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之救世主》 第一章 另一个自己 ——真正倾听你说话的, 永远是你自己 那一天的蝉鸣格外刺耳。 “恼人的夏天。”沐浴在毒辣的阳光下,安塔利斯叹了口气。大学城来来往往都是学生,他不久前还是他们之中的一员,现在却不得不穿着热死人的正装,到这里应聘助教。 臂弯里抱着沉甸甸的画册和笔记本,当然还有一份厚厚的履历。 安塔利斯克制着想要让领带松开一英寸的想法,向着学院大楼走去——他需要穿过一片花园,带着凉亭与假山,还有一片茂密的小树林。 阳光在那儿变得阴暗,安塔利斯认出那是一种在东方国家遍布的植物,竹子。但他从不知道这些笔挺的,受那些黑白团子喜爱的禾木聚集起来的时候这么的……避光。 年轻人的脚步顿住了。 他思考着履历是不是写全了,是不是漏掉了在丹麦的画展,甚至父母会不会对他擅自申请东方国家的工作签证感到伤心……这些念头充斥了脑海,驱散了身体本能的僵硬。 对,就是这样,深呼吸…… 绕路已经来不及了,年轻人瞥了一眼右手上的表,时间还剩下十分钟——他低估了这个城市的拥堵,如果有了工作买一辆车是首要的,被地铁的人群挤成沙丁鱼罐头的经历太糟糕了,希望导师的介绍信能让他有所进展,但似乎这边的大学不太看重这些,他们甚至不会仔细翻看他的履历——鉴于那有十来页的文字,安塔利斯十分理解。 从前面试的过程总是离奇地偏离主题。 从他的家庭,到环游世界的画展与旅途,到他是不是有女朋友,是不是打算申请永久居住证……哦,奇奇怪怪的问题应接不暇,他必须警惕那里面的同音词和歧义词,不能表现出困惑。因为hsk考试对安塔利斯来说是一段艰难的噩梦。 脑子里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记忆,安塔利斯面无表情地垂眸,机械地走进阴暗的树林小路。凉意和其他的什么东西扑上了他的脸和脖颈,年轻人感到一阵凉爽,和一阵可怕的沿着脊椎向上爬的悚然。 学生们的脚步声、交谈声立刻远离了,也不存在鸟叫的声音,即使它们刚才还很轻灵悦耳。 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发生变化。 但在其中,一丝细微的声响打扰了年轻人那能听出音阶频率的耳朵。 那是一种介于呼吸和痛呼的声音,属于小孩子的啜泣。 有人在这里,陷入了麻烦。 安塔利斯立刻抬起头,翠绿的目光锋锐起来,直直地撞进一条更为幽暗的小路上,那边的光更暗,压弯的竹林完全遮挡了光,浓稠的暗影在那儿徘徊。 这是一条岔路吗? 刚才似乎还没有。 “谁在那儿?”安塔利斯绷紧下巴,举起怀里抱着的笔记本和大本画册,试图用尖锐的那端作为武器,慢慢地往那里靠拢。 树林里静谧无声,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那越来越清晰的抽泣。 “……救救我。” 安塔利斯听见了那孩子的声音,熟悉而沙哑,他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他从小就能记住事,音乐天赋非常惊人,他能记住声音,听过几次就不会忘记。没有人的声音是一模一样的,包括别人的,还有自己的。 安塔利斯听见了,小时候自己的声音。 “妈妈。” 这太怪诞了。 也许是东方国家特有的那种,能模拟人声的……怪兽?母亲的睡前故事里,有一本叫做《山海经》的纪实怪兽书里提到过。 “谁都好……求你。” “你是谁?” 安塔利斯的警觉让那孩子声音里的绝望所触动,它是如此虚弱,如此难过,不该有孩子经受任何导致如此的打击,他们应该是活泼闹腾的小怪兽,一会儿披上天使的皮肤,一会儿穿上恶魔的斗篷,咯咯笑着。 幽幽的风从那条路上吹来,男孩儿的声音在减弱、破碎,而周围的人声鸟鸣,正在逐渐变大。 在脑子做出决定之前,安塔利斯大步迈上了那边的台阶,快步往那幽暗处走去。 “你在哪儿?” 男孩儿并不回应,或者他已经听不见回应。 安塔利斯大步向前,眼前闪过一个狭窄的充满闷热的小空间。一个瘦弱的身影躺在铺着旧被子的硬板床上。 安塔利斯闻到了空气里的汗味和霉味。 他的喉咙里忽然干渴得像是沙漠最粗糙的砂砾。 原本饱满的嘴唇仿佛一瞬间被风干了,皮肤上却莫名地沁满了湿漉漉的汗水。 安塔利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像是空腹喝了一打瓶啤酒。他甩甩头,努力保持清醒,试图理解,有个男孩儿被绑架在某个狭窄的地方,生着病,如果那是真的,上帝啊,他快要脱水了。 安塔利斯觉得肺里着了火。一半是怒气,一半是虚弱,他呼吸的每一次,都仿佛汲取不了氧气。竹林的小路如此漫长,幻觉越来越强烈。 在他倒下前,安塔利斯清晰地看到了道路变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扑了过来。 他的意识在下坠,无数光影闪过。 男孩子所在的地方越来越清晰,那孩子的额头也越来越近。 “哦,不,他们要撞上了,等等——” 安塔利斯着陆了。他的意识被硬生生摔在了某个容器里。 宿醉般的恶心感击中了他。 安塔利斯还没从这七荤八素的奇异事件中回过味来,剧烈的饥饿与虚弱,如火焰燎原一般点燃了身体。 他饿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却没有一丁点力气抬起手臂。 他的意识保持清醒,掀开眼皮看见的,却满是黑色的斑点。 他的心脏不规则地,艰难地跳动着,挣扎着,尖叫着向他的大脑传递着仅剩的机能。 他明明很热,却感到一阵阵寒意刺骨。 有微弱的暖流滑过肌理,带来一丝令身体喘息的希望。 然后安塔利斯听见了那一声微弱的,从意识深处传来的稚嫩的咕哝: “妈妈?” “妈妈……” 安塔利斯的灵魂烫得颤抖起来。 这孩子,正在死去。 第二章 不是今天 ——绝望时要想着这句话,坚定地 啪嗒一声,门下方的隔板翻过来,伸进来一只瘦长的手,一碗挂着菜叶的浓汤塞了进来,光线随着那动作跟着滑进了这里,被那腕子上的珍珠链子反射到其他地方。 “吃完把碗放在原位,我以为你知道的。”那是个尖锐的女声,怒气冲冲地说着英语,这没能让安塔利斯有任何回家的感觉。 他努力偏过头,看向门。 不敢想象这是在对待一个孩子。什么样丧心病狂的绑匪会这么做? “救命,我生病了。” 他想要这么说,但嗓子干哑得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微弱得还不如蚊子。门外的女人脚步声在远去,安塔利斯咬紧牙关。 “你还在吗?” 他没去管门口那碗残羹冷炙,而是凝聚意念,像男孩子先前那样,低声在脑海里问。 “唔…妈妈…困……” 那是接近梦呓的声音,并没有比刚才更虚弱,安塔利斯松了口气,“听着,别睡,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对。”安塔利斯耐心地哄他,“妈妈通常都叫你什么?” 那声音迟疑了很久,似乎在努力回忆:“……哈利、哈利宝贝。” “哈利。” 安塔利斯呼唤他,“听着,你的意识必须清醒,和我说说话吧,不能睡。” 那个暖融融的迷糊的意识没有抗拒。 “好吧,妈妈。” 安塔利斯心底要裂开了,但他不敢有任何的过激情绪。刚才那种男孩子的生命、气息要从手指中彻底滑走的心惊肉跳的感觉缓和了。 “还难受吗,哈利?”安塔利斯小心翼翼地问。 感受那个生命在说话:“好像不疼了。” 哈利的话让安塔利斯揪心,这孩子好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情。眼下的情景无法让他思考更多,这比预料的好。 “保持着那样。你记得有多少天没见过爸爸妈妈了吗?” 安塔利斯一边吸引哈利的注意力,一面深呼吸一口气,试着挪动手指,这不算容易,因为男孩儿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他试图催眠自己,用那碗在门口放着的早餐……也许是午餐。 “我五岁了,如果你想问这个。”哈利说。 也许是两个灵魂带来了某种能源,身体很快妥协了,安塔利斯对这个孩子的敏锐感到惊讶,然后他意识到对方的意识有些清醒,因为他感觉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指挥权有所提升。 “抱歉。” 安塔利斯终于从那该死的,汗津津的床上爬了起来——身体里的骨头在酸痛,肌肉也在疼,皮肤碰触家具的事后,感到冰凉刺骨,像是贴着一块冰。 “他们经常这样对你吗?”安塔利斯问。 现在,他看见哈利身上穿的衣服了。 肥大的t恤和牛仔裤,破了一个洞的袜子。安塔利斯被这明显小了一大圈的身体搞得有些轻飘飘,他不得不扶住桌板,艰难地下床,而不是头晕目眩地摔倒在地上。 哈利没有回答,但安塔利斯感觉到灵魂上的支撑。他突然变得有力气多了,那种脑震荡一样的失衡感几乎消失。 “对不起。”哈利小声说。 安塔利斯惊奇地感受着两个人灵魂上的相互支撑,被对方声音里的内疚触动,“为了什么?” “我一定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才让你到了我这里。”哈利沮丧地说,“我现在不疼了,但你肯定很疼。” 这孩子不但聪明敏锐,还很善良。 安塔利斯认为自己到此间的经历十分离奇,他还不至于怪罪到一个孩子身上,更何况那时候是他自己做的选择,刚刚晋升成年的家伙就应该承担更多责任,不是吗。 “这不是你的错,哈利。”他尽量放轻语气,“是我主动走进来的,我听见了你,我想救你。”他故作轻松地应对哈利在灵魂上更加用力的支撑和沉默,这很自大,是不是,这让我们现在必须得自救了。” “我们会死吗?”看着安塔利斯颤巍巍地扶着桌子滑坐在地面,一点点挪到透过门上的气窗照耀进来的光线边上,喘着滚烫的气息,哈利难过极了。 “不是今天。”安塔利斯的手指碰触那碗汤,冷冰冰的,本能地瑟缩,“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些,你只需要和我说说话,嗯,我怎么说呢,有点怕黑。”他拙劣的谎言让哈利笑了——他能感受到那孩子想哭但忍住的情绪。 安塔利斯没有端起碗的力气,他用了两只手也不行。 “上帝啊,你到底多久没吃饭了。” “对不起,我、我不记得了。”哈利看得焦急,安塔利斯感觉到这孩子在灵魂里用力地推他的手指,似乎想要帮忙。 它有效,他们合力端起了碗。 “跨时代的进步,应该有个奖章。”安塔利斯笑了。 “别说话了,趁着我们还没有打翻它……”哈利急促地说。 安塔利斯接受了哈利的善意。 他就着那碗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啜饮,汤的味道因为冷掉有些艰难,但依旧可以称得上美味。安塔利斯忍住身体里叫嚣着一口喝干的欲望,坚持地小口暖热了吞咽。 他的胃在抽搐,但疼痛有所缓解。 他靠坐在门口,分三次把这碗汤喝完。饥饿的灼烧感只是减退了,虚弱依旧如影随形。安塔利斯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发现身上几乎湿透了。 在哈利的轻声指引下,他找到了床板下方的旧衣箱,里面塞着一些肥大的衣服。安塔利斯抿紧嘴唇,没有说什么,而是从里面找出了更为透气的睡衣穿在身上,用一根腰带扎紧下摆,避免漏风。 在他收拾床铺的时候,哈利的情绪一跳,“等等,那里有——” 已经晚了,安塔利斯僵硬地看着床板里面,一条褐色黑斑的小蛇嘶嘶地钻出裂缝,漆黑的蛇信子和竖起的颈子,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内心深处尖叫着想要后退——指挥权因此从身体里潮水般迅速缩回灵魂,但是不到一秒钟,他又回来了,在哈利想要替他之前。 “我是个成年人,我得保护幼崽。” 安塔利斯崩溃地想着,他也想哭了。 第三章 梦变成现实 ——梦令人浪漫,现实让我们活着 [下午好,哈利。] 花斑蛇甩了甩尾巴,[你怎么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你有别的蛇了?] 哈利不安地搅动灵魂,安塔利斯僵硬地,难以置信地盯着这条蛇。怎么也不相信他听见的耳语一般的说话声来自对方。 “你好。”他强自镇定地开口。 [哈利,你知道我的英语不好。]花斑蛇抱怨起来。 安塔利斯木然地接受了这一点,嗯,一条蛇的英语不太好,这太正常了,不是吗? “你有别的蛇吗?”安塔利斯替这条小蛇问。 哈利难以置信,不敢相信对方在发现了这一切后,第一句话问得是这个。他感觉到灵魂欣喜起来,“哦,没有,当然没有。洛洛塔是我在玫瑰花园里找到的,他当时快要饿死了。”哈利在他们的灵魂中小声解释,“他可凶了,我喂了他之后,花园里连虫子都不见了。” 安塔利斯觉得这十分离奇,他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但他的脑袋瓜里很快有了新的主意。哈利的身体在生病,凭经验判断,重感冒或更糟,发着烧,严重脱水和营养不良。 他需要食物,水,和药品。 安塔利斯忍着发毛的寒意,试图用最大的诚意说:“我没有别的蛇,只有你,洛洛塔先生——” “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花斑蛇的尾巴翘了起来,身体滑动着,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要咬死你的亲戚吗?他们撑不了几分钟,我保证。]洛洛塔懒洋洋地说。 “别答应。”哈利急了,“他会被捏死的。” 安塔利斯叹了口气,摸清了这位蛇先生的心理年龄,认命地接受多一个幼崽的未来生活。 天色很快暗了下去。 安塔利斯休息了一会儿后,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床单换成了新的,被子也翻了过去,这让他们有了一个干燥的床。 空荡荡的架子上是稀少的玩具,几本书,和破旧的蜘蛛网。 “这里原先有狼蛛,但都被洛洛塔吃了。”哈利解释说。 安塔利斯顿时浑身汗毛直竖。 “你,你就和它们一起生活了五年?”他语气艰难,“你知道吗,那是有毒的。” “被咬的时候的确很疼,会呼吸困难,但是睡一觉就好了,只要不压到它们。”哈利不在意地说,他或许并不知道狼蛛的毒性最厉害的能毒死一个人。安塔利斯简直不能直视这孩子的过往。 “那些动物不如的家伙是你的亲戚?”他语气严厉。 哈利为这个长句疑惑了一秒,然后被这个形容逗笑了,“哦是的,我想我开始喜欢你了,嗯,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先生?” 男孩子一点也不觉得他受到了不公正待遇,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一点,安塔利斯感到难受,这绝不应该,“安塔利斯·波特,你可以叫我安塔利斯。” 哈利的情绪跃动起来,明显兴致高昂,“你也姓波特吗,先生?”他语含期待,这是不是自己真正的亲戚,有血缘的那类。 “我恐怕……”安塔利斯正要回答,但他的表情突然呆滞起来,“等等,你叫哈利,你姓波特?” “你认识我?”哈利的雀跃如百灵鸟一般不安分,他觉察出了对方剧烈激荡的情绪,急切地,期待地,“先生,您是我的亲人吗?” 安塔利斯定定地看着蜷缩在新床单上的花斑蛇,脑子里的某个开关终于被触动。 “我……” 对话开始变得艰难,安塔利斯对男孩子语气里的渴望无法视而不见,他不能冷酷地说出真相,在亲眼目睹这孩子受了怎样的苦之后,轻描淡写地说这对他们而言是个不真实的世界? 绝不! “我知道你的父母。”安塔利斯垂眸,觉得自己无比的卑鄙,他当然知道男孩子有多么期望在这个时候有亲人来接他离开德斯礼一家。 哈利的灵魂简直要放出柔软明亮的光来。 安塔利斯内心深处某一部分正尖锐地指责他的趁人之危,羞愧刺痛了他。 “也许,我们有一些关联,我是说,我并不确定。”否则他也不可能来到这里,正正好好地掉进这孩子的脑袋里,这么年幼的身体里装着两个灵魂还能没有任何事情,这不科学,不,这不魔法? 安塔利斯的确有着这样的直觉,但混淆概念依然卑鄙。 可哈利不觉得,他的开心与快乐盛满了他的灵魂,醉醺醺,飘飘然,“安塔利斯,谢谢你,我,我是说我从来没有这样高兴,得知你,还有我的爸爸妈妈,你认识他们?他们是怎样的人呢?” 那是一个孩子对父母的天然憧憬。 安塔利斯的心柔软起来,在心底摊手苦笑。他就像是个被孩子撒娇的长者,怎么能拒绝呢,尤其是哈利这样心性的孩子。 “我想,我不是一个特别会讲故事的人。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由我告诉你这些事。”安塔利斯感到不安。“我保证,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你可以为他们的一切骄傲。” “可他们出车祸死了。”哈利的情绪像是戳破的泡泡,瞬间低落起来,“我总是做噩梦,梦见刺目的绿光,那是什么呢?车前灯吗?如果我在那儿,为什么我能活下来,而不是他们?” 安塔利斯诅咒着德斯礼一家,“别这样想,哈利,你是詹姆和莉莉的孩子,你记得你妈妈叫你什么,对吗?她叫你哈利宝贝,你是他们的宝贝,比生命更重要,对于你活下来这件事,他们只会万分高兴。” 哈利的心震颤着,他从不明确地知道这些。德斯礼夫妇从不跟他说这个。他们只会用嫌弃的口吻说詹姆和莉莉怎样咎由自取,丢下他这个累赘给他们,而他应该对此感恩。 这是他最好的一天了。哈利晕乎乎地想着。 他得到了一个最接近亲人的灵魂。一个会鼓励他,认识爸爸妈妈的人,而且他不在意自己的古怪,还姓波特。 等到这小孩冷静下来,天色已经晚了。他们一直安静待到十一点,德斯礼家才彻底安静下来。 花斑蛇从翻板门爬了出去,悠悠地卷住门栓,咔哒一声给他们开了锁。等安塔利斯推门的时候,不客气地窜入了他的袖子。 安塔利斯一个哆嗦,浑身汗毛倒竖。 他尽量不去想皮肤上冰冷滑腻的感觉,按照哈利的指示,找到冰箱和医药箱。尽管哈利很想吃披萨,但安塔利斯坚决地选择了白水煮蛋。并且让碗柜通风一小时。 这的确很奇怪,在他到来之前,哈利近乎濒死。那种状态能动弹已经是奇迹,只是吃了一点点东西,休息了整个下午,他们不但有了些力气收拾狼藉的碗橱,安塔利斯摸了摸额头,甚至觉得发烧都有所好转。 身体里流淌的,那温暖的,是魔力吗? 连中毒都可以缓解的神奇力量。 亦或是,莉莉·波特那可敬的爱。 晚上睡觉的时候,身体的酸痛感消去了一些,安塔利斯给哈利讲了睡前故事,尽管小孩没要求这些。他用嘴巴说出来,连洛洛塔都听得很认真。 这一晚,哈利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第四章 救世主的枷锁 ——没人发自内心希望你过得好, 除了你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安塔利斯彻底见识了德斯礼一家的做派。现在是六月暑假,哈利才上一年级。高温席卷了英国,他们只在用餐期间开空调,整个屋子都充斥着某种闷热。 更不要说碗橱里。 哈利的禁闭在周末结束了。因为他擅自让头发长了回来——在佩妮姨妈剃光它们之后。安塔利斯只冷眼看了一天,转头就和小孩约定了指挥身体的时间,他会在上午解决所有的家务,午餐和晚餐德斯礼一家不让哈利做饭,他们会指使他去修剪草坪,养护花园,或者擦拭玻璃和地板。 现在这些都被安塔利斯揽了过去。哈利坚决不同意,但安塔利斯给他分配了任务。“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哈利。”安塔利斯蹲在草丛里拔草,坚决将小孩冒头的意识按了回去。 阳光很毒辣,不到十分钟他的汗就让t恤湿透了。 “你的古怪和身体里流淌的那东西脱不了干系,研究怎么控制它,你会做到的。”想到救世主在某些方面不逊色于黑魔王的天赋,安塔利斯就忍不住鼓励他。 “我不想。”哈利被烫了一般反应强烈。“那,不正常!” 安塔利斯顿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问题所在。也许就是哈利的魔力总是暴动的那个根源。他讨厌它,在得知自己是巫师之前,哈利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天赋,压抑着自己的血。因为那不正常。 安塔利斯感到窒息,类似的例子结局可都很惨烈。 “那不是你的错。”他坚决地说。 “不,你不明白。”哈利的语气很激烈,“它一直特别突然,我总是挨罚。而且我观察过,姨妈和姨父都没有这种古怪,达力也没有,学校里的同学也没有。你知道吗,只有我有!只有我不同寻常!这是不对的!”这个孩子的情绪是如此恐惧,没有人告诉他那是天性,德斯礼一家日复一日的厌恶鄙夷,终究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这和乌姆里奇那种血羽毛笔的伤痕不同,它更加可怕,它让哈利永远徘徊在自我怀疑当中,这一点哪怕他去了霍格沃茨,也隐隐存在。 他真的能看着这个孩子,再经历五年这类事情吗? 安塔利斯叹了口气。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这个,他们不是巫师。”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哈利的灵魂猛然一静,惊愕与呆滞就如同溢满了的水涌现出来。 “我,我是巫师?” 他们的灵魂彼此挨着,就感知到所有情绪。所以哈利知道安塔利斯没有说谎。因此才更觉荒谬。“童话里那种?”他结结巴巴地说,感觉自己的表现傻透了。 午后的阳光洒满前庭,安塔利斯拎着水壶躲进玫瑰花园的阴凉里,依次对着画卉根部浇水,他语气温和地开合嘴唇,无声讲述着巫师界的种种稀奇古怪,他说了霍格沃茨,说了对角巷,说了魁地奇,还说了什么呢,或许是詹姆和莉莉。 哈利安静地听着,沉迷着。安塔利斯几乎是把巫师界的美好的那些全部说了出来。他的故事有很大的硬伤,因为摘除了最重要的那块伤痛。他隐瞒了黑魔王和食死徒的存在,隐瞒了魔法部的陈旧腐朽,没有说波特一家的死亡,救世主沉重的担子。 “所以,还有一群人和我一样。”哈利喃喃地说。 “你得在十一岁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们。”安塔利斯说。但他低估了哈利的好记性,“我想我应该见过他们。曾经有人突然过来和我握手,然后又突然消失。我当时以为他跑得快,没想到他是巫师。” 哈利惊奇万分:“他怎么会想要和我握手呢?我是这么普通的人,连巫师的力量都还没掌握好呢。” 安塔利斯感到心累。他会被小孩掏空所有的秘密。是的,他有预感。 “如果你好好做到我的要求,我就告诉你。” 哈利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研究它吗?” “以及最重要的……”安塔利斯将水壶里的水全都倒在最后一丛玫瑰里,用力且郑重地对他说,“不要再认为那是古怪,不要压抑自己的天性,魔法不会任由你死去,它带来了我,也挽救你。把它变成你的剑,为你的意愿而绽放。” 哈利的灵魂变得滚烫,那是触动与敬意,或许还有感激。 那样的直白,那样的热烈,又那样的纯粹。 安塔利斯有点理解邓布利多教授了。如果不是知道哈利的过往,他们一定想不到这个善良美好的孩子拥有着与伏地魔那般无二的可怕过去。 邓布利多教授的做法是将这个男孩子捧在手心里。 但他可不会。安塔利斯想着,哈利会是辛巴,他要拂去救世主身上的阴霾,让这头狮子成为他真正该成为的那个—— 无冕之王。 “你看着吧,我肯定会赢。”半晌,哈利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哽咽。 这澎湃的感动,在面对如山的暑假作业时,消逝得一干二净。“安塔利斯……”哈利苦着脸,“这些你都学过吧。” 年长者不适应地让自己的灵魂缩成个球:“正因为我都会,才必须你做,假如我辅导你的课业。你就有机会就进威斯敏斯特公学。” “那是什么鬼?”他们呆在碗橱里,开着昏黄的灯,哈利揉着眼睛,视图看清楚纸上的字。安塔利斯传递着不满的情绪,“你对我的母校有什么意见吗?” 哈利哦了一声,终于想起这个词在哪里听过,社区入学的那天,同学们叽叽喳喳地一起谈天说地,就有人提到过这所私立学校。哈利翠绿的眼睛黯淡了一瞬,德斯礼一家可不会让他去,“我不可能去那里,我们十一岁要去霍格沃茨不是吗?” “去霍格沃茨不是理由,你得兼顾两边。我会让你那样做的。” 哈利好笑又感动,他们两个穷鬼在这里计划着去伦敦最有名的学校念书。直到哈利听见那所学校有免学费的名额,而安塔利斯得意洋洋地说那里的教授他都认识。 哈利嗯了一声,提醒道:“现在是1985年。” 安塔利斯的情绪猛然一静,哈利假装没有发现那里面满溢的尴尬。 课业辅导在一片平铺直叙的教学中度过。哈利默默承受了安塔利斯的高压,在暑假还没结束的时候,他们就在花园长凳上完成了作业——只在碗橱里尝试了第一次,之后安塔利斯就决不让他在那写作业或者看书,因为会熬坏眼睛——安塔利斯试图挑战一个奇迹成就,不戴眼镜的救世主。 为此,哈利被彻底盯上了。 他再不能趴在床上看书上的插图,坐的时候要挺直背,躺着的时候要安详得宛如葬礼——哈利这么嘲笑的时候,安塔利斯决定要纠正他的走路姿势,高低肩什么的,绝对不行。 五岁的哈利顿时处于水深火热中。 做错一次就要刷题,每次都不重样,哈利的作业本都要用完了。还差点提前开始学音乐和画画。男孩子的好胜心被激发了出来,属于狮子的本质让哈利努力地想要从题的海洋里挣扎出来,无比后悔当初一时冲动的答应下来。 他知道安塔利斯是为了他好,哈利讨厌做作业,没有孩子会喜欢,但看着本子上工工整整的,写满手抄题的十几页纸,就有些红了眼圈儿。 他本就是一个很能感知到别人善意的敏感孩子。怎么不知道这是安塔利斯绞尽脑汁誊写出来的呢?他又怎能让这个如兄弟般的亲人失望呢。 只要不去想十一岁以后,可能会有的那双份学业——他毫不怀疑安塔利斯一定会做到——哈利就还能支撑下去。 于是德斯礼一家惊奇地发现,之后的一个学期里,哈利的小毛病再也没有犯过,他行事不急不缓,走路干脆利落,坐在椅子上用餐时日渐优雅的动作,连晚餐后坐在前厅的台阶上,都有种奇异的得体。 一定是那小子自己改的那身衣服有问题。弗农·德斯礼安慰着自己。 达力经常恶狠狠地盯着哈利。 因为哪怕他凶神恶煞地威胁,学校里也依旧有女生往哈利身边凑。他们一起学数学。还商量着竞赛的事情——这些达力完全听、不、懂! 但他知道数学竞赛需要钱报名,而波特没有。 当哈利私下里向老师请假一天,拿着女孩子们募捐给他的钱,擅自去参加数学竞赛,并在几天后开心地收到了邮寄而来的证书与支票时,达力爆发了。 “这、不是、真的!”白胖的男孩子尖叫着,扑过去将邮件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撕了个粉碎,安塔利斯迅速夺走指挥权,把僵硬的男孩子按进灵魂深处,冷眼看着这一副极度丑陋的情景。 佩妮姨妈和弗农姨父惊呆了。他们心疼地抱住了快要气昏过去的儿子,任由那头猪把雪白的纸片扔到地上,踩着,唾弃着。 安塔利斯冷漠地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他们发现他怪异的态度。 太安静了。 “你,去碗橱里待着。”弗农·德斯礼的语气僵硬,他似乎想咆哮来着。 “你们完事了吗?”安塔利斯礼貌却疏离。他翠绿的眸光里闪烁着锋芒,“如果你们结束了,那就轮到我了。” “你要做什么?!”佩妮·德斯礼不安起来,她总是有种直觉。 “偿还。”安塔利斯用灵魂安抚哈利,男孩子的情绪是那么激烈,委屈,难过,不敢置信以及强烈的愤怒。 他们就是这样欺负哈利,明目张胆。 “哈利,它们会回来的,想着这个,想着魔法,跟我念。”哈利没有说话,但安塔利斯知道他在听。 修复—— “修复。”哈利的语气低沉。 灵魂流淌的魔力滑动起来,那是一种让精神为之战栗的能量,它们如电流一般辐射,让空气里充满神秘、安静,世界的一切在就绪,在等待着命令。 如初! “如初。”哈利透过他们的眼睛看着地板上脏兮兮的碎纸,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那么冷,可却有一股暖意在流淌,不是魔法,是安塔利斯,他还有亲人,他不是孤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羞辱。 他不再孤单了。 哈利的意志站了起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变化在一瞬间出现,那些飘散在客厅里的纸,嗖嗖地向着哈利聚拢过来,碎裂、脏污在迅速消失,雪花般围绕着那个指令,拼接成一份完整的,崭新的邮件。 轻飘飘地,落在安塔利斯的手心里。 “做的好,哈利。”看,这就是救世主的潜力,安塔利斯真诚地在心底轻声赞扬。 第五章 称之为家 ——温暖而心安的地方,才是家 这个事实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德斯礼夫妇的脸颊上。 佩妮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那份邮件。她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弗农·德斯礼脸色涨红,脸膛发紫,他一把将目瞪口呆的达力塞到身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哈利。 “怪胎!你这个不知感恩的小子!不许在我家里用那个!”那神色骇人,他高大的身影如一座小山,将瘦弱的男孩子笼罩在阴影里。 他举起了硕大的拳头—— 不!安塔利斯!哈利尖叫起来! 他拼命地想要出去,却被他的灵魂兄弟死死困住,哈利不能让安塔利斯被这样对待,那很疼,会比打他还要疼,那是他尊敬的人,他不允许弗农姨父羞辱他。 他的灵魂发出强烈的、有力的某种倾向。 “砰!”“砰!”“砰!”“砰!”……接连不断的爆响瞬间刺破空气,玻璃窗、杯子、电视机、橱柜、水晶灯,一切脆弱的玻璃制品被点了炸药—— 轰然碎裂开来! 漫天的透明碎渣悬浮在半空,阳光毫无阻碍地滑入进来,在那不规则的切面上,折射出七彩斑斓的光桥,遮掩了那上面锋锐的边缘。 这美妙而诡谲的一幕,让弗农·德斯礼震惊地僵硬在那儿。佩妮姨妈捂住了嘴,惊恐地注视着这一切,那复杂的神色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泪水,同时出现在那张长脸上,显得分外滑稽。 “哈利,冷静。”安塔利斯第一时间安抚那混乱起来的灵魂,“我和你在一起呢,他不可能把我怎么样,对不对?” “不,他会那么做,他肯定会。” 哈利的灵魂还是很紧张,他嘶嘶地不肯收起指令。 安塔利斯叹气,“那么,你就控制着它们,保持一会儿,让我和他谈。” 这次哈利妥协了。 安塔利斯看向一动不敢动的德斯礼三人,失去了兴致,“我想我们该好好聊一聊我在这里的待遇问题。”弗农·德斯礼闻言,脸膛变得狰狞可怕,“待遇?你在期待什么圣诞节吗,小子?!我们就不该收留你!就该死的不该让你住进来!” “你后悔是吗?”安塔利斯面无表情地说。 “没错,我后悔了,你和她一样是…怪胎!我们好心地收留你,你就是这样对待我们的,毁坏,财物?”佩妮·德斯礼尖锐地说,她激动地用手驱赶那些空气里的彩色玻璃刺,歇斯底里,“我们保护了你,我们给你吃的,给你穿的,不停地给你收拾烂摊子,还要防止你炸死自己,我们本以为能期待一些,可你做了什么?!你毁了这一切!你毁了这一切!!!” 她的眼睛瞪大,肿胀而通红。 这离奇的,充满梦幻的魔法撕开了他们之间五年来的伪装,一切不可能变好,只能滑向无尽的深渊。 安塔利斯的灵魂更用力地困住愤怒的男孩子。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 “你觉得对我很好,是吗,亲爱的佩妮姨妈?” 他甚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但那是愤怒至极的。 安塔利斯质问的对象恶狠狠地瞪着他,不屑于回答。年仅五岁的孩子站在美丽的魔法中间,质问他的血亲,彬彬有礼,“如果那真的如你所说那般好,不如让你的达力,也体验一下这种好?” 佩妮姨妈尖叫起来,她彻底红了眼睛,彻底失去了理智。 “混蛋!下贱胚子!离我的儿子远一点儿!” “滚,滚出去!” 她将身边一切能供给的物品扔向哈利,扔向他的侄子,锋利的玻璃碎片,餐刀、叉子……安塔利斯心底感到一阵寒凉,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哈利在颤抖。他不稳定,魔力以一种乖张的姿态,从周身爆发开来,无论是什么飞过来的东西,在这种狂暴的魔力下,宛如最脆弱的鸡蛋,轰然炸成了粉末。 血液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哈利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湮灭,有什么固执地存在着,两种东西拉扯着他,魔法拉扯着他。 哈利紧紧抓着安塔利斯,撕裂一般地疼痛着。 他正在转变,某种不可名状的,可怕痛苦的转变。安塔利斯感觉到了,他的脸色大变。 “不,哈利,停下!不要压抑你自己!他们是错的!”安塔利斯用灵魂紧紧裹住哈利的,像是抱着一团炽热的火,痛苦的哀嚎。 安塔利斯没真的见过这种东西,但他知道这是什么。“该死的!该死的!”狂暴的魔法环绕着他,飓风正在客厅里盘旋,德斯礼一家惊恐万分地退到了墙边,惧怕地看着弯下身体的幼小男孩儿。 飓风里浮现出一丝诡异的黑色,燃烧着弯如岩浆般的红,只有一丝一缕,却让安塔利斯呆若木鸡。不,这不能是那种东西。 “哈利,停下!我求你!” “他们不值得!想想你的爸爸妈妈!” “詹姆和莉莉是巫师,他们为你而战死!他们为你而骄傲!” “控制你的魔力,不要让它诞生!” “……安塔…利斯……”哈利的声音断断续续,无比虚弱,安塔利斯不顾灵魂被灼烧的痛苦,紧紧地抓住他。 “对、对不起。” 安塔利斯蓦地暴怒起来,他大声地咆哮起来! “不!别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谁?!” “你是詹姆和莉莉的孩子,你出生在最勇敢的家庭!” “世界给予你刺骨的伤痛,而你却只剩下善良,你打败了巫师界有史以来最厉害的黑巫师,他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却杀不死你!” “你驱逐了他,为所有人带来光明!你是巫师们的救世主!你应当被捧在手心里,得到王子般优渥的生活,而且你值得所有的一切!” “你听见了吗?!哈利!”安塔利斯捂住脸颊,无声地流出泪来。 “你是最好的那个,他们,不值得。” 达力惊恐万分地缩在他妈妈怀里,佩妮·德斯礼的神色怔忪地听着这些疯话,嘴巴里喃喃地念叨着:“莉莉、莉莉……” “哈利疯了,是不是?!” “别说话,别惹它,闭嘴,现在!”弗农·德斯礼喘着粗气说。 盘绕着他们的旋风悄无声息地缓慢了下来,那黑色中的艳红明明灭灭,痛苦与灼烧的气息逐渐消散,颤巍巍地。 安塔利斯惊愕地抬起头,凝固般注视着那薄薄一层的雾气,星星点点的红光在里面正艰难地,一点点地熄灭,一点点地变回原本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般的魔力。 灵魂是滚烫的,可安塔利斯却陷入狂喜,那是一种混合着骄傲和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想笑,也真的笑了起来。他用一种温柔的声音,轻轻说道,“哈利,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男孩子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安塔利斯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对他解释:“那是默默然。当巫师遭到超越极限的痛苦,拼命压抑自己的魔法天赋,魔力就会涌入内心,变成这种生物。” 又是一片红点颤巍巍地从黑雾里消失,安塔利斯勾起唇角,看向偷偷听着的德斯礼一家,充满了冷意,“巫师不经常诞生默默然,可谁诞生了它,就活不过十岁。” 佩妮·德斯礼的表情此刻让安塔利斯感到了悲哀,他安抚着哈利吓一跳的灵魂,急忙说,“但你却是例外,哈利。” 他微笑地抬起头。 “因为默默然的诞生过程从未有能逆转的,这却是你正在做的事情。” “听见了吗,哈利,控制它,逆转它,你是第一个做到的巫师。你的天赋无与伦比。” “而你的力量比任何人都强。” 安塔利斯轻声说,“只要你相信。” 只要你相信!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那些黑色的,红色的,灼热的,可怕的,在这一瞬间里,轰然向内塌陷!一股纯净至极的魔力从中诞生,呼啸着席卷了整个客厅,那是白色的,闪烁着金灿灿光芒的魔法,它是如此恢弘,如此美丽,如一缕清风拂过脸颊。 那是哈利的魔力,浓郁到极致的,具现化到空气里的力量。 安塔利斯抬起手来,魔力轻柔地向他身边汇聚,像是个欢呼雀跃的孩童。 “哈利,铭记此刻的快乐,跟我念。” 安塔利斯心中一动,便听见哈利轻轻地跟随着他的声音,“呼神护卫。” 洁白的魔力瞬间暴动,一道炽亮无比的光芒在那中间出现,强烈的吸引力让魔力鲸吞一般地涌向那里,一头顶着长角的牡鹿呼啸地汇聚而成。 那是有肉身的成年牡鹿守护神,强大,坚固,还有点暴躁。 安塔利斯露出笑容,他招了招手,那头守护神迈着轻巧的步伐走了过来,抚摸着它温暖的犹如实质的身体,他翠绿的眼眸再次向德斯礼们烧灼过去,却只是轻轻一瞥,再不去关注。 “哈利,你还会把这里当做家吗?”他轻声问。 男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大概,不会了吧。”哈利试图让语气轻松,但知道安塔利斯会看穿他的伪装,“我有亲人,他们在的地方才是家,比如我的爸爸妈妈……” “比如你。” “我的灵魂兄弟。” 第六章 光明之下的阴影 ——你所抛弃的 终有一日 成为别人的珍宝 亮闪闪的牡鹿夺门而出,驮着男孩子,在空气里留下咯咯的笑声。 哈利对魔法总是很新奇,数学竞赛的邮件还在口袋里塞着,守护神温暖的光芒抵抗着寒风,安塔利斯松开了男孩子的灵魂,让自己休息。哈利得以自由地骑着守护神,它完全随他的心意而走,甚至能虚空踏步地奔上天空。或是化为一团冷蓝的光,如流星坠地一般冲向天的尽头。 男孩子玩得很开心,哈利从未有过地开心。 正当他们飞向英格兰北部的时候,这件事情才开始发酵。 魔法部傲罗办公室里,空气正陷入胶着。法律执行司的司长巴蒂·克劳奇坐在首位,左右两边是疯眼汉穆迪、鲁弗斯·斯克林杰。十几个巫师正围着一张桌子,读那些堆叠的各种麻瓜报纸。 空气里有香烟迷雾和寂静的翻阅声。 “我们应该采取行动吗?”“这种事情,按惯例一个小队过去勘察就足够了,现场不会有魔法痕迹,他们扫尾很干净。” “这是无用的,就好像我们的事情还不够多。” “总比去‘弗森迪尔’古堡交涉来得强。” “黑巫师……哦,抱歉,犯罪者正变得越来越狡猾。” 部员们压低声音讨论着,他们叼着香烟翻看着这些不会动的报纸。 那上面报道了近百起麻瓜失踪案,时间跨度超过两年。没有痕迹,没有反抗,连尸体都没有。如果放在以前,这大概会引起群情激愤。但现在,连刚实习的傲罗都对此漠不关注。 巴蒂·克劳奇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里某种对麻瓜的轻蔑。他看向疯眼汉穆迪,这个满脸疤痕的巫师正毫不在意地灌酒,魔眼像是脑袋一样左右摇了摇,老司长被一股失望的情绪淹没了。失踪的麻瓜里有他们暗中标记了魔法的可疑目标,但显然追踪魔法失效了。这群该死的黑巫师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狡猾。 但就算真正抓住这些凶犯,又能怎么办呢?他会亲眼看着这些人逃脱制裁,披上斗篷和黑色的面具,送去弗森迪尔城堡——说不定他们还很乐意如此。 黑巫师自治权……巴蒂·克劳奇在心底愤怒地揉碎了这一行字,这个法案简直是一个对魔法部权威的响亮巴掌,能预料到,从四年前开始,这种风气就已经成为必然。 与不明真相的公众不同,巴蒂很清楚这些所谓人间蒸发的,受到制裁的黑巫师去了哪里。这让他憋屈又恼火,最终化为深深的无力。 自从黑魔王改进了黑魔标记,让这东西能隐藏之后,他们就完全不知道谁才是食死徒。哪怕恨不能给每个可疑的家伙灌上一打吐真剂,他也不能真的就这么做,那会碰触到协议的红线,触怒黑巫师,最强的那个。 所以,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上去认真工作的年轻人,可能转头就给你一个夺魂咒,兢兢业业十几年的部员,下起黑手来比食死徒更甚。就连傲罗这样严防死守的部门,也要被那股势不可当的潮流冲垮吗? 巴蒂·克劳奇至今忘不了,当初大批的年轻巫师在他们的纯血亲戚暗示下,加入神秘事物司,其他部门诡异地坐起了冷板凳。直到康奈利恼羞成怒地颁布了强制的实习规则,这才没让其他部门陷入尴尬的境地。 但也只差一层遮羞布而已。 老人冷眼盯着墙上那属于魔法法律执行司的徽章,陷入阴影里。现在,他们到底在维护什么呢?正义,和平,还是尊严,亦或是某种可怕的屈辱。 他渐渐挺直了脊背,脸上的每一条褶皱都藏着冷肃和威严,他们会想到办法的,他强硬地想,他们不可能输给一个狡猾残忍的“中世纪暴君”。 在一旁无人问津的地方,摆放着预言家日报,卢修斯·马尔福申请加入威森加摩的消息喧嚣尘上,虽然所有人心知肚明至高法庭不少人私底下接受了神秘人的招揽,但那毕竟是暧昧的。 老天,他们应该庆幸黑魔王至少还愿意遵守规则。 但这个办公室里的人都清楚,老马尔福是个什么货色。为此,魔法部长康奈利·福吉不得不增加提名,他选择了邓布利多举荐的,阿米莉亚·伯恩斯女士。至少,她会是一位正义的法官。 “砰”地一声,魔法部傲罗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撞开,法律执行司的司长巴蒂·克劳奇吓了一跳,他的会议思路被打断了。 正要发出斥责,玛琳·桑福德,禁止滥用魔法办公室的主任冲了进来,面色苍白,双颊却浮现着兴奋之极的红晕。 “它出现了,司长。”她瞪着双眼,激动得浑身颤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瞪着她。 有那么一会儿,巴蒂·克劳奇也产生了困惑。直到玛琳喘着气说出那句话。 “哈利·詹姆斯·波特的亲戚,他的收养人的名字被魔法侦测到了,就在刚才!” …… 夜晚,女贞路四号。 “噼啪”一声爆响,身穿傲罗红袍的巫师三三两两地从街区外靠近,这里每一栋房子都整齐的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路灯齐齐阴暗了下去,这让听见鞭炮声的邻居看不清路上到底有谁,一个傲罗召唤了一辆警车,让它的车灯闪烁着,没有开警笛,但人们不在乎。 如果德斯礼一家能看见这一幕,佩妮·德斯礼会伸长她的脖子试图看清楚是哪家做了不知羞耻的事情。她会在下一次女性聚会里,高兴地数落他们。弗农·德斯礼会被她的话逗笑,并且告诫达力,远离那家人。 可当这样的目标走向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他们会脸色煞白,直接昏厥过去。 但现在,那篱笆里的小路上湿漉漉得,因为不久前飘落着一丝丝小雨,这让草坪更加青翠欲滴,他们家的玫瑰花园总是街区里开得最好的那个,但傲罗们现在不关注这个。 白色的房门半掩着,没有动静。 金斯莱做了个手势,斯克林杰允许了,他飞快地上前,用粗壮的手指敲响了门。 “笃笃——” 第二下的时候,门就被他的大力气向里推开了。露出被血染红的地毯,湿漉漉地延伸到客厅,地上到处都是玻璃粉末,餐桌被掀翻了,食物和餐盘打碎在地上,壁灯有气无力地亮着,闪烁着,仿佛某种绝望的呻吟。 沙发被某种锋利的东西切开,墙壁也是,楼梯下靠近厨房的地方,却是最完整的,碗橱里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和一个昏黄的灯泡。 比起其他地方,这里没有被损坏,一点也没有。 金斯莱施展了一个探查咒语,这间碗橱的墙壁上,亮起了绿色的荧光。流动的蛇从骷髅的嘴巴里吐出,张开竖颈,危险地吐着蛇信子。 “黑魔标记!”金斯莱倒抽一口冷气。抬手就是一团守护神从魔杖飞出,将这个消息通知给外面待命的小队。 他变得更加谨慎起来,挥动着魔杖,大面积的探测咒语扫过客厅、厨房,还有楼梯。他甚至去了二楼,看见了两个卧室。一个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玩具,电脑,录音机和棒球棍。 另一个则是贴满了印花墙纸的儿童房间。天花板刷成了深蓝色,贴满了星星。灯光是柔和的乳白色,直视也不伤眼睛。干净柔软的窗帘敞开着,露出整洁的窗户。 写字台上堆着一部崭亮如新的大英百科,书柜里堆着金斯莱看不懂的麻瓜手办,衣柜也开着,似乎有谁在里面翻找,一大堆衣服被掀在地上,大尺寸的衣服和墙上的照片很相称。 金斯莱僵硬地看着这间屋子,看着这张可以让孩子在上面打三个滚都不会掉下去的四柱床,哪怕掉下去也会有厚厚的羊绒毯接住的地面。看起来很贵的山地车自行车,滑板,还有一台电脑。 现在这一切,被魔咒破坏得干干净净,他认出那是黑魔法。 金斯莱是个经验丰富的傲罗,他处理过很多案子,有巫师的,也有和麻瓜有关的。他的直觉在不安地预警,脑海里不停地闪过那个碗橱,那个简陋的,完好的,狭窄的地方。 金斯莱第一次觉得麻瓜恶心。 “很安全。”又花了一些时间采集魔法痕迹,撤出这所房子,这位正义的傲罗强忍着厌恶,用复杂的语气说,“他们被食死徒抓走了,就在半个小时前。” 傲罗队长斯克林杰皱起眉,就在这时,又是一道噼啪的幻影显形声在左近响起,一个精明卷发的男人趔趄了一下子,袍子上有着炉灰,显然不久前还经历了一场飞路。 “加德文·罗巴兹?你来这儿做什么?” 斯克林杰向来与这位竞争对手不对付,几乎是立刻举起了魔杖,警惕地看着他。 “紧急传令。”加德文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斯克林杰的手臂,语速飞快,“一只守护神牡鹿正在英格兰上空呼啸,至少上百个麻瓜认为那是流星,偶发逆转小组正在处理——” “这和我们傲罗有什么关系?”斯克林杰眉头皱得更紧了,“老毛病是不是,说重点!” “蠢货!”加德文噎住,气得深呼吸一口气。“因为,有个男孩儿骑在那头鹿上。” “而他恰好叫做,哈利·詹姆斯·波特!” 第七章 灵魂拷问 ——最难面对的是自己 威森加摩联合巫师会的3号审判厅里座无虚席。一群身穿红衣的巫师正襟危坐,面目凝肃地翻阅着《魔法儿童学前教育与保护议案》。魔法部长坐在一个高高的宣讲台上,脸色苍白,汗水一直从他的头发里滑落。 正对面的弗森迪尔席位上,坐着乌压压一片食死徒,他们穿着黑色的如法官一样的袍子,恭敬地簇拥着最前方的黑巫师。 那是个高瘦的男人,他前后左右的座位都没有人,最近的食死徒距离他足有六英尺。 他略显苍白的手里摩挲着一支骨色的魔杖,柔若黑雾的袍子静静垂落。他有种致命的优雅,脸却像是曾经烧毁了又凝固的蜡像,但这黑魔法留下的痕迹无损他的威严。 那张薄而又薄的嘴唇紧紧抿着,腥红的眼眸思索地滑过对面的威森加摩们。他的魔法与他的目光一起,无声地透着恐惧入骨的威胁。 那是黑魔王。 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必说,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邓布利多不在此列。他停了下来,锐利的蓝眼睛透过那半月形的镜片盯着对面的男人。 “魔力暴动频繁的小巫师将必须接受魔法部指定的巫师监护人,并每天送至‘萨福尔特’托管所接受必要的学前教育,‘萨福尔特’必须常驻圣戈芒医师,提供一日三餐与学习用具。” “汤姆,你想教这些孩子什么呢?”邓布利多一针见血地问。 “魔法部指定的监护人……”康奈利·福吉只觉得嘴巴发苦,“这,目前并没有这个部门。” “魔法界的历史,时事,魔力暴动问题,以及适当的照顾和调理。确保他们在去霍格沃茨之前,有个健康的体魄。”伏地魔轻声说,对邓布利多嘴巴里那刺耳的名字不甚在意,“别担心,我亲爱的部长,很快就会有了,食死徒和凤凰社永远不介意提供帮助。” 但他的魔法暴露了他的愤怒,空气里尖锐的嘶嘶声在邓布利多身边威胁地响着。 但老巫师不介意,也不曾迷惑。 “我能假设,食死徒不会伤害这些孩子吗?从身体到精神?”威森加墨里,一个红袍巫师颤巍巍地举手。他的声音也是颤抖的,却十分坚持。 伏地魔注视了他一会儿,那老人吓得快要晕过去。忍住不啜泣就已经是极限了。“请,请您回答我,阁下。” “这一点,我能承诺。”他的语气轻柔,那话是带着魔法的,如一条蛇一般钻入了提问者的脑袋,对方的脸色刹那间苍白如纸,但他忍住了,没有尖叫,因为另一股风盘旋了一圈儿,打散了这份力量。 伏地魔无趣地啧了一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破了他的魔法。 “我们必须这么相互攻击下去吗,邓布利多?你和我都清楚,这法案的意义,你甚至明白它从哪里来。那里面的条款你不熟悉吗?你甚至亲眼见过——” “那么,哈利·詹姆斯·波特,这个孩子,也在你的承诺范围之内吗?”邓布利多打断了他诱惑般的耳语,冷硬地问,“鉴于你这上面提到了全英国。” 伏地魔弯曲了抓着魔杖的手指,仅仅听着这个名字,他就感觉到身体里刺痛灵魂的伤痕传来一阵阵惨痛的灼热,胸口处传来另一股深邃冷厉的力量,镇压了这严重的伤势。 这提醒着他的失败,提醒着他世界上存在着一个真切的死敌。他哀嚎的日日夜夜,都在铭记着这份礼物,他不能碰触哈利·波特,连听到他的名字,都会被唤起这样的诅咒。 