星虽为女性,身高八尺有余、四肢粗壮,她剑眉英挺,下颌方正甚宽,看上去也如一位将军,哪有半分女子模样? 南宫舞彩身材纤细,两口短刀在腰,眼睛锃亮,也是一表人才的女子,她身披铜片薄甲,搭上锦紫内衬,也是显得英武非常。 南宫妙霖面目俊秀,玉带缠身,气质倒是真如南宫寻常所说,虽然面目俊美却不见得是个人物。 眼见各方都见过了,裘非常还是感觉人数太多,于是当下便开口宣道:“既然大家都各自已经认识,眼下以要事为先。 人多嘴杂,不如各方各遣两位代表主要交换意见。 不论结果,诸位能够响应,天衡府平安司已经承情。” 这话倒也不错,南宫寻常拱手而问:“那裘大人请介绍一下,裘大人之外这位玄衣卫大人是何方人物?” 南宫寻常认定那位眼神坚定的颜帷秀定然是和裘非常一起代表玄衣卫,他只猜对了一半。 裘非常笑道:“南宫……南宫寻常大侠说得甚是,这位乃是玄衣卫总旗颜帷秀,颜总旗两次自‘切利支丹’贼人刀下逃脱,自然是有资格代表玄衣卫参定这事情。 只是另一人却不是本官了。 天衡府平安司另有一位重要人物在此主持大局,本官可没这种身份逾职。” 说到此处,裘非常让玄衣卫校尉从厅后请出了另一位人物。 “这一位是本司之中江南城指挥使的爱子,圣上御赐‘天下第一智’的江麟儿江问事,圣上亲命其督问关于‘锋牒’和天览竞锋大会之事。 这一次面对‘切利支丹’贼人祸乱扬州江湖和民间,本官安排处处失礼,只好让贤请动这位问事大人主持大局。” 随着裘非常的介绍走出来的居然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此人一出,各方都是不同反应。 玄衣卫的另一位代表自然是江麟儿,经过一次瞒不过江湖的败局,江麟儿再也不能隐身帷幄,终于现面出来亲自主持大局。 看出此人的年纪,南宫寻常、南宫胜寒、秦隽、陈至四人都心中有了猜测:这说不定就是“水月仰天”之会中那位腾蛇寨寨主本人。 殊胜宗方面法却形、陈占魁都毫无触动,显然事前知情,更证明起码这位江麟儿起码正是先前和法却形共同定计借赐下“锋牒”一事监视南宫寻常一方之人。 南宫飞星稍微收敛不屑表情,却不能显得恭敬,想是江麟儿毕竟年纪太幼,便是名头加身终也不能服众。 江麟儿把各方反应看在眼中,露出微笑道:“晚辈江麟儿,见过各位江湖前辈。 今日‘切利支丹’和另一股不明势力窜起扬州江湖,预示一场大乱将在扬州地面发生。 晚辈身处不能推脱之位,只好站出来和各位共同进退。 诸位的义心、义举事后必然响彻江湖,晚辈不才,但总可以保证百花谷南宫世家仗义出手,将会收获天衡府平安司的友谊。” 这句保证至少得体,南宫飞星的表情却并不如人意,所以这一方最后推出的是南宫舞彩、南宫妙霖两人。 殊胜宗方面唯有法却形、陈占魁两人能够主持局面,他们不用做出任何表示。 南宫寻常却不得不明确回应:“我们这边,由我和‘闭眼太岁’陈至陈兄弟为代表。” 南宫寻常这话刚一说出,法却形使个眼色,陈占魁代为发问:“我有一事不明,百花谷南宫世家已有两位代表,为何又有两位站出? 今天在这里以我看来只有玄衣卫、殊胜宗、百花谷三方,有何必要让两边的百花谷刀手各遣两名代表? 依我之见,请百花谷方面汇成一支,选定两名代表便好。” 这份刁难早在预料之中,陈至凭此明白南宫妙霖等三人那一方势必也颇有自知之明,一早凭没和殊胜宗结怨找上殊胜宗。 裘非常虽已经变成主持之位,却显然也因为之前在容栖客栈中被堵话而存有心结,开口附和道:“是啊,南宫寻常大侠,今日以本官看法,也是由贵百花谷南宫世家自己内部定下主次,很多事情都可以谈得更加方便。” 南宫寻常哈哈干笑,他早已经决定在场正事全盘倚仗陈至来说,只相助一句道:“陈兄弟确有资格,不瞒各位,先前因为谷中刀术师范赵洞火求医一事我们曾私下接触过‘切利支丹’,如果不是这位陈兄弟的筹谋已经和贼人冲突而被害。 所以我完全信任陈兄弟,此处呢,确实有必要让我们两边各为一方,当然有其道理。 ……陈兄弟,就劳烦你解释。” 事前陈至已经和南宫寻常交换过说法,此时南宫寻常主动摆出曾经接触过“切利支丹”这一不利说法就是陈至所授意,他已经完成自然要把整摊事情交给陈至。 陈至摆出恭敬的模样对南宫寻常一记握拳礼,做足“下属”模样便一步上前。 “陈居士、裘大人所言甚是,百花谷南宫世家汇成一处,分清主次便好。 只是南宫大哥认为如果照此做法,南宫飞星、南宫舞彩、南宫妙霖三位一方不顾路远特地来此响应,如果连做主的可能都还没有,倒是也可怜。 所以南宫大哥向在下问策,最后是我们二人认为他们这边也单独作为一方就好。” 陈占魁感到荒唐,付于一记冷笑,刚要开口驳问却看法却形摆手制止,所以没能开口。 陈至这番话摆明挑衅南宫飞星等三人一方,如果殊胜宗出面代挡下话头,反而显得南宫飞星一方依靠殊胜宗认可参与此事,没有单独做主的资格。 这次试探花招虽然低劣,却真差点让陈占魁中计,江麟儿也看出此点,对“闭眼太岁”的评价也有上升。 南宫飞星一方,果然是以南宫妙霖开口:“陈少侠,这话说得奇怪。 百花谷刀手出门在外,由谁主导也向来是看成员安排。 此次我方六十二名刀手,寻常堂兄手下虽有几位贵客,却只有二十七名刀手,唯一的刀术师范赵洞火也回返谷中。 纵汇一处,即使我们对‘切利支丹’贼人了解不如寻常堂兄一方,按照谷中规矩应该也是我们来主导事务,而你们需要从权而已。” 殊胜宗、玄衣卫两方乐得看这两边百花谷势力的口角,从此评判四位代表的斤两,这时当然不开口。 陈至自然明白这两边的态度,更加明白南宫妙霖此处搬出百花谷谷内出外规矩说得也得体,心想这人也不全是绣花枕头。 至少是个好看而且口舌不错的绣花枕头。 陈至再开口时,说的是:“嗯,妙霖兄弟所言不差,差只差在地点、人物、形势三点。 若论地点,此处并非百花谷中,事急从权也是由‘四山两宗一府司’中玄衣卫、殊胜宗来决定。 所以妙霖兄弟摆出谷内规矩,此时却该是整个百花谷刀手从权于主事大派的看法。 若论人物,妙霖兄弟、飞星女侠、舞彩女侠均是当世俊才,却对‘切利支丹’一无所知,并不适合主导此事之中百花谷的动作。” 这两句虽有可驳之处,驳起来却要看玄衣卫的脸色,南宫妙霖思量之后决定放过,出口问道:“嗯……形势呢?” “若论形势,我等不止知道‘切利支丹’更多底细,同时还知情到底是哪边势力趁机作乱与‘切利支丹’遥相配合,更有明证。” 话说到这里,江麟儿听到关心的部分,不管南宫妙霖是否还有话说,首先接话:“陈少侠可否明示,是哪方趁机兴乱,贵方又得到什么样的证据?” 江麟儿早就在“水月仰天”之会中和陈至达成合议,此时助言略过其他人对于百花谷主次之争的话题,就是显出诚意。 所以陈至知道是时候释出自己的诚意:“扬州民间豪商互助而成的组织缕臂会,正是和‘切利支丹’贼人互通有无的势力。 ‘切利支丹’在扬州地面上宣教之事,便得到他们不少帮助。 他们得知玄衣卫、殊胜宗两方针对‘切利支丹’行动后聚集江湖败类,兴乱正是为了形成掎角之势和‘切利支丹’贼人照应相互解围,省得前事败露之后罪证揭发,缕臂会将从此不存。 至于我方得到的证据,缕臂会中有认为不妥之人脱离组织,被追杀后重创已经由我方保护起来。 在下另有朋友新近打入缕臂会势力中探听,同样证实此人给予的消息不假。” 陈至借着机会将纪四爷摆出来,同时埋下庆栾日后窃居缕臂会势力的前话。 他知道将要面对更多细节上的诘问,相信此时的小伏笔在真容未露之前无人会在意。 观察之下,南宫妙霖反而成了安静的一人,陈至更由此猜测之前袭击自己的叶西风可能已经和此人达成默契。 庆栾方面可能会因为南宫妙霖的告密而暴露于“切利支丹”和缕臂会的视野,但这并不是坏事,一旦此事发生保住庆栾之后庆栾将更有可能因为此事而光明正大将缕臂会收纳囊中。 第180章 患殃窜地(其之六) 证据摆在明面,买卖做在私下,陈至不用看江麟儿的反应就已知道自己说出的关于缕臂会的消息已经满足他初步的期望。 殊胜宗相对而言并不太在乎这一方面,法却形是以毫无反驳陈至这席话的意思。 只是证据只是证据,就算南宫寻常一方能够将证据握紧手中,玄衣卫才用得到证据,殊胜宗却不会为了缕臂会参与兴乱之事而让步。 朝廷、民间、江湖,这三者之间的泾渭只有玄衣卫必须理会。 法却形相信陈至手中捏着其他底牌,如陈至不亮出,这位无我堂首座也不好判断是否该任其操风弄云。 南宫妙霖也没有在这点上反驳陈至的必要,于是他再开口的时候,是把证据和整个百花谷南宫世家的立场放在一处:“原来寻常堂兄有此人证,不过陈少侠,这一点却没法说明针对‘切利支丹’贼人方面需要由寻常堂兄主导的必要啊? 你们有人证,这很好,大利我方大义。 不过人证放在谁手上,到了最后也是交给天衡府平安司各位玄衣卫大人和这位问事大人才能发挥作用。 我不会否认寻常堂兄保护人证有功,可策战一事是为行动,证明其罪行之事乃是名义,这两者始终是不同的东西。” 他倒是能跟上这里的思路,接上人证任谁手里都只有“保护”二字的道理。 说得轻巧,陈至心想,想要彻底平息“切利支丹”之事就要同时解决缕臂会的问题,这里南宫妙霖替他这一方说得再好事后却定要为了和叶西风的合作针对人证下手。 只是这点不能在这里证明,摆出这项等于空口诬陷,会反被栽个挑拨之责。 陈至当然连把话题往这上面引的想法都无,只是想能够挑起南宫妙霖在此事上的紧张就好。 陈至继续开口,他要开始摆出能够说服殊胜宗的利害:“不错,所以刚才所说,只是见面礼。 南宫大哥带我们前来,当然并非两手空空。 我们同时带来‘切利支丹’贼人的底细,以及应对之法。” 这正是殊胜宗感兴趣的话题,法却形静等陈至的详情,就连他身边的陈占魁也明白这方面放任“闭眼太岁”说得越多越好。 另有一个人此刻不仅正视陈至,而且眼中透出的兴趣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厚。 这个人是颜帷秀,历经两战、诸多同僚为其而死才逃出生天的男人绝不会放过这方面的任何消息。 正是看出了颜帷秀可能存在心中的仇恨,陈至才愿意从此讲起。 珍宝的妙处不是人人可知,需要行家先提起兴趣,再讲妙处才有助言之人。 这“切利支丹”的底细也正如罕见珍宝,方才提到缕臂会和相关罪恶事情不过是稍显冗长的开场白,只有开场白的枯燥,才能衬托重点部分的重要。 “我们先从其首脑和这个组织的来历说起好了,‘切利支丹’的首领‘天童子’曾经以类似的手法祸乱怒界,后其势力已给讨灭,其率领余部逃窜至欲界之中。 在下不知具体的时间,却有可靠的渠道传来消息:这一方人马潜入欲界之后,曾经暂寄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处躲藏,后接受帮助来到扬州,再为其在怒界中最后失败的宣教。 他们所宣之教流自秽界,号‘切利支教’,其教徒也正因此自称‘切利支丹’。 相信这伙人在扬州地面上的举动,得到了修罗道那位二当家的默许。” 说到此处,南宫妙霖已经动容,一瞬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陈至看似“闭着”的双眼。 借助说明来意来说明叶西风的目的,正是陈至要对这一方人进行的再次试探。 这席介绍的另一层目的,则是挑动各方的好奇。 果然,一挑之下,首先是那位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先不得不开口:“‘闭眼太岁’,你说的这点很难证实,修罗道隐身暗处也是很难挖出的组织。 不过本座不会在这上面计较,你却需要说明‘天童子’到底是何许人也?” 陈至点头,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乐于接这位殊胜宗无我堂首席的问话:“‘天童子’原名天草四郎时贞,更早曾叫益田四郎时贞,其中四郎为其幼名,天草是其过继给别的诸侯家之后所改之姓。 数年之前,这位身怀治病救人异能的天才少年听闻‘切利支教’教义,加入后开始传教,很快形成怒界朝廷也不可轻视的一股势力。 正因为如此,以其本家天草家和他们豢养的武者拱卫,‘切利支丹’曾经和怒界朝廷发生冲突。 天草四郎事后败亡,因此怒界之中其信者相继自杀以殉,人数达到三万七千名,更是一场大乱。” “邪徒!”陈占魁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 陈至并不介意这种打断,这对激起其他人的情绪来说是个很好的诱因。 “正是怒界而来的邪徒。”陈至借着陈占魁的判语继续话题:“是以天草四郎虽然以‘天童子’自称,在怒界之中,却得到了个‘魔童’的称号。 据说已经战败而身亡的‘天童子’来到欲界后故技重施,其手下怒界武者为助其传教行为,和缕臂会沆瀣一气。 由缕臂会定时向云江扬州总流之处投放毒虫污染水源,使得继当年涝灾之后,扬州再次处处痢病横生,虽然不致命却使得民间医者不再够用。 有疫病的流传,随之而来的是粮食、药材的囤积机会,缕臂会从中获利。 而相对地,因为民间医者的不足‘切利支丹’同样可以宣扬‘天童子’治病之能,广传教义。 这就是这两个组织的合作关系,所以‘切利支丹’暴露在朝廷视野甚至遭到封锁后,缕臂会才会采取极端手段放弃其仅在民间活动的立场,以兴乱来呼应以求‘切利支丹’能可解围。” 江麟儿马上问出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玄衣卫、殊胜宗动员人马不少,却受到挫折,‘切利支丹’如果在怒界受挫,折损人马之下还有这种程度的高强战力…… ……这其中有多少是来自修罗道的帮助? 还是说,那些古怪武者大多数是修罗道派出帮助这股势力之人?” “据我所知,其在怒界虽然遭受毁灭,其却没有折损最重要的战力。 原因很简单,现在‘天童子’所使唤的人马正包含着曾被讨灭的高手,甚至‘天童子’本人在怒界朝廷派出人手讨伐之事确实败亡。 ‘天童子’的异能,并非是治病这么简单而已。” 这更是惊人之说,众人却相信“闭眼太岁”不敢在这种场合危言耸听。 陈至于是继续道:“这几年流传民间的‘盐人’传说,就是其异能最好的写照。 传闻‘天童子’传教之事曾被民众冒犯,其中首要者直接冒犯‘天童子’后遭天谴,化为一堆人形盐堆。 百花谷刀术师范赵洞火前辈也是同样,只是他并未彻底化作盐堆,而是生出逐渐‘盐化’的怪病,所以这才是南宫大哥求医的原因。” 江麟儿、法却形都是智慧之人,各自马上产生联想,然后这两人已有结论。 只是法却形不愿意接话,只有江麟儿问出猜测:“所以‘天童子’的异能就是把人变成‘盐人’杀死后复活,所谓冒犯的天谴不过是因为惊吓到‘天童子’,所以‘盐化’过程没有进行到最后?” “不错,”陈至继续道:“所以最终,我们找上‘天童子’得知事实后因为不愿意赵师范以此种方式‘痊愈’,所以和‘切利支丹’闹翻。 而‘天童子’手下的强悍武力,也以复活的‘盐人’为主,纵使一时损失,相信也可在事后补回。 包括‘天童子’本人,相信是怒界对其讨伐之人对这异能的效用不明就里,诛杀后没有查看尸身,让‘天童子’有机会将‘异能’用在自己身上。 但这异能并非全无破绽,这涉及到‘切利支丹’为何先在修罗道中长寄,后转移之后也是以‘秘境’为据的原因。 ‘盐人’需要食用‘秘境’产物,他们称这次盘踞的‘秘境’叫做‘桃源乡地上天国’,正因为此处‘秘境’产出古怪桃果,不止能满足‘盐人’需求,甚至可以支持部分‘盐人’离开‘秘境’短暂行动。” 对于“天童子”的说明已经太过详细,详细到足以让人怀疑南宫寻常一方为何能知情到这种地步然后脱身的地步。 不过既然这方人马能够脱身,巧智者都已经想到“闭眼太岁”陈至讲清这点,是铺垫其手中握有对付“盐人”的有力手段,增加自己一方的分量。 所以陈至也不做隐瞒,开始说出自己一方为何要以单独一方参与主导此事的重要凭据:“同样由南宫大哥保护的廖冾秋廖大哥,此刻为‘十三名锋’中游剑‘灯庐’的主人。 相信其进入这里之后各位已经一见之下知悉‘灯庐’的异能,正是因为‘灯庐’有祛病之能,对于‘盐人’的状况也视为一种疾病,是以其光照对‘盐人’和剧毒无异。 在下和南宫大哥前去‘桃源乡地上天国’之中时,便是有此怀疑,一试之下果然见效,才有办法最终脱身。 廖大哥同样也曾为缕臂会所雇佣,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灯庐’前便已经是缕臂会投毒云江的侧证之一,是缕臂会必杀的对象。 而廖大哥能够信任我们,我们却要为其安危负责,不能让其受害,更不能让‘灯庐’失落。” 南宫妙霖心中马上感到不妙,再争下去,无疑暴露和叶西风串谋的真正立场。 可如果不争,那就是知情之后却要主动放弃借威胁这口名锋来帮助叶西风的机会。 其实直接背叛修罗道那叶西风会是个好办法,只是这样叶西风会不会参与此事时在和玄衣卫、殊胜宗的冲突下捅破这层窗纸,从而让殊胜宗也直接认定南宫妙霖一方不可信任? 叶西风释出的善意和合作本来是南宫妙霖一方的藏招,这妙招如今变成烫手山芋,却甩之不得。 南宫妙霖抬眼之时看到“闭眼太岁”陈至面向自己这边展露笑容,难道他已经猜出“夺眼西风”叶西风的存在,猜到了他们的合作? 南宫妙霖正自慌乱,法却形虽然看出不对却不明就里,只是一直摆着那副冷漠严肃的表情。 不能展现慌乱,不能暴露事实,南宫妙霖沉下心。 “闭眼太岁”的表现虽然可疑,但是既然他没揭破这层事实,那就是要和自己这边达成什么默契。 南宫妙霖没想到解脱之法,只是暗自庆幸还好是自己绕过飞星、舞彩两位姐姐私下和叶西风串联,不至于因为这两位的反应马上露出马脚。 只是南宫妙霖不敢再驳,眼下最好的策略已经是任凭“闭眼太岁”坚持南宫寻常一方单独作为主导,和自己这边各为一方参与此事。 陈至也不是全能,他也没法知悉南宫妙霖颇为看重的“福寿膏”供货一方也是缕臂会,所以南宫妙霖才会在叶西风找上之后马上和其私下合作。 “既然陈少侠如此说来,晚辈……只好认同其主张,既然那位廖兄和游剑‘灯庐’有如此妙用,当然寻常堂兄他们需要尽力确保不失。” 南宫妙霖更进一步,干脆开始助言陈至,他剩下的最好办法只是找机会联系上叶西风共商之后事情而已。 对南宫妙霖的试探和暗中相逼都已经顺利完成,和腾蛇寨寨主江麟儿的合作也已经展现出己方价值,陈至明白剩下的只有一件事。 陈至转头看向对自己这方颇有看法的无我堂首座,等待他的决意。 虽然陈至双眼“紧闭”,法却形却能确定此刻这小子是面对自己。 “本座希望‘闭眼太岁’还有更多的消息可以透露。”法却形提出这点,他虽然不知道陈至隐瞒什么,不过精擅守策的他总明白陈至必有相瞒。 “请法首座安心,我方还掌握‘天童子’座下重点人物——所谓‘天草十人众’的一些详情,之后必然向各位详叙。” “那你们就是本座的嘉宾!” 法却形最后一句斩钉截铁,虽然不明原因但是南宫妙霖态度转变也是疑点,殊胜宗无我堂首座不愿在未知变数存在的情况下强行坚持。 南宫寻常一笑,他也明白这人的表态证明自己一方事前期望已经全部达成。 缕臂会所兴之乱军号称“患殃军”,言明朝廷无道、患殃遍地于是兴兵而起。 这一支乱军的兴起,正把扬州江湖、民间、朝廷各方的局势逼至极限。 而意在讨灭“切利支丹”的会盟之中,由南宫寻常率领的这支百花谷刀手人数虽少,却成功占据了重要的一席。 第181章 疯狗出闸(其之一) 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负手背对南宫妙霖、南宫飞星、南宫舞彩、陈占魁四人。 “闭眼太岁”已经说出了足够各方都吸收一段时间的消息,玄衣卫也在忙他们那边的事,所以法却形也必须整合“自己”这边的想法。 他把南宫家这三人带到自己的营帐,就是已经摆明开始和玄衣卫的意见分歧。 法却形并不介意把不满摆到明处,当他选择这么做的时候,更为头疼的只会是仍有协调江湖矛盾之责的玄衣卫。 “闭眼太岁”陈至带来的消息,已经让法却形摸清敌人实力:实力胜过自己的那名双刀武者应该是名叫新免武藏的最强之人,其之下的柳生宗矩恐怕就是那天栈道中后出来那位老者,御色多由也是个女人,他他没有见过。 其他的“切利支丹”则最强就是东乡斩我和“浪风范客”——栈道上那名后出两人之一和那奇装怪服的,这两人的实力大约和南宫寻常仿佛,法却形如出尽全力自可胜之。 所以法却形首先要对这些“自己人”说的第一点并非“切利支丹”,而是专门针对刚才代表这边南宫家三人的南宫妙霖发疑:“南宫妙霖,方才,你并没能把反对你堂兄的意见坚持到最后。 本座要听你的说法,‘闭眼太岁’哪一句话让你放弃了和之相争的主张?” 南宫妙霖本来在这位瘦高的无我堂首座背后就受到其气势所慑不自觉低下头颅,听到他点起自己来问,头只有下得更低一些。 可他明白自己如果不能回答,将会面对更大的质疑,所以他只好接话作答:“法首座,实在是那‘闭眼太岁’说的道理严丝合缝。 晚辈如果当时出口反驳,反而会让玄衣卫那位问事大人觉得胡搅蛮缠,从而更加不愿意听我们的主张。” 听完这种应答,法却形不用转过身来,甚至也不愿意将头稍转向身后。 “你的态度明显转变,是在‘闭眼太岁’摆出说坚持要由他们来保护那位持有游剑‘灯庐’的廖冾秋之后。 在那时你并不需要反驳,只要宣称同样愿意保护廖冾秋,再加上本座的助言想要争取到让游剑‘灯庐’的主人受到玄衣卫、殊胜宗共同的控制不难。 你太过急切的转变,让本座失去提出这点的余地,没有百花谷中人的提及,游剑‘灯庐’的控制权就仍是你们百花谷内部之事。 本座希望你不是不希望殊胜宗和玄衣卫染指‘十三名锋’归属而故意为之。” 这句话虽然严厉,不过指责的方向却总不是怀疑其他的用心,南宫妙霖听闻之后心里多少一松,马上告歉:“是晚辈设想得不够周全。” 背对着南宫妙霖的法却形这时脸上展露一抹冷笑,当然不会让身后的南宫妙霖、南宫飞星、南宫舞彩三人看见。 “但愿如此。”法却形冰冷严厉的声音,听起来好像终于要略过此事。 南宫妙霖太过不会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法却形刚才故意将话引向其为百花谷利益要保住“十三名锋”的可能,他就顺坡而下告歉,丝毫不肯坚持否认这种看法。 如果他们三人是会为百花谷南宫世家利益着想的一方,从最开始就不会主动单独作为一方找上法却形,而要和南宫寻常那一方分庭抗礼。 一次略施小计的试探,一次演技拙劣的承认,法却形已心知肚明南宫妙霖的真实想法应该是有意隐藏自己的动机,而要设法对游剑“灯庐”动手,再将失去针对“切利支丹”利器的责任栽到南宫寻常一方头上。 为什么? 法却形仍未想通为什么南宫妙霖有退让一步,撇清怀疑之后再图游剑“灯庐”的必要,这可不是简单的想要针对南宫寻常一方的问题。 往坏里想,他的目的说不定是阻挠殊胜宗、玄衣卫会盟群豪针对“切利支丹”的胜机。 可南宫妙霖这一方远道而来,其针对南宫寻常一方的意图更加明显,法却形也丝毫想不到他们要阻挠针对“切利支丹”行动的理由。 尤其是在表现上,南宫妙霖一行人对“切利支丹”和缕臂会底细的所知甚少,这点绝无虚假。 南宫妙霖毕竟不是“闭眼太岁”陈至。 如果是陈至在相同的立场上,会干脆甩出游剑“灯庐”可能会是南宫寻常谋求医治“晓霜白刃”“落影雕铤”带来后患的手段这点,然后顺水推舟假称哪怕是让殊胜宗得到游剑“灯庐”也不愿看到此名锋继续落在敌手。 若是南宫妙霖有陈至这般的智慧,采用这种方式,先是做出无奈吐露实情,后又将争夺游剑“灯庐”的大义拱手与殊胜宗分享,不止不会让法却形往他们最为真实的目的上怀疑,甚至有机会将法却形的动向引导至想要的方向。 然而南宫妙霖实际做出的应对,就直接让法却形对他目的怀疑到了七八分,而他自己却浑然不知法却形已生出足够的怀疑。 论手段之高明,南宫妙霖不止差了陈至好几截,甚至还无法在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的眼下立定脚跟。 法却形终于肯转过身来,正眼看着这三名来投靠自己一方的南宫世家三人,此时他脸上已不见了那抹冷笑,只带着严厉神色。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在这点上多纠结无益于事。 你们只好作为单独的一方,和群豪共同进退,再好好避开‘闭眼太岁’的耳目,暗中和本宗配合。 互为表里照应之下,本座相信自然有机会让你们窃据了大半义助此举的功劳。” 这是空口白话,却等于应允了南宫妙霖这一方的暗自行动。 法却形自然是要设法找出南宫妙霖有意针对游剑“灯庐”这点背后的真意。 南宫妙霖作出惶恐状表态答应,心中却在窃喜,心想为了避免私下相通嫌疑殊胜宗、玄衣卫两方都定会减少对自己一方的关注,这样就有机会和“夺眼西风”叶西风偷偷交换意见。 南宫飞星憋了很久,此时带着不满开口:“法首座,我看你们有些过于高看了那个‘闭眼太岁’。 那位陈少侠虽然心思细密,不过筹谋之人,真到战阵之上凭借武功,我和舞彩两人绝对能力挫强敌争得首功。 任那位陈少侠有天大的本事,对于明面上的争功,既然有群豪作为旁证,应该也是无计可施才对。” 南宫飞星人生得比一般女子粗犷得多,声音也显得低沉磁性,配合她直来直去的思路和坚定口气,无疑让她更像名将门虎女。 不过论起言论,法却形甚至不愿意特地答她之疑,自有身旁陈占魁代为含笑答之:“飞星女侠此言谬矣! ‘闭眼太岁’狡猾多智,手中握紧针对‘切利支丹’的利器不肯相让,就已经显出这人争权居心,不可不防。 方才法首座怪罪令弟不肯据理力争,为游剑‘灯庐’的归属创造可能之机就是此理。 以这般居心谋私的表现,不难想象今后他还会更出诡计,窃据功劳,不可不防啊。 是以法首座希望贵方能够慎避其耳目。” “嗯,也是在理。”南宫飞星性子爽快,直接承认少虑:“我是一个粗人,完全没考虑到这一层,只好指望妙霖和法首座一起专心防备小人。” 法却形没能彻底怀疑南宫妙霖的举动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南宫飞星的表现,此女心计已经不能用太少来形容,法却形很难想象如果这一方真有其他目的如何能让南宫飞星不露破绽。 南宫妙霖表里如一地毫无胆色,是以法却形也当然想象不到其甚至敢瞒着他唯二能用来提高他这一方分量的武力——他这两位姐姐——而私下行事。 愚蠢之心一旦到了突破自身胆怯的地步,就可能会让智慧之眼也难以看清其下限。 法却形偷召南宫世家三人,江麟儿事后却只召来“闭眼太岁”陈至一人来探查之前没说清的疑虑。 江麟儿甚至没让颜帷秀、裘非常跟随在身边,此刻真的身边就干脆只有陈至一人。 陈至因此多少对江麟儿有了些兴趣:这个江问事年纪虽幼,居然有智慧能够凭借短暂的表态看出自己和南宫寻常可能存在的互相提防,甚至主动私召自己来埋下日后可能用到分化两人的伏笔。 此刻江麟儿和陈至可谓是名副其实地互相欣赏,区别在于江麟儿存有回头将陈至逼得离开百花谷南宫世家为自己所用之心,陈至却只是开始觉得这小孩儿颇有才智杀之或许可惜。 这两人中先开口的自然是召来陈至的江麟儿,他开口的话题也不是正题,而是:“法首座似乎对你们颇有意见,以我之见,或许这会儿就召了南宫家另外三人去商讨着如何提防你们。” 这话说得保守,陈至也只好答得含糊:“江问事独具慧眼,如果江问事觉得有此可能,那么或许真就是这么回事儿。” 两人寻常闲聊般的语气对了一句,江麟儿摆出殊胜宗和南宫寻常一方互看不对的事实暗示玄衣卫可能为他们的庇护,陈至摆出不敢肯定态度来打哈哈。 两人都把对方的话听在耳里,把对方意图记在心中。 江麟儿凭陈至打这个哈哈相信南宫寻常一方有意寻求玄衣卫完全的支持,陈至也凭江麟儿的暗示了解到其有意借殊胜宗针对的威胁来控制南宫寻常一方。 如果陈至只是完全代表南宫寻常一方,这倒会是场愉快合谋的开始。 江麟儿起码为这个开场显得满意,稚嫩的面庞上喜乐之色显然发自真心:“刚才陈少侠似乎有所保留,是否有不好当着法首座提到的话题?” “有。” “哦?”江麟儿虽作出惊讶好奇之态,但是早就知道陈至必有他话。 这时候的“他话”有多少分量,就代表了“闭眼太岁”有多少的诚意。 这一点陈至自然明白,而他如果想要摆诚意,和盘托出就显得太多,只怕这位年幼的江问事招架不住。 所以他决定只先抛出一点,对于自己一方这点诚意虽然占比不重,但论分量应该会重到江麟儿不会怀疑:“在我们前来之前,灭度宗的梅根草梅前辈曾经找上门来想要对在下和秦隽赐下‘锋牒’,因为和玄衣卫有约在先,我们婉拒了。 不过因此,我们同样知情灭度宗已经知道贵天衡府平安司和殊胜宗的动作乃是针对‘切利支丹’,而且似乎有意参与。 到了近苇原,在下却没看见像是灭度宗的人马,也不知道灭度宗和贵司以及殊胜宗的关系,是以不好当着法首座提及。”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江麟儿首次人前失色。 他甚至踱了几步,才对陈至道:“少侠你们顾虑得很对,这确实是严重而且不方便让殊胜宗太早知情的事态。” 陈至也没料到江麟儿反应会如此之大,害他自己也多少吃了一惊。 对于江麟儿,这消息却不可忽视。 疯狗若是出闸,代表场面失控,确实是不得不重新审视局面的情形。 第182章 疯狗出闸(其之二) “灭度宗”三字一经提及,江麟儿态度显见紧张。 陈至由此才觉得,自己对这“四山两宗一府司”中“两宗”之一的组织所知实在太少。 好在江麟儿既居天衡府平安司中特殊之职,天衡府平安司玄衣卫的职能之中正好有一项是要协调江湖组织之间关系,是何时的请教对象。 所以陈至也并不客气,向这位年纪上比自己还小的少年拱手行江湖握拳礼问道:“恕在下江湖见识有限,在下只知灭度宗被尊为‘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之一,并不知情其与玄衣卫、殊胜宗之间有无瓜葛过节。 看江问事的反应,只怕是让他们涉入此事,会是一桩麻烦了?” 江麟儿心思已过几番,表情早已平静,他少年老成,伸出白净的手示意陈至先行落座。 陈至落座之后,江麟儿才用那口稚嫩的童音开口解释:“若论瓜葛过节,其实并没有。 只是灭度宗这势力太过特殊,江湖中人列其与‘四山’‘殊胜宗’‘平安司’并列不无道理,却也谈不上多少道理。 无论对殊胜宗还是玄衣卫来说,灭度宗都是既无过节也无干系。 但是他们如果涉入此事,确实是麻烦,只因他们涉入任何事务,都会是带来十足的麻烦。” “哦?”陈至知道如何做好一名听众,更知道什么时候该配合接话,挑起讲述者更多的兴趣。“灭度宗是一方如此可怕的势力吗?” “不是可怕,是麻烦。”江麟儿自也知道既然陈至肯袒露这点实情,自己就理应让他知情,于是倒是愿意详细解释:“灭度宗和殊胜宗各自拱卫一处僧团,这点是‘两宗’共同的起源,这点陈少侠应当听说过吧?” “嗯。” “传说当年佛学初祖菩提哒嘛自西南方蛮族之地而来,携带《阿含经》《般若经》《妙法莲华经》三部佛学经典而来,宣传佛学教化。 初入欲界时,这位佛学初祖宣教不利,但他自怀不世武学,展现‘一苇渡云江’大能,于是首先吸纳的是一群江湖武者为徒。 这之后,这位初祖菩提哒嘛传授武艺之余,更在民间宣讲佛学,除了三部西来经文,更在欲界凭自己的心得着了八部论着,是为《心经颂》《二种之入》《破相之论》《血脉之论》《悟性之论》《无心之论》《绝观之论》《师规之论》。 后来菩提哒嘛圆寂之后,其两派不同意见的学佛不习武的学生僧团分裂。 一派拥《阿含经》《血脉之论》《绝观之论》《无心之论》《师规之论》,认为这些是佛学之中创始者世尊的本意,是为小乘佛学僧团。 另一派则拥《妙法莲华经》《般若经》《心经颂》《二种之入》《破相之论》《悟性之论》这些学问,认为初祖菩提哒嘛之学已经超越创始佛学的世尊,认为人们改修来世福报继世尊后成佛,是为大乘佛学僧团。 这之后,这两派僧团互相贬低,认为对方持论有误,自己才是佛学正道,使得传下初祖菩提哒嘛武学的弟子各随一派拥护。 这两派学习初祖武学的弟子,拥护不同僧团发展,久而久之这些人的后代不再出家而是转为在家居士来拱卫所支持的僧团,就是‘两宗’共同的起点。 两派僧团的意见不合,所以拱卫两派僧团的‘两宗’虽然是一个等级的偏激,作风却也是迥然不同。 因为学习大乘佛学者往往许诺来世之福,认为佛学精湛者有资格收纳不够精湛着为佛奴,所以这一派的佛学也渐渐成为欲界中佛学主流,另一派小乘佛学者则日渐式微。 经过了岁月的洗练,现在仍能流下来的小乘佛学僧团僧人和拱卫他们的灭度宗居士,都是其中的最偏激者。 当年定下‘四山两宗一府司’,也是因为这层渊源强列灭度宗于其中,灭度宗的居士自己不以为意,对七大派中的其他派门也不会顾念任何‘七大派的情谊’。” 开始的结束虽显赘冗,不过听到这里陈至算是起码了解到了玄衣卫或者说其他六大派对灭度宗的看法。 陈至于是试着说出自己的理解,来看自己的理解和江麟儿的表达是否有出入:“这么说来,就算认同灭度宗为正道。 在七大派代表的江湖正道势力之中,灭度宗却可以说是自把自为,绝对不会和其他势力相互配合?” “不能说绝对,他们的配合,只会出自他们愿意。 而如果他们另有想法,那是会不顾后果。 所以灭度宗居士向来有‘疯狗’之名,甚至在很多事情上和‘四山’‘殊胜宗’和我们天衡府平安司有过冲突。 只是因为其拥护的僧团势微,灭度宗也是一向没有可以追查的线索,乐于贫穷生活,一旦有所需要也可随时举宗迁徙毫无顾忌。 是以冲突之下,就是他们惹出事情打完就跑,待有力之时又是‘疯狗出闸’,一旦占据下风又是打完就跑,消失难寻。 日久天长,其余六大派也干脆找到机会只好和他们和解,直到下次再招惹上,互相拼损几轮最后还是要和他们和解。 要说江湖鱼龙混杂,灭度宗全宗上下甚至他们拱卫的僧团都是能吃苦敢拼杀会躲藏,可以说是江湖中久经考验最大牌的流氓。” “这……” 光是听完江麟儿的这些描述,配合之前所见那位“第五条老狗”梅根草的作风,陈至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家伙确实是个麻烦。 尤其是玄衣卫需要会盟群豪合力而击“切利支丹”的现在,有如此作风的势力插手,确实想想也是麻烦随之将要滚滚而来。 说完了作风,江麟儿转而说起灭度宗的近况:“自从他们这一代中,冒出了‘大狗上人’苗穗实为首的五位尊者,号称‘五条大狗’或者‘五条老狗’为首,风格已经算比起他们的前人温和了许多。 但是就算是这一代的灭度宗居士,上一次在江湖中展露势力,仍是一派横冲直撞不管不顾的作风,一旦谁招惹上,最后只有设法和解或者不死不休。 听我父亲说,用那位‘大狗上人’在朝廷‘十日天下’时候的原话来讲,他们和人动手就只讲一个‘打他全家,烧他妈妈’。 灭度宗也和殊胜宗一样视其他宗教为仇寇,我虽然不怀疑他们一旦参与此事肯定会和我们一般针对‘切利支丹’,但是双方一旦无法合意,产生冲突便定是会后事难料。 而任何小的冲突,一旦惹上他们的势力不能及时认栽止损,所带来的后果都会甚至严重过冤冤相报,仇杀数代。” 陈至听到这里,起码相信萍水连环寨不会将这样的势力引入其中,否则必然是埋下数之不尽的后患。 灭度宗的作风确实是个麻烦,就算陈至使用管用的查钱查账手段想要理清这些人在江湖和民间的关系,听起来这些人却是吃土也甘愿,只怕什么也查不出来。 一旦惹上就只有等对方找上门,然后再等对方下一次找上门来的势力,江麟儿用“流氓”两字来形容实在贴切。 陈至既然已经了解灭度宗这势力的情形,江麟儿也不再在这上面多费口舌,改说起灭度宗知情之后现下应对之策:“幸好陈少侠为告殊胜宗知情此事,这‘两宗’拥护僧团意见分歧甚至已经深入他们两股势力各人心底,只怕法首座会乐于找出来他们主动生事,把其他同道也拖下水。 为今之计,只好留意可能为灭度宗的动向,并求尽快达成讨伐‘切利支丹’贼人,压服缕臂会兴起乱军这两项目的。 如果到时候真的灭度宗出手,只好连同我们会盟的群豪也要尽力控制暂避其锋,省得招惹灭度宗居士……” 说到这里,江麟儿不得不及时收住话题。 再说下去,等于摆明同意“闭眼太岁”和南宫寻常一方必要时和殊胜宗切割以求止损的观点。 如果做出这个表态,欲利用殊胜宗的态度来折服这一方势力,并纳“闭眼太岁”陈至入麾下的打算再想实现,难矣! 陈至确实经过江麟儿说出的话产生了一些旁的想法,只是并不是在意灭度宗给玄衣卫会盟群豪针对“切利支丹”带来的隐患。 而是灭度宗如果插手,而且和殊胜宗产生冲突,那么他想要让江麟儿这名玄衣卫问事因为殊胜宗的分歧而陷入危险的打算也将产生难料的变数。 在“闭眼太岁”陈至原来的算盘中,殊胜宗和玄衣卫分歧之后,殊胜宗另有显然和“夺眼西风”叶西风暗通款曲的南宫妙霖在,双方的分歧必然激化。 激化之后,纵使那名精擅守策的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对南宫妙霖的表现有所提防,陈至自己巧妙创造机会来配合,“夺眼西风”叶西风未必不会试图为“切利支丹”解围而设法行刺江麟儿。 而江麟儿无论是死是伤,经过这一事后,陈至将会以江麟儿所代表的玄衣卫一方最“可靠”的助力引导剩余力量,将这征伐“切利支丹”事中所有的主动尽收,而殊胜宗则会背负查人不明之责,从这事情中出局。 那这样,南宫寻常一方就可以主导这事情的最终局面,不费吹灰之力收获玄衣卫无限的事后支持,完成所有事前拟定的目标。 可灭度宗如果真的如此难以控制,带来变数之后哪怕只是和殊胜宗牵扯纠缠,事情又会怎样变化? 陈至起码能想到南宫妙霖和叶西风一方急迫之下擅自脱离殊胜宗耳目,无我堂首座法却形成功和他们撇开关系,重新拉拢住玄衣卫连成一气的这种不利变化。 光是担忧并没有实际的作用,陈至和江麟儿议完事情,离开之时已经有了另一层的想法。 眼下没有揭开的陈至可用之人还有身在“桃源乡地上天国”潜伏的“浪风范客”,陈至需要改变自己的计划,就要想法先和他取得联系。 画屏门不得不再次提前动用,这是冒险的一着,如果被抓住把柄,最差甚至可能被法却形栽个私通“切利支丹”,因为“浪风范客”将要必须在没有转变为己方的情况下行动,来帮陈至利用“切利支丹”的武力尽可能和灭度宗消耗。 但是计划一旦成功,起码代表所有的变数消失,事情将会走到陈至想要的局面。 第183章 疯狗出闸(其之三) 离开江麟儿处,陈至正思索着今后的盘算,到了近苇原要找自己这边的人。 他还没找到秦隽、藏真心、南宫胜寒等人,先找到一股香味。 走近一瞧,秦隽、南宫寻常守着一处土堆的野灶正烹着什么,那灶上有架起一口硕大铁锅,和水蒸着的居然是个盖着的石钵,就是从那处透出的奇香四溢于野。 如果单是这样,陈至至少会自然地凑过去,稍微问一下是在开什么灶。 可看南宫胜寒、藏真心、张郸三人躲得远远,好像那锅上蒸的是什么妖魔鬼怪的模样,陈至不由得又放慢步子,先来到这三人身边。 廖冾秋抱着游剑“灯庐”正在一旁候着,他站得距南宫胜寒一边和南宫寻常一边都不算近。 陈至于是干脆开口向他问起:“廖大哥,这是开得什么灶?怎么藏姑娘、胜寒兄弟、张大夫他们三人……避得如此之远。” “哦这啊,这是……反正是不常见的东西,你看了便知,确实会有人吃不惯。” 廖冾秋答得含糊,陈至更摸不到头脑,干脆凑近张郸身边问起。 张郸瞥一眼陈至,两条粗厚眉毛挤了一挤,脸色也不太正常。 到了开口前,他更是好像强挤出的笑脸,对陈至是这么说明:“听着是好东西,只是我是受用不了的了。 你和秦小子关系好,一路上应该也吃得不少野味,想来合你的口。” “到底他们在烹什么?”陈至不太喜欢这种模糊的回答,可是既然他不说,陈至也没什么好办法。 藏真心倒是吐了句实话,只是让陈至更加莫名其妙:“是蒸蛋。” 说了这句藏真心也不再说,只是默默咀了片不知道是三七还是什么的安神药材,尽量让自己不往锅子那边去看。 鸡蛋本就是稀罕物,蒸蛋之类菜肴用蛋甚多,更是难得中的难得。 陈至也厨艺不差,倒是第一次嗅到这种味道的蒸蛋,加上听闻是蒸蛋后对藏真心等三人反应更是不解。 这三人靠近也不敢靠近那边,陈至自己走过去,走近之时,空气中溢着的味道更似肉香,倒是不像蒸蛋般清淡之味。 走到跟前,秦隽紧盯着锅上石钵,陈至说话出声才发觉他到了身边。 当下秦隽、南宫寻常各自开口,邀陈至一起来等美馐出钵。 秦隽说的是:“你回来得倒是讨巧,正有平时吃不到的好料这时将要能吃到了咧。” 南宫寻常说得则是:“这是得亏秦隽往建安这临海地方走了一遭,回来才捎带这些,玄衣卫又从附近搜罗不少食物,才有这么一锅。” 主要烹食的是南宫寻常,看来这是道秦隽也不会的佳肴。 陈至心念一动,心想难不成是南宫胜寒知道南宫寻常手艺的底细,说服之下藏真心、张郸才会对此菜肴避而远之? 可如果是这样,藏真心算是可以解释,“三不治郎中”张郸对南宫胜寒的印象一向是满口胡沁,应该没有理由信其一面之词。 再加上廖冾秋为人老实,就算藏真心、张郸是给说动,为何偏偏是他不曾给说动,反而显得像是在此事上中立? 似肉的奇香越发浓烈,陈至的好奇比之更有更为浓烈。 身为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口中的“猜心怪物”,陈至没有任何办法猜到这一钵是什么菜。 眼看石钵盖子开始翘了又翘,南宫寻常手沾上湿布就要去揭,手里另捧一小瓦罐以备使用。 陈至这次看得清楚,那一小瓦罐里面是锃白的盐花。 秦隽一把抢过来那小罐,对南宫寻常道:“南宫大盘……大哥,这次你来揭,我来撒撒看!!” 秦隽又差点当着南宫寻常口称一次“盘子”,所以他收获南宫寻常一记瞪眼,赶紧又补一句道歉。 搁在平常,南宫寻常会再逼问秦隽一句道歉代表有错还是没有,不过眼前重要的事情是这一锅菜,是以他也顾不得许多。 南宫寻常于是只交待道:“我揭开后,你取盐要少投得要准,双眼扫到有活的再投,晓得吗?!” 活的?陈至初感不妙,却没能理解其中意味。 按说现在陈至已经是“有兆先知”高境境界的炼觉者,如果南宫寻常厨艺有所不堪或者这菜品本身有什么问题,他应该会受到直觉的反馈。 正因为没有反馈,也没明白秦隽和南宫寻常对答的意思,陈至眼睁睁看到了这锅东西的真貌。 一锅东西黄白相混,透出奇香,下垫豆油呲呲作响。 大体上看着确是蒸蛋,只是蒸蛋中确有些活物,这些活物是同一种东西,只有浮在最上的几只陈至能够看得清楚。 那是一种说长不长的虫子,给热气蒸得乱动,这种虫通身偏褐,有淡红淡绿杂色在躯干指节之间。 秦隽眼疾手快,捏了的盐花如同飞镖一般甩在其中一只上,那条虫马上从头吐出些说红不红说绿不绿的杂色浆子,就此死亡停止乱动。 虫一身死,身上红绿杂色尽褪,只是呈比蒸蛋的黄色更深些的黄褐色。 而虫头吐出的红绿浆也融入蒸蛋慢慢只剩下重黄之色,那如烤似熏的肉香就是从这些浆的变化中产生,再溢出石钵。 陈至看了这菜的真貌,也是不由得后退一步,他已经明白藏真心、张郸、南宫胜寒三人心情。 直到盖子再给盖上,南宫寻常道了句:“再稍蒸一会儿,到气不那么冲,这道菜也便好了。” 秦隽倒是看到陈至那退了的一步,他放下盐罐,道:“这是‘禾虫蒸蛋’,在闽地沿海也算是难得的美食。 好在南宫大……大哥,走南闯北学到杂七杂八手艺不少,他正好会做,不枉我路上挖了不少禾虫带回来养到今天。 可惜小姬不能再参与这事,给留在远处镇上,不然倒是满足了他的口福。” 南宫寻常一般望着火候,一边才终于想起来问陈至:“那江问事单独找你去,问了些什么,还是说了些什么?” 陈至乐得从眼前这一钵“佳肴”处分心,赶紧接上作答:“他听出我们这方有事情隐瞒,我以灭度宗想要插手之事作为掩饰,掩饰十分成功……或者说太过成功了,剩下他既没有追问,想来有所怀疑也会想暂时按下。” 秦隽对此显得惊讶,插嘴问道:“怎么,那什么‘第五条还是第六条老狗’这么有来头吗?” 陈至微微一笑摇头,道:“与其说灭度宗有来头,不如说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对我们也是一样。” 他虽然说着这话,眼睛其实还是忍不住看着那锅“禾虫蒸蛋”。 说到麻烦,这东西也是个眼前的麻烦,看了这道菜的烹调过程,以陈至食不厌精的性子绝对不会想去尝尝它。 不过陈至毕竟随时都是“双眼紧闭”,他怀着担忧目光投向这一钵“禾虫蒸蛋”上,这点旁的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陈至为了分心忘掉刚才所见情景,又再挖心思转移话题,这次是:“对了,听说先前玄衣卫采买食粮,发现各地粮食农产都给断供,想来是缕臂会所为,为何这里这么多鸡蛋可用?” 讨来这些鸡蛋的是南宫寻常,他当然能够答得最为明白:“我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原因,但是突然之间玄衣卫的一支寻到一批农产,在试百户裘非常大人的安排下尽快买了,据说还十分便宜。” “嗯?”陈至本来是想转移话题,此刻却被牵动好奇:“是何处得来的粮食农物?有多少?” “说来也奇怪,好像是举村变卖。 买到的数量据说是举一村尽存也不为过,近苇原上各派豪杰分得都十分开心。” “举村变卖……”陈至呢喃重复,他想不到任何一个正常的村落有什么样的理由将所囤积的粮食农物全数拿出变卖,就算是迁徙村落也没有这层必要。 就在这时,结合之前听到的灭度宗作风,陈至终于想到一个可能。 他并没有猜错。 庐江郡中,这是个不起眼的村落,这个村落的特征就是贫穷,无论产了多少粮食仍是一贯的贫穷。 商人们喜欢这样的村子,绝不讨价。 这个村的村人本来就没有讨价还价的必要,任何一个村子要是随时可能会搬,他们也都不会在这价钱上面计较太久的。 “第五条老狗”梅根草带回来消息之后,这村的人就只在做一项准备,为了这项准备,他们可以放弃一切,把所有东西换成能够简单带走的。 周密穿着一身破烂的儒衣,在这村里,他是最后一个未下决心的人。 所以连他身边围绕起哄的村里小孩,此刻也都是半劝半酸地在给他拱火。 周密自然难下决心,他好不容易拜了大儒为师,学习学问,甚至他觉得自己继续学下去,他的老师很快给他推举做官,他就能从贫穷的家乡摆脱。 可对他的这点犹豫,以这条村子的风格,向来对这种选择只有鄙视。 此刻围着周密的,反而是小孩儿居多,大人们放着小孩儿来逼周密发羞,他们知道这样最为有效。 到了周密咬紧牙齿,脖子也开始泛红,小孩子的叽叽喳喳已经不够用,一个乡下老汉这时明白已经是开口再劝的时机:“各家的存粮都卖尽了,你要是没有哒嘛弟子的血性我们也不逼你,只是你不再是我们的人。” 一个中年婆子也出口酸道:“说不定小周还想着学他大姐呢,他大姐周萍当年也是想要离开大家,他爹对自家闺女劝之不得,结果怎么样?” 周密的姐姐周萍离开这村子后闯荡江湖,改了个名字叫周画屏,虽然做了一时的女侠再也不顾贫穷过往,最后据说仍是莫名其妙死在江湖之中。 因为周画屏在江湖中自立门户后才身死,灭度宗甚至没有理由去追究此事。 周密此刻被人搬出家中“丑事”,年轻的脸上已如发烧,他开口不是理会这些大人乡亲,而是问起一个住在自家附近的小女孩儿:“小莲,你也和大伙儿一般思路,将来你长大嫁人,难道也是想继续‘打他全家,烧他妈妈’?!” 小女孩儿小莲今年才九岁,思路单纯,答得毫不含糊:“大家都这么过来的,这样很好啊,我将来如果长大,找个婆家那相公一定要比梅爷爷还会‘打他全家’那才好呢!” 说到这里,周密还有什么话说? 另一个小男孩儿也是顺势起哄,激动道:“这才是哒嘛弟子嘛! 我们去晃点晃点,谁敢惹了我们,有怨我们就能报怨有仇我们就能报仇。 就算没怨没仇,不占到便宜也不休!!!” 这句话一喊出来,几个小家伙纷纷起哄跟着喊起:“不占到便宜也不休!!” 周密哈哈干笑几声,这才下了决心,当即撕毁儒衣砸烂书箱。 连同书箱里的东西,之后尽数都要烧掉。 这个村子的人,一旦决定要进行浩浩荡荡的“头陀行”,老弱妇孺会去另外选择栖息之地,剩下的人都要把带不走或者不适合带走的东西变卖或者烧毁。 这一次,“大狗上人”苗穗实既然已经下了决定,当然也不例外。 第184章 殊胜法义 见过南宫妙霖三人之后,法却形连陈占魁也斥退,只留一人静思。 这一日,他盘坐许久,也迟迟进入不了所谓“禅定”的状态。 法却形的心乱了,稍一闭目,袭来种种皆是过往,浑浊一片全是未来。 法却形的四周变成一处宅院,在这院子里有人为他引路,而且是将他引到一处虽然说不上气派但是也算雅致清净的房前。 法却形当然没来到过这里,来到这里的确有其人,只不过是另一个人。 法莲寺僧团僧人延义,便是法却形现在正在借助奇特手段体验视听经历的人,这已经不是法却形第一次见这场景,听这一席话。 殊胜宗所占据“秘境”福地,有个别称“声闻三千”,法莲寺僧人从莲池取出莲花花瓣干制后随身携带,只要有人端坐巨莲莲蓬之上,就可见其所见闻其所闻,甚至传达莲蓬座上之人的声音。 就是凭借这“秘境”福地的特异之处,法莲寺僧团之僧人就可以任意行走宣佛,总是有人暗中在保护一般。 最起码如果遇害,总会有人知道是怎么遇害的。 若说此法的缺陷,首先便是“秘境”莲花虽然比一般莲花更加巨大,但是承重也不至于能撑住一人身重,是以能在其上端坐者必须懂得精妙控劲之法,起码要不至于压垮整朵莲花。 第二项也算不上缺陷,持有自莲花上取下干制花瓣的人是唯一能听到莲座上传来声音的人,这既是便利也是麻烦。 所以一旦法却形这样身份的人去坐莲座,出外的持有干制花瓣僧人又是寻常的修行僧,法却形只能借其口来复述自己的意思。 也正是因此,延义僧还没察觉到的时候,法却形已经出口警示,延义听言而出疑问,倒显得十分突兀。 “那位施主盯着这边,看起来十分不快,那也是贵山庄的弟子吗?” 这就是延义代为转达的问题,发现此人的其实是远在殊胜宗据地“秘境”之中的法却形。 引路人看了一看,好像这时才发现窥探之人的存在,神情略带尴尬。 那窥探的是名年轻人,五官端正,算得上地阁方圆,一双眼睛尤其锐利,锐利得和他平凡的长相并不相搭。 引路人只好向延义僧告歉:“那位……是本山庄刑房的何火全何师兄,实在抱歉,因为何居士大闹一事中本门颇有死伤,不是每个人都能对此保持平静的看法。” 何火全,远远端坐在“秘境”之中的法却形记下这个名字。 如果日后有机会,光凭何火全这个眼神和记恨,法却形就要把“燃指善女”遭遇的一部分怪罪在他身上,要他以性命来后悔今日的不敬。 可重要的还是正事,法却形既然没有通过莲座传出进一步的指示,延义只能表示不在意,任由带道的通明山庄弟子继续带道。 进入那处房子,才知道隔着个仰天的木门,那房子之下乃是座秘密的地牢。 地牢纵高极矮,将将能过一人高度,下石阶之时延义就得低着头。 如是个高过八尺的人,下去后就还得蜷着身子。 借着延义的耳目,法却形的视听随着探入这密室之中,光线愈暗,远在“秘境”的法却形一颗心也就愈沉重。 不用下几阶,延义已经听到沉闷而有规律的动静,这动静当然来自眼下这座地牢之中唯一的“犯人”。 “燃指善女”何语晶以头不断撞着土墙,她身上既无往日清圣的气质,也看不出发难时那种火热的疯狂。 “这位就是了,延义大师。”引路的通明山庄弟子说话越发客气。 延义看得清明,知道这披头散发的女疯子正是何语晶,他只是仍要把自己的眼睛、耳朵全心用在辨认之上,好像这样法却形能够看得更加清楚一般。 “你叫她说两句话来。”法却形的命令在延义僧神识中响起,命令清晰而明确。 延义唤了两句“何语晶居士”,对方仍是不理,只有回头一瞥来看而已。 就那一瞥时,何语晶脸上带着的也是毫无智慧的傻笑。 延义僧暗自在心中摇头,“燃指善女”何语晶的疯狂如今已经占据整个身心,如今已经连武功都只怕用不出来,只会和一堵土墙不停较劲。 就是到了此处,延义才听清何语晶嘴里不停念叨着些细语,正是为了让远处借用自己耳目的法却形也听清内容,延义僧才肯凑近木栅。 她不停叨念的总是一句:“依止阿阇梨,行走世间应受效法的超人……依止阿阇梨,行走世间应受效法的超人……” 延义僧眉头一皱,问起身边通明山庄弟子这是什么意思,只得到一句答不知道。 “她不是‘燃指善女’!”就在这时,延义同时从神识中听到一句让他摸不清头脑的判语,一时显出惊讶。 “延义大师?”那名通明山庄弟子仍是毕恭毕敬,他不知道为何延义僧表情激变。 延义僧更加不明白,何语晶他也是见过的,断然不会认错,只是法却形此时做出的评判,自己又该如何转述才好? 再一次,法却形通过莲座传来断然之语,用得还是给延义解惑的口气:“她不是‘燃指善女’,‘燃指善女’是世间圣人,炼心一途的造诣连身为其师父的本座也比不上。 通明山庄找来的这名癫狂女子样貌很像,只是‘燃指善女’不会输给任何世间凡人,甚至不会输给本座。 她不会屈服,不会失败,只会一次次胜利,最终让世间变成本宗向往的佛国。 从听到通明山庄指她失败之时本座就已经认定,如今只不过再次确认,当下没有什么好疑问的了。 传达本座的意思,通明山庄弄错了人,我们不会接回这名女子。 ‘燃指善女’失踪一事,如果通明山庄承担不了,就要他们向本座提出可能有线索的人。” 延义听完之后才明白法却形的意思,不是眼前这人不是何语晶,更加不是何语晶不是“燃指善女”,而是任何失败的人都不能是“燃指善女”。 这一行之后,延义僧传达了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的意思,通明山庄也有聪明人,听说此意之后马上顺着意思指出“闭眼太岁”和“口舌至尊”这两个离庄的叛逆可能会有“燃指善女”的消息。 延义僧就是把这消息和随身的干制莲花花瓣带回给了法却形。 如今法却形只是想入定思考局面,干制莲花花瓣甚至没有随身带来,为何会在想要进入“禅定”之时再次看到这种曾经见识过的幻境? 法却形疑惑,更加惊惶。 他想到“魔障”两字,“魔障”是修行之人在心境上所能遇到最为险恶的状况。 只是为什么会发生在这个时候? “因为你的心魔你无法视而不见。” 一个从未听过的女人声音,让法却形瞬间警觉。 这是某个人给他种下了炼心途心生相生之“相”,之前未能发作,偏偏在此时发作,更使得情况凶险。 法却形的精神甚至无法返回身体,他此刻如同“鬼压床”一般,知道自己要用自己的炼心途本事和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相”决出一个高下,才有不至于被扰乱心识,落得和通过延义僧见到的何语晶一个下场。 “本座的心魔?本座面前,没有妖魔敢于放肆,心魔并不例外!!” 运足炼心途“不滞于物”境界威能,法却形终于在自己的心识之中通过“声音”来驳斥种下之“相”的“言语”干扰。 “你的心魔来自于恐惧,就和你当年害怕何语晶一样,看到何语晶的下场之后,你更加害怕。 法却形,你并没有你在外人面前表现得那般坚强。 你甚至没有那么疯狂,所以你知道自己支撑不住。 投入失去智慧的狂乱状态之怀抱吧,你会轻松,还会长寿,只是会变成一副又疯又傻的模样。 这却是你能成为最快乐的模样了。” 法却形此刻感不到自己身躯的存在,神识也浑如融化在大气之中一般。 可他的执着,终于拉住他即将涣散的精神,所以他能凭着炼心途境界威能再度反击。 “妖女……你,现身出来,佛徒面前,诸邪辟易!!! 诸邪辟易!!!!” 那女声只是更加轻松,而又一贯冷漠:“看,你怕了。 甚至开始怕我了,你甚至还没见过我,更加难以想象我。 到头来,我只是种下‘相’而已,这点你非常清楚,你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无,宁愿相信是我会什么邪法。 当你想要回避自己的恐惧,你就会这么做,设想一个可恶可怕的大‘他者’,好让自己觉得自己在恐惧的原因上无可指责。” 可恶的妖女,到底是什么时候?法却形挖空心思,结合“闭眼太岁”介绍过的敌人,才想到一个可能。 “你是御色多由也,‘切利支丹’的邪徒!!!妖女!!!” 先前一战中,法却形临脱离之时曾经有枚飞针飞来,凭借“金鹏控鹤功”法却形轻易化解了这枚暗器成功逃脱。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这枚暗器之所以容易化解,正是因为其上面凶险之处根本不在于劲力,而是在于炼心途心生相生威能附着其上的“相”。 女声对法却形猜出自己这“相”的主人身份不置可否,语气依然冷漠平淡:“回到正题吧。 今日不过是略施小惩而已,你们想动‘天童子’,就要战胜我。 我想其他人也不会想到,堂堂殊胜宗无我堂首座,连他自己都没法战胜…… ……甚至没法战胜自己的弟子。 从你明白何语晶在你期望的炼心一途进境上超过自己的时候,你就已经生出你无法战胜的恐惧,就算你用自己经年功力更加深厚来自我安慰,就算你能把恐惧伪装成对弟子的敬佩。 你的心里,始终是充斥着恐惧,现在‘我’在你的心识之中,对此一眼既明。 你恐惧自己的平凡,因此也恐惧一切将要证明你这份平凡的证据。 ‘涅盘圣师’‘燃指善女’‘闭眼太岁’,接下来你还要恐惧什么人,还要让自己堕落到什么地步?” 御色多由也当然不知道法却形什么事,不过她种下的“相”此刻就在法却形心海之中,举手便是法却形的底细。 法却形更加明白为何会在此刻,这“相”才开始发作,这几日以来法却形还是首次动用“四住动心咒”功夫配合心生相生,相合自身来隔绝自己心境和现实来让自己更好地“禅定”和思考。 眼下如果不能突破这层幻境,等于自己将要用“四住动心咒”杀死了自己。 那是最滑稽和平凡的死法。 法却形念及此处,再也不顾走火入魔风险,强行催谷心神,进入自己尚且掌握不了的炼心途“不拘于形”境界不稳定状态。 凭借这一时的心神激发,法却形重夺身体感觉,发觉自己已经破除御色多由也种下的“相”,再能动起手脚。 不过代价呢?起码法却形自己浑身冷汗浸透,心中仍然存有空虚怪异之感。 他绝不敢在情况未稳定前再次动用炼心途威能或者“四住动心咒”功夫了。 “可恶……!!!”法却形甚至只敢出声痛恨,声音也微弱到根本传不出帐外去。 他要击败御色多由也,只有通过这样重建信心,自己炼心途上已经出现的反噬才有被压服重建心识的可能。 只是这点,决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法却形心中更惊,他知道认识到这点现状,证明御色多由也的“相”所说完全正确。 自己宁可死,也不愿意接受平凡的真相。 法却形不愿意用心思来想这件事,以防不慎无意间触动炼心途炼途威能,引发不可接受的后果。 “闭眼太岁”、江麟儿、“切利支丹”、御色多由也、南宫妙霖…… 每个人都是威胁,每个人的目的他都要消灭,才好让自己平凡的真相最终安全。 无我堂首座法却形不由得摆出极其怪异的笑容,他已经决心动用一物。 那是由陈占魁带来的东西,就算所有的敌人都小看他法却形,也不该小看“四山两宗一府司”在欲界不可撼动的地位和积累。 第185章 隔院之芸 诸事议罢,近苇原上群豪聚了近千人,声势不可谓不浩大。 对于这样的阵势,带伤在身的颜帷秀评价却不佳,他直接断言:“一盘散沙。” 金山派岭天龙失去一臂,眼下虽然凭着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境界的恢复力使得他仍有战力,战力却不再强横到可以力敌敌人中那位双刀武者一阵。 其余小门派的战力也参差不齐,其中上佳者不过四大共途初境修炼者而已, 撇开殊胜宗暗中扶持起来的金山派和多半领过玄衣卫力士腰牌附庸于玄衣卫的地魁门外,这才是一般小门派正常的生态。 江麟儿也同意颜帷秀的看法,根据陈至带来的消息,“切利支丹”的战力重中之重仍是被称为“天草十人众”的高强武力,其余“切利支丹”不过是跟随“天童子”的信者农户。 这个人数和各个门派组织的复杂度,就算用来掩护对“天童子”斩首的精锐,只怕无论事成还是事败,等到该支精锐退回之时怕是因为指挥变动太慢还会阻了自己人的退路。 是以近苇原会盟之后,江麟儿着裘非常代为传达意思,经一次会盟后大多数的群豪还是要分派去支援扬州牧的官军,以作为对抗患殃军的武力。 在“闭眼太岁”陈至的坚持下,秦隽、藏真心也是跟着跑去要参与对付患殃军的一边之中。 陈至已经和秦隽说好让他处在“切利支丹”的视野之外,好让他能够借着闲暇时间充分整理自己的刀法进境。 近苇原会盟,倒是给了陈至其他的方便。 陈至借着这次会盟的时间,再次搭上画屏门的线,画屏门还是光明正大作为被调动的其中一支群豪而来。 甚至陈至接触她们的时候,都是光明正大借着“挑选适合一起直接针对‘切利支丹’”的名义,挨个巡过去的。 陈至现在就在一处帐中,先会见过了张梦铃、程绘灵和耿按琴夫妇,又终于见到了另一个需要交待事情的人物。 就是这个人暗中自作主张的煽动,让画屏门未联系上“闭眼太岁”时自行决定参与近苇原会盟,给了陈至不至于被蝶门和玄衣卫、殊胜宗怀疑就联系上画屏门的机会。 这个人自然是谢小芸,她安排好高晓的隐居之后就已经回返画屏门中。 陈至对她的自作主张虽然感激,仍要她交换看法,说明清楚为何做出这种决定。 谢小芸的回答条理分明:“因为庆家主人。 主人既使庆家主人自行行动,其又开始联络缕臂会,以求深入其中,我便知道主人在其中必有深意。 结合扬州今日风声考虑,缕臂会必是主人目标,而缕臂会之事虽然听掌门说早晚要叫庆家主人窜了,但是既然急于动手,证明已经有了不得不为之的变化。 所以我猜测,主人的动作必与扬州江湖上风声甚嚣的玄衣卫、殊胜宗征伐邪教异徒一事相关。 考虑到主人在由拳镇和百花谷南宫世家刀手一起按兵不动多日,我认为主人不方便联系我们,而我们响应近苇原一事说不定就能联系上主人。” 主人?陈至其实不太习惯这个称呼,也许在眼光更加现实的谢小芸看来,“闭眼太岁”正是和画屏门如今是这般关系。 说到这里,虽然谢小芸自作独断,还不至于有太大的问题,起码结果是好的。 于是陈至问起细节:“跟我说说你是如何说动门中弟子的。” 陈至先问起这件事,是要自己居旁观眼光,来判断蝶门在画屏门中内应发现谢小芸动作之后的反应。 再次“水月仰天”之会后,虽然陈至借那一次会向太常寨寨主传达谢小芸不可动的意思,双方达成基本的默契,不过这也同时会让谢小芸彻底暴露在蝶门视野之中。 所以谢小芸如果有动作,很难瞒过蝶门在画屏门中的内应。 谢小芸点头,随后开始解释:“我是通过程师姐,来煽动掌门。 主人按兵不动,却也没设法再次联系本门,我于是只好设想主人想要避免暴露的目标到底是在本门之内,还是之外? 在外,可以解释主人为何潜伏在百花谷南宫世家刀手队伍之中等待时机,可本门没有办法确认主人在潜伏之时是否真的无所动作,也不好出面试探好让百花谷南宫世家刀手了解到本门和主人的关系。 所以这个可能无法排除。 在内,可以解释主人为何不通过任何方式发号施令,却先动用了庆家主人采取动作。 只是我想不明白规避本门参与的理由,这个可能也无法排除甚至确认。 两难之下,我也只好采取这两个方面同时提防的做法。 所以我假主人之名,冒称回程之时遇上主人的使者,让程师姐相信主人希望画屏门对近苇原的召集暂时静观其变。 程师姐果然自作主张,反其意而告诉掌门本门应该积极参与响应近苇原会盟群豪一事。 我认为如果把目光放在本门之中存在主人的顾虑,那事情应该相关当年周祖师丧生之事,程师姐虽然没有那层心计,却一定迫切相关。 加之程师姐似乎对主人颇有对抗心理,又是当年周祖师丧生一事中最为主要的……多半是被煽动目光,让事情看上去像是她自作主张对主人进行对抗,对于可能存在的问题人物来说应该最为自然。” 谢小芸的动作极小,陈至马上听出这种做法的好处所在:她可以仅只煽动程绘灵一人,时间和过程都短暂到让人不至生疑,纵使生疑,相信内应会去套程绘灵消息,一套之下便会得到是程绘灵按下消息反其道行之的结论。 所以这个做法之下,谢小芸假设防备的内应,是无法判断出谢小芸行动是否对“闭眼太岁”有助,自然也只有放任发展。 陈至点点头,他现在能够放心谢小芸做事的作风,于是这桩事情的关要处可以落在她身上了。 所以陈至不再耽搁,直接说出要她做的事情:“今日之后,群豪便会去往相助官军击溃患殃军。 画屏门将在这一边之中,此外,我需要人帮忙做到两件事,如何做到目前看来应该会是你的课题。” 谢小芸头一低,完全摆出恭敬态度静等细节。 陈至继续道:“有些事情仍要你明白,当年杀死周画屏女侠的背后仍有阴谋,牵扯到一个叫做蝶门的组织。 不过这是要你明白的事,你却不能着手,因为蝶门此刻已经得知你的存在和我对你的重视。 你的所料不错,我确实有暂时撇开你们的原因,原因正是蝶门在贵门之中尚有内应,应该就是通过此内应煽动了程绘灵、耿按琴夫妇。 你的课题就是设法在内应做出反应前,做到两件事: 首先是设法和庆栾取得联系,通过互通消息,让庆栾能够避开讨伐患殃军队伍的锋芒。 然后就是你要设法说服张梦铃,让她准备好应对灭度宗的到来和对当年周画屏事务的查问。 我会另寻办法散布周画屏之死尚有内幕的消息,灭度宗一定会分出一支来接触贵门。 这件事情一旦暴露,就是蝶门明白我对画屏门采取动作的时机,也是我和蝶门暂时达成的默契被破坏的时候。 所以你要赶在蝶门做出反应之前说服张梦铃,让自己和张梦铃站在同一个立场,然后和灭度宗接触上。” “接触上之后,属下需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保全自己,等待蝶门出手,引导好张梦铃让她认为后续的一切都是周画屏之死背后阴谋的后续。” 一旦这件事情达成,蝶门将会形成对灭度宗的一层牵制。 对于不可控的灭度宗,只有从其外部寻求办法对其牵制。 而且,当蝶门和灭度宗互相认为对手的时候,蝶门的针对重点将会是谢小芸和当年弑师之事的亲历者,这群隐身暗处的“蝴蝶”就不会有余力掌握庆栾的动作。 再加上,这样画屏门虽然参与到讨伐患殃军的队伍中,却有足够的理由提前抽身,灭度宗着眼的周画屏杀身阴谋将会是她们很好的抽身理由。 一箭三雕之计,如果能行,画屏门中的内应将不得不动了。 动,就会露出她的形迹。 谢小芸年轻的面庞上神色镇定,她的眼神已经游离,陈至知道她一定在试图思考这命令背后的意义。 这是个好学生,足可举一反三,陈至认为如果她将来脱离控制也会是个好对手,甚至可能比得上凌家小五爷凌泰民。 “还有,”陈至说完正事,不得不交待一句旁的:“像你的同门一样叫我‘闭眼太岁’或者陈少侠,‘主人’两字太过无由。” 谢小芸直到听到这个,语气才急切到好像带出强烈的个人感情色彩:“可是,您是本门的主人。 至少事实上就是这样!” 陈至正色斥道:“我不知道你的脑中这是什么样的事实,画屏门只是借助我的帮助,我并未实际掌管画屏门。 ‘主人’两字不要再提起。” 谢小芸低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儿才勉强应承:“我只能保证在任何旁人在场时候,不会唤您‘主人’。” 陈至知道这个丫头年纪毕竟小,在她显出强硬脾气的时候,这种结果已经算是好的,也不再强求。 只是谢小芸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可是总有一天,至少有一个人必须清楚明白地唤您‘主人’!” “嗯?”陈至奇道:“什么人?” “庆家主人!” 这次换陈至沉默,这个女娃看出了庆栾对他的仇恨仍在,而且对庆栾心怀仇恨相当在意。 但愿她不会太过看重这点,从而在庆栾方面也自作主张。 第186章 衣冠孟优(其之一) 这一天玄衣卫、殊胜宗的紧要人物各自密会过他们属意的百花谷南宫世家势力。 陈至借挑选适合留在此地和主力一同针对“切利支丹”的群豪为由密会画屏门,居然还真让他找到个人才。 陈至看中的势力是一处小帮派,自称小安帮,据说是这次会盟群豪时就在吴郡所以响应得也属最快的一批。 最初陈至过眼了这帮派名字,只觉得作为一个帮派起这样的名字实在是有些太谐。 可这小安帮的帮主自有一套说法,居然也还说得过去:“我们叫小安帮是因为我们只有十一个人,平时就算一起做事也不过五六个一起。 所以大事向来不掺和,小事能不掺和也不掺和,求得是安安生生。 若不是这次听说玄衣卫、殊胜宗都给什么‘切利支丹’贼人挫败,这一劫如果还想在扬州地面上混,横竖怕是避不过,我们这才来任七大派差遣,图的是‘四山两宗一府司’的名声在外,不至于把我们都陷进去。” 小安帮的帮主是个秃顶胖子,自称叫做室自宽,想是自己改的名。 他家室宽不宽且不论,他室自宽的身子倒是真可以称得上一个“宽”字。 光凭刚才的话和这人的一派轻松神态,陈至最初还以为这人纯粹是来七大派的眼皮底下混个面熟的。 这室自宽东拉西扯的时候,却提出自己认识玄衣卫总旗颜帷秀。 正因颜帷秀给陈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陈至才对这室自宽有了一些兴趣。 细问之下,颜帷秀新婚燕尔没有攒下什么家财,颜帷秀的本家朋友也不多,颜家曾就婚事请了这小安帮帮忙张罗。 而这位小安帮帮主东西奔走,居然真请动不少江湖小门派来给颜家撑起了点场面。 如果室自宽是靠的交情,陈至也许不会对室自宽本人有很高的评价,可室自宽居然不是靠的交情关系,就值得陈至对此人高看一眼。 室自宽用的是厚脸皮,堵人家门或者干脆带着礼物前去拜山,期间不厌其烦地烦人,甚至几次动起干戈,就为了让这些小门派答应出些人撑起来这个场面。 他出这么大的力气,只是因为颜家有求,事后也不曾让颜家为答谢他破费。 可想而知此举让室自宽的这个只有十二人的小安帮得到了些民间的好名声,再加上此事中和几个小门派或生嫌隙他也主动去道歉摆平。 光凭这个扬名的手段和作风,陈至已经认定室自宽其人至少已有豪杰之资。 过去的画屏门走的也是扬名的路子,名声在江湖上可以是根基,懂得这一点,这个人到现在手下只有十一个人才让人奇怪。 陈至自然也问到这点,室自宽谦道:“没那个本事,管不好太多人,如果人多了也不见得养得起,干脆不收。” 陈至于是又问起这人武功,室自宽保守地答自己是炼体途进入了初境的炼体者,对于师承和习武经历却说得含糊。 到室自宽告退,陈至已经对这个小安帮的情形有个大体的印象,这印象中还有很多部分是他自己靠着猜想补足: 小安帮帮主室自宽应该有其他来历,凭借他敢响应七大派的会盟,他如果脱离自己的原来江湖势力,那势力应该是属于江湖中黑道一方。 在脱离那处黑道势力之后,室自安胡吃海喝让让自己发福改变形貌,带着几名追随自己的喽啰创立了小安帮,并且吸纳了一些当地人作为掩饰。 是以他不能再招纳更多人,以免身边的人看出其他帮众中人的来历,从而也让他的真实身份暴露给他想逃避的出身。 不过室自宽也算颇有胆识,居然敢自己去给这十二人的小帮派闯出些名声来。 小安帮帮颜家一事中,得利的不止是颜家,还有小安帮这个帮派,帮主室自宽靠着相帮颜家一事对那些小门派的招惹才是他的目的。 招惹上又把事情了结,从此起码小安帮在这些小门派的视野中留下了印象,这做法虽特殊,却恰当地打起了基本的江湖关系。 再加上此举在民间得到的名声,小安帮想要在当地站稳脚跟,需要的东西其实已经一次得到。 虽然没有亲自出手试探,不过陈至料定室自宽功夫不差,至少也有当年“锋芒不让”韦德差不多的程度。 如不然,他怎么会主动提及颜家一事作为引子? 如果陈至愿意试探功夫,室自宽一定会拿出过得去的程度,室自宽求的乃是针对“切利支丹”的机会。 所以陈至猜想,真正让室自宽想要避开的,只怕是缕臂会收买的江湖黑道败类势力,室自宽对患殃军的构成其实心中有底。 参与针对“切利支丹”,实在是避开患殃军且又立下功劳的好办法,就算事后被供出来也不见得再会追究起如今的小安帮来。 陈至乐得帮这个忙,画屏门虽然已经可堪一用,陈至总要准备其他能和庆栾配合的势力,好让庆栾事后接受天空寨地位的过程更加顺利。 室自宽有豪杰之姿,更懂得平衡隐藏和表现的分量,实在是个合适的人选。 只是此人的衣品,实在是让陈至哭笑不得。 就算是要做出和往日不同的印象来迷惑可能追查自己的人,室自安那身特制的袍子,也显得太过荒唐。 最荒唐的莫过于室自宽还在那灰袍后面绣上了八个大字:左边是“秃顶致富”,右边是“增重惜身”。 确实光这八个字就能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无论室自宽过去身份如何,这八个字的滑稽感都足以让他和过去的印象截然不同。 陈至却认为这方面也实在有些过头了。 到室自安退出去,陈至已经过了一遍所有响应豪杰,除了小安帮外,其他群豪都可以尽指派去配合官军对付患殃军。 到了晚上,陈至会合南宫寻常,两人一起在近苇原上押出纪四爷。 见了群豪的声势,尤其是见了玄衣卫的颜帷秀带伤模样,纪四爷深刻地明白缕臂会之事不可能善罢甘休,除非缕臂会真能和朝廷对抗到底。 所以纪四爷最终死心,袒露所有一切所知,像和陈至、南宫寻常说好的那样以“缕臂会的不满者”自居。 秦隽斩废的两条腿,当然纪四爷也是归咎给缕臂会发现他“背叛”后派出的杀手,这件事情在群豪面前说死,纪四爷也再无理由向秦隽、姬坤就这两条腿复仇。 纪四爷的话和廖冾秋的证言互可印证,缕臂会向云江在扬州的主流投毒以及配合“切利支丹”的事如今铁证如山。 群豪无不震怒,近苇原上群情激奋。 陈至、南宫寻常在人群中走了两圈,也没找出任何可疑的人物。 陈至借此初步判断,“夺眼西风”叶西风没有身份合适的人可以安插在近苇原上。 那么此人和南宫妙霖后续的计划,势必就要采取最能避开耳目的做法。 想通了这一点,陈至初步拟定提出战策之时,要让江麟儿在讨伐“切利支丹”时和所有厉害战力都要分开,这样南宫妙霖和叶西风那一方才有机会下手。 颜帷秀对“切利支丹”的痛恨可以利用,陈至认为只要将斩首“天童子”的计划坚持以少数精锐缠住“天草十人众”的方针,颜帷秀定会自己参与主要战圈,他的主动将会使他失去护卫江麟儿的机会。 这一夜过去,也就是八月初九的一早,近苇原上大部分的人就要赶去驰援官军,只在此地剩下不到两百的精锐和一百左右民夫照料粮草和驻营。 所以到了这一晚的最后,围着篝火,玄衣卫、殊胜宗、百花谷南宫世家的关要人物再聚在近苇原篝火之旁,拟定最后的战策。 江麟儿的排布没有超出陈至的意料:“至少是初十才可动身,每十五里一停,每百里下一次营,这次我们由外围突入‘秘境’逼得‘切利支丹’回援。” “切利支丹”击退殊胜宗、玄衣卫在“桃源乡地上天国”外栈道的封锁后,现在也许已经有人手散出各地,寻求援助。 缕臂会因为兴起叛军患殃军,而患殃军和官军已经开战,两边就是接上头也无法马上汇集一处。 驰援官军的队伍动身之后,将会再次分散“切利支丹”已经散出的力量,这时候再去攻击“秘境”,才会造就“切利支丹”最疲于应付的局面。 纵使能够携带“秘境”桃果出外行动,“切利支丹”的“盐人”始终也是不能失去这处“秘境”,所以当“秘境”直接遭到进攻,“天童子”和“天草十人众”的主力就是在“秘境”之外也只能是在回援的路上。 对于此策,法却形却主动站出来,不是为了反对而是为了补完。 这点让陈至意外,法却形虽然和其徒“燃指善女”何语晶一样有擅长守备的智慧,这次却是主动提出补完进攻之策。 法却形的补充却很简单:“攻入‘秘境’的主力由本座担当,这次陈占魁佛友带来了一件对‘秘境’有奇效的宝物,本座能够闯入‘秘境’或许就能直接毁去。” 殊胜宗无我堂首座的提议从立场上来说没人能够反对,只是陈至却多少有些忧心。 大概法却形的手中有“异宝”之类的东西,陈至毫不怀疑法却形说的或者能够直接毁掉“桃源乡地上天国”之能。 只是陈占魁在法却形提出之后的神色,让陈至觉得那很可能是需要小心的手段。 第187章 衣冠孟优(其之二) 这一次议定战策之后,各方终于能够各自进行准备,所以南宫寻常也算逮着机会在仅剩自己人的情况下问清陈至这近苇原之会的感想。 陈至自然也要和他沟通这一事,“水月仰天”之会内容南宫寻常必然好奇,能够将这份好奇压抑到如今,已经是南宫寻常展现了足称诚意的耐心。 不过经过陈至当着江麟儿和法却形、南宫妙霖面前谈及“有朋友近日混入缕臂会”一事,庆栾这一存在的伏笔虽然埋下,却要先暴露给南宫寻常。 陈至明白这一点,南宫寻常知道剩下的事实,唯独这一项超出他的掌控,就算陈至再如何推说,南宫寻常起码会留下“水月仰天”之会尚有隐瞒的口实。 要论怀疑,南宫寻常对于陈至私下的活动充分放任,自然明白陈至必会有所隐瞒,只是如果在其他人面前落下口实,南宫寻常也就有了日后借助分化陈至和其他人的关系来达到钳制陈至手脚的办法。 玩弄信任,互相争取身边的可用之人,既是陈至和南宫寻常之间的游戏规则,也是双方必须合作前提下唯一能够采取的共处之法。 为此,陈至倒是愿意将庆栾的存在坦诚给南宫寻常,反正就算因此暴露画屏门,百花谷南宫世家和他“闭眼太岁”都属外来“他者”,无非南宫寻常和他的游戏范围扩得更宽一些。 所以当南宫寻常以这点开始问起,陈至反而不着急从这点开始回答,而是谈到另一项事实:“江麟儿应该就是腾蛇寨寨主,至此萍水连环寨的十二寨中至少两寨的真相就此已能明了。 天空一寨就是缕臂会,腾蛇一寨就是天衡府平安司——或者至少其中的一个派系,这两寨已经在萍水连环寨范畴之外对立,相信萍水连环寨会放任这两寨直到斗出结果。” 陈至答非所问,抛出的事实却足以调集起其他人的兴趣。 “三不治郎中”张郸此刻再也不能推说自己不通江湖事务,他之前对萍水连环寨也是有所耳闻,于是插嘴道:“萍水连环寨能吸纳这两股势力参与其事,无怪他们敢夸下海口能够交易天下各路奇货。 那这为首之人,当真可怕。” 关于这一点,亲去过“水月仰天”之会的南宫胜寒也有所感触:“那天我们只见到六寨,如今就窥破两寨底细,而且竟然是这么惊人的底细。 与其佩服这萍水连环寨的主持者神秘和本事通天,我倒是更在意当天其他四寨的底细是否也同样惊人。” 陈至当然不会说出太常一寨的底细如今他也明了,于是只道:“而且如果我所猜不错,‘六合’一寨应该是修罗道中的一股势力,而且不是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 秦隽跟着点头,他心想有这层“猜测”,只怕陈至已经私下问过那“神秘高人”萧忘形了。 再多的猜测就属于离题,南宫寻常借着陈至起的话头,开始推测陈至用此说来应自己的问话是何用意。 南宫寻常已经做出一种猜测。 “先说回正题,陈兄弟的意思是不是:因为天空一寨即将空悬,陈兄弟私下活动之中已经选好可以合作的势力接手他们在萍水连环寨的地位?” 陈至点头,他特地提这个就是为了让南宫寻常自己得出这项结论,这样才好更合适地搬出庆栾来。 既然南宫寻常已经提到,陈至便抓紧机会直接提起:“庆家主人庆栾,有意参与缕臂会已有多日,我发掘这一家时其旧主新丧——此事和我带回的‘银鳞陷陈’也大有关系。 新主人庆栾已经设法打入缕臂会外围,这一支也是民间势力,如果能够联合缕臂会中妄求自保之人,在这事情中保存缕臂会的形式只换去其中关要人物的机会尚在。 一旦事成,将缕臂会在萍水连环寨中天空寨的地位鸠占鹊巢,百花谷南宫世家将得到暗中的强援。” 南宫寻常不得不点头,想到这点的时候他就明白陈至肯坦白这点就是要将这好处摆在自己面前,这点关系并不怕他挖掘。 南宫寻常更加明白,陈至用这种方式说明庆家主人庆栾的存在,这份“忠诚”的戏码已经演出,自己只能接“贤明”的戏路来演下去。 南宫寻常曾经依靠让南宫胜男装作其双胞兄弟南宫胜寒的办法,试着让南宫胜男挖掘萍水连环寨的底细,只是那次一无所获。 如今一次至少两寨,甚至可能三寨的底细摆在眼前,南宫胜男固然是没有赶上如今形势的运气,“闭眼太岁”陈至的智慧却也显得比南宫胜男更棋高一着。 南宫寻常放任陈至主导和玄衣卫、殊胜宗的会盟,本来是希望陈至能够露出点马脚来可日后用上,如今抓住的马脚倒像是陈至故意抛出,他反而不知所措。 “哈哈哈,陈兄弟当真不可小觑。 既有此神机妙算的能人,我可以高枕无忧,坐享其成了。” “还要仰仗南宫大哥坐镇,这几夜大家方能安枕。” 于是南宫寻常夸得豪放,陈至应得谦虚,都是自然之极的发展。 这固定的戏码既然演完,话题自然转到会盟之后的做法。 陈至先一步续上话题,谈起这次近苇原会盟群豪:“说回今后的方针吧! 眼下玄衣卫、殊胜宗果然要遣走大部分江湖豪杰去支援官军,剩下的精锐来主要针对‘切利支丹’。 先前玄衣卫、殊胜宗虽然受挫,损失却不如为他们甘当阵前小卒的地魁门、金山派,这之后肯定也是一样。 再加上廖大哥持有游剑‘灯庐’,所以我们留下来的人或者将会首当其冲,被委以牵制‘天草十人众’主力的重任。 至于‘天童子’,则会交给殊胜宗、玄衣卫中的精锐主力伺机斩首。” 藏真心明白形势,替秦隽开口问起来他们那边:“我们要去支援官军,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患殃军的主力应该是更成制度的马贼,而那些缕臂会私下收买的江湖败类才是你们这些驰援官军江湖人的主要对手。 如果所料不错,双方都会把军队作正,以江湖人中修炼者的极强武力为奇。 你们赶去驰援之后,应该和群豪一样需要注意的是对方组织修炼者作为死士行刺主帅,缕臂会收买之人可能颇杂,所以最大的机会应该是探清驻扎地后袭营。” 南宫胜寒跟上思路,想明白驰援官军一方其实相对安全,对方不敢出手那就是去闲着而已,敢于出手也远不如对上“切利支丹”那些武者危险,于是趁机道:“之前划分的时候我是给留下,可我和秦隽、藏姑娘这阵子配合得默契,不如我放低身段,这次仍是我和他俩一同去?” 陈至把驰援官军那边的情形说得明白,南宫胜寒插嘴太急,任谁也可以听出他同去驰援官军方面的急切之心。 好在有南宫寻常这个他的亲大哥在,不至于让陈至来唱这出驳他的黑脸:“说什么胡话,你不用想。 如果这边没有飞星、舞彩堂妹和妙霖堂弟,你去倒是无妨。 既然有这三人搅局,代表百花谷南宫世家我们这方面的姓南宫的,只我一个反漏空隙,早晚给那位法首座找着机会借着我们这边能代表南宫世家之人无暇分身之由说服玄衣卫以那三位那边为主。 你也姓南宫,我也姓南宫,我们两个要一人主动参与,一人坐镇帷幄,才最能保证在过程中不因失去主导而彻底将弟兄们沦为马前卒。” “现状确实如此。”既然南宫寻常已经说清理由,陈至只需要补充一句确认。 说完这边,陈至说回针对“桃源乡地上天国”的讨伐之策:“方才那位法首座提出各方保护其尝试毁去‘秘境’的战略,如此一来结合现在的形势,我们应该是战圈中会和殊胜宗、玄衣卫剩余主力一起迎战并绊住‘天草十人众’的位置。 法却形和殊胜宗居士应该是等战圈形成便会仰仗其余人的缠斗脱离战圈,直闯‘桃源乡地上天国’而去。 玄衣卫总旗颜帷秀对‘切利支丹’痛恨非常,想来会是和我们在一处的战友。 金山派、地魁门死伤已惨重,他们应该会转而负责保护起江麟儿所在的后方。 就如刚才南宫大哥所说,南宫大哥的战力对于‘天草十人众’中的强者非常重要,廖大哥更是要作为针对‘盐人’的保障,张大夫则要负责保护其廖大哥,好给我和南宫大哥参与缠斗强者的机会。 ‘浪风范客’由我为其创造脱离‘切利支丹’的机会,所以我们这边能够做到的准备已是最佳。 胜寒兄弟要同样留守后方,所以反而是胜寒兄弟方面要小心谨记:保护好自己,不可力敌。” 南宫胜寒妙目一转,答应道:“不力敌?这个我没问题。” 陈至的话却还没说完:“胜寒兄弟还要记住:‘浪风范客’脱离我们这边战圈之后,我会让他去和你汇合,到时如果主帐出事,你要时刻仰仗‘浪风范客’反过来保护你。” “嗯?”听到这里南宫寻常才听出一丝不对:“我的武功也不算差,不至于必须让那个怪人保护才是………… ……你是不是又瞒了什么?主帐方面你料定会出什么问题?” 南宫妙霖私通“夺眼西风”,算是身在暗处的一方,他们最可能针对的就是因为讨伐一事而显得空虚的主帐。 只是这点如果说清,南宫胜寒怕是会表现失常。 于是陈至只是淡淡道:“我只是担心胜寒兄弟的安危,有备无患。 正如南宫大哥之前所说,胜寒兄弟若有闪失,法却形势必要联合玄衣卫夺取我们这方的主导啊。 至于‘浪风范客’的本事,我可以保证他的实力就算输给南宫大哥,不会输给剩下我们在场任何一人。 所以到时候让他出些力气表现倒向我们的决心,不好吗?” 南宫胜寒娥眉一蹙,虽然仍怀疑陈至有所隐瞒,不过和秦隽多日相处之下也愿意相信这“闭眼太岁”不至于戕害自己,于是不再开口细问。 南宫寻常也找到机会作结,赶紧道:“那基本上就是陈兄弟说的这样,我们虽然要为其冲锋陷阵,却人人都需明白名义上仍是客卿,不要太过求表现而出现闪失。” 陈至却明白,这个战略若有闪失之处,定然是因为法却形临时提起要由其尝试击溃“秘境”导致。 计策可能顾及不到的部分有两点:法却形击溃“秘境”用的手段危害太甚,甚至可能波及其他人;或者因为法却形此时请缨击破“秘境”,叶西风一方选择针对的首要目标改为法却形。 可是法却形的手段不得而知,叶西风的目标更难加以控制,如果发生这两种情形只好尽力保全己方,再图变化对策。 第180章 衣冠孟优(其之三) 近苇原诸事议定之后,南宫妙霖也不得不抽出点工夫,来应对自己的两位姐姐 经过两度商议,南宫飞星已对南宫妙霖服服帖帖甘居人下的态度产生不满:“这两次听下来,我们前来响应讨伐‘切利支丹’贼人义举,才真叫一个‘义’字。 别人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们只管叫刀手弟兄们别人指向哪里就冲向哪里。 这哪里有能争功的机会在?我看那位殊胜宗的首座对我们的重视也有限,事后未必就靠得住。 我看不如直接回返百花谷,当这事情没发生过,好歹可以保全手下,在事后再以南宫寻常自行决断,置本谷刀手安危不顾之责去怪罪他。” 南宫舞彩笑着摇摇头,她知道自己这位姐姐直来直去,全然不是谋划的料。 不过她也同样不擅长和人勾心斗角,比那位堂兄南宫寻常也差远了,所以她才指望起南宫妙霖这位亲弟。 所以南宫舞彩自然是要出言安抚亲姐,为南宫妙霖说上一些好话的:“姐,你这就见得短了。 固然那位法首座看起来不像念恩之人,妙霖何曾想过指望他的相助? 依我看,妙霖的计划不是争功,而是为了让南宫寻常争不到功。 妙霖,姐姐猜的是也不是?” 南宫妙霖知道南宫舞彩出言相助,趁势就接道:“舞彩姐真是一点就通,为弟正是这番打算。 不瞒姐姐们,今天先后两次忍让,实在是因为这期间没有相争的意义。 ‘义助’玄衣卫、殊胜宗我们是做不来的,就算事情实打实做下去,真是会赔了手下也不见得落到别人说个‘好’字。 所以在为弟的打算,‘义助’走这一遭本来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寻常堂兄这边既然已经自己把自己陷进去,剩下就看他损兵折将后怎么向家中交待便是。” 这话说出来,南宫飞星马上就提出疑问:“妙霖,你且慢一下。 你说‘反其道’,此间主事的可是殊胜宗、玄衣卫。 我们真要动手破坏他们的行动,就算能让南宫寻常那边损兵折将,可是触了‘四山两宗一府司’的虎尾,这样不是两败俱伤?” 南宫弄花曾经夸奖自己这三个子女之中南宫飞星最具将才,南宫飞星性子直来直去,在大局上却多少能着眼一些,倒是不负自己父亲的评价。 南宫飞星的疑问确实理所当然,南宫妙霖却只神秘一笑:“姐,你不用担心这点。 我说‘反其道而行之’,没说事情由我们动手啊。 为弟另外结识了可靠的朋友,正处于需要保一保那些‘切利支丹’贼人的立场,我们只需要为其制造机会,剩下就是保全自己人坐享其成罢了。” “嗯?”这话不单没消除南宫飞星的疑问,反而更让她多添忧虑:“这如果让人知道可是个不小的把柄。 妙霖,你那朋友如果无通天的本事,我看不如放弃这朋友将他交出给玄衣卫、殊胜宗或许还能小立一功。” “欸~姐,那才是多大的功劳? 我请问一句,我这朋友且不说本事如何,此番交出大家大费周章不过是协助抓获一些‘切利支丹’贼人同伙。 那这功劳相比那‘闭眼太岁’之前为寻常堂兄提出的证人、克制手段,在整件事情中哪边分量更重?” “自然是人家那边。” 南宫飞星丝毫不用考虑,她提出这点本来也不是认为此举有功,只是但求个无过而已。 南宫妙霖见南宫飞星承认这点,正好时机合适阐述自己看法:“那既然比功比不过人家,何不尝试让我那朋友大展手脚? 这一路上两位姐姐也应该知道李用刀带回来的寻常堂兄那边消息,也亲见了他们情形。 他们手上现有那位‘三不治郎中’张郸和游剑‘灯庐’两项,这两项如果带回谷中,对姑奶奶因为使用‘晓霜白刃’和‘落影雕铤’遗下的病症有所帮助,那大伯再为过继之事开口,下任家主基本已经底定了。 姑奶奶对百花谷能有今日的名声居功至伟,她选择什么人过继,什么人就是下一任的家主,这可是老家主和父亲一辈共五位长辈所既定。 眼下这两项优势暴露我们眼前,寻常堂兄更要携着去对付‘切利支丹’贼人,这是让他失去这两项优势的最好时机啊。” 话说到这里,南宫飞星也不得不点头承认这是个机会,只是她态度仍然保留。 南宫舞彩心知自己必须推姐姐一把,好让弟弟南宫妙霖能够掌握住自己这一方的方针,她于是反过来替南宫飞星发起疑问:“这点说来也奇怪。 妙霖,想来南宫寻常也不至于不知道保住这两项带回谷中才是定局,特地这么深陷其中,倒是有几分像是故意用来钓出我们而设的陷阱呢。” 南宫舞彩素知南宫妙霖巧舌如簧,替南宫飞星开口她有所顾虑的疑问,反而是给南宫妙霖说服自己这位大姐的机会。 “哈哈,二姐你比大姐更能联想。 眼下局面如此之乱,各方势力变中有变。试问江问事、法首座、‘闭眼太岁’再有智慧,真能让局面受到自己控制吗? 更何况我那位朋友身在暗处,不为人知,对这三名谋划者也是个变数。 ‘闭眼太岁’是知道我那位朋友的存在的,而你见他提过吗? 可见他也知道摆出这点也不保证能够摆平我那位朋友暗中的手段,如果不能摆平或者事前证明我那朋友的存在只是徒乱军心反居一罪,故按下不表。 ‘闭眼太岁’陈至此人智慧是有的,不如也不会有本事祸乱和我们百花谷南宫世家齐名的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只是他的智慧没到那个份上而已。 方才两次共议,观此人言行,其智慧虽懂得借势,却也仅止于懂得借势罢了。 现如今玄衣卫、殊胜宗为此间主导,‘闭眼太岁’借的势最可靠只有寻常堂兄一方,并不够大,不足以让他施展本事。 七大派中两派的强势主导,反而会让他束手束脚。 趁机布下对我们的陷阱?呵呵,除非他的智慧通神,真可凭借这点分量便主导此间纷乱局势。” 这话说得有理,南宫飞星信了几分,却仍得发问:“说到这里,你总该向我们坦白你那位朋友的身份来历了吧?” 南宫飞星肯问就是疑问开始消除的表现,南宫妙霖于是抛出合作者的真相:“我那位朋友名叶西风,有个别号叫‘夺眼西风’,可能两位姐姐也听过。 他是‘屠世先生’晁颢死后在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手下窜起的后起之秀,如今在修罗道中算是炙手可热、红得发紫的大红人。 方才‘闭眼太岁’在议中也提过‘切利支丹’曾在修罗道为客的事实,两位姐姐如今明白叶西风叶兄有何理由出手了吧? 我们来担当里应外合通给他消息、创造他下手机会的角色,剩下的事情我们万事不沾,叶西风就算事败成擒,他也必拿不出我们这边配合他的证据来。 而且无论这位叶兄事成事败,玄衣卫、殊胜宗总得手忙脚乱,到时候刚才商定因为持有游剑‘灯庐’担当主要缠斗那所谓‘天草十人众’高强武者的寻常堂兄一方,当然会损失惨重。” “修罗道?”南宫飞星最后的不满只来自于这合作者的身份:“修罗道的人都是江湖中站不住脚的恶人,这人真能信任吗? 而且近苇原上群豪耳目甚多,我们怎么和这位‘夺眼西风’做到互通有无?” 南宫妙霖知道这是南宫飞星最后的疑问,只要他能解决就已经形同彻底说服,所以他最后解释的也是最后的秘密:“就算不能信任,总能合作。 我刚才也已经说明了,叶兄处在必须相助‘切利支丹’的立场,此事至少不假。 就算大姐担心这人成擒后背叛我们,小弟其实也做好了准备。 要说明这一点,就要先说明我们何如和叶兄互通有无:其实如今近苇原上不止有群豪,还有征调的伙夫。 叶兄手下有对老夫妇‘邱公’‘邱婆’,没人知道他们实际上是修罗道三当家的手下,属于修罗道三当家在江湖中销声匿迹潜伏在民间的暗桩,所以他们乃是光明正大应征民夫,为群豪造饭,我们在营寨中相见这两位可是俯首可见。 ‘邱公’‘邱婆’儿子儿媳早丧,留下一名孙女邱娇娘是此二老最为疼爱,小弟略施手段,已经让此女倾心于我。 小弟有十足的信心,如果叶兄不幸成擒而出卖我们,此女可在关键时候站出为小弟做关键之证,反而将叶兄栽成诬告。 如果两位姐姐不信,此女也会为了给叶兄和我们通消息,以助祖父祖母之名出入近苇原,两位姐姐可以自己看此女是否已经十足可信。” 南宫飞星对自己这位弟弟别的本事不信,对这项本事却总是相信的。 这三姐弟的父亲南宫弄花称赞三人时,对南宫妙霖的赞誉只有“此子最为像我”,南宫弄花玩弄女子的本事其侄“护花云身”南宫寻常在江湖中走跳多年也不能及其一分,南宫妙霖“最为像他”自然也是深谙此道。 若说起‘邱公’‘邱婆’的孙女,此女在这三姐弟议事的时候,其实正为叶西风转达近苇原上的动向。 通过这位邱姑娘的转达,叶西风已经知道近苇原会盟的细节,这些细节自然是由南宫妙霖带给‘邱公’‘邱婆’再让此女带来。 叶西风听完之后,良久才道:“我明白了,多谢邱姑娘。” 近苇原上的消息中,最让叶西风在意的是那位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的主张。 如果那位无我堂首座真有手段能在短时间内毁掉“秘境”,倒是个不小的威胁,这代表“切利支丹”必须另踞“秘境”才能长久存续。 可是听下来排布,那位法首座动手定难阻挡,因为他必然在战圈中至关重要的位置,叶西风想要向其动手手上必须得有能够稳稳得手的力量。 而要在众多高手中得手“四山两宗一府司”中成名高手的法却形,叶西风心知如果自己不能搬动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的话实在是没有半点把握。 就算他尚有一日时间可以尝试骗来弗望修参与此事,一旦尝试不成,自己还是只能想方设法从其他方面着手。 那到时候最合适的目标,始终还是主导全局运筹帷幄的玄衣卫问事江麟儿,此子周围也更方便南宫妙霖里应外合制造保护不利的空隙。 叶西风思索之时,已经听到沉重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来自王巨斧,叶西风眉头一皱,明白是时候做好另一件事情,然后尽快遣走邱公邱婆的孙女。 叶西风取出一物,那位邱姑娘一见便露出喜色道:“多谢叶大哥赐药。” 叶西风一笑,答道:“赶紧收起来,你祖父祖母也不知道我会私赠此物,所以要寻没人的时候再服食。 你王伯伯马上就到了,你快先收好。” 那一粒交到邱公邱婆孙女手上的药物,正是秘药“八幡丹”。 “八幡丹”乃怒界所产秘药,“切利支丹”在修罗道为客之时为修罗道制了不少留下,赐药服食之后通体舒畅功力也可在短时间内提升。 不过这不是叶西风动用此药的原因,他动用此药的原因和当年“血眼金钗”方沉鱼赠药给“蜀东一院梅”孟舞风的原因仿佛,都是看重此药的高度成瘾性。 自从叶西风开始自作主张插手“切利支丹”之事后,叶西风一会邱公邱婆就已经偷偷私赠“八幡丹”给了他们的孙女。 正如南宫妙霖有办法控制此女一样,叶西风也早在此女身上埋下准备。 十日之间,先后服食三粒,叶西风相信此女身上的的瘾症已经不小。 第189章 衣冠孟优(其之四) 王巨斧走近之时,叶西风已经送走邱公邱婆的孙女,王巨斧只堪堪看到一个女人远走,他没有辨别那个女人身份的兴趣或者必要。 王巨斧倒提长柄巨斧气势汹汹前来,要找的人只有一个:叶西风。 叶西风看王巨斧气势已知这汉子粗中有细,自己可以骗过那老眼昏花的邱公邱婆,却不能一直骗过他。 王巨斧在叶西风眼前丈许站定,将巨斧往地上一拄,开口第一句便是酸损:“你这小子怎么喜欢往这种偏僻村头里钻,别人不要的村屋,待得比较舒服吗?” 这句说是酸损,针对态度表露无疑,通过王巨斧透露的怒意,叶西风已经明白此人如今来意。 只是叶西风仍要接这句话,他想知道自己哪处漏了破绽:“经过玄衣卫镇伏旁村,扬州百姓自涝灾之后已经惯于迁徙,他们遗下的空屋用来躲藏实在没什么不舒服。 何况此处距‘切利支丹’所踞‘桃源乡地上天国’已经不远,我躲在此处岂不是正好合适? 王前辈挟怒而来,晚辈倒是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 “得罪?你没得罪!”王巨斧怪笑一声“只是几日下来,‘切利支丹’的事情越闹越大,我开始疑心这伙儿人的威胁已经摆在和‘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对立的明面,以二当家的精细是不是真会希望保下这些人。 恰好我几日按住手下人手谨慎行事,除了探明局势外,还遇到了一个出现得恰逢其时的大人物。” 叶西风终于明白是什么人让王巨斧不止于怀疑,甚至直接找到自己面前来针锋相对:“四当家?” “原来你知道他在扬州。”王巨斧故作恍然状,语调轻重变化古怪,十足讽刺意味。 萧忘形不告而别,叶西风始终未去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面前露过一面,此人如果关心“切利支丹”闹出的动静,找上王巨斧也是自然。 这是叶西风不能弥补的漏失,他能动用的主要都是如邱公、邱婆、王巨斧般三当家的手下或者自己不愿意动用的平常配合自己执行刺杀任务的搭档。 动用前者的人,邱公、邱婆、王巨斧马上产生疑问;动用后者的人,直接会让四当家弗望修联想到“夺眼西风”叶西风有意监视自己。 任何一边的人用起来都是暴露叶西风自作主张,参与“切利支丹”事情的事实,所以叶西风在这方面的排布只能凭借运气,如果弗望修能晚一刻参与进来,说不定事情已经发生,那后面就好说了。 更何况叶西风主动参与此事的根由,本来就是私心希望“切利支丹”事态闹大之后,他苦寻已久的灭度宗开始动作而露出形迹。 既然四当家已经找上王巨斧,此刻叶西风更没什么可说的,只是仍不理解为何这种情况下会是王巨斧先来找到自己。 王巨斧气势正盛,有过“成功套出”那“闭眼太岁”说走嘴的经历,叶西风打算故技重施,所以他装作慌乱问道:“那么,四当家认为晚辈自作主张? 你们怎么不去问问萧忘形,毕竟是他把事情交晚辈处理。” 凭借刻意作出这慌乱神态,和这种打算推萧忘形出来的粗陋掩饰手法,叶西风相信可以将王巨斧的气焰推高一层,让其言语有失。 王巨斧果然已经笑声复现豪放之感,笑答道:“四当家什么也没说,我虽然疑心,不至于挑拨二当家手下和四当家。 所以我这才先来寻你问个清楚。 我也不知道一试之下你果然表露慌乱,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说出自己的目的,如果你是为修罗道整体设想,说明想法然后一块就到四当家面前分说清楚,我也好帮你美言几句相助。” 叶西风一听这话,心想这多少可以解释王巨斧这种情况下到底是为何单独前来,于是接道:“王前辈这份豪迈,晚辈向来是欣赏的!” 叶西风边发随口之赞,斗篷下的右手经由背后已经抽出后腰间甩手镖。 谨慎到要先确认显而易见的背叛才好处置,这种说好听是豪迈公道说难听是愚直的作风,在修罗道之人眼中也只能是欣赏欣赏而已。 比如王巨斧说话时候是站定在叶西风面前丈许,这合适的距离是让叶西风不至于感到马上紧张,但是也同样将自己暴露在叶西风攻击范围之内。 两人说话时天色已经更晚些,叶西风在这荒村中点燃的寥寥灯火已经没法驱散所有的黑暗。 沉静的夜色,同样开始掩起叶西风沉静的眼神。 甩手镖尚未甩出,一声回荡之声却自王巨斧身后荡来,直荡叶西风沉定的心神,使得叶西风心中杀机一时受抑。 “本座也同样欣赏!!!” 叶西风瞬间脸色一变,他自然是听过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的声音的,只是这一声一出代表人已经到附近。 叶西风惊讶之余,已经明白自己遭到戏弄,怒喝道:“王巨斧,你……!!!” 四当家弗望修的到场,说明王巨斧刚才所说自己先来试探之说乃是戏弄叶西风的屁话。 王巨斧粗中有细,早已经通过种种细节联想到叶西风的自作主张,看来他和四当家见面的情形不是两人碰头之后发现有疑,而是王巨斧力主叶西风私作主张。 而他“单独前来”不过先来一步,刚才的试探也是为了向四当家证明叶西风的心怀不轨而已。 王巨斧此时才听出叶西风的怒意发自真心,哈哈笑道:“哈哈哈,叶小子,始终太过年轻。 容我盗用一句道主说过的话:‘只愿意骗人或者只会上当,而不是自己既能骗人又愿意上当,这种人是太想赢而不肯输个性不够鲜明有趣,是最不适合在修罗道长待啊!’” 叶西风一咬牙,眼见形势有变也不容多想,脚下运动功夫退入荒村未点燃灯火处而去。 王巨斧知其认为四当家到来终不可避,只是想借黑暗之掩让追者陷入错误方向再寻脱身之机,冷笑着看叶西风退去荒村方向也不先追。 一直跟从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的那个大胡子计军喧步步来到王巨斧身后,道:“果然叶西风另有目的,其自作主张利用你们来参与此事,看来其中确实没有二当家的意思在内。 王兄有勇有谋,既能证实此点,我自当禀明四当家王兄所言不虚。” 叶西风自然不知道计军喧有手模仿任何听过声音的精湛口技,刚才强运功力远传声音的正是计军喧,弗望修根本未曾跟来。 这一点萧忘形自然知道,只是也没任何提前特意提醒叶西风的需要,毕竟叶西风会用到这项情报,那只有在他需要针对自己人的时候。 而叶西风也看轻了王巨斧,王巨斧虽然听从三当家之命潜伏,对修罗道内外的消息一经过耳从来不曾疏漏。 是以王巨斧不光知道计军喧这项本领,更了解叶西风和灭度宗有怨的过去,才能在猜出叶西风主张背后目的之后奋力主张,向四当家弗望修和计军喧提出以此法试探。 眼下已经坐实叶西风自作主张之举,王巨斧反而提斧步步向荒村而去,只对计军喧道:“计兄且去向四当家回禀,我要试试抓住这厮。” “这种地形是‘夺眼西风’所擅偷袭必须的地形,如果是我,不会继续逼迫此人。” “计兄不是我,没有必须设法抓住此人的立场。” 计军喧点头,知道自己不必再劝,于是向来处折返。 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是没有提三当家爱惜羽毛的必要,眼下邱公邱婆负责近苇原方面并潜伏进去,已经深陷事态,王巨斧唯有抓获“夺眼西风”本人才好说服二老撤手。 王巨斧步步向前,他料定叶西风自知不能凭借避开他心中以为已经前来的四当家,必然是借夜色掩饰尝试施展“西风流火”绝技扰敌后才有奋力逃脱的机会。 进了荒村,王巨斧快走到村尾,他知道自己必然已经落入潜伏暗处的叶西风视野之内。 而对此时已成惊弓之鸟的叶西风来说,这会是个什么样的形势? 叶西风暗中冷眼盯紧着王巨斧,此刻他在生疑。 为何没见四当家现面? 为何这种情况下仍是王巨斧独自提斧而来,大摇大摆从村头走到村尾? 借助夜色之掩隐身暗处,本来是“夺眼西风”最为得意的偷袭主场,只是王巨斧借助先前情形故布疑阵之下,叶西风中了疑兵之计,犹豫和怀疑正在削弱他出手的信心。 “西风流火”未出,威力已先失三分,不再具有必然先夺眼再夺命的致命威胁,正是王巨斧故布疑阵想要的效果。 这一场已成忍耐之战,叶西风一旦忍耐不住而出手必然暴露位置,而王巨斧能够从“西风流火”下幸免就有了逼近缠斗叶西风之机。 因为王巨斧精妙的故布疑阵,对战两方这两人中,只有“夺眼西风”叶西风一人的心神不断被怀疑和犹豫虚耗。 所以王巨斧毫不怀疑叶西风必会出手,在叶西风的怀疑和犹豫在胸中交缠争战到他情绪最为紧张之时,叶西风的“西风流火”必然会出手。 在逼命的沉默之中,如果不能爆发,就只有灭亡一途! 王巨斧沉下心情,全神贯注只待“西风流火”艳红绽放的瞬间。 第190章 衣冠孟优(其之五) 月光不能照亮这荒村的每一处,王巨斧既知自己应该已经暴露在叶西风眼中,已是全神已待,脚步越走越缓,内心越走越静。 他手上长柄巨斧固然沉重,他的脚步虽然本来也因此沉重,脚步放缓之后脚步声反给抑住,反衬得斧头拖地之声显得响亮。 叶西风不敢放过王巨斧的身影,也不敢太过急迫出手,多等一息,也许自己的眼中就会多了四当家弗望修或者其心腹计军喧,任何出手都可能是暴露自己。 可是不出手,自己永远钉死在这里,更像只好被人搜找出来,再无脱身机会。 王巨斧的心战策略,如今正在叶西风的脑海中生效。 怀疑、犹豫、勇敢此起彼伏,缠斗一处,任何一种心理处于上风再被压下去的时候,都让叶西风更感疲劳。 王巨斧的脚步慢到已经像要站住,叶西风一双眼睛干涩得如同失去神采。 所以下一刻,叶西风出手! 叶西风藏好之时,左手已经将背后披风撩起,右手一探之下,已经从箭筒中摸出红杆箭矢。 这张钢边短弓就这么在暗中拉满,叶西风伸舌一探,舌尖开始显干时便是微风迹象。 乘着这阵微风,红翎红杆之箭依风无声而出。 王巨斧感到这股微风袭身的时候,已经看见一抹红影跳起,直逼自己眼目而来! “西风流火”绝技再现,红漆箭杆于脱微风处撞入对向气流而碎,粉末尘雾爆开半空! 出手同时,叶西风已经从潜伏的村屋中趁机夺窗而出,落地位置只够回瞥一眼王巨斧所在位置。 一瞥之下,叶西风见王巨斧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头一摆而往这边探来,壮硕身子同时也向这边奔过来。 他不再犹豫,夺路而逃。 叶西风脚一沉,膝一弯,俯身之瞬自己便也如离弦之矢低窜而出,一步两丈。 可是一步两丈,第一步后,他就听见如何虎啸一般的破空之声从身后响起,如同飓风就在身后席卷而来。 叶西风惊讶一躲,堪堪躲开一记怪招,眼看自己刚刚跃开的地面被一物扫过开裂,劲风带到自己也给差点摔向旁边地上。 这挟着虎啸之声飞旋扫过的,正是王巨斧那柄长柄巨斧,如果不是亲见,叶西风是怎么也不会想象到王巨斧会把这把巨大利器当做飞斧来抛。 可王巨斧不止抛了,抛得还很果决,丝毫不怕自己拿不回来的模样。 叶西风可顾不上对这招自抛兵刃的怪招多做惊叹,回身横起短弓,右手探向身后箭筒准备迎击任何来犯之人。 可他还是惊讶了,让他惊讶的是两点:疾驰般冲来的王巨斧手中赫然又是一柄同样的长柄巨斧,以及为何视野之中仍是只有王巨斧一人? 这一瞬的惊讶,让叶西风回神时候不假思索只顾上再用一次“西风流火”。 这一箭叶西风射出之后眼目不离,亲见红色尘雾在王巨斧眼周撞风爆绽之后才稍微分开目光一扫。 所以他的余光看见王巨斧直接用头冲出红色尘雾,如同野猪猛兽一般冲来。 慌忙之中,叶西风双手撑起弓口,把精钢围边的一张弓运上劲力化作护身的兵器来用,往前一退欲阻王巨斧落下巨斧。 之前和王巨斧、邱公、邱婆围攻“闭眼太岁”陈至时,这招“西风流火”就已经失效过一次,至今“夺眼西风”叶西风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自然是不知道陈至一身“孽胎”异能,虽然中招却将眼睛的伤势转移到手臂上。 而如今王巨斧能在“西风流火”之下如同安然无恙,叶西风当然只有更加不解。 何况叶西风早就吸取教训,红杆之上已涂满毒药,虽然不至于取命,却足以让中招之人伤处开始麻痹。 直到巨斧压下,出现在叶西风面前的不是王巨斧的脸,而是一副极薄铁面,叶西风才明白王巨斧对自己这手绝招到底是如何化解。 知情的瞬间,王巨斧手中巨斧已经砸下,一张弓吃力不堪从中而断,叶西风踉跄忙退才化消这一击的劲力。 叶西风这下自然狼狈,心中也怒骂王巨斧一脸愚直莽夫形象,是什么时候偷偷找人打造了副如此合适的铁面具? 王巨斧的破解之法极其简单,打了一副凹处正如同手臂的护眼铁面具,趁着夜色偷偷戴在脸上,视野中出现任何红色的时候,就赶紧空出一臂横在双眼之前嵌入铁面凹处整个合进去守死双眼,不漏一点缝隙。 王巨斧本是炼体者,手臂便受轻伤,身上便遭弱毒也可在“超脱血身”境界炼体威能之下最快地恢复状态,是以他一路拖斧而行,就是为了随时可以用起合适的手臂配合铁面尽快护住双眼。 “西风流火”一招虽然胜在其奇,短板始终是破坏威力为了成雾状一面太过分散,而无法造成重创,只能先“夺眼”。 对于王巨斧这种对这奇招知根知底,又曾亲见一次用法的对手来说,这招实在没法用来致胜。 一招失利,一招又出,叶西风一声怒吼,舞起双手断掉弓,当做两支短棍来用。 王巨斧感到好笑,取笑一句“你疯了?!”横杆而对,一手承住长柄巨斧斧柄另一手便或从上或从下穿出而击,一防一攻之势便自成。 叶西风左手“短棍”一击横击,被王巨斧只翘起斧柄一端就给拦住,然后他的左手就差点给王巨斧自下穿出一记探手拿了腕子。 他赶紧又以右手“短棍”作判官笔横点来救,王巨斧穿出右手反掌一托接过下落斧柄,下一瞬就换刚才还在承着斧柄的王巨斧左手从上探出一拳锤中叶西风右前臂。 一合,两招,叶西风尽力施为,始终是下风,甚至自己右臂还给王巨斧一拳锤伤。 叶西风这是受了平生未遇之辱,心气一时上来,双手运肘而翻,双手各自以判官笔路数去点出一片乱网。 这片精钢“短棍”挥出的乱网也是被王巨斧长柄巨斧斧柄上下抖杆便尽数化解了。 长枪被称为百兵中王者,就是因为“拿”“扎”“拦”三项基本功夫值得使枪者练一辈子,一旦精熟,远近都难有敌手。 王巨斧虽然是用长柄巨斧,但除了劈砍用法外,也是主要先要习练枪法拿杆功夫,横杆一拦之下,门户也是紧闭得没什么破绽。 王巨斧拆了这招乱挥出的怪招之后,双手分别先后一探,两拳又击在叶西风身上,叶西风飞退而倒地。 “夺眼西风”叶西风现在眼中只有开始泛青的景色,五脏翻腾得如同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一时动弹不得。 王巨斧丝毫不给他喘气机会,两步上前,一只脚重重落在叶西风左腿之上一踩,才取笑道:“你的弓术和偷袭是江湖中一绝,可要论埋身短打你的功夫比起那‘闭眼太岁’小子简直差得有如天上地下。 要是姓陈的小子有你在近处这么好拿下,那天之后的结局早就不一样了。” 叶西风上身全力拼起,右手抽出后腰甩手镖。 可这支镖甚至没脱手,叶西风强起动手也不是最佳状态,这出手的速度实在太慢,刚刚起身王巨斧就压低身子,甩手镖刚到叶西风自己身前叶西风的右手就已经给王巨斧左手拿住腕子。 王巨斧巨手一握,叶西风完全失去反抗之力,一支甩手镖直接脱手。 “你……”一身本事只剩下一张嘴,叶西风纵不服气却懂得接受现实:“你的斧头……” 他问出的是自己好奇的问题,刚才到现在他也想不明白这斧头的去向是怎么回事。 “一直都是两柄,你会选地方我也会早料定你会往此处逃,这斧头早就被渔网盖住埋在土里,这在去见你前费不了多少功夫。” 王巨斧说得得意,叶西风听得失意。 “四当家……” “自然是没有来,来的是计军喧,计兄有手模仿人声音的本领,我要靠他的见证才能说动四当家我的猜想。” 叶西风终于明白王巨斧的心战之计全貌: 他先是通过叫来计军喧让叶西风慌不择路,逃入自己布置而早看在王巨斧眼中的黑暗环境。 王巨斧选了一处埋藏备用的兵器,之后只是做好接战准备的时候步步走向自己埋下武器的地点而已。 缠住叶西风的还有王巨斧故意制造的矛盾心理,叶西风心中动手和犹豫不决的天人交战不止能削弱叶西风的信心,使得“西风流火”失去应有的威力,还顺利让叶西风没有发觉王巨斧缓步和垂头的举动是在寻找自己埋下的另一柄巨斧。 因为没有看出这一点,叶西风才对王巨斧飞旋巨斧用成飞斧的手法没有准备,只能慌忙躲开这一击,又不得不面对已经持着另一柄巨斧准备完全的王巨斧袭击。 “计军喧……没有跟来。” “没有跟来,才能让你产生侥幸心理,认为可以先伤我再逃,而不是一味逃走。 叶小子,你搞出这么多事情邱公邱婆被蒙在鼓里,四当家不好在玄衣卫、殊胜宗眼皮底下露面,我想说动二老撤手就只有抓你过去。” 一败涂地,叶西风嘴角露出惨笑,自己居然一直小看了这个王巨斧,而反成今日败因。 王巨斧却如意犹未尽,又道出另一项事实:“四当家说灭度宗也已经去找‘闭眼太岁’小子,还是四当家亲口拜托向其赐下‘锋牒’。 如果我所料不错,你心心念念的灭度宗可也同样在‘切利支丹’之事上要掺定这一脚。” 王巨斧道出一个叶西风不能忽视的事实,叶西风只有怒火中烧,自己这一败居然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复仇的机会在面前溜走。 叶西风同样看出王巨斧表情僵硬,原来“西风流火”虽然不能夺眼,王巨斧为了拿下叶西风也是多少面部受伤,麻痹毒药已经借其面部细小伤口渗入血液。 如果自己最后没有用断弓强行短打近战,或许也还有胜机。 接连发现的事实,终于挫败了他的傲气。 王巨斧心里也急,叶西风的毒药不知是何药物,他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凭炼体途威能就安然无恙,所以他再以双手重创倒在地上的叶西风。 叶西风失去反抗能力,王巨斧才能多少安心,居高临下看着叶西风眼中的不甘。 也就是这时,王巨斧抬眼看到一个人。 “原来是你?!” 王巨斧认得这个女的是邱公邱婆的孙女,他看见这张面孔才想到刚才走开的女人原来就是她。 “王伯伯!”此女轻点一下头:“这是怎么……为何你和叶大哥。” “你来得倒是正好,邱公邱婆受这小子诓骗,不该再深涉‘切利支丹’一事。我已经向四当家通气,他已经知情。 眼下我不知道中了这小子在箭上什么药物,正要你帮忙一起带这小子到邱公邱婆能来会面的地方对质,好让二老明白中计。” 此女听了之后,先是惊讶,然后眼珠一转趋近王巨斧道:“王伯伯,叫我看看伤处。” 王巨斧笑道:“怎么,丫头还懂得治毒?那邱公邱婆可是藏私不少本……” 本事的事字还没出口,王巨斧感到胸前一热,稍低头才发现一把短匕首刺进自己身上。 “你做什么?!” 王巨斧一声怒问,刚想伸手去击此女,想起来邱公邱婆说过此女练武不多,伤了之后怕更难让邱公邱婆听自己说话,手就这么停下。 此女眼中一狠,短匕更加放肆,连捅王巨斧身上好几下。 王巨斧仰倒之时,还在怒问:“你做什么?!如果不让二老知情上当,二老……” 此女却不由分说,仗着王巨斧不敢伤害自己,不断反复刺击王巨斧伤躯。 她当然知道,只不过即便是有诈,这却不止是能供给“八幡丹”的叶西风所希望,更是自己能和那位妙霖公子见到面的办法。 一边是祖父母邱公邱婆可能因为被人诓骗无辜葬身险处,另一边是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妙霖公子,这其中的取舍对她来说很好选择。 “八幡丹”反而是不重要的部分,横竖她也是修罗道之人,二当家应该会想办法。 王巨斧被刺得再也没任何动静后,此女一探王巨斧鼻息,又俯身王巨斧身前听了听心跳,才带着满脸从王巨斧身上沾着的血来叶西风面前道:“死了。” 叶西风本来已经失去希望,重伤之下思路更跟不上后续惊人变化,只僵硬地先对此女点点头。 此女也说出来相救的用意:“南宫公子和你都希望事情这样发展,所以我救你,你也要让事情尽量发展到好的结果。” 叶西风没听懂,却明白此刻自己生死已经掌于此女手中,赶紧先吐出点自己的理解来答:“知道,我……我会救出邱公邱婆。” “不是这个,这是不重要的事。”此女皱皱眉头,本来尚算清丽的面孔因为沾满血液在微弱月光之下落入叶西风眼中也显得可怖“是南宫公子,和你的药。” “明白,完全明白!”叶西风慌忙答道,他心中其实明白得不多“我还有处藏身处,请姑娘送我去,我、我会努力做该做的事情。” 一男一女搀扶而走后不久,王巨斧的“尸身”才再动弹起来。 “噗啊!”王巨斧上身一弹而起,顺道先呕出一口淤血。 在知道事情不妙的时候,王巨斧忧心叶西风在箭杆所下药物发作,又不知道如何解开局面,慌忙之中生出急智赌了一把。 他假作应付不来那女人的乱刺,将劲力一次次打入自己身躯,暂时封住心脉。 王巨斧赌赢了,刻意做出的“假死”经过炼体途强悍恢复能力疏通血脉,终于让他在危险远离之后“回生”回来。 他踉跄起身,知道自己受了意料外的重伤不该在此地久留。 而那个女人,八成是因为自己算漏,被计军喧为了模仿四当家传音功夫只求远传声音的一声引得去而复返,才有这后续事情。 可这样一来,如何让邱公邱婆脱身?王巨斧和两老私交也算不错,起码王巨斧一直念着两老平日照顾的恩情。 王巨斧想到“闭眼太岁”,既然针对这个小子是“夺眼西风”叶西风的自作主张,四当家弗望修又请动灭度宗向其赐下“锋牒”,或许反而是可以求助的对象。 第191章 衣冠孟优(其之六) 这一天是援助官军的群豪出发的日子,藏真心一早醒来,觉得自己精神如今好多,仍是用小锦囊装上了好几片安神药材。 到她看见秦隽的时候,秦隽已经起来而且捧着那本《地堂刀法》又在复看起来,一边看着另一手还在不断比划。 藏真心这几天已经见惯了秦隽这样子,此时仍要开口取笑几句充当招呼:“怎么,‘闲汉不待铺,懒猴不上树’这几天你倒是勤勉嘛。 这部《地堂刀法》也算是粗浅的功夫,如今当宝贝看了又看,是能看出什么花来吗?” 秦隽放下册子,一见是藏真心,回道:“怎么,我这是参功夫,我一向勤勉有加,很奇怪吗?莫名其妙!” “欸,不奇怪,只是你教得那部‘夏姬八斩法’是以无招之招为基础,此时看一部落入套路的粗浅功夫怕是没什么用吧。 先前我还说转授你我爹那路《开山刀法》,也不见你看得上,总比这部刀法难得些吧。” 秦隽不屑一顾,再拿起册子往上一指,道:“那不一样。你看这里,高盘子在上面还加了圈点,虽无批注,倒显得用意特别。 这几天我看下来,终于总结出来他这些圈点的意思。” “高盘子”就是秦隽对萧忘形这“神秘高人”的特殊称呼,藏真心和秦隽、陈至混了一路,对这两人之前仍在通明山庄时候隐瞒的事情也算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当然也明白萧忘形和秦隽、陈至的关系。 “那个萧忘形前辈?” 平心而论,虽然知道萧忘形是修罗道中人,藏真心对萧忘形的印象却并不算差,因为她听陈至说过藏刀门被“薛冶一脉”攻打之时正是萧忘形赚来“柳三严”相助,才让莫言休、她和藏神威父女能有存活之机。 反倒是这次听秦隽说,陈至私下通会劝反了那位曾经参与攻打藏刀门的“浪风范客”,这件事情上藏真心的情绪还更复杂些。 “正是,你瞧。” 秦隽指着册子上面,这部《地堂刀法》的口诀上确实有朱批之线,有几处还在旁边图谱上把整幅图圈起来。 藏真心一看之下,确实还参不透为何独圈这几句和这几幅图,只先把圈住的刀诀读出声来:“‘连真起笔儿草落,平直不依斜收墨。’” 秦隽知道她不懂为何单独标出这一句,巴不得炫耀一下自己参悟几天的所得,掀过一页后一指道:“你且先看他圈的下一幅图。” 萧忘形所落附注上刚才藏真心读的一句来自一招《地堂刀法》以刀作笔的套招“泼墨抹池边”,这之后秦隽往后翻过去,再有萧忘形圈住的却是另一招“雁起挑枝露”的第二式所附注之图谱。 “这两处可不是一招……咦?” 藏真心话说到一半,她就自己看出点问题来,于是发了惊讶之声后,她直接道出自己的猜想:“虽然不是同一招,但是如果用刀从上一招的收势那口诀两句强收,便是刀可以走到下一招中间的变招之式?” 秦隽点头:“正是这样,其他几处也是一样,高盘子每几页便有圈点划线,中间虽然让我自己看着断,其实他圈点之时必也是这个用意。 这几招都是中间虽不能穿插无招之招的架势,却可以改换架势,虽然不适合变招,却适合改换刀路。 所以几天参下来这册,我相信他是想让我学会这种思路来运刀,就可以练出在‘夏姬八斩法’中穿插的无招之招换招架势,让那八招不再单独成招而是可以开始招招之间自然贯通起来。” 藏真心似懂非懂,知道秦隽一定想明白得比自己多,所以也毫不客气直接问出自己不明白之处:“可这样一来,是刀走到合适的位置,而人的架势变化就有些大了,不是还不如随便以无招之招应变一下来得直接?” “乍看之下确实如此,可是这正是这个高盘子借助圈点揭示给我的运刀思路独特之处。 其中我想他想让我学到的一个道理正是:无招之招虽然率性而出,始终是招,完全不如无招。” 这话说得奇怪,无招之招确实是招,不过既然有招当然好过无招,完全没招自然完全无用,哪有好过‘始终是招’的道理? 秦隽看藏真心略带英气的眉头稍紧就知道她没听懂,只好开口继续解释:“一流呆子——就是凌家那位三爷——虽然只顾自己练剑不怎么教我们剑招,却曾经说过一个道理。 锋艺之所以叫做锋艺,就是因为这是运用刀剑锐锋的技艺。 如果磨炼锋艺者能熟悉这一点,就更应该知道用出锋艺的目的。 寄托于剑招之上的用意,便是出剑的剑意,运起刀锋操使刀招,自然也会有寄托于刀招的刀意。 所以精奇妙招,粗略可称之为精意;而简陋的招数,也不失呼之曰直意;无招之招率性为之,则也寄上了一点随意。” 藏真心结合刚才所见的运刀思路寻摸到一点这番话的意图,于是自然问出:“所以‘压根无招’,也就是全无寄意在其上,所以该叫‘无意’?” 秦隽见她开始开窍,知道自己没白费口舌。 “正是,正如未出之剑没人知道有多锋锐,未出之招没有寄托任何用意在其上,所以敌人也不能会意,用出之前运用者也不能会意。 一流呆子于是扯出套道理叫‘剑锋之利,不在锐而在藏’,后来他结合这套道理,配合起他那‘千回剑法’中一……好像也算不得招,就是那个‘圆’。 这招我们兄弟两个也教过你,只是你之前可毕竟轻忽它。” 说着,秦隽用手比划起“千回剑法”中的“圆”。 比划完这记,他才继续说下去:“‘圆’的用意是调转自己手中的剑尖,用意在自身而不在敌手,甚至不在战况。 所以只有‘圆’之后,剑尖调转到什么位置,出了下一招之后,才有关系到敌手用意寄在其上,而运转之中敌人要是想要破这一招,说得直白一点等于‘没事找事’。 敌人针对起‘圆’任何的用意自然也是落空,落空之招就会出现破绽,这时运使‘圆’者变招而出,用意永远产生在对手有效的用意之前,就会是以快制慢的局面。 高盘子虽然没接触过‘千回剑法’之‘圆’的概念,但是从这些圈点的刀诀图谱中也可看出,他也悟出相近的道理。 学会他此刻通过《地堂刀法》揭开的这种运刀思路,在招和招之间做出纯粹的‘无招’,就类似于‘千回剑法’之‘圆’一般,因为运刀未发之时,是运刀者顺从刀本身调转之意,对手强行趁机破招,破的也是刀的意而不是运刀者的用意。 所以高盘子希望我通过这些圈点悟出并运用的道理,我既然已经领会,不妨就由我命名,叫做‘刀行剑圆’。” 刀行刀路,而不是人行刀招的使法,加上秦隽更为熟悉的“千回剑法”之“圆”的概念,秦隽会这么命名确实有他自己的风格。 剑轻而刀重,用刀而运起“千回剑法”之“圆”的用法,就算速度可以追上仍是要耗费更多的力气。 也许正是因为秦隽是名出色的炼体者,这方面的虚耗他可以无视,萧忘形才最终认为这套功夫秦隽可以完美运使,才通过陈至转赠圈点为注的这册《地堂刀法》。 藏真心听完全部,才明白这点,她突然想起陈至也有本被赠的剑法秘笈,好奇问道:“那陈至不是也从萧前辈那边接了本《羽林剑法》?那上面萧前辈又批注了什么,藏了门什么样的古怪功夫?” “没,那一本上高盘子什么都没批注。我想他真就认为老弟他差的只是基础,而不是运用思路。” 两人就着一部功夫聊了半天,眼见已经有人来叫两人起身才动起来。 所以秦隽和藏真心离开帐子跟上队伍,也算动身得慌慌张张。 即使他们两人不慌张,他们两人也无从得知动身之时擦肩而过的那位姑娘,正是前一天晚上会过叶西风的人。 邱俏娘把叶西风安置好,确认了叶西风召集了只有自己动用的人后才回返这里,想要跟邱公邱婆说出叶西风嘱咐的事来。 两件事情压在她的心头:一件是后来叶西风的人偷偷潜回荒村,不见王巨斧尸首,如果王巨斧死了倒是没什么,如果捡回一条命,这对她是件十足的麻烦事情。 另一件事是,叶西风身受重伤,不知道是否能够短时间内恢复战力,眼下玄衣卫、殊胜宗针对“切利支丹”的事正如火烧眉头,如果他不能及时出手配合南宫妙霖的需求,将会使得那位“妙霖公子”陷入险境。 王巨斧昨夜所说的起码有一点她不得不承认正确,那就是她和叶西风这一方人正在行险,行差踏错立刻将会陷入危机之中。 邱俏娘说服自己暂时不去想这些,她要先设法稳住祖父母参与这事的决心。 所以她正怀着心事的时候,才和一个从民夫歇息处走出来的壮身撞个差不多。 邱俏娘正皱着眉头,还没来得及怪罪对方,对方先发起问题:“嗯?姑娘是……?” 邱俏娘这才先冷静下来打量这人,这人看着虽然壮硕,眉目英气,声音虽然低沉却能听出是名女子,身上甲胄也是女子形制,虽然生得结实英挺却无疑是个女的。 这人当然就是南宫飞星,她始终还是要亲见过邱公邱婆,才好对南宫妙霖的说法更安心一点。 邱俏娘虽然怒其失礼,看这女人的打扮却像群豪之一,心想此刻不被怀疑才是紧要,于是也压下气性答道:“这里两位老人,是我的祖父祖母,我也是给招来帮忙开伙的人。” 南宫飞星已经见了邱公邱婆,虽然只是单方面问了两老个好便离开,此刻也想起南宫妙霖的介绍:“哦,原来你就是邱娇娘。” “邱俏娘!”邱俏娘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虽然不知道她是从何得知自己名字,反正也叫错了。 “咦?不是娇娘?”南宫飞星皱眉奇道。 “从来就是俏娘!” 邱俏娘本就压抑着心烦,更烦这人记错名字还要重复,实在莫名其妙。 南宫飞星皱皱眉,心想自己明明听得亲弟南宫妙霖说是叫娇娘,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她在这种小事上向来是完全的粗心,于是也只当自己听错,场面既然尴尬她也只好先走开。 第192章 三方策战(其之一) 八月初十,近苇原剩下的群豪才终于在玄衣卫、殊胜宗的领导下再次浩浩荡荡来到“桃源乡地上天国”之外。 这一次,这伙人就驻扎在先前和“切利支丹”贼人有所关联而举村被押到扬州各地的村落,前面半天整个用来就近取些木材,把这空村改造成了一处临时的寨子。 这便将是再次讨伐“切利支丹”贼人时的后方,民夫等人也就只能守在此处。 江麟儿就要在此“运筹帷幄”,针对“切利支丹”的再次征伐就要按照法却形的谋划,先尝试让这位无我堂首座毁去“秘境”作为首战的重点。 凭借一句“兵贵神速”,下营的同时南宫寻常一方的刀手和群豪首先作为进逼主力,已经集结在“桃源乡地上天国”栈道之外。 到了正午,栈道已经整个重给占据,仍然不见“切利支丹”贼人的影子。 南宫寻常和陈至、张郸、南宫胜寒四人巡好栈道上临时歇脚的营盘,决定趁着这个机会进行大战前最后的休整。 “三不治郎中”张郸作为群豪之中医者颇受礼遇,虽然因为其性格执拗众人不得不同意他来到栈道,却也要和各方讲好进攻人选中不包含这位大夫各方才肯放心。 粮食、药材的供给已经恢复,缕臂会对采买这两项物资渠道的破坏也就到此为止,是以南宫寻常相信官军方面也是同样状况。 南宫寻常不由得感慨:“都说缕臂会在扬州地上商路一手遮天,眼下他们反而落草为寇,这只手是遮得越来越短了。” 陈至则觉得这种发展乃是常见:“江湖是人想法的汇集,说到底最后落到人之上。 就算真能如盗匪一般劫村掠镇来打草谷刮地皮,不过也是营生一时。 凡有战处,打到最后都是看哪方先承受不住。粮草、钱财、人力如果不能接续下一战,那纵使有在正面战阵之中砍瓜切菜的强悍修炼者能逞一时之威,总要考虑后面的事情。 相信南宫大哥统率百花谷刀手也明白这个道理。 就在下的经验,强盛如通明山庄凌氏威压知风山一带,在之前也不过和山阴帮、琅琊派、首阳门各只较一时长短。 说到底江湖人能够说道的刀头舔血,亏一时盈一时颇有运气成分,如果把规模往大里说,刀头舔血永远比不上坐地分赃。 所以江湖门派也是得到更为稳定的产业后比较容易安定和壮大,朝廷也是极力限制各派在这方面的所得,才有督管江湖民间关系的天衡府平安司所建立玄衣卫这个组织的立足之地。” 这番话江湖人接受得快些,廖冾秋也算不上个正经江湖人,抱着游剑“灯庐”听起来也算是能够明白点这其中的关系。 “真野段平。”南宫寻常不得不提出他认为的重点。“此人上次殊胜宗、玄衣卫讨伐‘切利支丹’受挫之时便不在‘秘境’之中。 陈兄弟之前是认为他给主事的东乡斩我派出去进行其他任务,眼下‘切利支丹’经历一次征伐,后有得到喘息机会逼退封锁者,会不会和此人已经又搭上线?” “有这个可能,但是从表现上看,如果‘切利支丹’已经联系上此人,说不定缕臂会的患殃军也和‘切利支丹’重新串联。 这样一来,‘秘境’不能搬迁,只能是患殃军攻往这边来汇合。 既然此事尚未发生,患殃军给官军堵在柴桑郡范围内盘踞山地,我更愿意相信‘切利支丹’未能联系上真野段平。 看我方这次的排布,那位玄衣卫问事江麟儿应该也是这种看法,所以才再次以之前封锁‘秘境’外栈道的布置重新排布,只在其上增加在后方筑造临时营寨的做法。” 陈至说完,取下背后通明山庄长剑摆在众人眼前帮助说明:“所以眼下就算‘秘境’中物产丰富,最难得的是兵刃。 ‘切利支丹’贼人除了‘魔童’天草四郎带来人手外,剩下的多是只训练枪术的农民,他们的兵器容易制备但是铁器难得。 相信这次封锁给‘秘境’中人发现之后,他们仍是要设法击退我们的局面。 而这次的不同在于,栈道之上的江湖人纵然失败,退至空村改成的营盘便可休养以备下一战。” 说完这点,陈至边收长剑回背后,边把话题引向更切实的即将发生之事:“正因为玄衣卫、殊胜宗上次已经切割周围村落和‘切利支丹’的联系,这次‘切利支丹’的做法应该是汇集所有力量固守‘秘境’。 所以殊胜宗那位无我堂首座的计划实现起来也难,但是一旦实现影响也更大。 我们既然被安排在主要应对其中强者的正面接战位置,以之前看到‘天草十人众’的表现,那位使双刀的新免武藏是肯定会对上。 那个叫御色多由也的女人似乎只关注天草四郎的安危,相信他们两人会在大后方。 法却形的目标是至少攻入‘秘境’的桃林,攻防的重点就还是栈道口。 相信我们最有可能需要对付的对手,包括那位强悍的新免武藏——他会是一个重点——还有可能会攻出来的荒木又右卫门、田宫小太郎、‘浪风范客’。 这一次他们选择固守,教授那些村民枪术的兴福寺印舜可能会负责在桃林之后。 我们的重点就是将能在栈道外接战的‘天草十人众’强者缠住,给法却形创造机会绕过这群人突入桃林,然后相信这位殊胜宗无我堂首座真的到了桃林之后便能让他所谓毁坏‘秘境’的手段奏效,打‘切利支丹’一个首尾不能相应。” 南宫胜寒听得摸不着头脑,在场他是唯一没亲眼见过“切利支丹”那些“天草十人众”到底程度如何的人。 陈至并不在意南宫胜寒领会几分,反正事情到了面前他自有事情做。 不过另有一人,陈至必须讲明是此战中自己这一方的重点:“廖大哥这次必须持‘灯庐’在栈道口主战场,给所有‘盐人’制造不能轻进的压力。 所以战圈展开后,会是由小安帮那位室帮主先保护廖大哥,等到对方高手正式接战后便引廖大哥进入战圈。 然后我和南宫大哥以及所有在场的战力就要重点保护廖大哥,可能冲阵的人一定技艺不凡,新免武藏是我们提防的重点,‘浪风范客’虽然有冲阵的本事但是却和我们早有约定会趁机脱离‘切利支丹’。 但是如要做得巧妙,就是各方战到一处的时候,除了需要突入桃林的殊胜宗居士外剩下的战力全部围绕廖大哥而战。” 其他套好会参战的战力,则以小安帮、地魁门、玄衣卫为主,陈至不敢断言这些人一定会专心保护廖冾秋,只是相信其中至少由那位颜帷秀主持的“五行决离阵”一定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指望得上。 南宫胜寒这时提出一个问题:“对方也有弓箭,虚耗对方箭矢似乎是更有效的战法?最不济我们一战之后以撤退为重点,他们可没有补充箭矢的机会。” 陈至摇摇头道:“如果我们不是按照法却形的计划进行,这倒是可以尝试的办法,只是如今是夺取栈道口之战,如果想要让对方那些弓箭派上用场,你就要放‘切利支丹’站稳栈道口他们才对栈道上有用弓箭压制的余地。 而这样做,首先能够肯定的是法却形等殊胜宗居士很可能马上被退回的‘天草十人众’绊住,不能顺利进入‘秘境’的桃林去。 因为如果任他们占据栈道口,可以用弓箭压制栈道采取守势,双方虽然都是身居险地,他们却可以分出强者回援攻击突入‘秘境’者。” “那个长毛假和尚神神秘秘,死活不肯说自己能破坏‘秘境’是要用什么手段,真是让其他人为难。”南宫胜寒娥眉蹙紧声音哀怨,直接表达自己的不满。 可这是没法强求之事,有“四山两宗一府司”的名声和此间主导地位为凭仗,就算其他小门派和响应召集的群豪提出的疑问合理,法却形总能一句“事关殊胜宗秘密”就能止住话题。 江湖人本来吃惯了踊食,此时正午一到,占据栈道的各方却提前造了一次饭。 开打之后不知道何时能让大伙儿吃上,是以这做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刚过正午,前方传来消息称看到“切利支丹”看守栈道口之人退入“秘境”之中。 预想的栈道口大战于是变得捉摸不定,如果“切利支丹”采取退入“秘境”迎战的战略,除了殊胜宗没人料得到法却形那破坏“秘境”的手段会不会危及其他群豪。 从群豪中开始浮现的失措气氛,陈至心知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忧心这一点。 殊胜宗方面却是不管谁来问都是一样地应对,对那种手段的真相闭口不提。 让陈至在意的反倒是仅有十一人却全数来到栈道之上的小安帮,室自宽率先带领一些人真就干脆占好了栈道口,摆出一副干脆大伙儿冲进去的态度。 最坏的局面是法却形的手段真的不止能击溃“秘境”,还会危及群豪。 那么真被逼得必须进入“秘境”应战“切利支丹”的群豪,就是后退无路而正面还要迎上拼死一搏的“切利支丹”决战。 南宫寻常一方,到时也必须陷入这个局面,因为游剑“灯庐”在他们这里。 陈至看到这个情况,才明白那位无我堂首座这一次用的仍是守策,只不过需要守的不再是讨伐“切利支丹”的己方。 而是纵要放任群豪犯险,也要把守卫重点变成“秘境”的出入口。 陈至相信以法却形的个性,绝不会在意被困在“秘境”中的人,只要“切利支丹”无路可出,相信这位无我堂首座就会满意。 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既能说服法却形引对方出战再作行动,又能确实引出“切利支丹”。 第193章 三方策战(其之二) 时间仓促,陈至脑中临时而就的办法需要一个人的配合,于是他径直来找这个人。 幸亏这个人特征明显,并不难找。 室自宽虽无目的,仍带着小安帮几名帮众在巡整个栈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这个胖子悠闲一般。 陈至远远看见他,发现他不知何时换了一身袍子,这袍子形制和之前的灰袍一样,颜色却更加偏黄些。 陈至倒不是从颜色上看出这是另一身袍子,他看到的是背上不一样的绣字。 室自宽之前在近苇原上所穿灰袍背后绣的八个大字乃是“秃顶致富,增重惜身”,此刻他身上偏黄些的袍子绣的却是“血浓于水,六亲不认”。 陈至懒得对这些绣字多做计较,心知计较此点说不定将成一出滑稽戏码,他只是光明正大就直走去。 室自宽经过身边人的指点也已经转过身来,看见双眼“紧闭”的陈至走向自己,这个胖子堆起一张笑脸双袖一抖便来相见。 两人互相走近,先开口的反而是室自宽:“陈少侠来得正好,我等小安帮众正严阵以待,只待冲杀命令一起便要前压先行。 少侠你看,如今我也换上一身战袍,是不是显得精神百倍?” 这话一出,陈至自然知道室自宽打算打几个哈哈蒙混过去,要这些人首先前压是不可能之事。 所以陈至明白,自己劝说的第一个对象已有准备,他应得也是简单:“室帮主既然有此勇猛之心,正是此时必需之人。” “此时?”室自宽本想装起糊涂,却听到陈至话中的急切,不得不重复陈至话中重点。 “正是此时。” 室自宽双眼一转,悠悠道:“陈少侠难道是求功心切,想要找人进入‘秘境’找这些贼人搦战吗? 我是有这份渴战的心思没错了,只是如今是按照殊胜宗法首座的排布进行,擅自搦战怕是要搅黄了局势,事后也不免给人往头上栽个急功近利反坏大局的罪名。 少侠如果认为此时有急战之理,又难以说动法首座,也该是贵百花谷先行搦战,一旦战端开启,请少侠放心,本帮上下定当响应而动,绝无二话。” “二话”说到前面就不是“二话”,陈至心想这不亏是只有胆识改头换面就来响应征伐“切利支丹”之战的老狐狸,玩弄态度的道行确实颇有几分。 此时却没有和他斗些口舌的闲工夫,法却形随时可能下令集体压进栈道口,把整支征伐队伍全部带进“秘境”再施手段。 室自宽也应当清楚这一点,才会在此时摆出这副态度。 室自宽的含糊无异于坐地起价,陈至相信只要代价合适,让这只老狐狸逾规急战并不难。 可他本来就不是希望室自宽前去搦战的。 陈至于是继续开口,说的是:“晚辈想室帮主可能有所误解,贵帮一十一人也并不适合首先搦战。 晚辈希望室帮主帮上忙的,是为退,而非为战。” “嗯?”室自宽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陈少侠糊涂了? 眼下贼人退回‘秘境’之中,群豪无不打算前压阵线,就要直接在别人老家开战,这时议退,人心未免不安。” 这句话说出口,室自宽等于承认自己利用法却形击溃“秘境”手段不明造成的人心波动坐地起价的打算。 群豪之中已对殊胜宗前压战线产生足够的怀疑声音,人心正是未定之时。 所有人都在害怕一旦在“秘境”开战,殊胜宗这位无我堂首座的手段如果又极端或者危险,将会是后无退路。 这之中,奔走于栈道之上,自居前后传达之用的小安帮俨然成了进退自如者。任何一方找上门来谈好代价,他们马上倒向任何一方,都是无本的买卖。 陈至说得却坚定:“确实要退,起码要退出栈道口,重新以栈道为据进退。” 陈至的观点不出群豪们的担忧,室自宽因此只将他当做代群豪说情的第一位来者而已。 室自宽于是应道:“局面是人人都知道,只是法首座位居此地主事,地位等而下之的玄衣卫‘五行决离阵’主持者那位颜总旗也是战意盎然。 这时谋退可是会犯了大怒,我等担当不起啊。” “真若不得不担当之时,相信以室帮主的能耐自可担当!” 陈至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更加斩钉截铁,完全不像前来商量。 “嗯?!”心性和身子一般圆滑的室自宽也不得不发出惊奇疑问之声。 尤其是这位“闭眼太岁”陈至的用词形同威胁,室自宽这才觉得对方来者不善。 “室帮主认为,此战我们首要的目的是什么?” 这更是个怪问题,此时不假思索的答案就反而是最不漏心思的答案,室自宽对道:“以战为掩,给法首座创造机会毁去‘秘境’使得‘切利支丹’失去凭仗,当然是这战首要的重点。” 这个回答最为理所当然,放在此时最为稳妥。 陈至听完却哈哈发笑,笑声虽然不高,却极其讽刺意味。 室自宽明白他另有话说,问道:“陈少侠为何发笑,难道我讲得不对吗?” 而陈至对此的对答却更加语出惊人:“虽不全错,倒也差不多了。” 室自宽一愣,摸不清这小子此刻做什么打算,只是摆出听者态度,等着话接下去。 陈至见时机也已经差不多,此刻正该在搬动室自宽作用这场心战上速战速决,于是款款而谈:“此战的首要重点,其实乃是借由一战之力,削弱盘踞‘秘境’的‘切利支丹’优势。 室帮主方才讲的乃是这个战略之下最为可行的计划,却不是此战重点。 ‘切利支丹’如果选择在‘秘境’之中开战,其他群豪就要冒着法首座计划中可能存在的风险和‘切利支丹’贼人死战到尽耗为止。 ‘切利支丹’如不失去‘天童子’,贼人一方的消耗等于无损,我们这边却要失去重要的战力,绝对不是此战的目的。 我相信法首座的计划有很大的可能成功,却不得不更相信只要殊胜宗能够安全撤退,法首座不会介意其他同盟战友的死伤消耗。” 话说到此处可说是仍无新意,室自宽双手入袖,摆出一副“关我屁事”的态度。 确实小安帮此刻进退自如,法却形的计划继续按照“切利支丹”在“秘境”之中接战的局面进行,他们也只需要自觉承下确保殊胜宗居士退路的任务就可以顺利倒向法却形,处在绝对安全之地。 所以陈至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真正想让室自宽听进去的:“是以我们绝不会允许此种情形发生。 一旦战圈必须在‘秘境’之内展开,晚辈宁可加速自己方失败的速度,以求止损。” “这……”室自宽四处一看,除了自己的帮众倒是没人注意这边。 “闭眼太岁”好大的胆,这番话的涵义和背叛无异。 “……陈少侠这话的意思,我确实不太明白。” “室帮主应该也明白,想要保证安全,眼下除了法首座的‘手段’之外,最为紧要的东西乃是晚辈这一方所持有的游剑‘灯庐’。 游剑‘灯庐’自有灵性,也许室帮主还以为就算晚辈这方失利,能够回收换人来利用总也可以帮群豪撑到退回据地去。” 话既如同摊牌,室自宽也不免把话说得诚实:“陈少侠,说句不好听的,事情到了那个局面,为了大局确实需要保证游剑‘灯庐’必须在掌握之中。 相信那位廖兄弟也会明白,而且会希望即使他身败不幸,其他战友却有机会能够重新整顿,为其报仇。” 玄衣卫核心人物江麟儿仍在后方,室自宽摆明只要有这层保证,南宫寻常一方刀手不得不“顾全大局”吞下损失。 这是常理,室自宽却还没有深刻的体悟:“闭眼太岁”从不被常理牵制手脚。 所以陈至接下来的话,虽然极端却是足以让室自宽无法设计应对之事:“那是一般的情况下。 室帮主仍把世界想象得太过如意了。 游剑‘灯庐’映入眼帘,诸位都已经知道此剑有灵智了。 却是此剑的心智天真如同孩童,事情发展到无可奈何,确实可能还会认下新的主人接受事实,这正是室帮主和群豪的算盘。 可是如果此剑发生变故呢?” 室自宽虽然震惊于陈至的表态,却只先冷下一张肥脸。 他要听“闭眼太岁”说出将要使用的手段。 “闭眼太岁”这番大胆的袒露,火仍未烧到小安帮身上,因此室自宽仍不明白为何陈至选择对自己进行这种坦言威胁。 下一刻,他便知道了。 “室帮主不妨就把游剑‘灯庐’设想成孩童吧。 这名‘孩童’眼下亲近其主廖大哥,又因为廖大哥的关系无比信任晚辈和这些廖大哥的同伴。 那么如果是这名‘孩童’信任的我突然出手,亲手诛杀其主,它眼中的世界又会如何呢? 一个人如果陷入了无力的绝望……” 陈至用一种教喻般的语气,一句一顿,带领听者室自宽想象这名设想中“孩童”的心境。 “……他的性格就会变化,他的思想也会变化,他的世界也会变化啊!” 说到这里,陈至给足室自宽想象时间,才继续发出如同结论的设问之句:“人是如此,剑呢?” 不知道,室自宽如下冷汗,这番理论和这个做法简直耸人听闻。 按照这个思路,确实游剑“灯庐”的信任难以再被他人骗取,能否继续用上将是未知之数。 更加麻烦的是,陈至此时虽然吐露这个计划,可在计划未执行的时候,警醒他人的后果永远将是谁去揭发谁就背上诬陷之罪,“闭眼太岁”总能全身而退。 室自宽仍未听到触及到自身利益的话,纵再因为这些惊人话语慑心震撼,心理也开始自己调节松动。 陈至具体针对他的威胁和提醒之句,也到了这时才说出口,声音平静,语速平缓。 “到时候,室帮主将会反过来希望法首座击溃‘切利支丹’所用手段失效了。” 一语惊醒酣睡人,室自宽如遭迎头一击,终于恍然陈至说出这惊人设想的用意。 如果游剑“灯庐”无法用来被限制“切利支丹”的强者,“秘境”遭到毁坏后“切利支丹”将会设法冲阵,然后不计代价去和患殃军合流。 对于室自宽和他的小安帮,“切利支丹”决死冲阵他们还可以避其锋芒,而如果真让“切利支丹”冲阵突破封锁后合流了患殃军,小安帮中室自宽和他带来的手下真实身份将浮出水面。 到时候就算逃遁,自己也将被“四山两宗一府司”记上一笔,最终无处躲藏。 而和殊胜宗、玄衣卫配合到底,战阵之上遇上患殃军,室自宽等人也是给揭发的下场。 原来“闭眼太岁”早猜出自己身份有疑,原来之所以“闭眼太岁”此刻来说服自己,是因为自己这点秘密早已在其掌握。 “你要我怎么做?”室自宽从牙缝挤出字来,沉声反问。 “室帮主,你终于没在笑了。”陈至说这话的时候,倒是开始展露笑容。“有些情况下下,想要笑出来是很累的,不是吗?” 室自宽沉默,此时他的神情和之前那悠然自得的神态判若两人。 “我要贵帮和其他群豪产生冲突,并趁机破坏栈道一部。 为了保证退路和前方的安全,相信群豪会从栈道口退出。 到时候再让人‘慌乱’之中误入‘秘境’带进‘秘境’一个消息:征伐‘切利支丹’的群豪有意破坏栈道。 人心将乱的,便是其中民众大多归根结底还是不愿与世隔绝的‘切利支丹’了。 相信他们到时不得不主动搦战。 一切就可以按照最初计划继续进行。” 陈至话已说完,他毫不继续逗留,要回自己一方着南宫胜寒开始按照计划退到后方,等待应对即将发生在江麟儿方面的变数。 第194章 三方策战(其之三) 找到南宫胜寒倒是最容易的一环,陈至找到时这小子已经收拾妥当,只等一个讯号便可退到后方。 不用参与正面战阵对南宫胜寒如同大赦,他自然求之不得。 这件事情做好了,陈至才想着法却形如今为此战主导,横竖是要见他一面打好这个招呼才是。 这或许也是一探法却形暗藏的击溃“秘境”手段的机会。 两人如今都在此战被委以重任,法却形这一面并不难见,陈占魁也无丝毫刁难的意思。 看陈占魁的脸色,陈至就知道那手段必然非比寻常。 所以进入法却形盘坐在内的营帐后,陈至直入正题:“群豪群心不定,未防士气尚未开战便已低沉,我使小安帮设法佯做和其他派门冲突并假意毁去栈道。 如此,把消息传入‘秘境’之中,或许‘切利支丹’贼人会出来搦战。” 陈至表明自己已经做出事情,来此只是知会,却没想到法却形似乎毫不动容。 按照这位无我堂首座素来的脾气,此举无异于当面挑衅,他能压抑情绪反而让情况显得更怪。 群豪不愿进入“秘境”接战之后再让法却形实施毁去“秘境”的手段,本就是透露出对殊胜宗居士手中手段的不信任,陈至做法依从群豪心态而让殊胜宗居士失去在完全安全的条件下施展破坏“秘境”手段。 这做法已经和针对殊胜宗在此战的作用毫无区别,可法却形似乎毫无异见。 如果法却形甚至开口赞许,就会让事情更加奇怪。 可偏偏这位无我堂首座确实还真的就开口赞许了:“嗯,人心不能在战前涣散。 ‘闭眼太岁’,你能说动小安帮相助此事,也算当机立断。 按照你们的想法进行吧,本座会自己寻找机会突入‘秘境’。 一旦此举奏效,此战便可告一段落,群豪退去过程仍需你居中主持。”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反常的是法却形这样的偏执狂,那其中的怪异就定然不小。 陈至看向一直在旁不插一言的陈占魁,后者如同精气神失去至少一半,似醒非醒,好像一切与他无关。 陈至于是相信,如果能让这名同姓的殊胜宗居士畅快直言,他一定是对法却形所提出的计划持反对意见。 于是他心下有数,当即告退。 陈至退出帐子之后,依然盘坐的法却形才对陈占魁说出一句:“佛友,你不用再劝。 如果你的悟性再好一些,潘籍和邢不一着你带来这项物事之处用意就已经明显。 本座只是顺势而为,担当起此间罪业而已。 到头来,罪需有人犯,业需有人消,此世消不尽来世再修行,仅此而已。” 邢不一为殊胜宗无常堂首座,潘籍则为寂静堂首座,如果加上法却形,殊胜宗三大首脑的意见等于集齐。 此时更无他人在场,陈占魁也抓住最后机会劝说:“我不明白。 此物或许另有他用,邢首座和潘首座着我带来,说不定是希望首座寻良匠将之打造成‘异宝’来用。 法首座如何能确定其他两位首座是希望法首座以此用法,用在此时呢?” 法却形一笑:“事情正在急迫之时,如何能轻易寻得能可加工此物的良匠呢? 此物想来由潘籍亲自掌管,如果需要将之造成‘异宝’,这么多年来,它早不会是这个模样了。 想来是本座作风太过极端,邢、潘两位佛友早有不满,今日终于下定决心,给本座一个揽下罪业来成就殊胜宗不败殊荣的机会。 本由潘籍掌管的此物,经由邢不一的手再着你带来给本座,就是明证。” 能可毁去“秘境”,又未加工成“异宝”,如果任有个老江湖在旁听到这些对话,法却形所要用到的东西是什么简直答案呼之欲出。 “可……”陈占魁仍想再辩,法却形已经伸手喝止。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本座素行极端,佛友当以本座为诫,不可再步歧途。 无我堂中,‘燃指善女’如今下落不明,更无得力者能可接任。 佛友如念交情,替本座将无我堂护好便是。” 陈占魁喉中刚吞回一句话,就又顶上一句话来:“法首座过往所为,便有千般不是,总是全宗承受良处!” 法却形却十分淡然,笑答道:“哈哈哈,是非本属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转瞬而逝。 佛友,这次是你着相了!” 说着,法却形眼中透出狂热,他不再盘坐,站起身来继续道:“而本座则是一朝得道。 何谓虚相,如何脱去虚相见得如来? 说到底,本座早在相中,此时挣脱枷锁,往下一世修行也是该然。 所以此世本座仅剩时间,便要一把病火燃尽烦恼种种。 ‘闭眼太岁’!‘切利支丹’!御我多由也!!! 烦恼种种扰乱本座修行,不除不可净空本座缘法!!” 法却形眼中狂热愈盛,心中无名火如成实际,引得身上燥热,稍解衣怀,一枚通红珠子正在他胸口嵌在血肉之中。 这枚珠子通红,嵌入血肉如同肉瘤,一收一缩,仿佛从法却形的身上正在吸取血肉。 这就是法却形用于毁灭的手段,寻常江湖门派因为资源有限,更没“四山两宗一府司”一般能够收揽大多数“秘境”相关物事的能力…… ……所以江湖中,也没有门派能如“四山两宗一府司”一般能够明白更多关于“秘境元”的事。 离开法却形的帐子,陈至对于其用来破坏“秘境”的手段更加不安。 既然已经箭在弦上,为今之计就只有做好自己一方的排布,于是陈至回到南宫寻常一方的营帐时,首先便想见一面南宫寻常,好共同定下准备退路之计。 一个人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这项打算。 “三不治郎中”张郸风风火火赶来,一见陈至便抓住他来问:“那个什么小安帮,是你点他们来此处的吧? 这群人怎么回事?他们直接试图毁去栈道,给别的派门发现,栈道已经毁掉一段,大伙儿吵得不可开交。” 陈至本以为小安帮需要准备些时间,哪里想过室自宽和他的手下做事有如雷霆闪电,闻其声时已毕其事。 不过这倒还不至于让陈至心烦,让他心烦的是另一件事情。 “张大夫,你为何会在栈道之上? 你此刻不该是在栈道出口附近等待医治伤者?” 本来安排之下,张郸应该是会前往栈道山间出口处等待接应前方退下的伤员,那里虽不算后方,可总也可避免这位“三不治郎中”卷入最险恶的“天草十人众”可能冲杀到任意一处的栈道之战。 之前之战中,那位新免武藏便是让同伴绊住法却形,自己先行冲杀后面几道防线,出其不意之下让殊胜宗、玄衣卫封锁阵线损失惨重。 张郸不能处于同样的危险之中,这是南宫寻常稍做退步之后的最终结果。 “因为痢病啊,地魁门中有人听了大伙儿的仍是要用云江源分出之水,结果在今天显出轻痢症,拜托我来瞧一下病。” 这倒是未曾设想过的意外,按理说近苇原上已经将缕臂会污染河水之事说清道明,群豪欲取用水源应该也在玄衣卫所占据村落之中采取井水,可仍是有人任意取用河水,还真在这个时点因此患痢。 机缘巧合之下,张郸被叫回瞧病正赶上小安帮雷厉风行地执行陈至交托之事,栈道一部被毁,张郸显然已经无法顺利退回栈道之外去。 事情巧到这种地步,陈至也只剩下苦笑了,好像从小到大时运就没站在过他这边。 正是因为这种运气,陈至作为“孽胎”出生,如果不是他凭借过人的才华练成一身武艺和满胸的智慧,只怕早随百草埋没很久了。 “……哈。”陈至这声苦笑已经显出有些疲惫之感“既然如此,张大夫还请和南宫大哥会至一处,我却要去看顾栈道口‘桃源乡地上天国’方向的情况。 事情总会解决,小安帮之事乃是有计谋需要他们执行,张大夫不必太过在意。” “你小子又玩什么花样……”张郸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陈至,听得说小安帮那事中有计谋他也懒得多想,依言先走去南宫寻常所在营帐。 陈至已经想明,佯做毁去栈道之事,室自宽应该是阳奉阴违假戏真做,真的毁去了一段才对。 这一段毁掉的栈道让群豪首尾不能相应,小安帮——或者起码室自宽自己——却可以安然留在可以随时逃向栈道出口的一面。 那么为了加速事态,让自己这“闭眼太岁”应接不暇没空去问他之罪,这位室自宽会不会也同样让应该押在此事之后办到的将消息传入“秘境”这一步骤提前? 正因为想到这点,陈至连去和南宫寻常通气也顾不上,径直去往栈道群豪的最前方。 他听到的是杀声,看到的是战圈。 战端已经开启,显然室自宽为了保全自己牺牲了小安帮中的边缘人提前执行了将“消息”传入“秘境”的步骤。 陈至看到那双手持着直背双刀、悍如神鬼在群豪之中如入无人境地的新免武藏。 陈至用自己那双“紧闭”的双眼,默默盯视眼前景色。 新免武藏、荒木又右卫门、田宫小太郎…… ……对手首阵的强者阵容倒是不出所料,可眼下主力除了自己外都尚未到场,前面的群豪显得一盘散沙。 “做你该做之事,本座也会做本座该做之事!” 陈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第一个赶来了。 第195章 三方策战(其之四) 栈道口是个半亩地左右的平台,说宽敞不宽敞,在这山间足以挤下百人便是难得。 这处平台连着的就是栈道的石阶。栈道半用山间石道,半用木板石阶铺就连上。 眼前既已兴战,固然没有不上之理,如果给“切利支丹”躲下栈道口平台,便是“切利支丹”村民可以铺开弓队压制栈道之上的局面。 陈至只希望小安帮那位胖子帮主室自宽有起码的良心,在后方毁掉的最好是木石人力铺成的部分。 眼下陈至并没这个功夫去确认这一点。 经过小安帮毁去栈道一段之事兼以消息传入“秘境”,“秘境”之中的这群“切利支丹”反应实在迅速。 在新免武藏双刀之下,栈道口二三十名群豪死伤已重。 能够留在此地主要针对“切利支丹”的都已经是精挑细选的高手,就连这二三十中也不乏修炼者。 新免武藏逞刀横行这些人中,势不可当。 三人对二三十人,三人丝毫无损,二三十人能战者却已经不多。 “法首座!我们只能入阵!” “好,做好你该做的,当颜帷秀将‘五行决离阵’带来摆开,就有进行计划的空隙!” 陈至转向法却形,两人快速交换意见。 这两个人难得意见一致。 形势比人强,陈至、法却形皆有智慧,在他们眼中这一点只有更加明显。 两人虽未言明战法,心中的战法都是一致:陈至独斗荒木又右卫门、田宫小太郎两人,法却形在陈占魁和其他殊胜宗居士配合之下缠住新免武藏。 纵使对方只有三人,这却是眼下栈道口平台可凑出阵容的唯一可胜之法。 这两人既已商定,陈至双脚一脚向后七寸,另一脚入地三分。 “返真一步剑”的步法,将使他能最快抢到合适之位。 先冲上去的必须是法却形、陈占魁和殊胜宗居士,只有他们尽快入阵,仅剩的群豪才有撤退之机。 法却形果然不负众望,只见他长袍双袖一振,人已自半空跃入战圈。 “金鹏控鹤功”的展怀之招施于高空,法却形一招掀起气浪分开新免武藏和包围住他的三名高手。 那三人毫不迟疑,各自已经有伤,见有人代自己接下战斗不及看清那人是谁纷纷已经转头就走。 有人走,就有人追。 田宫小太郎之前一战中毫无建树,甫一接战便给人用巧技踢下山道去,事后要发动“切利支丹”民众好费力气才寻回尸身。 他当然有一腔愤懑,这腔愤懑化作怒火燃烧,此时也已经自胸中抒发到他的刀上。 经过新免武藏横行在群豪之中,田宫小太郎每每接过其刀下幸免之人,都是以“圆月杀法”直取胜利,需要不断进入状态的独门“圆月杀法”已经威力展开,正是刀锋锐利之时。 所以田宫小太郎绝不肯放人从新免武藏刀下走脱,他找准最近之人碎步奔上,刚至手中直背长刀能及范围,便是“圆月杀法”中椭圆弧线三日月之“型”刀光挥出。 法却形人刚落地,只来得及瞟田宫小太郎一眼,却并没阻他的意思。 看这人如今回归战阵,便足可证明“闭眼太岁”对“天童子”的“异能”所言非虚。 如果不能诛杀“天童子”,压制其他“切利支丹”的意义显得薄弱。 田宫小太郎挥出刀光同时,口中犹吐得意之吼:“扣扣代奇米打气他偶苏!!(就在这里打倒你们!!!)” 可有人追,自然也就有人拦。 法却形不拦,正是因为他知道自然有人出手。 出手的是陈至,陈至连运两次“返真一步剑”步法,人已经窜入刀光和那名被田宫小太郎盯上的剑客之间。 他运起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腕成小“圆”,以巧劲击中劲力到剑尖“切口”之上。 长剑迎长刀,“铛”一声刚出之时,陈至再运腕转剑,结合“千回剑法”之“圆”和“浑圆如意”中“小圆”之法一抖之功,震开田宫小太郎斜斩之刀! 田宫小太郎运出三日月之“型”本就是为了追击,这一招的威力自然不如为斩杀所挥之技,给这一抖之劲自然震开。 陈至手中长剑却也一晃,田宫小太郎这一招上毕竟还有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无穷劲力所运之力,抖开也绝非轻易。 “奇米哇……(你是……)” 田宫小太郎惊奇之句尚未说完,自己已经收口,回刀之后刀尖竖直,“超脱血身”境界炼体途最为明显的红色雾气腾腾而从身上冒出。 配合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的精意,田宫小太郎运出最为完美的血月之“型”极招! 陈至横剑正欲应对,一旁另一道刀光同时袭来。 荒木又右卫门舍弃当前对手,以“居合”路数来助田宫小太郎使出极招,在“居合”的妙技之下,这刀刀光来势既诡角度也奇。 若接,空隙留给田宫小太郎气势非凡的极招则更是险上加险。 陈至心生被小瞧之意,“哈”了一声笑,调转剑尖之时左手趁机在右前臂上捏出极微淤伤,要借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模拟更上一层楼的炼技途“身从意发”完美境界。 此时的陈至炼觉途进展已经比一个月以前精进得多,纵使分出威能让他不能进入“有兆先知”的高境境界不稳定状态,却可以同时模拟炼技途初境和掌控“无微不至”炼觉途境界威能。 耳、目、肤处处有感,心、技、体项项合一。 子刑卯,卯刑子,周而复始,正是权威者以威势斥退无礼者之刑“信权刑无礼”! 在炼技、炼觉两项四大炼途初境威能的完美配合之下,“四分地刑势”之“信权刑无礼”招招精准奇巧,展出不凡气魄! 田宫小太郎刀势成圆,血色刀光如同血月降世,不断在栈道口平台上展出。 荒木又右卫门“居合”刀势未果而尽,此刻刀法路数也是一换,高低缥缈变化无端,正是其习练新阴流刀法之中“浮舟”之“型”。 陈至脚一起,下一瞬间便是刀光扫过,在石上留下深痕;他每身子一转,也是一片血月席卷到方才站立处,掀起锋锐旋风。 就在这样凶险的夹攻之下,陈至凭着“信权刑无礼”的无招之招和身法精妙配合,也是穿梭其中,显得游刃有余。 “这小子……” 殊胜宗居士之中有人分心,见到此景真心感慨陈至业艺。 “专心应对!!”陈占魁不得不出言提醒,他也余光瞥见陈至在两名怒界高强武者刀下腾挪,相信就算换了自己也绝不至于这么轻松。 法却形刚以“金鹏控鹤功”反爪袭杀之招再次逼退新免武藏,也多少看见陈至这边情形。 “闭眼太岁”武功怎么能在短时间内精进如斯? 法却形心中怒火刚起苗子,胸口如同感应怒火抽走温度,一股清凉之意马上让其复又心静。 “你变弱了……” 发出这句感慨的是手持双刀的新免武藏。 陈占魁首先在心中赞同,之前一战中无我堂首座就算不及这名怒界武者古怪野性锋艺,总是在下风中能有反弹局势的应变。 这一次则不然,而且陈占魁也始终未等到法却形以“四住动心咒”激发众居士战意。 陈占魁疑心这是“秘境元”的影响,他自然不知道法却形之前一战退却之时被御色多由也以飞针种下了“相”,事后发作引起法却形炼心途不稳定境界反噬,事实上其已被封住“四住动心咒”功夫。 法却形此刻的感觉更是奇妙,敌人的揶揄让他不满,“闭眼太岁”的精进让他心焦。 可越是愤怒,反而越发平静;越是焦急,心态却却越舒缓。 对于新免武藏,法却形露出怪异笑容,双手自展怀敛袖,合至一处再次先从低处展怀再反抓而敛,劲力也成一股劲风操在他双手反爪之间。 比新免武藏之前遭受过一次时更加完美的“金鹏控鹤功”最强极招“鹤死鹏影”,一招击出。 “嗯?!” 新免武藏讶异对手这招表现,一长一短双刀肆意搅动互击施加弹劲,同时挪身躲闪这一招的劲力汇聚之处。 殊胜宗其他居士看出逼杀机会,出手纷纷换上各自极招。 新免武藏余光看到不同风格极招压身而近,最为致命的无疑是面前这个散发长袖男的这两手反爪之招。 他感到了让他找到活着感觉的刺激,此刻也灵感凸显。 只躲最致命一招,剩下的招,他要纷纷以自己的野性本能操使的无招之招应对,一一破去! 陈占魁的金刚短铁杵招式以重为特点,落下之势如将长棍节节压缩到一处,毫无同样为短柄兵器的判官笔半分特色。 他此招是这些居士中仅次于法却形的一人,所以新免武藏夸张避开法却形的“鹤死鹏影”之后首先就冲他而来。 陈占魁之招重,却重重于一点。 新免武藏施展刀招却以轻会之,因其轻,不可压服陈占魁手中短杵,他的刀自然也不来和陈占魁的兵器交击。 新免武藏手中双刀左右一展而分,压风掀起劲力气浪,气浪如一触即破却要包起陈占魁手中短杵。 这招给陈占魁的感想好像是仙鹤在他面前展翅振风而唳一般。 一只没有死在“鹏影”之下的“鹤”,要以尖锐唳声和双翅振出之风,来向陈占魁这个“旁人”控诉了! 陈占魁持短杵之手给这股劲力气浪包缠住,重招所落之处破风却落在空中,只在更低些的石地上杵出一个坑来。 新免武藏就在这时转而去应另一名居士之极招。 这名居士棍运之招招意在钝,横栏长棍如同滚石压向对手。 在他眼中,新免武藏却如猛虎一般,以双刀“张”开“血盆大口”,“咬合”之后一扭便带偏整根长棍。 到了第三名助战居士招下,甫从“虎口”破型而出的新免武藏双刀又如一长一短两条“蛇”在藤枝之间缠逐而戏。 这名居士相比前面三人就有些差距了,所以他首先伤在新免武藏洒脱写意临时而就之招下。 陈占魁不由得额上淌下一滴冷汗。 对方仍是遥不可及的怪物。 对付这样的怪物,真要等到“闭眼太岁”所提到过的那游剑“灯庐”的“异能”之光来配合了。 好在一片叫喊和脚步声,让他这点“撑不到来人”的担忧就此终止。 南宫寻常、廖冾秋、张郸已经已经随着大队伍从栈道上来了。 先行脱战的伤员高手毕竟还是尽职尽责将前方战况带回,调动了所有能来驰援的力量。 颜帷秀眼神冷厉,看着曾经一对的凶猛双刀武者。 “‘五行决离阵’压阵,大金在前,大土居中!! 金转木移翼不变,厚土总在正中间!!” 颜帷秀一声令下,“五行决离阵”阵压战圈! 这一次,是成员更加精锐而且没有裘非常这个难办的自己人搅局的“五行决离阵”。 第196章 三方策战(其之五) “五行决离阵”五人为一大位,每五人之中又各自居五行小位,是以阴在阳中,阳在阴中,一势亏时一势正盈,无论应上什么样的对手变化总是无穷。 可这个前提是,压阵之后起码自己不能乱,敌人的攻势如何反而并不重要,自己人阻住了阵势的变化才是阵型溃败与否的关键。 新免武藏自然不能仅凭对上过一次的经验就窥到这阵法的精妙之处和破解之法,只是他毕竟对上过一次。 而那一次,“五行决离阵”中幸运地存在着裘非常这个乱了中间大土位关键阵眼的人物。 所以新免武藏眼看“五行决离阵”层层压来,心中已生算计。 新免武藏犯险逼杀陈占魁,凶猛之势引得法却形和其他殊胜宗居士不得不出手来救。 逼杀不是他的目的,缠住才是他的目的。 陈占魁不如法却形难缠,却又比其他殊胜宗居士程度高上一大截,这是最大程度可能留住其他殊胜宗居士缠斗的办法。 只要能拖住任何一个,和他一起进“五行决离阵”阵势战圈之中,其所在大位阵型必乱。 新免武藏个性的狡猾,和他的野性本能并称两大凶器,少了任何一项的话他早在生前就已经葬身吉冈一门七十高徒追杀刀下了。 法却形刚助一爪,便已知新免武藏拖战目的,他双袖一合,肩带臂舒一展,袖子成了劲力依托的形体,鼓得好像下面藏了一个巨大球体一般。 这正是“金鹏控鹤功”展怀手法之中最为霸道的一招“鹏影罩地”! 凭着这一招,法却形逼退的反而是陈占魁所居之位。 既然阻止新免武藏进逼困难,不如让陈占魁不得不退让。 新免武藏双刀一先一后,两记反手落刀恍若鹰啄落在法却形鼓动双袖之上,刀上锋锐刺劲居然分毫未能刺进袖中,反而好像滑走一般给卸掉。 仅凭鹰之凶猛,是无法撼动鹏翼之浩瀚。 新免武藏砸了咂嘴,认对手这一手玩得漂亮,放任法却形挤到自己和陈占魁之间。 法却形本是个难缠的对手,今日的法却形对新免武藏来说却比之前更显得古怪:法却形功力显得比之前更弱,但是招数运使之效却完美得过了头。 新免武藏自然不知道“金鹏控鹤功”本来就极依殊胜超然的心态,法却形为人易怒,放在平日里就算依靠“四住动心咒”和炼心途威能配合给自己合上平静之“相”,却总是心思要用在压抑情绪之上。 如今虽然不能动用“四住动心咒”或者炼心途威能,法却形却因胸前嵌入一颗“秘境元”而经历他自己也无法预测的变化。 这其中的一项变化就是他的情绪一旦生出就马上被抽走,整个心思仿佛空明一般。 正因为这项变化的效果,使得身为炼技者的法却形如今对于炼技途“意身不二”高境圆满境界的威能运用精妙入毫。 此刻的法却形所展出的“金鹏控鹤功”妙招,威力更胜法却形状态最佳之时。 新免武藏首次输了一招,不怒反笑。 “哈哈哈哈,痛快!!” 合着自己猖狂笑声,新免武藏双刀再变不同风格之招,如穿梭之燕,轻巧划过任何自己和法却形之间的空隙,防阻其他殊胜宗居士趁隙插手两人之决。 既然无法威逼陈占魁交战而陷入“五行决离阵”阵势战圈,新免武藏干脆就要以更险的处境全力拖住法却形。 法却形对这层心思,也是一看了然。 只是他刚才那记“鹏影罩地”,本来就不止是为了逼开陈占魁的。 在新免武藏如燕子般轻巧的招式之下,两道细微寒光斜处切入而来,欲一举断“燕”尾。 新免武藏刚感怪异,眼睛扫去时只看到一个未能辨清的人形,直到两道细微寒光切进他的刀势,发出两记脆响后,他才听到一声沉闷如闷雷的爆裂之声。 新免武藏的战法倒是没出错,以刚才的形势法却形在正前方,殊胜宗其他居士处于旁位,以轻巧刀势防住这些人的进招之路显然可以让他成功欺近法却形。 除非在这个时候,能有人以极快身法挤进巧妙位置,旁敲侧击让自己轻巧刀势偏转。 这里恰巧有这么一个人,武功以极快而诡的身法为基。 法却形曾和这个人在极其不稳的江上大船上交手,那时这快和诡的身法就已经给法却形留下了深刻印象。 法却形逼退陈占魁,以自己居于挑战之位等着新免武藏进招欺近,自然也是要等这个人出手。 新免武藏眼见遭到古怪阻挠,缠斗法却形之计宣告失败,长短双刀风格再变,刀路严护周身似龟壳。 然而这个做出古怪阻挠的家伙,就真就从不同角度都尝试了个遍,虽然未能破去新免武藏的守势,足以让他心烦。 更让他心烦的是,那每次轻巧的侧击之外还有传得稍慢一些的爆裂之声,而当他寻迹而看的时候,也往往只能看到刚刚闪过的身影,目光也追不上这身影。 新免武藏漂移的目光,只追上这道身影后面的……白色烟气轨迹。 这个横插进入战圈,为殊胜宗居士掠阵后直接接下此战的人,自然是百花谷“护花云身”南宫寻常。 “爆云千变”身法在初见之下,绝对足以震惊哪怕是新免武藏这等级的高手。 再加上…… 新免武藏摆横刀路相守之处,一股两种不同兵器如钻似掘的巧劲之下变招不及,漏过一道寒光要不是钻过之后去势已尽险险就要落在新免武藏右肩之上。 ……要说还能在古怪身法之外加上什么,百花谷这位“护花云身”当然可以加上百花谷洒脱乱招“十八缭乱”! 新免武藏稍退一步,已放弃用眼去捕捉对手。 野性本能驱使之下,他锋艺自然挥洒,刀路已经婉转延绵变得有如“蛇”一般。 而黑暗中仍能猎获不幸猎物的“蛇”,从来也不是靠着眼睛的。 南宫寻常“砰”地在原地留下一道“云身”,一步退三尺,脚步尚未稳定已经见“云身”中一人两刀突“云”而出。 这长短两口长刀,寒锐刀尖都是直直逼向他的。 比这刀芒更寒的,是持刀者新免武藏一双眼睛。 “我终于看到你了!” 南宫寻常心里一蹬,他不是没经历过“爆云千变”身法被人破招的经验。 但这么快就以无招之招正面破掉的,眼前的这名怒界双刀武者还是第一人。 不退,更险。 南宫寻常沉心腾挪,“砰砰砰”三声闷响之后,身形所向已经变化了三次。 最后留下的“云身”仍是被一个稍矮精壮身影从中冲出来,以双刀直逼他而来。 法却形一摆掌,已经和殊胜宗居士尽量退开。 这等于把缠斗新免武藏的主责全部推给南宫寻常,这种做法其实正确,要说在场能战之人谁能在新免武藏进入“五行决离阵”战圈后巧妙脱身,可以运使“爆云千变”的南宫寻常乃是不二人选。 唯一的人选,面对的压力却也自然是独一份。 新免武藏追击之时,双刀刀路更开,“蛇”形陡然膨胀,已成条张口“巨蟒”。 “蟒”欲盘卷吞“云”形,“云”欲乘风避“巨蟒”。 终于,栈道口平台上已如“巨蟒”爬过乱痕不断之时,“云形”两转而变,已离“巨蟒”之口。 这个变化的契机,是先前这相逐两人集中心神所以谁也没听进去的一句喝令。 “大金吞凶煞,小土缠敌身!!” 在两人追逐逼近“五行决离阵”大金位时,颜帷秀下令变阵,以大金位暴露大金之中小土位阵眼的冒险之举变阵让新免武藏陷于大金之位正中! 新免武藏追意未尽,四周顿陷阴阳盛衰不同威势夹击,应对刚刚得当已失伤及大金位中小土位地魁门长老的机会。 南宫寻常退回“五行决离阵”之后犹然喘个不停,这名对手实在太凶了些,实是他前所未见。 不过,他总算成功将新免武藏带入“五行决离阵”阵势战圈并且退了出来。 另一方面陈至虽然等到援手,身边夹攻两人刀招各有不同妙处,“信权刑无礼”几次险些断掉周而复始连绵之意,亏得中间被“‘巨蟒’逐‘云象’”扫过才重整了态势。 此时新免武藏既然给卷入“五行决离阵”阵法,旁人也有了出手之虞。 两道“乾阳三泰指”凌空指力远远来援,威力虽然不至于伤人,好在所击者选的合适。 田宫小太郎面对这凌空穿梭之后威力已弱到只能扰敌的指力,大费周章地以血月之“型”杀招卷扫祛除。 “阿诺牙兹!!!(这家伙!!!)” 出招相助之人,自然是“三不治郎中”张郸。 这两指根本没什么了不起,不过田宫小太郎认出了出手之人和手法,他可是真真切切曾一度败给张郸甚至身亡,面对两分的威胁也拿出十分的力道去防住。 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陈至自然不会放过,手上招式一转而变。 当下这个瞬间,乃是陈至独对荒木又右卫门,他以一招凌氏“归真剑法”外姓所传诡取之招“星过疏木”,手中长剑稍让过荒木又右卫门刀路。 荒木又右卫门心惊之余,马上凭着武者本色转变刀路内敛,变化成其所学新阴流刀术中至近距离全力之招“肋一寸”之“型”。 至近距离,敛刀之招无敌! 陈至双眼“紧闭”,他等得就是这个“无敌”,因为他已经对这种埋身短打距离中的强招备好了一招。 这一招,才是他用于先下一城的手段。 未刑丑,丑刑戌,戌刑未,首尾相衔,是为持势者强权反噬己身之招。 “四分地刑势”之“解威刑持势”! 陈至空出左手以“乾阳三泰指”指爪手法扣住荒木又右卫门持刀双手中右手腕子,以妙劲配合右手长剑结合“千回剑法”之“圆”“带”一招两出手法,“帮助”荒木又右卫门回敛之刀加速回敛。 荒木又右卫门手中“肋一寸”妙招未能切进敌人肋下一寸,反以近乎加倍劲力回敛到自己脖颈右边。 就在这时,陈至的炼觉途威能直觉警示耸动,他不假思索整个身子埋进荒木又右卫门怀中。 这一埋,荒木又右卫门不光自己妙招砍了自己脖子,背后更被两股破空刀气射进背上。 出招者自然也没想到,这么一瞬为解救荒木又右卫门而发的偷袭,“闭眼太岁”急中生智反而埋身下去将荒木又右卫门身躯当做盾牌来用。 陈至一把推开因为失去支撑地面力量已经显出重量压在自己身上的荒木又右卫门残躯,他看到了新的敌人。 “浪风范客”和东乡斩我,两人一同从“秘境”入口出现。 法却形同时看到了这两人,他什么也不用说,他相信“闭眼太岁”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 第二批增援之敌,剩下的强者就是护卫“天童子”之人,只要陈至能够继续独斗东乡斩我、“浪风范客”、田宫小太郎三人一段时间,“切利支丹”强者前后阵容即将出现空白。 那时候,法却形计划所需要的闯入“秘境”机会就将出现。 第197章 三方策战(其之六) 荒木又右卫门之死,杀死他的陈至没有过多的感想,驰援而来冷眼看着荒木尸身倒下的“浪风范客”和东乡斩我也没有过多的感想。 在场唯有田宫小太郎,最为为之触动。 “阿拉基?!!裘克休!!!(荒木?!!畜生!!!)” 田宫小太郎放声大吼,摆出一副要冲向陈至为亡故战友讨回公道的模样。 可他一转眼,眼睛又离不开尚在战圈之外的“三不治郎中”张郸。 刚才就是张郸两记“乾阳三泰指”凌空指力扰乱,让田宫小太郎判断失误抽手全神防备,给“闭眼太岁”陈至留下独斗荒木又右卫门的机会。 田宫小太郎素来和荒木又右卫门脾气不是甚合,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爆发这种情绪到底是什么原因。 反而是听到田宫吼声的陈至,更能明白田宫的心情由来到底如何。 那是种名叫惭愧的心理。 荒木又右卫门曾经当着外人嘲笑田宫小太郎不通汉语是因为是野路子出身,这两人颇有种互别苗头的劲儿。 一旦心中认定另一个人是对手,又在共同面前携手合斗,田宫小太郎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导致荒木又右卫门身亡的过程就会让其产生羞愧之感。 就算田宫小太郎本人觉得那是对不起战友,也会把这股情绪的由来转移到战友直接的仇人身上,只有这样,他才能减轻自己身上的负担。 “闭眼太岁”陈至双眼“紧闭”,这一点正是陈至面对田宫小太郎有足够战胜信心的根基。 田宫小太郎就算自以为决心足够,其一旦被触及毫无心理准备的部分,脆弱而混乱的心就成了最大的破绽。 陈至心想,剩下的两人又如何呢? 如今陈至必须要尝试的是尽快找出同时和田宫小太郎、“浪风范客”、东乡斩我三人缠斗的办法,以便为法却形创造突围机会。 更加强大的柳生宗矩和御色多由也既然不在此处,可能就是布置在他处,而最大的可能就是留在大后方以绝对的武力保护“天童子”天草四郎。 那么法却形突围之后,仍可能面对的就是率领经受过枪术训练的“切利支丹”农民之人——兴福寺印舜。 谁也说不准这些仍在双眼不能见范围的敌人动向变化会如何,所以要创造给法却形实施计划的机会也要尽快,眼下的形势总是比未来更加明朗。 “浪风范客”手一探怀捏到一个空空如也的丝囊,才想起烟丝已经用尽,想要再掏出“烟斗”来抽也是做不到之事。 所以他放弃了这项消遣,改用揶揄田宫小太郎的方式来消遣自己:“哈,你想装作满腔仇慨,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失误吗? 正视一点事实吧,是你让出了最佳的杀人角度,只有视野足够广阔,你的眼中才会浮现最为独特、专属于自己的杀人角度!! 不过如果你做不到,‘浪风范客’也不会怪你,毕竟弱者是欺骗自己的天才。 毕竟弱者生存已是艰难,稍微一动,四面八方都是强者合适的杀人角度。 如果连欺骗自己也不会,就只有吞下自己软弱无力的现实,那更加让人活不下去啊! 所以你用仇恨欺骗自己,把仇恨和愤怒当做理所当然之事,创造了这层表象,现在你有够坚强了吗? 踏出一步做个欺骗自己的达人,配合我们为我们创造最佳杀人角度,也不失为弱者的作用!!” “‘浪风范客’!”先听不下去的是“浪风范客”身旁的东乡斩我“尊重一个拥有仇恨双眼之人的心情!” 陈至如果此时能有闲工夫笑,露出的一定会是苦笑。 面对荒木又右卫门之死,“浪风范客”仍有心情调侃同伴,他的心理脆弱之处在哪里根本让人摸不清头脑。 光凭这番话,陈至却已经明白“浪风范客”起码的心理变化:两人之前密约是否仍然有效,实在正属未知之数。 先前两人密约,陈至显得信心十足,甚至约定让其他人通过约定的口号来接头的办法,更能让“浪风范客”对这种脱身之法充满信任。 如今局势风云变幻之下,陈至不得不自己跑来和他接头,“浪风范客”有充足的理由在心中产生摇摆。 至于另一人——东乡斩我——甫出“秘境”,面对荒木又右卫门身亡、新免武藏陷入“五行决离阵”的战况仍然平静如水,陈至更难猜测如何探清此人的心理。 在“浪风范客”开始借揶揄提醒田宫小太郎该做之事,显出充分的摇摆迹象的当下,陈至却只有继续猜测。 如果他不能成为萍水连环寨那位总瓢把子口中的“猜心怪物”,一个“浪风范客”已经难凭武力必胜,何况是要同时对上田宫小太郎、“浪风范客”、东乡斩我三人? 只有削弱这三人,才有陈至缠住他们的可能,而且这三人中“浪风范客”和东乡斩我业艺不凡,除了心战外陈至别无办法。 当只剩下一种办法,那再怎么样,也会是最好的办法。 只是同样一种办法,仍有不同的做法分别,陈至此时迟迟不出手就是在考虑在情报尚不充分之下,哪种做法才是有可能收获效果的一种? 是主攻“浪风范客”,创造以言语拨弄再让其摇摆向自己一方脱离战场减少敌人? 是主攻田宫小太郎,先让这名最弱之人出局? 是主攻东乡斩我,期望这位怒界武者坚硬心理外壳之上会有意外的缝隙,展出脆弱的弱点来? 无论哪种做法都太过理想,要把结果指望到陈至最稀缺的“运气”这一项上,和让陈至引颈就戮好像也没多大区别。 就连看上去最容易实现的让田宫小太郎出局战法,有“浪风范客”和东乡斩我两大高手在旁,猛攻一名最没用之人也是冒险到如同虎口拔牙。 陈至目光稍微一转,看到“五行决离阵”稍退至栈道方向,不知不觉中吸纳廖冾秋进入五行大木位中小土位左近,心知颜帷秀准备动用游剑“灯庐”创伤困于阵中凶兽一般的新免武藏了。 这代表如果自己不能尽快缠住空闲的三名“天草十人众”,他们心生警戒之后动向一旦变化,殊胜宗那位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冲入“秘境”机会将会减小。 陈至知道时间不站在他这边,干脆转换思路。 了解敌人,再寻求击溃敌人虽然是不错的办法,但是如果论运用这种办法的纯熟程度,陈至尚且比不上这方面堪称宗师的萧忘形。 陈至还是更为擅长用自己这“闭眼太岁”的办法。 “闭眼太岁”的办法,就是天上天下唯我凶煞! 陈至运起“返真一步剑”步法,冲向距离“五行决离阵”更近些的田宫小太郎。 田宫小太郎先是一愣,提起手中长刀的速度已慢了一些,口中仍要喝道:“卡卡得扣欸!!(来吧!!)” 果然不出陈至所料,他前脚刚刚踏入用“返真一步剑”步法抢占之位,脑后已经经由炼觉途“无微不至”圆满境界威能生出一股警示直觉。 “浪风范客”用古怪尖头手杖击出的一道气劲罡风,如同飞针一般射向陈至的后脑。 陈至步一停,头一偏让过这记破空劲力,当着田宫小太郎让出后背直接转身。 因为比起田宫,另一个人来得只会更快。 陈至转过身,“紧闭”的双眼对上的乃是一双稍低的冷眼,和比这双冷眼位置更高距离更近的寒光。 如同猿啼的嚎叫之声,这时才整个覆住陈至的周身。 示现流刀术,“猿啸”之法配合秘剑“一之太刀”! 陈至料到自己面对“浪风范客”和东乡斩我任何一人都可能会败,只是没曾想过败得会如此之快。 “猿啸”之声震撼心身,“一之太刀”如闪电直落,势同要将陈至自右肩斩成两截! 陈至赌了,他实在没有运气,要赌只能赌对手的心理,才能有这一击下的生机。 东乡斩我心中窜起一阵诡异感觉,手上长刀也传来古怪触感,刀势一时变慢,没有能斩进陈至肩头去。 这一瞬的缓慢,换来陈至一次的反击。 未刑丑,丑刑戌,戌刑未,首尾相衔,是强权者持势反噬自身之刑。 “四分地刑势”之“解威刑持势”,将“一之太刀”闪电锋锐引回东乡斩我之身。 东乡斩我毕竟不是荒木又右卫门,抽不回劲力便另生一股劲力左手离刀竖起,以一只手被陈至引回的刀势斩飞为代价解放持刀右手反手一提,刀尖在陈至额头飚出血光。 这一刀没能杀死陈至,实在是因为另一人同时也攻击奏效。 “浪风范客”的扫腿结结实实扫中陈至左腿,让陈至身形后仰一低,没有中这致命变招。 陈至赌赢了,只是赢得既凶险,也毫无好处。 攻向田宫小太郎,换来“浪风范客”和东乡斩我袭击,两人合斗之下,陈至想要的心理弱点终于浮现。 彼此的“信赖”关系,使得东乡斩我和“浪风范客”两人互为彼此的心理弱点。 只是好不容易试出的弱点,陈至此刻的伤势状况也没法利用。 不过这也始终好过直接丧命,陈至如果不是另一场心战小赌也同时成功,赌自己瞬间转移东乡斩我极招造成的开始时之伤到身体其他部分,会因为“异能”效果产生的怪异感觉和手上无效一般的古怪触感而使东乡斩我迟疑。 这一迟疑,让陈至做出了一次足以让东乡斩我惊讶的反击。 极为凶险的一回合眨眼般便过去。 陈至倒地。 田宫小太郎以为同伴得手,心中喜悦,一时没能想起再追击确实夺去陈至性命。 东乡斩我和“浪风范客”互看一眼:东乡斩我疑心“浪风范客”出这一脚就是相助敌人,说不定刚才的古怪感觉也是“浪风范客”趁机做手;“浪风范客”则怀疑东乡斩我对自己存在浓重防备心理,以至于出手未尽全力才遭反击。 看到陈至受伤倒地,“三不治郎中”张郸焦急催促起另一个人:“陈小子扛不住了,你快去换他下来!” 南宫寻常就是这“另一个人”,他此刻不是不想去替陈至接下战局,而是不能。 自从从新免武藏可怕的追杀中脱身后,来到他身上的不止是疲惫感,还有如同被“蛇”缠身一般的束缚感让他一时动弹不得。 南宫寻常曾经闯荡江湖,见过的对手颇多,这次也弄不清自己身上发生的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当然弄不清,他的武功骄傲之处向来在身法而非锋艺。 南宫寻常身上的缠身之意,是一种“相”,只不过并非新免武藏炼心途威能所生,而是其临时起意改换风格,仅凭锋艺产生的如同炼心途威能“相”合他物用法一般效果的现象。 “人还是人,剑还是剑”程度的刀剑锋艺者,仅凭技艺,甚至不用发自起本身想法已经可以创造出近乎威能或者法术般的现象,只有锋艺相近者可以窥破其中真谛以锋艺破之,看得清其中“剑还是剑”。 南宫寻常努力到现在才觉得束缚之感开始退下。 他不自觉看了看那名他怀疑是束缚感来源的双刀武者。 所以南宫寻常第一个看出“五行决离阵”中,新免武藏锋艺风格再变,居然同时使出如同逆转五行的刀术,在“五行决离阵”大金之位里生出一个“逆大金之位阵势”。 他完全来不及提醒颜帷秀。 第198章 三方策战(其之七) 陈至既然受伤倒地,第一时间当然是想要爬起来。 只要“浪风范客”和东乡斩我不是白痴,就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可陈至必须尝试,身上伤势并不致命,此时继续躺倒在地才是致命的错误。 就连那以为同伴得手的田宫小太郎,混战之中既然没有去替新免武藏破去“五行决离阵”的能耐,他早晚会反过味来想起对陈至补刀。 陈至并不明白为何南宫寻常没有来援手,按说就算因为用身法吸引新免武藏引起虚耗,南宫寻常的实力仍压过“浪风范客”一头,是理想和接战人选。 他当然不知道南宫寻常正在设法破解新免武藏仅凭锋艺造就的“蛇‘相’缠身”现象,就算想要来援也是暂时做不到之事。 “浪风范客”和东乡斩我并不是白痴,两人同时想到了眼前这名“闭眼”之敌的死活。 多少能牵制两人行动的,仍是陈至成功引动的两人心理变化。 这两人如今彼此忌惮,都不愿同时出手或者先行出手。 “浪风范客”更是因为看明了东乡斩我对自己的猜忌,所以干脆一动不动,心中已在重新考虑陈至之前抛出的密约是否仍然有效。 东乡斩我的迟疑只持续了一闭眼一睁眼的短暂时间,就算不放下对“浪风范客”的提防,他也有足够的信心若“浪风范客”背后出手他既可自保又能将已伤之敌置于死地。 所以下一刻,东乡斩我一挥摆开长刀低垂在地,拖刀步步走向正要爬起来的陈至。 陈至左腿之伤是在已经使出“异能”转移东乡斩我“一之太刀”极招最初伤势之后被“浪风范客”毫无保留击中导致,反而比“一之太刀”被散于身体各处的伤势都要重一些。 所以陈至眼见这名强敌再次拖刀走来,而自己最多只能坐起迎战,还要把两腿置于难以保护位置,也没有任何办法。 好在终于有人接战,而且是陈至绝对没有想到的人物。 陈占魁本来退出合攻新免武藏的战圈之后,因为耗费体力不得不休息一会儿,他此刻肯奔来护在倒地的陈至身前,自然只能是法却形开口首肯之下的结果。 陈至还未来得及确认身后情况,法却形却已经也来到他的身边,还丢给他一颗古怪的银色东西。 田宫小太郎看到这两人前来搅局,也已经明白陈至未死,此刻大吼着“西奈!(去死)”往陈至方向冲来。 这个终于想起来要对陈至补刀的家伙,被法却形长袖一振,以一记“金鹏控鹤功”展怀之招的单手展怀变招掀起劲风正中胸口,如同撞上无形墙壁,弹飞八尺有余。 陈至对接住的东西完全不明是什么东西,也没法判断这名素来和自己敌对的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是何用意。 “吃下它,这是本宗‘秘境’福地莲花每朵每年莲子中之仅有一粒的‘七宝莲子’,它会让你拥有接近于‘超脱血身’境界炼体者全力运用炼途威能增强恢复力程度的自愈能力。” 法却形的话语气仍然冰冷,其中情绪却比这位殊胜宗无我堂首座如同总是含怒的态度平和得多。 陈至不明白法却形为何会出手援助,这一点连法却形自己也不太明白。 法却形在身上嵌入“秘境元”后,怒气一生便给“秘境元”吸走,只不过就算如此,他也断没有理由向自己仇恨的“闭眼太岁”伸出援手的理由。 只是在收获了这平生未感,来自“秘境元”外力的平静之后,法却形不光身体和情绪,连心中也自然产生了些变化。 当愤怒被抽空,这位无我堂首座能够以淡然的眼光重新看待事物。 这个结果,让他在目击陈至为给自己创造突入“秘境”机会犯险受伤后,自然而然兴起相救之意。 陈至虽然不明法却形的举动用意何在,但是他敢于相信这位无我堂首座不至于在这时候用这种小手段来害自己,于是毅然一口吞下“七宝莲子”。 正如法却形所说,“七宝莲子”顺着陈至喉咙滑下的时候,陈至已经感到此物不再是固体的形状,随后一股舒适感觉自胃部上升至他的心脏,再经过血脉扩散到全身。 甚至因为“浪风范客”毫不留情扫腿而肿胀的左腿,虽然痛感反而增加了,却好像肿起开始消退,因而重新听了陈至的使唤。 这对年龄有所差异互相认为敌人的两人,一人仍未起身一人以消瘦身形竹竿般立在旁边,两人此刻正处在古怪的气氛之中。 陈至刚刚因为法却形的决定而获救,也不好说什么,他用必须问的问题来打破这股尴尬气氛:“难道不该是由殊胜宗诸位居士拱卫法首座,在合适机会突入‘秘境’?” 陈至问的是法却形为何出手,对法却形拟定的计划来说,这项因法却形临时主张而生的变故可确实不像是最佳做法。 对此,法却形的回答倒是简单而冷漠:“他们可以留在这里,你随本座来。” 陈至堪堪能够起身,左脚能用之力仍然有限。 就算法却形另有什么用意,陈至此刻也没有太过在意的余力。 作为敌人,陈至倒是十足相信这位无我堂首座,这就足够了。 就在此时,战场中另一处主要战圈也发生了变故。 凭借挥洒肆意乱用的“无招之招”,被困“五行决离阵”大金之位中新免武藏的刀路走出了自含生克变化的风格,一长一短双刀一刀受制攻势而退缩时另一刀就如因此而受到相生助力般更具威力。 这双刀,阴阳互补,刀路自含五行生克变化,俨然在“五行决离阵”中大金位反其阵势变化,生出一个越来越膨胀的刀围“逆大金之位”,从内部将大金之位阴阳五行变化蚕食。 所以当大金之位和“逆大金之位”变化了三次阵势之后,新免武藏双手中长短双刀终于和大金之位五名成阵之人在“势”上取得均势,这让他得以抓住机会更惊人的锋艺连出数刀分袭大金之位成阵五人。 三死两重伤,“五行决离阵”大金之位,破! 主持“五行决离阵”的颜帷秀虽然不如旁观的南宫寻常发现这变化及时,此刻也将这意外结果看在眼里,他心里暗骂“死怪物”同时,已喊出变阵之令: “大火照太白,辰星策以待! 大火位后转前主攻,遏其阳盛! 大水位侧等其攻势转为柔和守势,便侧而击之,防其阴盈!!” 新免武藏刚从一阵势主位脱身,又遭一正一奇两股主位夹攻,他实在忍不住自己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 猖狂之笑,恣意之笑,都是发自内心想法直接抒发,此时他不需其他任何言语。 好阵法,如果当年吉冈一门七十高徒懂得这样精妙的阵法,不给他逃脱机会一直逼杀,他早在那时就已经败了。 新免武藏找到生前最为刺激的心境,身上虽有伤势却已在自然发挥的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圆满境界威能下高速恢复。 他甚至有怀念的感觉,在他的生前,只有最惊险的一战前乘着海浪手持长桨以木筏逼近自己和宿敌决战之地时才有这种澎湃的刺激心情。 压逼而来的“五行决离阵”火、水正奇两主位,让新免武藏想起岛屿岸线渐渐浮出,而自己随之看到等待在岸边的宿敌佐佐木严流时是怎样的气氛。 颜帷秀也趁着阵势渐变,看到大火位五人一拥而上时才稍为安心,以手势示意未入“五行决离阵”的候补之人中出来在后暗自重新结其主位之阵型。 “五行决离阵”就算因为敌人的杀伤而缺位,也总是会可以有重新整顿的办法。 颜帷秀现在心中担心的反而是这名野兽般凶猛的双刀武者,既然全盛的大金位不能收拾他,凭借正奇两主位各借生克强势压住,强势渐去后又会是同样结果。 甚至可能这名强敌还会连这种强势压制也熟悉下来,将“五行决离阵”整个儿攻破。 颜帷秀另一手势做出,让大木之位将护在其中的廖冾秋护送转到自己的大土位中小土位旁。 对付这个双刀武者的最后希望,就是出其不意依靠突然用出游剑“灯庐”对“盐人”的效果,配合大土位直接迎战穷尽“五行决离阵”最繁杂变化的威力一举歼灭之。 “闭眼太岁”说的这项功用最好有效,颜帷秀心中暗暗祈求起来。 另一方面,陈占魁虽然替陈至接战,但是面对东乡斩我的无招之招就已经渐占下风。 这个怒界刀者,为何刀路能够既浑厚又富有这么丰富的变化?简直岂有此理! 陈占魁就算士气因此想法稍落,手上攻势却只有更加主动,一旦不能对这名敌人造成比上一招更加重的压力,给他找到机会回击必然就是自己落败之时。 更加让陈占魁不安的是东乡斩我的视线移动,就算在自己一波强过一波的连环攻势之下,这名怒界武者仍会抽出功夫把视线投向“浪风范客”方向。 要不是东乡斩我因陈至的怪招而被引出对“浪风范客”的猜忌,陈占魁也没法压制他这么久,两人此刻可是足足过了十二招。 这十二招中,陈占魁都是用出“金刚杵法”的精妙绝招被东乡斩我以无招之招临时应变破去,这点首先略过不表。 东乡斩我和“浪风范客”的实力,比起那陈占魁曾经轻易以巧招轻取的田宫小太郎,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浪风范客”、东乡斩我、陈占魁三人的战圈这时也是以极其脆弱的巧妙平衡所维系。 如果“浪风范客”想要消除东乡斩我的猜忌,就算向陈占魁出手会让东乡斩我以为他有意暗算,向法却形方向出手接战却能显出差不多的诚意。 只是那是给东乡斩我解除后患的行为,“浪风范客”因为东乡斩我露骨的疑心针对,压根不想这么做,所以他一动不动。 东乡斩我仍存对“浪风范客”的猜忌之心,心下更加忌惮刚刚护住陈至的法却形向自己出手,所以全力做出和陈占魁互有往来之势,指望法却形自己将注意力放到一旁闲着的“浪风范客”身上,为他同时解决两个难题。 陈占魁对上草率应付自己的东乡斩我已显下风,心中只有为了整体胜局一定要取胜的急切。 最终破坏这个平衡的是陈占魁的自己人,所以陈占魁幸运地没有因此壮烈成仁。 陈至、法却形展现他们两人自己都惊讶的默契,同时用言语为陈占魁开解危机。 法却形的话针对剩下的殊胜宗居士:“相助陈佛友!本座不需要其他任何人的护卫,‘闭眼太岁’将会护送我进入‘秘境’!” 陈至的话则是对“浪风范客”而发:“‘浪风范客’,你需要凭自己的本事闯到栈道之外,‘切利支丹’曾经经常往来的村子中有你的接应之人,名叫南宫胜寒!” 两个人,两句话,改变这处小战圈中的局势。 法却形之话解放了还摸不清是否是再次入场时机的七名殊胜宗居士,他们不再迟疑,向陈占魁方向助战而来。 “浪风范客”因为东乡斩我露骨的猜忌不满,此刻摇摆之心仍在晃荡,听到陈至点破两人密约仍然有效,即使不答应这句话事后自己也必定不能继续待在“桃源乡地上天国”。 “浪风范客”喜欢自己独特的杀人角度,喜欢的原因就是他极其讨厌作无用之功,此刻既给点破密约确实存在,东乡斩我的疑心化为现实,他也懒得再多助“切利支丹”一方。 随着一声干脆的“好!”单字应答,“浪风范客”压低头上“报童帽”,运起身法窜向栈道方向。 东乡斩我怀疑既已可判定为事实,心中虽然愤恨,却眼见七名不弱的敌人来助陈占魁之战,毫无办法。 法却形和陈至面前一时无人能拦,法却形毫不犹豫走向“秘境”入口,陈至左脚渐渐自如自然跟上。 他们两人都没想到最终这个突入“秘境”的机会,会是在如此情形下,由两人意外默契地一次合作瞬间出现。 田宫小太郎懵懂起身,还闹不清局势的变化。 只有东乡斩我急迫中发现田宫小太郎起身,赶紧向其喝令:“田宫!跟着这两人,阻止他们突入‘桃源乡地上天国’所为的目的!!” 田宫小太郎此刻头脑还在发昏,听见确实的命令也顾不上思索,直接依令办事,紧追法却形和陈至而去。 敌人已经言明用意是让法却形突入“秘境”,东乡斩我一时焦急却强敌环伺无法脱身,他只要认真应对自己周身之敌。 就在这个时候,南宫寻常终于挣脱“蛇‘相’缠身”现象,他失去平常对张郸客气的从容,直接对张郸吼令:“你和我去助‘五行决离阵’,我去掠阵你找机会扰敌!! 他们应付不来这家伙!!” 只有对新免武藏肆意乱舞锋艺有切身体会的南宫寻常看出来这名恐怖敌人因为战法保守,实力仍有保留之处。 第199章 三方策战(其之八) 兴福寺印舜挺着那杆十文字镰枪,护在“切利支丹”众多农民结成的队伍之前。 他本来是奉东乡斩我的调遣,率领这批农民准备在“天草十人众”首批冲阵者占据栈道口石台后就率众而出,号令农民用弓箭来压制住栈道的。 可他偏偏看到从“秘境”中进入的人,不是凯旋而回或者通报消息的任何一名“天草十人众”高手,而是先前曾经击杀自己的那位散发瘦高男子和那位总是“紧闭双眼”的年轻人。 这两个人无论哪个人,兴福寺印舜都赢不了。 就算兴福寺印舜明白自己全力施为之下,加上仗持“天童子”的“异能”死而复生所以可以悍不畏死采取自杀式进攻,这样便未必不能在身亡之前换那位“闭眼”年轻人重伤,可眼下身后的弓队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不能有半点闪失。 东乡斩我在发现集结的敌人之后,便以他独到的战场头脑指出夺下栈道口,再以弓箭压制栈道才是此战退敌关键。 所以兴福寺印舜完全没有和这两人对上的意思,还横着镰枪拦着身后农民步步后退,口中道:“让他们通过,去人通知御色大人和但马守大人!!不可靠近此二人!!” 身在“桃源乡地上天国”中定居的农民,“盐人”只居其中四五成,不过众人在久住“秘境”并且长期被“切利支丹”强者庇护之下日子过得安心,早就对任何外敌可以生出敌忾之心。 但是好在“天草十人众”在这些人的心中仍是有绝对的权威,兴福寺印舜既然已经下令,自然是没人敢上前挑战法却形和陈至。 就算如此,兴福寺印舜一颗心仍然提着,自己这边摆出了不敌对的态度,但是如果敌人看出这些背着弓箭农民的重要,自己好像也并没那个本事能够周护这些人。 若不是主要传授这些农民枪术的是他自己,他甚至想去“秘境”外面换下来田宫小太郎,毕竟单论实力他还在田宫之上,或许早该如此,那就能避免让敌人中的厉害人物进入“桃源乡地上天国”侵门踏户。 法却形和陈至已经走进来的现在,任何设想都只能是随便想想罢了。 兴福寺印舜心中也同时对身后众人生出怜悯之心,弱者的生存空间,从来不能自由占下,要靠强者划分据地之后再挤进他们看不上眼的空间。 从此,这些弱者的生死也难受自己摆布,叹叹天命不济已经是唯一能做之事。 众生皆苦,弱小者尤苦。 英雄一眼顾,道旁百骨枯,这就是纷乱江湖的无情之处一个最为直接的体现。 法却形看到这些“切利支丹”民众,因为他身上嵌着“秘境元”对这些邪教信者此时居然也生不出怒气和恨意来,甚至他还能平静对陈至开口:“这个假僧人,做出的判断倒是极为正确。” 法却形自己也是狂信之士,陈至如果之前没承其相救之恩倒是真想呛他怎么就认定人家是假僧人。 眼下,陈至只询问起他必要的意见:“那些弓队,如果能够在此重创,‘切利支丹’将首先失去保护‘秘境’的一枚重棋。” 法却形冷漠的话对这项事实并不反对,只是评起来也淡然:“任他们去吧,很快这处‘秘境’将要不复存在,脱离这个占据优越地形的意义,这些的人弓矢只能朝向山雀。” 陈至真不敢相信他还有机会能听到这位殊胜宗无我堂首座居然出口要放过别人。 不过这一战的计划是法却形的,陈至也不会对法却形已经做下的决定直言反驳。 这位殊胜宗无我堂首座今日的反常,怪异到让陈至不得不在意,他肯依法却形之言跟来就是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查出此人反常的原因来。 就算不是炼觉者,陈至也会直觉到法却形此时的反常一定和他计划中用于毁掉这处“秘境”的手段有关。 而且,这件事一定会重要到左右此处正面针对“切利支丹”战场的局面。 陈至和法却形给这些“切利支丹”信者农民让开道路,没有任何阻挠,不过一会儿就已经周身都是潮湿大气,两人已进入“秘境”古怪桃林之中。 兴福寺印舜只希望前去报信的人能够快些把消息带给正在保护“天童子”的御色多由也或者柳生宗矩之一,要说“桃源乡地上天国”之内有什么人能够阻止这两人,一定是这两人之一。 就在这时,兴福寺印舜看到了疾跑而来的田宫小太郎。 “扣诺福塔里哇?!(那两人呢?!)” 兴福寺印舜马上明白之前那两人是单独闯入,栈道口一定还在激战之中,才会让其中实力较弱的田宫小太郎来追那两人。 不过这不会改变他的判断,而且他此刻还没办法和田宫一起去追那两人,弓队的存亡仍是他的责任,而且弓队也不是能交由没有任何率众经验的田宫这浪人出身者来指挥。 所以兴福寺印舜只把那两人前去的方向指给田宫小太郎看。 “西马大!!(不好了!!)”田宫小太郎根据法却形陈至前往方向,马上认为这两人的所谓“计划”是要刺杀“天童子”。 所以他不再逗留,只是临继续追击前不免用责怪和不解的语气向兴福寺撂下疑问:“纳塞搜西那以哟?!(为什么没阻止啊?!)” 淡紫偏粉光华,乃是在这“秘境”中奇特桃树上不合季节的桃花和桃果所发,果实上的淡光更能显着看出偏粉之色来,大概是因为桃果毕竟比桃花大些。 可这古怪而瑰丽的桃林景色中,人越是离桃树远些,虽然能饱览奇景,映在身上远离桃花桃果的光总是偏冷色的。 加上地上薄薄一层水,也同样倒映得主要是青色,就更让人感觉到不同于残秋时节的冷意。 “我们已经成功进入桃林!” 陈至开口向法却形,因为这位无我堂首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本座知道,你需要随本座去这座桃林的‘秘境元’所在之处。” “法首座是如何知道这‘秘境’的‘秘境元’所在何处?” “哼哼哼哼……” 面对陈至自然而生的疑问,法却形只回以一阵不屑笑声。 今天的法却形对于陈至既往印象来说太过陌生,唯有这串笑似乎还带着此人三分本色。 法却形再次开口,仍不是在回答陈至问题,而是如同闲聊般别开新题:“本座听说过知风山一部分发生的事情,比如那位‘锋芒不让’居然能够独斗何语晶而以命逼疯她,实在是个奇迹。 直到通过本宗妙法亲眼所见何语晶的现状,本座才相信她落败疯狂的事实。” 陈至不知道怎么接这突来话题,不过既然要接,陈至干脆用上揶揄语气:“法首座难道不觉得,那个女的没败给韦德之前就已属疯狂之列?” 法却形的语气开始回复常态,语气中带着低笑,也开始带着平常那股怒气:“哼哼……凡俗的看法。 你可知为何本座会说何语晶,而不提‘燃指善女’?” “为何?”陈至其实对此反而没多大兴趣,因为他不用炼觉途也知道定是会听一腔胡话。 “因为‘燃指善女’不会败给凡人,会败给凡人的何语晶,断然不是‘燃指善女’。” 这腔胡话居然还贬损了韦德,为此陈至已经失去对法却形客气的耐性:“败她的那一位,平常可是在通明山庄之中被大家叫做‘超人’。” “啊,难怪……”法却形难得吐出恍然语气“超人……依止阿阇梨……难怪像她这样的虔信之徒会不断念叨起这个。 原来何语晶居然是因为真正也认同了敌人的本事,甚至将敌人看做了依止阿阇梨。 那她因此发疯,其实可以算作一种法喜。 这对何语晶来说是好事……她居然能在意外之处找到在佛学上信念的实证,她真的…… ……真让本座失望!” 这话陈至接都无从接起,何语晶的事他已经不想再谈。 只是直觉上,陈至觉得这师徒两人之间有种与师徒身份不符的古怪关系,这种关系绝非亲近。 果然,法却形接来下的说法开始印证陈至的猜测:“不过,何语晶落得这个下场,更让本座安心。 在当年,本座面壁时她进入石室本座其实就早认出她,只是不敢认罢了。 本座剪下她手指的小丫头居然用‘秘境’奇材续上假指,然后若无其事为本座送饭,‘闭眼太岁’你可以想象那是何种恐怖的经历。 本座面壁之时心中并不觉得本座在扬州涝灾之中有任何罪过,本座不过牺牲了一个小丫头的手指,却将信心和佛法种入灾民心中,这怎么想都该是功德而非罪业。 直到何语晶来到本座面前,用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态度唤本座用斋饭。 本座才真心开始惶恐,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造了罪业,不然修行路上,为何偏偏会出现这么一位挥之不去的心魔? 思索了一个多月,本座在寂静中感到的是无比的恐惧,最后本座突然一朝顿悟,想到化解心魔的办法。” 陈至开始理解法却形对何语晶的看法,马上猜到:“你要用你愿意接受的形象,去塑造你所畏惧的‘心魔’!” “没错!这一切本来很顺利,甚至在何语晶进入了‘信途’独有炼途,在和她炼心途‘不滞于物’境界威能心生相生配合之下,造就了世间难寻奇迹般的护身功夫后,本座还以为…… ……还以为本座引导‘心魔’有方,因此成就功德,所以能可看见落入凡间的菩萨了。” 法却形停下脚步,话题一转道:“正好地方到了。” 陈至四下张望,这处虽然是桃林深处,只是景色和之前也无差别,更看不出哪里存在所谓“秘境元”。 法却形既已停下,干脆转过身来,向自己厌恶的“闭眼太岁”露出一抹笑容。 陈至双眼“紧闭”,双眉紧蹙——他看到的笑容太过安详,这样的笑容可以在任何一人脸上浮现,却唯独不该是出现在法却形脸上。 带着这抹不相宜的笑,法却形的话又转回何语晶上,甚至还铺开来讲,直到自己对陈至这“闭眼太岁”的看法:“只是修行之路也好苦涩,本座方开始能减轻一种恐惧,又马上得面对接连而来的恐惧。 何语晶太过优秀,炼心一途古往今来哪怕能达到‘不拘于形’境界不稳定状态的都不出百人,她居然能居其中一位。 本座虽然不是炼心者,却也明白这中间的意义:她实在太过优秀,相形之下对佛顶礼膜拜一生的本座才是凡人。 而后,她居然又败给另一个年轻人,还落得疯狂下场。 还有你们,‘闭眼太岁’‘口舌至尊’崭露头角也许只是虚名,本座的眼光却绝不会看错,你们和何语晶一样,接踵而来来到本座面前,不断提醒本座。 本座要面对你们这群后辈,到最后就只有承认自己不过是个坐拥无数武功秘笈,在修行路上多走了几十年的平凡人。 就算这是注定的结果,本座依然希望这天能够晚来。” 能够说出来这句话,法却形此刻的精神状态绝不寻常,陈至将警戒之心拉满,他很清楚自暴自弃之人在这想法汇成的江湖中能掀起什么麻烦。 “哈哈哈……‘闭眼太岁’不必紧张,本座是在认败!! 一旦无常到,方知梦里人,百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 本座……不……我,败了!!!” 坚持数十年的“避字禅”破功,法却形解开胸怀,袒露胸腹。 他的胸口嵌着一刻如同瘤子般长出来的通红珠子,而其下腹部之上,是一枚同样好像血脉凸出来连同到上面红色珠子的灰白物事。 “这就是我破去‘切利支丹’所踞‘秘境’的手段。 你们这些可怕的后辈,不得不让我承认修行失败,用这种方式换取来世再修!! 你们后辈始终缺少的是对事实的知情,尤其是‘四山两宗一府司’长年积累之下隐瞒的事实。 ‘秘境元’自然可以制作成为‘异宝’,但当以活人为基,再加上另一已吸收‘秘境元’所析出的精华之‘异宝’,哪怕是曾经属于福地‘秘境’的‘秘境元’,也可以生出新的‘妖魔’! 新生的‘妖魔’只要力量足够就可以将周围所有‘秘境元’的精华吸入增强自己,而当功力深厚的我成为这‘人析之法’的牺牲媒介,它绝对可以将这‘切利支丹’的‘秘境’中‘秘境元’吸纳为己用!! 这一只新生的‘妖魔’将会十分强大,尤其是在我的助力,和这‘流华舍利骨’的配合之下,说不定这是一只可以走出‘秘境’的‘妖魔’!” 陈至终于明白法却形的用意:法却形知道自己必死,在临死用这种方式认败,这只妖魔则是他要留给陈至这自己认败的对象的报复。 雏鸟破卵而出,会误认初见生物为母,也许妖魔也有同样的特性,只是会认初见之人为必杀之敌。 法却形承认失败,却要以这种方式在死后仍诅咒“闭眼太岁”! 陈至眼见四周桃木往这边涌来,如茧般包覆起法却形的身躯,也将自己拦在这个范围内,绝难脱身! “法、却、形!!!除开七大派中尊贵身份,你真是个十足的小人!!” “哈哈哈哈,这个小人,要在来世长大成人重新修行之时,再来从旧闻中听你‘闭眼太岁’的噩耗了!!!” 陈至既然逃不出去,干脆不逃,只是全神备战可能随时从法却形身中长出的妖魔。 最后对将死的法却形,他也只有道出对方所能听到最后的冷语:“法却形,若你真能再世为人,我不会让来世的你长大的!” 顷刻间,围堵之桃木形容似枯,包裹住法却形的藤条也纷纷枯死滑落,在法却形曾经站立之地只遗下个比常人还高的大桃子,遍泛冷紫透红之色。 陈至一动不动,仿佛他面前这枚巨大桃子之中真有什么,正发挥着独特的妖魔“异能”把他身子钉在原地一般。 第200章 三方策战(其之九) 法却形以自身性命,借助七大派绝密的“人析法”毁去“桃源乡地上天国”,这件事除了陈至这个亲见者外,其余人都是后知后觉。 “桃源乡地上天国”之“秘境元”被新生妖魔吸去,这影响也是由近及远,所以除了陈至外第一个发觉的是追赶着陈至、法却形两人的田宫小太郎。 “一特欸……南恩难打?!(到底……怎么回事?!)” “秘境”环境偏幽暗,田宫小太郎首先发觉的不是周围桃木枯死,而是四周本来足以照亮水铺地面的桃花桃果微光消失。 瞬间的环境变化引起的错愕,让田宫小太郎停下脚步,但是这仅只一息的时间,就以他蠢笨的头脑也知道“秘境”必然发生了惊人的变故,所以再次迈开步伐。 兴福寺印舜仍然在焦急地等待消息,任何的消息,放了两个强者过去,跟着他们的只有“天草十人众”中仅比真野段平武功强些的田宫小太郎,这是非常麻烦的事态。 这名怒界僧人在心中复诵起了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此经至少能让他安下自己的心。 在兴福寺印舜看来,突入“桃源乡地上天国”的那两人目标最可能是“天童子”,就算他们身后只有田宫小太郎跟着,“天童子”身边却有御色多由也和柳生宗矩两人,足以让他安心。 那么,是什么让他仍然心神不宁? 直到被身后弓队中生出的哗然之声从禅定般的状态惊醒,兴福寺印舜睁开双眼,才终于乱了阵脚。 桃林中桃花桃实所发之光虽然微弱而且色调偏冷,总是光芒,而且照亮范围极大,此刻同时熄灭,让兴福寺印舜和神他身后弓队如同困在黑暗囚笼之中。 难怪弓队会惊惶哗然,就算是冷色之光,像这样突然消失,也会给人一种仿佛只有手中火把尚具温度的孤立感。 对于“切利支丹”农民弓队来说是如此,对于兴福寺印舜来说,这现象代表的事则更直中其心事。 那两个人,不是冲着“天童子”来的! 兴福寺印舜终于明白陈至、法却形两人突入“桃源乡地上天国”的用意,悔恨的感情此刻满溢于他的胸中,他再也按耐不住。 这不是任何经文能够平息下来的情绪。 兴福寺印舜横提十文字镰枪,不顾已经出现恐慌情绪毫无主见的“切利支丹”民众,一人运起身法飞快地向陈至、法却形所去方向窜去。 “秘境”对于“切利支丹”来说,是仅次于“天童子”的重要之物,自己怎么会忘掉这点?! 兴福寺印舜心中已经生出浓烈杀意,这一次他不会压抑这股感情,而是放任感情吞噬他的神智,他要借助这股感情化身为修罗。 上一次他有这种冲动的时候,还是在生前,作为兴福寺偏院宝藏院最惊才绝艳的弟子却被一名如野兽般的浪人在武艺上压倒的时候。 那一次的结果是兴福寺印舜落败而死亡,因为“天童子”的“异能”两次重生在世上后他认为那场失去冷静的败亡是终身耻辱,用回了自己更早的名字重新练起生前未曾重视的修心功夫。 而这一次,他丝毫不在意结果,哪怕这结果又将是死亡,反正他已经从地狱回来很多次了。 满腔的杀心之中,兴福寺印舜甚至想重拾那个仍很骄傲的生前自己最惯常的名字。 四周皆是一片漆黑,他只是一路向自己最后目击到陈至、法却形的方向不停奔去。 就结果来说,田宫小太郎能够先找到陈至所在的地方是当然的结果,他毕竟那时候开始就追起法却形和陈至了。 能够找到人,靠的还是光,田宫小太郎是看到了那颗古怪巨大桃果才往这边一转而来。 他从没看见过颗这么大的桃子。 这让他晚了一会儿才看见陈至,看到之时陈至自然也听到了他的前来。 只是陈至一动也不能动弹,此刻田宫小太郎如果要抽刀斩他,他几乎是必定要白送一条性命。 只是死在这个人手上,就不用死在妖魔手上,这会不会反而是件好事?陈至对自己生出的这个想法感到好笑,只是他如同被凝冻的不止是四肢,连嘴角都拱不出笑容来。 救了陈至的,是陈至这双作为“孽胎”特征而睁不开的眼睛。 “……西、辛答?!(……死、死了?!)” 陈至“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的模样让田宫小太郎想到怒界一种叫做“立往生”的死法,传说中有名喜欢收集别人兵器的绝强武者武藏坊最后就是护卫其主君而这样死去的。 如果田宫小太郎有机会细细去观察一下,当然会明白陈至此刻并未“立往生”,然后说不定就会生出补他一刀助他往生的想法。 只是这个如果,被另外的异动消灭了,那颗巨大的桃子突然如心脏般开始收缩舒张,发出让人难以忽略的响亮“噗通噗通”声。 田宫小太郎被这声音吸引,转过身去不看立在原地的陈至,似乎有意向那颗巨大桃果走过去。 陈至突然感到一丝希望,心中不断祈念田宫小太郎走到自己和那颗巨大桃果中间。 如果法却形想要利用的是“人析法”所新生妖魔类似于雏鸟的“印随”现象,想让妖魔因此诛杀陈至,说不定田宫小太郎走去阻断了陈至和桃果中间的连线,田宫小太郎就会代替陈至吸引桃果中新生妖魔的注意。 如果这个猜想能够成立,那陈至就有充分的机会脱离这古怪力量的桎梏,然后开始逃离此地。 拜那颗法却形一时兴起所赠的“七宝莲子”所赐,陈至此刻伤势最严重的左腿也已经差不多恢复到九成的状态,加上“返真一步剑”步法来夺路而逃应该问题不大。 田宫小太郎真的走到了陈至和那颗桃果之间,陈至顿时感到身上桎梏减轻不少。 有人身上桎梏减轻,另有人身上就开始出现了这股古怪力量的桎梏。 这个人,当然就是田宫小太郎。 田宫小太郎眼见那巨大桃果最后一次收缩之后,不是再度舒张,而是发出一声好像萝卜从中掰断般的脆响。 桃果分开了。 一个半曲蹲坐着的淡紫色头发俊美青年,赤着身子缓缓站起,更加诡异的是他身后一具接近骷髅的穿着袍子干尸双手展怀呈现着如同呵护这名青年一般的姿势。 这人……体貌特征明显是个俊美男人,头发淡而柔顺,仿佛蚕丝织就一般,眉毛也是一般。 可“他”的下面,什么也没有。 田宫小太郎不明所以,因为他身上桎梏还未到能封住他出声的地步,他居然还能发出感慨来:“马萨卡……摸摸抬龙乌卡?!(难道……是桃太郎吗?!)” 这句怒界话陈至自然听不懂,即使听得懂他也不会知道桃太郎这个怒界的民间传说。 陈至能认出法却形的尸身来,此刻陈至仍难动起手脚,干脆多看这名已死的敌人一眼。 “欧迈欸哇打来打?!(你是谁?!)” 田宫小太郎终于想起对这名赤身青年抽刀相对。 这一以刀相对,换来这神秘青年脸上浮出温柔笑容,就在这一瞬间,陈至、田宫小太郎身上古怪桎梏力量尽去。 谁?它“印随”了我们中谁做敌人?! 陈至反而不急着逃走了,如果不能弄清这个答案,就算第一个开始逃走说不定这家伙也会只追自己。 何况法却形说过,这很可能会是只能可走出“秘境”的强大妖魔。 “欧迈欸哇那诺莫诺?!(你是什么东西?!)” 田宫小太郎不管三七二十一,此刻他才终于觉得这家伙不对劲,于是直接运使起得意刀术“圆月杀法”向这名青年一斩而去。 寒光一过,这名青年当真从脑天给田宫小太郎一劈两半! 这两半中却没任何血,这青年分开的时候也甚至是发出的将青桃掰开一般的脆响。 田宫小太郎不能理解眼中的现象,不自觉抽回长刀双手持着后退两步。 分开两半的青年,两半各自起了不同的变化。 随着“嘎啦嘎啦”的响声,两边的“半截青年”都开始变成不同的人形。 左边的“半截青年”先完成了它的变化,它在不停的响声中收缩成小小的一团,最后居然是成了一个白胖的婴儿,落地即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哭。 田宫小太郎和陈至身形同时为之一震。 因为这一瞬,那股古怪的桎梏力量再次出现在两人周身。 随后,右边的“半截青年”化为一个面目可怖的老妪,双乳长垂,四肢枯瘦,跑动起来叫声也好像鬼哭神嚎。 这名“老妪”将地上“婴孩”抱在怀里,就开始跪坐着以垂下之乳进行哺乳,侧对一时无法动弹的陈至、田宫小太郎二人。 随后又是一阵“嘎啦嘎啦”的声音,“老妪”肤色由惨白转为土木深褐色,身上纹理如同树干一般,俨然化作一截树藤所成,而且显然在枯死之中。 而“婴孩”一展四肢,身上各个部位以极其可怕的方式伸展到一定长度,伴随着不断的“嘎啦嘎啦”脆声再重新定型。 当脆响声音停下时,以双脚站在陈至、田宫小太郎面前的,又再是那名淡紫色长发的神秘青年了。 陈至突然感到身上桎梏力量消失,稍瞥一眼就看到田宫小太郎一动不动。 被“印随”的对象看来是他! 陈至忙一脚向后七寸,一脚入地三分,以“返真一步剑”步法尽快低跃远离。 低跃尚未落地,陈至直觉感到危险,避开一记破空劲力。 兴福寺印舜直挺手中十文字枪,这一击显然是他发出来的。 陈至也算见过两三次这人了,却没见过这人此时这边恶狠狠的神态。 而且他身上这成了实体一般几乎肉眼可见的杀气…… ……独有炼途杀途初境“杀气腾腾”境界威能? “宝藏院胤舜,就是将要杀死你的人的名字!!” 兴福寺印舜,再用回生前至极骄傲之名,再续生前误入之途,誓杀陈至。 而这一次,他注定做不成这件事,因为他的注意力也被陈至身后的景象吸引而转移。 “你又是谁……?!” 无论田宫小太郎呆立不动还是这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神秘青年,都太过古怪了。 所以兴福寺印舜,不,此刻该改叫他宝藏院胤舜……当然会问出来。 那名神秘青年口开了数次,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他似乎也为不能回答而焦急,谈紫色眉毛一时蹙到一处。 不过很快,这名青年的眉头就又舒展起来,他走到被钉在原地一样的田宫小太郎身前,一只如玉雕一般的手直接插入田宫小太郎的喉咙。 血光四溅,只是溅在这青年身上的血也很快钻进他身子一般消失了,随后这名青年从田宫小太郎身上挖出血淋淋的一块东西,塞向自己喉咙。 这东西也真融化般钻进了青年的身体,田宫小太郎这时才再能动作,捂着喉咙踉跄前了两步后才倒下。 “啊……啊……有……有变化了……这……可以用。” 宝藏院胤舜皱眉怒视这名神秘青年。 这名青年开始用的是田宫小太郎的声音,到了后半段转为更加中性轻柔的声线。 然后,他就用这种声音真的开始回答起了宝藏院胤舜的问题: “人人皆可吃一桃,那么,从公平的角度讲,一桃应该也能吃尽人人吧。 你们可以叫我‘替桃行道’业无极。” 陈至发现自己错了,法却形却错得更加离谱。 这名妖魔“印随”的现象,并未针对某个个体,而是某个种群。 所有人类,都会是它的仇敌。 第201章 三方策战(其之十) 此时周围色彩暗沉,初生人形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口中轻言惊人之语,并不会让气氛更加诡异。 眼下宝藏院胤舜、陈至、业无极各自面上不同表情,三张面孔都仅在业无极出生两瓣巨桃淡紫透红微光照耀之下,景象本身就已如同地狱之中三鬼聚首一般。 宝藏院胤舜面上红色更显,配合他怒皱之眉,宛如怒目金刚之像,双眼直瞪突窜妖氛。 业无极面上冷色更盛,它样貌本就俊美,头发和眉毛的颜色和微光又更接近,所以反显不出来,它的整张脸上笑容因此显得更加虚伪而暗藏危机,宛如恶鬼从地府窥视人间美好。 陈至面上淡紫之色冷暖杂糅,他双目“紧闭”,在三张面孔中他的面孔显得最为平静,仿佛是菩萨不忍卒睹阴阳两界颠倒,含悯双眼不愿再度睁开。 自从业无极那句答非所问后,业无极、宝藏院胤舜、陈至之间就没一个发出多余的声音,业无极面容含笑自然是要等两人反应,陈至和宝藏院胤舜却似没想好怎么回应业无极的狂语。 “荒唐!” 先口出怒声的,是宝藏院胤舜,他不止口出怒声,手中十文字枪同时横杆而动,挟带弄风拨雷之势,扫向业无极。 宝藏院胤舜来到此间,本来是认为“秘境”出现闪失是因为他判断失误,所以他的必杀之人本来是陈至和法却形。 业无极的突然出现和口出狂言,让这位重拾生前杀心的怒界枪术名人改了主意。 宝藏院胤舜乃是僧人,比陈至更加能够想明白这只妖魔为何要自称“业无极”:它由桃而生,桃本是僧人行“三业供养”时,礼佛会准备的果品之一。 桃有“长生”的含义,和佛教追求的“涅盘”乃是反对之路,“三业供养”之中以桃或蟠桃为供品的原因就是代表供奉者要向佛表明自己会远离这一项“意业”。 “替桃行道”者,其业确实应该无极无限。 看到法却形的那句干尸,宝藏院胤舜猜测这妖怪是如同刚才它当着两人的面表演挖出田宫小太郎声带吃下获得语言能力一般,从那位欲界里的散发高手身上得来佛学知识。 此妖凭自己的本能,在获得佛学知识之后便主动自称罪业之名,宣誓与佛为敌。 加上它扬言“一桃吃尽人人”那和宣言将要杀害所有“桃源乡地上天国“之人也没什么两样。 这两项行径,哪怕任何一项做出来,宝藏院胤舜都会愿意绕过陈至先杀业无极了。 何况业无极先在宝藏院胤舜面前杀害田宫小太郎,又再做足了两项呢? 所以这一枪,宝藏院胤舜首先“送“给业无极,实在是有充足的理由。 宝藏院流枪术“回风之型“与其说是枪术,不如说是更近于长柄带刃兵器的武技,其运用之初乃是寻常枪术之“拦”的技法,风起杆动后劲力却越走越诡,走到枪头初,劲力又再抽离形成一抖,反而会让枪头如同打出去的短柄兵器进行一“点”的技法一般。 可以说,这项武技如果不是由此刻宝藏院胤舜手中这柄十文字枪使出,用寻常的长枪反而要显得没这么多妙处。 可既然已经用这十文字枪操使出来,这武技用老之后的效果瞬间犹如敌人突然在极近而难避之处多了名用短剑或者判官笔来“点”自己肩颈的敌人一般。 不避枪杆,为一震所伤;避开枪杆,一“点”更难防。 要说这一击之后,出乎宝藏院胤舜预想的是什么,绝对是这一击在业无极身上产生的效果。 宝藏院胤舜手中枪杆听劲之下,得到好像自己十文字枪枪头刺进一颗嫩萝卜里一样的触感。 他耳中传入的,也是类似的“噗呲”之声。 随后,他就看到业无极斜着头,任由枪头刺进他左侧脖子,仍摆出一副轻松模样讪笑。 业无极不光要笑,还要出口讽刺:“刚才一瞬间你有胜者的优越感吧,那愉快吗?” 一边说着这句话,业无极右手抓上刺入它左颈之枪,随着“噶勒嘎拉”的脆响,业无极的右手变成一个粉色圆球,提起之时,十文字枪的枪头整个给裹在正中。 “告诉我嘛,我实在很想知道,因为你如果不快告诉我,我就没法在实际享受到胜利的快感之前展开丰富的想象了。 好像将要吃进口的蜜桃,你若听旁人说了多么甜美,吃到口中发现比之耳闻更胜一筹,那种惊喜会让美味加倍。 相信二位不至于没吃过桃子,也不至于没听人说过吃桃的感想,应该可以体会吧?” 业无极句句挑衅,“手”更整个制住宝藏院胤舜枪头,它相信自己的若无其事将会给面前两人留下印象。 新生的妖魔空有来自法却形的知识,田宫小太郎又情绪太过激昂,一直喊打喊杀,相比之下,它还是更希望眼前两位人类给出点反应。 它在学习,宝藏院胤舜和陈至同时理解到这一事实。 业无极要靠实践来消化得自法却形的知识,结合现实它将对这些知识的意义领会得更深。 就算得出同样得结论,宝藏院胤舜和陈至因此而做出的下一步举动却因为性格而截然不同。 宝藏院胤舜暗自尝试运用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将双脚从地上借来之力由腰到肩再由肩走臂,暗输到枪杆前端。 之后只要再以“拿”法一抖,骤然发力,应该就能破坏这怪物的“手”收回枪来。 陈至则没做出任何明面上的角度,他毕竟看到了田宫小太郎和业无极交手的整个过程,对直接的武力对这妖魔的效用存在一定预测。 不过此时业无极产生出的“学习”欲,反而让陈至觉得有机可趁,所以他在准备另一种解决这个妖魔的办法。 这个妖魔直言以人为敌,加之能为不明,对陈至来说属于最不喜欢的那种“变数”。 而这个妖魔展露想法,“闭眼太岁”就要趁机试着除去这个妖魔,起码也要让它明白在“闭眼太岁”面前展露想法的后果有多严重。 就如同“浪风范客”自称自己最擅长的杀人角度是在敌人正面,“闭眼太岁”陈至最为擅长的战法,永远是诛心之法。 业无极显然没有看透人心的本事,所以它首先感到的乃是宝藏院胤舜的劲力。 “哦?” 随着业无极口中的奇异之声,宝藏院胤舜知道它已感到自己运到接近枪头处的劲力,只是却没感到听劲之下这妖魔对枪头施加任何其他的外力。 业无极在给宝藏院胤舜机会,它想知道宝藏院胤舜如此发力之时能爆发多少的力量。 宝藏院胤舜明白业无极的这层想法后,心中的骄傲如同被触逆鳞,他的怒气会再为此刻已施加于枪头的力道加码。 宝藏院胤舜生前,本来就是个极为骄傲的人,只是那种骄傲被一名自称“宫本村的武藏”的浪人挫伤,直到不久前才因为他认识到自己的误判而重新激活。 那你就好好瞧瞧! 宝藏院流枪术“抄月之型”,轻如水鸟扑打水面,重若猪牛挣脱木栏,轻重变化之时便是劲力相冲之瞬! “砰”地一声响,业无极“手”整个破碎,十字枪头挣脱而出。 宝藏院胤舜却一咬牙,他要再用炼技途连施巧力,才能稳稳“拿“好手中之枪。 这自名业无极的妖魔,未曾加力阻拦宝藏院胤舜抽强,仅凭那怪“手“本身的硬度,就让宝藏院胤舜抽离枪头之时受阻如同和高手过招一般。 宝藏院胤舜心知如果这妖魔愿意留下他的枪头,自己所需用之力还要更强。 这一点就看业无极脸上仍然嬉笑,以及它若无其事地“劈里啪啦“只用缓慢而连绵的脆响慢慢修复”手“便可知道。 “原来如此,你的实力不错嘛。 可是这样,你还是被我替桃吃尽的命运,你认命吗?“ 宝藏院胤舜不爽业无极这两句揶揄,可要说用实力来驳斥它,他却也没十足的底能够绝对成功。 “另一个人,展现一下你的实力。 如果也是同样不济,你们可以放弃挣扎了。“ 业无极并非此刻注意力才转到陈至身上,陈至沉默的太久早让它生出好奇之心,只是试探过宝藏院胤舜的实力可以放心对付后它才好安心地挑战下一人。 “实力……让人失望。“陈至不出手,却先出了声。 “什么?你的实力也不会强到哪里去的意思吗?”业无极不介意陈至认败,不过总是喜欢揶揄它敌视的人类“那你是打算直接就范了?” “嗯?”陈至发现自己刚才的说法让这名妖魔误解,不得不纠正自己的说法:“不,我是说…… ……你的实力,好像未必就强过法却形。 就结果而言,我和法却形都只好失望了。” 业无极脸上笑容本来就好像变出来的戏法一样,发得不自然收也同样没法不带脆响自然收起来,话接得比表情变化更快一步:“你说什么?“ 陈至甚至往业无极得方向踱了几步,认真做出一副比较的样子边说道: “从刚才开始,对田宫小太郎和我的区别对待,我就想到你选择先下手的标准在哪里? 最初,我以为法却形所谓新生妖魔的‘印随’现象使得你对距你更近的田宫小太郎下手,才让我逃过一劫。 但是你之后又用凭着你不怕枪刃的特点去试这位……额,我还是叫他印舜和尚吧……的爆发力。 这一点加上后来你的言辞证明你‘印随’之下仇视的对象是所有人类。 所以我才明白,你开始的行为,是因为你从法却形身上得到的知识来看田宫小太郎是更弱的一方,所以你才选择先试自己杀他是要多费力。“ 陈至停下脚步,手一指业无极说出第一个结论:“你无法判断未知对手的实力,更摸不清你自己的实力有几斤几两。 法却形的‘知识’未经验证你都不敢相信,因为你觉得法却形的实力已经起码不会输你太多。 而法却形的主观判断之下的实力,你无法直接采信这对你来说也可以直接参考。 最为明显的证据就是:法却形应该认为我的实力在很短的时间内突飞猛涨,而你因为这项‘知识’摸不清我的底子,干脆巧妙地造成自己先试探比较自己和另一个人的实力,以此来判断胜率。 你的挑战顺序,已经暴露了你的想法。 你确实需要‘学习’,太差了,无论实力还是智慧——又或许你的智慧太过低下反而让你的实力比该有的水准还弱几分——这样外面的江湖对你来说太危险。 你现在不肯马上藏起来,想要用你来乱掉局面的法却形死不瞑目,注定失望。” 业无极不置可否,此刻它终于在一阵脆响后“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不过就算懒得评论这一点,业无极倒是愿意听听这个猜中自己行为意图的人类看法:“哦?你的意思是外面对我很危险? 你的忠告我可以欣然接受,前提是你的判断正确。 猜中一点事实,不要摆出全部知情的样子。 确实这个叫法却形的人类‘知识’中对你评价甚高,甚至可以说相当忌惮,可我用自己的眼睛看来,你好像只是更懂得虚张声势。” 对于这句话,陈至也只有不置可否,他没有兴趣正面对答业无极的话题,为这妖魔徒增“学习”的素材。 如果有什么是陈至这“闭眼太岁”适合教导这个初生妖魔的,大概也只有江湖的无情和恐怖了。 所以陈至接下来的话,首先是对业无极所谓“忠告”采取否认:“忠告? 我没有兴趣对一个智慧不知道是否可以听懂‘忠告’的东西循循善诱。 你弄错了,我的意思其实是…… ……既然外面的世界对你来说很危险,那你就该避开更可怕的危险。” 说完这句话,陈至向它走得更近。 陈至经过刚才目击的业无极交手过程,心中有几个猜想,此刻如果有机会试探,也是好事。 陈至走近,业无极还未曾想到要后退。 直到陈至平淡而理所当然地问出一个问题: “法却形脑中的‘知识’,有没有认识到不论武力,单论手段来说,我‘闭眼太岁’才是整个欲界江湖中最可怕的人物?” 第202章 三方策战(其十一) “闭眼太岁”一步相逼,“替桃行道”不自觉一步向后。 退,毫无来由,本无根据,是进逼者气势所迫。 进,两步即止,身定神若,是后退者让出余地。 陈至对于此妖魔的猜测,如今渐渐化为印证机会,他的止步,是为了隐藏自己不能确定这些猜测的事实。 业无极展出的实力,就算业无极自己也没法断定是否能胜过那位已死的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陈至总不能逼虎伤人,给它机会印证自己的实力。 “哈、哈哈……哈哈哈。好险,我差点信了你的话。 不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只要收拾了你,整个欲界之中的人类对我岂不是手到擒来? 这听起来也并不是坏事。” 就因为陈至相逼态势这一中止,业无极马上找回稳定自己姿态的机会。 它到底是没有法却形那般的智慧,如若不然,如何不能知道此时以态度对态度给予陈至试探机会,局面将成陈至所诱导的猜心游戏? 本来以业无极光凭蛮力压过宝藏院胤舜的表现,用武力来压制陈至才是最快的做法。 如果比起猜心来,就算换法却形来,对陈至也只有感到深不可测,何况是对自己的斤两都尚且不能正确认识,莫说智慧连自知之明都要通过法却形处借来知识不断印证后才能确立的业无极。 陈至正是利用业无极这种对于自己的力量认识都还不能透彻的现状,才好将它逼得不敢轻举妄动,只要先以其他方式和陈至互相猜测。 单论结果,业无极口出揶揄,虽然不入其道,倒也是不坏的表现了。 所以陈至的攻策,就是要进一步混淆业无极的认识,包括业无极对它自己的认识:“嗯,你办得到,那自然是好事,我也替你欢喜。 初生之妖魔,借助‘人析之法’诞生于俗世,你的机会不多,守得住眼下的机会才有未来可言。 你连过去都没有,能够押在台面上的,不过现在。 落下你的注来,让我看看你愿意赔上多少。” 宝藏院胤舜把陈至和业无极的言语交锋听进耳中,已开始明白两人唇枪舌剑争执的各自目,对陈至暗生钦佩同时却苦于不擅舌战之道无法插手。 所以他不明白此时为何陈至开始以这种方式挑衅,陈至此举之后很可能的结果会是激怒妖魔之后,妖魔随即出手,双方便无再陷舌战的机会。 宝藏院胤舜的理论没错,只是他当然并不能明白做法上存在差异,结果也会随之相异类。 业无极听得挑衅,它有基本的判断,明白对方这是准许武力挑战,也自跃跃欲试。 “噼里啪啦”脆响之后,业无极的“手”已经变作一口圆刃长刀,刀身直接连业无极“手臂”。 这口“刀”尚未挥落,陈至再开其口,业无极也真的停手听完陈至再出之语: “如果不留本钱,你就只有这一次的机会。” 陈至当然是在等它展现动手意愿的这一刻才进行补充,陈至深知业无极现在最难以把握的就是自己筹码的分量。 手中若是只有一锭掂不出分量的银子,赌客最可能的选择就是另一手持着剪子迟疑,不能断定是要整锭而落,还是要下剪剪碎。 这一剪之后,又要落下多重,多重才不至于和没落一样,至少听得到回响? 这份迟疑生出,陈至再下一句的时机也就到了:“如果留下太多本钱,反遭压制而败,你连这一次的机会也失去了。” 业无极之“刀”悬在半空,映照两瓣巨桃所发淡紫异彩光芒,反而显得映出之光圆润,毫无锋利之感。 业无极在思考,它本来通过田宫小太郎之战已经对自己的力量有了初步的认识,只是那体验到底短暂,陈至表现得太过冷静而神秘,这份认识也随即显得缥缈。 猜、猜、猜,落不能落,收不该收,轻是几分轻,重又如何重? “闭眼太岁”如善诱良师,静待“学生”答案。 “学生”却迟疑不应,仿佛参不透眼前问题。 宝藏院胤舜人在一旁,多少还是能联想业无极这初生妖魔陷入的困境。 生命难得,任何生灵都不会在拥有能够认识诞生在凡世多么难能可贵的智慧之后,将这难得的现世之途短暂便断送。 业无极生出的智慧,和出生便得到的法却形宝藏般的知识,反而让这智慧妖魔在原始野性之外更多出了迟疑的必要。 生灵最基本的判断本来只有战和逃,战又不战,逃又不逃,有时反而让生灵比它本身拥有的强悍要脆弱不少。 宝藏院胤舜旁观者清,此刻他也认定业无极这“替桃行道”的妖魔为首除之敌。 “闭眼太岁”诱导它出手的时候,它就会因为此时产生的迟疑而弱,两人若有击败它的机会,那无疑将是最好的机会。 “吱呀——!!” 迟疑已经够久,业无极因陈至通过逼问而生出的困境焦躁,这是它短暂妖生之中首次陷入这种情绪,于是当然更加不明所以,对于未知它自然产生的是恐惧。 为了克服这种恐惧,业无极终于发出非人的怪叫挥落相连于臂之“刀”,速如电落平原,威势仿佛能切开万物。 就在这瞬间,宝藏院胤舜、陈至分别动作! 宝藏院胤舜提前横摆之十文字枪,“拿”尾转头,“刺”中一摆,正是宝藏院流枪术之中“曳光之型”。 陈至长剑以“返真一步剑”精妙步法和剑招的正规配合,只是出了一记最为标准的通明山庄凌氏外姓所传最强抢攻招数“返真一步剑”。 “刀”,落于空处。 一枪一剑分别刺进业无极身躯不同部位,各生一声“噗嗤”轻响。 业无极的身形再次僵住。 陈至、宝藏院胤舜一枪一剑所造成的伤害,并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业无极在精神层面受到的冲击,对它初生的心智却犹如重创。 眼前有敌人露出伤口,陈至自不会放过在敌人伤口上“撒盐”的机会。 于是猜心之局新局再续,是由陈至再启诱导之句开始:“和你想的不同,是吗? 你还有机会,如果你用那种定住我和另一名武者的‘异能’能够生效,你仍是占据优势…… 和你这一招使出之前,别无二致的优势。” 优势别无二致,结局会否不尽相同? “你如果正在思考,不要弄错了方向。 你要保证的只有一点:你的‘异能’要绝对能对我们二人生效。 来吧,穷尽你的脑智,配合得自法却形那陈旧的‘知识’,判断你下一步的做法。” 在无法判断正确与否的前提下,再正确的建议都只是迷雾之外再笼迷雾。 任何未知,对于必须下判断者,都毫无疑问是心灵上的剧毒。 “做出你的做法,我已经说过了,如果你不落注,你连仅一次的机会都会失去。 你的试探让你放任我们的动作,急于知道自己选定好的试探方式会得到什么样的结局。 你开始没使用‘异能’来限制我们的动作,下一步就只有动用这项之前有效的‘异能’,它会是你唯一最能够依赖的手段,你会信任它,直到它完满你的信任或者背弃你的信任。 或许你觉得你如同不死不灭的表现,使得你仍是留有慢慢弄清自己本事的余地…… ……你选错了,根据对手的不同,你的余地其实也十分可疑。” 陈至在业无极认知之外层层笼上迷雾也只能保证业无极的发挥受到其自己想法所限,所以他接下来的话,是要剥掉业无极认知中自己安全的那层外壳。 “比如说,如果你的不死不灭真的牢不可破,你开始就不会使用试探的做法。 所以你可以接受自己受创,仅限于你认为自己受创后仍然安全的前提,这说明你的不死不灭也有条件所限制。 我姑且一猜:‘秘境元’!” 业无极不愧为妖魔,情绪不像人会展露,只是它也同样不会隐瞒。 这时的沉默,对于比它更有勾心斗角的人类来说,足够了。 到了这个地步,业无极应该能够开始体会到何谓恐惧这种情绪,陈至从刚才所设想的猜心之局于是进入终盘。 “没错,‘秘境元’。你因‘人析之法’而生,算下来你至少有三种‘秘境元’在身。 法却形最初埋入胸口的‘秘境元’,法却形在腹部之上埋入的‘异宝’之中的‘秘境元’,以及这‘桃源乡地上天国’的‘秘境元’。” 宝藏院胤舜心中一惊,他开始明白这古怪妖魔到底是何来历。 这句话的信息,勾起这名“印舜和尚”的不断猜想。 陈至看上去“双眼紧闭”,实则把这人的动摇也看在眼中。 对业无极的猜心之局已近收官状态,结局如同底定,这时对业无极状况特意的说明当然是要用来一箭双雕同时埋下引起宝藏院胤舜种种想法的伏笔。 既然已经出现这种效果,收官就要收得够快才不可疑:“三种‘秘境元’,难道分别对应你的三种‘异能’? 限制别人行动的‘异能’,让你身生古怪无穷变化因而不死不灭的,当也是一种,最后一种你未展出,到说不定用出之后可以别开生路。 只是你要快,因为我们两人已经知道了。 法却形有他的‘知识’,只是法却形的‘知识’应该也会让你明白,他对我们两人所知也并不深入,我们当然也有我们的‘知识’。 来,做出你的选择,挑战我们的‘知识’范围,如果你的选择不能超出,我乐于告诉你我们‘知识’之中,你的弱点该是怎样的。” 业无极再不能忍耐,怪叫同时“嘎啦”脆响响遍全身,身体先裂再合,一时变作野兽形貌一时变作裸身怪人或者藤蔓,以诡异的动作从一刀一枪中抽身逃走。 宝藏院胤舜枪势一变,却追击不及,眼见这怪物遁入两瓣巨大桃果光芒照耀不及的黑暗之中。 逃了一个,还剩一个。 想到此处,宝藏院胤舜拿稳枪身,战意不减,他不用转头向陈至态度已经明显。 只是陈至早就准备好了对他说的话:“你如果想逼问,我的回答仍是‘不知’。 你应该也看出我的话旨在虚张声势,我对这个妖魔了解不深。” 宝藏院胤舜沉默,确实他心中已经有了暂时不对陈至这敌人动手的理由。 “所以?”宝藏院胤舜沉声问道,他要让陈至说出想法。 陈至当然乐于替他做出结论:“我不能保证诛杀此妖魔一定可以恢复你们的‘秘境’,但同样不能肯定一定无效。 你们眼下在扬州举目都是敌手,你们‘切利支丹’如果想要追捕它来尝试,也是困难。 比如,我就承认印舜和尚你此刻说不定想要尝试之事,如果你要此时追击这妖魔业无极,我肯定是会拖住你来阻挠,如此你才反过来有和我暂时和平的意义。 再比如,你对我动手,经过虚耗的我也有可能会败给此时终于动用真本事的你,这之后在你们‘切利支丹’在扬州的敌人之中就没人知情这妖魔业无极的情报,你可以觉得你们仍有可能突出重围再搜杀此妖魔。” 陈至猜了两种展开,种种正中宝藏院胤舜心事。 毕竟这本来就是他刚才通过猜心之局收官之时,道破业无极来历后自己种在宝藏院胤舜心中的想法。 既然那几句话宝藏院胤舜已经听了进去,那结论就自然只有:“所以你剩下一条路就是眼睁睁看我离开,因为业无极的性质,我们去搜杀它而分走战力对你们来说最为有利。” 有利……吗?宝藏院胤舜此刻也有了迟疑,看到刚才的经过,他开始怀疑那只妖魔和面前的“闭眼太岁”到底哪边更加难办一点。 “离开!”他最后做出的决定,是前路更清晰的一种。 陈至走得不急不缓,宝藏院胤舜看着他也渐渐走到两瓣巨桃微光渐不能照亮的地方,心中不自觉反而感到一种别样的放心。 第203章 三方策战(其十二) 陈至走在黑暗之中,仍然不能安心。 逃走的业无极是个问题,这个变数可以会对后面的很多安排造成麻烦。 法却形凭借“四山两宗一府司”的情报优势和丰厚积累,给他留下了道十足的难题。 虽然业无极可能折返,不过这个可能性尚低,陈至只运用起来了自己能够稳定发挥的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配合五感来警惕四周。 剩下的心神,他要全部调动起来维持自己的炼心途“不滞于物”境界炼心途威能来召集“声音”之“相”,范围是他所有认为思考角度可以补完自己疏漏的“声音”。 这就不止包括何语晶、凌泰民这样拥有智慧之人,连同韦德、凌绝等武者的“声音”也要全部包括在内。 武者的“声音”可以提供诛杀业无极方法的看法,这点准备必须要有。 自从炼心途初境“不滞于物”境界已经稳定后,陈至几乎就没怎么运用这种方式来决定策略了。 只是法却形留下的这个麻烦,会造成变上生变,在陈至并不实际掌握任何一方“切利支丹”讨伐之事台面上的重要势力情况下,必须要把这只妖魔的影响尽可能控制在最低。 所有的“声音”之中,统筹谋士方面意见的“声音”这项责任仍落在通明山庄现任庄主凌泰安的“声音”之上,统筹武者方面意见的“声音”则是交由萧忘形的“声音”来主导。 首先是业无极涉入局面后的现状,凌泰安的“声音”选出的是凌家小五爷凌泰民的“声音”来开始第一个话题: “我简单梳理现状,妖魔业无极现世,被‘闭眼太岁’惊吓后应该会安分一段不长的时间,这之后很可能就会重新开始行动,这就是变数的重点。 我的角度是大局,基本上业无极既然已经出生,讨伐‘切利支丹’的江湖人联合势力策略不会大变,其中需要注意的是殊胜宗内部的问题。 陈占魁显然明白法却形的做法,只是最后选择帮其隐瞒,从态度上可看出此人对此种做法心存的反对,那么帮法却形隐瞒的理由就只能在殊胜宗内部之中。” 是的,殊胜宗内部一定是早就有此定议才能备好足够的条件给法却形发挥,陈至默念结论。 然后三个“声音”各自抒发了在此事之上的看法。 最为熟悉法却形的何语晶,结论最为保守:“其他两堂对师父的信任早已动摇,加之‘切利支丹’事出时机合适。” 擅长从大处着眼的凌泰民,结论也只是补充这种看法:“法却形早在扬州涝灾之时便起的争议,加上这次‘切利支丹’首次封锁战的失利,需要一个人背下不利的名声承担结果。” “四动惊神”公孙静则侧重于审视已知的法却形行动过程:“这一点的疏漏之处在于法却形使用这种方式,会给人留下殊胜宗集体谋划造就妖魔的怀疑。 陈占魁为带来‘秘境元’的人,殊胜宗可以以他为后手割舍,最好的情况下是不用割舍陈占魁便能矢口否认交于法却形的‘秘境元’毫无问题能以其他方式击溃‘秘境’,只是法却形本人用法有异。 在‘秘境元’已经通过‘人析之法’产生变化的现在,‘秘境元’原来具备何种‘异能’无法证实,殊胜宗之人一口咬定旁人纵使怀疑也无对证可驳。” 三个“声音”表达完毕,最擅听之人大爷凌泰安的“声音”收尾:“所以,这件事情殊胜宗早有准备,只是外人无从下手,从这方面下手也无法奏功。 但是既然法却形被推出来档失败和争议的恶名,此事必有正常名声在后才有收尾可能,基本可以认定殊胜宗仍希望讨伐‘切利支丹’一事其他部分进行得顺利。” 应该不错,下面进行关于业无极此妖的应对之策讨论,陈至在心中示意下一步骤。 萧忘形的“声音”开始主导,仍从提醒需要注意的问题开始:“首先是此妖的能为,其实刚才已经明显,此妖有三种‘异能’。 首先第一种,是那种束缚了田宫小太郎和陈至的‘异能’。 能够看出的部分是这种束缚力很强,但是同时用在多个对手身上的时候就会力分而弱。 所以,这反而是三种‘异能’中最无威胁的一种。” “锋芒不让”韦德的声音马上跟上:“管他三七二十一,这种怪招并没在失去效用后留下伤或者其他后遗效用,所以炼心途威能的心生相生配合‘相’合自身应该能够让中招的对抗一下。” 这是正确的意见,只是陈至自己却不能用,因为他进入炼心途的过程特殊,“相”也怪得特殊,“相”合自身的用法他还不能掌握。 萧忘形的“声音”也接道:“总之既然有这个特色,多对一的局面始终没那么难造成,方才陈至若不是在‘秘境’外便受伤转移伤势,也该尝试用自身‘异能’看是否能够正常运用。 如果可以,类似于‘自诛心剑’般搬运自身心伤的用法足以影响精神,应该可以列为备考的对抗手段。 那么第二项‘异能’则相对麻烦:那种任意变形的能力。 经过刚才的试探,此妖魔的‘秘境元’应该也可以随着变形转移甚至拆分,使得它所遭遇之伤害未必造成实用,这恐怕就是其不死不灭性质的来源。” “小三口”赵烛影的“声音”此时响起:“咳咳,诸如我的‘三昧燎原’……或者那位殊胜宗无我堂首座的‘金鹏控鹤功’可以同时杀伤一大片妖魔身躯的战法应该比寻常有效。” “试剑怪物”凌绝的“声音”则道:“如果从田宫小太郎那凶猛一刀的效果来看,只要此妖魔的集中力足够,通过变形转移和分散‘秘境元’的速度也是极快,需要其他手段干扰。 多打一的局面,仍是首选。” 山阴帮帮主“伐山神斧”耿大安则从其擅长的从旁观察提出另一假设:“同样是那位田宫小太郎那刀之后,那妖魔宁愿露出再遭攻击可能的破绽,也要回复其外型。 加上后来被挑拨进攻之后,它只将手臂变形的攻法来看,变形之后它自己的强度也会多少比它出生时便已展露的形态要弱,这个区别恐怕是变形程度越大则越弱,或许也和它体内暗藏‘秘境元’有关。” 萧忘形的“声音”也觉得这项“异能”所知仅限于此,可以先到此作结:“那么还要最后一种,这种异能其实也已明显,陈至故意说‘尚未展露’是要印舜和尚忽略之前目击的事实,借业无极即将崩溃情绪做出反应来掩饰此点。 因为此项‘异能’一旦印舜和尚能够确认,把消息带回之后‘切利支丹’之中若有擅长分析局势的智慧者,定要知道此妖魔的威胁横竖最会落于讨伐‘切利支丹’这边。 就是:从法却形遗体上得到‘知识’和从田宫小太郎喉咙处得到‘发声方法’的能力。 能够确定的部分是它一定无法凭此得到强大的实力,对于武功空有概念却完全不得其法的战法以及明明从法却形处得到‘知识’却没能展现法却形‘金鹏控鹤功’同样水平威力的攻击都是证明。 但即使如此,这对于我们对它的搜杀来说,却是最大的麻烦。” 这一点没有更好的办法,刚才陈至处于不得不先将其唬退的局面,唬退之后也无法再试出它这项“异能”的效用和限制了。 只要能够猎取遗体,就能获得“知识”的“异能”才是业无极成为巨大变数的重要特征。 它已经得到法却形的“知识”,明白相比“切利支丹”,广袤的扬州甚至更加广阔的欲界才是它能够隐藏的栖身之地。 所以比起“切利支丹”,扬州江湖中的人物才是业无极更可能狩猎的人群。 对一个很难杀死,会从弱者遗体身上知道很多秘密,强度就算比法却形差只怕也想去不远的非人怪物来说,讨伐“切利支丹”的事态实在是它筑出自己安全巢穴必须的环境。 而业无极只要得手几个稍微知情的弱者,凭借它从遗体上获得“知识”的能力,将让它可以在短时间内认识到这一点。 业无极不需要有过人的智慧,就可以给这场在扬州大地上展开的“切利支丹”对欲界江湖之战填上一片不少的属于它的色彩。 又或许,它甚至可能挖出某些知情其他未被广传秘密占据的“秘境”消息,设法找到“秘境”来让它产生新的可能。 想要了解这点,“人析之法”更多的细节就先必须了解。 江麟儿本身是陈至暗中策划的这场“三方策战”中,卖给暗中潜伏的第三方——即暗中合作的叶西风和南宫妙霖一方——的破绽。 此刻,陈至却需要江麟儿最好能平安无事才好。 陈至的想法此时正和另一个人不谋而合。 乾圣四年八月初十夜晚即将过去,江麟儿所在战线后方刚刚遭受不明人物袭击的同时。 一个看起来像是在正常步行,速度却如毫不停蹄的奔马一样的汉子,提着一口奇特的剑,正好在这个拂晓之时踏入扬州地界。 如果光用看的,他手中的剑肯定会比他更先被人认出来—— ——“六刀七剑、十三名锋”之中的圣剑“满身”。 第204章 三方策战(其十三) 再说回“桃源乡地上天国”之外栈道口之战的后续,“浪风范客”和陈至重续密约之后,他当时就直窜向栈道方向。 颜帷秀指挥“五行决离阵”之余一直时不时在盯着其他“天草十人众”的动向,自然也看出“浪风范客”和陈至必有私下的约定,已用手势指示“五行决离阵”之后等待补阵的地魁门弟子和玄衣卫为这名“墨镜”怪人让道。 陈至既然被殊胜宗无我堂那位首座点去陪同闯进“秘境”,剩下“浪风范客”和那位看起来也非常强悍的东乡斩我,“五行决离阵”必然也要收困其中至少一人在阵中缠住才好。 东乡斩我如论实力恐怖,还不及此刻正在“五行决离阵”中被艰难压制的那位双刀武者新免武藏,然而其战斗智慧和武力也绝对不容小觑,凭借压过殊胜宗无常堂次席陈占魁的实力,此人用一直紧逼陈占魁缠斗的战法居然也始终保持上风。 所以这时“浪风范客”能以这种方式和平退出战圈,对谁来说都是件好事。 南宫寻常此时已经彻底破除身上残留的“蛇‘相’”现象,只是知道自己再行举动,无论是针对剩下的东乡斩我还是新免武藏,都势必会逼出绝招来。 “五行决离阵”已无更具威力的变化,除了颜帷秀有心无力,陈占魁一直被压制施展不开外,其余之人都在等待最适合施展藏招的机会来破坏此时微妙的平衡。 而颜帷秀,就算“五行决离阵”已无更为可靠的变化,他早让廖冾秋转移至自己的大土位中小土位之策,必要时刻同时让阵势卷入东乡斩我,然后直接将新免武藏纳入大土位变化范围再尝试游剑“灯庐”的效用就是他最后的决胜手段。 这个手段,起码要在新免武藏或者东乡斩我一方处于下风的时候再用才最安全。 南宫寻常再入战圈时选择的目标,就显得十足重要。 当东乡斩我借着逼杀陈占魁取到方便同时分袭另一名殊胜宗居士,新免武藏居然同时将随意刀招锋艺发挥到开始能和大水大火各成阴阳的两主位持平时,南宫寻常终于动了! “三不治郎中”张郸只听到身边一声沉闷爆声,侧目之时身边南宫寻常已不在原位,只留下一具在渐暗的天色中浑实的“云身”时才反应过来。 他虽然晚了一步,仍是向东乡斩我方向点出了两道他能做到范围内最为强劲的凌空指力相助。 张郸出手得急,他尚没分辨出南宫寻常出手是助哪边就赶紧出手,只因为他所在位置即使出手相助指力也没法撼动新免武藏,东乡斩我方向是唯一可能帮上点忙的一边。 这两记凌空指力确实有效,因为南宫寻常相帮的确实是和东乡斩我相斗的陈占魁。 这个选择的原因也简单:经过“蛇‘相’缠身”的现象,南宫寻常绝不愿意在新免武藏被逼得出极招的时候跑去掠阵,相比之下他宁可选择挑战东乡斩我的全力。 东乡斩我在此时正准备以极招同时横斩陈占魁和另一名殊胜宗居士,突然一记寒光从侧袭来,他也只好将手中刀尖压低后再挑高来拨开。 一声脆响之后,寒光正后,惊现另一道更细的寒芒,直点向东乡斩我之身! 百花谷乱式“十八缭乱”,刀抹配“笔”点,正是南宫寻常利用了勾心怪剑和斗角奇刀这两口形制特殊短兵的形状选用的诡变攻招。 东乡斩我惊讶之余,左脚后撤,主动分开和陈占魁和那名自己本来有意偷施毒手的殊胜宗居士之间距离。 下一瞬间,东乡斩我只一扭身,腰间挂力一顶,绝妙炼技途“意身不二”高境不稳定状态威能配合之下,劲力直从东乡斩我脚及腰,再入其腰间刀鞘,刀鞘挟带劲力飞前而离,正封南宫寻常藏于勾心怪剑之后斗角奇刀诡招进路! 南宫寻常哪里想到对方会在这刹那之间做出如此巧妙应对? 所以斗角奇刀的刀尖不偏不倚滑入了东乡斩我挺腰带出的刀鞘一寸,这一寸,居然让南宫寻常右手顿感黏劲难以抽刀。 东乡斩我挺腰做这一应变之后,双手反压手中怒界直背长刀,趁敌人一滞难退之机改将极招用来杀这来扰之敌。 东乡斩我此时才算正面对上南宫寻常“爆云千变”的古怪高速身法,亲自体会到尚未看明敌人所抢占身位便得赶紧对招的麻烦,决心机会既生一定要趁此机会除去如此麻烦的对手。 他在战斗中的机智实在是他武艺之外也能造成恐怖的威胁,此时南宫寻常受阻手中短刀刀尖上一寸黏劲,陈占魁和诸多殊胜宗居士也在此时才认识到有人助阵欲退开让出主战之位,想要相救就怎么也会晚了一些。 于是一道如钩般银光就这么凭空出现,这道刀光极细,显出威力压缩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足见凶险。 这道银光自然来自东乡斩我这速度快到南宫寻常都还不能意识到其凶恶性质的快刀刀术,示现流刀术最强攻型秘剑“一之太刀”的完美形态“云曜之太刀”! 南宫寻常这光闪过之时才发现它的存在,再退已来不及。 相对于这一刀的动作,南宫寻常挪动脚步运起“爆云千变”身法的动作显得如同静止一般。 陈占魁和殊胜宗众居士就在这时才明白助阵之人已被敌人极招临身,慌忙各出破空掌力相助。 多道破空掌力汇聚一处,正打在南宫寻常挪开身位之上,这处本来就蕴着南宫寻常以身躯破出大气音障的震空之威,瞬间几种力量就集在一起爆发。 所以这一次南宫寻常的“爆云千变”发出的爆声首次如同惊雷炸响,又正和东乡斩我出招之时口中已经喊出的“猿啸”之功威力相冲,声音马上相激得响亮无比,还撞出一股乱走劲力波浪,震碎东乡斩我和南宫寻常相斗之处地上石台深达六尺。 南宫寻常后翻身形差点撞到“三不治郎中”张郸才被扶住停下,胸口一道血线这时才开始渗血。 南宫寻常这一遭能够保命只能说是幸运所致,他赶上两个非常难得的条件汇在一起才能只伤不死。 第一个条件自然是陈至之前曾用“四分地刑势”中的“解威刑持势”奇巧应对重创过东乡斩我,使得东乡斩我这记“云曜之太刀”秘剑威力并不完全。 第二个条件是张郸看南宫寻常动手时发出的两道“乾阳三泰指”全力凌空指力,这两击在东乡斩我撤步而退同时已发,速度快到足以超过声音,不过始终不及东乡斩我或者南宫寻常极快的一合相斗,等到东乡斩我极招出手时才从侧面赶到两人中间,其中一道正好击在东乡斩我落下刀刃之上,让“云曜之太刀”威力更失三分。 这两个条件之下,南宫寻常中招同时运出“爆云千变”这极其快速的身法自救,才终于只是伤及外肋而不是直接被斩中肋骨之下的脏腑。 这惊心动魄的一合险恶之争后,颜帷秀的命令发出得最为及时: “变阵!四位相转以土中,阴阳自汇将边笼!!” 这一声令下,“五行决离阵”大火、大水两个主位得到周围相生助力变化,力敌住数息新免武藏持平威势,同时将甫用出极招尚在原地的东乡斩我同时收入“五行决离阵”阵势范围之中。 而新免武藏,自然直接被让出位置到直面大土位的五人。 不,是六人—— ——以及一口不容忽视的剑。 “廖兄弟!!!” 这一声,颜帷秀简直是扯起嗓子大喊。 即使不用他喊,廖冾秋也早在一直等着这一刻,他早就心焦于其他人的险恶处境。 所以廖冾秋将游剑“灯庐”高高举起,光看架势根本不像任何厉害剑术。 但是他也不需要懂得任何招式,只需要也同时提醒另一“同伴”时机已到! “‘狗剑’!!!!” 这一声直接喝断了颜帷秀的呼声,颜帷秀也在心里想着“狗剑?”。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一时不明所以,包括正要试冲“五行决离阵”大土位如同凶兽一般的新免武藏和刚被卷进“五行决离阵”阵势的东乡斩我。 这些人什么都不用明白。 游剑“灯庐”如同也因形势而情绪激昂,此刻它高过廖冾秋的头顶,发出如同龙吟般的鸣声。 随着这鸣声响起,游剑“灯庐”瞬生无比灿烂强光,罩起整个“五行决离阵”阵势范围! 栈道口石台之上,此刻正是一派壮丽景色: 死斗的武者沐浴在强光之下,已经在激战之中殒命的尸身也被光芒吞没,这股强光填满了石台上每个因为战中毁坏而现的缺口、深坑和缝隙。 随着这股强光,新免武藏、东乡斩我的身形同时如遭重压,似乎正以自己的力量保持不被强光的威压屈服。 而光起之时,这范围内所有铁锈般的浓烈腥味也给同时驱散,“五行决离阵”组成武者们精神同时振奋。 “杀!!!”所以颜帷秀,也只剩下这一个命令! 南宫寻常、张郸和准备随时补充“五行决离阵”的群豪眼中也只有这股光芒,他们突然对这场本来已经走向越来越绝望局面的战斗生出必胜的决心。 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一股不谐和的身影在这时闯入到强光范围,然后发出“吱呀”怪声后逃出强光范围并跌下了栈道口的石台。 “替桃行道”业无极逃离陈至之后,循着浓烈血味而选择逃向这个方向,却在遭遇游剑“灯庐”的光后一时惊惶,跌入深谷。 这是这只新生妖魔的不幸,它的恐惧情绪如今因此意外更添一层。 这却也是这只新生妖魔的幸运,任何人都没注意到它,跌落深谷对它并不是什么大事,这是任何人都设想不到的巧妙脱困过程。 第205章 三方策战(其十四) 秋风吹,秋露凝在草木之缘。 再过两个时辰,天色就要从深黯转为渐白,这个时候孤身走在路上的人,就算死了,一定也要算他自己三分罪责才是。 因为一个正常的人,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孤身赶夜路,所以此时走在夜路之上,当然只有不正常的人。 江湖人,是不正常的人最多的那种人群。 “疤面神”丁道顿,更是不正常人中的佼佼者。 丁道顿混迹江湖黑道多年,犯下命案无数,早就在玄衣卫发榜向整个江湖悬赏的“红榜”上赫赫有名。 只是那时候,丁道顿的脸上还没有疤,自然也还没有得到“疤面神”的这个绰号。 六年之前,也就是永命三十四年的时候,丁道顿卷入一股江湖败类的火并,被人捧出来替其中一方出头,这一方中实力最强的他对上当时江湖中名声正盛的“双面刀鬼”梅传仁。 人人都以为他在那一战战死,“红榜”之中有他大名的那张榜也终于全篇人名都以朱笔勾去,得以封榜。 谁知道几个月后,丁道顿再次现身江湖,从此名号反而更加响亮。 败给“双面刀鬼”梅传仁,让他的脸上多了道从脑天直贯到右边嘴角再连到下巴的疤痕,日后他“疤面神”之称也是因此而来。 “疤面神”丁道顿就是“夺眼西风”叶西风埋在扬州地面上的一枚桩子,丁道顿自己也乐于如此来混到条为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办事的后路,对叶西风的吩咐向来惟命是从。 所以丁道顿在这个时候要拦截过路人,那名他要拦的人就只有自叹命歹。 丁道顿拦下的赶路人,是名一身深蓝的蒙面人。 这名蒙面人至少是名修炼者,相信自己的脚力已胜骏马,兼之要务在身,才会此时徒步赶路。 当“疤面神”丁道顿那副健壮的身躯和被一道疤分成两成似乎不太对称两边的可怖面容出现在面前时,这蒙面人不得不带着惊慌停下脚步。 任何人在这个时候看到这副尊容,都得怀疑自己见了鬼。 蒙面人看清来人,没有马上认出“疤面神”,却至少明白自己是遭强人拦路,马上亮出一副铁索剑扣持在手上,同时以还算客气的口气发问:“朋友何人?为何拦我去路?” “你是修罗道五当家的人?”丁道顿语气冰冷,并不屑回答蒙面人的问题。 蒙面人心知自己所执行要务一定走漏风声,却不知道从何走漏,故作镇定道:“朋友认错人了,我乃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蒙面人。” “蒙面人若是能随处可见,那这世道可真算是古怪。” 这是另一个声音,蒙面人找了一阵才发现在一旁雾气浓厚的洼地里还有一条借着雾气隐去形象的人影。 蒙面人心中一凛,看到这条人影,还是靠那雾气后隐约可见的光,足以证明更多的人藏在那洼地之下,这些人手持着提灯才会把这条人影照得清晰。 就算知道自己已经被不少人盯上,蒙面人仍想着是否有夺路而逃的机会,手中铁索剑扣因此握得更紧。 铁索自然就是铁环连成的锁链,剑扣则是两口短剑一样的锋口合成一个古怪的铲头,铁索剑扣本来就是江湖中不多见的奇门兵器,蒙面人能运用这项武器足见功夫是一定不俗。 只不过如今扬州地面上局势纷乱,“不俗”实在算不得什么好的保命本钱。 蒙面人凭着直觉就能猜到,这伙人一定是扬州纷乱局势之中颇有分量的一方派出。 而这帮人居然能知道埋伏在此地堵截自己,显然背后另有对自己的来历和目的颇为熟悉之人。 出言酸损的人已从浓雾中走出,此人年纪看来不大,气势端得非凡,两边鬓角极深,足以构成这人形貌上一大特征。 蒙面人强作笑声,对这冒出来的人笑道:“哈哈,原来此地有这么多位朋友,我还以为有心情在这个时候在这种荒郊野地走夜路的,就只有我这个蒙面人。” 这个鬓角颇深的年轻人也是笑道:“欸~出门在外不要乱认朋友,你若再不说明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我‘飞影剑’索居然和这位‘疤面神’马上就要不够朋友了。” 听到这两个名号,蒙面人已知在劫难逃。 “飞影剑”索居然在扬州还有另一个名号叫做“小试剑怪物”,是这几年窜起的剑界英才,此人品行不端,被逐出师门后反纠一堆江湖败类将其师门无尽剑门剿灭杀净,也算是扬州大名鼎鼎的武林败类。 “疤面神”丁道顿则在“双面刀鬼”梅传仁的“天威刀法”之下保全性命,其本事也很不凡。 这两人任一个,蒙面人都没把握能用手中剑扣锁了对方到的喉头。 只是名号既出,蒙面人也已经猜到对方的来路:像“飞影剑”这种武林败类,既然没能遁入修罗道去,又在此时扬州局势纷乱之时走上台面,自然是投了传说中最近窜起的“患殃军”去当食客。 逃也未必逃得掉,蒙面人干脆自承身份:“是,我受五当家之命为向四当家送达叛徒叶西风手下暗桩名单而来。 希望各位朋友看在修罗道的面上,行一方便放我完成任务,日后以真面目相见定图报答今日之恩!” 他这席话引得周围哈哈大笑,藏在洼地的其他人也不再藏身了。 “疤面神”丁道顿笑得尤其大声,他道:“哈哈哈哈,看来你倒是老实,修罗道五当家让你送达名单,你是一眼也没私看。 如若不然,你怎么会不知道我丁道顿正是在‘夺眼西风’手下为二当家办事之人?!” “你……”蒙面人终于知道这些人怎么会知道在此堵截自己,“夺眼西风”叶西风自然会派人盯住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的所在。 只是五当家会派人来寻四当家这事,叶西风既然讲给外人来听,想也知道定然还透露修罗道中不少要紧秘密。 蒙面人知道自己已陷危机,干脆转而摆出骨气来,讽道:“……你‘疤面神’若是想为修罗道派上用场,此时就该调头对付叶西风。 叛徒叶西风自作主张参与‘切利支丹’和患殃军之乱,行径已经危害到修罗道立场!” 丁道顿也反唇相讥:“‘夺眼西风’只是方针和萧忘形有异,二当家一时糊涂,以他老人家的明智日后定当醒悟! 既然你自认是我‘疤面神’的朋友,你该帮朋友个忙将五当家的打算和那名单交给我,尽一尽朋友的责任! 这样日后相见,我丁道顿还是会认下你这个朋友,大家同僚共事! 如若不然,今天丁道顿就可以不够朋友!” 蒙面人心知丁道顿既然和这伙疑似患殃军的人混在一起,再说什么也是无用,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喝道:“名单就在此处!要拿,凭你们自己的本……” 话未说完,蒙面人眼角只见一道黑影窜过,自己左手之中已经成空! 转眼之时,蒙面人惊讶发现“疤面神”和“飞影剑”脸上也是一阵讶异之色。 循着这两人的目光望去,蒙面人才看见那个从自己手中夺走信件的人。 那人满脸横肉,面上挂着的却如同傻笑。 这人秦隽自然能认出来,正是那疯疯傻傻的冉老大。 “什么人?!”“飞影剑”见有他人搅局,心情顿时变糟,比其他任何人都先发出怒声。 “疤面神”丁道顿也没看出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冷言却是对蒙面人发出:“哼,你朋友倒多!! 何不替他通名,不然大家怎么认作朋友?!” 蒙面人却只是看清了此人面貌后,一阵支支吾吾道:“你、你是……” “我冉老大了!!”冉老大眼中没任何人,只是乐呵呵地将这信封就地拆开,取出信看了起来。 此时藏在洼地雾气中的十多个人已经陆续走出,正赶上冉老大通名,所有人面面相觑,愣是没人听过这个名号。 冉老大此时已经将信看了一遍,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把内容看进去没有。 “咦,名单……他老娘的,真不少人,足足有七八个。 ……不过挺没意思。” 说完这句,冉老大就把信原封装了回去,拿在手中。 蒙面人正在不知所措,显然他不敢对冉老大提出任何要求,似乎在冉老大面前他的态度只有畏首畏尾,浑似比起这些拦截自己的江湖败类他还更怕冉老大些。 这时冉老大一句话,让蒙面人更加慌张:“好了,你刚才说凭本事的,我拿到了这信就是我的了,你可以走了!!” “可是……”蒙面人还欲多说,随后就被另一句话呛住。 “要不然只要你敢说对我个‘不’字,这信就再归你所有!” 蒙面人话语立刻顿住,也没问过任何人的意见直接拔腿就逃。 “不许走!!!” “飞影剑”索居然怒而跃起,此人说走就走那是将这边的人都没看在眼里,他自然不肯。 可随后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风,就把他阻在原地定住。 “朋友哪里的来路?!”这一回换“疤面神”丁道顿对冉老大叫“朋友”。 刚才显然是这古怪的家伙向索居然出手拦阻,只是如何出手,就连他这个“疤面神”也没看出来。 “啊,就走来的时候路来的,不然呢?” 冉老大答的这句话带有他浓烈的个人风格,落在其他人耳里却好像有意戏耍,一时间“飞影剑”身后众人都换上了一副怒容。 这时候冉老大才说到其他人关心的内容:“欸,你们是想要这封信吗? 这样好了,还是刚才那个人说的规矩: 信在这里,我人也在这里,想拿凭实力。” “疤面神”此时已经不敢小看这个好像有点疯疯傻傻的汉子,边走上前去边谨慎且客气地问道:“请问阁下要我们怎么个‘凭实力’?” 冉老大好像被这句难住,开始嘀咕起来:“也对,没个标准你们也不好办。 这样好了。你们走得到我周身一丈半,信归你们。 走不到,每人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耍个三四招给我看,耍得完,信也归你们。 来又不肯来,耍也不爱耍,那就等我起步走的时候我背对你们走直线,能让我回头、不走直线往外踏出或者任何一步的步幅和其他几步不一样,信也归你们!” 这条件已经连宽厚都算不上,对这么多武者放这种话,简直是在开玩笑。 “飞影剑”索居然咬牙切齿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冉老大却一脸正色,连这句也要和他争辩,道:“欸,错了。你真笨欸。 我这不是开玩笑,是看你们没料。” 这句话再次触怒众人,“疤面神”丁道顿却谨慎相对,一摆手先阻止其他人冲上去,自己反而踏前一步。 这一步踏出,丁道顿已经运起功力,抽出背后之刀,客气道:“那朋友注意了!!” “注意注意,一定注意!” 冉老大嬉笑之语未落,丁道顿身子骤然窜前,如挟风雷之势。 “疤面神”丁道顿当年被“双面刀鬼”一招“天威刀法”而败,事后算不上勤学也总算是苦练,自信自己已经练就一套霸道刀法,就算再战之时也定能向“双面刀鬼”讨回面子。 他有自信的本钱,光看他这两步向前的身法,转眼间已到冉老大身外两丈。 冉老大空手一扬,懒散地扬起一道破空掌力击向“疤面神”。 “疤面神”丁道顿看得清楚,稍往旁边一侧步,知道对方这手最多是佯攻,手上刀已经备好应对下一击时同时以刀法相抗趁机便可闯入冉老大身周一丈。 他没能做到。 那股不起眼的破空掌力居然也好像长眼一般,随着丁道顿侧踏的一步调头而攻,还化作滔天巨浪压得“疤面神”动弹不得。 “飞影剑”索居然也不得不谨慎相待,此刻已知对方看似装疯卖傻实则实力不俗,当即原地舞起无尽剑门最精妙剑法,整个人如同化为虚影,只有剑光在扭动的影子中闪烁。 可他也马上停下,口喷一道鲜血,仗剑单膝而跪。 是那股破空掌力扬起的飞尘中一粒细沙,让这名“飞影剑”第二招刚刚舞起就被沙子击到锁骨,劲力传遍他的全身,气血翻涌到不能自制。 “欸,两个人试了两种办法,看来你们要试第三种办法才有戏。 我这就给你们机会,别说我对你们不好,你们要是乱说我对你们不好回头有人又要念叨了。” 冉老大说着,转身就走。 余下十多人看着两位最强者的下场,居然没人肯尝试冉老大说的第三种办法了。 直到冉老大走到人影也不见,“疤面神”才从劲力中摆脱,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古怪的掌力,触身之后有如把人封进石中一般,他几乎是全力以赴才能再动弹。 “不用追了,我们的目的本就是让来找修罗道四当家的人找不到人,目的已成,是我们的胜利!” “疤面神”丁道顿这话说在众人就算想追也不知道往那个方向去追的时候,分明是给同伴面子。 第206章 三方策战(其十四) 就在“疤面神”拦阻修罗道五当家手下之时,叶西风所能调动的高手主力已前往刺杀江麟儿。 这是陈至预想中的一战,也是没有“替桃行道”业无极这个变数出现时,陈至自己卖下的破绽。 然而变数横生,陈至此时就只能指望江麟儿有足够的手段自保。 至于叶西风方面,纵有邱公邱婆两位高手作为内应,南宫妙霖作为同盟,自然也不敢在这方面做下太粗浅的安排。 好在叶西风自己虽伤势仍严重到不能参与此战,作为修罗道二当家手下新晋红人,他能调用的高手已经不少。 “疤面神”丁道顿的实力已经在叶西风本人之上,剩下邱公邱婆实力也自不凡,另有四名高手也已趁着夜色就摸到了栈道外后方顾守的简易营寨周围半里。 他们等待的时机是火光乍起,这是和邱公邱婆两老约好的暗号,首要发难之人必是营中二老。 这夜江麟儿也自心绪不宁,他找人通传南宫飞星,唤来裘非常才知道南宫飞星、南宫舞彩、南宫妙霖三人调动了他们手下的百花谷刀手前往栈道稳定局势。 “嗯……古怪。”江麟儿对这种说法立刻产生疑心“两个时辰之前,栈道方向通传小安帮室自宽手下误毁栈道之事,我不是已经托裘大人表达这应该是陈少侠或者法首座的策略,望各方面不要轻举妄动尽力配合?” 江麟儿虽然年幼,确实有超过他年纪的智慧,他听到栈道上传来消息说小安帮帮众借醉闹事甚至毁坏栈道一部时已猜出一二,心里清明定是“切利支丹”贼人采用要在“秘境”之内开战的迎敌方式,所以法却形或者陈至其中一人才做出这一手,让“切利支丹”心乱而接战。 所以,即使出了这桩“意外”后方之人没有一股脑涌上栈道去搅乱前方局势,实在是这位年幼的平安司问事把后方镇住地及时。 然而事隔两个时辰,南宫妙霖一行突然再以此为由带人私离后方,就显得无端而突兀。 裘非常不以为意,只道:“也许是南宫妙霖少侠挂心前方战事,要带人去尽快保证栈道得修复,好让前方群豪能够安然撤退?” 这是一种说法,只是既然小安帮这手已经做出,前方或许已开战,没有消息在这种情况下才是最好得消息。 南宫妙霖一方百花谷刀手更加信赖殊胜宗居士,江麟儿倒是可以对他们这种脱离安排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前提必须是这举动必须出于讨伐“切利支丹”贼人的大局。 江麟儿突然有了巡营的冲动,这突发的变化让他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细节。 可向裘非常提出之前,话语就噎在了他年幼的喉咙,这举动做出来等于不信任自己人,如果此时发生问题而且发生在自己所在的后方,必然是出于有熟识此战计划的人泄露消息才能做出的排布。 如果没事发生,今晚巡营之事通过留在此地的玄衣卫和地魁门弟子流传出去,显得他这个主事者不够胸有成竹。 反正即使有事发生,这里走了南宫妙霖一方百花谷刀手仍有三四十人在,足以抵挡一时,再等因为小安帮损毁栈道而无法策应前方的群豪回援不成问题。 虽然念及此处,江麟儿还是对裘非常问了一件事情:“征发后随着到了这里的民夫,如今是有多少留在这处临时营寨,留下的又是怎样安排?” 这个裘非常倒是知情,群豪大多数人已经前往栈道,剩下的构成很好掌握:“民夫中大多数青壮的在小安帮室帮主闹出那事后,已经运送木材石料去加紧想办法修补栈道。 余下只剩下六七个年老的,仍在营寨中做些造饭和洒扫、整理。 因为问事大人之前交代过此时最重要的是保证信号的传达,就先安排这些人和干狼粪堆积之处在一起,那里也相对安全。” “嗯……”江麟儿若有所思。 通常意义,确实这么安排有利于玄衣卫爱护征发来的民夫安全这层名声,只是如果其中有人内通外敌,却也可能发生以种种手段打湿或毁掉狼粪,干扰狼烟点起后远处栈道上群豪回援时机的鸟事。 而今夜,已经出现南宫妙霖一方百花谷刀手擅离营寨之事了,再当一切都在掌握,似乎反留破绽。 江麟儿于是再下了一道让裘非常捉摸不透的命令:“请裘大人去挑选几个绝对可靠的人手,为他们备马,避开营寨中民夫的耳目将马匹系在木栅外的林中。 接下来,还要劳烦裘大人跟选出之人说清藏马的位置,再把他们集中一处偏僻民房,告诉他们今夜劳他们费心不要休息,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分两路奔去栈道和庐江城调集援手。” 裘非常心想眼下似乎真没那个必要,嘴上仍是答应下来:“是!” 裘非常领命而去,江麟儿看着这个年纪怕是有自己三倍的玄衣卫试百户的态度,心知自己的话在这位裘大人看来无异于小题大作。 江麟儿也希望自己是小题大作,裘非常一出主营,他就直接摸了一把短剑佩在身上。 如果真有人袭击这里,江麟儿虽然年幼,却也要让贼胆包天的贼人明白何谓“天下第一剑”的儿子。 江麟儿此时的警惕算是给南宫妙霖勾起,南宫妙霖此刻却正按着自己的步骤远离马上要成是非之地的后方。 而且他另有所获,他和南宫飞星、南宫舞彩本来是接着小安帮毁坏栈道之事为名义前往栈道之上,还没进入栈道之上,就先拦住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而南宫妙霖,其实挺乐于拦住此人。 此人正是南宫胜寒,他本来应该一早就从栈道走出,只是小安帮假戏真做,真的毁掉栈道一大截,让他不由得跟着其他群豪跑去找室自宽理论,到了后来才想起自己另有任务在身。 所以他出栈道口的时候,正面迎上南宫妙霖一行人,有一半也是自己自找。 这无疑是最尴尬的场面,南宫胜寒既没法说明自己要等“浪风范客”前来接头之事,更不能说自己就是怕南宫妙霖一方心怀不轨配合外人在营寨搞事才来防备。 南宫胜寒好在天然就是副混不吝的个性,妙目一转俏眉一挑,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嘿,堂弟、两位堂姐,实在是前方无事可做,于是我被遣回来看有什么可以帮忙。” 南宫舞彩素知他的个性,先回酸他一句:“只怕是胜寒堂弟生性胆小,找了个借口往后面退来的吧?” 南宫胜寒巴不得她上这一当,把自己的目的往这方面想,于是假戏做得更假,打哈哈干笑道:“哈哈,哈哈……舞彩堂姐将我想做什么人,哈哈……” 南宫妙霖确实也只想到此层,只是不管南宫胜寒来做什么,他的主意却更直接:“扣下他!” 这是南宫胜寒最想避免的展开,他立刻紧张起来,左手不自觉已经按上腰间铁刺,同时慌忙道:“堂弟!你这是做什么?!我没任何给你们扣下的理由。” 南宫妙霖既已发话,南宫飞星、南宫舞彩马上反应过来:无论这小子来做什么,眼下南宫妙霖合作的那位“朋友”必然要借机在后面生事,绝不能放这小子过去搅局。 南宫飞星马上配合自己亲弟接道:“临阵退缩,丢我百花谷南宫世家脸面,光这一条我就有足够的理由扣下你。 胜寒堂弟,你就暂留此地!!” 南宫飞星一发话,她身后百花谷刀手中马上站出来一名姓方的刀术师范向南宫胜寒拱手道:“胜寒少爷,得罪!” 南宫胜寒还记得,这名姓方的刀术师范不是正规凭本事当上,而是贿了自己二十五两银子那类。 这人倒是不难应付,只是对于南宫胜寒来说南宫舞彩也难言必胜,更何况还有个打十次自己会输七八次的南宫飞星在场,自己是决计没有对抗之力。 南宫胜寒见形势不利,婉转的嗓音也只用来发骂:“你得罪你爷爷……!!!” 话没说完,已经给另一股喧闹之声盖过去。 这股喧闹之声来自栈道方向,南宫胜寒不敢转头移眼,却见一个人被抛飞过来,直跌过自己身前。 这个人显然是被丢飞到这里来的,这正是之前和南宫胜寒一起找小安帮理论的群豪其中一人。 把这人丢过来的人正如鬼魅一样,飞跃到南宫胜寒和南宫妙霖一行人中间,压低头上古怪“报童帽”轻轻落地。 “我听说刚才那个不差的胖子说想找姓南宫的,就要往这个方向过来。” 这个十足的怪人,目光透过他架在脸上的古怪“墨镜”仍显得冰冷而摄人。 “所以,你们谁是叫做南宫胜寒?” 再说回营寨方面,这时的营寨中民夫确实都被安排到了堆放狼粪和草料的仓库附近,只是因为没人在意他们走动,其实反而醒着的民夫来去自如。 孙老汉并不想在这个阴冷的时候“来去自如”只是他被那位颜大人安排了项差事,要他看着一只肥老的“走地鸡”,说是要回来之后炖了庆功。 这鸡虽肥,却只有一只而且看起来就知道这鸡老得很,孙老汉怎么也想不通怎么这位大人非要用这一只鸡来事后庆功炖汤。 这鸡还好像有灵性一般,还会偷跑,孙老汉就是半夜里抓了它回来,又想寻些木条钉起来个木笼关它,才会弄到这一晚。 忙完之时,已经是阴风嗖嗖,这临时起的营寨周围只有木栅没有墙壁,风一见冷当然是在营寨里畅行无阻。 这时本来该有那些大侠在营里巡来巡去的才对,只是孙老汉也没见到。 所以他差点撞上一个人的时候,惊讶地差点叫了出来。 “老孙,你没睡吗?” 孙老汉是先认出这声音,才颤声问起来人:“老、老邱?” “是我!” 孙老汉这才稍微放心,又觉得这会儿“老邱”的语气怎么和平时完全两样,语带魄力,好像摇身一变变了个大人物。 他这才打量起来“老邱”,一打量,看到古怪的行头,他不由得轻声问起来:“这……怎么了,难道……你家姑娘?” 不怪孙老汉有此一问,“老邱”——邱公——此时一身白麻衣,头系白布,整像个做丧的孝子。 他的手上还有副通黑的铁爪,如果连这爪也算上那就不像孝子,像个起尸的僵尸。 “我家姑娘没事……”邱公语气刚刚稍微放柔,又马上转冷:“老孙,你是个好人,只是怎么今晚撞上不好的事?!” 孙老汉正欲问这什么意思,只感到喉咙火热,手不自觉去捂,接到如泉鲜血满溢。 这个老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这时邱婆才从另一处营里走出。 这晚的邱婆,除了提着的蛇头拐杖和拦截陈至时候一样,一身装束却是通红的嫁衣,脸也给涂得惨白。 这两老如今的打扮在大晚上往一处凑着站,是会把走夜路的人吓死。 江湖人也不例外,“红白双煞”本来就是江湖中成名一时的雌雄杀手。 修炼者中,并不是人人都会进入自己的独有炼途,其中更稀少的,是多于一人凑在一起才共同进入一条独有炼途的例子。 “红白双煞”邱公邱婆,就是这种特殊的修炼者,当日随着“夺眼西风”一起去拦“闭眼太岁”时候,两老只为证实“夺眼西风”的话,并没打算使出全力。 而这个晚上,绝迹江湖多年的“红白双煞”终于要再现尘寰了。 第207章 三方策战(其十五) 谁是南宫胜寒? 这个问题本身简单,“浪风范客”却问在了一个混乱的场面之下,难免要从复杂的干扰之中找出答案。 南宫胜寒尚未言答,南宫舞彩妙目一转,已经抢先反问起“浪风范客”:“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找南宫胜寒?” 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却是最可能让简单的问题复杂化的干扰。 南宫胜寒自然知道“浪风范客”这个古怪的名号,已经将眼前怪人和这个名号联系起来,却没能在回答上占先,此时赶紧开口接道:“‘浪风范客’,我就是南宫胜寒!” 南宫妙霖听得南宫胜寒自承身份,还道出一个属于“天草十人众”的名号,虽然不明白其中就里,只是明白扰乱局势对自己一方更为有利,于是脱口成谎意欲造成混乱:“他不是南宫胜寒!” 一人反问,一人自承,一人否定,“浪风范客”藏在“墨镜”下的冷眼已经透出不耐烦。 本来他就是一路硬闯过来,中间闯时还越过一个功夫不算差的胖子,当下局面并不像“闭眼太岁”所说的那样有个南宫胜寒来等着接应自己,他却没空去玩这辨认游戏。 那个武功不错的胖子倒是好像无意追来,其他栈道上的江湖人却给自己擒来一个引路,剩下的随时可能追来,“浪风范客”知道此时必须快速做出正确的选择。 好在以力破巧,他倒是有一定的自信。 于是“浪风范客”下一句,直接转为威胁语气,面对应答自己三人中首先发言的女人:“女人,耽误‘浪风范客’的事,是要付出昂贵的代价! 无论我是什么人,你若不想让我正确找出叫做南宫胜寒的,接下来就将演变成你我比拼彼此杀人角度!!” 南宫胜寒看出“浪风范客”急于辨别自己身份,赶紧助言道:“不错,舞彩堂姐,人家指名道姓找我,你们这分明是戏弄客人!!” 谁知“浪风范客”下一句话,就是针对他南宫胜寒:“你也是一样! 南宫胜寒听起来是男人名讳,你出言冒充,难道是有意戏耍吗?!” 南宫胜寒听见这句话先是一愣,弄明白其中意味后怒火是从心底自然发出,叱道:“你才女人,你全家都女人!! 妈的,陈至交个朋友,难不成和他一样,是眼睛有什么问题才会在脸上带着那两片?!” “你不是女人?”“浪风范客”这时多少听出点意思,接以惊讶之句。 “他妈的,算了!!你自己去乱认南宫胜寒,老子自己去看玄衣卫那位小问事大人方面是出了什么问题!”南宫胜寒混不吝性子和怒火一起给挑起,当即不管陈至的交代就想甩手就走。 只是眼前这六十名百花谷刀手并不会给他南宫胜寒让路,是以南宫胜寒怒火随着脚步马上停下。 玄衣卫,小问事大人……“浪风范客”觉得这些词似乎更像“闭眼太岁”之前和自己密约的内容该出现的部分,说不定那位什么“小问事大人”就是“闭眼太岁”事前所说地位可能足以做主接受他的归降之人。 所以“浪风范客”不再疑心这位“南宫胜寒”的身份,只是冷眼仍要透过“墨镜”投向出言否定过此人身份的南宫妙霖。 “嗯,他是南宫胜寒。那么……你,就是在戏弄‘浪风范客’了!” 冷眼,透过“墨镜”深暗颜色仍然锋利。 怒言,比“浪风范客”的一双眼睛更具寒意。 “浪风范客”口出追究之言时,周身气氛已经一变,凝聚如同肉眼可见般的不凡杀气。 南宫妙霖不自觉后退数步,直到南宫舞彩身后,南宫舞彩手臂一伸表明拦阻之意。 而南宫飞星更是已经刀出手,自己站到了“浪风范客”的身前,毫不掩饰敌对之意。 南宫胜寒见“浪风范客”已经弄清形势,当下南宫飞星、南宫舞彩虽然武功在自己左右,有一帮手肯定突围更有底气,于是直接好像刚才言语争执全没发生过一般,以极熟络的语气撺掇起“浪风范客”来:“不错,这几个是我的堂姐堂弟,和他们的手下。 陈至应该跟你说过了,要你去见的玄衣卫那位小问事大人此刻说不定遇上什么麻烦,这伙人就要拦阻我们,不用客气,一路全力开道你我二人也就闯过去了!” 南宫胜寒并不清楚“浪风范客”的实力到了什么程度,撺掇他先冲上去动手,这样他自己当然会更安全些。 在南宫胜寒的设想里,最差的情况直接丢这个怪人在此断后,自己应该还能闯到营寨里还有余力能够掺上一脚。 “简单的说明,你该早用这种方式说明情况。” 谁知南宫胜寒说完,这个“墨镜”怪人一压低头上古怪“报童帽”,居然是仍不慌不忙,甚至还以抱怨语气回呛。 若在平时,以南宫胜寒性子倒是随时会呛回去,眼下他需要这名“墨镜”怪人帮自己牵制住眼前数十之敌,语气也放得平缓三分:“刚才你分明还没信我就是南宫胜寒,算了……不跟你计较。 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给这堆人把我们两个团团围住,到时候再想脱身就很麻烦!” “浪风范客”却仍不慌不忙,一派轻松继续道:“哈,畏畏缩缩,不够直白,可是会让你找不到堪用的优秀杀人角度!” 南宫胜寒差点白眼给“浪风范客”翻过去,还来不到接话,他又听到身后传来呼喊之声。 “前面的朋友!!!那人是闯过去的‘切利支丹’贼人!!” 南宫胜寒马上想到开始给“浪风范客”摔到地上那人,明白是身后群豪追来,而且显然陈至对这没有多余的安排,不由得对腹背受敌的形势在心中暗暗叫苦。 南宫妙霖也已看到七个人从栈道方向飞奔而来,他见机也快,赶紧大喝道:“‘切利支丹’闯过来的贼人就在此处!!” 这句话发出同时,南宫妙霖身前的南宫舞彩已从腰间抽出一口极柔的软剑,稍一抖腕,银光便如蛇舞动。 百花谷乱战刀路“十八缭乱”本是重意不重形的刀法,南宫舞彩一身功夫更适轻灵路子,干脆改刀为软剑,只是将软剑打得刃面更宽而薄些,这样的兵器再最适合她来施展。 前有敌人拦路,后有带怒追兵,“浪风范客”仍然是神态自若,对南宫妙霖继续口出冷言:“第二次,站在‘浪风范客’最适合的杀人角度之上任意胡言,看来你确实很想死!!” 说着,“浪风范客”压低头上“报童帽”,手中古怪尖刺手杖杖尖垂向地面,人向前面散步一样踱出一步。 南宫飞星早等着对方做出举动,她截下背后一柄长柄三停刀,壮硕身子压得稍低横杆将刀一摆,正如武庙神像落地挡关! “浪风范客”踏出第二步。 南宫飞星横杆一推,身挪单手送,手中三停刀如同长度暴涨一般弹出,寒刃直逼“浪风范客”身躯。 这一击也是快如雷鸣电闪,气势更如神明亮相。 百花谷“十八缭乱”刀路其意在乱,南宫飞星以三停刀笨重兵刃也能操使此刀路,自然是快慢轻重变化随心所欲,凭空将笨重得兵器变得有如带光幻影一般舞得难以捉摸。 “好刀法!”“浪风范客”首出夸赞之声。 南宫飞星凭着临战本能循声抬头——这一声得声音是在稍高处发出的。 果然,南宫飞星惊见“浪风范客”身形如随风飘纸一跃而高,脚尖轻巧落在自己三停刀刀尖之上。 南宫飞星既然能够跟上他的动作,自然没有任人站在自己刀尖上居高临下的道理,她虽讶于手上听劲居然还感不到这怪人的身重,单手一翻已经将三停刀向高处挑去。 同时,南宫舞彩反应速度也毫不逊色,手中软剑如鞭抖向“浪风范客”,银光随着她巧腕连旋已如蛇盘卷。 对于这一手,“浪风范客”倒是不肯夸赞,他右脚稍开一划,脚尖向下一点,就正好撞上这条“银蛇”的蛇头。 半空中,传来极为清脆的金属交击之声, 南宫舞彩突感手上软剑如同变成直而厚实的长剑,向着一个方向被整个带去。 她自然马上这怪人的黑色鞋鞋尖之上原来镶了铁头,只是却不知道对方如何通过传来的劲力好像将自己这柔软的软剑整个控住反来让自己手如同被牵着般。 当南宫舞彩的眼睛终于跟上“浪风范客”的动作时,她终于在无比惊讶之中看到了“浪风范客”控住自己手中软剑的方法。 此时的“浪风范客”如蝙蝠般,翻身到头脑朝下,用这种头下脚上的方式,沿着“银蛇”软剑弯曲的剑身像走路一样按着头上“报童帽”缓缓走来。 这个“怪人”居然炼技一途精巧到能用黏劲把自己的软剑黏着当作自己的“立足之地”。 首先追上“浪风范客”古怪应对法的仍是南宫飞星,她手一抽,左手同时搭上三停刀,刀尖一旋用双手同时一送,将可怕的劲力灌入这好像短枪一样来用的三停刀刀刃旋身之上,逼向倒悬着的“浪风范客”。 “浪风范客”对南宫飞星的招数总是比较重视,脚下黏劲一松,身子一蜷而在半空中翻得头上脚下而避。 这时南宫飞星的三停刀,在半空一停,又如锤落下。 “浪风范客”左手取下“报童帽”以缝着刀片的一边帽缘挥击过去,将这极重的落刀一式举重若轻拨开。 他用上了炼心图“不滞于物”境界威能的心生相生之用,将岩石之“相”附着在了帽缘的刀片之上,这一击声音闷得简直不像金属相交。 “浪风范客”的程度远远超过南宫胜寒想象,南宫胜寒于是信心大盛,腰间摸出一根铁刺用作飞钉直射向南宫妙霖,作为“浪风范客”的援手。 果然南宫飞星心知南宫妙霖没本事接下这一根飞刺,三停刀由双手而撤,铁柄一横拦下这一击,同时失去追击刚刚落地的“浪风范客”机会。 ……这个人…… 南宫飞星心里已经对“浪风范客”的实力有了个判断。 ……是南宫寻常那个程度…… 南宫舞彩的心中也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就在这一刻,这两女马上都明白恐怕再拦不住南宫胜寒和“浪风范客”。 就算凭两人合力,能和南宫寻常等级的高手相斗,那也是武决而已,而且两人联手也难言必胜。 这种情况下,南宫胜寒绝不会给南宫妙霖从他眼皮底下逃离到安全地方的机会。 南宫飞星和南宫舞彩都绝对不愿意看见自己亲弟被情急下的南宫胜寒所杀,知道再逼下去,形同逼虎伤人。 百花谷中差不多中段实力的刀术师范如赵洞火,已经勉强可以和小门派的掌门级别互博生死,不过作为其中实力居于尾段的方萃命,实力就是差到和刚刚成为修炼者的人一般程度。 而自己一方人数虽多,刀手之中刀术师范基本上都是处于实力尾段。 这些人难以在南宫妙霖已在战圈接近前方的情况下,保护实力和一般刀手无异的南宫妙霖,南宫飞星甚至不太敢放其单独和“兖州剑神”李用刀单独相处的南宫妙霖。 这场突然的遭遇,已经因为南宫妙霖的位置太前,而显得对他这一方不利。 第208章 三方策战(其十六) “桃源乡地上天国”栈道之外村落中的临时营寨,此时仍保留着平时的火光。 “红白双煞”中的邱公是先发难的一方,他的目标选择了那些巡营之人,凭借自己已在营寨中和人混到面熟,每每用铁爪突然袭击,必然有巡营之人丧命,而这些人的尸体零零落落,可以草草藏匿。 光用这个法子,自然不能一直保证行动不被人发现,只是这始终是一种拖延,“红白双煞”两老有多年的默契,邱公袭击巡营之人的时候,邱婆就带着邱俏娘从营寨中系好的马开始放血。 就在邱公如此搞了七个巡营之人,觉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给孙老汉撞见行踪,不得不出手杀死这位无辜的民夫。 邱婆果然这时候也已经送走邱俏娘出营寨通风报信,只要两老在营中拖个一刻功夫,相信“夺眼西风”伏在附近的其他杀手也就能赶到。 玄衣卫和地魁门巡营肯定早安排下了路线和互报平安的间隔,邱公采取此法本来就是要尽量造成这些尚在营寨中人的不便。 毫无疑问,下一步是这些人结伙而出,大举搜查在营寨中装神弄鬼的敌人。 然后等到那四位杀手也到,就是各凭本事,谁先摸到那位年幼的玄衣卫问事,谁就定要尝试出手。 江麟儿遣走裘非常的时机,实在太是时候。 裘非常离开主营之后,他觉得既命令是偷偷通知众人并给人备马,干脆自己就想大大方方牵匹好马再挨个营房呼人出来。 所以他正好看见栓马之处,三十多匹马中有十几匹马给人杀死,尸体就干脆用草料简单盖着。 裘非常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再也不敢不信江麟儿的判断,只是眼下既然真有敌人做出这手,比起赶紧警示江麟儿,他还是凭着自己本性先自己藏起来。 裘非常压低身子,挨个营房摸过去,身子也不敢露在宽阔路旁一次,他因此又发现两具巡营人的尸体。 这两具尸体都是直接被毁掉喉咙,和被放血而死的十多匹马一样,下手的必然是行家,才会如此无声无息。 裘非常的行动于是更加小心,直到他摸到一处营房的时候,被突然伸出的一双手拖了进去。 裘非常好歹也是修炼者,和其他身经百战的修炼者不同,他根本都没想着反抗,只是慌张。 好在这一次,不是敌人来搞他。 被拖进帐中裘非常才想反抗,刚想反抗就听到个熟悉的声音急忙唤他名字:“裘大人,是我们!” 这帐子里有五个人,其中还有个人裘非常一眼就认出:地魁门长老于念初。 裘非常再看拖他进来的人,这人一身黑衣黑冠,行头正是玄衣卫标准的制式。 拖他进来的这人是玄衣卫小旗宋宪,也是整个巡夜安排中,要负责替换一班时叫起来其他人的一位。 “裘大人,稍安勿躁,营寨中定然出了事情!上一班一炷香前就该来人接洽,我见无人前来,外面又不见巡营的弟兄,于是偷偷找来于长老和几个比较近的弟兄先聚在一处!” 听得宋宪这么说,裘非常才如同吃了一粒定心丸,强作镇定,还装模作样在营中踱了几步。 这几步踱下来他才真正定了心神,低声道:“你做得很好,有敌人袭营,江问事神机妙算已经猜到事情,叫我挨个营房找可用人手应对!” 于念初是个粗汉子,当下直接问道:“那我们是先去护卫江问事,还是闹出动静把其他人一并惊醒,再给贼人来个瓮中捉鳖?” 裘非常马上皱眉驳起这两个主意:“江问事他自有安排,至于其他人,想都别想。 我中途发现被杀死的尸体,你们最好当做其他人都已经死绝了。 如今之计,熄火不掌灯,我们偷偷摸出去通知栈道上的群豪,这才是江问事吩咐的做法。” 这五人太过小心,聚在一起后仍未出帐查看,听到裘非常说要当其他人都死光了,也是直接马上相信。 所以这五个人的指挥权直接落到的裘非常的身上。 其实裘非常并未查实营寨各处情况,他完全不敢走个遍,而他此刻的排布也和江麟儿的吩咐有了出入,但是这确实才是最可能让他自己保命的办法。 带着这五个人一出营帐,还没走多远就遇上另一伙儿人,当下两伙人拼到一处。 刚拼起来,两边各自喊着杀声,就有人同时喊出:“等等,住手!!!” 两边人马真一合之后住手,但是有一人已经给短剑刺中的脖子,就这么倒在两边人马交手之处。 喊停两边的,是另一边里的炼觉者,他来得及喊却来不及应,倒下的那个人就是他。 借着微弱的火光,两边这才认出都是自己人。 于念初马上注意到另一件事:“裘大人呢?!” 另一边也有人马上问道:“裘非常大人?!他和你们在一起吗?!” 裘非常在两伙人撞到一处的时候就已经虚晃两招借着营帐间的狭缝一钻走人了,这一走,两边即使认出是自己人也没能马上合到一处,而是一起就地找起他来。 直到又一路玄衣卫出现,这些人才终于融成一股力量,再不散开,一起在营帐里展开搜索。 邱公所杀的尸体被找出来三四具,这只队伍也直接聚起了二十五个人,这差不多是剩下的所有人了。 唯独少了一早偷偷自己跑出去的裘非常和佩着短剑见到形势不对就隐身暗处的江麟儿。 这股营寨中的力量少了这两个地位足以发号施令之人,由不太擅长管人的地魁门长老于念初带领,搜起营寨来也如没头苍蝇。 成片的火光就在这时亮起,拴马处剩下的马匹也同时疯狂奔出。 “马厩!!” “有人放火!!火油之前是存在哪里了?!” “裘大人在哪?!” 这伙人几乎也是马上陷入了混乱,任其中于念初和宋宪这两个身份相对较高之人扯着嗓子吼了好几嗓子才重新稳定住阵势。 这伙人刚刚稳定下来,一起往主营搜去,正撞上一个从主营中奔出来的陌生人。 “玄衣卫的小问事大人在哪里?!” 就是这句话,让这陌生人的身份立刻败露,二十五人既已聚在一处,这是第一个冒头的敌人,自然是不能放过。 “‘五行决离阵’!” 宋宪身为玄衣卫小旗,自然也学过“五行决离阵”阵法,只是他这句话喊出之后,这二十五人中别说没学过,大多数人连参与结阵都没参与过。 人数和实力始终是压倒性的,阵不成阵的“五行决离阵”一个主位都没摆出,靠前的玄衣卫和地魁门弟子就已经正面拼死了这名叶西风手下的杀手。 这人好歹也是名修炼者,只是他不同于单独隶属于三当家的邱公邱婆、王巨斧等人,平时都是由“夺眼西风”叶西风制定好了计划再凭着“夺眼西风”那江湖中独树一帜的“西风流火”扰敌妙招配合再优势杀敌。 所以陷入了这种正面的拼杀,这名杀手也算是毫无经验。 他再没办法积累任何经验了。 叶西风派出四名杀手,这是其中最莽的一个,失去“夺眼西风”这江湖中一流助战高手的掩护,他毫无任何优势可言。 而叶西风派出的四人中,另一人也在这个时候丧了性命。 他是最先发现江麟儿的人,作为一名杀手,他完全没有想到竟会是刺杀的目标埋伏起来先发制人暗算自己。 江麟儿一直在留意营寨中的动静,他凭着自己幼小身形也小,早就藏身在一处堆积箱子的地方,藏在箱后。 袭杀了这名杀手,听得外面动静差不多,江麟儿也再走出来准备去和那人数多的人会合。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身嫁衣红装,头戴凤冠霞帔把脸画得惨白的邱婆,正面冲着他笑。 江麟儿的背后也出现了两人,一人正是白衣披麻头戴白巾手佩黝黑铁爪的邱公,另一人也是叶西风手下的杀手。 “‘红白双煞’!”江麟儿环顾身周,马上叫出了邱公邱婆当年的成名名号。 “嗯?小娃娃倒是不错,如此年纪居然知道我们两个老家伙的名号!” 邱公赞了一句,手中铁爪已经张扬,并没有因为此时的欣赏耽误正事的意思。 “好说了,天衡府平安司在朝中负责维系江湖和民间的关系,对于江湖中的成名人物和特征都有一些记载,你们两位这种绝迹江湖的从年龄来看却应还在人士的人也在其中!” 这席话让邱婆也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夸他:“老头子,你看这小娃娃。身陷困境仍然字字铿锵,毫无惧怕。 如果不是必得杀了他,这么可爱的娃娃倒是想让我抱走养上一养。” 江麟儿“哼”了一声,讽道:“你们自己养的儿子倒是很会惹祸,害得要遁入修罗道,可惜人没逃进修罗道已经被江湖中正派人士诛杀。 我看,你们这种只会宠溺的人还是不要养小孩子的好!” 这句话一出,邱公怒上心头,不由分说抢先出手,铁爪直接向江麟儿抓去! 铁爪对短剑,甫一交击,铿锵之声顿生。 邱公和江麟儿各退三步,分别站定。 “嗯?!你这身功夫……” 邱公惊异的不是江麟儿这手荣朝军官之中常见的羽林剑法,羽林剑法随处可见,甚至你可以在抄书厂随便买到抄本。 然而一交击之中,江麟儿剑尖上微弱的功力爆吐,显出足以抗衡邱公铁爪之威,显然是另一套功夫的功用。 江麟儿交过这一招中,心下也是一凛,暗道江湖中成名的前辈业艺果然不凡,自己毕竟年幼力弱,单打独斗此老也注定难占上风。 这两人,同时发现了自己始料未及之事。 炼途之中,独有炼途是各人生涯的写照,也有众多江湖人终其一生都没法进入独有炼途。 这些没法进入独有炼途之人,有的也许只是没遇到合适的合作对象。 独有炼途中,有些特殊的独有炼途,是要不止一个人而是多个人的人生契合到严丝合缝才可在长久合作之下一同进入。 “红白双煞”邱公邱婆的独有炼途忌途,就是这种特殊化的独有炼途,需要一个因为卷入红事中有人意外横死然后人生境遇转低之人和一个因为卷入白事之中有人意外横死人生境遇意外转高之人,才能一起进入此独有炼途。 邱公原名邱其尹,邱家本是小门派鹰爪门的仇家,他家被鹰爪门所灭后,少年的他被抓做奴仆。 鹰爪门强迫邱家为鹰爪门战死之人披麻戴孝,并要邱其尹亲自为鹰爪门战死的少主抬棺,送丧队伍赶上山头滑坡,鹰爪门押送队伍的长老被埋死在其中,邱其尹趁机偷了鹰爪门少主棺中随葬的爪法秘籍逃走,从此成为自由之身。 邱婆原名山无菱,本来只是个富户人家的侍女,她家小姐被强行送给另一富户的傻儿子作配,小姐偷偷在棺中服药半路死在轿中,她被富家怀疑协助此事,从此关在暗无天日的私牢之中折磨。 邱其尹成为江湖中的独行盗后,正好去山无菱所在富家行窃,没偷到多少东西,却救出了他觉得经历可怜的山无菱,从此江湖上才有雌雄杀手“红白双煞”。 江麟儿的古怪爆吐劲力手法,却来自另一昔日欲界传奇之功。 平宗皇帝曾经赐下《赤霄宝卷》这荣朝镇国之功给江麟儿之父江南城,只是江南城因为目不识丁,直言拒绝,此事一时作罢。 而当今皇帝极为欣赏江麟儿,赐其“天下第一智者”名声之外,也曾赐下抄录的《赤霄宝卷》第一部内容。 这种催劲爆吐,展出远超平时威力的手法,正是《赤霄宝卷》镇国神功中第一部的主要特征。 本来这种手法在江湖中就极为罕见,用在实战中堪与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成名已久的左膀右臂“踏尘寻踪”萧忘形所持“异能”“一瞬奇迹”相媲美,若论可以耗费体力连续用出,甚至更胜一筹。 而邱公邱婆“红白双煞”纷纷以自己人生起落的红白撞煞情景为写照换上装束,进入特殊独有炼途忌途第三重境界“滴天蚀髓”境界时,邱公邱婆的劲力也会得到古怪的劲力加成。 这两项寻常难见的本领此遭相撞,居然是不相上下。 江麟儿这时真的希望老天垂怜,能让他意外另得强援,不然凭着那于念初带的一盘散沙般的队伍,未必真能制住这“红白双煞”。 第209章 三方策战(其十七) 风摇篝火,人声渐近。 “红白双煞”邱公邱婆分占据两方,准备随时合攻江麟儿。 那名和邱公一同来的杀手,倒是先着急催促起来:“再不动手,‘夺眼西风’的计划可就落空了!! 快取小问事性命!!” 邱婆听见这句顿时骂声出口:“呸,看来真是情急之下无人可用。 怎么会派你这么个赔钱货来助我们两个?!” “‘夺眼西风’叶西风……”江麟儿咀嚼字眼,已知此遭袭击营寨主谋身份:“‘射人先射眼’,这些年来窜起来的杀手,从犯下的命案看来,上头应该是修罗道中一位当家。” 所以这些人是修罗道的人,他们此时袭营寨,又是该作何解读呢? 江麟儿马上想起“闭眼太岁”所提到“切利支丹”身份时,同样也提到“切利支丹”的首领“天童子”和其手下曾被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收留这项事实。 那么此遭要么是修罗道二当家出手阻挠讨伐“切利支丹”而设计,要么就是其手下“夺眼西风”自行其是,认为有机会保下“切利支丹”一时平安而为了立功犯险。 从眼下的阵势,江麟儿更相信是后者,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在江湖中素有名声,修罗道道主不理修罗道事务后修罗道内务几乎都是此人在操持,如果此人连这时不割舍“切利支丹”会同时得罪至少“四山两宗一府司”中两方都看不出,才是怪事。 而且这种情况下,和现状更为符合:南宫妙霖一方百花谷刀手更像是“夺眼西风”在能动用的力量较少时会去拉拢的对象,这能说明南宫妙霖一方的举动古怪。 江麟儿同时也想到,如果这项事实成立,“闭眼太岁”在此事上的态度也将显得暧昧,他既然有渠道能够探知“切利支丹”和修罗道的关系,难道不会防备南宫妙霖一方? 江麟儿幼小的脑瓜又回想了一次之前“闭眼太岁”和南宫妙霖当着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和自己在言语上针锋相对的过程,现在想来那次“闭眼太岁”已经在试探南宫妙霖的态度,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所以今天的排布完全没涉及这部分,“闭眼太岁”或者也存有其他心思。 江麟儿能够理清这点,就已经没时间再继续想下去,为今之计只有尽快保证自身的安全再去找“闭眼太岁”进行试探。 江麟儿反身做出要退架势,稍一动弹,眼见邱公邱婆两人分别要往自己转向的方向拦阻去路,探出之脚急停而收,剑尖一调转,以羽林剑法中一记快式挺剑刺向邱婆。 邱婆蛇头手杖横摆也是一架,正惹上江麟儿手中短剑刺来剑尖,刚欲透过转腕之劲力配合蛇头手杖蛇头嵌口一扭弹飞此剑,顿感一股古怪爆吐劲力如海浪卷船般就要带飞自己手杖。 情急之下,邱婆忙扣杖上机簧,三道牛毛针伴随寒光一闪从蛇头口中射出,给劲力一卷而胡乱飞散。 这是失控暗器,江麟儿此时以少战多,当然不想多受无谓之伤,赶紧撤去劲力退后。 好在江麟儿身形够矮,他退时又看到邱婆腿飞撩而起,如不是他够矮这一击就得给踢中。 江麟儿通过这次自己抢攻,算是摸清了“红白双煞”邱公邱婆的斤两:邱公的功力更高,凭自己单打独斗难以取胜;而邱婆机变巧智更多,在同样也有这种古怪威力的情况下却是更麻烦的对手。 凭着《赤霄宝卷》武功的劲力爆吐之能倒是可以交手几合,只是江麟儿并非炼体者,这项本事要是连用太勤,自己会先气力难继。 好在他抢攻对象正确。 这一合打下来,邱公赶来先看邱婆状况,反让江麟儿寻得脱身机会,江麟儿毫不犹豫提剑就奔起来,还顺道撞倒一处火盆,似乎是要分割开自己和身后追兵。 但凡是个高手,这道火盆可说是毫无用处,那名杀手冷冷一笑,起身一跃飞过倒下火盆铺洒在地上一面火光而追。 江麟儿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杀手人仍在半空中,突然发现火光之后锃地出现一双自信的眼睛。 然后他就中了一剑。 火光是界限,不过不是追与逃的界限,而是江麟儿设下光和暗的界限。 江麟儿一早就准备好在火光之后等人来追,来追者越过火光的过程中,越过之前火光相对较为明亮足以藏起火光之后江麟儿停下的身形,越过之时,闯越火光之人通身给照得明亮,更是敌人在明自己在暗,正是施毒手的机会。 江麟儿以“羽林剑法”中的快剑手法刺中这名杀手两次,两击都带上了不同程度的《赤霄宝卷》神功爆吐劲力之能,杀手身上先绽一处血花,随后第二剑虽然没能让他血肉爆绽却停在他肉身里,显得更加凶恶。 可第二剑之后,江麟儿却先目睹了难以置信的变化。 第二剑为了爆吐劲力就在这地火“毯”之上撕碎这人的身躯,先是借助“身从意发”境界炼技途威能妙劲转利刃尖锐刺劲为一股钝性劲力,先阻止此人身躯强闯过界。 所以在江麟儿再运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重新转回劲力性质之前,劲力爆吐绝不会让这人有其他的变化。 而这名杀手居然突然身形暴涨,浑如瞬间肥了一圈。 下一刻,这人居然身躯整个自行在火“毯”上爆开,肉块沾火而非,从他身躯中还有另一人同时出现,这人也是名黑衣蒙面人,却一身给血弄得如同刚在血海里游了一趟一般。 这人用的是一对铁钩,趁着江麟儿吃惊,一支铁钩拨开本来嵌在外面那个杀手身上的江麟儿短剑,另一支则向江麟儿倒打过来。 “夺眼西风”叶西风手下人虽然平时给叶西风交战习惯惯坏,总是依靠着叶西风那招“西风流火”在江湖上独树一帜的扰敌之功来作战,其中却也有真正的危险人物作为足以在关键时候保护叶西风的存在。 “疤面神”丁道顿就是这种人,“跗骨虫”古顺也是这样的人。 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向来喜欢搜罗“孽胎”作为手下,在好像“血眼金钗”方沉鱼这种不待在身边才能发挥最大作用的人才出现时,殷非天也毫不吝啬任由自己其他的手下来安排这些人的用途。 “跗骨虫”古顺就是这样的一名“孽胎”,他的年纪比叶西风还要小,今年只有十六岁,比“天下第一智者”江麟儿只打上两岁。 这样的一名“孽胎”少年,在“夺眼西风”叶西风手下作为和他配合的杀手,却已有了三年经验。 古顺的“孽胎”特性体现在外貌上的特征就是相貌虽然显老却周身也没有毛发,而他的“异能”则唤作“跗骨入影”,虽然要想利用十分麻烦却在偷袭上有出其不意的神效。 要施展这项异能,古顺需要一个无法反抗而活着的人,这个人的体型至少也要比古顺自己大些,然后就是让此人赤着身子趴在地上。 然后古顺便动用“异能”边趴在这人身上,整个身子连同衣物武器就会慢慢融入这人的身体里,藏得无影无踪。 这个过程长达四个半时辰之久,所以往往也只能用在自己人或者被药物迷倒之人的身上。 完成之后,被“跗骨入影”之人会一切如常,对自己体内多了一个人毫无知觉。 古顺在这期间也无法用别的方式影响被“跗骨入影”之人的任何行动,却可以用此人的五官来感知外界。 等到“跗骨虫”古顺认为时机合适的时候,他就可以让被“跗骨入影”的人爆体而亡,同时自己钻出借着被“跗骨入影”之人尸身爆裂时产生的劲力之浪一同袭击敌人。 而这一次袭击江麟儿,因为“夺眼西风”叶西风自己事前意外被王巨斧所伤需要保护,就只派来四人对付江麟儿只求伤人后让讨伐“切利支丹”的布置混乱,前方群豪可以撤回而让“切利支丹”得到喘息之机。 这击伤玄衣卫问事江麟儿的重任,除了“红白双煞”邱公邱婆,就主要着落在了“跗骨虫”古顺的身上。 作为四名被叶西风亲自派出的杀手之一,前面三人失去了“夺眼西风”独步江湖助战之罚掩护可谓死得毫无价值,唯有第三人因为体内寄宿着施展“异能”的古顺好歹派上了些用场。 这用场,让古顺抓住了江麟儿一次正面破绽,借助杀手尸身爆裂的余威,“跗骨虫”左右挥动一对铁钩,不断追击江麟儿。 前有爆体气浪扑身,后又有诡变铁钩不断袭击,江麟儿仓促之间遭遇形势剧变,渐难支绌! 于念初所带队伍此刻已经发现此处之战,宋宪再呼喊结阵对半数以上不懂“五行决离阵”的队伍也是无用,整支队伍真的是一盘散沙,稍前之人各自以自己步调往这边赶来。 “红白双煞”中邱公已经铁爪一振,同样越过“火毯”准备合攻江麟儿,邱婆更是不计后果,连扣蛇头拐杖之内机簧,射出牛毛针逼退于念初那边的队伍。 邱公邱婆两人共有的独有炼途忌途“滴天蚀髓”威能加持之下,这本来只能用作扰敌的牛毛针威力却也不俗,除了于念初硬捱一针不顾透体之针造成的贯通伤势外,其余靠前之人已经有四个已伤在牛毛针下。 江麟儿已经连用《赤霄宝卷》爆吐劲力手法多次,此时正在气力衰退,渐难抵挡双钩攻势。 正在此时,“跗骨虫”古顺突然回钩一摆,护在自己身前。 他的这支钩,挡飞了一记黝黑铁刺。 而邱公的铁爪也落在一支古怪黑色尖头手杖杖上,他还没来得及撤爪,以被这柄古怪尖头手杖一转而发抖劲逼退! “跗骨虫”古顺身前已经多了一人,用的单刀居然走得是轻灵路子,这人另一手也似短打不短打地时不时用着一根黑铁刺。 双钩对一刀一刺,顿时拼得“铛铛”连响,古顺只能看着另一人成功接战,而江麟儿提剑先退。 古顺眼中凶狠之光一闪,没有眉毛而又被血弄脏眼皮的双眼显得狰狞,直对一双隽秀之眼。 “女的?!”古顺问起此时的对手 “你他妈……才是女的!!”南宫胜寒听得这句,刀快三分,将怒气化为此时舞刀的威势。 “我妈当然是女的!”古顺心中自也有一股猎物被放走的怒火,威势毫不比对手稍逊:“你妈不是吗?!” 于念初见来了援手,也是快奔三步,居然迎上一记破空劲力。 他没能躲过去,胸前再次爆出血光,连同刚才被牛毛针贯肩之伤一起发作,停步就地又呕出一口血来。 于念初还在纳闷,这个怪人难道不是来帮自己这边的吗?! 而这接下邱公铁爪,面上戴着古怪“墨镜”的怪人,却用尖头手杖的尖头分别一指向邱公邱婆,口中道:“这两个风格特殊的杀人者,此时是属于‘浪风范客’!! 谁敢搅局,绝不饶赦!!” 南宫飞星和南宫舞彩因为顾忌南宫妙霖的位置而稍为让路,她们只好看着破绽一出南宫胜寒和“浪风范客”就直接闯阵而过。 这样一来,南宫妙霖一方的百花谷刀手顿时地位尴尬,所以他们也只好先行从这是非之地逃离了。 “夺眼西风”叶西风肯定想不到,这晚上仓促改动的计划居然差点成功杀掉江麟儿,却最终事败在事实上没能发挥任何作用的盟友南宫妙霖身上。 第210章 三方策战(其十八) 江麟儿此刻既已脱险,当下就必须保证事态的后续将回归正常,于是对于前来助战的两人,他就先提醒起来:“小心‘红白双煞’开始谋退!” 南宫胜寒和“跗骨虫”古顺正斗在一处,他是优势一方,还可以顺便回嘴:“放心,陈至早断定这处有事情了,妈的可惜我那几个堂姐弟拦阻一时来得晚了。 有这个怪人在这,他们跑不掉,这个怪人武功非常高!” 江麟儿听得此话,知道“闭眼太岁”对这里早有安排,只是这安排毕竟丝毫没通过自己这边的耳目。 这样一来,事后要想追究起“闭眼太岁”倒是难办。 “闭眼太岁”陈至在说明“天草十人众”战力时已经说明“浪风范客”的形貌,并且在之前也曾经旁敲侧击地暗示“切利支丹”之中会有人来投,做出这一手伏笔,今天就算救援来晚,想要追究他给后方的排布留下破绽他也会有说辞。 江麟儿已经猜出“闭眼太岁”恐怕另怀心思,想要为南宫寻常一方谋夺此地主事权力,只是这事既然没能实际做出,又早留下用来应对问话的说法,就还不到和他斗的时候。 江麟儿于是在心中按下此节,却要提醒南宫胜寒和“浪风范客”两人另一项事:“刚才有名杀手已经承认此次袭营乃是修罗道‘夺眼西风’策划,这人却没用上他成名的‘射人先射眼’手段,这里设下的行刺力量也太少。 最有可能,因为某种因故他自己不好出手,或者将力量用在退路而不是行刺,这次袭营只是想让作为‘切利支丹’之敌的我们自乱阵脚。 所以想必交战一旦变得激烈,这里剩余之人都会开始谋退,到时候才会面对‘夺眼西风’闻名江湖的扰乱手段!” “跗骨虫”古顺和“红白双煞”邱公邱婆眼下被叫破打算,各自已觉得形势大为不妙。 邱婆的眼睛最先盯上江麟儿,眼下这个小问事大人刚才虚耗过甚,难免逮到喘息机会后又会再能以那种古怪爆吐劲力手法配合快剑助战,到时候任何人遇上这种搅局都会难办。 “跗骨虫”古顺八成是保不住的,为今之计就只好看邱婆自己和邱公“红白双煞”合力之下能否拿下这“墨镜”怪人为先。 念及此处,邱婆再动心思,赶紧喝道:“‘浪风范客’,你想会会‘红白双煞’,这一战就许了你,我们两把老骨头陪你玩到底!!” 邱公虽然思路未及,却总是明白自己家里这老婆子眼光向来不差,此时挑衅敌人必有用意。 “浪风范客”倒是因此而显得兴奋,也不顾刚才江麟儿的说明,直接应道:“好!这一战谁想插手,就先保证自己不要在‘浪风范客’面前露出容易丧命的角度!” 邱婆自然是从刚才“浪风范客”出手伤害于念初的言行之中看出他的性子,先勾起此人独斗之心。 说完这句,若不出手,再给其他人改变“浪风范客”此时的想法只会更加不利。 于是邱婆红影拔地而起,飞跃半空之中,蛇头杖直接向“浪风范客”头上扫去。 “浪风范客”左手再掀起“报童帽”以刀片一边贯入劲力,以对邱婆这一飞跃杖击,低眼之时却发现邱公铁爪已经横袭而来。 邱公铁爪反钩刺击,攻得正是“浪风范客”下三路。 “浪风范客”手中古怪尖头手杖划圆而扫,一阻铁爪诡取之招。 就在这时,“浪风范客”左手“报童帽”,右手尖头手杖同时感到远超他接下这两招威势的巨大威力。 “中!” 邱公大喝一声,双脚快踱一步手臂伸前,再以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汇聚招式劲力于一点,于无处再发新力。 “难!!” “浪风范客”毫不相让,更不愿意稍放左手“报童帽”上黏劲,运起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发出无穷后继劲力输向手中尖刺手杖,硬扛邱公力拼进招。 “难也要中!!” 这一次换邱婆发难,她人未落地,已将自己身躯重量先全部以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压到蛇头拐杖上以扛“报童帽”上附着的黏劲。 然后,邱婆更是趁着劲力未泄在空中左右手一换递,以不同妙劲改换蛇头拐杖以重压之威压向“浪风范客”的重心方向。 南宫胜寒看出“浪风范客”斗得凶险,已有相助之心,刚侧身想要闯过位子去,却马上遭到“跗骨虫”古顺一记铁钩横栏。 “你让开!”南宫胜寒知道此时最为重要的战力是“浪风范客”,决不允许此人因为大意先被创伤,手中刀首次以强势横斩路数相攻。 “你的对手是我!!”“跗骨虫”古顺两钩对一刀,他也明白“红白双煞”还有保住的余地,拼死相拦的决定下得也是十足干脆。 “可你不是我的对手!!” 南宫胜寒眼见自己全力一招之下,对手已经用两钩来阻一刀,左手铁刺闪身递前,已刺入古顺侧身! 另一边,“浪风范客”已感到半空中邱婆手杖劲力方向改易,而右手所遭邱公铁爪之力更是死逼不让,毫不能松懈。 于是他直接抽出尖头手杖中最后秘密的杖中细剑,左手抛开“报童帽”,右手直将杖中细剑一挑,从旁刺向邱婆身躯。 这一招“浪风范客”是要两边拼伤,先伤邱婆再以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的强悍肉身和恢复能力来让邱公所造之伤不要太重了。 邱公邱婆人生一半倾斜在彼此身上,又是何等默契?眼见对手这招,邱公邱婆一在低一在高,各出毕生武学最为精华的极招来相拼。 邱婆一蛇头杖挑飞已经脱手的“报童帽”,再纵纵横横不断挥击,纵横交错杖路或封或压,正是其杖法精髓最为威势十足的极招“欢喜天罗”! 邱公也以铁爪淌地再弹,以极诡的路数反抓向“浪风范客”,三枚铁爪狂搅而来,正是极其凶险的一式极招“哭丧地网”! “欢喜天罗”威势十足,杖压纵横,在邱公邱婆两人合入独有炼途忌途“滴天蚀髓”境界威能加持古怪劲力之后,纵横之招式式引出仿佛肉眼可见的强大劲力。 “哭丧地网”角度刁钻,气焰嚣张,正如鬼魅从地中探出鬼手一样,只等任何一个破绽就要把生者抓揽住。 “浪风范客”此时也是兴奋已极,炼体途、炼心途、炼技途、炼觉途初境威能同运到极限,以膝、肘、足尖、杖中剑不断招招硬扛,以求击退任何一式袭来招式后对方能够攻势稍缓。 刚才受伤的地魁门长老于念初已经调至气顺,再要入阵而战,发现这边相斗三人好像已经顾不得劲力外泄,此时“浪风范客”和“红白双煞”都是一招紧接着一招,完全不顾收招之时的劲力满场乱走。 所以有伤在身的于念初和其他玄衣卫、地魁门在营寨中的幸存者,毫不能加入战圈,挡在他们面前的是劲力乱飞的飓风。 这还不止是一股飓风,经常一分为三,又三股合一,武功稍差者进去也是平白被伤到而已。 玄衣卫小旗宋宪不停大叫“结阵!!结阵!!”不过他们队形太乱,是没有快速结成“五行决离阵”的可能。 何况他能动用的人,虽然总数有二十五个,其中却有十七个连参与阵法的经验都无 这种情况下如果换了那位玄衣卫总旗颜帷秀在场,说不定会灵活变通,改用先结“五行决离阵”中一大位的办法,结成一个知晓阵法之人组成的大土位,再联合其他不懂之人,分出大土位中精擅阵法之人换一个人进来,让分出去的人成为新生大金位的阵眼。 土生金,然后就会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一个个结成大位之后,所有人既已入阵位,剩下的就只需要指挥具体做法,“五行决离阵”阵势既成,足以在战中把阵法稳固。 到那时,就算应对“红白双煞”和“浪风范客”如此死拼乱局,以一大位硬冲也足以将这三人先吸纳入阵法威势的范围之内,徐图消化三人战力。 可宋宪毕竟不是颜帷秀,他所会结的“五行决离阵”阵法就只有大部分人都懂得位置和意义,然后可以自行结成整体大概才能整个结成而已。 “浪风范客”渐渐在刺激中重新拾起旧日感觉,相斗中已经再慢慢进入杀途高境“旁若无人”境界不稳定状态,“小步舞曲”乱环招式也是越发舒心。 “红白双煞”邱公邱婆正在惊讶这敌人浑如周身都是武器的古怪战法,也分别感到本来压制住的敌人招式压力渐强,即将能够相抗。 另一边,南宫胜寒铁刺袭击得手,刚想抽回之时,惊讶发现“跗骨虫”侧身中招之处探出一支铁钩,随后更是伸出一支新手,直接以铁钩之重和劲力逼退自己的铁刺。 这一击,让南宫胜寒一支黝黑铁刺脱手飞出。 而南宫胜寒的面前这人,身中居然又探出他自己的半个身子,从诡异的角度再以单钩攻来。 南宫胜寒一退,他面前的“跗骨虫”古顺真的好像从身子里整个钻出来又一个“跗骨虫”古顺。 就如同陈至不断开发自己的“孽胎”转移伤势之能,“孽胎”之中,也有人因为自己的异能太过不好用,会去探索其他更好用的用法。 除了“血眼金钗”方沉鱼、生有六瞳的关二这些人本身异能已经很强,他们不会想到开发,“踏尘寻踪”萧忘形这种虽然异能应用范围有限但是其并不依靠异能而是以炼途威能和武功为主轴的人也不用去开发以外,这其实才是“孽胎”出身江湖人的常态。 但是除了异能,“孽胎”各自还有两项东西,足以影响他们的人生和观念。 其中之一就是形貌之上的特征,“跗骨虫”古顺不会生出任何毛发,“踏尘寻踪”萧忘形整个背后都是一整片黑色胎记,“闭眼太岁”陈至眼睛如睁不开一般,关二则是双眼之中各有三个瞳孔。 其二,就是每个“孽胎”都免不了有的执着。 萧忘形执着于自己的忠心,关二执着于自己认同的人,陈至执着于阴谋。 而“跗骨虫”古顺执着于自己的价值,他可以接受自己的死亡,但是如果他的死亡可以有机会发挥更大的作用,得到他人的肯定,那么这个机会他绝不会错过。 古顺的“异能”“跗骨入影”另一个用法就是“跗骨”自己,这种用法让他可以以手为脚以正面为背面,不断改换自己的体势。 只是如同“闭眼太岁”陈至开发自己异能的过程一样,“孽胎”异能基础用法本身如果比作伤敌八十自损一百,开发新的异能往往是得到更好用的异能同时也得到更严重的副作用。 伤敌八十自损一百的下一步,也许是伤敌八十一自损两百,再往后或许是伤敌八十三自损一千,功用更加有效的同时代价也更为严重,这也是“踏尘寻踪”萧忘形从二当家殷非天口中知情异能的这个特性后,因为他平时的异能效用就已够用就没再开发的原因。 古顺的“跗骨入影”本身用在别人身上,耗时虽长,却毫无其他副作用,而这种“跗骨”自己的用法,等于自己给自己平赠内伤。 此时的古顺已经接受行刺失败的结局,毫不顾忌用出此种用法,只为能为同伴争取撤退机会。 江麟儿已经稍回气力,眼见“跗骨虫”古顺因为如此怪招占得上风,他知道这将成为攻守易势的关键,立刻以羽林剑法中快剑路数配合《赤霄宝卷》爆吐劲力手法相助南宫胜寒。 江麟儿是先绕背后,再和南宫胜寒成夹攻之势出手,他这一插手逼得古顺再用“跗骨”自身之法,身子正面反面飞快转换应对。 就在这时,“红白双煞”邱公邱婆常年默契同时感到不能再拖,“欢喜天罗”“哭丧地网”同时全力施为,逼退“浪风范客”! “浪风范客”正在兴头上,突感两人强招压力爆发,只好护身而退。 邱公邱婆拼着功力极具消耗而全力施展的这一配合,终于让这两老有机会夺路而逃,再晚一点,他们就将分别体会到杀途“旁若无人”境界威能凝聚的单纯死亡概念。 第211章 三方策战(其十九) “红白双煞”邱公邱婆力拼之后便转为竭力出逃,江麟儿现场第一个反应过来,并对其他人下令:“留住此二人!!” 这两人江麟儿没判断出他们两个的身份前就见过相貌,已知是事前混入征发民夫之中,准备随时策应在外计划的人物。 那么,比起这个双钩怪人,这两个人的分量可能会更重,如果能留下也将更容易理清“夺眼西风”的处境和背后是否另有他人支持这点。 就算排除这些,这两人也一定可以用作对质之下揭破南宫妙霖一方百花谷刀手和敌人暗通款曲的人证。 最妙的是“红白双煞”显然是一对长久夫妻,只要能够留下人来,在审讯上反而比其他亡命之徒更容易制造破口。 南宫胜寒自然明白此中道理,也更相信陈至一早把自己派回来就是要他在这方面尽可能发挥作用,好坐实南宫妙霖一方百花谷刀手的立场和自己这一方的区别。 可明白归明白,南宫胜寒自己也没法从着死咬自己不放的“跗骨虫”古顺双钩之下脱身。 这人也算难缠,眼见那古怪的“身中现新身”把戏用了三次后他气力已经不继,动作也更迟缓无章,显然这招会给他带来巨大后患,可这人双钩仍是尽力以凶险路数来品,浑似不怕死一般。 江麟儿心知自己既为“夺眼西风”目标,而“夺眼西风”既没现身很可能会把力量甚至他本人伏在撤退路线上,自己便不能追击到暴露自身在撤退路线上。 如若不然,一念起便是新的一次尝试,而这个尝试的后果总会是自己这边比“夺眼西风”那边更严重些。 “浪风范客”眼见敌人走脱,心中畅快之感顿化失落,再走到一边看见“报童帽”不止落到一边,更因为自己和“红白双煞”三人恶斗余劲而残破,连捡起来的心思都无。 所以他反而是挺着杖中剑赶紧追去的一人。 “红白双煞”邱公邱婆提着口气,他们两个都是强提着这口气急急而奔,就算最后以全力的“欢喜天罗”和“哭丧地网”合击很好分割了战场,他们却双双因为全力施展的合击而后继无力。 所以强提的这口气一旦散掉,而他们两老如果仍没奔得太远,那必然是会给那“墨镜”怪人追上,到时候却难再相抗这名强敌。 邱公邱婆此时奔向的方向,正有一小片树林,而正如邱俏娘事前说明的那样,“夺眼西风”叶西风正等在这林子里。 他此刻被王巨斧造成的伤势未能痊愈,自然不止一个人,才敢在这里接应起来邱公邱婆。 在被邱俏娘送到自己手下身边的时候,自己认为再次安全的叶西风曾经问过邱俏娘一个问题:“如果必要的时候,我可能会牺牲邱公邱婆,他们二老如果知情这件事会否有怨?” 邱俏娘的回答是:“那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只要你做好南宫公子需要你做的事情。 如果有哪怕一点点这方面的必要,我都不会把这事情提前告诉祖父祖母。” 叶西风凭着这个回答,开始明白了邱俏娘这个人,这句话反而打消了他牺牲邱公邱婆来尽力保证南宫妙霖一方立场的念头。 邱俏娘忱于南宫妙霖,甚至脑中毫无计划中任何细节的分量,这让南宫妙霖一方和自己的合作必然会出岔子。 一个胡搅蛮缠的人,从中只有作梗,南宫妙霖除非能展现出过人的价值来替他维系好这一层关系,否则必要之时是会反过来要叶西风用出手中全部力量反过来先得搭救立场不利后的南宫妙霖。 而如果南宫妙霖有这般手段,叶西风事前就根本没法这么轻易拉拢到他。 何况有王巨斧之事在先,四当家也在此地而且知情此事,必会做手压制叶西风在扬州的关系,他手中能够动用的力量实在不多。 此时的叶西风身边两个,已经是他能动用的最高战力,他相信有此二人在,起码可以保护自己从而无惧王巨斧暗中破坏。 叶西风安全之后,曾经让手下去确认王巨斧尸身,而没看到王巨斧尸身,说明他仍有一丝机会仍活着,或者尸身给四当家一方收走。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很大的麻烦。 邱公邱婆眼下仍可利用,叶西风急需人手,这都是不得不承认的现状。 此刻保护着叶西风的两人,都是“屠世先生”晁颢在天垂岭死亡之后和他一路拼杀到现在的精英。 一个人名唤“穿云慧眼”邹得,他是叶西风最信赖的搭档,也是修炼者中少有的炼觉者。 四大共途之中,在炼觉一途上拥有最为出众的素质者远少过其他三条炼途,因为直觉是没法单纯依靠磨炼来觉醒这方面才能的一项。 而邹得本身是盗墓贼出身,是未学武功之时便已经突破炼觉途初境“无微不至”境界的人才,在投入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麾下之后,他更是为了充分展现自己的才华专挑选磨炼自己耳目的功夫来逐渐习得。 这份努力,让“踏尘寻踪”萧忘形也不得不承认这名后辈是名不可多得的人才,虽然其才华或许很难用在实战上。 风格独特的“夺眼西风”叶西风出现,让邹得和他能够互相配合,屡立难以置信的功劳。 加上两人本就年龄更为接近,慢慢地,邹得也不再亲近将自己从茫茫人海中发掘的“踏尘寻踪”萧忘形,而开始期盼自己的搭档叶西风能够取而代之。 保护叶西风的另一个人,则叫卢靖,此人也同样是萧忘形所发掘,却也相信年纪更轻更有活力的“夺眼西风”将来才会是自己在修罗道中崭露头角的依靠。 邹得此时已经通过他过人的眼力,透过层层密林看到了一红一白两个影子背离着玄衣卫临时营寨,向自己方向奔来。 这是他多年专攻强化耳目功夫的成果,在精神绝对集中的时候,他可以进入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不稳定状态,而不同于其他人强化周身体能,他则是将耳目能力发挥到极致。 邹得看到那两个影子,当即提醒叶西风道:“小叶,‘红白双煞’二老来了,应该是已经进行尝试,他们后面只有个黑乎乎的家伙追得近一些。” 叶西风点一点头,转头到卢靖道:“卢大哥,劳烦你将我带到视野更好的地方,我要准备随时为二老射出当下所能使出最强的‘西风流火’,助其逃脱。” 卢靖一笑回应,将叶西风背上一处粗枝。 他倒是显得信心满满,他的信心来自于叶西风独步江湖的扰敌手段。 甚至卢靖眼看看不到“红白双煞”身影,他还有心思向叶西风调侃:“看来那‘跗骨虫’真有本事,能在失手后还为‘红白双煞’争取到逃走机会。 要我说,‘孽胎’各个身怀异能真是能派上不曾想的用处,之后叶老弟该向二当家多索些‘孽胎’人才在手下帮手才对。” 叶西风脸上露出惨然的笑,马上又赶紧收起,回答道:“‘孽胎’净是些怪胎,就算有古怪的能力,也不见得能完全和别人一条心。 所以用起来这些人,哪里比得上和你们两位合作顺心?” 卢靖和邹得都很爱听叶西风的这席话,他们三个都在二当家殷非天手下做事,但是总也觉得自己的地位配不上自己立下的汗马功劳。 邹得甚至认为,“踏尘寻踪”萧忘形这几年建树颇少,之所以能仍压在叶西风头上,仅是因为他也是“孽胎”而二当家对“孽胎”总有种异常的偏爱而已。 所以即使二当家殷非天自己就是“孽胎”,叶西风刚才出言似乎也对二当家不敬,这两人也都完全不会反感,反倒觉得这才是正常。 叶西风心里知道这两人对自己的看重,反而对他们两人心中有股愧疚。 此时相助“切利支丹”也许正如王巨斧所说,是危害到了二当家的利益,这两人相信自己的说法,却不知道这之后恐怕连修罗道都难回了。 如果说最初相助“切利支丹”仅仅是认为可以一试,或许可以立下萧忘形不敢染指的功劳来让自己更上一位,在已经知道“切利支丹”惹下多麻烦的敌人的现在,就纯粹是叶西风个人的愿望罢了。 可是,既然已经听到王巨斧说出灭度宗果然也会因为“切利支丹”一事而现身,叶西风也只有把这条路走到底了。 “夺眼西风”在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麾下再怎么重要,也只能因为二当家的利益而动,而叶西风已经看出二当家恐怕不会允许他为师父报仇而惹到“四山两宗一府司”中最自由势力的灭度宗。 眼下灭度宗踪迹已现,叶西风居然都快记不清那待自己如父如兄的师父昔日音容笑貌了。 所以叶西风才会毅然决然地违背二当家那套始终只拨弄江湖中的暗潮而不投身进去的做法,要宁可把二当家乃至整个修罗道的立场也危及到也要亲身全心投入此事。 现在他还依稀记得自己的师父是怎样的说话风格,再过几年,就难说了。 即使是现在,叶西风也怀疑自己记忆中师父的音容笑貌已经加入了流光岁月梳理,和自己在江湖中受风尘洗练后的想象扭曲。 他要趁着自己仍能相信自己怀念的仍是自己失去的那一位师父时,给这件事情一个了结,起码现在他还记得师父的仇人是灭度宗居士中一名姓周的精英。 叶西风抬起长弓,他最擅用的那把有铁胎的已经给王巨斧在之前一战破坏,眼下是用一张木胎弓来暂待。 这张木胎弓让他想起未进修罗道前,自己随着师父学艺游历时也是背着这种木胎弓而非铁胎。 现在终于有了敌人的消息,只要“切利支丹”多撑一段时间,敌人就会现身在他双眼所见的范围。 到时候,“射人”哪怕不必先“射眼”也无所谓。 “夺眼西风”名声的一切,都是为了那时候作为准备。 叶西风的人生,必须有这射进敌人身躯的一箭,才够完整。 “红白双煞”邱公邱婆的身影已经依稀可见,“穿云慧眼”邹得所看清的,只有更多。 “小叶,追击二老最近的那个人,看身法是名高手。 他脸上戴着个很怪的佩饰,一身黑衣也很古怪。” “小邹,他有多高?”叶西风只关心最为紧要的消息。 “夺眼西风”叶西风的脑海已经被回忆的想象充斥,他庆幸此时有个人可以代替他的眼睛。 他之前所说和邹得、卢靖两人合作最为顺心,并不尽然是为了讨好二人,起码邹得的部分完全发自真心。 “大约七尺四寸,颈没有特别的长,身材是正常比例。” 叶西风张开木胎弓,取出红漆杆箭矢搭上,已经指向那个方向。 邹得的精神也集中到极限,不断开始向叶西风报起敌人位置来: “西北偏西,大约十五分之一圆的角度,那人远约在两千三百步左右。 两千步左右…… 一千五百步左右…… 进入千步之内…… 六百步左右!!!” 叶西风暴喝一声,如同抒发多日不快在这一箭上。 这一箭飞得无疑比他的声音更快,起初还带着赫赫之声,离开叶西风手中木胎弓不过一丈半距离时,发出一声爆裂声,从此只剩下孕着阴火的一小团猩红向“浪风范客”飞去。 “浪风范客”追击之中仍在运用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警惕,然而这超过他动态视力的一箭他看到的时候仍是晚了些,所以炼觉途的直觉警示依靠他的感官,自然只有更晚。 一片大红在“浪风范客”的眼前如花突绽! “浪风范客”自然还没听说过“夺眼西风”这独步江湖的扰敌弓术绝招“西风流火”,此次初对也觉得麻烦。 他却有一处幸运,正在在他喜欢戴那古怪“墨镜”在脸上的个性上。 “西风流火”独步江湖的扰敌之功,重点还是在绽放鲜红之后,先让敌人被红色所迷,后那团绽开的红色细尘飞屑再射入眼部面目之中,造成麻烦的眼伤。 有那古怪的秽界配饰“墨镜”在眼前,“浪风范客”眼前绽放的那一团远称不上鲜红夺目,这点差别让他可以不被鲜艳色彩所慑,及时退让这团红色细尘飞屑。 这一箭却终于让“红白双煞”二老和“浪风范客”之间拖长了距离,卢靖带着叶西风飞身而下,三人一同接到邱公邱婆借助林地复杂地形遮掩扬长而去。 “浪风范客”既然能够躲开这招,本不该被拖那么久。 可他这个人有洁癖,一张脸虽然避开红色细尘飞屑,稍微退之不及的古怪“燕尾服”前襟却给打进去,尝试把这些弄下来花了他一小段时间。 第212章 三方策战(其二十) 接应邱公邱婆成功,叶西风等一行五人便马上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天将破晓,秋天刚结露的草被踏过去的声音显得格外脆。 这种声音本来很轻微,但是在一行五个好手压低脚步而且一言不发的情况下,倒是也显得格外清楚。 叶西风选择的行进路线,倒是一条死地求生的妙路。 要说最妙之处,就是等待着接应他们的人,也就是叶西风能可信赖的最后一人,叶西风直接将其安排在了“桃源乡地上天国”石山栈道之下不远处的一处空院。 邱婆也是精细之人,走到快要接近目的地,就已经猜到叶西风这方面的打算:如果“切利支丹”仍有击退来犯之敌的能力,说不定会来此搜索,或者是为了寻找跌落栈道的同伴,或者余力更多那就可以在外布下另一道伏兵之地。 根据“夺眼西风”叶西风提供的“切利支丹”战力看来,这伙人刚离开二当家藏匿他们之处时,队伍中就有几个颇为不俗的战力了。 所以即使玄衣卫殊胜宗集结群豪,纵能胜过他们也不容易,一时半会儿绝不至于找到此处来。 先搜索这里的,就多半会是“切利支丹”一方,而自己一行人也算战力精锐,就算出了万一,也有一战后再转移之力。 此时五人已不见追兵,眼见叶西风安排如此巧妙,邱婆也忍不住问起此事中一些疑问:“叶小子计划不差,看来你安排至少安排了其他人作为接应,不知道王老弟是否在其中?” 邱公也马上接道:“是啊,王老弟此遭没能和我们配合,想必也是身怀重要任务,难道就是为了接应我们?” “不是,”叶西风打算马上结束这个话题,王巨斧之事不好跟这二老交代“如我先前所说的那样,对于王兄我另有安排。” 对于邱婆的精细,叶西风不愿意在她面前多卖弄虚言,否则是话越多破绽越大。 好在王巨斧之事时,叶西风已经和邱公邱婆颇为信任的孙女邱俏娘达成共识,只简单推说王巨斧另有任务,在此时已经算是最为可行的拖延。 只要拖到灭度宗的人出现在台面上,就不用再顾忌“红白双煞”邱公邱婆的立场了。 到时候哪怕只有“穿云慧眼”邹得一个人肯相助,叶西风也有一试为师报仇的能力。 也幸亏这一战中,“红白双煞”邱公邱婆看起来虚耗也甚大,这两人此时的状态即便因为疑心自己目的而反目,凭叶西风和其他手下也可以压制住。 所以叶西风干脆介绍起接下来接应自己的人,以让邱婆的注意力能够专注于现状:“在此接应的只有一名,之前我对两位和王兄也都介绍过她。 此人正是‘鸩妇’巴三姐,她擅布毒阵,相信即使我们有追兵在后,她也该备好了足够的毒物来助我们脱困。” 说话间,五人已经到这处残破院落之外,这院子青石围成,门也塌了一半,任谁看都是荒废已久的模样。 只有门楣之上横着一块大匾,匾上提字虽然苔覆草生,仍能看清,是“合和庄”三字。 邱公首先想起来此处是什么所在,叹道:“原来叶小子你选的地方就是当年三当家的对头之一‘合和庄’! 八年前云家和三当家结下梁子,终于被一扫而空,院落居然仍然荒废。” 叶西风道:“也算不上荒废,那事情没过一年后,‘踏尘寻踪’萧忘形就已经启用此地为二当家在江湖中各派埋下钉子在扬州的碰头地之一。 所以这处就连‘切利支丹’中也有一个叫东乡斩我的知道。 这处院落使用时向来小心,才一直保持着残破的模样。” 原来云家命案之后,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手下也会时不时启用此地,邱公邱婆到现在才第一次听说这事。 邱婆不禁感慨起来:“‘踏尘寻踪’不愧是二当家左膀右臂,做法出人意料,而且细究下来细节别人也难挑剔。” 邹得、卢靖都是被萧忘形发掘后背离萧忘形之人,此时对邱婆对萧忘形的夸赞多少有点不满。 叶西风却只是淡然一笑,结束这个话题。 邹得、卢靖对萧忘形的赏识之恩心中未必无愧,叶西风明白这两人把这种愧疚转化为对萧忘形的不满来减轻自己背叛别人的心理负担。 在江湖中,人人都有办法让自己活得比过去一天更像江湖人,而这个过程,就很容易让人越来越不像最初踏入江湖的那个人。 这话本来是叶西风的师父对他说过的,叶西风这时又想起来,理解得也更加深刻。 江湖人很会麻醉自己,有人用杀人,有人用饮酒,麻醉自己是为了接受自己的变化,只有适应这种变化,江湖人才能在风云变幻的江湖中存活。 叶西风突然生出一个想法,觉得此时的自己是否在拒绝自己的变化,借助师父的仇来转移自己被萧忘形压在头上的不顺? 叶西风马上摒除了这种想法,无论真假此时追究此点都并不合适。 五人都已经先后走到院中,仍不见巴三姐的人,卢靖性子比邱公更直一些,扯起来嗓子喊道:“巴三姐,你藏在哪里?!” 回应他的女声,是从主宅中传出来的:“我在这里!” 卢靖听出这声音正是巴三姐,对其他四人笑道:“原来她躲了进去。” 叶西风一拦卢靖,没让他马上冲着主宅走过去,同时用眼神示意起邹得。 叶西风的疑心来自于过往利用此院落的经验,为了保持这院落残破的模样,凡是利用过这处的人都会在院中简单一聚便转移,巴三姐也知道此理,为何这次擅自进了主宅? 邹得会意,聚集耳目力量观察四周,又摇了摇头。 确实有人经过过就会有痕迹,一般人很难看出却瞒不过炼觉者的细微,但是此处人迹颇少,要说是巴三姐一人留下也不错,邹得没能判断出有什么问题。 叶西风却仍是谨慎又问了里面一句:“巴三姐,何故要在宅中相见?” 里面的女声答得颇直接:“因为我到了这里后,发现了些变故,你何不亲自进来瞧瞧?” 叶西风从语调中也听不出特别来,不像被人挟持。 按理说巴三姐向来对他“夺眼西风”分外照顾,两人真的亲如姐弟,便有什么意外也不至于害他才对。 那莫非是此院落的主宅之中真的发生了什么? 叶西风此刻能够动用的人也不多,更不愿意巴三姐有所闪失,既然在外面看不出眉目,他就真的向左右示意,要大家一块进去看看。 五人小心推开主宅的门,顿时一股飞尘扑地。 主宅屋内正是一处会客厅,蛛网横结、椅架乱倒,倒是真的保持着相当程度残破之貌。 而一股不容忽视的血腥臭味,也在五人踏入之后钻入这些对此极为敏感的人鼻中。 邹得耳目最佳,进入后便直指一处,道:“巴三姐!” “鸩妇”巴三姐不知死了多久,血味和沾湿的尘味早已混在一起,她没留下多余的痕迹,倒像是死于别人突施毒手。 这时所有人都已经看到持着长棍坐在一处角落的大胡子男人,这男人也在五人进来后缓缓站起。 只有叶西风认出了这人的身份:“……你是四当家手下的计军喧!!!” 擅长模仿各种声音的大胡子计军喧,之前曾用此本领骗过了叶西风一次,现在是第二次。 邱公邱婆、邹得和卢靖的认知中,叶西风乃是为二当家做事,更不知道怎么会惹到这位四当家手下的人,以至于杀死接应他们的“鸩妇”巴三姐。 计军喧缓缓开口,用极简单的话就说明了他会出现在此的原因:“‘夺眼西风’,你错在为了争取王巨斧的信任,一早就对他说明了‘鸩妇’的存在。” 同一时间,陈至也已经汇合了栈道上的群豪。 “秘境”遭到破坏,“天草十人众”中强悍的新免武藏和东乡斩我两人败亡于栈道口平台,这一仗打得极为漂亮,陈至却没法和其他人一样开心。 他走到栈道口时,没看到“替桃行道”业无极,细问之下也没听其他人提到见过此妖,而次妖逃走的方向确实是往“秘境”之外。 只怕在众人乱战的时候,那妖物趁机还是逃了出去,从此再寻更加困难。 陈至甚至没向其他人说明他问起的妖怪是何来历,这件事最好先向玄衣卫那位幼小的问事大人说明,包括殊胜宗无我堂首座用于毁坏“秘境”的“人析之法”。 在那之前,他要先去见一个人,一个他早该好好聊聊的人。 之前陈至确认了这个人的身份后,就简单将这人藏于栈道之上民夫行列之中,为了不让其他人生疑甚至没花任何多余的时间和他谈谈,以免引起他人注意。 这时候,却需要谈谈了。 陈至简单地让南宫寻常去和玄衣卫总旗颜帷秀商量下一步是如何处理栈道口石台的防务,就先行以巧妙身法越过被小安帮破坏的那段栈道,来到了栈道上的后段。 在这里,陈至找到这个装忙的人,开口便道:“之前寥寥数句,现在是你可以尝试的时候了,想救邱公邱婆,就要扭转玄衣卫眼中修罗道的整体立场。 把一切归于‘夺眼西风’的自作主张,这虽然本就是事实,可如何做到这点,就看你的本事。 我只能向你提供这个机会,至于事后玄衣卫如果想扣下你,你如何脱身,我能帮助的部分不大。” 这人倒是也爽快,笑道:“嘿,这就足够了。 这件事情必须要尽快和修罗道整体脱开关系,这点你我总是一致的吧?” 陈至点头道:“是。 如若不然,我不会如此仓促安排你藏身于此,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你直接去和邱公邱婆说明,反而会让事情麻烦。 这桩事情,只有先发生后,才更好解决。” “我明白。”王巨斧此刻身上没背着那标志性的巨斧,穿得也正如一个寻常民夫“所以我来之前也做了另外一件安排,相信叶西风或者他的手下成擒之后,我们说出的话会让容易让那位小问事大人相信。” 王巨斧的目光已经投向远处:“何况这件事,本来就只有四当家有足够的分量代表我们修罗道出面。” 虽然为了避免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被叶西风手下监视,王巨斧向计军喧主张只要计军喧一人单独负责找出“鸩妇”巴三姐并监视的重责。 但那也足够了,王巨斧颇为相信这一点。 再说回云家合和庄的残破主宅之中,“夺眼西风”叶西风一句话道破眼前计军喧的身份,对此邱公邱婆、邹得、卢靖只感到更加混乱。 计军喧提棍徐步走向叶西风,他知道自己只用相逼这一个人就好:“这柄铁杖‘执迷’是四当家的兵器,他老人家亲自借出以为信物。 ‘夺眼西风’,你自作主张,陷修罗道于危险境地,四当家借出此物,要我向你传话。” 这无疑是严重的指责,还关系到在场每个人的立场。 邹得无条件信任叶西风,又恨计军喧未将事情说明前就已经袭杀相识的巴三姐,挺身上前一步道:“计前辈,这其中难道没有什么误会,你怎么能平白就栽这么重个罪名?!” 卢靖未敢向前,也道:“是啊,栽这个罪名给我们,四当家难道不该先把事情查清?!” 卢靖话中“我们”和邹得未用指代的说法已有出入,代表他们两人关心之处不同,计军喧听在耳中,更明白自己不用多说。 邱公也颇难分辨其中是非,赶紧道:“计先生,这其中只怕真有误会,要不要我们先说清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叶西风压低声音,心里已做好临战准备,他反而是偷偷走近邱婆一步,道:“计先生,你听到了吗?此刻你血口喷人,是不能服众!” 邱婆也挺杖护在叶西风之前,道:“其中是非曲直,如果不能说清,的确不能服众。” 好,叶西风在心中暗道一声好,邱婆靠近正合他的心意。 既然事情出现如此变故,自己也只好取下虚耗后的“红白双煞”中邱婆为质再图脱身。 虽然不知道这名毫不留情便杀了“鸩妇”巴三姐的计军喧是否会投鼠忌器,邱公对邱婆感情深厚,总是能争取到一些方便。 加上“穿云慧眼”邹得,叶西风认为始终仍有一线生机。 谁料叶西风尚未发难,眼前“红白双煞”中的邱婆蛇头杖已经转身反打过来! 叶西风还是轻忽了邱婆的细心,计军喧说明自己为何在此时就提到了计军喧知道巴三姐是因为王巨斧,再加上王巨斧不能现身计划的事实和叶西风对此事的含糊,邱婆心中已经在计军喧做出指责时便已有了判断。 叶西风慌忙闪避,纵使“红白双煞”已经虚耗甚严重,忌途独有炼途威能加持的威力仍在,他不敢硬捱。 邱婆也知道自己力气耗用过甚,也不急于追杀叶西风,蛇头杖分别向邹得、卢靖一点,态度已经明显。 邱公仍不知所措,一时没有出手。 卢靖本就是爱好投机的人,此时也不无法马上判断形势,却不敢出十足力去和邱婆拼。 但这也足够计军喧一步跨到叶西风身前,提起“执迷”铁杖挥出一记重棍。 计军喧击出这一招的同时,仍要把话带到:“四当家有言转达:‘夺眼西风’以私利玩弄局势,危及修罗道在江湖中的立场,你为替‘踏云寻踪’萧忘形帮助本座而来,和本座呼来此地无异,而本座决不轻饶!!” 这一棍,势如风雷在云中翻滚孕育巨力,随时将整片乌云崩散。 其中,当然也没有任何情面可言。 有的,只有计军喧代为宣泄的“万世不禅”弗望修无边之怒。 呼蛇容易遣蛇难,一遣谁知又解翻。已识此蛇能变化,故垂杖送下高滩! 危急关头,“穿云慧眼”邹得不顾被邱婆击出伤势,飞身插入计军喧和叶西风之间,用身躯当下最强的威力。 叶西风虽也被劲风伤及,终于有机会直接脱逃,他来不及看为救自己而死的邹得一眼,用全力夺路而逃。 叶西风奔出合和庄,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只有一股念头仍支撑着他,让他即使看不清自己前进的方向仍在奔逃。 他要为师父报仇。 越奔,力气越竭,叶西风不断想着要为师父报仇,仍在无力中尝试提力。 直到一个想法,横钻进他的脑海:你到底是想为师父报仇,还是因为师父的死可以寄托你在江湖中所有不顺,让你归咎原因在此,才想报仇? 叶西风终于失去力气跌倒在地,嘶声干笑,他又想起师父那句话来。 在江湖中,人人都有办法让自己活得比过去一天更像江湖人,而这个过程,就很容易让人越来越不像最初踏入江湖的那个人。 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都迷茫。 仅存的意识中,叶西风看到自己不远处还有个踉跄的人影。 那人赤着全身,面目俊秀,神态却十分仓皇。 他的头发和眉毛居然算是淡紫色的。 叶西风在失去意识前,约莫听见一句问话:“你……是不是知道江湖中的很多事?” “切利支丹”、群豪联盟和意图扰乱的“夺眼西风”叶西风三方策战,人人各怀心思,局势变上生变,此刻终于因为“夺眼西风”的全面溃败而收场。 第213章 医道魔道 “桃源乡地上天国”这“秘境”已经毁去,参战群豪按照原有计划飞快地撤去整体栈道的力量,从这山间栈道附近消失无踪。 按照陈至的排布,众人只尽可能地带走了所有我方重点阵亡者的尸身,并且带走了新免武藏这名可怕的“盐人”怒界武者尸身。 而东乡斩我的尸身,则被命令分为两部分,只把头颅带着左手的部分带走。 “天童子”的古怪“异能”界限在哪里仍需要试验,最理想的情况是两者都不能被“天童子”复生。 但是陈至对这点并不保有太大的期望,按照“浪风范客”的说法,“天草十人众”的主要成员都是来自不同时代的怒界强者,如果要有完整尸身才可以由“天童子”复生,那要聚集这样的阵容也不容易。 毁坏“秘境”,挫败强敌重振士气和名声,加上得到“浪风范客”这条自己来投的舌头,群豪在此战中的所得已经够多。 再在附近逗留,仍有柳生宗矩等强者的“切利支丹”一旦对“秘境”的失落做出反应,那就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替桃行道”业无极消失无踪,陈至放过宝藏院胤舜任其在“切利支丹”中散布诛杀业无极就可能能让“秘境”恢复的想法,怎么看被动的都是“切利支丹”一方。 比起这些,陈至更担心的是患殃军方向的消息,那边虽然怎么想都不会有实力太过恐怖者,但是到底实力如何总还在未知之天。 这一战的变数已经太多,即使现在陈至故意隐瞒其存在的“夺眼西风”叶西风一方很可能再构不成威胁,却必须重新和玄衣卫问事江麟儿确定新的合作关系了。 至少陈至敢肯定,江麟儿此刻必然也是这么想的。 “夺眼西风”唆使“红白双煞”袭击江麟儿,如果陈至事先没有隐瞒这一方搅局者的存在,几乎是不可能会顺利。 如果江麟儿此时已经把自己这“闭眼太岁”列入提防对象,陈至也不会意外。 南宫妙霖一方的六十名百花谷刀手已经趁着各方都来不及反应不告而辞,陈至相信他们不会回来,只是却不能确定他们将去向何方。 这伙人多半仍需要时间才能发觉叶西风一方无法再来行动,仍有很大的可能会在附近找处地方躲藏。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参加此次行动后未折损的战力,不能再受“切利支丹”可能采取的反扑而损失,陈至相信这点起码是江麟儿会和自己达成的共识。 南宫妙霖一方也不是没采取让陈至意外的行动,不过这点更该归咎于陈至的运气不好。 他们那伙人正好撞上了违反江麟儿结伙求援命令孤身一人跑到栈道去寻求保护的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这除了让他们的立场更为险恶外,倒构不成太大的问题。 陈至此刻安排着栈道上群豪的撤离,经过一夜的抢修给小安帮破坏的那段栈道已经修复到起码能通过些人,这就足够了。 “三不治郎中”张郸此刻成了这里最忙碌的人,战事结束,他开始发挥自己作为医者的作用,脸上带着那种要杀人般的怒相四处走来走去医治伤者。 本来就一夜没睡的群豪又花了一白天时间从栈道撤出,仍不是修炼者的都已经扛不住,只好让精锐人士设法运走他们。 廖冾秋就是其中的典型,他非但不是修炼者,连武功都没习练过。 一颗热心让他带着游剑“灯庐”帮了半天,终于也累倒了。 张郸知道游剑“灯庐”颇有灵性,在百忙之中总是会刻意跑回来几趟查看廖冾秋的身体状况,再出言安定这口懂得人话的“十三名锋”之心。 等到黄昏,人都撤得差不多了,张郸找到陈至,难得地是带着酒过来。 陈至笑笑,道:“伤员吩咐完了?” “能够处理的都处理了,需要静养的,这也不是静养的地方。” 陈至本来没打算喝酒,他的酒量被秦隽超过去后,他就很少喝酒。 那一次为了拖着南宫寻常,他算是破例自己独酌独饮不顾自己酒量,把自己弄醉了一回。 陈至看似“紧闭”的眼睛,注意力仍集中在从栈道之外根本看不见的栈道口石台方向。 “切利支丹”这时还没有杀出来,显然是宝藏院胤舜带回“替桃行道”业无极消息后,作为首领的“天童子”没法短时间做足主张。 这一败,也算多少拖住了“切利支丹”的脚步,他们也缺少筹谋的智慧来提醒他们此刻他们才是被动的一方。 张郸见陈至不接装着杂粮酒的皮囊,自己先饮了一口。 陈至看这样子,就知道这名大夫有话要说。 张郸果然开口,提的是被群豪运走的新免武藏和东乡斩我部分尸身:“那两个‘天草十人众’,他们两人的尸体和常人一样,运到山路外才开始不再出血,并且伤口外面开始变成盐了。 那天那个只会说怒界话的莽汉也真的活转过来了,而且那次我杀他后他的尸身也好像正常人一样,‘天童子’的古怪本领,嘿,真是……” 说到此处,陈至不得不打断他问起一个实际的问题:“那依张大夫之见,‘浪风范客’的状况可以坚持多久?” 陈至虽然说服“浪风范客”反戈,却始终未对他提过这次的计划包括毁坏“秘境”这点,如果不能找到其他办法,“浪风范客”的性命存续也将取决于玄衣卫或者殊胜宗是否能及时供给他“秘境”产物。 陈至虽然相信玄衣卫和殊胜宗分属“四山两宗一府司”,定然能拿出类似的东西,但是说服“浪风范客”纯属仓促之下的权宜之计,他还未能着手准备这个条件。 “不知道,这超出我懂的范畴了。 或许那‘浪风范客’比我们更清楚他们多久就必须食用那什么‘仙桃果’,也取决于他上一次有多长时间了吧。 我只能确定失去性命后,这些‘盐人’开始盐化的时间约莫不到一天,过程也不算快。” “是吗?”没办法着手的事,陈至就不再多操心。 毕竟“浪风范客”名义上投降的对象是会盟群豪,该对他做出安排的应该是此间主事的玄衣卫问事江麟儿。 不过张郸想说的,并不是这方面的话题,见陈至想要结束话题,他仍要继续说下去:“这些‘盐人’虽然特殊,但是看起来,起码在他们身体状况正常——我是说以他们的角度正常——的时候,医术也对他们有用才对。” 陈至好像丝毫提不起兴趣,对一个不通医术空有过名头的“密医”来说,这话题确实不够吸引。 张郸的话仍在继续,他道:“我在想,我也算个江湖人了。 你说过的,江湖是人的想法所汇聚而成,我一个想法想见识‘天童子’的医术,果然真的搞到这一团糟。” 话说到此处,陈至才有了接他话的意思:“张大夫觉得,今天‘切利支丹’和群豪的冲突,导致这么多死亡,有你的责任? 因为你觉得如果自己不是想趁机见识‘天童子’名声在外的本事,今天不会是这样的恶战?” 张郸并不承认陈至此刻猜测自己心思的结论,道:“也许有点吧,我是因看到这后续而生出了很多想法,倒也不全是觉得有我的责任或者后悔。” 陈至摇摇头,道:“那就更加危险,你的心思正在走上傲慢的路。” 听着这句判语,张郸没来由地觉得好气又好笑,语带讽意回了句:“傲慢?我? 我何德何能。” “我已经说过,江湖是人想法的汇聚,而不是人本领的汇聚。 能不能实现自己的想法,要用多少资源才能实现自己的想法,确实是要看江湖人的本事。 可生出想法,并不需要本事。 江湖的险恶之处在于人会生出的想法本身,沧海横流,哪怕只因生出想法投入一点小的力量,在各人因为想法而行动的力量冲击下,最后都可能变成滔天巨浪。 一般的江湖人都会存有自己无辜之心,把自己引发的一切归咎于‘时也运也命也,非我所不能也’,因为这样想,人才能不被自己所作所为的后果压垮。 我推荐张大夫也存有此心,不然将踏上一条更危险的道路。” 张郸若有所思,不禁问道:“哪条路?” “三种可能:如果张大夫觉得自己负有责任,并因此把生出的想法付诸实际,那就是狂妄之路。 为了弥补不能弥补的过去,而让过去不断影响现在,最后张大夫自己不能从过去中脱身,还要让过去的阴影席卷到因为不能磨灭的过去纠缠住的所有人。 如果张大夫觉得自己负有责任,但是如果今后能够做得更好,来让相同的事情不再发生,那就是进步之路。 进步之路永远落在现在之后,未来再有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发生,张大夫会再次把之也纳入想要修正的范畴之中,最后是需要处理得越来越多。 要说起这条路的危险之处:于己,这条路越走越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力量不及则被压垮。 就算走上这条路能不断得到足够的力量,于这世间,代表过去的‘错误’也将被消灭不再存在。可万物都在变化,现在和未来也不断变化,过去的‘错误’之中或许包含着未发生之事的解决办法,到那一天再发现有些‘错误’不该彻底消灭,晚矣。 第三条路,张大夫会承认这次的责任和后悔,但是接纳之后也不认为应该把过去的事情彻底改变,这就是无为之路。 无为之路走到后面,是会比狂妄之路更容易被过去所纠缠,最后在不断重复过去的错误之后被压垮。 或者无为之人次次都能挺过去,然后面对新的不愿见之事,痛苦前行,步如行尸。” 张郸把这一句句听完,觉得句句在理,自己却从没想到过这么多。 真要纠缠这个问题,张郸又觉得太过虚无缥缈,他于是把话题转回自己的想法上:“我只是今天瞧了群豪的伤,觉得自己仍能发挥作用,后悔之心便淡了。 我在想,‘天童子’或许和我未必不是一类人,只是他对生死的看法和我毕竟不同。 我所走上的医道,始终是以针石汤药,增强人凭自身恢复健康的机会。 至于生死,我从来无能僭越那条界线,能把徘徊在那条界线上的人拉回来,我开心,有种助了人一臂之力的感觉。 而他不同。” 陈至对这种看法的兴趣,倒是比之前张郸提到的话题都要大:“张大夫看来,‘天童子’救治人的行为并不符合医道?” 张郸摇头,脸上又再出现那种好像要杀人的狠毒表情:“不,他那是魔道。 如果按照陈小子你的说法,他是属于走在进步之道上而且走了很远的那种人。 就因为有他,我才能理解陈小子你刚才提到的进步之道危险性何在。 ‘天童子’果然更该叫做‘魔童’,他的追求是把跨过生死界线的人也全部拉会生者世界,他的行径是因为他眼下做不到。 如果他最后能消灭‘死亡’,世上的人越来越多,想法越来越多,江湖越来越险恶。 那时候哪里是地府?该死未死之人都会在人间了,人间才是地府。 把我引上医者道路的人启蒙了我一个想法:医道最后是要通过人人互助的方式,让活着的人体会到在生的可贵。 所以我和他势必不能两立。” 说到这里,“三不治郎中”张郸再次把装着杂粮酒的皮囊递过来。 这一次,陈至接了过来,也仅仅只是接了过来。 直到张郸带着叹息说出了终于让张郸自己释怀的话:“所以,在我的想法之中,我一早就杀了他。 现在他仍在世间,所以我的想法仍包括一点要杀他。” 陈至感到了手中皮囊的分量,这分量来自江湖,来自一个江湖人的坦承。 陈至仰头灌了自己一口杂粮酒,又把皮囊送还给张郸,同时郑重道:“那这件事,是属于阴谋的范畴了。 你想实现的想法,交给比你更合格的阴谋家吧。” 说这句同时陈至已经起身,他要去和江麟儿会面,把这里的事做个收场,确定一下两人新的合作关系。 张郸递来的酒,也代表这名“三不治郎中”寄托了自己江湖人的身份给陈至。 比起画屏门,陈至最先彻底掌握在手里的反而是一名“三不治郎中”。 这在陈至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第214章 太岁、幼麟 玄衣卫的临时营寨中,陈至单独走进了江麟儿曾在的主营帐中。 本来陈至通过玄衣卫校尉去通秉江麟儿时已经说明了另有一名来自修罗道的先发之使,可江麟儿好像是要单独先见他,而要把见王巨斧的事情押后。 陈至心想,这恐怕是江麟儿看出袭杀是自己故意露出的破绽,于是倒不意外。 “三不治郎中”张郸递来的那口酒,酒味仍在陈至口中未能尽去,陈至作为“闭眼太岁”已经取得重要的一步。 所以这一次,既然江麟儿想用主事身份来先逼出陈至一个态度,陈至打算干脆就摆出“闭眼太岁”的态度来。 说不定这才是江麟儿想看到的一面。 反正这次事后陈至和江麟儿需要重新认识并达成新的关系,陈至倒并不介意把这个过程变得直接一点。 陈至踏进营帐的时候,营帐内的木案、蒲团等仍是翻乱后的模样。 江麟儿看来没让人收拾这些,想来就是为了让“闭眼太岁”看到这个自己躲过的凶险情景后,明白必须正面面对这个问题。 年幼的江麟儿不愧为“天下第一剑”江南城的儿子,陈至一见他仍然平静的态度就知道这态度绝非造作,必然是真的没因为袭营事件慌乱。 江麟儿身高仍不到七尺,眉眼清秀,陈至看着他好像文弱学子的模样,却感到这少年身上也有一股不容忽视的领袖气质。 陈至不由得想起“屠世先生”晁颢看到自己的时候,自己差不多也就是江麟儿如今的岁数。 他好奇当时在“屠世先生”的眼里,自己又是怎样的印象? 可惜就算通过炼心途“不滞于物”境界威能心生相生的“屠世先生”声音之“相”,所知是不能超过陈至自己的认知,没办法告诉陈至当时晁颢主观的想法。 起码在此时的陈至眼里,江麟儿给他的印象好像是如今的凌家小五爷凌泰民,只是更加稚嫩一些。 陈至以江湖握拳礼一揖,江麟儿缓缓转过身来,回以玄衣卫那种特殊的反掌握拳礼,一掌一拳也是正正经经摆在自己腰间。 两人这一过礼,都心知接下来是一场心思的对决。 陈至必须说服江麟儿,才能在接下来即将成型的新合作关系中稍占主动。 所以陈至开口时,仍要提之前通秉过的一点:“刚才我已经托人向江问事说明过,有一名尚有伤在身的人,将可以向江问事说明修罗道在此事中的态度。” 江麟儿也已经收起礼节,问道:“嗯~那请问陈少侠,修罗道是要为此事负责吗?” 这是陈至不得不答的问题。 “是,此事出自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手下近年才蹿红的杀手‘夺眼西风’叶西风自作主张,修罗道为表诚意,已经着手去找回此人。 相信不出两日,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定可以带叶西风本人或者其心腹一同拜访,把人交给江问事来处置。” “原来你今天带来的,仍不算是正式的使者。嗯,因为我未死在袭营之中,修罗道可以仅凭这点诚意掀过去此事。 这种安排,周到!” 话题甫一开端,就已经在袭营一事的核心周围绕来绕去,陈至明白不谈开这个问题,是没法推进到“替桃行道”业无极之事。 江麟儿见陈至没有接这稍带讽刺意味的一句,又再继续开口:“跟我讲讲你今天带来这位‘不正式的使者’。” “此人名叫王巨斧,乃是修罗道三当家因为其在扬州暗地进行的生意而安排隐居在扬州此地之人,同袭击营寨的‘红白双煞’邱公邱婆是故交,也是那两位的同路人。 据其所说,‘夺眼西风’叶西风凭借修罗道二当家心腹‘踏尘寻踪’萧忘形留他在此地做事,自作主张将‘切利支丹’之事和修罗道二当家联系起来,诓骗三人入局相助。 事后王巨斧察觉不对,私下联系正好在扬州的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并找叶西风对质,两人一言不合相杀,事后是各自有伤。 在我们前往栈道的路途中,王巨斧混入栈道搬运土石民夫行列,找上在下说明事情。” 陈至自承事前知情,却用了狡猾的说法,让他的知情时间退后到开始执行殊胜宗无我堂堂主法却形计划之后。 江麟儿如何听不出这一点?只是落入陈至说明的节奏,步调就难免要被陈至的推辞之语引导,哪怕在此驳斥这一点都是正中陷阱。 江麟儿接话,却并不明着驳斥:“‘红白双煞’邱公邱婆,确实是混入营寨造饭民夫之中进行刺杀的主力。 这么说,如果不是‘夺眼西风’事前有伤,昨夜我是要危险了。” 引导得好,陈至在心中提高对江麟儿的评价。 不给陈至用自己步调来“说明”缘由的机会,反而重点扩大已经发生之事的事态,仍保留追究的足够空间。 在陈至看来自己的印象丝毫没错,这江麟儿的智慧起码超过那名“四动惊神”公孙静,和凌家小五爷凌泰民相比只是稚嫩些。 如果要用凌泰民来比,凌泰民对于大局的平衡更加看重些,而江麟儿则更重细节和自己的掌控力。 陈至于是改用第二种说法来对:“不,如果在下所料不错,即使叶西风无伤,他也会要求这一次只作扰乱,必然不会派出全力。 原因有二:首先,叶西风虽然诓骗到修罗道三当家手下三名强援,自作主张之下他的战力仍然显得太少。 然后,如果王巨斧所言不差,‘夺眼西风’叶西风自作主张参与此事的目的是因为其师父为灭度宗所杀,他应该更属意继续混乱的事态,保留力量等到灭度宗的人站到台面上来。” “王巨斧说的并无虚假,‘夺眼西风’此人的来历天衡府平安司也在他声名鹊起的时候进行过调查,他有此目的,和他的情报吻合。” 江麟儿承认此点,是他想结束这个话题了。 既然“闭眼太岁”能够抛出叶西风的目的这个重点,不论他“闭眼太岁”是何时知情,都能坐实未及时通知江麟儿袭营之事是要将江麟儿摆在过度的风险之中这点。 江麟儿开始既然绕开反驳陈至知情时机的机会,就无法在陈至能给出一个做出判断理由之后再提。 有些陷阱只有被避开之时会成为更可怕的陷阱。 但是两人围绕这一点的言词攻防,就算陈至占了推脱之理,陈至、江麟儿却各自心知肚明对方正如自己所想。 江麟儿于是连叹两口气,然后道:“我错了,错在一开始就将你认定是南宫寻常身边的策士。 南宫寻常和他手下的百花谷刀手只是你树立起来的幌子,我看错这一点的时候就已经错失了认定你为敌人的机会,这个亏只好自己吃下。 ‘闭眼太岁’不愧是‘闭眼太岁’,凭借两名结义兄弟大乱兖州知风山一带局势的名声,我开始相信了。 但是此刻我已经看清你的真面目,‘闭眼太岁’陈少侠,你要明白,让我看出南宫寻常对你来说不止是个幌子,也是很危险之事。” 陈至也是“哈”一声,现在开始他算是能用“闭眼太岁”这层身份,以个人和这位年幼的江问事重新认识了:“江问事所说极是。 ‘闭眼太岁’毕竟也只是‘闭眼太岁’,形势比人强,玄衣卫对百花谷南宫世家的态度仍是副大到我难以处理的骨牌。 各有对方所需,这不是很良好的关系吗?” “只是你的所需,眼下更加困难些,叶西风之事牵扯和他暗通款曲的南宫飞星、南宫舞彩、南宫妙霖三人。 南宫寻常必要因此卖更多的力气,才能在台面上得到让玄衣卫扭转态度的余地,当然,这个过程他本人必然将可夺得比南宫妙霖一方任何时候能取得的更多的利益。 因为这份人情,将在‘切利支丹’一事了结后变得贵重。 我可以想到这是你为南宫寻常筹谋的,却觉得你为他做得太多了些。” “正如江问事刚才所说的,我毕竟还是南宫寻常身边的谋士。 如果江问事想用拿捏南宫寻常的立场来钳制我的行动,也需知道我不过百花谷南宫世家的一名食客。 能够来去自如,才算得上是客。” “嗯,所以我要单独计算动用你‘闭眼太岁’的价钱,这很合理。 看来开始串通殊胜宗法首座赐下‘锋牒’的计划,是我轻视了你,你的底蕴远远超过‘锋牒’。 ‘闭眼太岁’陈少侠也不用客气,尽管开口。 我深刻明白形势比人强,只要对付‘切利支丹’的后续中我还需要仰仗陈少侠你在修罗道和各方我不知道而参与此事的势力之间斡旋,你就仍是稳赚不赔。” 这位年幼的江问事倒是无愧“天下第一智者”之名,陈至相信只要给他时间磨炼智慧,他不会比凌家小五爷凌泰民差。 而保留有趣的对手,是以阴谋家自居的陈至乐意所为的事。 既然江麟儿仍是要以合作为前提,陈至倒是愿意加快进度,把两人的合作推得更为紧密一些:“那么,请江问事说明一下,我很好奇‘人析之法’的细节。” 听到这个词,江麟儿幼小的面庞表情凝重,他联系起来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的计划和传来“秘境”被毁的消息,以及听说的陈至走出秘境后问起粉发青年之事。 “……所以那位法首座,居然是要用‘人析之法’作为毁坏‘秘境’的手段,还因此弄出一只可以走出‘秘境’的妖魔来?” 陈至点头,为江麟儿补充此事的关要:“嗯,那名新生的妖魔拥有人一般的智慧,自称‘替桃行道’业无极,起码拥有三项异能。 第一项是变换形体的异能,我在短暂和它对峙过程中试出了他因此也同时可以通过转换体内‘秘境元’甚至分散而得到一些近乎不死的特性,起码会很难杀死。 第二项是用自己的意志将人定身任其宰割的异能,这个异能用在单独一个人身上时效力最强,多个目标则力分而弱,或许被定身的人本身也有反制的力量,端看反制之力和它的异能之力孰强孰弱。 第三项最为麻烦,它似乎可以通过猎食别人得到‘知识’,起码他已经因此获得了法却形的知识,并在夺去那位‘天草十人众’的田宫小太郎喉咙后得到说人话发音的知识,初步怀疑得到何种知识可能和猎食的部位有关。 粗略估计,它的实力就算没到法却形的程度,怕也相差不多。” “既有‘切利支丹’随时可能骤起反扑的残余势力,又有逃窜的大妖在外。 法却形真是留给我们好大的一个篓子!” 江麟儿也不再称“法首座”,幼童之声中已带恨意。 既然合作已经确定,江麟儿并不打算回避陈至的问题:“‘人析之法’乃是‘四山两宗一府司’所保留的‘秘境’产物加工之法中极为机密的一项。 这种方法必然会产生新的强大妖魔,不过因为是已知办法中唯一可以增强既有‘秘境元’的办法,才得以流传至今,只是‘四山两宗一府司’顾忌其后患所以严格对外保密。 凭借一名可以使用哪怕炼心途初境威能的人施展心生相生造出的生之‘相’付于‘秘境元’这项死物,再让其融合其他‘秘境元’或者‘秘境元’加工后的‘异宝’,所新生的妖魔其核心的‘秘境元’就算不到其所融合的‘秘境元’异能力量总和,总是会强过其中任一‘秘境元’。 而这种新生妖魔,如果得到更多‘秘境元’,其不止会得到新的异能,本身的异能和力量也还会变得更强。” 这些说明已经足够,陈至马上借着联想起来:“那么殊胜宗在这次使用‘人析之法’上的态度…… 不好着手,法却形人已因‘人析之法’死亡,陈占魁可以推说是他执意所为。 殊胜宗也和修罗道一样,只要事后拿出看得过去的诚意为此事收尾,别人就没有进一步追究的大义。” 江麟儿的思路其实也是一致,接道:“我明白‘闭眼太岁’陈少侠的意思,法却形在外名声不好,突然肯用此法未必不是殊胜宗内部倾轧的结果。 这方面虽然一时用不上,我倒可以帮助探听殊胜宗内部的问题,就加算在动用‘闭眼太岁’的价钱之中。 一有消息,我必会告知。” “那在下在此谢过。”陈至知道此时应该做出承情的表示。 江麟儿的话却仍没结束:“‘人析之法’以这种方式展现在台面之上,短时间之内也不好向整个江湖隐瞒此法存在。 我有江湖中会更加动荡的预感,‘闭眼太岁’陈少侠,也许我们的合作关系,会维持得更长一些。 因为和‘人析之法’息息相关的东西,早就注定会在这几年在江湖中频频出现。 ‘人析之法’上一次现世,后又给‘四宗两府一府司’按压住消息,根据记载是在五十多年,因为‘天下第一匠’薛冶和他的平阳号。” 陈至已经想到那“和‘人析之法’细细相关的东西”是什么了:“‘六刀七剑、十三名锋’。” “不错。”江麟儿郑重其事的点头,光从表情上他已显得不像个少年:“正是‘六刀七剑、十三名锋’。” “人析之法”是已知可以增强“秘境元”的唯一方法,以独特铸法而有了不世异能的“六刀七剑、十三名锋”,当然是这项技术的产物。 第215章 大梦谁觉(第三卷完) 陈至再走出江麟儿营帐之后,去见的第一个自然是南宫寻常。 陈至见到南宫寻常时,南宫寻常特意支开了南宫胜寒,于是陈至自然明白这是需要开门见山的时候:“玄衣卫年幼的问事江麟儿随着形势变化,仍需要其在台面上主持事情,但是已经无碍我们最初想要的结果。 游剑‘灯庐’发挥奇效,给玄衣卫和会盟的群豪争取到了一场恰逢其时的胜利,那位江麟儿如今少他不得的颜帷秀对我们一定印象极佳。 如果南宫妙霖等人一方能在事后仍保住在会盟群豪中的地位,将其事前投靠的殊胜宗一方法却形破去‘秘境’之功以继承其遗志为由揽过,倒可能尚有一搏之力。 但是他私下勾结的修罗道‘夺眼西风’叶西风事情已败,而他在这时候作为南宫飞星和南宫舞彩两人身边的谋划者选择了直接畏罪而逃,那就连将功赎罪的机会都无。 不过他们这算是意外碰上了条唯一可行的路。 殊胜宗的做法出乎预料,但是这样一来殊胜宗要为法却形的事善后,更连成为南宫妙霖一方人马的庇荫余地都没有,即使南宫妙霖等人留下,也是必定无法行动。 ‘切利支丹’贼人讨伐之局,将会是我们这一方得到替南宫妙霖‘将功赎罪’的机会,趁机在玄衣卫的大旗之下大展拳脚。” 南宫寻常尚不知“秘境”中的经过,不过陈至将起形势,他就也先听形势。 他只多问了一句:“你把背负上替我这三位堂弟堂妹善后的机会,当做是我争取到的机会?” “没错,而且这个机会还会比之前我们想要争取的更好。 事情一旦做好,就有变成‘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的局面,天衡府平安司不会再把南宫妙霖一方的罪过算在我们头上,最多只在和百花谷谷主的正式会面中分别提到。 而南宫大哥和胜寒兄弟两人,回到百花谷后就会成为在南宫妙霖一方昏聩决定触怒玄衣卫的紧张局势下力挽狂澜的英雄。” 两人事前认定的局势虽因为意外变数导致偏差,不过偏差中的江麟儿随着局势变动已经成为暂时不能让其退场之人,而陈至许诺给南宫寻常的机会,他已经创造了。 陈至先说完大致,之后就开始向南宫寻常讲述殊胜宗毁掉“桃源乡地上天国”的做法,以及江麟儿必须处理的“替桃行道”业无极后患。 听完这个事态,南宫寻常才对为何殊胜宗会变成替法却形善后的一方恍然大悟,开始理解陈至之前分析下的种种局势变化。 南宫寻常这才对到目前为止的进展开始感到满意,于是再问起陈至:“那么,我们接下来的做法…… ……持有游剑‘灯庐’的廖冾秋和张大夫眼下都是玄衣卫迫切要用到的人才,我自然不能安排他们先回谷。 继续征伐‘切利支丹’和搜杀那只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我们是应该争取先帮哪边?” 陈至只思索了一小会儿,就已给出建议:“虽然廖大哥和张大夫眼下为玄衣卫最看重的人物,但是他们也不会擅用,仍会是必要一击时再动用这两位。 张大夫可能相对而言会忙一些,因为接下来种种行动都可能产生伤员,但是处境不必我们特意费心。 争取搜杀那只妖魔吧,在这件事情上出力气,玄衣卫会格外承情。 而且此事后‘天童子’会开始着手转为反扑,他们早晚会反应过来就算妖魔业无极是放着我们这边也会处理,他们无法得到新的‘秘境’作为暂栖之地,仍是被封堵着的笼中之鸟。 玄衣卫这位年幼的问事江麟儿……也许我该在南宫大哥面前唤他腾蛇寨寨主,才能更好说明此人的能力大小。 他有足够的智慧,所以应该会为这次必然的反扑把决胜时刻定在强援到来之后。 眼下最可依靠的强援,有已经行动起来却被其他事情耽搁的灭度宗,还有此事后转为必须善后立场的殊胜宗也必然派来更厉害的人物作为帮手。 南宫大哥最安全地做下人情的办法,应该就是在搜杀妖魔业无极上出力,以及等着秦隽那方面的消息。 等到缕臂会——也就是天空寨——随着患殃军反贼的失利步步自己走向灭亡,一切就已经是定局了。” 南宫寻常“嗯”了一阵,跟上思路后又问:“那除了尽力保全自己,还有什么需要注意之处呢?” 陈至早备好了这个答案:“小安帮!” 小安帮帮主室自宽和患殃军或者缕臂会网罗的江湖败类必有某种联系,虽然因为这人狡猾一时看不出来到底是何种联系,陈至却因为此人小题大做真的毁去栈道一部分以至于双方都不得不在栈道口展开硬仗的利落印象深刻。 南宫寻常虽然在局势判断上容易急躁,但是听到“小安帮”这三个字也已明白:“好,我会盯紧他们那位室帮主的动向,直到这伙人给出足够的理由让胜寒可以合理带着手下刀手转为针对缕臂会,让刀手们脱离大战中凶险之处。” 陈至点点头,见南宫寻常没有其他的疑惑,就一个人从营帐中走出去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正好有名见过的玄衣卫校尉捧着个黑瓷碗来找自己。 陈至连这人的名字都没记住,却有印象此人在栈道口之战中也参与了颜帷秀主持的“五行决离阵”。 此刻这名玄衣校尉找上陈至,脸上也是一片热情,客套了一会儿后就要把手中黑瓷碗递给陈至。 陈至这时候才想起问这是什么:“大人,这是……?” “这是一碗鸡汤,颜总旗亲自宰杀一只特别的‘走地鸡’烹成的。 颜总旗说这鸡汤另有重要意义,本次的有功之臣都有份喝到。 ‘闭眼太岁’陈少侠随法首座创下毁坏‘秘境’之功,居功至伟,万万不能错过,所以颜总旗亲自着我趁热送来。” 原来这是颜帷秀亲手烹的鸡汤,陈至虽然不明白一只鸡能有多特别,却相信其中确实应该有些特别的意义。 所以陈至也不推辞,接过鸡汤道句:“好,如此就请代我谢过颜大人。” 这名玄衣校尉带着热忱先看陈至亲自喝了一口,便问道:“陈少侠,味道如何?” 陈至一笑,答道:“不咸不淡,味道正好。还请一定代我谢过颜大人赐汤。” 玄衣校尉双手在腰间摆出玄衣卫特别的反掌握拳礼,答应道:“一定。” 这名玄衣校尉这才自己告退了。 陈至当然不知道烹制此汤的颜帷秀和这只“走地鸡”背后的故事,也不知道吕岁远这个人,但是却从汤中也能尝出点江湖的独特味道。 那是一名身在朝堂的玄衣卫总旗,终于为救下自己一命战友复仇的味道。 快意恩仇的味道。 与此同时的“天童子”天草四郎,虽然没有被人送来一碗特别的鸡汤,却也从风中嗅到了另一种江湖的味道。 这是血腥的味道。 此时的“天童子”已经听完宝藏院胤舜对“桃源乡地上天国”剧变原因的说明,他嗅到的血腥味道来自三具尸体。 其中第一具,是用“人析之法”造出妖魔业无极的法却形的干尸。 第二具,是从乱尸堆里认出独特木屐而被寻回的被截断的东乡斩我半身尸体。 第三具,是被业无极挖去喉咙失血而死的田宫小太郎的尸体,只是如果陈至看到这具尸体的状态一定会惊讶,因为这具尸体的“盐化”速度快到相比其他尸体都更快,甚至已经几乎算是个盐堆。 这非比寻常的“盐化”速度,来自于这具尸体相比其他尸体更为特殊之处。 荒木又右卫门比较幸运,他一早被陈至击杀,尸身早被其他敌人的尸体盖住,所以在群豪搜查中被忽略。 所以此刻,荒木又右卫门仍能作为个活生生的“盐人”站在“天童子”的身旁。 其他的三人,自然是宝藏院胤舜、御色多由也和柳生宗矩。 一早失去联络的真野段平吉凶未卜,这四个人,是“天童子”如今身边仅剩的“天草十人众”。 “天童子”此时额上已经满是汗水,开口之时虽然语气颓败,仍是那种自带微弱回声的清圣之音:“田宫大人,已经无法用我的异能来救回。 他和东乡大人的情况却不一样。 东乡大人上半身和他的佩刀是最能展现他这个人存在过的依据,如今我无法救回东乡大人,应该是这个原因。 同样,新免大人如果那口虎彻仍在,而且确认已经身死,应该也能回到我们身边。 但是田宫大人不能救回……原因和这名我们的敌人的原因恐怕更为接近。” 宝藏院胤舜亲眼目睹了田宫小太郎的结局,他也最先明白“天童子”话中的意思:“这么说,和那妖魔有关。 ……是它的异能!它的异能夺去了这两人其中某些类似于‘天童子’大人必须依靠的存在依据一样的东西!” 宝藏院胤舜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因为被陈至误导而忽略的细节,得出这个结论。 “天童子”点点头,他的心绪混乱,体力更是因为尝试施展异能而消耗,已经显得十分疲劳。 柳生宗矩问了一个其他人没能向“天童子”问出的问题:“那我们接下来应该如何?” “天童子”如同从体内再次抽出点力气,带着坚毅表情缓缓抬头。 他转向的人,是御色多由也:“御色大人,我明白了。 那名‘闭眼太岁’的指摘字字属实,只是我之前恍若人在梦中,如今这冰冷的事实终于让我明白了。 只是,我不会放弃我的道路,我要尝试! 就算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是天下间最为罕有的珍奇,我现在就算承认这一点…… ……也要为我和信任我的人,强开生存之路。 谁不能理解我们,就要用力量压服,让他们不得不主动来理解我们! 所以,我决定使用御色大人您备下的那三样东西了。” 御色多由也点点头,表情平静到好像她早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好,叫人把箱子抬过来!!” 三口形状不一的木制黑漆箱子被“切利支丹”民众从那“南蛮寺”的深处抬来放到“天童子”的面前,御色多由也从怀中掏出一把古铜钥匙郑重奉给“天童子”。 “天童子”也从自己系着怒界古怪配饰“勾玉”的绳子上解下另一把古铜钥匙。 御色多由也侧头看向柳生宗矩,出言提醒道:“柳生但马守。” 柳生宗矩看了看“天童子”,又看了一眼已经复用旧名的宝藏院胤舜,最后叹了口气,也取出一把古铜钥匙交给了“天童子”。 “天童子”接过钥匙的同时,向柳生宗矩郑重而诚挚地道了句:“多谢但马守大人!” 三口箱子依次被打开。 最小的那口箱子中,是五部经书,封面之字已经损到不能再辨,看样子却好像是人血写成。 扁长的箱子中,横着一口怒界“太刀”,这口刀不知过了多少年岁,仍然能发出锋锐的寒光,刀身上有阴文铭着“安纲”两字。 体积最大也最终重的那口箱子中,是用绳结团团包住的一块不算小的石头。 “天童子”向三口打开的箱子再运异能,用的却是“切利支丹”民众从没见过的一种用法。 一时间,微光如尘,自“天童子”身上散出飘飞,和煦的光将四周照亮。 “切利支丹”民众们只觉得自己又见证了一种奇迹,纷纷跪倒。 开始还有人诧异出声并向周围人抒发感动之情,慢慢地,没有人再开口打扰这神圣的情景。 开始有纯白的微尘从三口箱子中的物事中飞出,再进入“天童子”伸出的双手。 “天童子”身上也开始发生让人难以置信的变化。 他的身高本来并不高,面相更是中性柔和,此刻身形暴涨,转眼就有近九尺的壮硕身形。 “天童子”身上华贵的怒界“单衣”也被撑破。 “天童子”本人心中情绪却在不断涌动。 曾经,他以为可以用和平的方式,在世间传播自己的理念,最终将“死亡”这项人类最大的敌人消灭,让所有人不再丧失亲者。 五部经书上的“纯白光尘”最先消失殆尽,不再飞出东西。 到这时,较近的人才能看出原来那些“纯白光尘”落到“天童子”手中时是先变成盐巴一样的东西,再慢慢析进“天童子”的手掌。 “天童子”的背后骤然长出一对硕大的翅膀,其上羽毛黑白相间,羽毛竟好像是乌鸦的那种。 天草四郎的悲愿被欲界江湖的残酷冲击得支离破碎,他才终于开始明白江湖的意思,只恨自己被自己信任的人和信任自己的人保护得太好。 石头上的“光尘”或者盐巴此刻也已经殆尽,尽数飞出。 “天童子”腰后更低处,生出九条不算小的淡金色尾巴,其上是极为柔顺漂亮的兽毛,有种独特的美感。 天草四郎经过两度败亡,这是他第一次明白自己两世为人到底错在何处,他渴求的相互理解,和他自己另类的异能本就冲突。 他本来就该走上一条更加异形的道路才对。 最后,那口铭文“安纲”的怒界“太刀”之上的“光尘”终于也全部飞进“天童子”的双手中。 “天童子”的额头两边生出颇直的白色双角,昂然指向天空。 这时候的陈至在营寨之中捧着黑瓷碗寻找该还到何处,突然听到营寨里一股喧哗。 走到营寨正门前,他看到一个精悍而双眼有神的人提着一口剑走进这营寨之中。 看到那口剑,陈至的脑中就突然多了一段讯息,马上明白这一口就是“十三名锋”中的圣剑“满身”。 消化讯息让陈至在原地滞了一小下,那男人已经走近,他旁边好几个玄衣卫慌里慌张,好像想拦又不好拦。 走到陈至不远处,这人才稍微停下脚步,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回神的陈至觉得这人的气魄居然比他手中的“十三名锋”更为慑人,一时只皱眉没有回答。 反而是这男人身边一名玄衣卫道破了陈至的身份:“这位是在营寨中义助的‘闭眼太岁’陈至陈少侠。” “‘闭眼太岁’……‘太岁’……!!” 男人咀嚼着陈至的名号,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愤怒浑身都散发出杀气,让整个营寨的人都感到如针刺一般的寒意。 “浪风范客”最为难以按耐,第一个从自己所在的帐子里奔出来,看到这个男人不由得想探入怀中取出“烟斗”,手已经探进去才想起烟草已经没了。 男人仍然自顾自地厉声说着自己想说的话:“‘太岁闭目,完满所想。一身向东,仇剑无双。’ ‘太岁’原来是你!!!麟儿呢?!” 陈至仍然没有马上回答,他浑身都在颤抖。 不过他并非慑于这股杀气或者明显针对自己的这股无名怒火。 这男人念出的句子,听起来就像那陈至一直找不到新线索的《异日纬》中的句子。 “闭眼太岁”浑身颤抖,兴奋地不自觉对“天下第一剑”江南城露出笑容。 另一边,“天童子”天草四郎的身上已经结束了那种难以置信的变化。 为了对付天草四郎,欲界江湖不惜生出一只妖魔,来断他和他身边人的生路。 天草四郎这才终于做出对此挑衅的回应。 他不再顾忌“魔童”之名了。 既然不能理解天草四郎的人认为他是魔,他就干脆给他们一个魔吧! 最后,就看是魔在地上创天堂,还是人在地上造地狱! 第216章 暗潮泥腥 乾圣四年八月十一日的这一晚,月亮就已经相当圆了。 月色之下的合和庄仍是一副残破景象,数个时辰之前这里发生了一场无人所知的伏杀之战,此刻却已经人走院空。 所以就算有人从这里路过,应该也会对这恍如鬼屋的空院敬而远之。 如果是正常人,就会这样判断。 江湖中,最多的却是不正常的人,正常人避之不及的凶宅鬼屋,往往就会有一只属于江湖人的脚踏了进去。 这一夜踏入合和庄的,先后有三个人,六只脚。 最先踏进去的是一个人,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他早发觉了这两个人的存在,却恍若未觉,不光踏进合和庄的院里,甚至还推开斜倒的木门踏入了这院中的主宅。 一踏进这主宅,男人就闻到了混着尘味的血腥味,也看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身。 江湖中横死的人实在太常见,男人显然也是江湖人,对这一男一女两具尸身既无畏惧也没过多的感慨。 他只是对着两具尸身说了一句话。 “两位朋友,今晚要借贵宝地一歇,有礼数欠周之处,还望海涵。” 对着尸体说话的男人,任在谁眼里也是个怪人。 这个古怪的男人之前在这段时间在扬州四处奔走,投身“切利支丹”一事的青年才俊“闭眼太岁”陈至面前现身的时候,正好给他留下的也是个十足古怪的印象。 他向尸体尽了点不必要的礼数,就点亮火折,扶起一处烛台点燃,就地盘坐。 于是火光随同照亮这屋子一角一起也照亮了这个男人的面庞轮廓。 这个男人双眼稍吊眼睛却不小,他唇上有两撇八字胡,唇下也留着不长的一把山羊须,如果不是他一身深色劲装脸上神情冷漠,看起来倒会像个儒雅的读书人。 男人名叫席子和,比起之前“闭眼太岁”陈至见到他的时候,他背上除了背着一长一短两条粗布裹着的条状物事外,还多背了一口用麻编成带子穿着的木箱子。 两条条状物事的内容起码已经在“闭眼太岁”陈至面前展过,长的是一柄银白色的浑铁长枪,短的是一卷画着黑衣人的画轴。 那么,那口看起来颇新的木箱子,其中又装着什么? 席子和端坐在烛光之下约一刻种,闭目沉思也闭目沉思了不短时间,两个跟着他的人没现身,当然更没进屋。 或许是开始感到无趣,他开始自言自语:“扬州真是个古怪的地方,吸引了这么多古怪的人,却在近几日才开始天翻地覆。 这到底该算是那个最近在百花谷南宫世家底下活跃的‘闭眼太岁’到处挑拨煽动有功,还是该算扬州经历过十年前的涝灾之后,人们对怪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这番话自然没人回答,再好的话题没人回答也只会变得没趣,何况他说出的这根本是没话找话。 可席子和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开口道:“没人接吗? 好,你们很好。 你们两个武功平平,跟人的本事更连平平都算不上,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我能注意不到你? 就算我真没注意到,总还有个难伺候的祖宗小心得很,比我更能留意四周的动静。 说起这祖宗…… ……你接一句也好啊,这一路上都是你金口一开我就得依言东奔西走,偶尔向你问起接下来怎么办,旁人看我好像在跟鬼讲话,都是用一副看疯子的目光来看我。” 席子和这句话,终于让门外的一个少年在门前现身,这少年一身短衫,随着进入八月已经显得有些单薄,他看起来却不怎么像是会怕冷的样子。 这少年现身同时,就已经接了席子和的话:“‘一瞥写形’席子和,我看你真的是疯了,还是有意借助这凶宅的阴气戏弄我兄弟二人,觉得我们会怕?” 席子和面上仍然冷漠,语气却已经轻佻很多:“原来是莫尝喜莫二少侠,那门外的另一位,当是另兄莫羡悲莫少侠了? 两位真是纠缠不放,我光棍儿一条,又不是娇滴滴的大姑娘,你们这样一路跟来,我实在想不通是为了什么?” 另一个少年也在席子和发出这句问话后现身,他们两人衣着一样,长相却各有特点,绝不是同一胎所生。 莫羡悲的面色更加沧桑点,虽然正在青春年少的岁数,他的皮肤却更加黝黑些,露在短衫外的膀子看起来也更加精壮有力。 莫羡悲的话也比他弟弟更为直接:“瞒者瞒不识,识者不能瞒! 席子和,你七年前盗走我师尊所存的‘惊世宝图’,真当能躲过我们一辈子吗?” 席子和“啊”地恍然了一声,脸上仍是那副冷漠神色:“原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那还真是不巧,我满足不了两位的痴心妄想。” “你说我们痴心妄想?”莫尝喜仿佛听到了天下间最好笑的事情:“哈哈哈,简直是笑话,你偷走我们的东西我们来讨回,这是天经地义! 徒逞口舌无用,图呢?” 莫尝喜展出凶相,席子和却仍语气平常。 “欸~笑话从来不嫌多,只怪世上少安乐。 首先这就不是二位少侠的东西,我盗走这图的时候二位还是娃娃,这图就算论也是该属二位的师父‘巧手’萧自恨。 只是二位更像是存着痴心妄想私下前来,而不像令师指派,要说起我判断的依据倒真得更像些笑话。 反正夜间闲着没趣,那就让我细细道来。 令师萧自恨沾染江湖风气,只怕早就不当自己是‘薛冶一脉’的人,只安心在修罗道中做个巧手之匠。 如若不然,七年了,他早该自己找来,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假手你们两个不成器的徒弟。 如果我所料不错,二位存的心思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是觉得我盗走宝图后武功大进,甚至能平安逃出修罗道,觉得这图其中有什么神功的秘密。” 莫尝喜眉头竖得更高,怒目之外双耳却也不肯放过席子和接下来的话。 席子和接下来的话,却和莫尝喜想听的“神功秘密”无关:“要么是查清了这图乃是‘薛冶一脉’其他人千辛万苦得来然后寄在令师‘巧手’萧自恨处,看令师似乎有意安分屈居修罗道五当家之下,想讨到此图作为伴手礼去投其他的‘薛冶一脉’打开自己闯荡江湖的门路。” 莫羡悲不置可否,嘴角却露出一抹笑来。 莫羡悲说话直接,却比其弟更加客气:“我们兄弟不敢不敬重‘一瞥写形’席前辈,深夜尾随惊扰前辈休息已经感到很抱歉了。 可席前辈如果不肯交出宝图,让我们兄弟如愿以偿,我们只好更加抱歉!” “痛快!” 席子和双掌一拍,赞了一句。 他的手一指地上较短的布包条状物:“那我也给你们个痛快的解决办法。 你们要的图就是这一幅,事先声明,其中并没什么高超武功的秘密。” 莫氏兄弟想要的“惊世宝图”,原来居然就是“画中人”藏身的那一幅! 席子和指向图手一落,已经搭在那更长的布包条状物之上:“你们想要图,其实本来就简单,图就在地上,而我人就在这里!” “好!” 莫羡悲道一声好,从背后解开包袱,取出一张结合处频闪银光的大网。 莫羡喜接过这大网的另一端,脸转向席子和,露出郑重以待的神色。 席子和连站起来也没有站起来,一点也没有先发制人的意思。 莫羡悲出言要激起这名可恶前辈的重视:“席前辈,注意来,这是我兄弟在‘巧手’门下学习铸艺多年,以‘秘境’奇材铸成的最高成果,名唤‘乾坤罗网’。 此网坚柔之变,已得到师尊认可,随着操者心意既可坚若磐石,又可柔若无物! 任你武功高强,一入此网也是不能脱身!” 席子和从进宅之后第一次眉头一皱,怪道:“怎么你们这么多年,先学了人家萧先生的铸工造物之术? 令师成名可不光靠这项本事,没有他那身修罗道任何一位当家都不敢轻忽的武功,他绝对不会在修罗道中能过得舒爽啊!” 莫尝喜最耐不住酸损,喝道:“你原来也不过是一个五当家寻回来给二当家画画的!见真章吧!!!” 这一句就是开战信号,莫氏兄弟同时张网而进,一张大网伸开在黯淡的红烛光下线线结合之处闪的居然也是纯白的银光。 席子和人未起,枪先提,手一抬裹着浑铁长枪的布条已经解开,长枪露出一点银芒。 这一点银芒闪过,火烛先灭,阴气本就很重的合和庄主宅凭借一点点月光完全不能照亮所有宅内之物的轮廓。 莫羡悲依稀看见一黑色影子,几步上前,莫尝喜也感到网被扯动,显然已有物事触及,双手配合把网一敛。 二人齐力一动,那网果然坚柔变化诡怪,已经将黑色影子用网线撕碎成众多小片黑影。 重量完全不对,莫氏兄弟得手才感觉出问题。 原来是那裹着长枪的布条给抛在了前面。 二人赶紧找起席子和的去向,突然看到一点银光之上托着一点红光。 莫羡悲、莫尝喜谁也没有分辨出这两点光是什么东西,就已经听到一句显然是席子和说出的话。 “连修炼者的境界都没踏入,没事挑衅修炼者送死做什么?” 这一声之后,莫羡悲已感到一股闷意在后脑落下然后爆开,他并没办法马上知道黑暗中爆开的其实是他给浑铁长枪枪杆敲碎的脑壳。 与此同时,莫尝喜当胸也中了极重的一拳,胸骨当即变形,他也在黑暗中一口血也没吐出来就只把从五脏涌上的鲜血只含在口中倒下。 那点微弱红光随着拖着它的银芒划过一道痕迹一转,又落在烛台之上。 蜡烛再次被点亮,照亮席子和一个人和四具尸体,原来那红光是被席子和长枪截断的极小一点烛芯。 席子和击杀二人,过程电光石火,这仍燃的烛芯最后又被送到蜡烛芯上续上烛火。 “宝卷”之布自行解开,画卷也在半空无风处自己展开,露出其上黑衣人。 “画中人”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你和这两个白痴多话什么?” “啊,原来是你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开口,这点倒是我轻忽了。 我以后注意。 现在时候不早,也没别的人捣乱了,我看我们可以休息了。” 席子和的意见“画中人”却并不同意:“你之前路过一具有趣的尸体,你先把它画出来才能睡!” “麻烦!”席子和眉头再皱,放下长枪打开那只木箱,原来其中放着的是笔、墨、纸、砚还有画轴。 他口中虽说麻烦,仍是把笔、墨、纸、砚样样拿出,一手着笔,神色不复冷漠而变得柔和。 席子和落笔之前,也还要先开其口:“不过还好你不是在我睡过后再给我找这个麻烦,否则一旦印象忘了我明天又要去多看一眼那晦气的死尸。” 席子和边说,手中笔落得也是飞快,勾、提、点、抹、泼,已经在铺开的纸张之上勾出一个有模有样的人形。 “现在没那层麻烦,我就可以直接忆起种种细节,这总比隔着帘子画那古怪的修罗道二当家容易许多。 那人应该是先被劲力波及受了内伤,逃出不久又被人追上,以锐器取命,之后应该是被野兽咬开了脑壳再吃了点他脑壳里的肉。” 席子和边说边完善细节,没用多少功夫,一幅躺在野地头壳破开的男子尸身图画就已经惟妙惟肖。 半空中的画卷上黑气涌出,尽数进入这幅画上后那黑衣人画卷已成白纸,从半空自然坠落。 席子和面前铺开的新画之上,男子尸身人像带血的嘴角开始动起来,“画中人”的声音从这里响起:“这人是修罗道中的杀手,名叫‘夺眼西风’叶西风。 你猜错一些东西,他是被人所伤后逃走时又遇上了一只可怕的妖魔,被杀死食尸。 嘿,‘人析之法’,有人不守规矩动用这项技术了,昆仑山事后一定会派人来,我们最多再在扬州耽上一个月。” 黑气再次从新画涌出,回到坠落画卷之中,画卷中又再出现那黑衣人的形象,还自己收卷起来。 “那我需要把这幅图装裱成轴,供你回头回味吗?” “画中人”的回答很干脆:“不必,没有更多让我注意的价值,你处理了吧。” “很好,我正好不太满意这幅画,回忆起那尸体我就忆起了他躺着那地方的泥腥味,对我画他的兴致算是很大的干扰。” “画中人”的声音转为冷笑:“那你还是缺乏磨炼,‘人析之法’的大妖都现世了,而且这只大妖不知道什么运气,出生时实力看起来就不差,我估计和你对敌胜负也在五五之数,将来江湖中只会多出更多种你讨厌的腥味。” 席子和懒得多听,隔空手指一勾,回勾指力从蜡烛上借了一点残火,两指一弹将火弹到新画之上。 第217章 欲界剑首 日已落,风已凉,玄衣卫临时营寨之中,如利刃般的杀气弥漫,满盈近一里方圆。 杀气本是无形无质之物,曾有大儒向惯常杀场的武者问起杀气到底是什么,那名武者寻思良久,拿出数种说法也不能让大儒信服。 最后说服大儒的是这么一种说法:“那是一种感觉,一种有人要行杀伐之事的感觉。 生者珍惜性命,即使自己不能发觉或者以为自己悍不畏死,生命本身也会抗拒死亡,而在杀伐之人起意时一种奇妙的感觉。 君子见动物生之形,便不愿意食肉,所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这说的不止是一种悲悯的感情。 这说的更多的是共感,任何人都不愿意见到被认为是同类的死亡,君子更加慈悲一些,会把动物的生死联系到自己身上,也会看到古战场的荒凉联想到将士哀苦惨死触景生情,此谓之为物悲。 正因为君子有这种物悲的习惯,才会有‘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的感触。 相比于君子,武者惯常杀伐,并不是没有感触而是学会了麻痹自己。 当武者见到一个自己不知能不能胜过的人将行杀伐,即使那人针对的不是自己,他也会代入自己,产生一种设身处地认为自己踏近死亡一步的感觉,我们就说他感到了杀气。” 那位大儒最终接受了这种说法,倒未必是因为这种说法最可能接近于现实,而是大儒对生死之决没有切身的体悟,更理解不了武者的心境。 儒教的人虔信“道”,这里的“道”和世俗道教所谓“大道”又有所不同,儒家先圣留下经典之言形容其为“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于前,忽而在后”,乃是世间一切道理之后的道理。 所以当这位大儒听到这种说法时,觉得这种说法和他心中塑造的世界的“道”不谋而合,可以互相印证,便已经信了。 如果那位大儒在这一天能够踏进这玄衣卫临时营寨一里以内,他能够相信的这种说法将会动摇,到时候说不定连同那和这种说法暗合的大儒心中之“道”的信念也将动摇。 因为此时这一里之内,睡者会惊醒,目所不能及者会不寒而栗。 而这些,虽然是设身处地者才能感到的不争事实,却让那通说法完全不能解释。 手持圣剑“满身”的那个男人发出的杀气仍然无形,却有质。 足以让对杀伐更为敏感的武者心生惊惶,非要看到发出杀气的人针对的不是自己才能安心的可怕实质。 男人如此,他所针对的陈至却仍然“闭着双眼”,嘴边甚至挂起了笑意。 此时营寨之中越是厉害的人反而越会早一步走出来确认这股杀气的主人到底针对何人,所以先是南宫寻常,然后是殊胜宗无常堂次席陈占魁,再然后小安帮帮主室自宽、玄衣卫问事江麟儿、南宫胜寒、“三不治郎中”张郸、颜帷秀等人,最后整个营寨的群豪都跑了出来。 “父亲!!” 玄衣卫中有人早认出这男人的身份,可让其他人醒悟这人身份的,是玄衣卫那位年幼的特别问事大人江麟儿慌忙呼出的这声称谓。 现在所有人都已经明白这男人的身份了。 天衡府平安司指挥使,天下所有玄衣卫的头子,有“天下第一剑”美誉的江南城! 这声称谓也让江南城移开目光,漫天杀气同时无影无踪:“麟儿!!” 只要看到江南城刚才的目光,没有人会怀疑这位“天下第一剑”发出杀气所针对的,居然是刚刚在讨伐“切利支丹”贼人之战中和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一起立下奇功的“闭眼太岁”陈至。 江麟儿也同样不知自己父亲杀意何来,只是既然杀意可以被自己呼唤消弭,这点倒是可以留待事后再理会的事。 江麟儿有个更加不能明白的问题,忍之不住,直接脱口而出:“父亲缘何来到此地?” 陈至也同样好奇这个问题,江湖传闻之中这位“天下第一剑”已经很久没有步出大荣朝之都天京城了。 江麟儿会问出这个问题,倒是天下间最自然的一件事。 只是江麟儿绝对不会想到,父亲江南城的回答比他的到来本身更为惊人:“哦,我对你的近况放心不下,又被严令离京,我实在受不了。 所以我闯了皇城,皇帝不在,我强取了这圣剑‘满身’,星夜来扬州找你。 路上我听到你会盟群豪要在这里攻‘切利支丹’就自己走来了。” 简单的几句话一出口,江麟儿如遭晴天霹雳。 这几句话惊到的何止江麟儿,在场玄衣卫和地魁门弟子,连同其他群豪都是一片哗然,各自私下起议。 连那一向觉得自己唯一优点是冷静的玄衣卫总旗颜帷秀,听到这几句吓得比对上那恐怖的怒界武者新免武藏都要厉害。 江麟儿心思百转,这被当今皇上钦封的“天下第一智者”也没法掩饰自己的动摇:“你、你说什么……你做了什么……” “我说……” 江南城张口欲再细答。 “不要说了!!!” 江麟儿忙高声喝止,即使是先前遭遇“红白双煞”索命,他都没有慌到这个程度过。 说完这句,江麟儿心思电转,马上接了一句哈哈:“父亲大人真是爱说笑,哪里有闲情来戏耍孩儿? 既然父亲大人亲来,想必是朝中另有安排,还是随我入营私下细谈吧!” 江麟儿这是第一次给形势逼得打起哈哈,他做不惯,显得十分生硬虚假,大失这位年幼麒麟的平日言谈水平。 好在其他人大多数还是肯买江麟儿这种说法的账,毕竟江南城自己说的短短几句实在太荒唐惊人,绝对能让朝野一夕剧变。 “……哦,好。”江南城应对的态度倒是十足一对亲昵父子中慈父会做出的反应。 这让其他人更信了江南城应该刚才只是说了几句戏言。 “闭眼太岁”陈至、江麟儿、南宫寻常、小安帮那胖子帮主室自宽四人则十足相信江南城所说句句属实,心下已经同时开始各自盘算。 “闭眼太岁”陈至不自觉先看了一眼让王巨斧暂待的营帐——王巨斧没有出来。 也许王巨斧没出来确认的原因是知道这时自己身份尴尬,又或者被杀气所慑自己身份特殊怕是有人为己而来,但总之他并没出来。 陈至稍微安心,王巨斧此人智慧也称得上是粗中有细,如果此时让他听了江南城说话后想到自己要投的江麟儿主导身份可能在剧变后动摇,后果会很麻烦。 颜帷秀眼下正在大展手脚,连想也不敢往这方面去想,自己逼着自己相信了那些话纯属戏言,江麟儿却如何想不到这一层事实? 江麟儿心中还在举棋不定,他这时候真正犯智慧者的大忌:绝对不要对已经开始执行的计划瞻前顾后。 可他会动摇至此实在情有可原,因为他毕竟刚刚用自己不擅长的打哈哈去摆弄这许多的人心,而他甚至不敢验证这一手收效如何。 江麟儿此时面对的正是前所未遇的大麻烦,天下所有智慧者换到他这个位置恐怕都会觉得这是难以处理的麻烦。 而能够在这种麻烦之下仍别开生路的智慧者却还是有的,起码听到的人中就有一人。 江麟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对陈至道:“‘闭眼太岁’陈少侠,也请随着一起来议事。” 陈至毫不迟疑,直接行了个江湖握拳礼道:“在下明白!” 这一仓促相邀,实在就已经足以体现年幼的江麟儿智慧到了何种惊人的地步,虽然形势差到极点,他所做的一切判断仍是在一点点扳回场面。 其他人自然以为这邀约自然不过,不会多想,好在智慧足够看出问题的南宫寻常和小安帮胖子帮主室自宽各自动自己心思都还未能转动过来,也没多想。 江南城仍惦念自己看到的那四字一句谶言内容,眉头一皱道:“这个‘闭眼太岁’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此时也要他陪同?” 江麟儿自然不能再让父亲少说,不然自己难免在众人面前露出马脚,他对道:“此人智慧不下孩儿,甚至孩儿可以认为其比孩儿更胜一筹。 眼下孩儿遇到的大麻烦,还需要他来帮忙筹谋!” 江南城深知自己的幼子智慧过人,他纵然怀疑这评判的真实性却向来相信江麟儿的判断,于是没再多说什么。 江麟儿所谓的大麻烦,江南城理解为“切利支丹”贼人难办,从来没想到此刻江麟儿最大的麻烦就是他本人。 父子两人之间对这席话的理解大有偏差,却奇妙地共识到了一个方向,如果其实智慧也不算太差而往往喜欢置身事外的秦隽在场,只怕会跑回自己帐子里回味然后笑掉半条命。 就连“闭眼太岁”陈至一时都没想到这一出闹剧的另外一个后果:经此一事,不知情者对江南城突然跑来找江麟儿然而一见“闭眼太岁”就起滔天杀意产生了无比深刻的印象,日后“闭眼太岁”光凭这一出就足以在江湖从此名声大噪。 “浪风范客”悄悄呕出一小口血,在这时没人在意,只有“三不治郎中”张郸疑心他“盐人”后患生效,起心回头暗中观察寻找诊法。 其实“浪风范客”自己清楚原因,在江南城收敛杀意后自己运足独有炼途炼杀一途“旁若无人”高境不稳定境界,将杀气变为无形无质的单纯死亡概念发出挑衅。 每次一发出,“浪风范客”的杀气到半路就因为“浪风范客”自己想象中招式被一个不懂武功的普通人以江南城在旁指点而轻易破去而心神震荡。 他不服输,所以最后一次他把炼心途也同时运到自己最大的限度,在他的这次想象挑衅之中,“小步舞曲”这一连环杀招全无破绽。 然而“浪风范客”的最后一次挑衅,被想象中的江南城指点的只存在想象中的代为接招那位普通人,只用了附耳偷授一招快剑就破掉而败。 “浪风范客”差点因此再一次炼杀一途信心动摇反噬重创,不过他反而因为相形之下那心理阴影的“柳三严”都差了一点而感到痛快,因此释怀。 最后,“浪风范客”只是觉得这几次试探积累的郁结仍是化为实际,所以一口甜血自喉头涌上来,不得不呕出来。 随着江南城、陈至随着江麟儿进了主营密谈,其他人才各自散去。 小安帮室自宽回到自己帐子里后,先是脱下袍子往椅中一甩大笑,然后大哭,其余帮众都以为他莫名其妙突然发疯。 只有这胖子自己明白自己心思想的是什么,最后,他的眼中复现深沉的智慧,看着自己袍子上首联“秃顶致富”四字冷静了下来。 室自宽能忍,他相信自己能忍任何常人所不能忍,这是他的长项。 这一次,他也是凭着这股自信,在冷静下来后开始着手变更自己将来的计划。 如果说室自宽是能耐下性子的那种人,南宫寻常则是耐不下性子的那种,他回营帐之后连亲弟南宫胜寒也斥退,因为他的心情正差到极点。 江南城的出现,就算“闭眼太岁”能为江麟儿的地位力挽狂澜,事后功劳不免要让江麟儿拿去为自己父亲平事。 南宫寻常已经逐渐成熟的暴君心态让他把这一件事压给陈至,他希望“闭眼太岁”真有办法实现两人合谋之时的承诺。 这场终于平息的风波,其另一弊端正在暗中显现。 这说的并不只是江南城私闯皇城“盗走”圣剑“满身”还杀害侍卫的消息也正飞快传往扬州官军之中这一点。 另一点则是:刚刚“入魔”的前“天童子”天草四郎如今也已经强大到对远处的磅礴杀气产生反应,不自觉抬起头来。 过去的“桃源乡地上天国”距离玄衣卫临时营寨有将近二里,无形有质杀气根本传之不来,所以产生反应的也只有天草四郎、柳生宗矩、御色多由也。 天草四郎早就在心中认定敌人不同凡响,只是默默对“切利支丹”的下一步做了一点变动。 第218章 三问求心 到了帐子里,江麟儿心中不禁为此刻自己置身于只有父亲江南城、同谋陈至和他自己三人的空间而感到能喘一口气。 人心里藏着世上最难解的谜题,也可能孕育最麻烦的变数,所以不光是阴谋者,任何智慧者都会更倾向于密谋。 江麟儿年纪虽幼却已深谙此道,配得上他被御赐“天下第一智者”之名。 不过比照刚才情形,江麟儿倒不若说是刚才的环境太不适合问清问题,相比下还是这里更适合说话些。 所以当只剩三人的时候,江麟儿也毫不避讳,直接问起最关心的问题:“这里没有闲杂人等了,父亲,孩儿需要知道你在天京城内到底做了些什么?” 江南城刚才说得草率,却让听到的人都能知道其中包含了天大的麻烦,江麟儿迫切需要一切细节,好从中寻找转圜的余地。 江南城本来更为挂心江麟儿那所谓“遇上个大麻烦”是什么,完全没往自己身上想,但是既然最为宠爱的幼子问起,他自然愿意娓娓道来:“好。 那为父就从为什么为父会对麟儿现状起挂怀之心开始说起,昨夜为父正在书房闲来无事,又不肯入眠,突然……” “父亲!”江麟儿突然出言喝止:“从你做下决定开始吧,首先就是从你已闯进皇城开始说起,只要说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好!” 江南城身为天衡府平安司指挥使,虽然实权全都旁落给长子次子等人,却在天京城一直安分,他会突然起意来寻江麟儿自然其中有非常不同寻常的经历在前。 江麟儿早就想通此点,喝止江南城从自己为何会生念头开始说,就是因为那些事情纵然其中也必然有非比寻常的因由,却可以先只经自己一人之耳。 陈至最挂心的本来就是江南城如何起意这一点,因为他已经听得江南城对自己口出非常像是《异日纬》中的句子,料想到如果江南城对自己怀有莫名杀意,原因必然在他看到的《异日纬》谶言之中。 江麟儿这次喝止,陈至倒是没有任何理由坚持让江南城从起意原因开始述说,所以他也不显出自己对此说法有任何意见。 陈至其实已经有数种猜想,要印证其中几种,倒不必一定要江南城亲口吐露实情。 江南城于是把话说得更加简单,他想不通的本来就是自己看到的那本古怪的书和书上四字一句的判语,剩下的部分在他看来不足挂齿:“那就是为父出门以后了,当时为父挂念麟儿安危,乃是从家中一路直行去了皇城。 到了皇城,好像为父一路上太急了点,硬闯了皇城,被余开兴那厮拦下。 余开兴不肯放为父过去,甚至还出手对为父施展他最得意的剑招,为父也算是不得已,又懒得跟这小子多讲,以掌代剑杀了他。 这之后为父便闯进了寝宫,没见到皇帝小子,只看见那小子的皇后,为父便留话取走了这可堪一用的什么圣剑‘满身’先备为不时之需,然后就直接奔来了。 因为为父一路是破墙来去,那皇后恐怕给压住受了点伤,为父看那么多人也用不到为父耽误时间救她一救,就没理会。” 江南城说得简单,这简单的内容却给江麟儿和“闭眼太岁”陈至都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余开兴这个名字陈至也曾经听过,陈至听到的这个名字出自“试剑怪物”凌绝之口,那是凌绝五年前闭关想要追上其锋艺的一名高手。 凌绝再出之时信心满溢,相信已经比他所认知的余开兴不差,陈至却能想象这位余开兴的实力之强恐怕至少在那位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之上。 江南城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杀他之时显然也就真的是如此轻描淡写。 江麟儿没见过余开兴出手,却深知此人身份,更明白这个篓子捅得多大。 如果说江南城是平宗皇帝的从龙之臣,余开兴便是当今护龙之首。 他会出面挡关,必然是江南城“闯进皇城”这个简单的过程中闹出的动静已经太大,让这位护龙之首足以判断江南城形同叛逆才肯亲自出面以力相抗。 反正四下无旁人,江麟儿也顾不上威严扫地,叹气同时漏出极富无力感的声音:“父亲,你这下闯下的祸事……大矣!!” 江南城自己倒是不在乎,反而道:“因为事关重大,麟儿,你知道为父最为挂心的就是你。 你即将正在恐怕会丧命的险境,为父可顾不得这么多。 大不了,将来这个什么指挥使为父罢官不做。”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江麟儿深知父亲这些年对新皇帝早有一腔脾气,却还是要试着让他明白点这么做的后果:“孩儿这所谓特别问事,还是凭借圣上一句口谕,背靠着‘天览竞锋’大会名义当上。 眼下孩儿身无实位纯领虚职,有功不赏,有过必责。 这时候父亲做出此举,圣上会以为父亲心中并无圣上,这之后的事,必然落到我们江家上下所有人身上。 为今之计,却只有尽快由孩儿立下‘不赏之功’,好让长兄或者叔父出面,为父亲此举说合一下,最后认个父亲告老。” “那听上去,好像倒是容易之事。” 江南城自恃武功,觉得帮助江麟儿立下功劳乃是易如反掌之事。 