波特…… 他从未如此憎恨谁,也从未如此想杀死谁。 黑魔王极力克制住想要甩一打钻心咒到这张老脸上的冲动,“是的,正如我几年前说的,邓布利多,我不喜欢重复我说的话,你却让我例外——” 他的脸色冷漠起来,腥红的双眼闪过克制的暴怒: “黑魔王不惧挑战,那个男孩儿,救世主,我会等他长大,你可以一直保护他,我不在乎。与其说这是预言,我相信它更是一种对我的羞辱。” “以及,我会用血清洗它。” “所以,是的,你有我的承诺。我、以及食死徒的行为依旧会遵循这份法案,没有例外。” 威森加摩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邓布利多注视了他良久。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伏地魔露出残忍的笑容,当那小子成年,他会亲手将那双眼睛里的光熄灭,亲自将他的尸体带给这张老脸,如果对方还能活到那个时候,他会好好欣赏。 那可怕的愤怒与杀意,让食死徒们纷纷低头,本能地捂住左臂,那里,黑魔标记在燃烧。 在空气被紧张所撕破焚毁之前,3号法庭的门开了,两队人快步走了进来。然后又很快散开,黑袍子去了食死徒那里,躬身向黑魔王低声汇报。 两个傲罗来到了威森加摩席上,坐到了邓布利多的身边,低声说着德斯礼一家发生的事情,他们重点提到,食死徒的行动队伍,比他们所有人都提前了半小时的事情。 邓布利多已经从金斯莱·沙克尔的脸上看出了些许端倪,但这些消息依然让老校长吃了一惊。 “部长先生,我们收到了一则消息,关于哈利·詹姆斯·波特。”最后只剩下一个年轻的,脸上有雀斑的傲罗。福吉的脸都黑了,这是他的人。 他硬着头皮说: “今天下午三点五十分,小惠金区女贞路检测到五级重大魔力暴动,持续十五分钟。但行为人所在地点、名字被魔法匿名,包括在场的麻瓜,也都处于保密范围。” “魔法部只检测到暴动等级在五分钟内迅速升压,从一级持续到五级,维持七分钟后,压力平稳下降,最终回到一级。” “就在我们准备记录的时候,保密魔法解除了。” 尽管凤凰社和食死徒都得到了汇报,但绝没有这么详细。 威森加摩席上传来嗡嗡的议论声,五级威胁,这已经是能杀死巫师的危险等级,巫师界已经有多年没有出现过,而上次出现还是在美国魔法部,他们的脸色白了,下意识地看向邓布利多。 “想必,魔力暴动的,是波特,对吗。”伏地魔嗤笑一声,充满恶意地盯着白巫师领袖,“我们应该期待什么呢?一个默默然?”他理应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愤怒席卷了他,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哦,是的,他当然要愤怒。 波特打败了他,哪怕是莉莉·波特给予的保护,也算在内,黑魔王不屑对自己玩这种文字游戏。那男孩儿胜了,这就是事实。他预备平等相看的死敌,他准备了好几份大礼迎接的死敌,巫师界难道不应该感恩戴德地照料吗? 他们怎么敢? 老人盯着自己的手指,哑然无声。 空气里寂静得让人心慌。 年轻的傲罗也很慌。他不敢打断黑魔王的话,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他求救的目光看向威森加摩,收到了此起彼伏的摇头示意,急切地。 他听从了这个建议,并无比庆幸。 “默默然……?”康奈利·福吉呆滞地重复这个词,那是何等可怕又可悲的生物,但哈利·波特,不!“邓布利多,这是怎么回事?”他求救似的看向默不作声的老巫师,难以置信,“那男孩儿住在他亲戚家,怎么会?” “麻瓜亲戚。”黑魔王身边汇报完的食死徒,在他的主人示意下高傲地补充,“极度厌恶魔法,极度恨着他的,血缘上的亲人,原谅我,我们不得不忍住恶心读他们的记忆。那男孩儿住在碗橱里喊救命——我确信那不是恶作剧。” 威森加摩席上传来一些隐约的惊呼。 伏地魔轻声冷笑。“如果那男孩儿注定要成为这样可悲的东西,我愿意给予他慈悲的死亡。那会更好一些,不是吗?” 很多人在看阿不思·邓布利多,他终于抬起了头,平静地注视着坐立不安的年轻傲罗,他的面容好似一瞬间苍老了很多,但他的语气依旧很平稳。 “请继续,先让我们听完这则消息。” 年轻的傲罗顿时感觉压力山大,他受宠若惊地点点头,“好吧,先生。那么,我刚才说到哪了。”他结结巴巴了一会儿,康奈利·福吉都替他着急,然后才找回了自己声音: “庆幸的是,之后魔力源的压力一直很平稳,我们抵达的时候,波特先生已经离开了。如果那些麻瓜的记忆正确……”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干涩,“波特先生的确在那短暂的十五分钟内出现了默默然的情状,但他终止了转变,并将默默然逆转回了魔力。” 这信息量简直是爆炸性的。 三号法庭寂静了一瞬之后,嗡地一声炸了。威森加摩席位上的圣戈芒魔法医院院长莉迪亚·雷尼失态地站起来,“这,这不可能!” “肃静!”康奈利·福吉敲着锤子。但这无济于事。 千百年来,默默然一直是巫师们的噩梦,圣戈芒有专门的科室负责这类治疗,但依旧没有切实的办法。邓布利多僵硬了半晌,才终于眨动了眼睛,颤抖着深呼吸一口气。 “那么,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他听见自己浑厚的声音刺穿了喧闹的法庭。 威森加摩的巫师们安静了下来。 “这也是我所关心的。”伏地魔似笑非笑地说,猩红的目光压迫下,年轻的傲罗竟然没有颤抖,仿佛他从未知之处汲取了某种勇气。 “请让我把最后一点说完,”他微微欠身,语气敬服,“波特先生不但从默默然恢复,他还召唤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守护神,他骑着它,现在大约已经到了约克郡。”他微妙地讽刺说,“偶发逆转小组已经赶过去了——虽然我很怀疑按照守护神的速度,他们究竟能做什么。” 这再次掀起了一场惊骇。 守护神只是一个咒语,它不是一个真实的生物。它不够健壮也不够持久,稍有不注意就会消失。更不用说它的肉身并不是真切能摸到的东西。 否则人们为什么会忍受门钥匙呢。 但这些常理到了哈利·波特这里,似乎就变成了废纸。 “足够了,沃利·莱德贝特,你去通知傲罗,密切关注那男孩儿的位置。”康奈利严厉吩咐,“让守护神上去交涉,说服他降落下去。” 年轻的傲罗眨了下眼睛,傻傻地问:“那如果他拒绝呢?” 康奈利·福吉气呼呼地瞪着他。 “那就在他旁边伴飞,扮演流星雨也成!” 第八章 你的光 ——你的每一次善意, 换来光的果实。 夜晚的天空是寒冷的。 但守护神的光芒驱散了一切。哈利就像是第一次坐飞机的小孩子,兴奋地数着地上华美的灯火,他会好奇地让牡鹿奔入云层,在黑暗里惊叹大叫。 安塔利斯严厉制止了这种行为,因为天空在下小雨,他们会被闪电击中。 于是,他们沿着压低的云奔走。直到进入无光的旷野。什么也看不见了。哈利让牡鹿放缓了速度,踏着轻盈的蹄子慢慢前行。 “我们能到更高的地方去吗,安塔利斯?”他看着天空,渴望而好奇。 “如果你能跑离这片积雨云,在晴朗的地方……”安塔利斯的话还没有说完,哈利就发出一声欢呼,催促着守护神再次加快速度,“我听你的!”小孩儿兴奋地说。 不,你没有听完……安塔利斯感到心累,他只希望古灵阁那地方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他们有学校发的一张麻瓜支票,他们可以去对角巷换一点加隆——如果妖精能兑换支票。 他们可以去破釜酒吧待一晚上,他期望对角巷里有增龄剂,变成更年长的身体能有助于他们日后的生活,他可以去对角巷打工,如果小孩特别喜欢那儿,但如果条件不具备,他或者能尝试去麻瓜世界找一份工作。 这一切建立在增龄剂这种东西他们能买得起的情况下。 男孩子欢呼地冲进一片璀璨的星空时,安塔利斯在心底琢磨,最坏的情况,他们可以寻找一个有烦恼的麻瓜,用商业情报换取酬劳和一个身份。熟悉摄神取念后,也许哈利能自己学会大脑封闭术。 有了第一笔钱,他就可以买一些画具和纸,安塔利斯就能把自己原来创作的作品寄送到出版社——它们已经出版过一次了,不是吗?即便时代的代沟让出版社不再认可,他还可以将这些作品当做代笔卖给一些过气的艺术家署名。 还可以去酒吧弹钢琴,赚取一些打赏。或者去大学附近做家教或者辅导课业的工作,安塔利斯也能十拿九稳,只要对方不问他要学生证。 巫师不会太关注麻瓜界,他们可以低调地迎接十一岁。 细细打算好这些繁琐的事情,安塔利斯才发现,他们正经过一片麦田,牡鹿踏着小碎步悠闲地在天空中慢跑,而男孩子也很安静,许久没有说话了。 安塔利斯发觉自己犯了个错误,他的思维太用力了,这可能达到了灵魂对话的程度,以哈利的敏感,他听去了多少呢? “哈利?”他轻声问。 “安塔利斯。”他听见男孩子语气柔软,但透着坚定和勇敢,“我也能帮忙。我能和蛇对话,我能请他们驱赶虫子,你不会知道女贞路的房子里有多少蟑螂和蜘蛛,我相信别的地方肯定也会这样。他们打过药物,但洛洛塔说不太有用。他们肯定会为这种事情付钱,即使我是个孩子,但我是巫师。” 哈利越说越流利,他鼓起勇气,“不要把我保护起来,我们是兄弟,我能养活我们。” 安塔利斯感到震撼,感到欣慰。说真的,黑魔王知道这个一定会气死。“那就让我们互相帮忙。”他满足地说,对詹姆和莉莉有这样的小天使感到羡慕。 哈利恋恋不舍地收回看着星空的渴望目光,“安塔利斯,你喜欢飞吗?” “什么?”活泼的小孩试图与他分享快乐,笨拙地收起灵魂,把安塔利斯推了出去。 安塔利斯顿时脸色发青。 他们在至少在5英里的高空,没有安全带,没有降落伞……巨大的不安笼罩着他,安塔利斯没出息地抱住了牡鹿的颈子,努力不往地上看。 “安塔利斯,没事的。”哈利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安慰。安塔利斯咬咬牙,年长者的威严决不能丢,“嗯,我只是,不太适应。” 属于男孩子的身体全然信任着这头守护神,安塔利斯压住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深呼吸,坐直了身体。 依旧不敢往下看。 “哈利,你会控制好它,是吗?” “安塔利斯不能控制它吗?”哈利惊讶地说,“那很简单,你可以尝试一下。”他的语气透着欢快,“别担心其他的,我好像懂这个怎么用,如果你失败了,我会接住你。” 停,安塔利斯克制着自己,不要去联想某种类似飞机失事的情景。 他实在没有信心做这个,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瓜,怎么可能支配魔法呢?安塔利斯有些难受,他担心哈利会失望,这小孩子这么期望他也是巫师呢。 “好吧,我不确定是否有这方面的天赋,你不能嘲笑我。”安塔利斯给男孩子打了个预防针。 “你肯定有,我看见啦。”哈利咕哝地说。 安塔利斯当做这是安慰,他试图静下心来,碰触守护神。 魔法的力量就在那里,温暖的,闪耀的。他能感受到那照进灵魂的光,就像皮肤能感受到阳光一样。但他如何支配这力量呢? 共鸣?呼应? 安塔利斯试图理解这里面的原理。他深切地感知到,身体里暖融融的魔力敲击着他的灵魂,他能模糊地发觉灵魂深处,有着相似的某种…躁动。 就像是萌生幼芽之前的种子,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 安塔利斯惊讶极了,他感觉小孩在欢快地围绕着他的灵魂,进行某种对这迹象的…督促。就好像在一个小花盆旁边说,你快快长大啊,那样子。 种子在动。 安塔利斯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正感受着纯然的善意,他有点想哭。他不再去想这要怎么做到,只是单纯地想做到。 他轻柔地将注意力集中在回头看他的牡鹿身上,用类似行走的本能驱使它。 种子裂开了一条缝隙,一缕柔和的蓝色光芒从他的灵魂里流淌而出,如最澄澈的海水,缓缓地涌入哈利欢呼雀跃的魔力当中。 他像是闯入了一个热情的房子,哈利的魔力在呼应他,鼓励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一抹新生的力量。快乐从男孩子的心底爆炸,直接体现在守护神身上。 牡鹿的身上,散发出如太阳一般的璀璨的白光,一环,又一环地向外扩散,它们落入田野,泥土与河水,留下星星点点的残存,在黑夜里绽放星光。 而这力量中,又有一抹湛蓝的光华,在安塔利斯身上浮现。 守护神的温暖环绕着他,坚定的比浮力更强的力量托举着他,安塔利斯就能感受到哈利的魔法,那样的强大意志,绝不会让他们坠落。 他好像,被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照顾了。 安塔利斯露出微笑,那么,他又怎能让他失望呢?以年长者的名誉发誓。 守护神那双纯净的白色眼瞳幽幽地亮起一丝湛蓝的神采。它逐渐迈开步子,应着另一个同根生的灵魂,温顺地,灵动地跃向星空。 “等等,波特先生!” “您这样做太危险了!”“请先到地面上去。” 耀目的光华下,有一团团白光飞驰而来,但他们追不上这只守护神。 那如太阳般耀目的光芒,如冉冉升起的麻瓜至强武器,越来越快,越来越明亮,温柔坚定,一往无前。那是无与伦比的攀升速度,一圈圈音障在天空爆开,守护神扩散的光芒如烟花一般璀璨。 直到空气变得更稀薄,安塔利斯才停了下来。 一番风驰电掣的速度,让哈利的灵魂有些晕眩,他看见亿万星河在眼前展开画卷,他们停在大气中间,垂眸就能看见壮丽的弧形地平线。云层在他们下方像是一层雾,空气在这里无比稀薄,哈利说不出话来,但他越快乐,守护神的力量就越强,源源不断的力量从男孩子的灵魂中淌出,衍生出无比原始的魔法,令守护神蜕变为某种近乎神灵的力量。 这样的爆发,原本是小巫师十一岁才会发生的魔力潮汐。 “哈利,谢谢你。”安塔利斯轻声说。为这他原本可能永远都看不见的风景。 他感觉小孩在灵魂里笑了,语气忍着得意:“嗯,好的,我接受。” 最后看了一眼天空中亮闪闪的夜空,牡鹿转过身躯,璀璨的白光向着地面,如星辰坠地般,向着海洋坠落。 “哈利,保护我们。”安塔利斯语带笑意地说。 这话非常多余,因为守护神的力量足以保护住他们,但你必须原谅一个大一点的孩子的某种担忧。但哈利的灵魂还是兴奋地跳跃着,“我保证。” 于是,他们体会了上升的急速后,又开始了从至高天坠落的强烈刺激。这不是着陆,“守护”这个魔法隔绝了伤害。 剧烈的白光,只有孩子才能拥有的,纯粹的,强烈的情感,在夜空中爆发开来。耀目璀璨的光,一环一环散发出去。 安塔利斯沉溺在这样的魔法中,怀抱着光,砸入云层,那双半合着的翠绿眼眸蓦地睁开,清冷地俯瞰。因为在这属于人类的领空里,迎接他们的,是浓郁到绝望的黑色。 死亡与冻气在云层中飞窜,比黑夜更深沉的黑暗在蔓延,轻柔的破破烂烂的斗篷,密密麻麻地徘徊在云层下方,所有的快乐正被它们吸食,所有的希望正在消失,所有的光亮正一点一点地…不复存在。 它们戴着兜帽,齐齐仰头看着。 看着那光,坠入黑暗。 第九章 来自黑暗的礼物 ——交织的网, 时刻虎视眈眈。 “哈利,保护我扪。”安塔利斯的灵魂本能地按住想要出来的男孩子,语气无比凝重。小孩挣扎了一下,紧张地跳了跳,他猜测那是点头。 太多了。 安塔利斯从没有见过这么多摄魂怪,入目所及,他们看不见地面,只能看到幽暗和斗篷,如蝗虫一样多地漂浮在天上,变成黑色的云。 而在更远的地方,这种东西从夜幕里不断冒出,看不到尽头。 整个阿兹卡班的摄魂怪都在这里了吗? 亦或者是整个巫师界的? 守护神如一颗流星,燃烧着光芒,那力量犹如实质,一圈圈地将摄魂怪推开—— 充满腐烂的气息,充满恶意的注视…… 安塔利斯闭了闭眼,他想起小孩在三年级时的遭遇,便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哈利出来。 守护神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光芒,挣脱了围绕过来的摄魂怪,重新向天空飞去,但摄魂怪很快包抄过来—— 它们像是看见蜜糖的蚂蚁,疯狂而不计代价。 安塔利斯看见被硬生生挤进来的摄魂怪在炽烈的光芒中化为灰烬,一个个涌来,不计其数。浓郁的黑暗化为一个泥潭,将他们死死地扯住。 它们在消耗哈利的魔力…… 安塔利斯意识到里面的恶毒,倒抽一口冷气。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守护神如彗星扫尾一般调转方向,飞速窜入高空。 但那里也有蜂拥而来的摄魂怪。 无与伦比的暗在下方,如同张开的五指,残忍地向他们抓来。 哈利在颤抖,但他勇敢地维持了守护神。 安塔利斯翠绿的眼眸冷漠尖锐,他的灵魂在嘶吼咆哮,他从未如此迫切,从未如此渴求——魔法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力量吗? 那么…… “咔嚓”一声,种子在灵魂深处裂开更多,幽蓝的魔力如泉水般涌出。 但这还不够。 夜幕无星、无月,因为更为深邃的黑暗遮住了一切。然而,它无法掐灭那抹光芒。柔美如星辰的一缕白光,呼啸着从苍穹飞过,带着幽蓝的火焰,如一把最锋利的剑,撕裂天空。 月光和星在那巨大的豁口里若隐若现。灰色的余烬大雪一般飘洒天空。可除了巫师,谁也看不见这惊悚的一幕。 黑暗凝聚的苍穹越压越低。 守护神的光芒哪怕有魔火的加持,也被压制到只有十英尺,哈利的灵魂滚烫,但小孩咬牙不说。他只是一个提前觉醒了十一岁魔力的孩子,却要对抗这仿佛来自全世界的恶意。 黑暗再次席卷四野,轻柔冷酷地向着光明所在之地残忍聚合。它们捕获了它。守护神在清脆鸣叫,浓郁的黑暗,化为数不尽的枷锁笼罩着他们。 用最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折磨地捏碎他们的守护。 维持守护神变得无比艰难。 这黑暗里,绝不止有摄魂怪…… 与魔力甚至灵魂相连的守护神被伤害,哈利的灵魂在颤抖,疼痛地呜咽,他一定是疼极了,才没能忍住。这坚强的孩子,谁会想要伤害他呢? 不,当然有—— 那个本该苟延残喘的家伙,此刻竟然还活着,还好好地躲在这黑雾里吗? 安塔利斯死死地搂住男孩子滚烫的灵魂,心底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嗡地一声崩碎,灵魂有那么一瞬间,全部静止。 然后,在一秒钟内,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那充满裂痕的种子瞬间尖叫地炸裂,幽蓝的某种质地,如光雨一般在灵魂里落地生根,伸出芽胞,展开叶子,又迅速凋零。 极致的疼痛从灵魂深处传来。 可安塔利斯不为所动,他凝视着漫天的黑暗,倾覆而来的恶意…… 他怎么能如此自大。 灵魂深处数以千计的芽孢快速伸展,这一次蜿蜒地长出了植物的茎…… 他怎么能认为,这个世界,就是他熟知的那个故事呢? 植物的顶端开始亮起凝固的蓝光,像是某种瑰丽的花苞…… 那么的理所当然,那么的愚蠢。 “安塔利斯…冷静点…你的魔力……”小孩颤抖的嗓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痛苦,安塔利斯的眼眸陷入深沉的暗绿,他强迫自己记住这从外面一寸寸向内崩碎的、轻轻哀鸣的守护神。 记住那疼得灵魂都在颤抖的小孩。 记住此刻这湮灭灵魂的无力感! 缓慢地,平静地,仿佛要碾碎这个名字。 “伏地魔。” 骤然间,疼痛如火从他们的额头上的伤疤处传来。男孩儿在灵魂里尖叫起来。这股火焰瞬间也燃烧进安塔利斯的心底。 某种东西碎裂开来—— 幽暗的灵魂深处,数以千计的蓝光流动着,那是凝固中流淌开来的时光,在植物的茎上,宛若幻影的重瓣彼岸花—— 蓦然绽放! 空气里黑暗所及之处,有蓝色的火,嚎叫着从一丝丝缝隙里喷涌而出,如同一只愤怒的狮子,将这磅礴的黑暗撕开,它灼热而冰冷,灵动却诅咒。飞速逃窜的摄魂怪被它一把吞噬,剧烈的火焰旋风在周围咆哮,汇聚成一只只飞舞的火焰巨龙。 那压碎苍穹的黑幕,如一块被点燃的丝绸,幽蓝的诅咒之火迅速蔓延,无声无息地变为一片接天火桥,在夜空下—— 剧烈燃烧。 然而它又没有破坏周围的一草一木。 安塔利斯灵魂深处的彼岸花,在迅速凋谢与重生。他的灵魂在发烫,他新生的魔力在暴动,在入不敷出。他可能会因此变成哑炮,甚至失去这样的力量。 但他不在乎。 空气里传来悠远的清脆的鸟鸣,宛如歌声。一只金红色的大鸟出现在他身边,轻柔地鸣叫着,她围绕着守护神转了好几圈,似乎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哈利停止了颤抖,伤疤的痛楚莫名减轻了。 于是,安塔利斯知道这只凤凰是谁了。 “我没事。”安塔利斯轻声说。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空气爆炸声,在他们下方的地面上响起,那是幻影显形的声音。安塔利斯心头一紧,让诅咒火焰化成的巨龙纷纷在上空盘旋,锁定了下方的沼泽。 “梅林的胡子!”康奈利·福吉刚一出现,就看见了天空中残碎掉落的,蓝色火焰燃烧的碎片,见鬼地瞪圆了眼睛。差点儿就想写一封咆哮信给邓布利多,请他再去检查一下纽蒙嘉德里,是不是还有个格林德沃蹲着。 跟着他到此的傲罗们不明所以,而他们之中年纪大的则同样倒抽一口冷气,差点以为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欧洲。 谁能告诉他们,这疑似厉火护身的招牌魔法,是怎么跑到救世主手里的? 好一会儿,才有名年轻的傲罗骑着扫帚飞上天空,小心地避开了诅咒火龙的范围,在边缘地区靠近骑着白色守护神的救世主。 “波特先生,请冷静,我是魔法部的傲罗,是前来帮助你的巫师。”一个金色头发的魁梧男人小心翼翼地说,最终他们相距四十英尺,因为安塔利斯的火龙盯上了他。 傲罗顿时一脑门冷汗,“我是德里维·布恩斯坦,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努力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但满脸伤疤破坏了这个表情,它看起来像是扭曲的抽搐。 “所以,是魔法部让那些斗篷怪物来追我?”安塔利斯翠绿的眼眸盯着傲罗,不放过他神色里的每一根针。 “您误会了。”德里维的神色僵硬了,他想起之前铺天盖地的黑云,还有一种深深的寒意。“那是摄魂怪,从四年前开始,就只听命于神秘人了。他说……”傲罗停顿了一会儿,神色里透出些许恐惧,他不得不深呼吸一口气,才能把这话说完。 “他说,这是送给您的第一份礼物。” 凤凰轻轻鸣叫着,落在牡鹿的犄角上,用金红色的大眼睛关切地注视着男孩儿。安塔利斯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安静地听着。 “魔法部收到消息的时候,”德里维觉得自己这是疯了,才认为这孩子能听懂他的话,但他必须解释,必须消除这孩子对魔法部的敌意,“摄魂怪已经从弗森迪尔倾巢而出,您的身上有不可被追踪的保密魔法,我们只能跟着守护神,但那太快了,飞天扫帚跟不上,后来天空被这些家伙封锁,我们失去了您的踪迹……” 傲罗的语气越发艰难,“等我们发现这里的异常——摄魂怪不正常的暴动,就立刻赶了过来。”他说不下去了,目光怀着某种难言的敬意与复杂,扫过牡鹿身上的男孩儿。 只有他们这些参与营救的傲罗才知道,那是怎样绝望的境况,守护神一从魔杖里出来,就被前仆后继的摄魂怪消耗殆尽。他们差点连人都损失了,却连救世主的影子都看不见。 安塔利斯闭了闭眼睛,他当然也记起了这一幕。 如果不是哈利因为默默然逆转,正处于魔力潮汐爆发的时期,他们根本无法从那场噩梦中活着离开,那紧随其后的黑暗侵蚀,可不像是要放过他们的意思…… “那个杀了我父母的巫师,还活着对吗?” “活得好好的。”德里维苦笑。 他不安地看了一眼正在整理羽毛的凤凰,“邓布利多本应该来营救你,但他不得不与神秘人待在魔法部,这只凤凰就是他的宠物,我记得是叫福克斯。” 福克斯不满地瞥了傲罗一眼,轻轻鸣叫。 安塔利斯叹了口气,轻轻安抚灵魂里沉默的小孩,按住他的怒火。“所以,我猜,如果白巫师来这儿救我,神秘人也会来,甚至他会先一步找到我,杀死我,对吗?” 德里维沉默,艰难地点头。“这正是邓布利多所担心的。但他大概没能想到,情况会如此…险峻。” 安塔利斯点点头,看向凤凰福克斯。 “他一直在替你的主人说话,他是忠诚的吗?”他的语气温和,凤凰注视着他,轻轻张开嘴巴鸣叫了一声,然后扑打着翅膀落在了他稚嫩的肩膀上,用鸟喙轻轻蹭他的脸颊。凤凰的尾巴长长地垂落在他的手臂上,闪动着金色的流光。 “她好像说,如果你担心,可以抓住她的尾巴,随时能离开。”哈利的灵魂动了动,有些迟疑地说。凤凰再次鸣叫了起来。 安塔利斯的心里有点懵,“所以,你不但能听懂蛇的话,还能精通凤凰语言?这次她说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听懂,这大概和我能看到你的魔力源头一个意思。”哈利不好意思地说,“嗯,她说…她喜欢我。” 小孩的灵魂球有点热,还有点开心…这大概是,被夸后某种愉快的害羞?安塔利斯顿时对这只凤凰有了好感,也许他以后能挑战第二项奇迹成就,让救世主受到女孩子们的欢迎,从这只美丽的凤凰女士开始。 “我相信你,傲罗先生。”他们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安塔利斯抬起头,对着德里维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德里维嘴角抽了抽,他不是聋子啊,这只凤凰不点头,大约这任务就直接失败了吧。 这只救世主,真的是五岁嘛? 第十章 沼泽里的对峙 ——吞噬光明, 会从底线开始 幽暗的沼泽里,一团团荧光照亮了黑黢黢的水面。 然而比这些更明亮的,是蓝色的诅咒之火。那些火焰如丝绸一般环绕着炽亮的守护神,慢慢地没入到沼泽的地面,只留下一个不足十英尺的焦黑圆环。守护神的蹄子就落在那里。 光线昏暗了一些,但守护神足以照亮一切。 温暖的风驱散寒冷。 康奈利·福吉这才跟着傲罗们,迟疑地走过来。他的面容不年轻了,褶皱叙说着岁月,眼睛里是只有政客才有的掂量。 “波特先生,很高兴看到您平安到此。”他把玩着一顶巫师帽,语气熟稔慈祥,“我是康奈利·福吉,魔法部部长,你今天表现得很出色。当然,这有点小麻烦,不过相信我们会处理好的。” 福吉部长表现得很客气,笑容热情却由于某种原因表现得克制。 但是,小麻烦?认真的? 周围的傲罗神色各异,且不说被麻瓜喧嚣尘上的奇特流星雨事件正在逐步发酵,偶发逆转小组还要负责处理看到诅咒火焰的人们,那燃烧殆尽的黑暗天桥,被撕裂的黑暗穹顶,都是急需处理的大事件,他们甚至能预料到,国际巫师联合会的成员国甚至会发来谴责,因为那东西的范围太广了,严重挑战巫师们的国际保密法。 今天半夜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记忆需要注销。 而在不久前,福吉部长已经发函让傲罗指挥部跟着支援这件事。他们这队有任务在身才能安静待在这儿,但清闲的时间也不会很长。 于是,就很探究地打量着传说中的救世主,仿佛想要知道那样的力量是怎样隐藏在这具小小的身躯里的。 安塔利斯不清楚这中间的门道,但他对康奈利·福吉并不陌生。 这个老人会有软弱的时候,但他现在,敢于出现在这里,就不算彻头彻尾的懦夫。 “不过你今天经历得够多了,我想,圣戈芒魔法医院的雷尼夫人为你留了床位,你需要休息,还有照料。”康奈利·福吉诚恳地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使用门钥匙,这相对温和一些,时间上,哦,还有半个小时,我们可以聊一聊。” 他拿出了自己口袋里的金色怀表,交给一个傲罗,后者走到牡鹿身边,以成年人的身高正好能递送到救世主的手臂边上。 安塔利斯感觉到凤凰轻轻鸣叫着,再次温柔地蹭了蹭脸颊。 “她说,她会陪着我们。”哈利小声翻译。 安塔利斯这才点点头,拿起傲罗手中的怀表。“感谢您,部长先生。” “哦,哈利,你可以叫我的姓氏。这个名头实在不值一提。”康奈利·福吉摆摆手,对于救世主的知情识趣显然很满意。 在他的示意下,傲罗们将一堆堆木柴堆砌起来,挥动魔杖使用了干燥咒除去水分,然后用火焰熊熊点燃了一堆篝火。 熊熊的暖意驱散了寒冷。也照亮了一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泽的东西。 那是一张白骨模样的金属面具,窸窸窣窣地,有更多个出现在火光照射的边缘。前面七个,后面五个,左右各三个。 康奈利·福吉的脸色霎时间血色全无,傲罗们的魔杖立时指向这些不速之客。“退后,食死徒!” 安塔利斯心里一紧,感觉到肩膀上的爪子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凤凰在紧张。这恐怕是出乎她或者邓布利多意料当中的情况。 他不顾灵魂深处隐隐的痉挛,再次催要魔力,彼岸花呼吸间绽放又凋零,然后再次汲取某些东西成长……安塔利斯的脖颈处青筋直冒,强烈的痛楚让他眼前发黑,大脑嗡嗡作响, “安塔利斯,还是让我来。”哈利急了,差点就夺到了指挥权,“你的魔力已经消耗了很多。” 安塔利斯坚定地抓着小孩挣扎的灵魂球,“不,哈利,我更擅长攻击。你要帮我维护好守护神,我们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的语气以可见的速度微弱起来。 “想想快乐的事情,哈利,那是守护神力量的来源。”他们僵持了许久,属于哈利的灵魂球才渐渐停止挣扎,忧伤与难过浸透了他的魔法,柔美的白光挟裹着小孩的某种坚持,在空气里近乎愤怒地散射开来,甚至将傲罗们也涵盖在内。 安塔利斯很惊讶,他很清楚,此刻哈利的情绪里并无一丝快乐,甚至是痛苦的,难过的,想要哭泣的。 “安塔利斯,我是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你也要好好保护我的身体。”哈利的语气从颤抖变得严肃认真,那逐渐锋利的情感,隐隐透着属于日后救世主的担当。 “你还要教我摄神取念,我们还要继续学业,我怀念你的‘惩罚’虽然它让我算得头疼,但一想到以后可能会有的未来,即使此刻痛苦万分,我也能做到这个守护一切的盾牌。” 炽烈的守护神光亮,再次得到剧烈的升华。扩散的光圈如同实质一般,就那么停留在空气里。仿佛在冰层里燃烧的镁环,驱逐着一切守护之外的事物。 食死徒在傲罗们设立的警戒线外停下了。 距离那守护之环只有三英尺,但刺激皮肤的痛感已经无法忽视。 “请别紧张,部长先生。”七个人里的一员摘下了兜帽和面具,显现出伊科诺·亚克斯利那银白的发色和苍白的皮肤。他的目光扫过那不可忽视的守护之环,露出一个恭维的假笑,“我们奉主人的命令前来,为波特先生,献上回归魔法界的贺礼。” 安塔利斯冷冷地看着他们,微微抬起下巴,居高临下:“那么,在摄魂怪之后,他又有什么新花样?” 亚克斯利啧了一声,躬身行礼,“关于那件事,主人向你表达了歉意,你会看到他的诚意。”他说着拍了拍手,左侧的三个人退入黑暗,然后是一阵铁链咣当的声音,一个足有十几英尺长宽的笼子,被他们用魔杖指着,轻飘飘地滑入到警戒线之前的空地上,里面缩在角落里的十几个麻瓜顿时发出一声惊叫。 安塔利斯感觉到,哈利的灵魂球僵硬起来,极度的惊愕和痛苦在无声中蔓延,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些是什么人。 “麻瓜们。”亚克斯利肯定了这一点,“确切地说,是在您的亲戚养育您期间,触犯了新巫师法案的麻瓜们,关于魔法儿童的保护法案在今天凌晨,已经由威森加摩三轮投票通过,这多亏了您,波特先生。” 食死徒躬身行礼,诚心诚意。 “所以,主人为此特意让我们连夜审讯了这些麻瓜,所有侮辱过您,冒犯过您,试图伤害您的麻瓜,全数抓捕归案。他们的父母亲人已经被注销了记忆,麻瓜首相亲自批准了这件密案,他甚至对巫师界的救世主被麻瓜们虐待表示震惊,并向您表达了诚恳的歉意和慰问。” 康奈利·福吉的脸色难看起来,这件事他并不知情。这是对他这个魔法部长最大的羞辱。 “你们不能这样做。” 亚克斯利的笑容消失了,他冷冰冰地看了一眼魔法部长,“您对主人的处置有异议吗?康奈利部长?” “邓布利多不会同意这样荒谬的——” “你认为,在波特先生差点成为默默然的当下,在一个珍贵的,极有天赋的小巫师差点被摧毁未来的事情里,邓布利多有权利阻止吗?”亚克斯利轻蔑地冷笑,“你知道这个法案的投票是几乎全票通过的吗?” “麻瓜首相不会允许——” “呵,麻瓜。”亚克斯利冷嗤一声,“他可是迫不及待呢,在我们亲自拜访之后。” 康奈利的脸膛涨红了,愤怒地瞪着食死徒,提高声音:“那么,你把他们拉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他指着那些麻瓜,“让受害者再重温一遍与他们的美好回忆吗?!” 亚克斯利惊讶地看着他,“哦,不,亲爱的部长,当然不。”他再次露出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假笑,“您可能还没收到猫头鹰,但法案上明确写着,这些触犯新法案的麻瓜将交由弗森迪尔执法团。黑巫师愿意为这件事出一份力。” 康奈利·福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意识到了这里面的恶毒,并为此震惊。 “不,你们……波特先生有权利拒绝。”他语气虚弱地说,“他才五岁,你们不能当着他的面做这件事,这太残忍了。” “不是我们。”亚克斯利微微一笑,“作为第一件法案的案例,主人特意请威森加摩签署了允许波特先生在执行判决时,合法使用不可饶恕咒的法令。当然,如果波特先生情绪激动无法用出这些魔法,食死徒将无偿代劳,听候吩咐。” 说完,亚克斯利挥动魔杖,召唤了一个胡桃木的审判桌,以及一些码放整齐的高背椅。“这些我带来的食死徒,都是在弗森迪尔负责刑讯的巫师,不过,我更愿意相信以波特先生的天赋,应该能很快学会这些魔法。” “我们会度过一个漫长的夜晚,不是吗?我们尊贵的救世主阁下。” 这一刻,食死徒的恶意再也不加掩饰地,朝着白色守护神上僵硬的男孩儿倾轧而去! 第十一章 不可饶恕 ——也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想象垂危的那个是自己, 可还会觉得拼命救你的人可笑? 纽蒙迦德的空气永远是湿冷的。 曾经最繁华的巫师监狱,如今只剩下空旷与寂寥。黑色的砖石里,有龙骨在哀嚎,记录着这里的日日夜夜。亦或者,那是被囚禁之人的无休止的咒骂和悔恨。它们变为黑暗的诅咒,在无人的夜晚,空洞地重复着痛苦。 而这被世人遗弃之地,最顶层的牢房里,却有一盏灯光。 盖勒特·格林德沃有一张桌子,用来收取补给品。他的确是个强大的黑巫师,但不吃饭也会死去。没有巫师愿意踏足这个地方,而他又不想见到那些胜利者的面孔。 或许,除了一个人。但他知道,阿不思·邓布利多再也不会见他。 盖勒特放下羽毛笔,苍老憔悴的脸上只有那双异色的瞳孔,昭示着昔日的光彩夺目。他盯着这张皱巴巴的纸,神色里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半晌,他妥协似地,用羽毛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然后慢吞吞地从他的枕头边上,拿起一本德文书,翻出里面早已写好地址的信封,又将这封简短的信折好塞进去。 这封简薄的信,像是没有重量般轻盈,他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这才轻轻放在那张有着魔法的老旧桌子上。 异色的瞳孔隐没于黑暗里,注视着那东西消失在腾起的魔法火焰里。曾经的癫狂岁月已经褪色风化,而在余生的黑暗里,在几十年后这个孤寂得如同死亡的夜晚里,是否还能从灰烬中找寻一点点期待。 寒风的呼啸凄厉起来。打着旋地吹得纽蒙迦德的大门咣当作响。 盖勒特耷拉的眼皮一跳,那双陷入幽深岁月的眼镜瞬间犀利起来。他感知到了某种熟悉的动静。老巫师挥手掐灭那一抹灯火。整个纽蒙迦德都陷入了黑暗。尘封三十五年的牢门腐朽得如同砂砾,只轻轻一推,就发出沉闷嘶哑的嘎吱声,再一推,门就彻底打开了。 蜿蜒的楼梯向下灌入一处天井,此刻正有幽幽的火光从那里传来,噼啪的燃烧声,衣服的窸窣声,还有说话声,久违地打破了纽蒙迦德的死寂。 盖勒特知道那是什么了,昔日他为了劝服一些顽固的巫师,曾经在这座牢房里建造了能接收官方信号的魔法造影,那些倒向他的消息比钻心咒更能让人屈服。 他刚坐牢的那会儿,用身体里仅剩的魔力,把它调成了英国魔法部的信号区。 那个腐朽的地方,对这种新鲜事物很是排斥,他没法收到太多想要的消息。更多的时候它毫无动静,盖勒特也就渐渐地不再关注。 他慢吞吞地收拢袍子的衣襟,尽管衣衫褴褛,但瘦骨嶙峋的身体依旧有着属于他自己的傲慢,老巫师悄无声息地沿着那台阶而下,异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那闪动的魔法造影。 这是一片天井般的地方,纽蒙迦德所有的牢房在此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在上方的穹顶处,一个菱形卷轴正嘎吱嘎吱地打开,魔法从里面流出,化为的流动的、立体的黑色绸幕,瀑布般飘然而落,几乎填满了整个天井。 模糊的造影在上面晃动着,渐渐变得清晰。 他看见了白巫师领袖那花白的胡子和更加苍老凝肃的面容——虽然那仅是一闪而过的画面,却依旧让他手心的伤痕刹那间刺痛起来。 盖勒特·格林德沃失神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用一种更为犀利审视的态度,将注意力放在造影上。 他看见了一片火,以及…骑在守护神身上的男孩儿。 而一只凤凰,正亲昵地站在那孩子的肩头。 …… “安塔利斯,他们说得是…什么意思?要对他们用,那个杀死了我父母的不可饶恕咒吗?” 沼泽的水汽似乎结成了冰,又变成幽幽的诅咒呵进了内心深处。安塔利斯听见了哈利茫然的声音,之后的一年里,男孩儿执着于父母的死因,他不得不把那些残酷的事情,小心翼翼编成小故事说给小孩听,没想到哈利竟然全都记得。 安塔利斯闭了闭眼睛,那股从皮肤冷到心里的寒冷,就这样化作了燃烧的怒火。烧得那半合的绿色眼眸,璀璨明亮。 “哈利。” 食死徒们在那些高背椅上依次落座,一个老旧的留声机被搬放到审判桌左侧,那上面的黑色碟片正轻柔旋转着,可却没有任何声音从那金属喇叭里流出。 “他们要惩罚这些麻瓜……” 安塔利斯对着灵魂深处轻声解释着,“用一些邪恶的魔法。我们没有时间多做讨论,但听着……”亚克斯利正挥动魔杖,让自己穿戴上弗森迪尔的法官服饰,然后他开始整理头发…… “哈利,等一会儿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按照我说的做。这些伤害你的家伙,会得到出自你意愿的惩罚,我保证。”安塔利斯再次催动灵魂深处的彼岸花,让那轮回衰败得更加迅速。一叠声的破裂撕裂混沌,让他的精神都痛的恍惚起来。 “你要做的,是趁着这段时间想清楚,若想要他们活着,我会想办法做到。”然而他的语气却一点也不曾动摇,“如果你想让他们死去,我亦会…亲手杀死他们。”一阵生理上的强烈不适卷上心头,安塔利斯强忍住。 “这是我身为年长者的责任,请允许我保护你。” 哈利的灵魂里酿开复杂的彩色光晕,他是那么早熟的孩子,此刻已然明白了要发生什么。因为食死徒已经拿出了厚厚一叠审判书,正在逐一核对姓名,他们轻蔑的态度像是对待一群惊慌失措的种猪,肆意地践踏着他们的恐惧。 “别忘记我们约定的未来,安塔利斯,我相信你,以及……”哈利的语气坚定极了,那稚嫩的声音里,有了与年长者相似的某种觉悟。 “我答应你。” 那是应该属于救世主的声音。 终于,当第一个颤巍巍的麻瓜,被亚克斯利粗暴地挥动魔杖,从笼子里拽出来时,麻瓜们发出响亮的啜泣和惊呼。 他们大概还不能理解,在这个超级文明的国度里,接下来会遇到怎样的苦难。 麻瓜们不会理解的。 安塔利斯听见了傲罗们急促的呼吸,以及魔法部部长康奈利·福吉虚弱的一声“不”。听见了食死徒们吃吃的笑声,凤凰的爪子尖锐地抓入了他肩膀上的皮肉,闪耀着金光的尾巴甚至急切地卷住了他的手臂,只要他动一动手指,就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往白巫师所庇护的那片安宁里。 “钻心剜骨!” 这个年轻人,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在这片泥泞的沼泽里,尖声惨叫。 对于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降临到救世主的身体里……此情此景,安塔利斯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浮现出真正的肃杀。 灵魂深处,汲取了足够养分的蓝色彼岸花,终于,再次开遍荼蘼。 第十二章 寸步不让的争锋 ——最柔软的光亦有锋芒 亚克斯利的钻心咒还在持续。 粼粼波光的沼泽水面,无声无息地亮起了幽幽的蓝光,在黑夜里宛若明灯。 “停止。”安塔利斯说。 一道半人高的火舌陡然从水面升起,切断了亚克斯利与麻瓜之间的魔咒。 食死徒们大吃一惊,纷纷掏出魔杖。亚克斯利更是踉跄着倒退了两步,骇然地看着那幽蓝的诅咒之火,嘶鸣地在半空中熄灭。 “格林德沃?!”他们之中有人惊呼。 傲罗们下意识地看向魔法部长,康奈利·福吉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在亲眼见到这相似度极高的魔法后,“不,这不可能。”他坚决不想相信救世主与第一代黑魔王有什么瓜葛,他严厉地说,“这只是,相类的魔法暴动而已。” “说得就好像您相信似的。”德里维撇撇嘴,在心底咕哝,他觉得自己受了很大的不公正待遇,以及遗漏了某种巨大的殊荣——比如直面“格林德沃的诅咒火焰”还能不被杀死。他在心底得意洋洋地给自己加了一顶皇冠。 牡鹿轻巧的蹄子向前挪动,那洁白的守护之环继续向外扩散,逼迫得亚克斯利不得不向后退去。当那股守护的力量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年轻人时,他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我有点困惑,这位……”安塔利斯开口了,这吸引了在场所有巫师的目光,因为他的语气竟然很平稳,然而只有哈利知道,这个从天而降的灵魂兄弟有多么紧张,他像是在碗橱里那样,试着用灵魂支撑他,用力地。 安塔利斯停顿了一下,看向站在审判桌附近的食死徒。 “亚克斯利!”对方脸色僵硬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亚克斯利先生。”安塔利斯绷紧下巴,“如果我没理解错,你们似乎启用了一个法案……” “《魔法儿童学前教育与保护法案》!”亚克斯利冷漠地说。 “并且认为这些…我认识的普通人……” “麻瓜!”他再次纠正。 “威胁到了我的,人身安全,有人在我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慷慨地为我伸张正义,对吗?”安塔利斯平静地说。强迫自己把这当作人生第一次谈判,和一群恐怖分子。 “没错,这是主人的命令。”亚克斯利强调。 “是伏地魔……”安塔利斯轻声说,“那个杀了我父母的黑巫师?” 这话如一阵寒风刮过,所有人打了个冷战。亚克斯利脸色顿时白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留声机。这立刻被哈利发觉了。“小心那个机器。” 安塔利斯没有回答,只在灵魂里安抚着紧张的小孩,尽管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对巫师们的法律很好奇,能告诉我,审判结果是怎样的吗?”他垂眸看向地上蜷缩着的少年,居高临下,“还是说,你们特别习惯某种,嗯,中世纪更野蛮的做法——不对受刑者宣读,而是直接执行私刑,亦或是谋杀?” 亚克斯利倒吸一口冷气,他意识到不能将这个言辞犀利的孩童当做一个真正的孩子。他不能把谈话的主导权拱手相让。 “您说得对,波特先生。”亚克斯利露出假笑,再次恢复那矜持的法官模样。他伸出手,从那叠审判书里熟练地抽取了一张羊皮纸,“那么,现在宣读伦尼·法布斯特的判决——” “等等。”安塔利斯不客气地打断他,期望自己的声音足够有力,“我请求您的耐心。” 亚克斯利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十分精彩。 “那么…波特先生,您还有什么疑问?”那张假笑的脸变得犹如面具,亚克斯利不能和救世主计较。因为结果早已注定,不是吗? 安塔利斯不急不缓地说:“这是个新法案对吗?” “当然,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亚克斯利说。 安塔利斯点点头:“法案刚通过,就开始抓人,并且在几个小时内从锁定了目标,到抓捕归案,再到审讯和定罪……” “食死徒一向如此。”亚克斯利打断道,“主人很重视这件事。” “但这并不能代表你们没有抓错一个,鉴于有些人我可能不太有印象。”安塔利斯紧抓住这一点不放。亚克斯利反而笑了,充满得意。他认为抓到了救世主的意图——救下其中的某些麻瓜。当然,他会打碎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 “您会听见他们的认罪,波特先生,巫师界有一种魔药,叫做吐真剂,我们恰好带了这件东西,您对任何一个有疑问,只要喂他们一滴,就能知道是否无辜。” 康奈利·福吉脸色黑了,那不被允许。他忍不住在心里数了数,这些食死徒至少触犯了五十条法律,加起来应该被塞进阿兹卡班的那种。他捏紧了自己的礼帽,感到愤怒和绝望,尤其是他意识到阿兹卡班现在已经没有了看守,全靠傲罗们轮班巡逻。而这些食死徒,甚至敢当着他的面使用不可饶恕咒,这简直,无可救药,各种意义上的。 空气里陷入寂静,安塔利斯看上去似乎被说服了。 牡鹿仿佛不安地轻轻踩着蹄子,安塔利斯重新看了一眼笼子里瑟缩在一起的麻瓜们,守护神开始围绕着地面上蜷缩着啜泣的少年,轻盈无声地行走,让自己的目光看上去冷漠无情。 这深深地刺了伦尼·法布斯特——年轻人刚刚升起的一丝丝希望被这目光击打得粉碎。他崩溃地哭了出来,而这丝毫不能引起安塔利斯的同情。 亚克斯利露出隐秘的笑容,为这一幕在心地鼓掌。 “读吧。”半晌,安塔利斯似乎欣赏够了曾经虐待者的狼狈,冷声说道。 食死徒甚至不会计较他语气里的命令。因为这正是他们要的。亚克斯利继续挂着那得体的笑容,重新展开羊皮纸: “伦尼·法布斯特,麻瓜,曾于1983年7月28号、12月31号,以及次年2月……因恶意攻击哈利·詹姆斯·波特,致使对方四肢关节受损,手臂脱臼以及魔力暴动——当时波特先生的年龄为三岁到四岁,符合《魔法儿童学前教育与保护法案》中关于保护条款第130条的描述……” 安塔利斯捏紧了小孩的灵魂球。 “他应该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他一直跟着法布斯特上校练习…他手劲特别大……”哈利小声说,“法布斯特上校总是生气地说,是邻居玛姬姑妈教坏了他。” “……构成蓄意伤害魔法儿童的罪名,经过弗森迪尔审判,案情属实,由审判官监督,给予受害者执行不可饶恕咒的合法权利,以及指定行刑者代行该权利的权利。由于影响恶劣,押送过程弗森迪尔特许使用黑魔法进行威慑。” 这判决书肯定未曾读过。因为伦尼·法布斯特的脸涨得通红,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就因为这个?!你们他妈的就——” 一道红光击中了他。 “钻心剜骨。” 亚克斯利不能更满意了,钻心咒让这年轻人的嘴巴再次惨叫起来——这次他学乖了,没有选择持续释放,换句话说,钻心咒的持续时间已经注定了,无法被打断。傲罗里有人忍不住抬起魔杖,却又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按住,他们不能动这个食死徒,因为他代表着黑魔王的意志。这是个无比剧痛的事实,彻底撕开了所有人精心粉饰的和平——在他们的面前——这让康奈利·福吉感到颓然。 安塔利斯停下牡鹿的脚步,注视着惨叫的少年。 年轻人的身体扭曲成不规则的模样,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他像一只在岸上濒死的鱼,他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沼泽地面,皮肤像死人一样苍白。他的惨叫撕裂了喉咙,鲜血迸裂,浑身颤抖。 这是何等惨烈的情状。安塔利斯紧紧地抱着小孩动荡的灵魂球,目光微颤。这钻心咒示威般持续了足足半分钟,伦尼·法布斯特双目涣散,几乎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 “这就是…不可饶恕咒?”安塔利斯轻声说。 “没错。”亚克斯利很有风度地解释,“夺魂咒,钻心咒,以及……”他充满恶意地勾起唇角,“杀死您父母的死咒。” “我希望我的演示,能够令您满意。” “满意?”安塔利斯重复这个词,抬起眼眸,“不,我不满意。” 魔法部,泉水大厅里,康奈利·福吉的肖像被换成了巨幅魔法造影。 不止是这里,整个英国,所有关联着魔法部官方信号的造影,全部在不久前开启,展示着这残酷的一幕。这本是在换届选举的时候才有的待遇。 此刻却围绕着那金红的篝火,围绕着他们期待已久的救世主——十二个角度的画面是如此清晰,他们能看见那孩子眼中冷厉的锋芒,听见他那稚嫩却坚定的声音。 他说,他不满意。 纽蒙迦德,扶着栏杆,站立在造影前的老巫师,终于露出一个有意思的笑容。 第十三章 狮子捕蛇 ——不到最后时刻, 你永远不知道谁输谁赢。 “您使用了两次钻心咒,但每一次的效果几乎相同。我不禁有些好奇,作为巫师界比较专业的刑讯人员,您的能力仅止步于此吗?” 安塔利斯表现得彬彬有礼,讽刺的那种。 亚克斯利高高挑起眉毛,他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个介于恼怒和羞愤的神情。 “您有什么见解?”他说。 “你知道麻瓜世界疼痛是分等级的吗?”安塔利斯的语气平淡无奇,“从一到十二,我想请问您这位食死徒专家是否也能做到——您看不起的麻瓜们都能做到的事。” 亚克斯利被这话击中了,他的表情像石头一样僵硬起来。 然而安塔利斯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我很能理解,也许你的能力范围,并不足以支撑你做这件事,那么,在我指定一位代刑人之前您能告诉我,这些刑讯专家里有谁能做到吗?” 亚克斯利觉得波特疯了,钻心咒本来就是恶毒诅咒对方的魔法,向来以最强烈的痛苦着称于世,怎么会有人试图想要把这份痛苦降低? “这是不可能的。”他呼吸急促地说。 “没有人能做到这件事,波特,你这是在无理取闹。要么你亲自学习这个咒语,要么尽快指定一位食死徒,让我们把这件事做完。” 安塔利斯却不这么认为,他勾起唇角,轻轻的笑了起来。 “我以为这是第一个法案之下的案例,作为一个具有代表性意义的受害人,我是否可以认为,这次的执行结果,将成为日后遵循法案的重要依据,甚至是准绳?” 食死徒不说话了,他开始感到不安。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某种意义上,算是。” “所以您应该能理解我的慎重。对吗?” 亚克斯利能说什么?他只能憋屈地、气恼地颔首。 安塔利斯没有给他深思的机会,而是迅速地再次追问:“我是否真的拥有,处置他们的权利?”他伸出手,指着笼子里所有的麻瓜,翠绿的眼眸紧紧盯着食死徒。 亚克斯利下意识地再次点头。“所以,你要做出决定了吗?” 篝火还在持续燃烧…… 安塔利斯慢慢地收回手臂,思索着露出一个有趣的笑容,不答反问:“亚克斯利先生,不可饶恕咒好学吗?” “对您来说应该很简单。毕竟您是如此的拥有黑魔法天赋。”食死徒终于松了口气,重新捡起自己的优雅与从容露出不怀好意的假笑。事情正向着他们最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安塔利斯对此视而不见。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黑魔法指的是什么,但我也觉得我能做到。”他的语气里透着属于孩子的天真与自信,任由食死徒的队伍里发出细微的嘲讽笑声。 安塔利斯不为所动,他按着哈利有些不安的灵魂球。“所以,按照判决书我能对他们每一个人做你刚才做的事情?使用钻心咒,或者死咒?我是说,我想确认,这件事是否真的写在了判决书里面。” 作为一个孩子来说,他的谨慎简直不可思议。 但亚克斯利感到高兴,救世主的每一句话,都正正好好的踩进他们设好的陷阱。他露出真心诚意的笑容,甚至不介意用最恭敬的态度,将审判桌上一叠的审判书,亲自递送到骑着守护神的男孩手里。 “当然,您可以亲自确认。”食死徒狡猾地说。 笼子里的麻瓜们发出绝望的啜泣,因为最有可能怜悯他们的受害者似乎已经倒向了凶手,他们要继续承受面对死亡的痛苦,以及等会儿可能会有的惨痛折磨。 没有人应该被这样对待。 但他们不敢哭得太大声,因为那个饱受折磨的十四岁麻瓜少年已经为他们验证了这个错误行为的可怕代价。他们像动物一样,在危险的威胁下,只能尽量地依偎在一起,挤在一个角落里。指望着凶手能够暂时的忘记他们。 安塔利斯没有理会麻瓜们,他倨傲地微微抬起下巴,拿过那十几张羊皮纸审判书。上面正用优美的花体字书写着最野蛮、最简单粗暴、最不合法度的审判结果。 安塔利斯默默翻阅着,他的动作一开始比较缓慢,到了后来,就只是扫一眼最后的判决。 毫无意外,都是一模一样的不可饶恕咒授权。 安塔利斯笑了。 “所以,以后再发生类似的案件,小巫师将同样得到不可饶恕咒授权?”亚克斯利矜持的点点头。“这是黑魔王的仁慈。您应该感谢他给予你这亲手复仇的机会。” “我会有的。”安塔利斯讽刺地说。他想要再次确认一般。“不会有任何例外吗?这种判决?” “绝不会有。”亚克斯利肯定地说,“小巫师是我们巫师界的珍贵宝物,伤害他们的麻瓜没有谁能逃过新法案的制裁。” “但这简直太过愚蠢,如果你这么做,我不认为未来还会有这样的例子。”安塔利斯语气变得尖锐起来,“那些受麻瓜伤害的小巫师,很可能在得到这样的‘正义’之前,就会死去。” 亚克斯利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您能再说一遍吗?我请求。” “你们的法案里,包含了学前教育。我猜那是一种魔法世界常识的灌输,当然也包括这部法案的保护理念。”安塔利斯的声音冷漠无情。他的目光转向蜷缩在地上的受刑少年,后者正愤恨地、死死地盯着他。对此,安塔利斯回以一个在他看来无比高傲的笑容,带着胜利者的光辉。 “法布斯特先生,我来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你将为你的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甚至会被剥夺生命,你的父亲再也不会记得你,你的朋友永远不会来寻找你,你将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被你永远不会得到的力量所杀死,你弱小的灵魂,甚至无法支撑你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保持最基本的尊严。” “那么我问你,如果你在当初,知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还会胆大妄为地冒犯我?” 他灵魂中的魔力仿佛因此言而沸腾,幽冷的蓝光沁入到守护神的光环里……地面在结冰,眼前的麻瓜再也不能从中感受到任何一丝守护与温暖。 伦尼·法布斯特被这纯然的冷意冻僵了。 他无比的害怕,却被安塔利斯的话,激起了心底压抑许久的怒火……反正他会死的,反正他还会再受到折磨,那么他为什么要让这个恶魔得意? 他鼓起自己生命里最大的勇气,吐了口唾沫,歇斯底里地咆哮:“见鬼的你别做梦了,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让那部法律见鬼去吧,在他们找到你之前,我发誓我会享受那一切。” 这充满怨毒的咆哮,在篝火边上回响。 空气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看着这魔法造影的巫师们露出了无比震惊的神色。 亚克斯利立刻意识到他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在他再次挥动魔杖之前,安塔利斯的诅咒之火如同一个旋风,蓦然将他与少年笼罩在一起。狂暴的魔力阻断了射向此处的钻心咒。在救世主的背后汇聚成一只虎视眈眈的巨龙,危险的盯着食死徒们。 “你们成年人,都是这么没有耐心的吗?” 安塔利斯冰冷的话从火焰里传出。直到此刻才露出那精心准备的匕首。 “你听见了吗?亚克斯利先生。” “没有梯度的法律是可笑的暴政,即使这些麻瓜很弱,但他们生活在一个法律健全的国家,即使无法反抗魔法的力量,在面对这样的判决前,他们依然有资格嘲笑。” “现在,如果这个临时的审判庭有继续存在的必要,那么我想其中有一些判决,就必须得到修正。” 安塔利斯的声音里,充满了孩童的柔软与坚韧,却又是那样的掷地有声,仿佛一个还未长成的狮子,在沼泽里伏低身体,露出尖锐的獠牙,以捕猎的姿态死死地盯住—— 僵硬的毒蛇。 “除非食死徒更期待着,一个让小巫师陷入更危险环境的未来。” 现在,将军。 第十四章 牢不可破的誓言 ——在魔法的监督下忏悔 魔法部,三号审判庭。 魔法造影里面的死寂,似乎也蔓延到了现实。 浸没整个天花板的画面里,蓝色的诅咒之火围绕着那个处于守护神保护圈之内的男孩儿——明明是属于黑魔法的至暗火焰,却不自量力地,试图带来光明。 “你知道吗,汤姆,我们的确不该因为某些原因破例使用不可饶恕咒。即使是为了‘复仇’。”邓不利多放下手中的《麻瓜保护法与保密法紧急修正议案》,湛蓝的眼眸里流露出些许复杂,他应该感到羞愧。 威森加摩的成员此刻保持着沉默。 也许真正的法案里并没有那样简单粗暴,但救世主的话依然让他们,莫名地有些无地自容。这个孩子正孤单一人,面对穷凶极恶的食死徒。甚至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为那些麻瓜争取生机。 而他似乎,马上要成功了。 他们这些年纪可以当那孩子祖父的人们,却畏惧着黑魔王的赫赫声威,不断地进行妥协与退让,实在愧对曾经宣誓的誓言。 弗森迪尔审判席上,手里拿着魔杖,正在闭目养神的伏地魔睁开了那双冷酷猩红的眼眸。 他脑海里的疯狂正在叫嚣着,想要碾碎那男孩儿微薄的希望,想要看着那双翠绿的眼眸陷入无尽的痛苦与绝望,想要揉碎那孩子的小算盘,看他展露出的不可置信……他会击碎那最坚硬的外壳,让救世主的精神意志彻底破碎。 但伏地魔还有理智。这让他坐下来,耐下性子与邓布利多玩着可笑的政治游戏,在符合大多数人的期待里攫取权力。在那个被一岁的男孩儿反弹了索命咒的夜晚,他便知道自己正如邓不利多所期望的那样,亲手标记了一个对等的敌人。 愚蠢之极的做法。 在灵魂上的伤痕痛苦哀嚎的日日夜夜里,他在心底发誓,要让这端坐神坛的白巫师亲眼看着整个世界,在他们的游戏规则里,一点点、一寸寸地堕入黑暗,他会亲手将对方的一切支持者变为自己的阵营,他要看着邓布利多孤立无援,他要他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在黑魔法的折磨下痛苦死去——那会谋杀他,彻底地。 这几年来,伏地魔前半部分完成得很好。然而现在,这个计划出了一点问题。 那个只有5岁的救世主在英国全境的魔法造影里,从他精心挖好的陷阱里跳开,公然诘问食死徒,甚至是隐于背后的他。如果伏地魔还想在威森加摩打开局面,那部用来开路的《魔法儿童学前保护法案》就必须得到魔法界的承认。 他低估了那个男孩儿,伏地魔凝视着那被火焰环绕,与食死徒对峙的救世主,不得不承认对方无与伦比的魔法天赋。 伏地魔没有流露出心里的愤怒,他在一片寂静中伸出苍白的手,漠然地看向一旁的食死徒,后者立刻识趣地抬起了左臂。 当紫杉木魔杖的杖尖带着它主人的怒火刺入狰狞恐怖的黑魔标记,骷髅里的蛇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无声的蠕动。 造影里,亚克斯利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他想要克制,想要保持一点尊严,但彻骨的疼痛揉碎了他。他感知不到左臂的存在,那里连接着黑魔王汹涌澎湃的怒气与魔力。 “亚克斯利,答应他。” 伏地魔的语气轻柔,刀锋般的嘴唇勾起一个残忍的笑容,“无论那男孩儿想要什么,都给他……”然而,黑魔王的赐予从不是毫无代价,他的死敌如此地向他宣战,他又岂能不接受它呢? 那轻柔可怕的嘶嘶声通过黑魔标记,跨越无限的距离,准确无误地,在亚克斯利的脑袋里炸开——黑魔标记的疼痛,如它的突然开始一般,突然结束。 他又有了左臂,就像它一直就在那里。但浑身的汗水与浸透骨髓的冷意,让食死徒的身体颤抖起来。也许他搞砸了一切,亚克斯利想着,就差那么一点儿。他的脸上扯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亚克斯利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衣袍,在思索了片刻之后,抬眼看向救世主。 “我对我的无礼感到抱歉,这件事情您可以做主,波特先生,如果您对审判结果并不满意,您可以修改它,食死徒依旧会为了确保审判结果的顺利执行,听候您的指示。” 他深深的躬身行礼,语气再次狡猾起来,“那么,现在,您希望他们受到怎样的惩罚呢?就像您说的那样,您的所作所为,将成为日后,此法案的重要判决依据。” 现在,球又再次回到了安塔利斯的手中。食死徒竟然屈服了,如此彻底地,这让他很意外。安塔利斯眯起眼睛,目光滑过那座老旧的留声机,隐隐从这种古怪的行为背后,看到了那一片可怖的阴影——那名为伏地魔的黑魔王。 “那么我接受。”安塔利斯轻声说。 这个结果比想象中要好,年长者在那心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紧接着,他的灵魂轻轻地敲了敲沉默已久的哈利。 小孩知道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那颗灵魂球里散发出柔软的白光。 “安塔利斯。”哈利小声说道,“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但我并不想他们死去,可若是以后,有人做了更过分的事情,他们是否会因为我今天的行为,彻底地逃脱罪责?” 安塔利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心底里,他并不希望哈利带着这么沉重的包袱去决定这件事情。 “相信我,哈利。”他的语气温柔,“我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哈利的灵魂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轻松任何。 “我希望他们能够忏悔,”小孩认真地说,“我是说,真正的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意识到他们带给别人的痛苦,并愿意为此做出改变。如果必须做出惩罚,我希望日后不会有人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不管那个人是小巫师,还是麻瓜。” 这算是哪门子的惩罚啊? 安塔利斯感觉自己的心灵被这稚嫩的话语按进了滚烫的沸水里,手里的审判稿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只有这个吗,哈利?”安塔利斯在心底轻声问,“你要知道无论你想对他们做什么,都是合理的……”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在做什么呢?他要劝服哈利做那些在小孩看来,与这些麻瓜一般无二的事情吗?亦或者,如食死徒那般制造痛苦? “那就是我想要做的,仅此而已。”哈利的语气坚定不移。 塔利斯再次拿起手里的一叠审判稿,他抿紧嘴唇,被那上面刺目的描述深深地刺痛了。他瞪着那些句子,呼吸有些堵。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人们并不会真正的忏悔,也不会因此而变得更好,除非他们不得不这样做。 安塔利斯的眼眸锐利起来。 “亚克斯利先生,巫师们的魔法里,可有无法违背的誓言?” “誓言魔法,是的。”亚克斯利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救世主会想到这种办法,他略微迟疑,想到黑魔王的吩咐,立刻便主动解释说,“我们有这样的魔法,像是魔法契约,只需要明确约束条款以及违约惩罚。” 安塔利斯注视着食死徒:“这惩罚能否令违约者毙命?” 亚克斯利轻轻抽气,为救世主此刻的冷漠。 “不能。”他艰涩地说,“即使是最高级的契约纸,也无法做到这样的事情。它一般只规定罚款,或者赔偿。如果要杀死一个生命,你需要的是‘牢不可破的誓言’,但它需要一个巫师见证者。” “牢不可破?”安塔利斯轻声重复,“如果见证者死去呢?” “魔法依然有效。”亚克斯利暗藏不满地瞥了一眼救世主,似乎这个怀疑让巫师感到羞辱,“它并不依赖见证者的魔力,而是寄生在立誓者的生命和灵魂里,它‘牢不可破’,波特先生。”他强调。 篝火早已燃尽,寒冷的风里,只有湛蓝的诅咒之火呼呼地燃烧着,在结冰的地面上,映射出宛若极光的美丽盛景。 守护光环如一捧洁白的雪,轻柔地融化在黑暗里。安塔利斯轻轻抚摸着牡鹿的头顶,垂眸看向在冰面上瑟瑟发抖的伦尼·法布斯特。 后者直勾勾地瞪着他,那恐惧的眼眸里有着某种困惑,似乎正在费力地思索着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还好,他没有愚蠢到直接问出来。 安塔利斯想着。 “法布斯特先生。你愿意发誓吗?” “什么?”伦尼·法布斯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好半天才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嘶哑至极,“我,”他的脸颊因为复杂的心情而涨红一片,“对不起,我是说,我愿意。” 安塔利斯的眸光略微缓和,至少这个少年还知道羞愧。 “那么,我想我需要一个主持誓言的巫师。”他的目光滑过食死徒,亚克斯利为之一振,似乎做好了准备。可安塔利斯没有多做停留,而是调转牡鹿的蹄子,看向沉默不语的康奈利·福吉。 “部长先生,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指定一位傲罗帮助我呢?” 康奈利·福吉惊得差点跳起来,他彻底捏扁了他的帽子。迎着食死徒不善的目光,这位政客的眼睛里迅速滚过一串思量。其实这没有什么好思考的,黑魔王的势力自成一派渗透多方,他如果不想彻底沦为傀儡,就只能与邓布利多合作,救世主是个绝好的筹码,他已经被逼到了这个份上,难道要去向食死徒们摇尾乞怜吗? 绝不! 因此,康奈利·福吉虽然十分害怕,却还是干脆地叫出一个名字:“德力士·埃克特。你来主持誓言。”那是个强壮的傲罗,有着硬直的灰白色短发,神色严肃,看起来十分不苟言笑。但他显然对魔法部长的命令非常顺从,闻言一声不发地从傲罗里大步走出,诅咒之火为他让开了路途,傲罗畅通无阻地来到牡鹿身边,保持着足有数英尺的友善社交距离,然后,他抬起了手里的魔杖。 “誓言仪式需要双方握手。”他瓮声瓮气地说。 安塔利斯重新看向伦尼·法布斯特,审视地,“起来。”他伸出手示意。地上的少年怔愣了几秒,有些艰难地动弹着,挣扎着从冻土上爬了起来——钻心咒看上去给予了他极大的伤害,他的平衡力在一开始甚至不存在。 安塔利斯冷眼看着,一直等他自己调整好。然后,他的手指迎来了一只脏兮兮的,和冰块差不多的手。直到此时,伦尼·法布斯特这才发现,这个男孩子的手是如此小,稚嫩得填不满他的手心,单薄得不如他曾经见过的更幼小的孩子。 他的心底弥漫起了复杂,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虚握着。 灵魂里,哈利的灵魂球也安静了下来,荡漾起柔和的光。“安塔利斯,谢谢你。”他已经从挨着的灵魂里看到了他的打算,而眼前少年这下意识展现的愧疚,才是让哈利开心的根源。 那小孩是对的。 “法布斯特先生,在开始前,你需要知道,这个誓言由魔法见证,以你的生命为代价,并不是可以随意违背的谎言。这一点,你清楚吗?” 伦尼·法布斯特沉默地点头:“你们,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男孩子翠绿的眼眸,“我不知道魔法,但我知道那抵押了我的命,是吗?” “没错。”安塔利斯无视了他的僵硬。 “如果你不愿意受到这种严酷的制约,以及外加一整年的社区劳动或义工,巫师的监狱将是你的归宿,你将得到九个月的监禁惩罚。” 闻言,伦尼·法布斯特的脸上渐渐展露出惊愕的神色,他张大了嘴巴,。 “所以说,如果我答应了发誓,我是不是就能直接…离开?”他完全不考虑巫师监狱这个选项,看看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们吧,不管巫师监狱里是怎样的,他都拒绝、完全拒绝! 安塔利斯警告地凝视着他,“还有一年的社区劳动和义工,别想逃,你需要完成。” “我同意。”少年快速地说,“我同意发誓。这个地方我……”他在男孩子陡然眯起的眼眸里,咽下了脏话,咕哝地说,“对不起,我,我想回家。”他压抑已久的情绪在喉咙里哽咽。 “你还不知道誓言内容。” “总比那玩意好。”伦尼·法布斯特小声说,安塔利斯惊奇地发现他指的大概率是食死徒而不是钻心咒。也许这股勇气来自他的军人父亲多年的教导。他猜测着,“好吧,那么让我们完成这件事。” 安塔利斯示意身旁的傲罗,“德力士先生,可以开始了。” 巫师抬起魔杖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轻轻一挥,一种近似于耳语的念咒声响起,“密令宣誓。”德力士用某种环形手势再次挥动魔杖,立刻地,就有某种带着凉意的魔力从魔杖里喷射出来,缠绕在了他们的手上,如呼吸一般闪烁着,许久才没入到皮肤里。 一股肃穆庄严的神圣气息,自此地升起,冥冥之中有某些低语无声无息地倾注到了此处。 “见证魔法已经开始,可以说出誓言了,波特先生。”德力士说。 安塔利斯感知着这非同寻常的气息,不知不觉地抬起眼眸,语气郑重起来“伦尼·法布斯特,你愿意发誓,从今往后,绝不将自己不愿意承受的痛苦,强行施加给他人吗?” “我愿意,我发誓。”麻瓜少年感到了某种看不见的刺,对准了他的胸膛。 而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刺进入了他的心脏——没有痛觉,但他就是知道。 安塔利斯审视着对方苍白的脸,语气坚定,“你愿意发誓,从今往后,对真心帮助你的人心存感恩,并努力做相同的事吗?” “我愿意,我发誓。”又是一根刺,进入了大脑。 “以及…你愿意发誓,从今往后,努力遵守秩序,努力守护善意与生命吗?”魔法震荡着最后也是最强力的誓言,这将是无法抵抗的。伦尼·法布斯特想着,深呼吸一口气,“我愿意,我发誓。” 最后一根刺消失了。麻瓜少年找不到它的去向,但他隐隐有所猜测,也许它正隐没于自己的灵魂里。他注视着男孩子因为他的宣誓而缓和了冰冷的眼眸,不知怎的,他并不感觉害怕。 当波特男孩儿把那张荒谬的审判书递给他,让他前去找那位食死徒,修改上面的判决时,伦尼·法布斯特只是狠狠地颤抖了一下,某种莫名的东西支撑着他,用双腿挪过去,像个人一样。诅咒之火无声地为他让开了道路。 他垂下眼眸,只盯着地面,他怕自己愤恨的目光触怒对方。 伦尼·法布斯特看见了食死徒黑色的袍子,看见了对方拿着那根木棍的手指紧得发白。可就是没有动手。他眨眨眼,再眨眨眼,慢吞吞地抬起目光,把那张可笑的纸,重新塞到了那只惹人厌恶的鼻子下面。 “亚克斯利先生,还请您修改他的审判书。将判决改为一则强力约束的‘牢不可破的誓言’,以及为期一年的麻瓜社区与义工劳动,保留关于魔法的记忆作为警告。” 而这时,安塔利斯的话从麻瓜少年的身后传出。 食死徒的气势黯淡了下去。露出一个算不上得体的勉强笑容,“如您所愿,波特先生。”他慢吞吞地抬起手,挥动魔杖,伦尼·法布斯特就发觉纸上的文字改变了。亚克斯利像是不得不拿取什么脏东西一样,再次挥动魔杖,那张纸就用力地砸在了他的审判桌上。 第十五章 最肮脏的恶 ——“没有”父母的孩子,便会任人欺凌 接下来的审判,安塔利斯依旧挑选了未成年。 “马洛里·埃迪,麻瓜,在1984年到1985年期间曾多次使用麻瓜凶器攻击哈利·詹姆斯·波特,致使对方多处肌肉组织瘀伤,流血,轻微骨裂,以及疑似幻影移行的魔力暴动……” 德力士倒抽一口冷气,瞪着眼睛,看向救世主的神色简直在说,您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安塔利斯捏紧了纸,迅速翻过几张审判书,把这一批未成年的判决结果都抽取了出来,果然都是类似的事情。 “哈利,这是怎么回事?” 小孩不说话了,灵魂球有些暗淡起来。“他们住在小惠金区附近,和达力是一伙的,我表哥他出手大方,又会拳击,所以他们崇拜他。”他的语气沮丧,“达力追打我的时候,他们也这么做,偶尔会被堵到。” “他们用了什么‘凶器’?”安塔利斯没被糊弄过去。 小孩磨蹭了一会儿,才说:“是棒球棍,或者是棒球。那次我差点又被他们抓到,从垃圾箱前面往后跳,出现在了屋顶的烟囱上。什么事情都没有,我是说,我齐全着呢。”他倒还记得那些关于幻影移行失败的故事。 安塔利斯被气笑了,恼火地用灵魂捏住哈利的灵魂球,小孩这遮遮掩掩的模样,八成这事情已经变得常态化了。“我可不确定能感化这样的熊孩子,即使能,我也不太想做。”小孩的灵魂球挣扎了几下,才被放开。 “哦,我真不想这么说,”哈利在灵魂里叹了口气,“但那不一样,安塔利斯,食死徒的审判行为和他们欺负我算得上是两码事,我的意思是,他们的确可恶,无可救药,但没人应该落得那个下场,钻心咒,那是…彻头彻尾的恶意折磨。” “好吧,我会试着去做,但我怀疑这是否能成。” 安塔利斯最终妥协了。 他挨个念了提审的名字,曾经和达力厮混的那一群死党全部被抓了过来,他们简直吓坏了,表现得涕泪横流。安塔利斯还没说话,他们就软了。看得伦尼·法布斯特在一旁嫌恶地卷起了唇——他不想和这群矮冬瓜一起结伴离开。 安塔利斯甚至不觉得,没有经历过钻心咒折磨的这群小孩,年仅五岁的熊孩子们,能知道生命的贵重,能知道那誓言的意义,他甚至担心,这群家伙会因为愚蠢而触犯魔法誓言的惩罚。 毫无疑问,他的担心是正确的。 因为牢不可破的誓言失败了。他们或者心存侥幸,或者企图欺骗,或者不知所谓。在那样神圣的魔法下,这些虚伪统统被侦测得一清二楚。即使说着我愿意,金色的锁链也直接从交握的手背上滑落——魔法不予承认。 “抱歉,波特先生,也许我们可以再试一次。”德力士抿紧嘴唇,厌恶地看了一眼畏缩的麻瓜男孩儿——明明救世主就那么优秀,为什么这些同龄或者只大一两岁的麻瓜却这样愚蠢,如此理所当然地做出那些事情。 他甚至不能想象,怎样的慌乱才能让救世主小小年纪就发生了疑似幻影移行的魔力暴动。 梅林的内裤,那可是幻影移行! 食死徒们交换着眼神,看得出来他们也感到很不可思议。当然,能看到救世主愁眉不展的模样,这不得不说这很好地出了一口气。 安塔利斯揉了揉眉心,“谢谢,但是不必了,他们无法做到这些事。” “部长先生,圣戈芒有心理辅导医师吗?”这些家伙需要特殊的制约。安塔利斯在心里想着。 “的确有,波特先生。”康奈利·福吉语气里显露出真正的赞赏,他大概猜到了救世主的想法,很乐意递上一枚橄榄枝,“圣戈芒有这个专门的科室,负责心灵魔法的研究与治愈。当然,他们也不会拒绝一些有特殊需要的麻瓜孩童,魔法会治愈他们。”这位政客圆滑地留下了好大的余地,无论最后的判决是善意还是恶意。 安塔利斯听出了那里面的潜台词,他看着那些面露惊恐和茫然的小孩子们,感到意兴阑珊。好吧,他确定自己讨厌这些,“感谢您,部长先生,我想每月一次的心理辅导与监督应该足够了,当然,他们还需要在父母的陪同下,完成一个学期的麻瓜社区劳动,在医院里。” “不,我不想!”“我不要和那些病人待在一起!” “我爸爸说,那会传染的!” 这些天真残忍的小孩子本能地反驳起来,当然,他们很快意识到不应该这么做,因为安塔利斯的脸色冷硬起来,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们叽叽喳喳。直到这些孩子再次想起不久前法布斯特的惨叫,这才逐渐地噤若寒蝉。 安塔利斯翠绿的眼眸缓缓地扫视过他们,魔法让那种压迫力宛如实质。 “亦或者,你们更愿意去巫师医院里做义工,独自地,干满一年才准回家,这期间,你们还需要自己挣取食物和住宿,就像你们的爸爸妈妈做的那样。” 五六岁的男童们一个个露出惊愕的神色,他们或许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但不妨碍他们闻到那里面的艰难。相比之下,还是有爸爸妈妈陪着更能让这些孩童安心。 “不,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或者干脆耍赖哭了起来。 安塔利斯再次安静下来。他注视着哭泣着的几个孩子,冷漠地。 孩童尖锐的哭声让食死徒们微微皱眉,但亚克斯利不吭声。德力士询问地看向救世主,安塔利斯微微摇头,于是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等到这几个麻瓜男孩儿打着嗝,颤巍巍地自己停下来。 在没有大人宠爱纵容的情况下,没有孩子会真正选择哭闹。 安塔利斯想到了德思礼一家,也许曾经的哈利,也这样委屈地哭过,呆在那阴暗的碗橱里独自一人。他难受起来,那个小孩要有怎样痛的觉悟,才会发现没有人来关爱自己呢。 这种做法很有效,几分钟后,安塔利斯得到了几个乖巧的孩子。他们无一例外的选择了第一种方式——非常委屈地。他们挨个的,自己拿着自己的审判书,却完全不敢靠近,站在审判桌旁边的黑巫师。 “去吧,做完这件事,你们就可以见到自己的父母了。”安塔利斯在心底微微叹息,“食死徒先生,请将这些孩子的判决,改为在父母的监督下,完成一个学期的医院义工劳动,并且每个月一次圣戈芒魔法医院的心理辅导,强制性地,这将持续一整年,他们会保留与魔法相关的记忆作为警告。” 亚克斯利完全没有了笑容,他皮笑肉不笑地卷起嘴唇,堪称顺从。 “如您所愿,波特先生。” 他挥动魔杖,大幅度地。所有踌躇不前的孩子,手里的审判书被强行的拽到了审判桌上,在它们叠在一起之前,上面的文字发生了一连串的变化,与救世主所说分毫不差。 这吓坏了麻瓜孩子们,他们一窝蜂地惊叫着躲在了救世主的身后,安塔利斯被他们的行为惊住,他没法理解这里面的逻辑,这群小萝卜头刚刚不是挺害怕他的吗? 牡鹿的蹄子刨着地面,哈利在他的灵魂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吧,现在我相信他们,唔,至少会有一些改变。” 安塔利斯确定小孩是在调侃。他木然地看向牡鹿的身后,这些家伙甚至不顾半路上还在燃烧的诅咒之火——如果不是他反应迅速让火焰让开了道路,这些愚蠢的小脑袋瓜,大约此刻已经不复存在了。 伦尼·法布斯特忍着笑意,自觉的担待起了引导的工作。“安静。”他低声说。但是收获了孩子们的一致瞪视,不屑的。 这让仅有十四岁的少年额头上冒起了青筋。 然而,这样轻松的氛围,在安塔利斯将目光扫向笼子里剩下的人时,就变得荡然无存。那里面现在只剩下了寥寥几人,确切地说是德思礼一家和几个在学校里见过的面孔。 安塔利斯凝视了半晌,直到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他选择提审这些人。 亚克斯利终于打起了精神,在两场闹剧之后,他认为终于有了好戏。 食死徒的神色并不是好兆头,安塔利斯的心底蒙上了一层阴霾。他捏紧了手里的审判稿,四个成年教师,他们显得垂头丧气,其中三个家伙急切地抬起脑袋,还不等安塔利斯说话,就直接开口。“我愿意发誓,波特先生。” 他们是如此地热切,如此地…绝望。 他们甚至没有看一眼最中间沉默的男人。他们离他远远地,像是那是什么脏东西一样。而中间沉默的家伙,竟然一语不发地低着头,安静得诡异。 这让年长者隐隐约约感受到某种不详。 “哈利,他们以前做了什么?”他捏紧了审判稿,竟然感到踌躇。他先前为了夺取审判权曾经匆匆一扫而过,只看了结果,并没有来得及细读,因为那时候时间上不允许。他与哈利共用一具躯体,小孩暑假结束,去上学的时候他会让出指挥权,用灵魂球的视角看着他上课和放学,并未发觉什么异常。 所以,这到底是…… “安塔利斯,我不太明白,你也见过他们,不是吗?”小孩的灵魂球有些不安起来,他也显得很困惑。“这些都是维姆泰勒公立小学的教师,教我们数学、科学还有体育,还有一个是助教。他们好像没有欺负过我。不过……” “我的确不太喜欢他们,”哈利有些欲言又止。“很多时候,他们都表现得有些冷淡。只有助教扎克先生对每个孩子都很热情,因为达力的关系,他知道我寄住在姨妈家里,对我也总是额外关照。可那种关心,怎么说呢……有些流于表面。我也曾试图和他打好关系,为了能在达力追我的时候,我能躲藏到他的办公室里。” “直到他看见了我的魔力暴动,幻影移行那次。”小孩的语气低落起来,“自那以后,一切都没了,他拒绝了我,几天后其他的老师也都对我敬而远之。他们甚至不在意我交没交作业,上课也从不提问我。” 听起来,只是某些冷暴力…但若只是这样,食死徒就不会那样地幸灾乐祸了。 安塔利斯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掩藏的恶意。他没有理会麻瓜急切的请求,而是翻出了他们的审判书——这很容易,只要排除了德斯礼一家。 “塔尔博特·扎克,”他轻声读着上面的内容,“1984年任职维姆泰勒麻瓜小学助教,教授一年级时,曾多次试图——”安塔利斯的声音蓦地中断了,他盯着手里的审判书,感受到灵魂里,哈利瞬间黯淡下去的情绪。“所以,这是他的目的吗?”他听见那小孩失落地问,“安塔利斯,什么是猥亵。” 年长者的魔力瞬间暴动起来,他将小孩的灵魂球死死地攥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哈利的感知。 周围的诅咒之火,燃烧的亮度第一次超过了守护神。半空中,一双腾起的火焰龙翼,蓦地自救世主的身后舒展开来,尖锐的魔力压迫以某种龙卷风式的爆发扩散到周围每一寸土地,差点掀飞了这些被提审的麻瓜,被魔力完全针对的他们目露惊恐,呼吸困难。 “波特先生?”德力士后退了两步,震惊地看着。 这暴怒只维持了一瞬,但伦尼·法布斯特和一群小萝卜头在这片狂风中差点被掀飞了出去,福克斯轻鸣着蜷缩在他的肩头,死死地用尾巴卷住他的手臂。属于凤凰的体温是这寒冷的夜里唯一的暖意。 安塔利斯及时克制了自己,因为守护神仍然顽强地散发着有些暗淡的光芒。小孩的灵魂球在焦急地叫着他。“安塔利斯,你得停下来,你的灵魂这样下去会坏掉。不管那是什么,它都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他没有得逞。” 安塔利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可哈利却听见了,他的灵魂兄弟愤怒之下是深深的恐惧,“可他差一点就做到了,哈利。” 第十六章 善良不是原罪 ——活着不代表胜利, 善意也不代表能随意践踏欺凌 魔法造影里,沼泽地的冻土已经被幽蓝的诅咒之火彻底染成了同色的模样,牡鹿守护神的光芒终于被这黑魔法所掩盖,那滔滔不绝的火焰彰显着救世主绝然的怒意。 如此大规模的魔力暴动,疼得安塔利斯紧紧抓住了守护神脖颈上的皮毛,他瘦弱的身体急促地呼吸着,几乎要被这腾起的烈焰之墙所吞噬。他的额头沁满了汗水,眉间紧蹙,能隐约看出骨头的脊背弯了下去…… 他没有失去意识,没有叫喊,也没有求助,更没有哭泣。 救世主就那样默默忍耐着,一寸寸地,将逐渐失控的诅咒之火,无情地镇压了下去。原本足有一人多高的恐怖厉火,缓缓矮了下去,坚定不移地没入冰层,像一捧消逝的雪花,就那样无影无踪。 冻土里弥漫起幽幽的蓝光,那救世主收敛的魔力,如活物一般缓缓围绕着他们流窜着——那诡谲的行为,与默默然非常相似,可安塔利斯并未转变,他仅仅是用那种方式约束着诅咒之火。 他成功了。 德力士木然地看着,这种控制能力…这样的魔法天赋,让人忍不住心生寒意。而比那更令人恐惧的,是这让人头皮发炸的可怕意志。如果他们先前还困惑,救世主是如何做到从默默然逆转的,那么现在无疑就得到了答案。 食死徒们为此感到战栗和退缩。因为他们从这个男孩儿身上,看到了一丝黑魔王的影子。 这绝不是一个正常的五岁孩子。 安塔利斯松开有些痉挛的手,他的衣服完全被冷汗湿透了。即使在守护神温暖的光芒里,也有一阵阵寒意刺骨地袭来,也许那是愤怒之后的余烬。“波特先生,”康奈利·福吉出声说道,语气踌躇,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敬畏“也许,我是说,你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 “……我没事,部长先生。”安塔利斯的声音里,某种骨骼般的东西依旧存在着,它不尖锐,却无法忽视。“我不该这样反应过度,那很愚蠢,现在,我已经有些厌倦了,让我们先解决了这些事情,赶在黎明之前。” 在巫师们的注视下,那个瘦弱的男孩子视图舒展身躯,重新坐直身体,他的手臂在抬起的时候有些慢,但很快这些异常在他的身上消失。稚嫩的脊背恢复了笔直,另一只手重新拿起了有些发皱的审判书——抬起的脸庞除了有些苍白,救世主看上去与魔力暴动前没有差别。 然而,已经没有人敢小看这个孩子了。 “塔尔博特·扎克,”安塔利斯擦去下巴上的汗水,不带感情地念着文字,“1984年任职维姆泰勒麻瓜小学助教,教授一年级时,曾多次试图——” 他停顿了一瞬,巫师们的心也跟着颤抖了。 亚克斯利悄悄捏紧了魔杖,神经紧绷地瞥了一眼沼泽地面上浸透的蓝光,这感觉比等待黑魔王的钻心咒还要更加可怕,食死徒们对魔法造影的存在心知肚明,因此也就备受煎熬,因为他们不能逃跑,必须坐在那里,哪怕等会儿被烧死…… 康奈利·福吉的头皮有些发麻,他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退到保护他的傲罗身侧…… 这样的心情,大约与魔法造影前观看的人们,十分相类。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救世主第二次的爆发。 然而,安塔利斯只是冷冷地看了半晌,继续说道,“……曾多次试图猥亵麻瓜学生,先后伙同三名共犯,接近哈利·詹姆斯·波特,意图实施绑架,进而满足自己不可告人的肮脏欲望,虽然因目睹魔力暴动而停止了这个行为,但所思所想严重触犯了《学前儿童教育与保护法案》第二百条。” “托马斯·汀斯利、杰奈尔·托德、维拉·弗吉尼亚三名共犯与之同罪,不再复述。” 当救世主放下审判书时,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某种放松。 亚克斯利露出一个自认为得体的微笑,但他额头上的冷汗出卖了他的心情,“波特先生,如果您要处死他们,我们愿意提供帮助。”那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急切地,“弗森迪尔可以保证,审判书上的内容真实无误,而这些麻瓜被吐真剂审问时,说出来的那些内容,可能会更加令您不适。” 安塔利斯的视线停留在食死徒身上,微微眯起眼眸。亚克斯利克制着,不去看地面冻土里游弋到此的、嘶嘶作响的诅咒之火。 “就像您说的,让我们快些结束。”他试图让语气更加真诚。 安塔利斯被这个提议诱惑了,几乎。 “很好,亚克斯利先生,既然你们已经审讯过他们,那么……”他轻声说,“在作出决定之前,我还有两个问题想要知道。” 尽管灵魂深处,属于哈利的那部分正安抚着他,但安塔利斯依然固执地将小孩藏到灵魂深处,哪怕是那片极其珍贵的彼岸花海,他都愿意任由小孩出入玩耍。他宁愿守护神突然消失,哪怕那意味着他会狼狈地摔在地上。 可那牡鹿守护神,如同施展这个魔法的主人一样,顽固地散发着柔软温暖的光芒,轻轻缠绕着安塔利斯凉透了的指尖,那就像是被单独眷恋着他的阳光照射着,驱散了一切不好的事物。 安塔利斯试图保护哈利,而这个小孩,也在小心地、温柔地保护着他。 亚克斯利显然并不想回答,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干巴巴地开口:“我很乐意效劳。” 安塔利斯开始厌恶自己的自制力。 “我想知道,他们究竟‘伤害’了多少孩子,包括麻瓜。”即使他克制着情绪,那声音也足够寒冷,“以及,做这些事情之前,他们是否……”安塔利斯停顿了两秒,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接下来的句子,“具备完整清晰的自我认知?” 假的面具从食死徒的脸上滑落,亚克斯利的表情有一瞬间有些难以描述,他微微张着嘴巴,似乎被这简单的两句话砸得不知所措,他游弋的目光盯住牡鹿上的男孩子,看见了救世主极端的克制与忍耐。 他的脊柱窜起一串电流,他的身体战栗着,几乎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正面轰击。亚克斯利从中感受到某种令人敬畏的触动。他从没有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这个行为的背后,是一个破碎的孩子——救世主的痛苦本来是他们取悦黑魔王的手段,但这一刻,亚克斯利作为人的那一部分,升起了一丝陌生的怜悯。为他接下来的话。 “托马斯·汀斯利、杰奈尔·托德、维拉·弗吉尼亚,这三人在新助教塔尔博特·扎克加入之前,并未有过‘伤害’孩子的行为,他们没有麻瓜犯罪记录,并在那所学校执教五年以上。” 这些话如鞭子一样,抽中了被他提及到的三个麻瓜。他们为此而瑟缩哽咽。 但无人在意。亚克斯利语气里没有了夸张的成分,显得冷淡又平静。 “直到1984年塔尔博特·扎克成为了那所学校的助教,他用自己蓄养的十六岁的‘养子’,引诱他们…堕落。” 这个词从食死徒嘴巴里说出来,简直不能更有既视感,亚克斯利显然也领悟到了这个地方,语气变得干巴巴的,“显然,不是每个人都有如波特先生那样的意志力,他们迷上了助教手里被囚禁的孩子。接受了他的教导,开始狩猎学校里的学生,他们每个人都成功过,受害者加起来超过十人。塔尔伯特·扎克总让他们练手,因为他只喜欢未成年的孩子,而他手里的那个,还有两年就会被他‘处理’掉。” 食死徒忍着这些话里透出的肮脏与下作,将目光停在了同样好不到哪里去的救世主身上,“他们的目标原本是你,波特先生。” 安塔利斯顿时脸色铁青,为这个变态至极的故事。 “塔尔伯特·扎克每隔十八年就需要物色新的受害者,每次他都会用麻瓜的方式在脸上用刀子改变容貌。他已经成功了两次。更多的时候他在教唆,他在寻找…家人。” 亚克斯利对这个麻瓜非常有印象,“他甚至试图欺骗吐真剂,还差点成功了。所以我确定他对自己的行为有清醒的认知,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食死徒肯定地说,“至于其他人,刚开始是被迫的,但之后数次的尝试,是他们自己的行为,鉴于吐真剂审讯时,他们承认了自己新的爱好,没有服用药物,当天还在上课——那么我想,他们应该同样为自己的行为负全部责任。” 食死徒里的氛围弥漫着震惊与不可置信,如果不是站在那里的是救世主,他们会以为这是亚克斯利正在向黑魔王述职。现在,亚克斯利成了名副其实的“法官”。 麻瓜在这残酷的叙述里崩溃了,安塔利斯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呼吸声,隐隐的啜泣,还有低声的咒骂。他没有看这些家伙,因为一道极不舒服的,粘腻到让人不适的视线开始彰显存在感。 安塔利斯听见了一声仿佛刚睡醒一般的深呼吸,而随着这个动作,麻瓜中间,一直低着头的男人,缓缓地抬起了他的脑袋。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麻瓜们的嘈杂声消失了,他们像是看见猫的老鼠,狠狠地颤抖了起来。 因为他在微笑。 安塔利斯的心沉了下去,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狼一样的兴奋和戏谑。 “事实上,有三个。”塔尔伯特·扎克说,遗憾地,“我十五岁的时候,第一个孩子没能挺过去。” 食死徒顿时面色难看起来,“这不可能!”亚克斯利厌恶地说,“你在说谎。” 这个麻瓜笑了。塔尔伯特·扎克棕灰色的眼睛盯着救世主,“看看,看看,这就是傲慢啊,救世主阁下。你知道那种药水总让人想要吐露秘密,情难自禁。当他们问你的时候,你应该把记忆扔到一边,混合成某种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是的,催眠自己——” “我不需要知道。”安塔利斯说,翠绿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对秘密的好奇与动摇,尽管这在魔法世界里的确算是一种稀奇的知识——他不意外这个麻瓜的掌控能力,塔尔伯特是个支配者,而那三个白长了脑子的家伙,则是明明白白的服从者。而现在,这个家伙盯上了他。 安塔利斯绝不会让对方如愿。 “所以,你承认你的罪行属实,不做任何申辩,是吗?” 塔尔伯特·扎克的笑容更深了,咯咯的声音从喉咙里冒出,“哦,这有什么意义吗?我们都知道你不会杀死我。”他看着巫师们厌恶的目光,摊开手掌,“如果我没搞错,你的小小法庭,审理的是,‘巫师’案件对吗?这和我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关系呢?” 他用一种假惺惺的语气说,“即使我杀死了麻瓜,即使我伤害了那些孩子。可是你,依旧逃脱了命运——我连一根手指都没碰过你,仅有的几次谈话也没有失礼,这不得不说是个彻头彻尾的遗憾——但这也意味着,我在你这里,大约是无罪的。”他微笑地凌迟着救世主男孩儿,“毕竟,您是那么的公正。但凡您有任何办法,都不会让生命白白地死去,对吗,哈利·詹姆斯·波特?” 安塔利斯的脸庞上,有一瞬闪过一丝空白。这个麻瓜说到了要害,没有伤害小巫师,就从客观上没有触犯法案,而思想上的冒犯,实在无法作为犯罪事实。这很棘手,他不能就这样强硬下令处死,这与食死徒犯下的暴行没有两样。哪怕这个家伙,真的该死。 “并不完全。”安塔利斯冷冷地说,“我知道你这样的人绝不会悔过。但有时候活着并不意味着胜利。” 塔尔伯特·扎克的神色显露出明显的惊奇,“哦,我难以想象这样的话从一个五岁的不知事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没错,这很正确,我保证。”他的视线又黏在救世主身上了,着迷地,“但如果你给予我一个权利,我愿意发誓,受你的制约,我愿意尝试戒除。” 安塔利斯知道那种表情,那绝不是善意,但他必须镇定且坚强。 “我不想说抱歉,但我并不想听。”他冷冷地说,“而且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我会愿意给予你这样的人‘牢不可破’的誓言?” 这打碎了麻瓜男人的自得意满,塔尔伯特啧了一声,“认真的吗?我和他们可不一样。”他扫了一眼瑟缩在牡鹿守护神后面那群惊恐的孩子们,露出顽劣的笑容,“当我这样的坏人想要改邪归正时,像你这样的人,难道不会抱有期待?” “如果你真的想要改变,根本不用做任何交换。” 安塔利斯翠绿的眼眸再次刺穿男人编织的假象,“为了满足你的想法而做出的改变本质上是一种另类的欲望,它只会暂时地满足你,你或许会安分下来,但你一定会去寻找克服制约的方式,尝试得到更多,我不认为这是真正的改变,我更愿意称之为妥协。” 德力士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为了救世主这直击要害的讽刺。 “你知道吗,部长,我们缺一个像波特先生这样的法官。”站在同样吃惊的康奈利·福吉边上,德里维小声说,“甚至文件上每个词他都会读并且理解,不可思议,他是超出常理的,您或许可以考虑一下。”魔法部长何尝不知道这个提议里的诱惑,他真的用了非常大的力气去克制。 他们需要一个不会被利益、愤怒、傲慢冲昏头脑,不会畏惧威胁与危险的法官——即便他是个供起来的用来投票的摆设,只要能面对黑魔王层出不穷的手段。因为无论是立法还是问罪,都是弗森迪尔和威森加摩的凶险博弈。 而现在,这个位置正在候选人角逐当中。 “威森加摩首席法官不是儿戏,德里维,我以为你知道。”那些话也许是玩笑,但它的确在康奈利·福吉的心底里留下了痕迹。这位不年轻的魔法部长开始以他所站立的地方,以这个角度,悄悄审视起救世主的行为。 对峙还在持续。 塔尔伯特的神色凝滞了,男孩子击碎了他的轻蔑,他的自以为是。他错将一头狮子当成了猫咪。 “所以,你真的想让他们。”他瞥了一眼拿出魔杖的亚克斯利,后者露出了一个等待已久的假笑,塔尔伯特·扎克语气阴沉起来,“用魔法杀死我。” “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结果。” 安塔利斯冷淡的神色透着仅属于救世主的反击。 “你不值得一个神圣的魔法誓言,而你的生命,当然也不值得污染任何巫师的手或者灵魂。” “因为你不配。” 湛蓝的诅咒之火,从沼泽地的冻土里,游弋到牡鹿身边,在与麻瓜相隔的空地上,轻柔如丝绸般飘起一幕绚烂的火墙,无声地。 巫师们注视着这一切,听见他们的救世主用最冷漠的声音说出判决。 “我想让你知道,在魔法中死去是给予你的仁慈,但我绝不强迫。” “你会被移交给英国麻瓜警方,继而面对庭审。你的罪名将在巫师的帮助下被彻底挖掘出来。媒体会让你会在世人的唾弃中被判几十年牢狱,而那只是开始。” 安塔利斯注视着罪犯逐渐露出的苍白面孔,轻声说: “既然你不会变的正常,那就在里面忏悔吧,你会发现,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碰触了孩子。” “活着不代表胜利,善意也不代表能随意践踏欺凌。” “现在,让我听听你的选择,塔尔伯特·扎克先生。” 大概没人能忘记,此刻,年幼的救世主那迫人的压力,与那明亮得惊人的眼眸—— 锋芒毕露。 第十七章 陌生的血亲 ——爱会留存在皮肤里,血液里、灵魂里, 永恒不灭 亚克斯利翘起唇角,为了麻瓜此刻的表情。 “虽然我们不擅长与麻瓜打交道,但为了这件事,也不是不能。”他相信观看了魔法造影的巫师,对此绝对印象深刻,在已经把先手输给了救世主的前提下,他们的主人需要这个来为法案奠基。 食死徒的视线滑过救世主身后的那一群小孩子们,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笼子里剩下的,已经意识到他必须捕猎些东西回去,仅仅主持第一个案例,这件事还是太单薄了,食死徒不能空手而归。 亚克斯利抿紧嘴唇,凝视着牡鹿上的救世主。 