可江麟儿所说的,已经是往好里想的发展,连江麟儿自己都没能想好如何平息这件事,尤其是在余开兴这护龙之首以身殉职的现在。 陈至知道江麟儿心内必然已经为各种朝中关系的推演搅乱,这时候正是他随着来议事需要发挥作用的时候,他毕竟旁观者清,正适合出言提醒。 陈至开口,只有两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 君也在外,君命所以不出。” 这两句话让江麟儿如从梦中惊醒,马上领会意思。 江南城却不明白,他直接开口问道:“你这小子突然间又说什么?” 陈至倒是乐于对江南城解释,说不定此举可以让江南城暂时提高自己的评价,认为自己是对江麟儿有用之人:“啊,怪我没有解释清楚。 江指挥使,在下是说指挥使比消息更快来到此处营寨这项事实所暗含的转圜机会。 江指挥使虽在天京城中闹出风波,却未见到皇上,后又在扬州未能接到消息之时先一步来到江问事处碰头,这件事情就还有余地。 在下听说余开兴武功高强,便在江湖人耳中也名声赫赫,这样的人出现在皇宫挡关江指挥使,必然在朝中乃是属于护龙之臣的地位。 护龙之臣,不护真命天子的安危,就护真命天子的秘密。 江指挥使都是闯入寝宫才发觉皇上不在天京城,想必皇上便是秘密出巡,必有其他的用意,余开兴情急出面挡关,想必就是为了保护这一层的秘密。 江指挥使所为即使震惊天京城,江指挥使贵为天衡府平安司实质的领导者,所以皇上便是想要追究,既然皇上龙体不在天京城,消息必然要经过几转先由皇上定夺。 再之后,由皇上定夺之后的处理之法,再层层二三四五六七转,就是来到扬州也会先到扬州刺史所领官军之中。 这其中的关要之处,就在皇上秘密出巡的事实。 ‘君也在外,君命所以不出’只要皇上定夺之后所下的密旨在能可执行之前失去了发出御命的由头,这没必要的密旨也将等于不存在。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就是说江问事仍有足够的时间借助‘切利支丹’贼人和扬州患殃军之乱,团结天衡府平安司的人心,再调和皇城和天衡府平安司的关系。 如此,只要皇上认为他秘密出巡的秘密价值大过余开兴那位护龙之臣,暗处的一切隐患,就会被继续埋在暗处。” 陈至刚才用两句话来说明他的判断的时候,江麟儿就已经明白陈至想要提醒的这层意思。 这是拖延之法,却是眼下最为实际可行的办法,即使无法因此消除皇帝的猜忌和震怒,也至少保存下来江家最有利的倚仗天衡府平安司,为日后挽回皇帝的心意备足可能。 江麟儿更加明白,陈至此言并非凭空猜测,江南城能够比消息来得更快,已经说明皇帝此刻秘密出外有重大所图这一点有极大的可能正是事实。 揣测圣意是为臣的险道,江麟儿却要替自己父亲设身处地,此刻也是不得不为之。 陈至见自己解说给江南城,其实已经借助江南城可以理解自己说明这点说动江麟儿,趁机再进一步,续道:“当然,此事仍要江问事以主事身份定夺,在下不过一介谋士,是无能拨动天下大势。 所以在下最后只建议江问事定下做法之前,先思考三个问题: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那么行舟之初,是进是退? 扬州十年涝灾,云江汇海已成苍生泪,以此行舟,何风可借? 行舟必是有需渡,渡者又是怎样人?” 江南城给这一通哑谜弄得迷迷糊糊,他干脆不答,这种事向来是他幼子江麟儿比他擅长得多。 江麟儿则道:“多谢陈少侠代为费心,我已经有所定意,请陈少侠先回营休息吧。” 陈至也不多耽,拱手而退。 陈至已经退了出去,江南城才在他背后评起来这人:“这‘闭眼太岁’倒是有些门道儿,说起话来颇有点那些谋臣智将五迷三道装神弄鬼的风范。 麟儿,不妨先说说你面临怎样难题,‘切利支丹’贼人和扬州叛军又是怎么一回事? 也顺便给我好好说说这‘闭眼太岁’。” 陈至出去,这里就只剩江麟儿父子两人。 江麟儿清楚自己父亲根本没把自己所为当做一通麻烦,他也正要转换心境,干脆说起“切利支丹”贼人和叛军的关系。 在这过程中,为了让江南城不追问陈至那三问的意思,江麟儿干脆也把自己猜出的“闭眼太岁”故意露出破绽让他险遭刺杀的过程也补上,以勾起江南城的注意。 果然江南城一听之下,最为关心的仍然是“闭眼太岁”陈至此人:“好个‘闭眼太岁’,麟儿,为父开始相信你说的他智慧不输给你这点了。 阴险诡诈,以为父当年混迹江湖的经验,这人还是趁早除了比较好。” 江麟儿摇摇头,道:“父亲,这可不行。 ‘闭眼太岁’确实阴险诡诈,然而这阴险诡诈的人正是孩儿不得不用之人。 何况有父亲在,孩儿并不害怕自己安危。” 江南城虽然被奉承了一句肯带过这个话题,江麟儿却知江南城没能讲出的经历必有重要意义,这点父子二人既已见面,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抽出用于私下理清。 何况在江麟儿看来,江南城最好还是不要想明白“闭眼太岁”陈至临走前三问所指,如果江南城明白,必然又会马上对陈至此人产生杀意,江麟儿难免保之不住。 陈至最后三问,其实指向的都是同一条路,让江麟儿同样为难的道路。 陈至三问,指向的都是同一点:遭乱的正是扬州,扬州十年涝灾方在复兴,又遭“切利支丹”之乱,江麟儿如果能把持扬州人心,足以形成对皇帝君心的一种制衡。 高阁垂裳调鼎时,可怜天下有微词。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大荣朝廷想要的安定扬州,和扬州民间以及江湖想要的安定扬州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三个问题,陈至向江麟儿指出一条权臣之路,如果江麟儿肯动用扬州局势为倚仗,才是自保资本最为雄厚的做法。 三个问题,“闭眼太岁”向领了天衡府平安司特别问事这个虚职的江麟儿,求一颗大逆不道之心。 江麟儿更加深刻清楚,“闭眼太岁”远比江南城所能想象得更为阴险,只是这点决不能让江南城想通。 因为这三个问题揭示的方向,虽然“闭眼太岁”陈至揭示此方向明显用心险恶,却仍是江麟儿走到最后说不定不得不踏上的方向。 陈至走出主营,倒是懒得多想江麟儿会如何选择了。 形势如此,陈至目的已经达到,这种形势之下江麟儿无论能否平息这事,就算江麟儿能揽走全部讨逆之功,玄衣卫的人情总也欠下。 南宫寻常也许会担忧江麟儿揽功可能,因为他患得患失。 但是陈至不会,他反而更加清楚南宫寻常需要的恰恰是玄衣卫在江湖层面下欠下的这份人情。 这份人情最好的买主无疑是指挥使江南城和问事江麟儿父子,而他刚才已经成功把这份人情卖出去了。 第219章 从易到难 陈至出了江麟儿的主营之后自然还没法去休息,这一变数之后,他起码有四个人迫切需要见一见。 可能直接想到接下来形势将有变化的南宫寻常、小安帮帮主室自宽,估计差不多也该知道“桃源乡地上天国”“秘境”被毁的“浪风范客”,以及恐怕要重新考虑安排修罗道四当家前来表态一事的王巨斧。 陈至先去找了南宫寻常,倒不是因为四人中南宫寻常和自己毕竟最为亲近,而是因为从他的角度南宫寻常最容易被说服。 变数突然,安定四人心思的契机也各自不同,陈至决定先易后难,正是打算一时没法说动的,就只要先埋下伏笔。 最容易说服的南宫寻常是独自在等着陈至,在无人时他丝毫不用压抑自己的情绪,陈至一见他表情就已经了然。 南宫寻常需要一个抒发的机会,陈至也乐于让他抒发不满,抒发的越多接下来的会越顺利。 所以陈至进了南宫寻常的帐子之后,闭口不言,只等南宫寻常先开其口。 南宫寻常开口,先说的是件铁打的事实:“那一位天衡府平安司的江指挥使,武功高得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我以自己所见判断,他若为江麟儿做马前卒,‘切利支丹’无一人能抵挡他带队剿灭。” 陈至点头,并不否认。 南宫寻常语中不提,自然是要把责怪之意放到后面,陈至倒是颇为高兴他如今越来越懂得内敛。 南宫寻常本有暴君资质,越是懂得内敛,就越强大,一个好的暴君必须懂得收敛自己的情绪和行动,让其他人尽情发挥,才能让能争得的利益变得最大。 无非暴君之收敛,待到爆发时必须要见到更大的收效,否则必有后话而已。 总不接话也不是个事,陈至于是回道:“南宫大哥所料不差,我的想法也是同样。 实不相瞒,我刚刚听说,这位江指挥使闯了皇宫禁城,还轻易斩了护龙之臣余开兴。” “那既然如此,这位江指挥使现在是既惹了麻烦,又能易如反掌以一个人平定‘切利支丹’的局势。 嘿嘿,那还要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干什么,各自遣散了,等到听到风声之时再给他们江家父子道上贺声不就好了?” “欸~南宫大哥这句话可就错了。 是,眼下的情况,那位年幼的江问事迫切需要‘切利支丹’这份功劳,然而揽下这份功劳,他只会让玄衣卫欠下更大的人情啊。” “嗯?”南宫寻常开始感到奇怪:“人情,我们最后卖给他们江家父子人情,他敢让玄衣卫事后也承认这份人情?” “看来南宫大哥仍不明白江指挥使闯下的麻烦到底有多大,好,就听小弟娓娓道来。 江指挥使私闯皇宫之时,皇帝并不在皇宫之中,甚至不在天京城之中,那位护龙之臣就是为了保护这项秘密才肯挺身而出,一对‘天下第一剑’最终殉身。 追究起这份罪责,皇帝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是以江指挥使虽然到来,那位小问事大人仍是打算先平定‘切利支丹’之事。 确实以他现在的处境,另一边官军可能随时收到来自天京城的消息从而和他离心。 不过那是从朝廷中的角度来考虑,光凭朝廷中的角度,不足以让皇帝忍下追究这揭他秘密的愤怒。 所以‘切利支丹’一事不止要平,小问事大人也要只凭手中的力量来平,哪怕他动用了江指挥使,最终仍是要拉扬州江湖和民间的声望来作为筹码保身,这是最起码的底子。 天衡府平安司经历此突发的惊天之变,一时群龙无主,小问事大人和江指挥使仍是要趁机将能够拉拢的部分紧握手中。 玄衣卫的关系不止在朝中,更在江湖和民间——江湖的部分权重还要更重些。 所以卖出这个人情,对他来说,重要。” 陈至一番梳理,南宫寻常听后也明白此事之中另有转机,但仍不甘心实打实的功劳将要被人揽去,他自有他关心的部分:“可这事空口无凭,事后纵然翻脸不认,对他们父子来说也简单。” “正因为这事情翻脸不认简单,可简单地舍弃自己在玄衣卫这个朝廷和江湖中居中地位,对江家父子来说才是不能接受之事,所以才必须空口无凭。 功劳揽过去,人情如果不同样承下,才是自断一臂。 明面上,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擅自’使用‘人析之法’造成后患,小问事大人就算拉拢他们作为江湖中的助力,无不可,却只能作为明面上的应对。 暗地里,同样需要为小问事大人被刺之责背上责任,要为南宫妙霖、南宫飞星、南宫舞彩三人那一方处理后患的我们,才是值得暗中勾结的对象。 一时是人情,一时之后将会化为实际,我相信南宫大哥日后需要动用这层关系时,得到的将是倒向小问事大人这一方的玄衣卫中更为实际的帮助。” 这确实是足以打动南宫寻常的利益,他稍加思索便迫不及待问起细节:“那么陈兄弟是打算如何做?” “我已经向小问事大人指了一条他无法走得,却不得不留为后路的道道儿。 如果他真敢走,从此就要以南宫大哥为桥梁,从此和百花谷南宫世家血浓于水,密不可分。 如果只是留待后话,这是实际的把柄,小问事大人有足够的智慧明白既不可出手销毁证据,也不能让我们拱手将这项把柄交给皇帝。” “所以我们需要做的事情不变?”至此南宫寻常的情绪已经一去不复返。 “唯一需要的变动是官军方面既然随时可能收到消息,我们不能再让胜寒兄弟再去找机会支援官军。 不过这一项的目的本来就是要保证大多数刀手的安全,而江指挥使在小问事大人阵容之中时,眼下不走已经比走更加安全。” 说服了南宫寻常,陈至毫不多耽,又去找了稍微难办的一方——王巨斧。 王巨斧战战兢兢,见了陈至便先问起外面发生何事,果然他因为身份尴尬所以刚才丝毫不敢出去探听。 王巨斧此处稍微麻烦的原因是修罗道四当家之后造访的时机,陈至于是直言不讳江南城的到来,以及后面的局势变化。 最后,陈至把自己硬是摆上胸有成竹所以嘱咐的位置,对王巨斧道:“眼下的问题在于四当家到来之后,要设法不经过江指挥使而实际和小问事大人达成一致。 放眼小问事大人和官军两方,小问事大人是被刺杀的对象,也是唯一有心胸和立场能够将这事情消弭的一人。 所以四当家在针对叶西风之事得手后,要劳烦他老人家等待小问事大人做好准备了。” 王巨斧果然心细,陈至说的发生之事他心知多半是事实,只是对局势后续尤其是那位小问事大人的主事身份保留态度,只旁敲侧击地问:“那么这样一来,修罗道等于是和这位小问事大人私下了结此事?” 陈至知道自己必须在这点上坦承,想要这人完全信服形势需要让后续的实际发展来说服他,于是最后也只道:“是。 但是请王大哥多想一步,小问事大人眼下的情形是最起码只能选择‘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对四当家来说,主事之人有更多的选择,既不必要又恐怕会另生枝节。 只有为这位小问事大人把局面盘活,才是可以趁机得寸进尺,将‘红白双煞’这两位只有小问事大人自己开口才可能平安的对象保下来。” 王巨斧应下陈至的要求,陈至知道他必然保留着态度。 如果陈至是“夺眼西风”叶西风,或者王巨斧的智慧更进一步到了那位凌家小五爷凌泰民的程度,或许事情就会有所不同,因为更高的智慧作为凭仗完全可以趁机去尝试控制江麟儿的立场。 好在陈至既非叶西风,王巨斧更不是凌泰民。 陈至完全有信心以自己“闭眼太岁”的手段将整个修罗道来表示诚意的过程,安排成各方都会多少舒服的局面。 尤其是官军方面还有可以放手信任的秦隽,在官军和江麟儿之外还有可以任凭陈至自己调动的画屏门和庆栾的情况下。 再来是“浪风范客”,陈至见到他后也不顾这人好像莫名其妙受了伤,直接劈头盖脸先道出隐瞒到如今的事实:“之前忘了告诉前辈,我和那位殊胜宗法首座潜入‘秘境’乃是施展手段毁去‘秘境’,如今已经功成。 晚辈希望前辈上次食用‘秘境’仙桃果的时间并不算长,否则晚辈只好为了表示敬重,为前辈准备后事了。 前辈还有什么人可以传达遗言遗物的吗?” “浪风范客”身受新伤,又无烟草供他压抑情绪,听到马上窜起来怒道:“‘闭眼太岁’,看来你很想见证‘浪风范客’独有杀人角度!” 见了他的反应,陈至反而不急,激将之法既然管用证明一时间需要的效果也必然能够收效:“欸~前提是前辈有十足的信心安静杀了晚辈,或者光明正大杀了晚辈后又能从那位刚到营寨的江指挥使手下平安,否则这种玩笑还请前辈不要乱开。 前辈其实没有多少可以开玩笑的时间,这几天内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就要和玄衣卫那位年少的特别问事来商议袭营之事的处理。 前辈如果不能抓紧机会,争取在那时就取得那位小问事大人的信任,展现价值让那位小问事大人金口一开着四当家带你回修罗道用‘洗心池’,只怕就更为危险啊。” 说完这句,陈至不得不用“四分地刑势”中的“信权刑无礼”妙招挡下“浪风范客”怒极时掷出的“烟斗”,然后赶紧扬长而去。 “洗心池”的问题只能留到后面再图解决,眼下愤怒和不安反而更能控制这位“浪风范客”,陈至就只要这个效果。 最难的部分是小安帮帮主室自宽,陈至进了他的营帐后先看到这位室帮主肥胖的背影和袍子上“秃顶致富增重惜身”八字,再看见室自宽转身之后脸上是一派平和喜乐人畜无害的表情,就知道要让他和自己一致果然是难上加难。 形势变化得错综复杂,这条老狐狸越是显得神态自若,旁生的心思就只有更加复杂。 陈至要用最简单的说辞让他心思系于简单一念:“室帮主,真人面前不说假话。 小安帮想要平安了事抽身,只怕不能由室帮主来主导,乱局之中是不能左右逢源。 屈居于我之下,‘闭眼太岁’保证你可以一次了结所有后患,这之后‘闭眼太岁’将是你唯一的后患。 这个后患比你之前面对的还要麻烦,唯一的方便之处在于我们不急着翻脸。” 室自宽仍想装傻,笑道:“陈少侠说得哪里笑话,我小安帮乃是江湖中的新面孔,哪来麻烦需要解决,何况我们之间哪里是留下互为祸患后话的关系?” 陈至也不恼这人假惺惺打哈哈,笑道:“我还以为患殃军中室帮主必然以为有便宜可以占,只恨不能插翅飞去大捞特捞。” 室自宽自然惊讶于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闭眼太岁”居然看出自己忧心的部分是在患殃军的关系,面上仍笑却要改换思路:“陈少侠,真要有便宜可沾,本帮主倒是也向来却之不恭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这阵干笑,陈至只笑着答道:“那就最好。” 室自宽干脆收敛笑容,开始道起实情来:“我本名安部宽,本是和缕臂会私下勾结的怒界浪人,一向只通过缕臂会为他们调度怒界火枪‘雨铁炮’,这东西在怒界被幕府管制流通得也严厉,算下来两年时间一共只有八十挺成功交付。 然而我看出缕臂会勾结‘切利支丹’谋事,而无平事的本钱,故而干脆反向思考,和亲信从海上消失反过来隐身欲界江湖之中。 如果陈少侠肯给在下机会保证彻底除去所有缕臂会中知道我身份的人,为我消除后患,倒是不小的便宜。” 陈至自然明白这人为什么现在反而开始吐露实情,只是这仍然是暗含变数的麻烦,眼下却只有先进行下去,于是道:“我会安排你的小安帮往官军方向驰援。 抽身之时,只要说清乃是回返玄衣卫这位年幼小问事的帐下,室帮主便大可不告而别,这段时间我会设法让这位小问事明白该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室自宽倒向“闭眼太岁”本人,既是陈至切身需要,又可能带来更大的问题,只是这时必须先做下此事,才好排除一个变数的同时得到一支不那么可靠的可以往返官军斡旋的势力。 第220章 夜雨庾关(其之一) 登高望江见庾关,庾关一过水盘山。 庾关一带在这个晚上一入夜时便下起了雨,雨不甚大,却苦了在庾关外巡山的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 岭天龙之前曾在“切利支丹”所占据“桃源乡地上天国”外栈道口一战中主战“天草十人众”怒界武者新免武藏,因此失了一臂,在这样的夜雨之中,肩上披着的蓑衣滴下的水不断淌过那条失去的手臂处。 纵使岭天龙为炼体一途“出离凡物”高境境界的炼体者,恢复能力异于常人,失去的手臂却不能凭空生出来,此时他一不把注意力放在这处就仍有这条手臂尚在的幻觉,当水淌过空荡荡的右肩之下击破这种幻觉,带来的痛楚也随即而来。 岭天龙自己并不想在这样的晚上跑到这种地方巡山,无奈他自己给人说动,此时便是想打退堂鼓也要争取自己应承下来那人的意见。 反正一路巡来并没什么异常,于是他干脆扯起不必要的嗓门开始向另外的两人喊话:“秦少侠,我看这晚上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收获,这雨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要转急了,我看我们趁早回去养精蓄锐了吧!! 不然,如果敌人这个时候再袭营刺将,闹出乱子来我们可都没法担待!!” 能把岭天龙这驰援官军的群豪中身份特殊的人物说动的,自然是“牵盘子”牵得顺手无比,以至于有“口舌至尊”秦隽。 秦隽回岭天龙话的时候也是扯足了嗓门:“说好了巡这一夜大家才好安心,可是岭掌门你也觉得妥当我们才出来的!!莫名其妙!!!” 秦隽抱怨之声刚落,另一边的林子里也马上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秦少侠,我们回吧!!岭掌门说得不错,纵然你说得有道理,这种天气贼人却也不会特地跑这种地形复杂的地方趁雨行动的!!” “欸,简大哥这话不对。‘平生惯作亏心事,正好装鬼去拍门’,越是这种平常人不愿意出来走动的时候,坏人出来走动才方便呢!” 这一声赞同秦隽意见的女声,自然出自藏真心之口。 她这句话一起,另一年轻声音也在她不远处响起来:“藏姑娘说得不错! 岭掌门、简前辈,我们既已出来巡山了,自然还是要巡足一夜,便无所得却不该让官军再觉得我们这些江湖人前来驰援是分他们干饭吃的。” 秦隽听得这声,小声暗骂了一句:“妈的,你小子明明比那两个还莫名其妙! 藏婆子哪里好,你这不见得有多少斤两的冲她来凑这个热闹,真惹上了事好拖别人后腿吗?莫名其妙!” 驰援官军的群豪一行七百多点人,一路是浩浩荡荡大张旗鼓而来,又带了玄衣卫中试百户裘非常的信物和江麟儿的亲笔信,本来以为到了也是必然会被盛情相待,怎知道见到的是一张张冷脸。 虽然这七百人也运了些粮食干草药材,可近苇原上一场江湖盛会后面是转为了盛宴一样的聚义,这后面能押来的粮食再经群豪一路毫不顾忌取用,运到时实在不剩能拿出手的数目来。 粮食是越运越少,七百群豪一路上又有招呼朋友和江湖中的相识,到达时候已经是七百五十之数。 光凭这突然多出来的七百五十多张嘴,就足以浇灭官军的一部分热情。 再加上官军实际上绝对的首领乃是扬州刺史黄现,江麟儿的信中直斥黄现之叔黄坚便是缕臂会的头子,也就是和叛军患殃军贼子勾结的要犯,这本就让这些群豪立场必然更加尴尬。 好在江麟儿直指出这点的用意还是落成了实用,和官军互相指责而不被接纳的群豪果然被安排在足以被官军彻底监视的地方安置,而马上发挥了点多少能增加这些驰援群豪分量的作用。 一伙儿为患殃军刺探军情的江湖人,想要摸清这伙群豪的来路,一来便是被看破直接成擒,这才成了群豪实际意义上的投名状。 不过主事官军的刺史黄现始终并未在群豪任何一人面前露面,这让群豪一时间摸不清这位扬州刺史对江麟儿那封信到底是存什么样的态度。 群豪两天间成了游离在官军编制外的尴尬人,眼睁睁看着官军奋勇夺回被一时被叛军占据的庾关,期间再没实际和官军好好配合任何一次。 光这两天官军配给群豪的粮食,加起来就已经超过群豪一路运来之数了。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秦隽发挥起自己“牵盘子”的本事,打算不这么干等着官军安排好群豪的位置,要趁早再立一功。 秦隽的说法若是虚无缥缈毫无可能,或许即使秦隽再好也没法说动岭天龙,可秦隽说的却确实存在一套道理:“我们都清楚我们掌握的就是事实,和患殃军蛇鼠一窝的就是那黄坚和他领导的缕臂会。 缕臂会做了什么呢?倾财力断了一时的粮食采买之道,他们囤积了不少粮食药物不给官军买到,这自然是因为缕臂会要设法让官军剿患殃军之时进行得不顺利些。 可再奸商的奸商,手上一时能动用的财力终是有限,囤了一批已经是极限,到现在官军就又有了粮食,数量品类还狠丰富,说明他们囤积的粮食也趁着官军急用之时再次混入民间的市场倾销出来。 缕臂会的手上,必然是又因此多了一批钱财,这批钱财必然得用上。 官军见我们也不见,如果见我们,我定要分说清楚这层道理。 庾关两面都是复杂地形,距离各个大城也都不远,叛军再瞎也没有突然攻打占据一时这处守不住的关的道理。 唯一的可能是要官军暂时不能控制这一带,再用他们尚未被翻清楚的底细以缕臂会的商家渠道把钱用出去,所以这庾关失而复得的时候他们也必趁官军重新安排守关之时在暗中进行这一项,这才合理。 如果我们以小股人巡山,说不定就会找到暗中行事缕臂会的人,或者破坏他们的计划,或者更好的情况我们可以抓到舌头,缕臂会总比我们更清楚这股总是能化整为零暗中行军暗处聚集的叛军都有些什么可用的据点。” 秦隽乃是把过去陈至对付山阴帮和琅琊派的思路套用过来,所谓争斗到最后打死的人,打少的是钱。 思考手上钱粮资源的流通和用法,比找起来人要容易得多。 这种江湖地痞行径,则和由层层后勤备好物资再行军的军人是两套思路,是以这绝对是官军视野中容易被错漏的一点。 这个说法抛出来,正合岭天龙心意,他自己因为断了一臂正感随群豪而来后被当成保护的对象,发挥作用是他迫切希望的事。 有金山派掌门参与,秦隽好歹就算落空也算师出有名,他颇得意自己这个“盘子”牵的不错。 于是岭天龙、秦隽、藏真心三人又拉上群豪中比较有雄心和实力的独行大侠“悬命一字简”简约,有简约这名炼觉者的帮助,缕臂会真有动作几人才好发现。 到了这时其实已经足够,可几人秘密出发前又被另一个人缠上,只好也带他一起过来。 最后的这个人秦隽自己心里对其倒是颇有微词。 这人名叫言笑酬,也是名独行游侠。 言笑酬年方二十,一只鼻子又大又圆极为显眼。 这人连师门也说不清楚,只道是游历江湖时被老神仙指点了几招从此学成剑法,他名声倒是不差,而且闯下的都是诛杀扬州流匪的威名,说不定功夫倒是真有的。 秦隽看不惯言笑酬,倒是因为言笑酬自来熟的风格,以及他露骨地缠着藏真心的态度。 秦隽最初也倒不讨厌这自来熟的言笑酬,甚至一路上互相蹭酒还一度很熟,不过言笑酬问起他和藏真心关系时,他和往常一样随口答了句“不感兴趣”,这之后言笑酬便毫不忌讳地去向藏真心献殷勤,他看言笑酬也便越来越不顺眼。 这天他们不到黄昏就跑出来,一直到庾关一带下起雨来,几人也耳目受限巡得稍微分开,言笑酬每次发出声音都偏偏距离藏真心不远,秦隽自然不满。 秦隽倒是也颇会说服自己,一路想着“这小子不知道藏婆子实在和我一个性子,知道性子便受不了的”,一路把注意力移在正事之上。 到了夜已深的现在,这雨始终就没停过,几人点起火来也是浪费火折子,脚下又泥泞得可以,简约和岭天龙生出退意实在自然不过。 秦隽在心中又骂了言笑酬几句,突然急中生智,道:“简大哥,岭掌门,我们先汇到一处吧!! 确实也许今晚终将无所得,我们再定一条路线巡完再无发现就撤回去了!!” 这话喊出来,马上简约的回应便到:“好!!我们各自往这洼地东头走去,在那汇合!!” 大约又过了半刻之后,五个人才在洼地东头聚了首。 除了光头岭天龙,其他四个人都是披着蓑衣之外也戴着斗笠防雨,其他四个人倒不如说根本是看着岭天龙的那颗光头找来具体位置的。 五人一碰头,岭天龙第一个问起:“这附近也都巡个差不多了,再要想巡,只有庾关西边那条山路有点去巡的价值。 但是雨天山路滑,缕臂会我想不会这时候愿意出意外暴露行径,我看不去巡那处也罢!” 秦隽却道:“如果他们不会行险,开始就不乱投注码押这‘切利支丹’贼人,落到今天的田地了!莫名其妙!!” 藏真心尚且只有炼技一途达到初境不稳定状态程度,在五人中底子本来最差,此时也显得疲劳,习惯性按照“三不治郎中”张郸吩咐又取了块安神药材放进嘴里去嚼。 言笑酬仍是自来熟的作派,此时出言帮起秦隽:“秦兄弟说得对,我们来都来了,那处就是最后一处,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简约倒是没再坚持要回,五人这便沿着洼地边缘慢慢往那处山坡摸去。 路上,秦隽趁机凑近藏真心,小声道:“言兄太能自来熟,来历又不明,你要小心他总在分散时靠近你,怕有别的居心。 人心隔肚皮,万一他私底下和缕臂会或者缕臂会豢养那些江湖败类里的谁有什么来往,你可容易给他拿住。” 藏真心反而笑笑道:“好了,一路上就你和他最熟。我在这些驰援官军的人里才什么分量?他要真是那样的人,拿住我也没用啊。 ‘人心隔肚皮’我倒是要注意点,不过我看我要注意的反而是‘人心隔肚皮,有人闹脾气’。” 秦隽翻了个白眼,道:“谁犯脾气?!我说的那是正经的事! 莫名其妙!!” 岭天龙断臂生疼不自觉也走到后面,正能听到秦隽藏真心这段对话,不自觉笑了笑。 眼见藏真心和秦隽互相逗弄,岭天龙倒是也被这两人少年青春恣意之态惹起来玩心,追上来对秦隽道:“秦少侠,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莫名其妙,可这两句秦隽只好心里呛岭天龙,他正不愿意被藏真心说中自己在闹脾气。 于是藏真心快步追上前面的言笑酬,岭天龙也不顾秦隽神色不快,干脆开口道:“秦兄弟,此遭大伙儿都没主意,你能有今天这主意出来,就已经是很不错。 只是秦兄弟这脾气,确实不要耽了正事才好。” 岭天龙已经提前料定今夜必无所获,先是提前宽慰秦隽才拿他取笑。 不等秦隽回他,言笑酬已经叫了起来:“简大侠走在前面好像和人动起手来了!!” 这句一出,岭天龙和秦隽哪里还顾得上谈笑?纷纷运足脚力,快步追上。 追上之时,简约已经站定在一处泥泞地面上,面前倒着一具尸体,显然是被扭断脖子而死。 “就只有他一个人!”简约只说这一句,这人看来是他出手扼杀。 简约的手指却一指这男人的手臂,这男人的左臂上绑着条红色布巾。 缕臂会的人,确实在趁着这个时点进行某事,看来这人是脱队迷路,正好撞上。 秦隽颇感可惜,转过脸来正想责怪简约为什么不留活口,透过雨水一见简约无神涣散而仿佛失去焦点的双眼,他突然明白。 言笑酬似乎也在同时明白了同一件事:“简前辈,莫非你的眼睛……” 简约自己并不避讳:“我眼疾已有好多年,到了晚上什么也看不见,要不是我是炼觉者,可以以通感通过其他感官代替眼睛,晚上是什么路都走不了。 可这不代表我用其他感官通感来代替眼睛,能做到和眼睛仍能视物一样。” 缕臂会的人终于现出了踪迹,偏偏五人中唯一的炼觉者,在夜里几乎是个瞎子。 第221章 夜雨庾关(其之二) 人既然已经死了,就算想查这人从哪里来的,在经雨水冲刷这的这个环境下也是极难的事。 好不容易出现的缕臂会线索,居然刚刚找到就马上断掉,在淅沥的雨幕之下,这样的现状如何不让人沮丧? 平时好似最喜欢酸损别人的秦隽没有多说什么,发现了这位“悬命一字简”独行大侠简约患有如此严重的夜盲症之后,多说一句话都会像是在指责这位简大侠。 遇敌突然兼之夜盲症困扰,后队离得又远,没能留下活口实在没他什么责任。 岭天龙江湖阅历毕竟多些,阅历多未必会让人增长多少智慧,却总能让人体会到更多的无奈,此时岭天龙伸出仅剩的左臂搭住简约的肩膀,宽慰道:“既然人已经死了,简兄不必挂怀,我们为的就是找到消息,这人出现已经证明缕臂会真在附近行动。 需要做的事情仍是一样,我们顺着这人来的方向再多巡巡,如无所得就该趁早回去,省得雨下得太久山路地形再有变化,日后查探此处的痕迹也不容易。” 岭天龙的宽慰之法是让简约把注意力转移到能做之事上,忙起来能让很多人心情转变。 简约却道:“好,你们稍等。” 说完,简约从怀中掏出一块小木片,写着红字“简”小木片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绳结,简约腰一弯下去这木片从简约手中滑落到那被扼杀的汉子尸身之上。 一字悬人命,悬命一字简。 原来这就是独行大侠“悬命一字简”简约的做法,无论误杀还是该杀,杀人之后必然在此地留下信物。 在江湖中,会在犯下人命后留下记号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多数的人更愿意留下什么彰显威风的记号或者意义模糊故作神秘的象征。 简约留下的小木片却不一样,上面的红绳绳结手法独特,“简”字写法也独有风格,倒像是一种刻意给人留下找对了他来报复的记号一样。 简约留下木片也不多说,先走向这人走来的方向,其他人也没多说什么,只管跟上。 几步之后,秦隽开口:“简大哥,你留着木片好像是等着为他报仇的人能确实找到你一样,这样除了给自己日后留下麻烦,还有什么意义吗?” 简约倒是乐于回答这个问题:“我的确就是希望有人对他的死不满,那么时候可以依照木片找上我来。 江湖中出手杀人要么出于主观,要么出于无奈,无论哪种,事情到一个人死去都还不算了结。 留下这片木片,真正有心者可以循着线索找来,可以凭着绳结和笔迹判断是否找对了人,我在别人找上门来前也可以不再挂心这次出手。” 岭天龙倒是颇为赞赏这种敢作敢当的作风,续问道:“那至今为止,找上门来的有多少,找不上门的又有多少?” 简约想了一会儿才答,他答的是:“找上门的,没找上的我都已经记不清多少了。 至今为止,大多数事情都已经了结。 人在江湖,出手未免无情,江湖本身却比人的出手往往更加无情。 大概因为这样,我这频频出手的无情人到现在活得仍是很好。” 话说了一阵,简约突然示意其他人压低身子。 这处是一处矮坡,已经在庾关的另一边,五人从这矮坡后以石道为掩护只往另一边探出了头,果然看见远处的火光。 那是处比五人所居位置地势更低的山道,看起来想要平安过去最好还是从更低处沿着水道再往那面攀。 此处位置还远,有雨声做掩,简约用稍微大的的声音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看不到地形,但是那处的热、烟味还是能明确告诉我那处是有人生火。 从雨水的声音听起来,你们看到的应该是被低处水道分开的对面山坡上山路。 如果刚才那人是滑了下去后攀错了山路才找到我们这边,我不会意外。” 无论是秦隽、藏真心、岭天龙还是言笑酬,此刻都不能做出比这再准确的判断了,这四人纷纷表示同意。 言笑酬只是在此之上进行了一次推论:“他们没出来找人,代表他们认为不该为了找人暴露秘密,你说他们是要行动还是护送着东西?” “应该是东西,秦隽不是猜他们如果有行动必然是要为了把缕臂会手里的钱用出去? 正因为是护送着东西,所以走失了人也不能找,因为保住这些东西远比他们走失的一个人要来得重要。” 藏真心接话时,结合上了秦隽之前的猜测。 “如果是东西,证明那些是不便冒雨运送的东西,他们才会找了那处好像是山洞的地方落脚。 人容易走,东西却不容易走,这种可能符合他们这样选择的原因。” 岭天龙同意了大家的猜测,他说话时语气也有些跃跃欲试,发现敌人踪迹让他觉得这一夜冒雨巡山终于不是一场空。 秦隽则在这时问起了简约的想法:“简大哥,你的看法?” “既然东西不容易走,人也被绊着而变得不容易走。 如果想要查明他们此行的目的,就要等雨停之时先设法跟上一阵,只是我们选择的监视位置不能太远。 等到他们再次起行,说不定已经是日出之后,他们就没必要再点火光。 没有火光可以追索,此处地形又复杂,那时才是最容易追丢的时候。” 秦隽问起他本来就是想到这点,想委婉地问他是否同意等到对方雨停再次起行后再追在后面。 既然简约没有表示反对,说明日出之前一段时间开始简约的视力就能渐渐恢复正常,这种做法可行。 “好,”秦隽本是提议巡山之人,此时也主导起来众人意见,道:“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往上面找接近处跃到他们那边山道更高些的位置,然后歇息。 每两人为一班,一个时辰为轮替时间,总有两人盯着他们的动向应该就可以盯住。” 五人冒雨又终于绕道到出现火光之处的高处,再找了个往低视野相对宽广的地方避雨歇息,这里虽不似低处那凹陷下去的石洞,好在也不如一路走来的山道那样泥泞湿滑。 秦隽做出这个决定本来是为了让简约和有伤的岭天龙两人能够趁机多做休息,谁知道刚歇下好像每个人都怀着心事,秦隽也不好劝他们歇息,他们开口也便跟着聊天。 岭天龙得到喘息机会,他却是最有谈兴的人,眼下五人中有三个江湖小辈,他干脆就在这荒郊野地谈开了武功。 岭天龙的话一开头,就让秦隽多少感了些兴趣:“我看一路走来秦兄弟毫无疲惫之意,显然也是名炼体者。 秦兄弟出身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门下,可知‘四山两宗一府司’对于武功和四大炼途,有套更成体系的看法?” “不知,不过想来他们应该是有。”秦隽难得一句没绕,对答得实在。 岭天龙一笑,继续道:“江湖中人都知道所谓‘四大共途’,‘四大共途’却是为了评判武者水平而定下的标准。 可知这四条炼途之中,一般认为是哪种更适合武者?” 言笑酬抚了抚自己又大又圆的鼻子,直到鼻子全干了便接道:“看岭掌门如此得意的样子,想来‘四山两宗一府司’定然以为最适合武者的‘四大共途’必然是岭掌门所精擅的炼体一途了。” “这话不错,正是炼体途!”岭天龙语中带笑,答得理所当然。 确实金山派为“四山两宗一府司”中殊胜宗秘密培养的小门派,尤其殊胜宗无我堂和金山派关系密切,把一切能够提供的都提供个够够,对于一些不需那么保密的所知也是倾囊相授,作为金山派掌门岭天龙说出这话,就相当可信。 岭天龙还找了个树枝,在地上写了个“体”字,然后便在体字旁边画了一样长的一横向右一竖向下。 向右那一横走尽,他又写了个“心”字;向下那一竖走尽,他也写了个“觉”字。 “炼体途的修炼者,体力增长之余,自信也会更强,炼心一途便也开始松动。 而身体的强大带来更多的临战经验和耳目所及范围,炼觉一途如是也松动。” 说着,岭天龙又在“觉”字处同样一横向右,“心”字处同样一竖向下,两线交汇便尽,旁边他又多写了个“技”字。 “心神变得更加强大,直觉更为敏锐之后,随即武技的技巧也开始精进。 这个过程就是武者‘四大共途’资质成型的基本框架,这图在‘四山两宗一府司’里也有个叫法,叫它‘四性境限图’。 一旦正式进入某种炼途的初境,而不止是可以运出不稳定初境境界状态,‘四山两宗一府司’的师长便会让弟子时刻摹画此图,确定自己今后武功进境之后的侧重。” 五人之中唯有岭天龙能够说出这套成体系的办法,这时除了仍在关注那处火光的简约外,三个少年辈的都已经被岭天龙这套理论吸引。 藏真心尚且没有能真正成为修炼者,也就没秦隽和言笑酬那么急切,秦隽却急于知道如何用这所谓的“四性境限图”确定自己精进武功的侧重。 岭天龙既然愿意谈,也便不藏私,左手树枝继续比着这个正方加四个字的“四性境限图”,侃侃而谈道:“说起办法,其实也简单,一字曰‘估’,一字曰‘描’,基本上凭这两字就可以确定自己的资质到底落在何处。” “如何‘估’,怎么‘描’?”秦隽问道。 “‘估’就是凭借自己已经踏入的炼途和其他炼途松动的情况,估摸自己的那一点大概会落在这个正方的哪处。 它提供了一个基本的概念后,就要把这个概念记在心中,然后从自己最先踏入的炼途那字的一点开始,沿着一个旁边的‘四大共途’方向移动……比如……” 说着,岭天龙便开始示范,他从“体”字那一角开始,首先向“心”字移动树枝。 “我是炼体者,从这里开始,我进入炼体途之后炼心途也开始出现松动,那么先找定炼心一途,便依照强迫自己心神专注开始缓慢匀速把指向的处描向‘心’字。 ‘心’的对角是‘觉’,当我注意到心神动摇的同时开始出现类似于直觉的想法,便可以停下,再竖着去向下‘描’。 而这样‘描’会让我指点之处靠向‘技’,而‘心’和‘觉’的那一点已经确定了,便只要清楚自己指点之处是往‘技’走,不断在缓慢匀速移动时候改变自己劲力的落重之处,发现生出阻碍之力以至于你用上了‘体力’去扳着手,就也该停下了。 如此纵横方位都确定之后,就是你的资质所在之处。” 岭天龙演示到此结束,他的那一点最后落在了从“体”字开始纵不过半,而横则过半有余的一个位置。 言笑酬依葫芦画瓢自己取了个树枝在现成的“四性境限图”上比划着试了一下,他这一点最后落在了非常接近“技”这一角的位置。 到了秦隽,他却犯难起来,马上问道:“这……我炼体之后是炼技一途先显出松动,我老弟陈至是炼觉一途后炼心才开始松动,这倒是该怎么去找方向,往哪一途‘描’? 难不成我要斜对着角开始‘描’吗?” “不然,这种情况虽然少见,却表示秦少侠和陈少侠在炼途资质更为过人,在互为阻碍的两途上都有进展的可能。 比如秦少侠,就要在‘心’和‘觉’上画上一条对角斜线,沿着这条线上不断运用四途的诀窍去‘描’:‘体’是要以体力加码,‘心’则是心神贯注,‘觉’是想法飘然随性指点之处也好似要飘走而飘不走向旁边的感觉,‘技’则是改换指点之物上劲力的落重位置。 像秦少侠和陈少侠的情况,最终是一定会把那一点落在开始那条斜线上。 就好像殊胜宗无我堂有位次席‘燃指善女’也是二位一般的情况。 她是炼心者,她那一点是落在‘体’和‘技’之间相连斜线上最终比较靠近‘技’的位置。” 秦隽再试了两三遍,仍然不能确定自己那一点要落在何处,只觉得处处都有再移跑位置的可能,岭天龙则是安慰秦隽说越是资质过人者这一点越难落定位置,叫他有空或者武功再进时再试便好。 秦隽反正没一点倦意,干脆就一直就着岭天龙所画的“四性境限图”反复试起来。 第二班轮到藏真心和言笑酬盯着那处火光,言笑酬见秦隽仍没休息的意思,倒是也不在意,大大方方凑近藏真心,说起了秦隽的闲话:“我看你和秦少侠各自都有意思,怎么不早定下了亲事?” 藏真心则道:“我俩的事啊,那大概就是得‘随缘’,难为你一路好像要逗他一样。 言大侠,是小女子看错了,还是你这一路上真的对秦隽格外在意?” “啊?”言笑酬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转而一笑答道:“你看出来了,我要是说我们之前见过,只是秦兄忘了,你信不信?” “见过?什么时候?”藏真心觉得这句话不像骗人于是更想知道答案。 “说不定是上辈子咧?”言笑酬一句答完,哈哈笑了两声,转头专心盯起低处的火光了。 藏真心觉得这人好像在刻意戏耍自己,嗔道:“好啊,你这人连我也逗了。 ‘两眼无定光,鼻大不端庄’真的凭你的样子说不定和他真是上辈子的亲戚、冤家。” 言笑酬哈哈一笑,也不接话,只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确实见过秦隽,只是秦隽看起来已经记不得他了,倒是那“闭眼太岁”陈至按传闻他应该也曾见过,记忆中和秦隽一起看见的那小子相貌却和陈至那副多少带点阴柔总是闭眼极富特征的相貌大不相同。 言笑酬却记得,自己曾经记着,那位传剑给他的“老神仙”驱走自己前另一个身边的小孩子,乃是个长相剑眉英挺更加正气的。 第222章 夜雨庾关(其之三) 岭天龙被言笑酬唤醒时才知道自己刚才居然睡着了。 两眼一睁面前首先是言笑酬那只又大又圆的鼻子,这体验既新奇却也不那么有趣。 言笑酬唤醒这位金山派掌门,倒不是为了让他换班去盯着那低处的火光,而是因为藏真心和言笑酬这第一轮班还没轮完,就已经察觉到不得不需要大家注意的动静。 岭天龙因为睡着了,眼下是最后进入状态的人,为了让他能够明白事态,言笑酬说明得也十分简单:“有匹野狼从林子里出来,盯上这伙人占据的山洞了。 野狼眼下他们清理掉了,雨也小多了,简前辈以为他们可能改变计划,转移位置。” 岭天龙马上明白形势,站起来后目光往稍远的山景一投,只见磅礴山形甚至低洼处水流轮廓果然已经算是满清晰了:“雨果然小多了。” 简约已经去用同感配合他的炼觉途威能“望”过低处火光,见岭天龙已经明白如今状况,也直接说起自己的意见:“就算天气转晴,现在便已经湿滑难行的路,等到天明时仍是会湿滑难走。 所以言老弟的判断并没错,既然他们明白自己行径保密,便可能选择不等雨停或者天明便再次启程。” 下一个接话的是秦隽,他说出最后一点:“而且他们把仍在观望的狼诱到靠里去才杀掉清理,最外围的狼尸也证明那只狼想逃也只能逃到山道。 这行人马中肯定有高手坐镇,他妈的,而且江湖经验不浅。” 岭天龙点头,也一样同意这个判断:“确保狼群不能逃走再处理,证明里面的高手有十足的自信和谨慎。 这样他们起行前处理狼尸,可以留下更少的痕迹,别人发现这些痕迹越晚,想要沿着踪迹追查便越困难。 嗯,这么说来,这行人马中坐镇之人确实很有江湖经验。” 缕臂会不把这种高手用去袭击官军的营地,而只是让相对不强的人进行刺探,也足以证明官军和群豪解决的那场试探尚不如这行人所办之事重要。 至此,秦隽最初所做的猜测虽然相对模糊,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清晰,足以让那层猜测中的大部分内容化为现实。 岭天龙更加明白这种情况下,其他四人确实需要尽早叫醒他,他越早明白事态,自己这边人马可以做的选择就越多。 岭天龙曾经向其他人解释过“四山两宗一府司”内将“四大共途”中的炼体这条炼途认为是最适合武决的一条,他解释起来也是照样用“四山两宗一府司”培养武者的角度来解释,他自己却没能细想过这其中的其他涵义。 到了面临如此情境,炼体途比其他“四大共途”更适合武决的另一层意义也自然而然被岭天龙想到:气温会影响武者的发挥,其中炼体途因为炼体途威能带来过人的肉体资质,炼体一途上进境越快受到战斗环境的影响也就越小,可以在各种情况下保证战力的发挥。 这个道理岭天龙在自己身受断臂重伤后如今不过过去数日便可恢复相当程度实力这点其实就已经可以体现,只不过岭天龙自己当局者迷,加上在不利环境下作战经验其实也不见得高过其他野路子走上来的四人,居然比其他四人还晚察觉。 认识到这个事实,岭天龙也不再觉得殊胜宗无我堂那位法首座对金山一派的周护和照顾就让金山派比其他小派门强过太多了,蛇有蛇道,更为驳杂的经验有时候也是会带来不同方向意外的优势。 简单的几句话,岭天龙对所谓强弱的体悟更深,心里想着回头再见法首座的时候,一定要和他多谈谈。 败给那位怒界武者,甚至身受断臂重创,也许始终还是因为自己一心觉得自己的成长环境比其他人更为优越,而看小了这个风云变幻的江湖。 岭天龙自然不知道法却形此时已经因为“人析之法”而身陨,他仍想让这位慈父般照拂自己派门的七大派高人能够因为自己心境的成长而感到欣慰。 在金山派掌门也终于进入了状态之后,其他四人又不自觉地将做决定的责任推给秦隽。 毕竟秦隽在事前做出了合理的猜想,才会让五个人能够发现这次缕臂会暗中的行动,秦隽说一句的分量如今在这五人中最重。 “我们还是先下手为强,比起查清他们落脚的地方,更安全的做法是从已知有高手存在的这行人中抓个舌头,最低限度我们能够看到他们在搞什么,从而弄清他们的目的。 如果他们下了山坡不久就能和缕臂会的其他人接头,到时候另有其他高手相助,我们可能察觉了他们用意也没法安全返回。 不如就干他们娘亲的!!” “好!!”第一个发出同意之声的,是那自来熟的大鼻子言笑酬。 简约、藏真心、岭天龙也各自同意。 对方乃是在无雨的凹洞中歇息,状态相对较好,此时自己这边五人中有秦隽、岭天龙两位被环境影响稍小的炼体者,确实反过来思路主动袭击这伙人可能奏了奇功。 简约这时也给出了一个意见,作为补充:“狼,根据藏姑娘和言少侠所说,这伙儿狼有五只。 此时距离洞中人马处理掉狼尚不足一炷香的时间,要下手就要快,等到他们拿定主意起行再走出凹洞,他们的人进入临战状态的时间会更短。” 藏真心“嗯”了一声,也道:“要打,就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叫‘打蛇打七寸,讨敌趁火温’!” 岭天龙此时已经确定自己这五人虽然来源甚杂,实在算得上各个都是人中之杰,任从群豪中再选也难选出更可靠的来。 他却觉得有项事情必须有个概念,以问句来提醒四位同伴道:“你们觉得他们待着的那处凹洞,应该有多深?” 秦隽从小就学了赶马车的本事,加上知风山通明山庄工房帮事时看过不少次运送各种量的货物,也算是对运货的注意耳濡目染,他说起自己的看法:“缕臂会是用了一大批囤积粮食才攒下笔应该不小的钱财,如果他们运的货物是把钱花掉换得,那么想来货物不会太少。 除非是特别的货物。 不过合理怀疑,凹洞待得下二三十人的队伍才合适,那就是至少洞深七丈以上。” 岭天龙则道:“考虑到连杀狼都要诱杀,这二三十人中有值得一提的武者程度战力的,不会多过十个人。” 言笑酬点头表示同意:“至少一名高手坐镇,修炼者最多三人就可以压服二三十人的队伍,保证不会有人私逃。 简前辈之前遇上的应该是如我们所设想的因为滑到低处走散的人,那么监管这行人的武者必然十分严厉,而不能和我们一战者应该都是缕臂会的佣工。” 藏真心把话题稍微拉回到洞深,补充道:“之前秦隽的猜测还得加上一点,对方仍是成功把狼诱进去些才杀了,证明洞内的空间更大些,只怕洞也会更深些才是。” 简约接道:“能诱杀狼群,就要把更多的人数隐起来,再把太过亮的火源设得更深些那五只狼才会敢深入然后被杀除。 说不定那凹洞内有十一丈深以上,甚至到十五丈。如果里面形状不是很直可以让需要的空间少些,但也不会比十丈更浅,最亮的火光才不至于让狼不敢近。 从他们仍有必要诱杀狼群来看,凹洞应无其他的出口。 我们此刻下手,是可以从山道把他们堵在里面难以脱身,到时候想抓舌头也就容易了。” 一番讨论用不了多久的时间,却让众人更明白了将要面临的局面,做好十足的事前准备。 岭天龙心道“口舌至尊”秦隽原来也颇有主事之才,能引导众人在行事之时把状态备得相当完备,或许回头该劝无我堂法首座把这自由之身的人才延揽一用。 秦隽随着号令做下最后的部署:“那么我和言兄先行直入,岭掌门居中战端一启便压前镇住洞口。 再有能快速闯出者,藏婆子和简大哥便作为最后一道防线拦阻。 妈的这要是还不能得手,那就简直莫名其妙!! 走吧,让我们抓几条像样的舌头!!” 细雨蒙蒙,天色灰沉,五人蓑衣在身,沿着山道步步压近山道低处凹陷石洞。 走到邻近洞口,五人便听得内中争吵之声,里面的人情绪激动到毫不收敛,秦隽等五人还没依照之前排布分出前中后三道秦隽便伸手让其他人暂停下来。 秦隽小声向后问道:“内讧?” 简约仍处在夜盲症症头发作的时候,目不能见反而让他的耳力更加敏锐,配合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他是能判断得最清楚的一人:“对,内讧。” 秦隽觉得这或许另有内情,不过横竖内情此刻自己这边尚且不能知晓,有如天赐一般的机会却不容放过,当即大喝道:“言兄!!我们上!!!” 这一句喊出,秦隽整个人同时也闯进洞里,言笑酬一抛头上斗笠自背后抽出长剑也赶紧跟上。 再来是岭天龙,然后简约、藏真心,各个步伐稳重,不急不缓跟上,秦隽之前的排布自然成型。 先闯进洞穴的秦隽这行人的构成和他们的猜测始终还是有些出入,洞中一共也只有十三个人,看起来气氛剑拔弩张,看起来挑起内讧的人只有一个。 洞中的人正对峙着那挑起内讧的同伴,却都发现了秦隽、言笑酬两人闯了进来。 其中一个短须彪悍汉子当即调头以手中单刀相对闯入二人,喝问一句:“什么人?!” 秦隽的回答是一声大喝:“缕臂会混球的亲老子!!” 这句喊完,他才看到那挑起内讧的人眉目清秀,手中持着闪耀不凡寒光的长剑和这人的面目也有些熟悉。 秦隽一愣之后才想出个姓氏来,先问道:“姓孟的?!” 那“姓孟的”却显然没有认出秦隽来,以颇有些儒雅的声音回问道:“什么人?” 秦隽不知如何说好,他一想之下,自己虽然见过这人,不过也是因为这人和过去相貌几无变化才认得出。 五年过去秦隽已经从少年长成青年,这人认不出他才是自然的。 何况他也没想到会在多年之后,再次见到那雀房山上会同摘星楼杀手妄图弑杀自己师兄的“蜀东一院梅”孟舞风。 第223章 夜雨庾关(其之四) 秦隽对“蜀东一院梅”孟舞风的印象仍停留在五年之前那个夏天。 永命三十五年的五月份,“四山两宗一府司”中镇太华山三峰府“三口道长”袁道人高徒“蜀东一院梅”孟舞风联合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手下“踏尘寻踪”萧忘形和江湖五大神秘之一的青州地中天“摘星楼”杀手在雀房山布下针对自己师兄“小三口”赵烛影的杀局。 那一次,秦隽和陈至正随着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的剑术第一人“试剑怪物”凌绝凌三爷想法挑动“小三口”赵烛影的战意,在陈至的布置和引导下最终化解了这一杀局,并且保下了“小三口”赵烛影。 从此,三峰府的才俊“蜀东一院梅”孟舞风就从江湖中的明面消失,很少有人知道这名携着身上的昆仑山百年之作名锋“寒松”的剑客之后去了何处。 孟舞风乃是在“踏尘寻踪”萧忘形的安排下先随着“血眼金钗”方沉鱼加入了“摘星楼”这点,萧忘形就连陈至也没告诉过,秦隽自然更加不知道。 后来成了“剑毒梅香”的孟舞风,其表现在“摘星楼”中也算不上突出,他的名声自然传不到事后加入了通明山庄的陈至秦隽这对义兄弟耳中。 所以秦隽更加不知道孟舞风之后私下叛出“摘星楼”加入“如意斋”,从今年五月份再一次改变秦隽自己和陈至命运的知风山之事,这名“剑毒梅香”孟舞风也在暗地参与其中。 甚至琅琊派掌门汪公征所见过的“如意斋主”,就正是孟舞风所假扮,就连“闭眼太岁”陈至也不知道自己在吴关镇放下四把“阴火”那一夜他见到的假扮琅琊派弟子的两人中就包括孟舞风。 在知风山局势底定的最终一战中,“如意斋”派去知风山主持事务的“四动惊神”公孙静是把“剑毒梅香”孟舞风当做弃子来用,希望借助他的尴尬身份引来“摘星楼”杀手乱场,并没考虑过事后如何保证孟舞风平安。 孟舞风自己虽然成功引来“摘星楼”无光殿的“攀山人狼”,成功拖延阻挠玄衣卫干涉“如意斋”和山阴帮针对通明山庄凌氏的行动,其时却已成弃子。 直到那天之后幸运逃出生天到的孟舞风连续七天再没见到“如意斋”的人,又渐渐听到山阴帮、琅琊派、首阳门三派向通明山庄屈服的风声,这才明白自己的弃子身份。 一度背叛自己师兄“小三口”赵烛影,后又先投“摘星楼”再投“如意斋”的孟舞风,又再成了在江湖中漂浪的尴尬人物。 所以当孟舞风慌不择路逃到扬州地界,已经逐渐名声沦为“江湖败类”的他被缕臂会延揽的江湖败类发现并收纳,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发展。 孟舞风成为缕臂会的走狗后,起初过得还算比之前安稳些,毕竟缕臂会不知从哪里弄到怒界秘药八幡丹,还正好可以解他已经深入骨髓的药瘾。 这种安稳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直到缕臂会被形势逼得不得不大举动作配合“切利支丹”,孟舞风才开始知道缕臂会暗藏的秘密和怒界秘药的来历。 缕臂会暗通来自怒界的邪教徒组织“切利支丹”,对上“四山两宗一府司”,甚至拉起一支叛军队伍号患殃军揭竿反抗起朝廷后,孟舞风的不安达到极点,心中总觉得自己又将落得在一边江湖中流浪一边躲藏“摘星楼”对叛徒搜查的下场。 随后,“剑毒梅香”孟舞风虽然依旧照着缕臂会的吩咐做事,却随着时间把自己那颗想要逃走的心养得越发巨大。 缕臂会的行动渐渐显得险象环生,与其说是走一步看一步,不如说是在死路的不同分歧上挣扎,这点孟舞风看在眼中急在心中。 这个晚上,孟舞风所在的这一支缕臂会人马执行秘密任务,在一名缕臂会颇为信赖的懂些武功的会众滑下山坡脱队后良久没有回来这项事实的面前,孟舞风如同受到启发。 借助着意外跑来的狼群,孟舞风生出借口出去看看然后凭着夜雨的掩护远遁而走的念头,谁知道在场主事的缕臂会手下另一走狗“双胜鞭”韦深主持之下,五只野狼被干净利落地诱杀,孟舞风再次失去机会。 至此孟舞风的不安已经到达极点,他暗中服下秘药激发自身独有炼途鸩途威能增强功力,直接和其他同伙争吵起来,决心在局面不可收拾时先发制人强行凭借武力突围再逃。 孟舞风的举动早就让“双胜鞭”韦深起疑,秦隽和言笑酬两人也正是在孟舞风和其他缕臂会吵到剑拔弩张眼见便不可收拾的这一时候现身。 虽然孟舞风认不出如今岁数增长相貌已经更加成熟的秦隽,却也听出秦隽认出了自己,奇怪之余不免又生出对逃出生天的期盼。 可他已经问了句很多余的话,言明自己认不出这两个闯进这里的青年里那个人。 “双胜鞭”韦深见到秦隽、言笑酬两人,心知计划已经出现意外,他强压情绪,对秦隽、言笑酬语出威胁:“这里不关你们的事,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这里。 敢管我‘双胜鞭’的闲事,今天就要你们在此横尸!!” 言笑酬目光一移,正落在韦深身边的一个汉子身上,那汉子的左臂也正绑着条红色布巾。 再加上秦隽闯入之时口称自己是“缕臂会混球的亲老子”,韦深自然已经知道这两人的来意。 更糟糕的是,这两人之后还走进来一个面目上脑袋上没毛的光头独臂壮汉,这人端的气势不凡,双眼一扫已足以震慑凹洞之中颇多的人。 “韦兄,看来来者不善!” 对韦深说这句废话的人也是缕臂会延揽的另一败类高手,名唤齐不全,身穿一身劲装衣服,头上乃是披散头发,脸上的黥面清晰表示此人必曾经落在正道武林人士或者官家手里。 岭天龙此时已经扫过一遍凹洞内的人,这十三个人里除了那个剑指着其他十二人立场不明的清秀剑客,就只有这黥面的和韦深像是高手。 于是岭天龙平举手臂,摆出临战拳法架势,同时运足炼体一途“出离凡物”高境境界威能,体表显出清晰柔和的金光,恍如立地罗汉。 同时,岭天龙发出的喊话也极具威严:“缕臂会的人立刻束手就擒!! 今天你们的事情犯了,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在此,你们没有任何机会!!” 这光头岭天龙一眼便知是难得的高手,另外两个先进来的小子却深浅不明,凭借齐不全的实力要他拿下生出叛意的“剑毒梅香”孟舞风都不见得会稳妥,韦深自己稍强也必不是这光头的对手。 韦深心念一转:缕臂会交托的货物已难保全,不如挑动孟舞风继续逃离,然后趁着混乱先下手取了这两个小子的一胜挟持一个作为人质,或许尚有自己能够安全逃出的机会。 念及此处,韦深当即喝令道:“这些是针对我们所有人来的敌人! 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剑毒梅香’,你要想逃走我们不拦你,待到日后我再来和你算这一笔账!!” 孟舞风虽然听到这句话,一时间脑中还在想这认出自己的小子到底是什么人,没有立刻采取动作。 一旁那虽然身怀奇门兵器功夫,脑筋却颇有点愚笨的齐不全不能理解韦深的用意,当即奇声问起:“韦兄!!叛徒不可轻纵!!” 韦深脑中如同“嗡”地一声,气血整个涌上他这颇方正的脸上,此刻他就算不是炼体者整个头脸也给气得红了起来,倒像是炼体者运足了“超脱血身”初境境界威能,不过运在了脸上。 无怪韦深气急败坏,齐不全如果再有脑袋些,就算不能明白他的用意也不该这时候出言让其他人混乱,这实在只会让此间的人处境更为危险。 韦深、齐不全两人一人心有腹案,一人满腹狐疑,这对答两句倒是让秦隽对眼下局面有了些猜想。 秦隽其实颇有急智之才,这点在陈至在琅琊派地界布局偷窃“锋牒”并交给他主事时就已有体现,此刻这股急智让秦隽第一个想到的是“这姓孟的倒像是个能牵一牵的‘盘子’。” 于是秦隽也跟着开口,只是针对起了孟舞风:“姓孟的啊……这缕臂会形迹已经败露,正是艘该跳的船。 此刻我们为官军办事,立功便可抵过,正是你反水的时候! 这人想借你制造混乱呢,只怕你真把他的话听了进去当场捣乱,你我纵算有过一面之缘我也难保你了,莫名其妙!!” 岭天龙进来得稍晚,没赶上秦隽和孟舞风开始那两句对话,他却听得清楚原来其中那个和其他人对立的剑客居然秦隽认识,也赶忙跟道:“不错!!” 韦深心知不能再等,唯一办法是自己先制造些混乱,再指望“剑毒梅香”孟舞风混乱之下再生趁乱逃走之心,便有机会全力袭击这两个不知程度深浅的小子。 韦深更明白凭借齐不全差劲的眼光应该连那光头岭天龙的成色都摸不清,当即喊了一句:“齐兄!!先杀敌人!!” 这一句出的同时,为了“指明敌人”韦深执起一对铁鞭,首先攻向那鼻子大得明显的言笑酬! 齐不全果然中了自己人的激将法,身上接下一条两头悬着铁坠的奇门双头绳镖,肘一牵腕一翻,把两头的绳镖铁坠舞得赫然有声,压向秦隽而去。 见这两人动了,剩下都是缕臂会到的忠实走狗,也都纷纷开始针对起洞口进来的三人,不再理会孟舞风。 韦深毕竟是纯种的江湖败类,眼界有限,并不能想通好歹出自名门后来才转为江湖败类的前“蜀东一院梅”现“剑毒梅香”孟舞风和自己眼界终究有所差别。 这些人没一个理会孟舞风,反倒让孟舞风起了降服这进来的三人之心,秦隽那句中透露的重点“保下他”实在有效。 于是孟舞风手中昆仑山百年之作“寒松”一振而鸣,悠悠剑鸣之中,这口名锋锐利而内敛的寒光划出一道极美的痕迹。 一斩一刺一挑,行招循规蹈矩,百年之作名锋内敛寒光却显得无可匹敌,三峰府成名剑艺“周天三火剑”中的绝招“民火擅变”再现尘寰,剑光直钻齐不全背心而去! 齐不全一声惨叫乃是边倒边发,手中双头绳镖随着齐不全中招身倒早就乱了章法,直接甩到旁边击中另一名缕臂会会众的侧额,当场为缕臂会人马再减一人。 秦隽喊了句“漂亮”心念一转,改抽背后用布层层裹住的“银鳞陷陈”而用。 果然“银鳞陷陈”一现“十三名锋”风采,在场缕臂会一方众人都是初见这口名锋,脑中立刻被灌入名锋信息,身形同时一滞。 这一滞之间,秦隽毫不犹豫,将“银鳞陷陈”刀身拉横,炼体途威能运足由脚站定向地借力之余再用体内层层催生之劲一记“夏姬八斩法”中最具威力的“离天远地刀威大横走”极招当即斩了出来! 一条极细银光横流而过,蕴含不凡刀威的这一招直斩下“双胜鞭”韦深头颅。 岭天龙、言笑酬各自已经在近苇原群豪集会之时见过这口“十三名锋”,自然似乎不用受名锋灌注信息之能的影响。 于是这仓促之间,岭天龙为留活口改拳威为钝而磅礴的气浪,击出一拳以拳风扫倒数名缕臂会之人,言笑酬也以手中长剑一一击落附近缕臂会会众的兵器。 待到缕臂会之人脑中消化完“银鳞陷陈”灌入的信息时,人在飞,血在飞,韦深的头也在飞,凹洞之内局势瞬间而定。 凹洞之外,藏真心、简约两人职在不放任何一人逃走,藏真心正心焦于看不到凹洞中曲折处袭击,忽然看见一只手臂护住自己身前,原来是“悬命一字简”简约突然用手臂护在自己身前。 而简约面向的乃是山道向下的地方,他用最简单的话提醒藏真心:“有人来了。” 山道之下,正有五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往这里走来,既然群豪和官军中只有他们五个想到来这里巡山,这五个人只能是缕臂会前来接应的人。 “都是高手。”简约身为炼觉者,在这个距离借助通感和炼觉途威能已经在雨声的干扰中通过对方的脚步判断出来人实力。 其中走得稍后的一人正抬起头来看着凹洞方向,这人脸上一道清晰的刀疤必然让人印象深刻。 这道疤痕就是“疤面神”丁道顿在江湖中的特征。 第224章 夜雨庾关(其之五) 凹洞之内,缕臂会一方十三人中孟舞风已经反水,重点的两名走狗齐不全和韦深都已受诛,局势定下之快直如电光石火。 孟舞风此刻嘴不肯停,他要向自己新投靠的一方这几人立下更大的“功劳”。 “缕臂会买下的货物就在这里,货单就在‘双胜鞭’韦深——那个给这位少侠斩首了的——身上! 缕臂会买下的货物是‘秘境’所产奇材矿石,这些要送给患殃军来使用,缕臂会同时在找人私下寻找能够加工这些东西的匠师。 患殃军的主体也被缕臂会首席黄坚用作弃子,打算适当时候舍弃然后带着主要的高手逃脱,再汇合‘切利支丹’另策安身之法。” 孟舞风的反水仓促,其他缕臂会的人就算心中斥此人滑头擅变,当下局势不在自己这边,韦深、齐不全也已经身死,没人敢出言阻止孟舞风把这些秘辛向敌人一谈再谈。 “真野段平!”秦隽想起来这个名字,虽然这人是秦隽等人在建安城期间去的由拳镇容栖客栈,但陈至却刻意提到这个人未回到“切利支丹”所在的“桃源乡地上天国”。 孟舞风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道:“原来少侠知道他,不错,正是这人被缕臂会稳住,首席黄坚事后也想凭着这人带路去和‘切利支丹’汇合。” 迄今为止“闭眼太岁”陈至的猜测算是说中了八成以上,岭天龙毕竟一派掌门,当即听出重点问题:“等一下,缕臂会向谁买下‘秘境’奇材?” 言笑酬也道:“对啊,便是有小派门占据‘秘境’,应该也要通过朝廷或者‘四山两宗一府司’的事后背书,岭掌门的金山派和殊胜宗之间消息灵通不可能不知。” 除非那是一处尚且不为人知的新兴江湖势力,就算如此,敢在扬州因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个时点暗地里出售私踞“秘境”的奇材简直胆大妄为。 孟舞风脱口而出一个没人听过的名字:“听说是一个叫做玄牝门的门派,这个门派中人常常以他们要作为江湖中第六大‘神秘’自称,应该是新近冒出来的势力。” “新冒出来的势力,敢私踞‘秘境’,而且还能在此基础上名声不彰…… ……这个势力的背后一定有其他什么人!” 岭天龙的话得到言笑酬和秦隽的赞同,秦隽毕竟比其他人多参与了萍水连环寨“水月仰天”之会,心中已经想到如此一个组织,会不会是身兼萍水连环寨中“天空寨寨主”身份的缕臂会之主黄坚通过萍水连环寨的关系才牵上了这一条线? 甚至黄坚很可能是隐藏自己身份和患殃军背景这一层,暗自以“天空寨寨主”身份引了另一寨来帮忙,才牵连进来所谓玄牝门。 秦隽把这一点暗自记在心中,他记得陈至对天空寨之事另有安排,这私拖很可能和另一寨有关系的组织下水之事可能会对自己老弟颇有用处。 孟舞风所透露的消息中还有另一件事值得注意,似乎黄坚有充足的把握可以成功找来足以加工“秘境”奇材的匠师,如无这层自信,断不会急着花这样一笔钱。 可能有本事加工“秘境”奇材的匠师又哪里好找?缕臂会之主必然隐藏着许多秘密的江湖关系,此人倒是不愧为江湖中“五大神秘”之一萍水连环寨下的一名寨主。 剩下的问题都不是急于解决的问题,这几名缕臂会的人连同孟舞风都是舌头,也是证人,这次巡山的成果已经不错。 藏真心的喊声此时向着凹洞内传过来:“秦隽、言少侠、岭掌门,山道下另有人来了!!” 秦隽当机立断,对孟舞风道:“姓孟的,看好这些人,我们出去看看!” “呃……好!” 孟舞风答应得勉强,此时显然洞外来人,局面又有新的变化,可如果不应下并不办好这事他却连眼前这三人的信任都失了,正是不想应也得应。 岭天龙、言笑酬、秦隽三人先后走出凹洞,山坡下那五人已经走得颇近,算上简约和藏真心,俨然是五个人和五个人对峙起来。 纵使在这细雨冲刷的洞外,往凹洞方向来的那五人在洞外五人俯视之下也让人感到不同于凹洞中一盘散沙一般的气势。 岭天龙、秦隽、言笑酬三人不用简约开口提醒也知道这五人的实力恐怕各个都不是刚才凹洞中那用双鞭的汉子可比。 丁道顿身边的一名蓑衣人往上一望,看到秦隽等五人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回头道:“丁先生,看来取货的人果然出事了。 这是缕臂会的事,丁先生虽受命‘夺眼西风’义助我们,却不好叫丁先生出手。 其余三位也是一样。” 这名蓑衣人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语气更是镇静。 另一名蓑衣人的声音更加年轻,这人不同意刚才人的说法:“‘疤面神’有理由置身事外,然而取货的人既然出事,他们乃是提取出自本玄牝门所出的货物,这也就是我们的事。 还是交给我们吧。 林、燕两位师兄意下如何?” 一个声音尖细而显得急促的男声首先回应他这句话:“三对五,绰绰有余。” 另一人也道:“动了玄牝门的东西,任他是阎王也要皱眉头!” 说话间,这三人已经各自解开蓑衣,甩掉斗笠,露出统一样式的三件淡青长袍来。 最先开口那个声音年轻的,果然就真是个年轻人,看他年纪约莫二十上下,一双慧目似含笑,这人俊俏的脸上嘴角也总是挑着,仿佛随时都在笑一般。 声音尖细的那人长着一张长脸,五官却颇有些贼眉鼠眼,让人有点看不出年岁。 最后发声的那人声音没有什么特色,脸生得却清秀无比,额头正中还生着一颗红色的痣,更显得相貌脱俗。 秦隽等人看这三人的架势,已经知道这三人要先冲过来动手,言笑酬摸摸自己的大鼻子,道:“秦少侠,似乎有人看不起我们呢。” 言笑酬这话说得颇给简约、岭天龙面子,对方已经言明以三敌五,这三个家伙看不起的又哪里只有秦隽和言笑酬两人? 秦隽“哼”一声向下喊道:“啊,真要有本事上来一个个以一敌我啊?! 奇怪咧,穿身袍子就装自己道士,真要你们作法又好像没什么道行,莫名其妙!!” 一边说着,秦隽、言笑酬也是先一步往山道低处走去,对方既然想要三个打五个,这两个人也默契地同时想到以两个打三个的态度回敬。 岭天龙见天色未亮,不知道简约实力是否仍因夜盲症而受限,心中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出手,但是也觉得让秦隽和言笑酬先探对方的虚实也未尝不可。 这三人虽然实力看起来不凡,但是秦隽和言笑酬刚才在凹洞之内也各有表现,岭天龙认为这两人都足以独当一面。 那最开始跟“疤面神”丁道顿搭话的人见状复又开口,道:“丁先生,既然玄牝门的三位少侠有意一展绝艺,就请丁先生随我在此休息。 等到需要之时,你我二人再出手不迟。” “疤面神”丁道顿“嗯”了一声,眼睛盯紧光头岭天龙,他看出岭天龙的实力不凡,已经认定自己肯定会不得不出手,而且很可能会对上这个人。 藏真心刚想一同走过去,简约再次伸出手臂拦住了她小声道:“这三个人的实力不差,你不要让人看出深浅,否则只是给他们两个填乱。” 藏真心点头答应,她明白简约所言不差,此刻自己不露程度作为一个随时可以入战的威胁好像更能帮助到秦隽、言笑酬两人。 秦隽还没走近这三个家伙,心中已经对这三人生出了另外的敌意:除了那个长脸外其他两人相貌和气派都有种刻意把自己塑造地脱俗不凡的感觉,如果所谓玄牝门上下都是这个调调,那这作风真和秦隽向来讨厌的那知风山一带琅琊派不谋而合。 言笑酬倒是一副有架就打的模样,长剑提在手里也不指着对方,空出左手还时不时摸摸自己那颇具特色的大鼻子。 玄牝门三人中,好像随时带着笑的那人走在三人最前面,袍子长袖突然一展,抛出两只大铁球往左右两边丢去。 秦隽、言笑酬不自觉慢了几步,不知道这人在搞什么名堂。 两只拳头大铁球在山道泥路上触地一撞,居然裂开爆出浓浓白烟,不断往四方涌出来。 这股烟结合飘雨水气,居然结合成一阵大雾,虽然不像开始的浓烟那么浓,但是却有吞噬四周之意,转眼已将玄牝门三人身形都掩盖住。 “妈的什么玄牝门,这根本是变戏法的!!莫名其妙!!!”秦隽骂了一句,见白雾也像是把自己卷进去也不带退后的。 对于秦隽来说,如果真要在雾中交手,他如今有信心以“银鳞陷陈”用足三招,方才在凹洞之中已用了一招,在雾中和雾外都分别还有机会借助“银鳞陷陈”灌注敌人名锋信息的时候取一个巧。 秦隽不退,言笑酬居然也就跟着不退,他站在原处挺着自己的大鼻子嗅了嗅,觉得这突然出现的白雾倒没什么怪味,应该不至于在其中暗含什么药物。 等到秦隽、言笑酬也各自被白雾“吞”了进去,岭天龙直接起意想试着以自己强劲拳风吹散一些雾气,不然雾气合雨视野受限得厉害,说不定秦隽、言笑酬两个后辈被那剩下两个家伙不讲武德入战急取了自己也得晚一步知道。 “悬命一字简”简约似乎也读出了岭天龙的心思,说了句“我去。”然后便奔下山道,同样投身白雾之中。 在雾中,秦隽只顾向前,他最先遇到敌人,正是那名头上生红痣的清秀青年。 秦隽还没开口,他的敌人先自报了身份:“玄牝门燕五,领教少侠高招。” “我出什么高招了?!莫名其妙!!”秦隽喝道:“倒是你的同伴在弄什么玄虚?” “少侠还请安心,此雾只为了分开众人,为众人营造一个公平独立的交手空间。 玄牝门不屑以诡取胜,本门机关之术只是徒增些小趣味而用。” “我信你个鬼!!”秦隽向燕五白了一眼:“对了,你叫燕五,你难道行五吗?” 燕五一笑,答道:“不,只是因为五这个字好写,我才改了。” 秦隽更觉得此人莫名其妙,只是人既然“公平”两字说得出口,他倒是愿意奉陪。 于是秦隽先抽出那口普通的尖刀,准备把背后“银鳞陷陈”留到决定胜负时再用。 另一方面,言笑酬也遇上了自己的对手。 只不过他遇上的不是一个,而是四个。 那好像总是在笑的青年,此刻在言笑酬面前的雾气里足足站着四个,相貌架势乃至气质都是如出一辙。 言笑酬皱了皱眉,道:“刚才我听你在雾气那一头的同伴说什么‘公平独立’……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四个一模一样的青年回话之时也是用同样的声音,却好像发自四张嘴一样:““““他说得没错,玄牝门詹小楼,也不是以多为胜之辈。 只不过机关之术乃是我詹小楼的实力之一,难不成你不让用吗?”””” 言笑酬自然看不破这里面有什么道道,只是觉得横竖得打,那就多说无益:“好,那就让我领教一下阁下手段!” 简约最晚入雾圈之中,秦隽、言笑酬两人都是自己前进被玄牝门的人拦下,唯有他是拦下了那个长脸的玄牝门人。 简约说得简单:“是我感官出了问题,还是你真打算趁着武器绕到后面偷袭我背后那两人?” 长脸青年的声音仍然尖细短促:“嘿,给你拦下了那就算了,不然和男人打哪里有和女人打有趣? 玄牝门林霹雳,就先解决了你这个喜欢碍事的。” 简约一言不发,抛出一块写着红色“简”字的小木片,如果他杀了这个散发的长脸,这人的同伴想要为这长脸林霹雳寻仇时应该会用得到这东西。 第225章 夜雨庾关(其之六) 夜雨山道之上,迷茫白雾之中,秦隽、言笑酬、简约三人被雾气分开,各自遇敌。 “悬命一字简”简约的对手是那长脸上长着贼眉鼠眼的林霹雳,此时简约身边白雾浓厚,反衬身周一片暗色。 刚才在高处的时候,简约就为了让对手不看出自己苦于夜盲症症头这点来利用,一张脸始终尽可能对准山道低处五人走来方向。 可到了这片雾中,简约依靠通感来代替视觉的触、嗅两种感官所知空间限制地十分有限,味觉在这潮湿环境中就更不必说,就算运足了炼觉途“无微不至”初境圆满境界威能,终于还是不能让他的脸对正雾气中依稀可见的对手。 真是麻烦,简约刚这么想,马上又想到为今之计除了借助细雨飘至白雾上引起白雾变形这几户微不可闻的声音外,就只好引对手多说多动。 简约冲入白雾就是因为不能确定白雾扩散范围到底有多大,如果不趁机冲进雾中,自己在雾外感官被分割在外更加难以应付来自雾中的突袭。 对方始终有两名高手未动,简约身为自己这边五人中唯一的炼觉者,是绝不能允许自己的感官不能在这种敌人动向未知的情形派上用处的。 拦得下这名玄牝门的林霹雳,就算敌之不过,雾外的同伴总是更能对林霹雳借雾袭击有所防范一些。 “哼,看你一副气派长相,倒是能识破我袭击后面两人的意图。 都说像我这样贼眉鼠眼的才是肚子里满腹坏水,这么看来,你这浓眉大眼胡子拉碴的倒是也不差嘛。 你不肯正面看我,是嫌我比两位师弟生得丑吗?” 他在说什么?简约根本不明白林霹雳的意思,他这时才转脸看向对手纯粹是因为感官受限不能锁定对方确实位置而已。 玄牝门现身三人之中,林霹雳的相貌最丑,其他两人仪表堂堂一眼便像人中龙凤,可这点简约既然夜盲症症头之下全然看不见,自然也就体会不到。 敌人既然肯把简约面向方向的问题擅自解释成觉得他丑,简约倒是愿意借坡下驴:“相由心生,我只是怕你长得丑出手也丑,倒是让我觉得拦你是白拦啊。” “你说什么?!少看不起人了,不妨告诉你,我林霹雳可是那两人的师兄,也比其他两个更要厉害!” “是吗?”简约加重这一句的疑问口气,林霹雳越是愿意多话反而对他来说形势越好。 最好这位林霹雳脾气也如霹雳一样说现就现,直接向他冲来那就最好不过。 “当然了?!你那是什么口气?! 世上哪里有师弟强得过师兄的道理,要说你现在能遇到最差的对手,那必然是我林霹雳啊!” 说着,林霹雳真提步冲前,从雾中冲破层层雾气而去。 来了,简约心中清楚,在进入这雾气后的最初简约本来就是凭借这股雾气变化的极细微沙沙声和雾气味道变化判断出有人要借雾冲过去的。 另一极细摩擦声同时响起,比雾气冲刷林霹雳长袍之声更为清晰。 他拿出了什么?意识到这一点,简约摆开空手架势,双手双脚张开整个人成一个“大”字一般应敌。 这个架势乃是简约自成一脉的搏杀之术的精髓,他就是靠着这种架势和自己独特的甩手膝翻拳脚功夫在江湖闯出名号。 因此这个独特的起手架势,简约也给起了个极其简单的名字,叫做“当关架势”。 林霹雳确实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用作武器,那是一根浑黑铁棒,林霹雳用棍的手法倒像是颇为生疏,根本不像有任何章法可言。 这一棍落向简约右肩,自然给简约用收回右手简单地一架一弹弹开。 短棍一击未成,林霹雳却是一副奸人得计嘴脸,本来就贼眉鼠眼的五官在这种挑嘴露笑表情出现时变得更加猥琐。 林霹雳持棍左手扣下棍上一处嵌进棍身木片,原来那是处简陋机簧,一扣之下木棍前方如同含苞花蕾般展开,出现一根根细铁尖刺,使得整个棍子的形状大不相同,根本是一束刺比柄更长的铁刺之花。 简约本来听得这棍子哗哗变形之声,根本分不清变完之后这棍子是什么模样,自己又该怎么去防。 好在林霹雳比简约所想的,还要更爱碎嘴。 “吃我这手‘渴血’,记住你的对手来自机关之术的行家玄牝门啊!!” 这一句话提醒了简约,简约马上明白这根棍子的攻击范围绝对不能以棍子对待,对这种机关棍不管它变形之后是什么模样,既有弹开的一小段距离总是尽量避免刚才接棍之处比较好。 简约马上压低身形,整个身子向左脚一收,再往前斜挺,随后右脚为根站住左脚一记扫腿中途膝盖一翻改为侧身而踢,正中林霹雳胸口。 林霹雳被一踢而退,左手古怪“渴血”短棍已经脱手飞到了简约身后。 简约不忘适时嘲讽,好引这名碎嘴继续碎嘴:“‘咳血’?好名字,这一脚够你渴血了吗?!” 林霹雳身子骨比简约想象得更为强韧,虽然被当胸一脚击退,却是惊讶远超过实际吃疼。 所以他果然更为压抑不住机关落空被反将一军的怒火,怒喝道:“你少在哪里开心了,不过是赚了一脚!! 我绝对要让你记住,你在江湖走跳,无论惹谁都好过惹我玄牝门的林霹雳啊!!” 简约皱眉,这一脚他可没收敛功力,对手回呛的语声一如最初般尖细短促好像浑似没受到影响。 林霹雳性子本来就急躁,只会比简约更加着急,他通过刚才的一合攻防起码看出这名敌人的古怪架势原来特色在于身子一收一张之后拳脚路数变化更诡,确实是让人难防。 也许等着对手攻来是更好的选择,但是林霹雳心气甚高,自己既然先攻失手那场子他也只想在再攻时找回来,绝不会因此而转为守势显得自己气势输人。 尤其是林霹雳听不得简约随后又一句挑衅之话:“看来秦隽说得没错,你们玄牝门果然就只是一群变戏法的。” 雾气的另一边,言笑酬独自挺见面对四个一模一样的青年。 言笑酬见对方也不来攻,自己看这古怪形势也分不清该攻哪个为好,干脆开口戏弄:“听起来,你那位姓林的师兄在我们简大侠的手上吃瘪了啊。” 四名青年的同一种脸上仍带着同一种笑意:““““他是他,我是我。”””” 言笑酬开始有些讨厌这种笑容了,皱眉再出言讽刺道:“可你这位林师兄刚才可说他是你们中最强的。” ““““这句话,恕我詹小楼不敢苟同!!!”””” 一句话毕,四个詹小楼各退一步,再借助白色浓雾把身形遮得更为模糊。 言笑酬明白自己不得不攻,这些玄牝门人口上说什么“公平独立”,实际上手段听起来倒是脏得可以,如果让眼前对手借助浓雾去袭击位置靠前的秦隽,自己就成了战犯了。 于是言笑酬长剑稍抬,步步冲去,三步之后,长剑挑起,分开一点眼前雾气。 “在这里!”詹小楼的声音在简约左侧比剑尖更近的位置响起。 言笑酬马上左手伸拳打去! 双刀看走,单刀看手,刀剑锋艺在这一点上想通,如果不能巧妙运用空出来的这只手,那空出一只手并无意义。 一拳强横击来,詹小楼则是双掌立直,一手架起而防另一手就自下翻过来反击。 双拳难敌四手,双手也足可压制住单拳,詹小楼双手专心缠斗言笑酬左手,言笑酬左拳并比不上这股叶底穿花般的双手繁杂变化。 心知对手要借缠斗避开自己最适运剑杀伤范围,言笑酬左脚踢向詹小楼下盘,以便右手回剑施展剑术。 就在此时,已经转身的言笑酬两侧居然又冲出两个一模一样的詹小楼来,分施双掌翻花掌法,各现不同妙处击来。 言笑酬右手马上被其中一名詹小楼的翻花掌所阻,回剑艰难之外,臂上更已中了掌伤。 而言笑酬左手也不轻松,言笑酬一记踢脚被缠住他左脚的那名詹小楼挺膝硬接,随后这名詹小楼双手翻花更频,变化之余劲力也更每次都含不同特色,显然已经用上了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精妙威能。 先后中了六掌,言笑酬心知不妙,对手柔掌虽然劲力没有那么恐怖,次次受击之处血气阻碍,倒是造成了不容忽视的淤伤。 如果言笑酬是名炼体者,这些淤伤倒是对他影响不大,说不定打着打着凭借炼体途威能就能让这些伤处血脉顺畅。 可言笑酬炼体一途并没什么进境,连“超脱血身”初境的不稳定状态都没法达到,再这样下去不免行动会更加迟滞,到时候任他最为可靠的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怎么运用发挥都无力回天。 于是言笑酬在乱掌之中直接抽身一退,宁多捱了右腹一掌也要抽身抽剑,拉开足够的距离。 随后雾气中银光一绽,言笑酬一记退中横抹剑路终于将自右袭击抽身不及的一名詹小楼手臂划伤。 一名詹小楼吃伤而慢,顿时言笑酬压力轻了许多,运足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再运长剑,一股劲力由剑柄渐递剑身,再往剑尖,劲力流传之中剑身用于攻击的“九口”都不断变幻不同的险恶程度。 随后面对三名重新攻上来的詹小楼,言笑酬更是出了一记一截一击的直截了当妙剑剑式,这一次是击向三名詹小楼中最左的一位。 秦隽为雾气所阻,不然定会惊讶,这一招分明是“屠世先生”晁颢当年在天垂岭上展过的强势直去剑势极招“凌紫霄”! “凌紫霄”虽是直来直去的剑势,此刻也因言笑酬劲力在剑身递传而让长剑发出悠悠剑鸣。 剑鸣在言笑酬剑尖直冲而去,破出层层薄雾,仍然锐利难当。 这一手说是用成了破空剑气,这剑气未免太短,因为太短,反而让这股剑气的劲力得以保留。 极其尖锐的剑气刺进这名刚才言笑酬转身之际自他左侧袭击的詹小楼锁骨之上喉头之下,血混雾气瞬间如瀑而泄。 “瞬间的优越感,你因此愉悦吗?!” 一名詹小楼已经杀近,看他的位置,这应该是刚才被自己划伤的那名詹小楼才对,可这人别说手上无伤,双掌外罩着的袖子也完好无损。 这次这名詹小楼可不是空手,双手各持了如同铁扇却更短的古怪兵刃,显然是有备而来要以此兵器来配合他翻花柔掌功夫封言笑酬的剑路。 一接之下,言笑酬顿感难办,因为这极短铁扇之上也有五根铁刺暗藏,挺击时伸长,自底翻下时又随心收敛,配合炼技途“意从身发”境界威能而不断变幻轻重,确实有独到之处。 眼下又是三名詹小楼追着言笑酬打,稍前的两人作主攻之势,节节逼得言笑酬难以招架而步步后退。 退了几步,言笑酬后脚停定,他不能再退了,他后脚已经踩在行人开出山路之外更为泥泞的土地上,再向这种地面借力会让自己炼技途威能多少失准,而在炼技者彼此之战中稍有失准就是绝对的劣位。 忍无可忍,言笑酬脸一低沉,那显眼的大鼻子也跟着低了三分。 他叹了口气,语气甚为不耐烦:“真是够了!!我人再好也没理由配合你们到给你们杀了!!” 说着,言笑酬拳剑分别击出极短却具威力的破空剑气和劈空拳力,再接当先两名詹小楼应付之机左右各一斩换点,分别向两名詹小楼击出这一变节剑招。 这种变节剑招,也有个名堂叫“破仙班”,是言笑酬所学的一记乱战中扰敌妙招。 这两名手持同样“铁扇”的詹小楼位置稍微分开,马上又各自迎上一记“破仙班”,没法合在一处阻住言笑酬不退反进之身。 闯越这两名詹小楼之后,言笑酬马上换一招直刺向落在最后的那名詹小楼。 这名詹小楼赶紧两柄短“铁扇”合在一处来防这剑招,可右手稍慢力道不能合在一处,而且功力用尽居然也不能让这一剑稍停。 所以这一剑,刺进了这名詹小楼的右肩。 言笑酬大鼻子一低,目光在这名詹小楼的右手上找到了那被横抹划开的长袍袖口和袍上的血迹。 于是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嗯,就是你!” “小雨!!!”其中一名詹小楼气急败坏,赶紧来救,却没能救到遭言笑酬抽剑之后马上又一击断了喉头的这名詹小楼。 而这名詹小楼,也马上遇上一招难敌的一截一击极招“凌紫霄”,被一剑贯胸。 这两人清楚倒在雾气中言笑酬双眼能见范围,他的对手就只剩下一名詹小楼。 这名詹小楼眼下已经受到了震撼,他脱口问出最为不解的问题:“小凭,小听,小雨…… ……可恶,你是怎么看破的?! 我们四人如此妙阵还从没遇上过能看破的人” 凭、楼、听、雨,言笑酬理清这里面的秘密后会心一笑,心道原来是这种买卖。 随后他大鼻子长出一口气,道:“我也拜托你们一下,要扮会分身好歹把你们四个的功夫练到一模一样。 最初划中这谁……小雨……的手我剑上明显见血我就更能确定你们是四个人,而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机关之术。 其他三个人分明是单走,再让你们其中一个丢了烟雾后趁机进雾合斗。 你们中那两个我先杀的比较弱的,根本连修炼者都不是,我好歹也算自己闯出的名声,难道乱战之中便分不出来?! 你说你们从没遇上看破的敌人,我多余问一句,该不会我是你们第一个实战遇上的对手?” 詹小楼此刻不止是恼羞,更加痛恨眼前之人连杀三名同胞兄弟,当下大喊:“可恶,我杀了你!!!” 可四个人都没法对付言笑酬,他一个人又能做到什么? 唯有一剑之下,凭、楼、听、雨四个兄弟的最后一人也跟着一命呜呼罢了。 秦隽本来用尖刀的无招之招已经和这清秀青年燕五的带刺钢索打了几个回合,正感到此鞭法和机关之术下这鞭可坚可柔倒是个好对手,耳朵却从来没漏了雾气那头言笑酬那边的动静。 所以秦隽停下来手,向对手抗议道:“妈的,说什么‘公平独立’,这算什么‘公平独立’?!莫名其妙!!” 燕五有些尴尬,也停下手来露出温柔微笑,又要解释:“我四位詹师弟可能是卑鄙了点,可玄牝门中各有作风,我和他们不同,我……” “好机会!!” 秦隽却丝毫没打算听他解释,空出手抽出背后“银鳞陷陈”名锋,一亮刀身。 顿时,燕五被“十三名锋”信息入脑,根本没法动作,更应不下秦隽的下一招。 燕五回神之际,只赶上秦隽不用“银鳞陷陈”而用现成手中尖刀施展“夏姬八斩法”的“精卫衔细枝”一刺一挑妙招。 “你……” 燕五还没把剩下的“不讲武德”四字喊出来,已经被秦隽借助“精卫衔细枝”硬闯妙招而占据近位的下一招斩中。 “夏姬八斩法”中的另一极招“翻天彻地刀锋大逆卷”,在这名玄牝门清秀弟子的身上自下而上留下一道清晰而深入血痕的血痕,连同燕五的红痣都给整齐分开两边。 “……卑……鄙……” 这两个字,就是燕五倒下前最后能发出的声音。 天外自有别青天,人外另有肮脏人。 对手已出肮脏路数,秦隽对此毫不顾忌。 第226章 夜雨庾关(其之七) 山道上传来的叫声杀声满满都是不利之声,“疤面神”丁道顿颇为不满。 风起得很是时候,不仅吹远了高处的云使得这场已经细的落雨雨滴再有飘飞之势,也同样将低处的白雾烟气渐渐吹散。 所以白雾中的人影也渐渐漏了出来。 还能站着的,自然比站不起来的更先从渐散雾气中脱颖而出。 所以秦隽、言笑酬两人的身形一左一右出现,等他们的面目也同样清晰的时候,山道低处的人才能看清他们两人都是带着一副坚毅的神情面朝山道低处方向。 在场唯一身份成谜的蓑衣人皱了皱被斗笠影子遮住的眉头,虽然早从叫声中听出玄牝门两场失利的事实,此刻亲眼见到这两名敌人精神奕奕还是很难让人接受。 “疤面神”丁道顿的眼光却不落在这两位刚刚战胜玄牝门人的青年身上,而是从他们之间越了过去,和另一股目光相触。 两股目光一触之下,“疤面神”丁道顿露出狰狞之笑,金山派掌门岭天龙挤住双眼间无眉之骨。 这两人互相之间并没通名,已经认定对方为值得自己动手的对手,眼中并无他人。 金山派掌门岭天龙实力完全的时候,运出曾能和那“切利支丹”中的恐怖双刀武者新免武藏一较一时之长短,此时断臂之伤外信心更比之前要弱,对上“疤面神”丁道顿那过人的气势都生不出必胜之心。 对“疤面神”丁道顿也是一样,之前他替“夺眼西风”拦阻修罗道五当家的使者时意外被中间插手的一名疯子高手击退,只是触及那股掌风便觉得那人武功之高实在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一腔郁结压到如今见玄牝门人失利在胸中越滚越大,只想抒发在庞然大物之上,一展自己的能为。 曾经一度败给“双面刀鬼”梅传仁的丁道顿相信,自己如今的武功应该已经超过了这几年在江湖中销声匿迹的“双面刀鬼”才对。 他恨不得马上击退两个敢于俯视自己的狂妄小子,赶紧去用这名光头高手敌手的身子来试自己如今的实力。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丁道顿有心上去,蓑衣人突然道:“丁先生,玄牝门人有一点说得对,那批货物如果失落玄牝门也有难脱之责。 此时丁先生贵为相助客卿,不必在此犯险,还请退回去,此间如果有人要留先生我可以代为一挡。” “笑话!”丁道顿斥道:“刚才你还信任这群玄牝门弟子,结果他们弄了这么多玄虚也仍是三败收场,这种情形下若再逃走,我‘疤面神’威严何在?!” “疤面神”和“丁先生”?岭天龙到此才想出这么一号人物,把想到的身份和这名疤脸敌人联系到一起。 就在此时,山道高处残留小股白雾之中,却传来尖细短促的人声: “你的威严是不是笑话我还不管! 我不管你是不是什么江湖里的前辈,你就算要辱我的师门,也绝对不该顺便辱我玄牝门的林霹雳啊!!” 听得此句,蓑衣人马上抬头望去,喜道:“丁先生,看来不是三败,而是两败一胜啊!!” 最后的雾气散去,果然那贼眉鼠眼披散头发的林霹雳仍然挺身立着,双袖也垂得颇为悠然,反观最后从雾中露出样子的“悬命一字简”气喘连连面目狼狈。 林霹雳这副尊容一旦笑起来,显得比在场任何一人都更像小人得志:“嘿嘿,看来师父说的话有时候也全是狗屁。 什么机关妙术以巧以智,能轻易胜过江湖龙蛇,到了最后还是我林霹雳自己的实力最为可靠啊!” 秦隽、言笑酬这才各自赶紧回身,一回身看到林霹雳和简约的样子便知那位简大侠之后居然是闷声吃了大亏,各自不知是怎么回事。 蓑衣人趁机又对丁道顿道:“丁先生,看来玄牝门之战尚未结束,这里还是交给林少侠吧!” 林霹雳显得更加得意,笑道:“哈,交给我就交给我! 我早说过了,世上哪里有师兄被师弟超过去的道理?! 四位詹师弟也真是丢脸,第一次和外人动手便败得这么惨…… 我这做师兄的不帮他们讨回这个场子,也是面上无光啊!” 秦隽虽然讨厌刚才自己对手燕五那股装腔作势的调调,却也同样不喜欢林霹雳这种淡然谈论自己同门师弟死状的态度,马上喝道:“你还算是个人吗?他们好歹是你同门师弟!!莫名其妙!!!” 言笑酬也是摸摸鼻子,带着点笑讽刺起来:“你们玄牝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一表人才看上去像是人中龙凤的,偏偏都是杂鱼。 反观阁下尊容……长相像是杂鱼,声音像是杂鱼,性格更是杂鱼中的杂鱼,倒偏偏表现上又不太像杂鱼的样子。” 林霹雳尖细急促的声音带个“哼”字起头,听起来更像是小人物大放厥词:“哼,我怎么知道,我都说了世上没有师弟能超过师兄的道理,可你们好像偏偏不信啊。” 要说“师兄绝对超不过师弟”这可却又是歪理中的歪理,秦隽听了这话差点白眼给他翻过去。 秦隽差点把“火哥”何火全当做例子给他脱口说出去,可转念一想,没事为了这么个混球酸损“火哥”做什么? 言笑酬、秦隽开口骗这人碎嘴,实际上确实也不是为了在嘴上战胜这人,眼看林霹雳双唇一碰又要开口,两人连眼神交会都不用。 ““好机会!!”” 异口同声两声起,发出声音的秦隽、言笑酬同时各挺刀剑冲了过去,要趁机将林霹雳从简约身边逼开! 林霹雳本来要说什么,见势也转而改了一句:“好你们老娘啊?!” 说着,林霹雳也是长身暴起,如兔起鹘落一般向低处两人窜过去迎战。 简约趁机稳了一下气息,同时开口警示秦隽、言笑酬两人:“小心!!我分不清这人到底是炼体者还是炼技者!!” “悬命一字简”的这句提醒要说适时也适时,毕竟这句传了过去秦隽、言笑酬、林霹雳三人才到了适合交锋距离;要说不适时,林霹雳已经飞起一脚,借着手长脚长的优势先一脚踢中了言笑酬向前递剑的右手。 这一脚势大力沉,言笑酬仍是用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通过剑身将劲力渐递剑尖的用法,手腕中脚时劲力已经到了剑身上,全然无力相抗,手被踢开不说长剑还差点飞了出去。 随后言笑酬踢中言笑酬手腕的左脚落地一蹬,又是一记直劈之掌重重袭向前方,秦隽一把撞开言笑酬身位横刀以对。 秦隽本该把长刀摆横,以刀刃去斩这一只肉掌,可既然替言笑酬接招接得仓促,不自觉将“夏姬八斩法”中最强守势之招“宣后拒嚣狂”自然运用出来,乃是以刀身先去弹林霹雳这记劈掌无招之招。 这一次,秦隽没有能弹开,后续的一斩一划自然更没施展出来,他给一掌击在刀身上带得连退两步。 炼体者?秦隽马上判断这应该是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渐进劲力,才能使得这招追击之招仍然显得如此霸道。 可随后,秦隽退中想横刀一改回击一记,却感到劲力不散,受击刀身劲力扩散带动手肘使得一瞬之间难以动弹,这又像是用上了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境界控劲的后效。 怪不得“悬命一字简”简约分辨不出,秦隽此刻亲身体验之下一时也没法判断这林霹雳的特色。 简约就是在林霹雳如此古怪的表现之下,加上夜盲症症头本来就让简约更加吃亏,以至于连续被创在身。 到了这时,简约已经回稳些气息,又在旁观角度运足其他几感通感,终于对林霹雳的特点有了些猜想:“他是炼技者!” 这句话不出也好,一出言笑酬、秦隽各自都表情古怪,显然有亲身体验的他们并不能同意这个判断。 好在林霹雳本人习惯了用自己那尖细嗓子碎嘴,此刻也用碎嘴回了句简约:“真难为你居然看得出来!! 炼途什么的,麻烦死了,老子听说炼体途最为适合武斗,专门锻炼功体练来练去也没法突破什么初境。 明明我林霹雳一身横练功夫已经让我体能比寻常初境炼体者都高出一大截了!” 这就是玄牝门林霹雳的真相,玄牝门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知识,居然也知道炼体一途在“四大共途”中最适合武决,林霹雳一听之下因为他本身就是急功近利的性子,干脆全然放弃其他方面的锻炼全心练起来功体方面,可练到身子骨如铁似刚仍然没能突破炼体途的处境“超脱血身”境界。 人的资质在哪本来就没法强行改变,如果林霹雳的真相只有如此简单,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好像比詹小楼四兄弟和那燕五加起来都更难缠。 偏偏林霹雳的独有炼途,对他这种性格和因此性格而造就的练武之路颇具奇效。 独有炼途躁途,是天下间极为罕见的一条独有炼途,进入者越是心浮气躁,反而越显奇效。 躁途第二层境界“拾金不耐”威能,使得林霹雳这种练武法成了最适合他的练法,临敌之时只要越像个杂鱼一样临场浮躁,其他方面比如“四大共途”或者已经练出的强横功体,都会自动配合他的行动发挥到完美的程度。 所以只要林霹雳攻防之时足够浮躁大意,他击出之后威力和破绽反而会因为包括炼途威能和体格等因素自动完美配合而显得破绽较少威力更强。 和“悬命一字简”交手之初,林霹雳多少还有性子履行玄牝门中教诲,尝试一下所谓“以智以巧机关制敌”,两合之后他就没了常性,乱斗之下反而攻防腾挪强得简约这种拳脚缠斗高手也没法应付。 林霹雳确实从长相到个性都符合“杂鱼”两字,偏偏他的资质在这里,这独有炼途躁途让他纵是杂鱼也可称得上是“杂鱼之王”! 言笑酬手上淤伤已经重到影响运剑,林霹雳本来就是小人性子,哪里肯放过这一点? 只听得林霹雳再次压低身子鬼魅般窜到言笑酬身前论起拳头,口中大叫道:“嘿嘿,你不行了?! 就让我林霹雳用独创的‘霹雳神拳’送你一程吧!!” 话说出口同时林霹雳双手成拳抡了起来,如挟风雷气势。 秦隽亲自用尖刀接过一掌,自然能够想象之前言笑酬手腕上中的那记踢脚到底有多重,赶忙再次从侧面施展“夏姬八斩法”驰援之招“幼灌援孤宛”相救。 再次代言笑酬接招,秦隽心里只想骂街:这哪里是什么“霹雳神拳”,根本是“王八神拳”! 林霹雳抡出来的“王八拳”,那也是强横到江湖中难能一见的“王八拳”,威力和劲力运发方向都让这连环抡拳便以尖刀利刃也难挡。 秦隽本来取巧用“银鳞陷陈”名锋信息入脑特性轻取了玄牝门的燕五,此刻被“王八神拳”压制之下不止刀架不过来身中两拳,更是连想抽手再亮“银鳞陷陈”以名锋信息入脑之用换喘息机会都没法子。 好在林霹雳仍是杂鱼心性,旁边击来一记劈空掌力,便不自觉先退避,才让秦隽得到抽身退后之机,抽手按在背后“银鳞陷陈”布缠刀柄之上。 “秦隽、言笑酬,退到我后面,这一战还是我的!” 出口之人,也是刚才出劈空掌力相援的人,自然就是已经回稳气息的“悬命一字简”简约。 林霹雳换上一脸坏笑,面容在他尖细语声配合下显得更加猥琐几倍:“嘿,你的口气倒是不小! 缓过劲来了?! 败军之将还敢言勇啊!!好,就让我玄牝门的林霹雳大爷给你个死得瞑目!!” 秦隽突然想到什么,问道:“简大哥,你的眼睛……” 简约只是点点头,不让秦隽多说,待到秦隽、言笑酬果然退到自己身后,他心道应该敌人里没有能不在自己双眼所及范围内的了,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秦隽的老家在建安一带,向来也是出海为主业,船员中本来就有夜盲症的患者,所以秦隽才能判断出这其中有些其他的原因来。 凡是夜盲症的患者,犯症都是在光线暗淡的环境,此刻天色将白,云也给风起吹散,纵仍有将停未停细雨,哪里算得上暗淡? 可“悬命一字简”简约居然仍是一副夜盲症症头发作的模样,他当然并不是单纯患了夜盲症。 秦隽身边本来就有个极为亲近也同样身有古怪缺陷之人,所以他能猜到一种可能。 简约双眼中渐有神色,突然间他视力悄然已复。 这是短暂的恢复视力,一眼看去,简约果然如同自己猜想能将所有敌人一次收揽视野。 很好,他心想! 林霹雳马上向简约冲了过去,边冲也不忘碎嘴:“去死吧!!!” 下一刻,不止林霹雳,就连稍远的那名蓑衣人和“疤面神”丁道顿,同时感到一股怪异感觉从心中升起。 而这三人都算是敏锐的武者,马上也各自感到自己身周如同被一股规则的立方六面无形墙壁往身上压来! 丁道顿手按兵刃,神情严肃,他身旁的蓑衣人则乱了分寸,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霹雳距离双眼如同放出异光的“悬命一字简”简约最近,这一怪招的效果在他的身上也最为彰显! 林霹雳如同撞在空气墙上,尖细声音怪道了一句“搞什么”伸手便向四面乱击。 击到每一处也是被无形墙壁弹回,林霹雳肆意乱击,反而是身周空间不断被无形墙壁压榨。 眼见对手诡异能为,“疤面神”丁道顿马上改变心意,趁着六面压力未能成型挥出强劲一击破去自己和蓑衣人身边无形桎梏! “退!”丁道顿一声之下,蓑衣人六神无主只有听之,这两人逃得颇快。 逃了两个,简约眼中看着一切,却只有看着他们离开,如果这两名看起来也很难办的敌人意识到他这招只能用一次,失去行动能力的他将成同伴负累。 六面无形压力仿佛将林霹雳整个人压入一面悬空镜子之中,仅剩了他薄薄一片。 林霹雳尖锐急催不耐烦的话仍能从“镜”中清晰传出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约毫不迟疑,既然两个敌人已经远遁,收拾当下之敌就是重中之重! 于是他运足一拳,打碎林霹雳所在之“镜”,无形破片粉碎飞散,林霹雳身形再复厚度。 可随着封住林霹雳身形“镜子”粉碎,林霹雳也如筋脉寸断,一股横走劲力显然来自简约重拳,在他全身回荡破坏,再复原型的林霹雳四处血脉爆开。 “你、你这家、家伙好意思说我们是变……戏法……” 最后发出的乃是杂鱼般感慨,堪称“杂鱼之王”的玄牝门男人终于也这么身倒魂陨,全身堕入泥泞。 果然如此,秦隽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夜盲症”其实就是“孽胎”缺陷,杀生后总要留下线索渴望万事都能有个最后的了结,又如何不能看做是一种“孽胎”特有的执着? 林霹雳实力不凡,最终也是摆在“悬命一字简”简约的“孽胎”异能“镜柩死棺”之下。 简约也同时倒下,“孽胎”的“异能”越是强大,往往副作用也就越强。 夜雨已停,诸战也毕。 第227章 云销雨霁 “悬命一字简”简约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给带到了帐篷里,他身边就是秦隽、藏真心、言笑酬三人。 见简约醒来,秦隽就想要告诉他现状,脱口而出最为简单的说明:“我们已经回来了,‘剑毒梅香’孟舞风和缕臂会投降者已经给岭掌门带去给官军的头头扬州刺史黄现问话,好让他们证实缕臂会的所行,那差不多有三百斤的‘秘境’奇材货物也给运了回来……” 秦隽说得简略,但是事情太多,还没说完已经给简约出言打断。 “……水……” 藏真心马上斜了秦隽一眼,道:“瞧你。我去弄水。 简大侠刚刚起来,你该让他先缓一下。” 藏真心说完便赶紧走了出去,言笑酬趁机低声道:“藏姑娘毕竟细心,有这样一位可人在身边,秦兄艳福不浅,该当好好珍惜才是。” “可人?你是没见过她平时的样子,如果见了,包你从此也只叫她藏婆子。” 秦隽也跟着压低声音,正好藏真心不在帐内,他也有个疑问不得不问言笑酬:“对了,你之前在山道上被踢中之前出的那剑招……是叫什么名堂?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却记不起来。” 之前两人见简约受制于林霹雳,同时择机各挺刀剑去救的时候言笑酬出的招数虽然未能使完奏功,却分明是那一截一击的“屠世先生”晁颢极招“凌紫霄”。 五年前在天垂岭上,这一招当时攸关秦隽生死,因此秦隽对此招印象颇深,过了五年时光印象虽尚在却已经不再清晰,只觉得这招分外熟悉。 一路上言笑酬就曾想过向秦隽提起当年两人曾见之时,只是时过境迁两人各自在江湖中有所身份,言笑酬唯恐秦隽对过往经历有所忌讳所以也不好提。 如今秦隽主动问起,藏真心又不在附近,“悬命一字简”简约简大侠虽然醒来模样却仿佛昏昏沉沉,倒是说破这点的好时机。 言笑酬于是低声叹了一句,他那大鼻子的鼻息却好像比叹气更重一点:“看来你真不记得了,我应该说过,我一身剑艺本是因为被一位‘老神仙’指点了三招剑招,再从这三招中得到启蒙转而四处求师精进再把三招学实而成。 那位‘老神仙’的身份虽然我也是事后才从江湖中人只鳞片羽猜出,却也知道此人对秦兄你并不陌生。 秦兄你不记得我了,我倒要问一句:‘那通紫的长剑看着像是宝石打的,学不学艺不重要,能骗来换不少银子才重要’,这是你当年所说,所以那剑你最后是骗到了吗?” 秦隽听着这话倒像是自己会说出来的,正奇怪时盯着言笑酬看了又看,直到再三盯住那只大鼻子才惊喜到忘了压抑声音:“原来是你!!大鼻子!!!” 言笑酬见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笑着用手在大鼻子下的嘴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秦隽这才知道自己一时失态,赶忙又压低声音道:“当年你也在那老怪物‘屠世先生’身边的,后来怎么不告而别? 如果你是看出那老东西早有问题,走的时候却没告诉我们一声,真是不够意思。” 言笑酬道:“我可没看出任何问题,你还记得当时随你一起还有个小子吗?那个小子比我还晚见到老神仙,一路上他都在设法挤兑走我。 我本来一路上待得极不舒心,再加上看出那‘老神仙’三番两次被那小子磨着说不要收我为徒磨得心烦,于是我也磨到‘老神仙’指点我几剑记下后就想走了。 后来在建安一代,‘老神仙’看出你的资质,我则趁夜跑了。” 秦隽并不知道当时情况,只是想起言笑酬的说法倒是和后面的所见能够合上,于是感慨道:“那人叫姜……延光。 原来当初还有这么码子事,那姜延光把你逼走倒是你的幸运,不过却换他惨死在那老怪物剑下了。 如今又能见你,倒是真的得说是世事难以预料。 那老怪物倒是肯教你实际的剑招而不是随便糊弄一下,倒是意外…… ……嗯,也不意外,他当时准备充分,以为对‘大呆子’那一战信心满满,定是要留下事成之后回来找你的伏笔,好继续他那扭曲的‘杀徒’嗜好。” 言笑酬点点头:“嗯,事后我从江湖传闻中判断出‘老神仙’的真实身份后,得出结论一样。 我也是一阵后怕,如果‘屠世先生’真能事后找我,我那时候对江湖险恶没什么认知,真会傻傻给他杀了。 我听说他是死在通明山庄凌氏‘试剑怪物’凌三爷剑下,看来那就是你拜入通明山庄的契机了?” 回忆一经勾起,秦隽此时倒是百感交集。 “某种意义上他算死在我那老弟手上的就是了……这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我们回头私下细谈吧。” 不是秦隽不愿意谈下去,而是他听到急促脚步,知道是藏真心讨了水回来了。 怀有一点私人的秘密,有时候会让回忆更加难能可贵,秦隽打算等到把细节理得更清再和藏真心谈起当年之事。 藏真心果然奉个水碗回来,进账便凑到简约身边,道:“水来了。” 简约这才重新睁眼,艰难地想抬起来身子,言笑酬赶紧伸手去扶。 一扶之下,言笑酬皱眉道:“好热!” 秦隽赶紧伸手去探,果然简约此时烧得厉害。 “……先喝下水。”秦隽也没太多的主意,既然简约说是要水,那就先给他水。 三个人费了好大劲才让简约把一碗水喝了,金山派掌门岭天龙又阴沉着脸色进到帐里,“剑毒梅香”孟舞风跟在他身后也一起进来,神色也显得惴惴不安。 秦隽虽然不知道孟舞风为什么会跟着岭天龙而来,但是结合岭天龙马上想到一种可能:“怎么,那扬州刺史不肯信我们?!” 岭天龙重重哼了一声,道:“信是信了,偏偏又说这孟舞风身份可疑,叫我看好了他。 还说孟舞风和你‘口舌至尊’秦隽有所故旧,用他的话证实你的话仍是不能全信,要让我们等他和其他将领议出个结果!” 秦隽这时哪里听得进这个?当下怒道:“妈的带回来铁证他当没看见一般,岂有此理!!莫名其妙!!!” 其实事实俱在,就算扬州刺史黄现仍对保下自己亲叔黄坚仍存侥幸,又哪里肯直接不认账,去犯官军里其他人悠悠之口? 只是秦隽的运气到底也没那么强,有时候也很差,这次巡山带回来人证实在还是回来的晚了一些。 秦隽等人回来之前,一只玄衣卫灰羽奇禽已经带来了天京城的消息,秦隽等人虽然还不知道玄衣卫指挥使江南城在天京城惹了很大的麻烦,黄现却一读之下就明白如今在扬州的玄衣卫特别问事江麟儿处境尴尬,或许可以利用起来这个事实通过官军行动延缓来创造暗中劝服自己亲叔黄坚以助其脱离缕臂会险恶处境的时间。 事情到了这般田地,众人之中成功领导一次颇有收获的秦隽只好再为大伙儿拿个主意:“不如我们几个人回去,和我老弟陈至汇合,再问今后之计!” 岭天龙手里金山派的弟子很多都随着到了这里,他露出难色:“我若回去也可找法首座再商后事,这虽然是个办法,可我们要是走得多了,官军难免在事后拿这件事来通过玄衣卫让我们难堪……” 说着,岭天龙一转话头,自己拿定了主意:“……算了,我单独随你们回去,留下我的门人量他也不敢怎样,也带回去这‘剑毒梅香’孟舞风! 扬州刺史显然有别的心意,我们也没他的把柄,这里都是他的人,这个最重要的人证还是不留给他我们才好钳制住他!” 岭天龙颇受法却形教诲,对守策中均势一道也多少算是有点沾染,虽然没能像法却形或者“燃指善女”何语晶那样能够灵活变通运用,多少也算能够做出点判断。 他本来骨子里仍是性情中人,巡山上和“口舌至尊”秦隽同仇敌忾,对同样是性情中人的秦隽颇具好感,之前私授“四山两宗一府司”对炼途的知识也是主要想说给秦隽这名他颇看好的后辈听。 岭天龙既然下定决心,言笑酬、秦隽、藏真心自然没什么话说,孟舞风处境尴尬倒是不肯接什么话,只道:“那我……我这么从官军手里走了好吗?” 言笑酬对这点没什么疑问,完全同意岭天龙的判断:“总比你一直落在扬州刺史黄现要好,你的说法也是对他亲叔——缕臂会之主黄坚不利。 如果他仍在这点上摇摆,说不定就会想借助手下官军高手或者群豪中的谁除去了你,只留下对他更有利的人证。” 孟舞风再没别的意见,在场却有另一个人不肯随着这“巡山小队”一起回去见玄衣卫问事江麟儿。 这个人是如今身子发烧虚弱,语气也没什么中气的“悬命一字简”简约:“缕臂会的人在这里,缕臂会收买的江湖败类也在这里,我……不能随你们去。 我仍有一个了结,要着落在缕臂会手下的败类。” 简约身为“孽胎”,对于“了结”二字颇有执着,此刻他和其他几人有了共斗之情,也不再隐瞒自己的“孽胎”身份,只说自己的过去和仍执着的“了结”。 原来简约身为“孽胎”,缺陷却和夜盲症症头颇有相似之处,过去孤苦无依的他是被一个江湖中卖艺的拳脚武者养大。 也是这名武者,教了简约入门的功夫,还教会简约以夜盲症为借口便可隐藏自己的“孽胎”身份,好过上相对正常的生活。 十年之前,扬州大涝,那名武者遇上了落草为寇的灾民劫道,虽有一身武艺却不愿还手,最后惨死在灾民手上。 如果仅此而已,简约也不会认为这事需要“了结”,偏偏成了贼寇的灾民之中,事后有人和简约遇到,大谈当年之事,简约这才知道那伙儿灾民背后原来有人挑唆,事后更因为杀了那名武者以为自己惹上了江湖里的麻烦,被教唆之下大多数就一直成了山贼。 背后挑唆之人乃是江湖中的有名败类,姓索,后来听说他有个独生儿子拜入“无尽剑门”多年后也是同样犯下了配合老爹袭杀师门的罪过,然后投向自己老爹。 简约改了现在这个名字后暗自调查,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索姓父子两人一早成了缕臂会藏匿的江湖败类。 就是为了这个“了结”,简约才趁着近苇原会盟群豪之机混进来想针对缕臂会。 简约此时的状态说话也颇费力气,说完之后神情已经显得恍惚,显然是强撑着才能保持清醒。 秦隽倒是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就算如此,简大哥你也是回去和我们一起才更可能遂心。 那扬州刺史显然对缕臂会之主另存心思,听简大哥你的话,那索姓父子被缕臂会收揽得早,说不定在缕臂会之主黄坚那老王八身边身份颇高,扬州刺史想保他老叔说不定就会给这父子一并谋了出路。 我老弟智计百出,如今简大哥的事情既然愿意在我们面前说出,就也是我们的事,我老弟一定有办法让索姓父子伏诛!” 其实秦隽对陈至的另外一面如今也算有所了解,知道如此情形之下“闭眼太岁”的做法一定会是转头先设法收拾缕臂会中头脑要人,黄坚一死,扬州刺史黄现自没摇摆的理由。 简约听得有理,也拿定了主意,他不再强撑一躺睡下。 岭天龙也赶忙出去要暗中对他派中弟子做一些简单的吩咐,“剑毒梅香”孟舞风看出这几人中居然是和自己有旧识的秦隽做主,虽然觉得过去经历尴尬,也不肯走想和秦隽更加亲近。 于是孟舞风主动再谈当年之事,不断提到自己背叛师兄如今漂浪之下身不由己,想起过往觉得十分后悔。 秦隽则对他骂了两句,道:“事情你自己做出来的,搞到自己不像个人再来后悔,莫名其妙!!” “是,是。”孟舞风显得羞愧,借故说岭天龙有责看着他,他也不要离岭天龙太远比较好,也便出了帐子。 他一出帐子,这次轮到藏真心对秦隽嗔怪一句:“你又在心软!” “欸,你不要扭曲好不好,我哪里对他心软?莫名其妙!!” 藏真心则道:“这几个月下来我还不熟悉你?你口上凶,这姓孟的自己也看得出你有意帮他,出去时也带着笑意。 我只是想提醒你,‘各人有各业,没谁是谁爹’! 你来扬州路上听了陈至说‘玉萧竹剑’章凡白之事,想到你对章凡白其实没讨厌到那个份上,如今在把对章凡白命运的悲悯移情到多少有些经历相似的姓孟的身上,不是吗?” “欸?你这就是胡猜了,莫名其妙!!”秦隽只是不认,也说不出其他理由来。 藏真心则不依不饶:“每个人和别人命运都不尽相同,章凡白也许有可怜之处,这姓孟的却是比章凡白处境更好却自己一路把自己作成这样。 因为移情太过信任这种人,后面出了什么事你要怎么收场?” 秦隽已经听得不耐,道:“胡说八道!!你怎么就这么认定我一定因为移情同情起来这姓孟的? 就算发生什么,我到时候自己给自己收场就是了! 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这句话一出,藏真心也说自己要去收拾东西负气走了出去。 就连言笑酬也先是无奈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复又转头向秦隽道:“藏姑娘是为你考虑,如此美人你要是还要辜负,不如让给我算了。” 说完,他笑笑也跟着出去,没说到自己去哪。 “大鼻子你……”秦隽想骂言笑酬,言笑酬走得却快,他只好自言自语:“一个两个都是莫名其妙!” 静下心来,秦隽却不免想到:难道自己真因为章凡白的遭遇移情,所以对孟舞风太过容易接纳了吗? 这件事情,他也打算留到后面再去问陈至主意算了。 仍是巡山的五个人,本来就因巡山一夜未歇,又带上孟舞风踏上回程的道路。 到了八月十四的早上这六人才回到“桃源乡地上天国”外围,他们回去时陈至正忙着面对另一个麻烦的事态。 “切利支丹”的余党借着一阵黑风从被围堵的情况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陈至直到秦隽等人回来才从目击者口中理清发生了什么事。 而江南城对“闭眼太岁”陈至一举一动盯得颇紧,他几乎不干别的。 因为谶言所说的江麟儿发生危险的时间,已经近了。 第228章 森森魔形(其之一) 颜帷秀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同僚面前,忍不住想要为职位比自己还低的玄衣卫校尉用上刑求手段。 把颜帷秀逼到这个份上的那名玄衣卫校尉名叫雷子辰,年纪和颜帷秀仿佛,平时这人虽然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又爱喝酒,却很少误事,见机也快。 颜帷秀本来很欣赏雷子辰,只是这一次,雷子辰作为目击到一些“切利支丹”贼人消失前的事实其中之一,面对彼此关系还算不错的颜帷秀问话态度也是抗拒到称得上强硬,一日多的讯问之下就算和善如颜帷秀也快要失去耐性。 此刻颜帷秀站在席地而坐的雷子辰面前,只觉得自己如同和雷子辰两人都在山顶上,而他自己却怎么也忍不住给他一脚送他下山崖的想法。 “我再问一次,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何你和那处哨上的兄弟,到头来什么也不说出来?” “我……我不能说……”雷子辰支支吾吾,好像心里也在天人交战。 帐子当门在用的布帘在这时被拉开,颜帷秀不自觉松了口气。 进来的人是“闭眼太岁”陈至,陈至进来得及时,颜帷秀心知自己可以不用对玄衣卫中的兄弟用上刑求手段了。 就算还是必须用,至少颜帷秀也不必自己动手了。 颜帷秀可不愿意在雷子辰面前让人看出自己已经对他起了刑求之心,先一步说明现状:“至今为止,雷子辰仍没说明任何一件事。” “嗯,”陈至“紧闭双眼”,从表情来看这情况对他好像并不意外:“那他和别人的情况完全一致。颜总旗请先稍作休息,换在下来吧。” 颜帷秀虽然等的就是这句话,到这时候却要为雷子辰在陈至面前说上两句:“雷校尉……是个难得的人才,还请陈少侠手下留情。” 陈至点点头,他自然知道颜帷秀想到什么:“在下从其他人那里能有所得,也不是靠着刑求手段,还请颜总旗放心。 ……毕竟这些人已经一日多没睡,精神紧张,和用了刑求无异。” 颜帷秀心中一震,这一天多被讯问的人耗着不让水,同时也耗着讯问者自己,他完全没想到这种方式本身也已经算是刑求中很有效的一种手段。 陈至没有那个时间去管颜帷秀心境变化,马上对雷子辰开口道:“听其他人说,那怪物是和你进行了一轮问答,是也不是?” “不许叫他怪物!!” 雷子辰此话一出,自己冷汗直流,这是明显的顶撞,之前颜帷秀再问什么他也没表现出这种情绪,而他自己也不明白这股突然冒上来的情绪是怎么回事。 颜帷秀也是讯问至此第一次看问出问题后雷子辰不是犯难而是直接顶撞,同时觉得“闭眼太岁”这话看来是从其他情况相同的人口中真问出了什么。 颜帷秀虽然自己也被耗得颇为疲惫,此刻却不愿意退下休息,他想看“闭眼太岁”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撬开一张这种嘴。 颜帷秀没有出去的意思,陈至也并不在意,而是语气一转:“嗯,是在下失言。 那么在下收回这个称呼,可我仍要问你更多的问题,如果你明白这一点,我现在要对你发出第一个问题,请你想清楚再回答。 你此刻紧张疲劳已到一定程度,你是否需要先休息,再来让在下继续发问?” 让人疲劳和神智混乱向来是刑求手段中必不可少的一环,甚至在面对心志坚定的刑求对象时是在其他手段失效之后仍可能有所作用的做法。 陈至此刻说雷子辰可以选择先休息,颜帷秀真的开始相信他所用的手段并不会是刑求。 雷子辰又复支支吾吾态度,想了一会儿后才道:“我、我不需要休息…… 事情越快完越好,我希望陈少侠能够尽快在我这里有所得。” “嗯,”陈至答应道:“那么我接下的问题,如果你不能回答,就说不能回答。 如果是不想回答,便说不想回答。 雷校尉明白此两种答案之间的区别了吗?” 雷子辰点点头,表示明白。 陈至于是继续发问:“雷校尉,根据其他人的口供,前天风起之后,你马上下令将那处哨岗的人手聚在一处,并暗中遣出三人——两名地魁门弟子和一名玄衣卫力士——着他们埋伏暗处,以便如果这处哨岗出现意外而失守后能有人安全前去报信。 是或者不是?” 雷子辰对这个问题想了半天,艰难地挤出一个“是”字。 陈至的第二个问题接着便来:“然后你们看到了‘他’从天而降,好像对你们并无恶意,最终落在了你们中间,还很平和地向你交谈。是吗?” 这个问题雷子辰沉默得更加久,仍是答了个“是”字。 陈至的第三个问题简短:“‘他’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不能回答。”这一次雷子辰答得直接干脆,丝毫没有犹豫。 颜帷秀皱起眉头。 陈至再问:“‘他’背后生着翅膀,头上长角,背后还有一大蓬尾巴,浑不似人样。是吗? “是,可是那……”雷子辰停在一个“那”字,然后没能继续答下去。 颜帷秀的眉头唯有皱得更紧。 陈至反而好像听惯了这种奇怪的应对,继续问道:“好,那么接下来。 ‘他’向你问过话了,他问了什么?” “……我不想回答。”雷子辰这次回答得没那么直接,神情看起来也是多少经过了“天人交战”。 颜帷秀因而判断出“天人交战”的原因在于雷子辰想要分辨自己“不想回答”和“不能回答”其中的差别,开始明白陈至为什么要提前说明这点。 “嗯,在下明白了。”陈至点点头,好像颇因为雷子辰能分清这一点而感到满足:“那么接下来,我下两个问题间不会问起‘他’的事,你回答时候还是一样要分清那两种回答的区别。” “……好。” 接着,陈至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出足以让一旁颜帷秀血气翻涌的问题来:“这之后,雷校尉主导之下,你们所有人经过商量后,分袭了附近的三处岗哨,造成了混乱。 这件事,发生在那股古怪黑风起风之前不久。是也不是?” 雷子辰脸上露出明显的愧疚之色,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我、我可以喝些酒吗?” 陈至先是点点头,然后转头向颜帷秀道:“颜大人……” 不等陈至说完,颜帷秀已经明白意思,马上掀开营帐帘子,对外喊道:“取些酒来。” 雷子辰不等酒取来,听到颜帷秀让人取酒就已经答了陈至之前的问题:“……是。” 陈至点点头,没有在问,他要等酒被取来送到雷子辰手上才继续。 一碗杂粮酒很快就被送来,这酒上浮着些未滤净的绿渣,显然是出自农家作坊的酒。 因为“切利支丹”之乱玄衣卫会聚群豪在这附近,百姓早已能避就避,如今能找到这种酒也不算容易。 颜帷秀素知雷子辰好酒之名,雷子辰家境不错,要在平时这种酒他是不会主动去找来安慰自己腹中酒虫的。 这种酒还有个叫法叫做“绿蚁酒”,实在是酒中下品,唯有文人墨客潦倒或者颠簸流离时只能饮这种酒才肯起个这种雅名聊以自|慰。 这碗粗酒在现在的雷子辰眼里却如玉露一般,他接过酒碗马上仰脖饮尽,连酒渣都饮完之后才吐出来不多一点。 陈至马上便继续问了下去:“雷校尉如今仍想继续参与讨伐‘切利支丹’之事吗?” “我……”雷子辰答得勉强,但仍是答得肯定:“……我职责所在,一定要继续讨伐‘切利支丹’,直到这伙儿贼人被压服。” 光这一句话,颜帷秀听出雷子辰出自诚恳,多少感到些欣慰。 陈至“嗯”了一声,跟着却说出了句颇为泼冷水的话:“雷校尉今后不可再参与了,至少不能参与此事的关要之处。” “凭什么?!”雷子辰再次激动起来,他甚至直接站了起来。 陈至的语气也转严厉,马上道:“凭雷校尉你制造混乱,相助‘切利支丹’贼人脱困! 在下最后的问题就要再问起雷校尉,此事是‘他’有求于你,还是你主动想起相助?” “我……”雷子辰“我”了半天,一直“我”到坐下,才终于答完:“……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很好。”陈至平淡道。 看来陈至再无别的问题,甚至起身想走,颜帷秀已经听出蹊跷,也跟了出去。 走出营帐,颜帷秀还没来得及问陈至什么,便见陈至外一双冷眼盯着这个方向,直教人不寒而栗。 “天下第一剑”天衡府平安司之首玄衣卫指挥使江南成的一双冷眼。 颜帷秀显然不是江南城盯着的对象,却也被压迫感压得浑如坠入冰狱,体内寒意不止自脊爬起,甚至从脑压下,整个人好像被冻住一般。 颜帷秀艰难地移动了眼睛,看到“闭眼太岁”陈至“双眼紧闭”,好像已经习惯这种压迫感。 他哪里还顾得上问什么?一旦自己稍微能够动作,马上向江南城行了个端正的玄衣卫里那种特殊的反掌握拳礼,然后转头就走。 陈至也走,不过是步履如常,走向江麟儿所在的主营。 陈至一走,江南城便跟,一路上经过之处看到这副光景的人都好像大白天见了死神,谁也不敢近前。 就连南宫寻常,本来他在转角处看到陈至转过来,换上笑脸就想去搭话,见了陈至身后江南城后也是马上收敛笑容缩回自己营帐里去。 可并不是哪个人都没胆子靠近这奇妙的二人组合,已经回营的秦隽看到陈至和他身后那位后只是愣了一小会儿,然后就好像没事发生一样凑近了过来。 陈至一笑,任自己这位结义兄弟陪自己走一路。 秦隽凑近之后,也是用寻常闲谈语气和陈至聊了起来:“看来你问完了,那以你的头脑应该有结论了吧?” “嗯,等到主营里再说吧,相信那里不止江问事,还有很多人等着这个结论。” “那个江……”秦隽刚想说“小鬼”两字,转念一想人家父亲如今就在自己身后,慌忙改口:“……问事,今天可也忙得很。 老弟你如今要提他分担,这担子也重。 修罗道那位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和殊胜宗替代法却形收拾烂摊子的什么潘首座也来了,你要当着这么多人理起这桩怪事来,倒是压力也颇不小。” 最后一句里,秦隽稍微转头向后还把句中“压力”两字学那玄牝门林霹雳的语气说得怪腔怪调,显然认为这后面跟着的“煞星”就是陈至如今所面对最主要的压力。 陈至倒是不以为然,说道:“事情确实有了新的变化,结合这个新的结论,只怕群豪相聚再无意义。 反而是这些人都属精锐,倒是人人有用,少一个都不得。 藏姑娘生气这事,好像你倒是更该趁早处理。” 秦隽白了自己老弟一眼,道:“有大鼻子陪着她,哪里用得到我?” 陈至一笑,他已经听了秦隽私下说言笑酬和“屠世先生”的过往,加上言笑酬路上表现,心里倒是不认为这位言笑酬是真心想和秦隽争藏真心的好意。 秦隽等人回来之时,小安帮已经按照陈至的吩咐出发前往官军。 陈至已经听秦隽说了官军方面的进展大略,心知小安帮那位室帮主一到之后必然马上看清形势,知道想要扫灭知道他身份的缕臂会中人还要倚靠陈至谋划,倒是件能让小安帮这些不安定分子倒向自己,任劳任怨和这边里应外合的好事。 秦隽等人到达之后,“三不治郎中”张郸气秦隽让藏真心熬夜巡山,怕伤神之下快要痊愈的伤神症头再重,一副杀人样子秦隽都唯恐避之不及。 好在张郸仍是没多说什么就连“悬命一字简”的医治也接手了,藏真心一路上仍在负气也不肯见秦隽,言笑酬和张郸、藏真心两人混到一起,秦隽心中多少焦急却不肯主动抹下面子去凑这三个人。 “剑毒梅香”孟舞风身份特殊,先给玄衣卫派人监视起来,再加上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终于听到法却形的死讯,陷入伤悲之中,秦隽如今实在是哪里都不好凑,才不怕打扰到如今正忙的陈至来凑自己这位义兄弟。 想到岭天龙,秦隽又有了话题:“金山派岭掌门只怕后面会多听那位什么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的话吧,说起来好像你好像很讨厌这潘籍。” 陈至对此自然不会瞒秦隽什么,也没瞒的必要:“法却形是个自私的小人,能逼得如此小人用这种极端方法自觉,我当然不会小看这种人。” “阴险小人的眼里把别人想得也阴险无比,实在是正常至极!” 这句话是江南城接的,秦隽这才明白这人原来一直听着他们两个说话,回头白了江南城一眼道:“装嫩老鬼,关你什么事?莫名其妙!!” 天下间敢这么跟“天下第一剑”江南城说话的,只怕秦隽也是独一份。 可“口舌至尊”秦隽这人虽然好像浑得可以,江南城对他的性子却好像欣赏有加,居然并不在意,被说成是“装嫩老鬼”也只是“哼”了一声。 转眼三人已经走到主帐之前,江麟儿所在主帐本就是村中最大一间屋子改成,倒是不嫌多少人挤进去。 陈至这时对秦隽道:“你可不可以在帐外等我,稍后我可要你带着去见见那位言兄以及简大侠。” 秦隽虽然本来就是因为无聊才来凑陈至,却知道陈至自有打算,马上应下:“好。” 秦隽虽然留在外面,江南城倒是不客气,这次不像之前在监视雷子辰那帐子一样等在帐外,直接也跟着进了主营。 别人进得,秦隽进不得,为此秦隽和江南城一老一少在错身而过时互瞪一眼。 光凭这一眼给主营外的群豪看在眼里,日后“口舌至尊”的名声大噪也是不在话下了。 陈至支开秦隽确实有其用意,江南城这么盯着自己始终是束手束脚,他想试着单独搬出《易日纬》的事实来看有没有机会暂时获得江南城父子在另一方面的信任。 进了主营之后,陈至才发现,除了他设想中的人员还多了两人——一个长眉老者好像乞丐,另一个好像长工。 这两人显然是不久前才秘密到了,其中只有壮年好像长工那个陈至见过。 陈至马上想到之前南宫寻常想要搭话一事,他也是见过这人的。 原来南宫寻常之前就是看到了这位灭度宗“第五条老狗”——或者“第五尊者”的到来,知道灭度宗也已正式进场想要告诉陈至一声,却在看见江南城后给吓了回去。 第229章 森森魔形(其之二) 陈至进入主营,代表这一次紧急之会人已经到齐,于是江麟儿也就直入主题:“今天到场各位各有身份,眼下扬州‘切利支丹’贼人和叛军患殃军之事形势错综复杂,各位都是在乱局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就由晚辈一一为各位互相介绍。 不妨就从晚辈自己开始,晚辈江麟儿,为天衡府平安司为‘天览竞锋’大会而特设问事一职,御命在身,不得不抗上这份重责。 晚辈是代表天衡府平安司玄衣卫,本来有名玄衣卫总旗颜帷秀颜大人比晚辈更为适合代表玄衣卫,但其近日操劳过甚,所以先做休息,故由晚辈代为主持。” 接下来江麟儿仰掌以手指向殊胜宗无常堂次席陈占魁身边的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陈至之前已经见过此人,知道这人便是殊胜宗中地位和那位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地位平起平坐的寂静堂首座潘籍。 “这一位是殊胜宗中三位首座之一的寂静堂首座潘籍潘首座。” 潘籍眉清目朗,并不像法却形那样长袍大袖散发,而是将头发收敛在一裹锦巾之内,无论从表情、语气还是打扮都不像法却形一般咄咄逼人,反而颇有种在雅静和神秘之间的气质。 潘籍见介绍道了自己,自己和善一笑道:“殊胜宗潘籍,代表殊胜宗。” 一旁陈占魁也跟着道:“殊胜宗无我堂陈占魁,随同潘首座。” 这份补充之后,江麟儿仍要补上说明:“之前陈前辈就已经随同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法首座最先参与了讨伐‘切利支丹’贼人之事。 法首座以特殊手段为群豪破去‘切利支丹’贼人私踞之‘秘境’,居功至伟,然法首座也在此战中不幸丧生,潘首座此来也是为了完满法首座未了之愿。 金山派响应殊胜宗号召,其掌门人岭天龙不止一度抗贼负伤,后又在庾关附近截获人证,颇有功劳。这份功劳也同样少不得召集这一派的殊胜宗一份。” 先是身份介绍,再来是期间作用和立场,江麟儿作为此间主导为法却形隐去“人析之法”留下妖魔后患之祸这项罪业,可以说“介绍”得已经非常得体。 再来江麟儿转而推掌伸向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 弗望修身边跟着的是那大胡子计军喧,两人身后还有王巨斧惴惴站着,这几人陈至也并不陌生。 江麟儿仍是起了个头:“这一位义助的义士出身特殊,乃是来自江湖中名声黑白掺半的修罗道,正是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弗先生。” 弗望修说话硬派冷漠,虽然不如法却形强横,却自有一股说一不二的威严,此刻语气在“天下第一剑”江南城的面前也仍是不改:“修罗道弗望修,先生两字不必再提,本座乃是告罪而来之身。 修罗道中出了胡乱掺和反乱之事的逆贼,自该有人为其弥补。” 事情尚未提到“夺眼西风”叶西风所涉之事细节,王巨斧不好自我介绍,安静地当一名随从站在后面。 计军喧则道:“四当家麾下计军喧,同样为弥补此事而来。” 江麟儿顺着弗望修和计军喧的话,同样将这两人的来意作个补充:“日前修罗道二当家手下‘夺眼西风’叶西风心存邪谋,欲和‘切利支丹’贼人和患殃军反贼背后的缕臂会组织串通。 甚至叶西风另外诱骗了修罗道三当家手下,设计行刺晚辈好阻碍针对‘切利支丹’贼人之行动,好在终于没能成功。 事后正是修罗道四当家将叶西风的阴谋揭破,虽未使得叶西风成擒却将叶西风的心腹抓来,已颇有诚意。 眼下扬州形势纷乱,四当家肯代表修罗道前来义助,已经是足够的表态。” 潘籍含笑看了一眼弗望修,这笑容虽然和善,谁也没法知道其中到底存着什么样的涵义。 江湖传闻“万世不禅”弗望修乃是殊胜宗居士所保护的法莲寺僧团之中逃出叛僧,这两方聚到一起没有喊打喊杀,实在已经证明法却形所使用“特殊手段”起码有行刺主帅同等程度的不当,以至于殊胜宗、修罗道不得不都收敛作风。 殊胜宗没有人开口针对,却另有旁人开口对修罗道不满。 “哼,修罗道是什么好地方,犯了事情人人往那里跑,老子哪天也要去这什么道走一遭,看看是不是真的风景别致。” 这话出自御赐“天下第一剑”之名的玄衣卫指挥使江南城之口,说不得就要留下惊天地的后话,放在平时足可震惊江湖。 好在在场没人不知道主导场面的玄衣卫问事江麟儿正是江南城幼子,这话才能听听就罢。 但弗望修也不是好居人下风之人,还是回了一句:“江指挥使如愿亲临,修罗道上下自当夹道远迎。” 就是这两人一人一句,让王巨斧不好再插任何一句话,本来准备在说起叶西风之事后便跟着提出为“红白双煞”邱公邱婆多少辩解之话终于没能说出来。 还好他没说出来,江南城在这时候开口挑衅修罗道,正是还因为行刺江麟儿之事含怒。 惹这个人发作,该谈的就也谈不下去了。 江麟儿也趁着这两人没继续下去,赶紧再以掌指向陈至见过的那位“第五条老狗”身边长眉老者:“这一位是灭度宗‘大狗上人’,名副其实的灭度宗做主之人。” “大狗上人”哈哈哈笑得颇为爽朗,这老头笑起来整双眼睛都给眉毛盖住,旁人愣也看不见:“言重,言重了啊。我乃山野之中一老狗,走街过市都不见得有人理会,不必当我是什么大人物。 老狗今天代表灭度宗,却还是要代表的。‘切利支丹’贼人散布邪说,老狗早想打这帮龟孙儿的老妈一打。” “闭眼太岁”陈至双眼只是睁不开而已,这位“大狗上人”才真正是眼睛细小。 不过比起眼睛,更为特色的是他那对眉毛,这对眉毛说垂不垂,脱眼之处倒有一小截是倒竖向上,这样长相之人相信放眼欲界之中也难找出第二个来。 “第五条老狗”梅根草也介绍起自己:“‘第五条老狗’梅根草! 吃饭,碗比他大;论辈,狗比他小! 干苦劳活走在他前,打起架来没他会咬,所以如今被他代表!” “大狗上人”是实质上的灭度宗首领,作为“四山两宗一府司”中一方首脑,身份在江湖实比在场任何一人都重。 然而如果听“老狗上人”和这“第五尊者”梅根草说话,相信寻常江湖人反而不会相信这两人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就算这两人说话如同市井小民,在场其他几方都听过灭度宗“疯狗”名声,没谁想主动和他们多说话,以免哪句不对再引“疯狗”发疯。 就连江麟儿,对这算是如今才正式掺和进来的灭度宗也没什么好向别人补充的。 江麟儿掌一移,终于轮到陈至:“‘闭眼太岁’陈至陈少侠,本出自知风山通明山庄,现为百花谷南宫世家南宫寻常大侠门下食客,为其出谋划策。 陈少侠足智多谋,足以让晚辈这圣上赐名的‘天下第一智者’心生惭愧,只能承认智慧尚有不及。 百花谷南宫世家中虽有一支刀手为‘切利支丹’贼人串通的‘夺眼西风’叶西风说动,伏在群豪之间暗中配合,可陈少侠和南宫大侠等人功劳不小,足以让天衡府平安司充分信任。 之前提及的殊胜宗无我堂法首座毁去‘秘境’功劳,执行之中便是由陈少侠辅助我玄衣卫的颜大人,身居第一战线阵前筹谋指挥,终于立下奇功。 其更说动‘切利支丹’贼人之中一名高强武者‘浪风范客’弃明投暗,晚辈遇刺之时也是蒙这位‘浪风范客’受陈少侠指派回援救下,才能保住此命。 金山派岭天龙掌门在庾关立下巡山功劳,也是这位陈少侠安排之下,其结义兄弟‘口舌至尊’秦隽秦少侠所主导。” 陈至听着江麟儿把自己越捧越高,心知是要抬他说话分量,也不好在这种场合谦虚。 只有江南城,听了这一长串后仍不知是不满什么,发出一个“哼”来。 光江麟儿这一串盛赞和江南城这一个“哼”字,从此就没人会看小了陈至。 江麟儿连补充的余地都没给陈至留下,陈至知道江麟儿是要自己说点实际的话,自己再将分量提高一些,于是道:“承蒙江问事谬赞。 在下已经问过出事的岗哨,将发生的事理清一些。 讨伐‘切利支丹’贼人,相信这些事情将需要重视,在下斗胆便结合起猜测述说一二。” 开场白说完,陈至将话题引到“切利支丹”失踪之谜上,以此替江麟儿开启正题。 “前天入夜,也就是乾圣四年八月十二,玄衣卫校尉雷子辰大人所在岗哨突然黑风大作。 从半空中,落下一个不似人形的‘人’来,背生双翅,头生双角,背后还生了硕大的几条尾巴。 雷校尉见状着几人暗伏,再率众围上,打算先探来者虚实再作打算。 那‘人’几句话之后,雷校尉不由自主,将自己所知应该已经和盘托出,包括此地针对‘切利支丹’的势力以天衡府平安司的玄衣卫为主这一点。 事后,那‘人’离开,而雷校尉召回暗伏之人,该处哨岗的人都不自觉对那‘人’起了相助之意,于是合议之下分成几拨,袭击了附近哨岗,造成‘秘境’外栈道上诸多哨岗混乱。 相信‘切利支丹’就是趁着这股混乱集体转移,也许也有雷校尉那一哨岗的人为其指引路线才能避开所有耳目,最终顺利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消失无踪。” “这听起来像是妖魔‘异能’,”潘籍主动接话:“之前我宗佛友法首座不知为何选用‘人析之法’极端手段破去‘秘境’,本座听江问事说过生出的乃是一名自称‘替桃行道’业无极的能自行走出‘秘境’之大妖。 莫非雷校尉所在岗哨,就是遇上了这只妖魔?” 陈至暗中看了潘籍一眼,答道:“形貌并不一致,在下曾经见过业无极,应该是另外的妖魔。 而从这妖魔身怀古怪异能和未亲自对岗哨之人下手杀害这点,在下相信这只妖魔乃是‘切利支丹’首领‘天童子’天草四郎,只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他自己产生了古怪的变化。” 这潘籍见机好快,陈至一边答着一边却生出这个判断。 江麟儿为殊胜宗隐下了“人析之法”这一节,除了留些面子外,也有一层要暗中握住这个把柄让殊胜宗行动之时有所顾忌的考虑。 而这位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应该已经听说过“替桃行道”业无极的形貌和异能特征,本来就该能从陈至介绍之语中辨清两者区别。 此时潘籍主动趁机提及此事,倒是自然而然地向其他不知情的几方透露出殊胜宗之前立功之余的不当来,如果其他几方另怀心思,就有私下搭上的余地。 光凭这一手,陈至认为此人的谋划风格和曾经祸乱知风山一带的“四动惊神”公孙静相似,只是更擅长抓住机会,比公孙静要难缠许多。 如果说那位有擅守智慧性格又颇小人惜命的法却形背后有什么人相逼,才最终选择行“人析之法”,陈至相信这背后的卑鄙小人应该非此人莫属。 既然潘籍漏了这么一手,陈至倒是也愿意回敬,接着便道:“不过潘首座所言也是如今需要注意的一点。 ‘替桃行道’业无极这只妖魔身怀将杀害之人的部位食用来获得‘知识’这项麻烦异能,放任不管必成不下‘切利支丹’贼人的大祸。 眼下患殃军可以交给官军处理,‘切利支丹’贼人之首领‘天童子’又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相信已经有了扰乱人心智的异能。 在下认为,再聚群豪只会使得更多人和雷校尉一样,中招之后对同伴出手产生混乱,更难收拾。 所以遣散群豪之余,我们应该留下最精锐的两股力量,一支用来对付‘天童子’和‘切利支丹’贼人余党,另一支则是搜杀‘替桃行道’业无极。 通过金山派岭掌门在庾关附近巡山经历,我们同样已知另有一派自称‘玄牝门’的组织相助缕臂会,而缕臂会之主也有意带着自己的力量设法联系‘切利支丹’贼人。 这其中的关要是,‘玄牝门’向缕臂会兜售‘秘境’奇材,显然也是私踞了一处‘秘境’,这处‘秘境’无论落入‘切利支丹’贼人还是‘替桃行道’业无极之手都颇为麻烦。 以在下见,针对‘切利支丹’贼人一方必须要有江指挥使这般绝强武力,才见稳妥;而搜杀‘替桃行道’业无极方面则最好能有灭度宗出面,灭度宗中人身份对其他江湖群豪成谜,应该更容易在这只妖魔不知情情况下找到它。” 这番建议合情合理,却拆出了江南城和灭度宗,这两方都最有可能被潘籍利用起来。 潘籍和陈至一人抓了对方话里一次漏洞,潘籍抛出勾结之枝,陈至落下分化之笔。 陈至和潘籍只要继续这样隔空虚晃几招,空出来的江麟儿则可趁机大施手腕掌控局势,潘籍便有其他心思也难搅动全局。 潘籍抚掌大笑,赞道“妙也妙也”,表面上是赞陈至的建议切实可行,实际上倒是赞他应对得好了。 陈至则是“谬赞谬赞”地谦让了一番,心中为潘籍此人的智计定下了高度:此人小处尽占主动犹在“四动惊神”公孙静之上,大局处的眼光毕竟不及江麟儿或者更擅此道的凌家小五爷凌泰民。 那么陈至刚才话中另一处陷阱——玄牝门手中“秘境”的重要性——倒是可以用来钓一钓此人逼死法却形自己下场前来所暗怀的目的了。 第230章 森森魔形(其之三) 话说到如今,在江麟儿陈至两人先后述说之下,总算各方都能讲现状理清。 陈占魁这时候开口问起:“陈少侠认为‘切利支丹’贼人一定会想设法和化明为暗的缕臂会联络上,而不是先来此夺回那两名武者的尸身?” 栈道口一战后,玄衣卫和地魁门弟子从栈道口石台上回收了“切利支丹”两名“天草十人众”的尸身——或者说是新免武藏的一具尸身和东乡斩我的半具。 现在差不多三日时间过去,东乡斩我的那半截尸身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盐化”反应,临时营寨中早有人觉得诡异再三提出要将这半截尸身掩埋。 陈至明白陈占魁的意思,如果别人也像陈占魁一样近距感受过那名怒界武者新免武藏的强悍,只怕也会先入为主认为此人“切利支丹”必会先千方百计尝试将其复活。 只是那不似人形,很可能是产生变化的“天童子”现身之后,陈至有了不同的想法:“陈前辈所虑在下也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这期间出了‘切利支丹’设法逃脱‘秘境’旧址之事,在下相信再加上贵宗法首座成功破坏‘秘境’一战,‘切利支丹’贼人必然是已经选择避开玄衣卫的锋芒。 在下曾经介绍过百花谷南宫世家目前所知的‘天草十人众’情报,提到过一名自称真野段平的人物,这名人物已经经过金山派岭掌门在庾关附近巡山所获证实如今此人正在缕臂会的掌控之中。 真野段平在‘秘境’遭到封锁后就和‘切利支丹’贼人的主体失去联系,在下相信,眼下‘切利支丹’的动向应该会是先尝试找出这个人的下落,以及联络上缕臂会。 真野段平是‘天草十人众’中最常在外自由行动的人,应该是‘天草十人众’中唯一不是‘盐人’的人,这样一个人想必对‘天童子’天草四郎有着特别的意义。” “哈哈哈,那听起来让他们聚到一处我们再下手收拾比较简单利落,而且我们也会打他们打得比较痛快!”“大狗上人”这句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玩笑,他先笑再说,那对细眼早给白眉遮住。 此间主事毕竟是江麟儿,“大狗上人”身份较重,所以反而是江麟儿来向他阐述起不能选择此法的理由:“缕臂会如今串通着一个没人知道的新兴势力‘玄牝门’,而‘玄牝门’私踞‘秘境’,如果两者联络上,缕臂会之主必要设法设计让此‘秘境’为‘切利支丹’贼人所用。 到时候,就是‘切利支丹’贼人又得一处谁也不知道在哪里的‘秘境’,有了长久藏匿之资。 如果以阻止两边汇合为方针,主动权在如今已知玄牝门存在的我们手上;反之,‘切利支丹’贼人和缕臂会乱党则因‘秘境’的隐蔽反过来主动得多了。” “第五条老狗”梅根草则道:“‘切利支丹’只剩余党,真有必要让堂堂‘天下第一剑’负责针对?” 对于灭度宗来说因其一贯作风也应该对“切利支丹”更为看重,陈至早知会在这上面有异见,不过他既建议了这种安排就说得出这种安排的道理:“‘切利支丹’曾有名强横武者名为新免武藏,此人据‘浪风范客’所言乃是怒界锋艺名人。 在之前数战中,这名怒界武者的表现已经显出十足的麻烦,就连殊胜宗无我堂法首座如无其他强援为其掠阵相助也难捱得住其刀之锋。 而在‘切利支丹’贼人余党之中,尚有两人和其实力相差不多,再加上身上发生不明变化如今实力更加难料的‘天童子’天草四郎,相信只有倚江指挥使的绝强实力才能保证针对他们稳妥。” “和法小子实力差不多,甚至比法小子还强?哎呀呀,好厉害,好生厉害……”发出此感慨的又是那位“大狗上人”,光从他这感慨便知法却形的实力已经算是江湖中不容小觑的程度。 潘籍本来是在场之中最该挂心安排之人,此时却站出来为陈至提出的方案表示赞同:“陈少侠亲自督战毁去‘秘境’之战,又曾在面对那‘替桃行道’业无极妖魔后平安归来,相信其对这两者的认识比我们都要更加深刻。 既然陈少侠如此建议,相信没有任何一种安排更加稳妥。” 这位殊胜宗寂静堂首座占据主动见机得快,认识到不可纠结之处后转进得也快,陈至明白他此时顺水推舟是已想到自己该转进到哪个方向去进行他擅长的那“一动”了。 诸事至此除了细节外,其他方面都已经议定,各方都没有在方针上进一步的看法,江麟儿于是宣布留下陈至和其将细节再议,请各方准备配合而动。 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和其带来议事的计军喧、王巨斧退出主帐之时每人都向陈至点头示意了一下,看来修罗道方面比起天衡府平安司特别问事江麟儿仍是更为信任陈至这“闭眼太岁”。 潘籍把这点看在眼中,临走前只对其他人说:“这次殊胜宗为弥补法首座毁去‘秘境’的不慎,也带来几项‘异宝’,如果在对付妖魔和那诡异的‘天童子’的任何一处可以用上,也请大家尽管开口。” 灭度宗两人最晚退出,退出前,“大狗上人”只跟江南城问了一句:“江老哥,如果你让我三招,然后我们再在三招之内论输赢,你觉得胜负如何?” 这句话倒是让其他人起了兴趣,江南城答得也颇玩味:“嗯?老狗你功夫看来这些年长进不少,敢于这么问我…… ……不过就算是只分输赢的三招切磋,我让你三招五招一百招最后应该也还是我稳赢。 如果你说得是只让你一招,然后一招分出高下的那种,倒才不好说些。” “大狗上人”哈哈一笑,带着梅根草退了出去,对这说法不置可否。 主营里终于只剩下了陈至、江南城和江麟儿父子三人,江麟儿和陈至终于可以安心交流几句对各方真实的看法。 江麟儿先提到一点:“南宫妙霖、南宫飞星、南宫舞彩所领导的那支百花谷刀手,有人看到他们也同样带走了试百户裘大人,这一方对于‘夺眼西风’叶西风的失势应该还不能肯定。 裘大人不是立场坚定的人物,当他得知这些人意在配合叶西风帮助‘切利支丹’之后说不定会改变立场撺掇起他们干脆投向‘切利支丹’来。” 这一点牵扯的其实主要是南宫寻常的态度,陈至和江麟儿看法一致,道:“所以‘切利支丹’这次失踪,其实反而有利于孤立这一方。 让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吧,或许反过来等他们暴露人前而那位潘首座知情这伙人的存在后,可以反过来吸引殊胜宗的目光。” 江麟儿和陈至都认为潘籍另怀目的,此时虽然不可看破但是想来却一定会在事情关要之时造成些麻烦,隐瞒这些人的存在反而可以控制住潘籍的可选做法多寡。 江麟儿听陈至在这点上看法和自己不谋而合,他早认为陈至智慧说不定在自己之上,想法得到认同倒是颇感高兴,于是也进一步问起:“关于潘首座的目的尚且不得而知,然而晚辈认为其必然有一条最为可能进行的计划。 不知是否陈少侠也和晚辈想到一处?” 陈至一笑,道:“是不是想到一处,落一字便知,江问事请。” 说完,陈至背身过去,在一处木案上以水写了一个字。 江麟儿也在他面前木案上手指沾水写了一字。 陈至闪开身子,江麟儿、陈至看到对方所写之字后都是会心一笑。 这两个人写得都是个“玄”字。 对于这两人这又含互别苗头又显得心意相通的把戏,江南城站在一边只是一脸不屑样子。 江南城身为玄衣卫指挥使,看过所谓谋士对策故弄玄虚花样把戏也算多种多样,他只觉得每一种都显得故弄玄虚。 江麟儿知道自己父亲虽然显得不屑,思路却定然没能跟上,眼前两人都是他眼下最能倚仗之人,自然要为江南城解释一番:“玄牝门。 不管潘首座自己选择这两方面中负责哪一面,背地里一定是要先将这私踞‘秘境’,对两方进展都可以操之于手的势力纳入他的掌心,才好仅凭一次主动便暗中成为控制全局之人。” 陈至也接道:“所以无论殊胜宗负责业无极或者‘切利支丹’哪一方面,潘籍都会设法让殊胜宗的力量独自行动,好先一步暗中把缕臂会和玄牝门这一方吃下。 对这很可能做出的一手,我们从立场上没法反对,却可以从他处进行阻挠。” 江麟儿只剩一件事需要和陈至交换看法:“陈少侠属意让灭度宗先针对‘替桃行道’业无极方面,‘大狗上人’未表露真实态度,从‘第五尊者’所发之问里这一方的真是态度却可见一斑。 疯狗已经出闸,事后难以把控,这方面若无进展,相信灭度宗马上会调头着手他们更为看不惯的‘切利支丹’。” 陈至则道:“所以对灭度宗的安排也只是一时之计,在下自然另有办法保证灭度宗只有在我们需要之时才会调头着手他处。 只是……” 说到这里,陈至终于找到机会把话题转向盯紧自己的江南城身上,故意做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麟儿已经会意,江南城却没往自己身上想,只道他们两人还没“谋”完。 江麟儿虽然会意,却也没什么好的由头劝说起自己父亲,只是代表他自己表态:“晚辈会尽量保证陈少侠行动自由。” 陈至要的也只是这点基本的态度,他早有一事准备用于推进这方面,马上话题一转:“‘通明不明,暗揭未揭;至尊凭口,锋牒用窃;太岁离庄,闭目思邪;祸水东来,怒发教灭’。” “嗯?” 这话题转得太过突然,毫无前因铺垫,江麟儿却被这几句内容和形式吸引,若有所思。 江南城初听之下也不知道这“闭眼太岁”小子在玩什么花样,可听着听着就马上将自己初十晚上见过那四字一句的怪话联系起来,也是皱着眉头。 陈至看起来“双眼紧闭”,其实已经将江南城、江麟儿父子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更确定江南城事前所吐句子和《异日纬》有关,而且很可能就是江南城一直针对自己的原因。 而江家父子显然已经把这一点在私下交流过了。 果然父子两人之中江南城最先没能忍住,脱口问起陈至:“‘闭眼太岁’,你这几句是什么意思?” 陈至明白这是引入自己对《易日纬》部分所知的时机,借着这次机会,他要试图撬动江南城的态度:“这是在下在加入知风山通明山庄之前,于一本叫做《易日纬》的奇书上所见之句。 见到这些句子时,尚是永命三十五年,其中细节请听在下一一道来。” 说着,陈至便隐去包括“祸水东来,怒发教灭”后文在内的部分事实。 他只简单地从自己和秦隽随着“试剑怪物”凌绝涉入雀房山之战说起,主要述说见到时的前因后果,以及在数年之后其中“通明不明,暗揭未揭;至尊凭口,锋牒用窃;太岁离庄,闭目思邪”六句内容如何和后来发生在他身上之事对应。 当然,陈至也同样并未提及自己在“幻真宫”中戏耍那“梦中人”的部分,和通明山庄内部纠纷出自凌泰民所谋。 话说得颇长,陈至最后作结道:“如果在下没有弄错,此书乃是一本‘异宝’纬书,书中四字一句皆是谶言,内容也是因人而异。 这些谶言的内容,如果有心推动,事后便很可能会依书中言化为现实。” 这长串的说明让江南城解惑不少,听完只喃喃道他不能理解的部分:“‘梦中人’……‘幻真宫’‘《异日纬》’……” 陈至趁机说道:“如江指挥使不肯相信这些事,可寻凌大哥——通明山庄‘试剑怪物’凌三爷一问之下便知在下所说真假,他也是亲历之人。” “哼,我自会查证!”江南城带疑揭过真假之辩,陈至于是相信这些话对他已有相当的触动。 江麟儿则想到另外一点:“这么说来,‘祸水东来’一句倒是暗合‘切利支丹’贼人来自东洋怒界此点,‘怒发教灭’一句则颇让人振奋,说明只要我们极力推动,诛灭贼人是自然之事。” 江麟儿不肯让父亲有机会太早透露看到的《异日纬》谶言内容,却也同样觉得这些如果是真的,倒是真可以改变父亲对陈至的态度,大利眼下形势。 陈至已经听出此点,更进一步道:“所以反过来思考,如果极力着手避免,相信谶言内容应该也会可以回避。” 江南城若有所思,几经纠结然后道:“‘闭眼太岁’,我就暂且认为你所言乃是实话。 放任你小子行动,可以,但是你也要同样保证我儿安全无虞!” 江麟儿无言,他虽然已经做出暗示希望揭过这个话题自己父亲这些话却和承认所见谶言内容和他性命相关无异。 “可以!”陈至马上答应,这点正是他需要的。 江南城透露的却还要更多,因为他接下来便道:“你小子确实智慧不差,时间就在八月十五,如果明日之后证明我所担心之事可以回避倒也罢了,如果不能证明,则你今日说的根本是一派胡言,我必杀你。” 陈至大惊,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陈至没料到的事不是江南城听完之后的态度,而是这话表示谶言表示干系江麟儿安危之事就发生在明日。 一日之间,真能发生这样的事态吗? 《易日纬》谶言内容便不去依言推动,也有相当可能会变为实际,这一点光从陈至自己所见“祸水东来”之句便可看出。 难道暗地里已经有人单独针对起这位玄衣卫特别问事?陈至突然觉得一定有什么人暗中进行着什么,而他自己对此尚未抓住一点线索。 第231章 森森魔形(其之四) 所有事情议定的时候日头尚没到最高之处,也就是时候距要用踊食也还早。 “大狗上人”从江麟儿主营出来后,就让“第五尊者”梅根草去唤回其他分散附近的灭度宗弟子。 原来江湖中盛名远扬的“疯狗”手底下也尽是“疯狗”,“大狗上人”和“第五尊者”议事期间灭度宗甚至和他们相熟的村人已经在“桃源乡地上天国”附近铺散人手各自搜起任何可能的对手了。 陈至最晚从江麟儿那主营之中走出,正赶上“第五尊者”梅根草在和人口耳相传要这些人找回分散的灭度宗弟子和同村人。 知道这一点后,陈至这近来声名鹊起的“闭眼太岁”,虽然不能“瞠目”但是足可“结舌”。 灭度宗的组织之松散和自把自为确实是个麻烦,如果灭度宗在江南城所谓“八月十五”的谶言之事发生之际惹出乱子,那说不定才是最终会害江麟儿丧命的变故。 只是陈至不能马上着手此点——要着手此点就要借助周画屏创立画屏门这层关系,而小安帮室自宽临行前他已经着室自宽要为他召回画屏门可信之人,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既然一时还无法着手这点,他就要先去为“浪风范客”和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就带“浪风范客”去用修罗道那“秘境”凶地“洗心池”之事穿针引线。 就在这时,陈至路遇一个独臂光头,这人当然就是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 陈至一见他便行了江湖握拳礼,和他打起招呼:“岭掌门。” 岭天龙没法双手行握拳礼,也竖起单掌回礼道:“陈少侠。” 因为秦隽的关系,陈至虽知道岭天龙陷于身份只有对如今参与进来那心思颇有可疑之处的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马首是瞻,却也多少觉得可以信任此人。 岭天龙也是同样,一次共同的巡山让他对秦隽印象颇好,连带着将“闭眼太岁”陈至也看做自己人。 陈至愿意为岭天龙多少耽个几句功夫:“潘首座应该也已有需要着手之事,没叫岭掌门也忙起来吗?” 陈至本来打算多少探探口风,口风没探出来,探出来岭天龙一句叹息。 “法首座如今已死,潘首座似乎对我们这金山派不怎上心,我便去请教有什么事做,潘首座也道我有伤在身,要我好好休息。” 陈至可没料到法却形一死,潘籍居然就放置起来金山派掌门,是他觉得金山派弟子如今大多在官军那边动用此人也没用,还是故意方便其他人私下接触岭天龙才让他赋闲? 不过这情况之下,陈至倒是觉得这几句没有多耽,他正有一事需要一个人去做一下,哪怕岭天龙不能应下也没什么损失:“岭掌门如果没有事情好做,在下正有一事挂心,不知道岭掌门愿不愿意为我跑上一趟?” 岭天龙倒是没马上回绝,而是要听内容:“不知少侠牵心何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灭度宗似乎之前就已经铺开人手在附近搜查线索,他们真是大胆,据说连和灭度宗弟子相熟的村人也加入了,虽然灭度宗已经着手唤回人手,但如果给武功低微者遇上‘切利支丹’或者妖魔业无极也都很危险。” 岭天龙光头一点,道:“我明白了,潘首座虽然随时可能唤我做事,想来出去一趟在天黑前回来也不至于耽误什么,我就尽我所能,走到哪里见到类似的人就也唤他们回来。 少侠可有认为需要注意的方向?” 岭天龙真如秦隽所说,性情入骨,陈至对他好感更增三分:“多谢岭掌门。据说‘秘境’正下深谷有处荒屋,修罗道四当家曾在那里追杀‘夺眼西风’叶西风,留下两具尸体没有处理。 如果灭度宗之人或者村人注意到这个方向,以他们性子难保不会继续深入,岭掌门也可由枯水河处入谷,探过这个方向如果没发现人擅自深入,大家都可多安心一些了。” 计军喧曾在那处先除“毒妇”巴三姐、带回“红白双煞”邱公邱婆、击杀邹得、擒回卢靖,他把人押回来得急,邹得和另一名叶西风的手下“毒妇”巴三姐尸身都没有处理。 岭天龙道:“原来如此,好,我这便动身!” 说完岭天龙再竖起单掌行礼,便转身告辞。 灭度宗的这一手实在可能造成麻烦,岭天龙愿意帮这个忙,多少减少点灭度宗出事之后再行其他“疯狗”行径的可能,陈至便能减少些压力。 自从“红白双煞”邱公邱婆被带回之后,两老就对之前之事惴惴不安,这两人如今都被安排到王巨斧待过的帐子里,就由王巨斧看管。 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和那位大胡子计先生没对他们多说什么,也一起在这里等到陈至带着“浪风范客”进来。 此时的邱公邱婆两老没再穿着那显眼的丧麻嫁衣,“浪风范客”险些没认出两人来,这两人看见“浪风范客”却怕起陈至带这人来的来意。 帐子里任何一位对陈至来说都不算陌生,他明白王巨斧也必已经跟弗望修多少提过“浪风范客”之事,便马上开门见山:“四当家,计先生,这一位就是‘浪风范客’。 如今时日过去,这位‘浪风范客’身上开始出现症头,眼下还请四当家能可着人带他入修罗道去用‘洗心池’。” 弗望修不置可否,先谈另一点:“单就‘闭眼太岁’肯为修罗道和玄衣卫就‘切利支丹’一事调和的恩情,能否让他用‘洗心池’只怕还要起码至少一位当家的首肯。 稍后本座会让计军喧带他上路,只是眼下需要本座着手的,还有另一件事吧。” 陈至抬头看了一眼王巨斧,王巨斧虽然看不出陈至眼光落哪里,却猜到肯定是落在他自己身上,稍微别开头,他于是多少有所猜想,只是口上仍道:“什么事?” 弗望修说出三个字来:“玄牝门!” 果然是这档子买卖,陈至心道自己猜测不错。 王巨斧这人粗中有细,其实也算有些大略,他急于让“红白双煞”邱公邱婆脱罪,首先就要设法在“万世不禅”弗望修面前建功。 王巨斧必是听了几方商议结果后,已经明白玄牝门将会是可以主动吃下后钳制各方关键,于是向弗望修献策拿下这一方面便可让修罗道借此在叶西风一事后撇清关系。 就修罗道的立场,王巨斧这么去想毫无疑问是最有利的,只是这点等于越过“闭眼太岁”陈至和江麟儿煽动修罗道四当家行动,又和王巨斧之前来投时应承陈至的内容有所偏离。 陈至更加关心另外一点:“四当家有把握在‘切利支丹’和妖魔之前定能找到化明为暗的缕臂会和玄牝门人所在吗?” 弗望修答得隐约:“蛇有蛇道,立地修罗也有其修罗道,老三在扬州布着耳目暗桩盯他那一摊生意,本座又岂能没有人为本座捕捉风声?” 如果按这么个道理,殊胜宗和玄衣卫势力更大,耳目只有更多,陈至相信如果弗望修在这方面具有这份信心,只怕不管是不是弗望修的手下,修罗道是在缕臂会或者玄牝门内部也曾打入暗桩才对。 于是陈至马上想到当年萧忘形让方沉鱼带走孟舞风一事,现在想来,只怕那“蜀东一院梅”孟舞风最早也是被修罗道二当家方面想要将其发展成一颗钉子才对。 陈至倒觉得放任他们行动或许对提防潘籍做手也是好事,于是道:“四当家如果愿意着手,也可以尝试。 相信江问事如果知道玄牝门被修罗道掌握,也会想好过落入‘切利支丹’或者妖魔之手。” 王巨斧抓住机会,趁机合拳为礼,向弗望修请命道:“属下愿往!” 邱婆毕竟心细,马上明白王巨斧这是为他们两老争取机会,偷偷一动邱公手肘。 于是“红白双煞”邱公邱婆也跟着行礼请命道:“属下也愿戴罪前往!” 陈至倒是也愿意顺道对王巨斧做下这份人情,他知道王巨斧重视情义,此事后必对自己有所亏欠,只是仍要提出一点:“稍后在下会安排南宫大哥和胜寒兄弟,有他们带领,以我们搜索‘切利支丹’的名义,王兄和‘红白双煞’才好师出有名。 至于为什么拐到了去寻找玄牝门上这一点,只好认个事急从权。 四当家却不好同去,以免其他几方看出目的。” 弗望修“嗯”了一声,摆手让陈至出去,陈至也明白之后怎么谈要看“浪风范客”自己,修罗道绝对会设法让“浪风范客”那所谓“独特的杀人角度”能够为他们所用才肯让其利用“洗心池”。 这次陈至走出来,抬头便遇上秦隽。 秦隽一早就在等陈至忙完,他正没有事做:“你忙完了?阴谋诡计耍完,我还有事要问你,你说那孟舞风如何是好?” “孟舞风?”陈至想起他多少听到点秦隽、藏真心闹别扭正是因为此人,没想到秦隽还真有心帮他一帮。 而陈至自己其实也颇认同藏真心的看法,只觉得秦隽有些把孟舞风和“玉萧竹剑”章凡白的经历混同,生出多余同情之心,于是假作不知道秦隽意思反问道:“孟舞风的事情该由江问事发落,你我何须多费心思?” 秦隽却道:“欸,老弟,瞒别人就算了。你老哥我深知你的能耐,你要愿意有心帮助,到现在早就能拿出一千个办法来了。 不肯帮就不肯帮,只是你是否想过,那‘小三口’病鬼对我们兄弟也算不错,帮孟舞风洗清罪孽让他回返太华山三峰府,也有助于帮病鬼和他那心眼小的师父调和关系?” “小三口”赵烛影和他们两人也是五年没见,拿出来做借口也实在牵强。 陈至叹气道:“你要我怎么帮?老哥。 你道我无所不能吗? 孟舞风何人也?他是前太华山三峰府‘三口道长’本人最得意的弟子,是‘摘星楼’成名杀手‘剑毒梅香’,尤其是他是当年在雀房山上的战神。 萧忘形这‘神秘高人’完美的计划几乎是被他一力扰乱,你知道得知此人如今站到我们阵营时我有多么心慌吗? 如果不是形势所迫,听到他如今真心悔悟有心帮我们对付缕臂会的一刻,我早就设法去找出来‘切利支丹’或者缕臂会纳头便拜,降服称臣…… ……总也好过让他掺和之下,局势再起竭智尽力也意想不到的变化,最终发展成谁也设想不到的最坏结局。” “……你太夸张了,凭你的本事怎么至于如此……”秦隽口上这么说,他毕竟也是雀房山一战亲历者,回想细节确实也有些拿捏不定。 陈至却觉得这点上没什么值得多说的,他马上转头就走。 秦隽一下傻眼,心想孟舞风怎么能让自己老弟怕成这样。 他当然也不会想到,数十日前一个晚上,“踏尘寻踪”——或者说“神秘高人”——萧忘形也是在一见缕臂会收揽江湖败类名单上看见孟舞风的名字,马上觉得事不可行,把收尾交给叶西风自己回返修罗道去了。 所谓谋略,最怕变数。孟舞风经过雀房山一战已经向萧忘形、陈至证明了他有本事能在没变数时横生变数,将雀房山逼杀“小三口”完美死局都给以一己之力搅成颇具生机的乱局,萧忘形、陈至作为当时谋划双方又怎能不对他印象深刻? 陈至偏偏是谋士中天运最差的那一批,他自然不想在如此局势纷杂的情况下多出一个变数。 人怕什么,往往就会来什么。 灭度宗那名本来有心读书做儒者的周密正是画屏门创派的女侠周画屏亲弟,陈至害怕有灭度宗之人找到计军喧击杀叶西风两名手下的方向,偏偏他就找到了那处几人发生冲突的破屋。 周密找到这处也是意外,他乃是跟着同存三个大胆的小孩子找到这处屋子的,找到之时,周密听到屋里一声惨叫才赶紧破门入了这荒废院子的主屋。 进了主屋,周密眼睛之一扫,便马上捂柱两个小孩子的眼——他只有两只手,要不然他真想把三个小孩子眼睛都捂上。 一具女尸,一具男尸,尸体脑袋都遭破坏。 周密看得更细些了,才对两男一女三个小家伙宽慰道:“不要怕,这两人死得久了,许是野狼咬的。”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如果是野兽,怎么会只吃脑壳里的东西? 这院落积尘颇多,一路上却也没见过野兽闯入的痕迹啊? 就在周密尚在疑惑的时候,主屋内一处和周围满是尘土的墙壁颇不搭的墙壁发出“嘎啦嘎啦”连环轻声脆响,这处干净的“墙壁”收聚一处,渐渐凸出一个带着些粉紫之色的人形。 第232章 森森魔形(其之五) 周密是一名炼觉者,他从进了主屋看见这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开始,就从来没放下对四周的警觉。 所以他自然已经听到了主屋里一角响起来的“嘎啦嘎啦”脆响。 只是周密从来没听过比较近似的声音,就算是刚刚过去的夏日夜里竹节爆裂的声音,却好像也没这么轻。 周密现在双手捂着两个孩子的眼睛,唯独漏了一个比较大的男孩儿,这男孩只有十一岁,小名儿叫做桩子。 他捂着眼睛的两个孩子里那个小女孩儿小莲,也才只有九岁。 随着这“嘎啦嘎啦”脆响从墙壁滑下渐成人形的,终于恢复本来淡紫色眉发的样子,正是陈至等人在搜的目标之一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 业无极此刻已经懂得再“化”出一两件简单的衣服遮体,形制如同短衫短裤,一身乡野人的打扮很不配它那脱俗的五官。 它落地之前的声响和脚步之类声音相差太远,是以周密也没能察觉到主屋之中多了一个“人”。 直到业无极完全成了“人”的模样,向这一大三小四个活人踏出轻轻的一步。 以及——那唯一没被蒙住眼的小男孩儿桩子慌张之下,比周密还先发现业无极所发出的那声喝问:“你是谁?!你头发怎么长这个模样?!” 周密这才转过身来,把业无极整副模样收进眼里。 业无极笑得极为温柔,道:“欸,小娃儿,你不乖。 乖娃儿应该懂得不要大喊大叫,我差点就吓到你身边这位大哥了。” 周密哪里见过这样淡紫头发眉毛的人?何况此时这合和庄破院主屋之中横着两具尸体,这处主屋通风尚可光线其实不算好,如此情况之下这“人”想要偷偷接近,实在难以让周密因为这人长相俊俏面容和善而放下警惕。 周密也顾不上手里两个孩子,松开捂着两双小眼睛的双手,用这双手把三个孩子一次拦在自己身后,道:“你想偷偷靠近我们?那你就不是朋友了! 你是什么人?!这里死了两个人,和你有关系吗?!” 业无极脸上仍挂着笑,步子仍向四人凑近,口中道:“不用紧张,这里死的两人和我完全无关,你如果不相信,看阁下也像是个懂武功的,可以查看尸体便清楚了。 你这人太不友善,难道友善不是你们人类中的美德?” 人类?周密皱起眉毛,只觉得这可真是奇怪的说法。 “怎地,你不是人吗?”那叫桩子的男孩儿只要不再看地上两具尸体,胆子就开始大起来。 “哎,说错话了。”业无极停下脚步,笑得更加开怀“你们当没听过这两个字好不好?我们重新来自我介绍。 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周密不再怀疑这“人”有问题,后退一步同时用手把三个孩子揽到更靠主屋正门,道:“蛋子、桩子,你们带小莲出去!!” 业无极仍笑,笑容却逐渐玩味,先后从法却形、叶西风、邹得、巴三姐四个人身上得到“知识”后这只妖魔虽然实力并无增长,对人性的理解却比之前陈至所见更透彻些,这点也体现在它更加丰富的表情上。 业无极脸上挂笑,语气却阴冷了许多,张嘴吐出三个字来:“好、失、礼!” 周密之前不敢先动手,只是没想清楚这“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若说早就进到屋中,怎么会一路上连痕迹都没留下,连他这名炼觉者都没能看出来? 而现在业无极已经显露可疑态度,周密也不再犹豫,摆开架势双手一手推掌一手平展,先向业无极闯将过去! 灭度宗的“疯狗”遇到事情,本来就是一副先把对方鸡卵子都打出来的态度,周密虽然拜入名士底下念了几年书,在这方面作风稍微收敛,可骨子里仍是一个模样。 一丈距离,两步跃尽,周密施展连环掌势,一劈一正直打业无极而去。 业无极不慌不避,直对来掌,这态度让周密多少收了些力。 可一掌还是劈在业无极肩上,周密反而更觉得古怪,怎么这“人”用掌劈下来感觉好像劈在条大萝卜上一样? “差,差,差……”业无极口中连评三个“差”字,右手成爪就抓探过去! 周密哪里肯让他得手?左手往下一划一压就架住这招。 他架得好,不过这个“好”的前提是对方这真是一记爪招。 一架之下,周密再感到那种“空手打萝卜”的触感,只是对方用力未消自己也绝不撤力,僵持之间业无极伸出这一爪的五指突然暴长,五根尖刺飞快地刺进周密腋下和左腹之间。 “周大哥!!”那叫桩子的小孩儿见周密吃了亏,本来正在往外出,却也停了步,反过来一跃飞到半空,就一掌击向业无极。 “小娃儿?!小娃儿好啊!!!” 业无极一见这小孩儿也多少身有武功,不光脸上,连语气中都满是喜色,左手抬起就要对桩子同样下手。 周密被伤得其实不深,更多的反而是因为对方这手而感到惊讶,此时他哪还顾得上惊讶? 于是周密身压膝提用身上伤处的肉去钳那五根“手指怪刺”,已经架住业无极一只“手”的左手继续下压,另一手托掌去封业无极的左手。 正是灭度宗中垫基运力法门“浑圆如意”! 周密浸淫此功多年,就在其姐周画屏离开村子之前他在此功上的精熟就已经远胜那位事后自己开宗立派的周画屏女侠,腹部之肉给压身提膝用上“小圆”之法,双手各是展了一个“大圆”去将运出劲力逼到远端极致。 “卡”地一声脆响格外清楚,业无极右“手”真如萝卜一样给周密左手所画“大圆”压断,而业无极右手手指已经开始暴长,在周密右托掌一记截劈之下也受力而弯,断去一半连着一半。 半空中那小孩儿桩子看见冲着自己脸面而来的“手指尖刺”一下子就慌了身,本来一记飞掌慌忙换成左右手狂挥乱舞,幸亏这“手指怪刺”的根——业无极的手臂——已经给周密一掌截断没那股力道才能被他拨开。 桩子的武功毕竟不成气候,这一慌乱半空变招之后他连控自己身子也做不到,干脆是跌在地上,激起好多尘土。 “桩子,你别添乱!!” 本来已经半步奔了出去那小孩儿蛋子又跑了回来,把摔得蓬头垢面的桩子一把拉起来。 “走!!” 周密已经把入体的五根“手指怪刺”连着那节“手臂”拔了出来,“小圆”之法挤住伤处止血,只顾得喊这么一句便再发一掌劈空掌力击向业无极。 业无极身上“嘎啦嘎啦”脆响连生,双臂断处已经生出新臂,双“手”一挥就已经破了这道劈空掌力。 再抬眼的时候,周密和三个小鬼居然都已经奔出去。 周密运足功力,提脚之后就已经顾不上再维持伤处的“小圆”之法,他一腋下夹着一个娃娃,另一腋下架着两个,拼着流些血也要先跑掉,远离这个古怪的家伙。 刚跑出“合和庄”破院的院门,周密就听到“嘎啦嘎啦”的脆响居然响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一般回头一边双脚一蹬扑飞而避。 这一手终于让他避开一记业无极“手”变成成古怪“尖刀”的斩击。 好快!周密便是扑倒之时也留了只右脚尖在地上一点,虽然把三个小鬼抛了出去,倒地的时候却终于没有压到任何一个孩子。 “嗯……”业无极一击虽然失手,却站到一处停下了脚步,“尖刀”也慢慢在轻响声中变化回了人手模样。“……速度、力量我都比你强,还强不少。 你避开这一击倒是巧妙,武功真是奇妙的东西,我便有‘知识’也没法照样练起来。 看来以后还是要以女人和小孩儿为目标,有‘知识’的储备我有更多办法不和你们这些练武功的修炼者正面斗!” “斗你老娘!!”周密双掌一撑身子挺起来,三个小孩儿也在起身他必须防备对手突施毒手。 “好提议!”业无极一笑,倒是没有着急趁着这个机会攻击:“可惜我没有你们人类所谓的‘老娘’!” 周密毒语在心,就要从嘴里吐了出来,突然感到气息岔了一口,原来伤处失血在倒地后一撑之下更加严重,甚至已经影响到他的吐纳。 不是对手,周密心里一冷,身边还有三个小娃娃,他不愿意泄气,却不得不泄气。 眼前敌人对于周密来说太过古怪,虽然好像身子脆弱到木头一样,但是却能发出比自己更强的力道,甚至还有变形的能力,速度也是可以在顷刻间就追上全力奔逃的自己。 再加上交手第一合所受的伤,刚刚受伤时对周密来说还不算什么,可到了强行奔逃了几步的现在,实在是足以让周密的实力打一大折。 周密毕竟资质更趋炼技一途的炼觉者,到现在也在炼体一途上毫无进入初境松动的征兆。 对于业无极这一大三小都已经形同到手的食物,人类没有玩弄食物的习性,它却有这种恶趣味,随时都愿意调侃逼上死路的对手:“怎么,不能‘打我老娘’让你很失望? 我只会比你更加失望,我根本没有‘老娘’,却偏生知道了人类有所谓伦常这种东西,我真要有‘老娘’早自己先打下手试试看是不是真会心痛了。” 就在此时,一声如雷霆般的怒吼从一边荡来:“哦?你没有‘老娘’,那你会被人打得喊娘吗?!” 周密还没转过头,身边就已经一道破空劲力风团飞了过去,正打在业无极身上。 这一道泼空劲力显然比周密肉掌直接击在业无极身上都要重些,业无极连退三步,站定之时胸口已经凹陷了下去,正是一个拳印。 一颗光头缓缓向这边走来,这光头只有一条手臂,手臂紧握拳形。 当然就是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他依照陈至的指点往这个方向来找灭度宗铺开搜索之人,远远地就从形貌认出这追着一大三小四人的家伙便是那传闻中的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 第233章 森森魔形(其之六) 秋风飒飒,风走过深谷草木之间,染上了阴凉,染上了肃杀。 周密尚不知道自己被什么人所救,救了自己和三个孩子的人整个头脸上都没见一根毛发,偏生面目并不可憎,好似没眉毛的眉骨把两块肉往中一挤也能挤出几分正气来一般。 岭天龙本来就是为了叫人回返而来,遇上一大三小遇险,说不得只好先出手相救,此时却要道明身份和来意,好叫周密赶紧带走小孩儿:“我是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本不为斩妖除魔而来,只是‘闭眼太岁’陈至陈少侠担心灭度宗和村人搜索出问题,拜托我沿照此路找来。 灭度宗的朋友快退!既然给我撞上,这除魔卫道之事就由我来!!” “陈至?我知道这个人。”周密捂住伤口,他虽然想不起来金山派是什么门派,却听到过陈至这个名字。 灭度宗内“第三尊者”陆土娃、“第五尊者”梅根草以及为灭度宗带去周画屏之死其中有疑消息的画屏门那位耿按琴都曾提过这个名字。 三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陆土娃说陈至是修罗道中有些人极为看重的一人,梅根草则认为陈至少年英才,那位耿按琴提到陈至则透出掩饰也掩不住的佩服和崇拜。 周密对这个名字听了三次也多少上心,不过毕竟只是道听途说,眼下搭救自己的人居然也是这“闭眼太岁”陈至遣来,周密对这个名字马上多了些好感。 “我也知道他,他还好吗?” 业无极身上“嘎啦嘎啦”响了两声,胸前被岭天龙破空拳力击凹的拳印已经消失,那似短衫的“衣服”也再掩住胸口。 对于这只妖魔,岭天龙说话也并不客气:“陈少侠也对你记忆颇深,四处已经都是搜杀你的人手,好在我运气颇佳,居然让我撞上你! 陈少侠可是心心念念要除掉你这只妖魔!” “‘闭眼太岁’……” 业无极咀嚼陈至这个名号,那张表情如今已经很丰富的脸上神色也是复杂,在“桃源乡地上天国”之中他被陈至吓到,在从“夺眼西风”叶西风尸身处得到“知识”后又多少觉得或许陈至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人物。 “夺眼西风”叶西风至死都没将在他眼中只是得到“踏尘寻踪”萧忘形青睐的陈至放在眼里,这份轻蔑如今也化为“知识”被业无极获取。 人各有偏见,一旦认定某个事实,在新的事实将过去事实击碎之前都会一直根深蒂固,业无极吸收了多个人的“知识”之后才开始懂得互相印证的重要。 “……我也很后悔,当时没有除掉他。” 岭天龙冷哼一声,道:“你没第二次机会了!!” 周密此时已经起身,用“小圆”之法再封身上伤处,稍为止血之后便摆出要和岭天龙同进退的架势道:“岭掌门,在下灭度宗在家居士周密,除魔卫道算我一份!” “好志气,但不是时候。这里有三个小孩子和周兄弟你同进退,你不肯退看样子他们也是不肯退的。 你身上有伤,他们更是如此! 你眼下还是要以这三个小家伙的安全为优先,要和我一同除魔卫道,‘切利支丹’妖人还多,不愁没有机会同展拳脚。” 周密这才望了一眼最后他给甩开那三个小孩儿,两个男孩儿桩子、蛋子都已经站了起来,这两个小孩儿盯着他,看这两双眼睛确实也是一副不肯舍下他的样子。 “好!”周密这才答应,拱手向岭天龙行了个江湖握拳礼。 那小孩儿之中年纪最长的桩子也是依样画葫芦,行了个握拳礼道:“岭掌门!今天蒙您仗义相救,等我练好了功夫也要像你这样除魔卫道!” “哈哈哈哈,好!”岭天龙见这小子一本正经态度配合他满脸泥的模样只觉得这孩子有些可爱,答起这句时也笑得开怀。 那叫蛋子的孩子好像胆色要差些,他慢了一步行礼,周密、桩子都已经行完,再学好像也有些尴尬,于是转头去扶那小女孩儿小莲。 “小莲,快起来,我们要和周大哥离开了。” 蛋子边说边扶,扶起这小女孩儿的脑袋才发觉不对,惊呼一声:“啊?!” 小女孩儿小莲抬起来头,她脖子上箍着一段好像较肥的人参一样的东西,这东西表面可比人参光滑,说它像草根便像草根,说它像肉便像肉。 这“人参根”上生着枝节,嵌入小女孩儿小莲肉里,小女孩一张脸已经痛苦地憋成紫红。 她连叫出声音都不能,难怪到现在还没有起身。 这一变故立刻让周密、桩子也吃了一惊,他们凑近小莲身边,却不敢下手尝试碰那古怪东西。 业无极这时咯咯笑了起来,亮出自己左“手”道:“呵呵,你们终于发现了!!” 业无极左“手”的手掌根上仿佛少了块肉一样,缺半掌大的一小块。 原来它适才袭击周密和三个小孩儿时,一击失手便运用变化只能,在双手化为的“尖刀”之上变出一块分离掉落,正落进周密身下,被同小女孩儿小莲一起被周密推开。 这一块东西被小莲压在身下,业无极落地好像废话的时候就是吸引周密等人注意力,要掩饰这块东西发生形态变化时候发出的轻响之声。 岭天龙多少听过陈至说起业无极变化只能,只要不伤及他身上所谓“秘境元”,便是分出一体来也有可能,一眼之下已经明白。 明白是一回事,明白之后理解是另一回事,理解之余能否接受更是又一回事。 岭天龙怒喝道:“妖孽!!你放开这小丫头!!” 业无极现在已通多了些人情世故,对这一声没用到极点的怒喝只觉得可笑,他真笑出声来道:“哈哈,不放又如何?反正是她死,不是我亡。 你刚才那副神态自若的样子哪里去了? 你们人类就是这点太过脆弱,感情、关系,样样都能缚得你们手脚难动,作为生物我看你们尚不如一颗桃子,桃子比你们无血无泪,自然也更优越些。 你们不是要消灭我来‘除魔卫道’?上来过招啊,我正好可以拿这小丫头的性命称称你们决心到底有几两分量。” 岭天龙两块眉骨中的肉挤得已经结实,这只妖魔让他恼恨,他却没有办法确保这小女孩儿的安全。 可他也同样不会信任这样一只妖魔,所以他握紧拳头,身上渐渐散出运极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境界时那种淡金光点,向业无极走近一步。 也许杀了这只妖魔,那块东西就会变为死物。 岭天龙没和妖魔打过多少交道,金山派毕竟依托名门正派之下,对付邪魔外道的经验却能拿来参考。 如果陈至的推测没错,击溃“秘境元”就能消灭此妖魔,而像业无极这样的混球,在离体之物上肯定不肯寄上去“秘境元”,所以破解之道还是着落在它本体身上。 业无极仍在故作姿态,见这人气势汹汹走来,心下多少一凛。 它紧接着却转而一笑,道:“那看来是没得谈了?!” 语出同时,小女孩儿小莲脖子上那块东西“嘎啦嘎啦”脆响,一根尖刺自小女孩儿脑天直贯而出,蛋子手上小莲身重立刻变重了些。 周密、桩子、蛋子心境激荡,后两者瞬间慌神,周密则是腹部一松劲力,伤口再涌鲜血。 周密伤处涌血,喉头也含了口血,一双眼睛也转通红,怒吼起来:“我杀了你!!!” 周密起身一冲,撞上一道极柔和的钝力气浪之墙,这股气浪含着淡淡金光点点,是岭天龙回身扬掌掀起,专用来一阻周密。 “走!!你身边可还有两个!!!” 岭天龙不用多说,也没功夫多说,回身扬了一掌吼了一句便赶紧回身。 岭天龙想得并没错,业无极果然双“手”已化刀型,要趁机发动攻击。 双方交了一合,气浪击在业无极身上像扯抹布一样震开同时让业无极身形残破,两道“刀”光也在岭天龙身体表面一划。 业无极摔飞丈余,身子上从中间被轰破一个大洞,落地后却随着“嘎啦嘎啦”连环响声逐渐结合复元。 而那两道“刀光”,也没能攻破淡色金光之下,岭天龙炼体途“出离凡物”加持的强横肉身,只是在岭天龙劲装之上添了一横一竖两道口子。 周密痛恨之余被气浪之墙一阻已经冷静,定睛一看却要马上喊一声提醒:“岭掌门,身后!!” 业无极故技重施,一击之下留了两块身上东西在地上,它被击飞之后这两块东西如同虫子一样一跃而起,在岭天龙背后“嘎啦嘎啦”变形。 “理会得了,带走男孩儿!!” 岭天龙头也不回,断臂的袖子往后一振将一块东西凌空击碎,另一块则被他右脚后扬膝一翻反睬在脚下,发出“吱”地一声怪叫后整个扁下来,流出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水的东西后再不能动。 两个小男孩儿仍在混乱之中,桩子仍有向前冲过去的意思,蛋子却不知所措,周密已心知自己三人都帮不上忙,心一横不顾两个小男孩儿意思赶紧一手一个夹起来就往谷外方向奔走。 “好功夫!原来能练武功是这么让人羡慕……”业无极好像没受到什么影响,妖魔不愧是妖魔,任何时候口吐的都不像人话。 “你算人吗?!”岭天龙愤怒已极,怒问连发三声:“你这样也算人吗?!你哪一点像个人啦?!!!” 业无极极力控住表情,没让自己再笑出来。 对于岭天龙,它从法却形的“知识”里已经能找出相关信息对上,可以说是知根知底,虽然它不能具备武功和炼途威能,光凭异能、力量和速度就已经够强,正可以用此人试验自己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所以业无极这只妖魔也清楚知道岭天龙乃是炼体一途突破了“出离凡物”高境境界的炼体者,一身劲力几乎用之不尽。 高境炼体者对因为变形之能而近乎不死的妖魔,这一战到了最后就是比谁先失去斗志。 业无极知道岭天龙情绪越是波动就越可能先吃亏,而最终斗志磨尽之时,就是自己的全盘胜利。 它甚至有心用余光看一眼小莲尸身,那尸身上那块东西已经吸食小莲脑髓血肉而转淡红颜色,打赢岭天龙之后只要自己取回,关于逃走那三人的“知识”也便不再陌生,早晚有捕杀剩下两个娃娃的机会。 武者始终难缠,捕杀之后虽然“知识”够多,急需验证的“知识”却没法马上派出用处,业无极战前就已经想好,之后自己要凭借自己优势以袭杀弱者扩宽“知识”的广度为优先。 周密三人终于肯走了。 岭天龙虽然对此放心,却也明白此妖魔变化之能诡异,再加上速度还要压过自己些,自己想要脱身却是困难。 他想到“闭眼太岁”陈至提到,这妖魔还有取用尸身之后得到尸身“知识”的异能和定住人身形的异能没有展出来,心下对这战也没觉得自己能可必胜。 一人一妖魔之间心理的差距在此显现,业无极说中一点:人的心思更复杂,想法也更复杂,如果单凭此点没心没肺的妖魔业无极对上随时可能因为分心而受影响的岭天龙,于心志之战简直是立在不败之地。 岭天龙虽未想着这点,却开始觉得自己才是脱身无计的陷入死地一方,他心底已经有些没了着落。 如果是两天之前,岭天龙心想,纵使前途未卜,身边还有个不正经的秦隽,听他说两句话就好像什么地方都可走得去,什么事情都能办得到。 想到秦隽,岭天龙又觉得秦隽和藏真心那扭扭捏捏的关系实在好笑,“哈”地笑出一声来。 岭天龙这一声笑出来,业无极多少有些疑惑,觉得这人实在没任何理由笑得出来。 所以它直接问出来:“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你有什么好笑?” “这是你永远无法理解之事,如果你不信,先把我变成尸体自己来试吧!!” 岭天龙浑身金光大炽,他身周的光芒甚至比对上怒界武者新免武藏时都要夺目。 第234章 威哉天龙(其之一) 岭天龙不是天生的秃头。 金山派本来是依金山寺而创立的组织,距今十年以前,金山寺附近聚起来一票陷于扬州涝灾而失去原来组织的江湖人士,就是后来金山派的雏形。 扬州涝灾之间,粮食药物等资源短缺,虽然神秘的萍水连环寨居然能提供近乎于源源不绝的供应,却始终是要用钱来还。 “闭眼太岁”陈至有一套说法法,他说江湖各个势力活动,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要体现在钱上,这话放在当时的扬州江湖一点错也没有。 涝灾之下,便是占有田产的江湖势力也因为朝廷的征发等等原因冲突不断,不制住洪涝人人都可能会死,可大多数人还是会想起码比别人晚死一些。 更何况饿死从来不在江湖人的考量范围之内。 所以在当时的扬州,民间饿死的多,江湖人中互相砍杀死的多。 也许正是因为那种时候,玄衣卫才不得不破例汇聚群豪,并搬动势力广布扬州的“四山两宗一府司”中的殊胜宗,共襄制洪之举。 最终殊胜宗搬出“燃指善女”奇迹窃天之功以为己劳,功劳如何分配反而没有什么异议,无论江湖、民间还是朝廷都只想要洪涝灾害过去。 涝灾终于过去,在涝灾期间失去的却也不会再回来。 在这期间,几个动荡中的小派都互相斗到趋近覆灭,这一伙人本来被玄衣卫要求聚到金山寺就过往的恩怨进行调停,最终殊胜宗无我堂主持了这场调停,搬出“燃指善女”奇迹平定灾害的大义,说服几派罢斗。 不肯罢休的,会后再遁回江湖,一小半人却留了下来,聚成了后来的金山派。 岭天龙在那时的金山派中也不是什么能够镇服大家的人物,其时他名声不彰尚不如后来的金山派副掌门羊太严。 那时的岭天龙因为和人以粮为赌,输光了后没脸见一起习拳的同门,最后硬着头皮剃光了头发眉毛还是回到自己门派,这举动却被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看成是因为扬州涝灾“燃指善女”奇迹被感化而生了向佛之心自然做出像僧之举,才极力推举此人。 岭天龙受宠若惊,事后不断发奋,武功在新成立的金山派中化纳别家之长,精进得终于匹配上了掌门之位,让羊太严也不好多说什么。 在武功上,岭天龙进步可谓神速,甚至得到殊胜宗中人数次指点,就连涝灾事后因为做法极具争议而被罚面壁思过的法却形也亲自挑选宗内拳谱秘录遣人送来,以表鼓励。 在佛学上,岭天龙虽然也生了向佛之心,金山寺门户常开,可他多年下来却经书看不进去,法师讲论听过几次却也浑如没听。 只有须发常净这点,他保持得很好。 如今岭天龙也还是这副模样,他站在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的身前,显得双方形象上也对立得厉害。 反正也是持久之战,岭天龙和业无极也都也肯和对方多僵持,是以浑身闪着淡淡金光的岭天龙和好像能够自然融入周围草木一般的业无极彼此站着死盯对手足足有一刻时间。 一刻之后,业无极首先不耐,它突然想到一件事,整个身子赶紧窜出,直向岭天龙袭去。 这一合业无极双手没变化,乃是用乱拳捶打的路数,岭天龙手架脚移,应对之时丝毫不敢轻心。 业无极边打边开口:“秃驴,你想拖延时间不成?速决吧,要等到那走脱的叫人来帮你可太狡猾!” 它知道大多数武者对招之时不肯出别的声一是怕分心二就怕泄气,就算知道岭天龙是名绝强的炼体者,却总可以试上一试。 岭天龙可并不怕泄气或者分心的任何一点,当即回嘴道:“你怕来人我却不怕,从来怕光只有鬼,身正不怕与人会!! 对付你这种妖魔鬼怪,哪里有什么狡猾不狡猾?!” 两人口上往来一合,拳脚也往来一合,业无极埋身以“手”捶打,招式上始终不如岭天龙这拳脚大家,膀子给岭天龙拿下后“嘎啦”脆响变形未变已经给腕一搂肘一压摔在地上,又被补了一记重拳。 业无极的“秘境元”保护得很好,身躯那处受到重创也马上将“秘境元”移动到另外一处,再从那处化出躯体人形,从旁暴起。 而当业无极倒在地上的旧“身”之旁“嘎啦嘎啦”长出新身再手化尖刀挥斩之时,还仍是不能突破岭天龙“出离凡物”炼体途高境境界威能之下的轻横肉身,反而是“尖刀”脆声而断。 岭天龙再欲追击,地上业无极“旧身”的“肋骨”暴翻而长。 岭天龙脚扫一圈,也给它根根踢断,再后跃一步拉开距离,击出一道强横破空拳力袭向它的“新身”。 这一拳,轰出业无极“新身”之上一个大洞,只见它手一抬,地上“旧身”骨翻腹爆之处形成一朵含苞之花,花不是绽开而是爆开,无数细针射向岭天龙。 岭天龙的袖子绝不算宽,剩余左手却一翻而反护腹胸再和右手空袖分向两边展开,掀起一道气浪之墙将不知百千细针半空撞落。 “咦?”发出奇声的是业无极。 业无极惊讶的是这一招它也熟悉,它熟悉自法却形尸体所带来的“知识”之中,这招分明是法却形得意的拳掌功夫“金鹏控鹤功”的一招。 “惊讶什么?!你这初生的畜生,到你伏诛之前这世上处处都有得你惊!!” 岭天龙说完之时,左拳再击,这一次击得仓促,破空拳力只在业无极身上又添一拳印而已。 一合下来,双方都对对方难缠之处有了更深的体悟。 岭天龙从刚才业无极向那名灭度宗弟子带着的小女孩儿头偷施毒手开始就知道它分出的躯体也有变形之能,只是没想到居然变形能够如此自如,让这妖魔的攻击手段千变万化,攻法层出不穷。 业无极更加恼恨岭天龙一身横练筋骨配合炼体途高境威能之下,周身比钢铁宝石更坚不可摧,自己几经变换攻法仍是不能伤其分毫。 理解的同时,误解也往往随之而生,这一点对业无极和岭天龙来说也都是同样。 业无极将自身“秘境元”保护得太好,丝毫也不肯分出些“秘境元”离开自己主体,是以分离躯体纵能变形,强度却大打折扣,而且活动时间其实也限定在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内。 所以它之前向小女孩儿小莲下毒手的时候,其实从开始它便没有和周密、岭天龙等人谈判或者以小女孩儿性命要挟的意思,它其实并没那个本钱。 一旦当时对话陷入僵局,而业无极感到即将没法控制离体的“块状东西”,它始终也还是会下毒手,之所以吐出那么些废话还是要以此攻心扰乱敌人心绪罢了。 眼前仅剩的敌人——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难缠到用自己的主身去变化还能触及其身躯,而用完全不分出“秘境元”的残躯去攻好像全无意义。 而一旦动用起“秘境元”寄在分离之躯,万一给岭天龙强招击中,自己便会首次受到实质的伤害。 岭天龙只觉得业无极变化身形诡异,而且至今未展另一项也可用于战斗的定身异能,是以反攻机会也不肯不留后续之力,来设法应对敌人任何路数变化。 所以他自然没想到,如今的业无极已认识到变化形体和获取尸体“知识”的异能重要性,如若它改变打法分出“秘境元”也只好多分其中用于“定身”的部分。 而业无极对于岭天龙的误解则在于:看过那一手像模像样的“金鹏控鹤功”展怀之招,业无极开始以为岭天龙在法却形“知识”之外偷偷学成了此功,而这门拳脚路数的杀伤范围确实太大,一击之下难免自己变形不及而使暗藏“秘境元”受创。 其实岭天龙也只不过学了那么一招,学成也是来自法却形亲自讲解过“金鹏控鹤功”的入门原理,他再化用其中拳掌之理运用而已。 岭天龙颇看重法却形对自己的期望,就算武功又有新的进展也要等到自己觉得能够展给法却形看才肯展示,这才终于瞒过如今业无极所获的法却形“知识”造成误解。 业无极毕竟实战经验也烂,如果它真有武者惯常厮杀的经验,马上该意识到它只要尝试割碎岭天龙右边断臂外的空袖让岭天龙无法展怀,自然没法展出完整的墙形气浪来压伤它的身躯,从此再不用担心岭天龙的这一手。 “知识”毕竟只是“知识”,说到底业无极这妖魔也不过才出生数日而已,是没法积累实战的经验,纵从“知识”中得到诸多武者战例,它也没本事分析其中为何优势为何劣势。 两方虽然互有理解,各有误会,岭天龙可以拖延时间等到来援,业无极却只好尝试尽可能以最快的时间压倒岭天龙的斗志,才能叫此战对它来说具有意义。 业无极再次前奔,奔进途中浑身“嘎啦”脆响格外响亮,再一步之后,居然是分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业无极来左右合击岭天龙。 岭天龙只有一只手,这妖魔的力道也大,实不输炼体途“超脱血身”初境境界威能之下炼体者的极限运力,他明白自己必须辨清这两边的实力才好应对。 刚才一合,已经让岭天龙对业无极分体力弱这点多少有了概念,只是岭天龙不敢尽信此点,以免此是妖魔诡诈而行的故弄玄虚。 他谨慎得对,之前业无极离体“桃花飞针海”的攻法那些“细针”数目虽多,速度却连业无极自身的速度都赶不上,此时两个一模一样的业无极速度却没有明显的区别。 两个业无极两双“手”各化“尖刀”狂舞不停,彼此之间虽无配合,可这种力道速度兼备的乱招进招之路交织成网,实在就已经够麻烦。 如果岭天龙没有这么强横的肉身,这么精熟的炼体途高境威能,难免已经身中数刀,不能再力敌业无极。 两个业无极进逼速度之快,更是让岭天龙没法再一手一袖配合,展出一次那不熟练的仿照“金鹏控鹤功”展怀之招逼退对手。 那就只好一一击破! 岭天龙脚尽可能地步步后撤,距离半拉开没拉开之际,左拳已经运上十字旋劲,再直拳摆横旋转击出。 这一招正是岭天龙拳法极招,对那名恐怖的双刀怒界武者新免武藏也施展过的“因果转轮大威现”! 此时的业无极接招之时远比新免武藏更据上风,它这妖魔却没有新免武藏那一手接近自然之理,穷尽野性之极的锋艺。 只见岭天龙周身金色微光汇于左拳之上,再在地上造了个小型的“太阳”一般,劲力和光芒都炽烈的无匹,飘落秋叶稍近的马上引热而焚,通红亮斑燃遍之后就仅剩焦炭再被劲风吹成尘埃而散。 攻岭天龙左身的业无极整个被强光吞没,从背后窜出一物飞离不急,也被炽热劲力贯入,处处亮斑之后半空崩解。 那是业无极一只“左臂”,业无极不敢再小看岭天龙,却也只敢分出“左臂”并在其中寄了一小点儿“秘境元”。 它的运气实在不错,岭天龙没攻“秘境元”更多的另一“身”。 另一边!岭天龙一击之下左边解危,才想起转手对付另一个业无极来。 如果岭天龙右手尚在,他倒是会先对付这边,业无极也就再无幸免之力,“秘境元”此招之下必遭重创。 此刻只能逐一击破,要点就变成了处理得越快越好。 业无极也在首受实际伤害之时,马上想到决不能让岭天龙“快”,心中再生毒计催动变形异能。 小女孩儿小莲从脖子直贯头顶的那块“东西”如今已经到了活动的极限,业无极要让这东西动起来,哪怕因此失去得到小女孩儿“知识”,总好过就地被消灭。 所以小女孩儿小莲的尸身如同复活般突然站起,飞往岭天龙左身,虽然没能飞到便倒在远处地上,却让刚处理完左边业无极的岭天龙目光扫到,注意力被吸引一时。 得手了! 业无极双手刀变为随着“噼里啪啦”脆响不断变形的不规则一团,分出数块钻进刚才“尖刀”还在缠斗的岭天龙右手断肢。 岭天龙一怒,以身代拳击出钝性劲力,震飞攻他右边的这个业无极。 可,也只逼退业无极而已。 纵然炼体途威能再强,始终要配合运用人身结构来运出,达到活动期限前,这些已经钻进岭天龙短肢之中的小块都将给岭天龙后续动武带来无穷的麻烦。 第235章 威哉天龙(其之二) 业无极自然是没想到只要割破岭天龙那断臂外的空袖子,就足以让岭天龙没法施展那有模有样的“金鹏控鹤功”展怀之招。 可这条大材小用的毒计,确实也为业无极赢得了相近的效果,甚至因为岭天龙断臂之处血、肉、骨的缝隙,使得效果比简单破去这招还更胜一筹,实在是歪打正着。 岭天龙虽为炼体一途“出离凡物”高境境界的炼体者,肉身虽然强横,毕竟不能使得断臂再生,而且虽然伤处止血凝结,但毕竟骨肉断面之间缝隙也有一定程度,加上他现在偶尔还能产生的幻肢痛觉,被业无极用残躯“块状物”封住这只右手断臂麻烦实在只能更多。 所以他现在原来右手处同时感觉到如虫子一般的钻劲和幻肢痛觉,再加上时不时感到仿佛仍在的右臂幻觉,右臂开始右边身子整个动作都难操控。 半个身子如同被巨大虫子用虫钳钳住一般,岭天龙还好炼体途已经达到高境境界,否则只怕已经没法动作。 现在岭天龙仍可耐着这股极致的别扭感觉动作,他也明白现在的状况对于继续战斗下去太过不利。 周密和两个剩下的小孩子已经走远了,这是唯一能让岭天龙感到欣慰些的一点。 业无极这只妖魔生性狡猾,此时它当然也不敢把这钻进岭天龙断臂处的部分寄上任何“秘境元”,它只是想用这一炷香多点儿的残躯活动期限,找出击败岭天龙的办法。 岭天龙右边身子如同失控一般,随着钻入的业无极部分而被力道牵动得怎么摆放右边身子也不适,他两步冲前,反而采取主动。 岭天龙在慌乱之中选择的这种做法,其实由来简单:业无极既然做出这手后横竖都是优势,不如自己采取主动去攻它,好尽量避免它有足够的余裕分心操控离体残躯。 岭天龙两步冲前,以左拳捶式先攻,只感到右臂反向力道往自己身躯一冲,招式已经落偏。 而在他的眼前,业无极双手汇聚一处,化形成一个肉瘤块根一样一大坨东西当做盾牌来用,也是“噗嗤”地一声后就叫他落下之拳陷入这东西里面。 业无极这事的应对之法同样简单:以钻入岭天龙右臂的残躯部分制造阻碍,此外采取保守应对之法,尽量限制岭天龙的行动能力,以挫心志,几次尝试如果奏效便可转为攻势不断进攻,或许就有创伤这名强悍炼体者的机会。 一招被封,行动遭限,岭天龙以炼体途后劲贯发之法不断加施运到左拳之上的劲力,累到一定程度后后劲更盛,前劲不撤,再合十字旋拳之法让威力在拳周震发而传,一举爆开封住左拳的古怪“块根”残躯! 岭天龙这一手解危实在及时,他眼前“噼里啪啦”脆响纷杂乱起,业无极身子已化成三个,正准备再采取诡变攻势。 这一次业无极的攻法更加狡猾,一分为三的身子静立不动只取围势,要让岭天龙猜它到底如何分配“秘境元”在这三身之上,猜错之刻才是它反攻之时。 岭天龙马上想后撤一步,稍离和这“三身”业无极的距离,可右臂处钻入残躯马上冲劲发难,让他不得不马上用左拳先攻一招再谋退路。 岭天龙一拳横勾,选择了面前最右的一个业无极。 如同入水之声的闷声同时,这一个业无极给一记勾拳击中右额,整个头变了形。 另外“两身”同时发难,一“身”从腹胸“啪”地一声脆响张开身躯,穿出四根颇粗的直刺,另一“身”则“规规矩矩”手化“尖刀”乱舞起来。 岭天龙牙咬紧,肉绷实,周身淡淡金光显示他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威能也已经运用到极致,四根粗刺随中其左手臂展和其下腹部,也是根根折断,丝毫不能伤他。 不是中间那个,岭天龙确认了这点,中间这个业无极这刺伸出的速度和携带的力量都太不够看。 岭天龙于是不顾头被击破的右边业无极双手仍变形试图缠他左手,脚步一踏,从大地借力转体,将左拳回抽之余一展而挥,将左边这个业无极连同“双手尖刀”和整个上半身以劲力吹飞。 不是左边这个,岭天龙虽然觉得这个速度有些模样,但是身体强度却太差了。 那么就剩下右边这个,虽然一拳之下头部变形,但这个身体强度才像话。 不及回拳,岭天龙本来以左脚为轴施展抽击横拳,又复以右脚为基借力踏实,把身子重心一移,以自己这颗光头施以一记重重的头槌砸向右边业无极的胸口! 也不是这个?! 等到右边业无极胸口整个凹陷下去,本来变形要缠岭天龙左拳的“双手”动作显出明显的迟缓之时岭天龙才辩出这右边一个的问题。 “中!!!” 业无极发出猖狂叫声,叫声中它压抑不住自己的得意和兴奋。 这个业无极只有半身,下方如根相连着三个在前的业无极之“身”脚跟,双手“嘎拉拉”地变化,也从三个“身体”上吸取这部分,形成一个巨大的尖头锥再以“双手”平推而击,直戳岭天龙露出破绽的正面! 岭天龙身上金光暴炽,炼体途威能极限发挥,这一击终于没有伤他,这不输初境炼体者浑身一击劲力也不比任何武者速度更差的一击始终势大力沉,让他整个被撞飞而退。 岭天龙飞退之时,那勉强以身躯接住的“巨锥”后面连着业无极分出“三身”,仍从上面吸收残躯部分,最后变化为一个不规则的怪网,直埋住岭天龙全身。 就在这时,岭天龙右臂伤处钻入的业无极残躯也同时力道乱走,阻挠岭天龙的运力。 而业无极终于收回了三具“身躯”上最重要的部分——岭天龙左面的业无极腰部以下寄宿了一些“秘境元”,岭天龙右面的业无极则是在和业无极真身相连的右脚处寄宿了更多的“秘境元”。 业无极眼看着岭天龙被不规则“怪网”缠身压在稍远处面前地上,从容“噼里啪啦”脆响不断化出双脚,再复人形之身,面孔上露出难掩的得意神色。 它当然会得意,这一合之胜中它试出了两件对它极为有利之事。 右臂受阻的岭天龙想要顺利改变自己的攻防,是极为困难之事,在那些残躯达到活动期限前从招式上岭天龙已经没法在它面前占据优势。 另一件事更为重要,就是岭天龙只要没法使用那“金鹏控鹤功”展怀之招,其招式散布威力的范围便十分有限,业无极可以从容变动拆分“秘境元”位置,只要提前计划得足够稳妥,双方攻防再过几合对于业无极也根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业无极汇集所有秘境元在自己左臂之上,此时它的左臂若要变化,无论变化的精度还是速度都会是岭天龙前所未见,下一击将是充分优势之下才能用出的至强攻法。 业无极十分确定,到了这一步,两方之战其实将会一直这么一面倒下去。 对于业无极来说,唯一的阻碍就是岭天龙的顽强,只要不给他拖到救援到来,业无极就毫无顾忌可言。 金光一闪,岭天龙再震开缠身“怪网”,以炼体途威能劲力不绝的特性配合运劲法门用浑身之力摆脱这些业无极残躯的压制。 可他脱身之际,脚步尚未站稳,已经迎来业无极之前从没动用过的全力一击。 业无极左臂化为一条尖刺长枪,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挟风雷之势击向岭天龙,这是它汇聚“秘境元”于上臂根处,蓄力已久的绝强一击。 这一击的破空之声就如雷霆窜云,岭天龙不光避之不及,更马上凭着经验明白这一击实在不下高手的极招。 岭天龙本能地用左臂横在身前来挡,“尖刺长枪”这一次终于刺穿他的左臂,鲜血迸发! “又中了!!” 业无极口中欣喜之声高昂,他左“手”一抖,“尖刺长枪”从中脆声而断。 截断的这截“尖刺长枪”也用难以置信的高速缩进它在岭天龙手臂上刺出的一个小洞,岭天龙从此左右手臂将均受桎梏! 业无极在这截“尖刺长枪”的残躯上寄宿了极其有限的一点“秘境元”,就是为了让它成功钻进岭天龙的血肉之中,形成更进一步的阻碍。 赢了,业无极无比确定。 岭天龙虽然腿脚上也颇有功夫,还是比不上他的拳法,双手都受桎梏的情况下,再来就只剩业无极单方面攻击的场合。 四招,最多六招,只要业无极在单方面的进攻中不断运用聚集“秘境元”将变形异能强化到极限的攻法,哪怕岭天龙应对地再正确有效,业无极相信他也撑不过去。 接下来就是完成最后几次进攻,然后收获这麻烦光头脑中的“知识”,就算自己已经被击伤一小部分“秘境元”,业无极觉得也颇划算。 败了,岭天龙自己也已经明白,这妖魔已经琢磨出攻破自己炼体途威能之下强劲肉身的手段,再来自己只能任人宰割。 他要找出在这种绝望之时仍可用的办法,所以他开始回忆起法却形的所有关于武功上的指点教诲,希望从中能有答案。 岭天龙什么都没能想起来,只是想起来法却形问过的一句话:“你,悟吗?” 这句话是在金山派初成,岭天龙都还没被确定为领导金山派的掌门之时,法却形带着岭天龙参观金山寺的时候对他发问的。 金山寺依山而建,内有一座高塔,这句话就是两人走到高塔之下时法却形随口问起。 “弟子愚钝,于佛法实在是……” 岭天龙记得自己当时是尴尬地干笑着这么答的,当时本来是他自己向法却形提起佛学之问,只是也不知道他说话哪里荒唐,法却形不肯就他的提问来答,只是反问了这么一句。 岭天龙搪塞了几句,这对话就开始变得更加尴尬,最后法却形也没怪他,只是那威严的脸表情松动,转为多少带着点嘲笑的笑容:“愚钝也好,只是不悟。” 法却形显然认为于佛学上岭天龙太没天分,不如专心勤练武功,好成个对殊胜宗有用的傀儡之才也就算了。 法却形这一笑轻描淡写,岭天龙却始终在意,后来法却形经历面壁思过再出之时岭天龙确实也没再提这事。 不提,不等于放下。 法却形之死对岭天龙来说颇难接受,岭天龙是亲历扬州涝灾的人,他的同门在涝灾期间和其他门派争斗过程中横死的颇多,岭天龙从心中感谢涝灾已经结束。 所以不明真相的岭天龙,心中默默将造就“燃指善女”的法却形视为偶像崇拜着,希望追随他之后他也同样能造就自己。 起码在未来再像涝灾一样的灾劫发生之时,岭天龙希望自己有能够挺身而出的实力。 但现在法却形死了,用出“人析之法”,死得极不光彩,死前没能造就岭天龙,却造就了此刻击败岭天龙甚至还要杀死他的怪物“替桃行道”业无极。 弟子愚钝,再不能悟,岭天龙心中对年纪比自己没大多少的法却形感慨这么一句,自己也这时才发觉自己从没看清过自己的这位偶像。 那么,自己此刻便死,也算是因果之中注定的吧? 可岭天龙仍觉得,自己还有另一件事放不下,他苦苦思索,思绪最终又回到了那个巡山的晚上。 那个晚上,岭天龙和言笑酬、简约都看出秦隽和藏真心之间那别扭而少年青春的关系,三个人以不同方式都把观察这微妙的关系视为一种乐趣。 也就在那时候,岭天龙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法却形寄希望于他和金山派是带着种什么样的心情。 想到此处,岭天龙甚至开始展开幻想:藏真心眉眼颇有英气,和民间嫁衣其实多少不搭;秦隽虽然眉眼英俊,始终正经不起来,更不适合做新郎。 这两人真要成婚之日,该是多么有趣的景象? 岭天龙在幻想中笑了出来,他又笑了。 业无极已经孕育好下一击的力量,这时俊美的脸上眉头一皱,怪道:“你又有什么可笑?” 岭天龙左右臂处同感到业无极残躯扰乱之力,他也不多挣扎,只讽道:“我说过了,这时你永远无法理解之事。” 业无极不以为意:“哼,我还以为‘闭眼太岁’将我介绍得够全面了。 相信我,只要你死,你的一切‘知识’都将为我所用,到时候你理解得到的一切都会再瞒不住我。 来吧,引颈就戮,让我从你的‘知识’中分享这份你莫名其妙的快乐!” 这只妖魔实在讨厌,岭天龙心想,我还没想出那场景里的秦隽小子和藏真心丫头将会是怎样滑稽呢。 岭天龙强行制住双臂之中业无极残躯的扰乱之力,再将劲力运起,这最后一击中左拳上将会满是他对“替桃行道”业无极的厌恶之情。 岭天龙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不能自救,但是或许能让自己的“知识”不会被这妖魔用来戕害那些自己极为欣赏的年轻人。 他再次开口,仍是要对业无极极尽讽刺:“‘知识’只在过去,你的异能能看到将来吗? 如果不能,你是没法体会到我此刻到底有何乐趣!!” 业无极觉得这人秀逗了,笑道:“你开什么玩笑,你马上就要死在我手中,不会再有将来,哪来将来的乐趣可言?” 岭天龙回他的一笑,却比业无极之前展出的得意表情都更得意:“看,我就知道你没法理解。” 业无极已经烦了岭天龙这股态度,冷冷道:“好,你就让我看看。 可现实永远是现实,下一击之后,你我之间的差距就是单纯的生与死的差别而已。” “看,你是看不出。”岭天龙摆开出拳架势,已经做好准备“你,悟吗?” 业无极“吱”地怪叫一声冲来,它给岭天龙莫名其妙的态度激怒,这一击不打算再用“尖刺长枪”,而要用“尖锥”来近距离为岭天龙开膛破腹。 岭天龙出拳,“因果转轮大威现”! 业无极认出这招的起手,身形马上一停,却见这一次古怪淡淡金光没有炽烈爆发,而是向岭天龙身中内敛而去。 这一拳的威力去了哪里? 业无极也只停了一瞬,下一瞬它就挺身而上,“尖锥”变形直贯岭天龙胸口。 它还没来得及笑出声来,岭天龙左手居然搭在他的肩上。 然后业无极就看到岭天龙脸上那得意的笑容,听到又重复了一句的问话:“你,悟吗?” 业无极糊涂了,然而马上又明白了。 它看到岭天龙身上金光如同飞虫飘散,居然是分散空中,连岭天龙搭在他身上那只左手,都开始如同化为光斑崩解一样渐渐失去形状。 它明白了,虽然没“悟”,但是明白了。 岭天龙用炼体途高境“出离凡物”境界威能,将不绝劲力加催之能用在了自己身上,这就是最后一招“因果循环大威现”的威力去向! “不,不不不不不!!!!” 业无极马上明白岭天龙的用意,这一招之后,岭天龙的尸身起码不存,它这一战中的虚耗和被岭天龙一度击伤的“秘境元”可都要白费了。 尸身不存,那获取“知识”的异能自然也用不上。 “不!!!你这秃驴!!!是我赢了!!!是我!!你不能这样死,活回来,让我赢得点东西!!!” 业无极的怒吼不能阻止岭天龙的身体崩解化为光“虫”飘飞,甚至岭天龙身躯崩解的最后一刻,从失去形状的岭天龙站立处还爆发出一股劲力和炽烈金光,一下子就击飞业无极身体。 这是“因果转轮大威现”拳威用在自身崩毁后,身形崩溃时散发的威力余波。 业无极也不顾这仓促间的爆发力已让它“秘境元”又在猝不及防间受到新创,无法获得“战利品”的恼恨让它马上起身。 眼前却没了岭天龙,只剩下一个土坑和漫天金光“飞虫”,光芒渐渐黯淡,好像自然融在天地之间。 业无极双手乱挥,“噼里啪啦”化成种种形状,想把这“飞虫”捕获,可就算碰到这些东西好像也无实质一般,“捕”是“捕”不到的。 妖魔恼恨怪叫。 几声之后,业无极更怕此时“秘境元”受创之下,来救岭天龙的帮手到场,只好带着凄苦沮丧神情如丧家犬一样灰溜溜逃走。 妖魔不再存于此地,只剩下漫天的金光“飞虫”逐渐融于风中消失,显示这里也曾存在过一个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 莲座叶下无人共,不曾捧起佛前灯。 空筑明台缠霜露,秃头仰之难似僧。 见性浮屠重重起,越穿情海多多层。 休道愚钝非罗汉,男儿自生便大乘。 第236章 静水流深 江南城不再紧盯陈至,江麟儿也给出了足够的信任,陈至终于可以再见到耿按琴、程绘灵、张梦铃三人。 自从“大狗上人”和“第五尊者”梅根草出现之后,陈至就知道画屏门既完成了拖延灭度宗的吩咐,而灭度宗来到此处则这些人也一定会来。 果然找到画屏门非常容易,陈至只托了三个玄衣卫校尉打听,就已经赶在江麟儿遣散汇聚群豪之前见这三人一面。 张梦铃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开头招呼了几句后对“闭眼太岁”的恭敬和崇拜是够了,可没一句落在实处,反而是耿按琴谈到了陈至想听的内容:“灭度宗以五位尊者为首,五人平起平坐,最后拿主意的总是‘大狗上人’苗穗实苗尊者。 本门张掌门其实已经照少侠吩咐,对前掌门之死尽可能含糊其词,最后装作无奈之下才稍向灭度宗之人吐露其中有人暗中计谋挑唆的可能。 前掌门之父周全大侠虽非五位尊者,在灭度宗中地位也是不低,一再追问其女真实死因,最后也是那位‘大狗上人’压下他的情绪,希望本门查清详情后可以向灭度宗说明其中细节。” 按陈至本来的打算,如果灭度宗真要追究此事,起码弑杀周画屏的耿按琴夫妇和张梦铃三人必然会成灭度宗眼中钉,灭度宗“疯狗”作风难料,最后本来是打算经由谢小芸及时提醒三人抽身,再把这过节带到此处来加以利用。 “大狗上人”显然也是条老狐狸,看出画屏门人在此事上态度异常,是打算以盯代问,要把事情由灭度宗暗中调查了。 这样一来,陈至失去了作为调和之人出头诱导灭度宗的机会,却好像可以尝试改用暗中诱导将事情指向那暗藏的蝶门了。 其实无论事情如何发展,陈至都打算用把事情指向蝶门来逼出灭度宗中暗藏的蝶门奸细来,只是情况既然变化,需要采用的做法也会跟着变化。 陈至安抚完这三人的情绪,向三人要求画屏门借江麟儿马上就要进行的遣散群豪之事抽身。 这样一来即使灭度宗暗中分遣人手调查,大体上仍得遵从几方共同议出的方针进行,反而是灭度宗分心两处则被殊胜宗那位寂静堂首座潘籍利用的机会也会减小。 江南城所看到的《易日纬》谶言示明江麟儿两日之内必有灾殃,陈至虽然不能想通如此重围之下灾在何处,最疑心的方面仍是那名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 潘籍以内部压力逼死法却形,造就一个殊胜宗可以告罪入场的机会,陈至相信此人必定另有所图,说不定就和谶言里江麟儿的血光之灾有关。 灭度宗四当家弗望修曾向陈至提出想要先去针对玄牝门,只怕其对缕臂会首脑之人化明为暗后的去处已经有了眉目,陈至也乐得让他动手,好过玄牝门的“秘境”被“切利支丹”、殊胜宗或者妖魔业无极任何一方到手。 眼下信息还太少,陈至没法用来判断潘籍做手参与局面志在何处,却可以尽可能借江麟儿的主事之权压榨殊胜宗行动余地,好让他们的真实目的暴露。 江南城、灭度宗已经各有安排,陈至还要设法起码在“切利支丹”、缕臂会和南宫妙霖等人三方中设法先找出一方的所在来,好多少占些定计上的主动。 本来陈至想要通过玄衣卫诸位校尉的奇禽尽可能搜索附近,可原来“天童子”造就那场黑风不光用来扰乱视听并对玄衣卫校尉雷子辰一处哨岗下手打开生路。 那场黑风本身就击杀了不少玄衣卫遍布这附近上空的奇禽,使得再想通过此法找出转移的“切利支丹”也十分困难。 陈至思前想后,决定在遣散江麟儿群豪之前再见一次那位被“天童子”新生异能蛊惑而铸成大错的玄衣卫校尉雷子辰。 陈至进入这人帐子的时候,这人居然又在喝酒,他见了陈至才慌忙封上一个小酒坛,惴惴地等陈至再问话。 陈至不是来问话的,而是有事交托:“雷大人,在下此次前来不是有新事要问。 接下来仍需要你带领当时那处岗哨的弟兄们做一件事情,来弥补栈道上袭击其他哨岗之过。” 雷子辰马上面露难色,陈至知道此时雷子辰仍在“天童子”那新的古怪异能影响之下,从这几句既然能听出是要他协助针对“切利支丹”,必然马上生出莫名反抗之心。 陈至于是将来意说明得更细一些:“放心好了,这一次,在下不是希望通过你们找出‘他’来。 而是希望各位重布岗哨,针对的目标则是缕臂会。 ‘他’你们因为此时古怪心理不愿去针对,缕臂会却要拖‘他’下水,使得玄衣卫和‘他’以及‘他’所领导的‘切利支丹’立场更为对立。 所以这个安排,应该不至于对‘他’有害。” 话说得足够漂亮,雷子辰难色虽然稍减,还是不敢肯定陈至之话其中有几分真诚。 不过雷子辰毕竟仍是存玄衣卫尽职之心,脑中一番天人交战后,又再把那一小坛杂粮酒启封仰了几口进肚,终于道“好”应下。 雷子辰这启封酒坛的举动倒是出乎陈至意外,正事反正说完,陈至差点因为好奇问起雷子辰平时是爱饮酒,最后他还是按下了这份好奇。 再走出去,陈至又见了秦隽,原来他还没能和藏真心和解,又没事好做。 秦隽显然想要把和藏真心和解这事往后拖拖,他对陈至道:“你现在贵人事忙,你老哥我这穷人闲得发慌,莫名其妙! 你看有什么事情可以着我去做,我帮你一手算了,好过走来走去好像这寨里就我一个闲人。” 陈至笑道:“我之前不是说要拜托你介绍一下‘悬命一字简’简大侠和那位言兄? 如果你真要找事做,不如现在带我过去,不然等一下有事发生,我又要忙起来了。” 言笑酬和藏真心现在都和“三不治郎中”张郸一起在忙着“悬命一字简”简约的治疗,几个人都在一处,秦隽听出陈至想把他往那边引然后和其他人一起让他难堪,白了陈至一眼,既不接话也不反对。 陈至反而抓着不放,好像偏要秦隽这时带他过去一般:“怎么,你不愿意见言兄和简大侠?我可是听说你和这两位以及岭掌门巡山立下奇功,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处得很好?” “那倒是真的处得很好,可你这分明是……”秦隽说到一半,想到自己要是说破好像自己把话引到藏真心身上一般,只怕陈至接着便又有话说。 这话堵得倒是难受,秦隽只一句便不肯再接,这一句当然是:“莫名其妙!” 陈至这几天歇得颇少,此时逗了秦隽一下难得心情大快,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直到看出秦隽恼羞即将成怒才话头一转:“好,不谈这个。 眼下真有一事老哥你或许可以帮上。 那殊胜宗的寂静堂首座潘籍自称带来不少殊胜宗所有的异宝,他既然肯当着几方说出来,难保不是为即将做什么在埋下伏笔,到时候再用话来堵其他几方的嘴。 稍后我会以和他商议如何在追查那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下落方面安排殊胜宗的人手,还请你也同去,期间设法激他说明其中一两件异宝的功用。 然后,就要看你三寸不烂之舌‘牵盘子’的功夫有没有落下,设法撩拨情绪,最好能让殊胜宗在这方面比灭度宗先行动。 如果不能撩拨潘籍本人的情绪,撩拨其他殊胜宗居士或者那位无常堂次席陈占魁如能成功,也好。” “这倒是我能做的,”秦隽多少来了精神:“嘿,不是我说……这点上我有充足的优势。 那岭掌门也是个性情中人,反正他是平日受了殊胜宗照顾,说不定必须得和这姓潘的站在一个立场,有他在场我自己先动情绪,事情就成了大半。 潘籍?好名字! 我‘牵盘子’牵得多了,姓‘盘’的‘盘子’还没牵过,今天正好开荤。” 陈至见秦隽有把握,心中又想等这事情或许可以等那位玄衣卫总旗颜帷秀歇息完后也叫上此人,做个旁的见证,好让一时的情绪必须化为事后的实际。 如果殊胜宗的人肯老实被先引向这方面,陈至就要再看到底还是哪一方对江麟儿心存不轨了,毕竟此时江麟儿出事反而对他们不利。 陈至有意搁置孟舞风的处理,却暗中向江麟儿将过问如何发落此人的权力要了过来,这样这个家伙纵像雀房山一战一样是个变数,好歹可以让他先怀着不安难以行动,可能搅局之人也就更少。 再来去找南宫寻常,说明修罗道四当家之事后让他尽快给修罗道四当家一方创造机会,最可疑的几方就都支得远了。 大局方面有江麟儿坐镇,在朝廷的大义上也算和官军遥遥相对,这部分外力插手的机会才更小。 陈至想得很好,只是很快就真的出现了变数,陈至还意外发现这变数居然是自己无心造就。 灭度宗周密负伤而回,带回了遭遇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的消息,同时还带回来救援他们的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陷险的消息。 这让陈至通过秦隽撩拨情绪惹殊胜宗一动的计划泡汤,秦隽自己首先就按耐不住,马上要着手去救岭天龙,陈至只好暂罢计划,也随着去。 殊胜宗那位寂静堂首座潘籍却着殊胜宗居士假惺惺地以金山派的上头自居,“大度”劝起来大家不要为了“殊胜宗的手下”轻易犯险。 而之所以是殊胜宗居士出面,陈至这才明白,潘籍毕竟擅“动”,而且这一“动”已经做出了。 潘籍和陈占魁已经不在营寨,自称是要去找出缕臂会乱党的下落,秘密离开营寨已有一段时间。 这番留言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显然其他的殊胜宗居士作为障眼法留在营寨,对岭天龙遇险也有所准备,显然潘籍已经做出应对相当多种可能的交待。 陈至此刻不愿意被潘籍牵着鼻子走,但是却不得不因为秦隽反而被事态撩拨到情绪而被牵着走。 他希望在自己回来前,江麟儿自己在营寨内的排布足够可靠。 第237章 无惘、不利(其之一) 为岭天龙而结成的搜索队伍再由周密指引,又再向着栈道之下深谷低处“合和庄”废院而去。 这只队伍如今多半是由灭度宗居士所组成,带领诸居士的正是那灭度宗“第五尊者”梅根草,秦隽、陈至、言笑酬、张郸也在队中。 秦隽绝没想到另一个光头——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也跟着过来,甚至灭度宗里还有个邋遢的老头子和他像是旧识。 “他跟来做什么?”秦隽和其他人也都不熟,甚至包括那位修罗道四当家本人,他只好小声问起陈至。 陈至小声答道:“自从听说殊胜宗居士中几位关键人物,比如那位寂静堂首座潘籍、无常堂次席陈占魁不告而辞后,这位修罗道四当家就知道这些人必会设法抢在其他几方前找出玄牝门。 如今玄牝门牵扯‘切利支丹’和妖魔业无极方面都决不会轻放的未知‘秘境’信息,所以谁掌握住玄牝门的这处‘秘境’所在,谁就在这乱局之中占尽主动。 所以计军喧、王巨斧、‘红白双煞’都也跟着南宫大哥和胜寒兄弟立刻启程了,从我们的利益考虑,让修罗道四当家压制玄牝门和缕臂会残党找到‘密境’总比落入殊胜宗之手有利。 修罗道在江湖中名声特殊,只留下弗望修一人必然会有人觉得不妥,我猜是这个原因所以他为了避嫌而宁可参与这边的搜索。” 秦隽皱着眉头道:“又是算计……好吧,我说怎么这种时候看不到南宫盘子和南宫胜寒,莫名其妙! 那杀猪大夫跟我们来我还可以理解,毕竟如果岭掌门受伤可以让他先处理一下,言笑酬你又来做什么?” 言笑酬挺着那显眼的大鼻子,对秦隽的疑问仍是先摆出副自来熟的笑脸再答:“我若不跟上,你却偏要跟着来,莫说陈少侠,营寨中另有别人也会担心。” 秦隽知道他指的的藏真心,他不肯接这句,而是找起别的话题:“灭度宗在江湖中还号称什么‘疯狗’,真遇上事情灰溜溜跑走,还要岭掌门替他们断后,也是莫名其妙!” 言笑酬嘴张了一会儿,小声道:“你这句话……最好别让灭度宗的朋友们听见。” 秦隽不以为然道:“欸,事实就是事实,说事实他们都能有意见吗?莫名其妙!” 他这句话刚说完,一位穿着短衫短裤的灭度宗居士几步要超过陈至等三人赶上前头的队伍,正从秦隽旁边借道。 秦隽突然一句“对不起”然后又小声跟了句:“对不起不代表我有错。” 这人也只觉得莫名其妙,多看了秦隽一眼也没多理,径自往前头赶。 等到这人走过去,秦隽才又多少压着声音道:“哎,这都没听到?聋子! 就是因为这帮人又聋又笨,还要岭掌门那光头替他们擦屁股,莫名其妙!” 言笑酬一笑道:“应该只是人家不愿意理你,倒未必是真没听见你说什么。” 陈至听出秦隽话中明显的情绪,知道他因为巡山的经历和金山派岭天龙掌门处得确实不错,此刻尽把岭掌门可能遇险的事怨气算在灭度宗头上,这时候也不好多劝。 队伍前面起了骚动,原来是周密指认出了最后看见岭天龙的地点。 前头的队伍既然停下,秦隽、陈至、言笑酬三人也赶紧凑过去,只见周密指了具小女孩儿尸身,“三不治郎中”张郸立刻上前查看。 周密的伤口已经经过简单处理,他明白自己当前需要做的是向其他人说清每个细节,于是开始尽数述说自己最后见到岭天龙和业无极的时候此地的情形:“……小莲是给那妖魔弄死的,她喉咙处本来有块从妖魔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掉下来还能行动。 后来那位岭掌门就在此接战,我则带着桩子、蛋子先回去求援。 这些地上痕迹应该是他们双方斗出来的,我们脱身的时候还没有。” 其实周密既然当时走了,事后小莲的尸身被业无极用于吸引岭天龙注意已经移动过这点他自然也不知道,地点多少已经和他最初走脱时候偏了一些。 而周密没能认出的几处痕迹中,一处是业无极第一次攻击被岭天龙摔到地上补拳留下,这处痕迹只是因为小莲尸身位置换了所以周密才没能想到是他未走脱时便留下。 至于另一个更大的深坑,则是岭天龙最后一记“因果转轮大威现”打入己身造成身体崩解才留下的了。 那位和修罗道四当家弗望修走在一起的老头儿其实正是灭度宗“第三尊者”陆土娃,陆土娃俯身地上,指着业无极在袭击岭天龙右手断臂得手时在岭天龙左面放出“分身”中招之后后陷一步的痕迹道:“好威力……这看起来是中招的身形触地泻出的余力,看这拖痕像是极脆弱的东西给一招击飞之余居然也脚部在地上破土裂石拖出来的。” 弗望修也是同样判断,只点点头。 “三不治郎中”张郸找出块干草一样的东西,特地拿来问周密:“这是我从小女孩儿尸体上取出来的,弄死小女孩儿是这东西吗?” 周密认出了形状,却不敢确定:“当时是好像大萝卜根一样非常肥满的一块,这东西形状倒是像,只是……我不确定。” 张郸指出自己在意的一点:“这东西中间穿着点暗紫色的像是小女孩儿尸体上肉,也许只是干瘪了,应该是你说的东西。” 陈至也俯下身去,他发现了类似的干瘪一块——这是周密未走脱时从岭天龙背后袭击后又给岭天龙翘脚先压下再踩扁的一块。 陈至也不用等周密想出这块是什么,就已经有结论可以说给其他人听:“看来那妖魔就算不分出‘秘境元’,身上部分仍可变形活动一段时间,无论谁遇上了都得注意这一点。” 大伙儿就地没看见人,痕迹都在地上,所以众人注意力也都在地上,不知道是谁突然抬头,才看见点别的东西对其他人叫起来:“那是什么?!” 很多人立刻抬头,看见如同飞虫或者流萤一样在空中飘飞着越来越淡的几小团发光东西,时间又不是晚上,所以当然也不是萤火虫之类。 “咦?”周密首先对这东西出声,他对这些东西所发微光的颜色有印象。 言笑酬也在巡山的晚上见过临战状态的岭天龙运起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境界时候的金光,马上转头问起秦隽:“秦隽,这……” “……嗯,我对这个颜色的光也有印象。”秦隽边点头边确认,声音严肃低沉得多少有些不像他。 最后的“飞虫”飘飞一会儿,也在风中渐渐“融化”,什么也不再留下。 本来调查着地上痕迹的灭度宗弟子也都停下,静静目送这些金光“飞虫”消失前的最后光景。 周密也只用不是很多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明了一句“这好像是岭天龙运起炼体途时身上那种光”随后便闭上了嘴。 此地这时有三十多人,却呈现出一片死地一样的寂静。 偏生这处地方虽然处于深谷,阳光漏下余芒照着飞尘,景色其实还算怡人。 怡人的景色,不详的痕迹,很多人心里对金山派掌门岭天龙的结局已经有了实际的猜想。 这才是此时这片寂静的成因。 最后首先打破寂静的是“第三尊者”陆土娃的一声叹气“哎”,发出叹气后,他好像也对本来颇有兴趣研究的战斗痕迹失去了所有兴趣。 “闭眼太岁”陈至这时候也不是只有看上去像是“闭眼”,而是真的闭起来了双眼。 在来此搜索前,陈至就已经说清是他拜托岭天龙沿着这个方向来寻灭度宗因为调查而走散的人,此刻没有人想因此怪罪陈至,陈至却要记住早晚要为岭天龙讨回这个仇来。 江湖是由人的想法所汇成,恩仇更是众多种想法中色彩极为鲜明的两股主调,岭天龙留下了灭度宗必须记下的恩情,他的仇成了此时所有知道他结局之人的仇。 作为“闭眼太岁”陈至从利益的角度本来应该马上以此点引导起来其他人的情绪,让这股仇恨为自己所利用才对,毕竟这样就可以暂时将灭度宗的行动牢牢控制,可陈至没有选择这么做。 对于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陈至本来只因为秦隽之说而生了些好感,此时岭天龙很可能已经身亡,陈至却觉得更了解了些这个人,不愿意利用他的死亡。 秦隽比平常要沉默得多,言笑酬多少能明白他的心情,只默默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配合起这股沉默来。 秦隽再开口的时候,乃是一句问话:“它在哪里?”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显然已经逃走,就算此地有不少名炼觉者在,可留下的痕迹却都没法指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来。 就和周密最初没法通过痕迹差距到业无极潜入并藏身“合和庄”的主屋一样,这个妖魔很麻烦的一点是借助它的变形异能,很可能留下的痕迹自然而无法分辨,对炼觉者来说也是一样麻烦。 这个时候问这句话,能得到的回答只有猜测。 陈至炼觉途已经踏入“有兆先知”高境境界的门槛,加上他的脑智,他比其他在场的人都更擅长猜测。 他却不得不一句推辞来稳秦隽的情绪,把心中的猜测押后再说:“我们应该去先调查过四当家和周密大哥口中的‘合和庄’,那里将会给我们更多线索,结合之下或许我们就能做出更正确的猜测来。” 秦隽没有反对,也没做什么反应。 于是一行人又再到了那“合和庄”的主屋,看见了周密提到过的两具尸身。 周密背上了小女孩儿小莲的尸身,他指认出了“合和庄”主屋男女两具尸身,再经过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的说明,众人都明白了两具尸身属于“夺眼西风”叶西风两名追随者邹得和“毒妇”巴三姐。 陈至突然想到自己在营寨中没能想到的错漏,要再往更深处搜。 “三不治郎中”张郸还要进一步检查尸身,就留在了“合和庄”主屋里,灭度宗众多居士也干脆就地开始搜查其周密最初遭遇业无极的现场。 只有秦隽、言笑酬两人跟着陈至越走越深。 直到陈至再看到一具尸身,从衣服样式和背后箭筒上红杆箭矢辨认出这是“夺眼西风”叶西风的尸身,三人这才停下。 “夺眼西风”叶西风从计军喧手里逃走后,原来是随后便死于了“替桃行道”业无极。 这不光是叶西风的不幸,对于陈至来说这也是很麻烦的一项事实。 光是确认了叶西风尸身,陈至便马上向另外两人提出:“我们应该马上回去。” 秦隽仍是只问那一句:“它在哪里?” 陈至知道自己不得不解释局势的变化:“叶西风已死,如果他还活着,事情也许还有余地。 我算漏了一点,如果潘籍的胆子大些,他可以用叶西风的消息引走江南城,那如果他有心算计江麟儿,将是十分麻烦的局面。 我不知道潘籍如何确定叶西风已死这一点,最可能是潘籍手中有类似于能够占卜的异宝,所以潘籍的心思其实是我们此刻不得不提防的一点。 凭借这点信息差,可以解释为何潘籍带着殊胜宗在此时化明为暗,他应该是真的有心威胁江麟儿的性命,那局面对倚靠江麟儿主导地位的我们极为不利。 所以现在不是找出业无极为岭天龙报仇的好时候,让灭度宗之人继续追查吧,他们有足够的实力。” 秦隽对此做出他自己的回答,语气坚定且严肃到让陈至都觉得有些陌生:“业无极是我的,它在哪里? 你说过进一步确定线索后会说出自己猜测的,我看得出当时你就有所猜测了。” 陈至仍想再劝,言笑酬的手搭住陈至的肩膀:“陈少侠,你错了。 现在反而不是算计局势的时候……” 陈至虽然还没机会了解言笑酬,此时多少也有些气恼,皱眉反问道:“言兄,你不明白,这个时候……” 言笑酬大鼻子重重出口气,他打断陈至:“不,陈少侠,这次是你不明白。 这不是秦隽一个人的情绪问题,你自己的情绪也不对劲,从刚才开始,你的左手……” 言笑酬没多说,只要点破这点,他也就不用多说。 陈至这才注意到,连他自己在看到“飞虫”猜到岭天龙结局之后左手就在攥紧,到了现在紧得已经通红,简直要渗出血来。 “孽胎”的执着让陈至忽视了一点,陈至自己对岭天龙下场也有深深的抱憾之心,别人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秦隽的愤怒情绪,也包含了业无极杀害岭天龙一事会让无心送岭天龙来送死的陈至可能会后悔这一点在内。 陈至终于松口:“……业无极最后和岭掌门战的那处,它得到的‘知识’信息应该不足以让它找出如何安全躲避我们的退路。 它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猜它会设法利用变形异能优势攀上‘切利支丹’之前的‘桃源乡地上天国’之中暂避,直到它确定安全,或者从栈道口之战遗留下来尸身的‘知识’中慢慢找出可能让它逃出这附近范围的路径。” 这句话说出来,陈至发现自己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却见秦隽表情仍然凝重。 陈至心头一震,现在的秦隽更加接近自己想要他成为的模样,这副模样实际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却陌生到让陈至有莫名的距离感。 陈至心想:这样才对,只有这个样子成长下去,秦隽才有可能对付得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未来“阴谋世界”,有可能对付得了自己。 然后陈至感到了莫名的空虚和孤独,就像幼小时父亲和他摊牌决裂那一刻他感到的一样。 第238章 无惘、不利(其之二) 秦隽和言笑酬这是第一次踏上“桃源乡地上天国”外的栈道口石台。 当然是陈至为他们两人引的路,这三人过来之前特意借助陈至炼觉途“有兆先知”高境不稳定状态威能绕着“合和庄”避开灭度宗之人,为的就是凭他们三人之力为岭天龙报仇。 栈道口石台上如今一具尸体也没露着,大部分都被人用碎石掩埋,陈至草草扫了一眼便断定处理这处的应该是“切利支丹”,而且他们很可能起码找回了荒木又右卫门的尸身以及东乡斩我的半截尸身。 既然疑似“天童子”的怪物出现在栈道外玄衣校尉雷子辰负责的那处岗哨,并拜托雷子辰为其创造脱身机会,相信“切利支丹”起码应该已经全部从“秘境”旧址中转移。 陈至是提出“替桃行道”业无极可能会置之死地而后生躲进那“秘境”旧址的人,再加上他是三人中唯一的炼觉者,自然是由他检查栈道口石台的痕迹,再做出猜测是否落空的判断。 他扒开几个碎石堆,只看见丧命于栈道口平台的玄衣卫和地魁门弟子尸体,却已经可以给出初步的结论: “从痕迹上没法体现什么,最晚被动的几处石堆中掩埋尸身没有被进一步破坏,大异于那破院‘合和庄’以及在外的三具尸身。 栈道口石台上确实有多人经此移动的痕迹,只是因为此处侧风不止,很难辨别到底是之前法却形和我们组织那一战所留、事后‘切利支丹’大规模转移所留还是之后所留了。” 秦隽只问:“所以它不在这吗?” 陈至只道:“不能确定,结合灭度宗那位周密大哥的话,他也是炼觉者,进入‘合和庄’主屋时却没发现业无极已经潜进屋内。 我可以合理怀疑就算业无极已经深入‘秘境’旧址,也可能不会留下不自然的痕迹,毕竟以它变形异能,可能以任何形态潜入进去,期间留下痕迹也必然超出我们寻常的认知。 岭掌门实力不凡,曾一度力抗几乎以一人之力给群豪带来极大麻烦的‘天草十人众’新免武藏,假如业无极真在和岭掌门一战中受创,它很可能采取保守的做法,留下栈道口石台尸身不动先潜入‘秘境’旧址,来在栈道口营造自己未曾潜入进去的假象。 业无极有这份狡猾,就算它要从栈道口石台处乱石堆粗略掩埋的尸体上得到‘知识’,也必然只会在其即将离开这附近前再进行。” 秦隽点头道:“好,让我们进去一探,便知分晓。” 陈至、言笑酬先后欲言再止,只跟着大步走进“秘境”旧址的秦隽。 “桃源乡地上天国”旧址中因为古怪桃林已经林木枯萎,也没那些桃花和桃果再发微弱淡紫色光来照亮环境,只有地上浅浅的积水和阴冷潮湿的空气还是陈至熟悉的模样。 秦隽和言笑酬都没实际进来过这里,陈至点亮火折边前进便看周围枯萎的桃树,也同样没法和之前自己所见的景色联系起来。 进入之后就变成陈至在前引路,他们要从“桃源乡地上天国”曾经住人之处找起。 走出桃林范围,陈至再辩出了更多和自己曾经见过景象间的差距:“这里面的环境,明显窄了。 虽然火光照不及远处,可古怪桃树间的距离本也没那么近。 再走出这片桃林,便到过去‘切利支丹’群居之处,相信那里的变化也会不小,他们虽然是在此造了房屋,可房屋的排布却是依据之前‘秘境’尚在时这附近有近百亩的空间所造。” 言笑酬虽然也有江湖经验,但是“秘境”难得,他作为纯粹的野路子对“秘境”所知却很少,于是问起:“这里曾经有百亩多的空间?那岂不是比围起来这里的山还要大,这怎么可能?” 答他的是秦隽:“‘秘境’往往有出乎人意料的空间大小,随着‘秘境’中妖魔或者其他‘秘境元’的所在被破坏,会渐渐恢复成本来的模样。 ‘秘境元’中蕴含的异能越是强大,这异常空间的范围也只会更大。” 言笑酬见秦隽愿意答,认为肯交流总是好事,有意引他多说,于是接着问:“原来除了‘妖魔之地’,其他的所谓‘福地’‘凶地’中也有‘秘境元’吗?” 秦隽仍然肯回答:“有。只是‘妖魔之地’的‘秘境元’一般在妖魔身上。 而‘凶地’‘福地’的‘秘境元’则要大费周章才能找出来,就算找出来,也要再设法破坏环境到‘秘境元’显现之后才能剥离,最终为人所用。” 秦隽曾在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工房帮事几年,直到正式记名时在他自己要求下记名进了功房前他在精工铸场也混了不短时日,是以对“秘境元”也颇有认知。 而他的认知是来自通明山庄精工铸场,而通明山庄精工铸场匠师的认知则来自“薛冶一脉”匠师,这些人肯定会有所隐瞒,秦隽所知也就限于如此。 陈至接话补充道:“法却形使用‘人析之法’在自己胸口前嵌入‘秘境元’,他便成了一种可以感知到此‘秘境’中‘秘境元’所在之处的存在。 这‘秘境’的‘秘境元’也是由他找出,最后再施展‘人析之法’,最终造出了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 秦隽沉默了,他和点着火折子的陈至眼下没凑那么近,这里光照也少,他多半个身子全浸在黑暗之中,脸上表情也难看出来。 言笑酬也点亮火折子,新起的火光马上首先照出他显眼的大鼻子,他道:“轮替着来吧,这里环境潮湿得紧,待会儿到了那些人住过的地方找些火油和布、木棍来做了火把,好过我们带的火折子都没法再用。” 陈至依言收起手中火折子。 又走了一阵,只见火光照出几处已经变形的房屋,挤在一处成个高高的堆儿,曾经陈至见过的广场也只剩下火堆火盆露在前面陈至才能认出。 秦隽道:“看来就是这样了,空间压缩之后,这些东西也都挤到一处,再来就是进一步压缩后很多东西将来会成煤矿层积,就和其他被发掘完毕的‘秘境’一般。 在‘秘境’旧址的煤矿成形只需十多年,不需百千年之久,或许就是因为很多东西被压缩的空间挤成了这么样的一团。” 走到这处仍不见“替桃行道”业无极的踪影和痕迹,三人都明白或许这项可能性颇高的猜测最终还是落空了。 陈至趁机再次提出回程:“我们还是尽快赶回玄衣卫临时营寨,再和其他方碰出更为有效的搜查业无极办法。 它的最终目的是其他‘秘境元’,经历过岭掌门之战,相信它明白自己的实力虽强却难在如此局势下随心所欲,必然会设法找出其他‘秘境元’来强化自己。 何况如今业无极‘秘境元’负伤之下,很可能力量也多少变弱,哪怕为了恢复力量,它都势必要去寻找其他‘秘境元’。” 秦隽没有表态,言笑酬特地等了一下,然后边着手翻找起来能组成火把之物边问:“它得了修罗道之人的‘知识’,难道不会先盯上修罗道吗?” 陈至对此倒是敢肯定:“以它的势力,只怕还不敢只身去动底细未明的修罗道。 ‘夺眼西风’叶西风虽是修罗道二当家新宠,却是长期在外行动的外围,相信其‘知识’对修罗道的底蕴也只是冰山一角。 光凭叶西风对修罗道几位当家实力的认知,业无极就应该不敢在力量不足的情况下谋起修罗道占据的‘洗心泉’。” 这话说得有理,言笑酬边点头认同边已经组好火把点亮,分给其他两人一人一只。 秦隽接过火把再次开口:“你还是想回去,除了刚才说的,你难道还想到什么问题?” 陈至见秦隽愿意问自己想法足见态度松动,心头才放松些,只是接下来的事情极难说明,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说起来:“刚才看到叶西风的尸体,再联想到行动超出我之预料马上敢于化明为暗的寂静堂首座潘籍,我的猜想不止一项。 确实只有潘籍有办法知道叶西风已死,有这种可以随时借叶西风消息引走江南城的信心才敢如此行事,但是如果细想一层,或许潘籍已经找到了合作对象。” 秦隽眉头一皱,道:“你说过,你已经埋下分化的种子,又先后通过安排将灭度宗和江南城的行动引导到两个方向,而江麟儿那小子也愿意为你影响江南城。 总不会他会去找修罗道合作,修罗道那个秃驴四当家什么‘万世蟾’作为玄衣卫眼中的过错一方,一来必然会和殊胜宗争那玄牝门‘秘境’消息的控制权,二来既然为了给叶西风收尾也不好联合另外一方在玄衣卫哪里记下‘人析之法’的账的吧?” “嗯,所以潘籍就算找合作之人,也不会是他们。”陈至明白秦隽开始开窍,干脆直接点明自己的怀疑:“如果潘籍要找,最合适的人选其实是江麟儿更难怀疑到的对象,此人有我作为和玄衣卫关系的幌子,可以悄悄立场转变,而更好达成自己本来想要的目的,不需再经过我来串联玄衣卫。” 秦隽听到这里,也明白陈至怀疑的是什么人:“你怀疑南宫盘子?” 陈至不再掩饰,道:“南宫寻常太过安分了,就算他表现出要我做事的急躁来,最近对于我的进一步安排却没过问细节,这恨不寻常。 之前没能想通殊胜宗一方有何凭借的我尚且不会怀疑起南宫寻常,可现在想来,南宫寻常对我和修罗道四当家关于暗中先设法找出玄牝门‘秘境’一事没有任何意见,或许是因为其在之前已有另外的想法。” 秦隽眉毛皱得更紧,道:“会不会是你多心了?也许南宫盘子就真的只想更加顺利把南宫妙霖一方的过错化为自己在玄衣卫面前居功的机会,所以才肯这么闷声任你摆布。” 秦隽和南宫胜寒如今也很亲近,在这个基础上对南宫寻常也没什么恶感,自然不愿意怀疑心目中的“自己人”。 而秦隽话中“任你摆布”,实在是已经露骨地对陈至的分析表达讽意了。 言笑酬听出话中气氛不对本来想插嘴劝两句,可心想自己好像也不好在这两人中间说什么,摸摸自己大鼻子就又放弃了。 陈至明白自己需要进一步解释:“我怀疑到南宫寻常的另一点则是其对萍水连环寨事前所做之事。 秦隽,你应该还记得,南宫寻常曾经提到其妹南宫胜男借助相貌相同,在去年同一时候假借双胞兄弟南宫胜寒的名义接触萍水连环寨。 如果是玄牝门和萍水连环寨中某寨有所关联,甚至在之前和百花谷南宫世家交易花种树苗过程中供货太快,使得南宫寻常怀疑其中一寨在扬州当地占据‘秘境’,想设法试探这项事实才安排为其献智的南宫胜男亲自去设法试探,我不会意外。 玄牝门和他们私踞‘秘境’的事实补足了这原因的其中最后一块,也构成了南宫寻常和殊胜宗存在合作契机的重要原因。 就算摆脱我之前的谋划,南宫寻常的合作起码仍会拉拢到‘四山两宗一府司’中殊胜宗的好意,何况如果事情顺利,他只要服从我的安排在事情期间避得远远摆脱嫌疑,仍可以有按照我之前排布通过弥补南宫妙霖一方控制住剩余玄衣卫的机会。 南宫寻常已有暴君枭雄之资,如此良机,他不会不放过,再加上殊胜宗知情叶西风已死的消息,他只会更容易接受殊胜宗在此事的拉拢。 我们在局势上最大的倚仗是江麟儿,所以回去保住他的安全实际已经是刻不容缓。” 假如秦隽的情绪没有如今这么难以压抑,或者陈至没有被他自己的情绪所牵先带秦隽来这里搜找业无极一遭,或许这“刻不容缓”的形势还更容易说服秦隽。 可秦隽看在眼里的是陈至好像没事发生一样带他来找业无极,再在如今才剖起利弊力主回返,没法马上全盘相信这些剖析。 秦隽再开口,仍是讽刺陈至:“所以你和南宫盘子算是决裂了吧?需要时‘南宫大哥’,不需要时就成了‘南宫寻常’,莫名其妙! 是,你精于算计,没人比你更能算计,所以你就觉得事事之中都有算计! 南宫盘子也算对我们不错,说起来这‘不错’的关系还是你一手缔成的,如今现在你摆些利害,别人也真和你一般想法吗?” 言笑酬忍不住了,皱着眉头插嘴:“秦隽啊……陈少侠说的有些道理,你不能因为岭掌门被害就把这事的情绪带到指责他上面来,他也是为了你……” 劝到这里,言笑酬的话又遭了陈至打断:“你可以讨厌算计,却不得不在一些事上算计。 是,我和南宫寻常友好的背后存在许多算计! 这股算计是我一个人承担到现在,现在我把它揭开底细,丢了一部分给你! 怎么?这很重,你承不起吗?!” 不光秦隽,陈至话中情绪也激烈起来,言笑酬大喊一声:“够了!!!” 说着,言笑酬将火把随便借着挤成一处的木屋废堆缝隙插起来,抱怨道:“你们义兄弟吵架,把我摆在旁边,怎么,要我给你们评个高低怎样?! 要我说,你们两个一般莫名其妙,不相上下!” 说到这里,秦隽和陈至居然各拔刀剑,言笑酬一惊,且怒,干脆也抽出长剑在手。 “噼里啪啦”连环脆响在四周暗暗响起,三个人都只盯着其他两人手上兵器,浑似没听见。 “替桃行道”业无极故技重施,将自己变形之余变色隐藏身形,本来是想等着这三人离开,眼下却有大好机会,它觉得就算自己“秘境元”受创,却足可以尝试,只要取下这战,这三人脑中“知识”绝对是难得的宝藏。 连环脆响之中,七个业无极从火光难及的范围之外合围冲向陈至、秦隽、言笑酬三人。 谁知陈至、秦隽、言笑酬三人马上背合一处,居然好像是早就在等它出来。 业无极大惊! 原来言笑酬早在制作火把时,火光一闪而过照亮了业无极的残躯在木屋杂物堆高处变化出的一只眼睛,言笑酬只用火光来指引,陈至、秦隽吵架成了极好的掩饰。 三人早明白业无极就在此处而且在观察他们。 七个业无极却也没停下,它经过岭天龙一战实战经验更多,心想陈至秦隽两人从法却形“知识”所知实力应该还不如岭天龙,就算那个不明底细的言笑酬厉害应该也不会到岭天龙那个份上。 虽然对手有三个人,可人人不如岭天龙,力分而弱,岭天龙都不是自己这真假“身”互掩的变形异能无穷攻势对手,何况他们? 只要他们辨不出真身所在,业无极有充分的把握先伤一人。 在经过岭天龙之战后,业无极更懂得通过演技来消除真身假身之间区别。 三对“七”,秦隽、陈至、言笑酬虽是诱敌,句句却发的都是心声,每个人都很火大,他们各自焦躁于没法辨认真身再把吵出来的肝火发泄上去。 七个业无极越冲越近,眼见三人不能辨别真身,业无极真身已经暗暗凝聚“秘境元”蓄力,准备七“身”第一击中便混入足以杀伤岭天龙那种全力而发的手段。 就在此时,一个靠秦隽更近些的业无极肩上飘飞出一物来。 一个如同“飞虫”般发出淡淡柔和金光的东西,就这么出现。 秦隽马上想到巡山那夜的时候,岭天龙用“四性境限图”以自身为例展示“估”“描”之法,最终落到炼体途更偏炼心一途的位置。 岭天龙是资质更偏向炼心一途的炼体者,所以他当然可能同样掌握炼心一途心生相生用法。 业无极反应稍慢,可仍马上想到临死的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临死以手按住自己的肩膀,问自己一句“你,悟吗?” “岭天龙!!!” 业无极终于想到这“飞虫”是怎么回事,真身随即发出恼恨尖吼! 然后它就被迫直接面对起两口剑一口刀整齐向其发出的合击。 第239章 无惘、不利(其之三) 两口剑,一口刀。 不同的锋艺路数,相同的攻击目标。 三口兵器之中,秦隽以“银鳞陷陈”直出“夏姬八斩法”中冲敌之招“精卫衔细枝”当先主攻,欲以“银鳞陷陈”讯息阻滞业无极行动,并以“十三名锋”抵冲敌身,为其他两人创造连绵攻势条件。 言笑酬则毫不留手,他自知自己实力比秦隽弱一些,虽没见过陈至出手可只要陈至和秦隽相近,那自己就是最弱一人,留手必遭这妖魔反扑时主攻,手上极招“凌紫霄”击往秦隽漏给他的进路。 陈至起手之时本来是依经自己改造过的“金花镂带剑”路数,但求攻势之杂让落剑之处难以辨认好尝试是否能在业无极转移“秘境元”位置前创伤,可秦隽一身在前言笑酬一剑在侧,他只好临时改用通明山庄凌氏外姓所传“隐星乍现”诡取妙招将自己的剑锋掩于言笑酬剑路之后。 业无极先中一刀,这一刀一中便给秦隽以身相冲以脚借力乱环进步逼得步步而退,退程之中,身侧遭“凌紫霄”强招袭身,又被“隐星乍现”连刺两处腿脚肢体。 这一合中,三人合击奏效,从业无极七身围杀中反占攻势主动。 言笑酬一式得手,他也听过业无极变形之能,于是“凌紫霄”极招再出,只道攻得越多,就越可能伤到业无极身上“秘境元”。 “不对!”秦隽一身在先,他不及改用另一口尖刀,手上“银鳞陷陈”忽然变招以“幼灌援孤宛”半式刀路回刀,反过来从侧击偏言笑酬剑路为阻。 言笑酬尚未明白为何秦隽如此变招,他手上剑路受阻便也不再进剑,他相信秦隽必有理由。 “中计!”陈至也在差不多的时间回身撤剑,剑、掌、指并用,以“四分地刑势”中乱战路数“信权刑无礼”迎上另一个业无极。 言笑酬目光一转,才发现其他业无极六“身”未停,己方三人一合猛攻之下居然趁机都已逼得很近,近到三人不得不应付。 秦隽一边赶紧换用普通尖刀,施展起“宣后拒嚣狂”以免业无极分身伤到同伴,边道破其中玄机:“它脑中本来就有‘银鳞陷陈’的‘知识’!” 三人这轮合攻,仓促之间秦隽使用“银鳞陷陈”,想以讯息入脑时机造出攻击优势,陈至、言笑酬虽然同时会意配合,陈至、秦隽却在一合之后同时想到这一点难成倚靠。 言笑酬在巡山那夜凹洞一战中已经见识过秦隽这种战法,当时“银鳞陷陈”信息入脑时机带来的瞬间巨大优势,而言笑酬自己早在近苇原上见过“银鳞陷陈”未受影响,他对这种战术的印象也就深刻些。 可秦隽既然在近苇原上对群豪展过“银鳞陷陈”,言笑酬看到过,法却形自然也看到过。 业无极得到了法却形脑中的一切“知识”,自然同样也不会再受讯息入脑影响。 所以业无极刚才劣势乃是故意摆出个模样,要以主身采取装作被压制的样子,凭借变形异能暗中改换“秘境元”寄体位置保身,换来其他六“身”逼近合围的机会。 一轮攻守,各现战术,妖魔业无极首以装作中招之态换来合围优势,足显性格狡猾。 陈至、秦隽、言笑酬三人虽明白得晚,倒并不显得恼,只有更恨此妖的狡猾。 也许就是这份狡猾,让此妖魔最终战胜并杀害了金山派掌门岭天龙。 业无极本身就是容易得意的性格,此次得计更让它气焰跃升一层,嚣张笑道:“你们和那岭天龙一样麻烦,干什么不乖乖中计,先伤再死? 论实力,你们三个合起来就算能跟岭天龙差不多,毕竟力分而弱,没一个有手段击破我变形异能之下的不死不伤。 就算再多战几个回合,也不过是跟他一般下场!!” 说话间,六“身”中被陈至、秦隽逼退两“身”已再靠近三人,六“身”随着“嘎啦嘎啦”变形之响各现不同形态造出不同攻势。 两“身”手化“尖刀”,一“身”整个上身化为尖刺不断刺击,一“身”上身坠地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后探出四五条蔓藤作鞭抽挥,剩下两“身”虽然也缩成一团,却是慢慢绽开如桃花花苞的形状蓄势待发。 攻势太杂,陈至、秦隽、言笑酬以无招之招忙于应对,甚至没法抽手对没凑过来变形成花苞一样的两“身”攻击。 业无极喜色更甚,它已经探出三人功夫深浅,就算那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能够凭借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境界无视它分身的攻击从容只和主身缠斗,这三人却没有这份余裕,对分身级别的攻击也必须小心应对。 业无极主身一跃而起,趁着没人有空分心攻它,“嘎啦嘎啦”变形之后人形化为蛇一样的一条,直向“桃源乡地上天国”木屋被压缩的残骸缝隙钻挤进去。 业无极采取这种让“秘境元”绝对安全的攻势之余,不忘操纵分身挖苦三人:“岭天龙那个秃驴能够以功力和炼途威能自毁肉身,让我无所得,你们看起来没这份本事。 你们会连他的下场都不如,你们死在这里,‘知识’尽数为我所用,你们到了九泉之下也会羞愧难见那光头啦!!” “住口!!” 秦隽怒极,以一式无招之招合上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催发劲力,斩破一体业无极手化“尖刀”来攻的分身。 “它在挑衅!!”陈至这边虽能压制对上的分身,却胜得稍微慢了些。 他得到了教训,对方不是人,“信权刑无礼”中混入针对人身的“乾阳三泰指”功夫效用不大,尤其是他独对一体“尖刀”分身和一体“蔓藤”分身的情况下,指爪之法对后者几乎无效。 言笑酬也应付“尖刺”分身斗得十分艰难,甚至只战成五五之势,虽能以无招之招和“破仙班”拦下所有尖刺刺击,可集中的注意力和不停的攻势让他应得颇为耗神耗力。 就在此时,稍远的两“身”变作桃花花苞的业无极分身爆绽而开,无数细针射向陈至、秦隽、言笑酬三人方向。 这是业无极曾经用来对付过金山派掌门岭天龙的攻法“桃花飞针海”,虽然岭天龙有炼体途“出离凡物”境界威能加持的强悍肉身可以置之不理,业无极此刻却有十足的信心这招可以创伤并削弱三人。 “看小人也要有个限度!莫名其妙!!” 秦隽怒吼一声,尖刀拄地,再出“银鳞陷陈”名锋,刀路一转自下向上入地再提。 正是以“银鳞陷陈”招招翻倍威力异能用至第三招强劲威力,使出“夏姬八斩法”最后三种斩法之一,本就以刀气浪潮压伤敌为优势的“翻天彻地刀锋大逆卷”! 秦隽曾用这招两次,其中巡山那一次他变招未让刀尖入地,变招只以刀锋锋压伤敌,直取了玄牝门那燕五。 如今再施,秦隽又是用回此招初展之时那最标准的用法,刀气先入地再挑,掀起混入乱冲刀气的尘浪屏障。 “飞针”如雨,尘浪似海,“针”入“海面”激起浪尘点点“水花”,最终却是整场“桃花飞针海”之雨被整个吞噬。 “桃源乡地上天国”木屋残骸另一处随着脆响连连,窜出一个业无极半身来,手一伸而长成为一杆“尖枪”,趁机刺向秦隽而去! 业无极看出三人之中,唯有秦隽此招有机会大面积杀伤自己所现之身,最具威胁,它要趁早斩除这威胁。 “尖枪”被言笑酬“破仙班”之招挑开,陈至一记通明山庄凌氏归真剑法外姓所传“星过疏木”连刺业无极探出半身数剑。 “分身!”陈至刺击之后不光自己凭借炼觉途威能分出区别,也要开口警醒同伴。 像是回应陈至这句话,四处响起来“嘿嘿嘿”笑声,木屋残骸废堆之上各处又钻出五个业无极来。 业无极本想再藏身分身其中伺机而动,不想自己随着四“身”现身之后,藏于四“身”更后位置的真身又飘出金色“飞虫”,让它瞬间收敛笑声。 可恨的岭天龙,临死做出这手是要阻挠自己几次?业无极在心中更加痛恨那名对手。 秦隽自打接战以来,如今已经是连用“银鳞陷陈”动了三招,这就是他的极限,甚至第三招的威力余波出现后,他为了控制劲力让尘浪不同样压向自己人这边就已经用上炼体途境界威能配合炼技途境界威能控制,耗用的力气甚至是炼体途境界威能也没法马上补上。 业无极脑中既有“银鳞陷陈”的相关“知识”,也明眼看得出秦隽刚才使出那招后没法马上行动要靠别人来救,更要借着此点酸损嘲讽一番: “看,我甚至不需要耍什么花招,只要再施展几次‘桃花飞针海’攻势,你们就要先因为虚耗而不能再有对付我的力气。 现在投降等死,我可以让你们死得不太痛苦,你们也可以尽快到九泉之下去和岭天龙那秃驴聚上一聚,何必再坚持呢?” 业无极相信自己已经处在绝对优势位置,就算因为岭天龙在自己身上做的手脚导致没法把真身藏起换来绝对安全,可想收拾这三个人却很简单。 秦隽已经回复了不少力气,再次走向五个业无极所立的“桃源乡地上天国”木屋残骸废堆,牙缝里挤出恨声道:“你才要下去见岭掌门!!我杀了你!!” “秦隽,不可!!”陈至心中突然得到炼觉途“有兆先知”高境不稳定状态威能直觉警示,想到一事,马上提醒秦隽! 只见曾被言笑酬、陈至阻止偷袭攻势的那半身业无极分身刺出的“尖枪”部分脆声而断,化为一团肉一样的东西飞快蠕动,爬上秦隽拄立在他离开之处的名锋“银鳞陷陈”。 妖魔业无极需要“秘境元”,法却形的“知识”之中同样包含“六刀七剑、十三名锋”真相,它清楚地知道当年“四山两宗一府司”付出了相当珍贵的“人析之法”所强化“秘境元”,用在了“十三名锋”之上。 “哈哈哈!!!什么‘闭眼太岁’,智慧不过尔尔!!! 你没防备我这一招吧?! 我得手了!!我得手了!!!” 业无极得意已极,笑声也猖狂到了极点。 所以它万万没想到陈至的声音突然转向低沉平缓,以均匀的语速道出它始料未及的判语:“嗯,你得手了……也失手了!” “嗯?” 业无极发出奇声,它不以为然,以为“闭眼太岁”这时又想玩弄言辞虚张声势。 而它就要告诉陈至那截“尖枪”之上自己也寄入了“秘境元”,虽然只有极少的一点,但是足够业无极尝试马上化纳“秘境元”为己用,造出一个不比真身弱的分身来配合真身前后夹攻三人。 道出这个事实就是宣示了自己的胜利,业无极正要出口,另一个事实却被陈至先行道出: “你太狡猾,却也太过骄傲。 你看不出秦隽的急智,更不明白我们二人的默契! 秦隽动用那招斩法,我当然知道动用得非常勉强,我给秦隽让路让他换到我的位置施招,我们两人的默契就已经达成。 你以为‘知识’是你的优势,那你有没有想过别人如果有你所不知道的‘知识’,你的这点可笑优势便成了‘笑话’?” 言笑酬当然也没跟上陈至的思路,他一看秦隽的样子,发现秦隽也是一派从容态度,就知道陈至所言绝非虚张声势,一人出招一人让身期间两人真的就达成了默契。 可业无极所不知道的“知识”是什么? 这点别说言笑酬想不到,就连吸收了包含法却形在内四个江湖人“知识”的业无极也是一头雾水。 “你这是什么意思?”业无极只觉得“闭眼太岁”绝对是在虚张声势,却不由得仍要问一句。 够好心的人才会答它,陈至这“闭眼太岁”却要它亲自体验这些话背后的涵义。 所以陈至只带着笑意回它一句:“你若觉得我在虚张声势,何不一试?” 秦隽“哈”地笑了一声,真的提着尖刀一步步登上那木屋残骸废堆,身上血色之光代表他已经运极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马上要凭不断催发劲力做出强劲的一击。 业无极更不敢相信这拿刀的小子直向自己真身缓步而来,居然好像是要无视真身前四体分身从旁攻击一般。 言笑酬绝对相信秦隽,所以也绝对相信秦隽、陈至此刻的信心,他干脆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好像他只看戏就好,完全不用出手。 陈至知道这是向业无极继续施压的好时机,继续道:“你太过骄傲,骄傲到让你的狡猾变得可笑。 如果你这种混手摸鱼的小人路数早用来攻击我们用来照亮的火把,那么昏暗之下我们三人起码秦隽和言笑酬两人将会战力锐减,你早就赢了。 可你的骄傲让你选择用这种戏耍的诡计来得到优势,你的骄傲不允许你采用你的对手不会悔恨的做法,这份压制住你自己智慧的骄傲,让你无比弱小!” 业无极如今也学会了咬牙切齿,还学会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它道:“我马上就会无比强大!!” 如果不是陈至的挑衅让业无极愤怒,它会采用更加胆小的办法,先把怀着不明信心的秦隽凭借四体分身的合攻拦下。 可现在,业无极要宣示自己的绝对胜利,心中一道指令也出,它要让寄着一点“秘境元”的残躯部分马上吸收“十三名锋”中的“秘境元”,然后以前后夹攻的绝对强势让这些可恨的敌人含恨败亡。 所以,就在这个瞬间,爬上“银鳞陷陈”的业无极残躯动了。 业无极真身马上身形一晃,如同一个普通人站也站不稳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秦隽脸上挂着从容的笑,他身子已经走过一个业无极分身。 陈至和秦隽所谓业无极不知道的“知识”,当然甚至是超出法却形的“知识”之外。 就算“四山两宗一府司”对于“秘境元”的了解远远超出寻常门派,可关于铸术的“知识”呢? 天下间除了“薛冶一脉”之人,对于铸术的“知识”全都集中一处,那一处正是兖州凌氏在知风山所设的通明山庄。 “十三名锋”确实是以各种不同析法混入“秘境元”而造,可铸造这种名锋,乃是一炉汇入多种“秘境元”,造出来每一口中“秘境元”都不完整却足够强大。 用通明山庄工房管事凌二爷凌泰宁的说法就是:“以多种‘秘境元’打造多物,那自然是设法采用办法使得支离破碎的‘秘境元’部分彼此相吸引,从而保证集体的稳定。 最后造出来的物事,与其说是含有‘秘境元’,不如说是借物事之形,去构造了一个不断将‘秘境元’吸入其中化纳的囚牢,处理得越好,这种化纳的囚牢内在越稳定,任何‘秘境元’哪怕只是部分也就更难脱离‘异宝’本身。” 正因造出“异宝”都是采用这种做法,几个月之前,“薛冶一脉”甚至将首阳门所得的“秘境元”以此法一分为二,分别造出了“异宝”“恶影鉴”和“恶心锥”。 通明山庄的铸术“知识”来自“薛冶一脉”,而“薛冶一脉”的祖师,平阳号“天下第一匠”薛冶处理这东西的手法只会更精湛。 业无极对此毫无概念,经过陈至一激,它中计动心让离体的一点“秘境元”尝试化纳“十三名锋”中的“秘境元”,这点“秘境元”反而如同百川汇海,被“十三名锋”锁元结构化纳起来。 这当然也等同于创伤了和这点“秘境元”有所联系的业无极。 这就是“闭眼太岁”陈至和“口舌至尊”秦隽两人默契之下,急智之中生出的办法。 陈至比任何人都明白秦隽有急智之才,他能想到的办法情急之中秦隽也不会想不到,只要让身一过,任秦隽尝试勉强之招的举动本身就足够提醒秦隽。 业无极虽然不明所以,但是既然受到影响,这才想起来让分身攻击渐渐走近的秦隽。 秦隽手中尖刀无招之招,式式巧妙调转刀身,就轻易击退了自己所遭所有攻势。 见他此时无招之招的表现,陈至心中一颗石头落地,心知萧忘形带来的《地堂刀法》已经让秦隽在锋艺之路上更进一步。 秦隽凭借《地堂刀法》的行刀概念,配合“千回剑法”之“圆”,把“圆”调转剑尖的技法融于无招之招刀路,已经让他的无招之招刀路更巧,可以应对的敌人攻击方位更繁。 更要紧的是,这种“刀行剑圆”锋艺,让秦隽总是能从容找到机会变招改用任何刀招,完美配合自己的“夏姬八斩法”发出致命强招。 “试剑怪物”凌绝曾经说秦隽对锋艺太不上心,甚至连迷惘都没有过,想要更上一层只有先真正在锋艺的思考上陷入迷惘,再勘破心中难关。 勘破迷惘难关,会让一个人的锋艺更加锐利。 业无极分心于离体的那点“秘境元”它太过计较,不能放弃任何侥幸机会,总想着仍能化纳“十三名锋”中的“秘境元”。 分心和受创状态之下,它真身真的如同被人狠狠在下巴打了一拳一样,摇摇晃晃,不能自控。 秦隽离它真身走得越近,它身上那岭天龙留下的金光“飞虫”便含光飘出,如同迎接秦隽到来一般。 秦隽走到业无极真身前两步距离,他身上血色微芒突然渐渐转为接近金光之色,好像在呼应岭天龙留下的金光“飞虫”一般。 秦隽尖刀探入木屋残躯废堆之上,双手提刀而起。 贯入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不稳定状态境界威能更强催发劲力的“翻天彻地刀流大逆转”,掀起一股无比浩瀚的气浪! 至尊破惘惩恶嚣,刀行剑圆败桃妖! 第240章 邪见分说 秦隽一招“翻天彻地刀锋大逆卷”的锋压气浪于极近距离压上“替桃行道”业无极真身。 仓促之下,业无极再不顾另一处仍在反抗“银鳞陷陈”之中锁元结构的那一小点“秘境元”,穷尽变形异能,浑身响声赶着响声不断,甚至让人分不出声音脆是不脆来。 它再不保持人形,而是凸出一部分如屋檐墙壁一般浑圆的凸起,在这层遮蔽之下,变得矮小些的真身也往旁处一窜而逃。 变形再快,也快不过这股磅礴气浪压下的速度,业无极真身缩成只有五尺不到的一个人形,形如孩童借分身屏障为掩仍是差点给这气浪和气浪卷起来混入劲力的木屋残骸飞屑整个埋了。 业无极根本顾不上自己到底这一击之后“秘境元”吃伤多重,只狼狈逃窜,尽一切能动之处动用。 已经压在它身上的尘浪扭曲着它如今矮小身形的下身,压力之重不光使得它身体变形,也更使它真身身体已经被压进去的部分牵带剩下的部分,好教气浪把它整个压进去。 这股气浪中蕴含的劲力能够将业无极整个撕碎,业无极如今“秘境元”尽在真身,它自然不愿意这么被气浪吞掉。 “噼里啪啦”乱响之下,业无极真身如同壁虎断尾再次截断身形,甚至不及转移体内“秘境元”,只让带着较少“秘境元”的真身头颅和两条手臂飞了出去。 其中一条手臂距秦隽更近,秦隽再以“刀行剑圆”技法调转刀身,就以一记无招之招斩击命中了这条手臂。 秦隽这一手正中如今顾不上转移的部分“秘境元”,和气浪中逐渐粉碎的大半“秘境元”以及如今已经被“银鳞陷陈”锁元结构化纳其中的一小点儿“秘境元”反馈同时传入业无极如今混乱成一团的神识,产生剧烈的刺激。 业无极剩下一条手臂和头颅相结合后黏成一团,成了个头连肩肩连手的怪形残躯,总算是脱离了气浪和秦隽刀路追击范围。 它已经弱得厉害,如今这块古怪残躯从“桃源乡地上天国”被压缩的木屋残骸堆上滚落下来,又正跌在陈至、言笑酬两人身前。 业无极这颗连在一条带肩手臂上的脑袋也是滚完最后两圈,才确认自己又落在敌手面前,可它“秘境元”连番重创之下,居然也没法马上变形,只响出几声水袋落地时的别扭之声来。 秦隽提刀步步而来,业无极虽然连动弹都不得,却能感到他的杀意。 “我……我不想死……” 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最后的手段,只剩下发出它所鄙夷的人语,用哀苦之声向陈至、言笑酬两人求饶。 在这一刻前,它甚至没想到自己会死。 现在死亡近在眼前,也在身后,它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对死亡的恐惧。 “我……我悔改了,饶我,我……我做好妖,再不和人……” 陈至用剑而不是言语来回答它,言笑酬也是同样。 两个人两口剑,乱剑刺去,业无极残躯终于发出“吱吱”怪声之后不再动弹。 柔和无质淡紫色微光从木屋废堆缝隙中冒出,流进业无极最后的残躯,随后业无极最后的残躯也告枯萎,只剩下一团琥珀一样的东西,颜色却是淡紫偏粉之色。 “‘秘境元’?”言笑酬不能确定,问起近一点的陈至。 陈至只觉得妖魔狡猾,再加上法却形处得来的“知识”,还是小心为上,又运劲刺出一剑,这一剑中后半分不能深入,阻剑的不是这东西的坚硬,而是一种相斥之感。 “嗯,这和通明山庄中流传的‘秘境元’样子就一致了。” 陈至这才确认,法却形留下的麻烦,生自“人析之法”的妖魔业无极终于不再是个麻烦了。 秦隽已经从那残骸堆上走了下来,见此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也多少松了口气。 他问向同伴的语气也不再沉重:“这厮算是收皮了,我们怎么处理这东西?” “找块够大的布,破布就好……”陈至略一沉吟答道:“把这‘秘境元’和‘银鳞陷陈’裹在一起,纵这妖魔没有死透,身边就是‘十三名锋’的锁元结构,想来也不会轻动异能。 待到回去之后……你在精工铸场帮过工,这你比我更熟。” 秦隽点点头,答道:“明白了,回去后就先试最为难被利用的环境确保‘秘境元’中没有妖魔的意识,买些桐油将之浸进去,就算不能‘油析’总能确保妖魔死透。” 陈至点头。 言笑酬见两人语气已经渐复平常,趁机道:“好,这之后我们也该先回去了。 接下来就该先去防备陈少侠所虑之事。” 陈至、秦隽各自同意。 秦隽心中一事已毕,不止表情已从凝重中恢复,还又再有了心情为之前的事道歉:“老弟,之前所说是我心情差。 我脾气也不怎么样,你知道的。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始终都站你这一边。” 陈至一笑,道:“没什么。” 话虽是这么说,陈至却暗中忧心另外一事:如果猜测为真,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到底是带来了什么“异宝”,才能确定叶西风已死的事实? 凭借那项“异宝”如今三人击败“替桃行道”业无极,会否也被潘籍借助“异宝”之能同样知情? 这点对陈至来说仍是未知之数。 潘籍如果知道“闭眼太岁”陈至现在心中猜测,只怕又要拍掌称妙,因为陈至的顾虑正是最切实际的事实。 潘籍的身边当然有这么一项“异宝”,这项“异宝”还算得上是“异宝”中的“异宝”,秦隽、陈至、言笑酬三人击败业无极时,潘籍正把它展给其他没见过的殊胜宗居士。 这“异宝”是一口剑,剑身平直无华,也无其他名锋利刃一样会发寒光。 而它的剑柄却好像是琉璃和金属般的材质镂成,阴文镂字不在剑身而在剑柄正中淡黄宝珠之上,刻得是梵文“般若”一词。 潘籍带在身边的殊胜宗居士中有两个人是最初法却形所带来,这两人是潘籍需要说服的对象,展剑之举本就是专为他们两人破例。 潘籍和陈占魁都明白,只要此剑一出,宝剑讯息入脑使得殊胜宗居士各自明白潘籍决断的凭据,接下来要做的事就算再惊世骇俗,这些殊胜宗居士也将对潘籍的判断深信不疑。 这一口正是“六刀七剑、十三名锋”之中的智剑“分说”,此剑一直被“四山两宗一府司”的殊胜宗暗中收藏,未到天览竞锋之时潘籍居然就将之带在身边用上。 “十三名锋”各怀异能,智剑“分说”之异能就是其自有心智,且对世间一切过往现在都悉数能知,可以随时提点对其有求的剑主。 照见名智,解了称慧,智剑“分说”梵唱之声可随时提示一切俗谛,只有剑主能听梵唱,梵唱法义也就只有剑主能以自身智慧来解开。 智剑“分说”同时只有一位剑主,直到其所求落空或者落实才会再息梵唱。 剑主越是愚钝之人,梵唱背后的意义越好解开,纵然无法理解真意犯下错误,也不足以就此引来杀身之祸。 反之剑主越是智慧之人,梵唱所出的提示虽更有效,提示意义难解不说指示的行动方向越是风险巨大。 潘籍怀着目的而来,早在实际见到玄衣卫问事江麟儿之前就在心中听到了“分说”的“智慧梵唱”,就只有短短的“抬头”。 那时潘籍不及思索,先抬起头,目光正和一片逢秋落叶相会。 一叶知秋,秋叶落地,落叶归泥。 潘籍起初不能明白这项提示的意义,他却有见机之智,先把所有想到的可能记在心中。 然后潘籍才亲自到了玄衣卫临时营寨之中,陈占魁马上为其说明现状,提到“夺眼西风”叶西风曾经设局袭杀江麟儿一事,潘籍才解明其中意义。 西风落叶终归泥土,正是落叶归泥,“夺眼西风”叶西风如果不能被号称要为善后的修罗道之人带回,就必然是死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一叶能知秋,则说明叶西风曾经尝试的方向,乃是达成潘籍向“分说”所求之事可以尝试的方向。 领会到这两点,潘籍借助自己长袖善舞的手段,到了玄衣卫营寨后便大方地借结识群豪之名了解其所有可能利用的人。 南宫寻常是个复杂的人物,性子同时兼备急躁和沉稳,随时可能偏向其中任何一方,潘籍和他闲聊几句再结合听到的百花谷南宫世家动向,就已知此人心中也有野心。 潘籍说笑中突然转移话题,对南宫寻常一改态度严肃留下五个字:“叶西风已死。” 说完这句,他就又哈哈大笑,结束和南宫寻常的寒暄,抽身而去。 这一撩拨果然起到了惊人的效果,南宫寻常巧妙控制自己的态度和情绪,找到个机会暗中趁陈至分心审讯玄衣校尉雷子辰一伙儿惹出的乱子悄悄去见了潘籍。 潘籍隐去智剑“分说”之事,对暗自找来的南宫寻常只道自己另有渠道,却绝对相信情报属实。 潘籍甚至不用剖心置腹,只要不断旁敲侧击南宫寻常绕开玄衣卫成事的机会,两人很快就心合到一处去。 玄牝门这个组织的背景,其私踞的“秘境”,毫无疑问同时符合双方的利益。 再次暗杀江麟儿的计划也由潘籍一口揽下,南宫寻常只觉得自己躲得够远就沾不上这里面的荤腥。 而潘籍完成此事后,对智剑“分说”的“智慧梵唱”也是信心十足,第二次“梵唱”将他引到玄衣卫堆放怒界武者新免武藏和东乡斩我尸身之处后,他又暗中做了别的手脚。 正如潘籍自己坦诚的一样,他这次带来的“异宝”够多,能够采取的手段更是多到出人意料,就算和江麟儿这天子钦封的“天下第一智者”或者扰乱知风山一带局势而成名的“闭眼太岁”他也毫无畏惧。 智剑“分说”能知世上一切俗谛之“智”,配上潘籍擅见机而动之“慧”,潘籍相信这远超人智的组合绝对能让自己心想事成。 几位殊胜宗居士如今都明白了这智剑“分说”的“异能”,对于潘籍的领导和决策再不会说什么。 只是他们毕竟不知道潘籍亲身而来想干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一名殊胜宗居士性格直接,直接向潘籍求教。 “杀人放火。” 潘籍说得简单,笑得灿烂,敢问他的那名殊胜宗居士只觉得潘籍这张和善的笑脸说这话时使人不寒而栗。 潘籍的话却没说完:“那是后面的事,眼下我们要做的事情是第一步。 第一步:借尸还魂。” 借怒界两具尸身,还“夺眼西风”叶西风的魂。 江麟儿和陈至都没想到,逃出重围的“切利支丹”余孽中最为致命的三位——“天童子”天草四郎、御色多由也、柳生宗矩——居然敢这么快现身直闯玄衣卫临时营寨。 起因很简单,“天童子”天草四郎看见了新免武藏和东乡斩我的幻象,这幻象自然是潘籍借助“异宝”创在“天童子”眼前的,而“天童子”天草四郎则把之视为他信奉的“切利支教”唯一神给予的天启。 就在灭度宗为了搜杀业无极以及救回岭天龙尽数离开玄衣卫营寨的此时,三名“天草十人众”强者随着呼啸的妖异黑风而来,直对上仅凭一人就让这三位“天草十人众”止步的人物。 这人自然是“天下第一剑”玄衣卫指挥使江南城。 对此事态还不知情的陈至心中也已经开始盘算如果猜测成阵,出了岔子应该如何收场,想到的也同样是“杀人放火”四字。 第241章 锋向魔氛(其之一) “天童子”天草四郎现身之前,玄衣卫营寨之中先看到的是一片殃云遮日的景象,其时日虽已西,却没到该落的时候,天色突然昏暗下来,营寨里的人都会注意到。 偶尔几个抬头仰去,便见哪里什么云?分明是一股黑色妖异之风,也不知道卷带着什么东西,居然连挥洒的日光也整个遮了下去。 这当然是异象,还是很符合曾经出事的玄衣校尉雷子辰等人提过的异象,马上就有人进了主营去通知江麟儿。 尚留在各营帐之外的人,就见一个黑色的影子悬在高空,突然俯冲下来在营寨入口落地,随后两个身影也从远处缓步走到这“人”身后一同现身。 而落下的“人”,背生黑白两色掺杂双翼,头上两根指天直角,更在身后生了一大捧似银似金的尾巴。 “‘天’……” 一名地魁门弟子马上联想到他从传闻中听过的“天童子”天草四郎形象,可他只来得及叫出第一个字,嘴就被身旁的民夫捂柱。 他并不恼这名手脚粗糙的民夫捂柱自己的嘴,从心里不知为何也生出一股异样的感情,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叫出了一个字来。 “天童子”天草四郎悠然摆出一副客人态度走进玄衣卫营寨,他身后左右分别跟着一男一女,正是那矮小老者柳生宗矩和看似纤弱的女郎御色多由也。 三名不速之客到来,玄衣卫临时营寨中整个却静了下来,静得出奇。 “天童子”天草四郎仿佛真是来做客的,甚至还想靠近的一名江湖人柔声问起来:“请问你们将新免大人和东乡大人的尸身收藏于何处? 他们就是你们在‘桃源乡地上天国’所连通栈道口石台上和你们交战的人。” 天草四郎的声音自带清晰的回声,显得清圣无比,被这名玄衣卫力士听在耳力只觉得异常舒服,只觉得恨不能马上答他。 有人为了天草四郎去捂同伴的嘴,就有人为了玄衣卫去捂他的嘴。 动手捂嘴的这人是名玄衣卫中的炼心者,他不光伸手,还比这马上要回答天草四郎的人喊起来得更快:“‘切利支丹’的‘天童子’来袭!!炼心途威能有效!!!” 这一嗓子显然是他运足功力所喊,马上声动四方,有几个营帐本来帘子也就要掀开,马上又落下。 御色多由也马上明白之前“天童子”借一处岗哨之手创造“切利支丹”转移机会的事情已经传开,道:“这里的人有防备。” 柳生宗矩则称赞起来:“看来镇守此地的主事者,也不简单。” 天草四郎仍是一副温柔神情,笑着也称赞起来:“嗯,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那位雷校尉的口中套出事实,不过能做到这点实在让人佩服。” 赞完这一句,天草四郎干脆转向那位捂柱同伴之嘴的玄衣卫炼心者,问道:“你不想他答我这句话,是吗?” 这名炼心者此时还在费力控制天草四郎先前问向的此人,心里正借着炼心途“不滞于物”境界威能压抑越来越盛的情绪,此时自己被问道也是心神一震,不自觉答道:“不是……是,你在废话什么?!” 他先凭着本能答了句不是,显然炼心途威能并不能助他完全压下心中越来越强烈的亲近天草四郎想法。 好在他那一声还是足够响遍这营寨了。 只听营寨中处处营帐同时响起诵经之声,在帐外的人瞬间感觉轻松得多。 这是江麟儿从陈至处问出“天童子”如今可能具备的异能后,就想好的安排,“天童子”亲身来到,正好试这安排的效用。 处处诵经之声,自然是由潘籍没能带走的殊胜宗居士所发出,这些人没有法却形那般的“四住动心咒”功力根基,就只要以数量取胜,分在好几个营帐中准备以全力催动“四住动心咒”散布经声中的安神效果。 这方法只在不久前由江麟儿用到雷子辰身上试过,当时是七名殊胜宗居士全力施为,效果还算颇为不错。 如今营寨中需要此功效果的人又多,“天童子”也亲自来到,任谁也没有把握能起到多少效果。 江麟儿、江南城、颜帷秀三人仍在主营之内,都听到营寨外突然静了下来,还听到了那名玄衣卫炼心者的叫喊之声。 “效果应该比想象中的要好,起码到现在都还没有乱子。”江麟儿多少等了一阵,才肯下这个结论。 颜帷秀算是睡了一觉后醒来立刻来向江麟儿问下一步安排,正赶上这个时候才被困到这主营里,此刻他问道:“属下是否该出去试着组织人手,结成‘五行决离阵’一阻来犯之敌?” “还不是时候,‘天童子’不会自己到来,状态不佳的成员强行结阵,只是给对手破阵之余打击士气的机会…… ……父亲,就劳烦您去一会强敌。” “问题不大,只是……”江南城多少露出点为难之色,马上又改口“问题不大”然后提着圣剑“满身”走了出去。 这时候藏真心和“三不治郎中”张郸也在营寨之内,这两人是给困到“悬命一字简”简约休养的帐子里。 听着外面古怪地安静下来后,藏真心便作势要去掀开帘子看外面的情况,她是给张郸喊住才没这样做。 张郸的理由简单却明智:“刚才到处再吵,突然停下来能是什么好事吗?丫头,你别去凑这个热闹。” 外面明明静得要死,这位“三不治郎中”却要说成是热闹,可藏真心知道他说得有理,也不反驳。 藏真心刚打消查看外面情况的念头,帐中三人就听到那名玄衣卫炼心者的叫喊,随后就是诵经之声也没多久就接连响起。 “是殊胜宗的功夫!”藏真心遭遇过“燃指善女”何语晶,记得这门用声音撩人心弦的古怪功夫是什么样的感觉。 “敌人真的来了,而且绝对不是适合我们现身的时候,希望那位玄衣卫问事真有本事,可以消弭此劫。” 这话是简约所说,这位独行侠客虽然已经不再烧了,面色却仍偏蜡黄,显然也没法和人动手。 他是炼觉者,也是“孽胎”,他最清楚自己此时的状态。 简约继续道:“你们两人距我近些,然后安静,真到不得已的时候,我们要远离营帐的帆布再伺机突围。” 藏真心、张郸没别的意见,向简约躺着的草席靠过去。 简约只希望真到需要突围的时候也不要耗到晚上,否则他夜盲的缺陷一旦发作,逃走的机会只会更少。 诸营帐之外,玄衣卫指挥使江南城步摆八字,在主营入口处站定。 他一现身,柳生宗矩首先感到了震撼,感慨道:“想不到欲界之中,居然有这样的人物……” 天草四郎也同样惊奇,他惊奇的却是柳生宗矩的态度:“但马守大人,此人难道非常厉害吗?” “天童子”毕竟不是武者,就算用了异能产生惊人变化而变得强大,却没有武者临战的那种感言。 柳生宗矩不止是武者,更是怒界中罕见的超强锋艺者,一眼便看出了江南城的程度:“如论剑道水平,只怕这人尚在十兵卫之上。 惭愧,老夫自觉比不上十兵卫,这难能可贵回生人间的机会弃剑不用希望另有领悟,可从旁路走上更高峰。 如今见了此人,虽知他手中那口宝剑就已不同凡响,却仍是觉得此人远比他手中的剑更加恐怖。 这真是‘莫言巅峰无处去,青山外现更高山。’” 怒界之中身份愈高的人物,越是深通汉学,柳生宗矩这两句汉诗随口而出,倒是能恰到好处地表达他此刻的心境。 天草四郎虽然不能领会锋艺者惺惺相惜的感慨,却也明白现身之人不同寻常。 圣剑“满身”随江南城一同现出,讯息强行入脑却没能让三名“天草十人众”思想停滞片刻,只因为持着它的剑主更加惊人。 江南城一现身,其他营帐外的人都被气势震慑,配合“四住动心咒”诵经之声压下心绪,这些人都知道自己没法掺和这一战,纷纷就近找处营帐先钻进去。 而江南城本人现身之后就一直在打量三名来犯之敌,到现在才说一句:“滚!不想滚就死在这!! 还好今天是八月十四,老子心情好,你们晚一天来,天王老子老子也要给斩了!” 后面那句八月十四显得没头没尾,江南城自己知道其中意思,三名“切利支丹”首脑人物却是一头雾水。 御色多由也一笑道:“倒是个有趣的人物。” 天草四郎也仍是坚持道:“我们只为新免大人和东乡大人尸身而来,还请阁下成全,我们可以保证只要能让我们取回尸身,绝不在此多伤一人。” 江南城在天京城中忍气吞声忍了不知道多少年,来这里后性格放纵,最讨厌别人听不进去自己的话,直接吼道:“跑来这里侵门踏户,事情还要你们做主的吗?! 滚!!!” 这句怒声刚发完,江南城一想不对,马上改口:“不对,你们是那什么‘切利支丹’,麟儿不会放过你们,束手就擒,等麟儿发落后允你们滚再滚!!” 天草四郎于是知道这人是讲理讲不通的了——何况此刻双方是敌我关系,要说“讲理”实在也有些勉强。 他叹口气道:“看来只好得罪。” 柳生宗矩就在此时难得主动踏出一步,向天草四郎道:“‘天童子’大人,请允老夫向这名欲界剑者请上几招。” “天童子”天草四郎点头答应,柳生但马守主动请战这是极为新鲜的事,他不愿意拂了这难得之意。 江南城“哼”了一声,只在估摸着时间,可以的话他想在黄昏之前就把事情打发完。 柳生宗矩缓步上前搦战,一步一步之中,他想起来很多自己那个时代惊才绝艳的人,并把这些人的影子和眼前的欲界武者身形合起来。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佐佐木严流,那是新免武藏生前最强之敌,惯用一口名叫“晾衣杆”的名锋,刃长四尺七寸。 可这个幻象马上破碎,眼前之敌显然远在佐佐木严流之上,以至于把两人在想象中并论都是一种世间不容之事。 再来便是一名叫伊藤一刀斋的宗师,这人的幻象叠在江南城身上后更快支离破碎。 跟着便轮到新免武藏,幻象同样不能多撑几息。 柳生宗矩越走越兴奋,仿佛回到了自己仍在追逐剑术高峰的时光。 最后的想象中,柳生宗矩越过自己的儿子“柳三严”柳生十兵卫三严,直接将更强者——柳生宗矩父亲柳生石舟斋宗严——的幻象叠在敌人身上。 这个幻象也只比新免武藏多撑了一息,柳生宗矩大惊,止步。 他迷惘了,他已走到敌人身前十步之远,却在此时才更清晰地感觉到敌人是远超自己想象的怪物。 深不可测。 柳生宗矩以指代剑,心中泛起神圣之情,仿佛凡人拜见神灵般郑重,他继续踏前一步,已选好了至强的一招。 他毫无把握。 第242章 锋向魔氛(其之二) 十步距离,一口名锋,一簇剑指。 快慢、高低、意境,都已不能成为左右这两位绝世剑者之战局面的关键。 黑风已息,火光未点,西去的太阳平等遍照对峙双方,洒下之光称不上明亮,却足以把此间每个细节都照得分明。 能比渐渐西沉的日头更加明亮的,不是那口圣剑“满身”剑锋蕴含着的流金辉芒,而是手持它的剑者和剑者面前强敌的两对眼睛。 成为“盐人”二度现世后,如今的柳生宗矩来到海的这一边,一双眼从人人如含怒气的怒界再看过事事都循欲念而动的欲界,他相信自己已比之前在天草家城池天守阁对上儿子柳生十兵卫三严时对“剑”的感悟更加深刻。 而压抑了自己性情多年的玄衣卫指挥使江南城,如今放纵手脚,也摆脱了心中的桎梏,他相信自己手中就算是口钝剑,展出的锋利也将不输任何事物。 柳生宗矩遇上的是自己此生未逢的敌手,作为怒界剑者,他当然感慨万千。 而江南城稍微兴奋的原因,也只是因为此时敌人展出的气势,显然已经比他在天京城时出面挡关的余开兴更强。 “一招!”柳生宗矩开口,话语中没有信心,却郑重无比:“我只有一招的机会!” “你若能有一招的机会,证明你这‘切利支丹’贼人的怒界老儿已经比我对上过锋艺者加起来还都要强。” 两人招式未出,先用言语交上了锋。 好比美酒,品前不赞,滋味味纵能勾动饮者酒虫,不在之前就把腹中酒虫催醒,实在也会觉得初入口之味不够浓烈,从而让饮者可惜。 锋艺玄妙,了解一个人的锋艺,反而是先了解对手这个人更为确切。 柳生宗矩此时作为挑战者,极招已在手上,手上便无剑锋,心中也已点起剑意。 所以对手愿意接话,对他将自己的锋艺催向巅峰也有助益。 在心中点起剑意,宣之于口舌坚定自己的剑心,随着剑心的动鸣让剑意如火炽烈,然后发出至强的一记剑招。 这就是柳生宗矩的锋艺境界,所能做出最强一击的方法。 所以他想进一步了解自己的敌人。 “欲界的剑道高手,你这一生之中,最先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强敌是什么人?” 柳生宗矩的问题让江南城稍仰起头来,他的目光多少离开点对手,以此使得自己回忆起遥远到近乎忘却的过去。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江南城想起来一个人,但是记忆从模糊到清晰,仍然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 其实他根本没问过那人的名字。 “那人也没什么特别,他当时却给我带来生死险境。现在想来,那时我还觉得刀比剑强,就是和他一战险胜,才让我想起来找套剑法学学,不管是多稀烂的剑法,只要是剑法就可以了。” 江南城的回忆逐渐精确,险死还生是正常人不愿去回首的经历,而正常人,做不了顶尖的剑者。 “那时的我武功不要说不入流,根本是还没入门,凭着一身力气觉得用刀就足以横行。 我在乡间设宴,去别人地头挑事,接下来别人的请求,不断打响自己的名声…… 然后我就遇见了他,他是一名披甲人。” 披甲人就是士兵,乡间的豪杰到处惹事生非,终于连荣朝地方上的兵也惹动,那就是年轻的江南城最初遇险的经历。 “和他一战,我才明白我的横行只是因为没遇上真正的险阻,一副铁甲,就能让一个和我这武功不入流的蛮勇相差无几的士兵压着我追杀。 他的剑法稀松平常,不见得比我当时的刀法更强,可一副铁甲在身,只有他想杀我便能杀了,我想胜他却要千方百计、天运照拂。 当时险胜的我以为问题出在剑上,直到我花了金银求到他用的荣朝军中寻常的‘羽林剑法’,才知道那位披甲人训练是如何慵懒,本事有多差。 再来,我却迷上用剑了。” 没人会想到,一名武功稀疏的士兵居然能给今日的“天下第一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虽然他没能让江南城记住名字,却让他记住了强弱的道理。 这番话居然也触动了柳生宗矩,柳生宗矩接道:“披甲人,披甲人确实了不起。 在怒界,穿着一套甲胄的武士也曾让老夫难堪。 那时老夫还很幼小,学了家传的剑术就已经觉得前途无量,却很早遇上了瓶颈。 父亲当时已经是将军都不会轻视的名人,借着关系,也是请来一个体格比老夫当时要高壮几倍,身上裹着腹卷——也就是只护腹部的甲胄——的士兵,我们都用竹剑来过招,他把老夫打得落花流水,东躲xz。 想不到,你和老夫有相同的起点。” “嗯?”江南城倒是名合格的聊天对象,还懂得让人继续说下去:“那后来呢?” “后来老夫借着这一败,突破自己的瓶颈,又觉得实力不够,潜心练武,待到老夫有十足的把握,想要以绝对的优势讨回这一场,那名士兵却早已经因为镇压农民作乱,死在农夫锄头之下很多年了。” “可你并没有不甘。” 柳生宗矩遇上了知己,纵被猜出心思也没什么厌恶之感,而是承认:“对,因为老夫去找他之时,便知道自己已经强出他太多,所以这一场讨回来不讨回来也都是一样。” 回忆告一段落,柳生宗矩觉得一颗剑心蠢蠢欲动,已经是出手的时候。 所以他之后吐出来的话,就是将自己的剑意宣之于口:“在那之后老夫有胜有败,甚至被自己的儿子超过去,而现在……老夫要用自己的剑道杀了你!” 剑心已点,剑意宣之于舌,剑心炽烈如火,极招一触即发! 柳生宗矩疾步踏出,一步两丈,剑指随手而动,手随身而行,身随天地而移。 光这一步,就有世间罕见的气势,仿佛不是他一步踏前,而是世界为他后退,促成他一招成招。 这一招如圆似画,勾起直进,蕴含玄奇威力,以一招本身威力使得“十三名锋”中圣剑相形黯然。 这一招是“万”之型,创招者甚至不是柳生宗矩所习柳生新阴流之人,而是其流派始祖所创阴流剑道诸多门徒造诣最高者——新阴流祖师上泉秀纲。 而柳生宗矩所用的这一招当然不是简单的套用,他早把自己的人生感悟“不杀”融入其中,虽不杀敌却能制敌的剑意同样能使得这招无坚不摧。 怒界剑道中有一个传说,怒界武道自然也懂得炼途的概念,而传闻中柳生石舟斋、柳生但马守、柳生十兵卫三位柳生新阴流的象征“剑圣”都没有进入自己的独有炼途。 这实在是一个误解。 独有炼途是人生的写照,当独有炼途赶不上其他东西更能代表一个人的人生写照,独有炼途的存在就失去了意义。 而柳生三代人的锋艺风格,早已经比炼途威能更加汇聚三代人的生涯。 借助“万”之型,柳生宗矩一招之间尽展其锋艺精华,“活人剑”的概念汇入剑招,引发锋艺现象实在已经是足以让神惧鬼哭! 在藏刀门一战中,“柳三严”柳生十兵卫三严曾经模仿父亲的“活人剑”,只是仍没法在同样剑意概念上达到同样的高度。 “柳三严”的“剑”最多只能让死者复生,而柳生宗矩这“剑”则形同生命起源,万物生机尽寄一指,无限生机也不外泄。 要阻这一招,除非敌人能在一招之内,戮尽天下生灵。 要凭锋艺做到这一点,恰恰这里就有一名江南城绝对做得到。 江南城轻起手中圣剑“满身”,摆出寻常一架,作为炼体者他连自己能够到达的炼体途极境“形成圣体”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都没用到。 或者说江南城不是没用到,而是不能用到。 独有炼途“锋途”境界极境“尽付锋路”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会让江南城除了锋艺以外的各方面能力都限制在一个远比敌人还弱的地步。 力不及人、速不及人,要求胜,只有依靠锋艺本身。 对上的敌人哪怕是个普通人,江南城的功力都会变得比普通人还更弱,哪怕遇上强者,他能发挥的实力也永远是对于敌人如同微尘一般。 在天京城对上余开兴之时,江南城凭借空手展现“锋艺”就是干脆借了敌人手中的剑锋,凭着弱如蝼蚁的功力一击将敌人彻底击败,让其威力只摧毁了余开兴自己。 如果江南城什么时候在这条独有炼途的极境走得更远,他到时候只是无法控制地遇上对手然后变得更加弱不禁风,甚至可能弱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然而这时的江南城一架之下展出的无招之招锋艺,正显示着他在这条独有炼途的“加持”下也走了这么久的根本原因。 仅凭锋艺,不可思议。 “剑还是剑,他不是人”的锋艺程度,放在锋艺高深者的眼中这表述简直像个笑话。 因为他们都没有看见过江南城的锋艺。 无招之招简单一架,无限生机击之断送,总是所有生灵汇集天意来攻,也只有在这一剑架击之下给屠戮殆尽! 柳生宗矩含笑,等着自己再次降临的死期。 可死期这一次没能到来,因为有人搅局。 江南城手中剑被无形丝线一牵,虽顺利破去柳生宗矩“万”之型攻势,却没能发出反击后招。 “嗯?” 江南城十分不快,直到这个人搅局之前,这都是一场单纯到让他喜悦的锋者对决。 搅局的人他也已经看见,双手摆出牵动之姿的,是二十多步外的御色多由也。 御色多由也也不掩饰自己的搅局之举,口中轻出婉转之音:“柳生小子,任性到此为止,我们尚有夺回新免小子和东乡小子尸身的目的。 这个人,不是你来和他斗剑道,而是由我们三人一起击溃之!” 柳生宗矩不是不明白这层道理,却难免心中生出没能死在敌人锋艺之下的可惜之情。 “天童子”天草四郎也看出胜负,用那种带有回音的声音劝道:“但马守大人,御色大人所言极是,胜负可分,目的也要达成。 要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事关诸多‘切利支丹’的生死,所以抱歉。” 柳生宗矩轻叹一口气,情绪上比曾经对上亲儿子柳生十兵卫三严落败时还显失落。 江南城虽然是当事人,却是毫不在意对手怎么选择的一个,他只关心这些家伙到底要不要走或者死,天色已经将要黄昏了。 既然敌人多了,他也肯分些注意给其他的敌人,当下既然发现剑上没有什么丝线,他随口问出:“没有……那刚才的,是什么类似于‘抓风成丝’的功夫吗?” “我没理由告诉你!”御色多由也喝了一声,身子腾空而起,居然在半空中由无处借力,踢风而变步法身形,一息间便改换了三次位置。 柳生宗矩尚有失落之情,她要在此期间承下主攻,再任两名同伴出手入战圈。 好怪异的身法! 江南城也是首次见到这种在空中明明无处借力,却还好像在无形墙壁上爬来爬去的蜘蛛一样的女人。 “玩什么花样!” 江南城随手一击,击出仿佛天京城中那护龙之首余开兴极招一样的压缩锋芒现象,其精度反而还远在天京城中自己面对的一击之上。 这一击江南城用作破空剑气来用,如果给“试剑怪物”凌绝看见简直会给他直接气得直叫三声“荒唐”然后吐血而亡。 光凭这“破空剑气”,就已经比凌绝杀死“四动惊神”公孙静的那一剑更难应付了。 不过御色多由也毕竟也不是公孙静,她步法三遍,身子三扭,又沿着“无形墙壁”走得更远,终于险险避开这一击。 御色多由也生前的时代,武功还是一件极为“朴素”的事,当时没有什么高深的武技,所以像她这样的高强炼技者,只有自己想办法开发技术来配合己身。 民间的“五禽戏”给了御色多由也启发,这位成为怒界忍者的祖师当时是把心思动在了蜘蛛上。 她玩蜘蛛、观察蜘蛛、用鼻子去嗅、用牙去咬,花了两年半不做其他任何事情,除了吃睡就是穷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更加了解蜘蛛的生态,终于创出两门适合自己的功夫。 其中这种身法,就是模仿蜘蛛而成的“结罗走巷五种步”,走、伏、跃、悬、进五种不同步法之下,配合她炼技途高境“意身不二”功夫和对蜘蛛的极致学习,使得她可以做出人所不能的动作。 江南城通过一道足以独步天下的“破空剑气”就已经试出了敌人的程度,只觉得这女人和之前的剑者都是平生未遇的敌手。 他不禁更加兴奋,期待或许接下来就会入战的“天童子”那浑不似人的玩意儿又能有什么样的表现。 第243章 锋向魔氛(其之三) 天色渐趋黄昏,留得住任何强敌的“天下第一剑”玄衣卫指挥使江南城,留不住西去的太阳。 所以他决定要留住这三名“切利支丹”强者的命。 江南城动了,这位顶尖的剑者挺身向前,步伐豪迈。 御色多由也曼妙的身姿从半空中一搭而落,正如一只从悬着的丝线上断丝落地的蜘蛛。 这是她独创的“结罗走巷五种步”中的“垂”,天上哪有丝线给她垂?她这一落中暗含的道理近乎玄妙,就连江南城也看不出她向哪里借来的力做这种移动。 如果江南城有闲暇,看到这种神奇的步法倒是会好奇背后的道理,可他已经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失去耐性,只想找出杀这名女子的办法。 而杀人,从来就比了解人简单。 剑是杀人之器,剑术是杀人的技术,于剑法感悟得再多,也不能颠覆这层最基本的原理。 江南城步步向前,他要杀的对象有三个,任何一个靠他近些,他就要马上下手。 他进,三名“切利支丹”绝强者就在各自的地方各循方向一退。 江南城的进出自自己的意志,天草四郎、御色多由也、柳生宗矩的退则是出自心中的本能。 这一进一退之间,就是天下间最自然也最凶险的生死变幻。 进者双眼所见,都是前进方向,退者若一退再退,背后难道总能有退路? 天草四郎首先站定,他距江南城最远,明白该由自己找出败敌的办法。 这一站定,江南城就从口中挤出了个冷冷的“好”字。 一个表达赞赏的字,却是天草四郎此刻最不愿意听到的字。 这份赞赏的分量实在太重,天草四郎一度经历死亡,比起死亡反而更怕失败,因为他的失败关系着更多的死亡。 一句难承的赞赏之声,让天草四郎思绪飞转,带着沉重压力不断思索交战之法。 然后他脱口而出一句话:“先破声音!” 御色多由也和柳生宗矩都明白这一句的意思,天草四郎指的必是此时四周的诵经之声。 没有“四住动心咒”的加持,许多已经逃回营帐之中的人将会难以压抑情绪再出,起码为局势造出一份混乱。 柳生宗矩仍更愿意正面迎敌,哪怕这意味着失败和死亡,所以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转变策略调头去攻向那些发出诵经声的营帐。 御色多由也一跃而起,跃得本来很低,却在低空之处用出“结罗走巷五种步”中的“走”,攀上无形墙壁,越走身位越高。 柳生宗矩和天草四郎同时会意,这两人能够明白御色多由也的用心,御色多由也多半是看出这两人就算知道击破声音是可以尝试之法也必不肯先伤无辜,只好由她动手。 那为了回应这份用心,二人也只好配合。 “天童子”天草四郎背后双翼一振,妖异黑风随即低空而出,成螺旋状卷向江南城。 柳生宗矩则是再运剑指,从旁碎步冲上,步履无声,身形如幻。 “来得好!动手动得好,你们这样就能死得好!!” 江南城一句一个“好”字,再以一记压缩手中名锋剑芒的“破空剑气”击向高空中黏在天上的御色多由也,随即调转剑尖,向黑风凤眼一挑。 这一挑之后,仿佛江南城手上的圣剑“满身”才是黑风的凤眼,江南城手中剑动,黑风就收成一团任他摆布。 这团黑风,江南城向柳生宗矩甩了过去,要看他如何破同伴之招。 答案是柳生宗矩破不了。 假如这里只有那团黑风,他是怎样破都有办法可行,可柳生宗矩是在锋艺上也算登峰造极的人物,看到黑风同时也已经看破黑风中已经流入一道江南城不自觉流散在黑风风团中乱走的流散剑气。 这道剑气似隐似现,凶险无边,柳生宗矩有十足的实力,能在一看之下便明白自己别说江南城,甚至都不是这道流散在黑风中将要自然消散的剑气对手。 “走”在空中的御色多由也也面临同样局面,那道针对她而发的“破空剑气”,实在让她感到了她相对熟悉的怒界武者新免武藏以上的压力,那中间含着不可避不可挡的锋锐,正常思考之下,只有运气能给她带来一线生机。 好在柳生宗矩、御色多由也武功各自也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柳生宗矩心知不能迟疑,手中剑指运出柳生新阴流“月影抄”之型,剑指上的劲力一分为三,如飞鸟潜入月影,射出三道破空剑气进入即将压身的黑风风团。 三股“月影抄”破空剑气撞风团,这三股剑气轻盈漂移,只在其边缘有些锋锐杀敌之威力。 三股却就算合而为一,都不是那道流散剑气的对手。 柳生宗矩发出这招的用意自然也不是要破那道剑气,而是成了剑气外的笼枷,给流散剑气的走动提供路径的黑风。 破去黑风,流散剑气外泄到旁,柳生宗矩就有幸免的道理。 然而计划得再好,总要切合实际。 那道流散剑气吸引了三股剑气向其汇去,相撞之后将三股剑气一一消弭,“月影抄”剑气消散之前虽然为它挣脱了笼枷,它却是从直向柳生宗矩的方向冲了出来。 这就是对已经做出最妙应对之手的柳生宗矩来说,最为恐怖的实际。 御色多由也的应对更加妙些,她在空中放弃抓风成器掷穿发出诵经声的机会,转而用自己从蜘蛛上得到灵感的两门功夫同时配合,要从一道“破空剑气”面前夺到生机。 “结罗走巷五种步”加上“猎虫手势”,两种世间罕见的古代奇功配合之下造出了奇妙的现象。 御色多由也平生也很少用上“猎虫手势”的正经绝招,先前她取水成镜观照“桃源乡地上天国”入口处法却形所带队伍的影象以及口中吸铁以舌成针吐出伤了乱战后退去的南宫寻常,都还只是借炼技途“意身不二”高境圆满境界用到了其中无招之招的应用。 “猎虫手势”本来就是必须结合“结罗走巷五种步”才能使出全部功效的一门功夫。 御色多由也双手内翻花掌连动数下,从空中抓揽水汽,水汽移来路径形成蛛网形状的“劲力之网”,这“网”的范围之广,甚至笼住了远处江南城和她下方的柳生宗矩。 柳生宗矩面临流散剑气必杀局面,感到了这股劲力,生死交关之间凭直觉明白出自御色多由也,干脆整身循上这股自己手脚搭上的劲力。 江南城则是不知道对手玩什么花样,躲也不躲。 “天童子”天草四郎纵身一冲,也主动双翼一振,奔进了这“网”状劲力之中。 御色多由也双手回拉,如同蜘蛛收网。 而“网”的真容则在这一收之间尽现。 这不是劲力之“网”,而是御色多由也凭借世上罕见程度的控劲和功力造出的一种“现象”练成一片的轨迹。 这种现象如果在更有道理可讲的世界,在多方分析和对宇宙的了解更加深入的世界,是会给它叫做“蛀孔”或者“虫洞”。 极妙劲力相引之下,这些“网”的轨迹上同时产生惊人的重量和某种足以抵消重量的某种力量相互作用,使得其附近物体间相互吸引之力也失衡错乱,产生时间和空间的短暂错乱。 御色多由也一收网,她和江南城、天草四郎、柳生宗矩三个被“网”触拉之人,同时摆脱虚空桎梏,如同飘在了天空。 袭向柳生宗矩的流散剑气和袭向御色多由也的“破空剑气”莫名其妙穿过目标同时落空,后者远远拱破在天上的飞云,为晚霞添上一片极美的景色。 可惜这时的玄衣卫营寨里没人走出营帐,否则就会有人能一睹这四人身形在半空中失重飘飞一般身影若幻若真的景象。 四个人,不是以境界形容,而是字面上地移到了“另一个次元”再续战局。 御色多由也将江南城也收揽于这个所在,正是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她进入这里也只是躲避一时,反而是这样引其进来,和同伴合击之下,倒可借助“环境”变化或有胜场。 她这一手,就是她所独创“猎虫手势”中用来诛杀仙人的极招手段“结罗伏仙阵”! 这一招,她只在诛杀和她一起前往怒界,寻求诛仙之法的那位“徐师”时使用过。 “结罗伏仙阵”空间既非实际,又异虚空,“天童子”天草四郎双翼一振,妖异黑风未起,他转为双翼向后一摆,倒真借到点力量使自己飞移向同样悬浮的江南城而去。 柳生宗矩再运剑指,步踏连环,居然也好像在狂风巨浪中的木筏上跳舞一般,一跃一跃直向江南城而去。 柳生新阴流中本有这招“浮舟”之型,乃是在任何不安稳之处也可仗锋杀人的名招,在藏刀门中“浪风范客”的“小步舞曲”连环杀招就是“柳三严”这一招所败。 而移动得最为自在的自然是使出“结罗伏仙阵”的御色多由也本人,她也发出“婉转”喝声,好像在这种失重环境中也有墙壁给她走一样,运出“结罗走巷五种步”的“走”步之法杀向江南城。 “结罗走巷五种步”的玄妙,其实就是用无招之招用出这“结罗伏仙阵”的变招来制造自己的“五种步”所倚引力临时细线。 江南城曾经误会为“抓风成丝”功夫的牵偏他剑尖阻止向柳生宗矩的“万”之型反击那一手也是同样。 江南城人生中也是首次这么交战,颇感新鲜,他只觉得只在肺中有点供他图吐纳的气息,用这气息他“好,好,好”连叫三声,动剑反击。 三个“好”字来赞对手,三名强敌他却只用一招来对。 流传于荣朝军队的“羽林剑法”里,极为常见的大开大阖路数,乱挥之招“松风作泻”。 这一招说是乱挥,仅在剑路改变之际用上剑法基础“九口八法”中的“点”手法,虽像刀法却是不折不扣的剑路。 御色多由也能从无力处生力,江南城也可以仅凭锋艺在无风处鼓风。 剑风纵横,连退两敌,御色多由也和柳生宗矩各自吃伤,身子距江南城远了些。 “天童子”天草四郎此时挺身而上,以一身护住缭乱剑风,成为同伴的盾牌。 好妖魔,好一具强悍的肉身!江南城见天草四郎居然没给“松风作泻”剑风撕成碎片,也不由得心中赞扬。 “天童子”天草四郎不懂武功,他敢来战江南城凭借的就是通过“异能”吸纳三样怒界无上“异宝”后得来的异能。 得自封印“金毛白面九尾狐玉藻前”之“杀生石”的摄人心魄幻象异能。 得自“大天狗白峰大权现”遗下“五部咒世血经”的“咒体邪风”异能。 以及—— ——得自封印“大江山之鬼朱点童子”之名锋“童子切安纲”的不败肉身异能。 最后这一项异能,让此时天草四郎的肉身能有炼体途“出离凡物”境界圆满境界护体威能般的强横,如果江南城有借力之处,倒是可以发出足够杀他的威力。 可江南城首遇这种无处借力环境,自身又在锋途极境“尽付锋路”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的“加持”之下能发出的功力再弱三分。 所以江南城此时舞出的“松风作泻”剑风威力,对“天童子”天草四郎的强悍肉身能伤却没法致命。 “天童子”天草四郎吃痛之下,心中信念却也坚定,奋力击出一拳,让江南城在这一战中首次呕红! 这一拳的威力余劲和“松风作泻”剑风威力,终于连这“结罗伏仙阵”造出的“另一个次元”击破。 四人分别落地,各自带伤。 江南城此时最为憋气,他上次给人实打实击中一拳已不知是多久前的事情,何况这一拳,好重! 江南城本身已到了炼体途“形成圣体”极境境不稳定的境界,本来如果不是他自身锋途“尽付锋路”极境不稳定状态威能压抑,他仅凭炼体途威能在落地后就已经恢复得全然无恙了。 而此刻,就算手中圣剑“满身”异能同样能提供相同的恢复能力,在他身上却给锋途威能压抑得毫无反应。 御色多由也本想趁机“抓风”掷破一处营帐,却在环境正常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也给伤得实在难以继战,更用不出“猎虫手势”无招之招来。 所以江南城和御色多由也才分别比其他同样从“结罗伏仙阵”出来的两人,先察觉到这“正常”环境中的“异常”来。 好静!御色多由也不忘尝试破去那门声音功夫,所以她先觉出声音的停止。 诵经之声是何时停下来的? 江南城则是从光线明暗察觉异状的。 到底什么时候,天色如此黑了?! 四周居然已经黑得可以,只有皓月之光和江南城手中圣剑“满身”的金光能照亮四周情形。 “结罗伏仙阵”是把触及之物拉入时空间的“另一个次元”,空间……还有时间。 俗语道“天上方两日,人间已千年”! 江南城不能马上想明白这层道理,他却对月一吼,他直觉明白这短短的在异常环境中交战一合,时间的流动发生异状。 此刻,说不定就已经是八月十五,江南城最不希望的局面出现。 所以他对月一吼,吼声震天,吼完之后,居然又再呕血。 江南城二度呕血,乃是在心火交加,伤势也不复情况之下。 他愤怒已极,势必要再挺剑再战,宁可留下重伤也要杀这三名“切利支丹”泄愤。 就在这时,江南城目光扫到了其他的人,绝对不该在此时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闭眼太岁”陈至、“口舌至尊”秦隽、言笑酬三人不知什么时候已在营寨之中,面对化虚为实“凭空出现”的四人也没看过来。 虽然因为“双眼紧闭”看不出那“闭眼太岁”看向何处,其他两人江南城则看得出都是带着哑口无言的惊讶神色,看向差不多是营寨主营方向。 于是江南城也不自觉把目光移了过去。 他看到了。 第244章 造化弄仁(其之一) 说回陈至、秦隽、言笑酬三人击败那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之后,三人当时没能马上回返玄衣卫临时营寨,实在是因为另有遭遇。 陈至最不喜欢的那种遭遇,尤其是当这遭遇发生在如此迫在眉睫的关头。 三人刚刚击败业无极,心下各自轻松,自然是一路聊着边往栈道口石台退去。 能为岭天龙报了仇,秦隽当然是心情最佳的一个人,他现在已经有心情听陈至谈谈看法:“如果真是那么麻烦的事情……比如你觉得潘籍会设法在这两天对江麟儿下手,那我们应该多少多费一个时辰,到那破院子处找了灭度宗那些‘疯狗’一道回去,岂不是更好?” 言笑酬觉得颇有道理,道:“不错,如果只有我们三人,再加上秦兄刚经恶战,虚耗甚巨,就算体力能复,精神上的疲劳却没法用炼体途威能来弥补,始终是没法回到全力。 那位殊胜宗寂静堂首座不知功夫如何,把他当做和之前那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差不多也应该不错,那没了灭度宗的帮忙,我们回去好像也无济于事。” 陈至其实经一战业无极也心情转好了不少,言笑酬和秦隽都是可以信任的对象,他也不在意向两人说个分明:“潘籍不会自己动手,除非他有十足的把握事后不会留下人证,再加上那位江指挥使的武功高深莫测,武力方面并不是问题。 我总觉得自己有算漏的地方,潘籍敢于化明为暗,除了和南宫寻常暗通款曲之外,一定已经找到哪方面的机会。 因为周密大哥带回岭掌门遇险的消息,此时的玄衣卫营寨中破绽也最大,江指挥使武功虽然深不可测,但是心性放荡不羁极容易受到利用,计谋才是此时破绽最大的临时营寨中最脆弱的一环。 我不是不相信江麟儿那‘天下第一智’的排布,只是我们没有任何线索揭示潘籍的视角,既然他找出破绽化明为暗,我们也该马上对一对各自之策,查出是哪里出了问题给了潘籍胆色。” “又是算计。”秦隽多少还是对此话题有所抵触,挠挠头道:“如果你的担忧成真,那么藏婆子……我是说不止是她,连同那位姓颜的玄衣卫总旗啊、杀猪大夫啊、简大哥啊都有危险。 怎么,你们怎么这么看我?我正正经跟你们分析咧,莫名其妙!” 都不用跟上“婆子”两字,“藏”字出来的时候陈至、言笑酬已经放慢了脚步,各自会心一笑,秦隽是以赶紧补上其他人的名字。 现在不是欣赏秦隽尴尬样子的时候,陈至道:“的确,就算我们不在,有这些人相帮江麟儿,加上适当的排布,其实也该没什么意外能动摇局面才对。 只是潘籍非无智之人,起码法却形就没法斗得过此人,才会给他逼死。 他的化明为暗,至少是看出哪里有机会。 如果放任事情发展,我们其实只能希望他看到的机会是玩弄局势,而不是针对江麟儿,那样还总会有办法对对。” 这种说法一出,陈至没说的其实也算暗示清楚:如果真有意外,到时候还是尽可能要争取主动,而不把一切交给“希望”两字。 言笑酬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问道:“我对那江麟儿的智慧也算……我接触他的少,认识不够清楚,不过他真有什么排布做出来了吗? 起码到跟着灭度宗居士出来找人的时候,我也还没看出。” 陈至则道:“江麟儿确有才能,就算岭掌门遇险消息在临时营寨中传开,他仍是按部就班先做好了遣散群豪这一步,这就已经是明智的做法。 除了化明为暗的潘籍动向无法预测其到底是有了什么可以倚仗,其他敌明我暗可能随时因为灭度宗大举动作去找人搜妖的时候采取行动的还有三方。 其中一方是南宫妙霖、南宫飞星、南宫舞彩三人所率的六十名百花谷刀手,这一方既然带走了裘非常,就算这时候回来发难也只能是摆摆态度,提些要求,反而不是危险的一方。 如果我是潘籍,既然玄牝门有暗中合作的南宫寻常负责不愁错过消息,找出这一方来也没多大作用,但是也不妨找找,以图后续。 第二个方面是‘切利支丹’贼人,就算‘天童子’突然起心想要寻回新免武藏和东乡斩我的尸体,有绝对的武力坐镇其实也不慌。 如果是这一方突然发难,江麟儿已经让留下的殊胜宗弟子试着对起行之前的雷子辰校尉发动‘四住动心咒’,并起到了一定的成效。 在我们出发之前,仅剩的金山派弟子和殊胜宗弟子被他打散安排到各处营帐,我想这一手就是江麟儿防备万一‘天童子’做出莽撞举动前来,尽可能消除那曾在雷校尉岗哨奏功的异能影响,剩下的就可以交给江指挥使的强悍武力解决。 殊胜宗居士有可能学过‘四住动心咒’这门功夫,金山派弟子却不见得学过,他们也被同时调动,说明江麟儿在故布疑阵。 如果发生这事态后四处运‘四住动心咒’破除异能影响,金山派弟子就会同样诵经分散敌人注意,他们拖得越久,‘四住动心咒’维持得时间越长,‘天下第一剑’便有充足的时间尽展武艺败敌。 第三个方面则是得到玄牝门之助并且同样化明为暗的缕臂会势力,如果他们没有‘切利支丹’的机会,确实也有少许的可能想要一击玄衣卫营寨来引起‘切利支丹’注意来和他们互相找起对方汇合。 这一方面和我们其实是彼此都在暗处互相琢磨,彼此对对方所知都少,这一方就算真的采取动作,他们的绝对实力莫说江指挥使,连颜大人组一次那几番奏了奇功的‘五行决离阵’也可能挡下。 所以对这一方面,不作防备都已经是合适的防备,这伙人能带来的威胁最小。” 说到此处,秦隽连道:“停停停! 老弟,你方才还在说什么必有算漏,如果真的如你观察的这样,这分明那江麟儿都可以应付得了。 哪有什么破绽? 说不定是你多心,那潘籍自己怀着鬼胎,化明为暗只想在被人看破收拾之前更安全些。” “也许是吧。” 陈至倒是也接受得了这种乐观的看法,毕竟这种可能性也同样存在。 只是未谋胜先谋败是智慧者之中通行的坏习惯,陈至不得不多把局面往坏处想,这一切真如果只是过度操心庸人自扰,他倒是也乐于证实。 三人话说到这里,已经再用不到那已经在潮湿环境中忽明忽暗的火把,走回到了“秘境”旧址的出入口处。 三人分别走出,顿感空气清新得多,天色也还不晚。 就在这个时候,言笑酬首先看到了一个在这堆满掩埋尸体石堆的栈道口石台,正有一个人在翻动石堆。 这时候这里可不该有别人,言笑酬一发现此人就马上出口喝问:“什么人?!” 那人没回答问题,先回了身,他认出三人中的陈至。 陈至也认出这个人,这人的两撇胡子多少还是给他留下了印象。 “席子和?” 席子和本来被喝问的时候手也搭在了背后长形布包之上,看见陈至又听得发问,也不再怀疑自己认错这只见过一面的人:“‘闭眼太岁’!” 秦隽一愣,道:“怎么,你们认识?” “该怎么说呢……?” 陈至发现要介绍这人的身份,只怕要提起那次没跟人提过的相会,那就说不定要提到他背后的“画中人”,更可能因此提及更不好提的“梦中人”,介绍这人本身倒是件难事。 “……算是挺陌生的熟人。” 最后陈至是用这种像哑谜一样的方式说明。 秦隽翻了个白眼,心想这算是什么说法。 言笑酬毕竟自己闯荡江湖,知道天下尴尬事多,陈至这种暧昧说法必有自己的理由,于是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装傻,也不插话。 席子和倒是极为配合,接道:“不错,或者也可以说是非常熟悉的陌生人,也十分充分。” 陈至知道自己运气一向较差,突然遇到这个家伙说不定多半还是坏事,半是打哈哈略过介绍半是真心问起来:“你为何会在此处?” 席子和笑得颇随和,道:“只是关心一下扬州江湖都在关心的事情,玄衣卫大战‘切利支丹’,到底是怎么回事,实在让人好奇。 既然遇上了你,那倒是更好,我可以直接问你了,这样比较省事。” 陈至不得不皱眉,这人这时出现,怎么样也得算是横生的枝节,马上警惕回道:“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稍后再谈,或者你可以随我们一起走一道,我没那个时间停下脚步跟你说明,抱歉。” 席子和哈哈一笑道:“各自都是忙人,你没时间我也未必有时间,只是我也迫切想知道此事之中种种细节。 你不用跟我抱歉,反而是我要跟你抱歉了。” “什么意思?”言笑酬本来不愿意在不熟之人交谈时横插进去,却觉得席子和这话说得奇怪,终于也忍不住开口。 席子和淡淡道:“我是说我很抱歉,我也很忙,又想知道事情过程。 你不能停下脚步说明,反而是我要强行请你跟我走一遭了。” 秦隽也听出此人要用强,马上白眼一翻,怒道:“莫名其妙!!” 陈至心道果然是横生枝节,脚下早已经摆出通明山庄凌氏归真剑法外姓所传最强抢攻之招“返真一步剑”的步法,此时一身窜出要先抢攻而上。 秦隽、言笑酬马上跟上,这两人后发,有足够的时间抽出刀剑兵器。 席子和当下手搭背后长形布包,回了句:“来这招?!” 他没来得及解下布包,陈至先至身前,以指爪功夫要先制他双手。 陈至“乾阳三泰指”弯指抓揽,对上席子和拳脚功夫,颇占一时上风。 只是席子和脚下功夫也自狠辣,提膝摆腿之间已经找准陈至低空一跃的“返真一步剑”步法抢攻之余没法马上站定的弱点,要乱陈至的下盘再以陈至身形为掩扭动自己身子,防止在自己抽出长枪之前陈至身后秦隽、言笑酬刀剑加身。 栈道口石台四处都有石堆,这些尸堆占据了本来就不算宽敞的栈道口石台小半空间,战场其实已经和“切利支丹”阻拦群豪之战时环境大不相同。 这种情况下,席子和背靠石堆,反手任一击就要对手腾挪,其实反而有利。 平地被石台分割得颇为割裂,谁在这里被迫腾挪,能够挪位的空间也是有限,谁挪谁被动。 秦隽刀路本来偏向大开大阖,此时前面有陈至身子和席子和相互扭动,就连“刀行剑圆”无招之招也不太好找到何时的进攻方位。 陈至抢攻太急,自己长剑未能抽出。 就只有言笑酬实打实出了一招“破仙班”想要逼席子和让出石堆之前,剑却击在席子和已经摆到身前的长形布条上被架住。 席子和则是哈哈一笑,借言笑酬的剑招锋芒割开长形布包,展出银白枪身的浑铁长枪。 陈至明白席子和的功夫比自己想象得还要高些,干脆一退,让秦隽不得不让到旁边,陈至却有了出剑的余地。 席子和不去追逼陈至,长枪以拿枪手法横摆一推,击起眼下最近的言笑酬。 言笑酬哪里怕他?当即运出一截一击“凌紫霄”极招直截了当剑路,配合自身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控劲功夫,要凭递传寸劲威力以力破力相敌。 一剑一枪相会,轻鸣悠长,言笑酬力败三分,差点给逼退到撞到另一处石堆之上。 如果位置再差些,言笑酬就不免要给这一击震飞到从石台跌下去出局。 可这一击已经显出席子和功夫深浅,秦隽、陈至、言笑酬各自心情沉重。 言笑酬止步之处将受力借脚转向后脚踏上的石堆,尸堆震声而破,碎石摊开就连其中掩埋的壮士尸身都给威力带得跌到滑出石台跌下。 席子和的武功,只怕并不在那位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之下,就连和当年“屠世先生”晁颢相比也不会逊色太多。 第245章 造化弄仁(其之二) “桃源乡地上天国”旧址之外栈道口石台之上,席子和欲擒陈至,陈至、秦隽、言笑酬奋力相抗,双方战意各自不让。 陈至既已知席子和实力非凡,三人纵使其上能胜那武决经验尚浅的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如今对上席子和这等高手却是难能取胜。 更何况经历过“替桃行道”业无极之战,秦隽、言笑酬和陈至自己都算有不同方面的虚耗,实在也已经发挥不出全力。 陈至开始思索不以武胜的方法,他想起一事,顺口问出:“你方才为什么要去翻石堆之下的尸体?” 双方既然动上了手,席子和只想尽快解决,不耐道:“你好奇?你同我走,路上慢慢说与你知其中的缘由。” “办不到!” 秦隽横插一句,却见陈至竖起空手阻止秦隽插话。 对方不答,陈至只好展开猜测:“刚才我们没动手冲突,你回答我来意时没有刻意骗我的必要…… 嗯~你想知情玄衣卫所聚群豪和‘切利支丹’相斗的过程,你有办法从尸身之上得到情报。 我们仍可以后退一步,这里壮烈牺牲的群豪都是那一战的亲历者,你可以慢慢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哈!”席子和好像被陈至逗笑,先笑再接话道:“假如你去逛摊,看到摊主有一方淮墨,正在犹豫之刻,摊主赫然又摆出一方徽墨……你还会去想拿淮墨吗?” 群豪也许确实亲历“切利支丹”栈道口一战,但是“闭眼太岁”陈至为玄衣卫筹谋,这事情经近苇原汇聚群豪后已经由不愿意继续此事江湖人传开,陈至本人更在一战后活了下来,确实对于席子和来说擒住陈至只可能知道得更多。 席子和的比喻对外行来说也没法理解,陈至却多少懂得意思,马上明白自己的现身本身就让席子和已经对此地战死者的尸身失去兴趣。 言笑酬一听之下,虽然也听出差不多的意思,他不明陈至所猜的席子和获取情报手段为何,只道席子和要获取情报只怕只能对尸体用起那“手段”,更不肯想让。 言笑酬于是道:“我们绝对不允许你带走陈兄弟!” 陈至虽然感谢言笑酬相护情义,他却记得席子和言语之间也曾提过是要自己“随他走一道”,相信其中必有转圜余地,再问道:“那你又有什么事情必须去做,为何不是你来共我走一道?” 席子和听到言笑酬肯定之语就已经又失去两分耐性,对陈至的问题也不愿详答:“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那这就是用武功话高低的时候。 谁技不如人,谁就着谁的事。 你不用管我要做的是大事小事,你们阻止不了我,就只有先放下自己的事!” “妈的这人丝毫不讲道理,莫名其妙!”秦隽恨声一骂,心念电转之间又有新词可说:“你好歹说个去处,万一我们是本来就可以顺路,我们打这一架难道是打心酸的吗?!” 席子和倒是肯说自己的去处,道:“这事倒不必瞒你们,我要去合肥城。” 这一句说出来,秦隽、陈至、言笑酬三人各自纳闷,都想不到这个急迫想知“切利支丹”一战细节的席子和想去合肥是要做什么。 不用他们三个人猜,席子和已经把缘由马上就说出来:“那里产墨,价钱也好过从行商转买,哪有不去的道理?” “莫名其妙!!”秦隽突然听到这个荒唐理由,当然没法接受。 席子和“哼”了一声,只是嘲秦隽不懂行情:“花钱的不是你,是我。 我想省着点花用也是和你们无干,反正也不是你们出钱,到底是谁莫名其妙?” 席子和之前曾在“合和庄”废屋之中留宿一晚,画了自己路上见过的“夺眼西风”叶西风尸体,当时他对自己所画不怎满意,事后挑理由挑到了用的是烂墨之上,这是他自己心里活动后找的理由,旁人当然不能理解。 再说起他在废屋之中击杀了莫氏兄弟两人,又觉得好歹也是相识,所以他放着“毒妇”巴三姐和邹得尸身不管只找偏僻处收埋了莫氏兄弟。 是以后来不但灭度宗寻去时没见过这两人尸身,“替桃行道”业无极找进“合和庄”废屋时也没见到这两具尸身,是以没能得到铸造“异宝”铸术和锁元结构的“知识”,这层有助于陈至三人击败业无极的前因也同样不被人知。 陈至苦于思索转圜之道,把席子和一席话听得详细,此时联想到“画中人”——这一点目前除了席子和只有他知道,却不好当着不知情的人点明。 只是听起来席子和翻找尸身所用“手段”,应该是会关系道“画中人”所怀的异能。 既然“梦中人”有那种把人拉到“幻真宫”的本事,那“画中人”有独特的异能倒是容易想象之事。 如果这个猜测为真,陈至倒是不意外席子和执意要带走自己。 陈至更明白如果是这层原因,席子和绝对不会想要让秦隽和言笑酬两人对“画中人”知情,看来能让他满意的发展就只有任他带走自己。 可要从玄衣卫临时营寨排布之中找出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看出的破绽,这事交给别人却也未必稳妥,陈至还是想要自己亲自去做这件事。 话到这里,双方已难投机,席子和最先不耐,浑铁长枪再动,一记横扫于石堆之间扫向秦隽、言笑酬,要压缩两人活动范围。 这一招如果应对不慎,难免要露出破绽后被席子和变招从栈道口石台上打下去。 如果这底下正对着“合和庄”,秦隽或许会借机装作被打下去,拼一把自己炼体途威能护身之下自己可以受伤轻些,去找灭度宗的人来帮。 偏偏“合和庄”的位置和栈道口石台下方深谷完全两个方向,从栈道中段跌下去还好往那边走,从这里跌下去秦隽可没信心一时半刻找准道路去找到灭度宗的人。 “三不治郎中”张郸倒是在灭度宗一干人等找到“合和庄”位置后就要先回去等着,此时只怕也早回到了玄衣卫营寨之中,秦隽可没觉得那杀猪大夫路上会耽搁到能让自己跌下去正好撞到他。 秦隽于是再运足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不稳定状态威能,身上淡淡血光稍微转金,一身换过言笑酬位置脚踏石台借力再以体能逼催,要接下席子和这记横扫。 这决定却实在不妙,不妙就在秦隽所落的位置。 秦隽使出“夏姬八斩法”中接招斩法“宣后拒嚣狂”,要以一抖先震回席子和长枪,不料一震之下这一横扫威力由刀入身,再由秦隽之身泄到石台石面之上。 栈道口石台石面之下其实多处藏着暗损,乃是南宫寻常施展“爆云千变”来纠缠怒界武者新免武藏时,新免武藏猖狂“蟒相”无招之招一路追逐所留,此时再遇巨力,石台下方立刻滑掉一块,石台上石面则也不稳晃动。 席子和是横扫发招之方,他虽也不明白自己运足炼技途威能控劲之妙怎么威力会外泄到能让这石台整个不稳,却能抓住秦隽、言笑酬两人脚下不稳的机会一跃而起,翻过秦隽、言笑酬,一杆长枪直对陈至。 仓皇之间,陈至面对来犯长枪,直接运出“四分地刑势”中的“解威刑恃势”,和席子和直过一招。 这个判断出于仓皇,同样也不合适,席子和这一击乃是倒持长枪,以枪尾做“棍”一“点”的无招之招,本身没有值得陈至运用“小圆之法”引导的威力。 陈至手搭上浑铁长枪枪身,他手一动,席子和也不管长枪暂时离手之险,双手弃枪换掌,双掌一推直击向陈至胸口。 如果陈至的“解威刑恃势”完成度再高一些,倒是可能收发自如之下可及时收招然后应对这一记双推之掌,只是他一直太忙没空专门精熟此招,双推掌中得结结实实。 席子和那记调转长枪一“点”本就不是杀招,这手双推掌也同样不是,只是发出了一股钝性掌力将陈至击退到一边山壁之上。 陈至后背被山壁一撞,身形晃动之间又被席子和以炼技途威能绝妙控劲功夫补上一招贯耳双掌,席子和控劲极妙,陈至脑海一股翻腾震动,意识也随之远去。 击晕陈至后,席子和放眼一看秦隽、言笑酬已经再找回平衡,左手一揽半空长枪,右手回勾直接将晕倒的陈至夹在胁下,双脚变换一动,再一跃身子直到栈道之上。 秦隽、言笑酬眼看陈至被制住带走,更不可能任席子和如意,也赶忙向栈道方向追去。 席子和也不愿被两人追到,他带着一人身法慢些,只做定注意逃到地形复杂地方借着地形看能不能摆脱这两人。 前面两人、后面两人,一路追出栈道之外,席子和也不往玄衣卫营寨方向去,屙屎哪里偏僻走哪里,陈至昏迷之间也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带远,更难及时回到玄衣卫临时营寨去。 这时时已黄昏,玄衣卫营寨中,江南城和“切利支丹”三位强者正斗到御色多由也“结罗伏仙阵”的“另一个次元”中去。 这四人斗到“另一个次元”,相斗之声也难传进玄衣卫营寨之中。 玄衣卫营寨中的“四住动心咒”诵经声仍在继续,及时听不见相斗之声,没人肯先出自己营帐查看情况。 “剑毒梅香”孟舞风却是少数的尴尬人,他被安排到的营帐正有两个金山派弟子也同样诵经混淆视听,正是江麟儿所布的疑阵一部分。 孟舞风身份尴尬,玄衣卫的计划什么也不同他说,只让他心怀惴惴,七上八下,听着这两个金山派弟子生疏却不停照着经文滥竽充数地念下去,更加心烦。 孟舞风早不耐烦,直接开口:“外面没了声音,说不定已经斗完了,你们不出去看看吗?” 没人理他。 这两名金山派弟子被安排到这处营帐里滥竽充数的时候已经听说此人身份尴尬,都相信自己被派来除了适时滥竽充数诵经之外,或许也有顺便监视这位“剑毒梅香”的用意也说不定。 孟舞风见没人理自己,心中更加不爽,明明自己弃暗投明而来,为何好像没人当回事儿? 他本来就是爱自作主张之人,当下心生一计,觉得外面就算没斗完,或许也已经差不多,自己此时发挥些作用或许可以立上一功。 孟舞风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才会在此时想明这一点。 也对,曾经在“四山两宗一府司”的太华山三峰府中,孟舞风向来也是被周围人捧成天才。 现在孟舞风想来,那是他最为怀念的时光。 而要回到那段时光中去,孟舞风相信,要他自己去努力争取。 那么此时尽可能立下没人想到的功劳,就是最合适的努力。 于是孟舞风大手大脚翻起来自己收好的秘药,这些秘药都是他关键时借助独有炼途鸩途提升功力保命之资,此时要犯险立功也是必不可少。 他甚至还剩下了一颗“八幡丹”,孟舞风一高兴,连同这一颗急忙服下,短时间接连服了共二十七样。 这举动引起其中一名金山派弟子注意,赶忙停下诵经,喝问起他道:“你做什么?!” 孟舞风心中压抑已久,此时刚服下秘药,心境也早再复当年在雀房山“秘境”中那种“天下无敌”的状态,一眼回瞪这名金山派弟子:“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来历可疑,我们……” 另一名金山派弟子虽然也怀疑孟舞风此时举动,他却听清营帐外早有人说要击营帐止经声,他停下诵经只为阻止同伴口出恶言,以免经声停得久了显出和其他诵经营帐差别被帐外之敌当做目标:“你何必理他?” 这一句还来不及喝止同伴,先引起此时心境“天下无敌”功力也因药力和鸩途威能蹿升的孟舞风怒火。 此时自己“天下无敌”,怎么容得下这两个无名之辈小看? 孟舞风一怒之下,先出一剑,和他争论的那名金山派弟子血溅当场,另一名金山派弟子见状惊呼赶紧放下手中抄录经文而起,也就又遭了孟舞风不由分说的一招“周天三火剑”之“民火擅变”击杀。 杀了这两人,孟舞风心中快意一时,笑声刚出了一点,心里却多少冷静。 他突然觉得杀了这两人或许是闯祸,赶紧逃出营帐。 逃出营帐之外,孟舞风四顾茫然,除了他,自然是没人敢在确定安全之前走出来。 诺大的玄衣卫营寨广场,就他一个人在营帐之外。 孟舞风抬起头来,看到若真若幻的四个人相斗在空中的奇观。 他眼睛移到其中背生双翅不似人形的“天童子”身上时,一时也移不开。 孟舞风的心中莫名提起一种感觉,觉得自己要帮助这个人,虽然这个怪模怪样的人他并不认识。 第246章 造化弄仁(其之三) 孟舞风也明白,此时自己心里生出的这股古怪想帮助此“人”的想法觉不自然。 如果他的头脑足够清明,或者他没有因为药力达到这种“天下无敌”的心境,再或者他没有犯下刚才出手杀害金山派弟子的后顾之忧在他心里推上一把的话,他还有机会冷静下来。 可现在的孟舞风做不到。 独有炼途鸩途威能强化一切不是经由自身努力而是通过外力提升带来的实力变化,还同时抑制诸如药物副作用这种反面的效果,而孟舞风平时信心不足,这种“天下无敌”的心境被鸩途炼途威能认为是正面的助益而非负面的影响。 所以孟舞风才会在各种秘药效力发挥后,这种“天下无敌”的心境强烈到无法自制。 鸩途炼途威能同样不能让孟舞风不受“天童子”强大异能的影响,反而因为这种影响可以弥补孟舞风平时不足的信心,某种意义上还被放大了。 孟舞风好不容易把目光从半空中若真若幻的“天童子”身形上挪开,心中升起的那股想要相帮的异样感情却挥之不去。 玄衣卫不肯重视我,也不肯接纳我的投靠——既然没法摆脱这股感情,孟舞风自己在心里给这股奇妙的感情找了个理由。 想到自己的投靠结果是遭到冷遇,孟舞风的想法更进一步,如果就此转而投向“切利支丹”,或者也是一条出路,只是想要回返太华山三峰府去却要另找办法。 可转念又一想,自己这几年倒霉的遭遇都是从想要杀害师兄“小三口”赵烛影开始,三峰府还是要回去的,只有回到三峰府才能回到过往的好日子中。 于是孟舞风竭尽此时的心神来压抑这股想要背叛的心情,这让他心中毫无一点空间容得下冷静的思考或者任何情绪再动荡的余地。 如此混乱的思绪在脑,孟舞风就越发觉得四周的诵经之声实在是麻烦。 这让他平白又生起了怒意:我在尽力帮你们压抑自己,你们为何还在这时吵我? 孟舞风仗着手中昆仑山百年之作名锋“寒松”,又大步走到另一处传出诵经声的营帐,掀开了其中的帘子。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名真正的殊胜宗居士。 作为诵经之人,正牌学过佛学而且心中虔诚的殊胜宗居士毕竟比滥竽充数的金山派弟子要专心得多,就连孟舞风突然闯进他的营帐,他也视如不见,只顾虔心诵经,不停尽自己所学运使“四住动心咒”。 “你不要念了!!”孟舞风怒声发出,他不管那些五四三,只想自己已经在竭尽所能压抑自己,此刻听不得这些嘈杂经声。 那名殊胜宗居士双眼盯着孟舞风,仍然是片刻也不肯停嘴。 孟舞风恼极,又再一剑贯了这名殊胜宗居士的心窝。 名锋“寒松”不愧是昆仑山百年之作三剑中最完美的一口,这口剑即使杀人,事后只需一抖,锋刃上的血半点也不会留在上面。 孟舞风也不多停留,他再从这座营帐也走出。 停了一处,还有九处,只要都找出来设法停下这些人的诵经之声,孟舞风相信自己有足够的精力对抗心中这股异样的感情。 而孟舞风更加相信,只要自己压抑住心中感情,并立下功劳,事后那“闭眼太岁”总有办法提自己洗清自己今天这些杀孽。 毕竟孟舞风极为信任的“口舌至尊”可是保证过,“闭眼太岁”陈至足智多谋,说话分量也重,是此间最能帮他重返三峰府的人。 主营中的江麟儿和颜帷秀早听得外面古怪地安静下来,未见得就是斗完,多等的这一会儿,江麟儿用来和颜帷秀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江麟儿对自己父亲的实力绝对信任,道:“如果此战能留下‘切利支丹’贼人之首‘天童子’,我们可谓是上天给了好大的一个机会。 再接下来,父亲现在身份尴尬,就得要颜大人出面和官军沟通。 只是要注意一事,观察官军的行径,照秦少侠和岭掌门回返时所说,官军此刻的领导者扬州刺史黄现仍有意袒护亲叔。 如果察觉官军有杀良冒功,拿民间其他商户为缕臂会开脱的行为,颜大人可配合在官军帐下为应的小安帮人马,设法保下些人证,这些人证就将是他黄现的把柄。 缕臂会既然化明为暗,说不定其首犯黄坚视缕臂会这个组织也如枯木衰草,可随时舍之。 保留这些人证作为把柄,我们就有和扬州刺史斡旋的余地,到时候下一步就是看黄坚和他留在身边的江湖败类何时落网,我甚至已经私下做出另一安排,让人向‘摘星楼’提出了暗杀黄坚的委托。 多管齐下,黄坚只要一死,扬州刺史和我们对抗的理由也不复存在,黄现既然会拖延,就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会向大势低头。” “‘摘星楼’……?问事大人,这是否不妥?” 颜帷秀有此疑问正常,只是江麟儿把手指竖在口边,颜帷秀也马上会意不再多问。 江指挥使在天京城犯下的事情看来是真的,颜帷秀终于肯认清这一点,那么如今正在讨贼中的玄衣卫其实也必然在朝廷眼中尴尬。 颜帷秀苦笑,他可不想掺和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只是他却也是当事人之一,无论如何躲不掉,只有选择站在哪边的余地。 江麟儿的做法是在尽力弥补,颜帷秀相信就算事情做尽,只要天子一怒事情仍是不可挽回,帮助他或许是个火坑,及时转投更稳妥的一方才更可能不被一同追究。 颜帷秀毕竟不是那位试百户裘非常,对他来说这个选项比不上江麟儿自身的信任。 江麟儿毕竟是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为平息扬州祸事竭心尽力,自己作为大人如果不能保护他,枉称男儿。 所以颜帷秀的表态也诚挚而坚定,他摆出玄衣卫特有的反掌握拳礼一揖,道:“属下定尽一切可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麟儿倍感欣慰,在这个节骨眼上托付信任极为危险,好在颜帷秀是个十足值得托付之人。 江麟儿于是连心中话也开始说出来,甚至开始畅想将来:“此遭江湖一行,颜大人可知晚辈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他开始在颜帷秀面前以晚辈自居,颜帷秀虽然没听出称呼上的分别,却肯接话:“是什么?” “江湖、民间、朝廷的割裂。 其实像‘切利支丹’贼人之乱,民间、江湖、朝廷各有难处。 如果不是扬州疫病横生,民间不会有这么多为‘切利支丹’贼人发生的声音。 若说这些都是贼人,晚辈只觉得贼在心中,也在这裂痕之中。 荣朝从立朝以来,明君名臣无数,只为了个天下太平。 然而随着江湖、朝廷、民间的割裂,朝廷是否早就走上了压抑另外两方的声音,耳不闻为静的路子? 玄衣卫在三者之间居中,颜大人应该对此感悟也深。 晚辈只担忧这样的做法换来的太平,是真正天下的太平还是朝廷心中的太平。 朝廷心中的太平,又真的是太平吗?” 这个问题太大,颜帷秀其实颇有同感,只是他却没有这种着眼天下的智慧,只能从自己所见出发,说出自己认为这其中的难处:“世道纷乱,人心不止。” 这八个字的角度还是更偏向于江湖了,江麟儿觉得此说虽有道理,却不能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于人心。 缕臂会撺掇起来那支患殃军反贼,其中又有多少人是为生计所迫,而生了他人眼中的“贼心”? 江麟儿叹息,有些问题是智慧也不能尽解,他只有做到最好。 “嗯?” 江麟儿感慨一过,才察觉声音不对:“太静了!” 颜帷秀一愣,不知道江麟儿为何又重复此点:“从刚才开始,静很久了。” “不,”江麟儿稚嫩的面上眉头紧蹙:“我是说,诵经之声少了。” 颜帷秀这才潜心注意起声音的变化,确认之后他也大惊:“是,可……会不会是殊胜宗居士们功力不继,坚持不下去了?” “有可能……” 江麟儿毕竟也不知道留下的这些殊胜宗居士功力深浅,而维持“四住动心咒”功夫消耗又有几何。 “……但是怎么会消失得如此循序,好像是从一处到一处消失的?” 颜帷秀答不出,这确实是个很大的疑点。 “要不然,我出去看看?”他只能这么提议。 江麟儿并不反对:“请颜大人务必小心!” 颜帷秀得令,再行一礼,走出帐中。 “三不治郎中”张郸、藏真心、“悬命一字简”简约三人在一处营帐,突然见帘子被粗鲁地掀开,随后“剑毒梅香”孟舞风居然是提剑走了进来。 “你做什么?!”张郸先开其口。 孟舞风一眼扫过三人,知道自己找错了帐子,这里并没人在诵经,于是道了句“我找错地方”就又退了出去。 “事情不对。”孟舞风一退出营帐,简约直出此语。“诵经声在逐处减少,这个‘剑毒梅香’或许和这有所关联。” 太阳此时应该已经西沉,简约“夜盲症”症头发作,耳力反而显得强了些,首先注意到最该注意的变化。 张郸眉毛一皱,他本来一同去参加搜救岭天龙,只是种种迹象显示岭天龙或许已经遇害,他借故病人需要照顾回返乃是不愿意和灭度宗众人一起陷入悲伤情绪而已。 可如果此地发生以外,那张郸觉得只怕还是悲伤得好,好过卷进更严重的麻烦。 藏真心只在想秦隽和陈至为何还不回来,起码有陈至的智慧镇住场面,总会让人安心。 而此时的“闭眼太岁”陈至也才刚刚清醒,他一醒来就看到自己被席子和夹在腋下,不知道要往什么地方奔走。 他自然要反抗,这一反抗,他给席子和抛开。 “你醒了?!”席子和仍没能摆脱秦隽和言笑酬的追赶,此时陈至醒来,对他来说可是个麻烦。 陈至不及答他,先看天色,天色居然已经暗了下来,那自己是昏了多久? 第247章 造化弄仁(其之四) 玄衣卫总旗颜帷秀从主营之中出来后,营寨里发生什么事简直是一目了然。 何止一目了然? 诸多营帐都有人出来,有人比颜帷秀从主营中走出来还早,这些人都如同心智魔障一样,杀成一片。 如果颜帷秀走出来前这些杀声就已经喧起,或许他还能反应得更快点。 有人良心未泯,一面和人动手甚至还一面和人叫着:“天、天……他们斗到天上去了!” 这一声本身也许是提醒的好意,内容却没头没尾,一声之下,很多未仰头去看那 “天童子”的也抬起头来,然后更加投入地找起周围的同伴厮杀。 颜帷秀不敢抬头,他毕竟经验丰富,听这句就知道“天童子”和指挥使江南城不知为何原因居然是斗到了空中去,才有有如此的现象。 “不准抬头!!妖魔在空中,抬头便中招!! 所有人还管得住自己的手的,即刻停手,不肯停手的众人杀之!!” 颜帷秀一声令下,从来只在玄衣卫中混道现在他不是个正经的军人,却足显军中急智之才,若临阵军中有间作乱,最好也是用这种办法重整队伍,才好谋起后事。 营帐诵经声已经只剩下三处,这时随着惨叫又少了一处,颜帷秀虽然关心诵经声消失的原因,却不得不尽快把走出来的人形势判明。 光颜帷秀左近就有两人不肯停手,这两个偏偏又都是正经的玄衣卫校尉,颜帷秀一咬牙亲自出剑杀之,以震慑剩下的人。 主营之中未出的江麟儿听到颜帷秀的喝声,对事情已经明白了四五成,心中猜测必然是有人未依命令待在营帐里,抬头一望后中招误了事情。 所以江麟儿也走到主营门帘之后,运足功力向颜帷秀传令:“颜大人,乱子一定,散走人到近苇原上。诵经者稍后由晚辈处理! 颜大人务必在一刻之中先将人马带离营寨,离开之后,他们的情绪会好镇住得多。 颜大人可以想一下雷校尉等人,他们被压制之后情绪上也是反抗得少,配合得多!” 颜帷秀赶紧答声“是!”然后大步而走,走到一处面对肯听从喝令停手之人便指点最近的离寨方向,看着这些人表情复杂退走才肯往下一处去。 走到一处营帐拐角,颜帷秀给人一把从背后抱住。 颜帷秀大怒,转脸才看见这是一位中年民夫。 自从江麟儿遣散营寨中群豪之后,此处留下的民夫也很少,地魁门弟子多担起民夫之责,就只有些民夫和大伙儿都混熟了不肯走掉,最后也只好任他们留下。 这名中年汉子也是其中之一,他从来都不是武者,一生老实巴交对心神的扰乱比寻常练武之人更没抵御之力,此时完全相信对“天童子”的相助之意是发自本心。 颜帷秀无奈,他脚下用力施展功夫带了这人身子几步,借助对方失衡挣脱之际赶紧回身用剑杀了。 颜帷秀记得自己白天审过校尉雷子辰之后想要回营帐休息时就见过这名民夫,白天谈笑互礼,夜里拔剑相杀,心中只留下不知该对谁发作的不快之意。 事情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颜帷秀想不通。 他唯有把江麟儿的命令执行下去,这说不定是最少伤亡的办法。 又遣了几处肯停手的人出营寨,颜帷秀撞上一行三人。 这三人正是“三不治郎中”张郸、藏真心和这两人搀扶着才能走动的“悬命一字简”简约。 颜帷秀手中有剑,心中也不慌,这三人脸上连挣扎之意都没有,颜帷秀分不清他们是已经中招还是从没抬头看过天上。 颜帷秀还未问起三人状况,三人中简约先开其口:“天上的情况很怪,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方才我听大人喊声,如果天上有异,何不同时令道众人不可点起火把,或许有用。” 张郸赶紧跟着替简约说明:“简大侠有夜盲症,夜中不能视物! 他既抬头没事,那你之前喊的不准看天上这点或许让他们看不见也是个办法。” 颜帷秀一愣,一想却又有理,谢过三人后也给三人指点离寨方向并明说事后在近苇原汇合,就再往下一处走去。 主营之中,江麟儿听得外面杀声渐熄,仅剩的两处诵经声也更清晰,他不从正面门帘而走,而是拔出短剑,运起《赤霄宝卷》剑尖吐劲功夫从一处帐布破出。 借着主营较高大的形状为掩,江麟儿立身黑暗,用双耳辨出剩下两处诵经声的具体所在,便要低头摸过去。 江麟儿也没遇到过这等变故,他心中虽然有些慌张,却想着灭度宗和陈至等人搜找不成早晚会回来,这时就又和被“红白双煞”袭杀那次一样,只要自己撑到援手就可以平息事态,再看斗到天上的父亲和敌人胜负如何。 颜帷秀只要能遣散一半人马离开营寨保全自己人的实力就是大功一件,而江麟儿不能走,总得有人在营寨中等着回来的人,警告他们不可被空中“天童子”异象迷惑。 江麟儿自然不知道,灭度宗此时觉得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凶多吉少,这群“疯狗”此时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不搜出那妖魔“替桃行道”是轻易不肯回来。 而陈至被席子和掠至远处,在江麟儿破主营帐布而出的时候才刚刚醒转。 陈至一醒来,就和席子和摆开架势眼看又要相斗,席子和听着秦隽、言笑酬越追越近的脚步心中也是更不耐烦,只想尽快再次打倒陈至了事。 陈至知道独斗之下,自己如不决死用“四分地刑势”妙招和席子和互换伤势,是难以在这等强敌手上不败。 而如果互换伤势,只怕回程又要耽搁,此时虽不知时点,总是八月十四已经入夜,随时可能跨过那条时间上逼命的线,到了江南城所说谶言之中的“八月十五”。 月相近圆挂在天,秋风转寒扰人面。 肃杀的气氛简直如同逼命的玩笑,戏弄着此时陈至的心态。 陈至开口,做出最后的尝试:“席子和,你到底为何想知道‘切利支丹’之事?” 席子和骂道:“不是我想知,是他想知,要问你怎么不直接问他?” 至于“他”是谁,至少此刻这两人都心知肚明。 “画中人”想要知道“切利支丹”的相关事情?这么说来,席子和带着“画中人”此时扬州现身,他们绝不会毫无目的。 “‘切利支丹’之首‘天童子’的异能,和‘画中人’有什么关系?” 陈至接着猜测做出试探,他不指望席子和讲理,而是指望“画中人”做出反应。 “与你无关!” “画中人”阴冷的声音果然从席子和背后的短布包响起。 肯出口就好,陈至心想,又道:“果然你的目标是‘天童子’! 确实我知道不少相关的消息,只是现在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两天,给我两天的时间,我会去会稽城找你。 到时候你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 “画中人”沉默一时,随后声音再出:“席子和现在就能掳走你,你有什么理由让我们不这么做?” 陈至对“画中人”的了解太少,更不知道怎样的理由“他”才可能重视甚至让步,于是他思路再转,要从席子和处打开生路。 而什么能说动席子和?对于席子和,陈至所知也是一知半解,只是觉得他这个人肯说肯笑,相比“画中人”人味不好。 没有任何的线索,陈至就只好选择,选择劝说的方式:“我想救一个人。” “与我无关!” “画中人”的回答直接干脆,声音仍是同样阴冷。 “哦?”席子和却多少来些兴趣,悠悠道:“你说来听听。” 毫无可以着手之处,陈至就只能选择真诚,他此刻的真诚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他也不会想到:“我想要救的人,是玄衣卫特别问事江麟儿,‘天下第一剑’江南城之子。 这个人和我非敌非友,但是‘梦中人’用《异日纬》向其父江南城展示了他的死期。 江麟儿死期将至,我不得不尽最大的努力,去试着阻止这件事情。 谶言内容虽然不明,但是江南城透露,江麟儿的死期便在八月十五。” “《异日纬》……‘梦中人’……” “画中人”捕捉了的两个关键词,这两个词都是陈至主动吐露出来刻意要“他”听到。 虽然主要想说动的对象是更有人味儿的席子和,陈至也必须抛出些饵让“画中人”保持听着自己说话的耐性。 谁知道“画中人”听到此话后的反应,更加出乎陈至预料,“他”明确表示起反对来:“难为你居然连《异日纬》也知道,看来我们有得谈。 但是既然事关《异日纬》谶言,我就更不能让你去阻止此事,现在更无放你离开的理由了。” “为什么?!”陈至大惊。 “你不妨猜猜,‘梦中人’为何频频对人展示《异日纬》内容,它是希望促成《异日纬》谶言,还是想要让《异日纬》谶言落空?” 这个问题陈至确实没曾考虑过,原因无他,他对《异日纬》和“梦中人”的了解都还太少,胡乱猜测形成成见就不免先入为主在日后做出错判。 不过经“画中人”此一接话,陈至突然想到或许这“画中人”就是可以为自己的猜测提出对照或印证的对象。 陈至这才开始猜测起来:“‘梦中人’困于‘幻真宫’,释出的只有消息,说明其无法离开‘幻真宫’对外侧的人造成影响。 所以它的用意必然是指望通过这种影响,找到其脱困之法……” “如何脱困呢?”“画中人”欣赏“闭眼太岁”的聪明,想听他能否想出其中因由。 “它只能频频展示《异日纬》,任受到影响之人被《异日纬》左右行动,它的办法必然藏在这种做法之中…… ……不对! 它的影响虽然有限,但是仍能让人一时去幻真宫翻阅《异日纬》,而且目前我只知情它对人展示《异日纬》,明明玩弄口舌装神弄鬼引导盲信之人或许可以起到更大的效果。 假设‘幻真宫’是一种与世隔绝的‘秘境’,那‘秘境’和这一侧的接点也不是‘梦中人’,所以它才向所有引至‘幻真宫’之人只展示《异日纬》。 ‘幻真宫’和外侧的接点其实是‘异宝’《异日纬》! 此书展示给外侧之人的都是外侧‘谶言’,这一点从《异日纬》也同在‘幻真宫’中却可对外侧之人做出谶言也可旁证。 如果此书和现实只有这一点的联系,那这联系永远也不会影响到‘幻真宫’,否则梦中人必然可以选择更方便的方法引导外人实现《异日纬》谶言来尝试破出。 ‘梦中人’的目的是引人违背《异日纬》谶言,对谶言内容做出改变,谶言一经生成,如不改变谶言内容,相信《异日纬》不会有所反应。 ‘梦中人’要借助谶言被破的异能反应,来让‘幻真宫’和现实产生更密切的联系,才可出入现世!” “猜得好!‘闭眼太岁’果然是稀世的人才,就算你不是‘孽胎’凭借你的脑智已经足够跟我合作!” “画中人”冷声带笑的称赞让人听不出几分真心,几分揶揄。 席子和等着两人聊着自己没兴趣的话题,此时也才再接口:“好了,说回你想救的江麟儿,他是你的朋友?” 陈至也马上把话题扯回:“我说过,他和我非敌非友,刚遇见之时,或许还是为敌的可能大些。 现在我们有了共同的利益,我反而更容易理解他的立场。 天衡府平安司江家的儿子,从来也不是容易做的。我们既然没有敌对的必要,就算没有《异日纬》谶言,我若知道他遇险也会试着去救,因为我钦佩他在一个难做的位置做到现在。 江南城曾有护龙之功,于平宗皇帝之时算是破格提拔,然而江家乃是豪侠家门,平宗皇帝破格重用势必留下朝中不少闲话。” 陈至虽然没听过平宗皇帝曾想赐给江南城荣朝镇国神功《赤霄宝卷》之事,但是却读了很多史书,凭他的智慧从书中已经可以了解朝中权斗的凶险不下江湖。 “江南城被破格重用,其实江家的处境却应该没有江湖人心中这般稳固,就算平宗皇帝肯全盘信任江南城,那江南城的子孙、亲族呢?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据我所知江家在本朝已经实际上从豪侠家门发展成了士族,江南城的儿子借天衡府平安司的职位也是各居重位,江家的朝敌也自不少。 江南城豪侠出身,对此一窍不通,自然也想不通他事后如同被冷置的原因,也想不出背后应该是无数朝敌的声音,仍指望着才思敏捷的幼子江麟儿能成朝廷栋梁。 其实他的期望是副重担,江麟儿自从展现才华,就已经注定走上不幸的命运,江麟儿越是运用才能,士族之名就烙在江家之上越深。 至今为止江麟儿一直做得很好,让当今皇帝赏识,却只领一个特别问事的虚职,他心中一直明白自己家族尴尬的处境,竭尽所能筹谋。 他……从没自由过。” 说到此处,陈至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完全没有立场去指责秦隽将对“玉萧竹剑”章凡白的惋惜移情到“剑毒梅香”孟舞风身上。 因为他也从江麟儿身上看到另一个因为立场而不自由,使他想要挽回的朋友。 因为他也有挽回“小老板”凌泰民的心思,在江麟儿不必为敌后不自觉移情到其身上。 “天下第一智者”江麟儿有和凌泰民类似的处境,而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陈至可以不和江麟儿为敌。 最后,陈至给自己的真诚也做了个最终的结论:“所以我……想救他。” 秦隽、言笑酬此刻也已赶到,他们两人赶到之时只听到席子和叹了一句,说道:“你走吧!” “多谢!”陈至毫不犹豫,得到答复之后就赶紧奔走。 秦隽、言笑酬虽然不明状况,见对方允许陈至离开总是好事,看来其中因由只好回头再问。 三个人走后,“画中人”才肯再出声:“哼!席子和,你自作什么主张?! 你没听到‘闭眼太岁’的话吗,如果他离开是为了改变《异日纬》谶言,那他将铸成大错!” 席子和答得淡然:“你或许知道很多秘辛,却不知道人心。 你此刻不放他离开,今后你再想和他合作也是不可能之事。 而且我要声明,这个‘闭眼太岁’我画不出,你也莫要让我尝试。” “嗯?”“画中人”也不免疑惑:“这又是从何说起?” 席子和笑了一声,好像笑“画中人”这也不懂一样,再开口解释得也自然:“因为他闭着眼睛,而我看不透这个人,这个人和传闻之中的区别很大。 除非他哪天能自己睁开眼睛给我瞧那是双什么样的眼睛,否则我去画他结果必然是有形无神。 ‘闭眼太岁’是比任何人的想象还要复杂的人物。” 陈至、秦隽、言笑酬三人回到玄衣卫营寨之时时间已过午时,三人所见是一片狼藉。 秦隽发觉半空中有所异状,刚要抬头去看,就被一个稚嫩童音喝止:“不要抬头!” 陈至等三人循声看去,他们就看到了远处一处营帐之后爬出来了浑身带伤的江麟儿。 还不容三人惊讶,那营帐后马上又追出来了“剑毒梅香”孟舞风,一剑刺进江麟儿幼小的身子。 江麟儿成功护着最后一处诵经的殊胜宗居士退走,却没料到他的《赤霄宝卷》剑尖吐劲之功终究还是不敌“剑毒梅香”孟舞风手中昆仑山百年之作名锋“寒松”的强大。 “走!!”江麟儿嘶声的最后一句喊向陈至等人,他能明白事情已经失控,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能喊出这么一声。 陈至脑子里“嗡”地一声,他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能发生的事。 就连秦隽、言笑酬也直接愣在当场。 江南城就在此时于“另一个次元”破去“结罗伏仙阵”而出,和三名“切利支丹”强敌各自负伤落地。 江南城发现天色已晚,愤怒一喝才发现陈至等三人的身影。 陈至、秦隽、言笑酬不明白为何事情会这样,这三个不笨的人也都哑口无言,头脑一时打结,连落在当场的四名强者也没空在意。 他们只盯着江麟儿身死的方向。 循着他们的眼光,江南城终于也看到幼子江麟儿的死状。 “天童子”天草四郎在“结罗伏仙阵”中最后以身相斗江南城,他背后尾巴被伤,那种迷惑人心的异能此刻也已经破去。 孟舞风不再受“天童子”异能影响清醒了过来,他对上江南城的目光,只觉得自己铸成大错。 好在孟舞风看到了“闭眼太岁”陈至,如此局面或许只有陈至的智慧能帮他。 所以他开口:“‘闭眼太岁’,我……” “闭眼太岁”?!“闭眼太岁”!! 就是这一句,让江南城马上想起来《异日纬》谶言之中“太岁闭目,完满所想”。 “‘闭眼太岁’!!” 江南城转向陈至大喝,发出这句怒声后,“天下第一剑”再难听进去任何声音。 一身向东,仇剑无双! “天下第一剑”江南城,此刻确定了自己应该仇恨的对象。 第248章 明神亦冤 江南城的心思之中,此刻已不见了旁的事物。 他身形一动,人已到了江麟儿身旁,一旁的孟舞风只给一股罡风一掀,摔得滚了好几圈才停住身子。 这下变生突然,对情况最为不解的换成了“切利支丹”三名强者。 这算机会?什么的机会?战,逃? “天童子”天草四郎马上又想到自己本来是为了新免武藏和东乡斩我的尸身而来——那可是“天启”。 可这名可怕的欲界剑者,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不顾战局,往旁边扑向一名少年尸身? “结罗伏仙阵”一战之中,这处临时营寨里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那名身死的少年是什么人? 千头万绪,一切错综复杂都是天草四郎所不能明白,如果那名欲界武者心中能挂念着和己方一战,那此刻只怕是不会任己方去挨个搜起来这里四处的营帐找两具尸身。 “切利支丹”三人心思各乱,“闭眼太岁”陈至的心中只会更乱。 潘籍、“切利支丹”、江麟儿之死、孟舞风的行为、江南城……种种因果都在心中,纵使陈至智慧过人,条条理起来也都是一团乱麻。 陈至不能反应,秦隽也只理清一两分发生何事。 这对义兄弟之间的差别是,秦隽只需要这一两分就够了,他直接提起尖刀就冲着刚刚爬起来身子的孟舞风走去,口中喝道:“我日你大爷!!” 孟舞风自己从混沌之中渐向清明,只不过到底那还只是他自己的清明,他一时也没法想明白为何回护自己的“口舌至尊”现在挟怒提刀而来。 或许这只是误会? 念及此处,孟舞风不及彻底站起来,就以剑代指,开始说起自己理清的部分希望能破除此时的“误会”来:“不是我,那些‘切利支丹’想必是为玄衣卫藏起来的那两具尸体而来,就是……那两具!!” 如果光说还好,孟舞风偏要以剑代指,切切实实地指向了一处营帐。 柳生宗矩回气之余,也用耳目尽可能捕捉一切信息,此时当然不会漏了正在开口的孟舞风这一“指点”,马上对同伴道:“御色大人、‘天童子’大人……!!” “天童子”天草四郎恍然,已经同样依着孟舞风的“指点”看去,目光终于锁定一处切实的营帐。 言笑酬摸摸鼻子,他对孟舞风更加不熟,却能保持比众人更可观的视角看待此人的言行:“这孙子怎么能坑害起你们,坑得好像他在帮你们一样?” 陈至此时也放弃厘清事态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只是恨声道:“或许正是因为他要帮我们,才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 陈至终于发现自己最大的误算在哪里,有萧忘形提过的例子,他本来不该如此轻忽孟舞风的行动力和本事。 昔日的“雀房山战神”,今夜在玄衣卫临时营寨之中再次发威,神威简直是任何智慧者都没法承受。 秦隽对此当然只有更怒,他已经来不及喝止孟舞风已经说出之事,只希望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不要再摆出一副自己人的模样,让事态继续糟糕:“你说就说,指你奶奶个指啊?!莫名其妙!! 你就等在远处,看老子不一刀剁了你!!” “你、你剁我干什么……”孟舞风更加慌乱,他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完全不明白自己此时为何要被秦隽所针对。 孟舞风身上药力也已经开始消退,功力在从被提升的极致开始慢慢减小,而“天下无敌”的心境却已经破出来了。 再复懦弱的孟舞风只觉得此时那个“天下第一剑”说不定就要马上收了自己性命,更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和秦隽“莫名其妙”地拼杀起来。 或许“闭眼太岁”可以用他的智慧为自己化解危局? 孟舞风心念电转之间,觉得这实在是一条可行之路,于是鼓起三分勇气,装出一副凛然模样对远处的陈至喊起话来:“‘闭眼太岁’,我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 话入各人耳,便入各人心。 月光含哀,人心藏愠,此时的玄衣卫营寨之中,正有一颗人心处于边缘状态,容不得一丝波动。 “‘闭、眼、太、岁’!!!!” 一字一字,江南城的怒声如同声音之中就带着无穷的威力,震慑两里方圆。 强如此刻的“天童子”或者御色多由也、柳生宗矩,在此声怒声之下也不敢动作,被压迫感压制得如同藏在洞穴墙缝中的虫鼠一般。 “靠……” 陈至作为被江南城点名的一人,冷汗简直浸透了全身,一向从容的他这还是人生第一次从自己嘴里吐出来这个字。 言笑酬虽也被震慑,大鼻子下的嘴却更因为惊讶而张,陈至口中刚才吐出的这个“靠”字和这位“闭眼太岁”的气质完全不合,言笑酬一辈子也没想象过这人也会说出个“靠”字来。 江南城放下江麟儿之身,提剑转身而来。 他的身躯如同此间尘世的主宰,他的双眼更如无边的野火。 秦隽发觉事情不妙,他已做好了准备,默默在仿佛周身都被钢针钉进血肉般的压迫感中强行催动功力,终于能够动弹。 然后秦隽便直接抛下尖刀,解下背后从“桃源乡地上天国”废墟之中找来的破布。 “银鳞陷陈”,秦隽相信只有动用此口名锋,才能在江南城这名绝世强者的剑下为陈至换来一线生机。 “银鳞陷陈”异能效果中的“一战”极难判定,以之前陈至和秦隽交谈之中,两人都认为最好是把动用此口名锋的期限视为一天之内都算“一战”为好,这样最为稳妥。 “六刀七剑、十三名锋”的副作用不容小觑,诡剑“罻罗”就曾是秦隽、陈至两人见过的明证。 此时再用“银鳞陷陈”出招,也许就已算是第四招,秦隽只有动用三招而控住威力的把握,这三招之限实际用在业无极之战后才发现三招也实在勉强。 而第四招?生死之间秦隽可顾不得这么多,敢用出来,或许就能拼着自己被威力外泄吹得粉身碎骨来和这恐怖的“天下第一剑”斗上一合。 同样地,本来秦隽也包裹在这布包中的“替桃行道”业无极“秘境元”,秦隽也没法理会。 江南城目中毫无他人犹如死神一般走向陈至方向,这让“切利支丹”三人也顿时压力骤减。 柳生宗矩、御色多由也对看一眼,都明对方心中心意。 柳生宗矩低声对天草四郎道:“‘天童子’大人,如果双方交手,老夫和御色大人就去一同夹攻这名剑者,到时候请您尝试动用异能妙法,复活东乡大人和新免大人,一同退走。” “但马守大人,这……” 天草四郎稍带回声的话还没说完,御色多由也就发出婉转之声打断了他——在天草四郎的认知中,这也是御色多由也第一次打断自己的话:“这名武者强悍到了岂有此理的地步,他手中那口剑仿佛能斩断万物一般。 而‘天童子’小子你的‘天启’之中,只有东乡小子和新免小子的影象。 你相信‘天启’吗?” “天童子”天草四郎沉默一时,随后道:“我无比相信!” 天草四郎自然不知道所见“天启”其实是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特地造在他面前的假象,只是他一生都是因为“相信”才走到这个地步。 如果不是他“相信”,当初怒界就不会有所谓的“岛原之乱”,以至于三万七千名信众为他殉身。 别人的死亡往往是在生者身上最沉重的担子,而背负三万七千条性命的天草四郎,也许早在那一刻他双肩上的分量就已经决定了他会走上这条非人之路。 江南城的剑术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境地,御色多由也说他好像能“斩断万物”,天草四郎亲自试过江南城的剑法,也同意这种认知。 说不定,这名欲界剑圣的剑可以连“天童子”天草四郎施展盐化之法复活人成“盐人”需要的“存在证明”也斩断,就好像被那妖“替桃行道”业无极掠食过尸身的尸体一样。 御色多由也和柳生宗矩此刻的决定,无异于将自己的死亡也同样放在了天草四郎的肩上。 天草四郎唯一能用来回应两人心志的,只有“成全”二字。 江南城步步踏前,一步步他刻意走得缓慢,他要享受这股化身死亡寸寸逼近仇敌的快意,才能稍微安慰自己失去爱子的心灵。 秦隽勉强自身,几步赶到江南城和陈至之间,横举“银鳞陷陈”一身阻在江南城身前。 “秦隽,这不关你的事!” 陈至已经无计可施,更不愿看秦隽挡在中间,首遭不幸。 “莫名其妙!!这也是我的事!! 老弟!!” 秦隽答得简单,在如此压力之下,他连转头的余力都没有,却仍能勉力从嘴中挤出点笑声来,唤陈至一句“老弟”。 光凭这一句,就够陈至接受命运,拔剑在手和他共进退。 言笑酬也没多说什么,大鼻子里长气一出,手扶剑柄,同样做好了准备。 江南城这是首次亲见“银鳞陷陈”,因为信息入脑他停了一瞬,但是这讯息也仿佛丝毫不敢阻他的脚步一般,一闪即逝,只让江南城彻底理解了自己面前挡关者手中是何兵器。 “好!” 江南城赞了一句,轻判他人生死。 任何人敢做挡关之人,江南城此刻也不会对其留手。 江南城提剑、落剑,其快甚至是闪电所不及,秦隽出招稍慢一步,直到剑落下才发觉这剑是落向自己这名挡关者。 一式“宣后拒嚣狂”运足功力,秦隽只感到“银鳞陷陈”之上孕育着毁天灭地的恐怖能量,心惊之下,这一档拆斩法终于也慢了一瞬。 一瞬的间隙,容得下发生很多事情。 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比如在场另有一个人,知道自己也难逃死亡命运,肯为此出手,他虽然没有横插一手的实力,却早已做出动作,此时正好搅局。 这个人自然是“剑毒梅香”孟舞风,他知道“闭眼太岁”和“口舌至尊”一死,自己也绝难幸免,他要拼一拼手中“寒松”的威力。 于是孟舞风运使“寒松”,直出一招自己所能出最强之招——“周天三火剑”中最具威力的一招“神火无匹”——就在此时横插其中。 “找死!” 江南城看到另有他人挡关,剑路一转,改以无招之招只破插手者手中之剑以儆效尤。 这是江南城的错判,江麟儿的错误本就是没能想到昆仑山百年之作“寒松”的威力,此刻江南城又犯下自己幼子同样的错误。 昆仑山百年之作三剑本是以能破“十三名锋”的要旨铸成,其中最完美之作就是“寒松”。 就算事到如今,修罗道最好的探子“踏尘寻踪”萧忘形都觉得不可思议,孟舞风手持此剑,为何还能显得实力不堪? 那是因为至今为止,都没有人用手中兵器和这口“寒松”正面相击过。 昆仑山百年之作名锋“寒松”,此刻正经历着自己问世以来首次实打实的硬拼,它的对手是“天下第一剑”江南城和“十三名锋”中的圣剑“满身”! 两锋相击一瞬,剑声长鸣,强光灿烂! 御色多由也和柳生宗矩也在此时各运“猎虫手势”和“万”之型这两招二人能出最强惊世极招攻向江南城背后,可两人只被强光吞没,再不在尘世留下半点痕迹。 消灭这两人的,是圣剑“满身”崩毁之时散出的江南城盛怒之下锋艺威力余劲! 百年之作会“十三名锋”,“十三名锋”惊异一败,剑身崩毁!! 周遭之人中孟舞风手中“寒松”虽然同时也毁,却提他护下了最多的威力余波,只是身子被掀翻。 秦隽则被重创,平生未遭之重,整个人都被吹飞不省人事。 陈至、言笑酬好在前面有运足了炼体途威能的秦隽以身相护,虽被吹飞重创,呕血之后还有站起来的力气。 言笑酬不由分说,见机最快,他把喉中涌上呕血吐尽赶紧拉起陈至,喝道:“走!!” 言笑酬相信陈至明白,此时他离场,说不定被重创的秦隽反而更加安全。 陈至明白这一点,也把口中血吐出,和言笑酬循一方向遁走。 圣剑“满身”的断剑好死不死落在了一个麻烦的位置,造成了今晚又一重大变数。 “替桃行道”业无极本身“秘境元”遭到重创,它临死之际本来尽力保留了最后一点变形异能的力量,这出自它的求生本能。 如果秦隽有机会真用“油析之法”及时处理这“秘境元”,业无极自然是死个彻底,毫无任何机会。 可“圣剑”满身的断剑剑刃,不偏不倚插在了这“秘境元”上,业无极顿时重心点起意识之火,身形暴涨再复人形。 它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是发生了奇迹。 业无极也不敢确认四周如何,它死而复生,一心只想逃走,窜出去还没觉出自己变形之能居然好像更进一步,连那脆响之声都不用发出。 崩毁的圣剑“满身”毕竟是“十三名锋”之一,其断剑剑刃,就是失去了名锋锁元结构的强大“秘境元”之宝藏。 虽然这些是合而为一的“秘境元”部分,不能为业无极增添新的异能,却足以使业无极本身异能都更上一层楼。 业无极仓皇逃窜之间,一时还察觉不到自身上的奇妙变化。 “天童子”也顺利带走两具尸身,他双翼击出一阵黑风腾空,拖着新免武藏和东乡斩我的尸身飞走。 寂静堂首座潘籍正在赶路,心中突然响起来一个明确的声音:“……‘闭眼太岁’败了,败得彻底,你从此不用管他。” 潘籍大惊,这分明是智剑“分说”的声音,只是这次为何不是梵唱或者谜语机锋,智剑“分说”怎么会做出这么明确的提示? 潘籍不敢相信。 智剑“分说”也有灵智,纵然它能明世上一切俗谛,也到了今天才明白还有远超人智的它也不能明白的事。 那“剑毒梅香”……不,“雀房山战神”孟舞风,以一己之力杀江麟儿、挫江南城、放纵“天童子”寻回两名武者尸身、陷“闭眼太岁”到不能翻身、造就“替桃行道”业无极死而复生…… 这种种堪称奇迹,纵使智剑“分说”得知此俗谛之后,其灵智也如人脑一样一时打结,不自觉对潘籍做出清晰无比的提示。 江南城自己也被威力所伤,好在失去了一切锋艺对手后,其锋途威能关闭,伤势终于开始飞快还原。 身上的伤可以痊愈,心上的却不能。 江南城大哭大笑,哭过笑过之后居然带着似哭似笑之腔边再次走向江麟儿尸身,边口中唱起一个调子:“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 江南城曾经大字不识一个,就算身份变得尊贵之后开始学字,却从来不是个好学的人。 这首诗歌,乃是江麟儿之母江文氏所教,那一日江南城提前定下江文氏腹中幼子之名,江文氏感到他的偏爱,当即教会江南城这么一首。 如今时过境迁,江南城花发未全白,江麟儿黑发已经横在一片血污之中。 秦隽仍昏在一边,他如果此时能够醒转,在他眼里的江南城一定会让他刮目相看。 这哪里是“天下第一剑”?根本是个孤苦丧子的平凡老头。 江南城再拥幼子尸身入怀,他癫狂的歌声回响在如今一片狼藉的玄衣卫临时营寨之中。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第249章 各往一方(其之一) 秦隽再次被寒风吹醒之时,玄衣卫临时营寨之中已只剩下他和江南城两个活人还在。 秦隽看不清这点,他甚至没法翻身起来,手中“银鳞陷陈”嗡嗡作鸣,秦隽只觉得自己身上骨肉每处都和别处接得古怪一般。 他也是艰难地翻了个身,才抬起来头,看着江南城颓丧的背影。 这老鬼是死了,还是活着? 秦隽不敢出声,陈至、言笑酬等人都不在这里,他们又去了哪处? 秦隽希望那两人是及时逃了,如果是,他此刻简直能笑出声了。 他想得太美,此刻的他既没法确认陈至、言笑酬两人是否平安,也没法笑出声来。 秦隽唯一能够看见的江南城背对着他,用一种好像是盘坐在地的姿势动也不动,整个人好像是泥雕木塑一般。 秦隽不想惊动这个人,他仍爬伏在地上,勉力稍微撑高点自己的视线,尽可能扫视着周围一切值得注意的变化。 四周不光不见陈至、言笑酬,也不见了那“切利支丹”三个家伙和孟舞风,秦隽记得起码其中的两个也趁着江南城出手自后袭击来着,此刻难道都已逃了吗? 玄衣卫营寨之中,颇多营帐被撕破成破布和木架竹竿的废堆,情况可说是一目了然,差不多三十具尸身其中半数死不瞑目,浑浊的一双双眼睛却无法述说他们的遭遇。 天色似亮非亮,东方渐白,西方仍挂着相当圆的未沉月亮,秋风不含任何残暑温度,吹在秦隽伤口上却显得暖。 暖,是因为秦隽失血也不少,如果他不是已经可以进入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不稳定状态,在威能加持之下有着惊人的生命力和适应力,光凭这些并不凶猛的晨风就可以带走他剩余的性命。 秦隽最挂心搜索的反而是“剑毒梅香”孟舞风,秦隽只依稀记得当时孟舞风横插进来,却好像没有被威力余劲暴风影响太多,秦隽不相信他会死了。 如果孟舞风死了,陈至纵然逃走,也百口莫辩,只有被这“天下第一剑”老鬼追杀到身亡为止。 秦隽做出这个判断,是因为江南城的身形虽一动不动,秦隽看向他的方向却仍能感到那股让人心惊胆战的压迫感。 这里太静,秦隽甚至听到最清晰的声音就是自己的心跳。 此刻的秦隽感受十分奇妙,他浑身动弹不得,却连痛楚都感觉不到,只是各处都用不上力,双眼所见一时模糊一时清晰,风吹过的时候眼中景色就好像交替一次一样。 而他身周之血的温度显然比他身子还高,他的心跳有难以置信的节奏和力量,帮他和阵阵寒风对抗,每每把力量一激发便也带着他更有活着的感觉。 对了,为何也没见到“替桃行道”业无极遗下的“秘境元”?是谁带走了,还是…… 秦隽想不清,他的思绪也是一阵一阵,想到一件事就只能专注这一件,随后就感到疲劳而放弃。 唯一比较连续的思想活动,是他从醒转开始就有的后悔之情。 秦隽开始后悔将“剑毒梅香”孟舞风带回来了,虽然不知道这里发生变故的原因,但是显然这一切都和直接杀死江麟儿的孟舞风脱不开关系。 如果自己早听了藏真心的说法,早听了陈至说起“雀房山战神”事事出人意料的判断,会不会就能不发生这种意外,整个局势至少还在陈至的掌握之中? 秦隽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一出,不远处的江南城转身站了起来,秦隽清楚看到他怀中江麟儿的尸身。 江麟儿的面上双眼阖着,好似只是睡着,面色泛青发白,沾染的黄土颜色反而比他面色更加鲜艳。 江麟儿的手中死死不放一口断刃短剑,想来也是他惯用之剑。 江南城的神情复杂得很,秦隽没法马上判断出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要说这个老者失魂落魄,他眼底仿佛又有股炽热得太过猖狂的火。 秦隽不明白这种神情,因为他还未能发自心底憎恨过一个人。 当年在凉州的天垂岭上,对着期骗自己等人的“屠世先生”晁颢,秦隽虽然生出恼怒反感,当时他毕竟也是想图那口宝剑,只觉得死了也有自己几分活该;“燃指善女”何语晶杀死韦德,秦隽本来有痛恨她的机会,却在看过了她的疯狂之态后又生出一股相抵的怜悯,浇熄了还未生出明焰的狠火。 对那“孤光一点荧”应伯明,秦隽也只是把对方扰乱自己在通明山庄的岁月的怒火发泄在其身而已。 秦隽对“纪四爷”更多的是不屑和反感,对杀死岭天龙的“替桃行道”业无极虽然愤怒,他眼中却始终没有过业无极这只妖魔,只把诛杀它当做是对岭天龙的怀念。 所以秦隽不能理解什么是发自内心的痛恨,更没法理解此刻江南城眼底诡异的神采。 只是看着江南城此刻的眼神,秦隽却有了股莫名其妙的感想:如果有朝一日陈至睁开双眼,一见之下也是同样的眼神,自己说不定会崩溃。 秦隽不想再多见一次这种眼神,哪怕是在风波不断的江湖之中也不愿意。 江南城抱着江麟儿尸身,只看了他一眼,就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江南城再放下江麟儿尸身后,人已经在玄衣卫临时营寨的中央,寻了一口死去玄衣卫身上所佩的短剑,一剑向地,就让土翻石涌,辟出个六尺多深一人大小的坑来。 这是属于江麟儿的墓穴,江南城要把江麟儿葬在他短暂人生中最后发挥一次自己才智的地方。 做完这件事,江南城提着那口并不怎么特别的短剑,如丧魂的行尸一样摇摆着往玄衣卫营寨之外走去。 秦隽已经回复了不少体力,虽然一身之伤仍毫无办法,起码可以自己爬动起来,他对着江南城的身影大叫:“你去哪里?!你不许去杀陈至,我不许你去!!” 这种没头没尾的话要放在平时,秦隽定要自己说了后笑自己一句莫名其妙,只是身子和意识此时都不那么自如,秦隽也没法在意自己说些真心的蠢话来。 江南城一点没停下,他倒不是没听见,只是他的心神也浑噩得很,居然想不到陈至这名字代表什么。 占据了江南城所有心海的,就只有“闭眼太岁”四个字,他甚至没足够的心力把名字和名号联系在一起。 江南城唤不停,秦隽也不顾自己伤势,拼着已回复的部分体力拖着自己身体爬行。 这一老一少两人一个在前晃着走一个在后爬着追,一个身形颠颓得好像丧魂尸,一个半身拖泥带血爬得好像催命鬼。 从旁看来,这是大白天也足够吓死人的景象。 走在前面的江南城虽然失魂落魄,走向的方向却无比明确,从未偏离自己初十晚上所见《异日纬》谶言所指示的方向。 “一身向东,仇剑无双。” 向东。 陈至和言笑酬也是在向东,这两人中主导去向的是陈至。 若论失魂落魄,陈至称不上,不过他也颇六神无主,每步走起来都好像脚步轻飘飘,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踏得对不对。 陈至和言笑酬各自带伤,这两人都不是炼体者,陈至能比言笑酬走得更快是因为他的“孽胎”异能将周身伤势转移至不那么麻烦之处后恢复得也更快点。 陈至也没有确实要去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走向的方向也曾现在那他不知道完整内容的江南城所见《异日纬》谶言之中。 这两人是否会被追上,端看陈至和言笑酬什么时候对前进方向起疑,然后慢下了脚步。 陈至此刻只想在偏离玄衣卫营寨的方向上尽可能多走几步,多走几步就可能他碰到任何一个能说上话的江湖人,到时候或许就有了设法确认秦隽安危的可能。 哪怕这个人是“切利支丹”、南宫妙霖的手下、潘籍的人、还是缕臂会。 向东。 殊胜宗潘籍此刻也带着陈占魁和六名殊胜宗居士,走向自己确信的方向。 智剑“分说”提示了一次失常的确切说辞后,不多久就已经做出了此“正常”的梵唱指示,让潘籍安心不少。 这个指示的内容是:“鸟音向乡,萨埵无量”。 萨埵? 潘籍自然对其中这个梵字并不陌生,他也是比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更为实际之人,不会轻易将这东西理解为菩萨、大士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 萨埵的另一层涵义就是“存在”“实在”,无量则可做更虚无的解释,潘籍相信这一句梵唱禅机之中,前面的鸟音才是重点。 于是这一行人就在潘籍的指示之下,一路注意天上的飞鸟。 最后的结果也没让潘籍失望,马上一只特殊的鸟儿就在往庐陵城的官道方向被发现,潘籍、陈占魁和六名殊胜宗居士一路运足脚力紧跟不放,发现其去向居然是近苇原不远一处隐秘的林子里。 甚至这几人观察这座林子半日,还发现了一名明显是江湖人的人物频频出入,更加确信此地就是智剑“分说”所指示的所在。 潘籍自然并不知道那灰翎的乌鸦也曾出现在云江之上,为其主人监视一艘属于萍水连环寨的大船行驶方向,而其主人正是被擒走后转为向南宫妙霖献策的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也并不知道几人发现的汉子正是为南宫妙霖的钱办事的“兖州剑神”李用刀。 他仍定下计划,要在正午时候便集体深入此林,这样最晚在林中之人用起踊食,造饭的烟和火味传出之时就必然能找出这些人。 正午,殊胜宗众人一路深入此林。 向西。 南宫妙霖尚不知道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藏身处被能见一切俗谛的智剑“分说”揭给了心思极为险恶的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他们只想尽快找出他们尚且不知生死的“夺眼西风”叶西风手下,或者“切利支丹”、缕臂会。 而缕臂会化明为暗的首脑,其行踪此时却是被修罗道的探子曝给了南宫妙霖绝对不想其占得先机的一行人。 这一行人人数极少,却各个不好惹,保持这种人数行动,却很符合这一行人中各人的心思。 南宫寻常避开玄衣卫营寨之事,一身轻松,只把跟着王巨斧和“红白双煞”这一路的搜索当做一趟旅行。 反而是同行的南宫胜寒微词颇多,他只希望这处尽快有所收获,然后可以回去找其他同伴一起行动,或许会更安全些。 南宫寻常几次听着他抱怨,都是笑着应付了事,南宫寻常早和潘籍暗通,这一趟就算走空了,也好歹避开了潘籍暗示的“临时营寨近期必然出事”不会有任何损失。 王巨斧几次告歉,说得都是他们找的线人畏首畏尾,带路带得颇耽误时辰,南宫寻常也是大方一笑,表达自己并不在意。 王巨斧每次都是同样一笑,夸赞一番南宫寻常气度非凡,哪里“寻常”? 然而回转前队之时,王巨斧在几次之中寻得一次机会,对又披上丧服嫁衣的“红白双煞”邱公邱婆中邱婆小声警示:“南宫家的少主有点古怪,稍后就算发现敌人也不要主动请缨搦战力拼,小心点背后。” 南宫寻常如果真心想要马上配合修罗道这边人找出玄牝门和缕臂会的线索,他就该在意的,他的不在意让心细的王巨斧心生怀疑。 然而王巨斧毫无办法,只好让多少心思也算活络的邱婆一同警戒。 除了警戒,他毫无办法。 “护花云身”南宫寻常的身法奇诡,如果此人真有问题,就算他亲弟南宫胜寒肯倒戈到这边,合力之下胜机也不会太大。 王巨斧开始怀疑南宫寻常同意把大多数刀手留在附近镇子之前,这人就有了点别的问题。 他只能警戒,只好怀疑。 可如果再使线人带着五人绕来绕去,拖慢往线报指示的可疑之处脚步,接下来就难免换南宫寻常怀疑王巨斧自己。 所以王巨斧几番试探之后,终于还是咬牙用手势暗示线人直接往发现古怪人马的地方而去。 修罗道三当家的其他暗桩,在那一处所在发现有长袍大袖的青年出没,颇合传闻中的玄牝门人打扮。 向北。 第250章 各往一方(其之二) 王巨斧、“红白双煞”邱公邱婆三人在前,南宫寻常、南宫胜寒兄弟二人在后,一行五人给线人带到一处山间转低谷地,线人便不肯再带路。 带到这里已经够了,在场五人没一个瞎子,这里石块纷乱,隐隐成阵似路,显然还是人力设置而非自然形成。 若说这座石阵是设来给入侵者添堵,保护隐藏其后的据点,绝对说得通。 王巨斧所在前队三人立刻等起来后方的南宫兄弟两人,入阵之前也需要一些合计。 王巨斧心中仍对南宫寻常表现有所疑惑,心中记着要设法找到个合适的托辞让南宫寻常不能首先越过石阵,达到其后缕臂会。 这却是不容易办到的事,当年“护花云身”南宫寻常成名就是和修罗道三当家结下的梁子,王巨斧、邱公邱婆都是三当家手下暗桩,早对南宫寻常那奇诡身法“爆云千变”有所耳闻。 “爆云千变”身法奇诡快速,南宫寻常凭着这身法纵然石阵中有机关或者埋伏,或许也有统统无视之长驱直入的机会。 让南宫寻常放着这种可能不去尝试,还要不惹起他的怀疑,那这托辞实在难找。 王巨斧思前想后,决定反其道行之,要让南宫寻常在定计之时做主导,于是道:“南宫少主,这处便是敌人所在。 老实说王某粗人一个,到了跟前也实在没什么好主意。 不如就由南宫少主策划,我们执行,只要能占有三分抵过之功,四当家绝对也不会认为我们三人办事不利。” 邱公性子更直些,此时插嘴道:“有什么好说的?杀将进去,那秦少侠等人不是试过玄牝门深浅?缕臂会能够用钱收揽的败类实力应也有限,我们进得去起码也退得出来。” 说得好,王巨斧感谢邱公这种直冲冲的意见,这个意见和他的说辞一合,倒是层挺自然的掩护,能让其中的试探意味更加模糊。 南宫寻常一听之下,倒肯十足耐心地反驳邱公的意见:“邱公莫要莽撞,秦隽、岭掌门之前一战也同样试出起码玄牝门以机关术为傲,不知道有什么其他古怪的手段。 我们此时找出这处据点,要做的与其说是要抓舌头或者捣毁他们的据点找出藏身之人,不如说是制造压力,试出此处对缕臂会或者玄牝门人有何意义。 长驱直入固然简单,但是如果玄牝门的机关之术确有些门道,或者我们直接闯进去,他们早在另一头备好密道之类消失不见,那我们找出来此处的意义也就没了。” 邱婆也道:“老头子,南宫少主此言有理。 来这里要是来空,下次我们其他能动用的线索也会给走脱的人警觉,再找出来人难了。 你还想要我们在扬州每处都掘地三尺不成?” “红白双煞”邱公邱婆为了随时接敌,早就分别换上特别的丧服嫁衣,邱公脸配祛毒的雄黄涂得蜡黄,邱婆也把脸上脂粉涂得煞白,为的就是随时可以进入独有炼途忌途催动的最佳状态。 一人药味浓烈,一人脂香浓腻,南宫寻常尚且能故意无视,南宫胜寒却没这么好的涵养不去在意,这两老这会儿为了议事靠得较近,他也就不客气咳了起来。 南宫胜寒不咳倒好,一咳其他四个人目光一起投过来看,南宫胜寒知道自己得拿出点“高见”来掩饰自己失礼之处,可他哪有什么“高见”? 南宫胜寒心思和妙目同时一转,装作自己在认真思考一般,用慎重的语气道:“我就是在想,别人设这石阵里面道错综复杂,我们怕触了机关打草惊蛇,会不会反而着了道? 你看,如果为了小心不触机关,那这石阵把彼此视野一遮,那是有借阵设防之人各个击破的机会,又或者沿着别人布好的路走了半天,反而是给人用机关察觉入阵,我们走完人家设置的路人家早就从另一面走了。” 南宫胜寒所说的都是一眼即知的问题,其他几个人却没有特地提出来的必要,而南宫胜寒既然提出来,倒是必要互相确认一下发生最差的万一时是以进展还是全身而退为主。 王巨斧点点头,光凭这几句他倒是觉得可以信任南宫胜寒,起码南宫胜寒着眼之处乃是实打实的眼前问题,或许这兄弟两人也不是都抱着其他心思。 那么,南宫寻常纵有其他心思,王巨斧相信也不会让目的太早浮出。 果然,南宫寻常接过话头,主动说了自己关于这点的想法来统合众人心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既然敌人肯布下这个石阵,起码石阵之后也有一探的必要。 我相信就算敌人要转移,也不会是这次试探之中进行,或许他们察觉到我们进入石阵也会先退我们再谋转移。 所以我们还是要尽力去找出这座石阵之后隐藏着什么,这趟比起走空,还是损失人手更为严重。 如果遭到强敌挡关,先退为妙,之后就算对方转移,也可以去买些鸽子笼禽之类涂灰放了,装作玄衣卫在附近散出奇禽探查,故布疑阵拖延对方转移的进展。” 这倒是个实打实的好办法,王巨斧也不能挑剔,只是心中感慨这南宫寻常倒是大手大脚,这个故布疑阵可是要自掏腰包出一笔血才能起到成效。 只有南宫胜寒清楚藏真心在建安城中十日时间赚了上千两银子,在缕臂会相关的钱庄存着不用早晚让银票变了废纸,不用白不用。 五人商定主旨,便不怕遭到石阵分兵,各自沿着石阵道路入阵,偶尔唤几句给其他人报自己之位和状况,也都是为了彼此确认处境。 这五人一经入阵,就已经被人发现。 石阵毕竟不是白设,乱石之中,也有些透明的宝石,正如透镜窥着各处岔路口,在这些宝石“透镜”之后也有水银为底的明镜和其他奇材不断反射岔路口情况,最终是汇入石阵正下一处简陋地宫之中。 十二面光滑如境的青石,映着从各处射来的光,在石面上投出不同的画面,正是各处岔路口之景。 这处简陋地宫唯一的出入口正在石阵之后,这十二面青石之前自然也有人轮替观察着岔路口情景,准备随时提醒他人。 所以南宫寻常五人入阵之事,也很快传到了此处坐镇者的耳中。 这里坐镇者,恰是不多不少五名玄牝门精锐,地宫中隐藏着缕臂会一些首脑人物的家属,就是由他们提供保护。 这五人也是和之前在秦隽等人面前现身的林霹雳、燕五、詹家兄弟一样,各自穿着那种宽袍大袖的淡青主色长袍,只有一人的长袍太过瘦绷,毫不合身。 也不怪这人身上的长袍不合身,这人身子九尺多高,身材极其壮硕,就连这深约丈许的地宫对他来说都有些低矮狭小,何况他身上的袍子? 除了他外,其他玄牝门弟子就真的和燕五、詹家兄弟一样相貌堂堂,显得如同人中龙凤一般了。 五人之中只有一名女子,名叫钟慕儿。她一双妙目杏圆,生得是极为标致的瓜子脸,除了声音低沉得不像女子外,身段也是极纤柔:“这种‘眠龙窟’地宫布置起来本就麻烦,此刻来了不速之客,倒真是晦气。 这里还是人家特地设计,从上透光之后整个地宫连照明也不用,对贮藏些特别的货物虽然合适,却本来就不该用来藏人的。 这些缕臂会的家眷怕不是就是惹来麻烦的原因?你看,他们藏居此地需要的东西也多,难免让一些闲杂人等也帮助运送物事出入,消息应该就是这样漏的。” “钟师妹所言有道理,之前那些运送物事的脚夫也是这些人藏到这里来时路上雇佣的,很可能就是其中有人走漏风声,然而他们来的时候已经自己遣散了,此时便是想要灭口也寻不到该去灭谁的口。” 迎合了钟慕儿的男子名叫薛研之,生得一对浓眉,双眼却极细,打远处粗看之下分不出哪里才是眼睛哪里才是眉毛来。 薛研之说完,另一个玄牝门弟子叫段怀云的便问道:“那我们怎办,这些人武功也不会,落入敌手也是麻烦。 本来说让他们藏上一两个月,现在这……从他们搬来可有半个月吗?” 答他的是那名极高壮的玄牝门弟子:“才十天多吧……我不记得了,我们在此看守也是吃了睡睡了吃再去周围巡巡,过得太浑噩。” 最后一人公羊述也最年幼,这小子只有十六七岁,光从外表看来在五人之中最为文雅,实际上嘴巴却是最俗的一个:“刘师兄倒是过得省心,凭您这种心眼儿是怎么成了‘玄牝十杰’之一的? 一个您,一个林霹雳林师兄,于机关术上不知道才通几窍,让我简直对老师评出十杰的标准产生质疑。” 钟慕儿掩口一笑,道:“公羊师弟这是把师姐我和薛师兄也骂进去了,同为‘玄牝十杰’,标准有问题就是人有问题,也就是说我们有问题。” 公羊述忙道:“不敢,钟师姐设计奇巧,师弟一直是佩服的,就只有林霹雳师兄和刘鹏师兄……嘿嘿,实在让人有些不解。” 那大个子刘鹏也不恼怒,笑着接话道:“本来我们玄牝门就只有三十一名正式的弟子,选出十个本来就不见得比公羊师弟你们高到哪里去。 也许老师再评,公羊师弟便会位列十杰,把我顶了下去。” 段怀云倒是会打圆场,此刻道:“老师评出‘十杰’人选本就是表几位师兄是本门崭露头角之时,可为栋梁的人才。 刘、林两位师兄就算机关术上有所不足,武功却是可以信任,足以让我们化解各自危机。” 公羊述不屑道:“说得好听,林霹雳师兄还不是没能顺利达成任务,也没能顺利回门禀报?说不定已经死在那处荒郊野岭了。 倒是詹师兄一共四位,心思又够鬼巧,更可能顺利回来个谁告诉我们那批奇材最后是出了什么事情。” “够了!”薛研之一声喝止公羊述,然后道:“现在有人侵门踏户,让他们发现这些家眷事小,如果让他们从地宫中发觉到什么倒是可能会连累枉死城。 不要忘记,蝶门枉死城有恩老师,也就是同样有恩于各位,十年前扬州大涝之后,老师艰苦收留养活我们若无枉死城多年照应,今日也无我们玄牝门。 侵门踏户的五个人里,有个人很像那描述中的百花谷南宫世家之人,吩咐下去让那些仆人处理一下昔日存放怒界花种花苗的库房,我们至少也要迎击敌人争取一下毁灭这条线索的时间。” “那这些家眷……”刘鹏不禁问道。 “管他们去死,恩主比较重要,其次就是我们自己。 林霹雳等人可能已经不幸,不能再失去同门兄弟,迎击之时如发现不敌,即刻设法撤退舍弃此处。” 薛研之主意已决,其他几人各自答应下来。只有钟慕儿仍四处看着她亲自设计的反射外界光源照明的厅堂,露出明显的不舍表情。 薛研之将这点看在眼里,也没宽慰之意,这里除了刘鹏就是他年纪最大,更为明白玄牝门的存在到底承了背后的蝶门枉死城多少恩情。 玄牝门的最初本就是扬州大涝之后失去亲族的孤儿,再由玄牝门门主“绝世老人”收养调教。 玄牝门弟子的十年,本来就是领受恩情才能生存下来的十年。 薛研之相信等到同门师弟师妹再成熟些,也会同意自己的看法。 第251章 各往一方(其之三) 石阵之中岔路外另有岔路,南宫寻常一行五人除了“红白双煞”邱公邱婆同在一路外,都是单人一路,彼此之间以喊声呼应。 南宫胜寒的喊声起得最频,每每都是抱怨:“就算我们要按他们分好的路,这也太……毫无意义,最初我们是不是该分出一个人沿着乱石外围攀边而进啊,好歹这样比较快。” “你很赶吗?”南宫寻常训起来自己老弟可比其他三人合适得多:“人家费了好大心思设下石阵,如果是位姑娘设计,你不试一下此阵妙处岂不是让人白费心力? 享受这个过程,反正是我们进逼。” 南宫胜寒的嘟囔之声马上响起:“我们也算是来做正事的吧?你倒是一派自己来玩的模样,莫名其妙。 如果是玩,谁没事到可能有敌人的地界来玩?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姑娘,你倒是还觉得敌人之中也会有姑娘,真想抱姑娘了不如我们现在改去找个楼子钻一钻,什么样的温香软玉说不定都还能见一见。” “胜寒……” 南宫寻常本是开个玩笑,听得南宫胜寒借题发挥越扯越远,语气马上转向严厉。 “对不起!!对不起代表我有错!!!” 南宫胜寒懂得插科打诨,也懂得收敛。 这兄弟两人斗嘴之间,不管在哪条道路上,周围乱石石缝之中都涌出无数白烟,一行五人马上各出反应。 王巨斧反应最快,马上喊道:“南宫少主,这里起了烟!” 南宫寻常回道:“我这里也起了!!” 王巨斧马上又再道:“不若试试南宫少侠的建议,都沿着乱石往高处攀上去吧,这烟也不知道有没有毒,遭其祸害得不偿失。” “善!!” 南宫寻常也收起玩闹心态,大声答应王巨斧后,果然沿着双眼能见的石壁攀之而上,再不管什么“看看石阵妙处”了。 南宫寻常借助乱石攀上丈许之高,转眼一看看见王巨斧、邱公邱婆、南宫胜寒也各自攀上石头。 这几人再也不管什么石阵是否有警示机关,这时脚下一片白茫茫如云海一般,陷入其中只怕更容易遭什么不测。 云海再高一截,直把攀上石壁的五人脚踝也各自淹没。 “无什么异味,倒是不像有毒。”邱公甚至敢压低身子去嗅一嗅。 南宫胜寒可不愿意嗅,却十分好意思和别人唱一唱反调:“可你看这烟雾,好像又浓又重,寻常起风怕也得有点风力才能吹散,可绝对不像自然产物。” “有理。”邱公也同样同意这个判断。 南宫胜寒随口一句被别人赞同,却觉得没法和这个老头儿交流,自己本来是插科打诨,这老头儿也不知在正经什么认真就话题来答,让他反而觉得颇没意思,也不愿意再随意开口。 南宫寻常倒是觉得不用等这雾散去,道:“横竖都没再打算依照敌人设计好的道路去走,不如就直接长驱直入,这里石路弯弯绕绕,我们肯走这么久已经算是很有礼节了。 对方既然有烟雾这等手段,就也莫怪我们直接从上方闯越。 如果他们再有些防备上空的手段,我们也同样来者不拒。” 南宫寻常说出此话的时候,可绝对没想到两点: 首先,这石阵的设计者还真是位姑娘,石阵布置恰是镇守此地的玄牝门“玄牝十杰”之一的钟慕儿随同照明系统一起设计。 以及……这些烟雾除了让南宫寻常一行人都觉得需要避之外,却还给玄牝门五名坐镇“眠龙窟”地宫的弟子带来了很大麻烦。 石阵中道路给白烟整个笼住,“眠龙窟”地宫之中,白烟却只更多更密。 负责释出白烟的段怀云甚至给自己弄出来的白烟呛到,咳嗽不止,如果南宫胜寒没直接攀石而上,他的位置是正好会给南宫胜寒听到。 此时的“眠龙窟”地宫中段,火光四起,处处是给自己人放出来的烟雾遮住光之后点起的火折火把。 那些缕臂会家眷们也因为本来亮堂的光照一下子转为一片漆黑,点起火来后这些人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干脆派人来向玄牝门人问起。 刘鹏不得不在这烟之中钻到地宫深处去给人解释,好安稳住人心。 段怀云所用的释烟道具其实和当日詹小楼在庾关山道上所用的一样,铁球封住的药烟合水而盛,段怀云听地宫设计者钟慕儿的说法是要多用才能让白烟充斥整个护门石阵,他一次用了十颗,烟雾马上浓密到几乎让他没法喘息。 当然这倒不是段怀云的问题,反是设计地宫和石阵的钟慕儿责任要更大些。 钟慕儿本身设计石阵之时,想到的首先是隐秘之外主要重视通风和借日月之光天然反射光线之下的照明条件。 她完全没考虑到自己同样设计好的排烟方面有什么问题,只因为这处隐秘的“眠龙窟”所在从来也没真正遇上过外敌。 此刻一用烟道,不光钟慕儿最自豪的光线反映被烟雾一遮完全失效,那十二面可以凭借反射外界透光反映出画面的青石壁也再起不到任何作用。 更麻烦的是,烟雾堵住烟道,也就阻住了通风。 这样一来,不止自己人释放的烟雾散不去,“眠龙窟”中的人若点火把耗尽空气,各个都得捂死在地宫之中。 薛研之本来打算让五人放烟之后便借助分化的石道去各个击破,分别迎击,这乱子一出,莫说什么迎击敌人的先机,他们自己还得想法让缕臂会这些家眷先逃到安全地方去。 对此,钟慕儿也再顾不上可惜什么自己的“眠龙窟”地宫此遭之后不免荒废,她连出面去劝说那些缕臂会家眷也不敢,只觉得自己闯了祸,心乱如麻到不知道做什么,只希望其他门人能尽快解决她弄出来的问题。 嘴巴不饶人的公羊述本来向来对这位美貌师姐谦让有加,态度大异他对别人一见面就是酸损,此刻也忍不住忙于疏导自己人之间抽空来酸钟慕儿一句:“师姐你这地宫……设计得很好,下一次不要再设计了。” 钟慕儿颇感歉意,玄牝门一共设立四处“眠龙窟”地宫,都已经建成使用,她设计起来思路完全一致。 薛研之看她脸色就知道她想到什么,他也不好偏袒师妹,只道:“老师曾说,机关之术除重其用,也要同时虑其后患。 师妹你经此一事,应该吸取这个教训了。” 说完,薛研之两袖一摆,在合适处立好火把,要先一步走到地宫入口去看敌人的情况。 南宫寻常等五人各自谨慎摸索,此时也看到那明显是开凿的洞口,都已经来到跟前。 所以薛研之在这处“眠龙窟”地宫入口现身时,双方各自都是一愣。 在南宫寻常等五人看来,这处洞穴不知道有什么厉害机关,其中居然也是浓烟滚滚,走出来个淡青色长袍的玄牝门弟子就显得神秘莫测,让五人不敢轻易上前,只怕遭了道行。 而薛研之探头一看,就知道敌人居然攀成道乱石而上,而且只要敌人采取此法靠近,石阵迷宫和其中一些颇为隐蔽的机关便完全无用。 还好身后滚滚而出的浓烟配合得好,让薛研之处于一个明晦难分的位置,南宫寻常等人没法分清此人脸上表情。 薛研之清秀的面孔和郑重锁起来的眉头,借助昏暗光线一掩,显得神秘莫测,任谁一眼看来都没法马上想到这表情的意义其实更接近于尴尬。 薛研之只和五人对视一阵,他随后转头就再深入地宫而去。 南宫寻常等人看他好像从容神秘,只道这外面就有石阵和白烟,怕这洞里才是对方设防的重头戏码。 薛研之自己脚步越走越快,他自己明白自己必须马上想个办法,“眠龙窟”地宫之中被自己人弄得字面意义上“乌烟瘴气”,整个乱成一团,又给人堵住唯一的出入口,实在是没死路处自己造了死路出来。 这个时候被人堵住门打,那怕是自己人谁也施展不开,就算对方实力只是相仿,打到后面也看不出任何胜机。 回到“眠龙窟”地宫之中,薛研之马上叫齐同门,随后就直接一句:“敌人已经杀到地宫入口!” “怎么会?!”段怀云刚刚从烟雾熏呛中缓过来劲,声音也嘶哑得很。 “可钟师姐设计的石阵地形复杂,其中又有我们设好的机关,足以阻挡敌人一阵才对,为何这么快?” 薛研之知道没什么好遮掩的,这时最直接的说明最为有效:“敌人攀着乱石而上,从石阵上方摸近了地宫入口。 他们有五个人,三男二女,其中两个老的打扮怪异夸张,不知道有什么厉害名堂。” 刘鹏听了说明,想到石阵上方确实是好大一个破绽,不由得“哦”了一声。 其他玄牝门人都只能沉默。 明白自己责任最重的钟慕儿这会儿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而“眠龙窟”地宫本来就在地下建成,再钻又能钻到哪里去? 南宫寻常等五人已经攀下石堆,守着这“眠龙窟”地宫的出入口,此处在五人看来也是厉害的魔窟,五人决定先守上一阵,实在没有把握只好便退。 玄牝门五名精锐弟子,就在这时一一从“眠龙窟”地宫出入口的浓密烟雾中现身。 这五人各个一表人才,王巨斧更在其中看到一名身材魁梧高大的巨汉,只觉得或许这人会是自己的好对手。 南宫胜寒也想象了一场恶战,手已经搭在腰间——他惯用的铁刺一时没顾上补充,只剩下两枚。 薛研之的下一句话,更让南宫寻常等五人一时弄不清这五人是玩什么花样。 因为薛研之带着同门现身之后,斩钉截铁地说出的那句话是:“我们投降。” 第252章 各往一方(其之四) 玄牝门“眠龙窟”地宫一战战未成战结果便分,实在是出乎了南宫寻常等五人的预料。 如果不是得知这处“眠龙窟”地宫里只藏匿了缕臂会的家眷,南宫寻常早就以为此次所获将直指玄牝门所私踞“秘境”,简直马上就要着手设法让王巨斧、“红白双煞”邱公邱婆三人没法把消息带回到修罗道四当家那去。 薛研之等五名投降了的玄牝门弟子,在降服之后反而开始嘴硬,只肯吐露此处“眠龙窟”现在的作用,倒是很好地让南宫寻常暂时打消念头,这点实在是王巨斧、邱公、邱婆的幸运。 之前薛研之在“眠龙窟”地宫因烟起乱之后,其实心中就早有了腹案,与其使敌人遭遇抵抗之后对此地更为重视来逐寸挖掘秘密最终明白此处关系蝶门枉死城和与南宫世家的花种花苗交易,不若主动投降,再来个一问三不知或许反倒是更好的拖延。 若战,玄牝门人是被堵在地宫里给人打,背后又有随时可能因为环境的恶劣而生出其他心思的缕臂会家眷,实在是条不可行之路。 只有尽快降服,并且指望敌人把注意力尽快从自己等人和这地宫转移到缕臂会家眷身上,或许更能保住此处“眠龙窟”的秘密。 所以这五人投降之后,只重点诉说自己五人被迫看守缕臂会家眷的无奈,五人中钟慕儿也毫不避讳自己在地宫设计的失败之处,这五人的不战而降于是有了个可以让人接受的理由。 果然这步一用出来,七十二名缕臂会家眷马上成了南宫寻常等人手上的一个大麻烦。 这些人虽没什么会用武功,但是不愧是豪商家眷,各个没有一个甘愿受缚的,听说玄牝门人直接投降后,大多数又叫又骂。 甚至十几个人甘愿不走出地宫与浓烟为伍,想拼一手别人错漏了他们,这些人只好由王巨斧、邱公邱婆一而再再而三入那浓烟滚滚的地宫,挨个搜找出来。 “红白双煞”邱公邱婆那身打扮诡异慑人,多少让这些人敢怒而少敢言,聚到一处后多少好管了些。 接下来的问题却更大,玄牝门五人看似真诚投降,谁也不敢保证不会随时改变心意。 七十二名缕臂会家眷各有“神通”,就算从附近调来人手,也不见得一定能不让任何一人走脱。 缕臂会和玄牝门的其余人手仍在暗处,走脱了人难保不会打草惊蛇,而留在这里的玄牝门人和缕臂会家眷对这事或者“秘境”消息却都是守口如瓶。 薛研之在玄牝门五人中最有主意,一早商量好主要的问话都由他来答,以便他能亲自把握吐露与隐瞒之间的分寸。 对于“秘境”他只答道了一点:“本门门主,我们的老师‘绝世老人’精擅机关之术,而本门其实是受到另外一些恩主造就。 对于恩主,我等晚辈不敢吐露分毫,就算你们再问,我们也只好答句‘任凭打杀’! ‘秘境’也非本门所有,而是恩主占据,再提供给本门奇材以便制备研习机关,我们同样不会吐露半分。” 关于“绝世老人”的姓名来历,这薛研之也是绝口不提,这个名号在修罗道或者百花谷南宫世家之中也都陌生,根本无从联想。 七十二名缕臂会家眷随时作乱,南宫寻常等人早遣了一批刀手在赵洞火的领导下回返百花谷,加上这附近能够聚起的修罗道人手人数也就是三十多人,实在不好说能够保证押送这些家眷和五名玄牝门人途中被反将一军,走脱了些关键人物。 一旦用强,更难免这玄牝门五人马上翻脸发难,顿时就是或许会让“舌头”跑掉的麻烦局面。 要是陈至或者江麟儿面对此局面,也得赞一句此处“眠龙窟”地宫主事之人薛研之走出这等肮脏步数,已可说有初步的守成智慧,懂得以退为进。 不过薛研之毕竟还是比不上拥有同样类型智慧的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就连“燃指善女”何语晶的程度都没达到。 这种守秘之计若说有效,其做法也和摆烂无异,就在此处也有两人厘清现状之后开始思索起来破解之道,而且颇有所得。 南宫寻常本来就有暴君之资,他同样也有暴君般的眼光和智慧。 能配合他的另一人,恰是粗中有细的王巨斧,王巨斧私下和南宫寻常一谈,就已经指出一种做法和他的意见颇合:“这些人主动吐露的,必和此时地宫中弥漫的一样,都是遮眼的迷雾。 他们越是肯谈,越说明其中较少问题,或者起码不是他们想要回避的问题。 反其道行之却不能用强,就也只能用略。 他们正面来对我们,就得暴露正面应对我们必然会暴露的最弱一环,当给这一环施加了必要的压力,他们就会吐露新的内容。 我们一进再进,他们就不得不一退再退。” 南宫寻常明白他的意思,马上道:“邱婆似乎更加心细,我们几人中我武功最高,是必须在此坐镇的。 那么胜寒和邱公可马上起行,各自去找来所有能找的人手,拖到人来再借助这地宫外石阵地形之劣,我们就能保证一直是我们来给他们施压而不是相反。” 王巨斧点点头,这正是他主动找南宫寻常私谈的用意所在。 “眠龙窟”外石阵同样烟雾缭绕,是天然的障碍,缕臂会家眷可没轻易攀上石阵大石的武功,不转移这些家眷就可以反过来利用这点困住他们。 而玄牝门五人起意反抗,就有南宫寻常为主展示武力镇服。 然后南宫寻常就把最关键的问题抛给王巨斧:“那,就有劳王兄找出其中‘最弱一环’,我对任何好消息都只好拭目以待。” 王巨斧心中并未放下对南宫寻常的警惕,只是眼下没有更好的防备之法,便装作服帖行了个江湖握拳礼称:“是!” 王巨斧其实确实早看出两个可能是“最弱一环”的破绽,而且相信薛研之没有那种智慧完全从容守住。 其中一点还要多亏南宫寻常没事可做,问起缕臂会家眷的姓名来历,到此时已经问出一小半,其中至少有一项所得。 这处缕臂会家眷中居然包括了“纪四爷”的两名小妾和一名幼子,“纪四爷”早在缕臂会察觉危险之初便失落在玄衣卫手上,南宫寻常亲自和秦隽破了“纪四爷”那一阵,对此印象深刻。 他把这件事告诉同伴后,王巨斧和南宫寻常马上明白既然“纪四爷”的家眷给打散,那就是作为人质的可能性要大过真把他们当做家眷。 王巨斧对和这两女一**往甚密的商户家眷一番搜查恫吓,还真从中找出几个人暗藏匕首短刀等“防身兵器”。 王巨斧也不点破这些人更有可能是要在必要之时处决“纪四爷”的家眷来保护自己在缕臂会中的关系,只收走这些兵刃,对此并不多说。 这些人就已经是家眷之中裂隙的所在,此事必然秘密,绝对不是所有缕臂会家眷都能知情细节。 让这帮人自己去拙劣地掩饰暗藏兵器的原因,这些人平时恃宠而骄,他们会把猜忌和不信更好更自然地扩散到所有缕臂会家眷之中。 薛研之等人既然已经把这些家眷交了出来,他们开口想去平息慢慢长大的猜忌,也只会适得其反。 另一处就是玄牝门五人之中最为年幼的公羊述,最初王巨斧只是觉得此人姓氏独特少见,得知其姓名之后带讽说了一句:“姓公羊的?” 那时王巨斧自己也没想到对这一句,公羊述的反应远比他想的要大,于是开始留心此人。 公羊述只觉得这些敌人好像问了那句“姓公羊的”后开始时不时就关注起他一个人,压根没想到是自己将慌乱表现得明显这点,所以就只有更加心中惶恐。 公羊述对“玄牝十杰”的人选本来就心存芥蒂,认为自己只是因为年幼而没能入选“十杰”,除了钟慕儿外简直对“十杰”之人没一个不存偏见看法。 薛研之和公羊述有这一层芥蒂在本就难以交心,再加上薛研之因为同为“十杰”的刘鹏武力拔群而一直在公羊述面前回护刘鹏,刘鹏和林霹雳又是“十杰”之中公羊述最不服的两人,这让薛研之更加不能很好地平息公羊述心中惶恐想法。 “公羊”一姓本来问题不大,可公羊述自己心态实在差劲,这个弱点一经展出,薛研之也无能想出敌人到底是从公羊述身上哪里看出问题,更难着手设防。 光凭这两处弱点,只要持续施压,王巨斧和南宫寻常就相信薛研之设在“秘密”之外的防线注定破防。 压力如水,见隙而注,想要不被撑破只有遏止水流或者弥补缝隙,这两点凭薛研之这点不成气候的以退为进智慧根本哪点都做不到。 南宫寻常觉得取得进展只是时间问题,不过时间恰恰是他最为关心的问题,他多少有点怀念“闭眼太岁”陈至,如果陈至在场,说不定早就采取合适的猛攻态势把这两点攻破,而他将省下大量的时间。 南宫寻常苦于没有更加巧智之人知道他这里的情形,其实此刻扬州地界上却正有个巧智之人将他这处面对的情形了解得一清二楚。 只因为南宫寻常曾经私下收下这个人赠与的一片风干莲叶,他却只以为这是两人达成默契的信物,从来没想过这莲叶本身另有妙用。 这莲叶其实来自殊胜宗“秘境”福地“声闻三千”莲池之中,赠给南宫寻常此物因而此时能够“监视”南宫寻常此时见闻的自然是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 “声闻三千”莲池莲叶风干之后可以通过端坐莲座向持有者传递心中秘音,端坐莲座者也可随时知情持有莲叶者的见闻。 曾经法莲寺僧人延义,就是用此法通过自己的耳目让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见证了被囚禁在知风山通明山庄的“燃指善女”何语晶现状。 现在潘籍借助此法化而用之,一早安排了殊胜宗留在“声闻三千”的弟子端坐莲叶,为同样持有莲叶的自己随时通报持有他散出去莲叶的人见闻消息。 如果不是他留在玄衣卫临时营寨里持有莲叶的殊胜宗弟子死得太早,一早就给作乱其中的“剑毒梅香”孟舞风剑杀而亡,而玄衣卫临时营寨发生的事太过荒唐杂乱,他一早就连玄衣卫临时营寨中发生何事都一清二楚了。 所以潘籍几乎是马上知情了南宫寻常一方“攻破”那处玄牝门地宫的经过和所得,因为南宫寻常所得不包括“秘境”讯息在内,所以他也没显出十足的兴趣。 对潘籍来说,眼下就有更他需要做的事。 正午已到,殊胜宗众人已经潜入深林,准备一探这些藏在深林之中却有玄衣卫奇禽可以放出查探消息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潘籍一早已经想到数种可能,其中也这些人可能会是包括带走裘非常的南宫妙霖一方人。 很快他就将能证实自己的猜测了。 第253章 各往一方(其之五) 裘非常本来是给南宫妙霖、南宫飞星、南宫舞彩三位南宫世家子弟强行带来的,可他在哪方面本事都算小,唯有管别人方面比谁都还更有才华。 能一路做到玄衣卫试百户,除了要圆滑、会争功、会避险外,对自己手下如果管束不住,自然也办不到。 所以裘非常在被这一伙儿百花谷刀手,反而运用自己的经验和眼光频频献策,现在就已经成了类似于座上之宾的处境。 不是裘非常长袖善舞,实在是这支百花谷刀手势力内部出现的问题实在是多方面的,而裘非常好歹能旁观者清,看得更加清楚。 六十名百花谷刀手,加上他们随行带着的七名民夫一样的角色和那“兖州剑神”李用刀一样的江湖混混三人,共七十人,实际并没被三名南宫世家子弟牢牢把握在手。 或许之前还能,现在却不能再“能”下去了。 在裘非常看来,南宫妙霖这三姐弟平常以身份压服这些人惯了,一路还以为只要自己手中有钱而且仍是南宫世家主人身份,这种关系还将一直能维系下去。 可这三人偏偏私下一合计,便走上了和玄衣卫对抗的道路,化明为暗之后也无任何腹案,手下人中的不安实在是弹压不住。 南宫妙霖等三人颇会以身份地位压人,对于驱动手下却只能仅凭手中的银钱等现成利益,眼下这支百花谷势力是哪里也不敢轻易接触,银钱一旦用尽,随时将演变成对手下驱之不动的局面。 裘非常就是抓住这种百花谷刀手中的不安情绪,在被看管的时候也不停一面装作认命一面装作感叹自己时运不佳跟错了上司,最后落得这般田地。 怨叹和示弱是最好的掩饰,这一层掩饰让裘非常得以消除距裘非常最近的那些刀手、民夫的戒心,还能通过抒发前途黯淡的自哀之情勾起听众同样的联想,让这些人产生同病相怜之感。 不过三天,百花谷刀手中倒有一小半成了裘非常的“难兄难弟”,当裘非常开始主动向南宫家三姐弟献策之时,他说话的分量已经仅次于这三姐弟。 南宫舞彩在南宫家这三姐弟里最为聪颖,这时才看出不妙,也不愿撩拨手下的反弹之意,所以采取起合作态度对待裘非常这名“人质”来。 南宫飞星乃是女子中一等一的莽汉,遇到需要动脑的环节只会着急。 南宫妙霖则是天然的投机者,投机不成,反而陷众人与不得不化明为暗的境地,后面是再怎么也没法好好设想,只一心觉得自己暗中勾结的“夺眼西风”叶西风能够尽快现身为他摆平一切。 这三名百花谷刀手的领导者这般模样,最终底定了南宫舞彩不得不和裘非常假戏真做真的成为合作者而裘非常也成了这股势力中一名决策人的地位。 裘非常又擅旁敲侧击,几次被允许派出奇禽,除了查探周围情况外,还甚至联系上一些玄衣卫未能直接参与讨伐“切利支丹”一战的边缘人物,从和他们往来的书信里探到点消息。 南宫妙霖为了安抚众人,已经向百花谷刀手说明自己和“夺眼西风”叶西风合作之事,希望借助叶西风为修罗道之人这外力来让百花谷刀手安心。 这是一时之计,裘非常旁敲侧击之下得到消息,和南宫舞彩一合计,两人都觉得说不定“夺眼西风”叶西风已经事败身亡,如何让百花谷刀手们接受这个事实却是十分麻烦之事。 如果不是裘非常同样以为自己在江麟儿遇袭那个晚上抛弃江麟儿必遭报复,他简直在此时就能用为此事保密要挟南宫家这三姐弟来脱身,反正就算不能成功自己这“人质”也是这股势力手中仅有的骨牌,定然不会“成仁”。 裘非常自己也不希望被“天下第一智者”江麟儿或者“闭眼太岁”陈至一直惦记,却没有能和这两人抗衡的信心,这才甘心做起来这支百花谷刀手之中的军师来。 裘非常和南宫舞彩虽无长远之计,却好歹同时想到用起“兖州剑神”李用刀这种混混,为其采买物事和混入江湖底层打探消息来。 这次是“兖州剑神”李用刀游离在外打探消息后第一次有所收获而回,因为缕臂会囤积又倾卖的手段粮食他没法顺利搞到,却打听到了玄衣卫校尉雷子辰所在哨岗作乱,“切利支丹”摆脱包围后去向不明的传言。 李用刀是从被遣散的群豪口中得知此事,心知很可能为真,这又是几日来难得对这支百花谷刀手有利的消息,当然赶紧只身回来通报给南宫家三姐弟。 李用刀当着南宫家三姐弟和裘非常的面说出此事,南宫妙霖几日靠着“福寿膏”强撑精神的萎靡样子多少一振,展露了欣喜之情:“叶兄!!这里面一定有叶兄的功劳!! 大伙儿不要再担惊受怕,只要能和‘切利支丹’和叶兄的人手搭上线,我们便成一股举足轻重的势力! 到时候哪怕众人觉得此举不妥,我们也可以再接受那江麟儿的拉拢,那是坐地起价的买卖,不怕江麟儿再来追究过往之事!!” 雄心重燃,壮语再发,今天的南宫妙霖如同死而复生一般,重新开始像起南宫世家的一位公子。 对此,裘非常似笑非笑,不置一语。 他眼睛一转向南宫舞彩,便看到南宫舞彩悄悄向自己摆手,已经明白其意思。 裘非常自然也不会在此揭破南宫妙霖的乐观猜想中难以成全之处,他也同样需要给这支百花谷刀手多少提振一点士气,好驱动这些人做点什么而不是一直藏于暗处坐以待毙。 南宫飞星几日以来在这些决策者里最为不满,马上提出两点反驳:“可这里还有些麻烦事情。 首先,如果传言不假,那和我们之前关系最近的法首座是在击溃‘切利支丹’所占据‘秘境’一役中功成身死,那那个小娃娃玄衣卫问事那边我们将不会再有人好说话,他身边只剩下寻常堂兄那边的人。 然后,‘夺眼西风’叶西风……就算他发挥作用成功助‘切利支丹’脱困,此刻他们又跑到哪里去,我们又从何找起?” 法却形身死的细节谈起来尴尬,被遣散的群豪对此事内幕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自然李用刀更加问不出来。 裘非常倒是觉得此时是再度“献策”,让众人转移到更加远离玄衣卫能够搜查的地界去的好机会。 只是他还来不及开口,南宫妙霖先有了主意:“大姐怎样忘了?那‘红白双煞’邱公邱婆的孙女邱娇娘对我可谓知无不言,我和她早暗自约定好一相会之地,和她搭上,还愁什么找不到叶兄?” 江麟儿曾有意等到修罗道对叶西风一事表态,对此事细节也是遮掩起来,群豪更不能知其究竟。 南宫妙霖谈到的这点要想驳倒,裘非常和南宫舞彩就不得不提到那层很可能已经化为实际的猜想。 所以与其反驳,不如顺水推舟,裘非常已经在腹中改好说辞,此刻宣出口来:“如此,就请南宫公子尽快和那位邱姑娘取得联络。 只是切勿独自行动,只怕南宫寻常那边人从中作梗,会私下布下天罗地网,单独行动反而容易落到他们手上。” 南宫妙霖笑道:“裘大人心细,此事正该如此!好,那便请各位都陪我走上一遭,说不定娇娘直接就能带我们到叶兄那里,让我们和‘切利支丹’和他的手下马上合成一处…… ……大姐又有什么话说?看你神情疑惑,这其中是否还有什么不妥?” “不,没什么。”南宫飞星再被点到也就不再多想,她疑惑的和局势无关,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疑惑的是,那“红白双煞”邱公邱婆的孙女到底是叫做邱娇娘,还是邱俏娘? 南宫飞星曾在邱家孙女面前脱口而出“邱娇娘”这个名字,得到一句“从来就是俏娘”,故而有此疑惑。 可她转念一想,邱家孙女和自己弟弟私下交往甚密,以自己弟弟对女子的手段,怕不是这是两个人私下另有的亲密称呼? 想到此处,南宫飞星便懒得在这上面多费心思。 李用刀带回的消息至此被证实全是好消息,百花谷刀手沉浸在裘非常、南宫舞彩两人刻意误导的气氛里,一扫几日间的阴霾。 所以这伙儿人欢乐之际对粮食也不再节约,有人提议脱离玄衣卫临时营寨之时私自搬来的粮食肉干不再节约多拿些出来大宴一次,南宫飞星不满此提议,却给南宫舞彩劝住,只得同意起来。 士气难得能提起来,那就不能再在这个关头泼众人的冷水。 裘非常甚至为了让南宫妙霖保持这种乐观,以此来影响其他百花谷刀手的信心,主动提出要一试“福寿膏”,南宫妙霖也大方答应,亲自为其递上点好的烟管。 “福寿膏”本是朝廷禁品,裘非常此次偷偷尝试马上感到舒爽,倒是心里初脱窘境的快意还比吞吐烟膏的快感更让他畅快。 百花谷刀手中还有人亲自给带回“好消息”的“兖州剑神”李用刀斟满一粗碗杂粮酒。 李用刀自己没事出入周围村镇打探消息,用的是三姐弟慷慨给出的银钱,自己几日里喝的酒比这好上几倍,他却也不愿意拂别人心意,摆出一副颇为受用的畅饮姿态一仰而尽。 就在这时,林中开始传来脚步声和诵经声。 裘非常本来大吸两口“福寿膏”烟气,正处于“茫”得不行的状态,却马上分辨出这诵经声的不寻常,脸色一变起身道:“殊胜宗的人!!这是‘四住动心咒’功夫!!” 南宫飞星从来就没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此时起身一脚把李用刀踹倒在地,怒喝道:“怎么办事的?这么不小心,给人偷偷跟到这里来!!!” 李用刀连人带手中的碗摔倒在地,满脸只有不解,心想自己一路上够小心了,真是自己给人跟上的吗? 以他的耳目功夫,高手来跟跟上他也不会知道,此时尽力回想路上也是多余。 不过这次李用刀确实是给南宫飞星冤枉,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伙人暴露的契机是因为能见一切俗谛的“十三名锋”智剑提示之下,裘非常差出警戒四周的奇禽给人盯上。 百花谷刀手们也各自紧张,一多半倒是不信此时真有人找上门来,只觉得诵经声是自己这些人距离那燃起的“福寿膏”烟膏太近吸入烟气产生幻觉——跟在南宫妙霖左近这事倒是也时有发生。 直到潘籍、陈占魁带领的殊胜宗居士从林中缓缓现身,猜想变为实际,这些百花谷刀手才在身边摸起自己用的刀来。 潘籍现身之际手中就提着那口智剑“分说”,讯息马上灌入在场百花谷刀手脑海之中,众人回神时候这行殊胜宗之人已经走到人群正中。 潘籍头裹布巾,相貌儒雅,神情随和,手中智剑“分说”华光内敛,使他整个人看上去神秘莫测。 回神之后的裘非常最先猜出此人身份,殊胜宗纵使收藏“十三名锋”,有资格带出来的人也不多:“……阁下可是殊胜宗中寂静堂首座,‘慧剑剑尊’潘籍?!” 潘籍一笑,道:“裘大人好眼力,正是在下!!” 一看这些人的装束和兵器,潘籍就已经猜到这些人的身份。 南宫飞星马上换上一副备战态势,殊胜宗无常堂首座却已经持着金刚短杵马上站到她面前。 南宫飞星知道经过智剑讯息入脑,就算要斗自己一边也已经失了先机,气势上却不肯输人,凛然道:“你们为何而来?” 潘籍仍是一笑,他早准备好如何和这些人沟通。 “请南宫家的女侠稍安勿躁,我们绝非你们的敌人。 我来,乃是想要问各位一个问题——各位还有心参与讨伐‘切利支丹’大事,功压南宫寻常那伙儿刀手和玄衣卫吗?” 南宫家三姐弟和裘非常各自听出这个问题中,他们在意的不同重点。 潘籍笑容不减,心知自己一句话已经说动了这伙人中七成心思。 第254章 各往一方(其之六) 就在殊胜宗居士找上南宫妙霖一伙儿人,而南宫寻常等人总算开始掌握从玄牝门那五人口中多问出点东西之时,陈至和言笑酬也终于给江南城追上。 陈至、言笑酬两人脱险之后一路向东,路上连半个想要见的人都没能撞上,是以陈至想到如果玄衣卫临时营寨出事,死伤看上去又没那么多,其他人也有可能是会在近苇原或者地魁门据地再聚。 他们两人觉得已经距玄衣卫临时营寨很远了,就算调头回去只要稍绕一些路,应该可以避开江南城先偷偷摸到近苇原或者地魁门据地附近。 主意做定,两人调头转向西行,走了不到三里路,迎面就已经看见飞鸟群惊窜起,再往其下看去,江南城如同堕地死神,浑身杀气步步而来。 言笑酬大惊,正要拉着陈至赶紧再次调头就跑,却觉得觉得手上一沉拉之不动。 言笑酬正要疑问,双眼所见已经解释了为什么陈至不再逃了。 江南城身后尘泥之中,还有一人是以双臂爬行跟在其后,这人多处有伤,愈合速度和因为拖行再伤的速度使得他身下拖了好长断断续续的血迹,每爬两丈伤势稍缓紧接着必然伤口再次迸裂,再往身下涌出更多的血来。 这人当然是秦隽,正因为这人是秦隽,陈至才会转念不再逃。 从子时到现在,陈至和言笑酬有六个时辰没再见到江南城,也就是说只怕秦隽是一路用这种方式爬着跟上,跟了江南城五、六个时辰。 所以陈至也不能再逃,他反过来迎面走去。 “‘闭眼太岁’!!!” 江南城一声怒吼才让秦隽稍抬起头来,这才看见自己这位义兄弟,却见其不躲不避正面走来,秦隽撑地之肘情急下一滑,让半张脸都和土地亲近了一下。 “你疯了!!快、快走!!!” 脸可以不要,陈至的命秦隽却不能不要,他没再把身子撑起来就已经先喊了出来。 “我没有疯,疯了的是他。” 陈至仍然双眼“紧闭”,步步走得更近江南城,双眉蹙紧,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言笑酬跟在陈至背后,他比陈至还要警惕得多,长剑早已在手,看陈至长剑仍收于背后也不免着急。 陈至不出剑,只因为出剑也没用。 江南城眼中只有陈至,陈至明白自己本不配入这“天下第一剑”的法眼,就算自己拔剑在手,情况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陈至、江南城对向而走,两人间尚有十丈距离。 江南城不由分说,扬起手中自玄衣卫身亡校尉处得来的短剑,双眼自眼底放出异样的光采。 那是欣喜之情,也同样饱含疯狂之意。 此时的江南城心中只有敌人,只有“闭眼太岁”,满腔的仇恨都也从他心里消失不见。 他只想出剑,也绝不避讳自己将要出剑。 天下至极之剑,就该直截了当斩向至极的仇敌。 陈至不想接他的剑,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走过去。 走得越近越好,这个人任秦隽拖着伤势跟了这么久,却好像连秦隽跟上自己都没察觉到,这是陈至最难接受之事。 纵然在一剑之下身亡,陈至也要走近这个人五步之内,让自己血溅在这人的身上。 纵无法对抗,陈至也要用这种方法显示自己的对抗之意。 七丈。 江南城眼中的疯狂毫无变化,欣喜之情也高昂到一个爆发前的临界点。 对比如同重压袭身脚步放慢的言笑酬,走在前面的陈至脚步毫无放缓,纵使别人看不出他是睁眼闭眼,他却知道眼睛只盯着江南城。 “快走!!要不然就还手!!别在我面前这么送死!!!” 秦隽再撑起来身子,嘶声叫嚷。 他身上的伤势整个是给自己拖得更重,他现在别的也做不了,只是不断重复撑起来身子再让自己的头脸跌进土里的过程。 这看上去甚至像是在磕头了。 “我求你!!求你行不行!!他妈的莫名其妙!!!求你!!” 没人分得清秦隽这“磕头”是冲着谁,秦隽自己也分不清。 更没人分得清秦隽口中这“求”是求在场哪一个人,包括秦隽自己。 在兖州知风山凭借一副口舌扬名的“口舌至尊”,如今嘴拙舌笨,只会重喃连自己也分不清对象的哀求。 至少江南城的耳中绝对没有听进去秦隽的声音,他想斩面前的“闭眼太岁”,扬起剑来就忘了是为什么。 太过强烈的仇恨,反而让怀仇之人失去品味仇恨得报之时的清明,这剑斩落下去,他将会后悔,只因为他落这一剑也会忘掉自己落剑时是怎样的心情,剑落在仇敌身上又是怎样的手感。 江南城这一剑还是要落,落这一剑是他心里仅有之事。 反观陈至,这位“闭眼太岁”将秦隽的话句句听在耳里,他想要无视这几句哀求,只因为这几句听起来太不像秦隽。 可他毕竟听了进去,一声叹气后,陈至双臂低展,已经备好一招。 陈至对这一招没有丝毫的把握,也不需要有什么把握,把血溅在江南城身上才是他此刻的目的,至于还手这一招,本来不在他此时的想法之内。 可秦隽这么求了,陈至分不清后面那几句“求你”是在求自己还是江南城,前面说不要这么死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就还手再死。 就算分不清秦隽最后几句是不是在求自己,陈至也愿意一厢情愿地认为那是在求自己,只有这样一厢情愿,自己才好觉得在死前还能为秦隽办到点事。 两丈,没人再有保留情绪的意义。 言笑酬硬抗无穷压力,位置却离陈至和江南城也更远些,完全来不及插手了。 两丈马上缩成一丈,所用的时间比刹那更短。 这极短的时间里,江南城浑然忘我,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落剑,落剑同时轻吐一句:“一剑,诉完江湖无奈。” 流传至荣朝军中常见的“羽林剑法”,不复“如羽之疾如林之多”的特色,却怀有了无敌于世间的威力,落下之时撕破空间激起一声清鸣,是天地难承这一剑威力而生之惨叫。 “闭眼太岁”陈至双手迎见而上,摆出乾阳三泰指扣腕手法,发出备好之招。 陈至也回了江南城一句,他也不知这句从何而来,却自然脱口而出:“一招,开启武林心酸——啊——” 陈至长喝声中,双手以指爪扣腕手法快逾闪电而上,居然搭住江南城落剑之时本暂时不存在俗世之间的手腕。 乾阳三泰指手法扣腕,陈至双手肩以“大圆”,腕运“小圆”,再以“千回剑法”之“圆”带动江南城手中之剑剑尖渐渐偏离既定轨道反轨压回。 未刑丑,丑刑戌,戌刑未,首尾相衔,“四分地刑势”之“解威刑持势”! 极招对无招,至妙敌虚无。 至极落空反生新意,虚无无形再裂尘寰。 最终,结果不出陈至、江南城二人所料,至极略输半式,虚无稍胜四成。 剑落,人醒。 在无视时空、因果的极招交锋之中,江南城再复清明,只觉得往事如同走马观花。 而在这比“结罗伏仙阵”更为奇妙玄奇的时空之中,只有陈至一个陪客。 清明既复,仇恨随之而生,江南城压下剑锋,心中一阵快意。 压剑,剑也停,连足以毁灭无数世界的这记妙剑,此时终于也不能在这奇妙空间之中有所寸进。 胜败已分的二人,却有了自无中生出的交流时间。 你败了,江南城如此道。 我败了,陈至如此回答。 你也死了,江南城快感难抑,喜声自出。 我也死了,陈至毫不反驳,他用来回答江南城的似乎并不是“声音”。 “你也是难得一见的人物,你破我一剑锋艺,最终亏在力竭。 ‘闭眼太岁’,此次身死,让你威名直破青云,足以自豪。” 仇恨既已得报,江南城不吝夸奖仇敌,对敌人的重视让他觉得仇敌九泉之下,才终于有向自己亡子告歉的资格。 “哈。” “闭眼太岁”却只笑了一声,奇妙时空之中,就再容不下两人的“声音”。 江南城皱眉不解,事实已是事实,这一笑自何而发? 两人的交流,再归意念,就连他们彼此也分不清此刻“听”到的是真正的意念交流,还是自己脑中妄想。 你笑什么? 笑世间无奈,笑江湖心酸。 你凭什么? 凭我一死,江麟儿从此永远含冤! 你说什么?! 就连意念,陈至也不再多答,这是不需回答的问题。 尤其是不需要死人回答。 莫非自己真的错怪了“闭眼太岁”,莫非麟儿之死真另有他情? 江南城不能判断,却不肯再任陈至就这么死去。 江南城手中极其寻常,却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口玄衣卫短剑突破虚空桎梏再动而落。 落在陈至身上,斩破的却不是陈至,而是瞬间之中陈至已经败亡而死的“事实”。 时空再复,破空清鸣戛然而止,江南城之剑如同悬停在现实中陈至肩上。 两道十字裂痕自陈至和江南城身下而起,分向东西南北延展数百丈,留下齐整分割之痕。 秦隽强运全身之力,双手向地一撑而起,向陈至、江南城两人奔去不到半步就再跌,身子却给同样不知发生何事的言笑酬双手托住。 陈至双眼仍然“紧闭”,他知道自己是在场唯一能够解释之人:“他死了……心,死了。 他承受不住如此报仇之后的空虚,那只怕是这个世间没法得见的最恐怖的威力。” 这是头一次,陈至就算解释,听的人也各自不懂。 江南城身体仍然僵硬,陈至踉跄从他剑下移开身子,自己也差点跌倒。 他没对进一步解释有丝毫兴趣,道:“他也未真的死透,只是允许我去做事了。 我要在他从‘心死’中回归之前,做好该死的事。” 如同迎合他的话一般,江南城整个身子如同融化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成了一种概念,一种不存在宇宙之中受到任何规矩影响的神明。 只有陈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一剑让江南城成为无敌的“概念”本身,等到陈至为江麟儿报仇之后,无论是否能证明江麟儿之死,江南城都将随这一剑回到尘世再杀陈至,完成完整的“复仇”。 因为江南城没有那个智慧去判断陈至是否虚张声势,而他本人蛮不讲理,才出了这让他自己化身“现象”的一剑无双锋艺,无论如何给了陈至这个机会,只等杀死完成使命后或者他认为无法完成使命的陈至。 这一剑只杀陈至,这一人也从此只为杀陈至而存。 这其中没有任何别的道理,没有是非、对错、利弊,只有“江南城”。 “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秦隽虽没听懂,但是他勉强自己太久此刻见陈至总算“无事”已经昏在言笑酬身上,这句只好言笑酬来问。 “杀人放火。” 陈至对自己要做的事也不再多答,“闭眼太岁”此刻不需要别人的理解。 可他需要一个“声音”,于是他也催动憔悴的心力,再运炼心一途威能的心生相生用法。 一个“声音”马上响起,问起他该问的问题:“这就是你的做法?” 是的,这就是我的做法,陈至在心中回答。 “你的做法一定会赢?” 我的做法一定会赢,陈至在心中笑道。 “声音”消失,无法再听陈至真心的话。 陈至庆幸自己让这“声音”消失得及时,纵使只是心生相生的“声音”之“相”,陈至也不愿意让秦隽明白自己对此最真实的判断。 无论胜负,自己都会身死。 这一次,“闭眼太岁”为自己争取到的是世上最空虚的一场胜利机会。 所以他只能赢。 向西。 第255章 近苇义乱 近苇原,四面环水因而近苇的近苇原,今日再聚群豪。 作为玄衣卫在此处最能主事者,颜帷秀自然知道江麟儿既然已经遣散群豪,这时群豪再被聚起来,就说明出了问题。 地魁门既为此间地主,对上面之人也无法简单拒之,颜帷秀对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是日正值八月十五,就算这些群豪不是玄衣卫聚起来,要借地一聚,地魁门也实在没却客的道理。 颜帷秀没那么乐观,可他也找不到其他人商议,只好找起来他还比较能信任的人物。 所以他找上了“悬命一字简”简约、藏真心和“三不治郎中”张郸。 一日过去,颜帷秀也曾先后派去两名玄衣卫校尉查探已经荒废的临时营寨情况,先后两人都顺利回返,带回相同的消息。 颜帷秀此时正要一些能够自由行动的外人策应,于是他找上藏真心等人,自然也马上说出自己的难处:“我曾先后差去两人,查探那一战之后玄衣卫临时营寨的情况,两人都受命之后也不深入,看到一样的情景。 江问事、江指挥使不知所踪,‘切利支丹’贼人也一样。 我已经差人去找了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和灭度宗之人,这些人回话说要先去看那一战的现场,再来近苇原。 据他们说,陈少侠、秦少侠、言少侠三人在搜查中脱队便不知去向,结合‘切利支丹’袭营一事,这件事也是让人摸不清有何原因。 这次群豪去而复返,时间仓促,又想有恃无恐,这背后的理由绝不寻常。” “悬命一字简”简约体力又恢复了更多,他江湖经验丰富,比藏真心和张郸都更能接上话题:“颜大人先后差出两名玄衣卫,想是同样要试那‘天童子’异能的影响是否尚在,所以曾经因为‘天童子’的影响而动摇的应该是先差出去的那位。 两人带回同样的消息,起码证明不管原因为何,‘天童子’的异能影响至少不会影响到颜大人此时用人。” “是了,颜大人真是心细。”藏真心经过简约一解释,才明白颜帷秀为何要差出不同两人去做同样的事:“看起来秦隽他们也未回返玄衣卫营寨,他们回去了哪里呢?” 颜帷秀摇摇头,道:“这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事。” “哼,谁知道他们在搞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脱离队伍,连我都跟那群自诩‘疯狗’的灭度宗作了个别。” “三不治郎中”张郸一句抱怨,语气中怨气却并不足,几人都知道这名大夫是刀子嘴豆腐心,与其说他是抱怨,不如说是担心只是不愿直白地表达。 “不知道,灭度宗的人也是同样说法,他们不告而别,只怕是突然间发现了什么,或许那是极重要之事所以他们一时来不及说明。” 颜帷秀稍安他人之心。 这点猜测倒给了藏真心灵感,她从来也不笨,马上联想到一件事:“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按照颜大人的说法,岭掌门只怕…… ……如果是秦隽,他一定会想亲手报仇,而不愿假手他人。 岭掌门是个极好的人,陈至一定也会想遂了秦隽的心意,言少侠应该也是作此想。” “确实有这个可能。”颜帷秀无法判断这个猜测的准确性,只是这是藏真心往乐观处想而生的猜测,颜帷秀绝对不会反驳。 简约则把话题稍微拉回,道:“颜大人刚才所提另外一点,群豪去而复返确实有所古怪,既然地魁门人也无法探明他们用意,更可能的就是他们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用意。 最差的情况就是他们被人指使,他们聚在近苇原,而不肯移步地魁门据地,隐隐已有和地魁门绝对服从的玄衣卫有对抗之势。 这背后的人,会是那位事前就已经带人化明为暗的殊胜宗寂静堂首座吗?” 颜帷秀皱起眉头,这个猜测和他自己的猜测暗合:“如果以同为‘四山两宗一府司’的殊胜宗影响力,确实有可能让群豪被遣散之后再仓促聚起而无怨言。 这个可能确实不小,只是这样一来,那位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未免太过大胆。 如无‘切利支丹’袭营一事,此举等于正大光明和江问事的方针对立。” 颜帷秀说这番话,他倒不是恼怒潘籍会做出此举,毕竟潘籍不告而辞化明为暗就已经是十分可疑的变数,颜帷秀只是奇怪这人哪里来的底气在玄衣卫眼皮子底下一再做手。 简约也不能猜到其中的原因,只是他既然体力恢复不少,此刻起码有了动脑子的本钱,想了一会儿道:“我记得我等撤离之时,那营帐里还有几处诵经之声……” 这次是藏真心先明白了简约的意思,接道:“是了,颜大人也说那位江小问事和颜大人分开之前,是说过想设法查清经声消失之谜。 如果还有殊胜宗居士存活,可也来到这近苇原会合了吗?” 颜帷秀一点就透,心中马上清明,道:“据我所知,没有。” 颜帷秀奉命遣散营寨之人,乃是要见到之人互相传达移往近苇原等待,在营寨中诵经运起“四住动心咒”功夫的殊胜宗居士事后未来就只有两种可能。 或者这些人已经尽数死在袭营之乱中,或者这些人有人存活,却没来会合而是直接去找了那位化明为暗的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投靠。 如果是前者说明不了什么,不过若是后者,说明潘籍化明为暗之际,或许就已经料定玄衣卫那处栈道外镇子改成的临时营寨即将出事。 虽然不知道潘籍是如何料到这一点,但是这个猜测的方向将会让此次群豪再上近苇原变得更加可疑。 颜帷秀突然发现自己的处境比自己所设想的还要难堪,如果袭营之乱中江麟儿遭遇不测,玄衣卫指挥使江南城也已失踪,在场是没有人能凭借身份和那位寂静堂首座分庭抗礼。 尤其是特别问事江麟儿吐露的事实说明江指挥使确实在天京惹祸,而扬州刺史黄现如果掌握了这点,那么即使玄衣卫向扬州地方求援,想必也听不到任何回响。 颜帷秀正在犯难之际,简约一句话算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所以颜大人才要我们这些可以自由行动的人。 张大夫算是百花谷南宫世家中少主南宫寻常一支的门客,南宫少主既然不在这里,我们随时可以离开此处,去寻任何可能有帮助的一方。” 颜帷秀点头道:“嗯,只不过我想求各位的事情也是难开口,我希望各位先不去寻陈少侠等人,而去先找另外一人。” 张郸对此稍显不满,却明白这人心有腹案,也愿意听听他的看法:“什么人?” “天衡府平安司玄衣校尉雷子辰。” “就是因为被‘天童子’异能影响,让手下扰乱了好几处哨岗,以至于‘切利支丹’从困境突出的那人?” 张郸更加不解,那人既然有过此表现,此刻为何又要用起他来? 颜帷秀却早已想好:“江问事曾经拜托殊胜宗居士在其身上试验‘四住动心咒功夫’对‘天童子’影响有否作用,那时这人身上就表现出生效。 此时既然新近受到影响的人能用起来,他应也可以再获信任。 一时之间我也是无人可用,江问事或许也……罢了,先找到此人,告诉他让他设法偷偷找出萍水连环寨的线索。 现在我们需要一个在外的势力提供帮助,而这点上因为灭度宗作风特殊或许也不那么可靠。 萍水连环寨如果其只做货物交易的名声不虚,再加上势力也以在扬州活动为主,或许会有所助益。 如果可以,请让雷校尉代表玄衣卫,尝试提出希望任何一寨协助找出江问事或者江指挥使下落,或许就能撬动其中一寨势力入局,为我等的暗助。” “好,我们先去找这人。”既然颜帷秀有此主意,张郸也干脆替他答应。 简约仍在康复之中,藏真心武功稍差,这三人就是要采取行动,势必也是主要要倚仗张郸来保护。 张郸此刻毫不推辞,正是因为他知道颜帷秀极为可靠,他既处境不妙,秦隽、陈至等人处境只怕只有更糟。 几人刚议定这事,就有地魁门弟子说近苇原上来了人,要颜帷秀马上去看看。 颜帷秀稍问起来人是谁,这名地魁门弟子马上吐出一个让人想不到的名字。 “裘大人?”颜帷秀的眉头马上皱起:“我知道了,我这就随你去看。” 江麟儿早猜出裘非常被南宫妙霖等人拐走之后势必要直接倒戈,只是这层猜测既乱人心,又牵扯“夺眼西风”叶西风安排刺杀这件对修罗道极为尴尬之事,是以知情人极少。 把秘密保持为秘密的缺点此刻显现,裘非常官至玄衣卫试百户,身份足可压过颜帷秀,而颜帷秀即使搬出江麟儿的怀疑,怀疑也只是怀疑,再无人能力证此事。 颜帷秀向三人行一个玄衣卫独特的反掌握拳礼,赶紧随人去了。 等他走了,藏真心情绪难抑,急道:“真是的,玄衣卫在朝廷底下做事,弄到组织里上下关系真如秦隽所说莫名其妙! 裘非常这样的人还能出来走跳,这真是…… ‘大混小混,一番风顺,苦干实干,撤职查办。’ 什么道理嘛?!像岭掌门那样的好人,他、他……” 说到此处,藏真心简直要哭了出来,眼泪已在眼眶之中吊着。 简约这时开口安慰道:“秦隽不会让岭掌门白白牺牲,我们只能相信秦隽,相信颜帷秀。” 张郸明白简约的意思,此处也非久留之地,如果这事和潘籍暗中策划有关,不知道他如何知情这其中种种细节从而将时机把握得如此巧妙,却不是他们可以对抗的。 颜帷秀的处境也十分糟糕,此刻自己几人就不该是坐等消息,而是尽量帮助。 张郸于是道:“裘非常毕竟也在江湖之中,我们也是江湖人。 接下来,就看谁在江湖中能做更久的江湖人。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 颜帷秀来到近苇原上,群豪之间果然看见了裘非常和南宫舞彩,以及一些早就该现身的南宫妙霖那一方的百花谷刀手。 另外还有一个人,等到颜帷秀现身之后才解开斗篷。 就是这个人,让颜帷秀瞬间愣住。 因为斗篷之下的高大老者,俨然就是“天下第一剑”江南城。 颜帷秀先是震惊,然后上前,他想问昨夜之事的后续,想问江麟儿如何了。 “玄衣卫总旗颜帷秀私自勾结‘切利支丹’贼人,安排袭营之事,害死吾儿。 今日就是你这贼人伏诛之时!!” 一句话震惊四座,群豪瞬间慌乱。 颜帷秀先是震惊,继而愤怒,让他愤怒的是这个“声音”,而不是这个“江南城”所说的内容。 “你不是……” 颜帷秀怒语未完,“江南城”已经瞬身面前,一剑封喉! 颜帷秀脸上带着惊怒,眼睛扫过“江南城”,他此刻终于想出这“江南城”的身份。 虽然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手段改变相貌,这一剑分明不是“羽林剑法”的路数,这分明是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慧剑剑尊”潘籍的“妙法般若剑”。 只是群豪却没看出其中差别的眼光,只觉得这一剑厉害非常,此等锋艺不愧为“天下第一剑”。 颜帷秀倒下时双眼同时扫过裘非常,他看见裘非常的脸上奸笑表情就知道自己已中计,却已不能改变什么,有这个小人作背书,群豪就会把这个“江南城”的身份认下来。 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江南城”俯身在身子不断抖动,双手难抑喉间鲜血的颜帷秀身边,面上带笑,小声替他解开了这个疑惑:“灭度宗。” 借助“异宝”化身“江南城”相貌的潘籍,含笑用手在颜帷秀脸上一抹,为颜帷秀亲自阖上双眼。 第256章 命火焚扬(其之一) 秦隽绝没有想到,原来言笑酬已经娶妻,甚至还育有一女。 经过和那“天下第一剑”江南城莫名其妙的对决,陈至对那一战的细节答得十分含糊,秦隽也不好问他。 三人一路向西走了没多久,言笑酬就先开口尝试为这两位结义兄弟缓和气氛,他说得十分合理,就连陈至也不好拒绝:“此处已经近了我家,我离家颇久,想要回去看看。 不如两位也随我来歇息一两日,让我一尽地主之谊,秦隽的伤势也需要处安生地方调养。” 秦隽本来以为陈至会开口拒绝,毕竟事情太多,谁知陈至一听之下只道:“好,我也要一处静室。” 言笑酬则道:“这很容易办到。” 秦隽虽然觉得陈至应该没多少工夫可以耽搁,不过此时他愿意休息,倒是也是件好事。 至于秦隽自己,只要没有像追赶江南城时那样有拖伤强爬的必要,秦隽就觉得以自己如今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不稳定状态的威能之下恢复状态并不成问题。 反而是陈至更需要安静疗伤,就算言笑酬拿秦隽自己做幌子,秦隽也知道陈至身上的状况更加不妙,陈至也同样一身伤势,虽然凭借“孽胎”异能转移伤势后可以更快速地恢复,总比不上炼体者。 “三不治郎中”张郸若在,或许还可以开些方子加速陈至伤势复原的过程,但是玄衣卫营寨被袭之后秦隽等人没在那处见到旁人,一时就算担心也不知道去哪里寻那几人。 在言笑酬的带领之下,三人没到日落就已经来到处依水的乡村,这里与其说依水,不如说依沼,只在村子外围南侧才终于靠了一支云江支流的小河。 言笑酬一家栖身的正是这个村子,对这周围他熟悉得很,对秦隽和陈至也只先简单交待一句:“洼地能不踏就不踏,小心水蛭。” 秦隽家乡的建安一带乡下也常有水蛭,能够明白言笑酬的意思。 就算秦隽身为炼体者,被水蛭这种吸血的虫子盯上也可以用功力硬挖出来解决问题,言笑酬和陈至各自有伤,此刻如果给水蛭侵入身子,只怕马上就要病倒。 秦隽身体已经回复到可以自己行走的情况,此时看这四处的沼泽洼地,不免皱眉道:“你们怎么会想到住这种地方?” 言笑酬大鼻子粗气一出,笑道:“不常在扬州久住,你是没这份体悟。 此处虽然虫蛇颇杂,但是虫越多蛇越多,这些生灵自己净水的本事却也不小。 除了夏天蚊子也多兼之潮热,其他时候倒是比扬州其他风景秀美之处更易居呢。 而且水蛭和很多水虫也可捉了晒干入药,再行船去些大城换钱,这里人反正是能过得自得其乐。” 到得靠村子再近一点,几个小孩子就先认出来言笑酬,这些小鬼倒是不怕生,见言笑酬后面跟着带伤的两人也还是整团靠了过来。 看着这群孩子两名女子也跟着过来,小孩子靠近了就叽叽喳喳,这两名女子中倒是有个年轻的说话毫不客气:“出去乱凑热闹,总算肯回来! 弄得自己好像去跟老虎打了一架,怎么,这又是认识的哪路朋友?” 这说话显得跟言笑酬极亲昵的女子脸色黄一些,眉眼间多少有点清丽感觉,只是她皮肤较粗,双手也粗得不像女子,反显出一点活力来。 这女子马上让秦隽和陈至想到凌绝的妻子毛平卉,这两人气质上多少有点相近,只是这女子显得年轻活泼得多。 言笑酬一笑,走近一些,先拍了拍这女子身边依偎着的小女孩儿,就转身向陈至、秦隽介绍起来:“这是我妻子李朵,我的女儿言芹。” “你……你成家了?!”秦隽首先惊出一句。 陈至相对平和得多,这些妇人和孩子都不像江湖中人,他没有行握拳礼只是躬了躬身。 言笑酬道:“一会儿到了我家再说。” 接着,言笑酬就转向李朵和另一名妇人到:“郑嫂、朵朵,这两位是江湖中成名的‘闭眼太岁’陈至陈少侠和‘口舌至尊’秦隽秦少侠。 他们和我都受了点伤,或许要在村里静养点时日。” 那被叫做郑嫂的妇人双眼一挤,露出极和善的笑容:“那事情好说,我公公那里我去说说,两位大侠尽管多待,村里总是能照顾得到。” 原来这郑嫂正是这绕流村村长的儿媳,看她的样子对言笑酬带回江湖人也是已经见惯了。 言笑酬又对李朵多说明了一句:“记不记得当年我遇上那‘老神仙’?这两位少侠也和那‘老神仙’颇有渊源。” 李朵马上来了兴趣,对陈至和秦隽道:“那这几天你看可得多说说那是位什么样的‘老神仙’。” 陈至一笑,道:“如果嫂子有兴趣,我们可以从头说起。” 言笑酬这时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道:“怎么,当年的事情我又不是没同你说过。” 李朵斜他一眼,道:“你说话没五没六,谁知道里面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说完这句李朵自己反过来一笑,颇显出几分俏皮来。 郑嫂也颇爱插话,在外人面前也不显得生分:“那小言你们几个说不定有几辈子的缘分,以后两位大侠也常常到绕流村来,怎么来都是贵客! 就是这位大侠……此处养伤倒是无妨,这双眼却很难给你找医生来瞧。” 郑嫂说的自然是陈至,秦隽赶紧接话道:“他的眼睛从来就是这样……” 转念一想这说法未必能让人接受,秦隽眼珠一转说辞也已换了:“……他这是一门独门的功夫,不是什么病。还请夫人不要在意。” “原来如此。”郑嫂于是也不再过问。 陈至多少露出点笑意,这段时间接触到尽是江湖人物,江湖人顾忌得多对他这双眼睛也是避讳不愿谈及,他已经很久没给人当成瞎子,偶尔来这么一出反而让他马上对这村子生出亲近感。 三人随着言笑酬妻女回到他家去,言笑酬住得乃是间以竹为骨再以芦苇四处编扎而成的屋子,看上去不像经得起风雨,倒让人觉得也许做得到冬暖夏凉。 三人虽然推说不用,进了言笑酬家后不久这村的村长仍是亲自弄了点炖雁和肉干、杂粮酒过来,丝毫不把自己当做外人就和言笑酬一家一起招待起来陈至、秦隽。 绕流村的村长是个个子矮的老头,名叫逢盼丰,他双眼**旁垂乍看颇有点奸猾的样子,说话却又憨直实在,对江湖事好像有无穷的兴趣一样。 秦隽、陈至没法却了这份热情,言笑酬一家人也不排斥这个老头儿,几人很快就有吃有喝。 席间秦隽为主,陈至补充,总算是把“屠世先生”晁颢的相关故事隐去了其中江湖血腥恐怖的部分,只讲得像是个传奇般的故事。 逢盼丰是个极好的听众,懂得在气氛变化的时候跟着问细节,秦隽觉得这老头儿平日话本一定没少看,却问出来原来这老头儿大字也不识一个,只怕江湖故事平时也是从言笑酬带回来的江湖客口中听说。 几人一直喝到明月挂空,也不知是杂粮酒太不醉人还是逢盼丰酒量太好,送走他的时候这老头儿好像一点也没喝醉一样。 陈至、秦隽、言笑酬三人有伤在身喝得也少,倒是真的没喝醉。 李朵收拾完东西,就要去哄孩子睡觉,也不忘了埋怨丈夫一句:“这可是八月十五,要回来也不知道先找城里打些月饼。 你不知道芹儿盼吃口城里甜食盼了多久。” 言笑酬只好摸着鼻子告歉:“对不住,江湖杂事多,是真没顾上。” 李朵砸砸嘴,显然也是惯了丈夫这般模样,道:“行了,知道你在家也待不住肯定没几天就要办事去。 你们几个都有伤不要睡得太晚,盖世的英雄也经不起熬。” 嘱咐完这句李朵才自己进了偏屋,她留着门帘,显然是专门给言笑酬留着。 陈至、秦隽各自一笑,他俩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觉得这女子有点像毛平卉。 李朵和毛平卉一样,说起自己丈夫是“盖世英雄”那就是心里真心这么觉得,嘴上语气再酸也藏不住其中的真意。 秦隽再端碗,碗里却也没了残酒,他干脆直接转头去看窗外月亮,就当自己有酒入喉,也不忘小声趁机酸了言笑酬一句:“你对那藏婆子那么上心,我刚才可差点酒后吐真言,把这一出也说了出来。” 言笑酬马上压低声音:“去!你要是没忍住,我可知道你是名炼体者,横竖也经得住我揍,可真会揍你。” 打趣到此为止,言笑酬见没了旁人,问起正题:“你们两个不管接下来要干什么,可先要养好伤势。 ……那我还是不明白,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找谁?” 秦隽也好奇这个问题,转头把问题抛给陈至。 陈至道:“本来有很多方向,比如玄衣卫营寨遇袭时人数颇少,如果是江麟儿让人撤走,事后这些人就很可能到了近苇原或者地魁门的地盘。 或许藏姑娘和张大夫、简大侠也在那处。” 秦隽安心的模样表现得太明显,转眼一扫看见言笑酬在笑着看自己,料想陈至虽然看不出来那双眼睛是看谁,只怕也是一样,赶紧道:“莫名其妙! 先说正事,我们只怕是不好找他们去,是吧?” 陈至点头:“不止他们,眼下‘切利支丹’袭营后‘天童子’也不知道是否平安撤走,加上殊胜宗潘籍隐身暗处,只怕我们能寻常想到的去处都可能会和其中一支撞上。 如果考虑到潘籍对机会把握得巧妙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可能是持有某项麻烦的‘异宝’,那灭度宗方面和我事前差出去查探缕臂会剩余关系的玄衣校尉雷子辰处我们也是难以着手。 最坏的情况是潘籍完全掌握我们的去向,我们去到哪里就会害了哪里。” 秦隽听得郁闷,心里怪开那锋盼丰送酒怎么也不多送些来,马上又想到一事:“听你这么说,是要我们分开行动? 如果是顾虑潘籍不知道哪里得到那叶西风已死消息的话,我们分开行动才好让潘籍无法顾及多方。” “我正是这个意思。”陈至毫不隐瞒。 秦隽觉得陈至表面平淡,其实或许受到江麟儿之死影响也颇大,他早看出陈至也像自己将“玉萧竹剑”章凡白的遗憾移情给“剑毒梅香”孟舞风一样对江麟儿多少移情。 只是这个时候,秦隽却不好劝慰,他甚至在心里隐隐觉得如果不是自己护回孟舞风,这一切也许都不会变成这个样子而多少愧疚。 “口舌至尊”在这个时候能派上用场的也只有口舌,秦隽终于想到些话连这份愧疚也不表现给陈至。 还是他曾经惯问的那一套:“这就是你的做法?” “是的,这就是我的做法。” 陈至一笑,虽然之前他就凭借炼心途的“声音”走完这个流程,亲耳听到秦隽来问还是让他更能安心。 “你的做法一定会赢?” “我的做法一定会赢。” “就等你这句话,好,你要我们去干什么我们就去干什么!” 秦隽豪气顿生,陈至这么说的时候总能给他莫名的信心,此时他唯恨无酒下喉。 言笑酬觉得这对义兄弟这么对答实在颇有妙处,他仰碗一饮,他碗里剩下的酒根没半滴呛进大鼻子,全进了嘴里。 原来言笑酬鼻子大,喝酒从来不急,此时反而有些酒剩在碗里。 “啊!”秦隽此时也才发现言笑酬剩着酒,却来不及讨了。 陈至一笑,多少扫去点诸多事情带来的阴霾。 陈至侧头笑时,也不由得转头看到了正圆的明月。 他已经有了今后行事的腹案,归根结底也是“杀人放火”四个字,他要借助言笑酬给他提供的静室和休养时间想出一个法子,尽量让这把可能将窜遍扬州局势的大火不也把这可爱的村子焚了。 对陈至来说,确保这一点比取胜更加重要。 第257章 命火焚扬(其之二) 会稽郡中最大的城,自然就是会稽城。 会稽城绕着城池有条云江支流凿出的运河,河本无名,因其不止从云江支流分流而出,最终还汇入鉴湖,在民间渐有“乌耶河”的叫法。 因为这条绕城河上,行得最多的就是会稽郡民间大户人家的船,这些竹篷船外都是漆成黑色,让人一眼看去河上尽是一色的草席竹篷船,也分不清哪条船是哪一家的来。 分不清船的来历,就容易为这些船的本家省下好多麻烦。 民间人不喜欢麻烦,麻烦只有江湖人才喜欢。 江湖人也并不是喜欢麻烦,而是喜欢麻烦之旁经常伴生着的机会。 “闭眼太岁”陈至本来在江湖中名不见经传,可这些日子扬州地面上“切利支丹”之乱闹得正凶,天衡府平安司中似乎死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平安司那些玄衣卫甚至将矛头指向了同为“四山两宗一府司”的灭度宗,只差言明灭度宗谋划了那位神秘的大人物遇刺一事。 同样因为卷入其中而名声大噪的“闭眼太岁”陈至和“口舌至尊”秦隽两人的故事也在江湖上传开,给这玄中带玄的江湖诡事增加一抹神秘色彩。 这日正是乾圣四年八月十八,距离江麟儿丧生在玄衣卫临时营寨已经过去了三日。 江麟儿一死,扬州地面上的玄衣卫仿佛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玄衣卫总指挥使江南城大闹天京城一事也已在扬州传开。 “江南城”在近苇原上一度现身,亲自诛杀手下勾结“切利支丹”贼人的内鬼玄衣卫总旗颜帷秀,所有江湖人都已经嗅到“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即将格局大变的味道。 会稽城绕城乌耶河畔本有不少酒肆,这些酒肆多建水榭,从来不缺江湖人的光顾,往常这些江湖人酩酊之时就会有“点乌篷”的娱乐,“点乌篷”就是把乌耶河上行的船当做话题来聊天猜船上的客人身份以助酒兴。 如今,“闭眼太岁”陈至和“口舌至尊”秦隽自然也成了来会稽城这些酒肆水榭买醉江湖人口中常听到的名字。 江湖是人想法的汇集,江湖人离开了想法,无异于失去了其在江湖之中的生命,“点乌篷”这种娱乐恰是江湖人放肆自己想法的主要表现方式之一。 这两天不知道是哪位江湖人中说醉话的天才最初提到“闭眼太岁”或者“口舌至尊”说不定就是借着这种乌篷船隐藏自己的行踪,这说法得到其他江湖浑汉子的认可也快,马上每人都这么猜。 他们既是江湖中的浑人,也就绝不会知道自己的一席醉话在这天距离真相居然如此之近。 只不过他们的猜测落在河面上的行船人眼看不透的乌篷船里,他们求之不得的真相——“闭眼太岁”本人——却和这些醉客一样,在一座水榭上的座中。 “闭眼太岁”陈至“双眼紧闭”,他酒用得极少,煮豆却吃了不少。 陈至还未把煮豆吃净,他话已经先说净了,只是他的听客并不怎么满意。 席子和听完陈至整席对讨伐“切利支丹”之事的说明,还有十足多余的闲心听不远处的买醉浑人“点乌篷”提到了十几次“闭眼太岁”这个名号。 实在不怪他不能对陈至有头没尾的说明满意,任何人听着别人点着身下行船猜了一遍又一遍自己对面之人的名号,都会觉得有些荒唐之感堵在喉头不吐不快。 所以当陈至不再开口时,席子和来了一句:“就这样?” “就这样。”这一句是陈至今天说的诸多结论里,最简单的一项。 席子和叹口气,又用铜樽送了口黄酒进嘴里,放下酒樽又道:“我不明白。” “我以为我对前辈说明得已经足够明白。” 陈至没有对席子和提到那些纯属猜测的谋划之事,也没提到自己和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的局势之斗,仿佛那些都是无关紧要之事。 因为这事情还没有了结,只有陈至做完一切能做之事,最终的结局才会出现,也只有那时候很多事情才会化为实际,能够作为结论说给席子和。 “你小子本来说是让我暂等两天,我已经多等了一天,结果到头来还是这些我从江湖上闲言闲语听得差不多的内容。” 陈至平静对答道:“同样的话,流入江湖上只是闲言闲语,出自晚辈口中却是实打实的事实。 前辈已经知道该知道的所有事。 玄衣卫汇聚群豪讨伐‘切利支丹’之事,目前就只是这样。” 席子和再仰了口酒,道:“‘他’对你的说明可不会满意。 当时是我自作主张放走你这小子,如今你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你这是让我难办。” 陈至笑笑,没有接席子和这一句,他要做的事情可比席子和的“难办”还要难办许多,他认为席子和应该至少将这一点听明白了。 旁边的一桌醉汉已经又有人站起来兴奋对一艘新过之船的竹篷指点过去,这人红着脖子,十分确信自己点的这艘乌篷船里就藏着“闭眼太岁”。 席子和只往那一桌多看了一眼,就又向陈至开口:“你也真是大胆。 你‘闭眼太岁’的特征如果敢称是江湖第二好认,那只怕第一好认的人到现在也还没在欲界江湖里生出来。 你倒是敢这么光明正大跟我约在这么个显眼的地方,真不怕哪个混不吝的把你认出来找点麻烦?” 陈至再笑道:“前辈实在有些太怕麻烦,又太过不了解麻烦。 正如前辈所言,晚辈在扬州现在是一等一的麻烦人物,不过也正因如此,扬州暂时不会有人比晚辈更明白‘麻烦’是怎样的一回事。 有时候只有成为一个真正的麻烦,才能避开大多数其他的麻烦。” “这是哪门子歪理?!” 席子和长出一口气,连他唇上那缕不算长的胡子也吹动一下。 这时正赶上刚才“点乌篷”那桌江湖人酒足饭饱起身离席,席子和不由分说叫住那个刚才兴致高昂“点乌篷”的人,抓住他一指陈至问道:“你,刚才‘闭眼太岁’来‘闭眼太岁’去的,睁开你的狗眼看上一看!! 这小子哪里不像你们念叨不停的‘闭眼太岁’吗?” 这人已经喝到脸红脖子粗的状态,一双醉眼并不见得能比“闭眼太岁”陈至闭着的这双眼睁得更明亮些,此刻他手给席子和抓住,又听到这句问话,不由得强睁着眼神也定不到一处的一双眼打量了一番陈至。 陈至“双眼紧闭”,又捏了一粒盐煮绿豆吃起来,任这汉子把自己打量个够。 这醉汉吐出一口带着酒臭的浊气,笑着用手指连点席子和三下,言语中连自己音量高低也控制不好,只道:“都说我醉,这老兄只怕比我醉得更厉害许多……他说这小子就是‘闭眼太岁’,真是痴人梦话,这小子哪里像?” 这番话惹来更多醉客侧目,很快这些醉鬼的关注转为一阵哄笑,居然真没一个人觉得“闭眼太岁”陈至就是他们想找的“闭眼太岁”的。 席子和“哼”一声放开这汉子,也懒得计较这汉子临走还好像在指点嘲笑他。 再次落座,席子和又是那句:“我还真他娘的有点不明白了!” 陈至平淡道:“前辈不明白的事,和这些人不能明白的事,背后的道理也都是一样。 江湖人依靠机会而生,依靠机会飞黄腾达,却把自己一双眼睛用酒迷住,弄得自己一双眼睛机会的模样,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说到底,江湖是人想法的汇集,江湖人盼望的机会不会偏离他们的想法,这一种想法叫做相信。 江湖人相信自己的判断,如果不肯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们根本不会作为江湖人一直活下去,所以当他们相信‘闭眼太岁’在乌耶河的船上之时,也就没法相信‘闭眼太岁’和他们一样在酒肆的水榭台子上尝着一样的粗糙黄酒。 在他们的‘相信’中,‘闭眼太岁’只能在他们双眼盯紧的乌耶河上一艘船里,纵然身边有酒也得是他们相信‘闭眼太岁’会喝的那种精致透亮的美酒才对。 这就是江湖人如何错过他们最渴望的‘机会’。” 席子和若有所悟,只是他动了动眼珠,毕竟不肯相信这个年岁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小子居然比自己更懂得江湖,于是他又问道:“说到这里,按照你的说法,你已经一败涂地。 你说你还要把这件事收尾,可我看不出你的‘机会’又在哪呢?” 陈至笑了笑,扬手指起水榭之下乌耶河上一艘小船,这艘船既无乌篷,又显得比其他乌耶河上的过船寒酸得多:“晚辈已经等到‘机会’好久了,只等和前辈约好再会之时而已。 前辈请看,不止晚辈等到了‘机会’,‘机会’如今也在等着晚辈呢。” 席子和也看不出那艘船有什么特别,就连船夫看起来也不像什么要紧人物,横竖看不出名堂来,他便只道:“算了,你要做什么尽管自己去。 既然‘切利支丹’一事距离结束还有时间,我就尽量说服‘他’,等到扬州不再讨论这事时再去寻你,你只要保证那时不避我们就好。” 这等于席子和代“画中人”开口又允了陈至一点时间,为了这,陈至特地起身向席子和行了一记江湖抱拳礼称谢。 客套玩后,陈至从酒肆水榭台子翻身一跃,不偏不倚正落在他刚才指给席子和看的船上。 船夫没多说什么,撑起桨行起来船。 敞篷小船就这么在诸多乌篷船中间逆流驶向云江分流方向,陈至在船上再向水榭之上的席子和行礼作别。 四周仍有不少江湖客借着酒兴对其他几艘乌篷船指来点去,将酒兴再激高一层,却没什么人关注这艘“闭眼太岁”在的敞篷小船。 等到船行远了,陈至才对撑船的船夫说:“包前辈,你可以将晚辈手脚缚上,再蒙双眼了。” 原来这船夫正是陈至随南宫寻常等人初次造访“渐靡之洞”时见过的那位萍水连环寨的包果汉,他道:“不急,总瓢把子既已答复少侠,少侠如今是赴我平生都未能见识一次的特殊‘水月仰天’之会而来,这些繁文缛节可到云江汇海处临近‘渐靡之洞’后再做不迟。” 陈至只道:“无所谓,早晚都需要蒙上的。” 包果汉也没再说什么,既然陈至要提前蒙眼他就真去从草席下找起来绳子和蒙布。 他只觉得这个“闭眼太岁”实在是他渡过这么多萍水连环寨的“客人”里最特殊的一个。 陈至虽然从席子和处讨到了些时间,其实他仍算不上有任何时间。 时间、形势,没有一点站在他这边。 所以陈至这“闭眼太岁”将新局的“机会”寄托在了将扬州本来纷乱的局势各处彻底点燃,再生更乱乱局之上。 第一步,他就要再赴“水月仰天”之会,凭借“天空”一寨寨位动荡的条件,在其他任何可能被缕臂会这“天空”一寨牵连的扎根扬州各寨中…… ……先放第一把火。 第258章 命火焚扬(其之三) 陈至被蒙着眼睛带进“渐靡之洞”,他突然发觉这几个月来自己虽然只来过这里几次,却好像已经开始熟悉这里特有的潮湿气息了。 熟悉是好事,陈至这么想。 萍水连环寨就算最近只需要来这么一次,可只要缕臂会之事一毕,庆栾能可在其中见缝插针占据一寨寨位,陈至作为庆栾背后操控的人物仍是需要时不时来上几趟的。 想到庆家现任主人庆栾,陈至眉头稍皱,只希望萍水连环寨答应自己条件之中也包括庆栾这一项。 如果循序渐进,陈至应该会让庆栾蛰伏到缕臂会这“天空”一寨寨位崩塌之时再趁机鸠占鹊巢,摆出一副力挽狂澜的姿态,再和在外的自己遥相配合,稳稳占下萍水连环寨“天空”一寨的寨位。 可惜江麟儿之死打破了这种谋划,陈至不得不提前用一种近乎犯险的方式提前起用到庆栾。 思虑之间,陈至感到一双手已经为他解下蒙眼布条,包果汉之声也从旁响起:“陈少侠请随我进去‘水月仰天’聚会之处。 今天的这一会会比较特别,总瓢把子特地交待请少侠提前一见。” “好。”陈至早猜到或许会有这么一出,也一点不觉得意外。 包果汉一如既往,绝不靠近那处通往“水月仰天”与会处的溶洞,陈至便自己走了去。 “水月仰天”景色依旧,只是陈至来得不是时候,正赶上他对这景色陌生的时间造访。 之前陈至几次来这“水月仰天”,都是在夜深风静之时,天上悬着明月,从高处的坑洞将月光洒脱下来,就算只能照亮周围凹洞的石壁让石壁显得阴冷,却别有一种古怪的瑰丽感。 这还是陈至第一次在入夜不久便踏进这里,一路上他都给蒙着眼睛,也并不知道这个晚上天上有没有悬着月亮。 没有什么光亮的“水月仰天”里,陈至所在的低处就只剩下漆黑一片。 陈至也算习惯了身处暗处,在江湖里,能处身暗处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黑暗之中也许并不安全,暴露却总是更危险些。 陈至抬起头,仰望借着微光只能勾出一点点轮廓的悬空石笼,他勉强还能看见一点四周悬着这石笼的铁索模样。 一个声音就在这时响起,陈至如今对这个声音也不再陌生了。 “你真是给我出了一道不大不小的难题。” 那位萍水连环寨的总瓢把子人显然已经早端坐在石笼之中了,他和陈至一人在高一日在低,两人都远离高处洞口的光明,彼此谁也不该能看见谁。 这情况下行礼毫无意义,陈至还是在黑暗中双手抱拳,向高处行了一个没人看得见的江湖握拳礼。 这一礼陈至有一半是做给自己的,行过这礼之后陈至才道:“晚辈谢总瓢把子成全。” “不必,形势比人强,我既称你‘猜心怪物’,自然也知道你早猜到我只好成全。 一段时间不见,你又成长了一些,‘猜心怪物’这名号我若为你传出去,相信早晚会盖过你另一个名号‘闭眼太岁’。 时候尚早,该来的人会稍后再陆续到来,多出来的这段时间,我想听你完整的猜测。” 陈至淡然道:“能让总瓢把子产生好奇,晚辈心有荣焉。” 总瓢把子没接这句话,陈至等了几息,明白这位总瓢把子仍是坚持要自己说出“猜测”,只好道:“好吧……那么晚辈从何说起呢?” “就从你托人向我带的话开始说起,如何?” 陈至点点头,黑暗中就算他点头表示认可,高处石笼之中的总瓢把子也看不见。 但他仍是点了头,就如同之前明知总瓢把子看不见他也照样行了礼一样。 有些东西,就算别人不知道,也是不要省略为好,毕竟天下总有个自己知道。 “好。 如果转述无误,晚辈所托带话只有两事,第一件事是希望总瓢把子能够召集所有十二寨寨主与会。” 总瓢把子接道:“转述如果有误,光凭这件事我就会当做胡闹,还好接头人足够负责,转达清楚你的原话。 你提到‘如十二寨不能到齐,有位庆家主人庆栾定有与会资格,可使其中一寨不空’。 这句话我相信是你的原话,一字不差。” “这确实是晚辈的原话,确实一字不差。” “就是这句话,让我明白你有心借我这‘水月仰天’之会做局,从而心生好奇。 你早猜到这一句话之后,我就有了帮你这一次的理由,我首先想听的就是这项‘猜测’。” 陈至顿了一下,才答道:“这一项‘猜测’其实不难,让这‘猜测’化为实际的不是晚辈的心计,而是总瓢把子答应了此事。 如果总瓢把子不肯答应,那晚辈的‘猜测’就只是凭空猜测,最多在日后为萍水连环寨诸寨聚会时徒增一笑谈而已。 总瓢把子既然答应,证明晚辈所托第二件事差不多也被应下了。 这两件事情,才最终让晚辈明白自己‘猜测’无误,总瓢把子也有心应对十二寨寨位即将变动之事。 来了这里,晚辈方有置喙的余地。” 这一回轮到总瓢把子一时沉默,良久才答了句:“嗯,你猜得不错。 光凭这一猜,你就无愧‘怪物’两字。 如果我不肯答应你的要求,为你尽快花这两三日找齐所有能与会的各寨寨主,证明我这萍水连环寨对扬州江湖事务实在太不够敏锐,纵然存续也将存得不久。 也对,‘天空’一寨如今因为天空寨主心存侥幸,抱着还能凭借自己力量摆平这一出祸事的态度来面对问题,如果我对此毫无反应,就实在不用再把这萍水连环寨维持下去了。 你的‘猜测’狡诈之处就在于:如果你的猜测转为实际,事态才是对你所猜的我这颗人心最为有利;反之如果你的猜测落空,你也没必要再在我萍水连环寨浪费多余的心力。 我既不愿让萍水连环寨被整个拖入扬州近来的动荡,就不会让你的这项‘猜测’落空。” 陈至马上指出:“正因为总瓢把子有心让萍水连环寨各寨之间继续‘萍水相逢’,晚辈才有信心这一项‘猜测’绝不会落空。” “似是而非的恭维实在多余,”总瓢把子的声音再起:“就算我应下了你的两件事情,你仍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欸~总瓢把子或许以为晚辈一双眼睛睁也睁不开,认为晚辈目力不佳,却不该认为晚辈同时也是个聋子。 总瓢把子方才明明说这是道‘不大不小的难题’,既然‘不大’两字晚辈并未听漏,自然明白总瓢把子对晚辈有心破局之事腹中也已有猜测。 总瓢把子向晚辈抱怨自己心中都没在抱怨之事,未尝不是希望晚辈登台之后卖力气开腔,许给总瓢把子一出好戏。 晚辈只有加倍用心,争取几嗓子足够响亮,不至于登台亮相之后来一出荒腔走板而已。” “哈哈哈哈……” 总瓢把子的笑声清亮儒雅,自石笼之中传出来经过四周石壁激荡几趟再传向低处仍然没有杂浊之音,显得颇有气质。 笑完之后,总瓢把子又再开口:“很好,只希望你不要轻忽了我这听众,这戏台给你搭好,若散场留下一地鸡毛,就实在没趣。 我还要提醒你三点。” 陈至恭谨道:“请总瓢把子明示。” “第一,好戏有好戏的标准,耍弄花腔无用。 你之前托人传话言明自己今日可在会稽城中等候佳音,会稽城在越地,越地之曲虽曲调婉转悠然,却容易犯了内容空泛无物的毛病。 真正的好曲,至少不该让听众空度时光。” 陈至答道:“请总瓢把子放心,一地有一地对佳曲的态度,兖州曲艺也有板书之艺,正重内容。 而且晚辈充分懂得再好的曲调如果不能让听众满意,那是在是污人耳目,早已经备好一层用意。 就算听众不能听得心满意足,散场之时,也必能受到赔罪之礼。” “算你有心,我就也静待你的佳音。 第二点,我仍要提醒你,戏有独台对台之别,就算你再怎样卖力,你这出也并非独台之戏。 开腔再卖力气,对台之人不愿配合,仍是能够轻易搅局。” 对于这点,陈至则答道:“总瓢把子既称晚辈‘猜心怪物’,晚辈自然不敢轻易让总瓢把子夸赞落空。 晚辈已经做好其他的‘猜测’,种种‘猜测’之下,晚辈敢夸口戏码之丰富。” 这一次总瓢把子没再叫好,声音也转为严肃:“最后一点,你在这‘水月仰天’登台,就得依足了这台子的规矩。 ‘水月仰天’的规矩就是我萍水连环寨的规矩。 只做买卖不谈形势和买卖自愿这两大规矩,任何一条你都不该破坏。” 这最后的一点,陈至仍是答得十分干脆:“总瓢把子放心,晚辈所言,将会严格围绕‘买卖’,而且晚辈绝不会强迫任何一寨寨主。” 光仍弱弱,洞中仍是一片幽暗,总瓢把子人在悬空石笼中提出三点,“闭眼太岁”陈至事事应下,“水月仰天”之中一时就只余下寂静。 话已静,心未静。 一人在高处,一人在低处,两颗心犹自不停。 猜,猜,猜。 猜测,是趣味露出有趣之处前最好的增味。 在这股想象中的味道浓郁起来之时,月亮已经攀升到“水月仰天”高处洞口。 这个晚上是有月亮的,而且它的光芒很明亮,无愧八月十五刚过去没几天的光景。 石笼之中烛光升起,和洒下月光一同照亮水月仰天高处。 随即,十二处石壁上的凹洞里,十处慢慢依次亮起火光。 陈至明白,“勾陈”“青龙”“六合”“朱雀”“天一”“天后”“太阴”“太常”“玄武”“白虎”十寨寨主果然到齐。 只有代表“天空”“腾蛇”两寨的洞口黯然无光。 庆家主人庆栾已经来到一处未能点燃火光的洞口之中,他这是第一次参加“水月仰天”之会。 他的心既兴奋又带着紧张。 庆栾并不知道为什么“闭眼太岁”会托萍水连环寨的人找到自己,把自己带到这江湖中五大神秘之一的“扬州难舟滩萍水连环寨”密会之处来。 但是他充分明白,这必然是自己涉入江湖的重要一步。 所以庆栾依照传话,静等自己该点亮自己身边烛火之时,到时候火光一亮,他的身份从此便再不一样。 诸寨寨主仍未发声,总瓢把子声音已经再启:“今天本寨将会有重大的变动,所以找来诸位。 只是‘水月仰天’规矩,这一次也是要照规矩进行,十二寨与会已过六寨,聚会流程一切照旧。 ‘闭眼太岁’陈至陈少侠是今晚唯一的客人,客人可以先谈今天为诸位寨主带来什么样的买卖了。” 开始了,陈至心想,他走到被月光和火光共同照亮的“水月仰天”洞底正中去。 “今天在下非为搜猎奇货而来,而是手中奇货可居,特地来此坐地开价! 希望诸位寨主之中有人赏识,能让在下手中奇货脱手。” 居然有人来萍水连环寨“水月仰天”密会不是为了求货,而是坐地开价,这也是难得之事。 几个洞口之中已经有人按耐不住好奇,透出火光一摇再摇。 庆栾处身一片漆黑之中,他认出“闭眼太岁”的声音,拼命按耐自己的出世之心,要等“信号”出现再依言点亮火光。 “太常”一寨洞中,太常寨主其实对“闭眼太岁”的用意也有猜测,只是她也没猜到这陈至居然是来“卖”什么。 她侧耳格外用心,想听这位“闭眼太岁”有什么花样好玩。 陈至早“猜”到太常一寨必然是最为好奇的一寨,他当然要满足这份好奇,马上切入正题:“我带来‘天空’一寨寨主——扬州商会缕臂会首席黄现的秘密。 此秘密同样涉及扬州江湖上最大之事,秘密人人可得,开价一文铜钱,绝不独落一家。 任何人只要肯出一文铜钱,便可听得其中秘辛,了解到扬州地面上最重大的江湖变局。” 一文铜钱,陈至语出惊人,果然用一项“买卖”惹动了十大寨主的心思。 买,不买,别人买不买,这项“买卖”无论后续任何的发展都势必让扬州江湖动荡。 这就是陈至专门来此“水月仰天”放下的一把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259章 命火焚扬(其之四) “水月仰天”之内,陈至一言落定,各寨寨主所在石洞反应皆是不同。 陈至“双眼紧闭”,他在猜想会是什么人先开始对自己提出的这笔交易发难,什么人第一个开口赞同附和,又是什么人反应得太慢。 猜想的乐趣有时在于,在很短的时间内这些问题的答案便将揭开,印证之下无论猜中还是错漏,都将带来新的联想。 陈至不需要联想,却很需要印证自己事前的猜想。 庆栾心中着急,他甚至这次自己前来乃是“闭眼太岁”陈至一手安排,却没法和陈至进行事前的交流,更不知道自己对“天空寨”的秘密这笔“交易”该展出什么态度。 在庆栾看来,“闭眼太岁”陈至肯定有自己无论怎么反应都能接下去的办法,而自己一旦反应不够适当却会让其失望,难料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的看法有理,却和事实大相径庭。 陈至何尝不想事前向庆栾进行交待?只是这次“水月仰天”之会陈至自己对整个细节也不能把握,更不愿看到庆栾在安排之下另生心思,搅黄自己仅剩能够用来制衡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排布的局面。 既然不能让庆栾认识到自己的分量有多重,不如就故作神秘让庆栾自己去胡猜乱想,如果庆栾真的每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陈至起码也不用担心乱子出在此人方面。 这就是陈至对庆栾这方面的安排,陈至自己因为种种意外在扬州可谓形势已失,也只好采用这种豪赌般的作法来争取一息。 江湖风波中心之人的生命本就无异豪赌,陈至自己又被江南城至高一剑锋艺化成的“事后”现象锁定,性命也同不是自己的一般。 赌客拿着别人的筹,怎么乱押都能押出一点豪气来的,对此刻的陈至来说也是这般,不同只在他此刻手里“已经属于别人的筹”恰恰是他自己的性命而已。 庆栾在犹豫,陈至在等待,萍水连环寨各寨寨主们中却终于有了第一声回应之声。 这第一声回应即是第一声疑问,出自白虎寨寨主的雄浑之声:“好一个‘闭眼太岁’,好一个‘秘密’,好一个‘一文钱’。 你惹起了本座的好奇,就该面对本座的好奇。 你来此兜售‘秘密’,事涉‘天空’一寨,既无反对之声,是‘天空’一寨默认了‘闭眼太岁’陈少侠手中的‘秘密’为真吗?” 这疑问理所当然,陈至却不急着作答,如非在场主持“水月仰天”之会的总瓢把子开口,他可以对任何问题保持沉默。 理所当然的疑问首先迎来的是嘲笑之声,出自“勾陈”一寨,声音中性而怪异,听来不似善类。 “嘻嘻嘿嘿嘿……白虎寨主明知故问,真是觉得大家都有不少空闲时间。” “嗯~?!!!”白虎寨寨主雄浑之声的闷哼近乎闷雷,其中不知蕴含着多么浑厚的内家功力“勾陈寨主是认为本座故意浪费大家时间了?” “不敢,不敢!”勾陈寨寨主口上连道不敢,语调中的戏谑成分却显得更为浓厚。 “只是这‘水月仰天’的天井乃是露天的,我觉得白虎寨主也应为大家计,莫演得不像大家各自尴尬。 是,我们的石洞角度高扬,不把身子探出去是没法确认其他各寨的参与情况。 但那是对于常人所言,能与会的各寨寨主哪一个都是小看不得的人物,便从看到光照的角度变化和每次会议的光照不同,相信各位也早练就了一身仅凭石洞中窥看得到这点光亮就能辩出哪一寨来了的本事。 我这懒鬼五次‘水月仰天’之会至少能缺席四次,白虎寨主仍是光凭声音便辨出我的身份,不就是明证? 大家不若省去这种低级的互相试探和隐瞒,把试探和隐瞒提升到贵客看得起的程度,毕竟今天的贵客‘闭眼太岁’陈少侠不光名声在外,还实际抛出了个其实大家都有兴趣的交易不是吗?” 庆栾在自己未点起灯火的石洞中仔细听了勾陈寨寨主这席话,也不知道期间暗点了多少次头。 庆栾本身就是初次参加这“水月仰天”之会,看着安排周密,还以为只要办会的萍水连环寨兜底怎么也不会出大事,他算是被点醒。 就凭“天空”一寨寨主实际上是暗中以铜钱控制扬州大半钱货的商盟缕臂会首席,能参与这会的,至少也得是只老狐狸才对。 紧张和兴奋两种情绪也被提升了一层高度,在此刻的庆栾心中交锋。 “哼!!”白虎寨寨主不知是否听进勾陈寨寨主建议,这之后再接续话题果然“敞亮”不少。 “勾陈寨主贵人事多,忙得可怜!! 好,本座也算交情不浅,如何不能体谅?! ‘闭眼太岁’陈少侠,若说你提出的交易在场有人没兴趣,那自然有些不实。 扬州风云变化,同时有玄衣卫针对‘切利支丹’之事和患殃军兴兵之乱。各寨中也不知道多少立身家业砸在扬州地界之上,你既身为两事中关要人物,相信在座各位本来就是对你的消息有一层兴趣在。 加上这次召集全部十二寨,本就容易让人联想十二寨中有某寨深卷事态之中,‘天空’‘腾蛇’两寨缺席,少侠此时提出‘天空’一寨秘密让人浮想联翩。 只是仅凭这些,并无法证明你带来消息的真实和价值,各寨如何得知你不是在用假消息钓各寨的真消息? 还是说总瓢把子,既然你为陈少侠召集此次特别之会,难道你要为陈少侠手中‘秘密’的真实和价值背书吗?” 总瓢把子一早便知道陈至这个“交易”颇有些游离在萍水连环寨交易货品的规矩边缘,这种问题早晚要丢到他身上,不紧不慢道:“规矩如常,客人和各寨提出的交易,是否成立要由各寨和客人自行负责,本座不提出任何保证。 若是事后达成交易的各寨认为客人有意戏弄萍水连环寨,查证事实之后,本座倒是可以安排机会由各寨对欺瞒者共同击之。” “总瓢把子不挂保证,就要陈少侠自己对自己手中货物的真实和价值提出证明了! 陈少侠,你如何证明你所掌握的‘秘密’不是一文不值?” 见机逼问的是之前沉默的青龙寨寨主,此人看来其实也是兴趣满满,才会在此时借着逼问彰显自己的存在。 这也是一种合意,陈至听见这句话就明白哪怕自己提不出任何证明,青龙寨事后必有使者前来接洽,必要听到“秘密”才肯干休。 只是这话却是陈至不得不答了,他的试探初见成效,事前猜想的“那一寨”果然如他所想毫无声息。 玄牝门背后如果是“那一寨”,对缕臂会首脑的现状和下落自然掌握得比陈至还要清楚,陈至手中再有“秘密”自然也毫无意义。 此时青龙寨寨主借机逼问的这个话题,陈至答来正好帮他自己引出能将“那一寨”逼得不能再保持沉默的气氛。 陈至的回答是这个样子:“晚辈口中的‘秘密’此刻只能提出一件事实来进行佐证,至于此事是否能证明晚辈掌握‘秘密’的真实与价值,如同总瓢把子所言,请各寨各自判断。” “哦~?”白虎寨寨主奇了一声,问道:“什么样的佐证呢?” 陈至答道:“就是眼下参与‘水月仰天’的各寨之中,其实已有一寨从我这里得到了这个‘秘密’,饶是如此,此寨仍会在各寨眼皮之下再为此‘秘密’奉上一文铜钱。 不知白虎寨寨主认为如此可以佐证晚辈所掌握‘秘密’值得一文吗?” 白虎寨寨主大笑:“哈哈哈,小子!! 你用另一项不能证实之事来佐证你的‘秘密’,那又能证实什么?! 你的用意无非是想借助一项不存在的事前交易,来给你手中的‘秘密’加上一层迷雾,让它成为谜中之谜,让摇摆之人听到后不止对‘秘密’有兴趣,还联想到其他一寨从你处购得‘秘密’的目的。 可惜这件事情你既无法证实,别人也无法证伪,终究还是落空拉。哈哈哈哈——!!!” 白虎寨寨主笑声越来越高,在“水月仰天”的石壁之上反复激荡。 各寨此时对于这些看法其实倒是十分相近:白虎寨寨主指摘有理,却无利,这就已经不符合他发出指摘的用意,所以白虎寨寨主起码信了七分这“不能证实之事”确有其事,而其他各寨对事实的判断也因为白虎寨寨主这次蹩脚的演出而差不多。 太常寨寨主眉头紧锁,她终于猜到“闭眼太岁”陈至这项“交易”的真实用意。 她只是好奇“闭眼太岁”如何猜到太常寨——也就是蝶门——会是和缕臂会混在一起的玄牝门背后势力的。 如果各寨对陈至提出的“秘密”好奇度只在一般就算了,各寨眼看都要转变成宁信有此事的态度,她就必须开口,设法让其中至少几寨重新摇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也许只不过是“闭眼太岁”陈至为了证实自己心中猜测而进行的挑衅而已,太常寨寨主作出此判断却不得不因为各寨的态度实际上应对,因为一旦“秘密”为真,玄牝门现在和实际上的“天空”寨仍在同一立场,背后关系也难免暴露。 事前预防总比事后控制来得容易,与其让各寨都因为“闭眼太岁”的挑唆坚定插手进来,不如提前让其中几寨态度重新摇摆,这样好歹同时要处理的意外会少很多。 作壁上观,不再是实际上和缕臂会首脑联系紧密的太常寨在此次“水月仰天”之会的最佳姿态了。 于是,太常寨寨主悠悠开口,表面的言辞要比之前暗中透露自己仅凭光亮就能判断出“腾蛇”“天空”两寨无人与会的白虎寨寨主更加“敞亮”。 “我并不怀疑陈少侠所掌握的‘秘密’真实与否或者价值几何,只是‘秘密’有其时效。 纵然是天大的‘秘密’,如不逢其时,虽然值得一文,却只能用来做为谈资了。” 陈至见心中所猜测的玄牝门背后的“这一寨”果然恰逢其会地开口,也将精神提起来些,恭谨道:“请太常寨寨主指教。” “指教则不敢当。只是陈少侠此时抛售所谓‘天空一寨’的‘秘密’,颇有些‘天空’一寨此刻形势窘迫,如不趁机捞点什么好处就迟的暗示。 陈少侠既然直指‘天空’一寨便是缕臂会,难道缕臂会在‘切利支丹’和患殃军两乱之中的情形真就到了那般窘迫?江湖传言可似乎也没说到这个份上。 陈少侠缘何认为缕臂会形势窘迫呢?” 陈至平静答话,却不直接作答缕臂会的境况,而是说得保守含糊:“南来北往,皆是火上浇油者;门庭旷阔,独少雪中送炭人。” 太常寨寨主好气又好笑,知道对方在暗骂自己派出玄牝门名为合作实际上是对“天空”一寨寨位和缕臂会财富图谋不轨,是“火上浇油者”。 陈至讽得没错,“火上浇油者”却知这点不到最后难能证明,才是其中值得玩味之处。 太常寨寨主又道:“陈少侠原来是从谋士的眼光看待缕臂会的现状。 可……我们说回江湖传言吧。 患殃军之乱已为官军弥平,到了搜捕漏网之鱼的地步。 ‘切利支丹’和玄衣卫各自没了消息,据说玄衣卫的首领指挥使江南城在天京城也闯出一个大乱,后其在近苇原上又诛杀手下,玄衣卫和‘切利支丹’谁是谁非的事实仍在五里雾中。 更有传闻,近苇原上江南城江指挥使亲口指证是其手下勾结‘切利支丹’才有此一乱。 众说纷纭之下,‘闭眼太岁’陈少侠本人也不能说没有挑唆事态的嫌疑,毕竟少侠身上还曾背负着‘挑动兖州知风山江湖纷争’的名声,由少侠来证明缕臂会的窘态又有几分说服力呢?” 太常寨寨主疑问到位,全力提防着陈至会从何种角度驳斥或者狡辩,在她看来,无论如何辩白,自己都只要再抛出江湖另一传闻——特别问事江麟儿的意外之死——来伐陈至的立场和用意,用诛心之策就好。 她没想到传闻中擅长诛心的“闭眼太岁”陈至看来一点反驳的意思也没,而是顺着自己的疑问接下话头:“太常寨寨主说得也是,晚辈在这方面名声极差,确实说话不能服人。” 太常寨寨主眉头一皱,她不知道陈至搞什么名堂,只好先听下去。 陈至接着又道:“那就由另一位对这两起乱事也知之甚深的寨主来说明吧。” 庆栾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如此安排自己的用意,他虽然没想清里面所有的算计,却明白自己该抓住这个机会全力配合“闭眼太岁”。 他的手掏出火折子,准备点起身边的蜡烛。 太常寨寨主听了这句话也不禁暗笑,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闭眼太岁”在玩哪一出了。 一早她便听出“水月仰天”之会中呼吸之声还有一人,和陈至、总瓢把子、十盏灯光的总数怎么也对不上。 如果是“闭眼太岁”安排了人顶上注定不能来参会的“天空”一寨,在关键时刻现身说法,配合总瓢把子来一出“天空”一寨已经窘迫到暗中换人主持的大戏,确实可以为“闭眼太岁”的挑唆提供不少说服力。 不过反之,太常寨寨主既然能够明白到这一层安排的用意,她也自然就能够想到自己该遵的后招,就是直斥“闭眼太岁”暗中安排“天空”一寨内乱,对其他各寨也未必没有李代桃僵的野心。 她相信只要指摘得够坚定,怎样也不能承认自己和“闭眼太岁”合谋的总瓢把子必然在关键时刻对“闭眼太岁”反戈一击。 这是场动摇的游戏,“闭眼太岁”可以动摇其他各寨,太常寨寨主也可以动摇“闭眼太岁”的合谋者。 一切前后思路串连起来,太常寨寨主信心满满,她相信自己仍是上风位置,只要谨慎应对,“天空”一寨石洞烛光亮起后的对决便能占尽主动。 陈至“双眼紧闭”,今晚他来此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剩下的就是收个尾巴,等待一切之后该发生的事发生,再去做其他的事。 一盏新的烛光自一个石洞亮出,各寨寨主都多少出些惊奇声。 其中最响亮的奇声居然是出自太常寨寨主。 她没曾想到,更不能想通:为何此刻亮起来的烛光,看位置似乎是从印象中“腾蛇”一寨的石洞方向亮起来的? 第260章 命火焚杨(其之五) 为何自己要走入代表“腾蛇”一寨的石洞?这点连如今在腾蛇一寨石洞中点起烛火的庆家主人庆栾本人都不太清楚。 庆栾想不清这背后有无深意,却敏锐地判断出了此时正是自己点亮烛火配合“闭眼太岁”的时机。 仅有的时机,最后的时机,也就等同于最佳的时机。 借助“水月仰天”之会各寨寨主对各自意向含糊的表示和只言片语中透露的现状,庆栾能够明白自己此时应该出言配合陈至就已经不容易。 代表“腾蛇”一寨的石洞烛光亮起,陈至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对于陈至来说,庆栾确实是可用之人,可此人的可用之处也在随着形势变化。 用法稍不小心,这人就会摇摆到其他任何可能的人一方。 庆栾一点燃“腾蛇”寨石洞中烛火,太常寨寨主顿时不能理解为何事到如今,“闭眼太岁”的帮手会是安排在“腾蛇”一寨的石洞之中。 庆栾自己脑中跟上话题,也是认为陈至应该把自己伏在“天空”一寨,必要之时再由自己出言相助,说明“天空”一寨窘迫到被萍水连环寨事实承认改换代表其立场的寨主,方可印证陈至之前铺垫的氛围。 而“腾蛇”一寨无论怎么横插话题,似乎都不能在“天空”一寨的现状上提出证明,此种安排又有何用呢? 庆栾只是稍微一设想,即便想明白另一个事实,顿时背生冷汗。 无论“闭眼太岁”用意为何,烛光一亮,实际的压力其实都是着落他庆栾身上。 而他自己也仅剩一条猜出“闭眼太岁”用意再从中配合的道路可走。 陈至话虽不多,每次开口都在引导“水月仰天”之会的主题和在场各人的思路,庆栾的思路也被拐到歪路上,以至于没曾想好立场便点起烛光。 猜,自己只剩下猜,庆栾突然明白。 从毫无头绪之处猜到“闭眼太岁”的用意,将是自己唯一可能在阴谋风浪中平安的机会。 高悬石笼之中的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比各寨寨主对庆栾的身份知情都更多,此刻也只有他会觉得“闭眼太岁”陈至这出戏到了这一折开始有些乐趣。 庆栾必然慌张,总瓢把子不用确认就能猜到庆栾的状态。 而其实庆栾完全不必慌张,总瓢把子断定无论庆栾的表现再荒腔走板,最终“闭眼太岁”陈至也会把主题再次引导向和太常寨寨主针锋相对的局面。 这位总瓢把子猜测得不错。 庆栾就算押不中陈至在层层迷雾中留下唯一正确的选题,最后局面也只不过是陈至一手主导偷偷将话题换回,再用语言和时间差去让太常寨寨主未能反应前失去对原来议题的影响机会而已。 庆栾自己当局者迷,确实他如同被刀架火烤一般,自然没有冷静到想到此点的余裕——特别是这“炙烤”着他的火烛偏偏还是他自己点亮的。 “闭眼太岁”到底想怎么打算? “腾蛇”一寨如何能让人信服地提供“天空”一寨窘迫处境的证词? 那太常寨寨主又是什么人? 这些问题对庆栾来说都太过遥远虚幻,摆在他身前的只有一根通红的火烛,最多为他引路的萍水连环寨之人只给了他一包药粉说是捏一点洒在火焰之上能让烛焰变色一霎而已。 对了,还有这个。 庆栾不算想出答案,他只是想到什么就是什么般果真就用这药粉一试烛焰,果然火烛的光焰往蓝绿转变了一个瞬间。 庆栾自己都不知道此举能有什么帮助,不过既然他已经试了这药粉,变色的火光自然已经打在“水月仰天”环绕石壁之上了。 就算其他各寨寨主不能分辨多出来的一寨是代表“腾蛇”“天空”哪一寨,如今总也有了判断的依据。 庆栾还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或者该说些什么,一个不知道从何处发出却离他极近的声音已经响起在他身边。 “你用药粉引起其他各寨寨主的注意,那你就必须开口。” 这声警醒之声乃是炼心途威能心生相生之下的声音之“相”,发自一心只想看好戏继续演下去的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 总瓢把子有意戏弄庆栾,故意让这声音之“相”的声音听起来和他本人发出的声音颇有些不同之处。 庆栾本人连修炼者都还不是,拜认过的正经高手师父“双面刀鬼”梅传仁又是名炼技者,炼心一途威能心生相生的用法完全在他的认知之外。 这两点巧合同时作用之下,庆栾对这声音的猜想走偏向了一个意外的方向。 他以为是“闭眼太岁”陈至神通广大,以此威逼自己尽快开口配合,有意让自己决死瞎猜用意。 庆栾心一横,脑中思索起一切似乎和这“水月仰天”之会有关又似乎无关的讯息,攒成一句发言:“‘闭眼太岁’陈少侠先前所提‘交易’,本寨认为适当。” 别人在围绕“天空”一寨是否窘迫、“闭眼太岁”能否给出证明讨论,庆栾一句话把话绕回了好久之前。 太常寨寨主顿生疑惑,不敢轻易接话,不知道“闭眼太岁”哪里找来什么救兵,到底有什么样的心计,又在玩弄什么花招。 其余几寨石洞之中也发出了惊奇之声,声落之后只有白虎寨寨主雄浑之声堂堂正正向庆栾发出喝问:“为何腾蛇寨主换了一人,本座毫无知情?” 那怪声怪调的勾陈寨寨主如同和白虎寨寨主作对一般,自顾自替庆栾接下来这句喝问:“白虎寨主此话颇有深意啊,恕我见识浅薄。 愚鄙如我尚时时玩心大发改换语调,白虎寨主为何敢度定腾蛇寨主已经换人呢? 就算腾蛇寨主真正换人,为何白虎寨主事情又应该知情呢?” “哼!”白虎寨寨主避而不答,怒哼一声。 勾陈寨寨主没事找事,插嘴三句话中就暗含两句特地引发人猜想的挑拨设问,白虎寨寨主也不愿意上他这个当,只等着庆栾的回答。 陈至双眼紧闭,在场没人比他更明白话题是如何走向这个节奏的,他暗自觉得好笑。 庆栾没有押中唯一有可能切题的方向,胡言乱语之下却让太常寨寨主心生犹豫,又幸运地让白虎寨寨主横插一脚,从此可以保留故作神秘的余地。 陈至也没想到庆栾有此好运,他只觉得怎么自己身边这么老些走运的人,偏生自己的运气差得好像老天爷不容他一样? 庆栾别开生面的胡言乱语给自己创造了避开危险关注的机会,陈至只希望他真正有足够的智慧自己把握住这个机会。 庆栾话脱口后也知自己是胡言乱语,别人却没追究发言的内容,这点松弛让他多少回过神来,对白虎寨寨主的喝问也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搪塞:“关于这件事,相信总瓢把子和‘闭眼太岁’陈少侠对于内情再清楚不过。” 庆栾搪塞得好,总瓢把子心中都叫了声好。 “闭眼太岁”陈至开口引出庆栾正式参会,总瓢把子负责“水月仰天”秩序规矩,庆栾确实该找这两人来挡这种话头。 而这两人任何一人将话题握在手里,等于也同时握住了话题走向的主动,从此太常寨寨主辩驳质疑的机会或者白虎寨寨主这类对庆栾资格的疑问都会没机会展开了。 总瓢把子对此只说一句:“此人确实是如今的腾蛇寨主,毫无虚假和问题。” 这一句的分量就足够,白虎寨寨主也不就此疑问,反而开始暗自猜测“腾蛇”一寨到底是哪个组织,又在扬州如今两场祸乱中做个什么样的角色才会导致寨主换人? 陈至也从这阵沉默中明白另一个事实:江麟儿确实将之前“腾蛇”一寨的秘密保护得很好,以至于如今陈至利用起“腾蛇”一寨可以任意易主操作这点来,都没人有把握趁机发难针对,足见其他各寨完全摸不清“腾蛇”一寨的底细。 其实陈至有意将反击潘籍的第一步设为这次特殊的“水月仰天”之会,本来就要感谢江麟儿过去的表现指明了陈至即使在无处置喙时仍可插手的方向。 自从陈至明白了江麟儿和他的玄衣卫亲信就是“腾蛇”一寨后,马上联想到江麟儿为何有必要设计夺得萍水连环寨中一寨寨位参与进来? 这个问题经过两处其他信息的联想,才让陈至有了解答的把握。 一处是蝶门,来自凶途岛的强大组织,“龙虎蛇三方遏狂蝶”的蝶门。此组织早已深涉欲界江湖,既挑动过画屏门这种不起眼小门派的内斗又设下足以随时联系上甚至威吓自己的人手,他们扎根似乎就在扬州。 第二处是突然窜出来并且和缕臂会合作的玄牝门,从门派名上就隐隐有和“四山两宗一府司”中昆仑山有对抗之意,背后又似有人扶持。 陈至把江麟儿参与“水月仰天”之会的事实和这两处信息统合一处,认为蝶门对欲界江湖的影响其实已经落在天衡府平安司的眼中,而玄衣卫根本不知道他们具体把力量扎根在哪里,又怕打草惊蛇,江麟儿才会设计参与“水月仰天”之会试图接触起背后主使。 蝶门就是“太常”一寨,也就是玄牝门的背后势力。 要不是“切利支丹”之乱和患殃军兴兵作乱两项祸乱同时爆发,江麟儿将会用更稳妥而可行的办法对涉入欲界的蝶门势力布下陷阱吧? 然而两大祸乱一次爆发,兼江麟儿的父亲指挥使江南城自把自为凭谶言而在天京城惹出乱子,让江麟儿不得不在风口浪尖上连行险计,终于难以面面俱到,殒命扬州。 逆了天时、悖了地利,乱了人和……无情江湖将一位少年英雄埋葬得如此不由分说。 陈至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江麟儿的朋友,他也明白自己最多只是将通明山庄凌家五爷“小老板”凌泰民的处境投射到江麟儿心上,于是变得能够同情起江麟儿而已。 所以陈至动用起“水月仰天”之会中“腾蛇”一寨寨位这江麟儿在计谋上的遗产,为江麟儿报仇。 因为扬州局势纷乱,英雄豪杰都在从各自不同的角度力挽狂澜,此刻扬州只有“闭眼太岁”这个阴谋家能够为江麟儿报仇。 庆栾的走运,让“水月仰天”之会的局面开始向一侧完全倾斜。 随着总瓢把子接过话头,为庆栾的“腾蛇”一寨寨主背书,各寨之中对于“闭眼太岁”陈至在“切利支丹”“患殃军”两乱之中的分量产生了不同程度的猜想。 实际上,扬州“切利支丹”“患殃军”两乱势力太多,其中意外枝节更多,才成了如今的局面。 没人能够在两场祸乱同时占据足够的分量,陈至在“剑毒梅香”孟舞风意外格杀江麟儿后其实也没法和藏于暗处的潘籍对抗,满盘皆输毫无分量可言。 所以各寨寨主的猜测,都是猜错。 陈至需要的就是这些错误,这些错误让他有了存在于各寨势力想象中的虚假分量,足以引入萍水连环寨各寨的活动,从无处生生路。 太常寨寨主毫无把握,不再针对庆栾或者提出任何疑问,陈至此次来到这“水月仰天”之会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 庆栾歪打正着安全从各寨关注中脱身,也暗自舒了口气。 能否继续保证庆栾的安全,要看各寨和陈至“交易”的接头之时陈至如何安排了,庆栾知道起码相当一段时间内自己都没法另生想法,否则只会自涉险地。 总瓢把子会通过通传的方式,向客人表达达成的“交易”各寨将会在何时何地遣人和客人接头,这就是萍水连环寨达成初步合意后的惯例方式。 陈至要借助本来无涉“切利支丹”“患殃军”两乱的各寨埋下火星,希望再度点燃扬州的乱战战火。 另一方面,陈至仍等着有两个期望,他有很大把握这两个期望不会落空。 一则是江麟儿作为“腾蛇”一寨,他必然撇下了一些亲信暗中行事保证策应,今天“腾蛇”一寨“新主”一出,这些人会有反应,这同样是陈至可以趁机接受的计谋遗产。 二则是似乎和修罗道颇有关系的“六合”一寨,或许“六合”一寨送来一文钱的使者可以带来同样涉入局势的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和之前曾和他一起断了后续消息的灭度宗现状。 这两点陈至没有猜错,其中一点却猜得太保守了些。 他没猜到江麟儿撇下的亲信手中同样握着江麟儿的遗计,还趁这次机会借“勾陈”一寨送来一文钱的使者同时给他送来四个人。 第261章 命火焚扬(其之六) 扬州难舟滩萍水连环寨被称为欲界江湖五大神秘势力之一,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作风神秘。 萍水连环寨中十二寨在江湖中各有其他分量,就是各寨相互间也绝不愿意把这层迷雾揭开,神秘的作风是对私下行为的一种颇有效的保护。 所以陈至在“水月仰天”之会向各寨提出“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交易后,他等到的既不是十一份邀请,也不是十一个接头人,而是十封蜡封好的密信。 只有“腾蛇”一寨的庆栾既不懂得也没必要懂得交易的规矩,其余参与“水月仰天”之会的的十寨都以这种方式通知“水月仰天”的贵客会后交易接头的细节。 陈至手中这十个信封有明显的轻重薄厚之分,代表知会陈至交易时间地点的方式也有不同。 陈至一被萍水连环寨的包果汉从大船放下水岸,就借着月光将十个信封一一启封过目,他料定其中必有心急者。 心急者并不是陈至事前设想的“太常”一寨,而是“勾陈”一寨,约定的时间地点居然就在云江下游不远,看来勾陈寨寨主也在猜测陈至会在大船离开难舟滩后立刻择江边下船。 陈至不明白“勾陈”一寨为何显得比他挑拨过心绪的“太常”一寨更加心急,但是他能够耽误在此事后续的时间不多,所以他欢迎所有的急切。 天色马上要浮起一层鱼肚白的时候,陈至也终于依照这封“勾陈”一寨密信中所附的羊皮路观图找到了云江下游相应的位置。 这个地方并没人等着陈至。 陈至一抬头却马上明白了需要碰头的人已经放出了接下来如何碰头的明示,也多少明白了为何“勾陈”一寨会如此急切。 在信中地点等着陈至的不是个人,而是一只羽毛涂成灰色的猫头鹰,它颇有灵性,陈至一到就发出“咕咕”之声彰显了自己的存在。 看到这只猫头鹰,陈至提起的防备之心多少放下了些,他明白这只猫头鹰乃是玄衣卫中某位人物驯好的奇禽,“勾陈”一寨原来也非和扬州两场祸乱全然无涉,或者至少是事后搭上了涉事的玄衣卫人物。 那么就有两种可能:传闻中在近苇原上莫名和“江南城”一起出现的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利用某位玄衣卫大人的奇禽钓他出来;或者这也是江麟儿遗下计谋遗产的一部分,得知江麟儿死讯的心腹之人依附了“勾陈”一寨并且迫切需要找到“闭眼太岁”。 如果是前者,就算裘非常如今倒向了的正是陈至猜测的潘籍,陈至也觉得自己总有脱身之计。 如果是后者,更是陈至求之不得的事态。 此行必定不会落空。 灰羽猫头鹰且叫且停又且行,别看它在天上,相比陈至这名修炼者它才是肥胖笨重的那个,它却还是觉得自己要时不时等一下才好让陈至跟上。 陈至看着像是双眼紧闭,可他其实什么也看得见,此刻他看着前方近乎山坡一样的前路就不觉皱起来眉头。 这只猫头鹰奇禽似乎是要把他引向一户大院,这户大院外面持枪守卫者装备看起来却像是正经的官军。 院外一处哨岗,有三人在丈许高哨台之上值守,除了身后背负木胎弓外装束也尽是和地上值守之人一般。 猫头鹰果然落进院里,它把引路之职做尽,飞低两次向院中发出叫声又再停到院墙上向下探望,最后才潜进去。 “勾陈”一寨的寨主难道是朝廷中的人物? 陈至不由得更加奇怪,这既悖了朝廷里江湖事务尽归天衡府平安司打理的原则,又让人想不明白萍水乱环寨如何允许此人居有十二寨位之一。 看守卫兵恭恭敬敬放了陈至进院,陈至也看到了院门之上的烫金横匾三个大字:“如斯园”。 引路的武官一样人物皮肤蜡黄,一笑起来脸上表情如同枯树出皱,实在不是适合迎客的人物。 身为炼觉者的陈至却知道这人武艺不凡,起码也是名修炼者。 欲界之中修炼者其实大半反而是在荣朝军队之中,朝廷和江湖在武者人才上的侧重不如说是江湖掌其质而朝廷保其量。 沙场既葬得英雄,也生得英雄。 陈至毫不怀疑这名看起来偏瘦的黄脸武官在扬州的官军之中绝对算得上一号人物。 这名武官却不通自己名姓,一路赔笑为陈至引路,还介绍起园子里布置来:“贵客请看看这怪石……这石上之字乃是‘相猜两厌石’石头的名字是园子主人所起,石上的字也是园子主人题号再找人拓上雕出来的。” 这武官说的乃是园子里水池正中一块一人半高的怪石,这石颜色不黄不黑,上面确实雕出了两行字还以红漆给亮成了阴文。 那石头上的两句乃是:“你见它固执,它猜你无聊。” 陈至也是江湖人,对这种雅趣也向来不知道从何欣赏,对这石头和上面的题字也不发任何一句评论。 只是这院子的主人似乎是个闲雅人物? 这勾陈寨寨主的形象如今越来越缥缈,陈至更摸不准这人想见自己是何用意。 武官将陈至领到“如斯园”的南头偏远随即不再陪同进入,这院子倒是敞亮,陈至走近时正有一着宽袍大袖的男人背身缓缓舞着长剑,像是在演练什么套路。 身为炼觉者的陈至马上判断出这人功夫也不算弱,起码也是名修炼者,但是院中更需要注意的反而不是这人—— ——陈至不由得多看院中另外的两人:这两名青年男子各在院子两边盘坐,一人一袭黑衣若不是腰间铁带漆成紫色陈至简直要以为他穿的是夜行衣,另一人一身素白一副仿佛出殡,只差他头上不绑白布条而白衣胸前位置还绣者红黑两色的阴阳双鱼而已。 陈至的炼觉途“有兆先知”高境不稳定状态威能在心中不住警告,相比舞剑的那人,这两个脸色阴冷的人物才是真正的高手。 这两人是勾陈寨寨主的护卫? 陈至没兴趣猜测这两人的身份,只静静等着那人舞完。 定睛之后,陈至才看出这人舞的是荣朝军中流行的羽林剑法,只是加入了点自己的特色而已。 萧忘形也曾赠过一部《羽林剑法》剑谱给陈至,陈至从中补了些自己剑法锋艺中的短处,可谓获益不少。 男人又再舞三招,终于停下舞剑转过身来。 陈至见到“如斯园”主人的这张脸也不由得“嗯~”地发了一声奇声。 “陈少侠来了……嗯?哈哈,想必是因为老夫这张脸。” “如斯园”主人笑问之下,陈至只点点头。 这名“如斯园”主人长相颇像玄衣卫指挥使“天下第一剑”江南城,只是看上去年纪更加大些,眼神也不像江南城那么随时都藏着慑人的神采。 从声音听来,这人确实是勾陈寨寨主本人没错,只是“水月仰天”之会中故意拿腔拿调造作声音而已,近距一会之下瞒不过炼觉者的感官。 “老夫扬州着作郎江南岸,家中长兄江南城相信陈少侠曾经见过。 家父老来得子,生出老夫长得不像二哥,却像家父和大哥。” 陈至这才明白该怎么称呼他,拱手道:“江大人。” 另一层疑问至此也解开,江麟儿暗中动用的不是什么心腹,而是自己的叔父。 只是这江南岸暗中在江湖又会另有什么身份,才能在萍水连环寨中占了一寨寨位? 这背后的因由陈至却不好问,他于是干脆不问。 江南岸也直入正题:“陈少侠既然赏面前来,‘交易’可以押后,能否为老夫解开心中疑问?” 陈至答道:“江大人敬请发问。” “好!”一个“好”字之间江南岸大步踱到院子一边,竟然突然语气一转严厉,喝问道:“老夫的侄儿怎么会殒了命的?” 陈至眉头一皱,随后心中炼觉途威能警觉骤起,侧身闪过一件破风之物。 这破风之物乃是一枚发自院子一处纸窗的脱手铁镖,射镖之人随即现身。 这人一身褐服,唇上上一缕短胡面目俊俏不凡让人看不出年纪,他手中提的乃是口和江南岸刚才所舞长剑形制完全相同的长剑。 江南岸冷声为陈至介绍:“这一位名叫魏春风,是老夫妻子的侄儿,也是老夫二哥亲传剑法的高徒。 他和麟儿乃是同辈,由他问你麟儿的事最为合适。” 陈至一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声疑问:“江大人其实心中既不疑心晚辈,又没想杀晚辈,何必多此一举呢?” 江南岸皱起眉头,怪声怪调道:“嗯~你说我不想~杀你吗?” 他给陈至这炼觉者见微知着看出情绪倾向,慌忙之下这句乃是用上了那作勾陈寨寨主的腔调,话一出口自己也值得露了心思,语尾收得颇为急促。 于是江南岸咳了一声,干脆吐露实际想法:“好,算你‘闭眼太岁’有几分眼色。 这院中另外两位乃是麟儿生前拜托老夫使钱请来的‘摘星楼’杀手,麟儿本拟由老夫暗中指挥,用于诛杀缕臂会首席。 如今计划未成麟儿已经身遭极变,你如果不能展现过人的武艺,老夫难相信你有本事继续麟儿的计划。 那在老夫看来此事只好作罢,你也休想从‘如斯园’带走任何一个人。 可如果你能在这两人和魏春风手上走过五十合,你连同他俩一共能带走四个人,老夫还会保证事情成功之前提供一切你需要的协助。” “四个?”陈至问道。 “四个,另有两人乃是你所认识的人物,因为老夫不能判断你的能为和人品才先暂扣园中,先和你一会。” “好!”话说到这个份上陈至也不得不答应,虽然实际上江麟儿欣赏他的并不是武功,陈至却也想趁机亲身确认这两名“摘星楼”杀手作为江麟儿遗计一环的实力。 黑衣白衣两名杀手各自站起,从两边走过来,他们倒是知道自己外来是客,此刻依照江湖规矩先见礼再动兵。 黑衣的那位原来也是使长剑,他倒提长剑一记江湖礼道:“‘摘星楼’无傲殿‘下下签’夏尝笑,请陈少侠出招。” 白衣那位却是挺一杆浑铁银枪,道:“‘摘星楼’无傲殿‘三悟心猿’孙游者,拜候陈少侠动手。” 先前已经由江南岸介绍过的魏春风也一揖道:“天衡府围事武师魏春风,请陈少侠赐招了。” 这三人一本正经,倒教陈至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述先礼后兵的那一“礼”,这太像卖艺假把式那套,陈至从来就不擅长。 最后,陈至只简单行了个江湖握拳礼道:“‘闭眼太岁’陈至,各位请。” 那三人也同时握拳一个“请”字以应。 这三个异口同声的“请”字声音一发,四个人都展开了动作。 第262章 命火焚扬(其之七) “如斯园”偏院之中,三个“请”字同响四条人影瞬动! 动在一瞬,静也在一瞬。 饶如斯园主人江南岸自己也是一身武艺,居然在这四个人停下之后才看出这四个人到底如何起手战局。 同时江南岸也明白这战局为何骤起骤停。 因为魏春风、夏尝笑、孙游者三人虽然都是一步跃前,唯有对上他们的“闭眼太岁”陈至却偏偏是一步后跃,同时伸掌对这场乍起之斗叫停。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江南岸不愿多猜,他直接开口就问:“陈少侠莫非想反悔放弃?” 陈至一笑道:“晚辈并无此意,江大人。 晚辈只是想起此处为江大人私产,是否还有其他规矩要守?” 江南岸一时摸不清这算哪出,他以为自己先前已经说明白了,可转念一想自己刚才说得确实简单,难道这江湖人约下比斗居然还真有些要守的规矩? 可扫了一眼魏春风、夏尝笑、孙游者三人,三人似乎也不知道“闭眼太岁”要扯什么,江南岸马上觉得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 于是他只好再重复一遍:“你只要在三人招下走过五十合便好,再无别的规矩,如果陈少侠是顾忌园子设施,老夫保证少侠大可大展拳脚,不必在意。” 陈至却也重复了江南岸话中一点:“所以晚辈真的可以不顾忌任何园中事物?” 江南岸觉得这说法虽然是重复自己的保证,却多少有哪里不同,不过纵有细节上各自理解的偏差应该对这赌斗之局影响不大。 江南岸道:“不错!” 陈至又问道:“晚辈需在这三位招下走过五十合,那如果这三人中一人到三人因故不能向晚辈出招,又该如何算?” 这个说法又显得太过托大,魏春风冷笑一声,起码他丝毫不觉得陈至能击倒自己。 江南岸道:“那当然是……如果你和其中一人斗至五十合,剩下两人已经没法向你出招自然是你胜。 如果有两人尚能战,那就是两人需和你分别斗满再论胜负。 如果三人都能战,任一先斗满五十合之人不肯罢战,也是你的胜场。” “这样晚辈明白了,”陈至一点头,却马上又再问起:“晚辈真不必顾忌园中任何事物吗?” 江南岸略显不耐,高声道:“对!” 回答这句“对”的是陈至发出的一个“好”字,江南岸惊觉还有一道破空剑气也同时发出射向自己。 好在江南岸手中有剑,身上也有功夫,一挡之下踉跄退了几步以外倒是并没什么损伤。 江南岸前面明明有魏春风、夏尝笑、孙游者三人,这道破空剑气还是击到了他的剑上。 只因陈至挥出这记剑气的时候,夏尝笑、孙游者眼中只有陈至,也不管他想击谁见动手便知开战,于是窜去直击陈至。 至于魏春风?他的位置不好,最先跃出的一步快过了三人之中最不紧不慢的孙游者。孙游者迈前向陈至出手时也从他身边越过,是以他避让了孙游者却也失了中间阻下这道破空剑气的时机。 这时魏春风才好停下脚步,向江南岸忙出一句:“姑丈!!” “老夫没事!!”江南岸没好气地答一句。 这狡猾的“闭眼太岁”,江南岸这才明白自己先前几句对答已中了陈至言辞中的计策,陈至说法一变为的本来就是玩这一手。 陈至把说法变成“园中一切事物”,这说法一换,把江南岸本人也算了进去。 江南岸道了句没好气的平安,眼见“闭眼太岁”陈至已经窜出偏院,夏尝笑、孙游者两人先后追击而出,自然也明白这手是为了分化三敌各自击破。 江南岸马上领会:他刚才也没跟“闭眼太岁”约好比斗的范围,这才给了陈至这个破绽好用这计谋分化对手。 “你快去追!!” 江南岸忙怒喝自己内侄,魏春风经过这一叱提醒才道声“是”想起追人。 再说回用通明山庄“返真一步剑”步法窜出偏院的陈至,他身子刚过分割偏院的拱门,身后追杀的“下下签”夏尝笑的剑也已到了身前。 夏尝笑的剑式似点,力道却重得可以,陈至的剑被这剑一交就差点被带偏剑路。 陈至只好忙用“浑圆如意”功夫中的“小圆”之法运腕转剑,变了一招通明山庄凌家归真剑法嫡系所传“星过疏木”诡取之招将夏尝笑来剑视为一片剑网,好让两剑剑尖多避让开些距离才找到一个反击角度。 这一剑反击被夏尝笑脚步一溜身形一侧避开。 陈至不禁佩服起夏尝笑身法也有独到之处,这人脚步硬是像条泥鳅一样滑溜,带得身子也扭得浑不像人。 夏尝笑的身法和剑法确实有独到之处,他这套剑法本来就是未曾现于江湖的秘剑再根据自身习惯改进而来,他还给这套剑法起了个古怪却形象的名字——“鱼尾剑法”。 鱼尾剑法的精髓和特色就在——夏尝笑脚步身法滑溜诡变,是为人比剑轻;击敌之时又因增了双手腕上配重和夏尝笑特意练出的腕力以及炼技途威能三合为一,威力比看上去的威势还重,是为剑比人重。 恰如一尾活跳跳的江鱼,滑溜活泼,尾巴一甩却能抽出莫名的力道。 陈至反击一剑落空,再以“千回剑法”之“圆”配合“浑圆如意”的“大圆”之法转动剑尖,再出一击。 这一击就冾被夏尝笑肘沉腕敛,再以黑衣袖子之下藏着的本用于配重的黑铁护腕封住,也没能杀伤到夏尝笑。 两度反击未果,陈至知道想借夏尝笑过偏院石墙拱门之时阻住他再用他身子拖他身后两人的计划时机已失。 他干脆往大院退得更多些,任黑衣夏尝笑和他身后的白衣孙游者也彻底追进“如斯园”大院之中。 陈至双眼虽然看似紧闭,其实完全能视物,他一瞥之下已经看到一个人,明白自己下一步急智的要素也齐了。 这个人就是陈至进园的时候为他引路的那蜡黄脸武官,他眼睁睁看着陈至被身后黑衣白衣两人追出拼杀,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这名武官的认知之中,虽然听得偏院有争斗之声,不过主事的江着作郎事前就有安排,应该只是比斗之类。 但若说这是比斗,这三人怎么斗出来了呢? 无论江南岸还是这名武官,都没曾想到陈至会在一场比斗较艺中急智耍滑。 所以这名武官看得三人从别院拼杀出来而心生疑惑,也是再自然不过之事。 这个时候陈至突然一句:“‘摘星楼’杀手另有图谋!!!快解救江大人!!!” 蜡黄脸武官一怔,眼下可疑之处甚多,“摘星楼”杀手发难却可以说明很多问题。 于是蜡黄脸武官抽出刀来,同时运起功力将声音远传:“擒住刺客!!!保护贵客!!!” 这句雄声一起,这名武官已经跃到半空,刀势向稍远挺枪的白衣杀手孙游者压去。 诸多卫兵也各持兵器,一下子从大院各处冒出将近十人涌向两名杀手。 夏尝笑、孙游者的角度来看,这事态完全莫名其妙。 这两人若要辩解,仓促之下也是无从辩驳,于是两人都分别采用了自己擅长的做法。 夏尝笑身边暂时无人干扰,脚转剑击,挑、抹、刺三式犹如剖鱼腹般式式互变,正是自创鱼尾剑法中一招杀招“开膛破肚”! 陈至眼见对方剑式刁钻,也将无招之招连环而用,首尾相衔以拆解来剑剑路。 子刑卯,卯刑子,连绵不绝层出不穷,正是“四分地刑势”中连环妙招“信权刑无礼”! 陈至、夏尝笑两剑相交,锵然之声如雨落金铁,在数息时间内由激烈之起转向萧然之寂。 夏尝笑冰冷的脸差点动容,自己得意的鱼尾剑法杀招居然被这看似缭乱的乱剑在初见之下破得七七八八,对他来说也是艺成以来首次经历之事。 另一面“三悟心猿”孙游者面对黄脸武官天神般压下蕴含巨力的刀势倒是泰然相对,左手在前压下枪身之前,后面拖着枪尾的右手绕转之后便改为自下而上托枪,这时左手才借枪身升起时转托其下。 孙游者出身峨眉山,枪法也来自峨眉山,峨眉山的武功除了祖祖辈辈传下枪棍之法外,还吸收了“四山两宗一府司”中依附殊胜宗的佛寺白水寺和依附龙虎山天师洞的道观飞来殿这两家的释道武功之长。 孙游者本人更是将释道两家的哲理也吸收得颇多,甚至一改自家白猿枪法的精要,将枪法要决“扎”“拿”“拦”三门功夫各自配上了一套心法,不断精进。 这三套心法便分别是“悟空”“悟净”“悟能”。 自艺成之后“三悟心猿枪”这枪法便成了孙游者的门面,他本人的名号也直接用起枪法之名。 “悟能”之“拦”招以浑厚气势硬扛下黄脸武官天来一刀! 孙游者人未动,枪只一沉,自武官刀上压下的威力就已经泄力四处,逼退已经靠近的多名卫兵! 陈至见机而走,夏尝笑也趁着四周卫兵被孙游者和黄脸武官的威势波及不能合围赶紧追上。 这一来,交战位置再换,陈至分化之计终于彻底成型,在另一处偏院终于找到独斗“下下签”夏尝笑的机会。 陈至也同时看出三名敌手深浅:“三悟心猿”孙游者武功最好,和“浪风范客”仿佛;“下下签”夏尝笑次之,实力相近于“玉萧竹剑”章凡白;魏春风的功夫最差,勉强算是踏入修炼者的门槛。 有机会各个击破,才有机会胜。 如今的陈至自信能和“浪风范客”正面相斗而只略处下风,完全有机会先伤了“下下签”夏尝笑。 魏春风、江南岸也已经从偏院走出,这两人走出之时黄脸武官联合八名卫兵围住“三悟心猿”斗得正酣。 “住手!!都给老夫停下!!” 江南岸的这句话让这场恶斗暂停,孙游者浑不在意,只挺枪向最后看见陈至、夏尝笑的方向奔去。 黄脸武官更加莫名,道:“着作郎大人……” 江南岸心中烦躁,却不得不沉住气摆手禁止这名武官问下去:“朱将军不必介怀,是老夫的贵客智谋过人,让这场‘比斗’特殊了一些。” 他回过头一看魏春风,道:“你还不给老夫追过去?!还是你这就没法向陈至出手了?!” 魏春风赶紧道:“是,是……” 道了两句“是”,魏春风一抬头发现自己姑丈的眼睛还直勾勾盯着自己,眼中尽是不满,这才想起姑丈要的不是言语而是行动,悻悻地向孙游者追去的方向追去。 江南岸这才皱眉思索,然后对那位黄脸的朱姓杂号将军吩咐道:“你带人去看守扣住的两人,吩咐下去让兵士给这几个人避远点,不要干扰他们比斗。” 园里“一切事物”自然也包括兵士下人,江南岸有自己这个前车之鉴而做下这层安排,与其说怕外人干扰比斗不如说更怕“闭眼太岁”故技重施借助外人搅局。 可“闭眼太岁”这手玩出来,让江南岸连战也观不上,倒是让其颇为窝火。 再去观战,难免被这“闭眼太岁”再依葫芦画瓢重来一遍刚才作为。 江南岸捋须思索,忽然灵光一闪,想出一个能去观战的“完全之策”。 他赶紧叫来下人,令道:“给老夫去找一套夜行衣来,还有蒙面的布巾!!” 江南岸心想自己是“园中事物”,“可疑人物”却未必是“园中事务”,那么自己只要改扮一下并闭口不出声,自然也就能观战了。 到时候就算“闭眼太岁”看出来,自己也不出声认账,他若敢出手就反栽一个不能确认对方是否“园中事物”就出手是违规,也有逼他认败的余地。 江南岸捋须一笑,觉得自己就算不如“闭眼太岁”陈至或者自己侄儿“天下第一智者”江麟儿却也能算是个聪明人物,心情大好。 江南岸于是更不可能知道,此时把大半心思用在如何趁着无人搅局速胜“下下签”的“闭眼太岁”陈至,下一步需要的正是他的心情大好。 第263章 命火焚扬(其之八) 独斗机会不易,陈至心知自己要和不知何时会追来的“三悟心猿”孙游者一战之时,战圈中绝对不能有像“下下签”夏尝笑这样的高手掠阵,否则必败无疑。 分化三名敌手的计谋出自急智,眼下陈至逃到的交战地点虽有独斗“下下签”机会,却是一处稍窄的廊桥之前。 再退便上了廊桥,陈至若跑上去这种由红木而成铺往水池池心亭子间的狭道,是会一路被逼杀到湖心亭险恶之地,纵能伤败“下下签”再接敌手也只剩败象。 陈至如果不退反进,往池亭而去的廊桥入口两边几棵置景的树距水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相信以“下下签”夏尝笑那滑溜非常的鱼尾剑式身法也是真的非常“如鱼得水”。 眼下已经没得挑剔,陈至相信敌人也不会给他时间另择战场。 还是要开战,既要开战,就要尽可能先在廊桥口避免被逼上廊桥直路。 就算不能按照最初设想速败“下下签”,总好过被逼到往池亭的廊桥绝路之上再硬接“三悟心猿”孙游者手中那杆明晃晃的枪。 孙游者乃是程度堪比“浪风范客”的可怕高手,其枪术的风格更是气势磅礴刚正无匹。 陈至只要一想到要和这种人在一条只有前后两侧环水的廊桥上接战,就只觉得毫无机会。 于是陈至退无可退,手中那口通明山庄长剑反手递出一刺,直取“下下签”正面。 这一剑剑尖稍偏就可以威胁到“下下签”夏尝笑的面门、双肩、喉咙任何一处,毫无疑问是后招颇多的妙着。 “下下签”夏尝笑一张脸依然神色冷峻,就算突临强招加身也似毫无反应,他脚下一动,整个身子借由脚踝之力好像拍倒一样“摔”了下去,“摔倒”过程中突然身子打横时又如一扫溜到一旁,半个身子从此脱离陈至剑尖威胁范围。 炼技者,陈至在心中肯定判断。 只有一名炼技者,才能用这种身法来躲招而同时保证一闪之后不会因为劲力失控扭伤脚踝或者扯伤脚筋。 若他是炼体者,纵然恢复能力强到可以由伤转愈,总不至于同时能回陈至一记甩剑横抹的反击剑式。 是的,夏尝笑这甩身怪避的同时,手中肩松臂软反手一甩还将手中剑打横一抹,似乎想试着趁机扫中陈至运剑未收的右腕。 陈至不怕他反击,反而怕他不反击。 “下下签”夏尝笑鱼尾剑法相配身法滑溜难测,不过看其之前几招就已经可看明,为了平衡这套剑法的攻守能力,他练得“剑比人重,人比剑轻”。 要击中他的剑或者持剑的手,反而要比击他的身子更容易得多。 陈至先用“小圆”之法配合“千回剑法”的“圆”,这“大圆”“小圆”手法并用之下,他腕子也如同滑走一般移位,更能悬着剑尖等到腕移到安全位置同时自然偏转。 陈至这次交剑,要威胁到夏尝笑来剑后面的腕子手臂,出剑手法还要繁杂到能掩盖这一战术的模样。 于是陈至最擅长的通明山庄凌氏归真剑法和照剑谱学了些的荣军羽林剑法都不再合适,陈至剑尖一沉再拉、半抹半提用出个变化显得有些冗杂的剑路,一对夏尝笑发出横抹之招。 这正是陈至利用炼心途威能请诸多故人之“相”帮忙改进,又传回这剑法出处画屏门后的“金花缕带剑”剑路。 这套剑法经过改进之后已经多少堪用,起码可以用来走繁杂多变的路子,是以陈至至今也没把这几手“金花缕带剑”完全抛在脑后。 夏尝笑一记横抹又何尝没有后招? 光看起招,夏尝笑这手确实是简单一抹,只是一抹之后脚一弹身子一起伏,新劲马上肩递臂、臂递腕、腕递剑地跟着把起伏之势的变化送到剑刃之上。 这手便是鱼尾剑法中的直取诡变之招“活蹦乱跳”。 这招虽然叫“活蹦乱跳”,但是“活”“蹦”“乱”“跳”四字却是要拆开理解,分别表述这招剑法变化之中的四个特点。 陈至的“金花缕带剑”以剑路繁杂为特色,却没法让陈至每式的剑路完全笼住鱼尾剑法“活蹦乱跳”变化后的可能方向。 所以陈至算是仓促之中输了一招。 两剑轻轻互相在剑尖切口点了几声几乎听不清的金属脚鸣,随即夏尝笑的剑尖“活蹦乱跳”还是跳出陈至繁杂剑式的剑网。 陈至在纯粹的锋艺之斗上输了一小着,本来想掩盖目的同时设法谋“下下签”的腕子,结果反倒是“下下签”的剑尖冲他腕子转刺过来。 事情没法,陈至只好运足“身从意发”境界炼技途威能,以最快的速度提脚变步,向后用出归真剑法最强抢攻之招“返真一步剑”的步法反向变招,不进反退。 他一步“抢”到池边,虽然护住了腕子,但却差点失足落池。 幸好“如斯园”池边都有些用来置景的树,幸好其中一棵皂角树正好植在陈至空着的左手边,陈至才最终没有掉下去。 “下下签”夏尝笑见势不饶人,连运滑溜身法也绕树去追击。 池边土地和池缘的铺石本就有些湿滑,又给这么剑法好似一尾活鱼的剑客追击,陈至只好连变“信权刑无礼”无招之招慌忙应对,起码保证自己退得不至于无地能容。 夏尝笑眼见陈至招式连绵,其中似乎毫无规矩可言,也不敢落招太老以免反被制住,幸好他双袖袖口下都藏着黑铁护腕,倒是不怕必要时硬运炼技途威能用腕子格一格陈至的长剑。 几合之后,陈至、夏尝笑先后却差不多在同时都停了。 这几合斗得太快,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畅,需要喘一下。 八月桂花香,香,换一种说法就成了呛。 扬州地界的各路园子,为了保证四季都尽可能有好景致,花用的是春花荷是夏天的荷,再来配的树就都成了桂花树皂角树之属。 到了八月,桂花也开花,皂角也已经落了几个月的花而皂荚成熟。 对这两种树来说,都是味道最冲的时候。 南方本来大气就潮些,衣物稍用细致点的布料就难很快晾晒,可见水汽之大。 陈至自己明白自己常年住北方,不惯南方大气,如今看“下下签”夏尝笑也差不多时候开始喘,猜测对方也是北方人。 这斗快的两人同时停手喘了几口,心中冒出同样一句抱怨:为什么我偏不是个炼体者? 炼体途会让武者体质强悍,就算在火海或者冰山里都可以发挥出近乎完全程度的实力,不愧为四大共途中最适武决的一条炼途。 喘也喘了,抱怨也各自抱怨在心中,陈至和夏尝笑同时提气再出新招。 两人都想到了出极招,减少耗在对方拆招的力气这一战法。 夏尝笑把自己双脚用得如同一摊提供弹性的肉垫一般,以炼技途威能控劲,身形几坠几起之下连着剑式也高低相变连刺敌人。 这一手算是用绝了鱼尾剑法“剑比人重,人比剑轻”的妙处,夏尝笑身形起伏只为提供每次刺击刺出起剑变化,他腕子合其上护腕配重的辅助,刺出的剑反而又稳又直,去势凶猛。 正是鱼尾剑法取命极招“随波逐流”! 对此,陈至也是用剑法锋艺相对。 陈至的武功乃是以自身“四分地刑势”的多种路数配合成势为最精擅的战法,不光锋艺绝不是陈至所专长,“四分地刑势”所需要的构成武学中任何一种也都不是专长。 陈至和夏尝笑相斗之中同停再一同继续,陈至猜到两边都会用一样的战术,极招速决。 他更猜到鱼尾剑法的极招将会是同时具有鱼尾剑法两大妙处的连环攻势,虽然他没猜到是连刺还是乱招,却本能想到用一种战术去破。 以锋艺破锋艺,讨回自己刚才正面锋艺对决中略输一筹的场子! 如果是“试剑怪物”凌绝就会这样做! 如果自认“试剑怪物”凌绝的弟子,也就该这样做! 陈至猜到鱼尾剑法极招风格的时候,就明白自己面对精妙自信的连环之招,凭借未至完美的“信权刑无礼”若不能尽数破招,也就没有什么最优的对招策略。 那既然怎么做都是一样,陈至当然就选择其中最喜欢的做法。 陈至出剑时运足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控劲,以通明山庄凌氏归真剑法外姓所传“星过疏木”诡取之招小心递剑尖进夏尝笑的刺击之阵中。 同时,陈至还运足了自己的炼觉一途威能,感官既包含了初境“无微不至”境界的精细敏锐又带些“有兆先知”高境不稳定状态提供的预示直觉,以此配合修正“星过疏木”闯过夏尝笑“随波逐流”极招刺击之阵最初锋芒。 手中剑的剑尖将要略过夏尝笑极招最初锋芒,陈至空出左手就在侧面两指一掐,掐出淤痕,配合“孽胎”异能,运出借助异能模拟而成的通明山庄凌氏归真剑法最强奇袭剑路——让知风山凌氏闻名江湖的奇袭变招剑式“寒星一点”! 手腕一坠,星光一点! “寒星一点”再现尘寰,逆波穿流直赴源泉! 本来“下下签”夏尝笑能和陈至这“闭眼太岁”斗到如此地步,就是因为陈至急智之下寻得独斗机会的地形环境偏偏是夏尝笑比别人更能发挥本领的所在。 这是运气问题,凭借这点运气上的优势,夏尝笑曾一度以“活蹦乱跳”之招在锋艺上压过“闭眼太岁”选择不多之下采用的“金花缕带剑”。 这一次优势,让夏尝笑产生了错觉——即“闭眼太岁”纯论锋艺比自己略输一些。 可陈至毕竟是“试剑怪物”凌绝的名誉弟子,也见证过太多精妙无双的锋艺极招: 太华山三峰府“小三口”赵烛影的“周天三火剑”; 修罗道二当家座下“屠世先生”晁颢的“凌紫霄”; 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试剑怪物”凌绝的“星回千转”; “薛冶一脉”暗通之徒南信乡平阳剑法的“寒泉七眼”; 威房年轻辈最勇战将“锋芒不让”韦德的“返真步步剑”。 相比这些绝艺,鱼尾剑法虽有特点,“随波逐流”虽然凶险,却还配不上做陈至武学规划中锋艺部分需要追赶的目标。 一剑,陈至之剑随着寒光一闪而坠,剑尖越过“随波逐流”刺击锋芒之阵,直逼“下下签”身前! 好惊人的威势,好凶险的剑路! 无形压力仿佛压缩时间,“下下签”夏尝笑不再拥有腾挪的余地,而是撤剑护身同时直接后退。 只有在后退中,夏尝笑的鱼尾剑法,失去了身法诡变的最大优势。 陈至剑路凶险,却未想真的杀伤了此人,毕竟这名杀手是江麟儿的计谋遗产之一,今后还要为自己所用。 所以当“下下签”退到第七步的时候,陈至也收起了剑,直接宣布自己已经用另一种方式取胜:“你我斗满五十合了。” “下下签”夏尝笑一愣,他乱了分寸根本没算是斗了几合,信陈至的或许会上当,不信陈至的万一他说的是事实而且有办法证实的话,等于自己拖累到还没追来的“三悟心猿”孙游者以及魏春风不战而败。 夏尝笑犹豫之间已先不再出手,孙游者正好在这时候追了过来。 陈至心知自己还是小看了在这“如鱼得水”……不,“如鱼临水”地形优势之下的夏尝笑,好在已经用谎话唬住了此人,果然此人已经没在算自己斗了几合。 只要夏尝笑不敢轻易出手,同样符合约好比斗规矩的“因故不能出手”条件。 陈至以“规矩”和“故事”凭心理战败了“下下签”,体力也消耗不算大,可以好好会会“三悟心猿”了。 第264章 命火焚扬(其之九) 斗罢“下下签”夏尝笑,“闭眼太岁”陈至剑再横提,严阵以待刚追过来的“三悟心猿”孙游者。 孙游者显然也没看到二人方才相斗过程,走近池畔时候眼中浑然没有“闭眼太岁”陈至这个人的存在,而是向自己的同僚发起问话。 “你败了?” “……没错!”夏尝笑这张冰冷的脸虽然显不出表情,语气却十足能透出其不甘。 “怎么败的,打满了五十合? 他又是用什么招式来败你?” 孙游者这两句问话接连而发,语气虽然平淡,但是却反而像是讥笑夏尝笑一般。 夏尝笑不满的语气则说明他也十足讨厌孙游者在这里婆婆妈妈的发问:“人在那里,你也败给他,不就可以自己体验?” 孙游者摇摇头,缓缓道:“不对,我比你的武功要强,我应该也比他强才是。 所以你败给他是自然而然,我若要学你败给他却难免要矫揉造作,不能将过程还原。 我的好奇无法通过这种方式亲身验证来解,只会让我的心更加疑惑,让我的情绪更加地失落。” 夏尝笑冷冷道:“你到底是来斗他的,还是特地来酸我的?” 孙游者略作思索模样,话语一停身子也一停,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呆立了两三息的时间才不紧不慢开口:“你我分属同僚,我无酸损你的必要。 与这位‘闭眼太岁’陈少侠比斗是此间主人在意之事,对我既不是任务也谈不上消遣,更加不是必须。 所以我跟过来,是来帮你的。” 陈至不介意这两人耗费点时间,“下下签”夏尝笑记不清自己出手几合,有所顾忌不敢再入战圈已经算是封住。 “三悟心猿”孙游者之前在“如斯园”主院已经展出惊人业艺,陈至不认为自己是其对手,无非能不能设法拖到五十合而已。 而如果想要在相斗中争取到五十合不败,陈至相信还是要那名魏春风再次进场,自己击破魏春风这最弱的一环再设法用挟持魏春风来限制“三悟心猿”的路数才有机会。 再不然,陈至就只好指望自己暗中做足那位江姓着作郎大人的余地这点让他心情够好,自己再设法在被斗败之前说服那位大人取消这次斗约了。 陈至相信自己之前急智两手之后,那位江着作郎必有不甘,肯定要到场见证比斗结局,而且说不定会想一个模棱两可的法子来设法讨回面子。 而自己只要打个哈哈佯作中了他的套,相信他就会心情好些。 不过眼前两名杀手也让陈至觉得颇有趣味,这两人都是一副冷面悍将的模样,这两种冷法却又不同。 “下下签”夏尝笑的冷是一种冷漠,相信他真是从很久前就开始做刀口舐血的买卖了,一直走在杀人才能的路上的人最终要么麻木到冷漠,要么扭曲到毫无感触。 陈至相信要按这两种杀人者的路子来分的话,“浪风范客”属于后者,而这位“下下签”却是属于前者。 “三悟心猿”孙游君的冷却像是一种来自不同世界的温度差,这个人显得心思澄明却又事事疏离,冰冷出自于他对其他事情那种纯粹看客般的态度。 这人真得像是个石头中蹦出来的猴子,对于人情世故的一切都只从自己愿意接受的角度接受,反之则完全无视。 陈至没空细究这两名杀手“冷”的不同,只希望他们互相多扯几句咸淡,最好能拖到那魏春风跑来把自己送作肉票。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可能避免和这名“三悟心猿”对上。 陈至的运气始终不好,这两名“摘星楼”杀手虽然确实多吵了几句,陈至也通过敏锐的感官察觉到又一修炼者靠近的脚步,但是杀手们的“争执”如同断弦音般戛然而止。 让这两人谈话结束的,是“三悟心猿”孙游者那莫名其妙的作风。 只因“下下签”夏尝笑给孙游者烦得可以,随口一句“你怎么不先去斗赢了他,再来和我讨论谁有理?”想要结束话题。 “好!” 夏尝笑自己没曾想到,自己想要结束话题,这孙游者居然真的好像把刚才层出不穷的辩驳话题完全抛下,真提枪跃向“闭眼太岁”陈至而去。 陈至也一惊,运足炼觉途“有兆先知”境界威能,欲以近乎于窥探未来的敏锐直觉来防备“三悟心猿”暴起之招。 孙游者这招,却只是一步连人带枪窜上高处的身法而已。 这招身法“龙马跃涧”不止看上去毫无作用,实际上也只好像比较吓人一样惹眼罢了,连孙游君自己都只是为了换个脑子舒发一下自己心情而用。 这身法却动作忒大威势的确也大得吓人,是以陈至、夏尝笑两人都以为紧接着孙游者便要出手,谁知他只是窜到廊桥的廊顶上居高临下而已。 所以陈至的炼觉途威能,未能产生任何警示。 陈至疑惑之间,正以为是自己疲劳所以炼觉途炼途失灵或者孙游者功夫高深到超出炼觉途高境不稳定状态威能能测地步,只见一道白光如同雷霆破空,又有如神龙扫尾击向自己周身。 这等运枪拿杆功夫,陈至之前也只见席子和展出来过而已。 确切说陈至生涯中所历枪术者敌手本来就不多,今次才遇上的“三悟心猿”和之前动过手欧的席子和已经算是其中的最佼佼者。 如果陈至和枪术高手会得多了,此时便会分出来席子和的枪法上功力更加老道,而孙游君则胜在一手拿杆技巧纯熟灵活。 这手探枪之招同时囊括了枪术中“拿”“扎”两门功夫的高深道理,不断探出几点的扎法孙游者附以“悟净”心法里的“往复流沙”要诀,而拿杆之熟妙到让杆子如同蛇起皱麟的则是“悟空”心法里的“斜月三星”。 这妙招中两大要诀还是要以“斜月三星”为主,一抹斜月旁边补上三个星点,那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心”字,枪杆枪尖随心而动的这份灵活正是此时孙游者乱探枪法最高明之处。 陈至慌忙运起“信权刑无礼”连环无招妙招,要从自己所有武学所学手法技巧中找出应对之招先挡下这泼水一般压过来的乱探之枪。 凭借手中长剑他勉强接住几枪,再往后接却显得越来越困难。 只因枪上浑然之力不止已经渐融一体,更因其上不绝倾泻的劲力本身也是愈来愈重。 炼体者,陈至终于判断出“三悟心猿”最擅的四大共途。 这也代表孙游者是此时已经多少有所虚耗的陈至最难以应付的那种修炼者。 陈至来不及等魏春风进场了。 孙游者的枪势连刺不绝,这严格来说只是交手的第一个回合,陈至已经明显处于难以摆脱的下风位置。 孙游者的枪法固然可怕,更可怕的则是他想到什么做什么的独特思路。 要不是孙游者先是以那声势吓人的无用身法暴起,又莫名停了几息再突然出手攻击,陈至或许还能反应及时,接招同时便往其他地方移些脚步,那“信权刑无礼”接招几次间他人就已经挪到孙游者枪势所笼范围之外和孙游者再开新合了。 孙游者“想窜就窜”“说停就停”“能打就打”的作风全然偏离人类思想,才是此刻能压制住陈至的胜场。 陈至下风越发明显,想在败战之前免于落败,就只有强行变招试险。 陈至想到同时,已经变招尝试,以无招之招接上孙游者枪尖的长剑反用“千回剑法”之“圆”,以剑尖为“小圆”,倒以持剑腕子敛缩拿肘子收招之势去做出那个“大圆”。 这样一来,陈至倒像是用螺旋的运劲法像请客人进家门一样把孙游者的枪尖纵放到自己身前门户处。 放纵敌人的枪威,只为了同时引导敌人汇起枪势,化乱枪为一枪必杀之枪。 所以电光石火之间,陈至只好相信,相信这瞬间变步的反向“返真一步剑”步法能够及时在这枪尖威力绽放之前让自己退走。 孤注一掷,才有机会逃离这必败局面。 这一次,陈至运气不错,胸前只是被余劲点出一点小伤人就飞退躲开危险处境。 不过运气不错,也是相对陈至自己平时而言。 他慌不择路下飞退方向毕竟错误,整个身子飞退中撞断了池上廊桥凭栏好几根,发出赫然之响! 这之后的幸运之处倒是这处池子陈至落得位置毕竟不深,落池之后人只被水没到腰间稍高一点的位置。 水中极难闪避下一招了,陈至不知身上被浸得冰凉,心中也同时一凛。 好在作风独特的孙游者并未趁机追击,而是又不知道在思索什么问题。 “下下签”夏尝笑已经退到一边去,魏春风虽然也追到,但是落在陈至眼底更为显眼则是另一个作风……起码打扮放在此时很独特的人。 那人一身夜行衣,陈至一见之下虽然整个人在水里一怔,却马上猜到这人是谁。 何况这人看见陈至突然落水之后,心中痛快,笑声一漏复才收敛,那一声早已暴露了他的身份。 江南岸笑得既痛快又别扭,他根本不曾想到刚刚追到现场看到的不是武决而是“闭眼太岁”狼狈落水。 偏生江南岸自己为了模糊那条已经答应了“闭眼太岁”的“园中一切事物不必在意”约定,自己穿上夜行衣,此刻摘下面罩表露身份嘲笑好像这夜行衣是穿心酸的一样。 不能表露身份,那再痛快……好像也会打个折扣。 魏春风在池边急停的步子显示这人不会水,陈至暗自记住这点,见孙游者也没再继续攻击也开始思索这事怎么收场。 约好的规矩里可也没说被人打落水算输,陈至只要擒住魏春风还是有十足的机会暗中吹捧一下那位江着作郎让他收回约定,让此斗就此作罢。 只是这“三悟心猿”孙游者作风思路大异常人,陈至不敢确定自己用寻常的声东击西能在此人面前争取到制住魏春风的机会。 尤其陈至自己也缺乏半个身子在水中和人动手的经验。 突然孙游者冷面上口一开,用一种释怀口气说道:“我想到了,刚才的问题在于枪不够重。 如果枪够重,我的枪势之下威力渐强的压力也会更快累积到‘闭眼太岁’不能完好接住的地步,那便会胜了。” 忽然孙游君手探怀中,陈至一时以为他要摸出什么暗器又突然向自己发难,持剑之手扬起一帘水后才将剑摆在面前。 因为孙游君最后掏出来的也并不是暗器,陈至此举反而显得滑稽,夜行衣打扮的江南岸又是强行憋笑,痛快地不彻底。 魏春风更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和泡在水里的“闭眼太岁”过招,他刚才也已经通过笑声听出这夜行衣黑衣人是自己姑丈,对姑丈为什么做这个打扮他也不敢轻易开口过问,只好在原地比着手中那口剑瞎忙。 至于孙游者,他摸出来的原来是个抱箍一样的饰物,呈紫金之色。 没人问他此物是什么,他倒是自顾自说明起来了:“这是‘如意紧箍’,每只重两斤四两五钱。” 说着,孙游者手快得没影,不止将手中的“如意紧箍”套上自己那杆长枪,甚至还多从怀中掏出另一个同样已套上。 “这样便是枪的前身加了四斤九两,加上施枪力道应该就够重了。” 孙游者自言自语般地说明了这两个铜抱箍箍在枪身上的作用,这才满意。 其实在场之人见他这两个抱箍箍在枪上,人人都已知道这是用来增加配重的配件,根本没人需要他这一席解说。 “方才算是我们斗了两合,那么接下来我们继续。” 孙游者这才把话题转回两人之间才进行了一合多的比斗上。 陈至却已经不想再和这人多斗了,倒不是武决上没有取胜的机会,而是这人作风思路古怪到让人捉摸不得,哪怕做他的对手都感觉到浑身会被他作风带的哪里不舒服。 第265章 命火焚扬(其之十) 陈至半个身子在水中,孙游者却是居高临下,这场比斗只要再开,结果任何人都可想象。 陈至抓住唯一的机会,借助池水之掩在水中变步为通明山庄凌氏归真剑法外姓所传最强抢攻之招“返真一步剑”的步法,双脚一用力,身子拔水而起。 目标——魏春风。 孙游者不管陈至的目标是什么,见他动了,身子也从廊桥廊顶翻下,长枪直刺而出,刺向的赫然是陈至前进方向。 这一枪没中陈至,却在魏春风和陈至两人中间起了分隔之用。 这不是孙游者的本意。 没中孙游者这一枪也不是陈至的本意。 陈至缺乏水战经验,依照往常经验运起“返真一步剑”步法,半身破水之时却被池水阻了一小下,抢位之势势尽后他人也停在了稍早一步的位置。 孙游者见识过陈至“返真一步剑”步法的飞退速度,也完全没想到陈至这一下会提前便停了。 正是这一停,让孙游者这一枪落了空。 孙游者、陈至、魏春风三人同时一怔,各出不同应变。 魏春风这才意识到陈至转而攻击自己,长剑该为一架,准备接招。 魏春风看来确实怕水,脚下湿滑的现在他手中的剑也没了刚才在“如斯园”偏院时的潇洒自信,只取守势。 孙游者只想抢过“闭眼太岁”这名刚才在自己枪下逃脱的敌人再续激战,他人尚未落下,枪杆一转挑向陈至欲分开两人单独接战陈至。 陈至心道一句“万幸”,运足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手中长剑随腕一坠,点出一划寒光极自然地剑路改换走低。 几番模拟“寒星一点”,陈至对这招的原理和手感已经完全掌握,所以哪怕并未经过“寒星一点”剑者以剑引剑的传招方式,他也可以凭借现在已经掌握的炼技途初境来施展不逊任何一名通明山庄嫡系剑客的“寒星一点”。 而“寒星一点”不愧为通明山庄凌氏成名绝学,这一坠腕奇袭剑招之奇确实可以让剑客单凭这一“奇”独步江湖。 就好像现在陈至手中的剑一坠之后,果然就变成了孙游君的攻势、魏春风的守势都未能触及的角度。 整个欲界之中,恐怕只有他“闭眼太岁”陈至可以用这种“孽胎”异能模拟之下记熟“寒星一点”最秘密之处的手腕自然坠腕手感,从而不经以剑传剑的方式学成此招。 “下下签”夏尝笑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刚才他的鱼尾剑法剑式也是在这奇袭剑路之下吃了大亏,他见这招的坠剑之妙连武功高过自己的“三悟心猿”孙游者也无法防住,对自己刚才失利在这招下之事已经感到释怀。 江南岸出身“天下第一剑”江南城的江家,对各路剑法也是颇有认识,他虽然没赶上陈至和夏尝笑的那一战,此刻却清楚将陈至此时剑法看在眼中,认出了“寒星一点”妙招。 随后江南岸马上心生疑惑:相传这一奇袭剑招只在知风山凌氏嫡系之中流传,这“闭眼太岁”居然会用此招到底是其师“试剑怪物”破例私授还是其脱离凌氏通明山庄之前设法偷学? 知风山一带的风波平息后,“闭眼太岁”陈至在江湖上的名声确实不好,无怪江南岸有此疑惑。 江南岸疑惑一出,最直接的后果却是忘了设法提醒魏春风。 不过横竖孙游者这一枪也已经失手,他便是提醒也没用。 陈至一剑奇袭剑路之下,剑尖已闯到魏春风不能防之侧腹处,眼见魏春风为护侧腹双手架势已乱,他赶紧再运一次“返真一步剑”步法一跃而上。 孙游者又一枪出手,陈至以肩相受,以受伤换到欺近魏春风的机会。 魏春风又见“闭眼太岁”已经近到面前,他未持剑的左手本来指头间捏着三枚铁梭子镖,却没法在这个近距把镖打出去。 他的镖也同样脱手得太慢了,他的镖离开他的手时,陈至已经向他出手。 “信权刑无礼”无招连环,陈至手中的剑反而成了掩饰掠阵的工具,以“千回剑法”之“带”配合持剑右手“百遍神拳”之“架”,钳制封锁魏春风乱无章法的左手。 而陈至空着的左手则是主攻之手,要借自己右手扰魏春风身子跟着不觉闪避的时候以“乾阳三泰指”指爪手法扣住魏春风持剑之腕。 这一手急袭兔起鹘落,陈至果然在一合之间制住魏春风。 魏春风双手被制,此人到底是个武人,马上想起来起脚踢过去。 陈至右膝一挺一压,已经封住魏春风的这一脚,他跟着马上在自己左腕用上“小圆”之法,用手劲拖着魏春风半边身子失衡。 这路“乾阳三泰指”指法之中的扣腕爪法,陈至先前只见“三不治郎中”张郸用来制住百花谷刀手中不肯配合的病患强行给人诊脉,不想今日他用出来却是配合起“千回剑法”之“带”改用在手上的技法拿扣住的腕子当手中剑用,强行改成一招擒敌之法。 魏春风既已制住,陈至便有了和“三悟心猿”拖斗的本钱。 魏春风惊慌失措,仍是想挣,可只尝试了一下便已经失去刚才那点仅存的武者风范,开口急道:“我、我认输,接下来是你和他的比斗,放开我吧……” 陈至只当没有听见,这里如果不打哈哈,纵放了此人自己岂不是要继续力拼那“三悟心猿”? 魏春风见陈至好像毫无反应,也顾不上揭破事实会让江南岸失了面子,当即转而求助那夜行衣黑衣人:“姑丈!!他们好像斗上头了,您快叫他们罢手。” 江南岸看戏之心未去,突然魏春风来这一手,他顿时大窘,生咳了两声,那出那副怪里怪气的“勾陈”一寨寨主语调,道:“姑丈?你说的姑丈是哪个?我不过是个闯空门的梁客,看你们斗得正酣才来瞧个热闹……” 世上的事有一点非常奇妙:一个非常好面子的人,平时可能人人顾忌他的心情,可若遇上急事一旦有一个人不给他面子,很快也将出现第二个。 这突然出现的第二个不给江南岸面子的,是也同样沦为看客的“下下签”夏尝笑:“江大人真爱开玩笑。 凭你如今这副打扮,如果不是在场人人都看出是你,只怕要放下斗约先合伙以四第一拿下你这个不速之客再说了。 那个老孙只顾他自己,懒得揭穿你;‘闭眼太岁’为人虚伪,不肯揭穿;你的侄儿却正需要你这个姑丈为他解围呢。” 这话一出,那思路清奇的“三悟心猿”孙游者突然没事人一样将长枪一住,驳起夏尝笑来:“老夏这说得什么话,我如果只顾自己,就不会是为了帮你才继续出手。 我出手便是帮你,只因为我们是朋友。” 夏尝笑一奇,道:“我们什么时候是朋友?” 孙游者平淡道:“我们分属同僚,接的是同一单出来颇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的单子。 所以我说,我们当然要顺便交成朋友,和朋友一起工作,这样才能叫理想的出公差。” 夏尝笑冷冷道:“我们是同僚不假,可却不会和你交朋友,你的公差出得理想不理想是你自己的心态问题。” 孙游者表情全无变化,仍是阐述一种天下皆知的态度般的口气:“那不可能! 我孙游者若想要结交朋友里,只有一种人是绝对不会在将来变成我老孙朋友的。” 夏尝笑不耐:“那我便是那一种人。” 孙游者只有语气突然变得亲切温和:“原来你已经是我的朋友。” “嗯?!” 夏尝笑再发疑问之声,孙游君则是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向其继续说明。 “只有已经是老孙朋友的人,才绝对不会在将来再变成老孙的朋友,老夏你说你正是这一种人,那么就是说你已经是我老孙的朋友。” 夏尝笑翻了个白眼——这是极不衬他那张冷脸的表情——怒道:“我是你爹!” 孙游君则摇头后一本正经道:“不可能,家母一向喜欢比她年纪更大的,老夏虽然任我叫你老夏,却绝对没有那么老。” 这边用剑架着人的陈至和被架着的魏春风都已经听这两人丝毫不顾忌氛围的对谈简直已经听愣。 这两个家伙虽然是杀手但说不定会是秦隽喜欢的那号人,陈至心道。 这一刻起,这两个颇有武学业艺的“摘星楼”杀手已经被陈至这“闭眼太岁”暗自在心中划成“滑稽人”那一类,从此再难改变这个印象。 江南岸已不知道什么时候解下面罩,故意咳了几声,示意自己不再隐瞒身份,也该会正题谈谈这场约斗如何收场了。 第三个不给他面子的就在这时冒了出来,孙游者道:“江大人这几声咳的矫揉造作,莫非想得伤寒而不能得,是以只好用这种方式聊以自慰?” 夏尝笑道:“人家是让咱们听他讲话,不要在一旁演滑稽戏码。” 江南岸眼一移向“下下签”夏尝笑,本想接句“你却也是滑稽人”却没能把这句说出口来。 孙游者想要反驳的事情却似乎还有很多:“滑稽戏码?我没在演什么滑稽戏码。 若要演滑稽戏码,我该先在此处设戏台,穿个长袖古怪行头,再把脸上抹个两眼到鼻的白状,最好再黏上一把够长的假须。 眼下这四个条件我没一项符合,怎么会是演滑稽戏码。” 夏尝笑长出一口气道:“你不用扮也是个十足的丑角,现在老实听这园子的主人家说话!” 孙游者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夏尝笑怒火上来脑子反而灵光一闪,凭空想出让这姓孙的猴子不再继续猴戏的法子,继续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现在我这个朋友叫你停下来听江大人说话。” “好!”孙游者一声恍然,居然直接就地盘坐,真的老实下来准备听人讲话。 夏尝笑哭笑不得,一方面他因终于有个法子制住孙游者而喜,另一方面却不免为了今天认了这个朋友将来会被缠得麻烦不断而愁。 不过局面总算是变得正常些了。 陈至见孙游者就地盘坐,准备好的说辞也改:“江大人,眼下‘下下签’已经和晚辈斗过五十合而不能胜晚辈,‘三悟心猿’就地盘坐似无继续出手的意思,魏兄又为晚辈所制,那这场比斗算是晚辈赢了吧?” 江南岸颇为不快,可要在“三悟心猿”身上找回说法往回说不知道要看什么猴戏,说不定自己也得给牵扯上去大丢脸面,于是冷哼一声应了:“嗯!” 这下没有必要再挟着魏春风了,陈至轻道一句“得罪”将魏春风放了。 江南岸马上又开口道:“只不过江湖传闻,说麟儿之死乃是那名玄衣卫叛徒颜帷秀和你与‘切利支丹’贼人串谋因而被害,而且听说这个说法出自大哥的说法。 老夫因麟儿之前的传话而肯信你一信,可若传闻为真,老夫也没任何理由任你这谋害麟儿的凶手平安。 你仍要给老夫一个办法,能够验证你在此事上的清白。” “关于这点晚辈其实早有准备,晚辈只有一个办法:若江大人信不过晚辈,就请一剑直来取命,晚辈不躲不档。” 这算什么话?江南岸不由得震怒:“你道老夫不敢吗?” 说着,江南岸真一剑刺向陈至,陈至真的不闪不防立迎来剑。 这一幕也同时落在魏春风、夏尝笑、孙游者三人的眼中,这三人同时也看到或者说感到了奇妙的变化。 刺出这剑的江南岸更为清晰地感到了变化的本质,他颇为惊讶,不止停住手中剑还连退三步。 陈至自然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其他的三名见证者则只能从江南岸的喃喃声中猜测:“大、大哥……” 夏尝笑、孙游者、魏春风三人也确实觉得自己好像在虚空中看到什么人,只是辨别不清那是真实还是幻象,更没法辨认出人影的身份。 陈至觉得这是最好的说明时机:“令兄江指挥使也怀疑是晚辈害死江麟儿,所以才向晚辈用出这恨杀的一剑。 因为他的锋艺达到了极限,他从那一晚开始就和他的剑式一样成为一种现象——绝对无敌而专为杀晚辈而存在的现象。 江指挥使同样愿意给晚辈一个机会,无论晚辈能否证明江麟儿之死背后另有阴谋,都必会受这恨杀一剑而殒命,江指挥使在完成这一剑后才会能重返世间。 所以,那一晚之后单独出现在近苇原上的江指挥使必然是别人假扮,假扮之人背后若有人指使,就一定是江麟儿之死背后的阴谋者。” 江南岸捋起胡须,思索片刻后道:“我可以接受这个说法,所以你‘闭眼太岁’是为了争取一线从这一剑下的活命之机才肯为麟儿报仇贡献力量?” 陈至笑了笑,似乎默认这种说法。 江南岸点头,道:“魏春风,叫下人备上几套成衣为陈少侠准备房间沐浴更衣,老夫和陈少侠之后在正厅再详谈。” 实际上,无论能否证明自己在此事的清白,事成事败陈至都必然会受那一剑而身亡,这个事实因为江南城出剑时已用出的至极锋艺而成为环宇时空中任何法则规矩,只是这点陈至并不需要向任何人说明。 陈至要向潘籍反戈一击,就需要一个能够作为目标的据点,江南岸的这座别邸“如斯园”正合适,所以陈至乐于让江南岸误会。 接下来陈至要做的事无异于杀人放火,用陈至自己失去性命前的这段时间放出的火如何不烧到那些陈至想避开的人身上?那就需要这“如斯园”来吸引到时会投过来的目光,让火在这园子中最终旺盛到极点。 足以将扬州局势点燃的大火,烧在这江南岸可以舍弃的别邸里,作为给江麟儿复仇的最大代价是任何一方都可以接受的。 到时候,陈至点燃的这把大火黯然的同时,陈至相信他可以给秦隽等朋友留下难得的和平作为结局。 那时就是其实早已失去性命的无命人退场的时机。 在那一刻到来前,陈至没必要让任何其他人知道这一剑的必然结局,以免自己的结局提前让朋友们知晓。 第266章 命火焚扬(其十一) 陈至被“如斯园”的仆从带到一间厢房沐浴更衣完毕,再为他往江南岸书房引路的仍是那蜡黄脸的朱姓武官。 这人如今一脸和气笑容,丝毫没怪罪陈至先前利用他来拖“三悟心猿”之事,言语中反而表露出些许敬佩之意来:“陈少侠真是智谋百出,方才那手漂亮,我不知前情之下根本无从判断真假。” 陈至也不管这吹捧是真心还是假意,打了个哈哈后顺便问了一句:“对了,为何江大人似乎和魏兄……?” 陈至的话点到为止,方才江南岸同意罢战之时也尚未问及过魏春风的情况,兼更早之前陈至正挟着魏春风时江南岸也似乎并不着急解救,陈至因此看出问题。 这点朱姓武官也是答得含糊,只道:“江着作郎对魏大侠……要说的话是‘恨铁不成钢’之感。 至于个中因由,我只能说每家都有那么一两件家事最好只陷在自己家的范围之内。” 这意思是私密的事咯?陈至顿时也失去了兴趣。 本来他是想就着魏春风的话头多少探问出江南岸在江湖中的其他身份线索来,毕竟这“勾陈”一寨的寨位总不至于交到只有朝廷身份而无江湖身份的人物手上。 不过看来这朱姓武官也非江南岸能一直使动的私兵首领,更多的可能还是朝廷为保护这位文官着作郎之职的人物而暂派。 江南城也并未刻意避开朱姓武官做事,包括私会在萍水连环寨有约的陈至。 于是陈至初步猜测这“勾陈”一寨的寨位身份才是朝廷多少知情并默许玄衣卫人士保有的,所以才不用回避其他朝廷人士使用,又始终掌在江姓手中。这样才合理。 那么“腾蛇”一寨的寨位就是江麟儿设法另谋而来,目的大概是探查其他从欲界外而来并通过江湖深入淮扬的势力——没弄错的话就是太常一寨代表的凶途岛蝶门。 陈至不再过问江南岸的相关问题,反而问起朱姓武官自己:“朱将军是江东人士吗?” 朱姓武官见问道自己,答道:“啊,朱钦虽是在柴桑被封了个‘伐越将军’的杂号,却是出身零陵。” “原来如此……‘伐越将军’……这个‘越’字是指‘山越’吧?” “陈少侠见识广博,正是‘山越’。” “山越”意近于“山民”,吴地多称这种自制兵甲的武装集团为“山越”,在扬州涝灾之后更是出了好几个这样的聚落,被朝廷几战之下趁未连成一伙儿镇压。 缕臂会刚撺掇起来患殃军之乱时,扬州官军似乎就已认定患殃军或许就是一支已知的“山越”贼人聚落做大,所以在第一时间搜逼“山越”,没能找出揭竿患殃军反贼奇袭,却意外惹来和“山越”几部的冲突。 陈至虽未着手患殃军方面的讨伐策略,却是因为江麟儿所领导的这支玄衣卫势力相比扬州刺史的官军而言处境介在朝野之间的尴尬地位,是以患殃军这公开揭竿之逆只能任官军主讨。 不过陈至对“山越”和患殃军的关系却有一层猜测——而且他相信江麟儿的看法应该也差不多——缕臂会确实应该起过动用“山越”兴乱的主意,不过事后进一步改动计划将“山越”用于私通之下的后路,到时候患殃军可灭,灭后缕臂会重要人物就可以其财产为资本借“山越”聚落藏身避险。 加上这次到了“如斯园”听说江麟儿曾经聘用“摘星楼”杀手以备刺杀缕臂会首席之事,陈至更加肯定江麟儿在这方面的谋划和自己事前设想相同。 既然缕臂会不好直接着手,扬州刺史黄现更似有徇私之意,不若加大对付另一边“切利支丹”的声势,逼缕臂会自乱之后尽快藏身“山越”。 到时候他们就不是“民”,而是地方私踞部族,位置更近“江湖”,用江湖上的杀手来对付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正因为这个战略,江麟儿才会大搞近苇原群豪之会,让江湖和民间把讨伐“切利支丹”的消息广传。 “山越”既非江湖又非民间,更不是朝廷所辖范围,讨与不讨只在地方令或不令。 缕臂会之主想到借这种势力藏身,一定以为自己很聪明,只是这股聪明却不能用来完全防备江湖人——甚至包括有一半算是江湖人的天衡府平安司玄衣卫。 陈至心中一动:深入扬州的蝶门扶持的势力,会不会也同样选择了“山越”这层身份潜入扬州发展,才终于不得不搬出玄牝门这种表面外围组织和缕臂会勾结? 如果是这样的话,陈至本来随口胡扯要卖给萍水连环寨各寨的“天空”寨秘密,就有着落了。 陈至本来打算卖给各寨不同的“秘密”,只为了引导各寨中适合行动者采取自己需要的行动,不过有这个故事打底,这个引导应该会更加容易些。 故事有故事的魅力,事实有事实的威力。只要方法足够巧妙,故事也可以引出事实的威力。 武官朱钦将陈至带至“如斯园”的正厅,陈至只见这厅青白漆面涂得连木梁立柱也不放过,配合两面度对打透光高窗映得满堂皆亮,不光主人江南岸落座主座后身前如同有一片光幕一样,其他人若在两侧客座坐下也一定是半个身子埋身煦光之中。 无怪江南岸让下人给陈至准备来替换落水后湿掉衣服的成衣套套都是藏青之色。 陈至也同时想起来“如斯园”主院怪石上江南岸亲自提的字“你见它固执,它猜你无聊”。 这“如斯园”处处设计都透出园子主人孤立于世的出尘感,就算有些细节显得刻意造作,却也始终别具一格。 主座之上的江南岸伸手一指较近的客位,道:“坐!” 陈至也就依言坐下。 江南岸再开口道:“老夫请两位‘摘星楼’的朋友先回厢房休息,以待陈少侠的吩咐。 另外两位陈少侠的熟人,老夫也请两人半个时辰之后再来正厅。 这半个时辰里,希望陈少侠能将殊胜宗首座身亡之后的讨伐‘切利支丹’之事如何发展,以及老夫兄长和侄儿之事尽说。” 看来江麟儿和江南岸私下相通的消息主要缺了之后的细节。 陈至于是把自己所知的部分一一道给江南岸: 说到校尉雷子辰所在岗哨被“天童子”以异能摆布,反造其他岗哨之乱从而使得“切利支丹”突围之事,江南岸似乎已经听过这些所以陈至也便略过; 再来便是说明因为“人析之法”而产生的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在灭度宗人到来之际现出踪迹,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为保灭度宗周密和幼童而牺牲,随后陈至等三人前去讨伐,最终将业无极击败之时,陈至略去了席子和的部分只模糊了三人和业无极交战的时长,将自己三人那时不在营寨的原因归为和业无极之战; 接着便是回营所见之事——“天童子”和两名“天草十人众”绝世高手“盐人”袭营对上江南城,殊胜宗留守居士的“四住动心咒”阵不知为何被破,江麟儿被不明原因在追杀他的“剑毒梅香”孟舞风所杀,江南城因为误会向陈至使出至极一剑整个人化身为“必杀陈至”的现象,而业无极似乎也因为圣剑“满身”的崩毁而复元逃走。 除了这些陈至所知道的就只有后来几天江湖上的传言,陈至虽然对这些传言有所猜测也无证据证实真伪,于是不提,相信江南岸对传言所知并不会比他更少。 江南岸吸收了陈至所说的过程,点了点头,道:“嗯,一些零碎的事情和老夫这边所知对得上。 这么说来,出现在近苇原上诛杀了颜帷秀的那人就定然是假扮的。 而且很可能就是你和麟儿都曾起疑的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手下之人。” 陈至则道:“听闻同时现身的还有那口被持在手中的‘十三名锋’智剑‘分说’,这样的东西相信潘籍不会轻易委给他人,所以也有可能是用了某种‘异宝’之能的潘籍本人亲为。” “哼!” 江南岸一声怒哼。 陈至不得不承认这“如斯园”正厅的设计确实在保持体面上颇有效用,在煦光光幕掩盖下陈至便是用炼觉者的过人感官明白江南岸此时因为愤怒扭曲的面孔如何狰狞,却没法透过这层柔光光幕直接看见这张脸。 陈至趁机问道:“说起来,江麟儿江问事和着作郎大人到底是如何互通有无? 当时在玄衣卫临时营寨连晚辈也未发现半点迹象。” 事到如今为江麟儿当时的安排保密也没什么意义,江南岸于是坦承:“麟儿的心腹之人由奇禽和老夫互通密信。 往营寨的那一道却是麟儿在征发民夫中收买可信之人,再借驯好之犬偷偷往来书信,最后由麟儿巡营查看民夫情况时取走书信或者再留新讯。” 这说明了为何遣散近苇原群豪之后江麟儿对民夫反而要亲自决定遣散顺序。 江南岸回答了陈至一个问题,便要自己也问另一个问题找补:“那潘籍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陈至明白想要江南岸进一步相信这些话,这点说明横竖绕不过去,对此他也只有猜测——虽然荒唐但是应该所差不多的猜测:“晚辈如果所料没错,潘籍的目的不如说是殊胜宗的目的。 只有这样考量才能将之前殊胜宗无我堂次席‘燃指善女’何语晶,以及之后其师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的所为联系起来,最终让人梳理明白潘籍行动的原因。” “嗯……说说看。” “殊胜宗想要破坏朝廷和江湖之间的平衡。 所以殊胜宗的这些要紧人物行动一以贯之的行为其实都是在服务于同一个目的。 如果晚辈没有猜错的话,殊胜宗对即将举行的天览竞锋大会看法和朝廷颇有差异。 殊胜宗想要挑起天下争端,保住手中‘十三名锋’以用作争战之资,破坏‘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共盛江湖的局面。” “此说未免大胆。” 陈至又道:“却能说明殊胜宗这些年的所为。 ‘燃指善女’何语晶以个人行径的名义相助望海角‘如意斋’自海上图谋兖州近海; 无我堂首座宁可身死也要为扬州两场祸乱再添变数,同时给潘籍下场创造机会; 至于寂静堂首座潘籍,亲自涉事之后又见证江指挥使闹出天京城之乱,认为最好的办法是让玄衣卫的首脑发生进一步的变故,从朝野两方抹去调节朝廷江湖之间关系的天衡府平安司玄衣卫这一组织。” 江南岸沉默,陈至对殊胜宗的指证虽无证据证实,但是确实可以认为从迹象倒推合理。 就在这时又有人来到“如斯园”正厅门口,当先一人一身黑衣便在一厅柔光之下也显得身材轮廓无比清晰。 他一手拿着的装酒竹筒,比他的相貌更先让陈至想起此人的名字。 “雷校尉!” 雷子辰用一种马上就不能喝下去的模样赶紧小仰了一口酒,才道:“陈少侠。” 看来江麟儿私下起用雷子辰作为计划中“摘星楼”杀手到来后的接引者,而一些稍早细节应该也是雷子辰向江南岸述说过了,才没有再让陈至细说的必要。 另一人陈至则更为熟悉,光她一身似火红衣就已经是最好的身份象征。 陈至看见此人又惊又喜:本来和秦隽、言笑酬两人分头行动,就是知道秦隽等两人必然急着先打听她的下落,谁想到她居然在江南岸这里先遇上了陈至? 陈至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藏真心已经先一步道出:“陈至!” 可她接下来却也没问秦隽在哪,而是说了另一件陈至尚不知道却至关重要的事态:“我们被颜帷秀颜大人委托找雷校尉,路上遭遇‘切利支丹’,张大夫和简大侠护我脱身报信,他们两个落进‘切利支丹’之手了!” 第267章 命火焚扬(其十二) “江问事遣我离开营寨之后,就另托潜在民夫中之人向我传话,言明由我戴罪立功私下负责接洽‘如斯园’一边以及等待必要的援手。” 玄衣校尉雷子辰饮酒不分场合,需要他说明必要之事时他也是边饮边喝。 陈至看江南岸默许这点,自然明白雷子辰能得江麟儿垂青又被江南岸纵然,必然在做事上有其过人之处。 陈至听明白了雷子辰被江麟儿私派来接洽这点,同时想到来到‘如斯园’之前那猫头鹰奇禽,道:“原来那奇禽是雷校尉所驯养。” 雷子辰倾倾装酒竹筒,发现再倾不出一滴,叹口气答道:“是,为少侠引路的正是小的所驯的‘三斗’。” 关于这猫头鹰为何叫做“三斗”陈至的兴趣不大,雷子辰话中明意,证明其执行的是江麟儿之前在营寨后期的安排,这点比较重要。 接下来便轮到藏真心来讲述这段时间的经历,江南岸自己在主座悠然用起茶来,显然无论藏真心还是雷子辰所说之事他都已经先听过了一遍。 藏真心的述说前面先是补齐秦隽、陈至等三人为了支援金山派岭天龙掌门而离开营寨开始:“那日你们走后,我在帮助张大夫照顾尚未恢复的简大侠。 那时候听得帐外有纷乱之声,简大侠感官较张大夫和我都更为敏锐,听得是帐外来了不速之客。 随后四处营帐之中都传出些诵经声,随后便是有人在叫嚷各人回归营帐不可出外,帐外随后就只剩下相斗声和四处的诵经声。” 陈至点点头:“是留在营寨的殊胜宗弟子依约通过经声运用殊胜宗的‘四住动心咒’功夫,帮营寨里的人抵御‘天童子’扰乱心神异能。 应该就是从那时开始,江指挥使对上了来袭的‘天童子’和另外两名‘天草十人众’。” 这层布置陈至和江麟儿曾经讨论过,在遣走玄衣校尉雷子辰前,江麟儿已经唤来私离营寨后仍留着作掩的殊胜宗弟子当着陈至的面在雷子辰身上试验“四住动心咒”功夫以声传“相”压制异能效果。 光是这样还有两点没法补齐:为何以“天下第一剑”江南城之能将这战拖到了陈至等人回归的深夜,以及“剑毒梅香”孟舞风在营寨弄成的大乱是怎么回事? 直到藏真心说到外面陷入过一阵古怪的寂静,又提到后面“剑毒梅香”孟舞风曾经闯入过藏真心三人所在营帐又退出,明显神色有异,随后帐外大乱之事,陈至才开始有些眉目。 藏真心再谈到好几处经声消失,“悬命一字简”简约提议设法撤走,以及三人出营时遇上颜帷秀正传令让所有人速速撤出相会近苇原的时候,陈至终于理清脉络。 陈至明白自己视角已经补全,必须要为江南城、雷子辰和藏真心理清营寨后半之事:“我明白了。 秦隽、言兄和我三人回返时时正午夜,最初是见到半空之中江指挥使和他的对手们自半空虚无缥缈之境落下。 随后便是‘剑毒梅香’孟舞风追杀江问事至死,以及江指挥使疑我背后安排此事不顾一切针对起我,在场仅存的‘天童子’逃走。 想来藏姑娘所说的事情,起因是江指挥使和敌人相斗——不是江指挥使的锋艺就是敌人另有异能或者古怪武功引发现象在半空困在三人。 孟舞风不知为何逃出营帐,那时‘天童子’未像后来我们返回时那般在战中失去迷惑人心异能,孟舞风抬头之下如曾经的雷校尉一般被异能所惑,反而开始设法破去四周真真假假‘四住动心咒’的故布疑阵。 颜帷秀颜总旗应该是被察觉到此点的江问事派出,尽可能在‘四住动心咒’完全失效前让尽可能多的众人逃离营寨另寻相聚之处。” 江南岸也已经听明白过程,这时开口道:“嗯,营寨中收留的那‘剑毒梅香’既是坏事之人,也是此事最大的凭证。 找出此人之后的去向,或许可以驳掉近苇原上假冒老夫兄长之人的指控,或许就能再聚起群龙无首的玄衣卫来。 ‘剑毒梅香’孟舞风也是‘摘星楼’叛徒,或者可以请如今在‘如斯园’待命那两位出马找出他的行踪来。” 陈至却摇摇头:“孟舞风心知闯祸,应该会自行藏匿。 他一个人东躲西藏,想要找出线索是比找出‘切利支丹’或者藏于‘山越’的缕臂会人物还难。 何况就算要找,据孟舞风先前自己所说投向缕臂会的契机便是在知风山一事后曾被‘摘星楼’派出的人追杀。 相信‘摘星楼’对这名叛徒的格杀之意也是坚决,那两名杀手绝非适合派出去找出此人的良选。 要找出此人所花费的时间,也是我们耽误不起的。 如果可以,我也并不希望在今后的行动上,我们对此人有任何的指望。” “明白了,看来这会儿没叫那两位在场参与讨论也正是好事……”江南岸对陈至此时的态度颇有兴趣:“……‘闭眼太岁’陈少侠似乎对此人也有不少成见?” “是。”陈至并不打算隐瞒此点。 江南岸于是更有兴趣,继续问道:“陈少侠到底如何看待此人?” 陈至并不愿意多谈,只简单下了句他这段时间对孟舞风印象的简单判语:“如果要我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不行’。 因为无法用其成事,也没法用其败事,我一时想不出此人作为己方时候如何任用的办法。 就算晚辈智短,实在是宁愿此人不在己方。” 江南岸更是大奇:“无论从麟儿还是其他人转述之中,‘闭眼太岁’陈少侠都是智冠绝伦的超然人物。 原来也有仅凭一个人就让陈少侠感到头疼的存在。” 陈至真是不愿意继续谈论此人,却不得不多接两句:“在雀房山上,所有人都看错他一次。 加上这一次。 两次他都起到至关重要的麻烦作用,造成没法挽回的胜负倾势后果。 晚辈情愿天上如果真有神佛,看在晚辈‘孽胎’命运坎坷多舛而垂怜,从此始终让此人站在晚辈敌对的立场,说不定晚辈自此便真的天下无敌了也未可知。” “哈哈。” 江南岸干笑两声,好奇已经满足。 “闭眼太岁”既把“剑毒梅香”说到这个份上,江南岸这勾陈寨寨主也觉得这个人简直像是衰神一样可怕,也有了不敢领教此人的想法。 江南岸再把话题转回来:“藏姑娘可继续说明到通过雷校尉找到老夫这里之前的事情。” 藏真心点头,然后继续开口:“到了近苇原后,颜大人找上张大夫、简大侠和我,似乎是江问事像他提过雷校尉之事,于是他便恳请我们三人找出雷校尉以观后事。 当时近苇原上已经和营寨方面失了联络,无法确定江问事平安与否又考虑到没法制衡‘天童子’的情况下即使结成‘五行决离阵’可能也没法与其一战,颜大人于是希望通过我们向雷校尉问出江问事事前有无今后的安排。 在小路上我们路遇一支‘切利支丹’,为首之人张大夫认出叫做东乡斩我。 简大侠状况不佳,对方着意留人张大夫也不是对手,简大侠便不顾自己状况又用了他那本领……他们两人认为这样也拖不久,只让我先逃脱来找雷校尉。” 雷子辰就着这句接下说明:“藏姑娘来到作为幌子的哨岗,这哨岗正是江问事着我私下行事时吩咐下来掩盖私下联系‘如斯园’这边用的,等到我向着作郎大人求援带人搜查那条小路时人已都撤走,又不便长久铺人搜查线索,只好作罢。” 陈至点点头,开口道:“嗯,原来此人又作为‘盐人’复活了…… ……那么这一点说明了‘天童子’那天来袭的动机,想来‘天童子’撤走前同样取走了新免武藏的尸身,让其也复活了才对。 ‘切利支丹’的正面精锐武力仍然强悍。” 江南岸这时问道:“现在我们应该也对付不了这伙人。” 陈至答道:“确实,好在我们也不需要首先对付这伙儿人。 等到扬州刺史失去为缕臂会掩饰的动机,‘切利支丹’贼人既然玄衣卫已乱他们也不得不针对起来。 我们的第一步就该是继续江问事的遗计,先通过排查‘山越’据点找出并刺杀缕臂会之主。” 藏真心插嘴道:“可张大夫和简大侠的情况不妙,若不赶快解救只怕……” 陈至不得不打断她的话。 “如果所料不差,有张大夫在,这两人的性命安全一时无虞。 这件事要感谢几个前提:一是‘三不治郎中’接受百花谷少主重金相邀为赵洞火赵师范医治一事在扬州江湖也颇有流传,二是因为张大夫和我们一同闯过‘桃源乡地上天国’给‘天童子’等人留下印象从而让人能将他和传闻联系到一起,三是因为前面一点所以‘切利支丹’也完全明白赵洞火赵师范的病征是何原因。 ‘切利支丹’失去‘桃源乡地上天国’这‘秘境’后,既然一时无法得到新的‘秘境’来保证‘盐人’的健康足够稳定,就只有寄希望于曾经成功为赵师范医治的张大夫医术上。 我相信他们也会着手调查廖冾秋大哥手上那口‘灯庐’的下落。” 藏真心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病急乱投医,心急便无计’。” “正是这个道理,”陈至一想之下,又道:“秦隽和言兄本来打算分头行动先找出藏姑娘和张大夫平安,我尚有其他方面需要负责,不如藏姑娘便先去会稽城和他们两人汇合。 顺便通知他们两人,从此着手寻找如今廖大哥的所在,这样才好设法在外牵制‘切利支丹’,为张大夫和简大侠的处境创造更好的条件。” 藏真心点头道:“好!” 陈至心知藏真心肯定也乐于尽快和秦隽合流,这真是赶巧的好安排。 不及藏真心想清更多细节,陈至赶紧道:“至于我,我和雷校尉以这‘如斯园’为据,继续执行江问事遗计,带着两名‘摘星楼’杀手先行针对缕臂会之主。 化明为暗的殊胜宗寂静堂潘籍必然希望混乱继续持续,最好能让玄衣卫失能之事广传同时陷灭度宗于危机,才好引发江湖和朝廷的互相疑问。 事情进一步发展后,无论我们两方哪方就都以这‘如斯园’为饵,让有心人明白试图缓和局势的我们以这里为据点,便一定会设法来针对,也就必然再次现身。” 这样一来,秦隽、言笑酬、藏真心三人也会有事情忙了。 陈至希望这三人能够避开一些,最好在江南城那“至极一剑”现象不能再拖的时候不要因为在场设法挽救自己性命而被卷进来。 第268章 命火焚扬(其十三) 玄衣校尉雷子辰承下了联络其他为江麟儿行动的探子之职,今后要想找出缕臂会和玄牝门相关的“山越”聚落,就要看他们这伙儿人的所得。 陈至认为大概也要四五天才能有消息传来,在那之前,他仍有“水月仰天”之会达成的剩下各寨“交易”地点需要奔赴。 如无意外,其中或许会有意外之得,比如“六合”一寨和修罗道的关系颇深,就可能由他们的接头人带来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和灭度宗的现状。 剩下各寨之中,“太常”一寨“白虎”一寨都给陈至种另有所图的印象,若说这两者的区别大概“太常”一寨作为玄牝门背后指使者知情颇深,而“白虎”一寨则大概是完全出于野心了。 “白虎”一寨会不会是把手伸到扬州地界没几年的组织? 是或者不是结果都一样,为了吸引“太常”一寨要透出“山越”的消息,而对“白虎”一寨则需要尽可能隐瞒这一点,再来就是保证自己的退路就是了。 如今陈至身边也算有两个可靠强援,黑衣“下下签”夏尝笑和白衣“三悟心猿”孙游者绝对可以算是精锐。 陈至要他们两人随行,提出的交换条件是他们的刺杀目标:“‘如斯园’之会最后决定由雷子辰校尉设法找出你们的目标,你们的目标所在一定确定,你们就可以继续任务,完成你们的买卖。 在那之前我需要两位的保护,如果两位不肯,那么两位就只好当没有雷校尉寻找缕臂会下落这回事,自己去将扬州翻开三尺土来挖挖看了。” 对此,孙游者答应得爽快:“好!” 夏尝笑则道:“我是杀手,不懂保护人。” 陈至刚想进一步劝说,孙游者先开了口:“老夏是不懂保护人的杀手,老孙我却是懂得保护人的万能手。 陈少侠尽管放心,必要的时候由我老孙一次保护你们两个。” 夏尝笑冷声不悦道:“我以为同为无傲殿的同僚,也该和我一样是杀手,原来老孙你是什么万能手,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这俩句虽然是酸讽,可如果酸讽的对象太过莫名其妙,酸味也会消散空中发散不出来。 孙游者正是这么一个怪人,他是这么接下夏尝笑的讽刺:“老夏不必介怀。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老孙正好是天底下奇人中的奇人,峨眉山上有能之辈心中的有能之辈。 如果易地而处,老孙我站在老夏你的位置上也一样不敢相信自己的同僚是如此杰出的人物。 所以你只要调整你的心态,想想欲界中什么稀罕事都可能发生,再回头看时,你办不到的事老孙我都可以办到这种事也就稀松平常了。” 夏尝笑给这人的自恋勾出怒火,低声道:“只怕我会的东西,老孙你也未必会。 要比保护人,老孙你也未必能比我更在行。” 孙游者多少吃惊,不过此人就连吃惊时所发之话也只在语速上稍有变化,语调也是一般地冰冷平淡:“嗯?可老夏刚才才说过自己是杀手,不懂得保护人。” 夏尝笑道:“这是个比较的问题,比如杀人方面武功好的人就敢说自己比别人更懂得杀人,我所说的不懂保护也只是相对。” 孙游者点头道:“这话有理,不过老夏的武功也没老孙我高,那就算按照比较来说,你还是不如老孙我会保护人,才是常识。” 夏尝笑哼一声后道:“老孙你非但不像是杀手,简直像是个单纯的武夫。 如果你能把这位陈少侠关在笼子里看守笼子,那当然是你的手段比较万无一失,可你如果不能,武功就算高过我也一样有太多疏漏需要考虑。 而我有一门功夫可以隐藏自己的气息,使得我可以暗中保护要人,如果袭击者不能察觉我的存在,那么我的保护就反过来比你这名高手还可能周全得多。” 孙游者道:“有这样的功夫?” 夏尝笑向陈至一拱手,道:“陈少侠乃是炼觉者,而且是即将进入炼觉途高境稳定状态的炼觉者,请陈少侠做个评判。” 说罢,“下下签”夏尝笑身形趴低,伏在地上一边。 在陈至看来,夏尝笑一席黑衣和灰黄地面虽然格格不入,但是却怎么也没法把双眼看到此人在此的事实和心中产生的感觉合在一起。 陈至联想起来五年前雀房山一战中,“小三口”赵烛影就曾经被一个无法确认在哪口棺材之中的“摘星楼”杀手伏击,只有那人现身后“小三口”才找准目标出剑,若不是剑速快得出奇只怕还会先伤在那人兵刃之下。 这难道是同一门功夫? 这倒是意外之喜,有这手本事“下下签”夏尝笑就能比他的武力派上更多作用。 陈至想起来“下下签”是要自己“评判”于是也真的点评了几句:“虽然看得夏兄在此,感觉上却全然联想不到趴伏在此的身影和夏兄是一回事。 夏兄这门功夫,确实连炼觉途的过人感官也能欺骗,颇有奇效。” 孙游者确实思路不同常人,到这时直白地对夏尝笑的这门功夫表示起佩服:“啊,陈少侠这么说那么应该就是这样。 老夏暗怀过人本领,这到底是什么神奇的功夫?” 夏尝笑起身,整个人就好像从幻梦中回归自然一般,再不像个单薄的影子。 夏尝笑似乎颇自得于自己能让孙游者欣羡,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出自己这门功夫的底细:“本楼无光殿本有名杀手名叫周会山,自创一门隐藏气息的功夫,乃是身法和心法的完美结合。 这门功夫周会山起了个颇为不雅的名字,叫‘伏粪神功’,意谓学会此功便在粪池中潜上两天两夜也因为呼吸吐纳的需求少比常人熟睡还更少而撑得住,虽然名字意象不佳却是门厉害的偏门本事。 咱们无傲殿的金殿主知周会山好酒,几次派不同的人和周会山同出任务时都暗中交待套出这门偏门功夫的底细,这几人不负厚望,当真各套出一点凑出了这门功夫的练法。 我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我还依练法成功练成了此功。” 这两人看似性格不合,一旦开腔其实满能搭上话,陈至觉得这点倒是可以排解路上的无聊。 但是时间不能总耽误在听这两人胡扯上,陈至赶快打发两人启程:“既然夏兄有此本事,两位一明一暗相信能给我足够的保护。 我本身也算武功小成,相信这便够了。 还请两位随我去几处地方。” 依照约定时间的先后,第一处要赶赴的地方是一处近水的茶摊,这是“白虎”一寨约好的“交易地点”,位置在三垛镇和河口镇两镇之间运河的北岸,陈至于是打算顾船直从云江支流前往。 陈至与找到的船家商谈价钱之时,这一小段路如同思索什么问题般的孙游者偷偷向夏尝笑开口:“老夏,你那功夫要怎样练成? 老孙觉得那门功夫实在有趣,颇想……学上一学。” 夏尝笑心道,原来是心痒了。 不过夏尝笑似乎也不介意教授孙游者,只是难得懂得一门能让孙游者羡慕的功夫,他自然要卖些关子,当下也小声道:“这门功夫并不容易习练。” 谁知道孙游者接下来的话,又体现这人的思路特别之处:“不容易习练……” 他咀嚼了几下夏尝笑卖关子的说法,擅自得出意外结论:“……啊!我明白了,无怪这门功夫叫做‘伏粪神功’,难道居然是要从尝粪开始?” “什么?!”夏尝笑完全想不明白孙游者这个结论从何得来。 孙游者却好像自己越想越觉得此说合理,神色向来冷淡的脸上两眉一蹙,已经算是很有难色的表现:“老夏,你……为练成这门功夫尝了多久?” 夏尝笑好气又好笑,骂道:“你才尝粪,你全家都尝粪!!” 这句话落到孙游者这“三悟心猿”的耳中,却又成了另外一种意思:“啊……原来……还要全家都尝…… 老孙我是被遗弃的孤儿,吃百家饭长大,被好心人家起的名字。 那老孙我注定和此功无缘了。” 特别的思路放在特别的人身上,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像这样,会特别的讨人厌。 “哼!”夏尝笑觉得和这人说什么也是白搭,干脆不再接话。 陈至身为炼觉者,感官本就比一般人更加可靠,此时也在心中边觉得好笑边想自己最好也是没事不要和“三悟心猿”多说话比较好,省得闹出莫名其妙的误会。 三人登上船家的小船,孙游者见剩下两人都不和自己搭话好像觉得无聊,又去找夏尝笑说话。 孙游者手一搭在夏尝笑肩上,刚说句“老夏”,就被夏尝笑没好气甩肩脱开回头问道:“什么事?” 孙游者好像真不知道夏尝笑在发什么脾气,他清奇的思路又觉得是“伏粪神功”这门功夫自己没多夸,于是开始在脑中寻摸有没有别的角度夸夏尝笑两句好让其心情好转。 孙游者的脑子转来转去,夸赞的点又转回刚才“伏粪神功”习练之难上,随后“夸赞”之语也从他口中脱出:“没什么,老孙我只是想说羡慕老夏你……有很好的家人。” 夏尝笑愣了一下才想起刚才“伏粪神功”话题最后孙游者误会之事,只有更怒,再不搭理这人。 陈至背身对着这两人也只有笑着摇头。 这两人也让陈至想起来知风山时,“火哥”何火全、“锋芒不让”韦德、“小老板”凌泰民、秦隽和他也常这么插科打诨。 时近正午,船已经行到能看到约定的茶摊位置,陈至几乎是一眼便看出茶摊之中另有布置。 “白虎”一寨好大的胃口,看来是想要套出“秘密”后直接擒住自己这“闭眼太岁”。 陈至笑笑,他也想反过来探探“白虎”一寨到底能为自己排下多少力量。 第269章 命火焚扬(其十四) 船靠岸再近一些时,发现河岸不远茶摊有问题的就已不止是陈至一个人了。 “下下签”夏尝笑和“三悟心猿”孙游者互相瞧了一眼,两人也不需用语言交流什么,就已经确认了彼此都看出问题。 夏尝笑趁着船家未看向自己,沿着船离岸那一侧直接向水中趴了进去,他入水的时候非但没惹出能让船家注意到的动静,甚至也没扬起多少水花来。 就是小船上往水里跃一尾活鱼,也不能比夏尝笑这一着动静更小了。 孙游者则是靠近陈至身边两步,小声道:“陈少侠……” 陈至手一摆止住这“三悟心猿”道:“我看得出来。” 孙游者于是安静退后一步,一步之后他只停了不到一息时间便又凑近,小声道:“那要不要我们同时开口,确认一下陈少侠看出来的是不是老孙我看出来的?” “……”陈至转头向孙游者看一眼,一句话刚到嘴边又止住,赶紧换了另一句:“也不用。” 再转头看向岸边的时候,陈至此生难得庆幸自己这双眼看着好像始终闭着一样这点,省得和“三悟心猿”眼神交会之下这人又有了新的聊兴。 茶摊上应该都已是“白虎”一寨的人,这些人演出得不可谓不卖力,只是整个茶摊上无论店家还是客人都一眼看上去处于年富力壮的年纪,本身就已经是破绽。 何况其中很有几个人皮脸糙黑,淮扬一带人再怎么糟蹋脸皮也很难晒成的那种糙黑。 光是看人也许还好,加上布置,就更显问题。 且不说几张方桌桌布被撤,失了条腿的长凳撇开挪到一边靠着木柱,光是泥炉炉座下的尘土和被水打湿的黑泥界线就能显出这炉子新近搬过。 就是让江湖上小帮派来设伏,都不见得能同时漏出这么多破绽。 是以知觉过人的炼觉者陈至在近百步左右就看出问题,再近十几步黑衣白衣两名“摘星楼”杀手也将这些细节看得分明。 破绽卖得太明显,证明“白虎”一寨有恃无恐的态度。 这在江湖里只能拿来骗小孩的掩饰,当然不是用来骗陈至,而是一种非常敷衍的应对其他“非当事人”的手段。 如果“闭眼太岁”被掳,“水月仰天”之会达成的“交易”无法继续进行,那会如何收场? 最直接的后果显然是——作为提各寨通传“交易”时间地点约定的萍水连环寨,会设法调查到底是客人还是哪一寨出了问题,以至于交易无法继续。 萍水连环寨作为中间的通传者,自然知道各寨的交易时间地点,如果“闭眼太岁”出事很容易能够缩小嫌疑范围。 “白虎”一寨可以避得一时,却需要死不认账最起码的表面功夫,既不得罪其他各寨又能通过萍水连环寨背书让事情结束在“闭眼太岁”途中无法保护自己,以至于“交易”泡汤的结局。 所以茶摊的布置,就是这层表面功夫,陈至毫不怀疑远处布盖的车上一定载了几具“白虎”一寨自己人的尸身,而那些他们的自己人,绝对是萍水连环寨方面可以确认身份的对象。 到时候故事就会是有人查出“闭眼太岁”的行踪,所以袭击接头地点并掳走“闭眼太岁”这名尚未履行完所有“交易”的客人。 而知道这个接头地点的几方里,萍水连环寨方面身为“交易”无法进行时候的调查一方绝不会承下错误,“白虎”一寨方面拿得出故事以及证明自己同为“受害”一方的手下尸身,错误就会被归纳为“闭眼太岁”行动不够小心暴露形迹因而招惹仇家。 这实在是明目张胆的打算,陈至十分好奇“白虎”一寨手中的力量到底能不能这种大胆的作风配合起来? “下下签”夏尝笑虽然未和陈至交流,却已经做出最合适的应对准备,“白虎”一寨无论什么打算最后难免要着落在武力上,夏尝笑以“伏粪神功”静沉水中依照水流漂开点距离就能游到他处从远处赶回出事地点策应。 陈至也同样认为水上应该也有必要时候合围的人手才够周全,相关船只此时应该还在沿岸栓船未发以免惹动从水路而来的人警觉。 所以夏尝笑想要从外围策应就需要他一开始漂得够远,足以让他游起来时人已经不在敌人注意力投向的包围之内。 陈至希望“伏粪神功”效果真有夏尝笑说得那般神妙。 “三悟心猿”孙游者站得颇近,这人也明知夏尝笑下水,却始终未提过,相信夏尝笑如果不能游到外围而先遭攻击他也会只管约好的保护陈至这一方面。 小船刚要靠岸,茶摊上诸座落座之人中一名独坐的胖子就站起身来向河边拱手以待。 这人的相貌打扮本就是茶摊中人里最为特殊的:他天庭饱满,俩眼都是枣核形状且分得略开,鼻子不尖不圆略显低陷,和鸭蛋一般的椭圆脸型浑如一体。 他还身着一身墨绿镶金丝长衫,头顶一顶金丝裹深紫布冠。 这胖子行拱手礼时,手中还倒握着一把白羽蒲扇。 这个胖子不光衣着最为华贵扎眼,举手投足也颇有儒风,气度也自不凡。 他自我介绍时声音也同样高昂自信,却让人听起来不讨厌:“淮南人士何须名,奉白虎寨主吩咐,特来迎‘闭眼太岁’陈少侠,邀往白虎寨主安排住处暂住数日。” 陈至冷笑一声,好一个“邀”字。 这报上明显假名的胖子毫不掩饰用意,倒是显得信心十足。 他有信心,陈至未尝没有。 既然自己这边还未下船对方就把话说开,那就是没必要在口舌上周旋了。 陈至语气却放缓,顺着这胖子的自我介绍和来意说明接话道:“先生姓何,倒让我想起一则故事。” “哦?”何须名将羽扇提正,边稍扇给自己些扑面清风便踏开两步信口问道:“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陈至平淡而答:“传说曾有一名游历之僧,做苦行修行,一日过一城池,该城池通行甚严,无论什么样的人物都要问上一问。 这名大师既没带度牒在身,也没有任何文书,只好硬着头皮和问话卫兵打起哈哈来。 卫兵问他‘大师何姓?’,他便诺诺重复道‘我姓何?’。 卫兵又问‘何地人?’,他也再重复问话道‘我何地人?’ 卫兵再问‘欲往何地?’,该僧又吃吃道‘我欲往何地?’ 不料三句答完,该卫兵却写成文牒给他,这文牒助这位大师通关离城而去……” 话讲到这里,何须名哈哈而笑,随后道:“陈少侠博学多才,这故事曾有一时流传得广,某也恰好听过。 后来这名大师离城之后打开文牒想看内容,只见上面录着‘该僧姓何,乃何地人士,欲往何地而去。’ 于是这位大师不由得笑道‘我原与痴人说梦尔。’ 陈少侠搬出这篇故事,是要损某这番相邀,也是‘痴人说梦’喽? 不止陈少侠认为这一次的相邀里,何某和陈少侠,哪边才是‘痴人’呢?” 一旁的孙游者此时插嘴道:“如果说‘痴人’就是‘白痴’,那你们两人之中就只有你是白痴,而注定不是陈少侠。” 何须名见孙游者身立陈至身后,答话也是陈至为主,还以为只是一名随从。此时见此人开腔插话,想问此人身份又想问这话怎么说来,一番计较之后,还是更想知道这话怎么说法,于是问出:“只能何某是白痴?这是何原因呢?” 孙游者仍用冷漠的语气和平淡的语调阐述他自己那套道理:“因为我老孙任何时候都不可能跟着一名白痴,所以你说两人之中谁是白痴,那便只可能是你白痴。” 何须名眉头一皱,心想这算什么道理? 何须名再倒提羽扇,也向孙游者一拱手问道:“未请教这位朋友高姓大名?” 孙游者也回以拱手,语气同样显得客气:“‘摘星楼’无傲殿杀手孙游者,因为你们两人中只能你是白痴,而老孙我从来不和白痴做朋友,所以应该算不上你的朋友。 只好请你指教。” 何须名嘴角一抽,他本来满怀信心对“闭眼太岁”也要一展口才对上几句,谁知道凭空冒出来个这样人物,说出的话句句清晰却要咀嚼几遍还尝不出其中到底什么个意思,让他全然不知道该怎么与其聊天。 何须名想得太过复杂,如果他的头脑想得再简单一点,单纯把孙游者当成一个乱插话的浑蛋,也许他的思路能比现在更清晰一些。 放在其他情景也许何须名可以想到这点,只是此人一袭白衣打扮,气质清雅潇洒,又是跟传闻中智谋百出的“闭眼太岁”一起,难免让何须名以为他的话有什么其他深意。 何须名是以一时没想到:就算是白衣俊雅人物,也一样可以是个纯粹的浑蛋的;和“闭眼太岁”一路的人物,也同样可以是个纯粹的浑蛋。 何须名既想不通如何应对此人,聊兴大败,连闻名已久的“闭眼太岁”也不愿意多聊,只厉声道:“‘闭眼太岁’,我们说回正题,白虎寨主有请,今天你无论横竖也要跟我们走一趟!” 如果能留住人,“交易”也不必进行。 陈至一笑,道:“何先生真是快人快语,不知道游起泳来是否同样能快人一步?” 何须名眉头再皱,问道:“什么意思?” 陈至故作神秘道:“我见何先生起身来迎时,河面上数船已离岸而发,就是不知道能否抓住‘闭眼太岁’?” 何须名见他越说越奇怪,便问“什么意思?” 陈至稍转开头,用一派闲人作风答道:“何先生看我闭眼,就一定是‘闭眼太岁’吗?” 何须名更奇,问道:“难道你不是?” 陈至则淡然答道:“我从没说过我是,从靠岸以来,只有何先生一人指我就是此名。” 何须名笑道:“‘闭眼太岁’,岂不闻‘瞒着瞒不识,识者不能瞒’?你既知此时来到此处茶摊相会,不是‘闭眼太岁’又能是什么人物?” 陈至答得更像事不关己:“陪同‘闭眼太岁’而来的另一人,同为‘摘星楼’无傲殿杀手,名唤‘下下签’夏尝笑。” “嗯~?!”何须名奇声拉长,目光投向一旁的孙游者。 之前何须名提起“白痴”这个话题的时候,言语分明说的另外一方是“陈少侠”,而且这姓孙的杀手当时也顺畅接话。 此时孙游者见机也快,只用一贯的冷漠口气道:“老孙我确实是跟‘摘星楼’无傲殿杀手,名唤‘下下签’夏尝笑的一起来的。” 这句话既没确认身旁陈至的身份,又让之前孙游者的接话显得涵义模糊,更要紧的是句中每个字都完全属实,让人毫无作伪之感。 正因为这句话分寸恰到好处,何须名听完只有疑上加疑。 确实船未靠近时候,约离岸还有八十多步就有一人从船上下水,是以何须名暗中吩咐稍微靠岸沿河之船便发到水上准备收网,以不漏一人。 何须名对“闭眼太岁”也是只问名声,没见过面目,心想难道真的那提前遁水而逃的才是“闭眼太岁”本人? 何须名确实未能确认下水那人“闭”不“闭眼”,唯恐那人才是真正的“闭眼太岁”,那这两名杀手若是绊住武功最高的自己,真有可能争取到“闭眼太岁”逃出生天机会。 另一方面,何须名却又担心眼前这明显“闭眼”之人乃是故布疑阵,可他一直“闭眼”无论真假都没有理由睁开眼睛让人确定传闻中睁不开眼的“闭眼太岁”是不是他。 陈至只等何须名心乱,准备骤起发难再由“三悟心猿”主攻这名自信之敌。 正如何须名脱口所说的一样“瞒着瞒不识,识者不能瞒”,可笑说出这番话的何须名自己偏偏不是“识者”,反而给陈至设下猜心之局玩弄思绪。 第270章 命火焚扬(其十五) 这条运河河面并不怎么宽,八艘小船、二十多个人,已经可以算是很够用的水上防线。 那水底呢? 陈至以言辞玩弄何须名心态,心知拖延也只在几十息之间,希望至少“下下签”夏尝笑真能凭着不凡的本领潜在水底顺流漂到足够的距离。 若夏尝笑也未能遁到水上防线之外,当下就只能指望力拼出一条血路再说了。 果然何须名只肯思索十几息的时间,这时间也就是常人捧茶喝上两口的工夫。 何须名不肯多想,脸上堆上笑容伸手指向茶摊道:“呵呵,无论哪位是陈少侠都好,您两位请先登岸!” 他本来就没多想的必要,纵然“闭眼太岁”是遁到水里那人,只需要收网追杀就好,眼前两人留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此时茶摊中人也纷纷不再继续伪装,各个从茶摊上站出来,家伙也抄得七七八八。 陈至心知拖延有限,叹道:“看来骗不了何先生。” 何须名谦道:“陈少侠好兴致,开何某的玩笑,能在此时骗到何某一时,已经算是巧变善谋了。” 孙游者这时道:“你忘了夸我。” 何须名嘴角一抽,这时候他才看出这孙游者的浑来,也不去多接话,只道:“孙兄弟也是一表人才,生得一副好面孔。” 陈至已经先双脚离船,只在心里暗中盘算如何向何须名先出手,他不介意孙游者发挥一下“本领”创造出奇妙机会。 孙游者双脚兀自不动,冷漠的面庞上双眉多少紧些,这点不大的表情变化已经能将这个人的不满写在他的剑眉之间了。 可这还不够,他还是要把不满宣之于口:“也忒没诚意。” 何须名此时也颇感不悦,心道老子跑来这大费周章又不是特地跑来吹捧你的。 他嘴上却肯补一句:“孙兄弟不止一表人才,个性还很独特。” 这句又切实际也不太违心,叫这何须名夸别的也根本夸不出来。 到此,孙游者稍一点头,似是满意了些,谁料他身子稍微一动下一刻双脚却又定住。 孙游者续道:“声音不够大。” 何须名心想直接动手也是此时该着,只是此时动手却像自己针对起这浑人,难免大失风度。 于是何须名重复一句:“我说孙兄弟个性独特!” 这一句重复下来,声音几倍于前,何须名怒火在胸,要看这浑人再如何耍浑,自己才好决定如何发作。 还没轮到何须名发作,孙游者先出其声:“嗯……” 这句话的口气,倒像是他咀嚼何须名这句不情愿的夸赞,品尝其中滋味品得颇满意了。 孙游者仍是不肯动脚,满意之余,他又提出下一步的要求来:“请你把这句话多重复几次,重复说到我老孙爽了为止。” 这已经是露骨的消遣。 陈至乐得一旁做个闲听的,心想其实自己不必出计谋,光凭这“三悟心猿”只怕也能让这自称姓何的胖子乱了分寸。 何须名已不掩饰怒意,孕着怒火的问声沉闷如雷:“怎么,‘摘星楼’没教过孙兄弟礼节吗?” 孙游者一展白衣下摆,唱戏一般换个好像很光明磊落的架势,真就还在船上继续和何须名叫板起来:“正因为有人教过老孙我礼节,我刚才那句才用了个‘请’字! 早知道你连‘请’字算不算得礼节也分不清,那我这个字白说了。 我人就在这里,你一张嘴也在这里,你得把那个‘请’字还给我!!” 何须名怒极,一把白羽蒲扇落在自己手心也打出了响亮的声音。 他正要发作,孙游者话仍未说完:“算了,老孙我大人有大量,不同你计较。 我却要问你一件正事,你说得两位下船登岸,这船上可明明有三位。 陈少侠自认了是你所请的两位之一自己下船去,剩下一位是我还是他?” 说到“他”字,“三悟心猿”孙游者扬起手指,食指一指在小船上的船夫。 这船夫年纪四十大几,风浪见得不少,却没见得江湖上这种一片人沿岸各持刀枪棍棒严阵以待的阵仗,早就缩在一边只等事情结束。 如果不是孙游者这一指,别说“白虎”一寨的人和陈至,只怕那偷偷下水的“下下签”夏尝笑也不能马上想不起来这里还有这么个人。 “我?” 这船夫苦着一张脸,问的这个“我”字已经好像要哭出来,他怎么也想不通这里怎么会还有他的事? 就在这时,水面上传来一声闷声,一条黑影在百尺外一艘“白虎”一寨水上设防的小船底下钻出,差点掀翻那艘小船! 何须名目光一移,陈至找到最佳的出手时间! 陈至双脚步法一变,身一低剑离背,一脚在前下陷三分,另一脚摆后七寸,一记最为标准的通明山庄凌氏归真剑法抢攻妙剑“返真一步剑”已经出手。 何须名眼中余光现白光,知道兵刃已经临身,旋身两步持扇右手反勾回扣,白羽封住一片敌人可能进招之路。 这胖子人宽心细,原来他左手袖口同时虚坠几个细小钢钉,随着他旋身一甩,这左袖钢钉已经离袖飞了出去,自然变作一片闪着微弱寒光的暗器打向孙游者。 孙游者长枪在背,却早有另一层应敌打算,自然也不惧这些小钢钉。 只见“三悟心猿”孙游者一把擒住那船夫的肩,把这船夫拖到自己身前,用他做肉垫给自己挡下这一片钢钉暗器。 五朵血花从这船夫胸前飙出,钢钉有五枚结结实实打进这船夫的身子。 双方既动手,无论陈至还是孙游者当然都是马上要被围起的局面。 就在这时,从茶摊稍晚出来的两个持刀者把孙游者拿船夫挡暗器那手看在眼中,年轻的一个毕竟经验有限,停下脚步向身边年长持刀者问起:“那撑船的也是我们的人?” 年长的心想年轻人到底经验不足,此时却不是解释的好时间,只先直白地回了一嘴:“不是!” 船夫确实是无辜的船夫,孙游者却是不折不扣的“摘星楼”杀手。 一名杀手在这种情况下,是干出什么都有可能的,年长持刀者自然懂得这层道理。 那年轻人涉足江湖不深,却没法马上联想起这仓促之间的层层因果,心知就算那船夫要死,也该是自己这边的人事后灭口,怎么甫一开战敌人就先把此人宰了呢? 何须名用扇子运出颇有特色的短柄功夫,和陈至“信权刑无礼”的无招之招连环斗了两合也分不出伯仲来,此人运足劲力,配合旋身身法一改攻法扇出一阵劲力,逼退陈至两步。 这胖子手上功夫速度不落于人,肩肘却动得慢些,要靠周身旋转的身法来补自己招路的覆盖范围,却能显出放弃肩肘精妙而运力更大的特点,足以力拼强敌。 这一逼退陈至,何须名作为此间主事指挥者自然把眼光在各处绕了一遍。 何须名看见白衣孙游者仍然挺着那船夫尸身为盾,被两个冲上之人缠住手力敌,还没找到功夫抽出他背上的长形兵器。 那就可以先放下此人,何须名又把目光放远,一扫后冷笑道:“‘摘星楼’杀手‘下下签’夏尝笑。” 夏尝笑那滑溜的剑法从远处的客观角度看来颇具特色,何须名一经看过这套剑法,联想起一些他听说过的案子,再不会疑惑远处和船上人马斗起来的这黑衣小子的身份。 不料他这句自言自语,居然也是有人接的。 接他的话的正是那好像极不善拳脚拼斗,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肯丢下船夫尸身的“三悟心猿”孙游者:“不错,老孙我说过,我是和老夏他一起来的……” 光接这一句就还罢了,孙游者还要没头没尾地给自己这介绍郑重补充一句:“……而且老夏他……有很好的家人。” 胖子何须名自然不会知道这句是孙游者听说夏尝笑那“伏粪神功”后擅自展开的联想,不过这胖子此时也已经开始学会不必把孙游者每句话都当真思索。 看来“下下签”夏尝笑的武功虽然不错,八艘船上加起来总有三四个能收拾他,他出水位置仍在水上防线之内,此时已经没有机会走脱。 “闭眼太岁”陈至功夫比何须名设想得好上很多,加上这浑人如果亮出背后兵刃倒是层威胁,好在何须名这边好手也有几个,而何须名自己相信单凭自己绝对能压制住“闭眼太岁”。 就在此时,一杆银光长枪缠着被挑破蛛网般的血丝突然攻到何须名身前,何须名大惊,只好回扇全力一格防住枪尖。 这枪尖是从那船夫身躯透体而出。 何须名双眼一眯,他已明白“三悟心猿”孙游者为什么迟迟不肯抛开这船夫尸身。 孙游者看似拳脚功夫不济,对两边的围杀者也显左支右绌,实际有把握随时出背上浑铁枪,所有的狼狈都只为了挺着尸身靠近主力缠斗陈至的何须名出着突袭一枪! 何须名接了这样一枪,双手震得显麻,再不把这白衣小子当成一个单纯的浑人。 他的眼投了过去,“三悟心猿”半张脸正越着这穿胸的船夫尸身肩膀看过来。 何须名的两只眼,对上孙游者的一只冷眼,只觉得那只眼中的冷漠让人不寒而栗。 何须名咽了口口水,孙游者能利用这具尸身,他也能利用这具尸身,当下再以旋身带动手臂,手上扇子黏劲运上透尸长枪左带右牵。 孙游者的长枪透尸而出,何须名也要借尸身之重和自己的劲力给长枪的灵活设限,给其他围攻孙游者同伴创造杀伤机会。 陈至一时无人针对,他心知既然这胖子肯如此深陷战圈正中,就是别处另有强敌等待出手机会。 要将那强敌逼到明面来,就要创造变数……正好之前孙游者的行为意外让陈至眼中捉到一个敌人明面布置上的破绽。 陈至挥出一记破空剑气,正向孙游者向船夫下手时那犹豫而落慢的年轻持刀者。 陈至从那慢了的一步和转身问同伴两点,就看出这人的功夫尚浅,经验更是不足。 此时此人处在一个很好的角度,陈至相信借攻此人就可以顺利达成他想要的效果。 年轻持刀者一惊,紧急而避! 这正是陈至想要的。 剑气一经避开,正中年轻持刀者身后茶摊木棚立柱,木柱沉声断裂,棚子半覆倾塌。 那个方向上的敌人本来就不急着过来合围,陈至相信棚子后绝对藏着高手,双眼只盯河岸两边方向,等人脱离中心战圈而逃便可出手。 现在茶棚塌了一半,视野好多了,陈至看得分明,一名裸着上身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这名敌人也不肯再藏,只是这人倒是懂得自己的重要,完全不受挑拨,只在远处对发出这记破空剑气挑衅的陈至回以冷笑。 他的职责仍然是要留在围中之人有机会脱离后。 陈至见此人如此沉稳,开始盘算如果自己和孙游者合力擒住这个自称姓何的胖子,敌人是会马上换成此人在外圈指挥吗? 他拿不准,只好先试试。 第271章 命火焚扬(其十六) 正午的秋日,本该很毒,本该让人连它映照在水上的反射都一起厌恶。 可此时秋日的日光洒在这条向来没什么急流的运河河面上,这些反射的光彩却连人的眼都难入。 因为这向来静谧的河面在这一天的这个时刻里并不平静,波面起伏不说,连水花都能轻易撕碎这一片反映阳光。 因为血也增添了河水的颜色,混着血的江水抖起水花时是一片浑雾,使得一些阳光也如同被这飞溅水雾吞没。 更因为这时候这段河岸所有人的眼睛里,重点都是其他的人,没人能分心给倒映阳光。 夏尝笑自水下跃出袭船,他事先可没想到另一件事:身上衣衫全湿透之后,可是很难配合他这一身滑溜轻快的身法。 是以“鱼尾剑法”本能施展得如一尾活鱼,此刻也不能摇头摆尾,只沾着哪里能动动弹哪里。 这样一来,虽然夏尝笑作为炼技者,凭借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的精妙控劲本领能够保持鱼尾剑法的部分特色,终究不得挥洒。 夏尝笑本不是剑法锋艺的大行家,他的鱼尾剑法剑式本就只胜在一个“奇”字上,这份“奇”既然对招的时候和通明山庄凌氏归真剑法的“奇”也斗个难解难分,稍显失色之后更难在招式上显出异样的威力来。 他跃出水面后马上登上的这艘船上有三个人,三个都不是好手,他却用了四五招剑式才终于伤得一人栽下船去。 不是夏尝笑不够尽力,夏尝笑仍要小心在他出水后马上往这边靠的船。 拖着这剩下的两个人对招,他也有心引其他船再靠近,他要改登到其他船上去。 那名自称何须名的胖子手上功夫完全用来配合孙游者长枪上串着的船夫尸身封住长枪,这家伙心思也贼,一有空就用出自己旋身步法,始终保持自己的身躯总和孙游者、陈至都离开一些空间。 陈至明白这胖子这么做是为了防备自己随时调转目标,和“三悟心猿”孙游者合击他一人。 陈至同时明白,这合击就算被人防备着,也不得不试,不然继续深陷围中,就是被消耗体力的下场。 身为炼体者的“三悟心猿”孙游者应该不怕虚耗,可陈至、夏尝笑难免就陷重围之下气亏力尽。 于是陈至“信权刑无力”连环无招之招尽用上凶狠路数——剑法能趁隙出杀伤的剑路就出,指爪也是不管沾到其他身周之敌任何部位马上化探为扣,只求速伤身边之敌。 这战法的改换倒是颇见效果,那边远处船上“下下签”夏尝笑已经重创第二个人的时候,陈至已经杀死一人重伤三人。 第一个因此而遭重的敌人更是因为恰好站在了陈至剑尖移向的位置,被一剑贯进胸膛后补了一脚,变成尸身的同时还替陈至做了逼开身周的工具。 “闭眼太岁”要来合攻了,何须名心道。 本来藏在茶摊棚子后面那名赤膊汉子也看出这一点,他低跃一步已经跃上茶棚未倒的一根柱子,战圈中心发生任何变故他立时就可以疾冲过去。 变故的确发生,也的确发生在何须名、孙游者、陈至三人这战圈最中心的位置。 却是心思澄明,思路大异常人的“三悟心猿”孙游者弃枪缠斗胖子何须名! 何须名本在借船夫尸身之重和孙游者比斗控劲夺枪,谁知道这次一掌下去打在枪杆之侧居然是尸身和银色浑铁枪真就一下飞到一边。 定睛看时,孙游者已经不顾脱手长枪和身周其余之敌,抡起双拳直冲何须名本人而来! 何须名欲再施展旋身步法,以短打相护挪开脚步,孙游者左手已经一把硬抗何须名短打路数的威力抓住了何须名持扇的右手。 何须名哪里想到有人硬吃招数,冒着手废了也要钳制自己一只手? 偏偏孙游者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孙游者的思考方式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何须名的短打之招确实威力尚在,正常情况下足以逼退孙游者抓来的左手。 孙游者的抓法却是何须名从没想过的——他以拿枪杆类似的控劲法甩出左手来抓何须名持扇之手,左手从膀子甩出去时已经先被自己力脱臼而开,这份关节处柔软变形让这只手承力的时候,孙游者可以用自己的膀子再发新力仍像拿杆控枪般的手法来控。 孙游者再发新力,力从地借,经过炼体者层层劲力加逼已经可以和被短打招数击中的脱臼左臂一抗。 无非左臂受伤定重而已,不过孙游者本身是炼体者,无论恢复和硬在伤下运力都做得到。 炼体者确实是最擅武决的修炼者。 何须名此招失礼给人抓住手腕,更主要原因却是他从来没见过孙游者这套“伤敌八十自损一千”的“置于败地而后死”打法。 如果换作一个莽夫,拼死也要为同伴创造机会的那种,何须名可能也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孙游者从来就不该当个敌人来看待,这人心思澄明到思路原始,比起个人更像只真正的猴子。 猴子不管得失胜败,一个法子被压制得憋屈,那是宁死宁败也要换个花样来的。 陈至看到这一幕,心知机不可失,马上以自己所知最强路数来完成合攻! 何须名一身外人难近的攻守功夫,都来自那旋身步法,一旦没法旋身,肩肘虽然劲力十足却运使得沉慢的特点将会成为最大的破绽。 如果把寻常武者被破去路数的情况比作门户大开,一手被制住无法旋身的何须名就好比一间屋子门户尚在,梁柱却塌了,还带垮了一面墙。 陈至用出的招式,则是要在有限的机会中造成最好成效的杀招。 寅刑巳,巳刑申,审刑寅,环环相扣,是伐无恩首领之刑。 何须名目前仍是这杀局的主导指挥之人,受得起这“四分地刑势”最凶残杀之招“行诛刑无恩”! “三悟心猿”孙游者心思如野兽,灵性也如野兽,看到陈至出手,第一时间想着自己不要被杀招卷进去,左手几乎废掉手臂换来的擒敌优势也放纵开来。 好! 何须名当机立断,马上运起旋身步法,要配合短打路数去逼退“闭眼太岁”来袭杀招。 步子只旋了半步,身子只旋了一半,何须名还是慢了。 “行诛刑无恩”第一击,由剑发出,斜刺何须名身躯。 随后第二击,反身跃起一踢,抽出剑来同时陈至身子已居高临下。 第三击,如蛇绕柱,陈至落剑为引,“大圆”之法借刺下剑路而成就,先是剑刃再来是另一只空出之手,剑划指扣反从高处攀着何须名扬起反击之手“爬”了下来! 随后便是“百遍神拳”之“击”,最为直接的一拳反而由持剑之手摆横击出。 何须名身躯受击失衡,这份失衡却为敌人所掌控,陈至攀下之后空出左手仍以指爪功夫制住,被一拉之下只能倒向陈至所在的方向! 倒向敌人,自然迎接你的不是怀抱,而是更进一步的残杀! 剑、拳、指爪,不同妙式再式式首尾相衔,在何须名颈、背、臂、腿、侧腹五处不同位置添上性质也不尽相同的夺命之创。 比之前使用时更为基进步的“行诛刑无恩”,其精髓就在于以最凶残的杀着力求使敌必陷死境! 一轮“行诛刑无恩”杀招暂歇,是因为陈至此生甚少使用这招实战,多少犯下错误——其中一式之后血溅在陈至的额上。 陈至不得不多少任何须名的身躯离开几步保持足够安全的距离,而便谨慎继续走向何须名准备随时补招,边以左手自额头向鼻尖抹去被溅上的鲜血,以免鲜血遮眼。 虽然叫做“闭眼太岁”,虽然别人看上去他“双眼紧闭”,可他仍是要靠这双眼来看东西的。 这双属于“太岁”的眼,此时就正用客观冷静的目光盯着后退后变为跪姿的何须名,以帮这双眼的主人陈至判断该以什么样的招式确保此人身死。 何须名一丝意识尚在,他想反抗,可刚才受招之时每次反抗只换来更加凶残的杀伐。 他的心折服了,折服在必然的死亡结局之下。 只有身子和一点意气,仍驱动着这名汉子的身躯能动之处。 可如果在何须名以外的人看来,这份意气最后的表现是让何须名肥胖的身子各处边抖,边以一种滑稽的方式扑倒在地。 陈至本是炼觉者,这时他就算不用“有兆先知”的高境不稳定状态境界,仅凭“无微不至”境界威能就可以判断出已无再向此人出手的必要。 好狠的杀招,远处的赤膊汉子也被“行诛刑无恩”的凶残气势所慑,不由得心生感叹。 这汉子也算杀人不少,这时他产生一个古怪的联想:这杀招过后,只怕何须名是死于每一记致命伤同时作用之下。 这可能是这汉子之前也未曾见过的周身伤势全是致死之因的恐怖杀招。 一名强敌倒下,陈至马上转过脸去。 就算陈至“闭着眼”,那名汉子也可以从陈至面相方向和气势上看出这“闭眼太岁”接下来是要挑战他了。 他也不怯战,他回给陈至一脸狞笑,这笑容让他的脸皮显得紧绷。 另一方面身边无强敌压迫,“三悟心猿”孙游者趁着附近之敌被陈至残杀之招吓得惊惶失措,两步踏前,奔向倒在一边插着自己浑铁枪的船夫尸身。 就算“三悟心猿”机灵,总有些事是机灵比不过的,比如这插着他浑铁枪的尸身近处,就有名持铁鞭的敌人在此时回过神来面对着他。 孙游者眼珠一转向自己右侧跃一步到了另外一名敌人身边,随即电光石火一般一手反剪这名敌人的左手到背后,另一手成爪形扣住这名没回过神的敌人喉咙。 孙游者做完这一切,才用他那冷漠的语气合着一种异样诚恳的态度向那名持铁鞭的汉子道:“你把那人身上枪抽出来抛给我,好吗?” 这名铁鞭汉子心思犹在刚才目睹的陈至残杀之招上,却因为目睹了那招多少觉得面对孙游者好像还好些,胆气也因此高了点,回道:“你、你是杀手,难道还以为我们既然采取围杀,我还会因为同伴受制而屈服于你吗?!” “嗯?”孙游者的声音里显出的疑问也带些诚恳“老孙我并没这么想啊?” 这名铁鞭敌人听这话,只有比孙游者的语气所表现出的疑惑更加疑惑。 孙游者却马上为他解了此惑:“老孙我也明白你们不可能关心同伴,我挟持这一位只是想对你说明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去办,之后我用在这位身上的手段都会原样用到你身上而已。” 这句话音一落,就是微弱的响声和受孙游者挟持的那人喊声先后而起:“啊——!!” 持着铁鞭的汉子看得清楚,孙游者左手施力之下,竟然是扯着被挟持者的手硬扭向一个方向,这么做的后效光听那轻响和叫唤就可见一斑。 这汉子顿时脑中“嗡”地一声,一股颤动从他脊梁爬上来同时他身子已经如同不是自己的,用十分僵硬的动作抛下铁鞭,果然去抽出船夫尸身上长枪抛向孙游者。 大概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想的,不过眼见孙游者扭断被挟持者喉咙随后抛开尸体捡起脚边长枪时,他还是问了一句,再不掩饰颤声:“大、大侠……能、能不能放过我?” “我不是大侠……”孙游者答道“……我也不太想放过敌人。” “……起、起码让我痛快!!!” 伴随这句恳求落下的是一对男儿膝。 孙游者叹口气,诚恳应道:“好吧,看在你帮老孙我取枪,我起码会考虑考虑。 你就等我考虑明白。” 这人不敢答,更不敢逃,就这么跪着埋头在土里,好像除了孙游者最后的决定外任何事都再和他无关。 赤膊汉子终于走近,陈至一抖剑上鲜血,摆开架势准备迎战新的强敌。 更加精进的“行诛刑无恩”已经给了他相当的自信。 而自信也是面对强者时必要的武器。 第272章 命火焚扬(其十七) 河面上敌人有八艘船,夏尝笑斗倒自己登上这艘三人,回头只见一艘往这边靠。 他想起之前有空分神时候其余六艘中本来也有两艘往这边来,那两艘去往何处了? 直到这时候,夏尝笑才发现河岸方向战况的变化。 原来孙游者和陈至已经将那战圈中心看似重要人物的胖子收拾掉了,夏尝笑自己也因为发现这点而多少放松了。 接下来他自己这边,因为靠上来的只有一艘船,哪怕这艘船上四人都是高手,自己大不了打不赢靠着“伏粪神功”的本事再沉次河,看对方肯不肯与自己在斗水性就好。 夏尝笑本来还有另一项恃仗,那就是“摘星楼”杀手接受重要任务时候人人都会带些的丁卯火刺花毒粉,只是发现河岸有伏所以采取沉河漂远这做法的时候夏尝笑这包已经完全给水打湿成泥一样的一团,被他在水下开始游水时候已经丢在了水底。 丁卯火刺花本就是“秘境”奇花在外培植成功的唯一品类,毒粉极罕,可既然打湿便无法让人吸入肺腑,反而是留在身上一旦布袋破裂反而可能自己会反遭其害。 夏尝笑自己浪费了一包上好的毒粉,只觉得如果早知道自己这一包毒粉会因此沉于河底,不如当时在“如斯园”和“闭眼太岁”陈至相斗时候就用上了。 夏尝笑心想,“三悟心猿”孙游者会不会也带着这么一包毒粉在身上? 如果是其他“摘星楼”杀手,夏尝笑丝毫不用乱猜这点,可“三悟心猿”作风独特,实在让人不敢妄猜。 夏尝笑此时想起这遭事情,除了因为曾在自己怀中的毒粉不得不丢掉之外,更因为眼见敌人中那胖子阵中伏诛仍有一名新的主事者进入战圈中心。 如果孙游者真也带了些丁卯火刺花毒,好歹连战之下也有擒贼擒王的手段。 暗藏关键时刻的手段,正是杀手的作风。 夏尝笑自己这边斗得吃力,自然心里暗自指望河岸之战陈至、孙游者能够尽快解危之后来相助。 第二艘船就在这时靠近到距离六七尺的距离,“下下签”夏尝笑不由分说,在自己登上这艘小船边缘一踏,脚踝横着之下凭着炼技途威能运力保护脚筋,一弯一直已经带出了让他整个人“弹”起来的力道。 夏尝笑借着这股力道跃向新近的船,或许是因为浑身湿透的他比往常更重点,或者船浮在水上本来就不像地面上那般好运力,他这一跃比平时更低得多。 所以夏尝笑随着飞步登船刺出的这一剑,高低角度并无什么独特,被人轻易以铁桨接下。 这名撑船的人大概便是这艘靠近之船上武功最高的人,这名皮肤糙黑的精瘦汉子见机颇快,手上铁桨接了一剑后便以另外一头回击。 夏尝笑已经在这艘船上站定,此时敌人既回击得快,他也不顾身旁也有敌人随时可能偷袭,脚下步似跌似坠,一招鱼尾剑法剑式“活蹦乱跳”已经出手。 这手剑招虽然不如“随波逐流”剑式凶险,也不如“开膛破肚”剑路刁钻,却有另一个好处,这个好处在船上尤其明显。 “活蹦乱跳”半靠步半靠身,手中剑随性而发居于两者之次,步法和身子起落不断坠重的特色却可带得一艘小船在波中不稳。 大家都不稳,谁先适应谁先赢。 是以“下下签”夏尝笑此时以鱼尾剑法中这招来取优势,就是为了趁着其他船上人未能适应,先设法杀伤最强之敌。 那持铁桨的汉子确实脚步一晃,他人却凭着两手不断交替摆起铁桨两端前拦,硬是封住了这招“活蹦乱跳”的所有剑路。 一击不得手,夏尝笑不等敌人适应,按照自己先行计划,双脚一弹半空中头一栽,又照着先前做过的以“伏粪神功”扎进水里任波流漂走自己身子。 敌人下不下水?夏尝笑已经顾不上这么多,只好见机行事。 另一边,那名赤膊汉子走到场中,抬起一手先阻止其他已经阵势乱了的围杀者停下手上动作,光这一手就已经显示出足够的领袖风采。 陈至皱眉,这名敌人实力不明,但是光是这份沉稳就不容易对付。 赤膊汉子开口道:“‘闭眼太岁’和‘摘星楼’杀手,真是名不虚传。 两位配合巧妙,杀招强横,无关俺这位胖同僚会丧命两位之手。” 陈至接话道:“阁下耳目过人,能在那个位置上把我们两人的介绍听个一字不漏,也同样让人佩服。” 孙游者这时插话道:“嗯,原来这算耳目过人,老孙我如果处在那个位置上也同样可以做到,看来老孙我也是耳目过人。” 陈至同样学赤膊汉子一摆手,能听他令的眼下却只有孙游者一个人:“孙兄,看来对方有话要说,我们且先听完。” 赤膊汉子先哈哈一笑,随后真的有话要说:“白虎寨主相请‘闭眼太岁’,相信‘闭眼太岁’对俺们寨主的身份来历有所兴趣。” 陈至一奇,随后带着怀疑的口气问道:“莫非你要介绍一番?” 赤膊汉子道:“不错。只要‘闭眼太岁’想听,本寨的秘密和寨主的身份俺都可以全盘相告。 俺这位胖同僚已经尝试过神秘的作风,最后他失败了,俺于是想着时候尝试再次向‘闭眼太岁’提议一条大家平和收场的建议。 而说明俺们的来历,可以让事情简单很多。” “真是复杂,”陈至叹口气道:“看来如果我不肯跟你们走,你们此番还是难以善罢甘休了。” “哈哈哈哈!”这赤膊汉子闻言大笑:“‘闭眼太岁’真是聪明,俺既然敢吐露本寨真相,而无惧于寨主事后雷霆之怒,自然是有如果谈不拢用强而胜的信心!” “我怀疑你有没有本事做到这一点。” 陈至话虽如此说,仍是手一摆,做出一个“允你”的姿态道:“不过我为‘买卖’而来,任何时候贵寨想谈,‘闭眼太岁’无任欢迎!” 这动作其实颇为失礼,显得陈至等于是把对方视为自己下属而允许对方开口。 赤膊汉子却笑意不减,他也不被相激,手一指已经横死地上那名自称何须名的胖子:“‘闭眼太岁’觉得俺这位胖同僚功夫如何?” 看来这人的介绍,话题要从这名胖子战将开始。 陈至于是配合地略一点评:“风格独到。 功力于小门派之掌门中比有余,对江湖好手比不足,遇上同等程度者或稍强者,他的杀招不够威力,只能拖不能胜。” 赤膊汉子点点头,显是同意陈至的判断:“‘闭眼太岁’眼光不差。 俺这名同僚本非精擅武功者,在武学上也算是因为此学有用而肯付出勤勉。 他刚才向两位自称何须名,虽然是假名却是再适合他不过的名字。 也许‘闭眼太岁’不曾听过,欲界东海有座小岛,比不上凶途岛,却也是有人占据,在海盗之中常年保得平安。 这座岛便是由俺们‘白虎’一寨——东海异人馆——所占据管理。 本来俺们偏安一隅,无心染指欲界江湖是非,只是通过萍水连环寨和欲界、凶途岛和怒界之人都保持一些奇货的生意。 六七年前,本寨却正式开始在扬州、青州之地发展势力,这位胖同僚就是事后加入。 其有个代号,名叫‘冒名士’,这个带‘士’的名号就代表他已经是俺们异人馆培育出来的能人异士一员。 他的本事就在于忘却自己的名字,学百家艺,无论你让他去顶什么职用便能好歹顶上一顶。 你需要这胖子是木匠,他能给你做个几天木匠,你要他调你和水抹好发房屋,他木匠的凿子锯子锤子一丢马上能给你调好堆灰来用。 久而久之,这一位名字换来换去,连自己的名字都忘却,连俺也只记得似乎姓余。 ‘闭眼太岁’觉得在刚才围杀之局中,这位的武功可堪一用却不足定局,却不知无论刚才他所表现出来的指挥之能、谈判之口舌或者战将之力都是如此,因为这才是他‘冒名士’的本分!” 陈至终于听明白了为何这赤膊汉子的介绍要从这位“冒名士”开头,这位“冒名士”的表现确实适合用来介绍这不为人知的东海异人馆作风。 “嗯~所以‘白虎’一寨就是东海异人馆,寨主便是你们的馆主。 你特别提到六七年前开始涉足欲界江湖,如和今日‘白虎’寨主的相请无关,相信你也不会开口,将后话说完吧。” 赤膊汉子“哈哈”再笑,道:“好,‘闭眼太岁’果然上道。 俺也说说自己,俺正是异人馆‘搏杀士’宋吉,也是此番相请‘闭眼太岁’的主事者。 今遭馆主相请‘闭眼太岁’,和六七年前涉足欲界江湖确实是目的一脉相承。 ‘闭眼太岁’,你听过‘护花云身’这个名号吗?” 陈至没想到这时候会听到这个名号:“你是说……” 这话没说完,赤膊汉子宋吉已经接下去:“不错,‘护花云身’南宫寻常! 如无此人要杀,馆主不会决定六七年前开始涉足欲界江湖培养死士。 如非此人在这次扬州‘切利支丹’‘患殃军兴兵’两大祸乱中扮演重要角色,相信馆主也不会关心你们乱七八糟的局势。” 话说到这里,对方坦诚得不少,陈至却觉得事情居然和大局无关。 更何况这种情况下对方已经单方面决定对自己“请”——现如今看来对方既然肯吐露寨位真相“请”不来多半还要杀——也是好气又好笑:“所以盯上我,实在是因为想趁乱插一手,乱中搞死南宫寻常就对了。 所以贵馆主……是觉得我手中的‘秘密’如果不能独享,不若也就此打住,因为贵馆主怀疑我东奔西走仍是为南宫寻常办事。” “不错,”宋吉毫不否定:“‘闭眼太岁’身为百花谷南宫世家‘护花云身’帐下食客,这项名声在外,即今天馆主想要俺们‘邀请’的主因。” 那么这‘邀请’实际上便本来就是‘软禁’了?陈至于是更加好奇:“不知南宫寻常到底是怎么得罪了馆主,乃至如此?” “非是得罪馆主,乃是得罪馆主身边人!!” “嗯~?”陈至不解。 宋吉详细解释道:“‘闭眼太岁’也许没有听过,当年‘护花云身’南宫寻常在野游历,结交宵小,却在到处都闯荡到小有名气。 而其‘护花云身’的绰号,则是南宫寻常在修罗道三当家当年私设的销金窟玩乐之时,曾将那处销金窟的红牌少女私自拐走,以此得名。 当年南宫寻常只是以为自己是位潇洒游侠,将那姑娘解救,那姑娘随他离开后他随即不再管顾。 那位姑娘却对南宫寻常念念不忘,凭借美色,她在欲界东海沿岸南海沿岸一带混迹江湖男子,只为利用江湖人找出化名‘解救’她后一走了之的负心人。 短短两年,她居然也闯出个‘南海名娼’的名号,这名声也随着过海之人传入馆主的耳中。 馆主请来那位姑娘后只是一眼便相中了她,她也向俺们馆主提出条件,只要南宫寻常死,她便能从了馆主。” “……”陈至听得眉头直皱:“所以你们‘白虎’一寨无论涉足欲界,还是此番大张旗鼓打算在扬州两祸期间搅局,就是因为可以趁机对付南宫寻常,而南宫寻常当年结束游历后躲回百花谷南宫世家你们平时捞不到他人?” “然也!” 陈至摇摇头,笑道:“如果是我那位结义兄弟在这,一定会说他那口头禅,此刻这口头禅也是我的感想……‘莫名其妙’!” 宋吉哈哈大笑:“就连俺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馆主对岛上弟兄恩重如山,在俺们心中威信不下那位凶皇在凶途岛。 所以他既有意,也有令,那俺们就只有照做。 这位‘冒名士’平时是位虽不精湛却足够万能的人才,也肯以身犯险顶上武决围杀之局,足见俺等忠心!” 陈至觉得没必要再听了,于是话题一转道:“缕臂会暗中勾结怒界海盗,其中一批人仍作为暗桩留在扬州刺史官军协助者处,为首之人化名室自宽,掌握着缕臂会的财富、计划、隐藏之处。” 陈至本来就打算说给不同寨不同的“秘密”,此时“白虎”一寨的底细分明,他要用这个谎来把“白虎”一寨的手引向扬州刺史手中的官军。 “嗯?”宋吉接道:“‘闭眼太岁’不必急于此时开口,可在面见馆主后再慢慢细说。” 陈至摇摇头,道:“正因为我不愿去,所以才把‘交易’完成,现在你们手握‘秘密’,回去面对贵馆——我还是叫他白虎寨寨主吧——也好有些东西交待。 你最好也不要‘慢’下去了,这个‘秘密’有它的时效,你们心心念念的南宫寻常也在觊觎缕臂会,耽于我这方面会让你们错失真正重要的机会。” 宋吉思忖一阵,随后双手握拳摆开架势,道:“肯去岛上,才好证明‘闭眼太岁’此时话中所言不假!!” 这是要用强了。 陈至叹口气,对这“白虎”一寨已经无话好说,他只希望稍后“三悟心猿”孙游者不要发挥太过出色。 陈至只想胜后脱困,不想这‘搏杀士’无法顺利向其主带去消息。 第273章 命火焚扬(其十八) 一番诚心剖肚,换来“闭眼太岁”毫不赏脸,东海异人馆“搏杀士”宋吉笑声转闷,“哼哼”两声。 “‘闭眼太岁’,正因为俺也觉得馆主被妖女所惑,不想为此搏杀欲界难得人才所以才肯出口相劝。 若你识抬举肯老实就范从此上岛,说不定囚个几年便时过境迁,能在岛上讨个洒扫的工作,做上几年后加上旁人相熟为你求情,最多十几二十年馆主开恩你便可回归欲界。 你如今不肯,那是白费‘冒名士’和俺的一番好心,俺只好执行馆主交待的‘死要见尸’了。” 陈至本来便觉得这帮人目的荒唐,此刻听这说辞更是觉得好笑,回道:“你也好,那位‘冒名士’也罢,都太小看我这‘闭眼太岁’的能耐。 我再提醒一次,现在撤手你们还有机会赶在‘腾蛇’‘勾陈’两寨前去谋了官军方面的缕臂会线索,以此引出你们想要对付的南宫寻常。 如果不够快,那先前完成‘交易’的‘腾蛇’‘勾陈’两寨自然是先到先得了。” 宋吉冷笑一声,言语中露出不屑:“你不必白费口舌,‘冒名士’既已死,对‘请’你上岛俺势在必得,一切其他的事物都可以先抛至后面再说。” 孙游者一步上前,向陈至道:“看来是非打不可了,我事先声明,我们保护你可是在必要的范畴内,如果为此而要丧命,老孙我和老夏都会有其他的判断。” 陈至点点头,道:“我明白!” 宋吉架势一早已经摆开,此人居然不急着出手,反而是先大声喝令起剩下的人:“诸位馆生待命,由俺主攻!!! 待命者,就地盘坐,调息待战,敌人不近则力求回复最佳状态! 若敌近,其时一试而逃,不能逃者不往他人处近,相信其他馆生会为你报仇!! 敌人意欲脱围,则由俺号令,近敌者一试出手相阻,绝不冒昧自行陷险!! 泱泱东海,展我才怀!!!” 最后一句显是东海异人馆口号,宋吉声一落,马上周围异人馆之人各自盘坐,无论人在地上还是在河面船上。 ““泱泱东海,展我才怀!!!”” 这句口号被这些人复诵起来也是似杂乱又似有序,关键点仍是在虽然虽不整齐,却是人人照做、人人复诵。 陈至心想,这个沉稳的家伙果然更为麻烦一点。 宋吉虽然未展真实武功,这一令却已显出了其治下的本事远远超出刚才主事那胖子“冒名士”来。 而且这种排布之下,敌人便是被用奇招袭击,只怕也没法造成混乱来扰乱主战的“搏杀”士。 宋吉之令仍未结束:“百步外者,有弓备弓,待命而发!!” 原来是这个打算,陈至心知不能让这人再悠哉哉排布下去。 确实围杀之人里颇有一些带弓在背,只因“冒名士”主战之时战圈一层一层,内圈也陷了不少人,是以背弓之人也未曾解弓而发。 如果这些背弓之人有开两石弓的力气,在这区区百步上下距离箭矢威力就不会比快要修炼者的好手随手一击弱,已经是高境炼体者以下需要处理的程度。 也就是如果给他们机会自行判断开弓扰阵,陈至和孙游者面对的将是时机不定的干扰。 陈至也来不及和孙游者交换对战法的意见,当即一脚下陷三分,一脚后撤七寸,以“返真一步剑”步法疾冲宋吉而去。 宋吉的狞笑把他的嘴角咧得更大,横起一拳相迎,真的是一击横拳击向陈至的面。 抢位之位被看穿,自己面前迎来一记摆拳,陈至大惊。 陈至双步急止,剑往右前偏下方位以“千回剑法”之“圆”转动剑尖,打算去截宋吉摆拳舒展开的左臂。 他快,可宋吉居然也很快。 不,宋吉比他还要快些。 陈至的剑尖刚转下去,宋吉的手臂和身子都已经沉下来,速度并不比陈至的剑尖慢多少,而以人身来说,这沉身的速度就太快了。 只见宋吉半身如跌向自己右前跌去,跌落之时身子沉下一半就一改跌势左脚一缩抠住土地,另一边的脚居然是在他整个身子极低的情况下扫出一记地堂腿来。 陈至这下避无可避,对方这一脚来得比他提的要快。 所以陈至也急中生智,运起“孽胎”异能,飞快地转移被踢中的右边小腿上伤势到半个身子整片的皮肤上。 这一手做出来,陈至起码有三个目的:扩散伤势减缓对方的威力使得腿骨断裂;借助半身皮肤“同时受击”来给自己一个力道飞出些距离,以采取受身姿势避免摔倒;最后,陈至也知道自己“孽胎”异能会让人心生异样感觉,他要用这项特点使对方动作稍慢一下。 宋吉动作慢一下,另一人的相救才能及时。 这另一人自然是“三悟心猿”孙游者,孙游者为炼体者,左前臂的伤到此时已算是恢复到能用的地步,马上挺枪借陈至将要移开的身形为掩,直刺一枪过去。 孙游者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机会,已经给自己银色浑铁枪前端箍上了三个紫铜抱箍“如意紧箍”,看来是要放弃枪中三决“拿”法的精妙,让自己的枪够重了。 这一击斜下而来,在宋吉看来直如白龙点头,他也不敢正面迎上这一刺的锐气。 宋吉这人不止身形长,整个身子还如同无骨一样灵活,他仅凭膝一直整个长身就弹了起来,从爬得人如同趴在地上直接一舒就使整个人离地两尺高。 离地两尺,脚一提再可离地些。 宋吉手脚又长,他凭半空中一记侧踢以右脚脚心把孙游者刺空的那枪踩在下面,凭着自己的重量下坠之势来控起枪来。 “冒名士”曾借船夫尸身之重加成和孙游者斗其夺枪“拿杆”之战,如今“搏杀士”宋吉则是靠自身的重量和孙游者加在枪杆前端的配重“如意紧箍”来引发同样之斗。 “为何你们谁都这么稀罕老孙我的枪?!” 孙游者眉头一蹙,手上劲力先压再回抽,这两股劲力借杆一抖,他是要先让宋吉右脚抖离枪杆。 宋吉却原来并没打算和他僵持夺枪之争,借着孙游者传到枪杆的力道,他右脚一蹬,整个人身子便扑往前方边用双拳以花拳相击。 孙游者“嗯”地奇了一声,他左臂伤势未能尽愈,当下只以左手沉臂扬指,以手上黏劲抓紧枪杆,右手则运足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强化骨肉的坚韧程度,架拳以御。 宋吉这两拳轻飘飘的。 孙游者只一纳闷,右手就干脆尝试化为手刀回击,若能击中这宋吉的咽喉,让他一时呼吸不畅,相信可以让他动作受阻。 就在这时宋吉击出的两招花拳展出它们真正的作用,宋吉左拳一架一敞,直接弹开孙游者反击用的右手手刀,右拳则是化拳为掌抓住了孙游者的胸襟。 随后孙游者的右侧侧腹便接连挨了宋吉一记左膝膝击,一记左腿狠踢! 孙游者吃痛之余,怒上心头,左手斜拖倒拿浑铁枪枪端,将抽回的部分前送一点,作为短柄使用,被弹飞的右手则是靠炼体途威能运去点力气才能止住抽回,显然对方的妙技乃是把劲力用在架开孙游者之手上,并非威力本来就小。 而孙游者这次反击也同样并没有宋吉快,宋吉一膝一踢已中敌人,便马上放开了抓住孙游者衣襟的右手。 他身子后跃,速度已经是孙游者反击之势追不上,何况他跃离之时,左脚还顺便从正面蹬住孙游者的正面小腹一踹来借力。 两人这一合电光石火,孙游者只见对方攻来时候以手为主,全然没想到最后敌人双手只为打开自己守势而用,真正的主攻全在下路左脚上,短短一瞬便吃下三记重击气息一岔。 还好孙游者是名炼体者,炼体一途威能最为精熟,气息一岔也有力可用。 宋吉一合之内完全压制孙游者,身子跃退还未来得及站定就已经再次被已经站好架势的陈至逼近。 陈至这次攻来已有腹案,他把刚才孙游者和宋吉的一合看得清清楚楚,长剑只反扣当拳头的配重而用,上身全是拳指短打功夫,要以“信权刑无礼”的无招连环巧妙变化来强行压制对方上半身的攻防之势。 宋吉刚才那几手“手轻脚重”,陈至便要以重打轻,以谋一个宋吉“腾不出脚”。 再来只要陈至撑到孙游者缓过来合攻,这边毕竟以二敌一的局面,这样或许就能胜这“搏杀士”。 陈至最初一记右拳倒提长剑增重的“百遍神拳”之“击”也借助“小圆”之法而发,在炼技途威能控劲之下,已经击出平常陈至功力难能击出的沉重之势,这一击却是给走“巧”路子的陈至左手“乾阳三泰指”为掩。 宋吉不慌不忙,右肩沉,拳对拳,一记勾拳直接打到陈至拳上! 对方拳势虽后发而仓促,陈至自己劲力居然也只稍赢一分,沉重之拳遭这一阻居然和推出去也没两样。 陈至右拳失了威势,左手更因宋吉这记勾拳之外整个身子缩后而毫无目标,唯有宋吉击出勾拳的右腕好拿,然而贸然拿这腕等于失去全身后撤机会,马上要迎来“手轻脚重”的下盘功夫。 陈至只得全身后退,果然闪过一记飓风般的仰角而踢,这一脚带起的风也如刀割一样划开了陈至这身得自“如斯园”相赠的成衣一个口子。 陈至虽然看似“闭眼”,其实双眼极为灵活,透过宋吉身侧,他看见孙游者捂柱被踢击的右侧身子。 看来那三下非常沉重,以至于炼体者也需要时间。 那么自己就要多拖几合,当下陈至也不顾周围都是调息待命而战的群敌虎视眈眈,运足还掌握不彻底的炼觉途“有兆先知”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配合炼技途“意从身发”境界威能,全力施展目前能施出最为精妙百变的“信权刑无礼”乱环无招之招。 陈至这时由守专攻的速度之快,来势之凶确实自开战以来首次让“搏杀士”宋吉惊讶! 宋吉又一脚相封,却提前被陈至好像早就等着一样的立膝而拦拦在了施力的半路,随后便是双手应付起陈至花样、威势各不相同的拳脚、指爪乱招。 宋吉无愧“搏杀士”之名,这次又和陈至乱招斗了三合,居然还有闲工夫呛声:“若论武功功力,俺怎么看都是那个姓孙的更功力深厚,怎么打起来反而像是你比较强?!” “也许你的睁眼,比我这‘闭眼’还要瞎?” “哈哈哈!” 两人各呛一声,宋吉斗得正在兴头上,放声大笑之后以左脚一踢对上陈至右膝一挺,双方同时借力分开。 宋吉又踉跄避了陈至趁机击出的三记快剑,这踉跄之步已证明他刚才这四合交手中是处于下风。 陈至急于再继续追斗,高境炼觉途不稳定状态和初境炼技途威能同时运足,是身心耗费都极剧的做法,他知道自己此时的攻势不可长久。 “三悟心猿”孙游者终于回过劲来,斜挑长枪,身为顶杆之势,斜出一记“悟空”心法拿杆妙招“倒翻筋斗”攻向宋吉侧后。 这一击宋吉也是沉身而闪,闪过同时却见孙游者松开左手变招,以左手化拳右手倒抽长枪之势来居高临下夹攻沉身的宋吉。 同样是应对宋吉先前展出的“手轻脚重”特点,孙游者的做法不同陈至,他要把对方身形压在沉头屈身的状态,好让对方双脚攻击范围收缩,面对大开大合的路数只好以手来敌。 孙游者正在自忖得计,却险些给一记上钩拳击中下巴,虽然他本能扭头避开,却更加惊讶于此击的威力。 难道……? 孙游者心生疑惑,却见宋吉借上钩拳击出的左拳在自己脸面右侧化为摆拳砸向自己肩胛。 这一次亏得陈至以一记极快的“星过疏木”快剑攻击宋吉不得不救之处,才让宋吉这拳没能全力落下。 一剑得手,陈至剑以“千回剑法”之“圆”转了剑尖,赶紧又以“刺”相击。 宋吉“逃”向的方向,乃是要跟孙游者近身短打。 孙游者也不含糊,任宋吉窜过来,左手化为掌相迎,却被宋吉刺拳化为一架一敞怀弹开。 陈至再度变剑,逼宋吉放弃进一步攻势。 孙游者抓紧机会,反而一步上前凑得比宋吉想要欺近得还要近,以右手倒抽枪递交枪身到左手同样抓住,以枪杆反过来要扼住侧对自己的宋吉肩颈。 宋吉却干脆转身背对他,直入他怀,左肘后顶一击,随后右脚自外一勾,向后钳住孙游者的右脚。 宋吉本就比孙游者身长,他回勾的右脚再探便伫到了地面,同时刚以肘击了孙游者侧肋的左手一扬勾住孙游者后脑。 身子一低,右脚一立,宋吉便把孙游者从背后投了出去,扔向正面相攻的陈至。 陈至在如此一刹那之间完成思量,趁着自己炼技炼觉两途运到极限不以此机会让过丢过来的孙游者而强攻,反而变换手法几次拨转孙游者飞身肩头胸背使其身上缠裹抛投劲力散去,避免这“三悟心猿”受伤同时平安把他接得站定。 两人此时再站到一处,孙游者才开口,交换这几轮攻防之后的意见:“……他厉害的不止是脚,他好像……” 孙游者要说的陈至几合前就明白了,只是没机会告诉孙游者:“嗯,他不光能‘手重脚轻’,还能‘手轻脚重’仿佛全身都是武器……” 陈至想起来“浪风范客”,这“搏杀士”的肩、肘、膝用法有些和那人类似。 “搏杀士”宋吉路数被看穿,反而感到得意。 这一身本领本就是从行船上各界拳脚高手学来,既包含了秽界暹罗王国武学“八臂拳术”的技法,又有秽界高卢王国的“踢拳术”。 开始他在孙游者那一合中占尽优势凭的是后者,而相抗陈至“信权刑无礼”乱环之招的时候则是主要运用前者。 宋吉心想第一阶段的虚耗自己算是不输,接下来就看这两个家伙有没有本事对付自己的极招。 陈至此刻想用的也是极招,对方明显埋身手段高超,缠斗既然势不可阻,就只有谋求“解威刑持势”反击之招或者“行诛刑无礼”残杀之招的一击得手。 第274章 天星怀主 宋吉欲试极招,陈至也在考虑强出极招力敌宋吉。 “搏杀士”和“闭眼太岁”这为敌的两人此时想到一处去。 作为主战三人中剩下的一人,“三悟心猿”孙游者则丝毫没有速决的意思。 刚才几经交手,孙游者认为这“搏杀士”应该是炼技一途将要突破至高境炼体一途也到达初境境界相当精熟程度的修炼者。 所以如果不论资质最擅的“四大共途”不同,光是炼途上的程度,这“搏杀士”和他孙游者其实是差不多的。 相差最大的可能是实战经验,“搏杀士”宋吉的反应之快,心态之沉稳都甚至远远超出了一般江湖人的程度。 “三悟心猿”孙游者的这项猜测基本正中靶心,“搏杀士”宋吉一身全面的拳脚功夫,业艺正是因为惊人的训练而来。 宋吉从十一年前刚刚学习拳脚路数开始,除了吃饭睡觉外就是练武,有时候吸收了新的拳脚武学技法,他就把自己全套功夫推到重来。 如果不是东海异人馆的栽培,让宋吉每天都有稳定的四个小时和众多喂招之人对练,宋吉的拳脚功夫不会向今天这般可怕。 甚至那余姓“冒名士”也换过两套功夫给宋吉喂过招。 这就是东海异人馆的作风,馆主相人之后,只要认为足以成为能人异士,便和自己的学生一起开始讨论筹备,无论该人想法再怎样异想天开,都要尽力创造最能让该人成长的条件。 “搏杀士”宋吉自己也同样是真心想要让自己的拳脚成为什么样的武决都能面对的利器,对东海异人馆周密的训练安排和不遗余力的资助他自然是欣然受之,并且甘之如饴。 如此,在八年的时间后,东海异人馆减少了对宋吉的帮助,要求了他对馆主命令的绝对服从。 而宋吉已经离不开异人馆的帮助,既然馆主有命令他便去执行,任务成功后他就又可以有阵子享受到异人馆精心的安排,投入新的拳脚修行里。 当然,这“一阵子”里宋吉能够享受到的安排总有个期限,当馆主的命令频繁时,每个期限都会很短。 “搏杀士”宋吉年纪不过二十七岁,也许等到他到了四十岁的时候,就能想明白一些武决以外的道理。 因为那位身死的余姓“冒名士”,也是四十岁的年纪才明白东海异人馆的驭人之术。 真到达四十岁的异人馆异士,纵然已经明白,却也再离不开异人馆那种不遗余力的供奉,被迫学习有助于异人馆管事派下工作的技能,成为最优秀的工具。 这些能人异士既是异人馆手中最优秀的工具也是最优秀的招牌,只要有他们,以东海海岛为踞的异人馆便永远能从海岛民众和欲界怒界失意人中发掘到新的人才。 有“天星怀主”之名,创办东海异人馆的豪商王值最初构想的完整上下制度就是历经三代人六十年的经营才终于在东海海岛上完成,到永命二十四年“搏杀士”宋吉加入异人馆的时候,这完善的制度已经运作了十多年。 招牌不会说话,即使是“冒名士”这样终于看透异人馆本质的能人异士,也因为已经摆脱不了异人馆而闭上了自己的嘴,成为海岛上令失意人艳羡的活招牌之一,结果就是需要其献身的时候,其便可能像这一天一样死在毫无价值的场合。 这一代的异人馆“天星怀主”王敖已经是第四代。 王敖出生时不像祖辈一样有流星坠火越空似入王家大屋的异象发生,不过这并不妨碍海岛上住下的人几年后便坚定地相信每代王家家主出生时候都有同一异象。 正是这份无人挑衅的相信和东海异人馆成型的制度,现任“天星怀主”王敖才能在有凶途岛和海盗的环伺下占据小岛而高枕无忧。 本该如此。 偏偏在这代“天星怀主”王敖接手的永命二十一年,岛上来了名姓冉的疯汉,让这两点同时动摇。 起初那名疯汉只是四处闲逛与人无碍,可当他接触岛上一名姓计的能人异士后,古怪的变化才显露出来。 姓计的本来被发掘不久,他年纪只有二十多岁,素有“肖声士”之志望,异人馆也在可行范围内为其请来名师,终于其训练开始有所起色。 那疯汉却在登上海岛的第二个月和未来的“肖声士”接触,出言讽他所治是寻常口技之学,永远也到不了其想要的境界。 最初那位“肖声士”不为所动,那疯汉每每去干扰都给异人馆所派的人毒打驱赶走,可半个月后,“肖声士”和为其请来的三名口技艺者大吵特吵,负气出走。 没人知道“肖声士”失踪的一天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再回到众人视线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随后有人听到他半夜狂笑大叫,还以为他发了疯。 半夜发过笑的“肖声士”改天却没有发疯的样子,反而很冷静地向异人馆提出要遣散三位口技师父,只索些瓜果供应。 这件怪事终于惹起现任东海异人馆馆主——第四代“天星怀主”王敖——的关注,他决意亲去看这“肖声士”出了什么问题。 王敖到了“肖声士”的房间,却见到处都是写满的帛卷竹简,而“肖声士”和不知道怎么潜到馆里的那冉姓疯汉正讨论着什么,讨论得热火朝天。 王敖大怒,当即着手下去打那疯汉,冉姓疯汉见状便跑,倒是逃得也快。 “肖声士”却来劝解,说那疯汉只是助他想如何自己训练发声技巧,这一屋子的都是待尝试的方案。 王敖皱眉起疑,检阅竹简帛卷却见果然都是些发声练习法,只是涉及之广杂非口技之学所需,连啸歌发声法《啸旨》的长啸歌法也安排在内。 王敖不觉得这疯子的设计能超过特意请来的三名口技大家,只叫“肖声士”不要胡乱尝试旁门左道之法,“肖声士”唯诺称是,一夜里也未能寻回疯汉,这风波总算过去。 又半个月过去,海岛上到处是“轰隆隆”沉闷震声,期间又有百万雄兵厮杀之声同时而发,岛上人于是乱作一团。 就连异人馆,当时馆中以为外敌来犯,一名“绝剑士”临危受命带着众多武者准备抵御海岛外敌。 这名“绝剑士”带人巡了一圈海岛,不知道杀声从何而来,他发现似乎是从高空传来的杀声中又混有欢声,男声威严肃穆女声轻柔婉转。 “绝剑士”运足炼体途和炼技途两大炼途高境圆满威能一剑开海后也未见敌人身在何方,随即精神崩溃,以为神明发天兵灭海岛,只觉自己无力抵御,于是投海以炼途威能控制筋肉不加挣扎速沉而亡。 异人馆海岛这一天笼罩的是绝望的气氛。 所以当“肖声士”兴冲冲地向王敖报告自己口技长进,白天所发迹象都是自己通过远传声音和百音其发的发声功夫搞出来的时候,王敖只冷冷下令要众人拿下“肖声士”把他给剐了。 可“肖声士”还是逃脱了,那冉姓疯汉居然武功不弱,解救了“肖声士”后带着他凭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小船出了海。 王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让异人馆上下重新在岛上散布了“肖声士”之事的另一套故事。 然后他便在好不容易可以开始忘掉这码事的时候,听到修罗道多了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的恶名。 这恶名跟着的还有一个副手的名字紧随其后,那名字正是计军喧。 姓计的,曾经的东海异人馆“肖声士”计军喧。 王敖自此知道那冉姓疯汉很可能是修罗道中人,从此恨上修罗道,又无好的由头说服其他的异人馆管事和馆生,去找修罗道的麻烦。 永命三十三年春,将仇恨深埋脑底的王敖听闻“南海名娼”令笑玺的名声,派人将其请上海岛一观。 他好奇的不是令笑玺的名声,而是令笑玺的过去——一个从修罗道三当家楼子里被人拐走的红牌。 在还没看到这名“南海名娼”的时候,第四代“天星怀主”王敖就已经想好了很多个故事。 其中最为打动他自己的,应该是海上隐世的枭雄,在目睹一名身世可怜的女人美貌后,毫无犹豫地爱上了她的故事。 这个故事有足够的魅力,很多角色将会同样沉醉在故事中,成为枭雄的劝诫者,而枭雄会因为全心沉迷这个女人而杀了这些人。 那时候,故事的魅力将带来事实的威力,东海异人馆里再不会有人反对异人馆插手欲界江湖,枭雄也将可以第一次毫无制肘地把手中利剑刺向修罗道。 就算事败,失败的也只是这个故事本身,枭雄终于醒悟自己的错误,一剑斩断红颜祸水幡然醒悟,这就是故事最差的结局。 作为故事的开头,“白虎”一寨寨主、东海异人馆馆主、第四代“天星怀主”王敖不介意为了让之后故事更加真实动人,暂时按照“南海名娼”令笑玺的要求针对百花谷南宫世家那位少主。 “闭眼太岁”陈至如果能早些认识第四代“天星怀主”王敖,也许这两人会更早些遇上“把故事变成事实”这点上的对手。 只是这时的他们,都还耽着自己的事。 第275章 两个二爷 “下下签”夏尝笑再次从水上冒出头,不自觉就赶紧往自己连漂带游的方向赶紧瞟了一眼。 这一眼,只看到一条颇宽的黑影迎着他的头砸下来。 任夏尝笑反应及时,入水再次潜沉地够快,左肩到背上还是吃了结结实实的沉重一击,差点让他把憋进口中的气都张口漏掉。 水本身卸去了不少力量,对方看来也没用太大威力,夏尝笑觉得自己还能动弹。 下一刻,夏尝笑在想的就是“我这么那么蠢”,他本来以为再次沉水之后能逼着对方入水来追,却忘了对方本就是划着小船而来,手中的那根虽然是铁铸却也正是船桨。 对方根本不用入水,只要他们中有人能够看出河中的沉影,自然可以驱船来追。 背上的伤虽然不重,夏尝笑毕竟吃了那么一记,不得不再次浮出水面的时间来得比想象的还早。 所以他再次探头,再潜下去也是溺水而死,同样是水鬼,做浮尸也好过做沉尸。 那铁桨汉子所在的船果然一直追着,夏尝笑没有力气跃上去和他们一战,只好看着他双手手持的铁桨缓缓扬起。 夏尝笑突然生出股没来由的恼怒,他也很快想明白这恼怒的来源——这汉子明明手持的就是根铁桨,却自己居然不划船,只叫同船的两名汉子替他来划,他只管用那铁桨和人交战。 人越是被逼急了,面对敌人的时候心思就要比往常刻薄几分,“下下签”夏尝笑在这生死之际也不能免俗。放在平时他也许会想这汉子必比船上其他人身份为高,是以自恃身份;此刻的他却只想着既你铁桨不作划船之用,为何不干脆改持根铁棒算了? 夏尝笑自然不知道,这汉子李颂亲也已是东海异人馆里异士候补了,其有个志望正是叫做“铁桨士”,纵然异人馆里管事们也觉得这人棍棒之法虽有成就却没到“奇妙”的地步改棍为桨更是毫无道理,却也觉得只要许诺就能把此人用起来,至于能不能给足异士待遇怎么也是后话,于是就姑且允诺之。 李颂亲见夏尝笑再次露头,当即大笑:“哈哈哈,怎么不游了?运河人工所凿,无甚河鲜,追你这条大黑鱼倒是也有趣!!” 这时另一个闲着的汉子却要打岔:“李二爷,你看……有船来了。” 李颂亲在家行二,自己向来觉得比哥哥李颂君和弟弟李颂师都更有出息,最讨厌别人叫他二爷,他更是早就以还没当上的“铁桨士”开始自居,见手下又叫自己二爷正要发作,却见果然一艘大船自三垛镇方向往这边驶来。 运河里河鲜确实较少,船却时时要过的。 李颂师心想,这时候要尽快料理了黑衣小子,免得再横生枝节,自己也该赶紧行驶回去通知其他船和河岸相杀之人来船了才是。 于是他铁桨打落,这一下却太过心急,本身已失去准头,夏尝笑挣扎得也奋力,拨动几下水就从落桨位置漂开。 所以这一桨落下去,只反激起一片六七尺高的水花。 夏尝笑避开这一下,他也把李颂亲船上那汉子的声音听进耳里,趁机回头一看,果然一艘大船往这边行来。 所以夏尝笑做出了一个作为杀手平时他想都不会想的决定,当即运足剩余的功力大叫:“救命!!!杀人!!!有人要杀我!!!” 李颂亲虽不觉得路过一艘船就会正好有爱管闲事的人在船上,却也恼这条“黑鱼”开口大叫,一边再落一桨一边大叫:“叫什么!!真没出息!!!” 夏尝笑这时已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当即不知道从哪里运出几分多的力气,扬起左臂,用藏在黑衣袖子底下的黑铁护腕架住了这一击。 一架之下,夏尝笑整个人被砸得沉进水里,这一沉落却把力道再散进水里不少,夏尝笑于是再次奋力挣扎,很快又把头钻出水面。 大船上的人这时有了反应,大船底下也可听得上面有人跟着喊了一声:“二爷,你快来瞧,好像真有人在运河里要杀人!!!” 二爷?怎么会随便有人乘船路过就知道自己行二?李颂亲不解。 他愣了一下后才想明白:船上居然也有人叫“二爷”。 平时李颂是亲最讨厌别人叫自己“二爷”,可但凡听到有人在自己面前以“二爷”自称,李颂亲却会生出一股无明火来。 凭什么我这“铁桨士”在此,别人还敢不给我三分面子,在我面前以“二爷”自居? 李颂亲永远不会知道,就因为他这份不像能成事之人的心性,所以就算在枪棍之术上勉强有所成就,“天星怀主”也不愿意让异人馆把资源砸他身上尝试,只让管事们吊住他的胃口,希望他永远做个“‘铁桨士’”就好。 当下李颂亲不再理会河里那条滑得好像泥鳅一样的“黑鱼”夏尝笑,对手下令道:“你们且先料理这黑衣小子,我去把这艘船驱离回头!!” 说这句的同时,李颂亲人已经在小船上一踏,整个人飞身跃起。 还未落到大船上,李颂亲在半空中就双手直挺铁桨,做出个极为潇洒的架势,要如天神下凡一般落到这艘大船的甲板上逞尽威风! 早该这样做,李颂亲迎着混着水汽的清风在空中想道,只要驱离此船就省去了后面河岸上的种种麻烦,只是自己一开始怎么没想到? 李颂亲此时已经跃到大船以上,落地前他蜷身翻滚后使一个“千斤坠”身法技法,要以此震动整艘大船船身示威! 凭借李颂亲“身从意发”境界精熟的威能加上跃起时候借的力和自重,此事也是理所当然可以办到。 可往甲板一落,这大船稍有沉势却马上稳住,李颂亲也纳闷这艘船哪里来的这种稳性? 算了,这不重要。 李颂亲一眼扫过船上几人,从几位船员脸上都看到惊恐神情,就算没有做到让船颠簸摇晃,看来者立威也算够了。 那几个船员中还有人马上跑到一个穿着单衣的半老老头身边,似乎是怕那半老老头跌倒,他叫道:“二爷!” 李颂亲眼睛一凛,对那半老老头多看几眼,原来这就是他们这船上的“二爷”。 那半老老头身材精瘦,皮肤比一般人黑些,却没到比天生皮肤黑的人更黑的程度,头发胡子都是花白而非全白,一看之下倒是显出些让人看不出年纪的精神劲儿来。 这不是计较“二爷”这个称呼的时候,李颂亲逞威初显成功,心情大好,已经生出宽容心态,凛然道:“前面江湖人做恩仇事,不像掺和的趁早回头!!” 那半老老头儿看起来却不领情,他连慌张神色也没有,看来是压根没意识到问题严重,还问道:“就是阁下在前面河面上杀人?” 李颂亲很不满这人的沉稳态度,如果是那本领高超的“搏杀士”倒也罢了,一个状况外的过客在他面前摆谱,就让他十分不悦,于是他语气稍微不客气道:“人还没杀,却也快了! 前面的恩仇事于各位无关,可河面凶险,为各位计,就算各位不明白回头是岸,也总该知道莫沾是非的道理! 相信你们也不想卷进围杀江湖败类‘闭眼太岁’的麻烦里去吧?” 那半老老头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大了些,从中仿佛露出光来,他厉声问道:“你说谁?!” “‘闭眼太岁’!!”李颂亲答了这句,他心中也开始有点疑惑,听说“闭眼太岁”在江湖和民间因为知风山一带之事名声都甚恶,怎么这半老老头儿看起来听此名表现出来的神情既不像没听过这个名字又不像有所恶感? 半老老头儿声音变得更加严厉,却不是对李颂亲,只对其余船员:“驱船顺流!” 李颂亲本来就不悦此人态度,横起铁桨,道:“你这是找死了? 我看你头发花白年纪大,本不愿欺负你,可你非要无事生非,我不介意给你教训。” 眼见船员中真有人依令往和桅杆走,李颂亲更感到被轻视,向其中一人狠瞪一眼,大喝道:“东海‘铁桨士’李颂亲李二爷在此,不许杨帆!!” 大喝同时,李颂亲这“‘铁桨士’”运足功力,自大船上借力,经过炼技一途精妙控劲集中一处,又加催自身劲力形成一股发散之劲,要借一跺之威让船大肆摇晃,震慑住甲板上之人。 可这一跺跺下去,只见半老老头也是提脚一跺,大船仍然是稍显沉势便整个稳住。 合着刚才稳住船的不是大船本身,也是这个半老老头儿? “老子真是走了眼,”李颂亲铁桨一横,摆出郑重的态度,严肃问起对方的名号:“朋友哪座山什么家乡来的,吃哪碗饭?” 半老老头儿双手一抽从袖子里抽回,紧接着肩膀一提居然就整个从单衣襟口钻出两条赤膊,成了个袒着上身的模样,他边熟练地做着这举动边轻松而答道:“是海不是山,上排琴是老海里的相家,排琴挣个腿长的杵儿。” 对方江湖黑话比李颂亲还要顺溜,李颂亲也是一愣,需要定心想想才能理清对方说了什么。 “老海”是指江湖人,“上排琴”是说这半老老头儿的哥哥,“相家”就是内行的,到这是说他哥哥是江湖里的大行家;既然先说了“上排琴”,“排琴”是兄弟,就是这半老老头儿说他自己,“杵儿”就是“钱”,“挣杵儿”就是“挣钱”,“腿长”是指东奔西走的活计,这后面句话就是说他是平时替他哥哥有跑腿儿的活是他做的。 李颂亲生怕再飚黑话对方说出什么自己也不懂的反而露怯,于是直接道:“干脆报个万儿吧!” “知风山通明山庄工房主事,知风山凌氏凌泰宁。” 此人自然就是凌家二爷凌泰宁,因为扬州两乱,官军和扬州兵刃订单徒然增多,单子虽然订下,因为扬州局势纷乱,总是要有个够分量的凌家人看好买家确定自己这批货不是最后落到反贼或者海盗手里才好敲定生意叫工房铸场开炉备货。 凌泰宁因为数月来通明山庄气氛丕变,早感沉闷,于是自己请缨带着图样和订单样品来走这遭。 凌泰宁因为之前早看出对方对“二爷”这字眼颇有看法,于是接着还特意着重这“二爷”两字补充自己的介绍道:“凌家——‘二爷’!” 李颂亲也毕竟是男人,是这世上最容不得别人挑衅的物种里的一份子,他哪里听不出对方语气中的挑衅意味? 对方既然也是江湖人,自己不必给任何余地。 李颂亲于是一桨当头砸下去,这铁桨一落,却落到凌泰宁抬起的左手里。 铁桨入手,李颂亲再运劲力也纹丝不动,好像这抓住铁桨的人是和铁桨一体的铸像一般,可就算是铸像此时也该给他整个提起来才对。 李颂亲奋力运力和对方单手之力相抗,两股力道里他稍输,最后只是两股劲力在铁桨杆上相冲,让铁桨上凸而弯而已。 这边李颂亲已经运力到张口咬牙,露出一口牙齿,那边凌泰宁却似没用多大力气一般,还能语气平稳地说话。 “这不是本号铸的铁桨,忒也差劲。你该见识一下真正堪用的家伙。” 说着,凌泰宁用严厉之声对近处的船员道:“取剑来!” 很快就有人双手捧着一口剑自他身后绕过去,恭敬递到凌泰宁空着的那只右手,这是口八方剑,浑铁打成,长三尺四分,恰似一柄铁锏,虽不知重量光看外形就可以看出又粗又沉。 撤不了铁桨,“‘铁桨士’”李颂亲干脆就撒自己的手,撒手之后刚经相斗的劲力还没法从他身上散得平稳,让他踉跄退了两步才能站稳。 李颂亲已知对方厉害,站稳后已经换了副口气,生怕对方出剑,赶紧道:“凌、凌老英雄!!误会,其中有些误会……不是老英雄误会,是在下误会了!!” 凌泰宁声音依然严厉:“没有误会,带我去见‘闭眼太岁’,你说‘闭眼太岁’正被人围杀,带我去现场!” 李颂亲投去试探般的眼光,他心想莫非这是知风山一带的“闭眼太岁”仇家,要在此时掺上一脚? 可却又不太像。 此时的“‘铁桨士’”李颂亲甚至不敢直视凌泰宁的眼睛,虽然凌泰宁并没瞪他,他却觉得没法和凌泰宁那双严厉的双眼对视。 正在这时,他已经失去斗志完全屈服,想起来船下还有条“黑鱼”和“闭眼太岁”正是一伙儿,赶紧向船下喝令道:“停下攻击,救那‘黑鱼’……黑衣少侠!!” 说完这句,李颂亲再悄悄回头试探性看向凌泰宁脸色,对方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让他更捉摸不到这“二爷”的心思。 凌泰宁此刻心思却没放在李颂亲身上,他只是想陈至怎么会弄到被人围杀的窘境? 不过既然遇上了,自然是要帮陈至的,凌泰宁虽然明白通明山庄和陈至现在关系尴尬,却更明白这件事情上是通明山庄凌氏对他有所亏欠。 何况自己船上还带着几个同样跟出来游山玩水的,陈至一定会想见一见,比如那个如今已经不是通明山庄中人的小子。 第276章 水浮往景(其之一) 运河河岸之上,众多死士就地而坐,场中仅有三名站立者,正是“三悟心猿”孙游者、“闭眼太岁”陈至以及东海异人馆“搏杀士”宋吉。 这景象其实要落在其他不知情路过者眼里,倒显得十足诡异。 只有参与这一战的这些人自己才明白为何这三人此时在对峙,为何除了这三人外其余人都在就地盘坐。 陈至、宋吉都在动着比拼极招的打算,唯有孙游者一人觉得自己身为炼体者,最好的办法应该是继续拖下去,直到唯一一名敌人宋吉开始气力不继。 陈至自然想得到孙游者想的这一层,只是孙游者一早打好预防,陈至清楚关键时刻孙游者为保自己安全是会抛下自己,所以也不会会轻易将性命交于人手。 “三悟心猿”孙游者若说短处,只怕就要数他的耐性,此时他已经耐不住,既然没人动手,当下就要开口:“你们两个若是不打了,我看我们不如就走。” 陈至当然知道他打算,此刻也只当不知,打趣道:“你还有一位同僚。” 孙游者悠悠道:“老夏他吉人自有天相,不幸,那也有老孙我这名同僚替他烧香。我想他会满意。” 宋吉感到有趣,问道:“你和那下水的到底关系好是不好?” 孙游者答得轻松,只道:“于私,他是老孙我的朋友。于公,他也是老孙我的同僚,虽然于公这方面多少有点差别。” 宋吉续问道:“嗯~?俺听不出,差别何在呢?” 孙游者似乎觉得对方蠢笨,连这个问题也想不明白,答话口气多少带些不屑:“于公,他老夏只是老孙我的同僚,老孙我却是他老夏的优秀同僚,当然不同。” 宋吉一笑,道:“原来如此。” 陈至适时调侃孙游者:“想激他出手,你失败了。还有新招吗?” 孙游者叹口气道:“哎,只怪老孙我一向实诚忠厚,说话太过谦虚不够臭屁。 而这位什么东海能人异士‘搏杀士’乃是说屁话的行家,自然不是老孙我能够拨动情绪的人物。 还是‘闭眼太岁’陈少侠你要代劳一展口才。” 陈至也开始掌握无视孙游者胡扯的诀窍,尽速把话题扯回,只用一句:“其实我喜欢动手,胜过动口。” “痛快!”宋吉接话也快“英雄所见略同,俺也正作此想!” 孙游者眉头一皱,他本来胡插一杠子,就是想让战局先起,自己再搅一搅就自然变成他希望的互拖形势。 可“搏杀士”宋吉真能称上个心态沉稳,愣是不受挑拨。 这两人言下之意,又是都打算出硬招了,那接下来的拼斗自己抽手不够意思,落手难免有被极招重创的风险。 孙游者眼睛一扫过周围盘坐之人——甚至六艘向河岸靠过来的船上之人也都在盘坐以待——顿时只觉得不知道还有多少硬手暗藏,就算打赢这最强的“搏杀士”只怕也难能抽身。 当下他眼珠一转,已经有了主意,开口道:“东海异人馆是要‘闭眼太岁’陈少侠,如果老孙我肯帮你拿下,你能否保证我和那位同僚老夏安然而退?” 宋吉眼一眯,缓缓道:“可以,只要孙兄能够真心卖力。” 孙游者则故作喜态,道:“真的?那好,老孙我自当竭心尽力!” 陈至看这两人相视而笑,第一反应是这两人彼此达成这么一事,互相间也不知道彼此能信对方多少。 但第一反应一过,陈至又想到这是看待常人时该有的考量,这次其中一人好死不死是“三悟心猿”孙游者。 陈至刚因为这个念头生出担忧,就见银枪化为银影已挟破风之声向自己扫来。 他连骂都没工夫出口骂,赶紧运足炼觉途威能而避。 事实证明这一枪如果不是陈至当机立断直接用上了自己所能动用最精准程度的炼觉途“有兆先知”高境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其后招暗藏变化实在凶险无比,加上自侧面发难之突然,实在比之前正面斗上“搏杀士”拳脚更接近让陈至殒命。 “搏杀士”宋吉一见孙游者说动手就动手,先是一愣,随后他却是个正常人思路,只以为这是两人套好的共谋玩什么花样,就算见陈至避得凶险万分,也怕自己出手后孙游者就调转枪头自己随即遭害。 当陈至凶险避开第二枪,“搏杀士”宋吉在旁旁观,心中冷冷直笑,觉得自己确实应该任这两人消耗点体力在他们套好的猴戏上,自己只要旁观就好。 这两人之前必有奸谋,否则怎么这第二枪看起来如此凶险,那“闭眼太岁”偏偏在千钧一发之际躲掉了呢? 第三枪,“三悟心猿”孙游者手中银色浑铁枪沉枪后敛,枪尖稍收之后便“咔咔咔”三声脆响,用极快的手法让三个紫铜抱箍“如意紧箍”就着浑铁枪前端枪杆箍紧。 如果不是之前对上那名余姓“冒名士”时候求速决以至于孙游者左手伤势及手臂骨头,此刻运不足劲力施展他五个抱箍配重的拿杆功夫极限,他真会上五个去。 陈至心中暗骂,这哪里是卖力不卖力的问题,之前对敌时没见你这么卖力。 孙游者的极招随即而发,枪身挺前一挑,这浑铁枪潜入土地的枪尖便掀起一小块土地来。 这招叫做“幽簿除名”,挑起土块离地也飞不高,因为这招本来就不是要借扬尘遮蔽起枪的轨迹而有威力。 这一枪的真正威力来由,就和孩童用抽出熟制的动物肌腱做弹弓是一个道理,只不过作为枪尖脱出回力限制的是枪尖埋地时那一点土而已。 就在平时,孙游者运使出长枪拿杆之法时候也多少用上同样的“悟空”心法“拿”法精髓,只不过那时他会用自己拿杆前端的手来做让枪杆韧性回力的那层限制。 以土块作为限制的这一极招里,因为不是自己的手负责做这最后的限制时,孙游者自然毫无顾忌,可以运足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圆满威能,把加催劲力借助这一限之时加催到恐怖的程度。 “幽簿除名”这一极招包括三起三落,每一起自地而发,起主凶险;到枪自地挑起到一定高度,配合拿杆之法和借助抱箍增加的配重,金属枪杆柔韧性在劲力控制下又如银龙点头,落主诡变。 陈至更不敢小看,再次像刚才片刻独斗“搏杀士”时一样强行同时运足炼技途和炼觉途威能极限,堪堪避过第一起。 第一落随即露出獠牙,陈至身形踉跄,却借助“有兆先知”早备好应对之手,一个翻到撑地之机“百遍神拳”之“击”击向地面,借来反跃之力再往旁跃几尺,堪堪让这浑铁枪银蛇般的一落让开自己几寸。 “银蛇”在湿润泥土里一“扎头”,第二起随即再发! 陈至双拳同运“百遍神拳”之“带”,他借助炼觉途高境“有兆先知”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早测出这一次起枪轨迹,双拳之“带”不是为了一阻枪尖,而是要搭上枪杆借助挑起浑铁枪之力把自己一“带”,好让自己被浑铁枪挑飞。 这是得自“有兆先知”威能直觉测算,各种做法中可能使得受伤最轻的做法。 果然陈至这一次,整个人被挑起到快两丈高,直向河滩飞过去,却最快地远离了孙游者长枪攻击范围。 “三悟心猿”孙游者、“搏杀士”宋吉同时眉头一皱。 孙游者皱眉,是因为三个抱箍配重之下,运这极招还是有点勉强自己的左手,陈至如此应变之下自己没法以足够劲力及时变招,否则孙游者枪路一改一枪带人就可以追过去,半空之中“闭眼太岁”无甚变招余地,应该可以一枪贯之。 “搏杀士”宋吉则是“幡然醒悟”,以为两人套好诡计就为了来这一招,好把“闭眼太岁”送到河水里水遁。 于是“搏杀士”宋吉当即令道:“船上的弟兄做好准备,‘闭眼太岁’要借河水遁! 俺来缠住这姓孙的,你们务必不要让‘闭眼太岁’走脱!!” 说时迟那时快,宋吉低跃一步,整个人冲去孙游者身边,随即一拳旋拳打出,用的是冲步大开的路子。 孙游者勉强控好枪杆,又以回抽枪杆接这一拳,浑铁枪随即抽手,怒道:“你出尔反尔!!老孙我难道不是正依和你约好的办?!” 宋吉更恼,第二拳沉身勾摆而出,口中斥道:“你才出尔反尔,好在俺从一开始就看破你们诡谋,‘闭眼太岁’你放走不掉,你自己也要栽在这里!!” 孙游者闻言更怒,横枪一摆双手拿杆向下一拦封住对手拳路,同时回斥道:“好啊,你血口喷人。 算老孙我信错你这小人,此约到此作废!!” 宋吉一咬牙,抽回拳头埋身一记勾脚,同时回呛:“你才小人!!从一开始你就没守过约!” 这两人彼此都认定对方是违约小人,此刻不管旁事,只顾斗在一起。 一时间宋吉也没再凭实战经验让路数变化像之前那么无端无兆,孙游者则怒火攻心努力加倍硬是克服左手之伤跟上对手路数变化速度,这两人实力本就相近,此刻两人正所谓不相上下。 就在这时,跌进河水的陈至自浅滩往两人相斗处走回,六艘船上等着下水捉“闭眼太岁”的人见他往回走,这些人本来已经站起来,一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追上河岸去围攻起他。 宋吉余光看陈至走回,心中一凛,只道闭眼太岁看出自己多少乱了方寸,心思要改来助战这姓孙的,那可大大不妙! 孙游者也以为陈至听见自己“此约作废”的说法,想要抽空邀陈至来齐斗这“搏杀士”,却觉对方攻势突然变得更加凶猛,根本无法分神。 陈至则冷冷地吐出六字怒言:“你、们、两、个、混、账!!!” 孙游者一听,大惊,以为旁边有谁站起来助战这“搏杀士”了,陈至在旁看见所以出言警醒,他一分神,一招输了,给宋吉踢中一脚,退开好几步,却得以和宋吉分开。 站定一看根本没有人助战“搏杀士”,孙游者火了,却因为一脚给踢中丹田岔气,一时也缓不过来,只怒瞪了陈至一眼。 他完全没想到陈至那句话没说错,“两个混账”的“两个”自然有算他一份。 陈至此时已经怒不可遏,他心想如果要同时斗这两个,那不顾其他敌人尚有围杀之力的话自己确实还有一招“证极刑自刑”可以一试。 就在这时,一艘大船自运河之西行来,船影落入很多人眼里。 陈至脑子放空,这时只有怒意,恰好又背对着西边,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这件事。 第277章 水浮往景(其之二) “搏杀士”宋吉记得刚才去追那名遁水而逃的“摘星楼”杀手的,分明就有李颂亲所在的那艘小船。 怎么会此时放过来这么大一艘船,而李颂亲那艘船完全没有反应? 以宋吉看来,如果是一艘寻常的过船,就算李颂亲正在追杀那名遁水的杀手,遇到这种情况也应该优先保证河岸这边对付“闭眼太岁”这场围困之局的顺利,放弃追杀杀手驱离此船或者调头回来报信让大家有所准备才对。 莫非李颂亲那个不知轻重的家伙居然只顾追杀那名杀手,而放这么艘船来搅局? 不,还有更坏的可能。 “搏杀士”宋吉不愧为陈至也深有所感的沉稳之人,就算恼火李颂亲放来此船让这边河岸战局无从反应,他也能冷静地起心防备更差的可能。 更糟糕的可能就是:如果李颂亲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但却因故不能调头回来报信或者驱离此船,那意味着这艘船上还有敌人。 “白虎”一寨行事之前,“天星怀主”王敖就已经向余姓“冒名士”和“搏杀士”宋吉做过交待,说“闭眼太岁”陈至是江湖中少见的巧智之人,智谋说不定不下“天星怀主”。 宋吉把亲身见证陈至的表现后的印象和这句评价结合,所做出最坏的猜想是“闭眼太岁”一早就布下这步棋,安排了稍后出发的强援。 事前“冒名士”和宋吉商量时,两人也曾对这一手做过防备,所以构成水上防线的八艘小船准备得本来就又轻又快,而且特意交待事情不出不在水上布网,关键时候就可以反过来以这些船中四艘为掩四艘为逃,从水陆两路撤走主要的成员。 可“闭眼太岁”如果真备下了这手后棋,那前后相隔这么久,“闭眼太岁”是早做好了拖延的准备,还是真的料事如神一早便知道相隔这么久依然不会误时? 两种可能好像都有。 “搏杀士”宋吉这时候还不能肯定这大船的性质,只不过已经不是单纯猜想的时候,大船一现,死士中众多盘坐之人都站了起来。 计划外的大船,本身就能起到扰乱人心的作用,若不设法安稳,必造成“闭眼太岁”可趁之机。 他先入为主,在不得不做出反应之时,已经选择认定这船是“闭眼太岁”的后手,于是道:“‘闭眼太岁’原来另有强援,无怪还有闲心在俺面前唱出猴戏。 可惜你人在围中,你的强援却来自围外,事情已经不可收拾,就莫怪俺重手杀你们两个,然后带回你身死的消息!” 强援? 陈至将周围死士们纷纷站起看在眼里,到此时才想到扭脸,这才看到身后远处那艘船。 “三悟心猿”孙游者本身尚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艘船驶过来,好在“搏杀士”宋吉把自己的猜测已经简单说了个大概,他稍一过脑子全盘相信了宋吉的说法。 于是孙游者仍是冷漠的语气多少带了点自信的起伏,当即道:“哼,这完全不出老孙我的意料! 怎样,刚才那一出戏看下来,真以为你稳操胜券了吗?” 此言一出,宋吉、陈至均感莫名其妙。 宋吉只道自己早看破了对方这出“猴戏”,怎么这人还能得意洋洋的? 陈至则想,这个混球在说什么? 陈至不止想,还难得地不自觉出口酸讽起来:“孙大侠真是好兴致,演了一出连我也看不破的把戏。” 孙游者转过冷漠的脸,对他这种表情变化向来较小的人,这已经是显得出尴尬的表现,他口上却说:“那老孙我的演技确实不差,居然连你也瞒了过去。 俗话讲,若要欺敌先要欺己……” 陈至暗叹口气,正想着看来至少“三悟心猿”这人暂时又不算敌人了,“搏杀士”宋吉却已奋力击来。 “三悟心猿”孙游者心知一番鬼话骗不了陈至,眼下正是建功抵过的时候,当即挺枪横插到两人中间,叫一声:“老孙我来!!” “悟净”心法“栏”枪之法一出,孙游者枪带人前,身子也已经护住陈至方向挤到了两人中间。 “搏杀士”宋吉两手做出一个保护头颅的架势,整个人潜步滑前,要欺孙游者的身,同时不忘大声喝令:“已起身的巩固外围,把船和船上人阻在围困之外!! 未起的见俺被逼退,再来起身,以自身远近步调各自为战来助!!!” 好排布,陈至心中暗赞一句这人的应对,同时想到这样一来大船方向暂时不管,自己这边就要看孙游者接战的结果。 可大船上到底是谁?陈至仍要确定这一点,借着自己“双眼紧闭”的特点,他稍微转身,让自己处在一个余光可以关注到大船方向的姿势。 孙游者见陈至不来合力敌住“搏杀士”,他心中已经信了宋吉的判断,此时觉得这“闭眼太岁”是要看自己将功补过,那么这船是真的他安排的了。 这份信任更加巩固,“三悟心猿”此刻运足“悟净”心法的“拦”枪之法,誓必要把“搏杀士”的攻招封在自己身前。 宋吉何等实战经验?他先前虽然因为怒气上头,一时没能展现出自己全身上下都可攻守的特色从而和孙游者战平,此时却因为新增“敌援”性子强行压抑冷静,而再能展出那种特色来了。 孙游者使用的“拦”枪之法太过被动,等于是放宋吉埋身战。 所以孙游者发现宋吉先是一记摆拳攻击自己右腰的时候,自然而然改变“拦”法沉下一端浑铁枪来阻,就没能防住宋吉突然抽回左摆拳之后借助回摆之力踢向他左脚的扫腿。 好在孙游者毕竟还能及时运足自己“超脱血身”初境圆满境界威能,让自己左脚的皮肉骨都更加强韧,硬捱一记扫腿之后虽然失衡,伤势却不至于断掉整条左腿。 “搏杀士”要的也就是这一失衡! 宋吉运足劲力,脚、膝、胯、腰、肩、肘、臂依次以炼技途威能巧妙控劲递发劲力,自交战以来首次使出自己堪称极招的一拳。 这是一记注入浑身劲力的右勾拳,拳路简单,势不可当。 宋吉将其名为“右舷重炮”,招名得自秽界舰船上右船舷铁炮,虽然名无花巧但是名实相符,足以形容这一招的威力。 孙游者则在失衡之中,运足“悟空”心法“拿”杆之法,双手劲力调足劲力一抖枪杆,借助这一抖变形的浑铁枪终于及时赶上护在宋吉的拳路之前,替正在跌倒的孙游者稍微一阻杀招威力。 “吱”地一声响亮的金属变形怪声之后,孙游者整个人后仰一翻再翻,身子打起河岸不少泥土后又扬了好一阵水花,就这么连滚带翻地“钻”进运河里去。 宋吉一击得手,心知就算这姓孙的是炼体者,此时也必伤势严重,手中浑铁长枪更是巨力之下严重扭曲变形,无法及时来救了。 “好!!!” 远处为这一拳叫好的,偏偏是个不该出声叫好的人。 宋吉听这声音一疑,眼睛转向大船方向。 那船首确实站出来几个人,好像是居主位气势非凡的半老之人宋吉不认识,那黑衣遁水的也在船上往这边看着,而一脸兴奋叫好那个短衫汉子,不是那一贯自称“铁桨士”的李颂亲是谁? 大船仍在外围,那姓孙的已败,宋吉一时不急于理会“闭眼太岁”,有问一句的空闲。 于是宋吉大声喝问:“李颂亲!!!什么情况?!!” 李颂亲尴尬一笑,向凌泰宁投去询问目光,看起来像询问自己能不能答话。 凌泰宁完全没有理他,所以李颂亲也不敢答话。 陈至此时当然看到了凌家二爷凌泰宁,用刚好能传过去的声音道了句:“二爷!” 凌泰宁缓缓点了点头,正是因为他要看陈至,所以压根没有搭理一旁的李颂亲。 李颂亲回答“搏杀士”也不是,不答似乎更不是,后悔起自己怎么偏生要凑过来探头看下面情况,不像其他老实上船束手就缚的同伴一样悄悄在甲板一把举手坐着就好? 二爷?宋吉疑心此时更重,心想“闭眼太岁”怎么知道李颂亲行二? 在他认知中,李颂亲此人出身应无问题,人也是七月份才调派过来,莫非调过来后自己这伙儿人就暴露在“闭眼太岁”视线,只是借“水月仰天”之会骗过馆主,钓这些适合在扬州行动的人出来打击东海异人馆的力量? 如果是这样,那“闭眼太岁”的智谋果然可怕,更难说除了李颂亲他是否拉拢了其他人,只待时机成熟时发难。 那今天的围局,从一开始,到底是谁围谁? 宋吉越想越惊,心中已经放弃这次行动,只谋退路。 远处的孙游者从水里钻出爬回河岸,样子果然狼狈不堪,他手中浑铁枪确实变形成长歪的粗枝一般形状,只好回头找铁匠再炼掉枪杆重铸了。 大船上的“下下签”夏尝笑是盏指路的明灯,孙游者暗中庆幸自己再次调转枪头调转得及时。 凌泰宁严厉之声也向陈至传去,他道:“你好歹是通明山庄凌氏教出来的人物,至少不能被这些虾兵蟹将收拾了,再来上船说话!” 陈至回道:“是!” 陈至向来倒是对于通明山庄工房主事凌泰宁十分敬重,他更知道自己对通明山庄已是个尴尬人物,若船上无其他熟人同行凌泰宁最多在船上和他相互问候聊聊,是不会让自己上船谈。 船上还有谁?看来只有先赢这“搏杀士”再说。 情况对陈至来说已经变化,就算二爷凌泰宁好像应该也不见得比“搏杀士”强,好歹自己就算不顾后果也可以有人事后照拂。 再加上“搏杀士”宋吉之外,“三悟心猿”孙游者思路奇特立场摇摆,本来此人如果不伤陈至也不敢在他面前失去战斗力,好在孙游者自己也已给伤了。 那么,陈至就可以不考虑“信权刑无礼”“解威刑持势”“行诛刑无恩”了,他所创的“四分地刑势”中尚有招不怎尝试但是应该可以让自己胜过“搏杀士”的招数。 陈至决意在凌二爷眼下用“证极刑自刑”这一招自刑之招,向凌二爷展示自己离庄之后武功的长进。 第278章 水浮往景(其之三) 大船将至,“搏杀士”宋吉的全部精神至少有一半分到注意河面上去。 所以凌泰宁那席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就算听了凌泰宁和陈至的对话,这两人谁也没提“二爷”就是此刻搭话的凌泰宁,所以宋吉自然也想不到船头是何人物。 他只能从两人对答之中,凭着有限的只言片语去猜测,首先推出的结论就只有船头上俯视这边的是兖州知风山通明山庄的大人物,看“闭眼太岁”的态度就可以知道。 可就算“闭眼太岁”出身知风山通明山庄,为何此时的援手会是通明山庄的人,尤其是半个扬州江湖都在传言“闭眼太岁”暗通“切利支丹”算计玄衣卫问事的现在? 不再想一步,就永远想不明白,这是“搏杀士”宋吉此刻所想。 世事变化无常,坏事往往就坏到这“再想一步”上。 宋吉个性沉稳,如果他再像“燃指善女”何语晶或者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那样,懂得“消息太少的时候再想也没用”,懂得用试探和耐心去等待新的线索浮现,也许他也有机会磨练出善守的智慧。 可东海异人馆用人之法的弊端就在此时浮现。即使有智慧的好苗子,异人馆也只在可用的时候才把人才放出来,很多事情落到他们手中只有眼皮底下的执行而没有大局,这根本连磨炼都算不上。 有机会辅佐宋吉进行思考的余姓“冒名士”,也因为“三悟心猿”的自损一击露出破绽,被“闭眼太岁”陈至所诛杀。 所以没人能阻止宋吉的思绪,包括宋吉自己——尤其是他自己。 宋吉把自己目前得到的种种结合,在那之上“再想一步”,于是他的思维踏入他自己头脑布下的陷阱里。 原来如此,“搏杀士”宋吉两眼一圆,觉得自己明白了:所有“闭眼太岁”在扬州的行动其实都是知风山通明山庄所希望,“闭眼太岁”服务的从头到尾都是兖州知风山通明山庄,投靠什么人都只是其作为谋士的一时之计。 那这艘大船,就是知风山得到“闭眼太岁”的消息,此刻适时暗中进场而已,“闭眼太岁”早知此事顺便以此作为援手,无怪丝毫无忧。 这样看来,其散布的关于“小安帮”和南宫寻常的所在说不定倒是可能是真的,因为一旦通明山庄的人暗中在扬州进场,“闭眼太岁”陈至不需要再帮助南宫寻常,反而放任“白虎”一寨针对南宫寻常或许更难创造对他们有利的局面。 做出这个结论,宋吉半喜半忧,喜的是如此一来自己这边针对南宫寻常的做法其实和“闭眼太岁”不谋而合,忧的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如此围杀“闭眼太岁”说不会搅黄了本来可能的两边各顾各目的这等大好形势。 “搏杀士”宋吉心念到此,心中已起了收兵退意,只是这位不知名姓的通明山庄人士——“闭眼太岁”的上司——好像对自己带人围杀之事不依不饶,势必要让“闭眼太岁”收拾局面。 当下可行的做法,也许反而是速伤“闭眼太岁”然后收兵而退,尽可能平安带回更多的人手再向“天星怀主”禀明消息。 陈至仍然“双眼紧闭”,他自然不知道“搏杀士”宋吉此刻堪称波澜万丈的心绪起伏,只道:“‘搏杀士’,注意来,接下来我将出全力了。” 宋吉心一沉,只道自己猜测果然无错,“闭眼太岁”要在他的上司面前挽回武力上的面子,马上要拼命杀来了。 而自己似乎如果不全力应对,只怕全力出手势必要在主人面前挽回颜面的“闭眼太岁”也不会手下留情,那自己就难以全身而退了。 宋吉心一狠,咬牙道:“好,我便看看你有多少斤两!” 当下宋吉不再有半点收敛,自己身一潜,同时全身一蜷缩便向前面冲去。 这就是宋吉“深思熟虑”的做法,他相信自己实力比“闭眼太岁”要强,所以以全力先攻,首先重伤“闭眼太岁”才是唯一正解。 只有这样“闭眼太岁”才不至于跟自己拼命时因双方都无留手余地而被拼死,只要此人不死,宋吉相信事情还有转圜余地重回“各顾各自目的”的“正确轨道”。 宋吉虽然把整个过程想错,但是有一点倒是没想错的:陈至此时真的要出全力。 “四分地刑势”中对施招者自己最为凶险的一招“证极刑自刑”,就是陈至藏得最深的最后手段,也是唯一能体现他真正全力的上限之招。 “搏杀士”宋吉潜身一步,右手本来已经蕴了自全身而发的足够威势来施展曾经施在“三悟心猿”孙游者身上的巨力右勾拳极招“右舷重炮”。 可这时候,偏偏发生了让宋吉难以想象的事。 只见“闭眼太岁”陈至左手一抬,以古怪鹰爪般指法反扣一爪,以手背向自己左侧太阳穴上轻轻一敲,下一瞬间居然在宋吉紧盯之下从他视野消失。 宋吉赶紧收脚,整个身子挺起的同时一蜷,双手成拳紧贴而护住自己两边,扭动起身子以身带步原地转圈,身先脚随地来找“闭眼太岁”人跑到哪里? 他只看到其他人也在找——宋吉之前所令依然有效,宋吉冲往“闭眼太岁”的时候已经有几个早就站起的死士依令以自己步调同时冲向“闭眼太岁”。 而陈至就在这几个人的视野里同时失了踪。 宋吉最为沉稳,最为冷静,他以身带步转了一圈首先找到…… ……但是找到的不是陈至,而是一名正在倒下的死士。 发生了什么? 宋吉仍未想清,只听又“呀”的一声,他转向右后,正有一人被击得离地二尺飞退,这人飞出的同时颈上飙出血花,显然已经在一息之间接连中了两招,人未飞远已经给补了一剑而丧命。 随后便是第三个人,宋吉这次捉到了点“闭眼太岁”的影子,只是捉到时这次被“闭眼太岁”击中的死士同时正以挥刀而落的架势带着扭曲的脖子一头向前栽倒在地。 宋吉看到的“闭眼太岁”正以一种奇特的部分自这人的身前一步斜跃,一个旋身低跃之后已经借助这人身子为掩再次失去身影。 这名死士也并不弱,是战圈内圈中最强的人,“搏杀士”宋吉相信这人不会比那自称“铁桨士”的李颂亲弱。 这人显然追上了陈至的动作,只是追上的同时虽然他有机会出手,出手同时却被先一步命中了一记致命之招,瞬间踏进了死亡国度。 凌泰宁人在船上,“‘铁桨士’”李颂亲也在船头,这两人的角度最能看清发生了何事。 凌泰宁屏息睁大眼睛,陈至此时表现出来的实力程度显然也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李颂亲干脆被惊得一屁股跌坐在船头,因为这一跌,他将看漏更多的东西。 至此三名死者都是被陈至在一息之间击杀,手法各自不同,看起来仿佛是三个人分别和陈至套好了招,以各自的架势送到陈至面前换取自己的身死一般。 “搏杀士”宋吉怒骂一句“他妈的”,也不管什么同伴情谊——反正在死人身上也用不到——冲过去一脚踢开第三名死者,他不再以双手抱头,只力求双眼视野更广,好追上陈至身形。 于是宋吉和大船上的凌泰宁同时看到了第四名死者的死亡过程,这人转身想跑,喉咙却迎上了陈至向身后摆动好像随手一挠的勾起指爪。 这一指爪只勾下一小块肉,却已经让这人的喉咙更大的一块整个飞出去。 “搏杀士”宋吉以最快的身法冲向陈至,陈至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向前大跨了两步,正好让宋吉扑空的同时已经到了第五人的身前。 第五人正面对上“闭着双眼”的闭眼太岁,他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他自己跌倒,脑袋自行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此人武功本来就不高,这块石头配合他自身的体重已经足够杀他。 所以陈至也没多看他一眼,他只在最初目光扫过此人,只是这人自己因为陈至“双眼紧闭”而没能看出来。 陈至的目光扫过这个人,也只是为了同时迈出步子,直接走向第六人去。 “搏杀士”宋吉再次落慢一步,他和第六人对视一眼,陈至却已经从第六人的面前走开。 陈至在第六人身前转身走向第七人的时候,只向后探了一下自己手中铁剑,铁剑剑尖落在陈至身后,正好第六人因为要避“搏杀士”宋吉而往后一仰的时候脖子右侧正好给陈至剑尖一侧的切口划开一个小口子。 这个口子也不过正好能够让这人喷出很多血的深度,而这人持一对双戟,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喷血的时候如果没有能马上抛开兵器用手来捂,是没法止住这如柱一般的血的。 这人没能反应过来,等他抛掉双手双戟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搏杀士”宋吉没再追上去,只全神做个观众,从脚到头的寒意、恐惧正在和他仅剩的勇气交战。 即使勇气能够获胜,他也不敢再去阻挠“闭眼太岁”对内圈死士的杀戮,只全神准备用全身心来准备“闭眼太岁”转向自己的时刻到来,只有那时做一次反击有机会起码保住自己的性命。 不是“搏杀士”宋吉见识不够,而是“闭眼太岁”此时的举动太过异常,这连杀戮都算不上,只像是这些人注定要死而“闭眼太岁”帮了他们一把。 凌泰宁的思绪回到数息之前,陈至一敲自己太阳穴的那个动作,似乎那是一切的开始。 那确实是一切的开始。 辰刑辰、午刑午、酉刑酉、亥刑亥,是身处极端之人印证自己人生极端道路自刑之刑。 陈至以“自诛心剑”将自己人生中所有精神创伤在自己心里的位置倒置,利用其时的精神创伤暂时杀死自己,只以只能影响自己的炼心途“心生相生”定下要进行的行动宗旨,让全部自己的武学经验、成就和所有炼途威能暂时主宰自己来进行这段时间的行动,就是“证极刑自刑”目前能做到的程度。 如果陈至能够更加精进这招,说不定还会有更加不可思议的境界能够达到。 但是眼下已经足够,正因为这招也有非常明显的短板:比如事后仍然会因为“自诛心剑”的破坏短时间无法修复而进入衰弱,还比如如果出现自己安排的行动宗旨不包括的敌人目标可能会被拖延到预期结果无法实现。 好在陈至这一次是在大船和凌泰宁的出现以及“三悟心猿”孙游者暂时不是威胁这综合的考虑之下认定确实后顾无忧,才使用出这一招。 其结果是,二十息的极限之间,陈至连杀围杀之局内圈十三名死士,并击败了“搏杀士”宋吉。 宋吉防备很久,等到“闭眼太岁”终于向他来的时候,他用了一记结合“八臂拳法”和“踢拳术”所有精妙之处的暗藏极招,要以绝对凶恶的攻势以攻代守。 只是当自己左脚上中了一剑,撤步停下后站立不稳的时候,他也没彻底理清陈至是如何跟他对招的,只模糊记得中间只有三次他的攻势触及陈至,却迎上了拳、肘、扣手三种好像早就准备好应他招的技法完全化解。 而双脚落地之时,宋吉才感到自己左脚中了一剑,早在左脚未落的时候血就已经流了出来,正垫在自己左脚落脚之处,乃至于左脚一滑后,他只好右膝撑地正跪在“闭眼太岁”身前。 “闭眼太岁”陈至没有再出手取这名“搏杀士”的性命,只是说了一句:“你应该在想其实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河水,是吧?” 宋吉低头,他只能默认,对这样落败他既不甘也无可奈何,心中的恐惧也难以压抑,让他的心情无比复杂。 只有因为流血开始感到凉爽的左脚脚踝,不断提醒他这是现实而非梦境。 陈至接受了这种默认,道:“很好,井水不犯河水对我们也是很好的结果,我许可了。 你的人差不多该因为恐惧而混乱、失常跑走了,能拦回多少人看你的本事。 如果你让太多人跑走,事后收拾起这里来相信也很困难,你也需要向白虎寨寨主交待。” 说完这些,陈至转身走向运河河道方向。 “三悟心猿”孙游者当然不知道陈至此刻正经历着头疼欲裂和衰弱,他看陈至一派轻松表情,只道这“闭眼太岁”之前都是隐藏实力,暗中庆幸没把他逼急。 于是孙游者难得安静地拖着自己的伤躯,步步跟在陈至身后。 四周的死士果然有乱叫逃走的,还有就地跳船入水的,陈至把这片混乱景象都留在身后,他脸上欣喜的表情只为期待凌泰宁船上有哪位故人可以相见。 毕竟陈至对自己用了一次“自诛心剑”,此刻也真的需要朋友来舒缓心情,好让影响最重的时刻过去。 大船之上,凌泰宁目光盯着趋步走来的陈至,他心里只在想一件事:还好老三没来,否则此时因为兴趣和陈至拼杀起来,事情还怎么收场? 第279章 水浮往景(其之四) “三悟心猿”孙游者跟着陈至爬上船上抛下的绳梯,中间爬在上的陈至还一个脚步滑开差点跌下来,他不得不帮着撑了一下。 待到上了船,凌二爷已经先一步下了舱,甲板上那名“‘铁桨士’”李颂亲进退都不是,干脆和他一船的人一块在甲板上找了个地方蹲着,赖着也不下船去。 “下下签”夏尝笑此刻换了一身浅绿色的成衣,这显然是船上临时给他找来换的,无论肩缝还是裤子都更宽肥些。 尤其是双手之间那以动物熟制皮筋所串的黑铁腕甲。本来夏尝笑身着原来那身黑衣的时候这东xz在袖内也是紧贴,如今这身衣服袖子宽得很,再用同一个穿戴法就算同样能用这腕甲接下敌人兵刃,不免兵刃给宽松的袖子一勾带又凭空有了滞停之力反而可以在夏尝笑腕子旁边多作缠斗。 于是夏尝笑干脆直接把这对腕甲穿在这套绿色成衣的袖子之外,也好箍住两袖宽松的袖口。这么一穿,这对腕甲却显得格外扎眼,和这套成衣哪处也不搭。 “三悟心猿”孙游者一见夏尝笑如此打扮,出口讽道:“老夏,你现在这身打扮再遁进水里,只怕给人用鱼叉直接穿个窟窿。” 夏尝笑“哼”了一声,问道:“你倒是被打得比我还惨,穿白的就很好看吗?” 现在“三悟心猿”那身白衣上确实血污也多,加上几处或被对手或被孙游者自己打起来的泥点溅在身上,确实也花得可以。 陈至没理会这两人,直接往舱深处走去。 “三悟心猿”孙游者刚想跟上,夏尝笑一拉他,道:“那些好像是‘闭眼太岁’在知风山的故人,故人相聚你去搅局惹怒了主人就不妙了。” 孙游者难得地“哦”了一声,他此刻倒是不顾忌那位出现在船头上的半老者,反而更顾忌“闭眼太岁”陈至本人,不愿意轻易惹了这家伙。 夏尝笑刚才最后没在甲板上一直看着,而是跟着船员来舱口换下打湿衣物,自然没看到陈至和孙游者是如何脱困的过程,此时见孙游者表现得难得地老实,不禁好奇问道:“怎么,那通明山庄的凌二爷到底多厉害,怎么这么短时间你们就脱困上船了?” “凌二爷?”孙游者完全不知道刚才船头上站着的便是凌泰宁,他本身不关心和任务无关的江湖消息,便是跟他说名号他也全没概念。 另一方面,陈至已经跟着凌泰宁走去,路上他顾不上头中如针刺痛的痛觉,却对周围的环境显得上心得多。 路过的舱里长廊旁边有三对上下的吊床,也就是船上的随员大概也就六人,刚才上船时候已经见过了全部,从船舱地面木板的情况这些人不肯往舱中木隔船室多活动,难不成和二爷来的还包含女眷? 陈至关心舱里环境,就是这样提前在猜凌泰宁暗示过的有其他人同来,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此刻的陈至因为衰弱,甚至没法动用“无微不至”初境炼觉途境界来配合感官帮助自己的判断,当猜到可能有女眷随行的时候,他心里一咯噔。 想到方便和二爷一起的女眷,陈至首先想到的是通明山庄凌氏这一代五人中唯一的女性——凌家姑奶奶凌玉霞。 而陈至亲身诛杀“玉萧竹剑”章凡白,虽然事情始末应该已经通过凌泰民之口给姑奶奶凌玉霞夫妇讲清过,但他们的女儿凌有容应该是不论如何都会伤心欲绝。 如果是凌玉霞来了,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这位对自己颇好的姑奶奶? 陈至也不敢开口问凌二爷自己离庄之后凌有容的情况,一想到马上要面对可能因为女儿悲痛而陷入苦涩的凌玉霞,如今已经恶名昭彰的“闭眼太岁”首次心中升起退怯之意。 凌二爷直接带他走过这段船室之前,说道:“大家都有些不惯船,船尾有间比较大的舱室,本来是供船员齐聚之用,我带你先去那里等等,再来叫别人过来。” “……有劳二爷。”陈至答得有气无力,恭谨地像个等待先生训话的学童。 凌泰宁驻足回头看了陈至一眼,他把陈至此时的有气无力归结为受伤严重,其实伤势至多不过占了其中一半原因而已。 陈至被带到船尾最大的舱室,这间舱室顶上有几处漏光,这几处不过以单层防水布稍做遮挡,为的应该就是在白天大部分时间里不用在这舱室里点亮火烛。 临去叫其他人来之前,凌泰宁让陈至落座在一张简单木椅落座,突然又冒出一句:“泰民现在完全变了个模样,他勤奋地让人……不知道如何面对。 我想你应该能够理解他身上发生的变化。” 陈至点点头,这是绕不开的话题,他也完全明白凌泰宁为何没把人叫来时就先开口谈起此事。 如果其他要见陈至的有凌家人,凌泰宁需要从他的角度先让陈至了解如今通明山庄起了何等的变化,只有这样陈至才好对自己可能会面对的通明山庄之人大概是个什么态度。 二爷凌泰宁语气中并没显出对陈至的嫌恶,已经是一种表态,将决定之后若谈起相关之事时会是怎样的基调。 陈至没有别的好说,只好直接说句:“……多谢二爷。” 凌泰宁也从这句中明白陈至了解自己的用意,他点点头,续道:“大体上,通明山庄因为琅琊派、首阳门、山阴帮之盟里居其共主地位而更加强盛。 ‘让叶沉香’香木采伐取用之事也已议定,知风山一带再无对内的战事,这些要多谢泰民的安排。 铸号暂时熄灭粗工铸场半数和精工铸场三成的炉子,一是因为正逢夏秋余暑,二则是因为四派轮采‘让叶香木’之中本山庄是让出了六月至八月的采木之权。 所以今后每年七月开始到九月中旬结束,铸场都会像今天这般安排,而且除了朝廷的官单外铸场不接大单,这些在将来都会成为惯例。” “嗯,”陈至不知凌泰宁为何向自己提到铸号生意,提醒一句:“我已不是账房之人。” “是啊,”二爷凌泰宁叹口气“你离开之后,妹夫那里没了得力助手,这些事情暂时都要跟他本人接洽。 因为有容不告而别,自通明山庄失踪,玉霞又离庄去找,所以妹夫才是山庄五房之中如今最为辛苦的人。” 原来是要说到这点,陈至明白了。 凌泰宁续道:“你不要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我提到妹夫一家反而是要替他们一家谢你。 纵然你出手诛杀‘玉萧竹剑’导致他们两口子如今不好面对女儿,那也是‘玉萧竹剑’私下行径咎由自取。 如果你不出手,为了和‘薛冶一脉’的合作保密一事,泰民也会违背诺言设法除掉‘玉萧竹剑’,到时候和妹妹一家产生不可弥补嫌隙的将是通明山庄。” 陈至的“双眼紧闭”,凌泰宁没法看见他的眼睛此刻对表露出的谅解满怀感激。 凌泰宁又再提了一件虽然和陈至无关,但是更好让陈至明白山庄内部情况的事:“八月初,老庄主过世了。” 一早交权给大爷凌泰安的凌老庄主在八月初过世,这表明武林世家这一代继促成四派之盟事后,从此正式可以改变过去铸号和江湖事并重的作风。 死去的人带走自己的名声,急需新的名声顶上,这个名声,可以全部是威名。 凌泰宁还补充了一点:“老庄主过世前看到通明山庄的变化,他很欣慰,曾多次夸奖泰民长大了,可以扛住事情。 大哥和泰民在老庄主过世前曾经给他招去谈话,老庄主过世的时候也含着笑,显然很满意通明山庄至今的变化…… ……也许大哥治理下的通明山庄一直以来还是作风太过温和了,而老庄主无比期望山庄作为第八大派的前景。 一直以来,我们兄弟几个虽然没把这层期望摆在山庄之人面前,却一直也承受着这种期望,尤其是过去很长时间毫无建树只知道跟着威房胡混还因为惹祸陷危,数次被威房解救的泰民。” 陈至完全明白凌泰宁为何在此时提到这个:“我完全明白。现在,我已经不是山庄之人了,所以二爷才会跟我说起此事。” 凌泰宁再次点头,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对于陈至他的印象一直不错。 所以在他去叫其他人来跟陈至叙旧之前,有一项他自己心底的期望虽然不合适,但是他也再难压抑,吐了出来:“……所以,我希望你如果有机会造访山庄,去见见泰民……” 刚说到这里,凌泰宁自己摇摇头,第三次叹气:“……罢了,你们见面事情不知道会怎么收场,罢了。” 叹完这口气,凌泰宁从这舱室离开,看着他的背影,陈至知道在“叙旧”结束之前二爷应该是不会再踏进这舱室里了。 没过多久,一阵活泼的脚步响起,一直连到脚步声的主人进到这舱室里。 来的人是凌绝的独女凌幼珊,因为她的脚步太响,她身后跟着的凌绝之妻毛平卉脚步声如今处于衰弱状态的陈至完全没能听见。 陈至慌忙起身,拱手问候道:“幼珊师……凌女侠,凌夫人。” 凌幼珊娥眉一蹙,似乎刚想问为啥叫得如此生分,却突然明白陈至离庄之后再不是她的“年龄大一些的师弟”,好像也只能叫自己“凌女侠”。 她也拱手回了句:“陈……大哥。” 毛平卉白了陈至一眼,佯怒道:“陈至,你小子欠打吗?” 陈至一笑,只好改口:“……平卉姐。” 这一笑终于让气氛轻松不少,凌幼珊本来还端着她不怎熟练的江湖拱手礼,此刻也跟着笑笑。 第三个人现身,摆的是正经的江湖拱手礼:“陈少侠!” 陈至也再次回礼:“莫代掌门!” 这人正是藏刀门代掌门莫言休,“火哥”何火全的忘年之交。 第四个人这时也进了舱室,果然正是何火全,他也不见礼,直接招呼道:“陈至!” 陈至之前没想能见到“火哥”,当即也欣喜回道:“‘火哥’!” 毛平卉此时道:“你们三个倒是可以好好谈谈,如今你们可没门户之见,我和幼珊却得端着点架子。” 莫言休叹口气,道:“是啊,如今也没什么‘藏刀门’了。” 陈至一惊,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莫言休略有些尴尬,思忖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藏刀门无力维持,通明山庄派来的管事提议解散藏刀门,门主同意了。 今年十月份,门主要将‘神刀’献刀给首阳门‘八命无常’丁九,从此后门主和我这老儿要迁到知风山下粗工铸场所在的镇子养老,做个平凡富家翁了。” 陈至一听之下就明白这大概是凌泰民的主张,首阳门的势力范围扩大,应该会从此成为这一支“薛冶一脉”暗中的落脚之地。 只是藏刀门如今既然要解散,藏真心尚且不知情,其父经脉内伤又需医治调养,倒是件需要慎重的事。 藏刀门门主藏神威毕竟身为不弱的炼体者,就算如今藏真心结识“三不治郎中”张郸,医术高明足可医好其伤势,通明山庄是否会允许一名有人望和武力的藏刀门门主痊愈? 陈至想了一想,心想这支“薛冶一脉”的目的仍着落在天览竞锋大会,只怕藏门主之伤就算要医,为了其性命安全也要拖到天览竞锋大会之后。 藏真心一直担忧藏刀门的前景,只怕扬州事后,她不得不先回返藏门主身边了。 只是陈至这个无命人的安排之中,秦隽到时身边无藏真心陪伴,又要怎样面对今后日子? 陈至心中暗叹一口气,藏真心同样是他的朋友,他也不想强行劝服藏真心留在秦隽身边,否则如果藏刀门之事再有后续,只会是追悔莫及。 要尽快让莫代掌门把此事告知了秦隽和藏真心,再让藏真心自己作决定。 第280章 水浮往景(其之五) 莫言休也知道自己提起这个,让气氛变得太过凝重,当下他自己开始打一哈哈:“算了,今天不提这个,我还带了些酒来,今天应该用酒把晦气事情冲掉,陈少侠不介意陪喝些吧?” 陈至点点头,表示可以陪喝。 凌幼珊这时候道:“我也要喝!” 毛平卉则白了她一眼:“小姑娘家什么年纪就想要喝酒?你要再等一两年。” 凌幼珊于是不满道:“陈……大哥和秦大哥不还是一入山庄便在喝的?而且听说还是爹教他们喝的。 再者我私下也不是没喝过酒,早已喝过了,有容堂姐她……” 说到这里,凌幼珊自己才觉不妥,现在曝出凌有容拐她喝酒事小,因为“玉萧竹剑”章凡白一事牵扯凌有容失踪,此时并不是提起这个名字的好时候。 陈至知道凌幼珊话说一半止住的原因,他笑笑道:“不必在意,凌有容的事情我已经听二爷讲过……” 宽慰完凌幼珊,话题既已转到这件事上,陈至想要多说些,想了想后又觉得无甚可说,最后他只有一点点感想:“……希望姑奶奶平安无事。” 除了凌家姑奶奶凌玉霞因为寻女离开知风山,这事其他的部分陈至纵然关心也没用。 毛平卉颇欣慰陈至能够平和带过此事,此时接话道:“姑奶奶一身本领,是女人中的豪杰,她应该还用不到我们挂心。 不过如果遇到,倒是该留意些的,二爷定下此行的时候我们还时不时讨论路上可能会遇见她来着,结果倒遇上了你。” 陈至接道:“若我在扬州听到类似风闻,一定也会留心些。” 毛平卉转头向凌幼珊道:“瞧,咱们知风山走出来的几个里最有出息的小子这么说,那虽然不知道姑奶奶她们到哪里去了,人若在扬州有陈小子在肯定不会出岔子。” 陈至的说法接近客套,所以毛平卉这话其实也没多少道理,但两人都明白这话的目的是要赶紧掀过这篇腌臜文章去,开启旁的话题。 毛平卉趁热打铁,续道:“既然都有在此撞见的缘分,我也很久没有动火,稍后歇船便去民家借灶来用,我给张罗些吃食。” 听到这话后莫言休和何火全因为对毛平卉厨艺没有过了解,脸上笑容倒是一派期待模样,陈至硬抗伤势和头痛做出来的赔笑面容在这一刻僵住,凌幼珊不光脸上没有在笑,甚至身子自然地一颤。 陈至眉头一皱再舒,他相信自己这表情变化极小应该不至被看出来,他本不想在这时候太过用智却不得不活动下脑子想好推辞之语,最后他说出口的是:“平卉姐,我未必有那么久的时间可以逗留……扬州还有事要做,秦隽也已投身此事其他方面,是以今日未和我在一处。” 说到这里,陈至顺势就向莫言休拱手交待:“藏大小姐应该也会先和秦隽汇合,藏刀门之事她应该会想知道,如果莫前辈想要见她,需速往庐江郡庐江城去寻。 我与秦隽约定,无论有无进展,八月二十日左右他那一方面当以先庐江为据点,再图后面的步骤。” 莫言休拱手,郑重道:“多谢陈少侠告知,莫某当向小姐讲明。” 陈至点点头,他庆幸别人看来自己的眼睛是闭着的,所以他才能偷偷地观察着毛平卉的反应,好在看起来毛平卉也没多想坚持。 何火全则道:“莫大哥有正经事情做了,这下我宽心不少,不然显得你纯是陪我,我会觉得亏欠很多。” “陪你?”陈至看他们一行,还以为尽数都是来散心的,那“火哥”何火全和莫言休之间哪里论得上谁陪谁的问题? “嘿嘿,其实我这一遭倒是随二爷来做正经事情的。”何火全颇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自从你们离庄之后,我便离开了刑房……开始是重新记名到功房底下,可我名字只挂了两天,我自己待不住,于是又去找了凌主事。” 何火全这时提到的凌主事,其实就是外姓中因为专研剑法得到老庄主赏识被赐姓凌后再改其名的义子——功房主事“知风剑典”凌泰长。 刑房是知风山通明山庄五房中专门设来对付自己人的唯一一房,这一房防的是叛徒,查的是自己人,所以都说这一房的弟子能落到知风山任何一处地方,可就是落不回通明山庄。 通明山庄的仆人和凌氏亲戚中不涉江湖者,其实成立了一处松散自发的组织来协调铸号在附近用料、用工、销路、运输等事,通明山庄里都管这组织叫做“山事房”。 虽然是通明山庄外的组织,这组织却因为人员构成而和通明山庄以及凌氏有着剪不断的联系,所以暗地里很多人还戏称这“山事房”是通明山庄的“第六房”。 绝大多数的刑房弟子,自己选择不继续在刑房待下去或者因伤残年迈等原因不得不退出刑房,又没法很好地融入转进的其他四房后,最后往往都落进了这“山事房”里。 “火哥”何火全去找凌泰长的时候,凌泰长本来以为何火全也要离庄,最后落到那“山事房”去,却没想到何火全心里已经另外有了去处。 何火全想要独立从商,所以希望功房、刑房、账房三房主事能把许诺给刑房弟子的高额遣散之资如数发给他。 他还给了凌泰长一句简短但是震撼的理由,用来说明自己为何不愿像其他刑房弟子一样退回大半遣资落进“山事房”保证后半生高枕无忧:因为“山事房”里管着人的那些也是姓凌的,而他何火全并不姓凌。 这话说出来显得何火全好像对姓凌的有意见一样,但其实也确实是“山事房”实实在在的现象,连凌泰长这个功房主事都略有所知。 知风山凌氏的内外亲疏之分,其实是在如今的庄主大爷凌泰安开始主管事务后才开始淡化,而淡化的主要原因则是凌泰安这一代的凌家本家人都对嫡系和外姓之分看得相对轻而已。 而在由凌姓亲戚主导的“山事房”,姓不姓凌的分别则直接代表这个人在“山事房”是吃饷管人的还是干活拿钱的。 后者即使衣食无忧老来富贵,在未老之时却必须窝囊得如同地里的长工一般。 凌氏通明山庄不过五十年辉煌,已有四十年历史的“山事房”却因为更加分明的内外区别,让其中姓凌的提前在没有“试剑怪物”的时候过上了和现在差不多体面的日子,靠得就是不姓凌的人总能从该拿的部分里让出更多。 再加上何火全的经历凌泰长也算了解,在“闭眼太岁”“口舌至尊”一同离庄,他的同辈“锋芒不让”惨死、“玉萧竹剑”叛庄死于私斗后,何火全会萌生如此坚决的去意其实有迹可循。 可这要求可算是数年未遇——往往刑房退下来的人也未必会改记名在功房而是多去威房——兼之说法更是颇不好听,凌泰长也算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何火全。 因为接下来要说服的两个人里,有一位是本来不姓凌上赶着也要姓凌的——账房主事凌家姑爷凌可焕。 账房主事凌可焕本人倒是位随和的谦谦君子,可凌泰长更深知其女凌有容因为“玉萧竹剑”章凡白之死性情大变,知风山上更有传言说此女暗地里怀了章凡白的孩子。 凌有容算是功房里的佼佼者,凌泰长的爱徒,可凌泰长其实也多少知道凌有容对章凡白有私情,对传言也不甚肯定就一定没有此事,事情到了这个田地,凌泰长是比常人更难面对凌可焕的一人。 他最后还是去了,而且出乎他的意料范围之外,凌可焕简单就答应了何火全全资离庄不做劝留,甚至还代他去跟刑房通气。 这样一来三房就都算同意了这是,凌泰长自己纠结一日半,他事前可没想到这么容易过。 何火全介绍完前情,到这里还补充了一个细节:“凌主事没想到姑爷这么容易答应,姑爷甚至只要我临离庄之前去见他一面。” 说到这里,何火全似乎变得难以继续开口。 陈至大约已经猜到了凌可焕的打算,以及他对“火哥”的交待。 毛平卉也是智慧之人,她虽猜不到这部分,却见何火全难开其口,心知是必须对“凌家人”保密的话,当下便道:“你们兄弟两个太久没见,倒是该去河面吹吹风,我们几个可倦了。” 凌幼珊奇怪道:“嗯?娘这就倦了吗?我很久没见陈大哥了,倒是一点不觉得倦,精神得很……” 毛平卉却严厉道:“你给他们这些做正事的谈不到一起去。” 莫言休也觉得该让他们两私谈,一起劝道:“凌姑娘,何老弟确实是为正事而来,你应该也知道一二。我们不妨让他们神秘神秘,正事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一道道的规矩。” “好吧……”凌幼珊终于悻悻地答应。 陈至和何火全于是先后登上甲板,到了船尾凭栏边上,何火全再次开口,话题却是一转:“其实我离庄之后是用遣资联合了几家行商,一块操办了木料场。 在姑爷的斡旋之下,山庄同意我们代管一些山庄以外三派的‘让叶沉香’香木储量,要求只是不要动到七到九月之外铸场需用的部分。 这次随着二爷前来,本来是想如果确定订单下单者是官家,顺便谈谈‘让叶沉香’香木之事。” 陈至附和道:“这个点子很好,扬州官军多设船舶,所用木料之量非是寻常可比。 加上朝廷出钱大方,本来就是很好的合作对象。” 何火全听完陈至的见解却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用手连指陈至道:“终于让我见识到一次你不懂装懂是什么样子,错了,错了…… ……‘让叶沉香’香木可没法作为船材。” “不能?”这倒是真出乎陈至知识范畴之外,他问道:“我记得‘让叶沉香’是一种檀木,而檀木不正是船材?” 何火全笑声渐稳,他解释道:“‘让叶沉香’确实是檀木,但是不是所有的檀木都是船材。 船材需要的木料重要之处在于木龄,‘让叶沉香’香木本是在外培植成功的‘秘境’奇材树种,每一株最多七年便伐用了,而木龄未到十五不可做船材,是以知风山所有的‘让叶沉香’香木都不合适。” “原来如此。”陈至笑笑,这么说来刚才他想得太过理所当然,确实有不懂装懂之嫌。 而且事后想想,“让叶沉香”香木的存在以及其适合填炉精炼的性质,本身就是证明这种香木的“秘境”外培植方法出自“薛冶一脉”手笔的暗示。 陈至深感世上种种细节交错纵杂,自己的智慧还大有磨炼的余地。 何火全又再因为陈至刚才那难得地“不懂装懂”样子笑了一阵,再收起笑声的时候才问:“……你不问问姑爷准我下山的时候说了什么?” “这件事的答案其实很简单,我倒是想到了。”陈至答道:“还是老一套,分家。” 通明山庄姑爷凌可焕和姑奶奶凌玉霞一直以来一遇大事就只会扯“分家”而已,让铸号和江湖事脱开关系是这两口子不知道坚持了多少年的夙求。 何火全点头道:“没错,但这一次姑爷很认真,我看得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他都要认真。 姑爷叫我经营好自己的生意,和‘山事房’也不要走到一路去,开始说是如果有万一会有通明山庄的人来投我这里,最后他转变说法,自己推想了半天后说算了,让我把他的话忘掉。” 有时候你让别人忘掉一件事,别人就更难忘掉,凌可焕私下交待何火全这事也不例外。 陈至听出了何火全的言外之意,现今通明山庄表面平静地在无声无息中壮大,但每个敏锐的人都感到了不安,并且都明白这种不安其来有自。 通明山庄里有太多值得拯救的人,所以何火全只要说明白这点,他就不用再说。 陈至也明白,可……他已没有那个时间,不,就算有时间他也无法在天览竞锋大会之前着手此事了。 陈至知道自己必须跟何火全说清这一点,因为何火全也在为自己是不是该因为通明山庄暗中孕育的变故而回去,所以他对何火全说:“我不会回去,你也不该回去。” 何火全转头过来,眼中充满疑问,他的疑惑揣了一路,非是看到陈至听到这个答案才生。 陈至继续道:“你不该回去,是因为你已经没法再掀起江湖的波澜。” 何火全低头叹口气,才道:“说得真……伤人,说得像我没本事一样…… ……你这张嘴现在简直是韦德的好学生…… ……不过你说得对。” 陈至也跟着叹口气道:“我不会回去,因为我不能回去。 对了,‘火哥’,你倒是可以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找个适当时机——不要太晚,告诉二爷让他带着你们离开扬州,有些事情就算可惜也该作罢才行。” 何火全双眼瞪圆,问道:“为什么? 扬州要发生什么……不对,是你要在扬州做什么?” 陈至双眼紧闭,对何火全一笑,代替回答。 这笑容在何火全眼中,只感到凄惨,却有让人不寒而栗的深层涵义。 何火全不再多问,他双肘都撑在凭栏上,只沉声道:“原来如此,我确实不该回去。 这江湖……越来越让人讨厌了。” 陈至听到这一声,知道何火全这算答应了,他也跟着道:“是啊……这江湖越来越让人讨厌了。” 陈至的目光移到运河河面上,从水面上他仿佛看到了过去在通明山庄时的日子,那时候的江湖还没有让他们“讨厌”。 然后陈至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细微声音自言自语道:“……所以我才选择了动手。” 第281章 如封似闭(其之一) 拜别了通明山庄一行人,陈至和夏尝笑、孙游者两人在河口镇就下了船。 何火全临别时对陈至提到自己不会再入江湖了,却要设法给陈至、秦隽这些江湖人搞出一片地方能让他们偶尔从江湖抽身一两天时落脚的地方,这个说法很诱人,陈至也希望他能成功。 陈至相信何火全会选择适当的时机说起尽快离开扬州这事,再加上这行人里有毛平卉,应该不至于被卷进太大的风险里。 从河口走陆路不远便去得了临允,再自临允设法去往庐江,那么八月二十的时候就连陈至也可以试着和秦隽、言笑酬那边会合,说不定还会再和莫言休以及陪同的何火全碰上一次。 不过前提是有那个必要。 “水月仰天”之会达成的“交易”安排还密密麻麻,一路给陈至排到八月二十三、四日还要四处奔走去赴“交易”之所,虽然陈至觉得其中有颇多可以失约,却还是有几处必须去赴。 比如和修罗道关系颇深的“六合”一寨以及实为庆栾代之的“腾蛇”一寨的“交易”,尤其是后者。 陈至和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的默契既然成立,当然事后也没有破坏这层默契的必要,所以和“腾蛇”一寨的“交易”不如说在总瓢把子的默许之下,成了萍水连环寨代为搭线,好让陈至和画屏门再联系起来的过程。 而这个“交易”最终所定之地,就是定在临允,临允有成片的药园都是在扬州涝灾之后才兴起,光是过去陈至在通明山庄账房之时就有颇多民间单子交货落在此地,好在货物到达后通过罗定江水路再设法入云江支流,流转到近海各地。 临允这地正符合“人多口杂”,却方便庆栾这种商户暗中安排密会之地。 画屏门毕竟是陈至暗藏的一手,对两位随他来的“摘星楼”杀手也最好保密,所以陈至一到临允地界就把两沓银票交给“下下签”夏尝笑。 夏尝笑当然不解其中意思,却好意思先接住银票再问:“什么意思?” 陈至明白自己要支开这两人也该给些交待:“一沓十两五张的通号,应该可以随时兑换,另三张十两是建安一代的票号所出的,在缕臂会四处躲藏的现在我不确定他们的银票还可以正常兑换。 保护我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你们先去往庐江郡庐江城,在城南最近的客店安置下来,如果到二十一日我还没有去找你们,你们就去有流民的地方打听一个名叫言笑酬的。 你们的工作本来就是缕臂会之主,到时会有别人帮你们找出目标。” “三悟心猿”孙游者道:“明白,但我不明白一个问题——你为何把银票交给老夏而不是我?” 陈至对这个问题其实事前没多想,此时既然孙游者提出来,他才现场想了一个理由,这个理由要从问题开始说才好说明:“你和‘下下签’夏兄谁比较会管钱?” 孙游者连想也没想就直接接道:“应该是我。” “何以见得?” 孙游者道:“老夏管钱,他会把银票直接押了来用,宁可叫收了票子的商家折低价自行去兑,这是杀手的坏毛病。只有我可以花用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尽数兑了尽快花掉。” 陈至的理由借着就来:“那便对了。 你们若想直接去钓出缕臂会之人,起码那三张十两最好是用这种方法兑出再让人循线索来找你们。 你刚才所说杀手的坏毛病总有个好处,就是让整件事情里神秘的是你们这些花用的人,从而让循线来查的人更可能露出破绽。 所以五张十两的通号票子最好也是由夏兄兑出,你们才能保证不过早打草惊蛇。 钓得到缕臂会之人自然是好事,钓不到你们也有全身而退再等我那两位朋友帮助你们用其他方式找出缕臂会人的余地。 所以,我需要你们保持‘杀手的坏毛病’。” 孙游者自己也是杀手,却能说出“杀手的坏毛病”这种说法,所以陈至完全不在这点上面和他掰扯。 陈至想交托藏真心之前赚来的银票给夏尝笑,其实也是这个原因:孙游者是名浑人,想要推动浑人往自己需要的方向去走,就需要一个头脑相对清明点的家伙作为推动的力量时时主导,这是所谓“一袭清泉引浊流”的道理。 陈至相信“摘星楼”之所以让“下下签”夏尝笑搭档这位“三悟心猿”,本身也是同样的想法。 孙游者想了想,大概也没想到很好的理由驳陈至,于是也不再多说,只对夏尝笑道:“八十两的银子,就是在大城之中也是可以随便选店来住也有富余。 我们先说好,住店之外的花销要我们两个意见一致再动用。” 夏尝笑冷冷道:“……好。” 夏尝笑对孙游者的浑劲儿只会比陈至知之更深,他自然知道所谓“意见一致”,那就是“必要外的他要做主”,可既然自己还有办法去定义什么是“必要的”,那就还好。 孙游者于是没有别的意见,只故作大方地对陈至道:“其实也没什么所谓,老夏是老孙我的朋友,朋友的东西就是老孙我的东西,老孙我的东西还是老孙我的东西。 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区别。 陈少侠尽管放心,老孙我会保证这笔钱花得不至于无谓。” 陈至简单“嗯”了一声,心道只要这笔钱能支开两名杀手——而且是以“下下签”夏尝笑为主导地支开——就已经算是不亏。 杀手不愧是杀手,拿了钱没有在跟你客气的。 “下下签”夏尝笑和“三悟心猿”孙游者没有多余的客套,收好银票和包着夏尝笑那身打湿黑衣的油纸包后两人一并简单向陈至“请”了一句便直接从临兆的镇口走了。 陈至身上还有一二十两的银票和几小锭剪过的银子,既然已经别过了“摘星楼”杀手,他寻思也不必一直做江湖人打扮,于是买了一只便背的大木琴匣把长剑藏在里面,换了身宽松衣服又雇了个还算白净的少年扮做下人。 雇来的少年自称叫冬娃儿,陈至寻思这个名字也不像富家的下人,自作主张暂改了他的名叫东门天。 他那个“冬娃儿”本来就是“采麦门冬的人家的孩子”之意,麦门冬又叫天门冬,所以“冬娃儿”对东门天这个名字非但不恼还颇喜欢。 陈至自己再取了布条缠上双眼,还在缠着的布条上露了点缝隙,这点缝隙对别人来说不至于能看到东西,可他是一直闭着眼睛的“闭眼太岁”,有这点缝隙在便和平时无异。 如此一来,江湖中近来名声鹊起的“闭眼太岁”陈至,就变成一名因为眼疾来找亲戚投靠的富家公子。 其实江湖人对穿鞋的习惯和那些纨绔的大不一样,不过陈至作此打扮本来就不是为了骗那些真正的行家,而是要防人多口杂的临兆路上悠悠之口。 一般的江湖人向民间人士打听消息,始终还是会上心听上去就很“江湖”的传闻,而一名需要下人照顾的眼疾者就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曾经帮威房做事的时候,秦隽就多次换下整套一副去找套短衫然后头上盖顶草帽草斗笠就去扮成赶车的给威房打听消息,有时候为了逼真他还会真租一套便宜的马车自己再用撕扯锤砸“修理”做旧一点。 相比之下,陈至这个打扮就显得非常应付,尽管他本来就是想应付一下,好减少被江湖人找上的机会。 陈至就以这种打扮进了临兆,找了几个车行车马往来较多的主道,自称“投奔康老爷的陈公子”。 别人问他名姓,他也只说自己叫陈定臻,“定臻”这两字本来就是“屠世先生”晁颢让他改名之后释义“至”这个名的表字。 “屠世先生”晁颢给他起的名字此时多少派上点作用,这个表字很容易让知道陈至全名的人产生联想,江湖上却只传“闭眼太岁”,江湖人更难想到“闭眼太岁”除了名字还按酸腐规矩起了这么个表字。 至于“康老爷”,那就是庆栾惯用的假名,庆栾父庆凯单名一个“凯”恰与“慨”同音,是以庆栾干脆用“慷”字连上,起了“康老爷”这个假名。 扬州本来就水路发达,马养起来花费也贵些,一匹农用的五六岁口马匹也要卖到五两银子以上,是以饲马者更少,这么问法更容易问到对的人。 陈至找到那个对的“康老爷”的人时,太阳都还没下山。 庆栾为陈至和画屏门安排的会见之地在临兆之南,这是一处药园东家的院子,显然这家东家从庆栾那里已经拿了打点,整家人都暂时出游回避。 画屏门的人还未到,不过听说过来也是今日内之事,陈至让这院中的家丁先安置了东门天在一处偏房,并交待东门天回头再启程到陈至出了临兆便可给他尾数。 陈至这一天没赶上用踊食,好在一名中年妇人给他送了些面条,简单用了也能填饱肚子。 太阳落山后,“护铃双剑”里的耿按琴随同画屏门掌门人张梦铃就已来到。 陈至听到消息同时,这两人就已经来陈至下榻的房里拜访陈至。 毕竟是真正踏进江湖历练了些时间,张梦铃举手投足已经有了那么点威风。 耿按琴变化则不大。 张梦铃问候之后,又再问起:“陈少侠是否满意钱大姐亲手打的面条?” “嗯?那位大姐也是画屏门中人吗?”陈至知道这话是指之前送来面条的中年妇人,可陈至却不觉得那位中年妇人会武功。 何况画屏门曾经还有条麻烦规矩,怎么看那妇人的年纪都过了规矩定下的那条线。 张梦铃解释道:“因为在本门据点里,一直还有些妇人照顾姑娘们日常起居的。 就好像是发兵时都要征召些民夫一样,只不过钱大姐她们几个都是一直在本门据点干着,大家都是老熟人了。” “原来如此。”陈至点点头,又问:“怎么不见程女侠?” 问起来程绘灵,这问题当然是耿按琴来答更为合适,他拱手道:“内子带着另一批画屏门弟子应该会随后就到,她们路上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去查问一下。” 陈至再次点点头。 他没有问起谢小芸,却明白如果谢小芸也在程绘灵那些“去查问一下风声”的弟子里,那么就可以解释另一件事。 “太常”一寨委萍水连环寨送来的字条是一片空白,其上既无时间也无地点。 蝶门并不需要和陈至做什么“交易”,却不至于毫无理由采用这么直白的方式来表达态度。 而画屏门中,应该还有一根蝶门所埋下的钉子。 第282章 如封似闭(其之二) 陈至“双眼紧闭”,旁人谁也没法从他的眼睛看出一点东西。 不过此时“护铃双剑”里的耿按琴已经学会从其他方面入手,陈至问过程绘灵之后便没再问,也没有再提别的话题,耿按琴知道事情有点不妥,提剑握拳问道:“陈少侠,不如我去派人循着分别地方去找一下?” 陈至摆了摆手:“不必,尊夫人带了多少名弟子去打探风声?” 耿按琴思索了一下,连带人名点出来:“本来只有她找了罗初柔罗师妹两人,罗师妹点了两名年轻弟子帮忙,再加上自己请缨陪同的曲阿媛、谢小芸两位师妹,她那边一共是六个门人。” 陈至点了点头,道:“既有六人,足可相互照应,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耿按琴也同意这个看法,跟着点了点头。 这个查问“风声”的阵容在陈至本人的视角无比奇怪:陈至最放心不下的程绘灵点明已经表现出彻底服气“闭眼太岁”的罗初柔同行。而且明知此行是来跟自己相见,之前一向显露出别人所没有的狂热的谢小芸自动请缨去查问“风声”,这已经是件怪事。 陈至嗅到阴谋的味道,这股味道尚且淡薄而缥缈,就像遥远迷雾中的一抹影子一样勾着他的兴趣。 但是陈至没有细问,包括“风声”的内容,这件怪事如果跟蝶门有关,陈至觉得最好不要太早变现出自己有所察觉。 陈至于是直接开启下一话题:“自从玄衣卫临时营寨出事之后,江湖传闻既多又杂,我需要你们跟着去官军那边之后的确切情报。 张掌,不妨从你们最初说动灭度宗来投之后开始说起。” 张梦铃点了点头,这个“系铃名剑”此时确实起码有了掌门人的作派,她先掀了帘子向外面吩咐了一句烧茶,跟着便坐下娓娓道来:“因为本门都是女子,和群豪也不好安置一处,那位黄刺史确实也认为本门难安置,是以我们干脆用钱在附近镇子民家寻求合住。 那之后陈少侠不是让一群十多个人来找我们吗?他们有个叫做室帮主的?” 陈至道:“对,那是小安帮。 他们的帮主叫做室自宽。” 张梦铃对此人印象似乎不佳,后面的话题就是从这开始:“嗯,他不知道是无法管束手下还是故意为之,和他一起来那些人见本门都是女子,多次来骚扰本门弟子。 每次跟他抱怨,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出面带着犯事者打哈哈,之后他的手下该犯还是会再犯旧事。” 室自宽向来是一只老狐狸,陈至想不都不用想便知此事肯定是他授意之下帮众才会肆意为之,目的恐怕是让画屏门的弟子对他手下帮众避而远之。 果然,张梦铃接下来说的就是:“没用过多久,就传来古怪的消息,说陈少侠串通‘切利支丹’谋害了玄衣卫一位大人物,阴谋被玄衣卫指挥使在近苇原上揭破。 本门当然知道这是一派胡言,却又不敢肯定,因为……因为陈少侠你计谋深远,万一真是有什么长远打算…… 总之大家都觉得不妥,本掌和程师姐、耿大哥商量之后,就决定先离开官军驻扎范围,再和庆家主人取得联系。 在我们离开之前,便听说那室胖子带人去彻底投了官军。 耿大哥于是觉得室胖子一早让手下骚扰本门弟子就是为了和官军站到一处。” 耿按琴此时补充一句:“在下也是瞎猜,说不定室帮主早接到了陈少侠的密令或者另有打算也未可知。 只是人心隔肚皮,陈少侠不在这里面的道道儿谁也没法轻易看破,于是我们夫妇跟张掌门一合计,决定先离开险地。” “保全自己最为重要,你们的判断正确。” 陈至出言肯定了此举,通过这两人的述说他已经开始明白了那边的问题。 问题比他先前想象的严重一些。 画屏门人尚不知道室自宽的真实身份,如果知道,就会明白此人绝对不会主动去投官军,既然室自宽选择这么做,那就证明他另有图谋。 室自宽迫切需要的是让缕臂会掌握的“秘密”——包括他自己和小安帮部分帮众的真实身份——烂在肚子里,官军由扬州刺史带领之下一直以来的方针就是拖延解决“患殃军”乱军,以便尽量保全缕臂会之主黄坚的立场。 所以在这一点上,如果室自宽主动投向官军,要么他的目的是就近捣乱以图暗中解决黄坚和缕臂会要人,要么就是另外得到了什么人的许诺。 陈至认为更可能是后者,室自宽倒向官军的时机就是最好的证明:近苇原出事和“闭眼太岁”陷入谋害江麟儿的嫌疑这两点成为信号,使得被游说的室自宽终于敢于投向官军,成为暗中游说者的盟友。 室自宽开始摇摆的迹象比倒向官军更早出现,这迹象就是室自宽吩咐手下骚扰画屏门人好让画屏门的耳目避开小安帮帮众。 那么游说者的身份呢? 潘籍?潘籍确实合适,起码他有充足的本钱说服室自宽可以事后暗中解决身份秘密。 但是这似乎解释不了玄衣卫临时营寨出现之后潘籍随即让裘非常和假冒的江南城出现在近苇原这点,这件事对局面影响甚大,只能是潘籍就近主持。甚至陈至就怀疑假冒江南城之人就是潘籍本人,因为“十三名锋”中的智剑“分说”不是能轻易交给他人的东西。 那么更可能的就是潘籍也有名合作对象,这名合作对象相信潘籍会搞出这个事态来传递信号给小安帮。 这个合作对象还必须满足一点,就是能有本事说服室自宽这只老狐狸,起码凭空口白话就让室自宽开始摇摆就是件不容易的事。 而且更奇怪的一点是无论是潘籍还是他的合作对象,他们既然要求室自宽设法避开画屏门耳目,也就是说这个前去游说的人可能会因为被画屏门人目击而发生问题。 陈至在听张梦铃话一半的时候一度想到南宫寻常,但是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南宫寻常和潘籍纵然合作,他也不是会被潘籍使唤在这种小事上的人,陈至更愿意相信这两人的合作关系并不紧密,南宫寻常更加可能在合作之下既无后顾之忧便去着手找出玄牝门,因为掌握了玄牝门的“秘境”所在就能主导两场祸乱的风向。 而且除了南宫寻常本身的野心之外,游说者不是南宫寻常这点还有一个佐证,就是南宫寻常做不到避开画屏门的耳目这点。 因为南宫寻常为了表现出对陈至的信任,是根本不过问陈至私下的关系,更难直接了解到画屏门和陈至的关系。 潘籍就更不可能知情,就算传闻中通过智剑“分说”能了解一切俗谛,传闻同样说明智剑“分说”的提示总是模糊。 游说小安帮的人,则必须充分了解陈至和画屏门的关系。 陈至再次开口,问起一件事:“庆家主人庆栾安置你们后,你们是在哪里暂时落脚?” 张梦铃答得详细:“我觉得用不到那么多人,遣走十多名弟子回归画屏门据地。 钱婆婆也是那些弟子从据地唤来的,耿大哥说让她来伺候,必要时候可以借此装作本门只观望而不再干预‘患殃军’和‘切利支丹’这些事。 这样如果官军和群豪因为陈少侠那个传闻来问本门态度的时候,我就好打发他们。” 陈至点点头,他终于开始清楚嗅到阴谋的香味。 游说之人确实存在,不过其立场有了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确实此人和潘籍有所联系,成为确实的合作对象;另一个可能则是其出自自作主张开始行动,和潘籍只有遥相配合的默契。 因为最可能的游说之人身份,这样一来二去理下来只剩下只剩一种可能。 那就是蝶门在画屏门埋下的那枚钉子。 此人不满“闭眼太岁”暗中支配“画屏门”的现状,又因为蝶门另外的旁系组织玄牝门已经深涉“切利支丹”“患殃军”两大祸乱,此人开始坐立不安。 或许此人想法联系过“太常”一寨,但是因为“太常”一寨的精力都放在支援玄牝门上,而得到了按兵不动的指令。 而按兵不动,以扬州的现状无论玄牝门平安度过此事,从而得到进一步发展空间;或者玄牝门受创,蝶门“太常”一寨不得不进行割舍甚至退出扬州地界等待风声过去再作打算……最终被边缘化的都是画屏门这个可能被蝶门发展为外围组织的门派。 那么这个人自设计张梦铃和“护铃双剑”诛杀周画屏以来,这么多年潜伏画屏门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所以,这个人没有“按兵不动”,这个人动了。 这个人或者真找上了潘籍合作,或者就是不管大局自己开始因为谋求画屏门摆脱“闭眼太岁”的支配而展开了行动。 陈至认为,更有可能的还是后者——而且后者远比前者还要麻烦。 陈至判断的依据是谢小芸的行动,如果说“这个人”是蝶门埋在画屏门的钉子,那自发地狂热的谢小芸就接近于“闭眼太岁”陈至埋在画屏门的钉子。 室自宽的行径谢小芸也在近处亲身体会,她人在局中,感到的只会比陈至还要多,还要切身。 就在这时候,对“闭眼太岁”有所不服的程绘灵“听说”了一些“风声”,做出查问的态势离开画屏门队伍,谢小芸随后请缨加入这伙儿人,说明她认为问题出在那边。 陈至此刻作为旁观者,判断和谢小芸稍有不同,不过也认为“这个人”值得挑战。 不过,这次却好像是“这个人”主动来挑战“闭眼太岁”。 在陈至看来,这个人毫无疑问具有适合在黑暗中活跃的智慧,这一种智慧陈至还是第一次对上。 可时机实在不太好,陈至在这一天的白天用了“证极刑自刑”,此刻仍是十分衰弱的状态。 而如果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武力,就要倚仗其他人的武力作为保护。 可谁的武力更加可靠呢?关键时刻到来,是谁会背叛谁,还是谁会怂恿谁,谁会联合谁? 用疑心暗鬼之计扰乱陈至的精神,“这个人”显然目标就是陈至本人。 陈至用自己已经疲累的托辞让耿按琴和张梦铃各自退走休息,他把房门一阖帘子一上,没有一点困倦之意,头疼只会让他更加精神。 等待,等待更多的细节。 只有“这个人”正式出招,陈至才能看见这场针对自己的杀局到底哪一子才是真正扼住自己这口气的关键。 第283章 如封似闭(其之三) 陈至在等待,等待更多的细节。 天黑了没多久,第一个细节已经出现。 这处药园主的宅院里的灯火一下子变得明亮,按理说画屏门人这一夜应该只留下巡夜的人选后其他人就该轮着休息,不该出现这种现象。 陈至马上想到原因,是画屏门人发现了问题,程绘灵那六人没能回来。 画屏门人一定是开始慌乱,然后尽可能把人都聚起来商量对策,只是因为陈至提过自己疲累所以才无人来扰。 杀局第一步,意外杀信心。 陈至虽然苦于体力未复和“自诛心剑”的头脑剧痛,但是功力仍在,锻炼出来的耳目也比寻常江湖人更敏锐,他还是能够听到画屏门人压抑了声音的交流和不断来去的脚步。 主持院子事务的必然是掌门张梦铃和“护铃双剑”里的耿按琴,这两人武功在这两个月里突飞猛进,必然认为即使出了状况也可以不必知会陈至自行解决。 他们用了最常规的处理办法,把手下人都调动起来,用比需要的人手更多的人数来确保尚在掌握中的每寸土地仍然安全。 陈至觉得大概一个时辰之内不会出事,心神的虚耗既然是敌人刻意制造,则敌人必然不会把杀招的哪怕冰山一角过早亮出来。 这个时辰他可以尽情休息,头疼的问题没法解决,但是却可以强行调息来恢复些体力。 陈至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出手帮助画屏门,因为杀局的最终目的只有他“闭眼太岁”一人,在敌人露出獠牙前他首先要保证自己有起码的自保之力。 陈至双脚盘在床榻之上,他没有学过任何成系统的内功,却明白武学的道理,任何内功其实主要作用都是锻炼出一身适合自己武功发挥的功体,没有一项内功具有让人短时间内回复体力的神妙效用。 如果是秘药就算了,然而这种秘药一般和江湖术士用来“治百病”的猛药道理相同,通过药力短时间让人亢奋或者体能功力暴增。 如果有人信了江湖术士的猛药能够治病,往往会是服用后刚刚觉得见好,马上回复原状甚至因为药力激发的其他耗费同时袭击身体从而更加虚弱,这个时候就是江湖术士带着银钱不翼而飞的时候。 陈至也不是炼体者,这点画屏门的人通过他和“双面刀鬼”之战应该也有人清楚看出来。 陈至必须假设敌人对这一点也知根知底,才能更好防备暗中的手段。 画屏门人度过第一阶段的时间比陈至想象得要短,不到一个时辰,差不多自院子变得明亮后三刻时间左右耿按琴便进了陈至的房间来。 耿按琴仍没开口求助,只说程绘灵等人未归,可能会有变故,让陈至这“闭眼太岁”安歇时也小心些。 这时候的耿按琴还表现出能够把握局势的态度,陈至心想张梦铃的信心只会更足。 杀局的第一步即使对画屏门人也未完全生效,画屏门自从正式踏足江湖以来心态变化得倒是够快。 陈至猜想往药园方向的道路很快就会传来动静,这个动静或者是见人来巡就跑的人影或者干脆放他一把火。 因为他已经看出敌人杀局的第二步,动静杀安心。 画屏门采用将掌握之地的安全一再无用排查的办法,这点显然在敌人意料之内,第一步既然只是第一步,它最少会起到在众人的信心上开一个口子的作用。 只需要一个很小的口子就好,当画屏门人反复确认这处宅院安全后,宅院之外的近处动静一出,这个口子就将瘙痒,将众人安定下来的心一点点侵蚀。 陈至要再等一两刻,房内的蜡烛成了很好的参照。 再过一两刻,陈至要以“闭眼太岁”的身份去给画屏门人定心。 这是一时之计,但是陈至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太过上心。 因为这杀局第三步,将会是寂静杀耐心。 一切消息将会消失,完全的安静会把蕴着杀机的杀局粉饰成太平模样,只有安心和信心上留着缝隙的人,将会不自觉地无法休养保持最佳状态,这种身心虚耗将会是敌人可乘之机。 陈至觉得好笑,遇上二爷的船本来让他觉得这一天他的运气和往常比已经算是转了运,但是却在当晚就遇上如此一名对手。 陈至静等时间流逝,他又想起来这个自己运气仍然很差的兆头,也是二爷带来。 和二爷一行作别的时候,二爷悄悄告诉了他一个只有凌家那几个当家作主的人才知道的消息:“燃指善女”何语晶已经不在通明山庄了。 自从法莲寺的人代表殊胜宗来认人坚决否认何语晶身份后,通明山庄就没有继续关押“燃指善女”何语晶的必要。 如果是往常的通明山庄,就该为之前何语晶带来的麻烦将之处决,并且宣之于山庄之内,收买大伙儿的心,让大伙儿觉得动了我们的人就该是这个下场。 可现在的通明山庄,在江湖还潜伏着一个不甘寂寞一而再再而三在江湖闹出动静的潜在敌人,这个敌人就是“闭眼太岁”陈至。 应该是凌泰民做主表面上继续关押何语晶再暗中释放,这一释放将来这道难题就是陈至自己的。 二爷告诉陈至这一点,陈至就得考虑何语晶会否恢复神智和武功再来找麻烦;就算二爷没有告诉陈至,真若有何语晶卷土重来的一天,对陈至也将是意外的危机。 陈至感激二爷最终决定告诉他这件事,却不得不佩服凌泰民此举用心之厉害。 何语晶不过是一点变数,凌泰民造出这点变数,相信是已经做好了应对陈至再回通明山庄翻旧账的准备。 陈至也颇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准备,只是既分身乏术又不想提前知道答案。 光是动了动这件事上的念头,陈至就差点沉浸在设想里误了时间,想要在头疼到这种地步的时候通过炼觉途把握时间的流逝实在是难事,炼觉途威能的直觉警醒很容易被针刺般的痛觉压过去。 陈至及时推开房门,他在院子里看到的主持局势之人仍是耿按琴。 耿按琴一看陈至出来,马上便来请安:“陈少侠!” 陈至点点头,之后直入主题:“如果我没猜错,尊夫人所带的弟子尚未回来,之后药园方向发现可疑人影,耿大侠应该是刚刚巡回来。” 耿按琴一听陈至不出门却将这些事说得有如亲见,一怔后微微一笑同时鞠躬:“陈少侠智慧过人,真是什么也瞒不过您。” “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 陈至问得简单,耿按琴也答得简单。 陈至相信自己出现后这副既神秘又胸有成竹的样子一定会让不少院中的画屏门人安心。 他所要的不止于此。 陈至环顾一圈院内,厉声道:“张掌门所带领的人马也将是一无所获,直到她们回来为止。” 耿按琴猜测虽然和这个也差不多,却不知道为什么陈至特意说出来,不由得接了句问题:“……然后呢?” “然后,她那队人回来之后,这个院子中将会出现一具尸体。” 陈至冷冷说完这句,不顾众人反应,转身再回房内,隔着房门才又补充一句:“当尸体出现,紧闭大门,所有人远离院墙和靠院墙的房屋,在院子内设下防备。” 陈至说完这句,他出去的目的才算完成。 敌人的下一步按照陈至预想,应该会是猜忌杀齐心。 所以本来一无所获的张梦铃带领的巡道队伍,必然会出至少一条人命,在画屏门人以为一切都不过是庸人自扰的时候。 陈至关上房门才想起来另一件事,他想再推门而出,想想却又作罢。 他想到的是东门天,东门天乃是陈至随便选来的,身份必然没有问题,在“疑惑杀齐心”的杀局步骤的时候,东门天这名外人将会承担很多猜忌而立于险恶的处境。 这样也好,陈至心想,如果东门天出事,将会证明一个猜想。 这场杀局到了重点的时候,这个猜想能不能被证实,其印证结果都将直指杀局的本质。 该做的事情陈至已经做了,接下来就是要防护好杀局的目的——他自己。 敌人杀局的第四步“猜忌杀齐心”,陈至已经通过提前的警告提前勾起一部分人的猜忌之心。 陈至镇定自若地现身,说中每一件事,即使他说出张梦铃队伍将要面对的情况,必然还是会有人留下有“闭眼太岁”在此不会出大事的印象。 有人防备不足,耐心不减;也有人会因此防备,提前猜忌。 敌人杀局以玩弄人心开始,陈至就要和敌人斗一斗玩弄人心的本事。 就算折腾来折腾去受到操弄的都是这些画屏门人的心,但人心最终掌握在哪只手掌里,对杀局的走向将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如果白天未经历那一战而伤损至现在的地步,陈至其实宁愿看完整对方杀局布置,再以力破巧,反正布下杀局的“这个人”既然是自行其是,就不可能动用到比“白虎”一寨那位“搏杀士”更加厉害的武力。 只是杀局的排布目前显露的部分虽然不出陈至意料,却显得环环相扣,“这个人”的表现已经颇让陈至满意。 时机真是太不巧了,陈至现在既没有充足的战力让他面对杀局有十足把握,也更不愿意为保住性命放弃画屏门的人心。 第284章 如封似闭(其之四) 张梦铃平安带领八名画屏门弟子归来,她一听完别人的转述,就带着怒气来找陈至。 一拉开门,张梦铃便见陈至盘腿坐在床上的模样,她再没向之前那样客气,而是直接带着怨气来问:“陈少侠,我听说了。 你说我们这去巡药园小道的队伍里‘会有一具尸体’是什么意思?!” 陈至这才不紧不慢抬起头来看她,轻轻道句:“张掌。” 张梦铃怒气更盛,嗔道:“陈少侠还未回答本掌的问题!” 陈至一笑,“系铃名剑”张梦铃敢在“闭眼太岁”面前摆开画屏门掌门架子,这画面已经是他很久没见的了,上一次见的时候陈至尚未收服画屏门。 陈至道:“因为敌人的下一步是制造猜忌,拿你带去巡药园小道复又平安返回的人下手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我猜测你这次带出去过的人会有一个身死,而且很可能会死在我改进过的‘金花缕带剑’剑法之下。” 张梦铃的恼怒听过这两句后转为疑惑,她似乎明白了陈至的意思:“你认为这些动静是有敌人在制造混乱?目的是为了对付本门?” 陈至不置可否,在他心中,“混乱杀平常心”应该是这杀局的再下一步,事态暂时还发展不到那一步。 张梦铃自己眼珠转了一转,纠正了自己的说法,只不过纠正的并不是陈至认为她错得最为离谱的那部分:“……不对,是你认为有敌人想要对付你! 陈少侠,事到如今,难道你信不过本门的人?” 陈至不禁想笑,他提前散布猜疑使得“猜忌杀齐心”这一步提前发展到张梦铃质疑他用心的地步,结果实际发生了之后,这实际摆在自己面前的结果比先前所想还要愚蠢。 “这并不是信任的问题,已有迹象表现出有人排下对我的杀局,张姑娘。” 陈至这次回答之中连张梦铃这层掌门身份都不予认可了。 张梦铃倒是没在这点上发作,她对“闭眼太岁”的本事倒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无法接受陈至这种猜测:“陈少侠,本门的确曾经针对于你,不过那时也是阁下自己找上门来,我们本来只想争取那口‘十三名锋’。 之后你为本门改进剑法,又替本门解决庆家的算计,击杀‘双面刀鬼’,这层恩义本门虽小却懂得报答。 就算有人再次针对你,本门也当尽力保全你的安危,难道你不相信这一点?” 陈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恩情是种很奇妙的东西,它既是情义也是一种束缚。 当恩情太重,摆脱它的方法除了报答也还有另一种,就是让报答的对象不复存在。 我相信画屏门看重这份恩情,也明白我之前所为的分量。 所以我更相信这份恩情对贵门还是太重了。” 张梦铃吸收这段话的速度就要慢更多,她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出口的则是:“也许这是‘闭眼太岁’的看法,但是同样对于恩情,画屏门另有自己的看法! 不论你信或者不信,本门最后都会选择报答的做法!” 好气魄,陈至暗赞,曾经幼稚的“系铃名剑”如今确实有了一派掌门的眉角。 只可惜她所说的“画屏门的看法”只能代表她自己的看法,陈至相信画屏门中另有人已经保持另外一种看法。 张梦铃见陈至再次打起哑谜,知道在这件事上已经无话可说,转而提到另一件事:“你对大家说了那个猜测后,就有人疑心带来的那位东门天是否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也有人疑心陈少侠是否发现了敌人,和敌人一路试探故意带他来解决,毕竟钱婆婆在午后照顾陈少侠起居之时已经发现陈少侠身上带伤。” 对于这一点,陈至倒是可以明确地回答她:“他不是敌人,只是我从民间雇来掩人耳目的闲人。 所以真出事情之时,张掌也不必顾忌他的安危。” 张梦铃闻言似乎安心,但是眼睛也曾移到一边去,陈至相信对真出事时候东门天需要不需要保护这点“画屏门”一定也会“有自己的看法”。 张梦铃最后也只是再次表态:“本门会尽力周护你的安全。 陈少侠之前曾对耿大哥提议让本门弟子聚集在远离院墙范围活动,为了稳妥起见本门也会照做。” 说完这几句,她就握拳拱手,转过身去。 临出门之前,她又补充道:“希望如果今晚平安,陈少侠和本掌再论一次本门和少侠之间的信任问题。 还有,如果本掌带回来的弟子若真有人今夜身死,请陈少侠不要忘记,改进后的‘金花缕带剑’本就是由陈少侠所传授,在本掌的角度陈少侠自己也是嫌疑之一。” 张梦铃就这么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在她的角度,认为今晚大伙儿是庸人自扰是合理的判断,毕竟对门人的信任始终要重于还并未发生的背叛,才是一派掌门应有的想法。 张梦铃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江湖小门派掌门了,却离陈至期望的画屏门领导者形象越来越远。 这对画屏门来说是好事。 陈至已经恢复了不少体力,再在这里枯坐也无济于事,伤势和头痛都不是可以靠枯坐在短时间解决。 他决定亲眼看看画屏门如何执行自己刚才向耿按琴提过的“如封似闭”之计。 走出屋外,果然耿按琴、张梦铃各自已经把人手聚拢,在这里的画屏门弟子足有二十一人,那位仆人钱婆婆虽然身无武功也给耿按琴、张梦铃当做画屏门弟子来安排。 陈至路过他们所有人,发现东门天仍然在偏房没被人叫出来。 说不定这个小子已经休息了,陈至倒是对这种无忧无虑的处境感到些许羡慕。 “闭眼太岁”陈至在院子里绕了两圈,双眼始终“紧闭”,没有人能从眼神判断出他对这“如封似闭”执行得满意与否。 因为耳目过人,陈至还是听到点让他苦笑不得的小声闲话。 原来因为陈至并未跟画屏门提起过自己的“孽胎”身份,画屏门的几个姑娘此次又见他找上门来到现在甚至直接用布条蒙住了双眼,偷偷他是个练了神妙武功可以不用眼睛视物的真瞎子。 这种闲话倒也可爱,陈至想听的其他几种声音也已出现。 比如忧心会出人命的疑问之声。 觉得应该只是反应过度,认为药园小道的动静不过是周围的农民偷进药园偷采的猜测之声。 对东门天高枕无忧的不满之声。 张梦铃也丝毫不避陈至,当着他面做下安排,她的安排比陈至提过的“如封似闭”还要更加保守,干脆要求众人齐聚院中彼此监视。 “系铃名剑”和陈至聊过之后,心里还是有几分相信了今晚会出问题。 画屏门人中不少因为这个安排安心,这是人之常情。 “如封似闭”之举,使得药园宅院内外不能相通,这既是对外防备之计,更是隔绝内部与外勾连之计。 陈至绕完院子还是回了自己屋子,好等待事态进一步发展。 他相信“猜忌杀齐心”还是会发生,只是会改换目标,死者不见得再选定在巡过药园小道那支队伍之中。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陈至已经提前向画屏门揭开“猜忌杀齐心”步骤的现在,利用现状使得“猜忌杀齐心”再次生效,而且还能利用陈至的神秘作风使得这一步在画屏门人中产生的效果比之前设计更好。 陈至随着体力恢复信心也渐渐回升,他甚至还有余力担心“这个人”这名对手会不会因此便自满,如果这样那这名对手也太失水准。 接下来他要做武决的心理准备,如果意料不错,敌人在外安排的人必然起码有凌驾于“系铃名剑”的武力,才好让这杀局最终成立。 武力超过“系铃名剑”张梦铃的人在如今的扬州并不难找来,最起码达到百花谷南宫世家那位南宫胜寒的程度就能让张梦铃在无力还手的劣势之中落败。 谋划者在内还是在外已经不是问题,“如封似闭”内外隔绝的条件之下揭示这一点的迹象也必然将会出现。 只是在内或者在外,陈至不得不解决的另一桩麻烦也会有所不同罢了。 陈至驱散多余的烦心,结果到最后也是一样。 他不得不再次佩服一下暗中的对手,自己这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认定的“猜心怪物”都被这布置挑起烦恼来。 可惜这注定是位不可用之人。 半个时辰之后,院中发生骚乱,没人来陈至的屋子里传达任何消息。 陈至于是明白,尸体已经出现,张梦铃和耿按琴要着手安稳画屏门的人心。 但结果未出之前,这人心是不可能稳下来的,这就是“猜忌杀齐心”的厉害之处。 这一步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会自然而然创造并扩大机会,使得下一步“混乱杀平常心”更加有效。 又过了少顷,院中混乱之声更大,陈至不紧不慢走到屋门前,还未推开门已经差点撞上仓促拉开屋门的画屏门弟子。 “不好了,陈少侠,有人闯…… 你带来的那位东门天他被……” 事态显然足够严重,这名画屏门女弟子来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话也不完整。 好在她还是把该说的事情都说出来了,虽然距离“说清”尚有段距离。 陈至施展步法,从这名画屏门人身边的缝里一下冲挤出去。 有人闯进了院子,武功相当之高,和张梦铃短暂交手之后这三人跑进东门天的屋子里隔着屋门和画屏门弟子对峙。 陈至看张梦铃的表情就知道她面对的对手是她所不能对付,之所以没能重伤她已经是因为对方改换目标。 “叫‘闭眼太岁’进来!!!如果想要这小子的命,就尽快解剑进屋,我们兄弟几个只不过是海里摘瓜挣杵儿的,没想和各位姑娘比比道道儿!!” “海里”就是江湖人,“摘瓜”就是缉拿朝廷或者江湖门派派下的通缉的活计,“挣杵儿”就是挣钱,“比比道道儿”就是发生冲突。 陈至自然不会信这通鬼话,但是他也明白对方这么说本来就不是指望他相信,而是要扰乱他们口中“各位姑娘”的判断。 对手比陈至预料得更雷厉风行,这不是指执行者,而是谋划者。 因为“混乱杀平常心”的同时,对手就已经完成了额外增加的一步“陷阱杀忧心”的准备。 陈至既然现身了,就要和对面喊几句话才好,他至此已经能够看明白对手整个布置,要说的话也已经有了:“几位既然是摘瓜的,就不该拿无关人的性命作胁。 ……或者你们起码该找个我关心的目标来设陷阱。” 说到这里,陈至也不管对方隔着房门看不看得见,他边摇头才边道:“不过各位做不到,从一开始,你们就没法再拿画屏门人作胁。 东门天和我‘闭眼太岁’非亲非故,各位如果真能实际杀伤画屏门的姑娘,就请闯出来见真章…… ……张掌,广布人手在屋外围困,这应该是对方全部的人马!” 门中的喊声既怒又急:“‘闭眼太岁’胆小如鼠,不过是浪得虚名!!! 你连自己雇来的人都无力保护吗?!那你行走什么江湖,回家喝奶去吧!!” 东门天显然是给这帮人挟持逼着,也急忙叫道:“公子!!!公子救我啊!!” 张梦铃咬咬牙,她倒是真的有心尝试解救东门天,解救东门天符合她的“画屏门的看法”,只是既然答应“闭眼太岁”在前,她还是决定依言下令:“好!众人围起这屋,不要让任何一人走脱!! 耿大哥,和我准备正面攻进去,逼他们出来应战!” 她最后的倔强让她多加了一条攻坚进去的命令,她看来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救下东门天。 钱婆婆人在一旁提着菜刀,她虽慌却什么也做不了,只道:“老、老身也不会给他们走脱!!” 陈至这时却要出言驳张梦铃命令中的一点:“耿大侠和我另有要务,张掌如果没有攻坚的把握,就请等我们处理完。” 耿按琴不知所措,见陈至转身回屋去,丝毫不像有什么要务,犹豫再三还是跟上。 他跟着陈至回到了陈至下榻的屋子,见陈至不紧不慢地端坐,哪里有什么要办“要务”的模样? 但他还是先把房门阖上。 未等耿按琴转头来问陈至的用意,陈至的话已经从他身后传出:“我很好奇,现在你无在外的强援相助,是否还有向我出剑的勇气?” 耿按琴心中一沉,不知道“闭眼太岁”是如何看出自己有问题。 第285章 如封似闭(其之五) 耿按琴缓缓转过身来,脸上表情先是显出挣扎,慢慢变作坚决,等他沉身下鞠时转为平静和恭谨。 他向陈至躬身,既是钦佩,也要问一句话:“您是如何看出来的?” 陈至很乐于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也有问题:“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却也想知道你的答案。 我已经理清过程,自然也知道有一个人说动了你。 如果是画屏门其他人,我可以认为是升米恩斗米仇的问题,或者像尊夫人一般单纯是不满我置身于画屏门之上。 唯独你不会耽于这两种原因中任何一种,所以我想知道原因。” 耿按琴点了一下头,表现出对陈至疑问的理解,他仿佛刚要开口又把话吞了回去,然后温雅一笑道:“这一次是我先问陈少侠,所以耿某斗胆,请陈少侠您先解我疑问。” “好,相信你起码能想明白种种迹象引发我对杀局的察觉这点,比如尊夫人带领五人至今未回返其中必有诡诈,所以我就先略过这点。” 耿按琴虽然同意,却要在这方面补充一点:“引走谢小芸是必要的一环,对于这点,如果是绘灵有意而为之,以她的本事还不能骗过谢小芸,必为其看破手脚。 唯有先骗过绘灵,才好一并骗过谢小芸去。” “嗯,我相信这一点。 是说动你的人告诉你我暗中看重谢小芸一事?” “是。”耿按琴既然愿意吐露,便不会隐藏任何一点,在“闭眼太岁”面前,他恭敬地像个杵在最严厉先生面前的学生。 陈至明白自己必须为这名“学生”解惑:“最初的迹象之后,便是直接引发第一步,既然最初的迹象是作用在人心,杀局的前面铺垫也全部作用于人心,这才合理。 同样,因为这一步针对的人心是画屏门人,为了不让我看出破绽,我想谋划者不会让合作者外任何人知情,这样‘意外杀信心’的第一步才可以开始潜移默化,比说动整个画屏门然后让我逃走更为有效。 到了这一步,我尚且不能确定画屏门是整个无辜,还是其中有人参与此局。 既然你如今也知道我看重谢小芸,我就可以不瞒你:我交待了一件事给谢小芸,要她查出当年为蝶门怂恿尊夫人和张掌门篡位弑师的人。 我相信这个人必然仍在画屏门中,直到杀局开始,我初步的判断还只是这个人作为主谋,说不定贵门之中与此有关的仅她一个。” 耿按琴这名“学生”也是擅问的“学生”,他打断道:“您是如何确定‘这个人’的身份?这一点我也同样好奇。” “因为蝶门如今的处境,也因为‘这个人’在这杀局排布时选择的方式太过不直接,我于是明白此人和蝶门的联络也同样困难,其能调动的资源也便不多。 因为我先前曾往萍水连环寨‘水月仰天’之会,向十二寨里的蝶门中人提出一笔‘交易’,所以我能够确定蝶门方面绝不会有多余的精力分心画屏门方面,而是要为了让我的‘交易’内中带来的隐忧不发生,尽速处理已经深陷扬州两大祸乱之中的玄牝门之危。 ‘这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仍能够随便动用,我更相信是一早就由蝶门分派给她的保护者,而既有暗中的保护者存在又能避开我的视线,就是之前我的目光能审视画屏门时‘这个人’有办法不直接出现在我的面前,保持了足够的距离。” “原来如此……”耿按琴叹了口气,他接着陈至的说明开口:“……这件事情陈少侠也不能怪罪张掌门。 画屏门两代掌门都有其幼稚娇气之处,当她们必须摆出掌门架子的时候,当然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如千金小姐一般暗暗带了侍候者在左近。 以张掌门的智慧,绝不至于能想通当年之事有任何不对。 自然也不会认为自己暗中安排一名仆人偷偷跟随队伍会有什么问题。” “学生”反倒为“先生”解了一惑,陈至虽然也想到此处,但是如无其他人来说情,陈至对张梦铃必有心结。 此刻说情撇清张梦铃干系,为“闭眼太岁”和画屏门未来共进退铺开坦途的,反倒是参与此诛心杀局之中的画屏门叛徒耿按琴。 至此陈至对耿按琴的动机其实已经明白,只是仍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为了引出这段袒露,陈至继续说明:“杀局第一步,意外杀信心;杀局第二步,动静杀安心。 想要铺垫第三步‘寂静杀耐心’和第四步‘混乱杀齐心’,就要在动静外必要时加入必众人不能安静消化的事态。 当听说第二步‘动静杀安心’的‘动静’发生在药园小径,我明白了两件事:一是在外的敌人必然是依约行事,没有及时的变化。二是对他们后续步骤进行调节,‘这个人’的合作者必然需要‘巡’一次药园小径,好为在外的敌人带去‘这个人’谋划之局新的变化。 能够决定去‘巡’这件事的,只有你或者张梦铃,最后也是你们带队各出去一次。 而当张梦铃返回时因为听到我散布猜忌跑来质问我,再加上其表现出出现万一的时候对东门天解救的想法,这两点都让她摆脱知情者的嫌疑。” 耿按琴突然明白一事:“所以当您提前散布猜忌的时候,因为您是遇到了我,所以才会说尸体会出在张掌门那一队;如果正好遇到的是张掌门,您就反而会说尸体出现在我那一队了。” 说明到此本来已经足够,陈至却把要逼耿按琴说明理由的话也吞了下去,转为继续说明:“即使在‘巡’药园小径的时候可以趁机多少调节计划,但是既然箭已离弦而发,此时调整也是来不及增加人手和战力的。 我相信‘这个人’布置这一切是从昨日得知庆栾为我安排会见画屏门开始,短短一天时间,当时‘这个人’还想不到我会带伤而来,更想不到我因为带伤所以一路掩饰言行甚至雇佣了一个东门天随我同来。 到得计划需要调整变化之前,‘这个人’备下的战力应该并不足够,才会让杀局以这个模样开端,那么要解决我就只有用奇。 出其不意的背叛,能够让不足以杀我的战力有机会一试,想到这点也是我想明在药园宅院之中‘这个人’必有持某种程度武力的合作者的原因之一。 再到我看到调整的计划是针对起东门天这种只有看不清东门天虚实的人才能想出的调节时,我已经再次确认‘这个人’的身份。 正因为她没有这种判断的能力,才会为了稳妥多增了这一步‘陷阱杀忧心’来试探东门天的实力,如若不然更适合的调节其实将会是通过你这名合作者去影响画屏门人分布安排,里应外合之下配合外敌的入侵强行让我陷入必然和你同时迎敌然后再遭背叛的局面。” 耿按琴理清整局,同时也开始明白陈至今夜采用一切步骤的理由:“所以您提前广布猜忌,再用不置可否故作神秘的态度使得画屏门人中看法分化。 您先一步杀了‘齐心’,要和‘这个人’进行一场夺心之战,因为当我的战力配合在外之人仍然无法轻取的时候,谁夺得更多画屏门人的心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再来通过内外隔绝的做法,您让我和‘这个人’再没机会进一步调节计划的同时,让在外之人执行计划时他们和画屏门人都相对集中。 接着只要您强行带走作为‘奇兵’的我,让在外者必须强行和画屏门余下弟子对峙,就是‘这个人’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耿按琴理清了整个杀局中所有变化,只觉得心里舒畅到底,投向陈至的双眼透出诚挚的钦佩之情。 陈至就是因为提前多少看出了耿按琴眼中这股钦佩是出自真心,所以才宁可多作说明,再忍住一次逼问耿按琴。 耿按琴已经听得比想听的还多,他知道自己必须给陈至一个答案:“果然‘这个人’还是比不上您,只有您才是画屏门的希望。 ‘这个人’的周密计划和最后聚来的战力加上我也只能说有一试的价值,最后相信仍然扳不动您……” 钦佩之辞之后,就是最沉重的袒露之语:“……可是您,将来不会继续容下绘灵。” 果然是这样,陈至只能在心中暗叹,这就是“护铃双剑”之一耿按琴背叛的理由,也是他最终被“这个人”说动的要点所在。 陈至只能用最冰冷和明确的回答来回这一句话:“程绘灵如不愿去做个村姑,她最终也不会容下‘闭眼太岁’。” 耿按琴苦笑一声,道:“没错,而她将来产生此心之后,她只会更容易被‘这个人’说服,到时候她就和您对上,然后万劫不复!” 所以,耿按琴提前被“这个人”说动,要替她一试,替她万劫不复。 因为耿按琴真心钦佩“闭眼太岁”的手段,所以明白既无法改变自己妻子心志,就算没有“这个人”,也会有另一个人让事情无法转圜。 只能是耿按琴自己的来一试,才有一试的机会,否则在“闭眼太岁”面前就完全称不上是机会。 耿按琴跪伏于地,事情已经揭破,他不是没有向带伤的“闭眼太岁”出剑的勇气,只是袒露之后胸中升起一股不能抑制的释然之感,如今他根本不想尝试了。 他跪求一事:“耿某深知既已为此局而谋害同门,以成‘混乱杀齐心’之步骤,经此,耿某已经罪无可赦。 绘灵却是为我所蒙骗,虽然她向有反对您的心思,在此局中她却一无所为。 更有甚者,骗走她的‘风声’也是有人谋害您,她虽对您不满却也愿意为本门而去探查清楚危及您的事,因此才让谢小芸心生怀疑而能引走谢小芸。 以上两点,事实俱在! 请陈少侠收下耿某一命,为耿某谋害的同门报仇,然放过绘灵!” 陈至任耿按琴跪伏地上,好一阵后才冷冷道:“我会等到程绘灵回归之后再处理这件事。” 陈至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出口驳耿按琴说法中程绘灵为陈至而去探清风声这点,此点更可能的真相是程绘灵听说有人想要谋害“闭眼太岁”才想去探清合作可能,这才符合程绘灵一贯表现出来的智慧水准。 “陈少侠!!”耿按琴见陈至坚持要先等程绘灵带人回来,头压得更低,发出的请求之声更加诚挚。 陈至只道:“随我出去吧,我们在此已经耽得太久,你我还要给此事的其他部分收尾。” 耿按琴半晌不答,终于道:“……是。” 陈至出门之时,耿按琴才缓缓爬起,低头跟在后面。 张梦铃居然带着画屏门人还在跟东门天房中三人对峙,陈至心中再次暗叹口气,“系铃名剑”张梦铃就算如今能拿得起掌门架子了骨子里却仍然是那个等着别人解决问题的主儿。 陈至带着耿按琴默默站回张梦铃之侧,道:“等一下我和耿大侠先冲进去,之后你们一拥而上,或可有解救东门天之机。” 张梦铃对此句喜出望外,她道:“愿听陈少侠安排!!” 她这一转头,陈至和耿按琴居然直接强行冲入门中攻坚,她只来得及看到耿按琴毅然到好像赴死一样的神情。 这一战,陈至和耿按琴冲门之后,便见三人不顾被捆缚在一旁的东门天,分别从不同角度袭来。 可这是毫无悬念的一战,三人本来以为会改剑相助的“奇兵”耿按琴如今出其不意,却是全力针对三人,耿按琴和陈至之后更有鱼贯而入的画屏门人后援,三人一身功夫尚未发挥五成便已经各自身中数剑。 陈至甚至不为东门天松绑,而是把他留给画屏门人,自己先走了出来。 他路上买的这身衣服已经浑身上下都是血迹,就连蒙眼的布条也给血打湿。 钱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这时才又回来,她捧给陈至一碗茶,陈至默默接在左手之中。 张梦铃、耿按琴这时也带人出来。 陈至突然对钱婆婆道:“你是名可怕的对手,可惜身无武功。” 钱婆婆咯咯地笑着摇头:“你们这些学武之人就是这样,凭着一身武功横着走动,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所以老身的夫君在涝灾之后,也是这样因为讨治涝之资为江湖人所杀,他的死对你们这种江湖人来说连记忆的价值都无。” 说到这里,钱婆婆眼中放光,仿佛展望不存在的光景:“所以……老身才会想以不通武学之身,成为一只蝶门的蝴蝶……” 她的话就说到这儿,陈至的一剑已经划开她的喉咙。 “‘闭眼太岁’!!”张梦铃本来因为成功解救东门天而喜,此时突见此惊变,挺剑只想诘问陈至为何突然杀她近仆。 可一只手扯住她的肩膀,回头一看,是脸上带着让张梦铃不解的坚毅神情的“护铃双剑”耿按琴。 耿按琴道:“我会给掌门一个解释,让陈少侠休息吧。” 陈至没有多说,拖着踉跄的脚步真在画屏门众目之中走回自己屋子。 这个晚上,他的确太累了。 第286章 如封似闭(其之六) 睡了一晚,陈至觉得更多的力气回到了自己身上。 “自诛心剑”的影响还在,陈至自己却近乎于适应了这种脑中的刺痛,既然前一个晚上他能够带着这种头疼应对杀局,现在就更不在话下。 针对“闭眼太岁”的杀局已经宣告失败,首谋也已伏诛,却留下更多的问题。 钱婆婆和耿按琴的计划不需要拖程绘灵那六人到再晚,所以陈至觉得程绘灵、谢小芸、罗初柔和其他三名画屏门人有可能已经赶到了。 陈至自己最后把一切抛在脑后回屋睡觉,他相信画屏门余人在杀局结束后却无法好好休息。 张梦铃会想知道一切,这一切耿按琴也一定会如实透露,而以张梦铃还没有当机立断的本事。 陈至等到屋门被叩响,隔着门问他是否已醒的声音是罗初柔。 “陈少侠既然醒了,掌门请您往药园大厅去。” 她既回来了,那证明谢小芸和“护铃双剑”中的程绘灵也回来了。 “好,请罗姑娘回禀张掌,我稍后便去。” 听完陈至的回话,门外的罗初柔居然没有马上走开,而是隔着屋门再做请求:“陈少侠,关于耿大哥能不能请你……网开一面?他是为了程师姐,他……” “他同样害死了你的一位同门,出自他自己的选择,只为了在昨晚能够更有把握杀我。” 陈至一句话揶回了罗初柔的求情,罗初柔不知道怎么驳这一句。 “他……哎……” 最后再出口的求情之语转为一句叹,接下来便是细碎的脚步声逐渐远离,罗初柔终于从屋门外离开。 陈至曾经给过罗初柔一个课题,目的是让她明白人和人之间的分寸,现在看来留给罗初柔的这个课题完全失败。 在最早对“闭眼太岁”心服的这些人里,罗初柔恐怕是心性最为直来直去的一个,她虽然钦佩“闭眼太岁”,却天真地以为“闭眼太岁”是来拯救画屏门的朋友,所以和陈至的交流才会毫无分寸。 如果不提耿按琴为了“混乱杀齐心”的步骤出手暗害了一名画屏门人,只怕她心中会铁定昨晚的事是大家“有点误会”。 其实罗初柔忘却了耿按琴暗害同门的事实吗?不是,可这件事对罗初柔来说只怕就和张梦铃、“护铃双剑”三人弑师一事一样,是“画屏门内部的事”,而且“已经过去”。 罗初柔的认知之中,陈至这“闭眼太岁”只怕是“亲切友善的救助者”,和路边传奇故事里任何一个大侠同样,而她们画屏门内部的事,纵有点误会“大侠”也是不会计较的。 陈至更相信罗初柔加入画屏门前,乃是出自一个优渥的家境,她应该是花钱加入这个江湖门派的贡生。 今天会有很多人为耿按琴求情,各自会有各自的方式,罗初柔只不过是其中的第一个人。 第二次来催的人是谢小芸,陈至正好已经整理好了仪容,便先请她进来。 陈至先请进来她,只为先问话:“难道张掌或者程女侠没有让你为耿按琴求情?” 谢小芸则似乎视这是件需要回忆才能想清的事,她答得谨慎:“她们二人确实希望属下为耿大侠求情。” 谢小芸这一句中没有透出自己对此事的看法,或者对同门的任何情谊,陈至眉头一皱,问道:“那你为何不为耿按琴求情?” 谢小芸握拳低头道:“属下认为‘闭眼太岁’自有定断,此事结果并非属下所能改迁。多费口舌,不是属下能为‘闭眼太岁’发挥的作用。” 陈至手背到身后去,道:“作为画屏门人,你即使从情谊的角度也该为他求情。 画屏门人谢小芸,重新考虑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谢小芸听闻这一句后,先是利索地跪下,随即眉头皱了皱,显然心中有过一番思虑权衡后,才俯首求道:“那么属下为耿大侠求情,请‘闭眼太岁’格外开恩,留他一条性命。” 陈至似乎这才满意,再开口语气缓和很多:“还有,你并不能算是我的属下,你要记住这一点。” 谢小芸听到这句平缓口气的话,反应却比刚才陈至声音严厉之时更加激烈,她的头贴在地上,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激动之情:“是属下无能,属下为人设局引开戏弄,辜负‘闭眼太岁’期望!! 请‘闭眼太岁’责罚,任何的责罚,只要‘闭眼太岁’不再介意属下以‘属下’自称!” 陈至并不直接作答,而是既然谢小芸论起昨晚之事,他便跟着论一论,他的关注处在于:“你被钱婆婆看破了,你也被耿按琴看破了,只是耿按琴需要钱婆婆的刻意提醒才会想通你的存在代表什么意义。 而你没有看破钱婆婆,甚至张梦铃因为自身自尊而向我隐瞒钱婆婆常跟随在画屏门队伍不远,张梦铃对其也无话不说这点,你都没有发现问题。 所以从失望的角度讲,我确实对你失望。 你有足够的智慧,你的智慧却被钱婆婆玩弄,她知你太过关注程绘灵,太过在意程绘灵明里暗里表现出来对我的不满,轻易便用程绘灵为幌子引开了你所有的关注。 但是这一次,我说你不是我的属下却不是因为你让我失望。 画屏门人暂时还算不上我的属下,我暂时也不需要任何确定的属下。 程绘灵和张梦铃两个自恃身份的人指望你来为耿按琴求情,代表耿按琴说明事情经由之后,也带出了自己被说服的理由,也就是你和我的关系也已经败露。 我相信程绘灵和张梦铃两人知情此点后一是会认为我确实对画屏门的未来心怀不轨,二则是通过你来表示愿意有条件向我俯首,我刚才说明过了,我暂时不需要画屏门的姿态压得太低,更让不出条件,而你一段时间里会是她们判断和我关系的一种依据。 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自处,是你将来的课题。 好好先完成这个课题吧,画屏门人——谢小芸!” “是!”谢小芸看起来倒是并不失落,因为她听出陈至的另一层意思。 陈至提及自己暂时不需要画屏门彻底臣服,所以也不会接受画屏门的任何条件,也就是不会放过耿按琴。 在谢小芸看来,虽然是自己的门派,画屏门却无任何理由或者资格向“闭眼太岁”提出任何条件,耿按琴的生死也不能例外。 画屏门彻底臣服“闭眼太岁”才是谢小芸理想中的情景,这个情景就算要发生在未来,总好过变了个样子后现在就发生。 谢小芸的忠心和狂热反而成了她最大的破绽,所以钱婆婆才会利用此点用一个程绘灵引开了她。 陈至直到和谢小芸谈过之前,都还有心帮助她弥补这个破绽。 但是实际谈过之后,陈至惊讶地发现,谢小芸的狂热不可稍移,更有甚者谢小芸这种冷漠和偏执的性子虽然无碍她培养智慧和为“闭眼太岁”办事的本领……可如果将来“闭眼太岁”要打造的世界里执掌江湖核心的居然不是“闭眼太岁”时,这一图景很容易因为谢小芸出现其他问题。 也许总有一天,谢小芸会是陈至不得不亲手除掉的人。 陈至如今命悬江南城“必死一剑”现象之下,自己未必有命活到那个时候,所以也暂时搁置这一点。 陈至随着谢小芸到了药园宅院正中大宅的正厅,这里座位有些,只是没有人落座。 两列画屏门弟子分立两侧,罗初柔冾在其中一边,谢小芸带了陈至过来后也自觉站到另外一边去。 大厅正中的三人中,“系铃名剑”张梦铃是唯一站着的人,她神情凝重,眼神却闪躲,似乎到了现在也没想好如何解决事情。 “护铃双剑”两人都跪伏在地,耿按琴跪得端正,动也不动,表情乃是一派肃穆;程绘灵看起来患得患失,她纵使是跪着也比别人更爱动些。 看见陈至走进大厅来,其他人都还未发话,程绘灵以跪姿向门口爬了好几步,口中不断喊道:“‘闭眼太岁’!!!陈少侠!!! 我错了,一直以来都是我错了!!! 我去做村姑,或者我把性命交给你,你放过琴郎!! 我真糊涂,我早该一死,或者早该退出门派,今天就不会……” 陈至“双眼紧闭”,程绘灵是以没法看出他的眼神,但陈至在她面前转脸向她这边驻足一会儿,她只觉得“闭眼太岁”在盯视她,于是便住了口。 她这开口算是僭越,张梦铃拱手向陈至,权当刚才程绘灵那通闹喊并无发生:“陈少侠,本掌已清楚了解昨晚经过。” 陈至点点头,问道:“张掌打算如何了断?” 张梦铃居然一指留给大宅主人的主座,道:“请陈少侠上座来听话。” 陈至心知张梦铃的态度仍是“有条件地将画屏门拱手相送”,心中虽然不屑,却并没有跟张梦铃客气,先真的步步踏过去,转身在主座之上落座。 期间程绘灵眼神投向谢小芸,谢小芸视而不见,这次两人四只眼睛交会也没结果。 陈至落座之后,张梦铃倒提名剑拱手向上座开口:“钱婆婆之事,是本掌不察。 整件事中,耿大哥虽然被钱婆婆说动,本掌却也几番不信陈少侠判断,以至于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 是以本掌在此事中,应承下首责。 一责在不能察觉奸细,二责是不能驭使门下,三责则不能平息事态。” 这番话倒是条条在理,如果不是用来把耿按琴的责任挪到自己身上陈至真想夸她作为一派掌门的进步之大。 可陈至此时什么都能做,唯独不能开口宽赦耿按琴。 其实就算要宽赦耿按琴,也是画屏门掌门张梦铃该做之事。 如果张梦铃肯承下耿按琴之责后,只是让步而没有把画屏门整个推过来的意思,陈至倒是乐意给张梦铃一个台阶硬吞下张梦铃以掌门身份强保耿按琴的事实,并且接过这个画屏门的把柄,拟定新的关系。 可惜张梦铃完全没有这种担当,才会在知情谢小芸的存在后希望通过谢小芸为耿按琴“求情”。 陈至于是开口驳道:“张掌明白了昨晚的经由,很好。 为何不能明白我不会追究一个人不属于这个人自己的责任? 张掌自告之罪是张掌执掌画屏门之事,包括耿按琴暗害同门之事也是画屏门内部之事,于我无涉,耿按琴参与杀我的杀局才是和我切身的问题。 唯有这份责任,是我能够追究,而张掌似乎挡之不得,因为这是我同他的问题。” 张梦铃忙道:“本掌认为,耿按琴暗害同门确有其事,谋害陈少侠更是难赦之罪,是以可以将他夫妇逐出师门。 耿大哥和程师姐……程女侠从此不再是本门中人,他们家境连寒门也算不上,至多只是白身,想来也是无法被人推举进入朝廷做事。 江湖方面,本掌将其罪名布告天下,相信没有门派会收留二人。 如此惩罚是否已经足够?” “张掌是在问我吗?”陈至反问一句。 “如果张掌是在问我,我绝不会容许耿按琴再在人世。” 如果张梦铃硬保下耿按琴,陈至当然可以认下,但是这样求问惩处,事后就成了陈至相逼。 这中间,是画屏门向陈至这“闭眼太岁”自递把柄和画屏门被逼无奈吞下仇恨依令行事的区别。 “陈少侠!!陈大侠,我求您!!!我求您!!! 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和您作对,只是您不能杀琴郎!!” 程绘灵“金口再开”呼天抢地,头在地上磕了又磕,她不以功力护额,很快便磕出血来。 看她这副模样,左列之中罗初柔看不下去,她擅自向上座开口:“陈少侠,您大人有大量,难道真没转圜的余地?您既没在这布局里给人杀死了,就……” 反而是罗初柔身边一个师妹听她说的话不是人话,赶紧拉她一拉,她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闭嘴。 陈至无视这一节,直接循耿按琴“不能杀琴郎”的话回问一句:“我不能吗?” 程绘灵头埋在地上,以悲戚拉长之声答道:“您……能——” 既然画屏门担当不起此事的结果,陈至就只有相逼,而陈至若要“相逼”,结果就只能是耿按琴不能再留。 因为只有这样,“闭眼太岁”和画屏门今后的关系才会相对正确。 陈至觉得是时候听耿按琴本人的意见,也相信无论谢小芸还是耿按琴自己都有足够的智慧理解此时唯一合适的做法:“耿大侠,今天很多人替你求情,你如何看?” 耿按琴俯身贴首在地,声音不卑不亢,中气十足:“耿某暗害同门,意欲杀害陈少侠,俱是事实。 陈少侠为本门上宾,耿某所犯乃是不赦之罪,愿以画屏门人身份一死,以谢重罪!!” 陈至叹了口气,他果然明白,因为他是画屏门中难得可用之人。 陈至于是道:“好,我保证,只要耿大侠肯死,我不会因此事再追究画屏门。” 程绘灵仍没抬起头,她已明白事情再无余地,悲声道:“琴郎因我而叛,实在是我心有叛意,恳请……与琴郎同赴黄泉再做夫妇,求‘闭眼太岁’成全。” 耿按琴这时候才抬起头看自己的妻子,他的表情在这一刻才有表现,其中既有柔情又有怜惜,到后来不再变化也仍显得复杂。 陈至道:“确实,那么我越俎代庖,替张掌成全你们夫妇!” ““谢陈少侠!!””夫妇此时同声而答,答完两人抬头对视,都是含着泪露出一副笑来。 “‘闭眼太岁’,你……”张梦铃非常不满陈至此时相逼态度,却不敢发作,只道:“……这样也可以,只是这两人始终是本门中人,也该由本门执行!” 陈至心道,你这句又太晚,而且居然还留余地。 他只能在心中摇头,口上却道:“那这件事其实容易,谢小芸!” 谢小芸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出列向上座一拱手,用带着疑问的语气问道:“……陈少侠?” 陈至道:“这件事着你去做,要做的漂亮。” “……陈少侠?”谢小芸再用同样的语气问同样的一声。 陈至厉声道:“你难道没听到,还是要等张掌的命令?” 张梦铃更加不满陈至,她本有意私放,却给陈至强行指定了个私下里和陈至有问题的谢小芸,此时她也觉得自己不能再改变任何结果,于是令道:“既然陈少侠执意如此,你便去做!” 谢小芸终于“是”地应了一声,领着耿按琴、程绘灵两人离去。 陈至让人叫来东门天,便说自己马上要起程了,这就当做和画屏门众人别过。 程绘灵和耿按琴跟着谢小芸,发现谢小芸居然牵了三匹马,他们一人一匹,夫妇两个居然没有私逃之意,老实纵马跟在谢小芸后面。 扬州水路较多马匹难寻且贵,用马来移动既费事又麻烦,可耿、程夫妇到走了一阵才开始反应过来,两人都不肯高兴,最后是程绘灵懦懦地问了出口:“谢师……谢姑娘难道是要私放我们夫妇二人吗?” 谢小芸叹了口气,道:“‘闭眼太岁’先强行认你和耿大侠同死,再指定我处理你们夫妇二人,就是要我私放你们二人。 这件事他想要做却不能做,而我曾经漂亮地为他处理一个大夫高晓,所以他委我来做。” 耿按琴、程绘灵两人意外之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小芸静静抬起头来仰望天空,这一次,是“闭眼太岁”让她失望了。 陈至让画屏门准备了两套成衣换掉后在东门天的“搀扶”之下,又再到临兆镇,他不打算去庐江了,所以出了这镇,他也得和东门天作别。 陈至想不到这东门天居然也在这时问起了闲事:“公子,我看那些姑娘都不太开心,是为了什么?” 陈至答道:“因为她们的同门惹到了一位江湖中的恶人叫做‘闭眼太岁’,不得不做了些违心的事。” “哦,”东门天听了之后,却道:“其实传闻不一定是真的,那‘闭眼太岁’也未见得就是恶人。 公子你也一直闭着眼睛,可我看公子就是个大好人呢。” 陈至感到好笑,问道:“我是吗?” 东门天倒很固执:“我什么活儿都肯干,见过的人也不少,看人不会看错了!!” 这小子甚至看不出陈至是位江湖人,陈至摇摇头,却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开口对东门天道:“听说扬州江湖要出大事,民间说不定也会不太平静,你事后如有机会先暂离扬州地界吧。” “为什么?”东门天不以为然“我看江湖一直很乱,我们离得远远的也没受到什么影响咧?” 陈至不再劝了,各人有各人命运,他只能为别人做这么多。 因为他还要去面对自己的命运。 第287章 庐江两闹(其之一) 秦隽和言笑酬已经到了庐江郡地界三天,三天里他们反复打听比对江湖传闻,再回到庐江城里藏身。 所知的还是太少。 言笑酬只花了三十两上下便买通各路叫花子,好歹是铺好了别人能寻来的线索,只等陈至或者任何和陈至搭上线的人找上他们来。 而他们两人藏身的地点,干脆就叫花子弄,扬州涝灾之后叫花子其实遍地都是,每座城里也不免有这么一个花子弄,非是庐江城比其他郡治县城要穷。 这一天,他们两人又在这花子弄紧里头的破庙碰头,首先谈的却不是扬州两大祸乱的事。 秦隽先开的口:“我们还是想得太简单了点,这些花子……活该他们一家上上下下都是花子,简直莫名其妙。 大鼻子,你说我们是不是最早分配错了,本来是说老弟要去赴那‘水月仰天’之会便让他带去最多的银票,到头来咱们不够花了算是怎么回事? 这帮花子自己有自己的规矩和大小,想让他们做掩护,每天就得给其中头目点好处。” 言笑酬倒是不急不忙,秦隽叫惯了他“大鼻子”,他也便真的时时回话前要摸摸自己那标志性又大又圆的鼻子:“陈兄弟说过今天他会找来,如果不是他找来,便是他搭上的人找来。 结果都是一样,我们不必在这花子弄长久窝着,彩头也可以今日为止。 如果太早和这些叫花子发生冲突,到头来不是提前惹来别人,就是这群叫花子一呼而散,到时候没人掩饰我们的藏身之地。” 秦隽则道:“你明明知道我要说的是哪一回事,扯这些我也知道的是怎样?莫名其妙!” 言笑酬笑笑,再次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 秦隽的意思他确实知道,只是除了安抚秦隽的情绪他也做不到别的,该发生的事情必然会发生,三人出发前并不清楚各地的情况,想得确实未免简单了点。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花子有花子的规矩,庐江花子也另外有庐江花子的规矩。 正如扬州涝灾之后很多人流落街头成了叫花子,涝灾平定后这些人也都既不去做流民也不愿发掘新家整治新地而是一股脑儿涌进大城里,扬州多少大城突然间都被“涌”出来个花子弄一样。一座城,就可能兴起一个丐儿帮。 秦隽、陈至曾经见识过的青竹帮就曾剿灭过一个丐儿帮,虽然和扬州遍地的众多丐儿帮不是一回事,实际上成因和事后的表现也都大同小异。 做惯了叫花子的人选择继续做下去,往往都是因为找到了做叫花子能够做舒服的办法,这些办法有的是这些人在未成叫花子时不敢尝试,一试之下来“杵儿”又快且不花力气,从此再不愿意用正经的法子“挣杵儿”。 这已经是江湖组织的雏形,但凡这样聚起来的叫花子既不能算作纯粹的民间人也不能算作江湖人。 本来的话,这种人正有天衡府平安司的玄衣卫去管着治着,察觉他们的组织壮大到可能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界线的时候,玄衣卫就会组织人力一击即中覆灭之。 可扬州地界最厉害的那些玄衣卫,因为“切利支丹”之乱已经无暇分心顾及这些叫花子的松散组织。 各地的丐儿帮可谓逮着机会,着实各自都发展了些。 秦隽和言笑酬在庐江藏身兼打听风声,恰好就是要和这种人做邻居。 他们不过才来了三天,已经在这里的叫花子上使了八次钱,其中最早的一次这些叫花子还推说他们两人给钱的那个人不是这里叫花子的人,是着了别人的道儿。 而秦隽和言笑酬又哪里是傻的?叫花子们越来越勤地来确认他们在或不在,两人都看出这群叫花子的试探之意。 三天交道打下来,秦隽、言笑酬和这群叫花子可谓是互相提防,彼此都明白和对方的关系将会发生新的变化,又摸不清对方的底细。 言笑酬对此事态,觉得尚可拖延到不必再待一拍两散:“近苇原那个‘江南城’一事后,除了一些小门派没人向我们发出悬赏,江湖尚且如此,何况朝廷。 即使是小门派,我们听到的风声也是只悬赏你老弟,而且多半是要活的。 这些叫花子纵然有其他想法,私下也有暗中勾结什么江湖人或者民间浑人,我相信他们连我们底细都还摸不清。” 以言笑酬和秦隽的武功,纵然这些叫花子找来一两个小门派也动不了他们两人,不便的无非是如果弄出动静怕被引来其他人的关注而已。 如果按照陈至和他们两人事前的商量,他们两人最不能暴露给官军和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带领的那伙儿人,其他倒无所谓,甚至如果是灭度宗还反倒是他们两人给找上门来较好。 既然言笑酬提到近苇原那件事,秦隽干脆再在这上面聊一聊:“这三天根据江湖上的风声,起码裘非常和南宫飞星、南宫舞彩、南宫妙霖那伙儿人已经和潘籍沆瀣一气。 近苇原出事的第二天,那‘江南城’就再不见,裘非常无法在玄衣卫面前服众,最后只带走了一些愿意信他和那‘江南城’的人。 这真叫老弟说中了,近苇原那出戏就是为了打散失去江麟儿之后玄衣卫的团结,好好的玄衣卫给这么一搅就成了一盘散沙,莫名其妙。” 只是两人也没能打听到不肯信裘非常的那批玄衣卫是仍聚在哪里或者各自散了,唯一知道的是这些人在离开近苇原后也没回到自己原来的驻城。 言笑酬提醒道:“陈兄弟也曾经提过一个可能:潘籍事后会在暗中处理一些落单的玄衣卫。 现在既然可以肯定是庐江那位总旗既然没在出现在庐江,要么他是被裘非常带走要么就是没能回到庐江。 陈兄弟的猜测猜中可能性再大三分。” 秦隽点头,他又再提到另一件事:“如果来的是我老弟还好,不是我老弟我们就要依照之前所议先继续暗中行事,设法找出来‘切利支丹’或者缕臂会的踪迹。 老弟给了一条线索:兵器。 ‘切利支丹’贼人之前之战后可以凭借自己在民间的影响去找偏僻村落收留,但是没有‘秘境元’他们的状况也耽搁不下去,而要去争‘秘境元’他们就要和人打。 那些怒界剑客的兵刃特殊,水准接近通明山庄所铸。 如果要修补那些兵刃并且武装信任他们的乡民,他们就需要精铁,他们和缕臂会串联成功前都不会有从海盗或者其他秘密渠道弄到铸材。” 秦隽本来以这个为根据,在庐江附近打听风声同时查问起来了一些铸铁用材的情况,最后只能得出不在庐江的结论。 庐江郡多泽少山,所出木材烧成炭薪填炉也不够好用,秦隽实际找到伐炭薪的农家一问之下判断肯定无人大规模采买。 本来陈至给的方向很合理,官军想要兵刃自然能轻易搞到,且不说往其他州派下订单然后以管家水陆两道运来,便是从其他州以钱调材又有何难?把心思打在民间铸材上,而且手笔大的,只会是“切利支丹”或者缕臂会。 但是三人运气实在都算不上好,三人首先定下以庐江郡为根基查探此点,结果是在庐江扑了个空。 庐江郡只有地处位置适合“切利支丹”暗暗蓄积实力,却不能提供“切利支丹”需要的条件。 言笑酬之前和陈至等人定计时候没想起来,此时却多想起来一事:“这么查缕臂会似乎也不太合适。 缕臂会筹备‘患殃军’作为必要时候的武力,却未必肯将兵刃等物全部交付他们。 近日来风传‘患殃军’接连和官军碰上后大败便可证明此点。 ……所以秦兄,你认为就算你老弟或者他指派的人来和我们会合,之后我们针对那群人去查较好?” 秦隽稍一思量,马上道:“缕臂会啊,查到前面那群王八蛋我们又动不了他们,好找就罢了,不好找我们还找他们作甚?莫名其妙!” 言笑酬想法也是一样,他大鼻子气呼出一口重气,比他点头更能表示同意。 陈至之前和两人商量时,曾对两人剖析明了如果找到“切利支丹”因为他们战力未明不可妄动,只盯着警惕缕臂会私下找到这些人就好。 唯有找到缕臂会的人下落,秦隽和言笑酬才能依陈至之说,设法取了缕臂会首席黄坚那狗贼的性命,这才是实际对局势有效的举动。 这样一来两人窘境又回到这次谈话之前,如果庐江城的叫花子更加可信点,或者没表现出如今的贪婪和另有打算,两人不惜把剩下的钱多花在他们身上,直接让他们去查更多事就好了。 如同再次提醒两人这群叫花子不可信一样,秦、言两人还在谈着,就又有一名叫花子突然踏进这间破屋里来。 来的这人秦、言两人如今也都认识,别人都叫他“马癞子”,此人生着一颗瘌痢头,年纪有三十左右,如果不是一身打扮从头到尾都像个叫花子,单论露出来的胳膊腿上紧绷的肉怎么看也是个能干力气活儿的。 马癞子进了屋子也不客气,先把屋子里前后左右瞧个遍,再对两人开口:“两位大侠,大饭头儿说两位好像来了朋友,叫两位去大饭头儿那处宅院认认是不是相熟的。” “饭头儿”就是带着大伙儿吃饭的头儿,这个叫法既俗气也实在,这批叫花子尚且不成气候,其首脑选的称呼也就不需要多威风。 言笑酬一笑,道:“大饭头儿有没有说是个什么样人?” 马癞子赔笑道:“只说是两位,一位公子一身白衣服白得胜似米饭,另一位手上带两个大黑镯子。” 秦隽、言笑酬一听之下对是什么人完全没有概念,他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不明所以来。 秦隽这时骂道:“有病吗?什么人都一定是认识我们的?!莫名其妙!!” 马癞子哭笑都是一张脸,他这时候语带委屈接道:“我都没实际看见是什么人,大饭头儿叫我来我便来了,两位爷自己给自己做主吧。” 秦隽更怒,道:“你也知道我们自己给自己做主,我们想见自己便走去了,莫名其妙!! 你先回去回话给大饭头儿我们知道了,若我们半个时辰没去,就是没想见人,让乱认亲戚的散了吧。” 马癞子更感委屈,口中道:“听说人家可知道言爷的名讳,而我就只传个话……” 说是这么说,马癞子边说也不敢不边退出去。 言笑酬见这人出去再转头一问:“你怎么看?” 秦隽“哼”了一声,道:“他进来一阵乱瞧,要说真来了人,那就是来了人他们也对来的人做着别的打算。 要是没来人找我们,那说不定是他们来人了。” 言笑酬摸摸鼻子,一点头,鼻子出气叹一句:“还是去一趟吧,不管咱们来人还是他们来人,不去这一趟这批叫花子和我们只怕都安心不下来。” 秦隽道:“好,反正一时没有事做。” 事情就这么定下,两人于是便一起往那“大饭头儿”的“宅院”去了。 所谓“宅院”不过是一间破落的庙,四处通风倒是也显得敞亮。 这一堆叫花子的头儿“大饭头儿”姓范,衣服破落,胡子却一点不脏乱,他挺着个很大的肚子,只等秦隽、言笑酬两个神神秘秘的“大侠”过来。 他确实看出了言、秦两人待不了多久,又眼红这两人不知道还带了多少银钱,所以串通了一些狠人打算谋财害命。 可真来了两个客人,这两人态度既冷,周身又有在这位“大饭头儿”认识最狠的人身上也没见过的危险感觉。 是以“大饭头儿”打算叫来秦、言两人,再看形势值得不值得动手,如果形势不妙,他倒是乐于干脆做个好邻居。 一个合格的“大饭头儿”不见得得让手底下顿顿吃上,起码得要手底下下一顿饿着的时候人起码还活着才行。 所以他待这两名客人——“三悟心猿”孙游者和“下下签”夏尝笑——时态度也放得格外谨慎。 第288章 庐江两闹(其之二) “下下签”夏尝笑的“下下签”这个名号,本来是说这人性子固执十分缠人,所以江湖上这么多杀手之中若是给他缠上,哪怕武功比他高都是惹上很大一个麻烦,等同于抽到一支下下签。 夏尝笑如今却开始对自己名号的真正涵义产生动摇。 “三悟心猿”孙游者这名同僚,好像才是他夏尝笑抽到的一支下下签,以至于出任务时想要在外人面前保住威风都要他时刻绷紧神经。 夏尝笑憋了孙游者一路,任孙游者再起话头他也只是冷淡的回应一两句,随后就是沉默应对,到快要见到陈至所说的言笑酬前效果都好像还好。 甚至那位“大饭头儿”几次想要跟孙游者搭话的时候,孙游者也给出了适当的冷漠。 两人这种形象本来在夏尝笑的努力下,保持得很好。 直到言笑酬和秦隽真正踏进这破庙里来。 秦隽样貌虽然英气正派,但是乍看之下也并不算特别,言笑酬那鼻子真的既成重枣之色兼之又大又圆,相比之下的确扎眼得多。 不过也只有像“三悟心猿”孙游者这样不通人情世故的人,才会在言笑酬一踏进来马上就道一句:“鼻子真的又大又圆,果然不会认错!” 言笑酬本来大踏步走进庙来,听到这句后也不禁尴尬一笑,自己摸起自己的大鼻子来。 秦隽则是干脆替他回嘴:“鼻子大不大关你什么事?!莫名其妙!!” 孙游者刚才那声在外人听来确实有些太过自来熟,兼孙游者语气向来平静冷漠,听着怪异得很,无怪秦隽回嘴。 “下下签”夏尝笑听这两人简单过着两句,心中却警铃大作,明白这个眉清目秀的看似也是个滑稽人,自己如果不设法把气氛稳住,不免要被一群叫花子当成滑稽人的同类。 可他开口的时机太好。 “我们是……”“这两位是……” 夏尝笑开口的同时,另有一人同时开口,正是这群庐江叫花子的头子范“大饭头儿”,两人太过异口同声,同时开口同时收声,使得当下反而有种别样的滑稽感。 旁边的一个小叫花子已经忍俊不禁,“噗”地一声笑出来。 夏尝笑面色冷峻,心中已在骂娘,只想着这叫花子头儿跟自己同时开什么尊口? 姓范的“大饭头儿”也同样尴尬,他也只感奇怪——此地明明他才算是主人家,怎么人人都像当他不存在,自顾自把话说完? 站在这两人的角度,他们两个都各自认为自己有不得不开口的理由。 所以在这两人窘住之后,话头不免又要让“滑稽人”们抢了过去。 孙游者不满秦隽刚才回呛自己,非要回他:“欸~这位兄台鼻子大不关老孙我的事,老孙我说这位兄台鼻子大,也不关阁下的事。” 这句话颇有“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意思,是上好的诡辩,秦隽不好硬接,于是转头攻击起孙游者的自称来:“老孙?你该是多老的孙子才能称自己叫老孙?!” 夏尝笑再欲插话,始终慢了孙游者一步,孙游者直接回道:“我祖父的孙辈里,想来老孙我应该就是最老的那个孙子,老孙我自称老孙合情合理!” 夏尝笑慢一步开口,悔之莫及,他已知道自己随着孙游者同来,“冷”了一路,这句一出别人再看他俩目光必然异样。 秦隽确实投去异样目光,却还好只盯孙游者,他还不自觉退后一步,把孙游者上下好一番打量。 秦隽以前哪里遇上过这个风格的呛声对手?这句一呛回来,他愣是摸不清对方口才深浅来。 必要时候,还是言笑酬出言救了这个太过滑稽的场面:“大饭头儿,这两位就是知道言莫名姓,要来相见的朋友吗?” 那位姓范的“大饭头儿”可算逮着个把自己当回事儿的,赶紧摆正身子,用他最有威严的模样沉声道:“不错,就是这两人问起言大侠的样貌,还说是什么哪个城隍庙的什么土地公派他们来……” 秦隽一听这句,白眼一翻,直接道:“莫名其妙!” 孙游者则一本正经道:“是‘闭眼太岁’让我们来,不是哪个庙的什么土地公。” “大饭头儿”心知自己记错了这两人刚才的说辞,他好不容易说上话来,不愿意自承谬误:“江湖上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杂号,谁记得住那么老多,反正这两位人就在这里,你们两位也已经在这里。” 秦隽一想也对,转向孙游者、夏尝笑,问道:“你们说是我老弟派来的,有什么证据没有?若是随便些许个摘瓜挣杵儿的冒名而来我都得认下,我这秦字怕得倒着写。” “大饭头儿”一旁听着突然来劲儿,虽然他对江湖所知不深,黑话还懂得几句,知道摘瓜是拿人领悬赏。 原来这藏在花子弄的两人居然是什么花红要犯的同伙儿? “大饭头儿”脑筋一动,心想就是要摘瓜也不是什么瓜都摘得,横竖要知道他们底细。 本来他颇不满别人当他这主人家不存在,现在巴不得别人当他透明,好当着他面多说几句,再透些讯息。 言笑酬也跟着问道:“两位说是‘闭眼太岁’派来,倒不知是否有所凭证?” 夏尝笑道:“陈至遣我们前来时候,也没交托什么,只有些……” 他本来想提银票,但是转念一想这东西虽是陈至所赠,未必对方就认得,更不好当着一群叫花子掏出来给人看,于是就没再说下去。 孙游者则道:“证据没有,人证却切切实实!” “哦?”言笑酬一摸鼻子,想着“大饭头儿”的人只说两人前来,不禁好奇道:“人证何在?” “我。”孙游者站前一步,以掌心自指,若不论说话内容这是颇风雅潇洒的动作:“老孙我是江湖中最正直公平的人,也就是江湖中一等一的人证!” 秦隽直道:“莫名其妙!” 言笑酬“哈”地笑了一声不置可否,虽然不清楚对方什么来路,但是他觉得不像坏人——倒像十足的浑人。 “大饭头儿”一旁听着,更是摸不准头脑,他念头一转心想不管这个找来的什么来路,这姓秦的和姓言的应该正正经经是江湖或者朝廷花红的同路人。 那么与其在这里听他们不知道要聊到什么时候的鬼扯,不如自己找个借口溜号儿,再找自己相熟的江湖“老海”去问个清楚“闭眼太岁”是什么样的花红,也好早做好配合别人“摘瓜”的准备。 一念及此,当下范“大饭头儿”打个哈哈:“几位总算应该是都找对了人,你们的事我们花子不好掺和,我就先走一步。” 说完这句,他一边赔笑一边就往外走。 言笑酬看了他一眼,刚一皱眉,又看到一人悄然跟在这“大饭头儿”身后,无声无息,他便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什么话也没说。 孙游者、秦隽也各自眼珠一转。 秦隽当即就开口吸引起其他叫花子的注意来:“到底是什么来路?我见你再三确认那小叫花子的位置,只怕你不是什么正经人!” 那小叫花子一旁是他爹,这父子俩叫花子本来把这当做热闹看,此时听见这句心里一咯噔,再看“大饭头儿”人已走脱,哪里还有人为他们父子俩出头? 孙游者有意配合秦隽说话,当即答道:“老孙我是‘摘星楼’的杀手,我以为‘闭眼太岁’这个名字如此敏感,事后不免要把这里的人杀了灭口,这些叫花子底色不明,当然要找个能够一击即中的。” 这句话一出,这些叫花子哪里还安得下心?马上有人想往破庙门口出去,却看见“三悟心猿”孙游者正盯着自己,动也不敢动。 秦隽此时已经信了七八分这两人是陈至遣来,只是不免皱眉,这浑人的风格也颇有点极端,实在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好帮手。 言笑酬也作同感,只是他更加知道,有刚才偷偷跟上“大饭头儿”的那个青衣人的举动,这两人至少算是自己人。 范“大饭头儿”从破庙出来之后,低头直出花子弄而去,丝毫没感到自己已经被人跟上。 花子弄出口墙根儿本来蹲坐着一个乞丐想要警醒“大饭头儿”有人跟着,他没起来却被跟着的青衣人拳头一摆,后脑撞到土墙上直接昏过去。 跟上“大饭头儿”的自然是“下下签”夏尝笑,他被河水浸湿的黑衣未干此时仍穿着那身宽松点的青色成衣,虽然出了街市之后他箍住双袖的黑铁护腕比较明显,却最多给路边的人当做一个江湖人而已。 范“大饭头儿”有最起码的警觉,走在街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夏尝笑却不光身法滑溜,兼一身驾轻就熟的“伏粪神功”,往往“大饭头儿”那肥头大耳的脑袋还没转过来,他已经一个滑步滑到一边位置运起“伏粪神功”,莫说“大饭头儿”注意不到他,连他凑近做掩的人群也只觉得人凑过来后产生是自己弄错而夏尝笑本来就在这里的错觉。 陈至也正是因为夏尝笑这个本事,觉得说不定比起武功更高的“三悟心猿”,某些场合这位“下下签”说不定更能派上用场。 范“大饭头儿”在街上三拐两拐,最后是走到一个凉茶摊上会了一个汉子。 夏尝笑跟得不算太远,一路看着这两人互相知会了后起身找僻静巷子谈,干脆再凑近些,凭“伏粪神功”直接背靠在巷子口的转角墙上。 所以他甚至能听清这两人压低声音的交流。 那汉子道:“的确有个‘闭眼太岁’,江湖传言有误,那‘闭眼太岁’其实是个时常闭着眼睛的清秀少年。 说不定真是个瞎子。 他还有个兄弟,叫什么‘口舌至尊’秦隽,这两人我都在近苇原群雄相聚时候见过。 如今颇有些参加过近苇原之会的小门派对他们弟兄——或者只对‘闭眼太岁’——发出花红来。” 范“大饭头儿”大喜过望,声音都升高一些:“那我们弄里那个姓秦的必然是‘口舌至尊’了,我亲耳听他管‘闭眼太岁’叫老弟。” 汉子沉声道:“范老弟不可张扬,听说这兄弟两个一文一武,曾经在兖州也搞出大事,再加上这次是在‘天下第一剑’眼皮子底下谋害他的儿子。 这不是轻与的人物,这个瓜我们便是联系上本地势大的曲道门也未必能摘了。” 范“大饭头儿”仍不甘心,又问道:“那这‘口舌至尊’和‘闭眼太岁’一文一武,哪个是文哪个是武呢?” 这话问住了那汉子,他又不愿意在人前露怯,强答道:“既然‘闭眼太岁’叫做‘太岁’,‘口舌至尊’又名因‘口舌’,想来是‘口舌至尊’文而‘闭眼太岁’武。” 范“大饭头儿”早等着他这句,马上接道:“眼下我那儿只有‘口舌至尊’,未听老兄说前我看他背着两口刀还以为他是个武的,既是文的,那这两口刀应该不过是背来吓人,我们何不联络上曲道门的人一起动手,也好分了这杯羹。” 那汉子虽然是自己强答,却觉得自己判断有理,此刻听范“大饭头儿”的话不免也有点心动,道:“这样啊……那我可以去找曲道门的人谈谈。 其实现下庐江还有另一个可以摘的瓜,有名红衣少女今天在赌坊大杀四方,她也在向输了她钱没法赔付的打听一个姓秦的,兼有人认出这女子曾和‘口舌至尊’在一起行动。 曲道门已经去找了庐江郡两位隐世名宿,他们想今天日落前动手擒住这女子,还问我们是否一块去。 不若老弟先稳住你那的人,如果真是‘口舌至尊’我们先擒了这女子再去威胁‘口舌至尊’束手就缚,岂不是更好?” 范“大饭头儿”抱拳一礼,眼中充满对汉子的钦佩:“老兄妙计,先收拾女的可要容易多了,而且女的收拾起来……嘿嘿,还有便宜。” “下下签”夏尝笑听到这里,已经想到当时离开“如斯园”时,确实陈至对一名红衣姑娘作别时候要她来庐江找人,原来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庐江。 范“大饭头儿”谈完就原路折回,夏尝笑略一思索,从一旁卖彩纸摊上偷偷抄来一小片彩纸,再跟得更近些把彩纸塞到范“大饭头儿”身后百纳衣上一个补丁的缝里。 他也不知道这彩纸会不会半路就被人看见取下,可他只好这么简单做一手,指望在花子弄里那三人明白此人有诈。 而“红衣姑娘”那边实打实是要出事的,夏尝笑始终还是要先尝试偷偷跟着这名不明来路的汉子去一探究竟。 第289章 庐江两闹(其之三) 秦隽在通明山庄时经常跟着威房的人胡混,言笑酬则是本来就出身民间。 所以相比于他们两个,藏真心的江湖经验实在少得可怜。 尤其是民间和江湖中间那条界线到底在哪,如何才能从一座城里找出和江湖有关的消息、线索这方面,藏真心唯一的经验便是和秦隽一起化名到建安城里查缕臂会之事的时候。 陈至跟藏真心说明秦隽和言笑酬会在庐江郡庐江城里后,藏真心自己一个人来到这里,身上只有钱财,她对自己的武功也并不算很有信心。 虽然藏真心如今已经算是一名修炼者,这种造诣放眼扬州地界上,一般小门派里也只会有几个出类拔萃的能稳稳赢过她。 只是实战经验的缺乏,和接触太多高手,让她没法正确推测自己的实力到底算什么程度。 闯荡江湖最需的胆量和信心这两点,藏真心尚不具备。 是以藏真心虽然早“三悟心猿”孙游者和“下下签”夏尝笑一日到达庐江城,如何找秦隽和言笑酬碰头,对她却成了一件难事。 藏真心选用了自己唯一有经验的做法。 还是赌坊,还是大杀四方。 藏真心的赌运向来不错,她成功地让不少江湖过客欠下了她的钱,这个时候她便打听,结果一无所获。 即使如此,她的目的也算有一项达到了,她本来就相信以现在“闭眼太岁”和“口舌至尊”的恶名,即使打听不到“口舌至尊”秦隽的所在,总能把自己在赌坊给人免债和找“口舌至尊”的风声传出去。 她姓藏,但是藏并不是她的个性。 她相信传出去风声之后,如果陈至所说不假,秦隽和言笑酬真以庐江城为据的话,这两人早晚会找上她来。 办法是不错的办法,可也确实是设想地太少的办法。 藏真心没亲自深入过诡谲的江湖,所以她还在等待秦隽和言笑酬的人找上门来,她就已经被其他知道“口舌至尊”名号意味的人发现。 等着“摘瓜”的人。 “下下签”夏尝笑跟着范“大饭头儿”的时候看到的汉子名叫张铨生,是庐江城里一个名叫泽生帮的小帮派的二当家,大当家正是这汉子张铨生的亲大哥张泽生。 泽生帮的无赖各式各样,其中就有好赌且嘴碎的,正是这种人把有位红衣姑娘要找“口舌至尊”秦隽的风声传回了泽生帮里。 张泽生自己也曾在第一次近苇原会聚群豪时候去到过近苇原上,他听完了针对“切利支丹”贼人的计划后就决定不带帮众参与,于是一早找个机会带人溜号。 可他见过藏真心。 张泽生亲自到庐江城里的“锈铜坊”赌坊走了一遭,他远远便认出了藏真心就是曾经和“闭眼太岁”“口舌至尊”一起出现在那近苇原上的红衣姑娘。 认出人之后,张泽生便起了摘瓜之念,他首先想到了庐江郡里的另一股势力曲道门。 曲道门本是一派不正经的道门左道所兴,吸纳了很多江湖里做黑买卖的强人,从此也成一股活动范围仅限于庐江郡的强横恶势力。 曲道门的首脑洪道人也是个擅长走动的人,也正因为这位洪道人年年给这一代管事的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上贡,所以曲道门也算过得一直平安舒心。 近苇原之会,曲道门却不敢参与,就算他们在玄衣卫里打通了裘非常这个熟人,可哪知道自己的人会不会落入玄衣卫其他人物的法眼里,被玄衣卫想来顺手收拾掉? 近苇原上“天下第一剑”江南城控诉“闭眼太岁”陈至谋害自己的儿子,第二天这位“天下第一剑”便失去踪迹,裘非常带走一小半服他的玄衣卫也不知去向。 玄衣卫成了一盘散沙的现在,张泽生主动来示好曲道门并且希望能一起“摘瓜”,蛰伏了一阵子的曲道门正打算赶着扬州大乱的风头浪尖找个机会跑出来。 事情谈好,张泽生方面负责封锁这位红衣姑娘的消息,洪道人聚集了自己这曲道门里手最硬的几个弟兄,准备自己带领少量精锐办了这件事。 毕竟这位红衣姑娘不提,如今各个小门派对“口舌至尊”发出的花红就达到了近三千两银子,如果能引来“闭眼太岁”,那就算只能拿住死的也是两万多两的进项。 曲道门东躲西藏之下并无安稳产业,洪道人可是很眼红这笔花红。 洪道人更相信事情一毕,分给泽生帮几千两自己这边拿个大头,以双方武力的差距泽生帮也不敢说个不字。 八月二十这天,洪道人带着曲道门里武功最好的三个人到了庐江城里,被张泽生带着十几个人招待,奉为上宾。 似乎是为了显示自己这边办事稳妥,洪道人等四人到了后正好有个泽生帮的帮众来报,说那红衣姑娘果然又在“锈铜坊”替人落注免债。 张泽生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稳坐泰山一样夸了这名帮众后,便对洪道人道:“上师来得正是时候,本帮连那位姑娘落脚的客店也已经摸清查明。 那位姑娘应该尚未接触到‘口舌至尊’‘闭眼太岁’,正是拿她来诱那另外两人的大好时候!” 洪道人双眼一眯,赞了句“好”,装作送茶进口,却已经将泽生帮的人手打量了个透。 洪道人本是名炼觉者,兼之经验丰富头脑也算明晰,只是看了一圈就已经把泽生帮的众人什么斤两在心中评了个大概。 张泽生动作虚浮,用的乃是大铁棒,不过看他双手起落就知道凭得是一股蛮力,既没有摸到修炼者的门槛功夫也不到家,一双手臂多处还显出他有沉疾,多半就是强用不熟悉的兵器而损伤自己的筋骨所致。 他弟弟张铨生相比之下更加聪明点,从虎口和身上的疤看这人倒是真常和人动手的,功夫应该也只平平,用的是刀剑一类利器。 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自然显露出一股冷冽气质,这人看着年岁不大,整个人如同从冰窖里走出来一样,一袭青衣对他好像有点宽松,但是箍在双袖外面那对黑铁护腕上虽有刀剑之痕却不影响护腕的黑亮。 加之这人背着一口宝剑,光看剑柄形制只怕比寻常宝剑要稍重,显然是选了趁手之作。 只有这个人洪道人觉得是号人物,偏生又没法看出更多的深浅。 洪道人只好装作随口问出一句:“这位朋友看着也一身业艺,不知道张帮主从哪里找来?” 回答他的是张泽生之弟张铨生:“上师明鉴,庐江城里花子弄有位极像‘口舌至尊’的人物。 因为事情太过凑巧,花子弄那些叫花子的‘大饭头儿’和我知会之下决定先稳住那人,就怕真是‘口舌至尊’为和那红衣姑娘碰头而来。 范‘大饭头儿’和我甚有私交,我要他稳住那人,等红衣姑娘制住了再去试那人到底是也不是。如果不是,范‘大饭头儿’自己谋了那人身带的细软,如果是,他也不过想分些汤水尝尝。 范‘大饭头儿’掺和进来不是坏事,起码这样我们可以确认这红衣姑娘不是凭空找来,真有个在花子弄藏身类似‘口舌至尊’的人物等着人碰头。 大哥把红衣姑娘的消息封锁得好,现在这人还浑无知觉,大有事后拿他一试的价值。 而这位夏兄弟,就是范‘大饭头儿’找来的帮手,夏兄弟不愿意说和范‘大饭头儿’什么交情,却显得极重义气,只说结果范‘大饭头儿’满意他便可以。” 洪道人眉头一皱既舒,口中道:“好,夏兄弟尽管放心,事成之后,范‘大饭头儿’那里保管他心满意足。” 夏尝笑心中暗笑,面上一样冷峻,冷冷拱手答道:“‘大饭头儿’对我曾有不可与外人道的恩情,只要能偿这份恩情,请上师随意用我夏某之剑。” 洪道人其实担心的是既然那群叫花子请来这号人物,事后要分他们多少才能免于节外生枝,对于夏尝笑的来历他倒是没有进一步的怀疑。 江湖中无名强人落魄一时,因此欠了叫花子恩情的事也时有发生。夏尝笑话说得一本正经,正像是这种身份“不好宣说”的人物,他符合洪道人对这种人的一切想象。 夏尝笑其实只是跟了张铨生一路,到了像是据点的地方后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后便登门踏户,自称是“大饭头儿”请来的帮手。 张铨生只道范“大饭头儿”无胆直接参与行事,找了个有点功夫的能人来帮,这也符合张铨生对范“大饭头儿”的印象,所以完全没有生疑。 确实在他看来,姓夏的也只能是范“大饭头儿”找来的人,此事绝无虚假,否则这姓夏的从哪里得知他和范“大饭头儿”避开人私谈的事呢? 洪道人思来想去,虽然对夏尝笑有了提防,防得倒多半是事后这人为叫花子出头碍事,还没曾想到行事之时夏尝笑便会出手妨碍这层。 洪道人捋捋自己灰须,笑问张泽生:“不知道张帮主稍后打算如何行事?” 这也是夏尝笑关心的细节,他也不由得侧耳去听。 张泽生道:“我帮众中有名昨天被那位姑娘代为落注免债的,等下由他出面,借着昨天之恩再落注输光身上铜钱,再等那姑娘耐不住来相助。 相助之后,他便开始哭诉一套我编好的说辞,卖卖惨相,诉自己在城南门外城隍庙有个很恶的债主,自己若不能在一日内还钱便如何云云。 我又叫他到时候只说那债主姓秦,乃是个青年人物,想那位红衣姑娘便会以为是‘口舌至尊’来搭她的线,被诱到城隍庙去。 如此一来,纵然花子弄那人没被稳在花子弄又冾是‘口舌至尊’,事情也发生在城外,料我们可以先下了红衣姑娘这一城。 我更让他带了一包干皂角,到时候我们两路人马分别跟去城隍庙,这红衣姑娘察觉不对之时,一包干皂角撒她鼻脸,从口鼻处让她不住流涕,顿时反抗之力也弱了五六成。” 洪道人点头,心道这张泽生功夫虽没什么,心眼却的确好用。 皂角进入口鼻腔,那便是炼体者也得不断打喷嚏吐口水把口鼻腔弄净了才能不受影响。 能想出这等腌臜手段,这姓张的将来如果势力做大,倒会是号黑道上的人物。 夏尝笑心下也对这一手颇感棘手,那位“上师”功夫底细不明,从举手投足看他和他带来最为精壮黝黑的那个汉子都是好手,如果那红衣姑娘功夫和自己一般水准,战力受制之后自己和她如何从重围之中安全? 夏尝笑马上心中另生一计,心想一会儿分两路跟上,如果有这曲道门的四人中较弱的路上便可暗暗先弄掉,到时候的对手少一个是一个。 他是“摘星楼”杀手,杀手有杀手的行事风格。 夏尝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位姓张的帮主,他以杀手的直觉又觉得这人不可小觑,虽然看着并不像好手,未必就没有暗伏其他一手。 毕竟这人刚才提出用干皂角的这一手,细想之下虽然不如丁卯火刺毒一样瞬间便让胜败定局,可对炼体者也有颇强的拖延之效,居然更加好准备而且范用。 能想出这种手段的人,不会是个简单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尝笑把目光移到这张泽生身上的时候,他觉得张泽生本来也在多盯他,只是很适时地移开了目光。 夏尝笑只多看了张泽生一眼而已,紧接着便移开目光,把冷峻不关心的模样展得彻底。 只是如果自己没有看错,这姓张的果然注意了自己,半路上是否真的适合动手? 第290章 庐江两闹(其之四)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夏尝笑突然想到。 这里有四名高手,夏尝笑没有把握一次对付这四个人,但是却有把握对付张泽生派去引来“红衣姑娘”的那个人。 夏尝笑想到此处,心想此事大概可行,唯一可能出问题处就是自己不知那赌坊“锈铜坊”的所在,但是即使如此自己稍后用“伏粪神功”消去气息后悄悄从这伙人旁边走开,再以炼技一途威能加强脚力,当可先一步回城中问出。 或者返回花子弄,先去汇合了“三悟心猿”孙游者还有其他两人,这样双方高手人数上不止追平,这四个曲道门的人身手未必能赶上“三悟心猿”,战力方面则是压倒性地有利。 夏尝笑选择了前者,因为这个姓张的帮主所说不假的话,引来“红衣姑娘”之事此时说不定就已在进行,这边的人尚未动身只是欠缺一个信号。 他刚要尝试,那位曲道门的首脑“上师”就又开其口:“张帮主既然已经做好安排,那我们不是该到城南门之外伏着,好等那位贵帮兄弟把那红衣姑娘诱出?” 张泽生道:“上师所言极是,那我们这就分成两股……向庐江城东城门而出。” 东城门? 夏尝笑心中顿生疑惑,眼看那位胡子灰花的“上师”洪道人也马上发出“嗯?”的奇异之声。 张泽生一笑,淡然道:“上师也许不清楚庐江城,庐江南城门之外,并无处附近的城隍庙——该在东城门外才有。 刚才之所以说在南城门,只是怕地方不够隐蔽,隔墙有耳。 当然因为两股即使分开,也是由我或者舍弟铨生带领,等到大家从这处离开,说不定要大家去的也不再是城外的城隍庙了,或者是城南门外的亭子,城北门外的驿站也说不定。” 洪道人此时笑得颇不客气,口中也是带怨道:“张帮主果然心细,只不过这样一而再信口开河,显得信不过我们曲道门。 张帮主,我不妨交个实底,凭老道的耳目功夫,若隔墙有耳,此时只怕已给老道抓出来了。” 张泽生哈哈一笑道:“既有上师这般说法,那哪里还有不放下心来的? 只是本帮做事求个谨慎,想来总也不错。 等到红衣姑娘在各位面前现身,上师自然知道小人的诚意。” 这家伙…… 夏尝笑再次确定,这个名叫张泽生的虽然武功看起来没什么出众之处,在别的方面却不可不防。 张泽生刚才一度信口开河,他手下的帮众对他作风所知更深不会出口驳他,夏尝笑却落下一个疑处来。 如果夏尝笑真是范“大饭头儿”请来的人,是否该不知城外只有东门之外有座城隍庙? 夏尝笑认为此疑点虽然自己可以出言狡辩,但是却会让自己在曲道门这四个高手心里落下怀疑,路上也更难动手。 这也未必是这个张泽生的所存的真实目的,因为这几句之后,张泽生也未实际拿这个可疑之处来问夏尝笑,而是把这个马虎眼打实。 夏尝笑不像这种人一样玩心眼,此时心中再次改变计划,宁要冒险也要先随这群人看到那“红衣姑娘”再说。 不然夏尝笑纵然成功神不知鬼不觉走脱,城里是不是真有个“锈铜坊”,甚至是不是“红衣姑娘”已经落入他们帮的手里,再故布疑阵,都还不好说。 夏尝笑不敢妄动了,只是他对计划的信心已经动摇,完全不知道事情将会如何发展。 张泽生也没有再往夏尝笑那面多看,他的神情镇定自若,说不定心里还藏着更多的安排。 夏尝笑的谨慎确实发生有用,庐江城里倒是真有“锈铜坊”,只是藏真心却并不是在这里耍钱,而是在另一家“挂玉坊”代人落注。 在夏尝笑潜进泽生帮这次密会的时候,藏真心依昨天的样子再到“挂玉坊”,她仍是先自己赢下几场,再做个闲客想要找有没有人想要她代为落注。 藏真心只打算在这里多耽一天,如再等不到消息,或许再去城里另一间“锈铜坊”尝试一次耽个半天,再不然就只好先回到“如斯园”去。 她可没想到,就好像之前在建安城里时“呷财赌坊”看她大赢特赢之后看不惯一般,这“挂玉坊”的老板也很快看她不惯。 开赌坊毕竟是要弄钱的,给这样一个客人搅局到让作荷之人出千也不能通杀,赌坊的东家如何能忍? “挂玉坊”的东家不像那位“四爷”一样好脾气,虽然出于面子也是请了装作闲人的一个莽汉来闹藏真心,却在诱她踏出赌坊后就亲自现身,在赌坊外一个小巷子就直警告她不要再踏进“挂玉坊”来。 “挂玉坊”的东家肥肥胖胖,说话也颇粗俗,嘴里自然吐不出好词来,藏真心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住性子没有当场和他以及他的护卫打起来。 事既已如此,藏真心带着一腔火气也只好自己走掉,等到看不见那个胖子东家和几个护卫,她才一脚踢开一块路边的碎瓦撒气。 “莫名其妙!” 藏真心自言自语,她不自觉用了秦隽的口头禅,一用之后才觉得这四个字真是妙得恰到好处,世上很多事情真的“莫名其妙”,难怪秦隽这么爱用这四个字。 她心性本来不错,只抱怨一句便觉得海阔天空,想着和这种开赌坊却赔不起的人计较什么,怨怒顿时全消。 就在这时候,正有一个稍哑的细声钻进藏真心的耳朵里来:“姐姐……女侠姐姐……” 藏真心循声看去,见是一名穿着邋遢的少年,这少年又矮又瘦,要不是身上衣裳都还完好,藏真心真要以为是名小乞丐。 “小弟弟,你叫我啊?” 见藏真心问起,那位少年才以一种释然口气道:“这下好了,我还以为女侠姐姐听我不到。 女侠姐姐一定就是在旁边那个赌坊里代人落注的仙子咯?” 藏真心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小弟弟从哪里听来的?” 这少年眼神闪躲,答得倒是清楚:“我爹亲……我爹亲说昨天有位红衣仙子一样的女侠替他落注,他才没能把钱全都输掉。” 藏真心一想,昨天她替人落注到不赚不赔,这种事好歹也帮了七八个人,却没能从这少年长相上看出昨天哪个是这少年的父亲。 这少年却不是来替父道谢的,居然是开口来求她:“女侠姐姐如果真是……就请……请再帮我家一次。 昨天我爹亲虽没赔钱,却也没能赢到赔我家债主的钱,我家债主扣了他在城外,说是今天要不还这钱,就把他丢进枯井里去!” 藏真心一听眉头一皱,她平生颇看不上这种要人命的讨债方法,于是问道:“你爹爹还短了人家多少钱?如果数目不大,我确实可以替你还上,只要你爹爹当面答应我从此不再赌了。” “那、那自然是好的……他短了……”这少年此时显出奇怪之处,他居然好像不知道父亲欠人多少钱,想了半天也不说个数,反而道:“……啊,对了,那债主特意叫我交待一句,说他姓秦。” 秦?藏真心一听之下便多少有点激动。 这少年看藏真心表情有所变化,居然也露出高兴的神情,补充道:“那债主是个颇俊的大哥哥咧。” 莫非是秦隽听到自己风声,用这拐弯抹角的方式来邀自己相见?藏真心心中更喜,刚想问这少年更多细节,却眉头一皱。 她看出这少年的眼睛实在不老实,居然像偷偷打量自己的胸、腿、袖子、脖子,只是她看过去这少年才眼神闪躲移开。 这实在不是位老实的小鬼,秦隽怎么会找这种人来传话? 藏真心因此心中有疑。 藏真心平日所穿虽是一袭红衣,却比寻常女子裹得很紧,她总是选那种窄袖成衣,和寻常人所说“劲装”无异,像是脖子、袖子这两处是难得露些肉的地方。 这小鬼自然是张泽生安排来诱出藏真心的人选,别看他年仅十岁,却人小鬼大,早早跟着泽生帮一群浑人胡混,这次也要张泽生答应他“事后第一个拿这红衣姑娘尝尝鲜”才肯做这件事。 所以藏真心刚有点上钩的意思莞尔一笑的时候,这小鬼只觉得这女子美极了,已经在畅想事成之后的甜头,眼睛也就去盯那种他在意的地方。 藏真心看回来,这小鬼生怕自己露出什么马脚,马上支支吾吾道:“那、那……我们这就走吧。” 藏真心轻喃一句“莫名其妙”,心中已经在想秦隽是不是处境很差,才会只找得到这种不正经的小鬼来帮忙? 这小鬼却给这声“莫名其妙”吓得不清,脸色稍变,道:“女、女侠……什么莫名其妙?难、难道你不肯帮我爹亲?!” 这两句声音也已窜高,藏真心听到后反而一笑,道:“没什么,你既然想要姐姐帮忙,还不尽快带路,先让我去见见这位‘债主’?” 这小鬼结结巴巴道“好、好”便转过身去,再不敢回头看藏真心一眼,怕自己管不住眼睛再给看出破绽来。 其实藏真心心下已经明了大半,如果这小鬼正是秦隽所派来,怎么可能会没听过这秦隽一天怎么也说上几十次的“莫名其妙”来? 有人想要骗自己上钩,这倒是一桩险事,藏真心心里已经在想是不是旁边伏着其他人,自己若不上钩便会发难? 既给人盯上,这个龙潭虎穴怕是自己不想闯也要闯。 小鬼头儿走在前面,藏真心偷偷丢了两枚铜钱当做掷杯茭,这两枚铜钱落在土地上一正一反,倒是显示了一副“圣杯”,暗示此行总是可行。 藏真心因此多少安心,便随着这个小鬼头儿而去。 小鬼头儿在前,藏真心在后,眼看着两人就要走到庐江城东门,藏真心心又开始有些担忧,她想着这时再出口问一句也不为过,于是开口问道:“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小鬼头儿更不敢回头,支支吾吾道:“城、城东门外城隍庙往西南三百步,那里有处荒废的井,就在那处……” 藏真心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只好信铜钱掷杯茭的结果,希望到时不会凶险到自己没法应对。 张泽生真正安排的动手之处果然也不在城隍庙。 这一天,庐江城里另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这事对庐江城其他人完全不是大事,可对花子弄来说是件天大的事。 范“大饭头儿”回返花子弄后,马上就要安排人稳住秦隽、言笑酬和孙游者……他甚至忘了随孙游者来的还另外有个人。 不过那不再重要了,这位“大饭头儿”还忙着安排拖秦隽等人之事,花子弄闯进来一群打架醉汉,一路打到这位“大饭头儿”的面前来。 范“大饭头儿”也是地头蛇,哪里肯容别人在自己地盘放肆?所以他亲自跑去叱骂这群醉汉。 谁料这群醉汉借醉闹事不说,越凑越近把范“大饭头儿”围在当中,叫花子们一下急了,赶紧就去打这群醉汉。 这群醉汉人被打跑了,可他们散去之时叫花子们才发现“大饭头儿”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捅了两刀,一刀在背上一刀在右腰低处,醉汉散走时这位“大饭头儿”也已经倒在血泊之中,出气多进气少。 这动静惊动了孙游者、秦隽和言笑酬。 言笑酬摸了摸大红鼻子,和秦隽交换一个眼神。 秦隽则是点了点头,他同意言笑酬的看法,低声对孙游者道:“有人想引我们离开花子弄,你那同伴怎么还没回来?” 孙游者低声冷漠答道:“老夏他是一本正经的人,他没回来说明确实在别处发现了事情……你看这位‘大饭头儿’的后腰。” 叫花子们检查范“大饭头儿”的尸身时候把人翻了过来,孙游者正好看见范“大饭头儿”的背后腰带里给人别进去色纸,孙游者相信这说不定就是跟踪范“大饭头儿”而去的夏尝笑偷偷留下。 其实夏尝笑留下的色纸早就给人弄掉,这半张色纸乃是刚才那伙儿杀人的醉汉塞进范“大饭头儿”的后腰,比孙游者留下作为线索的那一小块可要大得多。 这群醉汉确实有两个目的:杀人,以及引诱花子弄里疑似“口舌至尊”的人行动。 这其中每个细节,都出于泽生帮帮主张泽生的授意。 第291章 庐江两闹(其之五) 如果不是亲见,藏真心绝想不到庐江城外不到三里地,居然就有处这么偏僻的所在。 这奇怪的小鬼头儿领她来的地方确实有井,而且不止一口,而是两口。一口更老些,另一口井缘虽然土坯成砖却只垒得更小,成井应该也新些。 藏真心一见这处那两口井便已皱紧眉头,这处连地皮都已经干裂了,整块地莫说草,连苔都已经没有,怎么会有人在井水枯掉之后不死心,偏偏又挖一口井出来? 这两口井相距不过二十步远,便是要挖新井也断不该这么挖的。 领路的小鬼头儿一见之下居然也“咦”地发出疑问之声,这更让藏真心不解,这个小鬼应该知道要领路到什么地方,难道居然之前没来过?或者他曾来过,只是那时候并未有另一口土井? 再到走近些,藏真心发现居然有一批人等在这处,这让她再不顾上对这两口的事情好奇。 