那么小的孩子,能听得懂他的示好吗?能知道审时度势吗?他忧虑着,试图争取更多的筹码。 安塔利斯有些意外。在不知名的原因里,食死徒愿意乖觉地遵循法案,已经是令他极为吃惊的事情,可现在,这位食死徒竟然在向他寻求某种意义上的执法权…… 他没有自大的毛病,但这一刻,安塔利斯还是认为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无论如何,食死徒都不应该这么客气。 塔尔伯特·扎克隔着火焰沉默着,无声地压制着另外三个麻瓜——他们的呼吸粗重,却不敢出声。就像服从头狼一样。 这寂静不会太久。 安塔利斯注视着这个麻瓜森然的眼眸——那是揭露掉虚伪的装扮后,那底下露出的真实。 轻轻的脚步声向前踏了一步。安塔利斯怔住,心底倒抽一口冷气。灵魂深处,有洁白的温暖的光放射出来,渗透着这具身体,照耀着他的紧张与不安,就像是有谁在拥抱着他——哈利没有试图控制身体,他只是从那美丽的彼岸花海里离开,试图与他的灵魂兄弟一起面对。 “安塔利斯,别看。”哈利试图安慰他,那声音是颤抖的。 他们的灵魂彼此相依,说不清是谁在不知所措。安塔利斯的心脏快速跳动起来,他的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又被一股力量温柔坚定地纠正。“哈利,回去。”安塔利斯颤声说,“我不能让你经历这个。” “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哈利的声音固执地说,“你在替我受苦,我不能什么都不做。这些残酷的现实,原本是我需要面对的。”他乞求地,低声说,“安塔利斯,我不想只能看着,我讨厌什么也做不了,别让我成为那样的人。” 又是一步。 安塔利斯的嘴唇微微颤抖,这是多么残忍的景象,他正在看着一个生命走向死亡——他把对方逼迫到了角落里。这原本是最好的结局,但他需要呼吸,他不能露出他们里面的软弱,他们的周围还有一群豺狼。 塔尔伯特·扎克森冷地,慢慢走近这从冻土里向上喷发的,丝绸般美妙静谧的幽蓝火幕。 “你赢了,救世主阁下。” 他的神情是平静的,“以及,我感谢你给予我的这一份…尊重。但我依然想要你知道,如果我想,我能改变我自己,我会让我自己顺服,就像抵抗那种药水。”他注视着牡鹿上的男孩子,紧紧盯着那双怔住的翠绿色眼眸,“而你剥夺了它,你会一辈子记住这个。” 毫无征兆地,他走进了火幕里。 苍蓝色的灰烬从塔尔伯特·扎克的身体里如萤火虫一样爆散开来,火吞没了那个眼神,没有一丝尖叫和惨嚎——安塔利斯的知觉勾连着魔力,诅咒之火只是微微一沉,他就感觉到了那种重量的流逝,生命焚烧殆尽的湮灭感,罪恶感,迟了数秒后,咆哮着扑向他。 没人能在这样的力量下不被击倒。 这狠狠地击中了他们的灵魂,哈利的灵魂仅微微一滞,便更加用力的卷住年长者灵魂里,被这一幕刺到蜷缩的伤痕,固执地想要抚平它。“安塔利斯,他是错的,别相信。” 血色从安塔利斯的脸颊上褪去,他怔怔地看着那飘扬在空气里——迅速熄灭的萤火。“谢谢你,哈利。”他的声音在灵魂中响起,虚弱的,羞愧的,呢喃着,“我很抱歉,让这件事在你面前发生。” “类似的事情,四年前就发生了。”哈利平静地说,“他们不会让我们安稳。我相信这已经是,你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在这一刻的坚韧与敏锐,带给了安塔利斯巨大的安全感,“而原本他们都会被残暴地杀死,想想你救了多少个。” 这拯救了他,哈利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被更大的痛苦湮没之前。 他的眼神无机质地扫向空地上三个惊叫起来的麻瓜,而这些人惊恐地望着他,隔着火焰。 他紧紧回握着哈利的手,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勇气。 “现在,该你们选择了。” 安塔利斯听见自己冷漠地说。 这些服从者,没有头狼的狠辣与决绝,他们亲眼看到这残酷可怕的一幕,便失去了上前的勇气。 “我,我选择庭审!”维拉·弗吉尼亚歇斯底里地喊,“我他妈选择庭审!” 安塔利斯没有责任安抚成年人,他平静地看了对方一眼——后者躲避着他的视线。“亚克斯利先生,食死徒能处理好这件事吗?”他的声音平静却苛刻,“这是个很长的过程,需要协助麻瓜警察,按他们的刑事流程办事。而你们可能需要协助他们挖出证据,客观的那种,不是魔法的,或思想上的。” 亚克斯利忌惮的目光滑过诅咒之火,对救世主的冒犯不以为意。 “你会看到进展的,波特先生,在报纸上。你会知道,弗森迪尔对这部法案的支持力度前所未有,所有的审判结果,都会记录在案,并严格施行。”亚克斯利知道他们的主人想要什么,但是麻瓜……他在心底瑟缩了一瞬,救世主已经让形势不得不如此,他再一次暗骂某个不知名的蠢货——出主意使用魔法造影的那个,是的,别让他知道是谁。 安塔利斯审视着食死徒的话,慢慢地点头。“那么,你可以认领他们了。” 亚克斯利真正露出笑容,他拍了拍手,快要生锈的食死徒们在他命令下,站起来了两个。他们拿出魔杖,从稀薄的空气里召唤出了厚重的黑色枷锁,带着锈迹与血迹,瞬间就缠上了浑身颤抖的维拉·弗吉尼亚。并且毫不留情地将他拽到了审判桌的另一侧。 安塔利斯看向剩下两人,隔着火焰。 “别杀我!”托马斯·汀斯利吓疯了,他连滚带爬地逃离开,食死徒里又召唤了一套黑色枷锁捆住了他,“你在试图逃跑反抗吗,亲爱的?”无情而嗜血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麻瓜打了个冷战,“不,不是,我选庭审,别杀我,求你……”他泣不成声地哀求,仅得来食死徒轻蔑鄙夷的嗤笑。 杰奈尔·托德打了个冷战,他哀求地看向牡鹿上骑着的救世主,“求你了,我,我还有家庭,我不想庭审……” “那些被你伤害的孩子,也有家庭。”安塔利斯平静地说。 这个麻瓜绝望了。他的表情有那么一会儿,仿佛真的准备走进诅咒之火里。可他终究没有。他已经拥有了那么多,就绝对承担不起失去。 “我选庭审。”最终,杰奈尔·托德选择了偷生。 宛若丝绸般,飘飞在空气里的诅咒之火,在食死徒锁走杰奈尔·托德后,簌簌地再次钻入沼泽冻土。四张审判书被另一个食死徒拿走,递交到了审判桌上。 安塔利斯的手里一下子就轻了。 那里只剩下四张羊皮纸——仿佛书写的是账单或收据,他不必看就能了然于心。他们看着上面的字,覆盖在安塔利斯灵魂上的光,蓦然凝滞了。因为那上面的名字,是养育哈利的德斯礼一家,还有他原本住在乡下的玛姬姑妈。她总是鄙夷哈利的出身,最喜欢当面奚落他。 男孩子的灵魂被烫了一般向后退了一瞬,但安塔利斯听见哈利说,“让我来做这件事,你需要休息。”哈利的语气复杂,逐渐变得更有力,“安塔利斯,我会做到的。” 安塔利斯的手指卷曲起来,就如他的灵魂。 “哈利,我不想你再面对他们,我不会给他们机会再次伤害你。”他很清楚,被害者面对做下这一切的凶手,首当其冲的不会是恨意、恐惧或者报复的快感。最先扑面而来的会是那最深刻的伤痛,结痂的伤疤会燃烧,阴影与残酷如影随形,那会先让被害者的灵魂被摧毁,再由此催生出更可怕、可悲的一切。 “我不害怕,”哈利短促地笑了一声,但语气里却丝毫没有动摇,“因为你和我正待在一起呢。” 安塔利斯依旧很担心,但哈利是对的,他可以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在男孩子被人欺负之后出面维护他——正如他先前做的。但德斯礼不同,他们是哈利的亲戚,佩妮·德斯礼是男孩子最后的血缘亲人。 那是他不能擅自决定的区域,安塔利斯意识到,他没有权利那么做。 湛蓝的光在冻土里游窜到牡鹿周围,它更明亮,力量更强。 救世主垂眸看着手里的审判书,注视了良久。然后,纸张摩擦的声音响起,他的视线挪移到沼泽地面,滑过那嘶嘶作响的,围绕着他不离开的幽蓝光亮,深呼吸一口气,终于抬起了头。 这一刻,空气里某种尖锐的刺收了起来。 换成了某种柔和坚定的物质。 “亚克斯利先生。”救世主的声音平静而复杂,语气里的冷漠与坚硬仅软化了些许,这个嗓音就立刻变得出乎意料的好听,“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将他们所有人都带出来吧。” “所有人?”亚克斯利有些惊讶,他不确定地重复了一句。 “是的,所有人。” 锁链声咣当作响,笼子的大门砰地一声打开。四个缩在一起占据角落的人颤抖起来,达力·德斯礼面色惨白地依偎着他的妈妈,弗农·德斯礼正试图用他肥胖的身体挡住他的妻子和姐姐。 “离我们远点。”他色厉内荏地喊着。 “很遗憾,不行。”用魔杖开门的食死徒轻笑一声。冷酷地挥动魔杖,德斯礼们惨叫起来,因为一道无形的链子扯住了他们的骨头,被用力地向外拖去。这占据了他们的思维,只能连滚带爬地顺着这股力量往外挪。 玛姬·德斯礼摔倒了,她像是一头猪一样惨嚎着,被魔法拖曳着递送到救世主面前。佩妮·德斯礼绝望地看着达力被拖在她的身边,弗农·德斯礼的块头在这儿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们如同货物一般被摔在了那片空地上,肋骨发疼,脊椎刺痛。 而更让他们发寒的,是四周这些巫师们注视过来的目光。 食死徒欣赏着他们的无助。 傲罗们则再一次意识到这些人可能有的所作所为。这让他们生不出任何可以称得上是怜悯的情绪。尽管康奈利·福吉厌恶弗森迪尔,但他知道的比傲罗更多,那男孩子的身体瘦得能看见骨头,这些人所犯下的错误,值得这些。 男孩子倒抽一口冷气,似乎为德斯礼们的狼狈而震惊。 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这样,满身泥土,肮脏不堪,就想一窝被端到猫面前的胖老鼠。 他熟悉表哥达力的神色,那是到了极限的模样,可他的母亲再也不能像是过去那样,精准地嗅出她的宝贝达达的危险信号,直到达力哇地一声哭出来,这个女人才慌忙地扑过去,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她的身体是瘦弱的,颤抖的。她瘦长的脸上面色惨白,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让男孩子隐隐熟悉的东西。 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张美丽的脸庞。 一样是这样的苍白,那上面的翠绿眸子含着泪水,微笑着…要他坚强。 “达力,别哭。” “哈利,你会长大,要坚强。” 两个女人的身影在这一刻重叠了。哈利蓦地闭上眼睛,他不能哭,他答应了安塔利斯,决不让这些人看到他的眼泪。 绝不。 第十八章 破碎的保护咒 ——在炼狱中挣扎,亦或者重生 “佩妮·德斯礼。”哈利睁开眼睛,让自己的心变得坚硬,他回忆着被安塔利斯用意识交付的审判书上的内容,盯着女人发抖的背部,“1981年万圣节次日,同意收养一岁的哈利·詹姆斯·波特,却在之后的四年里,未能提供足够的食物、衣物、医疗、教育与完善的住所,即使在有能力的前提下,也拒绝这样做……” 哈利的语气干涩起来,继续背诵着这些让他的心沉入胃里的文字。 “她对小巫师有一个残酷的磨灭魔法的计划,而哈利·詹姆斯·波特频繁的魔力暴动让她认为正在成功——她正在将小巫师身上的魔法逼迫出来,让他变得正常。” 这字里行间的意思,让傲罗们心底有些发凉。他们难以想象救世主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哈利停顿了,他无法继续。 “所以,你们理所应当地那么做了。”他不意外,但仍然固执地问,“这是真的吗,佩妮…姨妈?” 瘦长的女人看向他,复杂从恐惧中流淌而出,瞪着骑在守护神上的救世主男孩——他才五岁的侄子。就像是在看被恐怖分子抓走充当圣子的孩子,她从没有真正想要接受的孩子,只要看到就会搅动那些记忆的孩子…… 也是莉莉的…孩子。 “你究竟在期待什么呢?”她抱着伤痕累累地抽噎的达力,表情麻木而痛恨,“那些古怪的东西吞噬了你,也害死了我的妹妹。想到这些,我就恨不能将你的能力溺死在水里……”她的语气急促,甚至有些歇斯底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老早就应该知道,怪胎永远都是…怪胎,不会因为从小被养好就能转变。” 佩妮·德斯礼,这个女人,用尽了她一切手段驱赶魔法,拼尽全力,近乎魔怔。 幼年时,魔法夺去了她的妹妹和家人的关爱,她在苍白的岁月里普通地向前,直到有能力逃离那一切,彻底遗忘那种为之痴迷且艳羡的能力。 然后,她有了一个爱她的丈夫,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魔法再次找上了她,这次她听闻了妹妹的死讯,收获了一个注定满身稀奇古怪的婴儿。佩妮从来没有关心过他,因为那会令她的血液燃烧,在那双懵懂的眼眸注视下,她会想起莉莉。 魔法的能力近在咫尺,可这次,只余下憎恨。 “你不是在恨我。”哈利从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也许他的身体要更早知道,早在默默然差点诞生的那一刻。 “你恨魔法。” 哈利身体里的血燃烧起来,烫得他咬住嘴唇,闷哼了一声。安塔利斯的灵魂球瞬间舒展开,蔓延到了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轻柔地安抚着那些痉挛的血管,准备随时接住哈利。 “安塔利斯,这是……” “我猜测,也许是那个施展在你血液中的保护咒正在消除。”安塔利斯语气凝重起来。 “我母亲的?”哈利咬住嘴唇内侧,有些黯然。 “不,那个永远不会褪色。”安塔利斯否认了,“但我想可能是另一个,你一岁时,被白巫师邓布利多施加的——在血缘亲人身边得到庇护的保护咒。那呼应着你血液中的魔法,让巫师没法找到你。” “也许当你、或者你的魔法不再信任血亲给予的保护时……” “这个咒语就会被彻底打破。” 血液灼烫的感觉被一股模糊的力量隔绝了,安塔利斯轻柔地压制住了这股反噬,用他的灵魂。 哈利失去了德斯礼,但他拥有更好的。 曾经萦绕在记忆里的噩梦与得不到回应的亲情,在这短短的刹那间,离他远了。哈利注视着佩妮姨妈冷硬的脸,“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德斯礼夫人。” 这个称呼刺痛了佩妮。她的脸色更苍白了。 “当你们把我锁在碗橱里的时候,”哈利语气平静,“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死在那里。”他顿了顿,说出了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死于饥饿,或者高烧。” 佩妮·德斯礼的面容好似被人打了一个巴掌,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微,却又那样的冷漠无情。“你怎样认为都好,因为我早已经知道,你身上的古怪,不会让你轻易死去。” 这样的答案…… 冻土里的诅咒之火从湛蓝变得十分耀眼,寒意在夜色里弥漫,明明是那样可怕的厉火,却比严冬还要冷冽。安塔利斯的灵魂变得滚烫吓人,他一面压制着保护咒语的反噬,还要维持着诅咒之火,余下的一点力气在报复德斯礼和安抚哈利之间,没有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笨拙地,就像是小孩曾经做的那样。 但那样的寒冷流不入那双翠绿的眼眸。哈利的瞳孔微微颤动,“安塔利斯。”他在心底轻声念着,便觉得源源不断的勇气从那里被给予,支撑着,仅剩下信念的身体。 “德力士先生,我需要……”哈利的语气很轻,那甚至不冷,“一份契约,纸面的。但我不确定,这样的契约是否合法,或者能够生效。”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傲罗,“那是否能约束他们现在或将来的资产动向……亦或者婚姻状况?” 德力士的呼吸放轻了,他隐隐感觉到男孩子此刻是破碎的。 “你可以做到。”他强调,“魔法契约本来就干这些事情。但需要注意的是,如果你想要得到他们的赔偿,最好每次赔付的数额不要超过一万加隆。那是赔偿额度里的免税线。” 他绷着脸说,假装没听见康奈利·福吉的咳嗽。 弗农·德斯礼的脸膛涨得发紫。“小子,你别想让我付钱给你!”他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 哈利眨动着眼睛,对傲罗道谢。 他骑着牡鹿,微微上前。安塔利斯的灵魂跳了跳,紧张地让诅咒之火的圈子跟随着移动,甚至在靠近德斯礼们的时候,嘶嘶地向上扬起几英寸,威胁地。牡鹿很快将这三个家伙驱赶到了一起,与玛姬·德斯礼分开了。 他们厌恶魔法,但不得不恐惧。 哈利满意地点点头。他甚至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这在德斯礼们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审判书我就不读了,我不想再魔力暴动一回。” 他淡漠地说,“但作为审判的惩罚,会有一个契约。”牡鹿在德斯礼一家旁边走着,围绕着他们。 “你别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一丝好处。”弗农·德斯礼捏紧了拳头,闷声闷气地说。佩妮·德斯礼拽住了他,这个女人盯着哈利的眼眸,深呼吸一口气,“弗农,让他说。”他的语气严厉,把怀里的达力吓了一跳,但这次他妈妈没哄他。 弗农·德斯礼抿紧嘴唇,悻悻地闭上了嘴巴,阴沉地盯着哈利。 男孩子的眼眸扫过他们两个,像在看一对陌生人,只有停留在佩妮姨妈的身上,才余下一点点尖锐的审视。“不论你如何认为,至少你的所作所为,对我造成了伤害,你承认吗,德斯礼夫人?” 出乎意料,佩妮·德斯礼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想要我们赔偿吗?” “是的。”哈利的神色既不高傲也不冰冷,“但不是对我。”他轻声说,“鉴于你们对孩子造成了严重的身体与精神的伤害,虽然我……”他顿了顿,“挺过来了,但不代表这是正确的。” “我不要求你们任何道歉。你们也不会对我有任何歉意。” “你们将承诺维系这个家庭与婚姻。” “与此同时,你们日后挣得的每一分财产,都必须拿出一半,用于促进英国儿童法案的立法与相关措施的推进,花不完的部分可以选择资助那些真正受到虐待的孩子。” “不包括我。” “波特先生。”亚克斯利深呼吸一口气,确认自己再次直面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救世主的力量,他恨不起来,他有点想要让这个惩罚加重。“这可是第一个法案。您得为以后的孩子考虑一下。” 他隐晦地提醒。 “那么,或许可以备注,优先资助于受到伤害的小巫师,但我主动放弃这笔钱。”哈利打定了主意,语气淡漠,“不仅如此,等我成年之后,我会将这四年来的食宿费折算后返还给你们,包含你们没有丢弃我到野外、孤儿院甚至直接淹死我的一些感谢的酬劳。” “哈利……”佩妮·德斯礼目光失神地盯着他的侄子,她的神色复杂难言。 但哈利已经没有心情,也不再想分辨什么。“我不再欠你们什么,从今天开始,你们也不再是我的监护人,我们毫无关联,毫无瓜葛……请称呼我的姓氏,德斯礼夫人。” 这一瞬间,连沼泽里的空气都为这个男孩子而寂静。 最后,哈利将目光转向了缩在阴影里,努力但徒劳地缩小自己的体积的一团穿着衣服的肥肉。 “玛姬·德斯礼。”哈利为这个名字感到恶心。牡鹿缓步走了过去,男孩子抬起下巴,蓝色的诅咒之火在他的示意下分开在两侧,虎视眈眈。但这显然是多虑的,这个肥胖的女人身上穿着鼓囊囊的裙子,手腕和脖子上的珠宝被扯散了,头发脏兮兮得,高跟鞋丢了一只,身上的皮肤在无意识地抽搐——哈利认出这是钻心咒遗留的情状。 看起来,这个女人被狠狠地折磨了。 哈利一点也不意外。 牡鹿抬起轻巧的蹄子,毫不留情地踹在女人的后背上。守护神的力量很大,玛姬姑妈被这一下子推得翻滚了两圈,她惊叫着从失神和恍惚中清醒过来,破口大骂:“弱小下作的血统!你这个骨子里腐败的小子,离我远点!” 她看见哈利,本能地便脱口而出,她甚至还没能记起这是哪里,她不久前遭遇了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清楚地看到哈利骑着的,那头高大的守护神牡鹿时,这才面色铁青地意识到,她不处于一个熟悉的地方,未知的魔法带来的痛苦还在身体里徘徊,那种高高在上的怪人,将她们当做游戏取乐,如今,哈利·詹姆斯·波特是他们之中的一员,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了,没有比这更能刺痛她的了。 玛姬·德斯礼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瘦弱的男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哈利的脸色一瞬间冷了。他再也不用遮掩自己的怒火。 夜风扑打着篝火,让那残余的火焰被狂烈的风揉弄着,残忍无情地熄灭。那是比他还要愤怒的食死徒们。 要知道救世主展露出的魔法天赋,在巫师界已经绝无仅有,如果连这个来自纯血波特家族的后裔都算弱小和下作,那他们这些又算什么呢?康奈利·福吉的脸色黑了,傲罗们原本的那一丝同情,也在这一句话里消散得差不多了。 “如果救世主的亲戚都是这样的,哦,我开始同情他了。”傲罗里有人咕哝地说。 如果玛姬·德斯礼懂得一丝收敛,大概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句话惹怒了所有的巫师。 包括正在观看魔法造影的。 “玛姬,闭嘴!”弗农·德斯礼脸色惨白地厉声喊道。但这显然已经晚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是恐怖的气味,那种蛇一样的凉意窜入心底的危机感刺激着神经。那或许是某种魔法,又或许是来自食死徒的,可怕杀意。 这让哈利从怒火中惊醒,意识到这个女人又干了什么蠢事。 “哈利,有些事情我们无能为力。”安塔利斯冷眼看着,如果德斯理一家还有机会,能在小孩规划好的未来里触景生情,心生忏悔的话,那么玛姬·德斯礼就绝无可能。 她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我很厌恶这样说,”哈利深呼吸一口气,让愤怒与厌恶在心里被理智压倒,“但安塔利斯,她只是嘴臭。那些话很伤人,但不值得一条生命。也许她在过去,像这样伤害了很多人。她确实需要教训和一些惩罚,我是说,活着的。” “毕竟只有活着才能体会惩罚,她应该日日夜夜地认识到这个,哪怕是在暴怒中咒骂。” 安塔利斯妥协了。这小孩有时候清醒得可怕。哈利试图在做正确的事,他有什么理由阻拦呢? 耀目到发白的诅咒之火,蓦地流窜了过去——化作一个更大的环,围绕着玛姬·德斯礼,从地面喷发出如丝绸般柔滑的火焰,静谧地流向天空。 这美丽的一幕,玛姬·德斯礼无缘欣赏。 她惊叫着,吓得面色苍白,因为她被彻底地围困在了火焰中。 这让哈利感到解气,只有一瞬,更多的是索然无味。 “你将为你的话付出代价,玛姬·德斯礼,”他抿紧嘴唇,语气里有着恨意,“你多次试图侮辱我的父母,多次羞辱他们的出身,你缺乏作为一个人应有的素质,如果你的语言,让你觉得自己拥有力量,那么我会拿走它,作为对你的惩罚。” “德力士先生,巫师有没有,能够令人失声的魔法?”哈利询问傲罗,因为亚克斯利的表情——哦,他没有表情了——那有些可怕。 “有的,波特先生。”德力士眼都不眨地快速说,就像在参加某个魔药审查会议,“如果在不损害嗓子的情况下,药水的持续时间不会很长,但我想你可能需要的是永久性地拿走她的声音。” “这是一种简单的诅咒。当然高品质的无声药剂也能做到,完全烧毁声带。” 哈利重复了一遍他的判决,但玛姬·德斯礼无法接受。 “你不能这么做!”她声音嘶哑地嚎叫着。 弗农·德斯礼简直要被姐姐的愚蠢震惊,她难道没有注意到,那些怪人杀气腾腾的目光吗?他会失去她的,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 “玛姬,接受他。”弗农德思里喘着粗气大声喊。 闻言,他的姐姐粗胖的脸膛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紫,女人歇斯底里的情绪,终于恢复了一点点理智。 “不能,不能是永久性的,不能,无法恢复。”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词。 “我不是在跟你商议,德斯礼小姐。”哈利冷冷地说,“你需要在你的余生里带着它,为此懊悔,为此赎罪。” 玛姬·德斯礼的脸色惨白,她蠕动的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认为那是野蛮的、毫无理性的惩罚——正如她从前所做的那样。只是当目标变成了自己,便突然觉得难以忍受。而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些判决,是从那个像狗一样寄生在他弟弟家里,只配卑微的存在着的那个男孩嘴里说出…轻易地决定了她日后的痛苦。 这个事实几乎杀死了她。 她想要疯狂的反抗,即使理智在向她发出警告。玛姬·德斯礼不得不愤恨地盯着哈利,就像在看彻底的仇人。“所以你的父母就是做这个的,凶残野蛮的暴徒,是不是?” “不准你提他们。” 哈利的表情凝固了。他拒绝安塔利斯轻柔地想要替换他的举动,但玛姬·德斯礼丝毫不急,她觉得自己抓到了这个男孩的软肋,恶意地笑了。 “但他们死了,是不是,罪有应得。” 这一刻,哈利的情绪想要暴动,但他再一次克制住了。“你不值得任何人的同情与善意,”他冷冷地说,“至于我的父母,我在做他们可能会做的事,如果你拒绝这个审判结果,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玛姬·德斯礼的表情扭曲起来。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审判桌的方向,那些将他们抓起来的暴徒,隔着那些古怪的火焰。 “我会接受,”她硬邦邦地说,“但你永远别想让我感激你,小子,我对你的评价永远不变。” “你最好这样做。”哈利冷硬地说。只有安塔利斯知道,这孩子的灵魂气得发抖,哈利不能理解这世界上为什么有这样可怕的人,但他已经学会了掩饰自己,年长者叹息地看着这孩子在疼痛里成长,用所剩不多的灵魂力量安抚着小孩的难过与委屈。 诅咒之火幽然地从空中没入冻土,没有给予这个女人哪怕多一秒的保护。 于是,当那耀眼的火焰消失,空气中浓密的、粘稠的恶意,就向着玛姬·德斯礼倾轧而来。她的面色终于苍白起来,因愤怒而发紫的脸膛上终于流露出…某种恐惧。 德斯礼们排斥着魔法,现在魔法的报复几乎压弯了他们的脊梁。 “现在,站起来,拿着你们的审判书。” 只有哈利的守护神轻巧地靠近他们,将那张在他们看来,无比荒谬可怕的审判书递给他们的时候。洁白的光芒才缓解了那一切。但他们无法汲取更多了。当他们踏足到守护神保护之外,就直面着巫师们愤怒的、尖锐的魔法。 他们又惊又怕,承受过钻心咒的身体,在此刻隐隐有些幻痛起来。 短短的几步路,德斯礼们走得胆战心惊。当终于来到审判桌前,弗农·德思礼被吓得无法喘气,他肥胖的身体在这里产生了作用,能够勉强地遮住身后的达利和佩妮。 他们站的位置,距离玛姬·德斯礼足有几英尺远。 后者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像是终于意识到,她不再具有权威这个事实。 亚克斯利卷起嘴唇,意识到自己无法忍受这样的麻瓜,“在我们执行惩罚之前,我建议你们,保持感恩。”他恶意地挥动魔杖,三张审判书被粗鲁地拽到了审判桌上,与先前的那些叠放在一起,上面的字迹迅速变换着内容,那属于德思礼一家三人。 食死徒没有客气,他紧接着从稀薄的空气里召唤出黑色的绳索,结结实实地捆绑在他们身上。现在德斯礼一家必须和先前的罪犯站在一起。这令他们感到可怕和难堪。 然后,亚克斯利看向瑟瑟发抖的女人,目光狡猾地扫过她肥胖的手里,渐渐颤抖起来的审判书。不得不承认,小救世主的惩罚其实非常恰当,但这还不够…… “弗森迪尔尊重波特先生对此案的一系列判决。” 他慢吞吞地挥动魔杖,让玛姬·德斯礼的审判书上,那些字迹一点点消失,变换成新的内容。 “黑巫师会保证这些惩罚,一点不漏地进行了实施。”食死徒皮笑肉不笑地说,“至于这位女士,我希望您能在审判结果的执行过程中保持冷静与克制,否则弗森迪尔将教会您什么是礼貌。” 玛姬·德斯礼从这个黑巫师的眼睛里,看到了更为无情的、仿佛看死人一样的目光。她手里的审判书轻飘飘地落在了……审判台的另一边,与那些叠放在一起的格格不入。 巨大的不安笼罩着这个神经质的女人。 玛姬·德斯礼想要尖叫,但面前的人不是善良的救世主。无形的魔法束缚住了他的喉咙,约束了他的身体——那是和罪犯一样的黑色枷锁。 而她只能狼狈地、恐惧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亚克斯利没有让女人有任何反抗的机会——求饶或是咒骂。他面不改色地做着简短的陈词。 “所有的审判结果都会登报公示,任何人都有权利监督这件事,为了那些日后可能受到麻瓜侵害的小巫师们。”在全英国的魔法造影见证下,弗森迪尔必须尊重救世主的意图,但这件事还没有完。 当真正想要杀人的时候,食死徒从不废话。 女人被枷锁拽到了她的弟弟旁边。现在,没有人再关注她了。因为亚克斯利正缓步上前,他从那黑色的法官制服口袋里,拿出了一封黑色的信,以及一张黑色的请柬。 康奈利·福吉神色蓦地变得苍白无力。 空气里弥漫着荒谬的哗然与恐惧,傲罗们躁动起来,德力士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离开之前,您需要拿好这个,波特先生。”亚克斯利用魔杖,让这两件东西漂浮到救世主的面前。 “这是我们的主人,伟大的黑魔王陛下,送给您的第三件礼物。” 食死徒又带上了他的面具,对着僵硬的救世主,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假笑。“以及,他期待您的回复。” 第十九章 圣戈芒魔法医院 ——只要不被击倒, 终将获得力量 食死徒的离开,就像他们的到来那样无声且利落。他们带走了囚犯,以及黑暗里的某些东西——那发出了一些响动。傲罗们警觉地过去检查,返回时,神色异常难看。 “……我们检测到了……有隐形……可能……幕布……痕迹……” 一些断断续续的话从魔法部长那边飘来,诅咒之火正从冻土里渐渐熄灭。借着守护神的光芒,哈利看到了康奈利·福吉那震惊到失神的脸庞。这个老人仿佛又苍老了十岁,他灰败的目光看到黑暗里明亮的守护神时,又充满了热切与希望。 如果食死徒们真的做了那件事,那么这个孩子,无疑就是他在政治上的救星。 魔法部长立刻安排了两位傲罗,负责护送这些已经受到惩罚的麻瓜未成年们,返回他们各自的家里,并且还要解开,食死徒对他们的家人施展的,封锁记忆的恶咒。 然后,康奈利的目光闪了闪,吩咐地说:“德力士,你与波特先生一同前往圣戈芒魔法医院。然后联络圣戈芒心灵魔法科室的主任,他们需要在未来一年里接手这些麻瓜幼童的心理辅导。” 康奈利·福吉快速地安排了这些事情,没有一点折扣。 当他们身边只剩下两个傲罗,并且魔法部长和蔼地为男孩子矫正了金怀表的门钥匙时间时,哈利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尽管他已经很困倦了。“谢谢你,福吉先生。”老人顿时就觉得这一晚上的疲惫没白费,“那么等会儿,请代我向雷尼夫人问好,波特先生。”他眨了眨眼睛,“不然我担心下次收到的生发药剂可能要让我长出一堆海草了。” 哈利被他的笑话逗笑了。五岁的男孩子露出了他该有的表情。 “我会的。”哈利的神色真实了一些。 康奈利·福吉满意了,他的目光滑过男孩子的守护神,感到棘手。“不过,这个恐怕没法跟着你做门钥匙旅行,你能解除这个魔法吗?”他小心措辞地说,不太确定这个孩子是否愿意在他们面前降下盾牌。 哈利果然露出了不舍的神色,他低头抚摸了一下牡鹿的后颈,后者像是有生命一样扭过头,温驯地注视着他。蜷缩在哈利肩头的福克斯,在他耳边轻声鸣叫着,凤凰用她的翎羽温柔地安抚着男孩子的脸颊,金红色的尾巴已经不再发光,但依然紧紧缠着哈利。 灵魂深处,安塔利斯轻轻叹息:“哈利,你需要休息,你已经做到了这一次,那么日后就还能召唤出它。”他柔声哄着难得有情绪的小孩子。安塔利斯能感受到对方并不平静的情绪。 但小孩没有纠缠太久,“谢谢你,福克斯,我感觉好多了。”哈利眨动着翠绿的眼眸,轻声向守护神道别。“那我们晚一些时候再见。” 牡鹿用它的鼻子碰触男孩的手指,像是在认真回应。 哈利笑了,他挪动身体,踩着牡鹿抬起的蹄子,从守护神的背上爬下来,有些艰难地——康奈利扶住了他,然后这个政客才意识到,这孩子究竟有多瘦。他甚至担心自己太用力可能会摧折这细小的手臂。 小孩子向他道谢后,康奈利就松开了他。 “波特先生,我会让德力士为你准备一只猫头鹰。如果你想要联系我,可以请它送信,姓名魔法会让这些魔宠们找到收信者。” 他半蹲着身体,用平视的角度注视着这个创造奇迹的孩子。 守护神的光芒正在夜晚中逐渐淡去,浓重的夜色正被天边的一抹明亮驱赶着。黎明过去,光明即将降临…… 金色怀表的表面露出了浅淡的蓝光,门钥匙即将生效。 “我会的。”那光一直蔓延到那双翠绿的眼睛里,哈利感觉到德力士的手按在了怀表上,他的肚脐向后勾了一下,眼前顿时扭曲成了一片难以言说的光影。寒冷刺骨的风拍打着衣服和身体,怀表紧紧粘着他的手掌,像是一块发烫的烙铁。强风吹得人脸颊冷痛,呼吸艰难。傲罗高大的身体在这样的环境里保持了稳定。 “坚持,波特先生。这里离伦敦不远了。” 眼前再次闪过眼花缭乱的城市灯火,哈利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他不敢张嘴,怕就那样吐出来。凤凰福克斯像是一只玩具一样紧紧待在哈利的肩膀上,被剧烈的风吹得羽毛东倒西歪,叫声有气无力。 空间在他们周围如万花筒一样旋转着,哈利被扔进了一个轮子里,当四周被侵染成白蒙蒙的一片时,他们被用力甩了出去,落进了一个白色的房间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抵消了惯性。 “这的确是一个比较温和的门钥匙。”安塔利斯想了想,中肯地评价,哈利有些不置可否,但他打定主意不想再经历这样可怕的旅行。“我有守护神就够了。”他咕哝地说。 这是个病房,有暖融融的魔法在空气里流淌。干净的床位,医护帘子,还有热气腾腾的可可与三明治。哈利惊讶地瞪着眼睛,他看见床尾的铭牌上填写着哈利·詹姆斯·波特的字样,福克斯扑打着翅膀落在了床架子上面,似乎已经知道这张床是属于他的,在白色调的房间里,她就像是一团栖息在那里的火焰。 哈利看见铭牌上的第二行,写着主治医师的名字: 莉迪亚·雷尼。 “哦,希望我们没有太迟。”德力士松开了抓着门钥匙的手,已经发现这是个空房间。他只好拿出自己的魔杖,在空气里召唤了一张羊皮纸,用医药柜上的羽毛笔写了一张便条。 哈利注视着傲罗挥动魔杖,让羊皮纸变成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出了半开的门。 这其实是多此一举。 密集的脚步声从门外空荡荡地传来,安塔利斯的灵魂卷住了男孩子的,“不太对劲,三个、四个……不,总共有六个人。”还没等年长者想出对策,房间的门就无声且急切地被推开了。 披着黑色巫师袍,戴着魔杖与骨头交叉的胸针徽章,巫师们从门口涌进来。 最前面是一个盘着高发髻,皮肤白皙的中年女巫。她有着金色的头发,和冰裂般的灰蓝色眼眸,抿紧嘴唇的时候,能看到酒窝和一颗小痣。她怀里拿着档案夹,面色不善地向他们走来,身后的巫师则提着大大小小的皮箱子,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不时地打量起屋子里的人。 哈利感觉自己暴露在了强光之下。 “雷尼夫人……”德力士的皮都绷紧了。他木然着脸想要解释,“出了一点变故,很抱歉。” “你们迟到了四个小时。”女巫的声音讽刺至极,“如果我没记错,我在四个小时前应该接待一个刚从默默然逆转回去的小巫师。现在梅林在上,他经历了更多的魔力暴动。如果不是我看了魔法造影——认真的吗?你们让这个孩子挡在前面?” 一如既往地犀利而不讲情面。 “我得保护部长。” “哈,那个头发软趴趴的家伙?”雷尼夫人此刻苛刻极了。 德力士瑟缩了,为了自己日渐稀薄的头发。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只是听着。雷尼夫人瞪了他一眼。然后,哈利被扶着安坐在了柔软的床上,比起对傲罗的严厉,女巫的力度非常温柔。 至少一打的检测魔法被丢在了哈利身上。那些彩光让孩子感到惊奇。仿佛有一个探照灯钻进了哈利的肚皮,看穿他的五脏六腑。安塔利斯的灵魂迅速回缩,想要避开这样明显的探查。 但这是不可能的,一道耀紫色的光线把他的灵魂从头撸到尾,安塔利斯感到一阵麻木,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等待那只瓦数惊人的大灯泡从他的灵魂里拿开。魔杖的光线很刺眼。 雷尼夫人轻轻深呼吸,为了这前所未见的精神阈值。 治疗师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叹息般的惊呼,他们的动作停顿了,用满是惊骇的目光看向哈利,又看向女巫手里那根施展着检测魔咒的魔杖。 “有什么不对劲吗?”哈利忍不住问出声,这些反应,他实在没法视而不见。 “亲爱的,你,你现在感觉怎样?”雷尼夫人似乎更小心了,她熄灭了魔杖,“有没有觉得身体里,有什么难以控制的东西在游走,或者冲击你的皮肤?” 有一瞬间,哈利感到不舒服和紧张,这不可能说的是安塔利斯,于是,他抿紧嘴唇摇了摇头。 “我只是感到疲惫和疼痛。” “怎样的疼痛?”雷尼夫人紧抓着不放。 “血管,或者神经,一阵一阵地抽痛。类似那样子。”哈利描述着,然后又是一道光线发散而来,是红得刺目的光线——如果身体正常,这光线应该是乳白色的,这种对身体的损耗……雷尼夫人顿时脸色铁青。 “哦,亲爱的,你当然会疼,如果谁把自己的魔力透支成这样子,我敢说他会疼晕过去。”她的语气咬牙切齿。 德力士的表情变得不安,语气急切,“但您能治好这个,是不是?” “我当然会尽力救治。”雷尼夫人没好气地说,“这要看波特先生的魔法恢复能力,如果这期间他再受到刺激,恐怕就不好说了。” 哈利闻言心里一沉,虽然雷尼夫人没有把话说死,可这正代表了自己的情况不乐观,男孩子垂下视线看着自己些微有着茧子的手指,魔法的力量在身体里奔腾着,疼痛而真实。 安塔利斯的灵魂轻轻卷住他,低声安慰:“不会有事的,哈利。你的灵魂本源好好地存在着,只是你的身体累了。” 哈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害怕,“我会好起来的,安塔利斯……”即使它以后都这样疼。哈利想着,这些奔流在体内的力量总不会就这样消失,只要魔法还在,那么……他就不是没有用的那个。 安塔利斯沉默地用灵魂为小孩带来些许暖意。 “你不会没有用,哈利。我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他的灵魂里荡漾开些许温柔,安塔利斯语气透着强烈的镇定与安宁,“因为我会送给你花,而你的灵魂会因此重新诞生魔力。” “花……”哈利怔住了。 翠绿的眼眸里瞳孔放大,他忽然意识到安塔利斯在说什么。他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不。”灵魂深处,哈利的语气虚弱却坚决。“我不想要。那是你的……你的魔力。你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地送给我。” “我没有随随便便。”安塔利斯的语气称得上是愉快,哈利完全不知道这个话题哪里令他高兴,“我理解它的珍贵,那在这世界上独一无二。但它又不够珍贵,比起你的遗憾。” 哈利蓦地闭上眼睛,他的心脏酸涩起来。 “因为我们是灵魂兄弟吗?” “哦,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安塔利斯满足地轻笑起来,“还因为我的灵魂兄弟是哈利,那个宁可失去魔法,也不肯接受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的固执小孩。” “安塔利斯……” 哈利的心瞬间滚烫起来,“我的身体可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它会好的,我会让它好起来。” 安塔利斯的灵魂笑了,不以为杵。“那么,我期待着。” 哈利从那样的话里汲取到了力量,他绝不会让他的灵魂兄弟失去魔法,心脏里的酸涩与热意一直烧灼到了眼睛——哈利不肯睁开眼眸,直到它们安静下来,不再有湿痕。 而另一边,成年巫师的世界里只剩下争吵。 雷尼夫人正严厉而审视地盯着德力士,让这位傲罗的神色变得非常不自然。 “……我会尽量说服部长先生。等波特先生身体好转一些,你知道,他安排了一些媒体,可能需要单独采访。” “那需要圣戈芒的许可。”雷尼夫人冷冷地说,“你猜我会给他吗?” “时局对我们不利,夫人。”德力士的脸颊抽搐起来,沉声说,“我们需要…波特先生。请相信我,我讨厌这么说,最迟明天,魔法部就会因为不久前的事情,收到民众的吼叫信或者诅咒信,你说,弗森迪尔又会收到多少新人的申请单——在神秘人四年前就已经放开了纯血限制之后?” 有那么一瞬间,这位圣戈芒院长的神色极为恼火,“以及这样的事情,你们在四年前就没有预见到吗?足够了,我不想听你们的错误,也别当着波特先生说这个,你们已经快把他压碎了。”她严厉地说,“我假设魔法部的猫头鹰还没有全都派出去,信件采访已经是我能容许的最大范围,你知道这是特护病房,不要让我看见那些鬣狗。” 德力士沉默了。 “夫人,这些话和我说是没用的。”他语气虚弱起来,“我只负责疗养期间保护波特先生,以及向您协商关于心灵魔法科收治那批麻瓜孩童的事情——如果您在魔法造影里看见了,那就无需我多言。” “很好,我希望在治疗期间,你能保持安静。” 雷尼夫人冷哼一声,“我会让心灵科室的约芬·艾米特配合你,无论是文件还是预约。” 德力士妥协了。 女巫开始进入工作状态,她雷厉风行地指挥起来。 “我需要一支五级魔力镇定剂、两支缓释剂、一支特级灵魂稳定剂、与五支一级营养药剂。”停滞的治疗师们继续在魔药箱前面忙活起来,他们拿出一只只水晶瓶,开始按照要求配药。 一时间,哈利只能听见水晶瓶碰触发出的响动。他被要求喝下一瓶冒着气泡的黄绿色药水。味道尝起来像是姜汁,火辣的味道一路烧进了胃里,然后奇异地变为一种安宁的凉意,在身体里晕开。 血管和神经,浸泡在某种舒适的液体里,偶尔抽搐着,缓解了他大半的疼痛。 “那是为你调配和萃取的稳定药水。”雷尼夫人注视着哈利脸上的惊讶,解释地说,“它会梳理你的魔力,安抚你的精神。在前三天里,你需要每隔两个小时,就服用一次。直到你的精神与骤增的魔力建立稳定的关系。” 哈利确实感觉到了困倦,他强忍着点了点头。 “睡吧,哈利。”同样被药剂顺毛的安塔利斯,压抑着灵魂深处不断传来的疲惫,语气轻柔,“我会看着你的。”哈利犹豫了一下,没有反驳,“那么晚安,等到两个小时后,我们换过来。” 安塔利斯认真考虑着,是否要通过小孩的心跳声读秒的时候,雷尼夫人用魔杖从稀薄的空气里,召唤出了他们需要的闹钟。 一架高大的竖琴,雪白的。 它的声音浑厚悠长,却如夜风般温柔。竖琴的音调极准。安塔利斯回忆着自己制作的那些曲谱,想象着这美妙的声音弹奏它们,静谧的夜色里就有了无声的旋律,在他的心里。 这个特护病房里,阳光被施了魔法的窗户所阻挡,只能看见夜晚,勾起人身体里最深的疲惫感。傲罗正在沙发上斜靠着,披着他自己的衣服睡着了。小孩的睡相规规矩矩,没有踢开被子。 每隔两个小时,查房的治疗师会送来配好的药水。 福克斯将床尾当做了栖息的木架,喙埋在她艳丽的羽毛里,长长的尾巴垂落在雪白的被子上。 现在哈利感觉到了魔力使用过度的后遗症,疲惫无休止地涌来,血管与神经在药效过去后,依然疼痛得有些抽搐。他迷迷糊糊地被安塔利斯叫醒,迷迷糊糊地与年长者交换,他陷入水一样温暖的灵魂里,梦里的绿光变得特别不真实,哈利放弃了探究绿光后面的那个人型生物,咕哝地陷入无梦的睡眠里。 安塔利斯掐断了小孩的噩梦,哈利的灵魂缓缓地收缩到心脏处。 这是个奇妙的过程,安塔利斯会渐渐感受到这个躯体,从虚无到血液流动,到呼吸……生命的旋律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但现在,某些谱子破损了,那些杂音变成了疼痛,每一寸血管与神经,每一寸皮肤都在一阵阵地被一股尖锐的抽搐所刺痛,间歇性地……安塔利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小孩遗留在身体里的困意霎时间烟消云散。 怎么会…这么疼……? 安塔利斯尽量放松身体,深深地呼吸。告诉自己这大概就和运动过后,身体会越来越酸痛一样。 这一刻,他特别想戳醒灵魂里沉睡着吹泡泡的哈利,逮住他好好问问…… 这小孩,是怎么忍受着,这样连呼吸都颤抖的剧痛睡过去的? 但这时,他听见了哈利睡梦里的咕哝: “唔,洛洛塔,我想你啦。” 安塔利斯顿时想起被他们遗留在女贞路的蛇先生,心中升起浓浓的愧疚。也许等安顿下来,他们可以悄悄回去一趟,希望蛇先生没有太生气……可紧接着,安塔利斯翻身坐起,又想起一件,让他冷汗直冒的事情。 洛洛塔?蛇佬腔! 第二十章 被打破的僵局 ——魔鬼手里的苹果, 永远浸泡着最危险的毒药 魔法造影落幕了。 它的影响在之后的几天里彻底体现了出来。预言家日报从第二天开始,热版就从来没脱离过这件事。报纸的销量创下了史无前例的记录,《魔法儿童学前教育与保护法案》彻底被英国巫师们知晓。记者与傲罗被派去了去弗森迪尔那边,小心翼翼跟进后续的事情。 英国麻瓜世界的司法系统从来没有这么快速地、高效地运转过。让警方困惑的是,新来的顾问对案子的熟悉程度,简直比凶手更像凶手——在他们从郊外的一所房子的地下室里,找到奄奄一息的可怜男孩后,伦敦的每一家媒体都报道了它,并且像是苍鹰盯着猎物一样,死咬着不放。 女贞路的小惠金区是最先炸锅的那个。维姆泰勒公立小学的门外堵着记者,年迈的女校长和他的教员不得不接受“背景调查”。大多数孩子休学在家,等待这件事进一步尘埃落定。 与德力士料想的差不多,大量的猫头鹰袭击了魔法部。红色的匿名信和猫头鹰粪便是接下来一周的主旋律。这在以前简直不能想象,因为你不会知道收信的是否食死徒。长达十几年的黑色恐怖,魔法部的无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清晰地出现在巫师们的眼中。 他们不敢咒骂魔法部的不作为,因为黑巫师还活着呢。他们也不敢攻讦那部法案,因为弗森迪尔正为它背书。 大概心底里,他们也不相信救世主,但那已经是最后的稻草…… 大多数吼叫信只在收信人身边表达了愤怒,它们自己撕碎炸开,没有一句话。康奈利·福吉记得上一次引发这样大范围的抗议还是在四年前,黑巫师得到自治权的次日。他的信件有很长一段时间,充斥着“mydy”的糟糕措辞,以及他在圣诞节收到了很多条裙子。 他还遇到了一个傲罗实习生,挑衅地叫出了这个口误。 “他得到了孩子,他就统治了未来。”这是一封难得的短信,福吉选择把它放在口袋里,但离开办公室之前,他又踌躇了,最终不得不将这封信掏出来放进壁炉里。 老人盯着那张纸变黑,就像在看自己的政治生涯付之一炬。 “邓布利多,我们必须那样做。” 几天后,魔法部长出现在霍格沃茨的校长办公室。抛开了他的礼帽,展露出深深地疲惫,“这是另一场战争,而我们正在输掉它。” “你太着急了,康奈利。”桌子后面阿不思·邓布利多透过半月形眼镜注视着他,一些银器在桌子上,喷着烟雾和旋转,这模糊了他的视线,“这件事并没有那么恶劣,人们只是一时间没法接受。” “而一旦他们接受了,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康奈利·福吉尖锐地说。 这是难得的清醒。 “不是今天,福吉。”邓布利多语气平稳,“我得说,大部分人和伏地魔有所距离,不论他们是否赞扬食死徒的行为,加入其中都需要勇气,而反抗则更需要非同一般的魄力。不论伏地魔承认与否,预言从四年前就已经开始。” “可我们真的有那个时间,等着那个男孩长大吗?”康奈利·福吉的脸色苍白。 “我的小儿子,麦考克,周末问我能不能去萨福尔特视察,他认为那里一定非常糟糕充满绝望,但你我都清楚,那不会发生。而当我这样说了,他感到很震惊,只花费了几秒就接受了这件事,但我看得出来,他开始疑惑我从前讲述给他的事情,他感到困惑,那很危险。” “这是个痛苦的过程。”邓布利多评价,“如果是另一个人推行了这部法案,你的阻力就不会这样大。我们一直在做这样危险的事情,将事情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上。假如年轻的小福吉先生带着这个错误的观念,他的行事上就会有误解,那样的事情才是无法估量的危险,康奈利。” “只要食死徒还是‘食死徒’,反抗就会存在。” 康奈利·福吉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他依旧不安。“他的蛊惑能力还有他手里的那颗苹果,你很清楚,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没有那颗苹果,我们赢不了。” “关于那个,我本来想要写信问你,看来神秘事物司的进展也不太理想。”说到这件事,邓布利多神色严肃起来,“庆幸的是,我的好友尼可·勒梅在那个地方发现了一些线索。