这伙儿人有十个,藏真心只瞧了一眼就确定秦隽并不在此,自己果然是踩进别人设下的陷阱里了。 地方越偏,人越多,藏真心的心里也就越忐忑。她背上虽然背着一口刀,但根本不知道哪怕挟住了领自己过来这小鬼头儿是否有用。 铜钱掷杯茭的结果,虽然自己的赌运向来很好,可这还算不算得赌,那时掷出的结果到底可信吗? 更奇的是,这伙儿人里倒有一半也远远站离这两口井,而且好像对井颇有疑问。 藏真心无法理解这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心中已大感不妙,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便是能和领路的少年拉开这点距离,如果敌人之中有高手在,也必然不够安全。 这伙人里有个短衫汉子已经看见了藏真心和领她来那个小鬼,这人头戴土黄头巾,身着短衫,露出的两条赤膊和这人脸色一般,近于介乎白黄之间的土色,反而显出这人筋肉紧实颇有横练功夫来。 这人既看见两个人,也便第一个笑出了声:“张帮主,真有你的,还真引那小娘子来。 便是她没错了吧? 小娘子,勿触惊来勿发慌,说点你爷爷爱听的,爷爷现在便问你,‘口舌至尊’和‘闭眼太岁’是你的什么人?!” 这两个名号一叫出来,藏真心哪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她不知道自己的武功此时到了什么地步,但是却知这伙人中起码有几个功夫非比寻常,起码现在出言问她的就不是易于之辈。 既没把握退去,藏真心把心一横,反而快步上前两步,问起给她领路的小鬼道:“小弟弟,这人便是你说的‘姓秦的债主’吗? 你说得倒是很俊,他看着却不很俊。 真是‘话由人说带进门,货不对路矮三分’。” 领路的小子也是个鬼灵精,先当藏真心问的是放屁,两脚突然撒开往前奔跑过去,边跑边叫:“帮主!!帮主!!!我把人引来了!! 你可要按说好的……!!!” 藏真心心道不妙,此时再追这小鬼也已经跑出去七八步,真若显出对这小鬼动手的意思那只怕对方的高手同时奔过来还是自己吃亏。 藏真心心念一动,打算仍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看明了敌人来路再设法自救。 她又想起这小鬼也叫那边“帮主”,刚才开口说话的人也提到有个“张帮主”,当即运足力气,向那边再喊一句话:“哪位是‘张帮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哪一路英雄要见我!!” 一句话问出,藏真心便盯紧对面,势要找出哪个是“张帮主”来,找出主事之人或许还有一两分的机会。 她还真找到了,张泽生在这十个人里仅凭站的位置也显得鹤立鸡群。 张泽生带来的泽生帮众是绕着那口新井站着,刚才开口的曲道门高手和另一个曲道门高手看见藏真心便对两口井失了兴趣最先往藏真心来的方向跨了两步,就只张泽生一个人离那新起的土井站得最近。 张泽生即使脸转向了藏真心和那小鬼过来的方向,仍然是双脚不离井边,神情泰然自若。 他只是笑笑,没答藏真心的问题,却显出不同于其余人的气质,让藏真心在心里断定此人必然就是那“张帮主”。 张泽生不答,又是那头上裹着土黄色头巾的精瘦汉子笑着来答藏真心:“小娘子,你可没发问的资格,你若不答爷爷的话,再过片刻便连答爷爷话的资格也没了!” 这句话无礼得很,兼此人语气轻佻到了极点,藏真心听了便恼怒,只想哪怕处境危险也先要把此人骂个两句:“我倒是哪路英雄要见我,原来是一路连小女子都怕的狗熊!!! 不然,怎么姑娘我不答你话你还不敢放心呢?!” 那汉子是更经不起激的一方,当即怒道:“不答爷爷问题,谁准你开口胡沁?!” “兄台!!!” 这一声“兄台”却出自张泽生,他武功不济,这句话尽了最大的力气也没能在中气上跟藏真心或者那曲道门汉子相比,这个极谦礼的两字称呼却喊得严厉之极,大有些堪称威严的意境。 “嗯?!”那汉子颇为不满张泽生对自己大声叫唤,即使这声称呼用的挺谦礼。 张泽生看这汉子转头看向自己,又换上一副笑脸,突然问道:“刚才没让两位自我介绍,兄台什么名号,另一位曲道门的朋友又该怎么称呼?” 这话问得也算有礼,可曲道门那汉子既先前不满张泽生喝断自己说话,又觉得张泽生这股胸有成竹的做作样子实在让他讨厌。 张泽生去和洪道人谈起这事之后,洪道人就已经跟门下说清张泽生武功平平无奇,这汉子信得过洪道人的眼光,自然没把张泽生放在眼里。 曲道门的另一人看出气氛不对,又不想事情没办成越过洪道人和泽生帮的人便闹出口角,当即握拳拱手劝解:“程老哥,这桩大事本来是张帮主跟洪上师谈起,事情尚未完成,不可唐突了张帮主!” 说完这句,这人自己就以礼还礼,向张泽生道:“在下曲道门餐香祭司田让,这一位是程……” “婆婆妈妈!!”那名性格差的曲道门汉子高手一声骂,打断田让的介绍,他要自己来:“老子是曲道门餐香祭司程有仕,爷爷的名号你们都记好了。” 程有仕自称爷爷,张泽生听完居然也一点不恼,而是道:“既然提到洪上师,洪上师和舍弟所领那十二人也将要到了,程兄又何妨等上一等?” 程有仕唾了一口痰,大声喝问道:“这有什么等的?人在这里,不管对或者错,先拿下这小娘子就是事情了了。 最多是你们泽生帮消息有误,这小娘子和什么‘闭眼太岁’‘口舌至尊’毫无一文钱的干系,那时候也是爷爷先享用了这小娘子再等洪上师来了一块并肩子问你们泽生帮劳师动众的罪过该怎么赔爷爷这一日工夫!” 藏真心听到这里也已经猜出个大概,原来这伙人是先听到了风声,然后猜出自己和秦隽、陈至有关,要抓住自己来惹出来他们。 而且这伙人之外另有一伙儿人是跟他们分开了,两股人往一处赶,那这个陷阱确实是安排得难解脱了。 藏真心暗骂自己思虑不全,怎么就没想到会有盯上“闭眼太岁”“口舌至尊”这两个名头的人先秦隽一步听到风声? 她既没有陈至的智慧,又不像秦隽事到临头总有些鬼点子,眼下没别的考量,只想到如果落到敌人手里自己是不是该想法不要拖累陈至、秦隽。 只一想,她就又想到敌人如此胆大妄为,自己哪怕尸身落入敌手,只怕一样会被用来钓出陈至、秦隽。 藏真心自顾自烦恼,另一个人倒比她先慌了起来。 是领藏真心来的那小鬼,他把程有仕的话听在耳里,又见程有仕在自己帮主张泽生面前也气势凌人,生怕事前跟张泽生要求的“先拿红衣姑娘尝尝鲜”不能兑现。 所以他直接跑近张泽生身边大叫大闹起来:“帮主!!曲道门的人说的什么胡话,事前我问你可不可让我先拿这红衣姐姐开荤,你允了我才肯帮你办事的!!!” 张泽生叹口气,颇不耐道:“要你为本帮办事你要求这要求那,你又算不得本帮中人,平日里和下面人胡混在一起蹭了不少白吃白拿的好处,现在跟我提什么?!” 这一句没镇住这小鬼,程有仕远处嘿嘿两声冷笑,显然把这当笑话看。 小鬼仍是不依不饶,突然间张泽生双手一伸,左手抓住这小鬼的前襟,右手拿住小鬼一条细腿,发出一声暴喝就把这纤瘦的小鬼提起来,然后塞进那口窄小的土井里去。 这下变生突然,看见的连那嚣张跋扈的程有仕在内都愣在当场。 小鬼被塞进窄小的井口仍双手抓着井缘,突然“啊”地大叫一声,被什么力量拖进井里,连带他扒着的一块土坯井围也从当中闷声断裂给一块带进土井井口。 田让悄悄凑近程有仕,用别人绝难听到的声音只说了六个字:“当心,那井有诈。” 程有仕再怎么莽撞不过脑子,又哪里看不出来这一点?他神色转厉,死死盯了一会儿那口土井,一言不发,直到张泽生再出其声的时候才把目光重新投到张泽生身上。 “两位曲道门的朋友,以及姑娘……稍等一下洪上师他们到场吧。” 张泽生声音仍然是镇定得很,连神情和也先前无异,好像他刚才什么也没做一般。 藏真心的目光也再没法从那古怪的土井上移开了,如今那口井比这些敌人还要让她不安。 第292章 庐江两闹(其之六) 洪道人一行人在张铨生的领路之下,也总算是快到了张泽生选定的地方。 “下下签”夏尝笑也在这股人马之中,一路上他没找到机会对洪道人和另一位曲道门高手下手,心里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这群人真要把那“红衣姑娘”擒住,救人难,他也便只好先回花子弄去,尽快把消息详尽告诉其他三人,才好一起商量出之后怎么应对。 洪道人在这股人中待得也不安心,他耳目本就比寻常武者还要厉害,一路上“下下签”夏尝笑数次蠢蠢欲动,让他的提防之心也完全绷紧。 不过洪道人所怀疑的并非是夏尝笑的身份,而是他的目的。洪道人和夏尝笑同路之下,只觉得夏尝笑的脚步声也轻,而且总是走在别人身形能掩住他身形的位置——这当然是因为夏尝笑作为杀手的习惯,但落在洪道人感官之中,他生出了另外的想法。 比起夏尝笑,洪道人反而先怀疑起来泽生帮帮主张泽生的打算,他疑心夏尝笑并非什么庐江叫花子们所找来,而是找了个借口安插在自己左近准备翻脸时阴掉曲道门之人的刺客。 洪道人觉得自己可能因为张泽生显得武功不强就小看了此人,这人安排既杂又总是有一些道理,环环相扣,实在不是自己该小看的人物。 他只希望汇合之时别发现另一路人马里的程有仕和田让出事,不然到时候泽生帮这帮人有心算无心,纵他对自己实力颇有信心,也不敢说泽生帮既有事成就翻脸的准备会不另做些古怪安排。 这路人马终于走近荒井附近,和洪道人一路的曲道门另一名高手谭云看见藏真心便走近洪道人小声道:“上师,您看。” 洪道人点点头,他也已经看到那“红衣姑娘”,不过他更注意的是先到那一路人马古怪的站位。 程有仕、田让背对着洪道人一行人这边,那一路人马中的七名泽生帮帮众又远离这两人,俨然一副沉默对峙的态势。 夏尝笑心中也感古怪,这“红衣姑娘”确实是自己曾在“如斯园”中见过的认识“闭眼太岁”那名红衣女子,只是这群人彼此的位置太过奇怪。 夏尝笑在意的反而是张泽生本人,张泽生临着一口井围都掉了一大块的土井,泽生帮的人盯着那两个先来的曲道门高手,却也不和张泽生站近。 “咦?”带路的张铨生突然发出奇异之声。 这让洪道人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一看过去,身为炼觉者的洪道人果然看出更多问题来。 张铨生的目光虽然投向那边,却不是看着任何一个人,身为炼觉者的洪道人凭借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直觉确认,张铨生更像是看到那口土井才发出这惊异之声。 而且张铨生脸色微变,牙齿也打颤一次,还悄悄吞了口口水,这些细节更逃不过洪道人的双眼。 事情太过古怪,洪道人不得不开口套话:“张老弟,怎么了吗? 你大哥张帮主做得好啊,这不是果然把那‘红衣姑娘’诱过来了?” 张铨生仿佛刚回魂一样,赶忙答道:“是、是啊,看来事情……成了。” 他这半句话后半声音越来越细,正如说到一半底气便漏掉了一般。 洪道人于是更觉得奇怪,他二话不说,先往前走去,还直接走过带路在前的张铨生。 谭云也默默跟上洪道人,这两人不止从这路人马脱队而出,甚至直接走过了藏真心的位置,直走到程有仕、田让两人旁边。 夏尝笑看他们两人走出去的时候手已经想要搭在背后长剑上,看到这两人走过藏真心位置他才悄悄收回右手,决定先静观其变。 藏真心一直盯着那土井,洪道人、谭云两人走过她她才发觉,赶紧回头一看,这才看见这一路人马的所在。 藏真心不由得挪了挪位置,刚才走过去的两人目光精盛脚步沉稳,显然实力不俗,她心知自己单独对上这两人都怕是不能相敌。 田让稍一回头,看见洪道人和谭云走近,以恰当的音量提醒起程有仕:“程老兄,上师他们到了。” 程有仕头稍一点,目光完全没从张泽生和那口古怪的井移开,他只扬声向张泽生喊话:“张帮主,上师他们已经到了。 刚才你说要等他们到了再谈,现在人都来了,亮底细吧,你到底想论什么?!” 田让趁这个时候对谭云和洪道人补充了一句他认为最为重要的关键:“那井有诈。” 洪道人眼睛一眯,右手一捋自己花白的胡须,呵呵笑道:“哼哼,程老弟,田老弟,那井不是有问题。 ……那井里是有人!” 洪道人耳目远超旁人,加上一早看出张铨生反应怪异对土井上了心,他走到这个距离已经可以听到常人耳中细不可闻的声音再凭借炼觉一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做出判断。 洪道人一句话,让更多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口土井。 夏尝笑只多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到身边泽生帮帮众之上,既然那两边闹不合,不管张泽生是有什么古怪安排,这却可能随时会化成一个突然发难为“红衣姑娘”解围的好机会。 夏尝笑接下来的难处,就在于怎么让“红衣姑娘”能够马上明白自己的立场,又尽可能先不要让其他人能够反应过来。 多数人的目光集中在土井上,土井没什么好瞧,其中大部分人的目光渐渐移向就立在土井之旁的张泽生身上。 张泽生眼见此情景,觉得是自己掌控局面的好时候了,他缓缓开口:“各位既然道齐了,本帮主就来说一说今天之事。 那边那位红衣姑娘,就是当日在近苇原上和‘口舌至尊’同出同入的姑娘,这一点绝无虚假。 连她的姓氏,本帮主其实也一直都记得……藏姑娘! 藏姑娘,这些曲道门的人乃是本帮以‘摘瓜’之名请来的帮手,看过这四位威武的模样,你也该知道你如今形势之下是很难走脱,不妨就听本帮主一些真心话。 其实虽然请来这么多人,本帮主无非是想跟藏姑娘说上几句知心话而已,绝无对你不利的意思。” 藏真心对黑话知道得少,本就不明白“摘瓜”是什么意思,听完张泽生这席话更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若说他“绝无对自己不利的想法”,藏真心刚才可是被他指使的小子诱骗过来,又亲眼见他把那小子投进井里杀人灭口。 更让藏真心在意的是洪道人刚才说里面有人的那口土井,如果张泽生请来这什么曲道门的四位高手只为戏耍,难道就只凭借他埋伏下一名性格古怪喜欢钻进井里的高手? 张泽生这席话后半俨然是专跟藏真心说起,洪道人眼下已经知道自己被人设计,虽然不知道张泽生有何意图,他却不得不怒,当下沉声道:“原来张帮主亲往我曲道门的香火坛来,老道再携高手前来助阵,前后两次相洽之下,居然没能听到张帮主一句真心话、知心话。 张帮主何不把想说的一次说净,让老道知道知道张帮主这难能可贵的‘真心话’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番话已经充分显出怒意来,在场人没谁听不出曲道门首脑的对抗之意。张铨生身上被人一靠,转头才看见是夏尝笑默默靠近自己。 张铨生以为是这位范“大饭头儿”请来的“帮手”在紧张局势下想要走近保护自己,心下自顾自一安。 夏尝笑只是看出氛围紧张后,选了个最有利向这方向上这路泽生帮的领导者张铨生骤起发难的位置,他看到张铨生向自己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这人在点什么头。 一贯冷峻的神情这时正好为“下下签”夏尝笑掩饰住了他的不解,夏尝笑没露出一点古怪,只也向张铨生回了个点头,倒像是这两人有达成了什么默契一样。 张泽生笑着听完洪道人含怒的讽刺,突然话头一转,再向藏真心询起意思来:“……藏姑娘?” 张泽生对洪道人的无视,已显足了蔑视,洪道人面上冷冷一笑没说什么,曲道门的程有仕却重重“嘿”了一声,显得比洪道人本人还要气恼。 藏真心心想无论如何,这“张帮主”居然没显出对自己有害的意思,那就不妨听他一听,于是道:“张帮主有话只管说,本姑娘在听。” 张泽生得到回应,于是也不顾洪道人脸色,把话接着说下去:“本帮主曾在扬州官军做事,那时本帮主不过一十九岁,却明白扬州官军是何等埋没良材。这才故意弄伤了自己,或准解甲,终于没被派往治涝灾的现场跟行伍里的同僚一起填进难以收拾的云江水底。 回到家乡后,我建立了这个不值一提的帮派,霸一霸庐江的街市。 日子久了,帮众们过得越来越舒服,本帮主也就越来越觉得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正好这时,扬州出了两场祸事,本帮主在江湖里问了好久,才知道有个兖州出名的少年阴谋家‘闭眼太岁’,以一己之力借助‘切利支丹’‘患殃军’两祸之事做了好大的一票,甚至还害死了玄衣卫实质的首领——那位特别问事。 于是本帮主心中暗自仰慕‘闭眼太岁’这等少年英雄。 乱世正是大丈夫出人头地闯出事业的良机,本帮主于是想要投靠‘闭眼太岁’,却苦于无什么好机会,这才有了今天一事。” 洪道人听到这里已经听不下去,冷笑道:“原来张帮主心有如此异志。 嘿嘿,那很好啊,只是你特地跑来曲道门说要‘摘瓜’赚来我们这四个,又是存的什么念想?!” 张泽生仍是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答道:“本帮主想了又想,便是有意投靠,也该备足了礼物。 曲道门乃是庐江郡里最为活跃的黑道组织,要人脉有人脉,要钱粮有钱量。 江湖传闻‘闭眼太岁’此时藏身扬州江湖,本帮主就想他如果想要再做举动,正需要有曲道门这等组织的资源作为根基。 ……所以曲道门这份诚意,在庐江郡里再合适不过了。” 藏真心听明白了张泽生的意思,心中暗道原来这人是这个打算,可惜他光听江湖传闻,猜错了陈至的为人,这事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只是如果利用这个误会,让这两批人狗咬狗,倒是脱身的良机。 藏真心正想开口随意支应一下,洪道人先声夺人:“张帮主打得好算盘,曲道门真是给你们看扁了。 事到如今,就莫怪老道翻脸不认人,你伏了什么样的高手在井里,或者那姓夏的不安分小子在老道等人背后才是你的主力? 都亮出来给你道爷过过眼吧!!” 洪道人暴喝之下,从他道袍大袖里抽出一把铸铁拂尘来,这拂尘长毛之中暗藏铁丝,正是他得意的短柄兵器。 夏尝笑眼光也毒,这把拂尘一现他就看出拂尘长毛里的门道儿,他庆幸自己没和这位“上师”半路动手。夏尝笑一对黑铁护腕虽然可以对付寻常兵器,对这种柔质且能缠上腕子的兵刃却没什么优势。 张铨生这时却开口插起自己大哥的话:“大哥……别的还好说,你怎么把他请来,这个怪物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指那口土井,可见他指的“怪物”就是藏身井底那人。 程有仕嘿嘿一笑,道:“兄弟两个一搭一喝装神弄鬼,以为这样就能吓怕了谁吗? 有哪路好手让他现面吧,不光‘上师’想见,我程大爷也正想开开眼!!” 张泽生仿佛正等着这洪道人和程有仕开口,于是头一侧,用一种极为恭敬的语气道:“堂哥,这里很多人想瞧你一瞧。 你便出来见见人,也好让我帮众也见见你的本事,我还没曾给帮中弟兄介绍过你。” 土井中传出一阵“咿咿呀呀”的怪声,如同婴儿哑了嗓子再开口啼哭,诡异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土井中这就爬出来一个瘦若干尸浑身苍白的人,这人不但头上没发没眉毛,浑如一具骷髅,皮肤苍白之余居然还在身上便能显出全身蓝绿的血管。 “井中人”咧嘴一笑,他牙齿也黑,一双眼睛居然是浑黄偏黑的底衬着全白的眸子,正像个稀世的妖魔。 这“人”一现面,藏真心就感到一股对她来说并不陌生的诡异感觉从心中升起。 她好像知道这人是什么人了…… ……“孽胎”! 第293章 庐江两闹(其之七) 张泽生的父亲行二,其上面还有一位兄长,也便是张泽生、张铨生两兄弟的大伯。 那位素未谋面的大伯,在张泽生两兄弟家乡的名声,就在两兄弟还未降生之前也早只剩下了骂声。 当时骂他的理由还只有两点:首先,这位老兄倾了家族财产,本来说是要跑去拜大儒为师,一离了乡却马上把银子用来花用附庸风雅,除了搞大柴桑郡一位大小姐的肚子外一无所获。然后,他居然也没能平安地当上人家的金龟婿,反而累得那位大小姐也被家里扫地出门,同他回乡。 这位书生本来打算要等大小姐的孩子生到世上,再去女方家里讹诈一笔,怎料大小姐既是大小姐命更是大小姐身子,临盆之际出现难产。 药胎人的出现,对这位张姓浪子来说正是恰逢其时。 然而他还是小看了药胎人传说的可怖,大小姐不但产完即死,生下来的儿子更是无毛无发皮肤煞白眸子邪异,此子含笑而生,笑声也如怪叫,更像妖鬼而不是人胎。 那位张姓浪子于是放弃拿此子去讹女家一笔的打算,白天听到风声来看这个孩子的好事者不少,他晚上便将孩儿投进井底。 之后这位张姓浪子不光是收拾自己细软,还连夜骗开邻居寡妇的家门凭一把斧头把体弱多病的孤儿寡母都宰了,再连同她家的细软一并“收拾”。他如法炮制找了个借口叫开第二家邻家的时候,被人看见身上有血疑问,结果他偷袭的一斧子没落下去就被这家唯一的一个孤苦老头儿一脚踢开,他只好连滚带爬拿着现有的东西逃之夭夭。 后半夜乡里其他人们才知道这些事,那时候张泽生他们两兄弟的这位大伯已经逃去不知道哪里,这辈子再也没回来过。 那位婴孩儿过了两日居然还没死,要不是人们听到他的声音,都还以为张姓浪子逃走前先把此子宰了后安葬了。 “怪物”的父亲走了,“怪物”就成了一个麻烦,这个麻烦最后还是甩到了张泽生、张铨生兄弟俩的父亲身上,谁让他是张姓浪子的小弟? 如何从井中取出这个孩子是个麻烦,乡亲没人愿意帮忙,张泽生和张铨生的父亲最后硬着头皮顺绳下井,一下去再听不见孩子哭声,反而是一个东西爬上他的背,害他吱哇乱叫。 他一叫,莫名其妙爬上他背的这小“怪物”才在他背上咯咯地笑。 井边的人哪里听得了这个动静,一哄而散,没人肯再待在这里,张泽生和张铨生的父亲被丢在井下六七个时辰,再上来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又把这“怪物”一样的孩子投进井里。 可没人能怪罪他,他自己后来生下的两个儿子懂事时,他还是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门,整个人神经兮兮的。 井下几个时辰,就给他留下了一辈子的后怕。 乡里的人们当时虽然也从别处打听到了“孽胎”这个说法,但是理所当然地,也没人知道“孽胎”到底是怎么回事,人们只当缺了大德的张姓浪子惹出来这么个“怪物”是他的报应,只不过他丢在了乡里让大伙儿代为承受。 慢慢地,这个孩子给人们当成精怪之类的东西,莫名地受到村里人的供奉。 供奉的开始好像是不知道谁发现井里怪声出了后丢馍馍或者其他食物下去慢慢就能暂时止住怪声,后来人们都这么做,谁也不和谁约好,各自只要想起来就投喂到井里,看得被肯剩的残余被扔到井边就莫名觉得有什么事将要顺利一样。 于是乡里人们干脆另外找地方打了另一口井取水,这一口专门供着这连名字都没有的“井中人”。 “井中人”默默长大,他对同乡人也好,同乡人也罢,基本上互相都很陌生。他做井底下的“神仙”,这“神仙”虽然没几年便有了爬上来的本事,但一爬上来凭借这副尊容他就成了“怪物”,他虽然不懂人们咿咿呀呀说什么却能感到是好意恶意。 张泽生是个例外,小时候的张泽生偶尔看见这位堂兄,向父母问了后只觉得父母对这个古怪的堂兄讳莫如深,这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于是竟经常私下去找“井中人”玩。 “井中人”听得懂人话也是张泽生用近乎于训狗的方式一点点训出来的,可他错过了学人话的时候,长年在井里怪叫让他的喉咙已经坏掉没法顺利发出复杂的声音,这点张泽生也毫无办法。 张泽生陪着这位秘密玩伴堂兄一路从九岁玩到了十一岁,才在其弟张铨生半夜偷偷跟着他然后被“井中人”的模样吓得回家大叫“我哥被鬼缠上”了后被其他人发现。 张泽生被父母喝令不准再找这位堂兄玩,结果传言一早在乡里传开,张泽生也给人当另一个“怪物”看。 不过张泽生从小心胸就异于常人,他哈哈一笑不气不馁,别的孩子不再理他他就去捅碰别的孩子,别的孩子恼了他也就干脆跟人家打一家,出于大人们授意的梳离最后没能孤立他反而让他成为乡里的孩子王。 手底下有其他孩子要管才让张泽生产生了点变化,他开始意识到“井中人”的恐怖名声既可以用来服众又可能会让他被人疏远,他开始有意地采取对“井中人”忽远忽近的态度来试探对其他人态度的影响,这个新的游戏让他所获颇丰。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张泽生十五岁的时候,他管着的许多孩子都已经慢慢不再是孩子,乡里的孩子王势力越来越微。 张泽生心中气恼,却无力解决现状,他也曾一度以为是“井中人”让他被人疏远的旁生结果,从而好一阵子没去找“井中人”。 张泽生家乡没什么好呆了,乡里也觉得张泽生在乡里胡混不是办法,怂恿张泽生的父母劝他投军,于是他就这么走了数年。 直到扬州涝灾之前,张泽生突然退伍,回到家里亲自送走了父母亲和很多在涝灾里饿死的同乡。 其实他还偷偷救了一个人,当然就是他好像忘了很多年的堂兄“井中人”。 从此“井中人”也成了他秘密的帮手,张泽生把他这位古怪的堂兄当做压箱底的宝贝藏着,不到必要的时候觉不请他出来,只等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扬州“切利支丹”“患殃军”之乱兴起,张泽生感到了这个机会。 所以此时,“井中人”终于能从井底爬出抛头露面,光是他古怪的样貌就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孽胎”某种意义上是一种传说中的人群,大多数人就算听过自己家乡出过“孽胎”也没曾见过“孽胎”活着。 “孽胎”多半短命,能活到成人的“孽胎”却往往都会体现出三个特点: “孽胎”身有异状,有人双眼睁不开却能视物,有人身上一大块胎记遍布身子,有人额生眼状疮疤不愈,也有人双目中共有六瞳。 “孽胎”往往有古怪的执着,有人执着于阴谋,有人执着于权力,有人执着于发泄欲望,也有人执着于了断前事。 最后则是……“孽胎”往往身怀异能。 “井中人”一现身,藏真心是张泽生、张铨生外第一个想到这些的人,第二个想到的就是“下下签”夏尝笑,他想到了同为“摘星楼”的无光殿所属有个“攀山人狼”。 夏尝笑马上转变思路,这个泽生帮帮主张泽生看来有意要针对的是曲道门,这简直是让那位“藏姑娘”先退去的最好良机。 夏尝笑身边的张铨生见了自己没怎么见过的堂兄“井中人”,深刻明白的只有自己大哥的意志已坚决,他抽出刀来,悄悄对夏尝笑说:“夏兄弟,曲道门有四个人,等会儿我们并肩子齐上!” 在张铨生看来,夏尝笑还是那范“大饭头儿”派来帮他的。 夏尝笑道了一句“好”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存的是张铨生上了自己就跑上去强行拉走“藏姑娘”然后退回庐江城的打算。 张泽生却在这时向夏尝笑开口:“那边那位夏兄弟也是‘闭眼太岁’或者‘口舌至尊’的人吧?劳驾你请让张某人行满地主之谊,当着你们两位的面将曲道门的洪‘上师’和他最得力的弟兄解决,也好由你们再去叙此间故事,可好?” 他果然早看破我了,夏尝笑不再装模作样,右手按在剑柄之上直接往前走近藏真心。 张铨生惊得口一时闭不上,正想问,他大哥已经给他解了惑:“范‘大饭头儿’你我都认识真有这等事只会等着坐享其成,哪会派人来相帮? 所以为兄一早断定这位夏兄弟要不是半路截了范‘大饭头儿’就是偷听你们谈话,之后凭借一腔胆量冒名潜进来打探消息。 为兄觉得更可能是后者,要不然那花子弄里的‘口舌至尊’也早该动起来了。” 藏真心这时才觉得夏尝笑有点眼熟,于是问道:“你是……?” 这时夏尝笑既然已经给人揭破,不用多费心思,想要让藏真心明白自己是谁就方便得多了:“姑娘应该在‘如斯园’中见过夏某,看来你比夏某先到庐江城来。” 藏真心突然想起来,道:“原来是你,你那时穿得一身黑衣服,你还有另一个一身穿白的公子在一起…… ……陈至也来了吗?” 夏尝笑道:“他没来,却让我和老孙来此找‘口舌至尊’,所以姑娘你可以放心,‘口舌至尊’确在城里,我们已经见过了他和另一位叫言笑酬的。” 藏真心听到这里心里彻底安了下来,看来铜钱掷杯茭的结果还是没误她。 只是这样一来,藏真心觉得好像也没必要依张泽生的安排在此看完两边恶棍相斗。 她想到这里时,张泽生应该也已经猜到这种想法,及时开口道:“‘口舌至尊’方面,我已经派人去花子弄设法留住他在庐江城里。 姑娘放心,你在这里静观变化,一切都会是妥妥当当。” 藏真心、夏尝笑同时眉头一皱。 这个人同时在城里安排了什么?城里和这边哪边才是他的目的,哪边才是声东击西的那个“东”? 第294章 庐江两闹(其之八) 洪道人听张泽生自顾自讲到现在,他脾气倒好,硬是一声没吭。 洪道人身边那包着土黄头巾的程有仕比洪道人急躁,他先耐不住性子道:“上师,这姓张的给咱们设套就罢了,这时候张嘴一套一套真当我们砧板上鱼肉,任他们分食了不成?” 说完这句,程有仕嘴里还发出一声咯咯咕咕的怪声。 藏真心、夏尝笑、张泽生的耳朵都没放过这一声,只是不知道这是他们曲道门中暗号还是什么功用,三个人都只暗自对这声留上了心。 洪道人双眼一眯,嘿嘿笑道:“不错,曲道门给人看小了可是不好。 只是老道不免佩服这位张帮主,此人有胆有识,光是那份故意露出破绽的胆子,就让人敬佩三分。” “哦?”张泽生奇道:“上师还请明示,本帮主露了什么破绽?” “秘药,”洪道人道:“张帮主敢上曲道门求援,应该早听闻过本门秘药的厉害。 就算有这么一个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怪物给你撑腰,你若事先合计之时身段放得更低一些,求些本门秘药给属下来用,只怕我们进了你的圈套后也要怕了你们人多。 可你偏偏没有,现在想来是故意卖个破绽,还是说你真觉得有这么个怪物帮你你就可以连本门秘药都不放在眼里?” “这……那上师所见,本帮主是为什么没有向你们求药呢?”张泽生不以为然,仍把笑容堆在脸上。 洪道人长处一口气,又笑道:“好,看来你还真是不把本门秘药放在眼里。 就让我们四个领教一下张帮主的布置,各位道友……!!” 洪道人话说到这里,声音急收之下,也用嘴发了个之前程有仕发过的怪声。 程有仕、田让、谭云三名曲道门高手同时在身上摸索起来,各自掏出些药丹之类吞进腹中。 张泽生第一个猜到怪声的作用,那定是曲道门中人商议用哪种秘药的暗号。 这三人做完这个动作,三人又是整齐划一地将双手叉握身前,口中念念有词: ““舍身为道,心诚则灵;舍身为道,心诚则灵!! 漫天仙班现神通,弟子虔心来拜请,神兵火急如律令!!! 神兵火急如律令!!!神兵火急如律令!!!”” 三个人越念越激动,身上也显出不凡异象。 三人脸色都偏向于紫黑,倒像是服了毒药而不像是什么秘药。三人中最先服药的程有仕身上反应最为明显,他浑身汗气蒸腾,从毛孔腾出肉眼可见的白烟,脸色也先转黑再往紫变换。 “下下签”夏尝笑顿时绷紧神经,“摘星楼”杀手也有不少爱用药物,曾在“摘星楼”中的那位“剑毒梅香”孟舞风就是爱用药物的典型,可对这种一吃下去身上异象如此明显的秘药夏尝笑却也前所未闻。 反应如此明显,药力只怕也是不俗,夏尝笑心知这秘药绝对不容小觑。 江湖中所谓秘药,多半是临时增长功力之类效果,又分烈药和顶药。 烈药不过寻常补血气药物为基故意搭上过度的分量再搭配些伤身的毒药为引子,让药物能马上对身体产生作用,暂时改变武者配合自身外功修炼内功的成果——功体的强度。 顶药则是毒药和算不上药物的成分混搭而成,成药之时既不考虑药学里君、臣、佐、使、辛、甘、苦、酸、咸“四气五味”的讲究,更完全不顾服用者身体的五劳七伤,只求在短时间内让人体受到刺激而发挥出不同寻常的力量。 不管曲道门用的是哪一种,能够拖住他们,直到药力开始消退而只剩下副作用影响这些人的时候再出手,便应该可以更容易战胜这些人。 夏尝笑初步拟定战法,他也不知道其余人是否有自己一般的想法,只是更重点看向那名胡子花白的洪道人——这人叫属下服药而自己不服,是不是就是打算在属下力竭之时能有人有个照应? 夏尝笑旁边的张铨生就算头脑不好用江湖经验也浅薄,看到此景也是直觉认为不该等这帮人吃了什么怪药之后再硬碰硬,遥遥向自己大哥张泽生喊话道:“大哥!!还等什么?先把这些神神叨叨的外道砍了吧?!” 张泽生仍是一副笑吟吟胸有成竹的样子,手一摆道:“不、急。” 藏真心马上想到南宫寻常,同样都是兼具野心和信心的人物,张泽生个性倒是有几分像那位南宫家少主。 只是如此一来,难道那个怪异的“井中人”真能给张泽生如此信心? 藏真心不禁好奇这名“孽胎”的异能是什么,从心底挥之不去的诡异感觉看,这名“孽胎”的异能应该是常驻在身随时都在发动的类型。 那三名曲道门的高手口中念着“神兵天急如律令”到十多次的时候,三个人都已经不自觉从嘴边吐出点白沫子来,他们三个口鼻嘴也开始显出歪斜,就连其中看上去长相最端正斯文的田让面目都显得古怪而丑陋。 洪道人终于手一抬起,向手下三人发号施令起来:“张泽生想要把咱们卖给那姓藏的丫头作为给‘闭眼太岁’的诚意,咱们就看看他有什么本事保下这个丫头的性命!! 你们三个去取那边两个人的命来,那怪物留给道爷发落!!!舍身为道,心诚则灵!!” 一声“舍身为道,心诚则灵”之下,程有仕、田让、谭云三人有如出闸恶犬,同时调转过头来运起不同身法,先扑向“下下签”夏尝笑、藏真心、张铨生方向。 张铨生万万没想到这老道一声令下就是要拿自己这边先开刀,就算他身边立着藏真心、夏尝笑和八个泽生帮的兄弟也没法不慌:“他、他们往这边……” 夏尝笑骂一句“让开”,抽出长剑同时先一膀子把张铨生退到一边去,准备迎敌。 老贼的道士,夏尝笑心道。 他已经看出洪道人的打算:“井中人”实力未明,洪道人要凭武功最强的自己一阻“井中人”,任手下先借助攻杀这另外一边造成混乱,好让泽生帮帮众心乱,或许就会有各个击破的机会。 洪道人的手下或许在药力影响下神智不清楚理解不到这一层用意,可夏尝笑也不敢赌藏真心或者张铨生不会在三个疯狗一样的人物冲杀下乱了阵势给人摧枯拉朽。 张泽生不知道是否看破洪道人的打算,他也只令了一句:“杀!” 杀?杀谁?泽生帮众对这声令都没反应,他们不知道这句是要自己攻谁,三个曲道门高手犹如恶犬,一个曲道门首领立得有如松柏,哪边看上去都不像能轻易对付。 所以这声令下,先动的只有那浑身白得极不自然的“井中人”,这人口中发着婴儿般的怪笑,双手并双脚刨地而行,仿佛一个四足的动物般直向曲道门四人方向冲去。 程有仕首当其冲已杀到这一边人马中如今站位最前的“下下签”夏尝笑之前,这人用的乃是一对鼓槌一般的短棒,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纵然他此时好像神智错乱手中这对短棒打、点、拨却显得出章法来,显然他在短打功夫上也颇有所成。 夏尝笑深知以攻代守的道理,当下脚下步法如同抹油一般滑溜,身形也在起伏间以腕为轴连从不同方位刺出数剑,正是自创鱼尾剑法中的杀招“随波逐流”。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对方施用的是短打功夫,兼以秘药加催的功力之下威力必然不凡,纵然夏尝笑双手都箍着黑铁护腕也不愿意先拿自己的腕子犯险,仍是要先图以长剑优势的刺击距离伤敌退敌。 夏尝笑刺出三高一低的四剑,每一剑都在炼技途“身从意发”威能巧妙控劲和护腕、长剑重量之下挟着不俗的威力。 四剑里只有低的一剑因为程有仕止步得早落空,高的三剑里一剑给程有仕拨开,余下两剑一剑划中了程有仕右前臂,一剑点中程有仕左肩。 程有仕飙出的血花突然如被人压住一样乍收,他马上双手挥着短棒再频频乱点还击。 夏尝笑剑一绕,臂一让,就将程有仕这一阵短打敲点之法的还击尽数让开。 这时田让和谭云都已经超过程有仕的位置,他俩本是绕过程有仕,俩人一块一左一右往中一掩就代程有仕接住了缠斗的位置。 田让用的乃是一对屠户挂肉用的那种铁短钩,谭云则是使一对儿一头带尖刺的奇型小斧头,加上刚才的程有仕,三人虽然功夫都是练在同一套短柄缠打上,却因为兵器和性格的不同而使出不同特色来。 夏尝笑鱼尾剑法的步法身法虽然滑溜诡异,面对这新迎上来接战这两人互相配合之下的绵密缠打之网却难脱攻势,眼看就要伤在其中。 从他和两名曲道门门人之中却,横插了一口尖刀。 藏真心“嘿——”地一声,声音绵长,其实是她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虽成却对控劲心得尚不多,所以以叫声辅助自己的感官。 她在这三人中横插一招“夏姬八斩法”里的“石龙平南患”,逼退田让、谭云两人,终于没让夏尝笑伤在这一合中。 谭云被逼退之际反出一脚,倒是差点撩到藏真心的手臂,让藏真心心有余悸。 “嚯~”洪道人分心看着这边战圈,先后看到夏尝笑那手怪剑和藏真心这一刀后也不免带着点讽意出一声赞,也不知道心里是赞赏还是嘲弄。 “井中人”这时才冲到洪道人身前,洪道人这时才把目光重新投给自己的对手。 凭借刚才分心看的这一合和“井中人”冲来的模样,身为炼觉者的洪道人已经对自己敌人中值得注意者的风格特色全部心里有了底。 也正因为这样,他最初只看了“井中人”手脚并用爬向自己一步,就敢分心去看那边第一合的战况。 “井中人”冲近洪道人时,洪道人也只先甩出左手流云长袖一抖而击,在这一击掩饰之下他右手暗藏铁丝拂尘一递而出,在身前舞个花式后便收回,拂尘的长毛和铁丝就如抽出的鞭子在他长袖抖击范围之后错综成网,俨然是另一层以守代攻以逸待劳的妙式。 这一手颇具大家风范,合着一句“毫无灵智的孽畜”,可谓威风十足…… ……如果他真按自己炼觉途的判断,凭这一手阻下了“井中人”的话。 洪道人流云长袖的抖击确实让“井中人”停下“脚步”双手迎击,可这个怪物双手却有如突然长了六七寸一样像蛇从两侧改为夹击生生绕过去。 没等洪道人右手拂尘收回,“井中人”双手已经向中而收,紧紧钳住了洪道人的右前臂。 这下让洪道人始料未及,在他看来本来“井中人”的底细已经清楚得差不多——看这怪物的“爬行”时的运力轻重洪道人就知道这怪物是名炼体者——本应该是横冲直撞的莽力风格。 可这双手臂偏偏就突然暴长,而且绕开了洪道人的迎击妙招,此刻洪道人纵以肩传到手臂上一股“抖劲”,配合炼觉途的精准直觉警示想用最巧妙的角度抖脱这一双手,这双手却每寸紧紧贴在他手臂上,甩也丝毫甩不离。 “井中人”的手臂既能柔若无骨,双手十根手指好像也能紧紧地没有骨头一样贴附在洪道人的手臂上。 这是洪道人从未见过的古怪招数。 张泽生一笑,再喝令一句:“杀!!” 泽生帮帮众这下都知道该“杀”谁了,这些人纵然也怕“井中人”,却更明白洪道人这个敌人是更不能放过的目标,趁着他被缠着定要多给他几刀才对。 张铨生本来耽在不知道该不该参与身边之战上,此刻双脚奔起来提刀要冲往洪道人那边去,他气势却最足。 洪道人心下震怒,他暗中备好左手借袖挥击的妙招,只待泽生帮一群乌合之众欺近一尝自己极招的神威。 他这时候却看见“井中人”以那诡异的面目对他咧嘴一笑。 洪道人心一惊,这个缠住他手臂的怪物才是最近最大的威胁,他却不知道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对手。 第295章 庐江两闹(其之九) 洪道人右手被制,挣脱不得,左手流云飞袖功夫又得备着泽生帮一干帮众欺近。 所以这时候让他看见“井中人”那张本来就怪异的白脸冲他绽出笑容,可比什么都更让他心惊。 洪道人是个半路出家的道士,从没进过正经道观听讲,连《云笈》目录里任何一本经都没整翻过。扬州涝灾之后他逮着机会凭着强盗本事和一些下九流顶药烈药功夫在庐江郡立稳了脚跟,又凭掳了几名懂药学的人来帮衬改制秘药之法,总算是合着方仙家外道经文把曲道门弄成了现在的样子。 装神弄鬼近十年,今朝遇上个比他更近神鬼的怪物,不怪洪道人只觉邪门。 “井中人”确实是一名炼体者,这点洪道人并未看错,只是“井中人”的蛮劲运用起来并非横冲直撞,而是不知道从哪个关节发出,又经由哪个动作改了运经之路,怪异非常。任洪道人炼觉途威能全力施为,又有一身柔鞭短打功夫听劲训练得准确非常,也只能跟上“井中人”筋肉间劲力的游走,而估不到下一步游向的部位。 洪道人手上技法失效又改步法,他一面要警惕着冲近的泽生帮众备左手,一面又要尝试尽快在“井中人”拿了自己手臂后采取下一步前挣脱了右手,一时间扭、跃、震等身法变了又变,从旁看来如同献了支舞一样。 泽生帮众里冲得快的已经到了能出手的距离,这些人对“井中人”也没当成同伴,只管自己够得着的地方胡乱施刀斧。 洪道人余光瞥见两刀一短斧临身,既有心避让又有意想试试借助这刀斧之险能不能让古怪的“井中人”怪物松开他右腕。 当下洪道人于离地三寸之处左脚往右脚一并,借左脚并步时踢离右脚之劲,开脚同时压低身子改换重心,同时腰一转肩一沉,带着被“缠住”的右臂也放低。 如此一来,这两刀一斧要能落到实处,也得是落在洪道人右手被缠住的位置。 刀、斧已经落下来,“井中人”是放还是不放? 洪道人牙关咬紧,静等形势变化那一瞬。 “井中人”的手果然动了,却不是洪道人在等的那种动向。 只见“井中人”如无骨一样整个延展十指紧贴在洪道人右臂的双手虽依腕而动,却有如虫蛇一样,是沿着洪道人的手臂爬到旁边去。 这其实是个费力不讨好的举动,可“井中人”却偏偏手要这么动,而丝毫不肯放开洪道人的右臂,为了这个举动“井中人”甚至像猴子一样蹲低身子跳了两下调整自己身子的相对位置。 “井中人”凭十根手指这么一齐一“爬”,不但没放脱了洪道人的右臂,还连人移到了洪道人右边身子之前,本来加身的刀、斧顿时又要尽数落在洪道人手臂之上。 洪道人“哼”了一声,耐性更失三分,左手长袖抖击震退持斧者,顺便左脚一扬而踢,自己替自己从这两刀一斧之下解了围。 他心中窜起的是真火气,击出的劲力也不留任何余地。持斧头那名泽生帮众给鼓起如同个圆筒一样的袖子抖起一击震得当胸肋条齐陷,人飞出去后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血才从七窍里流出来。 给洪道人左脚踢中的汉子膝盖也被踢断,发出的一声脆响都能赶上后来者口中的杀声。 张泽生哈哈大笑,他是在场人里最闲的一个,看洪道人这一合好像看猴戏一般,还能笑出声来,浑似被反击的那两个不是他帮中弟兄一般。 死的那个和膝盖被踢折的那个都只是张泽生泽生帮帮中兄弟也就罢了,在那一脚下伤的还有个第二个施刀之人,却是他张泽生的亲兄弟张铨生。 张铨生运气不差,赶上一脚的威力多半落在冲得比他更前面那人身上,只是吃了一脚后胸腹翻腾难受,再也不敢轻近洪道人。 这一脚落在张铨生身上时虽然不剩多少威力,却借助张泽生腿骨骨头把余威一传弄得他肠胃激震,好似上下翻飞一样,张铨生自然没有什么余力去埋怨自己亲大哥这两声笑。 洪道人右手既给缠着,听见张泽生这两声笑声也不免更加心恼,他却心中另外一亮,对“井中人”拿住自己腕子这手摸出点门道。 “井中人”这手指的动作连同他最初出手时候手臂变软暴长,其实都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神妙本事,单纯是凭他是炼体者,在炼体一途威能加持下肉体强韧,敢于让肘、腕、指节任意脱臼而已。 洪道人自然不知道就在前一天同为炼体者的“摘星楼”杀手“三悟心猿”孙游者也是用差不多的手法换来一手正面奇袭机会,只是孙游者并未像“井中人”今天这两手里做得这么干脆、彻底。 光是看出这一手不能让洪道人摆脱如今的窘境,洪道人眼睛一眯,急中生智,高声喝道:“你们这位帮主丝毫不顾念你们的安全,哪个想死的赶紧上前一步,尝尝道爷的本事!!!” 洪道人想起张泽生这两声笑大可利用一番,就算仍然不能让他摆脱“井中人”的钳制,好歹可以搭着自己刚才反击之威吓住泽生帮众,多少解点烦,好来让他专心应对古怪的怪物“井中人”。 张泽生却仿佛正在等着这两句一般,马上也发出一声冷笑,泰然道:“堂哥,请道爷随你‘下井’玩玩。” 洪道人不知道张泽生话里是什么意思,只是看到“井中人”听见这“下井”俩字后灰白脸上那对浑黄眼睛大放异彩,心知有什么大为不妙的事即将发生。 “井中人”开始又窜又跳,他双手十指还嘎嘎几声脆响之下扣上关节运上力气,以十根手指钳带着洪道人手臂,力气大到让这几下窜跳带着洪道人整个身子一起动弹。 洪道人心中一急,左手也不管其他泽生帮众敢不敢上前,收回后就是设法以不同技巧击向“井中人”的手臂和身子,希望这怪物能放开他的右手。 洪道人见这怪物用双手拖带着他,已经猜到这怪物是要带着自己“下井”,他不敢想“下井”之后怪物另有什么手段,只好先设法挣脱。 洪道人和“井中人”互以缠斗叫上劲,泽生帮帮众看这两人腾挪来腾挪去,成一个拉扯之势,又实在给洪道人刚才反击威力吓住,一时间没人敢上前去。 张泽生这时悠然道:“我这位堂兄有个怪癖,他不知道是井下待久了还是怎地,每到一处必用双手挖个深坑,再搓附近土石成砖垒砌个边儿。 在老家之时,他被人当成神鬼一样惧怕,也有这种怪癖的原因在里面。” 张泽生说给洪道人听,洪道人恼恨张泽生烦他心神之余又控制不住自己过人的耳目,把字字句句都听进去,心里也不自觉升起对“井中人”畏惧来。 这畏惧心一起,他就只有更烦更乱,任一身拳脚功夫如今也没了章法,五分的力气最多击出三分来。 张泽生续道:“堂哥和我同乡也未必不起冲突,是以他的恶名也颇盛,毕竟他本领过人,往往就能在躲回井里前弄出点死伤来。 是以我给他想了个主意,替他给同乡晓以厉害安危抚平情绪同时也教会他‘井里是你的地盘’,让他‘尽可能只在井里杀人’,就可以在大多数时间和乡里相安无事。” 洪道人并不笨,听到这里就已经听得懂,可他知道张泽生开口解释本来就是为了扰乱自己心神,定然不会闭口。 果然张泽生偏偏要多此一举,把最后一个细节也用严肃之声补上给洪道人听:“换言之,任何人事物只要进了他爱住的井口里,都任他随意玩弄。 乡里从此也开始管我堂哥叫‘井中人’,只把他当井里住下的鬼神精怪,避开土井才敢心安。” 这是洪道人第一次听确切这“井中人”三个字,他心下已经大乱,高声吼道:“张泽生!!你让这怪物放开道爷,道爷给你们表演个拔精祛怪,斩妖除魔——!!!” 这声吼叫到了后面已经转为尖声,且带上洪道人平生对敌之时尚且有所收敛的全部功力,听在旁人耳朵里只显怪异非常。 也是这一声喝得另一边战圈里曲道门高手程有仕、田让、谭云三人一起停手,这三人以三敌二,借助秘药加催的功力本来已经开始占起上风。 他们三个虽然神智被药物所迷,处于懵懂状态,平时却从没听过洪道人如此失态,一听之下不管局势居然浑浑噩噩先一齐停手。 藏真心、夏尝笑同时抓住机会,刀剑无招之招合计转头的程有仕,后者只是闷哼一声就给砍倒,倒下之时还望着“井中人”和洪道人拉扯的方向。 谭云药力之中尚有点清明,他嘴边还撇着沫子就大叫一声“上师!!”向洪道人方向飞跃而去。 “谭……!!!” 洪道人只来得清晰叫出这个“谭”字,他稍一分神已经给“井中人”逮住机会扯倒失衡,随着“井中人”像野兽一样爬、跳古怪身法被拖走。 一旦重心失守,洪道人纵精通“无微不至”境界炼觉途和“意从身发”境界炼技途威能,却从来没在拉扯之中碰过“井中人”这般体重和周身骨肉乱用的较劲法子。 “井中人”如同跃水一样跳进那个窄口土井之中,洪道人在声音转变为吱哇乱叫时像块飞起来的肉般给一双白色手臂卷带进去。 曲道门的谭云一个纵步低跃,双臂如同大鹏展翅一样展开一亮那对奇型短手斧,身子也遁进去那口土井。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战了,除了扫视众人好像早知结果的张泽生外没有一双眼睛移得开那口土井,连重伤倒在地上的曲道门程有仕也是一样。 然后土井中传来连串的怪叫和怪声,分不清出自谁的口。 声音息止,从那土井里再爬出来的只有那个白皙到怪异、浑身无毛的“井中人”,咧嘴在脸上绽出个孩童般的怪异笑容来。 第296章 庐江两闹(其之十) 藏真心跟着夏尝笑来到花子弄后,还没找到秦隽等人就已经听到范“大饭头儿”被人刺杀的消息。 说出消息的两个乞丐本来是看见藏真心一时连这事也忘了就要上来骚扰,结果被夏尝笑打得缩到一边时候想起要诬这小子一个“可疑人物”,这才提到这事。 藏真心和夏尝笑于是凭着巴掌从他们口中问到了此事尽可能多的细节,他们两人同时想到泽生帮帮主张泽生说秦隽等人这边应该也忙得不可开交一事,这句话倒是能和花子弄里发生的这桩大事联系在一起。 再听到秦隽、言笑酬、孙游者三个人是老老实实跟着庐江郡司法椽底下的捕吏走了,藏真心和夏尝笑于是更加确信这事正是张泽生遣人所为,好让“口舌至尊”秦隽因故无法脱身。 言笑酬还好,秦隽“口舌至尊”的名声几乎和陈至的“闭眼太岁”绑在一起,此时最不愿意把真名落进扬州官军耳中,而范“大饭头儿”却尚属于民间人,他的死朝廷前来问事莫说来的是庐江郡的司法椽,就是庐江县城里的县尉也可以独断。 玄衣卫驻着各城的话,事情就算查出涉及江湖事,好歹可以改换个管事的人,然后再凭江湖法子了断,或许就能碰上个明事理的玄衣卫大人,秦隽还能动用口舌说动。 可“切利支丹”讨伐失利,江麟儿意外身死,裘非常挑动玄衣卫内乱之后的现在,就算查出涉及江湖事,这案子该不该移给玄衣卫都是两说,涉案人只好一扣再扣,得到上面明确的回答前把事情一拖再拖。 秦隽他们如果中途凭自力从司法椽手里跑了,无论将来捉拿他们的是玄衣卫还是扬州荣朝捕吏,麻烦都得一桩桩,起码半年一年里大城是进不去了。 藏真心想到此处不禁眉头一皱,心想这张泽生的做法还真是令人头疼,秦隽本来因为兖州知风山一带的事扣在头上在江湖中有些恶名,加上朝廷的通缉只怕就更没法出来走动。 无论秦隽、陈至愿不愿意,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名声大盛,对这名声心动的只怕不止会有想“摘瓜”的无名之辈,想要求名的游侠、江湖散人也该动起来了。 藏真心毫不怀疑,张泽生备下这手也作为“诚意”的一部分,只要秦隽开句口答应和张泽生互相照应,张泽生马上能凭手段推出一名帮众承下此事。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张泽生刚才在东城门之外故意让“井中人”当着帮众残杀曲道门四位高手,这威就算白立了。 刚才一战中,洪道人和谭云亡于井下之刻胜负就已经分晓,张泽生还是马上又令“井中人”将使双钩的田让、重伤的程有仕也拖进井里,才拱手说藏真心和夏尝笑可以回去找“口舌至尊”商量了,任夏、藏二人离去。 “看来我们只好去大狱或者郡守府看看,看是否能让我们先见见他们。”藏真心一时也无主张,先问夏尝笑意见。 荣朝律法,地方之案若可独断自行独断,若复杂或者牵扯多广则要上移廷尉决事,案子多以判皮肉刑罚、罚扣银钱、死刑为主,是所谓“宁杀不羁”的判法。秦隽等人若案子久久不能决下,能去的地方也只有直往大牢或者先暂寄郡守府的私牢。 夏尝笑迟疑一会儿,问道:“难道不能用别的方法?” 藏真心奇道:“刚才夏大哥说自己是出身自青州地中天‘摘星楼’,怎么你们挂牌买卖的杀手,还忌惮和朝廷的人打交道?” “‘摘星楼’是雇用四散各地的掮客谈、拉生意,并非开张挂牌的店面下了板子就可以让人直接上门……”说到这里,夏尝笑多少顿了一下才又继续道:“不过楼主立的规矩,无论是否情况紧急,任何情况下和在朝廷有官职之人打交道或者下手之前都要报请,得到确实的批准后才能行事。 若是违了这规矩,轻则废掉武功、拔舌断手逐出‘摘星楼’,重则直接成为其他杀手的花红,与叛出无异。” “想不到你们‘摘星楼’倒挺老实。”藏真心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想说他们老实也怪,江湖里的大人物有单子就胆子就可以去试,唯有朝廷官员不分大小有此规矩,实在也算不上老实。 夏尝笑本人倒是不觉得这么立规矩有所奇怪:“一处有一处的规矩,规矩本身有没有道理不论,有了规矩的组织才好随时都保证人心仍在首领手心掌握。 所以就算是立了个怪规矩,不见得不是先定下然后调服人心的治人之术。” 藏真心点点头,接受这种说法,但是好奇心却难压住,随口又问:“那你们‘摘星楼’是不杀当官的了?” 夏尝笑面色仍然冷峻,但是眼珠一动,显然是认真想了想才答:“也有,只是比杀江湖人要少得多。 在凉州天水郡有位赃官督邮弄得百姓民不聊生,累得整个朝廷的名声都不好,于是有地方豪侠出钱派单,这一单还是我去了结。 还有交州有位县尉也……” “一定也是位赃官了?想不到你们在这方面倒是挺会行侠仗义。” 藏真心打断得太早,“下下签”夏尝笑后面的说法大出她意料:“……不,倒是位难得的好官,甚至亲下耕田与民劳作,起码我赶去时百姓无不念其好,心中只有这位大人而无朝廷。” 藏真心眉头一皱,道:“那是什么样的人要杀这人?” 夏尝笑道:“不知道,这一单是楼主亲自转给无傲殿,并没说明雇主身份和其他要求,楼主手里也有单子能够转交倒是让人意外。” 夏尝笑这个“摘星楼”的人弄不明白的行事标准藏真心当然更弄不明白。 其实那位姓士的县尉还是交州刺史士菱的本家,这一单乃是“摘星楼”楼主自己派给自己再移给无傲殿去办,这点当然除了“摘星楼”楼主自己外没人知晓,更没人敢过问。 一个好官好到了太过张扬,百姓只颂他的名而不颂皇帝之名,天下自然至少会有一人视为不得不解决的问题,倒和那位士县尉的品行无关。 要打听的只有两个地方,藏真心手上又有些赌坊赢到的余银,很快就弄明白了秦隽等三人是暂时扣在了郡守府,看着他们的是郡兵,管着他们能不能走的是司法椽周当。 第一步虽然顺当,第二步却难迈开脚,原来司法椽手下捕吏本来就是命案之后查问时被乞丐们推出了秦隽等三人挡事,当问出秦隽等人是江湖人后事情模糊,司法椽知道玄衣卫如今在扬州处境尴尬,没有报请廷尉直接把事情和庐江太守于揭商量。 庐江太守于揭字幼商,是个胆小如鼠的人物,司法椽周当把这事往他身上一牵扯,都不用怕他投鼠忌器,他能给你直接忌鼠如虎。 于是事情明明刚发生几个时辰,于揭一句“从长计议”,司法椽周当自然觉得有这句话将来出问题什么锅也都可以推给这位太守大人,可秦隽三人就只好被定死了晾在一边去,只怕等到人烂掉了也没人再问他们,偏偏又走不得。 藏真心漂亮又肯花银子,买通的士兵都肯一五一十把这些详细跟她说清,只是也没人能给出个管用的意见来。 藏真心再次走回巷口,夏尝笑早等着她,她也一五一十把情况再复述给夏尝笑。 夏尝笑对此也没有主意,但是却想到另外一点:“人是不一定能捞出来,可人能让我们先见见吗?” 这一句点醒了藏真心,她马上又去找刚才打听过的士兵问,这一回有人给她支招了,说是像这种事晾着也是晾着,若想相见找了司法椽的家人来作中间人,使点银子或许今天稍晚就能让见着。 这一下好歹也是有个盼头,藏真心这才稍微安定。 “下下签”夏尝笑看这姓藏的红衣姑娘方寸大乱,丝毫没有之前和张泽生等人对呛时候节节不让的分寸,知道她是关心则乱,他却猜不出藏真心念着的是那秦隽还是言笑酬。 事情有了眉目,藏真心又去问了司法椽的府邸位置,花在司法椽周当的那位夫人身上的时间却不少,多半时间是用在侃价。 这位浓妆的夫人眼光倒是狠辣,直接最后把价定在一百两,若是在庐江县城做工一年不吃不喝大概也就是这个进项,若不在城里谋生计只怕还赚不到。 这个数虽然足以让藏真心眉头大皱,好在她还出得起,这也还只有当晚能让见一见,还要保证在夜深前见完。 那位夫人收了银票才肯提起个蓝子一扭一扭去“探望”自己家相公。 “下下签”夏尝笑早在一旁以“伏粪神功”听了整个过程,只觉得当郡里司法椽夫人硬是比当“摘星楼”杀手还要好赚些,如果不是楼中规矩不可私自碰带官职的,他真觉得进去掳这司法椽家里孩子更省事,且还省钱。 藏真心和夏尝笑几经周折之后,在当晚算是见到了秦隽、言笑酬、孙游者三人。 秦隽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藏真心,不禁喜出望外。 夏尝笑也没想到姓秦的看起来真在一天里就和“三悟心猿”孙游者混熟了。 第297章 庐江两闹(其十一) 庐江郡司法椽周当本人四十多岁,他虽然有位贪婪的夫人,自己倒是个知情识趣懂得进退的人物。 所以他虽然让郡守府的卫兵下了藏真心和夏尝笑的刀剑,简单问了一句两人身份后这两人都不答,他马上自顾自坐到一边去冲茶喝,他拉来那张方桌还就摆在能多少瞥到郡守府私牢的木栅外的藏真心、夏尝笑两人。 而藏、夏两人如果不是特意往周当那边看,是没法注意到这位周大人有没有看着他们的。 光这点,就已经算是这位周大人摆出了说话可以,和他无干就可以当他不存在的态度,已经是在其位上能行的最大的方便。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朝廷的人也有朝廷的人的规矩。 有时候不是规矩套住人,而是人自觉往规矩中钻,好在自己更熟悉的这套规矩里找出一个舒适的空间,让自己活得更加悠闲。 这其中的典型,就正是周当这样的人,哪怕他家里从江湖人手里接钱,他也两手不沾,永远像现在这样搬张方桌只找个自己待得舒服的位置去坐,对无关自己的事不闻不问。 这样的人厉害之处就在于,没人想要重用他之余,也没有人会想害他,永远游离在别人想法的边缘。 如果是陈至结识了周当这样的人,相信也会比看待常人更重视三分,因为这种人也同样懂得江湖的本质就是想法的汇集。 而藏真心、夏尝笑多看周当这人两眼就会觉得看他也是白看,于是便不管他,只叫过来那蹲在苦窑里还极为悠闲的三个人。 秦隽、孙游者、言笑酬仨人见了藏真心、夏尝笑后反应也各自不同。 秦隽看清来人中包括了一个藏真心,露出欢喜表情后马上又想绷住脸,只是似乎最后也没绷住,只道:“是你……很好啊,我们在这里呆着很好,和在外面没差。 ……你和张大夫、简大侠不是该在近苇原吗,后来又跑到哪里去了?” 藏真心见秦隽这种欣喜又嘴硬最后还硬不起来的模样,也是好气好笑,道:“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一句拆成三句讲是当先生的,三句话并做一句讲是当人人都是先生的’了。 这中间很多事情,你难道指望我简单说得清吗?先说眼下吧。” 言笑酬这时才拱手道:“藏姑娘。” “三悟心猿”孙游者跟着也拱手道:“姑娘生得好看,我看不用藏。” 藏真心低声“咦”了一声,她第一次见“三悟心猿”孙游者,只觉得这人一副超然凡世的超脱冷漠感觉,语调声音中也是种空灵超脱之感,怎地说话内容能如此不正经? 见其他人好像已经惯了孙游者这种矛盾感,藏真心也便没多说。 倒是“下下签”夏尝笑替她回了这句:“人家藏姑娘是姓藏,老孙你少开尊口,就比什么都强。” “咦?”孙游者仿佛这时候才看到了夏尝笑,便道:“老夏,原来你也在,你是怎么搭上这位老秦和老言也搭上的藏姑娘的?” 夏尝笑再想保持冷峻的形象,声音也不免激动高昂几分:“搭你老……” 可话说到一半,他稍皱眉头,又咀嚼其孙游者刚才话中更奇怪之处:“……老秦和老言?你们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熟络?” 言笑酬咳咳两声,似乎有意不回答这个问题。 秦隽倒是直言直语:“老孙身上有快三百两的银票,又和我们同时落进囹圄之中,那我们将来还要靠他撒钱罩着,那老孙暂时就是我秦隽的兄弟,没二话的。” 孙游者接道:“老秦快人快语,也足可以成老孙我的好朋友。” 夏尝笑的冷声却不止指向孙游者,还同时指向另一个问题:“你哪来快三百两?” 孙游者不止话语,连整个身子都突然一顿,再开口时候虽然仍是那股超然冷漠的语气,语速却显得急促很多:“老夏,我跟你讲,其实那天你走得太急,那花子弄原来是处藏宝之地,老孙我随便一低头弯腰……” 夏尝笑冷冷一笑,他又不是傻的,不等听全这套浑话便已经出口打断:“你如果不能讲清是如何低头、怎样弯腰,待回返无傲殿里,就换金殿主向你请教,你再亲自演示给他看。” 孙游者的剑眉往中间稍微一低,不满道:“老夏,告领导就没有意思了,其实呢,这事情很简单……” 不等他说完,秦隽已经替他直接补上关键原因:“听说他拿你们‘摘星楼’带出来的‘丁卯火刺’花毒粉出来卖,还一次卖了两份。 要我说的话,老孙这样叫做有商人头脑,前途无量咧。” 孙游者手指连指秦隽,他说话的声音同样冷漠却空灵,所以内容更显不搭调:“老秦,你、你……枉我老孙将你当兄弟,你怎能这样背刺我?” 秦隽不依不饶,直接呛回他几声:“怎么,老孙你说跟我们做兄弟的时候有讲过我们不许背刺你吗?有吗?” “这……倒是没,可……” 秦隽见孙游者不能答,趁他还没展开自己的论述再进一步咄咄相逼道:“那你和我们做兄弟,你又是肯为兄弟出钱的人,自然也听过‘为兄弟两肋插刀’这句话吧。 如果有一天你和我们落到别人手里,情况比现在更加危及,我们说不让你背刺我们,你答应吗?” 前后问题既不搭调,“三悟心猿”纵然心思澄明,却也要一样样答:“我当然听过这句话,这句话没什么问题……如果老秦你是说关键时候老孙我,好像听起来也有点公平……” 他这番话又遭秦隽逮着机会打断:“什么有点公平?那是相当公平!莫名其妙! 我们背刺你呢,是两个人背刺你一个,最多只能算刺了一半。 你背刺我们,却可以一个人背刺我们两个,算下来是一下刺了两人。 让你占了四倍的便宜,还不够啊……” 孙游者思路有点被搅乱,开始跟着算起这笔账:“你的说法不无道理,只是老孙我不是个凡俗的人物,要算互相背刺下来谁吃亏,倒是也尚未可知……” 秦隽赶忙又用之前没论完的问题打断孙游者:“什么尚未可知,根本是知根知底,莫名其妙。 我问问你,来,你先回答这个问题‘为兄弟两肋插刀’这句话你认同吧?” 孙游者道:“认同。” 秦隽马上扩展这个问题:“那这句话有没有说‘两肋插刀’这刀不能是背刺的刀,有没有?” “……倒是没有……” 秦隽再逼近一步孙游者,追问道:“那你好好想想,我们背刺插你,你是不是会‘两肋插刀’?” “……算是……会吧?” “下下签”夏尝笑头回见有人光动嘴就让“三悟心猿”孙游者不自觉后退一步,对“口舌至尊”秦隽这个名号开始觉得名副其实。 只是这两个人如今言语交锋,内容上却是浑话对浑话,只怕不能细究。 秦隽狡黠一笑,他觉得到这里此辩可以收尾了,于是阐述道:“这就怪了。 你看,你是懂算术的,你又懂大义。 ‘为朋友两肋插刀’,我们两个一人背刺插你一刀,那是正好。你背刺我们一人插我们一刀,那叫合不上词,不伦不类。 由此可见,你既认同‘为兄弟两肋插刀’,这时候被插是你,才能说你‘两肋插刀’,你是对的,最多算我们不对。 而你来背刺我们,那是你错,我们两个对。 你认同‘为兄弟两肋插刀’,却要选择错误的道路,而不肯接受我们背刺你才是天理昭昭,合乎大道。 难道不是莫名其妙?!老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若是个好人,就该为刚才的失言向我道歉!” 孙游者的思路难得在别人的话里打转,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为了尽快摆脱,他干脆放弃进一步思考,直接抓住秦隽最后的话,缓缓道:“我……是好人,我向你道歉。” 秦隽这时才一手抚着自己的胸口,一手搭在孙游者的肩上,语气几乎是神迹般地正好把握到在做作中郑重或者说在郑重中显出做作的程度:“……老秦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落在孙游者肩上那只手还重重拍了一下,配合他后面那句特意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从嗓子里推出来的话:“……下一次不要这样了。” “下下签”夏尝笑若有所思,他琢磨了刚才很多细节后,才小声转问起身边的藏真心:“藏姑娘,这秦……兄弟这一手嘴皮子功夫是在哪花了多少钱学来的,那位先生现在还施教吗?” 藏真心笑着低声回他:“别,‘莫图眼前一口气,前程尚有几里地’。他这是损自己后路和阴德的本事,旁人不要学为好。” 答完夏尝笑,藏真心却对刚才这些对答产生了怀念感,也明白了秦隽为什么能这么快和孙游者混熟。 “三悟心猿”孙游者是个心思澄明的浑人,和他说话,差不多接近那种过去秦隽、陈至和通明山庄威房一干浑人胡聊的气氛。 言笑酬带着尴尬之情旁边静听了半天,可算抓住几个人聊到一个关节喘息的时候,他摸摸鼻子马上引导众人回归正题:“藏姑娘,我不知道那位司法椽周大人许了你们多少时辰,光听这两人斗嘴可也有些不够。 相信藏姑娘也打听到我们是如何进来的有所眉目,我们三个自己尚且一头雾水,可否解惑?” 秦隽这时道:“对了,我们只知道是那群臭乞丐见他们的‘大饭头儿’死了,就对捕吏推出我们这几个花子弄的外人,合着臭乞丐们认为我们是和‘大饭头儿’达成协议,这人一死我们和他们就再毫无关系。 我们又懒得杀伤这些小卒子,只好跟着走来,却有扣了东西……我在花子弄还有些东西没拿呢,真是莫名其妙!” 秦隽好险留了一手,临走前把“十三名锋”中的“银鳞陷陈”偷偷藏进花子弄破屋墙裂之处,是以后来只被搜扣一口铁铸尖刀。此时秦隽觉得司法椽周当或许在听,“十三名锋”又是难得的宝物,所以也不好跟藏真心明说这一点。 孙游者附和道:“是啊,老孙我家传铁枪‘定海’也给扣下了,莫名其妙!” 孙游者这一打岔啊,藏真心没听出秦隽暗含的让她去花子弄取刀之意,先安抚这两人道:“相信周大人会妥善保管你们东西的……” 说着,她看了周当那边一眼,然后略一思索,说回正题:“确实我多少知道害你们背上嫌疑进来的这事儿是什么人所为,详情听我说来……” 于是藏真心尽述自己在赌坊四处散出风声后如何被泽生帮找上、泽生帮张泽生又有何说法、“井中人”如何杀害曲道门四位高手之事。 “下下签”夏尝笑则是趁机见缝插针,补充了自己如何混入泽生帮之会,如何被张泽生看穿,张泽生如何用形势钳制他的行动方针之事,末了同样是说要几人特别提防张泽生。 藏真心还道:“这个张帮主……他让我想起南宫寻常,只是相比南宫寻常他更依靠外力,如果处于劣势或者计划不顺也不知道他的反应是不是会更加过激。” 一直在秦隽等三人看不到的角落静静喝茶的周当这时候笑着插话:“这张泽生确实是个不得了的人物,没人知道他们和什么江湖势力有关系。 所以连我们这些当差的也是尽量不动这个人和他的手下。 没想到你们这件事同时牵扯到丐儿帮和泽生帮这两个组织。” 言笑酬抓住机会,用最礼谦的语气问道:“周大人,这两个组织怎么了吗?” 周当对言笑酬的姿态很满意,将这其中关节娓娓道来:“这两个组织都在江湖和民间势力之中游走,私下里听说也有其他不属于庐江郡的江湖势力向他们伸出来手。 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这两个帮派就会被什么真正的江湖门派收成外围,故而本郡里几乎就对他们只好放任,这两帮人也不怎么收敛,绝不管束手下,声势闹得也是越来越大,于是有‘庐江两闹’之称。” 言笑酬点点头,他和秦隽借花子弄栖身时候打听消息也算用过了些范“大饭头儿”的名声,算是有亲身体验。 秦隽突然大受启发,于是突然向藏真心道:“我想到一个法子,或者能让此案真正了结,让我们脱身出去。 藏婆子,你有双耍钱的妙手,身上又有近日赚来的本钱,管得了几十上百张嘴。 你想不想做一次庐江郡里乞丐们的‘大饭头儿’?” 藏真心一惊,反问道:“我?” 秦隽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298章 庐江两闹(其十二) 秦隽脱口而出让藏真心一试去做乞丐们的“大饭头儿”的想法,他这时候才开始慢慢解释自己是如何去想的:“那个张什么帮主之意,是要我老弟和他一起去办大事,无论是老弟捎他一把或者他跟老弟合作。 他能卖给我们的就是帮我们从这囹圄桎梏里解围,而这桩冤狱本来就是他栽给我们的。 如果他不愿意出手帮忙化解,纵然藏婆子你上下嘴皮一碰,毫无实证也是陷入和他打嘴官司,他又是什么‘庐江两闹’势力之一的首领,绝不至于找不来对等的‘人证’。 我老弟呢,另有行事,一时半会儿是等不了他答复的,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他也不会答应就是了。 你猜真要这个张泽生找上他去,他会怎么说?” 说到这里,秦隽一换语气,用一种充满信心和鄙夷的语气学起陈至和人“谈判”时候的样子来:“他八成是得说‘合作?依附?第一步你已经做错了,就该见识做错的后果……这世上没人能威胁闭眼太岁,当然也包括你!!’ 这么说完,以我老弟的那性子不去先设法把这个张泽生收拾到再起不能才怪咧。” 藏真心掩嘴一笑,秦隽学这段的时候甚至闭上眼睛,就算声音和语调差别,神态总是惟妙惟肖。 言笑酬也觉得这确实像是“闭眼太岁”陈至的风格,他摸摸鼻子,对这段模仿不予置评。 本来该不是很熟悉“闭眼太岁”的“三悟心猿”孙游者也是连连点头,可见陈至在他心里确实也符合这一形象。 “下下签”夏尝笑在凌二爷船上时因为衣服湿掉去换了如今这身青色成衣,正好错过陈至发飙的那段表现,对秦隽这段模仿没有切身的体会。 秦隽把自己的话接了下去:“所以无论我老弟在或不在,这个张帮主的行径都会被他视为挑衅,是绝对不会照着对方的安排去走。 我们如今算是被这位张帮主有心算无心,弄进个麻烦境地,却也不能轻易代我老弟答应了这个张帮主。 所以就要着手解决之道,刚才听那个姓周的大人插嘴说‘庐江两闹’提醒了我一点:‘切利支丹’和‘患殃军’之乱为时尚不长,而‘庐江两闹’这些花子弄的乞丐和什么泽生帮开始在庐江城气焰嚣张扩张势力则必定是在之前就开始。 这一拨丐儿帮尚且能被我和大鼻子的区区几十两说动,更为不知道多少钱的花红动心再加上无甚稳稳占有的产业,泽生帮应该差不多也是一样。 他们扩张势力的根基是什么呢?或许正如周大人所言,有甚至不属于庐江郡的江湖势力看中这两个组织在庐江城这座城池里的势力,想发展他们作为下线。 张泽生略过不谈,想要吸纳丐儿帮的人看中那位‘大饭头儿’的什么呢?难不成还能是饭量大吗?” 言笑酬开始明白秦隽意思,接道:“所以对这拨丐儿帮的人,其实有意发展他们的人是想要借用他们扎根城池的能力和乞丐们四处遍布的耳目。就如同我们想用银钱撬动乞丐的耳目一样。 张泽生找人把范‘大饭头儿’杀死,无人统合的乞丐们失去统领者,无法把对于这些乞丐的管理汇集于一人之身,花子弄的乞丐因此失去笼络的价值。 张泽生此行既想借此弄出一桩介乎于民间和江湖的麻烦,好让这个麻烦扰到我们,又想趁机成为趁机吸纳这些乞丐的最有价值被笼络之人。” 藏真心似乎也抓住了什么,她眼睛一亮:“所以如果有人在这之前重新挑起‘大饭头儿’的担子,管上乞丐们的饭,也将把这份不明势力的注意吸引到自己身上。 往庐江城内说,就是我若当了‘大饭头儿’便能在庐江郡里的地下势力之争和张泽生平起平坐,而他尚有心等陈至的答复,一时也不好直接动我。 往庐江郡外说,在这个时局收买这种外围组织,很可能是和‘切利支丹’‘患殃军’两大祸乱相关的势力。 无论内外哪种情况,都可以尝试用谈的来做交换,让这些有心者抬高价码,把解放你们替你们平了此事作为价码中的一部分。 所以趁机去接过‘大饭头儿’位置的人,最好就是我。” 秦隽点点头,这两人说的就是他想说的:“建安城里‘穿银戴铜避红衣’,我相信藏婆子你绝对可以凭这手耍钱的本事把乞丐们给调服了。 何况你加上这个……欸……姓夏是吧……的兄弟武力上也已经远远超过那胖子‘大饭头儿’能动用的水平,驭下绝对可以镇住别人不轨的心思。 最理想的情况下,陈至本来就是要我们先设法找出缕臂会的踪迹,说不定借着想要在个节骨眼收纳乞丐做耳目的实力一层关系搭着一层关系顺藤摸瓜过去,就是相关的人马,我们都不用从这郡守府里出去就能有了缕臂会下落的眉目。 到那时无论我们是否能被捞出去,一样都可以设法先完成要紧之事。” “三悟心猿”孙游者这时插话道:“对,老孙我虽然形势所迫不得不在这牢里摸鱼打混,外面总有老孙我认可的挚友老夏在。 老夏虽然不像老孙我一般算得上人中龙凤应该至少也算得上人中虫豸,总也有办法独立完成‘摘星楼’中的单子才对。” “……‘人中虫豸’这词儿是可以用来夸奖人的吗?”那缩在秦隽等三人看不到角落的司法椽周当听到这句,终于也忍不住插嘴。 他插了这句,见藏真心和夏尝笑两个都看向他,才明白实在该表现得更加透明一些,这帮人畅所欲言说了不少在江湖人中可能算是机密的东西,让他们看出自己并不仅是一耳进另一耳出说不定不太妙。 于是周当赶紧咳了两声,再做起完全的旁观姿态,只道:“……我随口插嘴,你们聊什么自管聊,反正聊了也和本官无关。” 其实夏尝笑看向周当,倒是有几分为了周当插这句嘴替自己戳破孙游者话中荒唐之处的谢意来,只不过夏尝笑摆惯了那副冷峻的面孔,郡守府私牢之中光线也算不上十分明亮,周当从夏尝笑的表情上看不出这层涵义罢了。 这时候这个出言相助的人退缩,夏尝笑自己冷冷接上孙游者那荒唐的话:“我确实可以独力设法完成单子,只是到时候只怕你需要想一想我如实回报之后,你该怎么回答无傲殿金殿主你在这期间做了什么!” 孙游者似乎对那金殿主十分忌惮,马上道:“老夏,你动手之前先设法弄老孙我出来,就当老孙我欠你一次。” 秦隽借机讽道:“欸,老孙,怎么,你怕你那什么金殿主啊。” 孙游者把身子挺得比刚才更直道:“他是我们‘摘星楼’无傲殿杀手的衣食父母,我这是对他的敬重。 我相信除了像老夏这种假正经的人外,殿里人人都会敬重金殿主。 因为江湖中一般人只有一对父母而已,只有我们多出意味衣食父母,是江湖中罕见的现象,物以稀为贵,金殿主这位衣食父母就是我们宝贵的宝贝。 我连亲生父母都不知道名姓,吃峨眉山百家饭长大的,我人生中就更只有这位衣食父母,你们能理解我这天下间独一份的孝心吗?” 藏真心不禁好奇他这套歪理如何理得顺,插话问道:“那如果别人也有钱而且手脚大方,你是孝顺你们金殿主一个还是和另外的有钱人一并孝顺?” “~啊呀!”孙游者身形一晃,踉跄退后两步。 这一句问话中包含的问题他从来没细想过,乍一入耳过脑,如遭雷鸣。 孙游者重新站定才道:“姑娘这一席话当真让老孙我有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尽孝这种事和尽孝的对象,实在该多多益善才是。” 藏真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赞”他一句:“那你这样的‘孝子’,孝道真算得上是天地可‘贱’了。” 私牢外的一盏烛火恰逢此时弱了,司法椽周当算着时间也差不多,起身同时对藏真心、夏尝笑道:“两位,人也见过了,时间上宽容你们到这里就很勉强了。 希望两位莫让本官难做。” 藏真心心想好像也就只有这样,该先去试试那“大饭头儿”的位置自己能不能抢来玩玩,其余的现在多说也无益,于是拱手谢起周当:“今晚多谢大人放我们两个来见他们。” 这话说得直,“下下签”夏尝笑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补充,只跟着一拱手行江湖握拳礼。 周当没有任何表示,他深知道今晚旁听了这么许多也只好藏在心里当做闲时一乐而已,且不能表现出自己记下其中细节,省得将来麻烦。 藏真心、夏尝笑一走,周当马上取出从自己夫人那里讨来二十两银票打发知情今晚这次会面的卫兵,交待他们今晚之事就当没发生过就好,这样于他们自己或者于这些江湖人都是个方便。 做完这些街上已经打了四更,周当才在一间偏房睡下,他连自己的府邸都懒得回。 周当打算一觉起来就把所有听到的事情都忘个干净,谁知道卯时都还没到就已经有人给他叫醒,带他到庐江太守于揭的面前问话,问他话的居然不是庐江太守于揭而是一位姿态摆足、威风十面、浑身黑衣的人物。 这名人物问起来的恰恰是秦隽等人的消息,而且这人还脱口而出一个不久前周当也从秦隽等人口里说出来过的名号“闭眼太岁”。 周当并不认识这人,心里对该对他说什么摸不准。 如果是秦隽、藏真心、言笑酬等人看到这人,倒是肯定会惊讶的。 因为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度随着假江南城出现后带着众多玄衣卫失踪的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居然恰恰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庐江,还打听到了有名叫秦隽的人物现在正押在郡守府的私牢里。 第299章 庐江两闹(其十三) 周当选择只隐去藏真心和夏尝笑托他夫人来私见秦隽等人的部分,把剩下的所知如实相告,因为剩下的部分即使想隐瞒,周当也分不清哪部分是该隐瞒的。 所以周当说出的部分就只有花子弄范“大饭头儿”如何被杀,花子弄的乞丐如何指证退出秦隽等三人之事。 裘非常听得仔细,可这事本来就没什么更多需要他关心的细节,他耐心听完才突然问起一事:“嗯,姓秦的嫌犯是不是随身带着口刀,叫做‘银鳞陷陈’的?” 在近苇原上南宫寻常、秦隽等人曾经现出过两口“十三名锋”,游剑“灯庐”因廖冾秋随南宫寻常去向不明而同样失踪,“银鳞陷陈”则分明就在“口舌至尊”秦隽手中,如果秦隽现身了,这口名锋本该同样现身才对。 周当只道:“虽然已经扣下他一口尖刀,却不知道是不是叫做‘银鳞陷陈’,要不然请郡守府的卫兵取来请大人过目?” 裘非常叹口气,摆摆手道:“如果一眼看不出来是宝刀,那便定然不是了,此节可以省下。” “十三名锋”一旦入眼,脑中会自然浮现其相关信息,如今裘非常一问之下司法椽周当无法判断那口刀是否“银鳞陷陈”,那便自然不可能是。 虽然也有这位司法椽扣下两口刀,想要私藏“银鳞陷陈”只报一口的可能,但裘非常同样觉得区区庐江郡一名小司法椽,只怕没有这么大的胆量。 裘非常站起来踱步,身子反复没入烛火所映明暗交界处,这种氛围让他更容易沉浸在思考之中。 “口舌至尊”秦隽之外,那个言笑酬的名字好歹裘非常还多少听过,知道此人曾经参与过见苇原之会,可什么“三悟心猿”孙游者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裘非常想要趁机对“口舌至尊”设局下手,只是他惯常胆小,不能弄清“三悟心猿”的来历背景,他是不会急于动手的。 裘非常自从和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搭上线之后,一切行事就是按着对方的意思,不过裘非常不同立场相近的南宫寻常、南宫妙霖两方势力,他和潘籍有过一夜交心之谈,相信自己和那位寂静堂首座同心同德,绝不会被轻易弃之。 就在潘籍找上南宫妙霖一方的时候,裘非常以自己为南宫妙霖一方“客座军师”这个他自封的身份,向南宫妙霖请缨去探潘籍的真实想法。 那时裘非常其实是打算待价而沽,所谓“客座军师”不过一个因为头脑相对明晰点而摆脱俘虏身份之人而已,他本来就是被南宫妙霖一方当做人质抓走,心中不可能不恨自己落魄的处境。 那夜裘非常去找潘籍,潘籍比他预想的还更热情,甚至还备下杂粮酒摒退其他殊胜宗居士,要和裘非常共饮一番。 此举大出裘非常意料,他绝没想到潘籍似乎比起南宫家姐弟三人,更看重自己这个被掳来的“客卿”。 他也没想到潘籍身为佛门在家居士,居然肯为和自己共饮,不守清规戒律。 对于后者,反而是潘籍给他解惑:“其实宗门里虽笃信大乘佛学,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在家居士,并不是出家人。 除了无我堂因为法首座管束严格,其下居士多半严守戒律外,其他人都是大多数情况下守着对世尊的礼敬之心尽可能守规,绝对没有那么严格。” 裘非常也并不清楚殊胜宗门内规矩,对潘籍这番说明也只好“哦”一声而已。 潘籍态度太过热情亲切,反而让本来做好献媚打算的裘非常无从开口。 但是该问的还是要问,于是裘非常不客气地仰了一大口酒进肚,趁着辣味未消,他要试着直问潘籍的意图:“潘首座,本官其实颇有一事不解。 ‘切利支丹’尽是邪徒,‘患殃军’是反贼,就算为了对付那位江问事,或者南宫寻常,为什么贵宗要不顾前面两股祸乱,偏偏在此时趁乱发难?” 潘籍神秘一笑,他本来就面目俊雅,摆出这种正邪不分的笑容显得有种异样的魅力 潘籍说出的话,则比他的表情更为神秘:“非是不顾祸乱,本宗门要的就是祸乱。 一个祸乱的扬州,风景将会格外好看。” 裘非常更加疑惑,他不行玄衣卫中那种特殊的反掌握拳礼,而是行了个普通的江湖握拳礼,问道:“潘首座这番话,倒是让本官更加不明白了。” 潘籍哈哈哈笑了三声,单手抬起仰了一碗酒后才道:“抱歉,这是本宗门内部之事,本座真是的,既然决定要讲,居然还对裘大人保留三分,合该从头到尾讲个透彻才是。” 潘籍居然在此时为这事道歉。 裘非常突然发觉这位寂静堂首座待人实在有独到之处,这次告歉怎么看也是潘籍自己卖关子有意为自己设卡,既好铺陈自己将要说的话,先告一歉压低姿态也能在不知不觉间送了听话者一副好心情。 裘非常相信如果这位殊胜宗首座潘籍进了官场,只怕比他这玄衣卫试百户更加如鱼得水。 潘籍做好铺陈,接下来当然是把想说的话一次铺开,可他似乎觉得这么叙述太不精彩,有意又问了裘非常一个问题: “裘大人在玄衣卫做事多年,觉不觉得这江湖、朝廷、民间之别,有时候实在是麻烦?” 裘非常心知这问题只怕是对后面的论述又一层铺陈,他配合地尝试答之:“……确实,民间和朝廷本就有别,律法也不过是横在两者之间一层定规,虽有管束之用却只作用在相触之时。 江湖混沌、朝廷固执、民间愚昧,才有扬州今日之事。” 裘非常刚刚答完就有点后悔,心想自己太想知道殊胜宗的用意,结果居然自己先吐出句这么大胆的话,实在可能会给人留下把柄。 他赶紧倒了一大碗酒仰头咽下去,多少掩饰一下失言窘态,可说出去的话却是收不回来的。 潘籍叹口气,倒没抓住裘非常这句判语不放,而是首先对这句话表达了充分的理解:“裘大人在玄衣卫中身居要位,在江湖、民间、朝廷中三面受苦忍气,确实是不容易。 本座虽然是江湖人,却未必没有从自己的角度发过类似之叹,是以从过去就希望有机会改变如今的欲界。 本座和师尊同心同德,师徒两人共同努力。 终于苍天不负,让本座接替师尊当上寂静堂的首座,而师尊则顺利接任宗主,力排众议定下以我们师徒大志为方针。 如此,本座和师尊才有一展宏图的基础,扬州此时大乱则是上天另一重厚待,是以‘切利支丹’‘患殃军’两乱既对扬州现状是剧毒,在本座和师尊乃至整个殊胜宗来说,却是未来欲界一剂良药。” 裘非常倒是很好的听众,听得潘籍如此铺开论述,知道殊胜宗所图不小,于是再行握拳礼,用最虔的口气问话:“不知道潘首座和令师——殊胜宗主——是存怎样的宏图大愿? 这和扬州又有何干系?” 潘籍转过脸来,他的眼中此时发出异彩:“本座和师尊曾经讨论过为何大乘佛学不能广传,只在扬州扎根较深,讨论来讨论去,最后结论是因为扬州从来都是荣朝和欲界江湖中那处突破口。 就算不论十年前的那场涝灾,扬州接海之地太多,怒界和凶途岛一带的海盗屡屡犯岸,朝廷和江湖各设海防彼此不能相通合作,所以涝灾之前扬州虽富裕,却是养肥了个别商人,而从来算不得安定。 所以不才正是本座,想到了本宗门既在扬州,就该以扬州为机图个机会,着手与破坏江湖、朝廷、民间三者之间的隔阂,为大乘佛学的广传创造更好的机会。 而师尊和本座参议多次,觉得若要破除三者隔阂,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引来外力,而要更方便引来外力,就要扬州地面上因乱而耗。” 这番话虽然没有彻底铺开,裘非常已经难以想象这后面的结论将会如何大胆,他不敢硬接下话,只颤着声音小声道:“……这、这……为了引入外力才要、要让扬州大乱,那再来引的外、外力不就……不就是外、外国?” 潘籍一笑,用一种极为自豪的表情道:“不错,正是外国。 本宗所拥护的僧团其所讲大乘佛学和那见识短浅的灭度宗拥护之僧团所讲小乘佛学的差异,就在对于‘苦集灭道’四法门中‘道’之一字的理解。 小乘佛学认为‘道’就是灭净,善行足够就消灭干净自己业力不再入轮回受苦,如果是这样,天下间就不该有人信佛,信来信去就只落得个做一辈子好事然后自我了断,这像话吗? 而我等所信大乘佛学认为‘道’就是殊胜,人人自有差别,我等虽然不存差别心世上却该有差别相,只有正信之人成佛享福,不信之人为奴侍奉,才是佛学的正道。 放眼天下,本宗门也不过是所谓江湖七大派之一而已,纵然有越百年之积累,实力也不至于能同时硬抗朝廷和江湖其余门派,如无外力毫无破局之机。 有了这个机会,有了在乱世中不动摇地位的脚跟,才有机会实现佛学的终极目标‘殊胜’,是以以师尊大人为首,整肃之下本宗门终于全体同意这一目标。 扬州大乱就是机会,无论引入的是怒界的幕府,秽界的各个王国还是想要立国的海盗,总之都是外国。 外国人一来,真正立得稳脚跟的是我们这种‘卖国贼’,受苦的是‘亡国奴’。 到时候‘卖国贼’高高在上,‘亡国奴’屈膝卑颜埋头苦干,正暗合大乘佛学‘殊胜’之礼。” 裘非常听得大惊,坐也坐不住,几乎是窜起身子来。 此说太过大胆,只是裘非常更不明白为何潘籍要当着自己吐露如此大胆之语,他连道:“不可乱讲!!不可乱讲!!潘首座难道醉了吗? 说起‘卖国贼’,那是天下鄙夷……” 潘籍凑近裘非常,一拍其肩膀道:“裘大人,你先不纠结这点,如此一来以扬州为根基,是否就能打破朝廷、民间、江湖三方隔阂? 到时候我们高高在上,其他人为奴为婢,也是另一种的众生平等。 ‘贼’是谁叫的?是平和中的人,人人都为‘亡国奴’,唯我们高高在上时,哪里还会有‘卖国贼’这个称呼?我们反而是安定时局的风云儿,弄潮的英豪才是呢!” 裘非常多少有些心动,他甚至连自己差点心动也感到害怕,只道:“不可,这不是长久之计,鸟尽弓藏,等到世上安定我们……” 他丝毫没发觉到自己“我们”一说已经把自己划到了潘籍一边,潘籍虽然注意到这点也不会刻意点出。 潘籍只是再笑笑,劝道:“发现南宫妙霖等人虽是本座前来的目的,不过其中只有南宫妙霖是个可造之材,南宫飞星、南宫舞彩两人各有固执之处。 唯有大人是本座意外之喜,一晤之下本座就知道裘大人天然是本座和师尊的知心同道,比尚且摇摆不定的本宗门其他人物或者仍需时日塑造引导的南宫妙霖更加难得。 所以本座今天才会有这席知心话说给裘大人。 裘大人应该也并不真正认为此举不可为,只是担心此法不能长久,日后必遭反噬而已…… ……裘大人怎么如此糊涂? 其实有个解法的。” 裘非常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中很大一部分其实是迫切想听到潘籍的答案。 迷茫和不知道做法是两种不同的状态,潘籍很好地分辨出裘非常的眼神,要为他做解惑之人:“裘大人,人力所及有限得很,世上是可以永远有‘外国’的。 只要有‘外国’,我等难道不能永远把‘外力’引进来? 一次如此,两次依然,千次万次也是一样,永远继续下去,就可使如我等之人尊者永尊,我等之下贱者恒贱!” 裘非常的思绪游在潘籍的话里,不自觉喃喃道:“直、直到……永远?” 潘籍这时用了两句话让裘非常彻底结束摇摆,心情安定:“直到永远!尊贵是稀少的资源,不可与人分享,一直反复为之,动态地让身处我等底下之人千次万次永远是‘亡国奴’,而我们则是引领风潮者!” 裘非常犹能记住这席话和潘籍给他带来信心的感觉,就算此时在庐江郡守府中,他对“口舌至尊”如何发落还没有个最后想法的时候,回想到此事仍然能让他在这深夜之刻精神百倍。 如今裘非常手中铜樽所盛是庐江太守于揭私藏的西京美酒,他却纳闷,怎么这酒却不如那晚和潘籍共饮的杂粮酒甘甜呢? 第300章 庐江两闹(其十四) 这一夜,离开郡守府的藏真心其实并未第一时间回返自己在客店盘下的房间。 “下下签”夏尝笑一问之下,藏真心才道:“本来有位好帮手说他会待在庐江城附近行动到我和秦隽等人顺利汇合,眼下秦隽他们倒先遇上了麻烦,我本来不打算麻烦他,也只好找出来他帮忙。” 夏尝笑一听说有帮手,当然不会反对藏真心要把这人找出来的举动,只是既有这位帮手,为何白天之时藏真心一早不提?只怕这名帮手武功上并不多可靠。 那这名帮手在这个节骨眼能排上多大用处?夏尝笑吞下想问这句话的冲动,现阶段自然还是多一名帮手好过没有帮手。 夏尝笑一路跟着藏真心走到庐江县城西城门之外,他们两人从郡守府走到街上的时候就已经过了城门关闭的宵禁之时,两人都不得已用轻功绕攀上城墙跃下去。 好在西城门驻军并没高手在,他俩这一着也没给人发现。 饶是如此,两人凭借炼技途威能在西城门外平安落地后,夏尝笑还是对藏真心嘱咐了一句:“这城门一出,再回庐江城必须等到明日了。 西城城墙修得极好,从外毫无方便攀援之处,强行以炼技途妙劲控劲硬攀花费时间不论,过程中为攀上城墙取舍声音就不可能压得如此之低,或许就会被卫兵发现惹上麻烦。” 藏真心点头答应,之后她又忍不住道:“夏大哥和孙大哥都不像杀手。” 夏尝笑想了一下,答得极为谨慎:“杀手本就形形色色,我们也只是各自有各自的风格。 比如同样是‘摘星楼’中,无光殿殿主求人先生就有位心腹唤作‘攀山人狼’,其人不止形貌更近野兽,举止风格也同样跟野兽无异。 若是他来到此处,对这光溜溜的城墙只怕也能凭借体力硬攀上去。” 藏真心却摇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们两人虽然态度冷,但是言行却对别人很和气。 如果不是这样,那位孙大哥不至于能和秦隽混熟。” 夏尝笑道:“杀手也只是一个行当,我们自然没必要针对所有人。 藏姑娘你们只是没见过老孙‘不和气’的时候是怎么个模样。 ……先不说这个,姑娘你要找的人物,到底留下了怎样的联络方式?” 藏真心从身上取出一物。 夏尝笑不由自主看过去,见是一支比寻常哨子更扁平些的金属哨片,更加摸不准头脑:“莫非藏姑娘的帮手其实势力广布,无论姑娘在任何地方,吹响这哨就能有人跑来接头?” 藏真心一笑,道:“倒是没有那么神通广大,不过确实‘接头人’夜里也都清醒,而且很容易联系上。” 说着,藏真心就把这哨片放到她的嘴边来吹,也不知道是这小哨片内部设计就如此还是藏真心故意送几段短促的气,哨声虽然响亮但是短促,一连几声相接颇有错落之感。 直到哨声停了,藏真心望向天空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任何东西,于是她对夏尝笑道:“每从城门走离半里,我便停下吹上一次,如果他在附近,最多十里我们应该能看见引路的了。 如果他不在,那我们只好在外面过上一夜。” 夏尝笑点点头,他心里其实在想该提前换回那身自己穿惯了的黑衣才好。 八月的下旬夜晚已经开始转凉,夏尝笑穿惯的黑衣虽然和这身得自凌二爷船上的青色成衣薄厚相仿佛,却不像这一身一样显得宽松,四处漏风。 夏尝笑现在就体会着襟口、裤脚凉风往中钻冷气的感觉,只是他面上一贯冷峻,也自然把这份冷峻当做自己的象征,绝不肯表现得不适。 许久之前领他入门杀手这一行的那个人曾经教过他——这就叫做专业。 这所谓“专业”早成了夏尝笑的信条,也同时成了他有苦难言的重要原因之一。 相比之下,藏真心穿惯了大红的衣裳,却无论任何季节都爱在肩、背、大腿、上臂等处缝进去厚布片,她的衣裳就如同用红色成衣作掩饰的布甲,在残暑之季白天可能显热,在夜间行走就如鱼得水。 两人又走出了半里,藏真心再次吹响那金属哨片。 夏尝笑只听哨声未落,高处已有声音回应,虽然和哨声有所区别,但是也是错落有致,低音处与低音处、高昂处和高昂处相连得更为自然的近似哨声之音。 他还看到了发生的源头——远远看去身长连一尺都不到的小东西,栗色的毛发自头披到背后延伸到尾上,双翼的羽毛则被药物染成了浮着一层灰色。 藏真心一见它往这里飞低盘旋就高兴得叫起来:“‘三斗!’我正有事去寻雷大哥,还得劳烦你带路!” 灰翎猫头鹰奇禽“三斗”发出一声稍长的叫声,随后开始攀升高度,指示起藏真心二人应去的方向。 夏尝笑在“如斯园”也见过这只奇禽,他此时也已想起来:“原来姑娘所谓的‘接头人’就是这只栗鸮,那我们要找的也是在‘如斯园’中之人了?” 藏真心答道:“雷大哥和我一同被‘如斯园’主人收留一时,夏大哥你们说不定也见过。” 夏尝笑其实对雷子辰并没什么印象,直到他和藏真心在栗鸮猫头鹰“三斗”的带领下走近一间草庐,还未进去就已经问到冲鼻的酒气,才想起来“如斯园”中确实有见过一名好像整天都泡在酒坛子里的人物。 任谁看此时的雷子辰一眼,都没法马上分辨出他是醉是醒来,他至少肯定在不久前刚刚醉过,而且还弄破一大坛高粱酒,才会半坐半卧在几片碎陶和一大滩被酒水打湿的席子上。 “下下签”夏尝笑在“如斯园”时没和这人靠近过,此时夜里这么看到此人以如此颓废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心里对此人只留下个很糟的印象。 藏真心看见雷子辰这个样子,也不免担心,道:“雷大哥,你不是说想设法找近苇原之后其他玄衣卫大哥的下落? 难道又因为喝多了误事,到现在毫无进展?” 雷子辰不知道低喃着什么,听见藏真心的声音才一笑再慢慢爬起来,道:“嘿,我这个人‘喝多了有可能误事,滴酒不沾比喝多了更容易误事’。 ……嗝。” 这人一打嗝,草庐里的酒气更重三分,连夏尝笑都不自觉后退几步。 雷子辰这种情况好像还没喝够一般,原来他身子旁边还压着一只精巧的小壶,他此时打开壶塞仰头喝起来,旁人不用猜便也知道其中定又是酒。 饮了这一口,雷子辰的思维好像倒还正常,马上问起藏真心这边的情况:“怎么,藏姑娘没和秦少侠、言少侠碰上面吗?” 藏真心叹口气,有意特地撇开对雷子辰这样子的不满,把精神集中在讲述发生的事情上:“人虽然是见到了,不过其中却很有些别的麻烦,不得不请雷大哥相帮。详情还望听我说来……” 藏真心花了一个时辰才把前因后果讲完,这段时间里夏尝笑默默不语,雷子辰则只送了三口酒进肚。 夏尝笑本来有意为藏真心之说稍做补充,正是因为欲开口之时正好看到雷子辰仰头而饮,就作罢了任何开口的打算,可以说他不想开口的原因也在雷子辰看着态度散漫。 不过好在雷子辰倒不像是全然没把藏真心的讲述听进去,起码藏真心语毕之时,他能马上针对内容发起问来:“原来如此,藏姑娘,这其中有个关节我倒是没听清楚。 秦少侠他们的兵器给郡守府的人收起了,那么那口‘十三名锋’的‘银鳞陷陈’在哪里,也给郡守府的人收去了吗?” 藏真心关心则乱,经此一提醒才想起这一环,道:“我倒是没想到这个,这么说来秦隽一直在强调花子弄,说不定是把‘银鳞陷陈’藏在其中。 看来无论是否能争取做成花子弄里的‘大饭头儿’,这花子弄是横竖要去一趟。” “‘十三名锋’……”夏尝笑这是第一次听说秦隽等人持有“十三名锋”,不过他对“十三名锋”的兴趣并不大,只嘀咕一声后也没打算把话题引到这方面。 雷子辰又开口道:“如果藏姑娘所说,那个什么帮主在等答复,想来也不会任姑娘你离开庐江城。 所以无论如何,天亮之后还是在庐江城多现身得好。 他帮里的耳目一定会勤盯着。 秦少侠、言少侠和孙少侠方面,本来如果由我出面,强行亮出玄衣卫腰牌接过移案要过嫌犯可不是不可能。 只是白天之时,我没在这附近发现其他玄衣卫奇禽,却看见灰翎乌鸦——这说明裘非常起码到了附近,说不定就在庐江城中。 如果真是他到了,我反而不好出面,或者说出面也没用。” 藏真心一听这个名字马上眉头大皱:“裘非常?他来做什么?” 藏真心对玄衣卫总旗颜帷秀印象极好,听了颜帷秀被裘非常带到近苇原上的“江南城”所害后,对裘非常没剩下丝毫的好感。 雷子辰虽然也同样对这位上司不留敬意,谈起来的时候语气倒是平淡:“不知道,也许他和殊胜宗那些玩弄阴谋的沆瀣一气,本来也有什么其他行动的打算。 裘非常不是个有才华的人,殊胜宗寂静堂首座留他为自己所用,只可能是想要利用他的人脉。 所以我认为他已经找上庐江城里的太守可能性很大,一旦他找上,听闻花子弄中发生的命案,难保他不会设法对秦少侠等人先动手。” 夏尝笑听他人醉意不醉,能给出冷静的意见已经收起几分轻视,用一贯冰冷的语气请教道:“那雷兄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雷子辰似乎也觉得情况麻烦,他把壶中酒一饮而尽,两眼先是转为迷蒙神情后又开始恢复点捎带游离的清醒,这才道:“有、有了……那个什么张帮主就先假意合作了,约他见上一面,要求他帮忙从苦窑捞出来秦少侠等人。 如果裘非常真的已经开始着手掌控庐江城太守上下的资源,相信也会露出点踪迹。 我们虽然不是聪明人,听起来那位张帮主倒算个聪明人,玩心眼就让他去玩。 就算事后要翻脸,也总是事后的事……嗝! 事后?嘿……嗝……事后秦少侠等人至少该能出来了。” 第301章 庐江两闹(其十五) 藏真心这下听明白了,雷子辰的计划其实就是秦隽平常用惯的“牵盘子”。 她觉得这点很妙,但是仍不得不开口:“那姓张的帮主可恨聪明,像他这种人会上这种当吗? 再说,庐江城里如今只怕遍地是他的耳目,裘非常如果真到了庐江城里,只怕这位张帮主是否会答应我们帮忙解救秦隽等人还是两说。” 雷子辰觉得有理,可他酒饮了一口,又生出别的想法,道:“我看未必。 除了江问事和陈少侠外,雷某见识中所谓智慧者无非在利害算计上更胜人一筹而已。 利令智昏,能不能让那位张帮主昏头,就要看我们能拿出多大的利益作为饵。 他不咬饵,无非是因为陈少侠这‘闭眼太岁’没有现身,就算借藏姑娘或者秦少侠来投石问路也最多只听个响而已。 另一方面,这位张帮主未必没有利用‘闭眼太岁’名声的意思,你看他从未提过丐儿帮和泽生帮各有外郡势力青眼之事,针对曲道门未必仅仅是要做给‘闭眼太岁’的投名状,说不定另有别的深意。 我宁可相信这位张帮主虽然投注了,却也在权衡,轻注用于投石问路,只待几个羊牯里冒出来可能是最大的羊牯,他才肯落重注。” 雷子辰所用比喻就是赌坊黑话了,恰好藏真心曾在建安城“呷财赌坊”做过一段时间荷所以也听得懂。凡是博戏里那种落注就会挨宰的客人,就叫“羊牯”,逮住这么一个落重注打他的对家往往就能发一笔横财。 这其中却有另一个难处,藏真心一想到马上开口:“可陈至并不在附近,要如何让这位张帮主相信他到了庐江城附近呢?” 雷子辰这次连想都没想好,看来他刚才就已经想好这方面的安排,只是暂时把点子寄放在自己肚中酒虫里罢了:“让他自己去猜,自己去想。 秦少侠这‘口舌至尊’人暂时你陷进郡守府私牢,在那位张帮主看来藏姑娘理论上应该无人可以沟通定夺。 如果我仍在城外故布疑阵,借‘三斗’之便利只向你们传递计划,再来姓张的会怎么认为呢? 或许他当真神通广大,就连在‘三斗’的帮助之下的我也能挖出来,相信他还是不敢擅动我,因为我有可能是替‘闭眼太岁’陈少侠向姑娘你们传令。” 藏真心一点就通:“哦,雷大哥,你是要让姓张的‘照着辙印猜轱辘,聪明反被聪明误’。 自己生出陈至遥遥指挥庐江城内局势的想法,再自己把这个想法根深蒂固!” 夏尝笑声音虽冷,却因为看出这个醉鬼却有门道已经收起所有轻视:“方针有了,计划呢? 就算方针正确,没有更合适的做法,就难免中途露出马脚。” 雷子辰又打了一个酒嗝,边道:“……嗝,陈……少侠才名在外,姓张的未必敢轻视他的智慧。 要营造‘闭眼太岁’陈少侠在指挥的错觉,就要让他看不透你们的做法。 秦少侠提了一步要藏姑娘争当‘大饭头儿’,我看就很不错。 这之后藏姑娘要随时多问各方想法,这个想法可以是我的计划,可以是秦少侠、言少侠的,甚至可以是‘摘星楼’朋友们的。 姑娘你要做的就是择其‘奇’者而从之,不要考虑成功机会大还是不大,越是独特奇异的计划越有接在‘大饭头儿’之后实行的必要,目的就是要让姓张的猜不透。 再来要说到裘非常,裘非常身边不知是否藏着南宫妙霖那一方的人或者更甚——直接是殊胜宗的人。 这些人暂时还是避而远之,我们去探他们底细的时候说不定就反过来被探个底儿掉了,那就大……嗝……大的麻、麻烦。 所以第一步仍然是以快打快,尽快让那位姓张的帮主上钩,才好让他们和裘非常碰一碰,把裘非常的底细也碰些出来。” 计议到此,剩下的细节也无法在事前得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三人又商定了第二日藏真心现身庐江城内的次序,便在草庐各自找个角落睡了。 “下下签”夏尝笑没能很快睡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也不少,最让他生气的一点毫无疑问是“三悟心猿”孙游者在郡守府私牢里无意间吐露的事。 孙游者私卖了丁卯火刺毒粉,而且听说还是两包,夏尝笑于是想到,自己之前在运河之战时还可惜自己怀中毒粉被水打湿只能废掉,原来全是白费。 现在一想,就算用水打湿,那包被夏尝笑填河底的粉末连灼热感都没生出来,哪里像是丁卯火刺花毒一般,哪有半点儿药性可言? 想来“三悟心猿”孙游者一早就调包了所有的丁卯火刺花毒拿去转卖,只留了一包胭粉之类的东西充数。 如果这包东西真到了要夏尝笑命的环节给他拿出来撒向敌人,岂不是不止落命一条,还会让仇家贻笑大方? 一旦想到这一层,夏尝笑就意气难平,他本就想不通为什么无傲殿的金殿主要让这个“三悟心猿”和自己一起出任务,明明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也一直好好的。 草庐甚陋,连墙也似土砖砌得不严,秋天的虫声到了后半夜正是清晰的时候,钻进人耳也颇扰人。 夏尝笑本来可以凭借“伏粪神功”的经验强行收敛气息和思绪让自己硬是睡下,只是他这时却没这个心情。 他稍微一起身,发现藏真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也没有睡下,而是直出草庐。 夏尝笑也不是有意去跟,只是正好也想出去走走。 这一走出草庐,夏尝笑就听到低声的抽泣。 他有点不敢相信这是那位一贯乐呵呵的红衣少女在哭,藏真心给他的印象是虽然本事不见得很高,那种莫名的乐观却让人觉得很有几分江湖儿女的眉角。 曾经在“摘星楼”的无傲殿里,“下下签”夏尝笑报告完任务后被正在喝酒的无傲殿殿主金满堂强留闲聊一阵,那时候金满堂就说过一句话,当时的夏尝笑虽然没有什么感触,此时却觉得这情景正可以印证那句话。 “江湖人是一种身份,褪去这层身份,你不是你我不是我,任何人都该抽个时间交给真正的自己。” 在赌坊大杀四方风头出尽的红衣女侠,“口舌至尊”“闭眼太岁”的同路人,她也毕竟是名少女。 夜深人静,终于能够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也褪去江湖人的身份,变回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是否人只有在这种寂寞的时候才属于自己,是否只有只属于自己的自己才是最容易被人忘却但又最重要的那个? 夏尝笑看着的是背对自己的藏真心,听着的是藏真心低声的抽泣,他脑中想着的却是自己过往的人生。 夏尝笑就在这时踏到了一棵枯草,就是这棵枯草发出了声比虫声更明显的响声。 夏尝笑浑没反应过来,天地间好像只有这轻轻一声是他切切实实存在的证据,他有一瞬间沉浸在这一声中。 藏真心却听到了这一声,她抹着眼边转头回来,看到是夏尝笑出来后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把脸转回去再抹掉剩下的泪痕。 夏尝笑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为这名被人看到哭相的少女出口掩饰一下,目光一抬,繁星的光辉给了他灵感。 “我喜欢看着星星入眠。” 夏尝笑用这句话来帮藏真心掩饰,尽可能摆出一副自己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 而且这一句话也算不上假话,“下下签”夏尝笑确实没有这样的爱好,但是这个晚上不妨有。如果有个男人看到女人强忍哭,那么无论你让他用什么来转换心情,他都是能真的很快喜欢上那样东西的。 藏真心已经收拾好仪容转过脸来,她开口便道:“夏大哥,让你见笑了。” 夏尝笑此时真的被星空吸引,心无旁骛,更不知道藏真心所指:“什么事情好笑?” 夏尝笑的表情依然冷峻,这倒是解了不少尴尬。 在夏尝笑看来,像藏真心这个年纪的少女,这时正该在深闺中入梦,藏真心能够走出深闺,在这个秋夜潜进这阵寒风之中,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藏真心为了自己偷偷哭泣而羞,夏尝笑完全不能理解。 藏真心的话接不下去,夏尝笑自己开口,开始说起自己想说的话:“这一次是我第一次和老孙一起出任务,在这之前我虽然听说过这个人,完全没有想到过会是这个样子。 我以为‘摘星楼’的杀手都是一个模样,无非学得更像我师父一点,或者学得更加不像我师父的区别。 老孙是个例外。 他只有那份不正经能让我想起师父,可我师父虽然嬉皮笑脸,其实是掩饰他的恐惧之心,而老孙虽然说得都是不正经的浑话,却句句出自他的狼心狗肺,毫无一丝虚假。” 藏真心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夏尝笑开始感慨起这个,不过深入这个话题好像她自己也能真的把不安和害怕抛之脑后,于是她也参与起来,主动发问:“……夏大哥的师父?” 夏尝笑道:“不错,我的师父。我师父是名杀手,他总是嬉皮笑脸,然后骤起出手心狠手辣的手段杀了目标。 我一度很崇拜他,直到我真的跟他学艺,才发现他的嬉皮笑脸是要掩饰自己的紧张和不安,每次杀人之后他不止要大醉一场,还要找个角落缩起来几个时辰。 当我和他要加入‘摘星楼’的时候,摘星楼无傲殿的金殿主说我们师徒两个只有死掉一个,剩下那个才能加入。 师父很快便用他那套铁拐功夫趁我不备攻我的死角,那一天师父的脸上没有笑,而我最后没有死。” 夏尝笑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症结在哪里,也开始了解为什么金殿主会突发奇想让他和“三悟心猿”共事。 “下下签”夏尝笑在“摘星楼”虽然表现不凡,甚至以其师“寒风铁拐”的铁拐功夫为基自创了一套剑法,却是一个心死了的杀手。 在加入“摘星楼”,成就了杀手生涯第一个高峰的时候,夏尝笑对于杀手这个行业的热心就已经死了。 所以一直坚持时时摆着冷峻表情的夏尝笑,只是创造了一种有别于他师父的风格,强行让自己把事业继续下去。 藏真心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是因为同伴都不在身边,前途未卜所以才跑出来哭泣发泄。 原来自己的行为却根本不必看做羞耻,冷峻而专业的杀手“下下签”夏尝笑也有不输给她不安的迷茫。 两人就在风里这么静静地立了一会儿,藏真心先抬起头来:“太阳出来后,我就一定要尝试把秦隽他们捞出来,一次不行,我就等第二个升起来的太阳。” 夏尝笑虽没看着她,却露出点笑容来。 “三悟心猿”孙游者说得没错,夏尝笑生得本就不错,如果笑起来确实是有些别样的魅力的。 他只是很久没笑了。 伴着这笑,他似乎是对藏真心,又似乎不是对藏真心道:“直到完成任务为止,我也会设法重新爱上这一行。” 这两人虽然说得驴唇不对马嘴,却好像意思合得起来,两人互相点头认可了对方的心志。 偷偷爬起来看两人搞什么名堂的雷子辰完全没听懂这俩人话头是怎么一转再转的,只是看着这种好像是莫名其妙两人重新在半夜振作的氛围,他又摸到了身边的酒。 就着秋风,干杯。 太阳出来的时候,只有雷子辰一个人没醒,不过该说的都已经说好,他醒不醒得了也就不构成任何问题。 藏真心和夏尝笑于是带着比之前更足的信心返回了庐江城。 第302章 庐江两闹(其十六) 卯时天一亮,藏真心和夏尝笑没避着任何人,直接随着第一批进庐江城的人走进去。 既然已经要故布疑阵,做出受人指点的模样,藏真心和夏尝笑自然不必隐瞒行踪,反而要高调做出自己“就是等城外之人定夺主意”的模样才好。 泽生帮若有耳目,自然会将这些报告给张泽生,若这时没有耳目设在城门,无非是如法炮制,多往复来几趟而已。 藏真心投宿的客店名叫自来客栈,但凡客店多在名中取个“来”字,要么“悦来”要么“客来”要么“贾来”,在名上便先讨一个彩头。 藏真心这个客人本来是“自来”,此刻再来却是要提前退房的,庐江城里“自来”客店不管早晚饭,每日可以用房到第二日午时,房钱一律都是二两。 藏真心便再求,掌柜的面对一个要抽回去六两银子的客人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来。 最后藏真心收回五两四钱来,这还算她第一步,等到为了故布疑阵午后再来要重盘下房间的时候,只怕要给这位掌柜当傻子看。 等到巳时,花子弄最懒的乞丐应该都醒来的时候,藏真心才在夏尝笑的领路下踏进了花子弄里。 花子弄里甚少有女人,一旦有女人自己踏进花子弄,难免就会有不怀好意的往她这边凑过来。 一脸冷峻神色,整个人好像散发着寒气一般的“下下签”夏尝笑,能掐断不少这种人的念头。 夏尝笑确实在这一天凌晨突然想通,想要以新的面貌重新对杀手这行当投入,但是多年的习惯就是习惯,并非一时能改。 没人敢近,没人敢拦,但凡有点动作,夏尝笑一对冷眼瞧过去,动作之人也就收起动作,还转开目光不来和他对视。 沦落为乞丐的人或者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可做乞丐做到觉得舒服的地步,这些人就必然有着相通的性情。 不敢和夏尝笑这种看上去就知道有本事的强者对视,就是这些人共同的性情之一。 凡举各地乞丐凑成所谓丐儿帮者,多是这种人,只有这种人才能凭着寡门行业结伙成帮,把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聚在一处好给每一位成员借势。 看着这些人,“下下签”夏尝笑就觉得那位醉鬼玄衣校尉雷子辰想得还是太简单了,像是花子弄里这些人,有个现成的“大饭头儿”就罢了,再让他们听从外人号令,那是难上加难。 同样是下九流的行当,有所谓九老十八匠七十二寡门之说,其中七十二寡门中三项就都基本上最后会攒进所谓丐儿帮里面。 九老者,剔脚、剃头、行骟、补鼎、錾磨、摆渡、杀猪、捞鱼、打鸟也;十八匠师者,金、银、铜、铁、锡、木、瓦、窑、石、漆、弹、篾、染、画、雕、酒、箍、皮也。在儒生、商贾、官员的眼里这些九老十八匠虽然不是什么上等人,总算得上是本分人。 何况时过境迁,当年天下第一铸号“平阳号”以一己之力差点倾覆江湖、朝廷,如今的天下第一铸号知风山通明山庄又把各类铸造之单消化近三分之一。 九老十八匠早已没人再提,七十二寡门也半数都在江湖上消失,而攒成所谓“丐儿帮”的“丐三门”却是历经岁月篾名不改,是偏门中的偏门,下流中的下流人。 “丐三门”其实不止三门,而是说除了有些丐儿帮会有人去做,更容易出问题的“沽红”“拍花”两门,丐儿帮一般都会有在做的“灰窝”“西行”“背大筐”三门。 “灰窝”就是拖着一身邋遢脏乱带着根长棍去挤别人家的红白事,你赏他饭他也是看不看一眼的,必须是钱,还得是能让他们开眼的钱,兼闹的都是小户人家,既没势力亲戚又不够多的那种,是以民间有俗话说“花子头儿赛土地,要钱不敢还他米”,说得便是“灰窝”一行。 “西行”便是找落单的人近了便开始以莲花落唱赞路人,路人如果做不到无视,因此高兴或者乐了,唱莲花落儿的就开始讹钱,这时候他往往还会有一堆朋友出来帮忙,最后常是转回了一人吆喝把给钱说成是人家说好的,另外几人趁机行劫。 “背大筐”就是怀揣匕首,找出城的落单货郎跟上行劫,如果他能给你把货物背回来找路子变卖,事后就是报官,赃物销得七七八八,其中任何一个环节也难找到具体的人。 还有的地方丐儿帮有人懂“沽红”“拍花”两门,这些乞丐把懂这两行的人称为偶像,奉之为英雄、能手,其实只是需要胆子的更为不堪的行当。 “沽红”就是找落单女子强行污了人家清白再上门讹诈姑娘的娘家。 “拍花”是拐人的小孩儿。民间虽然对这行有个讹传说是用种神奇药粉拍一下迷了小孩儿让小孩儿自己跟着乞丐去走,其实这不过是县城文人儒生添油加醋后的讹传,世上哪来那么方便的药?“拍花”的做法是两人一组,一人一拍带着孩子的大人肩膀,借着便扮出一副可怜相缠住大人,另一人就趁机把孩子掳了去。 别说藏真心,就连夏尝笑都没法完全弄清所谓丐儿帮里面的各种道道儿,夏尝笑甚至还听说有的做大势力的丐儿帮把七十二寡门里六十多门生意都涵盖进去,可不止一般丐儿帮的三到五门。 这样的组织,会听藏真心的话,为了一口安省饭改变生态唯她马首是从吗? 夏尝笑深感怀疑。 按理来说丐儿帮这种随时可能做大了就触及江湖禁忌,做不大也是民间一害的组织,正归着天衡府平安司玄衣卫的管辖。 那么那个醉鬼雷子辰不可能不知道所谓丐儿帮是什么尿性,怎么还会献了这一策出来? 夏尝笑就算心中再生疑惑,面上也是一贯的冷峻,丝毫不表现出来。 前范“大饭头儿”的“宅邸”那座破庙,如今花子弄里一堆花子在外等听消息,显然这拨丐儿帮如今剩下的要紧人物必然在里面开会。 这帮人还拉来两扇木板一合,权当是门,夏尝笑有意为藏真心吸引乞丐目光,走在她前面把青成衣衣摆一撩,脚一动把两扇沉重的木板当中踢破,随后自己踏进去站定中央。 这破庙中各个草团上坐了七八个人,有老有少,目光一齐投向闯进来的两个人。 夏尝笑带着冷峻面容昂头和每个人对视,其中却有两个壮硕者没移开目光,正和他双眼对上。 夏尝笑也不多和这两人互瞪,收起目光,他心中知道能不能谈成,这两个人必是关要,剩下的端看藏真心如何发挥。 夏尝笑虽没说什么,但是却顺利用这一手压服了在场多数人,而且拦住了这几个人对藏真心这名女子的觊觎之心。 所以先开口的那名壮硕汉子,就是敢和夏尝笑对视也敢抢在他前面开口,却不敢直接绕过夏尝笑去问他身后的姑娘:“好厉害的汉子! 不知道你是什么来路,这里为范‘大饭头儿’悼丧,你来把水搅浑,喝下去是当自己肚子不会痛吗?!” 说着,这人一拳落下去,砸了自己身边喝水的碗。 这汉子没什么功夫,一砸下去瓷碗是破了,他的手也血流不止,耍这么个狠虽然能体现出狠劲儿,但是他没能坚持太久就把手收回去用布开始包,还是显得漏气。 刚才开口的汉子一头癞痢,他说完话耍完狠后另一个长脸的汉子替他来唱起红脸,恰是刚才也敢和夏尝笑对视的另外一人:“这位英雄,本花子弄如今有丧事,不管你是走投无路求个避风处,还是有什么别的差遣都请暂时在外等等。 待我们决出一人来带着大伙儿吃饭,才好听英雄差遣。” 这话三分客气后藏着七分不客气,等等两字强硬得近乎威胁,差遣两字又似讥讽,夏尝笑一听之下便知这人只会比刚才砸碗那位性格更为强硬。 藏真心往前迈出一步,道:“我们正是为‘大饭头儿’治丧而来,我们也可以替‘大饭头儿’带着大伙儿吃饭。” 这话一出,刚刚砸碗那位起个头儿,马上升起一阵哄堂大笑。 夏尝笑冷哼一声,只有两三个人被他吓得收声。 长脸那位手一扬,才止住这阵笑声。 长脸那位道:“马某走了眼,姑娘和范‘大饭头儿’什么关系?凭什么带大伙儿吃饭?” 砸碗那位趁机讥道:“怕不是‘大饭头儿’学起了‘沽红’,‘沽’到了个痴心的小情人儿,倒是这胖子身前艳福不浅。” 藏真心虽然不懂“沽红”什么意思,想来不是什么好话,她眼珠一转,回呛道:“那这位一头烂疮的大哥又是范‘大饭头儿’的什么人?私生子么? 有子如此,‘大饭头儿’身前真是福气绵长!” 夏尝笑在心中暗赞一句。 砸碗那位马上动了肝火,道:“谁是那胖子的私生子?!” 藏真心马上回瞪回去,厉声道:“你三番五次对‘大饭头儿’出言不逊,若你是他私生子便也罢了,那样你还有因为他害你孤苦骂他胖子的三分道理。 你既不是他私生子,又频频口出恶言,你这种人都可以为他悼丧,我自然不是什么‘大饭头儿’的小情人同样可以为他悼丧!” 砸碗那位干脆站起身来,只是慑于夏尝笑一对冷眼不敢往那边冲过去,只抬手遥指藏真心道:“你这小娘皮说什么?!” 藏真心丝毫不惧,怒目回瞪。 那位长脸的这时知道打个圆场:“好了,进这花子弄儿前,我们怕是连范‘大饭头儿’也不曾认识。 今天出来一位英雄,一位巾帼,想要带着大伙儿吃饭,这是好事。 只是姑娘,范‘大饭头儿’人是‘西行’的行家,懂‘拍花’的能人。 姑娘又有什么本事,能带着这么多张嘴一顿一顿吃上饭呢?” 要接着黑话,藏真心就完全没辙,好在这时夏尝笑插嘴问了一句:“那你和这位老兄,又是擅长什么行当,今天来这里想接前‘大饭头儿’的筷子敲碗开饭? ‘灰窝’?‘西行’?‘背大筐’?” 长脸的不只要答,还要代砸碗的那位烂头的答:“这一位都管叫‘牛烂头’,‘灰窝’里挣杵儿的老海,兄弟虽然被人叫‘马长面’,却没什么需要关窍的本事,平时只会守个‘背大筐’。” 夏尝笑完全没对这个回答意外。 他这一问,他和藏真心都明白了,两人闯进之前这“背大筐”的“马长面”基本上就已经压服众人,两人闯得还是有些晚了。 谁接过范“大饭头儿”的丧事,谁就接过范“大饭头儿”敲碗开饭的那双筷子,看来这庐江城花子弄里丐儿帮虽不成型,却也有了这么条公认的规矩。 藏真心双眼一转,灵犀上心,又道:“范‘大饭头儿’身故,害他者为泽生帮中人,借着讨这个说法,就可以让大伙儿开一顿饭。” 藏真心想要将夺“大饭头儿”位之事押后,先以利益钓一钓这位“马长面”。 第303章 庐江两闹(其十七) 藏真心抛出一个饵来钓马长面,马长面只是按兵不动,只先去找自己手下那些乞丐商议。 无论藏真心还是夏尝笑,都看出马长面已经动心,无论这人肯不肯把这一锅饭算在藏真心头上,马长面必有所动。 可这个消息没到正午,就已经由一个人带到泽生帮帮主张泽生的耳中了。 张泽生敢除掉范“大饭头儿”,当然是早就在花子弄里打下了一枚属于自己的钉子。 告诉他藏真心前来要争“大饭头儿”,以及要拿他泽生帮开饭的消息,自然就是那一枚钉子。 张泽生踱了两步,背负这枚钉子,再三咀嚼自己刚刚受到的消息,然后又问一遍:“你是说,那位姑娘不止要当‘大饭头儿’,而且还直接指出要拿泽生帮开饭……?” “正是,我看马长面有动心之意,拿不准那小娘子是要找您的晦气,还是真觉得能和马长面连成一气。 所以我就直上您这儿来,反正不管后面花子弄里什么情形,花子弄的人信或者不信这小娘子,我都不好再待了。” 背对着这人,张泽生偷偷哼了一声,稍抒对这人的鄙夷。 当张泽生再转向他的时候,已经又恢复了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确实是本帮主为了促使她做出判断,暗示花子弄易主这事和泽生帮有关。 此时就算花子弄的人拿不住把柄,你既然来了,也实在不好回去。” 牛烂头得了这句,知道自己突然跑来这事算是有人护了,才敢安心端起了茶碗往嘴里送了口茶水。 茶水正温,却不至于能让牛烂头暖心,让他心暖的是张泽生这句“实在不好回去”。 牛烂头身为花子弄里范“大饭头儿”的左膀右臂,其实一直是给人使唤的地位,在花子弄里论拿主意有范“大饭头儿”,论果断有威严有马长面,实在是轮不到他。 何况他也早做腻了乞丐,泽生帮虽是街市上的混混,但是也算是比花子弄乞丐更有头脸的地头蛇,能在这里留住对他横竖是好的。 借着这股高兴劲,牛烂头自觉有张泽生的应允从此可以在这泽生帮可以站稳脚跟,他再提一议:“依我之见,您干脆把花子弄那帮烂人一并收拾服帖,从此庐江城里就是以您马首是瞻,哪里的江湖门派或者朝廷官员想要过问城里大小事,不得过您这一道门槛?” “哈。”张泽生不置可否,轻笑一声,平静道:“话是这一层道理,可我也明白另一层道理…… 牛兄可知为何我之前的排布里,为何要帮众和花子弄群丐井水不犯河水?” “这……”牛烂头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从来只考虑自己的问题,对什么形势问题从来没上过心。 好在张泽生这句设问本来就是要自问自答,早就想好要给牛烂头一个现成的答案:“因为我在扬州军中,明白了一个道理。 扬州就是在涝灾之前,常设兵士之役靠的其实是山越乱民。 如无乱民,扬州一不接边,二无反贼,就算有海防之事总该只留水军,剩下兵士该裁撤裁撤。 有了山越乱民,扬州刺史才好上表朝廷,任扬州常备各郡郡兵,常求拨用修缮兵器的银钱。 这是所谓养狼自重的道理,放在庐江城里的这些不黑不白势力也是一样,若有花子弄里的丐儿帮,朝廷和江湖的势力才好取舍,择其一来交结任用。 范‘大饭头儿’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也同样愿意和我泽生帮在表面上相安无事。 花子弄有这么一个懂事的对手在,他手下我又埋下钉子,才好及时掌握到底是哪路神仙想要打庐江城的主意,事前做出防范。” “喔……”牛烂头这才恍然大悟,又吞一口茶水:“……您是深谋远虑的人。 听您的意思,怕不是又要我回花子弄去给您做暗伏,眼睁睁看那红衣姑娘和马长面争出一个长短来?” 这是牛烂头最担心的事,好在张泽生一笑,并没表现出这层意思:“那倒不必,你既然已经跑来我这里,也便不好回去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却毫不避嫌跑来本帮,再回去难免令人生疑。” 牛烂头听后大喜,他这会儿倒能按下自己的神情,尽量不表现在脸上。 张泽生又道:“牛兄弟既然已经来了,不妨安心待下……对了,你刚进来的时候好像对我院子里这口井颇有好奇?” 牛烂头有心奉承,此时虽然已经忘了自己进这院时就对院中土井有了疑问,但既然话说到这里他也表现出适当的好奇:“是了,刚才还没空问这件事。 这口井似乎是新打的,也不见张帮主您叫人取水,是还没打出水来吗?” 他当然不敢问“是不是这处就没水”,只好换一种问法。 张泽生笑着道:“……其实这关于一位本帮主的亲人,其中自有些家族秘密…… ……牛兄弟既然好奇,何不探头往下看看?” 牛烂头只有三分的好奇此时也得表现出七分来,凑近井口问道:“哦?那不知道有什么奥妙?!” “奥妙就是……堂兄!!” 牛烂头听着这突然的喊话,正想问张泽生什么时候来了位家中堂兄,又怎么不肯引荐,一双惨白的手已经从井中伸出,把他整个人拖下去! 张泽生坐回椅中,不管井中传来的叫声和怪音,把一只手扶在椅背上才用另一只手终于动了动自己那只茶碗。 像牛烂头这种人,永远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就要和用处绑死,一旦失了在花子弄的立场,他对张泽生来说也再无用途。 当牛烂头来找张泽生的一刻,他已经用实际行动为藏真心对泽生帮的指控添了一层凭证,有这一点,马长面会再信几分藏真心的说法。 所以不若处理掉牛烂头,来保护尚伏在马长面手下的钉子,对张泽生来说才更加合适。 张泽生摸不清的是藏真心和夏尝笑的行动,这两人去见了一次被押在郡守府私牢里的“口舌至尊”,还曾去城外会见了什么人,再回之后马上找去花子弄玩出这一手。 那这一计目的为何,这两边之中又是哪一边为这两人定计呢? 张泽生还没有充足的依据解出这两个问题,却有了依稀的方向。 若是私牢中的人定计,那这两人的目的就在设法解了“口舌至尊”的桎梏,可这解释不了藏真心在城外见了什么人。 若是城外之人定计,且不论张泽生没有在外的耳目能探,城外之人身份成谜,张泽生又不能保证去探之人有本事能传回有用的消息。 最坏的情况是,“闭眼太岁”就是那城外之人,对张泽生玩弄的小手段视为挑衅,那这一手背后就藏着更可怕的算计,只怕是要惩戒挑衅者。 雷子辰和藏真心本来就想把张泽生引向这个方向来思考,可张泽生毕竟心细,已经想出这个可能里存在的问题: “闭眼太岁”处境不能说很好,真有闲心余力和泽生帮围绕这一桩小案就“口舌至尊”的解放来斗一斗吗? 张泽生没有马上因为此想而认为此猜测就不对,他想到一个可能。 那就是庐江城里悄悄进来一股势力,这股势力“闭眼太岁”也不能视而不见,要借“口舌至尊”的解放来引出来。 张泽生几乎是马上想到了可能与“闭眼太岁”有这等牵扯的势力——在近苇原上就和“闭眼太岁”所属的南宫寻常一方有所冲突的南宫飞星、南宫妙霖、南宫舞彩等人,或者和他们走得更近之后又失踪的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 应该只有这些人中有什么人出现在了庐江城里,“闭眼太岁”才必须着眼庐江城里势力纠葛,从而先借藏真心等人的手把水搅浑。 雷子辰和藏真心绝对没想到张泽生会仅凭一个现象,就猜到了他们定计的部分思虑。 双方都是盲棋,谁先摸到谁的路子,局面就会开朗点。 可棋盘的大半仍是盲棋,一个思虑不周,那就不是争夺局势,而是先忘了自己落子何处,让自己重要的一块空地变成险地。 未知给了藏真心一方一点机会,让张泽生也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土井里声音已停,张泽生茶也喝完,站起来围着井口走了两圈,想好了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做。 马长面已被说动,范“大饭头儿”的命案很快将被扯到泽生帮上,就算马长面只想借机生事立威,这一点不会改变。 张泽生让手下唤来张铨生,张铨生心怀惴惴而来,不肯走近土井。 无论是自己私自把“井中人”带在身边的大哥,还是土井下的“井中人”,都是张铨生怕到不行的存在。 张泽生接下来的命令,却干脆让他暂时忘了害怕这两样:“铨生,如果日落之前花子弄的人因为范‘大饭头儿’的人登门踏户,为兄就要你做一件极为艰苦的事——我要你自承命案主使,去向郡守府自首。” “啊?!”张铨生闻言大惊,他反驳的胆子都没有,一句话也驳不出。 张泽生从这一声就听出了不愿,冷冷问道:“你不肯吗?” 张铨生眼睛在自己大哥和大哥身边土井上转来转去,终于诺诺:“我……我去!” 张泽生“嗯”了一声,他早知道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兄弟只有答应。 这招“顺水推舟”,纵然会解放了“口舌至尊”的桎梏,却可以让藏真心在花子弄的处境变得危险,反成另一边的困局。 马长面失去了讹诈泽生帮的机会,“开不了饭”,想必会转头先用威信做定花子弄里的地位,找借口扣下藏真心来和“口舌至尊”讨价还价就是自然而然的下一步。 张泽生并不怕马长面的野心,这份没有能力支持的野心对他的计划构不成威胁,反而是他可以暗中派出“井中人”帮助一下马长面的野心,好引出藏真心会见的“城外之人”或者引“口舌至尊”进入陷阱。 再者,如果张铨生真去了郡守府也无法解放“口舌至尊”,则证明张泽生尚不掌握的第三势力果真涉入庐江城“两闹”之争中。 无论如何,张泽生都会对自己面临的局面更加明朗。 第304章 庐江两闹(其十八) 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隐藏在郡守府里,他面临着两难的境地。 “口舌至尊”秦隽如今涉入命案被郡守府押着,这既是机会也是风险,说不定风险还大过机会。 裘非常是小人,他也深刻明白自己就是个小人的料,所以他比一般小人更深谙小人之道。 小人无论想要在治世还是乱世,想要长久立足,需要的都是一颗能遮风避雨的大树。 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南宫妙霖、南宫舞彩、南宫飞星三人领着六十名百花谷刀手,也勉强算得上能为他遮一时的风雨。 可裘非常好不容易投到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底下,还没等享受这颗“大树”的荫凉,“大树”居然就不辞而别长腿跑了。 裘非常自然明白,殊胜宗寂静堂首座只怕另有什么打算,而那个打算中,看起来是没他裘非常插足的余地。 这颗“大树”本来就是生在江湖中,一旦它陡然撤去“荫凉”,裘非常便容易暴露在江湖的风浪里。 而他已经在这“切利支丹”“患殃军”两大祸乱里涉入太深,一旦扬州再起风浪,不免就有一簇浪尖不偏不倚正是冲着他本人来的。 他裘非常可以抛妻弃子,但是绝不能孑然一身,没人可用。 所以在近苇原上配合完殊胜宗寂静堂首座的算计后,一发现被潘籍抛弃,他连恼恨潘籍的空闲都没有,马上再挑事端自己分裂了群龙无守的玄衣卫,带走一批可用之人。 同样处境的南宫妙霖一方就比较后知后觉,被裘非常用设法找出潘首座再谋后事的名义暂时安抚住。 到了这时,裘非常已经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判断出扬州之乱即将波及每个角落,他想着的已经是哪怕行点大逆不道也要找个落脚之地立稳脚跟,再看扬州局势如何变化。 裘非常就是这么选中了庐江郡的庐江城,此地的郡兵都还没被扬州刺史黄现动用到,凭着尚未变得敏感的玄衣卫身份,他能暂避一时。 偏偏“口舌至尊”秦隽因为涉及命案陷在此地,他又凭着自己的能耐得知藏真心也在庐江城中活动。 裘非常已经知道金山派掌门岭天龙身亡,“口舌至尊”秦隽身边没有决定性的武力,可既然藏真心在此地活动,“闭眼太岁”陈至又如何? 裘非常深知帮助了潘籍在近苇原上的构陷后,自己已再难转投到“口舌至尊”“闭眼太岁”这等同于是事实上按着江麟儿的遗志行动的一方。 那就只能动一动“口舌至尊”引出点人物来谈,或者借着这个机会设法谋害了庐江太守于揭,在玄衣卫这层身份因为扬州刺史的一纸命令失效前掌握一郡之兵。 无论哪种做法都是冒险。 裘非常把目光投到“口舌至尊”涉入的命案本身上,这才借司法椽周当之口多少弄明白点花子弄和泽生帮这所谓“庐江两闹”的地头蛇势力是怎么回事。 他本来该更清楚一点,在扬州泰平之时,这庐江郡在驻的玄衣卫本来就以他为首。 可那个时候的裘非常只顾官场和利害,或者说只见利而不见其害,贿赂一受便没再关心这种江湖和民间之间晃荡的江湖势力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他决定见一见“口舌至尊”秦隽,无论这位眼下的囚犯本事再怎样通天,总不好发难。 “您要……见这名囚犯?” 周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既然听了这个要求,他就只好先反过来疑问。 疑问是最好的掩饰,周当一听这个要求已经知道这位裘非常试百户心里另有算盘,但这应该属于江湖事,不是他能对抗或者插足的领域,只要以他的立场提出疑问,就能在裘非常面前掩饰住自己已经在窥探想法的心思。 周当是小人物,再小,那也是个人物,他便是不表现出来也有自己的主张。 裘非常果然还没有起疑,答道:“不止是他,你说还有两名人犯,我要一次见见他们。 这是江湖事,已经超出你周司法椽能够掌握的范畴。” 这一句周当不好驳,只好点头称是:“是,本官这就去安排。” 裘非常倒是很满意这名司法椽听话的程度,挥手遣退他后,就等着人来领他见秦隽。 只要见了“口舌至尊”,那便是多了条路。“口舌至尊”秦隽不像“闭眼太岁”一样城府深沉,裘非常自信混迹朝廷、民间、江湖中的夹缝多年,玄衣卫做到这个地位他已经练出十个八个心眼,说不定可以假意放这些人逃走,趁机利用这些人逃走之乱把庐江太守于揭杀了,占了庐江城为踞。 到时候,“口舌至尊”秦隽无非为他裘非常背一口黑锅,此人便是脱了桎梏,裘非常自己得到的总是一个切切实实的安身之地。 时值八月下旬,裘非常便是受到庐江太守的礼遇,能喝到也不是四月份的新茶。 裘非常等着人来领他见秦隽的时候喝干了茶碗,把玩手中那只糙碗。 他对庐江太守的看法就如同那碗不怎么沁人的茶水或者这只糙碗一般,纵然可以享受一时,细看之下却觉得都是不堪入目。 可这是他如今可以唾手而得的事物,绝不会轻易放过去。 利用“口舌至尊”也是需要小心的,说不定在庐江城里行动的藏真心便是和“闭眼太岁”陈至串通着,要谋什么举动。 所以到了对手做出下一步动作之前,裘非常怎样也要确保自己手里有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天下修炼者半数入了荣军,便是庐江郡的常设兵士里,也有些可用的武力,纵然没法对付高手,加上裘非常自己拐来的玄衣卫,总可一用了。 裘非常等了不到一炷香,果然就有郡守府的府兵依司法椽周当的令,要带他去见涉案人犯。 “有劳带路。”裘非常一笑,这份谦和展出了他平时不具备的风度。 人在心情好的时候,总会谦和一些,何况此时他酝酿的信心也会让他更好面对“口舌至尊”,让他更自然地说一个能让“口舌至尊”暂时接受的故事。 故事有故事的魅力,事实有事实的威力。裘非常不需要这个故事魅力十足,他只求庐江一郡郡兵的威力。 此时又有谁比“口舌至尊”秦隽更适合扮演那个因为心急而逃狱,路上把庐江太守于揭弄死的人物呢? 裘非常要讲的那个故事里必须有南宫妙霖的存在,他要说潘籍已经交待给他和南宫妙霖一些事情,他因此胆小畏事,想要首鼠两端才肯配合秦隽逃脱,为他自己谋条后路。 只有这一条线索,才是无论“口舌至尊”还是“闭眼太岁”都不好一时查证的内容,而且这条线索涉及潘籍这个足够让“口舌至尊”感到危急的要素。 故事在裘非常腹中酝酿许久,久到他脸上挂笑走完到郡守府私牢的路都还不自知。 这私牢既潮又臭,扬州本来就多潮湿之气,这私牢更是没有修缮打理的必要,裘非常只觉得一股半腐不腐的怪味直冲鼻腔,再看私牢里设着的烛火便在无风的环境里也是摇曳得厉害,几近熄灭好几次。 这牢里果然有三名人犯,裘非常让四名玄衣校尉陪着,先斥退了带路的府兵。 三人都是卧在草上,衣衫也皆破烂,裘非常一看之下便觉得可笑,只觉得“口舌至尊”这等少年英才为了潜伏庐江倒也肯委屈自己,做这低劣的变装自贬江湖身份。 裘非常自然不会直接笑出声来,而是带着硬摆出来的谦和态度,毕恭毕敬向私牢木栅行了个玄衣卫独特的反掌握拳礼,招呼道:“秦少侠,言少侠,江问事身前一别,和两位都是久违了。” 三人并不理他,他一笑也便借着说下去,言辞间还要故意作叹:“你们不要怪本官,本官被南宫妙霖掳走之后也算是千方百计才取得信任,本来以为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是名善良人物,才肯帮他。 谁知他似乎藏着另外的野心,不停下些可疑的吩咐让我和那南宫妙霖去……秦少侠你们是听着呢吗?” 这反应太过奇怪,裘非常觉得以“口舌至尊”那个性子怎么样也会骂他两句,到如今连声骂也听到,这才起疑。 他眼珠转了又转,半天才敢反复左右下了牢门的锁进门查探。 三人都是被玄衣卫硬翻过身来,翻过来后三人里才有一个灰头土脸的忙道:“那、那位大人让我们不论什么人说什么都不要搭理的,不是我们……” 裘非常一看这三人的样貌大怒,秦隽的模样他是认得的,那言笑酬虽然印象不深,但是也记得生着个重枣色的显眼大鼻子。 这三人莫说没有秦隽在内,就连个大鼻子的也没有。 “那府兵呢?!叫那府兵过来!!” 裘非常怒令之下,马上便有一人把那府兵从门外叫了回来。 那名府兵进来眼光瞟见了人犯,先是露出惊异之色,这神色一晃而过,马上被他收起,却把这个模样也给裘非常看了个分明。 那府兵支支吾吾道:“周、周大人说过,就是让你……让裘大人见这些人、人犯。” 裘非常憋着一口气在脸上,压抑着怒意字字挤出来:“不是收了他们兵器吗?拿兵器前来见我!!” 那府兵哪里敢说个不字?赶紧提着下摆奔去,过了一会儿,抱着两口刀一杆长枪过来。 裘非常一把提起那杆长枪,看了兵器他便明白是谁在中间作梗。 就算“口舌至尊”秦隽不肯被人收走兵器,这两口刀中也没那口通明山庄打成的尖刀,而是寻常府兵制备的兵器。 言笑酬更是个用剑的。 另外一人裘非常虽然不明来路,不过刚才听周当说案之时,也听得分明是收了那人一杆浑铁枪,此刻裘非常手中分明是一杆木杆寻常长枪,哪里是什么浑铁长枪? 裘非常的怒气终于发作,两手一拗从中截断长枪,扔到一边,令道:“把周当给我找来!!!” 时间已过了一炷香之久,周当已经回到了自己家里,妻子一见他神色慌张,马上问起发生什么事。 周当不知道该如何说起,说他看出裘非常来路不善,于揭性格暗弱不能对付,所以私纵了人犯跑路? 寻思只一瞬,周当马上对妻子道:“我私纵了人犯……因为人犯的相好对你使钱,现在事情犯了,我们要逃了。” 他明白这个说法能最快让自己的妻子动起来。 周当妻子慌张之余怒骂道:“我、我要人家钱又不是让你……算了算了,我马上先去收拾。” 周当却比她镇定得多,吩咐道:“带的不用太多,一些细软就好,走的时候连府上下人也别惊动,就是我们两个带着赐儿便走。” 周妻也不含糊,马上应道:“得了!” 秦隽、言笑酬、孙游者此时已经逃出郡守府,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那名司法椽突然改变主意,还让人还了三人兵器。 只有言笑酬看出点端倪:“……太守于揭身边一定来了什么人,让那位周司法椽感到危机,他想放走我们争取自己逃离的机会。” 秦隽不管那许多,他只知道自己这一离郡守府,庐江城里的形势对他来说马上便不一样:“先去找了藏婆子和那个姓夏的。 离了郡守府,也不必马上离开庐江城,不管庐江太守身边来了什么人,都是要动这城里朝廷方面的力量。 我们一入市井,就回了江湖,谁来找问都是江湖里快意恩仇的规矩,那就是没规矩。 咱们没什么不可为了!!” 裘非常是小人,便是他能走出小人之道也不过是去掉个“小”字,回到个“人”的道路上来,他是没法理解周当这种人的。 周当是小人物,一旦眼光离开了“小”的范畴,就是一个人物。 一个裘非常、张泽生都没想到会做出这等妄为的人物。 第305章 庐江两闹(其十九) 秦隽、言笑酬、孙游者三人仅一日后就脱困,这点是泽生帮或藏真心事前都没法设想到的。 这个状况要如何利用,却是摆在三人面前的一大课题。 秦隽虽然对其他两人放下解脱后便“无可不为”的豪言,他自己却也头疼接下来该怎么做。 言笑酬道:“我们贸然化明为暗,说不定会给藏姑娘、夏兄那边造成麻烦,一旦泽生帮有所察觉,以那位张帮主的智慧说不定会想以快打慢,先对付那边。” 言笑酬的假设确实是最危险的局面,他自然不知道张泽生因为藏真心等人的行动产生警觉后已做出类似的布置,但是他从自己这边如何最难受的前提思考,才能得出这个结论。 一方被限这个局面是张泽生所利用的,如果张泽生趁机反限另外一边,到头来就算秦隽三人脱困对张泽生来说并无不同。 张泽生、藏真心、裘非常、秦隽四方面的人都有不能擅动的顾虑,一旦这层顾虑背后的危机不能大过铤而走险的必要,这个僵局立刻就会被打破。 好比棋局上打劫,三处都有劫争之时,就要看棋局其他方面的形势是否可以高过让出这一劫。 张泽生一方的顾虑是藏真心背后雷子辰在城外以树上开花之计做出的假象,这点秦隽等人也尚不知情。 但是秦隽和言笑酬都知道藏真心别无其他援手,无论她是以何原因做出这个僵局,她这方面背后的根基都是一捅就破,最为脆弱。 这层窗户纸,秦隽和言笑酬就没有足够的信息能让他们安心捅破了,这就是他们这边的顾虑。 秦隽大感头痛,习惯性地想念起陈至:“要是我老弟在此就好了,他一定知道怎样的做法才是此时最好的做法。他偏偏只差了老孙这样的莽人来帮,莫名其妙!” 言笑酬闻言摸着自己的大鼻子一笑:“哈,陈兄弟曾经和你吵的时候说你不明白他向来是挑多重的担子,现在你开始认识到了。” 秦隽眉头一皱:“正烦着呢,你别酸我,莫名其妙!” “三悟心猿”孙游者语气一贯冷漠超然,说出的话也一样不入流:“你先把酸老孙我的话收回,老孙我如此聪明伶俐神机妙算,怎算得上是莽人。” 秦隽一笑,讽道:“神机妙算……咧,要不然你出个主意让我们看看你要怎么打破僵局。” 孙游者悠然道:“欸~此刻秦兄弟你肯出钱,老孙我怎能抢你风头,当然是给你机会出个妙计表现一番。” 秦隽差点一个白眼给他翻过去,叱道:“有招就有招,没招说没招!!故作聪明,莫名其妙!!” 孙游者被激也是一袭冷漠超然语气,道:“谁说老孙我没招……这便有很多招,比如老孙我这杆‘定海’。” 秦隽一愣:“然后呢?” 孙游者一亮泛着银光的浑铁枪,道:“接下来,还是‘定海’。” 秦隽嘴角一抽:“讲具体。” 孙游者把枪往身前一竖,慷慨道:“要问具体,也还是‘定海’!” “总之你主张直接打就是了,莫名其妙!!”秦隽这下真的给他把白眼翻了过去。 言笑酬摸着鼻子若有所思,这会儿才道:“……老孙这话话糙理也糙,不过也许正是糙的时候。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比较快。” “此话怎讲?” 言笑酬中指和食指扶在自己那只大鼻子上,思路却越来越清晰:“这话要分两边来说比较好明白。 首先那位周司法椽的做法是私放了我们做出太守这边的混乱,我们可以初步判断是太守这边有什么问题,不过庐江太守于揭这人性格暗弱没有主见,他的问题多半来自外力。 这股外力……与朝廷多少有涉才能潜伏在于揭身边,让周司法椽感到其有利用于揭搞事的威胁。 符合这个情形的,我想了又想,陈兄弟曾经给我们分析过潘籍利用裘非常之后因他志不在祸乱本身很快便会弃之,说不定这一方是裘非常、南宫妙霖这一边。 如此一来,周司法椽定是看出了这些人有意对于揭底下庐江郡府兵来一手鸠占鹊巢,认定于揭性格和能力不能相抗,才私放了我们。 我们一走,于揭却在此时尚平安无事。周司法椽自己虽背上私纵人犯之罪,裘非常不能直接对于揭下手,把罪过推到我们身上,反而会推迟对于揭动手,直到形势所迫或者找到更合适的理由。” 秦隽觉得有理:“这么一说,那位姓周的司法椽反而是因为他能力就在这,所以才放了我们以求于揭更可能平安的机会? 这个人倒是有情有义嘛。” 言笑酬点点头:“周司法椽和于太守也算朝中同僚,如他不念这一点同僚情义,就该静观其变,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对他才最安全。 正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能说服于揭相信自己的想法,所以才一走了之,对于揭做出这么一层聊胜于无的保护,才算仁至义尽。 这事说回这局面上来,就是裘非常也好,其他人也罢,想在庐江太守身上动手这一方肯定不会比我们直接动手快。 再来另外一面,张泽生的设想是我们受限被困才好跟藏姑娘谈条件,他意在‘闭眼太岁’,虽然不知为何藏姑娘用了什么手段让他没有直接对藏姑娘等人凭借‘井中人’的武力限住两方来钓‘闭眼太岁’,他必然有层我们不知道的顾虑。 我们此时已经脱困,这个情况一旦张泽生得知,他必然以为自己手中毫无筹码便是在玩火,势必要对藏姑娘等人马上动手。 而我们要以快打快,就是直接先找上门去,硬碰那名藏姑娘提过的井中怪人,只希望那人实力也就只有岭掌门左右,没有达到法却形那个级数,我们就有机会缠斗住这人的时候分出一人擒下张泽生。 到时候,是我们主动。 这样,就真要看老孙他是否真如他吹的那般武功高强。” 孙游者马上抗议,不是对计划,而是对言笑酬语中的怀疑态度:“老孙我可不是在吹,你们那个‘闭眼太岁’实力只怕也……稍逊我一筹。” 其实孙游者想到他所见陈至最后一次的表现,并不觉得陈至施展“证极刑自刑”时就比自己要弱,只是大话早就说出,怎么也不能人前认账。 秦隽听完言笑酬的分析,也觉得可行:“好,事不宜迟,大鼻子你前几天就已经摸清泽生帮的势力范围,相信那姓张的帮主并不难找到。 要论战力,我和老弟那是半斤八两,就看看他身边那个怪人能厉害到哪里去?” 孙游者听了这话对秦隽一阵打量,疑道:“和‘闭眼太岁’半斤八两?凭你个瓜娃子?” 秦隽当然并没见过陈至如今的“证极刑自刑”,但是就算见了,他脸皮本来就和孙游者有得一比,当然也不会认账。所以对孙游者这个疑问,他是对得斩钉截铁:“不是我吹牛,说不定还是我比老弟要厉害些。” 孙游者半信半疑,不过心想如果说的是真的那还有什么好怕?于是道:“好,整。” 这话简单、直接、明白,三人此刻都是一腔豪气被个“整”字提起来。 三人于是直上街市,为求个“快”人也不避,随便上街找了个言笑酬认出来的泽生帮舌头就押着要他带路往张泽生处直去。三个人押一个,走在街市上的态度可谓招摇过市。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最快的办法,他们就是要直往张泽生处去,求一个就算被泽生帮耳目看见,也要拼个“快”字,好让张泽生避无可避。 他们够招摇,招摇到有人看了他们那气势汹汹的样子,直接一口酒喷了出来。 雷子辰自己虽然是在暗处行事,他深知自己在暗处行事的有利之处,要把这点优势利用彻底他就不必一直守在城外,而是可以借着其他几方的不知情潜入城中亲眼见见泽生帮和花子弄势力在当地的情形。 所以他一早就依自己的性子,没跟藏真心提就自己跟着进了庐江城里,一边亲眼观察泽生帮和花子弄底层耳目的动向一边想下一步怎么办。 这个时候让雷子辰看见藏真心所说涉入命案的三人在大街上押着一人大摇大摆走过去,他当然是直接把酒喷出来。 他怎么脱的身?雷子辰尚闹不清这背后的弯弯绕,却知道“口舌至尊”秦隽等人若是已经脱身,情况便大不一样,于是直接在桌上拍下半串铜钱,也不管找兑就要酒楼的人算账,他觉得最好的做法就是此时自己必须得追上去。 “伙计,算账!!” 几乎是同一时候就有人着急忙慌也拍了钱在桌上,雷子辰不得不往那一桌看一眼。 那桌是两人,是一老一少的组合,虽然年轻那个也有三十岁上下但是相貌并无过人之处,那个拍了钱在桌上的老人倒是个显眼的红脸。 少的那个看不出会不会武功,起码看起来也没带兵器,红脸老者背着口明晃晃的钢刀,那口刀虽未离鞘却已经显出不凡,光看缠柄和刀锷的形制便知是行家打造。 那么背着它的,很可能便也是个用刀的行家。 雷子辰乍看之下看不出两人武功深浅来,却看得分明两人眼往秦隽等人走过方向不断瞟去,显然也是冲着那几人。 这又是哪一方的人? 雷子辰突然不急,复又坐下,等到店伙来取钱算账,那两人又起身走了后才不管找兑,起身便跟着这两人而去。 店伙正要给他找兑,这人却又马上走了,把店伙弄得摸不着头脑,只冲着雷子辰的背后骂了一句。 “算账!” 此时一个雄浑之声又响起来。 怎么这年头人们都喜欢来这一手?店伙正转头一骂,却见这一桌是两女一男,要算账那个年纪颇长,看不出年纪实际多大但是这人不光精壮,两眼更是精光满溢,说不定是个厉害武者。 店伙一见便知得罪不起,骂也不敢骂。 这桌那个少女问起另一个女子道:“娘亲,你确定那人是要跟着‘火哥’他们的?” 这声音银铃一样,这少女自然就是凌幼珊。 毛平卉道:“嗯,这人刚才突然要算账应该是冲着走过去的秦小子他们,我应该没有看错,走过去的就是秦小子。 而何火全和莫先生两人起身后,他又等到这两人走出才跟着走,那就是改换了跟踪的目标。 此人多少有些问题。” 陈至曾指点莫言休等人要找藏真心就要来庐江城先找到秦隽等人,凌家二爷凌泰宁和毛平卉、凌幼珊觉得让何火全、莫言休自己来找不太妥当,便也一起来。 只是何火全和莫言休想要拼酒,和毛平卉在同一桌上便有些放不开,才分开了两桌。 凌泰宁叫来店伙,也是直接甩下钱就带着两女去跟上了雷子辰。 秦隽等三人押着一人在前,何火全、莫言休跟着他们,身后又有雷子辰跟着何火全、莫言休,凌泰宁、毛平卉、凌幼珊跟着雷子辰。 这一行岂止是招摇过市,简直是浩浩荡荡。 当泽生帮的耳目把消息传进张泽生耳朵里的时候,张泽生虽然没能马上相信秦隽等人已经脱身,却明白对方直冲自己,变故已生,这将是一大难关。 然而当后面一拨跟着一拨的几拨人马消息被传过来的时候,张泽生既没法猜出后面几拨人的来路,也更根本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就是张泽生面对这一茬一茬的古怪消息的时候,秦隽等三人闯进泽生帮如今的据地,把他们抓来的舌头一把扔进了院门。 秦隽一眼便看到院中那口古怪的土井,和言笑酬、孙游者对视一下,三人同时绷住神经。 第306章 庐江两闹(其二十) 秦隽、言笑酬、孙游者三人找上泽生帮据地,泽生帮众难得地反应迅速,张铨生第一时间露面支持对峙,院中除了被秦隽抓来当舌头丢进来的一人外,已经有九名帮众各持兵刃比划起来。 自张泽生借“井中人”之威镇住泽生帮帮众之后,这些人的精神面貌也是焕然一新,比往常更像个成型的组织而不是聚堆的街痞。 “张……” 一名帮众想请示张铨生是否把擅闯之人拿下,一个“张”字没说完,就只见“三悟心猿”孙游者轻跟一声“张?”,随即双脚一变,身形疾冲张铨生而去。 这一下兔起鹘落,莫说泽生帮众人精神已经焕然一新,便是他们在这短短一天里洗髓锻骨了,也没法及时反应,甚至都没法看清孙游者这一步抢步的动作。 张铨生头刚被孙游者的影子一晃到有点反应,头往后本能让了三寸,一截明晃晃的枪尖就已经抵在自己喉结之侧。 孙游者枪比人先到,人随枪而前,先探出长枪枪尖见对方毫无反应才一步挪过去,白影一晃人已经在张铨生侧后以张铨生身子为掩,一只手拿枪三截之处,好像一把匕首一样就这么抵着张铨生。 孙游者到了这时才从张铨生右侧探出半张脸,用那极轻灵冷漠的声音平淡道:“老秦,老孙我够不够眼疾手快?张泽生拿下了,那井里的怪人还不束手就擒?” 张铨生给他的声音吓到,孙游者这一手如鬼魅一般,声音又似世外而来,喉头又给枪尖抵着,他哪里敢说任何话? 连孙游者这句话他也只听实前面,心里一时还想不到谁是什么“老秦” 秦隽、言笑酬两人跨进院子后,主要精力都是盯死那口他俩认为重要的土井,哪里想到孙游者话听一个“张”字就冲出去拿人? 秦隽此时回过神来,第一句话也是呛起了自己人:“神经病!姓张就一定是那当帮主的吗?!你好歹多听一两个字再上!莫名其妙!” 孙游者回话的声音仍是平淡空灵:“老孙我天资聪颖,老秦你不用怪老孙我抢了你的风头。 有些事情是难以避免,世上有天才,便有人不如天才。你要怪就怪天资和成果都是稀有资源,不够均分,只好让先得者专美……” 这话说得颇有些歪理,院中连同那些泽生帮众和被落入孙游者手里的张铨生都听不出他有什么重点,要说驳也不知道该从这句话哪里驳起。 一句歪理说出来,孙游者才凑近张铨生的耳,冷冷问道:“你难道不是张泽生?” 他话虽然问了,手上枪尖抵着张铨生喉头却抵得更紧,张铨生哪里敢出声来答? 孙游者在私牢时候虽然看似不上心,其实也算是听到了藏真心讲述的整个过程,看这人抖得厉害已知他不是张泽生,手上枪尖稍微一松,果然听到这人这才敢出声道:“张……张泽生是我大哥……” 孙游者冷漠的声音中这次挟带了点明显的怨气,他道:“你怎么能不是张泽生?你姓张,凭什么不能是张泽生? 你若想活命,今后你就得改名叫做张泽生了,你明白吗?” 枪尖仍在喉边,张铨生先迟疑一下后只好道:“啊?……好,好。” “哈。”孙游者这句轻笑声音仍然是冷漠超然,只是他接下来的话其内容却和这一身潇洒姿态半分不符:“……老秦,看来我真拿错人了,怎么办好?” “莫名其妙!!”秦隽又好气又好笑“好在这人多少和张泽生有关系,你拿住就不要轻放了吧!!” 孙游者点头道:“好……不若这样,他都答应老孙我改名叫张泽生了,不如大家凑合着来。 我们当他是张泽生,泽生帮的人也答应他当他是张泽生,我们就算擒住了正主儿,那我们一举大获全胜,泽生帮这些杂鱼也免去刀兵之灾。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彼此都好办。” 秦隽心想这小子此刻还能扯这些不着调的咸淡,自己真是还看小了这老孙的荒唐,正想骂他一句,一个声音已经把话接了下去。 “朋友这样办事,本帮主却不好办了。” 只见一人器宇不凡,昂首从内室走出,自然而然已经立在院中一个各个方面都能用眼睛扫到的位置。 这人一现身也没躲到任何泽生帮众身后求一点周护,对实力不明的闯入者俨然是不卑不亢的态度,在泽生帮里当然除了张泽生本人外找不出第二个人物。 言笑酬摸了摸鼻子,道:“秦隽,看来正主儿来了。” 言笑酬一句点明秦隽身份,秦隽“嗯”了一声,知道言笑酬这意思是明人不说暗话。对方既光明正大站出来,自己这边不能在眉角上输了人,言笑酬这才点明了秦隽身份。 对泽生帮这位帮主,言笑酬也不免心里暗赞一句“好气势,好眉角”,虽然不知道这人武功如何,光凭这气魄就不能半分小看了他。 张泽生这时一副主人态势,一眼扫尽院中情形,把张铨生被白衣人擒住和已经开始有些乱了阵脚的泽生帮众、秦隽、言笑酬的模样都看了个分明。 他是认得秦隽的,在第一次近苇原汇聚群豪之时他也曾去了,不光记下了藏真心和秦隽亲近,甚至秦隽煮了那一大锅沙虫粥的时候他还去领了一碗。 言笑酬那个鼻子也非常显眼,张泽生对他虽没印象,却从特征结合听到的风声,知道是此人一直替“口舌至尊”出面打听风声。 白衣服的那个张泽生只听说跟另一人找到了花子弄里,对此人张泽生一无所知,却从帮众们此时的站位和稍有表现的慌张便想到这人一定身手不凡。 现身之前张泽生就在想秦隽等人的目的,虽然线索杂乱,更没法把这些人的目的和风声中几批分别互相跟着的人联系起来,但是有一点却已经想明。 张泽生的眉毛几乎就要皱起来,他猜出的这一点其实极麻烦,只是双方已经展露了各自的眉角,眉头一皱大家想法生定,其实直接的后果就是见真章。 因为张泽生想到的正是秦隽等人直冲自己而来的原因,由此而知他之前顾忌的“城外之人”必然不是“闭眼太岁”。 知道这一点并不能改变什么,表现出自己想明白这一点,却只会让来犯三人直进目的,冲着他来。 因为三人会直接来到这里,只能说明三人被困之时便有足够的信息判断藏真心一方背后的帮手必然不是“闭眼太岁”,无法保证藏真心一方一定安然无虞,所以直接前来的目的只会是更加直接的“以快打快”,在自己心思动到藏真心身上前制服自己。 张泽生决定先再放一阵迷雾,多少拖延几息时间好让自己想通更多事:“三位登门踏户,既然想谈的事非要擒住舍弟才肯安心谈起,那此时本帮主人就在这里,已经可以谈了。” 接着这句话,张泽生想要让秦隽、言笑酬两个有谈话空间的人认为自己的认知还在“想谈”的氛围,不急动手。 秦隽说了一个“好”字,刚想继续开口,言笑酬却摸了摸自己那只大鼻子,提醒道:“看来不能放过他了,他知道咯。” 张泽生这次再不掩饰,眉头皱到一处,对方也是心细之人,已知自己拖延之意。 这两方一句话之间,同时还都确定了另一件事:张泽生想明白了秦隽等三人知道后面有人跟着,只是先前误以为是泽生帮的人,认为怎么也要上门才毫不理会;言笑酬凭着的拖延之意也同时明白张泽生并不可能备下跟踪之人又想拖延话头好让“井中人”突然发难,身后必然是另一方人马。 虽然两方都不知道跟在秦隽三人的是什么人,却都知道对方要利用一瞬千变之机,趁着对方被很快跟来的人打乱阵脚时设法扭转局势。 双方此时的选择也很相似! 张泽生一声喝令:“堂哥!!出井!!” 言笑酬同时喊出:“秦隽!!封井!!” 藏真心带回消息中最为清晰明白的,其实是井中怪人的战法,秦隽、言笑酬进院之后一看土井口径狭小,便生出守住井口防止怪人出外掳人的战策。 只要能压制井中怪人一直在井中,院子里的武力冲突之间就没人堪是秦隽等三人一合之敌! 判断只在一瞬,默契更比一瞬还短,秦隽没等言笑酬声落就已经提刀一步跨到土井井缘之上,以“刀行剑圆”无招之招走刀刀路用尖刀两抹三划,用刀气之网往井口里压下。 言笑酬同时出剑,九名泽生帮帮众虽然反应稍慢,也知道各寻目标冲杀,只有先前被秦隽等人抓做舌头那人趁机爬着想爬出战圈。 秦隽只见一个灰影渐白,如同涌泉一样从井底的黑黝升起,迎向自己一抹一划挥出的刀光之网。 言笑酬尚未逼近张泽生,张泽生从腰带上解下几个帛囊,一一抛洒出来,自己同时连连后退。 他抛出的帛囊薄得恰到好处,振空而裂,绽出一团团灰黄的烟来。 言笑酬不知道是什么名堂,但是看张泽生动作已知此人武功不高,提剑往左右两边一点,以剑风就斥退了武功更加不济却想压上来的泽生帮众,直往敌人首脑张泽生而去。 “三悟心猿”孙游者也一把把制住的张铨生丢向泽生帮众,同时白影一闪,也没入灰黄烟雾之中。 这一边,秦隽没想到灰影渐白之后,出现的两条手臂从刀光旁边一绕,真蛇一样就扒住他脚下的土砖,土砖崩落之时他眼见自己也将划了过去,“刀行剑圆”刀势一改,已经换了一招夏姬八斩法中的护身斩法“宣后拒嚣狂”,以避这古怪敌人的进招! 那一边,言笑酬、孙游者两人轻易便在泽生帮众来救之前突过烟雾,他们心想不管什么毒烟只要闭气一时,怎么不能在发作之前拿下这个武功低微的敌人头目?! 两人各持武器同时从烟雾中透过,也同时在突出之后稍松闭气之时被口鼻中的刺痒弄得身形一滞。 这是皂角粉,虽然藏真心和夏尝笑转述之时已经说明过张泽生当做幌子说给曲道门之人的擒捉“口舌至尊”排布,没人想到真正随身带着皂角粉的是他张泽生本人。 而且用在了这时。 皂角粉并无毒性,但是本来就是依靠附着在口鼻内腔起到扰敌之用,两名绝世武者闭气前冲却没腾出手来护住口鼻,稍一松吐纳之下着了这一小道儿。 张泽生也趁着这时喊出了第二句要紧的命令:“堂哥,另一套做法!!” 秦隽全身灌注,也不管别的,眼见底下的灰影就在前面却不再往上“涌”,倒像是露出个破绽,他以“刀行剑圆”再变刀势,“宣后拒嚣狂”之招立刻变为一刀无招之招斩下,合着秦隽自己下落之势将他身下的灰影一分为二! 怎地这个怪人身子被一分为二,却没见多少血飚出来?秦隽疑惑之时,借着将要被土井井口掩过去的余光看到自己一分为二的身躯,那面容和头上的癞痢…… 秦隽想起来花子弄中确实有这么个人,他借住花子弄时也见过此人,怎么此人死在这口土井之下,还一早因为身躯残破从别处把血早流进了? 秦隽没空想明白这其中细节,他只知道一点:这必然不是那井中怪人。借着微弱的余光,脚踏在塌方井缘无处借力流土的他不能改变下落之势,只要全身要找出井中怪人在哪。 于是他便见另一个灰影在更低之处一溜烟划过,好像没入井中土壁一般。 井中另有一条旁道!! 秦隽身周都是滑落流土,别说跟着进入旁道,就连想停下下落之势都是有心无力。 他若跟着到了井底再往上爬,就算能跟进那条旁道也是被拉开了决定性的距离,尤其是那怪人更擅在这黑洞洞的井下行动的情况下。 言笑酬、孙游者虽然口鼻瘙痒难止,慢了一息却仍是果断制住张泽生。 就在这时,这两人刚想制止其他相斗之人,转眼刺痒的喉咙还没喊出声音,就已经见到院门处一个怪人破土而出,带着“咦嘻嘻嘻”婴儿般的怪笑窜出院去。 张泽生也露出笑容,任一剑一枪压在自己头上。 带着胸有成竹般的神态,他解释道:“三位尚未来之时,因为花子弄牛烂头通风报信,本帮主便让堂哥早凿出一条旁道,如有变故,他便会逃脱出去,目标——是那位藏姑娘。” 张泽生抬起头,这里胜负已经无关紧要,他的武器一直是“谈判”,现在他亮出自己唯一能亮的利刃:“如无本帮主的亲令,我这位堂哥不会改换目标。 而现在,才是我们可以开始好好谈谈的时候。 不过你们的抉择要快,因为我堂哥的脚程,将会是出乎你们意料之外的快。” 第307章 翻虬掀城(其之一) 再说回跟在秦隽三人身后的一长串。 何火全和莫言休是紧跟着秦隽而前,当他们看到秦隽等人进了院子后,也便停住了脚步。 何火全是主张在外面等到秦隽等人出来的人:“没见他身边跟着藏小姐,看他们匆匆的样子一定是有要紧事办,我们贸然闯进去只怕会坏了秦隽好事。” 莫言休虽知此话有理,但是却有另外一番看法:“能不能通过他找到大小姐倒在其次,你看他们气势汹汹,比之前随着陈至小子和何老弟你们来闯藏刀门时更显上火,只怕是要赴会什么拼杀场合。 他身边那两位也不知道武功如何,凭三个人就去,如果闯的是什么龙潭虎穴,可也太凶险了。 你老大哥我这里好险带了口刀,就算本事不济好歹要去帮上一手,才好对得起咱们几人的交情。” 何火全一笑,觉得莫言休这想虽让人暖心,但是却不怎么可行:“莫老哥你可看小了他们,就算秦隽身边那两位功夫差点,听说秦隽可是和陈至一起解决了一个好像‘玉萧竹剑’章凡白程度的人。 你没听路上二爷说陈至如今的武功连二爷也见得是对手了吗?这兄弟两人之间,向来秦隽是武功要稍微高些的那个。 就算是二爷谦虚,他们兄弟达不到二爷的程度,有‘玉萧竹剑’章凡白或者‘锋芒不让’韦德的水平,寻常小门派掌门也不敢在他们面前大声出气了。” 莫言休其实并不清楚“锋芒不让”韦德或者“玉萧竹剑”章凡白武功到了何种程度,只是听何火全这么一说,那意思是秦隽和陈至数月之间武功激进,而这两人在藏刀门和“薛冶一脉”之战中就已经用不凡的武艺立下汗马功劳,更是他莫言休不能比的。 莫言休于是也不再准备动刀,手自然从背后抽回,同时道:“也罢,反正你们这些小子确实比我们这些老骨头结实得多。” 何火全又好气又好笑,道:“莫老哥这一身筋骨,谁又能说不够结实了,我实没看贬老哥的意思,只是……” 这俩忘年交对话之中,何火全正说到这个“只是……”莫言休便神情一变,一身往何火全身上撞过去。 “何老弟,闪!!” 莫言休以他够宽壮的身子一把撞开何火全,正因从两人犹豫要不要跟着踏进去的门中窜出来一个古怪的白影。 莫言休撞开何火全,那个影子也把莫言休撞到一边,这才稍在二人面前停下一瞬动作。 此时何火全和莫言休已经稳了心,都也同时往这撞出来的人处看去。 这人无须无发,手脚相当之长,五官在鸡卵子形状的头上挤到一起,瞳孔之色也异于常人。这哪里像人?活脱脱是一个怪物! 其实何火全、莫言休两人就进院不进院开始讨论之时,正是院中“三悟心猿”骤起出手擒住张铨生的时候,这两人虽然只过了一席话这么几句,同时院子里的形势之变也如电光石火,是以两人天还没聊完,正赶上“井中人”从中以整个身子撞出门来。 何火全、莫言休两人看着“井中人”的古怪模样同时感觉喉里异样感觉升起,什么东西自喉道之中抵着自己舌头后面,整个心也被提得厉害。 这固然是“孽胎”发动异能之时周遭人的固有反应,之时因为“井中人”诡异险恶的长相和有如残忍幼儿般天真无邪的纯粹杀意实在慑人,所以好歹也算见过场面的两人反应之大也是两人自己始料未及。 “井中人”似乎颇恼莫言休和何火全走在他横冲直撞夺门而出的门前,眼看扬起那只惨白的手臂便要发难。 “不好!” 莫言休、何火全两人撞在一起,连唯一配着武器的莫言休也难马上抽刀出来相对,就在这时一个令两人都陌生的声音叫了“不好”,抛出一物抽出口短剑便来攻“井中人”来救莫、何二人之危急。 这提剑来救的人,就是把自己随身酒壶一把当暗器先抛出来的玄衣校尉雷子辰。 雷子辰一路跟上莫言休、何火全两人,因为也察觉身后另有人相跟,前方之人敌友未辨他自然也不敢跟着太紧,以免落入个前后夹攻无路可退的局面。 跟到这里,雷子辰在一个能看清两人的地方停了步,正待思索着如何试出跟着自己的人是什么立场的办法,明确看到一个疑似藏真心所说井中怪人的人物从莫、何两人跟到的巷中冲出来撞了两人。 雷子辰一句“不好”已经出手,他判断这两人既然被“井中人”攻击,那怎么也更像是自己人。 人命关天,纵然雷子辰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七八分醉,未必真是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才相帮,他却更明白自己可以相帮而错,那后果可以挽回,要是任“井中人”杀了这两人再来确认,那无论两人身份如何都无法挽回了。 所以雷子辰短剑一出,便是一往直前,毫无迟疑。 雷子辰击出的乃是荣朝军中所传习的羽林剑法其中一式“穿林打叶”,剑以臂递再归腕出,到得敌人身前便以“点”法类似短打兵器运用,正如夕照之光透过林中杂叶打在切实的一片叶片之上,是要以一“点”之攻突进剑刃上切口以待后续变招。 雷子辰本来以为以羽林剑法流传之广,这招常见之极,对方怎么也会试着避之,他的变招就等在那对方避让的一瞬。 谁知“井中人”真的如同不懂任何武功一般,对这直递腕抖出的一剑以左手肉掌相迎,雷子辰之剑虽无惊人的威力,“井中人”却自己凭着自己的劲力将左手手掌压过来,任剑刃把他左掌掌心一贯到底。 炼体者!雷子辰也马上判断出“井中人”在炼途“四大共途”之上的资质所在,只有炼体者能这么轻易用出这么荒唐的战法。 就算判断出来,雷子辰也无济于事,那“井中人”左手手掌落下时候好像质地极软,剑刃贯过之后掌骨却好像往掌心疯狂挤压,正钳制住这口短剑让雷子辰抽之不得。 眼看着“井中人”右掌冲自己缓缓伸来,雷子辰知道自己纵然弃剑也难逃此厄,心里反而开始后悔起交手之初就把酒壶当暗器抛了,以至于此刻竟不能多喝一口酒再死。 雷子辰确实难逃此厄,不过前提却是无人相救。 螳螂捕蝉尚有黄雀在后,黄雀之外另有黄雀在这诡谲的江湖有时也是会发生之事。 早在雷子辰以短剑一往直前的一刻,跟在雷子辰身后的凌泰宁、毛平卉、凌幼珊三人就已经能看到这巷内院门口方向所发生的事情。 他们虽然看不清起因,毛平卉一见何火全、莫言休倒在墙边尚未起身,知道此时应该立下判断,马上便以自己所见说动凌泰宁出手,只用了一句:“这人好像是在帮何火全他们。” 凌泰宁“嗯”了一声,也不问过凌幼珊,直接抽出凌幼珊手中提着的通明山庄长剑,一身以通明山庄凌氏归真剑法最强通用抢步之招“返真一步剑”冲了过去。 之前有无数人教凌幼珊她若是带剑,背在背上好过别在腰间,别在腰间又胜过时刻用手持着剑鞘来提着,凌幼珊只觉得这样拿比较有气派,像是个女侠的样子多少次只听一时,时候却不肯改这个习惯。 加上通明山庄中本来就有个常和凌幼珊一起玩的坏榜样凌有容,一口长剑总是别在腰间,还屡次鼓励凌幼珊说她有个好友“系铃名剑”张梦铃也是时刻提着剑鞘,人家还是一派掌门,凌幼珊听之信之,当然更加觉得不改了这个习惯也没什么问题。 此时被自己二伯凌泰宁一把把剑从她手中剑鞘抽出来,整个过程自然而然,以至于她听了自己娘亲的话想要出剑相帮手中都无剑可用,凌幼珊才真的开始思考这么带剑是否真的并不合适。 如果扬州并没这么混乱,陈至让凌幼珊见一见如今的“系铃名剑”张梦铃,凌幼珊说不定也是会改的。因为如今的张梦铃也是有样学样将剑背在身后了,甚至陈至一见她背剑的办法就知道她心智已经大有长进。 若用“试剑怪物”凌绝的话说,天下间就只有作为礼器象征身份的文人喜欢把剑别在腰间的,宝剑一点别在腰间,便和玉坠宝玺之类别无区别,当做武器却有诸多不便。 可惜正如“试剑怪物”凌绝不懂该怎么指点徒弟,他也一样不懂指点女儿,甚至都没发现凌幼珊带剑在身时的坏习惯。 凌家二爷凌泰宁闯进雷子辰和“井中人”之间后,便以凌家归真剑法嫡系所传一招“紫星望天”从中威慑,以求让“井中人”停手,分开两人。 雷子辰一见有人相救,本来已经清醒的酒意好像往头上一顶,本能右手一抽,居然鬼使神差地成功将短剑抽回。 雷子辰当然知道该感谢横插一脚的凌家二爷,只是他此时更想找个巨大的酒坛子一头撞进去,好让自己此时之兴淋漓尽致。 再说凌泰宁一招分两人,但见“井中人”居然在转身上也是大异常人——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是头和眼一起转过来看他凌泰宁,“井中人”却是一双眸子先向凌泰宁移过来,随后死鱼一样盯着动也不动,再把头脸转过来冲着他。 “什么怪人?!”凌泰宁眉头一皱,再出第二剑。 “井中人”身形如同崩落一般,以一种落叶随风飘的模样突然低了一尺,再从低空骤然停住,整个人从头向凌泰宁顶了过去。 凌泰宁哪里见过这种古怪的身法和打法?未及改架势,门户算是已经开放在“井中人”面前,被一顶而退。 这还不算完,“井中人”跟着一跃,好像四肢每只都要踩着凌泰宁一只手脚一样,像个蜘蛛一样扑上来,凌泰宁也不知道这双手双脚哪处受力更重些。 凌泰宁四肢一发力不均,便直接给“井中人”压住,随即,“井中人”随即拿他当垫子一样,在巷子墙上地上滚撞了两圈,才放开凌泰宁,一蹬墙面越过一堵墙扬长而去。 凌泰宁仓皇站起来,只觉得这个怪人古怪战法自己平生未见,简直是超出武功的范畴。 他自然不知道“井中人”这战法就是在狭窄井下玩弄敌人而总结得出。 这种战法虽然在宽阔处没法像井下那么方便以地形为助,“井中人”这一手却是以奇招先伤了凌泰宁,足可见“井中人”狂野奔放的战法是何等可怕。 凌泰宁此时也不敢去追这怪人,只想先问清是什么情况,他更没有十足战胜这怪人的把握,心中更有一处觉得幸亏这个怪人好似也没想杀他才会过了一合招便逃走。 第308章 翻虬掀城(其之二) “井中人”借巷子一边墙翻墙一踏,便直接翻过另一处院墙遁走,在场包括只正面迎战一合已经稍微被打伤的凌泰宁在内,没人去追上。 一心想要追上他的人,这时才从院子里出来。 秦隽提口钢刀,他一身都是土连抖落都来不及,人已经先尽快追了出来,一追出来他没看见“井中人”的去向,刚想就附近之人问起才看见这些人实在有些熟悉。 “‘火哥’?还有你是……那位莫前辈?你们怎么……” 此刻何火全正被莫言休压在身下刚起,听得秦隽认出自己,欣喜一时压过刚才被怪人一闹的惊讶,接道:“我们是来……” 秦隽此时却两眼瞪大,忙道:“稍后我找你再细说,那怪人人呢?” 这句问话明确得很,何火全并没确实看清“井中人”翻了哪处院墙,正不好答,一旁玄衣校尉雷子辰看得更分明些,指给秦隽:“秦少侠,那怪人和这位老者斗了一合,借墙从这处走脱了。” 秦隽看雷子辰有意识稍敛短剑才放松对这人的警惕,雷子辰为了暗中行事已经一早换上一身普通成衣,秦隽却能从他样貌认出他来:“你是那位曾喝酒误事的玄衣卫校尉……多谢你。” 雷子辰一听这句就知道自己不止被秦隽记着,还相信到一认出便信任,他和秦隽交情虽少,但是因为秦隽这一句话好意已生。 若在平时,雷子辰说不定要驳一句说自己若不喝酒更易误事,只是雷子辰也看出秦隽情急,只点了点头示意对方没认错,更不以话语相耽,希望对方能追上怪人以免误事。 二爷凌泰宁这时却满是疑问,不吐不快:“秦隽,那人是怎么回事?” 凌泰宁已经压抑好奇只问一个问题,秦隽却看清这最后追来的三人后仍不想耽搁,只打个招呼便要追去:“二爷、平卉姐、幼珊师……幼珊,我稍后再同你们讲,那怪人冲着藏婆子而去,我不能任他。” 凌泰宁“嗯”了一声,决定秦隽若去,这一桩说不得他怎么也是要陪的。 凌幼珊一听,也同时上心,道:“秦师弟,我陪你一同去。区区翻墙,我也跟得上你们。” 毛平卉更为冷静,不止喝止凌幼珊,还把在场想追的几人一并稳住:“且慢,你武功低微,去了又有何用?何况秦隽你关心则乱,不如多少分说清楚些因由。 不可能仅仅跑脱了一人,便足够让你慌成这样。” 秦隽一听觉得有理,“井中人”纵然实力高强,然而他跑脱了是否真能马上闯进花子弄去擒捉藏真心?且不说藏真心身边还有夏尝笑这名“摘星楼”杀手,如果按照藏真心之前转述,“井中人”是被张泽生暗自带进庐江城,他真的认路去花子弄吗? 这些本来秦隽应该也能想到,偏偏张泽生的语气太多笃定,换另一个人来激他都未必能起到如此好的效果。 秦隽马上道:“这……总之不能让他轻易跑脱。” 毛平卉眉毛一蹙,骂道:“胡闹,你小子不还有两名同伴吗? 你一人闯将出来要追走脱之人,置同伴安危于何地?既知对方前往迹象,更该以合适的方式和人选去分人手追堵,让同伴安全的大好时机若是错失,有了闪失藏姑娘反要替你过意不去。” 秦隽这才冷静:“对,大鼻子和老孙也熟道路,我们进去稳住局势便可我们三人设法抄近道追堵。” 毛平卉见他终于冷静,这才展出属于长辈的一笑:“我们前来,便也正可以帮你们稳住你刚才出来那院里的形势了。” 二爷凌泰宁把剑还给凌幼珊,心中暗赞自己弟媳冷静透彻。 其实毛平卉虽然嫁给凌绝之后一心当起闲散夫人不问江湖事,其智慧也颇有长处,纵然不及“闭眼太岁”陈至和凌泰宁那样惊才绝艳,真到事上凭着她从容态度和胆量,更是胜过好多大男人。 几人于是返回院中,院子里已经不止最初那八九名泽生帮众,甚至一开始被秦隽等人抓了当舌头那人也摸了一口钢刀跑出来参与围困孙游者、言笑酬二人。 言笑酬和孙游者口鼻瘙痒难耐,又不敢轻易放松或者加害落入二人手里的张泽生,二人虽然武艺高强,这副模样却能让寻常的泽生帮众生出不该有的勇气。 若秦隽真追了过去,此刻又没有随着那“三拨”张泽生也猜不透身份的人一起回来,孙、言两人不敢轻易加害张泽生的情况下说不定真要有些麻烦。 眼见这些人一并来了,言笑酬、孙游者鼻涕咳嗽连连还没空开腔,张泽生倒是第一个猜到跟着秦隽进院的说不定就是后面那“三拨人”。 原来这些人都是“口舌至尊”的相识,更有可能也都是“闭眼太岁”的人,但是这个想法也是生出一瞬就给张泽生自己否掉:如果单纯是这样不能解释那种人跟人的做法。 张泽生几乎是马上猜出这几人来自不同的方面,只是因缘巧合下互相跟踪起来,最后由“口舌至尊”的关系再连成一处。 张泽生又拼起一块拼图,他猜“城外之人”说不定也在这些人中,只是他此时算漏秦隽等人居然这么快就脱身而且直接找到自己这边,纵然知道这点自己也已经落入别人之手了。 这是一处围困,张泽生如同在棋盘一角给人团团围住,就算抛出“井中人”来打劫,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给自己做活了。 张泽生身在困局,却真正有了自己参与江湖事的实感,紧张之余也不免有一丝兴奋在胸中升起,他曾借着曲道门试堂兄“井中人”够不够做他在江湖中兴风作浪的本钱,如今轮到他要试自己智慧的成色了。 所以张泽生人虽跪伏,仍是抛出一句:“‘闭眼太岁’人既不在庐江城里,我们谈判的根底不实,你们好像只能尽快想出法子逼我去阻止我堂哥了。” 泽生帮众本来就群龙无首,只是凭着言、孙两人状态生出莫名的勇气,经这一句后这份勇气却多少固定了些。 雷子辰闻言“哈”了一句,他听出点张泽生这么说的目的,毛平卉也是借着向二爷凌泰宁说明之机一次警醒了所有自己人:“二哥,这人的猜测和试探都来得好快,这不是个能小看的人物。” 二爷凌泰宁点点头同意:“嗯,此人难得,看他这帮弟兄像是酒囊饭袋,唯独他有些眉角。” 言笑酬虽然咳嚏难止,也要扯着嗓子补充一点他对张泽生这句的理解:“咳……他、他没再自称‘本’……阿嚏……‘本帮主’,他还是颓势,不过充大牌……” 说到这里言笑酬连打三个喷嚏,不知道是他鼻子大些吸入皂角粉多些还是因为强行想说完整的话,才让症状更为厉害点。 张泽生面上挤出一笑,这一句他已经试出“闭眼太岁”果然不在庐江城里,却同时试出这几人中谁的智慧更值得他眼下提防。 不过,这几人中居然就有三个人颇有智慧,张泽生虽然试出来雷子辰、毛平卉、言笑酬的成色,却没法摸着这几人思考的脉络和软肋,一时还无法寻得“做活”的办法。 这实在不是好事,张泽生明白,这些人要无力化自己实在太容易,最低限度这三人不用费多少心思应该就能够从院子里这些泽生帮众身上拔去难得生出来的虚假勇气。 凌幼珊好奇道:“咦……他们两个之前跟秦师弟一起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么短时间变作这个模样?” 言笑酬此时已经想通那张泽生撒的是什么,接道:“是……干、干皂角……咳。” 毛平卉听见这句,她颇有生活经验,又接丈夫和知风山上众人平时闲聊对修炼者的特性不无了解,马上道:“原来是这买卖……这招倒是阴损。 便是炼体者,也没法把附着到口鼻内腔的皂角粉马上弄掉,才会这般模样。 说到解法倒是简单,取些清水漱洗再让他们恣意咳嚏几次,便可以了。” 凌幼珊听完觉得有趣,笑着道:“原来……知风山上倒是也有些同门互相使坏会用类似的手段,想不到真有人用在江湖拼斗上。 这些小孩儿手段用出来不嫌掉价吗?” 凌泰宁道:“总是小儿玩闹把戏,在江湖里用出来,便也是江湖手段。 若是能以此致胜强敌,江湖人也更不会认为这是小儿把戏,而是要佩服他手段聪明了。” 秦隽听到解法,心切跑脱的“井中人”真能找到花子弄去,他赶紧道:“你!!快去找些清水来,若不够快拿你是问。” 他随手一指便指到张铨生,张铨生一抖,脑子还没反过味来,反问一句:“啊?我?!” 秦隽怒道:“就是你,那个说自己要改叫张泽生的,你要是磨磨蹭蹭我就给你一刀着别人去取!!” 张铨生给这一吼,他早觉得形势不在自己这边,干脆抛下尊严包袱,赔笑道:“清水马上便到!” 张泽生心中暗叹一口气,心想自己这位亲弟就是因为连点眉角都立不住,才会一直不成气候,当年如此,如今仍是这般。 也许当时该叫他随自己去当兵历练一番?不过这话张泽生也只是设想而已,他知道因为自己亲近“井中人”给父母也当做异类,对这弟弟却是偏爱,当年就是提出来八成父母也不会允许。 不过张泽生借认准了秦隽如此要清水的目的,想明对方从容的余地是因为认定“井中人”不识道路,最终会不如这些人先找到花子弄去。 于是张泽生再开其口:“其实我不过想为‘闭眼太岁’出力,几位算下来也都是自己人,何必对我剑拔弩张?” 雷子辰知情多些,兼虽然酒气贯脑却思路清明,出口驳了他:“你口称想为‘闭眼太岁’出力,却用手段害得秦隽等人身陷囹圄一时。 显然是想限了对方一部,再坐地抬价,想通过沟通达成个我们帮你实现些野心,你也帮我们的关系。 若无你横插一脚,想必我们也并不需要你的帮忙,否则你也不会做此策来彰显自己。” 凌泰宁眉头一皱,问道:“怎么,秦隽你们犯了官吗?” 凌泰宁本为洽谈官军订单而来扬州,若是秦隽真在朝廷处留着案底,这时帮他确实有可能搞砸生意,虽然凌泰宁实际并不介意为“自己人”搞砸生意,却多少有点不痛快。 尤其是眼下“闭眼太岁”和“口舌至尊”在知风山通明山庄里也是尴尬名字,为帮这两人和官军别扭了一单生意,多少会有人更不愿意。 起码凌泰民不会太乐见此时发生,凌泰宁也不大愿意和自己五弟犯冲。 秦隽则道:“这件事……是他搞出来的,不过怎么也能摆平。我回头再向二爷一五一十说出来。” 秦隽未在功房记名之前,除了和威房胡混就是在工房帮事,对工房管事凌泰宁的严厉向来有点惧怕,到现在也没法改掉这点。 张泽生仍要做点努力:“若你们是怀疑我堂哥认路的能力,可以尽管试试他会不会赶在你们前面跑去花子弄,我绝对相信我堂哥那野性的直觉能够无往不利。” 这句话没人好驳,雷子辰也不理他,吹哨唤来猫头鹰“三斗”,手一架,奇禽落在他手臂上他便吩咐了几句,再把奇禽放飞空中。 此鸟一现,有点见识的凌泰宁、张泽生二人看这猫头鹰染灰的浮毛,已经知道这人的身份。 玄衣卫奇禽……张泽生稍闭双眼,联想到近苇原传来的风声,事后那位姓裘的试百户带走一批人,那么剩下的人可能也都如此人一样投向了“闭眼太岁”这边。 那么“口舌至尊”三人被释放之谜似乎也有线索可循,如果是裘非常带走的那批玄衣卫凭借身份之利接近庐江太守于揭,郡守府中有人看出眉目,私放了三人的话?这个怀疑可以解释“口舌至尊”三人为何突然获释,同时为张泽生的思路另开新路,他已经知道庐江城将因为这一情况而乱。 这个猜想也能很好解释为何这个玄衣校尉在庐江城里,又怎么会搞成那种一拨人跟着一拨人的情形:这个玄衣校尉多半不认识“口舌至尊”的这些同伴,才会跟上,而此人是因为知情裘非常等人潜入庐江城太守身边才进城查探的。 原来他们除了我的挑衅,还面临着别的问题。张泽生觉得“做活”的余地还是有的,接下来就看自己能否以一敌三,为自己创造一线生机。 第309章 翻虬掀城(其之三) 张泽生方有摸到保住立场的方向,孙游者、言笑酬也各自借着张铨生取来的清水洗过了口鼻,玄衣校尉雷子辰之前放出的奇禽“三斗”突然在半空中发出凄厉婴儿般连声嘶叫。 雷子辰道:“奇怪,它若是找到了那怪人,该……” 雷子辰声音未落,反而是双膝在地的张泽生抛却之前念头,大呼:“不好!!” 众人正不解看着张泽生,他也明白众人的不解,而且用最简短的方式告诉众人他想到的“不好”两字到底是“不好”在何处。 “堂哥!!” 这解释只有两个字,众人却都明白了。 “井中人”形象骇人,只是因为遇见过他的多是江湖人,才忽略了他骇人形象的另外一个可怕之处。 泽生帮众对“井中人”也是畏惧得厉害,这还是这些人知道“井中人”的来历,知道自己的帮主能够控制这怪物的行为前提下,才能抱着有恃无恐的这条底线和“井中人”相安无事,避之则吉。 同样情形,换了庐江城中的百姓、官兵或者其他闲散的江湖人又如何? 之前几人能够和张泽生就“井中人”不见得能比他们先找到花子弄去而安心,那是他们站在自己的角度,只挂心藏真心等人的安危,才自然忽略了此点。 张泽生之前尚未想到,也是着眼处只在棋盘之上,在他想要踏入的江湖边际,在和这些江湖人互别苗头各藏筹码的彼此之间。 一枚脱出棋盘的棋子,若它本来就不能以“棋子”的常理来揣度,当它落在“棋盘”外之时,又将蜕变成什么样子? 泽生帮地处深巷之中,花子弄虽也在深巷之中,这两处中间却横摆着庐江城里最繁盛的街市。 所以在第一时间,只有在高空探查的玄衣卫奇禽“三斗”这只猫头鹰看到了失控的景象。 这偏离了雷子辰想要它探查的情景太远,它也慌乱了,只好用嘶声叫唤警醒在它心中相对可靠的主人。 众人之中,毛平卉也是最冷静的一个,她明白自己必须让众人的重视再上一个层次,眼下已经不适和张泽生互斗心思:“那怪人被这位张帮主保护得太好,如果他跑到街上……秦隽,不管是否为了藏小姐,你们必须尽快阻止了他。” 让众人同时意外的,还是张泽生。 张泽生本来一直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算被言笑酬和孙游者的一剑一枪压得双膝落地,神情总是昂然,此时却主动趴伏下去,头脸着地。 “拜托几位阻止我堂哥……拜托你们,要快!!” 在这一刻,张泽生双手前伸,掌心翻着向上,显示自己完全放弃抵抗。 秦隽心中恼火,在他看来,本来这事情就是张泽生不顾后果要埋下“井中人”逃脱的这一手好让自己仍有野心余地而起。 可秦隽一句“你他妈……”也并未骂完,他听出张泽生首次显露的真诚,从这份真情里想到很多,他终于没能再谴责张泽生更多。 毛平卉见众人动得慢,叱道:“不是这个时候,快……你们谁架着他,赶紧去找那个怪人!!” “三悟心猿”孙游者毕竟是炼体者,口鼻中的干皂角一被洗出来,恢复也比同样处境的言笑酬更快,他马上一把抓住爬伏在地毫不抵抗的张泽生抓得站起,用左手从背后钳住张泽生左臂押好。 泽生帮众见势,除了胆小的张铨生外又有涌上来解救帮主之心,向孙游者方向逼近一步。 又是张泽生,怒斥了他们:“退下,让道。” 雷子辰进院之前就捡回了自己的酒壶,他猛灌了一口酒,也不管壶中剩下多少再次抛出,这次他没打算再找回来了。 起码不是现在。 雷子辰马上对空中吹了响笛,又对众人说:“‘三斗’能看到在哪里,我们赶去!!” 毛平卉为他补充道:“这些人之事稍后再理,眼下……二哥,请你和秦隽他们走一趟,必须把那怪人制住。” 凌泰宁明白事态,马上道:“好!” 凌幼珊也想跟去,却被自己娘亲拉住,毛平卉只对她道:“我们帮不上忙,你我和何火全、莫先生先去客栈等待! 那位大侠,这里交你可好?” 毛平卉最后要求的对象是雷子辰,他们还没通过名姓,但是都已认清对方的可靠,雷子辰马上道:“好,那么秦少侠和两位同伴以及那位老前辈,带着张泽生跟我们一起,我们先去赶紧追上那怪人。” 秦隽马上道:“好!!到那时请你务必想出个好办法,把那怪人……制住。” 没有人说过个“杀”字,但是众人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包括张泽生在内。 堂哥,你在干什么?张泽生此时心中所想是这个问题。 秦隽带着众人出发前最后瞥一眼身后孙游者押着的张泽生,他多少能理解张泽生此时的心情。 他想到陈至。 太过小看江湖,就算明白江湖中最为厉害的是“无奈”两字,却偏偏亲手铸下“无奈”的前提。 这位张帮主现下正和“闭眼太岁”陈至一样,陈至已经因为韦德之死度过了这个阶段,这位张帮主却正要在最为失控的情况下体验这个过程。 这要怪他的野心吗?也许。 只是江湖本来就是人的想法汇成,不同的想法,碰撞在一起总要产生些“不情愿”,“无奈”和“后悔”由此而生。 陈至是如何度过这个阶段的?秦隽一直陪同陈至,他明白陈至是如何没有被这种“不情愿”击溃的。 因为陈至并不孤单,因为陈至也明白自己并不孤单。 秦隽也曾经目睹不少人的“无奈”和“遗憾”,他也知道自己是如何跨过去的。 唯一秦隽擅长的做法,就是要避免“无奈”之中生出新的“无奈”,“遗憾”之上更添进一步的“遗憾”。 张泽生也许今后也仍会是敌人,“井中人”也一样,秦隽却要说出自己的愿望:“……我们会尽可能制住他,而不是杀了他!!” 何火全看到秦隽的认真模样,他也想到了陈至,他开始明白陈至为何能够做到坚定决绝。 秦隽此时这句话,在场之人其实颇有些人并不同意。 二爷凌泰宁,觉得秦隽所想太过美好,事情若到了那一步,哪还管得了这么许多? 莫言休虽然同意秦隽这句话,却要有这些同伴不要折损其中的前提。 “三悟心猿”孙游者本来就是“摘星楼”杀手,在他看来,若能杀了那怪人,无疑才是最快而且最有效解决当下问题的办法。 雷子辰身为玄衣校尉,无论从职责还是玄衣卫立场来说,庐江城的民众、朝廷官兵怎么也要排在怪人性命之前考量。 但是这些人,没有一个不因秦隽说出这句话感到安心,没有一人不愿意陪着秦隽前去解决这一事态。 毛平卉看着秦隽,多年以来她一直觉得就算她丈夫凌绝对自己徒弟不管不顾,秦隽这名徒弟平时没个正形,看起来比韦德、陈至两人不成器。 她现在看着这几人都被秦隽的这句话感染,开始觉得也许是自己走眼。 秦隽可能才是凌绝最好的一个徒弟,秦隽眼下的模样让毛平卉想起当年只为了名声就救下自己后又果断肯娶了自己来给此事作结的丈夫凌绝。 就算现在凌绝因为家族的利害站到了知风山通明山庄一边,纵然凌绝此时都被形势、需要压到了现在的立场,终于当年的凌绝还是让人继承了那份直爽的豪侠之气。 毛平卉对凌幼珊道:“走吧,我们去等着秦隽他们回来。” 何火全也对起行的人道:“我们等着你们回来,你们不要出事。” 莫言休看着秦隽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没入街角后才转身。 神刀永传,莫言休再次想起来藏刀门这句训诫,他觉得自己开始明白为什么门主藏神威会在通明山庄改变了后也不再起反抗之心,而是甘愿地任道道不合理的命令摆布。 也许藏真心不必回去才是门主藏神威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莫言休这么想。 “井中人”借着二爷凌泰宁身上一蹬,再一蹬墙之后本来是翻墙逃入了另一处民家。 那民家院子虽小,却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正在嬉闹。 就算在庐江城里,人家也是有贫有富,贫穷的人家里,也会养着两个孩子的。 两个孩子突然见了一个浑身惨白,全不像人的怪物闯进来,都是给骇得马上哭了出来。 这两个孩子里是那个女孩儿年纪大些,她虽然停不住哭,却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一边哭叫一边把弟弟身后,连声呼唤大人。 就算两个孩子的父亲赶了出来,这位父亲又哪里见过这种“怪物”的?这位父亲也只是找来栽树的铁锹在手,只敢远远呼喊驱逐这“怪物”,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敢靠近去救。 终年不在阳光底下,浑身惨白,只有一对慑人的白眸子被浑黄的眼白衬着,这个形象比这位父亲平生所见任何事物都更像厉鬼、死神。 这位父亲终于鼓起勇气,用铁锹一把敲向“井中人”,“井中人”虽然之前也曾吓到过别人,但是此时一心只有找出自己堂弟说过的那位红衣姑娘,完全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攻击自己。 所以他一把扯住这位父亲的手,扯出一声脆响。 这位父亲的骨头自然是应声而断,他的厉声尖叫只让吓的动弹不得的两个孩子哭叫得更加厉害。 这一切都使得“井中人”心烦,他再次一跃而起,越过这家院墙,落到了人更多的街市之上。 然后“井中人”的动作一时停下了,他怪异地挤在脸上一处的五官也舒缓开来。 这里好多人。 “井中人”常年只待井下,就算进行移动也是在夜深人静之时,便是吓到别人也只是赶紧逃走,他从来没见过繁荣街市的景象。 何况这是第一次他在太阳底下,见到这么多人其乐融融地到处行走。 这情形又和“井中人”在张泽生安排下在一堆充满敌意和畏惧的泽生帮众、江湖人面前现身时更不一样。 让“井中人”感到神情舒缓的美好景象只在他现身后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惊叫、混乱,很快让街市变了一副模样。 “井中人”讨厌的模样。 “井中人”的心也在此时因烦躁而混乱,他迷失了,甚至连“找红衣姑娘”的目的也一并迷失了。 情绪感染人,人营造气氛,气氛再反过来带动人。 还有人提起勇气,向着“井中人”这名“怪物”攻击过来。 这些人是维系庐江城街面治安的巡守卫兵,是“三杯黄汤下肚五岳相形为轻”的江湖人。 这些人也许平时浑浑噩噩,但是在“井中人”这“怪物”打破了街市的平和之时,他们中却有人能生出正义和守护自己常识世界的本能。 这份盲目的正义,也是江湖中想法的一种,“井中人”在自己家乡被惧怕排挤的时候,也曾一时面对过这种想法化为实际的行为针对起他。 不过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井中人”心中隐隐的伤痛和不解没有被时间抚平,只是被一个人安抚“井中人”的张泽生一层层盖上厚土,埋在“井中人”胸中深处。 疮疤再被揭开,痛苦和迷茫带来愤怒! “井中人”迎向所有来犯者,追逐意欲逃走着,宣泄自己此时的心情! 江湖的残酷压向这名心智并不健全的“孩童”,“孩童”还以最天真也最残忍的自身面目。 秦隽等人站在街市一角的时候,他们看到的庐江城街道已如战场、炼狱。 寻常之人丝毫不是“井中人”一合之敌,更多远处的伤亡则是奔逃的人群造成。 “井中人”就是此刻降临在庐江城中的灾难,无数的“无奈”同时绽放。 张泽生几乎想从孙游者手中脱出,孙游者也只把他暂时压在一边。 张泽生仍是爬着大叫了一声“堂哥”,此时“井中人”已经再难从种种牵扯其心,让其心智混乱的恼人声音中分辨出他的声音。 张泽生看着秦隽、凌泰宁、雷子辰、孙游者、言笑酬五人踏着坚定的步伐向“井中人”走去,他看不见这五人此时肃穆的神情,他只感到平生从未感到的慌乱。 可恶!!张泽生无力地以手捶地,这可不是他设想的样子。 那我设想的……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什么才是我想象中自己和堂哥“井中人”要踏入的江湖真正的样子?这些问题在张泽生心中生出来的时候,他也迷失了。 第310章 翻虬掀城(其之四) 花开几朵,各表一枝。 秦隽等五人终于在玄衣校尉雷子辰所饲奇禽“三斗”的指引下找到“井中人”的同时,庐江城郡守府中,庐江太守于揭正面对着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的雷霆之怒。 裘非常的愤怒自然是故作姿态,庐江郡司法椽周当私纵“口舌至尊”等三人,坏了他打满的算盘,他自然要作出姿态牵住于揭。 如果“口舌至尊”秦隽等三人是在他的安排下逃走,他自然可以搞出点混乱,趁机杀死庐江太守于揭,然后以正义之姿暂代这位太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把庐江城内的兵士掌握在手。 到时候就算有人生疑,凭借裘非常带在身边的二十三名玄衣卫,也能翦除少数不服者。 而“口舌至尊”秦隽等三人既然已被私放,裘非常再难编造理由做这件事,若轻易动手,别说庐江城中的荣军,就连裘非常底下这些玄衣卫都未必会听他裘非常的。 不然难道还要说已经走脱的人犯还要特地跑回郡守府中行了这桩险事不成? 于揭本人丝毫不知道他因周当的秘密行事而躲过一劫,他此时只知道这位庐江郡司法椽放走了人犯,而且还是涉及玄衣卫管辖范畴江湖事的人犯,让他只好低声下气讨好这位平时没有来往的玄衣卫试百户。 于揭再三表示:“贼人周当的家宅中虽已不见其人,下官已经另派其他人手前往城南,那里有周当小舅子的生意和一处大宅,相信可以有所斩获……” 裘非常在心中冷笑一声,笑这位庐江太守的无能,这周当既然连下人都没招呼便舍家逃遁,就算拿到他的小舅子难道这人便舍得回来? 如果事情再拖,裘非常只会失去夺城兵的最后机会,他已经决定作些姿态便再暗自聚集身边所有玄衣卫,干脆以官军和玄衣卫近日因为江南城在天京所为而生的嫌隙,鼓动其他人同意直接暗害于揭夺城。 这将是裘非常达成来庐江目的的最后机会,也是裘非常不知情“口舌至尊”秦隽因涉命案被押在庐江城郡守府前本来的计划。 只是这样做,裘非常自己也没多少把握,一旦事败他就失去更多可用之人,没法在扬州动荡的局势中再有安生之地。 裘非常现在的故作姿态,也是要演戏给身边的玄衣卫看,好歹埋下个庐江太守于揭因为庐江官军对玄衣卫已生其他想法所以不配合的由头,好让一些人的情绪去感染另外一些人。 裘非常手一挥,也干脆让于揭不要再擅自动作:“不必了。周当事情犯了,人犯也已经跑走,于太守你为本官办事的本事和诚心有几分已经彰显。 本官宁愿凭自己手下的人去追查,于太守若是尚念同朝为官的情谊,准我们在城里便宜行事,不在暗中使些绊子,本官就已经十分领情!” 于揭忙道:“下官怎敢?!周当之事本官定当追查清楚,给裘大人一个交待。 裘大人若是要在城中行事,本官也当然只会吩咐下去让城中兵士、小吏全盘配合!” 若论官职,庐江太守于揭本是地方士族推举给州牧,像他这种人脉关系本来不必怕了区区一个玄衣卫试百户,于揭之所以以下属自居,多半还是怕了天衡府平安司在涉及江湖事上一贯先斩后奏的作风,怕了平安司指挥使江南城在天京城里的特殊地位。 如于揭知道江南城在天京城里惹出胡麻烦,事情立刻便会不一样,裘非常敢打庐江城和郡兵的算盘也是料定扬州刺史黄现为了给缕臂会之首争取脱罪不会及时向下传达消息,以至于有信息差可以利用。 就在这时,有士兵慌张地赶来,向于揭报告有怪人在庐江街头闹事的消息。 这位士兵乃是巡守队的一员,别人前去试图武力压制“井中人”,他却得令先来通秉太守于揭,也是因为巡守兵队的将领希望于揭可以调拨郡兵帮忙。 于揭简单听过之后,只觉得自己正在挨骂,对这份外之事也不上心,只道:“你且回去请鲁将军暂待,本太守忙完手上之事自然会调拨人手援助。” 其实就算手上没事,以于揭惯常的处理之法最多也是遣出位督邮训那位鲁将军,栽他一个“办事不利”再仍把事情责他处理罢了。 裘非常听着却觉得这是脱身回去整合手下发难的好机会,赶紧道:“于太守,庐江治安本是你的职责所在,怎可轻忽?! 本官自会料理‘口舌至尊’这江湖事务,若遇不便再来找你讨些方便,告辞!!” 裘非常走得爽快,于揭也不敢当面说个不字,只是裘非常这一走,就算蠢笨如于揭,终于也嗅出一丝不对味道。 若城中怪人闹事,以巡守兵队这边慌张求援的模样,那说不定真是有个江湖高手在庐江城内作乱,这是正经江湖事的可能性颇高。怎么这位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对细节不闻不问,倒像是找个台阶下去,就这么走了? 于揭这次难得生出这么个心眼,他唤来手下说自己要登城门坐镇,另外派人注意裘非常的举动。 裘非常一面走一面思索接下来要如何行事,他相信自己已经做足姿态,接下来就要在身边两名玄衣卫的助言之下鼓动所有玄衣卫和自己一起再来郡守府兴师问罪,最后就是不由分说先设法杀了于揭,不给他任何机会。 裘非常甚至打算好先找心腹之人去找来庐江郡中潜伏的南宫妙霖一伙人,之前以为凭自己就可轻易拿下于揭之时,他连进城机会都不想给这些人,好趁早一刀两断,此时却觉得可以借和这些人一伙之便更安全地行事。 只是庐江城街上作乱的怪人又是什么来历?裘非常完全不解自己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早在得知秦隽等人逃脱的时候他便派出自己那只乌鸦奇禽试图暗中找出秦隽等人去向。 可俗话说“物似主人型”,就连他裘非常驯出的乌鸦奇禽也是既狡猾又胆小,虽也发现“井中人”却因雷子辰放出奇禽“三斗”的嘶叫声而选择找个地方先避祸。 玄衣卫奇禽在侦查方面别具优势,却容易被其他的玄衣卫奇禽发现,这只乌鸦懂得避其他奇禽的耳目,宁可不通报主人变故也要保全自身,也算是像它主人一般聪明得很了。 它躲到了什么地方呢?偏偏就是花子弄。 花子弄的上空什么鸟都可以任意来往,会使弹弓打鸟的,一般也沦落不到去参与什么丐儿帮一样的组织。 这只乌鸦奇禽躲进花子弄后,无意间就发现藏真心和夏尝笑被马长面手下的花子看着,安置在一处破院。它虽认不得夏尝笑,却认得藏真心,只觉得查清此人下落回去后领主人前来非但没有不通街上消息之罪,反过来是大功一件,或许就可以换小气的主人赏它二两好肉。 就是这个想法,让它比鸟类短暂的寿命到达之前更早丧命。 小看夏尝笑是它被破空剑气打落的原因,“下下签”夏尝笑眼力非常,早在前一天晚上雷子辰已经说过裘非常有只染了灰翎的乌鸦奇禽,夏尝笑有十足作为杀手的警觉,怎么会任它轻易靠近探查? “下下签”夏尝笑突然出剑击向空中,这一手也吓到了所有看管藏、夏二人的乞丐,以为这两人要动手突围。 藏真心看了裘非常的乌鸦奇禽落下来,才明白夏尝笑为何突然出手:“那是玄衣卫的奇禽!” 其他乞丐哪里听得懂这是什么意思?气氛正在剑拔弩张,是那脸长的马长面挥手制止群丐轻举妄动。 马长面出面问向两位可疑的客人:“玄衣卫,就是那个朝廷过问江湖事的组织?” “下下签”夏尝笑剑仍在手,冷冷道:“是。” 马长面更加奇怪:“玄衣卫怎么会派只鸟儿来这花子弄?” 这一回是藏真心来答:“‘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拍门心不惊’。朝廷真要有什么人想要拔掉丐儿帮这种半涉江湖的组织,玄衣卫来做这拍门恶鬼,再合适不过了。” 藏真心虽然不知裘非常奇禽出现在此到底是自己这边行踪暴露还是怎样,既有这个机会挑动花子弄群丐和裘非常对上,那这个机会不趁白不趁。 马长面却未如藏真心所想是个莽撞之人,不如说此人虽然有狠厉的表象,实际却也只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不然就不会甘心居于范“大饭头儿”之下这么久。 马长面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已经在想若是玄衣卫真如这个姓藏的女子所说要“拔丐儿帮”,自己该怎么逃掉才好。 就在这时,终于也有从街市上逃过来的乞丐为花子弄里的人带来庐江城里有“怪物”在街头闹事的消息。 跑回来的乞丐说得夸张之极,好在“井中人”形貌本就骇人,在“怪物”外表上这乞丐不用添油加醋,就能说得情景十分恐怖。 说到这儿,除了夏尝笑和藏真心互看一眼,同时认定这闹事的应该是“井中人”外,其余花子弄里的群丐还只是当做一桩奇闻来听。 直到这名乞丐说到看到泽生帮帮主张泽生被人抓了,带到“怪物”闹事的现场,这才终于是和花子弄群丐有关的一件事了。 马长面也好,其他花子弄群丐也罢,范“大饭头儿”人死之后本来这些人就只剩下去向泽生帮闹事多少得些好处的志气,若张泽生不知道卷入什么事死了,这罪冲谁问去? 群丐一阵咋呼,马长面只是简单下令要派人看好花子弄的巷子口,以免“怪物”若是闯将到花子弄里大伙儿没人有个知觉。 无论是夏尝笑还是藏真心此时都已看出群丐大有散伙儿之意,范“大饭头儿”没了后这些人也没有什么胆气,其实两人已经没有机会实际上借这些人做些什么。 群丐此时连看管藏、夏二人都顾不上,各自只想收拾自己不多的东西,然后趁早从庐江城这是非之地避得远远的。 藏真心趁机小声向夏尝笑道:“夏大哥,稍后我们单独强行擒了马长面,问他知不知道江湖里是什么势力曾想让花子弄的群丐为其所用。” 夏尝笑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表示同意。 藏真心和夏尝笑跑来这花子弄说要带群丐“开饭”,无非是想要借这些人找泽生帮的麻烦,搞出个隐隐相抗之势来钳制张泽生的行动,如今张泽生不知道卷入什么事情,这方面没查清问题前也就不再进行。 那花子弄群丐对二人的唯一意义,就是查清他们背后有什么江湖势力想要通过他们插手庐江城而已,这点眼下只有范“大饭头儿”左右手的马长面可能知情。如果马长面不清楚,这条线索也就只好罢了。 第311章 翻虬掀城(其之五) “井中人”脸上表情如怒、如泣亦如笑,没有人能想到他这张无眉无睫五官都挤在一处的脸上也能仅凭筋肉皮相就展出如此复杂的表情。 他已迷失,他已疯狂,或者说他的心智本如懵懂孩童,从没有过常人所谓的清醒。 世上的其他人太早度过无知的阶段,不会像“井中人”这般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对世界认识浅薄的状态,这就是他无法和世人互相理解的一个原因。 张泽生爬伏在地,他没有本事去阻止这个状态下的“井中人”,之前他能够控制住自己这位堂兄的原因也是因为他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井中人”和常世之间有他作为居中化解安抚的角色。 在“井中人”时隔多年的迷失和宣泄已经不可遏止的现在,张泽生甚至没法马上明白正是他多年对“井中人”的控制,才让“井中人”如今的失控变得如此不可收拾。 秦隽等五人各自亮出兵刃,没有人先上前去,也没人有把握自己若和“井中人”第一个冲突,接下来将会是怎样的下场。 但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正是因为江湖在这种时候也总有能够挺身而出的人,江湖中才会有如此多的英雄传说。 秦隽提刀步步踏前,在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刀尖已垂指土地,刀面已迎着洒下阳光。 如今的“口舌至尊”秦隽收起口舌不用的时候,他也堪为当仁不让的挺身者。 路见不平的拔刀郎,往往凭着的不止是手中的刀,还有身后继往而来者。 秦隽之后便轮到言笑酬步步向前,凌家二爷凌泰宁和言笑酬也随之迈开脚步。 “三悟心猿”孙游者是“摘星楼”的杀手,他对平息这事态的态度最不上心,但是这个生性冷漠的人被情绪感染,也跟着挺起浑铁枪向“井中人”走去。 秦隽就在这时候加速了脚步,直奔“井中人”而去。 秦隽手中的刀摆横,先是一记无招之招的横斩,不为杀伤,只为进逼。 “井中人”分不清秦隽寄在刀上的刀意,这一天横遭的敌意已经蒙住了他的眼,迷乱了他的心,面对横斩而来的刀他毫不考虑后退,而是迎着上前。 刀向“不平”而去,“不平”也向刀压过来! 秦隽在和“井中人”错身而过时,刀已拉出一道寒光,“井中人”左臂中刀之后也飚出鲜血,血雾洒地之前也先把刀光整个吞没掩盖。 中刀的若不是名炼体者,此时说不定已废掉一条左臂,偏偏“井中人”正是名炼体者,他的炼体一途也充分地达到了“出离凡物”的炼体途高境。 所以错身之际,“井中人”被左臂被斩开的一条刀痕随着两边惨白色筋肉一合,秦隽眼睛余光只见这条他击中的左臂上刀痕只留下鲜红的一道口子,随即那条口子就开始色泽变暗,反倒是惨白的手臂开始转黄,连同清晰可见的蓝绿血脉也转为深沉暗黄之色。 “井中人”回手一揽,抓向砍伤自己的秦隽,便成了“井中人”身前四人和回首的秦隽合攻他的信号。 “你不该在街上发疯!!” 秦隽也不管语言能够起到多少作用,回刀向身后再出新招之时仍要说出这么一句。 “井中人”这条手臂扫向秦隽时如铁鞭,此时却如蛇似绳,整个变软,让开秦隽再斩的刀路。 眼见秦隽即将被这怪招击中,“井中人”面相方向闪起三道剑光,直袭井中人右侧。 这三道剑光分别来自言笑酬、雷子辰、凌泰宁。 不同的剑招,同样的目的,没人有直取敌人的杀意,为的都是让“井中人”相避,收回已经攻向秦隽的那一击。 “井中人”腿一软,彷如整条左腿骨头突然凭空消失一般,身形一瘫堪堪让过剑光,唯有后探的左臂仍如皮鞭一样飞向秦隽。 秦隽脚一踏,亮出左背,同时运起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不稳定状态境界威能,绷紧筋肉,要以肉体硬接下这一击。 “啪”地一声响,“井中人”这一击的劲力随着他好像无骨的手掌和五指拍到秦隽左肩之上。 这一击的劲力并不足以将秦隽击得后退,秦隽却因这一击整个身子一滞。 “井中人”这一击只一轻拍,看似巨大的力道却因这古怪的攻法只在秦隽衣下的皮上爆裂,带着秦隽左肩上巴掌大小的一块肉皮向连着的所有肉皮“叛变”,似乎要从上面“逃掉”。 秦隽作为炼体者也是难得受到这样的攻击,这和寻常劲招吃招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好疼! 言笑酬挺剑再刺,见秦隽硬吃一“掌”后身子一滞他心最急,也比相对稳重的凌泰宁、雷子辰更先变招再攻。 “井中人”收回左臂的第二招,也便是迎着言笑酬而出,这一次他用的是右手一抓,这条手臂也是凭空暴长,居然比言笑酬的剑刺进“井中人”更快打上他的腕子。 “井中人”的指甲三寸之长,兼又尖锐,一抓之中刺到言笑酬腕子,是这一招奏功最直接的原因。 言笑酬如同手上中了一剑,他腕子一摆只是为了不让长剑脱手。 “井中人”一击得手,瘫软的左腿仿佛骨头凭空再生,向地一蹬让他身形腾空,双手再成环连抓,整个身子在半空压向言笑酬。 武功两字的重点本来就是在有效的攻击之中尽可能保证武者自身的安危,雷子辰虽然尚不是修炼者,但他旁观者清,舍弃进招机会把短剑交左手,右手一拉拉退言笑酬几步。 凌家二爷凌泰宁也有相救之心,舞了一阵剑花,剑光循规蹈矩纵纵横横交织成网,在“井中人”疯狂乱抓的攻势之下撑了一瞬,周护雷子辰、言笑酬二人安然后退。 他此刻用的是自己的剑,这口剑比之前临时借用的凌幼珊之剑足足重了四两,就算是护着同伴的虚招也颇有威力。 但是就算如此,这绵密剑网也如被飓风击成碎片一般,连凌泰宁也不得不退了一步。 怪物,凌泰宁在心中如今也是对“井中人”这样评价。 “三悟心猿”孙游者此时出手,以“悟能”心法运出枪法“拦”字诀,这才让他换到凌泰宁身前后枪身抵住“井中人”一条手臂,向敌借力逼得“井中人”身形倒飞。 秦隽趁机和同伴再站回一处,横刀护住所有同伴。 五个人再站到一处,目光不离五人共同的对手“井中人”,人人都已看清“井中人”身上伤势已经全部消失,就连秦隽最开始斩出那条最深的刀痕也已不见,他左臂已复惨白之色。 “不是办法。”雷子辰放开言笑酬的膀子,他要提醒秦隽若不肯开杀,这样单论消耗只怕同伴中不是炼体者的众人很快将跟不上而现破绽。 孙游者此时心里却在疑惑,他之前错判凌家二爷凌泰宁的实力只是因为在他面前展出惊人实力的“闭眼太岁”对凌泰宁毕恭毕敬,此时一救之下却又觉得这老者实力只怕尚比自己弱些,他想不通。 秦隽不置可否,稍微一转头,眼光还没扫到趴在地上的张泽生就已收回,他也在心中衡量是否有不杀的办法可取。 “那你有没有办法?”这一句是言笑酬在问,他看到秦隽有回头找张泽生身影的模样,就知道秦隽的心仍在杀与不杀之间摇摆。 比起决意杀或者决意不杀的情况,这种情况更加让秦隽发挥失常,言笑酬这一问,也是想要替秦隽解决后顾之忧。 就算雷子辰没有办法,秦隽的犹豫也将更快结束。 谁料雷子辰长吁一口气,借着便道:“我有。” 秦隽此时心在摇摆,听见雷子辰接话,知道说得必然是能够只伤不杀解决战斗之法,他最为上心:“有不快说?莫名其妙!!” 凌泰宁插话道:“想要同时保全对方的性命,要的是充分的实力,这怪人实力在我们任何一个之上,不要盲目以为能够做到。” 凌家二爷说得在理,“三悟心猿”孙游者虽然只和“井中人”力拼一招,却对对手深浅有直接体悟,此刻也不禁赞同此说。 雷子辰接话接得却很认真,完全不像随口胡说:“确实就是以多欺少,我们实力各个不同,也没训练过什么默契,不免给强敌各个击破。 但是若有办法能让我们的攻守之势连成一气,便可让参与的每一个人都好像能够力敌强手,达成一个实力上压制的效果,这或许就可以让我们在对手很强的情况下保留只制敌的选项。 玄衣卫中正有‘五行决离阵’,由五人中最弱的我居土位阵眼,我们正好五个人,也可以堪堪一试了。” 孙游者闻言直接反对:“你让我们现学阵法?来不及,老孙我算是江湖中难能一见聪颖的了,可是不是老孙我自夸,有生之年里老孙我可从来没学成过任何类似的玩意。” 这浑话说得正浑,又说在最不适合说浑话的危难时机,其余四人错愕之余又不得不承认孙游者这话有些道理。 大敌当前,就算五人大抵都知道五行是怎么回事,乱战中谁有空管劳什子金木水火土去? 雷子辰又好气又好笑,直道:“这位白衣朋友不必担心,我保证简单好学。你只要全力攻势,给我争取几句话的工夫,我现场便让你们成了阵法。” “好,你说的!” 孙游者闻言挺枪上前,不停施展“拿”“扎”“拦”枪决乱招连攻“井中人”,他连章法也不顾,就图一个气势汹汹,压得“井中人”还击机会不多。 雷子辰一见孙游者战住“井中人”,虽是下风总算有来有回,马上抓紧时间对其余人交待起来:“‘五行决离阵’确实要二十五人成阵,基础却仍然是阵法讲求的一个让势此消彼长,各位之人长短互补的道理。 各位只要记住以我居中,记住要各顾谁的位,补谁的缺漏趁谁的气势便好。” “五行决离阵”是玄衣卫成名阵法,设计精妙,此阵法本应由二十五人成阵,将参与之人的武功路数优劣融为一体,发挥不凡的战力。 就好比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虽然带了二十三名学过此阵的玄衣卫,他却迂腐不知变通,那也是没法按寻常之法结成此阵,不然区区庐江太守于揭和庐江郡郡兵,就算藏有高手以此阵正面冲突就是了。 天下玄衣卫中,如今最擅此阵法的玄衣卫总旗颜帷秀已死,玄衣卫中武功更高的人物也不全盘依赖结阵之优,就只有雷子辰这个不拘泥规矩的酒鬼能在调整之中做如此的简化变通。 要凭借区区五人结阵,实属灵光一现的奇思妙想,雷子辰却要尝试,还要实现这个构想。 雷子辰向秦隽等人道:“我居中土位,各位也不要管什么金木水火土五行变化,先记住两点:五行就是谁由谁照应,谁借谁的势;阴阳就是虚招实招,虚招就缠敌,实招就实打实进攻。 秦少侠,你要等那位白衣朋友颓势去救,大鼻子仁兄接住敌人你就可以进逼; 大鼻子仁兄,你要负责解救我的颓势,你可以趁老前辈接敌之机进逼; 那位老前辈,你来解救秦少侠,白衣朋友接敌你可主攻; 我负责解救这位老前辈,轮到秦少侠接住对手攻势再进攻! 一人记住两个,虚实随时听我吆喝,就这样!!” 形势刻不容缓,雷子辰的突发奇想必须马上实现,秦隽赶紧提刀去“救”以显露颓势的孙游者,凌泰宁听明白安排也同时主攻“井中人” 孙游者稍退的瞬间,言笑酬也喊给孙游者:“白衣朋友,你要盯住大鼻子仁兄和我,大鼻子仁兄颓势需要你救,等到我接敌之刻你再担任主攻!!” 孙游者一听,答道:“果然简单明了!!” 其实这五人中虽然不是“三悟心猿”孙游者脑子最笨拙,孙游者却是最不喜欢动脑子的一个,他既能明白安排,那就是所有人都明白了。 “井中人”正要压倒孙游者的攻势之时被秦隽以“宣后拒嚣狂”斩法逼退,心中怒火正在爆发之时,又迎来凌泰宁“星过疏木”剑招之攻,一团火气未能宣泄便遭浇灭。 五人变阵仅一合,“突发奇想”首奏奇功,力挫“井中人”优势! 第312章 翻虬掀城(其之六) 凌家二爷凌泰宁“星过疏木”之招首创“井中人”左侧上臂,几乎要把“井中人”这条膀子刺穿。 一招得手,凌泰宁马上有所心得:“他是炼体者,要想制敌不杀,首要就要攻击他的肩、胯等处,在他恢复不及时尽可能多在手脚上创伤,使他失去行动能力!” 这一句刚说完,凌泰宁便见“井中人”以右臂还以揽抓之招,他已经在“井中人”贴身功夫上吃过亏,马上把手中长剑打横,以剑刃无口横面当戒尺一样用来抽打“井中人”右臂靠近之处。 这虽是实招,却是有所顾忌之下的实招,凌泰宁一剑横抽击偏“井中人”右臂,马上迎来“井中人”提脚便踢。 言笑酬、雷子辰同时进逼一步,前者欲攻、后者欲护。 雷子辰也便在这时看出自己这突发奇想的简单交待有哪里存在问题,以短剑逼得“井中人”收腿之时便道:“大鼻子仁兄,这非颓势,你攻得急了! 这下只要以你主攻接战,秦少侠和白衣朋友准备好听我令!!” 言笑酬尚且不知问题严重,一招“凌紫霄”使到一半慌忙变招,果然见“井中人”左臂伤势已复,这条左臂马上向自己横扫。 雷子辰接着便道:“白衣少侠,替他先接战!!” “三悟心猿”孙游者退了又上,眼前这距离并不算长,以浑铁长枪的路数施展不开,他只有勉强再用出“悟能”之法配合“拦”字诀再试图逼退“井中人”。 仓促一合优势,一合劣势,雷子辰看出的这简略版“五行决离阵”问题有二:首要的问题是阴阳虚实之势乱战之中难掌,再来便是五人所用兵器路数并不完全相同。 严格来说这两点都不是这简略阵法自身的问题,而是临时成阵五人风格太异导致的问题。 “五行决离阵”本脱胎于荣朝未成之时荣军五行战阵,创阵之时就是以配合方圆步兵阵型而创,纵然后人增补阵法以阴阳变化之势为不同兵器磨合创造了机会,却改不了风格各异的五名武者各自武功之间相互不好配合的这两点。 比如刚才反陷劣势的一合,便是雷子辰安排借居水位的凌泰宁之势,言笑酬一板一眼的剑法因为跟不上“井中人”动作之迅速,而显得进招太急,就算土位雷子辰即使相护金位孙游者放弃主攻机会改为缠斗,却要害孙游者补上仓促主战位置而无法尽力施为。 即使有雷子辰作为指挥来补全阴阳之势变化的短板,雷子辰本身武功在成阵五人之中最弱,眼力也稍差,看出所需阴阳变化时再喊话却也往往会慢上半拍。 而在“井中人”这等对手面前,慢了半拍的正确判断,就会变成错误的判断。 如果玄衣校尉雷子辰换了玄衣卫总旗颜帷秀或者那个偏偏养了只“走地鸡”做奇禽的吕岁远,因为那两人成阵经验更为丰富功力也更高强,或者就能靠着即使的号令硬让功力稍差的成阵者凭变势之及时跟上“井中人”的还击。 但现实两字是容不下“如果”,不要说此时雷子辰本就是硬着头皮担了此责,吕岁远、颜帷秀两人又早就身亡,便是真能换了其中吕岁远来指挥,吕岁远有些拘泥规矩,也不见得能把这简略战阵指挥得比雷子辰更好,无非危急之时判断更准确些而已。 这一次孙游者没能凭这一记“拦”字诀逼退“井中人”,他借地生力之时“井中人”也右掌抓住孙游者的枪杆,后脚一踏土地。 同样是炼体者,同样是借地生力,“三悟心猿”孙游者改施“拿”字诀想要一记抖杆让“井中人”把枪杆松手,却亏在力弱一分,没能得逞。 孙游者就算情绪到了个极点,语调一贯冷漠:“斗不下去,烦恼——呐!” 孙游者拉长的一个“呐”字,任谁也听得出他已经尽了这短暂时间中最大的努力。 秦隽记得自己的职责,他灵机一动,“刀行剑圆”把手中尖刀正反面相调,干脆全力以“幼灌援孤宛”的斩法路数全力攻向“井中人”右臂,要力逼“井中人”从枪杆撤手。 该在这时主攻的凌泰宁则不进逼,反而是问了一句:“秦隽,接不接得住缠斗?!” 秦隽一听,本来凌泰宁就是真的失误他也不敢怪罪,更何况听这话凌泰宁是有新的想法生出,于是马上道:“二爷放心!!我怎么接不住?!” 秦隽左跨前一步,“井中人”一放手他便用“刀行剑圆”之法变招速度够快的优势变幻刀路连斩三招无招之招,俨然已是主战之位。 雷子辰刚想说这下阵法有乱掉的危险,凌泰宁已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不适应配合,怪人也不擅长这样斗,算起来是半斤八两!” 雷子辰一怔,随后顿时明白凌泰宁所指:“慢就慢了,更弱的接战之时,劣势若大,就要主攻者攻得够狠,这样反过来是我们有变阵之时同时变势的转机?!” 凌泰宁道:“不错!” “井中人”最擅长的战法是借助周围地形再合他自身身体优势杀伤对手,最需要提防这名对手的思路其实是无论如何先要设法封住他以此法重创成阵之人的可能。 虽然这种一味在实招更实的“阳”之势上加码的做法完全不合“五行决离阵”阵法原理中“孤阴不生,孤阳不长”的阴阳变势道理,唯独对上不靠武功的“井中人”,反而可能因为其采用不擅攻法而能有喘息之机。 雷子辰一旦想通这个道理,马上下达新的变阵之令:“秦少侠刀法精湛,老前辈和我各自强攻,端看谁先能接住敌手!!” 此时这遭变化,却要幸亏指挥阵法的是最不拘泥规矩的雷子辰,而不是阵法比他更熟的颜帷秀、吕岁远了。 雷子辰、凌泰宁以剑招同时进逼,各个不管敌人还击的方便与否,都是用最狠的刺击剑招。 这两人几招刺过去,“井中人”双手多处被创,干脆倒过来手脚,以手代脚倒立,用脚代手来还击给双手争取恢复时间。 心神迷乱的“井中人”一倒立之后,他满心的烦闷都好像随着血液倒流进了头脑里,只让他更加无法思考决定如何还击,双脚的攻势根本比不上双手。 雷子辰见几人进逼得势,提起胆气自己掩住凌泰宁,干脆换到主攻之位。 “井中人”已不知不觉向偏左后方而推,不远处就是街上石楼的墙壁,雷子辰要以武功稍弱的自己为主攻,好让下一击可以全力相攻的同伴干脆逼“井中人”到墙边退无可退之地,便有更多创伤此名怪人的机会。 果然,就算主攻之位换了五人之中武功最弱的雷子辰,“井中人”却因为习惯性地在双手伤势已复时要马上换回自己更擅长的打法,双脚再次落地的时候就已经给雷子辰的进招逼得需要撤步而退。 雷子辰马上喊道:“我非劣势,大鼻子仁兄、白衣朋友,卯足了全力上!!” 言笑酬换位而前,再施“凌紫霄”之招,刺中“井中人”右肩! “井中人”吃疼后退,背后突然贴上一块冷的东西,这一次他真的被逼到墙边。 紧接着“井中人”却要面对“三悟心猿”孙游者的枪法。 ——这一次是有充分空间施展,“悟净”之法“扎”字诀的极招“黄沙急流”! 孙游者把枪刺出,配合抖杆之法左手脱手把枪尾交到右手,枪尖自然抖圆而变,随后便下沉两分,如同潜入流沙之中,去势也疾,“潜沙”之变还更刁钻险恶! “井中人”的右腰一收,虽然躯干避开了这一击,浑铁枪尖扎进他身后墙壁之前还是在他右胁下爆出好大一朵血花,甚至让“井中人”的皮肉显得更白。 这却不算完! “三悟心猿”孙游者一招奏功,之前难以施展的枪法随着愤懑之情,也是给压抑到现在已经是不得不发的地步。 孙游者潜身滑了一步,左脚在前踏实地面,换了一招“悟空”之法“拿”字诀的“白龙跃涧”,把枪身带枪尖向自己右前一提! 石墙难承巨力,龟裂之纹不是沿着墙面爬上去,而像是从进枪之处到墙头上一齐出现一般,让石墙不自然炸裂,墙上石砖右飞同时向下压去。 “井中人”退得够快了,仍是掌握不了自身平衡而后背着地,对战之中首次摔到地上,一条右腿也不能及时收到安全之处,还给石砖砸中。 “别管阵法了,弄!!!” 这句话虽然是雷子辰喊出,他情绪上头,却在喊出后不太相信这是自己发出的喊声。 一时间,破空刀剑之气,劈空掌力如海潮一般压向“井中人”倒地之处!! 刚才成阵五人虽然每人都出了一些招,但是谁也分不清哪些招是自己出的。 正如江湖人往往无耻到认为天下间没什么比群殴对手更具正义,这五名江湖人也同样都更习惯这种“趁他病要他命”的规矩,而不是什么阵法。 所以阵法一乱,这股澎湃的激情却在五人身上爆发得彻底,人人均有淋漓酣畅之感。 雷子辰好像这时候才把上头的血气从脑袋里褪下来,赶紧道:“停!!停!!停!!!” 五人这才收手,被五人乱攻之下激起的尘烟整个掩住的“井中人”愣是没一个人能分清他的轮廓。 雷子辰手一招,示意大伙儿先撤一步:“随便谁先占主攻位,再成阵法,这么打下去,可行!!” 尘烟之中瘦长身影一跃而起,破开尘烟露出面容。 “井中人”身上多处被创,毫无章法的伤势遍布他全身,除了血色就是血染的土呈深色,完全把他那诡异苍白的身躯裹严。 他那婴儿般怪叫声都不再凄厉,而开始显得弱势:“哦……呜啊……噶……” “我们……这算白费力气还是……” 秦隽看“井中人”那虽然变个模样但是仍有十足活力的身躯,会有此问也是自然而然。 稍靠前的言笑酬看得更真切些:“没有白费,你看,他手脚上伤势的复原程度开始有所区别了。” 凌泰宁“嗯”了一声,他也分辨出井中人右手右脚之伤恢复得明显最慢,其右手右脚动弹起来也不自然。 炼体者的恢复能力是个明显的征兆,也只有从创伤中恢复这种情况能够最快消耗一名炼体者的体力,昔日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就是借此看出了自己对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的胜机。 胜机已出现了,秦隽却在想这胜机有没有大到足够留这名对手一命? 张泽生已经爬了起来跟在五人身后,他对武功完全无知,只看着堂兄“井中人”狼狈的模样。 一股强烈的意愿此时压倒了张泽生的恐惧心理,他开始奔向背对自己的五人。 如果“井中人”死了,张泽生在江湖中出人头地的抱负也将同时被埋葬,他于武学见识极短,无法分辨这五人是否有留“井中人”一命的想法,于是他要采取自己的做法。 张泽生不算个彻底踏入江湖的人,却有着一点涉入江湖最深的人的特点。 那特点就是骄傲,对自己抱负的骄傲。 骄傲虽然是件蠢事,但人不能在所有的事情上聪明,这个时候涉入江湖最深的人往往就会选择骄傲作为自己唯一的蠢事。 张泽生,就会这么选择。 纵然自己的骄傲已至死路,他也不会让自己的骄傲被强者轻易埋葬。 第313章 翻虬掀城(其之七) 张泽生对武功一窍不通,但毕竟参过军,他看得出这“五行决离阵”的核心人物是需要随时喊令的指挥者雷子辰。 现在成阵五人都是背对自己,这是他能争取的唯一机会。 争取什么呢?不清楚。 之前曾在张泽生脑海升起的问题再次困扰起张泽生,让奔跑之中的他满胸烦躁。 自己要在江湖出人头地,图什么呢?不知道。 张泽生带着种种发自内心又落在自身的疑惑狂奔,一腔烦躁反而成了他此时唯一的动力。 止住他的,是一杆长枪。 五人再次成阵之余,只有一人在找自己的位置的时候往后一瞥,这一瞥,让这个人没有错过张泽生起身跑向这边的状况。 这个人正是“三悟心猿”孙游者,成阵五人中唯一一名杀手,也是虽然被秦隽感染,冷漠之心却根深蒂固毫无改变的人。 “你这是想做什么呢?”孙游者问。 “我想……” 枪已入体,张泽生只感腹中一热,双手不自觉抓住通银的浑铁枪,不知道是不是痛感尚未生出,这名泽生帮帮主反而一笑:“……我想,我封住了!” 孙游者不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再以冷漠之声重问:“你这是想做什么呢?” 其他人这时才注意到张泽生和孙游者这边的状况,一见此景,言笑酬对张泽生的所为最为愤懑:“秦隽是要帮你制服这个怪人,你来乱什么?!” 张泽生也不理解自己的行为,但是浑铁枪的枪杆冰冷,这份冰冷是他唯一能感到的温度。 血已流出,衣已染红,张泽生已经开始明白自己此时是要做什么,大喊道:“堂哥——!!!” 这一声,唤醒了一身是伤,心生畏惧的“井中人”,“井中人”也再提精神,往这边奔来。 凌泰宁“哼”地一声,他不知道这个姓张的此时反而跑过来阻止众人制服怪人,但是江湖中这样的浑噩之辈他也看得多了。 所以他只瞪了张泽生一眼,便再挺剑去主战接敌。 如果其他人需要处理这边,那能站住主位的就是凌泰宁这样对张泽生并无同情的人。 这一次无人相援,凌泰宁毫无保留,出的乃是通明山庄凌氏嫡系所传绝秘剑招“寒星一点”,这剑刺出一瞬,凌泰宁手腕自然一坠,剑沉三分,一道剑光如星点一晃飞入“井中人”胸口! 雷子辰目光在前后两方来回挪,最后也定睛在前方凌泰宁与“井中人”的交锋,只提醒同伴道:“小心!!如果白衣朋友枪动不得,我们是指望不上阵法变化!!” 此时主战之位上是处水位的凌泰宁,凌泰宁颓势之时便有土位雷子辰自己相救,金位孙游者却无法用到借机主攻之利。 张泽生舍生忘死封住孙游者之枪,对“五行决离阵”阵法起到的限制作用正体现在这点上。 此刻张泽生紧紧抓住孙游者之枪,虽然他感觉到自己因为失血力气越来越小,却不知道为什么仍觉得自己能继续封住此枪。 孙游者只冷漠地说了一句“你封不住我的枪”,便干脆以“悟空”之法“拿”字诀的枪术配合自身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加持下的怪力一提,将张泽生的身躯一块挑起来,把他当做枪头来用,向“井中人”方向砸过去。 一杆银色浑铁枪,此时干脆是给孙游者用成了大锤,这一砸才勉强赶上了“五行决离阵”阵法道理中的借势强攻。 张泽生人在空中,眼看天地景色颠倒,熟悉的庐江城街市反而成了穹盖,心里却觉得畅快。 原来这就是“武功”所能做到的事情。 自身没有接触过什么正经武学的张泽生,对自己被当成锤子头来用只有这一种感想。 明明江湖中武学高深者比比皆是,自己想仅凭头脑和堂兄“井中人”古怪的野性武力来踏足江湖,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 天地就算颠倒了,自己仍显得这么渺小。 所谓天地间一蜉蝣,那些走南闯北之后在军中吹嘘的年长者所说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张泽生此时想明白的是自己想在江湖里出人头地到底是追求什么,原来自己只是“想要”而已。 为什么别人家富,自己家穷? 为什么别人在街上横着走,自己却只能跟在更加强大的人身后,低着头看看惯的肮脏地面? 人生的某个阶段,张泽生觉得“想要”之后自己再奋力挣扎,就能学成别人的样子。 张泽生自己看到的别人的样子。 孙游者把张泽生当做大锤来用,他的劲力也顺着枪杆贯入张泽生五体之中。 对张泽生来说这是奇妙的感觉,他只觉得破风而落的自己如同被过身之风囚在一个等身的囚笼之中,接下来唯一的结局就是随着这囚笼一起毁灭。 “井中人”不闪不避,他已恢复清明,抛开之前遭受庐江城四面八方压来敌意而生的一切不解和愤怒。 “住手!!” 秦隽喊出这一句的同时不顾阵法和“井中人”这名“敌人”,平生甚少使用“返真一步剑”的他此时也再次用出通明山庄凌氏所传归真剑法抢步之招“返真一步剑”的步法,一步闯进“井中人”身前。 接着,秦隽便反向孙游者落下之“锤”连着的银色枪杆扬起刀来。 夏姬八斩法之中,本该先把刀尖刺入地中再扬的一路斩法“翻天彻地刀锋大逆卷”,逆卷之刀此时未借地埋力爆发,而是要仅凭刀劲去断掉孙游者“定海”长枪的枪身。 光凭刀劲,怕是不够。 秦隽刀招已出,催出的力道本来已经将要到达极限,劲力却随着他的心意越来越坚决而愈发强劲。 秦隽自己也觉得奇怪,却想起名为师父却不曾教过他多少武功的凌绝来。 “剑招到了极限,能够突破的就是剑意。所谓剑意,就是人出招时寄托在剑上的意念。 意念虚无缥缈,只有炼心一途能让这种力量化为实际。 然而人人皆有意念,有意之招始终强过无心之招,其中的道理便是……” “试剑怪物”凌绝曾经提过这种现象,但是当时说到此处他也是立刻哽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紧接着,他便不管准确与否,直接说出结论:“……去他娘的,这里哪有什么道理可言?! 有的人运剑为了正义,每出一剑心存正义,他的剑法也会跟着不偏不倚。 有的人暗藏野心,每一剑奏功他的野心便更进一分,他的剑法也会强横霸道。 锋艺这种技艺,就是有这样的妙处才会让人觉得高深! 刀和剑一般是锋艺,无心之锋艺再怎样精妙,也不过是屠龙之技,华而不实。 只有能达到有用之用的锋艺,才最为实在!” 剑是如此,刀也是一样,若不能将施招者的意念送往实现之道,锋艺怎称得上是有用的技艺? 秦隽念及此处,“刀行剑圆”之法再运其妙,把上扬斩法“翻天彻地刀锋大逆卷”改成了灵机一动随心所欲的另一招。 真正属于秦隽自己的一招原创斩法,有招意而无刀式,刀不走筋一摆而偏的“天地心”! 刀尖临交枪杆之前一偏而斜,孙游者的长枪“定海”枪杆和秦隽手中无名通明山庄尖刀同时断裂! 张泽生身边“过风囚牢”同时消失,他整个人摔了下来。 秦隽同时再跨一步,自己去给摔下来的张泽生做了肉垫。 肉垫之后,却另有肉垫,“井中人”硬吃了凌泰宁一剑后不顾伤势,此时也整个身子用他那套古怪法门化为无骨之柔,钻进秦隽和张泽生身下给他们当肉垫。 孙游者双手虎口俱裂,再怎么凭自己结合佛道道理和峨眉山枪术研出的“悟空”之法“拿”字诀,居然也没法控住这一交击的威力。 孙游者还想上前,却给雷子辰拦住。 雷子辰道:“没必要了,结束了。” 秦隽爬了起来,众人再看“井中人”和张泽生那边,“井中人”此时古怪浑黄眼底白眸子的双眼也不像是有一丝战意。 孙游者只站住一下,便要再往前进,他淡然问起不相干之事:“你们想打的打完了,我的枪怎么办?” 凌泰宁哼一声,道:“随便找个锻铁的借炉子和砧子,我给你修。最多七天,保证焕然一新。” 凌泰宁说完这句,俯身捡了一块秦隽尖刀的刀刃碎片。 好大的威力,凌泰宁从碎片的状态判断刚才那一招如果不是秦隽的刀保养不利,这一击后应该是只有那杆长枪断杆。 不过秦隽好歹也是在通明山庄工房帮事学了不少本事的人,居然一直不抽时间修补兵器?凌泰宁作为工房心生不满,但这并不是因此责怪秦隽的时候。 言笑酬此时出言相助,对孙游者道:“你放心好了,这一位老前辈应该就是通明山庄工房主事凌家二爷,天下间难得的匠师。” 孙游者仍想再说,突然眼往街头一望,话头也一改:“老夏!” 言笑酬、秦隽、雷子辰同时移目,但见果然“下下签”夏尝笑和藏真心押着花子弄的那位马长面出现在街道另一边。 夏尝笑没有什么大反应,藏真心看到秦隽,也是马上喊道:“秦隽!!” 藏真心的怀里还有一条布包的长条,显然她已经依秦隽说的找回了秦隽暗藏在花子弄里的“银鳞陷陈”了。 众人再次合到一处,藏真心等两人没问为什么雷子辰一句话没提就进了城,没问秦隽等人怎么被从郡守府放了出来,也没问几人怎么会和怪人“井中人”在路上交了手。 所有人围住了“井中人”和他抱着的泽生帮帮主张泽生,张泽生的时间已经不多,其他人把时间都给了这对堂兄弟。 张泽生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他只是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以及身上被染红的短褂。 “堂兄……” 张泽生也已经分不清其他人面目的模样,只有抱住他的“井中人”这惨白和土色相混的轮廓太过好认。 “……今后,去找些真正重视你的好人,不要再只有我这个……噗……坏人……来动机不纯地重视你。” 对于自己的堂兄,张泽生只有这句话交待,他的野心和自己的性命一同在渐渐逝去,人生种种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后,发现自己只有这句话要对堂兄“井中人”说。 对于自己这位堂兄,张泽生觉得只有小时候和他是有真挚的感情的,之后便只有利用。 他并不后悔,只是既然自己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把该说的交待给活着的人。 哪怕是“井中人”这张泽生细想之下并不十分喜欢的坏人,毕竟是此刻目送自己最后一刻的人。 下一句,从喉咙里涌出一大口血的张泽生要对秦隽说:“‘口舌’……‘至尊’…… 你们赢了,咳……就该赢得点什么…… 想买通泽生帮的人叫樊……大龙……他来自庐江郡一个匪帮……听说是和山越贼众有点关系…… 如果‘闭眼太岁’想让你们在庐江郡地面打探什么,应该是想让你们找出他们这种人……因为只有他们,最可能是有关缕臂会的人…… ……我弟铨生,也认得此人模样,知道怎么找到他……” 这本是张泽生打算用于和“闭眼太岁”合作的底牌,这位踏在民间和江湖之间边际的隐世枭雄,分析了“切利支丹”和“患殃反贼”两大祸乱的局势走向后,也和“闭眼太岁”陈至一样判断出缕臂会的首脑人物躲在其中一个山越部族的地盘。 “……我知道了……”秦隽严肃地答了张泽生。 他又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又喝道:“……你都要死了,不跟自己的亲人交待更多,说这些干什么?!莫名其妙!!” “秦隽……算了。”藏真心语气难得地温柔,只有她最懂秦隽的不解和愤怒。 “……咳咳……没……” 这是张泽生发出的最后的声音,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嘴角绽开,最后他眼睛中神采消失时摆出的不是一贯胸有成竹般的笑容,而是真正舒缓的笑容。 最后送别这位泽生帮帮主的,是“孽胎”怪人“井中人”那如同婴儿的啼哭。 唯一不同是,没有任何一个婴儿的啼哭听起来如此凄惨。 在江湖边际止步的泽生帮帮主张泽生,这位扬州乱局中的小人物,就是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人生。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第314章 翻虬掀城(其之八) 张泽生死后,秦隽等人救助了几名伤在“井中人”之手的巡守兵队兵士,简单警告他们有人意图对庐江太守于揭不利,也不管他们信与不信就离开了现场。 如果在现场久待,无论是更多百姓和伤亡江湖人士的关系人、其他巡守兵队兵士找回街市,众人都不会再有更好的撤离时机。 秦隽等人要先躲回泽生帮的据点,这个过程中“井中人”意外听话,要多亏藏真心在几人之中最擅长哄小孩子。 再次回到泽生帮的据点后,张铨生见张泽生的尸身被带回,也是敢怒不敢言,言笑酬猜他会试图聚起一帮泽生帮众商议向众人报仇,而泽生帮众便是同他一起,最后也只会是找机会带走自己在帮中物事趁机逃走。 没有张泽生,没有张泽生控制之中的“井中人”,泽生帮就只是一盘散沙,纯粹的乌合之众。 凌二爷从客店接来何火全和莫言休,他只交待给何、莫二人之后去何处找他,自己没再回来,这表示他对此事只能参与到此,想必他也不会让毛平卉和凌幼珊继续参与。 秦隽虽然感激凌家二爷,但是也明白再留这三人相帮并不合适。 秦隽和何火全终于有闲聊的机会,何火全先讲了路上是如何再见陈至之事,此时秦隽才知道原来“三悟心猿”孙游者和“下下签”夏尝笑也早和凌家二爷见过。 秦隽对不在屋里的孙游者隔空开喷:“这个面冷的王八蛋,看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我还以为和大鼻子或者那雷校尉一样也是初见二爷。莫名其妙!” 何火全接道:“是啊,莫名其妙!” 陈至曾经跟他说过自己不会参与山事房和姑爷凌可焕的事情,所以何火全也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秦隽,除非哪天秦隽从别的渠道得知此事。 何火全更是已经听过众人鏖战“井中人”的后续,所以他接下来的话题反而是绕回了这桩事上:“好险藏大小姐有跟着你们在咧,那‘井中人’倒是懂得美丑,如今便只听她的话。” 秦隽还对张泽生之死耿耿于怀,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并不愉快:“我看这个怪人也有点可怜,藏婆子能让他开心也倒罢了,他要是再发疯我得先把藏婆子拉走。 这怪人回到这里后就躲进自己那口土井,只有藏婆子去劝他的时候他还肯支吾几声,那声音像是婴儿又像死鬼,吓死人了。” 何火全也道:“也是了,你们五个斗他一个斗成这样,我看你们也不想再斗第二阵。这个‘井中人’也是厉害得可怕。” 秦隽说到这里,也觉得该进正题:“欸,那个红脸的莫前辈不是你的忘年交吗?他说有事和藏婆子谈,你老实跟我透个底,是不是知风山那里又有什么状况,还是藏刀门?” 何火全知道这件事终究瞒不住,于是说给秦隽听:“……说不定很快就没有藏刀门了,山庄方面以藏门主伤重难愈和莫老哥不能服众为由,要她们向山庄献上‘神刀’。 ……这说不定是‘小老板’的主意。” 秦隽一听,顿生不忿:“什么?!‘小’……凌泰民要这么搞哦?! 莫名其妙!这不是摆明了说要让藏门主服软,向他那里的人表现出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而现在通明山庄说了算嘛!” 何火全叹了口气,道:“知风山的大伙儿也觉得就是这样,如今的通明山庄已经不一样了,那些在五房记名的弟子和没记名的甚至都觉得这是好事,都在欢喜通明山庄威名更甚。 莫老哥就是因此想寻藏大小姐回去见她爹一面,看这件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不过这是他之前的打算,莫老哥后来在客店等你们完事的时候又跟我说他想通了,说不定藏门主就是因为藏大小姐跟在你身边,才肯答应这无礼的要求。” 秦隽眉头一皱,道:“关我什么事?!莫名其妙!我对藏婆子又没有什么想法。” 何火全一笑:“你又来了!算了,我们不提这个,反正不知道哪天说不定你们两个就要偷偷给我送帖子请喜酒了。今天你怎么嘴硬,那天就准备好被人怎么酸。 说起来,你和那位言兄弟是不是要真按这条线追查下去?” 秦隽点头道:“嗯,老弟本来让我们来这里就是认为庐江郡距祸乱中心尚有距离,但是却是可谋之地。 如今的扬州并不太平,闲着的一郡之兵随时可以改变局势。老弟觉得会有缕臂会想要涉法借此地生事的想法。这不,那个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可能就已经来了,他虽然不是缕臂会一方,显然也看上这地郡兵有可谋之机。 如果他身后是那殊胜宗的潘籍,那事情还会更加麻烦,稍后我还得跟大鼻子他们商量是不是该先想法对付此人才好。 你和莫前辈是不是要随二爷他们离开扬州了?” 何火全想了想,道:“我想二爷是这个意思,扬州之事若光是江湖事就罢了,看起来还涉入了朝廷。 二爷说让那姓孙的白衣杀手去吴郡等他帮忙修枪,我和莫老哥也是要去吴郡找他汇合,显然二爷就是要尽快确认那批粗工铸场接到的官单是否属实,然后赶紧回兖州了。” 秦隽道:“是吗?那……还挺可惜的,我们连多聚几天的空闲都没有。” 何火全则笑笑道:“各有各的事要忙了……你老弟陈至还不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 你也给我交个底,他是不是要干特危险的?” 秦隽不知道他怎么看出,糊弄道:“他?他要是动了真火,我告诉你,他比扬州还危险。 你不用担心我们,尤其是陈至,他我老弟咧……倒是你,没有事要瞒我了吧?” 这回轮到何火全打哈哈,他既然已经决定不谈姑爷凌可焕对通明山庄的不满这事,于是干脆抛出另一桩对陈至都没讲过的事来掩:“……这……其实我再回到兖州去,说不定马上成婚了。” 秦隽果然更为关心此事,马上问道:“真的假的?!那你不先早说这件事情,是不是嫌我酒量大,想省我这一顿?!莫名其妙! 对方是哪里的人家?” 何火全诺诺道:“哪知道你和陈至有没有这个闲情跑来吃喜酒啊,你们如今掺和进这么大的事情要忙……对方是吴关镇上一户姓吴人家的大小姐。 这媒还是那个和你们一起窃‘锋牒’的武景明突然冒出来跟我牵的,说这吴小姐和那位故去的琅琊派长老吴惜海有些亲戚。 ‘小老板’也同意这桩事,他跑来通过我家人劝我,我家里人也总在说我老大不小了,所以我就干脆应下来了。” 秦隽一听这个,马上被勾起很多回忆,喃喃道:“武景明……是他哦,那个汪公征的徒弟。” 秦隽想起来他和武景明、首阳门“横锁”明庭一块去行窃“锋牒”之事,那位性格直来直去的“横锁”明庭据说也因为首阳门和“薛冶一脉”的冲突而死了,其中的细节和秘辛外人没法知情。 但是秦隽不用想也知道,所谓冲突应该就只是“薛冶一脉”把首阳门门主丁九搞成那个怪模怪样,然后将首阳门占了作为他们藏身组织的过程。 这笔账,如果有机会在天览竞锋大会上算,他肯定是要设法算在“薛冶一脉”上的。 自南信乡等“薛冶一脉”之人谋夺藏刀门私藏“十三名锋”揭开的这场明争暗斗,让秦隽认识的太多人改变,有人变得陌生,有人就此殒命,秦隽和陈至的人生轨迹也自凉州天垂岭被凌绝带下山之后再次改变。 他没法不感慨。 何火全看秦隽仿佛神游的神情,就知道他陷入回忆,这一桩算是瞒过去了。 秦隽瞒着何火全关于陈至反击的计划,何火全则瞒着秦隽通明山庄如今内部生出的隐患,两人其实都心照不宣,关于瞒着的事情只好在将来事情过去再跟对方罚酒赔罪。 好在两人都还对满是忧患的未来之事有着美好的憧憬,何火全相信有大爷、二爷这样的人物事情不会彻底失控,秦隽则相信自己结义兄弟陈至绝对会尽力阻止坏事发生。 如今的秦隽,身边不止有陈至,还有其他值得托付的同伴,这也是两人得以安心的重点。 秦隽值得托付的同伴之中,言笑酬和玄衣校尉雷子辰也在碰头,其他人有叙旧的必要,他们两人却必须着眼实际的形势。 雷子辰首先道:“我请那两位‘摘星楼’杀手负责审讯那花子弄的马长面了,他们是杀手,一定多少懂些刑求手段。 泽生帮方面的动向,以你之见有什么可疑吗?” 言笑酬摸了摸自己显眼的大鼻子道:“张铨生并不相信张泽生之死的过程,但是他没有怪罪和反抗我们的根基。 那些泽生帮的小喽啰就算借他的名义躲避我们,也不会跟我们硬碰硬,只会设法迎合他一下便去谋自己的退路。 但是张铨生作为唯一知情张泽生所说接头人消息的人,不能单纯对他硬来是最麻烦之事。 时间是我们最缺乏的资源,‘井中人’街上一闹,庐江城里即将不太平,相信就算以有人意图不轨吓唬那位庐江于太守,拖延也只能拖一到两天,庐江封城势在必行。 我现在只希望马长面那边取得进展,或者张铨生尽快认清形势向我们服软求我们设法带他出庐江城。” 雷子辰酒虫难耐,他解开酒壶仰了一口,接着道:“还有一件事情,也许关乎那两位‘摘星楼’杀手和我的将来。 我现在玄衣卫也怕难以回去,只好希望你们这边能有个照应。 因为那位凌家二爷对我说了一件我不得不注意的事情。” 言笑酬一听之下,他经过合作已经知道雷子辰虽是酒鬼,唯独对这方面的嗅觉和对酒味一样敏感,示意他说下去:“什么事情?” 雷子辰也不含糊,直言相告:“凌家二爷不光要为那位姓孙的杀手修补长枪,还要为我们所有人在吴郡使钱租借工匠人手由他指挥修缮兵器。 在看完我的短剑之后,他说我的短剑和‘下下签’夏尝笑以及‘三悟心猿’孙游者那杆长枪是同一批工匠的手艺。” 言笑酬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鼻子,马上问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些工匠又有什么特殊?” 雷子辰听他的问题便知道他抓住重点:“问题就在这,玄衣卫虽然只有个别在旧事里表现突出的人赐了和我一样的短剑,却是实实在在出自朝廷里的工匠之手。 若‘摘星楼’杀手的特殊兵器也是出自这批工匠的手艺,这说明‘摘星楼’的背后也不见得,尤其是他们的兵器涉及朝廷里一般官员也接触不到的工匠。 要是结合知风山传到江湖上关于‘闭眼太岁’的恶名,我大胆推测,这批匠师便是当年投效朝廷的‘薛冶一脉’传承。 如今凌家二爷要试图通过他去跟从大儒读书后进入朝廷从文的儿子打听,孙、夏两位杀手也知道这件事,这或许代表玄衣卫今日的失势和‘摘星楼’杀手背后的人一样,有朝廷高层的影子。 虽然江指挥使没有提过这方面任何一点,从其弟着作郎江南岸大人的急切态度可知一二,说不定朝廷内部乃至皇上早就对玄衣卫江湖朝廷之间摇摆不定的定位有些不满。 那么江问事努力的方向也可以想象,在扬州两大祸乱一发不可收拾的现在,这番努力可说是不可能有好的结果。 扬州事一结束,天衡府平安司只怕马上要面对朝廷的借机发难,我继续观察下去,如果事情真的不能收拾,我也只好落难江湖。” 言笑酬稍微点头,他不敢对涉及荣朝朝廷和江湖关系的大事评头论足,只能说:“如果雷校尉有此打算,到时候尽管来找我们。 无论秦隽还是我,都会尽可能照应雷校尉。” 这话的前提是扬州两大祸乱结束后,众人能够没有折损在这里,言笑酬轻叹一声,心里也没有底。 就在这时“下下签”夏尝笑跑来找这两个众人中能够谋事的,马长面的嘴被撬开了,暗中联系花子弄里庐江这伙丐儿帮的人物同样有涉两大祸乱里一个不可忽视的人物。 暗中买通花子弄这伙乞丐,希望他们能遍布庐江郡打探消息,好伺机而动的人自称是“护花云身”南宫寻常。 根据秦隽所说,南宫寻常和其弟南宫胜寒带走修罗道投效玄衣卫的三名修罗道人士去挖掘玄牝门的藏匿之处,但是自从玄衣卫发生江麟儿死亡、江南城不知所踪的大事后,这一方人马就化明为暗不知所踪。 如今再次在这里听到他们的消息,言笑酬认为这一伙儿人也是设局从缕臂会可能插手的地界得知消息。 只是南宫寻常这边是单方面和范“大饭头儿”联系有无,这条线索并不足以跟下去找出来他们的行踪。 第315章 翻虬掀城(其之九) 张铨生聚了几次人手,泽生帮的人开始还有那么十名愿意呼应他,他再找的时候走得只剩下三人,问起这三人其他人的去向或者能不能叫来更多兄弟,这三人也只是支支吾吾。 “下下签”夏尝笑运用“伏粪神功”的本领,把这个过程听在耳朵里。 马长面那边能得到的消息他已经早告诉了言笑酬、雷子辰,言笑酬向他明言接下来可能会趁机对付可能此刻就在庐江城里的裘非常。这件事无论他还是孙游者都不好参与,于是夏尝笑干脆主动揽下监视张铨生动向的工作,同样对言笑酬言明接下来只有在确切知道缕臂会下落他和孙游者才肯再帮忙。 涉及朝廷之人,“摘星楼”杀手便不可逾越规矩自作主张,相比之下就算听出“摘星楼”兵器的由来揭示高层可能涉及朝廷,夏尝笑和孙游者也可干脆当没听过这件事就好。 夏尝笑再回到泽生帮据点的时候,正好赶上何火全和莫言休离开,他和这两个人不熟,连句道别也不用说,唯独藏真心没和他们一起走倒是让夏尝笑意外。 所以夏尝笑主动现身,问起藏真心:“我听说他们有涉及你父亲的消息,你没和他们一起走?” 藏真心知道夏尝笑不清楚细节,也不知道同不同他说好,于是道:“我……这件事上似乎我不在父亲身边,反而是好的选择。 夏大哥,你和那位孙大哥不趁机离开吗?我听说‘摘星楼’里……” “你不必说下去,这件事情不关你的事!”这话说完,“下下签”夏尝笑又觉得这位姑娘好歹和自己一同出生入死过,不该这么冷淡对待,又道:“如果事情不对,我和老孙自有选择。 将来‘口舌至尊’若是负心于你,这桩私单我提前接了。” 藏真心噗嗤一笑:“‘三里路不忘归处,三句话不离本行’。夏大哥,你真会揽生意,可这份人情听起来太不吉利,我可不好承。” 夏尝笑依然冷峻道:“人情是我做出,承不承情是你自己的事。 ‘口舌至尊’为人不差,只是步步犯险,你要跟着他,自己该小心打算才是。” 藏真心娥眉一蹙:“夏大哥这么说话我却不爱听了,‘路随人走,天任人怨’,我自己选择跟他一道,可也不是我跟着他。 若我自己把路走窄了,也是我自己作孽,不管他什么事。” 夏尝笑尴尬道:“我失言了。” 藏真心闻言又噗嗤一笑,打趣道:“随便说说,想谁也不是当真,不碍的。 夏大哥这么为小妹着想,要给熟悉的人,怕不是要说你看上了我。” 说完这句,藏真心也不管夏尝笑如何尴尬,咯咯笑着便跑走了。 夏尝笑看着藏真心这抹红影转过墙角,只是瞠目结舌,半天才难得地露出点笑来,自语道:“……这个丫头。” “三悟心猿”孙游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一边听的,这时出口道:“论姿色这个小丫头是不错了,只是名花有主,老夏你莫不是其实本家姓夏侯?听说朝廷里曹公公有位武官义子复姓夏侯的,最好有主之花,那些内容肮脏的话本也都以他为题,编排了不少风流韵事。” 夏尝笑慌忙正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面孔,道:“老孙你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不要乱说,我只是提醒少年人不要因为年轻的荒唐悔恨。” 孙游者依然语气冷漠超然地说起浑话:“点醒少年人啊……这既不是我们杀手的本分,也十分不适合你老夏。 我明白了,想来老夏你是个雏儿,所以才时时不免对美女生出点非分之想。 老孙我该尽尽朋友的本分,请你去暗门子找些姑娘长进长进才是。” 夏尝笑怒道:“胡说八道!我何曾是雏儿?!当年我便……” 话没说下去夏尝笑已明白自己再接这浑话下去也是自己露自己的笑话,一转话头道:“你也听那位凌家二爷说了,我们的兵器可能都是朝廷里的精工妙匠所出,这代表……” 这次夏尝笑话还没说完,孙游者就已经用淡然的语气接下去话:“……代表我们的上头来头不小,这又怎么样?” 夏尝笑一愣。 是啊,这又怎样? 夏尝笑明知就算此事是真,也并不代表“摘星楼”众杀手被朝廷利用在阴谋之中,就算是这种情况,最低限度只要当做没听过此事暗中找机会脱身就好,可他自己一直对此担忧,想不到反而是“三悟心猿”孙游者看透之后反而比他看得更开。 夏尝笑又转念一想,说不定就是因为孙游者任务之外什么事情也不上心,才能看得如此之开。 再说藏真心再回去,无论雷子辰、言笑酬好像都知道她必然选择留下一样毫不意外,只有秦隽揶揄了几句:“你爹那边都被人逼着交出你们镇门之宝了,你连回去也不回去,不孝女,莫名其妙!” 藏真心倒不生气,对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藏家‘神刀’怎么回事,要说传得久点那口‘神刀’早在南信乡暗通‘薛冶一脉’来夺剑那事之后就不能用了。 通明山庄想要‘神刀’,爹每个月给他们献出一口都不是什么难事。” 言笑酬这时插嘴道:“藏姑娘,你也知道他这个人,你愿意回来和他一道他高兴还来不及。 怪你不回藏刀门这事,他嘴上说说而已。” 秦隽眉头一皱,恼道:“莫名其妙!大鼻子,关你什么事? 你知道藏刀门在什么地方吗?!莫名其妙!!” 言笑酬不急不躁,摸了摸自己鼻子,怪气相答:“是、是、是。 你乱说,她乱讲,我也满口胡沁而已。 对不起……对不起,不代表我有错嘛!” 这句话又颇得秦隽平时说话那套的精妙,藏真心马上给逗笑,一旁的玄衣校尉雷子辰也是笑了几声再仰头灌了自己一口酒。 秦隽难得被人用自己的话呛住,对自己平时用惯的套路他反而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转头又来拿雷子辰酸损:“还有你这酒鬼,一边喝酒一边笑也不怕呛到嗓子里,莫名其妙! 你有事也没喝酒,没事也喝酒,真不知道折了多少寿。 现在还喝啊你,如果后面我们要做正事的时候你突然一头栽倒误事,我肯定会被你气死!” 雷子辰看起来心情大好,也有意和秦隽瞎扯两句:“欸,秦少侠,这次我可是有喝酒的由头,不是平白喝酒……嗝。” 秦隽奇道:“你这算有什么由头?” 雷子辰道:“我突然发现‘口舌至尊’的口舌原来是越对熟人越笨,原来天下间也不是没有收拾这张贱嘴的法子,天下幸甚,雷某幸甚。 喜上心头,唯有……嗝……用这喜悦的心情下酒。” 秦隽叱道:“莫名其妙!!你们这几个,我发现包括这酒鬼也是,怎么都是越觉得自己和我熟了就越放肆?! 我好歹和我老弟都是江湖有名祸乱知风山的恶贼来着,给点尊重行不行?” 几人笑过一阵,纷纷准备起晚上之事,言笑酬、秦隽都算是被庐江郡司法椽周当私下纵放的嫌犯,还是等夜深了再趁着夜色摸回去郡守府比较好。 一下午秦隽练功,藏真心收拾起秦隽等人的随身之物,雷子辰去打酒,言笑酬去街上打探“井中人”闹过之后的情况,时间很快过去。 到了夜里,四个人再聚在一起准备一块摸进郡守府去,雷子辰不再掩饰身份,换上了自己那身玄衣卫的黑衣。 雷子辰自己是这么解释自己这身打扮:“裘非常算是背叛江问事和江指挥使的叛徒,颜帷秀总旗的仇家。对付这个人,我还是穿回这身比较合适。” 其他三人对此没有什么意见,这身衣服从雷子辰身上脱下来不知道几天,相比日间那套酒味也小一点,秦隽、言笑酬、藏真心虽然没说出口,其实也都觉得换这身行事也许方便潜入些。 四个人选择小路,避开行人,打算摸到郡守府附近再各自取方巾蒙面,走到一半四个人却不得不慢下来。 慢下来是因为有人跟着他们,言笑酬泽择路时耍了点花招,回头看见个白色的影子,已经看出是什么人跟着他们。 言笑酬觉得好笑,他不得不把发现说给其他人:“藏姑娘,看来你要找近处等着我们了。 是那位‘井中人’,看起来这怪人是偷偷跟着你,可能反而是保护之意。 他这两下子藏身的功夫太不上道儿,我们可不能让他跟着进去反而比我们这些在头前的先暴露了。” 藏真心当时念及张泽生身亡后“井中人”孤苦可怜才又劝又哄,完全没想到他反而黏上了自己,她对“井中人”古怪手段和诡异形象其实颇有点怕,刚想说让别人想个法子赶走他,又不免觉得这怪人可怜,又把话吞了回去,只道:“好吧,那我在外面等你们。” 秦隽怪里怪气道:“你倒真是人见人爱。” 藏真心眼珠一转,俏皮反问道:“那你算个人吗?” 秦隽皱眉道:“这算什么话?!莫名其妙!我当然算人……” 说到一半秦隽才觉得这话里有套,赶紧又道:“欸,我这话不是说你‘人见人爱’,我也算个人我就得爱你……不要曲解,莫名其妙!” 雷子辰这时“嘿”一声,“‘口舌至尊’口舌越对自己人越笨”这点不言自明,秦隽又瞪了这位玄衣校尉一眼。 言笑酬笑道:“再靠近郡守府后我可得给秦隽你立个规矩,到我们平安回来之前,禁止你说‘莫名其妙’四个字。 你每次想用这句口头禅的时候都压不住声音,信不信你如果再多说两句‘莫名其妙’,我们从和正门闯进去也没两样?” 藏真心在快到郡守府之前就和秦隽等人分别,看来她只能在远处择路绕一绕,也不知道单独一人的时候“井中人”愿不愿意在她面前现身。 秦隽、言笑酬、雷子辰三人总算是走到了郡守府的外墙,翻进去之前,言笑酬大鼻子长呼一口气,道:“要是裘非常没打算趁早对庐江太守下手,那我们为了不放过机会也只好设法先摸到他身边宰了他。 哎……想我也算个地方上小有些美名的江湖游侠,和秦隽你混在一起后,如今要谋害朝廷命官,跟谁说理去?” 秦隽又忍不住想说“莫名其妙”,好在他还是忍住了,只纠正道:“不是朝廷命官,是朝廷狗官。” 这句话得到了雷子辰的附和:“不错,是狗官。” 言笑酬想想不错,道:“那我们也算为民除害吧?” 秦隽答得干脆:“绝对能算为民除害。” 三人到此对无论如何也要杀裘非常才肯罢休达成一致,终于沿墙找个听起来不像有人的地方翻墙而进。 第316章 翻虬掀城(其之十) 郡守府墙高近丈,对秦隽、言笑酬、雷子辰三人来说还是小菜一碟。 可就是如此,夜色深沉,雷子辰功力稍差选的地方更差,他上墙的时候还是勾到了瓦片。 三人心知不妙,马上落进院里,借着廊栏和群竹为掩,很快藏起身形。 脚步声起,听起来有三四个人,在近处时这阵脚步也已消失。 雷子辰向其他两个蒙面的同伴用眼示意,表示的人应该是玄衣卫。 靠近目标之前便改为轻声慢步,互相照应位置搜查,这正是玄衣卫中的作风。 也正是因为如此,玄衣卫短剑剑鞘之口往往都用熟皮裹着,短剑剑刃也尽量弄得黝黑而不亮,在月光下拔剑无声,出剑无光。 “摘星楼”杀手因为每人个性也不同,反而比玄衣卫行事更加张扬,纪律也更差,所以反而做不到这么小心。 判断出这些人是玄衣卫,三人都已明白裘非常必然就在庐江太守的郡守府中。 近苇原之后,除了自认主事带走二十多名玄衣卫的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其余玄衣卫四散返回原来的驻地,是没法让院中稍有声息马上三四个在行的来探。 言笑酬不自觉摸摸鼻子,他希望运气够好,如果这三四人中没有炼觉者在,那么只要能忍到这些人搜不到成果,便无法确定是有人闯入郡守府。 秦隽等三人避的是不怎么见光的地方,只要能忍过这三四名玄衣卫的搜查,自有再摸到郡守府其他地方去看的机会。 秦隽的手不离背后的刀,他这次背的乃是强行向泽生帮帮众索要来的一口刀,虽不衬手,却总还能用。 秦隽的刀和言笑酬的剑都做不到拔出无声,一旦这两口兵器离了鞘,他们三个就只好强闯,指望自己能闯到裘非常的身前。 雷子辰忍住拔出酒壶塞子喝一口的冲动,他凑近两名同伴身旁,无论发生什么变故,三个人在一处,之后便会方便很多。 他凑近秦隽的正是时候。 因为就在这时秦隽的腿突然被飞来石子打了一下。石头破空无声,秦隽却以为自己暴露,手已按在背后刀柄之上就要拔出,幸好雷子辰即使用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这显然也是玄衣卫搜查可疑之处的惯用做法,一般潜入之徒自己会用石头刻意丢到能作声响的地方引开敌人,玄衣卫则是会在搜查可疑之处时并不深入,而丢些石子来让藏身之人自行暴露。 秦隽被言笑酬一按肩膀就已明白此点,再次沉下心来。 黑暗之中秦隽三人谁也看不见赶来搜查的人走到哪里,只好先等。 过了一会儿,雷子辰的手从秦隽肩上移开,秦隽绷紧的神经稍松,果然马上听见有人交谈。 “应该是没人。”一个声音道。 “嗯,等剩下两人扎黑几步,我们便走吧。犯不着替庐江太守把他的院子守得干净到飞鸟走兽也进不来。” 另一个声音相答。 看来来的人共有四个,另有两个“扎黑”就是一言不发把沿着可疑处潜得深些,这两人则负责在相对明处看守。 这两名玄衣卫一发声,秦隽才循声看到人就在自己几步之外,庆幸雷子辰按肩提醒得及时。 接下来只要不被“扎黑”的两人探到,便算是把墙上弄出来声音这事混了过去。 两名位置已经暴露的玄衣卫动也不动,剑也不收,就在原处小声交流起来,秦隽虽然不是炼觉者,但是他炼体途开发得可以,耳力也更加强些,足够听清两人的话。 只听一个玄衣卫道:“裘大人似乎和庐江太守颇有些不合,他之前对大伙儿说那些话,给人感觉他想让大伙儿把这姓于的‘摘瓢’了一样。” 另一个则道:“嗯,不管这事是不是该做,裘大人乃是试百户,我们还是要接受他的领导。像之前一样,既然跟了他,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些话证明了众人猜测无误,裘非常确实是看中了庐江太守于揭手下府兵,只是似乎因为某些原因并没动手。 言笑酬暗自猜测裘非常本来打算利用秦隽等人被押在郡守府之机生事,只是庐江郡司法椽周当做手私纵秦隽等三名嫌犯而不好动手,这便是裘非常没能行动的原因。 言笑酬此时猜的正中事实。 后发声那名玄衣卫又道:“所以警惕些绝非坏事,姓于的躲到郡兵保护的城门楼里府也不会,未必就没有起了疑心的意思。 如果这姓于的用信鸽知会了扬州刺史黄现,那黄现现在对玄衣卫也是态度不明,说不得,我们和裘大人绑在一起,他的人一到我们不想动手也得动手。” 说到这里,两人一同收声,秦隽只能看清其中一个的全身,他见这人虽然没收剑但是已把屈下的身子挺直,觉得可能“扎黑”的两人已停止搜查了。 秦隽、言笑酬、雷子辰三人此时都已经是蹲得甚低,如果给人发现行藏,打架也要吃兵器未出的亏,只是既然没被探到,就反而要庆幸自己蹲得够低了。 秦隽见那人走开,四名玄衣卫的脚步声再次出现,往远处而去。 雷子辰这时低声开口:“走了。” 言笑酬不禁小声赞了一句:“你们玄衣卫行事还真是谨慎,搜查还明暗分工,如果我们这边没你这个在行的,真要露馅。” “做事情上玄衣卫惯常如此,不过裘非常平时擅走关系,相信他早失掉这份谨慎了,只要能摸到他的所在,相信接下来会轻松些。” 雷子辰说到这里终于敢解下酒壶喝一口,他塞子拔得快,喝得快,收得也快,竟愣是没让酒味传出多少。 秦隽小声问他:“你听得出来这些人身份吗?” 雷子辰轻声答道:“刚才后说话那人和我一样都是玄衣校尉,名叫田光义。另一人声音我就没听过了。 田光义武功不高,不代表裘非常带在身边这些人便没个好手。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其中存在炼觉者,到看到裘非常时,我建议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窜出去向他发难,这之后就看他们反应有多及时。” “这是有进无退的办法。”言笑酬皱眉。 “也没有更稳健的做法,收拾了裘非常,我们也不算白来。”秦隽却觉得并无不可,他相信自己此时实力也不下数个月前“浪风范客”的水准,三人便是来硬的事后也足以逃掉。 确实三人对郡守府地形也不熟悉,更不知道裘非常带在身边的阵容,就算指望雷子辰劝服其中几人,这些家伙都肯跟着裘非常混到这个份上了,想要他们简单倒向自己这边也并不现实。 三人小心摸近,终于凑近个不小的屋子,这屋子里面亮着火烛,东北两边都临着走廊,想要摸清里面有什么人就要冒险些。 秦隽当先,三人一字排开只找暗处低身走,终于绕到这房的一侧,已经听得清屋中人说话声。 于是言笑酬望风,秦隽背紧贴在这屋子南窗之下,要把里面的对话尽可能听分明了。 屋中一个声音道:“庐江太守于揭不可信任,他此时躲到城门楼去,说不定便是有意派人和扬州刺史黄现通气。 本官不瞒各位,如今江指挥使不知所踪,先前江指挥使又在天京城惹了不小的是非,足够黄现借题发挥。 我们要保住自己的安全,还是要先下手为强。 于揭不肯离开东城门的城门楼,我们这里外面他也派了不少府兵监视,就只有请七位和本官共进退,设法摸出去潜入城门楼‘摘瓢’。 七位能做到此事,郡守府一乱,本官聚集的兄弟马上赶去助七位脱身,庐江城失了首脑,这城便可掌在我们手中!” 这正是裘非常的声音! “摘瓢”这句黑话和“摘瓜”类似,只不过“摘瓜”两字是专指有花红悬赏在身于江湖零落的人,江湖人管首脑暗指叫“总瓢把子”之类,“瓢”正是专指一方势力首脑,无论其身边是否有保护都要行事的“摘瓢”显然是比“摘瓜”风险要大得多。 秦隽、言笑酬、雷子辰潜进来“摘”裘非常这个“瓢”,想不到裘非常也正想派人偷偷去东城门对庐江太守于揭“摘瓢”。 雷子辰听着这混蛋口口声声“江指挥使”,想起来此人近来行径,心中愤怒,赶紧又利索地偷喝了一小口来压怒气。 一个稍为老迈的声音向裘非常发起了问:“裘大人,说到底我们也是天衡府平安司之人,就算如今是非常事态,杀官夺城不是也和反了没两样?” 雷子辰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玄衣卫小旗范丙,此人在扬州玄衣卫里算是不功不过,凭着资历也算得上德高望重,居然也肯陪裘非常走到这一步。 秦隽和言笑酬虽分不出屋中人声音,但是也能想象这七人应该就是裘非常身边身手最好的一批,裘非常才会打算推这批人去尝试“摘瓢”庐江太守于揭。 这些人一离开裘非常的身边,倒是三人向裘非常下手的好机会,只是庐江太守于揭的性命就要他天运如何。 这时又一个声音道:“哪来酒味?” 雷子辰虽然收得够快,一口酒味看来还是飘进屋中,三人正道不妙,裘非常的声音马上作答:“是本官备了些,尚未启封,铁老弟倒是鼻子很灵。 本官知道这是为难之事,不过江指挥使在天京城闯下的乱子甚大,说不得我们便无从辩解。 取了此城,好歹我们有一时安身之处,可以捱到扬州乱子平息后再作主张。 如果各位决意,这几坛‘庐江青’便马上启封,为诸位临行壮胆。” 屋里的声音开始嘈杂,雷子辰趁机低声向其他两人说起他听出的两人身份:“钱竞和范丙,都是玄衣卫小旗,算得上好手。” 这话说得既短,声音又低,内容也明白,秦隽和言笑酬不做声、点点头表示清楚。 又一个声音高声道:“还是不对,味道是南窗而来,不是来自桌案之下!” 雷子辰虽然没分辨出这人是谁,却明白这人必然是名炼觉者,才能把味道的源头分辨清楚,用眼示意秦隽两人动手后干脆高声接道:“裘大人那几坛子‘庐江青’,不如现在就启封了让兄弟们品品吧!!” 这一声便是信号,言笑酬抽剑率先破窗,秦隽和雷子辰也各出兵器跟着闯进去。 事发仓促,裘非常只来得及叫一声“什么人!!”,其余七人甚至有三个来不及抽出短剑来。 秦隽灵机一动,大喝一声:“玄衣卫叛徒裘非常!!正是奉于太守之命来问你是谁能摘谁的‘瓢’?!” 说完,秦隽便奔向裘非常出了一刀,裘非常自己也是来不及拔剑之人,反而是他身边那位年纪大些的范丙挺剑护在他身前接了这一刀。 这一刀力道颇重,范丙之剑相交之下发出金属闷声,震得差点脱落范丙之手。 秦隽一招之后试出这名阻挡者劲力不及自己,“刀行剑圆”腕子一摆,刀已拉平,再一记横斩仍是直斩向裘非常方向。 就连直觉之下替裘非常挡了一刀的范丙,也因为秦隽那声“替庐江太守而来”稍显迟疑,更何况其他人。 相杀之中是容不得半分的迟疑,秦隽一刀逼退范丙之时,言笑酬也用出极招刺式“凌紫霄”速伤了一位玄衣卫高手。 秦隽借着言笑酬这一招争取到的空间,刀尖“刀行剑圆”垂地,要用最快办法破坏玄衣卫高手对裘非常的保护之势。 这个办法正是夏姬八斩法中,乱战刀路斩法“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 秦隽人随刀走,“刀行剑圆”,脚步到哪里之前刀已扫过哪里,一招之间无人相敌! 眼见此刻已经都拔出剑来的玄衣卫高手都被秦隽这乱走乱斩的刀招逼得狼狈不堪,言笑酬、雷子辰各自趁机刺出一剑,直入失去保护的裘非常身躯之中。 裘非常已是在场唯一一个来不及抽出兵器的,两剑袭身之下他既惊恐又疼痛,忍不住“啊”地大叫一声。 秦隽刀法说是横扫六合,其实不过在屋里几丈之地间闯来闯去,却能让言、雷二人因此畅行无阻。 秦隽自己在门边停下脚步,他见二人一剑得手,知道最好是能马上一齐抽身,回过身来抽出背后“银鳞陷陈”来。 这口“十三名锋”在场只有七名玄衣卫高手中两个没见过,这两人名锋信息入脑,动作也为之一滞。 捂着自己伤处的裘非常也因此认出秦隽身份:“‘口’……” 秦隽没等他说完自己名号,一招夏姬八斩法中威力最巨的“离天远地刀威大横进”已经借“银鳞陷陈”威力加倍异能施展开来,压缩成一条银色寒光细线的破空刀气如波纹般在屋中荡开。 裘非常脖颈被这银光“荡”过,首级随即和身躯分开,未落地前才说完“……‘舌至尊’”三字。 秦隽叫一声“走!”便撞开木门奔出,言笑酬和雷子辰也马上趁着其他玄衣卫高手反应不及跟着窜出去。 第317章 翻虬掀城(其十一) 秦隽等人夺门而出,当落在三人最后的雷子辰也奔出这屋子的时候,这间房屋的结构终于支撑不住上部的重量,整个塌陷下来。 这动静够明大了,秦隽稍一回头,看不出那些玄衣卫高手哪个被完全压到底下,又哪个能爬出来,他就得调头再次奔逃。 自己这边三人都尚未脱险,又怎可能顾得上这些人的安危? 这房屋踏方的时间恰到好处,秦隽接连在其中先后以“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这招极招刀法和诸位玄衣卫高手交招,之后又一记“离天远地刀威大横进”,他知道在那时这房屋的栋梁就已经完蛋。 郡守府里一下子亮起好多火把,把这院子的另一边照得通明。 秦隽心想既然事情已经办成,没有必要再像之前那样躲躲藏藏,扬起一脚入土一探,用右脚从地上掀起一块泥土踢向郡守府南院院墙。 只听“轰隆”一声,石墙被撞之后发出巨响崩塌好大一块,这足够让三人能直接从此缺口逃出。 这一手不光炼体者,连炼技者只要本身功力到达一定水准,配合炼技途威能的运劲妙处也可办到,只是因为一般修炼者都会收敛自己出手影响的效果,正常是没人这么做。 秦隽搞出这一声,就是要让郡守府中的府兵和其他裘非常带来的玄衣卫整个动员起来,人越多,形势越乱,三人也便更好逃脱。 毕竟之后要想隐藏行踪,那也该是脱出郡守府范围之后再设法甩掉能追者,还在一处晃荡算怎么回事? 如果有百姓被惊动了那便更好,秦隽三人只会更容易趁乱躲藏,至于庐江城里的治安,那是庐江太守于揭今后面临的问题,秦隽等人今晚之行已经替他免去了血光之灾,算得上仁至义尽。 雷子辰回望之时却看到另外一个景象,让他明白这并不能让三人马上安心。 十多只鸟从郡守府院里腾空而起,其中有稍微远点的还盘桓一下,近得便直往秦隽等三人逃脱方向升高,似乎要悬在三人正头顶上。 “是裘非常手下放出的奇禽,不能给它们一直盯住!” 雷子辰认出这些鸟的来历,同时挥起短剑击向这几只灰翎畜生,不过他功力较弱,破空剑气只能到两丈来高,根本触及不到这些奇禽。 秦隽虽做得到,但是也没把握确实全击落这些奇禽,于是向其他二人道:“借地形躲,往有遮拦的地方钻,再挤挤街市墙角和出来看情况的百姓! 想要把它们击落,只是拖住我们自己脚步!!” 雷子辰、言笑酬觉得有理,刚虽秦隽奔出几步,他们三个仍然放心不下,仍时时仰头注意这些奇禽的位置。 就在这时,三人同时看到远处一抹微小的灰影,响着凄厉叫声冲向这十多只奇禽。 随后几个细小的灰影点便在空中厮斗起来,雷子辰认出声音,把铁片哨子放进嘴里吹响,那几个灰点却没一个有反应。 “那是‘三斗’……” 雷子辰刚解释了这句,一个灰影点掉落下来,距离三人位置还有些距离,谁也分辨不出掉下来这只是不是雷子辰驯养的那猫头鹰“三斗”。 言笑酬大鼻子一抽,重重叹了口气,劝道:“雷校尉,我们走吧!” “哎……”雷子辰也是叹了口气,赶紧跟着秦隽两人继续逃向街市方向。 秦隽也只能不回头地劝他一句:“但愿它‘吉鸟有天象’!” 三人专往小路走,能走檐下就走檐下,钻了又钻后摸到和藏真心分别之处不远一处死巷里。 这处巷子上方有各个民家晾晒食物衣物所搭起的棚子,遮拦最多。如果顺利,敢跟着三人追查行踪的奇禽便非要飞低不可。 “藏婆子!” 秦隽等人刚回头望,没看到高处情况先看到一个红衣身影跟着钻进巷子来。 果然是藏真心,他一看三人蒙面方巾都未解下就往死巷子里钻,已经把原因猜到一二,跟进来后不及打招呼,先问起:“你们被玄衣卫奇禽跟上了么?” 秦隽等人刚一点头,就见藏真心仰头向棚子上喊了一句:“拜托你,帮帮忙!目标是天上敢过来的鸟儿。” 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声是喊给谁,就从棚子缝隙中看见不是一抹而是一大块白影跃得越来越小,直往上空而去。 雷子辰关心最甚,又跑回巷子口抬头,他看见那一大块白影到了空中仍然显得明显,三个灰点从不同方向靠近去后就给弹开两个,这两个立刻往不同方向下坠。 就算到了那样高处,这白影仍比那些灰点明显得多,若玄衣卫奇禽里有人是驯了鹰,这白影怎么也得是大鹏鸟才对得上这样的体型差距。 空中灰点经这一出,没有再敢往巷子上空绕,而是尽可能远避这下落的白影,像是怕它再突然拔高几丈。 “‘井中人’?”言笑酬虽然看得不真切,却猜出那是什么。 秦隽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心情,只道:“你倒是把他驯……额,哄得不错。” 雷子辰看到不敢再往这边的灰点里,有那么一个灰点虽然时高时低飞行状况不像怎么良好,但是还是向另一个方向脱出远去。 他暗自希望那不是被惊到的玄衣卫众奇禽之一干脆跑掉,而是自己那猫头鹰“三斗”厮斗后仍然平安。 藏真心赶紧拉起秦隽:“看什么,我们再钻一钻吧,莫名其妙!” 郡守府中,那处塌掉的房屋中终于爬出五个人来,其中一人正是刚才在屋中密谈的玄衣卫小旗钱竞。 钱竞惊魂未定,他和施展“卷天席地刀流大横走”的秦隽交了一次刀剑,当时短剑就已经脱手,多亏屋塌时他把被震伤的手臂压在身下,才没有被压塌的瓦片木梁砸住受伤手臂,有用身体撑起再用力爬出的空间。 其余四名爬出来的玄衣卫中也只有一人短剑在手,其余三人的兵器也给压在废墟之下,这四人伤势最轻双手健全,出来后互相看看便着手挖出其他同伴。 其中一人挖出了试百户裘非常的无头尸身,饶是他平生身经死斗数场也不禁向后一跌,坐在了瓦片堆里。 被言笑酬以“凌紫霄”之招伤到的玄衣卫高手运气不好,他的位置使得他被崩落的瓦片刺入后脑一块,也和裘非常一起化为尸身。 玄衣卫小旗范丙还有一口气在,不过这口气将吊不了多久了,他最严重的伤倒不是房塌导致,而是之前就离裘非常太近没能避开秦隽那招“离天远地刀威大横进”的破空寒光刀气,左肩连同上臂整块被削掉,血流不住。 正是木屑和瓦片上的尘土盖住他的伤口,才让他仍有一口气在。 范丙虽然贪生怕死才肯跟着同样贪生怕死的裘非常,毕竟也年迈,恶斗之后他伤重且力亏,他知自己时间不多反而看得淡些。最后一口气,他用在向钱竞交待: “……‘口舌至尊’,你们……去投靠庐江太守,把这事糊弄过去保全自己……” 说到这里,范丙挤出人生最后的声音,那是贪生怕死的他平生未用过的恶毒语气:“……有机会,江湖报仇。” 说完这句话,范丙看向这些同僚的眼睛变得浑浊,并不见得比把他弄成个土人的厚尘更加清明。 钱竞明白他的意思:“……让田光义来聚其他人过来,我们去以被江湖恶贼寻仇的名义要求于揭派人保护。 忍,忍到我们能自由行动,江湖路上必然有我们要向‘口舌至尊’和‘闭眼太岁’身上刺过去的几口剑。” 这话一出,代表这些人从此再不认为自己是天衡府平安司的玄衣卫。 扬州形势未定,裘非常虽然不是个东西,却是肯许诺这些人安危的唯一人物,他们跟着裘非常走到这一步,今后就要自己踏出走进江湖的另一步。 即使那意味着这些人从此再不是玄衣卫,而是身怀玄衣卫武功的江湖浪客。 玄衣卫不需要面子,但是身无其他长物的江湖人必要讨回“口舌至尊”当面杀人扬长而去的这口恶气,这将是他们今后江湖路上的底气。 这就是他们的想法。 至于其他同僚,没有被“口舌至尊”当面杀人的这份体验,未必会和他们一块走下去,他们却必须借助这些同僚之助,来营造出他们失掉首脑后断了念想安分投向于揭的短暂假象。 而那些同僚里,玄衣校尉田光义最爱闲聊,人缘也最好,钱竞于是想到必须第一个说服此人相助。 秦隽、言笑酬、雷子辰、藏真心东钻西钻,总算是再回到了泽生帮的据点,光看秦隽等三人一身赃物的狼狈样子,谁也想不到他们是成事那一方。 就算顺利杀了裘非常,雷子辰也还是因为奇禽“三斗”生死未卜而没好气,他选择把恶气出在泽生帮帮众的身上,吆五喝六地连斥数人,要他们为秦隽、言笑酬和他自己备好换用的成衣。 秦隽等着泽生帮众送来换用的衣裳,同时问起此时更稳重些的言笑酬:“我们这算平安了吗?” 言笑酬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想了想道:“平安也是一时。 如果我没猜错,这些玄衣卫应该会干脆倒向庐江太守于揭,就算于揭心里也怀疑这些人和裘非常密谋搞死他而最后因为裘非常意外身亡失败,这两边也能做到心照不宣。 后半夜庐江城会开始搜查,还剩下这几个零星的泽生帮众绝对不会希望事情到他们头上,相信散得更快。 他们要是搜,便是要搜你和那‘井中人’,太守于揭有率官兵和小吏捉拿你们的义理。 不过我们应该很好躲过去,于揭若是害怕还有阴谋,不会派出太多人手搜城,而是主要把人手留在自己身边,只派出足够安慰投靠的玄衣卫们的人数。 我们躲过了今晚,张铨生将会更快开口,我们没法从封城的庐江城里轻易逃出去,那个我们想要找出来的樊大龙也不能。 说不定此人还会慌张之下来求泽生帮帮忙,问是不是有偷偷离城的渠道,那便算他自投罗网。” 秦隽稍微安心,道:“首恶已除,那些玄衣卫要恨我们便让他们恨去。 真想再会会,江湖里咱们等着他们来快意恩仇,到时候各凭斤两。” 言笑酬似乎颇喜欢秦隽这态度,只大鼻子一出气:“正是。” 言笑酬今晚也累得够呛,主要还是因为神经绷得太紧所以精神上比较疲劳,他接了泽生帮众送来的衣服正想找个偏房换了洗一洗便休息,却又停了脚步。 “我可以说我越来越明白陈至为何欣赏你了吗?” 说完这句言笑酬便一走了之,秦隽还没接话他人就已经不见,秦隽只好说了句憋了好久的“莫名其妙”。 “下下签”夏尝笑和“三悟心猿”孙游者为了监视张铨生,乃是附近使了些碎银子,和张铨生一起在这户民家借住。街上越来越乱,夏尝笑趁机不带兵器小晃了一圈再回来。 “他们搞出好大动静。” 孙游者也吓唬起来张铨生:“现在你和老孙我是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再想蹦跶也先琢磨一下能有多高。明白吗?” 张铨生满脸赔笑:“怎敢?小的不敢‘蹦跶’。” 说完这句他硬挤出来的笑也散不去,经过一天,他已经开始认识到泽生帮其他帮众多不可靠。 没有张泽生,这些帮众就真只是一盘散沙。 泽生帮据地院子的柴房里,雷子辰把褪下的玄衣卫黑衣郑重用布包好,干脆随便塞进柴火堆底下。 从此他也再用不上这套衣裳。 第318章 病笃难医 侯守礼从来不是个健康的人,他二十五岁的人生里各种杂病就没断过,这些接连不断的疾病让他没能一直跟在名士身边就学,只好在自己的老家做个教书先生。 这不寻常的经历,让他得以见过各式各样的医者,可“三不治郎中”张郸这样的医者,他也是头一次见。 侯守礼第一次见到把脉之时,眉目锁住的怒气好像随时会喷发出来,说不定下一刻就会跳起来找口刀杀人的大夫。 他动也不敢动,好在他的身子衰弱得厉害,就是想动也动不了,只好任张郸按住他的脉门一直凝重地摆出那副杀人表情。 张郸一言不发放开侯守礼的腕子,侯守礼默默在心中舒了口气。 侯守礼也不敢问这位表情骇人的大夫自己情况到底如何,好在这位大夫也没提半个字,始终闭着口带着那副表情直接走了出去。 张郸走出草屋神情依然是这副狠毒样子,在门口等着他的人直接问起他来:“这位的情况如何?” 张郸负手在身后,紧锁的眉头毫不舒展,狠狠道:“我要直接跟‘天童子’说。” 张郸瞪了这人一眼,张郸还记得这个人,这个等着他的光头就是曾经“桃源乡地上天国”尚在之时为他和南宫寻常一行人带路的怒界和尚兴福寺印舜。 如今的兴福寺印舜已经用回了宝藏院印舜之名,气质也为之一变,整个人如同含刃的宝剑,锋芒隐而不发却似随时可以出鞘染血。 张郸讨厌这个村子的景象,同样讨厌这时的宝藏院印舜,在他看来此人虽然依然彬彬有礼,但还是之前的模样更让人喜欢。 两人一路无话,村路之中各处都能听到哭戚之声,张郸带着这副杀人表情走了一道,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哭声就压低一些。 村民投向张郸的目光带着期望和畏惧,张郸却只觉得厌恶,这条村的气氛沉重且悲痛,是他身为医者最讨厌的氛围。 安置“天童子”的房屋周遭总是最安静的,这份安静就显出这些村人对“天童子”的敬畏,敬重还要大于畏惧。 张郸同样对这股敬重厌烦无比。 宝藏院印舜没有跟着进去,张郸自己进了屋子掩上房门,对如今已经不太像人的“天童子”也不正眼看一眼。 “发症早的人里,他撑得最久,应该是个很好的参考。” “天童子”的声音依然清圣缥缈,中性好听,语气也是一贯的温和。 张郸终于肯转头面向这位“天童子”。 “那也没用,他之所以撑得够久,是因为他踏入了一条独有炼途,叫做‘病途’。 炼途是一个人人生的凝结,完全不能作为其他人的参考。 我若是对这病征有任何的办法,能给你个有用的医方,当初就不会让南宫寻常带着我们去找你,求你相救百花谷刀术师范赵洞火。” 张郸即使转过脸对着“天童子”,也不去正眼看他,所以他看不到“天童子”此时的神情,只听到“天童子”长叹一口气。 “想些办法吧,你当初能把那位赵洞火的寿命延到送到我这里,现在就该有些法子。 当初跟着我们从‘桃源乡地上天国’出来的人里,老幼者先发症头,如今已经全部死去了。 我实在不忍见这人间炼狱。” 张郸冷笑一声:“你不想看这景象,是因为这副景象因你而起。 你实在很虚伪,如果不是你的虚伪,不是你带人离开那处秘境后,又在收你们落脚的村落用你那异能去给人除病,现下本来不该是这么多人都在等死!” “我救治的都是重病之人,难道你要我看他们去死吗?!” 这是张郸第一次听见“天童子”的语气中带着怨毒,他却觉得这份怨毒才真正符合这个人的气质,起码符合张郸对他的想象。 “生死各有原因,从医者的角度,施针用药最后也要着落于人的自我恢复能力。 你的所为,让这些人失去最后的机会!” “如果不是我的所为,这些人早就已经失去所有机会!” 两人对呛一句,“天童子”再叹口气,第一个败下阵来,他惯来性格温和,并不擅长和人斗气。 无话一阵后,“天童子”的语气再度平稳:“看来我们剩下的机会,就只有真的再找一处‘秘境’。” 张郸并不认同这种说法:“终生不能久离‘秘境’,在我看来也十足算是种病了!” “……或许我们可以向欲界的江湖或者朝廷投降,这样这些人……” “你心里清楚,这些人的时限,你们如今敌对的欲界江湖或者朝廷也不会在意。” 这次轮到张郸长叹,他已经说了该说的话,接下来的事只好等“天童子”自己思考。 “……我会尽可能研出个缓解他们症状的方法。” 张郸临走前还是看到了“天童子”的模样,这个人的眼中有真挚的哀伤。 这是个复杂的人,张郸不愿深思这个人复杂的心理,他甚至没空去思考同样复杂的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郸毕竟是名医者,面对这么多等死的人,他被掳来这些日子事事挂心,亲自尽可能查看每个因为异能消失而进入“盐化”过程的病人,难道真只是因为这些人除了他同样掳来“悬命一字简”简约作为摆布他的人质吗? 张郸越走越烦,他也看到了再度死而复生的新免武藏,后者正在一处空地端坐,凝神只盯着自己的两口刀。 “而你的心里,就只有强敌和自己的武艺。” 这句话是张郸无端而发,新免武藏并没理他,他也不再理新免武藏。 荒木又右卫门和同样死而复生的东乡斩我不知道从哪里抓了只野兔,他们已经将这只野兔褪毛剖腹串好,架在了火上烤。 张郸路过这两人的时候,只有东乡斩我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不要忘了你带来那名病人同伴还在我们手里,尽你的医术做该做的事!” 张郸“哼”了一声就走过这两人身后。 走着走着,张郸突然自语道:“人还是太多,用我的‘生途’威能也不够给这些人续几天的命,不然……” 他这时停了下来,才明白自己心里还是存着救人的想法,这就又和双方的敌对是两回事。 张郸自嘲一笑,眉头稍展,就算明白自己这点心思,如今他又能做到什么事? 烦心时偏又有烦心人,一个身躯在张郸这几日所见之人里也算壮硕的汉子,突然颠颠跑来他的面前。 张郸没见过此人,马上眉头又皱起来,问道:“你有什么事?” “你便是他们抓来的大夫吧?别人说我有病了,正好找你瞧瞧病。” 这莫不是又一个开始出现“盐化”症状的?张郸一看这人,却觉得这人精神过头,并不像是已经快开始衰弱。 这人也并不好看,脸上颇有几块横肉挤在一起,光论面目可以用“狰狞”俩字来形容。 他不光没有衰弱的迹象,张郸从他露出的手脚表面也看不出其他发症之人体表会有的纯白薄薄浮盐之色。 开始出现“盐化”迹象的人,都会从眉毛头发等毛发末端开始有浮盐之色,这人眉毛、胡子、头发黑得发亮,于是更加不像。 饶是如此,张郸还是把这人伸过来的腕子按住,开始把脉。 把脉只一会儿,张郸便厌烦地一把甩开这只手:“你没病,不要乱想!莫名其妙!” 只见这汉子跳远两步,咯咯地笑,口中道:“人人说我有病,你却说我没病,你不同凡响,是个好大夫。” 这汉子这份欢脱和整条村落的沉重悲戚气氛没有一丝搭调,张郸不禁生疑。 张郸一甩自己的袖子,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你是谁?谁派你来的?你怎么没给‘切利支丹’的人发现?” “没人派我来,我也没派任何人来。我自己也没来,我没来,当然没人发现……嘿嘿,你说那句‘莫名其妙’倒是让我想起秦隽来了。” “你认识秦隽?”张郸听到这个名字一阵激动。 “我和秦隽是异父异母的亲父子,他是我的爹,我是他的儿。别人是拜把子的兄弟,我俩却是拜把子的爷孙,他是我的爹,却是我的孙,我是他的儿,更是他的爷。亲上加亲,不能再亲。 所以我们算是亲家,他是秦隽人,我是亲家人。” 张郸给他说的糊涂,气得吹起自己嘴边那绺短须:“莫名其妙!!我看你还是有病,疯病,而且疯得不清。” “欸,你有料哦。别人也是这么说的,你当这个大夫到底还是没白当。” 原来这是个荒唐的人,若不是这汉子说得出秦隽的名字,张郸简直不想再理这些人。 “说了这么多,我现在带你走,你是走还是不走嘛。” 张郸心中一动,想不到秦隽认识这么个疯汉,还让他来解救自己,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可张郸只一想,还是想留下,还推出简约来搪塞:“我走不得,他们还抓了我一个姓简的同伴,我走不了。” 疯汉“哦”了一声,低吟一句“原来是这样”,谁知道马上又调转话头,来了一句:“不对,有同伴我一块带走就好,你口是心非!” 张郸完全没觉得对方能带走自己,他也确实不想走,只想让此人不再纠缠:“你先走吧,这里到处是‘切利支丹’,你再不走,连你自己也走不得。” 疯汉摇头晃脑一阵,用恍然大悟的口气道:“哦,你想给他们这么多人治病。” 再接下来,他说了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话:“病是大夫治得好的吗?” 张郸虽然经常摆出一副怒相,却很少对人吹须瞪眼,这次他也破了例:“大夫治不了病,还有谁能治病?” “人人都会得病,人人也都会死,疾病是通往死亡的其中一种过程。 但死亡不是疾病的结果,而只是疾病的其中一种延续。 疾病和死亡,是谁都可以离开谁的关系。 大夫治得了通向死亡的病,也只能救治其中那么几种,再有其他的病,谁来治呢?你么?我么?” “……其他还有什么病?”张郸给这古怪的说法吸引住,问出口才觉得自己和一个疯子对什么戏? 疯子却喜欢自己自顾自说下去:“比如疯狂,你也说我有病,疯狂也是一种病。 人说我疯狂,其实只是和我相互不能理解,那这病到底是在疯狂,还是在人与人不能理解? 野心也是一种病,病发之时,带症的人东奔西走,有的人给这病人害死,还有的人对这种病态感染,也成了同病相怜的病友。 庸碌更是一种病,不到发症毫无自觉,到了发病深感无力,一个头胜似有两个大,偏偏什么也做不到,只能自己难受。 才能又怎么算不得一种病?有的人怀才而死,一生襟抱未曾开,也有的人错用才能,最后自己也不痛快,对他满怀期望的人同样不痛快。 生病的人太可怜了,为病症所苦,一生奔走,所以他们这些疑难杂症,又该找什么样的大夫? 到头来,你也有病,我也有病,天下的人都有病。大夫太少,病苦太多,苦也。” 这都哪跟哪?张郸越听越觉得荒唐,荒唐之中居然还有一丝道理。 他不愿再顺着疯汉的话想下去,这是种危险的荒唐,若是跟着想下去,他自己难保不会也变一个疯汉。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疯汉听了这句才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说一句:“哦,你提醒我了。这不是争论什么是病或者什么不是的时候。大家各病各的,我没空搭理。” 说完这句,疯汉突然从张郸眼前消失。 张郸正一惊,突然背上中了重重的一下,整个人颓然倒地。 “我溜进过你住那里,看了本应该是你带着看的医书,上面说封住气门窒息可以让人晕一会儿,我这掌劲力会顺着你的背走到你的气门,应该让你晕得够久了。 如果你因此死了,对不起,没道理。要怪就怪你带了本不管用的书,上面的医案写得乱七八糟,胡说八道。” 张郸已经倒下,疯汉——冉老大仍自己喋喋不休:“不知道人晕了后是不是还能听见,反正我得安慰你几句,天下人人有病,你不用因为治不了你治不了的病,而落了哪种心病。 扬州这块土地也患了混乱的病,就看这块土地最后是发展成殊胜宗那种病、缕臂会那种病还是‘闭眼太岁’那种病。 你我做不了主,只好任他病去,若是让我选,那还是‘闭眼太岁’那款病更有内涵,有滋有味。 缕臂会能买通江湖败类,自然也能买通一个江湖人混入近苇原打探‘切利支丹’的消息,他们为什么不能和‘切利支丹’搭上线?很简单,他们也得了顾此失彼的病,想要在控制住局势的情况下切割‘切利支丹’,反而和他们投靠的势力又生了互相猜忌的病。 这每一种都是恶心的病,我不会治病,也不打算为他们这些没意思的人治病,就只好帮一帮‘闭眼太岁’解种名叫‘后顾之忧’的病,对缕臂会这些杂鱼不治病而治人了。 你今天的身份不是瞧病的大夫,而是我治人不治病的良药,随我来吧。” 这正是秦隽等人袭杀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的那个晚上,这个晚上,“切利支丹”掳来的“悬命一字简”简约和“三不治郎中”张郸两人不翼而飞。 “切利支丹”藏匿着的这个村里没人在第一时间发现这事,更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为,如何办到。 第319章 一往无前(其之一) 言笑酬被秦隽叫醒的时候天色还没亮,他眼没法全张开,头脑却已经开始清醒。 “大鼻子,大鼻子……哦,醒了。我们两个从后面翻墙出去,在城里绕一绕再躲回来,庐江城的巡守兵和郡兵搜到这附近了。” 言笑酬听到这里,赶紧先翻身起来,摸了自己外衣,边穿便离开床榻。 “……天还没亮吧,我睡了多久?” “大概只有一个半时辰左右。” 言笑酬此时已经能完全睁开眼睛,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立刻显得不再迷糊,好像这只鼻子能带给他精神一样。 “其他人呢?” “藏婆子自从知风山那事后,精神便不好,就算最近按杀猪大夫的吩咐嚼安神药草,也还是让她多睡好,我就没叫她。好在她是女人,相信就算庐江城的士兵找到这里也不会抓住她不放。 那‘井中人’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一回来便扎进他的土井,我想我是没办法叫他跟我一道。 姓雷的今晚睡得很死,我叫他不动。” “那看来就是我们两个需要躲一躲,藏婆子未进郡守府现身,便是那些玄衣卫高手相信也认不了她的面相。 雷校尉换掉了那身玄衣卫黑衣,就是个普通的醉鬼,相信就是叫不起来也不会引起士兵的兴趣。” 两人带上自己兵刃,“银鳞陷陈”此时也已经再用粗布层层裹好,他们就着另一边的窗户翻了出去,接着便直接从矮墙翻上了街市。 街市上没有闲人,净是执着火把的士兵,这些士兵搜到哪处就是把能叫醒的人先叫到屋外,再派人进去查看未能叫出来的人。 秦隽、言笑酬尽可能不断上屋顶下墙缘,就是落地也只走已经没有人的小道,总算是没有撞上任何人。 几个月前“闭眼太岁”陈至和“锋芒不让”韦德,在吴关镇应对琅琊派搜查可疑人物的时候,也是采用了同样的办法。只是巡城士兵毕竟不是琅琊派弟子,既不轻易离队登高,也不做什么太过惊动民宅的举动。 单从搜找犯人的方式,就可看出派出人手的庐江太守于揭对这事有几分上心了。 两人躲躲藏藏,言笑酬见一向聒噪的秦隽没什么话,知道他应该还有别的话要说,他打算闲聊几句,等对方打开话匣子:“你是不是整晚都没睡?” “我炼体者咧,区区少睡一会儿,没有大碍。莫名其妙!” 言笑酬听这句“莫名其妙”秦隽居然难得能压低声音说出来,不再多问,看来无论他问或者不问,秦隽始终都会开口。 这几天言笑酬都和秦隽一道行动,按理来说秦隽不该在这个时候有难以开口的事才对。 如果有,那说不定是“闭眼太岁”陈至一早交待好让他决定什么时间开口的事。 秦隽找到了处已经上板歇业的酒楼,就算上了板子,二楼的高度想要翻上去也难不倒他们二人。 这处就蛮适合躲过这一夜,至少等到卯时之前,这处被搜过去的酒楼应该不会再被搜第二遍了。 秦隽见没人注意这边,就和言笑酬一起轻轻一跃,直接钻进了这酒楼的露台上。 言笑酬一拉秦隽,把这酒楼摆在桌上并好的凳子下了两个,给自己和秦隽坐。只要这么躲着,就算巡城士兵远远看到这方,两人只要随时往桌上一趴,远远看来就只是两个店家撵不走的醉鬼。 坐下之后,秦隽才再次开口:“这阵搜城过去,只要找出等着泽生帮回信的那个樊大龙,就没有需要在庐江做的事了。” 言笑酬知道将入正题,干脆就在这时把话题引入正题:“所以,陈至背着我跟你交待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秦隽一听瞒不住他,难得叹了口气,说道:“等我们拿住了樊大龙,线索一旦续上,接下来你就要先回你那村里,马上说服所有村人设法离开扬州。”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可大可小,言笑酬盯了一会儿干干净净的桌面,才继续问道:“所以,你那位老弟到底打算在扬州干什么?” “就算接上了这条线索,剩下的也只有尝试诛杀萍水连环寨‘天空’一寨寨主——缕臂会的首席黄坚而已。 我老弟料定就算事后如何发展,扬州在九月份只会更乱,比现在乱上加乱。 就算我们没法找到南宫寻常那方人,有南宫盘子那个鬼心思,他能把握好抽手的时候。需要我们到庐江做的事,其实只有沿着黄坚这个方向找出他行踪这一点。 老弟知道要你们像流民一样迁徙别州是不情之请,所以事先没跟你交待这点,故意说让你和我同时找南宫盘子他们和缕臂会下落两条线索。 那时候他想必也并没能料到这两条线索居然真能同时在庐江城出现。” 言笑酬一笑,原来他之前听到的,也并不是陈至计划的全貌。 如果不是他和秦隽混熟,在信任秦隽的基础上才能信任起陈至这位“闭眼太岁”的品格,他听到这里第一个就该怀疑“闭眼太岁”另有阴谋。 “好一个‘不情之请’。这是事到临头才让我勉力为之,只好就范了?” 秦隽听出言笑酬话中讽刺意味,他也知道陈至这个安排显得不信任言笑酬,却有其他理由让他认同陈至的做法。 这些理由,秦隽愿意对言笑酬和盘托出。 “之前无论我们还是我们暂时寄身的南宫盘子那边,都是在玄衣卫势力的庇护下行动。 那位江小问事惨死,我们又陷入尴尬境地,老弟算是在大势上一败涂地。 他知道没法用‘平息’的手段平定‘患殃军’‘切利支丹’两大祸乱的后续,只好让扬州乱上加乱。 这两大祸乱和缕臂会之主黄坚关系匪浅,黄坚又是扬州刺史黄现的亲叔,如果有那位江小问事,这件事情还可以因为有人打理朝廷那边的关系来解决。 可惜那个什么‘天下第一剑者’指挥使在天京城惹下大乱子,扬州刺史黄现趁乱而起,对黄坚的周护之意溢于言表。乱局持续的时间越长,他的机会越多。” 这都是言笑酬明白的道理,他急于知道自己没能知道或者没能想通的部分,所以他补充自己现在已知道的细节,好让秦隽能够说得更有条理:“之前陈至说过,他相信那位江小问事必有遗计,好在自己发生变故后仍有人坚持朝廷这条关系上的努力。 从两位‘摘星楼’杀手和雷校尉的说法,陈至是沿着萍水连环寨里江小问事留下‘腾蛇’一寨寨位的线索找到了着作郎江南城。 我不明白为何这不足够让我们继续作为玄衣卫意志的代表行动,扬州刺史黄现又怎么可能仅凭江指挥使惹出的乱子,就胆敢包庇黄坚到底?” “这话……我尽量按老弟说过的原话说,希望大鼻子你跟得上。 如果江指挥使没有惹出那个乱子,黄现也许不会一路包庇黄坚到如此地步,但是他可能会拥兵而反。 因为缕臂会的背后,其实正是这位扬州刺史黄现。” “哦?何以见得?” “因为缕臂会一直没能和‘切利支丹’接上。 事情要从近苇原上首次聚集群豪说起,缕臂会中分七色彩巾缕臂,表示他们成员执行事务涉及江湖的程度,红色和江湖的关系最为紧密,紫色最为疏远。 从那带着什么‘狗剑’——也就是实际上的游剑‘灯庐’——的廖冾秋处我们得知缕臂会替‘切利支丹’投放秽物污染扬州云江支流水源的缕臂会众也只佩戴橙巾,这点我在建安城中探知的情况也可证明,那佩红巾的,应该是直接和江湖中既存势力有关系。 那么初次近苇原会聚群豪,和缕臂会有所关系的江湖人其实根本就可以随便渗透进来打听情况。 我老弟的看法是,江小问事安排第一次的近苇原之会,本来就是想让这些人现面带回错误的情报,并且让‘切利支丹’和缕臂会再次联系,所有敌人一次化暗为明。 但是,就算有人渗透,事后‘切利支丹’和缕臂会也没有因此互通有无,勾连起来。那代表了缕臂会之主黄坚想一身涉险,以此和‘切利支丹’切割,这点是他自作主张,为的其实是切断自己的缕臂会和扬州刺史黄现的关系。 一旦‘切利支丹’暴露在朝廷负责处理江湖事务的天衡府平安司面前,这位缕臂会之主首先想到的是保全黄现的地位。 黄现、黄坚互相都想周护彼此,由此可知缕臂会之前的行动,好处其实都是流向了他们一家。 扬州涝灾之后每有山越之乱,官军和缕臂会双管齐下,既吃了朝廷的支援又吃掉民间的笼集,相信就是他们一贯的手段。 所以那个江小问事事后未求援于黄现,而是结合现有最强的力量直接去逼迫‘切利支丹’的处境,为的仍是要让缕臂会的处境同样困难。 上当的是扬州刺史黄现,黄现对缕臂会的周护行为超出了限度,所以无论江小问事还是我老弟都可以完全确定两者关系密切。 如果没有看出这点的殊胜宗那个姓潘的出手扰乱局势,没有‘天下第一剑者’在天京城闯祸触怒朝廷,这两大祸乱就会按玄衣卫的做法平息,而黄现、黄坚同时被慢慢逼到绝地而面对玄衣卫代表朝廷问责。 到了那个地步,手握更多江湖人士和更强武力支持的江小问事就可以出手发起对黄现的行动,让扬州官军群龙无首而没有反叛的理由。 而帮助玄衣卫完成这个过程的南宫盘子一方,则按我老弟的谋划既卖了玄衣卫人情,又趁机勾出萍水连环寨空出寨位这项可以争夺的利益。 这应该是我老弟和江小问事两人没有宣之于口却不谋而合的默契。” 听到这里言笑酬已经能够跟上,但是仍然对陈至的做法存有不解之处:“然殊胜宗首座潘籍出手,造成‘切利支丹’脱困,江小问事惨死,玄衣卫群龙无首,让局势继续混乱下去。 陈至这‘闭眼太岁’承了江小问事的遗计,却另有计划只打算把江小问事安排的着作郎江南岸推出来当做对抗两大祸乱的靶子,自己则执行暗中另外的打算。 他是认为名声是虚名,江小问事既然已经身亡,就不必再守两人间的默契了吗?” 秦隽难得叹了口气,他也不满这种做法,但是更加明白这其中的无奈。 “姓潘的出手,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做到,始终是让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 如果光是如此,有这个什么江南岸在,确实老弟他也可以继续只按两人原来默契,再设法原样进行,最多多对付这个姓潘的。 可局势的发展太过顺理成章,我老弟他……看出一股暗中行动的势力,这股势力的目的未明,踪迹不显,但是每一手都做得极为漂亮。 他向我坦白,说这股势力暗藏的智慧说不定还在他之上,他没对付的把握。” “……有这样的事?” “事情到了对‘切利支丹’那‘秘境’的破解之战后,按照我老弟的预想,事后怎么也该让黄坚明白无路可退,派出人来再谋求和‘切利支丹’绑在一起,干脆毁灭个干干净净,不让他不能接触又执意要保他的这位扬州刺史断了念想。 可他没有做到,这一定是和缕臂会合作的势力脱出缕臂会的掌控,开始拘束缕臂会残党的行为。 但是即使如此,缕臂会中本来有个‘切利支丹’中擅长隐秘行动的真野段平,此人也是‘天草’什么鬼‘十人众’之一,虽然武功不高但是却凭着携带的异宝之助成功偷偷潜入百花谷众刀手愈病时的酒楼,要不是有意接触又碰巧撞上南宫寻常这个大盘子,他也不会被我们知道存在。 真到了万不得已,本来缕臂会应该也可以偷偷派出这个人联络‘切利支丹’,做不到,证明这个人也在不知道的地方被人做掉,没能接触到‘切利支丹’。” 言笑酬听得有理,眉头皱紧:“就是那股之前无人察觉的势力出手?” 秦隽点头:“恐怕正是如此。 这股势力之所以没有在之前露出任何马脚,只怕是因为从不主动涉及任何方面,只凭着扬州江湖形势变化才偷偷出手几次而已。 我老弟认为这股势力甚至没有亲自接触任何一方,就从风向中摸清了各方的想法,姓潘的想要扬州继续乱下去,他就顺水推舟。 别说露出他们的目的,就连动手做了什么也没任何一方查知,要不是我老弟梳理事情发展经过,察觉了真野段平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迹象,根本连一点线索都无。 我老弟说这方势力一定是少数且精锐,才能只露出这么少的破绽。 这一方出手既准,也无影无踪,更从任何一个方面都毫无任何利益可言,唯有这一点点迹象让他们的存在得以彰显。 如果这一方其实只有一个人在暗中行事,就真正可怕了。” “……莫名其妙。”这次轮到言笑酬借用秦隽的口头禅:“如果这方势力真的存在,又暗中相助潘籍,这不止是之前一败涂地,我们简直没有任何翻身余地可言。” 说到这里,秦隽明白言笑酬认识到事情严重,终于可以说完陈至吐露的最后一项事实:“所以我老弟他要赌这方也不是必须支持姓潘的,他要最后采取的就是只针对性潘的做法,不再着手解决扬州的混乱局势,只在‘一败涂地’的基础上拉着姓潘的一起两败俱伤。” 街上已经渐渐安静,秦隽就在这时吐露陈至的终极打算:“……陈至要借萍水连环寨的‘水月仰天’之会,除了找出江小问事的遗计之外,还要挑动很可能是缕臂会正在合作的玄牝门背后势力,‘太常’一寨的动向,同时联络起能让他找到灭度宗人手下落的助力者。 他要让扬州乱上加乱,让‘四山两宗一府司’中‘两宗’相斗,只余一宗。” 天色已经变浅,寒意本该退去,却好似全都凝聚在秦隽这简单的几句话里,因而更显凝重。 第320章 一往无前(其之二) 天色将白,言笑酬站起身来,一手扶着酒楼露台的栏杆,仰视着各处开始撤走的搜城士兵。 这些人都也折腾了一晚,他们之中大多数都不是修炼者,折腾人的搜城由他们执行起来,其实也是在折腾他们自己。 所以这些人也都早忘了搜城的目的,只想趁早撤走,这个时候就算遇到了要搜的目标,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以毫无成果作结。 庐江城里那些真正经得起这种折腾的人,果然被庐江太守于揭留在自己身边,以保护于揭其人为优先。 言笑酬还是看到了两个特别值得注意的人,这两个人一身黑衣,都是玄衣卫之人。 这两个人言笑酬在这一晚都已见过,那时言笑酬蒙着面,这两人却没有,其中一个是裘非常叫去密谈那七人中的一个,另一个是差点摸到秦隽三人在郡守府藏身之处却提前停下脚步的叫田光义的。 这两人也看到了言笑酬,言笑酬不慌不忙,他衣服已经换过当时照面也用方巾遮住面目,除非这两人中有一个是炼觉者,否则不至于看破他。 两名玄衣卫盯着他的时间还是太长了,长到言笑酬觉得其实自己已经被看出问题。 就在言笑酬还维持着登高而立的样子的时候,这两名玄衣卫自己先移开了目光,终于也跟在撤离士兵的群体里走了。 这两人未必是没认出来自己,言笑酬想,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便动手。 这个原因,只怕是众人的想法。看来言笑酬先前猜测得并不错,裘非常一死,这些玄衣卫高手就没有在庐江城里直接和秦隽等人开战的理由。 这关乎庐江太守于揭的想法,庐江太守未必没有相信裘非常将不利于他的通风报信,也早就从裘非常的举动中看出了什么异常,所以并不会允许这些玄衣卫残党借助搜杀“口舌至尊”之事再把人心聚齐。 也同样关乎这些玄衣卫的想法,就算这些玄衣卫把秦隽诛杀裘非常之事记仇,眼下也只是用搜杀秦隽的由头投向于揭以求栖身,这个仇不妨寄在将来江湖水面之下再另外择良机相报。 太守于揭派人搜城只是一个态度,玄衣卫的这些人参与搜城,也只是一个态度。 言笑酬听过陈至讲述那套“江湖是人想法的汇聚”的理论,越是结合事实,他越认同陈至的说法。 不过听过秦隽坦白的陈至计划,言笑酬只感到个人力量的渺小,尘世另有一套道理,让诸多想法汇聚之后,人人都束手束脚,在江湖的浊浪里只能勉力去游,至于是不是能游到自己希冀的彼岸,都是未定之事。 “闭眼太岁”陈至的做法,就是事在人为,明知不可能的事情,他都要设法做到一些。 “口舌至尊”秦隽也在改变,他在认识自己能做到事情的边界。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对兄弟两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坚持自己的原则。 相比之下,言笑酬一介游侠,深感自己在浊浪之中势单力薄,觉得自己要做到他们两人那样还需要更多的历练。 “我会尽量说服村人,让他们离开扬州避祸。” 秦隽说完一切后就一直在静等言笑酬的回答,此时他终于等到言笑酬的表态。 言笑酬回过身来,他本来还想问落在“切利支丹”之手的简约和张郸打算怎么办,却还是忍住没有问。 秦隽、陈至都已经想好自己能做的事,就算他们想在其上增加一件,想必也早就想好什么是值得增加。 至于想做而不能去做的事情,也被归在了“不可为”的范畴,这一部分,就是他们的无奈。 江湖中是否人人都有自己的无奈?言笑酬不知道,他只知道被迫吞下的话本身也是一种无奈。 言笑酬于是又添了一句话:“不知道你怎么想,我是真想等到酒楼下板开张,好买些酒来喝了。” “咱俩都忘了摸那位老雷的酒壶出来,他一定随身带着酒。”秦隽笑道。 这笑看在言笑酬眼里也像苦笑,言笑酬也跟着一笑:“但是我们此时喝酒,又好像是在祭那姓裘的。我看我们还是再待一会儿便回去吧。” 天下死难者里有太多人比裘非常值得两人纪念,言笑酬这句笑谈虽然说出来,但他也明白两人不会分一点酒味给那伥鬼。 秦隽挠挠头,道:“也对,我看我还是先回去,那会儿回来时候犯懒,换了衣裳却没盥洗,我现在是真想至少好好洗个脸。” “你自作自受!”言笑酬摸了摸自己鼻子,开始着手把两人擅自取用的条凳回归桌上原位。 这晚秦隽的剖白就算两人提前道了别,等到会合了孙游者、夏尝笑,从张铨生口中问到樊大龙的藏身处,言笑酬就要按自己已经答应的不再继续深涉此事。 两人回到泽生帮据点后,只发现雷子辰和藏真心都已经醒来,这处院子好像遭过贼一样慌乱。 “泽生帮的人算是走干净了。” 对这副景象做出解释的正是藏真心,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在她的嘴角。 经过一夜的搜城,泽生帮的帮众分不清占了他们宝地的这些人是不是士兵们想找出来的人,只觉得不能惹更多麻烦上身,于是士兵一走也纷纷离开,临行之时还在院子里争抢了些谁都认为是自己该带走的东xz真心本来也是这些“东西”之列,泽生帮众见她没醒,颇有几个提起色胆的。 最后是那位“井中人”跳出来把这些人的胆子吓破,才让雷子辰和藏真心醒来之后完好无恙。 听到这里,秦隽靠近那口土井,带着别扭向井下道了声谢,也不知道“井中人”听到没有。 “也不是完全没有损失,”雷子辰淡然地说笑:“不知道哪个王八蛋一早就摸走了跟了我十年的酒壶,再想找那么方便带的,要我费神了。” 看来泽生帮众里有人想到了秦隽和言笑酬出门时没能想到的。 言笑酬也跟着话头说道:“你不如趁机戒了酒。” 雷子辰则回得义正严词:“我本来就靠它陪着成事,你要我戒掉,今后我要变得败事有余了。” 这院子没有任何值得众人留恋的东西,几人马上离开,走去夏尝笑、孙游者使钱借住来看管张铨生的民家。 “井中人”这次不知道是否会偷偷跟上,几人走掉的时候他毫无动静。 张铨生听说泽生帮据点已经走得不剩一人,大骂两句,他又怕在场这些惹不起误会他在骂的是他们其中的,赶紧换上一副笑脸。 这次他不再推脱,直接说出了自己所知:“樊大龙在城西南角有一位远亲,他那位远亲知道他来了,避祸一样就出城避他去了。 现在那屋子应该就只有他一个人在住,住了十天也不止了吧,我看他会照样住下去。” “下下签”夏尝笑冷冷道:“带我们去找到这个人,从此我们再和你毫无干系。” 张铨生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地就要为其他人带路。 路上,言笑酬小声问起夏、孙两人:“你们是怎么吓的他?挺有效果的。” 孙游者用一腔他惯用的超然淡漠语气,回道:“什么也没有做,我们还没来得及审他。” 反而是夏尝笑把这件事说得更清楚些:“我们本来也什么都不必做,他会自己吓唬自己。” 藏真心听了这句话,眼珠一转,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张铨生把众人带到的这条巷子没什么生气,倒像是不光樊大龙一家避他,而是左邻右舍也都畏惧此人,干脆出去避祸一样。 城门已经开了一段时间,这也可能是一夜搜城所致。 秦隽只希望樊大龙真仍躲在这处屋子里,使一个眼神,着张铨生去叫门。 张铨生马上上前拍门同时高声叫嚷起来:“樊兄!樊兄!我是张铨生,你见过的,我哥张泽生就是泽生帮帮主!!” “我怎么听说你哥日前给人当街杀了?!” 一个颇粗的男声在门板后面响起。 秦隽等人心下一定,马上知道这是樊大龙。 不过樊大龙已经听到张泽生在街边身亡的消息,按理说该马上出城回去找自己的主子报告才对,怎么还没走? 张铨生附门接道:“这话能不能让我进去再说?我大哥确实遭遇不幸,可泽生帮仍在,现下我便接任了帮主!” 张铨生不完全是个白痴,此刻叫开门就是他的任务,这种情况下,泽生帮再散了也不能说成散了。 对方一开门,秦隽等人一马当先挤了进去,其余众人也鱼贯而入。 一个凶神恶煞的乱须汉子看见这么多人一次闯进来,也是一愣,呆然的表情让他凶恶的外表都显得和善许多。 这人就是樊大龙,他甚至没反应过来问张铨生这是搞什么名堂。 进门的秦隽等人也是一愣,他们这一愣是因为房中尚有别人。 这三个人对秦隽来说,并不陌生。 其中一人似乎对这些人的前来毫不意外,用不逊樊大龙的粗声介绍起来:“这位就是‘口舌至尊’,他们进来了也便进来了。” 这人正是王巨斧,随着南宫寻常前去追查玄牝门的线索,一去便没了音信下落的修罗道三当家属下王巨斧。 同样情况的“红白双煞”邱公、邱婆也在这间房里。 “怎么,你们认识?” 这句疑问来自樊大龙,看来他就真的只是负责为山越部族联络泽生帮,对其余的事一概不知。 秦隽一愣之后已经明白了什么,开口只问一句:“怎么,原来以南宫盘子的名义买通花子弄那些乞丐的是你们?” “盘……”王巨斧带着疑惑只嘟囔了一个字,就马上接道:“……不错,就是我们。” 这就解释得通了,秦隽等人想借着庐江城混乱之机等樊大龙主动现身,另外有人也在等着,樊大龙因为封闭城门慌不择路的时候,就首先被这些人找上了。 陈至说过王巨斧粗中有细,颇有智慧,他的智慧寻套说辞唬住樊大龙完全够用。 这同样也解释了樊大龙是怎么能在搜城时也不露出马脚,有王巨斧和邱公、邱婆在,至少凑出一个民家的雏形,官兵显然也不会细问,王巨斧出面轻易便能打发。 樊大龙到了这会儿冒出一堆有男有女的圣人才开始忐忑不安,对王巨斧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你说让我带你和几个人回去就好交差。 可你没说过是这么多人,有男有女的,你们还有好几个人在城外落脚,我可不好带这么多人去交差。” 王巨斧的说辞果然来得很快:“樊兄放心,百破首领让你买通泽生帮本来就是要打听关于两大祸乱的消息,来印证缕臂会的话是真是假。 现在‘口舌至尊’这几位都是关系颇深的人,带他们一道回去,只会让你更好交差。” “……好吧,那还要靠王兄你这张嘴,到时候不要让我为难。” 看来樊大龙确实被王巨斧一套一套哄得不错,如此情况下疑心还能被立刻压下去。 张铨生在门口一旁立得难耐,赔出一副笑脸,用不算大的声音此时问道:“……这里看来是没我的事了,如此我便告辞。” 秦隽看也不看他,挥挥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张铨生江湖握拳礼也握不好,一门心思全在怎么悄悄退出去,两步挪到门外,藏真心突然向他贴了过来。 “你那位堂兄给我们留在你们泽生帮院里,他说不定要来缠你。” 原来她早想好要这么吓张铨生一下。 果然张铨生再不犹豫,连道“告辞”掉头就走,看来他就算落了什么东西在泽生帮据点里,也不会再回去取了。 樊大龙知道的事不多,只在意接下来怎么做:“那么等城门戒备一松,我便带你们先去接了你们那些人,再去百破首领那里你们自己交涉吧…… ……人实在太多了点。” 最后这句细若蚊足,不过屋里其他人别说听漏,听了也不会在意这句埋怨。 樊大龙说完就在一边自己等着,看起来也并不想过问其中的细节。 王巨斧看出这些人是以秦隽为首,凑近了小声说话,他说的是另外的事。 “廖兄弟、南宫胜寒和几个玄牝门的人等在城外村里,你们如果没有其他的打算,就和我们一道找缕臂会的下落吧。 南宫寻常另有心思,恐怕只想钓出玄牝门‘秘境’的所在,不可让他知道其余你们认为该隐瞒的事。” 这人虽然此刻反而给南宫寻常当起了参谋,但是仍然觉得南宫寻常不可信任。 第321章 一往无前(其之三) 王巨斧虽拉开秦隽,私下表示南宫寻常不可信任,但秦隽始终觉得还是要去南宫寻常的所在会上一面,王巨斧并没坚持否决这一打算。 他对南宫寻常表示出的不信任,好像成了他和秦隽两个人的秘密一般。 秦隽心中颇为奇妙,他不禁想到陈至,自己这位结义兄弟也总是怀着很多秘密。 但是和王巨斧不同,秦隽和陈至常年相处,他可以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结义兄弟就是怀着再多秘密,最后仍是值得信赖的人。 秦隽心中的这份相信,不是没有动摇过,动摇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在“桃源乡地上天国”的遗址里,面对金山派掌门岭天龙的牺牲时秦隽一时的情绪爆发。 岭天龙的牺牲更像是个意外,陈至不可能预先想到“替桃行道”业无极会在灭尽宗搜查“切利支丹”时出现,成为灭尽宗周密等人无法平安回来的障碍。 有过这一次情绪爆发,有过共斗妖魔业无极的冰释前嫌,秦隽现在对于任何自己人间的不信任都可以包容些。 事后不计利害,而是开始转化失利的事实为自己精进的驱动力,就是秦隽和张泽生、南宫寻常这些有枭雄气质的人最大的区别。 王巨斧和秦隽并不算熟,也许体会不到这种区别,他只是无法自己做主,所以不再坚持,只在最后提醒秦隽一事:“如果想要判断南宫寻常是否值得信任,就去问他俘获的那名玄牝门人——公羊瑞身世上有什么秘密。” 秦隽由此明白,王巨斧对南宫寻常的不信任也许最初只出于怀疑,等到他们俘获了一些玄牝门弟子后,发现其中一人身上有重大秘密,南宫寻常独占了那份秘密才是王巨斧最大的不满。 他暗中记下此点,同时决定多少利用这一点旁敲侧击一下。 现在是需要朋友的时候,深究每个人的秘密和想法绝非好事,秦隽能够接受王巨斧的说法,但是做法却绝不会变。 几人出城之时意外地顺利,言笑酬只看守城门的士兵放行时的表现,就说出了可能的原因:“我们是个麻烦,太守于揭的人巴不得麻烦离开庐江城,所以对于出城反而放得很宽。 如果我没猜错,庐江城方向暂时会门户紧闭,只针对来人。” 言笑酬分析得有利,庐江太守于揭最忧心的是裘非常那样的夺城阴谋再现,是以对提前逃出城去的庐江司法椽周当也是草草了事。 离开了城,言笑酬不告而别,他和秦隽早就道别过了,剩下的人里虽然藏真心和雷子辰问起过秦隽言笑酬的去向,秦隽也只是说他另有陈至安排的要事要做。 樊大龙倒是乐于见到去要见他口中百破首领的人少上一个。 花了两天时间,在樊大龙的带领下,秦隽等人终于在丹阳郡的一个小镇安置好。 樊大龙要向那位百破首领请示,在得到明确的回答前,他是不会回到这个镇子来带领众人去和那位百破首领见面的。 秦隽则趁着这个时候再和众人再次分别,他留下雷子辰、藏真心和两位“摘星楼”杀手等樊大龙的消息,自己则要和王巨斧、邱公邱婆去见南宫寻常。 南宫寻常方面最多出五个人随他们去见百破首领,这是樊大龙定下的规矩,樊大龙既然是唯一能够联络到山越那位百破首领的人,别人也不好在这上面做更多要求。 南宫寻常神采依旧,见了秦隽之后,表现得热情也是好像陈至、秦隽等人一直和他站在一边一样,马上拉秦隽到一边要详谈,连想要跟秦隽叙旧的南宫胜寒他都没给机会。 秦隽面上嘻嘻哈哈,对王巨斧那句“南宫寻常不可信任”已经信了两分。 王巨斧和南宫寻常之间的嫌隙,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心照不宣。 秦隽提完樊大龙的要求,南宫寻常答应得极为爽快,却聊起来其他的事:“扬州形势看起来还会更乱,我坚持到现在单单因为陈兄弟仍然涉入此事。 虽然有些对不起陈兄弟,但是解决了缕臂会之事后,说不得,我只好带人回返交州百花谷去。 如果我不是代表百花谷掺和到现在,倒是可以再帮你们兄弟一些忙,直到找到法子让你们兄弟两人也从其中抽身。 可我偏偏是百花谷名义上的少主,那就只好让秦兄弟到时候向陈兄弟好好说清我的难处。” 无论陈至还是王巨斧都料定南宫寻常是为了利益涉事,绝对不可能在未能查到插手萍水连环寨的办法或者玄牝门所踞的“秘境”之前抽身,他偏偏敢在秦隽面前如此表态。 对此,秦隽也不能明说自己不信。 “那是自然,南宫盘子你身上也有责任在身,得为你那南宫世家的大义着想。 谁说你像个盘子就真得一直当个盘子了?莫名其妙!” 秦隽说完这句,南宫寻常哈哈大笑,直道“没辙,没辙”,秦隽却因此更相信南宫寻常另有打算。 如果南宫寻常真念友情,此时对秦隽酸自己“盘子”,该像往常一样把刀架在脖子上要他改口,直到逼出一句“道歉代表我有错”为止才对。 “不过南宫盘子啊,这我就得问一下,你打算带谁去见这什么百破首领? 我们这边,藏婆子可以留下等我们的消息,‘摘星楼’那两位杀手是必须得去,没了他们就算有机会对缕臂会首席黄坚动手,机会也少很多。 问题就出在你这边,王巨斧、邱公邱婆都是好手,玄牝门的人投降于你也不是白投,不带上些人怕是他们也会觉得你对他们另有想法。 你这边才是难题咧,这个只好交给你这个少主大盘子决断一下了。” 直接去问那位叫公羊瑞的肯定不是好办法,秦隽干脆把王巨斧、邱公邱婆三人也算在南宫寻常需要考虑的那边,让他自己挑选。 樊大龙并没限死秦隽这边几人去,这个难题有一半是秦隽自己给南宫寻常出的。雷子辰是手暗招,无论南宫寻常要把那位玄牝门的公羊瑞安排在等候消息那边还是一起去见什么百破首领那边,雷子辰只要安排在同一边,就有人替秦隽去打探导致南宫寻常和王巨斧产生嫌隙的秘密是什么。 南宫寻常就算看破这一点也绝对不能说破:“是啊……他这个限死人数,从他主子百破首领的角度看怎么也不能由咱们挑错。 可到我这里就确实是个难题。 以我目前的看法……我可能会带上玄牝门其中两人——叫刘鹏的和叫钟慕儿的,一男一女。 我这边就是我自己和廖兄弟,他那口‘十三名锋’不在身边看着,实在不够安心。 剩下一个人选,胜寒他……也并不合适,他去了也派不上用场。 这可怎么办是好……” 秦隽听得仔细,其中没有说到公羊瑞这个名字,他心中已有分寸。 廖冾秋由南宫寻常就近确保,这点倒是不出人所料,那口“灯庐”被南宫寻常视为必须带回百花谷去的囊中之物,自然要随着他带在身边保护。 可除了南宫胜寒,他还有什么人需要考虑? 赵洞火等刀手已经给他遣回交州去了,秦隽想不到南宫寻常此刻还有什么人需要决断去留。 可偏偏就在下一刻,南宫寻常脱口而出一个他没想到的名字。 “……我看张大夫好了,他一定乐于趁机去看看山越之民的医术有什么高明之处。” “什么?!杀猪大夫在你这里?他不是给‘切利支丹’掳去了吗?! 你们是怎么救出来他的?!” 南宫寻常神秘地一笑,并不马上解释来龙去脉,好像早就等着秦隽的惊讶表情。 秦隽只失态这一瞬,他不愧被陈至评为急智之人,马上想到南宫寻常看起来也对“三不治郎中”张郸的出现摸不清底,特地秘而不宣,要等到这时才说出张郸在他这里来观察秦隽的反应。 “怎么,我还以为是你们施救之后才把人放到我这里来的,原来不是? 送来张大夫和‘悬命一字简’简大侠的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还是说此人是陈兄弟的朋友,他动用到此人连你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秦隽也是一头雾水,叫他怎么回答好? 只是秦隽明白,南宫寻常有试探他的必要,证明这件事也是王巨斧等人所不知情,多半是有人在王巨斧等人为南宫寻常去庐江城挖山越之民时有人把人送到他这里。 南宫寻常秘而不宣,到现在才来试探秦隽,证明他要在王巨斧对此事一无所知也无法提醒秦隽的情况下试探,来确定那个神秘人物是不是陈至暗中的帮手。 因为南宫寻常也清楚,陈至于大势上无可再翻转局势,此时冒出这么个能从“切利支丹”手中神不知鬼不觉救出人来的人物,南宫寻常才会对陈至留着多少底牌有了兴趣。 秦隽只支支吾吾道:“这……藏婆子只说他们路上被掳走,应该是‘切利支丹’所为。 这事发生时,我老弟也正在进行别的方面,我和他分开行动,是不是他的人,我也没个谱。” “这样啊……”南宫寻常道:“我也是听醒转时的张大夫说起,才知道有过这样一桩事,看来只好等会合了陈兄弟,再去问其中细节。” 秦隽根本不用在这件事上故作神秘,他是真的不知道会发生张郸和简约被送到南宫寻常这里这点。 秦隽更相信这个出手的人应该就是陈至提到过的“在局势中暗施手段的一方”,这个神秘人物此时做出这么一手,再次挑起南宫寻常对相助陈至这一方的兴趣,看起来又像是暗中帮助陈至。 这个神秘人物看起来不止神通广大,暗中摸清各方动向,甚至还能轻易找到南宫寻常等人藏身的手段。 只要出手的不是另怀目的的潘籍,应该就不算坏事。 秦隽仍然要问:“你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过程是怎样的?” 南宫寻常倒是乐意坦言:“那天两人都是昏迷着被送来,首先发现的是胜寒。 等我发现有人闯来,循声追过去的时候,我连那人的身形都没看到,只是追了一阵后听到他的声音。” “他说了什么?”这也是秦隽关心的内容。 “他说‘扬州混乱在即,站稳脚跟并不容易,你有空追查我是什么人,不如趁早回去打算,还来得及参与下一步。’ 还说‘玄牝门的背后之人,再乱下去要设法隐藏自己了,闭眼的小子不会介意把这一方的秘密任人挖出来作为给帮助者礼物。这是危险的宝藏,光华照人啊~’” 南宫寻常似乎是要学那神秘人物的语气,还特地把语尾拉长,显得这席话阴阳怪气。 “所以,我相信这就是陈兄弟的暗中安排,我和陈兄弟颇有情义,此人为陈兄弟办事,才会如此暗示我还可以参与此事。” 南宫寻常用这些话作为收尾,说不定一早还从张郸口中问出了其他的细节,只不过秦隽明白,这些应该是他不会提及的。 “……这……我对此人是真没印象,我老弟就算有什么别的安排,他也不是会事事告诉我。” 秦隽也干脆由得他猜,只要南宫寻常依然对这事的背后耿耿于怀,秦隽就可以再趁机“牵”着他这个“大盘子”。 张郸和简约两人中,看来应该是张郸对自己被何人送来的更有眉目,南宫寻常才会安排张郸和自己始终一道,想借秦隽再钓出更多的细节。 又是秘密,秦隽对这些各怀秘密的人作风实在厌烦,相比之下还是自己的老弟陈至更可爱些。 那位玄牝门的公羊瑞身上的秘密,秦隽本来只想稍微留意,此刻却暗下决心要一问到底。 能让南宫寻常感到兴趣的秘密,背后一定存在巨大的利益。 秦隽再不怀疑南宫寻常别有打算,他毕竟没有忘掉陈至指出过此人会在小问事江麟儿死前及时抽身很可能是和潘籍暗中达成了什么合作的事实。 如今只有潘籍是陈至要针对的,秦隽打算把剩下杂七杂八的事全揽在自己身上,好让陈至能够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下去。 南宫寻常也很满意秦隽的对答,他并不急于探出所有“闭眼太岁”隐藏的秘密,只要最后他能从中取利便好。 第322章 一往无前(其之四) 事情算是已经商定,南宫寻常不再多做试探,他对秦隽道:“既然如此,张大夫那边你们既然挂心这两人安危,该去见上一面。 你和胜寒叙旧就要稍后再自行解决了,我们该把人合到一处去才好,所以我马上让胜寒催促大家把行囊收一收,我们去你们落脚的镇子。” “那好啊,好啊,来嘛。”秦隽对这事表现得颇不上心,语气里似乎还有些对和南宫胜寒的叙旧要延后的别扭。 其实他倒不着急和南宫胜寒叙旧,南宫胜寒做事全凭个性,他现在已经确信南宫寻常不可信任,对于南宫胜寒再表现出熟络,将来再有相左意见的时候大家都尴尬。 南宫寻常摆了个“请”的手势,带秦隽去见其他的人。 廖冾秋在江湖人堆里仍然显得格格不入,他和谁也站得不近,对秦隽却因为相熟点而肯凑过来问句好。 秦隽也只简单示意了一下,游剑“灯庐”被廖冾秋用布裹着抱在怀里,秦隽不知道南宫寻常让那玄牝门五个人对此名锋知情与否,也便不好让廖冾秋解开布条向这口有灵性的剑道好。 秦隽和玄牝门人交过手,一眼便认出那五个人整齐划一的长袖宽袍打扮,却也因为其中一人身材极为魁伟高大而一愣。 南宫寻常似乎看出他惊讶于什么人的形貌,马上简短介绍:“那位就是刘鹏,我刚才说到要带上的其中就有他。” “原来就是他。” 秦隽点了点头,他目光扫过这五个人的时候也早看到其中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想来就是那另一个南宫寻常主张带去见山越部族首领的钟慕儿。 只是不知剩下三个人里,哪个是身份藏有秘密,让王巨斧和南宫寻常因此生隙的公羊瑞? 剩下三人都算是俊美少年,秦隽也没法从人脸上看出名字,这更是不好问之事,他只好不去猜想。 玄牝门五人对秦隽的兴趣不大,除了最高大的刘鹏向秦隽方向点头示意,其他人也就只看一眼。 秦隽对玄牝门人的门人印象本来就不好,他也没有凑过去的打算。 “悬命一字简”简约身体仍然不适,南宫寻常倒是会做人,给他和“三不治郎中”张郸安排了间不错的民房,民房主家夫妇看上去也颇为和气。 南宫寻常把秦隽引到这处民房,向主家吩咐了两句,就离开去找南宫胜寒安排收拾行囊。 这对夫妇唯诺谨慎的模样,秦隽一看就知肯定是被那“杀猪大夫”平常的样子吓得可以。 等到主家也从房中退下去,秦隽还没开口,秦隽眼中的“杀猪大夫”张郸二话不说就抓住秦隽的手,给他搭上了脉。 秦隽一惊,本能想挣,结果就被恶狠狠的一句“别动”弄得停下动作。 “莫名其妙!”秦隽哭笑不得,也只好由得这位杀猪大夫把起自己的脉。 秦隽本来是打算趁机向张郸问些怎么被送来的细节,此刻给张郸这么一摸起脉,反倒不好先开口。 摸脉并费不了张郸多少时候,他很快放开秦隽的右手:“炼体者就是炼体者,你这几天不知道受了多少伤,如果你不是炼体者,我非开点调养的药要你躺上几天。 不过你的疲劳也是个问题,再东奔西跑多受点伤,我说不好你会不会落下隐疾。” “你就是要给我开药,我哪有那种时间去把药材找齐了?这地方可沾得上一个‘荒’字,莫名其妙!” 秦隽这次这句“莫名其妙”,因为张郸一个杀人眼神回瞪,后半截的声音反倒压得一个字赛一个低。 秦隽天生混不吝的性子,能让他面对时候感到害怕的人,凌家二爷凌泰宁算一个,生气时候的陈至算一个,如今看来,“三不治郎中”张郸也得算其中一个。 就算害怕张郸,秦隽该说的话也得鼓起三分来说:“我们这边担心得要死,听藏婆子说你们两个半路给‘切利支丹’扣住了,怎么脱身的?” “哼,别提了。那‘天童子’也好,其他‘切利支丹’也罢,一个个颐指气使,让我瞧病不少,到头来我一个子儿也没拿到。” 张郸说起此事的时候神情比刚才更像要随时暴起杀人,可见他这“三不治郎中”那“没钱不治”的原则果真雷打不动,就算是受制于人的情况,事后也难免耿耿于怀。 “至于我们怎么脱身的……南宫寻常没跟你讲怎样? 我们是给个怪人送来的,此人疯疯癫癫,没提自己名姓,你有没有眉目?” 张郸说起“疯疯癫癫”四个字,秦隽马上联想到冉老大,只是他先入为主,怎么也不相信此人有把张郸等人偷偷摸出来送到这里的本事。 其实秦隽也明白冉老大神神叨叨,又颇像藏着些深藏不露的手段,只是之前碰面之时,冉老大在他面前留下的印象虽然疯癫,但却没对秦隽等人做出过什么坏事。 秦隽经过和南宫寻常一谈,心中已经认定送来张郸、简约的人就是陈至所说的“可怕的另一势力”,这个印象让他没法和冉老大对上号。 “这个你也没法问我,我这几天浑浑噩噩,那天也是睡着的时候就被人再次掳走,醒来已经交到这里了……” 这句话是由“悬命一字简”简约补充,他的中气经过这些时日,此刻开口仍显不足。 他一开口,张郸马上便好像有满腔的意见,怒道:“你那是乱动气! 自己身体状况怎样你自己不清楚怎地?!一路上净出些什么你争取机会让我趁机跑的鬼主意,你做得到吗?!这份闲心该你操吗?!” “哈。”简约向来豪迈,面对张郸这一连串指责也只好苦笑一声。 苦笑过了,简约就马上挂起另一份“闲心”:“南宫少主说他派人去打探,说不定能摸到缕臂会投靠之人的马脚,既然他找来了秦少侠你,那代表……” 秦隽和简约有共进退的情谊,自不愿意瞒着他:“嗯,我们摸到同一条线索上。 接下来,我们要一同去见山岳之民一个部族的首领,此人很可能就是窝藏了缕臂会残党之人。” “……”简约咀嚼一阵这句话,眼中再度透出神采来,他提出一个简单的要求:“……我也要在场。” 张郸一听此话更是上火:“胡来!你成天这也‘了断’那也‘了断’,你如今这尊躯,真要是寻找你的仇主是你‘了断’人家还是人家‘了断’你?! 我看你是上天不长眼,专门扔到我手里来‘了断’我这郎中的名声来的!” “这我也不能答应!你的‘了断’是你的‘了断’,关我什么事?莫名其妙! 我可是要以正事为主!” 简约也是“孽胎”,秦隽对他也颇有好感,平素当惯了抑制陈至性子的人,此刻也不免要本能地抑制一下简约的执着。 张郸听到秦隽这句话,他一早就对秦隽也落下“做事不着调”的印象,也是对“办正事”三个字嗤之以鼻。 秦隽白了“三不治郎中”一眼,并不打算搭理。 秦隽就只对简约再劝道:“那位山越部族首领我们也还说不准能不能见到,就是见到了,只怕他也未必肯让我们对缕臂会的人下手。 这都是未知之数,我只能保证让你待在一个最适合等候我们消息的所在,静观其变。 真要是有简大哥你的机会,我会安排。” “嗯?”张郸一奇“一阵子不见,你小子说话好像比之前靠谱了,是郎中的错觉吗?” “错什么觉?!莫名其妙!” 这两人互酸一句,都是不约而同转去注意简约那边,见简约没有出言否决好似接受现状的模样,两人也是同时在心中暗松口气。 要问两人被带来的细节,秦隽也没有更多的信息能得到,他打算再叮嘱几句叫简约好好养病,就起身去看南宫寻常那边准备得如何。 就在这时,张郸又拦住他,避着卧床的简约对秦隽道:“‘切利支丹’那些人状态不好,死了不少人,时候再拖下去又要死上不少,如果陈至那小子有什么办法,你让他赶紧拿出来。” 张郸的性子如今秦隽也已经清楚不少,知道他有此经历必然得对这种事挂心,秦隽唯独对这事只能叹口气:“哎,我老弟也只能管其他的正事了。 你还说简大哥操闲心,其实你这份闲心,也不是凭你我两人这会儿能操上的。” 张郸长叹一口气,不再拦着秦隽,就只最后再严肃叮嘱两句:“藏姑娘那病根也需要继续调养,叫她做足老法子,没事记得嚼安神药草。 你们既然都忙,这其中的分寸你们自己把握就好。” 秦隽心中一暖,这郎中在这种千头万绪烦恼里还得顾念一下藏真心的情况,他只觉得大夫当到张郸这个份上,也是难当得厉害。 可这一点正是秦隽虽然对这“杀猪大夫”有些害怕,却始终讨厌不起来的原因,他答道:“这事儿你自己见了藏婆子去跟她嘱咐,她虽然来了,我也没打算带她去见那什么山越的破首领,你们都在一个地儿等我们消息。 真要带她去了,山越之民不知道有什么蛮横风气,给她扣下当个压寨夫人,又是一桩麻烦。” 这句玩笑不怎么恰当,但是张郸也已经掌握了只听秦隽说浑话的时候其中有用部分,无视了这玩笑只点点头。 秦隽此时也是心乱如麻,他自己说出的玩笑自己反而留在心里打趣用,他甚至起了个浑念头,觉得南宫寻常不肯带自己那比婆娘还生得娇艳的弟弟南宫胜寒去,是不是也多少有点担心这一方面。 南宫寻常说是让南宫胜寒负责催促大伙儿,其实他自己事事上心,处处出面,把他这伙儿人借住民家的事情妥当办完,跟这个村子告别得体体面面。 去往其他人处汇合的路上,秦隽有意避着南宫胜寒,南宫胜寒也多少看出秦隽和自己大哥互相态度生硬客套,不知道从何处下手解这份尴尬。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这一段不算长的路走下来,各怀心思反而让这行人的心思慢慢转移到去会会山越部族百破首领的正事上。 等人汇合齐全,时候也又正到了夜里,樊大龙终于带来了消息。 无论是南宫寻常还是秦隽要带多少人去见,百破首领都没有意见,只是会见之处选了处山林里。 百破首领也有意让这伙来路尚不清楚的客人摸不到缕臂会残党的藏身所在。 第323章 一往无前(其之五) 樊大龙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回一个来自于山越部族百破首领那边的人。 这人是个身材挺拔的青年,虽然穿着的是寻常的衣衫,但是他的皮肤显得比农家还粗糙得多,他的手掌脚掌也比常人大些,正是这两样看上去让人会觉得他年纪比实际年龄大些的特征,反衬他浓厚眉毛下的那双眼睛更有活力和神采。 不止风沙会摧残一个人的外表,穷山恶水的生活一样也能,甚至还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 这人往众人面前一站,挺直的背为主轴,他的四肢也都直挺,远比穿着玄衣卫黑衣正装时的雷子辰看着像是个训练有素的官兵。 “我叫汪芒或,各位想要一见的汪芒百破正是我的堂兄。” 汪芒或的声音和他的形象一样有力,他只用这简单的两句话就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为何是派他前来接头。 秦隽等人没法对他的身份挑礼,对方既然派出堂亲来接,初步的诚意已经显露。 要说南宫寻常最让人佩服的一点,就是他的百花谷少主架子该拿出的时候摆得总是很快,秦隽还没表示,他先以这边主事的身份接话:“有劳朋友带路。我们要去的人已经决定,共有八个人。” “可以。” 汪芒或的回答很干脆:“樊大龙,你要留在这些朋友同来的人这里,等待我把人送回,或者派人来见你,传达百破首领下一步的指示。” “是!”樊大龙虽不是山越之民,在苍茫或的面前却以毫不含糊的下属身份自居,接受命令时候丝毫没有在外人面前时那扭捏的德行。 “夜色看看要深,山路在夜中比较凶险,几位是现在便随我动身,还是要等明日? 见面之处距此只有一个时辰,百破首领嘱咐我按各位的意思来接,如果各位有所不便,我就在贵处叨扰一夜。” “不必那么麻烦,想必百破首领也不愿意拖延,我们这便动身。” 南宫寻常答应之时连秦隽的意见都没问过,显然是已经觉得自己可以主导局面。 秦隽并不想在这点上和他争,即使到时候南宫寻常有什么别的想法,自己这边两位“摘星楼”杀手肯定是按自己的意思办事,另外一边的廖冾秋和张郸也未必不会帮自己。 南宫寻常开始点起同去之人,点到张郸的时候,张郸显出不快:“怎么还有我的事?” 南宫寻常一笑,用极为随和的口气劝道:“张大夫仁心仁术,难道就不想跟去看看山越之民中藏着什么样的医者,身怀何等妙术?” 张郸一吹唇上短须:“去是可以去,难道那什么百破首领还会带医者一起来谈判的?我看我去了也是白去,你若坚持,我走一遭也无妨。” “那就同样有劳张大夫。” 南宫寻常笑起来的时候总是显得慷慨,让人很难拒绝。 张郸却要把怪罪的眼神投向秦隽,秦隽之前跟他说让他自己亲自叮嘱藏真心调养之事,眼下一跟过来马上要随着去见什么山越部族首领,这和说好的可不一样。 秦隽对这眼神视若无睹,南宫寻常主动在此做主,他就算诓了张郸一道也可心安理得说自己不做主。 临行之时,秦隽趁机跑去跟雷子辰交待让他设法去探一下剩下三名玄牝门人谁是那个叫公羊瑞的。 雷子辰答应下来,他对秦隽也另有交待:“你们去见山越部族的一方渠帅,也要注意一下这位渠帅身边有什么人物。 缕臂会和这支百越部族貌合神离,他身边应该不会没有出谋划策之人动摇态度,说得服此人,分化缕臂会和这支百越部族机会就大了很多。” 山越之民常自称百越之后,不认荣朝朝廷,却往往只偏安于部族一小块地界,很难说到底算不算得贼军。 至于“渠帅”二字,则是朝廷中人对反贼首领的称谓,雷子辰虽然已经决定再不穿上玄衣卫黑衣,但是在玄衣卫被朝廷正式裁撤之前,他的身份还要以朝廷之人自居。 南宫寻常点起玄牝门钟慕儿、刘鹏两人的时候,用的说法则是如果百破首领允许几人去亲见缕臂会之人,或许会和缕臂会人在一处的玄牝门人是否接纳他们五人回去,需要有玄牝门人自己去勾兑。 钟慕儿、刘鹏两人也只好答应,说到底就算南宫寻常要他们去分化玄牝门和缕臂会,他们身为主动投降者也没立场说个不字。 再看着老实巴交的廖冾秋时,秦隽突然起心回头要再往“桃源乡地上天国”遗址时,要顺手收集些枯死桃木的木材回来为他造一口剑匣。 那种桃木虽然枯死又被“秘境”还原时候的空间缩小挤压,难称得上良材,总是“秘境”之材,用来打刀匣剑匣,无论秦隽要随身带那口“银鳞陷陈”还是廖冾秋用来背那口“狗剑”都会方便得多。 毕竟这做法就和五年之前“屠世先生”晁颢那个用来背邪剑“血涂”的匣子道理一样。 尤其对自身带有灵智的“狗剑”——游剑“灯庐”来说,这种匣子无疑相当于别人能给他找到的最安适的床。 把余人安排好,秦隽就和南宫寻常带着其他六人一起随汪芒或上了路。 只翻了一个山头又走了两三里,汪芒或就带他们走到了一处山林里的空旷处。 秦隽等人更是一早就看见这里的火光,看来那位汪芒百破一早带人离开据点在此扎营,就专为等这些可以提供缕臂会消息的人。 汪芒或把他们带到另一个青年面前,接下来就要由这位山越之民青年为他们带路,汪芒或则要回归到其他族人之中去了。 这人就比汪芒或更年轻点,长相上也有和汪芒或相像之处,秦隽猜测他又是位汪芒百破的亲戚。 直到此人把秦隽等人带到最大的一个火堆前面,先向一个相貌堂堂,双眉不怒自威的壮汉耳语几句,才向众人介绍起他自己和那位壮汉。 “各位,你们面前的就是我们汪芒部的首领汪芒百破大人。 我是其弟汪芒清源。 我一见便知各位身手不凡,只好请各位就保持这个距离说话。” 汪芒清源说话语气颇为和善温柔,显出一些汪芒或或者那位壮汉首领汪芒百破首领没有的文雅来。 南宫寻常首先向汪芒百破行了个江湖握拳礼,介绍起自己这一行人来:“今日有幸得见百破首领尊容,鄙人不胜荣幸。 随我同来的几位,分别是享誉兖州的‘口舌至尊’秦隽秦少侠、廖冾秋大侠、‘三不治郎中’张郸张大夫,‘下下签’夏尝笑少侠、‘三悟心猿’孙游者少侠、还有玄牝门的两位——钟慕儿女侠和刘鹏少侠。” 南宫寻常对众人的介绍简单至极,尤其对“摘星楼”杀手也是混入人名里一带而过,不提二人杀手身份。 秦隽稍稍安心,在这种事上果然还是南宫寻常更有经验,分寸掌握得极好,换了他来主持绝对介绍不了这么得体。 汪芒百破并不急着进入正题,反而挨个点评起来众人:“各位都是身怀本领的人,在我这山野匹夫面前也不必拘礼。 只是八位之中,有两位杀手,刚才南宫阁下介绍得含糊,难道是想借这两位的手谋本首领点什么吗?” 汪芒百破这么说着的同时,直接用手点出“摘星楼”两位杀手来,再用眼神询起身旁汪芒清源的意见来,看汪芒清源点头同意,他才确定自己没有点错。 炼觉者,南宫寻常眯眼一笑,已经知道是那位汪芒清源看穿两人身份。 “下下签”夏尝笑不愿意让孙游者抢走话头说出什么浑话惹麻烦,只好向前一步自己为两人重新介绍:“我和这位老孙确实出身青州地中天‘摘星楼’无傲殿,此刻我二人受雇秦隽秦少侠为他办事是以不离左右,绝非另有歹计,请百破首领勿生疑心。” 汪芒百破也并不打算隐瞒其弟的才华,直接开口:“并非本首领看破你二人身份,而是舍弟清源。” 汪芒清源听出兄长有意让自己显摆才华,笑一笑接下话去:“既然两位能有此坦白,无论百破首领或者我都肯相信两位的诚心。 夏大侠虎口生茧,背后佩有宝剑,显然是剑道好手,不过这并非我看破两位的原因。 两位的气质,才是让人难以做其他猜想的主因。 两位一路随我过来,一直在注意我部族中人分布状况,又总是藏身他人侧后,总在安全的位置,这应该就是杀手的习惯所致。 夏大侠有股冷峻的气质,更像是训练出来,光看你我还不能确定。 直到我看到这位孙大侠冷漠气质自内而发,眼神更似乎淡漠他人性命,孙大侠的步调和你更是保持一致,我才敢斗胆猜测两位都是杀手。” 汪芒清源的推测勾起了孙游者的好奇,他用淡漠语气说道:“从我跟过来,好像还没说过一句话,你倒是好眼力,看得出我老孙乃是千年一遇的杀手奇才,金殿主也是如此评价。” 这番话颇有点自吹自擂的意思,汪芒清源毫不在意,继续道:“阁下开口,我便更能确定。 阁下语气冷漠得自然而然,那是不在乎他人对自己说话的态度,因为比起态度,阁下更习惯先把别人的性命视为轻取之物,丝毫没有半分的尊重。 阁下一句话,也有彰显自己能耐之意,这也是杀人者不可多得的素质。 若阁下不是杀手,我这一推断乃是推错,我才要更心惊胆战,因为这代表有个杀人狂魔此刻就在面前,而很难说阁下身边的人对阁下的杀人者本质有什么认识,关键时候是否又能控制阁下的杀意。 那我冒然带阁下到兄长面前,就不免有了失察之咎。” “哦~?”汪芒清源的解释勾起孙游者更多的好奇:“为什么彰显自我是杀人者不可多得的素质?” “天生的杀人者,淡漠了人性,才能比常人更轻行杀伐之事。 这样的杀人者,以我所知有两种,一种是以自我为驱动力,另一种以目的为杀人的驱动力。 前者以自我为驱动力,把杀人当做一个简单的过程而非结果,这种人行杀伐会不断追求完美,把下一次的杀戮当做精进的体现,认为之前的杀伐之法有改进之处。 阁下应该是后者,把他人给予或者自己自发的杀伐作为一种目的,杀了人便算了,提起杀伐之时,谈吐间云淡风轻,好像下一次的目的复现时也只会当做吃饭喝水一样的寻常事。 两种杀人者同样喜欢彰显自我,只不过前者的彰显更加流于表面,彰显的过程要靠杀戮本身体现,后者不经意的彰显则流于言语、行为之间,乃是往下一个目的前进时自然而然的一种状态。” 秦隽听着觉得有理,暗自点头。如果按他的说法,“浪风范客”应该就属于前一种杀人者,把每次制服对手“以最佳杀人角度”的过程当做对自己的挑战。 孙游者好像同样对这番对杀人者的判语听得满意,只道:“嗯,你很有眼力,对杀人者也很有看法。 这种丰富的经验,是不是因为令兄百破首领同样是位难得的杀人者? 令兄又是其中的哪一种呢?” 即使孙游者不提此点,秦隽和其他人也一早看出汪芒百破定是杀人的好手。 因为汪芒百破的身上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压力来自其周身浓厚的杀伐之气,这股杀气紧紧贴在他身边每寸,好像有形有质一边。 秦隽觉得汪芒百破至少和“浪风范客”一样,也是进入了独有炼途“杀途”的人,这种独特的感觉至少得是杀途初境“杀气腾腾”境界掌握得炉火纯青才会让不是炼觉者的人感受同样清晰。 汪芒百破身周的杀气又和“浪风范客”遇事才发的杀气给人感觉不同,宁静而又沉稳,仿佛是包在他身上薄薄的一层流体水衣。 汪芒部的山越之民真是不简单,汪芒清源是名眼光独到狠辣的精湛炼觉者,首领汪芒百破则是稀世的杀才。 第324章 一往无前(其之七) 对于孙游者指出汪芒百破同为稀世杀人者之后,无论汪芒清源、汪芒百破还是在旁环伺的汪芒部族山越之民都很平静。 这应该是他们早就接受的事实,汪芒百破这身杀气恐怕是平时就一直绕在他身上,这些人早就习惯了。 最后,汪芒百破自己首先打破了这个短暂的寂静:“清源,这个讨论再说下去,太浪费时间了。 族人随我奔波到此,只为和贵客一谈,该趁早把话说开,让族人可以早休息,以便明早拔寨回归部族才是。” 汪芒清源闻言转头向汪芒百破一跪,恭谨道:“是,百破首领。为弟扯得远了,还请百破首领代族人收下为弟的歉意,我乞求部族的原谅。” “无碍。我就代族人收下你的歉意,再把它分给全族。” 汪芒百破的语气始终平静,一如包裹着他周身的杀气,谁也不知道当他情绪激动时,这股不容忽视的杀气又会激发出什么样的力量。 在四处的汪芒部族之人同时停下动作,神情更加郑重肃穆,汪芒百破的杀气和威严已经深入他们的骨髓,只怕他们还会觉得这是一种别样的滋润。 汪芒百破再次开口主导话题:“百花谷的南宫少主,我必须再问一事,随你同来有两名玄牝门弟子。 据我所知,缕臂会和玄牝门现在是合作关系,你带这两人来的用意是什么?” 汪芒百破这句发问,等于同时也承认山越之民汪芒部和缕臂会的关系。 南宫寻常心中郑重起来,他知道这是绕不开的问题,好在这是他早就备下答案的问题:“我们本因缕臂会之事,是处于和玄牝门敌对的立场,一共有五名玄牝门弟子和我们对上,他们都已向我们投降。 扬州局势大变,我们没必要再坚持和玄牝门的敌对,所以我带着两名玄牝门的侠客前来,乃是希望帮他们找到其他玄牝门弟子的下落,以此来交还五人,释出我们对玄牝门的善意。 缕臂会之事,在我们看来并不至于要玄牝门始终和缕臂会绑在一处,最后的决定仍是他们玄牝门自己的事,但是我也希望借此事先交还五人,缓和我们之前的不快。” 秦隽在一旁听着,就明白南宫寻常的用意:看来无论那公羊瑞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南宫寻常也不打算在缕臂会之事没有了断之前深掘,与其杀了俘虏,不如交还俘虏用于分化玄牝门和缕臂会的关系。 这样看来,公羊瑞身份之谜,是一项既然有外人得知就可以让玄牝门重做打算的秘密,交还五人同样是希望借五人之口让玄牝门知道已经有外人知道了这项秘密。 与其在乱成一团的局势中循着一条线索冒进,不如和同样关心线索指向方向的敌人达成共识换取一时的利益,先让更多可能牵扯进来的无关者出局。 这个做法确实明智,秦隽也通过此想法看出南宫寻常本身的智慧也堪称粗中有细,和那位王巨斧如出一辙。 或许就是因为这两人的思路相近,才会在一条新线索出现后,便开始了彼此的不信任? 相较之下,秦隽深感自己虽然也被陈至称为急智之才,在深谋远虑上始终不如这些人。 所以这不是秦隽该考虑的事,秦隽只需要记下自己能观察到的南宫寻常计划进展,回头再找他人参详背后有无需要注意之处。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汪芒清源是不是就是秦隽需要说服的对象。 从会面到现在,汪芒清源虽然表现出过人的眼力和见识,却并不想能够左右汪芒百破决定的样子。 汪芒清源还是汪芒百破自己?这两个人都在掩藏汪芒部山越之民真正的头脑运作方式。 稍为选错,说不定就是冒进陷阱,而露出自己这边真实的想法,从而让运筹者对缕臂会的看法不能顺利改变,分化之计也就更难进行。 秦隽不再多想,此刻本来不该有别人插嘴的余地,他却挺身而出,向前一步道:“那个……百破首领啊,如果缕臂会之人身边真有玄牝门门人的话,按南宫盘……少主的意思也是希望通过贵部完成这个交还也无所谓了。 我们双方追求的都是个结果,这个结果一达到,之前过程怎样都是好事。 我是不知道你们和缕臂会关系到底怎样的啦,但我看你和缕臂会关系好,卖个人情也无伤大雅;关系不好呢,这五个人一回去玄牝门有意见转向的可能,玄牝门和缕臂和玄牝门有所不合,那对你们也是好事了。” 秦隽语气轻佻,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说出的话却有板有眼。 他知道此时需要一个轻佻的出来搞事,他好歹也是兖州知风山一带出名的“口舌至尊”,一副口舌用在此处洽是其时。 南宫寻常笑笑,他也觉得秦隽这招很妙,用最不经意的态度把话里这一层挑明,也不失为一种试探对方和缕臂会关系的办法。 汪芒百破“嗯”了一声,之后他无论情绪还是语气都没有变化:“好,无论我们对缕臂会之事看法如何,这个交还五人的约定我便允了你们。” 南宫寻常见对方不上钩,也只好做出欣喜之态,摆出江湖握拳礼:“谢百破首领成全。” “那我们在此就只剩下一件事,各位为缕臂会而来,我们最后就来谈缕臂会。 缕臂会对本部向有恩情,如今这些人处境窘迫,用你们这些汉人的话讲,这是报恩的时候。 话分两头,我身为一族之长,也不愿意犯着全族卷进存亡危机的风险来惹这出是非。 我相信你们都是扬州最近两大祸乱的亲历者,今天最重要的事就是请你们讲明两大祸乱因何而起,缕臂会又到底在其中是什么样的角色?” 这确实是双方关注的重点,秦隽不善总结,一个眼神把这个解说的责任推给南宫寻常,要看他以什么方式讲这件事。 南宫寻常会意,马上拱手开始讲起:“扬州此乱,乱起‘切利支教’教徒,也就是所谓‘切利支丹’被朝廷的玄衣卫视为需要拔除之祸,同时又有叛军‘患殃军’兴兵为乱。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所以扬州之乱,实际正是乱起缕臂会。 在祸乱未起之前,缕臂会和‘切利支丹’合作污染流经扬州的云江支流水源,使扬州痢病遍地,‘切利支丹’借行医治病之机发展实力吸收教徒,缕臂会则一面供给‘切利支丹’必须物资,一面借其商会脉络操纵药市价格,顺便强占流民土地田产。 玄衣卫发觉此事实后,于近苇原会聚群豪针对‘切利支丹’,我等百花谷中人也在响应之列。 缕臂会则发动其在暗地里支持的另一支力量,凑起‘患殃军’反贼牵制扬州官军脚步,使朝廷中应该和负责江湖秩序的玄衣卫互为援手的扬州官军有其他事好做,以缓‘切利支教’被朝廷诛灭的脚步。” “三不治郎中”张郸最为厌恶的就是缕臂会在散布疫病这事中的作用,听到这里早就努了努嘴。 汪芒百破则只简单道了两个字:“继续。” “如果光是如此,缕臂会拖延官军脚步,该做的动作就是尽快切割和‘切利支丹’的关系。 可‘切利支丹’性质特殊,其虽是教派,却同时占了民间的声望和江湖中的实力,俨然已经是可以随时在江湖和民间作乱的处境,所以天衡府平安司的玄衣卫是一查到底的原则。 无论我们还是玄衣卫都认为,可能因为缕臂会之主黄坚和现任扬州刺史黄现为叔侄关系,黄现在缕臂会平常事务中的作用也不清不楚,也许这就是黄坚不和‘切利支丹’切割,反而孤注一掷要把局势一抗到底的原因。 之前缕臂会在祸乱初起的作为,与其说切割和‘切利支丹’的关系,不如说是希望‘切利支丹’和‘患殃军’任何一方能拖延,由缕臂会把背后的责任全揽上,以此来切割和刺史黄现的关系。 百破首领想要知道的,我们就也只知道这么多。” 漂亮,秦隽在心中暗赞一句南宫寻常说话的分寸,他的说法正和陈至不谋而合。 不过这样也同时说明南宫寻常这王八蛋之前以陈至为谋划主导针对“切利支丹”之战时候那种看不清局势的模样,全他娘是装出来的。 小人一个,秦隽刚在心中赞了一句南宫寻常,就又马上在心中补上一句骂。 南宫寻常这话说得确实漂亮,丝毫不往黄坚、黄现叔侄共谋时和山越之民关系不清不楚这点,给汪芒部下台阶放弃缕臂会的前提留足了立场,又暗示了缕臂会此时来投汪芒部有将其推上主位,切割黄现关系同时找替罪羊的这点。 如果汪芒部是山越之民众部族都能服从的那种主脑也就罢了,若是那样他们不妨和缕臂会连成一气,趁机四处让山越之民各部同时作乱夺下几座城,和朝廷也可以形成对峙。 可如果是那样,从开始缕臂会就不会和汪芒部合作,而是会去尽力提供资源和方便扶持其中心怀不轨的弱部,好让叔侄两人彻底掌握所有局势。 既然缕臂会走到这一步,黄坚、黄现对汪芒部的看法和把汪芒部摆在的位置,也就不言而明。 汪芒部山越之民,始终只是这对叔侄可以推出来挡刀的盟友。 汪芒百破明了形势,一身杀气和神情依然平静,问起另外之事:“听闻‘患殃军’已经大败,官军进入搜找余党的阶段,‘切利支丹’事后又如何呢?” 南宫寻常坦承以告:“‘切利支丹’虽然玄衣卫讨伐不利,得以逃出生天喘息。 但因其失去‘秘境’,先前他们收留的病患和得来的人心将因为此点渐往消散之势,其首领‘天童子’治病的手段乃是一种异能,救回人来仍需要‘秘境’资源续命。 包括其中最可靠的武力,都在这些受过‘天童子’救治之列,他们没有缕臂会的帮助,只会越来越弱。 缕臂会紧握占据‘秘境’的玄牝门关系,想来就是用来留作不得已时再和‘切利支丹’合作的最后一副骨牌。” 进一步的说明中,南宫寻常说明了三件事: 缕臂会对“切利支丹”,也仅是利用关系,由此可见缕臂会不会对自己之外的势力处境做出一点考虑。 “切利支丹”或许是缕臂会想要最后推出来作为挡刀的祸乱源头存在,前提是他们没能找到更适合的对象,而这个更适合的对象不用说,自是山越之民汪芒部。 最后则是,缕臂会不肯放手玄牝门,是因为他们占据秘境。 南宫寻常说出前面两件事,是要彻底堵死汪芒部的路,让汪芒百破明白如果不从此事抽身,汪芒部总会可能在黄坚、黄现叔侄两人合谋之下被推上作乱主谋之位。 提出后面一件事,则是暗示汪芒部抽身之余,可以图谋玄牝门手中的“秘境”。 这是明显的利益,也是最好的钓饵,钓饵上那条线连着汪芒部全身而退之余有利可图的机会。 秦隽偷偷看了看玄牝门的钟慕儿和刘鹏,这一男一女听完也毫无所动,只安心等着汪芒百破事情论定。 南宫寻常选这两人前来,怕不是早准备好了这番说辞,而玄牝门那五个里面这两个看起来最不容易听出这席话深意把? 秦隽不由得去想象陈至此时会是何种做法,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那位结义兄弟手段也许更加高明,但是不见得会把这些事情全摆在明面上来做。 也许“闭眼太岁”的作风,会更愿意看到玄牝门、汪芒部、缕臂会三方各怀鬼胎,自己慢慢生出不得不冲突的理由,把所有问题一次解决。 “清源,你的看法?”汪芒百破听完之后不置可否,把发言权推给其弟汪芒清源。 汪芒清源开口道:“南宫少主的分析和阐述,结合最近扬州风声来说应该属实。 缕臂会确有不可信任之处,然而缕臂会却又对汪芒部有经年的恩情,此时只怕要召集长老,好好参详。” 汪芒百破点了点头,道:“各位来意已明,本部族有所决断之时定会派樊大龙再寻几位。 几位若是愿意留宿一夜,本部族也备好了几处帐子。” 南宫寻常开口谢过美意,托言别人等着消息越早告诉越好,带着其他人就要回返落脚的镇子。 夜色深沉,回程的半路上再没汪芒部的人相送,南宫寻常凑近秦隽道:“老狐狸……不知道是那只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老狐狸在动头脑,这对兄弟配合得好,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们早就做出决断并交换意见了,若不是汪芒百破自己有所主张,就是汪芒清源转身背对我们的时候用手势去暗示的。” 秦隽也明白南宫寻常的意思,接道:“嗯,我们想分化他们和缕臂会,他们干脆给我们机会大搞特搞,自己只等结果做那渔翁。莫名其妙!” 这两人都听出汪芒百破最后的意思:如果想搞缕臂会,要让他们这一方自己找机会去“摘瓢”斩首缕臂会之主黄坚,汪芒部只打算行个方便让他们行事之前毫无障碍。 事成事败,汪芒部山越之民都只想取事后之利。 “搞就搞!他妈的!!”秦隽的主意也已定下。 留给秦隽的只剩下前进这一条路,错失这个机会,汪芒部也会另寻办法把缕臂会残党和玄牝门人紧握手中,而秦隽想要帮陈至解决缕臂会这个后顾之忧,却难了。 第325章 刀落兢危(其之一) 南宫寻常和秦隽能够听出汪芒百破话中意思,凭的正是其中“再派樊大龙”一句。 此次为八人领路之人并非樊大龙,而是汪芒部中名为汪芒或的青年,樊大龙此时正身在众人落脚的镇子,和其余没来的众人一样等着消息。 汪芒百破没有提起让两人传话使樊大龙去往汪芒部等待消息,而是直接提起樊大龙,摆明要自己这一方人马挟樊大龙,以擅闯身份逼出汪芒部位置,自行安排对缕臂会之首的刺杀行动。 如此一来,汪芒部只要配合此行动大开方便之门,事后樊大龙和其他汪芒部人就是人证,既不承背叛缕臂会之过,又可以保护者身份握紧缕臂会残党,尽收渔利。 这是汪芒部给出的机会,他们不会同意秦隽、南宫寻常采取其他的方式,却可以对这些人要取缕臂会什么人的性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有利可图。 这条计谋只怕在汪芒或前来接人见面前就已布下雏形,汪芒部首领汪芒百破其实对缕臂会的命运早有安排。 秦隽、南宫寻常回返的路上再没多说什么,等他们回去,先是继续糊弄刘鹏、钟慕儿,要借两人之口稳住其余三名玄牝门人之心。 如此一来,送回玄牝门五人的时机就自然而然变成了袭杀缕臂会之首黄坚的最佳时机。 秦隽、南宫寻常把玄牝门两人送到同伴的身边,其余三名玄牝门人守了一夜没睡,想必心中对未来之事忐忑得很。 之后秦隽就对“摘星楼”两名杀手进行了交待,坦言汪芒百破的意思。 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夏尝笑和孙游者本为缕臂会之首而来,自然不会提出反对。 “三悟心猿”却只对另一点提出了要求:“事成之后我和老夏就要告别,去找‘如斯园’的那位着作郎江南岸覆命。” 对此,“下下签”夏尝笑最为惊讶:“事情若成,我们自然没有再多待的理由。只是为什么不是直接回返青州地中天,向无傲殿金殿主覆命?” 孙游者淡淡道:“老孙我平常不动脑袋,你真当本老孙是呆的?你还记得那位凌家二爷说过什么? 我们的上面跟朝廷高层不清不楚,此事就算办成,扬州该乱还是要乱。 完成工作是我们的本分,可工作一旦完成,扬州之乱也未平息,你猜金殿主会不会对我们另做安排,把‘摘星楼’这次的工作藏于暗中? 老孙我也不是天下无敌,‘摘星楼’虽是我们寄身之处,该说再见还是说再见。 找那位凌家二爷取回了‘定海’,我们还是溜之大吉,哪有回去试吉凶的道理?” “摘星楼”内部之事,两名杀手之前可以先略过不管,如今提到覆命,就再避不开。 “……你也觉得如果扬州刺史黄现事后仍要作乱,楼主和金殿主可能会把我们推出去,作为安抚黄现的理由,哪怕朝廷明白即使把事情全推给江湖,黄现也有可能不买账?” “老夏你不笨哦,现在想想,老孙我就算才华无二,在‘摘星楼’里却是出名的让人头疼,不服管束。” 夏尝笑的冷峻此时终于没法维持下去,这个一贯神情冷峻的杀手难得翻了个白眼。 合着你有自觉? 不过“三悟心猿”所说正是夏尝笑之前想不通的一点,事后一想,派出这两人执行任务确实可能因为这两人来历极难追查,方便随时撒手。 如果不是凌家二爷借兵器的工艺指出这两点,二人还不会想到自己被派出来本来就是做弃子之用的。 就算两人可以对兵器的事佯装不知,朝廷有事后交出两人人头和黄现“冰释前嫌”安定扬州的机会,难道不会一试? 从夏尝笑和孙游者被派出来的一刻开始,说不定“摘星楼”的内部就已经准备好这一手。 秦隽听着两人的话,觉得这两人卷进这事也算帮助到了自己,也为两人出起了主意:“实在不行,事后如果我们平安,你们再来找我们。 我老弟一定可以指点你们个好去处。” 谁知这话一出,孙游者先摆起了手:“别了,要论心思难猜,‘闭眼太岁’和朝廷相比也不遑多让。 我们和你们站在一边淌了一次浑水,就饭碗不保,再让你老弟使唤使唤,怕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窟,最后连命也搭上去? 老孙我这条性命是江湖里最为昂贵的宝贝,离了‘摘星楼’,再不会贱卖了。” 夏尝笑始终没法做出决定,只道:“事后再说好了,首先完成手上的任务。” 这两人之间的意见都未统一,秦隽也不好多说什么,最后落下句“我为你们着想欸,莫名其妙!” 留着这两人自己去烦恼未来之事,秦隽马上去见了藏真心,谁知藏真心也和玄牝门人一样一夜没睡, 秦隽刚想责骂藏真心不顾自己身体,藏真心倒先开了口:“你先过来一下,我有东西让你看!” 藏真心想让秦隽看的东西,秦隽刚随她绕到屋后就看到了。 那是一口极窄的土井,挖出的土都还堆在一边,被巨力压握而成的六块土砖围住井口,上面还留着清晰的大手印。 秦隽马上明白了,问道:“……他什么时候跟来的?” 藏真心道:“就在你们走后不久,他避着其他人,就只来找了我。 半夜中他就开始挖了这口井,我还不知道天彻底亮了后对借我们房屋的主家怎么交待。 他毕竟在庐江城里是帮我们,我看也不好不让他跟,张泽生死了,他再没可以依靠的人。” “……就让他跟吧,山越之民打算让我们自己去搞缕臂会,他也算有用武之地。 人家现在黏你,你还能赶走不成?我看你也狠不下心来赶走他。” 藏真心白了秦隽一眼:“你倒是想得开,我确实狠不下心赶走他,可你知道见他多尴尬吗? 他那样子……” “井中人”比起那恐怖的形貌,更让人难堪的是这个怪人不着衣物,总是赤条条的,藏真心虽然大大咧咧,怎么也是个大姑娘。 “欸,这也没办法。张泽生之死跟我们有关,你又可怜他,好人只好做到底。 大不了和他再处熟一点后你我一起教教他,好歹让他先能习惯把自己下面围挡住。” 说完了这件事,秦隽又把话题绕回正事上:“有他在这里,也倒不怕出别的乱子了,他本事不小的。 搞缕臂会这事是我们能为陈至办的正事,但是汪芒部也不是什么善茬,谁知道搞完之后回不回为了安抚缕臂会残党来搞我们一出? 所以我的意见事成之后我们也要设法躲一躲,回到这个镇子怕还会把危险惹到这里来,这一件事只好让你、雷校尉、张大夫和简大侠都跟着一起。” 藏真心眼珠一转,答道:“依你想的好了,我们人都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毕竟事后我们也该去找陈至,不是吗?” 秦隽打个哈哈笑了起来,原来藏真心也早看出自己实际上在担忧什么。 陈至定计之时的诀别之意明显,他自己进行的部分恐怕比众人去“摘瓢”缕臂会之首更加凶险。 这点光从陈至安排秦隽适当时机说服言笑酬抽身就可见一斑。 陈至自己无法割舍言笑酬相助之谊,相比这“闭眼太岁”之前的作风,可是让秦隽感动的改变。 秦隽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丢下陈至不管?这边事成后秦隽当然是要马不停蹄地赶去他身边。 接下来秦隽找上的就是“悬命一字简”简约和“三不治郎中”张郸,对这两人秦隽只好开门见山。 秦隽本来以为张郸必然会对简约出手一事阻止到底,谁知这名“杀猪大夫”居然只叹口气,从他的药匣子里取出一个小瓶给了简约。 “这里面还有三四粒‘风俞丹’,你带在身上。 你觉得需要动手自保的时候,就服下一粒。 这药是种顶药,虽然能在吞咽几息之后提振精神,舒活气血让你体力充沛,在一个时辰之后却会失效,让你胃里翻涌、心肺抽搐难捱。 事后更是贻害无穷,通常我只会用在急症犯了需要吊命的病人身上,这药既然对将死的‘盐人’有用,对你也应该有效。” 风俞是狂风的雅称,光听这名字就知道此药药性如飓风过境,“风息”之后只会留下一片狼藉。 秦隽惊讶于张郸的表现,问道:“我还以为杀猪大夫你会反对?” 张郸为“杀猪大夫”这个称呼瞪了秦隽一眼,却没露出那股提到往常提到医病话题时那副杀人模样,只又叹了口气:“有一个人说得对,身体上的病也是病,心中的病也是病。 这个江湖人人有病,自己的病就是行针用药,指望治好还是得着落各人自己。” 张郸虽然告诉过秦隽关于古怪疯汉的事,却没跟任何人提过疯汉对他说过什么,其实他多少被疯汉那段疯话说服。 自己的医术再怎么精进,始终不是能救到所有的病人。 “三不治郎中”名声中的“没钱不治”“必死不治”“找死不治”三项,既是张郸行医的原则,也是张郸自己一辈子的无奈。 按照那疯汉的说法,无奈也是一种病,对于这种病,世上又有何良药呢? “……多谢你。” “悬命一字简”简约握紧张郸交付的小瓶,这是他和姓索的进行“了断”的希望,如今这希望就在手中,他对张郸的恩情只能说句谢而已。 “孽胎”各有执着,秦隽心中明白得很,他只对简约约定一件事:“简大侠,我……只希望你这‘了断’,不是要也同时‘了断’跟我们这些人的情义。 你不是一个人去跟姓索的‘了断’,不要擅自动你那异能导致你没法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 简约此时的保证又能信几分呢?秦隽不知道,他只好离去,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秦隽不必去把事情和王巨斧、邱公邱婆说清,他知道南宫寻常应该已经揽下此事了。 太阳已经升起,南宫寻常找到秦隽处,开口便道:“我已经让胜寒逼着樊大龙答应带路,你看这是什么?” 南宫寻常展出的乃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不准动火”。 “哼,汪芒部藏着的那只狐狸早就想好了,他学话本故事里的样子留给樊大龙一个锦囊,里面就是这张字条,汪芒清源交给他这张字条,说关键时刻可以保他一命。 如果我们不可靠,他们想必就会让我们代为召回樊大龙,这字条便用不到。 可一旦我们可靠,这字条就不是留给樊大龙看,而是我们。” 秦隽同意南宫寻常的分析,点点头。 “……今天休整一日,然后你我都带上所有的人动手吧。” 南宫寻常也点点头,道:“我会在玄牝门五人中看起来个性沉稳的做好交待,就由此人在‘送还’五人时说服玄牝门抽身。” 能够杀掉缕臂会之首黄现的话,陈至那边就不用担忧扬州两大祸乱的后续将会往失控方向发展了。 秦隽剩下的担忧就只剩下陈至本身。 陈至这一次定计,根本是被逼到死路之后作最后一搏,刻意留下不去解决的乱数太多,而看起来陈至自己那边是最可能被影响而失利的。 “切利支丹”要如何收场?再次复活逃走的妖魔业无极谁来收拾?南宫妙霖一方的百花谷刀手又该怎么着落? 这些变数陈至都没有提过,可秦隽知道他一定不会忘掉。 这就是你的做法?你的做法一定会赢? 秦隽在脑海里对不在身边的陈至发问,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陈至往日的声音。 这就是我的做法,我的做法一定会赢。 第326章 刀落兢危(其之二) 南宫寻常在玄牝门五人中选中来在适当时机说服其他人的对象,是五人中性格最为沉稳、而且在之前唯一深知公羊瑞身份秘密的薛研之。 按照南宫寻常的设想,他没有隐瞒薛研之关于要趁机袭杀缕臂会之首黄坚的这点,而其他四人最好对此事不知情,以便事前无人另生想法,逃脱队伍去警告缕臂会之人。 可薛研之自己,则另有一番打算。 南宫寻常去找秦隽胁迫樊大龙制定具体计划的当下,薛研之就聚齐其他四名门人,他要向这四人坦白。 薛研之并不想阻碍南宫寻常等人袭杀黄坚的计划,他为的只是统一自己四名同门的立场,劝服其他四人听从安排,在到达缕臂会藏身处时好齐力说服在缕臂会处的其他玄牝门人。 当薛研之坦白南宫寻常目的后,就已经遭到了反对。 首先提出反对的,是那位段怀云:“我们就算投降了他们,事前只接到师父要我们相助缕臂会的命令,此刻帮助起他们对付缕臂会之首,还要劝服其他同门,是不是有些过分?” 薛研之叹道:“这正是我要聚集你们提前说好的一点,诸位都知本门要相助缕臂会的立场,但诸位也都不知本门的其他秘密。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秘密,在不得已的时候我已经透出些给南宫寻常,换取在他这里时我们几人的绝对安全。 我今天要坦白,则是因为这些秘密事关重大,一旦最后曝光于江湖,危害的将不会是我们和缕臂会的合作关系,而是本门的根基。” 公羊瑞闻言一颤,如遭雷劈,带着疑问和愤怒连指薛研之:“你、你……你说出我的秘密了。” 薛研之别过脸,不去正面对着公羊瑞,冷冷道:“我只说了一部分,对方也没有深究的意思,这方面我把握得应该不错,而南宫寻常也有暂不深究的共识。 这正是为什么我要你们和我一起全力襄助南宫寻常的行动,在缕臂会处的同门未必知道你的秘密,必要时,不得已之下就算用强的也要让同门抽身。 因为首先要在事后全身而退的,不是我,而是你,你不落入他人之手,本门才有最后的根基存在。” 钟慕儿妙目一眨,看向公羊瑞,她完全不知道这位师弟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惊天秘密,才让薛研之把话说得这样重。 段怀云是薛研之提出襄助南宫寻常等人后最直接的反对者,他转而去问公羊瑞:“公羊师弟,你的身份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薛研之把话接过去,道:“段师弟不必问他,公羊师弟虽清楚自己的身份,但是对他实际为本门起到的作用,却是一无所知。” 公羊瑞更惊,惊讶此刻已经压过了得知薛研之出卖他身份秘密时的愤怒,弱里弱气道:“我……我的作用?” 薛研之点了点头,开始对所有人说明:“正是! 这话说起来就要从本门如何兴起说起,诸位都知道本门各位同门都是扬州涝灾之后,各处没落的武林世家和小门派的遗孤。 这其中,还存在两项秘密。 其一是师父为何能以一人之力找到并收留遗孤,最后聚起本门二十七名弟子?其二是段师弟、刘师弟和钟师妹也不曾听过的事,就是玄牝门的人中,有两位并非来自扬州,其中一位就是公羊师弟。” 第一项秘密,薛研之以一个问题的方式提出,第二项则是直述事实,他要把这些一一摊开,就要分层逐次地说明。 “这两项秘密,其实源头只有一个,就是供我们躲藏了多年的‘秘境’枉死城的真正归属。 ‘秘境’凶地枉死城,其实是归属于一股海外的势力,并不在欲界朝廷、江湖或者民间任何艺人的掌握之中。这股势力,就是海外凶途岛的蝶门。 正是在蝶门的帮助和扶持之下,师父‘绝世老人’得以有了容身之所和资源,也是在他们的帮助之下,终于找到我们这些师兄弟,兴起本门玄牝门。 所以本门存在的根基,其实就是因为蝶门的支持。 公羊师弟并不和其他师兄弟一样是扬州武林中的遗孤,而是由蝶门之人从凶途岛送来,送来他的人,就是各位平时不怎注意,在枉死城里依照师父和我们送去的图样制造机关之人。” “就是那位姓氏古怪的三先生?” 钟慕儿对于制造机关之术学得最精,是除了薛研之之外最常接触枉死城工匠之人,自然想到了此人。 薛研之点点头:“正是他,名义上他是本门的工匠,师父忘年而交的小友。其实所有机关只由他手下的工匠进行制作,他真正负责的是就近保证师父的行为仍在蝶门控制之下。 他的身份正是蝶门五色正蝶之一的黑蝴蝶,正是因为他也是凶途岛上的孤儿,不知道自己的名姓,凶途岛蝶门的门主才以捡到他的日子三月十四,赐他个‘三幺四’的怪名。 如果本门对蝶门来说失去控制,连同师父在内,无人是他的对手,他仅凭一个人的武功就足以以让本门从江湖除名。” 段怀云听到此处,已经明白薛研之所说的“本门根基”是怎么回事,追问道:“那师父到底是何身份,为何会被蝶门看上?公羊师弟的身份又有何问题?” “师父的身份来历,就连我也没听过,相信师父不会跟本门任何一个人讲。 至于公羊师弟的身份……他的姓氏,本从公孙之姓而来。 段师弟和钟师妹都饱读史册,听没听过荣朝武总皇帝之时‘巫蛊之乱’一事?” 钟慕儿知道这节,接道:“是指武宗皇帝暮年之时,戾太子之乱吧?史册所载,武宗皇帝暮年时迷信丹现之法,又听谗言有人使用厌胜之术谋害,最后查到当时太子身上,父子之间又有谗臣添油加醋,终成一桩牵连深广的冤罪。 当时太子不得已起兵对抗朝廷,后遭诛灭而死,得到一个‘戾太子’的名声。 事后讨伐太子的丞相勾结外族谋逆,武宗皇帝才知当年‘巫蛊之乱’实为冤狱,下了轮台罪己之诏反省己过,处死涉事之人。” 公羊瑞此时支支吾吾,几度欲言,但是对这种陈年往事他也并不十分清楚。 段怀云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事情问他不如问薛研之,专心等薛研之进一步的说明。 “此时因为触及皇家隐秘,史册记之不详,所以反而在朝廷之外,因为涉及过广,留下了更多的野史记载和事实线索。 ‘巫蛊之乱’其实始于一桩冤狱。 武宗皇帝暮年之初,执政的丞相名为公孙贺,其子公孙敬声因为贪用军资被下狱。为解救儿子,在极刑之前公孙丞相为图解救,抓来当时天京城的豪侠竹安世来为公孙敬声顶罪。 竹安世被下狱之后,为求自保反告公孙丞相之子公孙敬声私通公主阳石姬,风声传到当时的吏首江裕耳中。 江裕本和‘戾太子’有隙,趁机指使竹安世添油加醋,把公孙敬声和阳石姬在甘泉宫辅道埋下诅咒秽物,用厌胜之术欲加害武宗皇帝的事实夸大,牵扯到公孙丞相自己和当朝‘戾太子’这两位江裕的政敌身上。 武宗皇帝大怒,当即下令处死阳石姬、公孙敬声,夺了公孙丞相之位后也将他处死,将相位另予他人。 ‘戾太子’伸冤无门,武宗皇帝和他之间的联系都被江裕和其他谗臣阻断,最后只有起兵作乱一条保命之法,终被镇服讨死。 事后武宗皇帝追悔莫及,但始终未给公孙一族平反,只是处死了江裕一干人等。 江裕的后人流落江湖成为游侠,后其中一人在平宗皇帝之时立下护龙之功得以重新启用,平宗皇帝碍其身份,只为其在天衡府之下另设平安司任用了他。 这个人,就是玄衣卫指挥使江南城。 而公孙敬声一生风流,他在民间的后人避难躲至凶途岛,从此改姓公羊,公羊师弟就是这一支公孙血脉的末裔。” 这一下不止是公羊瑞自己面色发白,就连段怀云、钟慕儿、刘鹏也露出难色,他们想明白公羊瑞被送回欲界,蝶门必然所图甚大。 薛研之已经说明一切该说明的事,接着便道:“接下来的则是猜测的部分。 本门兴起之时被名以‘玄牝’,隐隐和欲界江湖名声最盛的‘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里昆仑这道统‘四山’之首有相抗之意,可能也是出于蝶门的授意。 而民间和江湖中未必没有因为当年‘巫蛊之乱’而憎恨刘姓皇族的势力,只怕蝶门偷偷送来公羊师弟,正是打算将来一有时机,便惹动纷乱,以为公孙丞相之冤为名发起叛乱冲击朝廷。 公孙一族始终未被朝廷平反,朝廷又重新启用谗臣江裕后人,就是起事时最好的大义。 正是因为公羊师弟有这一层身份在,南宫寻常又怕牵扯太大他无力插手,无对本门背后的势力深究之意,我才对他只坦白了公羊师弟的身份。 用这一个秘密保护住背后蝶门的秘密,本门才能不至于因此被铲除。 我对南宫寻常说的只是公羊师弟的身份,对于蝶门和枉死城一字没提,为的就是让他知难而退不再深究,而我们要保住公羊师弟,以他为筹码来保护本门。 我总被和公羊师弟被分派一处执行师父的命令,师父就是要我就近在关键时刻做出决断,保全秘密,保护本门上下。” 公羊瑞一张脸已丝毫不剩半点血色,他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份秘密,如今才知道自己的秘密牵扯这么庞大而凶险的图谋。 原来自己一生,就是给人拿来当做号召叛乱的看板之用? 一双大手压在公羊瑞的肩上,公羊瑞六神无主,像个贫弱小孩一样抬头去看,才想起这双大手的主人当然是自己师兄——身材最为高大的刘鹏。 刘鹏硬挤出笑容,反而以最平静和轻松的语气道:“公羊师弟莫惊,其实不管你来历如何,我们的同门情谊却是不折不扣。 就是没有这层身份,我们也会和你一起共进退。” 这个表态,表示刘鹏完全同意薛研之的看法,要选择帮助南宫寻常一方,然后保着自己这位身怀秘密的师弟从事情脱身。 这个又高又壮的汉子,性子本是这五人里最憨直的,他可以不顾什么大局,把事情落回最简单的看法。 最简单的看法就是,哪怕只为了保全自己这位师弟,最好的一条路就是帮助和薛研之已经达成共识的南宫寻常,然后从扬州乱局抽身而退。 钟慕儿下了决心也道:“薛师兄和刘师兄说的没错,不管事实如何,为了我们自己人,好过一直坚持师父最初的命令而陷进去。 我想师父一定会体谅我们的决定。” 薛研之似乎早知道两人的选择,因为他自己虽然说出这么一堆涉及玄牝门灭门危机的利害道理,其实存的心思也是一般。 他最后看向段怀云,这位段师弟最为固执古板,他这番利害剖析和对秘密的坦白,本来就是主要为说动段怀云而发的。 段怀云已经很久不开口了,他终于也最后做下决定:“不错,就算违背师父命令,本门的存亡才是更需要考虑的大事。我完全同意你的做法。” 薛研之听了这句话才在心中松了口气,最难说服的段怀云被说服,五人才真正凝成一条心,就算此时在帮助缕臂会的同门不明就里,到时候来硬的也算是有五人之力。 薛研之继续道:“南宫寻常等人希望借由‘交还’我们为借口,挟樊大龙去往缕臂会藏身之处,我们则需要在到时候设法让同门抽身。 到时候,就要倚仗刘师弟的武力,在我们五人之中你武功最好,就算投降时候已经向南宫寻常交出我们大半可以倚仗的机关匣子,有你在仍有办法强行折服同门其他人。 段师弟和我则主要保护公羊师弟乱中平安,钟师妹最擅机关原理之术,其他人只懂应用不懂制造,你最擅其中原理,就尽量和刘师弟配合,在需要之时指点刘兄弟其他同门所用机关的弱点,尽可能不出现死伤就无力化他们。” 薛研之知道五人中最大的风险是自视甚高的公羊瑞无论机关之术还是武功都难以独当一面,得到段怀云全力支持的现在,应该也可以更好地保护住公羊瑞,让他按照其他人的步调进退了。 薛研之已做出安排,剩下就是等南宫寻常他们的计划。 第327章 刀落兢危(其之三) 月明峡被两侧青石之山夹在当中,两侧山石形貌如仰天啸月狼口,人若身在峡下谷中夜中抬头仰之,唯见长空黯淡,月芒虽能勾出山石突兀奇诡形貌,想要见到当空明月却是很稀罕的事。 所以这处峡谷得名月明峡,正是因为身在其中如能得见明月高悬,同时也可见“狼口”青光撒落,山石如会马上咬合,另是一番世上奇景。 这样一座峡谷,当然只要在其中甬道多设哨岗,也是易守难攻,唯一不便之处则是出入口唯一,占据深处也不过在困地落脚而已。 山越之民汪芒部的据点,正在这样一处困地,汪芒部能够长久据之,凭借的自然是“出得去回得来”的强横实力。 月明峡唯一的出入口,此刻却没有任何一处汪芒部岗哨有人顾守。 这自然是汪芒百破的安排,见过秦隽等人,定下任其讨灭缕臂会首脑计策后,这位汪芒部的首领就分批将部族之人撤出峡谷,造成缕臂会残党独被困入其中的局面。 这整个过程只用了两天,当缕臂会之人发觉峡谷空虚的时候,他们已经找不到汪芒部的人相询。 缕臂会之首黄坚坐在银子堆上,手里把着铜盏,品尝着自己来投汪芒部时带着的美酒中仅剩的一盏。 最后这一盏,他喝得极慢,纵是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嘬着喝,他却也不免喝上两口就要咳嗽几声。 他这种喝法,仿佛铜盏里的残酒也是他仅剩的性命一般。 黄坚所处的营帐多设灯烛,无论任何人任何时候来见他,他屁股底下的银堆都能映出足以迷住人眼的瑰丽之色。 汪芒部的行动可疑,黄坚不必别人多给他回报几次同样的状况也已深知于心。 他只有坐守这堆银子之上,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安心。 这一次再来见他的两人,眼中却再没有银子,只是用四只冷漠的眼睛盯住不断饮酒不断咳嗽的黄坚这名老人。 黄坚不会起身,早在决定和侄儿黄现切割关系之时他就已经有了觉悟,这位自扬州涝灾之后就把握扬州商界主脉的风云人物,如今只有屁股下这堆银子,才是他最后的底气。 万两之多的银子堆起的这座小山,虽然比起这位缕臂会之首曾经实际坐拥的财富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可扬州动荡的现在,简直是难在扬州地界上找出第二座的宝山。 何况这堆银锭小山里,不止埋着银子,还有各式各样的珠宝和珊瑚摆饰。 黄坚只有隔着几层上好的虎皮,才能稳坐在这堆宝山上,用仰视的目光迎接所有他见到的人。 这一次来见他的两人里,其中一个正是“疤面神”丁道顿,把整个帐篷照亮的火光打在他的脸上,只让那条“双面刀鬼”梅传仁留下的刀疤更加显眼。 和丁道顿同时前来的另一人,曾经也在庾关那场夜雨之后在秦隽等人的面前出现过,此人看起来年轻,两鬓旁边却垂下两绺白发,岁月的洗练仿佛只给他这两绺白发留下了颜色,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端正的五官和如孩童般的脸皮。 缕臂会收买了不少江湖败类为其所用,他正是其中名声不彰却和“疤面神”差不多可怕的一名人物。 “五毒不老翁”耿慢虽然名声不彰,却是在扬州旁门左道之中,最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 江湖传言此人之所以驻颜难老,并不是因为修炼过什么神妙功夫,而是自己的那几手炼制毒药的功夫太过高明,连他自己也受毒物影响,不哉改变相貌。 这一点就算有人光凭听闻不信,见了他除了两绺白发之外的黑发也显出些似绿似紫的光泽,也只会对这说法坚定不移。 “疤面神”丁道顿武功高绝,“五毒不老翁”耿慢更是和黄坚相交多年,这两人已经是黄坚麾下最可靠的两人。 这样两个人一齐来见他,显然是也看出事态窘迫。 丁道顿相比之下和黄坚交情更浅些,他比较好意思先开口:“汪芒部上次派人带回消息,已经是昨天早上,那时过来的那个汪芒或只说百花谷少主南宫寻常俘获五名玄牝门人,不日将要送还示好。 如今汪芒部的人分批偷偷撤离这地,此说显得别有用心。 我希望黄首席早有有安排,不至于被汪芒部山越之民困在此地却一点办法没有。 之前派出要去联络‘切利支丹’的怒界人尚未回返,其中也难说没生变故。 真要是敌人上门,黄首席也该早做准备才是。” 耿慢性子也如名字一样慢,等到丁道顿说完,他才开口:“黄老,你我相知多年,就算是刀山火海,你一声令下我也会奔赴了。 但是情况确实诡异,我们之中有武力的人里索家父子也似乎生出别的心思,真有事端时自己人先乱了,更是麻烦至极。 是以我同丁先生前来,正是希望从黄老尊口中请出一粒定心丸来。 我虽知害人的药理,却不懂得怎么去调制这种药物啊。” 铜盏里酒色在明亮的火光之下有如琥珀,黄坚听完耿慢慢吞吞的话,自己也慢吞吞再喝了一口,才做出回答: “时局纷乱,汪芒部百破首领也是当世人才,只说服他一时看来是不够啊…… 两位,老儿不妨交待几句亮堂话。 确实如两位猜测,先前有人回报说汪芒部往外撤人之时,老儿就知道必有变化。 但是使人查探之下,汪芒部撤人不撤粮,去人也留屋,并不像要转移。 依老儿之见,百破首领这是不知道搭上了玄衣卫残留哪股势力,决定要卖这股势力一个人情,目的则是我这老儿。 如果事成,汪芒部定回回归,对其余人等再施‘保护’,好把老儿带来的资产吞没一空。 可事情一旦不成,就算百破首领再生打算,也会看出我们的实力并非坐以待毙,反而可以让我们在此地待得更加长久、舒适。” 黄坚这番话虚多实少,他屁股下的银子却让他的话更加虚实难辨,这也正是他见人时一定要垫着虎皮坐上这堆宝山的原因之一。 丁道顿也算混迹江湖多年,放在平常的时候,他只要目光一移,触到那堆银子似有若无的光华也就对这种说法买账了。 可这一次,他却坚持要黄坚给出更能让人安心的说法:“黄首席是说汪芒部打算放人进来行刺于你,不知你有何防备安排?” 丁道顿话里已经把自己和其他因为利益来投的江湖人撇了出去,就算事情正如黄坚说得那样,对黄现放手也不失为这些人的一种好选择。 这是给出机会让黄现说服自己为其保命,以他“疤面神”丁道顿的一贯作风,能给黄现这个机会已显得仁至义尽。 “双面刀鬼”梅传仁在江湖中闻名,除了一手霸道狠辣的“天威刀法”回刀刀法锋艺之外,他的刀随时会砍向自己人也是得名之因。伤在梅传仁手下的“疤面神”虽然一身武艺,也同样是江湖夜路上有名的强人,自然不会是什么正经人物。 可只有这样的人物,才会被黄现用银子收服,也只有能有随时能拿出坐在银堆宝山上气派的黄现,才能让这种人物低眉折腰。 黄现想要在如今这种险境下说服此人,就只有拿出除了坐拥银山之外,自己为何能坐拥银山的底气来。 “老儿已经年迈,这条性命当然是既不能值钱,又不能抵刀。 但是唯独老儿这张老脸和这张老嘴,扬州半数商贾却不能不服,来路不明的财富,如果不能花用出去,不过是一堆难朽之物。 老儿别的本事没有,化腐朽为神奇,让各位花用财物的时候舒舒服服、踏踏实实的手段,可是扬州之中无人能及地丰富。 老儿也不知羞,当着丁先生放出句狂妄的话:老儿这颗人头,比老儿此时带进月明峡的东西加起来还要难得。” 丁道顿不能否认这点,向身边的耿慢投去目光,得到一个坚定的眼神。 他不再多言,威风地一抖不知道哪里找来披在身上的短披风,转身出帐,心中已经再下了一次决定。 等听不到“疤面神”的脚步声,耿慢才慢吞吞地开口:“丁先生一生本领,跟着黄老却是行险,请黄老原谅他的唐突。” 只有在没有他人在场的时候,耿慢的语气才会带上一股对年长者的恭敬。 “贤侄不必多言,若老儿不是和你义父患难之交,也根本没有办法通过你收服这样一个人物。 养着这些江湖人如饲虎狼,他们不反扑一口,已经让老儿倍感欣慰。 侄儿带他来服老儿这粒定心丸,正是必要的时候,索家父子和其余高手也都以此人为首,能让他多相助一时,都是大功一件。” 耿慢此刻显得更像后辈,向黄坚一揖:“侄儿能在黄老处居功,义父九泉之下也是风光无限。” “五毒不老翁”耿慢这个名声,乃是缕臂会之首黄坚一手打造,这件事唯有三人知情,其中一个就是已死的“前一代”耿慢。 耿慢这个名字也随“前一代”一死,在无人知情的情况下传给了自己的义子,这是他当世唯一的毒功传人。 士为知己者死,黄现这种在江湖和民间夹缝中生存的人物也有自己的心腹,两代“五毒不老翁”耿慢就是他最为忠心的助手。 其实哪有什么“驻颜难老”?所谓“五毒不老翁”驻颜不老的传说也是因为黄现自己亲赴海外,从凶途岛如意斋斋主讨来一张“秘境”凶地人面树结出的独特人皮假面,这张假面也传了下来而已。 黄现凭借这项欲界中无人得知的稀有之物,把专擅毒功的耿慢打造成恐怖的“五毒不老翁”,后者得到了凭借自己混迹不出的江湖黑道名望,为了报恩年老力衰时候把自己的名字和毕生所学传于义子,把自己后事处理得隐隐密密。 “五毒不老翁”的恶名,则让前一代耿慢和黄坚的事业更加行之容易,以此去收服江湖败类,实在是很响亮的招牌看板。 黄坚不愧暗中为萍水连环寨“天空”一寨寨主,经营名声、利益的本事确实足以独步一方。 黄坚已经把这种美酒的最后一滴都饮尽,他仍有他事要委给自己这位义侄:“压服这些江湖人的人心只是第一步,敌人或许即将出现才是重中之重,这是你我共同面对的劫难。 汪芒部的人撤得干净,我们也不必再顾及什么地主容留之谊,老儿希望贤侄已经将各处毒阵布置妥当了。” “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有玄牝门的机关相助,这些毒物伤什么人,如何触发都在侄儿掌控之内。” 黄坚手一撒,让手中的铜盏自然落进自己身下那堆小山的底去,露出满意的笑。 “五毒不老翁”的毒术就算没有传闻中那般精湛厉害,也足以在江湖中立足,只要各处毒阵陷阱布置得当,来犯敌人中就算是以修炼者里的炼体者为主,战力也会削弱得多。 “贤侄既然布置完了,就去向各个高手传达该避讳什么,言语中要透出毒物的厉害,把不要自己人触及毒物列为说明时的重中之重。 贤侄不要忘记义弟传你名字中这个‘慢’字,把你这种练好的说话方式保持彻底,才能显出对毒物充足的信心来。” “是!” 黄坚并不介意自己身死,要让自己的亲侄黄现死心,自己这条老命一去,也是条不得已的办法。 纵有敌人上门,他也只能做出三手准备,以做困兽一搏:这首当其冲的,就是等“疤面神”丁道顿心思一乱来找自己时,安他的心再通过他暂时压服其他江湖人,尤其是本领不差的索家父子;第二手则是接现一代的耿慢布置毒物,让这些江湖人以为他仍有压箱底的手段,这些江湖人就算对他动心思,也得担忧一下“五毒不老翁”的手段;最后则是要靠敌人的进犯,来凭战绩再次让手下的江湖人对自己折服。 黄坚在没人的时候,才用年老的身躯缓缓爬下银堆宝山,坐到以他的年纪更为舒适的位置。 若看他爬下银山时的样子,江湖人绝不会想到他平时坐拥宝山挥斥方遒的气魄。 黄坚很早便已对自己的老去服命,如今他要用自己老迈之身,为自己的侄儿拖一拖时间,向这个世界展示他这狡诈的头脑到底有几分分量。 第328章 刀落兢危(其之四) 汪芒部的山越之民走了,好在他们还留下了足够的粮食、足够的羊肉,甚至还有足够的酒。 有酒也有羊肉,就算是这秋日蚊虫乱飞的峡谷里,也总是能让人好好待着,或者起码能让人好好待到用完一顿午饭。 江湖人因为习惯奔波,本来也和寻常农户一样,早该习惯一日只用昼食和踊食两顿饭,可缕臂会带在身边保护自己的这些江湖人非但自己是江湖的败类,也早和缕臂会残党这些养尊处优的人一样习惯了正午也用一顿午餐。 当一个人有条件一天吃三顿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忘了只能吃两顿的日子,缕臂会手下的这些江湖败类更是早和那种日子划清了界限。 在他们心里,既然缕臂会的人要靠自己这些家伙保命,那这多出来的一顿饭自己不但要心安理得地吃,还要吃得比主人家更加痛快,更加放肆。 这一天非要感到他们最放肆的时候来坏他们兴致的人,首当其冲便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五毒不老翁”耿慢。 耿慢偏偏要找午饭的饭点来说在峡谷四处布下毒物陷阱的事,他语速一贯慢,表情也是一贯地皮笑肉不笑,他每到一处交待完事情,本来众人不觉怎么腥膻羊肉的吃起来总也让人觉得有股怪味。 “疤面神”丁道顿的身边围着不少人,这些人和“疤面神”是一样的立场,因为武功不及,说话也没“疤面神”这种分量,他们当然是以“疤面神”马首是瞻。 眼见“疤面神”丁道顿紧锁眉头,一小口一小口把羊肉嚼得好像在吃药,这堆人也不自觉学起来这种吃法。 越是这种吃法,羊肉就只有显得更腥更膻,但是羊肉毕竟是羊肉,多吃几口下去,肉味反倒能驱赶很多烦恼。 这么吃了半斤羊肉下肚,就没人再想动一点儿干粮了。 这些人虽然碰不到缕臂会之首带来的那些珍藏美酒,但是山越之民留下的酒也别有一番清冽味道,多少能够解些腻。 多出来的午饭刚刚用完,就有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十分不识趣地赶来,也不避着其他人,直接向“疤面神”丁道顿报告了一件更加不识趣的消息: “峡谷甬道之外来人了,耿仙翁不知道去了哪里,要我们见机行事。 ‘轻尘剑’索老爷子已经先过去了,我们是不是也要去看看?” 丁道顿听了这话,停下了手,把啃了一半的一块好骨头就这么丢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把两手的油腻全呼啦掉。 本来油光锃亮的一双大手,马上显得有力。 “来的什么人?多少人马?” “疤面神”的问题简短,却是这伙儿人人人关心的事。 “八个人,带头的自称百花谷少主南宫寻常,其中五个人……穿得就像是玄牝门那两位。 那姓南宫的说这五人都是玄牝门的,这事儿好像是和汪芒部说好了的,他们要把这五人送还给玄牝门的人。” 丁道顿稍一闭眼,汪芒或虽然告知了此事,但是汪芒部的人不告而辞偷偷撤走就说明有问题。 所以一切汪芒部说好的事情,都可能有问题。 他随手点了两个人:“你们两个去告诉其他人,要大伙儿都做好准备。” 随后,丁道顿又指了那来报信的人一指:“你去找‘血衣儒’,让他先过去看看,必要时候相帮索老爷子一下。 其他的人各往一处要道去守,如果有人看见索老爷子的公子‘飞影剑’索居然的,要他不要轻举妄动,索老爷子不是不知进退的人物,纵有个万一‘血衣儒’也足以护住索老爷子退到后方了。 玄牝门的人由我去通知。” “是!” 在这些江湖败类的眼里,“疤面神”丁道顿就是庇佑他们平安的神明,神明开口,那是没人会说个不字的。 “疤面神”脸上那道由“双面刀鬼”梅传仁留下的伤疤,仿佛就是冥冥之中哪位邪神赐给他的神力一般,给他带来绝对的威严。 不过这股威严和神力,只对这些对“疤面神”心腹口服的江湖败类有用,丁道顿缓缓提起口鬼头大刀,只有这口刀才是属于他自己的护身神力。 “轻尘剑”索玉絮身上也有这么一口兵刃,是属于“轻尘剑”自己的护身神力。 索玉絮已经和面前八个人互通了姓名,他本来就生得英俊挺拔,背上那口“轻尘”剑更是让他显得仙风道骨,超脱尘世。 他和南宫寻常对答得颇有风度,南宫寻常这个来者彬彬有礼,他也接待得落落大方。 只是交还玄牝门那五人之事,索玉絮哈哈笑了几声,只推脱说玄牝门之事要着落玄牝门自己的人来决定是否接收,他虽然代峡谷中众人谢过了南宫寻常还人和百破首领促成此事的美意,却不肯开口做主。 南宫寻常只想表现出还完人就走的急切,再三奉承起索玉絮,好像只要他肯接收自己这边调头就走一样。 “索老英雄也算成名多年,人交给您这样的老英雄,晚辈处没什么不放心的。 至于玄牝门人,无论他们领情不领情,那还需索老爷子斡旋。” 索玉絮捋须连笑,也不接话,一双眼睛早把这一路人的模样看遍。 南宫胜寒比南宫寻常心性差得多,他从听到索玉絮的名字,就明白这位就是“悬命一字简”简约必杀的对象,一双眼也是时不时就多瞟索玉絮一次。 就是这双不安分的眼睛,让“轻尘剑”索玉絮不敢丝毫放松警惕。 索玉絮完全不信南宫寻常对南宫胜寒“为我胞弟”的介绍,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穿了男装的小美人,而这小美人的心里丝毫藏不住事,南宫寻常隐瞒这点,又怎么能说心中没有其他心思? 索玉絮也关注着扬州江湖上的风声,在他看来,比起什么百花谷南宫少主的胞弟南宫胜寒,南宫胜寒倒是更像传闻中“口舌至尊”那位红颜知己藏真心多些。 南宫胜寒当然不知道索玉絮心中这层误会,只是目光一对上,索玉絮那双本来颇有风度的眼睛就透出股老而不羞的猥亵神采,他更不会信任此人。 就连南宫寻常也不会错过这点,是以他虽然和索玉絮赔笑,心里也明白敌人已经起疑。 南宫寻常仍能笑得潇洒惬意,他本来就是假笑的行家,之前在和“闭眼太岁”对着互相摆“知心”的假笑都不曾落下风,此时又怎么会露出一点破绽来? 另一个笑声响起,一个一身血红长袍的青年款款走来,为南宫寻常和索玉絮两人的假笑增添一种响亮的新声。 “哈哈哈,南宫少主一番美意,如果是真的,当然是一桩美事。 只是索老英雄也不必难堪,‘疤面神’丁大爷这就要带玄牝门的少侠来辨人,这一桩是美事还是丑事,很快便见分晓了。” 这儒生青年一身红袍红得实在扎眼,他一登场,在场没有一双眼睛能忍住看他几眼。 索玉絮一看此人前来,心知是“疤面神”安排的援手,笑得比之前自然得多:“陶贤侄也小心太过,南宫少主前来还人示好,这正是一桩不折不扣的美事,你又何苦出言不逊? 我来为各位引荐一下,这一位正是‘血衣儒’陶贤侄,江湖中虽然落个坏名声,坏却只坏一张嘴巴,人是上好的人。 这三位是代表百花谷南宫世家而来,贤侄已认出南宫少主了,随他而来的两人正是百花谷另一位未来可能的少主——其弟南宫胜寒,以及这位……呃,廖恰秋廖大侠。” 前来的几人中只有廖冾秋一个脚步虚浮身形不稳,任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一眼看过去就知此人没什么功夫在身,是以“轻尘剑”索玉絮连他的姓名听过一遍后都险些忘掉。 南宫胜寒强挤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对这刚亮相的“血衣儒”心中也只有不屑。 一个人的名字可能叫错,在江湖里,一个人的名号却是外人所赐,多半没有错。 一个名声极坏的人,更不至于单因为嘴巴坏,就能得到一个极坏的名声。 “血衣儒”随着介绍也摆出一个颇斯文的架势,他行的江湖握拳礼就比寻常人拘谨得多也斯文得多:“在下正是陶文正,见过几位。” 南宫寻常笑得仍然慷慨大方,随着爽朗声音道出的话却也有些不客气了:“陶少侠礼节周正,正是人如其名。只是不知道刚才话中何意,听阁下的话,倒像是在下心里暗怀着什么鬼胎一样。” 陶文正一撇嘴,摇头晃脑道:“欸~在下不敢。 只是世道藏影里,人心隔肚皮。 江湖世道乱成这番模样,正是亚圣所言‘水激而行之,可使在山。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百川汇大江,形势比人强。索老英雄英雄一世,也该防备其中诡诈之意啊。 说不得一桩美事,其中就能包容着不小的祸心,在下一介儒学后生,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却实在经不起任何祸事啊。” 这话越说越离谱,陶文正打量众人的眼睛也和那索玉絮一样不客气,南宫胜寒再难压抑嫌恶之情,出口便道:“你说话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你觉得我大哥又藏着什么祸心了?!” 陶文正仍是一副摇头晃脑的模样,接话道:“欸,‘美酒不可辜负,佳人不能唐突’,这句话也暗合在下立身之道。 ‘护花云身’名声在外,光凭这名声在下也不敢说南宫少主能藏什么祸心祸事,至少他也能在身边藏一位姑娘。” 南宫胜寒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人说话不着四六,是在指东还是指西。 南宫寻常却这时才猜到无论索玉絮还是这位陶文正,只怕都把自己亲弟南宫胜寒猜成了传闻中的藏真心,所以才话有所指。这事一经猜出他只觉得好笑,宁愿让人多猜错一会儿,是觉不愿意揭破这一层道道儿的。 所以南宫寻常绕过这一节,只道:“原来‘血衣儒’以为在下送还这五人身份有假,此事倒是好办,玄牝门人不是说顷刻就到? 在下也从来不介意多等一等,这五位朋友是真是假,到时候一眼便知。” 南宫寻常话说得体面客气,陶文正却好像偏偏要搅局一样,接道:“南宫少主一身本领,当然不怕多等。 玄牝门这五位就算是真的,却也难保阁下没有使诈,江湖中摄人心魄的手段不少,更不知流落多少能制人言行的‘异宝’。 阁下就算能够保证人是真的,又如何保证其中没有别的问题?” 索玉絮做出居中调解的模样,却只道“贤侄小心过分”,对这番诛心之话也不作任何帮南宫寻常辩解的驳斥,可见其态度也是一样。 南宫寻常心中只觉得更加好笑,这些小人以己之心度人之腹,自己真正藏着的祸心只怕这些人根本没法窥出一二来。 他把廖冾秋带在身边,本来也就是为了让这些人放松警惕,谁知道这些小人自己心怀惴惴,硬是没法凭着这点让这些人放松警惕。 南宫寻常只扫两眼,便已看到有人守着各处路口,只怕缕臂会收买的这些江湖败类足足有四五十人之中,其中更不知道有多少像“轻尘剑”“血衣儒”或者“疤面神”一样的好手。 来的路上,玄牝门的钟慕儿就已经为南宫寻常指出好几处发现的玄牝门机关,只怕其中也有些毒物秘药,南宫寻常只要她指出位置,万不可尝试解除打草惊蛇。 本来最好的展开是能够先行送还五人,借这玄牝门五人“说服”在峡谷中其他玄牝门人置身事外见机脱走,这点如果因为这些小人战战兢兢做不到,也只好直接当场用强。 第二波赶来的秦隽等人,南宫寻常只和他们越好跟过来的时机,却没有办法提醒他们藏毒机关之事,这一项事实也是南宫寻常等人到了此处才知道。 几句话聊下来,双方隐隐已成对峙之势,气氛逐渐剑拔弩张。 “疤面神”丁道顿就在此时,带着两个同样身着玄牝门青色长袍的人物到场。 这两人一到场,南宫寻常自然眼睛一眯,心中多提起三分紧张情绪,更要命的是玄牝门五人看到这两人的模样,眼睛直直地再也移不开。 因为跟着“疤面神”前来的两人中,正有一位和玄牝门门人青年俊美形象完全不符的老者。 他们五人事前想不到,此时更难出言提醒南宫寻常这位神情阴险颧骨突出的老者,正是玄牝门门主“绝世老人”。 第329章 刀落兢危(其之五) 南宫寻常带来“送还”的玄牝门五名门人以薛研之为首,本来这五人已经议定支持南宫寻常的计划,必要时就算用强也要请缕臂会方面的玄牝门人离场。 可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玄牝门前来相助缕臂会的,会是这两人。 玄牝门门主“绝世老人”,居然是亲自领闭门弟子“玄牝十杰”之中的许紫烟前来! 薛研之的心里最为慌乱,他自认为为了保全公羊瑞的身份之秘,自己的判断绝对正确。 可如果他们共同的师父“绝世老人”亲来,这又代表了什么? 他只能想到一件事:“绝世老人”对扬州事态的关心,超过了他的判断,甚至要亲身下场相助缕臂会,始终保持玄牝门深入乱局正中。 难道玄牝门门主“绝世老人”也在想趁机摆脱蝶门枉死城的摆布,从此脱离控制,借此立身江湖? 如果事情是这样,那薛研之之前的分析和判断,都可能随时变化为不可挽回的错误。 薛研之不用看向同伴也知道其他人看到师父出现,只会比他更加动摇。 南宫寻常也不用看向这些人,从那位老者一登场,南宫寻常便知道事情起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玄牝门人对他透露得虽然不多,总算透露过玄牝门门人的构成,玄牝门乃是聚起扬州十年前那场涝灾后没落的武林世家门派的遗孤聚成。 其中如果有个老头子,那只可能是玄牝门门主,传说中的“绝世老人”亲来。 “疤面神”丁道顿带人一来,他自己就从进入峡谷的八名不速之客脸上看出了各种不同的神情。 他心中马上起了猜测,只是需要马上证实的其实只有一点: “玄牝门主,请你判断这位南宫少主带来‘交还’的五人是否是你的门下?” “这五个瓜娃子,倒当真是本门的门下。” “绝世老人”的声音悠长、低沉、字字清晰,他发音之时有些口音,这只让他的声音显得比他的形貌更加像是地狱中爬出来的饿鬼。 许紫烟的双手都藏在袖子里乖乖地静立一旁,他本是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只是面色偏灰,脸上又隐隐透出一股古怪而不健康的紫气。 有他在一旁相衬,玄牝门门主“绝世老人”只显得更像白天日游的一只鬼魂,而许紫烟自己却像是个驭鬼的方士。 这一老一少一人身形佝偻,一人身形挺拔,两个人往那里一站,倒像是哪里的孤魂野鬼缠住了相貌凶悍的“疤面神”丁道顿来索命。 可这两个人四只眼睛,却只直勾勾盯着玄牝门五个人。 “血衣儒”陶文正既不知在这样的人物面前客气,又不懂得何时该收声的分寸,居然向鬼魂一样的玄牝门门主发起问来:“玄牝门主既在,可否从令徒表现上看出他们有没有着了别人什么摄心夺魄的左道控制手段?” “绝世老人”并不理睬陶文正的问话,只仍盯着自己的五个徒弟,他一双眼睛好像压根眨眼一样。 问话没有得到解答,陶文正一笑,对南宫寻常道:“哈,看来玄牝门主也无从判断自己徒儿的状态,南宫少主,你的这番‘美意’如果正主儿不愿领情,更别怪我们这些旁人计较小心了。” “安静!” “疤面神”丁道顿手一抬,止住陶文正的酸讽之语。 “玄牝门主自有主张!” 陶文正只好收了声,他的嘴角仍是不自觉上翘,他一双眼睛只盯南宫寻常一人,倒像是要把南宫寻常的窘态看个分明仔细,好自己开心。 南宫寻常哈哈一笑,想用爽朗的笑声扫清两个气氛诡怪的玄牝门人出现给现场带来的阴晦氛围。 “原来前辈便是玄牝门门主‘绝世老人’,晚辈慕名已久,今天亲见尊容也算没有白来一趟。 令徒五人完好奉还,就算之前有得罪之处,想必前辈大人有大量,也不会在意。 人送到,我们目的已成,就不再叨扰,要先行告退了。” 南宫寻常毕竟是南宫寻常,形势古怪,他就已经开始谋抽身之计。 现在抽身,就算玄牝门方面有什么变故,说不定也来得及提醒秦隽等人押后计划,另做打算。 毕竟一路上玄牝门钟慕儿给他指出的毒物陷阱,也是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 薛研之明白自己不得不开口,师父“绝世老人”意外现身于此,证明自己这边五人达成的一致将意义不明,他迫切需要和自己的师父达成意象的一致。 “师父,我们……办事不利,可总算是回来了。是否可以请师父容我们私下禀报其中因由,好告我们自己办事不利之罪?” 那其中首要之事,就是设法在不触及本质的前提下,提醒“绝世老人”公羊瑞师弟身份秘密已经初步泄露之事。 “为啥子?” “绝世老人”如游魂残喘的声音悠悠响起,他是最有资格向自己徒弟发问的人。 “薛娃子,你娃是有啥子事情,不得当别人的面去说?” 到了这个份上,薛研之就算硬着头皮也要把公羊瑞之事点上一点:“徒儿不肖,和几位师兄弟落入这位南宫少主之手,不得已通名报姓,向这位南宫少主说了说我们几人自己的事。 譬如我的姓名来历,刘师弟的姓名来历,公羊师弟的……” 薛研之把话断在这里,尽量让话断在公羊瑞的时候自然,他不用着重点公羊瑞的名字,相信自己的师父能够会意。 “绝世老人”似乎听明白薛研之的意思,终于长吁一口气,那阴沉的语气也显得舒缓些:“好,你娃儿把介些个瓜娃儿平安送回得,就好嘛。” 南宫寻常听出“绝世老人”口气缓和,赶紧道:“既然玄牝门主复得爱徒,晚辈也不再多耽时间,才不至于打扰贵门师徒相聚的美事。 人既送到心意已表,各位,在下就此带人出谷,改日天涯相会。请!” 南宫寻常起头,廖冾秋、南宫胜寒也赶紧摆出江湖握拳礼向这些人一揖。 “慢!” 发声之人又是不依不饶的陶文正,他完全不容南宫寻常等人转身离开,非要继续纠缠。 “既然是美事一桩,我等现在和玄牝门也算共同进退。南宫少主何必急于离开,何不让我们接待一番,好为盟友一表谢意呢?” “轻尘剑”索玉絮眼珠一转,苍老声音也道:“既然是误会解开,陶贤侄也得向各位斟酒认错,好化之前的不快才是。” 南宫寻常见对方不依不饶,冷冷一笑,心道你们自己疑心生暗鬼担惊受怕就罢了,我们有何理由始终待在你们眼皮底下给你们安心? 段怀云这时却也插嘴道:“南宫少主始终以宾客之礼相报,此时若不肯相待,倒是显得本门怠慢了。 师尊,徒儿也有意留下南宫少主这名贵客,一尽礼数。不知可否?” 薛研之没有打断段怀云,既然知道师父“绝世老人”对相助缕臂会比他们五人之前设想的意愿要大,此时如果能留下南宫寻常等三人揭破袭击之事,说不定反而是在师父面前挽回错误的机会。 “你……”南宫胜寒毕竟毕竟耐不住性子,他差点发作,一个“你”字已经脱口而出。 这一声“你”,只让南宫寻常等人更加可疑,显得南宫寻常等人前来另有阴谋。 这下“血衣儒”陶文正相信了玄牝门这被送回的五人也许没问题,但是也同时明白南宫寻常必然另有图谋。 “血衣儒”能得以在江湖外道扬名,正是因为哪怕不占理也从来不饶人,面对更加有理的人他也要把人毙于自己一双阴险掌下再行酸讽。 陶文正不得理尚不饶人,何况此时道理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他冷冷一笑,迈步向前,双手一抖袖子,边走向南宫寻常等人边道:“看来礼数还是要讲,无论讲理还是讲礼,在下都是要留南宫少主一行多耽一阵了!” “疤面神”丁道顿却在这时用一只大手搭住了“血衣儒”的左肩,发号施令:“客人如果不便,也不好强留,玄牝门主自有主张! 陶文正,你不是此间主人,怎样算怠慢客人,你一张嘴说得不算!” 敌人内部意见也存在不合,南宫寻常不知道是不是抽身而退的时机,“疤面神”既然同意他们退走,他就先表谢意:“丁先生倒是豪迈,今天我等确另有要事不能多耽。 就算各位最后要强留我们,在下总是会记得‘疤面神’待客有道。” 丁道顿虽然给南宫寻常等人退走留下点不动手的余地,但是也没把话说死,而是把问题再次推给“绝世老人”:“南宫少主不忙说谢,玄牝门主还没有表示自己的主张。 如果玄牝门也有意留下贵客,丁某也无从置喙。” “绝世老人”仿佛永远也不会笑,花白胡须下嘴角和眼角皱纹一抽已经像是他能做出最明显的表情:“尽一尽礼数,把人客官留得,也是好地嘛。” 这话说得轻巧,“绝世老人”同时抬起的双手也抬得轻巧,双手抬起几寸,大袖子中已经有点点寒星飞出,银光交织成一片浪来,笔直向谷口方向压去! 玄牝门五人中刘鹏见机最快,巨身一扭一护,双手一拉,已经护住四名同门让过银光气浪,在他身形下往“绝世老人”方向送过去。 南宫寻常、南宫胜寒哪里想到“绝世老人”不仅留人态度坚决,而且说动手就动手,未及转眼,寒光气浪已经压至三人身前。 这是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南宫寻常当机立断,身形一扭,只听空气中震出一声响亮的爆鸣之声,原地只留下一个被冲破的人形云团。 南宫寻常“爆云千变”身法再现,在电光石火之间把南宫胜寒、廖冾秋拉离原地,避开一场血光之灾。 就算拉着南宫胜寒和廖冾秋堪堪躲过这一击,南宫寻常也不免紧锁眉头,觉得难办。 这位“绝世老人”好快的出手,出手时好小的动作。 这种暗器手法,已经没法用简单的“名家”两字囊括。 再让他施展几次暗器手段,南宫寻常自己就算了,南宫胜寒还无能躲开这些电光一样疾速的暗器,更何况还有一个身无武功的廖冾秋要护住? 玄牝门五个人眼见就倒戈,四周更是不知道哪里还有钟慕儿没给他指出的机关,形势不可说不利。 南宫寻常突然灵机一动,他想到用语言来拖,拖到秦隽等人到场或许还有让廖冾秋退到后方的转机。 “恕小子见识浅薄……玄牝门主莫非姓唐?” 他从“绝世老人”的暗器手法想到一件事,如今他就要用这件事拖一拖“绝世老人”的出手。 “绝世老人”笑得突然和善得多,好像被勾起一桩美好的回忆:“呵呵,原来你娃晓得老子的手法,你娃是在哪里看过?” 这件事莫说缕臂会收买的这些江湖败类,似乎玄牝门其他人也不知情,人人都是一惊。 “唐?大哥你是说……”南宫胜寒不像廖冾秋,他也从自己听过的江湖传闻中想到了一个名字。 “嗯,胜寒,你记得不记得为兄说曾经闯荡江湖的时候,曾经败过一个唐家堡的唐姓弟子,自称叫唐演的? 这位玄牝门主的手法和那位唐演如出一辙,所以为兄又想到玄牝门钟姑娘说过她在别处设计布置的石阵和地穴唤作‘眠龙窟’,江湖传闻唐家堡据地就是并州青城山里一个叫‘陷龙坡’的所在。 现在想想,我该早点想到。” 并州陷龙坡唐家堡,正是足以和扬州难舟滩萍水连环寨并称的近年江湖流传中五大神秘组织之一。 “你娃收拾了唐演那个瓜批娃子?那好地很嘛!” “绝世老人”丝毫不否认南宫寻常的说法。 南宫寻常的猜测得到证实,他却要提起更多的精神,因为这位姓唐的“绝世老人”,其实比他昔日打败的唐演暗器手法更加高明得多。 第330章 刀落兢危(其之六) 南宫寻常有意拖延,他既然已经道破“绝世老人”来历秘密,就知道对方的杀意只会增不会减。 唐家堡弟子南宫寻常只见过一个唐演,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除了唐家堡武功中惊人的暗器手法,剩下的就是狡猾的作风。 南宫寻常要赌“绝世老人”同样也是惯于狡猾作风之人,狡猾之人纵然提起杀意,杀意爆发之时也如老瓮注水,循序渐进,浓厚到最为炽盛之前就不会先行爆发。 南宫寻常和秦隽等人约定的跟来时机,只是让秦隽等人多等两炷香左右,就算能拖延的时间短些,总也是聊胜于无。 如果不借“绝世老人”积累杀心的时机拖慢对方的逼杀节奏,南宫寻常没有绝对的把握护住南宫胜寒、廖冾秋两人的平安。 眼见形势剑拔弩张,薛研之既然已经看明师父意愿,再不为南宫寻常隐瞒任何细节,出言提醒“绝世老人”道:“师尊,他们另有援手在后,如不速决,顷刻便到!” 南宫寻常心道不妙,在心中暗骂玄牝门五人倒戈相向。 “晓得了。 这龟孙儿一副小脑壳,硬是要得。想要用言语拖老子,却是白日做梦!!” “绝世老人”双袖一翻,这次不是抖出一片银海,而是只射出两道寒光。 南宫寻常双手同动,腰间勾心怪剑、斗角奇刀两口奇型兵刃已在手中,挥斥之间击落这两道银光,自身也是被逼得退后两步。 这一退,他差点撞到身后的南宫胜寒。 南宫胜寒在意的倒不是这点,他却不得不开口提醒南宫寻常另外一事:“大哥,退路上……那姓钟的女人刚才指过的机关……” 南宫寻常闻言心下一沉,想起来这个不大不小的麻烦确实可能在这时爆发。 “绝世老人”用“漫天花雨”的暗器手法洒出第一片暗器的时候,攻击范围太广,南宫寻常虽然即使将廖冾秋、南宫胜寒带离位置,却不知道那一击之下,多少毒物机关暴露在攻击之下,并因此触发。 面前有强敌,身后有必须守护的对象,南宫寻常无法分心查看更后方的退路情况,也更不能肯定刚才“绝世老人”一击之后,往谷口方向就一定安全。 既是进退不能的穷途,穷则思变,南宫寻常双眼不漏任何一名敌人,心中却已经变计。 “廖兄弟,出剑!胜寒,你护住廖兄弟,你们借剑而退,要快!” 廖冾秋本来遭遇突变,他又没什么经验,三魂本来就好像离了七魄,此刻听到这句话却多少能马上想到是让他用那“狗剑”。 于是廖冾秋双手一松,任包着游剑“灯庐”的裹布脱落,游剑“灯庐”顿发光芒! 眼角余光捕捉到越过自己的“灯庐”剑光时,南宫寻常抓住对方众人双眼茫然时机,再运“爆云千变”身法,一声爆鸣之后只在原处留下一具“云身”,真身已经拖着长长的雾线冲奔向一时恍神的“绝世老人”身前。 秦隽也曾几次利用“十三名锋”出现在敌人眼中讯息入脑时机获取优势,此时南宫寻常的急智做法丝毫不在秦隽做法之下,而且目的更加明确。 借助“灯庐”的驱病剑光,就算不能抵御毒物的侵袭,总能抑制毒物沾身对南宫胜寒、廖冾秋肉身侵害的效果;加上南宫寻常自己欺近“绝世老人”封住唐家堡暗器手法的攻击范围,两者合起来或许就能先让南宫胜寒两人退至相对安全距离,解了南宫寻常自己的后顾之忧。 南宫胜寒也丝毫不敢含糊,南宫寻常向前奔去的同一时间,他就拉起廖冾秋往峡谷入口跑了起来。 南宫寻常已经用最短的时间奔到“绝世老人”身前,“绝世老人”此时双眼已经再复清明,人已摆脱讯息入脑状态。 只见“绝世老人”面对两口奇型兵器袭身,不慌不忙双掌按、撇、翻,一双藏在长袖里的肉掌也运得有掌有法,封住自己身前所有险处,运掌章法也颇有大家风范。 南宫寻常起攻之招却是随兴而发的无招之招,突然面对如此高明的掌法封招,在如此近距的缠斗中也没马上占了上风。 “绝世老人”唐绝出身并州陷龙坡唐家堡,他这掌法功夫也是唐家堡中唐姓核心人物才能触及的秘传之一。 唐家堡之所以能名列江湖五大神秘组织之一,重要的一点就在于江湖中很少人知情唐家堡兴起的过程,在江湖人的眼里却好像是平地里突然冒出来的,只有更少的人才知道唐家堡和“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里龙虎山天师洞一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昔日龙虎山天师洞里,有一名出身唐家奇女子,学得天师洞一身武艺后在师门的同意之下不顾伦常回嫁本家唐家堂兄,用她的一身本领和超凡的武学见识改进蜀中武林世家唐家的武功。 这名奇女子就是初代的“唐大嫂”,唐家堡能从暗中兴起,“唐大嫂”唐怀君就是在暗处引领风云的人物。 “绝世老人”唐绝此时运用的“怀君散手”拳掌功夫,就是“唐大嫂”自师门龙虎山天师洞学回的上乘一贯道门拳掌功夫“龙虎散手”改进而来,“唐大嫂”唐怀君将这路攻守兼备的拳掌功夫改成更加擅守身前几尺,从此这路新的“怀君散手”功夫不单更适女子护身之用,更是唐家上下暗器手法的有力近战护身功夫。 这项秘传的功夫,就算在唐家堡中也只要本身姓唐的本家人才能习练,而像南宫寻常在江湖浪荡之时曾会过的被赐唐姓的外部吸收成员则完全没有机会受传。 是以南宫寻常也完全没有想到,暗器手法如此惊人的“绝世老人”在被欺近之后,还有这一路护身功夫。 南宫寻常意外反被“绝世老人”缠住,所有敌人也在这时都已从游剑“灯庐”的讯息入脑中回神。 “索老、‘血衣儒’各自回守路口,比起退走之人,更需防备姓南宫的被逼入绝处反而起意拼命,直取黄首席!” 发出命令的是回过神来的“疤面神”丁道顿,他回神之后马上用双眼所见判明形势,做出最为稳妥的安排。 丁道顿眼光不俗,他见“护花云身”南宫寻常刀法虽然别有花巧,除了那身诡快难防的身法,倒是凭玄牝门主“绝世老人”唐绝也可以与之相峙而斗。 在庾关大雨之后的那个清晨,丁道顿也是远远一看就看出秦隽那五人之中唯有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或许能和自己一斗。 而这位“护花云身”南宫寻常除了身法之外,对丁道顿来说刀法尚构不成严重的威胁,要他这“疤面神”马上接战他也是胜多败少,在有“绝世老人”这等暗器高手的配合下,更是立于不败之地。 “绝世老人”一掌一掌锁定南宫寻常运用兵刃的腕子、手臂,有条有理招招拆解,他的判断和“疤面神”也如出一辙。 公羊瑞的身份秘密对他来说是个问题,但是即使这层秘密被南宫寻常恼恨之下出言揭破,凭缕臂会收买的这些江湖败类的头脑和认知也绝不会想到这层秘密牵扯多大。 何况在唐绝看来,“护花云身”南宫寻常完全没有那个工夫揭破这层秘密,这点相信如今身陷缠斗的南宫寻常自己也明白。 “韩娃子紫烟,带到你那班师兄弟也去守路口嘛!龟孙儿一定搜了他们身上机关妙器,这里有老子和丁先生在,你们观战也没得用嘛!” “是!” 韩紫烟答应得痛快,他虽然得到“绝世老人”一身机关运用之术的真传,也是今天才看见自己师父在暗器和拳掌上的高明,他对短兵接敌却并不擅长,自然也帮不上忙。 玄牝门被“送还”的五人之中,虽然刘鹏是离开暗器也能和人动手的类型,但是见到师父“绝世老人”的短打表现,他也自认帮不上忙,留在这里反而给敌人增了转移针对的目标。是以韩紫烟一示意,他也用一双大手马上护住薛研之等人向后方退去。 “轻尘剑”索玉絮虽然举手投足颇有名家风范,但是他也既懂得趋利避害,又从来不会有替人主战的想法,他故作哈哈爽朗笑声,人已经撤步往后而去。 有人听“疤面神”的令,就有人不听。 “血衣儒”陶文正早恨南宫寻常唇舌相对,他又向来不是个宽大的人,见南宫寻常苦于缠斗不能和同伴一起退走,心中早就确定趁机加害之意。 所以其他伺机而动的人向后撤去,他陶文正反而步步向前。 陶文正不止不退反进,还要出言酸讽自己心中必杀的对象,彰显自己仍在前线战圈中的存在:“哈哈哈,南宫少主看来是经不起我们的礼数。 在下也不妨同时一表敬意,南宫少主此刻便苦战了,不知道还经不经得起在下相助玄牝门主呢?” 愚蠢!“疤面神”丁道顿心中暗道,不过他并不出口喝止“血衣儒”上前取死。 因为就算陶文正自己取死,南宫寻常转移目标袭杀了此人,丁道顿反而只会毫不在意陶文正的求仁得仁,而是要趁机替“绝世老人”正面接战,打开更为有利的局面。 南宫寻常缠斗之中还要分心“疤面神”丁道顿出手,是以能够稍占上风的缠斗也是因为分心丝毫不能得逞占优,此时他的心境却又有他的敌人所意想不到的变化。 敌人毫无越过自己相追之意,南宫寻常让廖冾秋亮出“灯庐”创造机会的两项目的之中,解除自身的后顾之忧这个目的好歹是达到了。 这便够了。 一直给人在险境里压着相斗,就是佛爷也能逼出三分火气来。 何况南宫寻常自己给自己的定位里,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佛爷。 身后既无后顾之忧,南宫寻常就要放开手脚,大闹一番。 南宫寻常更加年少气盛时,他丝毫不介意百花谷“东山狼,西山虎,猛禽不过百花谷”的江湖威名,他一个人跑出去在江湖乱闯,凭借的就是自己乐意。 南宫寻常不必分心局势的时候,他可以尽情把自己的全身托付给自己的情绪,这才是他自己本身更擅长的风格。 独有炼途“独途”高境境界“四方唯我”威能,更让他能在只顾自己心情的心境下,发挥出自己应有的最高水平。 对南宫寻常来说最妙的一点现状则是:身后没有任何自己人,他不用藏住自己全部的实力了。 骄傲之人每每有骄傲之处,南宫寻常年长之后已经能够压抑自己的骄心,他在这个年纪的骄傲之处反而是自己平时藏头藏尾,关键时刻让敌人惊讶的趣味。 殊胜宗的无我堂首座法却形虽是强敌,南宫寻常对他不出全力,因为他没有宁可翻出压箱底功夫也要护住当时需要护住的“口舌至尊”“闭眼太岁”和南宫胜寒的必要。 在“桃源乡地上天国”之外对上怒界剑客新免武藏时,南宫寻常更加明白就算自己毫无保留,也只能做到法却形同等程度的表现,即使用上全力也没有胜场。 所以眼下的形势,足以让他不必分心局势,可以尽情释放情绪了。 “绝世老人”唐绝只见对方出手速度未变,可顷刻之间一双奇型短兵路数变化却好像换了一种风格。 百花谷自刀法衍生出的武功中,十八路花样繁多的攻势功夫“十八缭乱”本来就是妙在一个“乱”字。 南宫寻常运用奇兵方法既变,一时之间,“勾心怪剑”徒增回锋别错之变,“斗角奇刀”也显锋芒抵触之奇。 “十八缭乱”练到高深,本来就是各人攻法会显出各种因人而异的妙处。 百花谷的“十八缭乱”本来就是每个人练到最后,都会练出属于自己的独特“乱”法。 南宫寻常的短刀短剑奇兵,虽然只多了两种变化,但是却让他的进攻路数立即变得“乱”得可以,招中有招、藏变无尽。 正是南宫寻常“十八缭乱”路数中,以藏为意,以显为破的独有“乱”法。南宫寻常自己得意的“十八缭乱”锋艺路数—— ——三三不尽,六六无终,九九未绝,“十八无尽藏”! “绝世老人”唐绝只觉得对方路数变化瞬间成指数增加,单凭双手再难封绝一双奇兵进路,就是给自己添几双手臂也不知道够用不够用。 再接三招,唐绝防得住对方进刀就防不住对方怪剑回勾,说不得顷刻就得伤在刃下,“怀君散手”使得胸前门户更加封闭,踉跄连退三步只求不被重创。 就是这三步一退,南宫寻常双眼一转,已经锁定靠过来的“血衣儒”陶文正。 “疤面神”丁道顿发觉对方实力徒然高了一截时,已经来不及再做安排提醒陶文正暂避锋芒。 一声沉闷爆声发自几步之外,“血衣儒”陶文正虽有双砺练得致命的刚掌,奇变之下却连护住自身也做不到! 刀剑加身! 南宫寻常虽因为从修罗道三当家经营的楼子里带走名牌,从而有了“护花云身”这个名号,他自己却从来不喜欢这四字名号。 只因为“护花云身”这四个字,在南宫寻常看来对他实际上动武风格太过合适,不符合他得以安身立命的“藏”之一字。 爆声连响,寒芒乱走,一瞬之间连“血衣儒”陶文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刀,多少剑。 他已经形同一个死人,用最后的生命在敌人的袭身刀剑乱数之下身不由己地舞蹈。 连他在“十八无尽藏”乱招之下飙出的血花,都在南宫寻常“爆云千变”身法乱闯几步之间,被超过声音速度的可怖身法乱撞成更细的雾滴。殷红鲜亮之色绽成怪型雾花,再混入洁白云雾之中淡化。 花若早开,花便早谢。 血花之旁,唯有看似相护之人冷然在侧,仿佛守护这一现的朵朵血花失去它们色彩的过程。 第331章 刀落兢危(其之七) “血衣儒”陶文正接战仅一合就被数创而亡,他的身子倒下去的时候,“绝世老人”唐绝才刚刚从踉跄后退的体态站定。 “疤面神”丁道顿不由分说,一改观望态度,直接扬起鬼头大刀落向“护花云身”南宫寻常搦战。 他清楚自己这边的人马本来就是各怀鬼胎,如果自己不能马上接战,遏住敌人的气焰,各处守在路口的人怯意一生,身法诡怪的南宫寻常马上就将可以肆意妄为。 到那个时候,除非南宫寻常畏惧设在各处的藏毒机关而放慢脚步,否则连丁道顿都会陷入一个有败无胜的境地,凶险之极。 几息之前明明还是一个必胜的局面,妈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无怪“疤面神”想不通,就连因为突然陷入败势,不得已踉跄连退给南宫寻常留下转移目标袭杀“血衣儒”机会的“绝世老人”唐绝自己都还没想通对手路数一变就让自己压力骤增、难以支撑的道理。 是以唐绝这如饿鬼幽魂一样的脸,此时有所喘息时,居然都显得有血色得多,远比他之前的样子像他这年纪的老人得多。 接战的丁道顿自己一经亲自和南宫寻常这对奇型兵刃相斗,没几合便已不得不全力应对,体悟到“绝世老人”数息之前的感受。 三三不尽、六六无终、九九未绝,南宫寻常手里这对古怪短刀剑合着他的双腕、双肩、双肘上下翻飞,每抹掠过而生的寒光仿佛都暗含更多的变化和乱数。 “疤面神”丁道顿一口鬼头刀穿游刀光剑影之中,正如一艘不小心误入湍流窄崖的木筏,连刀自身的重量都成了一种负担,摆渡之人勉力控制,却改变不了急流相害、危石在侧的窘境。 变化更繁时,丁道顿就只有把心一横,一味提升运刀速度,直到刀快到自己都无从施展精妙的路数刀招,才能在更加繁杂的变化之中勉力不败。 如果不是“疤面神”丁道顿自败给“双面刀鬼”梅传仁之后心怀不甘精研多年,此时他的刀法就已经会开始乱了章法了。 就连当年他败给“双面刀鬼”时,两人的锋艺交缠也短暂且干脆,没几合“双面刀鬼”就以力胜之,那一战的结局来得突然却利落得多,绝非现在这样好似陷入泥流沙海一般累人。 好在“疤面神”丁道顿的锋艺经过刻骨铭心的一败后,这些年来真的是精进很多,纵然勉强却也能在奇型短兵的不断袭杀中保持不败。 凭借鬼头大刀本身的重量,丁道顿甚至还寻着机会交刀之时一摆而撇,抖开南宫寻常手中“斗角奇刀”一次。 丁道顿寻得此次机会,直接借步前压,要以身闯破南宫寻常双手兵刃寒芒障壁,宁可以伤换伤也要从必败景象中创造胜机。 可他快,快不过南宫寻常“爆云千变”身法,一声沉闷爆声之后,丁道顿只闯破了南宫寻常遗在原地的一具“云身”。 南宫寻常见势不妙就凭身法之利撤步而退,退不几步便再逼杀回来,连丁道顿这神明一般的威严杀相都好像他手下玩物一般,尽情戏耍。 不急,再来!“疤面神”丁道顿在被逼成好像水中浮萍的境地后反而沉下心来,敌人再战,他便再接再对。 刚才双刀一交,已经让丁道顿找到一种不至于落败的战法:两人手中的兵刃重量和坚韧毕竟有差,丁道顿此时用惯的这口鬼头刀虽非“秘境”奇材铸就,却也是夺自江湖隐世黑道高手的不凡兵刃。 只要这口鬼头刀能够凭借重量和坚韧,将南宫寻常手中两口奇型兵刃的锋锐折损一些,等到对方兵刃再难造出这么锐利凶险的攻势,“疤面神”就还有继续战下去的胜机。 何况“疤面神”丁道顿知道对方后退无路,自己只要找到机会再逼,纵使“护花云身”南宫寻常身法高绝,不知暗处机关位置,总有不好腾挪的时候。 最不济,丁道顿还可以期待“绝世老人”唐绝信心恢复,再施精妙暗器手法相助,和他一起逼得对手改变战法。 丁道顿精神再提,南宫寻常也马上有所感觉。 “疤面神”的刀法路数一味求快之下无从施展精妙刀招,不过此人的悍勇性情,倒真是个大麻烦。 南宫寻常也知道自己缠斗之中无暇分心观察周遭,给“疤面神”再逼下去,难保不会乱中失手。 可他好不容易肆意放纵的情绪已经高涨到让他自己不想再度压抑,独有炼途“独途”高境境界威能尽现,让他在“十八无尽藏”乱招之中得到了平生难享的愉悦心情,和全力发挥的畅快快意。 “疤面神”丁道顿精神一振再甄,南宫寻常自己的情绪也随之水涨船高。 两人彼此都知这么个缠斗战法对自己的凶险,可两人也都斗得忘我,各自的战意也都一催再催,在愈发凶险的形势下颇有种互别苗头的意思。 同为炼技一途的精熟炼技者,南宫寻常和丁道顿乱斗之中各逞威风,实在无法凭借酣战之中的自我来从这险恶之斗中稍为摆脱。 这时影响了两人战局的,却是喊话之声。 玄牝门五人虽然被韩紫烟带向去守其他路口,毕竟没有走远,这六个人一看到“绝世老人”踉跄败相,刘鹏马上向韩紫烟提出要回到战圈之旁护他师父。 韩紫烟自己虽有一身机关本领,却无从插手,最适合做这件事的刘鹏自动请缨,他当然不会拒绝。 “绝世老人”唐绝一见自己徒儿前来,信心已经恢复许多。 所以这一席让南宫寻常、丁道顿两人战局生变的喊话,正是发自他的口。 “丁先生,当心龟孙儿的锋艺!龟孙儿一手刀剑功夫硬是要得! 正常行家整这乱招招数,都是求个‘乱中有序’,他龟孙儿偏生整‘乱上添乱,错外有错’! 就是这手哈批打法,给老子打得进退不得,要退老子也不见得退得比龟孙儿进地快。 那感觉,十分地憋屈! 你也千万小心,别着了老子着的道,晓得了不?!” 就是这样一席话,对南宫寻常、丁道顿两人的心境都产生了极其难测的影响。 我他妈……丁道顿首先被激起的就是愤怒之情。 唐绝一口一个老子的蜀音,听在“疤面神”丁道顿的耳朵里,只觉得好像自己练刀正在最酣畅之时,突然树上落下个带刺毛球,不偏不倚扎他背心上。 丁道顿自己才是眼下接南宫寻常乱招招数之人,敌人的攻法麻烦在哪里,难道他不是最清楚的一个? “疤面神”丁道顿本来也还指望唐绝信心再复之后施展暗器手段助战,此刻听来,他已经明白自己这个想法到底好笑在哪里。 一个人的信心就算能够回来,也不见得会再起犯险之心,所以要说玄牝门主的出手相助之心,那是更加没有的。 念及此处,丁道顿一时心乱,悍勇之风反而因为丁道顿把对“绝世老人”不肯相助的恨意也转化成一股自暴自弃般的莽勇,反而更增三分。 南宫寻常的心境没有这么激烈的变化,却因为同时认识到玄牝门主“绝世老人”有信心再复的迹象,自然而发的防范之意让他多少分心。 就是南宫寻常这一分心,敌对的悍勇者刀威更盛,“十八无尽藏”变化骤减,相持局面发生倾斜。 “疤面神”丁道顿已经分辨不出自己得了优势,只是恨意炽盛,眼见对方似乎变化减少,自己有了施展刀招的空间,刀路已经更有章法,眼看就要极招上手。 峡谷石壁高处的一个稍暗角落,正有人用一双眼睛盯着相斗的两人,他把这次局势变化当做不可多得的良机。 这个人正是从一开始就化明为暗的“五毒不老翁”耿慢,他从一开始任“疤面神”主持不速之客前来的大局,就是要寻这处位置。 只要站在这里,南宫寻常、丁道顿两人的相斗战圈位置和更远些的月明峡狭窄出入口就都在耿慢此时位置的下风之处。 耿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好像装酒一样的陶土泥罐,揭开罐口上最外一层的泥封。 泥封油纸之下,赫然还有一层蜡封的帛盖,这个罐子里装的自然也不是酒。 “五毒不老翁”耿慢这个名字虽然是缕臂会首席黄坚的配合之下营造而成,“五毒不老翁”一脉的毒术却是实实在在的本领。 耿慢先前用在各处机关之上的虽然不见得是什么奇毒,随手便可制备,他此时要用的这一罐却是两代耿慢师徒经年炼制的罕见奇药。 这奇药甚至不是毒,而是以酒为基,溶了各路罕见毒物的一种可以随风飘散的迷药。 这种秘药虽比风重,在高处位置散布却可以散布得很远,药物所过之处若有人吸入,只要他再运功力,运用多少功力就将减弱多少体力,受制于此药的人往往拼斗几合便会气虚力竭,好像寻常人恶斗了几天几夜之后的模样。 是以这种无药可解,受制于此药之人只有静止动作等待血气再畅的迷药,有个俗气中带着不俗却很适合描述此药妙用的名字,唤做“随风倒”。 哪怕是体能远远异于常人的炼体者,中了这迷药“随风倒”之后也只有先倒下,再静等自己血气重新舒畅。 风是难测的,耿慢虽然颇有用毒经验,也不敢保证这药物散布之后笼罩范围会不会连远离南宫寻常、丁道顿两人的其他缕臂会手下江湖人包含进去。 不过耿慢既然一早爬到这个高位,就是早就决心要用上此药,不管这药无力化了多少自己人,只要药物能散布到足以守住月明峡的出入口,也都是值得的。 耿慢并不揭开这最后一层蜡封帛盖,只是倒转罐子,任里面的药物自动浸湿这层帛盖,再缓缓从下以接近于气态的方式慢慢泄露出来,随风飘走散布。 这就是“随风倒”的正确用法。 第332章 刀落兢危(其之八) 耿慢隔封倾倒手中罐子,“随风倒”迷药随即浸透罐上仅剩的蜡封帛盖,从下散入风中。 此药虽无色,却有味道,那是一种淡如花香,入鼻后却有股让人觉得有些腥气的甜味。 散布这药到它布满月明峡的峡口,怎么说也要半柱香的时间。 耿慢继承了自己师父的名字,也继承了“慢”这个字的真谛,他毫不急躁,就这么保持着倒转药罐,好让药物一直散进风里的状态。 迷药一旦完美散布,起码一个时辰之内,任何再跟在南宫寻常之后闯入的入谷者,将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无力化。 耿慢肯等,他学了前代“五毒不老翁”的全部本领,正是因为清楚明白这种等待换来的成果是何等丰厚,他才能同样因为名字中继承来的“慢”字骄傲。 可“慢”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事,能不能“慢”,却从来不是一个人自己所能决定的事。 清凉的一滴划过耿慢的手背,让倒持药罐的这位新一代“五毒不老翁”皱起眉头,抬头看向了天空。 他只看见月明峡上的天空,此刻已经是灰蒙蒙的一片。 雨? 这个字刚在耿慢心中被想到,马上又一小滴雨水正落在他仰起来的头脸上,这阵分明而清凉的触觉马上证实了他的猜测。 一场秋雨,偏偏就在这种情形下将要降在月明峡。 耿慢小心再把手中的药罐调转回来,再散布“随风倒”的意义不大了。 已经散出的分量或许能影响正在斗着的南宫寻常和丁道顿两人,本来就比风要略重的“随风倒”经过雨水洗刷,却难免无法散布整个月明峡的出入口。 这种药既然以酒为基,又要依靠散布范围之广来发挥它的效用,一场及时的雨恰恰是它最惧怕的克星。 “哎……” 耿慢叹了一口气,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要下雨? 不光“随风倒”,一旦雨降下来,就连已经设好的机关之中的毒物,效果也要差得多。 冥冥之中,是否真的有天意存在? 为非作歹的歹人,是否虚空之中真的有什么更加深不可测的存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以在看不下去的时候出手阻挠? 耿慢不去深思这一点,既然不为了继续散布“随风倒”,再待在这处石壁上也毫无意义。 他转身就走,准备好去取其他的毒药,用别的方式干涉即将无法避免的战局。 如果真的害怕天意难违,畏惧那深不可测的天威,一个人就很难一直作恶。 耿慢继承了“五毒不老翁”的名字和本事,用毒物作恶的本事是他的骄傲,即使报应真来到他的眼前,他也要视而不见奋力一搏。 这就是第二代“五毒不老翁”作为恶人的眉角。 不管这场即将降下的秋雨是否出自天意,总归是秦隽等人的运气不错,因为他们还没走到月明峡的深处,就已经免去了一场危机。 秦隽一行人中运气最好的那个,却并不因此开心。 “天色灰下来了,别是要下雨吧?” 藏真心皱起眉头,她皱得有理。 月明峡出入口外的甬道两侧都是灌木林,本来就是这段路里最湿滑难走的部分,下完雨之后,可想而知土路路面只可能更加泥泞。 “下雨更好,我们之前就看见好几个机关了。如果下雨,就算里面有毒气,我们也更难吸进去。” 接话的是“三不治郎中”张郸。 他们一路走来,从发现第一处玄牝门机关,判断可能是用来散布毒药后,“悬命一字简”简约就已经服下顶药,全力发挥炼觉者炼途威能之下敏锐的观察力,为众人前路注意起潜藏的危机。 张郸当然不愿意简约服药,可他自己的炼觉一途已经是除了简约外最为精深的,他的炼觉途初境不稳定境界却要完全静心战力排除干扰才能进入。 南宫寻常等人“送还”玄牝门五人,前方情况未知,众人就只有像之前约好的那样尽快赶过去助阵。 “孙兄弟前方十五六步稍左,那堆枯草底下。 ……等等,有人过来了。” 简约再度指出前方路上下一处发现的机关,同时也发觉了声音。 来的人正是撤出来的南宫胜寒和廖冾秋,秦隽等人还没有看清急奔过来的南宫胜寒拉着廖冾秋的样子,就已经看到了“灯庐”的剑光。 等到众人里最靠前的孙游者、夏尝笑两人看清来人,孙游者、夏尝笑两人马上怔住,连出武器的本能反应都没做出来。 这两个“摘星楼”杀手也是此刻才亲眼见到游剑“灯庐”,马上被讯息入脑。 所以当秦隽看清来人,眼看着拉着廖冾秋胳膊的南宫胜寒一脚将要踏到简约刚刚指出给众人的那处机关位置的时候,他开口也只好满了一步。 “等……莫名其妙!!” 秦隽只来得及在南宫胜寒一脚落下去,毒物机关中已经有一小股粉尘黄烟冒出来后,话头一转骂了这么一句。 张郸见机倒是快,赶紧从药箱中摸出来一小瓶,揭盖就往步步过来的南宫胜寒和廖冾秋两人身前泼洒。 他也来不及分辨自己摸出来的是什么,他只能凭借自己整理药箱的经验判断出这瓶是药液。 只要是药液,好歹没有旁的危害,正好借液体泼洒之势把毒烟先压下去些。 南宫胜寒被泼了半身药,他着急得很,甚至来不及向张郸抗议,马上先说起来月明峡深处的事:“玄牝门人倒戈,玄牝门主自己在那里,大哥和他们动上手了!” 秦隽眉头一皱,道:“玄牝门这是搞哪出?就一定要和缕臂会同气连枝了是吧?莫名其妙!” 张郸不由分说,先小心翼翼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南宫胜寒的腕子摸起来他的脉门。 “你们说你们的,手不要动。” 南宫胜寒正要继续说下去,就见一个瘦高浑白的身影从众人侧后方跳也似的奔过来,护在藏真心的身前。 这当然就是那位又再跟来的“井中人”,南宫胜寒这是第一次看见他的骇人模样,站定的后脚不自觉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 秦隽正是先前主张“井中人”的存在连南宫寻常等人都先不要告诉的人,此时只好打个哈哈:“这……自己人了。 前面到底怎么样了?” “自己人你这会儿才跟我讲,我看你才是莫名其妙!!!” 藏真心不得不出口给这两人调停:“先说说前面情况吧,他很怪是不佳,他也很乖,只是为了帮我们才偷偷跟来。” 南宫胜寒这才肯不加计较把话说下去,毕竟是他亲哥现在还陷在敌人重围之中。 “玄牝门那个糟老头子长得跟白天作祟的饿鬼一样,谈没两句话就抛暗器袭击我们。 大哥护住我们让我们先回来,你们脚步要快,我们一路只顾‘灯庐’的光护着退过来,一路上也没管触发不触发机关。我看我就是跟上去也没法帮太大忙,你们要赶紧。” 这一席话落到各人耳中,马上有人关心起不同的事来。 “下下签”夏尝笑已经从讯息入脑里回神,他马上道:“那你们奔回来,前面难道已经遍布毒药了吗?” 简约问道:“那伙儿人里是不是有姓索的?” 秦隽则道:“你这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想划水摸鱼是吧?!莫名其妙!你也跟我们一起来!” 藏真心道:“南宫大哥……他撑得住吗?” 最后出言发问的是“三悟心猿”孙游者,他的关注点也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说玄牝门主像鬼……那……那是多像鬼?” 话一下子抛过来太多,南宫胜寒自然没法一股脑儿全答了众人的话,他把目光投向最后发问的孙游者。 不止他,其他人也都把目光投向孙游者,因为他的语气和平常变化太大,虽然仍然冷漠但是明显出现了颤音,完全没有他平常说话给人的空灵超脱之感。 “三悟心猿”孙游者虽然说话不正经,却是汪芒清源口中认定毫无人性的杀才,这位“摘星楼”杀手要论本性说不定是众人中最冷酷的一个。 这样的人,居然怕鬼? 这一出插曲很好地缓和了气氛,南宫胜寒不再理他,倒是肯从他的问题先答起来:“是很像饿鬼了,不过那老头子……呃……现在想想比起我们其中几位的尊容,好像也还好。 ……‘红白双煞’和王巨斧呢?” 玄牝门主虽然气质和幽魂一样,总归没有“井中人”或者为了进入“煞途”改变形象的“红白双煞”邱公邱婆那样直勾勾地骇人。 就是因为想到了这点,南宫胜寒才注意到秦隽这行人中不但少了邱公邱婆、王巨斧,还少了那位姓雷的玄衣校尉。 秦隽答道:“我让他们跟着雷校尉守在更远的地方了,得手后由他们确保我们的退路。 汪芒部不知道给了我们多少时间作为这次机会,如果他们太早回来插手,也需要人阻他们一阻。 现在前面危急了,你倒是说说看你俩不知道触发多少机关,我们现在是要怎么前进? 奔人家面前双脚一软下跪求饶吗?!莫名其妙!!” 张郸在这个时候正好也放开了南宫胜寒的手,还向他胸口锤了一拳:“疼吗?” “你干……倒是不很疼。” “那你麻吗?” “脚根子开始有点麻……等等,头也开始发麻了。” 张郸点点头,带着一副好像要把南宫胜寒活拆了的表情,开起来自己药箱来,边开边道:“混着药酒溶掉的简单蛇毒,我取点寻常郎中就有的避毒丹给你们。 南宫小子和姓廖的服下,担保不怎么动就没事。 你们不必担心毒物了,寻常避毒丹就足够作用。 我早该想到这些家伙就算用毒,这荒郊野岭也不好制备,只有就地取材。 机关里肯定都是这种好准备的东西。” 说到这里,张郸又看了看秦隽,道:“你是炼体者,服下避毒丹后药力护身期间比别人安全得多,你就负责开路到处乱踩,替我们把没触发的机关也触发了吧。” 秦隽一听,虽然觉得是个办法,但是这横竖是要他自己以身试毒,马上皱起眉头道:“莫名其妙!怎么不是你去踩陷阱,然后到时候我们护你平安就好?!” 秦隽的抗议没多少人理会,只有“井中人”支支吾吾,发出几声婴儿一样的怪叫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藏真心和他比划了半天,才对其他人道:“他好像是说他也是炼体者,他要给我们去踩……” “井中人”不止只和藏真心一人亲近,几天下来居然还和藏真心完成了一套真正莫名其妙,旁人无从理解的交流方式。 吱哇怪叫了一辈子,现在“井中人”的喉咙要他学人话也毫无办法,他却能和藏真心交流,在之前能莫名其妙理解他意思的张泽生死后,这多少算项奇迹。 秦隽对“井中人”的看法其实复杂,此时见“井中人”请缨,他也不好拂了这个好意,难得严肃地向“井中人”表示谢意:“……那就拜托你,如果你撑不住就往我们后面退,我们都会明白。” “井中人”得到藏真心之外人善意相对,怪模怪样的婴孩儿脸上露出个古怪的笑容,“啊啊”了几声。 南宫胜寒不由得出言一赞:“先前那‘狗剑’就算了,你们这等于又多养了条狗啊!” 这句话让他遭了包括廖冾秋在内很多人的冷眼,他马上改口道:“对不起,我乱讲的。” 对于南宫胜寒或者秦隽这种混不吝的人来说,说对不起不见得代表他们承认自己有错,可这不是计较这点的时候。 “井中人”一身在前,和众人始终保持几十步的距离,秦隽等人也趋步跟上。 “好,我们走吧,这趟必须要了黄坚那条老狗命!” 秦隽说完这句启程动员的话时,天上真开始落下明显的雨来。 趁着这场秋雨的清洗,多少瘴毒眼看就要在月明峡内被洗刷个干净了。 包括缕臂会这个扬州的毒瘤,也是一样。 第333章 刀落兢危(其之九) 南宫寻常败了,他败得突然。 他是败在运气上。 “五毒不老翁”耿慢站在高处散布的迷药“随风倒”,因为只散布了极少的分量后耿慢就已经因为见雨停手,会散布到何种范围完全没人能够预料。 南宫寻常经过形势再度逆转之后,稳扎稳打想要再以“十八无尽藏”之妙来将局势扳平,随风散布的少数“随风倒”正赶在他提这口气的时候被他吸进去。 是以“十八无尽藏”的妙处刚刚再现出的时候,南宫寻常就已经感到了鼻腔涌进来的腥甜之味。 他自然会惊讶,因为他心思细密,钟慕儿只给他指出了少数的毒气机关,他却能始终保证不由自己踏错一步,小心地没触发任何一项。 突来的冲鼻气味,却让南宫寻常明白自己已经中招,出招者必然是为机关贡献毒物内容的人物。 这个人物,始终未在南宫寻常的面前露面过,此时却要彰显自己不起眼的存在,以不知道何等精妙的施毒之法给南宫寻常带来危机。 无论和他对敌的“疤面神”丁道顿是否同样吸入药物,这已经是不能不逞勇的地步,因为眼前最大的危险,仍然是悍勇的丁道顿和丁道顿手中那口颇有重量的刀。 所以南宫寻常做出最坏的决定,斗角奇刀行钻营直抵,勾心怪剑剑行刀路以抹式横拉再以回刀之势用上“勾”法。 这本是颇奇的出手,然而“十八无尽藏”乱招精要之诀就是“三三无尽、六六不绝、九九未终”的后续变化,起手既已奇,后招就只有更奇、更乱。 要出更奇更乱的后招,南宫寻常就要运起更多的功力。 他本来的打算是要接乱数奇招扳回局势,趁机逼退“疤面神”一次,到时候只要自己还有余力施展一次“爆云千变”的迅捷诡变身法,就是“绝世老人”这时突然出手,他也有逃脱的几分把握。 南宫寻常变招到一半,左手勾心怪剑拉横转为抹式的一半,他左臂的力气就随着运力而消失,上臂一软,这一刀即使他再强提力气续上变化始终还是慢了些。 而在“疤面神”丁道顿和“护花云身”南宫寻常此时这种激烈的对招之中,“慢了些”三个字,就已经代表了足够的空挡、致胜的破绽。 “疤面神”丁道顿并没放过这个破绽,为了防住南宫寻常右手斗角奇刀的钻营挑拨之招,他的鬼头刀早就有拉横变斩的趋势,对方既慢了一些,他的刀就有足够的先机先一步拉横一斩,盖到变招未及的勾心怪剑正上方。 随后丁道顿腕再一转,刀稍一压,鬼头刀的重量和运于其上的“疤面神”过人膂力就全凭这一沾即离的交招机会,全数传进了南宫寻常进退失踞的勾心怪剑剑刃之上。 南宫寻常只好在这一瞬间运足炼技途“意身不二”高境境界威能,控制这股力量和自己运出劲力的力量不至于传回自己的手上。 手受伤,将比短剑受损更加麻烦。 这是本能的应对,凭着这见机的巧妙应对,南宫寻常真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机保住了自己的左手不伤。 但他已经避免不了两股劲力冲击之下,随着一股轻声悠久金属闷鸣,刃承巨力的勾心怪剑稍微变形。 勾心怪剑只弯了一点,这一点弯曲就足够它失去大半的妙用。 “十八无尽藏”精妙的“三三不尽、六六不绝、九九未终”繁杂变化,比起快和奇两点,对运招之人来说更需要的是个“稳”字。 正是因为斗角奇刀有寻常短刀未有的抵角构型,勾心怪剑轻又直的剑型之外多了回勾结构,才能保证这种精妙的变招之奇让人应对不及。 现在勾心怪剑虽只弯曲了一点,没有像剑一样“稳”的基础,想要保证“奇”仍受主人的控制,根本不可能做到。 南宫寻常这一交击的同时,已经运足了抽调回身的所有力气,要以“爆云千变”之身法拉开距离。 “随风倒”的药力就在这时扼住了他的血脉,让他的气息比他想象中维持得要短得多。 南宫寻常本来能退四步的距离,一声爆鸣之后,他只退了两步半脚步就踉跄难支。 他重心一沉才站定——不如说他已经不由自主半跪下去,才把身形最终稳住。 力气已经没法顺利运用,手上勾心怪剑形状已变,南宫寻常知道自己若面临“疤面神”悍勇的追击,将会失去所有反击余地。 真是讽刺,南宫寻常心想。 片刻之前,他还有十足的信心,觉得就算后援未至,说不定他凭借一人之力就已经能杀败对手,扫清其他人去诛杀缕臂会之主黄坚前路上的所有障碍。 只是转眼的功夫,他就已经成了“疤面神”面前一块砧板上的肉。 “疤面神”并未追击。 南宫寻常不可置信地盯着对手,发觉对方确实没有前来追击的意思,他再转看壮硕的玄牝门弟子刘鹏护着的“绝世老人”,才开始明白原因。 他一转身,就亲眼看到了这个原因。 只见一个又跳又爬,用古怪身法往这边奔来浑身苍白的骇人怪人,正往他身后奔来。 而在怪人之后,赫然是“灯庐”的剑光,被这剑光护着的正是泰然现身的秦隽等人。 后援终于到了。 秦隽一行能够这么快及时赶来,不光靠“三不治郎中”摸清了机关陷阱中毒物的性质,在那之上,秦隽自己的急智也是重要的因素。 秦隽的灵机一动,让众人除了服用避毒丹外,更加有效率的行进办法。 昔日“桃源乡地上天国”仍在之时,廖冾秋的游剑“灯庐”曾经因为食用那处“秘境”仙桃果而使得剑芒一时有了“秘境”奇材的性质,因而一时失去了把“盐人”防御在剑芒普照范围之外的特性。 这件事秦隽虽未亲历,却从陈至口中听过整段他们前往“桃源乡地上天国”随后顺利脱身的过程。 秦隽灵机一动,会不会服下其他的东西,也会让游剑“灯庐”的剑光光芒产生服用之物的效果? 所以他们除了每人服用一粒避毒丹外,剩下的将近十粒避毒丹,就都交给了游剑“灯庐”,由这口名锋剑主廖冾秋让它吞吃了下去。 这个猜想很快得到印证,众人本就自己服下了避毒丹,加上了“灯庐”剑光,使得他们丝毫不必放慢脚步,直接就全速赶到了现场。 为了让这种做法更加安然而自愿牺牲的“井中人”更是赶到在众人尚未踏足险境之前就去踏破触发尽可能多的陷阱。 “井中人”最后是爬回了藏真心的身边,每个和他眼光相触的人都对他点了点头,连平常最混不吝的“三悟心猿”孙游者也对他难得地郑重点头,以示敬佩和感激。 “井中人”这是首次被人这么真诚地重视,他虽然身上酸痒疼痛,气息阻滞,却露出了最天真无邪的笑。 “三不治郎中”张郸亲自走到了半跪的南宫寻常身边,俯身为他拿脉。 从山崖高处撤回谷底的“五毒不老翁”耿慢此时也赶到,在“疤面神”丁道顿身后的不远处现身。 南宫寻常一看这人的古怪头发色彩,就猜出多半是这个人向自己暗中施毒。 他想动,一动就好像牵动全身,在胸中的深处感到抽搐。 “不要动,你……没中毒。” 张郸已经摸清了脉门,道出他的结论。 耿慢慢悠悠地开口,好像在夸耀自己的作品给别人:“不必费心了。 本‘五毒不老翁’所施的药物无药可解,你们现在再也指望不了他的战力。” “危言耸听!”张郸不屑,露出一副杀人神情凛然以对:“就算是什么样的毒物,也会有症头,有症头就起码可以有办法缓解。 譬如经由肠胃的毒药,就算是已经摄入,以豆汁灌下再吐,就能缓解很多症状。 天下间怪病虽多,能称为无药可救的毒物,却从来都没有。 除非……它根本就不是毒!” 张郸一句厉声,已经道破“随风倒”性质的真相,耿慢眼中透出光来,正视这名郎中打扮的人物。 张郸继续道:“真正无药可救的药物,其无药可救,也往往代表了两种意思。 一种是除非影响已经充分发挥,再怎样以外力缓解,人的身体也被影响得七七八八,伤害无从弥补。 我宁愿相信你指的是另一种:无药可救,因为它根本就是药! 如果我没猜错,这种药物以酒为基,虽然能发挥类似于迷药的作用,原理却在强健受药者自身的肉体机能。 是以无药可救,但也不必救,只要安静等到身体适应并且药力转化为开始对人体有益的时候,它迷药般的作用也就不攻自破!” 耿慢的声音慢悠悠的,他的言语中的喜悦却因此更加清晰,随着语声显露无疑:“真是想不到……你一定是名医术高绝的大夫,才能这么清楚此药的妙处。 不错,这药名唤‘随风倒’,以酒为基,借风散布。 天下间难道还有别的施毒高手,想得到用纯粹的良药来毒害人吗?不,他们不会想到! 任何有益的事物都能用来害人,这才是用毒的真意!” 张郸闻言更怒,声音更厉,他隔空一指耿慢却不是为了出招,而是要表达他对此人十足的厌恶:“哼,一身本领至此,却只想毒害人。 你的行径让人唾弃!!你有种来和郎中一决胜负,看本郎中不把你收拾成一具更被人唾弃的尸体!!” 一毒一医,这两人的语言针锋相对,本领针锋相对,用心也同样针锋相对。 “疤面神”丁道顿已经从恶斗的损耗中回过神来,他手一抬,以带着雄浑真力的声音传令:“天要下雨,所有人退至屋内,保持身上干燥! 大开门户,保证视野能捕捉到每寸这些人越过防线的路线!!” 这话一出,“疤面神”守在各处路口的所有人果然马上就近找了草屋藏身。 好一个冷静的家伙,南宫寻常人动不得,心思动得却快。 “疤面神”丁道顿这是一看对方原来人数众多,竟然马上安排命令改变策略,做法和兵法中“以虞待不虞”的道理不谋而合。 即将降下雨水,雨水会让人的衣裳浸湿而重,也会让人的体温冰冷。 这其中无论哪一项,都是很影响武功发挥的不利因素。 丁道顿要其他缕臂会一边的败类进入草屋避雨,就是要他们充分利用这些优势,保证敌人进犯之时遭到的是最险恶的突袭。 “小心,此人的实力不逊金山派那位岭天龙岭掌门,‘绝世老人’的实力也不会差过那名‘浪风范客’。” 南宫寻常自己不好动弹,只好把事情完全托付给秦隽,他这时只能出言要秦隽注意敌人中最该注意的敌人。 “我知道了。” 秦隽答得干脆。 “五毒不老翁”耿慢也始终面向着这些敌人步步后撤,他同时向自己认定的敌人发出挑战:“厉害的大夫,你若不能制住我的手段,你的同伴将要在我施的毒下腐烂了。 哈哈哈哈——!!” 张郸双眼一眯,对其他人道:“他是我的!” 耿慢退向的草屋远离其他的草屋,这种选择让他的挑衅意味更加明显,如果张郸不迎战,此人必然会在暗中施用更加夸张的阴险手段。 “疤面神”一开口,首先退得够远的就是“轻尘剑”索居然,他一路退到自己儿子在守着的路口,要和自己的儿子躲进同一间草屋相互照应。 因为他看见了简约的眼神,他虽然没认出简约的相貌,简约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却让他心生寒意,知道此人必然是针对起了自己。 简约静静看着索居然后退,他已记下来这人退到哪一处草屋。 “疤面神”丁道顿后退之时把背心完全晾给了敌人,展现出充足的信心和气魄,他仍是这群恶人中神明一样的存在。 雨水洒落,顷刻便急了起来。 秦隽自居主位,对其他人也号令了起来:“南宫胜寒,你也在此歇息,尽快回复护住其他人的力气。 藏婆子,你和南宫胜寒一起保护南宫盘子、廖大哥和‘井中人’。 其他人,跟在我后面上!” 秦隽一马当先,“摘星楼”两名杀手在侧。 “下下签”夏尝笑自觉担起保护秦隽侧后之责,他的鱼尾剑式和各种艰难的训练让他能够在雨中也保持相当的战力。 “三悟心猿”孙游者则站到了草屋相对多的一侧,他准备要对付的是偏离道路随时可能支援他处而出的敌人。 简约和张郸,也有心中各自的目标。 他们面对的是静谧的间间草屋,和暗藏其中所有未知的敌人和危险。 第334章 刀落兢危(其之十) 雨开始下急了,至少比秦隽等人步步为营的脚步显得要急。 藏真心手提一口刀,看着秦隽等五人缓缓前进的身影。 游剑“灯庐”的灯光范围内,倒是雨水落下也丝毫不碍事,这剑芒看来果真如一见这口名锋就可得知的讯息一样,不光能在荒郊野岭里带来光明和温暖,同样可以助人回避雨水。 藏真心突然有种冲动,想要叫回来秦隽等人,让他们带上廖恰秋一起前进。 她忍住了,因为她充分明白这五人在雨中沉重的脚步其中的深意。 从“疤面神”丁道顿做出草屋布阵静待来敌的安排后,秦隽他们就直接在雨水中前进,他们的做法也代表了他们的决心。 既然敌人要用未知的危险来阻止他们的脚步,他们就要用光明正大的态度踏稳每一步。 这何尝不是一种对抗? 处处草屋之中,双双冷眼望着雨中前进的几人。 这些江湖人在没窗之处,也用兵刃在草屋的墙壁上开了个洞,以便不错过敌人的动作。 从草屋中望向秦隽五人的眼睛里,最为阴毒的目光并不是来自“五毒不老翁”耿慢的,而是来自索玉絮、索居然父子。 这对父子两人本来也是注意着全部五人,但是只盯了一会儿,就已经发现“悬命一字简”简约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两人所在草屋的方向。 所以他们两人对视着这股目光,渐渐变得只用阴毒的眼睛盯着简约一人。 简约的眼神冷冽,索家父子的四只眼睛也越发阴毒。 眼是人心灵的门户,一个人的心底是什么样子,眼睛都可以透出来。 “……父亲,你识得那个人吗?” “不认识……”索玉絮眼不稍移,只动嘴回答儿子的问题“……又或者曾经认得,但是我已经记不得了。 看他的眼神,他应该认得我。” 索居然咬牙狠狠道:“如果他真是父亲的故人,此番也专为父亲而来,那么他必须死!” 索玉絮“嗯”了一声,他当然同意这一点。 索玉絮、索居然父子平时行走江湖,伪装出来的慷慨潇洒气度,也是保护住他们本心,骗取人信任的一大利器。 像他们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过去。 索玉絮虽然已经不记得简约,但是从简约的眼神就知道,简约必定是从他索玉絮的过去中走出来的人。 索玉絮的故人,就只有他对不起的人。 索家父子两人都只有把自己的过去埋葬,才能安心走出未来的每一步。 “三不治郎中”张郸首先从秦隽等五人的队伍之中脱队,他走向最为偏远的草屋,那处草屋中藏着他必杀的对象“五毒不老翁”耿慢。 耿慢不急不躁,他继承自师父名字中的这个“慢”字,就是他一项可靠的武器。 对于擅长施毒之人,察四方风向,勘地形高低,以有心算别人的无心,才是他们最可怕的手段,这个耿慢继承来的“慢”字毫不逊色他继承下来的毒术。 和耿慢在同一处草屋的,还有三名江湖败类,两个使刀,一个使对三尺来长的短枪。 耿慢的眼中没透出任何心绪,把最恶毒的心思藏在他的心底,这三个人投向张郸的目光却颇有戏谑之意,任雨幕在双方眼神中间隔断,这份戏谑感也表现得清楚。 在这三人看来,张郸这名郎中打扮的敌人在雨中小心翼翼靠近的模样似乎很好笑。 耿慢一走进这间草屋,就已经交给三人各一粒药丸要三人吞服,再在草屋内各处泼洒了古怪的药物。 所以这三人信心满满,他们相信这名只身前来挑战的敌人,是用自己滑稽而愚蠢的模样步步走来送死。 他们本是江湖中不起眼的败类,“五毒不老翁”这个名号就是他们此时信心的最大来源。 他们自然也想不到,耿慢进入草屋后做好一切准备,等的不止是“三不治郎中”张郸前来。 耿慢同时也在等他们所服用的毒药发作。 这三个人以为自己服下的是特殊的避毒药物或者解药,他们完全没想过耿慢可能也在他们身上施毒的可能。 而耿慢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打算,要借三人血肉之躯里流淌的血液,来养一种可怕的剧毒。 所以从耿慢一进入这间草屋,看到这三个人的时候,在耿慢眼里他们三个就已经等同于死人。 张郸已经走得近了,近到不光可以看清这三名江湖人眼中戏谑之意,甚至可以闻到雨水也压不下去的古怪味道的地步。 张郸皱起眉头,他当然明白降下的雨水站在他这边,只要雨不停,大多数毒物都没法借此散布。 张郸当然更不难想到,若要在这种环境下施毒,要么就要用可以混入水中,接雨水的蒸腾来散布的药物;要么就干脆用沾身生效、带有腐蚀作用的药物。 可这两种毒物,理论上应该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气味,这种雨水也压不下去的刺鼻气味,只有来自于借风散布的毒药才能有此特性。 这名擅长施毒的敌人,打算做什么? “五毒不老翁”耿慢当然不会容许敌人想清任何细节,张郸已经走得够近,近到他“慢”的个性也觉得等得够久了。 所以耿慢缓缓开口,不急不躁地轻声向其他三人下令:“距离合适了,杀。” 耿慢是个慢性子,他口中道出个“杀”字也是慢慢悠悠的,毫无气势可言。 两名持刀汉子里的一个不解,他以为是要等对手闯进屋中再动手,不然“五毒不老翁”在各处泼洒的药物又算什么?他出口问道:“我们不等他闯进来再动手吗?” 面对此人的发问,耿慢只慢悠悠重复了一次:“距离合适了,杀。” 持对短枪的汉子马上道:“他奶奶的,你听清耿仙翁的意思了,他说距离合适就是合适了。 杀啦杀啦——!!” 迁怒之语转为大喝之声,持短枪的汉子当先,这三名江湖人鱼贯而出,闯入越来越急的雨幕。 “三不治郎中”张郸眼看敌人杀过来,他突然明白了一点:敌人正是要用沾身的毒药,那么这三人,就自然是耿慢施毒的工具。 张郸怒不可遏,作为治病救人的大夫,他当然最恨这种玩弄性命的手段。 “你——!!” 张郸怒声发出,三名敌人已经各施招数,向他杀来。 “疤面神”丁道顿的安排,妙处就在缕臂会这一方的人马纵然要进降雨范围而战,他们的身上总是更干燥,他们的衣裳总不如敌人沉重,是以他们的状态也必然比敌人有利。 这三人虽然武功稀松点,勉强也算好手,凭着这股冲进雨水的气势未衰,他们三人的冲杀攻势也显得格外凌厉。 更要命的是张郸既然想明白耿慢在三人身上施用了毒物,自然更不敢稍沾三人一点的皮肉,说不定这三人此刻流出的汗水混进自他们身上滑落的雨水,也是一样有毒的。 张郸把手里的药箱运上劲力,推、阻、抛后又收,用药箱当做兵器,要把三人逼得不能近身施展武功。 张郸的武功厉害之处本来是“乾阳三泰指”精妙的擒拿扣腕指爪功夫,此刻既然不敢用上,就算用起药箱来施展自己不擅长的打法,也要避免此时便沾上敌人的毒。 毕竟这三人身后,还有个个性慢吞吞,慢到可怕的敌人需要提防。 张郸和这三人斗到第三合上,手提着药箱布条提袋一掷,狠狠地砸到三人中体态最宽的双枪汉子胸口。 这汉子还呕了一口血,不偏不倚就呕在药箱上面,这让张郸也不敢再收回药箱。 听着药箱“咣当”落地,其中瓶瓶罐罐发出另有层次的脆响,张郸有些心疼,经这一招之后,就算将来能洗净药箱表面,不知道多少难得的好药又要在里面糟蹋了。 不过这一招过后,三名敌人总算是和他拉开了几步距离。 这几步距离,就是张郸的致胜法宝,他运起“乾阳三泰指”连点五下,凌空指力在雨水的勾勒下划出五道清晰的气线,分袭这三名敌人。 功力差距摆在那里,其中一名敌人把刀刃摆出宽面当胸来档,“咚”地一声闷响后“乾阳三泰指”指力还是在刀刃上打出一个往后凸起而破的小洞,在这汉子的胸口正中也同样打出一个飙血的小洞来。 这五记凌空指力一过,就只剩下那名提着双短枪的汉子没有倒下。 张郸伸手一抛,这名汉子慌忙在雨水中打了个滚,还是避开了。 斗到此时,这名双枪汉子已经失去了身上更干燥的优势,冲杀出来时的气势也早因为张郸用口药箱又推又抛打消掉。 可躲开这不知道抛出的什么暗器,还是让他信心大增。 他爬起来,一抖双手短枪,再次从跪伏姿势挺身向张郸冲过来。 这时候又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脚步,他身形一不稳,马上迎面又接了张郸抖起来的那条之前用来背药箱的硬布布条迎面一击。 张郸射出来的自然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枚银针,这名大夫其他的东西平时都是收纳进药箱,唯有缝合伤口用的粗针和羊肠线总是揣在怀里方便取用。 布条“扬鞭”一击只让这名双枪汉子双眼一闭、心神一乱,脚上绊住的羊肠线上传来一股劲力勒住他的腿上脉络,才是让他再次失衡跌进雨水的元凶。 这正是张郸摸索出来的“乾阳三泰指”独特用法,“牵血截脉”之招! “三不治郎中”张郸又射去三道凌空指力,打进这汉子的三处穴道,丝毫未被沾身就结束了此战。 就在此时,张郸听见了耿慢慢悠悠的声音:“他们三人身上的毒,唤作‘死不休’,只有在人的体温之下,由人的血液流通来养一阵,再经过温度转冷变化才会成为一种影响人肺腑的剧毒。 你若要杀我,现在就可以走过来。 可当这三人的尸体彻底失去温度,他们尸身上血液里的毒物才会慢慢散成一股毒瘴。” 耿慢的意思很清楚,你张郸能走过来,就将很难有命走回去。 因为这三人身上散出的毒瘴,将会截断张郸的退路。 张郸“哼”了一声,大迈五步,毫无惧色地跨过这三人的尸身。 耿慢的眼中露出欣赏:“你这人……真有趣,我还从没见过会杀人的大夫。” 张郸厉声答道:“我号‘三不治郎中’,自然有三项不救。 ‘没钱不救,必死不救,找死不救’。 无论这三个人还是你,都是我‘不救’的对象! 现在我已经跨了过来,你还有别的运毒手段吗?!” 耿慢的话仍然是慢吞吞的,其中却透出一股安静的杀伐之气:“有!” “如果是说你施在屋里的毒药,我闭气杀你再退,想来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不是!” “那你还有什么手段?!” “我自己!” 张郸已经走到屋前,他这时突然看见耿慢的身上各处血管奔破,不止在他袒露的胸上泵出血来,他的双眼也留下血泪。 张郸眉头锁得更紧,他的表情比他的杀意更加可怕:“你在你自己身上养毒?” “没错!” 这才是耿慢在草屋中散布的药物真意! 耿慢这次答得很快,他平生已经“慢”得够了,不必再“慢”下去了。 张郸满是厌恶地叹了口气,问道:“你不想活了吗?” “你死,我自然能活下去!你继续活着,我就只有死!!” 医毒不两立! 这是两人之间最为直白的意念对立! 张郸并不讶异于敌人居然对两人之间的对立和结局有如此清晰的认识,但是也为这句话侧目。 这个人…… ……他的一身本领,本来可以有机会转变立场,用来救人。 可他偏不这么做! 张郸心中恨意更烈,运起独有炼途“生途”境界威能,用身中满溢的生机护身,要在自己暂时不受毒物严重影响前击杀此人。 秦隽平时总是管张郸叫做“杀猪大夫”,这名“杀猪大夫”此刻就真带着一股好像要杀猪一样的气势冲入草屋! “来吧!” 耿慢不再坚持那个“慢”字,与之相反,他的出手很快。他也是用赤手空拳来斗这名闯进草屋的敌人。 两人在拳掌近身短打功夫上始终有所差距,张郸双手一抬一架,左手借助好像过头之势一压,五指成爪回扣,就破了耿慢直来直去的毒掌。 随后张郸的“乾阳三泰指”,以张郸平生罕有的凌厉指力点上耿慢的喉头,让耿慢的喉结整个变形。 亲手取下了“五毒不老翁”耿慢的性命后,张郸只觉得头晕脑胀,借着耿慢的短打之机沾身的耿慢之血所落之处也奇痒无比。 张郸咬紧牙关,再闯回雨中,不顾之前杀死三人尸身散发的毒瘴,他要尽快奔回“灯庐”的剑光之中。 只要有“灯庐”剑光里的避毒丹药力,张郸就有机会不被身中的各种遗留毒物害死。 “五毒不老翁”耿慢的用毒手段确实可怕,但是更可怕的无疑是纵然身死也要害人的歹毒心思。 人心,有时本来就比最可怕的毒药还要毒。 第335章 刀落兢危(其十一) “三不治郎中”张郸几乎是连奔带爬才跑回了游剑“灯庐”的剑光守护范围之内,跑进来的时候他不光脸上开始呈现青紫之色,甚至和“五毒不老翁”耿慢交招的双手手指和左手前臂被触到之处还呈一种泡水般的白色,表皮之上甚至有点溃烂。 所以他跑回来后不发一言,自己开始给自己各处施针,有几处他还不认准穴位只求扎得够深,他要放出那几处的血来。 耿慢死前完全没介绍过他用在自己身上的最后一种毒药,那种毒药的名称也是既合适又好记,唤作“见血白”。 “见血白”这种毒药养在血里,耿慢再用其他的毒药让自己血脉里压力过高,泵出血液来遍布自己的浑身,他和张郸的最后之斗发生时他的体力也因此下降不少。 他赌的只是张郸的勇气,如果张郸没有勇气和他过招,双方的形势也将是五五之势,缠斗若久,说不定以毒攻毒以至于被影响不深的耿慢自己身体反而比张郸还有利点。 他赌输了,所以张郸才有机会活了下来。 张郸放出了些血,他脸色才开始好转,独有炼途“生途”的境界威能让他的肉体充满了自内而发的生机。 毒物本来是破坏身体机能来奏效,有了这些自内而发的生机支撑,张郸才能保证自己能够撑回到“灯庐”含有避毒丹药力效果的剑光里来。 藏真心甚至不敢靠近他,因为光看模样,身为炼体者的“井中人”就算肤色一直是那种死人苍白,此刻都比张郸看起来面色更好些。 南宫胜寒开始待不住,他已经好得多,马上起身要走出“灯庐”剑光去。 这个举动并没逃过张郸的眼睛,他一看见便稍停下手上动作,道:“你干嘛去?” “你既然回来了,我又恢复得差不多,我要去帮秦隽等人。” “胡闹!”南宫寻常道:“这里保有完整战力的只有藏姑娘,对手不知道还有什么好手。 这些家伙就算是好手,你也不要指望对方能讲什么江湖规矩,逼急了后必然有人要从我们这处借道夺路而逃。 到时候谁保护这位……怪人朋友、张大夫和你大哥我?” 张郸“哼”了一声,好像对南宫寻常的话毫不领情:“你也在胡闹,你中的药物最为无害,如果你肯全心静待,而不是时不时运一下功来测试自己身体状况,说不定现在你便恢复实力了。” 南宫寻常哈哈一笑,马上收声,他没法否认张郸的猜测。 藏真心也一笑,道:“我看你们谁也别着急了,夏大哥、孙大哥、简大侠和秦隽能理会这个局面。” 藏真心说这话的时候,秦隽等五人已经走过一个转角。 这条月明峡中主要的土路不能说笔直,好歹也有个直的样子,路边的间间草屋本来就是供汪芒部的人居住的。 现在这些草屋中不知道藏着多少危机,就连秦隽他们随路一转已经让过去的那间大屋,他们也说不准里面藏着的只有缕臂会那些奸商还是同样也藏了缕臂会收买的江湖败类。 不过余下的四人脚步不停,还是踏着已经开始显得湿滑的土地把这间屋子略了过去。 秦隽、夏尝笑、孙游者三人的目标都很明确,他们只求能够把自己这边其中一人送到缕臂会之首黄坚的所在。 “悬命一字简”简约的目标比他们三人更加明确,他无论眼中还是心中,都只有索家父子藏身的那间小屋。 土路一转之后,那间小屋已经不远了。 简约也和其他三人分开,走向那间小屋,“下下签”夏尝笑察觉此点放慢了脚步,担起简约离队之后后方的护卫之责。 突然一声闷声,那间几人略过的草屋之中,果然有人杀了出来。 秦隽、孙游者头也不回,只用眼睛扫向前面,他们相信“疤面神”丁道顿已经退到了黄坚所在的屋子,而那间屋一定是在月明峡里相当深的地方。 简约虽然停下一刻脚步,想要应对来人,可他看清了夏尝笑已经赶来接战,所以他的目光又再移回索家父子所在的小屋。 冲出来的共有六人,其中有人用刀有人用剑,他们凭的和先前杀向张郸那三名江湖人一样,也是他们的状态总比泡在雨中的敌人要好。 可他们面对的恰好是擅长鱼尾剑式的夏尝笑,哪怕把秦隽四人当签来抽,夏尝笑也是其中一支不折不扣的“下下签”。 “下下签”夏尝笑不止个性谨慎,更练成了其他只会持仗过人武功的杀手不屑学习的“伏粪神功”,他早就惯于在满是不利因素的环境下出手。 甚至他一手鱼尾剑式,平常用来虽然只剩下剑路刁钻的特性,在这种雨中,鱼尾剑式所配合的那种诡怪身法,就算踏在湿滑的地面上,也是如同字面般地“如鱼得水”,丝毫不减威胁。 在“如斯园”中,夏尝笑和“闭眼太岁”陈至的一战,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这六个人一和他交上招,就马上只剩下五个人。 杀第一个人,夏尝笑只用了一剑。 这个人冲得最疾,他冲过来的时候,夏尝笑只先横剑一摆,就有几滴落下的雨点被夏尝笑的剑弹飞,直扑他的双眼。 这人被雨水打到眼上,双眼不自觉一闭上,就再没睁开来。 因为夏尝笑已经用角度刁钻的一记刺式,划开了他的喉咙。 这人仰面一倒,夏尝笑马上杀向了另一个人。 第二个人是名持刀的壮汉,光论身形,他的魁梧比起“疤面神”丁道顿也不差。 刀法上就差得多了,这名汉子一记斜劈,正迎上夏尝笑自下撩起的一剑。 两口兵刃一交,夏尝笑剑上巧劲便以轻驭重,弹歪了这汉子的运刀刀路。 这一次夏尝笑回剑之后,他把剑摆在了自己的眼前,回抽的剑刃上渡过去一道寒光,就在雨水的遮挡之下也足够显眼。 但是夏尝笑晃出的这阵剑光,只落在了这名持刀敌人的眼中,夏尝笑自己的双眼却是早移向了低处。 一晃的剑光让这名汉子抽回大刀的刀路稍偏,回刀稍慢,一慢之下,夏尝笑已经刺中了他三剑。 如果一个人和一名杀手对上兵刃,那这个人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双眼,在电光石火间判断出对方的用意,因为杀手的动作中往往藏着逼命的陷阱。 这名持刀汉子显然没有在过往闯荡江湖的过程中学会这一点。 他再也不用去学了。 人有余生,才能用余生来算计自己该如何精进。 如今这名汉子的余生,已经在夏尝笑三记刁钻刺击之下完全断送。 交战一合,夏尝笑轻描淡写杀了两个,六人中三个都锐气顿失,谁也不敢马上来和这名煞星搦战。 只有一个用剑的青年,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跨步上前,凛然出剑。 他要和“下下签”夏尝笑一决锋艺! 这名青年自然是这六人中武功最高的,过人的功夫才能在敌人气势最盛的时候带给一个人最盛的信心。 此人名为叶常乐,他本是无尽剑门中一名弟子,“飞影剑”索居然戕害师门的时候,他一早看出索居然的居心,却没有告诉任何同门,或者他自己的师父。 因为他也认可索居然的做法,江湖中本就是各凭本事,如果他的师门中居然没人能看破别人把心思动到自己头上,那这些人根本不配和前途无量的自己同居一派,这师门也再没有资格做他的师门! 叶常乐的父母给他起名“常乐”二字,他自己的信条却是“常忧”。 江湖纷乱,只有比别人先忧自身处境,才有办法让自己度过重重危机,用余下更多的人生来寻找自己的欢乐。 所以他不光和“飞影剑”索居然联手背叛了师门,两人还在流落江湖时相互配合,先诓后杀了一名扬州的隐士,共享了夺自这名隐士的家传内功心法。 叶常乐的剑和夏尝笑的剑一交,“铮”地一声剑鸣,一人回剑走低,一人回剑平抽,两种剑法各现不同风采。 叶常乐再出第二剑的时候,他的剑法已经体现出他和索居然共同夺得那项功法的特色来。 无尽剑门的剑法,本就讲究一个后劲悠长,每次回剑之后,下一剑只会出得更快、更稳。 叶常乐得到的那项内功“气连山诀”,更是在习练之下让叶常乐的每寸肌肉都好像能收纳自己收招时收回的劲力,可谓是和他拿手的剑法完美配合。 第二剑一交,夏尝笑也不由得撤步来让自己不被对手马上以更快更稳的下一剑追击。 第三招上,叶常乐就已经运起学自师门无尽剑门的一路极招剑法“河神长息”。 直去的一剑带着悠长的后劲,再次击向夏尝笑,这剑击出的同时,叶常乐的身子就已经稍微弓了起来,以便随时抽剑再出同样的一招。 “河神长息”剑招的精义就在,连绵不绝既稳又狠的正面逼杀! 夏尝笑要想对付这种招数,他就不能在“正”上和叶常乐争锋,而是要想方设法占到一个“奇”字,才能在遭受正面逼杀的局势下别开生面。 擅长鱼尾剑式的“下下签”夏尝笑,在锋艺上恰恰是“奇”的行家。 他脚步一滑,用一种似跌如倒的体势,就避开了“河神长息”连绵攻势的第一击。 夏尝笑用来放低身段的左脚,也是干脆用脚腕来着地,再凭借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加持下的优秀控劲本领保证脚踝不伤。 六人中剩下的三人见叶常乐取得一合上风,也已经重振勇气,从侧面向夏尝笑袭来。 他们想打出一个抵角相触的配合攻势,叶常乐既然担任主攻负责起来正面逼杀,剩下的人就要从旁配合,封死夏尝笑的腾挪空间。 这三人的做法没错,他们的对手,却错了。 夏尝笑连踏诡怪脚步,身形忽高忽低,这三人的袭击正好给他利用。 他腾挪数次,把这三人的身位都尽可能绕到自己和叶常乐的中间,用他们三人作盾牌,来阻止叶常乐“河神长息”的连环逼杀。 有名持刀敌人的步法不好,逼得也紧,夏尝笑让过他身子的时候膝一顶一别,让此人脚步失衡,此人整个身子经这一手后都摆在了夏尝笑身前。 就是这人的阻挠,让叶常乐不得不收起“河神长息”的极招路数,省得敌人未伤先折损了自己的帮手。 夏尝笑并未放过这个机会,他再运诡变步法,从这人之侧低身一闯,整个身子就泥鳅般地滑到了叶常乐的身旁。 “找死——!!” 叶常乐长喝一声,他收回的剑上“河神长息”的劲力虽然也化消了许多,但是仍有余力,再要出剑也仍会有“气连山诀”收力而发的长久之势。 可,弱就是弱。 就算这一剑只是比“河神长息”的逼杀攻势弱些,总也比夏尝笑之前面对的攻势剑路弱多了。 夏尝笑干脆用拳一摆,凭借手上的黑铁护腕挡下了这一击。 叶常乐尚无回剑余地,夏尝笑左手已经又再摆打过来,一直逼着他回剑的剑路。 单刀看手,一个人的单刀刀法好不好,全看他空着的一只手要如何运用。 剑和刀一样同为锋艺,这项在刀法上可行的道理,放到剑法上也是一样。 一个人若想在杀手眼下活命,他就最好不要露出自己武艺上的任何弱点。 现在叶常乐就露出了他的弱点,他虽然从师门无尽剑门学成一身剑法,却从来还没学会空着的一只手要如何运用,来和自己的快剑配合。 所以他的剑始终被逼在了夏尝笑左手的黑铁护腕之下,夏尝笑根本不给他后续出剑的运剑机会。 夏尝笑趁机鱼尾剑式再出,身形忽高忽低,正是一套连刺之招“随波逐流”! 彼此都在雨中,这套刺击剑路角度忽高忽低,攻势凌厉,更像在雨中又生出一阵横向的降雨来。 剑击之雨!暴雨! 叶常乐左手剑路完全被夏尝笑的黑铁护腕封死,他没有任何理由在这阵“暴雨”的冲刷之下幸免,顷刻间便身中八剑。 剩下的三人更不是夏尝笑的对手,他只几招就杀了这三人,其中一人甚至还是心生怯意转身要逃的时候背心中剑贯体而亡。 夏尝笑回头,他看见其他草屋中有人也冲了出来。 他沉下心,提剑一步一步走过去,要让秦隽和孙游者绝无后顾之忧。 这一战已经让他完全进入身为杀手的最佳状态。 第336章 刀落兢危(其十二) “悬命一字简”简约一步一步走向索家父子所在的草屋。 双方之间的雨幕,丝毫挡不住双方通过眼神向彼此表达的敌意。 秋雨寒冷,却没有冷到能让人的血液凝结停滞的地步。 索家这对父子当然希望这名直直走来的敌人走过来的时候,血已冰冷,最好难以挪动,那么他们两人出手时,自然是有胜无败。 草屋的门极窄,最多通过一人,索家父子两人各自退后四步,把要不要跨过这道门的选择丢给敌人。 他们为的不止是以逸待劳,更为了故布疑阵,要让闯入者分心于是否暗藏其他帮手。 这间草屋里的活人,就只有“轻尘剑”索玉絮和“飞影剑”索居然两个人。 本来应该这间屋子里还有一名肥胖的缕臂会奸商和他的随身老奴,可这两个人早就被索家父子一人一剑杀了。 姓索的这对父子,根本不会信任任何其他的人。 虽然现在寄身缕臂会之下,他们两人却清楚缕臂会不会是他们永远效忠的对象,如果缕臂会事后要为这两人找他们算账,他们会直接父子齐心合力夺路而逃,一走了之。 缕臂会有外敌来犯的时候,父子两人其实已经心中谋起了平安之计,他们不会在意背叛他人,背叛本就是他们两个轻车熟路的一种做法。 “效忠”这两个字,对索家父子来说只是背叛别人前需要忍受的一个过程。 但是敌人会不会放过他们两人,却不取决于他们两人自己的想法。 “悬命一字简”简约这名敌人从一开始仿佛就专门盯着索家父子而来,这点索家父子观察了这么久,就算他们两个是白痴此时也想得到了。 索玉絮早就忘了那条对他有收留之恩的村子,当然也就忘了简约这个人。 擅长背叛别人的人,往往同样擅长忘却,忘却是种可以保护自己立场的本领,有了这种本领,索玉絮才能一路背叛别人走到现在犹自心安理得,在外人面前自然而然摆起一派宗师的气派来。 他的儿子索居然不止继承了父亲那如玉的长相,还把父亲背叛和遗忘的本领也统统学了起来。 所以有仇人来找这父子两人寻仇的时候,寻仇者一般都不止找上了他们两人,还同时找上了他们依附的势力,总是不得不以寡敌众。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来寻仇的只有一个人,而索玉絮的身边只有儿子索居然,索居然的身边也只有父亲索玉絮。 天下间最不值得信任的父子两个人,他们两人之间又谈得上什么相互信任来? 就算此时摆出同仇敌忾的样子,“轻尘剑”索玉絮心中却在打鼓,生怕儿子索居然看出这人是专找自己而来的,他自己看出这一点,却希望儿子万万不要看出才好。 索居然何尝不在心中盘算,希望父亲不要看出自己已经明白这人是首先冲着父亲来的? 两人心里同样有着底气,这最后的底气就是彼此间的关系。 只有更加亲近的人,背叛起来,效果才更好。 就算收拾了眼前这人,其他尚有人守在月明峡出峡谷的必经之路上,这对父子当然也会在逼不得已的时候选择互相背叛。 对于他们唯一的问题是背叛的时机。 眼前这名敌人却是从索玉絮的过去中走出来,所以他必须死,这点是父子两人不多的共识中最为坚定的一项。 索玉絮、索居然父子和简约之战,双方尚未出手已经展开,这是一场意念之战。 这场意念之战中的三人,每个人的敌人其实都是另外的两个人,每个人的帮手,却也同样都是另外两人中的其中一人。 谁会先攻击谁,谁会先帮助谁,谁又会先抛弃谁呢? 对于这些问题的答案最为明确的其实只有简约,对于简约,既然知道是父子两人,这两人他一个也没打算放过。 简约在草屋唯一的一道门十二步之外驻足。 他在怕,索玉絮马上在心中这样判断。 他怀疑屋里还有其他人,索居然自然也在心中进行这般猜测。 索玉絮和索居然的判断当然都错了,他们两个人还没实际看过简约的本领,如果他们两人知道简约是名炼觉者,就会明白简约其实在这个距离上对屋中没有别的活人已经心知肚明。 简约同时还是一个“孽胎”,长期苦于无论怎样的光照环境夜晚他的双眼都毫无视觉可依赖的经历,让他的炼觉一途威能比一般的炼觉者还要高明许多。 十多步的距离,足够他分辨清这间草屋任何一个角落的吐纳换气之声。 简约停下脚步,因为他早就决定了他的战法。 索家父子要靠猜测对手怯弱来提振信心,简约却不用。 简约的信心,从一开始就握在他的拳头里。 那是“三不治郎中”张郸所赐的两粒顶药,这药本来还有一粒,他进入月明峡深处前就已经服下。 此刻简约松手一送,余下的两粒也给他吞进肚里。 为的只是他已想好的起手战法。 索家父子两人都不敢把目光移开分毫,自然也都看清了简约此时的举动。 “秘药?”索居然不敢移开眼,只轻声问起父亲。 “多半是了。”索玉絮也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敌人驻足居然不是因为害怕草屋另有援手,而是要做战前准备,这个让索家父子之前猜测落空的举动,自然影响到了索家父子因为猜测而升起的信心。 不过索家父子起码也都是安慰自己的行家里手,他们马上想到既然对方需要服用秘药来做战前准备,秘药效力一般不够长久,只要能把时间拖长,到药力一过副作用开始凸显时,自然会出现致胜良机。 尤其是“飞影剑”索居然对久战更有信心,他本来就从无尽剑门中学成一手气息悠长的剑法,加上又曾和叶常乐一起谋夺“气连山诀”,这本内功秘笈他和叶常乐分享后已经毁掉,连他父亲也不知道这项功夫的存在。 药力开始发挥,简约通过自己的炼觉途威能清楚分出体内血脉中一股暖气升起,他可以出手了。 或者说,出眼。 索玉絮、索居然父子两人本来就不敢把目光从简约身上移开,此时两人更是同时感到自己心中升起诡异的不安感觉,简约那双冰冷而又严厉眼底似乎藏着什么惊人的力量。 这就是简约将三粒顶药一次服下的原因,既然这种药物可以让他暂时摆脱使用异能之后的无力状态,他就提前服好,用双眼中暗藏的异能一举开启战端。 简约伸手一抛,另一项东西飞入草屋之中。 “轻尘剑”索玉絮伸剑一挑,这项东西如同被端在剑尖之上,他收回剑来这项东西的全貌就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个“简”字。 “悬命一字简”简约习惯在进行“了结”之前,给必杀之人留下信物,如果日后有人向他寻仇,这项信物就是悬住复仇者和他自己性命的证明。 就在索家父子都看清了这项信物的样子的时候,无形压力从四面八方突然压来,仿佛要把父子两人逼到草屋中间的某一点。 简约的“孽胎”异能,“镜柩死棺”! 无形棺柩一旦成型,其中的事物都会被压缩,存在于一个两尺见方极薄的奇异空间之中。 这之后,任何外来打在无形棺柩之上的威力都会在这个狭小的奇异空间中来回激荡放大,而身陷其中的敌人将会受到全方位的威力波及。 庾关夜雨中那一战里,玄牝门“玄牝十杰”之中的林霹雳,就是死在这项“异能”之下,就只有“疤面神”丁道顿见机够快,从内以强悍实力在压缩空间完成之前击破无形棺柩,最终使他和耿慢没有同样因此丧命。 而这一次,异能引发的异象一生,索家父子虽然感到事情不妙,却毫无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 “飞影剑”索居然更是翻身冲破草屋茅盖屋顶,想要不顾父亲危机夺路而逃。 他的头顶上另一股无形压力的时候,才明白往上方也逃不过敌人这种诡怪的攻击。 “轻尘剑”索玉絮倒是马上想到了和曾经“疤面神”丁道顿一样的破解之法,一步跨过常人三步距离,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向外击去。 可他虽然精于剑法,一路剑招也是往精妙的路数去练,出剑完全没有“疤面神”丁道顿那悍勇一刀般的威力。 所以这一击,索玉絮的剑抵住一面的无形压力就如泥牛入海,只觉得威力慢慢被逼来之物吸收个一干二净。 若不能提前破去无形棺柩,内部发出的威力只会在棺柩被自外破坏时一起在其中激荡起来。 “居然!来助我!!我们两个力合一处!!” 索玉絮急了,这句话吼出来时的语气已经不见平常半点风度。 索居然已经落回屋中,他也终于明白此时最好的做法是什么,只好硬着头皮和父亲一起连环向正面而来的无形压力出剑,用的是之前叶常乐也曾经用过的那招“河神长息”。 如果索居然不是“飞影剑”,此时父子两人的这股合力凶猛攻势真有可能自内破去简约这项异能。 可索居然之所以得名“飞影剑”,恰恰是因为他练剑不练剑威,无尽剑门的剑招讲究后劲绵长,能与之相辅相成的特点自然是练得剑上威力越强越好,他偏偏走的剑路轻灵身法潇洒路子,一味图只图出剑快。 所以他这招“河神长息”上的威力,连之前“下下签”夏尝笑对上的那名叶常乐都还不如。 当然,若不是索居然明白叶常乐的剑法比自己更为高超,此人还有可利用倚仗之处,也绝不可能留叶常乐的性命到今天。 构筑成草屋的木墙“咯吱咯吱”作响变形,无形棺柩的压力把整间草屋都包含了进去。 索玉絮、索居然父子一进屋就杀了的两人尸身也开始流出更多的血来。 索家父子剑法不停,形势变得比他们之前任何想象都更加恐怖。 恐怖激发了这两人更强的潜力,简约凭直觉感到这两人距离成功击破“镜柩死棺”的无形棺柩已经只差一点了。 他不得不出手! 让简约不得不出手的,还有自己身上传来的感觉,顶药的药力居然有点压不住他身体因为异能副作用反噬产生的变化。 他必须在此刻出手,简约也不曾有“镜柩死棺”完成压缩时他已经先倒下的经验,他也不知道如果无人从外击破无形棺柩,这项异能会不会因时间的流逝和施展异能者不支的原因自然解除。 所以简约不会再等到无形棺柩压缩到最完美的时候,他要提前发出一击,不管这一击是不是有经过放大之后足够取下索家父子性命的威力。 简约击出他此刻能施展的拳招中最为强横的一击。 此招无名、无渊源、无底蕴,只有一个“恨”字! 痛恨的一拳正中“镜柩死棺”的无形棺柩之上,无形棺柩之内如狂风过境、奔雷辟野! 来自简约自外一拳和索家父子自己击出的剑法威力全部在其中激荡,房屋木质结构完全崩坏。 “喀啦喀啦”之声,是林霹雳死时也曾听过的无形棺柩破坏之声。 “哗喳喳”的声音,则是草屋被激荡的威力破坏而发出的崩毁之声。 这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房屋在简约面前轰然而塌! 简约只觉得不知道是胃还是身体内部哪里,一股翻涌上来的强烈不适感涌到全身,他连收回拳头都做不到,只是压低了击出的拳头,保持着这个姿势。 简约保持着这个姿势猛呼、猛吸,好像他的周围有什么救命良药可以被他吸进体内一般。 那堆新成的废墟之中,居然在此时爬起两个血人来。 威力仍然不够,简约心里一抽,闭上双眼稍仰起面来,任雨水洗刷他的面容。 算了,这也算一种“了结”。 “孽胎”的执着,这时给了简约在绝望之中的一点安慰,让他能更加平静面对即将要发生的事。 他闭眼等了一会儿,他设想中将要发生的事,居然没有发生。 再睁开眼后,简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已成血人的父子两个,居然已经死了,死在彼此的剑下。 他们两人互刺了一剑,这就是他们最终的结局。 这两个家伙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连像敌人出手的勇气也没有,他们击向彼此,只为了凭借这点“功劳”证明向看起来毫发无损的敌人讨命。 想要活下去的想法,同时害死了两人。 简约长舒了一口气,再仰起来头,此时身体中的感觉仍像要把他带向死亡一般。 但他舒服多了,就算下一刻便要死亡,他仍要看看是否世上真的有天意存在,才让他能够这样了结夙愿? 起码简约自己,此时是相信天意存在的。 第337章 刀落兢危(其十三) 简约已经没有返回月明峡出入口的余力。 三间屋子里就在这时杀出五个人来,都是直接奔着他而来。 简约明白这些江湖败类的想法,这些人观察得久,已经看出他无力动弹来,只要能抓住他以他为质,说不定就能换取自身平安离开月明峡。 这些人论起品格并不比索家父子好,只是他们的运气相较之下却是不错。 简约明白,这些人既然出手,如果无人相救,他唯一的结局就只有落入这些人的手中。 好不容易和索家父子做了一个“了结”,要是因此害得这些人逃离,简约会觉得自己仍有“了结”尚未完成,因为这会让他觉得亏欠秦隽等人。 好在这时候,是有人赶得来救他的。 “三悟心猿”孙游者不知为什么已经来到附近,一出手就已经让这五个目标是擒住简约的人减员。 他手中虽然不是那杆用惯的浑铁枪“定海”,却也是能找到的长枪里品质最佳的一杆白蜡杆长枪。 孙游者对这杆枪没有不满,在加入“摘星楼”之前他本来也就是用着这种枪的。 只是这枪只有不到二十斤的分量,对已经用惯三十七斤的孙游者来说,运用此枪不免要多运些劲力来拿杆,才让自己的枪法能追上用那杆“定海”时的威力。 孙游者本是名炼体者,对于多用些力气这件事来说并没觉得困难,只是一个人若习惯了更省力的武器,就很难适应这种运用起来的手感差距。 不过他武功实在高出这五个人太多,只施展了“悟净”心法之下的两种“拦”法,就已经把五个敌人其中一个击飞数丈,另外伤了两人,逼退两人。 孙游者皱着眉头,用那种空灵超脱的声音向简约解释起来自己为何会返回这里: “‘口舌至尊’要老孙我护着你退回月明峡口…… 为什么你们总爱使唤杀手来护卫别人呢?明明杀人才是我们在行的事。” 简约咧了咧嘴露出笑容,这是个有趣的问题,他却因为身上的强烈不适感没法开口回答他。 孙游者也没有兴趣听别人的看法,倒挺长枪在雨中悍然而立,只对周围一间未跑出人来的草屋喊起话来。 “你们若不出手,就好好在其中待着。‘口舌至尊’也同样跟老孙我说过,安然退出的协定对玄牝门同样有效。 只是如果你们执意继续掺和这件事下去,动不动你们,就要看我们心情决定了。” 这间草屋虽然狭小,里面却躲了九个人在其中。 这间草屋就是“绝世老人”唐绝和其他玄牝门弟子躲进的屋子,除了玄牝门师徒七个人挤在这间屋里,屋里还有一名商人和他的小妾。 这名圆滚滚的商人此刻已经吓得没了魂,连道:“大侠,大侠,你要护我们两人……主要是护我平安。 事情过去后,我的身家都是你们的。” 玄牝门人中并没人打算理他,只有他怀里的丰腴女子因为这句话而不满,连连捶他的胸口。 这女人捶得越凶,这胖子反而抱她更紧。 唐绝此时看着外面的景象,完全没有任何出手的意思。 缕臂会看起来像是真要完了。 唐绝的心在疼。 他本来是唐家堡内斗之后逃出去的叛徒,投靠蝶门枉死城,目的就只是要在自己的势力壮大后向唐家堡报仇,一路聚集人马杀回去,夺回他心中本该属于他的地位。 并州陷龙坡唐家堡因“唐大嫂”而兴起,最后“唐大嫂”亲自挑选传人,只选女子形成唐家堡里一派门中之门,她只要求自己亲传的弟子中有一人必须嫁给唐家,作为她之后下一任的“唐大嫂”。 这种做法经过两代人之后,唐家堡彻底阴盛阳衰,甚至连选拔唐家堡堡主的权力也已经演变成由这全是非唐姓的女子形成的门中之门先选出“唐大嫂”,再来由“唐大嫂”在唐姓本家里扶持下一任的堡主。 唐姓本家里自然有人不服,唐绝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唐家堡内发生了内斗,最终新任堡主唐错才扫平了近乎一切的障碍,反对他的人要么死在内斗之中,要么就被驱逐。 因为唐错才的面容丑陋,就连唐家堡的门中之门中,唐绝这一派也拉到了不少“唐大嫂”女徒的支持,最终唐绝等人虽然成功逃出,这些女子却无一例外死在了内斗中。 这其中就包含了唐绝喜欢的女人,那个女人挑动唐错才的兄弟唐锦才抗争,其实暗地里一直想扶持上位的却是唐绝。 就算只为了她,唐绝也要唐错才和现任“唐大嫂”身首异处。 蝶门枉死城支持唐绝趁着扬州涝灾收揽武林中势力的遗孤,建立起玄牝门,却只想驱使玄牝门在扬州地界扩展势力,完全不允许唐绝擅自行动。 本来趁着“切利支丹”和“患殃军”两大祸乱兴起,唐绝在乱局之中得到枉死城的默许搭上了缕臂会这条线,如果事情更顺利一些,唐绝就该从此让手中的玄牝门摆脱枉死城的暗中控制。 缕臂会已是风中残烛,眼下看起来,这个算盘再也打不响了。 “薛娃儿,你娃的主张最要得,咱们是要咋个办?” 形势比人强,唐绝不得不向自己徒儿开口,如果缕臂会不能再作为栖身的大树,起码这位曾经和现在的敌人达成过默契的徒儿薛研之或许有办法让他们从此脱身,再谋他计。 薛研之却显得很为难:“师尊…… 如果师尊在一开始就打算从这局势里抽身,再来我们怎样也好说。 可既然已经背叛了南宫寻常一次,纵使其他人允许我们此时脱身,南宫寻常自己未必不会暗藏对我们的敌意而从中作梗。” 薛研之所说的是事实,经由和南宫寻常的相处,他完全不认为南宫寻常这种枭雄之才会轻易放下今天的事。 尤其是刚才“绝世老人”唐绝第一个对南宫寻常出手逼杀,直把南宫寻常逼到若无后援及时赶到说不定人已经没了的地步,薛研之更难笃定南宫寻常真能做到如此大度。 “龟孙儿,你个是在埋怨老子不是?!” “徒儿不敢!” 唐绝的心情极差,外面雨中站着的那个白衣人一身杀气,让人远远看去都不寒而栗。 再加上此人的动作,和那先前出剑在雨中大开杀戒的黑衣人夏尝笑又不同。明显黑衣服的那个是在取巧用适应降雨环境的战法来斗,这白衣人的动作却更加自如,好像无论浸湿的衣物还是让人肉体失温的雨水都对他毫无影响。 这只能说明白衣服的这名青年是一位本领精湛的炼体者,这种雨中相斗的环境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疤面神”丁道顿的安排不会给人带来面对此人时同样的优势。 唐绝从刚才的几手枪法中就看出此人的武功和自己不相伯仲,就算有刘鹏、韩紫烟相助,他也难说有必胜的把握。 看起来他只剩下一种最可能平安的选择。 唐绝从大袖之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黑铁牌子。 玄牝门其他人里,薛研之、韩紫烟、钟慕儿三人马上眼前一亮,他们三人也都认得这块牌子。 黑铁牌子也并非令牌的形制,它呈椭圆之型,只比人巴掌略小,其上只刻着一个篆体阳文,一个人读出来都会倒抽口冷气的“冤”字。 这正是蝶门所占据的“秘境”枉死城,经由“秘境”奇材打造成的“冤死策”。 每块“冤死策”都和枉死城里蝶门人物随身携带的一块“等活策”成对,哪怕离开枉死城“秘境”,只要在一定的范围内,就能口诵启动从枉死城里请来持“等活策”的人来。 再由该人使用“等活策”念诵口令,就能在一定范围内的任意地界上,开辟一个能够维持一个时辰的直接通往“凶地”枉死城的入口。 成对的“冤死策”和“等活策”虽然只是“秘境”奇材打造的信物,却已经有堪比“秘境”异宝的不凡效果。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唐绝绝对不希望动用此物,因为用起来此物,就代表他和他手中的玄牝门很长的一段时间绝难再有机会摆脱蝶门的控制。 可眼下已经是不知道敌人会不会放过自己的形势,万般无奈之下,唐绝也只好用一柄飞刀割上手掌,在“冤死策”上滴上自己的鲜血。 于是听惯了“绝世老人”这口蜀中口音的六名玄牝门弟子,难得听见自己师父用纯正的官话念诵起他们首次听闻的“冤死策”口令。 “无人不冤,无人能伸,惟愿此死,幽冥垂怜,能赐等活。” 唐绝手中的黑铁牌“冤死策”突然发出剧烈的振动,自行飞脱唐绝的手掌,在低空处打转。 随即,铁牌裂开,碎片飞旋,这些碎片好像和滴上的血液融合成了一体一般,渐渐变成呈现暗红之色的铁砂之雾。 钟慕儿不由得退远了一步,虽然屋中所有人都是初次见到“冤死策”的用法,她钟慕儿到底是女子,这团铁砂之雾看起来很脏,而女子似乎天性里就有种远离脏东西的冲动。 “绝世老人”唐绝也不知道什么人会从这团铁砂之雾里现身,他完全没问过成对的另一块“等活策”在什么人手里。 果然有一人渐渐从铁砂之雾里现身走出,一见这个人,唐绝马上就用蜀中口音惊讶开口: “黑、‘黑蝴蝶’!” 钟慕儿也比其他玄牝门弟子更早认出了这个人的模样:“三先生!” 蝶门“黑蝴蝶”三幺四,正是从铁砂之雾中现身的人,此人是名青年,一对眼珠却比黑夜更加深沉,任何人看他浑浊的眼底,都不会相信他的年纪如同他的外表一样年轻。 三幺四劈头散发,不修边幅,一身朴素麻布成衣倒有一半没有被布条腰带扎好,无论衣着还是气质都有种朴素的野性。 他定睛看清唐绝和其他人的模样,马上露出真挚而惬意的笑容,唐绝还未开口,他就道:“城里正在找你,‘太常’寨主带回扬州形势变化的消息,城主要所有人退回枉死城,等待扬州局势稳定。” 对几人待着的这间简陋草屋,三幺四似乎十分不满:“你们怎么会找了间这样狭窄的屋子落脚? 那两个不像是你们的人,是缕臂会的人吗?” 肥头大耳的那名商人本来被“冤死策”生效的奇观惊得瞠目结舌,此时却马上赔上一副笑脸,对凭空出现的三幺四道:“大侠,大侠……!! 不,神仙!!你快送我们逃离这里,我一定有厚礼相谢。” 三幺四眉头一皱,并不搭理这个人,只收起那股松懈的模样,厉声对唐绝道:“唐绝,说明情况!” 这一声吓得商人胖子不敢再轻易对此人开口,他默默抱起来自己的小妾缩回草屋里的一角去。 唐绝不敢怠慢,略去自己的打算,只说起来有人找上缕臂会,以及玄牝门众人被困在这月明峡的事。 如果成对的“等活策”是在枉死城其他人手里,唐绝还有心利用来人趁机闯出月明峡这条路可选,说不定经此一出,“等活策”的持有者就死在这月明峡里,而玄牝门众人也不用再回枉死城去了。 可来的偏偏是蝶门五色正蝶之一,唐绝虽然也不知道此人真正的斤两,却不敢小看。 三幺四听完唐绝的说明,缓缓道:“原来如此,我不能在这里使用‘等活策’,开出的出入口会持续一个时辰之久,若在此地用它,难保不会有人趁机潜入枉死城。 既然缕臂会的敌人对你们留有余地,你们这就同我从这峡谷出去吧,我们另找僻静之处再用‘等活策’返回城里。” 唐绝怀疑这人并没听懂自己的话:“若是敌人不肯呢?” 三幺四一笑,并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走了出去,走进草屋外的雨里。 玄牝门人虽然抱有各种怀疑,但是却愿意相信“黑蝴蝶”三幺四表现出来的自信,所以他们随后也默默都跟上。 那名肥头大耳的商人完全不敢跟着这些人,他连问自己是不是也能跟上都不敢。 第338章 刀落兢危(其十四) 就结论来说,趁机袭向简约的五个人没有一个像样的,“三悟心猿”孙游者几乎是毫不费力就杀了其中的四个人,剩下的一个人跌坐在雨里也失去了战意,完全没有半分爬起来的意思。 孙游者却在此时皱了皱眉头,他看到自己相对比较在意的玄牝门门人所在那间草屋中走出人来。 走出来的不止有玄牝门的师徒七人,还有个虽然没见过但是颇有气魄的家伙。 孙游者不慌不忙,先从自己怀中摸出三个紫铜铜箍,扣开其上的机关卡扣,把这几个“如意金箍”全都箍在枪尖之下。 毕竟这杆白蜡杆长枪比他用惯的浑铁枪“定海”还是太轻了,就算对付乌合之众时没有多大差别,真要是对上高手,这一杆枪的重量还是要加码一点才好。 虽然这本来就是用来增加配重的“如意金箍”就算加上三个也改变不了多少重量,但是能让这杆枪的手感更加接近自己用惯的那杆,也就将就了。 孙游者并不是炼觉者,但从这名之前毫无照面过的人物的模样自然看不出对方的深浅,不过其身后的玄牝门门人服服帖帖老实跟在他身后的模样给了他深刻的印象,让他马上判断出此人必不寻常。 “你是什么人?” 孙游者给自己的枪加完配重的配件才向来人问出这么一句话。 “借道的。”三幺四答得极和善,脸上也露出十分友善笑容:“玄牝门将要从你们的事中退出了,我这便带他们离开。”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不过你尚未回答老孙我的问题,你是什么人?” “我岂非已经回答过了?我是借道的人。” 这人表现得越是自信,孙游者此时越是觉得别扭。 孙游者虽然对世事一派冷漠作风,可他毕竟是个骄傲的人,对方这股敷衍的态度看起来就像是在看轻他这个人。 所以他已经决意要阻上这个人一阻。 孙游者横枪以对,没有表现出要让开道路给这个人和他身后的玄牝门人的半点儿意思。 “第三次,你到底是什么人?老孙我没有再听同样的敷衍一次的耐性。” “嗯,我明白了,原来你没有耐性。”三幺四仍是一副轻松模样,谈笑道:“那或许从现在开始,你应该学会夸奖你自己?” “嗯~?……为什么?” “因为当你让开道路的一刻,你会发现你的耐性远比你认为的要好上许多。” “放屁!” 孙游者一句“放屁”,枪已经横摆向对手扫出,风过雨幕,激起一片水花。 白蜡枪杆在孙游者身前扫过,呼啸的风声在枪过之处才渐渐生出。 枪比声快,声比枪厉。 这一记“悟空”心法“拿”字诀的大摆杆枪术,却在触及三幺四抬起的手时,威力如同泥牛入海,消失不见,仅剩下枪杆被一震而回,在远离三幺四身体的一尺多外高低抖动变形。 三幺四只一手背轻触便弹开了这一击,完全不给孙游者这名本领精湛的炼体者再借枪杆发后续之劲的机会。 炼技者,孙游者心下判断,双手在枪杆上前后位置一换,再运“悟空”心法“拿”字诀一抖,枪身便再复笔直。 这一次,孙游者自己挺身向前,要以双手中枪杆的近处再换“悟净”心法“拦”字诀,一记“河沙通天”的妙招逼杀过去。 既然敌人已经现出一手极其精妙的控劲功夫,孙游者这次就要自己亲身以近乎于短打的路数去逼杀对手,就算对手能再施同样手法,孙游者仍有信心瞬间就把攻势给逼回,再压敌人气焰。 孙游者自然不会遗忘这人身后还有个不可小觑的暗器高手玄牝门主“绝世老人”唐绝。所以他主动相攻,仍保证自己欺近这名当先之人时,能保证尽量让自己本身身形全缩在这名敌人身体所护的范围之内,使敌人身后的其他人不好趁隙出手。 如果他能顺利欺近这名敌人的话。 孙游者变招而出的同时,三幺四也抬起一只右手,握成直拳形状,接着居然是大指连弹数下。 三幺四射出来的是降下的雨滴,每滴无根之水经他一弹,居然不是破成更细的水雾,而是居然保持近乎原型的模样横飞出来,直直射向孙游者。 孙游者等到这些雨滴飞向自己的时候,变招的步子还未踏完,已经不得不再改用其他枪路了。 孙游者双手交替,旋枪在前,用“悟空”心法“拿”字诀把旋转的长枪舞成一片圆形的盾牌,只为了截下三颗水滴“飞箭”。 “咚”“咚”“咚”三声响,清晰得有如寂静的夜晚从房檐滑落的积水滴在薄木板之上的声响,却正是白蜡枪杆和这三滴三幺四弹过来的雨滴相触之声。 这三声响毕,只见孙游者重心后压,硬撤两步,才站稳身形,他后撤之步已经把完全湿掉的土地拱起一个小泥堆。 孙游者当然并不好过,他刚才接下的每颗雨滴“飞箭”,重得都好像拳法好手击出的一记重拳,光这三下已经足够让他惊讶。 三幺四弹出这三颗雨滴之后也并没把手放下,而是同样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成掌在身前不知道接进了多少雨水,然后平掌一搓。 随后,三幺四把双掌一搓的雨水产物越过自己的左肩往身后一扬,双手间马上向身后洒出一片成型的水幕。 毫无声音发出,水幕却被什么东西穿破而过。 穿破水幕的东西穿出之后仿佛就失去了继续飞行的速度和力量,呈抛物线落在不远的地上。这是一根四寸来长的铁针,这根针正是由“绝世老人”唐绝暗中发出。 “绝世老人”唐绝在孙游者用枪抵挡雨滴“飞箭”的时候趁机出手,绝没想到头也不回的三幺四居然对他的此举一清二楚,而且出手消掉他射出暗器上的力量。 “唐绝,我们只是借道。 这位姓孙的朋友,看起来马上就要为我们让道了,你何必在此时节外生枝?” 三幺四对这名年纪比自己大得多的老者放话,用得是一种劝诫小孩儿的口气。 他在出手消掉飞针去势并出口劝诫之后才慢慢转过头来,再改用稍微严厉的语气问道:“我们安静、平常、有礼地走出这月明峡去,好吗?” “要得,要得!” 唐绝的一张老脸本来就没多少血色,此时反而更加苍白,看起来却也偏离了南宫寻常对他相貌的“饿鬼”印象。 唐绝经过这次出手,更加认定“黑蝴蝶”三幺四的实力深不可测,他已经完全没有事后再对其偷袭然后带着玄牝门众人逃走的念想了。 孙游者沉默了一小下,马上开始笑了起来:“哈哈哈。” 这几声笑完全没有孙游者平时那股超脱的语气,好像天神突然坠入了人间,直到孙游者开始出口解释自己为何发笑,他那种空灵的语调才变了回来:“不管你是什么人也好,看来你起码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老孙我的耐性,确实比老孙我之前以为的还要好得很多。” 说出这句话,孙游者等同于认可自己阻止不了这一行人。 三幺四左手握起右拳来,在自己身前摆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江湖握拳礼:“那就多谢朋友让道了。” “您请走。” “您不送。” 孙游者果然老实站到简约的一旁,双手在身前交叉抱胸,摆出一副不再动作的姿态等这一行人走过去。 简约仍然压抑不住五脏的翻涌,他本来想提醒孙游者后面还有同伴,在月明峡出路等着的人中很多状态并不见得很好,到时候如果这些人发生冲突,难免不会有人因此遇害。 可他连说话的余力都没,张了张嘴唇但是喉底撕裂般的疼痛随他喉咙的筋肉一牵动便开始发作,最后他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等到这行人都走了过去,孙游者才把长枪往背上收好,来搀扶起来简约。 “我们跟过去,‘口舌至尊’可是要我把你平安送回其他人身边,送回了你,我才好继续本职的工作。” 简约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们也只能跟在后面,如果这些人和夏尝笑或者月明峡出路那些同伴发生冲突,才好有个相互照应。 “下下签”夏尝笑已经斗起来第三波敌人,他先先后后加起来对上十六个敌人,除了最开始那六个人中有叶常乐这名高手,其他的人都不值一提。 纵使如此,他也开始感到疲劳,第三波敌人只有三个,他却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解决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人。 夏尝笑虽然惯于在不利环境下开战,毕竟在四大共途的炼体一途上并未曾突破,经过奋战虚耗,此时无论身法和剑法已经失去了最初对敌的时候那种妙处。 三幺四带着玄牝门七人走过来,他们身后还跟着搀着简约的孙游者,这个莫名其妙的组合一出现,夏尝笑和三名敌人都停下来喘气,对情况他们都是同样摸不着头脑。 三幺四轻轻一笑,向这四个人解释自己一行的目的:“我是路过,玄牝门之人要退出战局,我送他们离开月明峡。” 孙游者这时也是用那股惯常的冷漠语气来替他补充,说道:“是的,就是这样。” 夏尝笑虽产生疑问,但是玄牝门的抽身而退本来就是更加理想的情况,他不想搅黄了此事。 其他三人倒是纷纷耐不住,他们都是相助缕臂会被困在这里的人,凭什么玄牝门的人走,自己却要留下来拼命? 一名持刀汉子当即把手中的刀往地上狠狠一抛:“他奶奶的!!不干了!!我们也出月明峡!” 他刚想加入到三幺四身后那些玄牝门人的队伍,一个身影就欺进他的身前,随后他就感到肚子上中了一记重拳。 这人当然就是三幺四,他控制着出手力道打完这个人,才开始用那种和善的语气道:“我只送玄牝门的人出去,你想出去,问过其他人吧。” 这名汉子只觉得肠胃搅成一团,跪在雨里就再没动弹,他的两侧面颊因为翻出来的呕吐物和血没法痛快吐出来而鼓得像个癞蛤蟆,头也在跪下之后不停晃来晃去。 任何人看见他的模样,都不会觉得他此时十分好受。 “你们也想走吗?” 三幺四问起另外两个和夏尝笑相斗的人。 这两个人的头顿时摇得像卖货郎吸引小孩儿的时候摆弄的货郎鼓一样。 三幺四向这两人和夏尝笑各摆了一次握拳礼,便带玄牝门人走了过去。 这些人走了过去后,孙游者才出言问起来夏尝笑:“老夏,你要帮忙吗?” “不用!”夏尝笑冷冷地答道,他心中其实正因为自己对上众多敌人而险些脱力孙游者却看起来一派轻松多少有点嘀咕。 ““不用!!不用!!!我们投降!!”” 剩下的那两人不管孙游者是不是在问自己,趁机也赶紧大叫表态,双双把武器抛下,双手抱头自觉跑到跪地不起的那名汉子旁边跪在雨里。 三幺四和月明峡出入道路上的人也没发生冲突,他们路过的时候南宫寻常便已经先一步做主开口放行,丝毫没拦。 他们走前,南宫寻常只向三幺四问了一句:“所以你就是玄牝门背后的那个人?” “我是玄牝门前面的那个人,朋友你看我此时不正走在他们前面?” 南宫寻常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也并不计较,他心中某处觉得“闭眼太岁”一定对玄牝门背后是什么人比自己更有了解,可以事后择机再问。 等到走出月明峡,进了出入甬道那条林路,三幺四和玄牝门人终于有树可以用到稍遮雨水,三幺四才对轻松下来的玄牝门人说了一句:“你们惹上的敌人倒是本事不错,刚才放行我们的那个人好像实力比我也只差一点。” 唐绝连连用蜀地口音称“是”,心中却并不信这一点,他只觉得三幺四对实力的判断假惺惺的。 起码对上南宫寻常,唐绝自信多少有一战之力,可看了三幺四的出手,他却连低昂想法也没。 第339章 刀落兢危(其十五) “疤面神”丁道顿一进了黄坚所在的主帐后就已经马上把这主帐的门帘子拉开,用自己那双眼睛从帐子里盯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他在等着自己的敌人前来,他已经看见秦隽轻松第解决了从旁边屋中杀出去的三个江湖人。 “口舌至尊”秦隽只打败了这三人,却没取任何一人的性命,他的这点怜悯之心落在丁道顿眼里,得不到丁道顿的半分欣赏。 但是看起来,这个小子将会是他丁道顿即将要面对的敌人了。 丁道顿只觉得这个小子刀法凌厉,却难免有点妇人之仁,心中已经在盘算如何要面对这样的敌人。 丁道顿一双眼睛只盯着外面,黄坚在他闯进来后人还没爬上银堆,在黄坚再次开口向丁道顿前,他却已经又爬上了那堆珠宝堆,摆出了一副缕臂会之首的威风。 黄坚向背对自己的丁道顿开口的时候,问的第一件事就是外面的情况:“丁先生,外面怎样,敌人逼近到了哪里?” 丁道顿头也不回,冷冷对道:“很快就有一个小子将要闯将过来,你我的结局,也很快将要出现。” 说完这句,丁道顿只微微一侧头,终于没有转过眼来看黄坚,只是又补充道:“就算隔着虎皮,那地方应该也不舒服,此时你已经没必要再摆派头。 如果在地面上更舒服点,你就爬下来吧。 你我两人所剩的时间,也许不多了,你在最后的时候是要舒服些,还是到死之前都要活受罪,端看你自己的决定。” 黄坚一怔,他本来已经做好一切心理准备,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 可当这结局变成切实的敌人,步步往自己所在逼近时,黄坚仍然发现自己好像接受不了,他甚至没有勇气亲眼看着敌人逼近。 “……五、‘五毒不老翁’耿慢何在?” “耿仙翁遇上了自己的对手,他的机会不多,我更愿意相信就算他能胜过对手,也没有功夫前来救助。 这一道上已经是敌人的主场。” “索、索家父子……” “你向来知道那父子两人和他们带来的那个姓叶的小子全都不可信任,就算他们能够幸免,也绝不会回头来救你。” 黄坚问起来的都是好手,丁道顿向他回答的却并不都是好事。 丁道顿倒是在回答中难得地对黄坚这名老人体谅,他虽然没有亲眼见到索家父子落败,不过从他的角度却可以分明地看见索家父子躲进去的草屋轰然坍塌的样子。 黄坚本来准备好受死的心境,因为自己再燃起求生的欲望而支离破碎,他问过了这些可能有助于局面的好手后,只留下一个疑问。 “丁、丁先生……为何不离老夫而去?这里已成死地,莫非丁先生也觉得敌人不可能放过,所以才……” “哼,哪里有那么多‘因为’‘所以’? 我敬你只是因为你是缕臂会之首,你也有十足的缕臂会之首做派。那堆银子就是不错的布置,让你拥有种超乎凡人的魔力,吸引我们这样的败类为你卖命。 我只是卖出去性命之后,知道反悔无用,干脆不让自己剩下的人生充满后悔而已。” “这……老夫不解,望丁先生能指点一二。” “黄首席应该还记得,我初次加入贵缕臂会充当爪牙的时候,其他的江湖人都是叫我‘丁大先生’,是我一一纠正,只留下丁先生三个字。” “是……”黄坚完全不明白为何“疤面神”这个时候提到此出,不过“疤面神”是现在唯一拦在他性命前的保障,他只有把话接下去。 “那其实是因为我家中行二,本来我家就有另一位‘丁大先生’,正是我大哥丁道中。 而我也不让人叫我‘丁二先生’,因为我不愿意再和大哥扯上半点的关系。 我大哥‘丁大先生’本是老实巴交的正经庄稼汉,直到现在,我也并不知道他是否在生,就算在生,也绝不愿意他知道自己的亲弟弟落草为寇,成了江湖黑道上的一大恶人。 我离家不止十年,十年前的扬州涝灾,我想大哥一家未必能撑过去,我却活得好好的。 ‘丁先生’也好,‘疤面神’也罢,我自己的因果让我活到现在,我不想让大哥沾上半点儿。 正是因为他是老实人,在欲界里,老实人比大恶人难得得多了,我希望他一辈子都是老实人。 而像我这种不老实的,在江湖里滚打到现在,就只图一个活得漂亮,死得干净!” 黄坚叹了口气,他开始明白丁道顿的意思。 扬州刺史黄现是他的侄儿,如果他有丁道顿的这种想法,一早就不会让自己的侄儿卷进自己的事儿来。 可缕臂会之所以能在扬州做大,正是因为背靠扬州刺史的种种方便,从一开始黄坚就没有丁道顿这样立场的根基。 丁道顿不一样,丁道顿一早就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不见光的黑路子,他只闷头走到底,把自己不愿意卷进来的关系全都断掉,他自己来当这些江湖恶人眼中的神明。 “疤面神”之名在扬州黑道之上屹立不倒,固然是拜“双面刀鬼”梅传仁那一刀所赐,丁道顿本人又何尝不是成名主因? 活得漂亮、死得干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但是丁道顿如果保持他现在的作风,就在这里赴死,他毫无疑问可以做到。 黄坚明白丁道顿话里的意思后,又多少再起了必死的决心,他咯咯笑起来:“呵呵,看来老夫倒是真该好好和丁先生喝上一顿才好。 可惜老夫贪杯,私藏的好酒喝到这个时候,已经一滴也不剩下了。” “不必!”丁道顿仍是头脸也不转回来稍看黄坚一眼,“我一向只为自己一个人喝酒,从来也不为任何其他的人,只有这样的酒,喝起来才够痛快。” 一个人喝酒最能灌醉的只有自己,所以这一醉为什么不能只为自己? “疤面神”丁道顿的信条就是自己承担自己所作所为的因果,黄坚如今才真正了解这个人,他不由得吞了口口水,他想象不到这样的人这样喝酒,尝到的是什么滋味。 那会不会是比用财力搜罗美酒的自己尝到最好的美酒更有滋味的喝法?黄坚无从知道,因为除了丁道顿自己外,没人品得到这种滋味。 黄坚一心想要将缕臂会埋进江湖,可他从没想到仅仅丁道顿一个看起来能够用银钱收买的江湖败类已经这么难懂,江湖对他这个浅尝辄止的人来说始终还是太远了。 “人来了!” 丁道顿只说了这一句,就迈步走进雨中,要亲身去迎秦隽。 被秋风带歪的雨水是斜着飞落的,“疤面神”丁道顿虽然之前没有进入急雨之中,却整个人身上早就已经湿透了。 秦隽停下了脚步,他万万没想到“疤面神”丁道顿在他没走近之前就已经出来持刀相迎。 “以虞待不虞”本来是“疤面神”丁道顿自己给其他江湖人安排下的策略,可他偏偏自己主动没有采用这种方式换取优势,主动提前走入雨中来迎接到来的敌人。 这到底是因为他太有自信,还是太没自信? 秦隽懒得去想这一点,他的目光越过丁道顿壮硕的身形,望向他身后的大帐子。 “你身后的人,今天我们一定要杀。” 秦隽虽有“口舌至尊”的外号,平时说起话来也是废话连篇,可到了有的时候,他这个人却是一句废话也不愿意多讲的。 现在正是那种秦隽不爱讲废话的时候。 丁道顿在这个时候,也不愿讲半句废话:“想杀这个人,先过我‘疤面神’!” 说完这句,“疤面神”丁道顿将鬼头大刀向地一戳,他把刀立在脚下,整个人恍若这大帐子前的一尊门神。 “疤面神”丁道顿是缕臂会恶人中的一尊神明,如今肯拜他的恶人们都已经死伤得差不多,可神明仍是神明,有着神明的威严。 “很好……” 这一次,秦隽直接横起刀来,摆出一副自己马上要上的临战姿态,没有再来骂句莫名其妙。 他听南宫寻常简单提过一句“疤面神”丁道顿的悍勇之姿,相信这名毫不取巧的敌人一言一行中确实有种不可思议的神力在。 这神力的真相,也许只是一股信心。 秦隽却从来不缺乏对敌的信心,陈至之所以能够佩服秦隽,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大丈夫有所必为有所不为”这一点上秦隽从来没打过折,在必做之事的面前,秦隽总是充满了信心。 秦隽的信心,又何尝不能看做是种神力?昔日藏刀门一役中,秦隽横刀相救藏真心,藏刀门上下早就认为秦隽手中的刀就可以堪称神刀。 “神刀永传”,符合侠义的刀就是神刀,秦隽本人就是“神刀永传”这四字信念最好的化身。 一口行侠仗义的“神刀”,一尊庇护诸恶的“神明”。 秋雨渐缓,秋风稍平,是否自然也不愿意过多干涉这一战的过程,向两位难得的交战者俯首表示敬意? “杀——!!” 秦隽提刀冲上前去,脚步激起落地雨水一大片水花,他的身子也整个冲破雨幕。 “来——!!” 丁道顿提起刀来大步迈进,他巨大的身形因为雨水的洗刷而更像一尊神像。 交战第一招,秦隽横刀平斩而去,丁道顿手中那口鬼头刀如霹雳一般划破平静,向秦隽这一刀落下! 两刀向交,“锵”地一声刀鸣,秦隽欲推进横刀逼退敌人,丁道顿刀上一抖,一股弹劲却在刀刃之上爆吐,震开秦隽相逼之刀。 两人同时变招。 秦隽刀拖身前,“刀行剑圆”之法转变运刀轨迹,以“夏姬八斩法”中最强拆挡斩法“宣后拒嚣狂”准备防守反击。 丁道顿之刀震开秦隽第一击后,却是直起直落,再以一记力劈强势劈斩下来。 这次未曾交刀,秦隽就已经感到丁道顿凌厉的刀威,想到敌人必然是以炼技途的精妙控劲把力合一处,这刀的锋芒并非“宣后拒嚣狂”之招能够弹开。 秦隽来不及变刀,就算以“刀行剑圆”之法的自然流转之势也不能,他改撤步后向平一跃,整个人从丁道顿一刀的左侧躲开。 丁道顿之刀落空即停,刀风挟带不凡威力,在地上留下一道长印。若在干燥的土地上,此刻秦隽就可以听到爆裂之声,可地面已经给雨水打湿,秦隽只听到沉闷之声,也完全没看到地面的湿泥给这一刀的刀威向两边翻得跳起来。 丁道顿提步再前,还以自己右脚挑起一块飞起来的湿泥块,踢向秦隽方向,用这块飞泥作为自己刀招之前的掠阵。 秦隽完全没看清是什么向自己飞了过来,他不敢以刀相对露出破绽,只运足炼体途“超脱血身”境界威能强化自己的左侧身躯坚韧度,要硬吃飞来之物的劲力。 这个举动,终于让秦隽遭遇丁道顿变招刀路之时,手上的刀有充分的空闲变招护身。 丁道顿脚步连踏,手上的刀更是左右各斜劈一次,两刀均生赫赫之威! 这正是丁道顿独门刀法锋艺中的一记极招“万鬼同哭”! 两招斜劈,引出凄厉破空风声,真如冤魂白日宣哭,抒尽死者悲戚之情。 秦隽仓促之下再拖平刀身,硬接两刀,“宣后拒嚣狂”之招果然不能弹开这口鬼头大刀,秦隽肩头吃伤,手中平凡长刀已经卷刃。 纵然如此,秦隽忍痛还是飞起一脚来,不偏不倚踢中丁道顿扬刀未收的右手,为自己争取到后撤机会。 丁道顿也已经判断出秦隽是名炼体者,只有精湛炼体者才会在这种受伤情况下不顾刀威,仍能及时运起体力来反击。 秦隽后退一步,手上一抖,发现手上单刀从中卷刃,刀型已经整个残破不堪再用。 他抽出背上的“银鳞陷陈”,“十三名锋”刀光一现,丁道顿身形马上停滞。 这也是秦隽得到此刀后常用的战法,利用“十三名锋”信息入脑的时机,创造一线优势机会。 秦隽要对对手还以颜色,他伤到的是左肩,纵然有炼体途威能的加持可以很快复原,却因为雨水浸入伤口而变得没那么容易,更不能在一时运起左半身的力气来。 所以他这一刀,用得是仅用右半身的浑身力气就可以施展出的单手斩法,刀尖向下一点一挑,贯入不凡劲力反扬之招。 ——“夏姬八斩法”中,最具气势的一路斩法“翻天彻地刀锋大逆卷”! “十三名锋”讯息入脑的短暂时机,“夏姬八斩法”中气势最盛的逆斩斩法锋艺。 同样的战法,却迎来不同的结果。 秦隽只见自己刀逆斩扬起之时,“疤面神”丁道顿那张因为“双面刀鬼”留下的刀疤扭曲的面庞露出狡黠的笑容。 丁道顿的刀路,更是在秦隽彻底扬起逆斩之刀前就有了变化。 第340章 刀落兢危(其十六) 秦隽“翻天彻地刀锋大逆卷”扬刀未成,“疤面神”丁道顿手中鬼头大刀已经变招落下。 下一瞬,鬼头大刀刀尖倒抵秦隽手中“银鳞陷陈”锋上锐口,以一点之力尽抑秦隽扬刀刀路! 秦隽受惊之余,不得不马上动用起自己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所能运出的最佳控劲威能,不为进招,只为变招。 然而丁道顿本身就是炼技者,在炼技一途威能运用的纯熟精湛远非秦隽所能比,秦隽手中“十三名锋”上劲力往侧一走,马上就有一股相抗黏劲吃住“银鳞陷陈”刀刃,刀刃丝毫偏转不得。 刀封住了刀,手就要对上手。 “单刀看手”这一刀法锋艺的要诀,就是这时候至上的道理。 秦隽空出之手攥紧拳头,马上向丁道顿伟岸身躯祭出一拳“百遍神拳”之“击”! 丁道顿似早有准备,另一手也击出一掌,挟带不凡气势而来! 刀封刀,掌抵拳,秦隽炼体途“出离凡物”不稳定境界威能调用非法体能之拳,在短暂地交手中不及丁道顿炼技途“意身不二”不稳定境界精妙控劲之掌集丁道顿一身悍勇之力的掌上弹劲,终于力弱一筹。 秦隽这一拳直来直去,被丁道顿掌上弹劲一触即逼退,刀上相抵之劲也无法取得优势。 秦隽抽身退一步,仓促变招夏姬八斩法中“宣后拒嚣狂”,终于没被丁道顿变招追击之刀法所伤。 可他退得踉跄,于形势上也更加不利。 双方过手这一合中,秦隽已经变了两招,“宣后拒嚣狂”之招上的威力因为“银鳞陷陈”异能二度倍增,已经有秦隽无法控制的趋势。 再来若出第三招,秦隽也没把握出招之后,自己是否能够控制再度倍增的威力是否还能压抑住了。 “六刀七剑、十三名锋”里以勇猛着称的“银鳞陷陈”若连续运用起来,初招两倍威力、次招则倍增为四倍威力,再来便是八倍威力,此刀完全不顾使用者是否能控制住威力计发范围,运用此刀最大的风险也是使用者自己很可能会被威力爆吐的风暴卷入。 两招,本来就是秦隽能安全运用此刀施展刀招的极限。 就连这口名锋之前的主人“双面刀鬼”梅传仁,虽其为技艺精湛的“意身不二”高境炼技者,也只能平安用到四招而已。 梅传仁之所以轻易败在陈至“解威刑持势”招下的原因,也正是因其就算炼技途精湛控劲,在勉强控制加成威力的刀招之时,也无法分出余力来应对陈至借势反击之招对刀招威力的反向诱导。 所以,可以说秦隽这关键一合中的失利,便是从“疤面神”丁道顿意外从本该陷入的“十三名锋”讯息入脑状态提前回神变招开始。 他见过这口刀,秦隽现在已经能够想明白这一点。 不过,是在什么时候?秦隽不明白的则是这一点。 在庾关夜雨后的那个清晨,“疤面神”丁道顿确实和三名玄牝门人一起出现在那条山路上。 不过秦隽清楚记得,自己运用“银鳞陷陈”取胜的那一战时,他和这名“疤面神”丁道顿之间尚有玄牝门人自己放出的白雾为掩,等到白雾退去时,他明明已经收好了这口刀。 那么,是什么时候? 秦隽想不到,不过丁道顿自己却马上用一个问题解答了他的疑问。 “我本来想问,这口本来在‘双面刀鬼’手上的‘十三名锋’怎么会到了你手上的? 不过现在我更好奇另一个问题:你还敢继续用它出招吗?” 原来如此,秦隽终于明白“疤面神”是在何时见过此刀的。 虽然秦隽不清楚“双面刀鬼”是什么人物,但是他却知道陈至是从另一名江湖人手上夺得此刀,再将此刀赠给自己。 丁道顿的一个问题,解答了秦隽心中的疑惑;第二个问题,秦隽自己也想知道它的答案。 问就是敢,这虽然算不上是个好答案,但无疑是秦隽自己心中属意的答案。 “莫名其妙!我就让你看看我还敢用它出几招!!” 所以,秦隽自己也就是这么对“疤面神”作答。 秦隽再次在雨中挺直了腰板,提刀一振,向“疤面神”丁道顿走去。 如果没有其他同伴,秦隽此时的逞强就只是逞强。 但是现在的秦隽知道自己就算倒下,背后肯定有后继之人,而丁道顿一旦不能阻挡他们,丁道顿背后的缕臂会之主怎样都会伏诛。 这就是秦隽的勇气由来,凭着这份有所支撑的勇气,他当然可以和“疤面神”丁道顿的悍勇争锋。 “疤面神”丁道顿面对着这样的秦隽,突然感到不下昔日面对强悍恐怖的“双面刀鬼”梅传仁时的压力。 他皱起了眉。 天地之间,雨幕之下,丁道顿生出一种自己真如木雕泥塑般的感想。 他本来已如同月明峡之中一尊恶人的守护神,却有人凭着一腔他羡慕不来的真正勇气向他挑衅,这次挑战毫无疑问地冒犯了他的“神圣”。 “神圣”一经消解,就只剩一尊血肉之躯,在雨打风吹中当然会有如木雕泥塑。 丁道顿是恶人,本来没有坚持到底的必要。 但是这一次,他偏要坚持,为的不是眼前敌人对自己“神圣”的冒犯,而是对自己器量底限的探索。 “疤面神”丁道顿到底不是“轻尘剑”“飞影剑”那对父子所能媲美的人物。 明知眼前的敌人就算战胜也毫无意义,丁道顿仍然想胜这一次。 “好,来! 让我看看你能用到第几招去!” 丁道顿也向敌人踏前一步,他同时走下心中的“神坛”,这一步无论心中还是实际上,最后都是踏进了肮脏却实在的湿泥之上。 秦隽听出敌人语气中的变化,笑骂一句:“莫名其妙!” 随后,秦隽的心中却有股自然生出的释然感,这种释然同样伴随着一点荒唐,因为说到“莫名其妙”四个字他觉得此时的自己也一样。 秦隽出招! 简单而且迅捷的一招“刀行剑圆”无招之招! 秦隽的思路同样简单,既然“银鳞陷陈”会将刀招上的威力不断倍增,他就干脆用起基础威力非常低的无招之招,减少自己控劲的难度。 哪怕这招本来无甚威力,在名锋异能的加成之下,最终威力也不会弱于一记极招。 当然,这种用法也无异于饮鸩止渴,就算一直这样取巧来战,再施轻微威力的刀招也会同样因为威力被放大到不可制御的地步而最终仍走到那玉石俱焚的一步。 其间的差别,就只在秦隽能出多少招而已。 但是秦隽另一口刀已经无法正常使用,用或不用这种做法,就是秦隽能不能对敌人攻击的区别。 那么,秦隽就会选择这种做法。 “神刀永传”本是藏刀门神刀的寓意,这寓意中就包含了一层“当仁不让”的意思在。 秦隽虽然不是藏刀门的人,却被藏刀门众人也视为他们“神刀永传”精神的最佳传人。 “疤面神”丁道顿冷笑一声,随即,他也出招! 两记斜劈,刀走沉重之势,腕留偏转之机,正是之前就技压秦隽斩法的极招“万鬼同悲”再出! 丁道顿的做法,同样是当前形势下的最佳做法。 秦隽既然要凭借“银鳞陷陈”的异能刀威力胜,丁道顿就要选择技胜。 丁道顿要再将敌人逼入绝境,最好的做法就是凭借自己锋艺的全部特点,稳扎稳打直到最后一刻。 唯有这样,丁道顿才有在“玉石俱焚”的一刻最终来临之时,有抽身而退保全性命的机会。 就算在那种情况下,丁道顿取得的胜利也不过是导向被秦隽其他赶来同伴击败的结局,丁道顿仍想要这一次的胜利。 为的是证明自己,已经不需要“双面刀鬼”所赐的那道伤疤来成就自己的名声! 为的是证明“疤面神”三个字中,“疤面”这项特征只不过是个描述丁道顿形象的符号,只有那个“神”字才是他如今的内涵! 两招交招,悠长的金属鸣声再现! 冰冷的雨水从秦隽身上滑落,秦隽也被名锋上传来的劲力激起求胜之心,徒然再以“刀行剑圆”变招,去应对丁道顿未尽之招的第二次斩击。 十六倍威力的无招之招,在丁道顿鬼头大刀的“鬼哭”声中逆着雨幕而上,迎向丁道顿第二刀的凌厉刀威! 秦隽变招出这一刀刀路之后,只觉得自己的手好像也要被“银鳞陷陈”扯断一般。 丁道顿的心神已经绷紧如将破之弦,再落之刀也运足“意身不二”不稳定境界的全部威能,将威力逼至交招一点之上。 “鬼哭之声”戛然而止! 秦隽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余力。 然后他便看见自己这一招,到底是怎么败的。 “疤面神”交招之中,手在鬼头大刀刀柄之上松开再捉,反复三次,居然是把这口刀不断送向交刀之处,强行以刀身吸纳两招交击的恐怖威力! 劲风疾走,气震四方,两人交招的那一点为中心爆发出不分方向的冲击波,连雨幕都被撑开一个规则的圆形。 而丁道顿的鬼头刀不仅经住了这一次交击,更在丁道顿不断将之送进交击中心后,整个吸入更多的威力,形状崩毁,稀碎成碎片也称不上的飞尘。 所以这一击没有金属鸣声,只有“万鬼同悲”那种鬼哭般的破风声戛然而止。 丁道顿本来不必这样做,他只要抽刀而去,就算刀毁了,他仍能只受轻伤而退。 可他偏偏在这一招胜出之后,凭着手和刀,用刀身为媒,吸纳化消掉多余的劲力,减小了交招产生暴风的威力。 丁道顿自己不顾不能及时抽刀而退的危机,此举却等同于救了秦隽一命,凭借秦隽炼体途的强悍肉身,剩下的交招威力已经不足以让秦隽送命。 秦隽连疑问都没生出,就听到了丁道顿的声音,明白了一切。 “我已胜了……” 如同鬼哭声一样,丁道顿最后的话也是戛然而止。 他的意思,却很明白。 丁道顿既然已经取得了胜利,他就没打算从秦隽身上取得更多。 丁道顿一句话没说完,鬼头大刀崩毁之后的多余威力不仅以刀为媒,也以他的手臂为媒,传入他的身躯,整股威力在他的血肉之躯中激荡,冲击他全身的血脉和脏腑。 庞然的身躯倒下。 毫无意义的胜利,被“疤面神”留给了自己,他把这份荣耀带去了另一个世界。 虚假的“神明”以血肉人身看透了这个世界,他的精神升华,最后选择留下自己的敌人来崇拜最后一刻的自己。 秦隽当然没有膜拜丁道顿的丝毫疑似,他只是沉浸在刚才的败局之中。 太过依赖“银鳞陷陈”的讯息入脑,以至于被反将一军然后一路落在下风,自然是败因之中重要的一环。 但是归根到底,秦隽觉得问题出在自己对自己已经长进的武功却没有产生同样的信心,所以才会和这名悍勇敌人的正面交锋之中选择使出小手段来试图取巧,既没产生相应的效果反而还让自己的手段落了下乘。 陈至也会在战斗中使用智,可陈至却从来没动摇过对自己武功的信心,哪怕对上比陈至更强的对手,秦隽想到这点,首先想到两人数月之前在藏刀门密道之中合战南信乡时陈至的表现。 这是一场适时的败仗,秦隽不能因为“疤面神”丁道顿虽胜也死,不至于阻挠自己一行人最大的目标而庆幸,但他庆幸遇上这么一名对手,让自己更加深刻明白自己实战上的不足。 他不会有更好的机会来遇上更合适的敌人了,这边的事情一了,即使陈至没有安排过,秦隽也要设法找到陈至的所在,尽可能赶上帮忙。 对秦隽来说,败在什么时候都可以,却唯独不能败在最关键的时候。 所以,他感谢这名悍勇的敌人“疤面神”丁道顿在这个时候提前给了一场好败。 第341章 刀落兢危(其十七) 这一场降进月明峡的雨,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却没有一点儿要减弱的样子。 雨声,能冲刷掉太多令人讨厌的声音。 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场合,缕臂会之主黄坚会喜欢这样的雨声,因为雨声既有规律,也并不难听,用这声音隔绝掉世间的嘈杂,正是任何一个老人都不可能讨厌的。 他已是名老人。 黄坚这名老人今天本来已经做好了觉悟,等着领死,可外面的声音都被雨声阻断,偶尔几声拼杀叫喊声起了又落,好像那结果也被雨水冲刷掉一般。 所以这一次,黄坚连这阵自己本向来喜欢的雨声,都开始觉得讨厌。 等待,徒劳地等待自己的命运的过程,让黄坚最坚决的决心开始松动,他还没察觉到自己之所以此刻突然讨厌起雨声,实在是太想知道外面的消息。 而且,是太想知道外面的好消息。 黄坚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坏人,聪明的坏人最擅长的就是想,而不是下决心。 所以即使黄坚有足够的理智知道自己的路在此时此刻走完是最好的,甚至好到也许能够让自己的侄儿认清形势悬崖勒马,可只要他的心思一动想法一生,马上他更擅长的想象就开始瓦解他内心外面刻意筑造的坚硬外壳。 往往是最柔弱的身躯,才更加需要坚硬的外壳来保护。 黄坚瞟了一眼那座银堆宝山,心里开始不自觉思索起来把这些给了来人,够不够买自己的这条老命。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黄坚足够聪明,他凭着自己的头脑就能很快想清楚这一点,但是他仍然不能阻止自己比同龄老人要活络得多的思绪不住往这个方向去拐。 他快要忍不住,想要掀开这座帐子的布帘,双眼望穿大雨,亲自看看外面的结果。 让黄坚住手的是他的理智还有胆子,他凭这份聪明就能想到既然无人来回报,外面的结果只可能有一种,他的胆子更是只经得起真有人闯入布帘来报告给他好消息而已。 如此时真有索命的使者振开布帘大步走进来,黄坚也不用人家动手,自己就能当场给人家表演一个伸腿瞪眼。 在黄坚的帐外,当然没有好消息在等着他。 只有秦隽在等着另外两个人。 秦隽等着的两个人里很快就有一个人到了,这人除了袖子已被染红,一身的白衣虽然被雨水浸透,那整身白色却只是稍变得深沉了点,甚至鲜红的双袖也仿佛是刻意染成这个形象的,通身丝毫不显得脏。 这个人当然就是“三悟心猿”孙游者。 孙游者那一项冷漠而空灵的声音,即使在雨中也字字清晰:“老夏已经收伏其他武者,另有一些人本来想要往其他地方躲,或者来这处你看着的主帐,但是遇上了我们。 我们只是喝令一声就可镇住这种人,想来连缕臂会收买的江湖人都不是,虽然他们不乏兵刃在手,却更可能就是缕臂会的商人。 各处战斗已经结束,姓张的大夫中毒未清,眼下是状况最差的,不过应该也无大碍。 姓简的人已经倒了,不过他精神看上去不错。 你既然已经打通了通往这座大帐篷的道,那我们的目标,就在里面咯?” 秦隽点点头,没有多说。 孙游者抬起点眉头来,这样的表情变化就已经是他很吃惊的表现了,他突然问道:“你好像并不是什么话少的人,怎么,难道刚才那一战你打输了? 你哭了?。” 秦隽翻了个白眼,终于提起搭理此人的一点兴趣:“哭也是哭你妈,我打没打输关你屁事?!莫名其妙!” “不关我事……嗯,那看来确实是输了。” “莫名其妙!你不是和那个姓夏的还有正事要做吗?!” “欸~我们的正事如果真是这么急,我们一早就不会按你们安排这么按部就班得跟你们行动到现在啊。 正事自然要办,你是输是赢,哭了没哭,如果哭了是不是哭给老孙我那自己也不认识得老妈却一样重要,需要弄个清楚明白啊。” “有意义吗?!莫名其妙!” “当然有,如果证明了老孙我的猜想,就能再次印证老孙我聪明的头脑是如何伟大正确,与众不同。” “下下签”夏尝笑就是在这个时候正好踏过雨洼而来,秦隽正好没心情接的这场嘴仗也就到此为止。 孙游者心中最为得意,他似乎一直记着在庐江城被秦隽的诡辩绕得哑口无言这一出,这下算终于逮着机会把场子讨了回来。 夏尝笑的话补了孙游者没交待给秦隽的情况:“南宫寻常的体力已复,南宫胜寒和廖恰秋撑持着那口‘灯庐’的剑光,作为月明峡内已经折服的人不能越过的界限。 藏姑娘想要为了张大夫的状况去翻找那名用毒敌人的居住处,看看有没线索,我劝住了她,所以她在等你先回月明峡口和她会合定夺。 ‘井中人’能够活动后就已经自己躲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不过应该不会远离藏姑娘。” “我明白了。”秦隽对一本正经的夏尝笑也没提起互相酸损几句的兴致来,“我这就过去,正好也有事情和南宫盘子商量。 你们的目标就在大帐之中,取了需要的东西就按之前陈至跟你们交待的了结你们的差事吧。” 黄坚终于等到大帐的布帘一动,连带着帐子里的灯火都开始摇曳。 他的老脸没能挤出点像笑容的样子来,就已经凝住。 拖着从身上滴落的雨水走进来的两名青年,一人白衣一人黑衣,加上这两人的四只冷眼,这俩根本是比黄坚任何一次想象还要贴近黄坚对“索命使者”该是什么样子印象的来者。 太过像幻想的画面,对黄坚的双眼乃至头脑都发起了一次冲击。 黄坚甚至觉得是否自己日夜担惊受怕,其实今天自己根本没醒来?现在或许也只不过是寄身百越人汪芒部后的又一场噩梦。 这个念头也只是在黄坚脑中一闪而过,黄坚的神识中快速经历了一遍从虚幻的希望到冰冷现实的绝望演绎过程,终于击溃他之前故意为自己塑造的所有坚持。 黄坚向着来人跪倒在地,头也不敢稍抬,口中只道:“饶老夫一命,老夫、老夫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弥补……任何的事……” 理智不断想把黄坚的情绪拉回最为有效的赴死路上,黄坚本人却把自己的理性不断狠狠抛在一边,嘴里还要咒骂起自己本身的聪明来。 看到过两位“索命使者”的样子,现在他已经分不清这场景到底是幻是真,自己是梦是醒,更不想投身让自己痛苦的理智,只想紧抱虚无缥缈的幻想的一丝痕迹,绝不松手。 “你是说……任何事?” 一声冷漠、慵懒、平淡而又超然的嗓音向黄坚发问,这声音更不像是在现实中会出现的了。 黄坚真的像只老乌龟一样,用一种接近于翘起的方式把头稍微抬起来了些,终于看到了向自己发问的这个人。 向黄坚发问确认的人,当然是一身白衣的“三悟心猿”孙游者,孙游者脸上的神情永远是一派淡漠样子,任黄坚活到了这个堪称光凭当街走路就能阅人无数的岁数也分不清这张脸是喜还是怒。 就算黄坚想要稍微移开目光,从孙游者的同伴夏尝笑脸上找出点这副神情是福是祸的蛛丝马迹,可孙游者的表情永远冷峻严肃,要骇人得多。 黄坚不敢再看这两人,再次低下头,用一种自己也认不出的声音低喃道:“……是,任何事。” “把你的上衣全部解开。”这又是孙游者的声音。 “上衣?为什么?”黄坚觉得自己听到的东西太过荒谬,不由得猛地又翘起来那张老脸。 孙游者说话不急不缓,始终是那股超脱一切的淡漠口气,语调连抑扬顿挫都不存在:“因为一个人的衣物是最麻烦的存在,若要杀人,纵使是高明的武者能够掌握自己手上利刃每寸所附的劲力,等到捅下去之后被杀者的贴身衣物陷入血肉,就要费上更多的技巧来掌控劲力走向才好不至于损伤自己的兵器。 武功寻常的杀人者,只要杀人方面的技巧高超,也会注意这一点,尽可能直接用金铁之物把要杀的对象开膛破肚,绝不愿意多隔一层麻烦的布料的。 对于高手来说虽然不至于受这点儿影响,却始终还是能省些力气为好。 你如果听明白了,就开始除下自己的衣物,行我们个方便,我们两人则也给你个痛快。” “这……” 黄坚本来是觉得听到的太过荒谬才不自觉发问,哪料到反而听到一席更加荒谬的东西。 要说有什么更让黄坚皱眉的,这套荒谬的道理偏生听起来真的很有道理,一种黄坚这辈子也不想懂得的道理。 “我们是杀手,给你个痛快干脆的法子可选,这已经是格外的施恩。若不接受,你没有更好的机会。” 这是夏尝笑的话,语调冰冷严肃,而且比孙游者的语气更加严厉。 黄坚听到这句话,敏锐地捕捉到了“杀手”两个字,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拿钱买命的行当,即使理智不断告诉他这两人和他所知的杀手并不一样,可黄坚现在无比厌恶自己的理智。 他幻想着自己能用上那堆银子小山,甚至幻想自己可以得救,平安度过这可怕的一天,脸上已经压抑不住喜悦:“原来你们是杀手,那太好了,我愿意出……” 黄坚这句话并没能说完,夏尝笑和孙游者就分别动了手,夏尝笑的剑光掠过了黄坚的脖颈,孙游者的枪尖则寒光随后才到,在黄坚的下巴上一点再挑起,挑飞了其离身的头颅。 “我说过,你没有更好的机会。”这是夏尝笑出手的理由。 “若要留你讨价还价,那就比你不肯解开上衣还麻烦了。”而这是孙游者出手的理由。 外面有雨,两名杀手已经得手,不急着走出帐子去,因为雨停之前他们不能找到合适干燥的草木灰和石灰来保存这颗头颅。 缕臂会之主黄坚人生的最后,终于还原成一名怕死的老人身份,无论金山银山都不能再给他那种任他拨乱局势的魔力了。 君子仗剑成礼,礼毕,容与且尚;小人逢刀遇险,刀落,兢危难守。 缕臂会之主,“天空”一寨寨主黄坚,终于也在无人问津、灯火黯淡的帐中了却残生。 第342章 龙蛇起陆(其之一) 秦隽走回月明峡口,果然见到南宫寻常不止体力已复,精神看起来也已经重振。 他本来有另一件事不得不说,却得先告诉南宫寻常整体的情况:“月明峡之中已无敌人能组织起来反抗我们的力量,更多的人已经被收伏,镇在了各自的屋子中。 两位‘摘星楼’杀手已经去处理缕臂会之主,相信黄坚定无处可遁,再来缕臂会的财富和商人都要按照约定留给汪芒部,希望他们能兑现之前达成的默契,不与我们为难,任我们带黄坚的头颅安然而退。” “嗯,”南宫寻常身上衣服因为“灯庐”的剑光也已经开始显得干燥起来,在这雨中只是在这口名锋的异能奇光之下呆了半个多时辰就好像比晴天晒两三个时辰更有效果“陈至有无提过,接下来他要这两名杀手如何处置黄坚的首级?” “老弟说过,如果能够得手,就要把首级交给他安排好的中间人,只要交付,中间人自有办法将首级交给室自宽,再由室自宽将首级拿到扬州刺史黄现的面前。” “然后呢?明白亲叔已死,回护再无作用,扬州刺史黄现就会收拾起对‘患殃军’反贼的残局?” 秦隽沉默一时,他知道南宫寻常循序渐进最后真正想问的是什么,这个话题就算再绕更多圈子,始终是绕不过。 所以,就好像庐江城之事摸到黄坚所在的线索后就是和言笑酬作别的时候一样,此时已经是和南宫寻常把话说开的好时机。 秦隽料定南宫寻常对陈至的安排会失望和愤怒,但是在他看来陈至已经是在对抗潘籍的残局之中尽了最大的力,南宫寻常便是因此烧起怒火,秦隽也只好替陈至扛下来。 秦隽于是开始渐渐把话引向主题:“……不会,黄现如有抽身而退平息事态的意念,他早就会决断了,绝不会利用搜查‘患殃军’残党之名,把动员的三郡兵力牵拖这么久。 所以陈至的意思,南宫盘子你再等下去只会涉入扬州兵祸里,那时再抽身便是将麻烦带回百花谷了。 按照他本来的安排,如果我们顺利找出并杀掉缕臂会之主黄坚,下一步就要设法找到你,说服你和南宫胜寒从中抽身。” “……” 这回轮到南宫寻常沉默,秦隽觉得他要么是在控制情绪,要么就是在酝酿怒火。 南宫寻常涉入这些事,本来就是因为陈至的盘算,就算中间南宫寻常一度和潘籍达成默契,放任局势往陈至不愿看到的局面发展,南宫寻常和陈至的约定始终并未光明正大破过。 在这个时候要求南宫寻常抽身,却是要让南宫寻常放弃任何可能通过此事的后续得到的利益。 确实陈至的谋划之下,南宫寻常已经救回赵洞火,而且势必能将“三不治郎中”张郸以及持有游剑“灯庐”的廖恰秋带回百花谷,可这仍代表自玄衣卫问事江麟儿在近苇原汇聚群豪以来的辛苦全是南宫寻常白搭。 南宫寻常没有立即发作,而是把话题又绕了回去:“陈至安排把黄坚头颅送给黄现,黄现真有那份气魄直接起兵自立?” 秦隽明白南宫寻常把话绕回来是要个解释,他想听更多的真话,但是秦隽到底该说多少真话给他,陈至却始终没有吩咐过。 陈至信任秦隽,相信他会处理得妥当。 秦隽决定顺着南宫寻常绕回来得疑问话题开始说下去:“按老弟的说法,也许会,也许不会。 所以他希望我们得手黄坚的头颅后,设法交给一直千方百计跟随在黄现帐下的室自宽,来确保此事只有唯一的结果。” 南宫寻常想了一想,终于想起来这个名字对应的人物:“那位小安帮的帮主,胖子室自宽。” 秦隽顺着说下去:“没错,就是那个又肥又老的老屁眼。 陈至说他本来身份上另有一层秘密,这层秘密相信被缕臂会之主掌握,所以他涉入此事和任何人的合作,都是出于一个相同的目的,就是保证他身份的秘密一直都会是秘密。 扬州刺史黄现对缕臂会的回护太久了,室自宽那个老屁眼应该已经开始怀疑缕臂会之事黄现到底有份多少。 如果在这个时候先秘密让他得到黄坚的头颅,得到试探黄现反应的机会,以这条老狐狸的头脑他必然明白黄现对缕臂会上层的秘密未必一无所知。 那么,他就会设法在自己在黄现处还有影响力的现在,编造头颅来历的过程,设法让黄现从中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取信江湖和朝廷任何一方势力,走上造反之路,让黄现在立场上孤立黄现自己。” 南宫寻常不亏有枭雄之姿,秦隽从陈至听来的话只记个大概,他居然听得明白,跟得上思路:“原来如此,室自宽会把自己营造成黄现很方便就能利用的角色,到时无论黄现是否知情他身份的秘密,都会自己设法争取室自宽的支持。 如果黄现知情室自宽身份的秘密,他会向室自宽坦诚,并且以这层秘密要挟室自宽;室自宽便可印证黄现知情,并且在黄现自以为握住其把柄的情况下,帮黄现走进自我孤立的深渊。 若黄现不知情室自宽身份的秘密,他也会设法抓紧室自宽的支持,出于被朝廷或者江湖势力清算的恐惧,开始准备起保身的力量,室自宽也会帮他完成从朝廷、江湖势力的自我孤立并且安心地抽身而退。 这两种可能其中共同的重点就是,室自宽只要起了这层心思,不论黄现是否知情,对室自宽来说,营造气氛引导黄现走上末路都一样是最安全的选择。 所以陈至始终未动用起室自宽这条老狐狸,反而要你们设法先杀死缕臂会之主黄坚,用他的人头作为鼓动室自宽采取行动的引子。” 秦隽点点头,道:“嗯,这是我们方面需要进行的一步。 这之后的重点便是:黄现既然有很大的可能铤而走险,不论殊胜宗那个姓潘的是如何做到的,选玄衣卫那位小问事一死,以玄衣卫现在的尴尬处境,就没有再卖给玄衣卫人情日后讨取回报的可能。 所以再坚持涉入这件事情,南宫盘子你就要考虑到是不是会老贼走空白忙一场。” 秦隽把话题又绕回了南宫寻常的期望上,南宫寻常眼神一躲,并不接招,而是再把话题绕开:“那这样‘患殃军’方面的麻烦就结局注定了,‘切利支丹’这些人仍在暗处,还有目的不明的潘籍。 这些方面,陈至有没有说过后续将会如何?” 秦隽揣摩了一会儿,终于忖定这部分该对南宫寻常吐出多少真话:“老弟他自己会设法会合因为潘籍派出的假江南城挑拨,现在立场同样不妙的灭度宗居士们合作,为他创造引出并对上潘籍的机会。他大概是打算亲自对付潘籍。 至于‘切利支丹’,他说过早在让修罗道计军喧带‘浪风范客’回修罗道之时,就已经通过计军喧向修罗道那位二当家提出一项交易。他虽然没有说明具体的内容,但是听他的意思,如果交易达成,现在没有占据‘秘境’的‘切利支丹’残局自然有办法解决。” 南宫寻常听完这些依然没有发作,这倒是大出乎于秦隽的意料之外。 他只是道:“原来他们早就已经想到事情该如何收场,只是彼此默契,秘而不宣。 早知如此,我何必当时信了那个姓潘的鬼话。” 南宫寻常不止没有发作,反而开始表现出对和潘籍达成合作之事的悔意来,秦隽正摸不清南宫寻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一刻南宫寻常自己揭开了答案。 “秦兄弟,你和藏姑娘一时也没其他事情要办了吧。 令友姬坤要在本谷落户,就请你们暂时来我们这里做客,一起等待扬州之事最终落幕。” 秦隽一怔,随后故作欢喜道:“好,好主意。有人提出做东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南宫寻常要留下藏真心和秦隽,确保改日需要在百花谷中争取其他利益时,陈至必定得出头帮忙。 秦隽只好答应,南宫寻常有野心也有能力,即使自己没法在此时去帮陈至,至少拖住南宫寻常不让他因愤而在此时将矛头对准陈至也是必要的。 而南宫寻常所谓将事情秘而不宣的“他们”,自然不是指陈至和秦隽,而是之前彼此默契的陈至和江麟儿两人。 通过秦隽的话,南宫寻常终于想清,原来陈至和江麟儿两人早在事情未到这一步时,默契地分工了如何收场扬州两大祸乱的路子。 请“摘星楼”杀手在暗处针对缕臂会之主,是江麟儿没有实现到底的谋划,正因为江麟儿之死让这一步出现了差池,潘籍才有了趁乱搬弄局势的机会,陈至也才不得不帮江麟儿把这一步实现到底。 至于陈至自己埋下针对“切利支丹”方面的一步,他早在收服“浪风范客”之后,通过实现和“浪风范客”的诺言由修罗道四当家手下的计军暄把相关的交易带去给修罗道二当家。 此时的修罗道中,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也确实在会见一名难得的客人。 方沉鱼本来对修罗道来说,并非什么难得的客人,不过自从她成了修罗道二当家埋在“摘星楼”中的一枚钉子后,能够如此回修罗道拜访殷非天的机会也确实变得难得起来。 她回来,正是带回一条她不得不在意的消息,这条消息她判断必须尽快告知二当家。 即使如此,她仍是没有看到二当家本人,而是只能隔着一层布帘,仰望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背对明暗不定的灯火投在布帘上的身影。 方沉鱼没有不满,只是条理分明地说出了自己在意的消息,和在意的原因。 殷非天的声音自然有种奇妙的威严在里面,他听完方沉鱼的表述后将其重点总结复述了一遍:“这么说,本来有规矩关于朝廷官员十分谨慎的‘摘星楼’,突然发出了一条急切的追杀令,既无原因也未提到如何知情此人已经身在扬州?” 方沉鱼跪俯在地,郑重点头答道:“是的,‘摘星楼’无光殿所掌握的情报网并没打听出这名人物就在扬州。 而且这一次,楼里还限定了执行时的方针,和以往接单或者派令任何一次都不相同。” “怎样的方针?” “利用叛徒!据说这名着作郎江南岸本来有名手下唤作魏春风,此人曾经和江南岸的正妻近亲私通,后被原谅留用,可近日该人又和江南岸最年轻的妾室私通,事情败露后他逃离江南岸身边,找上了无傲殿的关系以求,表示愿意带领楼里杀手们找出目标。 虽然不知是无傲殿金殿主还是楼主的命****要求我们得手后,将此人作为人证和首级一起送带给扬州刺史黄现。” “……”灯火明灭,布帘上巨大的身影却连晃动都没有晃动,一阵沉默之后才再传出二当家的嘲笑之声:“哼哼哼……‘摘星楼’的上层果然和朝廷关系不清不楚,此举除了设法将扬州两大祸乱的源头算到最近在天京城惹下大祸的天衡府平安司江家头上外,本座不做他想。 也许是朝廷有意给扬州刺史一个台阶,只求他不要走上违旨造反的极端。 只是此人会领情吗?说到底,就算扬州刺史不领情,也足可看出当今朝廷对江家的态度实在是随时可弃,只怕这道‘摘星楼’内部的命令,其源头还是来自皇帝的御意。” “这……”方沉鱼可不敢接下这话:“属下实在不能判断。” “……你下去吧,此事本座已知情,你回报得正是时候。” “……正是时候?”方沉鱼不理解这句话得意思,喃喃重复了一遍。 “扬州之事说不得就要烧到本座这里来,有人提出了一项很好的建议,向本座借用萧忘形,要委他用那过人查找线索本事找出一个人。 据说只要把此人带到扬州去接洽,本座就不必再担心‘切利支丹’的麻烦会算在本座的头上了。” 即使殷非天提到之时轻描淡写,却已经透露出“提出建议”之人言辞的无礼和大胆来,方沉鱼不由得问道:“是什么样的人物,胆敢向二当家如此放肆?” 殷非天没有回答方沉鱼的疑问,只带着毫不在意的笑声道:“此人也是一名‘孽胎’,给出的建议既是好的,敢于让人传这些放肆的话也足显胆识,这点唐突也就不算什么了。 哈哈哈,后生可畏啊。” 方沉鱼通过这个评价知道自己定然没法问出来此人是谁了,却不免心中更加好奇。 第343章 龙蛇起陆(其之二) 离开了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的所在,方沉鱼的心情忽而开始低落。 这一次难得有机会亲身回返修罗道,她本来指望同时见到萧忘形,哪里知道萧忘形居然又被派了出去,而且是因为什么古怪的“闭眼太岁”提出的交易。 方沉鱼早已忘了她和萧忘形五年前那次针对太华山三峰府“小三口”赵烛影的雀房山之战,那一次的计划居然是因为本该是自己人的“蜀东一院梅”孟舞风发挥了相反的作用而最终功亏一篑,这样的经历她怎么愿意长久记在心上?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即使听到“闭眼太岁”的名声,也没法把陈至和当年破坏萧忘形和她行动的那个闭眼小子联系起来。 当然,萧忘形这五年来也并没有提醒过她这一点,反而是认为这件事向她说也毫无意义。 就算到了此时,即便方沉鱼明白所谓“闭眼太岁”陈至就是当年雀房山上的那个小子,无非她这时心中暗骂陈至的话会再刻薄一点而已。 既然没法见到萧忘形,方沉鱼没有再在修罗道多耽的理由,如果不能尽快回返青州,再在其他“摘星楼”杀手同仁面前出现伪作自己耽与其他事情,难免会被无光殿的那位殿主“求人先生”怀疑。 方沉鱼如今潜伏在地中天“摘星楼”的无光殿已经是第六个年头,本来已经颇得“求人先生”信赖,甚至没有多少人知情的“求人先生”另一层身份,她都已经知情。 如果在此时被“求人先生”怀疑,方沉鱼觉得他绝不会放自己一马,而定会为了他另一层身份的秘密而动手翦除自己。 是以唯有这个秘密,方沉鱼不光没有告诉过二当家,连萧忘形处她都不敢提及,她深知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寥寥数人,无论任何情况下透出有其他人知情,“求人先生”都不免怀疑到她头上。 方沉鱼也怕在修罗道遇上熟面孔,拜修罗道那位不当家的道主定下的规矩所赐,如果不宣誓效忠于其他某位当家,其他来投效修罗道的人也都是来去自由。 如果让不肯安心在修罗道呆上一辈子的人点了她的相,回头再把她出现在修罗道中的事情传到修罗道之外,那带来的也将是天大的麻烦。 是以方沉鱼进出修罗道也都是偷偷从家眷来去的小路走,为的就是更少碰上那些可以来去自如的江湖人。 这一次,方沉鱼做法依旧,却偏偏还是碰上了江湖人。 她碰上了三个人,里面却有两个人她都讨厌。 这三人是两男一女,除了方沉鱼并不讨厌的那个男人年纪大些外,剩下方沉鱼讨厌的一男一女都比方沉鱼还要年轻。 也许这里面或多或少有些同类相厌的道理在其中。 人总是讨厌相近的事物,或者对同伴中定位和自己差不多的人优越的表现而产生危机感。 如果不从这个角度,方沉鱼也不能解释为什么自己会讨厌这三个人中那名女后辈——二当家的侍女安心奴。 安心奴也是一名“孽胎”,六年前方沉鱼离开修罗道前,她那时对还只有十三岁的安心奴甚至还有种怜悯之情。 因为方沉鱼知道,二当家将安心奴当作所谓侍女,实际上要求她做的事情包括些什么。 当方沉鱼潜伏“摘星楼”几年之后,她终于听说了安心奴这名“孽胎”的异能是什么,她对这种异能非常反感,这股反感之情压过了她对安心奴所有的好感,然后把每种好感都从她心中排出。 安心奴的异能就是和她行过房事的男人都会得到精神上极大的满足,甚至陷入最悲伤境地的男人在她伺候一夜之后,也可能就此蜕变成一个一心奋斗积极乐观精进自己的猛士。 这种异能虽然对“孽胎”来说效果颇小,但是这并不妨碍修罗道二当家将这名侍女作为对得力手下一夜的赏赐。 安心奴一向敬重方沉鱼,加上萧忘形对自己利用方沉鱼心中有愧,所以在二当家的得力手下中,甚至连“夺眼西风”叶西风这种常年在外的手下都爬上过安心奴的床,就只有萧忘形没有。 这当然主要是因为在二当家眼中颇重的萧忘形一贯拒绝,但是同样也多少因为安心奴始终如一反对,而她自从加入修罗道后,只在这一件事情上违抗过二当家的意愿。 即使如此,方沉鱼仍害怕萧忘形有不再拒绝、安心奴有不再坚持的一天。 方沉鱼也同样知道安心奴作为“孽胎”的执着是什么,所以更害怕那一天最终会到来。 安心奴作为“孽胎”,一生无法摆脱的执着,便是“窥私欲”。 安心奴好奇自己身边所有人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并多次挖掘,最终她作为“孽胎”的异常外形特征反而因此被在惩罚时除掉。 本来安心奴有两只左臂,两只左手,如今已剩下了一条,正是因为她曾大胆到溜进二当家的密室中挖掘潜藏的秘密。 方沉鱼知道如果有一天,安心奴对萧忘形的好奇压过了对方沉鱼的敬重,她一定会不再拒绝二当家的做法,哪怕只为了去向萧忘形本人打探秘密。 方沉鱼的目光移开,看向年轻的男子,这个人方沉鱼讨厌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个人看不起萧忘形和她。 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喜欢延揽“孽胎”作为手下,但是手下同样有像“夺眼西风”叶西风和这个男人——“美官人”查非——这样并非孽胎的人物。 “美官人”查非是这几年开始才崭露头角的人物,在二当家麾下红的程度和那位在扬州惹下麻烦的“夺眼西风”叶西风之前的程度仿佛。 查非是个比“孽胎”还奇怪的家伙,他的一身都是假的,甚至这张脸也是从美男子身上剥下熟制之后再削自己的脸骨贴合上去的装饰品,这样的脸再遇上其他更加美貌的少年也许他又要换掉。 可查非这样的人偏偏自恋得很,不但对自己“不断努力”之后如今的美貌颇为满意,甚至还因为“孽胎”体貌特征往往有异处,而不吝厌恶反感,就算在二当家殷非天本人面前他对“孽胎”评头论足的习惯也是溢于言表。 方沉鱼反感查非,不光因为他是个直言讨厌“孽胎”的自恋狂,还因为方沉鱼觉得此人不光虚伪,而且没什么出息。 因为“美官人”查非也是爬上过安心奴的床的。 所以这三个人里,方沉鱼只捡最后一个人打起招呼,方沉鱼甚至因为这个人的姓氏对这个前辈人物多少有些好感。 因为这个人也和萧忘形一样姓萧,名叫萧自恨。 “萧大师。”方沉鱼摆出恭敬样子,只欠身向萧自恨一个人行了礼节。 “嗯。”萧自恨的应答很简单。 萧自恨这个人似乎只对各类工艺有兴趣,对其他的人,不论方沉鱼还是二当家殷非天,他都只保持最低限度的客套,再不会表现出任何亲近别人的意思。 萧忘形曾经告诉过方沉鱼,听说匠师萧自恨自己改成的这个名字中的“自恨”两个字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萧自恨似乎永远都不会对自己的技艺感到满意。 方沉鱼向萧自恨打过个招呼后,就不再放慢脚步,直接无视安心奴一句“沉鱼姐”的招呼,之侧面瞟了她一眼便从三人身边走过去。 走了过去之后,方沉鱼才想起这又是足有三年没有直接见过安心奴了,心中因为回忆,顿时想起当年自己还见过尚且年幼的安心奴肩上因为被斩除多余左臂留下的一大块伤。 所以方沉鱼难得驻足转身,向安心奴搭起话来:“心奴。” “怎么?沉鱼姐!” 安心奴喜悦的情绪透着整个声音,好像方沉鱼难得的搭话是什么天大的喜事一样,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表情灿烂。 而方沉鱼又不觉想到那些自己对安心奴越来越反感的原因和担忧,再次把情绪压得消极,只道:“没事,我只是想说你如今也是大人了。不要再想打探别人的……你懂的,你没第二条多余的膀子了。” “……知道了。”安心奴笑着答了方沉鱼。 方沉鱼的语气开始转冷,准备结束话题:“嗯,知道就好。” “美官人”查非就在这时转身插起嘴:“你们两个的对话我怎么有听没有懂?你们这算是某种怪胎之间奇妙的感应吗?” “哼!”方沉鱼用一句冷哼表达对查非露骨的厌恶,转身便走。 走出修罗道地界之后,方沉鱼才突然想起,为何那三人会从小道赶往二当家所在方向? 那三人本来就是应该想见二当家随时能见的,采用那条小道偷偷前往,是要避开谁的耳目? 方沉鱼左右一想,只能想通那三人应该是由二当家密令安心奴去召来查非、萧自恨,才会由安心奴带领之下走了那条小道。 至于原因,她就完全没有思索的方向了。 方沉鱼不再挂心此事,既然又离开了修罗道,该投身回“摘星楼”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再厘清这些也没用。 她最后就只剩下萧忘形去哪里了的这个疑问。 萧忘形也很想知道自己在哪,他只知道自己又来到扬州,却不知道具体位置。 他本来就是寻找踪迹找到这里来的。 何况这一次,他要为一个找到没多久,还不熟悉的人物带路,更是一路上没记下自己来的方向。 萧忘形一路上只是不断用自言自语提醒自己:“我是一名怒界武者,我跟从一名充满忧心和慈悲却不得不掀起战乱来散布信仰的矛盾主人,一群当地的村民念及我们主人给过的好处,我趁机要求他们提供场所将我们所有人隐匿起来……” 利用独有炼途“镜途”第二层境界的“心心相印”威能,通过线索设身处地思索他人行动,再在不断得到新的线索拼凑成理解一名陌生人的心境、行动,最后找出对付这个人的方针或者这个人隐藏的行踪,这项本事就是萧忘形“踏尘寻踪”名号的由来。 此刻的萧忘形,就是在为人领路,领一个人走向该去之路。 萧忘形知道这是陈至向二当家提出的交易,对这项工作格外热忱得多。 又在深山老林里走了一阵,萧忘形终于停下脚步,因为有一个身影已经从前面冒过来。 更加准确得说,是杀过来。 突然出现的敌人,一出现就要突袭,人已出招! 萧忘形不急不缓抽出随身兵刃,只大声对自己身后喊道:“找到了!!” 萧忘形声出同时,一道凌厉的刀光已经在他面前划出。 出手的人,是“天草十人众”里的东乡斩我,萧忘形打听出他的蛛丝马迹,并且一路找来,而他也在进了这片林子后就已经明白自己被人跟踪。 所以,东乡斩我一出手,就已经是他所学示现流刀法的最强一招。 不过,这并不是因为“浪风范客”第一次见到大意之下败给的那招“云曜之太刀”。 在那招之上。 “云曜之太刀”的完成形态,历经数度生死的东乡斩我终于在绝境之下升华“云曜之太刀”而成的极招,便是示现流历代当主梦寐以求一招制敌的“一之太刀”。 这一招的完成,证明东乡斩我的锋艺终于再进一境,这一招的现世,如果曾经轻易击败东乡斩我和“浪风范客”联手的殊胜宗无我堂首座能够再世亲见,也要惊讶吞败。 如今东乡斩出的这一招,就是足够震惊七大派风云人物的刀招,此招一出收效当然也更惊人。 ……前提是如果这一招对上的,不像这么刚好,是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的左膀右臂萧忘形的话。 萧忘形面对这种极招,根本不会惊讶,只会本能地神速在心中简单判断一下这是成型的招数还是临时发挥的无招之招。 哪怕是再强的“招”,只要是“招”,就可以了。 萧忘形运起手中兵刃,“镜途”第三层境界“形影渐明”威能也被完满圆融地自然用出,“镜照之招”随手便出,同样挥斩出一道惊世刀光。 东乡斩我本是突袭者,此时却因为自己好不容易完成的极招突然被突袭的对手照样用出而感到惊异。 惊异之余,他将面对更加让他难以接受的震惊事实。 本来是极致的快刀极招,演变成以力相搏的拼招,这就算了。 东乡斩我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诡异的感觉,发现自己力弱岂止三分。 萧忘形的“孽胎”异能“一瞬奇迹”,让东乡盘算好的突袭起到了和他预想中完全相反的结果。 完全相反。 想要一招制敌的东乡斩我反而被一招压倒,他身上血花飞绽,被留下一道让他无法再动手的重伤。 然而,心有不甘的东乡再抬起头来,想要问出对手的来历的时候,他反而被另一个人吸走了目光。 东乡斩我呆住了,带着比刚才那一瞬吞败时还要惊异的表情。 这另一个人,自然是萧忘形为其领路的人。 也是自从“浪风范客”提到“天童子”来历故事后,陈至凭借推敲把此人印象和传说故事相结合,最后作为交易内容向二当家提出,要求找出此人来了结“切利支丹”之事的人。 “……柳生!!”东乡斩我终于说出这个独眼老人的名字。 柳生十兵卫三严——或者说他的化名汉名“柳三严”——正是在怒界对“天童子”天草四郎时贞斩首,平息了岛远之乱。 “闭眼太岁”陈至的谋划中,也要由此人来了结“切利支丹”之乱。 第344章 龙蛇起陆(其之三) 南宫妙霖很少和自己的两位姐姐发脾气,究其原因,无论他大姐南宫飞星还是二姐南宫舞彩都几乎能在任何事情上纵容忍让他的作为。 不过这一次,南宫飞星执意要带六十名百花谷刀手就此返回百花谷,南宫妙霖劝其不动,姐弟两人终于大吵了一架。 这一行人离开百花谷的时候南宫世家三位姐弟的父亲南宫弄花本来就已经向众人交代清楚由南宫飞星主事,所以姐弟两人吵这一架的结果,当然只有南宫飞星把路上雇来的佣人解雇,然后带走所有百花谷刀手。 这是南宫妙霖自生以来第一次在自己亲大姐处受这么大的气,这口气他当然咽不下,于是他一怒之下负气而走。 南宫妙霖若论武功,只怕连他们姐弟三人带领的六十名刀手里四位刀术师范都还不如,这样的本事,又怎么能在如今局势混乱的扬州地界上保身? 南宫飞星、南宫舞彩两姐妹又怎么放心让南宫妙霖在如此动乱时独自行走江湖?更何况南宫妙霖并未向她俩中任何一个说明自己的去向。 南宫舞彩只好也脱离队伍,和大姐南宫飞星一商量后,就带上干粮银钱用度就开始追赶起南宫妙霖来。 她只追了一天,便追上了南宫妙霖,当她发现南宫妙霖的时候,南宫妙霖已经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从一身佳公子派头已经活脱脱变成个落魄人的模样。 甚至他腰间那条嵌着七种不同玉板的封腰腰带都已经残破掉,玉板也已少了一块。 南宫舞彩当然惊讶短短一天的时间不见,如何让自己弟弟能产生如此大的变化? 此时的南宫妙霖已经不再摆出那副避开所有人的德性,南宫舞彩问他怎么变成这样,他便回答:“我遇上了流寇,好一场大战才脱了险。” “这……”南宫舞彩适时收起惊讶语气,马上转为发问来掩饰自己可能伤到弟弟自尊的语塞:“……那伙贼人人呢?” “当然是知道本少爷的厉害,见拖成久战也拿不下我,就纷纷逃之夭夭了。” 扬州刺史黄现为拖延时间让下落不明的其叔设法整理事态,在击溃“患殃军”反贼本军之后四处搜捕身份来历不明的混混,所以这段日子被逼得落草为寇的人,往往不会是什么高手。 南宫妙霖和这些人就算战个不相上下,若细论起来,名声受损的也是他这位百花谷南宫世家的少爷,更何况南宫舞彩看他浑身上下模样,心知只怕实际的情况里落败之后仓惶而逃的还得是他南宫胜寒。 所以这当然不能细究的问题。 人没事就好,南宫舞彩心中暗自这么想,她见南宫妙霖手脚周全不像受了什么重伤,也已经安下心来。 南宫妙霖经历一次险境,针对两名姐姐的怒火已经去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只有不肯认错的执拗脾气而已。 他也庆幸追来的人是南宫舞彩,他并没和南宫舞彩直接争吵冲突,自然也就不用坚持下去冰冷气愤的态度。 态度始终就只是态度,当自己实际上必须向人开口低头的时候,态度的价值就不免会被坚持的态度的人上秤好好称量一番。 所以当南宫妙霖再开其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已经十分软化了:“二姐,我已经走了一天的路,你有没有带来……” 南宫舞彩对自己弟弟的模样本来就是心疼居多,她知道自己弟弟仓促离开什么都没用带在身上,就马上开始解下背着的布囊:“干粮的话我带了些扁食,有烧饼也有大饼,肉干也有些,你是饿了吧?” 南宫妙霖皱起眉头,边摆手边用一种类似于不耐烦的语气:“那些晚点也好,我是问,那个……那个宝贝,你有带些来吗?” 南宫妙霖边说着边拍了拍自己悬在腰上的黑漆杆烟枪,他一条上好的封腰腰带已经断掉,所以这杆烟枪能用一种邋遢形式这么悬住也真能算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南宫舞彩明白过来弟弟是要“福寿膏”,这才想起来弟弟有吸食此物的瘾头,原来比起食欲还是这边更为急切,她却只好向弟弟摇摇头:“没,我只带了干粮、肉干、细软。” “哼,”南宫妙霖眉头皱得更深:“二姐你平常出门倒是简单轻快,罢了,给我干粮和肉干吧。” 南宫舞彩笑着摇了摇头,取出油纸包包着的食物递了过去。南宫妙霖则一把接过来两个油纸包,找了块路边平坦的石头坐下才发现自己解不开油纸包的捆绳,自然而然地又把油纸包交还给南宫舞彩。南宫舞彩马上会意,一言不发简单解开绑绳再捧回给了弟弟。 烧饼稍微干涩,肉干又未用酒水煮软再搭配其他菜色做成佳肴,所以这两样南宫妙霖都只愿意咬一下,最终他只抓着切好的大饼狼吞虎咽起来。 南宫舞彩见弟弟吃上东西,开始劝弟弟回头:“妙霖你该理解大姐的用意。 那位殊胜宗潘籍所谓合作,只讲个大概人就不知道跑去哪里,还有那狡诈的玄衣卫试百户也借故遁逃不知所踪。 这种情况下,大姐当然不知道这件事情我们还继续掺和什么,又能图到什么? 多带着刀手在扬州地界逗留一日,说不定就会被哪股纷乱中不怀好意的人马盯上挂念起来,那时候我们再有闪失更是得不偿失。 不若即刻带人回返谷里,或许比我们那位叫寻常的堂兄先一步回到谷中,或许还有向谷中尊长、刀术师范们分说一番扬州经历的余地。” “难道就任南宫寻常在扬州大展手脚、满载而归吗?! 二姐,你和大姐都有点高估南宫寻常的本事,这位堂兄如果真的本领通天,当年他本来就已经在谷外到处浪荡了,会混不下去回到世家来吗?! 就连娘娘腔南宫胜寒都比他有资格说自己为世家尽心尽力,结果他倒好,一回来就好像下任家主非他莫属,十足少主做派! 大姐二姐没有亲身的体会,我看他根本是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南宫舞彩见他扯远,忙想插话调转话题再劝:“可就好像我刚才说的,现在的情况是……” 她刚说到这里,一席话便已经遭南宫妙霖打断。 南宫妙霖手一挥,示意姐姐不要再说下去:“现在的情况是:就算我们没有其他的帮手,也要设法摆他一道,不能让他再趁着扬州混乱局势捞到什么能人宝贝然后舒服回谷! 潘籍想利用我们,也不过是拖着我们的刀手在扬州的时间,既然大姐想要带人回谷就让她先带人回去好了。 我一个人,照样有办法可以让南宫寻常吃上一瘪!” 南宫舞彩笑着摇摇头,这头虽然摇了,但她明知事情不靠谱却只好任自己弟弟说下去。 南宫妙霖的性格不会听劝的,所以南宫舞彩明白不如自己似有帮似没帮地在旁奉陪一阵,直到南宫妙霖自己实际进行什么计划后知难而退,说不定整个过程下来反而会比劝服他更省事些。 南宫舞彩既已决定奉陪一阵,便也觉得不妨加速过程,于是问起细节来:“你有什么办法?” 南宫妙霖似乎早有拉自己二姐入伙帮忙的打算,马上摆出一副胸有成竹得笑容,用上备好的回答。 他腹中备好的答案,反而要以一个反问起头:“二姐可还记得昔日玄衣卫近苇原之会后,我曾提到一名邱姑娘?” 南宫舞彩倒是记得此事:“你是说……上一次和姓叶的修罗道之人合作的时候,混入营寨袭杀玄衣卫那名小孩子问事的那两个老鬼的孙女?” “正是她,”南宫妙霖笑道:“当时我和她便有商议过,如果事败,之后该怎样办。 她说她的祖父母有些朋友——自然是修罗道三当家手下的人——平常都是由她联络,只要她出面诓骗,让这些人为我做点事情想来不难。 潘籍跟我说过修罗道为了弥补邱公邱婆袭营一事,所以姓江的问事小鬼出事前,邱公邱婆和一名叫王巨斧的修罗道之人正和南宫寻常一同行动,现在很可能这些人也在一起。 我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动这些人,挑拨其在不知底细前提下和南宫寻常斗起来,只要南宫寻常伤了其中一人,他相对于这些修罗道之人的立场将更加微妙,甚至可能当成翻脸。 二姐,你说这算不算得好大一个麻烦?” 南宫舞彩眼珠一转,思忖一番,皱眉疑问道:“这件事情首先会搞到这位邱姑娘得祖父祖母,你确定她真肯帮忙?” “当然!”南宫妙霖则对自己的算盘信心十足:“二姐你不知道这个女子对本少爷神魂颠倒的程度,也不知道她肯为我付出到什么程度。其实只要我对她说上几句,便是要她把邱公邱婆的心剖来献给我,她说不定也会照做。” 南宫舞彩先是欲言又止,随即挤出一点微笑来,轻声道:“好吧,你说服我了。只是你要答应我,事情完成或者失败,你马上要同我回返百花谷去。” “当然!” 南宫妙霖在这一点上答应了南宫舞彩,她才肯完全安心。 南宫舞彩当然并不觉得南宫妙霖的盘算可行,南宫妙霖觉得“想来不难”的计划在她眼里到处是难关。就算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位邱姑娘真是那样的人,那这轻易便会为男子谋害至亲的女子又如何值得信任? 不过南宫舞彩并没说破任何一点,她有意让南宫妙霖碰壁,好收起心来随她老实回百花谷去。 就算是这荒谬的计划,对南宫舞彩来说只要她从旁及时保护,最多是让弟弟碰一鼻子灰自己再助他抽身,想来也并不见得有什么危险。 偶尔让这位养尊处优的亲弟学个教训,总好过等他日后在更艰难的遭遇面前仓皇失措,陷入生死危机。 于是姐弟二人又行了两日路程,恰恰是秦隽等人夜闯庐江城郡守府那天的午后,姐弟两个也终于找到了南宫妙霖和邱俏娘约好私会的那处屋子。 这屋子设在一处偏僻村落的一角,说是村落,其实是两百步见方的七八户民宅而已,南宫妙霖对这地方似乎哈算熟悉,一到便心情大好,脚步也轻快得多。 南宫舞彩虽然在意一路上没见到这几户的其他人,走到这几户附近时还看见一条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死相凄惨的野狗,心情断没有南宫妙霖好。 她只是想也许这些农民也苦于扬州刺史到处搜捕“缕臂会残党”时的暴行,迁居到人多的村落了。如果是这样,那名邱姑娘也未必真就在此处一直等着,倒是让南宫妙霖趁早碰壁的好机会。 事实让南宫舞彩失望了。 因为南宫妙霖到了那间他认出的屋子叫门的时候,真有一名姑娘应门而出,而且看南宫妙霖的反应该确是那位邱姑娘不错。 邱俏娘对南宫妙霖的到来,似乎没有南宫妙霖说得那样热情——或者说,在南宫舞彩看来好像她脸上的热情来得稍微慢了点儿? 南宫舞彩对这现象正疑惑着,却见邱俏娘一双眼睛盯起来自己,而且透出露骨的敌意。 南宫妙霖似乎觉出点什么,赶紧解释道:“邱姑娘,这是我家中二姐。” “哦?”邱俏娘声音带有疑问,似乎不信这句解释。 南宫舞彩脸上堆一堆笑,心中只觉得场面尴尬,尴尬的原因却有些莫名其妙。 南宫妙霖知道自己要哄女人,尽可能让自己脸上摆出倜傥的笑容来,又说道:“难道我还曾骗过你?我对你一片真心,你看我现在好像打扮这么落魄,我都仍然依约来见了你。 难道我还会再骗你这个不成?” 邱俏娘仍然脸色冷着,南宫妙霖正要继续说些暧昧话哄她,听见屋里一声清脆的低声。 “怎么,屋里有别人吗?” 邱俏娘护在门前,似乎很慌地道了句“没有”,她本来冷下来的脸色随后瞬间融化,变出一副笑脸柔声道:“我信了你,还不成吗?” 南宫舞彩对这个变化大感奇怪,心中开始涌出无端的不安感觉。 南宫妙霖没有细究下去,眼见邱俏娘似乎不必再哄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当然不会在此时再找没趣。 于是,他趁机用出自己融化女子心灵的温柔语气道:“我就知道你为人最大方,娇娘!” 南宫妙霖相貌端正,他攻陷女子除了凭借这张脸外,还有他这种温柔起来颇让人感觉甜腻的声线,以及一记妙招。 这记妙招就是南宫妙霖只有在最容易让女子动情的时候,突然改变对对方的称呼,用更为亲切的方式直呼其名。 要说唯一的缺陷,就是南宫妙霖行此妙招时候需要全心投入,营造一种自己也陷进去的氛围,他暂时为了最佳的表演心神会都用在控制自己的表情、语气和姿态上。 所以他并没看出邱俏娘的脸上,在一息之间经历了惊讶、愤怒、平静、媚笑的快速变化。 有空余心力的旁观者,却看得到。 “嗯~?”南宫舞彩不自觉奇了一声,邱俏娘出现的这种奇怪的变化加剧了她的不安。 南宫妙霖从氛围中回神,看到邱俏娘这张并不出众的脸也摆出妩媚神色,心想自己妙招又奏奇功。 邱俏娘这时主动柔声提到:“之前我提过能联系上修罗道人的事,请你和二姐一起进屋来,我们再细说吧。” “等一下!”南宫舞彩在这时终于按耐不住怀疑之心,出言喝断南宫妙霖和邱俏娘的交流。 南宫妙霖尚未提出正事,邱俏娘却先提出并且急切地要姐弟二人进屋,在南宫舞彩看来实在太像有什么其他目的要把两人往屋里引诱。 “二姐,你怎……” 南宫妙霖的疑问还没发完,邱俏娘却松开本来揽起来的南宫妙霖的胳膊,退到门前,用一种讽刺的语气向屋中喊道:“业郎,客人不愿意进来,不若你出来见客吧。” 南宫妙霖顿时摸不着头脑,又改口想问:“邱姑娘,你不是说屋里没有别人,这又是……” 邱俏娘冷哼一声,反问他道:“哼,你唤谁是‘俏娘’?” 南宫舞彩所有的不安就在这一霎那转为危机感,她赶紧揽起来弟弟的胳膊,叫一声:“走!” 她已经晚了。 连番的“噼啪”脆响声中,四处地面突然有无数浅绿藤带刺条破土而出,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穹顶笼子,罩住四面八方的退路。 一个赤着上身,粉色散发的青年男人从邱俏娘身后的屋中缓缓走出。 他的面容,俊美得丝毫不像凡人。 这当然就是死而复生,异能更上一层的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 第345章 龙蛇起陆(其之四) 妖魔业无极意外现身,南宫舞彩、南宫妙霖姐弟被困古怪藤笼之中,无路可退。 无论南宫舞彩还是南宫妙霖,都从未听说过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的存在,唯一有机会告诉他们这项事实的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也选择对他们在这一点上隐瞒。 因为业无极不光是潘籍逼死法却形搞出来的祸害,这妖魔还是生于“人析之法”,“人析之法”本来就是“四山两宗一府司”的高层才掌握的秘密。 所以无论是从要保护“人析之法”的存在这层秘密,还是要取信南宫妙霖这一方人马,拖延他们时间到这一方错失退出扬州地界的机会,潘籍都没有必要让这些人知道这妖魔的存在。 南宫妙霖从刚才事情变上加变开始就完全没有跟上,头脑里一下子挤进太多新的变化,再加上一日多未能吸食“福寿膏”让他的脑袋此时本来就不太灵光,他理不清情况下只关心起简单的一个疑问。 “这个人是谁?”这便是南宫妙霖脑子里最不能理解的问题,他直接将问题脱口而出。 “他……是我的业郎啊。” 回答他的是邱俏娘,她的语调婉转,似乎其中含着某种发腻的柔情。 业无极自己并不想介绍自己,他向南宫姐弟走近两步,对南宫妙霖道:“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你是百花谷谷主之弟南宫弄花膝下的少爷南宫妙霖。 你是个标准的绣花枕头,武功低微、自作聪明,浑身上下没二两肉值得一用。不过你道德沦丧、心智不坚、贪婪傲慢,对别人来说是很容易利用的对象。 据我所知,你这个人最有用的一点是无论父亲和两位姐姐都宠坏了你,只要利用到你,就有机会也一并利用起来这三个人。” 南宫舞彩暗暗咬住嘴唇,心想这些话虽然难听但实在不差,若非如此她今天怎么会随着弟弟一并遇上此难? 业无极无论形象气质都大异凡人,南宫舞彩从刚才开始默不作声,就是要观察这名突然出现的古怪家伙会不会透出点自己武功的底子。 她当然不知道业无极身为“人析之法”生出的妖魔,要说异能确实是有的,却哪里会什么武功? 是以南宫舞彩纵然身为一名炼觉者,又是南宫弄花三名儿女中最为心细的一个,却没从业无极身周和行动上看出一点能透露其“武功路数”的细节来。 这当然不能怪南宫舞彩,她本来就连“人析之法”都不曾知道,当然也想不通世上居然还存在违背江湖常识,可以走出“秘境”的妖魔。 业无极的话说的难听,尤其是话中直接针对的南宫妙霖本人听来更加刺耳,他也不再顾氛围,直接怒上眉头骂道:“你到底是哪来的疯汉,怎么会认识我的?这些浑话又是哪个王八蛋告诉你的?” 业无极当然乐于回答这些问题:“没有人告诉我,我只不过吃了‘夺眼西风’叶西风的脑子,所以得到了他的记忆,在他的记忆中便是这样记着你。” “可恶的叶西风,居然敢这样想我……”头脑不甚清楚的南宫妙霖怒气激发到一半才回过味来,想起业无极话中其他要命的细节:“……不对,你说你吃了他的脑子,你、你……” “他不是人,”南宫舞彩终于确定这点,“他是某种……不该任意行走在世间的东西。” 有妖魔能够在“秘境”之外活动这点虽然大大超出南宫舞彩的认知,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南宫舞彩心知比起可能到来的杀机,这项事实反而不是重点,所以先把疑问压下去,接受这项事实并图谋保身。 此时几人的对话本来不关邱俏娘什么事情,她却要接着南宫舞彩的话插进一嘴:“业郎当然不该任意行走在世间,像他这样俊美的人物本来就不该在凡人面前抛头露面,他自然也不是凡人。 凭他的美貌,若真任意行走在世间,只怕轻易便羞煞了所有男子,你们说对么?” 邱俏娘说的这是句如痴如醉的梦话,偏偏说给了南宫妙霖这个白痴,南宫妙霖本来已经有些害怕,此时又不由自主向邱俏娘提出另一个疑问:“他……不管他是什么东西,你带他到我们密会的地方干什么?” 他问的这又是一句蠢话。 南宫舞彩直到危机感压过了对弟弟的偏心的此时才开始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实在是个白痴,她叹口气道:“你难道看不出,是这个女的带他来,专等我们上钩?” “不错,”邱俏娘十分得意地接话:“正是等你来找我啊,我的南宫少爷。” “从叶西风的记忆中,我同样知道了此处,因为你也曾将此处告诉过叶西风,作为事情有变时的接头处。 我来到此处,才认识了俏娘姑娘,她一见到我,就直接说要帮助我。 俏娘姑娘实在是你们人类之中一个奇妙的存在,我初见她的时候已经杀了这几户人家的几个人,她一见我便马上要帮我的忙,有两个躲到她背后望她保护的小孩子还是她扭住胳膊说要献给我的。 我还未提及找上她的原因,她就把你的事全说给了我听,叶西风的记忆也不见得比她向我吐露得更详细。 就连你们约定好要诓骗的三名修罗道接头人,她也一早帮我骗来献给我了。” 说到这里,业无极又一步迈进姐弟二人,放缓声音道:“接下来只要再享用了你们,百花谷的情报也就尽归我有,扬州、交州这些人类活动的地盘,我想去哪里都可以提前知道有什么样的危险值得注意。” 意外吸收了毁坏的圣剑“满身”之中的“秘境元”,业无极不光异能大进一步,它现在还学会了像人一样控制自己的声音、动作细节来恐吓敌人,将自己吸收的人类记忆更加自如地运用起来。 业无极本来心中就藏着至极邪恶的意念,它乐于看到其他生物的负面情绪,无论是敌人的恐惧还是像邱俏娘这种莫名其妙的帮手表现出来的狡诈。 南宫妙霖果然被它吓住,不自觉后退一步,口中忙道:“你、你想来百花谷,我可以请你去谷中做客,不、不必用你的方式…… ……我想我们有合作的空间,不如、不如我们合作,你想要什么我门帮你弄到,你帮我们对付南宫寻常、南宫胜寒还有‘闭眼太岁’……” “……嗯?”南宫舞彩口中突发疑问之声。 她本来想阻止弟弟再把蠢话说下去,却看到了意外的一幕。 听到“闭眼太岁”四个字的时候,业无极本来迈出的脚步滞了一瞬才落在地上。 而且,它并没有继续把本来恐吓南宫妙霖的话再继续说下去。 业无极曾一度被陈至虚张声势骗过,又一度面对秦隽、陈至联手而败亡。虽然它是败在秦隽刀下,但是战斗过程中更加可怕的是陈至布置引诱它分身接近“十三名锋”完好“锁元结构”这一点。 “闭眼太岁”陈至给业无极短暂的妖魔生涯里实在留下了十足的恐惧。 记忆能够带给它知识,异能能够带给它足以对抗强大武者的战力。 唯独“智慧”这项东西,业无极完全无法理解这项东西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对付。 一瞬的破绽,换来炼觉者一次反抗之机。 南宫舞彩从腰间抽出藏在封腰之中的软剑,软剑如鞭,化身为一条银蛇,在业无极和南宫妙霖之间一晃,又反而飞向姐弟二人身后高处的藤条稍疏处。 正是属于南宫舞彩的“十八缭乱”锋艺——“绵刃十八扭”的锋艺路数。 百花谷南宫世家众人研习的“十八缭乱”锋艺虽然是以刀法为基础,但是练到深处之人每人都结合自己的性格特点和武功特色演变成了风格迥异的路数:南宫寻常结合奇形短兵而成的“十八无尽藏”、南宫飞星用在长柄大刀上的“纵横十八路”、南宫舞彩配合缠腰软剑而成的“绵刃十八扭”以及南宫胜寒拆成短刀铁刺配合的“九正九奇”都是如此。 其中,南宫舞彩的“绵刃十八扭”,最厉害的特色便在通过缭乱的柔形兵器路数,暗藏配合鞭形不停变化杀机所在,她一出手便已经提前设想好的难测劲力爆发位置,对于敌人则是不见得能猜中的隐藏杀着。 这一次,南宫舞彩虚晃一招,第二招的途中,就把她能使出的最大劲力击发在她一早决定好的位置。 在业无极、邱俏娘、南宫妙霖毫无营养的对话过程中,南宫舞彩不断用余光配合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找出的这个位置,正是藤条怪笼藤条结合最疏的位置。 果然一击之下,两根藤条从中而断,已经出现个人身可以钻闯出去的小口。 “走!”南宫舞彩对弟弟喝一声,自己人却不急着跃起,又压下手中柔形兵刃要在业无极身前虚晃为掩。 这处位置极妙,离地也并不高,就是百花谷中的寻常刀手都有足够的功夫钻越出去。 “想走?!” 业无极怒声发出同时,它已经双手脱离人臂之形,变成像是各生出三把天然镰刀的粗枝一样。 这双奇怪的“手”实在是恐怖的兵器,业无极任意挥动之下,南宫舞彩的软剑连收也没机会收,银光在空中被斩成好几截。 南宫舞彩见实力差距太大,光凭虚招不光无法拖延,自己还折了兵刃,急中生智忙喊道:“‘闭眼太岁’!” 这一声果然有效,瞬间将南宫舞彩的软剑斩成几截的“替桃行道”业无极突然仿佛遭受无形重击,踉跄连退几步,脸上露出惊疑神色,居然连敌人都不盯死而是开始四处环顾。 南宫舞彩把被截断到只剩一小段的兵刃抛向业无极方面,向后一跃,在空中转身钻出藤条怪笼,在地上手一撑,几个翻滚后已经在怪笼的边际几丈之外。 不等南宫舞彩喜悦,她听到一声“二姐!”。 抬眼一看,南宫舞彩脸色变得煞白,怪笼藤条已经合上,而本来该在她之前尝试钻出的南宫妙霖,居然还在怪笼范围之内。 南宫舞彩本来用出几乎让二人脱险的漂亮一手,但是其中还是存在误算。 南宫妙霖如今的实力,就是她唯一的误算,也是最大的误算。 确实南宫妙霖曾经好歹武功达到了百花谷刀手的最低限度,面对一般江湖小派门的中坚弟子也可以拼上一拼,不过近年来南宫飞星、南宫舞彩姐妹以及诸位刀手凡事为他代办,他已经很久没和人动手了。 如果光这样,还只是让南宫妙霖实战能力下降而已,这一年多来染上的“福寿膏”癖好也损耗了不少他的身体,让他连这点根基都已经失去。 业无极被走脱了一个人,以及发怒,哪里还容闯越怪笼失败的南宫妙霖逃出去? 所以南宫舞彩还未想出相救的办法,业无极的一只怪手已经变成一根尖刺,从背后贯穿了南宫妙霖的心窝。 南宫舞彩脑中“嗡”地一声,怔在原地,只觉得一股麻痹感从头到脚过了一边忽然消失,而她的脚也一瞬间失去力气,险些站不稳。 突然,南宫舞彩左侧的袖边被一股劲风掠动。 一股破空劲力就从她左侧擦身而过,成一股压力团撞在藤条怪笼之上,藤条怪笼的一面被这股劲风完全撞破。 “嗯~?!” 业无极更怒,心想又有什么人前来搅局? 南宫舞彩六神无主,好像世上一切都和她无关一样,她看着眼睛翻上去嘴边呕血、从自己面前慢慢滑落倒地的南宫妙霖,心中一时居然没有感想。 当南宫舞彩的思想再开始活动的时候,她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眼前这个倒下的人,真是自己弟弟南宫妙霖吗? 其实这是不可撼动的事实,只是当人想要回避某种事实时,再聪敏的人也不免会被莫名而来的奇妙感触迷惑。 而南宫舞彩的身后,缓缓走来一人,正是击出刚才那股破笼劲风的人——唇上留着短须、面目儒雅、背后背着一条长形布条、手中倒提一杆浑铁枪的男人。 席子和边走近边再三打量怪笼中形貌独特的业无极,口中道:“……总算是找到了。” 第346章 龙蛇起陆(其之五) 席子和提枪走到南宫舞彩身前,横枪一阻,道:“姑娘,这里交给席某吧。” 南宫舞彩本来还沉浸在不愿相信南宫妙霖已死的事实中,这时一杆银白的浑铁枪拦在她的身前,才把她从茫然中拉回到现实里来。 手中兵刃已失,她却不肯罢休,反而一把抓住席子和的长枪枪杆,怒道:“走开!他杀了我弟!” 席子和跟南宫舞彩本来就谁都不认识谁,面对着妖魔业无极的危险,这两人更没时间互坦身份。 席子和心想不管这位姑娘和那位倒下的男子是什么人,此时都没有劝说的余裕。“人析之法”造就的妖魔在前,如果这位姑娘执着不退,说不得,他就只有设法弄晕这位姑娘。 南宫舞彩心里存的想法却也正是打晕席子和,她不管这男人是什么人,眼下她自己兵刃已失,想要向业无极讨南宫妙霖的血仇就只有打晕这男人夺了他的浑铁长枪来用才有一战的余地。 这两人心念此时到一处,居然是同时出手。 席子和右手持枪便从脑后绕回一记横掌,不想正对上同样右手抓住自己长枪的南宫舞彩自下偷扬的立掌。 出手之前,无论南宫舞彩还是席子和都不清楚另一人的底细,生怕下手之后对这似乎并无敌意的人造成重伤,都拿捏好了只用随时可收的巧妙力道。 双掌一触,两人同时“嗯”了一声惊奇之声,因为两人同时都感到对方掌上一触即收的力道,多少猜出对方用意来。 业无极本来对席子和的搅局感到烦躁恼火,见席子和旋身露出半个背身,这一男一女又莫名其妙拼起一掌来,它不管这里面有何原因,都要趁机偷袭。 于是在席子和跟南宫舞彩同时发出“嗯?”声的那一刹,业无极的双手飞快变回人手之形,向前方低处一插而出,击出后双手十根手指马上暴长再生变化,成为带刺青绿藤条自下“扬鞭”而起。 这一下袭击确实突然,十指“藤条”挟带破空“嗡嗡”声,显然这一下威力不凡。 但这一下却没能逃过两人的耳目。 南宫舞彩是名精湛炼觉者,席子和也知道哪一边才是更要命的强敌,是以两人同时注意到这一击的袭来。 席子和和南宫舞彩就各自抓这长枪枪杆一退,两人都是同样连撤了五步,展现出这两人本人都没曾想到过的默契来。 邱俏娘远远看着,她本来也在猜新来搅局者的来历,看到这一幕后眼珠一转,却有了猜想,开口便道:“原来是妙霖的二姐夫前来英雄救美,呵,虽然相貌也算不上丑陋,南宫家二姐你这看男人的眼光却还是差些。这男人可有些年纪太大了,哪比得上我的业郎年轻俊美?” 她这一番话遭到席子和、南宫舞彩同时反驳。 席子和说得是:“我不是……!!” 南宫舞彩说得则是:“你不配再叫妙霖的名……!!” 两人的反驳虽然内容不一,却是同时而发,是以两人都在一时尴尬之下没把话彻底说完便齐齐收声了。 “好了!”业无极更加烦躁,它收回“手指”,对席子和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我?” 业无极并不十分想借由席子和的坦白来弄清楚此人的来历和目的,只是吸收了很多江湖人的记忆而且因为异能强化而融合得更彻底后它现在也有判断敌人强弱的眼光,它看出南宫舞彩和席子和虽然是同退五步,席子和却步伐稳健得多,显然功力远胜南宫舞彩。 光凭这一步,业无极就已经忖定席子和是名不下它曾经对上的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的强敌。 邱俏娘这时仍在自顾自发痴,业无极并没向她问话,她却第一个把话接了下去:“不管他是什么人,他都比不上业郎你。” 业无极转身看了邱俏娘一眼,不能理解这个女人眼中透出的奇异光采,又把头转向敌人。 这个女人还有用处,但是事到临头偏偏能如此捣乱气氛,业无极也有心留她再欣赏更多人类的丑恶,所以甚至没法在这个时候动她。 这也是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自生以来首次亲身体会到人类记忆中所谓尴尬的感情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席子和并没兴趣替这名妖魔解惑,只是他也不能理解和妖魔站在一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女子是什么来路,一时间没有更好的询问对象,他只好问起和他一起抓着浑铁枪的南宫舞彩: “……那位姑娘是什么人?” “一个贱人!”南宫舞彩的解答简单,这句判语却不包含任何能让席子和理解的要素。 但是席子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隐隐约约能理解南宫舞彩的解释是什么意思,于是他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同样听到这句判语的业无极从自己吸纳的人类记忆中找到这个词的意思,稍加理解后居然也和席子和一样隐隐约约觉得这“贱人”两个字实在是合适且贴切。 “贱人”这两个字确实是含义既模糊又确切的评判,哪怕不给这两个字下定义,这两个字却能巧妙地自己主动贴合合适的人物,成为一句再妥当不过的评判。 南宫舞彩身为炼觉者,经过刚才一退,她也分明地知道刚才那外人看起来的默契飞退,实在是自己最后几步判断失误,却在这个男人的力道引导下不得不陪着才退足五步,堪堪躲过一次可怕的攻击。 她已经多少冷静了下来,手虽然仍执拗地抓着席子和的长枪,口中却已经问起来:“你要对付这家伙?” 席子和一听,想也不想便道:“对!” “我没兵刃可用,那就交给你。”南宫舞彩边说边从枪杆收手“他杀了我的弟弟,绝对不能放他活命!” “嗯?”席子和虽然成功收回枪来,但是南宫舞彩这句话却多少带了点大小姐口气,似乎将他当下人使唤,他实在听不惯。 更何况自己本来就是来针对这妖魔的,只不过被南宫舞彩突然抓住自己长枪,才拖到现在都还不能迎战,南宫舞彩这好像卖人情给他的说法,又到底该算哪跟哪? “怎么?”南宫舞彩奇怪道。 如果抛开南宫妙霖这被她烂宠的存在,南宫舞彩本来在大姐和父亲或者百花谷其他人面前也是这般说话,自然不会觉得自己说法有什么问题。 “……”席子和顿了一顿,最后也只好退让“……没什么。” 席子和本来就是怕麻烦的性格,自从被“画中人”拐来当搬运工兼保镖,麻烦是断然再也少不了,他只好在“大事以外的麻烦”上选择能避则避。 只是南宫舞彩虽然不再和他争手上这杆枪,对他来说站在一旁观战也一样是个麻烦。 对面那个“贱人”姑娘看起来是站在妖魔那一边的,这对席子和来说算不上什么麻烦,就算要席子和出手杀她也不会有什么心里负担。 可这个什么“南宫什么人的二姐”姑娘,席子和却没有杀她灭口的心理建设,然而任她在一旁观战,那“画中人”是决计不肯在无关之人面前现身帮忙的。 “画中人”曾为席子和下过判断,当时“画中人”认为“人析之法”造就的妖魔实力应该和席子和仿佛或者略输。 这个判断不能算错,“画中人”下这个判断的时候却是依据借叶西风的尸身人像形象感受到了叶西风曾经遇到业无极的一段经历。 在那个时间点后,“替桃行动”业无极又经历和岭天龙一战积累对战武者的实战经验,又意外身亡后凭借难以置信的运气复活并吸收了毁坏的圣剑“满身”中“秘境元”异能大进,叶西风的经历实在已经过时。 席子和凭借业无极突袭那一下,就已经判断出业无极的实力恐怕已经和自己平起平坐,更有甚者,可能超过自己达到了“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的骨干高手等级。 昆仑山众妙门的三大长老、司教九光道人;龙虎山天师洞的“回风舞柳”顾道人、掌教真人“虎师”;藏雪山卓然峰统教上人“雪峰无上师”;太华峰三峰府并称“剑掌双绝”的“三口道人”袁道人、辖教真人“天下第一掌”裴道人;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禅门慧剑”潘籍;灭度宗的“五条大狗”;天衡府平安司玄衣卫总指挥使“天下第一剑”江南城、其膝下公子“忘公子”江忘…… 这些名字响当当的人物,不光是名声响亮,无论哪一个都是江湖中人不愿意对上的存在。 就算根据民间传说,七大派外仍有据说达到他们武功程度的“屠世先生”晁颢、“试剑怪物”凌绝、“双面刀鬼”梅传仁、修罗道主、凶途岛“凶皇”花在渊、“青州拳皇”李仗剑、“幽州刀王”李长枪、“兖州剑神”李用刀……可传说虚无缥缈,这些高手是否能和前面那些人物在武艺上抗衡,实在没人能做保证。 七大派中那些成名高手,仍然是武林中不可撼动的神话。 席子和自己虽然自知武功不差,又有高人指点武艺,却没信心对上那一层级的高手而胜。 所以他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战胜这名妖魔。 席子和在动摇的时候,业无极其实也在动摇。 它虽然胜了岭天龙,后又经意外遭遇吸纳“十三名锋”之一的“秘境元”,却总是不肯拼命的。 对峙的双方心里都没底,一场信心的胜负已经暗自展开。 谁先漏了底,让对方充满信心,便是落了下风。 第346章 龙蛇起陆(其之六) 席子和和业无极之间沉默的对峙,只持续了六息左右的时间。 随着一阵旁边干枯草堆里虫子拱动的“沙沙”声,先动手者,“替桃行道”业无极。 席子和横枪以对,他只见三十步外的业无极向自己用甩开膀子奔跑冲刺的姿势而来,只两步外就上身前凸,渐失人形。 业无极奔出的两步并不够快,差不多是普通人跑起来的速度,可它摆脱人形变成一截往前凸涌的白色植物块根形态的速度,却是一般修炼者都难以达到的迅速。 那是很巨大的一块东西,席子和没法和自己见过的任何常见之物类比,硬要他来形容的话,他会跟人说这是块长得畸形、约有八尺见圆的萝卜腿飞向自己而来。 变形异能已经大进一步的业无极,结合自己之前对战武者经验,如今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独特的作战特色。 它这一手起手,所存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用超出武者常识的攻击,先试出对方应战路数的特色来。 而变成这么大一条圆柱形块根冲撞,则是存着如果对方回避就趁机压榨对方的腾挪空间的想法。 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的智慧虽然不出众,但是无疑达到了人智中堪称狡猾的程度。 几度对战武者,它开始明白武者的武学中决定他们风格差异的重要一点,就是对于敌我周围空间的利用方法。 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的“金鹏控鹤功”这门功夫思路在空间利用上业无极此刻起手怪招颇为相似,只不过“金鹏控鹤功”的路数乃是成体系的一套:侵入对方空间,再通过大范围威力的招数挤压对方施展武学空间,最终把对方锁死在一个难以回避和反击的周遭空间狭小之地以极招“鹤死鹏影”取命。 与业无极真正算得上交手的是灭度宗的周密,他的“浑圆如意”则是尽可能利用自己已经占据的空间发挥最大的威力的功夫。 被业无极吸收记忆的“夺眼西风”,则擅长用箭矢偷袭,破坏敌人对自己空间的掌握,再用实际上作用空间比箭矢看上去大些的“西风流火”暗招杀伤敌人眼目。 让业无极白白苦战一场什么也没得到的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则是擅长在空间和敌人相争的那部分空间中,突然爆发出高威力的攻击来在争夺空间的过程中伤敌。 正是从对这些武者作战风格跟空间利用的关系上,业无极才想到自己如何利用自身的优势,来创出更适合相斗武者的作战方式。 拥有变幻无穷形态异能兼具不会轻易受到实质损伤之不死性的业无极,最适合的对付武者作战方式——那当然是充分利用异能变幻无穷的特点成为作战空间的主宰。 只要它想,无论主宰作战空间需要攻防的角度、强度、攻防方式,对它来说都会比人类更容易一点。 席子和面对这样超出人类武者认知的最初一击,也动了。 席子和对这一块飞过来的巨大“块根”,双手运起长枪,稍压枪尖,双足成鼎状站定才将一抖而低的枪尖递刺向前,让它抵上业无极化身的巨大“块根”。 席子和唯一会使用的兵器是枪,而他随身所佩的浑铁枪虽然无名,却有足足二十多斤之重,八尺全长。 这杆枪自然算不上长枪或者大枪。 但是也已经不算短枪。 枪号称百兵之王,在武艺上素有“月刀年棍一日剑,万纪难亮直枪尖”的说法。这说法便是说剑这种偏向于万能的武器固然有九口八法这种复杂的门道儿,其实学起来不过是一天就可以入门的事。而想要用好刀,只怕练上一个月也难自称入门,耍棍想要登堂入室更怕是要苦苦研习一整年乃至数年。 而至于枪,虽然严格来说枪的技法只有“拿”“扎”“拦”三种,可是这三种技法却有自武学诞生至今没人敢自称摸透上限在何处的特性。 所有的使枪者,都不过是在把自己对武学的理解运用其中,然后适应起来自己运用“拿”“扎”“拦”三种技法的风格而已。 “摘星楼”无傲殿的杀手“三悟心猿”孙游者,以“悟空”“悟净”“悟能”三种不同心态的心法寓以枪法“拿”“扎”“拦”三种技巧,注定他以三种技法任意一种为主的时候风格都会变化,但是他的枪招永远也要至少一种技法为主。 欲界之外的怒界兴福寺别院宝藏院所传的宝藏院流枪术,其宗师宝藏院胤荣和其最得意的弟子枪术天才宝藏院胤舜的枪术风格,则是始终以“刺”法为主,再化用“拿”“拦”两法为辅配合。 而席子和…… ……根本不能算是一名武者! 席子和之枪尖刺入“块根”,随后席子和运臂一扭,凭“拿”法一转枪身,蕴在枪尖的劲力随即在转动范围内暴吐,挣破要将枪尖吞进的“块根”。 业无极对这一招并不惊讶,它马上配合这爆发的威力,要将“块根”化整为零。 当“巨大”的方式无法压榨对方的作战空间,那么“细小”的方式便要随即用上。 业无极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狡猾,把“秘境元”也拆碎在“块根”飞溅碎块之中,只要自己的敌人稍有大意,自己分出的“秘境元”就能聚集起异能之力变形,从对方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突然攻击。 为了让敌人上钩,除了“块根”前端在席子和一枪之威下爆开,业无极还整合回本体大多数的“秘境元”,让尚未被威力波及的“块根”后端变化成双手成为利刃的人身,迎战席子和。 就在这时,发生了让业无极战斗节奏一时停滞的意外。 本体变回人形的业无极本体本来为了让对方集中注意力到自己这边,还特意放肆地笑着挑衅道:“哈哈哈,再来!” 下一瞬间,正当席子和收枪回“好”的时候,业无极就怔在了原地一瞬。 藏着自己分离出去的“秘境元”的碎块,居然有几块被气浪波及,小有损伤。 如果业无极会流汗,它此时说不定真的会在额头上下些汗。 怎么回事?难道敌人注意到了? 这是业无极心中存在的疑问,它想不通,为何这名敌人会有劲力去追击飞散到旁边的碎块。 如果发现到了,为何只有一边含有“秘境元”的碎块受到了波及? 这是业无极更想不通的疑问。 业无极疑惑之间,席子和之枪已经向它的本体扫出两招,它不得已亮出两次极其夸张的变形,才避免了因此而伤。 这下业无极业不敢轻易动用已经借机分离的“秘境元”,这名敌人到底看没看破自己让“秘境元”离体,它摸不清。 本来是业无极占据主动的场面,到了这时可以算是攻守完全易势。 更让业无极混乱的是,通过亲自接招再用变形化消劲力的做法免于受伤,它亲自体验到了席子和这名对手“武学的独到之处”。 这名敌人运用空间的方式好怪! 席子和的枪路之外有很多次劲力在毫无用处甚至不可思议的方向、位置泄出,正是这些劲力让业无极不能变形回避掉所有伤害的可能,而只能在“秘境元”外用变形多加保护再设法利用不含“秘境元”的部分消化攻击威力。 一旁观战的南宫舞彩看着席子和的枪法,也颇感奇妙。 南宫舞彩的认识中,最接近长枪这种兵器技艺的是她大姐南宫飞星用三停大刀使出的“纵横十八路”,南宫飞星的武功特点便是化曲为直,再以自身站位配合,将“十八缭乱”的刀路化为直来直去的纵横刀路,最多再以自己占据不同方位来实现变化。 而席子和的枪法则不同,南宫舞彩这名炼觉者观察之下的体悟更深,看起来席子和的枪法有很多路数根本不靠枪法“拿”“扎”“拦”三技法。 而更像是“既拿不住,也扎不实、更拦不稳”,但是一旁看来,席子和的枪路却好像是尽在掌握。 这实在叫南宫舞彩也觉得匪夷所思。 她想到的反而是殒命的弟弟南宫妙霖,她此刻的感悟是天下奇人和神妙武功果然无奇不有,自己该早设法让弟弟明白武学之道的深奥和妙处,好好真正走上精进之路。 其实这也不过来自南宫舞彩对弟弟的偏爱和因为南宫妙霖之死的遗憾带来的美化,南宫妙霖心性不佳和自以为是才是他武功不能成就的主因,他人已经长成性格也随着牢固,便是再怎样教育也难以扭转。 就连这一次遭难来说,邱俏娘本来多少有相害之心,无非见了面之后心中有愧才多少拖了点时间。 如果不是南宫妙霖四处沾花惹草,把邱俏娘的名字和楼子里的头牌“娇娘”名字记混使得邱俏娘一听之下愧意尽去,邱俏娘多拖拖拉拉一会儿,席子和在双方未动手时候找来,或许南宫妙霖就有机会保住性命。 本来南宫飞星之前在玄衣卫营寨之中便以“娇娘”两字相称,换来邱俏娘一句“从来都是‘俏娘’”的冷眼,不过南宫飞星大大咧咧,事后也没向弟弟提及,是以南宫妙霖完全没机会察觉到记忆的错误。 不过即便事情起了变化,南宫妙霖杏儿未死,他此刻看到席子和武功的“神妙”也不会有欣赏的兴趣,要他从此精进更是万万不可能的。 其实业无极的打法思路算不上错,只可惜它对上的席子和并不合这种思路。南宫舞彩不能理解席子和枪法的“妙处”,也绝非她在长柄武器上的见识太少。 原因之前也曾提到过了,因为席子和根本连武者也算不上。 当年席子和携“画中人”逃出修罗道,他从修罗道二当家的武典收藏中一并带走乃是两套内功心法歌诀和一套最寻常的六合枪枪术图谱。 他会选择枪术,也只是因为觉得枪法的技巧说不定可以运用到将来用巨笔在地面、墙壁作画之时,故而习之。 席子和并非一名枪术精湛并达到略胜岭天龙不凡实力的武者,而是一名武艺随着自己的任性而变得合用又经高手指点最终达到实战实力超过岭天龙等级高手的…… ……画匠。 他刚才击向“块根”的第一击,用上的并非什么枪法,而是绘画技巧中的“焦墨之法”无非旋“笔”挤压而出的从墨汁换成了劲力。 骇住业无极那一记差点伤到业无极离体“秘境元”的收枪之势,也不过是席子和撤枪时候习惯用上了“泼墨之法”,故而有未收劲力外洒。 包括席子和后来转守为攻那两下,运用的也是绘画技巧中的“墨法”。 业无极当然会觉得席子和这名敌人对作战空间的利用方式古怪。 因为业无极经验过的对手,无一例外都是武者。 业无极的思路没错,确实对于武者来说,如何利用好作战空间是门绕不开并且会固定住人打法的学问。 但是这个思路对席子和本来就并不适用。 只有武学才讲究动作、空间利用和招式劲力控制的“有效”和“合理”,而绘画技巧根本不需要动作、空间利用、招式劲力控制这些“作画过程”的“有效”和“合理”。 席子和虽然经历了不少实战,但是他实战中运用的仍是绘画技巧,只是实战经验让他能把这些当作武功来用出来而已。 这也正是指点他武学的人长期放任他个性只教实战之下最终成就的路子。 席子和跟业无极这么五合斗下来,双方各自退开,重回对峙状态。 双方心中都有了罢战之意。 席子和的风格太过古怪,业无极完全理解不了,所以它不自觉地就想起不能理解的对手面前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它的退意是因为心中已生怯。它当然会害怕,完全猜不透对方劲力爆发范围,意味着转移“秘境元”并不保险。 相比之下,席子和的判断更加准确。 席子和会生出退意,是因为席子和发现,自己没有确保能杀伤这名妖魔的手段,就算他攻击范围很大反击方式很多,可他的“枪法”根本称不上能够准确控制杀伤范围。 就算“画中人”曾经为席子和分析过业无极可能的弱点就是“秘境元”受到损伤,可席子和亲自交手之后才发现这只妖魔变形保护“秘境元”的手段也既多又高超,若不能准确控制劲力杀伤范围,根本谈不上胜,而进入拖延后比起消耗不是炼体者的席子和绝对拼不过妖魔。 席子和、业无极,这两位超出寻常武者常识的交战者的作战风格,恰恰正是彼此的克星。 第347章 龙蛇起陆(其之七) 席子和既知拖战无益,心中便开始准备足以让自己抽身之招。 于此同时,“替桃行道”业无极也在思索是否有能够让它在安全的前提下再启攻势的战法。 妖魔毕竟是妖魔,业无极一但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马上把脑筋动到没有参战的两个女人身上。 可此刻面对的敌人,业无极并没把握此人一定会在意其他两个在场女人的生死。 邱俏娘和南宫舞彩两人都在观战,只是这两人恰好分别应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两句话。 尤其是邱俏娘,她根本看不出刚才的交战中谁胜一筹,又有何胜场,只觉得这名敌人居然不肯直接战败被杀,浪费她和“业郎”相处的宝贵时间,实在是可恶至极。 南宫舞彩则在全神关注在场的两个人,她之所以坚持观战不肯离去,就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眼下她兵刃已失,只有依靠席子和作为这名杀敌仇人的对手,她却一定要凭借自己的炼觉途威能注意好战斗中的每个细节变化,以图必要时出言相助,帮席子和锁定取命胜局。 自从南宫舞彩发现自己完全不能理解席子和的“枪法”路数后,她就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在敌人业无极的身上,这只妖魔的变化异能虽然让其战斗方式匪夷所思,进退攻守却反而比席子和看起来更加目的明确容易理解。 南宫舞彩在炼觉途上的造诣和之前利用炼觉途威能找出怪笼破绽的表现,也是业无极不敢把她锁定为主攻目标尝试席子和是否会去相救的原因。 南宫舞彩有着足够自保的武功,虽然业无极现在即使不寄“秘境元”也可以让离体的变异形体具备一定的速度和力量,却不能保证一定足够杀伤此女,引它更迫切需要对付的敌人分心。 可如果借由离体“秘境元”来发动绝对能让南宫舞彩这个女人受伤的攻击,相救不相救在其次,无论席子和还是身为炼觉者的南宫舞彩看出此点,业无极就可能因为离体“秘境元”受到损伤而受实质性的伤害。 席子和其实也担忧到了业无极会把南宫舞彩作为目标,见对方并不急着再出手,趁机回过头去和南宫舞彩对上一眼。 这一眼,南宫舞彩做出会意神情,向他一点头。 席子和觉得可能是因为同仇敌忾而生出点默契,放心转回头去。 其实这两人当然没通过这一次眼神交会达成什么默契,只是互相都以为明白对方的意思而已。 席子和把南宫舞彩的点头理解为这位姑娘有自保的能力,而且这位姑娘看到自己回头了解自己担心她被利用来牵制战局,于是答应在必要的时候凭自力远退避险。 南宫舞彩却以为席子和有新一轮攻势的打算,他要一举压倒敌人的攻守之势锁定战局。她点头的意思却其实是说明自己时刻关注着两人交战变化,一定会在必要时候帮他。 业无极看这一男一女两名敌人交换眼神,心中也暗自提防起形势时刻变为两人同时出手合攻自己,若那个女的真能做到抓住最好的时机出其不意,那名持枪敌人说不定真会有机会伤到自己的“秘境元”。 三名攸关战局变化者,三种不同的揣测心思,三种不同的再战思路。 席子和决心以进为退,以攻代守,在一轮猛攻之后逼退妖魔业无极夺路而逃。 业无极决定采取最保守的守势,以守代攻等待南宫舞彩插手攻击的一瞬采取反击。 南宫舞彩则做好了在席子和一轮猛烈攻势稍缓后,全神找出业无极采取行动中薄弱一环出言相助的准备。 三方理解上的偏差,其实正是因为南宫舞彩和业无极仍把席子和视为一名武者来思索。 席子和因为只对枪这门兵器有兴趣而把自己的实战技巧汇在用枪之术上,恰是这种迷惑性的成因。 枪是百兵之王,无论是不是武者,用起来就只有人去适应手中的枪和自己的运用之法,而不像其他兵器是通过习练改变用法精进,枪法的精进永远是使枪者自己先找到自己可行的运用之道,再扭转自己的风格去贴合用法。 是以无论用枪者是否武者,从旁人都未必看得出来,或许最多只能猜测对方是名“独特的武者”而已。 这也是为什么长枪也是战场上最为凶险的肉搏兵器,那么多兵士一起运用起枪来,作为敌人根本看不出哪个高明哪个低劣些。 三种思路各有各的破绽,如果没有从旁的干扰,真再启战端,凭这三人思路中存在的误会,定然会演变成对谁来说都是意外的混乱局面。 但是凡事一旦有“如果”的余地,就往往不免真会发生那个“如果”。 这也正是世事无常的道理。 邱俏娘当然不具备足以影响南宫舞彩、席子和、业无极三方中任何一方已经忖定想法的能力。 可在场另有一“人”,却至少十足肯定能影响席子和的决定。 “没有时间了,人接近了,我们不能再拖下去。” 这个“人”的声音突然出现,业无极、南宫舞彩同时大感意外。 业无极突然听到这个陌生声音,它悄悄让遍布四周的藤条悄悄生出一条条小缝,睁开如同人眼一样的变形结构,只一息的时间,它就偷偷拥有了四周的完全立体视觉环境。 这一手本来是业无极新的战法思路成型后,它准备时不时运用来把握自己和敌人作战空间的手段,在变形异能大进的现在,它有足够的能力即使不分离“秘境元”也让这种弱小而短暂的变形一时成立。 它却没通过这一手发现任何其他人的存在。 反而是身为炼觉者的南宫舞彩,比拥有战圈附近完全立体视野的业无极,更先锁定了这一声发声的具体位置。 这个男人的……背上?南宫舞彩皱皱眉头,这可不像什么江湖中有些耍把戏的人爱用的腹语术之类的。 只有席子和自己明白,这是“画中人”出言警告自己,“画中人”敢在外人在场的时候发声警告,足见事态严重。 所以席子和也马上明白“人接近了”中的“人”到底是指什么人。 早在席子和发现“夺眼西风”叶西风的残破尸身,并为“画中人”作画好让“画中人”通过异能体验到叶西风经历的时候,“画中人”就对席子和提到过,既然扬州地界出现了“人析之法”生出的妖魔,那么昆仑山上很快便会来人了。 席子和深刻明白昆仑山上来的“人”,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那么,确实已经不是再被这名妖魔缠住的时候,希望他拿下妖魔的“画中人”出言,就说明这个目标已经必须放弃。 “你要帮我!”席子和大喝一声,稍转思路提枪再上,他仍要以进为退,只是无论收效如何攻势之后都要强行撤退了。 所以他这句话,其实当然是说给背后的“画中人”的。 南宫舞彩听了这句话后,却以为是席子和说给自己,自然地接了句:“当然!” 这个南宫舞彩的误会,加深了业无极心中本来就存在的另外一个误会。 业无极也收起对刚才不知道哪里发出的那声人声的疑问,全神戒备起——南宫舞彩可能随时而至的从旁出手相帮。 这实在是席子和的幸运,三人之中唯有席子和的思路虽然稍微变了点细节,却始终方向一致。 所以也只有席子和的心理准备是充足的,南宫舞彩等待着的力拼之后再启攻势和业无极等待着的南宫舞彩从旁出手,注定不会到来。 只有席子和,并没等待其他两个人的什么特定的行动。 席子和枪出如笔,凝劲力于自枪尖存许之长上,这次他运出的“枪法”,比他之前的几招都更像标准的“拿”“拦”两法综合运用。 席子和此时的这招,其实是“云水法”之中的“勾云之法”,是画云朵和水面的技法之一,“勾云”一法讲究运笔虽有弧却使“画面”工整,所以席子和运用之下的“枪法”看起来也颇似模似样,好像突然有了武者能够看懂的章法。 这一压一挑,又通过抖杆的“工整”枪路落在业无极、南宫舞彩眼中,又是有各自的理解。 业无极以为这名敌人突然“枪法”有迹可循,是为了方便南宫舞彩看出章法配合,是以分了至少一半的注意力放在留意南宫舞彩方面的动向上。 南宫舞彩以为这是席子和要出真功夫前的酝酿,只要简单搭过几招,最为猛烈的极招攻势即将出现,而之后就是要她从业无极应对行动中找出破绽的时候。 席子和“勾云”之法“招式”用老之时,“笔锋”枪尖一转,当即攻势一变,换成“染云”之法,浑铁枪抖杆摆头之势力,顿将劲力泄在“笔锋”转变周遭空间,工整有序变成乱而无序。 好!这两声“好”同时在南宫舞彩和业无极心中响起。 业无极认为既然对方变招再出诡异之招,南宫舞彩最方便配合的时机只能是现在! 南宫舞彩认为席子和终于使出“极招”,那么攻势暂舒的时候她就不该放过业无极任何应对行动的细节! 业无极双手变形成圆扁护身小盾之形,双眼赫然跟南宫舞彩双眼对上。 这两方眼神的针锋相对,好像在这两双眼神之间发生的乃是最为凶险的生死拼杀一样。 打破这气氛的,恰是唯一思路未受任何影响的席子和接下来的行动。 席子和回身一把揽住南宫舞彩的左臂,口中道“走!”,同时人已经强行带着南宫舞彩奔逃。 南宫舞彩和业无极的思想同时如同打结一般。 业无极本能地认为对方要走,虽然不明原因,头脑也跟不上,还是双手和身前的“肉”变形成飞出尖刺追击。 它这些追击的变形部分,马上被“染云”之法泄出无章乱流劲力撞坏。 业无极这才稍微回神,体验了一把人类所谓“心中一惊”的感觉,暗自庆幸自己没在失神期间将“秘境元”分离注入用于这次攻击的变形部分。 席子和却拖着尚未回神的南宫舞彩,已经逃到了数十丈之外。 那是即便以现在的业无极异能变形速度,也绝难拉近的距离。 第348章 龙蛇起陆(其之八) 席子和、南宫舞彩奔出半里路脱离险境。 席子和心知自己是突然把这位姑娘拖出来,一时之间也抹不开面子承认自己久战必败。 好在对于席子和来说,既然也不认识这名姑娘助她从那妖魔的面前逃离就已经仁至义尽,他也没有多做解释的任何必要。 于是席子和也不顾南宫舞彩回没回神,便已经大迈其步,他和南宫舞彩本来不顾方向奔逃到了一座山的山腰,他自然要快走几步试图找找开阔地里有人开辟道路的痕迹,才好找到自己走回熟悉路上的办法。 就算用这个法子找不到路,席子和也仍有私下的时候求助于自己背后的“画中人”这个办法可选。 总之,既然已经放弃“人析之法”生出的妖魔这个目标,席子和一时之间没了正事可做,顿时感觉天地开阔,闲下来的时间如此美妙。 他这个享受闲暇的想法只生出了一会儿,便很快就被按回自己头脑里。 因为席子和虽非炼觉者,却也不至于听不出有人跟着自己。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必然是和自己同脱险境的南宫舞彩跟上了自己。 那对席子和来说,跟上的就不只是这位姑娘,说不定还有这位姑娘带来的麻烦。 席子和脱险之后马上择路自顾自走开,未尝不是怕南宫舞彩回过神之后来缠自己。 虽然席子和不认识南宫舞彩,却清楚明白这位姑娘对他说过那名“人析之法”妖魔在她面前杀死了她弟弟,而且为了和妖魔拼命这位姑娘还动过念头夺他的浑铁枪来用。 那么自己贸然带这位姑娘逃走,是不是会反而触了她的怒火? 席子和平生没什么女人缘,更加不擅长应对女人。不过既然这个麻烦已经跟过来,自己不由分说带着她从杀弟仇敌面前脱逃也确有不妥,席子和只有面对起她来。 于是席子和止步,转身面向南宫舞彩,叹口气问道:“姑娘为何跟上我?” 南宫舞彩也停下脚步,并未像席子和想象得那般为了带离她一事发怒,反而笑着行了个江湖握拳礼道:“先生有相救之恩,纵一时无礼物报答,总不能当作没这回事。 所以我只好跟在先生身后,希望先生能见告名姓去向,如何寻得先生,好改日以礼相谢。” 南宫舞彩这席话说得不止有礼,语气更是诚挚,席子和当然没曾想到她居然是因此跟上自己,颇有些不知所措。 “谢礼倒是不必,不过我本来有事必须寻那名妖魔,只是现在已经…… 啊,如果姑娘有兴趣知道,我名叫席子和,只是一名不足挂齿的闲人。” “席先生一身本领,又有见义勇为的品行,先生若自称闲人,江湖中不知多少豪杰了要羞到地里了。”南宫舞彩笑道:“瞧我,哪有未通自己名字却先问出席先生名字的,请先生见谅。 我是交州百花谷南宫世家的南宫舞彩,刚才幸得席先生相救,大恩实在无法仅凭言谢。” “南宫姑娘,这……我说过不必准备什么谢礼。” 南宫舞彩越是彬彬有礼,席子和越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跟她说话才好,他为掩尴尬之情又道:“倒是南宫姑娘切勿见怪,方才姑娘跟在席某身后,我还以为……” “席先生是以为我为弟仇,要怪罪先生将我带离那名仇敌吗?”南宫舞彩又一笑,用婉转的声音道:“席先生也真是的,将我看作哪样人了?” “呃……” 席子和不知怎样接才好,干脆干咳两声掩饰自己的慌张。 南宫舞彩又再道:“我虽武功低微,却也看出先生久战不利,又顾忌我在场,不能尽力施为。 何况……何况战中突然一句声音,说有人靠近,我回神之后一想,便知道先生有不得不撤走的理由。 为此,先生和我萍水相逢,在这种情况下也还记得将我同样代理险境,对先生这份恩情我若不知感激反而责怪先生,那当真是白生这么大了。” 要是任南宫舞彩这么摆理由下去,席子和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推脱,如果再在这个话题谈下去,自己难不成要被拉她家里招待一番才好? 席子和大部分时间是为“画中人”和指点他武功的另一个人奔走,好不容易没有正事在身,其实更愿意自己享受这阵闲工夫,而不太愿意因为自己施恩有人图报而得拖上几天时间。 他正要开口推脱,南宫舞彩眼神一变,望向旁边空处,又先把话说了下去:“其实我弟南宫妙霖今天有此下场,实在是我这个做姐姐之前也太过宠溺他,以至于真正的危险临头的时候,他甚至…… 罢了,他是懒散的性子,如果不是生在武林世家之中,也许一辈子窝在家里享受才是最适合他的人生。 舍弟自己走上不适合自己的江湖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总算没有因为惹上其他麻烦而更加痛苦。 曾有人作诗曰:‘箪瓢吾道在,此乐语人难。遗却形骸累,始知天地宽。’初读这诗之时,小女子实在不能体会作诗者语中的‘乐’和‘宽’从何而出,现在想来,如果妙霖也早懂这番道理,他会比这一生的活法平安和快乐很多。” 话往哀处转,席子和无论如何也不好在这种氛围下开口推脱南宫舞彩说要谢恩的表示,于是只道:“……姑娘节哀。” “嘻,”南宫舞彩又用一笑扫去些脸上阴霾:“席先生倒是世上少见的好人,和我见过的其他那男人都大不一样。” “这……姑娘过奖,过奖。 也别总是叫我席先生,这个称呼……” 席子和不擅长应对女人,尤其南宫舞彩叫起他“席先生”这三个字来,语气颇有点喜悦的情调在,他颇有些招架不住。 只是席子和年纪已经不小,他自然不愿意让南宫舞彩看出自己不会应付女人来。 所以他话停在“这个称呼”四个字后,却始终不能说清这个称呼到底怎么样。 南宫舞彩妙目一转,真的马上改变自己叫席子和的称呼方式:“那么,小妹便叫你席大哥。 也对,先生两字太过严肃,席大哥为人谦和,让人容易亲近,还是‘大哥’这两字比较合适。” “这……” “‘大哥’这两字如果还是太过疏慢,小妹家中并无亲兄长,唯有堂兄弟,改叫‘哥哥’也不碍的。” 席子和脸色一变,忙道:“不必,不必!如果姑娘喜欢,想叫我大哥便大哥吧。” 南宫舞彩掩嘴又笑,再道:“那么大哥请务必来百花谷,让小妹一尽地主之谊,作为今日相救的答谢。” 席子和生怕这名南宫姑娘又想出什么自己难辞的说法来,干脆应下,只是用一个“拖”字诀保证自己一时不必去赴这场约:“这……能不能容我改日再去,近来我有不少事情要做,只好等一一忙完,再择日成全姑娘的美意。” “那小妹就在谷中等席大哥前来,”南宫舞彩笑道:“席大哥若不想害小妹等不到亲自出马去到处来找大哥赴约,就请一定要记得小妹此约。” 席子和心想这样自己若真当个哈哈打过去将来岂不是还要怪他?也只好道句“一定”,便做告辞状,实则落荒而逃。 这一次南宫舞彩倒是没再跟着他,“画中人”等他走到孤僻处后便开口嘲笑:“你遇上克星了。” 席子和叹口气,皱眉道:“这事情也是因为你要我赶在昆仑山的人前来找什么‘人析之法’妖魔,现在你又说什么风凉话来?” “画中人”又发了几声嘲笑,问道:“哈哈哈哈,看来将来这场约你是非赴不可了?” “……若真拖不到她忘掉,再说吧。 怎么,你好像很乐意看我被这位姑娘弄得进退两难的?你若这样下去,我这个唯一肯为你做事的人说不定也得闪人了。” “画中人”则怪声道:“我反而认为,这位姑娘的会一赴,肯为我做事的人反而会多上一位了。” 席子和眉头一皱,道:“怎么,你觉得我不光不得不赴她的会,还在她面前会把不住口风把你的事儿亮给她?” “难说。”说完这句,又经几声嘲笑之声,“画中人”就一时什么话也不肯接席子和的了。 南宫舞彩并未跟上席子和,她从另一个方向寻找道路的脚步却无疑比之前和弟弟找到这附近时轻快很多。 她还没有意识到,她对席子和诵的那四句诗词“箪瓢吾道在,此乐语人难。遗却形骸累,始知天地宽。”对描述她本人此时的心境其实更加贴切。 南宫飞星、南宫舞彩、南宫妙霖三姐弟的父亲南宫弄花虽然风流,却只有三名子女,在这位父亲的长期教育下,宠溺和照顾南宫妙霖这件事已经默默成了两位长姐身上推不掉的责任。 可以说无论南宫飞星还是南宫舞彩,她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和规训之下,她们两人的人生就是为了照顾幼弟而活的。 南宫飞星对姑姑南宫皓雪“女侠”身份的敬仰,南宫舞彩的好学,这对姐妹这两条成长道路都是为了更好地为弟弟铺路辅助而分别走上。 她们的悲哀之处就在于人生被自己弟弟的人生发展轨迹左右,偏偏为了这个目的走上的不同道路却让她们已经生成了独立的自我。 南宫妙霖的存在和需要,就是南宫飞星和南宫舞彩压抑自我的牢笼。 当南宫舞彩确认了南宫妙霖的死亡之时,她虽然时真正地感到了悲痛,又因为弟弟之死会让自己从此缺乏人生目的而瞬间迷茫不敢接受现实,她的心中一部分却也同时把封存的自我解放了。 南宫舞彩尚未意识到这一点,她只感到了席子和好像很难应付自己亲昵的说话方式,之前只为弟弟南宫妙霖而活的南宫舞彩此刻真正纯粹从自己的角度看别人,对席子和这种样子她颇感新鲜有趣。 所以她是真的很期待席子和履约来百花谷找自己的一天,即使她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期待。 南宫舞彩实际上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她深知人人都有秘密,是以也没向席子和打听其到底是怕是什么人插手和妖魔的那一战。 如果席子和不方便讲,她并没有理由深挖这一点。 但是,南宫舞彩确实心中有一部分,暗自期待着设法让席子和“方便讲”的时候向自己说明这个疑问。 “画中人”认为南宫舞彩或许是会和席子和走到一起,从而自己多增一位帮助人,倒不是不切实际的瞎猜。 这两人脱离险境,“替桃行道”业无极的心情当然不是很好。 邱俏娘连这一点都没看出,她只觉得到了和“业郎”独处的时间,再无别人搅局,便道:“他们打不过你,跑的远远的,这下好了。 业郎,我看我们也不必追,不如我就近在附近人家找找茶叶点心,我们坐下好好谈论一下彼此。” 这哪里好?业无极只感到烦躁。 且不论席子和用把戏脱身让它觉得颇为愤怒这点,逃脱了两个活口,就意味着自己在这附近活动的消息可能会传出去。 甚至可能会传到武功高超到它无法对付的人,或者“闭眼太岁”那种虽然武功不见得厉害却更难对付的人物那里。 隐秘的它不再安全,这如何算得上“这下好了”? 邱俏娘自说自话之后就真的去别的民家翻找起东西来,业无极甚至不想一走了之,这个不识趣的女人它之所以留下,本来是想就近从她身上欣赏人类的丑恶。 可它已经开始腻了。 邱俏娘看不见业无极此刻脸上露出的残酷笑容,不过她即使看出了,恐怕也只会意乱情迷,用别样的角度欣赏这种危险的表情而已。 业无极压低自己的声音,悄悄跟进邱俏娘走进的民家。 它在门前止了步。 因为它听到了其他的声音。 脚步声。 业无极终于没有彻底跟进那处民家,它把迈进去的步子收了回来,转身就看到一老一少两个人。 他们是什么人? 业无极心中生出如此疑问的同时,突然想到那名持枪敌人逃走前,有一个声音提过“人接近了”。 这四个字是不是那名敌人急于脱身的主因? “人接近了”这四个字中的“人”,指的是不是正是这两个人? 只有问题,没有答案。 弟349章 龙蛇起陆(其之九)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身上穿的都是杏黄色的长袖大袍子,说是道袍形制倒像,只是毫无任何绣样纹饰,这两人头上紫铜簪子束起的冠也不像道冠,而是更像文士的礼冠。 看起来稍微年轻些的那个男人先开其口,他看到业无极的时,说的话和之前席子和找来时口中说的很像:“找到了。” 年老一些的男人则道:“这看起来不好收拾。” 年轻男人再道:“斩妖除魔是道门中人的责任所在,好不好收拾,总之也要收拾。” 对这句严厉的话,年老者倒是轻松以玩笑口气来应:“师尊既然有如此正义之心,就劳驾师尊亲自出手,徒儿为您一旁打气。” 业无极不动声色冷冷看着这两个目中无人的家伙,这两人看起来身无兵器,连行囊也未背负,应该不是远道而来。 这两个人是不是就是之前那名使用长枪的敌人突然退却的原因? 他们是不是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所说的“接近的”人? 他们又是怎么“找到”业无极的? 业无极经历过席子和一战而退,这时候心眼活动起来,十足戒备这两个古怪的来者。 南宫妙霖是和邱俏娘有约所以来此,南宫舞彩也是他所带来。 那么剩下的席子和跟着两个人,看起来都是直冲业无极而来的,他们分别又是怎么“找到”业无极的呢? 这本来该是业无极在对上席子和之时便有的疑问,只是刚才对敌之时,业无极认为自己仍有胜算,只觉得只要能制敌,回头食用其脑浆吸取记忆,一切疑问就都迎刃而解。 可经历过席子和一战之下成功脱身,还带走那个百花谷的“南宫妙霖二姐”,业无极再不敢轻视这两个可能是让之前敌人望风而逃的原因之人。 这两个人互相贫嘴,倒是让业无极有了在一边默默听着并试图从中找出二人线索的想法。 年轻男人“哼”了一声,他的语气似乎永远是那么一板一眼且严厉:“你倒是会推事,我且不论现在你我二人早非师徒关系。我们都已经舍去了人类时候的名字和身份,你又称我师尊,是对新生不适应或者不愉快吗?” 年老者一捋颚下花须,笑道:“岂敢,岂敢,算我失言。往不可在仙师或者其他仙长道友面前揭我的短啊,‘长年’道友。” 年轻男人不置可否,也并不稍缓口气,道:“我也有所失言,不该再自承道门中‘人’了。 只是道友刚才既称我师尊来利用旧情,却要我单独出手,你的‘尊师重道’在哪里?” 年老者不答反问:“欸~我这样讲,正是道友平生所授教得好,而我学的好啊。 你教我不少道理,知道其中我认为最厉害、最合大道的是哪一句的学问?” “哪一句?” “‘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世人也有通俗之理曰‘先生先死,先死先生’。我之前跟道友学习到的实在太多,平时无以为报,今天机会在眼前,正好践行,聊以报答面授口传之恩。” 业无极不太能理解这两个人的对话,听起来这两个并不能算“人类”? 确实这两个人的气质和别的人类也不大一样,只不过业无极并不能说清这种不同的感觉出于何处。 何况业无极根本不信这两个家伙不是人类。 听也听的够多了,这两名男子是不是人类业无极也先按下不理会,开口只问:“你们是谁,为何找我?” 年老者一听,向同伴笑道:“您听,它问我们呢。” 年轻男人不改严肃,道:“通自己的名无妨,我们如今的名字就是被泄露出去,江湖中也不会有人想到什么。” 年老者一推掌,道:“那师……道友您老先请。” 年轻男人“哼”了一声吟道:“‘世人个个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眼前’。” 年轻男人既开了个头,年老者也稍做正经,跟着吟道:“‘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 两人先后吟完,分别又各开一次口: “‘长年’!” “‘宛丘食粥客’!” 似乎这分别就是他们两个的名字了。 这两人虽然答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名字给业无极,对业无极另一疑问,却没有任何表示。 这古怪的自我介绍,完全没让业无极小看二人,只更加觉得事情古怪得很,心中已做好见事不妙就设法将进入民宅搜东西得邱俏娘搬出来当盾牌逃走的打算。 单只是一名持枪的敌人也就罢了,随后这两个“人”也找上自己,终于让“替桃行道”业无极这只妖魔觉得此地不再安全。 那么不管是只逃得了一时还是真能逃一世,业无极也要设法先逃再好。 不然,哪怕拼力料理了这两个人,谁知道随后会不会又有别人轻易能找上门来? 业无极主意做定,为了掩饰自己逃离之意,它决定干脆先做出强硬态度来掩饰自己的意图:“我似乎问了你们两个问题,而不是一个问题。” 长年冷冷答道:“我们回答你一个问题,已经显出超出必要的客气!” 业无极一看对方态度到位,现在狡猾的它已经充分明白什么叫人的情绪对思维的影响,它于是打算顺水推舟,假戏做足:“找死!!” 宛丘食粥客则笑道:“不错,我们找到你,确实也是要你死一死。所以我们正是来‘找死’”无误…… ……你这不是知道吗,知道又何必问我们?” “夸口!”业无极已经做好战逃两方面的全部心理建设,只求激对手先出手展露实力再做是战是逃得判断:“如果你们做得到,尽管来试。” “这……” 宛丘食粥客突然话一停,似乎顾忌同伴看法,转头询道:“道友啊,它这个挑衅我实在想自己接下来,我看你是不是先不要出手?” 长年“哼”了一声,道:“适才你还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希望我来代你出手。 罢了,你要和它玩玩就你去玩,我答应你在你败阵之前绝不出手就是。” 宛丘食粥客这才转回来面对业无极,他仍是先笑笑,再开口向业无极道:“其实你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杀死我们,所以你再激将其实也没用,你相信吗?” 宛丘食粥客笑谈这句得时候,双手宽袖随着一抖,整个人的神态也松懈地完全不像和人动手一般。 业无极并不是武者,就算它是武者,作为完全邪恶的生物它也没有任何道德所言。 所以它就抓住这一瞬间敌人完全松懈的机会,抢先一步出了手。 无数细针从它变形膨胀后又凸向前面“撑破”的肚子射出,正是业无极很早就通过岭天龙、秦隽两战掌握的异能运用攻法“桃花飞针海”。 这一手“桃花飞针海”,业无极凭借如今已经大有进步的异能做到了不需要先生出“花苞”再绽开,如果只是扫荡它的面前角度,甚至不需要任何准备随时随念而发变形和射细针的过程就一并完成,发动攻势的迅捷实在不下江湖中陷龙坡唐家堡的暗器手法。 若论数量和威力,更是在就近范围内唐家堡暗器手法也不可能匹敌。 业无极动手之时就已经同时兼顾“试探”“偷袭”两种意图,所以它射出的这批“桃花飞针海”攻击范围从一开始就连宛丘食粥客身后的长年也笼罩在内。 射向长年的飞针甚至比射向宛丘食粥客的更快、更多。 业无极已经准备好接下来的攻守之法,也更加进一步地趁着“肚皮”破碎之块飞到一边备好在这一击之后在这些碎块短暂的变形时间内以它们作为布置拖延敌人并脱身的法子。 纵使敌人是什么出乎业无极意料的高手高手高高手,业无极也有信心及时逃走。 可,事情往往就是在这种你大有准备的情况下,大大出乎你的意料。 业无极一切准备的基础,都建立在敌人武功不凡,自己这一击只能做到试探或者最多因为发难突然伤到其中一人的这种设想上。 可敌人如果非但不是高手,看起来连武功也不懂呢? 业无极做好万全的准备,于是它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简单的一记“桃花飞针海”把这两个古怪的家伙射成抹布一般残破的样子。 目睹此情此景,就连业无极这因“人析之法”而生的稀世妖魔也只好呆住。 这两个家伙到底来干嘛的? 业无极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它慢慢上前,像个发现命案现场的路人发现命案现场一样蹲下用手触碰到宛丘食粥客开始失去温度的血肉后,它才开始相信这两个家伙确实已经死了。 “哈。”业无极自嘲地干笑一声,发现也许是自己想的太多,或许这两个人根本不是之前那名持枪敌人畏惧的人。 既然如此,可以稍微悠哉点儿地从此地撤走了。 业无极甚至还想到,既然这两个人死了,事情就变得容易得多,只要把眼前这什么吃粥的家伙脑子挖出来尝一尝,它便能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找到。 如果知道敌人找上门的办法,它或许就有办法避免被找到,从此更加安全。 业无极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它的手变成铲子一样轻易就从宛丘食粥客的脑壳中挖出红红白白的一团,送进自己的嘴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句声音传到它的耳朵里。 “你相信时间会停止吗?” 这是宛丘食粥客的声音。 业无极大惊,咬了一口的那坨东西余下部分当即从它变成铲形的怪手中被惊得滑落下去。 然后它便动弹不得了。 因为时间……好像真的停止了。 业无极看着从手中滑落的宛丘食粥客的脑子,它也停滞在了半空,而业无极连视野都移动不开,只能用余光才看得到这一点。 时间停了,它会恢复吗? 多久才会? 业无极的这些问题其实想来很怪,时间即使真的停下来了,再算停了多“久”也确实是个古怪的逻辑。 如果时间永远不会再次继续运行,那…… 业无极想到此处,它几乎连人类的冷汗也要流出来,只是它既不能流汗,此刻便是它能流想要流出来也是做不到的。 停止的一切中连声音也没有,业无极想要判断自己被停滞了“多久”也没有体感可言,因为它的五感感官也不再变化。 打破这种“不变”的,又是宛丘食粥客的一句话:“算了,算了。我们谈点儿别的。” 业无极发现自己可以动了,那团东西也已经从它的“手”上滑倒了地上。 它赫然站起来,发现不远处站着完好无恙的宛丘食粥客和长年。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出现幻觉了吗? 业无极同时发现一个更加诡异的现象: 当它想起确认地上尸身的时候,再低下头它虽然能看到身前宛丘食粥客的尸身,眼睛余光本该能看到远处宛丘食粥客和长年两人,却看不到;而当它再想确认长年和宛丘食粥客两人状态时,它抬头看到完好的两个人,虽然这个角度看不到近处宛丘食粥客的尸身总该能用余光看到远处长年的尸身,偏偏也看不到。 宛丘食粥客似乎看出业无极此时的疑问,用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开始为它解说:“其实很简单,这是我的异能。 我的异能是控制幻觉,而你是观测者。” 异能?幻觉? 业无极开始相信这两个并非人类了,只是这项事实远不如宛丘食粥客接下来的话更加让它匪夷所思:“幻觉虽然和事实现象比起来更依赖观测者的思维和感官来生效,其实平常人类的知识,也太小看所谓幻觉。 何为一尺,何为一丈,何为一分,何为一寸? 为何太阳东升西落算是一天,为何十二个月是一年? 人类为自己理解世界万物的方便,创造了这些不存在概念,这根本算不上是世间运作的法则。 这,不是大道。 人类之所以依赖这些自己创造的概念,才会离世间的真理——‘道’越来越远。忱于用自己设定的概念来解释另一个自己设定的概念,当然不可能是正确的学问。 所以人们接受的这些东西,都也和幻觉无异,时间是幻觉,空间是幻觉,万物之间互动的法则也更是幻觉。” 邱俏娘在屋中听到宛丘食粥客侃侃而谈之声,这时走出来正好发现两个不速之客,不客气道:“怎么又来两个妨碍我们独处的?业郎,你快把他们打发走或者杀了。” 业无极此刻哪有心情再听邱俏娘的离题废话一句?它狠狠道:“闭嘴!” 业无极凶狠的态度来自不安,这两个家伙太诡异了,让它甚至不敢尝试逃走。 因为它注意力一转移,就可以看到两种现实:其中一种这两人已死,另一种便是这两人完好无恙而其中宛丘食粥客正得意地侃侃而谈。 “啊,是我话太多嘴太贫了,我马上长话短说,把想说的剩下的话说完”业无极喝止邱俏娘的话,宛丘食粥客却为了邱俏娘的话告了一歉。“接下来……” 宛丘食粥客却平掌先后指向邱俏娘、业无极一指,若是放在平时,这是颇有礼的相邀发言之举。 “……两位相信,其实你们两位的生命也并不存在吗?” 诡异的问题出口,宛丘食粥客露出求教的表情,眼中透出期待的目光,落在业无极眼中他这副样子却显得既恐怖又残忍。 第350章 龙蛇起陆(其之十) 宛丘食粥客俯下身来,仔细观察起邱俏娘倒下的身躯压住的东西。 就在一息之前,邱俏娘就倒了下去,她倒下去的时候,宛丘食粥客就已经看到黄澄澄的这些东西。 他稍微挪开点邱俏娘已经开始失去温度的身子,欣喜地发现这样东西正是他所想的那样东西。 “道友,你看,在这么几户人家的地方,居然有这等上号的粟米。” 其实扬州粟米虽相对少见,自涝灾以来各州赈济粮食年年有所流入,所以民家中就算藏有上好的粟米也并不值得宛丘食粥客大惊小怪。 这些粟米本来就是邱俏娘翻找出来准备和“替桃行道”业无极一起在无人干扰时烹粥享用的。 只是如今无论她还是业无极,如今都已经倒在地上,不再能享用任何东西了。 无论是人还是妖魔,一旦失去生命,当然就谈不上能够享用任何东西。 长年讲话仍然一板一眼,像他这种严肃惯了的人,自然不习惯宛丘食粥客这样动不动就松懈下来的做事态度。 “事情还只做完一项,你要留在这里真的煮一锅粥来食吗?” 宛丘食粥客却觉得自己的要求理所当然:“道友,方才是我出力,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便不外见。 你不能又要马儿跑,又指望马儿不吃草。” “如果我没有记错,之所以刚才是你出力,是因为你受不了这妖魔的挑衅而自告奋勇。” “欸~过程如何,结果如何,不都摆在这里? 我出了力,你没出力,这横竖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长年则手一摆,讽道:“我以为以你的个性和习惯,会说事实也是一种幻觉,因为事实需要别人的定义和承认。” 这话让宛丘食粥客听得一抚胡须,笑道:“原来道友也会讲笑话,好,冲着你难得讲次笑话,形容得我也如此准确。 我要怎样你才允我在此小憩,煮锅粥用了再上路?” “最低限度,你要把这一件事先做完……我是说彻彻底底地做完。” 这倒是十足合理得要求,宛丘食粥客也答应得干脆:“好,反正一路上若要找人,还要靠道友你的异能,我多出些力无妨。” 说罢,宛丘食粥客便从自己的袍中取出一只绿色翠玉瓶来,这只小瓶一看便知至少是“秘境”奇材所造,绝非凡品,只是摆出来,瓶口中就有些许似银似蓝的幽光如气体萦绕般冒出来。 这种并非“异宝”的东西,乃是只有“四山两宗一府司”中“四山”道统之首昆仑山众妙门才会必备的神奇之物,名曰“净魔瓶”。 被“闭眼太岁”陈至、“试剑怪物”凌绝当作秘密重视的,是古怪的“异宝”《异日纬》的四字一句谶言,其实江湖之中另有两条古老的“四山”道统谶言,远比《异日纬》上谶言更加神秘。 其中之一,便是“除魔之谶”:天下有大妖凶魔现世,彼时有仙山仙人使者,除魔卫道,以瓶封魔。 这条谶言中的“瓶”,便是这种“净魔瓶”。自从五十多年前薛冶和其所开设的铸号平阳号以“六刀七剑、十三名锋”挑动江湖纷争,“四山两宗一府司”在弭平人祸后共议封存“人析之法”誓言不再使用,天下遂无大妖再现,这“净魔瓶”的名字也便沉寂了五十多年。 直到今日,居然有这样一只“净魔瓶”在此现世。 宛丘食粥客小心地将瓶口对准已经无法动的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身子,随后,瓶口幽光像长了牙齿一般涌出,钉在业无极之身上,而业无极的身子内也开始有什么东西像鱼一样游近了瓶口。 银蓝色的幽光引出了三种不同颜色的幽光小球,这些小球跟自己钻进去一样一一进了翠玉小瓶里。 这些,难道便是攸关业无极性命的“秘境元”? “好了……”宛丘食粥客见状便要移开小瓶。 突然,长年凑了过来,用手按住宛丘食粥客握着小瓶的手。 “……还未……!” 不用长年进一步解释,宛丘食粥客便看见又有七彩变幻的幽光从业无极尸身之中涌出,再奔小瓶而去。 如果宛丘食粥客真不等这些被“净魔瓶”装好便移开瓶口,这些幽光是否会散入尘土,谁也说不准。 宛丘食粥客显然因为设想这种可能而感到后怕,已经又忘了改口对长年的称呼:“师、师尊,这些也是‘仙人骨’吗?” 长年点点头,他并不怪宛丘食粥客忘了规矩,而是真的以长者的语气来教他:“这妖魔不知道走了哪里的运气,这些是‘六刀七剑、十三名锋’之一的‘仙人骨’。 你应该听说过‘谪仙’之中有位‘梦中人’吧,这是他的把戏其中一种,能够改变‘仙人骨’的结构让其杂糅混成,组成新的性质,倒是这家伙所迷惑的那名铸匠够厉害。” “原来这就是……”宛丘食粥客显然听过这种东西,只是他该是第一次实际见到。 业无极身上终于不再涌现新的幽光,长年这才松开手,任宛丘食粥客移开小瓶。 “看来这妖魔的经历,倒是值得仔细探查一下。 你若想食粥,便自己去洗米煮粥。 我设法问一下为何此妖魔会得到这些‘仙人骨’。” 说完,长年便盘坐在地,从邱俏娘倒下的地面挖起些泥巴塞进自己的嘴里。 然后他就咕哝咕哝地开口,说起来一种旁人听来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种语言的怪声来。 宛丘食粥客见长年忙活起来,自顾自把散落的粟米找上层干净的收一收,用长袍前摆捧着便真拿去煮粥。 过了一小会儿,还没见宛丘食粥客那边把灶点起来,长年已经吐出了嘴里的泥巴,改在业无极身下挖些泥土塞进嘴巴里照样施为。 长年似乎拥有某种可以通过这种方式“问”出失去性命者情报的异能,只怕这两个人便是一路这样循着受害者的“指点”找到这里来的。 这一次,长年用的时间远比用在邱俏娘那捧泥土上的时间要长。 等他完事进了宛丘食粥客找的空民家伙房的时候,不止宛丘食粥客所用的灶已经升烟,灶上锅子已经水滚,甚至还已经有了些粟米的香气。 长年二话不说板着脸就在一边的桌旁坐下,宛丘食粥客见状笑笑二话不说,专心用竹筒吹灶下的柴火。 如果只看这一幕,这两位倒像是偷偷摸进别人家里开伙的寻常江湖客。 宛丘食粥客不止自己盛了一碗粥,还毕恭毕敬地捧了一碗放到长年的手边。 长年并没推辞,马上捧起了碗仰了一口。 “师……”宛丘食粥客突然叫起来,后来才想起来自己大惊小怪的不改,改口同时一改语气故作玩笑状:“……道友,我记得道友不是过去非常怕烫? 如今这粥滚得很,道友倒是敢就这么喝了。” 对宛丘食粥客提出的这个问题,长年认真答他疑惑的态度倒是严肃得让人觉得有点好笑:“如果你也曾是一名炼觉者,就会明白最初突破炼觉一途初境,尚且处在初境不稳定状态的时候,你的感官被放大之下食用滚烫汤食是何等可怕的经历。 现在?我既然已经不再是炼觉者,这一件事对我再也不是顾忌。” 原来这名自称长年的人,曾是精于炼觉一途的修炼者。 炼体、炼觉、炼技、炼心“四大共途”中,虽然人人可以在复数甚至全部四条炼途上精进,唯有最初达到初境的一条,才是修炼者的资质所在。 突破最初一条炼途的初境,对资质不是那么出众的人来说,并不见得那么容易。 因为一名修炼者资质所在的炼途,往往便是修炼者突破自我的第一难关。 长年曾是修炼者时,恰好便是一名有炼觉者资质的修炼者,在他突破炼觉途初境不稳定状态的时候,五感都被突然放大数倍,而他恰好在喝一碗刚出炉的汤。 这成了长年长久的心理阴影,似乎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再也算不上人,也不再是修炼者了,他才终于摆脱了这旧时的创伤。 在无意间便突破了最初的炼途初境,这种现象只会发生在长年、凌绝、赵烛影、江南城、三幺四这种万中无一的武学天才身上。 当然,像他们这种万中无一的天才,也绝不会想到天下会有如陈至、秦隽这种不止无意间便突破了最初炼途初境,甚至突破之际便是稳定状态的人存在。 长年当然更不会相信,同为炼觉者的陈至,突破炼觉一途时甚至没用经历过感官被放大的过程,品尝不到曾经困扰他多年的心理创伤痛苦。 只是,经过这一次,长年却终于和陈至的人生产生了一些交集。 这一点点的交集,来自长年这次下山的目标之一,“替桃行道”业无极。 宛丘食粥客终于人如其名地喝上了自己亲手煮好的粥,长年便在这个时候向他开口说明:“这只妖魔经历果然不凡。 它至少遇上了和两位‘谪仙’有关的人。” “哪两位?”宛丘食粥客问得语气颇懒,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画中人’和‘药胎人’。 它先后对上了‘药胎人’搞出来的一名‘孽胎’,又在我们到来前不久对上了‘画中人’的保护者。” “等会儿,等会儿。”宛丘食粥客差点把粥吐出来,忙问道:“这么说,‘画中人’在这附近? 我们两个能对付妖魔,对付得了‘谪仙’吗?” “你不必紧张,这名‘画中人’的保护者,似乎没有对上我们这些‘谶言杀手’的十足把握。 人已经带着‘画中人’逃了,不过我已经初步知道此人的形貌,此事我们回去禀报仙师便好。 至于另一边……说来也巧,和我们要做的另一件事线索对上了。” 宛丘食粥客露出不解神情,长年则进一步解释道:“这名妖魔对上过的那名‘孽胎’——‘闭眼太岁’陈至,也是我们另一项要办的事所有线索指向的存在。” “四山”道统两大古老谶言,一为“除魔之谶”,另一条则是“飞升之谶”。 “飞升之谶”言明:若有人凭借自力即将进入一条炼途的极境稳定状态,将会白日飞升,不再弥留人间。与其相关的人事物也一并消失,是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说法。 长年、宛丘食粥客正是所属不为人知的昆仑山众妙门隐藏的秘密组织“谶言杀手”,他们两人来扬州的另一件事就是帮其他同僚锁定即将突破炼体途极境境界的“天下第一剑”江南城。 一旦他们两人能够锁定江南城的位置和与其相关的人员,更多的“谶言杀手”便会赶来出手,助江南城和所有相关者“飞升”。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一人遇道,鸡犬不留。 而昆仑山众妙门“谶言杀手”们根据异能得来的江南城去向线索,如今指向了陈至。 这是仍然还专心于对付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的陈至,所不知道的事态。 第351章 龙蛇起陆(其十一) 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一言不发,他在思索八个字。 智剑“分说”在他脑海里最新留下的八个字。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这次的“谜语”相比之前这口“十三名锋”所提示的信息来说,实在有些太过浅显。 正是因为浅显,潘籍反而不敢轻易揣测这个提示真正的意思。 这句八个字的话,字字不差,皆出自《阴符经》,在它前后本来还各有一句,分别是“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和“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如果直白地去理解,便是如果三才之中的地才隐着杀机,会有龙蛇腾飞的迹象提前表露出来。 潘籍所疑之处有二: 首先,就算这句话真的是要按字面意思去理解,其中隐喻指代也太多,在如今的扬州根本无法把人物、势力和其中的意象一一对应。谁该是龙、谁又是蛇,“起陆”是代表哪种行动的暗示呢? 然后,这段话偏偏出自《阴符经》,此书在治学之人的眼中早有定论,便是附会先贤的伪书。着书者李荃以方仙家养生修仙之法,在言辞上附会上古帝皇传说人物的作法以为真理之书,真的可信吗? “阴符”两字,本就是此书作者附会而用,真正的“阴符”之学,乃是约定排布八块木牌,在行军过处留下记号,作为留给后队或其他经过的友军暗号的兵法学问。 无非“阴符”之学据说始由上古贤帝、近古吕相所用,此二人又在传说中多得神仙相助,所以李荃才敢直接扭曲历史,伪造此书称“阴符”便是修仙养生之法,而上古贤帝、近古吕相都是得到神仙相助才打了胜仗而已。 那么也许,这八个字最好还是彻底摆脱原书原文,仅从字面上去推测其暗示之意比较好了? 又或者,字本身并不重要,需要结合前后文章和如今形势,才能看看出智剑真正暗示之意? 智剑“分说”能知一切俗谛,既发提醒,便是有事情已经偏离潘籍向它诉说的志望方向了。 偏偏此剑虽有灵智,每次发出提醒或者暗示却偏偏都是这样玄之又玄,谜中有谜。 就算殊胜宗全体居士学过大乘佛法中的禅法,对于打哑谜高来高去这门学问并不陌生,这口剑的提示还是太过绕了。 好在潘籍不光智慧不差,还是个做事有条理,且颇有耐心的人。 他从来不愿错过任何一个机会,也不会把一切自己行动的依据全部押宝在指望“十三名锋”中的智剑提示。 所以他按下这八个字的意思不理,只把它们印在脑中,时时思索,却绝不停下手脚,亲自在暗中布置计划。 潘籍要让这个扬州彻底乱起来,他的计划是层层渐进的,眼下的重点便是设法制造有人对扬州刺史黄现在民间大搜滥捕“反贼相关者”不满而起的小规模作乱。 潘籍自然清清楚楚扬州刺史黄现此举是为了拖延时间,让自己亲叔的缕臂会能设法推出替死鬼,从事态里抽身。 潘籍在心中冷笑,缕臂会的行为已经落在整个扬州江湖所有人的眼中,如今根本不是扬州刺史光靠惯用的打压风声就能改变这个事实。 而这个时候,其实这些因为i黄现的搜捕,民间出现些小乱子是再自然不过的。 只要这些小乱子频繁到让黄现觉得开始难以掌控局面,缕臂会的事情又压不下去,黄现只有自己作乱造反一途。 潘籍就是要扬州先确定能长久乱下去,扬州乱下去,他才好借乱局再掀江湖风浪,把乱子的原因引向整个卷入事情的灭度宗重居士,栽他们一个另有图谋导致“切利支丹”之乱无法平息。 扬州的朝廷乱了,江湖也乱了,民间卷入战火,死的人一多自然也就乱了。 当扬州的全盘混乱已经注定持续很久,潘籍才好用大势为依据彻底说服殊胜宗剩下的人,让全宗上下齐心协力勾结怒界外人。 只有怒界这种外来入侵势力以扬州为根据地开始席卷欲界,潘籍这样的人才能凭着殊胜宗左右逢源的安全地位得到更多。 如果怒界征服了欲界,最多也不过是再引入秽界故技重施而已。 秽界之后,还可以有反贼,或者怒界再来。 卖国贼,卖国贼,潘籍相信像自己这样的聪明人,只有一直“卖国”下去,才能做得了所获最多的那个贼。 自从他的师父给他讲解人外有人,海外还有别的地界、别的国家的时候,这个构想就开始在幼小而聪慧的潘籍心中浮现。 多年下来,这个构想已经成为他毕生的梦想。 从小潘籍自己就已经清楚自己远比同辈孩子聪明得多,聪明人要有不同于愚辈的生活,就要有不同于愚辈的做法。 得知外族、外界、外国的存在后,潘籍经过学习和历练,终于完成了自己的那条与众不同的“聪明人的路”。 潘籍认为纵观历史,人们要么忠实于自己的国家,继而为了“治国齐家平天下”而死,那叫愚昧;因为卖国最后身败名裂,身死道消,也是不够聪明。 尤其是在书中读到后者时,潘籍最为扼腕:这些人只差一步,只差想清潘籍想通而他们没有的一步。 潘籍认为这些人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他们只出卖一次甚至几次自己所处的立场,所以新接纳他们的势力永远容不下这种“贰臣”,他们当然只有最悲惨的下场。 潘籍甚至还找出一条不和这些人一样下场的“聪明办法”来。 只要永远卖国,永远把他人置于外敌、贼寇入侵的水深火热之中,那么没有任何一方能接纳的自己,就永远不会是“贰臣”,因为自己永远在出卖别人的路上,永远是得利的一方。 人生不尽,卖国不止。这正是潘籍多年构想之下领悟的答案。 这次扬州的两大祸乱,正是他第一次大展手脚的机会,他首先只说服了自己的师父,还说服了一半法却形,事情就按他设想的发展到了现在。 这个时候,潘籍又怎么肯收手? 一步,再一步,只要这么一步步走下去,就可以倾覆朝廷引发祸乱,马上会有他构想实现的机会。 眼下,潘籍已经化明为暗,就是要自己亲自打下这个新局面的基础。 智剑“分说”的八字,意思不能解明,倒成了他如今最大的不安。 直到安排人马着手各方的引导的时候,潘籍的不安加剧了。 因为两项新的事实出现,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第一,不知道为社么,“切利支丹”的武力似乎被人消灭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手,但是一些暗中向他们提供帮助的民间人士如丧考妣口口相传,消息传得比潘籍找到“切利支丹”的下落的速度还快。 起码“天童子”和其核心人物,应该真的已经被什么人除掉了。 潘籍觉得这可能是自己小看的“天下第一智者”江麟儿遗留之计,并没有猜到“闭眼太岁”身上。 光是这点,其实还不至于动摇他潘籍对于构想的信心。 可偏偏还有另外一项事实也渐渐浮出水面。 第二,潘籍得到相当可信的消息,消息指出缕臂会之主黄坚被人诛杀,首级被人送到扬州刺史黄现之处。 潘籍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虽然惊讶黄现可能会比自己预想的更早跟朝廷决裂,秘密派人去接触黄现,而却不能顺利见到此人。 再之后,扬州刺史黄现陈兵江夏之滨,居然直接和朝廷所能辖的地界对峙起来。 潘籍痛恨这个发展趋势,这完全超出他的期望。 只有黄现拥兵自重,成割据之态才可能长期让扬州陷入混乱,如今黄现的行动根本是自取灭亡,只在时间问题。 如果黄现之乱被弭平,扬州之乱注定不能长久,而且不会严重到可以说服怒界的幕府采取侵略做法。 潘籍冷静下来,才想通这是有人跟自己作对,暗中已经派了人只等到最佳时机便先一步影响黄现,掌控其动向。 黄坚的首级,就是这个人用来让黄现六神无主的手段,也是调动埋伏在黄现身边得到其信任的人开始着手影响黄现的信号。 这也是那位“天下第一智者”死前留下的后续手段吗? 如果是那样,那江麟儿的可怕确实大大出乎了潘籍的意料。 不过这个猜测,潘籍只坚持了一会儿。 因为“切利支丹”和“患殃军”这两方的处理方法,虽然会让潘籍的设计难堪,却始终要让扬州乱上一乱。 这,可不像那位小问事大人的风格和意愿了。 潘籍这才把暗中和自己对弈者,认定为“闭眼太岁”陈至。 他开始觉得有趣,“闭眼太岁”陈至就算才智出众,是否能和他潘籍比肩,又有何本事动用更多的人扭转局势? 这两手给潘籍带来了麻烦,不过也只是粗劣的挑衅行为而已,只要扬州乱局持续一天,有殊胜宗可以依靠的潘籍仍是可以安心继续不同的尝试,直到达成构想。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八个字潘籍此时对前面四个字有了些猜测,所谓太岁有一种说法是地中凶神,“地发杀机”原来是说“闭眼太岁”重振精神出手扰乱潘籍的构想。 还有四个字不能理解,潘籍却未因为解开了四个字的意思而能放心一半。 因为他自己居然在这个时候被别人找出了行藏。 跟上潘籍和陈占魁的人并不擅长跟踪之道,潘籍等两人只往一间食肆一钻,此人就犹豫跟不跟进去,在食肆门口自乱阵脚,整个人被跟在稍后的殊胜宗居士看破。 这三名落后的殊胜宗居士,本来就是潘籍一路上特地要求保持距离,以便有人跟上自己后这些人可以马上实行“二次跟踪”的。 正是这三名,彻底点了这名跟踪者的相,再大摇大摆地进了食肆,其中装作互相闹事打架,其中跌到潘籍身前,潘籍“扶起”他的时候自然也就拿到了这三人塞的字条。 字条上写的正是这三名殊胜宗居士看破的跟踪者身份:“是‘口舌至尊’捡回来的那个姓孟的小子” 潘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个人物。 他微微一笑,正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出“口舌至尊”和“闭眼太岁”,偏偏就有这么个人物找上自己。 “剑毒梅香”孟舞风。 潘籍很快想出如何利用此人,此人就算脱离太华山三峰府,据说也仍是“三口道长”袁道人最偏爱的弟子。 如果杀死他,再以他背叛“闭眼太岁”所以遭到清算的消息传到三峰府去,相信事情将会很有趣。 第352章 龙蛇起陆(其十二) 孟舞风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潘籍看破,他虽然在跟踪别人,其实自己却近乎于六神无主,满心想的都是自己的事。 自从玄衣卫营寨那荒唐的一夜之后,孟舞风花了一天多,才把断断续续的思绪整理起来,明白了自己一夜之间到底干出了些什么。 糊涂是美好的,这句话就往往出现在清楚认识到自己到底会面对什么的人身上。 比如,那一夜之后的孟舞风。 因为心神被“天童子”异能迷惑,孟舞风在那晚的经历对他来说体验有如梦幻,他根本分不清其中多少是真,几分是假。但是切实的证据摆在他面前——昆仑山百年之作,他带在身边的宝剑名锋“寒松”成了断剑,这就是他可以藉此回忆的重点。 玄衣卫特别问事——那个小孩子——被他杀死,玄衣卫指挥使江南城盛怒欲杀“闭眼太岁”,这根本是足以让他彻底失去最后的立足之地的行径。 孟舞风自然不知道传闻中又再出现在近苇原的江南城是假货,所以他听到风声后,只觉得自己怕是被算在了传闻中的“闭眼太岁”一伙儿之中,被栽了襄助“切利支丹”贼人的罪名。 尤其让孟舞风觉得必须躲起来的事实则是:襄助“切利支丹”罪名尚有可辩之处,那名玄衣卫特别问事却的的确确是死在他孟舞风的剑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江湖中之后传起来的消息只提到“闭眼太岁”,却没有针对起他来。 这一点孟舞风百思不得其解,因为那一夜“天下第一剑”指挥使江南城明明是看到他被异能影响而下手的,更何况他还为保住能替自己说话的“闭眼太岁”和江南城拼了一剑。 比起弄清真相,孟舞风选择了先躲藏起来。 他身无分文,一手保命的剑法因为宝剑已断也没法用出来,好在仍有一手三峰府掌法绝学“游有方掌”在身,终于不至于饿死。 躲起来的孟舞风凭着一手掌法从劫匪手下救走一个镇上的大户老爷,那位老爷问他来历师承,他只随便编了点谎话糊弄过去,人家也毫不怀疑。 随着大户老爷去他们镇上的第二天,孟舞风就当上了这位老爷家里的护院教头,兼指点他家少爷拳掌的武师。 孟舞风当然不敢教授“游有方掌”,这套掌法的路数比后续绝学“游有际掌”更容易被认出来,于是也是乱教基础,那位少爷本就没底子倒也觉得受教。 虽然只指点了人家三天拳掌,孟舞风却因此怀念起来在三峰府习武的日子,不觉想到自己是否还有办法回到三峰府。 这是条走不上的回头路,唯因其再走不上,孟舞风却对任何可能性渴求得不得了。 人总是在失去后才开始怀念,因为对师兄得妒忌和方沉鱼的挑拨之下决意设计同门的孟舞风,直到多年苦难经历后才对最初的决定后悔了。 所以在那户人家那里,孟舞风是自己待不下去了才辞了职缺,人家还送了他两套合身的成衣和一些盘缠。 孟舞风对这户人家,回以破例传授了“游有方掌”的招式路数和基本习练方法。 “四山两宗一府司”之一的太华山三峰府在江湖中素有“剑掌双绝”的名声,成名的剑招是“周天三火剑”,成名的掌法则是“游有际掌”。 “游有方掌”恰恰就是习练“游有际掌”之前必须扎实的基础。 因为“游有方掌”的掌法路数包括了所有“游有际掌”路数会用到的技巧,更有甚者,“游有方掌”初步训练了“游有际掌”路数中所有发力技巧的基础,只差在没有“游有际掌”精髓的一个“收”字绝而已。 孟舞风自己的“游有际掌”都还做不到融会贯通,再加之师承的“周天三火剑”本来该是一脉不外传之秘,虽然在堕落至加入“摘星楼”后不得不传了剑招给摘星楼杀手,如今已经感到后悔的孟舞风也不敢再传给外人此套剑招。 所以他肯以自己已经精熟“游有方掌”相授,实在足以显出对这家人的情谊。 这一次离开这户人家,孟舞风暗自下了打算,就是要尽力去帮不止人在何处的“闭眼太岁”和“口舌至尊”洗清冤屈,借此得到能为自己求情的人。 即便如此不能洗清自己的罪过,或许也可以借求情之人口,求得个回返三峰府由三峰府处罚。 孟舞风觉得,如果自己一定要面对所有犯下的错,那最好也是由三峰府来惩罚自己。 扬州地界如今四处纷乱,扬州刺史黄现在民间大肆纵兵“搜捕反贼同党”,逼得许多黎民落草成寇,如今各个银庄已经因为缕臂会首脑人物们的失踪而渐渐兑不出银钱来。孟舞风身上有别人相赠的现银,行走虽然方便,却也数度被贼人盯上展露武功。 越是和人动手,孟舞风就越怕暴露自己,身上仅剩的秘药之类一早便用完,寻找“闭眼太岁”和“口舌至尊”的行程却因为他一动手就要远离避祸反而一拖再拖。 这一天,算是机缘巧合之下,孟舞风居然看到了殊胜宗寂静堂的潘籍。 孟舞风能认出来他,实在是玄衣卫营寨中观察时,此人气质温文尔雅,“闭眼太岁”却似乎不愿意和他多谈,隐隐还有敌对之意。 就连“口舌至尊”那等嘴硬心软的好人,都好像并不喜欢这个家伙。 孟舞风本来打算避他,可真就有如神助一般,他突然想到近苇原上江南城指控“闭眼太岁”和颜惟秀勾结“切利支丹”的这一传闻。 如果这传闻不提他“剑毒梅香”孟舞风,偏偏直指“闭眼太岁”,原因是因为未曾在场的人向指挥使江南城挑拨离间呢? 如果这个挑拨离间者,便是和陈至、秦隽似乎有暗中较劲之嫌的这位殊胜宗寂静堂首座呢? 孟舞风越想越觉得这个方向正确,连带着越观察潘籍,越觉得这个人秘密行动的作风颇像有什么阴谋,干脆就一路跟上了他。 他没有确切的目的,却期望自己能看破潘籍什么手脚,借此帮上“口舌至尊”和“闭眼太岁”一帮。 结果就是,他跟得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开始不在乎是不是正跟踪别人,也渐渐不在行动的隐匿性上一直注意下去。 这样的孟舞风,莫说潘籍一路上怕有人认出自己跟踪早安排了另外三名居士双重跟踪注意,就连潘籍和一起行动的陈占魁都看破了他的蹩脚。 孟舞风却浑然不知,虽然在食肆门口犹豫了一阵,他终于还是装作没事人一样走了进去,还专门挑了一张跟潘籍、陈占魁离得不远的桌落座。 潘籍、陈占魁当他不存在,他也干脆大大方方招呼小二,点了些简单酒菜来用。 孟舞风打算就这么喝着酒用着菜,光明正大在旁边运起耳目来把潘籍可能在进行中的阴谋给偷听个够。 一壶酒喝完,他什么有用的都没听到,却始终认为自己没暴露,也并不觉得潘籍、陈占魁的沉默奇怪,更没想过这两人不往他这边看也不说话似乎太过刻意。 在孟舞风为了继续“合理”地多坐会儿而叫了第二壶酒的时候,对潘籍“双重跟踪”的三名殊胜宗居士也都各换了套跟他们刚才装作醉酒闹事时不一样的衣服进来,在孟舞风附近的桌落了座。 一张无形的网岂止已经张开,此刻甚至可说已经将孟舞风这只小虫黏住了。 如果这五个人法难,别说潘籍,不服用“秘药”配合独有炼途“鸩途”威能加催功力的孟舞风甚至会被陈占魁一人稳稳压制。 更何况第二壶酒开始有几樽下肚后,孟舞风自己无论身体还是心境上都起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因为他这时的心事太多。 虽然因为独有炼途“鸩途”的存在,一切药物的负面影响都不会发生,如果他不想醉,酒喝再多他也不会醉。 可,为了能让自己是“路人”的表演更加自然,孟舞风落座之后就刻意开始转移注意力,这一转移,他就不免开始回想自己充满悔恨和错误的独特心事。 他真的想醉一场了。 独有炼途“鸩途”的威能在孟舞风身上起到了完全相反的作用,既然他想醉一场,那么酒的影响就不再是负面的,甚至两壶不到七两酒的这点儿分量本来应该灌不醉孟舞风,却因为醉意被认为是正面的影响效果而加剧。 简而言之,孟舞风醉了。 很快孟舞风的醉态难掩到手脚重量都为之一变,当他把铜樽都没法稳稳放回桌上的时候,潘籍、陈占魁和三名殊胜宗居士都发现他已经大醉的事实。 这些人仍观察了一阵,然后是潘籍、陈占魁两人干脆离席坐在了孟舞风的这一桌其他两面的条凳上。 孟舞风要跟踪观察的人都坐到自己的同席上了,他却已经没有足够的思考能力分辨自己该做社么。 潘籍向其他几个人使了使眼色,然后小心问向孟舞风道:“朋友,朋友,你还好吗?” “我?”孟舞风听到问题,脑中什么也不剩,稍微掏了掏思绪,回了句:“我、我没醉。” 潘籍笑笑,身子稍微往后一样,问道:“朋友没醉,那朋友是在干什么?” 孟舞风神神秘秘,压低身子凑近潘籍,潘籍差点后退一步,只怕孟舞风这是要吐出来。 孟舞风却伸出手指头来:“我、我在盯梢……旁、旁桌的客人说不定有阴谋,我要跟着他们查清,你、你们俩……可小声说话,别惊动他们了。” 盯梢的人明明就是潘籍、陈占魁,潘籍听到这明显的醉话还能收敛住,陈占魁没忍住,冷冷一笑。 这一笑,惹得孟舞风通红的脸露出不悦,昂脖对他大吼道:“小声说话!!!小声!!!” 这一嗓子让半间食肆的人都往这桌看了过来,潘籍倒有涵养,手搭上孟舞风肩膀,小声提醒道:“朋友,你自己也该小声。” “对、对、对……”孟舞风的声音压得并不算低:“你、我、他……都该小声。” 潘籍趁机又问:“你盯梢了他们,之后又该做什么呢?” “之后……”孟舞风略一思索:“……我、我去找‘闭眼太岁’,告、告诉他,帮他。” 潘籍更加小心,略带点打听到秘密的恭敬——醉鬼吹嘘时候最喜欢的那种恭敬——继续问起来:“‘闭眼太岁’这时又在哪,干什么呢?” 孟舞风突然带着怀疑的神色盯着潘籍,潘籍不慌不忙,回以一贯的温柔笑容,好像他便真是个听众。 孟舞风断断续续道:“你、你是谁……你怎么、怎么知道‘闭眼太岁’这个名字的?” 潘籍笑得更神秘,他想等这个醉鬼自己的醉意让思绪再断一断。 陈占魁却在这个时候插嘴,道:“朋友,这‘闭眼太岁’明明是你自己说出口来的。” 孟舞风一皱眉,再摇头、摆手,仿佛想赶走什么念头或者蝇虫一般:“我、我说了吗……你放屁,我、我没说过。” 潘籍眼神示意陈占魁不要刺激这个人,他并不知道孟舞风并不知道陈至所在,多少也当了真。 于是他再等了一小会儿,等到孟舞风的双眼更迷茫点的时候,又再清清楚楚问了一句:“‘闭眼太岁’在哪里,在干什么?” 对于醉鬼,这种直接而重复的问题,得到的答案效果其实往往比多角度换着法问更好。 孟舞风却仍执着于并非自己提到“闭眼太岁”的“事实”,因此多少提防了起来。 属于醉鬼的那种提防。 孟舞风此时没有足够的智力分辨是什么人问起自己这个问题,本能地决定想到不知道这人是敌是友,干脆就编排一个纯属虚构的事实,来先误导一下算了。 属于醉鬼的聪明发挥作用,孟舞风的编排,思路就是从过去玄衣卫聚集的那伙人里找些挑起来最难惹的来搪塞。 于是他道:“他、他……去找灭度宗,要搞大事。” 对于孟舞风,这是全盘的谎话,这么瞎说最可能搪塞住这个家伙,让他不能弄清关于“闭眼太岁”的实际动向。 潘籍“嗯”了一声疑问之声,想到了更多的可能性。 “闭眼太岁”的风格不是马上结束动乱,而是要利用动乱的剩余影响,设法把潘籍等人逼出来。 怎样相逼?怎样利用? 灭度宗,潘籍再次在心中咀嚼起来这三个字,如果“闭眼太岁”在自己适合对这些人设计之前便已经利用起这些人,他将又能做到什么? 潘籍如遭雷贯,又有新的可能性不断浮现。 潘籍面色突然冷了下来,他想到的是最坏的可能,只是,“闭眼太岁”有那么不计后果吗? 即使发生七大派之间相争,潘籍也想不到“闭眼太岁”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只是,确实这个方向…… 潘籍起身,对陈占魁道:“把大家召回来,我们应该回一趟宗门。” 说完,他冷冷看了一眼躺在桌上的孟舞风,又对其他人道:“把他杀了,用谁都能用的手法,事后把首级用草木灰保存了送到太华山上去,交给袁道人。就说此人背叛‘闭眼太岁’后身亡,也许是遭到清算,殊胜宗为三峰府寻回了首级。” 三名殊胜宗居士得令,把仍在为自己扯的谎得意的孟舞风架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孟舞风被按死在一座水潭的水里,至死仍没清醒过来。 所以他更不知道,自己随口一编的“灭度宗”三字歪打正着,不光准确地说准了陈至的动向,还为潘籍揭开了他不曾想到的可能性。 第351章 命火焚扬(其十九) 在潘籍准备动身回返殊胜宗的这个晚上,他毕竟还是慢上了一步。 因为这一天,正好是灭度宗动手的日子。 时间回到两天之前的晚上,在潘籍还在揣摩“地发杀机,龙蛇起陆”八个字并且等着进一步的准确消息的时候,陈至已经站在了灭度宗“五条大狗”的面前。 陈至自然是通过画屏门的关系找到的灭度宗下落,灭度宗看在周画屏情分上留给画屏门的联络方法,如今成了“闭眼太岁”陈至和灭度宗之间的枢纽。 这当然是出乎灭度宗众人的意料,所以这又是个必须向灭度宗给交待的问题,画屏门的张梦铃显然做不到这一点,便只有陈至自己来亲自给个交待。 陈至并不怕给这么个交待,从他要利用画屏门来联络,亲见灭度宗“五条大狗”的时候就知道绕不开这一环。 因为这一场亲会,等于向灭度宗暴露画屏一门遭到他“闭眼太岁”幕后操纵的事实。 正因如此,“五条大狗”才会一齐找到陈至面前来,想要他的一个解释。 这也正是陈至预料中的局面,他没打算给“五条大狗”任何解释,暗中操纵画屏门这个秘密不能隐藏一辈子,他如今便揭开这层谜底,正好借此机会创造和“五条大狗”会面的机会。 这是他针对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的最后一步,所必须的过程。 当看到修罗道四当家陪同和其交好的“第三尊者”陆土娃一同前来的时候,陈至便知道自己的构想已经达成至少一半。 画屏门因为创派女侠周画屏之故和灭度宗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这位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绝对没有因此一起向陈至问罪的任何理由。 此人的出现,代表灭度宗中有人打算给陈至一个不直接面对逼问,而借此扯开话题的由头。 陈至虽然“闭眼”,仍把目光投向“大狗上人”,其他几位尊者对弗望修同来没有表示任何的不快,这只能是出于“大狗上人”这名灭度宗实质上的领袖授意。 “大狗上人”自然也是陈至必须主要说服的对象,对于这位老人陈至所知甚少,江湖中流传的灭度宗“疯狗”名声以此人为主,陈至却能从这种莽撞的作风中看到一丝智谋牵线的痕迹。 “大狗上人”无疑是条老狐狸,狐狸和狗,本来就是本家,只要一条狐狸表现得像条疯狗,别人就只有先远离避祸的道理,绝对不会先设法区分发疯的到底是一条狐狸还是一条狗。 这条老狐狸心里无疑明白灭度宗如今的艰难处境,也通过“天下第一智”江麟儿和画屏门这两层间接关系了解到了陈至的智慧。 “大狗上人”有意让陈至通过指出一条可行之路,来默认画屏门由他操纵的事实。 只是如果由“大狗上人”本人来下这个决定,其他的“疯狗”不免就对他“这条狐狸”产生看法。 只有陈至借替自己剖白的过程来同时提出能让灭度宗度过此厄的办法,才能让灭度宗内部仍是团结在一起。 这也是对陈至的考校,如果“闭眼太岁”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大狗上人”自然没有默认画屏门受他操纵的必要,反过来任其他“疯狗”发泄怒火和疯狂来团结在他“大狗上人”的身边,反而可能有益于灭度宗如今的局面。 所以陈至没有打算在画屏门之事上多费口舌,面对“五条大狗”的兴师问罪,他直接道出自己的看法。 足够骇人的看法,至少可以骇人到让“疯狗”们也暂时按下画屏门一事背后阴谋家的怒火。 “扬州之乱已成事实,灭度宗想要一线生机,唯有和同为‘两宗’的殊胜宗彻底开战。 不死不休。” 陈至此话一出,“大狗上人”不动声色,“万世不禅”事不关己,其他四位灭度宗尊者果然各露惊色。 陈至知道,接下来自己需要的就是说服这些人,画屏门之事倒在其次了。 “荒唐!!”“第五尊者”直表怒意,他第一个坐不住,起身想要把话题扯回画屏门之事上“我不知道你这个小子从何得知‘两宗’不合。 但是你暗中操纵画屏门,难道就为了想把本宗当做棋子? 有‘四山两宗一府司’的情谊,你以为做得到吗?!!” 这番指摘不光义正言辞,更是听来颇合义理。 “第五尊者”其貌不扬,也没有向人通名报姓的礼节,却能分明指出陈至此说的三个最大问题: 灭度宗的问题,向来是灭度宗自己去解决; 有“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共同维系江湖平衡的前提,陈至此说岂止大逆不道,简直是至极且直接的邪恶挑拨; 尤其是陈至此时搬出此说,暗中操纵画屏门之事便再无转圜,其心可诛。 陈至一笑,他正等着这样的义理和情谊之说来驳自己。 在江湖中讨论“势”,绕不开三个主题:义理、利弊和情谊。 陈至既然搬出莫大的违逆义理,漠视情谊之说,就只有许以足够重分量的利弊。 “‘第五尊者’指摘不错,既然七大派情谊祢坚、义理同在。 晚辈似乎只有束手就擒,大呼罪过,任贵宗处置了。” 陈至这句话丝毫不肯解释用意,反而像是认罪,“第五尊者”反而不好下定决杀之意,开始以目光询起“大狗上人”来。 “大狗上人”两条垂下长眉因眉梢一挑轻轻一抖,只是如同往常笑笑,仍是不做任何表示。 “第五尊者”没有办法,回过头来继续指摘陈至:“我不知道你这个后生小子哪来这么大野心,扬州朝廷、民间乱做一团,你偏要江湖乱上添乱。 引发扬州乱战,你有什么好处?” 陈至仍“双眼紧闭”,不紧不慢地清楚答道:“不错,晚辈正是要扬州大乱!” “你……!!!” “第五尊者”没了办法,一个“你”字后也不知道再接什么话。 自己指控什么,陈至便承认什么,丝毫不加任何辩解,换了“第五尊者”,这话也不好说下去。 最麻烦的是“第五尊者”无法越过“大狗上人”翻脸,这正是陈至有恃无恐的原因。 “陈少侠。”看出“第五尊者”的窘境,“第四尊者”帮腔的语气就和缓很多“无论阁下有何用意,不妨说个明白。 好过大家剑拔弩张,不解决任何问题。” 这一句话,其实已经算是多少服软,承认灭度宗本身眼下存在解决不了的问题。 陈至借题发挥,更直指灭度宗面临的最大问题便是扬州之乱:“贵宗能解决的问题,仅限于牵扯贵宗面对的问题。 确实,晚辈之说不止离经叛道,甚至大逆不道。 可要晚辈偏离此说来谈,那晚辈愚钝,以晚辈之智也看不出任何解决问题的办法。 因为贵宗面对的问题,正是扬州之乱、玄衣卫立场之尴尬、七大派情谊不存的事实。” “笑话!”“第五尊者”愤怼道:“本宗怎么会有这些问题?!” “灭度宗举村参与平定‘切利支丹’祸乱,出师之名因为扬州刺史黄现平乱之后反生他乱而大义不存,此即‘扬州之乱’。 玄衣卫出师不利,特殊问事江麟儿之死牵扯过大,灭度宗不能相救虽因事实上不能防备,落在未参与者的眼中却可能是其心可议。若玄衣卫有意愿和能力消弭这其中的误会倒还罢了,只是这件事中玄衣卫地位岌岌可危,更不可能做到,此即‘玄衣卫立场之尴尬’。 玄衣卫维系江湖、朝廷、民间关系,不能重整玄衣卫居中调解,则殊胜宗只会借助自己参与之便利从中挑拨针对,这就是‘七大派情谊不存的事实’。 ……‘第五尊者’认为,这些问题不存在吗?” “这……我……” 若“第五尊者”是能凭自己的性子不顾一切驳斥的地位,或者灭度宗真没面临陈至这个外人指出事实的处境,或许他还有话可说。 借助驳“第五尊者”的莽撞,陈至短短几句话就把重点已经彻底置在了灭度宗的这几个问题上,“大狗上人”眯起眼来,不愿轻易透露目中的欣赏之色。 “兴师问罪”的主题和节奏被“闭眼太岁”反客为主彻底掌握,这小子的智慧确实有独到之处。 “第二尊者”也开始开口,顺着陈至的思路发问:“陈少侠又是为何认为,要解决这些问题,本宗只能跟殊胜宗开战?” “因为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参与‘切利支丹’‘患殃军’两祸之事,却隐身暗处,相信不光是晚辈,诸位前辈也能想到此人定是一开始便有意造成扬州大乱,借机针对灭度宗。 灭度宗如今的处境,和此人脱不开关系也是事实。 潘籍敢于放开手脚任意而为,正是因为玄衣卫无力调和、殊胜宗藏于‘秘境’受到影响不深,顾无后顾之忧。 只有制造其‘后顾之忧’,才能挽回局面。” 说到这里,陈至马上又郑重补了完整的“提议”:“由贵宗分出主力和传承两方面的人马,掀开一场大战,晚辈会趁机截杀回援的幕后黑手潘籍。 就算贵宗成果不彰,事后仍是‘闭眼太岁’祸乱扬州江湖,贵宗和殊胜宗遭受挑拨。 于贵宗,却不光有挽回局势换得生机的机会,还有机会一并清算‘两宗’长久的夙愿。” 陈至看似“闭眼”,其实把灭度宗“五条大狗”的反应全部看在眼中,他知道自己这自愿背黑锅的主张终于拨弄到“疯狗”的心事,连“大狗上人”也已经动容。 “第四尊者”又再问道:“殊胜宗隐身暗处,陈少侠又为何认为本宗做得到? 若做不到,此法又如何称得上可行?” 这两句问话,其实已经证明灭度宗不是不能接受被人利用做出此举,哪怕“闭眼太岁”这等来路不明目的不显的“阴谋家”来利用他们。 陈至到此彻底确定,灭度宗的“疯狗”名声特地被“大狗上人”在其领导下营造出来,其实全宗上下早有和殊胜宗一决之心。 “疯狗”名声只是铺垫,只是这层铺垫未曾用上,灭度宗已经在潘籍先下手为强之计下陷入窘迫境地,这恐怕也是“大狗上人”肯给陈至一个机会的重要原因。 陈至从一开始就留心“两宗”之间隐隐对立又不肯揭破的关系,他的所有猜测如今都得到证实。 “四山两宗一府司”中起码“两宗”从来不是铁板一块,维系平衡的玄衣卫一旦势微,便再也没有一方势力能够让“两宗”免于相互针对。 所以“第四尊者”的疑问,他早就把答案备好。 陈至转而向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开口:“如果晚辈消息不错,四当家曾是殊胜宗所拥护僧团‘法莲寺’的一员。 不过因为四当家潜心佛学,发现大乘佛学矛盾,故而叛出。 正因为四当家当时请教问题想弥补大乘佛学中的疑惑,请教对象乃是‘第三尊者’,所以两位前辈才结下如今的同修友情。 不是吗?” 弗望修倒是直接,不打任何弯弯绕,反问起陈至:“向陈少侠说这一旧事的,是二当家手下的‘踏尘寻踪’萧忘形吧?” 陈至点点头道:“不错,至于四当家如何跟‘第三尊者’结下友情,则是晚辈的猜测。” “第三尊者”陆土娃“哼”了一声,斜眼向弗望修道:“这小子替你解释的快,我差点以为你在修罗道里连咱俩交情都跟别人到处说清。” 陈至笑笑,继续问道:“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曾经向晚辈吐露,离开殊胜宗‘秘境’的人有独特干制莲花叶保持联系,而那也是出入‘秘境’的关键。 晚辈斗胆进一步猜测,因为前辈遁入修罗道,至今仍然保存该物,而且可以凭此随时出入殊胜宗所在‘秘境’。” 弗望修道:“不错,而且本座自然是知道殊胜宗‘秘境’出入口所在位置的。” 这一问一答,“第四尊者”所疑的问题已经不需要其他的答案了。 “第二尊者”性子似乎比其他几位都要负责,这时突然绕回问题:“陈少侠又如何解释暗中操纵画屏门的用意,不是只为利用本宗呢?” 陈至知道这个问题只有给出个贪婪又可信的答案才能让灭度宗之人安心。 “晚辈既然肯承下挑拨之罪,自然不会不图任何利益。 事后无论成败,或者晚辈生死,晚辈希望画屏门从此彻底和贵宗脱离关系。 晚辈要彻底掌控画屏门,而无后顾之忧。 这便是晚辈提出向诸位的‘交易’条件,也是利益所在。 反正对于贵宗,画屏门的情谊关系只剩下最后一点,不是吗?” 最沉不住气的“第五尊者”此时又开口,他即使此问一出就暴露仍和画屏门保持关系的原因所在,也要问个明白:“你、你是如何知道本宗为何善待画屏门……你对周画屏。” “这并不是秘密,”陈至特意留白自己猜到的事实,正是要用在此处和灭度宗坦诚相见的时候去其疑问:“周画屏女侠传下的《浑圆如意》功夫,周密周大哥也会运用,贵宗却没将此功作为不传之秘。 加上贵宗的组织形式,晚辈由此猜到,贵宗所拥的僧团融入便是贵宗共同生活的村人之中。 晚辈路上读过小乘佛学经典,发现小乘佛学的传人保持原始佛学的风貌,僧人不忌婚娶。 加上《浑圆如意》以家族传承,晚辈由此猜到周密周大哥、周画屏女侠的武学传承,来自当年一苇渡江的僧人融入世俗。 贵宗对画屏门的关照,来自于贵宗居士拥护僧团的誓言,既然周画屏女侠已经不在人世,这层关照就只剩下是何方势力谋杀周女侠染指画屏门的担忧。 晚辈既然说想要拥有画屏门,自然是愿意代为承下剪除谋杀周女侠势力的影响一事。 从此贵宗不必再担忧此事,自然也有余地任晚辈接手自周女侠过世后不再有这层联系的画屏门。” “第五尊者”似乎已经可以接受,一边道“你倒是能猜”一边终于肯安心坐下了。 做主之人“大狗上人”已经满意陈至之前的表现,他要听到最后的保障:“既然如此,陈少侠一定有对付寂静堂首座这‘禅门慧剑’的信心了?” 陈至仍“双眼紧闭”,只神秘而泰然地一笑。 “大狗上人”心情似乎颇佳,也不问细节,笑道:“后生可畏。” 陈至明白,自己终于达到会见灭度宗“五条大狗”的全部目的。 对于潘籍,即使陈至不能胜,当他败亡之时,自有“天下第一剑”重新现世清算此人。 陈至的布置,便是用自己的性命,在整个扬州地界放一把“阴火”,焚净所有荒唐地把所有无辜的人引进乱世的阴谋者。 如今,他“闭着眼”,却已经看到火苗渐起。 第352章 业火法莲(其之一) 就在潘籍发现自己被“剑毒梅香”孟舞风跟踪这一天的早上,灭度宗含“五条大狗”在内的十八名居士连同陈至在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的带领下来到了灵岩山的山脚下。 弗望修带他们来的地方连峡谷也称不上,就在灵岩山上山甬道转低处,居然就有一条看似铺到一半就被石壁截断的小道。 没有人怀疑这是弗望修领错了路,若是这处并非通往殊胜宗据地的所在,根本连这一截卵石铺成的小道也不用铺。 清早山间雾气未散,灵岩山的此处地势又正转低,是以层层雾气遮蔽之下,卵石路截断之处离山壁青苔区区几十步的道路也被白雾多少掩住,远处溪流汇河的拍岸之声也在此处清晰得仿佛就在旁边一般。 看似人间仙境的景色,偏偏只倚着一处山壁之根。若是游人雅士至此,只怕要叹一句美中不足,再转回头去沿着山路上山,去山上的灵岩寺顶礼烧香,再在寺僧奉上的茶水陪伴下从高崖上往下俯瞰这虚无缥缈的美景,才觉得更能惬意欣赏。 而如今这处名唤“别有洞天”的景致,到底是哪里“美中不足”,又为何名以“别有洞天”,在灭度宗众居士和陈至的眼中再也不是秘密。 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在山崖前停下脚步,取出一个锦裹小匣子,打开匣子,那其中正躺着一片干枯莲叶。 弗望修举起此物对着几步外的石壁,口中念念有词道:“分明无惑,功业可成,一了千明,一迷万惑。” 这是《宗镜录》里的句子,宗镜大师虽非殊胜宗中人,却为大乘佛学之大家,据说法莲寺僧众念这位大师对大乘佛学的贡献,将他圆寂之后留下的舍利子迎进了殊胜宗的“秘境”福地,留下一桩佛门美谈。 四周的雾气随着弗望修并不算多高声音的念诵突然变得更浓些,甚至相当一部分彻底遮住石壁凹处,显得这处从外往其中看去像是有个一丈多高一丈半宽的洞窟一般。 如此情景,“第四尊者”突发感慨之问:“这……这就是通往殊胜宗所踞‘秘境’的方法了吗?” “‘别有洞天’。”陈至再次提起这个景致的雅名,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正是这四个字真正的涵义所在。 “大狗上人”眉头一抖,两条垂下的长眉一跳,讽道:“好个殊胜宗附佛外道,搞些神神秘秘玄玄乎乎的东西倒是真有一套。 无怪世人信他们歪理得多,信正经佛学的少。” 其实经过传来之后附会添加不少方仙传说的大乘佛学本来就对学佛者许下不少来世之利,相比之下讲究吃一辈子苦然后不留遗憾和罪业魂飞魄散灭个干净的小乘佛学少人向往乃是自然之事,倒非全如“大狗上人”所说是因为殊胜宗搞神鬼玄妙的手段多么高明。 “第二尊者”毕竟是稳重之人,随着殊胜宗据地出入之秘被揭露,想到另一件事:“灵岩寺就在山上,平时从山崖上便可对出入之人一览无遗。 这些僧人和殊胜宗的居士、法莲寺的邪僧互称佛友,自然是被其指使,甘当他们的走狗了。” “第五尊者”闻言“哼”了一声:“教训了附佛外道,我们不妨就上山去也教训教训这些附会外道的走狗!”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弗望修笑了笑,道:“本座要做的事已了,接下来的事情本座就恕不奉陪。 你们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可以通过,半个时辰之后,就要在其中找到同样的莲叶回到入口才能再出入,谨记。” “第三尊者”陆土娃这时问道:“你不奉陪……算了,佛友你如今是修罗道的座上宾,等到我们了事,修行路上再相见吧。 只是我们要走这条路,是不是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 对此,弗望修只道:“‘一了千明,一迷万惑’啊。” 陆土娃对这种打机锋的说法颇为不满,灭度宗上下乡野生活惯了,大半的居士连大字都认不全,陆土娃就是其中只识半拉字的一个,只重重“哼”了一声。 “大狗上人”知弗望修虽然在打机锋,其实已经给出了需要注意之事,于是对众居士道:“好了,听见四当家的话,各个提振精神,保持心法不乱。 陈少侠要留在外截杀潘籍那贼厮,人家四当家也另有身份不便参与,你们还等什么? 这便进入吧! 这是久违的‘头陀行’,不要还未到正事上就掉了队,那就辜负你们这辈子的修行了,懂吗?!” 说完,“大狗上人”第一个走了进去,果然本来该是石壁之处他一身闯进去也是畅行无阻,这雾遮的“拱门”后面真的“别有洞天”。 每位居士进去之前都向陈至点头致意,陈至也向每位各回以点头之礼。 正如“大狗上人”从未问过陈至截杀潘籍的信心何在,陈至也没问过为何“大狗上人”只动员了这十八人,他相信这些居士必然是灭度宗最精锐的力量。 陈至自己提出要灭度宗向死而生分抽两批,一批进攻殊胜宗,另一批则负责将灭度宗传承下去,自然不能要求灭度宗更多。 很快雾气“拱门”之外的淡淡薄雾之中,就只剩下手拄铁棍而立的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和“闭眼太岁”陈至两人。 直到剩下他们两人,弗望修才对陈至问道:“陈少侠,本座有一事不明,还请解惑。” “前辈但讲无妨。”陈至大概猜到了他要问什么。 “陈少侠既然听到了本座说出入口便在灵岩山灵岩寺之下的山壁,以阁下的智慧,当然也能明白山上灵岩寺正有承担起往殊胜宗和法莲寺堆积、运输货物的方便。 所以应该也能想到灵岩寺中必然有僧人忠心于殊胜宗且持有莲叶,却仍定计要本座这碍于身份不能陪伴参与之人为灭度宗居士引路。 陈少侠是顾虑灵岩寺一旦动了不免有人报信打草惊蛇,还是认为灵岩寺的僧人会把灭度宗引进陷阱里去……? ……又或者,陈少侠本来就有意试探本座对出身寺院的感情到了哪一步吗?” 果然是这个,陈至轻松答道:“另外的考虑。” “另外的?” “正如前辈先前所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大狗上人’这一桩‘头陀行’,以‘大狗上人’前辈的智慧,定然要在最初阶段尽可能隐秘行动,好让殊胜宗的力量被各个击破削弱得更多。 等到殊胜宗通过无我堂首座法却形提到的莲叶通信之法向外求援之时,不止潘籍会因此回援,相信灵岩寺的僧人也会明白殊胜宗事态紧急。 到了那个时候,灵岩寺仍有选择的余地,如果他们也认为殊胜宗今年行径不足相帮,一定也有机会旁生心思。” 这番话说出来像是分化之计,弗望修却觉得陈至这段话真正意思正如字面,是要给灵岩寺一个停止助恶的机会,从殊胜宗的支配中摆脱。 所以他叹了口气,道:“这倒不像‘闭眼太岁’会有的顾虑,是萧忘形向本座提过的描述有误,还是陈少侠在扬州一事中另有心得,所以作风多少变化了?” “变化……吗?”陈至并不否认弗望修的这个猜测:“晚辈倒是想听听,萧忘形前辈如何向前辈描述晚辈。” “他说你精于算计,颇忱于算计本身,需要抉择之时可以做到无血无泪,是稀世的人才。” 陈至笑了笑,道:“这应该是他谬赞了。‘闭眼太岁’从来只是‘闭眼太岁’,若真能做到无血无泪,相信萧前辈自己也会对晚辈避之为吉才对。” “也对,”弗望修看着覆盖石壁的雾气开始散薄,道:“萧忘形提到这些时,多少有些惋惜语气。 你和他其实都是性情中人,彼此却不能彻底信任,倒是该找个时间解开这层误会才对。” 陈至一笑,奇怪道:“四当家为佛学脱离法莲寺,甚至不惜遁入修罗道以断绝关系。 晚辈还以为四当家这样的人物对佛学执着至此,‘性情’这东西早就看淡了,居然会为这种事可惜吗?” 弗望修在陈至这名后辈面前说话的语气早就不再高高在上,此时也谦和解释道:“执着,执着,见识过你们‘孽胎’才懂得何谓世间如毒瘴般的真正‘执着’。 所谓‘一入空门四大皆空’,是‘水火土风’四大皆空,需要做到‘空’的部分从来不包括‘性情’。 说不定法莲寺的众僧便是在这一点上走偏了,才觉悟不到他们的修行越来越偏向实质上的‘执迷色相’,变得利益算计无所不用其极。” 说到此处,弗望修突然恢复那种自恃身份的长辈语气,郑重加了一句:“本座其实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因为你送法却形脱离苦海,从此不再执迷。” “法却形?”陈至当然没想到会从弗望修口中再听到这个名字。 “曾经,他是我在殊胜宗众居士之中最接近于朋友的一个。” 弗望修说完这句,也不告辞,提起棍便向来处走去。 最后一句话,弗望修没有再用“本座”这个称呼,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是暂时恢复了自己求佛之僧的身份——曾在法莲寺为僧时的身份。 陈至目送弗望修的离开,没有回应这句话。 法却形最后是执行了“人析之法”,为了潘籍的计划而死,他的死虽然有被宗内逼死的意义在内,死时却仍然是以殊胜宗无我堂首座的身份去死的。 陈至对法却形没有任何好感,也不觉得弗望修的这个感谢和自己有一丁点儿的关系。 不过他能想象到这两个人物年轻时候相处的画面,那说不定是一个小沙弥和一个青年居士真的就佛学之辩吵得面红耳赤的情景。 小沙弥觉得只有离开被教授的佛学,才能追求真正的佛学,走上了一条自己的道路;青年居士则留在经声之中,自己逐步走上了绝路。 或许是因为弗望修叛出之后再没见过之后法却形的模样,才对陈至表示了感谢。 那么弗望修对法却形之死的想法,无异于安慰自己,或许让活着的人能有安慰自己的办法,才是佛学留给苦海中人的真谛? 这也许是佛学中真正美妙的部分,陈至却并不打算了解更多。 “闭眼太岁”比起佛,也许更向往魔。 此时决死也要让扬州最终局面烧得轰轰烈烈的陈至,和这种静谧的美好,实在相距太远了。 他能做的仅有继续下去,不管是需要灭佛还是成魔,都要把目的达到。 陈至找了处平整干净的地方盘坐,静待起潘籍的到来。 第353章 业火法莲(其之二) “别有洞天”之景,其后果然正如其名“别有洞天”。 “大狗上人”在前,其余四位尊者紧随其后,其余灭度宗居士再落更后方,这一行十八人越走绕身之雾就越浓重,渐渐已有分割众人之势。 就连“大狗上人”稍微止步,也只能看见其他四位尊者被浓雾遮住大半的模样。 “铛铛铛”三声钟声响起,雾气颜色顿生变化,更似七彩云雾。 一位居士虽然落后到看不见其他人的身影,却惊奇地“咦”了一声,他这声奇声其他人都听得分明。 “五条大狗”都已经猜到这位居士为何突发奇声,因为只要稍微低下眼,便能看见同样令人吃惊的变化。 土石般的路,此刻已经变成了珍珠所铺,其下透出不算耀眼金光,这些光也许正是周围雾气颜色变化的原因。 “第二尊者”蹲下来再细看时,已经发现只要离得更近些,什么珍珠宝贝全都仍是土石,只是若人再起身,便又觉得脚下珠光宝气,好不圣洁。 “是幻觉。”这便是“第二尊者”的判断。 又是“铛铛铛”三声钟声响起,雾中透出莲花清香,和来自脚下的珠光宝气,周围的“祥云”一衬,让灭度宗诸位居士顿有踏上仙境般的感觉。 “大狗上人”的声音传到众人的耳中,为众人解去一惑:“是殊胜宗的‘四住动心咒’功夫。 嘿,这些家伙把这门功夫用在晨钟之上,结合‘秘境’独特环境来增幅效果,营造一派净土气氛。” “第五尊者”的声音响起,乃是一声讽刺:“哼,这些外道倒是真的很会故弄玄虚,难怪这么多信徒信了他们的古怪法门。” “铛铛铛”钟声又起,这次“第三尊者”陆土娃的声音也出:“原来如此,让炼心途有所突破的弟子合力敲钟激发钟声,对于不习惯或者没练过这门功夫的外人来说自然造成‘心生相生’幻觉困扰,也是一种日常防备手段。 这应该便是佛友之前所说的‘一了千明,一迷万惑’真相。” “第四尊者”则问道:“他们的晨钟该是几组多少声? 此刻是日常作息的功课,还是已经发现有外人闯入所以以钟声御敌呢?” 这是所有灭度宗居士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此刻十八个人中却没有一个能给出准确的答案。 所以回应他的,只有“铛铛铛”又三声钟声。 这三声钟声一过,“大狗上人”给出了他的猜测,暂安众人之心:“若是发现有人入侵,该是钟鼓齐鸣。 此刻只闻晨钟,却无暮鼓,该是殊胜宗或者法莲寺的日常功课。 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一遍醒,一遍思,凑足一百零八的宝数。 这应该是大乘早课前必须的功课,此刻每次三声连响,是紧的十八声之中。 结合时间,更可能是晨钟第二遍‘引思’的钟声。” “大狗上人”按照自己对大乘佛学所知来推测,他推测的结果正是事实,只不过“大狗上人”也不是殊胜宗中人,自然不知道“秘境”中无论暮鼓还是晨钟其实都由殊胜宗里无我堂的弟子进行。 昔日知风山之乱中,殊胜宗无我堂次席“燃指善女”何语晶就曾在拦截藏真心等人回返路径的时候,用腰间小鼓展示过比这组晨钟更为精湛的“四住动心咒”结合暮鼓“慢鼓”摄魂伤体功夫,顺利让陈至等人同行的四名未及参战便失去战斗力。 殊胜宗所踞“秘境”之内无论晨钟还是暮鼓,都是运用无我堂首座法却形改进过的“四住动心咒”运用法门结合“秘境”奇材铸成的独特钟、鼓来用,故而就算没有法却形、何语晶这等高手主持,在“秘境”环境加持下暮鼓晨钟之声仍有独特的效用。 钟声转为慢钟的时候,“大狗上人”已经跨过最后一层雾气,看到了一片开阔景色。 雾气之中“仙音渺渺”,萦绕“七彩祥云”和“珠光宝气”,过了雾气,却是有田有地,有草有木,还有矮坡寺庙和石路。 这“秘境”之中的部分,倒像是比扬州一般佛寺周遭更美的人间,虽然颇有乡野之气,却不像置身外面时那般体验神妙了。 “大狗上人”眉梢一挑、两条垂下长眉一跳,笑着对身后之人感慨道:“过了神妙梦幻之景,后面紧跟着便是安乐祥和之境,你们别管这殊胜宗外道不外道,安排布置之人的意境倒是很妙。”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大狗上人”正在奇怪,回身一看,哪里还有什么雾气?他身后居然也是一派山清水秀,遥遥可见远处云雾萦绕、层峰叠沓之景。 这难道也是幻觉? “大狗上人”正在疑惑间,稍远一人的声音已经传过来:“证勤师父?您是证勤师父吗?” “大狗上人”转头一看,垂下眉毛一摇,他露出更惊讶的神色:“……你是高家的……?” 那人是名挑着担子的庄稼汉,听得“大狗上人”认出自己,他把担子先卸到地上,一张黝黑的脏脸顿生笑容:“正是高倒果! 想不到今天会见到证勤师父,看您这两条眉毛我就知道八成是没有认错……您什么时候开始蓄发了?” “大狗上人”似乎看见这人心情也变得好很多,一时居然忘了自己前来的用意,和他唠了起来:“有段时间了……令尊贵体仍安吗?” “哎,几年前父亲就已经下不了床了,如今没有跟我们家住在一起,和我弟弟一起住到老家了。 您怎么会到这里来,是要往法莲寺听讲……还是……” 高倒果上下打量“大狗上人”一番,似乎觉得他如今的行头倒不再和自己口中“证勤师父”有一点儿相似之处,又也许有些话以“大狗上人”如今打扮再说出来怕是又要得罪,干脆不讲。 “大狗上人”打个哈哈,他听到“法莲寺”三字趁机问道:“倒真是往‘法莲寺’去,却不知道走到这里又该往哪里走才好?” 高倒果似乎松了口气,他往东边很远的一座依稀可见的山上一指道:“那您没有走错,再走一天的路,那座山便是。 上山路上便有石阶牌楼,您放心肯定找不错路。” 这句话让“大狗上人”两边垂眉一扬,中间眉头一皱:“怎么会还……这么远?!” 高倒果爽朗笑笑,道:“人家庙大业大嘛,不瞒您说,我们一家刚搬过来的时候也给法莲寺规模吓了一跳。 不过习惯了之后却觉得这地方倒是也清净,我们家如今也是种着他们田产的佃户,朝廷也管不到这里,只有庙里收点租子,却也不重。 唯独这附近不产的物事要靠法莲寺和保护他们的殊胜宗居士联系远处的灵岩寺运来,有所需求也只有上山情愿再等十天半个月之久,倒是有点不便。” “大狗上人”呆了一样地点点头应和,他心中还在想这到底是自己又陷入幻觉之中,还是殊胜宗这处“秘境”真的做到“纳须弥于芥子”,有如此大的规模? 更麻烦的显然是后一种可能,如果真是“秘境”规模过大,过了雾气入口又会把进来之人像他这样分散,倒是有可能提前暴露形迹,攻打之事也便不要再提了,从一进来便是劣势。 “铛”地一声,晨钟“慢钟”之声响起,置身于“秘境”其中倒是察觉不出这钟声会引起什么变化了。 “大狗上人”稍微紧张起来,如果真是后一种情况,若不尽快赶到更为明显的“法莲寺”去,万一剩下那“十七条疯狗”没耐性,一定会提前被殊胜宗发现并合而围之,出现己方伤亡。 高倒果看“大狗上人”表情变了又变,以为他找法莲寺不想路途仍然遥远,开口道:“如果证勤师父不着急,不妨先来陋居歇息,然后再慢慢上路。 我孙媳妇如今也正待产,正好请证勤师父也帮忙向佛菩萨提前请请福,这种事山上的大师们可不肯为我们这些佃户做。” “大狗上人”心系其他灭度宗居士安危,不得不拒绝:“我去法莲寺正有急事,此事还是等我下山回来之后吧。” 寻常人一天的山路对“大狗上人”这等高手来说,便无快马也不过半个时辰内便能赶过去,眼下其他人安危不明,便是要损耗体力赶这段路“大狗上人”也只好硬着头皮赶。 高倒果倒不坚持,笑道:“也好,那等证勤师父回来还可以去看看史老头,他如今也是这里的佃户,就住在南边些那一户。” 这一句话,让本来打算立刻就走的“大狗上人”停了下来,发出比之前语气更惊奇的一问:“……谁?” 高倒果道:“就是和您很有缘分、也很谈得来的那个姓史的,您想想您的年纪,他如今当然也已经是个老头儿。 你不知道。当年他不知道遇上了什么受了很重的伤,还给人埋进土里,也许是撞上强人了。他自己挣扎爬出来给村里人发现,后来他自己说失去了很多记忆,我们村就收留了他,如今也一并到了这里了。” “大狗上人”脸色剧变,突然严厉喝问道:“他在哪里?!” 高倒果给这一声吓到,他心想自己刚才不是指过了,却不敢驳“大狗上人”,只好再指一次道:“就、就……那一户。” “大狗上人”不再理高倒果,冷着脸运足力气便向那一户奔走,高倒果哪里敢跟近? “大狗上人”出现在灭度宗居士面前时,就是和人动手也一向是一派沉稳神秘的尊容,如果其他灭度宗居士看到此刻的他神情一定也会吓一大跳。 因为此刻的“大狗上人”已经悄悄摸出了藏在一身破烂衣裳下由的独门兵器,那是一条链子悬着一把短剑的“金刚剑扣”,“大狗上人”一生过的穷苦,偏偏这项用以配合他自己最厉害武学“不动敕卷”的兵器上,无论打造还是修缮都没吝啬过钱财。 可若说“大狗上人”此刻的表现像是如临大敌,偏偏他周身满溢杀气,眼底却有藏不住的畏惧之色。 那是一间简陋的草屋,“大狗上人”在门前停下,既没闯进去又没叩木门,反而是打量了一下屋子,自语了一句:“……这种简陋倒真是你的作风。” 这一句感慨完,“大狗上人”眼里的杀气似乎被怯意盖过去,他摆低手中的“金刚剑扣”,用其他灭度宗“疯狗”绝难想象的礼貌手法叩了叩木门。 没让他等多久,便有人开了门。 “大狗上人”胡须一动,颤声道:“……真是你……你……为什么没死?” 开门来迎的人虽然穿着一身庄稼短衫,眼目五官却和“大狗上人”如出一辙,两人无论身高还是样貌都像是对镜子映出来的,不同之处只在开门之人的两条眉毛外侧没有各长出一绺长到垂下来的白眉毛而已。 开门者见他的模样,也是露出惊讶神色,问道:“你……你是哪位?” 这个人就连声音都和“大狗上人”一模一样。 越过这个人,“大狗上人”甚至能看见屋中柴堆成的床上悬着和自己手中形制完全一致的“金刚剑扣”,只是更旧些,整个都好像锈住了。 “大狗上人”并不回答问题,而是咬咬牙问道:“……你为什么没死?” 另一个庄严正派的声音突然在“大狗上人”身后响起:“我倒是想问问你,证勤,他为什么还没死?” “大狗上人”不会忘记这个声音,他头也不用回就知道这个声音属于什么人:“……方丈!” 声音再起,既显得沧桑,又饱含痛恨:“证勤,我在问你话,他为什么还没死?!” “大狗上人”此刻已经想明白了一切,不屑地笑了一声道:“嘿嘿,当然是因为……这一切都是幻觉!” 这两个人是“大狗上人”最不愿意面对的人,因为这两个人都是他曾经亲手杀死的人。 当这两个人一起出现,“大狗上人”当然能够明白自己其实只是陷入了另一层的幻境。 “幻境”方丈的恨声仍在继续,这声音不再庄严,而是充满怨恨:“为师不是说过了,证勤,这是天赐的机缘。 你和灭度宗‘第一尊者’的传人史为因无论长相、声音都好像一个人,加上他因佛学和你投缘,甚至肯私自跑出来找你论佛理。 杀了他,取而代之,败尽这些小乘焦芽败种的名望。事成之后,不光你我师徒二人,我们云中寺上下都将能被法莲寺接纳,学习最高深的大乘佛法,成就殊胜正道,早登正果! 你……你却……反而带着那些‘疯狗’回寺发疯就因为为师私掳幼子,便将为师……” “不要再说了!!”“大狗上人”被揭开心底最深的秘密,大吼一声。 周围的景色,便在这一瞬间褪色,来拍“大狗上人”肩的“第三尊者”陆土娃也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到。 “第四尊者”似乎也给吓着,这时弱里弱气地问一句:“‘最大那条狗’,您没事吧?” “大狗上人”冷静下来,看着周围灭度宗居士一个不少,稳住语气道:“我没事。” “一了千明,一迷万惑”,“大狗上人”心中惨然一笑,如今亲身体验到,他方知道“四住动心咒”是作用于人心,心中越深的秘密,被“动心”时的影响也便更重。 所以功力最高、却隐藏着惊世秘密的“大狗上人”,反而比其他居士更晚脱离幻觉。 “第二尊者”蹲得稍远,见“大狗上人”回神,便先对他说:“‘最老那条狗’,你来看看这个。” “大狗上人”正怕其他居士看出自己一身冷汗,赶紧压低身子凑过去。 透过灌木丛,他看到“秘境”中真实的模样。 虽然没有幻觉中那般天地宽广,这个规模也不小,虽然也有佃户,但是佃户劳作都被殊胜宗居士牢牢监视,人与人也不像“大狗上人”幻觉中那般和谐,便是相熟之人互相也有十足的陌生疏离感。 这简直是苦行的炼狱,这样的生活环境,就好像人人皆在苦行。 就是因为这个,自己才……“大狗上人”如此想。 “第五尊者”对这情景也看不下去:“嘿,这群外道,把人当牛马使用,过得偏偏也不算自在。” “走吧……他们并无警觉,正好各个击破”“大狗上人”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沉着稳定:“……这是弥补过去的罪过。” 这句话自然被其他居士理解为放任殊胜宗这些佛学外道是一种罪过,所以纷纷都被激出了点斗志。 只有“大狗上人”自己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第354章 业火法莲(其之三) “铛”地一声,声音清晰而悠长。此声一过,代表法莲寺每日例行的晨钟第二遍钟声只剩下不紧不慢的最后一组。 按照常理,殊胜宗的诸位居士就要在最后一组不紧不慢的钟声中完成诵经早课最后的准备,然后集结于法莲寺经坛听讲。 法莲寺的僧人中选出一人讲经,另从殊胜宗寂静堂的居士中轮选一名释经师,同法莲寺的高僧一同接受弟子们对经文中的疑问发问,从佛理开始答疑。 如今,殊胜宗中无常堂、无我堂、寂静堂三堂各有居士弟子为扬州两大祸乱之事离开,这段时间选择释经师的人选就不再单独限于首座不在的寂静堂。 当代殊胜宗宗主“涅盘圣师”释里道向来不问早晚功课之事,干脆就把这个挑选轮替释经师的任务全盘委给了当前无常堂首座邢不一。 无常堂虽然为扬州两大祸乱之事派出了包括次席陈占魁在内的六名居士,却是唯一首座仍在宗门坐镇的堂口。 无常堂首座邢不一是个性子上与世无争的人,虽然他生了一副尖嘴猴腮,给人以尖酸刻薄印象的面目,其实却是如今三名首座中最好说话的一人。 不同于法却形说一不二的威严和厉害,也不同于潘籍处处圆滑总能服众的圆润,邢不一无论做人还是做事都是一板一眼,却总为别人放松时限的一个。 所以也有居士私底下说,三大首座里最懒的一个便是邢不一。 邢不一当然不懒,只是既不擅长和人争辩、也不愿意把自己的生活耗在和人意见相左然后解决矛盾的烦事里。 这种人生态度,使得武功和法却形相近,甚至比“禅门慧剑”潘籍略强一筹的他,连武艺名声都没有流进江湖里。 这一天,他也依照惯例,打算等最后一组钟声完成后再去叫弟子聚集所有居士来经坛听讲。 殊胜宗居士都是随法莲寺僧众,卯时便已经起床用斋,随后要在早课前便完成法莲寺僧众绝不沾手的向佃户催产催租,备柴造饭之责。如果不是其他两位首座都不在宗门之中,以法却形之严厉、潘籍之认真,第二遍钟声第二组慢钟时便要开始收尾工作,准备听讲了。 这两人不在宗门之中,邢不一却借着自己挑选释经师的由头,总把聚集听经的时间延缓到最后一组钟声将息的时刻。 这种作风其实颇得诸居士之心,这些居士口中笑骂邢首座人是真懒,其实心里对这种宽限还是十分受用。 邢不一心里更加清楚,自己支持早课这段时间所积累下来的其实是良好名声,虽然这名声没什么用,却能让他和宗内小辈居士相处时候更加轻松。 如果可以,邢不一宁愿从此把自己这种做法当做惯例,一直推行下去算了。 他当然没有想到这一天灭度宗十八名精锐居士居然会潜入“秘境”,借着这个机会将散而不聚的居士各个击破,削弱殊胜宗的守备力量。 法莲寺和殊胜宗荣辱与共互为屏障,这一次,首先发现问题的并不是殊胜宗居士中的人,而是法莲寺一名秀字辈僧人。 这名僧人法号秀衷,热衷的衷,寺里赐他这个法号本来是希望他能衷于佛法修行,他却比较热衷化缘。 法莲寺所谓的“化缘”,并不像其他庙宇一样是游方僧向民家讨些行路吃食,而是法莲寺僧人向不出“秘境”生活的佃户们去讨些昼食以外的零嘴。 这些佃户种的地都是法莲寺的庙产,更由殊胜宗居士向他们催收,对于这种缴纳粮租之外的“化缘”自然也不敢说个“不”字。 秀衷又是最热衷于这种“化缘”的一个,别人“化缘”是偶尔为之,对他来说“化缘”却简直是成了日课,哪天少了这点儿零嘴,他一点都不会觉得舒服。 自从殊胜宗无常堂首座邢不一实行这种晚聚听众的做法后,秀衷的“化缘”更是每次多去几户,秀衷本来就胆子颇小,只敢在殊胜宗居士在催收的时候趁机去“化缘”以免不满之下真有佃户向他凶了起来,自己当着佃户露出怂样,今后便不好再来了。 这一天,秀衷本来还想多走几户,意外发现有殊胜宗居士不在其位,一打听便是刚才还在,秀衷见没人为他撑腰也便不好“化缘”,灰溜溜提早将自己今天的“化缘”收场。 一个人但凡阔过,那便受不了穷。 这个道理用在秀衷的“化缘”上,那也是一样准确。 秀衷并不愿意忍下这口气,而是随后就找到了从林子里劈柴回来的殊胜宗居士,执意咬定不在其位的殊胜宗居士是擅离职守,告了这么一状。 秀衷找到的这名居士叫做杨伦,本来就是名地位不上不下的无常堂居士,如果没有秀衷告的这一状,他根本不会联想到一同入林但是回来时候没有一同回来的其他两名同门。 可是秀衷既来告状,一问之下,秀衷所说涉及七户人家,按这七户的分布该是由三名寂静堂弟子负责才对,总不该同时没人管事。 再加上入林六个人捡柴,连同他杨伦只一共回来四个,如无秀衷此说,杨伦还以为是同门居士因为邢首座作风而日益懒散,终于拾完干柴找地儿赋闲去了。 杨伦担心得有理,秀衷指给他的方向离他们的林子实在太近,距离宗里的出入口也颇近。 想通这一节,杨伦马上明白造成秀衷告状的原因另有蹊跷。 杨伦先赔笑稳住了秀衷:“秀衷师父请放心,首座安排早课后宗内人心懒散,这事我必会向首座反应,让此类事情不再出现。” “杨佛友,你们首座自己实行的这套做法,你也得让‘涅盘圣师’知道一下才好。” “一定,一定。” 看着秀衷肯暂时罢休,拂袖而去,杨伦再叫来自己一起进林的师兄弟,吩咐其中小辈两人分别把事情要报给宗主释里道和首座邢不一,自己则要暂时寄下拾得的柴火和另一位姓柴的同门回返林中查探情况。 此时的杨伦还并未想到是有外敌入侵,只道殊胜宗里近日懒散作风之下,同门居士里有人趁机出“秘境”在俗世惹了什么是非,所以今天约好了结伙擅离。 柴会便是杨伦挑选一同回林查探的那位居士,他是今天进林拾柴六人里唯一一个无我堂弟子。路上听着杨伦的猜测,他不但自己不着急,反过来劝慰杨伦:“贵无常堂邢首座推行的作风虽然比之前宽松了,几位同门不至于不识好歹。 我相信就算真是结伙擅离,他们也一定有经课之前回来的把握,不然岂敢这么成群结队擅离?” 其实柴会只是因为“四住动心咒”功夫修行不到家,无法安定领每日晨钟暮鼓之责,才会被打发过来任其他两堂居士使唤。 就算是真若杨伦猜测,无常堂、寂静堂的弟子结伙惹出什么事来,他也只当个笑话看,还指望说不定自己可以趁机向邢首座、释宗主说说,调往更轻松的差事去。 杨伦则皱眉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此时两人已经走回林中,柴会颇讨厌这个野兽味道极重的林子,只想早点回干净地界,笑着再劝道:“这是咱们宗门所踞的‘秘境’,若想从外侵入,那必须要弄到池子里莲叶才行。 以本宗对莲叶的管制之严,宗里要出去人都才临时领了莲叶,在外更是没几个人有,哪里来的什么万一?” 就是这句话适得其反,终于让更加小心的杨伦想到了有人入侵的方向。 一旦想到这个方向,视野因为林木、矮丛所扰变得极其有限的林子,在杨伦眼里一下子变得危险起来。 杨伦屏住呼吸一阵,对柴会之说也不回应,过了一会儿,他才长出一口气,开口便道:“……是真的有问题,有铁味。 ……或者这是血味!” 柴会的笑容没那么自然了:“杨佛友你莫骗我,哪里来什么血味……你真嗅到了?” 杨伦点点头,柴会的笑容也随即收敛。 殊胜宗毕竟是“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之一,不像其他小门派全派上下若有十多名修炼者便了不得,殊胜宗上下两百余人,加上法莲寺一百三十名僧众,加起来便有上百名修炼者,这个数目的修炼者,使得殊胜宗作为七大派之一终于有不下一州兵员中修炼者的战力。 杨伦恰恰是“四大共途”修炼者中最为稀少的炼觉者,虽然因为杨伦常年只务杂务而炼途进展停滞在刚刚突破炼觉一途“无微不至”境界的门槛,只要他潜心动用起炼觉途威能,仍是名不折不扣的炼觉者。 所以柴会便是再乐观,也不得不信杨伦如此真一定是真发现了什么。 如此难侵的“秘境”,难道真有外敌在不声不响中便潜了回来? 柴会严肃道:“如果是这样,我们需要回去叫更多的人,再取了兵器前来。眼下我们手中只有破经纪杂木用的镰刀、匕首,真要是有敌人可难防身。” 杨伦眼睛一转,心想是这么个理,也不再执着找出问题原因:“嗯,这个坏消息应该更准确地回报给宗主、首座得知。”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就在此时从一颗粗树的后面传出:“你们没带兵刃……倒是个好消息。” 就算身边只有一把农用短镰刀,柴会也只好先提在手上,对声音来处喝问:“什么人?!现面来!” “我?我是一条疯狗,还是一条‘大狗’,‘疯狗’里面最大的五条,就有我一条。” 男人不止答了柴会的话,还真的从树后现身。此人一身破旧短衫,步踏草鞋,若不是这人手持一柄硕大牛头铸形的铜锤兼一身血腥味和浑身透出危险的气质,杨伦、柴会两人简直要当此人是一名“秘境”里的佃户。 这男人自然便是灭度宗“第四尊者”,他手上的牛头形铜锤便是他用惯的奇型兵器,铜锤上虽无血迹却锃亮无比,仿佛刚受过血肉的滋润。 敌人既出现,杨伦、柴会交换一下眼神,都觉得此人定不会容他们背向而逃,不若合力取下先手,当即柴会持用镰刀、杨伦空手摆拳便向“第四尊者”杀将过去。 杨伦之拳冲往“第四尊者”正中,“第四尊者”也不含糊,当即提锤一挺,击向他的单拳。 柴会突然运起炼技途“身随意发”境界威能,加催脚力,跨步改做低跃,镰刀自低处挑起,居然先杨伦一步袭向“第四尊者”侧面低处。 “来得好!” “第四尊者”赞声一起,身子反低,击出之锤不收而是挡在身前,同时右脚自右而扬,居然直绕过柴会镰刀进路,再往下一踩。 这一手,纵然这条右腿避开了柴会镰刀袭击,一挺的右膝阻住了柴会再进之招的余地,可柴会被绕过去的镰刀仍不免要中“第四尊者”的侧腹才对。 是以柴会毫不收招,他便要看看这招是对手失误,还是小瞧他这手镰刀不是惯用兵器所以不具威力。 柴会所习的乃是一路戒刀的刀法,佛门戒刀和农用镰刀刀型虽然不一,锋口也完全两样,柴会仍相信自己以这种手法用出威力便减三分仍有伤敌之虞。 随后,他便见识到了何谓实力上的绝对差距。 柴会进招的镰刀,乃是被“第四尊者”下摆的左手食指、中指两者一夹一弹之下顿失控制,“第四尊者”连任何控劲威能都没用上,破了这招刀招全凭武技技法。 杨伦未能顾及柴会方面,见“第四尊者”铜锤只摆成防备之状,拳上加威要凭炼觉途威能听劲配合自己拳掌功夫的黏劲借机封住对方兵刃,制造优势。 所以杨伦反而是唯一遭到了“第四尊者”利用炼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控劲至一点,一抖之下劲力爆吐便抖开并伤了他的右拳。 这一合仍未告终,柴会招已被破更被封锁进招位置,杨伦进攻失利却要开始估计柴会在稍前位置,“第四尊者”的反击便在这时发出。 仍是那条封住柴会进路的右腿,膝一收,腿一伸,向内反勾住杨伦挺前左膝,一绊之下便让杨伦失衡,倒向比自己身位更前的柴会。 柴会正欲避开,只见灭度宗“第四尊者”锤收身动,以右脚一转旋身之后左脚却提起来向自己侧飞的身形压了下来。 这一脚直接压下,配合炼技途威能控劲功夫劲力加催和“第四尊者”本身的体重,重重地直接把柴会砸在地上胸骨内陷,眼看便无生机。 未能起身的杨伦则遭“第四尊者”左手一按,精妙炼技途威能控劲之下好似刚才那一脚的劲力已经完全收回并运发到这手掌之上,杨伦便能以“无微不至”的炼觉途威能辨清劲力虚实,又如何扛得住这只手掌送来的绵绵下压之力? 于是他也扑到地上,“第四尊者”往前一步,伏身砸下一锤,便让他的后脑整个陷了下去。 灭度宗“第四尊者”轻易杀了两人,连炼技途威能都是随意挥洒,这其中固然有双方实力的绝对差距在内,也有柴会、杨伦二人先封兵刃的思路差异原因。 “第四尊者”所练的武功名唤“大威德普度品”,这门功夫乃是从南蛮之地传来,和手脚膝肘并用的“八臂拳术”颇有渊源,四肢乃是这门功夫精熟者最大的武器,牛头奇型铜锤反过来才是配合并扩宽杀伤手段以及扰敌之用的次要手段。 “这样就四个了……” “第四尊者”并不指望能在林中一直守株待兔,灭度宗居士乃是采用化整为零各个击破的战术,他只希望能吸引更多注意,再让其他遍地开花的同门能取得更多战果。 第355章 业火法莲(其之四) 消息传到无常堂首座邢不一耳中的时候,邢不一也并未想到有敌人入侵的可能,只是简单吩咐了如果有消息再来报他,此外他却也不免多了个心眼让通风报信的人再去莲池一趟,报给法莲寺中负责在莲花上坐禅用意识和在外持“莲叶”者沟通的轮值僧人。 小心这项品质,邢不一到底还是有的。 邢不一做了相对轻松的早课安排,其实其中当然也有一点儿自私的理由。 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凭着多出来的空闲,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去探望一位囚犯。 一位和邢不一关系匪浅的囚犯——他的亲弟“悯生灾主”邢无二。 “悯生灾主”邢无二本来同样曾是殊胜宗的一名居士,只是在十八年前,宗门内正要将其奉为接任故去的无常堂堂主之时,他却犯下了重罪,故而被集合全宗之力讨伐,废去他的一身功力,并押进法莲寺地下关押。 一般来说,法莲寺的居士即使铸成大错也不过是由其他居士看管之下面壁——正如在涝灾之时用极端手段缔造“燃指善女”何语晶这项奇迹的法却形。 邢无二被如此特殊对待,当然因为他犯下的大罪,比法却形曾经做过的更加难以宽恕。 因为邢无二是殊胜宗自从成立之后,唯一一个掀起叛乱,图谋仅凭自己私心改变整个殊胜宗的人。 邢无二的叛乱,并非因为其看透了殊胜宗越来越偏执堕落的事实,而恰恰是因为其人正是殊胜宗极端思想之下最为偏执的践行者。 十八年前的殊胜宗,正是邢无二为武力鼎盛时的殊胜宗,邢无二本身武学修为便高过其他同宗一大截,更是名难得的名师,调教出来的徒弟也是不容小觑的实力者。正是因为徒弟的拥护和他自己的膨胀,使得他终于直斥当时宗主的保守,并率众脱离法莲寺另立门户。 如果只是另立门户,说不定法莲寺和殊胜宗也就随他去了,可邢无二另立门户,兴起所谓悯生宗后,第一个要“度”的,便是他认为冥顽不灵的师门殊胜宗。 在“悯生灾主”邢无二看来,要担起救世之责,就要先承起灭世之咎。他认为殊胜宗“冥顽不灵”,也不过是因为殊胜宗甘愿维系“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在江湖中的平衡。 “既然要广传佛法,就要主动用武力折服一切不愿意礼佛之人,唯有如此,方能不愧‘殊胜’之名,‘殊胜’之义。” 邢无二便是以这番话去鼓动自己的弟子,以及自己弟子在宗门之外私自授艺而聚起的武者,把这些人攒成了“悯生宗”这股势力。 武力,只有武力,才是邢无二相信能够让佛学广传的屏障。 是以这些人早在邢无二正式叛离发难之前,便为这位“悯生灾主”暗中做好了一起的准备,只等他和宗门正式翻脸。 这一出大乱一兴起,就让当时的宗主立刻明白这是难以控制的局面,着当时的寂静堂首座,如今的宗主“涅盘圣师”释里道向七大派实质上势力最盛的道统“四山”求援。 彼时,“三口道长”袁道人剑术虽成名声却不彰,“试剑怪物”凌绝也仍在稳扎稳打地历练之中,“涅盘圣师”释里道当时名字也还叫做释未满。 那一战是不为人知的大战。 大战之中,“三口道长”袁道人作为来自太华山三峰府的援手充分显现其“周天三火剑”的凌厉,力败了“悯生灾主”邢无二五名最得意弟子中的两名才因力竭受伤不得不退。 作为大战的结局,“悯生宗”在道统“四山”援手、殊胜宗、法莲寺联手围剿之下溃败。 “悯生灾主”邢无二虽然重创了当时的殊胜宗宗主,却被打入道统“四山”之首昆仑山众妙门专为克制修炼者功体的暗器“锁功针”被擒。 邢无二仅存的三名弟子带伤逃亡,率领“悯生宗”残部遁入交州蛮族地界,据说其中一名带艺投师的年长弟子接任“宗主”,又在和交州百花谷南宫世家的冲突中掀起了新的争端,其人也在重创百花谷谷主和其女“黑刀白刃”女侠南宫皓雪后被击败,生死未卜。 当时的殊胜宗宗主在和三峰府辖教真人裴道人、龙虎山天师洞‘回风舞柳’顾道人围攻“悯生灾主”之时担下了最猛烈的反击,重伤经年未愈,这重伤成了拖了六七年后将宗主之位传给寂静堂首座便逝去的主因。 如果不是道统“四山”同意秘密来援,如果让和殊胜宗冲突多年的灭度宗得知,七大派的平衡相信将必将被打破,而殊胜宗则会真正承受灭顶之灾连同其拥护的法莲寺僧团一起消失在江湖中。为了报答道统“四山”的恩情,请来救兵的当时寂静堂首座释未满从此改名释里道,以纪念道统“四山”经年不易的恩情。 释里道的接任,也引发了当时武功和刻苦都在其上的无我堂首座法却形不满,埋下了法却形日后性格逐渐扭曲的第一颗种子。在此事的八年之后,法却形的扭曲才终于暴露在同宗弟子的面前,这便是缔造“燃指善女”传说一事。 邢不一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这位可怕的弟弟,直到今天他仍不愿意在别人面前透露兄弟之情,这位弟弟却是他曾经骄傲的存在。 殊胜宗既然奉他邢不一作为无常堂首座,自然是表达不会因为邢无二之罪而对他冷眼,是以邢不一虽然不解弟弟的行为,却坚定自己站在宗门这边的立场。 所以邢无二和邢不一,已经多年无话可说。 今天却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邢无二对毁灭和杀伐有种独特的敏感,今天的他抬眼看见邢不一的时候,却主动开口了。 虽然只一句“你来了”,却足以让邢不一难以压抑胸中的触动。 邢不一几乎是颤声来应了这句话:“……是、是,为兄又来了…… 无二,你愿意向为兄开口了?!你、你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邢无二抬起头来,他蓬乱的头发颇有几缕盖住了面目,杂乱的胡须更是如同野兽披毛一般遮住了下半张脸。 饶是如此,他仍是比干瘦、面容猴子一样显得尖刻的哥哥更为俊朗,如果他能打理一下面部,换套大方衣裳,凭他正气的面容和壮硕的高大身躯俨然便是一副传说中的英雄模样。 可邢无二是毫无疑问的罪人,对大乘佛学的教诲最为疯狂的践行者。 “想法?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忘记了。 嘿,昆仑山的‘锁功针’真是不同凡响,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它在我身体里哪处,偏生什么功力都运不出来。 都说昆仑山打造‘秘境’奇材的本事不比当年‘天下第一铸号’平阳号稍差,我这亲身一体验,便体验了快二十年吧。” 邢不一叹了口气,幽幽道:“看来不管过了多少年,还是你终于肯和为兄再说话,你始终是不知道悔改的了。” “兄长,我无错可改。现在也只是等着徒儿们再次找到‘四山两宗一府司’失去平衡的大乱,再从这里光明正大被徒儿们迎出去,在七大派互相杀伐的乱世里印证我的宣佛之法。” “哎……”邢不一只好再深叹一口气,曾经让他骄傲的弟弟,如今正像是个天下无二的疯子。 邢不一觉得,也许传闻中那位性格疯狂喜怒无定的修罗道主,也没有自己兄弟这般疯吧? 邢不一既然无话好说,只好留下一句“你好好保重吧”便转身要走。 邢不一还是止步了,因为他虽无话可说,自己这位兄弟却有话要讲,这是十八年来难能听到的兄弟声音,他不自觉想要听完。 那席话是这样的:“兄长,扬州是否动荡了?我这两个月不知不觉感到我出去的日子不远了。 今天,尤其是今天,我在梦中仿佛闻到了血腥的味道,那是冥顽者的血! ‘自古因果有定数,不许悟者空白头’ 我,不会一直被囚在这里。” 够了,邢不一虽然想多听弟弟的声音,却不想听到这些疯话。 邢不一踏上石阶,离开了这间法莲寺地下的密牢。 邢不一合上石室的门后,这间石室再无漏下的明光,只剩下偏黯淡的火烛之光。 邢无二“嘿嘿”笑了两声,他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而且这“什么”说不定真是自己能从此脱身的征兆。 以江湖之大,如果能从这里脱身,邢无二毫不怀疑定能找到人为他从体内除去昆仑山众妙门的“锁功针”。 何况邢无二仍相信自己逃走的徒儿仍在努力,不同于一生没有女人缘的兄长,他在扬州还留下一个儿子。他希望他的徒弟们也同样接走了那名儿子,他反叛之时孩子只有一岁,算下来也该有十九岁了。 十九岁,便足以继承他“悯生灾主”的衣钵了。 邢无二想到高兴之处,空指一弹,一股破空指力射向摇曳的烛火,在其上破碎成一个小气旋,使得烛火旋之而上,凭空高了一小截。 邢无二绝不会告诉自己的兄长,今天他肯开口说话,正是感到了那枚体内的“锁功针”不能再完全压抑住他的功力了。 昆仑山的“锁功针”压制之下,这便是如今的“悯生灾主”邢无二能做到的程度。 邢无二明白,如今的自己要是对上如同法却形那般的高手,只怕仍然是败多胜少,何况十八年过去,说不定法却形那厮也已经功力大进了。 他选择继续等待。 见过自己的弟弟,邢不一的心情没有像往常一样因此稍为舒缓,难得开口的弟弟和他的说法都刺激着他的神经。 邢不一突然觉得,或许这一天真的有点特别也说不定,不然为何沉寂了十多年的邢无二突然精神大振了呢? 正是这一点点的不安,让他决定亲自去听说有人擅离职守的地方看上一看。 晨钟钟声将息,本来应该到了邢不一去四处叫人回来进行讲经早课的时候,这位不下法却形的高手却连释经师都没有选定,便自己去查探起来异状。 “第三尊者”陆土娃和两名灭度宗居士,便是这么不走运,他们本来悄无声息收拾了三名催租的殊胜宗居士,却在转移之时意外撞上了这名无常堂首座。 这个过程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若不是无常堂首座邢不一仍忧心于弟弟的话走神,他断然不会突然遭到这三人的袭击。 若不是“第三尊者”陆土娃远远便认出了这位走神的首座,以为自己一方已经暴露,也绝不会做出联合两名同宗袭击邢不一的决定。 陆土娃自然是认得出邢不一的,“四山两宗一府司”的平衡关系维系了这么多年,“大狗上人”参与的共议他也陪同去过,当然就不免有和这位无常堂首座照面的机会。 正因为陆土娃认得出邢不一,他才会错误地认为自己一方已经暴露,因为这里看起来仍是“秘境”相对外围的位置,如果钟声真是和“大狗上人”的判断一样是早课晨钟,这位首座就绝不该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陆土娃自然会选择先下手为强。 既然要先下手为强,那便是要尽可能速战速决。 “第三尊者”陆土娃于是以手势无声地要求其他两名和自己一路的居士配合,这两人各持马鞭,先他一步出手就是要缠住强敌,给陆土娃一击必杀的机会。 陆土娃的出手自然也不会丝毫保留,一上手便是最强的一式——他所习的“军荼利拳经”最强一式“明王忏”! 这是一击正拳直攻,直来直去,集中了“军荼利拳经”这门大开大阖拳法所有的长处。 其实灭度宗“五大尊者”所习的五项传承功夫,都有一招同名极招叫做“明王忏”,相传这是为了养出一门能破“五大尊者”功夫的功夫“无意地功”而设的五招。 若有人能破五招不同风格的“明王忏”合攻,便能参悟超越五门“尊者明王功”的“无意地功”,成为灭度宗唯一的宗主。 只是传承了多年下来,已经数十年不知道这五门“明尊者王功”真正的用意了,唯一经由口传得知此事的真正“大狗上人”史为因更是未传下五功真谛便被人暗害,从此这项秘密也石沉大海。 可“明王忏”却仍然是“尊者明王功”五门之中每一门最强的杀招。 任何人想要单独破解五种“明王忏”,都是绝不可能之事。 可,只是其中一种呢? 就算其中一种,要从正面、而且是仓促被袭击之时破解,都是极难之事。 这要求破招者除了可怕的实力之外,另有武学上惊人的天分。 貌不惊人的无常堂首座邢不一,恰恰就有不输法却形的实力,也有虽然远远比不上其弟邢无二却足以傲视殊胜宗的武学天分。 邢不一发现有人偷袭时才回身,他左右一看先至的两名袭击者各持鞭子,便展怀左右一振,先用自己虽不及法却形擅长的“金鹏控鹤功”里“展怀”一招逼退两人。 身前有了足够的空闲,邢不一马上惊讶于正面势不可当的拳威。 陆土娃能认出他,他自然也能认出陆土娃来。 认出了陆土娃,凭着“两宗”之间争斗多年的历史,邢不一自然也明白这可怕的拳威是发自哪一招。 “‘明王忏’?!好恐怖!!!” 邢不一口发惊呼同时,身子先是前倾,一身袍向前展的同时他干瘦身子随着缩步也向低处一缩,长袍离身之后他更是双手一抓,将自己离身长袍当即一抖。 这是邢不一自己精擅的“木棉袈裟功”其中一招御敌妙招“见幡动”! 若是其他人施展这招,当然不足以抵御“军荼利拳经”威力无穷的“明王忏”。 邢不一也不能。 他却能借“见幡动”的一招御敌法,牺牲长袍,替自己化消大半的“明王忏”威力。 帛裂之声,正如雷鸣般响亮。 这一声之下,邢不一长袍自中裂开,邢不一也在消力之余施展炼技途控劲威能,双手各向分开的两边长袍传去劲力。 “明王忏”是决胜杀招,“第三尊者”陆土娃自然不会想到被人用这种方法消力之后再将余力硬吃下趁机反击。 所以他遭遇了一次意外的反击。 这反击也并不一般,光是邢不一双手所操纵的两边破布一合,便俨然如同一名邢不一的帮手双手般“施展”出了一招邢不一并不算精擅的“金鹏控鹤功”极招“鹤死鹏影”。邢不一本人更是跨步逼近,自身以胸膛代替“袈裟”重施了一招“见幡动”。 陆土娃回气尚且不及,如何能在此情况下平安收拳? “鹤死鹏影”的杀着和“见幡动”的进逼之间,陆土娃凭借优秀的实战应变能力,选择了全力应付杀着,而去一撞“见幡动”的进逼。 这个选择让他不至于当即便败。 却仍在邢不一以身相撞之下失衡向后飞倒,身上虽不算重伤,却多少受了些伤。 陆土娃赶紧挺身跃起,一看自己同宗居士的面色,他也心下一沉,知道这一合之败比起伤势和消耗,更麻烦的在于大家的锐气都遭了挫。 “你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名声不彰的殊胜宗无常堂首座邢不一毁了一件袍子,却力挫了一轮要命的攻势。 他冰冷的语气,象征着灭度宗入侵“秘境”后的第一场硬战即将展开。 第356章 业火法莲(其之五) 甫遇强敌,灭度宗“第三尊者”陆土娃当下明白不利的是自己这一方。 即使人数占优,这名敌人——无常堂首座邢不一虽然在江湖里素无武名,却实实在在正面破了自己“军荼利拳经”的极招“明王忏”。 虽然邢不一长袍已裂成两段,身上仅剩的短衫也似乎不适合用同一招再次破“明王忏”,但是毫无疑问这名敌人已经明白“军荼利拳经”大开大阖以直取为胜的招数最大的破绽便是对方若用消力之招兼备能承受余力的横练肉身便是不败之道。 陆土娃明白自己的武功难以取下此敌,两名在场的同宗居士更是功力相差太远,难称此人一合之敌。 “走!去帮助其他人!” 这是陆土娃最为正确的判断,这声虽然喊出来便是暴露仍有其他同宗居士潜入的事实,却可以让其他两名同宗居士明白现在不是固执在此和此人一战的时候。 至于陆土娃自己?他已决定豁出命来拖住这名强敌。 法却形已死,寂静堂首座潘籍即便接到消息回援,却有“闭眼太岁”在“秘境”之外等着拦截他。 殊胜宗“秘境”之中的高手,能让他陆土娃拖住一人,其他人就更安全些。 和陆土娃同来的两名居士听到这句话后,果然马上明白形势,他们并未耽搁,只各自脚一踏便向其他方向跃去。 “不许走!” 邢不一自然不会放这两名敌人离开,只见他双手各一抖,两边裂开的帛制袍子如蕴了个气团在其中一样鼓起。两边袍子鼓起的方向正好相反,在邢不一的身前一错相撞,居然发出了“咚”地一声巨响。 陆土娃两眼更圆,他马上认出对方这一手是什么功夫,宁神立定脚跟,准备向邢不一发起攻击。 可是这“准备”两字,注定陆土娃出手已经慢上一拍。 邢不一这一手乃是用他最擅的“木棉袈裟功”技法,把两边袍子破布互相当做“鼓面”,配合“四住动心咒”法门发出一记“暮鼓”之声。 两名灭度宗居士功力相差太远,加上虽然两人也是一身武艺,动作始终快不过声音,跃在半空没飞出多远,便任“暮鼓”之声透身,气息一滞,只好慌忙着地。 邢不一在炼心一途上毫无进境,“四住动心咒”自然也非他所精擅的功夫,可是在他炼技一途的绝妙控制之下,这声“暮鼓”虽然无法附着“心生相生”的“相”却足够扰乱近处功力较差者提气用力。 陆土娃慢的这一步,就足够邢不一用这样一声把两名灭度宗居士暂留在战圈之中。 更麻烦的是,这一声足够响,只要传了出去,足以惊动还不在状态的灭度宗、法莲寺之人,让他们生出警惕。 真难搞,陆土娃在心中烦躁,如果法莲寺、殊胜宗之中还有像此人一样名声不扬实力却强的高手,那这次“头陀行”的危险真是到了前所未料的程度。 还好目前,就只有这么一声。 陆土娃心念动的同时,人已经大步跨出,再挺拳击向邢不一。 缠住邢不一,既可以阻止他继续尝试留下两名同宗居士,还可以阻止他再次反复设法提醒远处的法莲寺、殊胜宗之人。 邢不一传出的“鼓声”确实惊动了附近一些未被聚去听经的殊胜宗居士,同时也传进了潜伏在不远的灭度宗居士耳中。 这其中就包括了灭度宗此次侵入殊胜宗“秘境”之中三名极其特殊的居士。 这三人的特殊,既因为他们三个是“第三尊者”陆土娃的侄子,因为他们是三胞胎兄弟。 陆家的三胞胎兄弟,都是“第三尊者”陆土娃大哥陆穷娃的孩子,正如陆土娃这一代男丁分别被名为陆穷娃、陆土娃、陆苦娃,这陆家下一辈唯三的男丁也被取了三个互相联系紧密的响亮名字。 他们分别叫做陆非长、陆非次、陆非幼。 任何一个人看到他们如出一辙的模样,再听到他们报上名字,就会马上明白他们是不折不扣的三胞胎兄弟。 这便是陆土娃兄长陆穷娃为三人取名的用意。 三兄弟同吃同住,也一同学武,彼此之间除了武功可以相辅相成外,甚至连说话都有种似是而非的奇妙默契。 听到这一声邢不一发出的“暮鼓”,陆家三兄弟马上根据位置想到应该是他们二叔陆土娃方向出了差错,三人一同停下脚步,稍作交流。 陆非次道:“一听,不像‘大狗上人’方面。” 陆非幼道:“一想,并非‘第四尊者’那里。” 陆非长最后发言,似乎是要总结两个兄弟的观点:“跟着一看,该是土叔撞上硬茬子!” 三兄弟一对眼,他们马上一同想到的不是陆土娃的安危,而是另一件事。 陆非次道:“土叔如果在这栽了。” 陆非幼道:“苦叔得招上门女婿。” 陆非长跟着便道:“‘军荼利拳经’总是传得下去!” 陆家三兄弟想完了这一出,便和没事人一样再次同时迈步前行,完全没人有折返帮陆土娃的半点儿想法。 天下并不是每个侄儿都亲自己的叔叔,陆家三兄弟别说同陆土娃亲,平生甚至颇恨父辈因为陆家这代只有他们三个男丁便要他们向父辈学的风气。 陆土娃喜欢穿浅色,他们三个就要总穿得一身黑,到头来因为脏活儿总是把衣服搞得破破烂烂的陆土娃看起来反而没有他们三个这身裹得严实的黑衣看着干净。 正是因为陆家三兄弟这点脾气在灭度宗里人尽皆知,这次侵入殊胜宗“秘境”也没人要求他们三个同“第三尊者”陆土娃一起行动。 也正是因为陆家三兄弟喜欢穿得通黑,遇上人完全没法装作佃户糊弄过去,“大狗上人”的安排里是要三人尽量保持小路行进。本来该是他们三人判断形迹败露时吸引一些注意,给战力最强的“五大尊者”争取杀伤更多敌人的时间。 陆家三兄弟闷头走偏僻小路,虽然路上也不免给佃户和不明真相想要赶往声音处查探的殊胜宗居士看见,他们三个闷头赶路仿佛一切和他们无关,居然也没人顾着拦下他们缠问,给他们又往深处走得颇远。 直到他们快到了法莲寺,一个肥头大耳身型巨大的汉子半卧着横在三人的前面,陆家三兄弟才整齐划一地停下脚步。 因为光凭用看的,他们便知道这肥汉的身后是一处练功的校场,那里通往的不是殊胜宗便是法莲寺的正经地盘,凭他们的打扮是无论如何也没法糊弄过去。 既然停步,三兄弟自然又有一番讨论。 陆非次道:“没法进退。” 陆非幼道:“绕不过去。” 陆非长则道:“直接问候吧。” 灭度宗居士无论长幼皆有实打实闯出来的“疯狗”名声,三人又是“大狗上人”选出来的精锐者,他们所谓的“问候”自然不是彬彬有礼上前和对方问好。 而是要对对方出手。 本来陆家三兄弟前来,就是准备好了大闹一场,自然不会有半点儿犹豫。 何况对方只有一个人。 肥胖的巨汉看见来人,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慌张神色,他一身肥肉坠成好几滩,却还是艰难地用那双圆得不能再圆的双手撑着身子爬了起来。 这样的尊容,脸上配上一副天塌下来的神色将五官旁边的肉垫一挤,自然是一副极其好笑的模样。 更好笑的是,陆家三兄弟光看这副样子,是怎么也想象不到这颗大肉球居然是会讲人话的。 “肉球”不光会讲人话,吐字还狠清晰。 或者说他声音本来沉,却因为太胖吐字气收得短促显尖,两相作用之下,反而让他的声音格外字正腔圆。 “你、你们……谁啊,从哪里来的?!想干什么?!不知道这里是佃户不该随便来的地儿?!” 陆家三兄弟同时脸上挂起了笑,看来这颗“肉球”不止肥胖,还狠蠢,居然看见他们三个这身打扮仍认为是“秘境”里的佃户。 正因为“肉球”这滑稽的样子,陆家三兄弟收起来即刻出手的打算,反而有兴趣问起对方的名姓来。 陆非次问道:“通个名。” 陆非幼问道:“报出姓。” 最后则是由陆非长问起:“你是个什么东西?!” “东、东西?!我哪里像东西,我不是东西,我是……” 蠢相看够了。 陆家三兄弟没有再给“肉球”把蠢相现下去的时间,三人身形交错冲向这颗“肉球”。 “肉球”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已经中了陆家三兄弟一顿拳掌。 这一轮攻势不可谓不猛,陆家三兄弟却没有收到想象中的成效。 肥肉实在太厚,打上去的手感都仿佛打进泥里,三人默契的出手只引得“肉球”周身肥肉乱颤,实在像是在打水玩。 不过陆家三兄弟不愧是心灵上有独特默契的三胞胎,更不愧是狠辣的“疯狗”里也显得特殊的存在,马上改变战法,各从腰中抽出一口短刀,配合拳掌向肥肉或刺或割,要“以锐破柔”。 战法一变,果然见效也快,只见这“肉球”瞬间被各处割开不少口子,自己翻滚到一边让开路来。 三人一见这“肉球”不再阻路,身形又笨重得非常,没人再想和他周旋,都想干脆直接闯过去找其他对手闹起来,完成“吸引注意”的目的。 陆家三兄弟在灭度宗中已非庸手,“大狗上人”评价他们的默契时,曾说三人攻防进退皆默契得出神入化,联手之下简直堪堪与“第五尊者”的“不空成就法”一战,最多陆家三兄弟联手也无法破解“第五尊者”那门“明王忏”而已。 所以陆家三兄弟若想要闹出一番事,自然不能找上庸手,而是要正经找个相当的对手拖住才好。 “肉球”似乎连实战经验都没有,身上吃疼吃伤便缩在一边滚来滚去,这人简直是个油囊,从他被割伤的伤口里也不是流出血来,而是淡黄透明的脓。 陆家三兄弟看够了他的把戏,只交换了个眼神,便要踏过这“肉球”肥汉卧过的草席走过去。 就在这时,三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徒生。 “肉球”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直接真像颗球一样往三人方向滚来。 陆非幼怔了一下,还是由陆非长从他右胁一提,让他跃起来才堪堪躲过这一“滚功”,再由陆非次扶住他安稳着地。 陆非幼站稳之后,陆非次开口道:“他还想玩。” 陆非幼道:“有点意思。” 陆非长冷冷道:“多陪上一阵不碍事!” 不过,“肉球”滚过去之后,这薄薄的雾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若有若无,淡黄色黏黏的雾。 黄得若不仔细观察辨不出这点儿黄色,黏得让人恶心、厌恶。 这个疑问同时在陆家三兄弟心中出现,随后三人目光落到一处,三人的疑问同时得到解答。 因为滚过去的“肉球”,正散发着更浓的浑黄雾气,他的身下甚至黄水成滩,简直淌成了个池子。 而“肉球”何止小了好几圈,简直已经缩出一副人形了。 陆非次皱眉道:“什么怪物?” 陆非幼则边犯恶心边道:“没见过这样的外道。” 陆非长则是严肃起来道:“小心,又有古怪的变化。” “古怪的变化”自然又是出在那颗“肉球”身上,“肉球”甚至已经看不出来片刻之前是颗“肉球”的模样了,从“肉球”刚才滚到的地方,一个纤细矮小的人影正从黄雾和黄水的中心站起来。 矮小到只有不到七尺高,窈窕到像是曼妙的少女。 刚才的“肉球”居然头发暴长,乱而有序的头发似黄似白,这个人再一边紧着已经过于宽大的“短衫”衣带,一边显出似美女或者俊少的面容来。 炼体者……吗?陆家三兄弟同时想到一种可能,只有炼体者古怪的肉体掌握能力能搞出这种花样来。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个人的长相实在年轻,从刚才他“肉球”之时短发的黑亮陆家三兄弟便知道他年轻,如今一看根本是少年年纪。 曾是肉球,难辨男女的这名少年从自己流出的黄水中踏出,这身不合身到像是拖着个帐篷的“短衫”如今也被因为黄水整个湿透。 或许因为说话的法子很难改掉,只有他的声音才能让陆家三兄弟相信刚才的“肉球”便是这个少年。 “……好久没认真动弹了,认真一动弹,不知道要吃多少粮食才能把肉长回来。 你们看来是敌人……算了,既然问了,首座教诲过我名姓敌人若要问,还是要通给人家的。 将要杀掉三位的正是殊胜宗无我堂第三席护法师——牙净昙。” 殊胜宗中无常、无我、寂静三堂之中,各有五名最擅武决的“护法师”,和三堂首座凑足十八席数,担任起和外敌冲突时的护法之责。 其中法却形领导的无我堂“护法师”尤其素质突出,从“燃指善女”何语晶的实力便可见一斑。 牙净昙正是虽然席位居“燃指善女”之次,“四大共途”中炼体途却已经初步突破到高境“出离凡物”境界的天才炼体者。 他本是法莲寺寺僧和佃户之女私通所出之子,今年年仅十七岁。 第357章 业火法莲(其之六) 殊胜宗中分为无常、无我、寂静三堂,在初分三堂的那个时候,本来是为了各司其职,无常堂理论上该是其中主要担任应对无常世事的武力最强一堂。 最初改变了这一点的,是殊胜宗居士长久被法莲寺僧众影响之下渐成了师徒名分辈分之辩,经过长久的传承,坐稳位置的三堂首座以及宗主纷纷出自私心,把何人何时接替自己逐渐改变成由自己指定的惯例。 到了此时,其实事实上仍不足以改变三堂之中无常堂武力最强的惯例。 直到十八年前,也就是永命二十一年的夏天,被指定即将接任无常堂首座的次席“悯生灾主”邢无二率众另立门户、背叛师门,这个惯例才终于被打破。 其时的殊胜宗无常堂虽仍是武力最强,其实宗内人人都知除了邢无二外,整个殊胜宗武力最强的乃是无常堂次席邢无二的五名得意弟子,这五个人在叛乱之中被讨死两人,其余三人败走,无常堂的武艺传承从此不再居三堂之首。 之后的殊胜宗三堂,乃是由心性开始扭曲却最为刻苦的无我堂首座法却形武功最高,接任无常堂首座的邢不一其次,新任宗主“涅盘圣师”释里道再次。直到十年后,释里道最出色的弟子潘籍接任寂静堂首座,又历年,法却形培养的“燃指善女”何语晶、无我堂第三席护法师牙净昙各有千秋,便是殊胜宗内武力分布的全新局面。 在这新局面里,无常堂次席陈占魁虽然武力也并不算差,却明显比何语晶、牙净昙都要差得远。 何语晶担着“燃指善女”的名声,行径上却偏执、疯狂不下其师法却形,牙净昙又素来好吃懒做,殊胜宗自然不会轻易让这两人在江湖上抛头露面,败坏殊胜宗在外的名声。 所以陆家三兄弟根本没听过牙净昙这个名字,倒是非常正常的。 牙净昙虽然通名,陆家三兄弟一听之下明白眼前这人不是任何一堂首座,反而颇有些失望。 陆非次道:“不是首座。” 陆非幼道:“更非名人。” 陆非长则道:“实在,提不起兴趣!” 对于陆非长、非次、非幼三兄弟,“大狗上人”在灭度宗里一向评价不低,是以三人承下吸引注意之责后便自然有了要拖也要去拖名首座、次席之类高手的雄心。 牙净昙报出个“第三席护法师”来,难怪他们失望。 牙净昙听出了这种失望,颇觉得遭受轻视,又觉得有些好笑:“对付你们还用首座?现在宗门上下就只有一位邢首座,依我看凭你们的功夫还用不着他动手。” 陆家三兄弟听了这句话,互视一眼,心想这人就算现下不是“肉球”模样,脑子实在仍和“肉球”无异,居然自曝宗门内武力空虚之短。 陆非次道:“既要打。” 陆非幼道:“当舒舒筋。” 陆非长再道:“凑活着来吧!” 语毕,三兄弟一齐各提起单脚,三只拖席之脚各往一个方向扯起脚下草席,三人用力既齐又均匀,草席很快在一阵轻快的撕裂声中公平分成三段。 地上仍有那看起来黏黏乎乎的黄水,三兄弟同时想到用草席立足,对敌之时先有自己这边的地利。 他们三个对敌仍都是一手留空,一手持着短刀,留空的那只手也纷纷都是左手。 因为陆家三胞胎统统都是左撇子,他们最厉害的“军荼利拳经”拳法都练成了左拳为主。 牙净昙也不知道多久没和人动手,似乎被激起了强烈的兴趣,只见这小子双手一扬,对现在的他过大的衣裳掀起了一半,像张网一样向三兄弟中间扑了过去。 殊胜宗和灭度宗多年冲突经验之下,陆家三兄弟一见牙净昙现出这一手,同时想到殊胜宗有一门“木棉袈裟功”功夫,乃是刚柔结合,以布为武器。 于是三柄短刀同时以不同路数在三兄弟面前划来划去,他们三个练出这一手短刀功夫为辅,本来就是为了对付像“木棉袈裟功”这类的功夫。 对方的路数既然是“以柔制刚”,三兄弟便要以短刀功夫“以锐破柔”,这道理还对付牙净昙之前那一身肥肉的道理同样。 只是一触之下,陆家三兄弟马上明白这“布”来得毫无章法,浑不像传说中刚柔并济的“木棉袈裟功”。 管他什么功夫,先破为上。 三柄短刀,一张“布网”,交缠数息之长,最终,刀裂麻布,牙净昙那身过大的衣服被割开好几片。 陆家三兄弟本来以为对手既不使用“木棉袈裟功”,那么定是要以这巨大的“短衫”遮挡他们视线,三人都是各踞草席之上,以守代攻。 谁料几块布割下来,牙净昙一收余布,居然也是双脚纹丝不动,仍站在远处。 牙净昙收了最大那块布料,又顺手以衣带飞快地两圈一绑,这破布裹在他如今矮小的身形上多少比之前合身得多。 ……合着这小子原来是借短刀来帮自己裁衣服? 陆家三兄弟哪里遭受过这种戏耍? 陆非长居先,三兄弟再不顾是不是要踏上那“一池”恶心的黄水上面,纷纷离开草席,以一字直向牙净昙冲去。 先一人启战端,出手随后向左右任一方向移去,居次者继上先发者的攻势,最尾者再继承第二人的攻势并且担下正面缠斗之责以便先行两人左右拉开其他的合攻角度,便是陆家三兄弟运用“军荼利拳经”拳法的独特战法。 “军荼利拳经”本来就是极端的长拳路数,大开大阖,以力破巧,陆家三兄弟化“拳经”为“拳阵”的别开生面战法,确实给这门功夫填补了不少花巧上的用途。 “大狗上人”评价陆家三兄弟这一“拳阵”足以缠住攻防之法最为多变的“第五尊者”一斗,当然不是空口白话。 但这一次,他们的对手牙净昙却并不是“第五尊者”那一路的。 陆非长最先起攻,面对牙净昙的迎击自然也就首当其冲。 本来陆非长最为担心的是这名敌人如果反过来缠斗,自己则要用拳阵的另一种变化——自己退而居次却承正面之责,给自己兄弟分开左右合攻的余地。 可牙净昙用的,却也不是缠斗之招,反而是双手成爪形大抓大挠,却也无缠斗拿腕的半点儿意思。 “金鹏控鹤功”另创指爪功夫弥补广范围迎击之外细处短打奇袭的不足,本来就是这门功夫传到无我堂首座法却形之上后由其进行的改进,法却形于此用法上颇下心力,甚至在此之外为“燃指善女”在其心得之下单独创门“冰夷神抓”功夫。 作为他指点出来的弟子,何语晶、牙净昙两人也都在指爪功夫上颇有进境。 而在牙净昙的手上,殊胜宗入门拳法“怒目金刚拳”,也被他练成了爪功。 陆非长对上的就是这么一门灭度宗中还无人见识过的功夫,既有“怒目金刚拳”的“手到肘靠”之刚猛,又有“金鹏控鹤功”的“展怀路数”之豪迈,其上更有接近于“冰夷神抓”的“锋锐难当”之凶险。 这种难测的武功路数,让陆非长只好停下身形,双手全力运足炼技途境界威能提振改换力道的速度,只求原地拆掉所有爪招。 陆家三兄弟天生有惊人的心灵默契,三人一体同吃同住、同进同退的习惯已经让三人同样迈上了一条独特的独有炼途。 正如“红白双煞”邱公邱婆的“煞途”一样,陆家三兄弟也是要三人一体,进入极佳默契节奏后才能一同进入。 名唤“棋途”,动一子改全局,每个人的举动都会牵动整个攻防局势。 所以在陆非长停步全力应对爪功的同时,陆非次、陆非幼便自动地左右分开,以后撤之脚勾起仍能沾到的草席,扬脚将自己原来那块草席踢起来击向牙净昙。 这手出自独有炼途“棋途”的出神入化配合,让陆家三兄弟临时成就了“军荼利拳经”的这个“拳阵”一层之前未曾试过的全新变化,为三兄弟争取了一合合力齐攻机会。 看过牙净昙这一手凌厉的爪功,陆家三兄弟再没有轻敌之心,而是同时起了要缠住此人的决意。 所以这难得争得的一合攻势,三兄弟从三个方向都是运出了同一招。 三人合攻而成的,不同于“第三尊者”陆土娃的“军荼利拳经”全新“明王忏”! 三股不同方向的巨大压力同时压向殊胜宗无我堂第三席护法师牙净昙! 三股巨力汇集成一股无形巨力,硕大的风压之团就这么正面压上去,地上黄水被压进地中深处,土地也因变形而发出近似于泥流滑坡的闷声。 牙净昙双手倒爪一上一下,本来想以这种架势配合炼体途“出离凡物”的强悍肉身硬挺过这招的攻势,却在触到这股巨力的时候才发现力量实在难承。 不过,牙净昙咬牙之下,周身发出淡淡金光,显然是炼体一途“出离凡物”高境境界威能已经尽其可能地应用,仍是冲进了这股巨压之中。 扎实的土地尚且不能承受这股巨力,何况人体? 陆家三兄弟各撤一步,毫不怀疑自己将看到这个小子被压成尘土从世上消失的奇景,没人想自己被这股力量波及。 “明王忏”多少超出了他们的水平,陆家三兄弟这也是平生第一次使出,已经算是奇迹般地临阵突破。 好在敌人已经注定不能挡下这一招了,就算他此刻表现出高境炼体者的那种金光特征,也不可能凭借增强肉身而不在其中粉碎。 陆家三兄弟已经在谋退,超出实力的一招已经耗尽了他们三人的体力,以他们三人的状态便是想要撤走也不容易,吸引注意这事只好先安全再议论。 他们却看轻了自己的对手,也看轻了高境炼体途威能有别于“四大炼途”初境威能的优势。 增强肉身,也难承受这股巨力,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么增强恢复力呢? 巨力拳压的范围被陆家三兄弟控制得很好,正好是成了一个半丈为径的球形,牙净昙的肉身也真的在其中被彻底粉碎,如同细土一样渐渐不见。 当然,凭借欲界现在的医学之发展,自然是无法明白人体是由细胞组成,更不用谈比细胞还更细小的组成结构。 但是高境炼体者如果有心之下,全力运用炼体途威能恢复力上限到底到了什么水平,这个问题的答案正由牙净昙揭晓。 牙净昙的肉身一瞬间被挤压得看也看不见,陆家三兄弟看来这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奇景。 可如果一瞬之间,力量消失,其人又光溜溜地出现在原地,甚至还在向三人冲来呢? 这更是三兄弟一辈子也不愿意相信之事。 可牙净昙在三兄弟眼皮底下,就是做到了如此之事。 如果用不同于欲界所在的宇宙——科技发展更好的宇宙的说法的话,反倒可以更好说明牙净昙是如何“破解”这招“合攻明王忏”的。 答案很简单,他没有“破解”,只是一早便全力运用起自己的炼体途高境威能,吃下所有的伤害同时以惊人的恢复力复元“伤势”。 在被巨压粉碎的同时,牙净昙几乎是以本能继续驱使炼体途威能,他的头脑没有那么聪明,除了“恢复力”其实还动用了另一项“肉体对异常环境的适应力”。 所以,在陆家三兄弟目击牙净昙“消失”的同时,被粉碎成细胞以下更细小结构的“牙净昙”凭借“适应现状”和“恢复力”,再次“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用另一个不同于故事中存在着欲界、怒界、秽界的宇宙的标准来说明的话,就是被粉碎的“牙净昙”肉身,从不可见的原子等级恢复到毫发无损的地步,最终“撑过”了这招“明王忏”合击的攻势。 所花用的时间也难以以息准确计算,不过如果仍是用那另一个宇宙的标准的话,这个恢复的过程整个用时约为一点三七秒。 陆家三兄弟完全愣住了,这太超出他们的认知。 所以他们面对因为衣服彻底被毁掉而愤怒的牙净昙,真如木雕泥塑一样毫无反击。 接下来的事情,只经过了三息。 这是灭度宗众居士潜入殊胜宗“秘境”之后的第一败。 第358章 业火法莲(其之七) 牙净昙杀死陆家三兄弟后,力气尽去,只得整个人往地上一坐。 他硬闯三人合力“明王忏”的法子,实在不能说是破去此招,而是情急之下临时想到的应付法,若他不是平时“胖起来瘦下去”自己折腾身体适应力和恢复力的本事简直已经到了非人的领域,此法也断没法成功。 也只有像牙净昙这样在炼体者中也算特殊的存在,才能用这种方法从刚才那一击中撑过来。 不过,牙净昙也毕竟是名精湛炼体者而已,高境炼体者固然肉身已经可怕到了神佛的领域,从伤势中恢复和适应严酷环境仍是最为消耗体力的一环。 正如昔日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借此消耗岭天龙取胜,以及秦隽等五人在庐江城接头合攻“井中人”的两个例子一般,从粉碎状态以诡异的神速恢复的牙净昙,在击杀了陆家三兄弟后也是体力不继,处于最虚弱的时候。 殊胜宗的校场有三个人听到动静,这时终于感到校场,两个带发,一个却是秃头。 秃头的那个自然是法莲寺中的僧人,而且是秀字辈里虽然年轻却最为勤奋习武的一人,法号秀能。 秀能这一日本来是为了向殊胜宗无我堂的两位师兄求教一路拳法,才硬拉着这两位殊胜宗居士一早到了校场,讨论拳术到了现在。 牙净昙和陆家三兄弟交手的整个过程都没多长时间,这三人听到动静便往这处赶,也是在双方胜负分晓后这才赶到。 他们看到的,正是遍地淡黄黏水,一个少年光着身子坐在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前的怪异景象。 “你、你是谁……” 秀能生得纤弱,胆子却大,一见有死人本能先护在其他两位殊胜宗居士身前,向没死的少年发问。 牙净昙轻易不动手活动,印在法莲寺众僧心里本来就是那副巨大的“肉球”印象,兼秀能又在法莲寺众僧之中也属年轻,当然不能认出来。 好在他请教的两位殊胜宗居士,其中就有一名正好是殊胜宗无我堂第六席护法师简宿,简宿已经先认出了牙净昙,他便向秀能道:“秀能小师父莫慌,这位正是本堂第三席牙佛友,牙佛友一旦认真和人动起手来,肥肉就会很快尽去,变成这副样子。 牙佛友,这是……怎么居然有敌人出现在此了吗?!” 牙净昙此刻只感到疲惫得也懒得多做解释,正好有能很快明白状况的简宿在场,他便只简单回道:“啊,我已经打发了……不知道是哪路人马,还蛮厉害的。 你们去通报……” 话还没说完,已经有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是灭度宗,这三人可是我灭度宗中年轻辈的英才。 嘿嘿嘿,居然给你杀了,你不简单啊。” 牙净昙眉头一蹙,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打断他话的那人正在十几步外,牙净昙完全没发现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便站在那里,他一身佃户那种布衣,双肩挑着两个担子,腰上缠着似铜似铁的锃亮链子,链子一头连到它的腰后,把拴着的东西完全藏了起来。 这人还带着草帽,草帽压得很低,他抬起头来和牙净昙对视,牙净昙才看得清他须发皆白、两条眉毛外侧白色长眉垂下的独特样貌。 牙净昙就算再懒得动脑,也知道是新敌来到,他撑着想起来,却发现自己如今连起身的力气都不剩下。 秀能年纪既轻,平生哪里经过殊胜宗“秘境”被人闯进来的事,他还想问:“灭度宗之人……你们闯进来是想干什么?” 简宿和另一位殊胜宗居士却明白这真是敌人入侵,从左右分别越过去,反护在秀能和尚的前面。 简宿不忘厉声喝道:“秀能小师父!!快去叫人,这里我们拦着灭度宗的外道打进来了!” “嘿嘿,外道说别人外道,简直天下第一好笑。” “大狗上人”嘿嘿一笑,运里把扁担和两个大筐都掷了过去。 一掷之下,简宿和另一名殊胜宗居士见牙净昙不能起身,分别冲过去各提他接了一筐。 这一掷之力却也超乎两人的预料,两人一接之下,力道猛得难以化消,一个竹筐把简宿同来的殊胜宗居士整个撞飞,就连简宿也是连退四五步才抱住竹筐站定。 秀能不再犹疑,拔腿就跑,光看这一掷的功夫便明白敌人非是易与。他的武功别说简宿,就连另一位殊胜宗居士都还不及,还留在这里又能帮上什么? 被撞飞的那人半抱着竹筐,连滚了几圈出去,胸腹正难受的时候,竹筐里的东西又趁着余势“扑”了出来,把他压在地上没法起身。 不过这也让他终于明白这两个大竹筐,装得都是什么。 那俨然是一个人,一个死人。 死人的身子压着这名殊胜宗居士,死人脸几乎要贴上他的脸,他想要拨开,才发现这张脸实在熟悉。 于是这位殊胜宗居士赶紧就这么躺着叫出自己的发现:“是、是寂静堂的仇佛友!” 简宿低头一看,自己怀中这个筐里面果然也是一个死人,他这个角度虽看不到面目却能看到那头乱发。他又惊又怒,慌忙双手一送,让离手的竹筐平稳地落在身边的地上。 “外道死老鬼!!我跟你拼了!!” “拼?!你确实得和我拼了!!” 牙净昙虽然不能起身,却要大叫提醒:“简佛友!!退!!” 简宿还未冲上去,已有一物挟着呼啸破空之声向他高速旋转飞来。 仓促之间,简宿双手上下反剪,运出最得意的“如意把”功夫化消此物的力道。 这一次他接得很稳,只因那物的重量也非竹筐能比,对手这次飞掷之手法也似乎只为扰乱,不为杀伤。 那物是“大狗上人”刚才戴在头上的那顶草帽。 还轮不到简宿把这草帽丢下,身边已经又有什么带着反光飞快淌地到了他脚边,他慌忙之间只来得及提脚往旁边一避。东西虽然避开了,他的裤脚却不免被这物从地上沾起来的黄水溅湿。 好快,简宿只觉得自己冷汗马上就要下来,刚才这一招不同于之前两次飞掷,若是正面冲他胸腹他根本无从避过。 这物当然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冲他身后尚未起身的牙净昙。 这正是“大狗上人”的独门兵器“金刚剑扣”,链子连着的那口短剑已经笔直插进牙净昙的喉咙!! “咕——”牙净昙喉咙被穿透,双手抓着链子也抓不稳,已经没有再用炼体途威能恢复的余力,只发出了最后一声怪声作为遗言。 简宿听到这声便知不妙,强敌在前,本来容不得他回头查看情况。 可牙净昙的实力在他们无我堂仅次于法却形、何语晶,在法却形严厉的教喻之下,何语晶、牙净昙这样的人不止是他们无我堂弟子学习的对象,更是他们一部分的信仰。 所以他还是忍不住回了头,看到牙净昙双手努力想抓住贯喉短剑却只能整个身子向前趴到的景象。 信仰崩塌的同时,一条冰冷的链子已经绕上他的脖子。 “大狗上人”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似乎想把简宿的思想拉回现实:“后辈,你分什么心?你该和我拼啊?” 拼?对。 简宿被死亡的威胁拉回现实,链子却把他的脖子缠得更紧,更紧…… 他只觉得脖子上是冰冷的链子在勒着,被勒住的部分还未感到疼痛,却和火一样发烫。 脖子越被勒得发烫,缠着的链子越让人感到冰冷。 而在简宿的耳边,更是“大狗上人”催命的嘶哑嗓音。 “你就要死了,你若不拼,你能死得甘心吗?” 自然不甘心,简宿直觉感到自己将死不远,这个声音偏偏要把他拉回现实,激起最后的斗志。 斗志而不是力气传到他的双手之上,他的双手终于抬起来,能够碰到链子。 简宿却觉得后脑被什么东西一抵,传入一股黏劲,让他的头丝毫动弹不得,这股劲力从他脊上又传下去,他的手不自觉又要垂下。 “大狗上人”的头,正是往前一点,抵在他后脑的那个“东西”。 “再用心一点,再不用,什么心都化成不甘心了。你看,还有人有救你之心。” 简宿看到了,那名和他同来的殊胜宗居士终于推开尸身起身,爬起来往这边冲过来。 简宿的喉咙完全发不出声音,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睁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大。 这双睁大到不敢相信地步的眼睛,帮简宿看清了自己不愿看清的过程。 延长的链子一弹而起,把冲来的那名殊胜宗居士绊倒摔进黄水里的整个过程。 简宿的双手垂下,伸直,这当然不是简宿控制之下的动作。 只是简宿,再也没法凭自己的意志做出任何动作了。 灭度宗传下来的五门“尊者明王功”里,唯一用到链子拴短剑的“剑扣”的一门,便是“大狗上人”的“不动敕卷”。 “不动敕卷”中,就有多项用链子制敌取命的招数,“大狗上人”先绞住对方脖子,再以头抵上对方后脑传下黏劲防止挣脱取命的这招本来是这些技法之中颇为仁慈的一招“交首慈悲”。 可“大狗上人”此时心态有异,在这次运用此招之上稍做变动,不但加剧了简宿肉身上的痛苦,更用言语相激,对简宿的心灵也造成了相当残忍的打击。 “大狗上人”放开简宿的尸身,任这具已无生机的身体滑倒,收起链子这端,一脚挑起那顶简宿松手已有一段时间的草帽。 这顶草帽飞到了被绊倒的那名殊胜宗居士头上,“大狗上人”也飞身而至,右脚一落,隔着草帽踏碎了这名居士的头颅。 随后,他更便卷链子便移步牙净昙的尸身之前,拔出短剑后再以短剑对牙净昙的尸身刺了又刺,直到那一摊牙净昙身下的黄水被染成古怪的颜色。 “大狗上人”似乎很满意自己刚刚的作为,安静地用眼一寸寸在四周景象移动,把这惨景尽纳眼底,发出无声的笑。 经历进入“秘境”后那通“四住动心咒”的幻觉之后,“大狗上人”把自己安排单独一组,他早已改变最初潜入进来时的想法。颇有孑然一身感觉他甚至拒绝继续扮演自己演了多年的疯狂狠辣却仍带一丝天真和仁慈的“大狗上人”史为因形象,恢复成那个肯为了私欲杀友弑师的证勤。 没有同伴目光的顾忌,让“大狗上人”甚至杀了一名无辜的佃户,换上他的行头,“借”了一副扁担两个大筐,来载他处理掉的两名殊胜宗居士尸身,带到这里。 他一早便已到了现场,静静收敛气息,伏在一旁观看了陆家三兄弟挑战牙净昙然后身死的整个过程,判断出牙净昙的消耗后他才选择在此时现面出手。 以他的武功,便是能轻易胜过无我堂第三席护法师牙净昙,却不免因为牙净昙因炼体途而具有的古怪恢复力拖成久战。 秀能和尚是他有意放走的,只有这样,才能把混乱扩大。 现在殊胜宗“秘境”之中,无人再是他“大狗上人”匹敌的对手,他便要自己操纵这场游戏,让这个过程更加具有他所需要的意义。 “秘境”的幻觉虽过,幻觉中揭开的过往却让“大狗上人”心上如同扎下一根小刺,虽然他明知当年之事无人再可揭开,他却有了一丝当年云中寺方丈向谁提起过的畏惧。 所以他对计划进行了调整,现在他的目的并非和“闭眼太岁”约定好的尽可能杀伤后便让灭度宗居士尽可能全身而退。 “大狗上人”现在要人死,尽可能地死! 灭度宗中实力本就以“大狗上人”最强,再往下才是“第二尊者”“第四尊者”“第五尊者”和“第三尊者”陆土娃,法莲寺三位首座已有其二不能相救,殊胜宗宗主实力尚不见得有“禅门慧剑”潘籍或者“燃指善女”、牙净昙高明,局势可谓尽在他手! 唯有所有殊胜宗的要人全部死去,才能拔除他心上那枚小刺;唯有灭度宗的精锐老人死个干净,才能让他安心即使秘密奇迹般被揭开,灭度宗仍在他的股掌之中! 这才是他“大狗上人”、他证勤,先后杀友弑师,该得到的地位! “闭眼太岁”陈至本来选择他作为说服对象,便是从他的言行中品出了一丝隐藏的阴谋家味道,如今他被激发起来虚无缥缈的恐惧,不再对本性有丝毫隐藏。 “大狗上人”尽情挥洒压抑的本领,自然也有他料想不到的地方。 这个变数,就是法莲寺主持延心大师。 延心大师专研的领域本就是大乘佛法,虽然法莲寺僧众向往学习殊胜宗武艺的风气逐渐愈盛,他却从未在武功上精进过。 这位老僧在这一天接到一茬又一茬让人不安的消息,他感到了不亚于十八年前“悯生宗主”邢无二叛乱时额危机。 所以他谁也没告诉,简单安排寺僧关注情况后,自己却取出一物,进到了法莲寺地下的私牢之中。 只关押了一个人十八年之久的私牢。 被关押之人面带微笑,仰头借助不甚明朗的烛光看向延心大师。 似乎他早料到这名老僧的到来,似乎他早等着这名老僧开口后要说的话。 延心终于开口:“阿弥陀佛—— ……邢……佛友,昆仑山玄妙门当年提议取你之命,正是老衲看在令弟虔诚老实的分下保下佛友。” 延心本来想说成“檀越”,可终于还是改口叫了邢无二“佛友”。 “佛友所中的‘锁功针’,自然老衲也求昆仑山的道友遗下了取出之法……可……” 接下来的话,延心却不好开口了,他仍在犹豫。 邢无二就在这个时候笑着开口:“‘秘境’又有新的危机了?” 延心沉默。 “放我出去,面对共同的敌人,我仍可以是殊胜宗和贵寺的保护者,一如十八年之前一样。” “悯生灾主”的话听在延心的耳中,正是世上最为诱人的魔考。 欲借一种灾难的助力去消弭另一场灾难,到底是对还是错? 延心不由得咽下一口口水。 第359章 业火法莲(其之八) 空口毕竟无凭,延心大师手探入自己袈裟怀中,随后便取出一物。 那是一颗石头,光看上去,和普通的鹅卵石别无二致,只是稍微大些而已。 这样的石头,就算难寻到同样大小和形状的,认真沿着溪流去找,也不见得就找不到。 邢无二看向石头的目光中没有露出半点儿向往,对他来说,无论这石头是真还是伪,他都只需要等着延心继续说明下去而已。 “此物名唤‘吸针石’,只要将它贴上邢佛友所中‘锁功针’的中针伤口,再以新鲜的禽血涂在其上,‘锁功针’便会在邢佛友血中成型再被吸出,从此再不会影响邢佛友的功体半分。” “哦?”邢无二的声音仍然表现不出足够的兴趣:“延心住持既有此物,对我又有所求,那么何不现在便帮我取出‘锁功针’呢? 难道说大义当前,住持却害怕因为一只禽兽担下杀业?” 延心“阿弥陀佛”了一句,反过来问:“老衲非是不能,而是不愿。 邢佛友所许诺的固然让老衲一时心动,老衲却有法莲寺、殊胜宗诸多条性命在肩。 邢佛友如何向老衲保证自己取出‘锁功针’不会趁机向同宗或者本寺之人报复,或者坐视形势,或者干脆就此抽身而去?” 延心提出的是最自然的质疑,与其自己接受“魔考”,他选择直述疑问,钓出邢无二真正的态度。 邢无二听闻之后“嘿嘿”低笑了几声,才道:“我明白了,住持的意思是若我无相助之心,不能摆出相对应的诚意,住持便不肯为我担上哪怕一只禽兽的杀业。” 延心严厉道:“当然,‘秘境’此刻确实可能遭受外敌入侵,却是针对寺僧、殊胜宗居士而来。 若为解救邢佛友之困再多造一只禽兽的杀业,却不能换得老衲向佛友所求的平安,这杀业也是平白多造而已。” 邢无二“哼”了一声:“好一副慈悲心肠,好一种玄门智慧。 快二十年了吧,住持一身的冥顽和虚伪仍是相得益彰,一如当年一般。 住持想要我邢无二的态度,我邢无二已经摆出了足够的态度。 平白多造杀业?试问一句,若因耽搁而造成贵寺和殊胜宗更多的伤亡,这杀业又要算在谁的头上?” “真若如此,只好怪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狗屁不通!”邢无二对延心的固执嗤之以鼻:“若住持真的相信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便不会来求助于我。 若我不是今日法莲寺、殊胜宗众人的缘法,住持今日来找我,便是要我平白染上你们的缘法。 若我是今日法莲寺、殊胜宗众人的缘法,住持就更是对我未出时的有缘者见死不救,执迷不悟!” 延心不能驳邢无二此时的说法,却觉得这便是引出了些邢无二真正的怨气,于是叹道:“缘法各在各心,邢佛友身在法莲寺中,便在法莲寺众人的缘法之内。 邢佛友若不肯表露真心,同样是见死不救!” 这番说法让邢无二更觉好笑,仰头笑道:“哈哈哈,那我若是肯许违心之愿,走出此地再违誓言,又当如何分解呢? 住持自然可以说服自己,说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在必要的时候也为面临外敌的寺僧、居士尽了责任。 可我走出此地后‘见死不救’,届时住持之举又该说是救了谁呢? 恐怕只救了大师您自己的一片安心,不是吗?” “这……”延心无可辩驳,他自己也没法继续在这上面辩解。 确实延心一心求邢无二给出保证,眼下形势又只有求助于他,论起来只是让自己对邢无二这形近“魔考”的诱人许诺安心而已。 可邢无二不止此刻言行像是个活脱脱的“魔”,延心更加清楚正是“此魔”在十八年前酿成险些让殊胜宗、法莲寺灭顶的大祸。 邢无二只在刚才驳斥延心之时抬手一指而已,现在手既然已经随着语落放下,他自然又是一副泰然模样。 “我可以等,贵寺和殊胜宗也可以等。 正如住持您方才所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啊。 只是住持如今的冥顽和伪善,却实在让邢某失望。” 邢无二露出独属于旁观者的悠然冷笑,似嗟如叹道:“从住持此来,邢某就已经明白住持仍如当年,毫无变化。 不说‘我’,是谓谨记‘无我’。住持始终以‘老衲’自称,免提‘你我’‘彼此’之别,这套‘避字禅’本来便只有住持和法却形两人一贯坚持。 这份坚持,我本来可以佩服。 只是住持既有求于我,却只图一片安心。 ‘避字禅’参了这么许多年,既没参得足以判断我是否可信的大智慧,更无参到摒除自己心中怀疑的大无畏。 这禅住持自己既参不透,又准备留给谁去参悟呢?” 延心似乎被说动,向邢无二方向走前一步。 邢无二则继续用那种悠然的态度说道:“把‘见死不救’之业也交托给我,这样住持一心无所挂碍,终于能摆脱此中因果。 交给我,住持便能解脱,我虽然不能保证大师征得佛果终能极乐,却能保证不被这层因果所苦。 ……交给我!” 邢无二伸出右手,几乎要从延心手上接过来那所谓“吸针石”,延心却在最后一刻如被清光贯灵台,抽回手去,连退数步。 魔考,魔考!他是“魔”,不折不扣的“魔”! 延心既把“吸针石”收回来,也难免大汗淋漓,转过身去用自己未曾想过的狼狈模样似爬似奔地跑到石阶上去。 他仍能听到邢无二的大笑声,延心落荒而逃的模样有如让这“魔鬼”尝到血味一样,这笑声听起来充满愉悦。 “哈哈哈哈——! ——记住,我可以等,法莲寺、殊胜宗也可以等——!!” 出了石室,延心犹然心惊,刚才他也许差点便铸下大错,让法莲寺、殊胜宗面对可能正在发生的灾祸上又添一灾。 更让他不能安心的是,他其实仍然犹豫,他犹豫此时是否放了邢无二才是此时更为正确的选择呢? 延心这次带上“吸针石”去向邢无二提出条件交换,其实并没真同时揣着一只鸡去,本来这块“吸针石”便是真交给邢无二,邢无二应该也不能扯断手脚上的铁链,真的挣脱出来。 延心稍微心静下来才想明白这层道理,只是细想之下,这层道理挂心处境的邢无二应该比被言语扰乱了心志的自己更为清楚。 即便如此,邢无二仍是要故意伸手装作要取“吸针石”的样子,邢无二要的就是他延心心乱,想到这里延心只感到更加后怕。 “魔”!“悯生灾主”邢无二即使被关押在密牢石室之中多年,仍然“魔”性不改,甚至变本加厉。 当一个人沉浸在恐惧之中,就不免本能地想要向其他的方向思考,只求安慰自己。 此时的延心便是如此,他既被邢无二弄得更加心神不宁,便开始强迫自己往更积极的方向去思考。 刚才去求助“悯生灾主”邢无二,延心只是因为让接踵而至的不安消息搞得生出不安之念。 也许事情并未这么糟?也许并无什么外敌入侵,没有回来的居士只是殊胜宗近日以来因为无常堂首座邢不一的放任作风变得懒散? 想到此处,延心因为愿意相信自己此刻这个想法,反而生出一股针对邢不一的怨气。 他起身去找自己的师弟延行,延行和邢不一交往颇密,他觉得或许延行能帮他劝上一劝邢不一。 只要此时延行能带邢不一站到延心的面前,稳重地许诺一句会反思近来的放任,延心觉得自己便能重新安心,把自己刚才慌张去找“悯生灾主”的过程视为一场荒唐的梦境。 他要找师弟延行,便真的很快见到了师弟延行。 可事情并没按照延心的设想发展,延行此时也在找延心,还给他带来一连串更加让人不安的消息。 “师、师弟刚才是说……莲台那里通报过来,殊胜宗寂静堂那位潘首座也认为真有外敌入侵,因为那个传闻中扰乱知风山一带的祸首‘闭眼太岁’从中挑拨?! ……有不知道什么人在伙房外面放了火,火势已经烧了起来?! 而、而且……有人见到殊胜宗已经有居士已经和‘大狗上人’厮杀起来了?!” 延行一脸凝重,他虽然看出自己这位住持师兄的忧心模样,可此时并非顾忌延心忧心伤身的时候,他还是选择多做补充,让师兄更快明白事态的严重:“千真万确! 而且说见到带着两条垂下白眉老者前来袭击的人正是本寺的秀能,秀能这孩子住持也是知道的,他可不会编出这等谎话。 欲界之中,只有那灭度宗的疯狗头子‘大狗上人’符合这种形貌特征,贫僧已经让有些武艺的寺僧去校武场方向支援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延行眉头一皱,他自然不知道刚才延心经历过什么样子的恐怖和挣扎,只是觉得一项颇有决断的师兄怎么一听这些消息就乱了阵脚? 为了让师兄回神,延行干脆又补充了一项,希望师兄明白事态严重到必须收拾的地步,需要他当机立断:“而且此时‘秘境’里武功最强的无常堂邢首座也不知去向了,听说他是往佃户居住地查探收租未回的弟子去向,只怕也遇了敌。 住持,殊胜宗交由本寺管理的几项‘异宝’潘首座离开时候并未取走,恐怕已经到了必须取出来用以御敌的时候,以师弟之见……” “住口!!住口!!住口!!” 延行吓了一跳,一向颇有主见的师兄此时连续叫了三声“住口”,还在他面前慌张得像是闯了祸的孩子,这可是他从未见过的事。 延心的语调也变得比平时更高更尖锐,哪里还有一派高僧的模样?他带着迁怒又向延行吼道:“那些‘异宝’便是取出来,哪里能挡住真正的高手?!真正适合用于武斗的‘异宝’潘籍那小子早就带出了‘秘境’,你又不是不知道!!” 同样恐怖的现实摆在眼前,让延心开始怀念片刻之前石室中那更加安静些的“恐怖”了。 潘籍似乎马上便要赶回来,这是唯一的好消息,可是传闻中“大狗上人”武功高绝,以延心的所知只怕要他和三位殊胜宗首座联手才能对付这名强敌,区区一个潘籍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为了减弱心中的恐惧,延心的心里还升起来些对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的迁怒——如果不是此人想出什么借扬州祸乱广传佛法的“计划”,如今怎么会弄到这般田地? “愤怒”“恐惧”“怀疑”这些情绪一旦在心里翻涌起来,延心根本就全然忘了大乘佛法中“慈悲喜舍”那套心境。 延行只想解决危机,还想再提议看能不能共同参出一套迎敌做法,他的师兄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像从火场逃难一样疾步走开。 他只好跟上去,边问:“住……师兄,这是要去做什么?!” “我从鸡舍去捞一只鸡!!” 延行停下了脚步。 在他看来,虽然不知道为何师兄延心突然情绪起了这么大的变化,但是这节骨眼上要去……找只鸡? 延行自然不知道“吸针石”的细节,他只觉得自己师兄连坚持多年的“避字禅”都破了道行,别是一急之下急火攻心发了疯吧? 于是延行叹了口气不再跟上,他要自己去取“异宝”尽可能备战强敌了。 延心大师却真的去取了一只冠没生全的半大公鸡,又再如逃难一样奔到了关押邢无二的石室之中,一手提着“咯咯”叫的鸡脖子站到了邢无二的眼前。 邢无二觉得好笑,他想看这位住持大师去了片刻又慌张而回,到底是搞什么名堂。 延心不再犹豫,一把拧断鸡脖子,再取出“吸针石”,将鸡血淋在上面。 “吸针石”在邢无二的眼皮子底下产生了转为红色的颜色变化,邢无二不必再猜这石头到底是真是伪了。 只是延心做完这些后便大喘粗气,始终不肯做完最后一步。 邢无二只要用言语推他一把,他解开前襟,露出左胸上的伤口:“交给我! 我便帮你从烦恼之中解脱!” 延心心一横,失神一样不自觉把“吸针石”用手递过去,贴在了邢无二的伤口上。 一缕银色的烟,缓缓从伤口之中渗出来。 邢无二顿时通体感到了十八年来未能感到的舒畅,手脚一运力,四条铁链脆声齐断! 延心的表情也已轻松,烟不再涌出来后,他手一松,“吸针石”也掉到地上。 “悯生灾主”邢无二却在此时,当着法莲寺住持延心的面又再坐下。 延心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随着邢无二身形也不知道掉落到虚空中的哪里去了。 “邢……佛友……?” “我可以等,法莲寺、殊胜宗也可以等。” 邢无二泰然的神情更添“魔性”,他的嘴角扬出延心看来最为残酷的笑:“‘各有各的缘法’。” 大错,自己终于铸成大错! 延心大师跌坐在地,一只脚还被“吸针石”摁了一下。 邢无二根本是彻底的一只“魔”,而这个“魔”,如今终于被他延心从地狱释放出来了! 邢无二确实没有马上出手化解外敌危机的意思,他既已经重得自由,想要这个陌生了将近二十年的世界,他需要一个失魂落魄随他使唤的向导。 延心便是合格的向导,只是他还欠缺一点东西。 邢无二像最亲密的朋友一样,伸出手搭在延心住持的肩上,他要把这点欠缺的东西送给延心。 “法门有万万千,‘救苦救难’从来不是唯一从烦恼中解脱之道。 住持既然还给我自由……” 他知道延心心中的“恐惧”已经长大,要想让这个傀儡完全失落思想,任由自己操纵,就要让一种新的“思想”从中生出新芽,茁壮成长,以至于…… ……根深蒂固。 “……我可以教给住持,另外的一种解脱之道。” 第360章 火里莲劫(其之一) 七匹马,七位骑手。 这便是回援殊胜宗的潘籍一行,潘籍自从通过“莲叶”接到了法莲寺后池莲台的求救后,马上便和陈占魁以及其他五名殊胜宗居士去设法买马,以便节省赶路时的体力消耗,好一回“秘境”便投入战局。 扬州水路比陆路好走,找马赶路本来就很难,马种也矮,故而潘籍等人回援速度并不理想,却已经是没办法时的办法了。 既然知道“秘境”已遭入侵,甚至还有寺僧秀能和尚目击了疑似“大狗上人”的人物,潘籍就明白这次回援比起效率更重要的始终是要对侵入者的后方退路造成足够的威胁。 “闭眼太岁”终于还是挑动了灭度宗和殊胜宗“两宗”之斗,想到这里,潘籍便痛恨起来这名对手。 陈至虽然有着凭借一人之谋祸乱知风山一带江湖局势的恶名,潘籍毕竟贵为殊胜宗寂静堂首座,在此前他谋篇布局首先注意的始终是“天下第一智者”江麟儿,从来没把陈至这名玄衣卫协助者南宫寻常身边的谋主当做自己直接的对手。 何况成功借助智剑“分说”照见一切俗谛的异能之助铲除江麟儿后,按潘籍的想法作为南宫寻常身边谋主的“闭眼太岁”既已经是有败无胜局面,自然该转而谋求从乱局中抽身。 可陈至没有,反而借助潘籍一手缔造的乱局引导局势,把潘籍在扬州放下的一把“大火”苗头引到法莲寺和殊胜宗去,以求反制。 这叫潘籍怎能不痛恨? “潘首座,你看……!!” 陈占魁一声提醒,将潘籍从思考拉回现实,他双脚一舒马头一勒,放慢了脚下马匹的奔速。 潘籍看到了陈至,他已经不用再猜“闭眼太岁”此举的用意,“闭眼太岁”本人现身在灵岩山“别有洞天”的奇景之外,就已经是最好的明证。 陈至双眼“紧闭”,他本来是坐在往灵岩寺的石阶上,此时不急不缓站起身来,抽起背后长剑横摆,大有挡关之意。 “‘闭眼太岁’陈少侠,久违了!” 潘籍换上一副平时和善的笑脸,这张笑脸向来能很好地帮他藏住他的笑背后隐藏的冷意和痛恨。 潘籍下马,其他殊胜宗居士也跟着下马,这方人马立马便和陈至对峙起来。 潘籍解下马具,随手一扔,对其他人道:“陈少侠在此专门等我,你们可以先行回援,相信他不会拦你们。 分出两人上山,稳住灵岩寺的僧众,入侵‘秘境’的乃是强敌,相信法莲寺也向他们求援,可他们便是去帮也派不上用场。 至于马匹,从这里开始已经用不上,放它们去吧。” 潘籍几句话安排好,向马上一拍,他刚才座下的那匹褐鬃母马长嘶一声,向来处奔去。 陈占魁和五名殊胜宗居士答了句“是”,纷纷照做,把马放向山野。 陈至毫无反应,甚至连嘲一句潘籍放马走的举动虚伪也懒得开口。 他要找的的确只有潘籍一人,便是要呛几句,也只想对潘籍一个人开口。 陈占魁心系宗门处境,点了其他三名殊胜宗居士和自己一同闯过去,陈至果然没有丝毫阻拦之意,就连陈占魁没点到的两人从陈至旁边带着提防小心翼翼绕过去他踏上往灵岩寺的山路陈至也果然并不阻拦。 陈占魁生怕上山两人起心攻击“闭眼太岁”,他完全相信寂静堂首座的判断,只怕“闭眼太岁”现在丝毫不注意别人会让同宗居士觉得有机可乘,双眼盯着那两人终于老实沿着山路跑上去才放心取出“莲叶”,念诵进入“秘境”的暗语: “分明无惑,功业可成,一了千明,一迷万惑!” 雾气再度汇集在“别有洞天”的石壁凹穴之上,陈占魁最后看了陈至一眼,说不出对此人是敌意多还是愧意多。 在法却形带陈占魁参与讨伐“切利支丹”贼人的时候,陈占魁还和“闭眼太岁”在“桃源乡地上天国”外的石台一战中成为战友,陈占魁并未忘掉这点共斗情谊。 之后之事,陈占魁也明白是殊胜宗算计玄衣卫,甚至还将玄衣卫事实上的主事者江麟儿之死硬栽到陈至身上。 所以即使陈占魁明白陈至此时挑动“两宗”之战,已是宗门势不两立的敌人,他却多少亏心,觉得自己这方有所亏欠在先。 他只能庆幸自己不用和陈至直接动手,这烦恼暂时不用理会。 陈占魁稍叹口气,心中暗祝寂静堂首座能够取胜,然后手一挥,不再顾及这边情况,先带其他三名殊胜宗居士往宗门“秘境”出入口的浓雾拱门去了。 在场终于只剩陈至、潘籍两人,陈至剑尖一挪,正式举向潘籍,作为挑战。 潘籍双袖一抖,也摆出临战架势,脸上仍是带着从容的笑。 战,不可避免,潘籍却有心好好端详一下这名自己之前没有多在意的敌人,更有许多心事想要畅谈。 毕竟此刻潘籍想通陈至说不定是比江麟儿更为难得的对手之后,才开始觉得这个人或许和自己有相像之处。 毕竟潘籍认为自己之前对陈至的错判,原因是只将其看过想要通过帮助玄衣卫取利的南宫寻常身边谋主,丝毫没想到自己会因此被他“闭眼太岁”杠上。 潘籍笑道:“陈少侠,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是从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处取得进入‘秘境’之法,才使灭度宗众人能够侵入‘秘境’攻打,是吧?” 只剩彼此,陈至终于肯开口:“是。” 潘籍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双掌一拍道:“难怪,难怪。 延阙师父离开法莲寺后,延心住持因为念他或有幡然悔悟的一天,没有找人去修罗道向他讨回‘莲叶’。 而我也没想到要设法阻止这片‘莲叶’被用上,确实是我思虑上的疏漏。 多谢陈少侠借此提醒,相信像是这样的疏失,我今后绝不会再犯了。” 潘籍和人说话一向彬彬有礼,十分客气,语气上更是向来温和,让人很容易对他有所好感。 更难得的是,同为殊胜宗三大首座之一,潘籍从来不在人前摆身为寂静堂首座的架子,也不像法却形一样坚持“避字禅”,说话都是“你我”称谓分明,就更显得亲切。 陈至自然不会吃他这一套,他早就明白潘籍这温和带笑的脸后面藏着的是何等心思,只是面对潘籍,陈至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人物。 陈至再次开口,冷冷道:“你的疏失,就只有这样?” 潘籍和煦一笑,双手一揖,摆出一副十足谦和的态度道:“哦~? 我若有其他疏失,也还望陈少侠不吝指教。 正好我也还想不明白,为何陈少侠执意要向潘某讨回一局?明明形势如此,陈少侠应该无利可图。” 陈至乐于回答此问。 “因为江麟儿之死,我只有向你讨。 至于疏失,阁下出手惊人,一举击溃玄衣卫的立场,造成扬州混乱不可避免局势,算下来疏失并不多。 但我也不必提别的方面,最重要的一方面,就是你惹到了我!” “哦?原来我惹到陈少侠了吗? 真是奇怪,我本来还以为陈少侠和江问事之间缘分不大,情谊不深,我便是再对玄衣卫出手做什么,应该也不关少侠的事。 即便潘某冒犯到了少侠,我有不是和没顾及少侠的方面,潘某自然愿意付出代价向少侠道歉。 少侠又何至于挑动‘两宗’之斗,冒天下之大不韪让江湖中和谐的‘四山两宗一府司’再添新乱,搞到整个江湖为之动荡?” “任何人都不能冒犯‘闭眼太岁’,当然也包括你!” 陈至这句话,让潘籍好像听到了天下间最好笑的事情。 “哈哈哈哈!好个霸道的‘闭眼太岁’,原来便是‘四山两宗一府司’也不该轻易冒犯少侠。 好,这份心性潘某之前确实小瞧了,这便向少侠真挚告歉,还望少侠千万海涵啊!” 陈至终于也一笑,这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在撩拨情绪之上倒也是一把好手。 潘籍虽然语中带讽,语调却一次开口比一次更加客气诚挚:“少侠的眉角之前确实是潘某误触,只是我们之间是否真没有可转圜的余地? 眼下殊胜宗遭遇大难,如果这事是因为潘某冒犯少侠,潘某除了悔悟之外,便只有向少侠许诺关于挑动‘两宗’之斗一事本宗绝不追究。 现在却正是良机,灭度宗众人必然想不到陈少侠会向他们动手,若少侠想要挽回眉角,借机和潘某一同回去相助。 如此本宗可免去一场劫难,于少侠方面本宗更不好计较过往,化敌为友尚且不足,本宗反而要承少侠一份天大的恩情, 潘某自己思量之下,只觉得此法两全其美,若可行,便对你我也是一桩大大的美事。 不知少侠意下如何?” 陈至只冷笑,并不打算回应潘籍这个荒谬的主张。 潘籍却要继续表露自己的“诚意”下去:“以少侠的才华,当然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大展拳脚。 纵然彼此之间有所误会,我相信少侠有足够的胸襟容让一次,潘某便是要向对少侠的冒犯做出补偿,那也该是未来之事。 难道潘某做人失败,得不到少侠的信任,居然不肯给我这么一次机会证明悔意?” 陈至终于忍不下去,冷冷讽道:“我会给你机会从背后刺来吗?” 潘籍不动声色,目光却稍微移开,怪道:“少侠何出此言?” “你支开其他人,要他们急速驰援宗门是假。 若你真的心系宗门安危,就该众人合力将我击败,再一起聚成最大的救援力量,绝不肯和我单独相对。 你支走其他人,就是已经做好了和我一决生死的准备,因为我的所为破坏了你胸中的雄图大愿。 眼下只有你我二人,你又何必继续搬弄唇舌,惺惺作态呢?” “哦~?”潘籍干笑一声:“潘某又有何‘雄图大愿’呢?” “‘燃指善女’何语晶曾为了联络怒界、凶途岛海盗登岸一事寄身于凶途岛‘如意斋’之下做一介客卿。 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在‘切利支丹’‘患殃军’两大祸乱未兴之时便私通玄衣卫试百户裘非常,调度朝廷海防船只干涉布防。 法却形因为私心愤恨知风山一事让‘燃指善女’何语晶成擒,动用了同样的扬州刺史手下海防之船来拦截于我,让我注意到此事。 而后法却形又宁可牺牲自己成就‘人析之法’,生出离境妖魔,为两大祸乱已经爆发的扬州局势更添新乱,引来灭度宗入局。 敢问潘首座,这两人是受谁说动,又为谁奔波呢? 说动他们的人,一定是能够影响殊胜宗决议之人,有心引入怒界、凶途岛海盗作为外敌,便是两大祸乱不爆发,也早存扰乱扬州江湖、民间、朝廷局势的心思。” “那么以少侠之见,这个人,便是我潘籍咯? 难道不能是法却形自己狂信佛法,自己擅自决定做出极端之举? 毕竟无论‘燃指善女’还是法却形本人,都是按照他法却形的意愿做事啊。” “这或许是你希望让世人相信的说法,可法却形以自己作为媒介动用‘人析之法’,已经注定他无力再去引导身死之后的局面。 反而是你,借此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入局,亲自以为法却形弥罪之由下场引导局面,才好让局势全盘在你的控制之中。” 潘籍面带微笑,踱了几步,笑容中不免带着些得意。 一桩阴谋,最让阴谋家得意的地方往往不是暗中成就之后享受成果之时,而是有其他的赏识者看破阴谋,承认计划中妙处的时候。 潘籍笑道:“陈少侠如何向世人证明这一点呢? 江湖上‘四山两宗一府司’平衡已久,就算我是当今本宗释宗主的爱徒,难道真便能全宗上下一心,按我的计划犯破坏七大派平衡的大险? 陈少侠的指责实在太过诛心,不着边际,太过无端啊!” 这正是潘籍计划中最狡猾之处,法却形虽然因为其偏执和因为暴露而不得不在宗门中多少被孤立避嫌,最后才选择成就“人析之法”,在外人眼中殊胜宗却实实在在损失了三大首座之一,天然会将殊胜宗摆在同为祸乱受害者的立场,而不信这个推导。 陈至却摇摇头道:“确实要向外人证明这一点是不可能之事,好在我并不需要向外人证明。 只需要杀死你这名阴谋的主导者,再把你烧起来的火引到殊胜宗去。 野火烧到过的地方,便是余下火势最好的天然隔离。 我不需要正面阻止你的计划,只需要趁机让你的计划失去主导,自动瓦解。” 话已说明,潘籍越发觉得“闭眼太岁”实在有趣。 “闭眼太岁”破坏阴谋的做法,居然是从欣赏阴谋成功之处的角度着手,成为一名乱入局面的玩家。 真是一名既可恨又麻烦的敌人。 潘籍发出连连无声冷笑,杀意已经炽盛。 第361章 火里莲劫(其之二) 潘籍从开始转为“劝说”陈至之时,一双眼睛里的神采便一直颇为玩味,他完全是在观察陈至的态度。 正如陈至所说,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其实抛出一系列香饵,却并没真和陈至这位“闭眼太岁”化敌为友的意思。 智剑“分说”发出警醒之句,再通过孟舞风歪打正着的随口一扯和警句禅机不谋而合,从那时起,潘籍便想到了“闭眼太岁”挑动“两宗”之争,就已经预想了灭度宗精锐尽出的最坏局面。 在潘籍的设想中,即便自己及时回援,殊胜宗被有心算无心,多年因为“秘境”的安全而松懈之下力量内外分为两股,只怕和灭度宗全盛阵容相斗胜负也在未知之天。 通过“莲叶”接到来自宗门和法莲寺的求救之后,潘籍已经开始另做打算,他把身上携出“秘境”的“异宝”只留三项,剩下全数交给陈占魁保管。 潘籍只留下在与人开战时最为实用,却如消耗品用之即弃的三项“异宝”,目的则是要陈占魁和其他殊胜宗居士相信自己对宗门有相救之心。 那时这位殊胜宗寂静堂首座就已经想到“闭眼太岁”安排此计,是要钓出自己这名主谋,欲与他一决生死。 扬州刺史黄现方面“闭眼太岁”不知什么时候安排下人选对其施展影响,“切利支丹”又似乎真被平定,即便能够帮殊胜宗挽回局面,殊胜宗、法莲寺遭受损失之后作风只会更加保守,潘籍想要再搬动宗门的力量施展抱负却不知道要等到何时再有机会。 所以潘籍那时开始的决意便是:与其援救宗门,不如趁着很可能想钓出自己一决生死的“闭眼太岁”和其他殊胜宗居士分开,自己尚有趁机隐身江湖的可能。 潘籍此刻身负“六刀七剑、十三名锋”之一的智剑“分说”,只要能够潜伏最多一年半的时间,便可以参与很可能朝廷有其他图谋的“天览竞锋”大会。 “十三名锋”便是天然的“锋牒”,潘籍自己位列江湖成名高手的本领和智慧才干,便是可以渗透进其他势力的本钱。 所以潘籍这次回来,只为和“闭眼太岁”陈至一会,杀死这名半路跳出来坏自己好事的敌人而已。 如果“闭眼太岁”陈至是个能被利益钓上而动摇之人,潘籍刚才那席话就能让事情更加简单,就算不能,潘籍也愿意用这样几席谎话撩拨他的情绪。 毕竟一对一的武决之中,面对实力未明的对手,若能先一步让其情绪失控,总会让局势稳上不少。 陈至既未因为利益上钩动摇,又不见被撩拨挑动情绪,倒是让潘籍在心中对这名对手的评价更高了一些。 越是值得的对手,便越是必杀的对象。 潘籍仍是一脸笑意,手已搭上背后“分说”的剑柄,故作叹息状道:“既然陈少侠执意要和我分个生死,潘某没得说,只好惋惜。 可惜陈少侠出众的才智,偏要甘心做恶,潘某便是遗憾,也要除恶务尽啊!” 陈至仍不搭理,只是居然又把长剑纳回背后剑鞘。 潘籍“嗯”奇了一声,不明白这已经摆明了要战,陈至为何又在此时收剑? 他马上便会明白。 只见陈至低身下腰,屈身之势便让背后长剑脱鞘飞出,而陈至双脚一脚在前陷地三寸,另一脚撤步三分在后。下一个瞬间,陈至便以“返真一步剑”步法低跃冲向潘籍,半途接住飞出之剑以“浑圆如意”的“小圆”之法配合“千回剑法”之“圆”刺出即快又狠的第一击。 原来是奇袭,潘籍抽出“分说”,剑身一压,以一记垂点从容应对。 双剑交剑一瞬,陈至剑路再变,持剑腕子自然低下,坠腕之势带得剑刃再低,划出极微小的一点寒光。 潘籍眼神一凛,撤步敛剑,他听说过这一招。 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嫡系所传,欲界剑界无人不知的坠腕奇袭极招“寒星一点”! 潘籍知道陈至师承兖州知风山通明山庄,虽没想到陈至居然能学到据说是凌氏归真剑法中外姓不传的这一手妙剑,但是一见寒光已经了然。 “寒星一点”坠腕之势自然之至,偏低急袭剑路更是因人各异,潘籍既是初见陈至剑法,更不觉得自己能够防住此招,只有撤步退出此招进剑时剑势最凌厉杀伤范围。 潘籍一退之间,手中名锋已经在划出两道剑光为阻,漂亮地从“寒星一点”剑芒中抽身而退。 光这份从容巧变,潘籍已经显出一手能够不伤在江湖成名极招“寒星一点”之下的不凡锋艺! “禅门慧剑”四字,这位殊胜宗寂静堂首座绝非浪得虚名。 一招失手,陈至仍有后招,他稍抬身势,本来空着的左手之中亮出另一道寒光。 江湖人走南闯北,人人时常都会带着常见的镰刀匕首用于必要之时切割绳索、荆棘之用,陈至的手中正是一柄匕首。陈至将这柄匕首以“百遍神拳”三招的“击”和“带”两种技艺并用,化拳法为短柄兵器锋艺,硬是接上了“寒星一点”落空之后的余势变化。 面对如此巧招,潘籍也不由得叫了一声“好”,“好”字喝出来的时候,他撤回已经被绕开的“分说”,把剑柄用成倒持的短打兵器,反而来缠点陈至持这口匕首的左手。 陈至占尽奇袭之势,三招既已经被破,第四招上已经被潘籍剑柄短打之招追咬上路数,第五招因为潘籍已经完成回剑,左手匕首挫于潘籍再转剑法以长压短、锋锐难当之势,不得不抛开匕首抽回左手。 陈至起攻,三合之下,已经不得不抛弃匕首撤步重新对峙。 潘籍却不敢再小看这名后辈的武功,即便陈至锋艺、功力都有所不及,刚才出手三招奇诡惊艳,实在也是一名对手。 陈至刚才起手三招虽为试探,当然也并非没有借此占据主动之意,只是既已经失败,当然作罢。 昔日在知风山上“试剑怪物”凌绝便评判过陈至这三招奇思妙想的奇攻攻法,对陈至在武艺上的天分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也是陈至有信心用这三招试探的原因。 只不过那一次陈至备好这三招本来是打算若在通明山庄大殿翻脸的时候用以在凌家大爷凌泰宁的周护之下搏命拼掉凌家五爷凌泰宁。如今陈至武艺再进,其中第二招也不再是通过“异能”模拟坠腕的“伪寒星一点”,而是真正属于他自己充分体悟属于自己的坠腕之势后再通过炼技途威能大进而运出的真正“寒星一点”。 三招奇攻未能奏效,确实让陈至的信心受了些挫折。 陈至更为提防的却是潘籍这路剑法,这剑法已经不是守势严密,陈至直接交手之后的体悟更接近于潘籍在“适应”自己的剑法,从而在短短两招之间开始把剑路化为另一路和起手时风格迥异却正是自己剑路克星的剑路。 陈至的感觉并没有错。 殊胜宗的武学起源本是秽界传来的武学之上改进而来,寂静堂首座潘籍更是数代传承之后真正完成他所用这路“耆那胜义剑”剑法之人。 整个殊胜宗历史上,除了传说中留下剑法传承的释门初祖外,潘籍已是真正完成这路剑法的唯一一人! “耆那胜义剑”并不是一路精于防守的剑法,而是一套没有定式的剑法。之所以多年来只有初祖和潘籍两人完成,正因为这路剑法要求使用者有足够的机变智慧在短暂交手中捕捉并学习敌手的剑招、剑路。 对手的剑路一明,这套剑法便要求使用者改变剑路,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新的剑路成为对手剑路的克星。 越是被精妙的锋艺喂招,这套剑法也便越强! 仅限于锋艺上,这套理论上可以演变成一切锋艺克星的剑法绝对称得上是一项稀世至宝。 “陈少侠的武功果然不差,不,潘某得说,以陈少侠的表现,刚才的剑法足以让七大派中和陈少侠同辈的剑者羞愧了。 可惜啊——” 陈至既退下来,潘籍又开其口,仍是一派虚伪到极点的惋惜语气。 随后,他从怀中摸出一物,那是一个尖底的……像酒觥一样的容器。 “异宝”?陈至更加小心起来。 潘籍把这物摆在身前,得意地介绍起此物:“可惜宗门危难当前,潘某实在有不得不胜的理由。 以少侠武艺之精妙,我自然也是不愿伤在少侠剑下了。 所以只好动用起来随身之物,还请少侠莫要怪罪啊。 比如这物,名唤‘分光对影觥’,它的用法是这样的……” 潘籍说话之间,手中叫做“分光对影觥”的物件浮出一阵光气,笼在他的身上。 随后一个潘籍,就在陈至的眼前从身上左右又分出完全相同的两个“人”来。 如影似幻,和潘籍看起来别无二致却半透明的两个“人”。 潘籍原身为动,两个“幻影”却冲了过来,陈至不明究竟,只好横摆长剑严阵以待,力求不失。 “这两个‘分影’要在我的意念操控下,和陈少侠交交手了,还请少侠务必小心啊。” 潘籍话至,两个“分影”也至,陈至侧身一让,化被夹击之势为先挑“一人”之势,剑向左边冲来的“分影”刺去。 谁知双剑并未交上,陈至的剑透过这个“分影”的剑而过。 莫非这真的只是一种幻影? 陈至一疑之下,已经感到被透过的剑转低刺来,破空的剑风凌厉无假,他避让之时衣上还被划开一口。 不知道是“分影”的动作不能有潘籍自身剑艺精妙还是操控的潘籍有意戏耍,这个“分影”一招落空便门户大开,陈至一运“千回剑法”之“圆”剑尖调转向其腹胸刺去。 这一刺,同样落了个空。 只听潘籍又开口道:“陈少侠,‘分光对影觥’所造‘分影’虽无敌却实在,只有它们发出的攻势确确实实只有避开。 ‘分影’随心所动,只要我意念到处,动作也便到位,所以陈少侠此刻面对的仍是潘某成名的‘耆那胜义剑’剑法。 潘某这套剑法会学习少侠的剑路和武功特性而演变成专门克制的剑路,还请少侠万分小心!” 原来是因为潘籍有意操控戏耍,才会让这“分影”的攻势没有那么猛烈,只为了让陈至能够深刻明白“分影”无敌的特性。 陈至心中不免有些慌乱,会演变的剑法已经是麻烦,再加上是由两名“无敌的对手”用出合攻,此等战法潘籍简直已经是有胜无败的局面。 陈至心中却马上有了应变之策,既然是要出自潘籍意念操纵,那么这种攻法其实也绝非没有他的反击余地。 “分影”虽然淡薄虚幻,呈现半透明之姿,既然要凭潘籍意念操控,“分影”所遮处的变化潘籍一身在远便不能及时反应,陈至虽然只有避让的份却明白要胜此战法唯有利用这一点制造避让之中向潘籍欺近的打法。 陈至甚至在这一瞬同时猜想:潘籍本身未一起攻来,是要运用这项“异宝”时候不能动,还是准备好了出其不意的反击所以在钓自己逐渐靠近? 他心中同时也有另一项疑惑未明:就算潘籍是因为立于不败之地有意撩拨自己的心绪,为何潘籍却要解说自己武功的特色?明明这一项说明应非必要。 心中便有疑惑,腹中初有腹案,陈至的处境却远远称不上可以从容。 两个“分影”不光以寻常方式进攻,有攻无守越来越“有恃无恐”而逐渐趋向凶险的剑路之外,“分影”之间居然还用起了因为除了发出的攻击都为“虚幻”的特性彼此时不时“穿身”而过,造就寻常武者根本做不到的配合。 陈至完全不能松懈,光是面对这两个“分影”,凶险就已经超过他这段时间所有经历过的实战了。 无论是那名“搏杀士”古怪挥洒的拳脚功夫还是“三悟心猿”孙游者神妙自在的枪法,攻势都比不上这有攻无守的“分影”合击。 子刑卯,卯刑子,周而复始。陈至不知不觉已经不得不用上自创“四分地刑势”里的至极乱斗之招“信权刑无礼”路数,来不断改变自己拳脚、指爪、剑法的组合,制造在全力避让之余挪移到“分影”和潘籍同一条直线上创造视觉死角的机会。 潘籍悠闲欣赏陈至的挣扎应对之余,一边期待陈至的体力消耗,一边不由得感叹“闭眼太岁”果然武艺不差,以陈至的表现虽然此时落入下风,却已经有自己若什么“异宝”不用时对上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的样子了。 还好无论“闭眼太岁”再怎样挣扎,自己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潘籍悠然再开其口,道:“少侠真乃江湖后进之典范。 看少侠的应对方式,应该已经看出‘分影’既凭潘某操作,却需仰赖在下感官这项优点了。 以少侠的聪明才智,相信也已经猜到‘分光对影觥’仍有另一项缺点便是操控之人无法一同配合攻击。 少侠若有此想,潘某只有佩服,不过‘分光对影觥’这项缺点,却可以用一种浪费的用法来克服。 比如这样……” 说到这里的同时,潘籍持着“分光对影觥”的左手腕一运力,力达五指,一捏之下,这项不知道是由铜还是铁加上“秘境元”造出的“异宝”便变了形状。 潘籍把变形的“分光对影觥”往地上随手一丢,笑道: “……只消这样,潘某便解放了自己,从此可以参与‘分影’对少侠的合攻了。 当然了,若少侠能有办法在这种情形之下伤到潘某,让潘某心生恐惧斗志受挫,‘分影’也将消失,而且潘某也不能再从毁坏掉的‘分光对影觥’中造出来。 或者少侠若有其他的方法能挫我心志,使得我的斗志稍减,结果也是一样。” 陈至心中疑惑更深,潘籍的这番解说太过相近,他既然明白这是生死之决,又哪里会这么“贴心”? 加上刚才对自己武功的说明,陈至心中已经有了新一层的防备,明白这位殊胜宗寂静堂首座一定另备着其他的花招。 潘籍笑得仍是一派谦和温柔模样,接着道:“少侠的智慧潘某如今已经不敢小看,既然我肯为少侠解说局面,而说明之后仍不上去合攻,当然有别的用意了。 只因为少侠表现远超预料,潘某不得不运用另外一项‘异宝’,这一项‘异宝’却有个必须让少侠明白初境的麻烦。 所以潘某的说明,当然也很有必要。” 潘籍说着,左手又取出一根竹筹:“这是本宗所收藏的另一项‘异宝’,名为‘平等筹’。 觥筹、觥筹,有觥便有筹。这两项‘异宝’无论从名称到用途,倒也真是天生的一对儿。 不过这‘平等筹’倒有一项麻烦,便是不能耍小手段,只能尽述自己所用手段才能运用。 我既已经要用上它,自然要达成条件。” 潘籍两指一错,竹筹从中而断。 “只要是实战之中我不用其他手段,或者斗志并不减弱,这件‘异宝’——‘平等筹’便可以同时为我在如此的‘公平’对决之中始终不断同时提供几近于炼体一途高境不稳定境界威能等级的肉体恢复力、体力支援以及身体强度加持。” 潘籍正是为了达成运用这项根本是消耗品的“平等筹”条件,才肯对陈至解说得如此详尽。 即便如此,实际上这场对决也其实毫无“平等”两字可言,且不论这“平等筹”效果一出,潘籍从此可以不怕被陈至各种反击手段所伤,就算到了必要之时需要用起其他“不平等”的手段主动破坏条件,主动权也全在潘籍一人。 陈至便是明白这一点,也毫无办法。 潘籍提剑冷笑:“陈少侠,那么潘某这便来了。注意应招啊——!” 潘籍一步一步走向陈至和“分影”的战圈。 他仍剩下一项“异宝”未动用到,可那不妨留到“闭眼太岁”真能创造奇迹般的反败为胜机会时再说。 即便陈至真能做到,潘籍仍然有恃无恐,因为他知道只要再十几合,自己的“耆那胜义剑”即将演化到“闭眼太岁”根本无从应对的妙境。 潘籍自己无惧受伤,全然安全的十几合。 第362章 火里莲劫(其之三) 潘籍提剑来攻,面对更进一步的“耆那胜义剑”,陈至顿感压力倍增! 潘籍自己一入战圈,手上智剑“分说”如蛇逐咬,两边左右两个潘籍“分影”剑路马上配合而变一路尽施以斩、撩、提似刀路数相逼,另一路则以钩、抹、刺转走偏而险。 陈至不断以“信权刑无礼”全盘改换路数,只求逼退潘籍本体并不甚勤的攻势,对于“分影”的剑路他只好避过,并不断改换位置防止“分影”进入短打缠斗距离。 好卑鄙的战法,陈至虽然仍能凭借“信权刑无礼”勉力支撑,却已经看出潘籍选择如此进攻的用意。 潘籍以需要仰仗自己感官的“分影”为主要逼杀方,自己则以咬剑路数不停谋求和陈至手中长剑相交,这种战法不光是图个绝对安全而已。 唯有这种攻法,潘籍自己在绝对安全之余,可以逼出陈至手上长剑尽可能多的剑路路数,让“耆那胜义剑”剑路不断快速演变至完美克制。 也唯有这种攻法,陈至在往灵岩山山道上腾挪的空间有限,就算支撑也只好寻机会逃往空间更大的位置。 最要命的是体力方面,潘籍即使不说明,陈至也明白两个“分影”恐怕完全不用消耗体力,而他这边既然要从三种不同剑路下逃避,自己的体力消耗必是剧烈不止三倍。 只有炼体者能经得起这样的消耗,陈至偏偏并不是炼体者。 每个修炼者在“四大共途”上都有不同的资质偏颇之处,唯有天生的炼体者能将炼体途威能发挥得最为淋漓,陈至既是炼觉者,便在炼体一途上能有突破性的进展,运用起炼体途威能来仍不能和同境界炼体者一般自如。 陈至明白自己的资质所在,炼心、炼体、炼技三途之中,他的炼体途恰恰是进境最慢的一个。 这意味着即使他突破炼体途初境的一天,他的炼体途威能发挥仍很可能不如虽然实力不如他炼体途却是资质第二存在的炼技者、炼觉者、炼心者。 反观潘籍,无论这位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本身炼体一途上进境如何,他已经切实说明过在那“平等筹”影响下,他可以得到相当于炼体途“出离凡物”高境境界不稳定状态的体力支援。 潘籍此刻攻势不慌不忙,与其说他为了不犯险想安稳取下陈至,倒不如说横竖胜算在他,干脆用陈至的锋艺来养起他自己“耆那胜义剑”的剑法了。 潘籍在“分影”的配合下,带着残忍的笑意,提步一跨,身子从相错的两个“分影”之中传身而过,挺剑又发一击。 这一击的来势,更比之前他如蛇逐咬的剑路更为直接、迅速! “耆那”两字的意思,在梵文中接近于“英雄”“贤人”,剑路可以在战斗中通过不断学习对手剑路风格进化的这套剑法,自然也有几招招意固定的招式存在。 潘籍这一手直刺,兼有蛇咬之势,便是其中一路妙招“舍誓破执剑”! “耆那胜义剑”虽由初祖传来欲界,其实这套武学最初并非用剑而是用刀,乃是释门初祖接触欲界剑击之术后改进而成剑法。这套剑路本来也是释门吸收外道武学,用佛学教义改进而来的,本来出自一派名为“耆那教”的派系。 “耆那教”虽然和佛学不两立,却有五条入教誓言和佛门思想不谋而合,“耆那胜义剑”更是将这“却力”“澄心”“不窃”“纯洁”“破执”各寄了一招配合大誓作为心法招意。 “舍誓破执剑”便是这样一招刺击,要诀便在如蜻蜓点水一样既沾便离,以直刺出抖劲,力求交剑之势用突变的爆吐劲力打乱敌人防守节奏。 陈至在剑法上最为精熟的自然便是知风山凌氏归真剑法,归真剑法也是以攻为主,风格轻快奇巧,面对潘籍这一击,陈至根本没法用归真剑法来防。 陈至本身除了因为“异能”之故能够体会坠腕之势的“寒星一点”外并不会凌氏归真剑法嫡系所传的其他剑招,是以也没法用“紫星望天”反提,以巧破巧轻接下这一招。 纵然用无招之招配合“浑圆如意”的“小圆”之法和“千回剑法”之“圆”能够应下这一招,但若这种基底功夫因为破招而一露再露以至于被“耆那胜义剑”吸收克制,再来就根本不用想斗了。 这种情况陈至一样要避免。 仓促之间,几乎是自然而然,陈至情急之下想出自己还有一路剑法,可以勉强撑过这一击。 陈至剑路由简转繁,由巧变虚,交剑之时凭炼觉途“有兆先知”高境威能为辅,以剑尖对上潘籍剑尖,随后便是一通荒唐的用力,居然也相对于潘籍的这一刺同样做到“蜻蜓点水沾之即离”,更在撤剑摆出后路封住潘籍本体剑路的时候显出十足古怪而无必要的剑路。 这是画屏门的“金花缕带剑”,而且是陈至自己未为画屏门改进剑招之前的版本。 潘籍“嗯?”地奇了一声,剑尖未感继续追咬下去,本来在“舍誓破执剑”之后应该马上跟上一路其他剑招去继续逼杀敌人,他却不敢再追了。 因为原本的“金花缕带剑”剑路实在花巧荒唐、繁而无用,潘籍自己既剑法上有名家风范,又有名家眼光,当然不愿意“耆那胜义剑”去吸收这种废招的剑路风格。 这是实在难得的机会,陈至见潘籍攻势稍懈一瞬,通过“分影”遮蔽位置向潘籍击出一道破空剑气,不为反攻只为扰敌。 随后陈至双脚摆横,一脚下陷三寸,另一脚横开七分,马上用“返真一步剑”步法横越,到了山道之缘左手一撑身子往低一钻,趁机便从灵岩山山道上滚跌下去,整个人趁机跌进“别有洞天”奇景的薄雾之中。 潘籍慢了一步,却只好跟着和“分影”一起跃下,追击陈至。 “真是难为陈少侠,居然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创出一招这样的怪招来!” 潘籍跃下的同时笑讽了一句,陈至刚才那招确实显得太过花巧古怪,大违武理,他还道是临时起意突创的怪招。 潘籍自然不知道“金花缕带剑”乃是画屏门创派之后,创派掌门周画屏女侠特意创出的一套剑法,这套剑法便是由周画屏亲自来用,也是大大拖累周画屏本身学过的“浑圆如意”功夫,此刻由把这套剑法利弊都分析个透的陈至来用实在已经算不上十分好笑。 借这么一招出人意料的招式,陈至不光摆脱了立足之地稍窄的灵岩山山道,更趁机钻进了“别有洞天”奇景的雾气之中,有这层薄雾相助,“分影”便算再淡薄也比在灵岩山山道上相斗之时更能遮住潘籍的视线。 潘籍如何想不到这一点?只是即便优势没有那么明显,他仍要亲身带着“分影”入雾追杀,因为他从来应战之时便已经决定绝不放过陈至这“闭眼太岁”。 来吧,陈至心想。 战场一换,情况已经舒缓,若再能找到机会,他便要潘籍见识一下自己对这两项麻烦的“异宝”如何破之。 刚才的潘籍自己说明之后,加上陈至自己体悟“分光对影觥”和“平等筹”的麻烦之后,陈至已经想出一种办法破之。 