他在观测的时候,遇到了危险——正如我最开始说的,魔法会引来不可预知的东西,而魔法石尤甚。” 康奈利·福吉脸色白了,没有一丝血色。 “勒梅大师他……” “尼可·勒梅年轻的时候是决斗大师,他的灵魂受到一些冲击,但所幸及时停止了。”白巫师有力的声音安抚了他。康奈利语气艰难,“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那里,情况会更好吗?” “你实在太高看我了,康奈利。在炼金术这里,尼可已经是走得最远的那个。”邓布利多叹息地说。 “但你们是好朋友。当世最伟大的两个巫师凑在一起,不可能只是更安全对不对?”康奈利·福吉急切地说,“那会增加我们的胜算。邓不利多,帮我们拿到那个苹果,弗森迪尔已经超过我们太多了,一旦他们公开了那个,去他的预言——没有人站在我们这边,不会有人了。” 邓布利多沉默了。 “我会那样做,但伏地魔不会容许我有空闲。上一次我离开一个月是什么样的情景,你还记得吧。” 康奈利·福吉的嘴唇发抖,白巫师领袖已经替他说了出来,“他们袭击了凤凰社成员,捕杀了上一任傲罗办公室主任。两个镇子的麻瓜被有预谋地屠戮一空……麻瓜首相差点和我们翻脸,如果不是偶发逆转部门拼命注销麻瓜的记忆,勉强遮掩了这些事情……”邓布利多深深地叹了口气。 “直到我出现,这些暴行才消失。而伏地魔甚至不吝啬地让食死徒抓捕了罪犯,那些被抛弃的棋子。” “我毫不怀疑,波特先生也承受着这样的憎恨,如果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伏地魔真的受到了某种重创,使得他不得不展示力量,蛰伏进政治的战场里……以我对伏地魔的了解,这可能比我从前的作为更让他难以接受。” 邓布利多盯着自己相互碰触的修长手指,“我还想再背负这些怨恨一些时日,或许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但小波特先生……他已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成长得十分优秀——” “那就训练他。”康奈利·福吉脸颊抽动,目光明亮,仿佛从未知之处汲取了某种力量。“他没有你想得那样脆弱——那晚你亲眼所见,邓布利多,成年巫师都未必有那样好的表现。” “他缺一个监护人,魔法部缺少值得民众信任的标志,而你,缺少一个拯救你的时间的继任者——以神秘人的重视程度,除了他不可能有谁了。” 康奈利·福吉沉声说,“让我们各取所需。” 他会死的。 会像四年前,反抗黑巫师自治权法案的上任魔法部长一样,轻易地死去。 如果黑魔王知道他刚刚说了什么。 …… 与魔法部的悲惨遭遇不同的是,哈利收到了很多礼物。 住进圣戈芒的第一周,他有了一棵不用装饰就能堆满的“礼物圣诞树”。刚开始没人管它,就堆放在房间的角落里。 等到德力士忙完心灵魔法科的事情,哈利和安塔利斯已经度过了昏沉的前三天,不再有几乎昏迷的睡意——雷尼夫人对此感到奇怪,因为据说那差不多用了两人份的药量。 哈利莫名地有些心虚,因为他和安塔利斯两个灵魂上的痛楚消失了。 身体里的魔力依旧不太稳定,因为身体长期营养不良,本身就很脆弱。雷尼夫人调整了他的药剂——在发现哈利根本吃不下多少东西之后。 “你需要的是营养,不是减肥,亲爱的。” 起初哈利不太理解,但仅仅一天之后,他们两个就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那是种奇异的感受,就像擦去了阴霾,身体重新焕发了生机。让他有力气有精力去做任何事。取而代之的是饥饿…他们从一楼爬到五楼,不到半个小时就会感觉到饥饿。 哈利不得不尴尬地回到病房里,敲击他的小餐桌,就会有热腾腾的鸡腿和馅饼,奶油豆泥,蔬菜汁……每次他都让福克斯先挑选,每次这位女士飞到他的肩膀上,勉强把脑袋伸进高脚杯里,蘸点蔬菜汁意思一下。 福克斯喜欢哈利拿着小刷子、或者用手为她打理羽毛。而后者喜欢福克斯的歌声。 凤凰并不经常歌唱。 但当这样的声音飘荡在魔咒伤害科的走廊里,便为这里的伤患也带来了些许喘息,那种抚慰灵魂的效果,比任何魔药都强。治疗师们对此很是眼热,可凤凰不比任何魔宠,巫师界已知的极少,这只更是属于白巫师领袖的那个…就没法套麻袋抓走。 哈利会看见两个穿着病服的男女巫师流连在走廊里,当福克斯唱歌,他们就会本能地靠近。就好像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他们麻木的脸庞会舒展,眼睛里会不自觉地变得充满希望。 那是49病房的弗兰克和艾丽斯·隆巴顿夫妇。 安塔利斯看见了他们铭牌上的字,顿时心里发堵。根据治疗师的说法,这两个本来极有前途的巫师,被食死徒用钻心咒折磨了一天一夜,没有说出任何情报,但诅咒摧毁了他们,只能在这里长期疗养地居住着。 弗兰克和艾丽斯会紧紧盯着凤凰,空茫地伸出手。 哈利犹豫了一瞬,在凤凰鼓励的眼神注视下,努力踮起脚尖伸手握住了他们的手指,然后得到两个微笑。他们会很乖地任由他牵着,跟着凤凰去任何地方,哈利会小心翼翼地把他们送回49病房,并得到他们的治疗师希伯克拉特·斯梅绥克的感谢。 与哈利喝的药水不同,隆巴顿夫妇服用的是可可色仿佛沼泽般的浓汤。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底本能厌恶的味道,那气味能蔓延半个走廊。却是治疗钻心咒唯一的有效办法。 “圣戈芒调配的活地狱汤剂,能让他们的精神迟缓下来,身体机能也是。”治疗师怜悯地说,喝完药水的隆巴顿夫妇,神色越发木然,而当哈利试着让福克斯开口唱歌,他们的神色闪过一丝…挣扎。就像是从噩梦中回转,这一丝清醒很快就沉寂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呢?”哈利有些失望。 治疗师叹了口气,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钻心咒,嗯,你见过吧,波特先生。那是一种诅咒,将巫师纯然的恶意化为强烈的痛苦,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刻写在你的灵魂里。它被创造的最初目的,是制造永久的痛苦——很少有巫师能做到,可一旦做到,就是灾难性后果。” “他们会一直痛苦……?” “不完全是。”治疗师点点头,“诅咒会破坏性地爆发,从灵魂上撕扯身体里的一切痛觉,自己给自己带来损伤……只有让他们的灵魂睡去,用魔药修补身体,才能承受下一次的爆发。” 治疗师语气复杂。“所以,最开始只是幻痛,巫师会忍耐,但那不会有尽头。隆巴顿夫妇得救后,忍耐了一年,最后不得不抽离记忆住进圣戈芒。”他的语气十分敬佩,却也叹息,“但钻心咒之所以不可饶恕,就是因为这种烙印每次爆发都会加深,也就是说,任何抵抗、忍耐只能更糟糕。任何补给灵魂的魔药都会让这诅咒变得更强大,它们近乎无法治愈。” 哈利被这里面扑面而来的残酷震撼了。“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治疗师收拾了两个病患的空瓶子,闻言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邓布利多先生曾经用凤凰的眼泪试过,仅治愈了身体的伤痕。后来他找魔法部要来一个摄魂怪,在一圈守护神的注视下,谨慎地把他们的灵魂吸取到空气里……” “然后呢?”哈利急促地问。 “诅咒藏在灵魂里,像是秘密一样,被那个不可饶恕的黑魔法一寸寸钉进去,直到破坏灵魂核心。”治疗师黯然地说,“这个实验在当时很震撼,我有幸和院长见到这一幕。” “然后呢?”哈利固执地问。 “没有然后了。”希伯克拉特苦笑,“连邓布利多校长都没办法,这世界上大概就真的只剩下绝望了吧。” “诅咒为什么无法祛除?” 哈利不为所动,“听上去当时它就在那里,就在你们眼前,为什么没有办法呢?”希伯克拉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魔药通过身体才能哺喂灵魂,目前尚无哪种魔药能够驱逐诅咒而不伤害灵魂本身。咒语的情况类似,大部分无法直接作用于灵魂,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全是黑魔法,本来就足够糟糕的那种。” 哈利抿紧嘴唇,他能进入安塔利斯的灵魂里。那是因为他们两个呆在一具身体里。而安塔利斯无法离开他的身体,他自己就更不行。这没有什么帮助。他说服自己,面对凤凰女士期待而温柔的眼神,哈利感到内疚。 “我还不够好,福克斯。但我会想办法的,我保证。” 凤凰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她用歌声轻轻鸣叫。那是鼓励。 邓布利多找来到圣戈芒的时候,哈利正认认真真地拿着他的小本子和一根羽毛笔,穿着病服站在六楼的商店里,小声询问店主各种商品的价格。顺便打听一下,巫师界哪里能购买增龄剂、以及生活物资。 店主瑞恩被他的一本正经逗笑了。 “哦,亲爱的波特先生,相信我,对角巷满足您的需要。以及,如果您要购买增龄剂,需要有监护人的陪同与签字。” 哈利的神色沮丧起来。没有成年人的外表,他或者安塔利斯都很容易吃亏。他得练练蛇语了,哈利想着,也不知道洛洛塔怎么样了,也许他能回女贞路一趟,把那个凶巴巴的家伙带走……如果是白天的话,守护神应该不起眼。 安塔利斯打个盹的功夫,男孩子已经把离开圣戈芒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哈利还弄清楚了汇率,金加隆、银西可和铜纳特,一个加隆等于十七个银西可,一个银西可能换二十九个铜纳特。上个月古灵阁临时开放的麻瓜货币汇率是一加隆能换十二英镑,每个月兑换额度有限,且只能周末兑换。 换句话说,即使哈利把他那张支票兑换了,也就只能换二十加隆。 因为魔法的存在,打理农作物实际上很容易高产,这就让原材料的物价非常低廉,但如果变成中间产物,比如面包,可能就会变得比较贵,什么额外材料都不添加的主食面包,仅仅是两份报纸的钱,大约十个铜板,折合二十五便士。但只要里面添加了巧克力,就得按西可算了。 这个结果让哈利有些吃惊。 他又算了算牛奶和肉类的价格,依旧比英镑购买力便宜两倍。 如果借用客户的厨房,提前约定好,制作几天的食物,他们就只剩下住的地方需要解决。哈利想着,可以买一顶小帐篷,晚上召唤守护神,和洛洛塔一起,他们会很安全。 至于上学的事情……哈利觉得也许自己可以研究一下摄神取念那种东西。如果安塔利斯的规划里连户籍这种事情都能搞定,那么他想要上学,大约只需要准备…钱?哈利只好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开销,课本。 以及医疗费后面打个问号。 商店外的座椅上,哈利注视着自己写满一页纸的小本子,开心地发现他们有条件实现它。前提是圣戈芒魔法医院这笔医疗费他能打欠条。“也许下一次问问雷尼夫人。”哈利咕哝了一声,他之前一直没敢问,因为所有的病房里面,他的配药最多,服用次数最多,而且治疗师是圣戈芒院长…… 哈利揉了揉自己木然的表情,嗯,总会有办法的。 一片阴影停留在他的脑袋上方,等到哈利诧异地抬起头,视野撞进了一片雪白的长胡子里,紫红色的巫师袍子绣着漂亮的星星和月亮,男巫的鼻梁骨歪歪扭扭,像是曾经被谁一拳打折了,他戴着巫师帽,一双湛蓝的眼眸,正惊讶地透过半月形眼镜片,从对面注视着他写满的那张纸。 也许几秒钟前,它充满了审视,但现在,那些消失了。 “这部分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男巫的声音没有外表这样苍老。那是温和的,有力的,甚至是叹息的。 在哈利出声之前,福克斯就雀跃地鸣叫了一声,飞到了男巫的身边,像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起来。 她叫他主人。 现在,哈利知道这个巫师是谁了。 第二十一章 平等的谈话 ——最难得、最高尚品格, 正是平视一个灵魂 “日安,先生。” 哈利愉快地说。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即将背负一笔债务的人。邓布利多想着。可见的情绪填满了这个男孩子,他是那么的容易满足。 “介意我坐这里吗,波特先生?” 白巫师观察着,男孩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迟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里,下巴微收,显而易见地拘谨。 面对成年人的时候,哈利有自己的一套方式。但成年巫师不算在内。他的灵魂在渴望着安塔利斯——睡过去的年长者蜷缩在那里,吐着泡泡。魔力在那片花海里流淌着,沉淀着,进行着某种蜕变。 哈利克制住了自己。 他学着年长者,让那颗明珠一样的灵魂球藏到更深处,确保等会儿谈话的思维不会打扰到对方。哈利不知道自己的魔力源头是什么样子,但他并不介意让安塔利斯的灵魂球造访那里。 现在,空气里只剩下了他,和面前的白巫师。 “我不介意,先生。”哈利抬起眼眸,他的身躯很稚嫩,但那挺直的骨头已经学会了什么是守护。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的幼崽。邓布利多想着,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将修长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湛蓝的眼眸透过半月形镜片,有些复杂地注视着那双翠绿的眼眸。那里面有着对他年龄的敬畏。 这如一团火在他的心里燃烧,而邓布利多知道,那东西叫做羞愧。 “雷尼夫人把你保护得很好。但我觉得,你可能会高兴听见一些事情。”邓布利多轻声说,“审判被很彻底地执行了,没有人因此而死,我在过来的时候,正有三对麻瓜夫妇带着他们的孩子在前台登记。”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叠折起来的报纸,放在男孩子面前,上面的照片里,有巫师在动。 哈利瞥了一眼,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这正是我所疑惑的。”哈利想起安塔利斯在梦里咕哝的话,“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肯听我的。因为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哦,波特先生,那可不是不痛不痒。”邓布利多笑了,“你可把他们的领袖气得不轻。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能把他的计划砸得这样面目全非。我敢说,那一定很痛。” “我还是不明白……”哈利更困惑了。 “事实上,”邓布利多顿了顿,平视着眼前的男孩儿,“那天你们的一切,都被魔法造影——某种类似麻瓜百货大楼的屏幕一样的东西——展示给了英国大部分巫师——很多人不顾保密法的约束,堂而皇之地用魔法出现在麻瓜们面前,急切地想要见你一面,我相信最近的阿兹卡班巫师监狱大概人满为患。” 哈利花费了几秒钟,理解整件事。 “所以,他们当着全英国巫师的面,用钻心咒折磨一些普通人?为了那部他们制定的法案?”他感到不可思议和费解,“伏地魔准备做什么,竞选魔法部长?黑巫师会在意这个吗?” 邓布利多被男孩子不留情的讽刺逗笑,他很高兴哈利能毫不畏惧地说出那个名字。 “伏地魔喜欢打破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用他最看重的力量。”邓布利多叹息一声,“但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恐怕是他对你设下的陷阱。他的食死徒因为轻视你,失去了审判权,我想伏地魔也犯了这个错误。” “他应该设想了许许多多你可能的反应——大部分五岁的孩子独自面对这样可怕的事情,都会恐惧。” “伏地魔擅长操纵恐惧。”邓布利多的神色严肃起来,“在他攫取权力的这些年里,人们将希望寄托在了某些人身上,这令伏地魔不能忍受,他试图打破这一切。不论那个人是一个婴儿,还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哈利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邓布利多委婉表达的意思。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安塔利斯。那么他将不得不独自面对那一切。他没法救下那些人,巫师们会看见一个比他们还要绝望的救世主男孩。 “所以,他其实更擅长摧毁希望。”哈利想到了那在无尽摄魂怪里,被黑暗无声残忍地磨碎守护神的那一刻,“他不止是想要杀死我,那更像是某种可怕的恨意……” “我想那源自四年前的一件事。” 邓布利多叹息地说,“两位着名先知的玄孙女,在不同的地方诞下了相似的预言。” 哈利的目光凝固了。他知道预言,但安塔利斯从未说过那是两个。 “预言……说了什么?”他的喉咙干涩起来。哈利有了不好的预感,千万不要是他想得那样。 白巫师露出明显的迟疑。“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样早地告诉你这些事,是否太过残忍……”邓布利多苍老的脸上,神色颓然,“但既然你已经被彻底牵扯进来,至少有权利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老人从袍子口袋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羊皮纸,轻轻地放在哈利面前。 那上面是一段圈圈套圈圈的花体句子,看起来像诗。每一个字母都想要钻进他的眼睛里,而当哈利想要读的时候,它们又全都变模糊了——无论是触目所及还是脑子里刚刚流过的单词,全都变成了一片浆糊。 “哦,我在上面施展了一个保密魔法。” 邓布利多柔声说,“你可以放心地阅读它,但请不要念出声来。这个秘密会藏在你的灵魂里,不用担心被人用魔法摄取。” 哈利深呼吸一口气,垂眸看去。 这一次,字迹变得清晰起来。 【有能力战胜黑魔王的人走近了……生在曾三次抵抗过他的人家,生于七月结束的时候……黑魔王会把他标为自己的劲敌,但他将拥有黑魔王不知道的力量……他们中间必有一个死在另一个手上,因为两个人不能都活着,只有一个生存下来……有能力战胜黑魔王的那个人将在七月结束时诞生……】 在这下面,有另一段预言: 【有能力克制黑暗君主的人悬挂于天空,在七月流火中走近……他拥有无人知晓的力量,黑魔王将他视为劲敌……光与影不能同时活着,他们中间必有人坠入地狱,必有人受到庇护,必有人超越生死,必有人在魔法的桂冠里永垂不朽……他不会逝去,因为在黑暗里人们会诵他的名……】 两段风格迥然的预言,却是一样的残酷。 哈利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这些,不一定会发生,对吗?”他感到不知所措,有一瞬间,哈利想要退缩,但他的身后是安塔利斯……他的身体一定在发抖,他的头发可能因此竖立起来,但哈利站在这儿,目光尖锐地看向沉默的白巫师。 他的魔法在空气里流淌,充满了攻击性。 邓布利多没有动弹,他的表情滑过一个面具,那不能说是怜悯,其中更掺杂了一些私人的情绪,用无力来形容更适合。当邓布利多说话时,他的声音和几分钟之前没有差别,也许他的心跳也是。 “不幸的是,预言已经实现了一小部分。当这个起始被画下,终点也会确立。”那语气冷静得近乎冷漠,“无论被预言的人多么不情愿,他们的行为最终都会被预言说中。正因为如此,伏地魔才忍不住想要先下手除掉他未来的劲敌。因为他知道自己等不起。” 哈利认为白巫师是在警告他,不要试图改变预言。伏地魔尝试过了,但那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哈利已经挤到了墙根,再也无法后退。因为预言,他失去了父母,必须杀死某个人才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他的灵魂兄弟……连活着的权利都没有。不需要谁坠入地狱,这已经是地狱了。 “所以,即使我放弃了,也摆脱不了这个该死的预言?”空气里有细微的电流攒动,哈利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沸腾的魔力冷却下来,包括他即将崩断的情绪。 “通常小巫师并不会经常魔力暴动。”邓布利多经历了这个过程,平静地指出,“默默然的转化加深了你和魔法的联系,把你推到了一根线上,如果你不能控制好,线就会断裂,被中断的默默然就会重新诞生……”他苍老的脸上浮现复杂的神色,“你需要与它抗争,没有止境。” “我知道。”哈利语气冷静,这是他连安塔利斯都没有告诉的秘密。 白巫师却一眼看穿了。 哈利感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冒犯,但他不能发火,对方是好心提醒。“但这一切没有意义,我是说预言这档子事。”哈利恼火地说,“你们任何一个都比我强得多,倘或你在这里,此时此刻想要杀死我,甚至那么做了,预言就不会有效果了。” “只有一个问题存在。”邓布利多依然保持着他该死的风度,“我恐怕并没有杀死你的想法,即使我能做到——有时候那些看似有效的漏洞,其实并不存在。”邓布利多非常确信地说,“四年前,伏地魔杀死了你的父母,在杀死你的时候,受到了我们所不知道的挫折。为此,就像你看到的,他必须收敛锋芒,与我们这些人斡旋利益,在政治上偶尔退让和妥协。他恨这个。这件事他会记恨一辈子,并且绝不会假手他人地完成。” “所以,你现在寄希望于他的自制力和…某种程度上的自负。” “某种程度上,是的。伏地魔对他自己有着近乎可怕的执着和控制能力。如果他们得到了你,或者你会受苦,但一定会被他亲手处决。” 哈利开始讨厌那张脸上的表情了。“我该为此感到荣幸吗?”他讽刺地说。 “如果他那么恨我,为什么要给我一个邀请,这是他的什么新游戏吗?”哈利从病服的口袋里,拿出两封折好的信,没有拆封,折痕很快在魔法中自己消失了,它像是崭新的那样。 黑色的信封是磨砂的。鲜红的火漆上封着一个荆棘环,缠绕在上面的郁金香花苞里有着哀嚎的头骨,正中间则是一根缠绕着蛇的魔杖——伏地魔的魔杖。这个徽章非常精致逼真。 而另一封信则简洁很多,火漆上刻写着黑魔王的名字。是与邓布利多不相上下的花体字。 邓布利多的表情,如哈利所愿的那样,空白了几秒。他微微张着嘴,吃惊地看着这些信。“我注意到,你还没有打开它们。” “那您的眼神真不错。”哈利没好气地说。“如果这不是来自他的礼物,我就拆了,但……哦,不管是谁也好,我快无法认识礼物这个单词了。我认为,至少也得等离开圣戈芒魔法医院,再考虑这件事。” “但预言家日报不肯放过它,我的采访信件里总是问我是否回复了这个。”“我听说了。”邓布利多的语气轻快起来,“你拒绝回答所有记者提问的这个问题。我以为你有了决定。” “你认为我做了某些不符合期待的决定。”哈利一针见血地纠正他。 邓布利多被刺到了。他合拢蜷缩的手指,“我通常做最坏的打算,但给出最好的期待。” “那真狡猾。”哈利评价地说,翠绿的眼眸不甘地眨动着,“您不给我一些建议吗,先生?” “我恐怕不能。”邓布利多叹了口气,“如果伏地魔打定主意要得到你,他会拿出你无法拒绝的理由,那至少是某种不会让你把这封信就这样丢到我面前的筹码。”白巫师对此有所猜测,那双半月镜片后湛蓝的眼眸闪动着某些踌躇,亦或者不安。 在小惠金区附近的流水公园里,就有一些陪人下棋的老人,他们没有生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失魂落魄。 哈利看见了,他的心软了。 “那就打开它,现在。” 他将这两封信推到这个敏感多疑的老人面前。 甜点和糖果的馨香妆点着空气,邓布利多的目光无法从眼前这只稚嫩的手上挪开,他被某种事实冲击着。 眼前这个孤儿一无所有,但他没有夺取。 而是正在给予。 第二十二章 抗争与决意 ——拿起剑的人,被称为战士 当邓布利多伸手想要拿起信的时候。 上面的蛇活了过来,嘶嘶的火焰如同水流一般泼满了整封信件,哈利吓了一跳,在这炽烈的火焰里,信没有损坏,但它随时可能发生。 白巫师呼吸停住了,他及时收回了手。火焰如同幻影一样消失在了空气里。 “这是?”哈利按捺着砰砰直跳的心脏,不敢相信自己拿着这东西一周。 “防止信件被不相关的人拆阅的魔法,我触发了销毁信件的警报。”邓布利多解释地说,“大概施放这个魔法的巫师认为我的名字极度不可靠。” 这是当然的了。哈利想着,伏地魔肯定防着邓布利多这一手。 “看来只能我来拆了。”哈利谨慎地伸出手,碰了碰还在冒烟的信封。后者没有给予反应,连那些虚幻的烟都渐渐消失了。在邓布利多的注视下,哈利小心翼翼地撕开那带着徽章的火漆,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有着布帛质地的羊皮纸。 “在读之前,我想我们需要一个静音咒。” 邓布利多也不去试图拿这张羊皮纸了,他从袍子里拿出自己的魔杖,在空气里挥动了一下,展开信件时,哈利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无形的屏障从空气里荡漾开来,身后商店里原本传出来的一些杂音,立刻就变得弱不可闻。 羊皮纸上有着淡淡的墨水气味。 优美的花体字呈现在眼前……有那么片刻,哈利失去了声音。他盯着上面的词句良久,才语气艰涩地读起来: 亲爱的波特先生: 我在得到他们的时候,起草了这封信。 作为在超越死亡一途行走得最远的巫师,我敢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如何破解它。我听信了谣言,并为此付出了代价。但这都不算什么,我知道我创造了一个奇迹。 你一定很奇怪戈德里克山谷,波特夫妇的坟冢里,为什么没有尸骨。 我没有亵渎亡者的习惯,他们被妥善安置在秘密墓室里。我用魔法保留了他们身躯的活力,并在这些年里,试图进一步地嘲讽死亡,让我们之间那个不可调和的结打开。 我不会让自己的错误继续,当你回到魔法世界的时候,我安排好了一切。我会给予你一个考验,如果你真的通过了它,那么你就有资格得到更好的养育。我很乐意收养你,教导你,而不是仅仅让你宣誓加入到我的队伍里——那是一种羞辱,而我不打算那样做。 正如你猜测的那样,我需要一个不朽的继承人,稳定我的王国。 来我这里,我会亲自领着你,去见徘徊在生与死之间的波特夫妇——他们最好的朋友正在陪伴左右。而你会得到我的承诺,让他们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随我前行,让我给予你无上的荣耀。 握住我的手,打碎那些试图操纵我们命运的枷锁。 我期待你的回复。 你诚实的黑暗君主 你可以称呼我的名字。我允许。 另一封信附有我署名的继承人契约,任何时候都能用你的血液签字。 以及,你可以保留它,这份邀请将永远为你生效。 …… 空气里弥漫着绝对的寂静。 邓布利多毫不意外这封信里展露出的,对哈利的诱惑。他从中看见了那个在教授面前彬彬有礼的学生主席。那上面的每一个单词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张网,等待猎物的坠落。 而更加可怕的是,以他对伏地魔的了解……这上面的大部分内容很可能真实无误。 “波特先生。”哈利沉默得有些久。 邓布利多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变化,空气里躁动的魔力如同竖起了刺的刺猬,那平静抬起的翠绿眼眸里,有着深刻的冷意。“戈德里克山谷的坟冢里,有什么?”五岁的孩子,轻声问他。 平静,冷淡,却近乎质问。 “一些你父母的旧物。”邓布利多柔声说,语气是苦涩的,“在那所被炸成废墟的房子里,我们的确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那里只有你。” 安塔利斯冷淡地点了点头,灵魂里却倾尽全力地卷住情绪动荡的男孩子。原本平静温暖的灵魂,此刻却发出无声的呜咽,隐匿在那暗流汹涌的魔力里,微不可闻。哈利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但安塔利斯宁愿他不是这样坚强。 “哈利……” 那是一间模糊的房子,彩色的泡泡漂浮在云朵一样的烟雾里,一个木制的摇篮,挂着万圣节的彩带,婴儿的衣物还散发着暖融融的气息…… 房子里回荡着同样模糊的轻柔呼唤,是个陌生的温柔的女性。 以及一些隐隐约约的男性爽朗的、兴奋的笑声。 只有声音,模糊得听不清楚。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像是天国一样明亮。楼梯栏杆的影子都看上去十分虚幻。 那是这个孩子最柔软最明亮的情感,一切力量的来源,照耀着房子四周汹涌澎湃的魔力。 亦是哈利让安塔利斯的灵魂球沉睡的地方。 年长者湛蓝的魔力不计代价地从灵魂里流出,一丝一缕地卷住哈利的,将那里面的痛苦与痉挛,强硬地展平。就像是要将这浸泡在痛苦里的孩子从那里面用力地,拽出来。 “安塔利斯……”哈利的声音有些压抑,他只是喃喃着,似乎是说给自己听,又似乎是叙述不相关的事情,“他杀死了他们…因为预言……因为我……” “然后,他带走了他们的…身体,到今天已经过去了四年。因为他知道那是有用处的……他们躺在凶手的实验台上,还是因为我……”这个坚强的孩子从不哭泣,但此时此刻,他的灵魂快被撕碎了。 可哈利有什么错呢? 安塔利斯蓦地闭上眼睛,这一瞬间,年长者心底里,堪称歇斯底里的恨意飞快地闪过。但他没有揉碎这封信,只是冷冷地,任由那种毁灭般的情绪在魔力中流淌。 “我知道,我看见了。” “我想让他们得到安宁。”哈利的情绪平缓下来,亦或者那已经被名为痛苦的东西所冻结,“我会那样做,我必须这样做。” 伤痕并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 这件事上,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甚至充满负罪感。 “我们是一起的,一直是,哈利,我们会让他付出代价。” 那双翠绿的眼眸睁开,盛满惊心动魄的决意。安塔利斯定定地看着被这双小手紧紧抓着的笔记本,那些稚嫩的字迹,一点点描绘出他们的未来。 他将它珍而重之地合上。 “邓布利多先生。”安塔利斯抬起头,语气平静“四年前的事情,你们仅止步于猜测,但你们似乎忘记了,当时有一个活下来的目击者,不是吗?” 他平淡的就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但这声音带来的一切却在放大,如同一个小小的炸弹。 邓布利多的呼吸停滞了,那张脸上终于流露出明显的情绪,复杂且惊讶。 “我确实有所猜测,波特先生,但我们一致认为,你那时太过年幼,未必能记得清楚,或者描述明白。在有可能的情况下,记忆并不可靠。我也并不想让你一直回忆那个过程,那不是好事。” “按照我所看见的,那或许并不仅仅是挫折,对他而言。”安塔利斯将信扔在桌子上,神态坚决,“我不想答应他,更没兴趣做他的继承者,即使这上面说的是真的……” 这声音贯穿着他的灵魂,两个灵魂意愿一致的时候,空气在颤抖,魔法如同海浪一样激荡,邓布利多仿佛面对着危险涌动的海浪,随时都会出现可怕的浪涛,而浪涛的下方只有一根线,脆弱,却坚决: “这世界上不会有死而复生的魔法,我只想我的父母安息,为此,我愿意还击——” “从现在开始。”那翠绿的眼眸平静地刺过来。 邓布利多失去了语言,他湛蓝的眼眸透过半月形镜片,注视着这个清醒到冷漠的孩子。 意识到,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从没对未成年寄予如此厚望,但如果那是你的意愿,我尊重你。”白巫师收起一切怜悯,语气肃穆。 长久的沉默之后,安塔利斯开口了“我看到了绿光。” 邓布利多的神色凝重起来,他紧紧盯着瘦弱的男孩,目光本能地看向对方的额头,那道闪电伤疤上。 “很多绿光从我的身上炸开,冲击到了墙壁上,天花板上,以及……”安塔利斯回忆着,哈利在圣戈芒病房里做的那带着绿光的噩梦,“一个高挑瘦削的人身上。他有一瞬间碎裂了,但没有彻底,动作变得踉踉跄跄,有什么东西维系着他,但不稳定。在绿光湮灭一切之前,他炸碎了房子。即使我拼命回忆,也只能记起那个人戴着兜帽,有着一双冷酷残忍的眼睛,是恶魔般的红色。” 空气里流淌着静谧,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 邓布利多的眼眸里多了许多沉重,他抬起苍老的手,摘下半月形眼镜,疲惫地揉着额头“索命咒……” 安塔利斯想起哈利灵魂深处那间房子,所有的声音都很模糊,但唯有……莉莉最后的话,是无声地刻在灵魂里的,那份力量,让他感到敬畏与战栗。 “我的母亲祈求过他,她原本能活。” 邓布利多的动作停顿了。他的表情凝固在某个时刻。“是的…那是个古老的魔法,最有效的解咒术……”他的语气充斥着无力“如果,一个巫师原本能活下来,但他选择为其他生命的延续而死去,那么这种牺牲就会形成一个绝强的保护,这也就意味着……” 他的语气艰难,“伏地魔使用了索命咒杀你,但咒语被切实反弹了,他中了自己的诅咒,却活了下来……这就是为什么只有你在那所房子里,他带不走你……” 安塔利斯仍觉不够,他轻声耳语,“如果那是不可饶恕咒里的死咒,我被母亲的牺牲所庇护才活下来,但是,你说,他为什么能活?” 白巫师感到不寒而栗,他们在注视着一个深渊,邪恶的。 “那就是我们需要搞清楚的事情。它至关重要,没有它我们就无法取胜,没有它,我们和瞎子没有两样。” “但这是一个开始,感觉好些吗?”安塔利斯收起了语气里的逼迫。 “不,那糟透了。”邓布利多苦笑一声,重新戴上他的眼镜,让一切柔软与疲惫从那里消失。 “罗马也不能一天建好。但不去做它永远也不可能。”安塔利斯盯着他,“邓布利多先生,最后一个问题,我保证您是权威。”他轻轻地开了一句玩笑,语气却无比认真。 “您说,我这样的年龄,能开始学魔法吗?” 邓布利多觉得,自己今天收获的情绪大概比得上过去的一两年。面前的男孩子在对话中像个勇猛的狮子,他开始理解那天晚上福吉为什么不吭声了。那个老狐狸相信了这个孩子,现在,他觉得自己也有这种危险迷人的倾向。 “未满十一岁的小巫师,魔力并未发育完全,带着不稳定和不确定——当然,你的情况很特殊……雷尼夫人虽然不情愿,但她告诉我,经过默默然的爆发与逆转,你的魔力已经提前开始了成长,甚至可能已经超过了十一岁的水准。”邓布利多无奈地说,“我不提倡这个,但确切地说,只要你控制得当,就能施展魔法。” “不过——”还不等安塔利斯勾起唇角,老校长就补上了一句,“鉴于你的年龄太过年轻,这种学习和练习可以被允许,但需要有监护人的陪同。” 哈利的灵魂里传来一阵沮丧,“哦,不,又是这个……”安塔利斯用灵魂轻柔安慰他,嘴角也耷拉了下来,他干巴巴地说,“先生,只有一个问题。也许你发现了,我没有监护人。” 这大概是面前的孩子头一回在语言上吃亏。 邓布利多眨着他的蓝眼睛,不承认地愉快说,“哦,我一定是忘记了这件事。小巫师都会有监护人,你也不能例外,波特先生。我们有一个选择,而我确信你和你的新监护人会相处愉快。” 哈利觉得这家伙是故意的,想想这个白巫师在最开始的时候看着他罗列那些,哦,真的蠢透了……哈利往安塔利斯的灵魂深处挪了挪,温度有点上升。安塔利斯让自己的灵魂纵容着这个行为,表面却绷紧了。 “我有了新监护人?” “魔法监护人。”白巫师纠正他。 第二十三章 家族的遗产 ——坚持提升自己的灵魂, 终有一日, 它必绽放光华 “我能有幸提前知道吗?是哪位‘好心人’。”安塔利斯克制着自己魔力里的敌意。“放轻松,波特先生,现在还不是时候。”邓布利多轻柔安抚他,“等你离开圣戈芒的时候,这件事就会尘埃落定。” 哈利犹豫着,好奇极了。 “让我们清楚一点。”安塔利斯安抚不住男孩子那旺盛的好奇心,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就对白巫师浮现某种由来已久的怨言,“如果我们建立一段关系,我需要完全的坦诚。” 邓布利多挑起眉,无奈地说,“磨合是个疼痛的过程,您需要先付出耐心,波特先生。我希望另一则消息,能让你高兴起来。” 安塔利斯心中一动,向后靠在椅背上,脊背微微放松,“我在听,先生。” 年幼的狮子给予的让步,给了老人很有趣的体验,他用聊天气的语气说,“威森加摩魔法审判庭,首席法官正处于投票选举阶段,有趣的是,一位候选人来自弗森迪尔,另一位来自魔法部,康奈利认为两个人就足够了,但最近我们有了不同的声音。” 邓布利多湛蓝的眼眸透过半月形的镜片,温和却认真地看着逐渐僵硬的男孩子,为那眼睛里的震惊而满足,“通常一个阵营不会推举两位候选人,那是一种严重的内耗。但这一次,我们有一个可能让所有人都接受的人选。” “特殊,年幼,得到的支持却最多。” “你在开玩笑!”安塔利斯感到窒息,“英国人难道不喜欢论资排辈?看着我,收回你的话。” 而邓布利多只是微笑,语气一如他在谈话里的那样,冷静到近乎冷漠。 “然而真正的孩子,不可能主持一场审判,而你恰好做过了,百分之八十的民众都能证明这一点。当预言家日报擅自报道了这个噱头——为了转移新闻焦点,你知道有多少信淹没魔法部吗?” “几个世纪以来,威森加摩首席法官,只竞选了十三次,其中三次发生在过去的四年里。一位失踪,两位死亡。”邓布利多将手放在桌子上,十指指尖相对,“当你还没有换掉葬礼上的衣服,就要参加另一位首席法官的欢迎宴会。只要伏地魔不放弃这块战场,这类事情就不会停止,永远都有下一场刺杀。” “伯恩斯女士答应我竞选这个位置的时候,她已经写好了遗书。” 老人的语气很平静,但安塔利斯却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难以言喻的压力。他看着白巫师,这个老人是如此强大,他的魔力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可他的背上,却有一个如此绝望残酷的世界。 安塔利斯难以想象外面的局势究竟有多艰难。 “我有没有对你道歉,波特先生。”邓布利多突然说。 “我不明白。”安塔利斯没有跟上他的想法。他看着白巫师湛蓝的眼眸,那里面浮现些许沉重。 “我注意到你血脉中的保护咒语断裂了。我为我当初决定,送你去那里长大而感到抱歉。但在某些方面,我的一部分又可耻地、痛苦地、庆幸地感到自豪,为了你成长为如今的模样……不是魔法,也不是那些悲惨的事实,而是你的灵魂。” 白巫师叹了口气。 “正如我说的,我从未对未成年有如此高的评价与期望,我几乎把你当作了一个成年人。在来这里之前,我反对这件事,它很荒谬,但现在,我不确定了。所以我把它给你,让你来决定。” 安塔利斯怔住了,为白巫师这可怕的魄力感到吃惊。 “安塔利斯……”哈利沉默了半晌,苦笑着小声说:“如果同意这件事,十一岁的时候,我们还能去霍格沃茨吗?” 这个孩子已经开始懂得了什么是取舍吗? 年长者犹豫着,帮助他把这个问题抛出来。 “当然,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它发生。理论上,威森加摩并不经常开庭。”邓布利多说,叹了口气。 “所以,首席法官究竟做什么事情?” “威森加摩是巫师最高法庭,负责重要案件审理,同时也管立法事宜。”邓布利多简短地解释,“在立法上,首席法官拥有一定程度的一票否决权。所以这个职位对哪一边都十分重要。” 安塔利斯更加觉得不真实,忍不住说: “我不懂巫师的法律,而且抱歉,是否我听错了,陪审团并不是挑选的,只有威森加摩,而且每次都全员出席吗?” 邓布利多只能点点头,“大部分时候是这样。” “这难道不会滋生腐败吗?” “哦,这个问题,怎么说呢。”白巫师有些意外,他思考了片刻,“威森加摩的成员,周薪是50加隆,不犯错误的情况下,终身任职。每个案件根据时间长短,会有一定的收入,扣除税款,每月缴税后大概收入在五百加隆上下,按照汇率换算成英镑大约6000英镑。” “庆幸的是,这种职位只有五十人。”邓布利多幽默地说,“康奈利不止一次抱怨财政支出。” “首席法官和首席魔法师是搭档关系,收入相当于在那个基础上增加百分之二十。” 安塔利斯不为所动,比起这些,他更关注这个计划的致命缺陷。 “我明白了,这和麻瓜世界不同,但有一点我不认为能轻易改变。威森加摩不会欢迎我这样的人,弗森迪尔也不会,我的那位未来搭档也不会,民众即使再热情也没有用,真正做决定的往往并不热情。”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让自己适应一下这个谈话的节奏。 “波特先生,我想你有所误会,如果你同意这件事,就要走竞选的过程。那不是面试,把你叫过去问几个问题就结束。” 白巫师轻快地放慢语速解释,确保男孩子能听清楚他的话。 “首席法官候选者,来自威森加摩的正式成员或者名誉成员。这个组织从魔法部不存在时就建立了,在很早的时候,威森加摩可以世袭,虽然后来废除了这条规定,但却保留了历史遗留,也即是说,那些没有行使过世袭权利的家族,仍有一次机会。” 邓布利多注视着安塔利斯,“据我所知,波特家族正是当时有名望的一个,而且从未行使过这个权利。” 安塔利斯神色终于惊讶起来,因为他意识到,这真的不是一个拍脑门想出来的提议,“他们会承认这个吗,我是说,魔法部?”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白巫师,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 邓布利多点点头。 “要让那么多家族妥协,在当时他们双方订立了契约,非常严格的血缘魔法契约,你是波特家族的长子,拥有全部继承权,比起那两个还在拉选票进威森加摩再竞选首席法官的候选人,你看见自己的优势了吗?” “我只需要继承,就能立刻超过他们的进度。”哈利明白了。 安塔利斯不得不承认这有道理,他开始认真思索整件事。 这种处于风口浪尖的位置,如果遵从哈利的意愿,那么接下来,他们不止要面对弗森迪尔的压力,还要面对内部的非议,或者干脆跟从白巫师的决定,做一个真正的投票机器。 他试图寻找一个可靠的、公平的突破口: “继承之后,我有多少时间熟悉巫师法律,我是说总要有个考试之类的……如果他们不限制年龄的话。” “威森加摩不设考试。但需要修读全部法律课程,函授也可。” 邓布利多柔声说,“这部分我们属于取巧跳过了,但你已经意识到这些工作只是延后并不是消失,庆幸的是,你已经有过一次审判经历,并且我认为得到了很高的评价,现在,距离伯恩斯女士和马尔福先生成为一个新成员的投票,还有半年时间。” 安塔利斯感觉到哈利在努力地理解这些事情,他知道这孩子正迫切地想要做什么事情。更让人吃惊的是,他们的确可以做到这件事,如果按照这个预期去发展的话。 “那么,最后的问题,伏地魔。”安塔利斯觉得自己要被这个计划说服了,几乎。但他们遗漏了最重要的事情。 “如果我出现在那里,难道他不会动手吗?我希望反击,而不是现在毫无希望地送死。”他一针见血地说,没有自大地认为仅凭他和哈利两个小巫师,就能对付得了伏地魔,甚至是他那些猎犬。 “我恐怕他的确是个大问题。”邓布利多点点头,赞同地说“但你给了我信心。莉莉波特的解咒术,比他的法力更强,伏地魔无法直接碰触你,他的魔法也不被允许。” “他的食死徒也不能,因为他们的灵魂被标记了,你母亲的守护能辨别出那里面有伏地魔的力量。” 这又是一处不同的地方。也是身为麻瓜的安塔利斯并不熟悉的魔法问题。 安塔利斯想起他们遭遇摄魂怪的情景,心中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他通过一种完全间接的方式,是否能绕过这样的限制。” 邓布利多无法否认。 “确实有可能,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与他对峙,当你确实需要去魔法部的时候,我会和你一起。” “我同意,而且如果有必要,我愿意使用增龄剂。”安塔利斯选择遵从哈利的意愿,斩钉截铁地说。心里却隐隐担忧着另一件事“我想,这份保护不是永久的,没有魔法能如此强大,它必然有个致命的限制,对吗?” 邓布利多沉重地点点头,赞赏这个男孩子的清醒。 “通常是成年。但以你的魔力进步,恐怕会让这个进度大大提前。” 邓布利多的神色有些疲惫。 “巫师一生有三个魔法潮汐,十一岁魔法发育成熟,十七岁身体成年,三十岁魔力巅峰期开始。我想,你的母亲在保护你的时候,一定选择了其中之一。让我们排除第一个和最后一个,莉莉·波特应该相信,当她的孩子成年时,就拥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 “或许她无法参与你的成长,但她的守护与爱一直陪伴在你的左右,波特先生。” 安塔利斯没有说话,他知道哈利正默默地听着。 白巫师顿了顿,湛蓝的眼眸叹惋地看向年幼的孩子,继续说着残酷的事实,“但默默然的诞生改变了一切,我看了你的魔力测试报告,它的成长速度接近小巫师的两倍,因此,理论上能保护你到十七岁的魔法,大约在十二岁的时候,就会因为魔力抵达十七岁的水准而削弱甚至解除。” 邓布利多的神色里滑过无奈与艰难。 “但我们没有那么乐观,十一岁的魔力潮汐,会将你的魔力冲上一个新的层次,我猜测它很容易打破这个界限,因此,按照我的推测,十一岁你的生日就是莉莉的解咒术大幅度削弱的那天。” 安塔利斯的神色,在这一瞬间—— 完全凝固了。 第二十四章 找寻出路 ——最震撼的事情, 莫过于将信任的一切, 摔碎在眼前。 雷尼夫人对安塔利斯擅自使用魔力这件事很生气,男孩子不得不再一次面临详细的医疗检查。 但这一次,哈利表现得很乖巧。 事实上,他大部分时间都将注意力转移到灵魂深处。“安塔利斯,等我们离开这所魔法医院,你说我第一个会学习什么样的魔法?” “我喜欢你的火焰,你愿意教我吗?” 哈利眼巴巴地小声说着,但安塔利斯的灵魂仿佛死了,灵魂球死气沉沉地飘在那,并且拒绝进入男孩子的魔力源头。它安静黯淡,每当哈利的灵魂想要碰触他的时候,灵魂球都会释放出一股柔软的魔力,轻轻阻止他。 “我需要一些时间,哈利。” 与白巫师的谈话以极其糟糕的情绪结尾。但哈利觉得,更糟糕的是他的灵魂兄弟只留下这样一句话,就将指挥权给了他,连续三天……哈利不得不小心应付沉着脸的主治医师,一天两次的魔力检查,以及更加难喝的药水。 按照雷尼夫人的说法,他们打破了“魔力静息疗养”的平衡,让魔力从静止开始活跃,要再次让魔力安静下来需要花费几天时间。任何激烈的魔力行为都被禁止——雷尼夫人承认他恢复的不错,但这不是这样做的理由。 “安塔利斯,或者你可以教我读单词。”哈利从公共阅读区的书架底层,拽出一本抱着很吃力的硬皮书,还被那上面的灰尘呛了一个喷嚏。《龙血的十二种用途》,书脊的装订有些散架,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它还能读。 哈利没有得到回应,这让他忧心忡忡。时间开始变得难熬。 那些克制不住的想法,挨个地滑过他的脑海。巫师的魔法,还有食死徒……如果自己身上有着妈妈的守护,还能被食死徒这样逼迫,被伏地魔如此针对,那么,当十一岁的时候,情况只能更糟糕。 他不能寄希望于谁的保护,这样短的时间里,哈利必须想办法锻炼自己,必须夺回父母的遗骨,以及,让那决定命运的对峙晚些到来,让他可以……找到办法,先释放安塔利斯的灵魂。 从知道预言开始,哈利就不敢想安塔利斯的反应,与这样一个不讨喜的,深陷巨大危险的家伙绑在一起,成为灵魂兄弟……没有人乐意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是个巨大的错误——这个想法让他的五脏六腑拧在了一起。但哈利说服自己,如果换成他是安塔利斯,肯定也会非常不高兴。 哈利眨动着翠绿的眼眸,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面前摊开的书上。他在病房里安静地阅读,半天也没法翻动一页。 生僻词有点多…… “好吧,按照目录,龙血能作为某种中和剂,清理炉膛或密闭容器。只要它带有余温,就能牵引出龙血中的魔力,将这些污渍清理一空。龙血可以反复使用,直到魔力性质不再有所反应……” 哈利翻了翻这一节前后,发现没人解释那些污垢去了哪里,只有一旁的注释栏里写着,如果需要专业研究,推荐的书籍有六本。 《一百种神奇血液》 《炼金术与魔力抽取》 《魔法活性辩证》 《魔力保留物的衰变周期》 《空间质换基本法则》 《魔法复燃现象探究与发现》 看到这些书的定价,哈利瞬间失去了深究的想法。手上的这本书注重实际操作,一些用途的描述非常朴实。在那些专有名词绕晕大脑之前,哈利转向了下一章节。 “大部分龙血带有剧毒,能从中提炼出非常剧烈的毒药……通常作用于神经……神奇的是,龙血只能提取剧毒或者血清,不能同时得到。自从巨龙被管制后,这类毒药已成为违禁品。” “顺便说一句,请不要用自己的好奇心填满阿兹卡班的牢房,本书中的研究已申请学术项目。”哈利直接跳过了大段成分研究报告和数据——在他头晕之前——然后,他看见了下一章。 “龙血也是强效的魔法修复剂。经过高度提纯后,可修复断裂的魔杖。但强效的修复往往带来不可逆的魔法干涉,导致魔杖的一些性质被放大,巫师通常需要花费一年以上适应新魔杖。在中世纪以后,这种方法逐渐秘而不宣,用来修复更高等的魔法物品,而遗憾的是,它对麻瓜物品并无奇效。” 很好……哈利在心里给它打了个无用的、魔法无痕胶水的标签。 “但研究表明,龙血经过与巫师血液的角逐后,将磨合一部分棱角,让这个结果好转许多。