只有他“闭眼太岁”能在这种情况下用出的破法! 机会只有一次,陈至已经做好使出“四分地刑势”中“解威刑持势”或者“行诛刑无恩”极招的觉悟,就算要露招,只要能破去那两项“异宝”的影响,也是值得。 陈至心中其实也和潘籍一样“有恃无恐”,就算他自己落败殒命,无非造就“天下第一剑”江南城再出,而潘籍届时绝无可能说服执拗的江南城,讨得生机。 从要堵截潘籍开始,陈至就明白自己既可以输,更可以死。 只要潘籍一死,这名阴谋者便不能再找其他人进行报复,仍在扬州暂时无法脱身的其他人自然可以平安得多。 一夫敢死,万夫莫敌! 潘籍只觉得“闭眼太岁”这副自信的样子颇为讨厌,他恨不得马上就让陈至的表情改变,露出被刺时的痛苦。 刚才陈至用作扰敌的那一道破空剑气,潘籍避也未避,为的是让他自己信心更足。 那道剑气在他身上只留下一瞬间的伤,随后那伤便马上被“平等筹”提供的恢复力治愈,唯有衣服被割破少许而已。 潘籍既试过“平等筹”的效力,陈至即使捡到机会改换战场,他当然也是毫无顾虑地跟过来。 只不过这种情形下,陈至仍有能力扳回点局势,潘籍一旦想到这一点就不免多少有些烦躁,更加厌恶“闭眼太岁”。 “闭眼太岁”不可再留,这名敌人的智慧和武功都已经十足地危险,若不除去,潘籍便不能放心隐身江湖,等待借助“天览竞锋”弄潮江湖的机会。 潘籍随“分影”入雾,这次他的攻击发在两个“分影”之后,两个分影彼此剑路一换,以逼杀为潘籍本体再开新局! 陈至毫不吝惜体力,借助“别有洞天”雾气奇景,他只觉得要避开这些“分影”的攻击容易多了。 潘籍是一定会自己攻来的,为了等着那一刻,陈至就算要大幅动作,消耗些体力也是愿意。 因为陈至已经看出这套“耆那胜义剑”潘籍并未明说的一大特点: 只有潘籍自己运使“耆那胜义剑”,这套剑法的剑路才能真正演变! 陈至的猜测来自于“分影”剑路的变化,潘籍亲身入战之后,“分影”的剑路也马上变得越来越难对付,压力是他陈至亲身在受,自然能够分清其中的区别。 “耆那胜义剑”剑路对对手的锋艺学习进化的过程,需要使用者自己的肌肉记忆和脑智、反应综合起来分析处理。 而“分光对影觥”造出来的“分影”既无法和陈至交剑,是没法为潘籍提供这份“资料”和“经历”的。 这个道理,正如凌氏归真剑法嫡系所传的最大极招“寒星一点”需要以剑传剑的道理一样。 所以,潘籍为了将陈至逼入死地,必然会择机亲身主攻,好让“耆那胜义剑”更进一步的。 潘籍再担起主攻之时,便是陈至最好的尝试破局之法的机会! 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这次来攻的时候也已经改换了心态。 “闭眼太岁”的表现,实在让潘籍恼火。刚才在灵岩寺山道上交战时虽然潘籍为谋求“耆那胜义剑”的进化而多少放缓了攻击的节奏,可“闭眼太岁”仍是有机会借助一记怪招脱身。 所以这一次,既然“闭眼太岁”已经寻得一个相对有利的环境,潘籍也要再出三分实力,缩短这个交战的过程。 潘籍再出新招,斜刺转劈斩,又是“耆那胜义剑”的“耆那五誓”中的一记极招“正道不窃斩”! 不偏不倚,不借外势,以力破巧的一招,正落向陈至为躲“分影”合击大幅腾挪的落脚之处! 潘籍这招更是借助兵器之便,如要以力破巧,“十三名锋”之中的智剑“分说”锋锐难当,绝非陈至再用什么旁门花巧之招可以在剑刃一会之下可以架住的。 来得好!陈至心中一振。 潘籍“分影”在侧,陈至却正面直前,不是迎击而是攻击。 知风山通明山庄外姓所传,乱战诡取之招“星过疏木”,避开潘籍落剑剑路,直刺向潘籍胸中! 笑话,潘籍不避不让,若要以伤换伤,潘籍自己同时具“平等筹”的强韧肉身加持和恢复力支援,他“闭眼太岁”绝非平等的对手。 一剑斩落,一剑刺中。 陈至肩上着伤,虽然因为一击之势让伤势并没重到把他这条膀子卸下来,却也十足地重。 反观潘籍,陈至之剑既中,却不能再深半寸。 陈至“以伤换伤”的一剑落得“自伤八百,伤敌半寸”,潘籍不禁在心中嘲笑堂堂“闭眼太岁”也有因为情急失智的时候。 不过陈至当然不是为了“以伤换伤”,他完全清楚潘籍对于“平等筹”的说明绝非虚假。 他“以伤换势”,为的就是一个机会。 一个破去潘籍身上两项“异宝”加持,把这些不安定因素破除的主动权放在自己手上的机会! 陈至空出左手四指一搭,“乾阳三泰指”指爪功夫去拿潘籍只腕。 潘籍心中升起诡异感觉,眉头一皱,他却仍能冷静地先运腕力一抖,把“闭眼太四”的爪法抖开。 因为那阵古怪诡异的感觉,潘籍谨慎先退一步,“分影”却不肯稍松攻势。 于是他退这一步之中,便亲眼看见陈至身上再添两处新伤,“闭眼太岁”争了一次近身缠打机会,却只能做出这种让自己反陷伤局的举动。 潘籍只觉得好笑,他的心情仿佛从来未这么畅快,好像遇到平生再没遇过的好事。 连带他的斗志,也高扬到一个潘籍自己都没想过的地步,他只觉得别说“闭眼太岁”,便是法却形和邢不一这时合力来斗他,他也可以击败那两人。 高扬之后,便是失落,潘籍畅快感觉一退,斗志也随之稍减。 不妙!潘籍发觉异样,调整心神,却哪里能够控制自己这突如起来的情绪? 潘籍胸上一点血痕开始觉得凉,两个“分影”居然也淡去,消失在薄雾之中。 “你——!!” 这也是“闭眼太岁”的手段吗?想到此处,潘籍更觉恼怒,只是不知道敌人如何做到这一点。 陈至一笑,破局之法果然成功。 既然在“平等筹”的功效之下,潘籍能够无视伤势,便是伤他也不能影响斗志。 那么反过来思考,如果能让他的斗志高扬到平生未有,以至于完全无法控制自然消退呢? 那么潘籍的斗志就算比正常时还高些,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减弱”。 天下间只有“闭眼太岁”陈至,能有一手“自诛心剑”来做到这一点! 这便是陈至备好的两项“异宝”对策! 第363章 火里莲劫(其之四) 两项“异宝”被破,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从震惊中回神,发现“闭眼太岁”没有趁机反攻的事实。 这项事实让潘籍冷静下来,刚才双方交战战况不容“闭眼太岁”丝毫喘息,对方抓住这个机会,宁可喘息回气也不反攻,证明他消耗已剧。 刚才斗了差不多有八或者九合,陈至在那期间确实消耗极其严重,体力已经下了将近四成,但体力的消耗却不是他停下的主因。 陈至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利用“自诛心剑”去破解潘籍两项“异宝”加持,本来是极具风险的一手,为了确保不失掉这次机会,陈至不止硬吃“正道不窃斩”的一击,更早做好了从潘籍心灵上转移旧伤到自己识海的充足心理准备。 所以那一记“自诛心剑”,陈至已经是当做自己最后挣扎用出来,只为了一口气。 可,毫无保留的“自诛心剑”却让他体悟到另一项不能接受的事实,愤怒的情绪差点让他压抑不住。 因为这位殊胜宗寂静堂首座的心中之伤,实在太少太浅,远超乎陈至的预料。 在明白这一点的时候,陈至自然而然心中升起了“就是这样的家伙扩大扬州之乱,害死这么多人”的愤怒。 江湖中不公平的事情本就多,只是当真正的不公作为“自诛心剑”的伤势转移,深刻印在陈至的感官之中的时候,陈至毫无准备,被激起自己也难压抑的怒火。 潘籍和陈至遇到过的所有强敌都不一样。 南信乡一生被后进才干压抑,面对高深武学的诱惑毫无招架之力;“玉萧竹剑”章凡白一生身不由己,本来有机会和陈至、秦隽等人和解的他最终自己说服自己硬是走上了和陈至对立的末路;“双面刀鬼”梅传仁用傲慢压抑自己对“试剑怪物”凌绝可能跑来挑战的恐惧;和潘籍同为殊胜宗首座的潘籍因为嫉妒和恐惧而堕落。 与这些人相比,潘籍活到现在,心中之伤便只有言语冲突受到委屈和自己筹谋落空这种微不足道的程度。 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害死江麟儿,构陷陈至、秦隽和灭度宗,欲在扬州掀起大乱来成就自己的机会。 就是这样的人,将有无数比他更为让陈至尊重的人不得不面对巨大的危险,甚至其中一些已经死了。 他凭什么?! 愤怒和杀意在陈至心中攀升,陈至突然觉得好像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却要把杀意抽走,甚至还同时带走一些他的体力。 这意外的发现,让陈至反而冷静下来,思索起来背后的原因。 他不再想死了,这一战无论如何他也要赢下来,因为他在世上仍有必须解决的另一个对手。 “杀体”照岁常! 发生在陈至身上的事,只能这么去解释:即便萧忘形所说照岁常已经用过修罗道的“秘境”凶地“洗心池”,却仍和陈至有着断不开的神秘联系;一旦陈至心中激起新的杀意,这杀意便会通过这种神秘的联系流向照岁常,让照岁常再次变得更强。 不知身在何处的照岁常如果也同时感受并想清楚这点,他就不会放过陈至和与陈至有关系的人,一定会设法切断这种可能危及自身存在的联系。 陈至完全没有把握自己身死之后照岁常也会自然消失,毕竟照岁常已经使用过“洗心池”,如果照岁常不会因陈至之死消失,他必将化身为继续设法找出陈至并危害陈至关心之人的可怕存在。 只要有这层联系的存在,只要有风险存在,“杀体”照岁常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至勉强能够控制住自己情绪之时,他的对手潘籍只把陈至的举动当做是体力消耗趁机回气。 所以这一刻反而是两项“异宝”被破的潘籍更为从容地调整好了心态,不慌不忙从怀中再取出一物。 这次潘籍所取出的东西不需潘籍介绍,陈至也见过。 正是产自殊胜宗“秘境”莲花池的,不是“异宝”却同样神奇的“七宝莲子”。 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曾经为了让陈至能够见证“人析之法”妖魔诞生的一刻,让陈至服下过一颗“七宝莲子”,所以陈至也明白这枚小小的莲子有何妙用。 只消一刻,便能提供接近于炼体途初境的恢复力和体力支援,虽然效果远比不上潘籍之前运用的“平等筹”,却也是消耗战中极其麻烦的存在。 “……‘七宝莲子’?” 陈至明知故问,他的目的是提醒对手自己已经回神,可以继续厮杀了。 面对潘籍这种混球,陈至已经决心要正面败他,哪怕这场胜利并无意义,陈至也要凭自力击败准备充足的潘籍,一挫这名阴谋家锐气。 “哦~原来你见过这东西。”潘籍含笑而答,语气中已经又提起三分得意:“让我猜猜……嗯,一定是法却形施‘人析之法’前给你用过此物了。 我早听说他对你有不小的执念,哼,这个家伙倒是慷慨,想必他把‘人析之法’的成功也当做对你的胜利。” “那么请容潘某借机一问,那‘人析之法’的妖魔现今哪里去了?” “……不知道。”陈至回答“……就算它仍在生,我相信它也一定不会再构成多久的问题。” 陈至确实不知道因为江南城弄断“十三名锋”而意外复生的“替桃行道”业无极去向,不过他相信自己的同伴如果遭遇业无极一定也有办法除掉这名后患。 潘籍眼睛一转,陈至虽然答得含糊,但是他却听明白这“闭眼太岁”原来没有做出对于“人析之法”妖魔的安排。 那么只要除掉“闭眼太岁”,自己或许不急于离开扬州也还有再掀新乱的机会。 关于“人析之法”妖魔的事,他只要回头安定下来后再问手中能知一切俗谛的智剑“分说”便好。 潘籍开口道:“嗯…… 陈少侠果然不愧为稀世的人才,我虽然不知道你是用什么神奇手段破我的‘分光对影觥’和‘平等筹’,可少侠如此出人意料,潘某看起来是留你不得了。 因为让你知道更多的情报,实在是一件危险的事。” 潘籍的话至险恶,却也至诚恳。 若两人易地而处,潘籍明白自己绝不可能在仓促之间寻得陈至那样的破解之法。 所以“闭眼太岁”,他潘籍绝不会放过,定要断了一切生机。 潘籍经过陈至刚才的破解之法,虽然对细节不明究里,却已经十分清楚这名敌人的智慧恐怕还在他自己之上。 陈至用空着的手招了一招,示意自己左膀子虽然吃了伤,仍能再动:“废话那么多……攻来,我会让你更加惊讶。” 潘籍一笑:“潘某喜欢惊讶,不过只喜欢惊喜!” 潘籍提剑深入雾气,再扬剑相攻,以“耆那胜义剑”路数的无招之招一记直刺起手。 这一击,陈至也只好用“信权刑无礼”的无招之招应下拨开,同时脚下却运起步法移动起来。 潘籍一看便明白,“闭眼太岁”陈至应该是一名炼觉者,他在雾气环境中腾挪,必定是希望自己剑法失准,而凭借炼觉途威能把握双方位置来斗。 无用的挣扎!潘籍冷冷一笑,提剑追去。 “耆那胜义剑”已经被喂了太多招,对于陈至的“信权刑无礼”之招已经可以完全压制。 这个优势随着双方继续交手,还会再继续倾倒向潘籍一方。 陈至也明白这一点,但是他若不想完全依靠自己败亡后再现的江南城出手,此刻可用的底牌却并不多。 “四分地刑势”藏而未露的招式只剩下“解威刑持势”和“行诛刑无恩”。 至于本来能用作杀手锏的“证极刑自刑”,自从数日前河岸一战用过后,留下的精神创伤实在太过严重,即便用出也不见得能进入当时那种状态。 所以陈至刚才面对潘籍松懈而有两项“异宝”在身的情况下,才只能用勉强可豁命用出副作用却本来应该很大的“自诛心剑”谋求破解。 潘籍此刻仍是完全的优势,所以他的自信重回高峰,剑法也更加挥洒自如。 除了之前用出的“分光对影觥”“平等筹”,以及带了足足六颗的“七宝莲子”,他仍有一项“异宝”可用。 之后的交战过程对潘籍来说唯一需要抉择的,只有是凭“耆那胜义剑”压倒陈至取胜,还是动用秘藏的最后一项“异宝”一举奏功而已。 在这种局面下,陈至便借雾气之掩来作穷鼠之斗,也不过是消耗自己体力而已。 潘籍一时还决定不了如何消灭这名苦苦挣扎的对手,无论看“闭眼太岁”在“耆那胜义剑”之下逐渐力亏气尽挣扎的可怜模样,还是对突然用出的新“异宝”手足无措而败,对他来说都相当有趣。 潘籍剑往低处一指,提剑一挑拉起剑身,以一记横摆如鞭的手法将剑身抽打过去。 这便又是一招“耆那五誓”,而且是五种誓言心法妙招中的一手“净念纯洁剑”。 这一路妙招的特点便在横抽之剑念头放空,毫无滞碍,剑运到位后便有无穷变化。 这一剑的路数,对如今左肩受伤,上半身只有半个身子比较灵活的陈至实在是再合适不过,只消一剑后再变攻路,剑光便可以将陈至周身所有方位照顾到了。 潘籍剑身破雾而来,陈至凭借炼觉途威能从萦绕的雾气变化便看出此招用意,心知如此妙招也只有妙招来对。 于是他手中剑硬凑过去,借机整身向前,空出左手配合硬挑起对方智剑“分说”的右手剑向前成爪而探,再造近身缠打之利。 未刑丑,丑刑戌,戌刑未,首尾相衔。威势反引向施招敌手自身而去,正是恃威势者反害己身之刑“解威刑持势”! 潘籍欲再变后招,却见陈至一剑一手居然是把自己的剑路折回,借势反击。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妙招,潘籍却只更加高兴,他庆幸如此借势反击之招此刻是用在了他“耆那五誓”之中这招“净念纯洁剑”上。 “净念纯洁剑”念头放空,剑意似有却无,一剑的威力全交在后续变招之上,就算“闭眼太岁”借势反击,仍是还未用出后续变化的潘籍大占上风。 双剑既斗,胜负手便是双方空着的那只手。 潘籍一记绵掌,既要击退陈至,还要借陈至反扑之势将劲力钳住陈至相击左手,引动他肩上重创,扩大此伤的影响。 陈至则以“小圆”之法运力,以“大圆”之法转向,配合“百遍神拳”之“击”拼力一击。 拳对掌,终于还是陈至肩上带伤力弱三分,被一掌击退同时膀上伤势立刻吃疼,甚至让他左手不受控地垂下。 潘籍冷笑而立,这次轮到他招招手示意陈至向他再攻,经此一合,他的“耆那胜义剑”已经不会再惧陈至这招借势反击路数了。 陈至心中更加沉重,他只剩下一招“行诛刑无恩”,而且是左半身因伤扩大而注定没法好好配合情况下的“行诛刑无恩”。 他没有马上再攻,而是调动起炼心途威能的“心生相生”。 陈至的炼心一途进境向来还在炼技途之上,是他资质第二强的“四大共途”,可他的炼心途进境不因武决而进,反而是相比炼技途更没法用在武决之中的炼途。 陈至只觉得自己机会不大了,体力消耗过度,身上剑伤还会继续带走自己的体力,就算要奋力一搏,一旦自己的心意达到了杀意的地步,杀意随着些许力气马上就会被自己和照岁常的神秘联系抽去。 他没法向同伴告别,只想最后听听自己熟悉的那些“声音”。 陈至此刻却没有因此听到任何他怀念的声音,而是听见了一首曲子。 《欸乃》,“欸乃一声山水绿”的《欸乃》萧声,在他心中响起。 “章凡白。”陈至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嗯?”潘籍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人的名字,他开始疑心“闭眼太岁”是否又有什么心花样。 潘籍面色一凛,空出的手探进怀里,触到“异宝”,准备应付起任何的变化。 陈至却听到曲声停下,而章凡白的“声音”响起:“你是战胜我的人,我是很可惜没有和你交上朋友的人。 如今我已经是个死人,‘大家’都明白你此刻动用炼心途的用意,你不要让‘我们’这些已死之人,为你这个活人可惜。” 随后“锋芒不让”韦德的“声音”居然也跟着出现:“奇怪咧,向来都是我们威房去欺负别人,你今天却由得别人在你头上这么欺负你。 你过去的脾气这会儿哪去了?你要是真这么下来了,九泉之下不要说你认识我。” “哈。”陈至突然又冒出一声轻笑,来回答韦德的声音。 潘籍眉头一皱,分不出这名敌人到底是备好了什么古怪招数,还是因为被压得太惨终于失智了。 “二话别说给老子上,通明山庄威房的规矩就是死也死得硬气!” 韦德这么“说”了一句后就不再“开口”。 “去吧,你武功不如他,准备也不如他。也就是说你和他相斗的当下,和与我一战时候情况没两样。” 章凡白的“声音”也已落,随即《欸乃》“曲声”再起。 陈至的斗志也随之高扬,他再“喝啊——”地大喝一声,突破层层薄雾笔直冲过去向“潘籍”出手。 潘籍慌忙本能把怀中左手抽出,全身应对这名仿佛失心疯的敌人。 然后便发生了让他更为惊讶之事。 “耆那胜义剑”居然压不住陈至此时无招之招的攻势! 陈至此刻运用的仍是“信权刑无礼”,只不过是全新路数的“信权刑无礼”。 因为他的对手已经不是潘籍,而是章凡白《欸乃》的“曲声”。 一股不服气的精神——学自那名“锋芒不让”的知风山“超人”的精神——此刻占据了陈至的整颗心。 陈至虽是向潘籍出手,他的“信权刑无礼”无招之招路数却是始终在和《欸乃》曲声的抑扬顿挫作对。 “《欸乃》一声山水绿”,《欸乃》本是寄情叙事之曲。 寄托了“玉萧竹剑”章凡白一生有如傀儡却难压抑的豪情之曲,陈至便“锋芒不让”地逐声用自己的豪情反压过去。 完全不同风格的“信权刑无礼”,力压“耆那胜义剑”路数,向陈至展露了这套精妙剑法的另一个弱点。 “耆那胜义剑”只能适应被喂招的招路,当陈至的招数不再以胜过潘籍而发,“耆那胜义剑”就只有对这种骤变的风格进行重新适应。 “耆那胜义剑”的破解之法原来如此简单,陈至先前一叶障目,霎时豁然开朗。 要对手,他陈至的“心生相生”之中有的是! “玉萧竹剑”章凡白、“燃指善女”何语晶、“锋芒不让”韦德、南信乡、“浪风范客”、“双面刀鬼”梅传仁、“屠世先生”晁颢、甚至“口舌至尊”秦隽…… “信权刑无礼”本就是根据对手路数不同随机应变的乱斗之招,虽和“耆那胜义剑”相比没有那么精妙神奇,却不折不扣正是同一个路子。 而经历过无数凶险恶斗的陈至,他的“信权刑无礼”,只要稍改思路便正是一生没经历过多少挑战的潘籍“耆那胜义剑”之克星! 伤势、无惧,下风,无碍! 陈至不顾眼前,以章凡白“曲声”为敌强攻之下,局面再度焕然一新。 “曲声”收停同时,陈至手中剑终于突破潘籍“耆那胜义剑”的防守,在他身上留下“七宝莲子”也没法马上痊愈的一道新伤! 这个人…… 这个“闭眼太岁”……!! 潘籍惊怒已极,慌乱已极,从怀中取出最后一项“异宝”。 第364章 火里莲劫(其之五) 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连番失利之下方寸已乱,慌忙之中,已经想到动用自己所携的最后一项“异宝”。 “闭眼太岁”实在制造出了太多的意外,潘籍既已经失去信心,就要靠这最后一项“异宝”来挽回局面,速胜敌手。 没有归还给陈占魁带回宗门的三项“异宝”本来就由潘籍亲自选择,就连陈占魁也不能明白其中每一项的用途,只略知个大概,唯有三大首座能知所有详情。 所以陈占魁当然也并不知道,三项“异宝”虽然均类似于一用即弃,其中却有一项却是大大有别另外两项。 这潘籍本来也没想动用的异宝,便是“七情八苦九微灯”,潘籍留下的三项“异宝”之中,最为特殊的一项。 此项“异宝”的特殊,不单是因为它是殊胜宗先人交托“薛冶一脉”所造,更是因为它乃是殊胜宗所存“异宝”之中唯一一项由“人析之法”强化过的“秘境元”制造的“异宝”。 “七情八苦九微灯”形似铜壶,心焰共分九瓣,一擦壶身即便点起明焰,正如火中生莲。 三代前的殊胜宗宗主,交托“秘境元”给“薛冶一脉”的时候并未坦承这是一个因“人析之法”而得到的强化的“秘境元”,行径近乎诓骗,为了不出意外,当时的宗主和三堂首座均亲自去往“天下第一铸号”平阳号,监督整个制造过程。 饶是如此,“秘境元”妖魔居然未死干净,在“秘境元”被纳进“七情八苦九微灯”的最后一道工序时,此妖魔差点死而复生,为此殊胜宗死了两名居士,“薛冶一脉”则搭进去七名匠师。 事后殊胜宗在“十三名锋”铸造过程中,为了向平阳号弥补打造此宝造成的损失,在七大派中提供了最多的“人析之法”强化“秘境元”。 “七情”便是暗喻在家凡人,以此纪念那七名平阳号匠师;“八苦”则是指代平阳号打造此宝时历十五天换用“油析”“水析”等八种技法的艰难过程;“九微灯”则是因此灯完整时焰分九瓣特点,借荣朝武宗皇帝祭拜王母时候所造的祭灯“九微灯”之名来名之。 殊胜宗的陈年记载之中,此灯中仍栖身着那名更胜“替桃行道”业无极的强大“人析之法”妖魔。只要擦亮壶身,点起壶焰,就能动用那名妖魔近乎无所不能的强大异能让那名妖魔为擦亮壶身者完成一个请求,灯焰跟着便灭一瓣。 殊胜宗更认为,既然这名可怕的妖魔仍在世若用熄所有九瓣灯焰,只怕“锁元结构”便会失效,再放恐怖妖魔回归世间。 五十载的时间里,“七情八苦九微灯”已经因为殊胜宗的需要被动用五次,保护殊胜宗五次平安。 动用的五次,都是在制造“七情八苦九微灯”的那一届宗主期间动用,殊胜宗如今所踞的“秘境”福地便是由灯中妖魔为他们找出。 之后的宗主们都将此“异宝”封存,就是在当年“悯生灾主”之乱和扬州十年前涝灾的时候,殊胜宗都未曾最终动用此宝。 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曾想在扬州涝灾之时配合自己缔造“燃指善女”传说动用“七情八苦九微灯”平息涝灾,却被宗主释里道驳回。最终法却形肯动用“人析之法”来配合潘籍的计划,多少也是因为潘籍通过“莲叶”表明将在扬州之乱入局时动用此宝来保证弘法目的,他才肯安然赴死。 如今只是为了对付“闭眼太岁”这名对潘籍自己而言的心腹大患,潘籍便已经想动用它了。 陈至以“信权刑无礼”乱斗之招改换敌手之法攻破潘籍适应速度跟不上的“耆那胜义剑”,给潘籍造成宣告局势逆转之伤,潘籍终于不能从容,取出此宝。 因为只有这“七情八苦九微灯”才是他真正的底牌,持有此宝便相当于骨牌里早握住一对“至尊宝”。 可潘籍,不该在这个时候才想起来用到它,什么时候都可以,唯独不该是这个时候。 潘籍取出“七情八苦九微灯”时,他赶紧往身上一擦铜壶壶身,可陈至见他怀中取物,本能又以为他想多服一粒“七宝莲子”,用“信权刑无礼”乱招运出一记“百遍神拳”之“锤”拳头也同时落在壶身之上。 潘籍立刻大惊失色,出手一记绵掌击退陈至,和“闭眼太岁”拉开距离。 可这样一来,算自己还是算“闭眼太岁”启动了这“七情八苦九微灯”? 不容潘籍多想,铜壶壶口升起四瓣幽蓝的明焰,其上汇起一个硕大的蓝色人形。 我还有机会,“闭眼太岁”不识宝物,别说刚才“闭眼太岁”未必一拳直接打落在灯身之上,便是打中了,只需要更加明白用法的自己抢先一步。 于是潘籍开口,露出尖锐到近乎失控的喜声:“我希望……” 他的声音突然因为高亢而失声,心中诡异的感觉再起,这次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变化。 可恨的“闭眼太岁”! 这又是“闭眼太岁”先前破去“分光对影觥”和“平等筹”之时的那种手段! 陈至本来占据了自开战以来难能可贵的上风,又以为潘籍要多服“七宝莲子”挽回伤势和体力,出于沾身和打落“七宝莲子”两个目的所出的“百遍神拳”之“锤”自然而然同时再次用上了“自诛心剑”。 实在也怪潘籍一生过得实在太顺,“自诛心剑”前一次转移的心伤就已经够微不足道了,陈至要想在他身上用“自诛心剑”扩大优势,实在是用得毫无顾忌可言。 潘籍此刻的急切,倒是他自己平生未遇的,他要快一步,自己只是情绪失控嗓子因为高亢而哑声,只要自己能够重新发声,这一战的结局便要注定。 他还是慢了一步。 陈至“紧闭双眼”,从潘籍能够吐露出的三个字,他已经猜到这古怪的东西、人形是派什么用途。 潘籍脸都给憋红,嗓子正显得有些疼痛,又闻“闭眼太岁”先发制人之声。 “我希望从此之后,唯有心思澄明的善良之人才能用到你。” 字字清晰,却如擂鼓一般打在潘籍的心上。 可恶的“闭眼太岁”,他猜到了! 他猜到了,却不用来对付我,反而是封死了我的路! 潘籍心中更加痛恨,却只好眼见手中铜壶灯焰一面转灭,耳听蓝色巨影用威严的男声说出一句“我答应了”后再化蓝烟钻进铜壶中再也不见。 潘籍忙把智剑“分说”也夹在胁下,双手对铜壶擦了又擦。 “七情八苦九微灯”却再无半点儿反应。 陈至停下攻势,冷冷站在一边看着潘籍不断尝试。 这名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此时哪里还像是一名江湖中的成名高手?此刻他手足无措的模样,便说他是街头卖丑讨赏的滑稽人也不为过。 陈至静静在一边看了五六息之久,才冷冷讽刺道:“殊胜宗寂静堂潘首座,你拿出这样东西,是要干什么呢?” 潘籍一怒之下,将“七情八苦九微灯”摔在地上,好像这是什么上当买下的赝品摆件。 “‘闭眼太岁’!” 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怒音再起,提剑又是一招“耆那五誓”的“正道不窃斩”直落向陈至。 只不过这一次,这记“正道不窃斩”伴随的心法可难称得上“正道”,大失水准,因为潘籍此刻心绪已乱,比起“正道”,此招更像出于“恼羞”。 面对如此剑路失准的一招,反而是“闭眼太岁”陈至双眼紧闭,随手把长剑在雾气中一绕一划,缠上雾气的长剑突现一记凌氏归真剑法外姓所传最险之招“隐星乍现”。 长剑再中,如同是陈至刻意报复先前“正道不窃斩”的左肩之伤一样,这一剑刺进了潘籍的左肩! 这招“隐星乍现”的起手和选择,陈至仍是用着“信权刑无礼”的路数。 陈至这次模拟的是和“锋芒不让”韦德过招时的路数,韦德擅长在剑法之中夹杂利用“返真步步剑”的抢位之忧发动高位踢击。 所以这一招“隐星乍现”自然又是潘籍的“耆那胜义剑”未曾学习过的路数,潘籍的剑法自然尚没有可以应对的变招。 接连的失利导致潘籍心性大乱,此刻的潘籍“耆那胜义剑”便想发挥平常的五分精准,都可以说不容易。 陈至听到潘籍嘴里吐出的“我希望”三个字的时候,就明白他拿出的又是一件“异宝”,而且多半是要向那个蓝色人形许愿来用。 在那种情况之下,潘籍的急切之声完全不能骗人。 那时的陈至只所以没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想的就是要靠自己来亲手结果潘籍的性命,就像此刻凭“隐星乍现”亲手在潘籍身上添伤一样。 所以陈至一剑刺中之后,自然不会留手。 陈至一剑命中,身子摆低,一脚入地下陷三寸,一脚后撤七分,马上凭“返真一步剑”步法低跃到潘籍的侧后。 他的剑落在他的身后,无招之招“大圆”之法调动剑尖之下,这口长剑的剑身抹过了潘籍的脖子。 陈至一剑抹收,身不动,胯一摆,左脚向后一探,勾动潘籍左脚脚使得潘籍向侧跌倒失衡。随即,陈至回身以“乾阳三泰指”向尚未完全跌倒的潘籍左腰一探,代潘籍拔出了匕首。 每个江湖人都会随身带上这么一柄匕首或者长短形制相近的短刀、镰刀,用于割断绳索、荆棘。 潘籍虽贵为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毕竟也是江湖人自然也不例外。 而陈至“借用”他这柄匕首,则是要他死得不能再死。 “百遍神拳”之“击”“锤”功夫用在匕首上,潘籍人跌落还未着地,身上已经被刺出四五个深口,一身锦绣长袍已经成了血衣。 寅刑巳,巳刑申,申刑寅,陆续有来,为残虐无恩之主反遭诛灭之刑。 这一套残忍的杀招,正是陈至自创“四分地刑势”中最为凶残的杀招“行诛伐无恩”! 平生过得太顺,以至于不顾他人性命安危挑动阴谋的潘籍只配这样的失败!只配这一种死亡! “别有洞天”的雾气未散,盖住了潘籍的身体,等到日头更高、这雾气消散之时,路过的人将看到这位殊胜宗寂静堂潘籍凄惨的下场。 晨雾,花露,本就短暂。 是以佛家有言:“人间富贵花间露,纸上功名水上沤;三界忙忙何日省,六尘扰扰几时休?” 依托佛名行诸恶事的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最终仍是尝到恶果,白雾为盖,灰土为棺。 陈至力气已经不余两成,伤口也渗出更新鲜的血。 他替江麟儿报了仇,却见雾气淡薄之处,一个白色人影逐渐转为其他颜色成型。 对了,还有江南城,既然目的已成,江南城这个“现象”便要重新现世完成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取他“闭眼太岁”陈至的性命。 陈至现在已不想死,他奋力挣扎到一边,摸起潘籍丢下的“七情八苦九微灯”,学潘籍刚才的模样把灯身擦了又擦。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陈至惨然一笑,对了,原来他自己也并算不上“心思澄明的善良之人”。 罢了,陈至突然觉得力气又离自己远去不少。 如果这样能封住这项“异宝”,而不是流入其他阴谋家手里造就祸端,也很好。 江南城从雾中走出,看着跌坐薄雾之中的陈至。 “你没死,那便是已替麟儿报仇了?” “啊。”陈至已经没有心思答得复杂,玄衣卫指挥使“天下第一剑”江南城从来就不是用道理能说动的人物,他决定省下口水了。 江南城点点头,往雾气中虚空一抓,抓风成剑。 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就在此时从雾气之外款款走来。 其中一个讪笑道:“师……不,道友啊,我看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另一个年少点的则说:“嗯,即将极境之人就在眼前。” “嗯?”江南城发出奇声,眉头一皱。 陈至也是一皱眉,却随后站起,他的心情更加复杂,他本来已经接受即将而来的死亡,却因为突然出现者而好像多少有了机会。 江南城似乎重回人世脑子仍转不过来,向两个来人不耐道:“你们是什么人?” “‘世人纷纷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眼前。’——长年!” “‘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宛丘食粥客!” 陈至皱眉,这两人理所当然目中无人的态度像极了法却形,让他生厌。 即使这两人的碍事是一个机会,陈至也不免有了抵触情绪。 宛丘食粥客脸上带笑,踏入“别有洞天”奇景的雾气之中,开口问道:“你们相信时间会停止吗?” ““嗯?””这一句话让陈至、江南城同时发出疑问之声。 宛丘事粥客一笑,他并不知道“即将极境之人”身边的是否那“闭眼太岁”,只要这两人一经思考,局势便在他和长年之手,到时候该怎么处理还不是随便? 可时间并未按他所想的停止,这一次,他的“异能”居然没有奏效。 陈至不止没有“停止”甚至反问了一句:“那你相信,这一局不是你们两位能搅的吗?” “……嗯~?!”这一次,轮到宛丘食粥客发出惊疑之声。 第365章 邪寂、仙现(其之一) 陈至反问一句,惹得宛丘食粥客不自觉吐露惊异之声。 宛丘食粥客虽为第一次正式离开昆仑山行动,一路上他的“异能”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宛丘食粥客独有的“异能”被称为“有所思”,除了对“仙人”“谪仙”和跟他或者长年相同的“仙奴”无效外,不该在用在凡人身上也这般无效才对。 这是宛丘食粥客对自己独特“异能”的认识。 如果不是使用在此时的陈至和江南城身上,他这项认识确实可以称得上没错。 “有所思”这项“异能”的作用过程,需要宛丘食粥客用语言激发起其他人的想象,再从他捕捉近处其他生物产生的想象,从中选择想象的愿景“现象”来实现,他也可以让实现的“现象”消失。 之前面对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的时候就是如此,宛丘食粥客利用语言让听到者不自觉去想象若是语言成真会是什么样的模样,再捕捉它的想象来使其成真。 换言之,若听到语言者无法理解他的意思,或者是能在产生想象前遏止自己进行想象,宛丘食粥客这项可谓“先发制人”的独特“异能”便会因为无法捕捉到对应的想象而失效。 发生在陈至和江南城身上的,正是这种事态。 于“天下第一剑”江南城,他作为从“现象”再化为人的过程产物,在向陈至出那惊世一剑前,除了“杀死‘闭眼太岁’”脑中毫无任何念头,纵然听了宛丘食粥客的话也懒得去跟着想象。 于“闭眼太岁”陈至,自从长年和宛丘食粥客现身,他的满脑子便只有对这两人的身份、来历、背后又有何种势力作着猜想。陈至一听宛丘食粥客开口之话,便已经想到另有意义,所以绝不会任自己被引导思想,去对话本身的内容进行想象。 无论对江南城还是陈至,长年和宛丘食粥客都是突然冒出来的搅局者,陈至虽寄望插手之人能为此时的自己带来一线生机,却不会任自己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利用思想。 所以,陈至直接反问一句:“你相信这一局不是你们两位可以搅的吗?” 宛丘食粥客没有从陈至、江南城任何一人处感受到任何因为自己的激发想象之语激发出的想象,自然也就不能发动“异能”,将“有所思”加以实现。 面对陈至的反问,宛丘食粥客露出无措的笑容,却不知道该如何把话进行下去好。 反倒是身边的长年毕竟行事更为老辣,开口道:“道友,不用再做尝试了。 你的‘异能’,对这两人无效。 ……你是‘闭眼太岁’吧?我们两人远道而来,只为即将进入炼途极境之人而来。 这期间没你什么事,请你先行离开。” 这句话惹得江南城十分不快,开口道:“你们两个是来找我的? 你们难道就不能稍等一下,我只消一剑的功夫,待我杀死这‘闭眼太岁’,你们要找我有何贵干到时再说也绝不算迟。” 江南城本为诛杀“闭眼太岁”为爱子江麟儿报仇而落一剑,致使自身终于因为杀死“闭眼太岁”会不会放过其他幕后之人而停下绝世剑法化为“现象”。对他来说关心的只有继续完成杀死“闭眼太岁”这一项事情,不管是不是“闭眼太岁”哄骗于他,只要在“闭眼太岁”完成“向幕后黑手讨仇”再行诛灭,便是完满复仇之愿的做法。 宛丘食粥客虽然对江南城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他性子向来是喜爱中庸之道,此时最为自豪的“有所思”之“异能”既然不能用上,倒是愿意向江南城行个方便:“好吧,那你请便,我们的事可以……” “不可!道友难道忘了,我们如今是不能向卑贱的凡人行任何方便。” 长年冷冷打断了宛丘食粥客的话。 宛丘食粥客这才“哦”地一声恍然明白。 自从宛丘食粥客和长年被众妙门的“仙祖师”转化为“仙奴”之后,便不再是人类,舍却一身炼途本领换来长生和异能的他们,“异能”力量的强弱全靠一种近乎于尊卑的体系维持。 若向这个体系中比“仙奴”更为低贱的人类退让妥协,这个行为本身便不够“尊贵”。方便一行,两人好不容易换来的“异能”和长生便要大打折扣,无异于损了道行。 更何况若让人看出他们因此而弱,更可能因此透露“仙奴”和“仙人”力量来自“尊卑”之分这项规则,凡人若因此而增大和“仙人”抗争之力,两“人”形同违背于“仙祖师”的利益。 以下贱之身损害更为“尊贵”者的利益,同样是可能影响两“人”的道行之事,他们两个本为了实现“飞升之谶”而来,若是力量减弱到不能收拾“炼途即将极境稳定状态之人”,便是对“尊贵”者交待的事办事不利,更是对“道行”的重大折损。 长年因此觉得非常麻烦,宛丘食粥客思虑不周,一句话让他们两个进退维谷,如今更是半分都退不得。 更麻烦的是那名“闭眼太岁”刚才仓促之间便能反问于宛丘食粥客,这猜想的能力简直恐怖,长年在心中已经觉得这名青年说不定是比“即将炼途极境之人”更为麻烦的存在。 无论江南城、陈至还是宛丘食粥客、长年两边自会面以来都算是自说自话,“天下第一剑”江南城对此已经感到不耐了。 江南城眉一皱,抓风而成的“雾气之剑”上手,怒道:“婆婆妈妈神神叨叨,你们难道是专门为救这‘闭眼太岁’而来?! 若是如此,我只好先打发了你们!” 江南城眼中的重点只有不由分说地杀死陈至,完成复仇之愿,不过他个性从不容除了偏爱之子江麟儿外任何人插手自己决定之事,矛头转而对上搅局两“人”。 宛丘食粥客抚须一笑,道:“哈,反而冲我们来了。 道友,这可不能不上了,我们合力而为吧。” “不要再废话!”长年眉头皱得更深,他不愿意自己后辈的宛丘食粥客再和对方任何一人搭话了。 江南城的诘问同样是不该应的,长年远比宛丘食粥客清楚,眼下的形势其实十分不利。 江南城这名“即将炼途极境之人”的诘问实在麻烦,此人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去,若长年和宛丘食粥客动手,一定会被单方面认定两“人”就是为了“救助‘闭眼太岁’而来”。 本来是为“尊贵”者的命令而来的长年和宛丘食粥客,若行为被认定为救助卑下者而做,这种有利于“卑贱”者而进行的行动同样有损于“尊贵”,仍是有损“道行”。 长年甚至有些后悔和宛丘食粥客这名没经验的搭档一起行事,也许换了另一个搭档此刻不至于陷入如此窘境。 不过转念一想,若不能在“卑贱”者面前大放厥词显示自己的优越,同样有损于自己的“尊贵”,对“道行”说不定也是不小的损害,宛丘食粥客的行为在某种意义上倒是合适两人作为“谶言杀手”行事时的作风。 长年只好在心中感慨“尊卑”这种独属于“仙人”和“仙奴”的力量体系实在深奥,行事中任何变化都是他们的课题。 宛丘食粥客最后的话始终没错,既然形势已经如此,两人已经不能不出手。因为就算想暂时退下等形势更为明朗时候重新找这名“炼途即将极境之人”行事,那也无异于对“尊贵”者下达的命令打了折扣,这“道行”恐怕…… 既然难以算清其中纷杂利弊,不如放空想法,先把事情做了,省得麻烦之上更添麻烦。 对于“闭眼太岁”陈至,局势却是明朗很多,他干脆在一边坐下,等待江南城和对面两者出现结果。 刚才长年和宛丘食粥客的话已经透露很多,陈至首先想到的是和《异日纬》有关的“梦中人”,就算自己当年有意挑拨“梦中人”的情绪,“梦中人”的反应也太过,而其中原因似乎和面前这两名来者的行事风格有着奇妙的关系。 陈至同时想到对方的“异能”,对方不像“孽胎”,同时刚才那名看起来年长的宛丘食粥客似乎是想动用“异能”,而自己既无对他有“孽胎”间奇妙的感应,又没有在心中升起“孽胎”动用起“异能”时候明显的诡异感觉生成。 借此,陈至最终想到的是“画中人”,然而这两个家伙却也有所不同,面对“画中人”时候,陈至虽然没感觉到“孽胎”独特感觉却也产生了直觉反应,“画中人”因此才让席子和停下脚步,和陈至搭话。 “玄、元、始是世上最大的骗局。”陈至觉得也许眼前自己所见所闻,或者正是一条指向这句话背后深意的重大线索。 他越发不想死了,他更想明白江湖中暗处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只是借助炼觉途“有兆先知”威能的直觉反馈,他完全不觉得眼前两名来者的出现能够给自己带来转机。 陈至得到的只有时间,他要充分利用这段两名插手者带来的时间,想到破解之法。 之前面对潘籍和“分光对影觥”“平等筹”两项“异宝”的时候,陈至的形势同样绝望,最终仍是找到了破解之法。 对于陈至,眼下的情况也是一样,他要静心调息回复体力时候充分运用炼觉途威能,把握双方每一个细节,从中找出破解之道。 这就是我的做法,我的做法一定会赢。这一次没有秦隽来问他,陈至自己在心中自己向自己作答。 江南城先发制人,手中“雾剑”拉平,一记平扫便向最为目中无人的长年攻去。 “从旁辅助我!”长年冷喝一声,双手一手在身前前竖起两指,另一手垂下深指三指指地。 天色本晴,此时赫然卷起一团无端之云,从中一道闪电劈下,阻在江南城之前。 江南城之剑却快逾闪电,闪电落下之时他的剑已经超过去,他不懂“异能”本能以为对方用出什么神奇“武功”,有心抽回剑一试对方能为。 闪电无形、无声,却正应江南城回剑而断,如同倒抽回天上灰溜溜逃走的一条“电龙”。 长年幸免于这一剑,他和宛丘食粥客的脸色却都同时变得极为难看。 “仙奴”转化为非人之身后,除了像宛丘食粥客的“有所思”或者长年之前用来找出业无极的“异能”那种因个体而异的独特“异能”外,每个个体也可引发各种“现象”,施展对凡人来说无异于“仙法”的通用“异能”。 长年自信“道行”颇深,对凡人来说强如神只,刚才的闪电便是他运用通用“异能”全力施为的一记“仙法”。 然而这威力和速度都无可挑剔,足可开山沉岛的“五雷正法”,尚且不如“天下第一剑”江南城随手回撤半寸的剑法。 江南城运用的还并不是什么高深剑法,长年曾经为人时也是剑术高手,认得出这一记横扫乃是荣朝军队里“羽林剑法”路数的一记寻常无招之招快剑。 “羽林剑法”在江湖中毫无秘密可言,任何人只要能出得起五钱银子,都能从大城的书摊上找到这么一本剑谱的。 这名“炼途极境之人”是必须运用起“仙奴”最为擅长的独特“异能”才能一战的对手,而且从这一剑的表现看,只怕还不是仅凭长年和宛丘食粥客两位“仙奴”能够应付的对手。 宛丘食粥客双手身前一翻,他明白自己的“有所思”对这名“无所思”的敌人无用,只好从旁运起通用“异能”助长年逼退敌人,双手连弹数下,击出一团越滚越大的光球压向江南城而去。 “光球”所过之处,土、雾均分,被卷进去其中的任何物质都被粉碎的极碎,光这一击已有可能会赶上殊胜宗“秘境”之中灭度宗居士陆家三兄弟合力“明王忏”的威力。 可江南城回“雾剑”一摆一横,荡出一小截剑气,这截剑气便以力破力,让光球被从中断成两截而消失。 江南城对这两人的手段有了兴趣,只是还以为是什么神奇武功:“好招啊,没见过这么花哨漂亮的,再有什么让本大爷多开开眼。” 一旁的陈至作为旁观者,运用起炼觉途威能的他更加清楚,这毫无疑问是某种“异能”。 随心所欲,变化运用无穷的“异能”,而且…… 陈至见过长年起手摆出的手势,那个手势在江湖中学道之人身上也时不时出现,乃是正经的道门“道火决”指决。 “画中人”和“梦中人”所提供的“线索”,似乎开始指向“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中的“四山”道统,陈至开始怀疑江湖中所谓的最终“秘密”,其答案必然在“四山”道统之中。 说不定便是“四山”道统之首,昆仑山众妙门。 陈至更加关注双方的举动,他要从中找出更多的提示。 第366章 邪寂、仙现(其之二) 长年在后,宛丘食粥客在前,两名昆仑山众妙门“谶言杀手”的战术分工十分清楚。 眼前之敌,唯有依靠长年的独特“异能”方能一战,任何其他通用“异能”手段都只能作为掩护和辅助。 不同于宛丘食粥客的“有所思”需要靠可以被激发想象配合的第三者存在,长年的独特“异能”被他称为“非恒道”,没有“有所思”那样不受控的情况存在。 正如“仙奴”被转化后其最具力量的独特“异能”因人而异,“非恒道”这项“异能”就充分体现了长年仍是人类时性格上的特点。 曾经在接任众妙门司教时的宛丘食粥客惯常出一张嘴让别人做事,自己最多只在关键时候亲自确定行事最终结果,这样的宛丘食粥客最终转化时得到的独特“异能”便是出一张嘴引发被人想象再选择需要的想象加以实现的“有所思”。 而事实亲力亲为,却始终保守三分警惕,认为世间自有可敬畏之物在幽冥中存在的长年被转化为“仙奴”后,他得到的独特“异能”便是“非恒道”。 “非恒道”这项“异能”,简而言之便是长年认为世上自有值得敬畏不可尽掌其手的神秘存在,长年便可以凭借自己的认知和自己认可的手段去接触并获得这些“存在”的帮助或者影响。 之前长年同宛丘食粥客一同执行“除魔之谶”收拾掉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后,便是凭借“非恒道”的效力,才从业无极的“残魂”处问到它的经历,得知了“闭眼太岁”和“画中人”之事。 其实既然“秘境元”已经被回收,业无极哪里还会留在世上什么“残魂”? 那个过程就只是长年自己有这个认知,才使得“非恒道”加以实现,通过“异能”来得到想要的答案而已。 “非恒道”自然也有类似于“有所思”的缺点,比如长年自己若无法有坚定并不可动摇的认识,便无法应用相关的效果。这一点,即便长年尽力控制自己的想法,相信始终便是相信,不信便是不信,最初的念头一生便根深蒂固不可改迁。 即使如此,着落到长年的认知或者说“迷信”的“非恒道”,仍然比宛丘食粥客的“有所思”更加可控,而且适用性广泛得多。 这便是长年手中的底牌,唯一效力最强的独特“异能”。 宛丘食粥客双手一挥,交叉身前,两手各摆一个手印,马上一团火焰从他身前产生展开,向江南城铺盖而去。 主动进攻扰敌,便是把战斗节奏掌握在己方之手的不二法门,宛丘食粥客毕竟也和长年一样曾为昆仑山玄妙门司教,江湖中一大势力之首,自然还是有这种程度的经验。 可一切经验,都有分适用或者不适用,比如这一团气势汹汹的大火,就并不能稍阻江南城手持抓风而成的“雾剑”前进的步伐。 江南城只是道了个“好”字,一口“雾剑”在身前撩来挥去,时而掺杂剑法“九口八法”中“点”之手法,便舞出一扇剑风屏障,把火焰吹散。 这招正是荣军“羽林剑法”挥扫却敌之招“松风作泻”,之前江南城对上“切利支丹”三名极强对手的时候,也是用这形同江湖寻常刀法随处可见路数“野战八方藏刀式”的剑法招路便一招破去强敌的合攻。 宛丘食粥客这道“仙术”火焰,当然还比不上柳生但马守、御色多由也、“天童子”三名“切利支丹”高手的合击,所以更不能对这招掀起的剑风屏障稍有撼动。 “好!好!好!”江南城仍然懒得去分辨对方手段,只是一味叫好:“这是什么指法?是不是用上了‘心生相生’?总之,好得很!” 江南城身为“四山两宗一府司”中天衡府平安司指挥使,自然也听过昆仑山“仙人”传说和除魔、飞升“两大谶言”,只是他既没见过任何“仙人”,宛丘食粥客和长年也终于把握得住相关讯息未曾透露,自然不会联想到一起。 陈至在一旁旁观,反而生出更多联想,不过也无关长年、宛丘食粥客的身份。他只是想宛丘食粥客这招连带刚才的光球,两次“异能”虽然是随手而发威力惊人,却始终似乎都没被长年、宛丘食粥客两“人”当做杀招来用。 而这一次的火焰,若从向江南城压去的威势和经过之处的表现看,似乎还不如刚才那光球,也不如五年前陈至自己在雀房山上见过的出自“小三口”赵烛影之手的“周天三火剑”极招“三昧燎原”。 这火焰很容易便让陈至想起当年见到的赵烛影极招之下“心生相生”火海,在他心中马上生出比较是自然之事。 陈至的收获,却不仅仅是一次比较,反而是差距背后的原因,让他能够联想得更多。 陈至在意的差距,是宛丘食粥客最初那古怪突然发问“你相信时间会停止吗”时候的从容态度,和之前所发光球以及刚才的火焰三者之间的差距。 “闭眼太岁”陈至在一旁“紧闭双眼”,其实看清宛丘食粥客战术和出手变化后,已经想到宛丘食粥客这“人”几次的实力和信心似乎并不稳定。 而宛丘食粥客此时的强攻,更像是为了同伴争取准备时间。 陈至因此得出初步的结论:无论长年还是宛丘食粥客的“异能”手段,都有明显的强弱之别,似乎随手而成而且更加万变的几次出手都没有最初那样让他们自己放心,而且这个强弱的变化,似乎也可以经由对手或者他们自身的处境影响。 陈至心想,若自己和江南城易地而处,又发觉这一点,面对这两人或者至少其中一人,要对付起来也未必不能对付。 他在思索如何利用起这个情况,来改善自己的处境,在将要面对江南城时谋出一条生路。 无论宛丘食粥客还是长年似乎都牵扯着江湖中最为深沉的“秘密”,显然便是陈至能设法从旁相助两“人”,最后仍不免被这两“人”灭口,形势仍是一样。 反过来襄助江南城解决这两“人”,也不见得有机会能让江南城放弃已定的目的,从此听陈至讲话。 陈至居旁观者之位,也看到了江南城锋艺上的问题:此刻的江南城,并未有化身“现象”之前向自己落下那一剑时的恐怖压力。 这也许代表江南城若不能继续目的,仍是不完全的“现象”,而非重回人世,实力也未及巅峰。 那一剑,始终是要落下的。只有那一剑落向陈至,江南城才会最终从“现象”中回归。 若借这两人的拖延,在双方决出胜负的瞬间先一步不顾自己状态对自己强行使出“自诛心剑”,以一招不具对敌能力的“证极刑自刑”造成自己达到近乎于“死亡”概念,来让江南城的“目的”失去实现条件呢? 陈至马上摒除了这个念头。 且不说陈至自己如今状态差到极点,未必能奇迹般地在不具对敌能力的“证极刑自刑”下存活;陈至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用出这手后“现象”马上生效,江南城突然回归“现象”先完成那一剑再继续和两名古怪敌“人”再斗。 起码陈至自己判断之下,自己的“举动”便未必能打破注定的“现象”。 陈至绝对不会进行如此莽撞且不留其他后路的尝试。 就在陈至思索破解之道的时候,宛丘食粥客已经连发数道“仙法”,风雨雷电变幻而上,却只有一次比前一次对江南城的拦阻之效更差。 这其中的原因,宛丘食粥客自己倒是清楚:面对人类这“卑贱”短命种,“仙奴”若无法从容地以力压之,也是一种不够“尊贵”的表现,只会不断影响他自己的“道行”。 宛丘食粥客,即将硬来豁进全力也无法稍阻江南城脚步的一刻。 危急之下,除了寄希望于身后的长年,宛丘食粥客只要再尝试用“有所思”。 “你相信这道符,会让你化为飞灰吗?!” 宛丘食粥客几乎是咬牙问出这一招,同时手指在虚空中点划,一团符箓形象的金光盖向“天下第一剑”江南城而去。 “不信!” 江南城将金光一剑拨散,像这样的事情他自然根本不会去想象。 长年迈步向前,他终于在这时完成了所有准备,准备以现在能用出的最为强劲“非恒道”手段和江南城一斗! 长年走出两步,突然腾低空而起,身下突然多了一匹似真似幻墨色坐骑,电光将他和“坐骑”包裹起来。 出于长年的“迷信”,长年始终相信世上仍有不同于昆仑山众妙门“仙祖师”的其他真正神仙存在,通过“非恒道”,他不止让虚无缥缈的神仙“真实存在”,还让自己进入了“请神上身”的状态。 长年“请上身”的正是道统一尊雷部正神——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他此刻座下的,正是一匹“墨麒麟”! “墨麒麟”一扬蹄,载着长年从宛丘食粥客身边越过,在地上留下“滋啦滋啦”留着电光的焦痕,直冲江南城而去。 “好!这是什么功夫?!” 江南城叫了一声好,他仍不假思索地以为这一定是什么江湖中深藏不露的武功。 长年一笑,他手中扬起铁鞭一样的雷光,这便是他要用来击败江南城的武器。 这是长年“请”来的神仙法器,不存这个世界的恐怖杀着。 江南城的应对之招则很简单,他不管对手用的是什么手段,只顾一记江湖快剑中最为寻常的无招之招直刺击去。 仿佛吞没天地的恐怖巨声和雷光之前,霎然相对的,只是“雾剑”挥出的一抹寒芒。 在道统传说之中,雷声便是一切的起源,是一气化三清时伴随的大道之声。 惊雷一声万雷起! 然而—— 寒芒一过众声寂! 江南城一剑正中“墨麒麟”,后者瞬间消散,破空剑气从长年身躯透体而过,恐怖的雷声几乎是在这一瞬间突然消失! 长年——或者说因为“非恒道”而生完全不落神话传说威力的九天应元普化天尊,败! 宛丘食粥客慌忙双手一挥,运用通用“异能”卷起一股清风,将身下再无撑持又遭重伤的长年卷退回自己所在之处。 长年犹然不敢相信,他曾两度对上“炼途即将极境之人”,之前连这种终极手段都未曾用上,这一次手段尽出,却是如此结局。 长年心中明白世间的武学是不断进步的,“炼途”威能最多不过锦上添花。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会遇上已经拼尽全力施展“非恒道”却只能吞下败局的对手。 “走!” 此刻不是再顾虑任务或者“道行”的时候,长年一声喝,和宛丘食粥客再连环摆起道门手印,用通用“异能”呼出一股青烟为掩,在青烟之后毫不犹豫遁逃。 江南城没有对这两“人”再出手,既然对方已经不搅局,他仍有其他目的必须完成。 陈至站起身来,他同样明白这一点。 两个奇怪的搅局者,最后仍然不能影响自己面对的结局,陈至笑一笑,只好站起身来面对。 那两个怪家伙就算跑了,陈至就算对他们深涉江湖最深沉“秘密”的来历颇有兴趣,却也只好任其逃离。 江南城回到陈至面前,手中“雾剑”终于向陈至落下。 这一瞬间,他终于正式重回世间,和冥冥之中“现象”中自己的残余部分合而为一,完成惊世一剑! 奇变就在此刻发生! 这奇变,缘于另一名谁也没有发现突然冒出来的新搅局者。 不同于长年和宛丘食粥客的从旁扰乱,这名搅局者似乎隐身附近很久,隐身到现在才突然在此刻出手,他从正面拦阻是江南城此生锋艺顶点的绝世一剑。 新来的搅局者只用了一掌,从正面挑战江南城绝世锋艺的这一掌无论角度还是劲力都无可挑剔,比江南城落下之剑更先击在重回世间的江南城身上。 陈至若不是天生“孽胎”缺陷导致无法睁眼,此刻想必眼也只有瞪圆。 江南城完全想不到世上会有如此的一掌,从正面胜过了他的快剑锋艺。 这位“天下第一剑”情不自禁想要开口问这名衣着邋遢的古怪凶恶汉子是什么人,口一开却只有吐出一口鲜血。 只一掌,他的心脉已毁,刚回世间便生机尽失! “哎呀哎呀,还好我动得及时,好戏看了半天,险些忘了出手。 要是没救到人,秦隽那小子将要遗憾了。” 冉老大笑得疯疯癫癫,说话轻佻。 他是谁? 他认识秦隽? 无数疑问从陈至脑中突然冒出来,饶是陈至这“闭眼太岁”智慧至此,他“猜心怪物”这般能猜,如此变化之下却只有千头万绪差点让脑袋爆炸,却每一条稍为清晰的线索能给他联想。 冉老大却在这时转过身来,脸上仍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狞笑。 “江湖都说‘口舌至尊’‘闭眼太岁’是一伙儿,你就是秦隽在意的那个‘闭眼太岁’陈至吧,别这会儿才跟我说我救错了人。 你要真这么说,我会翻脸哦。” 陈至此时正在经历平生从未经历的思绪爆炸过程,哪里有多余的思考能力来答他的话? 冉老大见他不大,似乎要找其他的话来让陈至开口:“欸,看你这情况下眼睛也不睁,那估计真是‘闭眼太岁’。 嗯,你果然‘闭眼’! 怕不是老二喜欢收揽的那什么‘孽胎’?! ……算了,总之你既是‘闭眼太岁’,其实咱俩是熟人。” 陈至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至少你是我的熟人,我听过你的传闻就觉得你这人有趣了。 甚至当年我对老二手下的‘屠世先生’怎么会在如此有准备下还败了就觉得其中必然有诈,五年前亲探了一趟发现‘屠世先生’尸身的凉州天垂岭,便知道有一个人发挥了别人意想不到的作用了。 后来经过种种江湖传闻,我开始猜想那个发挥神奇作用的人就是你‘闭眼太岁’,那时便留意起来你了。 我跟了你一路,你倒是没让我失望,殊胜宗小子那种条件之下你都能反败为胜,有趣得紧。” 说着,冉老大在破衣衫底下来回摸索,却取出了一物。 “五年之前我在‘屠世先生’晁老儿丧生之处发现了这东西,因为这东西绝不该出现在天垂岭上便留在身上了,这是你的所为吧?” 陈至的眼睛不由得移向了冉老大抛在地上之物。 那是一只“货郎鼓”。 五年之前,尚未正式踏足江湖的陈至,向“屠世先生”晁颢抛出扰乱其心神,造成“屠世先生”败亡的那只货郎鼓。 ……收揽“孽胎”的“老二”……屠世先生……扬州两大祸乱中以高明手段暗中引导局势的恐怖人物……“凶皇不摆驾,道主不当家”…… 陈至混乱的思绪中终于捉到一点,脱口而出一问:“……修罗、道主?” 冉老大得意一笑,这笑容因为他一脸凶相一点也不显得亲切:“正是我冉老大!” 陈至终于撑不下去,他的神识被千头万绪冲击,这是比“自诛心剑”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还猛烈的冲击。 他终于昏了过去。 冉老大笑容僵住,对倒下的陈至自言自语起来:“……昏了?! 也是,看起来硬撑很久了,这会儿才昏倒似乎也值得夸奖。 ‘闭眼太岁’!好样的!好玩的! 你放心吧,我倒是能猜到把你送到什么地方、什么人的手上比较安全,对秦隽那小子也算够意思了。 不对,按称呼我得叫他爹才是……算了,帮这个忙,什么父子情都偿还完了。 你这个人好玩啊,今后一定要让江湖再更好玩点才行。” 想到这里,修罗道道主冉老大似乎刚刚听到个旁人谁也不知道的笑话一般,先是嘻嘻哈哈,最后干脆不再捂嘴,放声哈哈大笑。 这一天之后,山上的灵岩寺有很多僧人发誓自己曾在大白天听见了鬼笑声。 也是在这一天之后,“天下第一剑”江南城和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的尸身被人在灵岩山下“别有洞天”景致处发现,成为江湖中一桩无人不好奇真相的无头悬案。 第367章 沧风涤缨(其之一) 陈至终于能够稍微动一下身子,在这之前他起码醒了三次,最多只是“不能睁眼”而已。 他对自己之前醒来只有模糊的印象,这一次,他是真的醒了,而且即使“闭眼”仍能看清周围的模样。 这是一间陌生的客房,墙面漆成杏黄色,窗纸糊了三层。这间屋大概临街,喧闹之声听得分外清楚,发声源头似乎却比陈至身下的床榻还要低些,那么这间屋大概至少是在二楼。 一个衣着甚体面的青年推了房门,一见陈至坐了起来,显得颇为高兴。 “你醒了!不要乱动,你昏迷了好久,我这便去叫主人!” 说完这句话,青年便退了出去,陈至对这张脸也完全陌生,只好真的动也不动,坐在床缘等着青年口中的“主人”到来。 陈至依稀记得,之前醒来之时,该是听过更熟悉一些的声音,而那声音的主人颇粗暴地摇动自己试图让自己醒来。 时间过去多久,这里又是哪里? 陈至的头脑依然一片迷蒙,动一动手,发现力气并没有回来多久。 而他的嘴边,更有些干掉的粥渍,身上的衣物也是换过的。 陈至多少能动用些炼觉途威能了,这似乎说明他真的昏迷很久,久到肉体的疲劳和伤势都已经恢复大半,只是因为昏迷太久而很难马上灵活动弹而已。 这期间无疑有人在照顾自己,从刚才那名青年的话来看,下令照顾自己的应该便是青年口中的“主人”。 陈至仍然记得自己昏倒前的所有事,无论是胜过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还是之后遭遇长年、宛丘食粥客搅局,最后被江南城惊世一剑落向自己又遭半路杀出的修罗道主所救。 更多他想不明白的事只好先等青年的“主人”到来再理,陈至觉得那位“主人”也许是自己所熟悉的人。即便不是,被人照顾了不知道多久,一声谢也还总是要跟人家道的。 无论青年的“主人”是谁,陈至相信修罗道主恐怕对自己的人际关系也并非毫无头绪,起码修罗道主曾清楚地道出过“秦隽”这个名字。 青年很快和他的“主人”一并过来,这次青年只打开房门并未踏进来,那位“主人”却进到了房里。 这是个面容俊雅的中年人,头束银冠,从银冠上垂下两条青缨耷在他的耳后。中年人无论须发打理得都大方得体,让他整个人显得斯文得可以。 可这中年斯文人,陈至确信自己之前并未见过他的样貌。 “公子终于醒了,公子之前身受重伤,真让在下忧心状况。 既然公子已醒,就容师某问几个问题:公子是何人,又为何受伤? 还有,为何公子会被送到师某这里,这一点公子可有头绪?” 师姓中年人开口,语调温和可亲却有些独特的口音,却也不是陈至能够认出的声音。 他所问的这些问题,陈至更不确定该如何答来。 师姓中年人再开其口,歉意道:“啊,瞧我。 公子想必也未必识得师某,在下师向迁,绝非什么歹人,对公子也并不存什么歹意。 公子也许不信,不过既然公子醒转,我认为公子可自己慢慢和在下熟悉熟悉,自己慢慢印证师某所言。” 师向迁一边说着,一边在旁边的案子旁落座。 此处应该是某家客栈,想这种枣色漆成的桌案,正是寻常客店常见的布置。 床边的帘子既是上等锦缎所成,其上更有妙绣,陈至觉得这样一间房绝对不便宜。 师向迁坐下之后继续开口,道:“在下也觉得公子面目清秀,不似歹人,才把公子安置在这里。 怠慢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可公子总该见告身份,近来扬州兵荒马乱,人人自危,建安城虽然临海偏安,师某却绝对担当不起任何意外乱子。” 师向迁说话极为客气,若再不开口,陈至反而是失礼的一方,于是他开口:“多谢师先生相救,在下陈至,乃是…… ……一方江湖游侠。 正如师先生所说,近来扬州大不太平,在下路途遇险受伤,想必有其他人施救之后相信师先生品格,才肯将在下交托。 陈至一介江湖人,身上也无银两,暂无法相报恩情。不过师先生若有用得到的地方,还请开口,陈至身无长处,总有些功夫,可为师先生出力。” 师向迁推掌以拒:“欸,师某肯出援手并非图报。 原来是陈少侠,恕师某没什么江湖阅历,没听过陈少侠大名。 陈少侠重伤初愈,该是师某这里若能效劳,少侠尽管开口才是。 出门在外多一个朋友总是好事,相见是缘,师某能够结交陈少侠这样的江湖才俊,倒是求之不得。” 陈至一笑,道:“总瓢把子与晚辈又非初识,晚辈便是脸皮再厚,今天的相救之恩也只有尽力图报了。 若再客气,那便假了。” 师向迁眉头一皱,抚了抚颚上短须,换了副语气道:“……你这‘猜心怪物’倒是能猜。” 陈至见他不再假装下去,便开口道:“倒不是晚辈能猜,实在是晚辈中途已经醒过两次。 其中一次有人想把晚辈晃醒,本来晚辈并不能分辨清楚那个声音,现在想想,该是包果汉包前辈的声音。” 想通这点,剩下的对陈至来说便确实不再难猜,若师向迁真是无涉江湖之人,当然也没有擅自将其运到建安城安置之道理。 何况师向迁一直并未问起陈至双眼“紧闭”之事,当然也就对陈至身份并不陌生,也是旁证。 师向迁点点头,道:“既然陈少侠能够了解过程,那便再好不过。 这样你也该知道我真正对此事挂心之处:最初相救于你的是什么人?为何此人会知道包果汉的所在,并把你送到他那里去?” 对于这一点,陈至虽知答案,却不肯正面答了:“晚辈也并不清楚,只是若有之前相救之人,此人一定深不可测。 毕竟就连晚辈,实际也并未能够查出包前辈平时落脚何处。” 陈至已经明白修罗道主将自己送到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手上的用意,扬州局势纷乱,修罗道主一定靠“六合”一寨寨主得知陈至与萍水连环寨的合作关系,并私下查出包果汉所在,才把他送来。 若他不为修罗道主保守这层秘密,“六合”一寨寨主在“水月仰天”之会的地位将要动摇,反倒显得陈至不领修罗道主的恩情了。 而修罗道主如何知道包果汉所在,以及对萍水连环寨了解到何种地步,这两个疑问恰恰是修罗道主留给陈至利用的重点。只要这两个秘密仍是秘密,便是师向迁有意为了保守萍水连环寨秘密而想对陈至灭口或者弃之不顾,都必然有所顾忌。 师向迁斟了碗茶捧给陈至,没有执意一定要他回答,也许是因为他也明白陈至或者真不知情或者干脆不肯相告。 这种情况下若要再问,那便只剩下很没意思了。 所以在师向迁再次开口的时候,干脆话题一转,道:“你和你的同伴倒是在扬州搞出不少事情。 救你的人用古怪手法注入了劲力封穴,或许就是你昏迷这么久的另一层原因。 你若知道是谁回头该好好谢谢人家,若他不施这一手,凭你的伤损交到包果汉手里的时候便早该一命呜呼了。” 陈至接过茶水,不光饮了一口,还借着茶水抹了抹嘴边的粥渍。 修罗道主行事诡异,对这个人的用意陈至也捉摸不清,他只好问起别的事:“总瓢把子,请问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师向迁道:“今天已经是九月初四…… ……你不要一口一个‘总瓢把子’,就是‘师先生’便好。 我师向迁这个名字堂堂正正,并不是假名。” 从筋肉的状态,陈至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昏迷了一年或者更久,那么这一天便是乾圣四年九月初四。 陈至同灭度宗去攻打殊胜宗“秘境”是八月廿六,实在已经过去不短时间了。 师向迁自己也用了口茶,再道:“你一定很挂心现在扬州的局势,若有什么疑问也可以和我对对。 我也很好奇你到底都做出些什么事情,你昏倒的这期间‘水月仰天’之会本来也该聚上一次,却因为多寨寨主无法响应取消。 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有三件事:扬州刺史黄现兴兵反叛,庐江为首四郡已经不肯响应和其陈兵对阵;殊胜宗和灭度宗‘两宗’相斗,传闻也是你的手笔;灵岩山下‘别有洞天’景致那里发现了玄衣卫指挥使江南城和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的尸身,成为一桩悬案。 如果我没有弄错,这三件事件件都和你脱不了关系。” 陈至一笑,再用口茶,答道:“师先生所猜不错,可这说来话长。相信若晚辈不肯尽言,师先生也必然不肯放晚辈离开。 所以我们大有时间慢慢把其中每个细节讲完,不是吗?” 陈至和灭度宗攻去殊胜宗“秘境”之时,便听到“切利支丹”覆灭的消息,再加上黄现兴兵的结果,那便是秦隽那边进展顺利。 “切利支丹”和“患殃军”两大祸乱都有了个结果,陈至暂时就没有在这方面忧心的必要。 师向迁则道:“我还以为你会更加挂心点‘两宗’之斗的结果。 因为单纯以江湖而言,此事的影响更为深远,我就是出于萍水连环寨幕后之主的立场也得关心此事后续。 据说灭度宗‘五位尊者’中‘第三尊者’陆土娃、‘第四尊者’尤盖雍、‘第二尊者’刘广收均已在‘两宗’之斗丧命。 殊胜宗方面虽然三缄其口,却托庇于七大派‘四山’道统相助,相信伤亡也重。 江湖上还突然通缉起一个名叫‘悯生灾主’邢无二的人物,据说他本是殊胜宗关押的重犯,趁乱掳走法莲寺住持。 你这事情挑得这般严重,将来一段时间也不好在欲界抛头露面了。” 这下陈至不得不惊讶,“大狗上人”显得老奸巨猾,也明白进攻殊胜宗是为了诱出藏身暗处的潘籍截杀,理应点到为止尽可能全身而退,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陈至相信殊胜宗“秘境”之中一定发生了自己预料不到的奇变,而且本该能主导局势演变程度的“大狗上人”表现荒腔走板,只怕今后也不好信任。 还好陈至事前已经和“大狗上人”当着灭度宗众居士的面约定好“要画屏门”,只要“大狗上人”仍有心把罪责栽在“闭眼太岁”的阴谋挑拨,画屏门方面就不用担心灭度宗再起别的心思。 陈至皱皱眉,道:“晚辈确实挑拨灭度宗,造成‘两宗’之斗。 不过‘大狗上人’应该和晚辈已经达成默契,此举只为了引出藏身暗处祸乱扬州江湖局势的寂静堂首座潘籍。 潘籍确实为我所杀,江指挥使之死也和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其中的秘辛却容晚辈不可尽告。” 师向迁倒是通情达理之人,听完只叹了口气,道:“那我多少明白些救你之人为何将你送到我手上的用意了。 你既然不可轻易在江湖中露面,便只有和我在海外暂避一段时间。 他还为你留下一件很扎手的东西,我先已经藏在床下,你该随身带着。” 陈至已能起身,便从床下真的摸出长形布包。 陈至不用解开裹布便已有猜测,他仍是解开,果然是那口他想象中的东西。 修罗道主将“六刀七剑、十三名锋”里的智剑“分说”也捡回留给了陈至。 陈至需要在欲界江湖重现之日,只要让此剑同时现身江湖,自然能引起殊胜宗和“四山”道统的注目。 陈至重新坐好,一笑道:“晚辈也多少明白此人的用意了,想必此人也对贵萍水连环寨的底细有不少认识。 只好有劳师先生做下安排,请晚辈去凶途岛上做客一段时间。” 修罗道主有心让陈至这“闭眼太岁”有回头重新“祸乱江湖”之资,当然是期望他先去凶途岛销声匿迹一段时间。 陈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虽然修罗道主深不可测,用心难防,隐身江湖却也是他眼下正需要的。 师向迁没有犹豫多久,答应道:“好,这倒是不成问题。 陈少侠把扬州两大祸乱了结得倒也合适,萍水连环寨也不得不念少侠恩情。 如此一来,剩下的细节可以慢慢再叙,就请少侠随师某去凶途岛上住上一段时间。 关于师某明面的身份,也不好再瞒少侠。少侠应该听过‘龙虎蛇三方遏凶蝶’这句话吧?” 陈至点点头。 “这其中的‘龙’,便是白龙神族,师某正是白龙神族的六位长老之一。 我族有流传已久的神话故事,族人都相信先祖曾经救过一条白龙因而沐过龙血,从此便自称白龙后裔。” 师向迁说道这里,起身继续道:“你我都知道神话故事往往流传之初定有其他的涵义或者源头,不论其源头或者起因为何,都是后世极难考究之事。 只是传说流传得更久一些,不免就会产生其他意想不到的影响,白龙神族的族人前信传说已经太久了,凶途岛上正有些麻烦,师某也不免因此有用得到少侠相助之事。” 第368章 沧风涤缨(其之二) 事情既然已经论出大概,无论对于师向迁还是陈至,眼下重要的都不再是把扬州传闻中各种细节核对清楚。 师向迁毕竟心思细腻,马上提出让门口那名青年着手为陈至准备一套更加斯文的衣裳,并且还要求他蒙上眼睛,这两天随着青年先和船家敲定行程,尽早从海路离开扬州。 “他的名字叫丁阿拉,为人忠厚老实说一不二,一心想从凶途岛转搭其他船只往秽界行商。 师某身为白龙神族的长老之一,平素主要负责为族人谋求欲界、怒界和秽界海商之事,将凶途岛上族人制作的藤、棕成品运往海外。 也正是如此缘故,丁兄弟所在的商人希望搭上秽界的商船去海外增长见识,一路上也帮了我不少,正好借此机会对他报答。 我这就去对他进行一番交待,稍后再修书一封附上族内信物,你带上便可上路。 今天之内就由丁兄弟带你在街、港之间抛头露面,混个面熟,反而可以减少江湖人对你的瞩目。” 陈至也知道凶途岛生有不同欲界本土的棕树、坚藤,富贵人家多制家具、甲胄,只是如今才知原来近半数便是出自凶途岛上白龙神族族人的手艺。 长藤浸油晾干之后,既坚且韧,虽然容易被引火却足以应付一般高强度的对练,也是不错的制甲材料。而且藤制护具轻便有效,就连知风山通明山庄功房对练之时,也有用到海外订制的藤制护具,就连加入功房不久的秦隽也领过一套,只是秦隽离庄之时把那一套护具留给了功房并未一同带出而已。 扮做一个瞎子,以陈至特殊的“闭眼”特征并不是难事,陈至自己先前也曾雇用农户东门天作掩行过类似的事,倒也轻车熟路。 陈至没有过问师向迁为何不能随他本人一起回去,他知道扬州混乱局势既然仍存,萍水连环寨方面正该师向迁这位总瓢把子做出相对的安排。 丁阿拉倒是个体贴人,且也能放下身段,取来成衣、木冠之后都是由他服侍梳洗更换,照顾得颇周到。 “不是跟着这个老板就是那个老板,下人的事情都已经做惯了。 师先生在其中已经算是最好说话的了,人又斯文。 师先生帮我说服之前的老板,还跟我说我若能开了眼界,自己混出名头,一定比之前跟过的老板更容易发达。嘿嘿。” 这是丁阿拉自己的说法,陈至倒是不怀疑以这位青年的勤奋和身段,便是到了秽界也一定能轻易讨胡人的喜欢。 对于丁阿拉的来历,陈至自己则另有一层猜测,扬州祸乱到这一步之前“天空”一寨——也就是缕臂会的商人便开始着手跟着缕臂会首席黄坚遁逃,说不定丁阿拉也是其中一位老板手底下的人,才会因此一时没了生计另谋出路。 陈至觉得更可能之事,便是丁阿拉上头的那名商人一早便是师向迁为了萍水连环寨能够时刻把握“天空”寨主黄坚的去向埋下的一枚钉子,师向迁延揽这名丁阿拉正是在去说服那枚钉子为他的目的要跟死黄坚的行程中发生之事。 想必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为了说服那枚钉子一定还用上了其他威胁手段,才会让那枚钉子始终肯和黄坚捆绑致死,只是这些都和这名叫丁阿拉的青年无关了。 陈至接受丁阿拉的服侍梳洗、沐浴、更衣,对这名细心的青年也颇有好感,他想起东门天来,所以也同样希望丁阿拉能离混乱的扬州越远越好。 “师先生的眼光不差,你也有出海闯荡的志气。我相信你的成功也是早晚之事。” 陈至的称赞同样让丁阿拉感到害羞,这位青年是个容易红脸的人物,这点倒是可能在他今后经商的路上造成点小阻碍。 陈至换好新衣裳,把双眼蒙上布条。 还没等他唤丁阿拉,丁阿拉却捧着一物自己走了过来。 “这也是陈公子的东西吧,这模样够怪的,倒是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丁阿拉拿来的是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最后没用上的“异宝”——“七情八苦九微灯”,陈至击败潘籍后曾经试着擦起来此物,却没能让它产生效用。 陈至自己也明白原因,因为他赶在潘籍前面向这“异宝”里面的存在“许愿”,从此这灯已经不能再被“心思澄明的善良之辈”以外的人利用,陈至自己也是不合格之人。 若不是丁阿拉捧来,陈至差点忘了自己曾经随手将此物收进怀里。 他自然不知道“七情八苦九微灯”这个名字,丁阿拉问他,他也只好答得含糊:“大概是某种油灯吧。 这东西之前的主人也没向我说明此物的名字。” 说到这里,陈至想到丁阿拉才是这几日来主要照顾自己之人,这项“异宝”本来就是他从潘籍处顺手牵羊,自己既用不上干脆借花献佛,或者能为这丁阿拉在日后挡些灾难。 “你既然也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便以此灯相赠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它正式的名字,但是这项宝贝是一项‘异宝’,其中藏着一个很可怕的存在。 若你遇上危机,就擦它的壶身,里面的怪人应该会为你化解。” “真、真的吗……这小的怎么受得起?” 丁阿拉一听贵重,仿佛手上拿着的是火炭一般,忙就想送进陈至手上。 陈至只好伸掌一阻,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没有人比你更受得起此宝了。 秽界不见得便比欲界、怒界更加太平,你若不肯手下,我也是不会甘休的。” 话说到这份上,丁阿拉只好谢了又谢,收下了被陈至随便冠了个名字的“七情八苦九微灯”。 陈至说得话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把这项自己用不上的“异宝”交托给丁阿拉也更能让陈至安心。陈至虽然不明白“七情八苦九微灯”在殊胜宗诸项“异宝”中的分量,却知道潘籍尸身处不见此物殊胜宗日后必有可能寻找,与其让他们发现此物仍在欲界江湖,不若便干脆让可能用上的丁阿拉随身带走。 丁阿拉此去秽界也不知道要几年,陈至相信殊胜宗总不至于为了一项“异宝”找到秽界去。 等丁阿拉和陈至拾掇好模样,陈至已经一身纨绔打扮,头上更是束起檀木冠,比之前陈至和东门天在扬州行走时还不像个江湖人。 师向迁似乎忙得很,本来丁阿拉带着陈至要让他过眼陈至现在的样子,却只见到他另一名随从,得到传话说只有启航之前师向迁才有功夫相送。 陈至心中明白,师向迁守了自己这一段日子有了眉目后自然要去另找机会再会合包果汉安排萍水连环寨之事。 陈至之后便真的在丁阿拉陪同之下去建安街头抛头露面,扮做一个富商家中神秘的盲公子,一路到港口见过要上的船船家主人,也确实没惹到江湖人的眼。 师向迁的名字在海港十分好用,船家只一听这个名字,对旁的事就没多问,反而是显得客套起来。 陈至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这表面身份实在做得不错,平素一定很会交朋友,是以别人处处都愿意给他的名字行方便。 建安虽然太平,却不知道能太平多久,听船家的意思进来多数商户都想通过船家出航,往凶途岛暂避,若不是陈至搬出师向迁的名字来,只怕船家也不愿意帮他和丁阿拉的忙。 陈至明白,其中着手早的商人,只怕都是缕臂会的下游商家,缕臂会的首脑人物一经消失这些人就已经感觉不妙谋起生路,才让其他人出海如此困难。 事情说明之后,第二天便要出海,陈至和丁阿拉便赶回扬州城客店落脚。 路上陈至却意外见到一人,那人没认出自己,反而是他向人家打了招呼才被认出。 “三悟心猿”孙游者一身白衣,若不开口倒也风度翩翩,走在街上是极为惹眼的存在。 陈至既然没给认出来,本来没有拦下他叙旧的必要,可通过他好歹能打听到秦隽等人的去向,所以也干脆就主动向他打了招呼。 丁阿拉为两人安排了在一座有露台的小茶楼二楼一聚,这名青年多少听师向迁说过陈至涉及江湖事,自己为两人把风,也不凑近他俩,对交谈内容完全不关心。 陈至却要庆幸丁阿拉安排的座位不错,“三悟心猿”孙游者没心没肺,一落座便用极具特点的空灵嗓音丝毫不压低声音发表感慨:“虽然为了做‘摘星楼’的买卖,老孙我也见过不少人乔装改扮,但是你这…… ‘闭眼太岁’,你实在太有扮瞎子的天分,称得上装瞎这一行的大行家!” 陈至不得不对他严肃点说话:“不要再提我在江湖的名号,这几天我便只是想要往海外去的陈定臻! 对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秦隽他们后来又怎么样了?” 孙游者还想多提闲话,一次次被陈至引回正题,倒是也把陈至想要知情的重点说了个七七八八。 “三悟心猿”孙游者本来和“下下签”夏尝笑同行,为的是找二爷凌泰民讨回寄放重铸的兵器,兵器虽然取回,两人却发现“摘星楼”联络信号,找到接头人后才知道两人这一单的主顾“如斯园”主人着作郎江南岸被“摘星楼”另派人杀死,两名杀手顿时尴尬。 夏尝笑和孙游者发生意见分歧,孙游者觉得事情不对,不肯再回“摘星楼”覆命,夏尝笑却要赶回去覆命,两人分开后孙游者便来建安一带想要随船出海避祸,却始终没有门路。 “三悟心猿”孙游者向来是听命行事,一路上俗事也都是“下下签”夏尝笑出面打点,放他一个自行行动居然就老实起来,甚至没想到以他的功夫偷偷溜上条商船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陈至听说江南岸被害,之前他没工夫多想这一方面,此时也终于联想到“摘星楼”立场微妙——此时出尔反尔谋害之前的主顾,并不利于“摘星楼”名声在外的杀手生意,反而似乎只对朝廷多少有点利。 江南岸居然已经被害,陈至联想到另一件事:师向迁说过多寨不能响应“水月仰天”之会,原来其中也包括江南岸私下经营的“勾陈”一寨。 “腾蛇”一寨换由庆家主人庆栾暂掌,“天空”“勾陈”两寨寨位空悬,相信“太常”一寨的蝶门也要暂时偃旗息鼓着手玄牝门之事,无怪师向迁这位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要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陈至觉得,恐怕师向迁还要费些力气去劝回对扬州两大祸乱插手虽然晚但是毕竟插手的“白虎”一寨,这或许才是当下能让萍水连环寨潜进水面下的重点。 听说秦隽等人被南宫寻常带回交州百花谷,陈至既放心秦隽等人从此可以避开扬州后续之乱,又担心南宫寻常会把他们搅进别的事中。 江湖上“口舌至尊”和“闭眼太岁”的名声已经开始分开,秦隽这“口舌至尊”反而不如陈至这“闭眼太岁”受到关注。 这是好事。 “三悟心猿”孙游者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有些诸如“井中人”是什么人物,怎么牵扯上的这类东西完全不能说清,陈至也不再深问。 秦隽、藏真心、张郸和那不知道哪来的“井中人”既然已经要随南宫寻常回百花谷,陈至只好相信有秦隽的急智他们暂时不用担心。 王巨斧和“红白双煞”邱公邱婆似乎因为邱俏娘对修罗道三当家其他暗线下手而无法顺利回到修罗道,只得一起暂时投到南宫寻常那里躲进百花谷栖身,倒是让陈至意外的消息。 好在陈至经过扬州连番遭遇,如今已经能对各种意外泰然处之,眼下他也没有插手的余力,便把这些事统统略过去。 孙游者脸皮极厚,两人聊完重点,孙游者便想借陈至的方便一起上船去往凶途岛,甚至还想和丁阿拉一起去秽界,这事陈至虽然拿不定主意,丁阿拉倒是同意下来。 回到客店,深夜时师向迁回来看了陈至一趟,对他讲起到了凶途岛上后需要他关照之事:“师某有名女儿名叫师湘葙,希望陈少侠能以做她师父的名义就近保护。 无论你想教授她武学或者学问都好,就是图个名义。 我族本来就分主张和其他两股势力通力合作跟蝶门全面开战的‘显龙派’和向我这样主张偏安岛上一隅的‘隐龙派’。‘龙虎蛇三方遏凶蝶’,因为蝶门和如意斋先后把目光转向欲界,在凶途岛上的活动有所收敛,只怕‘显龙派’会想在凶途岛上有所动作。 一年,只需陈少侠为我保护我女儿的安全和‘隐龙派’的立场一年左右,我不必再频繁分心萍水连环寨的事务,便不必再劳烦‘闭眼太岁’。” 一年并不是陈至接受不了的时间,他要暂时从欲界抽身,正好也要抽时间重新磨炼武功和智慧。 陈至笑着应下,随口问了一句:“师香香?想不到师先生给令嫒起名倒是选了个常见的叠字,倒是颇有富贵之家的意味。” 师向迁一愣,随口抚须而笑:“想不到陈少侠这‘猜心怪物’也有猜偏的时候,我大概知道陈少侠想到哪两个字…… ……其实小女复名‘湘葙’,上一个‘湘’字乃是湘水之‘湘’,下一个‘葙’字却是青葙草之‘葙’。 我与亡妻本是在零陵郡湘水旁相遇,当时她衣上便是绣的青葙草,我们才将小女名为‘湘葙’聊以纪念。” 师向迁答得轻松,目光深处却好像神游到了另外的时空去,陈至突然想到一事,开口便问:“……敢问尊夫人是何时亡故?” 师向迁完全没想到陈至会作此扫兴之问,答道:“已有十六年。” “请问师先生何时开始组建萍水连环寨?” “……在亡妻故去之后。” “令嫒今年年芳几何?” “……二八之华。” 陈至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对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师向迁,总有股挥之不去的不信任感,于是他叹口气道:“……你不该为尊夫人的逝去,而恨起天下间所有其他的人。” “够了!”这是师向迁首次在陈至面前显出明显的恼火:“师某不知道陈少侠乱猜什么,萍水连环寨的组建原因也不干少侠这‘闭眼太岁’之事。 若少侠不愿意帮这个忙,直言便是。” 陈至走回房中,关上房门前郑重道:“这个忙,我一定会帮。” 这一场夜谈,就在这时不欢而散。 陈至见过一个这样的男人,只不过那个男人的本事并不像师向迁一样神通广大深藏不露。 他开始认真思索起教授那位素未谋面的师湘葙之事了。 第369章 沧风涤缨(其之三第四卷完) 次日一早,陈至一开房门,丁阿拉早已经站在门外久候多时了。 他带来师向迁再次离开前的传话:“师先生说今天他未必能回到建安城里来,也就没法为我们送行了。 午前公子和我就要起行,师先生嘱咐我向公子交待一句,他说他十月底会回一趟凶途岛去,到时再和公子再叙。” “好,我知道了。” 丁阿拉扭扭捏捏,陈至知道他还有别的话说,多等了一会儿,他果然还有话说:“那位……孙大侠此刻已经在大厅茶座等着陈公子用早茶了。 他说还有一人希望也能一起上路,那人是位小师父,眼下也在楼下等着公子。 这事儿他昨天也没讲,昨天我晚上特意还去又找了一趟船主说他要同登这船的事儿,陈公子你看……” 陈至蒙好眼睛,做足伪装,笑道:“船主是个大方的人,这事应该也没关系,只是他今天才说这事儿确实有点不妥。 这样吧,既然人已经来了,我们一同去看看这位小师父……听你的意思是位僧人吗?” 丁阿拉似乎极不惯向人背后抱怨,跟陈至抱怨了这一件事,就自己羞愧得跟做下多大错事一样,陈至问他他才用短促的语气答了一句:“是,是位僧人。” 陈至不久前刚把灭度宗挑动得去攻打殊胜宗“秘境”,殊胜宗拥护的法莲寺僧团在欲界大乘佛学地位堪称主导,听说是位“小师父”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不过孙游者这名杀手居然在旅途中能结识一位小和尚,这事儿却有些意思,陈至此时正是无事之身,倒也对这名能跟杀手混到一起的和尚好奇得很。 陈至和前一天一样,装作个眼盲的由丁阿拉领着,便从客店下去。 孙游者一身白衣,果然和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和尚坐在一起,这两人已经给陈至和丁阿拉都叫好了一碗汤面,孙游者自己面前那碗已经下去了一半,看样子小和尚却没肯动筷,本该是小和尚的那碗也推近了孙游者身边。 陈至一看便知,叫汤面的只怕是这位没心没肺的“三悟心猿”,他叫了四碗熏鱼面,这位小师父当然没法吃。 陈至虽然是阳陵人,他却在知风山一带住了五年,兖州平常早餐用的都是些硬些油些的面食,出门便是干粮,本来很不习惯扬州一早就有又细又软的汤面吃的习俗。 不过既然孙游者已经叫了食物,陈至在这种时候绝不会挑剔,从容落座动筷。 “你正好尝尝,这间虽然是客店,卖的这什么鲑鱼面线却实在不错。 老孙我便再吃一碗也吃得下。 美中不足便是虽然这间店明明有排骨面线,却不知道讲究哪里的规矩,大早晨却是不肯卖的。” “三悟心猿”孙游者声音空灵超脱,说起话来语调也有种超乎凡世的脱俗感,偏偏内容总是最俗不可耐的俗话,这点陈至可以刻意忽略,丁阿拉结合双眼所见的孙游者形象和说的话一对比却是听着别扭,表情变得极为奇妙。 陈至一落座,和尚便要开口,忙道:“施主想必便是陈公子。 贫僧玄藏,于天京城外白马寺中受戒,后来成为行脚僧,今次……” 陈至见他急切,反而要摆出不急的样子,伸手阻止他说个没完,道:“玄藏师父,边用边吃吧。” 玄藏和尚似乎也觉得自己唐突,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也没再说下去,等陈至先用起早膳。 丁阿拉毕竟是贴心的好人,见自己那碗面里那块熏鱼是整整的一块又只盖在面上和汤水隔开,取来扬州食店里随处可见放骨的小碟子,把熏鱼和上面一些面拨出来便把自己那碗想要推给玄藏和尚。 陈至没有阻止丁阿拉,玄藏和尚也果然仍推辞不受,这倒是没出乎陈至的意料,他早看出汤水中浮着品葱的葱花,这在佛门中人看来也属“五荤”之一,当然是不肯用的。 这是位严格守戒的和尚,陈至从这一点便知道这位玄藏师父无涉江湖,混迹江湖的和尚守戒条便没这么严格。 “孙兄已经提起过玄藏师父的事,在下倒是可以向船主帮忙说情。 只是师父为何要出海,又和孙兄如何结识呢?” 这本是简单的问题,玄藏和尚却好似一言难尽,露出难色后终于还是开口,先答起来第二个问题。 玄藏和尚并非路上遇到孙游者后自愿搭伙,原来是他看上去软弱可欺,“三悟心猿”孙游者自觉凑上去说要沿途保护,结果一路上自己非但赖在玄藏小和尚身边,还用起他化缘来的盘缠现钱,自己化为从和尚囊里掏东西的活土匪。 玄藏和尚的话说得客气,比较含糊,陈至却能听明白这个过程。 而且陈至还能想明白孙游者赖上这个和尚的原因:无论陈至交托后由“下下签”夏尝笑分给孙游者的,还是孙游者从秦隽、南宫寻常那里讨到的只怕多是银票,缕臂会牵连扬州商界太深,这些银票应该已经兑不出银子花用。 就连陈至自己随丁阿拉上街抛头露面,也都是丁阿拉取现银出来花用。 建安虽然不在扬州祸乱的中心,毫无疑问也深受波及,一文钱真能难倒江湖上的英雄汉。 陈至蒙着眼也能看到东西,没任何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已经转到孙游者身上,他只看见孙游者似乎把人带过来就不再关心任何事,不光把第二碗面也已经吃完,甚至还喝上了汤。 孙游者应该是一来就打定主意要玄藏和尚自己向陈至开口,自己则事不关己,想来便是陈至拒绝,他也心安理得。 陈至在心中一笑,这“三悟心猿”倒很会用秦隽“牵盘子”的那套,牵了这个和尚做路上的“盘子”,对许诺的事则事后毫不上心,论起来比秦隽还要过分。 玄藏和尚答完了第二个问题,便答起头一个问题:“贫僧之所以出海,实在是想溯本清源。 本朝大乘佛学用的经论都是从秽界南边传来,贫僧便想去到佛学发源之国求证。 贫僧胡话和梵语都学了些,为的便是求回经文正本,重译一遍。” 原来又是佛学之辩,这倒是个正经的理由。 陈至自己就着大乘小乘佛学之别和灭度宗、殊胜宗江湖争斗的历史挑起“两宗”之斗,他是江湖人,从来没想到过有人以江湖之外的手段谋求解决佛学之辩的争议。 江湖虽然是人的想法所汇集,却有人的想法置身江湖之外,这个发现让陈至觉得自己平时的思索还是有些眼光不够宽广。 而根据玄藏和尚的说法,在他看来大乘经文经过鸠摩罗什之译,虽是言辞精妙,堪称妙译,内容上却有些前后不搭之处,让学佛之人费解。 为此,玄藏和尚年纪虽幼,却敢和长辈师尊争辩,甚至不惜化身行脚僧周游各处求证。 这个始终不走进江湖人的和尚,做事也颇有些江湖气,光听他说起因便是和其他和尚的争论,这想争一口气的作风却也和江湖人无异。 陈至对这名和尚最初兴趣有限,此时兴趣已经大了些,开口问道:“若见到经文原本,证明是玄藏师父错了呢?” 玄藏和尚双手合十,答得十分干脆:“若事实是贫僧错了,那便是贫僧错了!” 这一句话说出来,让陈至这“闭眼太岁”也不得不欣赏。 “好,在下便为玄藏师父去向船主说情。 只是便是能搭船到了凶途岛,在下便没有任何的门路,玄藏师父又打算如何找船去到秽界再行南下呢?” “这……”玄藏又露出了难色。 看来这名和尚并没有想过之后的细节,陈至觉得这实在是名好运的和尚,他在欲界行游走动居然也没因此丧命,其实问题该是不大。 丁阿拉似乎也因为玄藏和尚的觉悟而颇欣赏这名和尚,开口道:“若小师父不嫌弃,到了凶途岛上便和我一起上路。 凶途岛上有位姓辛的船长等着,师先生已经帮我说好可以改搭他的船去秽界,一路上我正好向小师父和船长请教些胡人的话。 这便是彼此方便。” 玄藏和尚闻言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如此再好不过,贫僧谢过丁施主。” 一直没插话的孙游者这时插嘴道:“不忙说谢,也不必这会儿就高兴。” “为什么?”玄藏和尚一愣。 孙游者则放下面碗,双袖一抖坐正,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因为接下来听完老孙我的话,你会更高兴。 老孙我武功高超,人才更是欲界里难找第二人那般出众,这样难得的老孙我已经决定和你一同畅行欲界,沿途保护了。” “……那……那贫僧也同样谢过孙施主!” 玄藏和尚这会儿的表情更为复杂,语气也更加生硬,好像是经过复杂的思虑才最终把这声谢道出来。 陈至当然明白孙游者的意思,“三悟心猿”若到秽界去避风头,非但语言不通,此人平时擅自行事作风实在和畜生也没有什么差别,反而是继续赖着玄藏和尚还有些保障。 在陈至看来,玄藏和尚这个“盘子”孙游者还要“牵”上很久,他这时也没想到未来这“盘子”孙游者居然一“牵”便是十四五年的时光。 之后的事情比陈至想象得顺利得多,大抵人常出海便容易变得迷信起来,一听说能帮玄藏和尚出海船主马上答应起来,还觉得自己将会因此有所福报,甚至不必陈至再搬出师向迁这个名字再用一次。 丁阿拉和玄藏和尚两人都很勤快,四个人的行囊和舱房都是由他们两个去安置、收拾。 “三悟心猿”孙游者本来是捡了便宜,却要和陈至同登甲板后眉毛一皱,向陈至抱怨起来:“算起来,老孙我也是峨眉山出身,平时耳濡目染天然便和佛门中人更加亲近点。 甚至老孙我的枪法都是融入佛学概念,招招更有禅门深意。 怎么玄藏和尚反而比起老孙我,和你们显得反而更亲近些。” “问你自己。”陈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却很难让“三悟心猿”这个自视甚高的家伙明白其中的道理,干脆随口一答。 “高,实在是高。原来你这‘闭’……陈公子早就学会了佛门打机锋那一套,将来是老孙我跟和尚日夜相守,不如你先教上几手,日常好做消遣。” “……你去同玄藏师父请教。” “……也对,像你这样的俗人再会打机锋也打不过和尚,好,老孙我路上再同他慢慢学。 回到欲界之后老孙我定来找你和秦隽,保准到时候口才无碍,说佛说得你和‘口舌至尊’都哑口无言。” 孙游者于是不再缠着陈至,陈至却觉得便是将来只怕也很难有那么一天。 这艘船很大,陈至之前见过的船里也只有在云江江面上法却形和裘非常那时搭的战船能与之相提并论。 船虽然还未出航,陈至却已经难得地犯起了乡愁,这是他更年少时被“屠世先生”晁颢带离阳陵以及离开通明山庄时都没生过的感觉。 从建安的海港,既望不到阳陵,也望不到知风山通明山庄,更别说更远些的凉州天垂岭和雀房山。 陈至突然想见很多人,不光是秦隽、藏真心、何火全、凌绝、毛平卉、凌幼珊、凌可焕、凌玉霞、南宫胜寒、言笑酬、雷子辰这些朋友,甚至他还怀念起了大爷凌泰安、二爷凌泰宁、萧忘形、功房主事凌泰长、威房主事单固、萧忘形、山阴帮的耿大安、琅琊派的武景明。 陈至这堂堂的“闭眼太岁”,居然突然想要本下船去,继续留在欲界,重新投身江湖之中。 海风一吹,木冠旁垂下的布缨一动,他突然释然了。 智剑“分说”在他手上,这口“十三名锋”是天然的“锋牒”,只要陈至一回欲界,“天览竞锋”大会便是他要面对的重点。 凌绝只在一个晚上同陈至讨论过《异日纬》的谶言,因为那晚陈至实在太醉,没有记住凌绝当时是看到了怎样的谶言。 这让陈至隐隐有些不安的感觉,若再次回到欲界,投身江湖,他就要设法去查一下此事。 大船将要出航,船上的船员已经开始忙碌,陈至的心也收了回来。 一声凄厉的鸣声划破长空,远处飞来一个带着灰色的影子,直往陈至所在而来。 前玄衣校尉雷子辰驯养的“奇禽”猫头鹰“三斗”毕竟活了下来,陈至甚至没机会听说它曾经在庐江郡遇险。 离别,从来都是为了相聚。 离开,也一样是为了回来。 (第四卷完) 第370章 酒慰猜心 凶途岛虽然有“凶途”两字为名,其实“凶”全在“途”上,凶途岛四周之海常有海盗出没劫掠,这些海盗却对凶途岛本身秋毫无犯,甚至跑多几趟这座岛的商船也都知道有那么几条航路总是安全的。 所以凶途岛这个名字,只有欲界和怒界之人这么叫,岛上的居民则把这座岛称作“泰平岛”。 进业曰登,再登曰平,三登为泰平。形容农作丰收为登,三登便是二十七年。一座海岛固然不能像《食货志》所述那般有这样的五谷丰登万世之基,当地人愿意给这座岛冠上这么个名字,却足以说明在当地人看来这座岛上的生活是何等安逸无争。 其实就是像这样的一座岛,岛上当然也是有人居住,有人的地方便会有想法,有各种各样的想法,不论它是叫凶途岛还是泰平岛,始终是存在属于这座岛独特的“江湖”。 凶途岛远离怒、欲两界,无论怒界的幕府还是欲界的朝廷都没法管到岛上来,只有江湖才是这座岛真正的主宰。 秽界的商人想要往欲界行商,往往也要借南海群岛绕到这里一趟打点休息,再从欲界的扬州、青州、幽州、兖州择一处登上欲界的大地,走海路虽然可能撞上海盗,凶途岛周围的海盗总是会给条活路,比通过沙漠或者交州南中郡等蛮族肆虐的地界要来得安全。 同样地,秽界的商人想要往怒界通商,也只有通过这条海路在凶途岛作停留整顿,比从北边莽荒之地更北的冰天雪地无人临海地界要安全得多。 无论欲界、秽界、怒界哪里的人,始终都是以商人最会铤而走险,正是这群人一次次的铤而走险才让他们最终选择这么个海路的走法,凶途岛和更南边些由东海异人馆管理的百宝岛总是更好的落脚之处。 而比起东海异人馆全盘掌控的百宝岛有位“天星怀主”坐镇抽利,主宰凶途岛的江湖势力反而因为分成四股,而让每一股势力都比东海异人馆更容易亲近打点得多了。 说到凶途岛或者泰平岛上的四股江湖势力,“龙虎蛇三方遏凶蝶”便是岛上江湖势力分布的最好写照。 其中,“龙”指的便是萍水连环寨幕后之主总瓢把子师向迁所在的白龙神族,当地人除了该族族人外对白龙传说没有什么迷信,都只管该族叫做白龙族而已。 至于“虎”,则和凶途岛、百宝岛两座海岛的起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股势力的正式名字叫做布衣烈虎盟,当地人都只管它叫布衣盟,却要因为这个组织的溯源而认下这个“虎”字。荣朝未统一欲界之时,仍有一方竞争势力以齐王田横为首,承认大势不在后便出海迁至海岛,主要的一支落在了凶途岛,便是今日布衣盟的前身;另一支则因为和齐王田横的后人闹翻,改移到百宝岛上,成为东海异人馆未被王姓豪商篡权前的前身。 “蛇”便是陈至等人在兖州和他们的外派势力打过交道的如意斋,如意斋是“龙虎蛇”三股势力中最为弱小地盘也最少的一股,不过如意斋主虽为后起之辈倒也算生财有道左右逢源,硬生生在凶途岛上以最弱的一股势力为根基站稳了脚跟。 凶途岛本来以布衣盟这“虎”为最大的势力,却在二十多年前因为怒界幕府暗中支持的一股强大海盗侵袭,江湖争斗之外有了共同的外敌,最终由一位游侠经历丧妻之痛带头压服布衣盟和白龙族,聚起反抗外敌的势力才最终击退欲界海盗,平息了这场灾祸,而从此凶途岛上便硬生生多了“蝶”这股势力。 蝶随花舞,也因花来,“蝶”的势力——蝶门,便是因那位救星般的游侠花在渊的个人魅力而兴起。 蝶门是“龙”“虎”两方势力中叛出之人聚起来的,他们将凶途岛的英雄游侠花在渊视为凶途岛的救星和唯一的共主“凶皇”,擅自组成门派蝶门拥护花在渊,如今已经是凶途岛上江湖势力中最强的那一股。 好在据说那位“凶皇”花在渊始终没有从亡妻之痛中走出来,蝶门想将他捧为凶途岛的共主也不得不顾虑到他本人的想法而在行动上有所收敛,才使得“龙虎蛇三方遏凶蝶”的平衡成立,凶途岛则因没有什么大规模的争斗而平安得让岛上居民称作泰平岛。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便有酒,凶途岛或者泰平岛上便少不了酒肆的买卖。 在这座岛上,无论欲、秽、怒三界哪一界的琼浆玉露,都可以用很便宜的价钱尝到,再小的酒肆都说不定能给你随时拿出各地的珍品。 何恤酒肆便是一间小酒肆,这间酒肆的生意本来不怎红火,却在这一年来因为改名有了起色。 酒肆的老板何老板,心里当然是万分感谢那位替他起了个新名的年轻人,一年前这间酒肆本来叫却愁酒肆,正是这位年轻人来吃酒时一语点破天机:“‘却愁’两字虽然不错,但真正‘愁’的人看见这个字便要回头了,我看是不肯来老板你这间店安慰一下愁肠的。” 从那之后,却愁酒肆改成何恤酒肆,名字中正有个何老板的何字,生意果然有了起色。 “何恤”这两个字的典故“心苟无暇,何恤乎无家”不禁能勾起人的好奇,还正合了漂泊人的喜好,若有人问过店名深意,往往便肯坐下来点些酒喝了。 正如吃饭有吃饭的兴致,喝酒也有喝酒需要的兴致,重点常常只有让人想喝酒的那个“点”。只要心中坦荡到哪里都有归属之地这样的寓意实在太合酒鬼的性子,正点在让人容易因此感慨而想喝酒的那个“点”上。 为这家酒肆改了这么个妙名的正是陈至,他到了凶途岛上已经有一年,早和何老板混熟,成了这间酒肆的一名常客。 现在他也正在店里用酒。 陈至酒量比起一年前来已经大有进步,喝酒也有分寸得多,下酒的永远是盐炒黄豆这样简单的食物,比起花样繁多的美酒,他总是更喜欢杂粮酒。 何老板既念陈至的恩情,又觉得陈至实在是好打发的客人,也从来不跟陈至多要一点儿酒钱。 做买卖给折扣,便要避开其他的客人,陈至来得时候每次都很巧妙,总是在客人最少接近打烊上板的时候。 酒肆里已经没有陈至以外的客人,何老板忙了一天心情也好,自己做起陈至的陪客。 他不是个会亏待自己的人,陈至只点杂粮酒,他陪酒时候选的酒却往往要多些花样,不过日久天长,后来慢慢也换成用杂粮酒陪喝。 “陈先生,托你的福,小店的生意如今是日渐有样子了。 我记得陈先生说在岛上待满一年说不定便要离开,这眼下已经是十月份,只怕你今年也还是留在这里了吧?” 陈至便在凶途岛上,用的仍是以字代名的“陈定臻”这个名字。 陈至一笑,道:“聘我的是师长老,我要走仍是要得到他的首肯才能走。 ……是啊,十月份了,我已经很想回去,只是不知道师长老何时能从欲界回来。 若不向他辞行,我也不能安心回去。” 陈至自从到了凶途岛,总共也没见师向迁回过岛上几次,转眼已是乾圣五年的十月初六,他实在很想回到欲界去进行“天览竞锋”一事的准备。 若没法得到师向迁的首肯,只怕他这“闭眼太岁”便是找到办法回到欲界,一路上也必然是接踵而来的麻烦。 陈至可并不小看那位深藏不露的萍水连环寨总瓢把子。 何老板心情极好,出言宽慰道:“其实我看师长老对陈先生总是不错,还专为陈先生在幽静竹林里辟了块地方盖‘猜心小筑’,那里实在是不错…… 对了,怎么哪里偏叫‘猜心小筑’的?以陈先生的才华,这名字是不是别有什么深意?” 陈至尴尬一笑,名字并不是他起的,师向迁给他弄间“猜心小筑”分明是借机讽一下陈至这师向迁口中的“猜心怪物”,要说别的深意其实没有。 何老板其实并不那么真想知道答案,这个问题很快被略过去,他已经喝得起了兴头,干脆问起自己关心的另一个问题。 何老板的这个问题,同样让陈至不太好回答:“陈先生是师长老给他家师姑娘请来的先生,我其实一直不知道,师长老是要师姑娘向您学些什么? ……别误会,我可没看低陈先生的意思。你光给小店改个名字,便既有讲究又让小店生意兴旺许多,我是知道陈先生的才气的。 只是陈先生是欲界的才子,师姑娘又不像个好学的样子,便是请先生给她教书,好像也实在有些屈才。” 陈至只好道:“当然也是希望我教她一些学问……怎么教好这个顽主我也十分头疼。 最后只好归于那句‘教不教是我的事,学不学是她的事’。” 教导师湘葙本来就是师向迁给陈至找的一个名义而已,偏偏师湘葙也和白龙族所有青年少年一般,对欲界的学问不甚上心,对汉人的学问有些天然的抵触情绪。 师湘葙人倒是聪明的,陈至相信她若肯精研智谋之道,进展不会比“燃指善女”何语晶或者谢小芸更差。 只是教了一年,也顶多把这个丫头从识半拉汉字,教到差不多完全识字而已。陈至便想教更多的,哪怕是杂学,最后也真的是他便肯教师湘葙也绝不愿意用心。 师湘葙倒不是不好学,只是觉得陈至教的“不够实用”,而陈至却要按部就班,两人的思路便从来对不上。 陈至心里觉得一年下来,师湘葙怕不是真把自己当成个酸腐儒生了。 不知道何老板是不是喝得太多,连放肆点的猜测都吐出来:“嘿嘿,我看师长是别有深意。 师长老是个斯文人,陈先生也是,多半招婿也会找陈先生这样的人物。 教多少我看师长老是不会在意的,多半希望能让陈先生留在凶途岛上,和他的爱女成就一对美眷才是目的。” 这个猜测让陈至的酒兴顿时败到了底儿,他只觉得好笑,控制了一下情绪才道:“何老板,你醉了。 我看师长老未必便有此意。” 最后的一点儿杂粮酒被陈至仰头吞下,他起身便要离开:“今天我也差不多了,酒钱摆在这里。” 陈至一走,何老板才觉得自己多半是讨了个没趣。 这时的何老板确实醉了,他发挥起醉鬼特有的胡猜乱想本领,突然“明白”陈至这么想返回欲界,说不定正是因为陈至在欲界另有娇妻美眷等着。 可惜,何老板自己瞎想,也就自己在心中可惜起来,又启了另一坛他也分不清是什么酒的泥封,自斟自饮起来。在他看来,陈至和师湘葙倒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陈至这一年来向来把握自己饮酒的量,总是喝到微醺便告终,借着这一小点儿美好的醉意,他边走边愁。 却愁酒肆已经改名叫了何恤酒肆,离开这间酒肆的陈至此时却犯了愁。 这一年的时间陈至确实过得安逸无比,时时有时间精进自己的武功和才智,相信自己的本事已经非去年在扬州时可比,偏偏无论白龙族中的“显龙派”还是布衣盟、如意斋、蝶门也都没什么动作,师向迁担忧的事一件也没发生。 这是独属于阴谋家的那种寂寞,除了“闭眼太岁”陈至自己,甚至没法和别人分担。 漫步回到“猜心小筑”,陈至只觉得这间闲适的屋子如今看来也静过了头。 借着酒意,他坐在床榻上,开始盘算起不如干脆利用师湘葙主动挑起点儿什么事,好让自己参与其中排解些郁郁之意算了。 确实任何事情都还没发生,只不过陈至对凶途岛的势力如今已经有所了解,端倪倒是处处有的。 陈至觉得或许自己来让这些苗头浮出水面,倒可以把师向迁引回凶途岛,正好向他趁机辞行。 陈至这个念头随着酒意而生,也随着酒意渐去而消散。 倒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他越清醒地去寻摸这个念头,越觉得阴谋还是别人挑起来,自己占个被卷进去的不利地位更有趣些。 陈至这个个性,让他成为了智剑“分说”最为难捱的一届剑主。 这口有灵性的“十三名锋”明白自己已经易主后,在陈至登上凶途岛那天便在他脑海响起声音,准备大展“异能”。 作为结果,陈至恐吓了一下这口有灵性的“十三名锋”,称它只要再给陈至任何提醒,便要设法用最为不堪的手段毁剑。 在陈至看来,只有别人占尽先机的阴谋成型,自己再被卷进其中,才有参与的乐趣,智剑“分说”在殊胜宗寂静堂潘籍的手中被视为至宝,在他陈至手里却只是更利一些的剑而已。 天下间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会想到,堂堂“六刀七剑、十三名锋”的智剑“分说”居然会被陈至埋进“猜心小筑”后院的土里了。 它想再见天日,只有等到陈至这“闭眼太岁”能从凶途岛上顺利离开、回归欲界的那天了。 第371章 无是生非(其之一) 乾圣五年十月初七,何恤酒肆来了四名来自欲界江湖的人士。 自从生意有了起色后,这间酒肆算是经常接待这样因为各种各样原因登上凶途岛的欲界武者,其中大部分是信了如意斋的鬼话等着去向如意斋许愿的小门派弟子。 何老板并不怎么喜欢这种客人,这种酒客往往说话声音既大,喝醉之后也更放肆,甚至在店里打起来的事也偶有发生。 若店里正好也有属于布衣盟的成员或者白龙族的青壮年,说不定还能帮忙管上一管,收拾醉汉,不巧这样的人物今天在座的客人里一个都没有。 偏偏这天来的四个人,一个面目比一个更恶,其中一个褐色长衫的汉子更是毫不客气,把随身那口短剑当惊堂木一样拍在桌上便吆喝起来:“头家,好酒!牛肉!一定要切牛肉!” 何老板也算阅人无数,听到这个要求,多少安下心来。 会点牛肉,还点得这么急切,这说明这伙儿欲界武者在欲界也实在算不上什么人物。 欲界不准宰耕牛,若真是强横的江湖人,除了传闻中欲界负责江湖人的组织玄衣卫外是不怕当地官兵找麻烦的,自然不会对牛肉如此稀罕。 何恤酒肆除了何老板自己兼任掌柜,只有一名伙计一个厨子,何老板偷偷叫住自己店里的伙计,吩咐取酒找欲界那里稀罕的便好。像这样的客人定也是冲着平时喝不到的东西而来,至于好酒那是尝不出来好在哪里,你便是给他们介绍他们也未必肯信。 至于牛肉,凶途岛没有欲界那种规矩在,倒是好弄得很。 果然刚才最聒噪的那汉子也尝不出上来的酒是好是劣,尝了一口后只道了句“好甜”,听得伙计介绍说这是秽界用蜂蜜酿的酒,便喜上眉梢只让其他人尽早尝尝。 何老板心想,只怕就是拿欲界产的杂粮酒队上点蜜糖出来,这些人也未必尝得出差别。 何老板见一桌四个凶恶的客人忱于自己闲聊,他对说话内容半分兴趣也没有,就刻意不去理会这边。 这四个人确实来自于青州的一个名叫济拳派的小门派,四人恰是一师三徒,做师父的那个虽然年纪并不比三名徒弟更大,却已经是济拳派的长老了。 济拳派长老明道然和自己的弟子宋建宏、白长虹、许本一起到这凶途岛上,自然也是冲着“龙虎蛇”里的“蛇”——如意斋而来。 就在两个月之前,济拳派受另一个小帮派之约,共同想要去占据一处刚被发现“秘境”凶地,不想遇上了另一个稍大点的门派,一场火并于是发生,和济拳派合作的小帮派伤亡过半就此从江湖中消失,济拳派同样损失不小却击退了敌人,成功把“秘境”凶地据为己有。 经那一战后,济拳派损失人才也多,既不愿意将“秘境”留给闻风而来的其他江湖势力,也不敢长久占据,干脆请来在野的匠师然后动手毁坏“秘境”,虽然“秘境元”有大半没能成功处理,好歹还是造出一项“异宝”。 便是这项“异宝”济拳派也没有守住的信心,他们干脆大张旗鼓,让长老明道然带徒弟上路,公开声明要把“异宝”进献给江湖五大神秘之一的兖州望海角“如意斋”。 这伙儿人直到大张旗鼓一路声张,却到了兖州才知道望海角已无如意斋,又听到传闻中化腐朽为神奇的如意斋其实据点却在凶途岛上,于是咬咬牙也只好转道出海,继续走用“异宝”换取如意斋帮助的旅程。 和明道然同行的三名弟子里,辈分以宋建宏最小,年纪却以宋建宏最大,宋建宏还恰好是在师长面前最为服帖的一个。 宋建宏便是刚才大声叫唤,定要店家切些牛肉来的那名汉子,若说明道然对这名弟子有什么不满,那就是这名弟子实在太爱张扬。 眼下四人面前已经有酒有肉,宋建宏见明道然肯用酒动筷,又马上毫不压抑声音吹捧起明道然这位派中传功长老来。 “那如意斋在这么一座岛上,我看名声也是虚得很,若明师叔觉得如意斋指望不上,我们干脆便干脆再寻条船,去百宝岛上东海异人馆献宝换一位异士来! 其实以明师叔的武功、身份,便是此行白走,我们也大可回临济去,干脆便自己再把周围的门派亲自扫个干净,靠咱们的‘临济花拳’闯出威名来! 比如听说那把扬州搅得天翻地覆的‘闭眼太岁’不知所踪,也许就潜逃到了这两座岛上,干脆我们去取了此人首级回去,也自然是能扬名天下,重振门派!” 这句话让明道然差点呛住,一路上因为声张是必要的,他丝毫没管过这名弟子,到这时候再不管管,却怕是要惹祸上身。 这项“异宝”对于济拳派来说实在得之不易,便要守之也难,派中才会最后决议献出来换取好处。若非如此,身怀重宝的他们何必一路声张?图的还不是若江湖闲人听到风声,能对传闻中位列江湖近年五大神秘的兖州望海角“如意斋”生些忌惮。 至于那“闭眼太岁”,明道然虽然不知道此人底细,却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这样的人物便是路上撞上也凭自己的本事也只好扮傻不顾身份绕着走,何况自己找上门去? 宋建宏本来不是他明道然的徒弟,不过济拳派中只设一名传功长老。明道然的师兄前代传功长老在争夺“秘境”之战中献身,他也便接任下来,成了门中传拳的师父,这才算成了宋建宏的师父。 许本在四人中最为年轻,秽界蜜酒下肚也大胆起来,开始跟着宋建宏畅想起来:“那‘闭眼太岁’确实红得发紫,一路上听来,他应该是在扬州施行阴谋,搞得天翻地覆后便不知所踪。 宋师兄这么一说,真有可能是受了重伤后逃命到了哪里。” 明道然故作沉稳,淡淡道:“便是,那我们正事在身,也不好刻意去搜索此人行踪。 何况人家未必真会这么巧此刻便真在这凶途岛上养伤。” 明道然自然不肯在徒弟辈面前自贬身价,“闭眼太岁”并不一定在这凶途岛上便是他最大的倚仗,干脆任由他们胡扯。 白长虹在三名徒弟中最为沉稳,见明道然没有阻止大伙儿继续话题,干脆也参与进来:“我听说那名‘闭眼太岁’名叫陈至,其实年轻得很,人也俊俏。 只是他是江湖上所谓‘孽胎’一样的人物,身怀古怪本领,双眼也睁不开。 说不定此人闯出一身恶名,凭的不是什么真实武功,反而是那传闻中‘孽胎’人人都会的古怪本领。” 经过扬州一事后,“闭眼太岁”陈至的名声已经因为“天下第一剑”江南城而传开,各种细节也比当年传得更为准确。时间会淡漠一个人在江湖上的威名,白长虹之说虽然是附和其他同门,却正代表了欲界江湖人中最普遍的看法。 何恤酒肆的伙计是个好事的人,他倒是对别人的闲话上心,走到何老板旁边道:“头家,你听。又是冲陈先生来的咧。 这伙人肯定也是白跑一趟。” “多事!”何老板赶紧白了伙计一眼,然后道:“忙你的去……” 说到这里,何老板眼睛一转,道:“吩咐一下伙房,给这桌侠士多切半斤腌牛肉,人远道而来不易,算是本店送上点儿彩头,白送一些。” 陈至在凶途岛上这一年来,偶尔也会有听过“闭眼太岁”的人士跑来生事,好在店里无论何老板还是伙计都知道“猜心小筑”怎么走,随时请来只消几句话便能打发。 饶是如此,何老板仍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中不免怪罪伙计便是多事说起这些闲话时怎么也不知道压低点声音。 宋建宏却也把这些话听得清楚,向明道然一指何老板和伙计方向,说道:“明师叔……你听到了没,刚才他说……” 便是“闭眼太岁”真在此处,明道然哪里愿意上门招惹? 于是他继续故作镇定,厉声道:“你没听到人家也说白跑一趟吗?想来是附近住着特征相似的人物,已经有不少人白跑这一趟了。 若是因此耽误正事,回去慢了掌门怪罪下来,到时候是你去向掌门交待还是我去?!” 何老板阅历也足,听了这句话便知道四人里主事那个不想生闲事,一下子安心不少。 伙计将半斤牛肉拿个木牒盛好给济拳派四个人端上来,刘建宏这会儿因为直接被呵斥已经老实下来,反而是最年轻的许本来了兴致,趁机拉住伙计问了起来。 “这位兄弟,刚才你怎么听到‘闭眼太岁’便提起了什么陈先生?那陈先生是何许人也? 这人同我们说的‘闭眼太岁’很像吗?” 伙计这才赶紧自己多嘴惹祸,摆出一脸窘样回道:“这里不远竹林里有个‘猜心小筑’,那里正有位眼睛睁不开却看得到东西的陈先生,他是白龙族一位师长老给自家姑娘请来的教书先生,和几位爷说的有些相像,人也大概就在二十岁上下。 不过不瞒几位爷,之前也有过几拨人就这事找上过人家陈先生了,事后都没法证明陈先生便是那什么‘闭眼太岁’,我看几位爷也别白费心思。” 明道然表情严肃起来,对许本道:“许本!你没听到我之前的话吗?! 传说凶途岛上的白龙神族与世无争,你非要为师去为你的好奇得罪一下人家怎样?!” 许本的“临济花拳”倒正是明道然所传,他训起许本比训宋建宏更不客气。 许本却感到委屈,他本来酒力便浅,第一次尝秽界蜜酒更是不知分量,此时已经喝得有点没大没小,不肯放手伙计,道:“我只是好奇问一下,师父又何必紧张? 若让其他人知道了,还说我们济拳派怕一个区区的‘闭眼太岁’。” 何老板已经走近了过来,他已经开始寻思实在不行叫厨子代跑一趟,真去“猜心小筑”请陈至过来给酒肆解围。 就在这时,酒肆偏偏又走来一名少年,一名少女,少女一进门也不看气氛,直接向何老板便开口:“何老板,陈先生今天到了你这里吗?” 何老板一怔,心想怎么这俩人会这么不巧,赶在这时候过来? 手被抓住的何恤酒肆伙计这次也没管好自己的嘴,已经脱口而出:“师姑娘!” 这一声,也便向济拳派四人点明了少女的身份,这位只怕便是所谓白龙族师长老的爱女。 明道然也是突然间心里一咯噔,心想怎么这时候相关的人恰好来了?真要是“闭眼太岁”隐姓埋名隐居在此,先前来的人只怕是被狠辣手段暗中打发,自己岂不是要遭在这里? 少女和少年何老板自然认识,少女正就是师向迁的独女师湘葙,少年则是同为白龙族的师湘葙跟班英步野。 师向迁本来就爱作欲界的打扮,他女儿师湘葙更是一身淡黄锦衣,除了用棕叶扎着的麻花辫从右胸垂下外,真就是一副江南汉人姑娘模样,兼她人生得清丽皮肤也白皙,眉眼中有种似隐似现的艳丽,便在欲界也是夺人目光的那种姑娘。 英步野虽然比师湘葙也小上一岁,个子却比师湘葙高出不少,剑眉英目,一表人才,身上粗布衣裳外还披着棕叶丝披肩,打扮更像凶途岛或者说泰平岛上寻常白龙族青年的模样。 别看这两人容貌一表人才,何老板却清楚这两人若是这会儿出现,实在是个麻烦。 就连陈至,平时当着何老板对这两人的评价也是师湘葙“不学无术”,英步野“惹是生非”。 便是没事时,这两人往旁边一战,何老板也陈至都怕他俩会平白惹出些麻烦来。 许本见了这两人,听得“师姑娘”,终于肯放开伙计,对师湘葙和英步野开口道:“我们在谈‘闭眼太岁’,怎么,你们和他很熟吗?” 英步野一笑,对师湘葙道:“湘姐,你听,又是找陈先生麻烦的人来了。” 纵然明道然再怎么撇开干系,英步野这一句话落在思绪不畅的醉鬼耳朵里,也不免理解成“闭眼太岁”就在这里的意思。 师湘葙则也不理状况,问起刚被放开的伙计道:“伙计,请问陈先生今天是已经走了还是还没来?” 陈至在凶途岛上四处闲晃也是常事,师湘葙平时若想找他,比起“猜心小筑”来这何恤酒肆找到的机会反而更稳。 何老板代为回答:“陈先生今天是还没来……” 英步野一笑,道:“那人多半现在是还在‘猜心小筑’了,这几位朋友看起来也找他有事,不如我们带上他们一起找过去?” 济拳派的宋建宏马上跟着道“好”,只一个字,明道然便又瞪了他一眼。 师湘葙也有些不快,道:“这样的家伙每个月都有些,怎么你要带他们去,到时候挨骂的可是我。” 英步野笑得显出点狡猾:“欸~次次倒也没事不是?说来奇怪了,师叔叔明明叫陈先生教你,怎么反而是我一旁陪同,反而跟陈先生那里得到更多武功的指点?” 师湘葙眉头一皱,嗔怪道:“他只肯教我念书,武功又不是我不想学,他总说我要生事他不好向爹亲交待,倒是更偏向于你点。” 何老板见师湘葙、英步野两人吸引到济拳派人的注意力,赶紧拉近伙计,贴耳道:“有这两个灾星在,此事后面不知道怎么收拾。你先从后面溜出去向陈先生交待一声。” 伙计知道是自己多嘴生出来的事,点点头默默应下,就从后面真的溜走。 志气有时比多喝两口酒更添醉意,许本已经默默站过去,等着师湘葙、英步野两人领路去那什么“猜心小筑”,宋建宏心向往之,没有跟着站过去人却已经站起来,白长虹也被感染,跟着起身。 明道然心中一紧,也只好摆出一副默认的样子,起了半个身子。 此时心中最为得意的是英步野,他一年来受到陈至指点武功,心中总觉得陈至一定深藏不露,在武学上有更高的建树,绝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能趁机试探“陈先生”底子的机会。 第372章 无事生非(其之二) 何恤酒肆的伙计虽然比师湘葙、英步野和济拳派的四人先一步到了“猜心小筑”,却没能先这些人一步找到陈至。 他当然找不到,因为陈至在这一天的这个时候难得地造访了凶途岛上的另一间偏僻酒肆,为的是见一个来到凶途岛的客人。 济拳派既然已经登上凶途岛,自然是通过出海的船,这艘船既然能载济拳派的四个人来到凶途岛,自然也能载其他人到这座岛上来。 前玄衣校尉雷子辰如今的模样比之前更加邋遢,面上的胡须他从不再回天衡府平安司后就特意不再打理,本来干净的下半张脸如今已经满是络腮胡,这让他看上去像是变了个人。 唯有好酒这一点,这位前玄衣校尉始终未改变过,陈至认出他前,已经先认出了他的一身酒气。 别人身上的酒味有时候比自己胃里的捣腾感更能让人不想喝酒,陈至自然地坐到了他这一桌,却要叫上一壶茶水。 陈至从扬州出海的那一天,正是雷子辰也来到建安港谋求出海避祸的时候,他虽然远远怀疑那打扮变化很大的蒙眼公子便是陈至,却无从确认,等到陈至登了船他又观察一阵,才派出了自己所驯的奇禽猫头鹰“三斗”接触已经将要启航的陈至。 当时,陈至只来得及找块破布系在“三斗”的脚上,也只来得及写六个字“凶途岛”和“师向迁”。 雷子辰办事能力不差,那天之后,只花了一个半月便真从其他州找了艘能到凶途岛的船混上船,在去年的十月就首次登上船和陈至正式联络上。 于是他便成了陈至草创的暗中组织“璞玉泥涂”里的一员密探,在他加入之前,这个组织还只有画屏门、庆栾一伙和“三不治郎中”张郸。 凭借猫头鹰“三斗”之助,雷子辰每次登上凶途岛都可以告知陈至并将陈至神不知鬼不觉第约出来见面。 有了雷子辰的相助,陈至和欲界保持联系的手段便不再限于通过师向迁和师向迁的人来联络加入萍水连环寨居“腾蛇”一寨寨位的庆栾。 之前的几次会面,陈至都甚至来不及交待雷子辰去打听扬州之乱后的江湖形势后续,而是要细细嘱咐设计每一步,好安排雷子辰先一步绕过萍水连环寨分别联络上了画屏门和庆栾方面。 庆栾和“闭眼太岁”的关系,仍需要一层神秘氛围来保持,好牵制住这位庆家主人的想法,雷子辰的背景不为人知,也在玄衣卫里早练就一身暗中查探和行动的本事,正是最适合的人选。 唯有秦隽、藏真心和“三不治郎中”张郸方面,陈至却万万不能通过雷子辰去联络,因为百花谷的人脉和关系也仍在水面之下,想要在这种情况下绕过南宫寻常的耳目并不现实,贸然联络只怕会让雷子辰遭遇意外的风险。 经过雷子辰反复往返凶途岛和欲界的过程,在雷子辰上一次登上凶途岛时,这方面的进度算是已经理想,这一次雷子辰回欲界便主要为陈至调查扬州之乱的后续江湖影响。 这一次,雷子辰便是带着结果来见陈至,这间无人问津的酒肆便是雷子辰前一次登岛时候选好的接头地点。 雷子辰有种奇怪的本事,他人便是醉了,头脑似乎也能保持种莫名其妙的清醒,一旦开始话题思路无比清楚: “我们先从大到小,殊胜宗和灭度宗确实和解,出面调和的组织不再是天衡府平安司,而是天衡府拱卫司。 似乎朝廷真的早有准备让拱卫司的卫士接手原来玄衣卫的职责,在我打探之下,很多扬州以外的玄衣卫也给吸纳打散,整编之迅速你便告诉我是朝廷在江指挥使大闹天京城那天之前就有准备,我也相信。 至于之前在扬州的玄衣卫,恐怕是因为其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庐江郡响应了裘非常的召集,事后自知立场尴尬,和我一样选择了遁入江湖。想必这些人会把自己的失势算在你和秦隽的头上,藏在暗中伺机找你们的麻烦。” 陈至并不意外这一点,当时凌家二爷凌泰宁指出夏尝笑、孙游者两位“摘星楼”杀手的兵器秘密,便显示出“摘星楼”和朝廷以及藏身朝廷的薛冶一脉关联颇深。 江麟儿当初若能按照自己的设想解决扬州两大祸乱,倒说不定还有为天衡府平安司玄衣卫的立场挽回些许的余地,如今当然是不再存有半分可能。 陈至于是接着便问:“殊胜宗和灭度宗后续情况如何?” “殊胜宗和他们拥护的法莲寺僧团想来在你挑起的‘两宗’之斗后损失极重,他们迁出‘秘境’,接受拱卫司的保护迁至天京城附近的寺庙落脚。 至于他们曾经占据的‘秘境’,由朝廷保护了一阵之后便撤出人手,想来‘秘境’应该是遭到有计划的毁坏,只转移了‘秘境元’和产出的奇材。 这也是能侧面证实殊胜宗损失极惨重,所以全盘投靠拱卫司的明证。 因为他们现在据地离天京城太近,我便只听到最为广传的风声,失去无我堂、寂静堂的两位首座后,如今接任寂静堂首座的是前无常堂的次席陈占魁,无我堂则是原第四席护法师,此人不在江湖走动,我连名字也打听不到。 陈占魁则四处联络依附殊胜宗的小门派,主要通缉了你这‘闭眼太岁’,得到的响应最初似乎还有些,近来也风声小了。 至于灭度宗,‘大狗上人’这一年来据说只在议定天衡府拱卫司代替平安司之责的那场七大派共议上出现一次,灭度宗的行踪也成了一个谜团。 但是灭度宗同样力主‘闭眼太岁’是挑拨‘两宗’之斗的主谋,拜此所赐,你‘闭眼太岁’的威名虽然事过一年,却也不见稍减啊。” 将挑拨“两宗”之斗的罪责栽到陈至头上,倒是符合陈至和“大狗上人”的事前约定,只是如今“大狗上人”已经不再值得信任,陈至不得不先把灭度宗行踪成谜这点记在心上。 陈至再问:“修罗道和交州百花谷南宫世家方面呢?江湖上有无这两处关于扬州之事后的风声?” 雷子辰双眼已经迷离,却能摆出认真的模样思索一番,摇摇头道:“没有。” 照此看来,事后为了尽快平息江湖上的风声,重新确立“四山两宗一府司”的表象,其他牵连上的势力都被撇得干净。 至于扬州刺史黄现,则真如陈至的预想,在室自宽的引导之下自取灭亡,虽然掀起了一场反叛,却没能在江湖上掀起多少风浪。 从大里往小里问,如今也必然得轮到室自宽和小安帮,这同样是只不容忽视的老狐狸。陈至接下来便问到他:“我叫你留意的小安帮呢?” “留在欲界江湖,隐身暗处,这伙儿人应该不再继续停留扬州。 庆家主人庆栾曾跟我说,室自宽私下联系了他,言明小安帮已经偷偷接下萍水连环寨中‘勾陈’一寨空悬的寨位。 庆栾主张自己不明用意,但是也没透露室自宽私下联络他所为何事。” 这倒是不出陈至的意外,室自宽的出身和怒界以及凶途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事后便要藏身也绝不会沾染这一边了。 正如陈至需要通过雷子辰来使得“璞玉泥涂”的全貌对庆家主人庆栾保持神秘,庆家主人庆栾也需要一层神秘好在“闭眼太岁”面前保护自己。 至于室自宽的小安帮接下“勾陈”一寨在萍水连环寨的寨位一事,这正是陈至永远无法通过师向迁打听到的那种细节。庆栾为了在“闭眼太岁”处保持神秘保护自己而吐露这点,对于陈至倒是一件好事。 那么,陈至就只剩下一件交待的事还没问到:“‘天览竞锋’大会已经不足一年的时间,有其他位列‘六刀七剑、十三名锋’的名锋现世的传闻吗?” “百花谷南宫世家邀请了不少门派,等到十一月底现任家主南宫乘风大寿之时正式定下下任家主。 传闻与之一同定下的,还有要持‘十三名锋’中那对赫赫有名的‘黑刀白刃’——落影雕铤和晓霜白刃的归属,这两口名锋归谁,谁便要代南宫世家出席‘天览竞锋’大会,从此成为这对‘黑刀白刃’的公认之主。 因为你特意叮嘱不要去探交州百花谷,我也便只打听些风声,打听之下,这风声的源头也颇有意思,百花谷南宫世家据说只将这件事知会了荆州、交州两地和他们相熟的江湖势力,却不知道是什么人刻意将风声广传了出来。 其他‘十三名锋’均无任何消息传出。” 陈至不用多想,便已经有结论:“应该是南宫寻常将风声暗中传出,目的则是钓出我来,届时要我及时赶到百花谷去为他争夺家主帮忙。 这项消息传了出来,廖冾秋持有游剑‘灯庐’之事却并未传出,便是侧证。” 雷子辰认同这个猜测,点头道:“嗝……应该是了。” 陈至十分庆幸能得到雷子辰的相助,这名前玄衣卫校尉虽然在军阵和调停这种公家事上远远比不上故去的那名颜帷秀,在打探和潜伏这种个人力所能及的事情上却实在是把称职的好手。 本来“璞玉泥涂”这个组织最为理想的密探角色,该是修罗道二当家那里的“踏尘寻踪”萧忘形,只是陈至经过修罗道主一事之后,丝毫不敢轻易动这方面的心思。 而且陈至也深知只要修罗道二当家仍然在世,他就休想让萧忘形转投自己这边。 雷子辰此时酒何止过了三巡,陈至生怕他真的醉到不省人事,趁着此人还有些清醒道:“那么接下来欲界方面暂时没有需要劳烦你费心的消息。 能否请你替我留在凶途岛上打探消息?” 雷子辰答应得极为爽快:“可以。打探的方向呢?” 陈至既然提出要求,当然已经有了方向:“往如意斋许愿的江湖人士,该是有半数并未返回欲界去。 我希望你能弄清这些人的大体去向,以及他们中是否有人在离开如意斋后又和‘龙虎蛇’三方中的‘虎’布衣烈虎盟的人有所接触。” 这回轮到雷子辰发问:“我记得之前你更为关心的是白龙族里的‘显龙派’动向,是否已经看出别的苗头?” 陈至不必隐瞒雷子辰这点,确认道:“如我猜测的不错,布衣盟只怕对挑动‘显龙派’动作也有准备。 只是这方面若是继续隐而不发,也只好任他们隐而不发,你来关注离开如意斋的江湖人去向这一方面,到得有机会离开凶途岛前,我只怕是要亲自去拜访一下布衣烈虎盟的‘风从波归六角坪’。” 事情既已经说定,雷子辰见陈至也对后续之事有了腹案,正事已经没有,他笑骂道:“那你快滚,快滚。 妈的,老子在这里喝酒,你在一边用茶,成心败我酒兴!” 陈至一笑,将碎银拍在桌上离席,他拍下的银子虽碎却实在不少,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多两之重,除了自己茶钱便是留给雷子辰的用度。 师向迁倒是慷慨,早在白龙神族里安排下人负责陈至日常的用度,若不是陈至回归欲界仍有事情要做,留在凶途岛养老度过余生根本不成问题。 离开这间偏僻的酒肆,陈至便要照例去何恤酒肆露个面,他如今毕竟是炼觉途高境境界稳定状态的炼觉者,选择的造访时间总是刚好,仿佛能够提前预知何恤酒肆何时闲杂的旁客较少一样。 可这一次,陈至一踏进何恤酒肆,便见何老板和店伙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不等陈至问,何老板已经开口:“陈先生,你算是回来了!” 陈至觉得有些好笑,别人见那间店好都是说“宾至如归”,到了今天的何老板这里简直成了“宾至,他这主人如归”。 他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师姑娘来找你,正好赶在了一伙儿江湖人喝得兴起,提起‘闭眼太岁’四个字的时候。 英步野那小子不嫌事大,非要带这帮人去找你确认。 我本来想让伙计先一步去‘猜心小筑’通知你,谁知道你却不在家。 如今这些人可没了去向,不知道后来去哪里找你了。” 陈至一怔,忙问:“……这是多久之前的事?” 何恤酒肆的伙计答道:“已有半个多时辰了。” “多谢,我这便回去看看。” 陈至没有在何恤酒肆多留,就这么直接赶回了“猜心小筑”,一路上既没遇上任何人,回到“猜心小筑”居然发现有人翻找东西的痕迹。 这种情形,就连陈至这“闭眼太岁”也只好心中叹口气赶到麻烦。 “不学无术”的师湘葙倒也罢了,她那位“惹是生非”的跟班英步野倒是个给陈至找麻烦的行家。 偏生英步野也是白龙神族中“隐龙派”长老的独子,陈至这个外人虽然如今已经和白龙族熟些,却也不好向白龙族人去抱怨。 但是这一次,始终有些不一样。 因为有人居然敢趁着他不在,把“猜心小筑”翻成这个样子。 陈至一见这似狼藉又好像有所目的的翻找痕迹,已经有了猜想,绕到后院,果然看到动土痕迹。 有人趁陈至不在,偷走了“十三名锋”的智剑“分说”。 陈至马上感到高兴,沉寂了这么久,终于阴谋的味道再出现在他的身边。 有人起出“分说”,代表他之前所看出的端倪有一处终于浮出水面,要逐渐现出真容了。 第373章 无事生非(其之三) “猜心小筑”内没有其他东西需要在意,陈至只草草看了一眼其他被翻找后的现场,对方的翻找之举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掩饰而已。 “猜心小筑”的伙房也被人进入翻找过,侵入者同样没有掩饰任何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只是却懒得多踏进几步,只在伙房的入口随便倾倒一些架子。 如果对方是冲着取命来的,便会在事后极力掩饰自己曾经进入过伙房的痕迹,然后在备下的干菜粮储下毒,不过陈至一看这不经掩饰的入侵痕迹,便知道没有进一步检查的必要。 就算对手真在其他让人难以注意的地方动了手脚,也绝难瞒过陈至这名精湛炼觉者的观察。 所以陈至判断趁他不在时候闯入之人,一早便已经发现了在后院动土的痕迹,刻意等到这个时候,重点也始终是要趁机起出自己埋藏在后院的东西。 无论这个人知道不知道陈至埋在后院的东西便是智剑“分说”,一旦起出此“十三名锋”,结合欲界江湖传闻此剑曾被“江南城”持有并在近苇原上出现,陈至“闭眼太岁”的身份秘密对这个人都将不再是秘密。 设法重新掩饰身份或者找回智剑“分说”,都不是陈至目前的重点,重点仍要放在寻找本该带着江湖人来“猜心小筑”找自己的师湘葙和英步野。 对方既然选择这个时候侵入“猜心小筑”,绝不会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陈至运起炼觉途“无微不至”境界威能,便在“猜心小筑”里发现了应该是师湘葙、英步野和江湖人留下的足迹。 “猜心小筑”门前的土路陈至自己平常也不进行洒扫,这伙人的足迹清晰可辨,这些人该是来叫过门,却没有正式走进过“猜心小筑”。 或许是他们离开后才有另外的人破了竹屋的门,单独进入“猜心小筑”布置了一番闯入痕迹再退出去绕到后院起出了“分说”,陈至做下初步的判断。 闯入者的身份虽然没有更多线索,陈至却可以认为此人一定事前偷偷来过“猜心小筑”,想到陈至可能为炼觉者,于是只在发现后院动过土后便不在其他地方留下痕迹。 那么这个人踩点的时间已经很难判断,陈至到了凶途岛上后第四天便将“分说”埋藏在后院,这个人对陈至感到兴趣进而深入“猜心小筑”调查的时间只能限定在那之后而已。 侵入者很细心,只掩饰了自己离开“猜心小筑”的痕迹。 “猜心小筑”被侵入的现场已经没有什么好看,陈至移步,沿途走得仍是“猜心小筑”到何恤酒肆之间最短的路。 这条路上,就只剩下难以辨认的各种痕迹了,想要凭借这些痕迹去探查师湘葙等人或者侵入者的去向,那除非是陈至能马上得到“踏尘寻踪”萧忘形的相助才可能。 “猜心小筑”对凶途岛上的人不是秘密,其中便有能对陈至的身份感到兴趣的人,那范围也实在太广。 毕竟陈至自己也在凶途岛上活动了一年时光,各处“龙虎蛇”和蝶门据地之外的地方也去过,也因此认识了些“朋友”。 陈至走回何恤酒肆,没有走进门去,何恤酒肆的相关人嫌疑就已经被他排除。 因为何恤酒肆的人无论何老板还是那名伙计、那个厨子,三人中如果有人是那名闯入者,绝不可能再回何恤酒肆等到陈至查看完“猜心小筑”的情况,而陈至不用踏进何恤酒肆就已经通过过人的耳力和炼觉途威能明白这三人还在等着自己报平安。 陈至觉得,看来自己有必要稍微走远点,去向凶途岛上比较四通八达的照山镇查探一下。 照山镇在凶途岛或者说泰平岛上并不特殊,却是人来人往之地,偶尔便能见到一些“龙虎蛇”势力相关的人员出没,甚至还有人作为暗哨就只在镇子上活动。 陈至要去找的,就是一个作为如意斋暗哨的人,这一位也正是陈至上了凶途岛上后这一年里所认识的“朋友”之一。 陈至从镇子的西口进入,过了镇子牌楼后只走了不到三百步,便转身进了一个小巷,这巷子里深处香烛铺子就是能找到这位“朋友”的地方。 凶途岛上迷信的人其实也不在少数,这间香烛铺子算不上红火,也总是有客人在。 香烛铺的老板早已认得陈至,见他难得到来,便主动迎了上来,以为这位稀客今天是难得起性来买纸扎或者松香。 陈至却当然没有买东西的意思,只问了句:“胡大娘在吗?” 香烛铺老板一听这话便没了兴趣,“胡大娘”正是店老板的大姐,也是这间店办起来之时的金主。 “我大姐今天没在铺子里,陈先生若要找她,须得到镇子东头她家里去才行。 只是……大姐说过今天她有些客人,陈先生此去我也不知道她方便不方便接待。” “方便不方便,等我去见她便知道。” 香烛铺老板也不好拦阻,见陈至不是来买东西,也便忙自己的去了。 那位胡大娘居住的矮房陈至之前也去过,他知道那是个会客的好地方——寻常人是不会轻易拜访那么破的屋子的。 这一次,陈至还没走到那间破屋,便已经看见在屋子门前坐着的家丁打扮的年轻人,那位年轻人也已经看见了他,马上起身。 这也是一位陈至认识的“朋友”,陈至对此人会守在胡大娘家门口并不意外,只是这次陈至却并不是来找他的。 年轻人不只起身,还直接从身后摸出一对短铁钩飞身而起,直接亮出钩子跃向陈至而来。 “白龙族的陈定臻!看我的新招!!” 话出同时,半空中的这位年轻人左右手双钩一横一斜划出两道,手腕一抖双钩路数齐变钩回,出手便是狠辣的一手。 陈至早看准了这对铁钩回勾之时的汇处,身子往前跃一步,右手直接以大指、中指、食指三只手指用“乾阳三泰指”指爪手法把两钩钳住。 年轻人见兵器被钳住,他自己人在半空,又有马上落下之势力,运起炼技途“身从意发”威能控劲将自己身重作为力道加在钩上两钩拼上处一振。 陈至没有继续为难他的意思,马上收手,容这位年轻人借力稳住身形向后飞,用个平安的架势落好脚步。 陈至既然不是来找他的,干脆也装作这才看清他,口中道:“原来是柴兄,柴兄双钩功夫又有长进,若不是我本能先制住你这对钩子,这一下真要吃个大亏。” 姓柴的年轻人“哼”一声,他知道陈至这几声违心的夸赞实在假得很,但他技不如人,也只好任人酸损。 柴乾本是如意斋名列甲等家丁之人,虽然是甲等的最末,却也有种过人的优越,对自己的身份地位有些自豪。 陈至第一次找上胡大娘这里的时候,柴乾的双钩功夫就被陈至一招制住,如今他已经自觉苦练长进不少,还添了新的杀招,谁想还是被一招制住不好进招的结果,他当然便没了再多出手的兴趣。 陈至倒是笑着用极诚恳请教柴乾:“柴兄这新一手钩法杀招倒是新鲜狠辣,不知道有个什么名堂?” 柴乾皱眉道:“派不上用途的废招,不提也罢! 对了,你指点武功的英长老家小子呢?叫他有空找我过过手,我就不信师父打不过,徒弟我还能一直败下去!” 陈至只笑道:“他不知道又到哪里惹祸去了,说起来他也不算我的弟子,我根本管他不住。 这不,我也正想知道他去了哪里,才来找的胡大娘打听。” 柴乾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让开身子道:“胡大娘便在里面接待几个乘船来想见寨主献礼许愿的人,你自己去见她吧。 至于英长老的小子确实没来过这里,能不能帮你找他也要看胡大娘有没有这个闲空。” “好,我便自己去求胡大娘。” 新近向如意斋进献礼物的江湖人说不定是跟师湘葙、英步野在一起的江湖人同船而来的人,陈至觉得这倒是顺便打听那些人身份的一个机会。 胡大娘体格极胖,兼人生得黑,与她那看香烛铺的兄弟长相差距极大,人坐在藤椅里一身肉简直要把整张藤椅填满。 这位除了肥胖过人可说是貌不惊人的妇人正是如意斋在凶途岛上居中调和的一名重要掮客,她的丈夫儿子都是如意斋中的乙等家丁,她自己倒靠圆滑的态度和过人的眼光在如意斋混得比丈夫、儿子更加重要。 陈至进屋见到她的时候,她正泰然坐在那张已经重编改宽过的藤椅里,会见两名年轻女子。 见陈至一来,这位妇人脸上的肉马上挤在一起,笑着向两名女客介绍起来:“陈先生今天有空造访,我这老婆子家真是蓬荜生辉。 这位是白龙族的陈先生,我们斋主一直想请他见上一面都求之不得的贵人。 两位如果能帮劝陈先生去和我们斋主一叙,那便什么礼物都可以剩下了。” 两名女子一听马上起身,纷纷向陈至握拳摆礼。 其中一个道:“在下霞光派沈红霜,见过陈先生。” 另一个也道:“霞光派,沈红雾。” 人家见礼,陈至不得不回,也照样摆出一个江湖握拳礼:“陈定臻,一介闲人而已,倒是胡大娘说得夸张了。 我一介闲人,如意斋主想见我我也求之不得,只不过因为身份悬殊一直不好意思去见这一面而已。” 沈红霜笑出一个酒窝,道:“陈先生真是客气,像我们这种欲界小门派的人想见如意斋主,便要备上厚礼人家也不见得肯见。 倒是陈先生堂堂如意斋主都没法请上门去,哪里只是一介闲人?” 陈至心想,看来是她们备下的礼物不够重,只怕自己进来之前这两个霞光派的姑娘正在被胡大娘拒绝了。 看起来沈红霜在外人面前更放得开些,那位沈红雾却一直欲言又止,只怕是在意陈至这对睁不开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又不好意思开口问。 胡大娘自己顾自己用茶,对这两位姑娘介绍陈至之后便没理会,陈至由此得知自己猜得多半不错。 陈至于是再开口向沈红霞,问道:“也许我不该打听,不知道两位霞光派高徒带了什么样的宝物进献如意斋主,求的又是何事?” 沈红霞答道:“实不相瞒,我们……本派掌门人生了种生疮怪病,虽不致命但是非常有碍观瞻,求医问药一年多也不得其法。 所以我们凑了两百银子,在青州换成银票,想进献给传闻中神通广大的如意斋主,听说如意斋人才济济,希望能借一名良医回去帮掌门人看看。” 陈至心想如果真是怪病,倒会是“三不治郎中”张郸会喜欢的话题,只是霞光派也是小门派,能轻易聚二百两银子海外求医那在她们当地只怕也能找到不错的大夫。没法求到救治之法说不定还是其中另有难与人言的其他原因。 然而霞光派这两人进献银钱居然也要换成青州的银票,丝毫不管如意斋方面便是收下又该如何兑换的麻烦,这江湖经验也是差得可以,无怪胡大娘不肯替她们引荐。 眼下陈至没空分心,仍以找到师湘葙、英步野的去向为重,既然打算向霞光派这两位姑娘问起同船之人,也只好自己行个方便:“这样好了,眼下我两名学生被最近登岛的江湖人带走,去向不明。 我正要向胡大娘打听,才来到这里。 若两位姑娘能为在下提供些关于同船江湖人里有没有四个一伙的男子消息,事后我便去见如意斋主,同时说是两位姑娘相劝之功。 沈姑娘不知道有没有想到什么?” “四个一伙儿?”沈红霞咀嚼一下陈至的话,和沈红影对看一眼。 “四个一伙儿,我只能知道均为男子,其他的形貌等也不太清楚。” 沈红影道:“和我们同船确实有四个这样的人,其中一个姓宋的年纪大些,为人也轻薄得很,曾经想调戏霞姐。后来听说我们也是要去向如意斋主人献宝,才肯罢休。” 沈红霞则补充道:“姓宋的说他们是来自什么济拳派,别的我们也不知道。” 沈红霞虽然江湖经验不行,见机倒比沈红影更快,眼珠一转马上跟着便道:“不如我们随陈先生一路去找,我们总认得出这四人的样貌。” 陈至本来想拒绝,若胡大娘这里没有线索他就打算回“猜心小筑”等雷子辰联络自己时候拜托雷子辰,只是雷子辰不知道何时才会联络起他,师湘葙、英步野若失踪太久不免白龙族也要有人来问他,能早找到也是好事。 于是陈至点头道:“好吧,那就有劳两位姑娘帮忙。在下一介闲人,手无缚鸡之力,倒是两位一看便知是江湖之人,也只好请两位姑娘沿途保护。” 胡大娘一笑,心想如果门外的柴乾听到陈至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胡大娘一想,这倒是顺便了了自己一桩事,若陈至真肯去如意斋现面,如意斋主也会把这记功劳算她头上。 于是胡大娘开口道:“那这最好不过了。要我说霞光派的两位沈姑娘都是有福的,赶上这么一件巧事,比我这老婆子更能帮上陈先生的忙,实在是一件极巧的美事。” 陈至则清楚,胡大娘这是和自己打过交道,知道事情轮到自己去求她是会是什么样的作风,正好省下一桩麻烦罢了。 沈红霞见陈至答应,正在喜悦之中,顺口一问:“想来陈先生熟悉的地方陈先生自己也找过了,凶途岛上陈先生也更为熟悉,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该为陈先生到哪里去找人呢?” 陈至道:“就请两位姑娘随我一去走一趟这岛上的‘风从波归六角坪’吧。” 这话一出,胡大娘满是肥肉的黑脸马上稍变颜色,他知道“陈定臻”个性强硬,却没想到他找人却要直接找到布衣烈虎盟的地盘去。 沈红霞和沈红影也露出了一瞬的惊忧之色,这点并没逃过陈至这名炼觉者“紧闭”着的双眼。 霞光派的两个人经验既浅,又是新近上岛,却似乎知道“风从波归六角坪”这个名字。 陈至由此猜测,布衣盟果然会暗中派人接触前往如意斋许愿的欲界江湖人,只不过原来在这种人一登岛布衣盟便有人采取动作了。 他相信自己找对了方向,对和师湘葙、英步野在一起的江湖人,布衣盟应该不会一无所知。 这下霞光派这两位姑娘肯同行便是个极好的机会,陈至绝不会在合适的时机到来前问起布衣盟私会江湖人之事。 第374章 无是生非(其之四) “风从波归六角坪”的历史并不长久,至少没有像凶途岛或者岛上的布衣烈虎盟这个组织那般长久。 传闻当年荣朝尚未统一时,天下其他势力几近全数归附得到最多江湖势力相助的荣太祖,唯有齐王田横不服,最后五百义士随田横出海后便来到了如今的凶途岛,便是现在布衣烈虎盟的前身。 千年时光过去,再怎样的组织都会随着局势沉浮,齐王田横的后人也最终险些在这千年时光里从历史上被勾去。直到二十多年前怒界海盗大举来犯,齐王田横后人才再举祖先旗号站出,从此不再是田姓一家,而是和六家豪侠共襄盛举连成一气,成立了现如今的布衣烈虎盟。 虽然最终布衣烈虎盟无力对抗怒界海盗,但他们始终也算撑到了后来的“凶皇”花在渊奔走海岛各处,将其他包括白龙神族以及刚兴起的如意斋也同样连成一气和布衣烈虎盟配合,集全岛之力终于击退海盗,让凶途岛成了如今岛上居民口中的泰平岛。 “龙虎蛇三方遏凶蝶”。若不是之后想要不顾花在渊本人归隐意念将其捧为凶途岛共主的新生势力蝶门出现,掀起新的斗争局势,“虎”这布衣烈虎盟本该是凶途岛上最强大的一支势力。 “凶蝶”虽现,除去“凶蝶”不论的话,布衣烈虎盟仍是“龙虎蛇”三方中最强的一股势力,这点倒是毋庸置疑。 而“风从波归六角坪”,便是在凶途岛平定怒界海盗之祸之后才从山峦之中凿平造出,当年响应齐王田横后人的豪侠有六家,当年六位豪侠本人或者他们的后人各居一角参与布衣盟事务,便是这“六角坪”的用处,也是布衣盟如今组成形势。 “布衣六侠”形近布衣盟盟主的六方不同的客卿,这些人虽然动用不到布衣盟的义士,却也有自己暗中的身份和人手,光论能动用的最大人手,布衣盟说不定还在蝶门之上。 布衣盟尊重“布衣六侠”各自的立场允许他们可以随时按心意参与或者放任与布衣盟,也帮助他们保护身份上的秘密,“布衣六侠”若对凶途岛形势不满也可以各自自行其是,最后到局势牵扯到“龙虎蛇三方遏凶蝶”的大局时再议定他们私下行的事到底算不算需要布衣盟一同面对的事。 陈至认为,师湘葙等人失踪之事,包括江湖人在造访如意斋后失去踪迹之事,这两件先不说是不是同一回事,起码后者绝对和“布衣六侠”中某方的自行其是有关。 正是出于陈至这个想法,陈至没有打算按照正常江湖人有事相求布衣盟的的流程去据地找人通秉并等候,最后等来个布衣盟盟主派来主事的义士小头目便罢了。 他直接带沈红霞、沈红影姐妹两人来到布衣盟据点,气势简直同硬闯一般,弄得驻守的布衣盟义士人人剑拔弩张。 沈红霞、沈红影是见势最慌张的两人,她们两个人见布衣盟义士亮出兵器,忙赶上前几步,各自抽剑护在陈至身前。 她们两个根本来不及拦下陈至,更不知道这位自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陈先生如何敢一马当先,就往人家地盘里硬闯。 沈红影侧过脸去同她姐姐交换个眼色,沈红霞则摇摇头。 陈至一看便明白,沈红影觉得如果他果真无自保的力量,面对这么多敌人没有能平安的自信,只是请示她姐姐必要之时要不要抛下他这“陈先生”,沈红霞则拒绝。 布衣盟的义士对陈至也并不生疏,其中好几位不管乐不乐意,也都是他这“陈先生”的朋友,其中一个终于仗着自己好像和陈至熟些先开其口:“白龙族的陈定臻! 登门踏户布衣烈虎盟据地,直接闯入腹地,所为何事?!” 陈至答得极简单:“我要往‘风从波归六角坪’有事求问‘布衣六侠’。” 沈红霞、沈红影觉得陈至说话也太不客气,姐妹俩握剑的手只有更加紧张。 那名义士既然已经开口,怎么语气也要严厉些,总不能事后让其他义士觉得他丢了布衣盟的眉角,于是厉声再问:“凭什么?!” “凭这两位女侠。” 陈至居然在这时把自己的理由说成沈红霞、沈红影两人,两名姑娘一听之下只觉得此人不止大胆,而且荒唐,闯这一出祸哪是凭她俩这样凶途岛外人可以决定或者消弭的? 陈至见义士不解,续道:“你们派人去问,这两位女侠乃是新近上岛,来自欲界的沈红霞、沈红影女侠。 问过了她们的身份,‘布衣六侠’自然有人肯见我们!” 义士将信将疑,向自己身后之人摆了摆头,示意让其他武力相对不济的人去问,然后转回道:“既然如此,就请容我们的人前去通秉,陈先生和两位女侠请就地择处休息,等候结果!” “好。”陈至果然从容地找了一处刚才义士门聚在火堆旁边时坐过的木凳落座。 沈红霞、沈红影退到陈至之旁,她俩完全想不通为何布衣盟对陈至如此侵门踏户的态度居然是用这种方式应对,而且看起来还是真的有意去通报并询问“布衣六侠”是否肯见。 沈红霞便是再想和陈至完美达成事后同去如意斋之约,此时心中也因为疑问有所不满,出言已经有了讽刺的语调:“陈先生真人不露相,倒是我们姐妹小瞧了。 你这对布衣盟说来便来还不被怎么为难的本事,哪里是什么白龙族的教书先生、门客闲人?” 陈至见她们两人绷得紧,指了指一旁其他由布衣盟义士让出的座席示意两女就座,笑道:“欸~诸位布衣盟义士如此客气,非是陈某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实在是沾了两位女侠的光啊。 ‘布衣六侠’之中既然有人联络了两位,那当然搬出两位的名字来用比较方便,只要一人向其他同为‘布衣六侠’之人坦承私下联络此事是自己所为,其他五个必然也要出面为其掩护,以防我这无关此事的闲人特定到‘布衣六侠’中到底是哪位私下所为。 这就是布衣盟和‘布衣六侠’之间的关系,我提起两位的尊号,布衣盟义士不敢承有一桩事还是没有,就只有先通过‘布衣六侠’中的当事者决定态度,所以这些布衣盟义士对我们如此客气,正是因为二位女侠在此,想必盟主和其他义士对这事略有而耳闻却如同他们寻常一般放任,所以没有能够做出主张的认识。” “哦~”沈红霞咀嚼陈至之话,已经跟上思路,觉得颇有些道理。 这时恰恰是做妹妹的沈红影一句话把沈红霞的思路拉了回来:“你是怎么得知……” 沈红霞这事才反应过来,纵然陈至说得在理,自己的反应无疑已经向陈至透露自己姐妹二人确实事前被布衣烈虎盟——而且很可能是其中“布衣六侠”——的人联络过这项事实。 沈红影的话问到一半,就被陈至竖起手掌一亮掌心止住,陈至并不急着谈起这个话题,除非这姐妹两人肯主动吐露一切细节。 好可怕的“一介闲人”!沈红霞发现自己暴露私下被“布衣六侠”联络之事后才把陈至这一路带她们姐妹而来的用意理清,然而更多的事实扑朔迷离,仍在迷雾之下。 她不觉想到,当地人管这座岛叫做泰平岛,如今看起来这岛上倒是有哪一出泰平的了? “布衣六侠”的人耳目遍布,在沈家姐妹还未对这座岛有比较清晰认识的时候便找上门来,说定之后之事,进退都既神秘又让人无法拒绝。 布衣烈虎盟这些常驻的义士各个都有勇武之相,沈家姐妹被这留下的三十人交错的目光紧紧盯住,都觉得如坐针毡,仿佛置身虎穴狼窟中一般。 然而要让沈红霞害怕的,却是这位古怪的不用睁眼能知四周事一般的“陈先生”!此人从认识到带沈家两姐妹闯进布衣盟据地只不过一个时辰时间,看他行事却好似早布下深刻之局,让布衣盟因为姐妹两人身份动弹不得,自然而然地完成了猜测、行动、试探、相逼的一系列目的,把所有人的立场都逼得进退维谷,局势尽在其手。 且不论这位“陈先生”是否真有如他自己亲口说的那般“手无缚鸡之力”,光这过人的智慧,便知道是沈红霞生平从来没遇过的厉害人物。 沈红影紧张未褪,沈红霞的表情变化也十分精彩,陈至有意继续在这两姐妹面前保持神秘氛围,他相信距离能让两人事后说出细节已经不远。 不过闲等无聊,陈至还是决定暂时舒缓一下自己加在沈家姐妹心上的压力,主动闲聊起来:“现在还没机会问起过,不过贵派陈某从来没听过,敢问是在哪处名山?” 沈红霞不敢怠慢陈至的任何问题,她作答的时候不自觉又倒提宝剑向陈至摆出一个极为恭谨的江湖握拳礼: “敝派是并州落枫沟之中的小门派,尊师同样姓沈,讳上青下松。 本门虽以剑法为精,却实在不能在江湖中闯出多大名号,陈先生身居凶途岛上,名声没传过来也是自然之事。” 陈至笑道:“其实我也本是欲界之人,不过被白龙族师长老请上岛来替他管教爱女,顺便又受英长老所托顺便向他家公子指教一番而已。” 沈红影没有想到自己姐姐那么多,此时既然开始闲聊,也比她姐沈红霞心情更快平复下来,开口问道:“那么陈先生之前所说,被可能是我们见过的济拳派那四个人带走的两名学生,指的便是师姑娘和英公子了?” “正是。” 沈红霞觉得自己妹妹这时问起具体之事,实在是起了个好头,她正有意旁敲侧击,多少探明些这位“陈先生”的底细。 沈红影平时阴沉,真到开口的时候心直口快,沈红霞心思更细,总是能利用起这一点趁机问出自己想掺之问。 沈红霞这时便借机问道:“陈先生知不知道,那些江湖人初登凶途岛,为何就敢带走师姑娘和英公子?” 陈至在心中一乐,心想自己只是给这两位稍舒压力,怎么就有一位急不可耐,迎风而上要反过来设法让自己吐露身份了? 等着也是无聊,他干脆起了玩心,决定唯独把加在沈红霞心上的压力再施一些就好,于是想吓她一吓,提道:“听他们带走两名劣徒的酒肆主人提起过,他们本来是疑心我便是那欲界中的大恶人‘闭眼太岁’,才带走两人想要来找我。” “‘闭’……!!” 这一吓可倒好,沈红霞再也没法安坐下来,起了半个身子。 陈至轻松又道:“这样的事这一年来不知道出了多少桩,唯有这一次居然是这些人和我的两名劣徒都不知所踪,倒是比之前任何一次新鲜。” 沈红影不疑有他,到此时觉得陈至无端被牵扯进来可怜,接话接得极富同情:“这些家伙真够笨的,陈先生特征明显,凶途岛上时时都有江湖人登岛拜访。 陈先生若真是‘闭眼太岁’,哪里还轮得到他们来找,早就躲着不肯见人了。” “是、是啊……”沈红霞虽然又肯坐下,且极力想掩饰自己的表情,惊疑之态又哪里这么容易压制得下去? 听到“闭眼太岁”这个名号,沈红霞才想到江湖上如今正传得凶的这个恶名。 这位“陈先生”也同样姓陈,虽然不是叫陈至,而是自称复名上定下臻,谁又能保证这不是个假名? 沈红霞此时既然想到此处,只觉得此人形貌特征和如今已经详细的传闻颇多相似,加上陈至显露出的可怕智慧和面对布衣盟众多义士的慑人气势,说不定便真是传闻中一己之力先后掀起兖州知风山和扬州兵祸两大浩劫的可怕人物。 “沈红影女侠所言极是。据说他们当时喝多了酒,也可能正是因此没有像两位姑娘这样思路清晰,才深信了误会。” 陈至直接把话题绕开,既不给出肯定又不给出否定的线索,任由沈红霞自己去猜。 无论在沈红霞看来自己到底是什么人,陈至都无所谓。 沈红霞惊疑不定,最终也只好自己吞下猜测的苦恼,叹口气先略过这一想法。她知道无论陈至是不是“闭眼太岁”,自己都没能力改变什么,干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那名去通秉的义士回来,向和陈至稍微算得上“朋友”些的义士附耳说了一通,后者走近过来,恭谨道:“三位运气不错,‘布衣六侠’真的凑巧全都有空,且想要见上三位一面。 就请三位随我们移步‘风从波归六角坪’。” 陈至一笑,起身道:“那便有劳诸位领路。” “布衣六侠”最后做下的决定,果然也没有超出陈至的想象。 第375章 无事生非(其之五) 陈至、沈红霞、沈红影一共是三个人,布衣盟义士也就只有三个人来为他们引路,为首的自然是那个多少还算陈至“朋友”的义士。 “风从波归六角坪”分为上下两部,明显是任访客到来的一侧有凶途岛特产的圆石“琉琉石”铺成的一截道路,路尽头处便是高过这一侧土路足有半丈的石台,来访者便只能在这处止步,三张木椅已经在这里备好,显然便是为三名客人准备。 把陈至等人带到“琉琉石”道路尽头后,那三名布衣盟义士便侧立一旁。 陈至到了这处,一瞻高处石台景色,突然明白萍水连环寨“水月仰天”之会的那处石窟是仿照什么而凿出的。 高处石台上接着的便是嶙峋的青灰石壁,石壁上凿出六穴,每处石穴前都有卷起的白色布帘为障,实在像极了“水月仰天”之会那些寨主所在之洞的布置。 陈至等三人分别就坐之后,那六个石穴上垂着的布帘也分别落下。布帘上各有一个大字,六处石穴每一处代表了一家“布衣六侠”,从来访者自左到右看起,六个大字分别是“生”“旦”“净”“末”“丑”“杂”。六条布帘背后都亮起了烛火之光,虽然白天看来烛色并不明显鲜艳,却稍改布帘纯白颜色,并为帘后六人分别投上一个难辨男女高矮胖瘦的模糊身影。 为陈至他们领路的带头那位义士此时担下说明之责,向陈至、沈红霞、沈红影三人解释起来:“每处石穴,代表了‘布衣六侠’的一家。 六侠在岛上各有身份地位,不便让各位直接相见,各位也依照布帘之字,分别唤‘生侠’‘旦侠’‘净侠’‘末侠’‘丑侠’‘杂侠’便好。 若各位和六侠议事,须记得任何理由皆不可踏到石台之上。若踏上了,三位便不再是客人,而是整个布衣烈虎盟的敌人了。” 沈家姐妹郑重点头应下,陈至不置可否,最后也笑着点点头。 陈至不用回头窥看,便知沈家姐妹一定紧张得很,虽然此来相会“布衣六侠”不需她们两个多开玉口,若谈到自己这边好像有两个有如等先生训话的学生一样的家伙,自己作为白龙神族的客卿、“猜心小筑”之主也未免有失身份。 于是他干脆先开其口,讲起了笑话:“‘六侠’之号如此特殊,也不知道是‘六侠’中有人特别喜好听戏,还是弄出如此代号是布衣盟盟主的手笔?” “早闻‘猜心小筑’的陈定臻陈先生是位神秘人物,想不到也同样风趣。” 一个分不清年纪的低音女声自“旦”字布帘后响起。 陈至也跟着一笑,道:“看来名号倒是和人对应得紧,这位‘旦侠’该和两位沈女侠一般的巾帼英雄。” 沈红影不敢搭话,沈红霞更加不敢把自己和布衣盟“布衣六侠”之一相提并论,只好尴尬笑笑。 “旦侠”声音又起,语调也带了笑意:“陈先生倒是会奉承人,我乃软弱女流,‘英雄’两字实在是先生谬赞。” 陈至笑笑,接着道:“素闻贵盟‘布衣六侠’皆是当年首当其冲响应布衣盟义事,抗争怒界海盗的高义之士,不论其后结果,总是义举。光凭这一点,在座‘六侠’人人都可担得起‘英雄’二字,便是‘旦侠’谦虚,这也总是不争的事实。” 陈至这段话既捧了“布衣六侠”是英雄,“不论其后结果总是义举”十个大字又像在酸损六人本事不足,他这段话态度实在已经比“不卑不亢”这四个字更加过分了,但他似讽之语在前,英雄之评断在后,却也让人便对此说有所不满也总归不好发作。 沈家姐妹两人双手都直直撑在膝上正坐,沈红霞只希望这位“陈先生”少说两句,但她也知道此次主要是陈至有事,要他少说两句实在很难。 “生侠”之声开始问起陈至来意:“陈定臻,听说你直接闯入义士驻处腹地,此来既要见我们六人,如今也见到了。 不要再旁敲侧击,直接说明来意!” 陈至双袖一扬,再自然落下,他当然也希望尽快进入正题:“很简单,今天岛上来了四名江湖人,如果我得到的消息不差,应该是欲界济拳派的人。 这四人本来是疑心陈某便是欲界江湖中盛传的‘闭眼太岁’,带走我两名学生以求寻我相见,事后不知去向。 贵布衣盟中有人私下联络往如意斋的欲界江湖人物,事后也是一般不知去向,我不得不来此问问。 素闻‘布衣六侠’都是高义之士,若是六位之中有人请去小徒,陈某也相信绝不会有为难之意。我这个做老师的却当然要来过问一番,希望尽快归还劣徒。” 陈至既然带来霞光派沈红霞、沈红影,“布衣六侠”中有人派人联络过这两位,事后也不能分辨是否这两人吐露秘密,当然也不会在这一点上否认或者争辩。 陈至更愿意相信,“布衣六侠”会相互为掩,默认自己说出的事实,好让陈至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特定到具体是谁做出此举,用意又是什么。 若否,“布衣六侠”也不会一齐来这“风从波归六角坪”上相见。 “净侠”语速最快,说出的话也自带一些不容置疑的气势:“若你的爱徒正是布衣盟之人带走,我能担保此二人回归之时定然一根汗毛也不会少。 若不是,陈定臻你便来找,也是白费心思!” 陈至对说话快的人,对上话也极快:“陈某自然相信‘净侠’的保证,只是若小徒之事涉及其他‘龙虎蛇’的旁人,六位纵可以保证手下之人不轻举妄动,小徒却难免被其他相关者损伤。 那时即便六位想要推个干净,陈某事后当然仍会找上布衣盟乃至六位,替白龙族讨要个说法。” “旦侠”似乎是专门来唱红脸的,她这时道:“陈先生急切之心我们六人都可以理解,只是陈先生未免太过多心,如今蝶门没有动作已久,泰平岛上人心思平。 做出此事者便在我们六人之中,总也不会想要平添争端,何来涉及旁人之说?” 陈至语气转讽:“不会吗? 我自己便是白龙族的客卿,‘旦侠’所说人心思平,我却见白龙族中‘显龙派’蠢蠢欲动,一个挑拨,便可让他们先行采取动作。 小徒师湘葙、英步野都是‘隐龙派’长老的子嗣,若出事,当然首当其冲‘显龙派’便有了挑起新争端的借口。 挑起此事者如在六位之中,也难保没有为制造借口而和‘显龙派’合作之虞,届时挑事者只是行个方便,‘显龙派’之人却是方便得很。 若真要轮到我来多想,贵盟中有人私联欲界江湖人之事已有段时间,岛上风声也是不少。如意斋方面毫不追查,也有放任事态之嫌,未必便能置身事外。” “杂侠”开口,这是陈至进入之后至今听过最年轻的声音,他道:“陈定臻,你的意思是若你爱徒不能寻回,你便要把‘龙虎蛇’三方都牵扯进来。 贵徒既然失踪不到一日,你这结论实在霸道且草率!” “末侠”则道:“请问陈先生此时的态度,是否要凭你代表起整个‘隐龙派’的态度?” “正好相反,我是不希望事情闹大之人,我此次亲来‘风从波归六角坪’表态,便是希望事情息于未萌。 ‘隐龙派’方面暂还对此事毫不知情,我希望整个白龙族在事情解决前也是如此。只有这样,‘龙虎蛇’三方才各有好下台的机会。” 陈至此说无可挑剔,既然此时他表示白龙族尚不知情,‘显龙派’中若有人在未解决前知情,便是参与此事的“布衣六侠”中人告知之故。 作为陈至自己,这个表态已经足见诚意,陈至最后道:“今天我这一行,也暂时无关‘隐龙派’或者白龙族的意思,我代表‘猜心小筑’。” “净侠”厉声道:“‘猜心小筑’便是你自己! 陈定臻,你实在有够猖狂,敢把自己区区一人和‘龙虎蛇’三方并列!” 陈至则泰然对之,称:“‘隐龙派’既然把陈某延请到凶途岛上,自然不是希望陈某来岛上吃斋念佛,念经度日。 陈某若没有三分的手段,自然也难能在岛上立足!” “丑侠”带讽一笑,道:“敢夸下这般海口,除非你真是欲界传闻中那凭一己之力搞得兖州知风山和扬州鸡犬不宁的‘闭眼太岁’!” “欸~”陈至也回之一笑:“各人有各人的本钱,想要让凶途岛不太‘泰平’,未必便要‘闭眼太岁’。 至于在下是否‘闭眼太岁’,我到岛上一年有余,便是六位的手下说不定也已试探过了。暗中打过的交道,不摆到桌面上,才能给大伙儿各自留些体面。 还是说‘丑侠’仍有疑虑不明之处、手足无措之忧,需要在下亲自揭开答案,来为‘丑侠’安心?” “生侠”哈哈一笑,稍缓针锋相对气氛:“陈定臻这话说得到位。 各人有各人的眉角,真要相逼到不够体面,倒是他小瞧我们‘六侠’小瞧得有理了!” 陈至一听便明,这“布衣六侠”说是布衣盟放任自为的盟友,表面上平起平坐,实际上也是隐隐以这位“生侠”为首,要做最后的结论也是由他来做。 “生侠”之于“布衣六侠”,正如大爷凌泰安之于知风山通明山庄凌家的地位。 沈红霞、沈红影两姐妹对凶途岛之事知之既不深,也不愿意牵扯过多,此时如坐针毡,根本坐也坐不踏实。 沈红霞还在心中暗自忖度,自己此来,事后会不会被“布衣六侠”中派人联络过自己的人另眼看待,以至于之前私下所谈全部作废? 当她这个想法扎根至深的时候,陈至便算等到了她向自己开口坦承细节之时。 “布衣六侠”成名已久,自然人人也不是傻瓜,陈至带这两人同来的用意已经明显,该不该放弃霞光派这两人,也是“六侠”中暗中主导此事者需要做出决断的难题。 “生侠”觉得各方都有所收敛,谈到这里已经差不多,果然开口做结:“陈定臻陈先生态度不卑不亢,意思清楚明白。 带着霞光派两位前来,却也未乘便相逼,实在是位值得结交的朋友。 此事由我做主,担保布衣盟方面会尽力配合陈先生,让事情尽量‘息于未萌’。 陈先生可否暂时对布衣盟罢手,让我们‘六侠’有机会显露对平安解决此事的诚意,印证一下我们这些老古董身上的侠名?” 陈至稍点下头,道:“既然‘生侠’有这话,陈某便没有白来,那么事情也就没别的好谈了。” “丑侠”再开其口,也已经改称“陈先生”,他说的则是:“陈先生既已经满意,‘生侠’定下调子,我等义不容辞相帮此事。 事在人为,也在天定。若我等最终力有不逮,陈先生方面若做出什么我们也没立场指责。 今天陈先生此来既是为了将事情息于未萌,那我也希望陈先生事后便是有必要追究,也看在‘布衣六侠’今日容忍态度的份上,做事留下三分余地。” 陈至心中一笑,事情说定后开始留后路的,定然就是直接做事之人,“生侠”这一开口,他已经知道事后若要追究该找什么人了。 陈至离席起身,边答道:“陈某可以保证,若事情再有后续,便是‘六侠’之中涉事者,陈某同样会为其也像今天这般留些余地。 只是事情若实在太难收拾,陈某自己也不免头疼,到时候只好顺水退舟,‘隐龙派’闹到什么地步,陈某也不会管他们。” 陈至既然要走,沈红霞、沈红影姐妹巴不得马上便走,自然也起身准备离开,陪同而来的三名布衣盟义士也随着三人相送。 陈至等三人一走,“风从波归六角坪”便只剩下“布衣六侠”议事,“生侠”道:“‘丑侠’最后之话,已经暴露涉事。 莫非‘丑侠’觉得我们五个不肯被牵连,所以想要自担其事?” “丑侠”一叹,道:“有件事情之前太急,未和诸位说明。和我合作之人有人在他‘猜心小筑’的后院起出欲界‘六刀七剑、十三名锋’的智剑‘分说’。 结合扬州之事中此剑曾现,本来持剑的欲界名人‘天下第一剑’江南城被人发现尸体,他又持有此剑…… ……这足以证明这位‘猜心小筑’的陈定臻,便是传闻中的‘闭眼太岁’陈至了。” 这话说出,几个布帘上的身影都为之一动。 “末侠”道:“这么看来,‘隐龙派’长老师向迁延请此人上岛,动机必然不纯,倒是该对此人有些防备。” “净侠”则道:“不管怎样,我们对此人身份的长久猜疑,到了今天总算有了着落!” 最后仍是“生侠”定音,做出关键之问:“‘闭眼太岁’未提此事,却必然已经知道自己身份败露。 那他今天的态度,确实已经给足面子。 ‘丑侠’提过‘隐龙派’确实涉事,那如意斋方面有人参与,或者说知情了这位‘陈定臻’的真实身份了吗?” “丑侠”答道:“按照计划,本来是打算事情比现在闹得更大一些再设法牵扯如意斋方面之人下水,他们尚且不知情。 ‘闭眼太岁’这时来‘风从波归六角坪’搞这一出,原来的计划要再做改变了。” “生侠”道:“‘丑侠’放心处理此事,若事态不可控制,‘布衣六侠’仍是共同进退,到时候则需不要把事情引到盟主身上。” “丑侠”郑重道:“我这便去做出安排。” “布衣六侠”议定之时,陈至、沈红霞、沈红影已经被送离了布衣烈虎盟的地盘。 沈红影心直口快,这时开口道:“陈先生行事作派真是惊人,能在这些凶途岛上的大人物面前从容自若。” 陈至则笑笑道:“只不过是去交些‘朋友’而已,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至前面半句确实是真话,正如“生侠”经此一会不得不也做起陈至的“朋友”一样,他在凶途岛上的“朋友”差不多都是这么“交”到的。 三人没走一处,便有个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物奔到近处,只对陈至“神秘”第说了一句:“‘猜心小筑’的陈先生,请随我来!” 陈至一笑,对沈家姐妹道:“你瞧,交朋友多实在是件好事,这不就有一位朋友要领我们去找劣徒了。” 沈红霞眉头一皱,心想如果真能这么找到“陈先生”的两名学生,自己和沈红影一直跟着又能帮上什么? 她转念又一想,明白找到那两个人后也便同样找到济拳派的四人,只怕“陈先生”并不需要自己姐妹二人指认他们,却要凭着她们同为被“布衣六侠”私邀的立场逼出吐露私邀的细节。 沈红霞终于明白自己实在是大上这位“陈先生”一当,眼下却没有别的办法,就算布衣盟相邀之事告吹,也只好设法抢在济拳派的人之前开口吐露事实,巴结这位“陈先生”坐实同去见如意斋主一事。 陈至当然明白此人必然是“丑侠”派来引路,而这个人单独一人来为自己引路,就是证明师湘葙、英步野两人正在“丑侠”的合作者手中,而且“丑侠”实在没把握控制合作者那边的事态。 第376章 无是生非(其之六) 蒙面人领路在前,陈至和沈家姐妹相跟在后,四人一路无言,一直到翻过一座矮山,陈至才再开口向沈红霞、沈红影介绍起这处地方来。 “两位女侠也许尚不熟悉凶途岛,此地由高转低,偏偏远处两座山脉的低处又都有前人开凿的山路连到了这附近。 凶途岛的‘凶皇’花在渊就曾经隐居于此处的山洞通道之中,只是后来不堪蝶门频繁相邀之扰,才迁出此地,导致此地荒废。 潜龙坎这个地名,便是因为‘凶皇’曾经隐居于此,蝶门又视花在渊为真龙之才,所以将此地命名为潜龙坎并且在岛上传开。” 蒙面人到了这时终于肯停下脚步,用古怪而且不解的眼神打量起来陈至。 这位蒙面人会如此其实并不奇怪,对于“龙虎蛇”三方之人来说,“凶皇”是个值得忌讳的名字,而若从蝶门的角度直述“花在渊”名讳也属不敬之罪。陈至刚才对沈家姐妹进行的介绍,虽然内容无可指摘,却实在太过大胆,根本无视凶途岛各方的忌讳。 沈红影听了不少“凶皇”传说,此时好奇问道:“陈先生旅居凶途岛上这段日子,是否有幸得见那位传说中的‘凶皇’?” 蒙面人也等着陈至的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若是没有见过,那还属正常;若是见过,陈至此人在岛上的经历便值得布衣盟玩味。 陈至一笑,答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若我见过,蝶门却肯轻易放任我安心住在‘猜心小筑’,倒会成了件十足怪事了。” 这答案正合引路那名蒙面人的想法,只是陈至的话留有余地,他也不敢断定这句话就是否定之意。 沈红霞提陈至把这句话接下去:“‘凶皇不摆驾,道主不当家’。凶途岛这位‘凶皇’便在欲界江湖中也有响亮的名字,这等人物若见不到,才是正常的。” 沈红影于是“嗯”了一声,接受了陈至和自己姐姐的说法。 倒不是沈红霞真全盘把陈至刚才之话理解为没有见过,实在是和这位“陈先生”一路之后,沈红霞已经完全是“多一事少一事”的想法,便是陈至之前说的是见过,她也只好掩耳盗铃,心中自顾自当成假的来听。 蒙面人既暂停了脚步,干脆也直接开口加入话题:“刚才陈先生提过的那个人虽然搬离此地,倒也说不上真的从此无迹可查。 无非蝶门经此一出确定他无再涉足江湖之意,故而放缓相邀,要等他自己回心转意而已。 ‘龙虎蛇’三方都认为关于此人的下落始终未脱蝶门耳目,所以陈先生刚才之说,该是真的。” 蒙面人本来没有必要给陈至的话打圆场,只是他心知肚明若陈至放出这层烟雾,背后事实必然不是他能从陈至处探出,干脆设法让沈家姐妹收心,省得若这层陈至见过“凶皇”的可能风声传出去后,蝶门也有了采取动作的理由,卷入当今之事。 陈至笑道:“这位朋友既然肯多开尊口,能否见告潜龙坎中到底是何人扣住小徒?” 这又是蒙面人不能答的问题,他再次迈开脚步,边道:“请陈先生继续跟我来!” 蒙面人又带陈至等人深入矮山转低地势之处,到了这里,才算真的进了“潜龙坎”。 这处地形多生矮植,也有些灌木,这些草木却都没有什么精神,可见这里附近的水源应该是海水支流,算不上很淡,盐碱之重让能活下来的植物只剩最顽强的一类。 到了这里,不用陈至开口,蒙面人代为介绍起来:“潜龙坎便从此地开始,只包括前面泥潭之外的范围。 而到穿过这些草木到达泥潭之前,便刚才陈先生所提到过的那个人曾经隐居的山洞,如今山洞另一端被蝶门之人人为堆石封死,就只剩山这一边的入口……”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见陈至脸上变色,窜了出去。 无论蒙面人还是沈家姐妹,虽然对陈至此举不明就里,却也只好跟上。 跟了几步,三人都已经明白陈至激动的原因——泥潭方向有厮杀之声。 沈家姐妹赶紧也赶去,这两人只是怀疑陈至到底为什么会比自己更先听到动静。 蒙面人深涉此时,心里既然已知陈至便是“闭眼太岁”,自然也知道传闻中“闭眼太岁”是名精湛炼觉者,自然能从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中辨出旁人注意不到的声音来。 他本来就只有为陈至引路到见到师湘葙、英步野二人之责在身,既然厮杀声起,他便可以抽身而退,于是没再跟着赶过去,而是往来路方向退走。 师湘葙、英步野和济拳派的四人果然就在潜龙坎,而且六人已经深陷十一个人的围攻,六人之中以英步野武功最好,他也承下了对敌主要的压力,眼下英步野身上血痕、青紫不少,显然受伤也是六人最重。 陈至阴沉着脸色皱着眉,看到此情景后,一步步稳步走向合围战圈,发出让人难以忽视的压力。 合围之人有一个人已经发现这边,本能来阻,在看清陈至面目之后惊呼一声“闭眼太岁”来提醒同伴。 就是这一声,让围攻暂时停了下来,陈至身后本来紧跟的沈家姐妹也一惊之下停下脚步,单凭一人就差不多压制住了英步野所有招数的赤膊汉子转过头来。 这位汉子,倒是陈至意外的人物——东海异人馆“搏杀士”宋吉。 曾在“白虎”一寨想要强掳“闭眼太岁”一战中现身过的这名东海异人馆异士,如今居然出现在凶途岛上,看他的样子还是带头合围英步野等人之人。 陈至继续走近,一名在外合围之人抽刀来阻。 陈至只一步便越过他的刀路范围,右手一起以“乾阳三泰指”指爪功夫扣住他整张脸一压,让这人后脑重重摔在土地之上,渗出鲜血、四肢抖动,显然凭这一击,这名相阻之人已经一命呜呼。 如此凶狠的招数,既震慑住了敌人,还让陈至身后的沈家姐妹不寒而栗,沈红霞心想光凭这一手,这人之前哪里来的厚脸皮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了? 敌人剩下十名,为首的便是宋吉,陈至冷冷道:“‘搏杀士’宋兄,久违了。 ……‘白虎’一寨什么时候做起来凶途岛上的生意?” 宋吉身边一名围攻之人这时也问道:“异士大人,你是在扬州会过此人的,此人确系那传闻中的‘闭眼太岁’没错吧?” 宋吉却连头都没点一下,一年没见,陈至这“闭眼太岁”气势更加慑人,功夫只怕也大有长进,他在思索当年自己就曾在这人怪招之下吃亏,如今会不会已经不是对手? 被围攻的人也已经纷纷注意到了这边,济拳派那位嘴最碎的汉子宋建宏喃喃道:“像!真像……” 他的意思当然是陈至真像传闻中的“闭眼太岁”,陈至这般出手,这股气魄,实在太担当得起“闭眼太岁”这四个字。 宋吉手一摆,自己先退两步,合攻之人也纷纷回到他的身周,一起后退,和被围攻之人分开。 师湘葙喜悦道:“陈先生!” 英步野受伤不清,脸上也露出笑意,向陈至点头道:“陈先生……!” 两边既已分开,陈至便毫无顾忌地走近济拳派四人和师湘葙、英步野那边。 他走一步,敌人便退一步,宋吉大气不喘,架势认真,随时准备着应付陈至暴起发难。 等到陈至终于走到刚才被围六人身边,沈家姐妹见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那带路的蒙面人,也干脆跟着陈至走了过去。 济拳派传功长老明道然比英步野受伤还更重些,他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人是不是“闭眼太岁”,艰难向陈至请求道:“你、你便是两位口中的陈、陈先生……是吧? 实在……实在对不住,你的两名爱徒受我们连累,这些强敌看上我们想要献给如意斋的‘异宝’,我们交出了,他们却还想杀、杀我们灭口…… ……能否请你……” 济拳派的白长虹本来搀着明道然,见他伤势严重,代他说下去:“请陈先生替本门夺回‘异宝’。” 陈至手一伸,阻止这两名伤员说下去,道:“不必,这些人不是冲你们来的,便是他们提过‘异宝’并要走,也不过是为了攻击你们制造个由头。 他们本来就是为小徒而来的,几位挺身保护小徒,我便为几位索回‘异宝’,也是该然之事!” 话说完,陈至转头向“搏杀士”宋吉再次开口:“宋兄,你听到他们的话了?” 宋吉一凛,郑重回问:“你待怎样?!” 陈至冷冷道:“第一,我要你交还这几位欲界江湖朋友的‘异宝’。 第二,我要这六人。 如果我今天无法让这六人平安离开这里,过了这一天,我绝对会登上百宝岛杀了‘白虎’寨主,把东海异人馆夷为平地。” 宋吉身边另一人听了这话大怒,他显然也是东海异人馆之人,此时大喝道:“夸口!不管你是不是‘闭眼太岁’,就凭你……” 宋吉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手一扬,对其他人道:“交还‘异宝’!我们走!” 之前开口那人毕竟不是“异士”,既然“搏杀士”开口,只好从怀中取出一个表面盘得极为光滑的油葫芦,掷了过去。 陈至随手一接,亲自俯下身去把油葫芦塞进明道然的怀中。 明道然声嘶气喘,只能用感激的目光表示感谢,也并不知道这个“紧闭双眼”的年轻人能不能从自己眼中看出自己的谢意。 又是白长虹替他道了谢:“……大恩难以言谢,请先生恕我师父伤重难以开口。 我等是欲界青州济拳派人士,这位是我师父传功长老明道然,我叫白长虹,其他两人是我同门师兄弟宋建宏、许本。” 陈至微微点点头,道:“嗯,令师伤势严重,不易移动。就在附近择处休息,稍后由我和其他人用巧力打血止血,应该可以保住性命。 若四位身上有带着什么伤药,也可以拿出来先用。” 济拳派四个人中最年轻的许本这时感到自己已经平安,眼泪都流出来,连道:“谢谢、谢谢……” “搏杀士”宋吉等人目光不敢稍离,没人上前给已死之人收尸,这些人只是一步步后退,谨慎退远后离开了此地。 陈至于是便对其他人道:“沈红霞女侠,请你帮忙按住这位明长老的刀创创口,和这些济拳派的人先将明长老移至石洞之中。 这处距泥潭太近,虽然瘴气也不算浓烈,总是有害于他的伤势。” 沈红霞哪能不照做,只是她看出了一事,觉得必须提醒陈至:“……陈先生,这……刚才围攻之人,有人正是先前替别人说动我们的人,据他说他本来也是往如意斋献宝之人,只是事后……” 陈至也不让她继续说下去:“稍后再说吧,我知道了。” “是。”沈红霞头一低,也不再提。她本来想着趁这个时机捅破窗户纸,把自己所知的抢先济拳派之人前吐露了,陈至不想现在听她却也不好硬要说下去。 师湘葙搀着英步野,也要送他进石洞休息,英步野却先霆下脚步,道:“对不起,陈先生,我本来想要请这些朋友照往常一样找你些麻烦,好让你出手……这次,我玩大了,反陷大家卷进真正的危险之中。” 陈至不置可否,却难得地犹豫了一下,最后道:“你去休息吧。东海异人馆‘搏杀士’不是易与之辈,你能在他手下撑到现在已经难得。 不要因为自己是炼体者便小看伤势,你受的伤并不见得比那位明长老轻,若要硬撑说没事可不行。 我知道一名值得敬佩的炼体者为了对抗强敌强行借炼体途威能快速疗愈伤势,反而因此筋脉受损,从此功夫如同废了。你不要落得那般田地。 ……算了,你是个精明的,自己会主张。” 等到人纷纷进去了,沈红影居然还和陈至一起守在洞口,陈至还不及问,她便先开了口:“我想敌人会不会再来,我没什么事,可以在这里盯一会儿…… ……陈先生真是那‘闭眼太岁’吗?我看刚才人都这么叫你,但你的做法又好像不像……?” 她不必说完,就知道自己意思表达已经清楚。 其他人进洞走得也不深,这些实在也是他们关心的问题,要说陈至是“闭眼太岁”,陈至对济拳派的人也太过和善,且给对方留了退路,实在和传闻中恶名昭彰的“闭眼太岁”也有些分别。 陈至不答这个问题,只道:“你猜的不错,我也觉得敌人必然会聚人再来。 我在石头上留些字,便不用看守,你先跟令姐一起进去帮忙吧。” 沈红影把剑向陈至递过去,在石头上留下清晰可辨的字是她们霞光派的掌门人也做不到之举,她却没由头地觉得陈至能够做到,所以想让陈至用自己的剑来留,哪怕剑因此卷刃了她也能开眼界。 陈至却并不接剑,运起炼技途威能和“乾阳三泰指”指法,只用一根食指便在洞外平滑石壁轻松刻上了四行字,字字清晰。 沈红影嘴巴都险些合不上,陈至的表现固然是她平生未见,她更在意的却是陈至留字内容。她颤声道:“这、这真能阻止再来的敌人进石洞吗?” 陈至一笑,道“字我留好了,信不信,那是别人的事。” 他在石壁上刻下的四行字是:“陈定臻到此行游,潜龙坎暂归我有;天下人洞外为限,擅入者性命之忧。” 第377章 潜龙勿用(其之一) 陈至随着沈红影踱进石洞之内,沈红影为他打起火折,这一片光连上先前进洞之人点起的火光,将这洞穴隧道总算照得明亮了。 石洞中济拳派三人和沈红霞围着明道然,显然这几个人已经对明道然进行过初步的处理,明道然虽然面色差极,胸腹起伏却没有如抽搐一般,已经脱离最大的危险。 师湘葙和英步野没像其他人走那么深,英步野此时果然听话,一有平整地便就地盘坐,他是炼体者,恢复得本来就快,身上刀剑创伤已经全部止血完毕。 师湘葙走近陈至,却说起来另外之事:“先生,你看这里。” 她说着的同时,把火折子往洞深一照,便见颜色或深或浅好大一张带鳞之皮堆在石洞廊道一旁,长度不知道几丈长,其宽度也足三尺有余之宽。 这张皮恐怕是剥制之后处理得也不彻底,一面带鳞皮表在火光下有珠光般的黯淡反射感,另一面则呈浅色,看起来也并不怎么柔软。 师湘葙道:“这好像是一种蛇皮。” 陈至点头赞同,道:“浅色那面有腐败痕迹,剥下之后应该是经过简单的熟制,可皮面实在太大熟制者粗盐不够。 这应该是‘凶皇’之前在此生活时所为。说不定在他隐居在此之前,这条大蟒蛇反而是石洞真正的主人。” 师湘葙没能看出这么多细节,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我在想,或者这条蛇才是‘潜龙坎’之名得名原因,蝶门造名不过就此蛇之兆讨好那位大人物。 我族神话先生该也听过,其实岛上便有人一直怀疑当年白龙沐血一事说不定其实是我族先人救治了一条巨大的白蟒。 若说此蛇便和我族传闻中的‘白龙’有所关系,或许这个可能性也同样成立。” 师湘葙应该是本来想探洞穴隧道另一端的出口才发现此物,一见之下,这个念头便挥之不去。 陈至想明白了这一点,便也想明白了师湘葙在意此事的原因:“我知道你们白龙族人对白龙神话的重视,你能想到这点其实已经不错。 ‘潜龙坎’地形存在多年,虽是蝶门命名,此处石洞也必然有别人探过。 大蟒大到这个份上向躲人也难躲,想必白龙族人知道这条蛇存在的人也为数不少,只是却不肯像你这样认同白蟒起源之说。 无论当年之事真相如何,白龙族延续至今,你族历史便是脱胎于怎样的真相,这条蛇背后的意义都已经不再具备推翻白龙传说的意义。 ……所以你想借此回头说服‘显龙派’的人,凭这一项事实是不够的。” 白龙神族中,以“显龙派”的人最以白龙传说为重,这一派人马认为凶途岛理应归白龙神族所有,就是凭借族人神话传说的深信。 师湘葙原来猜到了今天之事背后必有“显龙派”人从中作梗,看到这张皮后已经想到或许能凭此去说服“显龙派”人不要再执着传说。 陈至心中暗叹,这丫头明明是心思颇巧的人,怎么偏偏不肯潜心向学呢? 但是这一次,说不定倒是个能导她从此重视念书的机会,陈至接着便道:“你能想到‘显龙派’之人背后作梗,已经是不错。 眼下的形势确实还算不上平安,这个问题我们回到其他人处一同说吧。” 师湘葙点头答应,于是两人又从洞穴深处走回其他人所在位置。 沈红霞和沈红影已经帮完明道然,陈至自己来到明道然身边俯下身来,用空出右手在其身上连点数下,本来稍微平静的明道然因为这几下又露出艰苦之色。 许本马上生出恼火,刚想出口诘问,已经被白长虹伸手拦住:“许师弟!陈先生有别的用意。” 陈至这时才道:“你们做到的只是止血,淤血用指力打散,再歇息一会儿,我们便可以试着带这位明长老离开此处了。 过程中总要牵动伤口,体内的血被阻滞积更多内淤,人带出去也难救。” 明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此时没有完整发声说话的力气,连续稍稍点头“喔”“喔”了几声。 许本虽然性情冲动,本心倒是个谦诚的,这时候明白原因,才低头向陈至行了个握拳礼道谢:“原来如此,我错怪了先生。” 陈至在知风山通明山庄的时候不少次因为秦隽也受困而去救助威房之人撤离,他这一套都是当年跟韦德、单固学来的。 本来陈至若要动用起“孽胎”异能,虽然流失的血没法补来,却足够收拾明道然的重伤,但是他毕竟没打算为这几个人做到这份上。 何况就算有认识他的“搏杀士”宋吉在外,陈至还备有一手,他相信能给自己“闭眼太岁”的身份重新笼上一层迷雾。 自从进入潜龙坎石洞之后,无论济拳派四人、沈家姐妹、师湘葙还是英步野,都决口不提“闭眼太岁”这四个字,这些人既不愿意相信对自己人极和善的陈至便是传闻中恶名昭彰的“闭眼太岁”,更不愿意在此时得罪这个可以倚仗之人。 宋建宏这糙汉子此时对陈至开口,也已经恭敬得很:“陈……先生啊,你刚才说我们要带师叔离开此地。 此地现在不是很安全?不如就由我们在这里等师叔养伤,最多麻烦几位再去叫些懂医有药的人来,岂不是更好? 我看明师叔的样子,不动他比动他更安全。” 陈至道:“我们现在可远远称不上安全,虽然那位‘搏杀士’宋吉领人再退,他们既已动手,必不会善罢甘休。 这些岛外之人拦截像你们这样的献宝者,便是以你们身怀宝物做个由头,趁机对和你们同行的劣徒动手。 他们带来的人,除了布衣烈虎盟之前说动留在岛上的江湖人物,便是百宝岛上东海异人馆之人。 正是私下联络你们的布衣盟‘布衣六侠’中人安排设计,由这些人动手,给岛上白龙族‘显龙派’的人鼓动‘隐龙派’的人追究责任之由。 到了真正可以追究责任的时候,‘布衣六侠’中的人便会将你们和其他人放弃,最多是将涉事者送往百宝岛去暂避,事前布衣盟对于你们有任何许诺,到时候都是‘之后再提’,你们和其他被说动的欲界江湖人却绝对等不来兑现的那一天。” 沈红霞知道这是自己最后吐露机会,开口道:“实在不能再瞒陈先生,布衣盟确实有人以‘布衣六侠’名义私下里联络过我们姐妹。 我们此来凶途岛本是向如意斋寻医问药,来者向我们许诺的是事后不仅布衣盟对此事全力相助,还要设法接‘龙虎蛇三方遏凶蝶’的情谊代我们要求如意斋的配合。” 明道然口不能言,其徒白长虹见机也快,也开始趁机吐露事实:“我们本来是希望以‘异宝’进献换取如意斋出能人相助打理本派重兴所需。 布衣盟联络之人的许诺,也是这一方面。 本来的话,见过如意斋主后,我们便该找布衣盟的接头人,让他领着我们去见那位‘布衣六侠’中的‘丑侠’。” 陈至点点头,道:“对于你们,凶途岛之行正是所谓前途未卜,你们想要多一层保障的心思正中了‘丑侠’的下怀。 对于你们,多一层布衣盟释出的善意当然更加稳妥。 可稳妥有时也是一种毒,必要的时候可以比风险更甚,你们都是见识过江湖诡谲之人,对于你们,这层主动出现的稳妥之路显然如花蜜一般甜美。 相信你们之前的欲界江湖人也都是如此上当,觉得与世隔绝的凶途岛上事情便能有所不同,正是容易上这个当的心态。” 也许是因为师湘葙始终比其他人聪明些,这时候最先理解陈至的意思:“未来虚无缥缈,所有骗子诡诈之辈,也都是借助对未来许诺,而从别人身上换取现在的利益。 这是简单的道理,但是越是见识过比这个更加复杂之事的人,心底越有对于这种简单的不屑,反而容易忽略这层道理。” 陈至觉得今天的师湘葙果然开窍不少,他于是夸赞得也比平时更诚心:“不错!” 英步野这时问起:“那以先生所见,对手打算何时再来,或者是鼓动什么人再来?” 陈至道:“潜龙坎经过‘凶皇’一住,无异于蝶门又一个朝圣之地,所以岛上之人轻易也不会靠近。 敌人原来的打算应该是逼你们至此便困住你们在石洞之内,再设法传出风声,让蝶门之人来接替他们的人找麻烦,到时候事情顺利成章便是‘显龙派’的幕后黑手有理由说动‘隐龙派’针对蝶门生事。 不过在我直上‘风从波归六角坪’之后,事情就有了转变。 我相信他们现在会更想由为他们做事的欲界江湖人士和东海异人馆之人出手,造成即便我能救出你们却仍然难向白龙族交待的损害。 如果再来人,势必会全力攻击,设法重伤你和师湘葙。 所以接下来要来的人,其中必然包括一明一暗两位不逊或者在‘搏杀士’之上的对手,由那位在明的高手配合‘搏杀士’主攻,在暗那位却准备伺机达成目的。 明长老的重伤也是他们的重点,无论出于灭口目的还是顺手惹其他人相救制造杀伤英步野、师湘葙的机会,都会有人先打起明长老的主意。 所以你们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恢复体力,好在其他人周护不及的时候更有能力保护自己和明长老。” 陈至借这番话,实际上已经向沈家姐妹和济拳派四人表示闯出此地的时候他的重点将放在师湘葙和英步野两人身上,绝不会在任何情况下出手助他们解围。 话既然已经说清,陈至便往洞口走去,道:“在我们出去之前,都不会有人大举进攻。 敌人若要进攻,你们就是想继续躲避在洞穴之中,敌人也会为了设法让我们其他人分心而分出人手硬闯,所以最安全的举动反而是到时候合成一股,共同进退。 在那之前敌人若派人试探,洞口有我一人在内相阻足以。” 英步野接道:“另一端已经被蝶门石封,便是想另辟出路,山体也不知道会不会承受得住。 如果敌人准备用烟封住唯一的出入口,又待怎样?” 白长虹略一思索,代陈至回答了这个问题:“此洞足够深,烟气难侵内里,若用烟封最多只是逼我们出去,仍在陈先生说的那种情况之中。” 英步野知道他没有完全领会自己的意思,提醒道:“若用毒烟呢?” 陈至一指石洞壁下堆着的蛇皮,道:“有此物在,你们将它裁成合适大小,分出一人持着用于鼓风辟路,闯出之时便能少受毒烟之害。 到时重点就是鼓风之人要尽量护在因为受伤而身子最弱的明长老身边。” 陈至交待完,便想去洞口守着,沈红霞这时将宝剑双手递送,陈至却没有接。 传闻中“闭眼太岁”陈至出身兖州知风山通明山庄,而通明山庄凌氏以剑术成名,沈红霞见陈至不接,反而更加不能确定陈至到底是不是“闭眼太岁”。 如若他是,为何在这种情况下仍要避长露短,空手对敌呢? 陈至自从失了智剑“分说”,他还真的没有备下别的兵刃来用,刚才霞光派沈红霞递剑之时,他本来有意接下,可一转念想到刚才合围之人颇有几个带刀,自己并不缺兵器来用。 陈至上岛之后,拜托雷子辰往来两地,早让他顺便向庆栾索要了《天威刀法》的刀谱,陈至打算用这项武功来作为自己身份的另一层掩护,此时正是用上的时候。 石洞之外,泥潭之旁,东海异人馆“搏杀士”宋吉果然已经去而复返,带着人马再守在洞口。 离开的时候只有十人,现在连同宋吉自己在内,却足足有二十二人。 这二十二人,已经不是以他“搏杀士”宋吉为首了。 宋吉恭敬向其中一人道:“就是此洞了。” 那人身子单薄,却持用一口不下当年“疤面神”丁道顿所用鬼头刀的宽刃大刀,刀长四尺有余,居然也设计成了短柄单手来用,凭那两手握着着困难一手半有余的短柄来运用此刀,此人刀法锋艺上自然必有独到之处。 这人正是东海异人馆又一名异士——“狂刀士”李百百,他的这个名字念来好笑,可有人若与他为敌,却绝难笑得出来。 起码对于宋吉,李百百绝对不是能够取笑的对象。 李百百艺高人胆大,比其他人更敢靠近石洞,他走近几步之后,还把陈至留字念了一遍并稍加点评:“‘陈定臻到此行游,潜龙坎暂归我有;天下人洞外为限,擅入者性命之忧。’ 好个陈定臻,无论这人是否真是你见过的‘闭眼太岁’,这气魄也足以让我李百百敬佩得很。 来两个人踏进去,让其他人明白一下什么叫‘性命之忧’!” 这话一出,人人面面相觑,但是在场乃是李百百主导,也没人敢驳了他的命令。 李百百回身时看见一人跃跃欲试,他脸一瞥,示意此人按计划在众人中藏好本领,直到需要他发难之时。那人便是布衣盟召来的欲界江湖人士中的一位高手,李百百就是要此人在暗处配合,完成对目的的关键一击。 最后是两名持刀之人被推出来,这两人咬咬牙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深入其中。 他们并没发出多少动静,石洞里稍有叫喊之声,持续了不到一息,石洞就重归寂静,安静得仿佛洞口之后是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李百百毫不在意自己派去之人的死活,笑道:“原来是这么个‘性命之忧’,好,冲着他真能做到,我们便守在外面等他一阵。” 说完,李百百就真把长刀盘在身前,自己选了个正对着洞口的位置就地盘坐。 李百百不动,其他人丝毫不敢动。 半个时辰之后,洞口处火光亮起,陈至在师湘葙、英步野一左一右为他掌着火折陪同下现身,在他们之后是沈家姐妹,济拳派四人跟在最后。 李百百起身,笑着和特征明显“紧闭双眼”的陈至对峙,眼看着这一行九人全部走出洞口。 李百百在陈至一行人全部现身之后才开口呛声:“好个‘闭眼太岁’!气度不凡! 我乃东海异人馆‘狂刀士’李百百…… ……想不到原来‘闭眼太岁’居然也是刀中好手,正好领教阁下刀法锋艺。” 他并未看漏陈至手中那口应该是得自先前派出之人手中的单刀。 “搏杀士”宋吉也面露惊讶,一年前相会之时,他确实没见陈至用过刀。 陈至开口,说的是更加让宋吉纳闷之话:“是谁说我是‘闭眼太岁’?” 李百百觉得好笑:“传闻‘闭眼太岁’乃是位双眼睁不开的‘孽胎’,阁下如此容貌,如若不是,此时闭着眼睛,难道还能是因为看小我们东海异人馆,觉得我们是不睁开双眼便能料理的对手吗?” 陈至一笑,空出左手一指李百百,对师湘葙道:“这一位‘狂刀士’且不论名实相符不相符,倒是十分会猜。” 李百百眼神变得狠戾,他仍笑着,对陈至所说评了一句:“夸口!” “是不是夸口,就让阁下用两只眼睛来见证吧。”陈至说着,做出了更加惊人之举。 陈至的举动其实微小到连动作都称不上,但起码在在场众人眼里,这是最让人惊讶之事,师湘葙、英步野侧头来看,也不觉呆住。 因为陈至这“闭眼太岁”,将自己的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对如同黑玉一样,仿佛里面孕育着山谷深潭之水般似清澈又似混沌的漂亮眼睛。 第378章 潜龙勿用(其之二) 传闻中,“闭眼太岁”身为“孽胎”,其作为“孽胎”的缺陷便是无法睁开双眼,这一点经过多人的证实,应属事实。 “搏杀士”宋吉曾于“白虎”一寨的布置中和余姓“冒名士”一起堵到“闭眼太岁”陈至,他绝不会认错人,这也同样是事实。 可如今陈至在众人面前睁开双眼,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沈家姐妹、济拳派四人本来在陈至身后,此时见到这么多人同时惊讶的表情,不光沈家姐妹好奇之下踏前两步到陈至一旁观看,就连手上持着蛇皮本来该担下敌人若用毒烟时鼓风之责的济拳派汉子宋建宏也抛下蛇皮往前两步,再退回来。 宋建宏再退回其他济拳派人身边的时候,便是想压也惊得没法把声音压得很低:“师、师叔……陈先生睁开了双眼了。” 白长虹本想怪罪这位比自己年长却做事不过脑子的同门,转念一想蛇皮本来是为了防备敌人以毒烟封洞才裁好带出,如今敌人既然没有这么一手那么抛了也便抛了。 陈至对那位愣住的“狂刀士”李百百一笑,问道:“你是否看清楚了?” 李百百当然看得分明,这种事情越是看得分明,他便越是茫然,回头向“搏杀士”宋吉投去疑问目光。 宋吉和他眼睛对上,宋吉的眼中也只有不解。 陈至没有趁着李百百分心一刻发动进攻,也让宋吉觉得和之前所见的“闭眼太岁”作风有异。 李百百收起心思,再回头时说的已经是:“好,‘猜心小筑’的陈定臻,我便来会会你刀法锋艺上有何高招!” 这话一出,宋吉便知道这位“狂刀士”李百百不是个爱动脑子的,只怕他已经在疑心自己之前行动中乃是堵错了人,白让同为异人馆的异士“冒名士”送命。 “天星怀主”驭下极严,宋吉之前主事失利,这次再被派出,地位便俨然就已经低了一头只能由“狂刀士”李百百号令。若此事再由“狂刀士”带回百宝岛上,宋吉的异士地位更加岌岌可危。 宋吉收起心思,全神备战,他只有指望稍后的攻击中能够达成目的,借表现挽回一些“狂刀士”给自己说好话的余地。 因为这次行动也同样不容有失,便是“狂刀士”李百百有言要自己去会敌人高招,在场之人却心中明白等到这两人斗到酣时,必然要靠一同压上,趁势达成目的。 陈至单刀稍提,刀刃摆横,空出左手平掌向上做了个“请”的动作,要那位“狂刀士”李百百先出手。 李百百长刀直指天空,摆出一副要直直劈砍下去的架势,步步向陈至走近。 济拳派四人中刘建宏、白长虹两人都是把短刀技法配合本门“临济花拳”拳术并用,为了补足“临济花拳”中距威胁不足的缺点,他们门派人人都私下练了手短兵功夫为补。这两人也是用刀之人,对李百百起手架势更为不解。 因为这种扬刀指天的架势,等于将刀者自己的路数限得变化极少,若非落下一刀另有什么玄妙,否则便实在是大暴长刀这项兵器之短,不合常理。 下一刻,当刘建宏、白长虹两人实际看到李百百的起手之招的时候,他们的见识将要再被强行扩宽。 东海异人馆异士,若无一身大异寻常的本领,又如何能得异士之名? 李百百之刀直落,气势有如挟风带雷,既有呼啸风声相伴,又暗孕乌云之中即将炸裂的雷电之势! 简单的一记直砍,却有如狂雷炸响之前云层欲裂气派,光这一点,在场各人便都已经知道这看似直劈的一刀是如何不凡。 陈至身为炼觉者,比其他人更能清楚这一刀的不凡之处在哪里。 这一刀的直劈刀路经过控劲和刀路、刀速的控制,没有劈得出那么多余的及远破空刀气,本该因为空间被撕裂而击发出的刀气却如同被分开的江水,回卷回刀后倾斜,随刀而下。 这一刀的杀伤范围,远比这一刀的刀路所及更加大,然而却被限定到落刀痕迹之侧,更像是用直直劈落之刀击出了一记可以和刀劈的锐利刀威相辅相成的钝性外力。 “狂刀士”中那个“狂”字因何得名陈至一时看不出来,却明白这人在刀法锋艺之上颇有独到之处,若光论锋艺,只怕还要略胜一年前的秦隽一筹。 李百百之刀挟怪威而落,陈至手中之刀便倒扬而上,连陈至空出左手也抵在自己刀背之上似为支撑,要和这一击硬碰一下。 两刀相会,并无铮鸣之声,却是陈至之刀一触李百百刀威后便自动下落一寸,以抖弹之势避让。 李百百“嗯”了一声,作为直接交招之人,他的感触最为切身。 陈至之刀退让一寸,随后便回锋一转,也划出了一股独特的回刀刀势,借助刀势之掩,两人之刀实际并未拼起来,反而是陈至之刀利用回锋刀势拖住李百百的钝性怪威,给陈至抽回单刀的时间。 陈至不止趁机抽回手中蛋刀,身子还配合地同时后退一步,让李百百首击落空,看在外人眼里,仿佛两人只是做做样子比划了一下又分开而已。 李百百之刀既落,因为刀长,刀路落尽之时反而会比陈至回复架势的动作慢上半拍,陈至此时已经借助“浑圆如意”的“小圆”之法调转刀身,一刀横向逼来。 李百百右腕一动,刀一稍提,四尺长的刀身横抽而回,成为阻在陈至这记横斩前护栏。 单刀看走,第二合既刀上锋艺招势已显,陈至、李百百两人与刀法配合的身法、空出之手用法便是能见高低之处。 两人各在这些刀法的盘外招上,现出不同锋艺妙处来。 这合中是陈至主攻,他的刀法和身法的配合更是大方豪快,居然是又现刀路之上独特回刀刀势,倒勾一记的单刀反在拦在刀前的李百百长刀刀身之上借力,借机陈至左脚飞起,乃是一记高位踢击。 李百百则是空出之手掌上推前,毫不用作出回避之举便将长刀刀身推出几分,牵动陈至以刀借力之处,让陈至这手高位踢击离了他的身。 若是陈至身形回得稍慢些,李百百只要左身一潜,自己长刀下一钻,便可以空手之击重占优势向陈至发难同时提起长刀再变凌厉之招。可陈至偏偏一记高位踢击落空之后有若鹞子翻身,虽然动作大了些,体势回复得却极快。 “搏击士”宋吉停下脚步,他本来看着两人刀路已显,想要配合李百百从旁攻击,陈至却实在回身得快,让他踏出一步就不得不停下,成为似乎想趁机动作却不敢动作的尴尬之人。 李百百若是想要趁机追击,其实一样做得到,无非没有陈至回身若慢时那么轻占上风而已。 他没有追击,却是因为终于从陈至两次回刀锋艺之中,看出了东西。 正如东海异人馆为了培养“搏杀士”宋吉而在日常经营之中收集各路拳谱,延请四方名师一样,对于“狂刀士”李百百,东海异人馆自然也少不了这些照顾。 所以“狂刀士”李百百虽然未能亲踏过欲界土地一步,却对欲界刀法名家和传闻中的刀法特色如数家珍。 李百百心中更信眼前这名“陈定臻”绝非传闻中的“闭眼太岁”:他分明是在欲界江湖中销声匿迹的“双面刀鬼”梅传仁的传人,此刻他用的不正是那以回刀刀势见长的“天威刀法”?! 认知是个古怪的东西,有时候人对自己认知的来源产生依赖,对于出于自己本来认知的结论反而比亲眼所见更加坚定不移。 李百百借着东海异人馆为其收集的丰富资料,不光了解欲界刀法锋艺名家的武学特色,更对这些刀法名家的历史也同样有所了解,这其中便包括欲界黑道名人“双面刀鬼”梅传仁。传闻之中,“双面刀鬼”梅传仁不敢应战通明山庄凌氏“试剑怪物”凌绝,才遁入江湖暗处销声匿迹,若陈至真是传闻中的“闭眼太岁”,那身为“试剑怪物”的弟子该比常人更难找到梅传仁的下落,更别说去学他的刀法。 正是因为这层认知的根深蒂固,李百百更加怀疑“搏杀士”和“冒名士”根本是堵错了人。 “搏杀士”宋吉也同样疑惑和焦虑,他的疑惑却是陈至此时的战法与其说重视防御,不如说干脆还给对手留下余地,显得太过“仁慈”。 宋吉是见过陈至出手的,而“行诛刑无恩”残杀之招的凶残和“证极刑自刑”的高效率制敌都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这印象和李百百的认知一样根深蒂固。 宋吉虽然不知道“行诛刑无恩”和“证极刑自刑”的名堂,但是他也是一名高手,能够明显看出当时的陈至和自己今天所见之人,根本从作战风格上都有最为明显的差异,这个“陈定臻”的出手太过仁慈了。 因为这份仁慈,“搏杀士”宋吉便想趁机发难配合,也没能在这短暂交手的两合之中找到把握十足的机会。 一个人可以在战术上造假,却没法让自己动武的风格和自己的性格背向而行。陈至“仁慈”的出招也给自己留下了转为守势时的余地,这和宋吉之前所见“闭眼太岁”的风格确实完全两样。 “搏杀士”宋吉甚至开始怀疑是否“闭眼太岁”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同胞兄弟,投到哪家刀法名家门下,而自己之前拦住的根本是另一个人? 他这个当事人都开始不能确定,其他人的心思,就只有偏离事实更远。 李百百、陈至交手不过两合,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一眨眼多一会儿的功夫,似乎是拜陈至“仁慈”作风之故,从旁看来甚至双方更像只是好友过招一般。 旁观之人中只有英步野最为激动,他对陈至的武功深浅最为关注,比其他旁观者更能体会这两合细节中的妙处。 李百百和宋吉便能挥去心中疑惑暂时不管,始终还是有一难题压在他们心上——陈至战法太过无隙可乘,若其他自己人一压而上的时候他仍有余力帮其他人稍阻攻势,只怕目的很难达到。 陈至心中其实也有些急切,他的急切却是针对“自己”而生:若成拖战,对方始终人多,乱战之中更有出手机会,他被耗些力气也不是好事。 陈至双眼一眨,当着眼前众多敌人眼珠稍转,笑意出现在嘴角,准备下一次仍是由他自己采取主攻。 陈至之所以能“睁眼”,其实是因为这一年来,他放弃了之前在炼心一途上另辟蹊径的做法,把自己炼心一途威能的运用法门重理。 如今的他,虽然再无法用别人看不见听不到的熟识之人的“相”推演不同角度的观点和做法,却已经能产生出一个固定的“相”,使用炼心一途威能运用的“相合自身”手段。 放弃之前自己在炼心途上独到的优势,陈至练就如此手段,本来是打算用来防备自己设想中“杀体”照岁常日后可能布下的决胜手段。 若他已经回到欲界,这一手他是不可能用出来的,而是会深深藏好,直到和照岁常决战的一刻。可这时用出反而可以给他带来掩饰身份的妙用,何况敌人、自己人都没有把自己这“睁眼”传回欲界的必要,所以他才肯在此时此刻用出。 “三不治郎中”张郸为陈至检查过身体,提供了医术角度的见解,说明陈至的“孽胎”缺陷并非身体上有异的原因,而更像是如同异能一般刻在他身份上的古怪禁锢。这便是陈至会想到练就这个手段的理论依据之一。 道理说白了十分简单:既然陈至“不能睁眼”,那么只要“不是陈至”便“可以睁眼”。 可如今看来,陈至第一次实际让这个“相”通过“相合自身”出手对敌,他却要嫌这个“自己”作风太过仁慈了。 要打破这个局面,始终不能靠“自己”而是要靠他这个“闭眼太岁”! 陈至再攻,起手三记连环快刀,刀路都含有“天威刀法”的回刀刀势之妙。 “狂刀士”李百百不敢轻视“双面刀鬼”妙招,手臂和长刀如同一体,也显刀法上独到之妙,接招之时既有洒脱以刀为主的舍身之态,又有以身为主的纵横捭阖之势。 光凭他此时的刀法特色和狂放不羁的运刀战法,他已体现出“狂刀士”三字里的“狂”字为何而来。 刀交三招,陈至、李百百在招数上各不相让,突然陈至夺得反击之隙,双眼一闭,空出左拳以“百遍神拳”之“击”击出,手掠到李百百身周时又以“乾阳三泰指”指爪扣腕功夫袭击拿腕! 陈至一招两变,作风上更是截然迥异,大变特变。李百百如同交手敌人突然换了一人,顿感不同压力,变招稍迟,只好竖起长刀刀身身子采取退让之势,以不失谋反击。 可李百百再出手时,陈至双眼随即又再睁开,严密回守及时的作风简直又再判若两人。 “搏杀士”宋吉虽然这次没捕捉到陈至瞬间的风格变化,却看出李百百招架得吃力,已经明显转为下风。 他不能再等! “杀!” 随着宋吉一声令下,其余东海异人馆和江湖人纷纷随宋吉压上,陈至终于等到他需要挫败以保全其他人的全面攻势。 第379章 潜龙勿用(其之三) “搏杀士”宋吉一声令下,连他自己在内的十九名武者一拥而上,分绕陈至、李百百两人战圈的两侧而来。 陈至见大举攻势已至,也喝一声“接战”,提醒身后众人按一早石洞内定好的安排迎敌。 陈至自己仍和“狂刀士”李百百捉对,他双眼余光已见“搏杀士”宋吉撇步绕来,心知此人要和李百百一同缠住自己,从腰上解开缠身之物。 那也是一截得自潜龙坎石洞的蛇皮,陈至给自己裁好了极细长的一块,此时左手当鞭来用,配合自己右手单刀,在对敌之余时不时抽空抖出一击,截断绕行之敌。 敌人的实际目的是师湘葙、英步野二人,英步野的武功不弱,哪怕陈至在拦阻之中能够发现其中有任何难缠的对手,都能尽早提醒英步野防备。 陈至身后众人也是分为前后两拨。前面一拨由沈家姐妹持剑分护左右,师湘葙、英步野居中间难近之位;后面一拨则是济拳派四人,长老明道然左右搀着的白长虹、许本同时担当起护卫之责,单独放受伤最轻体格也最壮硕的宋建宏任意捉对漏过之敌。 陈至和李百百的战圈毕竟有限,陈至便能凭借“天威刀法”回刀刀势之便稍触即挪,顾好自己的守势,却要同时择机向绕行之敌挥出蛇皮之鞭,减轻自己后方之人即将面对的压力。 陈至自己面对的压力又何尝不高?且不说“狂刀士”李百百逼杀刀路变化多端,有时候干脆是借助手上四尺刃长长刀当一杆短枪来用,进刀之后横栏一侧,再展推、撤、扫等各种寻常刀路妙招;“搏杀士”宋吉也趁着陈至一记鞭出俯身低冲,采取埋身态势。 陈至挥到第三“鞭”之时,宋吉已到埋身距离,他长拳一摆,陈至便差点因收“鞭”不及而中一着。 让一步,步步让。宋吉既有埋身之利,李百百更有长刀之锐,两者虽无刻意配合,却已经能在中、短两个距离上封死陈至腾挪空间。 这便让陈至让过去更多人,先前的三“鞭”三中其二,一击打在绕行其中一人侧肩之上并未造成多少伤势,只有一击确实也非陈至“鞭”法多妙而是因为宋吉逼杀已至,意外飞抽到另一人的太阳穴上,确实地打倒了一名敌人。 绕行成功之敌已多,很快便在陈至身后众人的左右两翼包夹起来。 陈至同时应对李百百、宋吉两人,又一合过去,找到机会将手中蛇皮之“鞭”向身后左翼之敌投出。 这一手虽然没有能伤到任何敌人,却让师湘葙等人马上明白陈至这是在暗示他看出的“暗藏”高手,处于沈红霞、英步野那边的敌人左翼。 陈至是他这一边人马中唯一的炼觉者,任何敌人便能成功避开他的战圈,却不免要经他过眼。陈至一过眼,暗藏的敌人高手就绝难藏木于林。 看到这一手,宋吉飞身一跃,以一记高位飞膝,逼得刚刚抛“鞭”的陈至往侧一躲。 宋吉落地站定同时已经以脚为基,侧翻身子以手撑地连环倒踢陈至,展开一合更加出人意料的攻势。 攻势之余,宋吉头正朝下,却仍能出言提醒李百百:“‘闭眼太岁’看破我们的安排了!” 李百百屡屡不能得手,心中急切,听了宋吉这句后怒骂道:“什么‘闭眼太岁’?!他分明是‘双面刀鬼’的传人!” 李百百、宋吉虽然产生言辞上的争执,两人逼杀合攻之势却毫无松懈。陈至借助回刀刀势掩护找到机会潜身去威胁宋吉倒立身躯的时候,李百百已经一记拖地扫刀攻了过来,为宋吉争取到了回正身位的机会。 宋吉这名“搏杀士”精擅天下古怪拳法,不光包括膝、肘、小臂共用有如八只手脚的“八臂拳术”,刚才以手撑地双脚或剪或撇攻击的路数冾又是来自更远的海外野人部族中成型的古怪战舞武功“卡波耶拉”。 在一年前,宋吉尚且不能精熟把这套武功的路数自如运用到实战之中,如今一年过去,宋吉不愧“搏杀士”之名,已经把这套功夫和自己精擅的其他拳术融合起来,为自己增添从埋身战转为中距离交手之时的过渡战法。 “搏杀士”宋吉比陈至一年前交手时更加麻烦,如今陈至不光要同时斗他,还要同时斗一名和宋吉相比也不遑多让,攻击范围既广运劲变化也刁钻的“狂刀士”李百百。 若不是陈至这一年也在自己所会的各路武学已经有了不小的全面进步,此时便有“天威刀法”回锋锋艺防止埋身之妙,也必已经要给逼得非动用后续风险极大的“证极刑自刑”不可了。 陈至身后众人已知敌人左翼藏着名需要防备的高手,他们首先出问题的却不是左翼,而是沈红影、师湘葙方向的第二道防线右翼。 沈红影、师湘葙都是女流,攻向他们的第一名欲界江湖武者功夫虽然并不比她们两人更强,却江湖经验不差,手上长剑一交后已有判断,吼道:“这边两个膂力不行!” 这一句后,三名敌人便来和他合攻,这三人用的都是沉重兵器,显然是已经打定主意要以力胜,其中一人甚至用的是一柄单手斧,锐利难当。 沈红影见师湘葙是用两口短刀,尽量优先和这四名敌人交招,霞光派剑法果然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好在章法总是有的,大多数时候她长剑便能和敌人拼上。 一拼上,便是比较谁的力道沉重、运力精巧,沈红影却得连连吃亏,撤得极为狼狈。 济拳派的宋建宏见势不妙,干脆跑去相帮,找到机会手一摆,脚一划,用摔跤手法扳倒了那名持着单斧的敌人。 这一下虽然得手,仍是先前那名看出众人右翼破绽的欲界剑者挺剑一刺一挑,让宋建宏手中短刀脱手飞出。 师湘葙一对短刀这时候上下翻花,连斩而去逼这名欲界剑者和她交上手来。 宋建宏本来因为救人而得意,又突然因为遭受妙剑诡攻心惊,一时失措的他见那名持斧敌人翻身未起,这人斧头摔倒之时飞进泥潭干脆捡起来宋建宏脱手短刀。 宋建宏顿时心中生起无名怒火,大喝一声双手向下同时探去,抓住这人双肩。 那人赶紧回身用宋建宏的短刀来刺,这一刺让宋建宏更为恼火,把身子放低干脆抓实这人肩臂,和这人在地上滚打起来。 最终宋建宏毕竟是“临济花拳”的传人,虽然他也同样不擅滚打,却毕竟抗击打的训练更足,他逮着机会在和这人滚到一边的时候多凿了这人两拳,两人都要爬起来的时候他又先一步抓实了对方肩膀一记头槌撞上对面额头,直接击倒了这名敌人。 这一趟滚打其实完全不合“临济花拳”拳法“接拳开摆门户开,迎客便有横当来”的路数,宋建宏却感到能这么打倒一名敌人分外痛快。 宋建宏先一步爬起来,还补了这名已经没法再起的敌人一脚,他眼睛稍抬,正看到陈至先前留在石洞外石壁上的留字。 众人出洞之时谁也没往这个方向看,众人之中便只有稍晚进洞的沈红影知道陈至在石壁上留的什么字,宋建宏一看清留字,心中豪情便起,不觉喃道:“好!这几句真是好……” “宋师兄!敌人来了!” 许本没法放开搀扶着的明道然,他发出这声提醒却也显得稍晚了。 刚才本来在一起合攻师湘葙、沈红影的其中一人已经站到宋建宏身边,挥出两刀来。 这两刀宋建宏虽然踉跄避开,却见这名身形比他还低的敌人挺头一顶,居然是替倒下的那名敌人还了宋建宏一记头槌,正撞到宋建宏额上。 这名敌人和之前倒下的那名都是东海异人馆的死士,两人之前多次合作,已经培养出不少共斗情谊,他见倒下的那一位被宋建宏如此所伤,心中自然而然想到替他以牙还牙。 两头一撞,始终还是宋建宏更壮些,这名敌人一撞之下把自己弄得头昏眼花交不了踉跄,宋建宏那边虽然头也晕些,却得了机会给他脸上一拳。 宋建宏连败两人,此时却也难再掌握自己的平衡,又两个绕行之敌各持的都是短兵器,这两人见他强壮悍勇,干脆一起同时出手,扑倒宋建宏在地再用短兵要取他的命。 宋建宏不是明道然亲授拳法,明道然对这管不住自己嘴又爱横生事端的师侄其实向来感观不佳,此时见他危急,却不顾伤势着急上火,右手一推,口中艰难道:“救!!救——!” 济拳派的白长虹突然被明道然推开,他明白意思得快,提起短剑便去相救宋建宏。 白长虹相救宋建宏的过程倒是没遇上什么危险。 武学之中地面缠斗摔打之招本来就是混战大忌,这种战法虽然在一对一捉对中能据优势,却不免是给其他没法在地面缠住的敌人趁机杀伤的大好机会。之前在扬州庐江郡中那位“井中人”虽然靠着炼体者无惧伤势的优势通过这种打法发挥出远比他本领可怕的威力,可毕竟并非人人都是炼体者,白长虹相救之时,眼前的两名敌人身子压着宋建宏,就根本是把两人后背都晾给了白长虹。 白长虹一剑一个,从敌人背心一一刺进短剑,扒开两人的时候,却看见宋建宏喘得厉害,腹部一片血污,显然已经给刺了好几下,他忙道:“你不要乱动!” 这样一来,白长虹别无办法,只好就地转身摆开架势护在倒地的宋建宏身前。 沈红霞比她妹妹功力高强些,已经找到机会长剑抹喉顺利败了一名敌人,她却也在同时分心。 沈红霞不光是急切于宋建宏、白长虹分别离开明道然身边后护着的许本难以招架敌人攻势,她还顾忌自己身边英步野不肯主攻,不知此人伤势到底恢复得如何。 其实英步野运着一根不足三尺的短铁棍,应付来犯敌人到目前为止并没什么不支之兆,他只肯出手让敌人失衡给沈红霞创造杀伤敌人机会,无非是要趁机多看陈至终于肯在他面前多展露些的武功而已。 沈红霞这一分心,一名先前被英步野击膝跪倒又吃了沈红霞一剑的敌人自知性命难救,干脆趁机抛弃兵刃飞身跃起,双臂箍住沈红霞的半个身子。 沈红霞又惊又怒,手脚并用想打得这名敌人放开自己,无奈她拳脚功夫实在不济,也没有宋建宏那般的体格和膂力,对这名以死相缠的敌人毫无办法。 英步野只好收回心神全力助她脱困,短棍一记摆抽击碎这名敌人的脑壳,却仍要英步野出手用力气把尸体从沈红霞身上分开。 突然一道长鞭横飞而来,缠起刚刚被分开的沈红霞空出的左手,挥鞭者不止一手持着这条牛皮鞭,另一手短剑却也向英步野刺去。 英步野慌忙迎战,让过一记,却见这人手里倒提的短剑“铮”得一声,探出一根铁刺来。 这人倒提短剑而攻,仿佛正握的是一柄判官笔,倒提的短剑却在回肘压腕之时能显出匕首的路数,招数章法严谨,颇有名家气派。 陈至看出的“藏木于林”高手,终于在这时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此人居然是名精湛练技者,混战之中既然得势,他没把心思动到更加易取的师湘葙那边,反而要趁着这个机会来斗陈至身后众人里武功最强的英步野,可见此人的骄傲和自信也非同一般。 陈至身为炼觉者,便在混战发展到如此混乱的形势下,也当然不会放过身后的变化。 要想反败为胜,挫败敌人的目的,看来便只有动用极招。 陈至双眼一避,空出一手连换“乾阳三泰指”指爪功夫,突如起来的风格变化和突转凶猛的攻势果然让“搏杀士”宋吉稍避,不敢让陈至左手沾身。 双眼再睁,陈至借助这个宋吉稍退的机会反提单刀撑在右肩之上,跟着便变化出一记极其快速的协斩,这记斜斩暗孕回锋再回锋的锋艺变化,要转落其他方向也只在运刀者一念之差。 正是当年“双面刀鬼”梅传仁在庆家庄大院里想要用以取下陈至性命的“天威刀法”最强极招“天下无敌”! “狂刀士”李百百旋身半步相退,他看出这招的不凡,用的也是一招自己所能运出刀法中最诡极招“碧落黄泉”! 陈至挥出的如扇刀光,对上李百百砍落之刀的内敛直刀刀茫,拼出灿烂火花,照亮四方。 “天下无敌”回锋刀势变化诡胜三分,一拼之下陈至手中单刀虽然卷刃,却及时变化走偏刀路,让过“碧落黄泉”内敛刀势难顾之处。 李百百不得不撤刀一让,他心中暗笑这一击虽然被挫败,这名“双面刀鬼传人”兵器却损,将难以应对自己接下来的拼招。 他笑的实在不是时候,因为陈至这一刀的用意,绝不是单纯和他拼上一记极招。 李百百和宋吉默契不够的破绽,因为李百百突然的退让终于出现,身为一名精湛的炼觉者,陈至绝对能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 陈至收回腰间的右手抽出匕首,他双眼一闭,以匕首代剑击向没法默契地同时退避的“搏杀士”宋吉! 天下间不少拳掌高手,都能以肉掌斗刀剑,其中要诀却在一个拳掌始终更为灵活,能够比刀剑变化躲开刀剑的进路而已。 可如果这一招,是天下间奇袭诡取的名招,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嫡系所传秘招“寒星一点”呢? 宋吉上身稍避,本来已经躲开陈至这一记匕首的进路,陈至之腕却自然之至地坠下两分,下坠匕首坠出一点有如夜幕中忽然闪现明星的寒光。 寒光流星一坠,没入“搏杀士”宋吉的左侧脖颈里。 到了这一刻,“搏杀士”宋吉看见陈至紧闭的双眼,终于明白自己并没认错,此人必然就是“闭眼太岁”。 可他已经没法发出声音,只觉得自己头不受控地一歪,而脖子里有如焚身烈火一般滚烫,而且又有筋肉牵动的十足别扭感。 宋吉身体滑落,陈至将匕首留在他的颈上,双眼再睁,发出一声十足诚恳的嗟叹。 这双眼睛移向“狂刀士”李百百,眼中满是无奈和怜悯,似有罢斗之意,李百百一见之下却心惊胆丧,他只觉得这种做派正合他自己猜测的“双面刀鬼”传人作风。 “狂刀士”既然没法“狂”得起来,自然也不敢再上前和陈至再斗,东海异人馆这次始终还是选错了主事之人,李百百在下风时完全没有宋吉那种程度的斗志。 第380章 潜龙勿用(其之四) “搏杀士”宋吉遭这一击,已经再难有命在,此时他仍有一丝余力,手脚却如何动弹得了? 陈至一声嗟叹之后,见一时无人前来相救宋吉,转向“狂刀士”李百百道:“退走吧,此战继续下去,只是徒增死人而已。 现在逃回你背后之人处,我可以保证随你一同走的人,都不会是今天葬身于此的死人之一。” “夸、夸口!” 李百百虽然嘴硬,他既不敢再上,已经露出了十足的怯战之意。 李百百也知道自己此时的表现脱不了其他人的眼,再耗下去已经无异,于是虽然刚刚才驳过陈至,脱口再出之语却是:“异人馆诸位,离开!” 李百百这话一出,马上有六名敌人响应,这六人中本来有两人已经凭借兵器顺利压制济拳派的许本并在其身上添伤,却能听令行事,毫不犹地放弃逼杀撤退。 宋吉横在地上眼见此景,又急又气,他只觉得眼前诸事都已开始模糊,连带身上涌出的血也暖和起来,没有想到这根本是因为他的身子温度已比刚刚离身的血液还要凉了。他最后背一挺右大腿一扭,连勉强能动弹的腿脚也终于停下。 东海异人馆的人一退,剩下的敌人只有五个欲界江湖人,虽然五个人都不知道该不该同时退走,其中三人倒是能在此时厚着脸皮,赌个陈至等人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异人馆还是欲界江湖人,一样跟着异人馆死士自然退走。 剩下两人,其中一个直接抛刀跪地便降,另一个便是去挑英步野的男子,在场只剩他仍不肯就这样认败,继续借着手中牛皮鞭缠着沈红霞的腕子向前压上搦战。 一旦残局明显,此人的武功底子也给陈至看破,陈至向英步野道句“生擒吧”,随后便闭上双眼,踱到白长虹、刘建宏方向。 白长虹知道陈至意思,头轻点一下向陈至致谢,让开道路,自己挺短剑前去帮手英步野、沈红霞。 陈至俯身下去,运起“乾阳三泰指”指法在宋建宏身上点出几处暗淤,阻止他的血再流出,宋建宏虽然不能起身,却能开口说句“谢谢”,可见他虽然伤势严重却没到致命的份上。 如此一来,仅剩的一名敌人,便是同时面对沈家姐妹、英步野、师湘葙和白长虹五名对手,这人纵然武功不错,却也应付得手忙脚乱,只再两合便败象频生。 陈至见他功夫毕竟不差,足有当年“玉萧竹剑”章凡白的水准,已比一般江湖小门派一派掌门更强,心想既然此人能受东海异人馆主事之人委以重任,留下此人便够。 于是他想那边抛刀就降的汉子道:“我们只需要一名人质,你若不离开,便得死在这里。” 这汉子先是一愣,也不顾先站起来,手脚并用爬了几步才抬起身子,干脆地向东海异人馆众人离开的方向跑走。 最后剩下那人便还在斗,此时当然也知道自己必败无疑,他不肯死,也不肯降,干脆就行了一招险计,硬是在英步野棍下吃了一招也要左手一卷将手腕被缠住的沈红霞提力拉回自己身边。 短剑剑柄探出的铁刺抵在沈红霞颈上,这名男子干脆抛了左手牛皮鞭,把左手用来反剪沈红霞的左手,把沈红霞护在身前为人质。 这一手做出来,果然无论师湘葙、沈红影还是白长虹、英步野都不敢靠近他,人人都等起陈至的意思。 男子一笑,道:“我不管你是‘闭眼太岁’,还是那名异士所谓的‘双面刀鬼’传人,今天我栽在你手上,只能心服口服。 但是本人身系门派多人安危,事情败了也只好择路逃回欲界,从此不涉凶途岛上事务,绝没有再多留片刻与你们做人质的道理! 阁下若要强留,那么对不住,至少这位姑娘只好陪在下上路!” 陈至觉得好笑,这人倒也是个好面子的,眼下明明是他不能以一敌多取胜,却偏偏要拉自己这名在场武功最高的人作为幌子,好像他是败在陈至手上一样。 对于这样的人,陈至也自有一番办法对付,他对沈红影道:“沈红影姑娘,令姐已经俘获这位朋友,你身上若有多余的伤药先去给那位济拳派的宋兄用了,我们这便上路吧。” 沈红影一愣,急道:“陈先生,我姐她明明是在这人手上……” 英步野却觉得很妙,笑了一声后劝道:“沈姐姐,陈先生说得却有道理,你若有药不妨先给那位宋大哥用上吧。” 师湘葙也去拉起沈红影的手臂,道:“去吧,他不敢动那位大姐的。” 那人急道:“你们不要以为我是开玩笑,你们不要逼我!!” 白长虹见陈至胸有成竹,干脆收起短剑,道:“这里没有人相逼,阁下也请自便吧。” 沈红霞虽然被制住,却也眼珠一转,轻松笑道:“是啊?我仍在你手里,这里没有人说要阁下做什么,阁下可以任意为之。” 沈红影见沈红霞也一派轻松,终于肯摸出伤药去看宋建宏的样子。 除了那名仅剩的敌人仍挟着沈红霞以外,看起来反而人人有事做——师湘葙、英步野去问起陈至下一步去向,白长虹跑去帮沈红影扶起宋建宏,济拳派的许本照样搀着明道然。 至于陈至自己,仿佛一切已经解决一样,师湘葙问起他下一步去哪里的时候,他也看都不看沈红影和那名敌人方向,答道:“济拳派的明长老和宋兄的伤势都很严重,虽然暂时不至于危及性命,还是尽快得到进一步处理较好。 我们回到你们白龙族的地盘去,拜托族中汲长老为他们看顾伤势。” 师湘葙眉头一皱,又问道:“但汲长老……可是‘显龙派’?” 原来师湘葙也看出此举既然是针对自己和英步野,背后必有族中“显龙派”的影子,故而能发此问。 英步野一笑,道:“大概就是因为汲长老是‘显龙派’的长老,先生才要我们把伤者带到他那里。 说不定先生也同样想让咱们两个将事情先向汲长老说清,好让我们干脆受到‘显龙派’的保护。” 这确实也是陈至的意思,他已经不必再在这点上多补充什么。 智剑“分说”仍然不知所踪,代表背后为“丑侠”和“显龙派”献计之人尚有保留,陈至就是要把这两方想动的人干脆置于“显龙派”的地盘之中,逼得定计者计划再变。 陈至等人于是动身,这一行人走出一个极古怪的模样:陈至、师湘葙、英步野在前,对队伍后面完全不管不问;济拳派四人跟在其后,宋建宏、明道然分别给人搀着,其中只有最年轻许本似乎对跟在他们四人后面的人偶尔在意回顾;在队伍的最后沈红影剑不敢收,回身紧紧盯着挟着沈红霞的男人举动,沈红霞倒像是被这名仅剩的敌人给陈至押着随行一般,分毫不能脱身,脸上却比押着她的人更为轻松自若。 走出不到半里路,众人已经没法回身透过潜龙坎外的矮植直接看到泥潭,仅剩的敌人似乎自己倦了,干脆放开了沈红霞,他却没有逃走,乖乖跟在队伍最后。 沈红霞一被放开,就更加镇定自若地用自己双脚跟着队伍,她轻松到甚至还有心思向刚才还挟着自己的敌人搭话:“前辈好俊的功夫,不知师承何派?” 沈红霞知道自己需要为陈至问出点什么,这人倒似也知道,还真的答了出来:“在下雍州青城派邹如摆!” 沈红霞一听,笑着赞了几句:“原来是‘四山两宗一府司’中龙虎山天师洞分出来的青城派高手,怪不得。” “哼!”邹如摆哼了一声,脸上却没有丝毫不快。霞光派虽在江湖中不知名,沈红霞青春靓丽,就算比不上师湘葙也算得上位美人,如果不是自己此刻是被迫跟着刚刚战胜自己的敌人走这一遭,他说不定能因为这两句夸更得意些。 陈至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位邹如摆便是再想脱身,冷静下来后也只好跟着自己这边走,事情既败,欲界被“丑侠”说动的江湖人很可能也会被布衣盟为了撇清而灭口。陈至之前闭着眼睛放走的那人,与其说放他生路,倒不如说要让他趁早逃回布衣盟而遭灭口,好让布衣盟“丑侠”后续派来的人弄不清自己这行人的去向。 这一队古怪的人马虽分了前后,最前的陈至却和走在最后的邹如摆之间倒也没多少距离,陈至知道他放开了沈红霞,也便干脆自己头也不回便向他搭话:“邹兄这般人物也来了凶途岛上,让我有一事不明:贵派既是龙虎山天师洞分出,和龙虎山天师洞关系密切,又有什么事情需要舍近求远,求到如意斋头上?” 邹如摆虽然语气冰冷,显得极不配合,却实际上根本对陈至等人之问知无不言:“你人在凶途岛上,当然有所不知。 正因为本派和天师洞系出同门,有些事情非但不能扰了他们,反而只能听他们天师洞的使唤。 嘿,说来惭愧,据说天师洞的顾道人欠了如意斋斋主好大的人情,因为顾道人和我派掌门乃是堂亲,只好让我带着礼物前来告歉,表示本派替天师洞揽下这层亏欠。 谁知‘丑侠’手下之人便当我也是来献礼,我便跟着来看看是什么名堂。” 他这话语焉不详,济拳派的宋建宏虽然身受重伤,这人向来好事,此时被勾起好奇他倒有开口进一步打听的余力:“邹老兄,你要这么说,你真是被卷进来得荒唐。 我们被‘丑侠’派人勾搭都是有求他们的余地,你倒好,凑热闹凑到自己出力,还一个人被其他人留下。” 邹如摆哈哈两声干笑,不知道怎么去答,他又不能把内里的理由说得太清,心中只想若不是自己此刻没有动手的余地非要把这没事找事瞎问什么的济拳派汉子宰了不可。 对于邹如摆的说法,在场只有陈至一个人理得清脉络,他知道天师洞欠下的所谓人情到底是什么,这点陈至觉得只怕邹如摆也并不能清楚。 天师洞“随风舞柳”顾道人曾经跟着太监常怀恩踏上凶途岛,后这两人从如意斋主处盗走“十三名锋”的诡剑“罻罗”回到欲界,这件事情恐怕除了他们本人和如意斋外,便只有后来得到这口“罻罗”的通明山庄和藏刀门少数几人知情。 如此看来,如意斋事后怕是缕清失剑之事脉络,向龙虎山天师洞派人问罪了。 龙虎山天师洞人才虽多,掌教“虎师”却极为放任,先后便有顾道人的堂弟另立门户开创青城派、“虎师”女徒唐怀君嫁给本家堂兄后又为家族一手扶起来江湖“五大神秘”之一的雍州陷龙坡唐家堡。这两派之中,顾道人直接涉事,青城派对天师洞的附庸也更紧密,于是干脆青城派为天师洞揽下这口黑锅,来平息此事讨好天师洞。 邹如摆就是因为出于这种立场,不得不被遣来凶途岛携礼赔罪,任如意斋使唤。邹如摆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恐怕并不是他本人愿意来瞧这个热闹,而是因为通过他如意斋主发觉有人在岛上动作,派他参与好打探到底是谁在谋划什么。 这也同时解释了为何邹如摆嘴上虽然说得和自己跟其他欲界江湖人一样,落败之后谋求脱身,身子却老老实实地跟着陈至而来——即便脱身他不被灭口也必然被排除在“丑侠”等人计划之外,不如干脆跟着陈至等人才有机会替如意斋主探明背后之事。 陈至觉得留下此人果然是不错的一手,这样一来,控制邹如摆的举动,也便可以随时掌握何时能让如意斋方面涉事。 想必这个时候,那位如意斋的掮客胡大娘已经把陈至找上门的消息传回了如意斋中,那位如意斋主正等着先前派出的客卿邹如摆回报。 陈至对袭击师湘葙、英步野之事的背后关系看得更清,已经对主谋者的身份和智剑“分说”的去向有了进一步的猜测。 他相信等见到那位“显龙派”的汲长老,事情将会更加清楚。 第381章 见龙在田(其之一) 白龙族的驻地沿着一条凶途岛的内河下游流域,名唤灵栖滩,灵栖滩接着的便是一处密林,白龙族的人平常便是出入这处密林来采他们所需的蔓藤、木柴。 要想出入这灵栖滩,共有两条路,一条路由内河尽头河床干涸之处始通向附近一个沿海镇子,另一条则是从山地直接深入密林,出了林子便见白龙族人的主要居所群。 陈至选择的是第二条路,其实无论哪条路都各有优劣,而且都说不上冒险,陈至选择这条路单纯只是因为这条路从潜龙坎走来最快而已。 白龙族虽算不上与凶途岛上其他人生活隔绝,可这灵栖滩上也并没多少族外之人走动。 若不是师湘葙的父亲师向迁自己担当起联络族人和外人藤制品生意,恐怕就会有更多岛上或者岛外的商人入主此地。 师湘葙和英步野性格都外向,一路上为沈家姐妹和济拳派四人介绍起族内藤制品的工艺特色跟族人,倒是让这些外人听得颇有兴致。 只有邹如摆心思完全不在这里,所以就算偶尔迎合几句,也是很快便闭口不谈。 等到看到白龙族在干涸河床分为两铺铺开的场子,济拳派最年轻的许本和沈红影都被说动,有心说服起自己的长辈走时买点白龙族的东西。 许本看上的是白龙族的藤甲,他对白长虹道:“白师兄,你也听清了吧? 据说这些藤甲不光轻盈,防范刀剑之用更胜厚重的木板、铜铁,若本门人人备上两件,何愁外敌?” 白长虹摇摇头,他知道许本这句话与其说给自己,不如说是因为长老明道然重伤在身所以不好意思向其开口,借跟自己说几句要动明道然的心思。 白长虹于是不置可否,接的也是不存自己半点意见的搪塞话:“那位英少侠刚才也说过,此甲虽然轻盈,却不是无敌,而且因为它们被编出的时候藤条之间太过紧密,又加以油浸,被钝力弄得变形反成身上桎梏,你也难当着敌人面前马上脱下来。 不过确实足够精巧,本派倒是可以效法七大派采买些用以日常弟子对练防护之用。只是若等下问了价钱,不知道是否得是七大派或者南宫、凌氏两家那般财大气粗才能平常耗用得起了。” 英步野笑笑,接道:“这些甲胄贩到欲界去,据说一副便能卖出近三两银子去。 你们亲自来灵栖滩买固然会便宜些,想来却不至于能便宜到比一两四钱再低的价钱。” 就是这句话让许本收起来了心思,济拳派现下钱财窘迫,弟子每月能领到的例钱被削减到不过二两银子,一听到一副可能便要了他一月例钱,他再没那个脸皮向长辈开口。 沈红影对沈红霞讲起来,心思却在摆件之上,她道:“姐姐,我们总有些路上富裕的用度,走时挑两样床头摆件,倒也不算白来。” 沈红霞“嗯”了一声,倒是没拂了妹妹的意,只是她看这白龙族日常生意的样子,便已经想到如意斋那位胡大娘不肯为二百两银票引荐如意斋主的原因,二百两对她们霞光派已经算是肉疼的一笔开销,却真不见得能进凶途岛上名人的眼里。 饶是想到这点,这位沈红霞仍然没想到若是两百两现银说不定人家便收下了,偏偏她们多此一举在欲界的钱庄兑成开出的银票,又怎么好让如意斋的人特地去欲界找特定的票号兑换一趟? 白龙族认识陈至的也不在少数,几人未走到灵栖滩前便遇上过白龙族进林的猎户,陈至从其口中打听到汲长老已经带人去捕鱼,兴许要到太阳落山前才能回来。 所以陈至才会带着人直接来灵栖滩等,他认为如果汲长老也涉此事,定不会让他们苦等到日落。 白龙族四位长老英、师、汲、鹿各司族内事务一职,英步野的父亲英虽年负责对族内青壮的团练和日常的防务,师湘葙之父师向迁担当起商买贩售,那位众人想见的汲长老汲方笃则负责组织人手渔猎,剩下一位鹿白庆长老则是负责主持祭祀、族谱之事。 负责组织渔猎的汲长老汲方笃,平常倒比那位鹿白庆长老更虔心族内的白龙传说,白龙族人出现“显龙”“隐龙”两派意见后,便是他在其他三位意见未显的时候先一步站定“显龙”立场,力陈部族做主凶途岛之事。 汲方笃也是白龙族中医术最精之人,平时无论渔猎还是跟外人争端过程中的伤员,也都是由他带着徒弟们负责救治。 师向迁、鹿白庆都出门在外,汲方笃又去带人捕鱼,陈至等人这次到来先见到的白龙族长老,就只有“隐龙派”的英虽年——也就是英步野的父亲。 英虽年剑眉挺须,连脸上的络腮胡好像都有股奇怪的力量撑着,这人的五官本很端正,人又雄壮,活脱脱像个话本里走出来的豪杰。光看他的模样,其实便不难想象英步野年纪再大点会是何等模样。 一见到陈至,英虽年便像见到老友一样走过来,连自己的儿子也只打了个招呼,却马上拍起来陈至的肩膀,招呼道:“陈先生!你难得来灵栖滩上一次,怎么还带了这许多朋友一同过来? 怕不是知道我最近缺了酒友,才带这些人一起来会会我。” 陈至尴尬一笑,道:“今天倒不是来喝酒的,我不知道这几位朋友有没有人好酒,只是刚刚他们遇过险,只怕也不能陪英长老尽兴。 我们这次倒是来找汲长老求医而来,希望他能看看这几位欲界朋友的伤势。” 英虽年眉头一皱,他瞪眼的时候一脸胡子好像也能跟着竖起来:“这是怎样一回事?先生能不能跟我详细道来?” 对英虽年,陈至便不能提及关于此事背后的关系,他撇开一切猜测,只把事情归于滞留凶途岛未回归欲界的江湖人所为,也没提及百宝岛的东海异人馆,单说清了师湘葙、英步野遭袭,又“被这几位来自欲界的朋友”援手相救的过程。 邹如摆听陈至也没提及他在此事中的立场,干脆趁机插嘴道:“是的,当时过程就是这样。我等虽出援手,终究力有不逮,最后还是这位‘双面刀鬼’传人的陈先生及时赶到。” 邹如摆几句话让自己立场调了个向,师湘葙偷偷白眼一翻,她心想这人的脸皮倒是厚得很。 沈红霞尴尬笑笑,她早看出这人脸皮厚,邹如摆此时之说倒是没出她意料。若不是这人脸皮厚得非常,之前困斗之时又怎么会把话说成好像他是只栽在陈至一人手上? 英虽年听完后,虽然心中气愤非常,却明白这事背后恐怕“龙虎蛇”其他另有人牵扯其中,凭他自己的身份立场是不好一个人主张抓人问罪,干脆叹了口气,对英步野道:“你也是的,你遇上危险,居然要陈先生代你开口。 你先去向你娘报个平安,再让她备下酒菜,今晚为父和你娘要一起向陈先生致谢才好!” 英步野愕了一阵,慢慢才道:“这事……真要让娘知道吗?” 英虽年瞪了他一眼:“你没事是一回事,你今天遇上危险是另一回事,要是现在不让她知道将来她还要来怪你老子!叫你去便去!” 英步野无奈,叹了口气,称个是还是去了。 沈红霞这时道:“说是我们相助,令郎武功不差,说来还在我姐妹二人之上。 也不知道是拜的哪方名师?” 她这虽然是吹捧,英虽年听得出来,仍然受用得很,自得道:“犬子顽劣得很,平时也跋扈惯了,向来的目无尊长,哪里有什么名师肯教他功夫? 这位陈先生倒是师长老请来岛上的名师,只怕犬子功夫大进他的功劳反而比我更多,对了,方才那位朋友唤陈先生是什么‘双面刀鬼’的传人,这是真的假的?” 陈至干笑一声,这倒是个不好向英虽年解释的问题,他只说了两句模棱两可的话来应付此问:“英长老当初可是答应师长老不问晚辈过去的长短事的。 至于我的师承……虽然抱歉,其中另有秘辛,倒也不好吐露。” 话说到这份上,英虽年当然也不能再问,于是道:“好,等你见过姓汲的,一定要来家中做客,让我好好陪你几杯。” 陈至勉强应下来,心中其实对此事觉得能避则避,英虽年和英步野一样都是炼体者,真要畅饮起来根本不是陈至能够奉陪到底的。 邹如摆在这事插话道:“既然英长老缺了酒伴,我虽然算不上个人物,倒是可以陪上几樽。” 邹如摆虽有些酒量,此时想要饮酒却实在是他便嘴上怎么说,始终心里清楚整件事情自己是如何尴尬立场,干脆想借酒浇灭点胸中郁郁之气。 英虽年马上高兴起来:“好!那这位朋友一定要来!” “若是英长老不嫌弃,小女子也是肯陪的。”沈红霞这时开口倒是出乎陈至的意外,这位霞光派的姑娘看起来也还未成修炼者,当然不可能是名意外的炼体者。 英长老却喜不自胜:“都说欲界地大物博,居然也有年轻女子好酒,再好不过。 平常我逮不到机会大喝特喝,今天这个东却是一定要做定了。” 沈红影突然笑一声,接道:“姐姐她哪里是好酒啊,她是好酒……” “红影!”沈红霞嗔怪一句,沈红影话没说完,谁也不知道“不是好酒,是好酒”是什么意思。 英步野回来得极快,英虽年也同意既然英步野也是遭袭的对象,陈至又坚持要跟汲方笃说清整件事情,于是他干脆也不再多问,便让英步野陪好来客,自己去忙。 等英虽年走远了,沈红影才又对沈红霞道:“姐姐你不要轻易便这么激动,人家英少侠的父亲有妻有子,便是好酒之人,你也不能……” 这段话遭到沈红霞的再次打断,她娥眉一蹙,急道:“你干嘛当着外人瞎说八道?! 我当然清楚得很,英少侠,你和令尊怕都是炼体一途的炼体者吧?” 英步野错过了这些人之前聊到的部分,此时更不知为何话题突然扯倒自己头上,他仍是既有风度的一笑,答道:“是的,我和父亲都是炼体者。” 沈红霞笑着对沈红影道:“看!教你一个乖,修炼者里有一类人精擅‘四大共途’的炼体一途,像这样的人物喝再多也不会醉,完全不是…… ……完全不是你需要担心的对象。” 姐妹两人这番话说得没头没脑,其他人丝毫没有领会到是什么意思。 众人之中唯有身上带着不轻伤势的宋建宏显得最为失望,他悄悄拉过白长虹,问道:“白师弟啊,本门拳法练到深处好像便要开始忌酒,是也不是? 如果这位沈姑娘是爱喝酒的,那……” 白长虹知他心意,此时见他有伤在身,又不好酸损太过,只道:“宋师兄,你的年纪也不是白生,错过良缘岂止一次,如今又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意起来?” 宋建宏老脸一红,连道:“这次不同,这次不同。” 众人既然脱险,到了白龙族的灵栖坎人人安心,除了明道然开口吃力,人人都开始闲聊,连那位立场尴尬的邹如摆也融入气氛得极快,已经向英步野谈起雍州风貌民俗。师湘葙私自找了陈至问了几句,陈至相信经过此事之后导她好学应该不会再难。 白龙族长老果然没让陈至等人等到傍晚,他同四五个白龙族青年回来之后,便来找陈至等人问起此事,陈至将事情陈清之后,他很快便安排人安置济拳派四人前去休息。 陈至也趁机摒退旁人,汲方笃能提前回来,说明这人对背后之事绝对知情,只有两人私下谈才能谈得敞亮。 到了汲方笃所住的长屋,只剩下陈至和汲方笃两人,陈至便直接开口:“请汲长老转告‘显龙派’中涉事之人,我希望贵方能还回智剑‘分说’。” “智剑‘分说’?那是什么?!”汲方笃的反应却不似虚假,他反问了这句看陈至也不作答,便道:“我不知道别人在你那‘猜心小筑’取走了什么,话我会带到。 对于陈先生,我倒是有几句奉劝。” “哦~?”陈至奇道:“请汲长老指教。” 汲方笃正色道:“陈先生虽是师长老请回之人,毕竟是我白龙神族的外人。 还请陈先生不要多事,我族隐忍多年,此时再不动弹动弹,只怕岛上其他人都忘了,本来这座岛就该是本族做主。” 陈至一笑,满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智剑“分说”的去向,取走这口“十三名锋”的人似乎并不打算把事情告诉“显龙派”的相关人物,“丑侠”的动作倒像是对此事已经知情,只怕背后定计之人比起“显龙派”,还更倚重白龙族外的力量。 第382章 见龙在田(其之二) 汲方笃以陈至的“外人”身份为陈至划下一条线,他想用这一条线来划定陈至的行动所能涉及范围,这已经和坦承自己参与计划无异。 这倒是个像样的应对,陈至心想,他将济拳派、沈家姐妹置于汲方笃的眼皮底下,等于双方都表示出有办法对对方束手束脚。 陈至再开口时,却要马上触及这条汲方笃为自己划下的线:“汲长老刚才所说,我是白龙族的外人不假,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反过来从这点着手,有些事情外人才更方便做。” 汲方笃笑了,他也好奇陈至这名“外人”有什么手段能比他更好地影响白龙族:“陈先生足智多谋,能力上我这老儿也不得不承认你或许暗藏本领。 可本族之事最终仍着落在本族人身上,师长老已经不问外事太久,便是有所想法委陈先生代行,恕我不能在这上面高看你二位一眼,对于本族青壮你们始终影响有限。 英长老虽然和你们两人关系更好,但是我族现在这些青年人人都对现状有所怨气,英长老便是对本族采取行动有所反对,放在这些年轻人的眼里,只怕对英长老的敬重便在,他们也更愿意响应‘显龙派’的意见。 也许陈先生也还没看出,‘显龙派’在族内如今已经占了大半。 凶途岛‘龙虎蛇三方遏凶蝶’,争端已存多年,虽然人心思平,‘平’字却在各人心中有不同的写法。这是大势所趋,陈先生和师长老是阻止不了这点。” 陈至只觉得这位汲方笃本身是白龙族耆老,此时一口一个代表族中年轻人,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所矛盾,这多少有些滑稽。 当然,陈至心中也觉得白龙族的神话实在是个很有魅力的故事。 故事有故事的魅力,事实有事实的威力。无论汲方笃还是虽未实际表态但是暗中已经站在“显龙派”方面的鹿白庆,眼下同意实行今日的计划,都是在尝试把白龙神话这项古老的故事利用起来,让事实倾向于自己这一边。 师向迁近期的忙碌在这些人眼里,便是最好的机会。 也许正是看清了这一点,师向迁才会把陈至以条件交换延请到凶途岛上代为坐镇,他要陈至用“事实的威力”来正面对抗“故事的魅力”。 所以陈至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和“显龙派”的固执人物对上的时候该做什么。 汲方笃的棚屋虽然不大,却设了足足四道向外的竹门,任何人来向他示好,都会觉得此人门户广开,极容易亲近。 眼下四扇竹门都闭得严严实实,汲方笃也向“外人”陈至摆出自己的真实态度来,陈至自然也对撕破脸皮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陈至笑笑,他笑得仍然颇显不屑:“我想,汲长老仍是误会了晚辈的意思。 确实晚辈身为‘外人’,当然不好对白龙族内部的关系施加影响…… ……可这个结论的前提,便是晚辈只想通过关系影响白龙族,而不直接出手。” “嗯?”汲方笃发出一声奇声,皱眉问道:“恕我年老,思路颇有些跟不上你们这些后辈,陈先生说直接出手,又是什么意思?” 陈至双袖一扬又再放下,用极其轻松的语气道:“正因为晚辈身为外人,虽然晚辈是师长老延请至岛上,一年下来和诸位说熟不熟。 那么我的‘猜心小筑’便是自由的立场,‘显龙派’如有动作,我也不必一定站在白龙族的一边。 汲长老希望我不要涉你们的事,可以,但是你们若太过分,晚辈当然也可以代表自己的‘猜心小筑’擅自行动。 若我发难袭击白龙族人,汲长老认为到时事情会如何发展? 比如汲长老自己便有两子一女膝下承欢,晚辈虽然说不上和他们多熟,如今也算是彼此认识。 若晚辈看不过去,对汲长老的儿女做出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汲长老认为接下来又会如何?” 陈至话锋转得太快,汲方笃万想不到这小子居然稍谈不拢便要对自己儿女以武力为胁,怒道:“陈定臻!你在威胁老夫吗?!” 陈至“哈”了一声,仍是一派轻松地道:“欸~汲长老稍安勿躁,讨论而已,汲长老可以不肯设想,但是闲聊之下,难道不是说什么都无妨?” 汲方笃怒气仍在,心想哪里见过这么闲聊的? 他心中虽然不相信这个“陈先生”真能做出此事,却也不得不在言辞上防堵一道,此时倒是肯设想一下,直接抛出自己认为最可能发生的后果:“那时你就是‘龙虎蛇’三方之敌,其他事情可以暂时按下,你却是众矢之的……” 说到这里,汲方笃话一停,整个人怔住。 且不论如此形势凭这个“猜心小筑”主人承受得承受不住,不过如果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确实本来在汲方笃看来极为完美的计划,也马上毫无用武之地。 汲方笃再开口的时候,已经疑心起来这说不定才是师向迁请这小子上岛原本的用意:“……这是师长老的授意?他跟你保证过‘显龙派’若有动作,你小子便可在岛上肆意而为?!” 汲方笃猜得其实大差不差,陈至却知道此时得自己承下诘问,于是答道:“师长老确实委托在下替他看顾岛上和族内的动向,同时教导师姑娘向学。 但是既然晚辈到了岛上,难免也有自己的脾气。 无论师长老对晚辈在岛上的任何行为同意与否,汲长老也难能把晚辈的自把自为全扯到他头上。 毕竟必要之时选择师湘葙、英步野动手,晚辈也更为方便,这和汲长老现在参与之事手段相似,唯独后果不会再能在‘显龙派’控制之中而已。” “你敢!!” 汲方笃怒气已极,扬手再重重落在藤制矮桌之上,藤制矮桌由干藤编成,内部结构刚柔并济,极耐冲击,在这一下重手法之下力量全在桌面爆开,也干脆地无声无息断为两截。 陈至则仍轻松笑道:“汲长老自己也才刚说过不久,晚辈毕竟是‘外人’啊。” 汲方笃这下不能再安坐藤椅之中,他起身踱了几步,在他思忖之中,陈至之话若成现实确实以他的身份没法保证后续之事如何发展。 若这小子真发疯似地做了,难道杀他一人,便能让计划照原本方向进行? 若想到这点,倒是陈至此时的威胁有效,无论事情如何发展,都将是“显龙派”极难收拾的局面。 汲方笃甚至认为似乎在此直接和这小子翻脸,倒是可以凭借自己在族中地位直接任意栽他罪名,本族之人多半信自己而不信这小子。 只是这样一来,似乎原本的计划仍要搁置,冒不冒这个险,却是汲方笃这个依计行事之人难以定夺的事项。 汲方笃打量起陈至,如果选择此时撕破脸皮动手,还有一层顾虑就是这小子自己的实力到底到了哪种程度? 毕竟根据英步野也曾说过这个小子武功其实颇高,英步野已经是族内青年辈不再出的好手,陈至若有英步野之上的水平,便不是汲方笃能够轻易拿下的对手,起码要从汲方笃手上逃掉或许也是极为可能之事。 最差的结果,若是陈至的武功高到连他汲方笃都根本无法对抗,不光他说的设想绝对有化成现实的基础,汲方笃若在此动手直接便落入这小子之手,更是难堪。 汲方笃心里能想到这些,手上却真的在犯痒,他毕竟也是白龙族内有数高手,对自己功夫再无信心,也不至于任一个后辈小子在自己面前虚张声势就唬住。 汲方笃脸一挪,目光移开,右手往下一落却随后自然而然向后背翻去,探向陈至方向。 他真的出手试探了。 陈至对此似毫不意外,身也不起,双手抬起,似要坐斗汲方笃这位白龙族中有数高手几招。 汲方笃右手回探,身子一转,整个人回身同时左手从肩上一翻也成掌击出,右手虽是先发,左手来势也并不稍慢,让人分不清哪只手才是他这一招的重点。 这招功夫出自汲方笃自创的擒拿路数“潮上翻浪三截手”,这套功夫虽然看起来寻常,其实无论暗藏变化还是运劲手法都极其丰富,若对手和汲方笃用拳掌拆招,只需要几式变化之后便不免着了道。 汲方笃的武功中,虽然这门自创的“潮上翻浪三截手”不是最得意的路数,他却也对此功出手有绝对的自信,一出招已经想好后续如何变招。 面对汲方笃这突然起来的左手翻掌、右手勾手之招,陈至左手并起食指、中指两指以“乾阳三泰指”手法向上虚点,把左手手背晾给汲方笃的右手勾手,右手则反拳翻成拳心向斜上,摆出“百遍神拳”之“架”来抗汲方笃的左手翻掌。 这就是要拼招式精妙变化了?汲方笃双眼一眯,右手、左手同样化出变式,左手大指、食指、中指一亮自直击亮掌变为一记大开半掌,右手一潜一滑化作手刀以斜路劈挂。 只要稍微沾上,这两只看似枯老的手,便将展出意想不到的灵活,各以对手手势为基如蛇攀上对手脉门,无论左右手哪只手实际扣到陈至脉门,都将是汲方笃可以随时制住陈至的胜场。 陈至的双手变化果然如汲方笃所料,比“潮上翻浪三截手”的手法始终要慢上半拍,他右手一旋化为“百遍神拳”之击,左手却不及变化,只是直指上方的两指稍弯,完全跟不上汲方笃的的手刀劈挂来势。 “潮上翻浪三截手”的其中一“截手”,便是掌法劈挂改为按压之势的“潜波式”,眼见陈至双手灵活度有差,汲方笃已经备下这层擒拿手法精妙变化。 偏偏是陈至左手稍曲的两指,居然如蛇一样滑溜,展出点古怪的抖劲,沾上汲方笃的右手劈挂后手背如弓一送,便将这记劈挂掌逼开几寸。 几寸的距离,代表汲方笃左掌劈挂再变化之时,陈至右手将有足够的空间变化应对。 让过一只手,还剩一只手,汲方笃运起“意身不二”高境炼技途威能控劲妙技,右手三指九段指节如同拆分成二十七节一般,同时运在左手的变化妙劲瞬间已在左手半掌之上,三根手指如黏网蛇头,马上带有古怪的黏劲要攀上陈至的拳背,再依拳而上锁住脉门。 汲方笃的右手半掌之“网”,却也在同时落空了。 陈至在炼技一途上自然没有汲方笃这名炼技者那般精妙的进境,他备好的应对手段不是倚靠炼途威能,而是早以备好的精妙招式。 即使陈至左手无剑,却仍能坠腕,借助“浑圆如意”的“小圆”之法手臂压低同时,他左手腕子已经自然一坠,再现通明山庄凌氏嫡系不传妙招“寒星一点”的半招自然坠腕坠势之妙。 “试剑怪物”凌绝自然别说算不上名师,甚至连通明山庄功房弟子正常传功都比他认真负责,他却是很好的武学启蒙之人,经过“千回剑法”“百遍神拳”两套极其敷衍的入门功夫传授,在秦隽、陈至两名亲授弟子的心中对招式的原本用意那是半点儿尊重都不存在,也只有这两人会这样对“寒星一点”这种奇袭剑路名招做这么亵渎的改动。 汲方笃第一合上没有讨巧,马上运出“潮上翻浪三截手”中又一妙式变化“浊浪式”,双手或探或压,借助汲方笃以高打低的优势和炼心途“不滞于物”的“心生相生”,在双掌之周造出潮水“相”,真用一双肉掌拟出了潮水无定且凶猛的来势。 陈至仍是双眼“紧闭”,安稳坐定,运出“四分地刑势”中乱斗路数“信权刑无礼”来对。 这一次,陈至用在双手之上的却是凭借“乾阳三泰指”和“金花缕带剑”改进剑式配合,以剑指、扣爪变化,始终让自己腕子不落在汲方笃腕、指变化之中。 第二合正在酣处,陈至找到机会,招式变为“行诛刑无恩”路数,突然左手右手交替一换,双手都以“乾阳三泰指”指爪扣腕功夫反过来在“潮水”之中拨散“浪花”,险些反先一步取了汲方笃脉门。 好在“潮上翻浪三截手”的妙义始终在视为海洋的自身身法之中,汲方笃双掌平推开来,离了这一突然之击。 汲方笃两合战不下陈至,心中已经将这名后辈小子当做自己相当的对手,觉得再打也无意义,干脆就此抽手退出去一步站定,沉声道:“算了,你想怎样?” 对方罢手,陈至便也罢手,他这才双手一扬袖,趁势起了身,道:“我已经说过,希望汲长老肯转达背后之人,将智剑‘分说’归还。” 说完这句,陈至行了个握拳之礼,便走出了汲方笃的棚屋。 他还有酒席要赴,对他来说那才是难关,虽然是另一层意义上的难关。 第382章 见龙在田(其之三) 陈至到了英虽年家中的时候,一桌酒菜早已经备好。 英虽年家的桌子极矮,旁边若是放四尺高的木凳便几乎要和桌子齐平,于是他家干脆是在地上铺设草席,再在草席之上垫起桌子。 凶途岛虽酒类繁多,能上英虽年家桌子的,却只有最烈的那种欲界北方烧酒,大抵是因为英虽年本身是炼体者,本就极难喝醉,酒若不够烈怕是连味道都不太够。 江湖人之中本来就有种说法,这种说法讲酒也是一种微弱的毒物,酒的美味和毒性也别无二致,所以对于炼体者来说,若不是烈酒根本连味道也难尝出区别。 英虽年的夫人和长老鹿白庆是本家,同样姓鹿,她虽然是个慷慨人物,却唯独陪酒是万万不肯陪的,此时也便没有上桌。 所以这一席酒,英家父子之外,他们的客人便只有陈至、沈家姐妹两个、邹如摆和济拳派的许本。 济拳派的白长虹虽然也没什么伤势,但是他主动留在汲方笃那里照料明道然和宋建宏,只吩咐年纪最轻的许本不用在这上面一起操劳,先参与了此宴代表济拳派向白龙族和陈至致谢便好。 至于师湘葙?她有自己的家可回,当然不用非来掺和这桌酒。 陈至看着沈家姐妹和许本,心想这些人便是对炼体者有个基础的概念,应该还不知道陪炼体者喝酒是一桩多难的事。 如果可以,陈至自己也想避开这桌酒,他到了凶途岛上后第一个把他灌醉的人,就正是这一席席间主家英虽年,可以说他这一年来同样磨炼起自己酒量除了打发时间,总是找机会想拉他喝酒的英虽年也是一大祸首。 如今英家父子同席,要面对的炼体者还多了一个,陈至却因为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而不能再推辞了。 主菜全都是鱼,配菜里面光煮豆便有芸豆、蚕豆、豌豆三种,这些都是既下酒又能避免人喝多反胃的菜色,只有最好酒人才会这么设宴。 而主菜选鱼,却是合了民间说法“肉翻山,鱼打坐”,既然是晚上设宴,用完酒菜的人便没有之后翻山越岭或者干重活的必要,用鲜味十足的鱼肉足以慰藉肠胃。 英虽年不愧是好酒之人,也不愧为白龙族里待客最大方的长老,他用矮桌和四周高处灯台搭配,让本来并不算肥的鱼肉在火光之下都显得油亮可口。 英步野最后为众人端来一人一海碗的豆腐、鸡蛋、鱼肉混蒸出来的羹食,到了这时,无论酒菜还是参席的人便都算齐全了。 陈至本来甚至一时心动,有无论如何干脆也找不知道藏身何处的雷子辰来陪,但是想到此时再添新客也显得唐突,只好作罢。 陈至一开席,众人都没捧碗他就已经被英家父子、沈红霞和济拳派许本分别敬酒致谢,先不得不饮了三碗。 三碗酒下来,陈至便没了声音低头吃东西,就算酒量已经比一年前大进,他仍是对如此烈酒和攻势显得招架不住。 对于他这“闭眼太岁”,这桌酒根本是比一年前独对殊胜宗寂静堂潘籍之战更难过关的考验。 邹如摆借机会也要来敬陈至,陈至干脆当没看见,邹如摆自知没趣,他这碗酒一转最后是去敬了长老英虽年。 英步野三两句话便将自己如何和师湘葙遇上济拳派四人,又如何被人跟上,以至于发生冲突,明道然如何在那名拳法独特的敌人手下为护别人而重创说清,说到此处的时候许本知道该自己替不在场的明道然挡了这碗酒,就和英步野对着海饮了一碗。 许本此举大合英虽年的脾胃,他也端起了重新添满的碗再邀在座全员共饮一碗,这一次却只有他真的喝下了一碗,刚刚才喝过的许本、英步野也都和其他人一样仅把碗摆在嘴边意思了一下。 酒到酣处才开始聊似乎是这位英长老的一个老毛病,他这时开口问起陈至关于此事的想法:“陈先生,依你之见,这事情的背后鹿长老和汲长老……是否有他们的事?” 陈至知道这点是英虽年关心的重点,他却不好说个透彻,只道:“如我猜测不错,他们两个至少知情此事。 刚才我去面见汲长老之时,他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沈红霞这时候敬起英虽年,开口问道:“英长老,我们初到岛上,实在不明白贵白龙族这‘显龙派’和‘隐龙派’是个怎么回事,‘显龙派’若是真搞出这种事,又是为了什么?” 沈红霞知道这话只有向英虽年打听,才能得到更多关于凶途岛的讯息,是以一路上没对陈至直接问这事,陈至也乐得别人别在这会儿找上他,可以多吃些消酒的菜。 英虽年对这个问题,却只是连叹几口气:“‘显龙派’本来就虔信本族白龙神话,这些年因为岛上的纷争,让不少年轻人也都加入了这派,都想找些事由让‘龙虎蛇三方遏凶蝶’的局面更混乱些。 他们大概是觉得只有各方动了起来,白龙族才有机会像旧时一样在岛上做主。哎,其实哪里有什么做不做主的? 凶途岛其实哪里能脱离江湖纷争,一时便在纷争之中,就连凶途岛的归属,其实欲界荣朝朝廷和怒界幕府都各自派人来驻,可凶途岛不光欲界的皇帝、荣朝的将军都远,周围海面又群盗环伺,恶商通行,哪里是一方可以彻底掌管住的?” “嗯?朝廷也有人在凶途岛吗?”这件事情沈红影是第一次听说,不免生出好奇。 邹如摆毕竟在岛上时间也不短,对凶途岛情形所知更多,此时代为解答:“有。 朝廷派了两千人马,由一位中郎将带着,据说在当年海盗登岛的时候便撤走了几乎所有人,如今剩下两百不到,那位中郎将也干脆只每次通过商船回报朝廷,也不知道他如何去报,只怕朝廷仍以为凶途岛稳稳在手里。 怒界方面也是同样情形,幕府将军派了位奉行,由投向怒界幕府的海盗——他们管叫‘水军’——负责保护。据说也是当年海盗犯岸的时候,这些家伙中的多数也被一并打退了,只有这名奉行一家人留住岛上,干脆成了本地人。 这两伙人如今在岛上唯一一座城池方寸城里各成了一大户,彼此倒是能相安无事,也算滑了天下之大稽。” 邹如摆出身雍州青城派,青城派的人向来以“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的编外组织自居,他对于这个可笑的现状当然比其他人更为不屑。 英步野帮忙补充起来:“方寸城如今是在蝶门的势力范围,这座城之前便是为了防范登岸海盗而筑的工事,蝶门自然将其视为己有。 至于那位欲界中郎将和怒界奉行,他们干脆安居乐业,也是实在手中没有和蝶门抗衡的实力,他们连和‘龙虎蛇’联手的价值也没有,自然只能做蝶门的听命傀儡。” 沈红霞也叹口气,道:“到了岛上,我们姐妹听说的都是岛上已经安稳多年,当地人甚至管凶途岛叫成‘泰平岛’,实在没听过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 英虽年苦笑道:“各自谋生之下,无论欲界还是怒界、秽界的行船也干脆是避开把本岛当做自己地盘认真抽起税来的方寸城,你们能随便通行的地方当然干脆当这些事情都不存在,稳稳地享受‘泰平’。 除非‘龙虎蛇三方遏凶蝶’的平衡打破,蝶门的人被赶出方寸城去,或者蝶门干脆把‘龙虎蛇’的地盘也夺了下来,否则现状是不好打破。” 陈至这时候接了话,他道:“‘龙虎蛇三方遏凶蝶’的平衡出于武力上的平衡,实际上钱财资源的平衡却才是其根基所在。 有争端便有伤亡,有伤亡就要派下抚恤,才能笼住自己一方的人心,维系势力需要的武力。 ‘泰平岛’上之‘泰平’,实在是各方互相留下一条生路,让彼此不至于在组织形式上伤筋动骨而已。 蝶门虽是动作最为频繁的一方,却也不敢真让‘龙虎蛇’三方一蹶不振,无论给了欲界朝廷或者怒界幕府机会,都将是再现当年海盗犯岛旧事而已。 正因为凶途岛地理位置特殊,无论欲界朝廷还是怒界幕府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建起稳定的输送物资后继之道,岛上才会有这长久‘泰平’可享。” 陈至本身就很看重钱财流向,他不光之前派出雷子辰打探,甚至自己也混入过方寸城一探虚实,接触过那位中郎将的人和那位奉行的人,他更愿意相信其实无论欲界朝廷还是怒界幕府,其实都未对凶途岛这座海岛死心。 如果他猜测不差,之所以附近的百宝岛尚未被染指,其实是缘于朝廷、幕府都觉得凶途岛之争更为紧要,于是给了那位东海异人馆“天星怀主”四处许愿、左右逢源的机会。 蝶门作为岛上最为势力庞大的一方,既有“凶蝶”之名,却因为其强大未能被动摇,才让各方都有喘息或者图谋的时间。 沈红霞皱眉奇怪道:“如果是这样的情况,我就更不理解此时在背后搞出此事的‘显龙派’是什么想法,那位布衣盟的‘丑侠’又为何肯相帮? ‘龙虎蛇三方遏凶蝶’的现状,应该是如同欲界江湖里七大派维系朝廷、江湖之间的平衡一般。” 英步野一笑,道:“只怕背后之人只是想先找个由头让各方打起来,正如陈先生和父亲刚才所说,凶途岛上独特的平衡关系一旦被牵动,各方反而会设法维持。 ‘显龙派’和‘丑侠’应该是明白再趁此时闹事,最终仍是在各方克制之下达成新的平衡,谋求新的平衡到来时自己可以多占一席之地。” 陈至亲自会过白龙族长老汲方笃,他估计汲方笃的认知应该就是和此时英步野所说一样。 凶途岛最终势力仍会稳定成新的“龙虎蛇三方遏凶蝶”局面,“显龙派”之动作影响不了其他两方,却可以在白龙族占尽主导,从此让“隐龙派”的支持慢慢消亡。 至于那位“布衣六侠”中的“丑侠”是被什么样的利益打动,暂时陈至还没想到端倪,怕就只有等幕后黑手实际现身的时候才能清楚。 邹如摆听到这里,觉得自己此行已经算没白来,他弄清楚的事已经足够向如意斋主交差,他成了最为享受酒宴的人,无论夹菜还是端酒都比之前更加活跃得多。 他的酒量也确实不错,酒席到了现在,他和英虽年已经成了举碗最勤的人。 济拳派的许本早在喝下第三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茫然,第四碗他碗不离手,已经根本是说端也不端、说放也不放下的情况,好在同席大多数是体贴之人,在这点上最不体贴的英虽年已经和邹如摆喝得兴起,其他人便谁也不来逼他喝掉手里这碗。 陈至的情况比许本好上很多,他也已经喝完第四碗,第五碗开始就开始借炼技途威能取巧,碗抬起时候向外一扬,炼技途运劲妙技便能将酒面下的底酒偷偷洒出去些,这碗酒他喝不到三口便很快见底。 英虽年和邹如摆各自在兴头上,在场就只有英步野看出陈至正在“作弊”,他看破不说破,只有别人有想找陈至对饮的时候他才配合地抢先一步找起陈至,好让陈至趁机洒酒。 七坛烧酒很快便空了,除了邹如摆实打实喝下将近一坛外,大半倒是英家父子这两位炼体者消受了。 酒空菜尽,陈至见沈家姐妹、许本、邹如摆都已经没法离开,干脆自行告辞,他不顾英虽年、英步野父子的挽留,坚持要回“猜心小筑”过夜。 灵栖滩有个好处,便是很难吹到凶途岛几乎无处不在的海风,陈至今天“过关”得比他想象得更轻松,可以在路上慢慢让把握得很好的酒意自行消退。 陈至出灵栖滩选的仍是来时那条道路,他相信这一天自己向各方表达的意思都已经点到,无论如意斋、布衣盟还是“显龙派”幕后之人,他都该给这些可能会再趁机接触自己的人找个方便的地方。 那这条路上需要穿过的林子便再合适不过。 陈至并没猜空,刚入这林子不久,他便看到有人在林子依山之处升起了火光。 第383章 见龙在田(其之四) 陈至向着火光而去,没过多久就已经看出周围的林子低处伏着人手,这些人潜伏的功夫完全比不上那位“摘星楼”杀手“下下签”夏尝笑的“伏粪神功”,自然瞒不过陈至这名炼觉者的感官。 这些应该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而且此处距离白龙族的灵栖滩太近,这些人不可能愿意闹出大动静,陈至于是干脆无视,继续往火光亮起处走去。 然后他便看见了篝火,以及篝火旁边坐着的两个人。 陈至见过那个蒙面的,这个人便是陈至一行人离开“风从波归六角坪”之后为他们往潜龙坎领路的人,这个人发觉陈至走近后,便站起来让出身位,侧立一旁。 陈至不用刻意去运炼觉途威能,便能分清这一人必然不是什么同样打扮的另外人物,一定是为他引路的那人。 那么从周围伏下的人数,以及这个人的态度来看,那位仍然坐在枯木干上,还用树枝拨动篝火的男人身份也便呼之欲出。 “能够得见‘布衣六侠’中‘丑侠’真容,我实在不胜荣幸。”陈至笑着走近篝火,并不就坐:“请‘丑侠’恕我酒醉,容我问句冒犯的话——阁下容貌绝不算丑,何以称‘丑侠’?” “丑侠”抛开手中树枝,同样笑着反问道:“你明明能睁眼,又为何一直闭着眼睛做‘闭眼太岁’?” 这话一出,陈至便明白潜龙坎之事已经传入此人的耳中,看来“丑侠”便是东海异人馆的直接合作对象。 “丑侠”不肯起身,陈至也不愿意居高临下,干脆也在火堆便蹲了下来。 “丑侠”开门见山:“让我们省下废话,我带来交换的条件。” 陈至的话也跟着爽快得多:“我在听。” “从你的‘猜心小筑’里取走智剑‘分说’之人,提出通过我向‘闭眼太岁’交还这口‘十三名锋’。 只要‘闭眼太岁’能够人如其名,对接下来的事‘闭上双眼’,不但名锋物归原主,我们还可以向‘闭眼太岁’保证,接下来的计划中,绝不会向师长老和英长老的儿女动手。 一个人的名字可以起错,江湖上朋友所赠的外号却绝难叫错,朋友号‘闭眼太岁’,相信这个简单的要求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陈至已经听明白“丑侠”的意思,他们的计划就算有所变动,仍要继续进行,无非是动手的目标会另行选择而已。 若从对方的角度设想,这确实已经算是给陈至留下足够余地的条件。 陈至却道:“嗯,好主意。 不过智剑‘分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你们便是留在手里,我也无所谓。 你开出的条件确实可以让我们相安无事,不如请‘丑侠’顺着这个思路多让一步,条件由我来进行改动,如何?” “请‘闭眼太岁’另提条件。” “智剑‘分说’暂寄那位取走人的手里,我一个月内便要乘船离开凶途岛,到时候你们要在岛上翻天覆地,我也不会管你们。 无论你们有什么样的计划,都先搁置到我离开之后再进行。那便完全与我无关,至于智剑‘分说’,你们便想留下赏玩,也由你们的人。” “丑侠”一笑,他其实是个看不出年纪的英俊人物,这副笑脸露出来很讨人喜欢:“我本来听说‘闭眼太岁’心系欲界即将要召开的‘天览竞锋’大会。 ‘十三名锋’每口都是天然的‘锋牒’,‘闭眼太岁’难道真能将这口名锋视为无物?” 陈至对于“丑侠”的疑问答得斩钉截铁:“‘锋牒’或者‘十三名锋’不过是朝廷主办‘天览竞锋’大会时提出的与会要求。 若没有这些东西,‘闭眼太岁’就没法参与‘天览竞锋’,那‘闭眼太岁’四个字今后世人也休提了。” “好!”“丑侠”不再怀疑陈至对于“分说”的态度,续道:“看在朋友这份气魄,我本来想痛快答应了阁下。 但是一个月太久,你是白龙族师长老请回来替他坐镇的人物。若到时候你离开了,师向迁却要回来主持白龙族的事务,这便是我们不能接受的条件。 朋友既然并不急于索回智剑‘分说’,持剑者又委我定夺是否归还,不如我们就此设下一赌,就以此剑的归属为注码。” “好啊,‘丑侠’想要怎样赌法?” “丑侠”取出一个小匣子,丢在火堆边的地上。 火光通红,映照在这匣子上呈淡青之色,显然这匣子上的漆色本来该更深些。 “丑侠”要陈至赌的,便是这匣子内藏之物:“传说‘闭眼太岁’是名精湛炼觉者,白龙族师长老又将为你备下的居所名以‘猜心小筑’。 就请你猜出这小匣子里装的是什么,若朋友猜不出或者猜错,从此智剑‘分说’便归我们‘布衣六侠’所有。” 这是个极其荒唐的赌法,就算“丑侠”已经一掷这个木匣,陈至通过炼觉途威能可以辩出其中之物大概的重量、大小,可以猜测的范围仍然太过宽泛。 陈至不急着猜测,先道句:“恭喜。” “嗯?”“丑侠”奇了一声,完全不知道陈至这句恭喜是冲着什么。 “‘丑侠’说若胜了,智剑‘分说’从此便归‘布衣六侠’所有,可见‘丑侠’已经和其他五位‘布衣六侠’意见一致,就算‘丑侠’私下和主谋者另有什么不为布衣盟所知的协议,将来也都可以在布衣盟盟主面前说得过去。” “丑侠”的脸色极为精彩,表情变化了一阵后,才叹口气道:“你真的很会‘猜’,我开始明白师长老为何要管备好的那间竹屋叫做‘猜心小筑’了。 不过这匣中之物,若你不能准确猜到内容,这场小赌仍然是算作我胜。” 陈至问道:“那么想来,‘丑侠’应该也只给我一次猜的机会?” “只有一次,不能再多了。” “那么‘丑侠’的意思便是匣中之物,我必然有能够猜出是什么的基础在。 是否只要‘丑侠’不公布答案前,我只猜一次便猜中,就一定算我赢?” “丑侠”眉头一皱,奇怪道:“这算是什么问题?” 陈至一笑,歉意道:“抱歉,是我说得不够清楚。 我的意思是说,只要‘丑侠’不公布答案,即使有别人开口告诉我匣中之物,我以此为根据作答,答对仍算我赢?” 这个说法让“丑侠”更加不解,他对道:“哪怕旁人开口,只要你能在我公布答案之前猜对,当然仍算你赢。 ……‘闭眼太岁’是指望谁来告诉你答案呢?” 陈至随手一指,道:“他!” 陈至所指的,赫然就是站在一旁没有插话的蒙面人。 蒙面人一愣,这时终于忍不住开口:“我?” “你!”陈至点点头,语气确定不疑。 “丑侠”眉头一皱,心中不知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闭眼太岁’倒有些奇思妙想,只是这次却指望错了人,我能保证他也根本不知道匣中之物是什么。” 陈至一笑,笑中带讽:“你真能保证吗?” 这句话一落,“丑侠”不得不向蒙面人投以目光,蒙面人连摇其头,这两人的眼神交流此时精彩得很,已经让陈至看出不少东西。 陈至确实借此印证了一个猜想,不过这个猜想无关匣中内容,而是关于“丑侠”和这位蒙面者的关系。 “布衣六侠”各有身份、势力,如果这名蒙面人乃是“丑侠”的手下,放此人来为陈至等人引路至潜龙坎,便有可能因此让此人被扣下,问出更多“丑侠”身份的消息。 这个人既不是“丑侠”直接的手下,也有必须在陈至或者师湘葙、英步野人面前蒙面的必要,才是更为可能的事实。 再加上此次林中私会,这人仍然不肯露出真容,就说明蒙面本来就是为了让陈至不看破,那么这个人必然是陈至见过的人。 “丑侠”一笑,道:“‘闭眼太岁’陈少侠实在是不可小觑的人物,试探、挑拨一气呵成,暗指这位朋友打探我的秘密。 只是阁下也未免太看小我,‘用人不疑’这一项,我‘丑侠’还是做得到。 我仍相信这位朋友绝对不知道匣中之物是什么。” 蒙面人这时一笑,轻松不少,道:“我们没对阁下怎样,阁下倒是想挑拨我和‘丑侠’的关系,看来江湖传言毕竟不虚,‘闭眼太岁’在品行一项上多少有点问题。” 陈至仍然坚持观点,继续对“丑侠”道:“凶途岛‘龙虎蛇三方遏凶蝶’局面已久,彼此之间便有互相渗透也是寻常之事。 自古行军用兵者将暗说敌将成功称为‘反正’,‘丑侠’可以‘反正’柴兄,如意斋主自然也可以通过柴兄‘用间’。 如果‘丑侠’对柴兄的立场真的毫不怀疑,刚才我‘挑拨’之时,就同样不该对柴兄对匣中之物的内容所知一项事情有丝毫怀疑。” 蒙面人心知身份败露,干脆扯下蒙面黑巾露出面目,果然正是如意斋那位甲等最末的家丁柴乾。 柴乾虽然露出真面目,仍要为自己辩解,道:“不要听陈定臻这厮胡说,我对‘丑侠’是真心效忠,绝无为如意斋探听虚实的半点儿想法!” 这点陈至自己倒不怀疑,智剑“分说”被取走后没多久“丑侠”便摆出对此事知情的态度,并且干脆派出偷偷跟去布衣盟据点的柴乾换了套衣服引路,可见柴乾对此事知情程度也在布衣盟其他人或者白龙族那位汲长老之上。 若柴乾真的暗中仍效忠如意斋主,陈至“闭眼太岁”这层身份便瞒不过去,如意斋主对诡剑“罻罗”一事耿耿于怀,便一定会赶在其他人之前派人试探“闭眼太岁”身份真实与否,而陈至已经往灵栖滩去了一遭,这一切都没发生,足见柴乾并没把这项事情传回如意斋。 更何况如果如意斋主在“丑侠”手下有柴乾这枚钉子,便不会让邹如摆装作献宝之人,去打探离开如意斋之后失踪的欲界江湖人去向。 柴乾被布衣盟之人“反正”一事,却是陈至更早之前通过雷子辰暗中在凶途岛帮忙打探时就已经探出的秘密,陈至只不过趁机揭破而已。 经过这一次挑拨、试探,陈至已经能更清楚地划定匣中之物的范围:这项一定是“丑侠”所知且陈至自己所知,而且柴乾这枚被“反正”之人不该知道的物事。 “丑侠”不置可否,他和柴乾之事可以私下再论,他却没有多少时间和陈至多耗,于是道:“且把别的事情按按,你到底猜不猜的出匣中之物是什么?” 陈至之前已经听过这匣子落地的声音,加上这些提示,当然已经有了眉目,当即道:“是一枚凶途岛特产‘琉琉石’,这石头虽在凶途岛上是寻常之物,‘丑侠’却在上面刻了给我的留字,自然不愿意给旁人知道留字的内容。” 这话一出,柴乾虽不知道陈至猜中没有,但是却明白了“丑侠”若有通过这个赌局,以智剑“分说”为幌子,其实是想要趁机向陈至传递些不该让自己知道的事情,难怪要忧心自己看过匣子中的内容。 “丑侠”哈哈一笑,终于站起来,向陈至摆了个江湖握拳礼道:“‘闭眼太岁’毕竟是‘闭眼太岁’,也毕竟是‘猜心小筑’的主人,今天虽然没有谈好条件,智剑‘分说’定会送还。 请!” 一个“请”字之后,“丑侠”不等陈至站起来,用一片长叶为笛,吹出讯号,陈至感到暗伏在附近的人也已经分别起身撤走。 “丑侠”走了,把柴乾留在原地。 柴乾没有跟上,既然彼此疑心被点破,之前的“反正”再无意义。 陈至捡起木匣子起身,对柴乾道:“你还留在这里,是不是真的很想知道‘丑侠’为我留了什么字?” 柴乾“哼”了一声,接道:“我早该知道你既是‘闭眼太岁’,欲界成名的炼觉者,这点改扮便瞒不过你。 如今我也哪里都回不去,如意斋主是个天下一等一的小心眼,‘丑侠’既然对我生疑一定会设法传出我曾被他收买的消息。 我看我在岛上也没有混下去的余地了,等挑过你那姓英的徒弟,印证了我的武功我便设法找条安全点的船混上去,从此无论欲界、怒界去哪里发展都好过留在这里。” 陈至收起说笑态度,对柴乾道:“好了,这事算是我对不起柴兄,不过柴兄既然有这个打算,不如让我真心奉劝一句,以表歉意。 柴兄绝非英步野的对手,如有离岛之意不如收起此念趁早离岛,对英步野能避则避吧。” “天下哪有不尝试便认栽的道理?” 柴乾说完这句,便也自行离开,陈至只能看着柴乾离去的背影叹口气。 匣子里果然是一块半掌大小的“琉琉石”,圆石上之刻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不出陈至的意外,正合陈至对幕后之人的猜测。 陈至看到这个名字,心知“布衣六侠”虽然达成一致,其他人却已经劝服“丑侠”,此事既然败露后续便要“丑侠”不再深涉,只怕其他被“丑侠”暗中收留的欲界江湖人也要被布衣盟埋葬在黑暗中。 陈至将“琉琉石”投进火里,一直看着这块圆石被烧得爆裂开来,上面的名字再不能辨认。 智剑“分说”一定会被还回来,陈至认为到时候还剑的人必然不再是“丑侠”,而是名字被刻在石上那人。 第384章 见龙在田(其之五) 陈至回到“猜心小筑”的时候,几乎是马上便听见了那声高处传来的凄叫之声。 雷子辰所驯的那只猫头鹰“三斗”如今已经和陈至颇熟了,却仍然不肯落下来私下里和陈至亲近亲近。 陈至抬起头来,就算和它打过招呼了。 既然“三斗”在,那雷子辰一定也在。 陈至不用多猜,一靠近自己的“猜心小筑”,嗅到扑鼻的酒味便知道自己一定没猜错。 这酒味如今却让陈至有点却步之意,倒不是陈至不愿意在此时见雷子辰,实在是陈至自己之前在灵栖坡和英家父子那场酒已经喝到了没法再喝的份上,此时也还并没怎么缓回来。 可这如今是他自己的家,哪有客人在家中等着,主人自己却待在门外不入的道理? 陈至于是踏进门去。 “猜心小筑”不过三间竹屋,每间也不过寻常客店里厢房大小。 不知道是不是人一旦住惯一处就自然有种把那处当家的自觉,陈至回到这“猜心小筑”后便有种安心的感觉。 雷子辰果然在这间主屋等着陈至回来,陈至一进屋,他就已经开口:“你这里看来被人侵入过了,难怪你要出门这么久。” 雷子辰看来已经了解到基本情况,这样陈至需要跟他说明的事情就少了一项,陈至于是道:“是,我今天为此去了不少地方,包括有如意斋那位胡大娘在的照山镇、布衣盟的‘风从波归六角坪’、以及潜龙坎和白龙族的灵栖滩…… ……我已经不必劳烦你再去探听那些欲界江湖人的消息了,今天他们已经采取了动作,我已经明白了布衣盟暗中留下这些人的用意。” 雷子辰听起来倒是平常,轻松道:“那我便省去一桩事,挺好。 你和那帮人打过照面了,是吧?那你应该也知道东海异人馆同样有人参与其中了。” 原来一天时间内雷子辰已经打听到一些事情,如果不是陈至今天直接去潜龙坎查明了这点,雷子辰这个消息本来应该会很有作用。 情报虽然是定计时的重中之重,情报却有时效性,一旦过了最有用的时刻,同样一项情报的作用大小难免便会变化。 雷子辰只能采取在外暗探的做法,如果从这个活动范围的限制考虑,他能和亲自涉事的陈至同时知道东海异人馆涉入其中,实在已经是不错的本事。 陈至点点头,道:“我已经见过他们了,那位当年在扬州拦截过我和孙游者、夏尝笑的‘搏杀士’已经身死,还有一名‘狂刀士’李百百已经带人退走。 相信这些人会安分一小段时间,东海异人馆在此事中的作用已经不足为惧。” 雷子辰放下他装酒的铁壶,又问道:“那如果我探出他们可能暂居的据点,对你来说还有用吗?” 陈至一笑,自己也坐下:“那倒是有用的……你在一天内连他们落脚处也摸清了吗?” 雷子辰便是随时都好像醉着,谈起正事来却一贯地正经,他对道:“有探出三处可疑的所在,‘三斗’已经从高处查探过,只能确定有人,却不能弄清身份。 这项消息还有用就好,不然我岂不是白从你这里领了酒钱? 本来我是想带回消息再和你商量如何去进一步摸摸这三处地方的底。 对了,你这里到底发生何事?” 陈至于是将师湘葙、英步野如何和济拳派扯上关系,自己这“猜心小筑”如何被人侵入取走智剑“分说”,自己又如何再去拜访各处以及相救其他人的过程粗略说了一遍。 说完这些事情,陈至便接着道:“幕后之人的身份我也已经有了眉目,只是碍于身份,只好等着对方再次出招。 如果我所料没错,对方下一步便是趁着和白龙族汲、鹿长老两位长老之间的共识仍有效,将计划稍作改变,选择其中一位长老的子嗣作为动手对象。 这样一来,本来通过挑起‘隐龙派’不满的计划便舍大保小,变成让‘显龙派’有立场追究的情况,但是他们的计划应该仍然方针不变。 鹿长老有四个儿子,其中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其中一人还为鹿长老生了一个孙子。 汲长老则有两子一女,其中一子和妻子往来方寸城和灵栖滩之间。 所以对方实际动手之前,我们应该是没法锁定他们会选择哪一边作为动手方向。 我这里只有仰仗藏于暗处的你为我盯住一处,即使对方武力不明,雷兄你的实力虽然不差却也不见得能够保住,却可以为我传来快一步的消息。” 雷子辰眼珠一动,酒虫按耐不住,他又抓起酒壶喝了一口,才道:“可以,你收下这些,这些是那三处地方所在的路观图。 你不要嫌弃我用木炭作画画得潦草,你对凶途岛的地貌比我还熟,应该能看出图上画得分别是哪里。” 雷子辰所递过来的乃是三张油纸,想来他是去镇子上买了点东西顺手要来包裹的牛筋绳和油纸,所以就干脆以油纸画出了这些路观图。 陈至草看一眼,已经知道这三处地方都是哪里,其中一处距离如意斋据点的所在太近,陈至相信那处便有不明身份者活动,也该是如意斋的人,而非布衣盟和“显龙派”暗中收为己用的欲界江湖人。 雷子辰见他收好了图,便接着道:“照你的说法,这次的主谋便是‘显龙派’青年中的激进人物了。 加上你被探出‘猜心小筑’埋藏东西这点和他们选择的首要下手对象是师湘葙、英步野,还有动手的时机选择……嗯,我好像也猜到背后定计的是什么人了。 这确实是别人不好出面的情况,和这个人如何对峙,以及怎样让他交还‘分说’看来只能是你自己的事。” 陈至点头道:“放心,我已有主意。 对了,你探出这三处可疑地方,到底是用的什么办法?” “其实很简单,我走了两个镇子,打听往如意斋献宝的欲界江湖人风声。 在这个过程中,我听到一句话,说是一派来自欲界的小门派之人两个月内登岛‘献宝’两次,我便留上了心。 因为如意斋的‘献宝’和许愿都是一锤子买卖,往返欲界也需要时间,更可能的情况是之前‘献宝’之人被留在岛上,又再次造访同一个镇子的酒肆被人留下印象,不得已欺负酒肆主人对如意斋‘献宝’一事不上心,打了个二次‘献宝’的幌子。 之后我就以那个镇子为基础,打听有没有人携带兵刃出入,再让‘三斗’往可疑的方向去探,于是发现了这三处中的两处。 至于最后一处,则是我确定那个镇子附近可疑之前看到有行色匆忙的佩刀者走向那个方向,让‘三斗’跟了一段,发现这三个人会合了更多之人,不像要去如意斋、方寸城或者布衣盟的所在,于是暂时记下。” 雷子辰解释完自己如何查到三处地方后,便话题一转,道:“总之眼下你的意思是敌不动我不动,这样是否不妥? 若放任这些人背后胡搞,到时候‘显龙派’发难之时,一定还是会趁机把矛头先指向你这个能自如出入灵栖滩的外人。 背后之人选择师向迁不在岛上的这个时候动手,不就等于做下了这层防备,要把你在必要之时以避嫌的理由排除在外,断绝你影响白龙族其他熟人意见的可能? 以你的智慧,应该不难看破这一点,这样你仍要等到最后才开始反击吗?” 陈至知道自己不得不跟雷子辰先达成意见一致,他于是道:“我确实已经看见了,不止看见了,我还要给背后之人做出一副好骨牌给他来打。 今天我把邹如摆、沈家姐妹和济拳派四人留在灵栖滩过夜,白天又和汲长老做了闭门之议,这位主谋如果聪明,就该明白这些人虽然是我抛出的饵,他却不得不咬。 一旦今明两天济拳派对伤势进行简单的处理后他还不趁机动手,再想转变计划,从汲长老、鹿长老其中一人的子女选为目标下手发难,事后也会让‘显龙派’的老人察觉不对,不能趁机说服子女没被选为目标的另一方以情势勒索,要求被动手的那位长老合作。 这是以快打慢的道理,经过我的点破,汲长老、鹿长老已经要渐渐明白主谋者的计划对他们有所隐瞒,这一点点的意见相左如果扩大,就难保这些在白龙族掌权的大人物能绝对和他们站在同一边继续计划。 所谓箭在弦上的时候,如果不发,就是空耗力气。在这个情况下,对于主谋者他空耗的力气便是人心的一致。‘显龙派’的老一辈意见已有相左,经过我先访‘风从波归六角坪’之后布衣盟的‘丑侠’也未必不会因为‘布衣六侠’其他人的涉入而选择保守作风。 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如果主谋者不能趁机抓住,他便无法保证计划留到之后重新实行,仍然能达成同样的效果。” 这就是陈至明白有人趁机采取动作后,他所采取这一系列做法的用意。他先是马上拜访胡大娘,为主谋者计划蒙上一层如意斋可能随时感到兴趣而涉入的紧迫感;之后亲上‘风从波归六角坪’,则是要让背后计划者因为无法确定能掌握“布衣六侠”内部的决定而感到不安;最后接着送济拳派四人去汲方笃处养伤和汲方笃密谈,向汲方笃点明其和主谋者计划理解的差异,为白龙族方面“显龙派”的行动收紧时限。 在这种情况下,陈至仍然对主谋者抛出了不小的香饵:沈家姐妹和济拳派四人被留在灵栖坡,只要能暗中以其他人的安危逼迫其中一人就范配合,就可以顺理成章将对汲长老或者鹿长老家人下手之事的责任引到陈至这个带人进灵栖滩之人的身上。邹如摆反而是无关紧要的人,却能很好地当成另一层幌子。再加上陈至和汲方笃的密谈内情无人能知,双方之后若有冲突就显得更加自然。 雷子辰如今把陈至做法的条理理清,却不免担心对手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会如计咬饵,手段却可能更加激进,于是又问陈至:“你是真的想好了要这么做?” 陈至笑道:“就如刚才我说的,只有让对方一直‘箭在弦上’,而又不能畅快发出,这样才能让对手更为难受啊。 主谋者实在是头脑聪明之人,我这个白龙族的‘外人’想要和他对抗,就只有靠对方自己手忙脚乱。 至于过程中出现怎样的危害后果,我只有对白龙族平时的善意表示抱歉,只要事情最后能够解决得漂亮,自然我就不用担心事后的影响。 或者我说得更加无情一点:即使事情收得不够漂亮,我却反而有了离岛回到欲界的好理由、好时机。” 雷子辰不能多说什么,只好叹口气:“看来你这个坏人是怎么也要当上一回。 不过我开始明白秦隽平时对你的说法是怎么回事了…… ……我自己也多少看出了,你其实很喜欢这种当坏人的感觉吧?” “哈。”这是陈至不好否认的事实,他轻笑一声,道:“这也许确实是我的坏习惯。 只是江湖中人人都有想法,想要压制别人每个我讨厌的想法,那我干脆自己去惹人厌,大家事后互相面子上还好看一点。 有这点面子上的原因,有人才好彻底改变想法啊!” 雷子辰举起来酒壶,向陈至一敬:“好,看来说到底‘闭眼太岁’走到哪里仍是‘闭眼太岁’,我就敬你这个擅长让人难受的煞星!” 雷子辰自然是不肯将这点残酒和陈至分享的,他自己敬酒却只自己喝,好在陈至这一晚已经确实不愿再多碰酒了,倒是没有什么不满。 陈至说起鹿长老那个出门在外的儿子应该是在方寸城落脚,雷子辰也就收起在“猜心小筑”休息一晚的想法,以口笛一唤他所驯的“三斗”,连夜在此上路去方寸城的方向了。 陈至和他约好之后会去方寸城附近找地方相见,就自己在“猜心小筑”休息,即使他有心去方寸城一遭,这个时机最好也选在“显龙派”改变计划开始动手孤立他之后。 第二天陈至一觉睡到快正午才起来,他再次赶往灵栖滩。 对手没有让他失望,在他离开灵栖滩的短短数个时辰之中便动了手,而且选择的方法比雷子辰甚至陈至设想得还要更加激进。 陈至到达灵栖滩的时候,济拳派剩下的三人已经被扣下,按白龙族的人说法,是济拳派的白长虹恩将仇报,趁夜里偷盗财物,被长老鹿白庆撞破后杀害鹿白庆,随后去向不明。 第385章 或跃于渊(其之一) 陈至到达灵栖滩的时候,白龙族的众人仍然群情激奋,连陈至这名出入灵栖滩已久的人都被拦在外面,没准踏入一步。 此时在灵栖滩限制出入的白龙族青年都是英虽年的手下,因为英虽年和陈至颇熟,这些人也对陈至始终留有几分客气,关于发生何事陈至问起之时这些人也肯一一相告。 “昨天汲长老收治了那些欲界人后,并没限制他们在灵栖滩上的行动,鹿长老昨天进了圣地打扫,到了后半夜跟着其他几名族人回来各自歇息。 后来有巡守的人听到有声音,这些人赶到传出声音的库房的时候就已经看到鹿长老在口遇害,财库门户大开,那名叫白长虹的欲界人手中正拿着凶器。 随后似乎这个人另有他人相助,三四名蒙面人从旁杀将出来,他们伤了一人便护着白长虹逃走了。” 白龙族的圣地便在灵栖滩上,据说是当年白龙族先人救助那条神话中的白龙后直接让白龙暂居之地,白龙族人采来石料专门把那处围护起来,鹿白庆更是日日不缀带人去洒扫,力求保持当年白龙仍在时的原貌。 陈至更愿意相信鹿白庆之所以昨天带人那么晚去洒扫,一反常日白天便去的安排正是因为鹿白庆同为涉事之人,故意要避开嫌疑,而他当着众人带进圣地后待到后半夜的则必然是“显龙派”其他几名激进人物。 白龙族之人多少有些排外,出了这桩事情后“显龙派”的人自然把矛头针对一切外族人,首当其冲便是昨天和白长虹一起到灵栖滩求医的几名欲界江湖人。 对于现状,这名白龙族青年也肯对陈至说起:“后来因为族人情绪,便要去向济拳派伤者和那三名昨天和陈先生一起同来的欲界人问罪。 这些人当时有些反抗,除了那个姓邹的还愿配合,直接束手就缚外,那两个女的中走脱了年轻的那个,剩下一位也随后被擒,暂时和济拳派的人圈在一处。 英长老和汲长老如今正在安抚鹿长老的家人,他们做出吩咐,说今天就是陈先生也不许进入灵栖滩。 同样地,两位长老也不许师姑娘离开部族。 已经有人去联络船家,要去欲界寻师长老回来,陈先生如要为此事分辩,只怕也只好等师长老回灵栖滩来。” 陈至点点头,又问道:“如果只是叫师姑娘过来说几句话,可以吗?” “这……”那名青年露了难色,他只犹豫了一下便接着道:“海即区,你去帮陈先生问一下这事好了……主要先问英长老。” 那名叫海即区的当即答应起来,这便去替陈至问,他人一走,在外主事的这名青年凑近陈至,小声说道:“其实英长老也有交待,他说‘显龙派’之人多半要把这事向族长力陈祸因,陈先生若是待得久了,只怕族长也会想扣下陈先生,等到真凶落网事情结束。 毕竟和那名白长虹一起逃走的几个蒙面人身份成谜,族内现在各种说法都有。” 这名主事青年名叫孔任,平时颇得英虽年照顾,也是白龙族青年一辈中最为坚定的“隐龙派”,陈至这一年来七次被英虽年留在灵栖滩喝酒,倒有四次也是这名青年相陪。 所以孔任实在是陈至难得在凶途岛上没有用到他那套“交朋友的做法”,就已经交上的朋友,比起其他白龙族青年也更愿意站在陈至的立场思考。 陈至知道正因为英虽年愿意相信自己,才会让孔任专门守在外围等着他来灵栖滩之时劝离。 陈至十分感激英虽年和孔任的信任,他却不想这个时候马上离开避嫌,于是道:“只是简单和师姑娘说上几句,再者白族长如果要问起我,我毕竟是带人来灵栖滩之人,出了这等事情始终难辞其咎。 白族长便是不想见我,我都要留下到见到他为止,哪有现在避白族长的道理?” 白龙族自从白龙神话之后,首脑便跟着改姓白,白姓一族至今仍是白龙族中第一大家族。如今的白龙族族长白宗色更是青年一辈中的优秀人物,前任族长在这位族长满二十岁的时候便已传了族长之位给自己这名儿子,那也不过是七年前的事情。 如今的白龙族中,这名族长白宗色实际已经是武功最高者,此人不光把白龙族镇族神功“二气汇流”练到阴阳两脉武功中阳脉圆满,更精通欲界、怒界学问,实在是文武两全的人物。 陈至以“陈定臻”的身份多次会过这名年轻的白族长,虽然他私下觉得暗地里说不定是师向迁的武功更高些,却也不得不承认白宗色已经是足以匹敌欲界七大派中法却形那层级高手的厉害角色。 这名白宗色已经闭关半年有余,要借着凶途岛上“泰平”之时精进武功,把“二气汇流”的阴脉功夫开始练起来,如今族中出了四大长老之一被人袭杀在灵栖滩上的大事,他当然也不得不提前出关来解决此事。 陈至想到次数,不得不低喃一句:“真是出了桩麻烦事。” 孔任露出苦笑,接道:“谁说不是? 不过事情到了头上,那白族长提前从圣地出关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而且白族长夜里才刚见过鹿长老一面,之后便出了此事,白族长当然更不可能毫不过问。” 孔任专门支开海即区,自然是顾虑到海即区虽是英虽年的弟子,却更倾向于“显龙派”的立场,只有支开了他才好跟陈至私下提起白宗色出关这项消息。 孔任看来也多少英虽年谈起过师湘葙、英步野遇险一事的猜测,这时海即区既然不在,他也趁机问起陈至:“陈先生和英长老应该都是怀疑此事是‘显龙派’动作的后续,只是鹿长老平日主持族内祭祀、信仰相关事务,实在是我族最动不得的人物。 ……会不会暗中操纵这事的另有势力,而非‘显龙派’?” 陈至摇摇头,嘴上却并不直接否认孔任的猜测:“未必没有这种可能,但是‘显龙派’的嫌疑仍不能撇清。 无论事情真相如何,对于白龙族来说,重要的很快都将不再是真相。” 孔任皱起眉头,奇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做出此手的人,就是要用实际的损害动摇白龙族目前内部的立场平衡。 实际损害一出,无论是否‘显龙派’所为,白族长为了稳住族内的众人都将会谋求平稳解决此事之法。 孔兄弟当务之急便是帮助英长老处理好族里的一切,不要为了一时意气在任何事情上出头,尤其不要和白族长的意志对抗。 哪怕这一次白族长选择为‘显龙派’站定立场出头,你们其实也没有就这件事反对的立场。 请孔兄弟转告英长老,我会谋求从其他方面着手解决此事的办法,我已经有六七成的把握。” 孔任叹口气,道:“看来只有如此,我明白了。我会设法稳住‘隐龙派’的其他人。” 海即区很快去而复返,看来他得到了英虽年和汲方笃的许可,他回来时是带着师湘葙一道回来的。 孔任带着其他白龙族青年退到一边,对海即区道:“让他们师徒两人私下聊上几句吧……只要陈先生不是要趁机带走师姑娘,相信两位长老和族长都会通融。” 陈至平常也有教白龙族的少年少女识字,其实已经在白龙族人中留下不错的印象,只是在海即区这名“显龙派”的青年这里却是例外,他丝毫不肯信任陈至:“做出事情的人就是陈先生带来灵栖滩,谁能保证他不是趁机要掳走师姑娘作为人质,好换其他被他带来的其他欲界人平安?!” 孔任厉声道:“陈先生不是这样的人,你便是信不过他,难道信不过师长老和英长老?! 陈先生便是暗藏武功在身,有我们在旁,他也没法走脱。纵使我们不是陈先生的对手,难道他便这能带着师姑娘躲过英长老、汲长老、白族长?!” 话说到这份上,海即区也只好暂时退下,向他这样的人讲道理,只有搬出英虽年、汲方笃、白宗色的武力才能说服。 陈至和师湘葙走到一边,师湘葙双眼仍泛红,显然哭过,陈至也便没有马上开口。 先开口的反而是师湘葙:“他们……为什么要把鹿长老给……” 鹿白庆年纪虽大,又是“显龙派”的长老,平时待年轻人却也随和,师湘葙对鹿白庆的敬重自然也是出于真心。 陈至叹口气,道:“这就是江湖的做法,为了自己的想法,有时有些人就会选择一些人作为‘牺牲’。 鹿长老作为‘牺牲’的对象,背后主谋者是不会顾及他个人的意愿。” 师湘葙低着头,继续问道:“就是先生之前说过的‘江湖是人想法的汇集’?” “正是。” 师湘葙冷哼一声,讽道:“看来江湖,实在是足够残酷。 如果鹿长老知道自己帮助的是这样的人,他也许……也许就不会继续掺和这件事了。” 陈至正色道:“从鹿白庆自己生出同样的想法之后,就注定他们所有人都要把这‘想法’贯彻下去,想法化为实际的一刻,这便是他们的做法。 只不过这一次被‘牺牲’的是鹿白庆本人而已。 你若要因为此事生怜或者生恨,也要想想若非这次是鹿白庆被‘牺牲’,今时今日你就要因为他人的死伤而感到残忍。 你是聪明的人,聪明人在这种情况下,就要明白既然事情已经出了,要如何解决。 当你重视真相超过解决的一刻,你就注定没法对后续之事满意。” 说到这里,陈至也觉得这时对师湘葙说这些她也不见得简单便能接受现状,话锋一转,打算先劝她平复情绪:“所以你也不要去白费功夫痛恨背后之人。 痛恨的结果只会让你自己痛苦,尤其是在你已经猜到是什么人做出此事的现在。 师长老说得对,你更像你的母亲,像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擅长去恨别人。” 师湘葙虽然不是个好学的人,之前脱困之后师湘葙私下找陈至聊了两句,那时候她就已经猜测出定计者的身份,陈至当时就肯定了她的猜测。 只是那时的师湘葙毕竟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情会闹成现在这样,全盘接受了陈至将会暗中平息此事的说法。 陈至知道此时的师湘葙其实是挟带怨气而来,她就算把怨气撒给一时说服自己的陈至,其实心中最怨的却是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的自己。 师向迁曾对陈至说过自己这位女儿更像她娘,而不像师向迁,陈至现在能完全明白这判断的准确。 师湘葙再开其口,道:“先生的意思是,我不像父亲那样?” “……原来你有察觉师长老暗中的做法?” “父亲去欲界只带我同去几次,我能察觉他暗中一定有做什么事情。而且有几次族人说在我明明不在部族的时候看到我去找父亲,想来应该是让为他做事的人借我能够自由出入灵栖滩的身份便利。” 师向迁曾经向陈至私下坦承席子和以及“画中人”乃是被他收留,暗中为他做事,还解释过“画中人”借画生体的异能。师湘葙暗中察觉有人借自己的身份来和师向迁互通有无,其实正好解释了师向迁必要之时是如何人在凶途岛上时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操控欲界之中萍水连环寨的事务。 师湘葙虽然能察觉这一点,却选择三缄其口,为父亲保密至今。陈至到了凶途岛上后,她其实一直希望陈至教她更多智谋方面的道理,好在自己长进后去理解父亲的做法。 可这正是陈至最不愿意教她的事,他宁愿指点师湘葙的武功和杂学,却不肯在这方面给予师湘葙任何的指教。 陈至初闻师湘葙的存在后,很快将师向迁和自己的父亲陈曙视为同一种人,这两个人同样因为爱妻之死而扭曲。 可师向迁并不像陈曙那般卑劣到去直接折磨自己的孩子,他毕竟更加重视师湘葙这名亡妻的“遗产”,只是师湘葙的样貌却会让他痛苦,是以这对父女表面的和谐之下,关系其实十分别扭。 师向迁不知道自己如何克服痛苦真心疼爱女儿,师湘葙则一直想设法理解父亲,后者或许还没意识到等她开始理解父亲暗中所为后,也将是她痛苦的开始。 这让陈至和师湘葙的师徒关系也同样别扭,陈至既然不肯教师湘葙最想学的东西,师湘葙就干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给他看,结果陈至教她到现在,效果居然和偶尔指点一番认字的白龙族其他少年差不多,甚至陈至偶尔指点武功的英步野效果反而比师湘葙这近水楼台更加明显。 陈至这时只好让师湘葙不再深涉此事,他道:“我答应你会把这件事情解决,至于是否能够接受解决办法,就看你自己。” 师湘葙终于抬起头来:“先生既然这么说,我就相信先生不至让我失望。 先生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我始终需要见白族长一面,得不到他的首肯,事情是没法更好地解决。” 师湘葙点点头,道:“我这便去请求族长。” 师湘葙这便离开,陈至留在原地,等着有人来请自己去见白宗色。 接下来白宗色方面才是陈至此时在灵栖滩需要伤脑筋的重点,白宗色是文武双全的人物,此人极擅长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对“显龙派”和“隐龙派”的看法至今白龙族人也不清楚。 要猜测白宗色的心思,对陈至这“猜心怪物”来说也是项十足的挑战。 第386章 或跃于渊(其之二) 白龙族一族之长白宗色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如果不是他的脸色太差,眼窝太深,倒是名武官极为端正的俊才。 陈至这次见到他,只觉得白宗色本来深陷的眼窝比之前见他时更黑得明显,这让白宗色的脸色看上去更差,整个人也更阴沉了三分有余。 白宗色如此的形貌,正要拜白龙族“二气汇宗”神功所赐。“二气汇宗”功夫本分为阴阳两脉不同路数,却要以两脉硬合为正道,而两脉武学实在差异太大,任何一脉武功上有所进境,就已经为习练者奠定功体性质,再以此为基强练另一脉。 如此的练法居然是一门功夫的正道,当然可想而知依照这种“正道”来练对身体的损害有多大,不少任何一脉已经成型之人强练起另一脉来,便从此留下病灶,却还没多少人能练成真正妙用无穷的合脉功体。 “二气汇宗”的正统练法,便是其中一脉有所进境后,马上练起另一脉去追赶本来那脉的进境,再反超过去后重新练起最初一脉,如此反复。这种练法最为正统,却仍然不能保证此功对身体的损害是习练者能够承受得住的。 这本来便是一项更适合炼体者去习练的功夫,陈至猜测最初创出此功的白龙族先祖,应该就是一名炼体者。 “二气汇宗”的合脉功夫如此难练,白龙族历史之中却不乏正统练法的挑战者,少年时的白宗色自己就是其中之一,更因此而留下病灶,弄坏了身子。 至于如今的白龙族人之中,已经尽是用所谓的速成法先把自己的武功练得更有威力些,只要不练合脉功夫便对身体没有损害,这种做法虽然会让习练者修炼合脉功夫之时更加困难、风险更大,却能有效地让习练者变强。 直到白宗色这次闭关想要练起合脉功夫之前,白龙族现存的人才包括闭关前白宗色自己都是单练阴阳两脉中一脉路数的。 陈至看到白宗色如今的脸色,毫不怀疑这位白龙族族长是真心想要成就“二气汇宗”的合脉功夫。 师湘葙为陈至争取到了私下和白宗色一谈的机会,听说本来英虽年、汲方笃都提出在旁保护白宗色,却被白宗色自己拒绝。 陈至进屋坐下之后,白宗色当头的第一句,便是问起陈至:“我听说行刺鹿长老的那人也姓白,那是一名什么样的人物?” 陈至没有在这方面进行任何隐瞒的必要,他把自己对济拳派白长虹的认识和盘托出:“济拳派的白长虹相对老实忠厚,甚至可以说有些胆小怕事。 此人既有尊师重道的基本素质,又有多少过人的谨慎,如果撇开他在鹿长老遇刺一事中的作为不谈,倒是名本分的江湖人。 凭他的武功和眼光,若在济拳派内继续守他的本分,假以时日,成为这个小门派的中坚人物是自然之事。” “我明白了,”白宗色点了一下头:“陈先生是说:品性上,这个人不至于做出行窃不成谋害鹿长老之事;身份上,他没有做出此事的必要;武功能为上,他也还并不具备能够杀害鹿长老的本事。” “白族长明鉴,我正是这个意思。” “陈先生是深得师长老信任之人,我相信你的眼光和判断。本族四位长老之中,最深不可测的便是师长老,他留你在岛上,自然是早就对类似的事情有所防备。” 陈至一笑,道:“看来什么也瞒不过白族长的一双慧眼。” 对于陈至来说,白宗色才是更难揣摩的人物,这名年轻的白龙族族长有种有别于“三悟心猿”孙游者的冷漠,陈至很难从他的话或者行动上推测他的实际看法。 “摘星楼”杀手“三悟心猿”孙游者的冷漠是一种带有超脱的漠然感,孙游者的声音再清冷空明,别人总能从用词和语速变化中听出点内敛的情绪。 说不好听一点,给人以超然感觉的孙游者那种冷漠,是一种没心没肺的冷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从内心上都会觉得和自己无关,拒绝自己心中产生任何非坚持不可的意见。 白宗色则正好相反,此人说话不乏抑扬顿挫和情绪变化,他对发生的事必然心中产生意见和看法,却让人无法从他的言行上反推出来。 如果说白宗色的冷漠是没心没肺的冷漠,那么白宗色这种只有你去揣摩他心思才能感到的冷漠则是一种真正的超脱心态。 也许正是因为白宗色这种特性,才让他成为白龙族近百年来尝试“二气汇宗”合脉功夫时唯一一个把病灶留得这么重的人。 白宗色这次也一定已经有了定见,所以才肯提前出关,他倒是毫不隐瞒自己已有看法一事,直接对陈至坦白:“这次‘显龙派’确实做出了件大事,所以我才不得不出关。 我族当下正需要坐镇之人,当下既然师长老不在,便只有我这个族长合适。” 这话说得却也模棱两可,白宗色甚至连自己对“显龙派”此举的好恶都并没表达,他只摆明了自己看破背后必然是“显龙派”想要全族动作的所为这一点而已。 陈至知道白宗色摆出这点态度,要等的是自己的态度:“白龙族此事的想法由内而生,计划却是借外力实现。 师长老留我在岛上,则正如白族长的猜测,是要我必要之时从外摒除外力,再向贵白龙族内部施加平息事态的压力。” 白宗色似乎满意陈至的表态,对道:“太阳生少阴,对的便是太阴生少阳。 正如本族‘二气汇宗’正统阴阳合脉功夫的道理。” “不错!” 白宗色人不站起,右手随手一挥,引起一阵清风,他居然在这时向陈至展示起“二气汇宗”的功夫特性。 这实在是一股可有可无的清风,风过陈至袖角,只牵动了陈至袖子一点,却让陈至感受到了这股清风之中暗含的“遇强则强”刚劲。 白宗色随口解释道:“‘二气汇宗’功夫阳脉特色,遇强则强,有敌则敌,无敌则过。” 随后,白宗色另一手反掌一扬,又一股清风把陈至胸前襟角稍提了一小下。 “而这便是阴脉特色,遇强则弱,遇弱则强,有敌在前随即投降,成了敌人的一份子后再去牵动敌人的动作。” 白宗色再动最初挥动的右手,第三道清风扑向陈至的袖管,这一次,却让陈至感到更古怪的触觉。 陈至觉得袖管之周仿佛有无形之水阻滞四方,他提起左手,运劲要来逼退这股好像黏在自己前臂上的清风,却用了比他之前设想更大的力道才成功。 白宗色再道:“阴阳合脉,互相纠葛,自力便是自力之敌,自力也是自力之友,若有外敌之力存在,会反过来被卷入这股纠葛的劲力之中。 将敌对外力化消一部分,吸纳一部分,排斥一部分,再让每一部分敌对外力都产生更为复杂的变化效果,这就是‘二气汇宗’的阴阳合脉。 然而这不过是‘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的第一重,我刻意压制阳脉劲力到第一重的水准来和阴脉第一重功力配合,才能顺利使出这种合脉功夫。 这就是我目前能做到的程度。” 解释完“二气汇宗”的功夫特性之后,白宗色借题发挥,把话题引回两人相谈之事:“就和这‘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的道理一样,我已练成阳脉功夫九重的完满程度,阴脉却因为功体所限暂时滞于第一重,再强运更厉害的阴脉劲力,功夫便会出了岔子。 陈先生你若谋求自内而外的解决之道,也必然面对相似的问题。 鹿长老一死,我族内部少阴已初成型,而在外太阳之势已满。即便陈先生要作为在外的太阴,只怕冲盈之势若不能相敌,便要造成少阳难生的局面。” 陈至双眼仍然“紧闭”,他明白白宗色的暗示,若陈至不能作为和当前大势相敌的势力,那么按照陈至的思路谋求解决便不可行,那时白宗色将会接手事态,用他的方式将事情逼停。 陈至自己经过一年的磨炼,相信自己就算光凭武力也足以成为威胁白龙族势力的存在,白宗色却要怀疑他不足以坚持到破局时机的到来。 他要听陈至的做法。 陈至于是道:“鹿长老之死乃是极端之事,主谋者既然做出极端之举,自然也准备好了极端的做法。 我更愿意相信,白族长因此出关坐镇,绝对不出背后主谋者的预料。 那么即便白族长最后能够压服族人,平息此事,此事之后的发展方向却必然是主谋者需要的。 这是主谋者对我发出的挑战,所以唯一能够让主谋者失算的可能,便是只能由我来破局。 正如鹿长老之死使得白族长提前出关坐镇,主谋者需要的正是白族长坐镇全族,好让此时他联合的外部势力最终能够被摒退在外一样。” “你认为鹿长老之死只是个过程,而我之后将要平事的做法,才是主谋者想要的结果?” “这个结果,只能是白族长。 如果我之前不曾插手,阴谋者达成的效果是师湘葙、英步野二人的损伤,阴谋者倒是可能得到不需白族长出面坐镇全族的局面。 既然我已插手,现在想来,鹿长老确实是最为合适的目标。 鹿长老平时在贵白龙族中主持的乃是祭祀、信仰相关事务,英长老、师长老、汲长老所司的范围都可以由其他人马上替补,鹿长老所司的却不行,所以才非要白族长出面坐镇不可。 习惯本身便是一种力量,当这种力量钳制了白龙族的人心,他们会认为一切导致不习惯的变化都有如芒刺在背。” 白宗色冷笑一声,接道:“所以你认为此事的背后谋划者,相信本族长最后会因为这股习惯的力量,而顾虑族中人心,最终只能是接受他预设的解决方向。” 陈至郑重答道:“我非不相信白族长的能力和手段,只是相信正因为白族长足够明智,事情的发展才必然是这样。 白族长的明智,最终会让白族长你权衡再将事情扭转的必要性,当你明白没有必要让白龙族为了扭转事情而进一步付出代价,和阴谋者在大方向上和解便不再是难以接受的条件。” 白宗色似乎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他道:“这算是一个合适的理由,我会等到你的尝试成功或失败的最后一刻。 你若想要见你带到灵栖滩上的欲界人,或者带走其中的某些人,我也会交代下去任你所为。” 白宗色的这个表态,对陈至也已足够,他摆了个握拳礼道:“那我就谢过白族长。” 白宗色站了起来,又道:“陈先生也是个难得的人才,不愧为花大哥也颇为欣赏的角色。” 这倒是陈至没想到的一句话,陈至马上明白意思:“原来白族长和‘凶皇’私下不乏往来。” 白宗色难得地笑笑,说了一句:“就连蝶门中人也不是全都知道,我和花大哥其实私交颇不错的。” 吐露完这个秘密,白宗色又把话题扯回:“如果我没猜错,身份上能够达到你所说的最终让我让步条件的,只怕也族内也只有一人。 岁月不饶人,我已决定强练阴阳合脉功夫,身体上也确实难保证一直安康。如果是此人背后主事,我确实不得不考虑‘显龙派’的意见。 如果可以,我希望陈先生看在我对本族未来的这层顾虑,谋求解决之余对此人网开一面。 人才难得,未来的人才尤其难得,希望你不至于做得太过,导致我不得不与你为敌。” 陈至只好笑笑,看来白宗色这名白龙族族长确实智慧过人,对白龙族内的一切其实一直都了若指掌。 “我会挫败此人,也会设法保证此人事后不被他联合的外力追究清算。” 白宗色这才满意,他转过身去,手一摆,这便是对陈至下逐客令了。 陈至起身离开,他对白宗色的保证确实是他已经想好的对幕后阴谋者事后安排方针。 只是打算挫败这名阴谋者到什么程度这点,陈至既没向白宗色保证,也没打算和白宗色的意见达成一致。 第387章 或跃于渊(其之三) 既然得到白宗色的许可,陈至离开白宗色所待的棚屋后,便在白龙族青年孔任、海即区的陪同之下去探望了被扣下的欲界几人。 邹如摆、沈红霞两人被赶到和济拳派剩下三人同一间棚屋,这间棚屋里多少还留下了两名汲方笃的弟子,负责照料受伤的济拳派三人。 陈至进了棚屋,沈红霞和许本、宋建宏马上凑了过来。 沈红霞先开其口,她见陈至没有和沈红影一起来,脸上也自然有了忧色:“陈先生! ……陈先生没有见到舍妹吗?出了事情之后我护她先行逃离,本来是说了让去‘猜心小筑’找你。” 陈至见她身上没添伤,知道她好歹是个认得清形势的,想必沈红影一旦脱走,她便马上停止反抗,对白龙族人投降。 “我没见到沈红影姑娘,想必是中间另有差池,沈红霞姑娘放心,我想令妹不至于有性命之危,之后我便带你去找她。” 明道然仍然不能起身,不过他已经能开口,他道:“陈……先生,我……我实在……白……” 陈至阻止他说下去,伸掌一亮道:“明长老也勿忧心,昨夜之事另有隐情这点不必在此时向白龙族人陈情。 白兄下落不明,你先不要太过慌乱,免得急火攻心伤势难愈,反留下其他病灶。” 许本毕竟年轻,他倒显得比卧在病榻的明道然更慌张,对陈至道:“陈先生,白师兄他……他绝非那种人。” 陈至点点头,道:“我知道。” 宋建宏身强力壮,走过来的时候却极不自然,显然腹上之伤牵动之感仍然没法忽视,他说道:“白师弟这……哎,陈先生愿意相信他,实在是……让我们几个难以为报。 许师弟毕竟年轻,明师叔又需人照顾,我受的伤没有什么,不如我同你去找他出来,把事情说个清楚吧。” 陈至对这逞强的汉子有点哭笑不得,只好劝上几句:“宋兄也请留在这里照看明长老,白龙族人疑贵派白兄是杀人凶手,我带走沈姑娘和邹兄离开倒是可以,带你上路却难以服众了。” 宋建宏虽是糙汉子,却明白这层道理,嘴上仍要多说几句:“白师弟功夫不差,但是……哎,我倒不是灭我派威风…… 只是我这一路上也算认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我们这点微末功夫根本不入凶途岛上高手的眼,要说白师弟能杀白龙族的长老,他……他也不是那块料。 汲长老为我们治伤就用上了本派中没人用得出的接骨手法,我看得出他功夫好深,据说鹿长老也不比他若,我们几个没人是能杀他那块料!” 陈至对道:“所以宋兄也应该明白,此事必然另有蹊跷。 宋兄有意找出白兄解决此事,心意已到,可宋兄你负伤在身,若你再有闪失,我也难向明长老交待。” 明道然连咳几声,才堪堪从喉咙挤出几句来:“交……待……陈先生哪有什么需要……阁下大……大恩……” 沈红霞也帮忙劝道:“陈先生既然说了要帮几位此事,我看几位也暂时安心等候消息。 我们一定会找到白兄!” 邹如摆一言不发,悄悄站起来,凑近陈至道:“陈先生,虽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已经说过其实我暂时是为如意斋做事。 这件事情本来我也合该帮忙,但是看眼下情况,我怎么也要先向如意斋主报告消息,再来……嗨,再来其实我也不好掺和,只好说句对不起。” 陈至早就听孔任说过事发后邹如摆马上选择不反抗,危机之时沈红霞尚且有护沈红影离开的心意,邹如摆这厮却完全事不关己,自然也无法指望他肯帮忙。 但陈至仍道:“邹兄不必抱歉,因为我马上也要对邹兄抱歉。 就算我肯带邹兄离开灵栖滩,我却没法放邹兄回到如意斋主那里去。” 邹如摆一怔,问道:“这是为什么?” “阁下便是为如意斋主打探此事虚实,毕竟实际参与了围堵师湘葙和英步野,对于‘丑侠’来说阁下便是一名需要处理的人证,你认为他会放过你吗? 确实我可以护你到交给如意斋之人的时候,但是眼下我却没有这个时间,邹兄如果认为‘丑侠’手下或者‘丑侠’自己没有伏击邹兄的能耐,那倒可以让邹兄自己设法回返如意斋去。 而我只好遥遥祝你好运了。” “这……”邹如摆皱起眉头“这”了半天,只好先叹再笑,改口道:“好吧,大家毕竟相识一场,在下便助陈先生先解决白龙族之事也是应当。 省得将来传了出去,让人小看了青城派的气魄,觉得我们青城派的人无情无义。” 沈红霞讽道:“哼,贵派中人是怎样有情有义,小女子一路上也看得清清楚楚。 请邹兄放心,但凡我们姐妹回到欲界的那天,一定好好为邹兄传颂青城派侠名。” 邹如摆冷冷瞪了沈红霞一眼,心中只想凭沈家姐妹这点武功怕是没有能平安回到欲界的那天。 陈至把邹如摆的表情看在眼里,却没当回事,他知道邹如摆便是事后要为自己此时的做法封沈家姐妹的口也不见得能有机会。 陈至又劝了济拳派三人几句,才带邹如摆、沈红霞离开棚屋,向守在门口的孔任和海即区辞行。 孔任毕竟在白龙族一干守卫中身份更重些,不等海即区开口反对,马上搬出白宗色命令同意陈至带走两人。他还趁机对陈至道:“鹿长老新丧,鹿长老的长子方面本族已经派出人手找他回来。 鹿长老含冤辞世,希望陈先生能不负白族长重望,将事情查清。” 陈至应下此事,在心中暗谢孔任。他知道后面这句叮嘱不过是幌子,孔任这席话主要是想告诉陈至前面那句消息。 这也是陈至马上要带着沈、邹二人要先赶往方寸城方向的原因,他知道光是鹿长老一事挑起的愤怒对阴谋者来说还掀不够,早就猜到必须让白龙族在外之人平安归来,才好阻止这些人再遭袭击,被用来撩拨白龙族人进一步的怒火。 白龙族人的怒火虽被压抑住,这团火却也等同于把此时出头按住白龙族人情绪的白宗色、英虽年甚至汲方笃架在火上烤,尤其是鹿长老的长子一家对于阴谋者来说实在是更合适的下手对象。 若去得晚了,只怕对此事还不知情便前去暗中盯住鹿长老长子一家的雷子辰也要遇险。 至于没能到达“猜心小筑”的沈红霞,陈至相信她一定是离开灵栖滩便被“显龙派”留在灵栖滩之人截住,当成钳制陈至这方面的人质,她应该被藏到不远暗处,倒没有马上着手解救的必要。 只是这点却不好向沈红霞提及,沈红霞对幕后之人尚无准确的猜想,若要她此时分心妹妹的安全,提出先在附近找人,反倒会误事。而且别人既然有心藏起沈红影,她这个对地形生疏之人又要从何找起? 陈至携邹、沈二人从沿海河口那个镇子方向离了灵栖滩,马上要二人跟紧自己,运起身法赶路,完全由外绕过镇子。 这样一来,对于跟上最为吃力的沈红霞起码暂时心思全都会扑在如何跟上陈至、邹如摆,共同进退之上了,她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分心想清自己妹妹可能就被人藏在灵栖滩不远。 凶途岛并不算大,甚至还没扬州一个郡的大小,陈至、邹如摆都是修炼者,这两人便是要顾及沈红霞的速度和体力,也很快便到预想中鹿白庆长子一家必经之路上。 陈至他们急奔而来,脚步丝毫未停,自然很容易被发现。 他们三人正经过相对荒凉地界,便被暗伏的三人发现,这三人正是“丑侠”的手下,暗伏鹿家长子必经之路路边,自然是要为布衣盟“丑侠”监视和“丑侠”合作之人的下一步手段。 这三人也是二男一女,女的有三十岁上下,精壮得仿佛男子一般。 她也曾同沈家姐妹或者济拳派四人一样,是往“如意斋”进献礼物的欲界江湖人一员,她代表的则是扬州之乱后趁乱而起的新兴武林世家——慕容家。 慕容进权便是慕容家如今的当主,慕容家趁机多年,去年扬州两大祸乱期间便想趁机而起,派出的人却只参与了最后一次近苇原之会。那次会上殊胜宗前寂静堂首座潘籍假扮“天下第一剑”江南城当众杀了玄衣卫的颜帷秀,搞得局势混乱,汇聚群豪的玄衣卫立场一失,响应得本来就迟了的慕容家自然也完全错失出头机会。 所以这位慕容家的女中豪杰王诉芝女侠携重金来到凶途岛上向如意斋主进礼,自然也是想要交个远在海外的朋友,好在趁乱而起的慕容家失利后,可以来凶途岛上投靠。 到得岛上完成进礼,“丑侠”的招揽自然对王诉芝来说是个替慕容家多交好朋友的好机会,她独身前来便自行做主,从此为“丑侠”在岛上尽力。 王诉芝本来便是心高气傲之人,她是慕容进权的弟媳,更是慕容家武功仅次于慕容进权的得力干将,从来没把任何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其他高手放在眼里。 她认出了邹如摆,还认出了陈至那“双眼紧闭”的独特形貌,虽然此时她已经听过“陈定臻”未必是传闻中“闭眼太岁”的说法,却觉得此时正是自己一展威风为“丑侠”创功的好机会。 但凡江湖中亲自闯出名声之人,人人都对自己的身手有不小的自信,这种人更愿意相信自己总有过人的好运,也比其他人更爱冒险。 和她一起埋伏的有一名欲界江湖人,还有一名布衣盟义士,后者已经看出王诉芝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头,连忙低声劝阻:“王娘子!‘丑侠’要我们把事情观看到最后再去回报,不要节外生枝!” 王诉芝颇为不屑,一笑道:“‘丑侠’若是养我们这些人吃干饭的,便是‘丑侠’觉得无所谓,我们慕容家的女子却自己也要蒙羞。 你尽管放心好了,计划‘丑侠’已经讲清,与其作壁上观,不如就‘节外生枝’,我和这位仁兄可非常愿意‘开枝散叶’,为‘丑侠’计划出更多力气。” 另一名江湖人也是名年轻的男子,见王诉芝女儿之身,那肯气势输人,也附和道:“此话大有道理,‘丑侠’不愿我二人损伤这是好意,我二人若真毫无作为,反而才真正拂了这好意!” 布衣盟义士顿时心中叫苦,他心想“丑侠”派这两人陪自己前来乃是知道这两人武功高过自己派来保护,好让消息顺利传回,哪里有什么看重二人的“好意”? 只是这话却要他如何向这两名欲界江湖人去说? 没等他想好怎么劝说,王诉芝和另一名江湖人已经暴露自己,杀向陈至等三人方向。 这名布衣盟义士只好趁机悄然开溜,他已经顾不上什么了,这个情况下“陈定臻”出手去阻挠“显龙派”袭击已经是他能确保传回布衣盟方面的唯一消息。 王诉芝不愧为慕容家不让须眉的巾帼高手,她运起身法袭杀向陈至三人,身后那名江湖人完全跟不上。 这名江湖人便只看到她奔过去后,向陈至等三人一跃,那名闭眼的小子马上看向自己这边皱起眉头。 这名江湖人暗笑,他心中感叹王诉芝身法高绝,一到近处便腾空跃起,如同鹤起水面一般,而且瞬间便射出两点寒光过去。 王诉芝的暗器手法虽称不上独当一面,用在奔袭杀敌之时,却真的是极好的一记起手扰乱之招,王诉芝自己给自己飞跃射出透骨钉,自己再紧跟钉后用一对鸳鸯短刀开启战端这手起了个极其威风的招式名,唤作“斗牛寒光藏蝎式”! 那名跟在王诉芝身后的江湖人心中再次感叹,他连修炼者都不是,自然容易被王诉芝这名炼技者高妙的杀招震撼住。他本是另一名不见经传的后辈,此刻见了如此妙招只觉得天下武功果然各有妙处,畅想起自己若将来武功大成是否也能用出同样精妙的杀招? 想到此处,这名江湖人便生出豪气,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也要闯下一份功业,不负自己江湖一遭。 他甚至有些佩服自己,王诉芝这如鹤起的一招其实极为迅猛,自己却居然能在这样一瞬间想到如此多的事。 这名江湖人的江湖经验实在太浅,他还没机会学到一个道理:人在将死之时,脑筋总是会动得比平常快上许多。 王诉芝射出的两枚透骨铁钉,一道寒光打向陈至,一道寒光打向停下稍歇的沈红霞,其实这两枚兵器已经在陈至转身一刻的时候扬手捏住,并一同射向这名落后的欲界江湖人。 被陈至射回的铁钉连寒光都没有,在这位江湖人脑中畅想的时候,两枚铁钉已经没入这名江湖人的胸口,他虽然还没察觉,身躯已经开始向后倒下。 这名年轻的江湖人本有个颇为大气的名字,唤作曲鸣世,只是如今这名字也不会为人所知,要同他倒下身躯一般埋没在草里了。 所以这名江湖人永远也不知道陈至之前冲向他这个方向皱眉的真正原因:陈至确实被王诉芝惊到,因为陈至对敌经验足够,却没见过人突袭的时候自己先腾空半空,徒增腾挪时的不便。 至于王诉芝?她在半空中就已经颇为得意今天无论射出透骨钉的手法,还是空中劈下去的鸳鸯短刀,似乎都发挥出了超过平常的水准。 王诉芝相信光凭这手杀招今日所展的水平,已经足够让任何一个江湖小门派的掌门大感头痛了。 可她的对手,却不是“任何一个江湖小门派的掌门”。 陈至觉得来袭之人出招莫名其妙,射回两枚透骨钉后便懒得出手,邹如摆的牛皮鞭却已经打向空中,在仍在得意之中的王诉芝额头上留下一击。 王诉芝从半空摔下来,这次轮到邹如摆低跃一步,右手倒提短剑抹过王诉芝侧颈之后,超过王诉芝下落身躯便接着直接向下一捅,进了王诉芝的眼窝。 沈红霞本来停下歇息,这时才反应过来有人袭击,惊道:“果然有人埋伏!” 王诉芝连招式被破的惊讶都来不及展在脸上,自然也听不到沈红霞这名功夫尚且不如她的女子这句话。 如此一来,她死得也算更加容易接受,她没能想到自己今天这超常的表现,到了一个武功不如自己的江湖女子口中,居然只落个“果然有人”四字。 跑了一个。 陈至当然也发现那名逃走的布衣盟义士,只是他却懒得动手,便让此人传回自己干涉鹿家长子这边之事也没什么差别。 这三人的出现,却让陈至更加明白,自己此时来的便是正确的方向。 第388章 或跃于渊(其之四) 邹如摆按陈至所言,将王诉芝的尸体抬到那名在稍远处倒下的江湖人尸身那处,又随便拔了些草简单盖住。 陈至等到邹如摆回到身边,才对邹、沈两人谈起下一步的打算:“这两个人更像是布衣盟‘丑侠’派来看事情发展的,他们两人应该是自行其是,另外还跑走了一人。 他们既然埋伏在此,相信此处不远便是阴谋者预定的动手之处,而派去迎回鹿长老长子一家的白龙族人里必然也有策应者,来确保他们选择的路线不至偏离。 我在昨夜拜托了一位朋友暗中保护这位鹿家长子,相信他应该是会保持距离跟在这行人之后。 这两个人虽然是自行其是,但是他们毕竟让我们动手,如果被其他敌人设下的埋伏之人听到动静,也许他们扑向鹿家长子一家人的攻势将比预想更加猛烈。” 邹如摆知道陈至必有后话,此时陈至便有什么安排他也只好照办,干脆帮他接下话去,问起:“那么我们接下来怎样去办? 此时跑去接回鹿家儿子一家的白龙族人都已经听过鹿长老被害一事是你陈先生带到灵栖滩之人做出,我们三人便是现身,不免被混在其中策应之人挑拨其他人,直接质疑我们此来的动机。 到时候,只怕就是旁有埋伏,策应者只要能够挑拨得让护卫这家人的白龙族人与我们动上手,场面必然混乱,埋伏之人此时再出便有机可乘。 我知道陈先生神机妙算,难道你备下的相助者真能如此可靠,足以保证我们在此混乱局面下也可主导全局?” 邹如摆趁机问起暗中相助陈至之人的情报,在场毕竟除了他邹如摆还有沈红霞,如果陈至有打算安定自己三人的士气,就不免要透露些相助者的消息。 “猜心小筑”的“陈定臻”在凶途岛上还暗藏了什么样的关系,邹如摆相信像这样的情报一定也是事后如意斋主愿意听到的内容。 陈至哪里听不出邹如摆话中这层用意?只不过事情一结束,他自己便要设法回返欲界,到时候雷子辰也必然一同回去,便是暴露雷子辰在如意斋的视线之中,其实也没什么所谓。 沈红霞心思倒是没功夫动到旁的地方去,她更关心的仍是接下来的做法:“这位邹兄这话说得倒不无道理。 如果我们现身劝阻,鹿长老的长子一家既挂心赶回灵栖滩之事,又有策应者在旁挑拨,便是没动起手来,我们也没办法却得信任。 到头来即便他们改换思路,将这家人引向走别的路来避开我们,我们跟上,事情仍是同样局面;我们不跟,他们更有先手之便。 这要如何是好?” 陈至不答两人疑问,却直接反问两人:“邹兄、沈姑娘,你们之中有人会赶马车吗?” 邹如摆“嗯”了一声奇声,却不接话,那自然是说他并不会赶车。 沈红霞也道:“骑马我是会的,只是赶车却不会。” 陈至道:“那么如果稍后要人赶车,就只有劳烦沈姑娘。沈姑娘既然懂得骑马,便应识得马性,其实赶车远比骑马更加容易。 与寻常骑马需要腰腿配合不同,驾马车时只需要操好缰绳,右转勒左,左转勒右,减速则两边缰绳齐勒,需要马奔便两边同时一抖,让缰绳落打马背一下。 我相信只要沈姑娘既懂骑马,稍一上手,便可瞬间熟悉。 尤其是凶途岛上便有马匹,定也不是快马而是耕马,比起在欲界驰骋的坐骑,这种马胜在耐力之上,性子却肯定不烈。 马车都是将马套在车前两边木栏铁环之上,便是马受惊之后狂奔一下,也不需要骑马时那般急迫采取控制。” 邹如摆听陈至把话题完全转到驾车之上,更不明用意,问道:“你打算怎样做?” 经这一问,陈至终于说起具体的做法:“事情正如两位之说,我们如今是很难取得鹿长老长子一家以及其他白龙族人的信任,不过反过来思考,我们也不必取得他们的信任。 我们的重中之重,是要让袭击失败,让阴谋者计划挫败,只要最终我们能达到这个目的,便是成功。 鹿长老长子拖家带口,他们想要平安回到灵栖滩,最可能的做法是在方寸城周买到耕马组成马车,才好由去接他们的人护送。 所以不用等阴谋者伏下的埋伏发动,我们先一步作为这一行人的敌人劫走目标,同样能达到这个目的。 到时候只要我们先发制人,对护卫之责的白龙族人只伤不杀,我们劫走目标之后埋伏只好发动,到时候局面就变成单纯的埋伏者对上控制住目标的我们,对我们来说便方便得多。” 邹如摆、沈红霞一听陈至说明,各自思索之下都明白这个道理不错,没人提出反对。 陈至便接着说起更加具体的安排:“邹兄武功高些,到时候即便我那位朋友不马上出面帮助,也可以由我先挡外敌,邹兄则来控制目标一家人并就近保护,驾车之责只好由沈红霞姑娘负责起来。 我们的目的是要鹿家长子一家人平安,加上凶途岛上能找到的马多半是耕马,所以沈姑娘只要保证我们能一直移动就好,也不必指望借助耕马的脚力能让我们脱困。 邹兄方面,等到埋伏者对马车发动袭击,鹿家长子一家自然明白我们不会危害他们,只需要防止我们先一步发动袭击后埋伏者未现之间鹿家人不至于怕自己落入歹人之手而自残便好。” 之前沈红霞、邹如摆提出的主要顾虑便是怕无法取得鹿家人的信任,陈至反向思考提出的这做法是要以袭击者身份先夺走鹿家人,自然也就没有护卫的白龙族人中策应者挑拨的空间。 邹如摆已经彻底听明白计划,点点头道:“好吧,到时候我会首先小心,不至于让策应者因为就近之便慌乱中提前向目标下手。” 沈红霞也听明白了,她只有尴尬一笑:“这算怎么回事?我们本来是来帮鹿家长子一家人防备歹人,如今反而我们要先做起来歹人了。” 陈至则道:“沈姑娘,事急从权。有时候比起敌人,思路清奇到没法配合,甚至起到反作用的自己人还要更麻烦啊!” 陈至这句感慨太过真诚,邹如摆觉得这位“陈定臻”或许之前有过别人难以想象的切身经历,才会有此感悟。 邹如摆出身青城派,自然是听过孟舞风之前在太华山三峰府时作为“蜀东一院梅”的名声,只是他永远想不到正是这名传说中的风雅青年俊才带给陈至如此感慨。 “蜀东一院梅”孟舞风,“剑毒梅香”孟舞风,无论用哪个名号来称呼此人,此人都先后在雀房山上一度化身战神,又在玄衣卫临时营寨中诛杀江麟儿,陈至这名“闭眼太岁”也多少因为此人的表现留下点挥之难去的心理阴影。 计划定下,紧接着便要实施。 陈至、邹如摆、沈红霞各自从那名死去的江湖人衣服上裁取一块布用于蒙面,便再前进。 陈至的猜测不离事实,鹿白庆长子鹿青沃果然携妻带子坐在马车之中赶回灵栖滩。 鹿青沃自幼习练“二气汇宗”阳脉功夫,因为他也曾是这门功夫阴阳合脉正统练法的挑战者,挑战阴脉功夫时失败,自此武功毫无长进,从此对自己武功也再没信心,“二气汇宗”阳脉九重功夫之中,他始终停留在阳脉功夫第一重的水准。 听闻父亲噩耗之后,他虽然悲愤,却明白自己仓促赶回,如果自己这边再出事情,才是给全族造成更大的麻烦。 赶来为他报讯的族人只有五人,鹿青沃提出要用马车,这些人很快同意,并且告诉他长老英虽年之子英步野稍后也会赶来接应,这让他多少安心。 五名白龙族青年担当起鹿青沃一家的护卫,一行人离开方寸城地界之后,有人发现了高处有只一只跟着马车的古怪的鸟儿,鹿青沃自己颇为上心,向白龙族青年中带队之人海或凶问起之时对方却不以为意,这让鹿青沃多少开始怀疑起护卫自己一家的这些白龙族青年带来的话到底有多少可信了。 驾车的马夫一身酒气,是自告奋勇而来,这人开口漫天要价,鹿青沃初时没觉得有问题,现在想来那只鸟儿跟上却是此人现身之后。 海或凶的态度太过散漫,散漫到让鹿青沃只把怀疑留在心中,却没再把这点跟他提起。 海或凶是白龙族那位海即区的堂兄,他当然便是阴谋者安排来的策应者,即便好像有其他人盯上了鹿家一行人,他也明白自己不擅做主张,只要尽快把这家人护卫到预定地点便好。 正是因为这层想法,让海或凶不得不对任何可疑征兆视而不见,只为了让鹿青沃不多起疑心,安然上路。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海或凶的表现反而在鹿青沃眼中显得反常,让后者提起疑心,这是脑筋不好的海或凶完全没法想到之事。 赶车的车夫自然便是雷子辰,他本来暗中监视鹿青沃一家的情况,发现白龙族人居然要鹿青沃马上回到灵栖滩之后,他马上明白白龙族方面一定出了什么事。 鹿青沃和白龙族人四处打听养有耕马之家,还向人问起车套,雷子辰快了他们一步,马上使钱买通一家备有车套的农户,让他们谎称雷子辰便是为他们赶车的车夫并向鹿青沃一家推荐,这便顺利混到这行人里。 鹿青沃等人没有向雷子辰这个外人车夫透露风声的理由,雷子辰自己弄不清出了什么状况,却明白鹿青沃一家不容有失,便暗中使猫头鹰“三斗”一直跟车并时不时彰显它的存在。 雷子辰此举的设想,是让鹿青沃和这些白龙族人提起防备之心谨慎上路。 海或凶虽然发现“三斗”,却只好视而不见,只要使唤这只鸟的人不影响把人送到预定地点,他倒反乐得利用似乎有人盯上这点来摆布鹿青沃一家的行进路线。 鹿青沃本来就对父亲鹿白庆之死颇有疑问,海或凶表现明显异常,太急着让他上路,他也便只好指望空中那只鸟的主人和海或凶不是一路,好让自己有办法借此为题试出海或凶表现异常的原因。 同样一只猫头鹰“三斗”,居然便让鹿青沃这一行人中不同的三方各生心思,还古怪地居然暗合了三方心思中的一点儿念头,世事之难料确实值人玩味。 也正是因为这行人各存心思的古怪现状,让这行人行进的速度拖慢了不少,行进得越慢,这行人的三方之中最为急切的居然就慢慢变成其中耐性最差的海或凶。 一驾车,两匹耕马,九个人。 鹿青沃的妻儿都也察觉气氛的微妙,鹿青沃的妻子向鹿青沃稍微抱怨,鹿青沃便借机再提在空中跟车的鸟儿。 这一下让海或凶更为不耐,他恨不得从雷子辰手上夺过缰绳,干脆加快车速,直往预定地点而去。 毕竟若要用强,海或凶也相信自己功夫绝对在鹿青沃这个对武功丧失信心,又常年和汉人、怒界人混迹的懦弱者之上。 至于其他同来的族人?其中倒有两个和他海或凶都是“显龙派”的坚定人物,纵然这些人都没听过这次的计划,海或凶也有把握自己临时掌控这行人,这两个人绝对会站在自己这边。 海或凶的头脑确实不好,即便开始思量变数,他也没想过和自己坐在车前的雷子辰可能会是个阻挠。 这方面自然也有雷子辰一身酒气,双眼又时时迷迷蒙蒙,浑身毫无厉害人物应有的气质的缘故。 海或凶这一次的不耐,让鹿青沃彻底确信这些来接自己的人必然怀着其他目的,他反而不着急了,无论等待着他的是哪路人马或者什么事,反正他都没有足够的武力对付。 如果说他还有什么可以指望,他似乎只能指望海或凶中英步野正赶往这里这点属实。这其实是件极具讽刺意味的事,鹿青沃自己也更倾向于“显龙派”立场,遇上危难之时却只能指望“隐龙派”长老英虽年的儿子。 一行人走进稍微荒凉的一段路上,海或凶最先因此放松,因为预定的地点便在眼前了。 陈至、沈红霞、邹如摆三人便在此时窜了出来,直冲向马车和四名步行护送的白龙族青年而去! 第389章 飞龙在天(其之一) 陈至等三人直奔而来,未见马车时,陈至已经看见雷子辰驯养的那头猫头鹰“三斗”旋在高处。 三人脚步不停,顷刻间已在马车之前,陈至这时目光往下一移,看到驾车之人虽做改扮,还带了一顶极不搭的布帽,已经看出那定是雷子辰无误。 雷子辰和猫头鹰“三斗”几乎也在同时已经猜出三个蒙面人之中有陈至在内,雷子辰毕竟酒醉之中头脑仍然清楚,马上想到自己当务之急是先扮无知,设法拖住自己车上那位姓海的。 于是雷子辰装作慌乱,一把从旁抓住海或凶的胳膊,叫道:“有贼人,有贼人啊!” 其他四名在车周护卫的白龙族人也各自抽出兵刃,其中一个向为首的海或凶叫道:“海老兄,有敌人!” 鹿青沃闻言让妻儿俯下身去,他一手按住妻子的背,另一手稍掀布帘,掀出一条自海或凶、雷子辰身后能看到马车前方的缝隙,从中窥看前方情况。 此处距离海或凶所知的预定地点尚有百步左右的距离,海或凶当然没想到会有人直接从前方正面冲着马车冲来,何况三个蒙面人中有一人看身形居然是名女子,这和海或凶所知的安排完全两样,他一时想不清其中的原因,又怕是自己那边的人改换了想法。 雷子辰虽然抓住了海或凶的胳膊,却还没用上真力,海或凶还没怀疑其雷子辰这“车夫”,于是只对其他人叫道:“护住马车!!” 陈至则大叫一声,向沈、邹两人同时下令:“击退护卫,夺下马车!!” 这一声让雷子辰印证了猜测,他眼珠一转,抓着缰绳的左手猛地一提一抖,把才刚勒停的两匹马驱得再往前进。 四名白龙族人已经反过来冲向陈至等三人方向,这四名白龙族人之中有两个持用半身长的短矛,另外两人却是用刀。 陈至冲在最前,施展起“四分地刑势”中“信权刑无礼”之招,和当先的两名持用短矛的白龙族人交上了手。 陈至并不恋战,他肘顶、脚绊,身子前压,先打退了一人,随后双手抓住另一人往这人身后同时运力一扳,便掀翻此人倒地。 邹如摆两步跃前,就着陈至打退到左侧那人倒提短剑机关铁刺一探,待这人再退两步的时候牛皮鞭便搭上这人肩身一带,脚一高扬便让这人的短矛也脱手。 沈红霞在三人之中功夫最差,她却知道自己的主责在接管马车,见陈至和邹如摆开辟道路,便上前跟紧两人,准备随时跃上马车接管。 海或凶见来人喊出要夺马车,虽然觉得陈至声音好生熟悉,却也来不及多想,三名蒙面敌人中已经出招的两人功夫都非同小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出手。 雷子辰抓住他胳膊的手这时才运上了力,海或凶这时没能飞身出去,实在是一条右臂已经被人牢牢抓住。 海或凶惊觉这突然间的变化,瞪向雷子辰,怒道:“你……!!” 雷子辰和海或凶眼睛对上,雷子辰的眼透出狡黠之光,左手牢牢抓住海或凶的右臂,运力再加三分。 此时的海或凶便只好马上从挣脱或者先制住身边有问题的“车夫”之中选择一项进行,他选了后者,左身一挺右身一沉,左手自面前一跃,改向雷子辰抓去。 海或凶本人是名炼体者,此时他若要挣脱或者制住雷子辰,最正确的做法本该是不卖其他的破绽,直接以右身和雷子辰斗力,只要对方不是炼体者,斗力胜负就只是两三息之间的事。 可他因为右臂突然被巨力钳制,不能辩出这是雷子辰炼技一途“身从意发”境界威能之下的控劲集中全力导致,还以为雷子辰也同样是名炼体者,反而要以左手的招式来求右侧脱身之机。 海或凶的错误应对,当然马上给了雷子辰可以抓住的机会,雷子辰右手也往身前一绕,借助左手没松开的缰绳便把海或凶伸过来的左臂也缠上缰绳。他接着便叫句“你们得保护我!”便干脆以钳住海或凶右臂的左手为基轴一转身,整个人向海或凶扑将过去。 炼体者的发力优势全在后续加码之上,海或凶双手被封,只好运出更多的力,但他却没法立刻阻止整个身子扑向自己的雷子辰,马上给雷子辰抱住。 一人自内运力,一人自外引导,这两个抱在一起的人马上从马车前的一侧翻了下去。 海或凶反击之类都被雷子辰的炼技途威能控劲引到缰绳之上,突来的极勒之力全压在车前左边那匹十六岁口的褐鬃老母马嚼子之上,这匹马本来在前驱之中,这等猛力一加,它马头一摆,一对前足便直接跪了下去! 经这一下,马车向半边一倾,差点也跟着整个翻倒! 雷子辰和海或凶翻滚到地上后仍在缠斗,海或凶双手多少被制,雷子辰武功本也以短剑施展羽林剑法剑术为主,这次他乔装改扮之下短剑藏在车底,没机会取出,这两人硬是在地上滚作一边,一时斗了个旗鼓相当。 陈至虽然又以“信权刑无礼”之招连施“乾阳三泰指”指爪功夫将两名用刀的白龙族人也各施一记擒拿,将其中一人手臂脱臼,可他转头一看,跟紧自己的沈红霞居然没有趁机翻上马车。 陈至马上想明白原因,他赶忙提醒道:“马会自己站起来,上车!” 沈红霞确实是顾虑到马车已经险些倾倒,又有其中一匹已经被巨力所伤跪地,怕自己窜上去也控不了车,此时她一经提醒想起来马性,心道不错,这才赶紧一跃车上。 沈红霞毕竟也有些机灵,她一经上车,马上想起缰绳仍在翻下去的两人手中,也不顾稍后自己如何控车,已经下了决断身子往前一探,用长剑干脆割断绷紧的缰绳,以此来解放因为缰绳吃着力的那一匹褐鬃老马。 她这一手解放了那匹老母马,却也同时解放了人在地上的海或凶被缠住的左臂,海或凶强运劲力,施展比之前灵活些的“二气汇宗”阳脉功夫,重占独斗雷子辰的上风。 海或凶稍得喘息,马上令道:“快!护住马车,回马车旁!!!” 可那四名白龙族人此刻哪里还有人能依他的令行事? 邹如摆执行陈至先前“只伤不杀”的方针执行得倒很彻底,先前打倒的四人他都设法用短剑造出创伤,对那名本来便被陈至扳倒在地的白龙族人,他干脆用倒提的短剑把这人的一条小腿往地上钉了一下再拔出来,硬是直接让此人没法站起身来。 马车之中的鹿青沃虽然不明状况,其实一直想着不能坐以待毙,可马车倾倒时一颠,他的妻儿同时大叫起来,他无奈之下便只好俯身下去连拍两人之背安抚。此举反而让他自己冷静下来,想清无论外面是什么敌人来犯他也打不过,干脆期望妻儿不再发声后自己也跟着采取静态,只希望车外乱斗之人能先忘了自己这一家。 陈至已经腾出手来,他干脆换过雷子辰,自己去斗海或凶。 陈至之前曾在白龙族的据地灵栖滩见过海或凶,知道他比他那堂弟海即区功夫更硬些,不但“二气汇宗”功夫练到阳脉第三重,更是名实打实的炼体者。 要速伤这样的对手,手中无剑的雷子辰也颇为困难,便只有陈至自己出手。 陈至一过来接手,雷子辰马上配合,他虚晃一拳便已脱身,身子回缩往后一翻滚,人已经回到车前一侧,伸手从车身下取回暗藏的短剑防备。 陈至接手之后,上手第一招便是双手以“乾阳三泰指”不同指爪功夫来擒海或凶的双肩。 海或凶见这名蒙面敌人直取自己而来,心中燃起斗志,手上不顾对方双爪来向,自下一翻,也干脆去抓陈至的双肩。 只要是力拼,海或凶相信自己这名炼体者绝不至于无法和敌人相斗。 头脑简单的海或凶,此时做出的判断最为正确。 不过正确和错误,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隔,不善缠斗的雷子辰毕竟不是陈至,对膂力颇有信心的海或凶也非“三悟心猿”孙游者。 海或凶和陈至互抓双肩,海或凶两条膀子马上被陈至以巧力卸掉,真的在以力斗力之战里落了个速败的结果。 海或凶惊讶之间,双肩已经脱臼,双臂自然也从陈至双肩上松劲滑落垂下,他马上便下巴又接了陈至扬起一脚,直接昏了过去。 马车之前的一侧凹地里,就在这时突然向马车射出好多箭矢来。 动静闹得毕竟还是太大,暗伏之人已经察觉异样,这些人终于在这时动手! 一轮箭矢飞过来,陈至手中没有兵器,只好暂时不往马车方向过去。 邹如摆毕竟有牛皮鞭在手,来回舞动,算是抖落了其中几支,却仍有四五支箭没有止住。 九个身影窜了过来,这些就是暗伏之人。人人头上都带了麻布面罩,只各自露出两只眼睛,为首那人面罩之外更又带了一副熟皮制成的白漆面猿猴面具。 没有抖落的那四五支箭里,沈红霞的剑术果然没法全部挡下,好在其中一箭被旁人击落,沈红霞反应过来时,一个身影已经和她一并坐到马车前。 沈红霞本能横掌去劈,这一掌被雷子辰简单拦下,雷子辰忙道:“我是‘陈先生’的自己人!” 沈红霞这才收手,她想起来刚才确实看见陈至和这人配合无间,赶忙也道了句:“对不住。” 此刻最为绝望的,自然是那四个本来护卫马车的白龙族人,腿被在地上钉了一下的那人上身爬起来,捂着自己的右腿向海或凶方向道:“海兄,这下怎……” 他这才看清海或凶已经倒在另一边,该是没法回应自己任何问题了。 陈至的眼中只剩这些带着头罩之人,要护住马车上的鹿青沃一家人凭邹如摆和雷子辰应该足够,重点却在这些人到底本事如何。 九个带着面罩的人其中八个背上各架着一把长弓,若从刚才的箭雨来判断,其中至少也有一名擅长连珠发箭的高手。 唯一没背长弓的便是那为首之人,只见他走在最前,其他八人也未一拥而上,而是跟着他一步一步慢慢逼近。 带着猿面的那个为首之人既没背长弓,背上却背着其他的东西,他将这布条裹着的长物解下,陈至马上便明白了那是什么。 猿面人解下封布,果然现出的便是从“猜心小筑”中丢失的“十三名锋”——智剑“分说”! 沈红霞、邹如摆两人初见此剑,一见之下瞬间讯息入脑,当即失神。 猿面人身后的八名蒙面者便在此瞬间一拥而上! 陈至看见智剑“分说”出现,也一时没了动作,他当然不会因为此剑讯息入脑而一时断了思路,但是敌人光明正大把这口剑亮出,却不免让他动了火气。 这是太明显的挑衅。 直接冲着“闭眼太岁”而来的挑衅! 八名敌人急袭而来,陈至一人在前当关,沉稳向来者踏出一步。 在陈至沉静踏出的一步之后,八名敌人顿感无形压力,当即四人一伙分开两边,要从陈至两侧绕行而过。 邹如摆、沈红霞此刻已经回神,回神之后邹如摆仍不敢置信,呼道:“那……那是‘十三名锋’!!” 陈至已经向左翼的敌人出手,他一脚后撤另一脚下陷,以“返真一步剑”步法当即已经冲到四人之间。 这之后,陈至便用极其狂乱的手法连施“信权刑无礼”乱招,手法之重,让这四名敌人一合之间便已伤两人! 猿面人这时也已经冲过来,他直接冲向陈至。 猿面人、陈至两人在同一时间向其他人喊出同样的两个字。 ““马车——!!”” 一声之后,陈至和猿面人便已经交上了手,掌对掌,两人首招拼到一起。 陈至掌上传来的劲力,有种奇妙的吸附黏着感,陈至之前曾经经历过这种劲力。 陈至沉声道:“你只能跟我来!” 说完,陈至先撤其掌,由地借力,运用“身从意发”境界炼技途威能加上借来之力,甩脱白龙族神功“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的怪劲。 猿面人似乎也有此意,没有奔向马车,反而是向陈至追去。 两人就这样一先一后,绕进了另一处灌木丛里,把战场留给了其他人。 陈至一人在先,步伐豪迈,猿面人步步紧跟,却谨慎得好像一名请教的学生。 或许因为他本来就可以称得上陈至的学生。 待到两人行至无人之处,陈至停下脚步,转回身来,对这名终于献身的主谋者道:“其实不止是我,就连师姑娘也一早便看破了你。 你不需要显摆你这浅显的阴谋,你该有其他的话能对我交待!” 猿面人也停下脚步,哈哈笑了两声,先后脱下白漆猿面和麻布头罩,露出本来面目。 整件事情的主谋——英步野,用极其平静却从来没在陈至面前露出过的阴冷声音道:“原来湘姐也看破了背后之人是我……先生为何没带她一起来?” 陈至的语气也跟着转冷,而且更加严厉:“因为她不必,若要教训你,这首先便是我的事。” 第390章 飞龙在天(其之二) 陈至一句“教训”,换不来英步野任何反应。 英步野看着陈至,左右各走了两步,才开口道:“陈先生不急教训,先生刚才问我有没有别的好说。 我现在仍好奇,先生到底希望我交待什么? 我还以为以先生毫不惊讶的表现,先生应该已经洞悉了我的每一步,以及我之所以这么做的前因后果?” “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过程,出自我完全不关心的理由,我确实仍有想要你交待的事情,但当然不是这些之一。” “那到了此时,先生还需要我交待什么呢?” 英步野是发自真心不解,从和陈至来到这处偏僻地方开始,英步野表现出来的信心不小,他似乎自以为占据完全的优势,更不明白陈至既不好奇他的计划和所作所为的原因,又有什么需要他来说给陈至听。 陈至叹了口气,摇摇头道:“看来你非常想诉说些东西,尤其是你这么做的原因,我虽然不是很想听,但如果你坚持,你可以尽管开口。” “欸~先生此言差矣,我听先生口气,仿佛正等着我这学生低头认错。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角度,在我看来,要向先生或者湘姐陪不是,也是该做之事,却该换个场合。 比如待到事了,灵栖滩上自然可以摆上一席酒,不光先生、湘姐,便让我向卷进来的这些欲界江湖朋友赔罪认罚,又有何妨?” “……炼体者的自罚三杯,听起来倒像是个好笑的玩笑,如果你认为我需要你开这个玩笑,那这个想法的滑稽程度还不错。 作为笑话,你打算留到酒席上自罚三杯的这个点子我可以给你过。” 英步野闻言一笑,手一摆,将智剑“分说”戳进一边泥地里去。 “先生莫要酸损,我实在不觉得事到如今,先生有何必要坚持出头平息此事的立场。 陈先生的本领我向来比其他族人都清楚些……也许不及师长老,但比其他人,我却更有这方面的自信。 先生如果坚持要为这件事情出头,我承指点之恩也不浅,愿对先生劝上一劝。” 这个说法让陈至有了兴趣,陈至手一摆横,亮出请教手势,道:“请说。” 英步野果然就在智剑“分说”之旁踱起步来,似乎要把自己思绪理得更加清楚。 “师长老延请先生上岛,教授湘姐学问倒在其次,坐镇第三方立场,以待我族‘显龙派’生事端时出手该是主因。 然师长老的顾虑,首先便是我族不能陷入更为窘迫的立场,如今我已为‘显龙派’献策,造成鹿长老之死,全族上下必然生乱。 与其坐视被族外的‘虎’‘蛇’两方势力趁乱插手,不若放任‘显龙派’将事情以本族可以接受的结局平息,才更符合师长老的愿望。 在此基础之上,若先生没有能让事情平安结束的手段,也便不能向师长老交待。” “所以你认为我若不惜以白龙族的利益损害为代价平息此事,是有失师向迁的寄望,在白龙族人眼里我出师无名。嗯,这是大义。” 陈至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陈先生和我族人相交一年之久,更该明白在我族年轻一辈中‘显龙派’立场乃是主流,我族中的弱者无法在动乱之中保身,我族之乱若是闹到‘显龙派’不能服从,乱子必大。 相信以先生的本心考虑,也该不忍见得妇孺卷入争端而出现意外的伤亡,毕竟我族上下对先生可是奉若上宾。先生教授汉字、杂学给族中少年辈,早是我族中很多人的良师益友。 若闹到立场有别,先生倒是可以一走了之,这些受教少年的愿景和先生做法的差异,却只会让彼此都深受伤害。” “这是情谊。” 陈至竖起右手中指。 “先生虽是欲界江湖中的‘闭眼太岁’,相信不管先生过去如何,我族灵栖滩永远都为先生敞开。 便是先生像之前私会汲长老之时口称的威胁一般,真要在外作为我族的威胁,毕竟内外有别,只要‘显龙派’不罢手,先生再自愿承受指摘和敌对,‘显龙派’仍能鱼死网破,将‘龙虎蛇三方遏凶蝶’的局面搅乱。 蝶门一下场,先生到时便想离岛也不容易,毕竟先生你再神通广大,想要回返欲界始终需要一艘船。 而先生需要一艘船,就先要保证在岛上仍有愿意帮先生准备这艘船的关系。 如果先生不再是我族的客卿,不会有任何一方势力肯为先生保留这层关系,便是‘龙虎蛇’三方之外的人想必也不愿意为先生敞开关系。” “这是利弊。” 陈至伸出右手无名指。 “正是如此。 正因为先生是‘闭眼太岁’,有赶在‘天览竞锋’大会之前回返欲界准备的必要,不占天时; 先生又是客卿之身,能够斡旋于‘龙虎蛇蝶’四方之中,却不能在失去身份之后保证任何一方能够为先生保留立场,不占地利; 白龙族为先生在岛上大义所在,若为情谊着想必陷桎梏,若无视情谊便无人容让,不占人和。 有此三项在这里,先生的坚持,以我的愚见,实在是一场无谓之争。 先生曾经说过欲界之中有名大儒有言:智者不与命斗、不与法斗、不与理斗、不与势斗。 我现在倒要问问先生,天时地利人和三项先生都不居其一,命、法、理、势又占了哪一项?” 英步野先后述尽大义、情谊、利弊之失,他是真的不理解陈至为何要坚持从外由内解决此事的立场。 这是他的疑问,他现在做足学生姿态,正是要陈至为他解惑。 陈至倒是乐意为之,于是道:“确实如你所说,陈至外人之身,本来便不该在事情极端发展之后另生极端。 若你们的计划真的完美无缺,或许我真会乐意旁观结果,最多见证结果之后向师向迁告歉便是。” 英步野眉头一皱,奇怪道:“难道先生之所以要坚持此举,竟是觉得我们的计划有所疏失、纰漏? 先生是看出了什么疏失,哪一种纰漏?” “嗯?”这次轮到陈至发出奇声,然后反问道:“你是要问其中哪一项呢?” 英步野嘴角一僵,笑挂在嘴边,干脆以再问来对:“原来先生眼里,我们这次的计划居然不是‘一项’,而是‘许多’纰漏,不知先生肯不肯一一尽述,好去学生之惑?” “这确实要费些口舌了……罢了,看来我若不能尽量讲清,你是不知道该向我或者师湘葙交待什么。 第一,你为‘显龙派’献计既然已经定下要趁我不能顾及之时发难,就不该同时安排人来起出‘猜心小筑’的智剑‘分说’,挑衅于我。 若无此手挑衅,我的坚持或许就到实际上确保你和师湘葙安全无虞之时结束,正因为这次的挑衅,让你在那个时间点上失去劝说我旁观事态发展的机会。” 英步野笑道:“这实在算不上纰漏,也许挑衅先生在先生看来多余,先生身份未明,我是没法在这种未知的风险之下把握和布衣盟的‘丑侠’如何继续合作。 正如我刚才所说,即便挑衅了先生,先生仍有种种不好插手到底的理由。” 陈至不置可否,继续道:“第二,既然你们选择引入布衣盟‘丑侠’作为合作对象,我便知道你们是要借用‘丑侠’一年以来收纳欲界江湖作为门客,你们事后也必然将我的身份和作用作为和‘丑侠’谈判,好控制‘丑侠’的行动该限制在何种程度之内。 这一手看似是妙手,我也该称赞你顺手推舟,暗中查出‘丑侠’有所动作的迅速。 我只能通过拜访‘风从波归六角坪’引入其他‘布衣六侠’中人的想法来做钳制,看似已慢了一手。 但这同样造成你们先前的所为束缚住之后的手脚,若事情不能往极端方向发展,让事情有如泥潭,你是没法继续陷住‘丑侠’的脚步。” 英步野扔不在意,淡然道:“从一开始,我们的目标就是鹿长老。 鹿长老虽然倾向‘显龙派’立场,人却保守得多,从一开始袭击我和师湘葙便是个幌子,为的只是生出些事端然后再通过鹿长老之死扩大,彻底将‘显龙派’中的保守想法打击成碎片,让‘显龙派’动起来。” “这点当时我虽没看出来,听到鹿长老的死讯后,便也知道得清楚。” 陈至并未夸大事实,他当时在灵栖滩上听到鹿长老之事后便当着孔任、海即区两人的面脱口而出了一句“真是出了桩麻烦事”。 那句话里所谓的麻烦,从来便不是说事态因鹿长老之死而将扩大,而是说陈至已经想明鹿白庆之死才是这桩阴谋中的第一个重点。 陈至继续说明,也便围绕这点开始:“你被师湘葙看破手脚,便是因为你主导了你们和济拳派四人一同被袭击之事的过程。 师湘葙虽半点无心向学,智慧其实不差,从她想到自己那日的去向完全被你掌握,而东海异人馆出手的时机把握得那么巧妙的时候,她就已经怀疑到那天将自己和济拳派之人引导到中伏之地的你头上。 济拳派的明长老以为是自己的责任,所以拼尽力气,不惜重伤也要力保你和师湘葙不失,就是你在执行计划之时犯下的第三个疏失,你没能让东海异人馆的袭击先依计伤你和师湘葙。 如果你当时成功,师湘葙一时只怕还怀疑不到你头上,东海异人馆主事之人更可随时创造机会放你们平安。到那时我便是救援成功,以外人之身却没法说服你父亲英长老平息怒火,插手到底才真如你所说没有立场可言。” 英步野正色起来,道:“话说到这里,才确实算得上一点失算,我小看了济拳派四人的志气。 但是事后我也做出补救,当我私下要挟济拳派的白长虹后,他明白他们济拳派四人对我族族内之事无法置喙,加上明长老的伤势仍要着落在汲长老的救治,便只有依我们的意思配合。 事情一出,他既成了嫌犯,也成了我们手中人质。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通过他挑起族人对外人的愤怒和不信,同时将带这些人来灵栖滩的先生逼得只能‘在外’。” “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做出最必要的一手补救却不是这一手,而是逮着沈家姐妹慌张之时做出的错误安排,同样让人将逃离灵栖滩的沈红影扣下。 白长虹不现身,对你来说才符合计划的需要,你仍需要一名人质可以在事后现身,而且这名人质最好现身之时也得不到白龙族人任何的信任,事发之后被沈红霞护着逃出灵栖滩的沈红影是你意外的收获。 白长虹你可以放弃,我也可以放弃,但是这名可以现身的人质一旦现身,‘显龙派’便可以借助她无力的说辞,弄得族长白宗色不得不表态,为你们‘显龙派’的立场辩护。 你们计划虽然是要利用鹿白庆之死,但是在鹿白庆方面也只需要他给长子鹿青沃让位而已,鹿青沃做人唯唯诺诺,极易控制。 你们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将事事不关心的白宗色逼到支持‘显龙派’这边。 只要能做到这点,白龙族内部团结一致,无论之前向‘丑侠’许诺到哪种地步,许诺如何难以兑现,都可以是后话。” 陈至一语道破计划真意,英步野不得不叹口气,夸道:“先生果然智慧过人,这确实就是我计划的全貌。 只是这样一来,先生也该知道,你提出的几项‘疏失’全然不构成对计划的威胁。 白族长的做法只能让我族族人意见先凝聚起来,才是其中重点。” 陈至不置可否,之前他说一点“疏失”便收起右手一根手指,现在对应“大义、情谊、利弊”的三根右手手指已经全部收好,他却又重新将右手食指竖起。 “第四点疏失,便是从一开始,你就弄错了白宗色必须站在你们这边的理由。 白族长向我展示了‘二气汇宗’的阴阳合脉功夫第一层,我一看便已经想通你最大的本钱在哪里。 白宗色在‘二气汇宗’功夫练到阳脉九重圆满的情况下再次尝试阴阳合脉,正是因为你和他同参了新的合脉之法。 白宗色便是和你共同参出此法后,才肯重新尝试,并因此闭关。 这是你正式推进计划的重要一环,而你和他共同研究出的合脉修习之法,出自我对你的武功进行的指点。 如果我没弄错,你和他共参此法之时,便为他阐述了我指点你的‘浑圆如意’功夫武理。 白宗色见猎心喜,认为此法可行便认定你是白龙族后辈之中必不可失的人才,这才是你日后挑明自己倒向‘显龙派’立场之时的本钱。” 英步野神情颇有些得意,接道:“这确实也是承先生对功夫指点之恩,若先生理解这一点,又怎么能觉得这算是一点疏失? ‘大义’‘情谊’‘利弊’均在我辈,难道先生以为因为这点恩情,便能让我或者白族长在此事让步?” 陈至却在此时又幽幽一叹,道:“这不止是‘疏失’,而且是最大的‘疏失’。 ——你实在不该把我所传授的‘浑圆如意’手法视为恩情的。” 英步野终于变色,他想到一种可能。 “……陈先生刚才是说,那不是恩情?” 陈至郑重地点了点头,笑道:“绝不是。” 第391章 亢龙有悔(其之一) 绝不是恩情,怎样的情况下,陈至传授的《浑圆如意》功夫才会“绝不是恩情”? 英步野沉默良久,他本来已经猜到一种可能,可是这种可能偏偏是他最不愿意去证实的。 证实了这一项可能,将代表陈至所说无误,将代表英步野用以稳固白宗色支持的本钱可以被动摇。 解铃还须系铃人,陈至所授的《浑圆如意》有何问题也只好陈至亲自来说清。 “去年十月份,我应师向迁之邀来到凶途岛上,被师向迁介绍给灵栖滩上的白龙族人,这点正如你所猜测,师向迁在欲界另有要务暂时无法分心凶途岛情况,延请我上岛教授其女师湘葙乃是名头,真正的目的是要我监视‘显龙派’动作并在认为有所不妥时代他出手整顿族内事务。 所以我第一次进入灵栖滩,不光认识了你父亲英长老,那时起我便已经明白,‘显龙派’的主力渐渐以白龙族中青年人为主,随着更加年轻的白龙族人成长,这个趋势必然将会更加明显。 所以令严英长老拜托我抽空以欲界武学见识指点你功夫不足之处时,我便已经决定虽然答应下来,却要在进行同时做下防备。 一个人若自己是‘隐龙派’,并不见得自己的子嗣仍会继续赞同‘隐龙派’的思想,若非如此,以如今白龙族中‘显龙派’的声势,难道这些倾向‘显龙派’的青年人家中长辈也全都是‘显龙派’吗? 会生这层顾虑,是极其自然之事,唯独另严当局者迷,全然没有想过你可能会被说动,倒向‘显龙派’的这个可能。 我是白龙族的外人,你也知道我‘闭眼太岁’的名号,我传授给你的《浑圆如意》功夫,怎么可能毫无问题? 无非这其中的问题,只要你不违逆于我,它将会在很长的时间内一直是仅仅埋藏于我心中的秘密而已。” 英虽年虽然和陈至一见如故,盛情之下款待了初登凶途岛的陈至,还衷心希望能够经过他的指点使得儿子英步野的武功大进。 陈至确实被英虽年的热情打动,可若要他因此将所学相授,对他来说却有另一层难处。 那层难处就是,陈至的所学虽然甚杂,来历却只有更加杂乱。 凌氏归真剑法陈至学自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乾阳三泰指”来自“三不治郎中”张郸的传授,《浑圆如意》则本来是灭度宗中僧团后裔其中一脉的功夫。 这任何一项,要陈至私相授受,陈至都要顾虑自己这样做是否有亏于教授这些武功者的恩情。 至于“千回剑法”“羽林剑法”这两项,实在是两项基本功,对于已经启蒙的武人来说助益不大,传之无用。 画屏门的“金花缕带剑”?那个传给外人,说不定还是误了别人现有的功夫进境。 所以对于英虽年的请求,陈至本来该直接回绝才是。 如果他没有答应师向迁要作为白龙族的外力制衡“显龙派”可能的动作的话。 英虽年的请求陈至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他要借助传授武功助英步野进步这点,让自己进入任何可能对这点助益心动的“显龙派”人士视野。 有时候只有一个人有了被利用的价值,这个人才有反过来利用想要利用自己者的本钱,这是陈至精擅的阴谋手法之中并不特别的一种。 所以陈至不光答应了英虽年,还将《浑圆如意》稍作改动,传授给英步野,助他的武功进步,同样也为其武理扩宽眼光。 “白龙族族长白宗色向我展示‘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我亲自体会到这门功夫的用劲法门之奇同时,也在他的合脉法门中感到我本来埋藏在传授于你的《浑圆如意》功夫隐患。 正因为如此,我才能确定你的计划,最终目标是以势相逼,让白宗色在必要之时可以站到你这一边。 《浑圆如意》对你来说得到的太容易,如果你更聪明些,就永远不该将这种轻易得之的法门用来构筑你计划中争取支持的本钱。 刚才和你短暂交手,不是我不能借此直接败你,而是不想。 因为只有把话说开,你才能明白你漏洞百出的计划之中,第一步是错在了哪里。 想要挫败你的计划,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挫败你本人。 我虽然对‘二气汇宗’的阴阳两脉功夫认识不多,却能分辨出属于我所篡改过的《浑圆如意》功夫运劲技法来。 所以我可以猜到,你和白宗色共参的阴阳合脉法门,乃是借助阳脉或者阴脉功夫收力之时,用上《浑圆如意》的‘小圆’收化之法,在收招过程中用出先前所用功夫另一脉‘二气汇宗’功夫的法门,再以‘大圆’运发之法,将下一击另一脉功夫的运劲中掺入开始那一脉功夫的运劲法门为继。 阴以阳继,阳以阴继,是以合脉渐成,以《浑圆如意》借助先用一脉的功夫压制功体瞬时对肉身的影响,从而使得后继合脉之功顺利发、收。” 英步野一凛,陈至所说的做法,正是他和白宗色共参出的阴阳合脉之法真相。 可陈至所说的隐患是什么?为什么自己没能发现这种做法所成的“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有什么问题? 陈至的话说到此时,对英步野来说好像已经有了种独特的魔力,令其更急不可耐地想将后续内容听下去。 “白宗色的情况又和你有所不同,他有‘二气汇宗’阳脉九重功夫的深厚根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就是因为他多少察觉到合脉法门有所问题,才用了半年之久闭关,迟迟不借助这种阴阳合脉法门迈向‘二气汇宗’合脉功夫的下一步? 而你的情况,则是功成之后没有遇过像样的对手……不,想来杀害鹿白庆之时是由你主力出手,所以或多或少你也该有所察觉了。 汲、英、师、鹿四位长老之中,就算以鹿白庆的武功为最末,以我之前和鹿白庆的交往也知道他的武功几乎能赶上欲界殊胜宗那位寂静堂首座潘籍的程度,足以称为高手。 你年轻力壮,兼有‘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在身——因为你没有阳脉功夫根深蒂固功体影响,说不定合脉功夫方面反而比白宗色更强——你能杀鹿白庆确实足以让你信心十足,但是难道对上鹿白庆之战,真能让你对现有的合脉功夫毫无疑惑?” 英步野此时的表情更胜千言万语,已经证实陈至猜测不假,那一战中英步野确实多少感到问题。 只不过轻易便能战胜本来功夫远再自己之上的鹿白庆这件事本身便让英步野信心大增,便是他察觉有问题,也会本能往功夫更深便可克服这方面去联想,完全没有想到是眼下作为合脉功夫武理基础的《浑圆如意》有问题。 直到陈至向他揭破真相的这一刻为止。 “我所教授于你的《浑圆如意》之法,经过了我的改动,‘大圆’运发和‘小圆’收化之法的运劲法门我都做了改动,让本来能够顺利承接的两个阶段彼此必须分开。 你和白宗色共参之下,直接照搬运劲技法驱使‘二气汇宗’阴阳两脉功夫合脉,也即是你们无法顺利承接的‘大圆’‘小圆’之法中间若遭反击,气息必生岔乱。 ‘二气汇宗’合脉功夫让你和白宗色在体内、体外形成两套不同的怪劲,确实难缠,只是若在你们收招回气同时发出新招反击之时,敌人备好了更快的反击,一时之间你们便想用出不合脉的阴阳两脉任意一脉本来水准暂时应付,都将是困难之事。 你借助令严英长老的身份之便,很好地掩饰了自己暗中倒向‘显龙派’立场的事实。 我也同样可以利用英长老的情谊,来迷惑你,让你以为这种情况下得来的《浑圆如意》功夫毫无问题。 你之所以敢安排设伏于鹿家长子一家,又敢和我离开鹿家长子马车周围战圈范围,本来就是以为向我展示本钱后,我在计谋层面上无法和你对抗,最后将会屈从现状,不和你做无谓争斗。 或许你还想过若能逼我因为形势和你和解,或许还有办法以情谊说动我帮你参详你在杀害鹿长老之战中发觉的异样,改善阴阳合脉之法。 因为鹿青沃一家的安危最多也只能作为进一步撩拨族人情绪之用,白宗色的支持才是你计划成功的重点,若能让我转变立场,对你来说更是预想之上的大胜。 但你没想到被你用作争取白宗色支持的本钱,也就是我传授的《浑圆如意》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是我算计于你。 到了现在,我已经说清了你想听的关于我要如何教训你的内容。 就算你先前不曾明白,现在也该明白了,为何我会说你在实际进行计划时犯下的第一个错误便是挑衅于我。 因为我掌握了你和白宗色合脉功夫的隐患,可以轻易借助此点废了你,只要再带你回去,白宗色便能马上明白他忧心的合脉功夫法门确实有所问题。 一旦失去了白宗色支持这项重点,你的计划便是全盘皆输。 因为你牵扯了太多白龙族外的外力,尤其是联合了的‘丑侠’势力,事后只能由白宗色为你在这方面收尾,你的计划失败后将完全不能忤逆白宗色的决定。 而我却可以借助你和白宗色身上已成的隐患,左右白宗色的决定,因为虽然阴阳合脉法门是你做下的手脚,我却是唯一可以如臂使指般操纵此事后续的人。 现在,该轮到你猜测了。 猜吧,猜出到底我想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和盘托出的事实,对英步野正如晴天霹雳一般,英步野脚步一晃,险些没有站稳。 他的心中同时生出了成片的恐慌和一丝侥幸,恐慌来自陈至托出的事实以及对事情发展的推想,仅剩的一丝侥幸却来自于战胜鹿白庆之后提振的信心。 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英步野这样认为。 就算陈至所说句句属实,可实战之中,难道这层隐患带来的转瞬即逝机会,真就能让如今的英步野陷入必败的困局吗? 英步野不相信,更不愿相信。 鹿白庆身为白龙族中长老,深谙“二气汇宗”的阴脉功夫,已经到第六层境界, “二气汇宗”阴脉功夫本就以快和奇为特色,英步野认为那次让他察觉异样的反击,也许只不过是因为阴脉功夫的特色加上一点平生积累的运气所致。 人在深渊之中,便是从高处垂下来的是一缕蛛丝,也要死死抓住。 如今的英步野心态也正是这样,他迫切需要轻取鹿白庆这项事实带来的信心进一步膨胀,才能压住陈至所述事实给他带来的重压。 所以他一咬牙,虽没任何的必要却仍向陈至迈出一步,摆出应战姿态。 “陈先生所说也许是真,但是你……你难道能真用上你所谓的隐患吗?说不定只要我们两个现在全力动手,在先生抓住我那‘隐患’之前我就已经凭借‘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的神妙败了你!” 英步野迈开的一步已经让陈至明白他的慌乱,如果英步野更加冷静,就该在此时想到,他根本不需要和陈至全力一战,只要这场战端不开,起码陈至所说的一切仍属于空谈。 陈至双眼“紧闭”,这位欲界江湖中享名一年有余的“闭眼太岁”对自己眼前的学生毫无慈悲之念。 他甚至还打算更进一步,要调动英步野的思考,他要让英步野抓住的一丝侥幸同样也化为恐怖的重压。 “也许吧,你的猜测不无道理。 但这不是我想听到的话,所以你终究还是猜错了。 你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授受之实,作为教过你《浑圆如意》的师长,我也许该放任你的错误一次,让你尽力去尝试。 来,或许只要你一出手,我们两个即将发生的武斗便会如你所想一般发展,我被你速败,不得不认栽这点‘隐患’影响不了你的计划。 你可以随时出手了,你不是一直想见识我的全力? 我可以向你保证,先前你所旁观的我和东海异人馆那一战中,我仍有所保留,我的全力定会让你满意。 我绝对是一名能比鹿白庆更让你满意的对手,败了我,从此你的阴阳合脉功夫将在十足的信心中更上高峰。” 这是太有诱惑力的提议,尤其是对于现在的英步野。 有时候越有诱惑力的,越是剧毒,正如毒花也往往形貌比寻常花朵更加娇艳一般。 英步野咽了口口水,沉定心思。 他绝不放手如蛛丝一般的这一丝侥幸,同样明白或许自己攀上这一丝侥幸后,这丝侥幸便真会如蛛丝一般断掉,让他彻底坠入深渊。 “出手吧,英步野。 或许你只要出手,就能明白我到底想从你口中听到什么话。 出手确实是你仅剩最好的选择,毕竟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对你来说死亡也已不能解决问题,最多只能解决你。 而你,从始至终都没成为过我的问题。” 陈至的话如有魔力,诱惑英步野步步踏前,英步野面对的压力却是自心内而发,越来越不可忽视。 终于,英步野大喝一声出手,在他即将不能承受心中无形压力的瞬间。 第392章 亢龙有悔(其之二) 风过草低,沙飞气走,野道之旁,灌木丛深,将掀英步野对陈至之战。 英步野首开攻势,一脚踢起插在土中的智剑“分说”,人一低跃,在后右手一压一提,已经将这口“十三名锋”提在手里。 英步野低跃向前,并未先一步使出“二气汇宗”合脉功夫,而是以剑代棍,以威压之势配上飞膝后招,尽展“二气汇宗”阳脉功夫刚猛之势。 这倒并非英步野忧心陈至有破去“二气汇宗”合脉功夫所以起手时有所保留,而是因为英步野的“二气汇宗”功夫也以父亲英虽年所传的阳脉功夫为基,先运起阳脉功夫再在收招之时以《浑圆如意》运出阴脉功夫承接,更能展现阴阳合脉功夫的妙处。 英步野本来得意的兵器便是短棍,这点和启蒙他武学的父亲英虽年同样,此时以剑代棍,却没有丝毫不适。 剑乃是百兵中之君子,正如“试剑怪物”凌绝曾经教导陈至的一般,剑法锋艺中其实早就包含吸纳了好几路兵器的技法在其中。所谓“君子不器”,作为百兵中君子的剑,其锋艺自然有海纳百川之象。 英步野的短棍技法,自然也能轻易便融入剑法锋艺之中,这个过程简直自然之至。 棍压刚猛之势,对上陈至似无为的架势,后者形似无为,一抬右手一记直掌已经穿插过智剑“分说”剑刃之旁,再往另一方向按压过去。 轻轻的一记按掌,已经按偏名锋刚猛落势,以柔克刚,再迎上英步野收剑同时左膝的飞顶。 陈至的这只手仿佛有种奇妙的吸引力一般,这只右手本来作直掌往左一拨一按,待到英步野飞膝到来之时,这只右手又马上化为虚掌,以更柔之势对上英步野如脱颖之针般的飞膝,膝进一寸,它便退一寸,始终保持着触这只膝盖之前的一点点距离。 就是这点距离,让英步野感到了极大的危机,仿佛陈至这只右手乃是什么铁爪一样,在他的直觉里好像不是陈至先退自己膝盖再进而是自己飞起这一膝顶不想让陈至这只右手触碰到于是反而退后一般。 英步野自然并非炼觉者,只不过他天然就有种野兽般的直觉,这股直觉正让他这名炼体者比起寻常炼体者更能飞快适应拼斗巧招之时的各种变化。 这本身,已经算得上一种天纵之才,战阵之中若有人有这种才华,便比别人都更容易活下来。 对于江湖中捉对厮杀的武决,这种才华则让有此才赋者,更加攻防转换自如。 英步野人虽跃在低空,以右边身子一沉,重心立刻改换,沉身之时已经用“二气汇宗”阴脉功夫继上阳脉功夫回收之劲,刚猛落招之势马上风格一变,如同被突来的横向劲风带倒一般,稍高的左半身马上做出更加飘忽的变化。 陈至之手终于触到英步野的左膝,只感到这只膝盖中一股自内而发的吸力,比陈至运在虚掌之上的黏劲更胜一筹的黏劲反过来黏住陈至这只虚掌。 陈至马上明白这便是“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的古怪妙劲,只是此时英步野半身是虚浮在空中,要借力反而只能从陈至这只右手上借。 陈至向英步野说明过的“隐患”起码在这一状态下不好用上,即便陈至此时反击,也未必便能因为阴阳交继之际造成英步野气息岔乱,说不定英步野一放任反击之劲,反过来却能把陈至反击之劲借助陈至之手引回自身,就此化消一击。 陈至不能“睁眼”,不然英步野一定能从陈至此时的双眼中看出赏识来,英步野虽然这种攻法变化乃是仓促间的灵机一动,却已经超过了江湖中不少好手的机敏。 这让陈至如何不欣赏,如何不因为自己曾经指点英步野武功而多少生出骄傲之情来? 不过激战之中,一息变化就是又一番局势,陈至的这种欣赏和自豪不会持续一息之久,正如英步野的后招变化也不会给陈至一息的时间来准备。 右半身沉身一潜的英步野和目前只出了右掌的陈至,同时使出了后招! 英步野提剑右手一记横拉,头也向旁一摆,居然是用头撞和剑抹形成一记合招。 陈至左手则向上一指,“乾阳三泰指”的一记凌空指力沿着他左手食指中指并成的剑指一冲而泄,洒向英步野的腹下。 英步野要取陈至的上半身,陈至则要用招封住英步野飞空之身的下方。 陈至人在地上,先退一步,让过英步野头摆剑抹的古怪合击。 英步野人在半空,一招落空之后也看出陈至一指虚指之后,指力破空埋伏在自己身下,前后半身分别一弓,持剑右手把持用的智剑“分说”剑柄当做倒提短棍短端一触,干脆借这道无形指力拔身而起,倒飞退了两步。 陈至看得出这一手里,英步野仍是巧妙利用了“二气汇宗”合脉功夫的古怪吸纳之劲,把自己那记指力借一触一点化为一个气旋,反过来用成落足地。 第一合的交锋到此为止,陈至提步追击,要等英步野双足落地之时展开连环攻势。 英步野双脚刚刚落定,他倒是早就备好被陈至乱数攻法加身的手段,左手挺拳连击,双脚左右分出节奏步步而退,右手时不时挥动“分说”,扰乱陈至的攻势。 陈至已经用上“四分地刑势”的“信权刑无礼”,攻势连绵不断,十几式间却没能找到机会突破英步野双手防圈,自然也没有一击能击在英步野阴阳合脉换气之间的身上。 陈至却更觉得兴奋,英步野此时表现已经不错,便是当年自己用不同风格的“信权刑无礼”破去那位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的“耆那胜义剑”路数的时候,潘籍的表现也并不见得便比此时的英步野更好。 英步野在武学上的天分毫无疑问还更在其父英虽年之上,陈至此时见他表现就已经明白他能凭借“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击败鹿白庆,绝非仅仅凭着“二气汇宗”合脉功夫妙劲出其不意而已。 两合下来,英步野也已经重新提起信心,开始借着陈至招招之间的功夫着手反击。 不错,即便陈至所说是真,他的“二气汇宗”合脉功夫确有那种破绽,若不能在实战之中找到那种机会,又能怎样呢? 英步野先前的两合乃是尝试,发现自己这种离身打法有效之后,已经开始借阴脉功夫第一层的收势运起阳脉功夫第二层,也借着阳脉功夫第二层力将竭之时继上阴脉功夫的第二层功力来。 这是白龙族族长白宗色也没能达到的“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第二层! 英步野的思路逐渐明晰,只要防备陈至埋身,在中远距离上,陈至即便能抓到正确的机会反击,却无法有效地让反击的威力破坏阴阳互继的过程。 这种战法简单、直接,而且无比正确。 “先生注意了!这便是‘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 英步野挺剑一刺,用的乃是短棍以长端击打的技法,“短棍”名锋一刺点之下,一股劲力气旋自剑周旋出,见风而长,如同一条蛟龙要吞没所过之境一般。 正是英步野之父英虽年棍法精义“腾云点水”极招的“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变招版本! “破给我看!!” 英步野豪声挑衅,手一抽退,已经备下更强的杀招,只等陈至先破此招再发。 只要连环用出离身之招,便是和陈至形成了隔空虚耗的局势,到时候英步野作为炼体者,完全有信心保持全力状态打个一两天。 而只要他继续在极招上加码劲力,他更相信陈至的虚耗会更快地超出陈至所能接受的范围,从而不得不仓促反击。 陈至曾经向师湘葙讲述过颇多杂学,其中便包括了一部分兵法的杂学,师湘葙本人无心向学不见得学了多少,一旁陪同的英步野反而更能虚心接收起其中的道理来。 那些兵法道理的其中一项便是“以虞待不虞者,胜”,正如英步野此时选择的战法! 英步野紧紧盯住陈至,要看他如何去应对这强化了不知多少倍,更因阴阳合脉功夫使得劲力变化也奇妙无穷的“腾云点水”极招。 无论陈至要硬接还是腾挪躲避,英步野都已经备好了后续进招。 只见陈至双眼紧闭,双手掌根合掌推前,双手各曲无名、小指两根手指,双手大指、食指、中指共计六根手指却直挺张开,正冲着英步野击出的“腾云点水”气旋。 “热身到此为止,我也要出全力了。 首先,我便用这六根手指,破掉你这习自英长老的极招。” 这是陈至的话,英步野皱起眉头,完全不相信陈至真有能凭六根手指止住这招的水平。 若说陈至的实力,英步野绝不怀疑。 可若说凭这个古怪到甚至算不上“以不变应万变”的架势来破,英步野自己如今掌握了《浑圆如意》功夫,更在其上精进了“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正是运劲控力这门功夫的行家,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灌木丛中残叶卷飞,“腾云点水”气旋正如狂龙过境,风为其动,四处激打,若是毫无功力者便被此时被激起的乱窜劲风吹得挪上几步也不意外。 英步野这记“腾云点水”极招的威力其实已经内敛得可以,气旋之中被带动的劲风才是更具摧枯拉朽之刚和化消万力之柔的杀着。 陈至六根张开的手指,相形之下就好比不知台风过境偏要在水上冒头的怪鱼冲着凶猛的龙卷风张开鱼口一般。 英步野料想陈至这种应对便是要用化劲之法,硬接下“腾云点水”的气旋,他备好的第二击自然又也准备成一模一样的“腾云点水”,只要再击出第二击,自己再从旁冲上,便是陈至无法应对的杀招。 终于,“狂龙”迎“鱼口”,英步野想要看到的对决结果即将出现。 如果这个结果真如英步野的设想,英步野备下的后续杀招倒是致胜一手。 陈至双手张开的六只手指,真的被“狂龙”气旋吞没进去,随后,“嘎拉拉”地一阵连环脆响,这六只手指指节居然错位。 以指代剑,以指带拳,陈至不止自己在指上加力让六指十六指节错位再归,甚至将这六根指头全部用作“剑”“拳”相合。 陈至为的,是仅凭这六根手指大指两节、食指三节、中指三节合计十六节,相互配合,在指头末端用起“百遍神拳”的“架”和“千回剑法”中的“带”。 同运两招,却也正是快剑锋艺中的“一剑两出”法门。 狂风可摧劲草,却难摧空心之竹。 “空心之竹”拨风而入,却可在气旋之中另生新旋。 未刑丑,丑刑戌,戌刑未,是恃势者无法控制局势反遭其噬之刑。 “四分地刑势”借势反击之招“解威刑持势”! 经过一年的精进,陈至的“解威刑持势”已不再拘泥于对极招招式的反击,甚至极招生出的劲力威势,也可以用于自噬反击。 强大气旋之中出现生而难灭的反向气旋,劲风无助,气旋将往何向? 答案是保持全力,反向运作而去。 英步野突感不妙,手上击出另一记不输先前猛烈的“腾云点水”,这一击的新生气旋正好赶在他身前和另一股同样强大的气旋正面相撞! 第一击“腾云点水”被在中心拨出反向气旋之后,居然保持原威走势调转,反向英步野方向压过来。 英步野自己击出的前后两招“腾云点水”在身前相撞,巨大的气浪将他身子也逼退,余波掀起下方地面尺许草皮,随风乱飞! 英步野站定之时,心中惊讶更胜气馁,他的胸前却多了一副剑指。 陈至右手的剑指。 这一指并未落下,陈至后退几步,笑容依旧,道:“之所以你的‘腾云点水’能被调转过来,正是因为你用的乃是‘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的收纳怪劲。 你击出的气旋无主,我拨弄的反向气旋有继,在合脉功夫的收纳怪劲之下,它当然是连我的反击收纳,干脆反过来扑向相反的方向。 你看,只是三合之间,我们便又发现一处‘二气汇宗’功夫的短处,能够吸纳敌劲的神妙劲力也并不全是好事,不是吗?” 陈至空出左手一招,再次向英步野挑衅,态度如同考校弟子功夫的师长一般。 白宗色要陈至尽量留英步野的周全,陈至打算只曲折英步野的斗志和信心。 他要尽可能不用“隐患”便正面击败英步野,废掉英步野的武者之心。 陈至也想趁机试验自己一年以来武功到底进步到了哪种田地,对他来说,如今的英步野也确实称得上是个合适的好对手。 第393章 亢龙有悔(其之三) 英步野经一合意外之败再度冷静,陈至有意屈折其心,双方一时都没再启攻势。 事到如今,英步野已经再也不会对陈至没法利用“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的弱点存有半点侥幸,陈至刚才那一手反将“腾云点水”反向击发回来的怪招就足以证明陈至对英步野和白宗色目前完成的阴阳合脉运劲功夫性质有着深刻的理解。 就连“二气汇宗”的阴阳合脉功夫也不是完美的,或许天下间从来没有一门武功称得上完美。 这是一项显而易见,却容易被人视而不见的事实,这尤其是从小耳濡目染神龙传说,相信“二气汇宗”功夫乃是神龙相传的白龙族青年不愿去想的事实。 如果不是英步野借助《浑圆如意》和白宗色共研出“二气汇宗”合脉功夫可行之法,在他的心里这项功夫最深的秘密早就褪去了传说中的那层神秘罩纱,这项事实也一定会让他同样大受打击。 而对现在的英步野来说,“二气汇宗”功夫也不过是一门武功而已,他纵然为借助《浑圆如意》武理和白宗色共研出了合脉之法而颇感自豪,却绝对不会认为一旦成就这门武功,自己也将天下无敌。 刚才的一场突如其来之败,让英步野再次冷静,尤其是从他头脑中拂去了那一层因为“二气汇宗”合脉功夫带来的过度信心。 他要重整自己的思路,从刚才短短的三合之间找出可能击败陈至的线索。 任何武功都不是完美的,“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如此,那么“闭眼太岁”的武功或许也是如此。 英步野既然要在脑中整理刚才交战过程以及先前所见陈至出手的特点,就需要时间。 如果想要拖时间,用语言是最好的。 于是他开口。 “先生是师长老请来岛上的,对我族的了解虽有,却必定不能切身体会我族之人到底对其他人是抱持什么样的感想。 我生于‘泰平’之年,双眼所见,便是方寸城越建越大,岛上其他民众附之越紧。 蝶门欲推‘凶皇’为岛上共主,屡向我族寻衅,每次寻衅下来,虽然是各有伤亡,依附蝶门之人越来越多,随着岁月过去,他们开始迁怒我族之人为何不肯投降。 布衣盟虽不及蝶门霸道,但是其根源来自欲界,不用细想也知道蝶门势败之后,也将和蝶门一般。 如意斋窃居岛上‘秘境’,偏安一隅,心思也更加难知。 到头来,我族虽是凶途岛上最早的一族,我族之人没有排挤他人,他人却要排挤我们。” 英步野讲起自己为何倒向“显龙派”的原因,他不知道用其他的话能否提起陈至对话的兴趣,想要拖延时间,他仅剩的武器便是诚挚。 当一个人把自己的诚挚也用成武器,他的决心将会起什么样的变化? 英步野并不知道,但是他愿意尝试。 这席话本来是为了拖延而发,越是吐露,真心越难掩藏,说着说着他已经自己全神投入到自己所讲的道理之中。 “我族并不打算排挤岛外之人,不过岛外之人站稳脚跟之后,随着脚跟越稳,在浮动的人心之中扎根也更稳。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方寸城越扩越大,随着‘龙虎蛇三方遏凶蝶’的局面成立,‘泰平’岛上依附蝶门的民众越多。 每当发生争端,蝶门方面的死伤,那些死伤者的亲族便本能偏向于他们依附的蝶门,和我族人的仇隙越来越大,彼此渐渐不再能够相容。 ‘泰平’岛的‘泰平’,是将来不容我族之人立足的‘泰平’。 所以我,选择了‘显龙派’,如果不能扳回这个局面,十年之后,十数年后,我们要怎样去教族中的后辈。 我们难道要教他们‘我们本来是在岛上安居的一族,如今却还是离开凶途岛’吗?” 打动英步野的,从来就不是让白龙族人为之骄傲、虚无缥缈的白龙神话,而是随着岁月过去,英步野双眼所见的变化带来的危机感。 先前英步野说过,他从陈至这处学到了一句话叫做“智者不与命斗、不与法斗、不与理斗、不与势斗”,原来他自己却没有能认同这句话,才会如此轻浮地用来劝说陈至。 令英步野无奈是日渐“泰平”的“泰平岛”上人心趋向,这是英步野本来无力改变的现实。对英步野来说,没有比这个更难避过的命运、没有比这个更让他愤怒律条、没有比这个更不能让他承认的道理、没有比这个更让他不愿意坐视的大势。 因为他是白龙族之人,因为他是白龙族青年之中被长辈寄予厚望的一代中最为佼佼者,更因为如果他不来与这大势所趋相斗,他之后的人面对的将是更困难的局面。 不过,他所说的并非陈至想听,面对英步野越发激昂的情绪,陈至回以最冷漠的反问。 “所以你就为了这种想法,说服了你自己,让你自己放低了本该作为族人期望者的身段,化身为谋害同族长老的凶手?” “不错!”英步野把心一横,他知道这是自己难能避开的指摘:“鹿长老是个代价,他已经安于现状,即便认同‘显龙派’的立场他也不愿意带头做出改变。 我族需要改变,需要行动,他的性命便是我族需要的祭品,他把虚无缥缈的传说传到现在,也该由他的死,让我们将传说的一部分化为实际!” 故事有故事的魅力,事实有事实的威力。 英步野似乎自发就懂得了这层道理,他利用一个故事,要以之为基础在其上创造自己所需的事实了。 对此,陈至先是“哈”地笑了一声,声中满是不屑,随后道:“你的想法也许没有错,做法却错了。 你太过急切,如果你想让自己的想法化为现实,首先就该精进自己,并且自内先改变白龙族,直到‘显龙派’自然占据上风,你们白龙族实力殷实到可以承受得起主动发起对布衣盟、如意斋甚至蝶门的争端那一天。 你的急切,让你此时做出的一切都仿佛笑话,鹿白庆枉失性命,你的计划也将随着我这次出手全盘皆败。 失败就是失败,即使以何种高尚的理由作为驱动之由头,只有失败的代价最为实实在在。 师湘葙虽然不好学,毫无疑问比你聪明得多,懂得不去触碰自己暂时无能改变之事。” 英步野一怔,随后小心翼翼问道:“这又关湘姐什么事?” 陈至则对得理所当然:“你刚才所述说的道理之中满是情绪,不要告诉我这些道理是你自己想到,而非受人引导。 难道师湘葙不是首先忧心这一项事实,找你倾诉之人? 难道你不是因为她的倾诉,才终于坚定决心,从此倒向‘显龙派’立场?” 英步野双眼瞪圆,他完全没想到陈至会猜到这点。 这点事实对陈至来说并不算难猜,师湘葙事发后的悔恨之情太过,以至于陈至在她猜出幕后黑手并找自己商量时不得不要求她置身事外。 一个人是“隐龙派”,他的子女并不见得仍要认同“显龙派”立场,英步野如此,师湘葙仍是同样。 只不过师湘葙碍于和父亲的隔阂,不愿意和父亲师向迁走上明确冲突的立场。 这是一对别扭的父女,要论别扭程度不输陈曙陈至父子,别扭的方式却和陈家父子大相径庭。 正因为师湘葙不愿意踏出和父亲师向迁对立的那一步,所以她私下向英步野的倾诉,就只是单纯倾诉因为她的聪明而生的不安而已。 但是英步野这名倾听者,却不能守住倾听者的本分。 也许英步野对年长自己一岁的师湘葙,在心中早有仰慕之情,英步野正是心思不肯安分的岁数,很容易“找到一个努力的目标”。 他想成为师湘葙心中的英雄,为此做出的事情,对师湘葙来说却太过沉重。 所以这里才只有陈至出面,师湘葙虽然没有谈及自己曾向英步野谈过的这些话,陈至一听英步野之话却明白自己所猜大差不差。 在灵栖滩听到鹿长老死讯之时,陈至曾经不自觉叹了句“真是搞出了桩麻烦事”,这正是陈至当时想表达的另外一层意思。 师向迁不知道如何去疼爱女儿,他因为亡妻之死把玩弄权术当做自己消遣的游戏,对“隐龙派”的立场也多半基于此想,只是不能对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的女儿宣之于口。 师湘葙则想和父亲拉好关系,她却是凶途岛现状的当事人,她生出的不安纵有改变之想,能付诸实际的也只有倾诉一途,正因为她对若即若离的父亲也同样别扭,这个倾诉的对象才变成了青梅竹马的英步野。 作为倾诉的结果,英步野“找到了努力的方向”,为此实际做出的努力却简直对师湘葙、英步野本人或者白龙族来说都是一场无妄之灾。 尤其是引入布衣盟“布衣六侠”的“丑侠”之后,事情更不可能不经由白龙族族长白宗色出面来收场。 陈至觉得师向迁只怕是察觉了什么端倪,才一早引入自己这名外人,指望他作为外人来应付任何变化,好出手让事情平安收尾。 只是既然事情麻烦到了由陈至这名“闭眼太岁”出面解决,那解决之道就只有残忍一途。 只有对英步野残忍一些,彻底断了他的信心和念想,这件事情才能告一段落。 所以陈至冷语再出:“你太过幼稚,这是你选择急切的原因。 也正因为这份幼稚,你惹出的闹剧,就只有用悲剧收场。 鹿白庆之死,就是这出闹剧转悲的变调开始,现在只有用你的悲剧作为落幕了。” 英步野听出了陈至话中的残忍之意,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先生你毕竟是外人,不能明白我们的忧虑。 是,或许湘姐是让我生出想法之人,但是后续事情乃是我自把自为,事到如今我也已经无法回头。 我就用下一招,来保证这计划的后续!!” 英步野脑中一直在想接下来的战法,想来想去,仍是用极招速决,不过这一次他将用劲力不离身的一记极招来决定胜负。 英步野父亲英虽年自“二气汇宗”阳脉功夫中所化出的短棍棍法中一招挺、击、摆、叩四击连环的杀着“鱼龙生变”! 世上本有鱼跃龙门自此登龙的传说,英步野选择此招用于决胜,他要以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不负父亲和师湘葙的期望,能够化身成为改变白龙一族的英雄。 对此,陈至选择的却是一套本来不想用在英步野身上的残杀之招,这一招只要出手把握的好也许不至于会要英步野这名精湛炼体者的性命,却足够残忍,足以屈折英步野的精神,让他从此一蹶不振。 寅刑巳,巳刑申,申刑寅,陈至所创战法“四分地刑势”中的“行诛刑无恩”! 双方战法已定,极招对极招,一招决胜负。 英步野把“分说”代短棍来用,在手中摆横,双脚岔立屈膝,形成“鱼龙生变”中“鱼跃”起式之姿,口中郑重道:“这一招后,终结我族凶途岛上无奈!” 陈至身形稍低,他的“行诛刑无礼”从来没有过固定的起手式,他却要接英步野一句:“这一招后,开启良才初陨志气心酸!” “呀——” 英步野挺身而出,步法似跃似纵,身起棍先起。 “鱼龙生变”出手,英步野挺击挺出飞跃起势,惹得周围土地也随之拔起土块;随后便是向正面雷霆一击,击出无形之中刚正之气,杂以阴脉相合而成古怪“吸纳劲”;第三式的横摆一击,如同将气旋收纳劲用作锤头一般。 最后的一叩,似一前便收,却将“鱼龙生变”所有发出的威力借由“二气汇宗”阴阳合脉二层功夫的吸纳劲引向一方。 陈至所在的一方。 面对如此一招生出的有主气旋,陈至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应对,他“行诛刑无恩”上手,将这股挟带恐怖威力的气旋作为“行诛刑无恩”的残杀对象。 如果陈至有办法越过这一击的威力气旋,也许可以更加轻松地借由击中回气不及“隐患”凸显的英步野本身获胜。 只不过那种胜利既非陈至所愿,他也一时没法找到越过英步野这惊才绝艳一击气旋的方法。 陈至要把这股“鱼龙生变”气旋“残杀”,不经击破“二气汇宗”合脉功夫“隐患”的方式正面同时“残杀”掉英步野的志气。 极招相触,英步野手上传来不属于他的触感,心上仿佛失了一块。 经过一年的精进,陈至的“行诛刑无恩”已经将运用其中的招式彻底解构,能够返璞归真化为各式只存武理的无招之招。 可以是剑法、掌法、拳法、指法,陈至手上可以是任何路数。 只要足够残忍。 只要残忍到能够残杀这条“鱼龙生变”击出的蛟龙气旋就好了。 “鱼龙生变”,遭到“残杀”而破! 随之失落的还有英步野的精神,他在招式被破的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向前失神倾倒。 卦象之中,本有“潜龙勿用”“见龙在田”“终日乾乾”“或跃于渊”等种种描述人生阶段,其中人生的高峰,便是“飞龙在天”,一过高峰,随即转为“亢龙有悔”,人生也将从此直转而下。 陈至用自己的双手,帮作为自己半个学生的英步野完成了这个过程的最后一步。 第394章 凶途事息(其之一) 陈至一肩扛起昏迷的英步野,远路返回之前,没忘记将英步野抛在地上的白漆猿面一并带走。 在他回到马车落地之处的时候,沈红霞、雷子辰、邹如摆三人已经将受伤的护卫马车那伙白龙族人护在车旁,和更多的敌人冷冷对峙。 他们已经陷入围困,围攻者却不止当时英步野带来的八个戴面罩者。 戴面罩的围困之敌此时已经翻了一倍,足足有十六人,陈至一看便知自己猜测得不错,英步野之前的安排乃是分了两拨人马来截鹿家长子所在的马车。 最初随着英步野同来的八个人恐怕只为先开战端让马车不能继续前进而已,若非陈至一行人已经先行截停马车闹出乱子,恐怕英步野都不会随着这些人一起现身出手。 陈至相信,这开始的八个人里,最多只有一两名是英步野安排来进行指挥的“显龙派”白龙族人,剩下的人则是向“丑侠”或者东海异人馆——从那三名旁观者的身份想更可能是后者——借来的援手。 唯有这样的安排,才可能在截留马车之时若出现他们这边的死伤,不必回收同伴尸身也能避免追查者把事情引到同族“显龙派”身上。 陈至扛着英步野来到战圈之外,这伙围困之敌早已经发现了他,这些人将围圈缩小,分出三、四个人回身以兵器相对,想要把陈至拒在围圈之外。 陈至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先一步开了口:“让我靠近马车,白猿面具已经被我所败,你们没有继续猴戏的意义。” 戴面罩的几个人人面罩上都露双眼睛,此时各人转头,眼神不断交会,最终是好几个面罩人把目光都汇到一个面罩人身上。 陈至自然知道这人定就是英步野和陈至离开战圈之后担当指挥之责的人,他把白漆猿面抛向这个人脚下,同时也亮出右手之中的智剑“分说”。 这伙儿面罩人已经大半都转过来看向陈至这边,这些人见了智剑“分说”之后,其中只有一两个人眼神恍神,可见大多数已经在事前见过这口“十三名锋”。 陈至将自己换位至此时的指挥者的处境稍加推想,便知英步野之败后对这位接手指挥的人来说必然是突然的打击,这名指挥者必然乱了阵脚。 这个时候,就该给他个台阶下了,毕竟马车之中还有鹿白庆的长子鹿青沃在。 于是陈至突然对另一个面罩人开口道:“‘狂刀士’,你们计划已败,我的心情不佳,你们若此时肯退走,也许我们还有就此打住不添伤亡的余地。” “狂刀士”李百百那口太长的刀实在好认,他虽然不在最初和英步野一起现身的八人之中,却在后续的八人里。 只要此人肯接话,相信那名实际的指挥者也会明白陈至给了台阶,双方不必在鹿青沃之前把“显龙派”提起。 李百百倒是肯接陈至的话,他一把扯下面罩,接道:“好个陈定臻,你三番五次坏我好事,倒是想要做什么?” 陈至对得极其敷衍,只道:“谁叫阁下计划进行一步,就要伤我徒儿一次,今天你的上头败退,相信你也该明白事情告一段落。 若日后还要向我讨回场子,也该是日后的事。” “……”李百百本来就是突然被叫着对答说话,哪里敢在此时做什么主? 他只沉默一小会儿,耳朵竖起来听得仔细,既然没有任何声音提示他,干脆他便装作做主下去,答应道:“好!我看你也是一个人物,今天面子就派给你,若再有下次,手中狂刀不再相饶!!” 李百百本就是替人接话,想要作势笑上两声,底气毕竟不足,发出有如干笑,干脆便收了声,带着其他面罩人一同退走。 这伙人一走,陈至才将英步野和其他护卫马车的白龙族青年置在一起。 海或凶此时已经醒过来,他醒过来后大气也不敢出,提心吊胆得很。他清楚地知道一切,虽然想不明白陈至为何替英步野隐瞒,又给围攻者台阶,他却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最好也是装聋作哑的好。 “……咦?” 发出奇声的是霞光派的沈红霞,她看出英步野的衣着和那伙儿围攻者如出一辙,不由得发了这么一声。 雷子辰赶紧咳嗽两声,用眼神和她一交汇,示意她不要多事。 沈红霞眼珠一转倒是麻烦,对雷子辰回以一笑。 雷子辰则皱了皱眉,他完全不知道沈红霞就算了然了自己的意思,为何偏偏要突然对自己摆出副笑脸来。 陈至放下英步野后就绕到马车车厢之后,对车厢恭谨道:“鹿兄受惊了,袭击的贼人已经退走。 我等路上听到有人要袭击之事,情况紧急,只好和这些朋友一起设法阻止,手段也没多的选择。” 鹿青沃这时才敢掀开布帘,他此时的脸色倒是符合他的名字,青得很。 鹿青沃怀中抱着妻子、儿子,看清周围情况后才缓缓道:“原来是师长老请来的陈先生相救,今天相救之恩,实在难能报答……” 陈至止住他的话,改道:“鹿兄不必说些虚的,待你一家平安回到灵栖滩,才算没事。 护卫你的这几位青年各自负伤,有些还是我们出于情急而至,倒是该由你们担待。” 一旁的海或凶此时终于跟上思路,明白自己顺坡下驴便能来个死不认账,赶忙道:“不怪陈先生,不怪陈先生! 实在是事情凶险,不得不为之,我也看到那伙儿凶神恶煞围困我们,实在是险极了。” 海或凶愿意就此装糊涂,他也明白先前陈至、沈红霞、邹如摆三人和护卫马车的白龙族青年冲突的后果说不得,也得由他把责任担下来,不过这始终好过大家撕破脸,而他被指认早和那伙儿来截停马车的敌人是一伙儿。 最初动手之时,邹如摆虽然遵守了“只伤不杀”,不过下手却始终还是有些太狠,海或凶就算此时为了自己方便相权之下肯承下这份责任,多少也有点难捱。 鹿白庆长子鹿青沃并不笨,他当然知道事情绝非陈至和海或凶一唱一和这么简单,最开始那场夺车之战首先便没法这么简单带过。 但鹿青沃是个软弱的性子,而且更加懂得有些事情只要所有人都往简单里归结,最后一定能变得十分简单,他没有任何驳了陈至或者海或凶处理方式的想法。 正是因为鹿青沃这深入骨髓的懦弱,才会被“显龙派”选定成代替其父鹿白庆接任司管族中祭祀信仰事务的长老职责之人,所以某种意义上,他这个做儿子的也是父亲陷入必死命运的暗中推手之一。 这一点即使鹿青沃此时还不明白,等到事情尘埃落定,也会渐渐开始明白。 陈至也不是没见过类似的人,对于鹿青沃来说妻儿也不过是为他多了一个寻找软弱借口的方向,他相信“显龙派”无论事后如何摆布这个人,都会如臂使指,用得得心顺手。 不过事到如今,将要暗中摆布鹿青沃的人只怕将要换成白龙族那位年轻的族长白宗色了。 陈至对鹿青沃的“交待”浮于表面,不过也足够了,接下来,他转向邹如摆道:“邹兄,这次得你相助,到了现在,你可以回返自己原来的地方了。” 邹如摆心中疑问更多,他自然也看得出这名英步野打扮上正是那名和陈至一起离开战圈的面罩外另戴白猿面具之人,还有很多细节未能想清。 如果可以,他倒是更愿意多跟着“陈定臻”混上一会儿,这样才有更详实的回报去如意斋主面前交差。 不过,既然这个“陈定臻”已经下了逐客令,他倒是觉得此时是个不被人束手束脚的好机会,于是道:“好,那请你们自行保重。” “一定。” 海或凶虽然自己认了开始夺车之战中的责任,邹如摆毕竟是实际下了好几次重手的人,若要多陪这些人上路,自己也不免尴尬。 陈至很快安排这行人重新上路,先前拉车的两匹耕马已经被雷子辰在乱战之中割了缰绳从车套中放走,此时奔得无影无踪,众人只好互相搀扶着步行赶路。 陈至已经取回了智剑“分说”,同样相信敌人手中扣着的沈红影很快将会被放回,唯有济拳派的白长虹毕竟担着杀害鹿白庆的罪名,想要找回他来却不那么容易。 或许为了这件事,“丑侠”会再派人来交换意见,毕竟“丑侠”的手下此时应该已经将计划失败的消息告诉了他。 路上沈红霞对雷子辰表现出了明显的热情,这点让雷子辰都有些摸不到头脑,陈至却终于想到沈红霞之妹沈红影之前被打断的那句“不是好酒,是好酒……”是什么意思了。 雷子辰无论何时都是一身的酒气,任任何人往他身边一待,都能马上清楚明白他是个十足的酒鬼。 一行人回到灵栖滩时,已经又到晚上,陈至没有多待含糊几句蒙过去英虽年等人的追问,便把雷子辰也留在灵栖滩等着,自己再往方寸城方向。 他觉得师向迁一定已经偷偷回到了岛上,只不过因为探出风声所以不肯出面而已,灵栖滩的事情可以任由族长白宗色发挥,陈至却必须要急迫需要师向迁安排好回返欲界的船只。 因为虽然马车是雷子辰暗中合着鹿青沃一行的意愿备下,马车上却出现了一块青布,听鹿青沃的儿子说那是在上车之前别人塞给他的。 而萍水连环寨的接头人,就会在他们的小船驶入扬州云江主流等待包果汉的大船接应之时,在船头拴上这么一块浅色青布。 第395章 凶途事息(其之二) 到了夜里,陈至想要在方寸城中找出师向迁的线索,就要比白天困难得多。 方寸城毕竟是座城。 到了夜里,一座城不止城门要闭上,城楼上巡逻的兵士也自然是不会少的。 凶途岛上既不归属欲界荣朝朝廷,又不归于怒界幕府,这些兵士自然也不属于这两者中任意一方,而是属于蝶门这派江湖势力的私兵。 “龙虎蛇三方遏凶蝶”中的蝶门。 任何人敢在夜间乱闯方寸城,就等于是跟蝶门作对,能够逾越这层规矩的,只怕只有蝶门中人认定为凶途岛共主的“凶皇”花在渊一个人。 陈至既不愿意得罪蝶门之人,也不愿意等到天明后再遵方寸城里的规矩进城。 师向迁托人偷偷塞给鹿青沃儿子的那方布巾是淡青色的,萍水连环寨的接头人只有在夜间渡船护送客人之时才会在小船船头上系着这种布巾。 所以陈至相信,如果自己想要在师向迁以“被白宗色召回”的名义回到灵栖滩之前和他谈一谈,就只有在晚上进了方寸城才行。 方寸城的城墙不足两丈,以陈至的功夫想要偷偷攀上去而不被发现,高度倒不是问题,问题反而在城墙上总有蝶门的一只“蝴蝶”去守夜,闹出动静惊动了此人,只怕师向迁同样不肯露面。 好在这一年来,陈至已经在凶途岛上认识了不少“朋友”,所以他直接叫门,说自己是受“朋友”相邀而来。 城楼上很快传来喊声,问陈至的身份以及他的“朋友”是谁。 陈至运上真力,声音虽不大却足以让城楼上的士兵听清:“请你们去城里问一下,就说‘猜心小筑’的陈定臻依约而来,望尚桂、武观柳两位派人来迎。” 陈至一下子报出两位“朋友”,而且这两个人分属不同的势力,城上的声音马上接着喊问:“这两位都是你的朋友?” “正是,无论哪一位愿意派人来接,都可以!” 城上的声音将信将疑,却把事情应下:“好!!你且在门外暂等,若有人肯接定会放行! 若一个半时辰之后仍无人来接,那就请你在城外等到城兵点卯结束正式开门!!” 如果陈至报出的“朋友”对城上士兵来说是陌生名字,只怕城上士兵也不会这么客气答应此事。 还好陈至“交”到的“朋友”,都有些特殊的身份。 凶途岛不归属欲界荣朝或者怒界幕府任何一方,这两方却各有使者在岛上,陈至提到的尚桂和武观柳两人正好分属这两方。 所以刚才城楼上的士兵听到这里两个名字之后,疑问陈至居然同时和这两人交上朋友,也实在是自然之事。 荣朝朝廷对凶途岛曾经一度志在必得,凶途岛被海上海盗进犯的时候,那时的扬州刺史姓袁,该人派遣了毛姓武人留驻凶途岛上,给该人封了个镇岛将军的杂号,自己便返回扬州广布海防,以免凶途岛陷落后群海盗乘胜进犯扬州。 可那一次之后,朝廷里的袁氏就和平宗皇帝时的外戚不合,被责了个擅离职守之罪,扬州刺史从此也换成一年前扬州两大祸乱兴起时的黄现。 不过杂号将军毛将军却因此被重视,尤其凶途岛之后击退海盗,这位毛将军每月必使唤商船送塘报回天京城,好像凶途岛自此被荣朝稳稳控制,而海盗则是这位毛将军聚兵而退一般。 到了平宗皇帝后期,凶途岛始终没真正落到荣朝手中,增派的兵员也被遣回,朝廷才明白凶途岛上其实是个烂摊子,从此也断了发往凶途岛的饷,直到“十日天下”后新帝正式即位,饷才又重新续上。 尚桂便是这位毛将军的幕僚,其父亲乃是昔时扬州刺史袁大人帐下一名都尉,尚桂本人虽非朝廷封的武官,却也是知兵之人。 更为难得的是尚桂继其父之风,对江湖事也颇上心,所以听闻白龙族来了位“陈定臻”陈先生后,尚桂便私下求见,从此和陈至“交上朋友”,陈至也不负他的期望,将扬州两大祸乱和玄衣卫在朝中失势之事的详情见告。 不过陈至希望这次先接他的不要是尚桂,因为虽然尚桂为人颇有可取之处,他跟着的上司——那位毛将军却实在不是个东西,为人更是除了一张并不牢的嘴外,什么也指望不上。 镇岛将军毛将军虽然每月都依然往天京城送上“凶岛塘报”,每每必称压服岛上江湖流匪取得大捷,实际上凶途岛却在蝶门和其他三股势力的对峙下成了“泰平岛”从此事实对其人品便可见一斑。 陈至虽然对当今荣朝朝廷没什么好感,却也不愿意自己向尚桂说的事情转头就被这位毛将军拿去骗饷,平白帮个骗子暗中资敌。陈至早就清楚这位毛将军拿到的赏赐往往也是变卖给了海盗或者怒界人。 至于武观柳,陈至则是因为另外的事认识了这个人。 那件事情,正好有关于扬州之前“切利支丹”祸乱的收尾,一年前陈至安排之下,修罗道帮忙找出了化名“柳三严”的柳生十兵卫三严,事后却要经过凶途岛的中转,将这名实在路痴的怒界剑者宗师护送回怒界土地去。 也正是因为师向迁从中插手,向陈至引荐了怒界那位同样在骗饷的武观柳,才通过此人的帮忙找到合适的随行人和船只,送走了柳三严。 无论陈至把凶途岛上的动静说给了尚桂和武观柳哪方,他们的上司都会拿这事情作为自己在岛上活动的成果去骗饷,相较之下,陈至倒是更愿意让那位怒界奉行去从幕府的口袋里骗饷。 陈至只等了半个多时辰,城门便开了条小缝,前来接他进城的正是那位武观柳。 武观柳人甚矮,身高才不到七尺,总是身穿一身浅葱青的怒界羽织,背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诚”字,他本人脸上却时刻摆着和这个“诚”字丝毫不搭的假笑。 就连武观柳这个名字也是假的,此人似乎仰慕柳三严,连取假名的规矩也是学了柳三严的那套,他的本名听说叫做武田观柳斋。 无论见这个人几次,陈至都觉得只怕这人身上最诚实的部分,反而是他羽织背上那个“诚”字。 因为这个“诚”字代表了一个怒界剑术道场,唤作“诚卫馆”,武观柳本人虽然不是这个道场出身的武者,却加入了这个“诚卫馆”的武者经过怒界会津藩的松平藩主重组后结成的新组织“壬生浪士队”。 尚桂本人虽然颇为重视江湖,却毕竟不是江湖中人,而武观柳则是一名被怒界幕府延揽的正经怒界江湖人,陈至自然和他也有更多的话好说。 何况因为送回柳三严之事,武观柳乃是凶途岛上少数一开始就知道陈至“闭眼太岁”真实身份的人,这个人肯为陈至向那位怒界奉行保密这一点,当然让陈至更有好感。 武观柳一露面,没有多说,先摆出那标志性的假笑,将陈至带进方寸城里才开口:“陈少侠能用得到在下,其实是在下之福。只是我看得出陈少侠是想借我们井伊奉行的方便趁夜进城,还希望陈少侠也同样能带些福气给我们的井伊大人才好。” 井伊兼弼,就是那位代表怒界幕府留驻岛上的奉行的名字。 陈至欣赏武观柳的直接,于是道:“武兄可以向井伊奉行告知,‘龙虎蛇三方遏凶蝶’的局面仍会继续。 白龙族内虽有动作,可如今事情已经摆平,这个局势不会大变。 井伊奉行可以继续安心坐镇城中,进行他的‘凶途岛经略’了。” 正如同欲界把渗透其他势力,挑拨反乱趁机录用人员制造优势的行为称为“反正”,怒界也习惯把这种行为称之为“经略”。 其实白龙族内部“显龙派”之事无论对怒界还是欲界在凶途岛上的局势都无甚影响,陈至把这事情陈给武观柳也只是被那位井伊奉行拿去骗饷,如果换个打算有所作为的人耳中,陈至这几句近乎讽刺,可无论毛将军还是井伊奉行志都只在骗饷而已,说给他们的人听,这些人反而要欣然接受。 武观柳听完之后,假笑不退,挤了挤眼睛后又道:“光是这点其实有所不够,其实另有一件事我希望陈少侠能够帮忙。” “哦?什么事?” 如果光是应付井伊奉行需要的骗饷借口,光陈至带来的消息就足以编造一大串的事实,十足够用。不过这一天,似乎不是那位井伊奉行而是武观柳,有了更大的胃口。 不然他也不会说是“他希望陈至帮忙”了。 武观柳稍一停顿,改用小声说道:“安部宽,陈少侠只怕要回欲界的时候不远了吧。 如果陈少侠能够顺利回返欲界,我希望陈少侠能托人带回此人的下落。” 安部宽便是小安帮帮主室自宽的真名,这点陈至当然已经清楚,他答道:“此人……在扬州一事上帮了我不少的忙。 出于义气,我似乎也不该帮怒界幕府找到他。” 武观柳声音压得更低,道:“欸~少侠有所不知,如今形势不同。 山本宽、安部宽、桥本宽、斋藤宽……此人化名虽多,其实不过是九鬼水军帐下一名番船船主‘阿宽’,怒界朝廷想要通缉他本来就是以为他私掠了受到保护的商船,之后逃之夭夭。 而贵欲界扬州两大祸乱之后,他在那期间帮忙扰乱扬州局势的名声也被传回了怒界。 我会派人寻访此人也是这个原因,哪怕他不肯回怒界九鬼水军之下,只要肯修书一封,言明在怒界扬州襄助叛乱一事出于井伊奉行的‘经略’之策,也将是大功一件。” 所谓怒界九鬼水军,只不过是一只听命于怒界幕府的海盗而已,陈至先前并不清楚室自宽要往欲界避祸所为何事,如今终于听到了内情。 陈至一笑,讽道:“只怕并不是井伊奉行想要此功,而是武兄想要重回怒界去,所以才迫切需要这‘经略’之功吧?” “嘿嘿,少侠愿意如此理解,那便这么理解无妨。 总之此事对我颇为重要,先前我帮忙暗中送返柳生大人,此时我也不是为了此事希望少侠回报于我,只是希望少侠肯帮这个忙。” 陈至答道:“这个忙我可以帮你,只是我只能从中着人牵线,具体如何接洽此人或者此人作何主意都要看他自己。 也希望武兄告知在下一句:怒界幕府是从哪里得到扬州之乱的内幕消息?这个消息的来源是萍水连环寨还是殊胜宗?” 萍水连环寨不拒任何客人,殊胜宗虽然潘籍已死,潘籍定下的“出卖荣朝土地”策略方向未改。 陈至想要这项事实,是为了判断到底是萍水连环寨中另有一方势力暗中勾结怒界,还是殊胜宗方面有陈至可利用的新口实。 武观柳习惯性地一挠发髻旁边的秃头,才答道:“好,好……这不难。 是我派去欲界的奸细通过萍水连环寨的渠道打探到的。” 武观柳和室自宽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惯,就是他们的手挠起头上秃的部分时,一定是说假话。 陈至心想,这下也不用特地从师向迁处打听是否有这回事了,实际上一直在把扬州消息传去怒界的必然是殊胜宗的人。 陈至做出满意的神情,点了点头,武观柳也随着哈哈干笑两声。 这两个人当然谁都没有相信对方十成的话。 和武观柳作别之后,陈至马上开始在方寸城的街上乱逛,直到看到包果汉在一座酒楼的露台上依栏望他。 陈至走进酒楼,被人带上二楼,在这里等他的除了包果汉、师向迁外,还多了一个席子和。 陈至未落座,师向迁已经挥手遣开席子和、包果汉二人。 陈至这才落座,坐下之后第一句话便是:“英步野搞出的乱子已经结束,族长白宗色将会为此事收尾。 我希望能尽快离开凶途岛,回到欲界去。” 师向迁点了点头,平静相对:“嗯,很好,你答应我的事已经全部做到。 最多五天,我一定会为你安排好回返欲界的船。” “很好。”陈至又问道:“你到底是从何时知道英步野将会惹出这件事?” 师向迁答得简单:“你知道‘画中人’化形之能,也知道‘画中人’借画生形后也可以知道对象记忆中之事。 小女私下向英步野倾吐烦恼之事,当然也瞒不过我。” 陈至确实已经厘清席子和与“画中人”平时是如何通过“画中人”假扮师湘葙私会师向迁互通有无之事,此时得到师向迁证实,更明白师向迁暗中担忧的事正是英步野。 这确实是师向迁不愿意自己出手解决之事,所以他才借陈至之手,事前也没跟陈至提到过关于此事的任何线索。 这确实是对麻烦的父女,陈至心道,口上又提到另一件事:“这次回返欲界,我希望师湘葙同行。” “嗯?”这似乎大出师向迁的预料:“为什么?” “因为她已不止是你的女儿,同样也是我的徒弟。” 陈至终于想到一个办法,能让这对别扭的父女不用再烦恼彼此如何相处。 第396章 凶途事息(其之三) 方寸城的城墙实在不够高,最起码,远远不够挡住从海那面吹来的风。 若是白天,纵是秋天,给这股带着腥味的风吹一吹或许也还算惬意的事。 可这恰恰是晚上,席子和与包果汉沐风的场所恰恰又是酒楼二层的露台。 席子和的武功远比包果汉高,御寒的本事也比包果汉更强,仍要就着一樽酒才觉得身上舒服些,包果汉自己安静在一旁直直站着,却让他觉得大煞风景。 “老包,坐啊。” 喝酒时有煞风景的人,总不是件美事,席子和虽然和包果汉不熟,却也宁愿装熟让他落座共饮,在他看来这总好过自己在喝酒一旁有人静静盯着。 “不必,我不是来这里喝酒的。” 包果汉和席子和当然也不熟,只是他连熟悉一下席子和的意思也没。 “你不是来喝酒的,你却要这么站着,这让我怎么喝下去? 我到这酒楼里来,却是真来喝酒的。” “想要喝酒,你为何不进屋去?屋里没风,喝起酒也更加舒服。” 席子和脸上笑容僵住,心想这叫什么话,师向迁将他们两个一并赶出来,难不成席子和还好自己一个进去搅合不成? “画中人”一有旁人在场,除非那个人是师向迁,否则便不肯开口。席子和也摸不准包果汉的脾气,一番相邀遭到冷意,他也不好再邀一次。 可这样一来,酒兴也得败了,席子和干脆想找个话题再聊,听得街上两套铜锣声先起后落,他马上借题发挥:“两更天了。” 包果汉仍然不肯接话,他听了席子和这句话后也只是冷冷地盯着席子和,席子和随口说的废话再次落了空。 再继续下去,席子和便是坐着只怕也如坐针毡,他干脆改换思路,干脆不管熟不熟,先激包果汉来一起饮再说:“老包,你这人既不爱喝酒,也不爱聊天。 到底是酒量不好,还是口才不好?” 包果汉这次倒是肯接话,他答的是:“我的酒量和口才都还有些,只不过别人一般也不愿意让我多开口。 你和我不熟,若再熟悉些,你也会让我少说两句,少喝两杯。” 见包果汉肯接话,席子和兴致一下子上来,问道:“怎么,你们那位总瓢把子也不准你多喝酒?老包你难道因为喝酒误事过?” 包果汉的语气平淡,道:“没有,只是我这个人酒量虽好,喝酒之后也会多话。 而任何人都不会愿意让我多话的,因为我这个人经常会说些别人不爱听的话,我自己却也控制不住。” 包果汉越是这么说,席子和就越有兴趣让他来一起喝酒,他一时想不到用什么借口骗他落座共饮,只好先把话接下去:“既然能喝酒,我们又都被赶出来,你何不坐下和我共饮? 这一夜里难道还能有别的事情需要你特别注意不成?” “倒也没有,只是我绝不会和你一起喝这坛酒。” “……为什么?难不成是我的问题? 你我好歹都是为总瓢把子做事的人,今天不熟悉,往后也会熟悉,何不就此热络熟悉一下?” 包果汉却道:“不是你的问题,而是酒的问题。” 席子和眉头一皱,问道:“这酒有什么问题?” “你难道没有尝出问题?” 席子和又抿了一口,这坛酒乃是秽界而来的葡萄酒,确实风味比起其他的葡萄酒来说更有种古怪的清甜之感,但怎么也不像有什么问题。 这酒师向迁也是尝过的,虽然师向迁也没有多喝,但是也没提过有问题。 席子和于是更加不解,再问道:“这……我也没尝出有什么问题啊,这酒虽然在欲界难得,却不至于有毒吧。 刚才总瓢把子也喝过一口,也没多说什么问题啊?” “你来凶途岛上也有几次了,秽界来的葡萄酒也算尝过不少种,难道尝不出什么区别来?” “除了清甜味更加重点,好像也没别的什么。” 包果汉却又再道:“你不妨再品一品,这种甜味有什么特别?” 包果汉既然这么说了,席子和便细细又连饮数口,仔细品味其中味道。 这一次,他似乎有所感触了:“嗯~经你这么一说,这种清甜之味和酒中的酸甜果味是分开的,好像虚浮缠绕在那层味道之外,而且比起酒中本身的酸、苦、微甜之味,这种味道在口中留甘更久。” 包果汉这时才道:“因为这一种,乃是秽界中一种古法所制的葡萄酒,这种调法在秽界也已经渐渐不再流行。 唯有在这凶途岛上,你点秽界之酒,才有机会品味到这种古法的独特韵味。” “原来如此……你说别人不爱和你多说话,是怎么知道这么多道道儿的?” “别人不爱和我多说话,我却爱听别人讲话,总瓢把子也认为我虽然该少开口,做个听众却是合适不过。 你品的这种秽界古法酒,就是先前在凶途岛上逗留过两次那位秽界船长辛巴达所教的道道儿,他也很爱显摆他的知识,才让我懂得这酒的由来。” 包果汉所说的辛巴达,就是一年前陈至等人刚到凶途岛上的时候仍把船停在岛上的秽界人,丁阿拉和“三悟心猿”孙游者还有那名同行的和尚就是搭了此人的船去往秽界。 席子和一笑,和包果汉总算能聊起来让他心情好些,能聊起来,就算包果汉不肯落座陪酒,总也不至于冷冷戳在一边那么碍眼。 只是席子和仍然想不通,包果汉一旦开腔其实极为善谈,为何他要说别人不爱听他说话? 席子和借着又被激发起来的兴趣把铜樽的酒饮尽,又给自己添了一樽,继续问道:“这酒的来历我明白了,可这酒实在美味,难道你是不喜欢这种甜味? 不然我实在想不通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席兄通晓方丹之术否?古人在丹药之中投铅而食,以为其中必有长寿之法。 在医术更为高明的后世,人们才知铅为慢毒,食之非但无益而且有害。 秽界制酒古法,便有道用铅为器先蒸再凝酒提纯的工艺,如此所制之酒便含丰富的铅糖,秽界古人甘之如饴,正是席兄你所品到奇怪清甜味道的由来。” 这下席子和举樽饮也不是,落也不是,他只觉得口中留甘甜味便是口中生津也洗不淡,本来席子和很享受的这种味道在他明白真相后马上变得再不能接受。 席子和赶忙起来,依在另一处栏杆旁边,指头运力抠了喉咙,才终于吐出点已经下肚的酒来。 呕了一阵后,席子和喘息稍缓,脸一扭过来,向包果汉马上开始抱怨:“这种事情你不会早说吗?” “我只会在我觉得必要的时候才说必要的话,方才你饮的不多,没有必要扫你的兴。 现在你已经饮了不少了,告诉你这件事情,难道不是正合适?” 席子和露出点苦笑,道:“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说你总能说出别人不爱听的话了。 我现在宁愿你早点说,或者干脆从头到尾都不告诉我,总也好过这个时候才说……” 席子和的抱怨被一阵响声打断,包果汉和席子和都转头向一个方向。 包果汉眉头一皱,道:“怎么好像里面动上手了?” 席子和则一按包果汉的肩,道:“欸~你且冷静。 如果是总瓢把子和陈至认真动手,早该叫我们进去。 没叫就是没事,说不定是两人好奇彼此功夫深浅,简单过手。” 包果汉犹豫一阵,觉得有理,终于也没奔进屋去助拳。 陈至确实和师向迁已经在屋中动起手来,先动手却是师向迁,当陈至说出那句“因为她已经不止是你的女儿,还是我的徒弟”之后师向迁便突然向陈至出手了。 直到屋外听到动静,陈至已经用“信权刑无礼”的乱招路数和师向迁随手而发的无招之招拆了三招。 师向迁先发制人,出招却毫无杀意,一记劈掌带另一手挂拳再横摆的三手无招之招都更像试探,陈至却通过炼觉途威能察觉这三招的不凡,直接动用起“信权刑无礼”来挡拆。 三招过去,陈至只觉得拆招之时师向迁手上劲力也十足古怪,那是种不同于“二气汇宗”功夫的古怪劲力。 “二气汇宗”功夫的阴阳合脉之功,产生的乃是一种好像自动便会将其他劲力化消,一部分反激发向其他劲力传来的方向,一部分化纳“二气汇宗”功夫产生的劲力,还有一部分凭空消失。 师向迁手上功夫的劲力,却是奇轻无比,后劲方向变迁古怪,其他劲力触到师向迁所发的拳掌之力,就仿佛从中间缝隙流走,流走过程中师向迁再发后劲却可以引导这股被流走的劲力乱走。 第四招上,师向迁沉拳一压,带着陈至交拳之臂向下一带,陈至不得不改用全身运起《圆转如意》的“小圆”收发之法来争取自己撤去手臂的空间。 然而一旦把全部运招精力放在撤手之上,这只手的动作马上慢了些,师向迁再出第五招的时候陈至便马上腾不出手来应对。 这一次是师向迁及时收手,若他不收这一掌,这一掌的掌力定会实打实地印在陈至的左肩之上。 师向迁后退一步,旋身再次坐下,冷冷道:“白宗色闭关这么久,英步野早有问题,你会过这两人的‘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了。 你既然解决英步野的问题,该和他动过手而且胜了,你觉得自己武功比起白宗色或我如何?” 陈至见师向迁不再动手,认真比较其中区别,答道:“我虽然能胜英步野,白族长的‘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却有阳脉功夫九层为基底,便是我用上特意埋下在‘二气汇宗’阴阳合脉之法的隐患,只怕也只能讨一时之巧。 而总瓢把子的功夫,我虽然能看出源于‘二气汇宗’阴脉功夫,却连劲力变化都没法适应。相信在你手上,我连这一时之巧也讨不到。” 陈至的判断并没出错,师向迁所用的武功确实以“二气汇宗”阴脉功夫为基,师向迁本人却只把他仅会的这点“二气汇宗”阴脉功夫只练成了第一重,只不过在其上更以阴中生阴的道理另创了一种名为“无命阴蕴”的功夫。平时师向迁装作武功低微,只单纯以“二气汇宗”阴脉功夫对敌,这一次却是把压箱底的功夫亮了出来和陈至过招。 无命之处另生怪命,称之为中阴,又命阴蕴,这正是师向迁这套武功的特色和难敌之处。 白宗色虽未和英步野一样,将“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练到合脉第二层,凭借“二气汇宗”阳脉功夫九层的进境已经比英步野之前在陈至面前展现的实力强上不少,但是若白宗色凭现在的实力对上师向迁,只怕也难是十合之敌。 师向迁向陈至展露实力,也非单为了让陈至比较“二气汇宗”阴阳合脉功夫和他的“无命阴蕴”之优劣,而是要向陈至引出他的问题。 “‘闭眼太岁’,不是师某小瞧于你。 你每次在欲界玩那么大,惹出的乱子那么麻烦,你让师某怎么放心让小女随你去往欲界江湖中乱闯?” 其实陈至此时功夫已经比一年前初来凶途岛上大有长进,若以他现在的功夫对上一年前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的“耆那胜义剑”,根本不用任何花巧便能胜之,就是对上法却形,只怕也是胜面居多,绝对已算不上“不济”。 不过师向迁确实以简单几手功夫,便将此时陈至的“信权刑无礼”彻底压制,他自然是有资格发此一问。 陈至要驳他这句话,倒也不用把自己真正杀手锏的“证极刑自刑”展出来给师向迁看,武功从来就不是他最大的倚仗。 所以对师向迁的问题,陈至只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总瓢把子既然对令嫒无从处置,不如放手让她随我闯荡。 经过英步野之事,相信师姑娘多少会有向学之心,欲界江湖之中,正好有很多适合她学习的道理。 经此一事,相信白宗色会表面上顺从‘显龙派’挑拨的族人之意,暗中却安排‘隐龙派’摄‘显龙派’激进之事,这才符合他的作风。 若师姑娘留在岛上,有一天白宗色无法按照既有做法控制住白龙族人的人心,事情将会又再转变。 届时,总瓢把子要自己去烦恼到底应该设法让令嫒抽身,还是将令嫒也终于牺牲掉,来让白龙族保持你希望的样子吗?” 师向迁没法回答,陈至这名“猜心怪物”确实说中了他应该顾虑的部分。 “不如让师姑娘随我而去,到时候无论师姑娘发生何事,总瓢把子你都可以说服你自己,毕竟到时候事情将会是因我而起,总瓢把子也不会觉得对亡妻交待不过去。” 陈至相信,这句话足以最终定音。 第397章 凶途事息(其之四) 据说狮子会把幼狮从山上推下去,杜绝幼狮一切简单回到巢穴的可能性,来让幼狮自己成长到足以在野外生存的地步。 传说只是传说。 故事有故事的魅力,事实则有事实的威力,传说是扎根于人心最久的那类故事,这类故事的魅力也往往不容忽视。 正如白龙族的神龙传说,流传至今时今日,已经足够支撑起白龙族中“显龙派”一派人马的信念一样。 陈至想起这个其实细想之下颇不合理的狮子传说的时候,其实本来是想要化用在说服师湘葙随自己去欲界时的说辞中,陈至只是简单想起这个传说,还并没有办法解释这个传说中一切不合理之处,更不觉得用来说服师湘葙十分适合。 可陈至没有想到,还没有到他预想要去说服师湘葙的时候,他就已经先见到了师湘葙。 这个晚上,陈至已经趁着夜色去了一趟方寸城里,好不容易才跟师向迁谈了这件事,却没想到自己连夜返回“猜心小筑”的时候,师湘葙居然已经偷偷跑来等他,更在他没开口的时候就先一步提出了要跟着他去欲界。 师湘葙提出来此事,陈至反而不着急了,他先照着平常回到这间“猜心小筑”时的惯例取了一瓢水,将双手洗过,才故作不经意状问了句:“哦~为什么?” “听说小英被先生你送回灵栖滩来,之后昏迷不醒。 你我都知道他实际在鹿长老之死中发挥的作用,所以我完全能猜到是先生对小英下了手。” “族长白宗色要求我留他一命,我做到了。至于此人后续之事,你族内的事自有白族长安排,英步野的事是他咎由自取。 还是说,你认为你对他现在的处境抱有责任?” 师湘葙咬住嘴唇,久久不能答陈至这句问话。 陈至也不执着于一个回答,他转而道:“即使你认为你对他现在这个样子抱有责任,也构不成你要跟我离开凶途岛的必要。 不要说你以为我将英步野怎样了,所以要去欲界寻访什么名医良方救治。 首先,我并没将他怎样。我虽然败了他一次,他如今昏迷不醒却并非被我所伤,而是因为信心被击破后精神受创的严重失落感。 然后,欲界也没有什么能对此派上用场的良方名医……或许有,但是大多数也是名不符实而已,便有真的也未必本事通天,难能让人如愿。” 陈至说起第二点时一顿之后话头一转,毕竟陈至自己少年时就有个“阳陵密医”的名声,他就是“名不符实”的一个。 至于“三不治郎中”张郸,陈至相信张郸的医术好过一般乡野郎中和江湖密医很多,只是他也和张郸相处时间不短,更加明白张郸绝非无所不能,张郸本人更跟陈至提到过他的理论:医术只能是辅,人能不能得救始终要看人自己有没有获救的条件。 师湘葙眉头一皱,她想去欲界的理由似乎和这件事情无关。 “我……并不是想为小英做什么。 经过这一次后,我觉得族里平和的气氛,也只是人们苦撑而已。 小英如今的所作所为,有我的一份责任,我不该把自己胡思乱想的东西作为压力加在他身上。 但是我现在却也不想见到他,不想见英伯伯,不想知道白族长如何处置后事。” 陈至嘴边挂上一抹嘲笑,接道:“原来你是因为觉得这件事上自己有所责任,所以才想逃避责任。 你觉得你的倾诉害了英步野,却无力阻止此事的后续,干脆闭上眼睛,不闻不问。” 师湘葙似乎被陈至嘲得烦了,嘟囔道:“先生你自己总是闭着双眼,对于这种事情得是非优劣一定比我清楚。” 陈至不禁觉得好笑,他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调侃他这双睁不开的眼睛了。 尤其是在潜龙坎一战之中,“陈至”当着敌我双方众人“睁大双眼”和东海异人馆“搏杀士”“狂刀士”一战之后,陈至更觉得无论济拳派四人、霞光派的沈家姐妹、邹如摆还是师湘葙都该把他“双眼常闭”这个特征当作一种习惯了。 这一点只怕就是清楚陈至“闭眼太岁”这层身份的英步野,应该也是一样。 当一个人的身份到了别人有求于他的地步,这个人身上的缺陷往往就会被刻意忽视,哪怕这个缺陷是个极明显的特征一样。王二如果找张三办事,也定不会当面说出张三脸上好大一个瘊子有多丑的。 自从陈至得了“闭眼太岁”这个恶名之后,哪怕是疑心他是“闭眼太岁”的人,也开始避讳提到他这双眼睛了。 所以师湘葙这时突然提起这点,反而让陈至觉得多少有些不适应,又颇觉得这种不适应有趣得很。 陈至脸上因此又露出笑意,陈至脸上的笑意越浓,师湘葙脸上似乎就越多不满。 直到陈至觉得那股不满就要爆发,才开口先一步道:“其实你想逃避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你这份人之常情,来得太过莫名其妙了。 英步野也许是你倾诉之后被挑起志气,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但是他的情况也好像看了话本便要去当大侠的小孩子一样,有的小孩子半路放弃或者遇险,才觉得自己被话本所误,其实话本流传之广,为何别的孩子没有踏上这条道路,反而是他选了? 你在英步野之事上的责任,最多也和这话本一般无二,直接导致英步野如今样子的,是他被我所败,或者稍微回溯一下,也该怪‘显龙派’的人从中挑唆,再往前不知道要追溯多少人的责任才能轮到你。” 师湘葙照着这个思路一想,果然心情号上不少,嘴上却道:“先生随口胡沁,说得好像经历过我或者小英一样的事一样。” “人一生所能经历的事实在很多,不管你信与不信,其实我最初涉足欲界江湖之事,起码在性质上便与英步野之事相仿。” “嗯?”师湘葙被陈至的话吸引住“那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五……不,如今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有个江湖上很恶的老头儿,拐了几个孩子上路,他对那几个小孩子便是说要带他们进江湖,培养他们将来做大英雄、大豪杰。 老头儿是个很坏的恶人,他所许诺的,开始就没打算兑现。” “……你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些事,这几个孩子一个是先生你咯?那剩下的几个人怎样了?” 陈至稳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因为回忆而有所起伏的情绪,继续为师湘葙讲起来故事:“恶老头儿一共拐来四个孩子。 其中一个孩子被他半路放弃,为了甩开这个孩子,恶老头象征性地教了几招,这个孩子之后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侠客,他是四个孩子之中运气最好的。 有一个孩子一路上都没怀疑过老头儿的用意,最后也是唯一被老头儿所害的人,他也许算不上什么好孩子,却不该落到这个下场。 一个孩子从开始就没有信老头儿的鬼话,这是个机灵鬼,这个机灵鬼觉得自己是可以跟老头儿一块上路谋些别的好处才来的,另外有个孩子却觉得这个机灵鬼其实十足善心,未必没存着老头儿要害别人的时候或许能阻止些的念想。 最后一个孩子心眼最坏,他居然是为了害这个老头儿而来的,而最后恶老头儿的死亡也确实和他的加害有关。” 师湘葙安静听到这里,见陈至好像说完了故事的样子,不满道:“说来说去,先生还没说到自己,怎么又成了只有四个孩子? 你说的这四个人,哪个也不像你。” 陈至一怔,奇怪道:“哪个也不像我?你怎么会这么以为?” 师湘葙则认真地配合起手指,边数边说:“你说的第一个孩子,成了不大不小的侠客,却又说他是运气最好的,可见先生并不是这个人,因为你的运气无论我还是影伯伯都觉得岂止不好,简直糟透了。 至于第二个孩子,先生也没给人害死,自然也不是先生。 第三个孩子,先生你提到的时候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我宁愿相信先生所说‘另外有个孩子觉得他十足善心’这里提到的这个孩子才是先生你。 第四个孩子也不是先生你,因为先生的本心并不坏,否则你没理由对小英心软到这种地步。” 四个指头挨个数完,师湘葙更加确定自己说的没错,于是继续道:“你看,你提到四个孩子,话里却只有个隐藏起来觉得第三个孩子十足好心的孩子像你。 可不就是说得不尽不实?” 这下轮到陈至不知道该怎么接师湘葙的话了,在这之前陈至甚至都没跟人从客观角度讲过与当年“屠世先生”有关的四个孩子的故事,如今一讲之下,居然真就有些印象抽离之感,好像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只是由陈至来讲述一般。 半晌,陈至才笑着道:“看来这‘猜心小筑’令尊该留给你才对,你远比我会猜多了。” 师湘葙则道:“喂,先生想把话题糊弄过去吗?究竟那个恶老头以及四个孩子和先生你又有什么关系了。” 陈至此时确实是有点撇开这个话题的意思,他继续道:“无论有什么关系都不是重点,其实我只是想说明一个道理。 你不必为英步野的遭遇负责,正如我故事中的恶老头儿如果没有直接加害第二个孩子,便也不必为他的遭遇负责一般。 路是人自己选的,走法也是人自己走出来的,所以每个人若要感慨不幸,他首先要怪罪的都是自己。 话再说回来,除了英步野,你还想逃避白龙族里氛围的变化,这倒是可以理解的。 你熟悉的白龙族,始终是大家克制避免冲突之下氛围友好的白龙族。一旦白龙族变成你不喜欢的样子,你自然有权利不去直视它。 如果是为了这个,我倒是同意带你去欲界,相信师长老也会同意。毕竟英步野这件事情一出,白龙族的氛围确实要变得险恶了。” 陈至说得好像事后才要去获取师向迁的许可一般,其实他早在两个时辰前就和师向迁本人说过这件事并最终已经得到了默许。 “先生答应那就好了,那我等父亲回到灵栖滩便和他去说。” 师湘葙目的达成,自然兴高采烈,陈至本来不想这时给她性子泼上冷水,有些事情却要事先说好才好。 “你不要高兴太早,一路上你不止要读我指定的书,还要思考我给出的课题,直到能答出让我满意的答案才行。 如果有一次你让我发现应付差事,我马上便放下在欲界的事情不办,先把你押送回凶途岛上来。” “欸?!”师湘葙似乎完全没想过与这有关的事情,大呼了一声。 “经过英步野之事,我觉得你该开始明白了。 如果遇到类似事情,你却没法找到解决的办法,那就永远只能看着事情发展到你不愿意面对的时候。 我能带你离开凶途岛这一次,却不能保证之后每一次你遇上类似的事情都有办法替你解决。 当然,如果你就算这样也不愿意学些本事,那也看你自己。 人各有志,我不勉强。” 师湘葙难得认真烦恼了一阵,最后道:“好了,学就学,看我把你的课题完成给你看!” 陈至又接着道:“而且不止于此。” 这句话一出,师湘葙当然更是大皱眉头,不耐道:“还有什么事?” 陈至接下来说的事倒是没有那么让师湘葙讨厌,他说的是:“到我们离开凶途岛上的那天,我会把真名实姓告诉师姑娘,请师姑娘你从此直接用真名实姓相称,不必再唤我师父。 因为我之后能教你的道理,远没有欲界江湖本身能教会你的多。 欲界江湖,比我更值得视为‘先生’。” 师湘葙一听之下,马上答应下来:“好……但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告诉我?” “因为现在凶途岛上还有一两件事仍需要‘猜心小筑’的‘陈定臻’。” 陈至当然没忘记英步野跳起来的这件事中因为和“丑侠”产生不信的柴乾,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相信以白宗色的做法会让济拳派的白长虹自己背上杀鹿长老这口锅,这才是对白龙族的人心来说最好的收尾之法。 那么陈至若想要挽回这条性命,就只有争取一下“显龙派”将不好交还的白长虹通过柴乾交还,并被陈至自己带离凶途岛。 更何况他一早就已经答应了沈家姐妹,事后要去见一次如意斋主,敲定沈家两姐妹向如意斋求愿之事。 这两件事,都仍需“猜心小筑”的“陈定臻”去做。 第398章 凶途事息(其之五) 不出陈至的预料,白宗色果然已经开始着手“显龙派”之事的后续。 因为师湘葙突然跑到“猜心小筑”来,陈至只好留她在主屋过夜,自己则去偏房,结果是这两个人一夜都没睡好。 天亮之后,陈至和师湘葙谁都不想提起自己一晚上没睡的事,便一起回到了灵栖滩。 让陈至明白白宗色处理事情后续的方向正和他之猜测一般的,首先便是孔任和海即区两人的态度。 一天已经过去,灵栖滩上的氛围和鹿白庆死后一般无二,即便陈至在昨天已经护送鹿白庆长子鹿青沃一家回到灵栖滩也是一样。 鹿白庆之死,让已经变得“泰平”的凶途岛上现状,重新在白龙族人心中施起重压。 当白龙族人遇上这种很可能是其他势力搞出来的破事后,他们不能再“闭门不问户外事”,一切和平安泰的景象便都成了水月镜花,看起来好极了,实际上便想伸手也触碰不到。 在这种氛围下,白龙族族长白宗色当然不能直接压下去正有由头撩拨族人情绪的“显龙派”意见。 谁与沸腾中的人心作对,谁就会被人心同意煮沸,绝无例外。 正因为白龙族的氛围仍是这个样子,当陈至看到忙里忙外,在白龙族人与族外人之间来回斡旋安抚的是孔任和海即区两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白宗色的做法果然不出自己之意料。 因为孔任虽然仍和以前一般地乐观和善,对陈至提起如今白龙族内氛围时,也用了一句“只怕是外人小看我族,以至于此,适当扬扬威风也好。” 孔任是“隐龙派”的人,无论感情还是行动方针都和英步野之父长老英虽年始终一致,当一名“隐龙派”之人开始在口中赞同起来“显龙派”的扬威之说,就足以说明白宗色已经在着手绝不压抑“显龙派”的动作,改用妙手暗中引导。 陈至清楚,白宗色会联合一切有头有脸的“隐龙派”之人,让他们去做本来该“显龙派”该做的事,好让“显龙派”不能从后续动作中达成任何目的。 等到“显龙派”的下游发现自己该做的事情都被“隐龙派”做了,声势也归了这些“显龙派”之人的时候,他们才终于会发现自己不但无事可做,而且再想做事都只能跟在“隐龙派”之人的马后。 当听命于白宗色的“隐龙派”把本该属于“显龙派”的时机挨个弄到手里再平白浪费掉后,这次“显龙派”的计划也便如先前陈至向英步野预言的一样,彻底告破了。 陈至明白自己这一遭前来,白宗色是绝不允许他见到英虽年、汲方笃或者白宗色任何一人的,白宗色一旦开始着手,必然不想让任何人有机会扰乱他的安排。 好在他也并不需要见这三个人,他这次前来只为了再带走沈家姐妹,履行同去如意斋会见如意斋主的约定。 虽然从情感上,陈至多少还是想见一面英虽年,这位白龙族长老不但待陈至极友善,陈至一言不发带回“受伤”的英步野后,无论白宗色还是陈至都不可能告诉他关于此事完全的详情,所以英虽年才是白龙族人中如今立场最为艰苦的人。 这样的英虽年得不到任何安慰,满是疑惑也要压下心中之疑按照白宗色的吩咐做事,这让陈至觉得哪怕就这一次陪他痛快喝上几坛酒也是好事。 但是白宗色不会许可,此事也就不便坚持,感情用事只会让白宗色更难处理眼下之事,说不定还会平白因为英虽年心境变化不肯配合白宗色命令也要把事情查出而生出其他麻烦。 白宗色也同样交待不许陈至会见或者带离在汲方笃处养伤的济拳派三人,陈至明白白宗色此举是因为按照这种做法先行平息事态,就必须要让济拳派的白长虹彻底成为背上杀害鹿白庆的罪责之人。 白宗色一定就如何处置那名和他同姓的白长虹跟“显龙派”之人达成了意见,英步野失神之后一直昏迷,白龙族中涉事者有分量和白宗色达成一致的就只有长老汲方笃。 自己还有时间,陈至在听到孔任说不许会见济拳派三人后便如此判断。 汲方笃对英步野计划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要他出头去和应该是实际扣下白长虹的“丑侠”对白长虹的结局交换意见,他说话的分量也未必比得上和“丑侠”多少生疑的柴乾。 柴乾直到得到平安离开凶途岛的保证之前,一定不会将自己暴露给如意斋,只要自己此时出面,把从邹如摆处只能听到事情表面情形的如意斋主稳住,就有机会找到柴乾以用离开凶途岛的船搭他到欲界避祸为由交换条件。 将白长虹带回欲界,安排他和柴乾遁入修罗道从此不再踏足凶途岛,陈至相信这个条件不止能说动柴乾,也一样能说服“布衣六侠”中的“丑侠”。 经过一番周折,陈至才总算见了沈红霞,其妹沈红影果然已经被“显龙派”之人送还。沈红霞懂得分寸,她便是结合事情前后猜到扣下沈红影的必然是“显龙派”之人,而非什么“别有用心的外族人”,却不教沈红影点破。 陈至同样见到了雷子辰,他趁机要求雷子辰设法在凶途岛上留下观察一个月,然后再返回欲界去。 他希望雷子辰能为他做的事情有两件:观察师向迁重回灵栖滩后白宗色是否能够继续压抑白龙族人因为鹿白庆之死被撩拨起来的人心;以及用避开欲界江湖人耳目的做法暗中潜回欲界之中,为他打探小安帮那位帮主室自宽扬州两大祸乱之后的去向。 答应武观柳的虽然是陈至,陈至却不知道自己要赴的交州百花谷之约是否麻烦,以及自己赴约之后是否还有闲暇顺便打探此事,就算此事能等到回到欲界再交托给庆峦,陈至毕竟还是更为信任雷子辰。 雷子辰答应下来之后,陈至才带着霞光派的沈家姐妹两人离开了灵栖滩,三人一同前往照山镇再寻那名胡大娘求见如意斋主。 这次胡大娘哪里是很快答应下来,根本是一直在等着陈至等三人发话一般,她甚至还早安排了一名精壮汉子为陈至等三人引路。 这一名精壮汉子并不愿意向陈至和沈家姐妹通报自己的名姓,只提到他是如意斋中甲等家仆的其中一人。 有了这名汉子引路,三人才终于跟着前往了如意斋所在的“秘境”。 陈至到了岛上一年有余,并不是没有生过想法私探如意斋所踞的“秘境”凶地“人面林”,自己闯进林地过一次,却凭借炼觉途威能也不能找到正确的道路前进,只觉得怎么走都会返回原处,更怪异的是想要深入不得其法,找出来的路却十分容易。 如今跟着这名如意斋甲等家仆走,陈至才终于对之前私探之时的古怪现象恍然大悟——原来这“秘境”凶地“人面林”的外围竟然是有内外两圈哪怕是炼觉者也分辨不出来的同样环境,先前陈至私探之时以为走回原地的那处,其实已经是从外圈的某一场所走到了内圈的同样模样场所而已,只要陈至不生多疑之心继续深入,他当时便能找到如意斋的所在了。 也就是说,先前私探的如果不是陈至,而是换个不记环境的莽子,说不定误打误撞也能闯了进去。 陈至因此在心中记下这个教训:世上仍有专门针对聪明多疑者的陷阱,有时候最笨的选择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过了这内外两圈的“天然”迷阵之后,陈至等三人就跟着如意斋那名汉子走到了“人面林”的腹地,一阵古怪的味道随风传来。 “这是什么味道?好香!”沈红影不由自主夸了一句,夸完这句后她眉头一皱,恨不得把这句判语吞回肚子。 因为这股味道的后味就已经变了。 这本是一种桃李果实成熟时一般的果香之气,初入鼻腔比花香更为淡薄,却更加殷实;但是这股味道的后味却又像是果子熟得太过,有种腐败的味道。 “这是这些树上的味道。” 走在前面的如意斋家仆一言不发,陈至却是炼觉者,凭借炼觉途“无微不至”初境威能便能清晰分辨气味的来源。 “人面林”腹地之中,植被形貌为之一换,大异“秘境”之外,树木一色淡黄或者外包白皮,枝干皆粗、木冠却矮,草则低得过分,草上浮着一层清幽荧光。 这是让人欣赏不了的景色,配上这些树木发出的这股先香后怪味道,却倒是正好相得益彰。 “那是人脸?!”沈红影又叫道。 她指了一颗白皮怪树,陈至和沈红霞向她指出的方向看去,只见果然那颗白皮怪树树冠分枝之节鼓鼓囊囊,每条分出粗枝的源头处都结了一张相同的人脸。 陈至终于能把听到的传闻和这些树对应起来,跟沈家姐妹解释道:“这些想来就是在其下下埋过死人的树,据说‘人面林’的‘人面树’一旦在其下埋藏死人,树上就会生出和该人生前一般无二的精巧面具,戴在别人的脸上便可以易容改扮用。” 沈红霞听了这话仔细定睛一辨,接道:“果然每棵生有人脸的树上所结出的都是同一个人的人脸,看来别人并没骗陈先生。” 沈红影觉得浑身哪里都不舒服,抖了一阵道:“用死人埋在树底结出来面具用?这实在晦气极了,要我把这种东西覆在脸上,那还不如要我去死。” 那名引路的如意斋甲等家仆也实在性格坏极了,他一路上都一言不发,直到听了沈红影这句才“嘿嘿”怪笑一声,接道:“等小女侠您死了,埋在这里,你这张脸一定可以卖出价钱。 姑娘不知道,每年往我们如意斋献宝许愿之人,大有颇有财富的中老年女流。 红颜易老,一个女人的年纪若是大了,就往往会想法弥补外貌上的缺失,这种执着不亚于男人对权力的渴求。 若是能买到姑娘这样一张青春的脸,我看她们花多少钱也甘愿。” 沈红霞听了这些话,不怪这个人突然接话吓她妹妹,却颇觉得话中后半十足有理,暗自点了点头。 陈至则是一笑道:“这样的女子,一生的成就不知道有多少是靠青春或者美貌换得,当然觉得失之不得。 若是成就并不要靠这些东西来换的女子,便是岁月催人,也可和岁月相处得更加泰然。” 这段话换来那名甲等家仆汉子的又一声“嘿嘿”,他显然是不信陈至此说的,只是似乎也懒得开口来驳。 这之后的路上,这名汉子再也不开口了,他实在不是名友善的引路人,一路上沈家姐妹便看到许多无关的房舍,问起来这些事派什么用途,他也闭口不说 如意斋的据地就在这“秘境”“人面林”腹地深处,跟着一个沉默的引路者,陈至等三人觉得自己从“人面林”外围开始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走到。 到了如意斋的据地里,陈至等人看到了更多如意斋的人,其中并没有邹如摆,却也没见柴乾。 带路的家仆自己走进去通报,让其他家仆守在院外,过了一会儿才再走出来。 “斋主要先见‘猜心小筑’的陈定臻,再见欲界霞光派的两位。” 这就是这名汉子通传之后带回的消息。 既然如意斋主做这样的安排,陈至等三人客随主便,只有照办,陈至一个人先跟着家仆走进院中去。 这间院子本来不大,偏生还挖了一个三丈见圆的池子,一个红顶木亭在池心摆不下,亭脚一半倒是坐落进池边的泥地里,倒是颇有故作高雅的感觉。 陈至踏上通往这座亭子的廊道,因为他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早在亭子里等他,他明白那定便是传说中的如意斋主。 陈至走上廊道,才发现这座浅浅的池子里面虽然没法用来养鱼,水下却铺着些密密麻麻的东西。 蛇,只怕有上百条或粗或细、或长或短的水蛇,身子呈现各种各样的颜色,点缀着这个本来无甚可看的小水池。 “龙虎蛇三方遏凶蝶”,如意斋是否因为饲着这些蛇,才得到这句话中“蛇”之一字? 亭中的如意斋主转过脸来,陈至发觉这张脸十分熟悉,当他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张脸的时候,他庆幸自己双眼总是紧闭着的,没有露出自己情绪波动的一丝破绽。 第399章 凶途事息(其之六) 如意斋主转过脸来,这张脸陈至确实见过,而且确实需要回忆之后才能想起。 当想起这张脸的主人叫什么名字的时候,陈至便不得不庆幸自己双眼总是“紧闭”,因为这张脸此时的主人正饶有趣味地观察着陈至的反应。 陈至一年多以前见到这张脸的时候,这张脸的表情绝对没有这么灵动,眼神更不像如今这双一样蕴藏着狡黠的神采。 因为如今出现在如意斋主脖子上的这张脸,属于一个叫关或先的年轻人,此人出生于兖州知风山不远的吴关镇,后家中使钱让其拜入琅琊派作为贡生学习武艺。 陈至得知这个名字,却是从知风山通明山庄危房弟子“锋芒不让”韦德的口中,一年多前的一个晚上,陈至和韦德为了解救被琅琊派强留的凌泰民和秦隽在吴关镇“放火”,暗伏在吴关镇和琅琊派据地之间的道旁的时候,就借着月色看清楚过这张脸。“锋芒不让”韦德就是在那时向陈至提起过这个名字。 陈至相信,就是在吴关镇外的那个晚上,他和韦德见到的那个顶着关或先这张脸的也绝非关或先本人,应该是如意斋派去保护傀儡应之柔的“四动惊神”公孙静或者那时作为如意斋客卿行动的“燃指善女”何语晶、“剑毒梅香”孟舞风其中一人。 考虑到那时就有过的猜想,如意斋存有这张脸的面具不是多让人意外的事,但是如意斋主既然自己顶着这张脸来等陈至,就说明已经有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如意斋主,陈某依约而来,斋主一言不发盯着陈某,所为何事呢?” “好一个‘陈某’,好一个‘所为何事’。 本斋主今天请到的又是哪一个‘陈某’呢?是‘猜心小筑’的陈定臻,还是欲界江湖之中名声正省的阴谋家‘闭眼太岁’陈至?” 陈至干脆背过身去,淡然反问道:“斋主以为请到的是哪一个陈某呢?” 顶着关或先脸的如意斋主眼中精光大盛,好似蕴着火焰一般,双眼几乎要发出光来。 陈至甚至觉得下一刻如意斋主便是突然出手也并不意外,不过如意斋主并没出手,而是把这种猜谜游戏般的对话继续了下去。 “我有两个颇为信任的人为我办事,对于今天我请来的人,他们提供了两种不同的说法。 其中一个虽非我的下属,却是我这里最为得力的食客,此人有自己的聪明才干,但是却想从我处脱身,他的做法是用尽可能多的功劳来换取自己的自由。” 陈至也多少愿意配合如意斋主玩下去,他对道:“当一个人值得夸耀的之处是聪明,其他聪明的人就要想到两点:或者这个人自己知道自己的聪明,所以反而会聪明所被聪明误;或者人外有人,需要这个人聪明的时候,他反而不够聪明了。” 如意斋主发现陈至有意配合自己的游戏,便把话继续下去:“还有一个人虽然是我手下之中年轻得力的人,我一直以为他不够聪明,他却突然暴露自己聪明的一面,让我感到了十足的新鲜感觉。” “当一个人之前隐藏起自己的聪明,他若要主动暴露自己的聪明,就该用在暴露的目的可以一举功成的场合。否则便是不够聪明却又自以为是。” 顶着关或先脸的如意斋主给了陈至两个人的侧面评判,也从陈至口中听到了两段不同的判语,他咀嚼了一阵子这两段判语,似乎要重新审视这两个被谈到的人到底该如何看待。 过了一会儿,他才再开话匣,把这个游戏继续下去:“这两个人一个人认为我今天请到的是‘猜心小筑’的‘陈定臻’,因为他看见过你睁开双眼,而欲界之中有来源极为可靠的传言,出自兖州知风山一带,称‘闭眼太岁’为‘孽胎’之人,天生缺陷不可睁眼。” “不管传言如何可靠,斋主都仍可认为‘眼见为实,耳闻为虚’。” “另一个人则坦诚私下自己曾经参与白龙神族和布衣盟的‘布衣六侠’一桩阴谋,言之凿凿地称有十足的把握你便是‘闭眼太岁’陈至。” “只提到把握却没提到证明部分,证明他无法证实,如果他有办法证实,斋主今天也不会在此时仍存疑问。” 如意斋主双掌相合,拍了好几下,笑道:“全说中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顶着如今这张脸,这一张脸代表了如意斋一件失落的重要之物,我曾派去心腹携带着这张脸的面具去追查那件失落之物,最后我心腹中最重要的一位丧生兖州知风山山崖之下,据说就是出于‘闭眼太岁’的谋划。” 说到这里,如意斋主右手食指朝着自己脸上一指,继续道:“所以‘闭眼太岁’可能会认得这张脸,我等着你的时候,很想知道你是否真的是‘闭眼太岁’,就戴上了这张脸。 可惜你的双眼紧闭,我什么也看不出来,这点准备全都白费了。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判断你到底是不是‘闭眼太岁’的?” 这实在是古怪的问题,不管陈至是不是“闭眼太岁”,这位如意斋主似乎都不该让他自证的。 陈至完全明白如意斋主在说什么,更明白这个奇怪的问题其实十分难答。 如意斋被窃走“十三名锋”中的诡剑“罻罗”一事,其实知情者不出四方人马:窃走此剑将之流传回欲界江湖的太监常念恩和他的协助者是一方;因缘巧合之下之后得到“罻罗”以至于招来“薛冶一脉”觊觎的藏刀门众人一方;丢失此剑的如意斋一方;以及最终从藏刀门处得到此剑的兖州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一方。 在通明山庄凌氏经由“天览景锋”大会正式成为天下公认的“罻罗”之主前,此剑是从如意斋中失落一事都将是个秘密。 从如意斋主的角度确实只有出身通明山庄而且深涉此事的“闭眼太岁”,能知道这一层秘密。 正是因为如意斋主对“闭眼太岁”的态度不明,这层秘密的散布范围又如此特殊,才让如意斋主这个古怪的问题如此难答。 陈至明白自己要想继续让如意斋主一直猜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给这个问题一个永远无法证实的答案,于是他答道:“如果斋主认为看我睁开双眼可以证明什么的话,陈某便睁开双眼也无妨。” 如意斋主用这张本来属于琅琊派关或先的脸露出和这张脸一点不合的高深莫测笑容,摇摇头道:“当一个本斋主不信任的人跟我强调过‘眼见为实耳闻为虚’后,我真该相信这个人让我看到的东西吗?” “如果斋主此时不能相信双眼所见,我也只好说些斋主能‘双耳所闻’的了。” 如意斋主用关或先的这张脸双眼一眯,看来对陈至的提议很有兴趣,这个表情也实在并不合适关或先这张太过平凡的脸。 “好啊,你打算说什么尽管说,我很想听你怎样去说。” 陈至重新转过身,面对如意斋主道:“我正是如意斋主此时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嗯——?!” 如意斋主脸稍移,属于关或先得眉稍挑,两条眉毛中间很快挤到一处去。 他可并没能通过这句话确定陈至指的到底是“陈定臻”和“陈至”之中哪个人。 正当如意斋主用那张本来属于琅琊派关或先得脸摆出为难之色的时候,陈至却又开了口。 “欸~我却正好不是如意斋主此时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了。” 如意斋主一怔,很快又突然发出大笑,“哈哈哈哈”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当他再停下笑声的时候,他不由得赞了陈至一句:“嗯,你不一般。” 陈至明白,如意斋主终于失去了对这个猜谜游戏的所有兴趣。 当一个游戏没有人下场对局,那便没有继续的意义。 紧接着,如意斋主又说出了一句很多陈至在凶途岛上的“朋友”中很多人都说过的话:“我开始明白白龙神族的师向迁为什么会把给你准备的住处叫做‘猜心小筑’了。” 如意斋主似乎是专门请陈至来玩这个游戏的,当他对这个相互打哑谜的猜谜游戏失去兴趣后,很快便手一摆,示意陈至可以退下了。 陈至离开亭子之前,如意斋主特地加了一句:“下一次再见之时,记得你欠我一个答案。” 陈至则也在踏出亭子之前,对了一句:“那斋主便欠我一个真正的问题。” 两人对答完了这一句后,如意斋主手再度一摆,用一个“请”字送客。 陈至也回了一个“请”字用作告辞。 离开之后,陈至开始回味刚才的见面。 如意斋主是“蛇”,不必提如意斋这股势力,如今在陈至的印象之中,如意斋主自己就是“蛇”字最好的体现,最为弱小狡猾的“蛇”只能等待机会的到来,否则便会被除去。 不过“蛇”也将出没于最不起眼的角落和缝隙,也许不管如意斋之人在台面上做了什么,只有台面下的活动才最值得注意。 陈至相信如意斋主提到的两个人中后面那个便是柴乾,看来柴乾生怕“丑侠”先一步放弃他,干脆自己把事情向如意斋主托出一些,并用陈至就是“闭眼太岁”这项事实试图取得如意斋主的信任。 陈至不能确定的是,如意斋主特地邀他来玩这个游戏,到底是为了试柴乾所说事实有几分可信,还是真的十分害怕“闭眼太岁”掌握着他被偷走“罻罗”的秘密? 无论哪一个都好,暂时都不是陈至需要十足关心的事。 他最关心的一点已经得到印证,那就是对于柴乾,如意斋主的态度必然是如果可以用来向疑似“闭眼太岁”的陈至示好,并不介意让陈至安排此人逃离,只要“闭眼太岁”不向凶途岛其他几方说出那个攸关如意斋主安危的“罻罗”失落秘密。 所以陈至离开之前,委托另一名如意斋的家仆传话,说是希望可以向柴乾转达一条消息:“猜心小筑”的“陈定臻”认为柴乾应该携济拳派的白长虹一起去往欲界,投入修罗道中。 既然已经得知如意斋主在这方面的态度,陈至相信这件事情一定可以和柴乾、如意斋、“布衣六侠”都达成一致。 在陈至看来,作为最胆小懦弱阴险的“蛇”,如意斋主这次会见他仍显得太没架子,他甚至觉得如意斋主备好了很多套说辞,时不时想要话锋一转博取陈至的共感,虽然陈至不明其中用意,为防万一仍是用话赶话的方式直接堵住了。 接下来陈至只要等着霞光派的沈家姐妹见过如意斋主,就没有留在这里要办的其他事情了。 当沈红霞和沈红影走到了同样的亭子,见到了同一位如意斋主的时候,如意斋主已经换了另一张脸,那是张十分年轻英俊的脸。 沈家姐妹看到如意斋主如此年轻,她们本来就已知道备下的礼物不合适,自然是愿意先夸赞如意斋主的样貌,博取一些好感的。 只是她们还没开口,如意斋主便坦诚自己这张也并不是真正的面目,而是“人面树”结出来的面具。 “人人皆有爱美之心,就像女子喜欢把自己打扮漂亮,男子中有人愿意在这点上下功夫也不奇怪,甚至很是应该,不是吗?” 这是如意斋主提出的观点,他说出这番道理的时候,不仅顶着一张中性俊美的脸庞,神情还十分随和。 沈红影虽然有心奉承,一听这句话想到那些味道诡异而且根部埋藏尸身的“人面树”,马上没法奉承下去。 沈红霞则是听着这番道理暗自点头,随后突然一怔,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严肃道:“红影,你且去外面同陈先生一起等着,斋主要为本派解决掌门怪病之法应属机密,这个秘密还是让我一个人来听。” 沈红影奇怪道:“嗯?可是斋主并未说……” 如意斋主温柔一笑,道:“这位姑娘顾虑得对,也许是该少些人知道此法才好。” 沈红影虽觉奇怪,不过既然自家姐姐和如意斋主都这么说,她也只好先退出去。 当沈红影一离开,如意斋主和沈红霞突然都换了一副态度相对,好像这两个人私下本来就十分熟悉一般,根本不像是主人和客人。 如意斋主先开口,他直接冷冷问道:“‘猜心小筑’的‘陈定臻’是否就是‘闭眼太岁’陈至?” 如意斋主用冰冷的语气问,沈红霞则用冰冷却又认真的态度郑重以答:“无从判断,他确实睁开双眼,而其他方面‘闭眼太岁’的特征他却又都符合。 只是如果需要主观判断,他的作风也有不和传言之处。” 如意斋主轻叹一口气:“如果他也像这么好上钩就好了。” 沈红霞闻言双眉一皱,道:“他没上我的钩?” 如意斋主点点头。 陈至只是感觉有点不对,就刻意堵住了如意斋主所有把话题引向主观感受的感觉,否则一旦陈至因为任何一句话心生感触,和如意斋主产生共情,如意斋主早就可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独有炼途鸩途是不靠己力之人人生的凝练,如意斋主恰好是这条独有炼途的佼佼者。 鸩途极境“友我唯我”境界不稳定状态威能,让如意斋主可以将对自己产生认同的其他人暂时转化为另外的自己,在半个时辰内完全他的立场做事,说话,并可修改记忆保证失效之后不会因此带来任何麻烦。 友我唯我四字,代表一生只会利用自己的人只会把自己当作朋友,也只有他自己才能成为他的朋友。 如意斋“许愿”的另一个真相就是,许愿之人之所以能够满足愿望,很大原因是所有人离开后都有了自己愿望已经被满足的记忆。 至于愿望到底如何化为的现实,便是许愿之人自己,也并不能说清。 第400章 凶途归途(其之一) 乾圣五年十月初九,陈至已经身在回返欲界的海上。 师向迁着包果汉为他安排的船没法和来凶途岛时的商船相比,这艘船是纯粹的货船,船上船员不过八人,除了船长独占舱内一屋之外,剩下的七个人和随船的陈至等人便要挤剩下的空间。然而船长不过十二丈左右,论起宽处也不到四丈,吃水线上高度也才不足一丈,可想而知舱内一旦还要将船头划为船长的个室,剩下的空间该会是何等狭小。 好在这一次,陈至他们不用和其他人挤,随船潜回欲界的人就只有他、席子和、师湘葙三人。 虽然有席子和在,必然有他一向背着的“画中人”,但既然“画中人”完全不占活人生活的空间,考虑生活空间的时候自然可以不用考虑。 这么一看,包果汉安排的这艘船对这三人来说已经算是足够体贴,美中不足就只有没有为他们多出价钱,讲好八名船上之人单独为席子和等三人辟好空间而已。 饶是如此,席子和仍要抱怨几句。 “老包真是不够意思,横竖是要出钱,大家也都是总……咳咳,都是师长老的人,干嘛不把行程安排得再妥当点,多甩些银子不信船家不会给我们单独辟块地方。” 陈至只笑笑,他可没觉得自己是“师长老的人”。 席子和的不满却没停下,他先前往返凶途岛和欲界之时要么是乘萍水连环寨之船,要么就和其他江湖人一样混着正经的商船往来。更何况如果风平浪静的日子,他凭借自己炼技途威能踏水而行,只要能顺利通过他熟知的那几处明礁群歇息,他自己凭三四天就可以完成单程。 偏偏这艘他们现在搭乘的船,号称装了秽界最为先进的烧煤炉子,却实在没什么速度上的优势,比之全程靠竖帆和洋流的欲界商船,也不过是快上五六日而已,完成凶途岛和欲界之间的单程总也要半个月之久。 今天只不过是登上这艘船的第二天,席子和已经受不了这艘船上的饮食,这也是他不满的一大由来。 不满是种负面情绪,而且是负面情绪中最不需要合理由来的那种,这一种的负面情绪最容易往其他方向转化。 席子和抱怨了几句,很快就转而怀疑,他怀疑这船上原本乘员的身份,更怀疑这艘船没法让他们顺利回到欲界去。 “这八个人除了一个欲界汉话说不利索的秽界胡人,就只有那个长得像欲界人一点儿,多少懂得欲界汉话的娘们儿。 其他六个都是秽界胡人——而且还不是那位两次停留在凶途岛上汉话说得极好的辛船长那种胡人。 扬州乱了一年多,我们若是在建安登安,怕不是紧接着就要面对朝廷之人的搜查和怀疑? 老包心思不纯,他一定私下和这些胡人有什么关系,想要顺便让我们帮他解决这个麻烦。 他不体贴我们,我们也偏不帮他这个忙,等到时候合适,你我就运起功夫用双足渡海,想来比等着这艘船驶到建安沿海还要快上不少。” 陈至听了席子和抱怨一天多,这是头一次听到席子和讲出这么具体的行动方针。 这是个不好的讯号,一个人若是偏执于某种念头,甚至考虑起实现的可能性,那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会在自己大脑里反复论证可能性,最后哪怕那个念头化为实际的可能性并不大,这个人却可能会找到办法骗过了自己的理性。 陈至在凶途岛上一年以来看过不少秽界书类,其中就有些杂学书提到过这种情形,他本来以为这种情形就像书中所说一般最多是在囚犯或者俘虏这类失去自由的人身上发生,从来没想过在近乎于海上监牢的行船上这种情形居然还可能发生在席子和这等高手身上。 席子和武功并不比那位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弱多少,至少陈至认为他的实力绝对在一年前的寂静堂首座潘籍之上,如果他的精神因此真出问题,这泱泱大海之上倒是真是个麻烦。 所以陈至虽然哭笑不得,却也不得不搭理起来席子和,希望通过言辞聊天排解他的情绪,好让他身上出现的这种情形可以好转了。 要想排解席子和的情绪,陈至便要先从可能性方面着手,让他以为自己认真思索了他提出的方针,对话才能得以成立。 “席前辈精力旺盛,真是好事。 可惜你我之外,此行尚有师姑娘。 我暂且不论若按席前辈的说法,你我二人不辞而别,不顾若这些船上乘员将来见到包果汉前辈如何向之交待,席前辈你有把握能像一年前把我挟持住之时那样带着师姑娘渡海吗? 就算席前辈你高看晚辈,晚辈功夫也确实有所长进,大海宽广,我毕竟只是名炼觉者,控劲踏水而行便要全神贯注,若要携师姑娘一起就只有着落席前辈啊。” “这……” 陈至摆出实际的困难,算是一时难住了席子和,只见席子和不自觉捋捋颚边那并不算很长的羊须,看来是陷入思索没有想到如何面对此问。 这便是出口打断,防止他在自己思路中越陷越深的好时机。 于是陈至趁机再开其口:“至于席前辈提过的身份问题,既然这艘是货船,又有一人能以汉话交流,他们自己未对行程有所疑问,足以见得对欲界这一趟行船驾轻就熟。 相信他们是可以正常出入建安沿海的。 他们备下的货物并不多,分了两批堆在甲板和舱中,这船吃水不深,那便是货物不重,相信不是粮食或者矿物、贵重物件。 尤其是甲板之上只以硬布加盖,草绳相捆固定,我相信他们所运的货物中甲板上那一批应该便是灵栖滩出产的藤制品,或许便是藤制甲胄。 扬州经过两大祸乱,又有前扬州刺史黄现意欲割据谋反被平一事,这批甲胄应该是现在的扬州刺史部或者扬州牧通过这些秽界商人采买,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想让沿海诸多海盗或者江湖势力认为扬州兵备空虚才找了这些很难被套出实情的胡人以走私形式进行。 相信到了建安与此船对接的恰恰是朝廷之人,而像这样私奉朝廷调度往返凶途岛或者怒界采买兵备的船只另外还有很多。 从这几点来看,晚辈可以认为,包果汉前辈的安排已经足够周到。 席前辈不妨多安些心,等待此船登岸。” 席子和将信将疑,陈至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启航那天多少天阴,席子和会怕变天之后因为体力和行动受限而在海上遇难,以席子和这么快陷入这种情形来说,陈至真没法仅凭这么有道理的话便稳住了他。 自己心中已经被一番“道理”占据的人,往往是不会讲其他道理的。 “哼,当时你若是说服了那两个姓沈的女娃儿,要她们一起回返欲界,人数多一些,老包一定会安排更加合适的船给我们。” 席子和既然一时坳不过陈至所讲的道理,抱怨便要发泄到别处去,怪起陈至没有说动沈家姐妹一起返回欲界。 陈至安排雷子辰在岛上多耽一个月再返回欲界时,本来也并未想到霞光派的沈红霞居然好像因此也硬要在岛上多留一个月。济拳派的三人需要在灵栖滩养伤,而沈家姐妹却本来没有在岛上多耽的理由。 沈红霞虽然口口声声说是如意斋主许诺的治病之法需要她多等段时间,不过如意斋主和她是怎样谈起此事没人清楚,只有沈红霞自己坚决表示要因此多耽时光,陈至却总觉得多耽的这段时光只怕不是因为如意斋主的治病之法,而是出于沈红霞的私心。 毕竟陈至已经猜到了沈红影当时谈自己姐姐那句没说完的话“不是好酒,是好酒……”后面部分是什么。 只是不管沈红霞要在凶途岛多耽是出于什么目的,也不是陈至方便干涉之事。 对席子和的话,陈至打算说清挑明,直接点出让席子和不满的主要原因是船上的饮食。 “席前辈不必再就此事抱怨,我们已经在船上了,何况这里的伙食虽然寡淡,好歹菜肉俱全而且没有什么刺激的味道,已经算是可以入口的程度。” 席子和一听之下大皱眉头,怪里怪气讽道:“这也算是食物吗?要不是这一年里去你的‘猜心小筑’试过你的手艺,我简直要怀疑你小子所说的‘不能入口’的那种伙食是你自己做出来的饭菜!” 陈至则一笑接道:“晚辈认识一名奇女子,她虽然算不上不会做饭,却永远不懂得调味。 她管理自己的菜,永远只有基本两招‘盐多了加糖,糖多了放盐’,当她用上第三招‘都多了倒醋’的时候,连她的亲生女儿都要先逃为妙了。 尤其是她认为什么都该有味道才好吃,所以这名奇女子便是只蒸白面馍或者煮小米饭都是要先下些盐然后进入这个循环的。” 席子和听得瞠目结舌,不由得道:“什么怪物?!” 陈至觉得好笑,偏偏他刚才口中所讲的毛平卉没被人觉得是“怪物”,她的丈夫却有个“试剑怪物”的名号。 看到难得有事情能让席子和吃惊,陈至干脆又补几句:“而且不光这位奇女子,晚辈仍知道世上有两个奇男子,都能面不改色吃下这名女子所做的饭菜。” 席子和果然更加吃惊,他眉头一皱,似乎又觉得陈至是在骗他,疑问道:“不可能,你小子所说关于这女人如何动厨开伙的事如果有一半是真的,便是这女人的丈夫或者亲爹也不可能!” 陈至却极为肯定地说道:“千真万确。晚辈所说的这两名男子都是通明山庄凌氏之人,其中一人便是凌家三爷‘试剑怪物’凌绝,另一人则是其兄凌家二爷凌泰宁。 前辈如果有机会见了这两位,不妨自己去发问印证。” 陈至既然说得出名字,席子和反而不好笃定这件事就一定是假的,只是他心中又有了新的疑问,觉得怕不是兖州知风山凌氏有种邪门家传功夫非要这样来练,或者干脆凌家有什么家传的特殊体质可以百毒不侵。 总之陈至提到的这点很好地让席子和一时忘了因为饮食而起的不满,这一关算是安然度过,陈至觉得起码可以因此安生好几天。 为席子和排解完不满后,陈至去到船长的个室,叩了叩房门。 除了那个平时负责为船上乘员保障登上无名之岛时充当指导者的会说点汉话粗壮女子外,这艘船上便只有师湘葙一名女子,陈至以此为理由向那名胡人船长使了三十两银子,换来师湘葙白天可以在船长的个室休息的方便。 陈至这么做,另有一个原因是船长个室内有最明亮的油灯,那盏欲界找不出同样形制的油灯外面还有一层让灯光更明的透明罩子。 陈至和师湘葙约好路上师湘葙按照陈至的安排读书,并完成陈至提出的课题,作为回报陈至会逐渐给她讲自己过去的经历和所知的欲界江湖传闻。 现在就是陈至第一次验收师湘葙成果的时候。 师湘葙给陈至开了门,对此倒是信心满满:“你说的这些我看过了,你发问吧。” “嗯……”陈至看见堆在一边的纸堆“……先说说,你看出什么?” “我看出你们欲界朝廷派驻岛上的那位毛将军是一位爱讲大话的大骗子。” 陈至想要培养师湘葙的分析能力,首先着她读的便是说枯燥不枯燥,说不枯燥确实也有些言之无物的《凶岛塘报》。 驻扎岛上的那位镇岛将军在这十八年来向天京城总共送去了近百份塘报,多数是吹嘘其在凶途岛上立下了何等汗马功劳来讨饷,这些塘报到了欲界之后由各郡文学椽等官员层层审修用词再行抄送才送回天京城去,录着原话本反倒由民间制地方志的学问人留存了不少,最终通过这些人再流向民间致知好学者。 陈至买来了其中最能看出问题的三十一份《凶岛塘报》,可不是打算让师湘葙这个本身就出身凶途岛的人看出这么一眼即明的问题。 他要用发问的形式,开始第一次教起师湘葙如何从水面之上的冰山一角一窥水面底下冰山的办法。 第401章 凶途归途(其之二) 陈至给师湘葙抛出第一个问题:“你不该只看出毛将军是个爱吹牛的人这点,我按照顺序问你好了,永命二十六年八月的那一份《凶岛塘报》这位毛将军报称:职用兵不足千数,杀海寇二万人,获俘四,获首一百单七。 又四个月后,另一份《凶岛塘报》则称:银五十万已悉得,然民横难来投,职不忍却众,必使其感念上恩。终留护者三万又四千,需用之数大矣。 时间线上这两份《凶岛塘报》中间便无其他塘报,你难道没看出任何问题?” 师湘葙想了又想,摇头道:“没有,只看出这位毛将军是大话精。 自从二十年前——算来那该是你们欲界的永命二十年左右,哪来那么多海寇给他败,他又哪里有本事让蝶门允许他养近一千兵员? 后一份所说收留难民三万四千,更是无稽之谈。凶途岛上人数最盛之时或许还不到五万,他若是真能得三万四千人投效,他才该是‘凶皇’。” 陈至不置可否,严厉地撂下一句:“再思索。” 师湘葙已经有些不耐,她眼珠一转,这一过头脑,好像真的看出其中有点问题:“第二份塘报在四个月之后,先提银五十万之事,那就是他收到了荣朝朝廷的饷钱,欲界的朝廷实在很好骗…… ……不对,他交出了成果,虽然击败两万海寇和近千兵员是虚,他若不能向荣朝朝廷带回俘虏和首级,荣朝朝廷也不见得便会依他所讨的数目发饷,所以他才写上。 五十万银不是小数目,五十万两便是五万斤,他需要在塘报上写已悉得,那便不是直接从荣朝朝廷的船队接过。 所以难道这位毛将军手里真有别人不知道的人马可用,他自己坐镇方寸城里其实运筹帷幄,在为荣朝皇帝建功立业? 不对,即便如此,难民一事仍然无从解释。” 陈至见师湘葙终于上道,于是便开口加以点拨:“如果不能印证,该把可疑的事物先视为不存在,再去思索。 你认为可疑的很多项目之中,从荣朝的角度讲,哪一项或者哪几项才最容易印证?” 师湘葙想了一阵,终于找到方向:“是俘虏的四人和一百零七颗海盗首级! 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一百零七颗首级,死人不会说话,怎么去分辨到底是否海盗呢?” 陈至继续点拨道:“正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才不需要印证,其实毛将军想要向朝廷证明自己的所为,根本不需要去制造一百零七颗海盗死人头。” 师湘葙一点即透,终于能把这件事最为可能的情况一直推下去,理清脉络:“……他只需要制造四名能做证言的活人……啊! 所以有人为他做事,但是塘报中的大胜和难民并不存在,却有人为他像变戏法一样变出来四名俘虏以及一百多颗人头。 奇怪,我在凶途岛上也算遥遥见过这位毛将军,他大肚便便,看着懦弱极了,一点也不像能找到人听他号令的样子。 那么能受他使唤的人…… ……我知道了,是海盗! 只要为他办事的是海盗,他们就只需要派人混进方寸城接洽就好,也正因为帮他准备俘虏和人头的是海盗,才能将人头和俘虏准备得天衣无缝,海盗自然知道海盗是什么模样。 如果为他准备东西的是海盗,俘虏和人头都可以是海盗日常行劫时所获,俘虏则可能来自于另外一伙海盗,这样更显得事情真实。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位毛将军报称杀二万海盗却只有四名俘虏送往荣朝,也说明了为何只有一百多颗首级,这应该是和毛将军合伙的那伙海盗规模所致,他们只能为毛将军准备这些。 为什么这些人会被这位毛将军……我知道了,有这位毛将军在,他们才能吃掉荣朝朝廷的银钱,毛将军自己虽只拿小头,却在这些环节之中必不可少。 然后只要这些海盗继续在荣朝控制的海面肆虐,荣朝朝廷反而要继续依靠塘报之中在海盗后方有‘牵制之功’的毛将军。 荣朝越要充实这位毛将军的军备,其实越充实进犯荣朝海防的海盗军费,一来二去,荣朝朝廷便想探出凶途岛的实际情况也不现实。因为毛将军手中就算比海盗分得少得多,却足以让他用这些银钱在凶途岛上过着富裕的生活,甚至可以向因为扩建方寸城而急需用钱的蝶门换得保护。 只要有蝶门为他留意,任何出入凶途岛的荣朝朝廷之人都不可能探清他的真实情况。” 陈至继续向师湘葙发出后续之问:“这位毛将军这么搞,这么多年过去,难道没有人质疑?” 发完此问后,陈至一只手马上按住被师湘葙堆到一边的《凶途塘报》,他不许师湘葙因为漏记事实而要现场翻阅这些来寻找答案。 师湘葙却似乎真记得一些细节,不用和陈至去争那些塘报便开始作答:“嗯…… ……对,有的,他曾有一份塘报未谈及任何功劳或者业绩,却力陈宦官之危,似乎是劝谏皇帝远离阉人和文臣,免被奸人蒙蔽。 想来是荣朝朝廷虽然不能查证他的情况,朝廷里却有文官和太监向皇帝进言生疑,朝廷的信笺之类要他用其他品项作为证据再述本职,他却提不出来,干脆这一份里不表任何功劳,也便不必证明。 另有一份时间上相近的在其后的塘报,虽然表了功劳,证据仍然是俘虏,这次有十一人之多却没提出首级……嗯,首级被朝廷中人看出些问题了。 不过这一份塘报我记得很奇怪,他还故意表了些神仙祥瑞之事,力陈世上真有神鬼,凡人该怀敬畏之事。 ……哦,我明白了,不是那些文臣就是太监之中有人反对寻访仙人炼丹这些方丹之说,所以他反而要力陈这些东西的真实,鼓励皇帝将精力继续放在其上。 皇帝如果不信,自然是没有作用,不过从后续他连番塘报都有类似之事可见皇帝喜欢他提出这些的‘佐证’,这位毛将军因为投对了喜好,算是勉强暂时过关。” 陈至点了点头,学生的进步比自己想象得快,他觉得应该讲清其中一些她或许会感兴趣的内容,作为奖励:“据我所知,当时的欲界朝廷之中,只有一人符合条件。 当时荣朝仍是平宗皇帝在位,平宗皇帝老年后虔信仙药之事,当时的掌玺太监常念恩最为厌恶江湖术士。 这人既在文官中有极重的声望,又颇有些江湖气,想来便是他顺道质疑《凶岛塘报》。 不过当时平宗皇帝对长生之术颇为倾心,毛将军投到平宗皇帝的喜好,也算是老天放他一马。 而那位常念恩常公公,他需要针对的重点渐渐转到那些进宫献药的术士身上,想来也该是渐渐没空理会凶途岛这边的塘报。 永命三十年的《凶岛塘报》报称‘宗社之灵,海若效顺,大江仲冬而冰解,实乃千古一奇’,以及其后又有报称‘黑龙犁冰,乘胜而追击’,想来都是毛将军知道往这方面胡说比较有效,故而特地往祥瑞方向编造。 接下来,你该从这些塘报里看出的问题便只有一个……” 这一次,师湘葙不等问题提出,似乎就已经猜出来问题是什么,抢着答道:“就是他为什么敢写这两件事,对吧?! 恩,凶途岛上可没东西能称为大江,结合你所说那份塘报之前的塘报,他提到过发现一伙儿‘海寇’的据点居然在北方苟利国境内,海上陈兵而击…… 所以他估计后续塘报仍要就此事之续而编造,那大江冰解就该是传说中的鸭绿江,想来这件事的事实是和这位毛将军有所合作的海盗有犯苟利国之岸的战事,而荣朝朝廷无法从苟利国处得到太过确切的证实。 至于另外一说的黑龙犁冰,应该是出现了海上常见的龙卷风,因为所经客商船只恐怕也会看到,所以毛将军干脆编造进自己的故事里,好让事情在浅显追查之下显得像是有那么回事。” 师湘葙连问题带答案都说得不错,陈至觉得关于这些《凶岛塘报》的课题已经可以告一段落,他需要最后点拨自己学生的只有一点:“故事有故事的魅力,事实有事实的威力。 毛将军需要一个极其有魅力的故事,就必须借助一些事实的威力。 ……好了,《凶岛塘报》你读得很不错,这些东西已经没有其他的价值,多读无用。 下一次,我会从带出来的书中再挑一本,专门让你去读那一本,准备新的问题。” 陈至说完,师湘葙却马上提醒起来陈至:“欸,你说过,我完成一次课题你便要讲些欲界江湖故事的。 这一次既然我完成的不错,你该履行自己的诺言了吧。” 陈至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答应了这个条件,于是叹口气道:“好吧,上次我们说到哪里?” 师湘葙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你说过你和那位秦隽、凌绝一起去雀房山上,想要在别人设计那位‘小三口’的布局之中搅局。” 陈至、师湘葙两人一路上便像这样把时光整个耗过去,同行的席子和经过那一次后情绪稳定得多。 还有一次,“画中人”突然插嘴,说席子和是自找麻烦。 席子和这次护卫陈至去赴交州百花谷之约确实是莫名其妙自告奋勇,陈至见“画中人”在别人不在场时终于肯说话,于是想要趁机问出其中因由,却只问出“画中人”阴阳怪气地一句“色字头上一把刀”便被大窘之状的席子和强行岔开话题,陈至虽知其中定有其他原因,却不好再找机会问了。 因为想要和“画中人”聊,席子和本人毕竟是没法绕过去的。 这样的时光很快过去七天,返回欲界的船程已经走了一半,席子和甚至已经开始习惯这些船上胡人味道寡淡的肉食。 乾圣五年十月十六的夜里,海面上风雨大作,雷鸣之中,那几个秽界胡人中的一个总在桅杆高处了望的胡人指挥其他乘员收帆之时,发现另外五艘船结成的船队在这样的天气里鼓足了帆,迫近这艘船而来。 胡人很快将搭船的陈至等三人也喊到了甲板上。 这艘船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之中,迎来了一次海盗的袭击。 第402章 凶途归途(其之三) 陈至、师湘葙、席子和三人被找到甲板上的时候,那五艘靠近的船已经都在两百步左右外的海面上不再接近,这五艘船三小两大,始终和陈至等人搭乘的这艘小船尽量保持平行同向。 席子和一看之下,也马上觉得这五艘船必然有问题:“这种天气情况下,操船都难,他们还想要保持着我们在他们最好的视野里。 看来布里奇斯说得没错,应该是海盗无误。” 布里奇斯就是这艘船上汉话说得最好的那名胡人,在桅杆顶上了望的胡人发现问题后,这艘船的胡人船长便让布里奇斯叫来陈至他们三人的时候先向陈至等人说清情况。 胡人布里奇斯一直在陈至三人处陪着,其他人还被胡人船长安排了任务,而他的任务似乎就是专门保护客人。 师湘葙不得不皱着眉头,她想到一件事,转头问起陈至意思:“海盗?在这个距离,哪边岸都远的位置? 这是不是有点怪。” 陈至猜到她想的是什么,点头认同道:“一般来说,即便海盗出现在凶途岛附近,也该挑群岛环伺容易走脱不让人看到去向的位置。 而且一般不会动船首挂着凶途岛上任何一方标识的船只。 这五艘一组的船似乎是长途直驱而来,专门来截凶途岛和欲界之间的水路,那么他们一击之下必要有重获才不算走空,不然长途直驱而来,长途直驱而回,效率太低了。 这样的天气下他们仍做着动手的准备,对自己的本事也是有十足的信心才对。” 席子和只提了那杆铁枪过来,暗藏“画中人”的画轴被他先藏在舱内货堆中,不到万不得已,席子和不想动用“画中人”的助力。 这艘船毕竟还是太小了,席子和隔着雨幕去看那五艘船上的情况,根本也看不分明,当他眼睛移到自己所在这艘船上的桅杆的时候,他想到一个主意。 “陈至,你小子是炼觉者,上去看看那边情况怎样?” 陈至马上明白意思,答道:“好。” 下一刻,陈至就转而向胡人布里奇斯开口:“布里奇斯,请你着上面那位朋友下来,我练过眺远处的功夫,需要那处位置来看一下那五艘船上的模样。” 布里奇斯显得为难,回道:“逆们是客人,塔适领航猿,拿里有让逆们换塔上了望抬的道理?” 布里奇斯的汉话只要细听便不难明白意思,陈至一笑,也不管自己得没得到船上乘员的许可,双脚一运力,借着挺直的桅杆连踏数步,飞一般地就登了上去。 这情景惹得船上胡人连同那个有些像汉人的精壮女子都惊呼起来,惊呼声中,一个身影从上面跌一样掉下来,更让这群胡人心惊肉跳,却是原来在了望台上的那个领航员胡人被陈至用一股含劲力清风平安送了下来,落在甲板上时候甚至没发出声音。 席子和刚才提出让陈至上去看看的时候,陈至马上明白这里除了让他利用炼觉途威能分辨敌船情况之外,席子和也有让陈至顺手显露功夫的意思。 这些胡人看起来没在做什么特别的准备,这些海盗如果强行接舷登板,只怕他们更可能直接投降。 那名胡人布里奇斯专门来看住他们三人,就是个不好的征兆。 这艘船太小了,比那五艘可疑的船最小的一艘还要小,而且除了陈至、师湘葙、席子和三名客人外乘员只有八人,怎么看也没法凭借船上乘员本身对抗海盗。 所以席子和和陈至都觉得不如显露功夫,让船上乘员先明白自己这边三人才是不好对付的一方,只要他们主导反抗,这艘船也必不至于被海盗摆布。 虽然夸耀武力才是主要目的,陈至既然上来了,眼光也就干脆投向那五艘船去。 这五艘的确应该就是海盗船,作为证据之一,甲板中心没有堆放任何货物。 船都已经驱到离岸如此远的地方,那就不会是一趟很短的行程,既然行程不短,船上的空间就该充分利用才是。五艘船没有一艘在甲板上堆货,那就是都只载了基本物资,才好留出空间等着接舷之后抢夺其他船只的货物。 看来没什么奇怪的,实在是陈至等人运气太差,真碰上了那种信心十足长程奔袭的海盗,敢在海上起风雨时出手,必然是硬茬子。 五艘船的甲板、船舷上都能看到人,从装束上陈至看不出这些人出身欲界、怒界,任何凶悍的汉子一旦习惯了海上生活,慢慢都会变成同一副鸟样子,渐渐都换上几层的短衫,纵然落了水浸湿了衣服也不至于重到让人马上沉下去的那种。 这些露出形迹的人突出一个训练有素,人人都靠着船桅或者船舷有低栏处,显然是防备着变向不及和其他船靠的太近的时候会被其乘员用弓箭攻击。 纵是如此,陈至还是看出几点或许会让事情比想象得更麻烦的迹象。 三艘稍大之船得甲板上都备着如同弓弩一样的东西,想来是可以用于射出重矛连着铁索的构造,陈至甚至看到其后盘着的铁链,那就是说这三艘船上的这种机关可以方便靠近其他船后强行接舷。 至于另外的两艘船上,则有炮座。虽然可能不是什么厉害的火炮,但是想来这两艘船借着轻快为大船之掩,备着火炮可以随时截停其他船队船只或者在逃离的时候防止被追击。 这五艘船不止属于海盗,只怕还属于海盗中的行家。 三艘大船之中,居中的那艘吃水沉浮得更怪,陈至初看之时还以为是那艘相比起其他两艘形制一样的大船特别重,看了吃水高度才觉得该是另有古怪。 这一艘大船太稳了,稳得实在太不像话。 能让这艘船这样航行的,只怕只能是船上至少有一名炼技者高手坐镇,船借风力,这名炼技者高手也干脆一直施展着炼技途威能控劲功夫摆弄风力的影响方式,让船的沉浮和变向更加随心所欲。 这些人里至少有一名擅长海战和操船之法的炼技者高手,再加上两艘轻快小船上备有火炮,简直是在这海面上能够遭遇的最坏情况。 如果再加上正在逐步加急的大风大雨,那简直是不用玩了。 陈至从桅杆顶部的了望台一飘而下,然后就把自己看见的情况说给了席子和、师湘葙听。 布里奇斯也便听便译情况给那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的胡人船长听,陈至看到这胡人船长手上捏着个“浪风范客”爱叼的那种“烟斗”木管,不同的是“浪风范客”所叼的那支是枣红色素身,这位胡人船长手中这只则是灰黑色木杆接了个黄铜制的斗儿。 陈至说完自己看到的客观情况,还要加上主观的推想,道:“敌人至少一名高手,甲板上没留多少人,五艘加起来不过二十二人,至少大船上舱内应该还藏着不少等着接舷后登板的海盗。 这些人看来经验丰富,在这种天气下若要登敌船,一定是要让登船的战力先前不要在雨水中丧失体力为好。” 胡人船长嘟囔了几句,布里奇斯代为转达其意:“抻公子,依我们怀特黑德船长之贱,敌人人多是重,不如把船上项链首饰怀表等金银之物聚集一起,让他们随便挑拣,换我们船上人的腥命。” 陈至一怔,他刚才说明情况时候就看到这几个胡人聚在一处,他本来没在意干什么,原来是在拿出各自身上的财物。 看来陈至还是小看了这艘船上的乘员,不光这伙儿突然遭遇的海盗是行家,这艘船上这些胡人根本也是被人抢劫这行里的行家。 事到如今,陈至只希望这些人可以至少不碍事就好,但是他必须得让这些胡人收起一遇敌便投降的想法。 “我看到敌船之上有接舷用的机关弓弩,这些人想要强行接舷用的是类似于船锚一样的铁爪矛和铁链。 他们既然长途奔袭,到了他们施展手脚的海域一定是能多出手几趟就多几趟,所以他们回收这些接舷用的铁爪矛的时候必然是直接破坏被劫掠的船只船体而不是砍断铁链。 再加上他们三艘大船能藏起的战力数目,我觉得他们也不会留俘虏或者活口,才好方便脱身。 这样也能说明他们为何要在做掩护的小船上配置火炮,事后想来他们定是要把遭劫之船弄沉再走的。” 布里奇斯把陈至的话翻译给那名胡人船长,这位胡人船长把“烟斗”叼进嘴里,“烟斗”的红色火光升了又熄两次,也许这能代表这位胡人船长是真心在苦恼现状。 席子和本来就因船上伙食对这些胡人有所不满,此时这股不满因为这些胡人对敌态度又被激起来,他向布里奇斯怪罪道:“你们这破船难道就没有火炮吗?或多或少可以吓唬敌人一样也行。” 然后席子和便发现胡人一个特点,那就是这些胡人哪怕在说些该是他们责任的事的时候,仍能把话说得好像理所当然就该如此一样,完全不会因为觉得这件事上自己有责任而语气显出半点愧疚。 因为布里奇斯是这么回应席子和的:“奔来是右,在岛上装货的时候卸掉了,卸掉两门豁炮,那两个炮座绑上粗绳子,可以多固顶不少红货。” 席子和听这句话如此理直气壮,一吹唇上八字胡,长吐一口恶气,接着又道:“那个女的不是常背着弓箭吗?一会儿要是和人家开打,她是不是可以多少放两箭。” 布里奇斯上下打量席子和一趟,好像怪的不是他们这些胡人而是席子和刚才说得话一般,然后接道:“穆雷消姐是窝们船长的死人狩猎顾稳,她的弓术是用来射忽狸的,海盗又不是忽狸。” 席子和顿时更没好气,又问布里奇斯:“你别管本来是用来射什么的,就说要是开打之后她能不能帮忙放两箭吧?” 布里奇斯这回答得倒是比之前直接:“只要敌人不动,而且在三十步内,塔就有很大八握能射中!” 师湘葙这时追问道:“那要是敌人会动,或者在三十步外呢?” 布里奇斯这次答得更加直接:“一顶射不中!” 陈至只觉得头疼,止住这几个人的对话,道:“师姑娘、席前辈,你们不要再问这些人了。 我只觉得你们再问下去,连我都要开始在心中抱怨包果汉前辈的安排了。” 席子和叹口气,果然不再扯上这些胡人,他道:“等一下若是他们开到两百步之内,那怕就是要战了。 要是他们先开炮逼停,故意示威还好,若是要干脆先破坏船体,说不得,你或者我就得在雨里凭借轻功下到甲板之下去截炮弹。 一次两次还好,这风雨眼看就要更大,还要顾着船体很快我们的体力即将下降,那就根本没得打了。” 陈至已经想好最坏的情况下恐怕只有动用“证极刑自刑”以一己之力解决危机,只怕如今更为精进的“证极刑自刑”副作用仍然大得可以,那自己说不定登岸之后也有相当一部分时间需要依靠席子和跟师湘葙的保护。 席子和也想到干脆必要之时动用“画中人”,希望这位古怪的“谪仙”有什么神通广大的办法可以让他们化险为夷。 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无论陈至和席子和都不想动用最后一手,他们于是碰起来自己手里能简单利用的法子。 “席前辈,如果对方进入二百步以内,我们先发动攻击,你有多大把握在敌人发炮之前先将三艘大船其中一艘弄沉?” 席子和略一思索,道:“六成吧,也不知道那些大船船体龙骨下面什么构造,到底有多结实,我全力施展枪法的话,应该能在两招之内击沉一艘。 ……为什么不是先把载着火炮的小船,那不是更危险?” “只能是大船,小船是为大船做掩,一旦大船在他们开火之前遭到袭击甚至弄沉,小船在确认大船不会全部被弄沉之前不会擅自布炮攻击敌船,反而会把重点放在接应从大船上跳海自救的乘员以及之后如何逃脱。 对方如此训练有素,我们也只能拼速度,我们的体力最盛之时便是开战头一炷香的时间之内,我要去会会最稳那艘大船上暗藏的炼技途高手。 席前辈则要直接登上剩下两艘大船其中一艘,尽快破坏船只或者至少让更多的敌人落海,这样小船才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有炮击我们船体之外的事情做。 我们似乎只能这么打,如果在雨中耽搁更久,衣服既湿又重,你我更非炼体者,体温随着环境下降之后功夫也打折,那时候就更难对付这些人。” 师湘葙虽然也是炼技者,不过功夫并没厉害到陈至和席子和这种程度,在这种天气下又要主动踏水过去先发制人,那就根本不能让她冒险尝试成为登敌船的战力之一。 “看来也确实只能如此,”席子和重重叹口气:“下一次记得提醒我不要和你小子一起上路,你小子这条命确实邪门得很!” 事情刚刚论定,那五艘船便有了动向,似乎马上就要靠近过来。 风雨已大,雨幕之后压过来的船影犹如恶魔一般。 船上这些胡人真不是盖的,陈至和席子和只是少看他们几眼,他们已经互相绑起来,纷纷在双眼上蒙起布条,似乎是想让登船的海盗看出来他们什么也没看到一样。 第403章 凶途归途(其之四) 敌船已近,陈至没法和席子和交换眼神,只好宣之于口:“席前辈,看来已经没有仔细挑选的时间。 最稳那一艘大船交给我,剩下两艘大船之中你选一艘,我们分别从船头船尾同时出发。” 席子和点点头,船头船尾之中他选了船尾,便向船尾甲板走去。 这艘胡人的船凭栏非是直接从船体周身钉上,多少在底处留着泄水用的缝隙,此时风雨已大,甲板上已经湿滑得很,这些胡人偏偏又喜欢给甲板木头打蜡,更难立足站定。 师湘葙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陈至却要让她回到船舱之中:“你保存好体力,敌人既然准备好了弓弩机关做接舷登船之用,加上如此天气,断然就不会毫无动静地登上甲板。 你在船舱之中,点好炉子,让身体暖和,血气活络,万一真有敌人接舷登板,到时仍可能有奋力一搏的余地。” 师湘葙其实并不想进船舱,倒不是她喜欢淋雨,实在是船舱里什么也看不见,而什么也看不见地干等着绝对不合她的性格。 所以师湘葙反过来问道:“我不能在甲板上等你们的消息吗?” 陈至态度坚决:“若我们一击得手,不需要你在甲板上等着消息;若我们失手,或者敌人受损之下不肯罢手,决心鱼死网破,你等到的将绝对不会是好消息。” “好,我回船舱,”师湘葙于是只好答应:“我在舱中等你们的好消息!” 师湘葙既然肯往舱室走过去,陈至没有其他的后顾之忧,于是也向船头走去,他听见席子和也往师湘葙的方向喊了一句:“如果有敌人上船,画轴在船长室里,万不得已就打开它,大骂混蛋帮忙!!” “画中人”的事情师湘葙仍然不知情,陈至觉得她怕是听不懂席子和的意思。 罢了,陈至没打算趁着这个机会解释“画中人”的存在,他眼下并没这个功夫。 敌船已经在五百步内了,如果敌人想要炮击,那两艘小船一旦角度适合,说不定便会展开炮击。 秽界或者欲界的火炮在这种大雨天气下,便是在炮身上隔油布,也不见得能够照常击发。 但是陈至明白,这个认知只怕已经过时了十年。 在凶途岛上时,陈至已经看过不少秽界人的汉话书着作,知道早在现在的怒界幕府还没稳定怒界统一局势的时候,怒界之中便有人将秽界火器,在火铳的基础上制造出可以在雨天正常使用的“雨铁炮”,后又将这项技术改造至大炮之上,称为“雨大筒”。 后,因为秽界黑船临岸,怒界商贸之门被秽界绕行之船以武力叩开,这项技术也已经流传到秽界了。 如果平宗皇帝尚年轻,或许欲界的大荣朝朝廷也将马上拥有这项技术,只是晚年的平宗皇帝沉迷方仙丹药之术,已经不会再分出精力折腾这些东西,毕竟火炮再厉,始终是耗费极重又最多能赶上修炼者一击威力的东西。 可是这样的一台火炮,你由两名经过月余士兵之人操作,便可随时由这两人一炮发出相当于修炼者的一击。 荣朝朝廷本是靠着江湖强者的扶持得到的天下,荣朝的皇帝中就算陈至认为大智若愚、人品才智最为出众的平宗皇帝也不会去想这一点。皇帝高高在上,反而不容易有这种实用角度的视野。 这本来不算什么,毕竟荣朝朝廷占据欲界沃土,领地之内人才济济,荣朝朝廷光军队的修炼者总数便能压过去江湖中所有修炼者的总数。 可陈至现在面对此种情况,真想拉一个荣朝刘姓皇帝站到自己身边,问问他这种情况怎么办。陈至自己和席子和都已经是欲界“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成名高手那个级别,但是在这风雨之中,一个不知道实力如何但是肯定极擅水战的高手加上两艘作为策应配备了雨中可用的火炮的小船,简直就是遇上逼命的危机。 如果荣朝皇帝知道这种情景,会不会视野也会随之开阔,终于想起能够做出这种准备,实在比需要的时候拿不出来要好得多? 陈至现在当然没法找个荣朝皇帝发这些感慨,他只是看到那八个胡人乖乖地跪在自己绑在甲板中心桅杆底的货物旁边,觉得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情荒谬得好笑而已。 两百步! 小船作掩,三艘大船在其后,起码小船已经到了两百步的距离之内! 陈至清楚得看到,小船上已经有船员登上甲板,并且将船身打横。 他和席子和已经不能等大船也同样进入两百步,他们互相间不需要打任何暗号,一个人飞身投入到风雨里,另一个也就直接跟上。 乌云密布,云下黯淡,船与船只露形影。 恰逢其时的一道蕴雷之声,在压下的乌云中沉闷滚动起来,越滚越响。 乌云撕开一条小缝,洒出青色电光,电光映照之下,雨滴之间飞跃半空的席子和身影在这道光中显得惹眼。 这一次陈至的运气比席子和好些,他没被这道突然出现的雷光照出来。 席子和和陈至两人见对方已经在乔正小船船身,便知道是要做用炮的打算。所以他们也改了计划,本来他们两个打算要直飞跃上大船,惹出大乱再来吸引小船,现在却要先借小船为踏板,好歹阻止敌人发炮再往大船上跃。 席子和的影子因为雷光一照落进小船上敌人的眼中,果然靠他近的那艘小船甲板上的敌人很快分出几个备着他跳上甲板,只剩下两人护立炮座之旁。 席子和与陈至在同一时间分别落在两艘海盗的小船之上,席子和面对五人之围,陈至却看到八个人环伺在他这艘的炮座之旁。 陈至心思一动,心想这倒是个毁去这艘船上火炮的好机会。 席子和虽然提着浑铁枪,陈至却是把智剑“分说”用布包好留在了船舱里,空着手的他想要毁炮,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瞬间爆发的巨力。 于是陈至一脚后撤七寸,另一脚下陷三分,在敌船的甲板上将甲板的木板踏得下陷了一个足印。 如果事后仍能原样查证,有见识的武者从足印如此清晰,而周围木料并未因为这个足印被挤得翘起便可看出此时陈至炼技途控劲功夫实在已经巧妙到和初境圆满的天生炼技者一般。 陈至摆出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外姓所传抢位先攻之招“返真一步剑”的步法,还没横冲低跃出去时终于有一名敌人听到了陈至下陷前脚弄出的木材变形之声,转头往陈至这面看来。 算他倒霉,他这一眼,注定他要被陈至当作直击的目标。 陈至借“返真一步剑”步法冲出,直向这名敌人冲去,他冲出只需一瞬,冲出过程中已经用“信权刑无礼”把三招“百遍神拳”之“击”拆成同一招并相互融合,成为全新的一招击拳无招之招。 陈至的人转眼便已到了这名倒霉的敌人身前,这一拳也直接印在这人的胸上。 “敌ki哒——!!(敌人啊——!!)” 这名敌人拉长的喊声到了后半变成怪声,他整个人给陈至一拳轰到炮身之上,整个身子已经向炮座陷了进去,喊声后半段的鼓囊之声怕是差点把五脏六腑从口中呕吐出来的声音。 怒界的海盗吗? 陈至借敌人刚才的喊声已经明白这伙海盗的来历,事到如今这伙海盗无论是欲界人或者怒界人都无所谓了。 陈至这一拳把这名海盗轰得身子整个凹陷进船上这架炮一侧炮身,同时也已经听到“吱纽”的金属怪声,原来炮身变形之下,另一次因为炮身整体承受突来巨压向另一侧凸起变形,炮身的炮壁另一侧自己承变形之力撕出一个口子。 无论如何,这艘船上的火炮已毁。 陈至看向另一艘小船的情况,只见席子和左右腾挪,偶尔汇出一条极其细的影子,那条偶反光一闪的影子应该就是他的浑铁枪。 席子和采取了另一个做法,他凭武功夺炮,不让任何敌人有操弄火炮的空间。 陈至知道席子和这是既然已有战法腹案,既然他们两人已改了做法先落小船,席子和的目的是选择大船之一破坏,干脆占了小船的甲板立足,再从小船上择一大船攻击。 这时,陈至身边其他的敌人也终于从突发状况中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兵器向陈至攻来。 “扣诺亚兹,都扣气欸路?!!(这家伙,哪里来的?!!)” “库鲁苏——!!!(杀——!!!)” 火炮既然已毁掉,陈至没打算和这些家伙纠缠多久,他运出“信权刑无礼”无招之招连拆数招,只伤不杀,寻得一个空当便横跃一步身子一翻,头上脚下在满是雨水的甲板上一撑,在船甲板只边重新落足站定,已经和这艘船上的敌人们拉开了距离。 只伤不杀,才能让这些敌人成为其他敌人的麻烦,现在就是改跃上陈至在意的那艘大船最好的时机。 这一次,陈至用出的是类似于通明山庄“锋芒不让”韦德的“返真步步剑”改式用法,在空中踏雨改向两次,借助踩踏降落雨滴实现了一次三角跳后,边已经如同他是从大船甲板上一旁位置自然走上去一样登上了这艘过于平稳的大船甲板。 这艘大船的舱门如同突然喷出一股风暴一样从中打开,声势比漫天的风雨更盛。 随着这两扇左右而开的舱门一开,从这艘大船中喷射而出的不是什么飓风,而是一道挺拔的身影。 还有一道中气十足,信心也十足的声音。 “富山流,梅山小路用,拜候了——!!” 挑战之声传来之时,挑战之招也已出。 陈至刚在这艘大船上踏定双足,便迎来一记极招,更是一记怒界无论那种流派之中都最为险恶的中段居合斩法。 陈至却仍要在判断上花一瞬时间,比在脑中过一个字更短的时间里,陈至已经判断出来自己踏足的这艘大船状态。 这艘大船仍然很稳,陈至双足踏着便能感觉到有人在调控这船所受的一切风雨之力,以及海面浮力,甚至船的自重。 虽然这劲力有序的流动正在消逝,但是陈至足以认为,这用炼技途控劲操船之人,必然在船舱底部并且在一瞬之间前还将手脚按在舱底地面上。 也就是这位突然袭击自己的怒界剑客,虽然也是需要陈至在意的敌方高手,却不是陈至在登上船前便想会一会的操船高手。 据说怒界有很多本事不错却没找到明主的浪人,沦落到贫穷之后,很多浪人便会跟海盗、山贼混在一起,因为只有这样这些人才会觉得至少一身本事没有白白练就。 这位姓梅山小路的怒界剑客,说不定就是这样的一个值得惋惜的家伙,这个家伙汉话说得很顺,在怒界只有出身较好的武家之人才会受过这种教育,也就是说这名怒界剑客的堕落还比一般怒界浪人值得可惜。 ……不过前提是,他的对手有这份闲心。 “闭眼太岁”陈至没有这份闲心,风雨有更急之势,他必须尽快退敌。这名梅山小路如此不惜身作此突然一击,已经落了下乘,让陈至明白这人便有一身本事,却在这伙海贼里没有至关重要的地位。 所以败他,也只能快。 一瞬之间陈至想了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事,这才稍伸展双臂,把双手自然摆垂,摆出迎接这道突然加身的横向雷光的架势。 这算什么架势?梅山小路用人已经化为一道电光,仍然能清楚看到陈至双手的动作。 真是愚蠢,简直门户大开,看到陈至的架势之后这名梅山小路只感到恼火,他觉得要么这名敌人太过轻视自己,要么这名敌人根本不值得重视。 怒界武学极其讲究架势,这其中就包括整体的架势“构”和临时采用的招数架势“型”的区别,剑客梅山小路更是在这种理念极为盛行的富山流剑术之中熏陶出来。 他觉得敌人采用这样的架势接招,简直不值得他这招“雷鸣之型”。 梅山小路和陈至在这一点上产生分歧,陈至是觉得自己现在忙得很,用出的招数已经足够给这名自称姓梅山小路的武者面子。 寅刑巳,巳刑申,申刑寅,“四分地刑势”中的极招“解威刑持势”! 梅山小路只想一击雷鸣横斩后便停步纳刀,返回温暖的舱室里,忘了这名如此轻视自己而丧命的敌人。 但是同样在这一瞬之后,他就惊讶地发现,别说纳刀,他连停步都做不到,他眼中的景色甚至是倒转的。 怎么回事?船上下翻过来了吗?这是剑客梅山小路心中的第一个疑惑。 在这种疑惑中,他发现自己从甲板滑落,而且他看见有个半身,随着“自己”一并滑落。 落到海里前,这名怒界剑客才想明白原来自己是被拦腰斩成两截,上半身和下半身原来都已经滑出甲板,难怪停步都停不下来。 梅山小路这招“雷鸣之型”实在利索极了,被陈至将这招反施他身上后,这位梅山小路不止干脆利落地断成两截,甚至连血都横飞到船外,没有落在甲板上一滴。 第404章 凶途归途(其之五) 陈至身形一晃,人已经掀起一阵风,挟裹着雨水一并涌进这艘大船的舱室里。 这艘大船的舱底确实很大,舱室分布和陈至、席子和、师湘葙这趟乘坐的那艘胡人的船相差甚远。 陈至他们这次所搭乘的那艘胡人的船,船头划开好大一处地方作为船长的个室,底舱则是从舱门之后拐了一道,一个凹字型两折的楼梯通向一个笔直的廊道,廊道前面是几个极小的木头隔开房间,其中最大的一个还分给了船上厨子。那些房间都不是给人来住,而是要用来分类堆放更不能颠簸的货物,越是狭小的房间越容易堆得其中货物完全动弹不得。廊道里除了加工东西和杂物用得工作台外,廊道拐处高高低低借着舱壁系好的吊床才是供人休息用的。 而这艘怒界海盗的大船舱里,虽然也是一个凹字两折折返下来的楼梯形状通往舱室的主体,舱室主体却浑然成一大块。 只有可以随时拖动的木板,这些木板一改位置,这诺大的舱室便随之被分割成不同的样子。 陈至一进这舱,便看到了给好几块木板用的嵌槽,这些木板就在嵌槽的范围内移动,停到哪里便再用铆卡打进嵌槽的方式固定在哪里。而并不甚高的舱室天花板上还另有嵌槽,却是给悬着的灯笼用的。 一共有六盏八角灯笼,透出的火光都有虫影,倒像是每个里面都关着一只专门任它扑腾的大蛾子。 陈至知道船既然已经开到这里,距离哪边海岸都远得很,这些蛾子一样的虫子就必然不可能是自己飞进来,而是这船启航之时便已经抓来,特地关进灯笼。 “真是十足的恶趣味!” 陈至已经看到了这诺大舱室中唯一的坐镇之人,自然也有了说话的对象。 那是个披散头发的男人,身子极其宽壮,双腿似乎却不长,他盘腿坐于舱室正中,六盏灯笼火光汇聚之处,他的双臂向两侧伸直垂下,双手十根手指也根根张开,指尖触着舱底,倒是真像个像人一般大的垂翅大蛾子。 陈至一看他的架势,就已经知道此人正是自己在意的借助炼技途威能操船之人。 男人稍抬起脸,露出一双含着炽烈精光的眼。 “是你给我舒适的船舱带进海风来,海风一停,显出你同时带来的腥味。”这个男人的汉话居然也和之前那名怒界剑客一样说得不错“……你杀了梅山小路?” 陈至并不否认,答道:“没错。” 男人双手稍舒,这双看起来十分有力的手缩回身边些自然耷拉下来,这个男人除了腰间缠着几层布之外,上身也根本是裸的。 “很好,你有本事,有和我谈判的本钱。 本来我们这支船队奔袭百里,出手绝不落空,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们可以空手而回一次。 我听到不少动静,你另外还有很有本领的同伴,这一趟算我们走眼,各自罢手,如何?” 陈至冷冷道:“你弄错一件事。” “什么?” “你觉得我有本事,所以愿意和我谈判。我清楚自己很有本事,我却不和海盗谈判!” 如同呼应陈至放出之话一般,这艘船很明显地突然晃动了一下。 便是这个男人为了应付陈至,收起了控船的妙劲,这阵晃动仍显得太过明显。 陈至明白,这多半是席子和已经在小船上站稳,并以脚下小船为立足向其他两艘大船中的一艘展开攻击了。 “哈哈哈哈——”男人突然笑了起来“……为什么每个稍微有点本事的人,都偏偏爱找死呢?” 陈至对呛道:“我特来找你,不是为了找死…… ……而是我带来你的死亡。” 男人沉声,慢慢地一字一字应道:“夸口!” 陈至则手一摊,这名怒界赤膊男人本是船上的主人,陈至却摆出一副反客为主样子,似乎要邀这男人先向他进招一般。 陈至确实要让这个男人先出招,他说的是:“三招之内不能取你之命,‘闭眼太岁’束手就缚任君杀剐!” 男人眼中透出杀意,双手一拍舱底,整个身子腾悬半空之中数息时间,稍有下落之势之后他才伸展双腿,就此站定。 面对这样的挑衅,只要他是个男人,只要他听得懂陈至说的汉话,就不会不迎战的。 要迎战陈至,男人就干脆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师从伊贺之里颚谷忍法皆传黑子黄喧大师,右大佑蛾若丸池久,便是要和你相杀之人的名字。” 蛾若丸看来是他的幼名,陈至觉得是否因为有这样的幼名,他才养成这种抓来蛾子封入灯笼再点亮进行折磨的怪癖? 陈至当然也听过“伊贺”这两个字,问道:“伊贺?这样你算是忍者还是算海盗?” “黑子黄喧大师传我业艺,出海为贼是我自行选择!从此生死不怨恩师!” 陈至点头,这名姓右大佑的只怕也是出身富贵武家,却因为种种理由自愿堕落成海盗之人。 自从和“切利支丹”对上过后,陈至就借凶途岛怒界之人往来也多这层便利搜罗过关于怒界的知识,知道自从怒界幕府统一怒界以来,其他忍者村落均臣服于伊贺一派之下,降伏的忍者分出好几谷来区别来历,最后若能证实忠诚者,便有机会通过介绍担任各个臣服于幕府的藩主手下的“兵法指南”——类似于武术教头的职位。 说不定这位武者右大佑家中长辈便是怒界一方藩主或者藩主麾下重臣,他才能得有一位伊贺忍者教授本领。 “三招之约,足见足下托大。若足下只想一分生死,无论多少招,蛾若丸悉数奉陪!” 右大佑自报幼名,足见谦逊,可他愿意给陈至机会收回豪言,却也要陈至愿意收回。 所以他听到陈至的回答:“三招够了,若三招不能杀你,证明我还没有回到欲界的资格。” 这确实是陈至的想法,未见这位右大佑之前,身为炼觉者的陈至便已经借助他操船的表现大体判定了他的程度,陈至相信此人的武功水平应该在知风山通明山庄养子“知风剑典”凌泰长和二爷凌泰宁之间。 实际见过右大佑借掌击腾空悬浮的表现之后,陈至更加确定此人的实力应该相当接近凌家二爷凌泰宁而略弱于一年前的“浪风范客”。 熟悉水上交战确实是这位右大佑的极大优势,不过纵他有这种优势,以陈至如今已经自认为相当接近当年的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的程度,若这优势便不能速败此人,陈至确实要重新审视自己精进的武功在实战中到底能有什么样的表现了。 所以陈至放下豪言,也是给自己立下界限,三招速败占据优势的右大佑,足以印证自己不光根基赶上了法却形,就连实战水平也同样追上了法却形的强大。 毕竟一年多前,在“桃源乡地上天国”之外石台上,法却形可是一人独斗“天草十人众”数名战将而能占上风的,其中还包括了实力颇为不俗的“浪风范客”和与“浪风范客”差不多同一程度的东乡斩我。 陈至自我划下界限,便是作为对自己的考绩。 这话落入右大佑的耳中,却是十足的轻蔑和挑衅,他冷冷道:“若三招不能杀我,你真肯束手就擒?!” 陈至答得干脆:“你若希望我相信之前阁下所说各自罢手不会在离船之后被暗施花招,最好也相信我三招不能让你落命便当真会束手就擒。” 右大佑动容,干脆答道:“好!注意了——” 右大佑重心一坠,双脚撇开,架势极像欲界武学中极其常见的活马步,他这却非扎马步,而是把整个身子一坠沉扎下一尺,这一尺已经让他用双脚控制住了脚下的舱底。 舱底连着龙骨,整个船如同随着右大佑的心意一般上下起伏。 陈至心想自己先前猜测舱中借控劲技法操船之人必然十分擅长在脚下不稳失衡环境和人交战,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若要和此人在这种情况下斗,那些陈至知道的厉害家伙,比如和这位右大佑差不多的凌家二爷凌泰宁也势必是极度吃亏的。 反倒是那位现在不知道过得如何,执意回到“摘星楼”的杀手“下下签”夏尝笑或者更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不怎么受到影响。 船身三起三落,一时如扎进海水,一时又如已经随潮飞到天上,怒界武者右大佑便在这时做好了一切出招的准备。 第一招,右大佑借船身提起之势,脚下好像一滑一般便以一个古怪的身法跃起,这种跃法似是高跃,看高度却要算低跃,让他更像随着木板扑腾腾空的一条巨大怪鱼。 右大佑便在距离舱底八尺之处这个不高不低的位置借势悬停腾空,他前伸的双臂正和陈至的头颅在同一高度,这两条有力的手臂往中一合,双掌以掌心向上的斜掌分别向陈至两边太阳穴击去。 右大佑先行出手第一招,伊贺忍者体术肉搏功夫“素手杀法”之中将敌人身体视为门户的“叩门”妙招“铗杀之型”。 陈至双掌互换,护在耳边,两只手掌都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在上,大指在下,左掌在右耳之旁,右掌在左耳之旁,借助《浑圆如意》“小圆”化消之法轻松接下了这招杀手锏。 而且陈至的双手还分别都如铁块般死死捏住了右大佑的这两记斜掌。 陈至知道右大佑如此一招之后,后继之招必然要利用悬停半空之优,借助腰力从无处生力再化新招击出。 他可没那么好心让对手称心如意走完自己节奏的三招。 既然陈至已经扬言三招取命,便直接用制住对方双手的方式反过来让自己之招成为双方间唯一能过之招。 右大佑抽掌不成,正要生出腰力,却感觉双手被陈至互剪双手一带,刚生出的腰间扭力便如被抽到手臂上一般,都只好任陈至双手引走。 陈至身一旋,反剪双手互相一换,把这股势头整个引到腾空的右大佑上半截身子之上。 右大佑心知不妙,仓促间抽回一些腰力,运到双脚之上,双脚互剪而踢,试图借此防止陈至趁着自己被制在半空追击。 追击果然来了,如果开始接招那招已经算是招数的话,这招正是陈至的第三招。 陈至击出的是一记反掌贯手,自下而上,直接掏向右大佑被动在空中缓慢旋转起来的身子胸腔。 右大佑的双脚互剪踢击本来该能有一阻之力,却完全落空,压根没阻到陈至这一记贯手。 只因这记贯手,在差点被踢击触到的时候自然一坠,潜进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正是以掌代剑的通明山庄凌氏嫡系所传奇袭诡取极招“寒星一点”! 一记贯手,劲力由掌尖吐进右大佑的胸膛,随后以点及面,右大佑胸前肋骨同时深陷,胸腔之内脏器同时一受苦扼。 横飞出去之后,右大佑手臂一撑,他还有在舱底木板上一滚爬起来之力,起来后胸前却如同什么都堵住,一下整个身形一定,完全再动弹不得。 右大佑的额上划下一滴冷汗,他知道自己身上在发生什么,也能分明地认清滑落的这一滴是他身上生出的冷汗,而非自己头上沾上被陈至带进舱里的雨水。 陈至的声音冷静而平淡:“三招已过,你若不死,‘闭眼太岁’就此认败。” 右大佑想笑,他要用笑声宣告自己的胜利。 他做不到。 于是他眼神一黯再明,眼珠上起了奇妙的变化,双眼瞳底转为澄黄之色,一对瞳仁也变成了蛇眼一般的竖孔! “‘忍法·蛇印转生’!正如蛇的眼睛会印下敌人的形象,我师黑子黄喧日后定会为我……讨仇……” 右大佑吐出最后的话,话说到最后的时候气息已经不对,足见他是强忍胸腔变形的痛苦也要把自己这如同诅咒的话跟取命之敌说清楚。 对于这名已死的敌人,陈至回了句:“好啊。” 对于陈至来说,有人从怒界特来讨仇这件事发生在这个节骨眼,并不是什么坏事。 这一次回返欲界,他本来就要同时准备数个月之后便要召开的“天览竞锋”大会。 陈至希望右大佑所说是真,希望那个姓黑子的伊贺忍者能赶上这次大会期间跑来找自己寻仇。 毕竟到时候,人越多越是热闹。 第405章 凶途归途(其之六) 陈至再出舱门,扑面的雨滴便直倾过来,外面风雨果然已紧。 风雨之中,这艘船上的其他海盗也已经围了过来,这些人持用的并非怒界打刀,恐怕也是随手留着什么便拿来用,这才符合这些穿起短衫的海盗作风。 陈至知道这些人不敢靠近的原因,刚才陈至杀败的两个怒界武者——梅山小路和右大佑——显然就已经是这群海盗之中战力最强之人,恐怕右大佑也干脆是这支船队的首领。 这些人看着陈至平安无事走出来,自然也多少会想到舱中发生了什么。 陈至背过双手,字字有力道:“舱中自称右大佑的武者已经伏诛,我给你们逃生机会,我们双方就此罢战。” 陈至尽量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这样如果剩下的这些人中有人多少懂得汉话的,就可向其他人传达自己话中的意思。 “扣诺亚兹,一马哇纳尼佑吾哒?(这家伙现在在说什么?)” “卡雷诺佑吾哇,米ki代米ki撒嘛诺戏哒!(他是说,右大佑大人的死。)” “辛哒?!价,都速录?!!(死了?那怎么办?!!)” “奥雷打其诺马克鲁,泰塔欸!(是我们输了,撤退吧!)” 差不多十个人一阵喧哗,最后似乎是其中一人做主,给陈至让开了一条道路。 陈至也不多表态,风雨已紧,与其多造杀伤不若赶紧让这些敌人传开罢斗消息,然后尽快回到自己本来搭乘的那艘船上让那艘船先动起来,不然包括海盗的船只在内,若天气演变成暴风雨,连艘能用的船也没了。 陈至身子一提,用全部精力控劲,再施展“返真步步剑”步法踏雨而回,先一步踏上自己曾经登上过的小船。 他刚在这艘海盗小船的甲板上落定,这艘船上的人不敢上前围困,因为他们已经听到陈至刚离的大船上人奋力的叫喊声。 正因为风雨已经大成这样,无论任何人在这场雨中视听都颇为受限,不过这些人奋力通知同伴,叫喊从没停下,不需是陈至这样的炼觉者最后也总能听清他们叫喊的内容的。 陈至没心情和他们动手,这些人也都安分,这就很好。 陈至看这些人也没拦阻自己的意思,他再跃起,这次是要跃回自己本来搭乘的那艘船了。 跃到一半,陈至不忘了通过叫喊唤回席子和,只是虽然他尽力喊出了“敌首已除,罢斗回船!”八个大字,风雨之中,便用上炼技途的控劲功夫威能,陈至从来没有将这项威能用在传音上的经验,他也不能保证最后的效果。 席子和还是听到了陈至这句,原来他已经干脆跃到了他本要破坏的那艘大船上,此时他不止跃离大船,更借枪杆一撑,双脚连曾经踏足过的那艘小船上都没落,便回到了陈至等人搭着的船上。 席子和身子落回原来船上,脚步一个趔趄,险些没有站定,显然是体力虚耗有些超出预计。 陈至赶忙一扶席子和,席子和一窘,笑着掩饰道:“咳,倒是让你扶我一次。 这雨大的,这些怒界浪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好船,龙骨居然上了铁铆,硬是吃住我两记劲招都没彻底断裂。 我转念一想,干脆学你先毁了我那艘小船上的火炮,再跑去杀伤大船海盗并趁机毁了他们船上用来强行接舷的弓弩。 这个破天气下出手,体力耗得实在有些太快。” 陈至完全明白戏子和的感受,他也深切体悟到环境对发挥的影响,跃回这艘船之时,一阵急风过去就差点让他没顺利踩回甲板上。 既然两人都已经平安回来,敌人也没再战的意思,陈至便赶紧在那群双手捧头跪到现在现在的胡人中找到那个懂汉话的布里奇斯,道:“海盗退了,赶紧让你们的人启航,暴风雨来之前,我们不能再在这几艘海盗的船只旁边多耽。” 布里奇斯取下蒙眼的布,看分明了状况,终于相信陈至所说,便边嘟嘟囔囔地说着胡人的话,边叫每个船上乘员都取下蒙眼布起身。 这些胡人是被抢劫的行家,当没有海盗之危相逼的时候,各个又很快化身精干的海上行家,无论是爬杆了望、指挥船向、操纵船舵还是控帆落锚都进行得截然有序。 陈至和席子和不懂他们行船这套东西,不过看着船动了起来,那几艘海盗船也缓缓动了起来,便知道在这场暴风雨中的这些人此刻想法已经达成一致。 彼此既然不必再斗下去,首要任务便是赶紧分开撤离这片海域,省得有任何一艘船报废,也马上成水面上漂流的危险和阻碍,伤害到其他船的船身使得损害更大。 陈至在甲板上看着海盗的三艘大船两艘小船已经向不同的方向行进起来,这颗心才彻底安下来。 武功高卓者能做到的事陈至和席子和已经做近,如何在海上平安度过这滂沱大雨,就要看这些混海上的胡人手段和他们的运气了。 陈至只希望自己运气差就罢了,千万别差到底。 老天终究是放了这些人一马,陈至他们所搭的船顺利搭上一股能让船畅行的洋流,即使不敢在这种情况下杨帆仍然有着接近于杨帆时的速度,看起来很快便将离开这块风雨最急的地方。 情况确实好转后,那位胡人布里奇斯便再走过来,请陈至和席子和进舱休息。 这是他转达他们那名胡人船长的意思:“嗨盗胸恶,多亏两微应雄出手。逆们是窝们的恩人,船长说,他那间个事今天归逆们是用,让逆们在那大放间里好好休息。 稍后窝们就为三微找些衣物换着用,逆们暂时串它一下,让杂务馆把逆们衣服洗好晾赶,再做替换。” 陈至和席子和如今松懈下来,才感到刚才虚耗之重确实出乎先前预料,自然不会拒绝胡人们此时这种美意。 陈至向布里奇斯道谢,随后回到舱里向师湘葙说明了大致经过,并要师湘葙为他和席子和用炭块点起来胡人船长房间内的火炉取暖。 船长房间里没有什么东西能再为大家隔一道,席子和接过替换的衣服后关上了门,三人就要轮流去缩进一下这房间里两个大衣柜间的角落狭缝去换了身上衣服。 席子和先去替换,师湘葙首先问起陈至刚才经过中她所不懂之处:“那大船上的怒界人提出罢斗,怎么你却非要取了他的性命才和其他人罢斗?这不是纯粹多结梁子而已?” “此人是海盗们的头目,确实有能随时罢斗的权力。只是他随口一说,我却不能信任一名刚刚见面的海盗肯遵守约定,我既然已经闯到他的船舱,他不用过问也能想到其他几艘船上必然已经出现伤损。 他们百里奔袭远海之船,只为图财,财不能得先出损伤,只因为敌人难敌便肯老实罢手吗? 大雨下成这样,我闯到他那艘船上便已经先耗用体力,没有那个余地去赌海盗的风度,如果他以罢斗骗我停手,在我离开的时候再指挥袭击,被动的是我们。 他一死,我们从此才有罢斗的基础立场,因为此时便是我们占据主动。” 师湘葙眉毛一皱,她似乎多少不喜欢这种做法:“所以你向他提出堂堂正正的决斗,还定了三招之约,这时候倒不怕他在决斗中另耍花招了?” 这一点陈至同样可以简单对答:“他以虞代不虞,我宁可挑衅,也不能让他觉得自己不能占据上风而马上破坏自己所在大船的船体。 若论船体被破坏的漂泊环境,他必然比我更为适应。到时候他绊住我一时,造成更多消耗,我便赢了他也不好脱身,那才是对我来说最危险的情况。 所以我直接对他挑衅,让他觉得事情不必到需要破坏他所在船体的份上,等到他发现我的实力是他不能战胜,一开始二话不说便破坏船体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时,我已经不会再给他的机会。 三招之约,既是我给自己定下的取胜界限,也是向他抛出、让他能够心怀侥幸的香饵。” 师湘葙开始明白:“所以当他答应你的条件的时候,你就要进一步去激他,让他不能分心思考其中可能存在的陷阱。 挑战、挑衅,这些正面的手段,居然都被你用来使成阴的,真不知道是你特别,还是欲界的人心眼都是如此鬼祟。” 席子和衣服换到一半,横接起这句话:“欸,是你这位先生特别,师姑娘不要把整个欲界的汉人都骂了进去。” 陈至则要趁机让师湘葙习惯这种事情,只要旅程继续,她必然还会看到更多这种事:“欲界江湖也好,这海上也罢,天下间尔虞我诈的事情多了,相信你闯一闯也将会同样熟悉。 有时候,光明正大也可以是一种阴谋,正如阴谋也可以是一种光明正大。” 席子和先一步换好衣服,接下来便轮到陈至去换,胡人提供的衣服让席子和觉得袖子和领襟都窄得不适应,他已经决定等到衣服一干便换回,无论胡人的吃食还是衣物他这趟里都受够了。 胡人们有些地方上比欲界的商人更加讲究一码事归一码事,说是让陈至等三人用船长的个室休息“今天”而已,第二天就果然再把三人赶进大舱里去,只是事前便允许师湘葙白天利用那间个室的约定仍然作效。 胡人不把恩情记在心上,这点让师湘葙极其反感,她还曾因此向席子和、陈至抱怨:“这些胡人真不是东西,明明是你们出手替他们解决海盗危机,他们事后谈起这事却要感谢什么‘上帝保佑’,完全不觉得这事应该算在你们两个头上。” 陈至和席子和倒不怎么在乎这一点,不过理由稍有不同,对于陈至来说他只是觉得这样正常,甚至一笔账算一笔账的作风他还多少感到欣赏;席子和则是不想和胡人在任何事上多扯干系,毕竟胡人觉得是好东西的,他一样也享受不来。 乾圣五年十月二十五的黄昏,这艘胡人的船终于进到了扬州建安郡的海港。 “闭眼太岁”陈至从船上光明正大走了下来,回归到这片欲界的土地之上。 第406章 绿野风烟(其之一) 对于再次踏上欲界的土地,明明离上次从欲界去往凶途岛最多只有一个月多点的席子和显得比陈至更加兴奋,师湘葙甚至已经很难从这个人的身上看出一点前辈的风范来。 陈至自然明白原因:离了这艘秽界胡人的小船,便也能离开了那些胡人寡淡的食物。 就算陈至没有席子和这么喜形于色,心中的某些部分也确实已经蠢蠢欲动,想马上去找家食肆点些食物,慰藉一下自己经过这十多天已经被拐得有些不像话的舌头。 扬州的食物本来属于味道清淡的,比起胡人那种所谓重视食材本味实则缺少对食材处理程序的烹调方式却仍然更合陈至的习惯,胡人虽然也有为食物增添味道的酱汁却往往只是搭在食物之上或者旁边,实则味道虽有却完全没法和主菜融合在一起。 所以当陈至从席子和的兴奋中得到共感,他又不禁联想到“浪风范客”,那个“浪风范客”总是说秽界的一切欲界的江湖人都该见识见识开阔眼界,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话中所指是否也包括了秽界胡人的食物。 如果真的包含了胡人的食物,那陈至觉得之后“浪风范客”再说秽界的任何好话,他都统统会当成狗屁。 事过境迁,如今“浪风范客”已经因为和修罗道的协议沐过那“秘境”凶地“洗心池”的池水了,“一沐重生二沐死”,陈至便是再见到如今的“浪风范客”应该也认不出他如今的模样了。 三人没在港口等多久,他们搭得这艘船上汉话说得最好的胡人布里奇斯便来告知三人文牒已经通好,三人却仍然要随其他船员去相个面,才准进埠。 这是掌握在官家的船港,何况扬州经历大乱治安必严,此等要求实在稀松平常。 唯一的麻烦,便是陈至这“闭眼太岁”经过参与扬州两乱之后,可算是把扬州江湖在祸乱之中能背的黑锅全都背在身上了。他如今会不会已经不光在江湖上,在朝廷方面都已被通缉? 雷子辰数次上到凶途岛上,为陈至带来不少消息,却因为他的身份同样需要避着朝廷,是故他带上凶途岛的消息从来不包括这方面的消息。 至于席子和,这次上凶途岛他虽然是和陈至一起回来,不过他离开欲界之时根本不会想到最后竟会是跟陈至一起回欲界来,陈至的消息对他来说更是身外事,完全不会去打听。 既然陈至的返程是包果汉安排好的,陈至只好希望这安排之中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环。 陈至虽然对愿意载他们到欲界来的这些胡人不怎么熟,却也不愿意非得闹到他和席子和、师湘葙要靠武力闯将出去,然后留下这些胡人面对起麻烦的地步。 事实证明这点担忧来得毫无道理,布里奇斯带着三人去后,虽然来相面的军爷又矮又壮一脸凶相,却连头都没抬起来一次,自然也完全不像是看清陈至等三人样貌的样子,莫说陈至双眼总是紧闭,只怕就是用朱砂把整张脸涂红这位军爷也不会有半点兴趣。 他的兴趣全在胡人们呈上的“文牒”上面——陈至甚至还看见了那只船长曾想献给那些怒界海盗的金怀表,这只怀表如今也成了“文牒”之一,用作这些胡人通埠的凭据。 陈至松了口气,觉得也许是自己离开欲界毕竟太久,居然会把心力用在防备这种微乎极微的可能上,实在多少有失判断水准。 确实以陈至在凶途岛一年多的见闻里,前往凶途岛向如意斋进礼许愿的欲界江湖人春夏秋冬从没断过,真若朝廷把控之下登岸这么严格,这些江湖人不会不在离开之时便提前打点回程。 既然在凶途岛上没见过欲界江湖人为此发愁,那自然是根本不用担忧。 根据陈至在岛上听说过的消息,原扬州刺史黄现起兵造反之后立遭数郡抗令围攻,甚至腹地的庾关都在短短十日之内便被仍忠于朝廷的柴桑郡兵夺下而易手,黄现兵败被擒后整个扬州的刺史部即便空悬,各郡郡兵暂服荆州刺史部的令节,而荆州刺史和扬州牧则各按一半扬州官兵的调度权力。 说不定正是因为在如此环境之下,扬州官军的纪律才会甚至不如一年以前。 朝廷的人不像朝廷的人,却把手伸向了民间,而本该在朝廷、民间、江湖之间居中调解的天衡府平安司又遭朝廷打散,玄衣卫再无这些职权可以干涉。 扬州的变化将只是个开始,陈至没有能打探到七大派共议细节的渠道,却相信两宗的重损和玄衣卫的解散影响之深远足以打乱之前江湖的所有形势。 更让陈至心痒的是,眼下他想要最快接触到这些实情,唯有先等到几个月后,设法参与朝廷在司隶一州举行的“天览竞锋”大会。 陈至带回欲界来的智剑“分说”正是“六刀七剑、十三名锋”之一,就算到时候的朝廷和江湖对此说不再认账,陈至也相信自己必有办法掺和进去。 胡人们的“文牒”一旦让这些军爷满意,甚至随身的东西他们都不必过目,除了陈至因此放心不必让智剑“分说”露光,携着“画中人”画轴的席子和也因此大松了口气。 经过这些兵士放行,陈至三人已经可以离开,而且是可以大摇大摆从荣朝兵士们管着的埠头官道走进建安城门去。 席子和那股子兴奋劲已经消退,他似乎多少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此时又想摆起前辈的谱,向陈至和师湘葙说道:“再来便是如何进交州地界的问题。 我看我们先进城找茶楼或者酒肆休息一下,再考虑是重回埠头另一侧找艘肯往南岸的货船搭上一搭,再随船到合浦埠头登岸走到陆上转进交州地面,还是直接往虏将郡去,一路都行陆路。” 师湘葙眉头一皱,道:“这城看着比凶途岛上方寸城可要大,这样包叔叔和父亲给我们准备的钱算是够还是不够?” 师湘葙并不了解银钱在欲界的具体价值,陈至也只了解一年多前的扬州物价,不过他想了一想便答了师湘葙:“应该够了,师长老为我们备了近百两的现银,还有两块可以随时拿去典当的古玉。 据说如今的扬州连钱庄等都已经运作起来,典行这种无论盛衰都有发迹机会的行当只会重兴得更快,哪怕只有百两银子,只算往交州的行程便已算宽裕得很。” 如今的扬州商人们已经没有了缕臂会这种大树,能这么快涉入各个因为缕臂会出事而动荡的行业兵着手重整的恐怕只有由陈至领进萍水连环寨“水月仰天”之会兼也曾在缕臂会最后搭上那班船的庆家主人庆栾。 关于庆峦和画屏门的事陈至不必向两名同伴说清楚,既然他已经亲自回到欲界,纵他不去找庆峦庆峦也必然会备下耳目注意起他。 对于陈至完全没有避开庆峦耳目的必要,他正要看看如今的庆峦手中的势力在如此大好良机之下成长到了什么程度。 何况庆峦一旦找人来接触陈至,那陈至首先便不必再担心路上会缺盘缠了。 陈至等三人果然进了建安城,随便便找了一间酒肆,发现酒肆里的江湖人实在比他们想象得要多,只是三人中陈至和席子和首要的目的便是让舌头重新认识正常食物的味道,便是再有麻烦上身的可能,这两人都已经拿定主意不做首要的考量。 师湘葙是唯一对胡人船上的食物没有半分不满的人,她虽然不能了解陈至和席子和此时的需求,却也愿意趁机尝一下欲界本土的食物和那些凶途岛上汉人开的酒肆食肆味道有何不同。 十月正是下蟹的时节,三人虽然赶了个下旬,毕竟未脱十月。 是以席子和首先便点了一样醉蟹、一样蒸蟹,当他听伙计说起来这间酒楼的醉蟹是用震泽的煠蟹时马上来了劲,向伙计慎重要求蒸蟹也要用种震泽的湖蟹来做,而且再三要求一定要用白蟹。 点好这两样螃蟹之后,他才有意吊师湘葙的好奇,好来显摆自己的见识:“师姑娘也许不知道为什么要吃湖里的螃蟹,你们在凶途岛上吃的多半是海蟹,这海蟹在建安郡也是不难找的。唯独这震泽的几种湖蟹,各有一番别样的滋味,便是在这产地的扬州也是稀罕物件。” 师湘葙听到席子和口气,已经知道这位前辈有意显摆,她却当真好奇,乐意上一上这个当:“怎么讲?同样是螃蟹,味道和凶途岛上还能差到哪里去了?” 席子和一笑,道:“师姑娘没来过几次欲界,有所不知。 一来凶途岛上的海蟹吃得是那股腥甜,肉质虽然也嫩,却没有湖蟹肉经烹成型后的那股入口厚感。 二来凶途岛上凡煮螃蟹,也许是我见得少了,根本不知道除了生煮、火烤和就着粳米入粥外有第四样的吃法。在淮扬一带吃蟹的法子花样却多,味道也各有风格。 便说我点了笼蒸和醉蟹两样,待会儿师姑娘你就可以自己尝出差别来,扬州蒸蟹多合香醋老姜,激出来的蟹肉蟹黄特别显淳甜。 醉蟹则是去脚去脐后没入葱、姜、酱、醋、酒、糖之中生腌,是并没法一蹴而就的菜色,几种腌料泡下去,经至少一日后成菜,甜味可以靠白糖来浸进去,反而是要压住蟹本身甜味,把所有剩下的鲜味逼出来。 我点了这么两。煠蟹钳子又大,是震泽湖蟹之中最大的一种,这种蟹若是熟了壳子似火,便是生腌也有种青上似红的底色在。配上白蟹那种蒸了后也不怎么被覆住的漂亮白色,正好颜色模样上两样蟹都互有搭配。” 上当上到这种程度也就够了,师湘葙白了席子和一眼,转而问起陈至来:“陈至,他这说得对吗?” 陈至笑答道:“席前辈见多识广,尤其是令尊之前派他来扬州办事期间,他比我能享受扬州民间风土的时候更长,想来介绍得必然比我能知的都更确切。” 师湘葙闻言一点头,不再理会,只道:“可你们跟我说这么许多也没有用,无论爹爹还是包叔叔都说过我舌头粗,品不出细味的差别来。 便是这些螃蟹差距到了天上去,我都未必能感受得到。” 席子和嘿嘿两声,他根本不管师湘葙能不能尝出差别,他点这两样当然首先是自己想吃。 陈至自从落座之后,心思也已经根本不在即将吃到的舌头上了,他们找的座席并不算偏僻,从他们这一桌正好能听到另一桌上聊的内容,陈至身为炼觉者,对谈话内容分辨得只有更清楚些。 陈至会留意到这一桌江湖人的对话,主要还是他们话题一转之后,提到了金山派。 那个长着虬髯的汉子刚才的话是这么说的:“那个金山派也是一样,他们本来背靠着殊胜宗那伙人,谁知道殊胜宗遭了横难,据说他们掌门岭天龙和副掌门羊太严更是在殊胜宗出事前就死在‘切利支丹’之乱里了。 本来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人人都以为他们金山派也会跟着从此一蹶不振,谁知道‘四山’主持之下,居然请动了向来无涉江湖的天京城白马寺和尚作为公证,要在各有损伤的殊胜宗和灭度宗达成和解之前暂时作为天下释教之首出头,金山派也便跟着去往司隶州接受整编。 今后就是他们金山派要解散,只怕他们门人中的人才也便都有门路进朝廷拱卫司新成立的组织里去,谁还敢说人家时运不济?” 江湖传言之中,似乎“四山两宗一府司”格局虽变,却始终不脱朝廷的掌握,甚至在天京城附庸朝廷皇城的和尚主持下“两宗”仍能共处。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陈至相信这些江湖人得到的风声大体方向绝对没错,然而这更让他怀疑一年多前进攻殊胜宗的计划之中,灭度宗本身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按照陈至自己亲眼所见的“五条大狗”作风,他绝难相信这些人会在任何情况下接受第三方的管制,暂时和殊胜宗共处一处。 陈至因此决定要走陆路进交州,在未进交州之前他绝对需要张扬一些,好接触上庆峦,再通过画屏门设法着人去打听这事的更多细节。 第407章 绿野风烟(其之二) 当醉蟹和蒸蟹都上到陈至等三人这一桌的时候,不光是陈至,连师湘葙和席子和都已经开始留意起来邻桌的谈话。 不止因为那桌的三个汉子酒已到酣处,声音已经开始控制不住,更因为这三人的谈话终于提到了“闭眼太岁”四个字。 这十多天的船程里,师湘葙完成了陈至交待的所有课题,陈至过去的故事中除了略去不表的画屏门和庆家主人相关细节,她已经听完了陈至如何最终引导殊胜、灭度“两宗”之斗,并截杀殊胜宗寂静堂首座潘籍的部分。 所以无论她还是席子和,都十分好奇如今陈至的“闭眼太岁”这个名号在江湖上代表着什么。 这个疑问的答案,将决定三人之后进入交州之前的路程需要小心陈至的恶名带来的相关问题到什么程度。 至少在邻桌的三名江湖人口中,“闭眼太岁”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存在,这三个人提到“闭眼太岁”,只讲到殊胜宗对挑动“两宗”之斗的“闭眼太岁”人头许下五千两银子的高价。 这三个人聊的与其说是“闭眼太岁”,不如说是五千两银子,他们对“闭眼太岁”的兴趣不大,对银子的兴趣却大得很。 毕竟就在这三名汉子用酒的这间酒肆里,六只早就腌下备好的醉蟹便要了陈至他们一两二钱银子,现蒸的震泽白蟹三只更是要了九钱银子。 陈至这一桌光是这一顿连带酒钱便吃了二两二钱多点儿现银,这样的一桌螃蟹配酒落在江湖人的眼里已经足以让人眼馋。 师湘葙发现邻桌的三名汉子不断把目光瞟过来,才开始有点明白二两二钱银子的一桌饭菜在欲界有多难得,她把目光同样移到自己眼前的蒸笼上,突然从眼前的螃蟹上发掘出一个新问题:“这是你说的白蟹?它可不是白的。” 这问题自然是抛给席子和的,席子和一看果然三只白蟹虽甚肥美,从扯下的脐处都能冒出些封不住的蟹膏来,却果然壳子是偏向于澄黄的色泽,他比师湘葙更加不解:“怎么搞的,不对,这螃蟹本来熟了便会从青壳子变成不红不黄的模样,这三只却为什么如此之黄? 这螃蟹摘了脐子,看着虽然有些白,却该是脐白,不该是肚脐摘了后下面白得这般突兀……” 席子和念叨了一阵,发现店伙有躲的意思,赶忙叫住,厉声道:“你们店这是拿了什么别的螃蟹混事儿,消遣老子吗?!” 店伙既没躲得开,只好露出一脸苦相,赔笑道:“这位大爷怎说话得,小店门面也不大,怎么敢临街欺客人的?你看这三只蟹膏肥肚白,型若梭子,正是震泽的白蟹,可本分不会有假。” 席子和眉头一皱,正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骂成上风再去摘他说辞里的不是,却见陈至手一扬,像是要拦住他,才先不开尊口。 陈至确实是要拦住席子和,从刚才席子和把伙计叫住便已经招惹了点注意,陈至自然要设法让话题显得更加自然点,好让好事者尽快对自己这桌人失去兴趣:“席前辈莫怒,我恰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位伙计并没骗人,这三只确是震泽白蟹。” 席子和眉头一皱,怪道:“怎样说法?” 陈至缓缓道来:“这三只蟹却是白蟹,只怕却是死早了,店家为了防止卖出时看着不够新鲜,便用火碱烧壳,再洗掉火碱后没入冰水存着。 如此一来早死的白蟹便也可存得时间久些,看起来也和鲜采的湖蟹一般,只是火碱烧壳子之后脐下也变白的,青壳子熟后也不再那么显红。” 店伙本想避过这个话题,见已经给拆穿了便也不再瞒着,想奉承两句陈至便把事情糊弄过去:“这位公子见识倒广,却不是本店有意欺客。 实在是扬州经过祸乱之后,震泽近湖的几个村子捕蟹的人家都往西迁避祸,不再做这行,今年鲜白蟹你在这靠海地界可是买不到。 不得已只好从往天京运去供给皇城,却在司隶一州地界又因为不够鲜被贱卖回来的螃蟹里收备,就这虽然周转一道,却没法说它们到底有多不新鲜。 都是今年下的蟹,再不新鲜难道还能翻到九月份前去?” “嘿~”店伙最后这个狡辩让席子和心头火气窜起来,怒道:“真要是九月份的螃蟹,你敢端上十月下旬的桌上来,我照样找你们店算账。 你当这浑话讲出来还占了道理不成?” 话说到这份上,这名店伙毕竟年轻,干脆梗起脖子直接耍赖:“这位爷,这里是建安城,我不知道您在您的地界多横,到了这儿耍横,怕是得先给城外埠头的军爷和海波帮的那几位爷低头哈哈两声。” 这个楞头小子不提“海波帮”三个字倒好,一提起来,席子和险些笑出来,这个横他倒更要耍到底不可了。 海波帮本来是近海一个小帮派,行径和混混无异,虽然因为想要出海往凶途岛如意斋许愿的江湖人不少,这个帮派为往来江湖小门派打点行船忙前跑后折腾出点名望和势力,正经的江湖小门派里却没有人真正看得起这样一个帮派。 席子和本来都不该听过“海波帮”这三个字,偏偏包果汉真向他提过海波帮到底是怎么回事,席子和听了后当然也不会把这个帮派看在眼里。 就连邻桌被席子和搞出的动静吸引的三名汉子,听到“海波帮”三个字脸上也满是不屑,足以看出只有这名店伙计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民间小子能把这三个字真当成回事。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陈至已经无所谓别桌的注意,心想干脆任席子和发泄一下情绪闹得更大些,如果能惹来庆峦或许在扬州各处都布置着的耳目也好。 偏偏另有一桌上有名独坐的汉子这时横起身插手过来,拦在席子和跟这名小伙计中间劝起席子和:“朋友既懂吃螃蟹,螃蟹是寒性,可不能跟晦气一起吃下肚子去。 我看朋友也不必跟店家置气,就请朋友给我一个面子,这事就这般揭过去。” 说到这里,这男人还干脆转过头去,给店伙支了个招:“怎样贵店都有不是,还请小兄弟去和贵店掌柜或者查柜做个商量,把这桌三位朋友的钱去掉个零头,也算各退一步。” 这名店伙见有人劝解,也不好向横插进来的人同样发火,却仍要犟上两句:“这位大哥你有所不知,这位大爷若是嫌贵,就该不要充阔气。如今的建安城里哪家不是拿收回来的老蟹卖成新蟹的价格,他若是直接认穷,吃不起这样卖的螃蟹我自然会帮他去讲下少算价钱。 当我做个店伙计,就没有江湖上的朋友了,这建安城里海波帮的亲戚没一千也有六百,谁还找不出些狠朋友了? 我就不知道他横什么?!” 席子和听着这话又好气又好笑,干笑两声,咧嘴又挤出一个“嘿”字。 那跑出来劝和的汉子只好又向店伙附耳小声劝道:“你敢惹这位朋友,无非是听他没建安一带的口音,你看他背上背着两条布包,又点两种螃蟹嘴刁得很,如此作风难道是轻易能招惹的人家? 我看小兄弟你刚才气话说了半天,始终不敢认自己便有海波帮的朋友亲戚,那定是即便要搬动海波帮人还要经过旁人。 小兄弟以为若这人真是个角色,海波帮的高人们会不会帮你出这个头触他的霉头……?” “这……” 陈至、席子和、师湘葙都是修炼者,耳目过人,这汉子这几声劝虽然声音够小,却没让这三人漏了一句。 席子和笑着看这名小店伙脸色逐渐变差,心道楞头也有不得不开窍的时候,干脆就打算任这人发挥便好。 陈至却开始怀疑起这男人的身份来历,这男人能抓住店伙说话中的疏漏,心思也算细了,而且插手的时间恰到好处,更像是在这边惹出事情来便已经关注起自己这桌人。 他会不会是为庆峦办事的其中一人? 席子和与陈至两人仍把注意力放在和店伙的口角上时,两样螃蟹已经被对螃蟹味道最辨不出好赖的师湘葙悄悄吃掉了一小半,她虽然吃不出这些螃蟹怎样鲜美,却总也不会认为螃蟹难吃,她对口角半点不关心,便只有把功夫用在螃蟹上。 那名店伙心中虽然仍有不忿,却也没再坚持,按那汉子所说言明要为席子和这一桌找掌柜商量少收酒钱。 事情到此结束,好事的邻桌江湖人早已经看腻了这边,只顾转头喝自己的酒去。 陈至却知道,按照气氛,这个出面劝和的汉子若要“交个朋友”,他们也不好随便拒绝。 这个机会无疑是这名汉子自己靠着插手争取来的。 这名汉子果然自来熟地坐下,口中却要先陈至而非他刚才相助的席子和做话头:“就当我多事好了,这位朋友刚才提过火碱烧蟹壳一事,实在激起我的兴趣。 冒昧问一句,这位兄弟是否出身司隶一州的扶风郡或者新平郡一带? 据我所知,供天京城的蟹如此制备的法子,可都是在司隶乡下做好手脚,唯有平时接这些活计的乡野村落里人才能清楚知道这回事。” 席子和倒是不讨厌这个人,也同样不讨厌这个人坐过来,举酒樽道:“原来老兄肯出手,是来认老乡。” 汉子一笑,道:“只怕我是认错。” 陈至跟着一笑,答道:“这位大哥并未认错,在下确实是扶风郡阳陵乡出身。” 这名汉子马上也还了一笑,道:“原来是阳陵人,那么难怪了,我也是扶风郡人,却是边沟乡的。” 陈至点了点头,也举樽敬酒,装作不经意顺道问起来:“不知道大哥如何称呼,哪门哪派?” 男人倒是直爽,答得颇为干脆:“我叫边望成,和舍弟边述真在江湖上两个人合起来共享了个‘雪峰双狮’的诨名。我们兄弟两个的师门是……” 最先举起来酒的席子和险些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你说是你自哪?” 边望成只好再把那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藏雪峰……怎么了吗?” 边望成所说的正是位列“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之一的卓然山藏雪峰。 第408章 绿野风烟(其之三) “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之中,要说到底哪一派的名望最盛,任谁都难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可若要问其中哪一派在江湖中最不出名,却几乎所有的江湖人都会思索一番,然后给出一个同样的答案,而且这个答案必然是道统“四山”中的卓然山藏雪峰。 七大派以道统“四山”为尊,卓然山藏雪峰为道统“四山”之一,本该跟其他三派一样,有个响亮的名头。 偏偏卓然山既已经在交州南中郡更南,甚至可以说已经出了荣朝能够掌握的地界,卓然山上有没有一座藏雪峰,更是江湖中走遍四方的人都未必能跟你明确回答的事。 江湖中关于卓然山藏雪峰的传言实在太少,少到大多数人只知道它是“四山两宗一府司”之一,更少一些人能够知道这个组织正是一位道士所创,从此历代统教都要先做道士。 江湖人中最为见多识广的,除非他是七大派中任何一派的要紧人物,否则他对于这个门派最多也只能知道如今的藏雪峰统教号称“雪峰无上师”,成名的功夫有两项“清浊一气”以及“道器一如”,你若问他这两项功夫是什么样子,他就必然已答不出了。 所以当这个自称边望成的男人说自己出自卓然山藏雪峰,以及和他的胞弟共有一个“雪峰双狮”的名号的时候,席子和与陈至首先想到的是这个人报出了一个难以考证的身份。 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机会接触过来,报出一个真假难辨的身份来。 如果这都算不上可疑,那岂不是可以说地中天“摘星楼”的楼主成了江湖中最大的正道栋梁、兖州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的人最好说话、天衡府平安司的玄衣卫们当的正是欲界之中最闲的差、修罗道那位“凶皇不摆驾,道主不当家”的修罗道主是天下间做事最有条理的人? 最可疑的人自己毫不在乎,这位边望成虽然也移到这一桌上来,报上身份之后却对满桌的螃蟹似乎毫无兴趣,只继续享用自己带来的一小壶酒、一碟子盐浸得饱起来的黄豆。 同样是用黄豆下酒,不同于兖州,偏南的扬州对于这种小菜的做法不是用猪油去炒,而是用盐水、茴香先煮再泡,直泡到豆子吸饱了茴香盐水涨起来甚至涨破、涨烂为止。 边望成说完自己的身份之后,陈至他们这一桌上便静得很,静到除了师湘葙拆螃蟹的声音外,边望成自己填酒的声音都能显得一清二楚。 因为陈至、席子和都已经停下了动作,他们实在好奇这位边望成找上来的用意。 江湖人相信巧合,却更愿意相信所有的巧合背后必有巧合发生的道理;更老练一点的江湖人,则认为巧合之后的道理若是太过浮于表面,那这道理一定是有人特意放出来给人闻的狗屁。 席子和在江湖中行走时更多是背着“画中人”为别人安排的命令奔走,刚刚脱离“更老练点的江湖人”这个行列,对他来说,巧合越巧,它背后的道理必然越不巧。 陈至自在通明山庄为了威房和其他知风山一带三派的人设计周旋开始,就已经习惯于把“最老练的那种江湖人”把弄在鼓掌之上,对他来说,巧合的表面越不巧越好,巧合的背后则是越巧越好,只有与浑然天成的连锁意外而带来的巧合对抗才最合他的脾胃。 这两个人都相信边望成既然主动接近,又自曝身份,必然有别的用意,起码也有其他的后话。 师湘葙仿佛和这一切无关,她只相信如果陈至和席子和迟迟不动手,无论酒还是螃蟹,她都哪怕只凭一个人就能全扫清了。 而这一点,边望成也相信。 所以他一笑,说道:“两位怎么停下手了,难道不怕你们点的美酒和螃蟹都到了这位姑娘的肚子里?” 席子和一愣,随后一想觉得这话有理,左右手一扬双袖一褪,伸手加入取螃蟹来用的行列。 陈至并不怕没东西吃,他的兴趣仍在边望成身上,笑道:“边兄说了身份来历,我只是更好奇边兄既为藏雪峰的人,据说藏雪峰门人轻易不下山,为何会出现在这扬州沿海的建安城里?” 边望成眉毛往中一凑,又用筷子夹了粒盐水黄豆进嘴里嚼了两下才道:“原来这位兄弟是不信我的自我介绍。” 接着他又说:“不信……我也没什么办法,大家萍水相逢,我可以说我是从卓然山下山,兄弟你也可以说自己是从昆仑山下山,这样谁也没法让别人信了自己。 这倒是……要怎么办才好?” 陈至一笑,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也压低后才继续了话:“边兄如果说的是其他门派,这或许是件难事。 边兄偏偏说的是七大派里道统‘四山’中的卓然山藏雪峰,那要证明起来倒并不困难。” 边望成似乎很喜欢陈至此时故作神秘的调调,配合地稍微往前探了身子,同样压低声音,问起来:“哦~?那请述其详,我要用怎样的法子才能在人前说了自己的出身,然后能服了众呢?” 陈至继续压低声音:“江湖中不相干的人,绝对没法说清贵派‘雪峰无上师’的‘清浊一气’‘道器一如’是怎么样的功夫,边兄若能说得头头是道,自然可以证明来历。 若边兄不愿透露师门秘密,藏雪峰的人轻易不涉欲界世俗,边兄能说清自己为何下山,又为何出现在这建安城的酒肆用酒,也勉强可以。” 边望成点点头,道:“好办法。” 陈至话头一转,跟着道:“可如果边兄的说法连我也不能说服,那就更难谈及说服别人,因为我们同席而饮,情分上已经算得上是朋友。 朋友都不信你,凭什么要更生分的人来信你?我们一定会比别人更信你,你要开口,也可以先开口说给我们。” 边望成再点点头,道:“好朋友!” 陈至身子退回来些,声音也不再压低:“那么边兄何不现在就试着向我们说说至少其中一样,来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边望成也把身子退了回去,声音虽然不再压着头却又点了下去:“好主意!” 席子和这时已经成功吃到一只醉蟹,蒸着的白蟹他也取了一只拆了壳子,见陈至和边望成这样一问一答正说到边望成要如何开口自证,注意力才重新移回这边来。 边望成果然跟着便开始开口:“其实我之所以下山,乃是和舍弟奉了师门的命令,要自己想法搞到些礼物,等到下一个月赶去交州。 统教真人‘无上师’觉得自己不适合出面,我们藏雪峰却和百花谷南宫世家如今的当主南宫乘风有些交情。 南宫谷主若要择了新的家主,从此隐退江湖,说不得,我们藏雪峰总是要过去些小辈送礼,这便选定了我和舍弟述真。” 看来边望成开口选择的切入点是他的来意。 “可藏雪峰与百花谷的交情说是有,其实往来从不亲密,我和述真都不敢确定携什么礼物上门才好。 我们觉得礼物越重越好,所以述真往雍州方向去了,说定要寻得奇珍。 我则脑袋里灵光一闪,想到听说许多江湖人出海往凶途岛去,要去什么如意斋送礼许愿。 若找个近海埠头,岂不是有很多带着奇珍或者‘异宝’的人走来走去,到时候只要稍加诚意,或许就能让人让出宝物,我也便有了送礼的礼物。” 这话说得简直无异于异想天开,除非边望成话里的“诚意”其实并不是“诚意”,否则谁肯让出宝物? 可边望成不仅说得好像这话中的道理是理所当然一般,甚至还学陈至先前的模样,再凑近过去,后半段也压低声音来说。 陈至也没有点出这句话中任何荒谬来,而是配合地再凑身过去压低声音,接道:“好办法。” 或许是陈至的配合让边望成说下去的意愿变得更大些,他的语气更加神秘:“更何况,我知道有一样礼物,唯有在这建安城候着才能有一丝机会。 传闻那先后祸乱兖州、扬州的恶贼‘闭眼太岁’陈至逃到了海岛之上,而他和交州百花谷南宫世家关系错综复杂,更在一年前祸乱扬州的时候把百花谷南宫世家的人都牵扯进去。 我想只要擒住此人,对南宫当主来说一定是一份厚礼,而且这份厚礼,独一无二……” 席子和终于按捺不住,插嘴道:“停,你说什么‘闭眼太岁’和在这建安郡才有机会,这话你从哪听说的?” 边望成倒是不吝于回答这个问题:“也许是老天给了个机会,我意外得到消息,消息来源我也不清楚,但越是不清楚,我越觉得是真的。 消息说为‘闭眼太岁’办事的人曾经几次出没于建安郡,随后便会不知所踪月余之久,说这消息的人也说了他的推想,便是‘闭眼太岁’若要重返欲界,定会赶在‘天览竞峰’之前,甚至百花谷南宫世家新选当主之前,而且必然是经由这建安城。” 陈至已经明白了消息的来源,边望成的身份恐怕是真的,这位边望成只怕一路上都没掩饰身份,从而吸引到了别人的兴趣。 这个“别人”恐怕正是庆家主人庆峦,他先后安排下人手间接试探了边望成,然后设法投入线索灌输了边望成“闭眼太岁”可能出现在的消息。边望成自己最初恐怕只想寻个沿海的埠头,去用“诚意”换“宝物”,却在引导安排之下被引到建安城来。 今天即便不在酒肆遇上,庆峦的人若发现陈至等人的行踪,也会设法调动起这位边望成追上来。 边望成这番话也已经说明了他为何会找机会凑到陈至这一桌上来,他继续向陈至故作神秘道:“这消息来之不易,我和兄弟一见如故,所以这消息才只和你们这样的好朋友分享。” 陈至不动声色,学边望成之前的样子,点了点头道:“好朋友!” 边望成把探出的身子收了回去,他凭一双英气的眼用目光把陈至桌上半个身子整个笼住,也不再压抑声音,他的眼底透出极具危险感觉的玩味来:“正因为我们这么有缘,彼此又成了这样的好朋友,我于是有个想法。 我想留兄弟在身边,好在那‘闭眼太岁’陈至出现后,一块联手立了这欲界江湖里的不世功劳。 兄弟若不愿意表露身份,也干脆像我一样自称个七大派的来历。 我的藏雪峰门人身份不必是真的,兄弟大可以说自己是个殊胜宗弟子之类的身份,同样不是真的。” 席子和已经悄悄坐直,准备随时起身把手搭在背后布包的浑铁枪上。 陈至则在边望成的目光之下缓缓收回身子,清楚地答了句:“好主意!” 可陈至接着便是一笑,他笑得故作神秘,接下来说出来的话更加故作神秘:“然而我若要冒名,我可不会去冒七大派门人的名。” “哦?”边望成来了兴趣:“那兄弟打算冒什么名?” 陈至仍然“双眼紧闭”,他尽量让自己从此开始吐出的每个字都绝对能让别人听清:“我会说我是‘闭眼太岁’陈至本人,若‘闭眼太岁’真的出现,他听到有别人用这个名字,必然会设法来看我一眼,一探究竟!” 边望成一拍方桌,字面上地“拍案叫绝”赞道:“好,这个主意更好,简直好极了! 若他不来才奇怪,‘闭眼太岁’真要听到兄弟你用他的名字,他却不肯走到你跟前来露上一面,那简直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个‘闭眼太岁’是假的,要么兄弟你这个‘闭眼太岁’才是真的!” 席子和“哼”了一声,觉得这两个年轻后辈互相假里假气指桑骂槐也该收个差不多了,插嘴道:“那性边的小子,你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若是‘闭眼太岁’果然现身,你打得过他吗?” 边望成笑道:“这确实是个问题,不知道两位怎么看?” 席子和笃定道:“我说你打不过,‘闭眼太岁’本事不小,才能惹出那么多乱子。 更何况我觉得‘闭眼太岁’不会孤身一人现身,身边甚至可能有武功在其之上的高手高手高高手从旁保护,你连‘闭眼太岁’都打不过,就更别想动他的保护者了。” 陈至则不置可否,称:“世事难料。” 边望成哈哈大笑,举起酒樽道:“好!‘闭眼太岁’传言毕竟耳听为虚,我也自信就算功夫没有什么过人之处,难缠的性子却在藏雪峰上也是数一数二。 我信兄弟这句‘世事难料’,来,面前都有摆着酒,我们敬‘世事难料’!” 三人同时仰了一樽,纷纷都知道已经演不下去,三个人的铜樽都落下得极缓,都在想着当酒樽放下之时必然便是敌我同时发难之时。 他们没能发难,甚至没能发作。 因为另有已经发作之人,声音先从楼下荡上来,随后人也登上众人所在的酒肆二楼,就此现身。 那是七个彪形大汉,为首的一个嘴里喊着的话最能说明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谁、是谁在这里看扁我们海波帮?!” 浑人仍是浑人,愣头青也仍是愣头青。 原来那名年青的店伙计并未老实听劝去找掌柜谈少计价钱之事,而是偷偷溜了出去,真的通过一道他认识的熟人,鼓动唇舌一阵挑拨,把海波帮的人引到了酒肆来。 第409章 绿野风烟(其之四) 海波帮的人一共来了七个,其中最瘦弱的两个也是一身显眼的疤痕,这两个人往楼梯处一守,那自然能唬住相当一些人。 只是那些人中,却很难包括江湖人在内。 留下疤痕的旧伤,若在脸上那还罢了,若在四肢简直就是告诉别人这人曾经重创过,除非对业艺极有自信的江湖人外,绝不会轻易把这些旧伤展出来。 而如果真的业艺不凡兼自信满满,那这样的人更不可能满足于混进一座官兵管得太平的城池里的小帮派。 所以当这七个人吆五喝六地跑进这间酒肆的二楼来找晦气的时候,除了陈至这一桌外,这层楼仍有两桌江湖人,却没有人展现出一点对这些家伙的害怕来。 本来不怕,要如何演得好像害怕一样? 这一点对陈至这一桌上包括这位自称出身卓然山藏雪峰的边望成在内的四人来说自然也是一样。 这七个人闯来的正是时候,陈至这一桌上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经此一闹好像被风吹走一般,就连刚才跃跃欲试的边望成也又懒懒坐好,用筷子夹起来盐泡黄豆就着酒又继续喝了起来。 海波帮最壮的汉子肩上扛着一条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粗棍,更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等闲工夫把这条粗棍上打进了好几根铁钉,光看这汉子把这条棍子搭在肩上还需要调整位置便可知道这条棍子对他来说必然极不趁手。 陈至这一桌有四个人,之前提到“闭眼太岁”的那桌江湖人也有四个,另外一桌则是一老一少两个人。大抵给他们通风报信的人只说了那桌有四个人,海波帮的壮汉环视了一周,首先便不再看一老一少那桌,然后不知道是看陈至这桌上有师湘葙这名少女还是因为这桌点了满多螃蟹更像是纨绔子弟请客,终于“排除错误选项”,只专门盯着那桌江湖人了。 另一桌的一老一少已经把目光移了过去,边望成也已经望了过去,一旦这伙败兴而又不知所谓的人不来找自己的晦气,这三人似乎都想看热闹。 席子和多少能够理解边望成的想法,这伙人败了边望成的性,边望成自然期望着这伙人能还他一个热闹,这种想法自然而然。 陈至则是没有多大兴趣看那边的热闹,一旦边望成没有兴趣出手,他总算是逮着机会从师湘葙的手下夺只螃蟹来尝尝,他是管钱的人,捞回这点儿本对他来说和边望成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七大派”弟子差不多重要。 海波帮的七人几乎已经笃定必然就是那四名江湖人汉子说了放肆的话,最壮硕的那个汉子围着那桌绕了半圈,见没人理他,干脆停下,把肩上扛着的粗棍交给另一名海波帮的恶汉子,从这桌上用三根指头便捏起来一只铜樽。 壮汉子双手一合,把那只铜樽捏得嘎吱作响、变形深陷,不一会儿便将一只已经印上明显指印的铜樽往桌上重重一扣,扣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沉闷响声来。 这个壮汉身高快有九尺,身形本来就骇人,显露的这手指力也足以让一般小门派中的好手侧目,这桌江湖人里起码就有两个年轻人已经露出凝重之色。 壮汉显露了威风,才肯继续自己的话,他说话也仿佛是用力将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我刚才听说,有人搬出本帮的名号来压人,居然没能压住。 我不知道四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四位人既在建安城里,就还请掂掂念着身下一双脚是踏在哪呢。” 这四个江湖人中有一个年纪长的伸掌止住另外三个人,他没有应这名汉子的话,只是把这汉子捏出指印的铜樽抓在手上,把玩一般耍了起来。 他这一耍,那名海波帮的壮汉一双眼睛看着这只酒樽,越发瞪圆,他很快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因为那只酒樽虽然没发出多么响亮的声音,却在这个中年人一双看似又细又弱的十指中爽快地变形起来,就像这只酒樽不是铜铸成而是干脆由泥捏成的一样。 中年人直把这只酒樽捏成了个两寸见圆的铜球,才停下手把它摆在手掌中向海波帮壮汉一亮,开口温和道:“本派素来敬重海波帮好汉,不知道有什么误会,让这位朋友不满了? 尊驾又是海波帮哪位当家底下的好汉?!” 壮汉其实自己便是海波帮新晋的六当家于老六,可他看见了这一手功夫已经知道这桌江湖人来历本领不凡,自己唐突了这伙人,若是自承了身份别说必然让帮派跟着丢脸,万一惹了这位高手盛怒,只怕是想避祸都来不及。 光是这中年人捏铜樽的这两下子,于老六根本不敢想象若是近在眼前的这几根手指往后一探在自己腿骨上一抓,自己一条腿今后是能用还是不能用。 于老六吊着自己一颗心,尽量地让发间已生的冷汗不从额边滑下来,用一种极其生硬的腔调失魂般答道:“我、我姓于,是于帮主底下的人……” 他本身是海波帮的六当家,不自承当家身份的前提下,便说自己是于帮主底下的人倒也不算是骗人。 中年人也不知道是否去想了这说法背后的花巧,他点了点头,倒是没再追问,只道:“原来是于帮主手下的本家红人,难怪朋友气势不凡。 只是凡事若要听到风吹草动,便来扰人清闲,也不大好,不是吗?” “是,是……”于老六哪里敢说个不?慌忙接道:“……我是个粗人,方才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没顾上自己有多失礼。” 中年人又点起头,道:“嗯,我也未曾怪你。 在下彭胜,在修禅八发门中有个长老虚职,算起来也算和贵帮于帮主喝过酒,交情应该算是不错的。 如今我已经亮明身份,还望这位姓于的兄弟能够误会冰释,明白我绝不可能看小贵帮。” 彭胜这名号报出来,于老六只感觉脑中如同炸开一般,因为这个名号在如今的扬州不可谓不响亮。 在曾经的扬州,被“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中的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扶持而在扬州涝灾后重兴迅速,隐隐有大门派之势便是岭天龙的金山派。 而在金山派因为两大祸乱而人丁凋零、首脑殒命的现在,和稍显衰败的殊胜宗无常堂首座邢不一盟好的佛学门派便是曾从扬州分出,后因某种原因全数迁进交州地界的修禅八发门。 修禅八发门这个名号陈至也曾听说过,不过却是因为另一种原因,从一个对江湖其他方面都没什么兴趣的人口中听到的。 向陈至提到过这个门派的人正是兖州知风山通明山庄凌家三爷“试剑怪物”凌绝,他向陈至提到这个门派,正是因为若提到欲界之中的刀法锋艺,出自修禅八发门的“五虎断门刀”便是绕不开的一项。 修禅八发门、五虎断门刀、姓彭,这三项之中任意两项物事加在一起,已经足以让欲界江湖中任何人另眼相看。 正如如果一个人说自己会用归真剑法的“寒星一点”、姓凌,也一定会被天下剑者另眼看待一样。 于老六的冷汗已经再止不住,彭胜已经向他表示宽大,他却觉得自己实在根本已经从地府走了一遭。 修禅八发门的刀法固然化自殊胜宗禅刀,他们的拳掌功夫也不乏一门从殊胜宗悲欢把功夫化出的功夫,于老六现在既已知道彭胜功夫,自然想到彭胜把酒樽捏成铜球的功夫便是那一项“五虎丧门抓”。 这怎么能不让于老六从脊背凉到下面?他本来怕这古怪的指劲摸他大腿一把便要一条腿废掉,认清人家彭胜的功夫后却更自然地想到即便人家手向下一探,怕也不是摸向大腿骨而是要摸到腿边去,到时候废掉不是一条腿,却合该是他整个人。 作为一个男人,绝不会想落得那种悲惨的下场。 彭胜毕竟已经原谅了于老六,彭胜还笑盈盈地对他说道:“其实这桩误会你虽然找错了人,却总算找对了地方。 刚才确实有人完全没有理会贵帮的名号……” 说到这里,彭胜的双眼狡黠地一眯,他食指一点,指向了陈至这一桌上的“雪峰双狮”之一边望成,继续说道:“就是那位兄弟,完全没把贵帮的名号放在眼里。 只因为那位兄弟报出了个比彭某还了不得的名号,他说自己出自七大派之一,道统‘四山’之中的卓然山藏雪峰。” 于老六这下完全不知道该接什么,却万万不敢不接好不容易才原谅了他的彭胜的话,只诺诺道:“七、七大派…… ……这、这是真的吗?” 彭胜一笑,用一种极其残忍的语气接道:“这一点,我也很想知道。” 这个彭胜原来一直也在听着陈至这一桌的谈话,他毫不显山露水,差点让陈至和席子和、边望成都因为和他同席三人的浅薄疏忽了他。 这个时候,他却要借机鼓动海波帮不请自来的浑人,替他一试听到的七大派名号真假。 另一桌一老一少两名江湖人脸已经变色,他们本想看个热闹,却没想到原来这家店里这些热闹居然会扯出这么多自己最好远远避开的人物。 这两人眼神一交,已经做定主意等到这边动上手没人注意他们就直接从二楼的栏上一齐翻下去,低着头就往尽可能的远处跑,再也不顾此间事情如何变化了。 边望成觉得有趣极了,停下筷子,向陈至道:“方才‘闭眼太岁’陈少侠提到我有三种办法证明自己的来历。 刚才我已经述明自己来此的目的,想不到现在这位姓彭的前辈又送我另一个机会了。 陈少侠,俗话讲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与其要我说明‘清浊一气’和‘道器一如’两门功夫的特点,不如就让我趁机一展拙艺,而我来历的真伪则交给在座各位自行判别如何?” 边望成话刚说完,只听得“咚”地一声,原来是那于老六跌坐在了这酒肆的木板上。 如果说刚才听到的名号只是让于老六丧胆的话,“闭眼太岁”这个一年来在扬州地面上无比响亮的名号,则根本是如丧门神一般晦气。 于老六来此本来只是听到一个自己属下的小子说他有个穷亲戚搬出来海波帮名号结果也没压服别人,想跑来逞威风顺便勒索些钱财,谁知道这一趟一来,此处又有修禅八发门的彭家人、又有疑似七大派里卓然山藏雪峰弟子、甚至还有个据说凭借一己之力把扬州搞得天翻地覆的恶徒“闭眼太岁”。 于老六只觉得自己把一生的霉运都积到了今天,心里只想若今日一死,将来做鬼也不会放过那个害他跑来触霉头的手下人的穷亲戚。 他却明白这一天他是绝难轻松脱身的。 他料得不差。 于老六虽然跌坐在了地上,彭胜却没想放过他,还把一张极其险恶的笑脸凑了过来,问他:“于兄弟,怎么,难道你不想分辨一下今天是不是见到正主,正正经经有幸看到个藏雪峰弟子? 要知道,都说卓然山藏雪峰就在交州往南,我在交州半生却还没见过任何一个藏雪峰弟子。” 于老六颤声道:“我、我……” 彭胜继续道:“何况这里还有个始终闭着眼小子,这个自称藏雪峰弟子的,好像想认这另一个小子做‘闭眼太岁’。 这也实在让人好奇……对吧?” 于老六嘴张了半天,仿佛一条在水面露头冒泡的大鱼,嘴里却实在蹦不出半个字来。 彭胜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变幻着声调继续追问仍坐在地板上的于老六:“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每个“对吧”的声调都不尽相同,彭胜换了几种声调后,最终转为一种极其严肃的厉声:“——请你说‘是’!” “对!!!是、是!!!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不要再逼我了!!!” 于老六终于蹦也似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强挺起巨型的身躯,脸上的表情却怪异到一种程度。 任何人看到一个蛮横的汉子摆出一副模仿婴儿嚎哭时般的表情,都会觉得怪的。 陈至向边望成一伸平掌,指向于老六那边,示意边望成已经可以兑现自己所说的话,一展藏雪峰绝艺了。 师湘葙却在此时擦好了嘴,从条凳上的布包抽出两口短刀,站起身来用这两把厚刃短刀中的一口指向彭胜。 不用席子和问她,她已经说清了自己此举的用意:“我不喜欢这个姓彭的逼迫别人时候的样子。” 第410章 绿野风烟(其之五) 陈至他们最初只是随便选了间看着体面的食肆,他们甚至没人注意到这间食肆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益贤坊。 益贤坊开张不过三年时间改过四次招牌、换过三次东家,其中便有两次改招牌、一次换东家都在近一年当中。 而且原因无一例外,都是因为得罪了海波帮的好汉。 所以当益贤坊的掌柜看着七条海波帮的大汉凶神恶煞般地走上楼的时候,他当然不敢稍拦,心中却更害怕之后要发生什么大事。 所以,他找了一圈,没见到本来该在二楼伺候的那个猴子一样静不下来的年轻伙计的时候,他干脆便从后厨抓了一位小帮厨,派他赶紧去通知了食肆的东家。 东家住的并不远,不消一刻便已经赶到了食肆小楼,掌柜正要向他说明,却发现那位刚才没能找到的伙计不止已经回来了,还笑吟吟地和另一个小子讨论着楼上的事情。 食肆的东家姓王,他看了看众人的表情,和那伙计喜形于色的模样,心里一个咯噔,已经对发生何事有了点猜测。 于是这位王老板只先问了掌柜一句话:“海波帮的好汉在上面?” “是。” 接着,王老板想要从掌柜口里知道的,就只剩下一个问题:“那小子招惹来的?” “……八成是。”掌柜不敢笃定,他虽然猜到了这点却也不好向那名年轻伙计求证。 万一由他跟老板咬死这点,而海波帮真和这伙计有什么深切关系,那回头倒霉的还是他。 王老板的证实已经得到猜测,他眼珠一转,谨慎往自己这名伙计处走去,临到这名伙计面前他已经换上一副极其和蔼的笑脸,任谁也从这副笑脸挑不出半分不好来。 王老板首先问这名伙计的是:“是你把海波帮的好汉请到咱们益贤坊的?” 伙计似乎颇为得意,往和自己谈笑的那小子身上一指,答道:“是我堂哥。楼上有一桌充阔的穷酸借着咱们螃蟹不新鲜找事,还夸口连本城里的海波帮都瞧不上眼。我便让堂哥说动他跟着的好汉,来好好教训一下恶客。” “哦~”王老板拉了点长音,尽量让自己表情显得对伙计此举有充分的理解。 王老板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人家都能点的起螃蟹还会挑当季的螃蟹新鲜和不新鲜,可见往年便已吃惯螃蟹,那就算不上穷酸。再者退一万步讲,若客人真是恶客,也该是他这个东家来想法打发,断不该是直接通过一个亲戚从海波帮叫人。 上楼的海波帮人不知道是什么成色,伙计说的那桌客人也未必没有点来历背景,王老板在楼上形势明朗前绝不会把自己真实想法吐出来,这位伙计他这个东家得罪得起得罪不起还要看楼上的事情之后是如何发展。 海波帮并未能脱离民间,还谈不上是江湖组织,能在城中站稳脚跟一则是给正经的江湖门派过客做狗做得妥帖,二则是在民间人面前海波帮人还拿得出不小的面子。 若此时能让来这里闹事的海波帮好汉长些面子,说不定这个小伙计真就从此有了靠山,王老板心里这些话也就干脆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不若回头再通过这名伙计和海波帮其他的好汉好好亲近些。 若海波帮碰上的是硬茬子,折了面子,那王老板这些话不但要翻江倒海地吐到小伙计脸上,还要尽情添些油加点醋,才对得起他食肆东家的身份。 王老板等起来楼上的结果,另有一人在不远处的街边盯着益贤坊的方向,等着事情的变化。 这个男人一身黑色劲装,双腕上还各戴了一个黑铁护腕箍住双袖袖口,也许是他周身冷厉的气质,让他这样扎眼的打扮却没惹多少目光,没有人敢一直盯着这样一个一看便不好惹的男人。 他盯着益贤坊,本来是要等着那已经发现自己被人跟踪却没能发觉是他在跟着的“雪峰双狮”,不想居然给他看到另外需要注意的人物在“雪峰双狮”之一那个姓边的之后进了这间食肆。 所以他只有等,他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他的等待本来便比这间食肆的东家王老板来得久了。 这个男人和王老板等待的结果,到了这个时候,已经马上就要出现了。 因为在这间益贤坊的二楼,已经有了三个不会等下去的人,两个站着,一个坐着。 两个站着的便是师湘葙和海波帮的于老六,前者不愿意多等,后者知道彭胜不会再给他多少时间;坐着的那个,自然就是修禅八发门的彭胜,他急着想看边望成的手段。 于老六最先动起来,他向边望成走了过去,当他迈开步子,帮他持着那带钉粗棍的海波帮汉子便想把两手捧着的棒子捧给他,他却推掌以拒绝。 这根带钉粗棒确实对于老六来说不甚趁手,于老六纵然挥得动它却也难成路数,真要和人实际动手,未必比得上就干脆空手用一双拳头。 更何况于老六明白,空手和人打,也是给自己留下点余地,只要对方大度,自己空手就必然会不被拿死手招呼。 他到了现在也只有赌眼前的敌人真有和七大派弟子相衬的风度,不管眼前的敌人是不是真是来自卓然山藏雪峰。 边望成一笑,向陈至和席子和道:“机会来了。 两位可要看好,‘清浊一气’和‘道器一如’的功夫,我只示范一次。” 说着,边望成身形一动,已经到了于老六的身前。 于老六的双眼已经瞪大,眼前的敌人身高只到自己肩膀,却如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在眼前,任再大胆的汉子也不会无动于衷。 于老六的有所动作,便是本能般用一双巨拳砸向了边望成,他不愧为海波帮在武力上的面子,也无愧于一身横肉和凶悍的长相,光是这本能反应落拳,就已经显得不错,威势几乎赶上一些江湖小门派中的骨干人物。 可这双巨拳如此雷霆落下,却没能砸出任何巨响来。 因为这双巨拳根本就没能落到实处。 边望成面对一双落下的巨拳,他双手都是食指、中指、大指扣成一个鹰喙形状,反扬着往上一“啄”,这双手的一对扣指便在于老六的一双巨拳尚未落实的时候各点在于老六两边的小臂底下。 于老六只觉得双臂一疼,一股抽搐感顺着自己小臂下方流到肘,再窜回到肩惹得双肩一抽,仿佛他自己动了肩膀把这双巨拳收了回来一般。 而他的身子,则不由自主被收回之后越肩往后扬的胳膊往后带着,一同往后仰起来。 边望成仿佛嫌于老六身子后仰的还不够一般,又上前一步,右手在于老六巨大的那张脸上半部分一按,“帮”他往后整个仰过去。 于老六到此觉得手脚仿佛都不是自己的,浑身各处都有抽筋的感觉到处在皮下流走,他就这样不能控制自己地任身子往后翻了一个筋斗,随后跟着的便是用肘、膝、腕来回代替手脚,干脆从木制楼梯上滚了下去,而他的头脸肩膀等处就只有随着滚被弄伤发痛。 益贤坊的楼梯本来甚宽,于老六身子却大,像个球一样滚下去的时候这宽度只显得正好。 于老六既滚了下去,边望成只冷冷对其他不知所措的海波帮剩下的六个汉子说了一句:“你们的头儿滚下去了,你们怎么不跟着滚下去?” 这六个人不敢造次,只好面如死灰地涌到楼梯口,到了楼梯口后各自头一狠扎,有样学样地跟着滚了下去。 益贤坊的一楼,王老板、掌柜和伙计、伙计的堂兄这四个人看到于老六滚下来的时候,伙计和他堂兄稍微显坏的表情还来不及变化,直接在两人脸上僵住。 伙计的堂兄首先回神变了脸色,他见于老六停了下来赶紧上前搀扶,问道:“六当家!楼上怎回事?!” 于老六被搀起来,只感觉身上那股子怪劲已经消失,他既没好气又不敢多待,肘一抬甩开伙计堂兄来搀他的手,头也不回赶紧往外大步迈走。 跟着于老六滚下来的六个海波帮人也纷纷爬起来,跟着往外走,没人想在这间食肆范围继续逗留,其中一个路过伙计堂兄的时候还一言不发狠狠伸出食指冲着他指了指。 这下连伙计那名堂兄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耷拉下脑袋,只跟在其他海波帮的人身后,越走越远。 年轻伙计本来是惹起事情的人,如今成了被撇下的一个,他也不敢跟着去,于是留在原地。 事情既然有了结果,自然有另一个人等着教训他。 王老板已经看出了结果,他一捋下巴,往比自己还高些的伙计身边一凑,缓缓道:“你合该记着点教训,这个教训就是:轮不到你做主的事情,你强要做主,做到后面自然有人觉得你不该做主。 只要你不能保证你惹得起可能因此不满的人,就不该把自己当主事的看的。” 话说到这里仍不过是些酸话,王老板之后说的话才具有些实际意义:“你还不赶快去跟上,通过你堂兄给海波帮的好汉们赔个不是,任人家怎么罚你,事后你都该把事情忘了。 海波帮的人因为你折了面子,你折条腿都是轻的。 如果你今晚店里上板歇业前还能赶回来,我让掌柜的给你留份工钱你从此不用再来店里,就算不能赶在上板前回来,你也不用再到店里来了。” 黑衣男人悄悄抬起来头,这是一个结果,却不是他主要等着的结果。 他的等待还在继续。 好在益贤坊的二楼,还有两个等不下去的人。 一个彭胜,一个师湘葙。 彭胜等到了边望成的出手,但是这次出手实在太具玩闹性质,他没能从中摸清边望成的武功底细,更没法判断自己若是对上边望成会有多少胜算。 彭胜只能看出,虽然看起来让海波帮那个姓于的自行滚下去的手法比较神奇,但是其实那是完全以炼技一途初境境界控劲功夫,再加上实力压制之下姓于的身形又太过硕大以至于下手者有足够的控劲妙技施展空间才能做到。 换句话说,光是那手功夫,根本没让姓边的露出多少本事来。 彭胜隐约觉得最初面对姓于的一对落拳的时候,边望成的反手扣指更加难得,那其中的妙处他从旁看却不甚明了。 陈至比彭胜看得更清楚,陈至的判断和彭胜方向一致,结论却更为明显。 因为陈至从边望成那一手里既看出了“清浊一气”和“道器一如”两门功夫的一些眉目,还明确分辨清楚了边望成的主要资质所在——他是一名炼觉者。 边望成的那一记双手反扬扣指迎击,偏偏要选借助于老六的下落之势的时机,提前让于老六拳不落实威力反遭利用。 撇去这种自信不说,这一手着手的位置和把握的时机,只有一名天生的炼觉者才敢用这种战法。 而且还得是一名以看破别人路数为习惯,喜欢后发先至,迎击别人的攻击迎击得仿佛有瘾头一般的炼觉者。 边望成的那手反扬扣指已经让陈至对其武功有了了解,陈至推测此人不算实战应变能力,功力大概便在当年的南信乡或者韦德水平,如实战应变手段再高明些,也大概和韦德认真时或者凌氏姑奶奶凌玉霞在一个档次。 对如今的陈至来说,这种水平的对手根本不需警戒。 同样看出边望成底细的还有个席子和,他根本不算正经的武者,但是却有接近于殊胜宗原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的实力,当然更不可能被这个水平的后辈惊讶到。 陈至看向彭胜那一桌,修禅八发门的彭胜似乎也有一般小门派掌门之上的实力,若他的实力其实还能再高些,倒会是那位边望成的一名好对手。 彭胜自己没什么把握,仍在犹豫是否要挑战,其实他细想之下,出手挑战边望成并没什么实际利益好图。 彭胜的挑战者却已经到来。 师湘葙一早便站了起来,被忽视了半天,决定自己主动一些,直接来挑战彭胜。 第411章 绿野风烟(其之六) 修禅八发门的彭胜既然姓彭,自然懂得五虎断门刀这门刀法锋艺中的绝艺,只是他的刀,却在自己师侄平日背着的匣子里。 作为门中的长老辈,彭胜技艺有成名望又重,把兵器交给晚辈代背乃是自然的道理。 现在藏着他趁手利刃的那只木匣子,就横在墙边。 毕竟他们四个人来这益贤坊是来吃饭的,并不是来打架的。 若不是边望成和陈至、席子和言语交锋弄出过剑拔弩张的气氛,再加上海波帮不长眼的几个家伙偏生要来他这一桌挑事,彭胜是不会生出借此机会试探那边那几个人深浅的想法。 到了现在,海波帮的人全部离场了,这群无能的家伙就只让那个姓边的出了一次手,疑似“闭眼太岁”的那桌甚至站起来一个小姑娘要来挑战他彭胜,而这桌人和姓边的似乎已经没有那种即将动手的气氛在了。 对彭胜来说,这实在是得不偿失。 彭胜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出手,对走过来的师湘葙他干脆别过眼去,视而不见。 彭胜自己先前用的铜樽已经先被海波帮那个姓丁的壮汉捏走了形,又被彭胜自己揉成了一个铜球,彭胜干脆捞起来自己同席后辈的一只铜樽来用,看起来想要把无视师湘葙贯彻到底。 修禅八发门的这个人里彭胜是地位最重的长辈,他抢了门中年轻弟子的酒樽,自然也没人敢说他半个不字。 师湘葙并不管彭胜这遭,却不允许彭胜蒙混过去,她开口:“起来和我打,如果你输了,就去给那位大哥道个歉!” “嘿~”彭胜这声笑如同嘴里漏风漏出来的一般,他装作听不懂师湘葙指的是谁:“大哥?你这丫头相好了哪位大哥需要老子道歉?” 这话本不是好听的笑话,可捧场似乎也是修禅八发门弟子辈人面对长辈谈笑时候应有的礼数,彭胜同席的三个人纷纷笑了起来。 席子和皱起眉头,姓彭的嘴实在不干净,他好歹是师向迁的门客一般的身份,师湘葙如此被酸损也让他起了些火气。 彭胜这句话真要换个欲界江湖侠女便已经激怒了,对师湘葙这名白龙族女子来说对名声却没有那般重视,她答的话让彭胜都愣住:“我和那位大哥并不认识,可还没相好过,就算将来我要和他相好,那也不关你什么事。” 席子和的嘴角僵住,他本来想如果师湘葙露出受委屈的模样他就干脆代为出手,也好将来跟师向迁就此表一功,师湘葙这话说得却让他不好动弹了。 彭胜同席的三个小辈没想到彭胜那句不怎好笑的酸话可以引出一句真正有点好笑的,这回真的笑得开怀了。 更妙的是恰好是这个和彭胜作对的女娃子似乎道德观大异常人,给出这么句好笑柄,他们本来就处在需要帮腔彭胜的立场,怎能不笑?所以他们不光要笑,还要大笑特笑。 其中一人还要讨好般地捎上背向师湘葙的彭胜,对彭胜道:“师叔,你听到没,这个丫头还挺放得开呢。师叔你可比刚才那头蠢牛一样的长得漂亮多了,你看这小妮子如此惹你老人家的眼,会不会别有所图。” 师湘葙不明白这些人觉得好笑的点在哪里,她只是想要和彭胜打一架,但是对方只顾着笑,她也只好赶紧找些新词,想要把这玩笑般的气氛止住。 她不愧是陈至的弟子,也不愧看了陈至带出来的这许多各种书——那些书中就包括了一些江湖侠义话本,师湘葙总算从中能学到想要别人回应她,其中一种好办法就是把话题硬往别人身上引。 于是师湘葙再开其口,便是从之前话题接着发挥:“我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或者关你什么事……莫非是你想和刚才那位大哥相好?” “吱——” 彭胜又捏坏了一只铜樽,这次和之前不同,他这次捏出了明显的响声来。 彭胜同席的三个人不敢笑了,其中一个收声慢的直接白了脸,惶恐地望着彭胜的反应。 彭胜的笑容凝在脸上,眼睛垂下看着自己那桌的酒菜,并没回身,眼中的怒意越发炽盛起来。 边望成带着坏笑退到一边,陈至、席子和稍微转身,把彭胜这一边的情景当作好戏。 这三个人都知道像彭胜这样的人,绝不会无视这种当面挑衅。 师湘葙虽然没能搞清楚自己刚才的话有效在哪里,却看出这句话有效,稍微昂着点下巴,做足挑衅之态。 她至少实践到了一点所学:直接把话引到对方身上,这招是真的有用。 彭盛的怒火果然没法继续压抑,他狞笑着双袖一扬便要转身同时起身,口中道:“——老子倒是想和你这女娃儿相好相好!!” 师湘葙不知道怎么回应这句话好,在她听来这多半也并不算侮辱——她可不明白人和人相好有什么值得侮辱之处——所以她瞬间脑子只想过父亲师向迁给她多少讲过的礼数多的那些汉人互相拜访家门时那些奇怪繁文缛节。 她便从想到的这些中挑了一些,化用成自己的话,随口回应了彭胜:“想和我相好?!那你先递帖等唤!” “好,很好!!”彭胜怒意已盛,人既然已经起来,先是伸掌止住其他弟子起身,又对其中一人喝道:“彭再味!!取我的刀来!!!” 同席的修禅八发门三人虽然脸上表情看起来比彭胜还更上火,却分外知情识趣,他们均知道彭胜定要亲自出手教训此女。他们三个当然不敢造次,所以他们的愤怒也是点到为止、收发自如、乖巧得很。 只有那个叫彭再味的,毕竟他为彭胜保管着兵器,他自然得去先取回墙边靠着的那只长木匣子。 彭胜仍在等着彭再味递来兵器,师湘葙却已经耐不住性子,她不懂欲界江湖的规矩,必须问个清楚:“你想要刀,算是同意跟我打了吗?” 彭胜目中露出睥睨之态,接道:“难道还会怕了你个女娃?!” “好!” 师湘葙道出一个“好”字。 然后刀来了,彭胜的眼中也闪过了寒光。 来的不是彭再味保管的刀,而是师湘葙手中的短刀;彭胜眼中闪过的也是师湘葙短刀刀口上的寒光。 因为没等彭再味取出刀来,师湘葙就直接爽快地动了刀! 彭胜大惊,险险一仰避开师湘葙的第一刀,他的一双腿脚已经靠在木桌边上,紧接着便迎来师湘葙的第二刀。 修禅八发门剩下三人更是大惊,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已经拿到木匣子的彭再味在内。 彭胜迎来头两刀,这两刀躲得倒是潇洒,他正想站定之后开口骂将起来,紧接着却又迎来师湘葙的第三刀、第四刀。 师湘葙没给彭胜破口大骂的机会,直接一刀接一刀,招招式式连环不绝,变换着路数不停向到处腾挪、跳、转、钻的彭胜攻过去。 所谓“双刀看走”,师湘葙的刀法锋艺好歹做得到步法跟得上她的双刀路数,彭胜躲到哪里,师湘葙的刀也总能跟上。 修禅八发门两名仍坐着的弟子中总算有一人看不下去,起身一喝,替自己师叔骂了出来:“你不讲武德!!” 师湘葙挥刀砍人砍得正上头,没功夫理会这句话的意思,不然她起码有三点定要向这名修禅八发门弟子问清楚。 这三点是:什么叫“武德”?她突然发难袭击还没拿到兵器的对手,为什么便叫“不讲武德”?以及她为什么要讲“武德”? 师湘葙当然不懂欲界江湖的规矩,便在凶途岛上她也是一贯不掺和任何江湖事的,她所有关于欲界江湖的认知全来自她的好师父陈至这里。 而陈至涉入江湖之后,慢慢开始讲究的首先也是通明山庄威房的“江湖规矩”,而对于通明山庄威房的作风来说,自己的人对外人耍不要脸完全没什么奇怪,最多别人反过来对威房的自己人耍不要脸他们才定要满腔怒火地跟对手讲讲规矩,这两样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如果用秦隽的话说,就是:通明山庄威房的人平素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用双重标准做事的人,另一种是不许他们威房的人做用双重标准做事的人。 所以陈至教喻了师湘葙不少欲界江湖的事,唯独不曾也没曾想教过“道德”或者“规矩”,若说有没有教过她如何利用别人的“道德”或者“规矩”来行自己的事,那或许倒是有的。 席子和当然明白这奇妙的状况是怎么来的,他向一同看戏的陈至笑笑,似乎是在夸陈至实在是师向迁给师湘葙找来的一个好师父。 彭胜被一对短刀压得火大,他也觉得实在看小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姑娘,师湘葙的武功一经展露,似乎比彭胜的实力也实在不会弱上太多,起码有和认真起来的彭胜一战之力。 所以要彭胜凭一双肉掌对着师湘葙的一对双刀,也实在根本不止是“托大”了。 若师湘葙是个男的,凭彭胜现在满腔的火气,定要在躲闪之中突然停下身法,改施“虎爪绝户手”或者“五虎丧门抓”这种彭家阴毒手上功夫来翻转局面。 可师湘葙不是个男的,彭胜明白自己便找到机会施展如此的阴毒重手,最多重创师湘葙,重创之下师湘葙却必然有同时还击之力,到时候这两路功夫全是潜身下盘功夫,彭胜自己的背脊不免晾给师湘葙,要遭搏命狠刀还击。 此时彭胜的心里骂的已经不是师湘葙,而是该死的彭再味在那戳着看个屁啊,怎么还不抛刀过来? 彭胜渐渐已经没法顾及酒肆的桌椅之类完好,甚至时不时还抛起来条凳要为他自己挡一下。 彭胜实在有些冤枉彭再味,不过他冤枉的有理,师湘葙刀招连环不绝,他自然没空分心看彭再味的方向,更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彭再味哪里不想取出彭胜的刀抛给他?只是他身上中了几股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道,双手双脚不停使唤动了起来,直教他仿佛自己走了两步,把木匣子往酒桌上一按放好,落座在陈至旁边和陈至一道看戏。 边望成作为炼觉者,把彭再味古怪举动的原因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兴奋起来,他也同样难以压抑心中的惊异之情。 边望成曾经借助于老六的巨身施展了混入“清浊一气”和“道器一如”技法的炼技途控劲功夫,他没想到陈至现在回敬了他,用其独特的技法借彭再味造成了看起来相似的效果。 陈至用的是“乾阳三泰指”的凌空指力,还用上借助炼觉途精准直觉辅助辨风听劲的功夫,以清风为丝线来配合自己指头,用出了些“三不治郎中”张郸尤其精擅的“乾阳三泰指”指法特殊技法“牵血截脉”! 在陈至如此复杂的混用“乾阳三泰指”手法之下,彭再味默默被潜杂进微风之中的指力控制,整个人仿佛牵丝傀儡一般,不止“自己”走到陈至这一桌坐下,甚至还端起了陈至为他递去的一只新翻过来的酒樽。 陈至也仿佛不知实情一般,劝起彭再味酒来:“朋友既然有意过来坐,就请自行用些酒水。也是,他们在那边打来打去,再坐在那边确实容易遭到殃及。” 彭再味僵硬地一笑,他仍不明白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 他只道是这间店不干净,而他自己刚才遭鬼上身,所以他此时是真的想喝口酒压压惊。 边望成把陈至出指和彭再味“自动”走过去落座的过程看得清楚,他怎能不兴奋?“闭眼太岁”虽然用的不是同种技法,从后效来看,只怕所用手法却比他边望成所展的还要高明些。 最后一个在彭胜那桌仍坐着的八发门弟子也再坐不下去了,他起身却是指着彭再味怒骂起来:“彭再味!!师叔等你的刀,你怎么坐到人家桌上?!! 真打算看师叔的笑话不成?!!” “是!!——不是,我——” 彭再味似乎辈分在修禅八发门四人中是最小的,他不知道从何辩起,放下酒樽慌忙一边起身一边打开匣子。他想郑重点取出彭胜的刀再抛过去,却不料他还没走出两步,身上几处穴道经脉一跳,原来又是一阵轻风拂过他的身子。 这次彭再味的身子不止又再落座,他还把木匣子半开的盖子严丝合缝盖好,甚至他左手帮右手挽起袖子,右手拿起边望成用过的筷子夹了一粒边望成那碟盐水浸黄豆,脸正对着边望成把这粒黄豆送进了自己嘴里。 边望成跃跃欲试,他知道这是“闭眼太岁”在向自己挑衅。 一阵响声突然惹得陈至和边望成外所有人往二楼一边看去,甚至师湘葙和彭胜这两人都停了一下。 原来是那一老一小的江湖人终于逮着没人注意的机会,他们干脆什么都不管,直接撞破二楼木栏一跃,从此奔逃出去脱离险地。 陈至和边望成都是炼觉者,声音一起便分清始末,没有移眼的必要,其他人也在看清之后重新忙起来。 师湘葙该追着彭胜砍了又砍,还是砍了又砍;彭胜该招招闪躲,还是招招闪躲。 席子和已经悄悄把包裹着的浑铁枪按在手中搭在腿边。席子和算不得个武者,若没枪在身怕是一身明明足以抗衡七大派成名高手的功夫发挥不出一成来,要丢大脸。这是师湘葙突然疯砍彭胜之事给他带来的启示,他却直到所有人被那一老一小的江湖人惹得侧目之时才终于想起来先把手放在枪身之上。 陈至知道边望成在全神注意着自己,以边望成绝对能听清的合适音量不急不忙开口:“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所谓‘道器一如’,是不是就是一种分出‘以道成器’或者‘以器成道’而让‘道’和‘器’这‘体’和‘用’能够和谐递进、分出主次而成就每人独特战法体系的修炼功夫? 道家讲究清浊气之分,清气向上化虚,浊气下降成实,阴阳之别由此而出。 如我没有猜错,刚才你已经展给我‘清浊一气’的功夫,而所谓‘清浊一气’便是藏雪峰弟子‘体’‘用’达到平衡时的爆发法门。 ‘以道成器’者,爆发时应该会更偏‘器’的‘用’,故而使用时突然高涨一截的是精细分化的技法;‘以器成道’者,爆发时应该会更偏‘道’的‘体’,故而使用时突然高涨一截的是支援战法的根基。 ……而你,应该是‘以器成道’的那一种。” 边望成双眼瞪圆,陈至说得几乎全中了,他虽然施展了一次功夫,却没想到那一手迎击扣指之中陈至便能看出这么许多来。 兴奋和不安同时在边望成胸腔中雀跃起来,被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闭眼太岁”挑衅,对他这样一名武者来说实在是十足荣幸之事。 第412章 绿野风烟(其之七) 彭胜一边闪躲师湘葙的双刀,一边渐渐觉得周围桌椅堆挤碍事,所以他自然想到要改在宽敞的地方再继续。 此时他已经不寄期望彭再味所保管的兵刃,彭胜毕竟也是江湖中的老手,最初也许还疑心彭再味不知轻重想要看戏,但余光一瞥见彭再味落座在似乎是“闭眼太岁”那个小子之旁,他就已经猜出这种古怪的情况必然是有人从旁做手,说不定便是那“闭眼太岁”。 所以彭胜借师湘葙双刀打横改扫的一式,他毕竟也算是用刀的行家,知道横扫之势借着若想要尽快追招便要双刀至少一个打斜插一记劈砍路数的刀式,就抓住这个机会撇步再挪,一个鱼跃便从旁窜出去。 彭胜实际的选择,正是通过方才那一老一少江湖人撞破木栏离场之处窜出去,同样离了益贤坊的二楼。 下面本来围了些人过来,这些人中一半多是方才一老一少撞破木栏时便围过来瞧热闹的,更有些人自海波帮的人先来后走时便来做看客了。 彭胜成功从益贤坊二楼窜出来,这些人散得颇快,他们散了便远远围着,谁也不敢凑近这飞也般下来的彭胜。 彭胜脱离师湘葙双刀追砍,便得意地向高处吆喝,要邀师湘葙再开新局:“兀那小丫头,你爷爷已经下来了,你再追下来才好与爷爷相好!!” 师湘葙没有马上追下去,她本来该马上追下去,却始终停了脚步等了一下。 她需要停一下才好判断刚才彭胜口中的“爷爷”是什么意思,等她明白这纯粹是激她的浑话后,她虽然觉得好气,却也知道自己没了方才那种一直逼杀的优势。 所以师湘葙是走下去的,而且是从二楼经楼梯先下到益贤坊,再从益贤坊的正门不紧不慢地走出去。 她能追着彭胜砍的时候自然是占尽上风,追逼得紧还有些保持优势的意义,如今彭胜已经通过转移战场挽回局面,她就自然没有被激一下就急着追出去的必要。 更何况这么踱着步地悠哉走出去,师湘葙还可以顺势休息一下、缓几口气、恢复些体力。 比师湘葙更早到彭胜身边的,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一口木匣子。 彭再味经过两次古怪的手段掣肘,他已经想明白自己身上遭受了什么,也怀疑必然是身边的“闭眼太岁”作怪。 但是他更加清楚自己的实力,是没有资格怪罪这“闭眼太岁”的,刚才两次古怪状况他根本都无力对抗,哪里还敢对这“闭眼太岁”说什么? 彭胜飞身窜下了这益贤坊的二楼,彭再味看“闭眼太岁”似乎注意力并未放在自己身上,便采取了动作。 彭胜既然已经在木栏之外,他彭再味也不必过“闭眼太岁”的面前去递刀,直接把木匣子抛下楼去让彭胜拿到兵刃就是最好的选项。 木匣子里确实也放着他彭再味的兵刃,但是彭再味完全不在意,既然他横竖刚才连“闭眼太岁”怎么出手的都没看到,那二楼如果要开战他横竖是无力在此人面前自保的,手中有刀或者无刀也都是一样,眼下还是让下楼的彭胜先摸到兵器才更紧要。 彭再味大喝一声“师叔,接刀!!”成功将木匣子整个抛出木栏外,正向着彭胜刚才窜出去的方向。 彭胜见木匣飞出,一展身法鱼跃而起,手一够便从匣子中取到了自己惯用的那口宝刀,还旋身一脚不光把匣子盖子再合上,还踢飞到一边。 这一手模样潇洒极了,围着看的人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其中颇多人冲着彭胜亮的这手大叫一声“好”。 彭胜自己露这一手本也有炫技用意,刚才他空手对双刀,被师湘葙追逼得多少有些狼狈,如今楼下看客多不明所以,他自己也需要提振信心,自然就露了这样一手来听看客的吆喝。 现在彭胜觉得自己十足准备好重新会会师湘葙的双刀了,经过刚才楼上的几合他其实已经看出自己始终还是技高一筹,再开新局他有十足的把握当众技压对手。 彭胜此时双眼盯着二楼木栏自己窜出来处,他还不知道这个时候师湘葙正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准备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下楼来。 益贤坊二楼上,彭再味成功把木匣子扔了下去,他心头一松,却不敢稍加责难身边的“闭眼太岁”,看了两眼之后稍微起身,一点点从这一桌上挪走。 席子和只当没看见,陈至也并未再出手戏弄这名修禅八发门弟子。 如果陈至有意阻止彭再味抛刀给彭胜的话,纵然刚才彭再味全绕在他脑后行事,身为炼觉者的陈至又怎么会阻止不及? 彭再味终于回到其他两名修禅八发门弟子的身边,那两人看了他奇怪的表现也知道刚才古怪的一幕是有人从中作梗,他们两人连对方如何做手脚都没看出来,自然也明白这个始终闭眼之人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对手,于是只屏息紧盯着陈至和席子和的方向。 他们并未忘记,据他们师叔彭胜所说,这人被那个姓边的称作“闭眼太岁”。 他们这时候才觉得陈至的外貌特征和江湖中已经逐渐明确的传闻中的“闭眼太岁”实在很像,不是一般的像。 彭胜的功夫远超过这三人,彭胜的耳力目力也更强、见闻得更远,这三人虽然没切实听到姓边的叫陈至“闭眼太岁”,此时诸多旁证之下他们却不会怀疑彭胜所说的话。 这三名修禅八发门的弟子知道他们的门派如今正背靠殊胜宗,而殊胜宗和传闻中的“闭眼太岁”又有多大过节,于是刚才陈至同席的师湘葙挑衅行为自然被三人理解为陈至的授意。 这让他们三人如临大敌,而且面前这还是平生未遇的那种大敌。 但是陈至对这三人却没有任何兴趣,更不知道这三人此时心境到底因为紧绷的情绪起了何等的变化。 他的兴趣就只在边望成身上,在边望成那身“以器成道”的藏雪峰“道器一如”武功上。 边望成的实力多半是没法激发起如今的陈至兴趣,但是这身功夫可以。 因为藏雪峰的这门“道器一如”功夫,陈至刚才根据所见稍加猜测,看边望成的反应他就知道自己多半没有猜错,他于是觉得创造这门功夫的武者对于武学的思路实在很像…… ……像他陈至自创的那门“四分地刑势”! “四分地刑势”和“道器一如”一般,都是调动全身“体”“用”手段,磨合自己的武功使之更强的思路。 不同点在于“四分地刑势”完全不具备锻炼自己武功的功效,陈至若想要将融入其中的某门功夫更加精进些需要单独去练,最后再由严格来说介乎于武功和战法之间的“四分地刑势”在实战中分配给他所使用的所有武功“体”“用”之分;而藏雪峰的“道器一如”则是内外互辅的情况下,先把所会用的武功“体”“用”分好,再按主次排序,习练整体的“道器一如”所有项融入进去的功夫便一并精进,自然而然催生习练者专属的武学体系。 “雪峰双狮”之一的边望成打扮不像个道士,言行都不像个道士,喝起酒来无所顾忌更加不像个道士,唯独一身“道器一如”功夫却切实且充分地体现了道门武学阴阳并济的武理。 陈至自己是个十足的实用论者,他实在很想知道,“道器一如”这样一门功夫所淬炼出来的成体系武学,在实战中是否有和他的“四分地刑势”相当的妙处? “我想,你也……” “扑通” 陈至刚刚开口,被一声突发之声打断了,席子和先转头向发出声音的方向,随后陈至、边望成这两名炼觉者也转头向发出声音的修禅八发门三人方向。 不是两名炼觉者不能从眼底余光或者声音中辨出那三人采取了什么动作,实在是无论陈至还是边望成都没想通这三人正赶在这气氛极佳之时,突然玩什么花样。 因为这三人是跪向陈至这一桌的方向,一起行起江湖握拳礼。 彭再味虽然也跪着,不过纯粹是看自己师兄们跪下边跟着跪下,两位师兄行礼他也便一同行礼,他还未想明白他两位师兄的用意,横竖先做再说。 率先跪下的那名修禅八发门弟子似乎在这三人中已经是辈分最高的,见陈至转头过来,他便抢先开口:“我等八发门人不知道如何唐突了‘闭眼太岁’,请尊驾相信我等并无歹意。 师叔心直口快,冒犯了尊驾同席的那位姑娘,可请相信我们最多只吐口上一快,任何冒犯之处也愿意向尊驾和同伴赔个不是。 所以也请尊驾不要赶尽杀绝,八发门的主我们做不来,我们三人决计没有胆量找‘闭眼太岁’的半点麻烦。 对于尊驾,我们这些无名小辈向来也便只有绕着走的!!” 这便是这三人跪下的用意,他们中年长这位根据彭胜被师湘葙挑战一事疑心自己一行人已经被“闭眼太岁”针对,他判断出不可能是此人对手,干脆主动带着两位师弟面前一跪,装个孙子,他觉得如此这般三人说不定还有活命机会。 这是他能想出的唯一可行之法。这人脸皮也厚,先前陈至听到这桌修禅八发门人谈论“闭眼太岁”和五千两银子赏钱的时候正是这人眉飞色舞,畅想得最为美好,此时这人一装起来孙子,口中道出“没有胆量找半点麻烦”却显得自然之极。 光凭这层脸皮这人就已经踏入江湖人的领域一步了,陈至这样想。 不过陈至此时对这三人的兴趣,也就仅限于这点儿感想而已,他已经明白这三人的用意,没有半点继续搭理的打算。 在这一点上,边望成也是一样,他最初看到三人跪下只皱了点眉头,眼下三人事情说完,他也和陈至一样几乎在一瞬间便忘了这三人的存在。 “我想,你也想和我过两招。 不如我们也下楼去,街上还宽敞些。” 陈至把之前被打断话重说一遍,这次他顺利说完,也就当作刚才被打断一事根本没有发生。 “好。”边望成一笑,爽快答应下来,他也重新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陈至起身离席,在桌上留下碎银子给席子和,他留得足够多,便是店家追究二楼被破坏的事相信也足够了。 师湘葙这时已经从益贤坊的大门走了出去,彭胜看分明她从食肆正门走出后心里当然更怒,觉得这个妮子今天是有意戏耍自己到底。 师湘葙持着双刀走了下来,她没事人一样环视了一圈四周的看客,目光落在别人身上的时间并不比落在等着她再战的彭胜身上短。 她没找到自己为之出气的丁老六,于是她接下来第一件事便是向彭胜开口:“人走了,我看我赢了你也赢不了什么,你也不会做麻烦事把人特意找回来道歉。 不如我们就此罢战。” “……你这女娃想打就打,想停就停,真当老子是你家教头陪练的吗?!”彭胜嘴一歪,他觉得师湘葙此言好气又好笑,而且主要还是好气。 师湘葙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所说有任何不对,她奇怪道:“你还想打下去?” 彭胜狠狠道:“老子自然要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一个好教训!!” “奇怪,”师湘葙娥眉一簇,“我要你向他道歉那人找不到了,我赢你也赢不了什么。至于你压根没说过要赢我什么东西,刚才的情况是我赢你有意义,你赢我无用功。 眼下你我都变成输赢无所谓,意见应该一致的啊?” 接着,师湘葙按自己的思路继续推想,得出一个对她来说唯一可以解释彭胜还想打下去原因的结论:“……难道是你刚才在二楼上点的酒菜太多,所以你吃饱太闲吗?” 彭胜大呼出一口恶气,又吸足一口气,向师湘葙低跃过去,口中大喝道:“着家伙——” 他已经不想让师湘葙再说任何一句话,师湘葙仿佛天生是他彭胜的克星,吐出一句话便能让他太阳穴上青筋一跳。 彭胜这一手狠辣凌厉,让围观看客虽然反应不及,却要因为这一刀袭击得凶猛之极集体倒抽一口凉气。 修禅八发门成名刀法“五虎断门刀”锋艺本来就以狠辣凌厉见长,彭胜这起手一刀欲封师湘葙之口偏向于图快,已经算是少了些火候,落在旁人的眼中仍是险恶万分。 接这一招的师湘葙自然也不会好过,她双刀并在一处才堪堪架住彭胜这一刀,却没法弹开这刀,被稳稳压住。 经过这一刀,师湘葙绝对不会再对彭胜存半分小看,这个男人的实力绝对不差。 彭胜一刀压制师湘葙,并不撤刀。他早看出师湘葙不可能是炼体者有意用蛮力压制住师湘葙双刀,要凭这一刀之交耗师湘葙的气力。 但这师湘葙双刀上减弱的力道突发一股彭胜始料未及的新力,师湘葙借机还是把彭胜力压之刀弹开了, 彭胜也干脆退后几步,谨慎起来,他没想到师湘葙还有这一手莫名其妙的邪门功夫。 师湘葙所用的正是“二气汇宗”阴脉功夫的运劲法门。就算不能像师向迁“无命阴蕴”功夫那样在无力处生出莫名其妙奇力,师湘葙好歹白龙族“二气汇宗”阴脉功夫练到第二层,在力气开始显得衰退时候另发一股力道相助好歹她是做得到的。 这时候一条身影自益贤坊的二楼飘落下来,这条身影伸出一只手,一把按在退后的彭胜的肩上。 彭胜肩膀被突发制住,大惊之下想要运力相抗,却没能逼退这个人,这只手。 这人正是藏雪峰的“雪峰双狮”之一边望成,他对彭胜客气地道:“彭兄,这场子让给我和陈兄弟如何?我看几位酒劲也过了,何必为点小事继续闹将下去?” 边望成纵然实力比彭胜强些,绝对不至于一招便能制住彭胜,此时一举奏功只是因为跃下的时机太巧,彭胜又没注意到他。 彭胜对这点心知肚明,但是既然给人突施手段制住,他若不依则必然抹不开面子,所以他只好沉声短促地应道:“……好!” 另一条身影飘也似地从益贤坊二楼荡下来,轻轻在旁边落地,一张稍显清秀的脸上双眼紧闭,自然就是“闭眼太岁”陈至。 人群中的黑衣人本来双臂环胸,此时双臂展开,他这张冷峻的脸也跟着松动,露出点带着怀念的笑容来。 陈至虽然“双眼紧闭”,其实刚才也已经把围观之人的样子多少收进眼底,自然也发现了这个人,而且马上明白必然就是此人接受庆峦的命令引导边望成并进行监视。 只是,从什么时候起“摘星楼”的杀手“下下签”夏尝笑居然开始为庆峦做事了? 第413章 绿野风烟(其之八) 曾经,陈至其实多少有点对于自己双眼无法睁开这件事在意,甚至很讨厌别人专门拿出此事来酸他。 只是随着岁月过去,陈至渐渐已经习惯别人就此扯上几句,而且“双眼不能睁开”这项特征其实实在给他带来不少好处。 比如在陈至面向一个方向的时候,就算他直盯着这个方向上的一个人,旁人看在眼里总是无法确定他的目光落在哪里的,无论从正面还是侧面观察他这张双眼紧闭的脸,结果都与和背后看一般别无二致。 就算那人是名炼觉者,譬如“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中卓然山藏雪峰弟子边望成这样的炼觉者,也一样分辨不出陈至的目光落在谁的身上。 所以边望成只能看出陈至面对的方向有什么吸引了陈至的目光一下,他完全不能辨出陈至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不过无论“闭眼太岁”是看到了什么,和即将展开的武决也毫无关系,边望成稍正身形,不去做任何不必要的猜测。 如果真正要猜,边望成一路上本来有太多事情值得猜上一猜,边望成不是笨蛋,自然明白自己一路上轻易得到的风声、引导全部其来有自。他本来只是并不畏惧这些刻意引导的背后,才干脆一路被引来建安城里,本以为暗中引导他的主谋将会现面,却等到“闭眼太岁”本人。 边望成的手还稳稳按住彭胜的肩,彭胜自然对此很有意见:“我已经答应把这一阵的场子让出来给你们,你为什么还不放手?” 边望成这才放开彭胜,道句:“抱歉,彭兄可自便。” 边望成自二楼跃下来的时候,自己也没想到可以一招便制住彭胜这样的高手。彭胜的武功其实已经不错,边望成相信若他和彭胜两人全力一搏,虽然多半赢的是他自己,但是彭胜未必没有舍身猛拼之下从他手上拿下一两合优势的本事。 所以能够仅凭一招便制住彭胜这种机会,对边望成也可谓是可遇不可求,这一定程度上提振了边望成的不少信心。这种感觉十分美好,边望成不肯松手,很大原因是因为可以品味更久些这种一招制敌成功的优越感。 他需要更强的信心,才好面对已经在他眼前展露过不俗业艺的“闭眼太岁”。 彭胜被放开后,先向陈至、边望成两人各行了一个江湖握拳礼,便自觉站到一边看客之中。 他知道陈至、边望成这两人既然从二楼跃了下来,证明剩下三名修禅八发门人绝对没有胆量动手,而且多半也没有被为难。 这时候不叫破“闭眼太岁”四个字,彭胜就等于已经向陈至为放过他的门人道过谢了,逃走的一老一小江湖人八成也不至于再回现场,至少建安城里应该没有人能作为给他们敢再因“闭眼太岁”四个字回来信心的人物。 “下下签”夏尝笑再次环抱双臂,展出一副彻底的看客姿态,陈至于是知道要和他一叙,至少要等自己打发了边望成这名藏雪峰弟子之后。 于是陈至把精力转回和边望成的约斗,他接续了在益贤坊二楼时的话题,以一种教喻者的口吻开口:“你之前表现出来的战法,如果就是你的‘道器一如’功夫‘以器成道’的成果,那我建议你从头练起。 即便我压抑自己的功力到你之下的程度,我也有三种法子可以破你的战法。 当然,这三种法子也许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但是卓然山下的欲界江湖之中,能做到至少其中一种法子的人还是有不少的。 你的‘道器一如’是‘以器成道’,这意味着你的这种战法或者说武功体系想要改变除非刻意控制导致实力下降,否则只会比常人更难。” 刻意养成的习惯,往往比不自觉的习惯还更容易深入骨髓。 边望成身为“以器成道”的“道器一如”习练者,能够明白这层道理,所以陈至此时说的话他起码对后半段完全相信。 边望成行了个江湖握拳礼,恭谨道:“请赐教!” 彭胜屏息睁眼,他现在是名纯粹的看客,既然事不关己,他十分想知道陈至所说的三种边望成武功破解之法是什么,也想看清楚“闭眼太岁”到底身怀什么样的绝艺。 毕竟出于立场,彭胜相信修禅八发门既然依附殊胜宗,将来难免会有躲不开和“闭眼太岁”交手的一天;而出于私心,彭胜判断边望成武功并不比自己强上多少,起码在他重新练起之前,彭胜能袭用三种破法之一或许便有向他讨回刚才一按止战场子的机会。 彭胜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但是也正是这一点让他坐稳了八发门中长老之位。“五虎断门刀”和“五虎丧门抓”“虎爪绝户手”都是刁钻狠辣的武功,只有性子和这些武功同样刁钻狠辣的人物才能更好契合招式本意,在这些绝艺上进步得更快。 陈至缓步向前,人群已经分得够远,现在确实是双方过几招的好时候了。 起手第一击,陈至右手食指中指双指捏起剑诀,以指代剑,通明山庄凌氏归真剑法外姓所传抢位占先之招“返真一步剑”随即发动! 经过多次攸关性命之危机中的应用,陈至对这一招已经熟悉得有如呼吸一般,往前自然迈出一步落地时双脚就已经完成了“返真一步剑”步法“前脚入地三分后足向后七寸”的架势。莫说对手,陈至自己都未必意识到自己完成此步法的过程。 陈至这一招来得好快,只一瞬之间“返真一步剑”已至边望成身前,指剑破空而来! 边望成“道器一如”使得筋肉记忆和炼觉途五感合于一处,炼觉途直觉警示印在脑中同时也印在了手脚上,不经头脑的指令,边望成已经稍微屈身,双手运起炼技途控劲妙技一手成爪另一手成阻掌之势护住喉前五寸之地,攻守兼备的迎击架势自然而然便成。 就在这时,陈至击出的指剑骤然再低三寸,坠腕之势比边望成“道器一如”的迎击还要更加自然,也更加突然。 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不传外姓之招,欲界剑术锋艺中意外性第一的奇袭剑路极招“寒星一点”! 边望成迎击架势已经摆的太高,虽然只高过了三四寸,却无法正面迎击陈至的指剑攻招。边望成只觉得胸前一陷,痛感散开之后一股劲力散到喉头胸间,让他气息为之一滞。 只一合,陈至便实实在在将一记足以锁定胜利的“乾阳三泰指”指力打入边望成身上,指力扩散便封住了边望成的喉咙和肺半息时间。 如果陈至不控制出手的功力,这一招便能让边望成失去反抗能力。 因为边望成并非炼体者,仅凭肉体的强韧没法让他在全部劲力本能运用于迎击架势之时,保护住喉、肺这些脆弱之处。 陈至确实已经手下留情,不止最后打入的那记指力收敛得可以,他在整个过程中也压抑自身功力到一年多前的凌家小五爷凌泰民那种程度。 边望成还未能开口,陈至已经说明起刚才的一合边望成的功夫出了什么问题:“第一种破法,奇袭类极招,破你‘迎击不成’。 你应该也感到了我的留手,虽然江湖中会刚才这一招的并不见得有多少,但是以同样思路的类似招式破你迎击功夫,最多也只是效果没有这么好而已。” 刚才陈至完全把自己的全部招式功力压抑到修炼者之下的程度,起码陈至刚才能做到的,凌家小五爷凌泰民在一年多前便已经全能做到,陈至可以这样破边望成的“道器一如”,代表凌泰民也绝对可以在有准备之下以同样手法破之。 边望成终于气息恢复如常,粗喘了一口后,答道:“受教了。” 人群之中的彭胜点点头,他多少受到点启发,只是却没有在奇袭战法上足够好用的招式袭用这个法子。 战端再起,这次由边望成攻了过去,边望成这次占尽主动,先出无招之招,打算以招引招,逼陈至回击他可以借以迎击的招式。 只见陈至出手不急不缓,和边望成有来有往,双方不断用近似的招式相击相对。 之前那一合围观看客们只嫌太快,如今看双方有来有往,又似乎隐隐有所章法,这些家伙终于有点东西能够欣赏起来,甚至还有叫起“好”来的。 几合之后,边望成先虚晃一招飞退回了原地,他的手脚上已经有了好几处轻微的瘀伤,他退回远处后也施巧力隔着皮肤拍散一些已经显得碍事的皮下青瘀伤。 这一次,陈至仍然是压抑功力,只是没有像刚才那样把功力压抑到非修炼者的程度,而是模拟起了刚刚突破炼觉途初境的炼觉者。 因为这次陈至用的破解之法,是属于炼觉者的破解法。 陈至道:“第二种破发,更后发、更抢快,破你的‘后发先至’。” 边望成自己对这种法子有切身的体验,他刚才拳脚惹招,惹来的全是空处,反而是自己迎击之招发出未实的时候遭到了敌人押后抢快而发的侧击之招。 炼觉者才能做到的破解之法,便是所谓“我迎击你的迎击”。 正因为边望成练成了这样的迎击本能,因为武功体系身体自然做出迎击反应,想要制止反而会落得束手束脚,反而比仅仅“迎击你的迎击”这么一次的普通炼觉者更加不自由。 只消几合下来,除非边望成在炼体途上的进展稳压这么做的炼觉者对手一个境界,否则无论虚耗的体力还是积累的伤势都会让他更先陷入危机。 边望成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道器一如”迎击本能或许有此漏洞,只是头一次见到像陈至这种在这个程度功力冷静而且准确实行出这一破解思路的对手。 老实说陈至在这种破解法的理论上并没说错一星半点儿,边望成却对这次被破功夫并不是那么服气,虽然他仍说了句:“受教了。” 因为边望成认为一般的炼觉者并不能像陈至这般全程精密准确实行这种破解法,哪怕他们能够想到这种法子。 这一点上陈至和边望成算是各有见解,陈至自己相信若自己处在这个实力水准时绝对能够做到,他却也忽略了资质不如他和秦隽的其他武者是什么情况。 还剩下一种法子,这一次,陈至和边望成同时凑近起攻,双方各自乱招出招,看客们看得比之前更为热闹。 彭胜、夏尝笑这次格外集中,他们两个都看出陈至这次使用的,是他们两个也能使用的法子。 陈至、边望成各自后退,旁人看不出谁更吃亏些。 这一次两人拆了十多合,边望成的“道器一如”对上陈至的“信权刑无礼”乱招,陈至将自身功力控制在一年多前在藏刀门对阵时敌人南信乡程度,也就是比“锋芒不让”韦德和“玉箫竹剑”章凡白的程度还略弱些,只明确胜过那些小门派的掌门人水准。 山阴帮的“落地雕”冯洞云以及正在旁观的修禅八发门长老彭胜也差不多就是这个程度的功力。 边望成是更吃亏的人,这一点他自己最为清楚——他的迎击没有起到想象的效果,对方乱招的虚实之招太过紧密,迎击便是成立也不能起到更大的效果,反而是迎击本能让边望成在对拆之中占了下风,需要更多的体力和精力来应付。 果然,陈至总结起这最后一种法子也是这么说的:“最后一种破法,虚实并进,破你‘迎击无效’。” “……受教了。”边望成首次露出黯然神情,起码陈至的最后一种破法,已经证明他的“道器一如”确实出了大问题。 他行了个江湖握拳礼,转身便走。 彭胜也没有继续留下的打算,他看到其他三名修禅八发门门人已经平安离开益贤坊,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上后便随着开始散去人群往远处挤。 下楼的不止是修禅八发门的三名弟子,还有从头到尾都没实际出手的席子和,他比那三人离开益贤坊慢了些的原因是因为他要用银子清刚才那一席的账。 席子和过来招呼陈至时,倒是夸了一句那三个修禅八发门的弟子:“倒是些懂事的,二楼被弄坏的部分他们出了一部分钱。 掌柜的和刚刚回食肆那个胖子东家本来不敢接钱,后来也还是接了。” 陈至点点头,对席子和和师湘葙道:“我看到一位熟人,过去一下。” 席子和一愣,提醒道:“在这儿遇上你的熟人可不是好事,你确定要凑过去?” 陈至肯定得很:“放心,只消几句话的功夫。” 夏尝笑没有示意陈至移动到别的地点,代表夏尝笑并不打算和陈至多说,于是陈至也打算干脆凑过去简单过几句话便离开。 陈至走了过去,夏尝笑摆出那副陈至已经有些熟悉的冷峻表情,他说了两句话,每一句话陈至都想细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一句是“庆家主人吩咐,一旦确认你踏足中原,便告知你十二月中旬他将和画屏门掌门‘系铃名剑’成婚的消息。” 另一句则是“画屏门的谢小芸姑娘也让我捎给你一句话,说有一条‘老狗’被人拔了牙,模样实在可怜,于是她擅做主张暂寄她处。” 第414章 绿野风烟(其之九) 夏尝笑和陈至两人是直接当街说话,不过夏尝笑所说的这两句之中,却没有什么怕被别人听到的内容。 因为只有陈至最能明白这些话所代表的意思,“庆家主人”四个字应该只有庆峦这一方人马和画屏门人知道是指谁,画屏门的名声则最多能出一郡之地便在江湖上也不见得有人能听画屏门或者“系铃名剑”四个字便想到什么人。 至于“被拔了牙的老狗”,陈至之前已经听过白马寺调停“两宗”之争一事,如今听到这个消息终于确信,一年前的那一场本来该是佯攻的入侵殊胜宗“秘境”之战,灭度宗方面是首脑“大狗上人”出了问题。 看来“五条老狗”那五位尊者也在那一战中死伤惨重,但是仍有“大狗上人”之外的尊者活了下来,并且怀疑起来“大狗上人”在那一战中的调度安排。 出奔的尊者恐怕是找“大狗上人”理论后被重伤,随后干脆无视灭度宗曾答应陈至的从此和画屏门再无相关之约定,求助于画屏门,所幸接待其的是谢小芸,于是得以被谢小芸避开庆峦的耳目藏匿。 “下下签”夏尝笑为谢小芸所捎的这句话保证了陈至能够一听便想清,陈至怀疑谢小芸为了给这句话做掩护,好应付夏尝笑或者其他什么听到的人把话传进庆峦的耳中时,真的会弄一条老狗再拔了它的牙。 另一方面,夏尝笑上来便一气说完这两句含有所有陈至需要信息的话,然后也似乎并没有长待的意思,这也很像经过谢小芸的指点并且多少想要避开庆峦其他耳目的意思。 夏尝笑确实投靠了庆峦,随后应该是谢小芸设法让夏尝笑相信了她对陈至私下另一层效忠关系,于是夏尝笑暗中改投了谢小芸。 这两句话包含的信息重要至极,陈至一听之下本来有细问的冲动,稍想一下之后明白应该没有什么细节好从夏尝笑口中问出来的。 于是陈至改口谈起应该能在短时间聊清的事:“你怎么开始在庆家主人手下做事了?” 夏尝笑答得明白:“那件事后本来我回到青州‘地中天’,因为我和老孙那一单的金主被楼里其他杀手杀死,没有直接回无傲殿,而是打算通过无光殿的杀手‘血眼金钗’方沉鱼联系金殿主。 方沉鱼带回金殿主的意思,说楼主有意封单灭口,念在我效忠无傲殿多年,从此不要再回楼里,算是放我一马。 既然‘摘星楼’即将寻我和老孙灭口,我又找不到老孙,我就想回到扬州‘如斯园’去,或许能碰到你或者老孙。 之后庆家主人的人出现,我提到你的名字后便被引荐给庆家主人。” 陈至听明白了,于是接道:“孙游者跟了艘商船,经过凶途岛从海路往秽界去了,人已经不在欲界,几年之内未必回得来,应该不必为其担心。” “下下签”夏尝笑发觉被“摘星楼”抛弃之事,于是去往着作郎江南岸曾经的别庄“如斯园”,他见到的庆峦手下应该是因为庆峦站稳脚跟腾出手脚后,依照当年江南岸和江麟儿在萍水连环寨中“腾蛇”一寨的线索找到那里。 庆峦在偷偷从旁发掘萍水连环寨和陈至捏造的“璞玉泥涂”组织背后的关系,这代表陈至在凶途岛期间只有雷子辰为陈至在欲界走动的事情被庆峦摸清得差不多,所以庆峦想要更了解“闭眼太岁”实际的势力到底多大以及存在于何处了。 扬州经过“切利支丹”和“患殃军”两大祸乱,又经刺史黄现兴兵谋反,朝廷势力等于撤手,而民间和江湖之间也因为“切利支丹”被消灭、缕臂会被分裂为庆峦的插手留下了巨大的空间。 有胆量在萍水连环寨已经明显为“闭眼太岁”站台的情况下从旁查证,就是庆峦的势力壮大到一定程度的明证。 但是这方面陈至暂时无法插手,就算他想要有所行动,也要在百花谷之事了结后若“天览竞锋”大会之前还有时间才能着手——或者至少等雷子辰为他将凶途岛后续之事收尾顾好赶来会合时。 所以陈至对两件事都没有什么要问的,也只有“老狗”这件事需要为谢小芸定夺,陈至也只吩咐起这一件事:“你回去告诉谢小芸,‘锋牒’或者‘十三名锋’之一,她要设法为那个藏匿之人弄到这些。 如何去做只能谢小芸自己费心,我没有半点工夫能浪费在这上面。 如果避不开庆家主人,就要让他知情得足够巧妙,好引导庆家主人成为‘主动的’协助者,最好的做法则是让庆家主人以为我从相反的方向在影响这件事。 有我和‘大狗上人’之前发动‘两宗’之争的合作作为引子,想让庆家主人相信不让这一位被藏匿的人参与‘天览竞锋’才是我的目的,凭她谢小芸应该不难。” 夏尝笑叹了口气,道:“老实说你们这里里外外的事情我实在弄不清楚,不过我会把话完整带回去。” 夏尝笑接着又道:“如果没有别的要说的,我也该马上走开。如今的庆家主人正在春风得意,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将扬州地面上的各种消息带去他的耳边。” 陈至点点头,最后说了一点:“还有一点,如果庆家主人和谢小芸最终爆发冲突,夏兄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快投向庆峦,然后找机会从中抽身。 如果谢小芸有在我之前同庆家主人翻脸的一天,那时你就不该再信任谢小芸,而是先谋保身之法。” “……你们这几个实在是……”这句话似乎让夏尝笑对谢小芸、庆峦、陈至三人之间微妙的信任方式感到厌烦得很,他抱怨到一半,最后还是叹口气道:“……好吧,我会记住这一点。” “保重。”陈至行了个江湖握拳礼,作别夏尝笑,随后先离开了现场。 建安城的街已经开始往“什么都没发生”的日常状态恢复,一场当街的武决将很快被人忘掉,只有最为捕风捉影者会把一些和事实有所出入的风声传出去,江湖中人注意到这些只言片语的时候,无论陈至等人还是修禅八发门的人、卓然山藏雪峰的边望成都将已不在建安城里。 夏尝笑先投庆峦再暗投谢小芸,显然是出于对陈至的信任,这点陈至虽然心中感激,却也没法为他换个对眼下来说更安全的环境。 毕竟接下来一直到“天览竞锋”大会结束前,陈至都没多余的工夫去帮夏尝笑设法提防“摘星楼”派出灭口的袭击,先让夏尝笑托庇于现成的势力的确是个好选择。 夏尝笑告知的两件事影响都比听起来要大,陈至却没法亲自去处理其中任何一件。 首先是画屏门掌门“系铃名剑”张梦铃和庆峦的婚事,这件事雷子辰没有为陈至注意到,说明庆峦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把握住雷子辰能够探出的消息,庆峦的人暗中管住了雷子辰的手能伸到哪里,陈至在凶途岛上得到的消息必然极其受限。 至于能够帮庆峦做到这一点的人……陈至在所知的人中只想到一个既肥又秃头,作风却一贯深藏不露的家伙。 小安帮帮主室自宽,怒界凶途岛奉行辅佐武田观柳斋想要追查的安部宽。 此人确实有足够的理由在“帮”倒了扬州刺史黄现后托庇于扬州的势力,他的才能和手腕足够让庆峦欣赏,庆峦和他能够结成另一层类似于陈至和庆峦的关系,只不过这次庆峦需要把自己摆在陈至的位置上。 这两个人合作起来,他们至少也有上百种方法能把头脑简单的“系铃名剑”张梦铃变成随意摆弄的玩具,所以以一场婚事来造成萍水连环寨中庆峦的“腾蛇”一寨和画屏门篡居的“天空”一寨暗中媾和,庆峦绝对做得到。 缕臂会把扬州搞得天翻地覆,最终却是陈至一手扶持起来的年轻人后辈庆峦在诸事了结之际完成了缕臂会之主黄坚想要完成的构想,只差朝廷方面因为庆峦没有黄坚那样有个做刺史的侄子作为背景。 不过眼下朝廷也对扬州的掌握力不足,庆峦积累财力之后,仍有十足的机会用钱财铺路,补上这一块的缺陷,让他手中的势力在扬州呼风唤雨。 曾经的缕臂会之主黄坚在九泉之下若知自己后半生的辛苦为他人做了嫁衣,想必死不瞑目吧? 张梦铃和庆峦这场婚事是陈至压根不想去插手之事,他插手的那一天,必然同时直接和庆峦、画屏门为敌。 在这个基础上,谢小芸的立场最为难堪,谢小芸想必也是最想阻挠此事的人。 通过夏尝笑带话这件事,透露出了谢小芸想要采取动作的一点意图。经过一年多的冷遇,陈至觉得谢小芸对自己的忠诚应该会有所动摇,对于灭度宗尊者之事的传话,谢小芸不抱期望地试图得到陈至的反应。 如果谢小芸对陈至的忠诚只是有所动摇,应该会多少安分些,因为陈至完全没有托夏尝笑带回前面一桩事情的处理办法,本身已经显出一种态度。 对陈至来说,最差的情况反而是谢小芸对陈至的忠诚仍像一年前那样来得莫名其妙且不受控制,那时候失控的谢小芸擅自行动起来将比庆峦或者室自宽任何一方都要危险。 陈至正因为没办法插手庆峦和谢小芸的婚事,也未必有空去理会通过用某位出奔尊者来牵制“大狗上人”这件事,只先提醒了夏尝笑若谢小芸失控则该首先保住自己。 “大狗上人”惹得灭度宗之人对死伤不满,才有尊者出奔这件事,或许这就是促成“大狗上人”接受朝廷通过白马寺对“两宗”调停的原因,“大狗上人”对他仍掌握着的灭度宗居士们只怕控制力也十分有限。 陈至的安排则是要设法让这位出奔的灭度宗尊者在适当的时候去找麻烦,省得因为“大狗上人”因需要博取信任而在“天览竞锋”大会期间完全受朝廷方面的“薛冶一脉”传人调度。 而眼下需要做的是…… 陈至回到了师湘葙和席子和处,突然对师湘葙发起提问:“若一条路,东方有洪水阻断,西方是你的来处,而南北不堪行,你往来处去,还是往险处行?” 师湘葙眼珠转了一下,反问道:“这是今天的课题吗?” 陈至也想了一下,接道:“你就当它是吧。” 师湘葙于是答得痛快,直道:“你之前说你已经把到岛上前的经历故事全讲完了,所以我根本不需要答——我不需要用完成你的课题换什么了。” “好答案。”陈至笑了笑:“若它不是课题,你怎么看?” 师湘葙这次想的时间长了些,最后她得出结论:“西方是来处,东方有洪水,南北不堪行…… ……所以其实,无处不可去!” “……一点没错。”陈至对师湘葙的答案十足满意。 无路可走处,若人已处之,便怎样做都是对的。 所以陈至完全不想理会庆峦和谢小芸关心的那些事,而事情若真的发展到他不得不理会的时候—— ——届时“闭眼太岁”便可肆无忌惮行事了。 第415章 曲道交州(其之一) 陈至、师湘葙、席子和三人离了建安城之后,连夜到了吴郡地界,再来便是要商量如何入交州的事。 关于此事,陈至因有雷子辰为他打探扬州之事后续,同时得知了一条本来由黄坚的缕臂会所掌握的陆路,中途要经某个百越之民部族的地界。 这条道路相对隐秘,只是要想走这条路,有两个因素不得不顾虑: 首先前扬州刺史黄现兵败后,朝廷从荆州、徐州调度散军援助不肯服从黄现的各郡安定周边,其时将颇多百越之民部族驱离山野,这一支百越之民又如何? 另外缕臂会失去首脑黄坚以及其他上层商户要人之后,庆家主人庆峦实质上接着吸收缕臂会之人扩充势力,这条陆路会不会已入庆峦掌握,庆峦又会不会因为陈至回到欲界的消息而吩咐下去开放这条陆路供他们使用,又或者庆峦会佯装不知尝试手中的武力能否趁机一举解决陈至? 这条陆路有这两个因素在,陈至其实已经差不多放弃,只是既然已经走到吴郡,干脆自己亲自尝试收集消息。 陈至跟席子和、师湘葙开口提到此事,这两个人自然没有意见,席子和甚至还直接给出建议。 席子和提到的是吴郡之中曲阿县向东之乡的一处地方,那处早在一年前席子和为师向迁查探扬州两大祸乱背后细节时便已留心:“人人管那处叫做‘放田厂’,其实是一大片食摊、杂货摊、和闲工、脚夫歇息的空地。 因为地方有些破落,食摊茶摊又都最多只有那种穿风铺,有钱有闲的轻易也不往哪里去,一些药商也绕开此地择场晒药,只有需要用到人的时候才由护卫护着去挑几个看上去老实的。 扬州少马,吴郡地方行船又多,江湖人若不知道哪条水道好走、往哪里走,也有干脆跑到‘放田厂’去问路歇脚的。” 陈至点点头,觉得此地或许值得一去,曲阿距离由拳不远,之前陈至和秦隽护送韦德尸身归乡之后就是被南宫寻常带到由拳县里,在那处的“容栖客栈”落脚。 也就是无论曲阿或者由拳,应该都有颇多民间之人曾有接待出入扬州之百花谷刀手的经验,也许便有人可以为陈至等人指出一条百花谷刀手们往交州回返时所惯用的好路来。 师湘葙这时插嘴道:“原来如此,便是有人故意不肯告诉我们或者开口要价才肯指路,只要席叔叔画了他的人像,交给那位‘画中人’施展能为,我们同样可以知道。” “啊?”这话让席子和不屑一顾,他一吹短须:“且不说我背后这个家伙我们轻易使唤他不动。什么人就值得我为其作画? 一路上为了加快脚程,我的画具便只带了借以聊慰手痒的几样,要正经作一幅画,我自己都嫌东西不全。 乡野之人样貌俗气得很,我若是多画几个,只怕回头还得担心自己为那些值得一画的人作画的时候有失水准。” 天色既然已经要变得更加深沉,三人落脚的店又没有旁人,陈至干脆也放松下来心情,打趣道:“嗯,席前辈,正好这一路上你自己的事情讲得也少,眼下左右无事,你难道不为我们两个讲讲那‘值得一画的人’?” 席子和马上犯了难,支支吾吾道:“我、我去百花谷也不是给谁作画去的。‘东山狼,西山虎,猛禽不过百花谷’这个名声我听了很久,又有人曾邀我去,我当然要趁机大开眼界……主要还是你有事我才去,我是陪你小子。” “嗯~?”陈至突然发出一声奇声。 “……嗯?”席子和跟了一声,皱眉道:“怎么,你这一声是不信我去百花谷是陪你,还是不信我不是为了‘她’去的?” 陈至打趣道:“我想听的‘值得一画之人’当然是指席前辈因为之作画而被掳进修罗道的那位修罗道二当家。 席前辈一口一个‘她’,显是想到百花谷相关之人,难道便是邀前辈去百花谷一晤的人? 而且前辈这个‘她’字虽然恭敬,却无畏惧也无抗拒之意,细听之下似乎还有些犯羞,席前辈想到的是名女子吗?” 师湘葙接话倒快,马上跟着动嘴:“嗯,听席叔叔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还有些恶心感,想来应该八九不离十。” 席子和大窘,忙道:“……哪里恶心?!我说什么话还不都是平常的口气,有差别吗?陈至你小子…… ……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你小子刚才话题启得含糊不清,害老子误会,你既然想听二当家的事……” 陈至伸掌一阻,止住席子和的话头道:“欸~我现在反而想听‘她’了。” 席子和张开口,半天没说出什么来,瞪了陈至一眼之后,又自己觉得就此发怒没什么意思,干脆叹口气道:“我只是救了那位姑娘一次,只知道她姓南宫,有个弟弟叫什么妙林还是什么的,死那你也知道的大妖手上了。 你问我也问不出什么来,我连那位南宫姑娘的名字叫什么可也都不知道。” 陈至一早听师向迁介绍其了解的业无极后续时提到相关事情,早就有了猜测,这时接道:“如果我没弄错,那位南宫姑娘芳名舞彩,舞是舞蹈的舞,彩是色彩的彩。” 这下席子和始料未及,他怔了一下,本能接问了一句:“……你确定?” “基本确定,”陈至顿了一下又道:“……当然,除非席前辈你兴趣独特。” “……什么意思?”席子和分不清陈至在酸自己还是另有所指。 “……没什么。我是说只要席前辈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那位姑娘应该就是名唤南宫舞彩的那位。” 据陈至所知南宫妙霖也就只有那么两个姐姐,只要席子和好色好得正常,那个姑娘就应该不会是指身型壮若男子的南宫飞星。 席子和懒得追究,只怕话题再继续下去真让陈至逮着酸损机会,师湘葙却对这点抓住不放,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陈至本来确实只是想引席子和追问,好借着装作误会成南宫飞星来借其形貌取笑一下席子和,师湘葙这般问法,反而让陈至觉得这要解释起来反而像是背后专说南宫飞星坏话,那就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陈至现在只想略过这个话题了,含糊道:“没什么,只是人人相貌各有不同,有人生得漂亮些便有人生得不那么漂亮。 所以我刚才所说,也只不过是因为我认识的两位南宫姑娘中一位比另一位漂亮些而已。” 席子和一听之下若有所悟,他虽然不知道陈至所言另一位南宫姑娘是谁或者生什么样子,却因为这句话而愿意相信自己所见过的“南宫姑娘”就是芳名“舞彩”的那位了。 只是师湘葙听到如此说法,反而更加不解:“这话真是奇怪,人人相貌各有不同,这话不假。 但是一个人比另一个人生得漂亮,这种分别我从小到大可没看出来过。” 陈至愣住,这是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听不懂一句听上去好像内容正常的话。 席子和也笑笑,开口道:“你在胡说什么,光你身边不就…… 你看啊,英步野英气得很,比他父亲英长老相貌更漂亮,比那位海或凶更是不知道俊到哪里去了。 你这丫头也是因此才准英步野到处跟着你跑,却没见你让海或凶、海即区这俩中一个跟你到处跑,不是吗?” 师湘葙似乎更加不解:“嗯?席叔叔你说的什么话,英步野确实生得好看,海或凶大哥和海即区两人也各有各的好看,这三人能分别出什么? 说我让英步野跟着跑不让海大哥跟着……是英步野自己总跟着我啊,而且我也不见海大哥愿意跟我到处跑。” 席子和皱起眉头,奇怪道:“这三人你说没区别?开天大的玩笑,你……” “慢!”陈至阻住席子和的话,他想到一些事情:“……当时在秽界胡人的船上时,我们跟你说清了平时席前辈让‘画中人’用借画托形的‘异能’借你样貌私会师长老为其传递信息之事。 你也看过席前辈为你所做之画了,你觉得那画如何?” “……挺好的,怎么了?” 席子和对这个评价颇为不满,眼看便要发作:“就只有‘挺好的’?!知道我为了让那画尽可能惟妙惟肖,试了多少种笔法最后才确定如何画你……你……” 师湘葙皱眉不耐道:“我又不懂画。” 陈至却还有问题,或者说他刚才提起这话头便是想引出这个问题:“你也见过‘画中人’画轴本来那画了,你觉得那一幅画又如何?” 师湘葙似乎被问烦了,答道:“挺好的,刚才席叔叔怎么说的来着……‘惟妙惟肖’,对,席叔叔画我那幅也‘惟妙惟肖’,画中人那幅也‘惟妙惟肖’。” 席子和站了起来,口张了又张,手指想点又收回几次,他仿佛既失去了语言又失去了能表达此时心情的所有动作。 因为“画中人”那幅画本就是一个黑衣人的模样,只有大概轮廓,除了“画中人”眼睛移动的时候整幅画细节瞬间变得细致,平时便和极其简陋的一个人形差不多而已。 陈至终于明白问题在哪里,他叹口气,开始劝慰席子和道:“好了,席前辈,你犯不着跟师姑娘动怒。 今后若你不想扫兴,我看就不要在师姑娘同行的时候提议为什么美食、曲子、作画、景致绕路了。” 席子和仍不能平静下来,陈至的说法遭到师湘葙的反对:“为什么?我难得踏上欲界一趟,席叔叔若知道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难道就不能让我跟着享受享受?” 陈至答得却很坚定:“不能。因为什么好吃好玩的,对你来说都会是一种糟蹋。” 师湘葙回答陈至最后两个问题,已经说明了她的问题所在。 陈至想起凶途岛上,白龙族平时编起藤席之类,从来不让师湘葙沾手之事;又想起白龙族长老英虽年每次把成了陈至“朋友”的那个白龙族青年孔任灌得烂醉后,孔任都会不顾情形放声高歌,其歌声便是喝醉的英虽年也唯恐避之不及,师湘葙却是唯一会当孔任没有开口一样留在原地的一个。 师湘葙确实能分清食物味道、曲子、图案细节的各种分别,只是…… ……看来她在其中任何一种审美上,都是绝望般地缺乏,对这些东西都根本分不出高下来。 毛平卉大概会很高兴认识师湘葙,陈至这样想。 第416章 曲道交州(其之二) 陈至、席子和、师湘葙三人花了三钱银子找了户民家投宿了一晚,第二天他们便果真去了席子和所说的“放田厂”去打探消息。 所谓“放田厂”确实是一块空地,地方大约两亩七分地大小,席子和说摊贩最多是通风铺子已经把这地方想得太好,更多的摊贩只带了些往地上一铺的布置便占地开张。 陈至到了现场一看便看出之所以这块空地能成现在这个样子其来有自:这块地旁边前后左右都是乡里晒药的地方,必然吸引药商,脚夫散工之类若想被看上必然会往此地聚集,摊贩则该是看中面向这些散工脚夫的买卖商机而来。 既然缕臂会已经因为一年前涉入太多扬州的两大祸乱而遭庆峦趁虚而入换血,陈至他们三人应该是蹲不到与缕臂会有所关系的药商,能够向之打听往交州路径的就只有脚夫,无论是找到当年曾为缕臂会往交州边界运货的脚夫——就好像廖恰秋往云江源运货那次一样——或者最好是曾因为百花谷南宫世家刀手们回程时为其运送过花种树苗的脚夫。 若能找到后者更为方便,不过真要算起来,找到前者的机会却要大上不少。 陈至、师湘葙、席子和三人分头去问,甚至请茶摊放出茶水找散工闲聊,一个多时辰忙下来却毫无所获。 师湘葙找到的一个中年农户汉道破了陈至等人没能找到帮过缕臂会的脚夫之因由:“如今哪里还有那种人敢来?去年黄现造反前不是还大肆搜捕所谓缕臂会相关人士吗? 那时敢在这里露面稍微有点关系的脚夫、散工全给抓了去,当时黄现手下的腥冷子们还往这些抓住的人亲属要钱。 这些人的家属不单被敲了一笔,事后也没等被抓的人给放回来,后来黄现造反,这些人精壮些的去补了黄现的反军,经不住关或者打的也当民夫来用,征发这些人的饷却从没提过。 那些人中途黄现兵败时逃回来些,也有些被朝廷直接发配到其他州去,无论哪种都不会有人再敢回‘放田厂’等人来雇了。” 缕臂会之主黄坚未死之前,前扬州刺史黄现确实借着搜捕缕臂会之名到处滥捕,本也是想为黄坚毁灭相关证据之意,后来黄坚的人头被送到黄现处,黄现和荣朝朝廷之间再无转圜、举兵而反,于是会有这种事情也并不奇怪。 朝廷、江湖人、民间人三种群体之中,民间人以掌握最弱的暴力而对其他两者的暴举并无什么招架之力。 这本来是荣朝能得以凭着和“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势力达成共识,从而一直压制民间反意、长治久安的基础。 却也是“切利支丹”能够借着布道收揽人心,埋下扬州一年多前两大祸乱祸根的其中一项原因。 师湘葙听过此事之后,开始感慨起来扬州民间的疾苦:“这样看来我们岛上那些人自称‘泰平’岛倒是也非空口白话。 你们欲界虽然有个统一的朝廷,在这种事情上却没发挥什么作用,就任由什么反贼啊江湖人啊都压在老百姓头上,似乎做得还不如岛上霸道的蝶门。” 这件事上席子和和陈至各有见解,从不同的角度说给了师湘葙。 对陈至来说,包括朝廷在内任何势力组织都有一定的内在逻辑,他们有些事情做不到正是因为没有资源面面俱到,所以他道:“没有完美的组织,人力有限、钱也有限,所以更多的人只能在注意的事情上尽力做到想要的效果。 在扬州作乱的黄现,就是把扬州当作自己家后院,直到有人威胁到他的叔叔和他生财的道路,乃至威胁到他们性命,他就只有动用所有的资源来拖延自己毁灭之前的时间。 而朝廷之所以需要这种人来管住扬州的军队,恰恰是因为没有那么丰富的人才可以把各地职位都妥当地安置,只能先错再纠。 先错后纠、走一步看一步便是朝廷对管理地方上一贯的做法,不是因为这种做法多么有效,而是因为这种办法最可行。” 席子和从来不认为自己算是江湖人而最多只是一名为江湖人办事换取钱财、空闲来满足兴趣的画匠,他的角度便是无论朝廷有什么难处,最终都该只看后效:“也许朝廷是做不到,但是他们做不到……确实就如师姑娘所说,老百姓总是最后遭罪之人。 先错再纠,日日错便只管日日纠,一日如是、两日如是、三日四日还如是…… ……期间有打仗便有死人,有工事便征发人,对他们朝廷的人来说是是非对错,对民间人是生死离散,更有江湖人若生起事来涉及民间,对卷进去的民间人来说也是飞来横祸。 民间又被朝廷管、又被江湖祸害,民间人实在有些太过凄惨。” 陈至向席子和投去古怪眼神,意思是席子和从为师向迁做事开始便已经也是江湖人一员没生这份同情的立场,可陈至“双眼紧闭”,席子和隔着眼皮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神。 席子和的话得到师湘葙找来的中年农户共鸣,他赞道:“是啊,这里时不时也来些大侠什么,问到想问的人事物转头便走,或者稍有不满便是动雷霆之怒,打伤人的事也是有的。 像是你们这样能跟百姓抱以同情的都是少数。” 陈至并不认为自己是在抱有同情,他又道:“凡事若需要代价,掌握更强力量的一方既然不愿意自己付出,便会要掌握更弱力量的一方成为代价。 古今之事,莫不如是。” 因为陈至等三人此时是在借茶摊放茶,聚过来的脚夫、农户、散工都不少,这句话听在其中一名散工耳里,就引出了一个名字:“这位公子啊,你该等着过了正午再来,那个全礼应该会想和你理论理论。” “嗯?”陈至突然好奇“那是位什么人物?” 之前发言最勤的那位中年农户一拍脑袋,仿佛刚刚想起有这么个人:“哦,那是个住曲阿的学问人,自称什么学贯儒道,他说自己创了门将什么道家无为而治和儒家格物致知完美结合起来的学问。 这个人本来游说各方大儒或者学问人,结果四处找人却没人推举他,前年他年过二十五后,觉得天妒英才不为朝廷所用,说从此‘退而求其次’要凭才华辅佐从商之人称霸商圈。 于是也日日跑来这‘放田厂’卖弄学问,高谈阔论,希望有人识货、为他侧目。” 这全礼似乎是出入这“放田厂”的农户、脚夫之间的名人,马上又一人符合话题讪笑起来:“嘿,也不知那小子何时放弃,连这里也不来了。” 这听上去是一名狂儒,陈至心想若此人在此间真是人所皆知又为被庆峦所用,那也许没有什么真本事,或者多少有些本事却比不过此人表现出来的毛病。 席子和皱起眉头,道:“我们等这个人干什么?” 那中年农户笑道:“欸,你们不是想打听去交州的路吗?全礼学问怎样我们看不出来,但是有一点确定,这人自己去各地向大儒、学问人举荐自己,最后在这‘放田厂’附近安定下来前自己光交州南中郡便一个人往返了四次。 你们若要问交州的路,他倒是个不错的向导。” 师湘葙忙问:“原来如此,那这位大哥为何要等到午后才来?” 这回倒不是那名中年农户,而是另一名脚夫来答了疑:“他这个人总是睡到正午才醒,他说白天要值正午再晚起,夜里也要等到无月时再晚睡,这样可以让他的身上随时沐浴日月精华,有益他智慧增长。” 师湘葙“咦”地奇了一声,又问道:“那如果那天下雨,既无日光也没月华,他是来这‘放田厂’还是不来,晚上出门去晒月亮不晒?” 这话没人能答得确定,最后还是那中年农户道:“这……有人说见过他雨天撑伞也要来,结果站了半天没人过问再黯然回家的,我却没有实际见过下雨天他来。至于他晚上出不出去,那更只有他娘的天知道了。” 这听起来不像是个靠谱的人,但是毕竟是实际去过交州的人物,而且听起来这人自命不凡,既数次深入南中郡,也有可能实际去过百花谷南宫世家举荐他自己。 且不论其他方面风评,这个全礼倒确实如中年农户所说,能做个合格的向导。 既然三人决定要等此人,茶摊放茶之下又聚了不少人,这些人有全礼作为话题又七七八八讲了不少他们所知的事,陈至虽然尚未见到此人心中对此人的画像却勾勒了个大概。 全礼,姓全单名一个礼字,字从章,无论名还是字都是自己自学之后为自己改的,说明此人从书卷中至少学到了点酸儒气。他今年二十有七,相貌倒是仪表堂堂,个子不高、身材微胖,除了四处游走自己举荐自己以及近两年来出入“放田厂”外,以给附近乡野白丁读字、代笔书信和抄书维持生活。 乾圣四年三月,全礼赶在交州野地瘴气还没到每年最盛的夏秋时节前从交州返回,从此发誓就在曲阿县范围内等待明主赏识,再不出远门。 在那之后,全礼便开始出入“放田厂”卖弄学问,“等待明主”。同年八月份的时候,全礼因为由拳镇的王员外家千金抄书的机会,看上那位千金小姐,自己跑去上门“举荐”自己做王员外的女婿所以被王员外家打了一顿赶走所以在家休养了四五个月。此事被全礼同乡的散工传到“放田厂”上,让全礼成了“放田厂”上好一阵的笑柄。 不过那次之后,全礼却仍好意思继续出入“放田厂”,等着他所谓的“明主”。嘲笑一个不在意的人,会让乐子变得没趣,所以全礼被王员外派人打的事渐渐不被人提起来。 这确实是一名作风独特、自视甚高的狂儒,从他对嘲笑自己那事的处理来看,这个人或许有些智慧,就凭他能靠抄书、读写养活自己,学问肯定也不是没有的。 陈至觉得,这个人确实有些趣,至少值得一见。从传闻看,这位全礼就已经是名极其复杂的人了,好色和坚毅两项品质都能从他的经历中体现出来,在这些传闻的角落里,确实透出点这人发自骨子的高傲和智慧来。 二两银子正好够陈至等三人借茶摊放茶到正午,不是银子只够放到这时候,而是茶摊的摊主就只准备了这么些茶叶和小吃,一旦供应不上便只有向陈至等人告歉收摊。 用过茶的散工、农户、脚夫们倒是念陈至等三人的好,临走也纷纷表示若有想起其他适合给陈至等人带路的便马上带来介绍给他们。 陈至等人等到正午,便在摊上买好了充作踊食的干粮,决定至少要在这“放田厂”等到那位全礼现身。 全礼未到未时便在“放田厂”现身,中年农户和其他吃茶的人说得不错,这人一旦现身,陈至他们绝不至于认错。 因为全礼比起众人向陈至他们已经说清的形貌,其实衣着放在出入“放田厂”的人堆里反而是更为显着的特征。全礼本身身高七尺有余,微胖的他本该多少显得壮,却因一身比照他身材都显得宽的杏黄儒袍而显不出来半分壮硕来。 在那儒袍之外,全礼给人印象更深的却是他别的打扮,这人不止束发之外头戴垂下天青色垂缕布冠,脚踏的更是翘头尖布靴,手中还持了一面杂色羽扇。 陈至三人一眼便认出全礼,全礼也一眼看出陈至三人并非凡俗人物——毕竟陈至“双眼紧闭”的样貌对初见之人来说印象便很深刻,刚才放茶之时吃茶那些人都几次差点忍不住想问他怎么“把双眼弄瞎”的。 也许正是因为今天多了陈至等人物,全礼今天到来之后,看到陈至三人后眼珠一动,一番寻思后便开始宣讲自己所研之学,比起平日来说可谓格外卖力。 宣讲之时,全礼也时不时偷偷向陈至三人投来目光,他也许看得出陈至等人是江湖人,也绝对不介意自己能为江湖人所用。 陈至不动声色,示意师湘葙和席子和也先听此人讲一段再说。 半个时辰过去,全礼之说陈至已经听了个大概,他对此人的兴趣更大了。 全礼自称“绥靖家”,他所谓将儒道两家学问贯通的学问,总结起来成了三句话“昭明德、修懿绩、宣王道;四方来犯,由之绥靖;泰处迁之,以为互主。” 解释起来便是:顾好自己德行,平时办好事来宣传自己的王道;如有四方之敌不服你的王道,你就要马上投降,以免战乱祸及百姓;之后既然臣服敌人便要和敌人和平共处,如果敌人治政之中有和你理念不同之处便要慢慢在共处之中教喻改变他们,这样即便他们是你必须臣服的主人,也和你做了他们的主人无异了。 陈至从来没想到,会在如此乡野之地看到一个坚信自己终能实现正义,而想到的实现正义办法居然是贯彻投降主义的怪儒。 更为难得的是,全礼其实颇有智慧,这让他为自己这套荒唐却执信的理论梳理条理,居然还梳理得可以和人一辩。 陈至开始明白为何此人如此张扬自己,也有些智慧和品质却没有被庆峦启用了,庆峦应该还不会如何使用这种人。 偏执而且坚信自己扭曲了的正义理念,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偏偏真的有些智慧、手腕,缺乏的只是施展环境和自信。 陈至相信,这位全礼只要稍加引导,或许便可以在其他事情上发挥更妙的作用。 因为他这种人,简直算得上是那种阴谋家最爱向其他势力投下的剧毒。 第417章 曲道交州(其之三) 全礼的高谈阔论本就是隔空讲给陈至等三人听的,他看出这三人和之前来到“放田厂”的商户、江湖人都有所不同,他最得意的偏偏又是他这套“绥靖家”的怪论,于是换了例子讲了又讲之后很快就开始趋于了循环论证。 席子和越听全礼这套怪论,眉头皱得越紧,他时不时还打量陈至,怕陈至真有意思让这个似乎有点疯癫的怪儒为他们路上引路,尤其是怕到时候交州未到反而给他们引到什么不亚于“切利支教”那种古怪邪教里去。 席子和看不出来陈至的倾向,因为陈至总是“双眼紧闭”,这个特征大多数时间里总是能很好地帮他隐瞒想法。 师湘葙未直接从口中说出点什么,她似乎倒是把全礼的那套东西听进了耳朵,有时点头、有时皱眉、有时摇头。 陈至并未错过全礼的反应,因为全礼也在观察他们三人,每当师湘葙似乎听进去点东西点头或者皱眉思索,这个家伙的神情就得意一些;而每当席子和露出不耐,这位全礼也很快改换一种说法述起当前的观点,还会带着忧心地往这边更勤地投来目光。 全礼的话题开始陷入循环论证后,陈至没听多久就让师湘葙去请这名怪儒过来,他本来想和师湘葙先就称呼问题套好,师湘葙听到要求后却直接起身走过去,直接对全礼道:“陈至叫你过去一叙。” 全礼摆出一副未卜先知、胸有成竹的模样,并未问“陈至”是谁便羽扇一摇,跟在师湘葙的身后踱来。等到走进陈至等人落座的四方桌前,他提胯扬摆,用一副主人般的姿态落座,坐的挺直、头扬得极高。 陈至等三人待的已不是上午为他们放茶的时候便把茶叶放完的茶摊,有现成的茶水,陈至亲自为全礼斟上一碗推至身前,恭谨道了句:“先生谈吐不凡,请赏面用碗茶水。” “嗯。”全礼这时候礼数周全,布冠一脱摆在条凳一旁双手自下环上如同环抱一样夸张地移到身前才捧碗,低头垂眉抿了口茶,郑重放回身前的原处。 末了,他突然冒出一句:“就该是你,果然是你。” “嗯?”陈至奇道:“先生所指什么?” 全礼双袖一扬,右手羽扇护在胸前,左手自然摆在膝上,回陈至道:“我观你们三人气派,这位姑娘不像是主事之人,而这位爷心浮气躁,不像能成事之人,便知道公子在这三人之中必然是做主的那个。” 全礼毫不避讳自己在观察陈至等三人,这说法更是毫不顾忌别人感受。席子和闻言嘴角一抽,心中更不喜欢这人了。 全礼却仍要说下去,还好这次没捎带着其他人,大多数只评陈至相貌打扮:“而且公子非但相貌俊美,浑身更有种不凡的气质,衣着简单得体,往这里一坐显得既自然又扎眼…… ……唯独这眼,请问公子是带伤还是带病?” 陈至这双眼睛虽然有不少人好奇,只是没人敢于初识便当面开口来问,陈至至今只见过直觉便当他瞎子的人,见面便问起原因的,全礼确实还是他所遇过的第一个。 也许只有全礼这样不羁的狂儒,才会完全不避讳这种事,非要一碰面便问个清楚。 “……是我从小便有的毛病。” 陈至这种说法也算不是骗全礼,最多只是没讲明白。 全礼点点头,道:“……哦……那这个毛病,求过医吗? 如果求过,医者怎么讲,哪怕花些岁月去治的话,能否治好?” 全礼虽问,语气中却似乎非是关心,陈至答道:“有一名不错的大夫瞧过,他说他会找找办法。” 全礼又“哦”了一阵,似乎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又问道:“……是哪位名医?” 陈至这次答得简单直接:“先生就是扬州人士,也许听过‘三不治郎中’张郸张大夫。” “哦,此人,此人确实曾经在扬州颇有名声……”全礼眉头一皱口中“嘶”地出口气,似乎颇为难地续道:“……不过,江湖郎中啊……难道公子便没有找其他医者问过?” 陈至反问道:“怎么,听先生之意,莫非对张大夫或者他的名声颇有什么意见?” 全礼一笑,道:“公子不要误会,我主要是并未见过此人,不知道此人到底医术如何。也许是我的偏见,其实天下读书致学之人,或多或少都会接触点医术,所谓有人推举便是官、无人推举便是医,就是有这一种说法。 学问比不过别人的,转而去做医者,在民间打出点名堂,也是常事。 若公子认可那位张大夫的医术,就当我以小人之心擅揣,稍微看扁了他些吧。” 陈至觉得好笑,他记得全力自荐不成便为人抄书、代笔、读信为营生过活,哪里知道这个酸儒气的家伙心里还有哪怕做这些自己仍是比转去做民间郎中高贵些的见解。 陈至也懒得为张郸多做辩护,毕竟眼下和全礼争辩并不必要,于是只简单就这个话题作结:“张大夫医术是不差的,在下不通医术不敢说他多好,他却已经是在下所见过医者中最好的一个,而且颇有医德。” “哦,难得,难得……” 陈至也稍皱其眉,他没想到自己已经作态结了此话,全礼却似仍要继续,用一股阴阳怪气的语气强行把话题的收尾续了下去。 席子和悄悄看了陈至一眼,他乐得陈直和全礼谈不拢、一拍两散——无论谁是那其中“一拍”——他对全礼本人厌恶至极,只觉得自己如今已经看实了全礼的整个形貌,便是陈至指望有人引路他也可以画出全礼来让“画中人”代这个惹人厌的怪儒引路。 全礼自己“难得”到第三声,仿佛刚注意到陈至的表情变化一般,提着羽扇的手和本来放在膝上的手一合而成揖礼,对陈至告歉道:“啊,抱歉,这不是我怀疑公子的眼光或者那位张大夫的医术。实在是我对江湖上这些名声已经有所见解,根深蒂固、挥之不去,所以没法全信江湖中的判语。” 陈至突然明白,全礼这是想借题发挥,卖弄见识、举荐自己。 全礼这手玩得不错,陈至乐意配合一下,于是顺着他的话问道:“不知先生对江湖名声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全礼果然已经准备妥当,马上侃侃而谈:“倒不是我觉得江湖上名声不尽不实,而是我觉得江湖中有门独特的学问,人人涉猎一点,大多数就那么不明所以的用起来,才致江湖传闻、名声的真实性参差不齐。 这门学问便是在江湖风声中,如何调整自己的名声和实际关系的学问。 江湖人行走江湖,往往都有一个目的,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会利用名声,有的不得其法,有的深谙此道。 所以对名声如何操作,也实在是江湖人手中一项厉害的手段。 一般来说,三种状态都可以让江湖人成事,此即为‘名实相符’‘名过其实’‘名不如实’。 若公子判断无误,那张大夫可以称为‘名实相符’,对名声的掌握是这种状态的张大夫,则不必非要在江湖沉沦了。” 陈至知道全礼想要卖弄的见解大头已到,自己正需要继续配合下去,于是又问道:“先生可否详解一番,为何这三种状态的人便好成事呢?” 全礼一笑,眼珠先垂再抬,眼中透出比之前更浓的光采——这或许代表他觉得这次举荐自己比往常更有戏——果真解释起来:“这个其实容易,公子是聪慧之人,其中道理只需要我一点即破。 江湖人各有目的,他们对名声的利用手段,无非想要达成一个‘借名成实’,让名声作用到他们成就实际事业的过程中去。 ‘名实相符’者,手中无甚势力,背后无甚背书,正是因为做事必须脚踏实地才最终成为这种状态。只要‘名实相符’,找上他的事情便都是他能做到范围内,他‘名实相符’加以解决,名声更盛,实际也更精进。 如此一来他本来想达到的目的本来怎样也碰不到,名实互助之下却可能有朝一日便有机会触碰、得手。但是此状态者最危险之处,便是名声有一天会先涨到他的实际能为追不上,然后又跌回‘名实相符’的时候,那时候便是他的瓶颈,若到时他仍达不到目的,那往后就只有更难。 ‘名过其实’者,在江湖中有大名声;有大名声,就会有人觉得名声背后有大利益。这种人若有想要达成的目的。便可稳居幕后,用起对他的名声趋之若鹜之辈,只要始终能让名声隔在这些人和自己之间作为阻隔,他便是没什么实际能为,也有大批渠道、人脉可以为之效力。 这样的人当然也不代表全是享好处,以名声背后若有似无的利益作为驱动,就好像赌骰子揭盅之时若是空盅,他之前怎样使唤人家,便招致怎样的逆狠。若他应付不了,只有先逃为妙,届时便是和自己本来想达成的目的越行越远。 ‘名不如实’者,别人根据名声提防他总不到位,想要利用他却没那个本钱引了他入局,从此他便有了行事的方便,或者更容易成事,或者更容易涉事,总之他其实有别人想不到他能做成这些事情的信息优势。 但是像这样的人,若是得利太大,之前名实不符的部分便会别人倒过来诛心,责他一个‘早有预谋’或者‘心怀不轨’,‘名不如实’的状态变成只能用这一次不说,人人对这种‘心怀不轨’之徒动手都会仿佛突然有了大义,他从中得到多少方便,事后便招来多少麻烦。” 全礼的卖弄告一段落,双手捧起茶碗,这次不止抿一小口。 他这次的卖弄颇有成效,本来对他腹中颇有微词的席子和看他的时候眼光一换,师湘葙这次也没有摇头只点头或者思索,显然比之前更认可全礼所讲。 陈至对这个人的看法却没改变,全礼这次先引诱兴趣再铺陈所学、借实际把印象扎根人心中的手腕虽然漂亮,但是陈至本来便看出这个人实际上颇有智慧、口才和手腕。 只是全礼此人确实也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他自视甚高、太过想推销自己那套怪论,虽然能展出智慧和手腕,所用方式却不够直接浅显,不能被一般商户、儒者看出他智慧和手腕上的过人之处。 陈至认为,全礼循循善诱,至少会是名合格的说客。但若想把他当作说客来用,却要想法先摧折他的傲气,让他能在行事时忘了那套他颇为自得的怪论。 全礼的傲气确渗入他做法的每个细节之中,在把话题引入卖弄机会之前,全礼所问其实是为了评判陈至,他在挑选“明主”,此人也绝不会轻易自贬身价,也是他没有人用起来的关键因素。 陈至觉得一直带这人去百花谷也是不错的选择,这个人最安全的用法还是看清哪边是敌人然后把他推过去敌人那方,只要用他之人和他合作之后渐渐显得理念不合,那时候自然会从无处生出嫌隙来。 若不是全礼的智慧和手腕,若他只是个用之无益的狂儒,若是陈至没信心随时可设法把这种人推给别人,那只怕也会唯恐避之不及。 陈至觉得是时候先说明来意了,全礼对自己的推销已经结束,现在是陈至等人推销自己的时候。 陈至的做法是以虚套实:“先生高论,如果先生不弃,我们想请先生同路共行。在下等三人想往交州百花谷而去,一早在‘放田厂’听闻先生高名,特地想请先生指点道路。 如今听得先生高论,在下只觉得同路而行,也是妙事。” “……哦,”全礼眼珠一转,道:“往交州往返的陆路我倒是熟悉的,交州是好地方,荣朝皇帝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荣朝早几朝的时候,本来有机会抓住,只可惜南北边事只够供出其中一方,重北则只好轻南,未再动过整个交州南部的意思,谁都可以在那里大展拳脚。 在交州之野,更有南方蛮人、遍地百越、占族,占族更趁荣朝在交州部署稍弱聚成所谓占婆之国。只要手段合适,合纵连横、或攻或约,都有可为之法。” 一听到交州,立刻想到朝廷掌握不稳,一想到朝廷掌握不稳,就觉得别人去交州是要造反兴兵做皇帝,正是全礼这种“心有大志”的怪论狂儒最为危险之处。 陈至既不愿意接茬,却也明白全礼这是在表示颇有同行意向,于是干脆抛出直饵,言明此行志在江湖:“我们往百花谷南宫世家而去,江湖中南宫世家光邀良交,本是有当主易位之事。百花谷南宫世家在江湖中虽非七大派,却隐隐有赶上之势,而我们几位便是他们邀请的其中三个‘良友’。” “……哦,”全礼眼珠动了又动,最后安定下来,胸前羽扇连摇了数次:“此事也算有趣,那我便充作向导,参与参与吧。 也请公子届时向我引荐一下江湖中的英雄豪杰,让我这个读书的开开眼。” 全礼似乎也颇有转而投效江湖势力意愿,对陈至的暗示终于照单全收,并没显出反感来。 第418章 曲道交州(其之四) 全礼虽然答应下来充当路上向导,但是并不急着述一遍自己想好的路线,而是回自己家收拾起来行李,直到了这日黄昏,这人才又来了“放田厂”会合苦等的陈至、师湘葙、席子和三人。 一旦到了雇主不太可能出现的时段,“放田厂”上的人便散去得很快,陈至等三人用过踊食后便在这里等着全礼,事前完全没想到这家伙直到“放田厂”上几乎只剩了他们三个的时候才再次现面。 再出现在陈至等人面前的全礼已经和白天时是完全两样打扮,虽然仍然青巾束发,穿的却已经不是那身杏黄长袍,头上更没戴那顶垂缨布冠,腰间那条颇宽的黑色塞木片腰带也换了条普普通通淡枣布带,双脚所踏也从翘尖布靴换了对繁编草鞋。 加上他腰间布带之中,还系了口柄长足尺、全长两尺不到的短刀。 全礼本来就微胖,没有那身过宽的杏黄袍子掩住他的身形,现在就好像个走远路的壮实货郎一般,只是皮肤显得有些太过白皙。 全礼背后背了一口半身高的箱子,不知道是什么木料所成,在其上栓了两竖一横三条熟牛皮带子,两条竖的方便他背,一条横的彻底绕捆住他的腰却要别人帮忙才好解开。 全礼到了三人跟前,才要席子和帮忙解开那条横的,然后从背后卸下木箱,打开给陈至等人看,这才开始说到往交州的线路和准备:“稍后我们先往西南的郁林郡去,我知道三位都有武功在身,我却需要一匹坐骑的。依我之见,扬州多水,马既贵又难找,我们不如去兑两匹骡子来牵,驮物、驮人都勉强可以一用。 到了郁林,你们都还需要弄一两口箱子来装东西,各位若还按行走江湖的习惯,觉得带了现银到处都可以找到地方顺路采买,这套在交州可行不大通。 交州我们要从山路绕行两郡,自南郡再往郁林方向绕回,才到你们说的交州扬州之界,那时才好打听你们说的百花谷要怎么走。” 师湘葙首先发问:“听起来怎么是要兜个圈子,为何不能直接从郁林进了交、扬之界?” 全礼眼睛一眯,很乐意答师湘葙的话:“不瞒姑娘,正是因为要兜这个圈子,我才说三位需要几口箱子来装东西。 直往那个方向,路上道路破落无人修缮倒是难不住三位,可一路多沼、多瘴,我听说江湖上高手里有种人叫做什么体者……” 见全礼非要想起来这个他忘掉的词怎么说,席子和面露不耐,帮他补对了这个词:“炼体者。” “对,对。”全礼一拍额头,想了起来:“……三位都不是,或者至少不都是吧?沼泽毒瘴使人生病,一路上药材你是带不全的,所以就要避之。 虽然也不是没有能避开的近路,不过永命年间交州的百越和占族人似乎还没多大胆量,现在已经敢占道设卡,这些人和交州刺史的士姓一家打了和、和了打,从来没让出那块地段。 若是过了那里必然会和这两波人中的一波照面,也不知道他们对欲界过客现在是什么态度,那些人颇有些厉害,会打架会用毒会设陷阱,江湖中的高手都有栽在那条道上的,总之是不招惹上为妙。 便是我们绕路,哪怕走得慢些,也不过多走两天多的路程,却可以省下不少事来。 交州多山、多沼,便是绕些或者穿一些比较好走的,那里大气湿热,我们便是走人和牲口能经住的路东西却不免容易被湿热之气毁了。 所以你们不能按往常的经验弄布包一下就当没事,还是要整箱子把紧要行李、成衣、书籍留空码好,哪怕让骡子驮着呢。 在箱子里,你们还得备上这种东西,既防止虫蛀了你们箱子,也好让换下来的衣物不至于干不了。” 全礼最后说的乃是白色的小药丸,有种说香不香的呛笔气味。 全礼所指原来便是樟树的根叶取汁混同艾草汁和其他药物熬成所谓“樟脑”的药物,颇有防虫助干之效。 此物虽然不好想起,却是陈至、席子和、师湘葙都知道的东西。毕竟这三人里陈至曾在通明山庄账房帮事,而通明山庄凌氏的账房财大气粗总是用得起;席子和作画之后多半要长期保存,也自然晓得这项东西的存在;至于师湘葙,凶途岛白龙族主管往外输送藤制品这项生计的长老便是她爹师向迁。 看三人没人对这项东西显出好奇,全礼眼珠一动,已经猜到这项东西三人都认得,他没得显摆,继续道:“对,就是‘樟脑’。郁林其实颇有此物好买,因为要涉沼的人也多,这玩意在湿热之处哪怕不说压箱子底防虫防湿,身上带两粒也颇提神醒脑。” 为了展示“樟脑”全礼打开了他的木箱,这会儿重新一封上,带起的小风却带着点不同于“樟脑”、没那么刺鼻的纯粹淡香之味。 陈至心中一动,他知道全礼这口箱子是用什么木料所造的了:“……‘让叶沉香’。” 全礼没想介绍这口箱子的来历和木料,更没想到陈至认得出这种香木,笑笑道:“真想不到公子居然识得这种香木,没错,这是兖州产的‘让叶沉香’香木。 本来我之前走南闯北用的是另一口木箱子,后来有次也是去交州,见到别人的这口箱子我心中喜欢,便强行使钱跟人家买了下来。 这口箱子用到现在也有三四年了,我一直挺宝贝它,毕竟使了整整三两银子。” 陈至一笑道:“原来如此。” 全礼在这件事上所说不尽不实,“让叶沉香”的特征之一便是这种香木香气大异寻常木料,自采伐之后寻常的木料的香气是愈发散去,“让叶沉香”的香气却会变得不那么淡雅而是转得显着些最后再突然在某一天完全散去。 “让叶沉香”这个香气转浓的阶段出现在采伐后一年半到一年九个月的时间,再要有六年左右的时间,才会迎来香气突然散去的那天。 陈至刚才嗅到的香气能被“樟脑”完全盖过去,连陈至这名炼觉者都是在全礼合盖的那一瞬间才能辨出,淡雅之极,说明造这口箱子的木料最多也采不足一年九个月。 这口箱子非但不是全礼三四年前所买,更应该不是全礼在去交州期间所买的,日间“放田厂”的人说过全礼前年最后一趟从交州回来后便不再远行。 “我说全礼啊……你这个……经验倒是挺丰富的。可你把时候拖到晚上,这是要我们赶夜路还是打算明天再起行啊?” 席子和发出不满,适时盖过了陈至此时的沉默。 全礼似乎也颇不爽:“我知道这位爷觉得自己年纪比我大些,自然是不太愿意叫我一句先生的。 可直呼我名,也实在让我觉得别扭,我说这位爷要是想不到怎么称呼,不如之后便叫我的字‘从章’。” 席子和一恼,道:“称呼这种事我比你年纪大,是你随我不是我随你,最多你习惯习惯就好。你先说今晚还赶不赶路?” 全礼昂首道:“那自然是要赶的,你看我行囊打好、衣服换好,岂有不马上上路的道理?!” 席子和闻言连连摆手,坚持道:“不成不成,一路上忙忙慌慌的已经不少天了,午后又平白等你小子半日,我怎样也要歇息一晚!!” 全礼又好气又好笑:“这位爷还说自己是什么武林高手,我看那些寻常的江湖人星夜赶路也连粗气不喘,想要他们感到劳累怎样也要折腾他们个几天。 到了你这‘高手’,反而还不如我个不懂功夫的门外汉了?” 陈至这时出口帮席子和打了圆场:“我们一路上确实从水路转陆路也没休息过,席前辈既然有此要求,身为后辈也只好答应。 对不住,全先生还请回家再等一晚,明日还是在这‘放田厂’相见。” “岂有此理!!要不是看在这位公子和姑娘份上,全某绝不体谅你老这身惯骨头!!” 全礼虽然不满,最后还是答应下来,那口木箱他怎么背过来的,也便怎么背过去。 席子和眉头一直皱着,感觉上颇有心事,对陈至道:“我们找个客店,要脚下有板头上有顶,上不接天下不接地。” 陈至似乎猜到席子和存什么打算,只道了一句“好”应下。 三人当晚于是来到由拳镇,他们在天色全黑下来的时候终于找到一间客店。这家客店当时陈至随着百花谷南宫世家等人在容栖客栈落脚的时候便已知道,当时修罗道四当家“万世不禅”弗望修便是带着萧忘形和他的心腹计军喧在这间客店落的脚。 这间客店乃是修罗道三当家手中产业其中一支的末节,这件事情弗望修在进攻殊胜宗前那夜里找陈至和“第三尊者”陆土娃一起喝酒时便向他们两个言明了这一点,还说过如果有什么事需要联系他可以请这家店的东家帮忙。 那晚上弗望修提起此事,一是想着计划如果顺利,灭度宗众人只怕马上便要化整为零各自躲藏一阵子,陆土娃是他的朋友,他自然想要照拂一下不让朋友躲得太过艰苦;二则是陈至那晚也提到自己事后会设法海外避风声,弗望修愿意为陈至提供再回怒界时和修罗道搭上线得这条渠道。 江湖上传言,“第三尊者”陆土娃应该已经死于事态失去控制的“两宗”之斗中,向画屏门求助的灭度宗尊者虽然不知道是哪位,但是其没有通过这个渠道去往修罗道而是冒险联系画屏门这点已经可以侧面证明陆土娃确实没能把这个渠道告诉其他人便已死了。 陈至向店家言明身份,店家果然上道,本来还要备下酒菜给三人洗尘,席子和却只要一间没人打扰的客房,于是此节干脆省下。 席子和要陈至和师湘葙等一个时辰再去房间找他,陈至和师湘葙等了一个时辰后果然便去敲了他房间的门。 还未开门,陈至心中已经有异样的感应,他于是知道自己先前对席子和的用意所猜不错。 席子和很快开门,陈至、师湘葙步了进去,师湘葙一怔,因为师湘葙看到一个打扮和日落时候别无二致的背着箱子的全礼。 师湘葙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问道:“这位便是‘画中人’?” “初次见面,师姑娘。”“画中人”用全礼的声音答了师湘葙的疑问,连全礼白天双手大敞自左右环至身前再成的揖礼也学得惟妙惟肖。 席子和开始解释自己的用意:“我觉得这家伙有点说话不清不楚,似乎总想把人拐他节奏上,于是想上路之前这么查他一查比较妥当。” 席子和午后干等全礼的时候才突然想明白全礼扯名实那段是玩弄话术引导主题,他颇觉自己对这人的改观有些上当,于是便已经作定主意。他没曾想到一等便是半天,也不知道全礼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出现,更没机会找家严密屋子求“画中人”帮这个忙。 席子和还道:“而且,我们问‘画中人’之前我得问问你这炼觉者意见啊。 你觉得全礼是不是……” “学过功夫,”陈至肯定道:“功夫不深,远不是修炼者,但是应该学过,而且专教内功…… ……或者他自己都还没注意到自己学过内功。 我观他行止,力气颇足却起落得颇为无序,没有合适的外功搭配让他无法成就固定的功体,内功只起到一点强身健体的作用。” 席子和点点头:“果然啊,我就觉得这小子在藏,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又不肯定藏到什么程度。 反正我叫你们来,也是想当着你们问一件事,就是这小子非要绕这么一次道,我觉得背后肯定不止他说的这些原因。” “嗯,前辈的顾虑很对,”陈至赞同:“而且他瞒着的远不止这一件事。” 全礼模样的“画中人”却在此时泼了席子和一头冷水:“可惜你路上带的画材不足,此人脑智又过常人,能从‘背景’读到的记忆颇零散杂乱。你们不要抱太大期望,最多只能试试投石问路,你们提问题,我看能不能挖出点什么线索来。” 师湘葙站到一边,她虽然听过“画中人”假扮自己为其父师向迁传递消息一事,这却是她初次实际见到“画中人”,她颇想看看“画中人”的本领。 陈至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却不是席子和以为他会问的全礼隐瞒之事:“那口‘让叶沉香’香木所造的箱子,他是得自哪里?” 第419章 曲道交州(其之五) 陈至所发之问足够清晰明白,化为全礼形貌的“画中人”稍一思索,便似从全礼的碎片记忆中挖掘到了什么,开始作答:“嗯,这一段……足够清晰,却也足够模糊。” 席子和皱眉,奇怪道:“嗯?什么意思?” “画中人”于是解释:“时间、地点、人物都有了,整个过程也清晰,只是背后藏着什么,只怕全礼本人也并不知道,或者没意识到。” 席子和眉毛皱得更紧:“你不要化成这个家伙,就说话也要学这家伙凡事先卖个关子。 你刚才的意思是关于这件事上虽然姓全的有所隐瞒,但是他却实在是不知道他隐瞒之事背后有什么古怪道道儿,是吧。” “然也,这事与其说全礼不知道背后有什么别的门道所以隐瞒,不如说是他和人有约,还心怀侥幸认为此事必有后续。 这件事情其实还有两点很巧。全礼之所以隐瞒你们,第一巧在赠送他这口箱子的人便是传授他武功的人,席子和正好是因为看出他似乎学过内功所以生疑;第二巧则在,这个人向全礼许诺若有机会去往交州便可继续找他,全礼虽然不想去找这个人,却赶上了你们来求他作去交州的向导,或许这就是全礼直觉地在箱子来历上说了谎的原因。” “嗯?”师湘葙问道:“你用‘或许’来揣测那位全礼的用意,难道你能读取到他的记忆却不能知悉他的倾向和用意?” “画中人”虽遭打断,却对师湘葙仍十足客气,从一旁席子和的表情也可看出“画中人”对席子和绝没这样客气:“师姑娘果然聪明,这点上颇像令尊。 不错,对于我来说,对于化形的人物之经历,却只能当作一种知识来查探。 就好比手中有几本可以随时翻阅的类书在侧,我虽然能够根据自己的需求去随时翻查,但是如果我不知道该找什么内容也是无从翻起。 而且即使翻到对该部分内容作者录下内容时的主观想法也无从知情,最多只能从我个人观看内容的角度去做自己的理解。 给你们讲述的时候,关于我自己理解的部分,我便要和从中读到的内容区分开。” 陈至认同“画中人”的说法,接道:“如此甚好,之后也便是我们对于想要知道的部分向你问起。” “画中人”的这项借画化形异能在读取记忆的部分似乎不如陈至所知道的另一位——前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借助“人析之法”制造出来的可以离开妖魔之境的大妖“替桃行道”业无极。 业无极同样可以读取他人的记忆,不过那项异能是要靠吞吃对象的肉身或者至少部分来发动,与“画中人”的同类异能相比较,发动起来似乎更加麻烦,却好像能把存在被害者记忆中被录下的主观感受和主观看法一并录下。 在业无极这只妖魔初生之时,陈至便是借助此妖魔谨慎的表现猜测它因为法却形主观记忆里对“闭眼太岁”这名后辈智慧的恐惧而选择谨慎,在这一点上稍作文章果然吓退此妖,成功脱险。 “画中人”读取不到任何主观的部分,按照“画中人”的表述,他能够读到的部分与其说记忆不如说更像是从旁看到该人经历然后录下的相关记录。 “画中人”说回关于这箱子的来历:“要说到这口‘让叶沉香’香木箱子的来历,不如让我从头说起他遇上的人。 接下来我将从他的这段经历开头说起,我说得慢些,你们有任何不明白或者想知道的细节都可以打断我发问,这样我对全礼这段经历讲起来细节也会更丰富。 总之是我能多读到哪些细节,我便在讲给你们的时候也多补进去哪些细节。” 陈至已经做好了准备,伸掌道:“请。” “画中人”开始讲起来:“今年的三月上旬,有两个奇怪的人找上全礼,这两人一人是瘦高且精壮的男人,另一人则是名邋遢老仆,头发极其短,衣着也十分残破。 他们两个找上全礼的原因,也是因为听说了全礼近年独自往返交州一事,前来请教路径以及交州现状、有无需要注意之人事物此类。 因为他们两个是半夜直接找到了全礼的家来,把全礼吓了一跳,所以他本来不想和这两人多说。” 席子和第一个想起追问,于是问道:“那两个是什么样子的人,江湖人吗?” “画中人”一顿,继而道:“只有那个男人像是江湖人,那个老仆看不出是否江湖人,打扮更像破落乞丐,精神似乎也有点问题。 男人说这名老人是他的老仆,但是随着喜好便时不时打、踹,弄得老仆咿咿呀呀,这便是全礼一开始不想搭理两人的重要一点。” 师湘葙继续问道:“这两人没有说过自己的来历或者身份么?” “画中人”答道:“老仆神智异常,像是个疯了的,口中只反复重复一个‘魔’字。 男人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关于自己身份来历的事,神秘得很,但是男人介绍过老翁的称呼,他管这老仆叫‘癫翁不像僧’。” “……‘癫翁不像僧’。”陈至咀嚼这五个字,没能想到任何江湖人物叫做这个。 不过,陈至本能从这五个字中那个“僧”字,想起来他所挑动的“两宗”之斗,“僧”是个和佛门脱不开的字,尤其是和本来便是用户大乘佛学僧团而兴起的在家居士组织殊胜宗。 因为殊胜宗所拥护的法莲寺,便是欲界之中的大乘僧团之首。 “画中人”见一时三人没有多的问题,便继续说了下去:“那名男人见全礼有送客的意思,反而坐下,隐隐有威胁的感觉。 我想全礼也看出这点,他也不敢惊动自己家里其他屋子的人,总之他应该是找了个借口,对男人推说自己因为曾经给人打断过条腿,所以不想说相关经历。 之前在‘放田厂’上的时候你们打听到的是全礼是从交州回来后,跑去向他以为人家有意思的王员外家小姐求亲被王员外家派人打断腿赶了出来,全礼那时却跟男人推说自己的腿是前次往返交州过程中受伤。 所以我的猜测,全礼正因为心中害怕又想不到别的法子送客,所以借着腿上仍然留着病根的伤做个借口。” 师湘葙点头,接道:“很有可能,这位全先生来事也快,而且其实挺有眼力和口才。他会被逼到用这项借口,那就是因为怕得厉害一时想不到别的借口,或者摸不清对方是不是讲理的人,若不讲理便再找更合适的借口也没用。” “画中人”点头,继续道:“全礼如此一说后,那个男人便笑了,他说‘好办’,于是一把伸向全礼说被打断过的那条腿。 全礼大惊,那男人动作却快,全礼完全没法阻止到,男人一只手就已经抓住他断过右腿的小腿。” 席子和忙问道:“他用的什么武功,什么手法?” “……”“画中人”这次停下的时间要久得多。 等到“画中人”再开其口,他不是答席子和的问题,而是用属于全礼的声音对席子和破口大骂:“席子和,下次先用用你若有似无的脑智再说话!!! 我难道像是会武功的吗,能从旁观的角度看出别人用的什么武功、什么手法?!!! 你别说我了,你自己那算得上会武功吗?!你看得出别人功夫高低来,看得出别人武功什么路子吗?! 若没那杆枪在手,你敢和别人动手吗,哪怕之前建安城里那个卓然山藏雪峰弟子、或者那个什么修禅八发门姓彭的?!” 席子和被问得手足无措,连道数声“我……”“……我……”后,最后转为一叹,无奈之情溢于言表:“就当我问错了,是,我也看不出别人哪门哪派来,而且失了枪便失一半多水准。 陈至小子和师姑娘都是后辈,你当着这些后辈是不是……能给我留几分面子?” “画中人”笑着“哼”了一声,骂过席子和似乎让他心情大好:“这遭可不是我不顾你的面子,是你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罢了,让我继续说下去。” 嘲笑过席子和,除了席子和本人外大家都算调剂了下心情,“画中人”的叙述于是继续:“那个男人抓住炕上全礼的那条右腿小腿后,左手便用很快的几种手法击打了数次,从小腿一路向上拍打到全礼的脚跟。 之后只一提便将全礼提起来,双手并施,拍打起来他的肋下、肩膀,全身上下多个地方都被打过了。” 席子和似乎又有打断问清的意思,他刚吐出“他这是……”三个字便赶紧收声,生怕问的不是地方后“画中人”又要拿他做文章。 “画中人”的话却停了下来,对于这一段,他似乎已经说完了。 陈至明白意思,道:“我想,这一轮拍打,便是将不同劲力打入全礼的体内,我们在全礼举手投足时看出他身怀内功,便是这么来的。” “画中人”道:“不错!那男人马上要全礼走上几步。 全礼不知道那条腿平时是什么感受,男人施加拍打之后又是什么感觉,不过从表情上看他这次动用自己的腿脚的时候,显然是有了反应,应该是和留着旧伤的时候大不相同。” 席子和这时不敢打断,只敢小声从旁补充:“治疗在三月份,他的旧伤起码一年多,这一治疗后到如今七八个月时间,全礼行走上已经看不出腿脚有什么大问题。” 陈至、师湘葙各自点头,在这点上席子和所说的和他们的看法一致。 “男人说幸而全礼没有学过武功,没有固定的功体,所以他能将自己的什么‘天鼓雷音妙法’用什么‘动鸣渡劲’的方法直接‘教’给全礼的身体。 男人说从此以后,全礼的肉体便会随着心跳‘鼓声’循环血气,让全礼如今已经见好的腿脚往更好发展,只是他这个什么‘天鼓雷音妙法’因为改变了心脉的搏动之法,今后却不好和其他功夫配合,否则反而会在心脉中积淤留下暗伤。 男人说如果全礼今后要学武功,必须问过他某项武功是否适合全礼习练,全礼则表示自己根本无意向武。 或许是把男人的此举当作自己欠下的恩情吧,全礼便向男人介绍起来自己所知的交州路径、情报。 大体上和白天同你们所说的没两样,推荐的路线却是自一个郁林往南的矮山岭绕行,还说那处其实山上颇多行猎的百越之民、占族人留下的简单木屋,适合用来歇脚。 若不清楚最近靠近郁林郡的这部分交州地面上势力的变化,也可以在那里带足粮食歇脚多呆两天,观察一下附近巡逻的是占族人还是百越之民就好了。 全礼所说,占族和百越之民对外人踏足领地做法不一,但总体都是敌对,占族人倾向于不由分说武力驱离,百越之民却喜欢抓来问话,但是只要显出你不是他们的敌人几日之后便会放过。” 师湘葙听到这里略一思忖,道:“这样听起来,他给我们安排的路径是自北绕行后直下南郡再迂回,听起来反而像是害怕那个男人真就在他说的山岭长居,不想遇上那个男人。” “画中人”也略一思索,随后点头道:“……是有这个可能。” 席子和这时问道:“这就是你之前所说全礼在箱子上撒谎的原因?可全礼既然觉得欠人情于是教授他认为妥当的入交州之法,说起来也算两清,你提过男人让全礼后来可再去找他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席子和问了个好问题,“画中人”接续之前所述:“好问题,让我继续说那次的后续。 男人问清了话,于是对全礼说之后要全礼去交州找他,若不知道去哪里找,只需要打听悯生宗在何处便是。 全礼似乎知道‘悯生宗’是什么,顿时脸色变得煞白,那个老仆这时候突然惊恐地连番大叫‘魔’‘魔’,全礼便只有更怕,缩回炕上靠墙蜷着。 男人那时候便像提东西一样单手抓住那老仆‘癫翁不像僧’的头顶提他整个身子起来,之后便如鬼一样一溜烟从屋子里消失不见,全礼只听到一句那男人的回音喊话,说全礼身上有了他的功夫,就是不去交州找他,他也会再来找全礼。 那口‘让叶沉香’香木箱子便被男人遗留在全礼的房间内。 随后有一个男的进到全礼的屋里问话,听他和全礼的对话,原来是全礼家中长兄。这人平日在镇上卖炊饼,本来那晚已经歇息了,听到男人带回响的大声以为见鬼了让妻子去问老母情况他则来问全礼。 两兄弟商议之下,全礼和他哥一致认为男人留下这口箱子是给全礼用作去交州找人时候的信物,然后全礼和他哥都认为这人未必便真会回来,也许只是吓唬人,干脆把箱子好好藏起来,真到这个男人来找时候再想法拿出来求饶。” 说到这里,事情已经结束,席子和追问了一句“悯生宗”什么来路,“画中人”也不知情,说从全礼的记忆里只听说无论占族、百越人还是交州的江湖人都怕这个组织,而且全礼一路上看过不少横尸路边的现场,据说是这个组织的人所为。 到此,陈至已经可以作结:“全礼想要去投靠一个江湖势力,因为他对江湖没有概念,认为我们去交州拜会百花谷是个机会,说不定他能借此举荐他自己,从此得到庇护。 他不敢明说这一点,而且这次起出那口箱子背着,证明他也不敢彻底得罪那个男人,害怕那个男人真的会和他在交州遇到,到时候他随时可以转而说自己便是趁机来投靠那个男人的。 相信除非他得到心仪的势力重用,站稳脚跟之前都不会提这件事。” 席子和关心的是另外一点:“既然这么说,那我们……” 陈至确定地说:“我们还是可以请他领路,不知道那个男人和‘悯生宗’的底细前我们也确实需要小心。全礼的顾虑我们可以佯装不知,毕竟他指出的新路也并没有问题。” 陈至对全礼的判断也没有错,只是要加上几点:这个人聪明之余也有十分严重的投机心理,不是个会感念恩情的人,却很讨厌欠别人人情而惹上是非。 至于“悯生宗”和这个男人的消息,陈至却觉得自己不得不格外上心,他隐隐觉得“悯生宗”这个势力绝不简单。 这股势力既然能在交州让外族人也闻之色变,或许便会和百花谷南宫世家即将迎来的家主交替之事也扯上关系。 第420章 曲道交州(其之六) 第二日上,陈至、师湘葙、席子和又会合了全礼,随即便四人皆从官道去了交州之边的郁林郡,本来过了郁林便是百花谷可能在的位置,但是既然三人已经同意让全礼引路,就干脆都依从全礼事后自北绕行。 南宫乘风的寿辰在十一月廿九,纵然以陈至的身份早去些也应该会被安排落脚之处,早一个月去却不见得一定会被礼遇,尤其是在南宫寻常未必能做主百花谷的这个时点。 自郁林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乾圣五年的十月廿八,如果全礼所说没错,那么如果直穿毒瘴、山岭大概需要花用三日时间,而按全礼所指的绕路则最多也只是花费四日半而已,算上到了大概位置再行问路的时间,横竖众人在十一月上旬未半的时候就能够到达百花谷。 到了大概地界后,就算实在找不到路,席子和查探“桃源乡地上天国”一战之事时也见过几具南宫妙霖一方百花谷刀手的尸身,陈至等人可以拜托“画中人”借助周围景色读取经历指引,最多只是需要设法稍微支开一会儿全礼而已。 交州的环境确实如全礼所说,湿热得很,这一点陈至等人在刚刚绕北还未转向往南去南郡的路上前还未有深刻的体会,实际一转南,只觉得所见植被也茎宽叶大,很快就甚至把白龙族在凶途岛上落脚的灵栖滩接着的那片密林也比了下去。 眼下都已近十一月份,在这条路上仍可以见到不少蚊子。 全礼说得对,交州腹地这份湿热之气简直不是凶途岛或者扬州能比的,即便从陈至的角度看后面两者已经需要时间去适应。 陈至不由得想起来卓然山藏雪峰那位“雪峰双狮”之一边望成,之前在建安城初遇之时陈至完全没有怀疑过藏雪峰的存在,此时却要怀疑如果那传闻中的雪山卓然山真的是在交州更南、更西的位置,到底是什么接着这块湿热地方而且还要更南的地方会冒出一座雪山来。 边望成提到过也要去观礼百花谷主南宫乘风的大寿、传位之礼,不知道他黯然而走后又会去了哪里,还赶不赶得上? 陈至等三人转南之后便开始留心打听百花谷南宫世家的所在位置,虽然没能马上打听到具体所在,却一路上听了不少南宫世家的相关传说。 这些传说中还包括“悯生宗”三个字,原来南宫世家和这“悯生宗”颇有过节。 陈至等三人自然对这些传闻颇为好奇,如今再踏交州土地的全礼也不同之前他来的几次,对这种江湖事上心得多了。 “东山狼,西山虎,猛禽不过百花谷”便是百花谷南宫世家在欲界之中的名声,若在交州之外打听百花谷南宫世家,最多只能听到三点反反复复,这三点便是:“东山狼”那句话、肯给百花谷出银子便能请到的刀手、手持黑刀白刃平了无数匪寨行侠仗义的一代女侠南宫皓雪。 在那些交州之外的江湖传说中,百花谷颇有些神秘,尤其是百花谷南宫世家的当主南宫乘风则和隐身了一般,没人知道他立过什么功业,闯出个什么名堂。 而交州的江湖仿佛和欲界其他地方的江湖割裂开一般,关于百花谷南宫世家的传说完全是换了另一幅样子。 在交州江湖人的口中,百花谷南宫世家最为闻名的事迹便是和十七八年前突然在交州窜起,无论对朝廷、民间、江湖都是一大威胁的武斗组织“悯生宗”的连番恶战。在这类传说中,仍有一代女侠南宫皓雪的名字,不过却成为了赶回交州相助世家与“悯生宗”相斗却被“悯生宗”击败,害南宫世家老当主搏命救回、同样重伤的被害者。这项事迹的最后,“悯生宗”当时的首领宗酋“小雷音”闻人达被南宫乘风等世家精锐斩首行动重创,下落不明,“悯生宗”从此衰落不少。 同样一个南宫皓雪,在交州之外交州之内是两种不同的形象,师湘葙问起陈至哪一种形象可能是对的,因为她听陈至介绍南宫世家这位姑奶奶在外的名声时十分心向往之。 师湘葙会有如此感观再正常不过,百花谷南宫世家姑奶奶南宫皓雪堪称江湖女子的表率,就连知风山凌氏姑奶奶凌玉霞、画屏门创派女侠周画屏也都深受她事迹的鼓动。 在陈至看来,也许两种形象都是对的:“我看两者都可能是对的。 按照交州的传闻,‘悯生宗’和百花谷南宫世家为首的其他江湖势力相峙数年,为何偏在南宫皓雪、南宫世家老当主南宫奋世接连伤在‘悯生宗’手下后才有这种机会? 更有可能的解释是,手持‘黑刀白刃’的女侠南宫皓雪和那位复姓闻人的宗酋互为出乎彼此意料的强敌,所以一旦交手双方都没有留手余地,各自损伤,这一点由世家老当主南宫奋世营救南宫皓雪时发觉,才有了南宫乘风率领精锐执行对于那位宗酋斩首计划的机会。 恐怕‘悯生宗’并不能靠着人数的优势压倒敌对江湖势力,一直以来靠着的便是单体更强的武力,使得他们四处流窜之下即便打击无关紧要的分支也无法动其根本。 直到南宫皓雪对宗酋闻人达的挑战使得闻人达同样重创,才有其他人借着后续行动进一步确定胜机之举。 对于世人来说,最重要的是结果,南宫皓雪在交州之外的义举都是结果,所以为交州之外的江湖所传颂。 到了交州相助世家之战,南宫皓雪成为过程,被人忽视她在其中的作用,而造就结果的南宫乘风、南宫弄花、南宫赏月三兄弟则成了这一系列和‘悯生宗’之斗中的英雄。” 师湘葙点了点头,她能接受陈至的说法,也认为这或许便是事实。 这让师湘葙想起来全礼说过的名实之辩,全礼人就在这里,她也干脆直接请教:“全先生,这便是你说过的‘名实’了吧?像这一种情况,作为外人难道便没有操作空间吗?” “啊?嗯,你说……”全礼仿佛刚刚回神:“……哦,你说南宫世家姑奶奶这件事啊。” 全礼刚才被师湘葙点到之前其实陷入了自己心事之中,他听了相关传闻后开始疑心是不是当年那位“悯生宗”闻人宗酋重伤之后逃遁出了交州,而他三月份遇上过的那个男人难道便是闻人达?如若不然,怎么会提到让他去交州找“悯生宗”呢? 师湘葙把全礼神魂唤了回来,全礼便是敷衍也必须答了她的疑问,何况全礼似乎对答美女提问时并不喜欢敷衍:“前朝的再前朝,曾经天下纷乱的时候有派学问自称法家。 法家有套办法便可破‘名不符实’或者‘名过其实’两种情况,却破不了‘名实相符’,这套做法就叫做‘灭想去意,循名责实’。” “‘灭想去意,循名责实’?”师湘葙重复了一遍这八个难解的字。 全礼一笑,对于他自己摆弄给别人的学问,他总是胸有成竹:“听起来难解,实际上一点也不难懂,姑娘,我这便说与你听。 这套法子其实简单,所谓‘灭想去意’就是去则查清这‘名’之中那些部分是纯粹出于目的而增、减的。这部分无外乎‘想’也就是纯粹传颂名声者的想象,一般是增的部分;或者‘意’,最早缔造名声并希望别人传出者主观想要隐瞒的痕迹,这部分便是减的部分。 如何去查?那就要‘循名责实’,‘循名’才能‘责实’。你作为不当事者,一切都只能从名声起,也只该从名声起。 只要你有精力和空间,便可以顺从名声中的细节去靠近,‘想’和‘意’都是障眼法,靠得越近,背后看得越清,只要顺着名声传来的方向,走过去便是‘实’所在的方向。” 师湘葙“哦”了一阵子,若有所悟,又问道:“如果已经到了‘实’的面前,却发现仍然有重点真假难辨,那又该怎样?” 全礼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刁钻,本能想去摸羽扇才想到为了方便赶路羽扇还在背后木箱里,既然摆不出谋士的谱,他就干脆照本宣科直说:“那时候就比较麻烦。这证明缔造名声者的‘意’太过根深,于是对‘实’着手费力掩饰了一遍。 这就要看你有没有必要和缔造名声者对立,惹上这个麻烦。如无必要,撤手就罢。 如有必要,嘿嘿,那说不得,你就要先从局中排除这个维护名声者。你既追查到这里,仍有这层迷障,那这实际上已经成为别人布下的一个局。 你若是这一局的目标,想必他会出其他办法干扰你,根本没‘循名责实’查过去的空间。 既然你能‘循名责实’查过去了,那必然本来是局外人了,若按我的意思真没必要作为局外人坏人家的好事。” 席子和一路插不上话,这时也听出点趣味来,他也心痒难耐,发了一问:“欸,那有人拿名声做局害你,你作为当事人,岂不是就没法破局了?” 全礼对席子和的问题本来不爱回答,想要驳他一句“以尊驾的身份怕是没人这么害你”,却不愿意在师湘葙面前露怯:“那万一尊驾真遇上这种情况,肯定是被动得很的,说实在,也许便需要一个像师姑娘这样闯进去的破局者相助。 否则,你既然是布局者关注的重点,肯定不会有足够的时间空间去‘循名责实’,哪怕意识到了有人借名声设局,也不好破。” 全礼一时想不到作为被设计者该如何破局,他脑中隐隐有些想法,却好像中间有什么桎梏阻着一样不能勘破玄关,他自己归结于没羽扇可摇一摇极度影响他的脑智发挥。 难得遇上点有兴趣的话题,陈至不愿意话题从此沉寂,于是他也开始插嘴:“办法当然是有的,只要你意识到这是有人借名声设局,那就算不去查清虚实真相,总也是有务虚、务实两种方向去做。 具体的做法的话,首先便有一招‘以名敌名’。” 全礼“咦”地奇了一声,接话道:“你也缔造假名声,来进行对冲……这……” 他思索了一番这种可能,觉得不是不可能,只是难度似乎还比强行破局更大,笑着摇了摇头。 “我能明白你的思路,想法呢倒是有新意的。只是人人习惯中都有一项先入为主,虚名之争上可没有什么‘后发先制’,向来只有‘先发制人’。” 陈至一笑,道:“先生不需要‘后发先制’,以名声设局,本来首先便是要靠不知实情的第三者状态来制造便利。 ‘以名敌名’时只需要一个让第三者堕入‘五里雾中’,便自然可以消解‘名’对第三者的引导作用,毕竟只要面上的‘事实’不止一个,布局者的‘名’便只是其中的第一个。” 全礼皱眉道:“放出无数‘名声’来混淆是非,来消解第一个‘名声’的重要性?” 全礼停下脚步,艰难地让席子和帮了一手才解下木箱,只从木箱中拿出羽扇,席子和发现他只拿羽扇之后颇觉得上当,心中直骂全礼数句。 羽扇在手,全礼果然觉得思路清晰得多:“不成,若编造无数‘名声’,只要挖到底,一个底穿了剩下的也便被消解了可信性。 这个进行挖掘的人,无论是布局者,还是遭布局者引导,以此来‘循名责实’责到你那边去的第三人都行。” 陈至仍是一派轻松,反问道:“以‘名声’为迷障,掩饰,是掩饰什么呢?” 全礼答道:“自然是‘实’。” 陈至转身过去,又问道:“那先生以为,放出‘五里雾中’这种障眼法混淆是非,背后既然‘一捅即破’毫无实际,那破局者是指望用什么破局呢?” 全礼依言一想,如遭五雷击顶,踉跄几步,他终于明白陈至这种破局法的重点:“‘五里雾中’迷惑众生的同时,掩饰的是……破局者自己!! 啊呀,这一来,如果布局者不靠人‘循名责实’,便会失去设下迷局的作用,任他本来打算引导的第三者失控。 若靠人或者‘循名责实’,他便是引导他人,为了不被怀疑也只好跟着深入,破局者便可趁机获得被‘五里雾中’迷障掩住的空间,可以‘循名责实’破掉布局者最重要的布局了。 这……” 陈至一笑,他只说了其中一种情况,如真要做的话,应该也不止这一种方法。 全礼这时彻底忘了自己那点“三月份来找他的男人是不是闻人达”的心事,他开始疑惑陈至看着不像高手,难道会是自己一个对手,难道也是想去自荐给南宫世家做策士的? 陈至趁这次闲聊之机在全礼心中埋下了一粒种子,他相信真到需要抉择之时全礼这个人无论投向何处,是绝不可能和他陈至站到一处了。 第421章 曲道交州(其之七) 乾圣五年十一月初一正午过了一会儿,陈至、师湘葙、席子和在全礼的带领下,由北边荆州南部的南郡地界转南之后,终于到了交州各族混居的交趾郡中。 交趾郡三度易手。自荣朝平宗皇帝前本由荣朝牢牢占住,后扬州涝灾时雨水也印得郁林郡西的静河阻断当时交州刺史仰仗的输送道路,百越之民的苍梧部看准机会占过一次;又因为苍梧部未能马上掌控住这片地界,逃走的占族人投奔女匪征式姐妹此消息,苍梧部又被征式姐妹率部打下并以此地为据兴占婆国;荣朝天京城得知此事后,因为北事未定南方又乱,平宗皇帝因失手之罪削同为刘姓的南中王刘烦藩,中常侍太监常念恩请缨自贬为中黄门冗从仆射,为朝廷游说与南中王有隙豪族士家,以士家成军、常念恩督军讨伐,终于又从征式姐妹手中夺回交趾一郡,驱离占婆国二百里封沼为界,后常念恩便因此功被平宗皇帝调回天京城并加封为中掌玺之职。 上述虽然也都是这十多年内的事,不过如今也算是事过境迁,交趾郡已经在士姓一家的庇荫之下筑好城池,稳稳掌握在荣朝汉人的手里,却因常太监的返京之前对刺史士秀的交代而永不驱逐外族。 这座城池便被叫做念恩城,因为此定名之事实属僭越,常念恩又在“十日天下”一事被怀疑向先帝、先太子使人投毒,于是干脆将此城定名没有报给过朝廷,在任何当地之人口中这座城仍是叫做念恩城。 所以当全礼向陈至等三人说在这城里定下歇脚处便可着手打听百花谷南宫世家具体位置之后,第一件嘱咐的事便是要众人不光不要随意评论常太监一事,当着此城中人士讨论起任何一个太监,都要不失敬意。 常太监不光是这座城里汉人的英雄,百越之民和占族人同样折服,因为当年的苍梧部被常太监向士家军献策救下,后前往交州另一处辟荒,平宗皇帝特设苍梧一郡优待其族;而征式姐妹养娈兼暴虐、常太监又引偏军击破其属下孟姓占族猛将守军,并对孟姓猛将数擒数纵,反正孟氏一脉占族人,如今的交趾郡占族人多为孟氏一脉亲族。 交州的江湖和欲界其他地方的江湖仿佛是割裂的,交趾郡的民间仿佛又和包括交州其他郡县的民间是割裂的,这里容不得任何一句常太监乃至荣朝太监的任何坏话,任何人胆敢提起“十日天下”之事更是马上会招致这座念恩城里所有人的敌视。 正如太监常念恩因念平宗皇帝之恩而更名效忠,这座城的军民也一直念他常念恩的恩情到了现在。 全礼自作主张,为众人订下了四间好房,陈至、师湘葙、席子和一路上露风宿土,倒是也没反对。 直到房间终于订下,全礼才开始交代:“我们来时候买的骡子,只消压些价格便可在这城附近卖了,想要卖贵不容易,我们也没用时间挑剔买家,不过多少可以换回点钱财。 等到需要离开交州之时,百花谷南宫世家既是当地的势力,想必无论郁林之西如今是谁占着都可以托些关系,为我们弄条回返扬州或者至少荆州、徐州的好路。 根据路上听到的,这交趾郡的周边应该也有人为了刀手生计去加入了百花谷南宫世家,想要打听他们的具体位置应该不难。 日头已过午,我们又刚歇下,不若我先去贩了牲口。你们几位是江湖人,知道江湖上怎打听事情,就劳烦你们沿街打听好百花谷的具体位置,顺便再谋一下咱们在哪用踊食,以及到底是晚上上路还是明天一早。” 对这安排唯一有点意见的是席子和:“我说全礼啊,这一路上其实骡子虽然解放了我们双手不少天,但是算下来并没怎么用上,你既然是为了贱卖,还不如最早这两匹骡子就不要买下。” 全礼觉得好笑,一买一贩都是他过手,他自然知道席子和意指什么:“怎么,两头骡子花了六两银子,你就是把这两头骡子拆了熏成肉干论斤卖怕也是这个价吧。我还要张罗卖掉为你们省下些本钱。 席爷你的买卖真不好做,好在全某我也就做这么一次,不同爷你计较。” 席子和忙道:“欸,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安排得很好,我只是想说反正有陈至、师姑娘两个去打听,我同你去贩牲口罢了,也好能保护了你。” 全礼更觉得好笑:“席爷,我交州少说往返过五次,光这交趾郡我便踏了三次,可不用你老操心。 何况师姑娘是位女流,陈公子那双眼睛又……你还是留着力气保护他们吧。” 席子和不好再坚持了,全礼至今仍认为陈至双眼抱恙,别人便跟他说“闭眼太岁”闭着双眼和睁着没什么两样他也不会马上相信。 席子和和陈至、师湘葙走出去一段路,仍觉得被全礼怼的两句颇为窝火,于是抱怨道:“他这小子一路上以为我们仗着他,还狂起来了。 ……话说回来,陈至,他似乎对你也不如起行的时候那般客气。” “因为他不相信我是会武功的江湖人,把我当成同样去投效南宫世家的策士,隐隐便把我当成了竞争对手。”陈至想了想,又补充道:“再者他骨子里本来就是个狂儒,任何一次放低态度,都是有意为之,现在只不过是故态复萌。” 席子和仍是不解:“这小子看不出你功夫深浅,总该看得出你一路上并不费力,比他那看着壮的身子可要中用,路上我们四个只有他叫过歇息吧。” 师湘葙却能明白个中原因:“正因为看不出来,所以才宁愿相信自己的判断。全先生也许看得出陈至比他省力、身怀功夫,只是既然分不清武功到底多高,而武功再高也威胁不到他趁机自荐的目的,所以干脆不论武功、只论他展现出的智慧。” 席子和开始明白:“哦,也对,武功再高他都可以撇开另算,只要他没见识到百花谷南宫世家的程度总是会默认起这么大一组织武力方面必有值得仰仗的高手。只有在他卖弄时候横插几嘴显露智慧的你小子…… ……嗯?不对,不对,我越想越不对。 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陈至笑笑,却不回答。 席子和反而因此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一定是故意的,你小子也不爽这个姓全的,想他一旦到了百花谷向南宫世家自荐便自然同他散伙!!” 席子和猜中了大概,却没想到陈至主要是觉得全礼有些实际本事本性又偏执狂妄,与其合作不如推给别人好在将来制造个现成破绽。 这于是为何陈至能利用全礼这种人而庆峦用不了的原因,庆家主人虽然成长,成长的每一项本事都服务于他的“得”,像全礼这种有实际本事的危险分子他如果弄到手里也必然做不到放手,更遑论用主动制造可控的“失”去抬高全礼在对头手下的作用这道想要利用好全礼必然经过的手续。 因为混了不少外族人,交趾郡的风土人情果然大异欲界其他地方,在这里最为紧俏的货物是盐、铁和桐油,城里自南走到北头也找不到半个铁匠铺子,没一处听得到开炉锻打的声音。 全礼一路上的安排总算有一处打歪,江湖人据说在这城里也不怎么逗留,陈至等人虽然打听到了百花谷的具体位置,知道是在往东北边往郁林道里先得折进什么往生峡,却没能找到任何一个江湖人去问交州江湖上的事情。 念恩城里没有江湖人,一说是那位常太监比江湖人更江湖,让这城里小帮派们自惭形愧干脆解散;陈至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说法,便是这城为防奸细驻军之外对铜铁器控得极严,以至于江湖人们连在城休整的好处都得不到干脆绕着此城走。 师湘葙即学即用,经过陈至一提,马上想到或许便是士家利用了常太监的名,来缔造一个他们更好控制其治安的念恩城,因为无论背着朝廷定下城名这事还是城里永远在传颂着的常念恩太监事迹都太过刻意,常太监本来良好的名声在这城中的传颂过程实在有太多斧凿痕迹。 陈至称赞了一番师湘葙能从路上的闲聊学到东西,鼓励她趁着没离此城之前练一下全礼教过的“灭想去意、循名责实”。 这不是正式的课题,师湘葙却十分上心。 “实”还没责到,她却打听到了一个古怪的名字:“刚才我去打听的时候,虽然闲聊把话题扯到了常太监身上,别人却反过来问我是不是江湖人,我说了是后,他们就一口咬定我是为了什么‘踟蹰海’而来的。” “‘踟蹰海’?”这个名字提起了陈至的好奇。 席子和也觉奇怪:“一般而言,这种内陆地方喜欢管大湖叫海,交州地貌却不像能有什么大湖存在。何况即便有了大湖,为何一听说师姑娘是江湖人便马上断定你为了‘踟蹰海’而来,此事确实奇怪。” 陈至却用无比沉静的声音接道:“想要解释这两件事,确实有一种可能。” “秘境”,“秘境”对环境的改造无视地形,而且“秘境”会吸引江湖人前来确实是自然之事。 只是这三个字出现在和江湖关系可谓甚浅的念恩城里,确实仍有让人费解之处:若这“秘境”存在久了,为何七大派或者朝廷不出手占据?若这“秘境”存在仍不久,为何民间之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个名声? 陈至隐隐觉得,百花谷南宫世家既然距离传颂着“踟蹰海”此名声的念恩城不远,只怕也和“踟蹰海”或许有些关系。 甚至“悯生宗”也可能与这三个字有关。 第422章 踟蹰难涉(其之一) 意孤行很讨厌自己的名字。 意孤行这个名字,是孤行寨寨主意从心为独子亲自起的,意从心当初起这个名字,便是希望将来自己这名独子可以以一身之力掌好孤行寨。 在意孤行长大的过程中,意从心已经不再对意孤行抱有如此期望,不是意孤行让他失望,而是他开始害怕起自己手中的孤行寨。 孤行寨是何来历?若要论起来,便是黑白中间那抹灰色,这一寨的人马说山贼便是山贼,说不是山贼那也要算是一方交州乱象中的小小割据势力。 永命十二年,南中王刘烦征发郁林、南海两郡万余民夫,由两郡郡兵监工,想要将连接交趾郡途中最难渡的大泥沼迷梦泽以石铺平,在其上建一座属于他南中王的行宫“温梦宫”。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本该花费无数,南中王刘烦却以刘姓之身份力压当时的交州刺史部,硬使郁林郡中一名文学椽撰写募工榜,征发了至少四千石工后将榜文所许之诺一笔抹去,只以两郡郡兵押送石工就迷梦泽以工换命,任何不从者直接在迷梦泽中溺杀之。 五千石工、五千民夫押至孤山回头岭,正赶上占据交趾郡的占婆国征式姐妹向东扩土,欲染指南海一郡,本来正在监督石工民夫的郡兵被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外族军队打得摸不着头脑,干脆跑回孤山之外封山扎寨设防,不准任何人从孤山走出,以防奸细。 五千民夫因为照顾郡兵平日作息,被一并带走,留下五千石工在孤山回头岭上,他们可没得回头。占婆国的军队虽然吓退两郡强征之下一万八千荣军,其实他们也不过一支三千人的队伍,也不想接受这突然冒出来的五千张嘴,毕竟孤山、迷梦泽一带地形险扼,这些占族人的辎重还不够自己吃。 于是乎五千石工,往占族人的地盘逃,路上死了些;被荣军撵回孤山,路上又死了些;兼无人组织,更是不知道逃走多少、下场如何。 这些石工剩下不足一千人,终于有人出来领头。这个人可不是意孤行的父亲意从心,而是当时石工中一名比较众望所归的武姓石匠,他当时振臂一呼,说没有东西可以抢来,占婆国的占族人想要占交州的好地方,我们便占这座山,还要占他们的食物、钱财、女人。 “人已入山孤,无处不可行”便是当时这些石工结成的孤行寨最初的口号,也是孤行寨中“孤行”两字的由来。 孤行寨最初不足千人,靠着手上有做工的工具和敢拼的精神,屡次出孤山袭击占族军队、平民所居之处,一拨人得手之后另一拨人则护卫着他们退走,等到原来的近千石匠死剩三百多人的时候,终于算是站稳脚跟,可以凭借背靠迷梦泽和抢来的兵器抵御少量军队。 意孤行的父亲意从心便是当时跟武姓石工唱反调的人,他经常大骂武姓石工这是经营匪寨、教唆他人落草、将来朝廷收复此地之后定要把他们各个捉了,祸及家人。当时没有人能想到,从孤行寨开始行劫仅仅五个月后,意从心居然在有此寨里掳回一个极其年轻的漂亮女人后便收起了骂声,不再说孤行寨的匪事半点不是,这个占族少女也正给他分了去,此女自然便是意孤行的母亲,论起年纪小意从心三十三岁。 当时更没人想到,武姓工匠原是南中王刘烦的府上工匠,被进京的刘烦栽了一个耽误军情的罪名,太监常念恩驱走占婆国时虽然查清此事但当时常念恩身为中黄门冗从仆射却没有能替他平反的身份,只好任他继续落草。不然其他孤行寨的匪徒投效荣朝可以充军,武姓石工却不免要替南中王背锅人头落地。 当时尤其没人能想到,武姓石工最后因为这事郁郁不欢,又怕孤行寨匪事造孽太多,临终居然把整个寨子的主事大全传给意孤行的父亲意从心,原因只是意从心比较老实,应该不至于带着众人走偏。 从结果来论,意从心确实没有带着孤行寨走偏,武姓石工死后,意从心结识了百花谷南宫世家的二少爷南宫弄花,孤行寨成了借出大旗给南宫弄花麾下刀手往各族民间行劫的幌子。而孤行寨自那以后偶尔也去打劫,所获并不怎多,却勉强把这匪寨的恶名经营了下去。 因为这层关系,这次南宫世家家主更替,南宫弄花不由分说便也给孤行寨发了帖子。 意从心年事已高,意孤行却只有十九岁,意从心于是派出寨里两名精壮的从旁护卫,希望意孤行替他赴会增长见识,也暗中嘱托意孤行要讨了南宫弄花的欢心便趁机脱离了孤行寨, 武姓石工在世时,本来给孤行寨的寨众设下十一条规矩,言明不取所需之外的财物、粮食、女人,非急缺不行大事,不抢汉人云云。在意从心执掌寨位的时候,他不敢得罪任何一个寨里的当家,有人提出他便废去一条规矩。武姓石工死后仅仅四个月,孤行寨原来的十一条规矩尽废了不说,反而还立了“当家之位不由推举,父传子,世世逞”“上令下,大令小,当家有令而不行着受千刀之刑,没迷梦泽”“反后生小子,位置不如者,若妻女为上、大所幸而不献者,受千刀之刑”等新规矩。 意从心于是年纪越大越害怕起手中的孤行寨来,仿佛这个寨子是永远合不上血盆大口的巨兽,他却不敢够着牙齿往外爬去。 为意从心生下意孤行的占族女子总是对意从心展现她怨毒的一面,她也许本来也会把自己的命运化为对孩子的怨毒,可意孤行实在是个聪明伶俐的儿子,她怎么也无法一直怨毒下去。于是这名女子开始设法亲自教育意孤行,只为了在这已经癫狂的匪寨中留下一点她并不讨厌的善良、人性来。 意从心自从开始害怕起孤行寨越发疯狂的作风后,也开始改教儿子设法尽快脱离此寨,而且在成功脱离前不要向任何人表露心迹。 “夫妻”两人在对意孤行的安排之上,总算达成一致。 意孤行确实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他从不当面让父亲、母亲伤心,而且看着父亲意从心苦苦撑着身体只为了寨位不崩塌之前意孤行能得以从孤行寨脱身这点,也十分动容。 意孤行把父亲、母亲的每项教诲都听进耳朵,记在心中。 只不过在做法上,意孤行他却要实践自己的名字——他选择一意孤行。 对意孤行来说,孤行寨确实要脱离,只不过脱离一个小的孤行寨,应该是为了将来兴建一个更大的孤行寨。 父母关于疯狂必遭反噬、恶毒必有报应的每项教诲意孤行都弄得明白,他偏偏归结于孤行寨不够强大,强大便可无视反噬、强大便可不惧报应。 这次前往南宫世家赴会同样也是他的一个机会,他想要学成一身真正的本事——百花谷刀手那种实在的武功,而不是孤行寨里用来吓唬平民百姓的蛮勇。 怀着如此大志的意孤行,却在他第一次步入百花谷地界的时候,当头被人连番泼了两盆冷水。 第一盆冷水来自百花谷两名看守道路的刀手,这两人听说是为南宫乘风贺寿的宾客本来颇恭敬,等看到帖子是南宫弄花发出后又以谷中尚未备好足够的客房为由,提出让意孤行和两名随从等十一月上旬后再入谷。 第二盆冷水是个年纪看着并不比意孤行大多少的家伙,也许也是南宫世家底下一名刀手,无礼得很。这人本来好像是出来看热闹的,听到意孤行的名字问清什么字后便开始嘲笑,意孤行气不过,那两名百花谷刀手却作壁上观,任由那个姓秦的一个人用一双肉拳揍了他们三个人。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意孤行等人带着伤正在镇上一个摊位上边用酒边骂人,便有个红衣姑娘从往生峡出来,说是姓秦的先冒犯三位所以她来道歉,还带了什么“张大夫的药膏”。 意孤行哪里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当即连脸肿着都快忘掉了,招呼红衣姑娘坐下歇会儿再回。 意孤行从意从心处记载的胆小和遇事慌张让他几乎说不出句囫囵话来,几次动了强行留下红衣姑娘的念头却又怕招惹百花谷南宫世家而熄了念头,最后他没话找话,听红衣姑娘自称叫藏真心,脱口而出一句:“姑娘名字里有个心字,在下父亲意从心名字中也有个心字,天下哪有这样的巧合,就好像……就好像老天要我们成一家人一样。” 藏真心听着好笑,也脱口而出一句:“你要是这么说,我和令尊比较有缘,怎么,想我给你作妈吗?” 意孤行一想是这个道理,只觉得自己刚才说什么鬼话。 藏真心却有其他话问,她提到:“听说意公子是持了南宫二爷的帖子而来,是不是?” 意孤行奇怪为何她会提这个,忙道:“正是。” 藏真心叹口气道:“刚才两位刀手大哥阻你,便是遣人去问过了南宫二爷,是他不要放你们进来。” 这一事实如同晴天霹雳,意孤行半天不敢相信,手中酒樽都滑到地上,两边两个护卫也是面面相觑,意孤行半晌才喃喃道:“怎……怎会,帖子明明是二爷上月托人送到寨里给父亲的。” 藏真心似乎对南宫弄花也颇有恶气,她道:“那位南宫二爷待人可不诚,任何许诺的话,都可能是放屁,若是黄汤在肚时的酒话反而有三分能信。 我看公子便是等到上旬过了,也未必能凭这帖子进谷。” 藏真心的话让意孤行实在不能接受,他仍道:“怎么会……南宫二爷和家父很早便认识,他俩的交情也是我多年所见,这几年虽然不见他来了,上次之前他仍是说我可以叫他叔叔,纵不能……” 藏真心又劝道:“‘天会黑,人会变,三分感情七分骗’,或许曾经南宫二爷确实和令尊走得近些,如今也确实是他不肯相见。 言尽于此,我希望公子也要做好到时候只好回程的准备。” 藏真心说完这句话便起身就走,留下意孤行等三人。 两个意孤行的护卫一个叫阮大生、一个叫谷春早,两人本来跟着的是一个趾高气昂的少寨主意孤行,眼看意孤行成了这副样子他俩也没了主意,谷春草嘴巴伶俐些,开口劝慰道:“少寨主,也不知道那位姑娘在谷中什么身份,她说的话未必便是对的。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生怨,她也许也是给二爷疏远伤了生怨的女子,不过是以女子之心度人家二爷之腹。 你也知道,南宫二爷,南宫弄花,那是什么样的人物?意叔平时提到都说那是身边断不了新女人的人物。” 谷春草能说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实在是搜罗了肚里平生从孤行寨里听过的所有学问,武姓石工死后,寨里的男人们便往往用这个道理给小辈解释“夫妻”不合的原因,他们才不敢提寨中女人都是强行掳来一事。 可这句话到了现在哪里劝慰得了意孤行?他现在满腔得意,苦于不能孤行,一路上所有美好幻想的根据被一句话击个粉碎,对他精神面上打击不可不重。 意孤行苦笑一声,叹道:“哼,百花谷南宫世家……也没甚了不起,小爷我等到过了初十,若、若南宫二爷到时再不认账……便回寨子去无妨。” “好,要的便是这股志气。” 突然另一桌上传来一声赞,意孤行回头一望,见是个相貌非凡脱俗的俊公子,这人一袭大袖长袍,锃亮黑发之中杂了几丝银发,姿态也显出老成持重的气质,端的让人看不出是名少年还是去老返少的童颜前辈来。 意孤行虽然没什么见识,不过他本性聪明伶俐,一见这人不俗的外表便觉得此人必定非同凡响,应该是江湖中的什么要紧人物,忙抓起酒樽来恭谨向此人一举,道:“谢朋友谬赞了!” 那人也果然肯赏面,也举起木樽示意了一下,接道:“好朋友!” 两人隔空对饮一樽,那人放下酒樽,道:“其实朋友不必忧心,事情未必便如刚才那位姑娘所说,在下边述真,奉的乃是家师所接到的由当主南宫乘风亲笔的帖子,还不是和朋友一样被拒入谷了? 想来若不是这次有事,百花谷本来没有打算开放那么多人赴会观礼,故而准备不足,与其怠慢贵客,不如在准备好前一概拒之。” 这是意孤行愿意相信的说法,他稍微舒心,又举酒一樽,问道:“朋友这么说,让小弟我安心多了。 不知道朋友师承何处,知不知道百花谷南宫世家为何破例开放这么多人赴会?” 那人的笑容极让人舒服,他的回答则是:“我乃卓然山弟子,单姓边关的边,名上述下真。我本在五峰之一的玉龙峰学习‘玉龙剑法’锋艺,后转入藏雪峰和兄长共理门中事务。听闻师门在欲界之中算得上什么‘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之一,应该也算有点名望。” 意孤行“哦”地迎合一声,恭谨举酒相祝,其实自从武姓石工死后孤行寨和外界之间封闭得厉害,他这孤行寨出生的小辈哪里去听说什么“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 边述真开始回答意孤行的第二个问题:“听闻是有关‘踟蹰海’这‘秘境’之事。 这事情我也在赶来之前便略有耳闻,说是往生峡以南八年之前突然出现一座大湖,便是交州江湖中闻名的‘秘境’凶地‘踟蹰海’。 任何人进到‘踟蹰海’去,久了便产生幻觉,有人真从幻觉中学到高深武功从此功夫大进,有人则练来练去连过去的功夫也废掉,更有人虽然未从幻觉中学到功夫回去后却性情大变。 无论朝廷还是七大派都觉得此‘秘境’凶地害过于益,八年中数次集结人马想要毁去,最后本以为‘秘境元’会在湖心岛上,却怎么也找不到,反而是来毁‘秘境’的人中有人获益有人遭损,最后只好作罢。 虽然不知道南宫世家为何在邀请我派‘无上师’的帖子里提到这事,只怕是南宫世家得到什么关于‘踟蹰海’新的秘密,于是借着家主更替和寿辰之事召集江湖人士公议。” 这番话说出来,其中颇多事情意孤行不明就里,却听明白了那“踟蹰海”的神奇,他一向认为自己是有大气运大机遇的人,怎么想怎么觉得这是老天爷给自己的机会之一。 边述真似乎本来就有意引导意孤行,见意孤行似乎有所动,他干脆发出邀请:“眼下方十一月初一,距离初十还早,朋友愿不愿意与我结伴同行,先往‘踟蹰海’湖心岛一探?” 第423章 踟蹰难涉(其之二) 意孤行既然被边述真挑起了兴致,谷春草、阮大生两个人自然没法劝得了他。 于是食摊上那场闲聊才过去小一个时辰,意孤行已经同边述真率着谷春草、阮大生两个人找了艘小船,直接划到所谓“踟蹰海”的大湖上去了。 “踟蹰海”确实不像自然形成,往这座湖的旁边一走,吹到四人脸上便是一种不同于交州沼地湿热之气的清风,格外沁人。 意孤行不由得赞道:“光凭这股风,哪怕这‘踟蹰海’上没有什么神奇幻象,都已经足够称奇了。 这一阵小风一扑脸,我就觉得江湖啊、朝廷啊、占婆国啊那些大人物居然因为惧怕什么幻觉迷惑人就不靠近这里,实在是有些胆小。 如果我有本事,怎样也占下湖心岛来,在其上招揽工人起座别院什么的。” 交州本偏湿热,一旦到了十一月中旬开始到次年四月之前入夜时这股湿热气息会直接转为阴冷,意孤行虽然算是娇生惯养的,却因为长居交州吃了不少这气候的苦,会有此感想毫不意外。 边述真已经和意孤行互道过来历。他性格本来偏内向被动,一入江湖后又把江湖上风声打听个够,所以也知道孤行寨风评,对意孤行起的话头便只等对方聊兴高时再接。 边述真此时听实了意孤行的话,他接的话便是:“我听说曾在交州就国的南中王刘烦荒淫暴虐,现今的皇帝即位后本要他离京再次就国,他却宁可自缢也不愿再涉交州。 如若不然,此人倒说不定会如意兄弟所说一般,非要在‘踟蹰海’的湖心岛起一座离宫。” 意孤行听到这个名字,马上愤慨道:“哼,此人身上的报应倒是还不够,便宜了他!” 意孤行、谷春草、阮大生三人都是孤行寨后辈,孤行寨中长辈都是幸存石工,自然也对这些后辈人讲过孤行寨的起源,以及南中王当年强征石工的暴举。当三人听到边述真说南中王刘烦“荒淫暴虐”时心中无不同意,再听到边述真不光讲出来南中王自缢下场,还把南中王之死用玩笑语气带过时,三人更不由得对边述真都起了一点亲近好感。 边述真自然是听过孤行寨起源故事才故意把话题往南中王刘烦身上来引,他平素说话喜欢被动,就是因为他总喜欢思索出招人喜欢的话来。 谷春草、阮大生两人将买来的小船小心地弄进湖水,之后便扶边述真、意孤行两人上船。意孤行平生第一次坐船,确实有些压不住的害怕,边述真本不需人扶却觉得让人扶一下或者能让意孤行看到后更生同感而容易亲近于是也便接受了搀扶。 船一进湖面,四人便觉得这湖实在比想象得大上不少,湖面上更有薄雾为掩,让人难看到四处之岸,除了太静些外便是叫“海”也果然没什么奇怪的。 意孤行半是惊讶、半为掩饰自己在船上随着船晃荡而不安,又赞道:“原来这就是所谓‘秘境’,‘秘境’都是这么奇妙的吗? 无怪之前边兄说七大派中有那么两派就直接将据地设在‘秘境’之中,所谓‘秘境’简直是人间仙境啊。” 边述真温和一笑,此时解释得越清楚越能收获意孤行对他广博的佩服,于是他细细谈起:“‘秘境’并不见得都是美妙祥和之地,江湖上把‘秘境’分为三种,一种是给人带来好处的福地,一种是有害于人的凶地,还有一种是妖魔出没占之为巢的妖魔之地。 三种之中,唯有福地可以留之,妖魔之地一经发现,最好就尽快杀死妖魔毁去‘秘境’,‘凶地’自然也是毁掉为好。 这‘踟蹰海’被七大派定为凶地自然是觉得实在弊大于利,有害进入之人。” 听到这里,意孤行更加不解:“可我听边兄说有人从‘踟蹰海’的幻觉中参悟武功,剩下的也只是流连幻觉不愿离开,这样‘踟蹰海’也能算凶地吗?” 边述真手抚自己右膝,摆出一副悠闲姿态为意孤行解惑:“意兄弟有此疑问并不奇怪,凶地之中有几处确实能通过奇特现象给人带来好处,这些地方定为凶地却也不是无因,实在是这些地方从长久看来带来更大的还是危害。 比如传闻中修罗道便占据了一处‘秘境’凶地‘洗心池’,人一旦没入‘洗心池’之水什么重伤旧疾都会不见,整个人还会似重新投胎一般变成另一副模样。 胖变瘦、瘦变胖、男变女、男变女、老变少、少变老,这都是可能之事,像如此‘秘境’,意兄弟恐怕也觉得不该定为凶地吧?” 意孤行首次听到这么些神奇的事,只想多听些,对边述真突来之问也格外上心思考,答道:“若是少变了老,自然是吃亏之事,除此之外便是怎样变法,此池水都可说有什么疑难杂症濒死重伤都给治了的奇效……我确实认为就算不定为福地,也不该定为凶地。” 边述真神秘一笑,他点拨人时候的语气也能随时变成高深莫测、深藏智慧的那种:“可偏偏就是这‘洗心池’,却另外有一层名声,唤作‘一沐重生二沐死’,沐过洗心池水而变化的人,此生只要再沾着洗心池水那便即刻会死。 修罗道保留如此凶地自然也不是什么良好用意,任何人哪怕万不得已去沐这‘洗心池’,今后最好便对修罗道唯命是从,不然‘洗心池’水一出,便是让武功最不济的修罗道之人带着,那也是对付沐过之人的致命武器。” “啊!”意孤行感叹一声,他已经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凶险。 边述真又继续道来,他终于把话题引回“踟蹰海”上:“而据我所知,‘踟蹰海’学到实际武功者十数人而已,剩下几十人都毫无所得。 而且这些人无论学不学得到武功都被幻觉所迷,流连湖心岛上,到后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精神恍惚,只想继续把新的幻象再多看一点。 所以这‘踟蹰海’被定为凶地,实在也怪不得七大派。” 阮大生、谷春草本来在划船,此时两人都生了惧意,互窥一眼后都慢下了手中木浆。 阮大生劝道:“少寨主、边少侠,既然此地如此凶险,我们是不是就不要去湖心岛上了?” 边述真知道自己说过了些,忙道:“欸,其实也不必,据说‘踟蹰海’幻象因人而异,也有随时能脱离迷惑而自行离开的人。 而且越往‘踟蹰海’湖心岛中心处去才越容易看到幻觉,我们中若有人觉得不对,浅尝辄止再折返并不算迟。” 意孤行带怨吼道:“多事!边兄见多识广、武功高强,有他率领我们怎么会有问题?” 意孤行性子本来极倔,听了边述真的话后其实也随其父所遗传的胆小生出了甚至比阮大生、谷春草更甚的惧意,若阮大生不劝,他八成便要想法跟边述真告退。 可阮大生这声劝恰到好处,意孤行平时对这两名随从就跋扈惯了,一离父母视线,更不用压抑他那别管心中觉得一个法子多么正确只要是别人提的,那便一定要拧着来的个性。 船程已过一半,雾气也逐渐浓烈,边述真觉得自己可以再吐露点所知:“其实三位不要惊慌,此行我们本来就只为查清一个传闻。 据说近一年左右,有人私踞了‘踟蹰海’的湖心岛,驱逐偶尔起了兴趣登岛一观的江湖人。 其中有一人被称为‘问命师’的装神弄鬼人物,一旦现身便是鬼里鬼气的问一句‘谁主生杀’,显然这路人不是正道。 如果我猜不错,或许南宫世家这次广邀群雄,便是‘踟蹰海’相关的新发现,或者这个发现就和这一年左右占据湖心岛的这伙神秘人物有关,因为交州江湖上同样传闻百花谷正式禁止谷中之人靠近‘踟蹰海’。” 边述真点点头道:“边兄智慧过人,听起来……十分可行。” 边述真哈哈一笑,正想摆出一副谦虚架势,突然耳边响起了一声声音不算甚高的“猜错了”。 “谁?!”边述真直接站起来,四处环视,意孤行、谷春草、阮大生虽不敢起身,却也跟着四处张望。 他们一个人也没看见,边述真面色更为凝重,因为他明明听着刚才那声男声发自脑后耳边。 此时四周雾已浓了,边述真环视一圈,终于发现平静的湖水上不远处有处静不下来的大波纹正在荡漾着。 逃掉了,边述真只能做此判断。 这个判断并不能让他轻松半分,所以他皱起来的眉头也不可能松懈下来,若刚才真是有人在他身后说话随后又躲开所有人的视线遁水而走…… ……那这个人的武功,哪怕让四人中武功之首边述真来形容,都只有“匪夷所思”四个字。 横竖见不到人,便会有人出口安慰其他人,这次做这件事的是谷春草:“……是,是我们开始起了‘踟蹰海’的幻觉了吧?” 边述真闭眼思索一阵,终于能控制住情绪把表情放松下来,故作平淡道:“嗯!” 意孤行一颗心仍然在上上下下,他问道:“我、我们四个起了同一种幻觉了吗?” 这是一路一直表现得温和文静的边述真脸上第一次露出狰狞不耐的表情,不过这表情也只现了一瞬:“想必如此!” 意孤行哪敢再问? 他只好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已经浓到足以遮住二十尺外的湖面雾气上。 他们四个没人知道,若是此时雾气突然散去,他们定会全部惊讶到思绪突断的地步。 因为在他们已经划过的方向上,也就是边述真最后看见水花起落波纹荡漾的方向,二十尺的雾气之后正有人缓步踏在水上踱步。 这个人不光要踱步,还要喃喃自语,因为他在这附近“玩”了两个时辰左右,已经发现了“踟蹰海”雾气的一个特点:“刚才那小子看起来聪明,其实还不够啊……嗯,看来没什么好期待的。 他猜错得离谱,岛上的只有一个老闻人的弟子和几个古怪的……算了,回头问问老闻人就好。 这‘踟蹰海’的雾气同样能有效隔绝声音,这一点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哎……这里虽然清爽些,湿气还是这么重,所幸我事先便将‘癫翁不像僧’栓在附近树边,若是还要带着个人,真没把握避开岛上人视线这么玩。” 这个男人自然便是自法莲寺秘牢被放出的“悯生灾主”邢无二,他谎称为老仆的“癫翁不像僧”自然便是被他拐走的法莲寺住持延心大师,曾经法相庄严的高僧如今被他当头牲口一样用绳子拴在路边的树上。 邢无二其实颇有些不满,他明明看到了闻人达的弟子,“悯生宗”如今怎么却好像开始玩弄装神弄鬼的把戏了?那些和他在一起装神弄鬼的又是什么人? 更让他恼恨的是,他在湖心岛上玩了好一阵子,居然轻易动动身法便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如今的“悯生宗”难道就没一个能发现他的人? 邢无二很想找出来闻人达过问一下此事,表达一下不满,可他却又不想接触一个如此让他失望的“悯生宗”。如果这就是“悯生宗”的现状,他恨不得把当年交托事务的闻人达直接杀了。 突然,他似乎想到一个很好的主意,又缓步向湖心岛的方向踱去。 边述真、意孤行等四人终于踏上了“踟蹰海”的湖心岛,岛上的雾气却不似近岛湖面那般,反而多少稀薄些,又恢复到了每人都有七八十步左右的视野。 意孤行第三次感慨:“这岛也比看着大得多。” 边述真也是第一次实际踏上这座岛,他更注意的是环境细节方面,他第一个记住的事是岛上的青草带露,显然岛上气候比起交州更近他之前不久涉足过的雍州。 阮大生突然颤声道:“有、有人!” 众人循声看去,果然几十步外有个佝偻身子老人冲着这边一笑,然后转身便走。 谷春草打了个冷战:“莫、莫不是又是幻觉?” 边述真的表情多少凝重起来,斩钉截铁道:“跟上看看便知。” 四个人也不敢跟得太近,那个老人的脚步也格外利索,四人只目送他踏上一块平石,其上还有位窈窕女子的影子在雾气之后,似乎怀抱着婴孩儿一般。 边述真走在最前,本想靠得再近些,却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一边。 其他三人正要问,只看那处又一名女子出现,这女人青裙束身、大袖和裙摆各以牛筋束住,使得这一身极擅行动,不亚于一身劲装,女子脸上更有一副青铜面具遮住整张面孔。 这女人走来得极近,所以她一身打扮四人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动作也似僵不僵,确实鬼里鬼气。 更为鬼里鬼气的是,这女人走近到四十步距离时便停下脚步,口中用一种悠长的怪腔怪调问出四个字:“谁主~生杀——?” 边述真自背后抽出一口剑——他的剑居然是一口玉剑,浑似一整块绿玉之中雕出——他以此剑一指女子,反问道:“‘问命师’?” 神秘的“问命师”未答问题,只是像应对边述真举剑之举一般,从背后抽出两口剑,张开双臂似乎准备迎战。 边述真之前也并未看错,远处的雾气里确实有一名怀抱婴孩儿的窈窕女子,她也依稀可见那神秘的“问命师”和边述真的对峙。 于是这女子将婴孩儿交给那个古怪的老人,那个老人欣然接在怀中,她便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只玉箫吹奏起来。 淡薄的雾气中,响起一首清幽却似蕴藏着些豪气的曲子。 曲声起,神秘的“问命师”手中双剑也起,只见这名被人称为“问命师”的神秘覆面女子一脚后撤七寸,一脚下陷三分,下一瞬便已经冲至了卓然山“雪峰双狮”之一边述真的身前! 第424章 踟蹰难涉(其之三) “问命师”以古怪步法极速欺近,边述真发觉之时,“问命师”手中双剑已在边述真身前四尺距离并至一处刺来。 边述真大惊失色,连忙横拉手中玉剑,力贯剑身,一护身前。 “问命师”手中双剑走得是快剑路数,边述真手中玉剑运用的速度大不如敌人,这一点便是意孤行、谷春草、阮大生三个人从旁也可看出,他们三个大气也不敢出,眼睛更不敢丝毫离开。 边述真从来不怕他的剑速落在别人之后。 卓然山上有五座峰,分别唤作藏雪、虚真、玉龙、脱胎、返神,每座峰的武功传承和道学理念都不大一样。领导整个卓然山一脉道统的藏雪峰武功上教的是“道器一如”“清浊一气”这种谁都可以学来弥补自身,构筑一下自己已有武功的武学理论。 所以即便出身其他四峰的卓然山弟子,最终技艺学习的差不多往往都会被该峰的主事送进藏雪峰清修精进三年,这些卓然山弟子一生中最少这三年间要学习“道器一如”和“清浊一气”两项功夫法门,而且还要作为藏雪峰弟子去处理卓然山和欲界江湖中有涉的一切事务,比如这次赴会百花谷拜寿一事。 边述真正在藏雪峰精进的第二年中,他和大多数其他四峰出身弟子一样,坚定地认为自己的武功根基在于本来便在出身之峰学得的武艺之上,最终也要归根于学成“道器一如”“清浊一气”两项法门再融入回自己出身之峰的武功之中。 卓然山五座峰统称“雪峰”,边述真从来也不认为自己的天资比兄长边望成更差,他相信自己能把“道奇一如”“清浊一气”完美娴熟地结合到“玉龙剑法”中,完美做到“以道成器”的那天他就能追上兄长,甚至可能比兄长更进一步。 这就是边述真建立在“玉龙剑法”之上的绝对自信,而让边述真为之得意的“玉龙剑法”锋艺特色从来不是一个“快”字…… ……而是一个“精”字! 边述真回横的玉剑,随着边述真的手腕一抖,上下一震,便摒退了“问命师”极快的合剑一击。 边述真手腕吃了一股反震之劲,讶异于“问命师”以女子之身,这似乎一味求快的合剑一击上双剑剑尖居然能在“快”字之外仍有这么强大的威力。 不过这一击,他反正已经挡下了。 边述真接下这剑,便知道必须要和这神秘的“问命师”保持距离,对方剑更快些,不若以静制动,等“问命师”主动来弥补距离的中途便是自己后发先至的反击良机。 为了保证这一点,边述真运极炼技途“意随身发”境界控劲威能,长袍袖子往后一兜之时掀起来一股极钝气浪,这股气浪虽然对懂武功者毫无作用,却足以逼退一下边述真身后意孤行等三人。 边述真口中还道了个“退后”两字,生怕那三人一旦犯梗,不明情况之下便要突破自己挥出的气浪站在战圈之中。 边述真之所以要斥退意孤行、谷春草、阮大生三个人,除了这样会让三人的安全多少更有保障外,他自己也绝对需要为身后净空出足够的腾挪空间,“问命师”步法之诡快非他边述真能及,万一不能半途击之后发先至则绝对有退步移位的必要。 意孤行等三人果然被这股劲风一吹,便识相地连退十多步,给边述真身后腾出绝对富余的位置。 意孤行站定脚步,看过刚才边述真和“问命师”交剑那惊心动魄的一合,他脸上血色都已经开始有些往脖子下褪了,颤声道:“这、这也是幻、幻象吗?!” 边述真没空回身,随口解释道:“不是,‘踟蹰海’传闻之中,所有幻觉都只有视觉上的影响,她能问那句‘谁主生杀’便证明不是幻觉。” “原、原来如此……!” 谷春草想要奉承一下四人中唯一能一抗这名神秘女子的边述真,却实在太怕,“原来如此”后面的话实在接不下去。 意孤行闻言却打了个寒战,连奉承边述真的心思都没生出,反而突然觉得这个“边兄”似乎并不怎么可信。 意孤行多少头脑还是有些聪明的,他并未忘记边述真之前湖上听到人声之事认同他们三人说那是集体产生了幻象一事,这个说法如今看来和边述真自己刚刚道出的“踟蹰海”传闻真相十足矛盾。 边述真全力戒备,却发现“问命师”一击之后,居然也没再追来的意思。 为什么?这个疑问刚起,他看了看四周位置,自己得出答案。 箫声,那阵箫声到边述真的位置便已经有些难以听清了,边述真凝神仔细一辨,只觉得那箫声确实给人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问命师”确实有些动作不协,招式僵硬,难道她竟是由远处雾中吹箫女子以神奇功夫操控着? 念及此处,边述真顿时觉得不无可能,他此时更感庆幸,“问命师”恐怕是因为旁人操纵剑法才如此单纯简单,否则加上变化后他会不会根本没法应付? 既然已经发觉这个可能,边述真开始盘算改变的战法,他要试图利用“问命师”剑路的单纯,尝试闯关。成功威胁到背后之人,或许就能让这名难缠的对手“问命师”动作停下。 在边述真还未付诸行动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瞪得更圆,他看到一个人出现在“问命师”身边,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卓然山玉龙峰的主事,边述真的师尊龙逸风,正站在神秘的“问命师”身后,他向边述真捋须一笑,随后开始舞剑。龙逸风使用的每一招都是边述真认识的“玉龙剑法”,招招都比边述真所用的更为精妙,只是看一看便让边述真觉得受益不浅。 边述真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踟蹰海”的幻觉居然在此时出现。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踟蹰海”得名“踟蹰海”了,此时龙逸风的幻象所舞剑法每看一招他都觉得能从中学到东西纠正自己的剑法后剑法必然大进,根本不想眨一下眼,更别说回神去尝试攻击“问命师”了。 远处雾中,除了那怀抱婴孩的老人和吹箫的女子外,已经多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胡子杂乱,且修得极其短,脸大身小五体不长,乍看之下相貌无甚出奇,像极了一个寻常的庄稼汉。但是如果加上男人眉间展出的阴亵神情,任何人都不会把这个男人当成一个庄稼汉,而只会认为这个人极其恶毒危险了。 男人既然走近,老人笑吟吟地便问了一句:“怎样?你开始出现幻象了吗?” 男人则冷声答道:“没有,我不是为了告诉你这个。” 老人似乎并不打算听男人要说的话,而是说起另一事:“嗯,那就证明药效还在,这位姑娘也未停下箫声,孩子也没哭闹,你们的药效都在…… ……这次,这次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天了吧?” 男人眉头一皱,道:“是三十五天两个时辰外加两柱香多点的时间。 你既知道我是名炼觉者,就知道我冒着被登岛之人看到的风险也要现身要说的事必然极其重要,我还身负必要时候顾及你们安全的重责,可并非是单纯来给你的药效计时的!” 老人浑如没听到一般,自己讲自己的:“……原来有三十五天多了,那这次的药看来确实十足有效,而且不分体力、功力高低也都同样的有效。 能够阻断‘踟蹰海’幻象的影响三十多天,这次的药可以说已经能用了……” 男人更怒,抬高声音道:“够了!!你有没有听我说?!我注意到雾气的变动极其不正常,最初我以为是有人在雾中行进然而我没发觉到,因为我还发现了人的脚步痕迹,显然不是我们或者这次这些刚登岛的人。 但是我没见到人……就当你只关注药效和幻象,这能不能说是药效失效的征兆?” 确实男人加上这句后老人似乎才有点开始想要思考男人话中所讲内容的意思,接道:“嗯?你是炼觉者,这事其实也算比较难分辨……你在哪里看到脚印,如果脚印明显引我去看,或许能有个结论。” 男人一点头,觉得这或许是个办法,正当他准备答应之时,他听到了一声拍脑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后还有男人的说话声。 “哦~我懂了,你们是在试一种药的药效!” 男人用一个动作利落地完成拉开距离和迎战的一切准备,过程比边述真横拉玉剑回身前更顺畅、迅速。 然后男人明白,他刚才所说的怪象正是他们身后发出声音的这个盘坐之人造成,因为他认出了这个人,而且完全不知道这人何时到了他们身后悠闲盘坐着的。 大脸男人不敢对盘坐着的邢无二态度太过随意,沉着着声音道:“……久违了,‘灾主’。” 邢无二轻松一笑,也并不起身,他仿佛是突然登门的叔辈人物一样摆出一副极不自然的长辈温和表情,道:“确实久违了,葛吉是! 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七大派共击我们这些……额……他们所谓悯生宗外道的那次,那时候你还只有十六七岁吧?” “当时的我,是十六岁五个月大。”葛吉是的语气没有显出半丝怀念感来“‘灾主’几时脱困的?为何会这时出现在这里?” 吹箫的女子因为身后的事停下了一小下箫声,葛吉是因此特地高声嘱咐她一声“你继续吹奏!”,女子这才重新起了调子。 邢无二表情极为别扭、古怪,他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开口时却不是要答问题,而是扭捏地道:“呃……你知道吗,葛吉是?你师父老闻人我之所以叫他老闻人不称呼他为徒弟,是因为当时大家都归殊胜宗的时候,他明明论年纪比我为大,论辈分也该我叫他师叔,他却能破除规矩桎梏、门户洞见,仅因为我武功比他高而愿意改拜我为师求艺,我不愿意总是因为他拜我为师这事用师父身份去压他……” 葛吉是小心答道:“……我并未忘记这点。” 邢无二不再摆出那幅极其不自然的亲切表情,冷冷笑着道:“那你就该知道,先不论老闻人,当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并没有先向我发问的资格! 别人的名字要记好,我是你师父的师父,我叫邢无二,‘二’是‘说一不二’的‘二’!” 葛吉是不自觉流下一滴冷汗,只敢答:“谨记在心!” 邢无二又道:“我想问你的事情倒是很多,比如传闻中老闻人失踪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现在又把‘悯生宗’弄成什么样子,怎么要靠装神弄鬼来试这老头儿的什么药?这老头又是什么人,‘孽胎’?刚才你现身前你们前面的那股子雾突然变浓,看起来像是起了真自风吹聚而成的,那是他的异能? 这两个帮你们试药的女人是什么人,是谁私自教的这个吹箫女子‘四住动心咒’功夫,又是谁改进这门功夫创出来用箫声也能生效的法门?” 邢无二一口气提了一连串问题,葛吉是眉头紧锁,踌躇一阵后终于梗起脖子一咬牙,决定一个问题也不答:“我只能告诉‘灾主’一件事,如今的‘悯生宗’已经没有‘灾主’或者师尊的位置!” “哦——?!”邢无二笑了,笑着拉了一个很怪的长音,他其实颇欣赏此时葛吉是敢于在他面前放肆的气魄。 葛吉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和邢无二说清,他直述最直接的看法:“因为一个人再强,如果不能弄出一套让其他人也变强的办法,他的强大便是一时的,是幻梦,不能‘普渡众生’。 一个俯视众生、高高在上的神明没有怜悯众生的资格。 我们这全新的‘悯生宗’也不会仰望你和师尊这样的神明,而是要带着众生中志同道合之人拔地而起,即使慢些也要升到你们的高度!” “哈哈哈哈!!”邢无二先是哑然失笑,然后他站了起来,站起身后似乎仍然觉得好笑,他这时才回道:“葛吉是,你知道吗……? 好眉角,冲你现在这份眉角我就想夸你长进不少! 可这套道理我听下来,只庆幸你告诉我,这套荒谬的白痴话不是出自老闻人的,不然我非宰了这老小子不可!” 葛吉是狠狠瞪着眼前之人,字字道:“我知道!你叫做邢无二,‘无’是‘无理可讲’的‘无’!” 于是邢无二又笑了,这次,他笑得很开心。 另一方面,因为箫声突然中断了一下,边述真突然回神。他得以从师父龙定逸的幻象上移开目光,稍一回顾这才发现身后除了意孤行之外,谷春草、阮大生似乎也都陷入了各自不同的幻觉,嘴里喃喃自语,却丝毫不敢动作。他们看到的幻觉想必要么是极吸引他们,要么便是极可怕。 意孤行与回头的边述真对视一眼,终于憋了不知道多久的一口郁气一吐,放松道:“你终于正常了,我看你们刚才的样子……” 边述真摇了摇头,示意意孤行不要说下去。 边述真没空思索为什么意孤行会似乎没有受到幻象影响,既然好不容易从幻象对自己的吸引中回神,他也看已经看不到似乎更浓了的远处吹箫女子那边的情况,他便要尝试突破神秘“问命师”一事。 因为他有种预感,若无法威胁到雾后之人,制造逃走的机会,这些神秘的人物绝对不会容他们四人逃脱。 第425章 踟蹰难涉(其之四) 边述真既已决定冲破神秘的“问命师”这条防线,当下再不丝毫留手,功力已经运极,配合他自身练技一途“意随身发”绝妙控劲功夫,玉龙剑法锋艺中一记极强的起攻之招便攻了过去。 玉龙剑法本以精准为主要特色,既不求快,便在“精准”和“威力”两项上凸显特色。边述真此招“玉峰九盘”剑路便丝毫容不得一点错乱,虽然每一式都有三种不同的剑路走向可以选择,选定之后却不容丝毫偏离剑路,唯有这样才能剑动手、手动身、身动心,达成玉龙剑法锋艺者学会“道器一如”后最大的长进,完成“以道成器”,剑主人辅、式式更强。 既然这招叫做“玉峰九盘”,自然是一共九式,每一式在敌我之间预设一座不存在的小山峰,位置式式不同,唯有施剑法者心中对“山峰”的位置有数,每一式中身运剑、剑带心去盘,让敌我双方都有足够的空间来催动后续施加在兵器上的力量。 像这种剑法锋艺,当然是主动施用者更能把握下一瞬双方所处的位置,更方便利用每一击之后双方所处的空间。 可边述真这“第一盘”刚刚出手,就面临了“问命师”手中双剑其中一剑自下而挑,“问命师”这一剑剑尖直闯越边述真剑路所过不及之处,这只剑尖只要稍转而下,便可威胁到他边述真的头、脸、肩、胛各处。 这让边述真如何不能慌忙扯招,收回起手绝强攻招“玉峰九盘”? 未及一合、招过半路,“玉峰九盘”正面被破! 边述真惊讶之余,甚至顾不上维持玉龙剑法的锋艺特色,手中之剑不停图快,精神绷紧到只需要一两息就能让边述真自己感到无比精神疲劳的境地,这一切的剑路变化,边述真只为了挡下“问命师”后续袭来乱数剑招。 他的这项判断不可谓不正确,因为惊讶,他自己也明白不可能一直保持剑法锋艺的精准,既然已经用不上拿手的玉龙剑法锋艺特色,还不如一味加快速度,或许能在对方乱剑之下少吃几下。 如此迅速的判断,让边述真剑速飞升,几乎到了他平时运剑三到四倍的速度,堪堪挺过之后两息之间“问命师”连环数招挑起的五个交剑回合! 饶是如此,边述真稍有空隙,还是马上不顾自己最得意的“清浊一气”用法,将“清浊一气”法门运用到站定之时挺身之姿上,这一挺身,挺出了一股劲风般的磅礴气浪,终于稍微逼退“问命师”,让边述真得以连退数十步范围。 边述真不得不退,因为他虽然挺过了“问命师”这五合的猛攻,身上却已经吃伤三处! 第一处是双方乱剑之中“问命师”之剑不知道从哪里钻了过来,边述真当时虽然反应过来但是只能稍微闪过,这剑伤了他左上臂内侧。 第二处是边述真再次提剑速到极限,隐隐有压下对方剑路势头时,“问命师”手中之剑居然划出一点星光一般的反光,自然下坠三寸自下钻出,这一剑点在边述真胸口,让他完全反应不到,没重伤纯粹是因为边述真发觉对方剑路僵硬中招同时才赶上上后撤一步。 第三处则是双方剑交缠以极,边述真本来便是单剑斗双剑,谁知道“问命师”双剑似乎还能比边述真的剑法变招更快,边述真一味提速希望赶得上护卫身子,却在最后被“问命师”借机加劲拆招,飞膝正中了边述真胸口一下。正是紧接着这一下,边述真后撤之脚有机会帮助整个身子站定,利用神妙的“清浊一气”发劲逼退“问命师”。 短短七合之斗,不过三次眨眼之间,边述真退回发难前原处,已经不敢轻易上前。 他在想。 他不是在想破敌之策,而是在想无关的问题。 当如何苦思都难有破敌之策的时候,一个人无论想什么也都是一样。 当边述真受那飞膝一顶之伤的时候,他已经明白这名神秘女子“问命师”无论锋艺还是和剑法锋艺配合的脚步、拳脚、肘膝运用全部胜过他边述真不少。 这个“问命师”到底是出身哪处名家的女子?为何会出现在这“踟蹰海”,被人以箫声控制,沦为传闻中的“问命师”? 如果“问命师”能够按自己意愿来战,又该比现在强多少呢? 边述真虽然和其兄边望成一样得名“雪峰双狮”四字,其实却是玉龙峰出身,按照派中规矩前往藏雪峰学习“道器一如”“清浊一气”者,他并不像边望成那样从学艺之处便开始接触欲界江湖传闻。玉龙峰弟子更是因为身负玉龙剑法,心中暗自视天下剑法锋艺为无物。 所以边述真对于藏雪峰曾经讲述的各派其他剑法特色,完全不曾上心,遑论记住。 这短短七合的一战,已经动摇了边述真对自己的玉龙剑法之信心。 边述真好在并不笨,总算在事后能察觉出为何自己提升剑速到极致后明明比对方快些,结果却是对方剑路总先一步。 因为这名神秘女子“问命师”,她收招的速度远比出招更快,甚至快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无论怎样的进招似乎都是说停便已经停了几乎不存在收招的时间。 边述真更加惊骇,他开始疑心以前藏雪峰简述天下成名武学特色的时候,有没有提过这项特点的武功? 唯独这一次并不怪他,因为这项特色便是“问命师”同习一门剑法者剑路也不会有的特色,它来自一项独有炼途——一生避事心态长久保持被动作风者的独有炼途“静途”初境“唯风不止”境界的威能。 边述真盯紧“问命师”丝毫不敢轻易再近,意孤行看着两人之斗,丝毫不敢喘息。 边述真仍能看到其师龙逸风的幻象,他苦于对“问命师”没有对策,一瞥之下发觉意孤行似乎仍未堕入“踟蹰海”影响,好像还是没看到任何幻象。 边述真虽然好奇,但是马上明白这是想通也无益现状之事,自己又丝毫不敢进攻闯“问命师”这一关,干脆放松精神来看起他师父的幻象舞剑。 远处雾气之后,也有一双透过雾气的狡黠老眼正饶有兴趣地望着不知所措的意孤行。 这双眼睛属于那个为吹箫女子怀抱婴孩儿的老者,老者似乎对近处葛吉是和邢无二的对立毫无兴趣,对意孤行的表现兴趣还要更大些。 葛吉是不止已经压低身子,更摸出一对短杵在手,这两只短小却精悍的凶器上手,葛吉是浑身立刻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势,若是现在来旁观,任何人也不会觉得他是个简单的庄稼汉。 葛吉是将要进招,他也不搞偷袭,而是郑重地道了一声:“‘灾主’想要教训宗门晚辈,还请亮点本钱。 葛吉是在此请‘灾主’赐招,还请不吝赐下!!” 这句话一出,葛吉是便觉得礼数已经做到。 只见邢无二腿一盘身一落,从容坐下,左手成拳倒摆顶膝、右手因肘撑在右膝之上,干脆便托住了下巴,他便这么就地而坐,稍歪着头等着葛吉是进攻。 葛吉是将此时的愤怒压下,心中更加平静,他身子随即破空消失,挟风带霞出现在邢无二身前。 第一击,葛吉是双杵齐落,被邢无二左手提起一摆拨开。 第二击,葛吉是扬膝盖挺前,双杵横拉、似点似扫,不敌邢无二左手又一摆。 第三击,葛吉是双杵立地,身子倒钩而落,一双脚跟压下,遭邢无二左手一托给他托飞半空,在几步外而落。 邢无二叹口气,看着刚刚踉跄站定的葛吉是道:“没劲,还不如当年的法却形! 你把‘十方极乐拈’的腿功、身法和‘金刚降魔杵’融合一起,算是有想法,还不行啊。 哎,看来我得给你道个不是,我气你做什么?气到你出真功夫一点,我便对现在的悯生宗失望一分。 你行行好,算我说错话。我宁可闲着睡一觉,不想再看你丢丑了。我叫邢无二,‘无’是‘无事可做’的‘无’。” 葛吉是“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再轻易进攻。 他明白邢无二并未动用真格,邢无二的“天鼓雷音妙法”会融入他其他武学里,成为独特的体系,真当他认真的时候,心音便“震动如天鼓”“声响如炸雷”,便是邢无二再伪装也伪装不了是否动用实力这一点。 邢无二见葛吉是似乎安分下来,一笑道:“这就对了,你叫葛吉是,‘吉’是‘避之为吉’的‘吉’。 你要避谁呢……你该避谁呢……?这里值得你避的只有我,也就是你该避我。” 邢无二一边调侃葛吉是的名字,一边站起来,突然他发觉了四周环境的变化,不自觉发出一个“嗯”字。 邢无二先发觉问题,因为问题出现在葛吉是的身后。 雾气散开些了。 因为葛吉是刚才连环三招,为求攻路之奇、快来不及收回所有的劲力,外泄的劲力终于掀起了阵风,刮跑了那名古怪老人聚起来的雾气。 意孤行、边述真同时发觉异常,边述真因为这变化之突然得以把眼睛移开师父龙逸飞的幻象,从而看清雾后到底有什么人、发生着什么事。 边述真同时脑筋飞转,徒生一计,喝道:“意兄弟,趁现在……!!” 意孤行闻声一愣,心想“现在做什么”,只见边述真身形已经从自己眼前一晃而消,他背心几乎是同时受了一股虽然并不沉重却无法抗拒地把他身子送前的力道。 “……趁现在帮我,挡一下啊……!!!” 边述真的这个声音传进意孤行耳中的时候,意孤行已经不知道这一声发自身后多远,他只眼睁睁看到那可怕的双剑面具女“问命师”距他越来越近。 邢无二看着那边的几个人,先是快速判断了一下突然在另一个小子身后赞了一掌借机而退的边述真,心中暗自评价道大概比小门派掌门强些不过未来应该也成就有限。 反而是被推向“问命师”意孤行,虽然飞到一半,邢无二却眼前一亮,这人似乎没什么功夫在身,根基和前途姑且不明,但是如此年轻便有如此遭遇,绝对好玩。 这个主意一作定,邢无二双眼一眯,身形一窜至“问命师”和意孤行之间手往后一摆,掀起一阵小风,这股小风瞬间撞飞“问命师”一丈多之高,让这名神秘的女子身影消失在雾气仍浓的远处。 至于意孤行,他只看到眼前多了个面相粗野的中年人,伸掌一阻他身后那股力道便完全消失,停下得安安稳稳。 “你受罪了,不过从现在开始没关系了,因为我来了。”邢无二尽可能让自己说给意孤行的这句话显得正派些“我叫邢无二,‘无’是‘无法坐视’的‘无’。正是偶然路过此处,虽没蒙面却和蒙面也一样会执行公平的行侠仗义者。” 邢无二一席话说得意孤行不知道如何接好,好在他此时反应不过来似乎也无所谓,因为邢无二说完这一套后便回身只和远处那似乎庄稼汉的人物说话:“我意已决,我要带走这个小子,你若要阻拦,便来阻拦。 我叫邢无二,‘二’是‘说一不二’的‘二’!” 说完这句,邢无二便几乎是拖着意孤行走,意孤行稍挣点说话空间,马上便说:“那两个是我随从!!” 邢无二手指一扬,头也不回,一阵风便把两个壮硕青年吹醒,还一路吹着连滚带摔跌到意孤行等人来时那艘小船上。 邢无二不愿意回头,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再回头,也会更耽误功夫——他并未看漏自己很想再见识一下技艺的当年之“雪峰无上师”、法却形、邢不一、天师洞“虎师”以及昆仑山众妙门司教九光真人的幻影。 如多看几年,他不免也会怀念起那一战来。 理智告诉邢无二时过境迁后这些人应该更强了,其中无法见证的恐怕只有死在扬州的法却形,正是因为这点期望让他能够忍住不看这些过去的影子。 意孤行也就算了,阮大生、谷春早两人如梦初醒,脸上便挨了邢无二两个火辣辣的嘴巴,他们两人尚且不明白何事,只听到一声不容违抗的厉声道“撑船”! 意孤行惊魂未定,也不敢揣摩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前辈脾气,他颇有讨好之心,他觉得刚才来看这人武功远胜于什么七大派弟子边述真,心想既然有缘结识,会不会这才是他的机遇?若能投其所好,受传一招半式,说不定会比加入所谓百花谷南宫世家更值。 于是意孤行也不顾两名随从脸上的不满,堆出一脸他认为最为献媚的笑,介绍起来自己:“多谢前辈相助我们三人。我等来自孤行寨,我叫意孤行,今日若不是……” “嗯?”邢无二闻言突然眉头一挑,不让意孤行说完客套便反问道:“你说你叫意孤行,哪个‘孤’字,‘孤独’的‘孤’?” 意孤行自然不敢自顾自先把客套说完,于是只好重整语言,接话:“不怕前辈笑话,正是‘一意孤行’的后三个字‘意孤行’。” 邢无二“哦”了一句,突然双手左右往前一揽,把正在划桨的谷春草、阮大生两人脑袋仿佛吸在一起,在半空撞得如同西瓜爆绽一般,毁了两人半个身子,这两人身子随即飞到左右两边湖水中,整个过程顺畅之极,连谷春草、阮大生血肉都没多少溅回小船之中。 意孤行哪里想得到这个?他被骇得不行,险些便从船头退到“踟蹰海”湖里去。 邢无二仿佛没事发生,眉头一展,道:“这就对了……你叫意孤行,‘孤’是‘孤身一人’的‘孤’。 现在开始,换你撑船。” 第426章 踟蹰难涉(其之五) 边述真自从在意孤行背心击了那一掌以脱离险境后,便一直运起炼技途“意从身发”境界的全部控劲威能来配合自己的身法,他逃到“踟蹰海”的湖面上后也是直接动用控劲之妙踏水而过,等到他终于从这座“秘境”陆湖水面奔过之后,他已经不余多少力气。 同为“雪峰双狮”之一,边述真的兄长边望成总是嘲笑“以道成器”的边述真根基不扎实,边述真则总是会回呛边望成的“以器成道”拘泥同一种战法,不具备玉龙剑法的万用性。 直到这个时候,边述真才终于回想起兄长的嘲笑,觉得那些当年听到的酸话中不少都是事实。 但是这不是在此久待的时候,边述真虽然不知道“踟蹰海”湖心岛上雾气散去的时候他双眼所见的对峙是怎么回事,不过也能猜到是那“问命师”以及她的同伴遇上了意料外的敌人。 那名敌人,会不会是顺手救了孤行寨的意孤行等三人? 这是在意孤行背上打了一掌后,边述真如今最为害怕的事情,就算神秘的“问命师”那伙人实力深不可测,他之前也并未发现另外有人正在同时对那伙人发起挑战,那场另外的武决却显然凶险不在他和“问命师”一战之下,这点从“问命师”那边的那个吹箫女人停下箫声来观战便可看出。 边述真一看自己手中绿玉宝剑,他凭这口重剑和“问命师”过招其实加起来并无几合,玉剑上却已经被“问命师”手中的长剑击出颇多损口。 边述真深知自己的玉剑乃是南蛮卜氏国送给玉龙峰的整块巨型绿玉雕出的六口玉龙峰翠玉宝剑之一,只是那位“问命师”手中那对双剑又是什么来头,能够在炼技者交剑之斗中将这等翠玉宝剑伤成这样? 传闻欲界中“六刀七剑、十三名锋”一旦看到便会讯息入脑,“问命师”手中兵器显然都不在此列。 边述真突然想起来他师父玉龙峰主龙逸风提过,除了五十多年前天下第一铸号平阳号铸出“十三名锋”外,欲界仍有四处铸号所出之兵器隐隐已经不输给当年的天下第一铸号平阳号,它们便是:朝廷的伏牛山后山官窖、修罗道的莫熄炉连山铺子、与卓然山同属“四山”道统的昆仑山众妙门之灵墟顶以及兖州知风山一带凌氏的通明山庄铸号。 边述真直觉觉得“问命师”所用兵器的来历必然是其中之一,这样才能说明为何那对双剑和他的玉剑一碰后不仅未折反而伤了玉剑剑身。 突然几声古怪的叫声传入边述真的耳中,边述真心一惊,不自觉向发出声的方向找去。 那是一个身上没几块好布的短发老者发出来的声音,他的口中被塞住一半,塞得并不实,无怪边述真听到的叫声如同将咽气不咽气的野兽一样古怪,这名老者被人用粗麻绳整个捆在半截扎在泥沼里的粗木干上,难怪动弹不得。 边述真觉得这名老者也绝非寻常,从他的角度看来,被捆成这个样子便是炼技者也无从运力了,那老者却仿佛是在这情况下拖着半棵粗木从更深的泥沼里爬出来了十几步一般——四周的环境看起来也确实像是这样。 边述真确信自己和意孤行等人将船运到“踟蹰海”湖边的时候曾经路过此处,当时绝对没有这么一名古怪的老者在此,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在那之后将此老者捆在这里了呢? 边述真好不容易提起勇气,仗着玉剑在手便以剑在身前相护,向着老者走近几步,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老者口中仍被硬布团塞着那一半,仍是只能发出野兽将要咽气般的那种“呜呜”声,这句问话却让老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起边述真。 边述真被如此一盯只觉浑身一颤,他讨厌老者的目光。 边述真心下一横,决定还是为老者除去口中塞着的硬布团,否则,他是得不到任何有用的答案。 这次边述真走得更近,他向老者探出左手的时候语气也更加和气得多:“老人家,我为你除去口中堵物,望你能将发生了什么事向我……” 边述真的话便停在了这个“我”字上,他的和气就也只维持到这一个字而已。 接下来,边述真先是面容扭曲,手上突然吃了火烧般的剧烈灼热感,随后等他终于把手抽回来的时候冷风浸骨的感觉、痛感和无比的别扭感才出现在左手之上,他的惨叫也便发生在抽回来之后。 边述真确实把老者口中的硬布团取了出来,但他也被咬了,他左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虽然仍然连在手上,却已经被咬得变形,成了血淋淋的一团。 十指连心,边述真平生哪里受过这种伤?当这股痛感终于显现的时候,疼痛让他倒在泥沼里滚了好几个来回。 当再爬起来的时候,边述真已经不想知道老者是什么人、在他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了,因为他的玉剑都已经在泥沼里打滚的时候脱手,不知道沉到了哪处泥里。 老者现在可以说话,说出的话却疯疯癫癫,让边述真更不想在此地多留:“不、不像,我不像僧,我不是僧……” 边述真右手捧着左手,狠狠瞪了一眼把自己左手咬成这个鬼样子的怪老头,他却只好先逃走。 边述真毕竟是先学玉龙剑法,后又上藏雪峰学习“道器一如”完成“以道成器”的武者,他的一身武功全部系在能用来施展玉龙剑法的兵器之上,当他失去趁手的玉剑后,除非将其他剑器尽快熟悉起来,不然武功已经等同于失了一半,手中如果连剑都没有,更是如同一身武功全部尽失。 这正是一切卓然山玉龙峰玉龙剑客的共同特色,他们之中最高超者手中有趁手宝剑的时候锋艺最高可达刀剑锋艺者所谓“人不像人剑不像剑”的玄妙锋艺境界,而哪怕强如玉龙现今峰主——据说是玉龙峰有史以来最强剑术天才的龙逸风若手中无剑,那他和前通明山庄弟子何火拳空手相斗也未必能有五五开的胜算。 玉龙剑法脱胎于传说中的公孙剑舞,空出一手和脚下身法完全不符合“单锋看手”的其他刀剑锋艺特色,完全是为了让姿势更为潇洒不羁的摆设,玉龙剑法的全部威力便全在一口剑上。 这也是边述真之前和“问命师”对战之际完全对其挺膝一撞那一下完全不能应付的主因。 边述真自然不会知道,被连他在内所有玉龙峰玉龙剑客引以为豪的剑法特色,恰恰正是欲界之中成名的“试剑怪物”看不上玉龙剑法的主要原因。 “试剑怪物”凌绝和卓然山玉龙峰主龙逸风遥遥互看不上这点,虽然没有多少人知道,仅限于部分藏雪峰弟子和玉龙峰经常出入欲界走动的弟子之间流传,这些卓然山弟子却十分好奇若两人最终对上之时会是谁胜谁负。 到了边述真这批玉龙峰弟子成长起来,玉龙峰和欲界江湖又隔绝了五年,边述真这一批的玉龙峰弟子连“试剑怪物”都没听过,而当年那些玉龙峰弟子好歹还知道玉龙峰主重伤之下仍和浔阳剑隐、“试剑怪物”凌绝一同击退了修罗道恶贼“屠世先生”晁颢。 失去这三根好左手手指,边述真胆色也褪了一半以上,因为玉龙剑法中虽然左手是摆设,若无左手摆出的架势作为参照,他右手所出剑法之“精”却不免要打个折扣,在趁手玉剑丢失的现在更是要命的打击。 边述真于是不敢在“踟蹰海”湖边近处多待,他反而因祸得福,没有等到邢无二带着新仆人“废柴腿全断”来找回自己老仆“癫佬不像僧”的时候——而邢无二身边的新仆人“废柴腿全断”自然便是被边述真抛下的孤行寨少主意孤行。 到了黄昏时候,边述真终于回到他最初和意孤行等三人结识的镇上,他已经不剩多少盘缠,如果不是样子太过狼狈他也许便不是回这座镇上而是直接借口自己在“踟蹰海”遇险硬要百花谷南宫世家放他进谷了。 可他边述真毕竟是“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的弟子,如今这副狼狈的模样,他绝不能打着卓然山师门的旗号站在其他江湖同道的面前,虽然丢的是藏雪峰的人他并不在意,但回返师门的时候却不免让同门因此笑话他出身的玉龙峰。 所以边述真只有回到这个镇上。虽然这里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大夫,却足以让他歇脚一两天重新振作精神。或许之后他还可以省下些银钱去怀恩城里试试传说中又好又便宜的占族人医者的本事,那样说不定他就赶得上在十一月上旬左右收拾好自己的仪表堂堂正正代表卓然山赴会。 边述真还难得地怀念起兄长边望成来,也许这位平时不着调的兄长这几日便会置办好礼物出现在这附近,他便有了求助对象。 边述真就为了等待可能出现的边望成,第二天,也即是乾圣五年的十一月初二的早上,他又来到当初自己见到意孤行、阮大生、谷春草三人的酒滩,因为边望成若来到这个距往生峡最近的镇上,便最可能在这种地方暂时歇脚,也许还会厚着脸皮要店家给他泡开一些盐水黄豆煮了当小菜。 他没等到边望成,却等到讨论起过往生峡去百花谷的三男一女。 其中那个面目俊秀的青年男子让边述真的印象最为深刻,因为他似乎总是紧闭双眼,就好像是个瞎子一样。 第427章 百花新事(其之一) 边述真看到的三男一女,自然便是终于找到这镇上来的陈至、全礼、席子和、师湘葙四个人。 全礼一路上派上的用场超过陈至等三人事前的想象,原来他对于百越之民和占族人的习俗也颇有研究,一路上任他四处打听,根本是无往不利。 虽然“画中人”曾经借画化形此人,毕竟要激起相关的记忆便要向“画中人”提出相应的问题,而那次化形时无论席子和还是陈至、师湘葙都把重点放在了查清全礼有何隐瞒这一点上,对于全礼到底有何其他杂学本领完全没能顾及。 快到往生峡了,席子和提出据说“踟蹰海”便在往生峡口之南,全礼则对“踟蹰海”全无兴趣,四人这才意见发生分歧,借着在镇上歇脚讨论起来。 就是四人这一歇,恰好和边述真坐到了同一个酒摊的座位上,虽然陈至等四人的桌子和边述真独坐的桌子并未挨着,双方彼此还是注意到了。 陈至双眼“紧闭”却没显出任何不便,不必任何人搀扶便走动如常落座自然,确实是惹眼的存在;此刻的边述真虽然换上了一套干净成衣样子也比之前意孤行等人看到他的时候落魄得多,他因为手上的伤未能及时处理,脸色也极为难看,任谁看来都会觉得有点问题。 不过陈至这一桌上的四人里,其他三个只是聊了些过往生峡进百花谷的事,对于边述真的模样都刻意避开省得刺激这位“落魄的陌生人”。唯有全礼毫不客气,他虽未直接面对边述真,却直接将话题引到边述真身上来借题发挥: “你看,这也是江湖人,你们这些江湖人好勇斗狠,一旦把自己弄得残疾,之后的人生便困难咯。 那位兄台相貌本来是不差的,可这手……啧啧……” 边述真毕竟是武者,耳目过人,听到这话他又该怎么反驳?他只有脸色更差,并用完好的右手把糙酒送进嘴里,权当自己听不见。 边述真伤了一日,身上盘缠也已剩不多,他把握着手中的余钱想到的最好处理办法居然只是敷些常见伤药然后借着路边便有卖的残酒不停用火烫过便给伤口消毒而已。 全礼借题发挥无非是想指桑骂槐酸几句陈至等三人,席子和、师湘葙都觉得此举十分失礼面露不悦,陈至却似毫不在意,全礼于是心中更加“确信”陈至此行往百花谷也是以策士的自我定位而要自荐,实在是他全礼的一名对手。 陈至越对这类话题不在意,全礼便会自行加深这种猜测。 话题既已过去,全礼便干脆不再自找没趣,反而和三人聊起来自己一路上听到的关于百花谷南宫世家和往生峡的传闻来:“再说回你们要找的百花谷南宫世家,挺有意思,一路上那些占族人、百越之民对这汉人跑到交州地界开门立户搞江湖门派本来该无甚好感,偏生对百花谷南宫世家的印象居然不错。 究其原因,似乎这什么南宫世家迁居这百花谷之前刀手生意便已经在交州做得颇有成色,而且和百越之民、占族这些外族也过得去。” 全礼打听消息的时候三人也听着,师湘葙对全礼此说颇有感触,接道:“就连这‘往生峡’也是,原来南宫世家的刀手不问出身,哪怕是占族、百越之民的人想要成为刀手,都可以自己备口刀,去投百花谷,从此作为一名刀手跟从生意。” 陈至点头,他根据路上听闻意见也差不多,尤其他出身知风山通明山庄,对南宫世家的作风和凌家做法的分别更有体会:“天下江湖门派,若想经营下去必有其产业。 南宫世家在成为稍微显赫的武林世家之前刀手生意便已经做起来,他们主要的主顾便是交州的各种势力,无论江湖势力还是朝廷、异族,统治了一小片地方便有维系治安的需要。尤其是在交州这种地地相斗的地界,南宫世家的刀手不问立场,出钱便给卖命,是他们立身之本。 是以平宗皇帝时,占族人在征氏姐妹这占族匪王的率领下占据大半交趾郡土地,南宫世家的刀手仍愿意为他们管理治安、驱逐野盗,占族人无论支持不支持那‘占婆国’,都也对南宫世家并无恶感。” 师湘葙对此有所不解,问道:“若朝廷、占婆国或者百越之民的山越部族用自己的兵员,岂不是一样可以维系治安? 为何愿意花钱请南宫世家的刀手去卖命呢?” 陈至料到师湘葙会有此问,他早备好了答案:“三者各有不同的原因。 荣朝朝廷的交州军兵员未必来自交州,便是占据当地往往也要随着把征发的民夫和兵员的家户迁来,不然便要遣散一些兵员归籍。一般来说一郡之兵未遇战事之时便只驻一千二百至两千名的常设兵员以粮养之,遇战时一郡最多能募到近两万人,却要对该郡的钱粮、人力伤筋动骨。对交州这种情况来说,因为民间之人成分混杂,便只有各村里长设伍掌握军籍,他们维系治安的重点便在防备境内外族异动。 山越之民情景类似,对于他们来说更大的问题则来自各个城池之中汉民、占族人过多,而山越之民总数较少,考验可征募兵员的成分、忠诚便成治安重点,更不敢在用武力镇服民间的其他治安方面上多施力量,毕竟实在不成他们一退回部族原处,便可将城池、重镇放弃重新来过。 占族因为征氏姐妹搞出来的‘占婆国’,也算在交州有争霸之资,可更南的占族和征氏姐妹所创‘占婆国’既非一条心,占族民间心向和平不愿意和汉族开战者也不在少数。若不是为了钱粮,‘占婆国’的占族军也绝不愿意乱动百姓。 所以无论三方,都有假手南宫世家的需要,南宫世家则保证随时可以抽出几十近百人,常年一以贯之地用同一套办法提供治安之便,这钱实在花得比因为治安恶化需要征募临时的兵员再行遣散更为划算。” 全礼倒是欣赏陈至的分析,点头道:“所以他们才管那处峡谷叫‘往生峡’,人带口刀走过去便是南宫世家刀手,对不入谷的人只谈生意、六亲不认,和死了实在没两样。 又或者真作为刀手死了,也只有自己领些微薄抚恤便让一家余下的人自生自灭,这家里做刀手的作为刀手时候便在民间得罪多少人,人既死了也就一笔勾销罢了。” 这确实便是百花谷南宫世家产业、世家一体的生存之道,直到十七八年前,交州突然流窜来一批“悯生宗”恶徒,南宫世家借助对付这些人终于打出名声,成了成名的武林世家,从此正式迁居百花谷安定下来。 其中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秘辛,比如陈至便听南宫寻常、南宫胜寒说过之所以百花谷成为百花谷正是因为在百花谷存亡之战中姑奶奶南宫皓雪留下严重的后遗症,从此为了调养身体需要采集百花花蜜入药,于是才搜罗奇花让这往生峡后的山谷成为如今的百花谷。 四人聊了半天,几乎已经忘了最初选择找个地方坐下来歇脚是要议定是否在进入百花谷前一探“踟蹰海”之事。 边述真在一旁听了半天,心中暗感惭愧,按说百花谷南宫世家自在交州安定下来后对卓然山算是依附的关系,他虽然是后入藏雪峰学习“道器一如”却也算在藏雪峰学习了两年,似乎却不如这四名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清楚百花谷南宫世家的由来。 等到陈至等四个人终于想起来最初的争议,再次分为两拨——陈至和师湘葙有兴趣一探“踟蹰海”,席子和与全礼则不愿节外生枝——后,一旁的边述真终于忍耐不住,要来结交这四个人。 边述真是自己捧着酒樽凑了过来,直接向四人插话说起:“抱歉,刚才在下本无意听各位说话,只是听到各位远道而来想去百花谷赴会,特来提醒一事。 百花谷南宫世家之会在下本来也是赴会者之一,在下身上也有师门收到的帖子,连同师门长辈所写的拜帖,却被告知上旬之后百花谷才能做好迎客的准备。 在下不愿意四位同样白走一遭,只好忍不住开口提醒各位。” 对于自己凑过来的人,陈至只是一笑捧樽敬道:“原来如此,多谢兄台。” 这句话一出,边述真便知道自己可以落座下来了,他提醒这四人这事本来是打算卖个人情或许可以借些盘缠来医治左手之伤,若是能不提到他的出身便更好。 全礼闻言眉头一皱,道:“若这位朋友说得是真的,那我们可真要等上不少时候,今天才十一月初二。” 师湘葙则眼睛一亮,趁机再提旧事道:“那我们其实有充足的时间去探那什么‘踟蹰海’!” 边述真心中一咯噔,这也是他决定向陈至四人搭话的原因之一,虽然他不知道这四个人有无本事从那神秘的“问命师”和其他怪人手下存活,如今才过去一天,这些人若是真的今夜便赶过去,而那些古怪的人居然没杀死意孤行,他做的坏事也要跟着败露。 这件事也是边述真极力想要避免的,最不济他也要拖上这几个人几天,一天多后的意孤行“九死一生”,等到意孤行“十死无生”的时候,这些人便是要去“踟蹰海”找死也再和他边述真没什么关系了。 于是边述真又道:“各位有所不知,‘踟蹰海’近一两个月有古怪的坏人盘踞,其中一名女子戴着铜面具,三分似人七分却像是鬼,本领也古怪得很,逢人一句阴森森的‘谁主生杀’便会奔来拼命。说不定真的不是人而是什么冤死的鬼魂,我看各位还是避之为吉!!” 席子和眉头一皱,奇怪道:“真的吗?我们确实听说有人盘踞那里,也听过‘问命师’这仨字,但你又从哪知道得这么清楚,还十分肯定‘问命师’是名女子?” 边述真自知失言,忙掩饰道:“这……我有名朋友赶在诸位之前借船去那湖心岛探过了,他还……他回来后便直接不敢再靠近‘踟蹰海’了,这是他离开前告诉我的。” 边述真本来想将经历改一改,说到一半惊觉若说朋友“没有回来”将是更严重的失言,只赶快搪塞后话希望对方能够不抓住话中破绽继续发问。 席子和“嘿嘿”一笑,边述真也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不信。 席子和当然不信,他只是看出这小子的话不尽不实,经“画中人”试了全礼隐瞒之事后,他更愿意直接找个僻静机会照样拜托“画中人”便罢了。 陈至当然知道席子和的心思,只是既然已经来到往生峡外,他可没办法给席子和再找像之前扬州那时修罗道暗中经营那家客店一样在保密一项上能有所保障的场所。 边述真说的这些话没能动摇别人,全礼却是越听越不愿意这些人去探那什么“踟蹰海”,他依赖陈至等人把他引荐给百花谷南宫世家,可不愿意这些人在之前出什么差池,于是干脆出言相助:“这位朋友提醒得是,其实我们没必要去探什么‘踟蹰海’。 我是不知道你们江湖人眼中那什么‘秘境’到底是什么神奇所在,百花谷南宫世家都已经严令属下靠近‘踟蹰海’,不会毫无理由。 我看我们不要未见主人家便先触了主人家的忌讳。” 结合边述真的说辞,陈至其实已经对他必然亲探过“踟蹰海”而且说不定还在那里抛弃同伴这点已经猜到,他看不出边述真有什么过人本事,此人若能从“踟蹰海”生还,这项事实倒是让陈至对“踟蹰海”的兴趣大减。 陈至此时改变主意,劝师湘葙道:“这次全先生说得有道理,我们既不是受帖的客人,南宫寻常散出消息希望我能赶去也不会没有安排,我看我们还是先去造访百花谷,实在吃了闭门羹再讨论如何等到上旬。” 师湘葙倒也不坚持:“好吧,毕竟按说你所说的秦隽、‘三不知郎中’张大夫、藏姑娘等人都在百花谷,说不定南宫世家便能为我们破个例,准我们提前边住进去。” 席子和也附和道:“对,而且……咳咳,总之我们和单纯的客人也并不一样。” 他本来想提南宫舞彩,却又想到一旦提出来,必然又是陈至等人借题发挥一阵酸损嘲笑,于是及时收住话题。 边述真心道自己以堂堂七大派弟子身份登门都要被遣回等待百花谷正式开放,这些人又有何本事提前被放进去?陈至等人的自信对他来说无异于异想天开。 所以边述真这时也绝对没想到,陈至此时会又邀请起他一起入谷:“这位兄台若不嫌弃,请与我们同行入谷。我认识的一名好医者此时正在百花谷南宫世家府上作为客卿。” 边述真既不知道是否该信这些人能提前入谷,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对这样能治好手伤抱有希望。 第428章 百花新事(其之二) 陈至等人在镇上歇脚的时候距他们四个路上用过踊食才过了两个时辰不到,既然已经议定要去百花谷自然没有在镇上多耽搁的理由。 边述真本来并不想接受陈至的邀请同去,却觉得自己之前失言或许已经惹动怀疑,又不知道陈至等四人底细,于是只好咬着牙一同去了。 或许是因为“踟蹰海”地界正对着往生峡的峡口,清风自南灌来和交州山里特有那种潮热气息一兑,让这峡口无论从气温来说还是给人体表感觉来说都不是那么舒服。 尤其是时值十一月初,陈至等人来时又赶上日落的情况下。 席子和毕竟身为长辈,不愿意劳动师湘葙这位上司的女儿或者陈至这位后辈人,于是也干脆不问手上带伤的边述真和仿佛事不关己的全礼,为其他四人掌起灯来。 灯笼是全礼讨来的,为赶夜路,全礼本来建议众人在怀恩城里找篾匠或者杂货铺子花钱请人家随便糊一盏,他却一路找人打听消息到怀恩城郊一户占族人家里,结果拜他全礼舌灿兰花夸赞人家之福,四人不但被宴请一顿还获赠了这一盏新糊的灯笼。 在如此冬夜里,守着这么盏灯倒是暖和的,席子和本来对为其他人掌灯一事颇有怨词,掌着掌着却不免得意起来,他走在前面还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其他人的脸色。 席子和最想看到全礼因为阴冷之气而显得难耐的模样,偏偏剩下四个人里显出难耐的只有一个纠结自己到底跟来好还是不好的边述真,全礼反而做好将自己自荐给南宫世家的所有心理准备而显得容光焕发起来。 席子和接连两次回身,没品出一点守着灯火的优越来,心中多少有些没趣,于是趁着入往生峡之际问起边述真:“这么说起来,这位兄弟到底该如何称呼? 一路上你含含糊糊,这都快到百花谷去了。” 边述真打个哈哈,寻思了一阵,终于还是决定至少答个名字:“在、在下叫边述真。” 这正是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的问题。边述真纵再不想如实相告,可除非他不管不顾地这就回返卓然山去否则南宫乘风寿宴一事上横竖要见真章,于是他干脆道出最少的信息来。 这个最少的信息便是名字,边述真觉得光一个名字不提师门,便能避免很多麻烦。 “雪峰双狮”名声只在卓然山下,边述真会有如此侥幸心理不难理解,如果陈至等人未见过一个把自己胞弟的名字也提了一嘴的“雪峰双狮”边望成的话,光这个名字确实很难引起任何联想。 ……前提便是,如果陈至等人没遇到过边望成的话。 边述真将名字脱口而出,意外发现陈至、师湘葙、席子和三人似乎都对这个名字有所反应,他立刻不知所措。 席子和最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边述真?你说你叫边述真?” 边述真自然紧张起来,问道:“对……前、前辈,有何问题吗?” 席子和笑笑,倒不做任何回答,边述真见状心中只有更加惴惴。 这一切和全礼确实好像无甚关系,步入往生峡后他甚至还有空感慨起来:“此地虽然气候阴冷,两边石山夹道,脚下杂草丛生,踏上此处却实在能有种凄凉和决绝的意境。 嗯,难怪叫做‘往生峡’,人进去便被外人当作死了,把‘人为财死’这件极俗的事也弄得有些悲壮,好个‘往生峡’。” 师湘葙突然问起陈至道:“不是江湖人的欲界人要跑去混江湖之前,都这样爱四处乱发感慨吗?” 这句话和全礼的此情此景让陈至想起“三不治郎中”张郸来,他只好笑着答道:“大抵如此。” 陈至突然想到如今自己一行人实在是个极妙的组合:陈至自己脱离欲界做了一年的闲人、师湘葙半涉江湖、席子和一身武功而且为江湖人做事已久却从认知上就没当自己、边述真似乎有意不想暴露自己在江湖的身份地位、五人只有全礼是个跃跃欲试想要投身江湖一展智谋才华的。 往生峡的路不足三里,当陈至一行五人走完这短短的三里路,便看到百花谷口和守住谷口的哨岗。 百花谷的谷口也和任何一个门派驻地的正门一样,分好明暗哨岗去守着,坐镇这些哨岗的却未必是什么组织里重要的成员。 这一点,百花谷南宫世家也是一样,陈至等人一旦走近即被拦住喝问,拦他们的人除了好像是受雇于南宫世家的下人外就只有三名百花谷刀手。 陈至早在靠近时便换到了五人队伍的最前,果然,三名刀手中恰好便有一人认得陈至的样貌,并向其他两名刀手介绍起来:“这位便是和寻常少主一起出生入死的‘闭眼太岁’陈至陈少侠。 若是别人,没得通融。在寻常少主和胜寒少爷那里,这位陈少侠总能是个例外,此时又还未入夜,多少要去人禀报一声。” 这名刀手说完此话,其他哨岗之人哪来的反对?当即一名下人便接下通禀之责,向百花谷内去了。 边述真这时才知道陈至便是传闻中一年前把扬州弄得天翻地覆的“闭眼太岁”,心中喜忧参半。边述真喜的传闻中“闭眼太岁”参与扬州两大祸乱之事时乃是由百花谷之人引荐,或许真能因为他网开一面,使得众人提前入谷,他边述真这只左手的医治便有了着落;忧的则是他想起来兄长边望成号称要去扬州打探此人下落,以作为向百花谷献上之礼,看这几个人的反应怕是已经见过了,那他边述真的身份其实这样算是半点儿也瞒不住。 全礼也同样惊讶,他对江湖传闻一概没听过,此时却听出一年多前陈至已和百花谷有所联系,故而悄悄问起看似嘴巴最不严的席子和:“原来这位陈公子真的曾在百花谷南宫世家的少主哪里作为贵宾之身?” 全礼难得表现得低声下气,席子和于是也把自己所知都告了他:“难说,陈至这小子确实做过一阵子那南宫寻常的食客,但是双方中间闹翻,后来南宫寻常又放出风声诱他过来,未必安得便是好心。 另外,百花谷南宫世家另有个南宫妙霖虽然是咎由自取,却也算是因为和他‘闭眼太岁’对立而死,说起来我也算是那小子死亡时的见证者,手底下人也许还能客气,谁知道南宫世家里面当家那几位怎么看待我们。” 全礼喃喃两句:“原来如此,也就是陈公子算得上能文能武……这……” 全礼如今已经把陈至当作暗中的对手,对陈至显出的优势他绝不可能放过,对于席子和的担忧全礼倒是丝毫不在意,全礼以策士自居,在他看来一个人若是实在有用,用起来便只好既往不咎。全礼通读史书增长学问之时,读到起事的陈涉因为擅妒和太过念及过往,对于敌手来降之将领和过去对头手下的智者不能善待,以至于终于将这些旧齐、赵能人拱手让给荣太祖,从此失去争霸之资一事颇感可惜。 能够既往不咎,起用曾经给自己造成麻烦的人才,在全礼看来是称王称霸者最为基础的资质,这点便是放眼江湖也是一样。 江湖比全礼或者席子和想象中都要复杂得多,门口的刀手确实客气,不过“闭眼太岁”来到百花谷这个消息传在南宫世家里,确实惊动了不少持各种看法的人。 “闭眼太岁”四个字太过响亮,南宫世家如今的当主南宫乘风听到的时候,其弟南宫弄花便派人要请南宫乘风去他那间屋去就此一谈,南宫乘风还没走出自己院门,就又分别接待了南宫世家姑奶奶南宫皓雪以及老当主南宫雅叙派来的下人。 南宫弄花、南宫皓雪、南宫雅旭都对“闭眼太岁”感到兴趣,要求南宫乘风将此人先送到自己面前。 南宫乘风对这三人请求的原因各有猜测,其中对南宫弄花目的的猜测最为清晰——南宫弄花为南宫妙霖之父,因为一年前南宫妙霖之死,他对“闭眼太岁”陈至绝对不会存什么好意。 至于其他两者,南宫乘风认为南宫皓雪或许是听这一年来为其探索新医方、录其医案的医者“三不治郎中”张郸提过此人所以有所兴趣;至于父亲南宫雅叙的用意,南宫乘风却丝毫猜不到了。 思前想后,南宫乘风干脆先按下此事,要呼下人传来南宫寻常问话,打算问过对于此人的详情后再做定夺。可当命令已经下达,他却又唤回下人要先不要惊动儿子南宫寻常,他终于想到“闭眼太岁”此时来百花谷或许便是因为当主交替这事消息走漏,如今看来或许走漏风声这事便是南宫寻常所为。 所以陈至他们在百花谷口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见到来人,来的却是南宫乘风本人。 南宫乘风出现的时候,坐镇岗哨的三名刀手各个瞠目结舌,自从“闭眼太岁”出现他们三个都猜到必然会是家中要人前来领人,但是谁也没曾想到当主南宫乘风会亲自现身。 南宫乘风身高八尺,虽然不像南宫寻常一样举手投足有股狂野气质,却除了气质内敛外和南宫寻常长相接近,再加上他身披硬布垫肩的寒披、身型又颇挺拔,当他步步走来的时候自然显出一股威风来。 全礼在心中暗自点头,对于江湖人他的评价向来不高,如今一见南宫世家当主的派头,他却觉得绝对有得通融。 全礼于是正了正头上布冠,双手环至胸前,以平生摆出最风流的架势手握着羽扇向南宫乘风行礼通名。 全礼只换来南宫乘风一声“嗯”。 南宫乘风听过所有人名字后只在自称“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弟子,模样又实在有些狼狈的边述真身上多停了一下目光,随后仍是向下人吩咐将其他人带进谷中歇息,只要“闭眼太岁”陈至自己先随自己前来。 陈至恭敬跟上,他虽然不知道南宫乘风用意,却知道既然半个多时辰后这位南宫家当主亲自来迎,自己的造访一定给南宫世家不少人带来不少想法。 江湖是人的想法汇成,“闭眼太岁”未入百花谷,就已经进入百花谷众人的想法之中。 陈至认为南宫乘风或许本人最初没有什么想法,经过其他人想法的表露之后,他的想法也已经产生,而且决定利用当主身份之便先将“闭眼太岁”凑到自己想法之侧。 百花谷这次向相熟势力放帖、广邀盟友,背后的原因绝对不见得,以南宫乘风的做法,陈至认为最起码得是发生了可能动摇南宫世家根基的状况才对。 南宫乘风将陈至带进自己屋中,又屏退了一名自己四弟南宫赏月派来的下人,他终于做定主意,想要向这名初见的年轻人先道出百花谷南宫世家当下最紧迫的现状:“‘闭眼太岁’陈少侠,希望不要见怪。 有些事情即便我不跟你说,其他人也早晚会说给你听。 于是我想先行说明,希望少侠在被其他人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能念着不和我南宫世家整体利益为敌的念头再去看待。” 对于一个初见的外人,南宫乘风实在客气太过,陈至于是更加认定自己猜测无误,伸掌道:“请南宫谷主尽管开口!” 南宫乘风“嗯”了一声,踱了两步,似乎这才做好开口的万全准备,他先从“踟蹰海”谈起:“第一件事便是有关往生峡南面的‘秘境’,名唤‘踟蹰海’的,也许陈少侠在交州已经听说过它了吧。” 陈至点头道:“我听说这‘秘境’凶地可以产生让人流连其中不想回返的幻觉,还曾听说七大派曾经想毁去此‘秘境’却没找到能让‘秘境元’显现的方法于是作罢。” 南宫乘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出一项陈至并没打听到的消息——南宫世家此次召来诸多盟友想要解决的第一个现状:“这就是我南宫世家面对的第一件难事。 去年六月份开始,为了迁移部分奇花到更适培植的环境,百花谷攒出三万多两银子,招来交州近百名工人、石匠,要开辟一处地宫,工期本来定在两年半左右…… ……这项工程只进行了个开头,今年二月中旬,他们便在原本计划之处挖出了一处现成的地下空间,于是只好搁置、封锁消息……” 陈至马上有了联想,接道:“难道……?” 南宫乘风点点头,他当然知道陈至猜到了什么:“……相信便是‘踟蹰海’未曾现世的另外部分,也许当初七大派来人未能找到‘踟蹰海’的‘秘境元’所在,便是因为‘秘境元’从开始便在‘踟蹰海’地下的深处。” 第429章 百花新事(其之三) 南宫乘风暂时停下了说明,他等着陈至的反应。 陈至当然明白南宫乘风刚刚道出的事实为何可能撼动百花谷南宫世家的根基。 如果传言无误,“秘境”凶地“踟蹰海”的特性在数年前便已经显现,当时就近的百花谷南宫世家没有尝试过私踞“秘境”而是马上代七大派看管环境,迎来了七大派的人处理“踟蹰海”,最终失败而遭废弃。 光从这项事实中,陈至便可知道百花谷南宫世家不同于知风山一带自成门户的通明山庄凌氏,只有南宫世家需要依附七大派的事实不可动摇,才能解释南宫世家对“踟蹰海”不敢私踞、完全任由七大派处置的做法。 至于原因,其实也不难想象,陈至直接点出“踟蹰海”如今新的发现可能带来的最大顾虑:“原来如此,是朝廷阿……” 荣朝朝廷对百花谷南宫世家的看法,正是南宫世家只能紧紧依附七大派的主要顾虑,交州战事颇多,各地在荣朝朝廷、百越之民、占族军阀之手中易主频繁,百花谷南宫世家刀手生意兴旺的基础便是在不同势力之间也能左右逢源的立场。 若左右逢源是事实,南宫世家违逆朝廷的行径便也是事实,所以百花谷南宫世家唯有托庇于“四山两宗一府司”这朝廷也公认的七大派整体,才有不被朝廷清算的空间。 然而,一年前开始,因为沟通朝廷和江湖势力的天衡府平安司玄衣卫地位动摇,也因为陈至掀起的“两宗”之斗,“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共治江湖来隐隐和朝廷、民间泾渭分明的格局发生剧变。 虽然以昆仑山众妙门为首的“四山”道统屹立不倒,“两宗”却因为牵扯扬州“切利支丹”“患殃军”之乱和私斗而各自重创,可谓摇摇欲坠,天衡府平安司的玄衣卫也因为总指挥使江南城在天京城搞出的乱子和最终定性为特别问事江麟儿办事不利所以未收好场的扬州之乱遭到裁撤。 这种情况下,小门小派还可以庆幸天塌下来有七大派首当其冲,像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百花谷南宫世家这种隐隐已经快赶上七大派的江湖势力则再躲不开荣朝朝廷投来的视线。 荣军之力仍然是欲界之中最不容小觑的一股力量,纵“四山两宗一府司”名声再盛,一般认为在荣军全力动员之下,七大派中任何一派最多能挡下一郡之兵便要伤筋动骨,若与数郡乃至一州军力为敌则后果不可想象。 更何况“四山”道统也好,尚存的“两宗”也罢,若是其他江湖势力与荣朝朝廷作对,他们八成是会站在朝廷一边的。 扬州祸乱之后,当今荣朝朝廷无疑是得到了对江湖大举动手整治的大义的,届时“四山”道统和需要朝廷作为公证者调停争斗的“两宗”对南宫世家这样的势力便只有放手给朝廷。 在朝廷处有帮助占婆国、百越之民的山越部族整顿地面治安之咎、“素行不良”的百花谷南宫世家,若再怀有值得开发之“秘境”,很难不受当其冲地被朝廷盯上。 陈至更清楚南宫世家之上连个帮忙挡祸的如今都没,本来有资格做到这点的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如今通过合作者“薛冶一脉”的暗中穿针引线,和荣朝朝廷根本是暗通款曲的关系,起码在“天览竞锋”事情未定之前双方绝不会撕破脸皮。 南宫乘风见陈至想到重点,心中暗赞“闭眼太岁”的智慧果然名不虚传,他可以把话说得更开了:“不错,朝廷方面若得知‘踟蹰海’有重新被开发占据的可能,便可能另生想法。 到时候南宫世家很难自处,更别说得到任何七大派的援手、保障。 便是让七大派中的‘四山’道统先得知‘踟蹰海’新情况,最后仍然可能因为大局如此,只好等朝廷定夺。但是始终好过直接让朝廷先知情,毕竟‘四山’道统也好,七大派的其他派门也好,算是都和我们关系更近些……” 陈至不解,追问道:“不知道当主所谓更近的关系,是指哪种程度的关系?” 南宫乘风犹豫一阵,干脆实话实说:“陈少侠也许打听过我们南宫世家定居此处之前所赚威名从何而来。” 陈至对道:“听说是付出惨烈的代价,斗倒了祸乱交州江湖的一伙‘悯生宗’邪徒。” “此话虽然不假,江湖风声却未传及原因。今日为了说清个中因由,只好教‘闭眼太岁’陈少侠知情,所谓我南宫世家与‘悯生宗’之斗是何始末。” “愿闻其详。”陈至倒是乐于知情这段不清晰的江湖往事中藏着什么古怪的关系。 “‘悯生宗’恶徒虽然闹得厉害,但是其最大的威胁非是其在交州扎根,和占族人、百越之民部族不清不楚的关系或者势力,最大的威胁反而是这派邪徒的来历。 因为‘悯生宗’本身是从‘两宗’之一殊胜宗的居士里分出的一派,当年这伙人便是在殊胜宗掀起内斗,一度使得殊胜宗势力衰退之极,后殊胜宗不得不求助江湖其他势力之助才终于擒获其首‘悯生灾主’,关押在殊胜宗居士们所拥护的僧团法莲寺之地内。” “嗯?”这倒是陈至未曾听闻的秘辛,不过这件事情激起陈至另一层担忧,那便是他去年亲自挑起的“两宗”之斗。 若这个“悯生灾主”活到了现在,会不会便成为不知情便策划了“两宗”之斗的陈至计划中的变数?“大狗上人”和灭度宗的遭遇是否又和此人的影响有一定的关系? 南宫乘风见陈至眉头紧锁——作为一直“双眼紧闭”的陈至少数能让人清晰看出来的面部表情反应——他只道陈至也觉得事情复杂,完全想不到陈至是在联想自己想到之事,于是他的说明便继续:“当年我们南宫世家虽然已经是一派刀手之首,却依靠的并不是威名,硕来惭愧,舍妹拼着废掉斗罢了那‘悯生宗’的宗酋闻人达后,我们南宫世家才算有了威名。 而在那之前,老当家南宫雅叙的人望和人脉才是一众刀手中南宫一姓得以领导旁人的根据,当时老当家打听到其中秘辛,便是为了威名主动攒起刀手人马会合交州江湖群豪,要替七大派主动对上流窜到交州的‘悯生宗’恶徒残党,为的便是赌上一个让七大派欠下人情的未来。 作为结果,‘悯生宗’恶徒虽然失去那据说武功盖世的‘悯生灾主’,却仍有宗酋闻人达以及五位自号护法法王的高手坐镇,若非舍妹携‘十三名锋’中的‘晓霜白刃’‘落影雕铤’这俩口一对的‘黑刀白刃’来和‘悯生宗’宗酋闻人达斗到两败俱伤,当年老当家之赌的结局便是交州群豪全军覆没,绝无幸免。 如今恐怖的闻人达也在那战后失去踪迹,‘悯生宗’却有再现迹象,最近几个月里传闻占据了‘踟蹰海’的神秘人物中,就包括了疑似闻人达徒弟的人物。 百花谷地宫通往‘踟蹰海’,可能是‘踟蹰海’的秘密将要揭破的关键,这件事情封锁到了现在,若再惹来销声匿迹多年的‘悯生宗’,也是一大灾难。 当年的七大派承我南宫世家驱逐‘悯生宗’之情,助我们一家广散江湖威名,如今的七大派若知‘悯生宗’再现,又将持何种态度?这也是我南宫世家一大为难之事。” 陈至暗自点头,心道这样确实能说明为何“踟蹰海”遭人占据后交州江湖风传百花谷南宫世家严令刀手靠近一事的原因。 当年的南宫世家为了稳居刀手中领导地位,也为了给众刀手打出威名,根本是不计代价卯上“悯生宗”,以极其惨烈的损失换来得以立身的威名。 如今七大派格局将有剧变,七大派这个整体本身前途未卜,对“悯生宗”再现态度更难揣测,百花谷南宫世家既然无利可图便绝不愿意再平白为七大派卯上一次“悯生宗”了。 南宫乘风说完了现状和为难之事,他本来想让陈至就此发表看法,一想到人家远道而来,一时间自己能说清顾虑,让客人被南宫世家其他人叫走时知道念在他南宫乘风礼遇需要顾虑什么就已经不错,于是只道:“……差不多就是这样。 因为事情颇多,本来我们是想要找个借口邀来交好的江湖同道,借我过寿、当主交替之借口将此事和七大派中人参详,风声却给走漏……而且多半是自己人。” 南宫乘风并未明说他已经猜到散出风声的八成便是想要引来“闭眼太岁”的南宫寻常,他尚且不知道陈至对南宫寻常的看法、态度。 “总之事情已经有些超出想象,七大派……看来并未重视,唯一到了的便是和你们同来那位姓边的朋友,看起来是打算尽尽礼数就算了的小辈,充分证明起码卓然山藏雪峰并未重视我南宫世家。 若无旁的事,或许还可以等七大派所来之人将‘踟蹰海’事情带回师门细禀,可事情牵扯到当主交替,传闻中朝廷里全方面接替天衡府平安司的拱卫司倒是先显出不小的兴趣,即便他们应该不知道‘踟蹰海’新情况,我们却也怕他们是想趁机对我南宫世家有什么旁的安排。 风声一经走漏,我弟弄花、赏月也开始光明正大邀请他们在江湖上的朋友,似乎他们的重点也不在世家存亡,而是在当主之位如何着落。哎……” 南宫乘风越说自己越烦,终于长叹口气。 他毕竟将自己想要说给陈至提前说明的事已经说清,叹完气后干脆自嘲道:“其实实在不行……也许就此全面投向朝廷,说不定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陈至听到此处,却知道自己多少该表态,于是大摇起头来:“南宫当主莫生此念,朝廷便生想法,投向他们却不是个良好选择。” “为什么?”南宫乘风问道:“小女胜男颇有才智,我与她参详现状之时,她却提到其实投向当今朝廷是最快的解决之事。” “如果南宫世家的根基不在交州,也许可以尝试,但是如今的皇帝容不得南宫世家的过去半点污点,如今投之,南宫世家今后将会形存实亡。 当先的几年,朝廷便定会要百花谷南宫世家不停以实际行动表明忠心。 而即便南宫世家在这几年中不动朝廷分毫,而为朝廷尽心尽力,如今的朝廷不会念及一点恩情,反而会将南宫世家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你们再需要朝廷配合任何事情都将难上加难。若无法不取朝廷分毫便交出一年胜过一年的成果,都将是你们的忠诚乃是造作的证据。” 南宫乘风眉头一皱,心想还好门窗都关着,他嘴角一抽,生硬道:“看来‘闭眼太岁’陈少侠对当今朝廷颇有微词……” 见识过江麟儿的下场和朝廷后续的处理,陈至很难喜欢如今的朝廷,不过他对当今朝廷的不满却并非仅仅出自个人好恶,如今南宫乘风面对的正好是这方面问题,陈至于是愿意说说自己长久以来对当今朝廷形成的看法:“即便当今皇帝圣明个百倍,刘氏也实在享朝太久,枯枝败叶太多,随着刘姓宗室越来越尾大不掉,各自问题早已发生,并且随着岁月扩大。 此征兆从诸多刘姓王的荒唐便可见一斑。 曾有梁王刘立,看上自己已经嫁人的姑姑刘园子,‘遂与园子奸,积数岁’终于有司判其罪曰‘禽兽行’;他却不是历代唯一得此‘殊荣’的刘姓王,济北王刘终古命‘爱奴与八子及诸御婢奸’,也被当年的兖州刺史以‘禽兽行’告于天京;燕王刘定国也领此罪,所行也更加荒唐。 曾经在交州惹出不少乱子,以至于被令离国就京的南中王不也是实证? 刘姓诸王‘树大有枯枝’,历代荣朝皇帝都有徐图之策,比如武宗皇帝借宗族上供用于太庙祭祖助祭的‘酎金’一事,明表当时致力于交州百越乱事的齐国国相卜氏为侯,实则就‘酎金’上缴之额,对所有未足额的公侯、刘姓王削爵,便是所谓‘酎金夺爵’一事,此即是武宗皇帝时对刘姓王的整治之策。 平宗皇帝在位时候,对南中王也有离国就京这种始为召去天京城监视看管的严责之举。 当今的皇帝即位之后,不愿承圈禁亲叔之名,准南中王再次就国,对于其余刘姓王也是放任不理,便可见其好名、务虚,不如平宗皇帝远矣。 南宫当主觉得,这样的人主若得到口实‘整治’江湖,他会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不下重手——哪怕是别人主动依附的情况下吗?” 南宫乘风听着觉得有理,但是也觉得如此一来更难定夺“踟蹰海”一事是否让朝廷知情。 种种头绪剪不断理还乱,确实不是问策一个晚上能解决的,不过这一晚上南宫乘风已经明白为何南宫寻常想要散步风声引来这位“闭眼太岁”了,他于是态度比之前更为恭谨,对陈至道:“陈少侠所言颇让我有所心得…… 劳扰少侠许久,下人已经已经布置好厢房了。少侠在百花谷可任意出入,别人唤你也可随意应或者不应,若问起,便回他们是我这当主说的。 ……唯有老当家那里,他若唤你,还请陈少侠赏面一次。老当家至今未向其他人提起关于现状的想法,唯独对名声在外的‘闭眼太岁’陈少侠,他或者肯吐露一二,这样我们这代人如何行事也便有粒定心丸了。” 陈至谢过南宫乘风,于是便由下人引着告退了。 南宫乘风仍有隐瞒,陈至猜到那必是更难开口的事。 但恐怕唯有没说出口的事情,对南宫世家来说才是更不容忽视的麻烦,甚至比南宫乘风已经提过的两件麻烦事都要麻烦。 第430章 百花新事(其之四) 陈至被带到了席子和、师湘葙的所在,他第一个反应是百花谷对于开门迎客果然准备甚少,这处房间已经显得只比柴房大些,只怕根本本来也不是睡人用的。 这倒是不难想象原因,百花谷刀手足有四百名有余,除了家眷在往生峡中别处安置,其余人平素不得离谷,百花谷中最不缺的便是养花的花匠、下人和百花谷刀手所住的通铺长屋,反而能用于客人的厢房极其有限。 如果再算上南宫乘风所说的为挖地宫掘出“踟蹰海”一部分之事,为了保密相关工匠均被百花谷强留谷中,这些人除了挤到刀手那里外也必然牵扯到空间规划。近百人的工匠,只怕为了让百花谷刀手帮忙,至少所有的刀手师范都已对“踟蹰海”一部分被掘出知情,刀手中的老手相信也会对此有所耳闻。 一个人都不好放出去的结果,就是这些人所占据的空间不能乱动,因为不满也是需要提防之事,惹出旁的事最终麻烦的还是南宫世家。 在此前提下,百花谷需要拖到十一月上旬才敢开门迎客实在情有可原,至于破例先行入谷的陈至等人,那就只好凑合。 陈至见面之后,先开口问起师湘葙、席子和:“全兄和那位边兄弟呢?” 席子和似乎正等着陈至回来,马上接道:“提到那个边述真啊,那就正好……刚才我拜托‘画中人’已经查过他。你猜怎么着,他真的诓了三个傻小子和他一起去探那个什么‘踟蹰海’,结果他被一个戴面具用双剑的女人‘问命师’所败,没管其他人的死活便逃出来了。 而且他还遇上……” 陈至早料到席子和一有机会便一定会让师湘葙望风好动用“画中人”查边述真的所为,只是既然“踟蹰海”的重点不在外部的湖心岛,他对占据岛上的人兴趣就不大了,于是打断席子和,重新问道:“我是说,边兄弟和全兄现在人呢?” 席子和话被打断,情绪也如遭冷水浇头熄了不少,诺诺道:“……哦,你问他俩现在…… 姓边的毕竟是‘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的弟子,看来百花谷南宫世家不敢怠慢,他被接到当主南宫乘风之弟南宫弄花待客的厢房,这小子支支吾吾,也不敢推辞。 姓全的似乎把这当成什么机会,摇着他那羽毛扇当着下人说了神神叨叨一通话,绕晕了下人,硬是赖着脸皮一同去了,他还假模假样问我和师姑娘要不要同去,我们横竖要等你,就觉得算了。” 席子和其实并非没动过同去的心思,因为南宫弄花便是南宫妙霖和南宫舞彩的父亲,只是若不去便好借“画中人”的帮助查出边述真隐瞒之事,席子和对此实在心痒,于是便推辞掉全礼的相邀,觉得只要住下反正还有机会改换住处。 陈至一笑,避开边述真不谈,只评了一下全礼:“全兄见机倒是快。” 席子和一愣,问道:“我看他只是吃不得苦,和见机快还是不快又有什么关系?” 师湘葙对此已有理解,替陈至答了席子和:“那位南宫弄花的下人据说之前便来一次,本来是想请陈至过去一叙的,改为接走边述真只怕是听说了南宫当主已经把陈至请去,想试探一下陈至回来没有,并且探明和陈至同来的是什么人物。 全先生恐怕便是想明白既然南宫弄花对陈至如此上心,便是对于百花谷新近之事的发展有所追求,应该不至于翻陈至的旧账最多用那笔旧账作为要挟要求陈至帮忙献策。 所以只要他厚得起脸皮,先行凑过去,便有借助聪明才智先入南宫弄花之眼的机会。” “……哦,这么说,姓全的看出南宫弄花不至于为难他,这才……这小子。”席子和听明白了师湘葙的解释,也想明白了自己同去八成也不会被南宫弄花因为陈至为难,这才多少有点后悔自己略过去一个提前见到南宫舞彩的机会。 陈至刻意不去理会席子和感叹中稍微显出的黯然之意,改换话题问道:“其他是否还有人想要见我,或者干脆派人候着的?” 师湘葙想了想,道:“据说是南宫家老当主那里伺候的下人来过,还说过之后还会来,其他人就没有了。 另外那位爱穿红衣服的藏姑娘派人来过,传了一句话说秦隽要准备明天去考百花谷的刀术师范,南宫胜寒为其挡关主考,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观礼。” “……啊?!”这句话倒是真的出乎陈至意外。 当个上门食客便罢了,他秦隽这“口舌至尊”毕竟也和陈至一起背了祸乱知风山一带的恶名,在江湖门派之间看来通俗看法只怕算是被逐出师门。这样的秦隽若要考个刀术师范,事后形同正式加入百花谷南宫世家,且不说这算哪档子事,南宫寻常、南宫乘风怎么会同意的? 席子和也道:“你那位兄弟‘口舌至尊’秦小子还有另外的喜事,听来传话那位下人说:如果他明天能过刀术师范之试,百花谷那位盛名在外的姑奶奶南宫皓雪便要认他做义子,还要出头在百花谷开门迎客之人为他和藏真心藏姑娘主婚。” “…………啊?!!”这是陈至第二次惊讶,他本来不觉得这次进百花谷任何事情会让他觉得离谱,自以为已经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如果陈至没记错,南宫世家本来的意见是为这位未婚的姑奶奶从其他房或者亲戚中过继一名子女为她养老,一年前南宫寻常的说法来说,此事还严重到关系当主交替的人选才对。 又是怎样的事态,如何的发展才会演变成南宫皓雪要收一位义子,甚至人选还是秦隽?秦隽那个个性陈至还以为便是陈至自己开口去劝,想要秦隽、藏真心完婚都会被拖个几年,秦隽又是如何肯同意别人主婚? 师湘葙接着道:“据说两三个月以前此事已经通知了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被得到凌氏当主大爷凌泰安首肯,所以百花谷正式开放迎客的时候通明山庄也要来人,已经确定的是来的人肯定有一位叫做功房主事‘知风剑典’凌泰长的。 为此,据说虽然没有正式公告天下,通明山庄已经答应帮忙洗刷‘口舌至尊’的恶名,今年十一月份过去之后,江湖传闻里祸乱兖州知风山一带的恶贼便剩下你这‘闭眼太岁’一个。” “………………啥?!!!” 陈至遭遇连番莫名其妙消息的轰炸,脑袋一时木住,便要去理其中可能的原因一时也做不到。 陈至长出一口气,干脆放弃思考,有些东西恐怕不听到更多的细节恐怕也没法乱猜背后发生了什么。 席子和于是干脆旧事重提,问起陈至:“你看边述真经历过的那个‘踟蹰海’之事怎样,有没有什么挖一挖的价值?” 其实“画中人”借画化形异能得到的记忆情报需要别人发问进行引导,或者“画中人”自己知道该去其中找什么,是以席子和一听说边述真和“问命师”相斗,便自顾自以为边述真手上之伤来自“问命师”之剑,没能从边述真记忆挖出可能会让他觉得更感兴趣的被绑在树上咬伤边述真左手的“癫翁不像僧”一事。 饶是如此,席子和已经感到其中或者深藏不少秘密,百花谷南宫世家中除了南宫舞彩他有兴趣见一见,别的真是没什么兴趣挂心,干脆把精力用在这种神神秘秘的事情背后藏着什么上。 师湘葙欲言又止,她只觉得一路走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席子和知道自己前辈风范已经破功,干脆再不顾及自己前辈身份了。 陈至既被问到这事,他就只对席子和问了一句:“‘问命师’用得双剑,武功高吗?” 席子和本来张口便又答,细想一下却觉得很难判断,忙在对答前改口:“不知道,那个边述真看来武功是强的,他被完全压制住,但是边述真自己的武功也不知道在哪个程度。 毕竟你看他今天的表现全无武者风范……但他毕竟也是卓然山弟子,那个‘雪峰双狮’边望成的弟弟,我想……也许兄弟俩实力该差不多吧。” 陈至点点头,从这简单的描述中他无从判断传闻中神秘的“问命师”实力,不过如果席子和所猜的不错,那么假定边述真有边望成的程度——那就是差不多有藏刀门一战中南信乡以上的水平——“问命师”若想完全压制这个水平的武者至少也得有二爷的程度才对,那放在江湖里其实已经算是十分难得了。 这种程度的女性高手……陈至思索了一下自己所知的女性高手,觉得通明山庄凌氏姑奶奶凌玉霞距离二爷差得还挺远,那除了已经废掉的“染指善女”好像便只剩下一个可能还不止这个程度的南宫世家姑奶奶南宫皓雪,“问命师”却绝不可能是此人。 胡猜毕竟无用,既然南宫乘风肯定占据“踟蹰海”湖心岛的“问命师”和“悯生宗”有关,那或许可能是什么未知的神秘人物也说不定。 陈至干脆也打消了席子和对此的兴趣:“算了,这点暂时无法查证。 我们也没有离开百花谷去探查的余裕。百花谷南宫世家正有件事要在正式开放迎客之前对外保密,我们擅自离谷将会招致南宫世家之人针对。” 这件事确实是席子和初闻,也很成功地打消了他的兴趣:“呃……这样啊,那便算了。仔细想一想,挖掘边小子的惨事好像也没多少意思。” 陈至心道,这时候你算是想起来自己也算边述真的前辈来了?这个想法他自然不会对席子和宣之于口。 之后过了一刻左右,老当家南宫雅叙的下人果然再次造访,陈至想起来南宫乘风的说法,决定至少要趁夜会一会这位南宫世家的老当家,一探他的想法。 南宫寻常本是放出风声引来陈至的人,却似乎没有对抢在别人前面先与陈至一晤显出多少兴趣。 第431章 百花新事(其之五) 百花谷比陈至想象得要大,花田的味道因为混着肥味,所以在夜里置身这些小道之中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愉快。 南宫雅叙派来相请陈至的下人是名小厮,或许是因为他年纪还轻,所以他甚至是今天陈至见到的百花谷里最多话的人,一路也不忘了指指点点告诉陈至哪片花田种着点什么。 他略过了好几片田地,陈至听在耳中已经猜到这小厮必然平时不管养这些花,最多只是听其他家丁提过便来卖弄,陈至也不说破,省得路上更加没趣。 临到一条小路走到尽头,眼见陈至就要被小厮引到一面依着石壁的小园子,小厮的介绍便重点放在这处园子,于是陈至便听出这是要到了:“这里便是老太爷平时独处时候会来的地方。 按谷里的说法,老太爷是个通情达理的,太奶奶却是个俗人,便是太奶奶没糊涂前老太爷也总是躲着她。 等到太奶奶糊涂了,老太爷净找下人去伺候,每天甚至每两天才去那屋里露面看看而已,大多数时间便直接住在这里和人共研究养花之道。” 陈至从这番说辞里听到了一小点理解,却也听出更多的是这名小厮对老当家南宫雅叙的揶揄,这显然已经超出了一名小厮的本分。 陈至猜测或许这名小厮是通过那位“太奶奶”的关系进的百花谷,或者其父辈是托太奶奶的关系进了这百花谷当差之后把他带了过来,加上他年轻,才会在表达中露出这样的情绪。 陈至于是明白该怎样趁着还没到的这段小路给这位小厮留下点好印象,他出言安慰道:“想必老当家对太夫人感情不减,只是久病床前尚无孝子,何况太夫人既然已经糊涂,老当家又已不再当家,便要用这种方式排解悠闲并向谷主他们彰显点自己的存在。 老当家移居此处,南宫谷主反而不敢轻慢,对太夫人和太夫人相关的人也只好比往常尽心,不然就难免背上轻慢父母辈的名声,在谷里这便难防悠悠之口。” 陈致这番话果然说进了小厮的心里,小厮脸上马上露出喜色:“陈公子所言极有道理,我也是这么觉得,只是不如公子剖析得这么清楚。” 陈至笑笑,他知道自己所猜不差。这名小厮果然是百花谷南宫世家太夫人的关系带进来的,从他那份对南宫雅叙的理解便知他实际上并非为南宫雅叙的夫人遭遇鸣不平,更怕的是失去继续留在谷里的仗恃,所以陈至只要说出能让他安心的话自然便能收获他的好感。 眼见园子已近,小厮将所掌之灯交给陈至,不再跟着,他最后提醒道:“除了老太爷,另外有名老太爷颇喜欢的老花匠常住这园子里。 那人破了相,面貌……有些骇人,公子若看不惯不要直视他便好,他早习惯各种眼光了,不会在意。” 陈至谢过这名小厮,进了园子便将灯笼熄了火挂在一旁的矮架上,似乎因为这园子养的都是些反季的花缘故,这里四处都有长明火盆,因此不光整个园子里面显得明亮,连温度都比园子外高得多。 陈至通过炼觉途威能的直觉反应,走了几步便已经判断出这园子里确实有两个人现在还在活动着,一个人在旁边花房里,另一个人则端坐在主屋之中,似乎在用茶。 主屋那个,想来便是南宫世家的老当家南宫雅叙。 陈至本来想不惊动那名老花匠地悄悄直入主屋,方动两步花房的门却被拉开,露出一张确实让人觉得怪异的脸。 这便是小厮提到过的那名老花匠,陈至看不出他的年纪,他秃了一半,头顶则是全秃的,半张脸枯了一般像是烧伤所致连到左边嘴巴的底,另外半张则跟糊上成片牛肉一样满是疤,这些疤还压低了这人右眼的眼皮。 这名花匠若不是佝偻着身子,身高应该不低,他看见陈至后先是一惊,又伸出手来摆了一摆。 陈至尚没弄明白他的用意,便听他的声音问道:“这、这位公子……需要人搀扶不?” 原来他把双眼紧闭的陈至当个瞎子,陈至一笑,答道:“不碍事。” 这名极丑的花匠声音倒是宏亮,而且并不算难听。 在这时主屋里也传出一个男声,看来南宫雅叙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丑爷’,陈公子那双眼睛并不碍事,请他直接进屋来吧。 你今天因为鹧鸪草生虫那事忙到现在,该早歇息才是。” 丑花匠“丑爷”道了声是,似乎听了南宫雅叙的话这才想到陈至双眼可以看到事物,露出点不太自在的神情把脸一侧,对陈至道:“请公子进房,老太爷在等你。” 陈至顿了一瞬,他对“丑爷”微躬一下,道:“请。” “丑爷”神情仍不自然,尤其在他几乎露出牙齿的左半边脸上筋肉抽动得极为明显,他只点了点头便先退回花房将门拉好掩上。 陈至自己推开门进了主屋,南宫雅叙带笑起身相迎,他摆出了个江湖握拳礼:“‘闭眼太岁’陈少侠。” 陈至于是还了一个江湖握拳礼,道:“南宫老当家!” 南宫雅叙身高七尺,体型富态、唇厚颚宽,天庭虽然不够饱满,地阁却宽得可以。这样一副轮廓本来该有些不怒自威的威严、权相,偏偏他双眼极近,宽唇的大嘴便是不挑两边嘴角也自然上翘,脸颊又颇圆润,反而显得一副憨厚喜态,半点不摄人。 陈至猜此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比那全礼更像个文官世家出身的儒者,因为这是副很适合说服人的长相,却让人觉得不够压迫,便是从商也不像能做大老板。 这间主屋里有几株似乎是为了让南宫雅叙赏玩而移进来的小花小草,想必是屋外那位“丑爷”精心挑选,供南宫家老当主耍耍的。 南宫雅叙也不多言,伸掌一指似乎早就设好的客座,示意陈至落座,陈至便一整双袖自然先坐下。 南宫雅叙也跟着坐在主座,落座的时候便开了口,第一件事便是先为“丑爷”形貌告歉:“希望陈少侠不要在意,‘丑爷’形貌如此,在夜里尤其骇人,但是若惊吓到了少侠,那绝非他的本意。” “先前引路的小兄弟早有提醒,‘丑爷’的形貌并未惊到晚辈……”陈至顿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想说之事也许对南宫雅叙并不意外,于是干脆说出来:“……我只是没想到百花谷的一名老花匠,居然身负不错的武功,连我也看不出深浅。” 南宫雅叙果然没有露出意外神色,他哈哈大笑道:“早就听说‘闭眼太岁’陈少侠是名精湛炼觉者,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说到这里,南宫雅叙语气一转,用一种劝服人一般的语气对陈至道:“‘丑爷’是个简称,此人的自称其实有‘丑爷吓死鬼’五个字,十五年七个月之前,他转手几道关系,托一名花匠引荐入谷。 吾儿乘风当时便不同意,因为刀手和刀手师范也有炼觉者,早有人看出他武功不凡来,加上‘丑爷吓死鬼’实在是个太过刻意的假名,于是他们便想赶‘丑爷’出谷。 这位‘丑爷’并没离开,也没显出功夫同乘风他们翻脸,反而像个凡俗民间人一样生生跪在谷口求情一天有余,老夫听到后便起了兴趣,想要见这个人一面。” 陈至听到这里其实有些不解,问道:“若‘丑爷’是名修炼者,以修炼者的本领,跪上一天多并不是难事。” 南宫雅叙则摇头一笑,驳道:“可若‘丑爷’把自己当作一名武者,以武者的尊严,单是下跪就已经是极难之事。” 陈至点头,这是他可以认同的判断思路。 南宫雅叙继续说起“丑爷”入谷之事:“老夫见了‘丑爷’,第一印象便是觉得此人在扮老,也在刻意隐瞒身份,但老夫始终看到了一点不同于心怀不轨者身上不该出现的东西,于是老夫便觉得可以收下此人。” 南宫雅叙在这段时停了一下,才道:“那东西便是矛盾感,这个人身上同时藏着自卑和骄傲两种针锋相对的情绪,这两股情绪或许连他自己都并未发觉。 老夫心想江湖中人人皆有无奈,这个‘丑爷’虽然刻意扮老又掩饰身份,想要入百花谷的目的却似乎并不那么危险。 又或者,他身上这种矛盾的特质让老夫觉得此人可以留下,之后十五年多,老夫便留着他在老夫身边,他也始终没有做出什么乘风等人担忧的危害南宫世家之事。 ‘丑爷’自身也有变化,丝毫不离老夫的眼,纵他之前对百花谷南宫世家心怀什么恶意,如今却也该完全不见了。” 说到这里,南宫雅叙语气又一变,换成一副感慨的口吻,说出来的话颇显神秘,不知道是为此事作结还是另有所指:“也许想要杀死一个人的想法,最好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岁月。 裁剪久了花草里的枯枝败叶,连自己身上的尖刺也一并剪下来,这种事只怕也是有的。老夫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只是却暗自享受事情发生后的现状。” 这是否同时也是南宫雅叙的自况? 陈至静静等着南宫雅叙的正题,因为听起来正题不远了。 南宫雅叙却似乎还有得绕,提起另一件事:“……陈少侠见过吾儿乘风了,不知陈少侠对乘风印象如何?” 陈至猜这个问题将会引出南宫雅叙的正题,于是答得也毫不保留:“南宫谷主做事大方体面,颇有一家之主风气,对于百花谷南宫世家的未来也是实实在在地上心。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真正的意图,却不好向他人表达,因为只有南宫谷主自己的安排,才是他觉得妥当的安排。 哪怕他察觉到一项安排不够妥帖,也会想法用自己的做法补救,而不会求助于他人。” 这话说得颇不客气,不过陈至对南宫雅叙、南宫乘风各自的想法已经稍有猜测,觉得不必在南宫雅叙面前掩饰南宫乘风与陈至一叙之中表现出来的真实态度。 因为南宫乘风所有对陈至客气说话的设想前提便是:我另有安排,不管你“闭眼太岁”是何人邀来,不要破坏我的事。 南宫雅叙似乎果然并不在意陈至说得毫不客气,开始谈到自己的子女们:“ 老夫这些孩子们,各有各的性子,老夫最为清楚不过。 乘风是个好孩子,也是名好当主、好谷主。只是他毕竟资质有限,有心而无力、擅断却好悔、用人之宽和御人之严不能同时并用,是他的一大缺点。对他来说,做个好孩子或者做个好当主、好谷主这是相互不得不割裂开的三件事,当必须同时解决时,他就会自然而然倾向于其中一项而把其他两项上遇到的阻挠看成对他的敌对。 弄花本来也是个勤奋的孩子,却看不清自己的本事在哪里,他自以为除了他妹妹皓雪外百花谷南宫世家能有如今的名声他出力最多,觉得乘风作为当主怠慢了他这个弟弟,于是作风堕落得最为彻底。妙霖那小子向来算不上老夫的乖孙儿,在他眼里却看成个性子相投的好儿,妙霖的死对他打击很大。所以,一旦涉及到当主交替之际,他根本是打算趁机乱来了。 皓雪不是个好孩子,却是值得老夫骄傲的女儿。她走的是和家里谁都差得远的游侠之路,却在家族、刀手组织危难之际回来为我们出头。百花谷中人人服她,却也人人都不服她。服她是因为人人都清楚百花谷南宫世家的威名靠她许多,不服她是因为皓雪最为牺牲自己的这件事毕竟已经过去,人们觉得时间过去了便该有新的格局,而女侠南宫皓雪能出的力只在过去。 赏月本来一向是乘风的好弟弟,为人也敢于低调,可他低调得太过刻意。久而久之,也许他自己对自己可能会失去地位太过在意,干脆把那股低调弄得更加刻意、虚伪来掩饰自己。如今最可能和乘风闹翻的,反而是这个听乘风话听了几十年的好弟弟。” 说到这里,南宫雅叙掺杂了一半怀念的语气转为极其严肃,甚至透出一股怒意来:“……老夫这三儿一女真到这个节骨眼上,三个儿子把事情安排个起头关注的重点就慢慢都给老夫偏到当主地位这种末节之上,谁也绕不过去;女儿居旁观之位看得透彻,也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既然‘闭眼太岁’陈少侠被请来百花谷,老夫相信必然是吾孙寻常的手笔。但是老夫更愿意相信,寻常在这件事上仍有分寸,而真正趁着有人泄露风声之便扩大影响,将风声广传之人必然在老夫三个儿子之中,而且最有可疑的反而是乘风这个当主!!” 这是太过诚实的吐露,陈至听到此处,相信南宫雅叙已经做好向自己提起正题的一切铺垫准备。 他同时也佩服起南宫雅叙,若自己也持有相同的信息,他也会认为泄露风声一事主要作梗者便是当主南宫乘风。 南宫雅叙收起怒意,语气重归平静,对陈至道:“老夫耽搁少侠歇息时间许久了,话也就不往别处绕了。不知道陈少侠现在能不能猜到老夫想和少侠谈的是什么?” 陈至当然已经想到:“老当主先提‘丑爷’一事,是铺垫两点:一是老当家你有识人之明和容人之度;二则是老当家有足够的手段对自己的用人、容人后果做到南宫世家之内上下一心。 所以提到‘丑爷’一事,便是要晚辈去除顾虑。 再来吐露南宫当主和这些长辈的评价,加上老当家要特意在南宫当主见过晚辈后再召见晚辈的顺序,晚辈斗胆猜测老当家在会见晚辈之前便已经准备好和晚辈交换的条件,老当家是看上晚辈的才能和恶名……尤其是恶名。 