莫里先生非常感激我帮他在一个月内适应新魔杖,先前,魔杖适合施展魔咒,但现在它喜欢变形术——也许这代表莫里先生的变形学没有他想得那么糟糕?” “我们还尝试了兄弟魔杖,”哈利顿了顿,稍微有了点兴趣,“在两根相同杖芯的山榆木与杨木魔杖之间,龙血大幅度加强了它们的联系。” “魔杖在短时间内变得非常活跃,甚至不再是巫师施展魔咒。魔力在两根魔杖中间传导,形成强烈的魔力共振,在十二码范围内,咒语的效果是爆炸性的,由此我推断出兄弟魔杖可能存在‘魔法加乘’。” “当我与勒梅一起施展一个变形术时,福克斯差点咬我,因为我变形出了一个崭新的她,短暂的,她们热情地用歌声交流,但不知为何,福克斯看上去…很生气,我最后确定那根龙血没什么关系,之后的两周,我的凤凰拒绝和我有任何交流。” 这个句子很长,哈利磕巴地读下来,心脏砰砰直跳。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有一个灵魂兄弟,如果可以使用兄弟魔杖,那就意味着……等等,哈利快速翻着书本,想要知道兄弟魔杖的加乘数据表,但是,没有,就好像那只是个玩笑话,所有的文字都围绕着龙血,可哈利一点都不在意那个。 “我讨厌这种不说明白的感觉。” 哈利咕哝了一句,打定主意有机会试试这个办法,也许他们用了兄弟魔杖之后,就能—— “就能加乘百倍力量。但有个前提,需要同时拿着各自的魔杖,或许在十二码内,同时使用相同的咒语,具备相同的意志。” 脑海里一个声音回答了他,哈利眨了眨眼眸,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安塔利斯!”他惊喜地说。安塔利斯背完故事设定,嗯了一声,语气疲惫却温柔,“抱歉,哈利,让你担心了。” 哈利本能地摇头,发现这样很傻,他的灵魂兄弟没法看见。“你好些了吗?”年长者的灵魂球重新绽放出瑰丽的光芒,哈利感觉到那里面的悸动,就像在聆听一支逐渐绽开的彼岸花,轻柔美妙。 “我很好,哈利。”蓝色的光浸透了他们的灵魂,安塔利斯语气有些克制,哈利能感觉到他理智之下那些沸腾起来的情绪。“但我现在,需要验证一些事。这可能需要我们动用一点魔力。” “哦,不,雷尼夫人会杀了我们。”哈利对着空气做了个鬼脸,但他的语气出卖了他,哈利的灵魂出卖了他。“我需要做什么?”男孩子把那本厚书合起来,放到桌子上,在沙发上抱起双膝,有些忐忑地问。 安塔利斯心底泛起暖意,与他不同,哈利可是货真价实的孩子。 “我们做游戏。” 一张画好格子的羊皮纸摆在了茶几上,哈利从口袋里掏出两枚1便士硬币,放在两个水平对齐的格子内。 “现在,哈利……”安塔利斯轻声说,“集中注意力,想象你在推左边那个,把它推到下一个格子。” 哈利有点紧张,翠绿的眼眸紧紧盯着那枚便士硬币,回想起施展守护神时操控魔力的感觉,回想念修复咒语时,那一切就绪的感觉……病房里本来没有气流,但现在有了一丝微风。 “移动。” 哈利轻声说,他的话音刚落,那枚被他盯上的硬币就毫无征兆地向前动了,刚好移动到了下一个格子里。 安塔利斯看见了男孩子灵魂深处,那纯白魔力的一丝涟漪。 “接下来再做一次,哈利,但这次请你试着想象,右边这枚硬币由无数看不见的小颗粒组成,魔法在推它,从后往前。” “安塔利斯,我知道你说的是原子。”哈利强调。得到了年长者灵魂上的一个轻柔安抚。“好吧,那就更明确一些,将那些颗粒认定为原子。”安塔利斯从善如流。 哈利抿紧嘴唇,照例盯着这枚硬币。光滑的表面没法让人联想到颗粒,他必须让视线变得更虚幻一些,才说服了自己。他从硬币的尾巴向前推,原子在这股力量下被迫移动。 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右边的那枚硬币,发出了摩挲纸张的声音,缓缓地,一点点地滑入了前面的格子。 哈利眨了眨翠绿的眼睛,隐隐感到了某种不同。 “这一次我做了所有的工作,是吗?” “可以这么说。”安塔利斯几乎要为男孩子的敏锐而喝彩。他的情绪变得紧绷而炽烈。“我猜,第一次魔法替你做了一切,第二次你让魔法跟随了一个已有的规则。” 除了更小的魔力涟漪,安塔利斯还有了更惊讶新发现。 左边的硬币被拿掉了,现在只剩下一枚躺在格子羊皮纸上。 “哈利。“等会儿我数三个倒计时,你试着使用第一种方式,让这枚硬币推向我的方向,而我则用第二种方式,让它向你的方向移动。”安塔利斯的语气里有着凝重,“且无论如何,你要阻止它被推倒,直到我说实验停止,我们才慢慢松开它。” 哈利微微点头,大致猜出了安塔利斯的用意。“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三、二……”两个灵魂都绷紧了,等到最后一个数回荡在灵魂中间,画着格子的羊皮纸,猛然凹陷了下去。 硬币死死地摩擦在羊皮纸上,向前或者向后颤动。 哈利认真地盯着它,以那一晚支持守护神的意志,在那里画了不可后退的红线。 安塔利斯则抽离主观情绪,不管不顾地“进攻”,从微弱的魔力开始推动金属原子,慢慢加强,灵魂深处,魔力的涟漪变成了浪花,巨大的力量通过魔力作用在了他臆想中的原子上。 硬币仿佛被抵在看不见的墙壁上,从安塔利斯这边开始凄惨地弯曲,升高温度,被压得面目全非……哈利的灵魂深处,纯白的魔力涟漪轻柔扩散,他的魔法轻轻抵在那一端,再次地说: “移动。” 魔法的涟漪震动了一瞬,一股坚定不移的力量,将变形的硬币瞬间推入下一个格子里。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安塔利斯的魔法还在生效,但推力好似完全消失了,亦或者,被某种更难理解的东西所代替。在那一瞬间,硬币完完整整地被挪向前,钉子一样矗立在那,不容置疑。 这不可能,这不科学。 安塔利斯被深深地震撼了,很久都说不出话来。 他注视着便士硬币那凄惨的模样,仿佛看见了某种高位力量,以碾压的姿态扫荡了他们这些普通人数百年来坚持的东西。 因为,在魔法面前,在这个简单粗暴的对抗实验里—— 他熟知的物理规则输了。 第二十五章 魔法的本质 ——我们一直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凝视着奇迹 圣戈芒魔法医院五楼,尽头的60号病房里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尖锐的啸叫打破了医院的宁静。 “梅林的胡子——!”“发生了什么事情?” 值班的治疗师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儿把一颗辣椒味的比比多味豆呛进喉咙里——他慌忙抓起自己的魔杖,甜品盒子被骤然站起的动作掀翻在地上,哦,不,那是他花费一周薪水好不容易邮购到的,最新款蜂蜜公爵糖果盒子…… 治疗师杜克·道格拉斯有一瞬间不想动了。 但刺耳的警报声越来越激烈……杜克不想在失去心爱的糖果盒子之后又丢掉刚刚到手的实习工作,或者说,他对这个越来越急促的警报声有些迷惑,负责指导他的主任丢给他一本十英寸厚的员工守则,然后就忙得不见了人影,梅林知道这个警报在第几页…… 院长办公室。 雷尼夫人正陷入沉思,她的桌子上堆放着足有两英尺高的病历夹。 当一个关于治疗龙痘的灵感划过他的脑袋,正准备用羽毛笔写下来的时候,警报毁了一切—— 蕾妮夫人怔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灵感滑走了。 无法想象的憋闷与怒火让她的脸色扭曲,因为女巫已经猜出,这是哪个不遵医嘱的小家伙的杰作。 但紧接着,她的怒火消失了。因为警报声变得十分急促。 雷尼夫人蓦地抬起头,盯着墙上一幅圣歌忙魔法医院的地图——大部分绿色的区域都没有异常,只有一个病房,标注着刺眼的红色——旁边的魔力压力计已经开始灼烧,她眼睁睁地看着它烧毁,只余下震惊和不可置信。 这种程度的魔力阈值,已经接近于一场小型的决斗,亦或者一个威力强大的黑魔法袭击。 但没有爆炸,也没有惊叫。 只有走廊上倒抽冷气的声音,以及慌乱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来自明显没有经验的治疗师 “该死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五楼魔咒伤害科的走廊里,红色的光线悄无声息地渗透了所有空间。那是一种如梦似幻的错觉,而这些光线从尽头的那扇门里溢出,扭曲着空气,隐隐透着不祥。 治疗师杜克一口气爬上了五楼,慌张和满脑门热汗让他无法分辨出这些红光的来源,本能地认为这是魔法警报的一部分——或许这跟他在麻瓜医院打过暑期工密切相关,那意味着,对这个魔法现象的感官迟钝。 他一头撞进了这铺满红光的走廊里,动作变得滞涩起来,危险的魔法气息萦绕着他的喉咙,如同一把刀,轻轻刮过血管,杜克的头皮炸了,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 他僵在那,开始踌躇。 “别过去,这只是一份实习期的工作。”心里这样想着,但杜克无奈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在移动,却不是朝着他希望的方向。 “好吧,我的双腿现在有它自己的想法。” 治疗师苦笑一声,咬牙大步跑向那扇危险的门——他以为灼热的把手,其实冰凉刺骨。 门砰地一声撞在了墙上。 霎时间,炽烈的红光扑面而来,治疗师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住刺目的光线。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余光里,他瞥见这些红色的光线在动——它们如水浪一样扭曲着,像是被火焰点燃的空气,里面是一些影影幢幢的不真实的幻影。 他还想看清楚一些,而就在那一刹那间,所有的红光消失了。 房间内所有的物品完好无损,只有一面空墙上,灼烧着、蚀刻着一个几英尺的圆形图案。它像是一个魔法阵,最外侧有一个环,内部镶嵌着两个相互勾连的无穷符号——魔力在里面循环着,没有出路,在无尽的积累中,汇聚成触目惊心的魔力波动—— 仿佛被复仇者盯上的猎物,杜克僵住了,被一股寒意冻结了身体。 “波特先生……”年轻的治疗师畏惧地挪开视线,小心翼翼地看向房间里,在那面墙前笔直站立的男孩……语气轻得像是担心惊醒什么可怕的存在。 “你能听见我吗?” “……”背对着治疗师的男孩子,却向前走了一步,抬起手轻轻抚摸墙面。 “安塔利斯,我们成功了吗?” 哈利的灵魂球有些担忧。 “我们消耗了那么多的魔力,只召唤出这样一个印记,我还是不明白它代表着什么。” 安塔利斯失神地凝视着墙上的魔法印记,在魔力的消散下,这宛如岩浆般烧灼的印记,正缓缓发生变化——中间的无尽之环扭曲散去,化作三个勾玉停留在圆环边缘……而最终,连这样的痕迹也缓缓消散。 墙面恢复了光洁,仿佛刚才的一切,就是一场幻梦。 亦或者,那本来就是梦的产物。 “那意味着——” 安塔利斯在灵魂深处轻声说: “我知道,我所具有的力量是什么了。” 他的语气带着做梦般的恍惚。 “先前,与邓布利多的那场谈话扰乱了我的脑子,包括诅咒之火……我为什么能那样顺利地用出它呢,因为我曾经见过那样的魔法。确切地说,它真正的名字……叫做火焰护身。我的魔法一直在提醒我这件事,但我忽略了它。” “哈利,你本应活到十七岁,甚至消灭了黑魔王。” “但现在情境恶劣至此……我不得不,想尽办法寻找我们的出路。” 安塔利斯的语气低落起来,哈利安静地听着,灵魂散发着柔软明亮的白光。 安塔利斯轻轻地说: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和邓布利多合作,让他成为我们的监护人——我不怀疑你会抓紧一切时间锻炼自己,但这依旧希望渺茫。” “哈利,你与这个仇敌之间,几乎相隔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 “一般人甚至提不起力气扛起这样的命运,但你做到了,或者正准备去做。就像你和邓布利多约定的,竞选首席法官的方法——我需要一些额外的捷径。” “就像那些实验。” 哈利渐渐明白了,他的灵魂飞扬了起来,他为安塔利斯感到高兴。 “你做到了。”哈利语气充满惊喜。 “是的,哈利。”安塔利斯柔声说,“魔法摧毁了我所认知的世界法则,但我不仅仅只有那个——如果魔法能够实现所有的过程,也许这中间有一些我不知道的边界限制……但它足够让我尝试着——” “将另一个世界,那些不讲道理的力量,在这里彻底的绽放出来。” “以及,是你帮我们做到了,哈利。”安塔利斯纠正他。 而被他们两个遗忘在角落里的治疗师,悄悄在心里的病历本上,在重度失去意识那里打上了勾,这很不妙……他的昏迷咒用得很烂…… 两兄弟的谈话还在继续。 哈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灵魂球飘远了一些。 “嗯,我确实帮了一些忙,我是说,那个魔法印记,具体有什么用?”他慌忙转移话题。 “我还不太清楚。” 安塔利斯轻声说: “我能感觉到它大幅度增加了我们的魔力凝聚程度,还有强烈的致幻效果——这大概和我认为的,它原本的功能有关,这些都可以慢慢研究。” 安塔利斯把哈利的灵魂球轻轻拽回来,认真地对他说: “这个印记本身,是一种意志的具现化,理论上,在精神领域,它控制一切。” “也能夺取被控制的一切。” 哈利越听越觉得不太对劲,灵魂里纯白的光芒蓦地炽热起来,他想起了浑浑噩噩的隆巴顿夫妇。 “等等,这意味着——” “就是你想得那样,哈利。” 安塔利斯的语气充满笑意,“我第一次尝试,就选择召唤这个魔法印记是有原因的,这就是其中之一。” 就像天光刺破阴霾,久违的快乐在男孩子的灵魂里溢满。 安塔利斯犹豫了一下,试图柔和坚定地,拂去哈利心理上的阴影。 “虽然它迟了一点……但我想,它是给我们两个的最好的礼物。” 哈利心里因为礼物这个词稍微瑟缩了一瞬,但很快,他就放松了下来,想到了一件尴尬的事情,“可是……安塔利斯,我暂时没有可以回礼的魔法……我是说,我会的咒语是你教我的……” “不,哈利。”安塔利斯语气逐渐愧疚起来,“你已经给了我最珍贵的礼物,不是魔法,也不是魔力,而是一个灵魂兄弟。可在你不知道的事情里,我几乎搞砸了一切,我发誓我会修正它。” “我从未后悔踏入那个隧道里,即使我提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作为年长的前辈,我希望保护你长大,而你承诺了允许我这么做,还记得吗?” 安塔利斯的语气小心翼翼,但哈利还是感觉到了某种不赞同的……诘问。 哈利的灵魂球感到不妙,突然觉得,安塔利斯可能发现了他先前的想法。他本能地把那些想法藏到灵魂里,那里面还有一点小小的坚持。 “我们应该互相保护。”男孩子固执地说。 安塔利斯无奈极了。 “那在你试图保护我之前,不要把你的计划大声在灵魂里宣告。我听见了,哈利。” “没有身体的确不方便,但这个问题我们能解决,以及我不知道我在死亡面前是怎样的表现,但即使你会死去,也不可能在我前面,我保证。” 站在门口,仍在纠结是否使用昏迷咒的治疗师杜克,发现了他别在上衣口袋里的魔力压力计,像是坏掉一样上下浮动着,很好,他又在心里往病历本上勾了一项魔力不稳……他的手有点抖,微笑有些僵硬。 距离事发到现在已经五分钟了,为什么还、没、人、过、来! “道格拉斯先生。”安塔利斯于准备处理一下事发现场。他转过身来,看向明显受到惊吓的治疗师。 “是的,波特先生。”杜克一个激灵,有些结巴地说。 安塔利斯感到些许踌躇和歉意。 “请原谅我的鲁莽,我刚刚试图制作一个魔法,想要帮助希伯克拉特·斯梅绥克先生,我知道这很异想天开,但意外的是,我似乎……” 安塔利斯真实地眨了眨眼眸,不确定地说,“我似乎成功了。” 杜克握着魔杖的手不抖了,在意识到救世主口中的治疗师究竟是谁后,他的嘴巴张大,吃惊至极地盯着他——如果没看见那些可怕的红光和魔法印记,他可能对这句话大肆嘲笑,但现在,别开玩笑了,一样难以置信。 那可是…… 走廊里终于响起急促紧凑的脚步声,雷尼夫人披着袍子,沉着脸走了进来。她环视了一圈,没有发现魔力暴动的痕迹,这才神色稍缓。 “发生了什么事情?” “波特先生说,他刚刚创造了一个魔法。”还不等雷尼夫人发火,杜克木讷地补充,“有可能治疗钻心咒。” 沉默在空气里发酵。 雷尼夫人深呼吸一口气,气得胸口疼,她不知道该先谴责这不听医嘱的病患,还是该斥责实习治疗师,对重大医疗问题如此轻忽的判断,又或者该抱有一点不存在的希望……如果那个孩子背负着救世主的名号。 别开玩笑了! “波特先生,我上次说什么来着?”女巫的微笑十分勉强,透着几分咬牙切齿,“您能重复一遍吗?” “如果再使用魔力,您会请德力士先生监督我,二十四小时。”安塔利斯感到理亏,语气干巴巴地,“如果我还想离开这儿,最好听您的话。” “现在,我觉得一个人可能不够用。”雷尼夫人的笑容更加和善,那双冰裂般的眸子蓦地看向门口杵着的治疗师。“你的名字是……” 哈利的灵魂球无辜地闪了闪,哦,他似乎看见那个人形雕塑裂开了。 安塔利斯忍住笑意,为了男孩子这十足的想象力,格兰芬多应该加十分。 “杜克·道格拉斯,实习生,负责白天值班,每周四天。”杜克的语气消沉极了,今年圣戈芒录取的新人没有几个,院长可是亲自面试了他们。 “我记起来了,你的指导医师是玛佩尔·乔斯林。”雷尼夫人挑起眉毛,“忘掉她,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助手,负责波特先生的治疗,每六小时一次魔力测试报告,我会请德力士先生帮你。” “以及你,波特先生。”雷尼夫人丢下呆愣的治疗师,转而看向她头疼的病患,“钻心咒是迄今为止黑魔法伤害中最严重的一个,但它具备所有黑魔法伤害的通病,诅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的神色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恼火,但她尽力克制,“你知道自己要为说出来的话负责吗?你知道那不是一个好玩的游戏吗?” “雷尼夫人。” 安塔利斯慢慢收起笑容,轻声安抚愤怒的女巫,“如果一种力量钳制着灵魂或躯体,并且所有人拿它毫无办法,为什么不用另一种力量取代它,夺取伤害的控制权呢。” 女巫的怒火被冻结了,她冰裂的眼眸注视着这个孩子,嘴唇有些抖。“夺取控制权……你知道,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想只有魔法才能对抗魔法,换句话说……”安塔利斯翠绿的眼眸毫不退让地注视着雷尼夫人,他想到了弗兰克夫妇空茫的样子,想到了他们在凤凰的歌声里,弥漫起的希望,说出自己的判断: “我们可以用魔法欺骗诅咒,让它自己结束。” “但这不可能,”杜克忍不住说道,“诅咒是一种带有强烈意志的魔法,它不会认错主人,也没有魔法能欺骗一个灵魂层次的认知。” “以及,即使存在,那也不是一般的魔法,而是更强大的诅咒。”雷尼夫人的语气越来越轻,她的目光游弋着,脊背上爬上一股可怕的惊悚。“……杜克,你刚才说……” 砰地一声,病房门被迅猛地关闭,窗户外面,魔法模拟的星光与月色像是拉上了窗帘一般,缓缓消失。 “……波特先生,制作了一个魔法……” 苍白的魔法灯闪烁着,让这个房间忽明忽暗。 治疗师杜克的脸色苍白起来,就好像他本来就是这样的肤色。他缓慢地,僵硬地点点头,对这一切感到陌生,对他的名字,对他的身体,还有这幅愚蠢得要死的模样…… “他说,他成功了。”还有这,该死的愚蠢的声音。 他是谁? 以及,她是谁?! 第二十六章 诅咒与诅咒 ——力量与代价, 永远相伴而生 忽明忽暗的光线里,一切都显得毫不真实。 “波特先生,我的助手们呢?” 雷尼夫人轻声问,魔杖从袖子里滑落指尖,稳稳当当地指着沉默的男孩——那是一根和她的竖琴一样雪白的魔杖,有优雅的藤蔓雕琢蜿蜒在上面。 安塔利斯安抚着哈利紧张起来的灵魂,翠绿的眼眸慢吞吞地扫过他们两个。 “这个诅咒没有恶意,它只是有些……超出预期。” 雷尼夫人隐隐从这话的语气里听出了懊恼的情绪……她看着男孩子抬起手,“咔嚓”“咔嚓”的声音就从墙角开始蔓延,恐怖的裂缝如同蜘蛛网一样蔓延,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朝向窗户的整面墙壁,都垮塌了下去,露出那后面翻滚的……血红色雾气。 治疗师杜克恍惚的神色蓦地清醒,他的眼睛瞪圆了。 号称以龙骨结晶浇铸的圣戈芒墙壁,永不被毁坏的神话破碎了……以及,那些雾气是什么鬼? 身为圣戈芒的院长,没有人比莉迪亚·雷尼更了解这所医院了。 古老的契约将这所医院与伦敦市所绑定,即使德国曾经疯狂轰炸这个城市,也没有让圣戈芒动摇一点,自从建成之日起,这座魔法医院就没有被攻破过,更何况是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打碎…… “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女巫肯定地说。看起来一点也不为这个发现感到高兴,“这和你的诅咒有关系,对吗?”她严厉地瞪了一眼始作俑者,让魔杖尖垂落下去。“它是什么?” 安塔利斯沉默了片刻,这只能令气氛更为紧张。 他想起德力士先生对这个女巫的高度评价,还有这诡谲莫测的幻境,终究还是谨慎地说了实话。 “一种强烈到能让任何意识被困住的魔法。” “如果诅咒存在,它不再看不见摸不到,它将被这个魔法摆布,理论上。” 黯淡的光线抛洒在走廊上,安塔利斯打开了房间大门。他们能看见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两侧的墙壁上,所有房门紧闭着,整栋建筑毫无人气的模样,透着苍白与森冷。 “现在,有谁想去探望弗兰克先生吗?” 治疗师杜克·道格拉斯打了个冷战,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钻心咒的诅咒烙印是什么样子。 “我们必须去吗,波特先生?” “很遗憾,如果我们不想在这儿过圣诞节,就必须面对一个诅咒——成功打破它,或者被它打破。” 安塔利斯的话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两个诅咒之间的战争……”杜克的表情仿佛在说,这种事情,他们为什么会掺合进来一样。他不死心地问:“它能自己赢吗?” “够了,道格拉斯先生,你要被一个孩子比下去吗?”尖锐的鞋跟重重地落在地面上,雷尼夫人环抱着双臂停止了踱步,目光锐利地看向他的雇员。后者不自在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抱歉,夫人,我只是有点紧张……” “先去我的办公室。” 雷尼夫人深呼吸一口气,按捺下心中的恼火,深深地看了一眼名为救世主的男孩,“那里放着一块感染了黑魔法诅咒的白鲜培养基,卡姆里那衰竭咒,只适用于植物——各种意义上,它比钻心咒的诅咒好得多。” …… 约克郡刚下过一场雨,赫尔港湿漉漉的街道上人们行迹匆匆。热闹的河滨路上,一个高挑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一辆汽车旁边,他银白的胡子几乎垂到了膝盖,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的,缀满星星和月亮的袍子,一顶被海风吹歪了的巫师帽戴在头上,他的头发与胡须一样全都白了。 汽车里,一个小女孩好奇地看着他。 “安吉拉,你在看什么?”她的妈妈正给她系上安全带,看见小女孩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不由扭头看去,但车窗外只有街道边上长着苔藓的红色砖墙和电线杆。 “妈妈,圣诞老人。” 邓布利多挥手散去空气里的静音咒,幻影显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湛蓝的眼眸透过镜片打量着这个港口。 “哦,通常是会有这样的小麻烦。”他发现了车窗里看他的小孩子,他笑了,一个有天赋的小巫师,这应该是个好兆头。 麻瓜们完全不知道身边正有一个巫师走过,邓布利多走进两栋红房子中间,穿过一道低矮的门,他走上了一条石子路,在两片树篱之间,扣响了一个飘着酒香的橡木门,墙上挂着酒桶形状的招牌,底下的黑板上写着价目单。 邓布利多只看了第一行,门就打开了。 一个比他更苍老的男人出现在那里,警觉地看了一眼男巫的身后。“你可真准时。” 他说着,让开了门口,露出一条狭窄的走廊。 男人的皮肤有着久不见光的苍白,头发像是干枯的没有生命力的杂草,只有那双眼睛,泛着灰蓝的光亮。 谁能证明这不是一具尸体?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穿着老旧巫师袍的,老派人士? 邓布利多点点头。“好久不见,老朋友。” 他弯腰穿过这道门,像是钻进了兔子洞。 几个麻瓜青少年嬉笑着骑着山地车,拐进了这条路,他们暂时没有往这边看,暂时。 “是六个月十一天,说实在的,我可没想过在近两百年内回来英国,你的学生可一个比一个疯狂。”尼可·勒梅的脸色更苍白了,邓布利多咕哝了一句抱歉,那扇厚重的木门就砰地一声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就是这里,记住我们是大学生,成年了,别露馅。” 几个晚到的青少年兴奋地把车丢到草地上,勾肩搭背地来到这道门边上,用力地推开。 酒香浓郁,伴随着欢快的乐曲,一下子如精灵般填满了空气。他们钻进了酒吧,重重地把门关上。 …… 圣戈芒魔法医院里,安塔利斯陷入了麻烦。 他们站在60号病房的门口,走廊里天花板的魔法灯不详地闪烁着,发出一声声低哑的爆鸣。昏暗的阴影拉长了,一扇扇房门像是苍白的石头,更加看不出那里面是否有人。 尖锐的警报声在空气里回荡着,空洞得可怕。 “是我的错觉还是……”杜克·道格拉斯的表情有些凝固,他指着走廊,颤声问,“门是不是变多了。” 闻言,雷尼夫人握紧了魔杖,目光快速扫过这条走廊。 “这里距离楼梯应该有十个病房,左侧四个,右侧六个,大部分是魔力发生问题的病患。” 她的语气逐渐减轻,在只剩下呼吸声的空间里显得苍白无力。 走廊变得足有一英里长,两侧的门上,有的覆盖着厚厚的白霜,有的没有。 “不太对劲。” 雷尼夫人把手放在白霜前面,没有感觉到一丁点寒冷——她明智地没有碰触上去,而是把自己的魔杖放在了左手心里,低声念咒: “给我指路。” 手心上的魔杖滴溜溜地转起来,一圈、两圈,直到第九圈,它才停下,颤巍巍地指向一扇门。 “我们要继续走吗?”杜克忍不住看向沉默不语的安塔利斯,雷尼夫人盯着他,“你的魔杖呢,一起试试指路咒。” 杜克耸了耸肩,从袍子的口袋里拿出一根干枯扭曲的,如同被烧焦了的木头一样的魔杖,懒洋洋地念咒: “给我指路。” 魔杖在他的指尖飞旋起来,不知道转了几圈,而后在某一秒蓦地停了下来,明确地指向前方——那是走廊尽头。 完全不同的结果,让两个成年巫师面面相觑,同时看向安塔利斯。 雷尼夫人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个还没魔杖呢。 “你怎么说,波特先生?”女巫不情愿地说,她更倾向于信任自己的魔杖,但她没有忘记,他们正处于这个孩子的诅咒里。 安塔利斯观察到,被霜雪覆盖的门要远远多于正常的门。 被雷尼夫人的魔杖指着的是59号病房。 安塔利斯尝试着,走向它对面那扇布满冰柱的房间,随着他的靠近,门在迎接他,冰层缓缓融化,露出了上方充满锈迹的铭牌。 58号病房。 西蒙·瑟克尔,1976年。 暗红不详的花体字,隐隐透着一股血腥的气味。 安塔利斯脊背上爬满了凉意。他像被烫了一般,本能地缩回了伸出的手。冰层如蜘蛛网一般再次覆盖上了这扇门。 空气陷入可怕的寂静,安塔利斯完全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他的心跳声是如此剧烈,呼吸声是如此响亮,就好像这里没有了其他活着的灵魂。他回头看去,发现两个成年巫师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确切地说,盯着他面前的这扇门。 “我记得这个名字……” 雷尼夫人的脸颊完全没有了血色,她的神色里渗透出某种吃惊。 “瑟克尔家族,是的,几十年前很出名的丑闻。家族上一任主人萨迪厄斯·瑟克尔与他的妻子生下了七个儿子,但都是哑炮,他一气之下把他们全都……变成了刺猬。” 她握着魔杖的手微微发抖,神色渐渐有些恐惧。 “他死了以后,变形咒失效,七个孩子只有大儿子西蒙活了下来,二十年的魔法变形让他重新具有了魔力,但那种生活毁了他,当他的家养小精灵把他送到圣戈芒,用了不到半年,他就死了。” 女巫缓缓后退着,握着魔杖的手指节发白。 “他死前唯一做的有意义的事情,就是继承了瑟克尔家族,抹去了他父亲的名字,让它彻底从魔法世界消失。最终在1976年的夜晚,他死于……魔力暴动。” “这件事在纯血家族里,是一件丑闻,也是一个闻名遐迩的诅咒。” “只有最黑暗的魔法才能涉足死亡的领域……”她终于忍不住露出惊惧的神色,恐惧地看向安塔利斯,“你究竟做了一个怎样的诅咒……” …… “呜”“呜”的蒸汽声,打断了两位老人的下午茶。 满是水晶器皿的古董桌子上,沸腾的水经过复杂设计的炼金管路,变成了湛蓝的结晶,轻若无物地被魔法推动着,落入一个密闭的容器里,雪花般打着旋吻上一块赤红剔透的宝石……金箔一样亮闪闪的不老药,从一个过滤装置里缓慢滴落…… 就像在观看一场无声的魔法盛宴,迷人的炼金术。邓布利多想着。 手里喝了一半的红茶再次被魔法填满,他心满意足吃掉的柠檬雪糕重新堆满餐盘。 邓布利多的笑容有些勉强,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好友恶趣味投喂的小猪仔。 “您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他转移话题。 尼可·勒梅把那一小杯不老药倒入自己的红茶里,神色平和,“你要听真话吗?” “显而易见,我的朋友。”邓布利多说。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尼可·勒梅叹息着摇头,“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在混沌中成功制作了一个完整的‘厉火护身’,那他可能已经被盯上了。那个古老的契约——恐怕不足以威慑它们,邓布利多,你要知道,自从四巨头把魔法从混沌中解救出来,那些家伙,可是被关了上千年。” 炼金术士露出不忍的神色。 “一个没有被霍格沃茨庇护,没有走上正统魔法道路的小巫师,从危险的混沌中汲取魔法,就像是把一个大蛋糕放在它们面前。我不敢想象,那些家伙会对他的灵魂,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想到救世主那惊人的天赋,尼可·勒梅深深地皱起眉,感到惋惜。 “这是我的错误。”邓布利多神色没有变化,但无形中,有什么东西压垮了他,又或者,还差一点,“我想知道,如果给予那男孩这个保护,能做到什么程度——就让我们做最坏的那种假设。” 白巫师的冷酷与理智,总是能让尼可·勒梅感到悲伤,让善意的人执掌杀伐,本来就是一种酷刑,尤其是你不能行差踏错一点。 “我不敢说完全没用,但……”尼可勒梅轻叹一声,“别抱太大希望,它只是一个能警告它们的魔法,就像宣告此人受到保护。如果只有少量的找上门,肯定能击退它们,但寡不能敌众……” 尼可·勒梅灰蓝的眼眸里显露出复杂的情绪。 “毕竟,我们巫师,没有神灵。” 第二十七章 意志交锋 ——他是对的吗? 你是错的吗? 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冰霜封锁的门上,冰层更加厚重了。 寒冷的呼吸,让气体变成了白色。 安塔利斯僵硬在原地,成年巫师那疏离打量,目光里透着恐惧,他们就像在看一个可怕的黑巫师,亦或者,一个怪物。 他认识那种眼神,并且深刻知道,这个时候,无论他说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安塔利斯。”灵魂深处,有辉煌美丽的白光,卷入安塔利斯的灵魂。那是哈利的力量,温柔坚决,充满急切。 “不要理他们了,我们需要离开这里。那些门,给我的感觉很糟糕。” 安塔利斯感受到,这样的场面,对哈利而言也不是毫无伤害的。但一种连他都隐隐察觉到的烦躁感,从周围,从内里,一点点淹没过来,他想,哈利说的对。 “我能感觉到,如果我们不快一点,可能会有大麻烦。”哈利无法形容这个强烈的直觉,但他知道。 “谢谢你,哈利。” 安塔利斯小心翼翼地,将男孩子用自己的灵魂藏好。眸光锋锐地,看向两个深陷于伦理道德的巫师。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就请自便。我想我没有时间与精力,浪费在解答你们的疑惑上面。” “如果我们不了解这个诅咒,又如何去破解它。”杜克·道格拉斯讷讷地说,“我是说,我可不是解咒师。” “你有选择,你们两个都是。”安塔利斯冷淡地说,“可以在这里等,等待或许有人把你们救出去。” 安塔利斯开始觉得,争取两个成年巫师的行为,愚蠢到了极点。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和走廊左侧,那扇正常的门。 “那是斯达特·奥布里斯先生的房间。”灵魂深处,哈利的情绪,隐隐有着些许担心。在疗养的这段时间里,当他们不读书,让男孩子放松精神的时候,哈利会探索圣戈芒,大部分病患的房门是紧闭的,但他们的邻居不是。 安塔利斯记得这个老人。 斯达特·奥布里斯先生是个坐在轮椅上,经常望着空气发呆的家伙。治疗师希伯克拉特·斯梅绥克悄悄告诉哈利,这个哑炮,出身于奥地利的魔法家族,幼年时,被稀奇古怪的魔法袭击了,从此以后,魔力就开始衰退。 “可怜的家伙啊。”说起这些旧事的时候,斯梅绥克先生的神色,堪称怜悯。“后来他的魔力变得和哑炮没什么差别,身体也一天比一天衰弱,他的家族放弃了他,远远地,将他送来了圣戈芒,支付了一大笔疗养费,就再也没有了声响,任由他在几十年的时光里腐烂。” 这些记忆,在两个灵魂里飘荡着,安塔利斯踩着忽明忽暗的灯光,来到这扇门面前。与那些冰封的门不同,这上面的黄铜把手锃亮如新,房门上的铭牌,只是简单的写着一个名字: 斯达特·奥布里斯 一只修长美丽的手,抢先一步握住了门把手——安塔利斯有些吃惊,是雷尼夫人,她另一只手用魔杖抵着门,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我有三个混账儿子,你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大问题。”她咬牙切齿地说着,用力转动门把手。 锁芯发出慢吞吞的,被卡住的声音。 “该死的,阿拉霍洞开!”女巫松开它,毫不犹豫地挥动魔杖,用了开锁咒。 在三个人的注视下,锁芯的齿轮嘎吱嘎吱地,仿佛喘不上气的呻吟,黄铜把手开始向下旋转——那几乎成功了,就在锁即将打开的时候,门把手蓦地弹了回去,就像有谁用力地扳正了它。 雷尼夫人遭到了魔法的反噬,血从鼻子里流了出来,滴在了地板上。 此时走廊里更冷了,那些门上的冰霜,结了厚厚一层。 “我们该走了。”这声音有些失真,安塔利斯半晌才反应过来,是杜克在说话。他盯着门把手看了一会儿,“我们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可不是满足好奇心的时候。” “让我再试试。”“束缚解除!”“阿拉霍洞开!” 连续的魔法光芒快速闪过,没有起作用。雷尼夫人背对着治疗师,安塔利斯看见了她的表情——恐惧的、焦躁的、甚至是紧迫的,那些犹如实质的情绪,从她的面颊上暴露出来,完全不介意被男孩子窥破。 “看起来,奥布里斯先生不欢迎我们。”哈利的声音有些困惑,“可他并不讨厌我呀。” 安塔利斯眸光微微一凛,心底嗯了一声,安慰地说: “我们还有另一条路,你就不好奇诅咒在这个空间里,变成什么样子吗?” “好奇。”哈利诚实地说,“但我还是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就让秘密维持一会儿,我们总有解开它的时候,不是吗?” “雷尼夫人。”想到这个女巫不久前的勇敢,安塔利斯放轻了声音。“我觉得杜克说得对,我们该走了,去您的办公室。”他犹豫着伸出手,试图按住雷尼夫人的胳膊。但这种行为刺激到了她——女巫终于放开了那只门把手,不甘地承认了某种失败。 “也许你是对的,波特先生。”她后退两步,深呼吸一口气,将那些软弱的情绪收拾一空。 那个干脆利落的圣戈芒院长回来了。 “现在,跟我来吧。” 走廊里,那些覆盖着冰霜的门,冰层已经增长了好几英寸。这让路途变得紧迫和小心翼翼。 越往前走,带有冰层的门就越厚重。雷尼夫人尽量不看,而是专注于辨别正常的那些门。在经历了四个之后,他们看见了楼梯。这次他们避无可避——因为原本光滑的大理石台阶上,铺满了厚厚的冰层,从六楼如同阶梯瀑布一样滑落下来。 “火焰熊熊!”杜克咕哝了一句咒语,橘红色的火焰,从他那弯曲焦黑的魔杖里爆燃出来,如同火焰喷射器一样,对着楼梯坚持了十秒。 雷尼夫人收起自己的魔杖,勉强地——她不擅长这些攻击性咒语,非常不擅长。冰层在火焰焚烧下,融化了一些,但十秒后,火焰熄灭,冰层以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过来。 安塔利斯惊奇地,看向这位治疗师,有这样的天赋,他为什么是治疗师而不是傲罗? “我家做房屋生意,狐媚子不好清理,我就用火。”杜克·道格拉斯沮丧起来,为这个可怕的习惯。“从没有哪个狐媚子,能坚持躲藏十秒以上,所以——” “这是一种魔法,不是正常的冰。”雷尼夫人瞥了他一眼,忍不住说,“你的这个咒语能生效,才是一种奇迹。你的就业指导教授,没有推荐你去当傲罗,或者解咒师吗?看样子你真的很有天赋。” “哦,麦格教授说了。”杜克的表情变得非常为难,半天才小声说:“可是那很危险,我只想找一份稳定安心的工作,比如圣戈芒的研究员,安静,安全,还有希望得到梅林勋章。” 杜克瞥了一眼周围诡异的环境,以及面前这奇怪的冰层,声音越来越小。 安塔利斯叹了口气,至少这位先生,不是一边泡面一边练习魔法。 “还是让我来吧。” 两个成年巫师犹豫着,让开了道路,随着安塔利斯的靠近,果然冰层再次融化起来。他试探地抬脚,踏上反射着光亮的大理石台阶。一股森寒的冷意从鞋底透过来—— 这是一种比黑魔法更加幽暗的气息。 冰层对他没有恶意,比起那些,楼梯本身的恶意还更重一些,安塔利斯抬头看向楼梯的扶手缝隙,蜿蜒曲折的楼梯,没有一英里长,它看不见尽头。 “这里也发生了变化。”杜克也发现了,语气里有着不安,“希望那不是太远。” 安塔利斯不置可否,他的脑海中闪过一连串可怕的电影剧本,意外空间的无限楼梯,恐怖游轮的时间循环,寂静岭的里外世界,哈利被塞进来的信息刺得毛骨悚然。 “安塔利斯,停止!这没有帮助!” “抱歉,哈利。” 两个年轻的灵魂,被这些画面刺激得有些憔悴。但这不影响冰层的融化。削薄的冰,慢慢变为冻气和粘稠的液体,向两侧滑落。三个人不超过一英尺的安全距离,慢慢攀爬到了上一层。 正对着他们的应该是个商店,旁边是茶水间和盥洗室。 这些建筑的对面,应该是一个圣戈芒的温室与实验室。雷尼夫人的办公室,在走廊靠窗户的地方,门口有一个盆栽。 但现在,完全变了样子。厚厚的冰层,如苔藓一般覆盖了一切。阴暗,潮湿。一股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从商店里传来——从外面的橱窗,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食物全都腐败了。 “是衰竭咒。”环顾四周,雷尼夫人肯定地说,“而且效果非常强。” 她点亮了魔杖,冷蓝的光芒,扫过那些原本可口的面包。墨绿发黑的物质,被光线轻盈地激起。它似乎很轻,又似乎有着某种意识。这些东西如细小的尘埃一样,在光所照耀的空气里,飞旋腾舞,泛着淡淡的磷光。 雷尼夫人屏住呼吸,神色凝肃。 “那些颗粒一样的东西,带着强烈的传染性,能够将沾染的植物毒杀致死。它介于魔法和物质之间,任何碰触都能让它沸腾,就像现在。” 她压低声音,用最快的速度将这段话说完。 果然,那些磷光飞舞得更加剧烈了。 “而与现实世界不同的是,碰触不会推远它。”雷尼夫人熄灭了魔杖的光,那些磷光般的粉末,在黑暗里呼吸般闪烁着,如一群隐形的蝴蝶,无声地铺满了橱窗—— “任何碰触,都会吸引它。”杜克的脸色苍白,这幅情景,绝对会让密集恐惧症发作。 安塔利斯也不想知道,碰触那东西的后果。 这样轻的物质,极其容易进入身体,那么多化学物质,谁知道它对什么起反应,在身体里随便腐化点什么他们就完蛋了。 一些磷光的粉末从商店的大门飘了出来。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雷尼夫人瞪着杜克,看向他的魔杖。 实习治疗师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为难地比了一个十的数字。 女巫气得脸色铁青。 磷光如蝶粉翻飞,如同一件在空气里敞开的薄纱,无声地向他们飘落。杜克捻动着自己的魔杖,紧张得面色苍白。他在心里魔怔地念叨着,这些是狐媚子,是狐媚子,成百上千地狐媚子——身体里的魔力丝毫没有反应,仿佛对这个描述绝望了。 他们错过了最佳的反击时机,那张薄纱已经完全地张开了。 突然,一丝刺目的光线在薄纱上晃动,进而凝聚成一道裂口。 橘红的火焰嘶嘶地冒了出来,难以想象的闪火爆鸣,如同鞭炮一样噼里啪啦,汹涌的火焰亢奋地,蔓延在空气里,如同一朵朵游弋的金红水母,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薄纱烧焦的边缘飘飞四散,向内聚合,犹如飞蛾扑火,安塔利斯的心底赞叹起来,对男孩子这吵闹的,辉煌的魔法。哈利正操纵这些魔法,模仿着治疗师先前的咒语。并努力想象一些关于火的事情,它在壁炉里燃烧的样子,在电视里爆炸的样子。 “哦,也许我念错了一个音节。” 当杜克·道格拉斯木然地看过来时,安塔利斯语气欢快地,为这与众不同的魔法找补。 “或者不应该在心里念咒。” 很好,他连无声咒都会了。 杜克揉了揉脸颊,他不嫉妒,真的。 在短短的一分钟里,空气被火焰犁了一遍,无数细小的灰烬凭空析出,如雨一般落下,阴暗潮湿的感觉一扫而空。 “我们做到了打破一个诅咒。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杜克勉强地说。 “我不这么认为。”雷尼夫人说,“那些只是如植物孢子般的存在,并不是诅咒本身。”她对男孩子不遵医嘱的行为已经麻木了,猜测这个古里古怪的小家伙,大概未来属于斯莱特林学院。 安塔利斯在心里微微点头,这些虚幻的梦境,可一点也没有要消失的样子。 “哈利,足够了。”他轻声说,火焰才缓缓消失。 灵魂深处,哈利的灵魂球兴奋地闪烁着,切实感受到了,年长者那强烈的正面情绪——为他欣喜,为他骄傲。 现在,哈利也拥有了这份快乐。 魔法温室和实验室的大门紧闭着,一些若有若无的扭曲固定在冰层上,显露出水流侵蚀的模样。 这里仿佛弥漫着某些力量,巫师们感到极端不适。雷尼夫人的魔力,和她本人一样敏感,这意味着,她的反应比他们都激烈。 强烈的失衡和分裂感,撕扯着他们的自我认知。 安塔利斯翠绿的眼眸一凛,汇聚的魔力,嘶嘶地与空气中,某种古怪的力量对抗着,他必须倾尽全力地记住自己所处的位置,身体的方向,身体各个部位的状态,否则就会被那种力量所扭曲,让身躯与意识产生强烈的割裂感。 “往好处想,我们未来的幻影移行考试,一定能得优秀。”他自嘲地想着。 两个成年巫师扶着墙吐得稀里哗啦——也许这个环境对他们更严厉,安塔利斯想着。他试着往前走,身体却微微晃动,感觉地面要倾斜过来。安塔利斯集中意识,击碎了这个错觉,但晕眩感又开始增强,他顾此失彼。 “这地方不需要治疗师,需要的是解咒师和傲罗。”雷尼夫人对这样的游戏感到窒息。 走在这样两个危险的浮木上,保持平衡,安塔利斯深呼吸一口气,步伐缓慢地移动到了这间办公室门口。壁挂的盆栽挂在门上,那是某种兰草般的植物,现在它枯萎得只剩下骨架,却没有任何细小的粉末。 与实验室和温室的门不同,这扇门是木质的,它已经腐朽,仅保持着基本的框架,与上面崭新的雕花把手,形成怪异的对比。 门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腐蚀痕迹。 带有木头断茬的缝隙,蜿蜒着绕开了门锁,像是曾经有人来过。 “!”安塔利斯的目光凝固了,他的脊背上,陡然蔓延出一股凉意,一连串被忽视的细节爬上了脑海。 一路走来,毫无恶意为他让路的冰层。攀爬在每扇禁忌之门上的冰层。被泄露的衰竭咒,对人极有恶意的走廊。 还有这,门上暴力破开的痕迹,以及—— “我怎么会这样愚蠢,没有意识到这些。”安塔利斯的手,轻轻靠近门上那些,仿佛被水流腐蚀的痕迹,那是比黑魔法更幽暗的力量—— 越靠近它,就越是冷意刺骨,皮肤有些发痒,骨头在疼,错觉在快速闪烁—— 他的皮肤在干瘪,在腐化,骨头蛇一样地扭动着,亦或者,这就是来访者,那诡谲的力量。 黑暗扭曲的致幻剂。 安塔利斯冷漠地注视着,一寸寸将这被欺骗的错觉扳正。 因为在这个魔法印记形成的虚无世界里,还混淆了另一个狡猾的幻觉,生长在他的记忆里,悄声耳语,混淆视听。 现在,一些被环境压抑的记忆,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她是圣戈芒最年轻的院长,抚养着三个孩子。丈夫是解咒师,在破解法老诅咒的时候,不幸中了一种古老的衰竭咒。” “雷尼夫人是个了不起的女巫,她对龙痘的解离治疗术——虽然不能彻底治愈,但它能让患病的巫师不那么疼痛,甚至不那么致命,就是这个,魔法部给了她梅林一级勋章。” “雷尼夫人的办公室里,一直放着一块,被严密保护的白鲜培养基,感染了卡姆里那衰竭咒。” “那比麻瓜的化肥还危险,我敢打赌,雷尼夫人在研究这个诅咒的治疗方法,然后,抓住害死她丈夫的,那个诅咒的尾巴。” 斯梅绥克先生很健谈,他一个人负责49病房里的配药,哈利喜欢看那些药水混合在一起的样子,他偷偷告诉安塔利斯,斯梅绥克先生喜欢糖果。还说哈利未来一定会喜欢魔药课。 “你好,波特先生,我是杜克·道格拉斯,雷尼夫人的助理,负责这个病房的临床观察。” “又有人住进58号病房了,我希望那不是另一个恐怖故事。” “那你来错科室了,魔咒伤害科里,魔力出现问题的巫师,没有不悲惨的。” “愿梅林保佑他。” 原本遥远的记忆,如同打破了禁忌一般,魔力呼啸着搅动起那些沉淀,在脑海中飞旋,一块块碎片相互拼接,相互缝合,过往的记忆里,泛起湛蓝的光芒,魔力形成骨骼般的东西—— 狠狠地,刺穿了侵蚀进意识里的扭曲力量。 走廊里的人声消失了,雷尼夫人和杜克的身躯,定格在某个时刻,像是两个曲终人散的木偶,在安塔利斯冷漠的视线里,无声地融化成了某种扭曲的光线,消散殆尽。 “在召唤这个魔法印记的时候,我隐隐有着一个愿望。”灵魂深处,有湛蓝的魔力,从彼岸花海中浮荡而出,呼啸着卷住,那越来越虚幻,越来越沉默的小灵魂球。 “我不知道那是否能实现。” “但如果这个印记,有着它本来的那种特性,我想,我可以试着期待,将那些虚无缥缈的魔法——” “彻底地,成为我所能理解的事物。” “即使它不科学,也不魔法。” “因为那样一来,我就有了保护那个孩子的力量。” 那散发着白色光芒的灵魂球,飘出了身躯,如梦幻泡影一样,在慢慢纠正的自我认知中,砰地一声,破碎成无数光尘,他怎么能愚蠢地忽视,在这样的幻境里,意识才是实体,那孩子的灵魂,也许,早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安塔利斯。” 细碎的光,在那些黑暗的扭曲的力量下,发出属于哈利的、茫然的声音。 安塔利斯伸出的手僵在了那里,定定地看着最后一个木偶消失,什么都不剩下。 “哈利。” 安塔利斯轻声念着一个名字。可那个带给他魔力,被他发誓守护的孩子,却没有回答他。 扭曲的梦谢幕了,残酷的现实如一盆冷水浇在头上,安塔利斯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个黑洞,尖锐的刺痛和冷寂,从那里面不断产生,他被剜走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现在,你真的惹火我了。” 惨白的冰,被呼啸而出的魔力,晕染成了淡淡的蓝色,浪涛般沿着走廊快速地蔓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安塔利斯的手,重重地落在了木门上,被腐朽的木头吱呀一声,呻吟着。 沉重地敞开在他的面前—— 第二十八章 绽放的万花筒 ——在那个普通的世界, 意志和语言, 就是造就奇迹的魔法 星星点点的磷光,在黑暗中闪烁盘旋,一会儿亮起,一会儿熄灭。细小的颗粒,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黑暗里,凶猛地扑向门口—— 闪烁的光,在半空中滑过一道道弧线,向着安塔利斯露狰狞地扑来。 那是密密麻麻的腐蚀物。 它们竟然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待命,服从那个,在黑暗里窥视着他的怪物。 安塔利斯冷冷地看着。 一抹蓝白的光芒,从门外蔓延进来,蓦然填满了空气,霎时间一切挂满了冰霜,如同一个立体的沙画,就那样悬浮地冻结在那里,一丝丝湛蓝的火焰,在那些冰里冒出。 嘶嘶地将这些腐蚀物燃烧殆尽。 安塔利斯向内走去,冰晶无声地向两侧飞离,为他让开道路。 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映入一只盘踞在办公桌上的阴影,那是一只黑色怪物,有着蜘蛛一样,细密尖锐的腿,尾巴却是一节一节地,高高耸起,末端是尖锐的爪勾,爪勾中间,有一个喷射着毒雾的腔体。 这间办公室里,大半的桌椅已经变得腐朽不堪,曾经铺满三面墙的书架彻底坍塌,文件柜看上去也支撑不了多久。 