只有老当家想要借用晚辈在江湖上的恶名,才有必要先借‘丑爷’一事去除晚辈的后顾之忧,这是向晚辈表示事后无论如何,老当家都会让南宫世家坚定站在晚辈这一边。” 南宫雅叙显得无比愉快,咯咯笑道:“……有没有人说过陈少侠很擅长猜测?不瞒陈少侠,见面之初老夫确实对陈少侠的恶名最有兴趣,如今却对陈少侠的智慧更有兴趣些了。 陈少侠不妨猜猜,老夫为何要借用陈少侠的恶名,又打算如何用之?” 这两个问题陈至确实已经有了绝对有信心的猜测,于是答道:“借用恶名,当然是希望晚辈来行百花谷南宫世家行之不得的‘非道’之事。 结合老当家先说明对子女不满,重提百花谷危机无人理会事态,这项强调‘必要性’的说辞。 晚辈相信老当家是想让晚辈出手,破坏‘踟蹰海’,好让这一事态方面,百花谷南宫世家没有和朝廷不好相处的后顾之忧。 至于方法……晚辈相信那是极为让人生厌的方法,因为这项方法应该便是扬州两大祸乱之后,老当主从回返的南宫寻常口中探听得知,而作为亲历这个方法过程的最为直接之人,来实行这个方法则最为合适,足够让人信服。” 说到这里,南宫雅叙明白陈至已经完全猜到了他想谈的重点,于是接道:“陈少侠不具备的条件,老夫可以着人着手解决,无论扩大泄露风声的是不是吾儿乘风,这个人都让老夫也同时有了这层方便,因为老夫别的不说,江湖上倒是有不少不为人知的朋友。” 陈至苦笑,道:“老当家的请求实在让人不好抉择。” 话已说开。 南宫雅叙想要让陈至为百花谷南宫世家破坏“秘境”凶地“踟蹰海”,解除后顾之忧的同时解决掉百花谷南宫世家内部对其产生的种种想法…… ……方法是现成的,本来南宫世家并不知情这项方法的存在,可一年多前,扬州发生的事被南宫世家的子弟们带回百花谷,这项绝对能在短时间内破坏“秘境”的方法进入了老当家南宫雅叙的视野。 一个危险的想法就此在南宫雅叙脑海生出:“闭眼太岁”陈至成为阴谋施行“人析之法”,担当一切恶名并为百花谷解除后顾之忧的最佳人选! 这正是这个晚上南宫雅叙和陈至见面的重中之重。 第432章 百花新事(其之六) 南宫雅叙静静地笑着,他已经给“闭眼太岁”抛出所有的要求。 之所以不提“闭眼太岁”的回报,就是因为南宫雅叙想要“闭眼太岁”自己开价。 什么才是让一出交易最容易达成的点缀?便是留空对方回报的价码,以一副哪怕对方狮子大开口也无所谓的姿态等待任何相对应的要求。 南宫雅叙展示给陈至的有两点,一点是他的作风,另一点则是他对南宫世家不容忽视的影响力。 结合百花谷南宫世家隐隐和通明山庄凌氏并列,在江湖中除去“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外堪称最为鼎盛的声势,以及若陈至肯设计让人以“人析之法”破去南宫世家后顾之忧后南宫世家的前景,这项留空的回报之大,甚至可以堪称匪夷所思。 只需要在“闭眼太岁”恶名之上再添一笔,便可得到未来的极大利益,当南宫雅叙把这点摆明后,这项未来的利益对陈至来说也简直算是垂手可得。 陈至对此的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陈至终于开口,讲的并不是价码,而是一个明确的答案:“晚辈拒绝。” “哦?”南宫雅叙动容:“……为什么?” “‘闭眼太岁’满是恶名,所以若说希望交易中各方诚恳,在老当家耳中听来只怕也只会觉得不尽不实或者另有所指。 ……但是,如果是别人提给‘闭眼太岁’的交易,‘闭眼太岁’作为一个人,最为厌恶别人店大欺客啊。” “……何谓‘店大欺客’?”南宫雅叙的语气开始有些不快。 陈至先是竖起右手食指,随后一顿,思索一息时间,又再竖起来右手的中指。 “一个……不,是两个…… ……晚辈相信老当家所提交易内容句句属实,但正因为几乎顾及到了每个细节的真实性,所以细节之外反而藏着弥天大谎。” 说到这里,陈至放下手,语气稍稍含怒:“就算晚辈这‘闭眼太岁’年纪尚浅,也不该把晚辈当白痴吧……前辈?” 南宫雅叙眉头一耸,心道这小子居然听得出来? 不过,南宫雅叙仍可以抛出更多东西:“陈少侠暂息怒火,若你觉得有何需要补充,老夫自可以任意增补,直到少侠满意。 考虑到老夫这南宫世家未来的前景和你能得到的利益、你挂念的那些朋友和老夫乖孙儿的关系还有你过人的智慧来说,老夫都认为纵然有什么少侠认为的不妥之处,价码任由少侠来开的情况下,这对我们双方都是个十足的机会才是。” 说到这里,南宫雅叙过然便开始了“增补细节”这一项举动:“南宫世家成名之后,壮大乃是自然之势,自然也有亲戚来投。 其中当然不乏被老夫、吾儿乘风或者弄花赐姓南宫、追列本族之人,另外刀术师范领导众多刀手,本该是这些人中的亲近、心腹之人协助世家封锁消息,这些人却也各有关系和能动用的下人。 世家便是封锁消息,总要允许一些‘不知情’或者‘不够资格知情’的人出入百花谷,否则百花谷内众人的生活便难以维系。 这些人不必知情‘踟蹰海’秘密,便可以执行知情者的意志,相信弄花便是借助这点第一个差人出去联络他在江湖上的朋友,寻常那孩子和乘风想必也是同样手段便不出谷便操纵将风声传出、扩大的过程。 所以这也是老夫利用起来,联络那些老夫在江湖上的朋友的渠道。 少侠如果有所顾虑,但凭少侠的智慧,只要稍加留意,到底是什么人在帮老夫也该不难查出才是。 至于另外一点,难道少侠认为,如今风声已经四处散去,到时来百花谷观礼乘风寿辰、当主交替之人必然龙蛇混杂得很,还怕没有人会为‘人析之法’事情收尾吗?” 南宫雅叙一番补充,多少提到了些陈至指出的“两个谎言”部分,虽然说辞仍然含糊,却显得比刚才更有诚意了。 南宫雅叙之前提出的交易里,形同两项陷阱的“两个谎言”全都藏在了完全属实的事实和细节之外。 第一个陷阱便是南宫雅叙提到“人析之法”,却没有提到关于“人析之法”的大妖如何收尾、处置的问题,就算不用南宫雅叙引导,陈至也可能会自己往这只可以脱离“秘境”的妖魔十分容易处置的方向去联想,毕竟就连“替桃行道”业无极那自殊胜宗精挑细选过后用以施行“人析之法”的秘境元和异宝而生出的大妖实力也就那个样子而已。 但是,知情大妖必然会出现的南宫雅叙和他的“帮手朋友们”,却和陈至同意事前知情这只大妖必然出现,一旦他们做好利用这只大妖的计划,便可先人一步掌握大妖的行动方针,利用人数之便利把大妖的活动范围掌握在他们计划范围内。因为这项“人析之法”的阴谋必须秘密施行,南宫雅叙和他的“朋友们”比起陈至有着数量上的绝对优势,绝对可以保证大妖由他们控制这一点。 第二个陷阱便是南宫雅叙提出的保障里,并不包括南宫雅叙和百花谷南宫世家其他人可能请来卷入事态的“朋友们”这一点,即便南宫雅叙按照约定施加影响力让南宫世家和陈至这“闭眼太岁”保持立场一致,这些“朋友们”方针却自由得很,能够向世家之人施加影响力的南宫雅叙同样有随着心意决定这些人是否可以用来威胁陈至和陈至在百花谷的朋友这一点。 南宫雅叙摆在陈至眼前的利益确实是巨大无比的诱惑,若陈至稍微对这些利益有任何一丝兴趣,哪怕他再智慧非凡都会因为心存侥幸说服自己有可以反制的手段,然后栽进南宫雅叙由完全的实话设下的两项陷阱之中去。 而对于陈至,对于南宫雅叙尚不太了解的“闭眼太岁”本性来说,区区天大的利益在阴谋的本身面前简直毫无吸引力。南宫雅叙自然还没有机会了解到陈至的这一点特质。 若说百花谷南宫世家之人中对这点能够有所了解的人,恐怕目前只有粗中有细的南宫寻常一人。 这恐怕便是南宫寻常不急于找陈至一会的原因,陈至心想。南宫寻常有着自信,觉得陈至见过一遍百花谷中对他有所想法之人后,始终还是会去找他合作的,因为只有他明确地在了解到陈至本性之后仍愿意对等合作。 南宫雅叙颇擅驭人之法,在陈至看来,这位老者就好像是作风更加主动些凌家大爷凌泰安,身怀着无愧于大门派之首的才能。 但是凌家大爷凌泰安好就好在为人被动,若他也和南宫雅叙这样主动去操弄别人来驭人,陈至对他的好感便一定会大打折扣了。 南宫雅叙并仍觉得自己和陈至还有最后达成一致的结论,毕竟他能摆出的莫大利益,那是实实在在的:“陈少侠不妨多想、多听、多看。 也许陈少侠更想知道百花谷其他人的心思,但是老夫认为,一旦少侠阅尽世家子弟百态,最终还是会选择和老夫合作。 无论少侠何时回到老夫这里,老夫许诺的事一概不变。 距离百花谷开放迎客的时候还有些日子,陈少侠可以任意在谷中走动,再做思索……” 陈至点点头,道:“晚辈一定会好好赏玩百花谷风光,老当家敬请安心。” 南宫雅叙稍一思索,他那极其宽广的地阁让他一旦现出烦恼、费解的神情后整张面相便没那么让人舒服了,他随即又提起一事:“那少侠仍可能对一事有所兴趣,关于秦隽秦少侠这名年轻人,也就是少侠的结义兄弟…… ……老夫虽然不知道为何皓雪要对秦少侠做此安排,却能提供一点消息。 因为在更久之前,关于过继人选给皓雪养老关系到下一任当主人选之事,便是老夫提出的要求。 当时皓雪并没提出任何异议来,直到妙霖那孩子的死讯传回谷里,弄花也在谷中闹事之后,皓雪向老夫表达要将此事作罢。 在那之后数月,老夫也是听乘风提到才知皓雪最后居然向秦少侠提出让他加入百花谷,通过刀术师范之试,并许诺收他加入世家成为皓雪义子一事。 依老夫对这名女儿的认识……她可能是因为妙霖那孩子死于和寻常乖孙的明暗较劲,于是对下一代世家人之间的争斗颇感荒唐,自此改变想法的吧。 秦少侠老夫认识不深,不过根据只鳞片羽的认识,他倒像是会和皓雪性子相投之人。” “……也许。”陈至同意这一点。 南宫雅叙突然提到这个话题,可能是为了让陈至再起关于一旦两人合作后秦隽等人在南宫雅叙和世家暗中护航之下该有何等前景的发想,但是陈至仍然感谢他提到这个话题。 作为进一步的诚意,南宫雅叙又提到一个人:“关于此事,刀术师范中有一人不得不提。 此人名唤欧阳欧阳,他自己改名的以姓为名,他自己说为的是要把‘欧阳’这个姓氏也深深刻在百花谷的威名之中。论武功,欧阳是如今百花谷刀手中的头一名,若不提老夫也看不出到底有多高的寻常乖孙,欧阳的武功在谷中除了皓雪外没人比得过了。 他父亲欧阳准本来就是众刀手组织未成,老夫还未坐稳首领之位时老夫的得力拥趸,当时刀手组织里的头一号干将。 欧阳准小我二十二岁,实在算得上老夫的往年交,他成婚早,所以他儿子欧阳这孩子和乖孙寻常倒是同年。 欧阳准小弟丧于当年‘悯生宗’一战之中,欧阳这孩子颇以父亲为荣,当年便发誓以父亲为榜样,要成为百花谷南宫世家旗下最锋利的那口刀。 岁月过去,欧阳这孩子性格越来越深沉,老夫都有点看不清他的想法,不过他倒是一直作为刀术师范兢兢业业,事实上兑现着自己的诺言。 ……唯独皓雪提到要收通过刀术师范之试的秦少侠为义子这事上,这件事情被乘风和皓雪定下来之后,欧阳这孩子的动向实在很怪,甚至开始频繁主动私下去会见弄花和赏月这两个顽劣小子。老夫只怕,他大有干涉此事之意。 只是欧阳那孩子已经很久不再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了,老夫也完全不知道原因。” 陈至对百花谷众多刀术师范中本来也只最熟悉一个赵洞火,如今听说这么个人物,倒是多少有些兴趣。 “多谢老当家提醒,晚辈会小心提防。” 南宫雅叙点点头,又道:“时候已经不早,陈少侠今日可以趁早休息,毕竟秦少侠的刀术师范之势便定在明日巳时之末开始。” 陈至再次谢过南宫雅叙,转身想要离开,南宫雅叙忍不住疑惑,又在陈至背后问句:“陈少侠难道真不觉得,一旦和老夫合作,无论世家还是少侠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少侠高才,相信合作中便有任何阻碍都可以轻易跨得过去才是! 老夫希望陈少侠务必再考虑一下老夫的提议……” 陈至本来想装聋作哑就这么离开,稍想了一下后还是停步不转身地回答:“老当家此议确实极妙,不过在晚辈看来并非真正一劳永逸不再让世家有后顾之忧的做法。 ……在晚辈看来,能真正让世家众人从此平安的做法,反而是毁灭世家本身。当世家不继续作为有利用价值的组织,一切麻烦都将不再找来。” 这说法让南宫雅叙颇为不快,他在陈至背后冷冷讽道:“这算什么做法?而且世家本身建立在各方的关系之上,退一万步讲便是要毁灭,也将是震动交州地界的大动静。想要毁灭世家,难道很容易吗?” “任何一个组织的毁灭,都比那个组织的创立来得容易。 尤其是当一个组织的毁灭进入‘闭眼太岁’的想法之中,更是容易至极!” 陈至仍不回头,说完之前那句让南宫雅叙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的话后,他又抛下一句:“老当家要晚辈重新考虑,晚辈也希望老当家将晚辈的提议纳入考虑,毕竟按照实现的难易度来说,晚辈的提议由晚辈执行下来,总是比老当家所想的更加容易啊——” 这便是陈至离开园子主屋前最后给南宫雅叙留下的话。 等到屋中剩下南宫雅叙一人,他久久之后才又长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好个‘闭眼太岁’,后生可畏啊。” 随后,他又笑了。 陈至点燃了南宫雅叙的斗志,南宫雅叙已经压抑多年了,在这个时候一旦有让他这老骨头成为挑战者的机会…… ……那实在是件能让人觉得自己变年轻了的好事。 第433章 百花新事(其之七) 陈至在离开前挑衅了南宫雅叙,目的是将南宫雅叙的想法从他自己的设想范围中向外部引出来一点。 见过南宫雅叙陈至算是明白了,无怪自己一来马上百花谷南宫世家各种人都想见他一面,这些人人人有想法,各个有目的。更麻烦的是他们每个人对自己目的、计划的设想都已经规定好了什么样的人、事、物在其中,什么样的不在。陈至不可能掌握他们每个人的所有关系,也就只能任他们的计划都有相当一部分沉在水面之下。 陈至首先想要尝试的便是像挑衅南宫雅叙一样,将他们的设想引出来更多的一些。 管中窥豹,也要先可见一斑;盲人摸象,至少要碰得到那么一条腿。 不然的话,这些南宫世家之人暗自的计划一旦赶到一个时间点实施,场面将是无比的混乱,置身其中的人只怕想找到喘息之处都会显得困难。 南宫雅叙是个挑衅得动的人,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因为经过这夜中一晤,陈至心中对这位南宫世家老当主的评价实在不低。 如果陈至的这番挑衅激活了南宫雅叙的好斗之心,那这次挑衅到底算有所收获还是适得其反,便难说得很了。 夜色已深,陈至想把剩下的问题留到明天再烦恼,赶路这么长时间,他确实有些困乏了。 可刚走到园子出口,陈至就不得不停下脚步。 因为陈至来时挂在园子口旁边矮架子上的纸灯笼不仅已经给别人点亮起来,还给这个人拿在手中把玩,一个面容极俏丽、身形也极其窈窕、优雅的人。 陈至对这个人的相貌和身形都不陌生。 南宫胜寒?他怎么会在这个深夜出现在这里? 陈至又再走近两步,这人果然不光把目光移向了陈至、脸上露出笑意,口中还说起了招呼陈至的话:“听说你来百花谷里了,谁知道马上你就跑来见我们家老太爷。 你今天估计是见不了秦隽了,秦隽明天那要紧的事你听说了吗? 还有这里是我家,你要是空手来……那也无所谓,听说和你一起来一位挺美的姑娘,你偷偷先跟我说一声……那不是帮我带来的吧?” 陈至确实也好久没听到这个声音和这种轻佻的语气了,但是听了这几句话,他反而停下了脚步。 “如果陈某没弄错,这是你我首次见面”陈至道:“便是谈到礼物,陈某也实在不知道你期望什么样的礼物……南宫胜男姑娘。” “南宫胜寒”先是一怔,然后一笑,问道:“……我是哪里学得不像胜寒了?” “胜寒兄弟会说的那种话姑娘学了个十成,声调上却多了一分胜寒兄弟之前说话时绝不会带有的豪气,这是差别。此外我相信和我同来的师湘葙姑娘和席子和前辈绝不至于再向后来打听者透露我来拜会南宫老当主这一点,他们最多只会说我被其他人叫走,而在去了谁那里打个哈哈。 再者夜色已深,我相信也不会有人再在这个时点向我落脚处派出下人打听。 如果考虑到师湘葙姑娘和席子和前辈不至于骗我或者疏漏,之前向我差出下人相邀的便只有老当主和南宫家姑奶奶南宫皓雪女侠,后者派出之人在夜色深沉后就没有再来,应该是打算改日再来相请。 结合我和老当主相谈的整个时间并不算久,和我到达这里的时间、姑娘从其他地方赶来这里的路程、百花谷的大小来看,最为可能的便是姑娘拜托了南宫皓雪女侠派出的下人留意其他有无人请我一会的消息,再从返回的下人那里听到之事分析出我最可能来老当家这里,所以直往这里而来。” 陈至快速用其他下判断的理由扯开话题,这样他就不用谈到作为炼觉者察觉出的更多区别:比如南宫胜寒、南宫胜男这对双胞兄妹细细比较之下,肤质是南宫胜寒更细腻,声音是南宫胜寒更为婉转,眉眼的位置是南宫胜寒更为秀气而南宫胜男更为英气,甚至四肢、身躯看起来也是南宫胜寒更加柔软些,肩膀则是南宫胜男稍微宽、耸些。 陈至如今一见南宫胜男,方觉得这对双胞兄妹实在有趣,虽然两人相貌、身形、声音近乎一致,细处却是兄长南宫胜寒处处更近女性特征,而妹妹南宫胜男则多少更近男性特征些。 但这些要是当着南宫胜男的面说出来,算起来实在是件很失礼的事。 南宫胜男似乎没有完全被陈至打的这个哈哈糊弄过去,点头道:“原来如此,早听说‘闭眼太岁’陈兄是名精湛炼觉者,这么看来这么拙劣的演技便想让陈兄弄错,实在是我托大了。 本来我原以为陈兄和胜寒一年多不见,我便是和胜寒特征有些区别,先入为主之下陈兄也可能会弄错,不过这样看来,陈兄毕竟不是容易先入为主之人。” 陈至的双眼总是“紧闭”,所以他也肯定南宫胜男不会注意到他一直盯着南宫胜男把玩的那盏提灯,他就这么缓缓开口:“不知道姑娘深夜在此相候,陈某实在受宠若惊。 却不知姑娘想见陈某,又是所为何事?” 南宫胜男又笑了,她道:“并没什么特别的。 家兄和胜寒多次跟我提过陈兄,说你智慧过人,就连那个平素一贯傲气的飞星堂姐也对陈兄心心念念,二叔那边都说妙霖堂弟的死是因为和你作对,所以不得不行险着所致。 所以像陈兄这样的人物,我当然会想见上一面。 今天有人跟我说陈兄亲自到了百花谷里,那我当然不能再等,要马上赶来见见陈兄的面不可! 要不是赶在我前面的要不然便是我爹,要不然便是我爷爷,我巴不得在世家所有人里第一个见到陈兄。” 陈至没什么好说,只好道:“能得姑娘如此看重,陈某实在受宠若惊。” 南宫胜男又是一笑,这个女人动作上也大大咧咧,举手投足的风格上远比南宫胜寒更加豪放:“陈兄这话说得严重,陈兄有恩我们这一脉,听到谷中有事后又是远道而来,我再怎样看重也并不过分。 老实说爹希望见你一面我倒是毫不意外,毕竟百花谷里最近发生一件挺麻烦的事……他多半自己也跟你说过了。” “南宫当主确实提到‘踟蹰海’一事,他也曾提到胜男姑娘曾献策于他,希望能让世家借此机会在朝廷和江湖之间左右逢源。”陈至没有必要隐瞒这些。 “可到了我爷爷这里,他老人家听说这件事后也根本不动声色,我实在猜不到他为何等到陈兄入谷后这么快便对陈兄有了兴趣。 陈兄可否见告,爷爷到底希望你干什么?” “陈某也久闻胜男姑娘智名,斗胆请姑娘一猜。” 南宫胜男将灯笼放回矮架之上,踱了两步,口中念念有词:“虽然因为大哥、飞星堂姐、舞彩堂姐和赵师范这些人一年多前带回谷里的传闻,加上有人向秦隽、藏姑娘和那个姓张的大夫多事问了几句,陈兄的传说在谷里其实传得颇广,从这些传说里想来爷爷却不至于能全盘相信陈兄的才名。 所以如果我猜,爷爷能找上陈兄,必然是因为陈兄在外的名声。” 南宫胜男没有直说陈至这“闭眼太岁”的名声在江湖上纯属恶名,陈至因此觉得有趣,她这么一避讳是回敬刚才陈至没有详谈她和南宫胜寒的差别吗? 南宫胜男把她的猜测再推进一步,继续道:“陈兄刚才从爷爷那个小屋里出来的时候,步履如常,也没有显出什么其他的情绪。 再加上我到了这个园子的时候,本来以为会等上很久,结果却没等上多少时间便见陈兄走出来,考虑到我从帮姑姑相请陈兄的下人回报的时间,陈兄和爷爷的谈话并没用去多少时间。 所以爷爷没有为难陈兄,他所提出来的必然是陈兄力所能及之事,爷爷性格上算慷慨的,一定给陈兄开了很不错的条件作为交换。 陈兄一定拒绝了这件事,因为你们相谈的时间证明了你们绝对没有空谈及细节,就算要说改日再谈细节,这件事若能谈成必然却要趁着此事敲定回报和意愿的种种边边角角,陈兄拒绝得想必十分直接。 这件事涉及陈兄的名声,陈兄却能不带任何情绪拒绝,再加上拒绝了爷爷开出的条件后能够不带任何感想或者踌躇、步履如常,陈兄一定是因为损及名声以外的理由拒绝。 我现在只能猜到,无论爷爷希望陈兄做什么,一定是件不难做到却很得罪人的事,或者得罪我爹、或者得罪朝廷、或者得罪更多人。” “胜男姑娘所猜……并没猜错。” 陈至心中暗想,南宫寻常曾让南宫胜男假扮南宫胜寒去探萍水连环寨的虚实,如今看来,倒是安排对了人。 南宫胜男的智慧不差,她这种具进攻性的性格和对于展示自己能耐的迫切和信心则让陈至想起来一个人——如意斋的“四动惊神”公孙静。 若要和这种人作对,就要想在这种人前面,然后借助短暂的先机设法让其束手束脚;若想和这种人合作,则需要紧跟这种人脚步,为其扫除其为争先冒进时产生的后顾之忧。 南宫胜男见陈至不愿详谈,倒是没有进一步逼问,而是道:“好了,我知道陈兄定要为爷爷保密,我也不为难陈兄。 今日一会只是打个招呼,陈兄将来往我大哥处走动必然很勤,咱们总能做到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兄,小女子这便告辞,这是小女子本家陈兄不必相送,天色不早了,陈兄还是好生歇息吧。” 南宫胜男摆了个江湖握拳礼向陈至告辞,陈至还了一个。 南宫胜男总算有一样比南宫胜寒更像个女人,她的江湖握拳礼扭捏且刻意得多了,南宫胜寒虽然摆出江湖握拳礼时架子总能显出不恭敬和随性来,动作上却毕竟利索得多。 南宫寻常放心地让陈至落入其他人的视野,陈至相信南宫寻常也同样希望他从这些想见面者身上看出些东西。 陈至已经看到南宫乘风的犹豫和防备、南宫雅叙的蠢蠢欲动、南宫胜男的信心和好斗。 他突然有些好奇,南宫寻常是否也希望陈至看出另一件事,还是南宫寻常对这件事本身毫无察觉? 陈至所想的这件事是“南宫胜男的立场”,从之前的印象来说,陈至本来以为作为平日向南宫寻常献策者的南宫胜男,该确定是南宫寻常这一方的才对。 可这一次南宫胜男跑来的时间、她悄悄锁定陈至去向的过程以及她暗示陈至自己将在南宫寻常处和陈至再多次相会这个时机的刻意程度……陈至察觉出“南宫胜男的立场也许并不站在南宫寻常一方”这个可能性。 南宫胜男只不过是又一个怀有自己想法的南宫世家之人,然而因为她也展现出点资质,陈至隐隐希望她暗中的图谋惊人点才好。 陈至已经看不见豪迈地走近夜色的南宫胜男去向,他拿起那盏已经被南宫胜男点亮的灯笼。 花房的门又一碰,让陈至想起来这里还有名值得玩味、身怀秘密的花匠“丑爷”。 “丑爷吓死鬼”作为一个假名,起的太有风格和特色,陈至很难不在心中就此记他一笔。 不过那都是要先睡一觉后再来考虑的事了。 陈至掌起孤灯,循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第434章 祟言、夜说(其之一) 就在陈至在百花谷中初见南宫胜男之时,交州另一处的深林之中一处平地之上,正有三个人在他们点起的篝火旁边坐着。 这三个人是两男一女,他们三人双眼与其说不离篝火,不如说是不离篝火旁边,用木棍插在火旁的东西。 三人都在四十多岁上下,其中最显年轻的男人也许是在三人之中定力最差,又也许是在三人之中肚子最饿,在香味越来越浓的时候他第一个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 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的,乃是四根用粗棍穿起来的烤鱼,每条鱼都有两尺长,剖了腹去了鳞,丢在火上烤了一阵后甚至从刮下鳞的地方能淌下些油滴来。 因为穿好的鱼是斜在火上的,这些油滴一旦滑下来倒也滴落不到木棍上,而很多干脆滴进了火中直接被蒸腾成气,还要激起一两点如虫子一样升腾飞出的火星来。 这些滴落下去的油滴便是香气的来源,也是让人咽口水的罪魁祸首。 女的突然来了一句“该动一动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光是动口,手也真的第一个去动了那四串鱼中她伸手能及的两根,将之翻了翻。这个女人似乎并不擅长做这种事,第二条鱼翻好面后差点没有插稳,险些让它落到火中去。 更为沉稳的男人翻动了剩下的两条。 这三个人正是“悯生宗”中五大护法法王中的三人,沉稳的男人号“分别法王”,咽了一口口水的男人号“诸相法王”,女人则号“唯名法王”。像这样的三个人半夜出现在这深林里,自然不是专程来烤鱼的。 前宗酋闻人达不知所踪之后,“悯生宗”群龙无首,彼时的“正智法王”擅篡宗酋之位,因为其他人不爱动脑,也便由了他。 新任的宗酋悬空了“正智法王”之位,第一件事是安排其他四名护法法王潜伏交州各地,并设法安定下来,至于护法法王当年所收的弟子,既养不起又显出不可信任的则趁早杀了灭口。 当年把交州江湖弄得天翻地覆的“悯生宗”,就这样在几天之后化整为零,只给战胜他们的以百花谷南宫世家为首的交州群豪留下各处的尸体,显出“悯生宗”在宗酋闻人达吞败失踪后陷入“内乱”,这个宗派在交州惹出的事情从此也便告一段落。 其他四名护法法王本来并不怎么服这位新宗酋——即原“正智法王”——只是在四人分别隐藏身份遁于交州各地后的前几年里,这位新宗酋四处奔走,为其余四位护法法王联络、镇服手下弟子并将可能背叛者诛杀留给追查“悯生宗”的群豪,还为四人的潜伏提供不少帮助。几年过去,四名护法法王其实多少已经能够接受这位新宗酋在“悯生宗”的地位。 不过,接受是一回事,能够喜欢上这位新宗酋与否,则四人各不相同。 这一次被召集来此处相会,“诸相法王”“分别法王”“唯名法王”三人平日起居之处距此相会之地都不近,却不约而同提前到来,从此点其实便不难看出这几人便是口上再不喜欢新宗酋,心中却绝对达不到厌恶的地步。 四条草青都是“诸相法王”从最近的河中捕的,之所以是四条而非五条,“诸相法王”自己称是没给新宗酋留一份的打算,其实这点反抗的表示已经是“诸相法王”能够做出的最大限度厌恶表现了。一旦新宗酋真的对“诸相法王”提出什么要求或者命令,他这个人其实便只有四个字“唯命是从”而已。 鱼已烤好,“诸相法王”将其中一串烤鱼移到离火稍远的地方,剩下三串则由他分发给“分别法王”“唯名法王”和他自己。 鱼已可食,“诸相法王”重新找了位置坐定,开口道:“我仍然不喜欢这个宗酋。” “唯名法王”哼了一声,似乎都懒得驳他,对到手的烤鱼她只浅浅尝了一口,也同样不置可否。 “分别法王”倒是乐于和“诸相法王”闲聊,反问道:“难道你比较怀念闻人达或者‘灾主’在的时候吗?” “诸相法王”想了一想,大咬一口烤鱼,答道:“那倒不是……当时闻人达落败之后不知去向,也没管大伙死活,我已经不认他做宗酋。 ‘灾主’更是随心所欲,当年离开宗门,创立‘悯生宗’都是闻人达的点子,‘灾主’只是坐享其成,对于旁的完全不管不顾! 但是,我们四个好歹都是当年殊胜宗里一起叛出来的,宗酋他算什么……你说闻人达当年为什么要找个百越族的山越之民入伙顶了‘正智法王’的缺?” “……因为他够强吧,而且现在想想别管他的计划怎样,除了他我们也没人能给闻人达想计划和方向。”“唯名法王”终于接话,她对“诸相法王”的不解实在不以为然。 她尤其觉得好笑的是,明明“诸相法王”自己说着说着都开始一口一个“宗酋”,而对前宗酋闻人达一口一个“闻人达”了,这汉子却在口头上坚称自己厌恶新宗酋。 “分别法王”这时问道:“这次不光我们,‘真如法王’也要来。你们有没有听过宗酋说是为了什么?我们可很久没有像这次这么像回事的动作了。” 这个问题让“唯名法王”和“诸相法王”都停下了享用手中烤鱼的过程,他们两个同样想要弄明白这件事。 “唯名法王”猜道:“听说他让葛其是带着一个老鬼以及来投效那个老鬼的一对母女去‘踟蹰海’试药了,我接到召集之令是在昨日,从时间上看可能是终于要跟我们解释这件事?” “诸相法王”大点其头:“都说‘踟蹰海’有人去后窥到的幻象是神奇武功,那个老头儿说的话不像是可信的,不过如果他真能有本事搞出避免‘踟蹰海’负面影响的药物,那说不定占据此处‘秘境’真能成为我‘悯生宗’再起之资。” “分别法王”沉思片刻,又道:“有没有可能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动作,宗酋只是想推一个人选继了空悬多年的‘正智法王’?你看,若宗酋发掘了合适的人才,那必然是我们不认识的人,他自己本来就不是殊胜宗出身的人了,自然有这层顾虑怕我们不认,干脆把我们聚集起来。” “只怕两者都是!” 远离篝火之处响起一阵男声接话,三人循声看去,一个男人已经走近。 “分别法王”稍点一下头便算是打过了招呼:“‘真如法王’。” “真如法王”也不客气,直接和三人一样盘腿坐下,自己取了那串剩下的烤鱼,接道:“新宗酋差人来的时候我顺道问了一句,来的人虽然不清楚,不过也有猜测,听他的说法既和‘踟蹰海’之事有关,也和‘正智法王’之座空悬多年有关。” 说到这里,“真如法王”笑着对其他三人道:“我素知各位头脑都不好用……对于三位没有多问一嘴这事我可一点儿也不意外。” 这句话说得“分别法王”“唯名法王”无言以对,“诸相法王”则怒得瞪圆了双眼:“‘真如’!你这老小子是不是觉得我积了十多年德把血性积没了,不敢揍你?!” “真如法王”又是一笑,讽道:“你那叫做积德?给南中王府的女眷捕鱼给她们放生用,这种欺瞒仙佛的活计要是能叫积德,只怕交州遍地都是菩萨。” “悯生宗”四位潜伏下去的护法法王之中,“诸相法王”是潜伏到了民间做起了捕鱼的生意,当发现南中王虽然被令入天京城但是其家眷还在后,“诸相法王”干脆就专门为王府信佛女眷捕鱼,任这些女眷去放生。乾圣初年冬,南中王被令离京就国回到交州,之后南中王本人也成了“诸相法王”的主顾,加入了勒令“诸相法王”捕鱼再行放生的行列。 “真如法王”拿“诸相法王”吃饭的活计来笑话他,其中字字都是事实,“诸相法王”便是能搬出南中王本人也在其列的说法来稍还一嘴,又哪里有办法能彻底反驳? “分别法王”的关注点回到“真如法王”的说法本身,问道:“你说宗酋找到人选替补他空悬的‘正智法王’,那会是什么人,为他去研制什么‘踟蹰海’药物的那个老鬼吗?” 这下“诸相法王”又有话接,赶紧借机脱离窘境:“我讨厌那个老头儿,他不是连武功都不会吗,怎么接任‘正智法王’?! 让和这老头儿混到一块去的葛其是那小子接了‘正智法王’还更好些,他那手双短杵和腿法相合的功夫还有点东西,又是闻人达的弟子,他替补上来我们和他相处也更舒服点。” “真如法王”似乎觉得好气又好笑:“‘诸相’,我似乎光听见你说讨厌这个家伙、讨厌那个家伙,没听你说过喜欢哪个家伙,你哪天能不能让我涨涨见识?” “唯名法王”趁着“诸相法王”还没发作,赶紧把话题再紧紧引回正题:“那个老鬼其实也有点道行,他搞出来的‘问命师’不是武功本来就堪堪可以追上葛其是了? 虽然是那个姓凌的小丫头愿意配合,老鬼倒是真的给她出了一套去除‘问命师’人性、可以用‘四住动心咒’控制其行为的办法,甚至让她在被操纵之下相当程度保留了原本战力。 如果那个老鬼跟那丫头许诺得不差,最终‘问命师’身上所加的药物改良,‘问命师’该是能发挥全力,甚至能比原本实力更上层楼。” “诸相法王”哼了一声,沉声道:“我也不喜欢那个叫凌有容的丫头,不是说‘问命师’是她的亲娘?拿自己儿子作为条件,求着来历不明的老头儿把自己亲娘变成这个样子的女人,算个什么东西?!” “诸相法王”随口的一句话,揭破了“问命师”和怀抱婴儿的女子最悲哀的事实。 凌有容身怀“玉箫竹剑”章凡白的遗腹子,自通明山庄出走之后,她一心想的就是报仇,其母凌玉霞虽然在荆州南边追上了她,却没能劝回女儿。 凌玉霞不愿意对女儿用强,于是干脆一路跟在女儿凌有容身边,直到凌有容产下章凡白的遗腹子,凌玉霞突生急智,抱走章凡白的遗腹子,让女儿知情后,踏上回返兖州的路途。 凌玉霞所行之法对她来说是“没办法的办法”,既然无法劝服女儿,干脆便先设法让女儿跟着自己回到通明山庄,管好之后日后再来劝。 正是这凌玉霞夺走孩子的办法,触动了凌有容的底线,她终于对自己的母亲起了杀心。 凌玉霞三日间看不到凌有容追在后面,这才发现自己这计划中有个莫大的破绽:她如此作为都是为了让凌有容跟着自己回到通明山庄,可万一凌有容不肯跟上,她自己却只好去回头确认凌有容的所在。 这一确认,凌玉霞发现了凌有容的同时便遭遇了她此生最大的不幸——“悯生宗”宗酋和诸位护法法王所说的那位“老鬼”“老头儿”。 凌有容不肯去追回自己的孩子,却四处寻找起强者,只诉说自己对“闭眼太岁”陈至和亲生母亲凌玉霞的恨意和复仇之心。 正是这复仇心和凌有容自己所述的“闭眼太岁”消息以及江湖上流传的“闭眼太岁”事迹,让“悯生宗”新的宗酋对凌有容、凌玉霞这母女二人生出了不为人知的想法,交待老者为凌有容尝试毁掉凌玉霞的意识、人性,让她化为一句凌有容可以设法操纵的傀儡。 这便是手持双剑、面覆铜面、借助独有炼途“静途”初境“唯风不止”境界威能施展独特归真剑法锋艺的神秘而又强大的“问命师”真正的由来。 四位护法法王讨论到这时,他们等着的宗酋终于现身,而且来的还不止他一人——含他在内一共来了十个人,其中一人正是当下成为四位护法法王话题的老者。 还没等四位护法法王开口问起除了那名四人早就讨论一阵的老者外其他八个是什么人,宗酋先开其口:“你们不用猜了……理由容我之后再说,这位正是我所属意的新任‘正智法王’。” 宗酋原来早凭过人的耳力听清四位护法法王的讨论,他见四人如此有兴趣,便要为这个话题一锤定音,他所指的人正是那位老者:“容我正式介绍一下,他便是本宗新任的‘正智法王’—— ——‘药胎人’!!” 第435章 祟言、夜说(其之二) “悯生宗”宗酋一语道破神秘老者身份,居然便是传说之中的“药胎人”。 四位护法法王几乎是听到这个名字从宗酋口中道出后,就对“正智法王”的人选没有了任何疑问。 “诸相法王”更是干脆把好奇留给了其他的八个人。这八个人按照站位来说,三名打扮特色面有饰纹的男子较为靠近“悯生宗”宗酋;另外五人则似乎是“药胎人”带来,始终站在靠近“药胎人”的位置,两拨人之间可谓泾渭分明。 两拨人之中各有一个比“悯生宗”宗酋更高、更壮的大个子、大块头,三人那边的大块头大概身高只有八尺出头,五人那边的大个子则至少有九尺、身宽也同样可比三人左右,瞻之如见传说中的神鬼一般。 其实若“口舌至尊”秦隽或者“护花云身”南宫寻常在场,三人的那边,他们至少可以认出两个来。 “诸相法王”的呼吸都急促起起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宗酋,你该介绍一下其他几位了吧……不说别人,这两个大块头绝对很强啊,这两股截然不同的摄人气势……嘿嘿,简直快能赶上那闻人达啊!” “分别法王”这时也向四位护法法王中唯一一名女性——“唯名法王”发问:“‘唯名’,你是精湛炼觉者,这几人的水平你观之如何……?” “唯名法王”似乎拿不太准,语气并不怎么笃定:“三人那边那个大个子身边环绕的是……成形杀气,几乎肉眼可见的有形杀气,如果我所料不差,他是一名将独有炼途‘杀途’发展到相当恐怖程度的炼杀者。 那个看起来最为年轻的人也……应该蛮不错的。 另外一位相对长相斯文的,恕我冒昧,实在看不出会在哪方面武艺上有什么惊人之处。” “唯名法王”这话一出,正被评判的那个男的多少有点尴尬,他用笑来试图缓解这份尴尬:“不愧是‘悯生宗’护法法王之一,点评得真是不留情啊……” “悯生宗”宗酋跟着一笑,把话接过去:“这三位是我的客人,实在也该我来介绍。 这三位是来自扬州百越之民部族汪芒部的朋友。自一年前扬州两大祸乱之后,汪芒部涉入局势想要趁势而起,当时他们没料到黄现军会败得如此之快,于是在其他各州调来的援军开始搜找其他反贼的时候,汪芒部的据点月明峡被人找出。 经过两个月被围堵之战,汪芒部虽然突围,但是部族青壮在荣军的攻势下死伤过半,于是部族之中产生了异声,最后汪芒部分裂,族民各自寻其他部族去投。 然而仍有志士希望重建汪芒一部,并向宗酋我许诺为他们夺下一地后,他们将召集、重建汪芒一部并且和我宗永远友好。 在这个目标达成之前,可以视他们三人为我宗的门客。 这两位便是前汪芒部族长汪芒百破和其弟汪芒清源,两人一武一文,各具不凡才华。” “悯生宗”宗酋依次指给四位护法法王看,三个人中的大个子自然便是“三悟心猿”孙游者也承认的杀才汪芒百破,那位被批评成“看不出武艺上哪里有长处”的斯文人自然便是汪芒清源,至于剩下一个最年轻的,“悯生宗”宗酋最后也才介绍到他: “……这一位则是汪芒部中一位愿意跟随百破首领的年轻人,也是汪芒部年轻辈战士中最强的一个,今年只不过刚刚二十岁。” 那名汪芒部族百越之民自己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汪芒部小股尖兵首领——汪芒夜说。” 汪芒清源此时正在走神,他想起另外一个人——汪芒或——如果那个人没有那么歹命,不是在月明峡带队巡逻的时候被荣军正好摸进月明峡而导致力战殒命,也许他们此刻就会再多一个同道。 “唯名法王”继续自己的评判:“剩下的……呃,这三位老者和大块头、小丫头,给我感觉十分怪异,让我不舒服,我实在摸不清他们的深浅,请见谅。” 许久没有发言的“真如法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扫清了自己手中那串烤鱼,这时开口猜测起来:“既然‘正智法王’便是欲界传说中的人物‘药胎人’,那么为了最简单地证实他的身份,那五人该是他带来的所谓‘孽胎’吧? 当然,除了知道自己在何处‘种’下‘孽胎’的‘药胎人’外,修罗道二当家殷非天据说也有收揽‘孽胎’为己用的习惯,然而殷非天有数次和人交战的记录,‘药胎人’则被‘唯名法王’一时怀疑,可见举手投足显不出身怀武功。 另外,我也不认为殷非天身为修罗道一等一的大忙人,能够有空闲溜出来在我宗顶个‘正智法王’之位,更有传闻殷非天身有奇特特征,一眼即明。 所以,‘正智法王’能够找到五名‘孽胎’跟随,本身便是证实自己‘药胎人’身份的好办法。 另外,传闻‘孽胎’动用‘异能’之时会让附近人有诡异的不适感,若‘孽胎’的‘异能’乃是常态,我们都该有所感觉才是。然而我们中唯有‘唯名法王’这名炼觉者动用炼觉途威能时候才察觉诡异感觉,可见这些‘孽胎’朋友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压抑自己给人造成诡异感觉的特性,这样才说得通。 综合起来,我看这五位朋友是‘孽胎’,而且定非寻常的‘孽胎’吧?” “罩啊!”“诸相法王”一拍自己大腿:“读书人就是读书人,‘真如’,你真会猜,还猜得合情合理。 宗酋!!我的答案和‘真如’一样!! 我们两个是押中没有?就请宗酋赶紧给我们揭盅吧!!” “真如法王”叹了口气,低声抱怨道:“……不要擅自拿走别人绞尽脑汁得出的答案啊。” “悯生宗”宗酋笑道:“何不让我们新任的‘正智法王’为我们揭晓答案呢?” “药胎人”跟着一笑,道:“刚才那名儒者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就由我来介绍好了。 诸位应该对欲界传闻的‘孽胎’有一二了解,是,他们各生异相,也各怀‘异能’。各处的‘孽胎’几乎都是受人排挤,难以长命的存在。 唯独这五人,他们身怀‘异能’不止一项,堪称我所造出‘孽胎’之中的得意之作。 因为他们光凭己力便可在自己出生之地保住性命这点与其他‘孽胎’不同的特征,我给他们起了个统称,叫做‘五老头’。” “分别法王”突然扎头打扫起自己没吃完的烤鱼,他觉得“药胎人”虽然并不像个武者却应该也有过人的耳目,只怕这五人的统称其实是听到他们四个人之前讨论中“诸相法王”将之称为“老头儿”而临时想出来的。 “诸相法王”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一层,这时介绍既已经介绍过,他放着那个实在不像人的大块头和三个确实能称作“老头儿”的不管,凑近那个看起来身高只有五尺尚且有余六尺颇为不足、衣着也颇为雅致的俏丽小丫头,口中道:“……这个丫头也是‘老头儿’吗? 怎么看都是哪家的大家闺秀吧,就算你跟我说她是南中王哪个儿子的私生女我也绝不意外!” “真如法王”不动声色,他毕竟是“读书人”,见识比“诸相法王”广出何止一点,不过正因为认出这个“老头儿”的衣着,反而让他产生了和“诸相法王”相近的疑惑。 因为这个“丫头老头儿”穿的乃是怒界女子服饰之中的“小振袖”,这种服饰便在怒界之中也是未婚少女平素所穿的打扮,而且她周身的配饰、打扮包括脚下的木屐、棉袜无不是和“小振袖”能够搭配的物事。 “丫头老头儿”闻言倩笑嫣然,轻盈的两步一踱开,人已经走近了“诸相法王”身前,她一摆袖子,展开一面纸扇掩住自己的整张小嘴。 “诸相法王”甚至因为迫近口鼻的少女香气,而给这“丫头老头儿”能得有些情迷意乱。 就在这时,“丫头老头儿”也不知是不是掩住的那张嘴里发出的声音,终于将“诸相法王”的思绪拉了回来: “……干嘛?小子,论年纪老朽至少是你的两倍大,老朽劝你尊敬!!” “她”此时像是个泥塑的娃娃,面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发出的声音不止是正经的欲界话,而且用的是极低沉、嘶哑、阴冷、奸恶的男声。 “诸相法王”给吓了一跳,不由得差点一拳头落下去——其实他的拳头已经落向这“丫头老头儿”的身上,只是那“五老头”里面最不像人的“大块头老头儿”速度居然非比寻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一只手探下来,无声无息地拦住了“诸相法王”极具威力的这记锤拳。 余劲四走,一时深林之中群鸟惊飞,篝火火堆则在短暂的一瞬间里被吹成了绽开的火焰之花一下,四周树木自篝火处向外低头而弯,弯而不折,仿佛它们原本便是生成这个古怪的样子一般。 “丫头老头儿”所出的这一声,让见多识广的“真如法王”和炼觉者“唯名法王”同时生出其他疑惑来: “唯名法王”奇怪之处在于,这个“丫头老头儿”发声之处很可能并不是“她”掩住的那张小嘴,而更像是她这身古怪衣裳的右肩之后——这是怎么回事? “真如法王”则按自己的经验,觉得这位“丫头老头儿”身上包括动作完全符合一个怒界女子的的形象,可这一腔汉话流畅得绝非怒界人学汉话所能学成。在他看来,任何人学习另一种语言方言,只要不是母语,在嗓子如此嘶哑的情况下发生则必然多少有点不顺之处才对。 “丫头老头儿”这时候将纸扇从嘴前移开,发出银铃般的少女嗓音,笑着道:“怎么,我把这位护法法王吓到了吗?对不起。” “唯名法王”眼珠一动,这次“她”确实是在用嘴和喉咙发声了;在“真如法王”听来,这次“丫头老头儿”所说的汉话中生硬之处倒是更像个后学汉话的怒界女子所说之话。 “诸相法王”声音发颤,一张脸憋红,他没再管别人的余地,怒道:“混球,还不给老子放开了?!” ““嘿——””身形可谓巨大的“大块头老头儿”一张脸上居然是发出两股笑声。 当“大块头老头儿”终于放开捏住“诸相法王”右拳的左手的时候,“唯名法王”的眼睛几乎瞪圆了——她即便不用炼觉途威能也能看清大块头的这只左手上生有七根手指,而非六根。 “诸相法王”脸上仍有怒意,“大块头老头儿”也似棋逢对手、意犹未尽,他直接扯下来盖住他整个巨大头颅的古怪黑布,也同时扯下肩膀上盖住上半个身子的巨大粗麻布披风。 这两样东西一扯下来,“大块头老头儿”马上露出一副比其他任何“孽胎”都要可怖的异型形貌——他面上没有鼻梁,只有两只并不怎么大的鼻孔、鼻孔之下生着两张根部相连的嘴、两张左端右端相连的嘴里各伸出两条长得不容忽视的血舌、他嘴里每根牙齿都像铁钉那么尖锐。 “大块头老头儿”的异常之处还体现在他的上半身上——他生了两对粗壮的手臂,一对手上左手六指、右手七指,另外一对则是左手生了七指、右手生了六指。 “大块头老头儿”血脉偾张的同时,他似乎不再压抑那股“孽胎”使用“异能”时让人产生诡异感的特性,在场所有并非“孽胎”的人马上神色一变。 “药胎人”慌忙喊道:“‘四手仙’!!住手,不可与护法法王动手!!” 这一句终于让这被称为“四手仙”的“大块头老头儿”停住动作,众人心中诡异之感慢慢褪去,火光重聚,映在“四手仙”过人的巨大身躯上完全没法勾出他整个轮廓来。 身子大半在暗影之中的“四手仙”,简直形同迷信民众为某种神话中的邪祟所立的巨大魔像一般。 “唯名法王”从刚才开始便愣住,她出身之地本是豫州,她确实在豫州的传说中听过“四手仙”这三个字,据说是数十年前开始,某个山村里崇拜着的邪神。 到了今天,“唯名法王”终于知道“四手仙”的真相原来是一名“孽胎”。 第436章 祟言、夜说(其之三) “悯生宗”四名护法法王一时都为“五老头”中的“四手仙”形貌所震慑,直到“四手仙”把四条手臂环抱一处后又过了一小段时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才终于消失。 “真如法王”垂眉沉思,刚才他感到的诡异感觉,证明“四手仙”这名“孽胎”动用了异能,然而这项异能的作用是发挥在了哪里? 关于这一点的思索并未占用“真如法王”多少时间,既然“四手仙”作为“五老头”之一,眼下他已经必须把此人——或者说此怪物当作自己人,至少心中留有忌惮也不要表现出来。 于是趁着气氛缓和,“真如法王”先开其口,讲话题拉回:“宗酋,你说召集我们也是为了‘踟蹰海’一事…… ……‘踟蹰海’和百花谷南宫世家到底有何干系?” “唯名法王”轻轻“咦”了一声,接着问道:“‘真如法王’觉得宗酋要说的‘踟蹰海’一事,和那百花谷南宫世家有关?” “分别法王”也同样疑惑:“自从闻人达下落不明后,害的我们四处躲避交州群豪这笔账倒是值得跟他们算一下。只是‘踟蹰海’一事又和他们有何关系?我可是听说那现任的当主南宫乘风亲令百花谷刀手不可靠近‘踟蹰海’!” 谈到南宫世家的时候,“诸相法王”鼻子里粗气一出,对于南宫世家他只有一句话:“……嗯,我确实也讨厌那群姓南宫的。” “你……”“真如法王”的目光本来移到“诸相法王”身上,后来稍出一口气没对他说什么便略了过去,继续话题:“……我是从时间点上有次猜想的,南宫乘风借助自己寿宴召集百花谷南宫世家的那些盟友,之后他们谷中有人放出风声,把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 这个声势完全超过了办寿和当主交替的范畴,而且以南宫世家中子弟也同样在不同渠道放出消息的这点看来,其中必然另有蹊跷。 考虑到日期的迫近,刚才宗酋又提到‘踟蹰海’试药一事,以及召集我等的时间,所以我才会觉得南宫世家此举和‘踟蹰海’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罩啊!”“诸相法王”听得有理,连拍大腿,高声道:“……宗酋,‘真如’的答案就是我……” “……我明白,‘真如法王’此刻所说的答案,就是‘诸相法王’你的答案。”不等“诸相法王”将话说完,“悯生宗”宗酋已经把话接了过来。 接着,他便对在场所有人道:“这件事确实才是我召集诸位前来的正题,事关雌伏待时已久的我宗再起之机。 但是在这件事之前,我仍有件对四位护法法王来说或许很要紧之事需要告诉你们。” “悯生宗”宗酋环视一眼,他把注意的重点落在了四位护法法王的反应上,确保自己的视角绝不会漏过任何细节后,他再次开口:“……葛其是和‘药胎人’遭遇了‘悯生灾主’邢无二,这个人从法莲寺的密牢逃出来了。” 果然“悯生宗”宗酋此言一出,“五老头”和药胎人以及汪芒部的三人虽然毫无反应,四位护法法王不由得屏息,四个人仿佛呼吸突然集中落在了一个拍子上。 “诸相法王”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葛、葛其是会不会认错了人,或者是因为他是在‘踟蹰海’所以产生了幻觉?” 宗酋答道:“葛其是和他交过了手,他确信无误,‘药胎人’本来便不受‘踟蹰海’幻觉影响,他也可以从旁印证。” “药胎人”在一旁咯咯笑道:“不错,那是个挺厉害的家伙,葛其是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被玩弄在股掌之间。 不过对方似乎没有纠缠或者取命的兴趣,是个很随性的人。 我更在意他带走了一个奇怪的小子,那个小子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受‘踟蹰海’幻觉的影响,这个小子……或许能派上大用处。” “‘正智法王’,”宗酋抬手制止“药胎人”在事情议定之前吐露太多:“……这件事等再兴我宗的计划议定之后再另议。” “真如法王”眉头稍动,他从这次阻止发言的时机中感到古怪之处…… ……难道宗酋对“药胎人”的某些见解也并不同意吗? 如果这是事实,代表着“正智法王”这个身份只是用来暂时安“药胎人”之心的暂寄之物,也许宗酋想要用这个名号作为在必要之时另行私下召集其他四位护法法王的拖延之用,有这个身份压在“药胎人”身上,就算暂时悄悄排挤“药胎人”一会儿,估计“药胎人”也不会马上怀疑宗酋另有打算。 “真如法王”把这一点暗记心中,稍一寻思,这么接起来了宗酋的话:“葛其是能够确认的话,其实事情就八九不离十,‘灾主’不止已脱密牢,还肯定在相当程度上恢复了功力。 这件事情的后续,确实值得‘我们这些我宗的既有人物一起多加参详’。” “悯生宗”宗酋一笑,向“真如法王”点头道:“不错,这件事情毕竟事关我宗计划能否顺利,还望诸位共同上心。” “真如法王”和宗酋这一唱一和,代表他们已经有了有些事情必须撇开“药胎人”再议的共识。 “真如法王”更愿意相信将来需要再议之时,说不定“药胎人”已经开始发挥起了宗酋想要的作用,只有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节骨眼上,才更好让“药胎人”无暇分心“悯生宗”另外的打算。 “悯生宗”宗酋又开其口道:“另外我不得不问你们一下,‘悯生灾主’邢无二此人我只听闻人达说过武功高绝,具体是高到了哪种程度呢?” “唯名法王”轻轻“嗯”了一声,说道:“对了,宗酋是我们到了交州之后闻人达才从发掘出来的,从来没见过‘灾主’。 ……宗酋是作为‘正智法王’参与过闻人达落败那一战的,若要比喻的话,大概就是‘灾主’一个人同时对上两个当时的闻人达都能占到上风。” “分别法王”也道:“闻人达所使用的‘天鼓雷音妙法’便是‘灾主’结合原来我们出身的殊胜宗一门叫做‘四住动心咒’的功夫创出,闻人达在‘天鼓雷音妙法’上的成就应该一直没有达到‘灾主’的水平。 ……宗酋获授的‘六道流转妙法’也是‘灾主’首创,只是因为正如‘天鼓雷音妙法’只有炼技者能够学成,其他资质的修炼者学之反伤己身一样,闻人达获授宗酋的‘六道流转妙法’虽然更适合炼体者所以‘灾主’和闻人达这两人自己都未尝试,却也是出自‘灾主’的灵感,再由这两人同参。” “……原来如此,那这听上去……还蛮可怕的。” “悯生宗”宗酋这句感叹之中带着十足的难以置信之情,他却没有针对任何人的说辞发出实际的质疑。 “诸相法王”此时突然劝慰道:“没事,宗酋!大家比起之前也都有所进步了。再加上‘灾主’既然被囚多年,身上当年又给打下什么劳什子‘锁功针’,相信功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便是他要来给咱们捣乱,咱们凑在一起齐上,我就不相信凭他一个人能毫发无伤把咱们全部人一次都杀干净了!” “悯生宗”宗酋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不该就“诸相法王”这番劝慰道谢。 倒是“真如法王”又在适当的时候说出了适合的话:“这件事本来只有葛其是和‘药胎人’知情,想来对不对我们提起这件事,至少葛其是完全是交给了宗酋定夺。 宗酋既然在说明计划前提出此时,也就是宗酋其实对如何规避‘灾主’可能捣乱一事有了腹案,只是不敢笃定而已,不是吗?” “诸相法王”一拍脑门,接道:“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宗酋,‘真如’这会儿说的,那就是我所想的,只是我嘴笨,只好让这老小子先说出来!!” “悯生宗”宗酋也不理他,直接说出这件事他的看法:“闻人达曾经提过‘悯生灾主’在民间和女子有染,葛其是说他对现在的我宗没有兴趣,我相信他即便缠上我们,多半也是想打听此事的详情。 这件事情因为闻人达曾经对我有所交托……所以我有眉目。” “分别法王”听到这里也舒了一口气,道:“宗酋既有应对,实在不该吓我等这么长一段时间。” 汪芒部族三人静待已久,此时汪芒百破开起口来:“藐千军,你还是先把正事谈完吧!” 这句插话引起“诸相法王”的不满,他再次起身,对汪芒百破怒道:“姓汪芒的!!你敢直呼宗酋名姓?!” 汪芒清源忙站在两人之间,对“诸相法王”道:“‘诸相法王’暂息雷霆之怒!!兄长是个急性子,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悯生宗”现任宗酋——山越人藐千军笑着摇了摇头,开口道:“百花谷南宫世家之中有人告知我一个可靠消息——百花谷南宫世家之中掘出‘踟蹰海’另一入口。 这项消息我已经得近两个月,今天分享给诸位。 接下来的事情却要诸位自己定夺,我打算借此良机让我‘悯生宗’的旗号再次浮出江湖水面,但是在那之前,我有必要让诸位先完成另一项任务。 这也是‘药胎人’加入我宗的用意。” “药胎人”知道提到自己,开口道:“诸位应该都知道我在各地历经不少时候制造‘孽胎’,今日大家同为‘悯生宗’的同道,我不妨给各位交个底。 ‘孽胎’乃是我所研究‘成仙法’的产物,历经千年之久,为我积累了不少经验。 如今,我终于完成一套‘孽胎’之外的‘成仙法’,只差一个‘秘境元’足够强大的合适‘秘境’。” “药胎人”顿了一下后,仔细把自己下一句话向四位护法法王说清:“……宗酋的意思,是要我先制备能抵御‘踟蹰海’幻觉影响的药物,分发各位,再在适当之时让各位和宗酋由百花谷南宫世家之中更接近‘秘境元’的入口进入,并在‘踟蹰海’的真正中心完成成仙之法,脱去肉胎凡神!” 第437章 祟言、夜说(其之四) 当意识到“成仙之法”四个字的重量后,在场的“悯生宗”众人和山越之民汪芒部三人不约而同地屏息,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如果这四个字是由另一个人道出,或者如果“药胎人”带来的“四手仙”刚才没有展现他的异常和强悍,这些人都可以一笑置之,把这荒唐无稽的四个字当作一个笑话,趁着夜色和寒风从脑中驱逐出去这充满幻想色彩的四个字。 然而如今的阐述者正是欲界超过两百年的传奇“药胎人”,而且他所带来的“四手仙”也正如神话中走出来的妖魔鬼怪一般站在他的身后俯视着众人,像这样的人口中道出的“成仙之法”四个字,再不容“悯生宗”众人和汪芒部三人质疑。 毕竟这个世界上有“秘境”,“秘境”之中更有妖魔之境,就在一年多扬州的两大祸乱中,还有“切利支丹”贼首“天童子”和“替桃行道”业无极这样让人觉得不真实的家伙。 毕竟一年多前,便有一名“孽胎”崭露头角,以“闭眼太岁”之恶名承起兖州、扬州两地江湖骂声。 既然其他人都静了下来,“药胎人”便成了唯一的阐述者,他开始道出更加让人难以置信的细节。 “诸位也许都知道我活了很久,但是具体有多久呢?我也不知道……我的头脑没有跟上我的寿命,当我发觉这项事实的时候,我就不得不开始做取舍——到底是该记忆更多我对自己‘异能’的新发现还是记忆自己过去重要的事?我最终选择了前者,因为我不能停留在过去。 要说明这项事情,我就要从我还记得的一些过去的事情开始说起,我只能先说明一件事: 神仙是存在的。” “药胎人”带着苦涩的语气开了个头,然后摆开双手,像街边变戏法的卖艺人一样将双手动了起来,他枯老的双手间先后出现了电光、火光、悬空水珠、无端出现的尘土团和石头,这些东西仿佛是幻象一般。 “真如法王”“分别法王”“诸相法王”三人虽然有先后,但是总归都将目光投向了在场的炼觉者“唯名法王”,后者则目不转睛,仿佛分辨不清自己此刻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这些手段精湛的炼技者或者炼心者都可以造成相近的效果,不过从炼觉者“唯名法王”的神情上,其他三位护法法王已经知道“药胎人”展示的绝非什么花巧伎俩。 “这种便是所谓的通用的‘异能’,神仙和他的属下们都会这些,我的长寿也和这些‘异能’一样都是神仙所赐。 然而‘异能’中最厉害的一种,便是和被神仙赐下‘异能’和长寿之人人生息息相关的‘异能’。 我……或许曾经是名医者,那个古老年代的医者,手艺和医术本来就比不上你们这个时代的医者了。但是那个年代我大概却算是个人才,有人……我已经忘了是什么人,反正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人物,找上了我……好像他反复证明了我的志向,最后才把我和其他四人带队神仙那里接受赏赐。 我已经忘了当时许诺了把我带到神仙那里那人什么,也记不起来其他四个人的消息,只记得他挑选我们五个出来自有用意,也隐约记得他对我们的评价:观人面相可知安康与否、断人状况的精湛‘医者’,画技高巧到因为为妻子之画遭到一方诸侯迫害、有能确切记录事情神髓之巧技的‘画匠’,端坐黄石凭空垂钓、能教诲人各种技艺、拥有出色的诸多以‘清廉、兼爱、反战’为信念高徒的‘导师’,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敢于挑战世俗目光的‘勇者’,善于编织自己与他人梦想、甚至操纵自己与他人梦想、自称有三寸不烂之舌的‘有志之士’…… ……当时我们这五个人应该是有同一个目的,如果现在让我猜的话,召集我们的人应该是希望我们从不同的角度用自己的本事设法反抗那位神仙吧? 总之那之后我便开始开发自己的‘异能’,但是我的‘异能’是要靠想象来改变自己的血肉,再放血入药来实现药物本来达不成的效果。这个过程……大违医药之理,最终我连‘医术’也放弃,干脆重新凭借难死之身重捡药物,编制起不同于医术的全新理论,依此来让我自己更能应用‘异能’。 我这么多年中,心中只有一个隐约的目标,就是用自己的‘药’来制造出和那位神仙对等的存在。 作为结果,你们看到了……我除了一般为了让自己存续下去和其他实用方便制造的药物之外,剩下的主要精力便投入这‘孽胎’之药。 最早这些药我投放给身体健壮的年轻人,但是每个试药者都会因为药物对身体的改造死去,我花费近百年挑选近百人的对象,最后只有一个人既没产生让他接近神仙甚至我的变化,反而只让他体质稍有改变,这唯一成功的例子却成了白痴。 之后的数百年内,我觉得问题在对象上,因为成人的身体已经长成,理论上该是越没成型的小孩子身体产生变化也越容易。所以在改进这种药的配方之时,我也将挑选的对象改为十岁以下的小孩子。这次的结果从十不存一变成了十存其一,试药对象也开始出现身体上的变异和极其弱小而且单一的‘异能’,变异给这些孩子带来的不便和痛苦远远超过了他们从‘异能’得到的获益。 约三百年前开始,我终于完成了你们所接触到的‘孽胎’之药理论,并把试药对象放在了孕胎上。也许最初我还顾忌着此举对对象人生的伤害,慢慢的,‘孽胎’之药让我对自己‘异能’——‘血禄肉引’的收获多到让我难以消化,我也发现自己可以主动割舍感情中的一部分来扩展自己的记忆,而且这项事情随着我成果增加的速度而越发迫在眉睫。 最终,我首先割舍了对那些孕妇的愧疚,老实说当我发现自己可以毫无愧疚地诓骗这些女人、送上对孕妇来说必死的‘孽胎’之药的时候,我的感觉是‘放松多了’。那是一种让我自己都害怕的舒畅感觉,我怎样形容它呢……山贼会不断重复‘官逼民反’然后把屠刀挥向更弱的百姓吧,‘官逼民反’这个事实让他们觉得舒服、酣畅……我想那差不多是同一种感觉。 近三百年里,我不断改造‘孽胎’之药,完全不去解决孕妇必死这个药物存在的问题,作为结果是……这反而让我看到了‘孽胎’之药和因此产生的‘孽胎’想要达到我追求的‘以药成仙之法’那绝望性的隔阂。 在‘五老头’他们所出生的时代——大约至今八十到一百三十年前,我意识到‘孽胎’身上肉体变异越强则‘异能’越强‘异能’品项越多的事实,当时我的想法是继续改良‘孽胎’之药,并试图让成为束缚‘异能’开发的肉体限制不再成为唯一承担‘异能’开发代价的载体。 但是作为结果,之后的‘孽胎’虽然生态趋向稳定,也很少有人产生类似于‘五老头’那个时代的剧烈身体变化,‘异能’却更趋向于变弱,为肉体分担起来变异代价的精神没有在受损后提供给‘异能’更多的养分,这些‘孽胎’的精神只是永久留下受损的印记,比如对某些认知到的事物产生超乎寻常的执着、偏执等等……这些‘孽胎’虽然能够开发起自己的‘异能’但是他们‘异能’的总体是比上一世代‘孽胎’要弱的。 ……发现了这个事实后,我也是经过了差不多小二十年的时间观察并且收获试药成果,才最终不甘愿地承认了:‘孽胎成仙之法’的终点就在这里,这个法子产生的‘孽胎’与我所认知的神仙和被神仙变得接近神仙的我们差距之大有决定性的不同。 这个法子,失败了,所有的‘孽胎’都是失败品,没有产生任何一个像‘五老头’那样寄宿多种‘异能’之‘特种孽胎’的最后一个世代则对我的目的来说是失败品中的失败品。” 不断道出的事实,浅显直白;老人道出事实的口气以及那让常人感到另类的情绪变化点差异,则让观念尚属正常范畴的“悯生宗”四位护法法王和汪芒部三人不寒而栗。 “悯生宗”宗酋藐千军似乎早已经听过相关的事实,在场便数他神情最为平静。 眼前这个老人“药胎人”真的舍弃了人性和过去,双眼只看成果和未来,成为追求“成仙之法”而有自己行事逻辑的行走在世间的怪物。 他……不……它已经完全割舍了自己作为人类的过去,只为“成仙之法”思考和行动。 当“药胎人”最后提及“孽胎”的失败时,“真如法王”悄悄留意起“五老头”的神情,结果让他意外,这五个“孽胎”都始终平静,“真如法王”虽非炼觉者但是也从他们的平静上看出一种淡然。 作为“失败品”仿佛是“五老头”早就接受已久的事。 “真如法王”马上猜到了原因,相比之下“五老头”这个世代的“孽胎”经过肉体变异后从出生便和常人大有差异,即便不如下一个世代的“孽胎”那样有精神创伤的印记“执着”,他们的人生仍比下一个世代的“孽胎”们偏离人类。 “真如法王”的猜测并没有错,“井中人”执着于生活在井中的“安全感”也好,“踏尘寻踪”萧忘形执着于服从和效忠认定主人的“愚忠”也罢,“闭眼太岁”陈至执着于阴谋的“喜悦”亦然,甚至“悬命一字简”简约执着于了断的“决然”、修罗道二当家执着于贪图权势的“权力欲”也一样…… ……作为这一世代的“孽胎”精神先天创伤印记的“执着”反而让这些“孽胎”的人生会不断贴近正常人类的生活,这点虽然会使得这些“孽胎”精神上的异质更加凸显,却也让这些“孽胎”保留了远比之前任何世代“孽胎”更加丰富的人性。 “真如法王”猜测,“药胎人”想要延揽的“五老头”这一世代“特种孽胎”肯定不止这五人,说不定便是因为不能接受“药胎人”对“孽胎”最终舍弃决定的那一世代“特种孽胎”暴起发难,被“药胎人”或者“五老头”中的谁讨伐,才最终只剩下这五人。 至于剩下的五人——“五老头”则是完全支持“药胎人”割舍“孽胎”,开始启用新的“成仙之法”做法的家伙们。 这些人或许早就因为自己的异常而厌世,只是对自己异常地来到这个世界又平白离开心有不甘,所以将人生的意义投射在“药胎人”最终能完成更进一步的“成仙之法”上。 “真如法王”毕竟是读书人,所以他听到的“药胎人”对最古老的回忆虽然只有只鳞片羽却品出了更多让他战栗的事实:远远望着诸侯王的面相便知其药石罔效、直接转身避之的“神医”,因为思念妻子作画而使得战乱时的齐王以千金为赏誓必要夺得到其妻子的“名匠”,对待弟子门下过于严苛却仍有人坚信其理念、文武双全、持一令可号令万千潜伏之人的“宗师”,看似理念自私自利却可驳斥当世名宿、让天下哲人钦佩的“学者”,造成被后世成为纵横的大方略、堪称古时骗子之王的“说客”…… ……如果“药胎人”所说的五个人真是“真如法王”所想,在历史上留下一点点痕迹的荣朝历史之前的那五个人,而且他们真的存活了千年之久…… ……那毫无疑问,包括“药胎人”在内每一个都绝对称得上是“怪物”。 “药胎人”至此完成了全部的铺垫,从诸位护法法王和三位汪芒部山越之民的神情他就看出了自己的说法已被取信,于是接下来,他开口提起涉及“踟蹰海”和南宫世家之事。 “至于因为最后一世代‘孽胎’得来成果后的新‘成仙之法’,则基于‘孽胎’药的同时,应用了七大派所掌握‘人析之法’的理论,所以需要像‘踟蹰海’这样规模庞大的‘秘境’……” 说到这里,“药胎人”的说明第一次被打断。 “……你从哪里听说了‘人析之法’?!”出言打断者,正是“分别法王”,“……宗酋,‘人析之法’的秘密是七大派内的保密事项,就算我们已经脱离了殊胜宗,闻人达又告知于你,你也不该……” “……我在听‘药胎人’提起前也并没听说‘人析之法’,闻人达并没把它告诉我……”藐千军冷冷地打断“分别法王”之话“……我其实反而好奇为何不是曾高居殊胜宗寂静堂第三席释经师的你来告诉这件事。” “药胎人”则把话接了过去:“……是我告诉宗酋这件事的,我本来就知道这个法子…… ……因为这个法子就是和我一起被召集、并且接受神仙赏赐脱离人类的那个擅于编织梦想、操弄梦想、口有三寸不烂之舌的‘有志之士’所发现,然后传到世间的,只是经过漫长的岁月后被‘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当成秘密掌握在一定范围内人物才可得知而已。” “分别法王”战战兢兢坐下,不再继续接话。 接下来却不是“药胎人”而是宗酋藐千军做了真正计划的说明:“接下来换我说吧,接下来我和四位护法法王便成为了这次的‘挑选对象’。 ‘药胎人’会赶制两种药物。一种便是‘新成仙之法’的药物,它将结合‘人析之法’的原理重铸我和四位护法法王的肉身,使得我们可以在保留原本武功的基础上使用‘异能’成为接近‘药胎人’印象中‘仙人’的存在;另一种你们也知道了,前面那种药物生效之前‘药胎人’认为过程至少要一个半时辰,在过程完成之前‘秘境元’受到我们身上‘成仙之法’影响的‘秘境’必然会加大影响试图阻止任何变化,所以‘药胎人’最近让来投靠我们的凌有容、‘问命师’以及葛其是试药,‘药胎人’已经找到堪用的配药法子可以造出帮我们抵御‘踟蹰海’幻觉影响的药物。 在百花谷南宫世家开放给外人并进行南宫乘风寿宴准备的时候,我希望四位护法法王和‘五老头’中能够潜入的人想法子混进去——我和因为之前一战露过面目的‘分别法王’就算了,我们的容貌比起十七八年前变化可不大。 到时候,无法混进百花谷的就等到南宫乘风寿宴的当日——本月廿八——再随绝对没法混进去的‘四手仙’等人一起强攻进去。 无论能否混入,如果有可能,袭击一些触手可及的小门派或许能拿到‘异宝’,到时候‘成仙之法’体现在我们身上的成效也便更强。 到时候除了预定进入‘踟蹰海’另一个入口的我们外其他人物会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并阻止其他人干扰我们在‘踟蹰海’进行‘成仙之法’。 进入‘踟蹰海’的人除了我们五个,还要包括两人。 汪芒部的汪芒夜说——作为百破首领帮助我们的条件,以及百破首领发誓我们事成之后保证我们其他人撤退的退路这件事的交换条件。 凌有容之子、通明山庄已故功房记名‘玉箫竹剑’章凡白的遗腹子章念容——我们新任的‘正智法王’希望有个幼小的对象方便长期观察影响变化,这个婴孩十足合适。” 汪芒百破一努嘴,汪芒清源代他表达了意见:“事前虽然没有详细说明,但这件事总体和宗酋所提过的交易出入不大,无论事情成败,需要退路的时候就交给我们,我们会在短期召集能够响应我们的汪芒部战士。” “唯名法王”提出疑问:“为什么不从‘踟蹰海’湖心岛进行呢?这样不是能够避免更多意外?” “药胎人”答道:“因为‘秘境’内的空间古怪,如果湖心岛可以影响到‘踟蹰海’的‘秘境元’相信七大派已经把它毁去了,所以宗酋得到消息显示的另一处入口显然才是更可能让你们进入到能够影响‘秘境元’地界的位置。” “分别法王”则问起:“那为什么不尽快着手呢?如果赶在百花谷开放之前,我们的对手便只有个百花谷南宫世家而已。” 这次答的是藐千军:“因为如果提前动手,所有后续赶来的江湖势力都将成为在外堵截我们的敌人,百花谷南宫世家出事后你难道还要指望我们能不放走任何有关之人向外报信?一旦外界的江湖好整以暇的情况下得知是我们‘悯生宗’动手,所有有所图之辈都会以大义聚集过来。 而向我报信的南宫世家之人的话让我相信只要我们等些时间,各方势力会先因为‘踟蹰海’的处置和百花谷当主交替的利益互相敌对起来,到时候我们再选择动手,至少有一大半势力中侥幸者会以为能和我们互相合作,那我们便有利用他们的侥幸心理在各方反应过来先完成‘成仙之法’的余裕。” “真如法王”见“诸相法王”有开口之意,生怕他问出什么蠢问题,于是抢先一步问起:“……‘正智法王’,你有多少把握你现在准备的‘成仙之法’一定成功?” “药胎人”似乎颇有信心,答道:“根据我在‘孽胎’最后一世代上取得的成果来看,我相信只要你们不被‘秘境’凶地效果所制,绝对会成功。区别只在成效,理想的情况下,不光你们可以在保留武功的前提下获得通用‘异能’和一定程度的肉体不死性,还可能武功仍有进步的可能或者获得如同我的‘血禄肉引’这般特殊而比通用‘异能’更加强大的‘异能’。” “药胎人”补充道:“如果你们谁能找到那个曾经闯进‘踟蹰海’湖心岛而不受‘秘境’影响的小子,我用‘血禄肉引’的‘异能’将血种在他血内再造出的药物相信能让你们在‘踟蹰海’核心时更加安全,而这个过程用不了几天。” 因为“药胎人”的这个说明,“真如法王”害怕类似于“诸相法王”那样的莽人会把精力分散在这点上,赶紧提醒众人道:“……那小子多半落在‘灾主’手上,就算‘灾主’功夫不到当年,说得不客气点我们几人包括‘四手仙’和宗酋也未必有人单打独斗下是‘宗主’对手,不要为了尝试在事前把我们的计划透露给‘灾主’让他产生兴趣为好。” 藐千军附议了这一点:“……有理,这事就暂且搁置,如果事情结束我们变强到无惧‘灾主’,倒是可以尝试去认真找出这小子供‘正智法王’研究他不被‘秘境’凶地效果影响的原因。” 事已议定,藐千军手掌一挥,篝火便如小火星般被一阵清风彻底吞没,没发出任何挣扎就被熄灭。 没过多久,深林重归沉默和寂静,而之前在深林里里讨论着惊天秘密的人群则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无踪了。 第438章 石厅刀试(其之一) 乾圣五年十一月初三的早上,也就是陈至到达百花谷的第二天清早,陈至不到卯时便已经醒来了。 倒不是陈至愿意醒早,他和席子和、师湘葙所待地方根本是好像柴房临时清出来的地方一样狭窄、尘土又多,本就很难让人睡好,兼之位置又在各个刀手居住的长屋附近,刀手早上既要点卯,提前便有人来叫醒,为了保证每位刀手都能准时到了校场上,这动静自然不会太轻。 所以不光陈至已经醒来,师湘葙、席子和甚至都已经醒来了。 不过陈至醒来的时候这两人已经到了长屋之外,陈至一走出长屋便听见师湘葙、席子和两人在争论。原来昨晚陈至被叫去后这两位一个没大没小一个年长不尊的家伙就商量着要趁机“夜探百花谷”,互相怂恿一番后双双动了心,却始终没真正敢去“夜探”一番,只耗到陈至回来后两人纷纷作罢,只好把这话题留到今早上再用来互相埋怨。 陈至笑着加入两人的争论,开头只用了一句:“还好你们昨晚没去,这里的花香压不住肥味,夜里百花谷的道上味道可怪得很。” 席子和同意陈至的看法,一夜过去该施的肥都也风干,清早的百花谷香气让人舒服得多。 师湘葙却要问道:“都说有种花叫‘夜来香’的,越到夜里越有香气,难道也压不住肥味?” 陈至答道:“夜来香花、叶确实可以用来入药,百花谷之花净选可以入药的品种来种,应该是有的只是我看医书说夜来香花香其实浓烈时反而不利于人身的安康……具体的也许可以请教我提过的那位张大夫,今天应该有机会见到他。 只不过便是百花谷养了夜来香也不见得养多少株,谷中花类甚繁,怕是每种也不会太多。” 席子和经此一提醒,突然想到问题:“这么说起来,百花谷号称有百花,是不是真的花类达到百种以上了?” 陈至刚想答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便被一个刚刚凑近三人的男声道出了。 “谷里的花养有欲界普通花类七十二种、怒界所产的花类四种、秽界所产花类五种,另有十种花本来是‘秘境’所产后在外培植成的特殊品类,这些花类极难养活,所以谷里才有想法要辟个地宫将这些花移进去试试……” 接话的是个青年男子,打扮得和百花谷中家仆相近,只是在外另套了一件罩衫,他打完席子和的疑问后便首先向陈至恭谨作揖行礼:“……陈少侠,好久不见。” 席子和、师湘葙当然不认识此人,见他似乎认得陈至,自然等着陈至提起名字。他们两人一路上已经把陈至去年经历听个七七八八,相信只要能提起名字很快便能和听过的“故事”对上号来。 陈至对男青年还了一个江湖握拳礼:“好久不见……姬兄。” 说完之后,陈至便向其他两人介绍起来:“这位是我提过的,秦隽的发小姬坤姬兄。姬兄,这两位是师湘葙姑娘和席子和前辈。” 姬坤依次行礼,口中都道:“幸会。” 席子和与师湘葙也还了江湖握拳礼,礼数都已经还完,席子和似乎才终于把“姬坤”这个名字和听过的“故事”中人物对上号来,惊呼道:“哦,你是那个……秦隽小子和南宫胜寒、藏真心为了你去找那位‘四爷’麻烦的……” 姬坤显得不好意思,答道:“……前辈说得没错,正是那个秦隽为我冒险去把‘四爷’擒捉了的。” 陈至虽然和姬坤并不怎熟,却知道去年之事后确实南宫寻常提过要为秦隽安置好姬坤,没想到居然是直接安置在了百花谷里:“姬兄难道如今在谷里为南宫世家养花?” “其实是种菜,”姬坤答道“南宫少主其实把我安置在了周围镇上,只是弄花二爷给我在谷中辟了块菜田让我种着。这些南宫家的主子爷一家一个院,偶尔谷中用人紧张的时候便吃屯着的菜,弄花二爷对此颇觉得不便,于是硬要了块地方作菜田雇我来种,专供他那一院。 ……这一家人开伙也是分房各管各的,弄花二爷院子里的厨子最好,偶尔还会留我吃饭。” 陈至见姬坤把话题扯到南宫弄花身上,觉得他必有后话,于是干脆主动接招:“那姬兄此来……” 姬坤挺不好意思地一笑,据实以告:“实不相瞒,陈少侠,弄花二爷昨夜没请到尊驾,时点又拖得晚了,特托我今天一早便来相请。 弄花二爷还说在早上备好了早膳,请三位一道去他院中,如果看着院子合适,他觉得三位该搬到他院中客房对三位的身份也更合适些,也好让我们这些下人照顾。” 姬坤此人的气质和去年相比已经改变了不少,陈至暗自觉得姬坤这像是得到南宫弄花重视后有了驭下之权跋扈起来,只在客人面前偏偏以下人自居。 只怕秦隽不会喜欢姬坤现在这副模样,听姬坤到现在没怎么主动提起秦隽,只怕两人早已闹僵。 陈至看破不说破,回道:“那就有劳姬兄带路,我们三人中有师姑娘在,我也正想为她讨个更好的住处。” 师湘葙欲言又止,她本来打算驳一句为啥拿她当借口,一想之下她也没打算和这个姬坤又觉得这种事争来也没啥意义,干脆不开口。 姬坤为三人带起来路来,陈至和姬坤走在最前,师湘葙趁机用几不可闻的音量和席子和交换起来看法: “我讨厌这个人……他和陈至说的‘故事’里面的人一点儿也不一样,有股让人讨厌的感觉。” 席子和倒是把这种事看得很淡,但他也觉得对姬坤印象不佳:“其实听起来八成是这人自己性格起了变化,你没听陈至小子对他的言辞也显得挺客套生分?一年多前陈至小子见到此人时,此人给他的印象一定和现在大相径庭。 按理说他是秦隽的熟人,秦隽今天要参加什么刀术师范之试他也没提过一次,这两人现在的关系说不定也……” “总之我就是不喜欢这人的样子,按陈至的‘故事’来说他也算被那‘四爷’欺负过的,现在看他做别人家仆做得颇自豪的样子,要是不说我还以为真实情况是这人当年是‘四爷’的狗腿子。” 席子和苦笑着摇摇头,尽可能压低声音接话:“欸,师姑娘这种事儿见得少了而已。只能说这个姬坤小子是个俗人,他当年被‘四爷’和‘四爷’底下的狗腿子欺负,不代表他不羡慕‘四爷’那些狗腿子过的生活。 南宫弄花说不定就是个能拿他当狗腿子用的‘四爷’,这小子这算是当年得不到的如今得偿所愿。” 陈至把身后两人的讨论听在耳中,生怕他们两个聊上了头忘了压抑声音,赶紧和姬坤开启话题:“说起来,我听说秦隽今天午时会参加百花谷刀术师范之试,主试者是胜寒兄弟,关于这件事……” 姬坤脚步丝毫未慢,虽然摆出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笑脸,却脸头也不肯转向陈至来回话:“垒石厅。” 这三个字让陈至听得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姬坤转向陈至,带着假笑好好地解释了一番:“南宫世家在谷中校场旁用石头垒出来个雏形围起,后来又干脆用石砖和木梁砌起来的大厅,便叫垒石厅。 这是谷中刀手开正式会或者隔几个月悼念亡去同仁等处的场所,今天午时秦隽和南宫胜寒就是在那里进行刀术师范之试……按规矩这种事本来也确实就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块儿办才对。” “……原来如此。” 陈至没什么好说,姬坤即便回答秦隽相关的问题,也要绕开秦隽而改以其他事情作为重点,而且对南宫胜寒称呼中也未显出半点敬重之意。 姬坤此时的态度,即使不代表南宫弄花本人的态度,只怕也代表了站在南宫弄花一方为他办事之人的态度。 陈至又问了一句:“为何专门挑在今天办?” 陈至昨天听到此事的时候就有一种顾虑,觉得怕不是自己到达百花谷后才定下马上办了这事的日子?但是仔细一想这个想法也有点被害妄想得太过,此事牵扯多人、多方,必然不是仓促便能把日期定好的。 那么,定在十一月初三这个日子就不但是事前定好,还必须得是有其原因。 姬坤的回答倒是很简单:“因为刀术师范们之前让赏月四爷带出去几位,护卫赏月四爷去了几趟念恩城、交趾郡的安定县城,因为要带些银子打点当地的商会、还有士州牧家的那些人嘛。” “……原来如此!”这是陈至第二次道出第四个字,这次的这四个字无论声音还是陈至说出口时的心情都比前一次更加沉重。 因为结合这件事,他终于明白为何南宫胜男向当主南宫乘风提出依附朝廷之说,会让南宫乘风犹豫。 这个提议对南宫胜男来说只是试探,但是结合南宫赏月去用银子打点这些人来看…… ……那近百名被留下为南宫世家开辟地宫的石匠,应该都已经被南宫世家杀死了。 南宫世家对如何让这些石匠保密的看法一定未达成一致,但是一定有一个在南宫世家中很有地位的人最终让南宫乘风决定用这种方法封石匠们的口,又或者是某人决意之后让其能动用的人对南宫乘风先斩后奏。 南宫雅叙应该是事前不知情的人,如果他知情,向陈至提出的用其恶名的条件就该加上摆平这件让南宫世家自己人不好直接着手的事。 陈至只希望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南宫弄花或者南宫赏月其中一人,或者……至少不是姑奶奶南宫皓雪。 因为如果这个人是百花谷南宫世家姑奶奶南宫皓雪,就证明一件事:“踟蹰海”的另一个入口另外存在南宫雅叙未向陈至提及的大问题,更甚之,南宫乘风这代当家的人或许不得不在将这个问题要对老当家南宫雅叙隐瞒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第439章 石厅刀试(其之二) 南宫弄花所住的园子不止在百花谷中占地不小,甚至还起了座白玉牌楼,牌楼上面阴文褐漆竖书“雨时栖”三个大字。 陈至突然想起来一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想起来一个名字。 南宫妙霖是否就因一场让其父亲南宫弄花难忘的雨时降生而得名? 这“雨时栖”三字作为南宫弄花居住的园子的名称,是否为了证明南宫妙霖这名独子在他心中的地位? 南宫世家二爷南宫弄花人如其名,其子南宫妙霖沾花惹草的功夫都是从他身上有样学样,即便陈至只在交州路上打听百花谷方向时才从交州江湖人口中听得只鳞片羽,但已经听说过南宫弄花虽然只娶了一位夫人却有十一名情人、甚至在他对这些情人断情的时候还亲手杀了其中十位的传闻。 如果无法证实,传闻便只是传闻,可当陈至被姬坤带领,来到这“雨时栖”的时候,陈至马上便看到了可能证实这项传闻的证据。 因为正对着“雨时栖”牌楼的园子一角,便有一座不小的石头圆冢。石头圆冢之上虽无供奉之物却雕出十颗形近无名墓碑的石笋,而在半球形的石冢上用向其中陷下去的阴文刻着两行字:一行稍大,刻的是“不悔寝”;一行小些围着半球圆座排开,刻的是“入我家门当无后悔”。 这石头圆冢正对着牌楼,偏偏又在“雨时栖”扁形园子一处围墙的角落,使得园子的格局既扎眼又古怪。 师湘葙的脸色也从看见这“不悔寝”时便沉了下去,她跟着陈至一路打听着百花谷消息走来,当然听过一样的传闻。 听过一样的传闻,看见这“不悔寝”,师湘葙当然联想得到一样的东西。 陈至身为炼觉者自然察觉得到师湘葙神情的变化,他相信师湘葙一定用不好这顿早餐了,不过他更明白以师湘葙的性格,只怕更愿意彻头彻尾把南宫弄花这个她“不喜欢的人物”看个彻头彻尾。 陈至的心思转到自己联想到的南宫妙霖身上去,如果南宫寻常一年前说的不差,南宫弄花便还有一名妻子和一名妾室,前者是长女南宫飞星的母亲,后者则是次女南宫舞彩和独子南宫妙霖的母亲。 “雨时栖”内此时居然还有刀手值守,姬坤带领陈至等三人进了园子后便向两名把自己权当南宫弄花底下护院、刀不离身的刀手打了招呼,告知两人他带来的客人身份,这两名刀手正是一年多前跟着南宫妙霖等人那批刀手里的两个。 所以当陈至他们走过去后,陈至便顺口一提:“……我还以为谷中的刀手都需要去点过卯才行。” “‘一般的’刀手确实一早后要先点卯。” 姬坤答得简单,语气中却带着得意,他答这句话时尤其着重“一般的”这三个字。 陈至默默记下南宫弄花惯于放纵和袒护愿意跟随他的手下这点,这看起来便是南宫弄花独特的用人之道。 陈至不会简单地认定这招是否高明,因为这种用人之法虽然起用之人将来可想而知将被惯成跋扈骄纵的性子、颇显后患,却确实也是最简单且最高效获得别人效忠的办法,对此法无论臧否视乎角度的差异都会有其道理。 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一个,南宫弄花本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答案很快就直接出现在陈至、席子和、师湘葙三人的面前,南宫弄花果然备好了长桌、碗筷和早膳,专门等着陈至等客人到来。 出现在陈至视野里的南宫弄花是名眉眼间得到南宫雅叙面相上一切优点、五官和南宫妙霖也颇有相似之处、个子比南宫乘风稍高的一名中年美男子。南宫弄花头束紫锦金丝冠、腰束柳板镶玉带、脚踏鲨皮攘面靴,身上则穿着一身极其宽松、柔软的袍子。形象上比起南宫乘风的威风,南宫弄花给人更多的则是富贵、慵懒、出世这般形象。 陈至也仍没忘记拿他的模样和记忆中的南宫妙霖去比较一番,结论则是南宫妙霖相比此人更显得虚有其表,而南宫弄花慵懒的外表则可能是内敛的性情所致。 姬坤上前附南宫弄花的耳悄声来了几句——这对主仆倒是显得亲近得很——之后南宫弄花便起身摆出江湖握拳礼,分别对陈至三人行了礼道:“陈少侠、席兄、师姑娘。” 陈至等人纷纷还礼,姬坤向所有人点头哈腰着便自顾自退了出去,南宫弄花同时伸掌请陈至等三人落座。 南宫弄花安排给陈至三人的早膳十分简单:每人一碗咸粥、几块点心、两样小菜。白米咸粥里飘散着点爆好的小鳝块,点心是蒸出来的白糖糕,两样小菜分别是将糖醋渍好的芥菜头切丝以及花椒叶和麻油拌碎豆腐。 白糖糕本是秽界行商之人传来的制松糕之法经过欲界改来,无论凶途岛上还是交州南、扬州西南临海几郡都有的尝,师湘葙、陈至都在凶途岛上便已经吃过不少次,只有席子和眉头稍皱拿起来一块翻来覆去看。 南宫弄花也不客套,招呼陈至等人动筷后,便先开其口:“我知道‘闭眼太岁’陈少侠也许对我儿妙霖有所误会,现在妙霖既然已经不在,今天让我有机会替他向陈少侠一尽地主之谊,我也算颇有荣幸。 毕竟无论妙霖和阁下有何误会,你们毕竟同为天衡府平安司针对‘切利支丹’一事同心戮力,分属同道。” 南宫弄花开场白便认熟认得太假,陈至并不领情,笑着讽道:“哦?敢问南宫二爷,互相算计、各有立场、暗施手段,这样……也算是同道吗?” 南宫弄花笑容虽然滞住,却并未收起,他的语气相比之前热情的语气更低了些:“……不知道陈少侠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我儿妙霖呢?” “论互相算计,他不够看;说各有立场,彼此彼此;讲暗施手段,则他于我无损……嗯,晚辈厘清了,晚辈方才的话,应该是在指晚辈自己。 若南宫二爷有所误会,晚辈在此告歉。” 南宫弄花笑容僵得更甚,他干脆放下碗筷,冷冷地说道:“陈少侠不必告歉,就算言辞有所误会,生死却是一个人身上的大事,这件事情上总不会有任何的误会。 我儿妙霖已故,而阁下却活生生地在我这‘雨时栖’的偏厅中用咸粥,这件事中更不会有半分的误会。 我不妨说于少侠知,当年我儿妙霖烦心时便最喜欢来这间偏厅舒心。” 陈至倒是相信这句话,因为有股独特的味道陈至曾经最早只在南宫妙霖身上嗅到过,同样的味道这屋子中也多少能浮着些,亏得陈至是名炼觉途已经开发到高境“有兆先知”境界的炼觉者才能分辨。 经过凶途岛居住一年期间增长的见识,陈至如今也清楚这种味道来自秽界商人偶尔会偷偷贩售的禁品“福寿膏”。 关于此物陈至在凶途岛期间闲来无事还让雷子辰为他递送往修罗道权当闲谈的书信,如今已经在萧忘形的安排下改投修罗道二当家麾下的“浪风范客”回信提过这种烟膏容易上瘾、极损心志,是想要保持头脑清明的人务必要远离的玩意儿。 陈至只是尚不清楚南宫妙霖那种程度的智慧是吸食“福寿膏”烟膏所致,还是养成吸食“福寿膏”的习惯前便已经是这个水平了。 南宫弄花的身上没有这种味道,倒是让陈至意外的发现,这或许说明了比起南宫妙霖那个绣花枕头,其父南宫弄花多少还是更有长处。 话已说僵,陈至干脆把话引入正题:“南宫二爷不妨说说,以您之见晚辈该如何展现歉意。 毕竟不谈这件事,晚辈实在难以分辨南宫二爷今天是请晚辈到府上吃饭的,还是请晚辈来表演‘食不下咽’的?” “好!”南宫弄花收起冰冷语气,口吻平静下来:“很简单,相信阁下也清楚家兄寿宴之日便要宣布新任当主,而新任当主必然是我们下一辈人之中选出。 我希望阁下可以从家兄那里提前探出消息,他选定的人选到底是谁?” “容晚辈将伤心事暂且重提一次,晚辈本以为南宫妙霖既然已死,南宫二爷应该已经没有必要关注当主更替之事了?” 南宫弄花冷哼一声,道:“瞒者瞒不识,识者不能瞒。若本来说好的那样,由诸位刀术师范选出过继给我三妹的子女,便由此人继任当主,再另行选择持本谷‘黑刀白刃’赴会名年‘天览竞锋’一事,我确实没有必要关注或者争取什么,也没有办法插手。 可三妹反悔、‘踟蹰海’另一入口浮现谷中地宫,家兄踌躇不决、推翻前事,如今两件事都有了变化。 我想阁下应该也同意,如今家兄只怕也不敢轻易提前定下当主人选,而是要靠外力笃定‘踟蹰海’和南宫世家未来之事后再另作打算,而这一来,让我们这些当弟弟的怎能安心? 要想安心,便要自己起码关心起下任当主归谁的问题。” 南宫弄花说得急切,陈至仍然听出有人拨弄了南宫弄花的心事,他这番对自己立场的剖白实在太缺乏坚定的主见,显然是被人说动后才生出的想法。 “弟弟们”……从这三个字看来,说动他的只怕便是表面上一直老实安分的南宫赏月。 从昨天到今天理应试图邀请的陈至的人中,南宫赏月和南宫寻常都未采取过动作,后者是确信陈至最后会去找他,而南宫赏月则根本没见过陈至。 如果光是没见过,当然没有必要对陈至产生一见的想法,但是既然昨夜陈至已经一入谷便被老太爷南宫雅叙召去,这时候再不对他产生想法,则说明本来便有既定的想法。 陈至到来之前便觉得一定会有至少一方有完整的想法并为了隐瞒心迹对他采取回避,如今看来,南宫赏月正是这样的角色。 那接下来,对参与事情参与得浑浑噩噩、主见不坚的南宫弄花,陈至便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若南宫二爷有打算争取次任当主,南宫当主又言明要选在后辈人中,不知府上两位千金南宫二爷属意哪一位?” 陈至提到这点的时候,席子和静静地咽下口中咸粥,悄悄慢下了手。 南宫弄花给出他备好的决定:“女人家怎么成事?!既然阁下有兴趣,我也不瞒阁下,反正以阁下的名声便是在谷中到处乱说,哪些人会信我也多少有个底! 南宫家远亲其实也人才济济,其中一名后辈人师从豫州神拳门学得一身好拳脚,更跟从司隶大儒游学经年,更难得的是和我亲近得很,颇可信任。此人被赐姓南宫,复名上折下枝,如今他已经回到谷中为世家做事,更在谷中混出个‘空谷孤鸿’之名号。 一个女婿半个儿,既然事情我已经决定招折枝为婿,硬举他作为当主,折枝从根上不属于我们四兄弟任何一个,这样也公平! 小女舞彩正有姿色,和折枝正是良配。” 南宫弄花此言一出,最后还在动筷子的两人也停下了:师湘葙负气把一双筷子拍在桌上,席子和的筷子则是从手里滑落下来的。 “……”南宫弄花看了一眼两人,师湘葙之举动他可以理解——毕竟他开头便说了一句“女人家怎么成事”而师湘葙正是女子,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这堆话里那处值得席子和震惊到把筷子从手中滑落的。 “……席兄这是怎么了?” 横竖讨论的气氛便不是很好,南宫弄花决定不为自己的失言向师湘葙辩解,只过问起他实在不解的事。 席子和大窘,忙道:“没什么。” 看来席子和与南宫舞彩相识一事,至少南宫弄花并不知情,初入谷的时候席子和虽然和引路家仆提过一嘴,看来也没被当真传开。 南宫弄花对席子和的掩饰虽有怀疑,一时也想不明白原因,干脆先置之不理,反正他主要想等的便是陈至的说法。 这便是师湘葙现在生气的其中一个原因,因为她对南宫弄花的印象已经差到极点,而她更已经猜到陈至打算对向他提出交易的人如何应答——陈至最终会全部答应下来,甚至包括目前还没聊过的南宫皓雪和南宫寻常的要求。 她并没有猜错,陈至确实就是在做这个打算。 第440章 石厅刀试(其之三) 为了让交易达成,当然不止需要目的。南宫弄花说完了自己的目的,过程虽然因为让南宫弄花不解的席子和大惊失色打断,但并不妨碍她接下来便补上自己可以给出的允诺:“也许阁下并不认为我属意的折枝会是南宫家的好主人,但是我不妨跟阁下说开,折枝至少是一名可以让我安心的南宫家当主。 而只要折枝可以当上家主,我可以保证最起码他会听我的意见,我则会保证阁下,世家必然会在任何形势之下周护好所有阁下在意的人事物。 目前这个条件算不上好,但是我却只能向阁下暂且如此开口,因为如果交易达成,还需要当上当主之后的折枝本人意见。 阁下不妨把这当作最低的价码,再自行思索要怎样在这之上加码。” 也算是个条件,陈至心想。 南宫弄花提出的条件给南宫折枝的意愿留下空间,这一点让他允诺的部分更加值得信服,而在任何条件下周护好陈至在意的人事物这个许诺若把即将在风暴中心南宫世家想得处境差点,则不得不说是个分量够重的诺言了。 先不提在这之上南宫弄花给陈至留下加码空间这点,剩下的部分里若说有所不满或者不可信之处,便只能说许诺的毕竟皆是未来之事。 陈至答得也很郑重:“如果阁下的周护是指对姬坤那样的照顾,那倒不必。” 南宫弄花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重新露出笑容,道:“阁下和秦隽不愧是义兄弟,所思所想都是一个路子。 是,我不懂驭下,可我懂得如何善待自己人,而姬坤他则是自己喜欢受到这样的善待……最低限度,我并没亏待于他。” 这点陈至倒是不意外,细想之下秦隽提到他和姬坤在老家的过去的时候,姬坤父亲“姬爷”在被孔四爷家的恶仆打断腿而变得可怜的时候也是村中一霸,姬坤从小耳濡目染,也许心中早就暗暗向往着父亲仍然得势的时候那副样子。 若从这个角度讲,南宫弄花确实只是给姬坤提供了一个实现理想的条件而已,主动改变的确实是姬坤自己。 南宫弄花笑意带嘲,显然他从自己的角度完全不能理解陈至和秦隽的想法:“我不知道阁下和秦隽到底对姬坤的选择有哪里好厌恶的。 一个人若穷过,他的志气难道便一定要磨砺得足够锋锐,好让他披荆斩棘、一路往更好的地步去走? 一个人如果视野稍微开阔,难道便不能满足,只有往更加高尚、美好的方向前进才是正确? 阁下和秦隽少年英才,不能等同于我们这等俗人,我倒是可以理解。 但是若我和姬坤这等俗人,阁下若觉得我们连和你们同心戮力的资格也没有,我却要说阁下这就会放弃一片好林子……” “欸,南宫二爷误会了。”陈至伸掌一阻,不让南宫弄花再说下去:“晚辈是说晚辈不需要这样的条件交换,甚至晚辈不需要任何条件。 晚辈同意和南宫二爷合作,并愿意为南宫二爷达成任何构想而出力。先前所谈不过是晚辈好奇二爷对于当主交替的构想,莫说那位折枝兄弟,便是二爷自己想改了规矩篡了当主,或者想让南宫当主把当主之位交替给一只路边抓来的蚂蚁,晚辈也必竭智尽力为南宫二爷达成。 晚辈在应约来此的路上,其实便已经做好这个打算。” 这话说得南宫弄花反而摸不到头脑,他眉头一皱,收起笑容,奇道:“……阁下这是开什么玩笑?” 没有条件便愿意为人效力?南宫弄花虽然比长兄小不少,年纪总算也四十有七,算起来比席子和的实际年龄还要高三岁,他的人生中可从没听过世上还有这等怪事。 所以南宫弄花自然不会相信,他只会怀疑自己开出的条件还不够好,只好再开口试探:“阁下若有不满,也不要用这种方式阴阳怪气,我可是愿意听阁下开口。 阁下若是对折枝有所不满,也不妨容我先安排,召来折枝和阁下一见。 甚至阁下若是一年前见过觉得小女舞彩颇有姿色觉得不满,我也可以向阁下保证,折枝最多只是名义上做我的女婿,阁下便想要了小女,等当主之事尘埃落定,我这父母之言也仍然管用,而折枝也不会说个不字……” 南宫弄花越说越离谱,这席试探的话却让陈至外的两个人先各有了不同反应:师湘葙对南宫弄花为人更加鄙夷;而席子和听出南宫折枝和南宫舞彩之事原来悬而未定本该莫名其妙地高兴,却又听出南宫弄花轻许女儿似是家常便饭一般于是莫名揪心,脸上神色更变得患得患失,十分滑稽。 陈至人未动,心中却想可惜席子和画不好他,否则已经存进他记忆里的席子和此时神色表现“画中人”一定愿意答应好些条件来换。 但是南宫弄花确实有些说得太离谱了,陈至也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于是再对其开口:“南宫二爷又弄错了。 晚辈之所以不向南宫二爷提出条件,并不是对既定的部分有所不满,满意与不满都是南宫二爷的事,晚辈只管‘竭智尽力’的部分。 这其中的原因……不是晚辈不提要求,而是没必要提。” “嗯?”南宫弄花的眉头皱得更深。 陈至只好进一步解释:“之所以没必要提,实在是因为南宫二爷所设想的前景若要实现,实在是件太过简单的事情。 晚辈尚有良心,若为这种简单的事便大开其口,仅剩的这点良心也会不安啊。” “简、简单?”南宫弄花从没想过会听到这么古怪的说法:“……阁下是指这构想的哪里……简单?” 陈至虽然不能睁眼,此时身子却大往后倾,又紧蹙双眉,语气显得比南宫弄花的还要惊讶地反问道:“……南宫二爷又是觉得哪个部分不简单?” 这两人互相对所说之话惊奇起来,两人都显得诚挚无比,于是两人间硬是生出一股别扭的尴尬感来。 南宫弄花毕竟是此间主人,年纪又更长些,所以比陈至更迫切地要解除这种尴尬感,于是他轻咳两声,首先再开其口:“阁下……难道是觉得世家当主交替是件小事,可以任由阁下施展手腕翻弄?” 陈至接的话更让南宫弄花更加不敢置信,那是一句反问:“……不然呢?” 南宫弄花沉默一时,挤出两声干笑,换上一副说笑般的语气:“阁下把自己当什么了,能翻掌便能实现别人许愿的神仙?” 陈至答得更加淡然:“南宫二爷,这世上若真有位‘翻掌便能实现别人许愿的神仙’,那这位神仙能‘翻掌便实现他人许愿’只怕是因为他还未曾得罪过‘闭眼太岁’。” 南宫弄花笑着摇摇头:“少年人说话越说越狂,空口白话毕竟简单。” 陈至随口接道:“只怕不及南宫二爷用未曾向那位折枝兄弟透露过半分的想法来向晚辈许诺那么简单。” 南宫弄花马上变色,惊道:“你是怎么知……” 陈至打断南宫弄花的问话,直接开答:“这点更加简单,若南宫二爷跟他哪怕提过此事而他未反对,这顿早膳席上便会多折枝兄弟一双碗筷。 晚辈斗胆猜测,南宫折枝兄弟确实如南宫二爷所说文武双全,但是只怕南宫二爷未敢向晚辈提起的此人品行方面也同样出众,南宫二爷未向其提起构想是知道他未必答应合作,不是吗?” 南宫弄花面色更沉,静了一阵后恍然大悟,道:“原来陈少侠是不满我提出的许诺都是未来之事,这方面陈少侠大可放心,折枝是懂得审时度势的,只要到时候你我营造出合适的形势,想要说服他不难。 陈少侠若有什么现在我便可提供的条件也不妨提出,可以作为你我合作的先约。” 双方在言辞上拉扯到现在,南宫弄花口中的“阁下”又变了“陈少侠”,陈至若不是不想扰乱目前自己给南宫弄花脑中植入的印象,真想在此时痛快地大叹口气。 陈至声音变得多少严厉一些,对道:“……没有任何必要,不需要任何条件!” 这一声果然镇住了南宫弄花,陈至趁机将话说下去:“晚辈已经说过,晚辈会答应南宫二爷的构想,但是要说晚辈有所要求,只怕只有两点: 一、晚辈只会达成南宫二爷和晚辈最后约定好的构想,中间若南宫二爷想法改变,我们的合作便告结束。 二、在一的基础上,只要南宫二爷将自己的构想完成,即便晚辈和南宫二爷的合作结束,晚辈也会把南宫二爷与晚辈约定好的构想实现,到时候南宫二爷若不想让此构想实现,便尽管来阻止晚辈…… ……虽然晚辈觉得南宫二爷和二爷所有的助力加在一起来阻止晚辈,恐怕也还有些不够力。” “这……”南宫弄花似乎听懂了点陈至表达的意思,只是听懂越多,他越不敢置信、不好接话。 南宫弄花之前讽过陈至是不是把自己当成实现许愿的神仙,如今两人对话看来,南宫弄花觉得陈至更像个神秘的魔鬼,这个魔鬼一般的印象反而让陈至所说的狂言显得可信多了。 故事有故事的魅力,事实有事实的威力。只要倒置一个人对故事和事实的认知,便可以让他认为一个故事具有实际的威力,陈至成功把自己打造成故事中的魔鬼,现在他的话在南宫弄花的耳中听来像是有实际威力一般了。 听到南宫弄花的这个“这”,陈至明白起码自己来见南宫弄花所想要达到的效果已经达到。 现在便是告辞的好时机,就让南宫弄花自己沉浸在这个他已经分不清的故事中吧。 陈至向师湘葙、席子和打个手势,示意两人离开,他自己起身的时候则再次强调:“晚辈等在此告辞。 南宫二爷,你若仍愿意合作只需要托人向晚辈提出构想便好,毕竟无论怎样,都会简单得很。 如果南宫二爷想清楚背后的道理,起码便会明白你和晚辈的合作中,最难的一步其实是由你负责的‘向晚辈提出构想’。 请了。” 告辞完毕,陈至马上走人,南宫弄花望着三人的背影,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陈至明白自己已经成功将恐惧、怀疑、踌躇这三枚种子埋进南宫弄花心中暗处,等三枚种子破土,还会凭空生出一朵长势喜人的名为“贪婪”的花来。 从现在沉浸之故事中走出来的时候,南宫弄花便会成为一个误以为自己有所目标其实却迷茫的阴谋参与者,他将甚至永远无法看清自己参与什么人的什么阴谋,这样的一名参与者对各方来说都有利用价值。 一个能做好诱饵的南宫弄花,才是陈至需要的南宫弄花。 师湘葙似乎跟上点陈至的思路,离开“雨时栖”后南宫弄花的人再没相送,师湘葙对陈至开口问道:“……你这样拐人相信你,最后也许在人家穷途末路的时候才能看清你根本没想为他实现构想,这样的做法真是的好吗?” 席子和之前听了半天重点只在南宫弄花提了等于没提的南宫舞彩上,此时听到师湘葙所说,才惊觉:“啥?你小子其实没打算为南宫弄花办事吗?” 师湘葙点点头:“或许会办些,但是必然不会为他实现那什么构想……虽然我挺讨厌这个什么弄花二爷,但是你这做法……” 陈至终于能叹口气,干脆连刚才憋住的一起叹出来,他停下脚步:“哎——你们两个…… ……不妨相信我不为他实现约定好的构想,这件事于我何损?” 师湘葙想都不想便道:“起码有损你的名声吧?” 席子和略一思索,也道:“而且让人知道这件事,只会觉得你品行不良。” 陈至突然问道:“那你们说,我的名声如何?” 师湘葙、席子和突然发现他们答不出来,因为若照实答“不怎么样”,刚才两人的质疑便有一半不成立。 陈至又问道:“……还有,我难道是什么好人吗?” 师湘葙、席子和再度沉默,这个问题的答案和刚才一样,两项凑一起质疑却彻底不成立了。 陈至不再理这“没大没小”和“为长不尊”的组合,摇摇头再次迈开脚步。 南宫弄花的“雨时栖”一行,陈至成功拐了南宫弄花产生他本不该产生的想法,也从南宫弄花透露的微不足道的情报中猜到了另一件事。 杀死石匠之事,背后必然不是南宫弄花——他没这个心力操心这事,然而也不会是南宫赏月——最初挑动南宫弄花参与意愿的他需要在自己想法可以暴露之前一直沉在水面之下,那便只能是那位南宫家的姑奶奶——女侠南宫皓雪。 这是陈至对于此事原因的猜想中最坏的一种可能,陈至必须在这一点上留下足够的戒备。 南宫皓雪既然昨夜派人相请之后还未动作,那陈至想要见到此人交流想法就只能等到秦隽的刀术师范之试结束。 现在,是关心这场比试背后的缘由、见见南宫胜寒和秦隽的时候了。 第441章 石厅刀试(其之四) 陈至、师湘葙、席子和三人离开“雨时栖”的时候,百花谷中刀手显然已经点完卯来,这些刀手中领职之人便有四处赋闲者,看来除了知道“踟蹰海”秘密的刀术师范和少数刀手外,剩下的人并未被阻止出入百花谷。 陈至三人正要找人问路,便遇上了昨夜刚刚入谷时镇守谷口的两名其中一名,虽然不是陈至一年多前便已经认得的那位,他却总还没忘了陈至,听说要他领路,他便交托了手上的刀给其他刀手然后照办。 陈至不禁好奇:“为何朋友要解刀于人,难道谷内刀手在谷内走动时还限制佩刀?” 这名刀手一愣,后来转而一笑,对答得极其明白:“陈少侠只见过出去完成买卖时的刀手,有所不知。 凡我百花谷中刀手,有两样东西来互相辨认身份,一刀、一牌。刀行天下,牌走谷中。 若是出去执行任务或者达成买卖,便选出此行的刀主——比如陈少侠你当时见到少主人主事那他们那支刀手的刀主便是少主人,将腰牌全部交予刀主表明参加的意愿。 起行前众人由刀主带领去谷中‘一刀岩’前焚香祭拜为百花谷献身的刀主同僚,然后刀主分发牌子给各人自己,各刀手自己在当着负责封箱的谷中长者将木牌放入木箱之中,才能起行。 等到任务完成、买卖结束,回到谷中后众人也要由刀主带领去保管木箱的长者处领回自己的腰牌。 如若不能领回,不论这名刀手是死了还是逃了,世家都按照此人已经壮烈进入安抚家眷的准备。派下去一笔抚恤,哪怕这人是逃了之后再回百花谷,百花谷这边也已经和这人恩断义绝,不必再理了。 不能领回的腰牌一旦完成抚恤家眷的过程,长者便会交予世家当主,由其持红漆笔在名上主笔一划,便存进百花谷‘一刀岩’之中。 若是此人仍活着,将来遇到什么难处,只要能持着带走的铭着他名册上序号的刀回来,也还有请求世家给予一笔银钱帮助的机会,算是全看之前其为世家付出的情面。这笔援助能给多少,则是要请带过此人的各位刀主一起去当主和其他世家长者面前评议此人功过,商量个数目过来。 但是这第二笔钱一领完,世家便可以对这人连情面也不用讲了,因为他第二笔钱一旦开口要,世家便会向他收回佩刀请铸号炼成铁水另铸新刀。” 陈至随口一问,没想到能得到这么详尽的解答,这番话倒让他和席子和、师湘葙对百花谷刀手上下关系了解了不少。 这位刀手介绍之时详略极其得当,有些不用他说的事——比如想也不用想刀手出谷刀主必然要么选世家中人要么选带队刀术师范这件事,只消聊清楚刀主如何出行前向世家长者挂保证又领什么责任,剩下的自然而然听者自己便能清楚了,他便略过不提。 这名刀手也懂察言观色,见陈至稍稍点头,席子和、师湘葙也露出了然神色,他心知自己已经给这三位客人留下印象,便主动报上名号:“失礼,跟各位客人谈了这些事,在下听过各位的名号,却还没介绍过自己。 在下百花谷刀手祝丰年,请三位不要见怪。” 陈至当先,这时候才和这名刀手互行握拳礼,陈至心知此人待人周到、心思极细,觉得实在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在凶途岛上,陈至比之前在欲界之时武功、才智以外最大的进步,就是练成了“交朋友”的本事。 陈至既有结交之意,当然也愿意趁机称赞一番祝丰年,称赞本就是人世间最便宜划算的礼物:“祝兄心思细腻、为人谦和,早晚可以当上刀术师范,成为出谷时的一名好刀手。” 祝丰年喜上眉梢,再向陈至摆一礼:“借陈少侠吉言,在下当更加努力,好教卑微之身配得上陈少侠谬赞才是。 对了,昨夜三位入谷之时,同行不还有一位姓全的朋友?怎今日见三位同行,不见那位全兄?” 席子和这才想起来刚才去会南宫弄花之时哪里不对,也跟着问道:“对啊,他今天早起也没回来,在那‘雨时栖’也没见他露面……这小子哪里去了?” 陈至淡然道:“欸,以全兄的口才,南宫二爷想必和他相谈甚欢,早成入幕之宾。想来,若南宫二爷刚才所谈的事情算数的话,今天看完刀试最多晚上,弄花二爷便会差人来帮我们搬东西移居‘雨时栖’里客房,届时全兄一定会再露面。” 师湘葙其实想到一处,她实在反感南宫弄花的为人,想到陈至多半会坚持要三人搬进“雨时栖”而多少生厌,只能低声悄悄“哼”一声。 席子和听陈至这句话的重点却落在别处:“你说……那位南宫二爷会允许我们进,进‘雨时居’住?” 陈至点头道:“想必如此。” 南宫弄花想要深涉百花谷当主交替之事,但是毫无主见,陈至明白既然他看得出这点,全礼也必然看得出。 在这种混乱局面里,南宫弄花最多是块浮板,全礼想必便先抓好这块浮板也只是为了搭上凑近的大船,他便是看出陈至被南宫弄花拨动心弦、种下各种想法也会视而不见。 然而南宫弄花必然会找全礼参详和陈至之谈,全礼则必然不服气陈至在南宫弄花面前留下的狂言,定要全力促成南宫弄花为陈至处理移居“雨时栖”一事,好在他先造就“浮板”浸水跳到大船上时让陈至可以看个清楚他的明智,以此来显示自己始终才智上胜陈至一筹。 这就是陈至确信无论如何南宫弄花必然会让三人移居“雨时栖”的原因,他在南宫弄花面前故作狂态来引导南宫弄花的想法,引导确实是冲着南宫弄花而为,狂言却全是特地留给前一夜便抓住了南宫弄花这块“浮板”的全礼的。 祝丰年知情识趣,见陈至扯开话题,知道不该多问,只简单自己给这个话题收尾:“原来全兄已经展露才华让弄花二爷赏识,真是令人欣羡……对了,方才在下向三位说了那么多,还没实际展给三位腰牌看。” 说着,祝丰年解下腰间一个锦囊,原来他的腰牌装在这里面,只露出腰牌上坠着的一个木制圆坠在囊外。 这块木牌两指宽、六寸来长,朴木的面上写着两行字——黑漆大字“祝丰年”三字,“祝”字后留点小空,“丰年”两字贴在一起;小字乃是用墨刺在旁边,是个数字“第七百单五”。 祝丰年指着腰牌来介绍得更详:“串起来的绳、线可以自己去找来换,牌子上的数字指你在名册里的序号,入谷之时便在名册上录你之名,满五十员便新造一册。名册上只在处理这名抚恤家眷或者升为刀术师范或者类似大事必须要记的时候有所记录,这个序号也以占族文字以阳文铭在世家为刀手配的刀背上。 圆坠则表示你入谷记名的年限,最初的两年是草编铁丝圈而成的圆坠,两年过去,枯草也磨烂了便可请谷里公中去换。 草坠之后是木坠,木坠再满五年换成铜坠,铜坠再满五年便换黑铁坠。每换一次圆坠便领更多的月钱。 如果直接经过刀术师范之试,则换成刀术师范的月钱算法,圆坠也按另一套办法去换:亮铁圆坠两年换白玉圆坠,白玉圆坠五年换翡翠圆坠——交州更南几郡黄玉、墨玉、白玉和都翡翠产出不少,这类东西在交州并不算贵重。 诸位要去见的那位秦少侠今日便正要考这垒石厅刀手师范之试。” 一番介绍,祝丰年自然将话题扯到陈至等人要去找的秦隽身上,这样的介绍方法当然意在讨好,只是祝丰年既无恶意,这般讨好手法又颇巧,是以没人不识趣地点破这点。 祝丰年将陈至、师湘葙、席子和三人送到一处谷中别院,提醒要三人自偏院的铁门进入,因为此处正是南宫皓雪的住处,没有南宫皓雪自己的意思,任何人都不该轻易踏进这院子的主院。 接下来的路祝丰年便不好相送,他向三人告了个歉便要返身去向交托之人讨回自己佩刀。 祝丰年一走,如何叫开偏院的铁门就是陈至、师湘葙、席子和三人的事,未等叫门,席子和先夸一句:“这人讨好我们一路,对我们却没什么所求的样子,也不留下日后找他的线索,更不问上面找我们的讲究……滑而不奸,挺会做人。” 陈至点头同意:“讨好人应该只是他的习惯,相信他这番亲近之举是纯粹出自个人意愿、喜好,并非有什么目的或者特别的想法。” 师湘葙借问一句:“那他这个习惯,对他来说算是好还是不好呢?” “福来,他也许能比别人更容易赶上;祸来,只怕他也比常人更难逃避……”陈至又补了一句:“……不过他的热情自内而发,心肠相信不差,如果祸事真要降到他周遭,我看我们更该担心他会迎祸而上。” 师湘葙十分好奇,又问道:“真到那时候,你会为他费心吗?” 陈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避开了这个话题:“看他的命吧,时也运也。” 师湘葙笑着摇了摇头,道:“看来之前你在‘雨时栖’走出来的时候说的话也有不少是在放屁,你也算不上彻底的坏人。” 陈至反问道:“你这句话,说的是好话还是酸损呢?” 席子和皱眉道:“她八成是既想说你好话,也想趁机酸损,最后才说出这样的话。” “嗯……有理。”陈至认同,并趁机一指席子和:“就好像若我此时点破席子和前辈没有多少陪我们走这遭的意愿,只想回那长屋偏房等着南宫二爷派人来帮我们迁入‘雨时栖’,那我说的定然全盘是酸话一样有理。” 席子和一窘,皱眉对道:“我走都走来了,你小子说什么狗屁……看来你小子真配不上任何一句别人的好话。” 突然一个男声从偏院铁门后响起:“确实是屁话!!我隔着铁门就听到你们在那闲扯半天,也不知道叩门!!” 席子和一愣,眉头大皱,奇怪道:“功力不深,口气不小,这谁的声音……? ……听着可不像秦隽那小子。” “是我!!!” 铁门开了,一个人正在门后,席子和刚想上前呛声,突然愣住。 席子和从没看过任何一个人平白无故摆出一副这么像要杀猪一样的表情——双目瞪圆得直如要从眼眶迸裂出来,嘴也鼓得仿佛要把唇边胡须吹起来。 一年多未见,陈至回到欲界之后终于再见到了“三不治郎中”张郸本人,原来他在百花谷中和秦隽、藏真心都是被安排住进了南宫皓雪院子的偏院里。 第442章 石厅刀试(其之五) 一年有余未见,“三不治郎中”张郸不由分说,立即五指伸来,直扣陈至左腕脉门! “嗯~?” 陈至稍一惊奇,抑制住反击本能,还稍抬左臂,直接把左腕送到张郸手上。 如果陈至不配合地送上左腕好让师湘葙、席子和及时看清张郸接下来的动作,那真的会发生点不可收拾的事态——起码现在纵然席子和、师湘葙看出张郸是要给陈至把脉,但两人一枝透裹布而出、寒光锃亮的枪尖和一口锋锐的短刀都已经近了张郸的脖颈。 这当然怪不得师湘葙和席子和的反应,若换了其他人,见到有人一见他们同伴的面就出手去拿腕子,那之后的反应恐怕也只会和他们一样。 这正是陈至介绍张郸的好时机:“席子和前辈、师姑娘,这一位便是我提到过的‘三不治郎中’张郸张大夫。” 师湘葙把短刀移开,恍然大悟:“哦……原来就是他,我先前以为你所讲的或有夸张,今天一见之下原来这位大夫神情真能和杀猪一样。” 席子和也稍微收回枪尖,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没钱不治、寻死不治、没救不治’的张郎中。” 张郸神情丝毫未缓,对师湘葙他没什么好说的,看着席子和收回的枪尖他又转目光去打量了打量席子和的面相,然后道:“用浑铁枪、四十多岁、姓席……你是秦隽小子说过曾经掳过陈至这小子一次的那人?” 张郸所说是当年扬州两大祸乱期间秦隽、陈至和言笑酬三人首胜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之后发生的事,席子和也是听张郸提起这事才想起确实有这一出,颇觉有些尴尬:“……是我。” 张郸甩开陈至的左腕,“咦”了一声,两只手又一齐伸过来,似乎是要伸向陈至眼眶。 陈至大概猜到了张郸这一搭脉诊出了什么,心想之前倒是漏算了这一遭,赶紧后退一步,忙说道:“张大夫……这件事稍后私下之时我再说给你听。” 张郸表情稍缓,沉声道:“……嗯,那你小子稍后自己一个人来找我,你是来找秦隽那小子和藏丫头的吧?” “是,”陈至寻得熟人,正好顺便把能问的其他疑问一并发了:“……按照雷子辰和孙游者的说法,去年张大夫和秦隽、南宫寻常往月明峡的去讨伐缕臂会之主黄坚那次应该还有其他人同行,比如廖恰秋廖大哥、简约简大哥,以及王巨斧、邱公邱婆……他们几位也和你们一样住进了这座偏院吗?” “这院子只住了我、秦小子、藏丫头。廖恰秋因为‘灯庐’有益于南宫皓雪女侠,获准常住主院,一年来南宫世家已经把他当作南宫皓雪女侠主院的副管事。他的家人虽然接来了交州,安置在附近离沼镇上了,廖恰秋要出入百花谷比我们三个都还容易。 简约向我索了医方只呆了三个月不到便自己离开了百花谷,他自己说再待下去,又有人情没法了断了。 王巨斧、邱公邱婆三个人虽然因为不能回修罗道那什么三当家麾下被南宫寻常带过来了,但是南宫当主因为他们出身修罗道不让他们进百花谷,据说在附近另一个镇子上落户,我虽然之后便没怎么见过他们,却相信暗地里是在给南宫寻常做事。” 陈至点点头,这几个人中廖恰秋、简约两人一个留下做些杂事一个干脆走掉,确实也符合他们的性子。 陈至听席子和说过有个叫邱俏娘的联合业无极害死南宫妙霖一事,自然联想到邱公邱婆当年是如何混进玄衣卫临时营寨。他本来以为若南宫舞彩把事情传回谷中的话南宫寻常带邱公邱婆回谷会有点问题,如今看来当主南宫乘风不许王巨斧等三人住进百花谷后南宫弄月也没有什么办法把手伸出百花谷进行报复。 “既然如此,我稍后有空时单独再去找张大夫。” “……好,你快去吧,一会儿除了说清情况,我正好有件事情要你帮忙动动脑子。” “好。” 张郸给陈至指了偏院里一间稍大的屋,便回了自己的屋中。 陈至向师湘葙、席子和示意一下,绕过屋前一口设得突兀的土井后走到大屋去,他还没叩门,木门便被从中拉开。 开门的正是藏真心,阔别一年未见,这位姑娘仍然一身大红,眼睛也和当年一样活泼。 藏真心压抑着声音,向陈至道:“一早听见你和张大夫说话了,他在里屋,不见得醒着。你们先小声点,院子里还有人这个时点一定在睡着。” “……那位‘井中人’?”陈至当然已经感觉到那口土井之下给他带来的异样感觉。 藏真心一笑,低声道:“原来你听人说过了…… ……这两位是?” 陈至往旁边一闪,低声开始为双方介绍起来:“席子和前辈、师姑娘,这位便是藏真心藏姑娘。 藏姑娘,这两位是从凶途岛上来的席子和前辈和师湘葙师姑娘。” “师姑娘!” “藏姑娘,我听陈至提过你。” 师湘葙和藏真心互施一礼,轮到席子和的时候,藏真心已经摆出江湖握拳礼来,眼珠一动,恍然道:“席子和前辈……你难道是秦隽提过去年把陈至掳走过一次那位使枪的前辈?” 席子和颇为不快地回了一礼,道:“……是,怎么秦隽那小子跟谁都是这么提到我,难道当时的我就没给这小子留下什么别种的印象?” 陈至笑着摇了摇头,他回想了一下和席子和结识的过程,发现只怕秦隽对席子和最多也就是能留下席子和掳走他那次的印象了。 藏真心和其他两人见礼之后,又低声问起陈至:“我本来该问这一年来你躲到哪里去了?听你提到这位席前辈和这位师姑娘来自凶途岛,我就明白其实根本不用问了。 南宫寻常猜测你去了海外,不过他不确定是怒界还是凶途岛,又怀疑萍水连环寨和安排你躲出去的事情有关,所以没有轻易派人去查探。 还有传闻说你其实在和‘天下第一剑’江南城的那一战里同归于尽,只是尸体被人带走,但是这个传闻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信过。” 陈至让雷子辰避开百花谷南宫世家——尤其是对陈至想法不熄的南宫寻常——的耳目,雷子辰做得一直很好,所以身在百花谷的秦隽和藏真心等人对陈至的情况所知不会比南宫寻常更多,这倒是正常之事。 陈至道:“嗯,我的确是到凶途岛上躲了一阵子,起码要等挑动七大派中‘两宗’之斗的‘闭眼太岁’在欲界恶名最盛那段时间过去。 我若不离开欲界躲这段时间,来自天下各处的想法将会不断找到我拖我下水,而我需要足够时间精进自己,以准备‘天览竞锋’大会。” 藏真心露出笑容:“嗯,听到你说你会躲,这实在让我安心不少。你如今回归欲界,看来是准备妥当了?” “……嗯,算是吧,起码在对付‘薛冶一脉’方面,我已经准备了一个除掉照岁常的办法。” “照岁常就是秦隽所说,你们行窃‘锋牒’那晚你回程时遭凌泰宁算计,被‘薛冶一脉’借助‘异宝’制造出来的你的‘杀体’? 我记得秦隽提过,说你觉得他可能会使用修罗道的‘洗心池’改头换面,从此摆脱‘杀体’特性。” 陈至不得不向藏真心说明:“嗯,萧忘形前辈也跟我提到我的猜测证实,‘薛冶一脉’确实经过二当家的同意而使用了‘秘境’凶地‘洗心池’。 然而在被玄衣卫总指挥使江南城逼命到接近死亡之时,我感觉到分不清距离和方位的某物遥遥和我有所联系,我于是明白照岁常的尝试失败。 现在他不能确定我若死亡他是否会无恙,我也不能确定自己的死亡是否可以把他一起带离这个世界,所以我和照岁常的针对必然继续。 我想他会继续待在‘薛冶一脉’之中,等待‘天览竞锋’大会这个机会。” 藏真心点头表示听懂:“那现在既然你已经有了对付他的办法,这一年的时间便没有白费。” 两人边聊,藏真心一边把陈至领进大屋的客厅,师湘葙、席子和对两人话中很多事情没法知道得那么彻底,一时插不上话,便只好先坐下。 陈至也坐下之后,转头稍微看了看应该是秦隽所在里屋的方向,又转回头来,继续问起藏真心:“对了,你托人传话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藏真心欲言又止,等她组织好语言的时候,也不肯说太多:“其他的事情你还是去里屋等秦隽睡醒了直接问他比较好。这场垒石厅刀试背后的原因很多,我只能跟你讲清其中两点: 第一点和父亲有关。通明山庄方面似乎内部对我父亲和藏刀门的后续安排意见不一,莫言休莫伯伯依照约定向通明山庄把‘神刀’献刀之后,藏刀门被要求彻底解散,似乎通明山庄某些人还要求藏刀门交出曾经的据地,以便知风山四派各自向那里派驻人手。 所以,南宫家姑奶奶干脆提出由她为媒人,让我和秦隽完婚,再让秦隽以百花谷刀术师范和藏刀门女婿的身份在事情不可收拾前接来莫伯伯和父亲。 正好百花谷中有张大夫和另一位姓双的神医在,或许可以为父亲因为急迫动用炼体途威能迎战而岔乱的经脉想出更好的医案。” 陈至想起来何火全当年提到山庄要求藏刀门献刀一事,以及账房主事凌可焕产生的想法,觉得这或许便是后续。 “第二点其实要算在南宫胜寒身上。” “南宫胜寒?”这倒是让陈至意外的说法。 “嗯,”藏真心说得无比认真“其实除了秦隽,南宫胜寒也十分需要这场垒石厅刀试。 去年扬州之事后,南宫舞彩比我们更晚回到百花谷来,她带回来南宫妙霖的死讯,这件事似乎对南宫胜寒的触动很大。 这之后他这个人起了些变化,也许该说他更成熟些了?” 根据藏真心的详述,南宫胜寒虽然做过两次刀主,也因为世家中子弟内斗其实已经多年,觉得自己对亲族之死是已经做好准备的。 但是事实证明,这是南宫胜寒对自己的误解,去年经历无数凶险之事后,南宫胜寒便似乎心有余悸,觉得和堂兄弟姐妹在这种乱局之中仍要互相斗个牵扯生死的局实在是荒唐,南宫寻常为此和他多少发生意见分歧。 几天之后,当南宫寻常一劝再劝,南宫胜寒也几乎接受南宫寻常的说法,认为事情彻底过去的时候,南宫妙霖的死讯才被南宫舞彩带回。 南宫世家派出人手回收南宫妙霖的尸身,这件事情南宫胜寒主动请缨前往,担当了路上的刀主,携八名刀手一名刀术师范出发,他还按照南宫寻常的要求特地带上了想要同行好找回邱俏娘尸身的邱公邱婆。 这支队伍根据南宫舞彩提供的路线和南宫妙霖、邱俏娘衣装特征顺利到底该处找到两人的尸身,之后因为其中亲近南宫弄花的刀手在寻回两具尸身后想要毁坏邱俏娘的尸身而和邱公邱婆冲突,作为外人的邱公邱婆打伤了这名刀手,导致这名刀手和另外两名关系较好的刀手离队出走。 在南宫胜寒带着两具尸身和余下的刀手回程路上,离队出走的三名刀手集结了因为在叛乱中曾投靠逆贼黄现效力而失势的江湖败类攻击了南宫胜寒的队伍。 事情的最后,虽然击退了袭击者,三名出走的刀手也在乱战中被杀死,南宫胜寒一方也有一名刀手死亡,而队伍中唯一一名刀术师范则断了右臂,从此残疾。 南宫胜寒最初带出去的九人,事后只有三人随南宫胜寒从南宫弄花处领回腰牌,那名断臂的刀术师范则当自己死了一般退出百花谷,保留佩刀隐退。 从那之后,南宫胜寒居然主动帮完了南宫妙霖下葬的整个过程。之后他便开始主张不参与任何世家子弟内斗,频繁出入南宫家姑奶奶南宫皓雪院子密谈,为时两个月之久,之后便开始日夜不停勤练武艺。 本来这几年刀术师范之试都是由南宫胜寒作为考官,更有“南宫世家第一难关”之称,但是自寻回南宫妙霖尸身一事之后,南宫胜寒便借口精进“十八缭乱”刀法锋艺为由拒绝出任考官,直到秦隽提出要参与刀术师范之试的这次,他才主动提出再次担任考官,要和秦隽对上。 藏真心尽量客观地说完了发生在南宫胜寒身上的变化,如此总结道:“所以我想,南宫胜寒应该是很想通过和秦隽比试一场来印证自己的武功进境,以及通过自己在比试中的表现重新寻回自己的信心。” “嗯……” 陈至并不认为藏真心的看法有任何问题,只不过藏真心能够说明的这两事,都只可能是填补进这场垒石厅刀试起因的小插曲。 陈至觉得,重点之中的重点,还是“踟蹰海”存在的问题。因为只有知道这个问题有多严重,才能理清南宫皓雪主张杀死石匠,以及这场垒石厅刀试背后百花谷南宫世家迫切和通明山庄甚至“薛冶一脉”联系上的原因。 看来这件事也只有等着问秦隽。 第443章 石厅刀试(其之六) 此时已经是辰时近半,陈至压低声音对藏真心问道:“秦隽最近都在哪个时辰醒来?” 藏真心轻声答道:“一年多前刚来百花谷的时候他本来打算趁着在谷里的时候勤练武功,只坚持了一个多月他便说自己遇上瓶颈不肯早起了,最迟的时候他过了正午才醒也是有的。” 陈至一皱眉,再问道:“那他睡得早吗?” 藏真心道:“最初的时候天黑他会出去不知道哪里浪荡到夜深才回,也不肯让我同去。不过垒石厅刀试定下之后的这两个月里他都是天一黑便睡下,虽然醒来的时间仍不固定。” 陈至点一点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那他之前是真遇上武功上的瓶颈了,这两个月之前,他才终于找到办法勘破此关。” 藏真心奇道:“难道你有类似的经验?” “有过,到了凶途岛上我重新整合自己所学,大约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便遇上难关。” “那你也是用什么早睡的法子来想度过的?” “不,我出去找人的麻烦,而且专找那些必然瞻前顾后绝对不会肯跟我动手的人的麻烦,只要酸损他们到想要动手却理智上明白不能对我动手干脆无视于我,我便离开改换目标或者改日再来。如是反复七八天,我突然发现之前无法勘破的武学问题对我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藏真心皱眉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陈至答得很简单:“心情畅快的道理。我想秦隽和我类似,对我们两个来说苦练只能巩固现在,要是想更上一层楼,就不能用刻苦的方式。” “……‘汉江没鱼屠夫愁,棒打柳树敲出猴’我该说你们兄弟两个同样莫名其妙才是。” “哈。”陈至好久没听到藏真心现场编排的垃圾话,今天又再听到,不觉一笑。 一笑之后,陈至起身,用压低的声音对所有人表示:“我去里屋等秦隽醒来。” 藏真心一笑道:“你去吧,我在这里陪席前辈和师姑娘聊聊,我对你们三个怎么走到一道的也好生好奇着呢。” 师湘葙对陈至点了点头,席子和则是手一招示意陈至进去,陈至于是不再多留,掀开里屋门上布帘钻了进去。 秦隽果然睡着,他只穿着看着颇宽松的白绸寝衣,头下枕着个杂色瓷枕头,靠外的右膝翘起来左腿却是伸直,一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他身上没铺盖着东西,床上却随便放着两口刀——一口显然是雷子辰所说二爷凌泰宁给他修复的尖刀,另一口便是“银鳞陷陈”。 不知道秦隽自己有没有感觉,那两口刀中那口尖刀居然是刃口向上给秦隽压在了右半身正下,陈至见状直想小心给他动了一动,一看秦隽连皮也没破就罢了这个念头。 陈至此时甚至有些羡慕天生的炼体者,居然把刀口睡在身下以及不用铺盖就能睡得没心没肺般,睡相看着这等香。 既不打算叫醒秦隽,陈至干脆找地方坐下。这间屋好歹还有两张木椅和一张两尺半见方的方几,陈至坐下之后干脆也用右拳抵在自己额上,头一歪,真的闭上双眼凝思歇息。 陈至记得在通明山庄时,有一次他就是这么等着秦隽。 那次是秦隽拐了凌家小五爷凌泰民下知风山胡闹,因此扰了通明山庄威房一名份属秦隽、陈至两人师兄的记名弟子在一个镇口埋伏山阴帮之人的计划,后来被这名记名弟子把人手带走却把秦隽、凌泰宁留给山阴帮弟子。这两人回来时一路上是秦隽护着凌泰宁,所以秦隽也受了些伤,回到通明山庄后便被送到稍微懂点医术的刑房主事高见性处。 凌泰宁那时候尚且是个怕事性子,更怕和人争论,那名威房记名的师兄放弃秦隽、凌泰宁之事就只有当时未在五房任何一房记名的陈至亲自连夜跑去逼问,当着其他弟子的面套出那位记名师兄失言,才好让刑房的人把他带走。陈至忙了一夜,天亮时便是在高见性让出的屋子里坐着用手一撑太阳穴等着秦隽,秦隽醒来的时候他却着了。 “屠世先生”晁颢给秦隽改的这个名字,表字为射之,陈至想来秦隽还真的就是一个酷爱射幸的人。 射幸便是主动以赌博之类追求刺激的行为去试自己的运气。秦隽天运虽然比陈至强些,但是性子上却无疑偏好这类举动得多,能不能赢他且不管,“有幸无幸姑且射之”,真的完全应了晁颢给他的字。 想到这点,陈至脑中思绪一沉,想起来那只修罗道主寻了回来并且在“别有洞天”景致外丢给陈至看的货郎鼓。 随后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景色有如走马观花,他一时仿佛再次置身和“禅门慧剑”潘籍之战,一时好像自己在吴关镇那间草庐里伏着身子凑近取下土砖露出的十字小洞等着秦隽给他递来“锋牒”,一时在兖州的是非坪上“闭眼”旁观“四动惊神”公孙静对琅琊派掌门人步步相逼…… 陈至又睡着了,正如当年在通明山庄刑房主事高见性的房中等着秦隽醒来时候一样。 陈至的神识之中已经编织起来的梦境,梦境的基盘都是他所经历的事情,越是久远的事情在梦中就越遥远,这两年的经历却如同近在眼前。 直到一个声音在陈至的脑海中响起。 “‘闭眼太岁’,有人已经在等着你醒来了。还是说你需要休息,所以由我来先和他对答一阵子?” 这是陈至自己的声音,但是语气舒缓、声调柔和,斯文得超出陈至讲话时最彬彬有礼的时候。 就是这一声,让陈至清醒了过来,他这个人便是醒来也还是“闭眼”,所以清醒与否的区别只能从其他动作上体现。但是对于陈至自己来说,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清醒之时视界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的过程。 秦隽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坐在那简单铺了两层布作底的木板床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睡着的陈至。 陈至的右手先是好像凭借自重一样从陈至右额的太阳穴滑开,随后才明显被陈至用意志控制住,秦隽于是知道陈至已经醒了,他一笑道:“老弟,你知道吗……你这个模样让我想起三年多前我半夜带伤回来,然后你在刑房主事屋里等我那次咧。” 秦隽也和陈至想到了同一件事。 陈至坐正,回道:“我刚才看你睡着之时,也是想起来同一件事……先不谈这个,藏姑娘昨天便让人给我带话告诉了我一些关于你的近况,因此我有很多事情需要问你。” “我想也是了,就算只突然听到垒石厅刀试这种事你也必然会有很多问题……”秦隽挠挠头,显得十分为难:“……藏婆子也真是的,她用她那套思路告诉你,我还要问你听到了些什么,然后等我们说清这些,剩下的我又不知道该从哪点说起了。 江湖上人管我叫‘口舌至尊’,可没包括向人解释这种事嘛,偏偏我这次还不得不向你解释最麻烦的那一堆事,莫名其妙!” 陈至也确实很久没有听到一句这么顺口的“莫名其妙”了,他于是道:“其实我昨天到现在也已经先后见过百花谷中不少人,并且听到了不少事情。我已经见过南宫世家的老当主南宫雅叙、南宫寻常的父亲当主南宫乘风、南宫胜寒的双胞胎妹妹南宫胜男以及南宫妙霖的父亲南宫弄花。” 陈至说出一个名字秦隽就稍点一下,秦隽也在通过这些名字初步判断陈至已经听到了什么,以及自己需要再说些什么,但是他想来想去似乎还是没有头绪,最后干脆头一摇,直接道:“算了,我觉得还是由你来问想要知道什么比较好,这样我方便配合着答。” 陈至点点头,直言最关心的问题:“‘踟蹰海’的另一个入口到底有什么问题,为何南宫世家姑奶奶要在本来她不必过问的石匠处理问题上发表意见,坚持杀死那些石匠?”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不对,这些人没人有理由告诉你这个,南宫胜男那婆娘甚至不应该知道这件事——虽然以她的头脑猜到也是正常。” 这个问题让秦隽大皱眉头,看来这是个需要他思量一下如何解答的问题,无论这个问题的表象还是原因只怕都在百花谷中对大部分的人都是秘密。 然而秦隽当然不会把陈至看作保密的对象,他只是整了整思绪,便直接道来:“这件事确实是出自南宫姑奶奶的主张,九十七名工匠全部就地诱杀在‘是非路’,再把那条死路的分支用石头封上。” “‘是非路’?”陈至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 “就是通往‘踟蹰海’另一个部分的道路,本来那些工匠便是从原定开凿百花谷下地宫的地方开凿出了那地下迷宫一样的道路,然后一部分回报监工的刀手,在刀手带领一探之下走到了会让人产生幻觉的开阔之地,这些人才知道深入了‘踟蹰海’的另一部分。 因为发现了这条道路,代表南宫世家惹上了可能带有前所未有危机的是非,所以当主南宫乘风把那迷宫一样分叉无数的地下道路叫做了‘是非路’。 和我们在兖州之时熟悉的那个因为知风山一带四派都很方便往来所以约定好在那处议事的‘是非坪’得名原因不同。” 听完秦隽的解释,陈至道:“我明白了,你继续说吧,到底那些工匠为何必须杀死?这件事情又为什么需要南宫皓雪来关心?” “当主南宫乘风呢,那个人遇上这件事情能分清大小,但是这也是个莫名其妙的,越是明白事情严重反而越不敢擅自主见。 于是南宫世家这些长辈分成了两派,老太爷南宫雅叙和老二南宫弄花主张留下这些人的性命等到事情可以公开时候再放他们出来,老四南宫赏月主张灭口,南宫姑奶奶本来说先看过情况再说,她会见了几个深入过‘踟蹰海’另一部分的刀手和石匠后,坚决主张至少杀死那些工匠,并且最后是她提出理由说服了其他能够做主的人。” “……什么样的理由?” “因为这些石匠和刀手们遭遇的幻觉,并不是‘踟蹰海’另一部分会让人产生的那种幻觉。 这种幻觉更加古怪,‘踟蹰海’外部的那个湖连带上面的湖心岛幻觉并不包括触觉,这些工匠和刀手却坚持自己遭遇的幻觉不止视觉,也包括听觉、嗅觉的部分,唯独只有因为无法触及幻象才让他们发现那是幻觉。 ‘踟蹰海’外部让人产生的幻觉虽然对于有些江湖人来说,也从其中学到了武功,不过纯粹是招式套路,若不谈论幻象招式的精妙和对产生幻觉者有多么适宜,影响实在也有限。 而‘踟蹰海’内部让人产生的幻觉,居然可能包括唯独当事人自己使用才有用的内功修炼办法,而且甚至还有些幻觉的内容,无论九十七名工匠还是那五名刀手都拒绝交待,南宫姑奶奶以严厉的态度将这些人逼急之时,甚至这些人会产生杀意,所以南宫姑奶奶才凭借自己的判断认为这些人其实受到的幻觉影响远比我们想象得要深,不再探求无法问出来的幻觉全貌。 之后经过南宫当主和老二、老四重新尝试问话,南宫世家认为这些人要么在某种程度上受到幻觉控制,要么就是在幻觉里共同发现了一些他们自己也不能理解却本能去维护的秘密,总之这些影响都足以让他们在触及外人不能触及的问题中,对问话者甚至他们本该服从的南宫世家敌对。 根据南宫姑奶奶过去闯荡江湖的见识,最先发现问题的她提出一种可能性,就是这种可能性不能忽视,其他人才同意了她提出的处理方法。” 陈至已经猜到那种可能性:“‘踟蹰海’也许并非凶地。之所以‘踟蹰海’分成两个部分,外部的‘踟蹰海’完全无法影响到‘秘境元’的原因除了这两部分空间上有奇妙的阻隔以外,另一个可能就是‘踟蹰海’其实不是凶地而是妖魔之地,而身怀‘秘境元’的妖魔恰好从‘踟蹰海’外部没法影响到!” 秦隽点头,继续道:“当然,即便是这一百零二个人,就算他们遭了控制,他们也不可能在百花谷其他刀手的警戒之下偷偷将妖魔带出或者藏起来。甚至提问妖魔他们每个人都可以直言没有见到的妖魔,这个反应并不相同于向他们提起他们不愿意回答问题时候那种明显的抗拒反应。” 陈至按照这条线索继续推想:“所以他们很可能在这个问题上没有说谎,他们想要隐瞒的部分和妖魔无关。就算‘踟蹰海’是妖魔之地,也和他们看到而不愿意说出的幻觉内容有关。 ……原来如此,如此情况下,往妖魔之地的可能性猜想便剩下一种可能:这些人幻觉看到确实涉及妖魔,但是这些人没有意识到那是妖魔,然而本能不去反驳妖魔之说,而拒绝陈述该部分幻象内容。” 至此,南宫皓雪是出于何种担忧才决定力主杀死九十七名工匠,陈至已经完全明白了:“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这一只妖魔便没有实际的形体,甚至可能只存在于幻觉之中。或许它需要看到幻觉者产生幻觉的神识才能存在,增加看到幻觉而受到影响的人只会让它更加难以处理。 再加上这些工匠受到的影响到底多么深入无法查清,而从行为上这些人若放过,只怕会不自觉如同有如诱蛾之灯散布‘踟蹰海’内部的消息,让更多人主动来投入‘踟蹰海’内部、产生幻觉、成为妖魔存在的依托。 甚至,若这种情况真正成立,那想要毁坏、撤去、开发这个‘秘境’就完全超出了百花谷南宫世家对于‘秘境’的认知水平。 到头来,除了处理这些工匠以消除潜在的最大威胁外,剩下的南宫世家也做不到,只有指望对‘秘境’更加了解的‘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能有现成的办法。 对,我明白了……这件事情还有一个偏门的方法……但是这偏门的办法就要涉及那一些人。” 陈至看向秦隽,希望确认自己的猜想:“……为了求助于‘薛冶一脉’的技术,南宫世家和你达成共识,通过你加入百花谷一事来让南宫世家对‘薛冶一脉’的知情变得合情合理。 垒石厅刀试只是一个仪式、一个过程,你能够通过,便是百花谷中的刀术师范,不能通过也会成为百花谷中一名普通刀手,南宫世家以你的名义接触‘薛冶一脉’并通过让你和‘薛冶一脉’和解的方式达成暗中的交易:南宫世家从此成为‘薛冶一脉’的协助者和共同保密者,而‘薛冶一脉’则在事情确定后向南宫世家就‘踟蹰海’一事提供尽可能的帮助。” 第444章 石厅刀试(其之七) 至此,陈至已经能明白这场刀术师范之试背后八成以上的原因。 他再开口时,问到的已经是具体的物:“嗯,这样我也可以限定对于‘踟蹰海’内部真实情况知情人数了,南宫家这些长辈知情,因为要借用你的特殊身份和你所持有的‘银鳞陷陈’作为筹码,所以你也知情,再来负责看管、杀死九十七名刀匠的人,看管五名已经受到影响的刀手和家仆……算下来至少也有二十人相互约束才能一直在限定时间之前保住这个秘密,无怪南宫世家定要坚持大部分所请的客人都能赶来的本月上旬之后才开放百花谷。 二十名明白事情重要性的刀手、刀术师范、家仆互相约束,算下来难度总比希望一直留着那九十七名明显有抗拒意思的工匠各个都能保密容易。 这件事情上还有什么需要我知情的事吗?” 秦隽一顿,挠挠头才道:“有……去年扬州我们好不容易救回来的那名刀术师范赵洞火你还记得吗?这个人因为回来后仍有些功力下降,不幸被安排去监督开凿地宫的工匠们,所以受到影响的百花谷五个人中,有他一份咧。” “这……那说来这位赵师范的天运也实在是有些差。” 听到陈至如此判语,秦隽心中暗道:说不定只比你好一点点。 陈至又问道:“到这一步我理解了,再来我仍要问你南宫姑奶奶要收你做义子这件事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事啊,这件事说来那也是……莫名其妙。 你看,他们南宫世家本来不是打算其他人那里过继一个儿女给南宫姑奶奶,就此定下当主交替那事吗?南宫妙霖死后,老二南宫弄花其实在谷中可劲闹了一阵子,我刚来的那三个月我们两个差点拼起来,他当时认为无论老弟你还是我这些都是逼得南宫妙霖行险的凶手。 ……仔细想想的话,可能是他不好动去年那事儿里和南宫妙霖直接对立起来的南宫寻常吧。 正好被‘踟蹰海’影响的唯一一名刀手师范便是咱们救回来的赵洞火,当时老二南宫弄花借机发难还不允许禁止百花谷内外人员出入,阻挠封锁消息,还从外地召来认识的江湖人高手为他壮大声势。 藏婆子、张大夫都和南宫姑奶奶混得很熟,南宫姑奶奶说服其他人处理工匠的时候便顺便提出求助于‘薛冶一脉’的解决之道,更借机提出若我通过垒石厅刀试则收我为义子之约定。算起来也是顺便替我解决老二南宫弄花的针对,如此才能让众人的注意回到这件紧要的事上来。 最后,无论那九名来谷里为南宫弄花站台出头的高手是不是用刀,当主南宫乘风干脆也都将他们免试认成了百花谷的刀术师范,才算压住了老二南宫弄花的不满。” 也就是……百花谷南宫世家直到去年赵洞火回归的时候共有十五名堪做刀主的刀术师范,赵洞火受到“踟蹰海”影响后被一同看管在是非路中,剩下十四名,加上那九名便是二十三名。 秦隽如果再通过垒石厅刀试,百花谷的现状便是一共有二十四名可用的刀术师范。 “……而你居然也把事情同意下来?”陈至觉得这才是这件事中最不可思议的部分。 秦隽此时的态度倒是非常少见,他毫不讳言自己确实是经过难得的深思熟虑后答应下来的:“南宫姑奶奶比咱们熟悉的那位凌家玉霞姑奶奶说给咱们听的还要厉害,真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中豪杰,更没想到这样一位女中豪杰如今身体是这种状况…… ……本来我和藏婆子成婚这事,就包含了顺便将藏门主接来百花谷照顾这件事,你又杳无音讯,所以我把事情答应下来了。 这样一位有勇有谋的飒爽人物如今苦于恶症,我便是顺道以晚辈身份为她养老,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确实是很有秦隽风格的选择,陈至笑笑,然后揭破另一点想到的事:“也是为了姬坤是吧? 我已见过姬坤,知道你二人闹翻了。姬坤的个性确实和你讲过的他父亲‘姬爷’很像,一旦有机会堕落,他就绝不会面对诱惑做出任何无谓的坚持。 但是若你失去在百花谷的身份,他很快也会被南宫弄花淡忘,到时候如果他急切想重新进南宫弄花的视野则必定激怒南宫弄花,犯下当年‘姬爷’在孔四爷府上那种错误,落得同样凄惨的下场。 为了让他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你既然已经劝之不听,干脆就设法保持住自己在南宫世家中的地位,这样因为和你的关系才进了南宫弄花视野的姬坤才更不容易被南宫弄花弃之如敝履。刀手、刀术师范都不是十分保险的选择,姑奶奶南宫皓雪的义子,总是南宫弄花不得不吞下事实的自己人了。 就算和姬坤闹翻了,但是不忍看曾在四爷底下为你报信出头的他落得悲惨下场,这才是你会去想的那种事。” 秦隽被说得不好意思,但是也无从反驳,只好挠挠头。 姬坤的转变对秦隽做下垒石厅刀试的决定其实没有什么影响,但是秦隽自己却不会放过一个趁机能保证姬坤安全得久一些的机会。 秦隽一窘,道:“那毕竟只是顺便嘛,要是为了保他要影响到那些大事,我才不会管他死活。” “老当主南宫雅叙向我提到一名欧阳师范,他说要我注意此人,因为此人在刀手师范中最为反对你这场垒石厅刀试,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那个欧阳欧阳?”秦隽眉头一皱,颇觉得此说古怪:“这个人确实和我有点不对盘,也因为我是外人而表示反对这场垒石厅刀试,但是难说他对反对我参加刀术师范之试的观点坚持到什么地步。 起码他并没表现出对我十足的敌意,而且虽然这个家伙以姓为名,是个个性古怪的混账,但是也算不得个十足的烂人,我想我们的不对盘也不足以让他成为出手干扰的理由才对。” “我明白了。”陈至点点头,他需要问的事情其实到此就只剩下一项。 根据秦隽对欧阳欧阳的说法,陈至也相信秦隽不会松懈到察觉不到别人的敌意行动,那么南宫雅叙也许只是借助欧阳欧阳反对刀试立场为幌子希望陈至注意起此人,背后则另有不好明说——或者至少在陈至同意南宫雅叙的计划之前不好明说——的理由。 但是秦隽提供的“踟蹰海”内部的情况,也同样让陈至觉得南宫雅叙另有图谋,南宫雅叙不可能不知道秦隽便可能把真实情况告知陈至,为何偏偏在这点上选择保留?明明如果说出事实,才能更好地让人以为他有所诚意。 而如果“踟蹰海”是妖魔之地,在妖魔尚存的妖魔之地施展“人析之法”,再来会发生什么? 南宫雅叙的计划明面的部分之上又披上另一层迷雾,陈至只能猜测南宫雅叙暗中联络的相助之人必有“四山两宗一府司”七大派中人,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如果妖魔尚存便施展“人析之法”会发生什么的答案。 “薛冶一脉”既然南宫世家要通过秦隽携“银鳞陷陈”和解为条件才能请求其帮助,南宫雅叙就不具备和他们达成交易的条件。 陈至最后的问题便只有:“所以最后一件事,南宫世家到底有没有已经得到‘薛冶一脉’的帮助?” 秦隽肯定道:“这件事情因为我也深涉其中,当主南宫乘风他们并未瞒我,所以才会是今天这个日子定下刀术师范之试。明面上的原因是要等老四南宫赏月去交州各地安抚征集工匠处关系者之行告终回谷,其实南宫赏月另有一个任务,便是等到通明山庄派来观战之人到来再一起回来。 如果有别的原因耽搁,便是垒石厅刀试今天也进行不了。” 陈至道:“我听说会是功房主事凌泰长前来。” 秦隽则道出自己的所知:“由他带队,还有一些其他通明山庄弟子。其中包括我们离庄之时尚未在五房任何一房记名的刑房主事高见性侄子高金生,这一年来总算在刑房落名,也要一并前来,代表刑房。 另外当然‘薛冶一脉’那位我们的老冤家‘三缺名匠’孤独残有名弟子也会装作通明山庄弟子并且带着用得上的‘异宝’前来,姓甚名谁尚不清楚,不过我们离庄不过一年,到时候是其中哪一位应该不难看得出来。想必这个人也不会掩饰自己的身份。” 秦隽特地点出会随凌泰长前来的两个人,关于后者和后者相关的安排陈至并不意外,前者则让陈至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谁。 “……就是那个你嘲笑过他名字的高金生?” 秦隽尴尬地干笑两声,道:“哈哈……就是他。 欸,事情都过去了,老弟你还拉出来这一茬讲干什么?!莫名其妙!!” “高金生”三个字在秦隽出身的建安郡一代闽地方言里和“狗畜生”三个字音近,是以秦隽曾经因此嘲笑在刑房帮事的高金生,后者因此一时成为在各房帮事争取在五房之一记名的弟子们中的笑柄,并很有一段时间恨秦隽入骨。 高金生在刑房记名倒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其二叔高见性是在刑房。通明山庄中刑房专司对付通明山庄的自己人,因此很容易遭到其他四房之人怨恨,不但这些刑房之人自己将来能难转入其他四房然后立足,刑房之人的亲眷若要进通明山庄往往也只有刑房一个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何火全为了帮助秦隽、陈至暗中调查当时还未和凌氏联合的“薛冶一脉”之事而在刑房记名之举会被秦隽、陈至一直感激,他们两人知道何火全的选择是怎样的牺牲。 高金生资质一般,年纪也不大,他既然现在就已经加入了刑房,一定是已经连年在刑房帮事的时候已经坚决地秘密多次表示在刑房落名的意愿。 高金生的这般坚持,其中会不会有怨恨秦隽嘲笑,期望早日拥有能便于针对秦隽报一箭之仇的成分在?陈至无从判断。 陈至只知道如今的秦隽无论智、勇都已经不是高金生这样的人物所能撼动,这一点不会随着高金生或者任何人的意愿而改变。 “……嗯,我已经彻底了解了整个过程,藏姑娘说你之前武功上陷入了瓶颈,你现在有把握了吗?” 秦隽装模做样摸摸自己并无垂须的下巴,然后道:“嗯……垒石厅刀试嘛,南宫胜寒这一年来改变不少,颇有进境。 再加上据说会有第三者监督我们双方功力,主要只比拼刀法锋艺和对刀法锋艺的应用、应变,这一点又是我的弱项……” “……莫在我身上搞‘牵盘子’、情绪勒索那一套,拿去!” 陈至眉头一皱,“闭着眼睛”从怀中取出一物抛给秦隽,那是之前由雷子辰带到凶途岛上、由庆家主人庆峦所抄写的“双面刀鬼”梅传仁的《天威刀法》刀谱。 “这是南方三州颇有恶名的‘双面刀鬼’梅传仁独门刀法的刀谱……你现在翻看它也来不及了,即便你现在不开口我也会把它给你,何必跟我来这一出?” 秦隽嘿嘿笑道:“欸,老弟果然不会忘了我。我只是好久没有‘牵盘子’了怕自己本领生疏,看来跟你‘牵’一‘牵’还是有成效的嘛。 这本刀谱我会回头再看。今日若真能展开垒石厅刀试,我不能说把握十足,却还是有把握的。” 秦隽收起刀谱,陈至觉得该留他进行最后的准备了,于是告辞:“你调整你的状态吧,距离午时应该已经不远,我先去看看张大夫找我干什么。” “哦~你确实该赶紧去一趟! 你读书多,医术应该也多少懂些,又是炼觉者。他这一年来反复精研如何改进为南宫姑奶奶治疗的医方、医案,应该有不少想法等着你帮他验证。” 陈至奇怪道:“嗯~我听藏姑娘说百花谷中有位姓双的神医,此人难道不比我医术更加精湛?为何非要等我协助?” 秦隽“嘿”了一声,把这件事当作另一桩新奇闲事来讲:“哦,你是说双满期!就跟那欧阳欧阳和我有点不对盘一样,这个双大夫也觉得张大夫是乡野郎中,和张大夫不对盘。他们两个没法共研什么医方、医案的。 甚至他还有个女儿叫双以蓝,那个姑娘在南宫世家老四南宫赏月院中做厨娘,不知道为了什么她和藏婆子也有点不对盘。” 陈至突然想问秦隽“你们这一年多来和百花谷其他人到底怎么相处的”,最后还是忍住了。 第445章 石厅刀试(其之八) 陈至已经知道关于垒石厅刀试他想要知道的一切,等秦隽换好了衣裳,他们两人便一起从里屋走出。 藏真心显然和师湘葙聊得颇为投机,陈至、秦隽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不光这二女脸上眉飞色舞,甚至一边没参与对话默默用茶的席子和都是面有喜色。 秦隽一眼便认出了席子和:“……是你!” 席子和放下茶碗,刚想重新摆出前辈架子,却发现秦隽只一句“是你”之后便对他失去了兴趣,反而整个人注意力转到师湘葙身上:“这一位又是……?” 藏真心一笑,道:“这位是凶途岛白龙族的师湘葙,师姑娘……她算是陈至的徒弟吧。” 师湘葙先见一礼,对秦隽道:“想必你就是秦隽,我听藏姑娘和陈至都说过你。” “咦?”秦隽奇了一声“我还没听你说过……” 这句话显然是抛给陈至,陈至只淡然对了一句:“时间宝贵,若要我讲完凶途岛经历你垒石厅那场正事就迟了,等事情结束后我们慢慢再谈吧。” “……有理。好,我先听这个耍枪的和师姑娘他们自己讲上一讲,你先去张大夫那里好了。” 席子和本来等着秦隽来搭理,架子空端半天话却始终落不到他身上,干脆双袖一抖,又再把茶碗端起来。 陈至也对师湘葙、席子和交待了一声:“你们且多待一会儿,我去见一见张大夫。” “三不治郎中”张郸住的屋子不仅单独成栋,门前还摆了两具各支着五层竹箩的晒药架子,陈至不必是炼觉者便可以闻到药味。 陈至进屋之前横竖是要打这两具一人高的五层架子前面过,干脆伸手从齐平自己右肘那层的竹箩探了一把,等到把这种药材捏到手上他才分辨出这层味道最为特殊的原因——其他的九层都是草药、唯有这一层是虫药。 因为这一层放的乃是蜈蚣。入药的蜈蚣一般都是春夏捕来用竹芯从头尾两处插入一勒绷紧,再把水烧沸投入其中一烫便上竹箩风干,这样其中毒素就会被它下水那么一挣扎的时候吐出,就这么留在了那锅沸水里。 至于摆进其他九层竹萝去晒的,应该都是百花谷的花类中采下的入药部分吧? 既然已经和张郸约好,陈至便直接自己推门进去。 一进门,“三不治郎中”张郸正坐在一条短凳上,用一杆小秤在桌上分拣着几种药材。 这间屋子归张郸自己使用,他果然用得便毫不客气,瓶瓶罐罐直接堆入墙角,木制药箱也靠着墙边敞着一放,盛水盆的那种木头架子他甚至摆了两个——一个正常盛着个铜盆,另一个则被张郸摆开些,好让他在两个架子高处之间各搭一段,好用来把盐浸后拿硫磺熏过的羊肠晒得更韧些,将来取线。 张郸放下小秤,他当然看不出“闭着眼睛”的陈至看哪里,不过他见陈至面向着两个盆架方向,猜陈至是在看那段羊肠:“你不要碰它,稍后一旦它质地变得更韧了,还要燎一遍火然后用硫磺熏第二道。” “我知道,最初我不明白你那些线是怎么来的。后来我到了凶途岛后有幸接触秽界商人所带来的医书,才明白这羊肠线是如何制备,又为何秽界医者喜欢用。若说此物有所不足,便是硫磺便熏过两道,经过它缝合的伤口仍有很大可能感染。” 陈至居然识得羊肠线,这点大出张郸意外,他接道:“原来你一年多躲去凶途岛……好,好地方,怒界和秽界的医书都能接触得到。 你有没有把这些医书带回来?” “……没。” 听了陈至这句话,张郸本来刚才聊到羊肠线的时候就瞪得几乎要有血丝的双眼瞪得更圆,直欲从眼眶中蹦出来一般,只听他骂道:“他妈的,那你小子提这茬干什么……莫名其妙!” 张郸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是无论他火气消掉还是没消,只要这类话题没过去他便一直是那副杀猪般的样子,所以无论他火气消掉还是没消旁人也并没法看出来。 张郸凑过来对陈至又是重新搭脉,又是按着他太阳穴近观,陈至知道他想看出什么,干脆任他摆布一会儿。 没多久,张郸退后,道:“不出所料!你小子睁开过眼,你小子怎么办到的?” 陈至忙道:“关于这点……我倒是希望张大夫先答应替我保密,我能睁开双眼这件事并不想让外人知道。” “婆婆妈妈!”张郸瞪眼厉声道:“我答应你小子就是……快说你怎么做到的?!” 陈至张口欲言,又把话吞回肚中,带着歉意再一笑道:“……对不住,恰好是这其中的原因也需要保密。” 张郸这回倒是没怪罪,他转回去半个身子,左手指头在刚才分药用的那木桌敲了又敲,过了一阵才继续开口:“……算了,你小子总是有说不完的理由,你起码告诉我你睁眼之后是何感觉? 久睁不了的眼睛,突然睁开,能感受到的必然是干涩或者湿重其中的一种极端感觉。 所以你是哪一种?” “这……” 眼看陈至好像一副被难住的模样,张郸似乎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三分,骂道:“你自己的眼睛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啊?!天下之大奇了。” 陈至连忙道:“不,我只是需要确认……现在我已经清楚了,应该是湿重的那种感觉。” 张郸似乎这才多少气消,整个转回去取了一张笺纸,边写边道:“这边对了,我写几样药材,你抓了后烘干碾碎,分五天的份合水去服,一天一剂,对你双眼有好处。将来若什么时候睁眼再感湿重,歇息两三天后照着原方再抓药再服。 此外,如果可以,临睡之时虽然找些茶渣滓煮水浸块粗布往眼上敷一阵子再睡。” 陈至接过方子心中却觉得照做只怕会留下他能睁眼的线索,虽然他已经笃定要在无人处背下药方后毁掉这张纸而且计策未成前绝不使用这个方子,嘴上却仍是平平静静地谢过了张郸。 既然这件事情只能谈到这个份上,张郸干脆对陈至直接提出请求来:“找你来还有件事,或者说那才是主要的事。你也知道南宫寻常带我回来是为了请我治疗南宫女侠的恶疾。 那是她用了那什么‘黑刀白刃’之后产生的后遗症,症头……可以说是怪异之极,比‘天童子’那古怪能为搞出来的‘盐人化’还更甚。 若从表象上看,双臂手自内枯,皮肤多发褐黄,越往双手越显得紫、黑。触之脉门则脉滑如平,其搏似有若无。若以丝按在额头或者嘴边往右脸之脉,悬丝所出脉相像是温热之症过甚,但是按照另一个姓双的给她瞧病过去所试的医案所说,用寒凉药物下猛剂也不能相冲出脉象变强的反应。” 陈至接道:“我听说,那位双大夫有‘神医’之称,而且他和你有些合不来。” “胡说八道!岂止合不来?!”事情一旦不管医术、病症,张郸的语气反而没那么吓人:“姓双的看不起我,他觉得我医术上是从儒学入门,半路出家,虽然广博肯用各家甚至外族医术,但都是偏门不是正道…… ……你说这老小子多傲,多拗?!” 话头一转,张郸突然又夸起来这个“双神医”。但是也许是因为这次带上了医术部分,明明是夸赞人家,却说得切齿之极。好像双满舟和他张郸有什么杀妻夺子、不共戴天之恨一样:“姓双的,双满舟,这老小子倒是个天才! 眼见行针无用、药浴不入、方剂难效,这老小子居然想出以出药的百花花蜜原蜜浸原材,把几十种花药用性平的花蜜把药性澥进去,再按药性分为不冲突的四碗百花调蜜用其他药引镇住反应再按序分时服下的法子。 这可是个天才的法子,我不知道这个老小子当初想了多久才想到这么个好办法,好到南宫乘风和老太爷南宫雅叙为了给南宫女侠继续施行此法,干脆择了这处地皮在其上落成了‘百花谷’来长久施行。 这个法子好是好,‘黑刀白刃’不亏是天下闻名的‘六刀七剑、十三名锋’其中两口,惹出的恶症邪门得没法。 姓双的老小子这妙法已经让我羡煞且钦佩得很了,那恶疾却更是魔高一丈。 这法子虽然在南宫女侠身上生效,效力却有限得很,以姓双的老小子这等天才儿童想出来的法子也不能保证南宫女侠哪天登仙之前这个恶症能不能舒缓到可以忍受的地步。 更有甚之,随着年岁过去,这几年南宫女侠身上恶疾居然还有反复之势,是以姓双的老小子情愿之下,百花谷南宫世家不得不想法购买更加珍贵罕有的花药或者至少弄来花种、苗木在百花谷自行培植。如此再由姓双的采集药材试验新的奇花药材能不能入‘百花调蜜’的法子。 咱们去年在扬州见到南宫寻常的时候,他除了带队顺路捞些盘缠外,难道不就是主要为了这个去的扬州,想从萍水连环寨购入奇花?” 说到这里,张郸好像满怀恨意的语气多少舒缓下来,他深叹口气,道:“我不如姓双的,我研了一年,确实搞出来七八种医案,每种收效都不如姓双的这手‘百花调蜜’,反而可能坏了人家的疗程,干脆一试之后就不再复用。 南宫寻常带我回来,实在没有带廖洽秋和他那口‘狗剑’——游剑‘灯庐’有用,起码‘灯庐’剑光照耀之下,姓双的那手‘百花调蜜’医案效果提升得多了,据说近一年来都块赶上最初开始施用此法头三年的收效。” “……难道以张大夫之才,也真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张郸神色变得严厉起来,双眼仿佛透出两道光:“要是彻底没有,我便不会高兴你小子的到来了! 眼下还有一种法子,我当然不敢贸然试在南宫女侠身上,你正好是名炼觉者,我绝对用得上你帮忙,等到对此法有了把握我再去施行在患者本人身上。如若可行,该是可以创造治疗此症的新局面! 我不知道别人是否跟你说过了,去年我和秦隽等人一块去那月明峡讨伐缕臂会之主黄坚,过程中我对上一名擅长用毒的对手——号称‘五毒不老翁’耿慢! 我赢此人的过程暂且不表,但是我也为他毒物所伤,怕损及脏腑留下后患,所以等雨水冲刷毒物,我们又把事情办成控制了月明峡后,我便让秦隽和那个杀手‘下下签’夏尝笑为我搜了此人的住处,找到他的笔记和从他师父那代传下来的毒经。 经过我研究那本毒经和那些笔记,发现其中不少施毒手法可以用来施药,比如有种以酒为基、虽然散布的慢些却很容易让人吸入的迷药,唤作‘随风倒’。这个药物本身除了可以用来配合其他医案作为镇压脏腑反应的药物以外,施药、散布的这种手段可以让人吸入得远比药浴、熏蒸还更充分。 于是我新研的医案,便是用此法施药。我正需要你这样一名炼觉途境界颇高的天生炼觉者,为我在试用此法时纠正会造成杂质过多,或者散布不足的药方。” “原来如此……”陈至听懂了张郸的想法,颇觉得可行,随即想起一事:“……以酒为基……根据我在凶途岛上看到的书中所述,秽界有种禁用的制酒方法,乃是用铅熬成铅糖,以增加酒的甜味。 此法会使得饮用者不知不觉中了铅毒,所以秽界流行了半百之年后,念在危害极大不再准许以此法制酒。 此法虽然在秽界被禁,但是商人无道,往来凶途岛的秽界商船仍然会产些这种含铅糖之酒充作酒中珍品通过凶途岛贩往欲界、怒界的民间。 我初登凶途岛之时有幸在书上看到此法,又有位名为辛巴达的秽界船长肯为我解惑,是以获授了这种铅毒熬糖之法的细节。 如果张大夫觉得可以用上,我不会藏私。” 张郸恶狠狠地从牙缝挤出自己的意见:“原来如此……铅毒。嗯,铅性寒,酒也性寒,而且都对败毒有效,‘以酒为基’的法子或许也可以改用这种铅酒为基,不过这样就更需要你这名炼觉者察觉所成方剂其中问题,我绝对不敢轻易尝试了! 秦隽小子是炼体者,无谓少量毒素,咱们也用得到他。等到垒石厅刀试结束,你们两个兑好时间,留出四五天工夫我们每天抽一个半时辰来试、改此法。 ……这样我拿南宫世家的例钱,也算拿的不亏了。” “就听张大夫安排。” 事情既已议定,陈至便要离开,去垒石厅等着秦隽的刀术师范之试开始。 临走之前,陈至突然问到又忙着分拣起药材的张郸:“……以张大夫看来,秦隽的刀术师范之试结果如何?” “这还用问吗?”张郸头也不回:“会是秦隽那小子获胜,仨月之前看南宫胜寒那小子的认真劲,我不好说,现在绝对是秦隽那小子更有把握。” 陈至也同样这么认为。 第446章 石厅刀试(其之九) 陈至离开张郸处时,偏院另一间房里已没了藏真心、秦隽、师湘葙三个,只剩下一个等着陈至知会一声的席子和。经席子和一说,陈至才知道另外三人已经往垒石厅去了,仅剩下席子和对于武决实在提不起兴趣来,所以主动留下了等陈至完事后一并离开、锁门。 “去这么早?” 百花谷并没那么大,此时距午时尚有小一个时辰的时间,陈至本来以为秦隽他们不至于这么早过去。 更何况要考虑到南宫世家四爷南宫赏月要迎了前来观战的通明山庄功房主事“知风剑典”凌泰长 “秦小子说另有一件要事必须要赶在刀术师范之试之前做好,还说师姑娘正好可以帮他忙。 至于那个姓藏的姑娘……据说是另有要事,她还说希望你去垒石厅的时候把那个张大夫一并带上。” 席子和既对武决提不起兴趣,自然也没细问三人各要去办什么事。 对于秦隽和师湘葙所要处理的事,陈至还想不到是什么。不过席子和带到的话里的说法让陈至马上明白了藏真心是要去准备什么。 通明山庄所在的知风山位属兖州,从那里要往这交州中部靠扬州交境的百花谷来,最近最顺的路也要借道豫州、荆州先入交州之地来才行。 若来的都是修炼者,倒还好说,毕竟只要突破了四大共途中任一炼途初境的修炼者在赶长路方面都各持胜场,不计损耗的情况下能比快马还快——然而这个距离只怕也要星夜赶路十天左右。 既然秦隽和通明山庄达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和解,借助婚事的由头要通明山庄先将藏刀门门主藏神威送来也是自然之事,不然垒石厅刀试结果一出再将人送来,百花谷南宫世家不免就要在各路宾客已经陆续到来、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再面对安置藏门主的难题。 藏真心要陈至带上张郸,想必她自己却已经先去请动那位南宫世家仰赖已久的神医双满舟了,到时候藏门主人一到,两名大夫立刻可以瞧他那经脉搭乱的顽伤。 想清楚这一点后,陈至果然叫上了张郸同行。对于陈至来说请动张郸是件简单的事,只要告诉他藏真心可能也去找了双满舟,他便自己跟上了。 垒石厅并不难找,它就干脆在百花谷刀手校场的旁边,距陈至他们临时落脚的那间长屋也不远。 陈至并没想到居然这么多刀手也这么早便往垒石厅方向聚了,垒石厅内的刀术师范之试应该是至少要刀术师范的身份或者关系特殊才能进去观战。 直到陈至、张郸终于到达垒石厅前方空地,陈至终于看明白秦隽、师湘葙两人这么早跑来做什么。 师湘葙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张方桌、一把木凳,她就凭着这两样坐在空地的一角,在桌上摊开一部册子,运笔不断记录着名姓和钱财数。秦隽则跑前跑后不断往不肯往师湘葙那张桌子前走的人催促。 看起来,秦隽就自己和南宫胜寒的垒石厅刀试开启了场赌盘,而师湘葙则被秦隽拉来为他收钱记账、唱筹。 陈至双眼“紧闭”,拳头也不自觉握得紧了些。 教师湘葙识汉字不知道花了陈至多少在凶途岛上的精力,如今师湘葙借着这项本事为秦隽记这种账却好像从容得很,可以说堪称“不亦乐乎”,和陈至教她抄写儒家经典时的表现更是大相径庭。 陈至长出了一口气后,扫视了一圈已经聚到此处的刀手们,他不光看到了之前为他带路的祝丰年,还看到五个打扮也不合群,更不和其他刀手靠近的奇怪人物。 这五个人中为首的是一位黑袍白裤的花发道士,这人手中持着一把拂尘,拂尘的毛须搭在他肩上,看他年纪至少在五十以上。这人虽然谈不上鹤发童颜,却有一张颜色不输藏刀门长老莫言休的大红脸,不同之处只在于他脸上似乎有层油光一般。 这五个人腰间都别着腰牌,和祝丰年展给陈至看过的一样只用布囊护住木牌上的名姓、数字,五个人布囊没护住的圆坠却不像祝丰年那块一般是木制的,都是锃亮的亮色铁坠。 陈至没忘记祝丰年对于腰牌的说法,这代表这五个人都是刀术师范。 陈至于是对这五个人的身份有了猜测,听说南宫妙霖死后南宫弄花在家里闹了起来,事后南宫世家不得不认了一些远道而来为他帮腔的江湖人士成为百花谷的刀术师范,这五个人说不定就是其中的五个。 秦隽那边已经开始撺掇起来祝丰年,不过听起来非是祝丰年不肯落注或者不肯买他胜,而是秦隽怪他落注太少:“老祝,按说你已经是木坠的刀手了,便是不出谷挣辛苦钱,你一个月也能从世家的公中能领他个四两的例钱。 怎么你对我能胜的信心就只值得二两银子?!莫名其妙!” 祝丰年则苦笑着答道:“秦少侠……你知道我家上有老母,下有一对儿女,一家五口人,就是我一直出谷办差事,能剩下这二两银子陪你玩玩也都算是不容易了。” 秦隽笑骂道:“越说越不像话了!莫名其妙,今天押老子是稳赚不亏的买卖,教你个挣钱的杵儿你都不肯咬牙放心跟着,你这人真是平时看着热情,其实只出一张嘴。” “不是我不愿意跟你,实在是没有闲钱可以押了。” 秦隽再怎样劝,祝丰年也是笑着推诿,一来二去,秦隽终于放弃这个目标,改去劝其他人。 秦隽接下来的目标,恰好还就是陈至注意到的那五个人,他找起这五个人来果然也是主要找那个道人。 “无明道长,小赌怡情,你怎么不去买上一注?你就算信不过我的本领,好歹不是还可以买南宫胜寒赢吗?” 那道人哈哈一笑,他的笑声倒是有几分豪迈,跟着说出来的话却小气得很:“怎么,秦少侠,买你赢的人太少,要你为自己吆喝?” “什么话?!莫名其妙!买老子赢的大有人在,南宫胜寒才是赔得高的那方,只不过要是没人对押,大伙儿谁也玩不开心,所以老子才特地来吆喝一下,为南宫胜寒那边拉些声势。”秦隽白眼一翻,非常不满这位无明道人的话。 “欸~清心寡欲是为修行,要贫道押些钱在你们身上虽无不可,但也不是必须为之,思前想后,贫道还是坚持贫道的修行为上吧。” “你这牛鼻子平日也不知道从南宫家老二身上拿多少钱,今天给我说起来什么‘修行’和‘清心寡欲’了,算了,你不玩拉倒。” 秦隽下一个来劝说的目标居然就是陈至——他似乎仍有些怕“三不治郎中”张郸,没敢往张郸身前凑过去。 “老弟,我难得开盘做庄,你不跟我几注捧捧场吗?” “……你记得不记得曾经在兖州,你和‘火哥’带我去山下镇上的宝房玩骨牌,之后是什么结果?” 宝房就是赌坊的别称,陈至提到的乃是一件他本来不想再提的往事。 这话一问,秦隽似乎终于想起来此事,他脸上显出点尴尬来:“呃……我们刚加入通明山庄没多久那次是吧……我想起来了。 你别说,这么一想,那是少有的一次不是我们跟威房的人闹事等你出面解救,而是你被赌坊扣住不肯放人,要韦德来闹场救你的经历。 我记得那家赌坊的头家还赞了你一句,他说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庄家不用作弊,你自己都能连续抓出快十副‘憋十’的人物。” “憋十”又叫“地贯”,即一张地牌配上人牌使得牌面最后为零点,是所有骨牌牌型之中最小的牌型。 那一次陈至玩了十六把,抓出九副“憋十”,剩下的几把里抓出的牌型里最高也不过凑出一副杂八来而已,终于不得不要人从外搭救。 那一次之后,陈至再没跟何火全和秦隽一块去耍过钱,起初他觉得是这两人带衰了他的运气,但是秦隽和何火全之后耍钱有输有赢,从没像陈至下场那次一样,于是陈至也没得话说,只好认是自己运气比较衰。 其实以陈至当年便已经偷偷进入炼觉途初境的本领来说,如果他肯动用炼觉途威能或者记牌,结局断不会是那样。不过那次第一把陈至存着玩心下场,没有用任何作弊手段,抓出第一副“憋十”之后便开始赌气,再不肯用盘外招作弊,非要和自己的运气杠上,才落得那个结果。 秦隽于是干脆改了说法:“这次不一样,老弟,这次你押我稳赚不赔,它和去纯靠运气耍钱不是同一笔买卖。” “哎……”陈至叹了口气,也跟着改口:“那这样好了,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跟你凑上一注,当作彩头。” “什么条件?”秦隽立刻来了精神。 “以你的性子,肯定在你自己身上落了不小的注。” “那是当然!” “只要我跟着落注之后,你敢不抽回你落的那注,我落它一注又何妨?” “嘶……” 秦隽抽一口气,仿佛这一下就吸走了刚才的愉快气氛一般,他让这股倒吸凉气之后的沉默一时间接管了两人对话的气氛。 直到陈至笑着开口问道:“怎样,这样一说是不是连刀术师范之试本身你都信心大减了?” “……我想老弟你还是给我观战打气就好。” 秦隽最后落下这句话,也放过了陈至。 陈至随后走到师湘葙旁边问起她来:“秦隽刚才跟我说南宫胜寒才是赔得高的那方,当真如此吗?” “他在胡扯。”师湘葙头也不抬,随后指了一个方向:“拜那个人所赐,无论是落注的总数还是买注的人数都是南宫胜寒那边多些,两边接近一赔二。” 陈至循着师湘葙的指点看去,那是个唇上一缕一字短胡颇精神的男人,陈至没看到他别着腰牌,但他身边确实围着一群刀手同他说笑。 秦隽正好也就在此时跑去和这人搭上话。 “欧阳,你落注是不是落在我身上了?” 原来这人便是老当主南宫雅叙提过的那位欧阳欧阳,陈至终于把人物对上了号。 欧阳欧阳笑中带讽,酸了秦隽一句:“若全部放开,各论武功,我倒是相信你在胜寒少主之上。 限制住功力只论刀法锋艺锋艺的话……嘿嘿,你不要嫌我说的难听,事实便是不要说胜寒少主这个‘百花谷中第一难关’,就连在场刀手之中都有不少人在你之上。 虽然每次根据见证的人主张,题目内容都有所不同,垒石厅刀试总是分为‘力胜’‘智胜’‘阵胜’三场不同主题的比试。 仅凭锋艺的情况下,你是能赢‘力敌而胜’主题的‘力胜’、‘智取而胜’的‘智胜’还是‘阵仗而胜’的‘阵胜’呢? 我看你其中任何一场都是必输的局面,自然不会买你胜。” 秦隽不以为然,笑着回了他几句:“嘿,对赌,那也好啊。难得有个机会挣你的钱。” 光看这两人的交流,这位欧阳欧阳便是和秦隽不对付,好歹也能维持面子上过得去的那种关系。 南宫雅叙提醒陈至要注意此人,陈至却实在想不出自己需要注意此人什么。 第447章 石厅刀试(其之十) 秦隽的“劝诱”行动告终之时,藏真心也正好跟着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老者赶到垒石厅之外。 陈至一看“三不治郎中”张郸的表情,马上猜到这位大概就是众人口中的“双神医”双满舟。 双满舟是个又高又胖的胖子,也许比不上小安帮帮助室自宽那种宽度,却比和陈至等人一块来到交州的那位全礼显得块大许多。 如果光看这位双满舟那张颇有点发黄的胖脸,别人决计想不到这个人会是一名医生。 双满舟不止是名医生,而且医术还颇不错,正是和张郸能较上劲的好对手。 这两人确实谁也看不上谁,藏真心带来双满舟之后,他们两个互相之间只是用眼光一触,就各自转脸。张郸随处找了个土墩子坐下等着,双满舟则跑去和众多刀手寒暄,接受众刀手的奉迎。 至少在百花谷中,“三不治郎中”张郸除了之前在扬州由拳镇上为三十名刀手调养痢病外没什么出众的建树,声望当然远远及不上在百花谷南宫世家坐诊多年的双满舟。 陈至可以想象得到张郸在这种情况下是多想赢过这名对手,他相信张郸一定会在为南宫世家姑奶奶南宫皓雪研制的新医案中投入十足的精力。 接着,南宫弄花不止来了垒石厅外,甚至还带来了全礼。 全礼进入百花谷的当夜便厚着脸皮自己跟着家仆跑去南宫弄花的“雨时栖”自荐,如今看来确实已经坐稳了南宫弄花府上食客的位子,不仅换上了他一路上都不舍得穿的那套前襟绣着杏黄色云纹的灰袍,还把那柄羽毛团扇又取出来随手持着,不时摇一摇。 面对陈至,全礼也不过笑着稍一作揖,和陈至互过一礼便不再理会,跟着南宫弄花去和无明道人那伙人聊将起来。 全礼甚至之后还跑去师湘葙处,打听清楚赌盘的规矩之后,故作风轻云淡地摆下一锭五两重的整银,买了南宫胜寒一注。 那一锭银子想必是南宫弄花所赏,五两现银在兖州、青州、冀州、凉州等产马的地已经可以买下一头两岁口的小马驹,全礼浑身上下行头加起来也不值这个价。全礼落下这一注,说不定主要还是听说了“口舌至尊”秦隽和陈至是结义关系,特地落这一注以作挑衅,显示自己和“闭眼太岁”互别苗头。 若从实际的角度看来,此举并没什么意义,但是对于全礼这样以策士自居者来说,“名”却是和“实”互为表里的重点之一。借着这么一手,他要把和“闭眼太岁”互别苗头这个“名”印在在场百花谷刀手心中,或许有一天,这个“名”便是他动员起其中某些人时的招牌。 如果从这个角度讲,以初入百花谷还未打响名声的全礼来说,这么用掉这笔银子也许算不上浪费。 陈至不需要做出任何应对,他既没押秦隽的宝,也不觉得全礼的这一手弄出的“名”就能够跟他的“闭眼太岁”——这个欲界闻名的恶名——一较高下。 时候已经快到正午,再没有人去师湘葙那处落注。当主南宫乘风也带着南宫胜寒露面之后便先带一些人进了垒石厅,秦隽于是和师湘葙对了一下册子上的名、账和手中收到的押宝钱,两人便一块取了油纸和封书腰的那种封条封了册子收起桌椅和银子、铜钱。 陈至嘴角一抽搐,他心想以这师湘葙、秦隽两人的心性,真难为他们居然还提前弄明白了一般的账房是如何封册的这套办法。 本来陈至教师湘葙如何翻查旧账的时候提了一嘴做法,但是当时只是为了告诉师湘葙如果偷偷翻查别人的账本之后怎样伪造原样,没曾想这套做法师湘葙第一次实际用上却是给秦隽开的赌盘册子封册。 陈至决定不去多想,越是想这方面的事以及之前在凶途岛和船上时教师湘葙做事如何困难,他越忍不住想要当即便找出些比较难的课题让师湘葙去好生麻烦一下。 南宫胜寒的气质确实比一年前正经多了,他进入垒石厅前看到陈至,一时间表情失守笑了一下示意,但他很快便控制住情绪没敢来打招呼,反而收敛神情严肃起来。一年多以前的南宫胜寒必然做不到这一点。 过了没一炷香的时间,跟着南宫乘风进入垒石厅的刀术师范其中一个走出来,将在垒石厅外的欧阳欧阳、南宫弄花也唤进去。全礼似乎本来想厚着脸皮一起跟进去却被拦在门口,即便如此他也没靠过来和陈至、师湘葙聊上几句,而是和无明道人等人凑到一起。 秦隽和师湘葙还好了笔、墨、桌椅等东西便来找陈至,这两人此刻都喜形于色,仿佛他们刚做成了什么令人意外的大事一样。 秦隽道:“想不到,实在想不到。你猜两边落注一共落了多少?” 没等陈至猜,秦隽自己接着便给出了答案。 “将近一千一百两!!” 师湘葙给出的数字更加准确点:“两边加起来是一千零九十一两三钱银子,买秦隽胜的有二百六十一两,剩下的八百三十两三钱都是买南宫胜寒赢。” 秦隽落自己身上的注足有十五两,放在所有押宝之人中显不出来高低,但是以秦隽平时大手大脚的习惯看来能匀出这十五两银子落自己注则已经很不容易。 所有人中最重的一注是一名姓殷的刀术师范的手笔,他一个人便押了八十八两,还沾了个录下钱数音近“发发”的彩头,堪称百花谷中一流的赌鬼。 听说姓殷的乃是年纪最大、在百花谷中最久的刀术师范,他已经到了没法派上用场的年纪,平时几乎是已经不出谷公办的,就算如此,作为和南宫世家诸位长辈同一档的百花谷中唯一一个别着翡翠圆坠的刀术师范,他每月仍能从南宫世家的公中领上近七十两的例钱。 陈至其实听到这里多少好奇百花谷南宫世家平时的用度和被雇过去给人维持治安时候的收费,他毕竟曾经在通明山庄账房帮事,大概了解像是通明山庄、百花谷这种靠着一门营生维持的江湖组织该有多少进项才能维系下去。 通明山庄如果不计火耗、例钱等成本,毕竟吞下了朝廷三分之一的铁器单子,每年的大小铁器单子加起来足有八百万两以上的进项。单独拿出来说这笔钱实在不小,抛开火耗和组织相关者的例钱落在凌家人身上便是五个兄弟每人的家财都还不如同为兖州知风山一带琅琊派那些长老每家的家财。 粗略计算一下的话,陈至认为每个月百花谷至少也要有八万两的进项才好维持。若考虑到去年扬州得知的信息,那么南宫寻常当时收完刀手的佣金后加上一千两用于向萍水连环寨采买怒界花种、花树苗的资费,共计约六千两挪于三十名刀手留在由拳镇期间瞧病用度,若这便是其中一类小单,那八万两的进项也许难不倒百花谷南宫世家。 南宫赏月没到午时便回到了百花谷来,一回来便交待一起出行的刀手去安置行李,自己则领着来访的通明山庄客人直往垒石厅而来。 陈至、秦隽迎了上去,分别和暌违一年多的功房主事“知风剑典”凌泰长见礼。 一年的时间,双方从通明山庄共事之人变成如今这个尴尬的立场,凌泰长也把握不住和陈至、秦隽如今该采取的亲疏,干脆来个不冷不热。 和凌泰长一同来的还有一名年轻人,他虽然穿着通明山庄记名弟子一袭成套订制的那种成衣劲装,却不是陈至、秦隽两人中任何一个认识的。 陈至和秦隽立刻猜到这人的身份,秦隽却要故作不知,特意问出来:“主事,这一位是……莫非是新进咱们功房记名的后起才俊?” 这人冷笑一声,丝毫没打算隐瞒自己是“薛冶一脉”派来之人的身份,倒也承认得爽快:“嘿,‘口舌至尊’‘闭眼太岁’,孤独大师没敢忘却两位,两位既在江湖兴风作浪已经一年之久,可别说忘了我们‘薛冶弟子’。 在下姓单,单名一个途字,孤独大师正是在下在铸术和武功上的授业恩师,两位先前虽没见过我,我却在‘孤灯一点荧’应伯明手下做事很久,只不过一直只游离于知风山通明山庄之外对孤独大师的命令进行策应而已。” 说到这里,单途顿了一下,语气转得平和得多:“这么说起来,我还真要谢谢‘口舌至尊’秦少侠,要不是‘孤灯一点荧’死于你的刀下,我想要跟在恩师的近处侍奉尚不知道要熬上多少个年头。 你将他处理了,倒是方便了我。” 这样的感谢自然不会让秦隽感到半点儿舒服,他皱起眉头道:“当年是那个什么‘哑光一地暗’自己跑来找死,你接他的班无所谓啊,大不了你什么时候和我碰上,我能砍一个‘哑光一地暗’,当然也能再砍‘哑光二地暗’‘哑光三地暗’。 ……你真不用谢我,说不定是我们还没到需要相杀的时候。” 凌泰长咳了两声,他其实也并不喜欢“薛冶一脉”的这位单途,不过他有一路上周护此人的立场在,当然不愿意单途和陈至、秦隽发生冲突。 单途一笑,道:“何必对我这样敌对?要我说,你该小心的另有其人才是。 你杀了‘孤光一点荧’,现在‘灯剑’誓必要杀你报仇,好用你们兄弟二人的血来祭奠他的亡兄。” “……‘灯剑相照明’应仲明。”陈至知道这个名字,当年他便从蝶门的人口中听过此人的姓名。 单途点头:“正是这位‘孤光一点荧’的胞弟,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们‘薛冶弟子’和‘口舌至尊’有和解的余地,和我师尊孤独大师也疏远起来,自成一派。 ‘闭眼太岁’的‘杀体’——那个照岁常——确实对师尊影响太深,不要说‘灯剑’,就连我也有些看不惯了。 不过这种事情还不用我来费心,‘灯剑’武功高我数倍,也远远超过他的那位兄长,有他在盯着照岁常和你们,我看我没有任何着手的必要。 今天我之前来,纯粹是为了向百花谷南宫世家带来作为和解信物的‘异宝’,这本来便是南宫世家索求之物,想来你们两位也应该不会阻挠我交付它吧? 顺便一提,‘口舌至尊’,我此遭还带来了你这刀术师范之试的必要之物,若没我到场,你和南宫胜寒本身功力有差,便是约好制约功力旁人也不会信服过程。” 秦隽讽道:“哦~那是什么?你可不可以先拿出来让我见识一下?” “稍后你便知了,不必这样心急。” 单途和凌泰长在此处耽搁已久,南宫世家四爷南宫赏月一番催促,这两人便跟着他往垒石厅而去。 秦隽仍在不爽,他颇不喜欢这个姓单的,对陈至和师湘葙道:“不知道他跩个什么,莫名其妙! 无非我们现在不好动他,真要大家放开手脚,这小子该不该死另说,先冲他这副跩样子揍他一顿绝对是免不了的。” 师湘葙接道:“嗯,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你们也一定要叫上我。 虽然我和他没冤没仇,按照陈至的教诲,能占便宜的时候我也是该一定要占的才好。” “……”陈至叹口气,接道:“我说的本来是在计较利益得失的时候,随手可得的利益也要顺手图之。” 话虽如此,陈至也不能说师湘葙这种理解算错,只是她既然能把这件事理解成这个样子,实在让陈至颇有些无奈。 陈至有种预感,他觉得收了这么一名学生,也许就算在已经得了“闭眼太岁”这个恶名的前提下也同样是对他个人风评的一大严峻考验。 余光一瞥后,陈至马上忘掉了这份不快:“莫长老也来了。” 秦隽闻言一看,笑道:“可不是,原来莫长老就是刚才在后面抬着轿子的,刚才光顾着和‘薛冶一脉’那个姓单的抬杠,现在看来,前面的抬着藏门主轿子那人不就正是高金生?” 陈至点点头。 藏神威和女儿难得再见,却实在没曾想到自己一到地方还来不及和女儿抱做一堆喜极而泣,马上被两个表情像是要杀他一样的人争抢起来。 秦隽、陈至、师湘葙没有一个人敢凑近去帮他。 ……这样看来,“双神医”双满舟无论从任何层面上,都不愧是“三不治郎中”张郸的劲敌。 而垒石厅刀试,随着通明山庄凌泰长这行人的到来终于将要正式开始。 第448章 石厅刀试(其十一) 午时过了不到一刻,便有刀术师范再从垒石厅中出来驱赶垒石厅外聚集之人,除了参加垒石厅刀试的秦隽和他带着的相关者外,便只准许刀术师范凭着腰牌进入观战。 “三不知郎中”张郸和“双神医”双满舟还在为藏神威该安置在谁的住处附近争论,他们两人便被一并告知因为垒石厅刀试还关系着南宫皓雪为秦隽和藏真心主婚一事,当主南宫乘风希望两位大夫和藏门主、莫言休也一并进入垒石厅观战。 以此论之,藏真心当然也是“相关者”。 师湘葙关心秦隽之前所开赌盘的结果,秦隽自然也把她当作“相关者”来向那名出来叫人的刀术师范说明。 全礼故技重施,被再一次拦下,这次他本来是想跟着无明道人等那五个人一并进去,但是无明道人等人却也不帮他讲任何一句好话。 没有南宫弄花在旁,全礼没法借用名声,也不坚持一定要进去观战,故作从容摇了摇羽扇,带笑缓步走开。 他并没来厚着脸皮再试秦隽、陈至会不会带他进去,如果让南宫弄花一派的人看见他来求陈至此事,势必影响南宫弄花对他全礼的印象。 陈至再次在心中感慨全礼起码有成为策士的基本素质——一名卖弄名声来争取地位的策士,他的地位关乎一言一行,即便是遇上再大的挫败举手投足时都要谈笑风生,演得好像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一样。 陈至进入垒石厅之前还见到另一位熟人,正是当年在玄衣卫营寨中有数面之交的南宫弄花长女南宫飞星,对于武决这种事她自然也不肯错过,所以来得虽晚却一到之后只向陈至等人点点头便赶紧亮出腰牌,比陈至、秦隽、师湘葙都更早进了垒石厅。 垒石厅据说当年只是简单垒了一圈石头围成,如今已经是一间气派的大厅,铺在地上的石砖六尺八分见方,据说是老当主南宫雅叙特地安排的讲究。按照称骨卦命之法,命重最重者为七两一,但凡重过六两九的命重便称为官命,除非是朝廷之人否则有此命重的人必遭人忌,甚至容易被诬成要聚众而反。所以命重六两八便是民间、江湖之人命重的上线,南宫雅叙特地交待订了一批六尺八分的石砖来铺这垒石厅,便是射意称骨卦命之法这六两八钱的命重,好让有资格从垒石厅刀试成功夺得刀术师范之位的人沾上这么个彩头。 至于四周的石墙和其上的天花盖顶,则起得足有一丈半以上高,只要稍加注意,就算是在垒石厅之中来回飞跃也不用怕轻易便会被碰到头。 唯独无论哪面墙上镂空窗也跟着石墙的高度而凿得很高,洒下的光让垒石厅的底处颇显得暗,这会儿正赶着正午却也显得众人脚下的石砖色深得很,显得明明挺大的垒石厅中不够敞亮。 或许这也是故意为之,陈至这样去理解这个布置,说不定南宫世家如此设计垒石厅的采光就是为了图在其中动武之时的气氛。 知风山通明山庄的功房便盖了几间完全不透亮光只能靠火烛采亮的静室,既可以让凌氏族人闭关修炼,也可以在其中进行凌氏嫡系概不外传秘招“寒星一点”的以剑传剑,想来这垒石厅或许在平时也兼顾了差不多的作用。 想到功房的静室和“寒星一点”,陈至借助他始终双眼紧闭别人看不到他目光落在何处的优势偷偷窥看了一眼凌泰长,他从来没弄清楚这位有“知风剑典”之名的凌家养子是否会那招“寒星一点”。 无论凌泰长会或者不会,陈至都决定不在他面前露出自己会这一招来,陈至的这招虽然是借助“孽胎”异能模拟之后找到手感练成,却没法用这个习得理由去取信他人,他会这一招的事实若让凌泰长知道后传回通冥山庄,对凌绝的处境或者刚和通明山庄取得些许和解的秦隽来说都是个麻烦。 前来观战的刀术师范倒没有陈至想象中多,除了南宫弄花一派的无明道人那五个外,便只有落了重注的那位姓殷的老刀术师范、之前那位为当主南宫乘风跑来跑去传话的王姓刀术师范、一位不知名的中年壮硕汉子和留着一字胡的欧阳欧阳四人进来观战了而已。 南宫飞星虽然也是佩着刀术师范腰牌来观战,但她不用亮出腰牌便能进来,别人都只把她当作世家之人,就和在场的当主南宫乘风、南宫弄花、南宫赏月一样。 毕竟对这些本来就归属世家的人来说,他们身上同样的刀手腰牌其实就只是按照惯例为了方便定例钱数目而颁。 南宫寻常居然这种场合也不来露面,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些什么,或者有什么私下的打算。 “……别说,进来之后还真有些紧张起来了。 嘿,你看南宫胜寒今天的模样,真比之前气魄强得多。”秦隽打趣道。 陈至点了点头,他完全同意秦隽的说法,“看来今天你便是给他银子,他也必然会拒收,你是不能指望他对你放水了。 ……正好我们也能看看去年他吹了很久的‘南宫世家第一难关’‘难,难不过南宫胜寒’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隽笑得有些僵起来,“别说了,你再说下去,我便更紧张了……如今我是真的紧张起来,莫名其妙!” 往日的南宫胜寒正经不了一会儿,只要嬉皮笑脸一会儿就可以白瞎了他比女人还美的脸和身段,让人忽视他的外表觉得他实在是个玩闹人物。今天的南宫胜寒严肃得很,端坐在一张圆倍交椅上的他现在展出的气势同样让人忽视他的外表,却和之前他给秦隽、陈至留下的印象完全是两样。 师湘葙本来就只听过陈至所讲他去年经历中提及南宫胜寒的部分,此时她靠近陈至小声道:“他和你之前故事里说的完全是两个模样。” 此时的垒石厅内除了残废的藏神威和为照顾他而在侧的莫言休外基本都是高手,或者至少也像藏真心、高金生一样是修炼者,各个耳目过人,师湘葙这句话虽然多少压低声音却自然也落进了别人耳中。那位王姓刀术师范极爱为人解说,此时他就把话接了下来:“胜寒少主过去确实顽劣些,这一年来改了不少性子,才有如今的做派。” 欧阳欧阳跟着一笑,他的兴趣却在陈至这“闭眼太岁”身上,“都说‘闭眼太岁’陈至陈少侠文武全才,想不到还是位给姑娘讲故事的好手,少侠面目俊秀,想必平时也得了不少姑娘青目。” 这句客套夸赞本来是拍陈至的马屁,师湘葙听着却似乎有些不快。这次她也不压低声音,故意要欧阳欧阳听见,“我也不喜欢这个家伙,他说得好像男人给女人讲故事一定只能是调情一样。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本来便不止情事。” 无明道人一捋花须,笑着接茬:“欸~这位姑娘此言差矣! 容贫道教姑娘一个乖,姑娘这话最多只说对了一半,男人和女人之间虽然也有友情、亲情之类种种关系,可自然之道讲求阴阳交融二气和谐,所以男女之间唯一有关紧要的大事其实便只剩下一件情事了。” 师湘葙心直口快,直接反问道:“这位道长,这么说,你和你妈之间的关系一定‘无关紧要’了?” 无明道人唇上胡须一动,一张蜡黄圆脸居然鼓出点显红的底色,亏得他有点涵养才能忍住没立刻冲过去动手。 他那张脸憋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话,“胡说八道!” 师湘葙闻言也是一皱眉,反问道:“难道道长和你妈的关系‘有关紧要’?” “废话!!”无明道人怒言发出的同时手中拂尘一抖,还搭到另外一边肩上。 师湘葙于是点点头,又稍微把头压低,显得极其诚恳和抱歉,“……原来道长和你妈之间的关系是男女情事,是我在欲界时日太浅,不懂规矩,胡说八道。” 师湘葙的作风就是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事,她都能表现得好像做出的这件事理所当然一样,这点陈至已经在凶途岛上习惯起来,他只对这几个人的口舌之争充耳不闻,权当看场好戏。 无明道人本就是南宫弄花手下的人,南宫弄花不得不为他撑一下腰,于是便道:“这位姑娘,你年纪轻轻便口舌招尤,难道不怕将来惹祸上身?” 师湘葙直接反问,“难道你是‘祸’?” “嗯?!”南宫弄花皱起眉头,语气中已经透出不快之意。 师湘葙却马上用极其诚挚的疑问语气发问道:“如果你不是‘祸’,那我实在不明白这关你屁事。” 这一下南宫弄花也有点上火,两眼一瞪眼看便要发作,但他身为世家之人比无明道人还要更自重身份,居然能把火气压下来。 眼看一场闹剧将要喧宾夺主,当主南宫乘风起身厉声道:“够了!既然人已到齐,各位也不要私下说笑!!” 陈至窥了一眼南宫胜寒,心中已经佩服起来,按照去年南宫胜寒的表现他这会儿本来即便不下场挑事添乱,也一定已经和身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如今却能在这种情况下坐得住了。 南宫胜寒其实表情已经松动,如果闹剧再维持一会儿,也许真的要破功。眼看父亲喝止众人胡闹,他收敛了一下心性,吐出一口长气,终于能一直保持着镇定的形象。 南宫乘风走到石厅正中席位前面,单途、凌泰长站起来立在其身后,这位当主对秦隽、南宫胜寒一亮掌道:“已经不用再等他人,主试者、受试者上前来,当着众人之面定好三场刀试课题、规矩!” 南宫胜寒、秦隽各自走上前去,一同向当主南宫乘风行了个江湖握拳礼后又互相行了一握拳礼。 南宫乘风宣布起来刀术师范之试固定的流程,“之前我儿胜寒已经交待清楚他所设想的三场刀试课题,并向本当主讲清需要世家配合完成的试炼所需之物。 现就请他作为主试者当着秦隽和众人重述课题、规则,若受试者同意条件,观战众人也无疑问、异议,则就按照之前约定进行,否则还有改换课题、规则的余地。 这一切需在第一场刀试开始之前完成。受试者和观战众人请注意,纯粹因为困难而有异议的还请各人自行收敛,主试者可以在一定限度上设立对自己有利的课题、规则。 本次刀术师范之试主试者和受试者功力有所差距,这一点在课题、规则定好之后将会由本当主这名主要见证请来自兖州知风山通明山庄的客人讲解如何处理相关问题。” 想必这后面一句话便是指“薛冶一脉”的单途之前所讲过的事。 南宫乘风继续道:“一般来说,主试者可以设下‘力胜’‘智胜’‘阵胜’三场刀试,受试者则须在三场刀试之中胜出两场。 主试者若在任一场刀试之中认为受试者在该场的表现虽然不能致胜却也已经达到了让人满意的程度,也可随时中止该场刀试胜负,宣布受试者胜出。 接下来,胜寒,你要作为主试者出题!” 南宫胜寒重新摆起江湖握拳礼,对着观战众人行了一圈后再向秦隽把握拳礼一摆,之后不急不缓开始开口,“第一场刀试为‘力战而胜’的‘力胜’。 这一场刀试的规矩便是双方持用木刀,相互拆招,先中对手五刀者负。” “同意!”秦隽回道。 南宫寻常等了一阵,见无人有疑问才继续开口,“第二场刀试为‘智取而胜’的‘智胜’。 这一场刀试,则五行十五块石砖为场地,在场地长端的五行石砖末尾各摆上一具木人桩,双方在自己的五具木人桩指定一具为重点,选哪一具则私下交待给世家当主。 此场刀试采攻守轮换,我作为主试者先攻第一场,以及无胜负的前提下默认为胜者,这两项作为主试优势。 开始刀试后,攻守双方都向世家当主私下决定这一轮自己将在哪一行,五行之中攻方每行只能选择一次采取攻势。 然后由攻方向守方处走去,守方在路中拦截,守方只能和所在一行和左右各自一行上的攻方交招进行阻拦。双方若有交招,则以先中对方一招者作为失去该轮攻、守机会,并进行轮换。 若攻方成功击退该轮的守方,便可以沿着选择的一行石砖走到尽头,并推倒敌人在这一行以及左右两行的木人桩,然后若无分出胜负则进行攻守轮替。 先推倒对方指定为胜负依据的重点木人桩者,胜!” 这个规则虽然绕嘴,但是判断依据清晰,而且运气和决断成分也能服众,自然没有人异议。秦隽想了一阵后,也同意下来,“同意!” “第三场刀试为‘阵仗而胜’的‘阵胜’,双方仍是分开些距离各摆五局木人桩,并在各自所持木刀之上涂上石墨粉。 比试双方各自从一边木人桩后方进场,任意穿梭场间自行决定进退,自己一方的五具木人桩先全部被对方留下至少一处石墨刀痕,或者自己身上先留下对方三处石墨刀痕者,败! 本场刀试以刀法锋艺为主,无论主试者、受试者若想使用暗器的代用品,在刀试之中也不能在木人后方投出。暗器的代用品虽然可以用来争取刀招上优势却不能涂抹石墨,留在敌人和木人桩身上的暗器代用品痕迹也同样无关胜负!” “同意!”秦隽的声音落定。 南宫胜寒定下的规矩出人意料的公平,秦隽明白南宫胜寒为了考校自身武艺居然认真到这种地步,不由得也被激起了胜负之心。 第449章 石厅刀试(其十二) 南宫胜寒和秦隽已经论定三场比试的方式,各自又向南宫乘风行了一礼。 南宫乘风缓缓点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南宫胜寒和秦隽两人既然已经讨论完毕比试的方式,他决定暂时放纵众人小声交头接耳一阵。 无明道人那一堆里显然都是在讨论这三场的比试内容,时不时有人夸赞南宫胜寒想出来的比法合理,无明道人及时地看到了南宫弄花的脸色,于是在他的指示下这堆人渐渐息了讨论。 那位一字胡的欧阳欧阳这时上前一步,向当主南宫乘风行了一礼后问道:“虽然已经论定比法,可仍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秦隽和南宫胜寒两人功力有差,这项事实经过秦隽入谷与大伙相处一年,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主曾经表示这一项差距因为兖州通明山庄的贵客到来而可解决,关于其中的细节,不知道是否可以干脆趁着这个机会一并说明呢?” 南宫乘风一皱眉头,这项事情本来就是他接下来要请“薛冶一脉”的单途说明的,只是自己既然已经表示过要说明,为何欧阳欧阳此时却要多余问这一嘴?南宫乘风可以不理解欧阳欧阳的用意,作为欧阳欧阳头上的百花谷南宫世家当主,他却永远要表现出理解的样子,所以话也不得不接:“这一件事,本来就是我要接下来说明的事宜。欧阳师范难道是对不先说明此事而有所疑惑吗?” 欧阳抬起头来,“其实属下疑惑的,并不是当主的说明顺序,而是另一件事。” “哦?”此说更出乎南宫乘风的意外“是什么事情?” 欧阳欧阳往厅中踱步几步,最后站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到他正脸的位置,再郑重向南宫乘风低头摆礼,叙出自己胸中疑惑:“虽然胜寒少主有我百花谷中‘第一难关’的名声在内,其实历来申请刀术师范之试者,却也未必都是功力差过他的。 我和在场的殷师范虽非由胜寒少爷主试而成为刀术师范,却也知道颇有一两名刀术师范是如此情形。 为何偏偏这次秦隽申请刀术师范之试,当主要另外设下规矩来抹平两人本来便存在的功力差距,还是说今后刀术师范之试就要遵循此例?如若不是,那此次另设规矩限制秦隽,是否又构成了对秦隽来说的不公平?” 南宫乘风已经有些不快,眼神一回敛,道:“……所以你对此事其实很有意见?” “我并不是有意见,而是记得另一件事。老当主初创百花谷之时,立下过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这规矩只有四个字,正是‘刀说不平’! 秦隽确实是个来历可疑的人,我也一直讨厌这个好不正经也缺乏对前辈尊长的后辈小子。但是同样地,谷里规矩,任何人背刀进入百花谷来收留,便可以成为谷中的刀手。 秦隽虽然是寻常少主和胜寒少主带回谷中,难道他没有用自己的脚走过往生峡,难道他来的时候背上没有背着那口‘银鳞陷陈’?” 南宫乘风再不能忍,他往欧阳欧阳所站的方向踏出一步,怒问道:“你是在单独质问本当主,还是在质问整个南宫世家?” 南宫弄花在一旁安坐,一点也没有拦阻事态的意思,南宫赏月则已经靠近南宫乘风,有意在兄长突然发难的时候拉住他。 事态却并没像众人担忧的那般发展,欧阳欧阳自己在听到这句怒问后让过一边,向南宫乘风主动告罪:“属下不敢!!只是心中确有疑惑,秦隽又确实是外人,若百花谷待其不公,岂不是世家名声也便跟着受损?” 南宫弄花一派轻松模样,这时候伸手摆了又摆,好像欧阳欧阳的质疑是个笑话一般:“欧阳老弟,这你可就多心了。秦少侠是寻常贤侄的至交好友,便是世家真的凉薄对他,他又怎么会到处说去?” 南宫弄花这句却是彻底的浑话,南宫乘风、南宫赏月各自听着别扭,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 师湘葙小声对陈至道:“一伙的。一个人出头,一个人搅局,气氛弄得别人不好发作……他们应该另有话说。” 陈至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注意,接下来欧阳欧阳便要问到他真正关心的问题了。” 在场之人各个耳目过人,这两句对话自然落入大多数人的耳中,南宫弄花只当自己真没听见陈至和师湘葙的酸损一样,干脆从怀里取出一个铜盏把玩起来。 欧阳欧阳看了陈至和师湘葙那边一眼,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秘表情,之后收起笑容,对南宫乘风道:“属下知道这项规矩是姑奶奶为审定秦隽有无做她义子的资格而亲定,其实说了这么多,不过想借着话题问一句,到底为何姑奶奶突然冒出收秦隽为义子的念头?” 欧阳欧阳决定该问就问,南宫乘风如今明白了他的用意,思前想后觉得仍不是该说明一切的时候,“……老三的脾气连世家中人都没法过问。不过老三在百花谷创立时立下奇功,这点相信你也明白。 所以她的想法,世家觉得在一定范围内还是照办。” “明白。”欧阳欧阳不再坚持,他虽然老实退下了,却没人知道南宫乘风这个答案是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陈至知道这个插曲还没结束,这是南宫弄花和欧阳欧阳联手缔造的伏笔,等到后话发生,自然会在百花谷中其他地方引出新的事态。 值得玩味的是欧阳欧阳进行此事的方式。陈至觉得或许他和南宫弄花私下有所约定,但是欧阳欧阳话中先是为秦隽鸣不平,彰显了他为外人讨公平的姿态,又把话结束在对当主南宫乘风乃至过去和未来一系列刀术师范之试的公平之质疑。这两件事给在场之人留下印象,便是他日后将南宫世家在百花谷刀手之中的威信拉到他自己身上一部分的前提。 南宫弄花坐视这种做法,还是之前没想到欧阳欧阳会用这种做法? 欧阳欧阳要玩弄这么一手,将来可以凭此成为寻常外来刀手中众星捧月的那颗星,却也同时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的那面箭的。采取这样的方式,陈至绝不相信这是欧阳欧阳和南宫弄花约定的内容。 旁证便是,陈至此事通过天生炼觉者的炼觉途威能,清楚地感受到南宫弄花把玩铜盏上施加之力加重了不少。 恐怕另外有人在暗中指使欧阳欧阳,欧阳欧阳对此人说了和南宫弄花私下的所有协议,所以这次干脆把和南宫弄花的合作用成了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无论背后之人是谁,欧阳欧阳确实是个有趣的家伙,陈至已经对他身后的秘密提起一些兴趣了。 师湘葙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项别人学不来的本事确实让陈至成功把欧阳欧阳的行为逼了一步,如果没有这步让欧阳欧阳的表现割裂,没有欧阳欧阳为了计划顺利收尾而在不合适的前提下仍然进行计划追问南宫皓雪欲收秦隽为义子一事,南宫弄花恐怕注意不到欧阳欧阳在利用和他的合作玩弄手段。 此事到底终于结束,南宫乘风请出和凌泰长一起来的单途,对众人只说单途是“通明山庄工房的人”,以此来避开“薛冶一脉”这四个字。 殷姓那位老刀术师范此时“哦”了一声,发问道:“我听说兖州知风山凌氏通明山庄的威房有一名高手,正是威房主事‘外姓第一人’单固,小友也同样姓单,不知和单主事之间如何称呼?” 单途哪里想到会有此问?这一问让他颇为不悦,冷冷回道:“只是恰巧同姓而已,并无什么特殊的关系。” 秦隽深知“薛冶一脉”这四个字最好让不知情的人避得远远的,生怕殷姓老师范继续问点什么,只好在此帮腔:“殷老屁股,你家爱攀关系,别就想着别人家也是一样。你专心等你赌钱的结果,乱联想搞什么嘛?!莫名其妙!! ……对不起,我不是在酸你们南宫世家……对不起代表我有错!!” 话说到后面秦隽突然转向其他人开始“习惯性”地道歉,看了一圈后又看到藏真心对他笑着摇摇头才想起来南宫寻常并没在场,不过他横竖话都说出来了,干脆也不收回。 好在除了被南宫弄花用眼神示意后才没有抄起来长刀的南宫飞星外,其他在场的南宫世家之人很有默契地对秦隽颇有点指桑骂槐意味的话充耳不闻。 殷姓老师范自己确表现出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诺诺道:“欸……不攀关系的吗?那不也是个武林世家……?” 欧阳欧阳咳了两声,“……殷老师,你还是收收心等着看刀试吧。” 这下终于再没人来捣乱,单途得以取出用马车随着藏门主一并运来的木箱,向垒石厅中的人展示他带来的东西。 木箱中是三十多片灰白色的硬质浣布块,每片以抽芯竹皮镶边,约一尺三寸见宽、两尺半长。 单途拿起一块,五指稍一用力,布块便发出非常轻的裂帛之音,从中破开。单途顺便解释道:“这是特殊手法配合‘秘境’奇材织造的硬浣布片,不遇武者劲力则结构不破,即便是炼技途高境的修炼者控制住自己的劲力不让劲力稍加在其上,只要他运出了劲力和浣布一触,结果也将是一样。 所以只要刀试双方各持用木刀比试,在手臂、大腿、身躯各处绑上此种浣布片,便可以检查浣布片的完好程度来看出触碰到布片之时是否运用了劲力。 双方再以木刀上涂抹黑色石墨粉为中招的根据,功力差距的问题对比试来说便不复存在。 此种浣布事后先浸水,再用猛火一撩,再没入水一次便可以让上面沾染的石墨污垢脱落,自然可以重复来用。” 在场之人又是一阵交头接耳,殷姓老师范出口赞道:“都说‘风过崖,清无砂,莫不铸铁别找它’通明山庄凌氏底下工房的手艺真的是出神入化,连这种东西都造得出来。” 这句话得到南宫飞星的认同,她不住点头附合。 其实该说是“薛冶一脉”的手艺才是,只不过在场对这点知情的人也不会有人纠正就是了。 陈至真的闭上了双眼,他想起来一件往事。正因为他是“孽胎”,而且还是“孽胎”中颇为显眼的一个,他请教过“画中人”一个问题——就是“薛冶一脉”对“秘境”奇材和“秘境元”加工的技术从何而来。 “画中人”当时给了陈至一个明确的答案:他认为“薛冶一脉”或者说薛冶本人这方面的技术来自于“梦中人”。 昆仑山众妙门掌握着比“薛冶一脉”更为精湛的奇材和“秘境元”加工技术,只是在制作具体特殊结构和铸术这两项上比起“薛冶一脉”的平阳号后人远远不如。 如果“薛冶一脉”制造出了“六刀七剑、十三名锋”,那么,掌握同样甚至更高加工技术的昆仑山众妙门宝器堂,是不是也曾经用“人析之法”强化“秘境元”造出过些什么? 第450章 石厅刀试(其十三) 陈至正因回想和“画中人”私下交谈的细节而走神之时,秦隽和南宫胜寒已经在别人帮助下用打包油纸的那种牛筋绳把单途提供的硬质浣布片绑在了身上。 帮南宫胜寒绑好布片的是欧阳欧阳和那位姓殷的老师范,后者或许是因为毕竟在南宫胜寒身上落了八十八两的重注,显得格外兴奋上心。 而欧阳欧阳则显得小心谨慎,皱着眉头小心给南宫胜寒绑好之后,随即背负双手,用一种对他来说并不算合适的长辈口吻嘱咐了南宫胜寒一句:“心平气和,保持最佳状态。” 南宫胜寒点了点头,并没多说什么。 相比之下,脸上笑容收也收不起来的殷姓老师范给南宫胜寒绑好布片之后,说得却十分不像话,他说的是:“这下行了,你们两个小子刚才也互相见过礼了,接下来就可以进场互相失失礼了!” “……我理会得。”南宫胜寒认识殷姓老师范时日也已久了,当然也猜到能让这个老鬼如此上心,事情必然是跟耍钱有关,何况他未跟着父亲南宫乘风先一步进入垒石厅之前,也已经看见了秦隽和师湘葙在外面摆起来的赌盘。 另外一边帮秦隽绑上布片的却不是藏真心,藏真心见陈至不知为何好像在发呆走神,本来想叫上师湘葙一块去帮秦隽把这件事情办了,但是却被人抢先了一步。得到如此“殊荣”的是无明道人的两个同伴,南宫弄花特意开口让他们两个去帮秦隽,秦隽也不推辞,这两人一上去藏真心就不方便上前凑这个热闹。 这两人忙完的时候陈至已经回神,他“双眼紧闭”没人知道他看向哪里,或许是因此他发现那两人帮秦隽绑好布片之事时也注意到了南宫弄花把玩手中铜盏的方式换了一套,还不时向陈至方向瞟来目光。 陈至向南宫弄花点点头,以示意他明白南宫弄花做这个人情是报答陈至刚才玩弄了一手相逼让其认清欧阳欧阳另外受人指使一事。 那两个人从开始帮秦隽到忙完,始终没和秦隽交流任何一句话,直到走回了无明道人的身边,其中一个才终于小声对同伴开口抱怨,“弄花二爷偏让我们帮这小子,我倒宁愿帮南宫胜寒那小子,那小子细皮嫩肉腰身又好,趁机碰上一碰,比楼子里最红牌的姑娘都让人舒爽。” 无明道人冷哼一声,别开头去,只给这位胆大的朋友留下一句话:“回头你若想留着性命走出谷去,事后就直接找找弄花二爷赏给你的最好的东西,亲自低着头去登南宫当主的门道个歉。” 那人自己浑不在意,还笑着回了一声,“嘿,道长言重的,都知道我曲老二出口不经心,不过是顺嘴开个小小的玩笑。” 直到这位曲老二发现包括南宫弄花、南宫飞星、欧阳欧阳在内不少人冷冷看着他,他这笑声才咽回去一半,收成半阵干笑。 秦隽和南宫胜寒各居一位,南宫乘风发给他们两人一人一口木刀。 秦隽将自己手中的木刀翻来覆去看了看,笑着对南宫胜寒道:“其实小时候在我老家那里,我和姬坤等几个小孩子互相打闹的时候造出来的木刀就也是这个模样。 你也许不会信,我怎么会说小孩子们随便造出来的玩具和你们百花谷南宫世家平时试招对练时候用的木刀很像?可我这么一看,它们确实很像。” “没有什么好不信的,”南宫胜寒回他道“就连我们世家子弟小时候,无论学刀法还是打闹玩耍,也一样是用这种木刀。 一口木刀,无论它是玩具还是对练器具,都不会差别很大。” “哦?玩具和对练器具差别不大,那对练拆招和玩耍岂不是差别也不会很大?如若不然,为何可以用同样的木刀进行?” “对练和玩耍差别也不大,”南宫胜寒回答道,他此时的回答显得郑重而严肃“对练和玩耍只有目的的区别,对练是为了精进,而玩耍只是为了开心。 对于有些人,精进本身就是值得开心的;而对另一些人,只有先开心,才能再精进。” “那你是哪种人?”秦隽忽然问道。 “你我认识时间已经一年多,一年多已经不短了,你难道没弄清楚我是哪种人?”南宫胜寒反问道。 秦隽一笑,“若问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那这个问题答案往往是:自己未必清楚,别人宁愿糊涂。 你问我的时候是当别人在问,我回答你却只能当作自己来答。所以这个问题,永远没有能说清楚的答案,若有,也是假话。 我宁愿在这种问题上少说两句假话,假话最好是用来骗别人的,而最不该用来骗自己。” “……好个‘口舌至尊’,我有时候真的很不服气你这个外号,但是你的口舌的确不错。”南宫胜寒接受了秦隽的说法,然后扯回之前的问题,自己给出答案,“回到之前的问题吧。 曾经的我,既不会因为精进开心,也不会因为开心精进。在那时的我看来,开心和精进永远是挨不着的两件事。” “……所以现在不一样了?” “起码在‘开心’和‘精进’中间的那条界线已经很模糊了。现在我既很开心,又觉得自己这阵子精进了不少。对于我自己是因为开心才精进的还是因为精进才感到开心,其实我并不很在意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就算它们互为因果,或者毫无因果只是我个人的错觉,我也不在意。 因为我知道自己很开心,也觉得自己精进了不少,这就足够了。” 垒石厅内其他的人已经把厅中的气氛完全交给了秦隽和南宫胜寒两个人,听到南宫胜寒这番话,南宫乘风暗暗点了点头,当他的眉毛稍微抬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上确实露出了因南宫胜寒这名儿子而生的自豪。 南宫胜寒过去一直是个行为荒唐的顽主,能让南宫乘风这样一板一眼的人感到自豪实在很不容易,自南宫胜寒出世以来,也许这也才只是第一次做到这件事。 自扬州那事以来,一年的时间里,南宫胜寒确实变了不少,虽然未改变他这个人的本质,却在细节上改变了很多。 陈至相信南宫胜寒的变化并非只有认识到自己即将背负的责任这层原因,秦隽在百花谷南宫世家做客的这一年里一定也对南宫胜寒影响不小。 这就是秦隽独有的一种魔力,陈至已经不止一次见识过秦隽这项不为人知的本事,甚至他自己可以说也是例子之一。 南宫胜寒既然已经回答了秦隽的问题,干脆便把问题原样抛回给了秦隽:“秦隽,你又算是哪种人?” 秦隽挠了挠头,答得不敢太随便:“……你刚才说你过去既不因为精进开心,也没因为开心精进过。 巧了,其实我过去也是一样。” “……所以我们算同一种人?”南宫胜寒娥眉一翘。 “至少曾经,我觉得可以算是同一种。”秦隽并没答得那么肯定,表现得羞怯对他这种性子的人来说甚是难得,但是他此时便是如此表现。 “现在不同了吗?”南宫胜寒又再喂给秦隽之前秦隽问他的问题。 秦隽的回答,和南宫胜寒却并不相同:“也许不同了,也许还是一样。 但是不管一样还是不一样,我觉得都无所谓。” 说到这里,秦隽的目光仿佛投向了远处,他说出的话比他的目光似乎又更遥远:“因为我哪种人都见过不少了,他们中的很多人……” 在秦隽的视野中,仿佛看到了“锋芒不让”韦德用剑柄的末端和左掌破坏了自己的双耳。 “……无论是那种会因为精进而开心的人……” 雨停了,光头的金山派掌门人岭天龙第一个走出众人躲雨的那个凹洞。 “……还是难得开心了,因此再次精进的……” 何火全和莫言休醉倒在了同一张桌上,何火全的脸在这一刻终于赶上了莫言休那么红。 “……认识到自己没法精进,但是很开心的人……” “小老板”凌泰民低着头,也许是不想目送秦隽和陈至离庄。 “……即使不开心,仍然想要一心精进的人……这些人我都见识过了,也觉得自己和他们哪一种人都不一样。 他们活成的模样我既羡慕不来,也没法批评什么。 开心和精进之间对你来说也许你会觉得两者中间曾经有条界线,对我来说那条界线从开始便是模糊的,所以也实在算不上改变。” “……是吗?”南宫胜寒觉得似乎能明白秦隽的意思,又似乎没法明白。 很有秦隽的风格,陈至在旁暗暗这么想。 秦隽似乎为自己说的那套东西感到不好意思,又挠挠头问道:“……扯远了,我们今天的这三场比试,可不是为了开心或者精进吧?” “绝不是!”南宫胜寒这次可以肯定地回答。“今天的比试……是为了‘印证’!” “……不错!”秦隽也同意了南宫胜寒的意见。 随着两人的意见一致,垒石厅刀术师范之试的第一场“力胜”之试终于展开。 两人同时出手! 南宫胜寒刀走低处,木刀刀尖自左胁位置向斜下方划抹,作为起手;秦隽的刀则先撤三分,以退为进,再自右边越肩位置横斩而出。 在场观战之人本来觉得这两人还要聊上一阵,突然见到两人同时相对发难,不由得各个屏息。 陈至注意到秦隽没有先用“返真一步剑”的步法抢攻,这也就是说秦隽也颇想就在刀法锋艺路数上和南宫胜寒正面一决高下,因为不想丝毫占先。 对南宫世家之人来说,感想则是另一回事,南宫乘风、南宫弄花、南宫赏月和南宫飞星都深知独属于南宫胜寒的“十八缭乱”路数乃是左手奇袭铁刺和刀路配合之下的交击——即南宫胜寒命以“九正九奇”的“十八缭乱”衍生锋艺路数。此时虽然双方是用木刀,南宫胜寒别在腰上代替可抛铁刺的竹筷却没先出手掩攻,所以在南宫世家这些人看来,南宫胜寒才是宁愿牺牲优势也要印证自己刀法锋艺进步程度的一个。 第一招对上,双方都是无招之招而起,刀交之前各自变招,同时以实转虚,在两人之间虚晃一招。 接下来的变招,才是两人锋艺之斗的重点。 南宫胜寒刀虚实不断转换,左手竹筷也用出短柄兵器路数一点一揽,逼迫秦隽变招刀路收窄。 这算是南宫胜寒先取主动了。 秦隽木刀一翻,刀口摆上,突然拉横,运出“夏姬八斩法”中“宣后拒嚣狂”路数,横刀在身前准备以不变应万变。 这一变招,让秦隽顺利弹开了南宫胜寒随即而来的两记快刀划抹。 欧阳欧阳眼睛一眯,殷姓老师范一张瘪嘴张大成枣型。这两人都清楚南宫胜寒刀法妙处,各自看出南宫胜寒快刀掩攻之后,双手奇正互变的手法远比之前娴熟得多。 果然,接下来秦隽突然又遭南宫胜寒跨步向前,左手竹筷一刺而落。 这一手是奇,还是正?这一手的重点是这迅雷般刺来的一招,还是说南宫胜寒前跨一挺的右脚要先破掉秦隽下盘的稳固体势,或者说又有一记横向刀路将会自热而然接踵而来? 一瞬之间,秦隽便面临了三种选择,他只能在三种之中认定一种并做出应对,而留给他判断的时间,远比一息更短。 秦隽还是同一招,“宣后拒嚣狂”,以不变应万变! 秦隽横刀一拉,这招正中南宫胜寒下怀,只见南宫胜寒持竹筷的左手腕子一翻,两指一翘,已翘起来的这两指头便夹住竹筷往后方一记挑而回。 秦隽一瞬之间判断出的三种变招全部落空,并不是秦隽判断的不对,而是南宫胜寒无论往那三招变化中去进行变化,都势必是为了这招压低自己体态并且把左右双手都撤回的虚招。 而虚招之后的实招,就在极其万能的“宣后拒嚣狂”这招最为万全的最初横拉一刀刀路已老,再想变招却必然不及欺身或者拉开距离都更加主动、已压低体态可以任意在秦隽身前低处发难的南宫胜寒更快。 南宫胜寒巧妙地用自己“九正九奇”路数中的一招奇招,从“宣后拒嚣狂”最稳固守势也代表了这一招变招更慢而且只有最初刚采取守势刀路时守势最稳的弱点着手,正面破解了这记“夏姬八斩法”中第一守御奇招! 所以首先在身上留下对手石墨粉刀痕的,便成了秦隽。 垒石厅“力胜”刀试,南宫胜寒先拔一筹! 第451章 石厅刀试(其十四) “好!” 南宫胜寒先胜一招,先叫好的是那殷姓老师范,在他身边的欧阳欧阳则只是点了点头。 陈至也不由得在心中为南宫胜寒刚才那一手暗暗叫了一声好。“夏姬八斩法”本来是修罗道“踏尘寻踪”萧忘形结合修罗道二当家刀法锋艺武藏典籍的技术结合自己浸淫多年的实战经验创出的刀招,这套刀法锋艺纵然没有悠长的历史和几代人的修改谱正,却极具实用性和威力,秦隽本人更在其上结合自己对地堂刀法和实战的理解小幅调整了少许细节。 “宣后拒嚣狂”更是这“夏姬八斩法”八招之中最重守势的一招,其实用性之高,已经帮助秦隽度过了很多次的危机,在诸如南信乡等许多对上秦隽时实力尚超秦隽不少的敌人面前取得神效。 南宫胜寒从正面抓住了这招守势刀招的两大弱点,完成了第一次有人从正面以技巧破之的壮举。 天下锋艺高超到可以从招式上破解此招的高手或许有,但是在秦隽手里的这招之前除了被人用超出秦隽的功力强行压服外,还从没人正面破过。 南宫胜寒能够做到这点,即使也有他已经提前熟悉秦隽,早见识过这样一招的原因,实际在实战中能顺利做到这点也已经足够让人讶异。 陈至也是一名武者,他又怎能不赞叹南宫胜寒的如此表现? 一招得手,南宫胜寒借势反扑,改取攻击上的主动。这一次,他用右手木刀劈、撩、斩、抹,行刀刀路只在右肩之前,刀行低处时也最多只在右膝前位置。 至于南宫胜寒的左手,干脆持着代替铁刺之用的竹筷身后一藏,没人知道这一手功夫下一次他会什么时候使出,又将袭向哪里。 这一合,南宫胜寒和秦隽双方手中的木刀不消一息半功夫就已经交击了三次,双方暂时没有任何一个在三次交击之中的变招上采取花巧。 藏刀门门主藏神威本来尚且没因为筋脉岔乱废掉功夫的时候学过的刀法就只有一门开山刀那种直来直去的路子,看着秦隽和南宫胜寒的对招已经渐渐开始理解不了,他不好意思向藏真心开口,悄声问起莫言休:“……秦隽和那位南宫胜寒这几招互相都不怎么拼,也不变后招,什么门道啊?” 莫言休幸好本来一张脸就比常人红上不少,如若不然,此时说不定也得红了起来,对藏神威如实相告:“您就别问我了,中间好几手刀路我连看都看不清。” 藏真心此时也在这两人侧近,但是她刀法不是跟藏神威学来便是跟秦隽硬学招式,对于实战经验也仅限那么一次。她此时只充耳不闻,心中暗自庆幸父亲藏神威似乎没抹下面子问她,她若也说不上,藏神威毕竟是她父亲,批评她个不思进取光知道玩耍也是自然之事。 “你这个叫南宫胜寒的朋友战法好刁钻。”师湘葙看了这几手双方的交招之后就皱了皱眉头,似乎她把自己代入进秦隽的那一方,如同设身处地般地感受了一下南宫胜寒这几招无招之招压逼的窘迫。 “嗯。”陈至并没打算连武功都指点师湘葙的,只简单应付了几句“他已取得主动,他还想要继续维持主动。那么在这个规则下,他最好的打法就是这么去运刀。” 欧阳欧阳倒是个有风度的,他听到了藏神威的疑问,又看到南宫飞星似乎都露出些不理解南宫胜寒这种攻法的用意,主动用藏神威、莫言休也能听清的声音“向南宫飞星”解释起来:“飞星姑娘请看,胜寒少爷以侧面对敌,只要变招够快,即便是无招之招对方要想拦下也只好尽量去接住刀路。 侧面向敌本来就是为了拉长身体其他部分和敌人的距离,把最安全、最好防住的部分亮给敌人,压缩对方的进招选择。 在这之上,胜寒少爷采取主攻,行刀更只在一身之宽、从人肩膀到膝盖之间的高度变幻路数,这是不用膝、肩、躯干身位变动的前提下能够变招最为迅捷的做法,敌人想要跟上他的变招,路数也就只好学他一样在这个范围内操使。 若敌人有意大改路数攻击他处,胜寒少爷身子未动之处‘以虞待不虞’,谁先出手,谁的招数便先老了一半,胜寒少爷后发的左手便有无数的选择。 而对于秦隽来说,他若不冒险变招,主动权永远就在胜寒少爷手上,他只有指望着胜寒少爷行招失误,而且还要他自己同时不失误才有机会摆脱如此境地。 而若他变招,更是只怕变招途中就要遭遇胜寒少爷针对他改换路数的新变,到时他为了闯越胜寒少爷的刀网攻击他处动作既大、破绽也大,这就构成了他招式中的败相!” 这个人实在很会做人,陈至心中暗道,欧阳欧阳显然是看出了藏神威、莫言休这两位辈分虽高功夫却不到家,于是干脆玩弄了这手把戏帮藏神威、莫言休两人在众人面前保全了面子。 “嗯。”南宫飞星听得欧阳欧阳话中解释了她的疑惑,虽然也觉得其中有些说明不需要欧阳欧阳来解她便懂得,颇显多余,她还是只能“嗯”了这一声对欧阳欧阳的解说表示感激。 高金生、单途本来也有三分不解局面,如今也已经看明形势。高金生这时向便在知风山凌氏通明山庄中对锋艺研究也显得颇为出众的功房主事“知风剑典”凌泰长发问:“那即便不论当下秦隽要被逼到绝境势必得冒险反击,如果南宫胜寒一直这么去抢取主动,秦隽便只好任他发挥锋艺了?” 凌泰长略一思索,轻描淡写地答道:“是,除非……” “……除非怎样?”高金生又问。 “……除非他有一招完全没有破绽的刀招!如果他有这么一招,该改换战法的就是南宫胜寒!” 无明道人抚须点头,和他一起观战的南宫弄花一派刀术师范也点头附和,帮秦隽绑过硬浣布布片那位曲老二笑讽道:“天下间哪里会有完全没有破绽的刀招?” 南宫弄花不以为然,他不知道何时已经将刚才把玩的那尊铜盏再收回怀里,这时突然问向曲老二:“天下间难道真没有一招完全没有破绽的刀招?” “这……”曲老二摸不清自己这位金主为啥突然开始拿自己的话回堵,生怕是自己采取的态度和南宫弄花的心思有什么不对,再不敢把话说得太硬:“……应该是没有吧,不然人人都去学那一招刀法不就好了,天下哪来那么多刀法?” 南宫弄花先是“嗯”了一声,突然又改问另一件事:“如果我没记错,曲老二你虽然表面上是用对雕花铁短棍,其实你真正擅长的武器是藏在腰间那口极软的软剑,就和曾经在江湖闻名、擅用‘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的七大派‘四山’道统之一龙虎山天师洞的顾道人一样。” “哈哈,这、这……这是对的,您没记错。” 就算听出南宫弄花这不是在帮忙,而且还顺便揭了他保命本事的短,曲老二又怎么敢回嘴?他笑得生硬,答得更加生硬,却始终还是笑了,也答了。 南宫弄花语气一转而趋向冰冷,继续道:“曲老二你剑法一定练得不错,照你的说法,世上既然没有一招完美的刀招,所有练刀法的人都该学你一样转去练软剑才是。不然的话坚持练刀,坚持、坚持……他妈的一个个坚持个屁啊?” 曲老二不敢再接话,他这才发现其他很多垒石厅内的人的目光已经投到他身上,每一道都冷得简直能逼得他的脊梁晃动。 百花谷南宫世家里本来就以用刀的人居多,南宫弄花借题发挥这么一发散,等于是“帮”曲老二得罪了所有在场用刀的人。 曲老二哪里敢问南宫弄花的用意?他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对南宫弄花那句看似笑话实则发散的话,只有无明道人一个人抚须仰头好好大笑了一阵。笑声一止,他拂尘再次肩上一搭,对低着头的曲老二才有了句嘱咐:“你就谨慎你自己的吧,接下来的比试也不要再看了……记得我之前说什么吗?” 曲老二不住点头,他终于想起来无明道人提过要他事后带着礼物登门向当主南宫乘风道歉一事,这才明白南宫弄花也颇为不满他之前调侃南宫胜寒一事,这一遭不过是纯粹的借题发挥。 曲老二已经是不敢接话的窘态,偏偏有人这时接上了他之前挑起的话头。 这个人是师湘葙,只听她道:“人本来没有刀,人人最初都只有两只手。” 欧阳欧阳做好人似乎做上了瘾,他知道曲老二不好接话,干脆他给接上:“姑娘这话算是怎么说的?对,字面上说,人人最初都只有两只手,刀肯定是人会用兵器之后才研究、制造出来。” 师湘葙却好像并不是刻意要让曲老二更加难堪才提起这个话题,她继续道:“所以最初世上并没有刀,后来却有了刀。” “……所以呢?”欧阳欧阳发现师湘葙的话他实在无从接起,想着哪怕她是要曲老二更加难堪,这个话题继续胡扯下去,自己也只好对不住曲老二了。 “世上最初并没有刀,后来却有了刀。所以世上本来没有完全没有破绽的一招刀招,后来却可能会有这么一招完全没有破绽的刀招!” 这才是师湘葙想要说的事。 她说的这句话正是天下学刀法之人的追求所在,虽然调子起得古怪,说完之后却对了在场不少人的心思。 干得好,陈至心中暗赞。师湘葙对刚才的闲话如此做了个收尾,实在很好地引导了在场人的情绪,现在相信很多观战者的心中都对秦隽的后招能够突破如此窘境有所期待了。 而秦隽正是在他人的期待之中能发挥得更加远超他人期待之上的那一种人! 秦隽骤然变招,任凭胸前门户大开! 南宫胜寒优势所在便在秦隽若想攻击他处变招动作就只好大些,秦隽的变招,干脆动作比南宫胜寒所想还要更大。 秦隽手中木刀和南宫胜寒右侧侧身之前的木刀最后一次交击,是颇为强硬的一挑。借助这点腾挪空间,秦隽木刀向无人的侧面一探,刀尖指向完全无人处,他再以空出左臂、左脚一记大回大揽,右手木刀抹平一记平斩而回,刀势堂堂正正。 南宫胜寒非是不想趁机击发左手代替铁刺的竹筷,只是秦隽这刀来的太正、而且摆出的左半身似乎以拳路或者腿为主,他弄不清这一手的用意。 两人的拳脚上可没像木刀一样涂上石墨粉,便是秦隽凭此击中南宫胜寒也不作数,反而有可能因为不自觉用出劲力导致浣布布片感应破裂而违规落败。 ……所以秦隽的拳脚招式,本来就和南宫胜寒手中同样没涂着石墨粉竹筷一样只能用作掩攻之用。 “是‘幼灌援孤宛’!”藏真心认出来了这一招“夏姬八斩法”妙招。 这一招南宫胜寒本人也识得。当初他和秦隽、藏真心“三口刀擒孔四爷”那一次,就是藏真心用出“夏姬八斩法”中的这一招来援护的南宫胜寒。 这一招本来就是“夏姬八斩法”中以救援友方、逼退友方所接之敌为实用用意的刀招,秦隽在无人处虚构了个跟他一起和南宫胜寒交招的“友方”,以此使出了这一招。 这算是对这一刀招的“大材小用”,这一手中这记“幼灌援孤宛”只剩下了逼退南宫胜寒这层作用。 对真正下场比试的两人来说,这次“大材小用”却是一次妙用!秦隽凭借这一手成功扳平了双方的主动之势! 接下来的双方,自然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彼此快速交招的局面,谁变招更慢些,谁便中招。 于是几记快刀之下,秦隽和南宫胜寒进行了一次双方各自招式使不全的互换,各中对方三招,打成五五之势。 南宫胜寒毕竟先取了一刀,秦隽这次破解此战法的做法也颇有取巧的成分,南宫胜寒已经决定下次秦隽再用类似思路来破,他就要凭借主动无论他变招如何都要在起手之后拦住他第一道。 就算双方仍要进入交换“伤势”的局面,只剩下一记中招空间的秦隽也将先败! 秦隽一笑,他刚才那几合实在打得很痛快。他曾经对南宫胜寒说他不会因为精进而感到开心,此时却觉得南宫胜寒真的精进了不少,而他自己正因为这点而感到开心。 有时候,秦隽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怪人。但是这点他自己心中酸自己他还能忍,别人若这么去说他,他就必然回呛一句“莫名其妙”。 而到了那种时候,别人这么说他,他不光要嘴上呛声回去,心里也会这么去想:“很怪吧……? ……那给你看个更怪的!” 南宫胜寒再起侧身攻势,这一次他的攻势更加绵密,势必要取下“力胜”比试这一胜。 而秦隽,他此时正想要给南宫胜寒看个“更怪的”。 只见秦隽左脚跨前,右手木刀自右肩一摆交到身后,空出左手却从左胁之下往回一探,在背后捏住木刀的刀身,左脚在前为轴、旋步上前一对南宫胜寒侧身刀势。 原来如此,陈至看出了他的用意。 “……嗯?”南宫胜寒有意往他旋步方向戳出一刀拦阻,秦隽却身体一旋,似乎是为了旋身而旋身,并未出招所以反而让南宫胜寒落了空。 秦隽出刀,南宫胜寒不愧已经做好对于怪招的对策,木刀借助体态一压低已经备好对招位置。 秦隽放开捏住木刀刀身的左手,这一击斜劈刀路似晃非晃,诡怪到南宫胜寒已采取对招位置,却仍是让这刀从他的守备刀路旁边溜了过去。 这一刀,正中南宫胜寒身上的布片! 浣布布片没有破裂,证明秦隽这一刀并没有暗运功力,在规则之外取巧。 这一次换秦隽又再行这招古怪的旋身刀法,他没有给南宫胜寒停下交手节奏的机会,这次由他主动攻击。 南宫胜寒心生急计,右手木刀自左手探刺。 南宫胜寒的意思很简单,思路也很正确,既然双方都只剩下中对手一招的机会,那胜负就是要拼速度! 旋身撇步的秦隽,绝对不如直来直去的南宫胜寒手中木刀更快! 这是“力胜”之争,南宫胜寒却用战斗智慧,临时选择了当下的最优解。 可惜最优秀的答案,不见得一定会遇上解答同样优秀问题的机会。 秦隽的旋身刀法,完全摆脱“单刀看手”的刀法锋艺概念,反而是本来空着一只手却用左手捏住刀身的做法硬凑出了“双刀看走”的道理。 秦隽的刀法因为这一捏,而变得刀路诡变古怪;他的步伐同样因为这种旋身撇步,而有违于持刀人眼与刀合的常理。 所以秦隽旋身不进、反退,这一旋身而退,南宫胜寒直来直去、最快的一记木刀刀招因为进向了秦隽向前旋身的位置而落了空。 快而不中,便是慢。 秦隽身一转,旋身而回、从退改进。这次他的木刀不是交到背后,而是在身前用左手捏住刀身,当他像运枪拿杆一样用双手“摆”地把木刀“摆”平再松手的时候,脱手而出的这一记无招之招刀招似平而稍挑,快得超出了南宫胜寒变招应对时的准备。 所以这一刀,在南宫胜寒左肩上的布片上留下了一道浅而明显的刀痕。 浣布布片未破。 “力胜”之争,由秦隽在仅胜一刀机会的局面下,凭借旋步怪招而胜。 第452章 石厅刀试(其十五) 垒石厅刀试“力胜”之争以秦隽凭一手旋身怪招胜出,南宫乘风立即宣布了秦隽的胜利,让双方暂到场边调息休息,准备接下来的“智胜”之争。 这一场刀试的过程落在了垒石厅在场之人的眼中,秦隽的表现自然给了人深刻的印象,尤其是最后那两手古怪的旋身刀法。 “……真是凶险,还好禁止了他们双方使用功力。”单途不懂用刀,他的感慨主要针对秦隽以“幼灌援孤宛”之招逼得双方以刀速力拼的那几合而发。 单途说的没错,如果不禁止秦隽和南宫胜寒动用功力,还把双方的兵器换成了木刀,那那部分就将成为最单纯、凶险的伤势互换。一旦进入那个局面,身为炼体者而且功力更加深厚些的秦隽尚且可能因为有所余裕而能够收敛出手,南宫胜寒若想不落其后却势必要用更险的招来力拼。那么双方最后至少要死一个,就算秦隽功力更胜、且又是炼体途高境境界的修炼者也未必不会因为连环受伤而导致体力无法保证炼体途威能一定能保住其性命。 “是啊,但是秦隽最后那两招……”凌泰长关注的重点当然是那两手旋身刀法。 在场诸多用刀之人最关心的,当然都是那两招旋身刀法。 “你的两个朋友很厉害,我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对手。之前听你的故事的时候,我还以为至少我能赶上南宫胜寒,现在看来起码现在赶不上。”师湘葙说的是刀法锋艺方面,她也是惯用一对双刀,自然看得出秦隽和南宫胜寒在刀法上的厉害。 “看来你对那两招刀法也很有兴趣?”陈至似乎是在问师湘葙,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师湘葙“嗯”地疑问了一声,对道:“我使用的毕竟也是一对刀,自然会觉得那两刀很有意思。” 陈至又道:“也对,这两刀确实巧妙,天下习刀法锋艺之人任谁看到都会觉得很有意思。” 师湘葙更觉得奇怪,笑着道:“对啊,我刚才不就说过了?那两刀很有意思。” “我刚才那两句话不是在跟你讲。”陈至回了师湘葙一句更怪的话。 师湘葙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是她更觉得就算问起陈至,陈至也未必会跟她解释那两句是跟谁说或者什么意思,干脆不去想它。 反正陈至这个人的莫名其妙她自在凶途岛上便见识过,事到如今也有点习以为常了。 “知风剑典”凌泰长曾经说过,在刚才“力胜”之争刀试的规则和情形范畴内,想要破解南宫胜寒的侧身逼斗战法,除非能够使出“完全没有任何破绽的刀招”。 秦隽刚才用出的旋身刀法,毫无疑问是最接近于“完全没有破绽的刀招”的招数。 旋身这种步法,本来就和各家武功之中有方位讲究的步法大有差别,本来任何人都不会把这种步法当作攻防之中的一部分的。 至于空出之手捏住刀身这种做法,更是突破了江湖中所有单刀刀法的思路框架,这是化空手优势为无强行去凑双刀刀法的举动。 但偏偏是这样的旋身步法,让人无法判断秦隽接下来要攻还是要防;恰恰是这种按刀怪招,让出刀前别人无从猜测他的刀路。 天下间也许没有毫无破绽的刀招,秦隽用出的旋身按刀刀招却能因为“没有出招”而无比接近没有破绽,直到敌人感到秦隽的招意而产生反应之后,秦隽才开始改为出招。 招意在先,招式本身反而在后,天下间哪里有这样荒唐的道理? 偏偏秦隽不但想出了这个道理,还把这个道理用在了自己的刀招上,他的刀招还用在了这场刀试之中。 像这样得来的一胜,谁能质疑这个结果?没有人能! 凌泰长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恍然大悟,明白了秦隽这种刀招的理论基础从何而来,他自己正是在场唯一一个能够解释清楚这种刀招的人:“我想到了,秦隽记名在功房的时候,因为他的武功又是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刀法,剩下的剑法有‘试剑怪物’三爷亲授,我是丝毫不敢瞎指点的。 所以只有在讲述比较泛用的武林奇闻和武学理论的时候,我会让功房其他弟子叫来秦隽旁听。 而我曾经就讲过‘弹铗剑法’的事情,那是五十多年前,一位有朝廷背景、出身寒门的剑法名家所记述的故事。 朝廷所谓寒门,无非是家里做官的人虽然多位置却不高,家财虽然万贯却没有百万之富的家族、大姓,像我们这种的人,都是被叫做白身。 当时那位寒门子弟的剑客,曾经借助家财光邀天下剑客,与他切磋比试,一时名声大盛。这种做法过程,都颇有数年前离开‘四山’之一太华山三峰府后又加入‘摘星楼’成了杀手败坏名声的那名青年才俊‘蜀东一院梅’孟舞风相近。 那名寒门子弟剑客,却遭到一个白身剑客上门嘲讽,说他和他的客人在真正的好剑法面前都是白痴。 寒门子弟剑客学贯怒界各路剑招,当然没法把这句话听成耳旁风,于是下场向这名白身剑客搦战,他又不肯放低身份,于是干脆故作谦让,要白身剑客先向他出招。 作为结果,白身剑客便是使用出了旋身步法和一手按剑,在出手前藏住攻击方向意图的‘弹铗剑法’。他攻了三招,寒门子弟剑客一招也没挡下来,只好当众认败,遣散宾客、从其封剑。 虽然他只记述了‘弹铗剑法’的概念,却没有记述剑法本身,我给功房弟子讲述这段故事也不过是想要告诉他们尽量在对敌之时藏起自己的进招意图这个道理。 秦隽刚才那两招刀法,却正是把‘弹铗剑法’改成了刀法的版本来用出。 秦隽,我说的到底是还是不是了?!” 秦隽本来已经坐到一边调息,可他毕竟曾经是记名通明山庄功房的弟子,对凌泰长的问话若不答也显得太不给面子,于是他笑着拱手道:“主事,瞒不过你。 这确实就是从‘弹铗剑法’的故事中得到的灵感。” 秦隽这话虽然真实,却不够详尽。其实为何秦隽能够仅凭听过的故事完全还原按住兵器刃面的做法?早在一年多前,扬州“切利支丹”之乱中,秦隽就通过“切利支丹”中“天草十人众”接触到了怒界刀法武学的路数。怒界武学之中,本来便有“居合”的概念,“居合”的重点也从来不是速度或者威力,而是在攻击之前藏住攻击意图的难防这一点特性上。正因为实际见识到了怒界武者的武功,秦隽才得以补完对听过的“弹铗剑法”细节的想象,再将这种做法融入到他自己的刀法路数之中。 秦隽和凌泰长的对答倒是让在场习刀之人明白了这种刀招的妙处,对此感触最深的是亲自面对过这两招旋身刀法的南宫胜寒,他也学陈至紧闭双眼,回忆起刚才对招中的细节,要把这种招数的特性化为自己的东西。 秦隽的那两刀藏神威也能看懂,他这时候见秦隽用这种路数取胜,比秦隽本人可还兴奋得多,当下高声对秦隽道:“秦隽!你这两手比我们藏刀门之前的刀法都更符合‘藏刀’两字! 如今我们向通明山庄凌氏献了‘神刀’,藏刀门今后也不复存在了,干脆把‘藏刀’两字送你了,好不好?!” 莫言休这个红脸大汉也喜形于色,身旁的藏神威起劲,他便跟着起劲:“我看……这种刀法秦隽刚刚创出来,干脆这种刀法就叫‘藏刀神刀’?” 藏神威拍了拍他因为瘫着身子而已经有些肥得病态的大腿根,接道:“对、对,就叫‘藏刀神刀’怎么样?!他娘的这个名字太好了,今后有人在江湖上念叨这个名字,一说用这个刀法的是谁?‘口舌至尊’秦隽。‘口舌至尊’秦隽是谁?藏刀门门主藏神威的女婿! ……这样谁敢说藏刀门已经没了,谁敢?!” 藏真心难得地犯了羞,嗔怪一声:“爹,你这……” 秦隽本人倒是跟着来劲,他接话的方式给足了藏神威面子,他用了一句藏刀门门内的口号:“‘神刀永传’!” 高金生在一旁冷冷向凌泰长道:“功房主事,你这个话题一引,这两位干脆在外人面前说得好像咱们通明山庄逼着藏刀门献刀一样,这实在有损山庄的名声。你作为五房之一的主事,是不是该说几句?” 凌泰长斜他一眼,不耐烦道:“欸~这几个人今后将要成为一家,他们说他们家里的事情就由得他们说去,这会儿你替这茬儿反而吸引别人注意,不免让人家以为我们通明山庄实在小气。” 高金生便在刑房记名之前,也都是跟刑房的记名弟子、帮事弟子来往,对于正常通明山庄刑房的记名弟子凌泰长还念在那些人毕竟是为通明山庄大局在办事而宁愿牺牲交情多少觉得可怜些,对于高金生这种还没进刑房便日常和专职收拾通明山庄自己人的刑房之人来往的家伙却没半点好感。 甚至凌泰长听到高金生这句没趣的话,心知自己此时呛住了这小子,却不免要被这小子在心里偷偷记上一笔。他突然想起来秦隽用建安那代方言给高金生起的外号,心里觉得那实在妙极了,高金生这小子真就和他这个名字的闽地话发音一样,是个“狗畜生”。 大多数人已经在讨论起秦隽刚才那两招,欧阳欧阳就在这个时候偷偷离开了垒石厅。 陈至注意到了这点,如今他对这个姓欧阳的已经有了几分兴趣,又觉得此人卖秦隽面子的手腕都玩了出来,不看后面两场必然有什么理由。 于是陈至也偷偷跟了出去,至于刀试的结果,就算秦隽刚才没有露出那两招“藏刀神刀”的绝艺,陈至对秦隽本来就有十足的信心。 师湘葙知道陈至必有用意,干脆乖巧地装作没注意到身边的人走了。 她突然听到南宫弄花问起来南宫赏月一句话:“……殷养锐怎么也走了?” 南宫赏月一看,那名殷姓老师范果然也已经离开了垒石厅,他也弄不清原因:“听说他门外面耍钱来着,是不是看胜寒败了一场,生气不想再看了?” 南宫弄花歪头一想,觉得有些道理。 师湘葙正是接过殷姓老师范现银的人,她清楚记得那位老者是少数一开始就备好现银来落注的人之一,而且他押在南宫胜寒身上的注足有八十八两之重。 八十八两银子,足够在偏僻的地方买块不小的地皮。 师湘葙记得刚才那位姓殷的老师范也还没走,她总觉得这个人是看陈至离开才离开的,她暗自记下这一点,要等回头跟陈至说说看。 第453章 泽中见火(其之一) 刀术师范欧阳欧阳、“闭眼太岁”陈至、殷姓老刀术师范殷养锐三人悄然离场之事,已经渐被垒石厅内的更多人注意到。 这当然引起了很多人的很多猜想、议论,在这些声音喧宾夺主之前,当主南宫乘风强行要求秦隽、南宫胜寒两人继续进行第二场“智胜”之试。 这一决定很快便有效地让垒石厅中的人把注意力移了回来,经过一场“力胜”之试,垒石厅中人本来就对秦隽、南宫胜寒还藏着怎样的刀法妙招有所猜测,何况主试者南宫胜寒“智胜”之试的规则定得十分有趣。 “五行石砖,代表五条道路,攻防都只能在说给见证人的暗中选好的那条和左右两条进行,走到尽头后也可以推倒对方设在尽头以及左右两边路的木人桩。”南宫飞星没人可以讨论,她既不愿意一直待在父亲南宫弄花和四叔南宫赏月身边,又不肯靠近先前因为扬州一事多少有所嫌隙的藏真心和藏刀门、通明山庄那几人走近。剩下的便只有为他父亲办事的无明道人、曲老二那行人和因为陈至离场孤身一人的师湘葙。在这个情况下,南宫飞星自然而然地边提出自己的看法边凑近了师湘葙,好像她们两人是久未见面而有些疏远的朋友一样。 “嗯……”师湘葙听过陈至关于扬州两大祸乱的故事,她虽然对南宫妙霖有些反感,对这位壮得跟糙汉子一样的南宫姑娘却没什么厌恶,自然而然接起话来。“防守可以任意择一,进攻却只能每行各进行一次,这才是定下的规则中决策的重点。” 南宫飞星点点头,接道:“这当然是重点,可若从此着手设想,这规则设定的另一个重点便是最初定下的核心位置要由攻方来猜这一点。 若用最安稳的方式,只怕双方都会设定在两边边上其中之一。” “怎见得?” “妹妹你看,若设在边上那条石砖的尽头,只要守下正面和旁边一条道路之攻,那便立于不败之地。”南宫飞星答的语气颇掺些好笑,这个情绪代表她认为自己说的事情乃是最自然不过的,她并不明白师湘葙为何会反问这么一句。 “……若按你说的,那守方定下边路,进攻者又该如何进攻最具效力,防守者又该怎样去守?”师湘葙又再反问。 “这个好办,”南宫飞星耐下性子,直抒己见“规则之下,若能在一次进攻机会中威胁三条道路后的木人桩,效率最大。然而在双方防守效率最高的最边之路设下对方的目标,则可能让先选最中间一条道路的进攻同时漏过两条最外边路,这样的进攻虽然在威胁木人的效率上也是最大,却也最难探出自己的目的或者逼迫对方换防道路,那一次进攻即便击退敌手走到尽头、推倒三个木人桩却什么也探不出来。 所以最有效率的攻法,是起攻之时选择两边次边那条道路,一次便可威胁两边边路木人桩之一,就算失手不也正好有足够的补救机会? 至于最有效率的守法,便是能想到敌人这点,采取防守最中的一条道路,这样任对方选择哪条次边之路来攻,也可守得。” 南宫飞星的理论得到其他看客的认同,无明道人颇以为然,眼中笑意浓厚。 师湘葙就在这时提出反对意见:“确实从这个说法守正中是最合适的,但是只要能想到这点,岂不是选择次边之路做不成最优的攻法了吗? 如果考虑到最有效率的攻法是一次威胁三条路的两条次边以及正中三条路,那想到只要坚守正中便是效率最高的这一点。 所以放弃威胁木人桩的机会,从边路起攻,反而更有可能因为只能对左、前、右三条道路上的来敌攻防的规矩,取得不和对方交手平白推倒其中一条边路和次边的机会。到时候若中则中,若不中,对方防守的效率也会下降,值得守的道路也被极具压缩。 ……如果这样反向思考的话,把要守护的核心木人桩定在边路也并非是最安全的办法。” “这……”南宫飞星本来打算再以效率而论,却发现师湘葙说的没错,双方所谓最优解其实也是在给对方出奇便可有意外之获的机会。 或许这个规则之下并不存在最优解,又或者存在最优解这个可能性本身便是设在思考上的陷阱。 至于秦隽、南宫胜寒双方的做法,师湘葙觉得自己已经能够猜到:“我这一个月来一直听着南宫胜寒和秦隽他们两人相关的故事,也还听了不少的故事。 今天看到他们刚才那场的比试,我终于明白陈至的故事应该毫无错漏,只是时间毕竟也过去了一年。 现在的南宫胜寒和秦隽已经各自完成了蜕变,如果是他们的话,会选择的做法…… ……很无聊,十分无聊,尤其是对我们这些看客来说极其无聊。 但他们一定会这么做,当他们站在这场‘智胜’之试场上,任何规则都不再具有意义。” 南宫飞星皱眉,她不明白师湘葙的意思,更无从判断师湘葙此时的说法正确与否。 师湘葙却对自己的猜测十分笃定:“他们两个人都会首先尝试从正中进攻,而且防守,双方都是会一直在正中守着,等着对手的挑战。 甚至两人定下的核心木人桩,也一样都是正中道路后面的那具。 和效率、决策无关,他们这么做,是因为正中那条路是最容易面对到对方挑战,以及最容易对对方发起挑战的那条路。连带左右两条次边路,只要守在那里,便可以和对手交手三次。” 师湘葙说完猜测后,百花谷当主南宫乘风用一种怪调“嗯”了一声。正当其他人不明白这一声的意味的时候,如同要印证师湘葙的猜测一般,首先进攻的南宫胜寒和首先防守的秦隽都站上了最中间的那行石砖。 这时候才有人终于想起来,当主南宫乘风既要事先知道双方设定的核心木人桩分别是哪具,也要在事前知道双方攻守哪条道路。 所以刚才那声意味深长的“嗯”,是否代表了师湘葙的猜测完全正确? 猜中双方策略的师湘葙本人,却不会这样去解读那声奇怪的“嗯”。在她看来,也许秦隽、南宫胜寒选择的原因才是南宫乘风出此怪声的原因。 最初听到双方的决定的时候,也许南宫乘风并没想到双方进行这般决策的原因这种事。那声“嗯”发出在师湘葙尽述她的猜测之后,更可能是出于南宫乘风此人那时才开始出现的情绪。 师湘葙说的没错,难得定下了如此有深度的规则,双方却用这种无聊的理由弃规则妙处于不顾,而同时选择能和对方交手最多的做法,这种选择对看客来说确实十分无聊。 南宫乘风是此战“智胜”的见证者,他不该把自己看作一个普通的看客才对,这样的他,会因为无聊而对主考者、受试者感到失望吗? 还是说,正因为南宫乘风如此复杂的地位,在这场垒石厅刀试中本来就对南宫胜寒、秦隽其中一方暗自投射了为人所不知的某种期盼,所以得知了双方的这种做法才会失望呢? 条件太少,没法判断。师湘葙及时收住了思绪。 陈至一路上对师湘葙的教诲之一便是要及时发现判断条件的不足,不要为了现有条件之间可以理顺事情而去用自己的想象解释、补充条件之间的联系,否则不止会做出错误的判断,更可能在新的条件出现时因为错误的结论而对其中某些条件看法根深蒂固,再也没法平心静气去应用。 不知不觉中,师湘葙的思考已经开始能做到这点了。 秦隽很高兴南宫胜寒和自己的选择一致,从听完条件之后,他就隐隐觉得南宫胜寒是在借“智胜”之试如此严谨规则为幌子向他正面挑战了。 面对本身便是比试中的一种智慧,若想要行偏路,才是自己折损自己的气势。 气势弱了,就不太好对付对方了。 这才是秦隽和如今的南宫胜寒会去思考的方向。 秦隽心中只有一点没谱,他不知道陈至是否还会赶回来继续看这场刀试。除了那个古怪的“弹铗刀式”外,他在“夏姬八斩法”八种斩法之外还创了一招新的斩法,这招斩法是秦隽刀法锋艺和实战所得的大成之作,他觉得不亚于萧忘形所创的八招任何一招,他实在想在陈至面前亮上一下。 至于陈至本人,此时他跟着突然离场的欧阳欧阳,已经走过了半个百花谷的距离。 他总觉得欧阳欧阳前进的这个方向,像是要往传说中的“踟蹰海”另一入口“是非路”过去的。 如果是,那么为何要在别人着重于垒石厅刀试的这时往那边去,这件事本身的意义便值得玩味。 陈至本身是名炼觉一途达到了“有兆先通”高境境界的精湛天生炼觉者,即便是缓些几步靠着欧阳欧阳留下的痕迹和自身的直觉也能准确无误地找出欧阳欧阳的路径,更何况是他直接采取了相对没那么好发现的距离尾随其后? 所以,当陈至发现同样也有人跟上了自己的时候,他选择了带偏身后之人,把身后之人引到相对空旷处,回头再来寻找欧阳欧阳去向的做法。 这样的做法,身后之人最难逃掉。 可在陈至身后二重跟踪的跟踪者,根本没想隐瞒自己的存在,甚至他在陈至停步之后就已经做好了被发现的心理建设,直接先陈至一步在其身后开口。 “……你为何要跟踪欧阳师范?” 原来这便是此人跟踪起陈至的原因,陈至有些惊讶,他那个距离应该很难被认为是在跟踪欧阳欧阳才是。 这是个十分年轻的声音,中气十足,发出声音的也是个和陈至岁数相近的年轻人,这人称得上相貌堂堂,他身上的衣裳虽然显得华贵,袖口、前襟的设计却极其收窄,如同把一套华服特别改成劲装一样。 这无疑是套极其适合和人动手的衣服,陈至看着这人的长相、气派以及这人腰间的圆坠、布袋裹住的腰牌,心中已经想到一个人物:“……南宫折枝?” “我是。”南宫折枝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他此时也看到了转身的陈至那双紧闭的双眼,同样想到了一个人物:“……‘闭眼太岁’?” “我是。” 接着,南宫折枝话题一转,提起了另外一件事:“阁下在江湖上的名声,并不是太好。” “岂止不好,简直糟透了。”陈至接着道:“……你在百花谷中的名声,倒是不错。” “岂止不错,简直好极了。”这个南宫折枝倒也不是个谦虚的人物。 话说到这里,南宫折枝又把话题引回了之前之问:“阁下为何要跟踪欧阳师范?” “这不关你的事。” 南宫折枝摆开了架势,南宫弄花曾经说他得到了什么神拳门的真传,他摆开的架子确实也是长拳起手式一样的架子。 “那我……只好出于自己的判断,坏了阁下的事。” 陈至长吁一口气,他本来还以为在身后跟上自己的,会是那名在垒石厅中对秦隽、南宫胜寒比试的反应古怪地和场上形势不合拍的殷姓老刀术师范。 如果这个人是南宫折枝…… ……似乎也好。 也许是因为看过秦隽和南宫胜寒一场比试的缘故,陈至确实觉得自己此时有些技痒。 他只希望这名南宫世家远亲的青年辈人实力不要太差。 第454章 泽中见火(其之二) “空谷孤鸿”南宫折枝,今年二十有二,若按年纪来说,比陈至和秦隽都要大上一岁。 南宫弄花在跟陈至提起此人的时候,也曾经提到过南宫折枝师承豫州神拳门,豫州神拳门出了豫州地界外基本上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真正认识这个门派之人的人却绝不会小看这个门派的人。 陈至在知风山通明山庄账房帮事的时候,便已经见过“豫州神拳门”这五个字,当时陈至看到一张已经清账的单子,上面正是记述了这个门派向通明山庄精工铸场订制了一批“精钢拳刃”。 豫州神拳门的单子跟着一张图样而来,凌家二爷凌泰宁却对图样中的设计不太满意,亲自斧正了他认为其中可以改动之细节。图样一来一回,最终神拳门随着回信送来了一箱玉珊瑚作为给凌泰宁的谢礼,这才敲定了按照二爷改动后的图样开工,是以这张单子价格一改,货款拖了两个月才付清,终于得归到账房核销的那批单子里去,过了陈至的眼。 陈至当时为了清查这一笔账,跑去问过凌家二爷凌泰宁,当时凌泰宁不光确认已经清账,还告诉陈至神拳门订制的那批“精钢拳刃”是环在手周可以由掌、腕、拳来运转轨迹的短兵。能使用这种兵器的人,一定也会有对拳法深刻的理解,所以这样的人实战一定不会太差。 南宫折枝摆开了拳法中的大架子、双足成弓步,他双肩一边翘起另一边便如同被压低、由肩到肘再到双拳。这架子虽然大,双拳却一只藏在身后随往后撤的肘部而摆在腰间,另一只则如同效仿望月的姿势一样摆在眼前稍高的地方后弯护住眉毛。两条手臂挺成硬桥架子,他身下双脚也是硬马。 但是,他始终没在手上装上神拳门那种成对的“精钢拳刃”。 发觉这点的同时,陈至叹了口气:“我没有时间跟你比试。如果你真是这么好武,现在便该前往垒石厅,秦隽和南宫胜寒的比试你现在赶去也还来得及看上一场的。” “……我不懂刀法剑法这种锋艺,兴趣不大。”南宫折枝先是说了句实话,跟着却说了句陈至不会相信的话。“也许我不是想拉阁下和我比试,而是想趁机杀了阁下。阁下的名声差极了,我不愿意分辨这个名声到底有没有道理,眼下百花谷和世家都因为各种事情而要混乱,像阁下这样的人也许还是趁机除了比较好。” 陈至“哈”地笑了一声。 “怎么,阁下不相信我会杀你,还是阁下认为我杀不了你?” “两者都是。”陈至打算点破他的发现“南宫弄花说过,你师出豫州神拳门。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你此时没有用上‘精钢拳刃’,代表了你不想杀我。 更何况只怕以豫州神拳门的本领,未必便真能杀了我。” 凌家二爷凌泰宁也曾经说过豫州神拳门传功长老的武功程度和他相仿佛,而神拳门掌门人的武功虽然比凌泰宁稍微强点,也不至于赶得上凌家大爷凌泰安和威房主事单固,更不要提“试剑怪物”凌三爷凌绝。 凌泰宁是个个性沉稳的人,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会胡乱进行判断,他的判断应该无误。 陈至觉得自己若不保留实力,现在的他常态实力全开也差不多赶上了前殊胜宗无我堂首座法却形的程度,大爷凌泰安和威房主事单固基本也在这个水平或者稍低的程度。那两个人的实力稳稳在那位神拳门掌门人之上,代表了此时的陈至武功也稳稳在那位神拳门掌门人之上。 南宫折枝反问道:“难道阁下没想过,也许是因为要杀阁下根本不用动用拳刃?” 陈至摇摇头。 于是南宫折枝稍微一窘,又改口问道:“……或者阁下难道没想过,是因为我没带拳刃在身,所以没法动用拳刃,只好这么迎战?” “这倒是可能的,起码它是一句真话。你应该确实没有带着拳刃在身,所以摆开架子之后被我问了也完全端着架子不动,压根没想去身上找出来拳刃。 但是你仍然不想杀我,我看不出你要先用什么拳法,但是你的‘大架子、硬桥马’摆成这个样子,我只好认为这是你们门中和同门过招之时才需要摆的起手礼。 就算你再怎样狡辩,说想杀我,我也不会认真。 因为这涉及到另一点,你杀不了我。即使我不认真出手,你的本事也一样还不够杀我。” 南宫折枝眉头一皱,笑着讽道:“阁下……倒是真有信心?” “嗯,有个说话靠谱的长辈跟我提过神拳门的情况,我大概知道神拳门掌门人的实力程度。” 这话一出,南宫折枝笑了,笑得爽朗到出乎陈至的意外。 接下来,南宫折枝自己说出了自己发笑的原因:“难怪阁下信心十足,但是阁下仍然消息滞后。在我离开神拳门前,掌门师伯已经不是神拳门中武功最强的那个人!” “哦?”这句话让陈至提起些兴趣。 “我才是!!” 这句话说出的同时,南宫折枝已经一记跨步前跃,本来护住眼睛的那只左拳如鞭一甩却是虚晃了一下,其右臂旋击而出,最后是一记竖拳击到了陈至的面前。 陈至左手一拂,“浑圆如意”的“大圆”转“小圆”化消之法配合左手自中指往下攥拳、只曲伸大指和食指的“乾阳三泰指”怪爪之招拨开了南宫折枝的这一拳。 南宫折枝也不退让,他右手竖拳既被拨开,便顺势成锤斜砸向陈至侧腹,本来甩向后方的左手也提掌一撩。在陈至面前一尺多点的距离,南宫折枝这两只手互相换了好几次手法、主次,虚虚实实连环来攻。 陈至不紧不慢,稍微动用起来“四分地刑势”的连环乱招路数“信权刑无礼”一一化消南宫折枝虚实相迎的攻势。 南宫折枝整个身子却突然在交招之前往前一挺,反而以双手不定路数为掩占据了距离陈至更近的位置,并重新在新的位置上拉开硬弓步,摆开硬桥手。 “嗯?”这一手陈至稍微惊讶,这一惊,他干脆撤招就把这个位置让了,准备退上几步重新拉开距离。 南宫折枝却不容陈至拉开距离! 只见南宫折枝再次迫近,自陈至身前绝对不至于绕开陈至守势的角度打出一记纯有推力的掌底之击,沉重的推动劲力就这么灌进陈至的手臂上,稍有陈至后退空间时,他便再用一记高位锤拳砸向陈至的头、肩。 果然如此,陈至刚才的惊讶就是缘于他对现在南宫折枝所用拳法的中心思路已经有了猜测,如今的这一招只是加深了他的确信。 当下袭来的这一击,本来陈至若再退,则必定遭到对方再次潜掌一击,即便这种掌底击一两下不至于让陈至受伤,毕竟这种沉劲爆发的特性摆在那里,一来二去却可能积累成可观的伤势。 然而不退,便是要硬抗南宫折枝借助打入渗透劲力后借助这股劲力空闲自高位发动的重击。 没错,陈至至此已经可以确信这套拳法的特色。 这是一套借助抢夺站位、操控敌我空间位置为核心思路的拳法,这套拳法以短打为逼迫敌人拉开距离的手段,用长拳来填补造成伤势的机会并指望对方不能完全防下来,在这之上这种僵硬的桥手功夫则用来如围栏一样阻止对手探入使拳法者已经占据的良好位置范围。 于是面对南宫折枝的这一招,陈至在受到掌底一击的右臂上运出一股黏劲,反而以打在他右臂上的南宫折枝左掌掌底为轴,以“浑圆如意”的“小圆”转“大圆”收化转运发之法,双拳一绕、身子跟着一潜、他整个人钻也似地便以双拳在前为身子探路闯进南宫折枝胸腹处。 这次轮到南宫折枝吃惊,落了一半的锤拳不得不收。否则即便这拳能这么落在陈至背上,他南宫折枝不免要赌陈至这潜身一击会不会沉重到让南宫折枝落下之拳无力化。 南宫折枝既然要防这记潜身双推拳,他干脆就左右脚步互摆,双手又再像开始一样虚实变幻手法,只不过这次用出这一手他却是用来保护自己后撤,这次需要拉开距离的变成了他。 他看穿了,南宫折枝拉开距离的同时就明白了,陈至也许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拳法,却毫无疑问看穿了这套拳法的特性。 豫州神拳门“五大神拳”之一的“独步神拳”,确实正如陈至所猜测,是一种以掌握敌我占据空间为主要思路拳法。 南宫折枝刚才的尝试之中,起码已经用出这套神拳四大名招的三招:双脚左右互摆压榨对方身位的步法配上硬桥手护住占据空间的手法,乃是“独步神拳”可进可退的妙招“退避三舍”;潜掌一记掌底打出渗透劲再以大开大合重手法逼迫对手在犯险和退让之中选择其一的招数,正是“独步神拳”逼杀极招“得寸进尺”;而双手变幻手法让人弄不清是要夺对手的路还是趁机让出路来好重整自己攻防节奏的双手手法,则是“独步神拳”缠斗绝活“双蛇不定”。 除了占据了绝佳位置之后再同时用拳、掌同时击出两种劲力来杀伤敌人的绝强极招“方寸必乱”没能尝试外,南宫折枝已经把“独步神拳”三大名招发挥得淋漓尽致,却始终没有让陈至进下风。 南宫折枝不由得咽了口口水,敌人的自信是真的。 陈至此时也已经对南宫折枝的武功有了个清楚的认识。他认为南宫折枝刚才的话也并非夸口,这段短暂的交手让陈至想到了那位来自东海异人馆的“搏杀士”宋吉。从拳法技巧更加繁杂和花样多来说,南宫折枝不及那位“搏杀士”,但是若论已掌握的拳法的精熟和对拳路灌注的自信来说,反而是南宫折枝更胜一筹。 南宫折枝的实力差不多快赶上一年前的“浪风范客”,甚至可能比“三悟心猿”孙游者或者“搏杀士”宋吉更接近“浪风范客”,如他不止精熟这路拳法,还精熟其他各有特色的拳法,那他的实力简直堪比殊胜宗曾经那位寂静堂首座潘籍了。 而且南宫折枝也很有适应战斗的能力,他会在实战中调整自己的状态使得发挥越来越好。也就是若论久战,他的实力便在潘籍和法却形之间——不折不扣和凌家大爷凌泰安以及通明山庄威房主事单固在同一水平。 这样就有些麻烦了,陈至心想,这代表如果想要在战斗拖久后仍能安稳取胜,也许陈至必须抓住用到“四分地刑势”的后三招至少其一才行。而且,陈至势必得拿出常态的全力认真迎战。 或许更为麻烦的是,陈至很难保证控制取胜时的手法轻重了。 南宫折枝这方面也已经打得有些上头,“五大神拳”还有四门功夫,他每种都想试一下,他想看看其他四路拳法在“闭眼太岁”的面前会不会这么快被抓住特性,搞出针对的破法。 陈至稍一思索,决定不再试探南宫折枝的实力底子在哪,要抓个好时机趁着对手使出下一次极招用出“解威刑持势”,一举速胜。 毕竟欧阳欧阳的动向远比这场武决本身更值得投入注意。 而且这说不定是能保证南宫折枝受伤最轻的办法,这位“空谷孤鸿”既然没有杀他的杀意,陈至也不愿意这时用重手重创此人,否则事态一出必然会遭百花谷中有心之人利用。 第455章 泽中见火(其之三) 南宫寻常小心地掩上了房门,不敢惹出一点声音来。 掩上房门之后,他面对房门碎步而退,数步之后才终于肯转过身去,迈开脚步。 南宫寻常住的院子不大,起码和南宫世家那些长辈完全不能比较,所以他这里虽然和父亲南宫乘风和他四叔南宫赏月的院子都不远,却连个单独的伙房也没,平时只好等这两个院子的伙房用食盒送饭过来。 是以南宫寻常虽然是南宫乘风的长子,又是最可能继承世家当主位置的小辈,平时也是随着南宫赏月或者南宫乘风那院开伙才能蹭上些饭。一般的情况下,多是这两个照着三餐院子的午饭剩下了,便会给南宫寻常和他妻子送些当作踊食。 南宫寻常向来是世家中的逆子,正是因为他在青年之时便抛下世家出门去乱闯了一阵,百花谷中人人都知道当主南宫乘风对这名长子很不满意。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让其他同辈或者看好其他同辈的长辈们认为其他人有机可乘?南宫寻常这么想。 近四个月来,南宫寻常也准时吃上了三餐,倒不是因为他终于想开了而向南宫乘风、南宫赏月院里的伙房使钱,而是南宫乘风和妻子向他们院伙房下达的命令。 当然,更根本的原因是因为南宫寻常的妻子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 南宫寻常的妻子小南宫寻常一轮以上,南宫胜寒以前向秦隽道破这一点的时候,秦隽还笑过南宫寻常“老牛吃嫩草”。话虽如此,秦隽和藏真心却至今无缘得见这“嫩草”一面。 百花谷中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这位霍家的千金,更少一些人能够知道这位霍家千金的闺名是叫做霍琼含,更更少的人往南宫寻常的宅子送东西时隔着门和这位神秘的霍琼含美人说过话——这些人也都信誓旦旦地跟别人保证霍琼含的声音很好听,简直有南宫胜寒的声音那么好听。 霍琼含从来不抛头露面,却从来没人怀疑过她的容貌极美,因为百花谷中的人都知道南宫寻常是个在江湖上闯出了“护花云身”名号的风流人物,只有一个稀世的美人才能拴住这名浪子。 人们也都同样相信一个传言:霍家这位千金身患古怪的顽疾,这怪病让她难能见光,更生了满头异于常人的白发。 其中一名刀术师范甚至表示,他不光知道这种怪病,甚至还有幸见过一名江湖上的名人也患有同样的病——这个人说的那名名人正是江湖上一度极富盛名的太华山三峰府剑客“小三口”赵烛影。 霍琼含身上的神秘传说,当然只能更加增添人们对这位神秘美人的遐想。就在南宫寻常、南宫胜寒因为“两大祸乱”困在扬州的时候,呆在百花谷的五名刀手就在酒后升出了贼胆,趁着夜色偷偷摸进了南宫寻常的宅院,最后死在那里,事后南宫寻常一回谷就马上主动负起这件事责任,背负荆条在众刀手眼前向父亲南宫乘风请罪。 所以自一年前以来,霍琼含这名大小姐在百花谷中的传说上又添了“身怀不凡武功”这一项。 这一项当然是所有传闻中错的最离谱的一项,如果这一项属实,南宫寻常便不会出入自己宅子的时候如此小心了。 南宫寻常自己当然知道真相。他妻子霍琼含的不少传闻都是真的,比如她身怀白化怪病、以及有超凡脱俗的美貌。但剩下的传闻却多为虚妄,实际上霍琼含是一名性格阴沉内向、极其怕生和胆小的人物,她的身子很弱,若是周围人说话声音大起来她便可能心慌甚至因此晕厥。 所以为了让她不被百花谷的外人打扰,南宫寻常早就选好了一个可信的心腹在自己离谷之时照顾,杀了五名刀手造就霍琼含“武功高强”传说的自然也是那个人。 如今那个人不止来了,还靠在南宫寻常院子外面喝酒,等到南宫寻常从院中走出来后,他居然还有心笑着挖苦起来南宫寻常:“别人都说‘金屋藏娇’,你用你那间破屋子藏这么娇滴滴的霍小姐,准备什么时候再给这屋子补上金砖?” 既然已经走出院子,南宫寻常自然不必把声音压得太低,他笑着回道:“……便是把世家的人聚起来,用刀挨个架在他们脖子上,只怕我也弄不来这么多钱用金子翻修这间破屋。 怎么,殷养锐,你这老屁股这张老脸拉得格外像是屁股,心情十分不好?” 这个人,当然就是陈至一离开后跟着也离开了垒石厅的老刀术师范殷养锐,他一离开垒石厅就来找南宫寻常,自然是因为事前他们两人就已经说好了。 殷养锐说了一句正确到无比的话:“如果你明白自己将要输银子,而且是一次八十八两,你的心情也会不好的。” “心情好才能长寿,你这老屁股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眼看老屁股一挪就要给后辈腾出位置,更该注意身体才是啊。” 殷养锐笑骂道:“你这小子生的是副狼心狗肺,给你小子办事无论破财还是费力,事后总是不落好的。” “不会,”南宫寻常仍是笑着,也不知道此时他给殷养锐许的诺能有几分当真,“这次你肯出血八十八两,回头我必会给你远超过这八十八两的回报。 说回正题吧,舍弟和秦隽的比试如何?” 这本是南宫寻常交待他的事情,殷养锐却不肯直接评说:“……嘿,你别说……我带了酒,你先告诉我哪里能找些东西下酒,我们才好慢慢说。” 南宫寻常将殷养锐带到一处独户的矮房,据他说这是看管其中三片花圃的家仆需要盯夜时临时住的屋子,这人总是会藏不少蜜饯、肉脯在柜里,其他人就算取用些也很难被发现。 殷养锐本来将信将疑,直到南宫寻常真的撬开一个木柜给他看,他才不得不信,再次笑骂道:“你小子实在不是个东西,对自家下人私自藏的小爱好清楚到这种地步,啧啧。” “好了,先说正事。”南宫寻常不肯让殷养锐再拖。 殷养锐于是终于肯向南宫寻常说出关于垒石厅内刀术师范之试的看法:“胜寒少主和秦隽两人刀法锋艺都大进,只不过两人进步方式不同。 看起来,胜寒少主是笼统地磨砺了自己本来刀法的整套玩意,而秦隽并没有把他原来那些什么‘瞎几把斩法’的刀路练得更熟,反而是反应和机变这些武功之外的东西训练得更加可靠了些。 另外,秦隽在现成的刀路之外另辟蹊径,他用了一套化用自什么‘弹铗剑式’剑招的刀招路数,但是刀路未及精研,用了几次都是只有其理连招意都并不统一,算不得极招。 若我来说的话,我押在胜寒少主的八十八两必然拿不回来了,秦隽想必另外藏着一招刀法极招。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回本的机会,若秦隽太过托大,没想动用他藏着的那招的时候就已经因为规则落败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南宫寻常咀嚼了咀嚼殷养锐的说法,得出自己的结论:“也就是说,胜寒的刀法锋艺是全面的进步。 而秦隽多半是为了精研某一招而磨砺起自身的功体,而只专门钻研了一招在别人面前还没用过的刀法绝招,他用出的那不成极招的刀招说不定便是他开发新招之时灵感创意的边角料。” “没错。” 南宫寻常点了点头,随后他问起来更加关心之事:“以你的意见,若这两个人中姑奶奶要选一个人接过‘黑刀白刃’,你觉得谁的表现更容易让姑奶奶上眼?” 殷养锐带着神秘的笑凑近了一点南宫寻常,故意小声道:“臭小子,‘瞒者瞒不识’,以姑奶奶那个人的性情,正因为这两个人表现都已超过预期,她反而更加绝对不会将‘黑刀白刃’托付给其中任何一个。” 借着,殷养锐把酒囊放下,伸出右手食指一指南宫寻常:“你!! 无论姑奶奶做出多少道安排,都只是她的幌子,她最后在一切只能仓促定下的时候一定会选定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 你是世家的逆子,你当年走得不怀好意,如今回来仍然不怀好意。你骗得过你二叔、四叔,你爹对你将信将疑,可你骗不过你姑姑和我这老屁股。 她要你带着‘黑刀白刃’去参加天览竞锋,她要你和当主之位绝缘,她要你死……你死在世家之外她才能安心!! 你背地里搞出这么多事,还招来了‘闭眼太岁’,为的就是和她的安排放手一搏,如果事情发展到你和她必须要死一个的地步,你也会要她死。 在那之前你不会尝试弄死这个娘们,不是因为她是你姑姑,也不是因为你不想她死,而是因为她是女侠南宫皓雪,谁杀了她,谁就莫名其妙惹上修罗道和萍水连环寨其中神秘的一寨。” 南宫寻常似笑非笑,对殷养锐这一连串的酒话他既不接茬,也不否认。 南宫寻常拿起殷养锐撂在桌上的酒囊,揉了揉发现里面已经不剩酒后只好再次放下,他说出的话和殷养锐刚才指摘他的那一席话似乎没有任何的关系,而是一阵感慨:“造化弄人,有些人只因为是你的父母、长辈,他们胡乱将自己需要你担的责任丢在你身上就是对的。而有的人自己想要帮他们分担起一些责任,这些父母、长辈反而要怀疑这些责任是否有什么宝物一样的价值,把好不容易想背起责任的晚辈当做一个贼来防了。 说到底,责任往往伴随着一些收益,当他们主动分出责任的时候,他们其实仍对伴随着的收益感到惋惜。 贪婪的人往往愚蠢,既怕责任的分量太重自己最终承受不了,又怕那点儿利益从手中溜走,所以更多的愚蠢之辈最后选择压死自己。” 殷养锐“嘿”地一笑,接下话来:“你这个假设里想要做聪明人,那就只能同时也做坏人——因为接受了这个前提,只有毁掉责任本身,才有可能把那点蝇头小利抠出来,毫无损失地占为己有。 从你小子让我关注这垒石厅的刀术师范之试,又广散消息惹来‘闭眼太岁’我就多少猜出来点你的用意。 你想逼迫‘闭眼太岁’为了秦隽的安全而和你一道逼迫南宫胜寒代替你成为不得不接下‘黑刀白刃’的那个人,而你则要成为下一任的世家当主。 ……如果‘闭眼太岁’不愿意和你一气,甚至联合起南宫胜寒来对付你,你怎么办?” “我给了陈至机会,让他去充分认识世家每个紧要的人物。”南宫寻常显得成竹在胸:“为的就是让他认清一件事——关于‘踟蹰海’和世家面临的危机我另有安排,如果他不肯帮我,我只好动用背地里的安排,让秦隽、藏真心、廖恰秋、张郸都陷入危险之中去。 他最后总会来找我,当他来找我的时候自然已经想明白了我背地里另有安排的事。 到时候如果他仍是觉得可以护下这些人的同时和我作对,那我也没办法,只好和他各凭本事。” “哼,你小子看起来倒是信心满满。 ……我只能最后警告一句,除了你百花谷没人知道霍小姐她爹对我孙子有救命之恩,但我也不会无限制帮你。 若你疯到让霍小姐也遭到危险,我立刻便和你小子翻脸。所以你最好不要把我列入你的‘另有安排’里面。” 南宫寻常手一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放心好了,你这老屁股从来都不是我的‘另有安排’一部分。” 殷养锐“哼”了一声起身便走,他把收拾这屋子烂摊子的活留给了南宫寻常,仿佛这样心情就能好些。 离开了南宫寻常处,殷养锐觉得自己好像开始感到疲倦了。 也许自己已经老了,实在该离这种事情远些的。 很快,他发现让他疲倦的恐怕另有原因,因为他听到一个分不清从哪个方向发出的声音。 “……夜……郎……天惶惶……地惶惶……” 这个声音苍老、虚无而飘渺,殷养锐脊背爬起一股寒意,他四处张望之后却没发现任何可能是发出这阵窸窣人声的源头。 交州某处的荒地上,悯生宗宗酋藐千军终于等到了“药胎人”的回报。 “药胎人”似乎刚从另一处而来,他直接说出最为重要的部分:“我们十分走运,‘五老头’之中的亥水夜啼郎找到一个身在百花谷里而拜过真正‘哭帖’的人。 虽然一般来说要用亥水夜啼郎的异能用这人的肉体营造‘通道’需要一个月以上,但是如果不执着于改造这个人的神识,仅限于送一个人过去,到初十之前绝对可以完成。” 藐千军点了点头,关于侵入百花谷时安排什么人通过这种方式单独侵入,他已经有了想法。 亥水夜啼郎正是那三个没有什么外表特色的“五老头”之一,此时他正端坐在一块圆石上闭着眼睛,不断低吟着一首怪腔怪调的歌谣。 这首歌谣,正是殷养锐偶尔能够听到的那一首。 “亥水塘,方因汪,天生小儿夜啼郎;天惶惶,地惶惶,远离亥水寿命长……” 第456章 泽中见火(其之四) 垒石厅中,南宫胜寒和秦隽“智胜”之争刚刚出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结果。 南宫胜寒胜出。秦隽定下的核心木人桩果然便如师湘葙所猜测的一样是正中那行尽头的那具木人桩,南宫胜寒第一次进攻便直接命中秦隽使得秦隽失去继续守这一次的资格,推翻了正中和两边的木人桩取得胜利。 “智胜”的规则下采取守势者需要等候来攻者发招,南宫胜寒又因为两人事先约好拥有先攻之利,如果这一场比试是出于以上原因使得秦隽没有足够空间和机会施展之前“力胜”之争中用出的弹铗刀式“藏刀神刀”路数,那这个结局其实根本不会有一丝一毫出人意料的成分。 这一场“智胜”之争的结局之所以出人意料,便是因为南宫胜寒踏上石砖之后并未主动取攻,而是站在石砖道路的开端等着,把主动进攻的权利让给了秦隽。 南宫胜寒正面挑衅了秦隽刚刚亮出来的弹铗刀式“藏刀神刀”之招。 此举当然让垒石厅中的观战者都感到意外,越是明白那手“藏刀神刀”妙处的人,就越会意外。 所以当南宫胜寒停下脚步以左手反掌一招,示意秦隽可以先攻向他的时候,在场除了秦隽外最意外的三个人便是百花谷当主南宫乘风、无明道人、“知风剑典”凌泰长。 弹铗刀式“藏刀神刀”的刀招路数虽然秦隽已经露过几次,但是这手刀法的难缠之处便是实际出招之前刀路、风格完全未知,即便秦隽看起来似乎没有功夫把这路草创的刀法练得更加精熟,也绝非单凭这几次就能轻易破掉的招数。 高金生、单途两人连这一点都没法看透,是以对南宫胜寒的这次挑衅并没有什么感触。 而当一个武者对锋艺的理解到了至少凌泰长的那个程度或者实战经验有无明道人那么深厚的积累,就会开始明白想要破解“藏刀神刀”刀招最好的办法便是不管秦隽的攻防先一步采取攻势,压得秦隽即便用出“藏刀神刀”也因为不够精熟乱中出错。 如果给秦隽足够的空间和机会施展“藏刀神刀”刀招,则没法采取这种以快打快、先声夺人的破法,因为“藏刀神刀”起式一成攻防进退自如,你先于他出手便先亮出破绽遭到后发制人,而押后出手到刀路显现,又被占了先机和主动。 这手“藏刀神刀”刀招的可怕之处便是从它的招式原理上就极为难以应付。 甚至先声夺人在招式尚未起式成型的时候抢攻的破法,若日后秦隽把这路刀招练得精熟无比,也将会因为起招时间变化而压缩这种破解方法的成功可能。 到了那个时候,想要正面破解这路刀招便只有出手时机恰到好处,正好和秦隽显露刀招的时机完全同步才行。能够做到这一点,除非是炼觉途达到“有兆先通”高境境界的天生炼觉者,或者锋艺稳稳超出秦隽这名施招者两三个层次的高手才行。 南宫胜寒既然要秦隽以“藏刀神刀”出手,秦隽当然不会简单拂了他相让的好意。 因为秦隽也很好奇这么短暂交招几次,南宫胜寒是否真就想出了怎么破解这路刀招的法子。 作为创招之人,秦隽本来就比其他人更为好奇想要尝试破解之人将要采取的做法。 尤其是这个人是南宫胜寒,秦隽就更加相信这种好奇绝不会轻易落空。 在“力胜”之争中,南宫胜寒已经证明了他为何会被称为百花谷南宫世家刀术师范之试的“第一难关”。 锋艺越是高强,就越会明白在实力相近情况下破解“藏刀神刀”刀招是一件多难的事。 但……“难,难不过南宫胜寒”。 起码秦隽相信南宫胜寒绝对有机会在这几次短暂的接触之后就有了应对甚至破解“藏刀神刀”刀招的腹案。 而且一定是极可能成功的腹案! 只有这样的表现才配得上刀术师范之试“第一难关”,只有这样的表现才配得上南宫胜寒! 秦隽心中既有被破招的不安,又有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和期待。他把这种复杂的心情也当作一种力量灌注在手中木刀之上,木刀由右手往背后一搭,左手自左胁下倒剪捉住木刀刀身,左脚向前一推成了旋身步法首次旋身转动的轴心。 一步之后,旋身怪招“藏刀神刀”刀招再出,秦隽全神灌注,这一次使出此招的起手势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自然。 一种武功,越能给人自然的感觉,往往就越危险。 因为一旦人对一种用来杀人的功夫感到自然,他的思考就就已经无形中陷入了颓势,这本来是将要在你手上夺走胜利甚至性命的功夫,你居然不自觉觉得这是自然的,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譬如被战胜、杀死——岂非也都是自然而然的? 交州地界之上本来就有一则不太好笑的笑话,说两个聪明人横穿山林,看到一只极其痴肥的吊睛大虫——也就是眼睛吊起来般锐利的老虎——横卧一旁,对两人虎视眈眈。其中一个聪明人打算绕路,另一个不肯绕路,还笑他道“看来他还是不够聪明,这老虎肥成这样,追人也是追不动的,怎么会危险?”。这则笑话的结局当然是绕路的那个聪明人活了下来,而笑他的那个“聪明人”则丧了命。 笑话虽然是笑话,但是却证明了一个道理:活下来的那个人更为聪明。 更聪明的人懂得肥胖的野兽远比健壮的野兽更为危险,因为它能长得这么肥胖必定是因为它很有福气,而一只有福气的野兽,就危险得简直不是野兽。 而是一种天灾。 可惜这个道理并非人人都懂,死去的那个聪明人,毕竟不够聪明。 垒石厅中,能够看出“藏刀神刀”刀招厉害的人,也正如那个懂得“有福气的野兽才是危险的野兽”的聪明人。 当这些聪明人屏住呼吸,看着秦隽使出比之前还要凌厉、自然的“藏刀神刀”刀招的时候,南宫胜寒首次的尝试多少有些让他们失望了。 因为南宫胜寒想出的正面破解之法,居然是行险。 “藏刀神刀”刀招占据机变妙处,蕴藏无数变化,那又如何?确实如果不管不顾,任谁都可以把胜负交给运气和发挥,仅凭一个“莽”字和这种刀招拼起来。 但这种做法,实在太平常,实在太不值得夸奖。 南宫胜寒第一次尝试正面破解“藏刀神刀”,双方各自有所保留,秦隽看出南宫胜寒有“莽攻”相斗之意,两口木刀上下翻飞,最后刀路都变化为缠头裹脑之招,只简单交击了几下轻的便各自分开。 南宫胜寒退回石砖道路的一头,秦隽退得更多,到了另一头。 南宫胜寒再次示意,要秦隽继续采取主动,用“藏刀神刀”之招再先攻。 莫非一切还要原样上演一遍? 在垒石厅中的人虽然不完全是看客,但是大多数看到如今都已经有了点以看客自居的心态,对重复的戏码不会有半点期待。 没有期待,便容易生出不满。 尤其是那些懂得“有福气的野兽才是危险的野兽”这个道理的“聪明人们”,他们本来投入的期待更多,期待落空后就更加容易不满。 “知风剑典”凌泰长此时就不由自主地长吁了一口气。 垒石厅中对南宫胜寒想要照样尝试第二次的行为完全没有生出任何不满的人,此时也有那么两个。 一个把自己当作看客,另一个并不把自己当作看客——后者也许是垒石厅中仅有的一个完全没有产生看客心态的人。 把自己看作看客却没有不满者,是师湘葙;从开始就没有把自己看作看客所以也没用不满的人,是藏真心。 藏真心没有产生不满的原因很简单,无论这场“智胜”之争的结果如何,她都相信秦隽最后会取得胜利。她深知虽然秦隽平素既不正经也显得不靠谱,但是唯独她只好相信秦隽的时候,秦隽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南宫胜寒也是藏真心的朋友,同时也是秦隽的朋友。藏真心知道秦隽也同样期待南宫胜寒让人惊喜的表现,她于是也便能够无数次在这种情形下期待南宫胜寒的表现,只把绝不动摇的信任留给秦隽。 师湘葙没有产生不满的原因则是另一回事,也许这个原因从她看出身边的南宫飞星开始有些不耐烦而开口安抚的话能多少显出点端倪。她是这么说的:“耐心看吧,世上从没有两样完全相同的东西,即便南宫胜寒这次尝试的过程和上次完全一样,事情发生的时间也必定不同了。 不同的东西,值得注意的永远是其不同之处。尝试一次,南宫胜寒便多一次经验。” 而师湘葙的结论,则是:“所以,这种破解之法绝非南宫胜寒想出的真正破解之法,他在腹案之外另外想出了仓促而就的做法,为的是借助过程完善真正的破解之法。 ……就好像这‘藏刀神刀’也应该不是这位秦隽真正想用于致胜之招一样。” 交州的“大虫笑话”传着传着,被文人墨客还在其后“狗尾续貂”了一个更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结尾:又一个聪明人闻风而至,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就真的从那两个聪明人路过的路上走过去,和那两人一样遭遇了老虎,最后却能直接穿过去而不被老虎所害。 师湘葙的锋艺远比不上“知风剑典”凌泰长,实战经验同样不及那位无明道人,但正如“知道有福气的野兽才是危险野兽”的聪明人之外仍有那位毫发无伤的聪明人一样。 师湘葙也是一名聪明人,而且是陈至认可过的聪明人。陈至虽然往往因为她不好学而感到激怒,却从没怀疑过她的天赋。 她是只要肯用心努力,便能紧随冉老大、陈至、照岁常、凌家小五爷凌泰民脚步,踏进“不可理喻的那种聪明人”领域的聪明人。 谢小芸、庆峦、萧忘形、南宫寻常、南宫胜男、江麟儿、英步野这些人本就已经是万中选一的聪明人,可像师湘葙这种聪明人却无疑更加罕见。这种聪明人不是什么多少人中选一个的问题,这种人居然会存在本身就是问题,而是还是大问题。 南宫胜寒的第二次尝试,双方拼得更加凶险了些,但是过程基本一致。拼得更凶险就让看客们更难接受两人最后纷纷放弃机会撤手的结果。 其实这毕竟是比试,觉得机会难以把握撤手本来就是寻常之事,只是既然看客们都把自己当成了看客,看客是想不通这个道理的,即便这个道理他们本来应该懂得。 南宫胜寒第三次挑衅,他要进行第三次尝试。 这次绝大多数看客们都失去了兴趣,无明道人任凭肩上搭着的拂尘须滑落下来。 秦隽再次施展“藏刀神刀”刀招,第三次相攻,他的这路刀法一次比一次更加精熟了。 然而当南宫胜寒第三次出手的时候,看客们,尤其是“聪明人们”突然觉得自己的聪明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因为这一次的南宫胜寒,采取的做法虽然最初很像是同一种做法,后续的招式变化却十足出人意料。 南宫胜寒这次尽用自己独有那套的“十八缭乱”刀招“九正九奇”之妙,更在交招“莽攻”之余在攻招中加入缓慢而似引导之用的无招之招怪招,这些招数夹杂在攻招和攻招的变化之间,使得“莽攻”之招暗藏古怪势头,凶险无比。 师湘葙和秦隽两人端看南宫胜寒招式变化,就已知道这才是南宫胜寒真正的破解之法,经过两次试探,他终于对次腹案胸有成竹! “知风剑典”凌泰长不愧为能和“试剑怪物”凌绝谈论锋艺之人,拥有此时垒石厅中最为广博锋艺见识的他继师湘葙、秦隽之后明白南宫胜寒发现了“藏刀神刀”另外一种破法。 而且是专属于本来就把“十八缭乱”练成右手刀左手抛刺之“九正九奇”的南宫胜寒独数的正面破法。 “藏刀神刀”发招显现刀路前的破绽乃是只能后发,显现刀路时也是正面破招唯一机会…… ……那……把破招时机滞后呢? 旁人听起来,这个想法也许是比交州那个“大虫笑话”更好笑些的笑话,因为滞后破招,难道就没想过等到招后兴许人已经败了? 但是练出一手“九正九奇”的南宫胜寒能够做到,他能做到化正为奇,将自己正攻的路数全化为虚招,虚实相变之下,他就能用奇合、以正胜做到比“藏刀刀招”更加后发制人。 这当然是必须要知道秦隽使用的必是“藏刀神刀”刀招而不会换用别的招数才能使用,而又和南宫胜寒武艺完全契合的量身而成的破解之法。 若秦隽把“藏刀神刀”化为虚招,转用其他刀路,南宫胜寒的这套做法就会变成以奇招不能敌住对手的直接之招,而比平常败得更快。 南宫胜寒多次挑衅,重复做法,再以这种做法破招,当然有些投机取巧的成分。 但是,在这个场合人们只好说是上当的秦隽自己不好。 因为这是“智胜”之争,这场比试本来就有智取的主旨在,谁又能指摘南宫胜寒的取胜之法呢? 何况他已经做得够漂亮了,即便这是条件限定得很死、无法再现的破解之法,却是遭遇了几次“藏刀神刀”刀招后便想出的,如此的表现谁能不服? 在垒石厅“智胜”之争现出结果的同时,陈至和南宫折枝的遭遇战也产生了结果。 陈至甚至没有用到“解威刑持势”,他找到了另外更好的机会。 而南宫折枝气息已经岔乱,他仍想不通这个结果是怎样出现的。 第457章 泽中见火(其之五) 陈至和南宫折枝之战落幕的过程,连陈至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南宫折枝当然更加想不清楚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这场战斗匪夷所思的过程,其实缘于陈至自己没有察觉在凶途岛上闷头总结自己武艺的陈至自身实战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个变化就是,看。 凶途岛的一年,陈至更多的是用头脑去总结自己所学所有招数的特色,其中又有那些招式路数可以改变一部分化出作用和原招式作用似是而非的无招之招,这些无招之招又可以和其他无招之招或者招数是怎样配合的。 这种不断重复的繁杂的过程在凶途岛上的一年里稀稀疏疏,陈至自己不停解构并且重铸自己的武学体系,反复进行化繁为简和聚简成繁的工序,直到他的“四分地刑势”终于不偏不倚处于招意和战法的正中,说是武学又非武学。 作为其结果,陈至不自觉地养成了先看清敌人招式和招意、战法的习惯。 这个习惯在实战中悄悄发挥作用,让陈至的实战节奏变得极其慢热。 也就是,即使陈至认为自己已经用出全力的情况下,他仍然是被这个新的习惯偷偷影响,连自己都没发现他出手的实力多少有所保留,直到逼命的一刻。 然而,这个看似新养成的坏习惯带给陈至的实战发挥的,不止有副作用。 因为当陈至不自觉被习惯影响的时候,他也会不自觉走神,精神游离于当前的战斗之外,头脑改去思考战斗中其他人的实力、风格。 这种神游的状态极其短暂,短暂到陈至发现自己有些走神的时候,这种状态就往往已经结束了,这个走神的过程连陈至自己也没法捕捉,更别提去控制。 所以神游之时,虽然不及真正死亡之时的失控感,却让陈至不自觉精神状态贴近了死亡时那种虚无感,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接近于死亡时的虚无的一瞬间,也就是让陈至的状态接近“四分地刑势”中“证极刑自刑”的一瞬间。 这就是陈至和南宫折枝一战结束之快出乎陈至、南宫折枝两方意外的根本原因。 南宫折枝在用“独步神拳”的路数试探了陈至的根基之后,马上跟着掏出来的功夫是徐州神拳门“五大神拳”中第二门功夫——“疯狗神拳”。 这套拳法路数似疯似癫,既有后跃横移的古怪步法,又有些技法干脆合兖州螳螂拳“头摆臂动手勾搂,肩肘不跟躯干走”的口诀,直到出去的一刻,却又有几路拳法干脆张掌成爪,大有鹰爪功扑、拿风格。 “疯狗神拳”由相互割裂的六七种技法杂糅而成,这样古怪的拳法当然很难和其他拳法路数组合、并用,所以这一门拳法虽列“五大神拳”之一,却是徐州神拳门中习练者最少的一门拳法。 即便是练成这路古怪拳法的武者,往往也干脆不练其他功夫,专研此路拳法,以免让其他拳法的技法乱了自己好不容易精熟的这路“疯狗神拳”的特色。 昔,东海异人馆也曾经得到过这路“疯狗神拳”的图谱并交由“搏杀士”宋吉研究,宋吉经过考量之后也决定为了自己已经掌握的异域拳法路数而将这门拳法弃之不学。 古往今来,不要说徐州神拳门,就算整个欲界拳术历史上能够把“疯狗神拳”和其他拳法一起练成的,也不过寥寥百人左右。 这一百个拳术大家里,有七十多年历史的徐州神拳门就占了二十多个,甚至神拳门历史上这二十多个拳术名家里,还有四个人成功身兼全部五门“五大神拳”。 南宫折枝就是这四个人之一。 他更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能在用出“疯狗神拳”路数的同时用出其他拳法路数的武者! 南宫折枝改用这路拳法后,先对陈至使出的就是一记奇招“扬腿撒尿”,“疯狗神拳”中越是古怪的招式名字越不好听,名字越不好听的招式,它的技法也就越奇、越妙。 这招“扬腿撒尿”就是一路以扑打为虚招,以头抢地去“扑”地面,再用手臂和手肘为轴一撑身子,转成双腿各出一记撩腿和脚内侧横踹的怪招。 这一招用出来,南宫折枝已经想好了后续变化,后续变化就是招式没收起来之前,他就要头脚掉个个儿,以半招“扬腿撒尿”的逆式以头抢天,体势一正就要转而两脚一坠就地稳住身形,用“独步神拳”的“方寸必乱”重招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贴身攻过去。 南宫弄花并没夸错南宫折枝,南宫折枝之前说自己超过神拳门掌门人的自卖自夸凭他如今这一手攻法也不再是胡说八道。 本来其他拳法和“疯狗神拳”并用这项上古往今来他南宫折枝就是唯一能做到的一人,他甚至能在仓促之间把“疯狗神拳”的怪招改得用法更怪,以此来调整自己的体势,作为施展“独步神拳”贴身极招的基础。 这本来便是已经妙到堪称朔古震今的一招,可南宫折枝还是败了。 而且他就是折在这手妙招上。 因为这招有个最大的缺点——它太妙了,妙到堪称朔古震今。 像这样的一招,陈至虽然看似“双眼紧闭”,他又怎么可能不看?看到这样的招式,他怎么不去思考其中妙处,怎么不去走神? 陈至的“坏习惯”就在这时发挥作用,陈至进入走神状态的同时,觉得灵光一闪,已经莫名其妙有了这招的破解之法,而且身体已经在这同时不自觉精确施展起来这套破解之法。 这就是陈至自己也没发觉的进入极度弱化版“证极刑自刑”状态的短暂一瞬,在这一瞬里,陈至不止想到了一招只能在这瞬间使用的破法,还在这一瞬间施行了这招破法。 这招破法不止用到了微弱到感觉不到的微风,还用到了光照,甚至大气中根本看不到的极细水滴对光的折射,以及随着时间和看到陈至动作后南宫折枝不自觉发生的心理变化对他动作的影响。 这是只有这一瞬间、这一次中可以用的完美破法,就是所有条件完全相同的另一次机会,想用这招破解方法破解南宫折枝这灵光一闪的旷古烁今奇妙变化的变招,也绝不可能。 因为这一招破法,哪怕从玄学角度讲,都只有这一次有微乎极微的可能性成功。 可陈至在这次走神中,不但想到了这种破法,而且还完美地用这破法破掉了南宫折枝的这招。 这就是陈至如今的“证极刑自刑”的可怕之处,甚至陈至只是无意间进入它的极度弱化版模仿状态,就足以破解极其精妙的一招。 南宫折枝当然会觉得不可思议,他完全没想到陈至用了一个他甚至记忆不住的动作,手和肩互相为桥一撞之后,他的劲力就乱掉了,甚至不得不狼狈地用手臂再撑地面,用全身去消掉因为这一碰而窜回体内的乱流劲力。 也亏得南宫折枝确实拳脚功夫造诣非凡,才终于没在这个过程中因此受重伤。 可他仍然想不通。 他当然想不通,因为陈至刚才那肩手互相搭桥一靠的功夫,并不可能有让他劲力顺着筋脉乱流以至于断了他后续之招的效用。 可陈至、南宫寻常带起的风在南宫折枝衣服底下激起了一个小气旋,在南宫折枝因为想保持头脚到逆的体势看清陈至的应对稍微停滞动作的一瞬间,这个钻进南宫折枝裤脚的小气旋作用于他已经撩击的那只脚的皮肤之上。 这个微弱到南宫折枝本人察觉不到的触觉讯号,还是让莫名其妙地意外般敏感了一瞬间的南宫折枝小腿上的皮下神经完好地传递给了南宫折枝的大脑皮层。 所以虽然这是意外中的意外,但是真正让南宫折枝劲力逆向乱流、顺着血脉压回自身的,其实是南宫折枝大脑的无意识错误反应,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皮肤触觉信号,南宫折枝的炼技途极其意外地让他执行大脑错误指令的右小腿,急迫收回了击发出去的劲力。 这就是陈至这次破法的真相,也是南宫折枝妙招之下自己反败的真相。 陈至虽然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取胜的,但是他的“证极刑自刑”已经成为了一个完整自行发动的体系。这种不完全的模拟状态越用,他的“证极刑自刑”便会吸收每次的武学原理而变得越强,而他的“证极刑自刑”越强,他也将越来越容易因为走神而进入这种不完全的模拟状态。 对于陈至本人来说,他只觉得是身体极其舒畅地做出了一次反应,完美执行了一次突发奇想的破招而已。 南宫折枝已经不会阻拦他了,他仍然愿意说上几句,因为南宫折枝无论嘴上怎么说,却始终没有下过重手,起过恶意:“你如果想请教武学,现在实在不是时候。 如果你开始就抱着杀我的决心而来,也许你我都不会觉得这一架打得实在浪费时间。” 南宫折枝气息岔乱,他本来不用答任何事情,但他还是接了陈至的话:“……我犹豫过,因为你的名声确实很差,而我看到你时,你也确实看上去是在跟踪欧阳师范。” “但你最后还是没有打算对我下重手?” “……因为秦隽说你是他的结义兄弟。秦隽虽然个性不太正经,本性却是个很好的人,我因此相信你的本性应该也不差。” 南宫折枝这席话一出,陈至反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好的那个,他还要去跟上欧阳欧阳,索性不接话直接离开了现场,留南宫折枝自己调节岔乱的气息。 陈至还是找到了欧阳欧阳的去向,不过炼觉途的作用却并不大。 因为欧阳欧阳似乎也在等他。 欧阳欧阳果然是来了传说中的“踟蹰海”另一个入口“是非路”之外,陈至看到他的时候,他正摆着一张严肃冷峻的脸,正等着陈至的到来。 陈至看到他的时候,其实是副很怪的光景:两个看守“是非路”出入口的刀手已经被打倒在地,欧阳欧阳板着脸等着陈至,却也没露出明显的敌意,他似乎就只是打倒了两个刀手之后等着陈至到来而已。 面对这样的光景,陈至明白自己是不用猜发生了什么事的,因为既然欧阳欧阳在这么等着他,就一定会回答所有他此时想知道的问题。 “你打倒了这两个人?” “是!” 欧阳欧阳答得极其简单、短促,他似乎也不太喜欢陈至,可能讨厌陈至的程度还更甚于他讨厌秦隽,所以他才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所以陈至只好多问几句。 “你在等我?” “是!” “你离开垒石厅,就是为了在这里等我?” “是!” “所以你在刀术师范之试未完之时离开垒石厅,本来就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好让我跟你到这里来?” “是!” “你要跟我一起进‘是非路’?” “不是!” “……难道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接下来要进这条‘是非路’去?” “是!” “这个人是不是你?” “不是。” 这是一阵古怪的快问快答,陈至仿佛猜到了最好笑的话题走向,因为他将要问出一句形同废话的话。 如果不是为了听笑话,是没有什么人会愿意跟一个拉长的脸问一句废话的。 “难道你说的这个人是我?” “是!” 陈至笑了,好像听到天下间最好笑的笑话。 第458章 泽中见火(其之六) 欧阳欧阳依然沉着那张脸,他问出一个从他的角度实在很值得一问的问题:“刚才我那几句话有哪一句这样好笑?” 这一问,终于让陈至停下笑声。 “抱歉,”陈至停下笑声之后先是告了个歉“非是阁下之前所说的话好笑,而是一想到阁下接下来要说的话将会十分好笑,我就有些忍不住。” “哦~?”欧阳欧阳眉头一挑,眼中冷意不散反聚“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欧阳师范故意把我从垒石厅中引出来,特地在此‘是非路’外相候,一见到我就告诉我看守的刀手是为我打倒的,因为接下来我就要进入‘是非路’,亲自去一探‘踟蹰海’的另一部分。 太过匪夷所思的要求,就代表你给这要求准备了十足的理由。 而你扳着一张脸,只不过是为了要先摆出一副似有敌意的态度,只要我顺着欧阳师范的计划问下去,我相信你会给出我好几个理由,而随着理由的给出,你的态度也将有所缓和。 你的态度不过是目的的辅助,和那些为了讨好别人而赔笑的人毫无区别,只不过你更加聪明些,懂得赔笑的人那种假情假意容易被人看破,反倒是故意摆出令人厌恶的模样来得方便。因为一来令人厌恶的模样不需要演技,就算是态度本身不自然,这个模样本来就不是摆着让人看了后觉得舒服用的;二来,只要摆出的态度刻意到让你自己也不舒服,表情舒缓的过程中,就会显得自然很多了。” 这也和有些人驭下的手段一样。一味地讨好部下容易和部下混淆彼此身份间本来该有的距离,刻意的讨好待到日头久了后又难免被看破,反生新的嫌隙。所以一个更加聪明的领袖,会开始刻意作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只在部下有意做出符合他预期的表现时再让态度冰释,效果反而要好得多。 兖州知风山通明山庄凌氏的一家之长凌泰安就是精于此道的人物,但凡遇上正事,凌泰安的态度总是好像一个随时要谁性命的判官,其实他极其擅长听人说话和采用意见,他一直就只是在等着自己期望着有所表现的人物做出相应的举动。 凌泰安用这套办法来博得属下的好感,欧阳欧阳则用这套办法来结识本来并不怎么认识的“闭眼太岁”陈至。 这证明欧阳欧阳这手“请君入瓮”,本身并不想对付陈至——或者至少不打算让陈至理解为想要对付他。 “请君入瓮”,当然要给入瓮者理由,所以欧阳欧阳当然也给陈至准备了理由。 自从看破了欧阳欧阳“请君入瓮”的做法,这后续一系列的推想就自然之极。 欧阳欧阳仍是要问:“那么我给你准备了怎样的理由?” 陈至既然已经说破一件事,当然也不免说破剩下的事,否则刚才那一阵笑就真成了他失礼:“首先的理由,你会摆出‘薛冶一脉’之人的到来。 欧阳师范身为众刀术师范中武功最高、身份最特殊的一个,若是众刀术师范中能有人知情南宫世家打算求助于‘薛冶一脉’之事而在众刀术师范之中稳定人心进行配合,那最适合的人选就是你。 所以我毫不怀疑无论做出让你知情‘薛冶一脉’存在的是世家中哪位长辈,欧阳师范必然是对‘薛冶一脉’知情的人其中一个。 刚才的垒石厅刀试,你之所以到场,便是来确认‘薛冶一脉’之人是否真的会按照约定而来,‘薛冶一脉’来了人代表南宫世家对‘踟蹰海’的处理计划将要进行,那么你便有了思索是否执行引诱我来此处之计的必要。 最后你用自己离开垒石厅的方式引诱我来跟着你到这里,因为直到你跟我说出想让我进入‘是非路’之事前,我也无从猜测你的用意,起码将我引诱到此的打算很有可能成功。 而你备下了足够的理由,将我引到了这里,你的成功就已经达成了一半。” 欧阳欧阳皱眉道:“你这样说,并没回答我的问题。” 陈至摇摇头,道:“我已经回答了第一个理由了,第一个理由就是‘薛冶一脉’之人的到来。 旁人也许不知道‘薛冶一脉’之人代表的意义,但你我都是知情南宫世家长辈们对‘踟蹰海’看法之人,也明白向‘薛冶一脉’求助的始末。‘薛冶一脉’之人的到来,代表南宫世家得到他们求索的‘异宝’,可以在最终决定‘踟蹰海’另一部分怎么去处理之前设法先封闭‘是非路’。 你想要对我使用的第一个理由,就是:因为‘是非路’即将封闭,我想要事前探查‘踟蹰海’的秘密,在各方觊觎‘踟蹰海’之人随着百花谷开放之后陆续到来之前有所准备,垒石厅刀试还没结束的现在便是最好的机会。 因为垒石厅刀试结束之后,南宫世家便会马上封闭‘是非路’直到时机合适时再度开启,如此我相比那些后续到来之人就不会有查探‘踟蹰海’底细的先机。” 陈至说出的这个理由得到了欧阳欧阳的确认,他只跟着陈至说出的道理补充了几句话:“封闭‘是非路’是世家一致的决定,就算世家有人希望你事前对‘踟蹰海’有所了解,也没法摆上台面在其他人面前放你进出。也就是如果你想要事前知情‘踟蹰海’另一部分的细节,眼下确实是最好的机会,起码是最有可能实现的机会。” 陈至继续话题:“然后你要摆出的第二个理由,就是你所要托出的背后之人的身份。 我已经见过南宫世家有权决策者中的老当主南宫雅叙、当主南宫乘风、南宫家二爷或者说南宫二先生南宫赏花,如果你投靠之人是这三人的其中之一,因为私会之下我和这三人互相已经有对彼此的定见,你对我是否会答应进入‘是非路’探查之事也该有所眉目。 我不可能答应的前提下你根本不会尝试,我会答应的情况下你大可以选择更好的时机和我直说,所以你采用如此拐弯抹角的办法,就证明你要搬出的人物是我必然想要会面却至今没能会面的人物。 顺便一提,南宫赏月对我毫无兴趣,他的兴趣明显已在如何利用南宫弄花的恐惧搬弄其立场上,所以这个人也不会是他。 本来南宫寻常勉强可以算个有权决策的,但是在其和南宫乘风有相左意见乃至于南宫乘风明显有悬空接任当主人选制造悬念开始,我相信他等到我先去找他会面之前,会设法避免动用到我。 这样欧阳师范能向我搬出来的就剩下一个人物,而且还是十分紧要的人物——南宫世家姑奶奶,女侠南宫皓雪。” 对于这项推测,欧阳欧阳也直接用态度予以证实:“最初未入主百花谷之前,刀手组织本来是欧阳、南宫并重,直到南宫一姓成了世家,我能够无所埋怨的理由就只有两个: 一个是因为以南宫世家为尊的百花谷托庇于七大派的支持,壮大了家父辛苦和南宫雅叙一起创办的刀手组织。 另一个便是女侠南宫皓雪和‘悯生宗’宗酋‘盾刀珠索’闻人达豁命决斗,最终虽然代价惨重但是也算是败了这个魔头,击溃了‘悯生宗’,这使得丧命于和‘悯生宗’之战的家父终究没有枉死。 所以我是百花谷的人,却难说是世家的人,而是一个尴尬的人。老先生南宫雅叙不得不留我在百花谷,南宫大先生并不打算让我有机会把欧阳这一个姓氏烙印在百花谷的历史上,南宫二先生南宫弄花觉得我可以在具体事上用来挑拨他大哥的忍耐,四先生南宫赏月则认为我可以被他拉拢。 唯独姑奶奶——女侠南宫皓雪,我这个尴尬人佩服她,她也完全不当我是一名尴尬人,而是一位可以共事的人。 你说这样的关系奇怪不奇怪?” 设了这样一问后,欧阳欧阳似乎本来也没打算把这个问题抛给陈至,反而是自己答了下去:“但是奇怪也好,不奇怪也罢。我为世家做事其实是为百花谷做事,但是世家中唯独姑奶奶一人,我可以为她忠心做事,不问前因后果。 我之所以讨厌你的结义兄弟秦隽,是因为他要成为姑奶奶的义子,但我不知道他是否会因为感情或者其他恩义因素而渐渐变成为世家间接控制姑奶奶行为的工具。这点就算你摆出再多理由,我也不会相信。所以我虽然对你本人毫无恶意,却也因为和你秦隽的关系而没法和你拉近关系,这样是为了随时能够警醒我自己。 姑奶奶行动不便,也不好意思动用我深入‘踟蹰海’另一部分,如果‘闭眼太岁’能够在和她一叙前对‘踟蹰海’的另一部分有深入的认知,那对你们的会面绝对是个好事。” 话说到这里,欧阳欧阳说话好像已经有些推心置腹的感觉,他的表情也不知不觉已经缓和了很多。 但是这种表现既可以说他在坦诚,也可以说是陈至先前的判语命中,他本来就是用这种刻意的冷漠到平实自然的态度变化来博取信任。 陈至接下来说的话,却不是摆出其他他认为欧阳欧阳会为他准备的理由:“然而这就是好笑的部分,欧阳师范对女侠南宫皓雪的忠诚千真万确,却被另一个聪明人说动,来此施行计谋想要骗我进入‘踟蹰海’另一部分。阁下如此表现,难道别人不会觉得荒谬吗?” 欧阳欧阳首露惊讶之色:“陈少侠为何会认为想让阁下趁机进入‘踟蹰海’另一部分探查的主意,不是出自姑奶奶的授意或者出于我自己临时起意?” “绝不是,”陈至的语气开始转为冰冷,他并没有领欧阳欧阳一番诚实吐露的情原因就在此点——因为他认为说动欧阳欧阳的施计之人实在用心险恶:“这是个最好的潜入‘是非路’时机,欧阳师范效忠的人是女侠南宫皓雪以及女侠南宫皓雪和我的会谈可能主要围绕‘踟蹰海’的处理,这三项虽然已经是上好的理由,但是想必定计之人更想看我出不出得来。 事情一旦做出来,我如果不能在南宫世家那些人封闭‘是非路’前出来,定计者也乐于见到我被一同封在‘踟蹰海’另一部分中。 然而定计者最为用心险恶的部分,则隐藏在欧阳师范未来得及说明之事,相信这位定计者为你准备的理由中,应该包括刀术师范赵洞火的安危,不是吗?” 欧阳欧阳面色又再度稍沉了一些,这证明陈至在这一点上已经说中,他甚至不需要回答。 “‘薛冶一脉’的封闭‘是非路’手段暂时还无人得知,那项‘异宝’是否能够容许有人继续为已经困在‘是非路’、受到‘踟蹰海’影响的赵洞火等五名刀手送去必须之物还在未定之天。 定计之人认为我既然去年在扬州没能让赵洞火死亡,到了眼下这番,就定会试图设法相救的,尤其是在世家很可能为了保证‘踟蹰海’另一部分的安全干脆牺牲包括赵洞火在内的那五人前提下。 因为若我要拯救赵洞火的性命,这也许也将是难能可贵的最后机会,这项事实定计之人一定当成了一个上好的理由,一早便给欧阳师范交待清楚了。” “不错!”欧阳欧阳没有否认,甚至还吐露了自己的想法,“而且事实上,这件事情上我确实也存在私心才会被人说动。陈少侠‘闭眼太岁’的名声并不是很好,秦隽我都会怀疑他是否会成为世家借以控制姑奶奶的工具,当然也会怀疑尊驾一经会面也会带给姑奶奶极具风险的影响……” 陈至没有允许欧阳欧阳展开此时的论点:“……这当然也是定计者说动阁下的理由之一,因为要想阻止我和南宫皓雪的会面,此时也会是最好的机会! 然而这也应该并非欧阳师范被她说服的主要原因,你将南宫世家和南宫皓雪割裂开来,就是撇除你自己作为世家壮大百花谷刀手组织盛世的受益者对于世家的恩义责任。你可以说服自己服从百花谷,效忠一个实际上和南宫世家行事相互分割的南宫皓雪,实际上你仍对欧阳姓氏被南宫姓氏盖过去,南宫雅叙、南宫乘风两代人擅篡刀手组织领导地位有所记恨。 你以姓为名,是一种明志。此番的定计者看出你心底的愿望,贴合你的愿望答应你要在过程中设法让南宫世家记起除了有为令尊报仇之实的南宫皓雪外世家成员亏欠你欧阳一姓多少,你才肯配合她施行她的计划,终于为她说动,不是吗?” “……”欧阳欧阳长吁一口气,不置可否。 陈至知道自己又说中了,继续话题,劝了欧阳欧阳一件事后又几乎将定计者的身份也揭破:“定计者懂得利用你的这种心态,但是定计者也在引导你将记恨的对象主要放在南宫雅叙和南宫乘风这两个篡夺刀手组织的主谋身上。 她至少刻意避开了两点:第一便是她想要造成在你的活动之下借助百花谷之乱推南宫世家小辈上位的事实,事成之后你却在她想要推上当主之位的那位人物心里留下针对世家的印象,届时她作为比你更重要的功臣随时可以进言剪除你这个实际危害过世家的后患。 第二点则是百花谷南宫世家面临之乱危及其中每一个人,甚至包括你尚有恩义要讲的南宫皓雪,你将南宫皓雪和世家其他同辈分割的想法虽然是你一厢情愿,危机之时你却无法确定冒出来的敌人是否将南宫皓雪视为需要铲除的对象,也无法确定世家陷入危机南宫皓雪会不会为了力挽狂澜勉强出手。 这两件事都是你所不能控制,希望欧阳师范明白。 关于此次的定计者,她是个有些聪明,却没聪明到算无遗策的人物。她对自己的自信应该远比她的实际智慧要根深蒂固得多了。 ……这实在是一项让人失望的事实,我本来以为她会再高明点的,那样很多事情将会更加有趣。 她甚至没高明到能达成目前欧阳师范施行之计效果的同时把自己的存在藏起来,她在这上面唯一做出的努力最多只不过是‘有辩解的空间’这个程度而已,而她想要为自己辩解的唯一理由还将会是她本来不该对‘薛冶一脉’的相关消息知情。 她的聪明,也就到这个地步,如果她再聪明些,该明白既然别人已经锁定她为定计之人,辩解与否本身就是多余的这一点。” “……所以你现在既然看破了她定下的‘请君入瓮’之计,你当然就不会‘入瓮’了?”欧阳欧阳问道。 陈至又再次大笑:“这就是这件事情第二好笑之处,最好笑的也许是欧阳师范你别扭的依从计谋之心理,第二好笑的却是我自己——我看破了计谋,却仍然要进去。” “为什么?”欧阳欧阳十分不解。 “因为我知道自己进得去,出得来。 ……所以我为什么不进去?” 说完这句话,陈至便真的在露出不解表情的欧阳欧阳面前走了进去。 第459章 泽中见火(其之七) “是非路”的头一段是纯粹的下坡路,陈至看见放着火把的火盆,便干脆从其中取了一支火把持着。 纵然在别人眼里“闭眼太岁”即便双眼“紧闭”也可视物如常这件事十足匪夷所思,但是陈至毕竟自己就是当事人,他知道自己这双眼睛虽然“紧闭”却也能看见东西,其实不过是这双眼睛虽睁不开也并没完全闭上,再加上他本人惯于这双眼睛的状态所以从生下来开始到现在二十年的时间已经练出一副隔着薄布也可视物的本事而已。 有句俗话叫做“针眼大的窟窿斗大的风”,对于陈至双眼的状况便是“一条缝的间隙成片的亮”。 陈至本身有这种类似于微光环境中视物的本事,再加上他本身是炼觉一途达到“有兆先通”高境境界的炼觉者,若条件不允许,他即便不持火把也敢往这种通黑的地道底下去。 但是若条件允许,陈至还是愿意点上一支火把。 一来,这样做,他可以省下运用炼觉途威能的精力,用一种更加放松的状态走下去。 二来,他知道这“是非路”的深处至少还有五个活人,五个人中为首的赵洞火和他还算认识。他持支火把走下去,也是要靠着从他手中辐射般照亮道路的火光给赵洞火等人一个讯号——他来了。 赵洞火等五人如果能看见火光赶来和陈至平和地见面,陈至就明白这五人精神状态尚且有救,赶在南宫世家封闭“是非路”之前救这五个人出去就有必要。 如果那五人连平心静气来查探是何人下“是非路”的精神状态也不具备,陈至也没打算现在对他们施救。 说动欧阳欧阳来对陈至施“请君入瓮”之计的人设下的这点心理诱饵毕竟是个切实存在的问题——“薛冶一脉”的人带来的封闭“是非路”之物能否容许赵洞火等人继续得到生存必要的食物和其他物料,实在是尚属未知之天。 陈至此次下这“是非路”来,如果事后证明“薛冶一脉”考虑到了赵洞火等人的需求而能够保证他们的生命维系,那事前的搭救就是白费工夫之余不经南宫世家商量自作主张而已,到时陈至就是百花谷中不怎么受欢迎的客人。 “薛冶一脉”不一定考虑到了尚在“是非路”中困住之人的需求,就是陈至绕不开的问题,所以这个饵哪怕光为了这个目的,陈至都有必要咬一下。 “是非路”这段地道原来是百花谷要为了移更多无法在光照下正常培养的奇异花草进来培植而有意开辟成地宫的,陈至走在这条地道里,发现靠外的地方支设的都是木架子,到了几十步以后这些施工的工匠支设的已经换成石料墩子和铁架子结合在一起的构筑。 想必从这里开始,指挥工匠的头头儿知道已经到了百花谷依着的那座石山之下,他也吃不准上面有多重,只能用最承重的结构走一步看一步地开辟一块固定一块,最多实在无法深入开辟就和南宫世家的人商量改向而已。 但是如果一路上都用这种东西来做支撑,那除了用工的人力外,开辟这段地道的成本就更大了。 起码陈至看到这些支设的石铁架子之稳固前从来没觉得南宫世家对这未来的“地宫”肯出多少血,如今也不得不改观。 石料还算好搞的,交州地方势力强势,交州刺史的士家和百越部族、占族人征氏姐妹创的占婆国这三方常年交战,对铁料管控得厉害,想要从外地弄铁也只有更添成本。 所以好比这些支设起来的构筑物,虽然不需要多精密,用不到好像通明山庄那样的大铸号去造,却也应该极花钱才是。 陈至觉得,这“地宫”或许不止南宫雅叙、南宫乘风所说的移植花草作用,恐怕最初便是要设计成能进去避难的,大概百花谷南宫世家已经惹到了士家、百越部族和占婆国其中一方或者什么更麻烦的势力,必要之时宁可遣散刀手集体藏进地宫去生活一阵子。 一路上陈至都没闻到硝石味,即便开凿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可陈至毕竟是炼觉者,五感的细节会被放大很多。 这说明陈至刚才的猜想又有一项佐证,即百花谷南宫世家为了节约成本,在遇到坚石的时候宁可动用炼技途高手下地道为工匠以掌力碎石,也绝不让这些工匠动用火药而导致一段废掉。 工匠们或许对这种催命式连个喘息和自己掌控施工节奏都不给的监督做法有所不满,不断在更深入的地方偷偷增加支撑地道的构筑物细节——而且是没必要的细节——来加大成本。 而且这部分还是南宫世家没法通过高手帮忙而减少,必须吞下去的成本。 作为结果,发现“踟蹰海”另一部分的时候,这些对南宫世家的方针采取沉默对抗态度又花用这南宫世家的钱的工匠们全部遭到放弃,最后还被南宫世家为了灭口而杀害,弃尸在这“是非路”中。 而赵洞火他们五个人,如今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的“是非路”继续存活。 这些工匠死者们的鬼魂,会不会也是“踟蹰海”带给他们的幻觉其中一部分? 陈至不必再猜了,能亲口告诉他答案的人已经向火光靠了过来。 陈至直接认出了赵洞火,虽然没认出跟着他靠过来的两个人。 赵洞火也认出了陈至,他甚至愣了一下才第一个开口:“……陈、陈少侠?” “是我。”陈至答得简单。 陈至上次看见赵洞火的时候,他因为接触“切利支教”的“天童子”时不慎动怒,被“天童子”在慌张之下动用古怪异能影响,进入了那种并不完全的“盐人化”过程。 这一次陈至见到的赵洞火,却是憔悴的厉害,他陷入了另一种不健康。 陈至两次见到赵洞火,他的状态都不怎么健康。 不过赵洞火眼下的样子已经比陈至的想象好上很多。 “我听说了你们的事,尤其是我听说赵师范你也跟着困在这里,所以我下来看看你们。”陈至仍是说着最简单的话。 最简单的话,也是最含糊的话。若是等一下陈至需要把这些人带出去,不让他们误以为陈至得到了百花谷南宫世家当主的首肯,势必要平增不少麻烦。 赵洞火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嘴张开半天,最后如同叹气一样才从嘴里挤出来:“多谢。” “我走到这附近,没看到两边石壁上再留有安置火把的地方。这段时间真的有人下‘是非路’来给你们送饭吗?” 陈至关心的问题似乎说明陈至对底下状况仍不清楚,这点赵洞火“嘿”地苦笑一声同时马上判断了出来:“看来世家的人没告诉你底下的全部状况。 ……我们没法出去,但是也不用送饭,从这里往更深的地方更加不用照亮,所以自然也没必要照亮。” 陈至对此眉头一皱,马上问道:“怎么回事?” 赵洞火向身后两名刀手一示意,转身带起路来,边说:“陈少侠你亲自走过来看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陈至没有马上跟上三人的脚步,他想到南宫乘风提过似乎已经被“踟蹰海”影响的人也有带更多的人深入好让别人同样受到影响的倾向。 赵洞火走了几步,转头看见陈至未动,他才笑着道:“……世家的人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啊?” 陈至毫不讳言:“当主南宫乘风说,受到‘踟蹰海’影响的你们有想让别人同样受‘踟蹰海’影响的倾向。” “……哦,怪不得。”赵洞火道,他不敢看向陈至这边,但是也没出口反驳。 这是个十足奇怪的表现,若真的他是因为某种“秘境”或者“秘境之主”的妖魔控制之下,他应该尝试去否定这项指控才对。 赵洞火的表现似乎是对此有所自觉却又不自信的表现,陈至只好这样判断。 和赵洞火一起过来的其中一名刀手道:“我们也确实表现上好像是这样的,但我们……我们没有办法。” 另一名刀手则干脆先叹了口气,然后道:“哎~我们……我们生出的想法很多,什么都没法判断是对是错。就算少侠你来了,我们一开始都还在怀疑是不是这也是‘幻觉’的一部分? 所以我们本来还有两个人,但是他们已经彻底陷入了真幻不分的程度,我们说有人来了要他们一起看,还被他们两个指着说我们也是幻觉。” 赵洞火略一思索,道:“这样好了,我简单跟少侠说一下,少侠自己再决定是否跟我们进更深的地方。 我们想让少侠亲自来看,是实在不好总结深入‘踟蹰海’那部分后看到的幻觉是什么。 本来在百花谷那‘往生路’南边对面的‘踟蹰海’里人们看到的幻觉都是人们想看的,以那些东西为主。 可‘踟蹰海’的这一部分,不光比那外面那个湖一样的‘踟蹰海’多了声音、味道甚至触感,而且有的时候……幻觉的内容并不一定是我们想看到的。 大多数时候幻觉是我们想看到的,或者看到后会喜欢的,少数时候还让我们害怕却又好奇……总之若非要说一致之处,幻觉的内容总一定会让我们都有想要继续接触的想法。 我们甚至感受到幻觉的时候还总觉得有东西看着自己,去找却总也找不到。 我刚才说里面不需要火把,是因为幻觉里面基本上都是亮堂的。 而我说不需要人送食物,则是因为我们无论渴了还是饿了,幻觉甚至还会提供食物、酒茶给我们,我们吃喝之后还真的就不再饥饿、口渴了。 发现这一点之后我们五个人更不敢出去了,万一我们一出去,说不定吃喝下去的幻觉马上失效,那我们岂不是出了‘是非路’马上饿死、渴死?” 赵洞火的说法和南宫乘风的说法有所出入,但他的说法比起南宫乘风显得更为诚挚可信。 起码作为天生炼觉者的陈至可以从两人说话的语气、表情上看出赵洞火说的这套赵洞火自己起码完全相信,而南宫乘风所说的则是有意增减改窜内容后的话。 “好,我跟你们去,亲自看一看。”陈至已经做出决定。 第460章 泽中见火(其之八) 更深处些果然就如赵洞火所说,是很亮堂的。 虽然看不出这地方哪里有光源,但是这洞廊里确实有如整个在外面一样明亮。 而且陈至注意到,走到这里后已经不见那种支设起来支撑廊洞的构筑物了。 陈至手中的火把已经显得多余,这支火把的光此时甚至延不到四周的土石壁上。陈至干脆运起炼技途控劲威能,配合手臂一抖,让这支火把上的火焰抖散成火星飞离火把,就这么熄掉了它。 和赵洞火一起的一名刀手这时提到:“前面的地道也是条条岔岔,分支不少。陈少侠既然已经走到这里,若是渴了饿了,只要在心中默念渴了或者饿了,说不定就会在前面哪个岔路转进去后看见一桌合心意的酒菜。” 赵洞火则帮他补充了起来:“到这里还是‘是非路’,再往深处走一炷香左右的路才是‘踟蹰海’。无论哪条岔路最后都是会到达‘踟蹰海’的地下部分的。 一个明显的分界就是有些东西即使你没在想着,它的幻觉也会出现,而且经常是你现在想不到,却总想看下去的。 而且当陈少侠看到那类的幻觉之后,也便明白什么是不知道何处有什么东西看着自己的感觉了。” 陈至走到这里的路上,仍有些东西是本来该看见,却没有看见的。 陈至选择直接问起这三个人,因为以赵洞火为首的这三个人看起来并没什么异常——或许除了因为长久没见太阳而显得不太健康以及有些憔悴以外。“我好像一路上还没见到据说被南宫世家杀死的那九十七名工匠和工头。” “……他们确实都在这里。”赵洞火答道“只是……他们……哎……” “其中有令赵师范难言之事?”陈至追问。 赵洞火一脸苦相,犹豫了一阵还是答了:“说实话,最初的两三天我们还能看见被堆积在‘是非路’里的尸体。但是‘是非路’的规模也在扩大——虽然不多,但是从挖通后确实一点点在扩大。 等到那些堆积的尸体开始找不到,我们五个人中有人就深入了‘踟蹰海’地下部分去找,那时候我们之中有人就看到他们成了鬼魂要向我们索命的幻觉,等到看到的人鼓起了勇气,这种幻觉却也再不出现了。” “所以结论就是,你们也不知道那些尸体消失到哪里去了?” 两名刀手中的另一人代为回答了陈至的问题,他用的是一种十分无奈的语气:“自从我们回报尸体消失这件事和我们在‘是非路’的规模在扩大之后,也不知道是当主还是哪位师范或者世家长辈的主意,他们就不再派人来送饭了。 但是他们仍然会让伙房准备空的食盒,就送到‘是非路’最外面那段洞口而已。 虽然不知道是哪位的安排,但是这样好像就好跟百花谷其他人说给我们送着饭呢,应该还是会有人过问我们的安危吧。” “原来如此。”陈至点点头,这名刀手的说法解释了为何他看到的“是非路”外面一段既干净又无味道,不像是平常有人照料困住之人生活所需的样子。 唯一发挥了作用的,恰恰是欧阳欧阳为了让陈至潜入进来的时候打倒的看守刀手。 这样看来即便“薛冶一脉”带来作为解决方案的“异宝”无法保证赵洞火等人的安危,起码有权下令禁止继续送饭的人和南宫乘风绝不会在意。 因为这件事如没得到百花谷南宫世家当主南宫乘风的首肯,也不会一直这样进行到现在。 一名刀手边叹口气边继续回答陈至之前对尸体去向的疑问:“至于尸体失踪这件事,也不容我们多想。 有些事情一旦去想,总就觉得一些本来不用去想的问题统统都成了问题,那滋味……受久了只怕我们三个也得和那俩不愿意来见陈少侠的哥们一样,成一副疑神疑鬼、活着和死了也没两样的样子。 不然如果我们非要去想那些尸体去哪了,再一想那些平时让我们果腹的酒、菜从何而来……这……这就没法活下去了。 哪怕从那之后只在心里默念素菜,到时候实际一桌素菜摆在面前你还是会想那些真就是素菜吗、如何才能分辨是不是呢?” 另一名刀手跟着叹道:“……浑噩是福。 世家要除掉那些工匠的时候,我们也不免帮忙让他们没法在这‘是非路’中逃下去,不光帮忙捉逃下去的人带出来给谷中其他刀手杀,我们甚至自己还处理了几个。 从那之后老天爷允许我们浑噩的活到现在,已经是待我们不薄了,我们哪还有什么过清醒日子的权利?” 赵洞火欲言又止,似乎不想其他两个人当着陈至说这个,但是又不能否掉这两人的话,可见他心里只怕和这两人都存同一个想法。 陈至相信这两名刀手说的事情,正是五人在困在“是非路”期间人人都已经经历过的过程。 这三个人纵然从这“是非路”救出去,之后只怕也再没法继续做刀手、做江湖人了。 不过这样一来,陈至反而会觉得反而有了一定要将这五人带出去的必要。 因为在这百花谷围绕着这“踟蹰海”地下部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都是江湖人的事,不光这五个人,好像廖恰秋这样的人最好也都躲得远远的才好。 但是比起这五个人,廖恰秋想要远离江湖只怕还更麻烦点。这五个人只要从此按照私逃例领了抚恤、除了册中名字、不做刀手即可,廖恰秋那边无论如何却要设法说服他和那游剑“灯庐”分离。 话说到这里,陈至已经明白不少这“秘境”外围的特殊幻象现象,他既已决定要设法带出赵洞火等人,就要更加清楚“踟蹰海”地下部分的幻觉给人的印象异同,好去通过比较设想其中可能的机理,来判断带出五人是否安全。 陈至于是又问道:“关于‘踟蹰海’另一部分的幻觉,是否真的那么让人流连忘返?” 赵洞火答得谨慎:“和地上像个大湖那部分完全不同,那个大湖部分的湖心岛我曾经也算登上去看过。 具体来说,那上面的幻觉更加摄人心魂,看似那种让人想强行分辨的假,又好像让人想知道更加详细情节的真相。 而地下部分,幻觉出现的时候人处身其中没有那种呼吸短促,心跳加快,虚汗连连的摄心夺魄感觉。但是这里的幻觉有时候离你的认知很远,却每样都像真相,你可以看、可以听、可以去触碰,甚至可以因此受伤,除了不敢死在幻觉里,我们几乎什么都尝试了。即便在幻觉中中毒、受伤,回到‘是非路’的部分就马上安然无恙。 地下部分的幻觉,更像是凭内容丰富而精彩让人不由自主想处身其中,哪怕感觉有什么怪东西一直躲在不知道哪里看着自己都想多待一会儿。” 一名刀手这时候笑着接了话,他笑得好像颇不好意思:“不瞒陈少侠,我们几人也都见识过地下部分的武功幻觉了,还学了几手让自己武功精进了些。 但我们都不是勤奋的人,很快对武功失去兴趣,幻觉的内容也就都不再是武功了。” “踟蹰海”的幻觉总能投人所好,尤其是地下这部分的幻觉比地上更甚,陈至暗自记下这个初步结论。 那名刀手还拉开架势,耍了几掌。他先是弓步一开,左手平肩向左侧撤掌般一抖地出了一掌,随后右掌托底一击,马上右脚提步跨步向前,翻掌变成自下而上的肘击。 这一招三式的掌法虽然看起来名堂不大,但是劲力击出即收,始终未散出太远。 陈至心中一沉,他知道这套掌法,也听人讲解过这套掌法的特点:“……这是太华山三峰府的‘游有际掌’。” 当年他和秦隽、凌绝一起救了“小三口”赵烛影后,分别前赵烛影确实给三人演示过这路掌法的招式和特色,虽然因为教外不传的规矩未能提到口诀,介绍得也足够多了。 这名刀手闻言喜上眉梢,他道:“果然是吗?幻觉中教我这套掌法的那名道士跟我说过,我还不信。 陈少侠江湖经验丰富得多,不像我们除了谷中接单的任务由刀主们带着也接触不到什么江湖名家,你说是,那应该就是正经的。” 陈至问道:“他教了你两套掌法吗?除了这套,应该还有一套作为基底的……” 这话一出,这名刀手皱眉觉得奇怪了:“是吗?就只是这样一两招,开始我实在没法领会他指导时说的‘劲力要极其可控’,好在幻觉里这道士教人也认真。纵使如此,学成了三四招觉得用不上后,我也不肯再学了,实在很难掌握。” 那是因为教的方法有问题,陈至心道。 赵烛影曾经说过,想学“游有际掌”之前需要学一套“游有方掌”,那套掌法除了收回劲力的手法外几乎包括了“游有际掌”劲力控制激发范围以外的几乎所有技法。先学“游有方掌”掌握所有技法之后再去学“游有际掌”的招式套路,结合在一起再去慢慢练习收敛劲力激发范围的诀窍才是正经的学法。这也是为什么赵烛影敢在陈至、秦隽、凌绝三人面前介绍这套掌法招式的原因。 “游有际掌”的收敛劲力手法和自我的触感,那是必须循序渐进得来的。即便精湛炼觉者可以靠炼觉途威能集中精力运用来模拟同样效果,但始终是正经学成之后再用既省心又省力。即便赵烛影是名天生炼心者也可以在运使“游有际掌”时打出和天生炼技者类似的效果,炼技者若配合起来炼技一途威能控劲则只会更妙。 若按这名刀手所说这种教法,其实要一招招直接教招式,再针对每一招教不成体系的技法,能让人学会已经不容易,编排这种针对性的教法更得是“游有际掌”大行家中的大行家才行。 若让外人知道这名刀手通过这种方式学到了这几招“游有际掌”,只怕太华山三峰府将会持续性来人找他事。 当年“剑毒梅香”孟舞风在“摘星楼”私授杀手们“周天三火剑”的路数,虽然还不涉及诀窍,就已经让“三口道长”袁道人在江湖上撂下狠话说“摘星楼”用剑的杀手他会见一个杀一个。 赵洞火也干脆摆开架势,演练了套拳法,这套拳法看上去比刚才那一招三式的掌法还要平平无奇,但是陈至只觉得更加惊讶。 赵洞火道:“我则是学了这么一套拳法,大概学了八九招。幻觉里教我的那人没说这是什么拳法,我也觉得好像没什么名堂,但是说来也怪,越练这几路拳法越顺手,我还觉得对之前学的杂七杂八单刀刀法掌握也越来越好了。 陈少侠既然认出刚才那掌法是‘游有际掌’,能不能也帮我辨认一下……” 陈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问:“教你那人是不是脾气很豪爽,他是不是说自己姓花?” 赵洞火一喜,道:“是,正是! 看来少侠果然知道这套拳法是什么名堂了?” “……我大概知道你在幻觉中见到的是什么人了,你不用多问他的身份,因为我跟他也有约定不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身份、所在。 你只要知道这一套拳法是他花家家传武功‘明性锻骨法’的根基所在就好。 赵师范如果勤练这套武功,并把它和你的其他武艺结合起来,相信对于精进你的功体大有助益。 所以赵师范觉得越练越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至当然不肯对赵洞火说这套拳法的所有来历。 如若不然,难道他要告诉赵洞火他在幻觉中接触到的人物便是“凶途岛”上最为惊世骇俗的人物——“凶皇”花在渊吗? 第461章 泽中见火(其之九) 最早在听过“踟蹰海”的情况之后,陈至对于所谓吸引人不肯离开的幻觉现象有了些猜测。 其中陈至在听到赵洞火等人述说的情况前,本来以为最有可能的情形,便是“踟蹰海”所创造的幻觉会是在接触到人的所知后再成型。 这个假设其实不难做出,如果“踟蹰海”能够接触到人的意识,那这个“秘境”当然很可能根据不同的人顺利造出不同的幻境来吸引人驻足。 什么会最吸引一个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太过复杂,因人而异只是这个问题答案之所以复杂的一种原因,还是其中最浅的一层。 最浅的一层,有时候也是最难的一层。 “秘境”现象面前,这最难也最浅的一层,绝对不会存在困难度的问题。 所以,如果“踟蹰海”的原理真的是接触别人的想法之后再去创造相对应的幻境,这个推论简直既直接又合理,这个推论如果证实,整个“踟蹰海”的事情对于陈至就简单得多了。 但是赵洞火不可能知道“凶皇”花在渊是什么人,更不可能知道花在渊的家传武功是种什么路子,遑论学到花在渊的“明性锻骨法”的筑基拳术。 陈至确定赵洞火确实学到“明性锻骨法”之后,本来在一瞬之间马上就想到另一种可能——就是陈至自己本来就已经到了“是非路”中被“踟蹰海”影响到的部分,所以他自己所见本来也可能都是假的。 如果陈至见到的刀手和赵洞火本身也是幻觉,那么就可以解释为何这两“人”能够“习得”太华山三峰府的游有际掌和花在渊的“明性锻骨法”筑基拳术了。因为虽然赵洞火和这名刀手虽然并没法知晓相关的人物和功夫路数,陈至自己却总是都见过这些武学路数和对应的人物的,若接受这一点为基础再去推想,那说明“踟蹰海”幻觉仍是可能基于不同的人物构筑成不同的幻境,只是构筑而成的幻觉最终更加复杂而且富有超出陈至本来预想外的迷惑性而已。 但是,陈至在脑中做出假设的一刹那,同时已经用清晰的思维理性地否决到了这种可能性。 因为赵洞火和刀手对“踟蹰海”内的生活已经做出过一个超出陈至所知的事实描述,对于幻觉产生的饮食可以让置身其中的人解渴、充饥的事实虽然陈至完全可能预想得到,但是从理性上却不会在预想到这种结果的时候就把这种预料提到几乎与事实对等的地位来期待。 所以若赵洞火和刀手是“幻觉”,他们提出这点的同时,就有降低陈至认为眼前所见所听的事物真实性的可能。 而且这种降低“幻觉”可信度的情形足以让陈至生出警惕,如果“踟蹰海”能够读取人的思想再去构造幻境,它便会清楚以陈至的性子一旦警惕生出随时可能因为任何情境而做出撤退的决定。 “能够读取人的思维”这项前提在这个推想之下,便失去了其合理性,是故陈至在脑中怀疑起赵洞火和刀手的真实同时也就用智慧验证了这两人的真实性,同时彻底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现在陈至更加好奇“踟蹰海”会用怎么样的幻境来让他想要留下。 陈至决定自己独自接受这个时刻,独立接触幻象有助于他判断是否该马上将赵洞火等人带出,所以他拒绝了赵洞火等人继续为他引路:“赵师范,你们且在此处等我回来。如果可以,请设法聚集所有你们五个人再在这里一起等候,当我从‘踟蹰海’出来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印证了某些猜想,到时候我就能告诉你们是否应该马上随我出去。” “……这……”赵洞火沉默片刻,随后反问道:“……如、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陈少侠到时候不肯出来,我们却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至虽有十足进得去出得来的信心,却愿意给出赵洞火一个明确的回答:“简单,若你们之中哪怕有一个人不愿意再等下去,而那时我还没出来,你们就可以忘掉这件事,当作我无法从‘踟蹰海’里再出来了。” 另一个刀手则有另外的疑问:“我们未必能把那两个已经放弃的人说动,这又该如何是好?” 陈至答道:“你们去告诉他们,说只要我能走出来我就会有让他们摆脱那‘不知道在何处看着他们的东西’之法。如此一来,他们在幻境中陷得越深,对于这种可能性的渴望也便越盛,相信至少也有七八分的把握被你们一次说动。” “好!”那名刀手眼睛一亮,似乎觉得陈至这个法子很可能说动那两个人。 陈至没有错过这个眼神的变化,赵洞火这边的人其实也深陷幻境之中,陈至所说当然也命中了他们的希冀。 “是非路”到了这一段本来就已经明亮到让人觉得诡异的地步,陈至再深入了一段之后,展现在他面前的甚至是一间铺设典雅的大厅。 对于陈至来说并不算特别陌生的大厅。 这里柱子像是白玉的,天花板像是白玉的,地板也仿佛铺着的是白玉所切割出来的方砖一样。 像这样的景色,陈至虽然之前只见过一次,却绝对不会忘的。 这是陈至六年前在雀房山“秘境”洞穴中被“梦中人”拉进去,第一次见到《异日纬》的地方。 也许这就是“踟蹰海”尝试让陈至留下的办法。 陈至稍微试了一下运足“有兆先知”高境境界的炼觉途威能,发现无论感官还是直觉都没法帮他判断周围事物的真伪。 最起码这证明了“踟蹰海”的幻境并不简单,至少炼觉者也别想轻易从中脱身。 据说在外的那个“踟蹰海”湖泊的湖心岛上幻境只影响人的视觉,对于触感和听觉都无法造成影响,赵洞火提出这一部分的“踟蹰海”幻觉产出的饮食甚至能够取用,陈至假设如果在其中遇险或者将演化为现实中的危险。 可是即使如此,“踟蹰海”从未传出过直接伤人的传闻,如果有类似的事情发生的话,之前赵洞火等人可是跟九十多名工匠一起被困在“是非路”中,赵洞火没提醒过陈至这类危险,足以证明这庞大的人数和漫长的时间里都没发生过这类危险。 这间宽阔的石厅,也和陈至所知的有些区别——之前陈至见到这间大厅的时候或许是因为“梦中人”用某种手段夺取了雀房山“秘境”妖魔的“秘境元”所以从其身上投射了水波样的微光游走于墙壁之上形成光影差别。 这一次陈至没见到同样的微光,也就是说这个幻境并不打算让他见到“梦中人”。 既然幻境显现了这个地方,不让陈至见“梦中人”又让陈至见什么呢? 当然是《异日纬》,陈至想到这个可能的时候,他的一颗心就已经瘙痒难耐了。 “踟蹰海”幻境能够显现超出人知识外的事物,陈至觉得或许有那么些可能性,他能在此翻到如同真实一样的《异日纬》。 但是《异日纬》还没出现,一根极其粗的白玉柱后面就先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陈至自己的脸,这张脸上的一双眼睛不但没像陈至这“闭眼太岁”一样闭着,而且睁得很大。这个和陈至长得一模一样的却睁着眼的人头发是种扎人眼睛的侵略性的殷红色,他的神情仿佛仇恨着世上所有其他的事物一般,他的嘴边始终挂着仿佛他已经做好某种准备的笑意。 “照岁常!!”陈至不由得叫出了这个名字。 照岁常并没理会陈至,他似乎也不是看不见陈至,因为他的目光明显在陈至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照岁常并不理会陈至,只因为周围存在着比陈至更吸引他的东西。 他向一个方向走开,那个方向上正有一张三尺多高的青石案子,青石案上有一本暗青色书封的线状书。 书封之上当然也有白底的记签,上面写着“异日纬”三个字。 《异日纬》就是此刻比“闭眼太岁”陈至更加吸引“杀体”照岁常的存在。 意料外的人以意料外的形象出现,陈至最开始确实吃了一惊,但是此刻也已经冷静下来。 萧忘形提过照岁常为了试验借助“洗心池”是否能摆脱自己的“杀体”之躯,已经经过修罗道二当家的渠道沐过了那“一沐重生二沐死”的“洗心池”。 萧忘形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骗陈至,陈至直到面对江南城之剑那生死关头的一刻前也确实一度没感到照岁常和自己那冥冥之中的关联性,说明“洗心池”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杀体”和陈至的联系。 所以现在的照岁常无论是什么模样,唯独都不能再是和陈至长得一模一样的这个模样。 ……如果是尚未使用过“洗心池”那时的照岁常呢?“梦中人”是否可能和他达成了某种协议,用了某种方法和他产生联系,并且用观看《异日纬》作为条件和他完成了某种约束? 否,陈至仍是想到的瞬间就否决了这种可能性。 那种情况下,“梦中人”既然有了被陈至当面合住《异日纬》以至于什么都看不到的先例,在照岁常要看《异日纬》的时候便不可能不在场一旁观看。 而此刻展现在陈至四周的情境里,简直连“梦中人”吸收了雀房山的“秘境元”后那种水波微光都没有。 陈至否掉了这个可能后,就已经做出了现状之下唯一可能正确的那种猜测。 带有极其不祥征兆的猜测,因为这个猜测也将导向“‘踟蹰海’到底想用什么样的幻境来迷惑他”的这个终极答案。 这个猜测就是:这个幻象的这部分是要展示如果照岁常在使用“洗心池”之前就看到了《异日纬》他将在《异日纬》上看见什么的内容。 陈至感到自己的额头之侧简直已经有汗冒出,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身影也正印证了他的猜测。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围已经出现了很多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要前往的方向。 而每个人前往的方向上,都有那么一张青石案。 无数的人,对应着无数的青石案,无数的《异日纬》。 凌幼珊向陈至挥了挥手,像是在打招呼一样——然后她就往其中一张青石案和在其上的《异日纬》走去。 看着比现在年纪更成熟些的师湘葙不知道为何穿着一身欲界传统的白麻衣,头上裹着白布巾,她在给什么人戴孝?为何又不是按照白龙族的习俗打扮? 这样的师湘葙,也向着一张青石案子走去。 又是什么人能够将大爷凌泰安伤成这个模样?失去了一只手臂的凌泰安血犹未停下,便已经走向了一张青石案。 何火全看上去不止比现在年纪大了一倍,身材也胖了一倍不止,这样的何火全也带着一身酒气从陈至身边走过去,走向了他的那张青石案。 陈至几乎连呼吸都开始不能流畅了。 这就是“踟蹰海”用来留下陈至的办法! 这里的人,来自过去、未来,这里有世上所有时段的不同人,只要陈至走过去,他就能看见“这个人若在人生的这个阶段看到《异日纬》其中的谶言会是什么”,而且陈至这样看到的谶言绝对都和这种情形下这个人看到的谶言绝对一样。 换而言之,这里有阴谋家需要的所有答案和可能性! 只要是个对阴谋有兴趣的人,都将迷失在这里。在这里,他将能知晓一切、验证一切、筹谋一切! 而陈至不止有天下第一等的阴谋家资质,还因为“孽胎”执着而对阴谋有着比常人更疯狂的坚持和追求。 陈至的心猛地一跳,这股子悸动简直能突破他的胸腔,他的动作甚至都因此变得僵硬。 他的身体都已经不由自主! 陈至始终还是太过小看了“踟蹰海”,现在他觉得,他很可能会老死在这里。 第462章 泽中见火(其之十) 欧阳欧阳当然不会在“是非路”的外面一直等着陈至出来,陈至一进去,他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是非路”外面两个看守“是非路”的刀手已经被打倒,欧阳欧阳相信自己出手足够快,起码能快到没让这两个人弄明白是谁出的手。 “闭眼太岁”如果不能从“是非路”中走回来,打晕看守“是非路”的两名刀手这事就成了他做的。 但是若陈至能走出来,这件事又该算是谁做的才好?欧阳欧阳对此没有设想过,他只好去请教布计让自己诱“闭眼太岁”进“踟蹰海”另一部分的那个人。 “布计的那个人”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极具好奇心的女人。 这个女人,当然就是南宫胜男。 南宫胜男确实极具好奇心,比如这次布计说动欧阳欧阳趁着垒石厅刀试之机诱导陈至进入“踟蹰海”,其中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南宫胜男好奇“闭眼太岁”的能耐。 之前那草草的一面之缘,南宫胜男并没能摸出陈至的深浅,她觉得陈至无论名声还是展现出的声势应该都有几分是在装腔作势,想要摸清陈至的本事最好还是设法试陈至一下。 所以她才仓促地布下了此计。 而南宫胜男选中欧阳欧阳来为她施行此计的原因则和陈至猜中的一样,她很大程度上吃透了欧阳欧阳在百花谷逢遇变局的时候内心压抑的欲望也开始蠢蠢欲动的特点。 揣摩人心,本来就是计谋中最为基本的一环。 欧阳欧阳并不是个容易动用的人,他既有如同寄宿在他自行改掉的名字上一般的欲念,却又仍有对于女侠南宫皓雪真心的敬佩和服从。想要动用这样的人,除了撩拨他的心绪、言明利害、许诺盟约外,南宫胜男自然还要多少给他点甜头。 南宫胜男给他的甜头,是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正是她为了应对百花谷即将迎来的变局而准备的计划中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欧阳欧阳将陈至诱至“是非路”后,他便来找南宫胜男,南宫胜男的约定中本来也包括这个时候就要向他揭露那个关乎她计划核心的秘密。 所以欧阳欧阳来到约定之处后,他既没有多问,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只对南宫胜男说了一句:“‘闭眼太岁’已经进入‘是非路’,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好了。” 欧阳欧阳本来就不必多说什么、多问什么,更多的事情本来就该轮到南宫胜男说给他听。 比如为何约定的地点,居然是老当主南宫雅叙和那个花匠丑爷平日起居的小园子这里?南宫雅叙和丑爷这两人其中一个,是不是也在南宫胜男的计划之中,或者南宫胜男本来就达成了某种协议而为其中一位做事? 最初听到这个地点的时候,欧阳欧阳其实已经马上反应过来为何要选择这个时机行此事的原因,垒石厅的刀术师范之试和“闭眼太岁”陈至要进“踟蹰海”这是十足有吸引力的事件,选择这个时机再控制当主南宫乘风的注意力便会方便很多。 南宫胜男做此安排,自然是要创造一段极不好被追查的时间。既然选了此处作为地点,南宫雅叙和丑爷两人中就至少有一位定然和她南宫胜男有所勾结。 需要一段避开南宫世家当主的时间,这本身已经是对合谋的欧阳欧阳释出信号了,因为这代表着南宫胜男的计划和南宫世家——或者说至少现在的南宫世家——有所对立。 欧阳欧阳的立场从来无关南宫世家,在他眼中百花谷这个刀手组织本来就是他父亲和南宫雅叙一起奋斗创立的,他只要自认为站在百花谷的立场行事便可无愧于心。 南宫胜男向欧阳欧阳揭露约定好的秘密之前,她先说出了自己对陈至的预测:“多谢欧阳师范,有此一遭,‘闭眼太岁’至少也将在‘踟蹰海’中被困个把时辰。 等到垒石厅那边事情结束,我们这边事情也差不多将要告一段落。到时候哪怕时间不够,我们也可以释出‘闭眼太岁’进入‘踟蹰海’的消息,来再争取一些时间。 想来怎么也够了。” “时间即使足够,也请胜男姑娘不要浪费时间。 ……老太爷到底和姑娘做了什么样的约定?” 欧阳欧阳猜测南宫胜男勾结的是老当主南宫雅叙,这倒是理所当然的推想。因为南宫雅叙有足够的权柄让那位丑爷不说出园子里发生的事,而反过来那位“丑爷吓死鬼”则没有体现出来过能做到这一点的分量。“丑爷吓死鬼”确实是众多花匠之中身份最为神秘的一个人,但是这个人和南宫雅叙的上下关系却向来十分明显。 南宫胜男浅浅一笑,随后眼睛一转,从那双眼睛中透出一点得意的神情:“我爷爷今天并不在这园子里,今天想让欧阳师范私下见的人也并不是他。” “不是老太爷?”欧阳欧阳眉头一皱,他想不通南宫雅叙为何会突然回自己宅子去住了,而且还让南宫胜男提前便知道了这一点。 南宫胜男若是想要向欧阳欧阳隐瞒,今天也便不会让他来这里等着自己揭露秘密了,于是她开始解释道:“我爷爷那边,当然我也和他达成了一定的条件。 陈至和我爷爷之前见面一次,双方似乎谈的并不多愉快。那晚我本来因为好奇‘闭眼太岁’的仪表是否和传说一样在这园子外等着陈至,见过陈至之后陈至一离开我便灵机一动,进屋见了我爷爷。 所以当我试探出爷爷和‘闭眼太岁’谈得并不顺利时,我便提出必要之时和他共同布计提防‘闭眼太岁’,换取爷爷今天给我一天私会丑爷的时间。 当然,我们谈的事情并不需要一天,只需要垒石厅刀试结束之前的那段时间就差不多。 然而有备无患,我之所以让欧阳师范提前诱‘闭眼太岁’进入‘踟蹰海’,主要的用意之一就是若垒石厅刀试如果结束得太早,我们就可以向其他人引出‘闭眼太岁’私自进入‘踟蹰海’一事来控制、拖延。” 欧阳欧阳的脸色并未因为南宫胜男开始吐露计划而好转,他有他担心的事:“我打倒了两名刀手,事出仓促,可并没用什么特别的手法。 如果‘闭眼太岁’从中出来否认这件事,反指是我所为,姑娘又该如何应对?” 南宫胜男轻轻“哈”了一声,她人比样貌极其相似的南宫胜寒英气些,这声浅笑更显得骄傲十足。 在她的视角,欧阳欧阳的这份小心确实有些让她看扁:“欧阳师范不必担心此事。 揣摩人心本来就是计谋的基础,欧阳师范莫忘了我已经见过‘闭眼太岁’一面,我相信即使他吃了这个瘪也会忍下来。 这个‘闭眼太岁’虽然未必有我的程度,在男子之中应该也已算不错,足称为一位智者。智者有智者的骄傲,他在计谋上被我胜了一筹,他绝不会选择用如此直接的方式为自己辩白回来。 虽然这话让我来说有些奇怪,但是我也是智者,深知身为智者的人个性都有些别扭。身为智者的男人,那就就更加别扭些。 ‘闭眼太岁’就算能从‘踟蹰海’的幻境现象影响之中脱身,我让欧阳师范你给他带去的难题之中本来就有更难的一项。” “……是赵洞火等被困在‘是非路’中的人。”欧阳欧阳倒是能跟上这个思路。 “不错,”南宫胜男笑道“如果他真有本事摆脱‘踟蹰海’的幻境,他一介做客之人,难道真能擅自将赵洞火等人带出‘是非路’?他会多方衡量,或许会去找什么人达成一致,因为他要带出这几个人就算有充足的理由,也必须将自己私入‘踟蹰海’之事向我爹他们挑明。 所以接下来最可发生的事,就是我们将我们此时的目的完成,而‘闭眼太岁’专心先应对联合谁才好将自己私入‘踟蹰海’之事压下的问题。我相信无论他是否决定带离赵洞火等五个人,最终他都会先认下自己打倒两名‘是非路’外刀手的事实,因为争辩这点对他的现状来说并无益处,反而因为多加一个多余的论点而让人找到和他针锋相对的矛头。 ‘闭眼太岁’若能找到争取支持的论点,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探出比世家所知的‘踟蹰海’现象更进一步的本质。 欧阳师范为我进行的诱导‘闭眼太岁’一事,我既打算用‘闭眼太岁’探‘踟蹰海’本质的底细,又打算用‘踟蹰海’来试‘闭眼太岁’的斤两。反正‘闭眼太岁’若要在私涉‘踟蹰海’这众人的焦点地界后再得到更有力的支持,他探到的事实和他自己的本事总会流传到整个世家之中,否则他也无法向我大哥之外的人争取信任。” “……姑娘神机妙算,欧阳佩服!” 南宫胜男又一笑,她知道经过这番解释,她已经基本上稳稳握住欧阳欧阳对自己的信心。 现在就是吐露秘密的好时候了,只有一个被她镇住的欧阳欧阳,才值得她分享秘密。 秘密的甜味若非得要和别人分享,当然是最主动的一方才最能分走其芬芳。南宫胜男既有“胜男”之志气,当然也只有踩在男人的头上时才肯慷慨。 “我虽然和爷爷达成一致,今天争取到的时间却是和丑爷私会的机会。 爷爷瞒谷中其他人瞒得好苦,他毕竟也不过是个男人,未曾想到本姑娘的慧眼一早看出了他隐瞒的事情。 今天要告诉欧阳师范的第一个秘密,就是丑爷的真实身份。”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里已经走出来人,欧阳欧阳本来以为必然是那位“丑爷吓死鬼”,却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清秀少年踉跄地走出来。 欧阳欧阳一看见这名少年踉跄的模样便吓了一跳,他赶忙上前搀扶:“霜封少爷!” 南宫霜封是南宫四先生南宫赏月的次子,今年只有一十四岁,人不但生的一表人才,而且虽然年纪尚幼文武业艺却都有所小成,百花谷中不光世家之人,便是刀手也都觉得这位小少爷将来成就必然不可限量。 像这样的一位小少爷,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和南宫胜男的计划有关? 欧阳欧阳扶住了南宫霜封,他看出南宫霜封不知为何正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这位小少爷内功底子之厚恐怕快赶上他堂兄南宫胜寒了,本来不该轻易衰弱成这样。 能够解释这点的人已经走了出来,“丑爷吓死鬼”的神态、气势都已经和欧阳欧阳平日所见大不一样,欧阳欧阳从来没见此人挺直身板,此人眼下挺直身板后给他的感觉却简直能把他压得一动不敢动。 丑爷到底是什么人?他对南宫霜封做了什么? 丑爷本人并没有进行任何解释的意思,他目光虽然划过了欧阳欧阳和南宫霜封,却好像眼中从来没有这两个人一般,他只有一句话对南宫胜男说:“我已经为小鬼打下‘天鼓雷音妙法’的根基,和你约好的事情已经做好。” 南宫胜男向丑爷一揖,回道:“前辈交待的事情,胜男也一定会在百花谷寿宴之中做好。” 欧阳欧阳看不出丑爷对南宫胜男的回话是否满意,他只看到丑爷“嗯”了一声后就回了屋去,阖上了屋门。 无形的压力这时才好像从欧阳欧阳身上撤去一般,欧阳欧阳顿时觉得身上轻松多了。 但是这一轻松,欧阳欧阳心中反而升起另一股寒意——这种威压感他甚至没在他见过的太华山三峰府“三口道长”身上感到过。 “丑爷吓死鬼”从来都是身份成谜的人物,但是直到今天之前,欧阳欧阳也没曾想过居然这个人可能会是比“三口道长”更可怕的人物。 南宫胜男这时把两个秘密和盘托出,她正需要欧阳欧阳此时的疑惑:“丑爷便是自己毁容自愿留在谷中的‘悯生宗’宗酋‘盾刀珠索’闻人达,这个秘密今天之前便只有他自己、我爷爷和我知道——我是从细节猜测出来的。如今你和小霜封也已经是知情者了。 我和丑爷达成一个交易,让他把那身神奇的内功‘天鼓雷音妙法’传授给小霜封,我向爷爷讨来的事件和拜托欧阳师范布下引诱‘闭眼太岁’之计都是为了完成这件事,要让丑爷秘密地为小霜封筑基。 百花谷将逢难测之变,到初十之前的时间足够小霜封适应自己这一身全新的功力,届时无论出什么乱子,他都会有自保的底牌。 而有欧阳师范之助,加上我的布计,在变局之中我们有足够的机会把小霜封推上当主之位。 到时候百花谷刀手头顶上的位置,便是欧阳师范的位置。小霜封的希望是在变局中让我们一同应对危难,保全世家的完整。至于世家,我和小霜封都觉得并不必一定得百花谷中的全部刀手都由南宫一姓一直稳稳握住,相信欧阳师范明白我的意思。” 欧阳欧阳甫听到如此两个秘密,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他心中的某些部分已经彻底被南宫胜男的话掀起惊涛骇浪:“那……那现在……” 南宫胜男很满意欧阳欧阳此时吃惊的样子,她此刻仿佛反而成了欧阳欧阳的长辈,用一种近乎和蔼的态度向欧阳欧阳吩咐起来:“现在欧阳师范该准备好去解救‘闭眼太岁’了,丑爷完成得远比我想象得早,我们甚至可以试试向‘闭眼太岁’施恩,没准还能额外多卖给他个恩情。 当然,‘闭眼太岁’若出来的太晚,这件事也便罢了,还是留给他自己烦恼去。” “哦~那若我出来得太早呢?” 就在这时,这个不该响起的声音不但响起了,而且这句语气十足云淡风轻的反问还同时钻入了欧阳欧阳、南宫胜男的耳中。 “闭眼太岁”陈至不知道何时居然已经来到了这里,就静静站在几人不远的地方。 他何时来的?刚才的事情又听到了多少? 南宫胜男一下子失去了冷静,心中刚开始慌乱,她又听到陈至另外一句更加让她一颗心几乎要飞起来的话:“……我确实有事麻烦姑娘,赵洞火和其他四名刀手我已经救出了,姑娘是百花谷中最为清楚我为何会私自涉足‘踟蹰海’之人。 劳烦姑娘用过人的智慧向其他人解释一下——或者至少向令南宫当主传达一件事:这五个人我已经安排了去向,若有人想在谷中找出他们的下落,他们的人就一定会被我设法送出谷外。 届时,‘踟蹰海’的另一层真相会在百花谷外由这五人先行传开,而南宫当主只怕会是比较晚才知道那层真相的人。 ……如何让令尊接受现状,这才值得胜男姑娘这样的‘智者’操心啊,哈哈哈!!” “闭眼太岁”陈至走了,带着一串轻蔑的笑声,留下了一个刚刚建立起对南宫胜男信心就马上又被动摇这份信心的欧阳欧阳、一个仍昏迷不醒似乎衰弱过度的南宫霜封和一个完全不知所措的南宫胜男。 南宫胜男的计划中起码针对陈至进入“踟蹰海”这部分已经完全失算。陈至不止出来得很早,还带出并私藏了赵洞火等五人,而且他似乎并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释,他只留给百花谷的人接受现状这一条路。 第463章 泽中见火(其十一) 陈至之所以能那么快从“踟蹰海”走出来,当然是因为他保留着南宫胜男和欧阳欧阳都未曾提前想到的手段。 这个手段,源自一个猜想,而这个猜想则源自于一个疑问。 疑问就是“踟蹰海”的幻境到底是如何作用于人的? 如果“踟蹰海”的幻境不是针对每个人单独生成,它就保证不了对每个人的蛊惑力。 然而,“踟蹰海”却也可以制造出并非对个人单独生成的“幻觉”,否则便不能说明赵洞火他们关于取用饮食的体验如何能够相互对证了。 亲自体验“踟蹰海”之前,陈至便以这个疑问为出发点,做出了猜想:“踟蹰海”的“幻境”其实有两种,一种针对每个人而内容不同,另一种则可以同时生成在不同人的面前。前者无法“取用”,却具有蛊惑力;后者可以“取用”,却不具备蛊惑力。 在这个猜想之上,陈至在进入“踟蹰海”前临时想到,如果是这种情况,自己起码有一个手段,很可能可以借以摆脱“踟蹰海”的蛊惑幻境。 自从一年多前,面对“天下第一剑”江南城带给自己的生死关头时,陈至感觉到自己和“杀体”照岁常之间仍然存在的微弱联系。感到这一点的同时,陈至马上想到照岁常可能也会因为某种原因而发觉这一点,若陈至被江南城化为现象级别的恐怖锋艺杀死,照岁常可能会仍然抱着这种印象而因为无法确认陈至的生死,照岁常却未必会因为这么微弱的联系而消灭。 到了那时候,若照岁常没有被消灭,又没法确认陈至的生死,他会怎么做? 陈至认为照岁常会因此陈至化明为暗,在针对他进行某种布局,如果他打算逼出“隐藏的陈至”他就必然会对陈至熟悉的人事物下手。 陈至在凶途岛的一年时间里,也重整了自己的炼心途“不滞于物”初境威能,先是稳固了自己炼心途的境界,又用摒除了一切其炼心途他用法可能的代价,制造出一个专门用来防备“杀体”照岁常的手段——一个由陈至自己生出的第二人格之“相”。 和“杀体”照岁常一样拥有陈至的相同武学资质和智慧基底,又和“杀体”照岁常完全不同地由陈至对其他人事物的怜悯而生的“悯体”。 这个“悯体”人格甚至自己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做聆世声。照见岁月无常而起杀心,聆听世间哀声而生悯意。 照岁常发现“洗心池”不能断绝“杀体”和本体的联系后,他就已经猜出照岁常可能会布局尝试的最终手段——陈至并未忘记首阳门门主“八命无常”丁九身上的奇异变化,也没忘记当时自己在行窃“锋牒”的回程被“孤灯一点萤”应伯明和“玉箫竹剑”章凡白拦截对方提到除了“恶影鉴”外还有同一“秘境元”铸出的另一项异宝存在。 所以这“悯体”聆世声,本来就是为了对策照岁常很可能进行尝试而陈至本来无法对策另一手段而完成的。 聆世声的存在,就是陈至之前在凶途岛上可以“睁眼”的原因,陈至自己虽然吸收了一部分《天威刀法》的锋艺思路精要,却从来没有学习过该刀法锋艺,能够使用天威刀法锋艺的其实是正儿八经学习了这项刀法的聆世声。 “杀体”照岁常完美复制陈至的一切,却能够随意睁眼闭眼,“悯体”聆世声获准使用陈至的肉体的时候,他也一样可以睁眼。 进入“踟蹰海”内部之前,陈至本来就因为对“踟蹰海”的疑问做出猜想,为了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不为人知地将肉体暂时交给聆世声来脱离险境,陈至要求赵洞火等人不必跟他一起进入。 因为如果“踟蹰海”蛊惑人心的那种幻象是针对个人,“悯体”聆世声和他交替使用身体便是可靠地避免危险的做法。 毕竟聆世声和陈至的感官是共用的,两人之间交接的过程不过是简单地进行一次在身体内部的炼心途威能“相”合自身的运用。 这方面陈至另有丰富的经验,经过多次使用“证极刑自刑”后,无论剥离肉身和精神的统一性还是在精神层面“死了又死”对他来说都易如反掌,平日的陈至其实就无异于一个幽灵凭依着一具生命力旺盛些的尸体而已。 “踟蹰海”的幻境现象的内容和抓住陈至心理的能力出乎了陈至的想象,但是若论麻烦,自进入“踟蹰海”内部后其实就一直没和聆世声交换心声的陈至经过交流发现这麻烦的东西对上他的对策后,就根本算不上麻烦。 因为聆世声甚至没有被幻觉影响,完全看不到任何幻觉,甚至能正确运用起陈至的炼觉途威能感应四周的真实环境。 所以面对这陈至如果仅凭自己的话很可能被困死在其中的巨大规模真实幻境,陈至实际上只是见识到“踟蹰海”的现象、确认他自己很可能被困死在其中后就直接把肉体交托给“悯体”聆世声,一“睁眼”就从“踟蹰海”内部轻松走回了“是非路”去。 这段深入“踟蹰海”真正内部的经历让陈至更加清楚了“踟蹰海”的性质,同时生出了另外一个疑问。 陈至先找了个适当的人选替他安置带出的赵洞火等五人,后又和诱自己进入“踟蹰海”的欧阳欧阳和幕后黑手南宫胜男打了一个“招呼”。做完这两件事情后,他就去找了能够帮他解开新生疑问的人。 陈至又来到了南宫皓雪的院子,这次他不是踏入安置秦隽等人的别院,而是踏进了主院。 陈至这次踏进南宫皓雪的院子几近于硬闯,至少三四个家丁和一两个稍微壮点的侍女马上围过来。这些人虽没武艺,却有一颗护主之心。 接着陈至就看见了阔别一年之久的廖洽秋,后者似乎是听说院里的动静于是才从好像柴房一样的屋子中走出来的。 先前围上来的人拿着的都是顺手抄起来的东西,比如扫帚、掸子之类,唯有后出来的廖洽秋是抄了一口柴刀走出来。廖洽秋看清了来人原来是陈至后,就笑着把手上柴刀倒着交给他身后的人,向其他人解释道:“这位就是姑奶奶之前想见的陈少侠,想必是听到之前去的人的传话,所以自己登门了。没事的,不是什么怪人。” 廖洽秋在这个院子里说话颇有分量,他简单两句话完全没人怀疑,这些家丁、侍女马上就散了各忙各的去。 廖洽秋自己凑了过来,他倒像是趁着陈至没忙正事前想抓紧时间叙叙旧的模样。 陈至心里清楚,这个原因最多只占一半,廖洽秋的另一半用意恐怕是让其他人有功夫向主人通禀。 南宫皓雪很得人心,这一年来也已经获得了廖洽秋的忠心。 对于这点来说,陈至倒是并不意外,他早听说廖洽秋的全家都已经被从扬州特地接来。既然南宫皓雪留下了他和“狗剑”,还让他在这里安居,廖洽秋怎样感激也不为过。 廖洽秋毕竟不是姬坤,他也并不打算隐瞒自己多少有点拖陈至的意思,他直接开腔照实直说:“对不住,陈少侠,你得跟我唠唠好让别人去给姑奶奶问问。 因为姑奶奶上次请不来你,本来是交待下来等垒石厅那边秦少侠的刀试出来结果后再去使人重请,你这厢自己来了,别人却要问问姑奶奶方不方便。 这事只有等侍女去问过,她那屋子这会儿虽然灯庐能进,我却不能进的。无论张大夫还是双神医都交代,姑奶奶沐灯庐剑光的时候,最好是光着。” 一年过去,廖洽秋也终于不再叫“游剑”灯庐作“狗剑”了。 “嗯,我明白。”陈至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怎么听刚才的意思,你这里偶尔还有什么怪人来捣乱的吗?” “嗨,别提了。有人提过,但是好几次大家蹲守着的时候怪人偏又不出现了,秦少侠他们都在外围设过围,结果都不了了之,偶尔夜里巡守的却还都觉得有怪人。” “原来如此。”陈至又点了点头,他已经大体猜到所谓“怪人”是怎么回事,而且他也就此觉得自己这次登门哪怕南宫皓雪不肯相见可以用“怪人”这事作为话头让她重新考虑一次。 陈至想搬出这套东西前,确实也可以和廖洽秋聊上几句。廖洽秋是个被卷进江湖来的人,但是他坐拥灯庐,从此想要退出江湖,那也是“身不由己”四个字。“天览竞锋”大会前如果能说服他使得灯庐易主,倒是有可能让他避开江湖人觊觎此剑而生的想法和由此而来的祸事。 陈至想到此处,却也不知道从何劝起,于是先问起廖洽秋的近况“一年来廖大哥过得还好吗?” “还好,寻常少主挺照顾,姑奶奶也赏识……我和内子的婚事姑奶奶还打听了,之后说我们办的太草,于是内子被接来之后姑奶奶以如今的身体状况居然还让人抬她出来亲自主婚让我们两口子重新办了一次。 ……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百花谷的刀手大爷们还都来捧场,就连南宫二爷也亲自来贺,还送了对大荣朝早些时候的龙凤呈祥徐州官窑花瓶。” “听起来这位南宫姑奶奶挺喜欢操办婚事。”南宫皓雪确实给了陈至这个印象,不论刚从廖洽秋口中听说的此事,还有许诺秦隽以及藏真心的那事。 廖洽秋知道陈至指的是什么,他说:“对,姑奶奶总说,百花谷里常年出门生意都是去惹秽气的,该多办喜事,给大伙儿都匀些福气才好。” 陈至突然想到,不知道“红白双煞”邱公邱婆到了此处后,这位南宫家姑奶奶是不是也私底下为他们两老重新张罗了一次? 不过从这句话中,陈至却想到一件事,即便此时能劝廖洽秋放手“游剑”灯庐,多半最后也是劝不动的,因为此时最为需要灯庐的是廖洽秋的恩主南宫皓雪。如果想要摘出去廖洽秋,灯庐最好在百花谷面临“踟蹰海”之事前易手给江湖人带出,这点也同时意味着灯庐将要远离南宫皓雪。所以恐怕廖洽秋……或者有灵性的灯庐自己都不会同意。 陈至于是说:“廖大哥,我确实另有要事不可耽搁。还请廖大哥帮忙找位南宫女侠信任的侍女传句话,若南宫女侠要回头再见,我也要去先处理别的事情了。” 廖洽秋先是苦恼了一下,不过他毕竟不是姬坤,有些事情他绝对会放在给人尽忠之前,于是苦恼过后他还是应下了。“这样啊……你且稍等。” 廖洽秋走开几步,问了一位家丁一个“席嫂”在哪,很快别人帮他找来一名黑胖黑胖的妇人,廖洽秋这才带着妇人一起回陈至面前来,介绍道:“这位席嫂平时总和姑奶奶聊天排解郁闷,姑奶奶平时所用饮食也很多是席嫂和他丈夫、小叔的菜园子里种出来的。 她肯定能为陈少侠带话。” “有劳,”陈至向又黑又胖的席嫂一揖,接着道:“请席嫂为晚辈向南宫女侠带去一句话:‘若前辈无法马上召见晚辈,晚辈只好先去和王巨斧、邱公邱婆等老朋友叙旧后再等前辈派遣人来召。’” 妇人虽然不知道意思却记下这句话,她马上进了屋子去。过了一会儿,陈至果然被准许进屋。 这间屋子很大,尤其是比起来秦隽等人住的别院屋子,屋子正中用浅青布帘隔开,“游剑”灯庐似乎正在布帘之后,它的灯光勾出另一个人影。 帘子后面的人是南宫皓雪吗?陈至之前听廖洽秋说过南宫皓雪沐浴灯庐剑光的时候会脱下所有衣物,所以也不敢轻易动用炼觉途判断影子的身份。 陈至更加相信如果那位席嫂完整带到了那句话,帘子后面就不可能是其他人。 所以陈至开口,直入正题,抒发心中疑惑:“……前辈为何要误导老当主和当主,让他们认为‘踟蹰海’是妖魔之地?” 亲自试探之后,陈至的判断是“踟蹰海”属于“秘境”凶地,因为两种幻境中那种太过多样的幻境既确定是因人而异,就不可能是同一只妖魔可以掌控而又能避免它的幻境危及自身的。 所以,起码两种幻境之中有一种绝对不可能出自“秘境”妖魔的“异能”,若说百花谷其他人因为没有足够的知识来判断“秘境”的类型,这点对两个人却很可能并不适用,尤其是对陈至此时问到的人。 南宫寻常和南宫皓雪都脱离南宫世家和百花谷刀手组织长期自行闯荡江湖,南宫皓雪更和包括修罗道中人在内的身份特殊之人缔结了令人玩味的关系。 南宫雅叙和南宫乘风、南宫弄花、南宫赏月相当程度参考了对“秘境”认识最深的南宫皓雪意见,由此认为该“秘境”是妖魔之地,当陈至回想起他所知的南宫世家对“踟蹰海”认识差异以及差异可能的来源之后,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南宫皓雪抱持某种目的,所以故意误导了其他人。 第464章 泽中见火(其十二) 南宫皓雪与陈至隔帘而坐,陈至无法看到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的触动。 若无触动,她此时的沉默将会代表更多。 当南宫皓雪好不容易再度开口的时候,脱口而出的话是:“原来如此,你果然已经亲自深入‘踟蹰海’一探了。” 接着便是连环的夸赞:“好!好!!你比秦隽、廖洽秋和寻常、胜寒他们几个人说得还要好!!!” “从你让席嫂托人带来那句若我此时不见你你就先去见王巨斧……你这个后辈就不简单。”夸赞之后,南宫皓雪就开始发问:“你是怎么想到这一处,什么给了你提示?” 陈至知道这件事点破两人才好把剩下的事说清,于是开始侃侃而谈:“提示很多。一年前,晚辈和南宫寻常久别重逢,过程也许南宫寻常已经说过了,但是从我的视角,那时的晚辈便知晓了三件事。这三件事,是晚辈想通前辈与修罗道关系的三个提示。 首先,南宫寻常当年来阳陵求助于密医,是因为其曾经拐走了修罗道三当家所经营的楼子里面当红的头牌‘南海名娼’魏笑玺,后导致这名名娼下落不明,因此他遭到修罗道三位当家埋在各地的钉子追杀。当时既然已经不择手段并成功重创南宫寻常,为何修罗道之人又容南宫寻常的朋友将其救走送至阳陵,事后似乎也再无动作? 然后,南宫寻常得到南宫胜男之助,在发现修罗道通过萍水连环寨的渠道向百花谷出售凶途岛和怒界的独特花树树苗和花种后,不惜让南宫胜男一度冒着危险顶替其双胞胎哥哥南宫胜寒接触萍水连环寨的货物交接过程。 虽然因为萍水连环寨方面安排得滴水不漏、无迹可寻,这次接触最后让南宫寻常和南宫胜男无功而返,但是想一想为何会有这次接触,背后的理由本身就值得探索。修罗道会愿意每年备下花树树苗和花种这种货物本来便有些过于巧合,除非有什么理由让修罗道不得不按时准备这些货物。结合这两点,可知南宫寻常对修罗道此举的怀疑必然也联系上其自身没用被一直追杀的原因从而才会作此安排。 最后,是王巨斧和邱公邱婆三人事后并未回归修罗道,而是任由南宫寻常将他们带回百花谷中。之前扬州之事中,他们三人虽然遭到叶西风利用所以掺和到了自己不该掺和的事中,事后却也有修罗道四当家弗望修可以允许他们将功赎罪。 照理来说,弗四当家因为不愿意深涉晚辈所挑起的‘两宗’之斗,为灭度宗的众人开启了通往殊胜宗‘秘境’的通路便匆忙离开了。无论王巨斧、邱公邱婆其实都也该在这个时候先行回到修罗道中,趁着四当家在修罗道等风声过去之前的这段时间请他帮忙作证。如果说邱公邱婆是等人穿针引线的那种钉子,王巨斧粗中有细,隐隐已经是三人行动中作主的人,他为何同意先随南宫寻常回归百花谷? 把这些提示结合起来,王巨斧的选择就不难理解了,若非他认为来到百花谷可能有比四当家说话更具分量的人物,怎么会擅自做这等主张? 有前辈在百花谷中,往远里说,可以让修罗道之人放弃追杀南宫寻常到死而只是点到即止;说不远不近的,修罗道愿意为前辈搜罗奇异花木再待萍水连环寨‘水月仰天’之会机会低价交接给百花谷;再论近的,王巨斧这等粗中有细的机灵人物也认为投靠前辈更为安全所以才跟着南宫寻常而来,甚至一来之后他和邱公邱婆三人便安心住下。 所以,常年在修罗道中坐镇的那位三当家,真的算是三当家吗?” “甘短命是替我在修罗道当家,当然也算是三当家。”南宫皓雪完全确认了陈至的猜测,“不错,之前闯荡江湖的时候,我正是和修罗道的人混在一处。殷老二贵人事忙,弗老四也是我亲自接进修罗道。 当年我本来打算替家中解决‘悯生宗’危机后便回去接手暂时交给甘短命代掌的事务,从此进入修罗道不再涉足欲界江湖。我没想到的是‘悯生宗’那个宗酋闻人达居然那样强悍,为了和他鏖战我过度使用‘黑刀白刃’,至于深受其害才能击退此人。事后世家见我的状态,却绝对不会放我再度离开了,我自己也再没有偷偷溜出去回归修罗道的可能。 何况我欠下谁的人情,也不愿意欠下殷非天的人情;我给谁添麻烦,也不愿意去添弗老四、介老五的麻烦。 所以我就干脆接受起世家众人的安排和照顾。 想来这么多年过去,殷老二也许一直希望我将三当家之位正式交给甘短命,只是我若不点头他也不敢去因此和介老五翻脸,至于弗老四,除了道主外他就是那个最不爱理事的。 关于我的真实身份,王巨斧因为被甘短命吩咐处理过暗中照料百花谷之人的事务以及代收过我派出的人交托的信件,寻常则是因为机缘巧合惹了甘短命之后我不得不做出安排因此对他露了马脚,所以他们先后都看破了这一点。 所有得知我的秘密之人中,你得到的信息最少,却是看破过程最快的一个,寻常和王巨斧两人都至少用了几年时间。” 对于南宫皓雪的夸赞陈至倒是不以为然,他更在意“踟蹰海”相关之事:“所以前辈对于‘踟蹰海’的想法到底是怎样?前辈打算如何处置这处‘秘境’。” “我不知道。” 这倒是出乎陈至意料的一个回答。 不过陈至也马上领会了南宫皓雪的意思:“原来如此,钱是最后被动用到的,所以当前辈知道‘踟蹰海’的存在后才开始觉得有问题。但是前辈既然怀疑起令尊,却不知道令尊到底是如何得知‘踟蹰海’另一部分的存在,所以就算想要针对也无从针对起。 前辈能做的就只有与为前辈办事的人保持联系,王巨斧等三人在百花谷附近住下后虽然对前辈身份知情的多了一个南宫寻常,但是前辈与南宫寻常更有可能达成共识。 想来前辈所能动用到的人便在这院子之中,前辈准备了两个幌子来掩饰此人的身份。廖洽秋身无武功却坐拥“游剑”灯庐,无论‘神医’双满舟还是‘三不治郎中’张郸都能确认到灯庐的剑光对你有益,所以你留下他十分自然,也可以借助他来掩护你接触真正所用之人传出命令,毕竟身无武功的廖洽秋便是你在他和灯庐眼皮子底下私会他人都不见得会发现。欧阳欧阳武功不差,他也是敬仰你的人,在你确认为你办事之人绝对不会露出马脚的时间点召他来办事可以让其他世家之人减少对你院中之人的怀疑。 即便如此,前辈毕竟需要小心行事,而未知情老当家的底牌和目的之前,前辈能做的就只有保持与外界的联络和适当时候引入修罗道之人援手面对可能的危机而已。” “钱是最后动用到的”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当一个组织决定动用一大笔钱的时候,想法、意向、人力都是动用在前面,有了个相当靠谱的雏形之后才会开始备好需用的钱财,甚至先备其中一些再慢慢补上缺额才是常事。 百花谷开辟地宫这项大工程,可以说是百花谷自开辟了此处地界以来最浩大的一项工事了。 这项工事这么巧就挖出了“踟蹰海”的另一部分,还逼得百花谷南宫世家为了保密而不得不坑杀已经交了钱款而聚集来的近百名工匠。 ……如果考虑到最先提出此事的是老当主南宫雅叙,那这个过程就实在太值得怀疑。 为了保持身份的秘密,南宫皓雪平时本来就减少和世家日常事务、人员的接触,直到世家其他人找她去商量“踟蹰海”的问题时,她才觉出事情有所不对。 即便知道事情不对,南宫皓雪也无法阻止什么,她知情的太晚,这件事最不对的地方就是在老当主南宫雅叙指定的地点挖出了“踟蹰海”的另一部分,而直到“踟蹰海”另一部分的问题彻底暴露南宫皓雪才后知后觉。 所以南宫皓雪做出的应对首先便是通过“踟蹰海”的幻境现象似是而非的性质而误导世家其他人,声称“踟蹰海”是妖魔之地而非凶地。 这样一来,虽然苦了困在“踟蹰海”其中的赵洞火等五人,却能极大程度地降低其他人去深入查探“踟蹰海”内部的可能性。 声称“踟蹰海”是妖魔之地的好处就是:如果武功太弱的人,面对如此强大“异能”的妖魔只有困在“秘境”中;如果武功太强的人却可能在遭遇妖魔本体后不小心误杀妖魔而导致“秘境”消失。 如果没有正确处理“秘境元”的知识而杀死妖魔之地的妖魔,很可能就只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而已。 陈至同样相信为南宫皓雪办事之人也经常性监视着“是非路”的外围,今天发现欧阳欧阳对看守的刀手有所动作后,监视者为不被欧阳欧阳发现而马上离开,回到此处进行报告。陈至提到相关疑问后,正是因为南宫皓雪已经得到有人似乎对“是非路”有所动作的报告才能马上明白陈至这“闭眼太岁”已经深入“是非路”探查过“踟蹰海”的真实情况了。 话已说开,南宫皓雪开始提出自己对南宫雅叙目的的猜测:“当年我回到交州之时,父亲统合起来的刀手组织正处于士气低谷之中。 父亲既有野心也有魅力,所以他能力排众议带领刀手组织挺在对抗‘悯生宗’的前方,虽然此举为刀手组织带来了威名但是伤亡和失败却是实实在在的。‘悯生宗’太过强悍,面对这份强悍和不死不休的相杀局面,父亲终于失去了勇气。 于是大哥站了出来,和我们几个人商量之后,大哥以父亲伤病的理由软禁了他,不让父亲的丧气话影响到其他人并接管了刀手组织。我凭借‘黑刀白刃’独斗闻人达,终于重创并击退了这位魔头,大哥则抓紧机会把士气再度鼓上高峰。 那一战后‘悯生宗’自在交州立足以来首次被击溃并冲散,魔头闻人达不知所踪,大哥却被捧上刀手组织正式首领的地位并奠定了如今百花谷和南宫世家的根基。 想来对这样的结果,父亲一定在悔恨自己为何当时会在面对‘悯生宗’的强大时失去志气,从而错失良机。 虽然父亲事后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他心里一定从当年开始就和我们这辈人之间有了不可弥合的嫌隙。 回溯‘踟蹰海’的发现过程,我只能认为父亲终于开始行动了,虽然我不知道他如何确定‘踟蹰海’另一部分的存在,又想如何引导这个局面的后续,但是他这个堪称六亲不认的反扑,我只能闻到不祥的味道。” 南宫皓雪在百花谷内也没有其他盟友,南宫寻常和他互相保守彼此秘密就已经是极限;南宫雅叙视自己的子辈全是敌人;南宫乘风有莫名其妙的坚持而觉得“踟蹰海”之事甚至可以是倒向“四山两宗一府司”的良机;南宫赏月拨弄南宫弄花的安全感,这两人心中根本只想设法维持现状,或者最多趋向于对他们本人更有利点的结果,大局观是完全没有的。 至于南宫胜男?陈至若无实际接触过这位自诩智者的女子或许还能高看她一眼,如今南宫胜男的手脚他至少已经提前看破一半,觉得这人实在连全礼的手腕都没有,理都懒得理会。 事情聊到这里,陈至也只有最后的一个问题:“……若一定要牺牲某人才能尽可能平安解决‘踟蹰海’之事,前辈觉得南宫世家中什么人可以牺牲?” “你指父亲之外的人吗?”南宫皓雪反问。 “如果局面走向解决,令尊其实是必死之人,若令尊能在事中不死,南宫世家将要失去大部分的人。所以他不在牺牲之列。” “……那,加上我呢?” “前辈不具备牺牲之后能换来事情解决的价值。” “……后生小子,嘴巴真狠。”南宫皓雪苦笑之后,叹道“这样好了,这个问题你容我想想。” “好。”陈至稍一点头,随即起身。 他知道南宫皓雪这个“想想”在错过机会之前恐怕都不会有结果,所以他没必要再和南宫皓雪谈下去,之后到百花谷开放前的日子陈至就算要和张郸一起来为南宫皓雪施行新的疗法而常见面,却应该不用指望和南宫皓雪就“踟蹰海”一事达成进一步的合作了。 南宫皓雪连针对自己父亲的决意都没法干脆做出,何况南宫雅叙也许还未必是百花谷内部最值得提防的敌人? 第465章 泽中见火(其十三) 从南宫皓雪处离开,陈至越发明白南宫寻常为何有信心不管多少人先见了自己,自己最后仍会去找他了。 百花谷中曾经最有魄力的人物——女侠南宫皓雪,在岁月和病痛的双重折磨下,虽然仍能摆摆样子,却毫无疑问地已经失去了当年令人钦佩的锐气。 如若不然,方才陈至提出南宫世家必然有人牺牲的时候,南宫皓雪若首先说出南宫寻常的名字来,再陆续搭上南宫雅叙、南宫胜男、南宫赏月、南宫乘风这几个人,说不定陈至马上可以给她一个万全之策。而且陈至和南宫皓雪两边一碰,双方在百花谷开放之前就可以着手合作,待到必要的时刻到来之时,定教这几个人十死无生,其他南宫世家或者至少百花谷中人安然无恙。 南宫皓雪的犹豫,代表她已经失去了那份果断。 在陈至看来,会把“踟蹰海”当作机会的那几个人一个也留不得,他们的想法不会轻易熄灭,他们的关系也将因为他们的存活而将各自的想法带进百花谷中,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尤其是其中相对短视的那两人,南宫赏月和南宫乘风恐怕甚至没想到其他人可能也会因为“踟蹰海”生出别样的想法,而各路想法冲击之下,他们原来的规划将根本不可能实现。 当南宫皓雪展现出她的迟疑不决,陈至实际上就没有可以合作的好对象了——后辈中虽然有几人堪用,但是南宫折枝身份太差若特立独行则不好压服其他南宫世家长辈;南宫舞彩比起扶持更适合用来牺牲,尤其是她和席子和关系暧昧的情况下陈至认为她会同样减少对席子和还算信任的陈至的防备,这就更适合用来牺牲了;南宫胜寒则还没到适合动用或者推出去牺牲的时候。 为了不用动用牺牲南宫舞彩或者南宫胜寒,陈至确实还有和南宫寻常合作的余地,或者说也许南宫寻常本来就是南宫皓雪不堪合作后的次选了。 这其中的原因,不止因为南宫寻常足够不要脸,绝对能在任何场合下多少改换目的做出让步。 还因为如果细细理清其他人透露出来的目标和备好的手段,算起来南宫寻常仍然是最深不可测、最可怕的那个。 除了招惹了修罗道外,南宫寻常自己闯荡江湖那段日子的经历完全不可考证,本来那位什么“兖州剑神”李用刀或许是条可循的线索,不过那人却也可能是南宫寻常特地留下供人追查的幌子。 所以陈至也根本没有必要特地去找出那个李用刀来。 眼下,陈至首先要做的是道谢,算起来垒石厅刀试不会再持续多久了,他头去向南宫胜男打招呼和见南宫皓雪一面之前只是简单吩咐了赵洞火等五人谁是可能帮他们藏身之人,便让他们自己找去了。 陈至此时不止要登门向那个人道谢,还要说动此人彻底帮忙,直到把赵洞火等五人送出百花谷去为止。 陈至已经见过南宫皓雪,南宫皓雪已经知道陈至亲探过“踟蹰海”另一部分,为了“踟蹰海”性质的秘密,当她安排的人发现赵洞火等人似乎要被偷偷送出百花谷的时候,她只有配合。 南宫雅叙曾向陈至提出动用“人析之法”毁掉“踟蹰海”的做法,现在想来那也许是另一种试探,南宫雅叙或许压根没有被南宫皓雪的说法骗过,所以他趁着陈至对“踟蹰海”认识不深埋下这个印象,等到陈至有所发觉或者反应时,他自然就知道南宫皓雪所说妖魔之地一事实是谎言。这一手还算高明,因为如果陈至对“踟蹰海”迟迟毫无动作,那说明南宫皓雪所言更可信三分,对他来说毫无损失,横竖会得到一个答案。 然而就是这样的南宫雅叙,陈至也一样相信他为了保护“踟蹰海”性质的秘密,一样会在发现陈至想送出赵洞火等人时暗中相助。 越少人知道的秘密,就越有价值,送出赵洞火等五人这件事在陈至横竖把这五人带出“是非路”后,就已经注定符合了南宫雅叙、南宫皓雪双方的目的。 说话间,陈至已经到了一处别院,主院的主人不在,赵洞火等五人却正在这别院中等着能管事的人发落。 这里是南宫赏月宅院的别院,这别院的形制也和“三不治郎中”张郸以及秦隽等人所住的别院仿佛,论起占地和南宫弄花那“雨时栖”的别院大小可没法比。 陈至一到,赵洞火等五人似乎早就备好了成堆的问题,比如他们这样擅自离开“是非路”到底能不能得到世家的首肯等等。 其实陈至提到有带他们出来的机会后他们也并没问这些就依言行事了,他们内心的倾向可以说十分明显,任何人像他们一样困在“是非路”那样诡怪的地方长达数月后都会恨不得离开的。 可离开之后,这些问题就都成了问题,陈至心知肚明送走这五人之事虽然符合南宫雅叙、南宫皓雪的想法,他们三人却最好心照不宣,能让这桩事成为悬案那才是最好的做法。 欧阳欧阳和南宫胜男在必要之时前,也不会来捅破这层窗纸。 对于五人的连环疑问,陈至只好扯谎说这是南宫世家姑奶奶和老当主的共同决定,反正这两人肯定会默许此事,陈至也不算完全骗赵洞火他们。 而至于陈至要求助于的人物,陈至就不能这么含糊过去,毕竟此人肯帮忙这件事陈至都是从其他人只鳞片羽的说法中拼凑了个印象,肯不肯帮忙到底,则还是未知之数。 这个正是南宫赏月宅院里的厨娘双以蓝,这间别院本来就是供她和“神医”双满舟以及夫人这一家三口来住,双满舟在百花谷中另设药庐,平日里这处别院就是双以蓝做主管事。 双以蓝年纪二十有五,算是没嫁出去的老姑娘,陈至一见到她便知道她未嫁必然不是因为貌丑。 双以蓝非但不丑,五官甚至还很端正,她的手脚虽然比寻常女子粗上一些,却也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大方些,这女人虽然穿得朴素,两眼却和流水一样有艳丽的神采。 陈至以要和双以蓝私下商议细节为由不让赵洞火等人旁听对话,双以蓝却首先上下打量了陈至一番,开始评头论足:“都说‘闭眼太岁’能耐通天,又是秦隽那混球的结义兄弟,我还道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今天一看你的模样,眉清目秀的,反而让我吃了一惊。” 听起来她是个善谈的,陈至也将话说得更随和自然些:“听起来,姑娘对秦隽颇有成见。” “这能怪我吗?他带到百花谷里来的那个……那个是什么东西,简直让人不寒而栗,能和那样的怪物平心静气相处,还那么亲昵,实在让我对他和那位姓藏的姑娘都不敢领教。” 双以蓝说这话的时候双眉一蹙,丝毫不掩饰突然露出的反感。 她说的很可能是那位“井中人”,陈至似乎开始明白她对藏真心、秦隽的恶感从何而来了。 陈至也听说过“井中人”身为“孽胎”形貌远比一般的“孽胎”更为可怖,虽然陈至还无缘得见这位“孽胎”同胞的形貌,不过当年在吴关镇中遭遇那位关二的经历也给陈至留下不浅的印象,陈至多少能明白双以蓝被吓到的心情。 何况秦隽、藏真心都表示出和“井中人”混熟的样子,若双以蓝不能接受“井中人”的可怖形象而去讨要说法,秦隽和藏真心的性格恐怕会对“井中人”加以回护,双方交恶的原因必以此为主因。 双以蓝话锋一转,再聊回陈至身上:“赵师范他们突然跑来本来也吓我一跳,他们说你随后就到,我还以为你也会是个怪物模样。谁料你不止生了副人样,还生了副很耐看的人样,如果你能把眼睛睁开,说不定还更耐看些。 任何人长成你这副样子,眼睛都不会难看到哪里去的。” 陈至一笑,对道:“我若真能轻易睁开眼睛,就不会被人叫做‘闭眼太岁’了。” 双以蓝也笑了:“也是,不过阁下这算是什么怪病吗?不是我夸口,我爹爹深谙岐黄之术,你合该让他对你这双眼睛掌掌眼。 ……算了,不说旁的了,赵师范他们之前带过话来,说是你让他们过来,希望我设法将他们送出去。这到底是怎么样一桩事?” “确实如此,这件事……目前应该只有世家老当主和南宫皓雪前辈两人同意,因为这件事着落在我身上了,我便想起来通过姑娘的渠道设法送出去他们。 双姑娘也许不知,这件事之所以弄得神神秘秘,便是因为这件事在世家里有不小的意见分歧。事关这五人的性命,若让旁人知道二话不说只怕先要了他们的命,老当主和南宫皓雪前辈这才会着我设法,我也才会找到姑娘这里来。” 陈至这番话正是危言耸听,为的就是让双以蓝自作主张,只要人一送出去,恐怕南宫皓雪的安排下王巨斧、邱公邱婆马上能好好安排五人的去向。若“神医”双满舟是个能对人命关天之事视而不见的性格,张郸就不会看得起他,更不会和他互别苗头。双满舟老年得女,他们夫妇二人教喻出来的双以蓝,很难不沾染上父亲的性子。陈至相信张郸的眼光,于是也相信对这种攸关人命的事情双以蓝是绝对不会视而不见的。 双以蓝并没烦恼多久,果然应下此事,只是对陈至提出一个要求:“百花谷近日除了刀手和江湖人严令进出,确实伙夫和杂役都是随便进出,虽然我不确保能送他们出去,不过让他们混进杂役里确实也可以一试。 只是不知道你身上带着钱没?” 陈至一愣,没想到这一出,他还是摸了摸,却只在身上找到一两三钱左右碎银和十几个铜板:“……暂时我只有这些,双姑娘需要多少?” 双以蓝要走那一两的银角,答道:“这些就够了,今天他们直接跑过来,知情的本来就有一个赏月四爷院子里供菜的杂役和我母亲知情了。 我母亲那边没甚问题,唯这杂役和稍后送他们出谷的人我要聚起来请一顿酒才好。” “……这样就能确定不走漏风声吗?”双以蓝把这件事说得太过简单,陈至不由得一问。 双以蓝对此倒是有些信心:“只要我找的是那些这样就会不走漏风声的人帮忙就行了。 要知道赏月四爷让我总领主院的伙房,可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过人厨艺,而是因为两个原因:一是众口难调,我总能说服那些伙工师傅们压下多余的想法,把味道调到最多人能接受。二,我比较能看出哪些人好相处,哪些人不好相处。不好相处的人在我管伙房的时候在这院子里呆不久的,我和赏月四爷一商量,给他们一笔遣散也就打发了。 正因为本姑娘做这两件事还算有心得,赏月四爷才肯把伙房整个交给我,他说让我掌伙房他能省心挺多。 这现今我动用的师傅们本来就很可靠了,再由我从中挑选最可靠的,想必就不会出乱子。 只是若要出谷怕是守谷的刀手会为难,而且就算把人送出去了,之后又要送到哪里?” “这两件事,会分别由老当家和南宫皓雪前辈打点。”陈至特意一揖,正式谢过了双以蓝“双姑娘高义,这件事情叫我不得不佩服,容我一敬。” 双以蓝比陈至想象得更适合做这件事,她说的“擅长的那两件事”说来平常但是要实际做到而不出差池,却也并不容易。 可惜这样的人物,恐怕…… 陈至已经看出双以蓝或许对南宫赏月的本性有所误解,这或许也是她不肯找男人的原因,若南宫赏月事到临头被逼急了而揭开画皮的一刻,双以蓝是否也会铁了心帮他而招致毁灭? 第466章 泽中见火(其十四) 就在陈至辗转忙于从“踟蹰海”带出赵洞火等人之际,垒石厅刀术师范之试的最后一场“阵胜”之试也正趋近尾声。 以双方事前“阵胜”之试约定好的规则,秦隽或者南宫胜寒任意一方先在对方身上布片甲胄留下五道刀痕或者五具木人上分别留下一道刀痕,此战的结果即出现。 如今秦隽和南宫胜寒游走于各自摆放的共十具木人之间,南宫胜寒身上已经落下秦隽所留三道刀痕,秦隽则被南宫胜寒在身上造出四道刀痕,双方更是各自只剩下一具无恙的木人桩。 局面上南宫胜寒具有微弱优势,但是无论谁来看这个局面,都只会觉得无论秦隽还是南宫胜寒都已必然不会再藏招。 尤其是秦隽,南宫胜寒眼见已经不再像最初一样无法应对那种古怪的“弹铗刀式”无招之招,纯论锋艺秦隽更是无法压制南宫胜寒,只消他再失误一次,他便落败。 南宫乘风看着再度分开的两人,他对南宫胜寒生出的自豪感已经随着秦隽渐渐扳回局面而消磨了,虽然这一场刀术师范之试的胜负其实对他来说并无所谓,他却想要凭着这场刀试重新拟定对于南宫胜寒的看法。 南宫胜寒确实已经大有进步,而且其精力用回武学一途上后整个人的气质也已经变化不少,但是对南宫乘风来说,如果连这样的刀术师范之试都无法取得胜利,那接下来有关“踟蹰海”之事就不必把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拉到自己这边来。 南宫乘风对于“踟蹰海”的计划其实简单至极:端看把“踟蹰海”交给哪边最为有利就好,至于剩下的事情,都由事后接手“踟蹰海”这个“秘境”的一方着手处理,百花谷方面只要稍加配合就好。南宫乘风身为南宫世家当主、百花谷刀手的总首领,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其他人便有其他想法,无非是需要分派人手注意一下就好,而大多数的刀术师范总是要听他命令行事的。 南宫寻常和自己有嫌隙,那又如何?南宫胜寒帮不上自己的忙,那又怎样?“闭眼太岁”不肯帮助自己,他一介上门食客又能掀起什么风波? 正是出于这个想法,南宫乘风才对陈至表态说希望他安分不要掺和就好。 除了南宫乘风之外,南宫赏月和南宫弄花两人也是仍在场观战者中不能单纯地将这场武决看作武决的人。只不过这两人对胜负之影响的想法也各自在心中画了一个样子:南宫赏月认为此战的影响仅限于秦隽是否能成为刀术师范,而到时候秦隽无非看作欧阳欧阳那样围着自己三姐南宫皓雪转的人就好,倒是不必特别去管。南宫弄花则很满意于秦隽和南宫胜寒双方至今的表现,无论哪方他都想保持好关系,好在事情有变时多一点照应。 其他的看客则多聚精会神于双方的武决,因为事情关乎藏真心的大事,所以这些人中也似乎只有藏神威、藏真心父女两个格外担忧秦隽的形势。 而对于秦隽来说,事情其实比那些观战者所看到的还更加不利些。 那就是秦隽本来就是功力更高的一方,双方都不动用炼途威能和功力、极力控制交手时劲力的情况下,秦隽会是比较辛苦的那一方。 功力越高,受到的束缚越大,这道理简直就好像若是潜水越深,受到的压力就越大一样。 这个道理虽然简单,但若非设身处地时刻感受着这点,却实在是很容易忘却的一点。 秦隽毕竟是炼体者,若是这点带来的只是肉体上的疲劳,倒也罢了。 但是南宫胜寒集中精神全力施展刀法锋艺之后,他那奇正相生相掩的“九正九奇”锋艺加上对秦隽“弹铗刀式”那快到令人发指的适应力,却极大地加剧了秦隽的精神疲劳。 无论肉体的状态再好,斗志和精神却都也可能出现变化,尤其是秦隽这样平时松懈到一定地步的人,他的集中力也实在有限。 若这样的攻守再拖个十几合二十合,秦隽就将迎来精神因为无法继续紧绷而松懈的一刻。 秦隽已经决定拿出最后一式藏起来的刀招,那是由他自创的“夏姬八斩法”第九斩法,眼下无论如何他都要在自己的发挥开始失常之前决胜,这招已经是他最后的机会。 秦隽酝酿情绪的同时,南宫胜寒也已经在准备最后一手“九正九奇”极招。虽然南宫胜寒正因为自己至今的提升而欣喜,斗志让他的精神状态极佳,但是他却也仍想靠着一手极招来和秦隽决胜。 至于这其中的道理,就只有武者才能体会。 对于南宫胜寒来说,这淋漓酣畅的一战若秦隽出现失误便会终结。那这种情况下,作为一名武者,南宫胜寒能接受致胜的原因是缘于对手的失误吗? 不!对于武者,这样的结束方式不可接受!! 所谓武者,就该是把自己的一身技艺和自己整个人融为一体,将对手的技艺和斗志完全压制、击溃,取得完全胜利之人!! 因为对手出现失误而胜?那样的家伙,只是区区的赢家而已。 武决的胜利,不该是这种样子! 武者的胜利,更应该凌驾于所谓的胜负之上。 如若不然,毋宁一败,因为若能够淋漓尽致地发挥武艺,纵然收获的是失败,也将同样凌驾于胜负之上! 南宫胜寒肩一侧,左手背在身后,藏起手中代替铁刺来用的竹筷。 南宫胜寒独特的“十八缭乱”刀法锋艺“九正九奇”中,只有单对单的时候才能最大发挥其妙处的一招“九九归一”,便是以变化为起手,以朴实为收尾的一招。首先南宫胜寒将会如同掷出左手刺,随即飞身跟上,直到可以交刀距离的时候他反而会潜身放缓脚步,配合对方的应对来变换所用的刀式,最终再以渐快的快慢变化,把所有的攻势逐渐转化为“十八缭乱”熟练正统路数之下狂风般的连环快刀。 这招所有的花巧都只在最初起手的几式,当攻势转为快刀连环之后,便只剩下快刀不断提升、终至近乎失控的出手速度而已。 秦隽也在这时感到了什么,他看到南宫胜寒变得坚定而锐利的眼神。 任谁看到此时南宫胜寒的这双眼睛,想必都不会再觉得他是个穿男装的女人了。 秦隽觉得这个眼神十分眼熟,这股熟悉感让他的思绪彷佛穿越时光回到了过去一般。当秦隽终于想起来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眼神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似怀念又似舒畅的笑容。 “知风剑典”凌泰长双眉一皱,他看出秦隽的眼底光采发生了变化,他好像也在哪里见过这种光采。只是让凌泰长觉得奇怪的是,秦隽的眼神正在快速变得和南宫胜寒的眼神一样。 凌泰长想不起来这种眼神他在哪里见过,看到交手两人眼中发生的变化,凌泰长唯有感到疑惑。 如果陈至在场,或许也将同样对这种眼神感到熟悉。 因为秦隽和南宫胜寒此时针锋相对的眼神,就正如当年“试剑怪物”凌绝对上“屠世先生”晁颢时的眼神一样。 秦隽和南宫胜寒两人的心中,也同时想到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眼前的敌人和此情此景,绝对配得上自己接下来的一招。 南宫胜寒飞刺脱手! 因为垒石厅刀试的约定规则,双方都只有手中木剑涂上的石墨粉在对方身上或者木人桩上留下痕迹才有意义,像这种飞掷之物,最多拿来掩护另一只手的刀招而已。 若秦隽避开或者凭借炼体途威能硬吃了这记飞掷之刺,那也算不得犯规,因为按照规则这样一击即便中了也是无效的。 但是秦隽没有避开这一击! 只因为他知道,这一击是南宫胜寒极招的一部分! 双方斗到此时,可以说都已经放弃了以击中对方仅剩的木人桩为目标,唯有确实的胜利能够打动二人的情况下,凭借花巧而让对手的极招效果变差又怎能算得上一个选项? 所以秦隽接招,他用木刀准确地拨开了本来可以硬吃或者躲开的飞刺。 随即秦隽迎来南宫胜寒以奇生正的一击低位扬刀! 调转刀尖不及,秦隽直接压下木刀刀尖,让木刀向地垂直一杵,如一根柱子一样拦住了南宫胜寒的扬刀之势。 南宫胜寒的木刀咬住秦隽手中木刀,反生一股黏劲。秦隽以刀为柱,他便以刀为廊,辟出自己潜身滑步的空间,反咬之刀镇住秦隽木刀,他的整个人便自两刀为轴潜身一滑,左脚扫向秦隽。 秦隽也不含糊,右身一侧,尽量拖远南宫胜寒扫腿需要扫过的距离,等到看准这记扫腿的进势时,他右腿往前一探,弓步正拦住这记扫腿。 南宫胜寒身一撞,整个窈窕的身子就直闯入秦隽的正右侧,之前的扫腿也不过是个过程,这个位置才是他需要的结果。 秦隽的木刀仍因交刀而被黏劲控着,何时双刀停止相交,则将取决于南宫胜寒一念之间。 秦隽也心知不妙,全神灌注到集中力比之前更甚的地步,终于在南宫胜寒抽刀之时及时提起木刀护住自己的右身。 这一合,让垒石厅中很多人都倒抽了一口气。无论南宫胜寒这一瞬的优势和秦隽如履薄冰般的护招,都实在难能可贵,更重要的是若非秦隽的集中力更加专注,再加上运气实在不错,这一合已经分出胜负了。 南宫胜寒自己也对这点深有体会,他反而撤刀而退,放弃了将后续路数转为快刀连环的机会。 虽然秦隽拦住这招有运气成分在,但是既然秦隽拦下来,南宫胜寒认为他就值得自己稍缓攻势。 因为秦隽仍未尽展刀招! 南宫乘风眉头一皱,在这一瞬间,他终于不再对南宫胜寒有任何期待。 就算南宫胜寒的锋艺再进又如何?比起一名精湛而且对自己的技艺抱有骄傲的武者,南宫乘风更想要一名低头听话的儿子。 就在这一瞬间,对于南宫乘风来说,垒石厅刀试已经结束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南宫乘风的失望神情,师湘葙低声道出了一句:“庸才。” 距师湘葙最近的是藏真心,不过她全神贯注于这一战,当然没能听到师湘葙低声的判语。她既听不到,其他人就更听不到。 秦隽没让南宫胜寒白给这次机会,他先是将木刀刀刃向上反亮,压低身子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自自己整个右肩运刀而落,他手中的木刀便以一股似弧似直的怪异路数斩向了南宫胜寒。 这便是秦隽自创“夏姬八斩法”第九斩法——万用起手刀式“开天辟地刀字大一划”! 看似和所有运刀技法都似是而非的一刀,出手之后随时可以转化为其他刀招,若不变招,则其本身也是一记既奇又快的绝招! 作为直接面对这一招的人,南宫胜寒对此感触最深——秦隽这一招看似哪一方面都没做到至极若要思考如何破之却要同时考虑只要秦隽本人身法配合,这一招转化为各种刀招都暗存可能,任何对策都不能在同样一式机会中封尽秦隽这一刀的刀路。 南宫胜寒思索之时,中刀!秦隽的木刀在他身前绑着的布片甲胄上留下长长的一记刀痕! 南宫胜寒更加惊讶,如若不是中刀,他实未能想到秦隽的这一刀实际还存在如非亲临绝对不可能感到的妙处。 那便是这一刀,比它看起来更快些。 这一刀因为秦隽本人“人随刀走”的身法趋势,实际上给人的印象比它实际的刀路要慢一些! 一刀得手,秦隽双手再控木刀,刀行剑招运出“千回剑法”之“圆”稍转剑尖。 第二记刀痕,秦隽以“夏姬八斩法”中进击钻营之招“精卫衔细枝”,复在南宫胜寒右剑上留下一道刀痕。 垒石厅刀术师范之试的胜负,也就在这一刻分出! ----------------- 陈至正想走回垒石厅去,他还不知道就在自己踏出上一步的时候,垒石厅中已经分出了胜负,而他错过了目睹秦隽新招初现尘寰的机会。 南宫寻常就在这时出现在陈至前方。 这两个人交身而过,什么也没说。交身那一刻,南宫寻常已经猜到陈至已经把其他该见的人都见完了。 他只是一笑,也并没说什么。 不必说出口,陈至也知道南宫寻常想说什么,所以这两个人本没有放慢脚步的任何一丝必要。 南宫寻常何时都可以让步,也何时都可以谈。 但是无论怎样让步、怎样谈,南宫寻常也都会执行自己的做法。 所以陈至,已经不打算找他谈任何事了。 离上兑下,泽中见火;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卦象曰,革也。 这本是任何豪族、组织发生剧变这种鸟事之前,总会发生的另一件事。 既然南宫世家中掌权的人人都已经在准备搞窝里斗,会发生这件事,也不过是刚好而已。 第467章 如尸如画 陈至回到垒石厅之外的时候,垒石厅外剩下的人已经不多。 藏真心大概是先要去求情安置其父藏神威和藏刀门的代门主莫言休,所以没在现场;凌泰长、高金生、单途三人远来是客,听说被将他们接来的南宫赏月带去在老当主一家的院子中安排空屋;其他的南宫世家之人留在这里的只有一个刚刚输给秦隽的南宫胜寒。 而输掉的南宫胜寒此时正和刚刚赢过他的秦隽站在一处,师湘葙和他们两人也在一起,这三个家伙凑在一起讨论的自然是分账——毕竟他们在垒石厅刀试开始前摆下一场赌盘。 陈至叹了口气,并没有急着凑了过去,他虽然想到一个问题,但是觉得这个问题还是等那三个人自己遇上再说就好。 那个问题是,摆开那场赌盘时南宫胜寒也属热门,冷门的一方既然胜出,热门一方的押注对象南宫胜寒本人参与分账甚至追讨额外的彩筹算是怎么回事? 当事人自己虽然心知肚明这场垒石厅刀试乃是真本事拼出来的结果,可落注的大多数是甚至没资格进垒石厅观战这一战的刀手。愿赌服输是赌客的基本素质,但却不是穷鬼的基本素质,这些刀手落注的时候是赌客,当发现自己输了热门一边还要补上更多彩筹的时候,便一个个不免都会化身为单纯的穷鬼了。 这会儿南宫胜寒跑去和秦隽他们一气的样子,一定会印在不少穷鬼的眼底。 到头来,很快就会有不少人对南宫胜寒联合秦隽诈赌这个可能性提出质疑,而秦隽多半会在弄得不痛快时干脆撤掉赌盘归还注码,这才是他的性子。秦隽虽然爱钱,但是耍钱若耍到不痛快的地步,他也会干脆当没那么回事。 陈至直到三个人讨论出个结果以及分配好分别去向哪些输掉的家伙要账才正经走近,南宫胜寒这才算有机会和陈至单独叙叙旧——垒石厅刀试一结束,这个家伙就似乎回到了一年多前,或者说起码恢复了不少过去那种不靠谱不负责的德行。 南宫乘风最后还是将南宫胜寒排除在他的计划之外了,陈至想到了这一点。如若不然的话南宫乘风不会把南宫胜寒丢在这里,而是要开始管束南宫胜寒的交际,好在适当时候向他将计划和盘托出。 秦隽、南宫胜寒、师湘葙三个人跟陈至说了说后面两场“智胜”“阵胜”之试的过程,后两者对秦隽的新招印象深刻,秦隽自己却说那招“开天辟地刀字大一划”仍有很大改进空间,需要他练会另一种刀法的精要将其技法融进去才能完成。 陈至心照不宣,明白秦隽这是指垒石厅刀试之前自己送给他的那本《天威刀法》,确实那门刀法的回锋刀势连陈至都认为对于秦隽来说正是其欠缺的上等刀法锋艺技法再合适不过的补充。 一名没见过的家仆跑来垒石厅寻陈至和师湘葙,原来是南宫弄花那“雨时栖”中的家仆,他说是南宫弄花着姬坤派他过来,希望安排搬走陈至等三人的行李的时候陈至他们自己亲自过眼。 这时候陈至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确实南宫弄花早就应承他和师湘葙、席子和将三人的行囊从刀手们的长屋搬去“雨时栖”,说是会给他们在那里辟一块更加舒服的住处。 陈至等三人本来没什么行囊,但是南宫弄花的安排倒也周到,这样无疑能照顾到陈至等三人若带有些不方便给人看见的东西这种情况。而陈至带来的智剑“分说”和席子和带来的“画中人”卷轴显然都属此列。 师湘葙一皱眉,刚刚和秦隽等人谈好谁去管哪块要债,她可并不想就这么直接先去搬进那个南宫弄花的“雨时栖”:“席前辈人呢?他既没来观战,又怎么不去帮我们看着就好。” 一年多的师徒“教喻”过程多少成为习惯,师湘葙并不敢向陈至开口来打发他一个人去盯着就好。 “那位席先生可并不在长屋……”家仆虽然不明白为何师湘葙表现得好像不情愿,但是总不好去强求人家。 陈至适时打断,做出结论:“有劳回禀一声,我们两人这就直接去长屋那里管顾这事。也请代我向南宫二先生和姬爷简单道谢,待到正式打扰之时,我们再正式道谢。” “多谢陈少侠体谅小的难处,转达谢意这事小的晓得了。” 这名家仆得到满意答复,终于肯走,等他走得稍远一些,陈至才开口向师湘葙提了一件事:“席子和前辈之所以没回长屋,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他想见的那个人了。” 在率赵洞火等人往双以蓝的别院去的路上陈至曾经远远看见席子和与南宫舞彩在一起,当时他既有要赶紧暂时安置赵洞火等五人的要务在身,也觉得不是撞破两人事情去取消的气氛。 “……哦~怪不得他不肯回长屋。”师湘葙马上会意。 秦隽、南宫胜寒都不明白陈至这番话的意思,想跟师湘葙打听,师湘葙却也不肯说,她和陈至都只推说等到了更合适说的时候再向两人说明。 ----------------- 席子和确实已经找到了南宫舞彩,不过陈至只看到了个结果,若论过程,更像是南宫舞彩找到的他。 南宫舞彩和南宫妙霖的母亲翟夫人养了一条小狗,那条狗差点在席子和、陈至、师湘葙三人在“雨时栖”做客的时候闯去主院,被家仆拦回来后直接交还给翟夫人,并说了主院正有要紧客人的事。这件事翟夫人一跟南宫舞彩说起来,南宫舞彩只听到客人里有一个年纪不算小的姓席的客人,心中就已经有了猜测。 所以南宫飞星虽然邀了南宫舞彩,她却没有随南宫飞星同去垒石厅观战,反而是自己偷偷跑出去一路打听新近进入百花谷的客人在哪落脚。 南宫舞彩扑了三次空。一次她找到边述真,边述真显然见了她的模样生了什么非分之想,她只好简单寒暄几句便借故脱身;一次她找到了南宫弄花安置全礼的住处,全礼人已经去垒石厅之外想找机会混进去观战,南宫舞彩则打听清楚这名全姓客人的形貌后便知道找错人而离开了;最后一次她终于找到陈至、师湘葙、席子和三人所在的刀手长屋,三人却都不在。 好在她回程的时候,还是撞上了刚从秦隽、藏真心所住的别院返回的席子和。 席子和见了南宫舞彩虽然高兴,但是他毕竟早上听南宫弄花提过有意将南宫舞彩许配给表亲南宫折枝一事,心中大为别扭,是以喜悦之情一闪而逝。 南宫舞彩看出席子和似乎有心事,她既不知是什么样的事情,当然也不好开口就去问,于是带席子和去一边只从些闲杂事聊起来。 她从百花谷的过往说起,对于当年“悯生宗”一役她所知不多,还好席子和本来就不是个正经江湖人,对此兴趣不大。 直到南宫舞彩看出席子和兴趣不大,干脆话题一转说起来她带回来南宫妙霖的死讯后南宫弄花的反应,席子和才终于多少有聊起来的意思。 席子和毕竟也是目击了妖魔“替桃行道”业无极杀死南宫妙霖那一刻的人。 南宫舞彩提到这件事情对她母亲和南宫弄花打击都很大,这两人若是不疼爱南宫妙霖,便不会把这处园子改名为“雨时栖”。 事情过去几个月,南宫舞彩和南宫妙霖的母亲翟夫人虽然多少走出了南宫妙霖,对南宫妙霖之死的怨气却化作了对“闭眼太岁”和“口舌至尊”一众曾经在扬州两大祸事期间站在南宫寻常那边之人的憎恨。 席子和一颗心突然一动,一句问话脱口而出:“难道令堂也一样因此憎恨你吗?” 这话一问出口,席子和便后悔了,只是话一开口,便想收回人家也听见了,怎样都是尴尬。 南宫舞彩答道:“也许。” 她的神情可不像“也许”,席子和只见她转向一边,望向旁边并不大的一处花田。花田很近,她的眼神却似很远。 南宫舞彩接下来的话,却有种大彻大悟般的通透:“我其实并不确定她恨不恨我,只是如果她能因此恨我,我很欢喜。 恨是一种很实际的力量,母亲一向疼爱妙霖到把这颗心扑到他身上一样,这份疼爱若能化成憎恨撒向别人,好过积压在她自己心里。 说到底,无论她恨寻常堂兄、恨‘口舌至尊’‘闭眼太岁’觉得他们和妙霖作对而导致妙霖惨死;还是恨我、恨大姐、恨父亲,恨我们没有保护好妙霖,都好过她因此把恨留给自己。 说到底我们都是江湖人,一个江湖人,早就习惯了别人恨自己。母亲并不是江湖人,从来不是,即便她是江湖人,可天下间绝不会有人习惯憎恨自己的。” “……或许有。”席子和叹了口气。 南宫舞彩一笑,奇怪道:“怎么,难道席大哥是这样的人?” “不是。”席子和发现他并不好向南宫舞彩说明他想到的是谁。 席子和想到的,当然是他一年多前差点掳走但是一心想赶回玄衣卫临时营寨的陈至。南宫妙霖之死虽然有相当程度是咎由自取,但是也确实是被“闭眼太岁”逼到窘境后才会冒险想要继续在扬州活动出那一口气。另一个挑唆之人殊胜宗潘籍已经被陈至杀死,要说此时活在世上但是南宫舞彩最不可能谅解之人,应该就是陈至了吧? 南宫寻常虽然责任更大,南宫弄花这一家人却没法和他翻脸去恨他;而对南宫妙霖之死责任最大的南宫妙霖自己,他的责任自然会被这家人堆到陈至、秦隽这样的涉事外人身上。 南宫弄花就是因此觉得“闭眼太岁”有所亏欠,合该帮助他。 既然不好聊陈至在扬州的所为,席子和便干脆也不想继续聊南宫妙霖之死这件让人无奈的事,他说起来另一件事:“这次我是陪陈至和师姑娘来的。 什么时候他们要离开,我就也一起离开了。” “那……”南宫舞彩的语气居然开始扭捏起来:“……那陈少侠和师姑娘多在谷中做客一阵就好了。” “你最好不要这么想,陈至那小子肯早离开你们这百花谷,那其实是件再好不过的好事。什么样的地方若那小子待久了,不发生坏事才怪。” 一路上陈至给师湘葙讲起他往事的时候席子和都在一旁听着,对于陈至身上发生的故事,席子和虽然一直没评头论足其实感想却颇深。 南宫舞彩似乎却也并不反感陈至,笑着打趣道:“瞧席大哥说的,这个说法简直把陈少侠当成灾星看待了。” 席子和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别人叫他‘闭眼太岁’,‘太岁’本来就是灾星。” 之后南宫舞彩虽然有心再聊,但是看到垒石厅方向回来的刀手,她也明白了垒石厅之试应该已经结束。南宫舞彩找到席子和之前本来觉得私下和席子和见面没什么,此时却突然又觉得把这次私会化成偷偷摸摸的样子似乎能让她自己回味时候更为享受,席子和更始终没提到心中的芥蒂,两人于是自然而然地结束这次私会,谁也没提出下次怎样相见。 ----------------- 席子和终于返回长屋的时候,陈至和师湘葙的表情严肃,席子和还来不及询问原因,师湘葙先开口向他发问:“席前辈,那个……就是‘那个’画轴,你难道带在身上了吗?” 席子和瞪大了眼睛,他当然明白师湘葙所问的是“画中人”的画轴,忙反问道:“……怎了吗?我将他藏在床下了。” “有人将其起走了,我们并没找到。”陈至这句话让席子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三人都知道“画中人”的存在,当然也都知道这件事的分量,所以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最后仍然是陈至做出决定:“这件事情不能让更多的人知情,‘画中人’见不得光。我们最多能让秦隽和藏真心知情并帮忙留意。” 盗走“画中人”画轴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陈至用炼觉途都没法追查,这件事却不好曝光,陈至等人只有连失窃这件事本身都隐瞒下来。 陈至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而且这股味道不来自于他已经有所了解的南宫世家任何一人,针对的也难说是陈至等三人中的谁。 关于陈至擅自从“是非路”中带走赵洞火五人的事,居然也没有人来过问,照理来说此事应该也已经传入南宫乘风、南宫弄花、南宫赏月三人耳中了才对。 接下来直到南宫世家开放百花谷之前的日子里,陈至、师湘葙、席子和以及秦隽、藏真心暗中留意却并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期间陈至、秦隽按照之前的约定帮助张郸试验用在南宫皓雪身上的新疗法,多少取得成效。 知情的五个人甚至猜测“画中人”画轴已经被什么人运出了百花谷,陈至却不想提前下这个定论,只是答应了席子和若之后五天画轴再不出现,陈至就允席子和独自先行离开百花谷以找回画轴为优先事项。 这段时间里,心有芥蒂的席子和因为担忧“画中人”之事,甚至连想找他私会的南宫舞彩都没心情理会。一来二去,南宫舞彩不知道为什么赌上气来,把自己窝在房间里。 席子和因此倍受煎熬,他一方面又得费心寻找“画中人”的画轴,另一方面也感到南宫舞彩似乎也有那方面意思。画轴寻之不得又不得不找,南宫舞彩那方面席子和更加不知道如何处理。 若“画中人”画轴再不现世,不用等到百花谷开放后五日,席子和就得先得失心疯。 不过“画中人”的画轴仍然出现了。 百花谷开放之日前一天的午后,为了封印“是非路”而来的单途终于做好准备,在南宫世家当主和几位管事人的见证下要用“异宝”封住“是非路”入口,完成他来到百花谷必须完成的使命。 “画中人”的画轴就在这时被这些为了封住“是非路”而聚到“是非路”之外的人发现,他们发现画轴的时候,它正在多日不在别人面前露面的七大派弟子——卓然山玉龙峰出身的边述真尸体手上。 只有画轴。 画轴的画面上已经没有了“画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