诅咒化身的怪物发出尖锐的嘶鸣,它似乎想要扑向安塔利斯。 但它迈开的腿,自己把自己绊倒了——办公桌终于承受不住它剧烈的动作而垮塌下去,怪物近乎暴怒地,用它尖锐的脚在地板上划拉出一个个沟壑——它一点也不适应这个古怪的躯体。 安塔利斯没有手软,冰层迅速地为蜘蛛镀上了一层冰衣,怪物的动作僵硬地冻结在那里,但它还没死,因为安塔利斯没有下令。 “我承认,古老的传说很有道理。”安塔利斯端详着这只冰雕,语气平静,“现在,恐怕需要你变个样子与我交谈。” 冰衣内里融化着,诅咒化身的怪物哀鸣着,被强硬地揉成了,一条蛇。它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蜘蛛模样的花纹,磕磕巴巴地吐着蛇信子。安塔利斯只觉得,一阵阵细微的嘶嘶声入耳,完全没有任何英语翻译过来。 他心里一沉,盯着那条陷入自我怀疑的蛇,冷声问,“你为谁工作。” 安塔利斯不会蛇语,但这个问题依旧被他的魔法,大声轰击在这条蛇的脑袋里。诅咒化身的蛇,愤怒地对他张开颈子,竖起了腹部,一个黑色的宛如波纹的烙印,在那里闪烁着。 这一瞬间,安塔利斯感觉到整个房间扭曲波动起来。 就是它。 安塔利斯目光一凝,回忆着哈利和洛洛塔对话时,那诡谲的声音,轻轻开口。 [你不能咬人。] 有一瞬间,蛇露出了更加愤怒的表情,但它腹部的烙印,开始不稳定地扭曲闪烁起来。 蛇语者的权限,明显高于这个暗中的敌人,强硬施加上去的烙印。 [乖,听话。] 砰地一声,黑色的烙印炸开,并变得粉碎。蛇的伤口处弥漫出了黑色的液体,慢慢又变为带有鳞片的皮肤。一道细细的蓝色花纹,在它的身上绽放出来,蛇形诅咒完全屈从于蛇语的控制。 这是安塔利斯理解的事实,此刻便成为了他的绝对魔法。 “那个给你打下烙印的家伙,他在哪?”安塔利斯急切地问。 蛇形诅咒顿了顿,已经被完全控制的躯体,不熟练地爬向门口。即使如此,速度依然不慢。 安塔利斯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了楼梯口,蛇形诅咒开始向上爬,这次它变得费力。安塔利斯干脆把它重新变成冰雕放进口袋里。他看着仿佛无尽的楼梯,活动了一下手脚,开始向上攀爬。 理应是第七层的地方,变成了圣戈芒第一层的模样。 安塔利斯看见了大厅里,问讯处地板上的血迹。昨天有一个被狼人咬伤的巫师,被送到圣戈芒,斯梅绥克先生说,那个巫师的血滴嗒了一路,正如他现在看到的模样, “等等,这该不会是——” 安塔利斯脚步一顿,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他快步爬上二楼,生物伤害科。这层的病房很狭小,血迹停留在第二个房间的门口,隐约的低吼从里面传出来,那声音有些像狗,但不可能是狗,那是,狼。 这不是普通的楼梯,它在幻境里回溯着这里的时间。 安塔利斯隐隐有了猜测,他与哈利来到圣戈芒总共只有不到一个月,确切地说是二十天。那么是否也就意味着,这些楼梯最多只能回溯到二十天前? 二十天,一百二十层,起码要一个小时。 “如果我能出去,一定建议雷尼夫人安装升降梯。” 安塔利斯咬牙,他忍不住想着,或许是因为,那个躲在暗处的敌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亦或者,这是他召唤的魔法标记,将通向对方的路途,以物理距离的方式体现了出来, 安塔利斯更想要相信后者。 楼梯的最顶层,是一个露天的穹顶,像是还没有完工的建筑,露天敞开着。 紫色的幻月占据着迷蒙的天空,黑色的图案在那月亮里流转。不断汇聚的魔力,不断膨胀的无尽之环,如同一个强有力的心脏,供养着这个撕裂维度的空间。 “快了、就快了。” 尖锐的骨爪抓碎一个食尸鬼雕像,惨白的龙骨结晶,盘踞在穹顶上,被某种黑色的液体粘合着,那一团污秽停留在头骨里,伸出一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竖瞳,死死地盯着紫月中的魔法标记,燃烧着可怕的贪婪。 寂静扭曲的月光里,缓慢、沉重的脚步声,从那半截楼梯下面缓缓靠近。 “来了吗,我可爱的人偶。”诡谲的笑声弥漫在整个天台,“拼命地、不惜一切地用意识与我们对抗,就好像那真的能起作用一样。我最喜欢人类的,就是这个地方啊——” 突然,一缕黑色的雾如离弦的箭一样洞穿了龙骨的头部,就像一条致命的毒蛇,狠狠地咬在它一只眼睛上。 那也的确是一条蛇。 蛇形诅咒从那黄澄澄的晶状体上,咬出一个裂隙,化为丝丝缕缕的黑雾钻了进去。 那团污秽轻咦了一声,眼瞳眨动着,波澜不惊地打量着,从楼梯里走上天台的…人类男孩。 汗水几乎湿透衣服,呼吸却很均匀,明显是在来之前,调整好了状态。这个黑发的小鬼…眼睛里依旧燃烧着,让它在意和讨厌的光——那彻底驱逐了它的力量,让这能填满整个世界的扭曲月光,在这个人类身边,恢复成了静谧柔和的浅蓝。 是个不能忽视的存在, “体力耗尽了,是不是?” 它洞察着,窃笑着。 “用我曾经支配的诅咒攻击我,试图制造一些喘息的机会吗?这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可爱,我的小朋友。” “你的导师难道没有教过你——”巨大的龙骨张开骨翼,居高临下地嘶声咆哮。 “与我们打交道的时候,不要使用魔法吗?!” 剧烈的风袭扰着摇摇欲坠的男孩,吹乱了安塔利斯微卷的黑发。 在这幻境里,他的额头光洁完好,没有伤疤。 他伸出手,抚摸着身边,如精灵般柔和的月光,一切就像白纸黑字一样简单明确。 “原来如此,你想要窃取我们的力量。”安塔利斯抬起翠绿的眼眸,冷静地看向天空中高悬的幻月,他与哈利的魔法标记,正在那里面闪烁,浅蓝的月,正被不详的紫色所浸染。 它快要成功了。 “看来你发现了我的小秘密。”龙骨里,黑色的污秽发出愉悦的笑声,“说说看,你还发现了什么呢?” 它在拖延时间, 安塔利斯心里明白,但他又何尝不需要呢。 “你的力量很奇怪,介于精神与魔法之间,我想,你在现实世界应当不存在形体,换句话说,你可能存在于一个与魔法同等高度的地方。” 这有效果,这番话吸引了龙骨的注意力。 很少有人类巫师能一下子猜出它们的来历, “你认为魔法的力量,存在于某个世界吗?”它笑了。就像是在看一个原始人,认为电灯的光来自上帝一样。 “难道不是?”安塔利斯眯起眼眸。 “多元宇宙,平行空间,那些都是物质层面的东西。而魔法是不同的,我的小朋友。”龙骨歪了歪脑袋,这让颈椎嘎吱嘎吱作响,它似乎忍了又忍,还是没克制住地纠正。 “它是更接近于本质的力量,你认为一块石头没有魔法吗?”它张开的骨翼在紫色的月光下,投射出一大片阴影,“不,任何存在,都具有魔法,宝贵的意识支配着它们。它不在外面,而是在里面,最里面,像是核心一样的混沌。” “但人类喜欢对外扩张求索,完全忽略了这些与生俱来的,只要稍加深入就能掌控的权柄。” 龙骨燃烧着的瞳孔,紧紧盯着陷入惊愕的男孩,咧开那可怖的嘴巴笑起来,“接下来就是最有意思的部分了,人类强大的意识会在混沌中留下痕迹,就如同你的魔法标记一样。”它欣赏地用爪子虚握着空气里的紫色月光,“强大,美妙,足够我们沿着它拜访你们的灵魂。” “每到那个时候,你们的反应可真的非常有趣呢。” 紫色扭曲的月光里,安塔利斯僵硬地听着,那带有力量的耳语,恶意地呢喃。 “越是强大的巫师,越具有美妙的灵魂,擅长用强大的意志支配魔法。而他们通常也会对我们这么做,但你猜,那有用吗?” 一阵寒意在心底蔓延,变为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安塔利斯凝视着那里面,看不见丝毫希望。 “魔法依然能驱逐你们,不是吗?”他翠绿的眼眸微微眨动,仿佛不受影响,“千百年来,巫师的繁衍并没有受到影响,” 但故事里,魔法的确是在逐年衰落, 安塔利斯抿紧嘴唇,想起巫师们使用咒语时,并不算强的魔法。如果高深的魔法技艺需要强大的意志进行支配,而这样做,又面临着未知的,被这些怪物觊觎的危险,那么,魔法的衰弱将成为必然,甚至这么多年,魔法还没灭绝大概是寻找到了某种办法。 “遗憾的是,的确如此。”龙骨的语气兴致盎然,“我们这些不受欢迎的客人,总会被主人赶出去。但他们总是会把道路修得越来越结实,你又怎么能够责怪我们,忍不住前来探访呢?” 那声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恶意,“人类总是会疲惫的,最优秀的那个,只支撑了七天,就被我们吞噬了灵魂。” “但后来你们巫师学乖了,开始建立某种社区,施法也不再贸然深入到魔法核心。混沌里,一切的道路,就像是逐渐熄灭的灯火,我们在黑暗里衰弱等待。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如你这样能量充沛的灵魂了,” 龙骨的表情似乎是在笑。 “小朋友,你很大胆,你使用魔法时,可是修了一条高速公路呢。” 它享受着让猎物绝望的过程。 安塔利斯的表情并不让它满意,那双眼睛里的光依旧存在。“听起来,此地只有一个。抱歉,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你们人类,通常叫我们魔鬼,或者卡瑞奥斯。”龙骨的气势弱了一些,它不笑了,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男孩,为什么没有在这个残酷的事实面前倒下,他已经站在了陷阱里,孤身一人,却能如此,从容。 “好吧,这里只有你一个魔鬼,我能知道原因吗?”安塔利斯轻声问,“如果你们饥饿了多年,突然有我这样的灵魂,暴露在你们面前,我觉得来的应该是一群而不是一个。” 龙骨神经质地扫了一眼周围,没有看到男孩子的任何外援,没有讨厌的保护环,没有其他潜伏的家伙。 “混沌的范围很大,小朋友。而你就像一个礼物,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所以,时间上,我们都不充裕。”它收起了戏谑,语气变得森然冷漠,“现在,闲聊结束,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烙印,自愿成为我的人偶,我可以让你存活到正常死亡,甚至能为你提供,混沌里的魔法力量。” “否则?”安塔利斯语气平静。 龙骨的语气噎住,“你不考虑一下吗?这个契约,比我的同行很宽厚了,”它的语气恼火,“它们可是会毫不犹豫地,把你的灵魂撕碎,难道你也想得到,这样的结果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魔鬼先生。” 安塔利斯突然笑了。 …… 黑暗的水中,青黑色的蛇鳞蜿蜒着滑过,在这泥泞的世界里,围绕着某个中心缓缓游动。 泥泞环绕着那里,如同一个茧。 突然,细微的白光,如闪电一样从那上面蜿蜒而下,闪出一道光线,蛇形诅咒躲闪不及,被那光芒灼伤了鳞片。它停下挖掘的动作,看着那个茧子从里到外,蔓延出更多的龟裂,白色的,它确信能切开自己的那种光,正从里面透出来, [我、我没有、恶意,] 白光停下了反抗,狐疑地。 蛇形诅咒赶紧缩小了躯体,从缝隙里窜进去,还不等哈利惊呼出声,它的躯体就再次结冰,被揉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平板,安塔利斯的声音从那里面传出,画面闪烁着,像是信号坏掉的电视机,哈利本能地拍了拍它,画面终于正常了。 “作为狩猎巫师的魔鬼,你不可能有任何怜悯之心。”安塔利斯的语气讥讽,“除非这能给你带来利益。我已经落入你的陷阱,你即将夺走我的魔法标记,可你只字不提我的灵魂兄弟——你带走了他,不是吗?” 庞大的龙骨陷入沉默,燃烧着烈焰的眼眸,危险地眯起。 “我不提他,是因为我不确定,你是否会伤害哈利。”安塔利斯紧紧盯着这只卡瑞奥斯,冷声说,“可你也丝毫不将他当做,威胁我的筹码,仿佛生怕我想起他一般,这是否意味着,你在惧怕?” 紫色的幻月,逐渐侵染完全,龙骨的气息越发地危险,就像是蛰伏着,准备发动袭击。 安塔利斯冷眼看着,手心里紧张得全是汗水。 “这个魔法印记来自我和哈利的魔力,恰好它可以容纳两个愿望。” “召唤它时,我希望魔法能让我理解和控制——这个愿望实现了,在这个幻梦般的世界里,魔法的位格,受到我的制约,” 安塔利斯翠绿的眼眸里,有火在燃烧,他的魔力在沸腾,明明是那样渺小的家伙,却在此刻,有着让龙骨为之忌惮的气息。 “这就是你为什么恶意针对我,不敢攻击我的原因,因为你来自混沌,甚至是魔法的一部分。” “我想,没有哪只卡瑞奥斯,抵达巫师的灵魂后,第一时间想要窃取力量吧。” “如果你想靠那个威胁我,恐怕不行,小朋友。” 朦胧的紫月散发出璀璨扭曲的光芒,龙骨发出低沉凶猛的声音。 “转换即将结束,它会是我的。”安塔利斯点点头,“所以,你并不怎么怕我,但你惧怕哈利。” “我不怕他。”龙骨愤怒地咆哮起来。“我怎么会惧怕一个人类巫师的灵魂?!” “因为人类总是创造奇迹的存在,这是你们永远无法做到的事情。”安塔利斯勾起唇角,“有趣的是,哈利的愿望,是提升他的魔法,能够保护他的家人,他的朋友,能够对抗——” 他的笑容带了一些冷意,“一切邪恶的存在,就如你这般。” 紫色的月华充盈完毕,诺大的圆月如同一个饱满的水球,爆发出耀紫色的光芒,从天空中向他们坠来。 “可惜,一切已经晚了。”龙骨露出它应有的狰狞,一切和平的假象,如同脆弱的布帛被撕得粉碎。“和你们的魔法,说再见吧。” 强烈的扭曲与幻觉充斥着空气。 剧烈的激荡中,安塔利斯灵魂深处的彼岸花海,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风暴,灿烂的冰晶自空气里析出,如同天雨坠落凡尘,那双翠绿的眼眸注视着,星沉月落般,坠向龙骨的魔法幻月,轻声呼唤: “哈利,时机到了。” 龙骨张大的嘴巴里,一团污秽的爪子伸向飞来的幻月,近了,很近了。 但紧接着,这一切静止了。 一道裂缝从它的核心裂开,一束灿烂的白光,瞬间轰击在被污染的魔法标记上。于此同时,璀璨的光芒如同烟花一样,从卡瑞奥斯的核心中爆闪开来。空气里无所不在的冰晶,在同一时间,复刻了这个魔法—— 白光充斥了这个世界。 高频振荡的声音如一泓清水,洗涤着一切的污染。 “此地不许,”安塔利斯闭上眼睛,语气轻柔叹息。 哈利抱着那银白色的平板,紧绷着脸颊。“此地不许。” “卡瑞奥斯踏足。” 龙骨在一片辉煌的白光中化为了灰烬。安塔利斯确信,听见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还好,那不是什么我会回来的蠢话。 安塔利斯想着,伸出手来,在浅蓝的幻月下,迎接一个纯粹、珍贵的灵魂。 第二十九章 成年人的世界 ——目不暇接的世界里, 总有年长者在前 时钟摇摆的声音,寂静地停顿了一秒。 浸满红光的圣戈芒陷入寂静,那一秒就如一个世纪一样漫长,待到红光渐渐没入墙壁,时钟的秒针咔哒一声继续转动,一切又恢复了正常。被停滞的人们继续走动、交谈,谁也没发现刚才的异常。 五楼,六十号病房里。 意识清醒的过程就像从潜水中上浮,只有跃出水面的一瞬间,才知道自己醒了。 安塔利斯的手还放在冰冷的墙壁上,红色的魔法印记在上面留下了焦黑的痕迹——那是属于诅咒的痕迹。 身体累得就像是跑了一万米,安塔利斯没忘记那可怕的一百二十层楼梯。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不怎么惊讶地发现,时间仅仅过去了一秒。 “安塔利斯,我们回来了吗?”哈利的灵魂球晃晃悠悠地闪烁着,一样前所未有地困倦,但他坚持醒着。 “看起来是的。”安塔利斯强打起精神,隐隐感觉到魔法印记的存在,与他们的魔力一同呼吸着。他抬起手,轻轻点在墙面上,那些被诅咒焚烧的地方,就窸窸窣窣地剥落了,足足刮了五英寸,才看不出一点痕迹。 一些地方露出了惨白的龙骨结晶——那看上去魔力充沛,没有丝毫邪恶。 如果不是他与哈利切实的消耗与疲惫,大概安塔利斯会觉得,不久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梦。他回忆着这面墙,完好无损的模样,再次用手指点了点残存的砖石。它活动起来,一点点吞噬着伤口,逐渐恢复完整。 这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在这个魔法标记的影响下,他的魔力变得有序可控。果然是,不讲理的存在。 安塔利斯忍耐着疲惫,打扫干净他们的病房,又匆匆洗了个热水澡,才心满意足地扑上床,黑甜的、有着花草芳香的无梦之夜,正温柔地迎接着他们。 而在此时,圣戈芒六楼。 雷尼夫人惊愕地看着,被魔法保护的白鲜培养基,上面的黑魔法诅咒在持续减弱当中。 她打翻了茶杯,陷入了久违的振奋,并试图,在一个厚重的箱子里,翻找自己的实验记录。 但她需要经历的不可思议,还要再多一些。 之后的几天,无论是安塔利斯还是哈利,魔力阈值重新恢复了正常,只有增长速度依旧快的惊人。 她不明白,也不能理解。 “好吧,波特先生,如果此次魔力静息结束后,没有异常,你就可以出院了。”雷尼夫人困惑地说。 哈利点点头——他与安塔利斯每人负责一天的指挥权,今天的检查,是哈利在指挥身体,他瞥了一眼正在做记录的杜克·道格拉斯,心里清楚,这两个成年巫师不会有和他们冒险的经历,并且永远也不会有。 “我会想念你的,雷尼夫人。”哈利忍不住说。 女巫看起来有些惊讶,表情逐渐变得有点嫌弃,“但我一点也不希望,在圣戈芒再次看到你,波特先生,除非你成为一个治疗师。” 那有点痛。哈利想着,一如既往地严厉。 傲罗德力士更关心救世主出院的时间。 “夫人,您知道,波特先生需要去魔法部出席一些场合。”他为难地说。雷尼夫人对此十分不满,但最终他们认定5月19号是个合适的日子,也就是三天后的早晨。 下午的时候,德力士带回来一个拎着棕黑色皮箱的矮个子女巫。 “哦,午安,波特先生,我是艾瑞·米奇。”她先是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一圈儿救世主,然后那个黑色的皮箱从中间翻开了,哈利惊得向后跳开,一大堆东西有序地罗列起来——衣服、帽子、鞋子、配饰、裁剪工具和各个规格的卷尺,像是一棵棵树一样立起来,最后是一个高脚凳和穿衣镜。 “事实上,我还没有挑战过这么小的客户。”女巫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黑亮的卷发上别着一只闪亮的发卡,她看起来很年轻,又好似很成熟。目光里流露出对男孩子的兴趣,并且对他身上包着的那块病服,相当的皱眉。 “那是什么,抹布吗?”她咕哝了一句。 哈利忍不住看向木然的傲罗,德力士小声对他解释: “米奇女士是一位知名的裁缝,她负责为你制作,正式场合穿的袍子——很抱歉,您的年龄是在太小了,她是唯一接这个活的。顺便说一句,她对我的袍子同样不满意。” “如果我是你,德力士,就不管那叫做衣服。”米奇女士拽着一根软尺,微笑地说,“我更喜欢你们傲罗部门的制服,哦,忘记说,那就是我设计的。”哈利感觉德力士僵硬了。 然后女巫对着男孩子眨了眨眼,表情和善起来。 “现在,如果您不介意,请站到凳子上,保持您惯常的模样,我需要据此,挑选一些搭配的物件。” 她是如何在一分钟内完成这些对话的? 哈利想着,赶紧站到了凳子上。测量尺寸是最基本的,卷尺一点也没有,安塔利斯的故事里那样粘人,它滑走的速度甚至快的惊人。米奇女士给他罩了一件五岁小巫师的袍子,发现那很宽松。哈利无辜地看着她,感觉女巫的脸黑了。 “波特先生,我需要的不是这个表情,拿出您那天的气势来,或者把我当成食死徒。”哈利的神色一怔,魔法本能地张紧弓弦——他刚经历过一次灵魂危机,那种一闪而逝的敌意,让一旁的德力士浑身寒毛直竖。 但紧接着,哈利又放松下来。“但你不是。” 女巫亮晶晶的笑容,又耷拉了下去,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男孩子,“好吧,您得感谢我的记忆力。” 最终,米奇女士花费了三个小时,完成了她的杰作。 那是一套这个年代的正装,还有一件带有金色花草胸针的斗篷。 站在镜子前面,哈利简直不认识自己了。 他看上去并不可笑,也不像穿着大人的衣服。那是切切实实地哈利,亦或者是安塔利斯。 他看着镜子,就能看见挡在他面前,保护着他的年长者。 “呃…谢谢您,米奇女士。”哈利感动地转头想要道谢,却发现两个成年人正站在一旁小声地讨价还价。 “这衣服哪个场合都能穿。”“100金加隆太贵了,您是在抢钱。” “85金加隆,再加一套备用。”“成交!” 哈利顿时就觉得,这些衣服没有那么有必要了。等到米奇夫人风卷残云地,收拾好东西离开,哈利看向德力士,认真地问: “我能不穿这些衣服吗?它太贵了,我还欠着圣戈芒的治疗费呢。” “哦,亲爱的,你可谁都不欠。”傲罗震惊了,他下意识地放轻声音,蹲下身体与男孩子平视,“没有人告诉你,你的父母给你留了很多钱吗?即便不用那些,你未来的监护人,也不会让你来还这些账单的。” “我的父母给我留下很多钱吗?”哈利吃了一惊,“可他们都去世了。” “但钱不会放在家里,它们在古灵阁银行,好端端地存着呢。”德力士有些想笑,又有点难受,“在你成年之前,唯一要担心的,就是选择吃什么,而不是食物从哪里来,波特先生。” 哈利的样子很感动,也很迟疑,“可是它还是太贵了,先生。” 德力士微微想了想,小声说:“这是你未来的监护人赞助你的,请收下他的好意。你需要这些衣服出席魔法部,签订一些契约文件,可能会有记者出现,你需要保持镇定和严肃的着装——人们会看到你的照片,他们大部分,会先认识你的衣服,再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 “好吧,我明白了。”哈利露出复杂的神色,德力士心里一动,觉得这孩子是真能听懂。 “以及,请努力每顿饭多吃一点,你需要营养。”他认真地嘱咐。 当天晚上,安塔利斯的灵魂睡醒后,哈利就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当他说起父母留给自己的金库时,安塔利斯为男孩子松了口气,“我都不敢确定这件事有没有变化,毕竟世道不一样,如果傲罗这样说了,那就八九不离十。”他为哈利感到高兴。 男孩子困倦地咕哝了一声。 灵魂深处,安塔利斯叹息着,掐灭男孩子梦里冒出的金加隆账单,有些怀念自己另一个世界的储蓄卡,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被自己立誓保护的后辈养着了。 离开圣戈芒的这一天,伦敦的天空飘着小雨,浓重的铅云压低在楼顶。 哈利把他自己收到的所有糖果,分给他认识的病友们,与他们道别。斯梅绥克先生高兴地送给他一盒巧克力蛙,祝贺他康复。斯达特·奥布里斯先生,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他盯着哈利看了半天,送给他半截铅笔。哈利礼貌地道谢,并放进了袍子口袋里。 六楼商店的老板得知他要走了,惋惜地送给他一个魔法陀螺玩具。 最后是弗兰克夫妇,哈利把糖果放在他们的手心里,但年轻的男女巫师又把它剥开,茫然地想要喂给哈利。 “安塔利斯,我们真的不能试着,在离开前解除他们的诅咒吗?”男孩子感到愧疚。 年长者也感到心中难过,但他还有理智,“哈利,钻心咒不是衰竭咒,它是黑魔法里十分厉害的诅咒,我们必须在有成年巫师的陪护下做这件事,避免出现意外的情况。” 他耐心地解释。 “而且,与别的诅咒不同,我们还要征求治疗许可,来自他们的家人——这些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一个监护人。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小巫师,没有人,哈利。” 哈利收下了弗兰克夫妇剥好的糖果,含在嘴里,感觉十分苦涩。 安塔利斯是对的,他知道。 哈利几乎没有勇气,对上这两位巫师茫然的眼神,他握着他们的手,小声说,“请再等等,我一定会来帮助你们。” 哈利来圣戈芒的时候,只有一个人。但他走得时候,拎着一个德力士送给他的小皮箱,里面装着他收到的善意,和一些不能丢弃的东西。 他们穿过清浸百货公司大楼的橱窗,湿冷的空气一下子浸润了他们的肺部。哈利惊奇地回过头看去,发现了几个注视着他的可怕人偶,有一个还在微笑地挥手。 就像寂静岭,不,哈利赶紧转回头来,把脑子里那些,被安塔利斯传染的讯息清理一空。 街道边上,邓布利多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绣着金线的袍子,看起来有些正式。他修长的手里,拿着一根接骨木魔杖,对着哈利微微颔首。 “你好,波特先生。” 他语气轻快地招呼,今天他戴了一顶和巫师袍一样颜色的圆顶帽子,周围有着金色的刺绣花纹。 伦敦细雨带来的寒冷与紧迫,似乎随着这个巫师的出现,消失殆尽。 德力士紧绷的表情骤然放松了。 “哦,邓布利多先生,日安。我还以为您会出现在魔法部。” “波特先生要去的部门有点多,我想在这里等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白巫师的声音谦逊,对着男孩子眨动了一下眼睛。 “以及,有一件礼物,上一次没能来得及送给波特先生,这次我想,我应该不会犯这个错误了。” 哈利瞪圆了眼睛,因为一顶宽阔帽檐的深蓝色巫师帽,落在了自己的脑袋上,他下意识地摸索着,发现它很稳当,尺寸很合适,尖尖的顶部向后弯曲,一支泛着热意的羽毛当,做花边缝在帽子上,让哈利感到熟悉——这是福克斯的羽毛。 哈利的心脏砰砰直跳,感觉到这里面的某些珍贵之处。他想拒绝,但邓布利多湛蓝的眼眸透过镜片注视着他,微微摇头。哈利只好又把话咽了下去。 “谢谢您,先生。” 哈利发现,细雨敲打在帽子上,无声地从边缘滑落,当他抚摸上去的时候,精妙的魔法为他遮挡了雨水,帽子是干燥的。 就像面前的两个成年巫师,走在雨水里,也是干爽的。 第三十章 魔法监护人 ——行为可以妥协, 但心不要输 圣戈芒与魔法部,就隔了两个街区。 几栋大理石建筑之间,一个红色的电话亭,斜对着一间冷清的酒吧。浅淡的钢琴调音声,从里面传出来,轻灵跃动地敲碎了早晨的寒气。 地面被雨水洗刷,变得光滑湿漉。 这里一切的色彩都是苍白晦暗的。唯有这个电话亭,红得诡异。 来来往往的人们,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这里有一个和街道格格不入的电话亭。 “原本这里是老旧的街区。但重新装修后,我们不得不用更强效的麻瓜驱逐咒,才从麻瓜手里,保留了这项传统。” 德力士习惯性地为男孩子介绍,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电话亭的门,走了进去。 “这是,魔法部?”哈利听安塔利斯说过这个,没想到它是如此随意。 “只是入口,小先生。”邓布利多轻笑着,对男孩子眨了眨眼,“康奈利不太喜欢接受新事物,虽然我极力劝他,把这个入口改成路边的自助银行,就不需要记忆小组的先生们,在街道对面辛苦盯梢了。” 闻言,哈利看向街道对面。 长凳上,两个佯装读报的情侣正坐在那里——吃惊地看着阿不思·邓布利多。比起一般的巫师,这两位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麻瓜,除了—— 哦,男巫手里的魔杖转不动了,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哈利,魔杖差点掉在地上。 “走吧,哈利,该我们了。”白巫师轻柔地催促。 哈利赶紧跟着,走进了红色的电话亭,仿佛一眨眼的功夫,这里面的空间就扩大了一倍,然后,高个子的邓布利多也走了进来,关上了电话亭的门。 一点也不觉得拥挤。 哈利想着。 然后,是一阵电话盘拨动的声音,他看见德力士一手拿着话筒,像是等待着什么。 “欢迎来到魔法部,请说出您的姓名和来办事宜。” 一个冷漠的声音传进来,不像是从电话里。就好像有个人站在面前,空洞地说着,没有丝毫人气。 “傲罗德力士·马修斯,与威森加摩首席魔法师阿不思·邓布利多,协同哈利·波特,前来魔法部办理遗产继承手续。” “谢谢,来宾,请把徽章别在您的衣服前。” 一阵啪嗒啪嗒的滚动声,一枚金属徽章从金属滑槽里掉落。 哈利看见上面写着: ——哈利·波特,遗产继承—— 然后,那个不讨喜的女声再次响起:“来宾,您需要在安检台接受检查,并登记您的魔杖。安检台位于正厅尽头。” “好的,我们知道了。”德力士咕哝地挂断了电话。 哈利感觉到白巫师按住了他的肩膀。 然后,整个电梯都开始晃荡起来。外面的人行道没过了窗户,他们在向下沉。这并不稳当,哈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觉就像是电梯坠落。 灵魂深处,湛蓝的光照亮了哈利的灵魂,那不像男孩子那样灿烂夺目,但哈利能闻见,属于年长者的温柔。 他被很好地保护着…… 就像模糊的记忆里,有谁轻声哄着他,不要怕,向前走,摔倒时会有人抱住你。那些对于未来的忐忑与不安,就这样消失殆尽,洗尽阴霾之后,他的呼吸逐渐平稳,并且准备好了,一场战斗。 “叮!” 升降梯的大门在正厅处打开。 “魔法部希望您今天过得愉快。”那个女人的声音说。 与哈利想象当中的政府部门不太一样。 魔法部的正厅里,有一座金色的喷泉。 它是黄金做的。水流从雕塑中喷溅出来,男女巫师、马人、妖精和家养小精灵的黄金雕像神色肃穆。它们聚在一起,巫师在高处,最内侧,与魔法生物层次分明。 巨大的环形围绕着它们,一些苍白的人形雕塑被这些圆环所汲取禁锢。 清脆的泉水声,也缓解不了这份奇异的压迫。 “那些是——” 哈利抿紧嘴唇,隐隐有所猜测。 德力士脸色有些苍白。进入魔法部后,他变得沉默寡言,神色木讷。看样子,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白巫师开口了,平静地。 “那是某些巫师界定的,可能会危及保密法,并对巫师怀有恶意的麻瓜。” 两侧的壁炉架子里,绿色的火焰时而燃烧,但都很快熄灭。 巫师们步履匆匆,但很少有人发出声音——即使是发放预言家日报的男人。 这个时间,其实正值上班高峰期,来宾升降梯的动静,惊动不了几个人,前提是,其中不能有,巫师界最着名的白巫师。 过了好一会儿,惊愕的呼吸声,就开始浪潮一般扩散着。当邓布利多带着哈利走向正厅尽头,人们注意到他们,并让开了道路,自发地。 更多的目光关注着,白巫师身边的年幼男孩,他们认出了他是谁。 绿色的炉火,此起彼伏地在壁炉里浮现又消失,一些人匆匆赶来,一些人慌忙离去。 哈利的胃里沉甸甸得,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里可能就有食死徒,那个夺走了他父母的黑巫师,是否也在这所神秘的魔法部里呢? 他与他们,正处于同一个房子里。 这个事实让哈利感到紧张,就像心脏被捏紧,脊柱上窜起一阵战栗,他的魔法因此活跃,脸颊绷紧。 一道苍白的光芒从人群里闪过。 哈利看过去,两个巫师正在人群里,高举着一个老式的照相机,一阵烟雾从那里升起。 这些画面映入到眼中,仿佛一些无意义的符号,不被大脑接受理解。 哈利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周围的一切响动,像是隔了一层玻璃,被某种力量削弱了很多,人们的魔力驳杂地交叠在一起,有点像是很多色彩的油画。 在这个画面里,哈利注意到一缕不和谐的黑色。 他蓦地停住脚步,与此同时,走道上层的玻璃窗,砰地一声碎裂了。或者说,那是一个爆破。大块玻璃和木屑划破空气,嘶鸣着坠向下方。 哈利拉住了白巫师,傲罗的脚步因此也停滞了两秒。 他们因此错过了,这场特别的雨。 巫师们惊呼着躲闪,眼睁睁看着那些玻璃和木头,摔在一楼大厅的地面上。没有带来任何伤害。事实上,细小的碎片有向四周溅射,但却都被局限在了某块地方。 白巫师的手里似乎握着某些气流。 “是傲罗办公室。” 德力士脸色难看。 “可能又抓到了一些危险的家伙。克劳奇司长说过好几次,不要把办公室当做审讯室,肯定又有人没听进去。” 哈利抬起头,盯着那扇窗户,那种不和谐的魔力就在里面。 “邓布利多先生。”穿着制服。头发稀疏的中年巫师,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十分抱歉,这是我们的疏漏。”他看上去吓坏了,眼神和肌肉里,透着神经质般的紧张。 邓布利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情绪的哈利,表情里有着一丝惊讶,为对方这稳定得惊人的魔力。 “庆幸的是,我还没忘记一些魔法技艺。不过无意冒犯,我由衷地希望,这种意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少一些。” 白巫师没有了与哈利交谈时的慈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讽意。 中年巫师苍白着脸颊,当他看见,大厅的一处通道里,走出几个,穿着特殊样式的袍子的巫师——那是有着某些哥特风格的皮质外袍。他们的手指上,戴着银色的戒指,头发很短,骨骼与肌肉看起来很健壮。 这些人走在黑色的、压抑的大厅里,就显得格外阴森。 巫师们躲避着他们。所到之处,霉菌一样的安静与压迫在传播。 中年男人嘴唇颤抖,像是被人施加了一个诅咒。 “您要去法律事务司吗?”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哈利胸前的徽章,精神一振,近乎祈求地说: “请让我为您带路吧。” “我认为。”邓布利多的神色有些叹息,但他的语气依旧坚定。“这里更需要你,萨维奇先生,我会请德力士为你佐证,我不认为你冒犯了一个‘更高等级的巫师’,仅此而已。” 克罗格·萨维奇的模样失望极了。 他依旧害怕,他还有两个女儿要抚养。他需要维持这份工作,而不是因为触犯新法令丢掉它。白巫师给了他一些希望,现在,克罗格·萨维奇只能希望,那些纠察小组的人,能听进去一些英语。 “不算好,但我们能处理这事。” 德力士拿着帽子,没有迟疑。他在大厅里停留了下来,白巫师带走了哈利。在他们进入一个走廊的时候,哈利看见德力士与中年男人,一起向那些身材高大的巫师迎去。 “先生,他会没事吗?我是说,萨维奇先生看上去有些……” 哈利难以形容。 “焦虑?” 邓布利多点明。 “是的,他会平安无事,只要我不认为,他的行为是‘冒犯’。” “那个意外不是他做的。”哈利肯定地说。 “我也不认为。”邓布利多微微挑起眉。“因为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正在二十码外,两点钟方向。” 哈利为这精准的描述吃惊,他立刻就觉得,自己刚才的异常不算什么。 他们从黑色的砖墙里,找到了另一部升降梯。一些纸飞机飘了过来,和他们一起钻了进去。红头发的巫师在里面等他们。 “早上好,邓布利多,以及年轻的波特先生。” 亚瑟·韦斯莱幽默地打了声招呼,语气却没有这样轻松。“今天法律事务司是佩杰女士负责接待,她给了我这些申请资料。” 他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递给邓布利多。 亚瑟的语气忧虑。 “威森加摩一个小时前,正在第七审判厅处理第79号案件。坏消息是,那个伪造金加隆的家伙,在今天早上,短暂的休庭后,突然咬出了一个食死徒,威森加摩不得不继续休庭,等待弗森迪尔的人。” “意料之中。”邓布利多修长的手接过档案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打崭新的资料。油墨的气味,充斥了整个升降梯。 哈利瞥见那里面有很多表格,想要探究,但他不想表现的很失礼,只好收回视线,盯着升降梯的栅栏。 “波特先生离开圣戈芒的时候,他们应该就收到了消息。”邓布利多说着,手指快速地滑过那些表格,黑色的字迹就突然淹到了纸上。 “79号案件是吗,那个当事人,沃灵顿·凯利先生今天的早餐一定很离奇。” 升降梯从地下八楼,咣当咣当地升高,邓布利多看上去一点也不急迫。“我不认为在那些信袭击了魔法部后,伏地魔会无动于衷。他可能并不认为我们会那样‘愚蠢’,但他绝对会提防我,成为波特先生的监护人——因为这意味着,我可以支配波特家族的资产,有形的,无形的。” “这正是我担心的。”亚瑟说。“监护人评估这件事,伦理裁决就够了。但波特家族属于纯血,需要威森加摩开庭,弗森迪尔肯定会插手阻止。但每个人都知道,除了您,再没谁能从他手里,保护这个男孩。” “事实上,他们错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重新将这些填好的资料塞回档案袋,语气轻松。 “波特先生的监护人,不需要威森加摩的评估。” “叮”地一声,升降梯的门开了。 冷冰冰的女声空洞地响起。“地下一楼,部长办公室与后勤处。” 邓布利多将档案袋递还给韦斯莱先生,哈利看见,上面有一个鲜红的97号的字样。“韦斯莱先生,请替我向佩杰女士问好,并请她,将这份排期写入今天的威森加摩日程表。” 他对着有些吃惊的哈利眨动了一下眼睛。 “毕竟,作为威森加摩的首席魔法师,我模糊记得,大约有这个权利。” 亚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十分吃惊: “哦,好吧,我想是的。” 他有些踌躇地接过这份文件,看着一老一少走出升降梯,忍不住问,“邓布利多,如果你不是这个男孩儿的监护人,那么,谁会是?”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白巫师说。 “我保证她足够古老,足够强大,并且没有任何巫师比她更具有资格——” “即使是我。” 升降梯咣当咣当的声音远去了。 哈利和他的灵魂兄弟,还处于某些震惊当中。男孩子的疑问简直盛满了灵魂,安塔利斯守着一堆问号,也感到相同的困惑。 如果他不是,谁是呢? 沿着黑色砖墙,尽头是雕琢严肃的双开大门。 康奈利·福吉坐在他黑色的皮质椅子上,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一份文件。他刚吃过早餐,所有的画像,都被天鹅绒的软帘子挡住了,包括他桌子上,属于自己的画像,也被反扣在了台面上。 他的茶凉了,但康奈利不在乎。 门开的时候,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谢天谢地,邓布利多,你终于来了。”他苍白紧绷的脸颊,在看到白巫师的那一刻,松弛下来,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啊,还有波特先生,早安。” “早安,部长先生。”哈利回应。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弗森迪尔正在赶来的路上,我恐怕您得尽快作出决定,康奈利。”邓布利多抬起手,他们身后的门就关上了。这话让不年轻的魔法部长,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你也确实没给我太多时间思考,我需要用一顿早饭,思考是否同意,一件打破传统的事情。” “传统未必是好的。”邓布利多意有所指地说,“很多陋习正在流行。那更值得震惊。” “但都没有这个来得惊人。” 康奈利·福吉忍不住说。他看上去是真的有些慌张。“我必须确认这不是一个玩笑。” “这不是。”邓布利多平静地说。 “那你一定是疯了。”康奈利·福吉苦笑着摇头,“我现在有些后悔开始这个计划了。” “你随时可以终止,我们只是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邓布利多并不着急。 这位魔法部长只是有些怕惹祸上身,优柔寡断,但该有的担当并不缺少。尤其是,这些年,眼看着弗森迪尔势力越来越强,对方没有更多的选择。 康奈利·福吉叹了口气。“如果我死了,就得归咎你这件事。” “哦,我恐怕伏地魔接下来的精力顾不上这头。”白巫师说,康奈利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卷,泛黄发脆的羊皮纸——那东西在桌面上展开的时候,空气里的魔法,如晨曦般柔和地荡漾起来。 “这就是……” 康奈利·福吉忍不住呢喃,惊叹地。 “这是什么?”哈利忍不住问。 然后,他和安塔利斯听见了白巫师,那波澜不惊的话。 “这是一个魔法契约。” 邓布利多湛蓝的眼眸透过半月形镜片,从羊皮纸上方注视着他:“理论上,每个小巫师十一岁时,都会缔结这样的隐性契约。” “当他们走入英国唯一的魔法学校,甚至更早,接受一封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契约就镌刻在他们的身体里。一个古老的地方,将对这些小巫师敞开大门,以友好的方式——它是一个宽泛的,平等的握手。” “遗憾的是,邓布利多,它对十一岁以下的孩子,还不具有效力。” 康奈利·福吉忍不住出声,他想起了,每年对霍格沃茨拨出的巨额保养费用,头痛又印象深刻。 “正常地说,确实如此。”邓布利多点点头,语气平静,“但好在,我的炼金术水准不算坏。于是,我重新制作了一份寓意明确的契约,并根据时下流行的监护人契约,对它做了某些修改。” 现在,他郑重地,看向似懂非懂的哈利。 “换句话说,波特先生,只要你用羽毛笔在这张羊皮纸上签字,霍格沃茨就会在魔法层面上,成为你的监护人。” “我和康奈利·福吉将作为见证者,让魔法生效。” 第三十一章 黑巫师自治权 ——轻轻问自己, 有选择吗? 你是自由的吗? 魔法部,喷泉大厅的壁炉里,一个挨一个地,腾起绿色的火焰。 先是显露出,来人紧紧束缚的头发与脸颊。而后是丝绸发带与黑沉沉的袍子。 银绿的肩带从肩膀垂落,胸口别着一枚环形镂空的胸针——那是一个双蛇绞缠的天平。左侧的托盘里是水晶羽毛,右侧则有白骨形状的宝石堆放着,银色的魔杖形长针别在正中心,维系着他们宽大的外袍。 空气如阴影般,肉眼可见地沉寂下去。 森然的脚步声,在轻轻回荡。这些走出来的人,用魔杖拂去衣服上的灰尘,傲慢地。 “是弗森迪尔审判团,他们来魔法部干什么?” “不知道,也许有新的暂行法案。也许又有哪个倒霉蛋被黑巫师牵连。” “这次不同,他们的首席也来了……傲罗们是抓了一打食死徒吗?” “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和传言。”“如果真如你所说,来的就不是审判团,而是神秘人本人了。” “安静!他们过来了。” 埃文·罗齐尔神色淡漠地扫了一眼,喷泉大厅里,这些窃窃私语的巫师,这些声音消失了。 他感到满意。 喷泉大厅里的议论声渐渐消止。弗森迪尔审判团,在满地碎玻璃的路面前停了下来。 滞留在此的纠察小组,停止了对克罗格的刁难,负责讯问的艾瑞克·特拉弗斯,循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撞上最前面那个,披着繁复花纹外袍的中年巫师。 不禁眯起眼眸。 “我很高兴,你收到了信使的通知,毕竟穿上你的裙子,需要十五分钟。” 艾瑞克·特拉弗斯语气懒洋洋的,但当他从弗森迪尔的人群里,看不见自己派出去的那个,表情沉了下去。 玻璃渣子被魔法扫过瓷砖,发出难听的嘎吱声,一条宽敞的路被打开。 弗森迪尔的首席巫师,魔杖如浸了毒素的干枯树皮,他的魔法也是。这个男人有着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浓密卷发,服帖地延伸到脖子里,面容保养的很好,不见皱纹。一双无情的灰色眼眸,很好地掩饰住里面的情绪。 他洁白的双手戴着薄手套,无人知晓,那指尖上沾有多少人的血。 “我的人在哪儿?”当他走近,纠察员艾瑞克压低声音,词语从他的牙齿里蹦出来。 “第十分钟,那个年轻人,闯进来威胁我。” 埃文·罗齐尔轻声耳语,微笑地。 “我赏给他一个石化咒,并让他在热水里反省,为那可怜的耐心。最终,这可能会弄脏我的浴室,而我并不准备,使用它第二次。” 艾瑞克·特拉弗斯的脸颊咬紧,警告地说: “他是纠察小组的成员之一,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但他还没有获得这个资格。” 埃文·罗齐尔的声音更低了。 “像那样一个自以为在外面,得到一点功劳,就想要对我们指手画脚的年轻人……” 他含笑地注视着艾瑞克阴沉的面容,仔细端详。“我可不认为,一个混血能有什么成就,即使他混迹在纯血里,也依旧明显得,如同病弱的牲畜。” 艾瑞克·特拉弗斯冷冷地回视他。 “这话你可以留着。当做可怜的,满足你自尊心的养料,但它不会长久,当你跪着祈求宽恕时,你可以用来为自己辩护。折磨一个混血,耽误了你该做的事情。” 又是一道绿色的火焰亮起,一位抱着档案的,来自弗森迪尔的书记官走进泉水大厅。 “两分钟,刚刚好。” 埃文·罗齐尔打开怀表瞥了一眼。 “很遗憾,不是只有你对时间敏感,年轻人。” 七号审判厅位于地下十楼,升降梯不能直达。一些阴森的窄门在墙面上,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隧道。 白巫师正领着哈利,走在一条冰冷悠长的走廊里。男孩子揉着有些泛红的左手心,仿佛还能感受到不久之前,沉没进里面的魔法契约。 那是一种奇妙的联系,他没有去过霍格沃茨。 但此时此刻,如果他想,他可以……去找他的监护人。 走进这条走廊开始,那种奇异的联系,就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哈利的手心里仿佛有一个坚韧温柔的树枝,看起来细小,却连接着一棵根系发达的巨树,那奇特的魔法围绕着他,无比庞大。 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每走过一道敞开的隧道,就会有黑暗的气息吹拂进来。 “这些门有点奇怪。”哈利隐约感到不详,心脏砰砰直跳,“这个感觉,是那些摄魂怪吗?” 他有点明白,小树枝为什么这么活跃和紧张了—— 此时此刻,哈利没有感受到面对摄魂怪时的可怕,一点都没有,就有点像被守护神庇护着,他在心底里,对小树枝道谢。 “你很敏锐,波特先生。” 邓布利多并不意外,一个能把魔力控制到,逆转默默然程度的小巫师,魔力感知是基本的素质。 “隧道通向押送犯人的特殊休息室,摄魂怪从这里出入魔法部,被押送的囚犯,则会由巫师接手,直接送入各个审判庭的囚笼里。” 这里有如此多的隧道,哈利猜测,所谓的休息室可能是一个大厅,就像喷泉大厅一样。 他又看了一眼黑黢黢的隧道,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安塔利斯?” 哈利眨动着翠绿的眼眸,突然意识到他的灵魂兄弟过于沉默了。 比起被小树枝守护着的男孩子,安塔利斯的灵魂球,就有些毛骨悚然,这些隧道里,沁出极其不友好的气息。 灵魂本来没有嗅觉,此刻,安塔利斯却感觉像是在吸二手烟甚至是在某个火灾现场。 浓烈到呛人的阴冷、恐惧、绝望……幽幽地在耳边细语。 他们正在深渊里行走,这些情绪如同一双无形的手,要将你留在这里腐烂同化…… 安塔利斯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巫师,留下了他们的负面情绪,他只要稍加驻留,就会听见哭泣与哀鸣。 他不能负担更多,也无法做到更好。 至少现在有一件事无比明确…… 哈利的灵魂,光芒依旧温暖,这说明,男孩子没有受到影响,可自己的灵魂,却在受到负面情绪的袭击…… 安塔利斯努力让自己陷入一种,学术研究的无情状态,剥离那些,此刻只能帮倒忙的情感。负面情绪没有了锚点,就滑落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他涣散的思维逐渐凝聚…… “安塔利斯?” 那么,这大概是某种无差别的魔法“辐射”。 “负面魔法能量,直接对灵魂产生了影响。” 这是什么原理呢?是因为摄魂怪这种生物十分特别,还是…… 形成一个魔法之前,就带有这种特性呢?当一个魔法实现,它就失去了,这份对灵魂的威慑,哦,如果是真的,这会是个有意思的推论。 “安塔利斯?!” 这语气对男孩子而言过于严肃了。 安塔利斯的思维顿住,从无情无感的学术状态下脱离。 他听清了哈利的话,当他们对上线,安塔利斯的灵魂视觉清晰地看到,有生机盎然的绿色枝桠,沿着哈利的灵魂若隐若现,最后汇聚在男孩子的魔力源头,形成一棵山毛榉树苗。 它像夜里的灯火,吸引着迷途的小动物。 身为年长者的骄傲,让安塔利斯迟疑了两秒,在呛人的火灾现场,与圣诞屋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我没事,哈利。” 灵魂球飞快地躲进敞开屋门的房子,就像一只受惊的大松鼠,在童话里躲进了巫师的林中小屋,小屋砰地一声把不好的事物关在了外面。 “我只是在思考一件事。” 安塔利斯惊魂未定地说,传递了一个信息,给在某方面敏锐得可怕,打算深究他的男孩子。 原来是在思考这个吗? 哈利咽下担忧,想了想,替他向白巫师提问:“可这样一来,囚犯是不是就能更靠近一根魔杖。难道不会有越狱事件发生吗?” “看来你已经知道,魔杖对于巫师的重大意义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的语气依旧风趣。 “当你依赖魔杖施法,戴上镣铐的时候,就无能为力了——这是大部分巫师的情况。不过,押送途中,他们会使用炼金锁链,抑制囚犯的魔法——我敢说,克劳奇恨不得,把阿兹卡班的牢房,都用这种材料浇筑一遍,如果它不是那么造价高昂。” 所以,练习不依赖魔杖的魔法是对的。安塔利斯在心里点头。 哈利表示赞同,但他还是想要一对兄弟魔杖。与灵魂兄弟一起施法的期待,如同赞美诗一样流淌在心底。 “克劳奇?”这是哈利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了,“傲罗的警察局长?” 邓布利多被男孩子这形容逗笑了。 “是的,巴蒂·克劳奇,但我们称他为司长。魔法法律执行司、傲罗、还有禁止滥用魔法之类的事情,都归这个部门。” “那您是归到…威森加摩?” 哈利感到惊奇,这位白巫师的地位与力量强大到超然,也会有顶头上司这回事吗? “恐怕一部分是的,波特先生,虽然我是那里的首席魔法师,但也不能枉顾别人的意见。” 邓布利多失笑,不知怎的,他意会了男孩子的意思。 “但我保证,只是一部分。” 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某种阴暗的魔法气息从走廊尽头刮来。 哈利紧张起来,向阿不思·邓布利多身侧靠近。 “哦,我总是忘记这回事,其实魔法部,也是威森加摩的合作伙伴。” 白巫师不急不缓地伸出手来,扶住男孩子的后心,他们停留在,一扇棕色的双开大门前,上面有细密的皮雕与花草木纹,正中间的门牌上写着: 七号休息室。 “但通常不会干涉太多,除非需要拨款。” 他们走进了这间屋子,在第一个人转过拐角之前。 …… “谁在那儿?” 埃文·罗齐尔的魔杖,比他的人更显一步指向空荡荡的走廊,在阴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眸闪烁着锐利与狐疑。 魔法部的墙壁有着模糊声音的效果,十英尺开外,就总能与那些穿堂而过的魔法气流混淆。埃文·罗齐尔无法通过声音,确定那是哪个威森加摩,亦或者只是路过的职员。 但那些都不重要,他谨慎地挥动魔杖,用了显影侦查的魔法。 淡白色的光线,沿着墙壁窜入黑暗,他扫了两圈,没有发现异常。 更多的人影,映照在墙壁上,阴森诡异。更多脱下兜帽的弗森迪尔审判团成员,转入这条阴暗的走廊。密密麻麻的人影,将这里的光线遮挡得更加阴暗。 埃文·罗齐尔和一些纯血成员,等在七号审判庭的门口。 陆续有他们的人,从其他地方借道过来。 “找到他们了吗?”埃文·罗齐尔压低声音问。 利奥米·坎贝尔摇了摇头,轻轻喘气:“大厅里有不少目击者,但之后就没有消息了,有人说在升降梯附近,看见了邓布利多和波特。威森加摩从早上开始就在审理案子,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结束,也许他们离开了。” “亲爱的,不办成这件事他们不会离开。” 纯血里传来一声嗤笑,伊科诺·亚克斯利假笑地说: “救世主首次公开来魔法部,如果凤凰社,想要利用波特家的政治遗产,可以说,号角已经吹响了。” “我只希望,被我放弃的那份早餐,能有点价值。” 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咕哝地说,却被人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推得一个趔趄。 “那是主人的命令,别让我在这儿诅咒你。” 一个苛刻的尖锐的声音,刺痛了他们的耳膜。贝拉特里克斯·来斯特兰奇面色阴沉地盯着他。 纳西莎·马尔福站在她旁边,黑纱覆面,沉默不语。 周围的人窸窸窣窣地让开了他们,避之唯恐不及。 “够了。”埃文·罗齐尔皱起眉,“弗森迪尔禁止相互攻击,莱斯特兰奇——” 两个当事人同时不满地看向他,这位首席顿了顿。 “好吧,贝拉特里克斯,你越界了。”他警告地说,“以及,拉巴斯坦,别让我听见你抱怨任务,否则,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给主人。” “事实上,我不觉得那是在抱怨。”亚克斯利语气幸灾乐祸,“他只是如实地,说出了他的感受,你太高估他了,罗齐尔,显然,纯血并不能滋润他的脑袋。” 这句话太毒辣了,即使隔着门,哈利也能隐约从门缝里,听见一根针刺破气球的恼羞成怒。 “亚克斯利。” 出声的是埃文·罗齐尔,那语气森然。 “这件事到此为止,主人的命令优先。” 首席巫师平息了这些争吵,亚克斯利没有拉巴斯坦那样没脑子,他只是圆滑地退让。 “既然他们没有离开,我们只需要守着威森加摩,等候那男孩主动送上门。” “我不喜欢等。我更喜欢攻击。” 又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关门声。走廊里恢复了寂静,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哈利感到心里发沉,因为白巫师的猜测很正确,食死徒不会如此轻易地,让自己继承波特家族的席位,他们是如此兴师动众,这很好,至少说明他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哈利苦笑着安慰自己。 他没有贸然说话,而是看向邓布利多,询问地。 白巫师微笑,领着男孩子,来到休息室的沙发前坐下,哈利按耐着疑问,拘谨地坐在对面的扶手沙发里,脚尖够不到地面。 柔软的地毯消除了他们的声音。 邓布利多挥动魔杖,从桌子上方稀薄的空气里,召唤出一个盛满南瓜汁的高脚杯,给他自己的是红茶。 “试试看,这可是霍格沃茨最受欢迎的饮料。”老人热情地推荐。 “谢谢。”哈利抱起杯子啜饮了一口,绵软香甜的饮料只吸引了他一秒钟…… 好吧,是两秒钟。哈利勉强拽回自己的思维,按在面前的问题上。 显然食死徒已经赶在了他们前面,设好了陷阱。 哈利想象着一个老练的猎人,躲在灌木里,安静地看着野狼鬼鬼祟祟地,在他们要去的地方挖陷阱,是什么给了老猎人信心? 安塔利斯喜欢这个比喻。 “要么是他手里,有杀死野狼的武器,要么就有识破陷阱的智慧。”他想了想,回答哈利,“又或者,他会掂量着准备绕路。” “也有可能,野狼里有他的猎狗,会带着他绕过陷阱。”哈利想了想说。 安塔利斯木然半晌,想了半分钟,确定自己,没有和男孩子说过,西弗勒斯·斯内普的故事。 “老猎人兼具前两个压倒性优势,但他不是孤身一人,他带着孩子。”安塔利斯一针见血地说。“他在观察野狼,也在观察孩子。” “是的,他在观察,这个孩子能不能成为一个猎人。” 哈利在心底轻声说着,目光从手里的南瓜汁抬起,看向安静喝茶的白巫师,思绪逐渐明朗。比起几周前,伏地魔那惊心动魄的“欢迎仪式”,白巫师为他准备的过程更加温和,但绝不缓慢。 哈利不能躲在白巫师的斗篷里,或者胡子底下,他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来到这里。 “这里面有个针对孩子的陷阱。”灵魂深处,哈利思索着,“老猎人的目的,是带着孩子穿过野狼的陷阱区,而非捕猎。但孩子的行为不可预测,他可能会半途攻击,这会偏离主要目的,即使他捕猎了更多野狼,最终的评价依旧是不合格。” 安塔利斯笑了,现在他们只需要等待。 而等候的时间,总是漫长难熬。 当一份新的排期通知,送给七号审判厅,威森加摩席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卡特?” 帕梅拉·佩杰发现,跟在身边抱着文件的助手,径直走向弗森迪尔的座位,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气急败坏。 “你在做什么?” 但她的助手丝毫不理会,反而加快了脚步,匆忙地穿过审判厅,将一份崭新的文件,递交给了弗森迪尔首席。 已经在加隆假币案上,扯皮半个钟头的埃文·罗齐尔,总算是松了口气。 “这是违规的。”威森加摩里,一个颤巍巍的年迈巫师恼怒地说,“这件事不属于你们的辖制范围。” “事实上,弗森迪尔并不这么认为。”埃文·罗齐尔翻阅着这些详实的资料,并不在意暴露一颗重要的棋子——卡特·斯梅拉,威森加摩排期官的助理,一个平庸无奇的巫师,却在夺魂咒的控制下,表现出惊人的谍报能力。 得益于,他那庸庸碌碌的二十年职员生涯,魔法部从没有怀疑过他。 佩杰女士的脸色难看极了。她向来听说,部里有人反水到黑巫师那边,可从未真正遇见过。 “在波特先生,诅咒出一个黑魔法的那一刻起,他就算半个黑巫师,不是吗?” “这简直荒唐,哈利·詹姆斯·波特只有五岁,他甚至,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巫师。”老巫师的脸色同样难看,为了黑巫师们的得寸进尺,甚至是,对威森加摩的绝对挑衅。 埃文·罗齐尔笑了。 “黑巫师的界定没有年龄限制,这只能说明他天赋卓绝,只要波特先生愿意宣誓,承认自己是黑巫师,就能进入自治权的辖制范围。” 他懒洋洋地说,笑容灿烂。 “但即使他不愿意承认这个身份,在使用黑魔法的事实面前,弗森迪尔也有权干涉,这位具备黑巫师资格的先生,是否得到公正的待遇。” “我认为他是对的。” 被告席上,沃灵顿·凯利棕黑色的头发,狼狈地纠结在一起,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他阴沉地扫了一眼周围。 “现在,如果有谁还记得,能不能先了结我的案子,然后再继续你们的争辩。” “凯利先生,你的案情很明确。”证人席上,一个妖精尖声说。 “让我们干脆一点。”埃文·罗齐尔不耐烦了,“如果古灵阁不能拿出,比他们自己的鉴定报告,更有力的证据,这件案子就无法判罪。相反,我们可以认为,古灵阁在恶意针对,黑巫师的财产,故意将真正的加隆斥为假币。” “那些就是假币。”妖精简直气得耳朵在冒烟,他跺脚说,“我们已经出具了,盖章的报告。” “只有几句评语的废纸。” 埃文·罗齐尔打断他,“我不能仅仅凭借这些,就断定食死徒吉恩·古斯塔特参与了假币交易。” 他在质疑古灵阁的公信力。这显然冒犯了妖精的底线。 “够了。”威森加摩席上,老巫师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他摘下老花镜,“阿不思·邓布利多在哪儿,我们需要他的炼金术鉴定。” 他一锤定音,妖精和弗森迪尔审判席,安静下来。 佩杰女士盯着,已经站到弗森迪尔那边的助手,而后者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仿佛一个陌生人。 “邓布利多早前就来了魔法部,现在正等着呢。”她恨恨地说。 第三十二章 超现实的魔法 ——探索新事物, 便是最伟大的冒险 与哈利想象当中不同,威森加摩的审判厅没有窗户。 石头大厅里燃烧着火炬,天花板上,有一层屏障,投射着幻梦般的黯淡光芒。一排排高板凳向外辐射,围绕着一片大理石空地。 正中央黑色的囚笼里,站着一个有些发福的巫师——他正努力绷着肚子,不去碰触囚笼上的尖刺。 威森加摩的席位在入口右侧,因为邓布利多就穿着同样红色的袍子。 哈利就走在他旁边,尖锐的、审视的视线从上方随意地冲击过来,连囚笼里的沃灵顿·凯利都忍不住扭头,看向传说中的救世主。 他比一般的孩子瘦弱。 “鉴于下一场庭审,将处理波特先生的继承事宜,我只好带着他来此。”邓布利多礼貌地说,“免得佩杰女士再跑一趟。” “坐。”威森加摩最年迈的老巫师瞪着他,仿佛在责怪这一连串出乎意料的事情。 “大概这里除了我,没人对这件事不满意。”他不痛不痒地刺了一句。 巴里·温克尔总是对邓布利多不合时宜的幽默颇有微词。他向来按照传统,为威森加摩的首席魔法师保留座位。 但,没有一次成功让他坐在那里。 老巫师默默地看着,阿不思·邓布利多和救世主一起,在第一排找了个空旷的位置。等他们安顿好,他才吩咐助理提取二号证物。 很快,一个沉重的盒子,被两个巫师用魔杖指着,砰地一声放置大理石地面上。 箱子打开后,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金加隆。 其中一个巫师戴着龙皮手套,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抓了一把钱币,放在黑色天鹅绒的托盘里,由另一人送到了审判席上。 “古灵阁认为,这些加隆是巫师伪造的假币,你怎么看,邓布利多。”老巫师严肃地说。 证物流转到了邓布利多面前。 然后,老巫师看见阿不思·邓布利多,挥动接骨木魔杖,召唤出一张弯腿桌子,他皱起一张老脸,努力忽视那张桌子上,绣着糖果的桌布——这简直破坏了整个庭审的气氛。 “这简直荒谬,巫师能对加隆铸造了解多少。”证人席上,妖精沃鲁斯冷哼一声,分外轻蔑。他在笑这些巫师的愚蠢,要知道,加隆的贵重可不在于那些廉价的金属…… “这的确不是我擅长的范围,但如果只是辨别真假,我想还是有办法的。”邓布利多莞尔,礼貌地说。他修长的手指握着接骨木魔杖,稳稳地,指着托盘上其中一枚金加隆,让它漂浮起十几英寸,慢悠悠地旋转。 这还是哈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端详一个魔法。 比起他熟悉的魔力,这种魔法非常有秩序,就像是无序的闪电被约束在电线里一样,安全稳定。 哈利看着它,突然就明白了魔杖的意义。 就像拥有了魔法印记之后,他们的魔力再也不会那样难以驯服。 可魔杖能驯服默默然吗? “哈利。” 安塔利斯放弃了研究房子前面的小树苗,灵魂球犹犹豫豫地漂起来。 “安塔利斯。”半晌,哈利的灵魂安静地流淌着光芒,也许那是笑容。“果然比起这样脆弱的木棍,我还是,更喜欢我们的魔法印记。它更好,也更强大。” 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安塔利斯的灵魂球看到地面上,有宝石般红色的光芒在闪烁,轻柔地勾勒出一个圆形的印记。 环绕着整个魔力源头。 即不阴冷,也不可怕,它带着火一样的热意,焚尽了安塔利斯灵魂上的阴霾。那是他熟悉的,哈利的魔力。 他应该封闭灵魂视觉,不去对视这样的印记。 但安塔利斯不想这么做。他相信哈利。 “我猜,是魔杖导引了魔法规则,它做了所有工作,巫师只需要对每个魔法,适应一个规则指向,就可以轻松用出咒语。” 好半天,安塔利斯才找回自己的语言。 “最基本的,它能让魔力变得稳定。” 哈利笑了。 安塔利斯应该知道,灵魂里的事情,瞒不过彼此,但睿智的年长者,总是喜欢独自承担一些东西,并且迷糊地,忘记了这个特性。 好吧,他得适应这种坏习惯。 这些灵魂上的交流,总是眨眼即逝,哈利看着邓布利多继续端详那枚金加隆,过了一会儿,才用魔杖,轻轻点在硬币表面。 犹如一缕风,吹皱池水,一丝丝细微活跃的魔力,从魔杖里析出,比起漂浮魔法静如死水般的温驯,这些魔力完全是张扬热烈的,被白巫师控制着,如露水一样,渗透进金属里面。 立刻地,加隆表面不同的部位,开始闪烁细微的光芒,红色、绿色,或是金色…… “这枚加隆里的魔法,一直在发生变化。”这显然是个精细的活计,白巫师几乎全神贯注。 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声音就开始低沉严肃:“即使这是伪造的,它也十分接近了。”邓布利多这样说着,哈利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做的,似乎只是,转了转手腕,那枚漂浮的加隆,转瞬间,变成了无数细密的物质—— 突兀地散开了。 一阵惊叹在审判厅里流淌,人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 证人席上,妖精沃鲁斯张大了嘴巴几乎能塞下一颗鸟蛇蛋,他死死地盯着加隆散开后,最中心处留存的魔法物体,震惊得无以复加。 那是一个镂空雕刻、无比精致的魔法核心。 普通的炼金术,将魔法固定在物体上。而这种秘核,则将魔法雕琢在魔法造物上,封存在加隆里。这件事,在妖精里能做到的,也不多见,通常是制造母币时,才会邀请一位大师。 巫师真的仿造了一模一样的加隆吗? 这个摇摇欲坠的事实,击垮了沃鲁斯的骄傲,他颓然地坐在那,脑袋里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邓布利多面前,散开的金加隆又蓦然合拢。物质沿着秘核散发的魔力轨迹,混乱地移动着,自我崩碎着…… 这大约是巫师界,最顶尖的魔法演绎了。 安塔利斯的灵魂,透过哈利的眼眸注视着,一些碎片在男孩子面前飘落,半途中逐渐消失。就像熄灭前的烟花,在那一瞬间,会迸发出,更加混乱的力量波动…… 哈利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那是混沌的气息。 虽然微弱,但他不会认错。 “我记得,那只卡瑞奥斯说,他们无法直接降临到现世。”哈利有些艰难地说,感到难以置信。 “大约是某种塌缩,魔法性质上的湮灭。”安塔利斯苦思冥想地说,哦,他当初应该选理工专业,真的,“如果混沌的力量,存在于物质的内部,寻常无法触碰,那么当这份物质湮灭的时候……必定会显露出,异常的痕迹。” 想到在混沌里,窥探着巫师的卡瑞奥斯,安塔利斯心底依然有着不安。 他需要弄清楚这件事,他需要冒一个险。 这有些疯狂,但没有什么比此刻,更适合探究混沌的内在了,想想看,极小的物质,正在湮灭的魔法…… 他思忖着这里面的风险。 “如果只是分出一点魔力探索,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他无法分裂出那么细小的魔力…… 安塔利斯不相信地试了几次,那湛蓝的魔力,最细的时候也是一根头发。他没法用这个钻一个,大约用显微镜才能看清的针。 这显然需要一定的技巧和熟稔。 哈利大约看明白了他的操作,犹豫地,抽取出一丝自己的魔力学他。刚开始,有一个洛洛塔尾巴尖那么粗,白色的魔力逐渐剥落,就像一层层蛇蜕,最终勉强地,只剩下一丝光线般细微的魔力。 看着它,你会知道它很细微。但绝无法用言语描述出来。 安塔利斯顿时明白了自己的误区,他太执着于大小,反而无法做到这样的事情。这是魔法啊,他不需要描述,自己需要多么细微的魔力,他需要的是相信,得到的魔力,必能刺入那个针孔,无论那个孔洞有多小。 安塔利斯的灵魂球,瞬间染成了瑰丽的蓝色,一缕梦幻般的光华,抽丝剥茧地析出。 一块正在消失的碎片飘过眼前,无人注意到,有一丝湛蓝的魔力拦截了上去。 哈利的魔法迟了一步,那一丝白色的魔力,本能地圈住了即将湮灭的碎片,维持着它的存在。 这同样艰难。 哈利觉得自己的魔法,拥抱了一团无比沸腾的污泥。那东西在吸吮着他的魔力。即使是那一丝细小的光芒,也足够对方存在很长时间。 邓布利多似乎若有所觉地,看了男孩子一眼。 哈利努力维持着表情,庆幸这些尘埃的体积足够不起眼。 “我的魔法不是钥匙,无法被它认可。” 邓布利多认真观察了一会儿,似乎确认这些混乱的、开始自我毁灭的东西,已经确实无法复原,这才说出自己的看法。 “从整体构造上,它与古灵阁的加隆几乎一模一样。但遗憾的是,妖精和巫师的魔法性质存在一定差异。” “所以,这是假币。”老巫师巴里问他。 “不完全是,本质上它依旧是金加隆。只是没有出自古灵阁。” 邓布利多没有因为这件事关乎黑巫师而说谎,因为这枚金加隆本身,比这些破事重要多了。它意味着,巫师也可以铸造加隆。真正的炼金大师,绝不做这样的事情,想做这件事的,大多没有那个本事。 现在,有人打破了这个平衡。 弗森迪尔的席位里,埃文·罗齐尔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精彩的魔法表演。我相信吉恩·古斯塔特,我们可怜的朋友,可不具有这样的技艺,是不是?” “你的意思是,沃灵顿·凯利发了疯,非要用一百五十金加隆换一百加隆。”老巫师巴里不冷不热地说。 对此,埃文·罗齐尔甚至不生气。 “当然,谁碰上这样的好事不心动呢?那只是个愚蠢的黑巫师,用真加隆换了假货而已。” “更何况,只验看一枚加隆,就急忙下结论,我认为它实在有些——” 他的话顿住了,瞥向钱箱的视线也是。 …… 安塔利斯的感知,陷入了一片混乱的泥沼,魔力所处的环境被扭曲变幻着。像是形状怪异的泥土,又像是绽放的奇异花纹。 一些丝丝缕缕的小径蜘蛛网一样蔓延着。 但奇特的是,当安塔利斯的感知挪过去,这些路径就会消失。 只有进入这里的入口,蜿蜒出一条粗壮的路面,始终稳定,也不曾扭曲。 那是哈利的魔力。 安塔利斯试着更加深入,路径会跟着他,就像一根安全绳。 越是向内,一切就越向魔法层面靠拢,安塔利斯试图让感知更清晰——这正变得越来越困难。 于是他后退一些,观察那些看得清的东西。 有灰色的洋流般穿入了小径,这些路径才是实实在在存在着。他试着用魔力碰触到了那灰色的物质,立刻就有强烈的毁灭,如病毒一样试图沾染上来。 安塔利斯不由自主地,瞬间沿着这根绳索,瞥见了它的源头—— 那是无数,与此地相同的地方,一样的混乱,一样的扭曲。 也一样正在自我毁灭。 安塔利斯惊呆了,这些庞大的群体,正是外面那些金加隆的碎屑。这些魔法层面的湮灭,来自同一个地方,也即是同一个魔法。因为它们正严格地,按照同一个轨迹运转着。 他本能地向外挣脱,自毁的魔法,却向他塌陷。 那湛蓝的魔力仿佛裹上了一层阴影,狼狈地、歪歪扭扭地冲进另一个小径…… 这仿佛捅了马蜂窝,灰色的物质流动被中断了——他的魔力如磁极一般,吸引着这些碎屑,而在安塔利斯无暇关注的其他碎片内部,此时此刻,也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所有自毁魔法,在那瞬间,全部改道,整齐划一地沿着同样的小径流动。 当真正地循一条路逃窜,安塔利斯隐隐感觉到,那些难缠的灰色物质正在一点点发生转变——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这些,就胡乱地撞入了,一片陌生的透明地界当中—— 这些透明的东西填满了这里,稳定地流淌着,即使被撞了一下,也慢吞吞地没有任何变化。 安塔利斯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阿不思·邓布利多惊讶的脸庞。 那些紧紧缠着他的灰色物质,也正迅速变得透明,这种变化在飞快地发生,整个混乱的世界因此而亮堂起来。 就像从阴暗的小路冲入灯火辉煌的城市。 安塔利斯的感知抱着自己的魔力,被这磅礴的城市所包围,满心震撼。 扭曲的天空与地面,撼动不了这透明物质一丝一毫,它任由安塔利斯的魔力干扰着自己,却丝毫不能掀起一个浪花。 当这样的城市,在感知中出现在无数的空间里,连成一片,辉煌美丽。 谁能相信,这只是白巫师,随手而为的魔法呢。 也许混沌就藏在这些小径的后面,也许这就是混沌。 安塔利斯若有所思。想到外面那些湮灭的碎屑,以及刚才发生的事情,心底突然有了个主意。 安塔利斯试图推这些魔法往另一个小径里去。 他已经确信,在这个怪诞的世界里,魔力相互碰触,就会彼此同化——也许强烈的意志,可以抵抗这种同化,但相当不容易——安塔利斯抱紧了自己有些缩水的魔力。 想到白巫师那精湛的魔法技艺,大概在未来很长时间,他都不可能再遇到这样的机会。 更何况,在魔法印记的帮助下,安塔利斯发现,他可以做出更强的干扰。 魔法部第七审判厅里陷入寂静。 邓布利多面前,飞散的加隆碎屑停止了自毁,所有的碎片,一瞬间由黑灰色转为了原本的金色,缓缓在空气里漂浮着,露出内部,那同样静止不动的秘核。 丝丝缕缕的光尘正从秘核上飘落…… 任谁都能看出,这个魔法正在被破解。 捏着老魔杖的白巫师呼吸一滞,首次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炼金秘核的存在,即使是最优秀的解咒师,都对此束手无策。任何混淆咒语之类的魔法,都会损毁这件精细的魔法造物,秘核只认钥匙。 现在,秘核正在被打开。 妖精沃鲁斯的脸色,逐渐变得惊恐。弗森迪尔那边的气氛,更加凝重。 埃文·罗齐尔看了一眼邓布利多,感到忌惮又棘手,这可跟仿造是两码事。如果有人能破解秘核,这意味着,妖精的魔法再无秘密。 阿不思·邓布利多的神色平静,虽然他才一百多岁,但见识可不短浅。 他的魔法,正有一部分不受控制地转变着,莫名其妙地消失,并且萎缩。他湛蓝的眼眸透过镜片仔细端详,又看了一眼神色无辜的哈利,对此有所猜测。因此,白巫师不但没有停止魔法,反而用老魔杖,补全了它消失的那部分。 这是种新奇的感觉,就像是黑暗一点点褪去,露出那下面的秘密。 阿不思·邓布利多甚至发觉了,金加隆里另一个掩埋极深的魔咒,这份觉察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加隆里的异样,就被他自己那不受控制的魔法抹去了。 而不知怎的,他的魔法,正逐渐完全掌控这枚加隆。 过程有些缓慢,魔力消耗也很大,白巫师估算了一下,大约比得上一打高级变形术。 妖精沃鲁斯哀嚎一声,绝望地。 因为,当又一圈光尘散落,秘核终于砰地一声,彻底崩碎,一切散落的光尘与金属碎片,在刹那间,融化成细碎的光,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与此同时,证物箱里,那些假币嗡地一声,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飘起来。 当邓布利多发现他正在流失更多魔力,赶紧终止了魔法。金加隆后继无力地落回到箱子里。 清脆的叮当声,撞碎了凝固的空气。 预言家日报,负责跟进这件案子的记者,羽毛笔快兴奋炸了。她必须强烈地克制住自己,想要抛出问题的想法,哦,如果那样做,她会被请出这间审判厅。丽塔·斯基特扶了扶镶嵌着珍珠的眼镜框,一把抓住她的羽毛笔,飞快地在本子上写起来。 阿不思·邓布利多不为人知的炼金术成就? 不,这不够吸引人。 丽塔·斯基特划去了一行字,飞快地再次写着:浮出水面的铸币权、巫师与妖精的魔法竞赛、金加隆的地位将被动摇…… 现在,没人再关注沃灵顿·凯利的案子了。 妖精沃鲁斯脸色灰败,如果古灵阁的金加隆,以这种方式被验看真假,那无疑是一种沉重的打击。但要是撤诉,他们就要面临假币的泛滥。他不适应这样快速的变化。 最终的举手表决里,假币罪以一票短缺,宣告滑落。 这些极为相似的金加隆,被威森加摩裁决为只能少量发行的“加隆纪念币”,仅具备收藏价值。 但为了和真正的加隆区分,裁决结果强制要求纪念币,必须加上显着的魔法特征,并获得许可。与此同时,古灵阁必须提升他们的货币制造技艺,并设法提供,验看真伪的炼金物品。 第三十三章 黑魔王的秘密 ——现实也许很残酷, 一直向前, 不要回头 妖精代表沃鲁斯,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沃灵顿·凯利被当庭释放,所有金加隆予以返还,并要求一个月内,烙印上代表他工厂的魔法特征。 “你应该知道,凯利先生。” 老巫师巴里看着被告喜笑颜开的模样,不冷不热地说: “只因为这件案子是首个真正成功铸造金加隆的案例,无法可依,你才能如此幸运。但不久后,我不怀疑魔法部将对此,进行严厉的立法,届时请遵守法律。” “当然,当然,我的法官大人。”金属囚笼已经被打开,沃灵顿·凯利拿着傲罗还给他的魔杖,深深地鞠躬。 “与此同时,威森加摩将撤除对吉恩·古夫塔特交易假币的指控,但这个愚蠢的交易必须撤销。” “黑巫师的一切交易,受到弗森迪尔的保护。” 弗森迪尔席上,埃文·罗齐尔没有顺从。 “沃灵顿·凯利应该交出足够数量的金加隆,交换那些纪念币。否则弗森迪尔将逮捕他,理由是欺诈一个黑巫师,这不被允许。” 沃灵顿·凯利的笑容僵住了,他算了算那家伙,从他这里买走的金加隆,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老巫师巴里耷拉了脸庞,分外不悦,他一直认为,完整的黑巫师自治权这回事简直愚蠢。现在,他除了干瞪眼什么也不能做。 “沃灵顿·凯利先生,你认为呢?”老巫师把这个选择留给当事人。 沃灵顿·凯利顿时脸色苍白,这会让他破产,进而落入黑巫师手里。他坚持不援引黑巫师自治权,为自己辩护,可不是为了这样的结果。他开始后悔和这帮人合作了。 “我会分期赔偿。”沃灵顿·凯利别无选择,内心只能流血。 “最好如此。”埃文·罗齐尔挑起眉毛,像是在看一个不死心的,垂死挣扎的猎物。 “那么接下来,休庭十分钟。”老巫师巴里卷起嘴唇,不怎么高兴地说,“下一个是97号遗产继承案件。” “可以重复一遍吗?”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弗森迪尔那边传来,贝拉特里克斯不再玩弄自己的头发梢,一脸怀疑。 “他还是未成年,并且缺少监护人,他不满足条件。” 这的确不符合规定。 “听起来你们那里像是有一个监护人。”老巫师巴里冷眼看着,他相信,既然邓布利多把这个案子插进来,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食死徒里传出一些笑声。 “如果波特先生愿意,食死徒的主人不介意成为他的监护人。” 埃文·罗齐尔没有笑,他的语气肃穆,甚至严厉地扫了一眼,那些幸灾乐祸的家伙。“事实上,主人早前就已经将继承人契约,寄送给了波特先生。” 他的话比这个眼神更有效力。 食死徒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笑声被掐断了,一些人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贝拉特里克斯蓦地阴沉了脸颊,冷冷地剜过威森加摩席上的救世主…… 苛刻而挑剔。 七号审判厅里顿时一片哗然。 丽塔·斯基特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新闻稿哗啦啦地、惊愕地洒落在地上。老巫师的手,颤微微地捂着胸口,感到一阵跟不上时代的气短。 “哈利·詹姆斯·波特,已经有一个魔法监护人。” 白巫师站起来阐述,脸上的平静消失了。 他湛蓝的眼眸,极具压迫力地看向弗森迪尔审判团,语气是说不出的冷意。“出于保密原则,我无法提供更明确的信息。但魔法部的档案里会有记录。” 埃文·罗齐尔的表情僵硬了。 “什么时候?” “很抱歉,无可奉告。”阿不思·邓布利多眼都不眨地回绝。 “威森加摩没有举行任何有关的听证会,弗森迪尔也未曾收到邀请……” 埃文·罗齐尔失去了从容,他试图对白巫师露出狰狞。 “我们有权利确认这位极具黑巫师天赋的小巫师,是否会得到妥善照料。我假设这个监护人,并非出自波特先生本人的意愿,他没有选择。” “监护人的确立过程绝对合理合法,这一点我能保证。” 阿不思·邓布利多平和地说。 “至于意愿,这孩子本人就在这里,为什么你不直接问他呢,罗齐尔先生?” 灵魂深处,湛蓝的光芒从安塔利斯的灵魂球里蔓延,安抚着男孩子僵硬的情绪,哈利想到了那封信,还有詹姆和莉莉失踪的遗体。 痛苦在沿着那伤口蔓延,贯穿灵魂。 他弯曲手指,将这痛楚,化为一个呼吸长长地呼出。 他从座位旁,拿起自己的小皮箱放到桌子上,锁扣咔嗒一声弹开。哈利面无表情地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信封。 “我想,你说的是这个。” 男孩子的魔力源头——那所房子里,轻轻飘荡起男人爽朗的笑声,和女人温柔的话语。 哈利想象着,他们就坐在自己身旁。 呲啦一声。信被他死死地捏着,用力地,决绝地,撕成了两半,尖锐的黑魔法,刺破了他的手指,又被某种白光烧成了灰烬。 惊愕的浪潮在大厅里扩散。 这个情景,如一个锤子,重重地敲击在目击者的心脏上。 “这是我的选择,它足够清楚吗?”哈利平静地说,翠绿的眼眸在这一刻,璀璨而坚定。 埃文·罗齐尔捂住了他的左臂。 尖锐的怒火如一道闪电划过哈利脑海,额头上的伤疤瞬间着了火,像是灼热的烙铁。烫得男孩子脑海一片空白。 惊涛骇浪的痛苦,与湛蓝的的魔力同时呼啸着席卷他的灵魂。 这不是头痛,这是灵魂的剧痛。 安塔利斯眼睁睁看着,男孩子的灵魂绽放的纯净白光,每一次闪耀,都有一个,如附骨之疽的影子,沸腾着出现。 年长者的魔力直接穿透了过去,他无法摸到这个影子一分一毫。 该死的魂器,该死的黑魔王,还有该死的预言! 一些陌生的画面从哈利的灵魂里传递过来,如同,某种倾倒过来的污染。 …… 他正从弗森迪尔审判席,盯着对面那被烧成渣的信件,怒火中烧。视野如蛇一样向后滑走,经过一片光怪陆离的画面后,逐渐定格。 这是个无比宽敞的房间,火焰正在壁炉里燃烧。照亮了银白的大理石墙壁,高高的穹顶在上方汇聚。 一扇窗户被打开了,浅蓝的新月注视下,风吹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高背椅前面,一只修长苍白的手,用力地扶住长桌,那皮肤上,金色闪电形状的龟裂,此起彼伏地亮起,一直蔓延到身体各处。 灼热的魔法几乎将他整个人撕碎。 但在这明亮的光芒下,蛰伏着更为黑暗的东西。 一些幽冷的线从那里面伸展,堪堪维系着,他身为人的一切…… 那极致的痛苦不算什么,他更愤怒于此刻弱小的丑陋模样。 ……这太出乎意料,还没有到发作的时间。 眼前晃动着,一个食死徒瞬间惨白的脸,他当然应该惊恐,他窥见了黑魔王的秘密。 “主人——” “阿瓦达索命!” 魔杖尖儿从食死徒的黑魔标记上移开,一群废物,都是一样的愚蠢…… 魔法指向对方的胸膛——惨绿的光,席卷着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砰地一声,狠狠地撞在对面的窗户上。玻璃的碎片,刺入了尸体的背部,那些看起来坚硬的皮质袍子,没能起到任何防护的作用,鲜血沿着墙面流淌…… 就如旁边,那窗棂外面,静谧高悬的红月。 分外不详。 这血红淹没画面,飞旋着淡去,安塔利斯如同溺水之人,终于钻出了水面。 他与哈利所处的灵魂居所从未如此安静沉寂,暗淡无光。男孩子灵魂上的黑影依旧活跃着,现在他知道那其实是在哀鸣——哈利正分担着这个灵魂碎片的痛苦,因为黑魔王的情绪出离地愤怒,这边的反应也就无比剧烈。 安塔利斯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试图冷静。 他不熟悉魂器与主魂的联系,也不知道深奥的魔法理论,但依旧可以让这一切,按照他理解的来。 僻静的灵魂深处,高悬于彼岸花海上方的魔法印记,迸发出炽烈的冷光。 彼岸花一个接一个地点亮,无数朦胧的魔力,从地面呼啸着拔向天空。 勾玉如飞轮般,急速旋转着向内聚合,迁延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隧道。无尽之环,正一点一滴地显露出来。 一个幻梦在尽头编织。 安塔利斯轻柔地将哈利的灵魂球,推入这个魔法。 这有些作用,缠绕在上面的黑影变成烟雾,却只是飘散在这一席织梦当中,死气沉沉地悬浮着——可它的源头,还是在哈利的灵魂球里。 安塔利斯的心沉了下去。 以这个幻梦对魔法的制约,应该可以让不同的灵魂彻底独立开来。 但看上去,哈利的灵魂,已经与伏地魔的魂片融合了一部分。也许真正与主魂有联系的,是魂片而不是魂器,魂片的痛苦,通过融合的这部分,共情给了承载他的容器。 这让安塔利斯想到不久前,金加隆碎屑里的混乱空间。即使在物理上存在分裂,那些碎屑,也彼此在魔法层面上紧紧关联…… 想明白这些,安塔利斯不再迟疑。 魔法印记的目标,直接排除了哈利,完全对准了魂片。编织的梦,直接渗入到了伏地魔的灵魂碎片里,让它陷入更深的沉寂与睡眠当中。 彼岸花海恢复了宁静。 哈利的灵魂球不在痉挛,他沉睡着,还没有苏醒,但这不会花费很长时间。 睁开汗淋淋的眼眸,现实时间大约只过去几分钟——这痛苦来得太剧烈、太突然,但哈利没有发出引人注意的声响,并第一时间移交了指挥权…… 安塔利斯心里发堵。 他盯着这些信件残骸——动作缓慢、却坚定地拂去手背上,灼热的灰烬,周围的魔法变得尖锐而充满敌意。 阿不思·邓布利多的脸庞上滑过惊讶,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男孩子的魔力,从温暖的阳光转变为了冷冽的月晕,白巫师的手指捻动着空气,里面无声的魔法刺激着皮肤。 它带着刺,锋芒毕露。 “也许我应该延长休庭时间到二十分钟。” 老巫师巴里清了清嗓子,看向面色惨白的弗森迪尔首席,神色和善。 埃文·罗齐尔勉强坐直了身体,食死徒们都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黑魔王的怒火,此时,都有些不安地沉默着。 “不必了,十分钟就行。”他保持了风度。 第三十四章 纯血与混血 ——决定成就的, 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而是意愿与选择 一个沉重的箱子,被四个巫师抬了进来,他们罩着黑袍,半片漆黑的面具,从右耳后延伸到嘴唇,连呼吸声都若有若无。 缄默人把箱子放置在了审判厅中央,在一旁垂眸而立。 无论是威森加摩还是弗森迪尔,都对这些人的沉默不语习以为常。 “波特先生,请站到箱子前面。”老巫师巴里提醒他。 安塔利斯发现,大部分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看向身边的白巫师,询问地。 “去吧,哈利。”阿不思·邓布利多没有多做解释,语气温和带着鼓励。 他只好站起来,从这一排座位旁边的过道走下台阶。 离开了白巫师身边,审判厅里冷冽的温度,开始产生作用。安塔利斯走进大理石地面的池子,面对这些,垂落而下的审视,心中感到几分不愉快。 那男孩子,本就是波特家的孩子,他们想看什么呢?想验证什么呢? “这是什么?” 脚步停在箱子前几英尺的地方,安塔利斯冷淡地问。 仿佛正等着他的这个问题,埃文·罗齐尔嗤笑一声,讽刺地说: “也许波特先生还不了解,在巫师界,每个历史悠久的纯血家族,都有一棵家族树。私生子、哑炮、混血,可无法通过家族树的验证。” 食死徒的神色,无比阴沉,显然短暂的休庭,没能让他搞清楚救世主监护人的身份,而哈利·波特撕毁继承人契约,无疑是在羞辱弗森迪尔,他们收起了客气,露出獠牙。 气氛开始变得紧张。 “更正一点。”阿不思·邓布利多突然说,“家族树的承认机制,本就由,最近一位家族主人指定。罗齐尔先生,你这个形容太绝对了。” 老人湛蓝的眼眸锐利地看向弗森迪尔那边。 “最好这样。”这位首席扯了扯嘴角,露出矜持的假笑。 “这孩子,是波特家最后的后裔,我不认为,这样大张旗鼓地启用血脉测试,能改变什么。” 老巫师巴里抬了抬眼皮,按下这两位之间的火星子。 “这东西最初,只是用来区分,某些变化为人的魔法生物。后来才加了这些,乱七八糟的限制。遵循传统是件好事,但即使是我,也觉得这太过了。罗齐尔先生,这些家族树,有几百年没展开过了。” “我们坚持。”贝拉特里克斯说,语气厌恶,“纯血不容玷污,如果这小崽子符合要求,家族树为他绽放,他才有资格成为继承人。” “波特家,不在纯血二十八家族之内。”邓布利多平静地说。 “二十八家族是近代的称谓,某种表彰。”埃文·罗齐尔冷笑,“毕竟血脉纯净的家族,没有多少了。想想当年,与魔法部签署血石盟约的盛况,波特家族可是相当活跃。” 确实,当年促成血石盟约,波特家族是最先响应的那一批。 但现在,他们连这家最后的血裔,都没法庇护。老巫师巴里面色不惊,心里着实有些叹息。他知道食死徒打得什么主意,无非就是纯血那一套,救世主的母亲,是当世皆知的麻瓜,他们想从根源上掐灭一切。 “安塔利斯,答应他们。” 一个微弱的声音轻轻传递过来,安塔利斯没有漏听,他的心底微微一震。 “哈利,你醒了?” 男孩子的灵魂球,缓缓地漂浮在年长者的灵魂里,微弱的白光从灵魂里亮起,如同烛火,毫不起眼,却永恒存在。 “我的爸爸妈妈,是很好的人……” 哈利轻声说着。 “我是他们的孩子,不需要任何人承认,如果这个盒子失败了,它就不是我的家族。” 男孩子的魔力源头,屋子里重新亮起灯光。 父母曾经给予的爱意与温暖,让小树苗的枝叶快速生长,蓬勃的生命力与光芒,再次地照亮了他们的灵魂居所。 他比安塔利斯想象的要坚强…… “我要怎么做?”安塔利斯抬起翠绿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老巫师巴里。 “念你的名字。”老巫师勉强地说,“如果箱子打开,就触摸里面的宝石,它会吸取一点血液。” 安塔利斯点点头。“哈利,你来吗?” “不,我们一起。”出乎意料的是,男孩子十分清醒,“它只需要我的血。”他的语气依旧虚弱,就像承受了一打钻心咒。安塔利斯感觉到,哈利是在强打着精神做这件事。 年长者的目光,落在这个黑沉沉的箱子上,表面的植物浮雕,影影绰绰。 最上层凸起的雕刻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 【敬畏生命波特家族】 他听见哈利,在呢喃着这一行字,也许说着不在意,其实还是很在意的啊。安塔利斯担忧着,加重思维的力气,深呼吸一口气,吐字清晰地说出了男孩子的名字。 “哈利·詹姆斯·波特。” 空气里的魔法震颤了。 一些悠远的声音传来,像是草叶顶开泥土,又像是热水在沸腾…… 古老的呻吟里,黑沉沉的箱子,与它老旧的外表不相符地滑开了,没有任何声音,裂成两半。 一束魔法从里面刺入空气,如同喷泉。又像是,舒展尾巴的孔雀。 丝丝缕缕的金线,缠绕着树枝,勾勒出一个个名字。 它的根部,缠绕着一块血石,红彤彤得,像是凝固的鲜血,足有一个杯子那么大——家族树的根缠绕着它,流淌着,魔力的光华。 轻柔的魔法拂过脸颊,吹入灵魂,围绕在,男孩子的灵魂球边上,像是古老的呼唤。 这大概是姓名的魔法,直指灵魂。 哈利显然有些吃惊,但这些魔法,只是确认了他的存在,就潮水般褪去了。他从里面,听见了亲切的呼唤。 默默等男孩子调整好情绪,安塔利斯抬起右手——感觉到哈利的灵魂,也叠在了上面——郑重地往血石上按。 嗡地一声,暗沉的血石变得明亮起来。 安塔利斯感觉到手心一疼,一些血液从手掌边缘,贴着石头向下流淌。 一道可见的血色,在石头里面酝酿着。 哈利紧张起来,小灵魂球眼巴巴地看着,如果可能,他当然还是希望,能得到爸爸家族的认可,虽然这并不能影响太多。 这个过程有些长,弗森迪尔审判席上,食死徒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似乎是在确认,眼前的情况,是否属于拒绝。 可惜,最年老的巫师巴里,神色波澜不惊,半点也没有给他们一个眼神。 大约过了五分钟,血石里的光芒熄灭了。 人们的议论声大了起来,贝拉特利克斯尖锐的嘲笑不言而喻。 安塔利斯咬着嘴唇,觉得这石头眼瞎。 他毫不留恋地收回手掌。哈利的灵魂没有黯淡,他只是叹了口气,但年长者能感受到,男孩子灵魂深处的难过。 阿不思·邓布利多微微皱眉,按照他的消息,詹姆和莉莉结婚时,老波特就修改了家族树的评价标准。这不应该出现,除非…… 但不可能存在如此强大的混淆咒。 就在这时,血石上鲜红的血液冒起了白烟,发出不详的嗤嗤声。 人声逐渐消失,埃文·罗齐尔的笑容也消失了。 依格诺图斯·佩弗利尔的名字,瞬间枯萎,紧接着是他的妻子,黑色的焦黑颗粒,向下吞噬了第二代佩弗利尔,还有波特先生和弗利蒙女士、亨利·波特与他的妻子阿芙拉、弗利蒙波特与他的妻子尤菲米娅…… 最后是詹姆斯·波特,与他的妻子·莉莉伊万斯。 整棵树,在顷刻间化为乌有,血石风化消散。 焦黑的灰烬,冒着白色的蒸汽。 “黑魔法……” “这棵家族树,被黑魔法污染了。”“难怪它不承认……” “看来这家伙,终于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老巫师巴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我不这么认为。” 阿不思·邓布利多离开了他的座位,神色是少有的冷肃。 “家族树数百年来,在魔法部保存良好,没人想要打开它们。现在,波特家无可争议的长子,却要被它考验,而恰好,它却被黑魔法污染,这不是一个巧合。” 白巫师站在哈利旁边,面对着威森加摩。 “很显然,一些人,不希望波特先生继承这个姓氏。”老巫师巴里点点头,“但缄默人,无法提供有效的信息。” “我认为,在血脉验证这件事上,浪费时间没有必要,如果家族树,能被黑魔法污染,那么还有什么,更为行之有效的方法呢?” 阿不思·邓布利多的语气里带了些许讽刺。 “姓名魔法难道不够?” “恐怕这关键,不在于姓名。而在于混血这件事,是否能被纯血的波特家族所接受。” 埃文·罗齐尔说,他特意强调了“纯血”这个词。 “毕竟波特家族,最重要的那个遗产——威森加摩的继承席位,来自那个纯血至上的年代,不是吗?” 食死徒对上盛怒的白巫师,总是有种莫名的气短。 “当然,混血在那个年代,也可以继承家族,尤其是,这种末代后裔的情况,但他必须做一件事,证明自己的资格。” “继承法已经抛弃了这个陋习。” “那仅针对,血石盟约之后产生的财产,恰好继承席位,不包含在内。”詹妮弗·塞尔温冷淡地说。她是一个坐在罗齐尔身后的女食死徒,身上的袍子裁剪精细,戴着一串蛋白石项链,脸颊颧骨高,眼窝深——带着几分埃及血统,但高傲的表情,破坏了她漂亮的脸蛋。 “虽然这孩子很可怜,但这件事,必须依照过程来。如果他承受不住,就没资格继承一个古老的家族——” “那是什么?” 帕梅拉·佩杰一直坐在角落里旁听,目光瞥见了家族树魔法箱里,有一撮灰烬正在闪耀光芒。 詹妮弗不悦地看过去,目光陡然一沉。 “遮遮掩掩的小把戏。”贝拉特里克斯直接拿出了魔杖,一道灰色的光线,蓦地射向那只箱子。却在几英尺外,砰地一声,仿佛撞上了一个看不见的屏障,击打出一圈金色的涟漪——是邓布利多的老魔杖。 白巫师冷漠地,看了一眼弗森迪尔的席位。 “佩杰女士,能劳驾你过去查看吗?” 须发皆张的白巫师几乎镇住了这个审判厅。 这位排期官脸色苍白,但她看了一眼,目光恶毒的詹妮弗·塞尔温,迟疑着。 安塔利斯叹息一声: “我去吧。” 白巫师的面容紧绷,每一条褶皱里都藏着担心。 淡绿色光芒来自一片巴掌大的灰烬,但那东西埋得很深。 “安塔利斯,别用手碰触它。”哈利平静地说,仿佛在谈论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东西。 安塔利斯克制住了,安抚男孩子的想法,这一次他不能,因为这是哈利最根本的尊严,任何一句话,都能成为一把刀。 湛蓝的魔力,拨开灰尘,露出那底下埋着的东西,一个褐色的铭牌。 “哈利?”阿不思·邓布利多提醒他。 安塔利斯拿出一块手帕,捏起了这枚铭牌,上面的黑魔法灰尘,簌簌而下,露出了它的真容。 这是一块家族树的铭牌,上面缠绕着的树枝,被烧得坑坑洼洼,但这无损铭牌上的字迹。 “送给我最亲爱的孙子,哈利·詹姆斯·波特。”他读道。 脆弱的树枝下面,是一些细小的根须,正卷着一块,熠熠闪光的红宝石。淡淡的魔法光芒流淌着,它是一个活着的植物。 整个审判厅里,顿时响起低沉的议论声。 “那是……” “这是个家族树幼苗。”“几百年没出现过了……” 安塔利斯感觉到,哈利的灵魂正盯着这一行字,呆呆地。 “这不可能,我是说,整个树都毁了,它……” 不可置信正从男孩子的灵魂里流淌出来,哈利有些语无伦次。 “哈利。” 安塔利斯呼唤他,语气温柔。 “这是真的,你的家人很爱你。他们大概预料到了这个情况,把这件礼物藏起来了——哦,这真是个可爱的老头。” 哈利的灵魂球忽闪忽闪地,好半天才发现这不是梦。 此刻,阿不思·邓布利多感到深深的无奈,对弗利蒙·波特那家伙。不过真是,干得漂亮。 “看起来弗利蒙·波特先生,早就将这男孩的名字写入了家族树。” “我想,我们不需要继续证明,哈利·波特是‘哈利·波特’这件事吧?” 邓布利多不卑不亢,语调清晰地说。 “的确没必要,哈利·詹姆斯·波特先生,可以继续保留他的姓氏,弗森迪尔对此给予支持。” 埃文·罗齐尔悻悻地说。 “一些血石盟约之后的遗产,他都可以继承,但之前的那些,还是需要经历,当时针对混血的考验。” “除了,那些混血都是成年的巫师。” 老巫师巴里看着这一出闹剧,深深地皱起眉,在几百年前猎巫时期,混血被怀疑忠诚,时代已经不同,完全没必要这样多此一举。难道你要让这孩子去保护区屠龙吗?亦或者刺杀某个麻瓜?况且,能给予任务的波特家族,目前已无人活着。” “的确没有这么小的继承人。”埃文·罗齐尔嗤笑,“我不介意这件案子,等到波特先生十七岁时结案。巫师的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规矩就是规矩,这一点弗森迪尔坚持。” 老巫师巴里周围的一些巫师,开始交头接耳,有的点点头,有的则露出不悦的神色,更有的刚从睡梦中惊醒。 安塔利斯感觉到,男孩子疲惫的灵魂球皱巴起来。 狮子收起獠牙,要像蛇一样,埋在草丛里,忍受着蚊虫与蝎子耀武扬威,只因为领头的那个要他这样做——即使是幼小的狮子,也忍得实在辛苦。 尤其是,男孩子的灵魂受了伤,需要休息,而不是继续这个愚蠢的庭审。 他听见了男孩子的,某些想法,并为那跃动的灵光感到吃惊。 安塔利斯微微合拢眼眸,又再次睁开,目光锋锐。 “那么,我愿意尝试。” 稚嫩的嗓音,轻盈而慢条斯理地,让这个审判厅里安静了下来。 邓布利多惊讶地转过身来,目光看着这个,还不足他一半高的孩子。 哈利很高兴他的脸上,没有恼怒,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有某种新的情绪,没有阻拦,但安塔利斯看得出,白巫师是担忧的。 “前提是,这些任务正当合理。” 安塔利斯环视着,高板凳上黑压压的人群,从白巫师身后走出来。 “我会独立完成它,但过程中,如果有必要,我有权借助我的监护人。”他提出了明确的要求,看向有些动容的老巫师巴里。 埃文·罗齐尔心中一动,在他们找不到多少有用信息的情况下,这不失为一个,获知救世主监护人身份的方法,有了这个,多少能让他在汇报情况的时候,少受些苦。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好事。 “那么,你想让谁,设立这个考验呢?”阿不思·邓布利多平静地问。 食死徒们讥讽地看着,埃文·罗齐尔的态度,开始变得暧昧模糊,“被考验人可没有发言权,邓布利多——” “我会挑选,并接受三个任务。”安塔利斯冷淡地,打断食死徒的话语。 “分别来自威森加摩、弗森迪尔……还有这位邓布利多先生。” 审判厅里的交头接耳消失了,他们吃惊地,看着这个孩子。 “你们可以把任务写下来,毕竟每个人都有发言权,是不是?” 第三十五章 三个任务 ——看着脚下的路,清醒地 整个七号审判厅热闹起来。 要知道,历史上接受继承人试炼,通常只有一个任务,由被继承的家族内指派。 威森加摩对于救世主的慷慨,颇有微词。因为一个席位,意味着一些法案的投票权,而救世主绝不会跟食死徒站一边,这对他们非常有利。 但现在,三个任务? 他们不确定了,即使是最年迈的老巫师巴里,也对此皱起了眉。 阿不思·邓布利多尊重了男孩的选择。 即使这看上去一点也不好。 “哈利,我是说,我能叫你哈利吗?” 这是个长长的休庭,邓布利多领着男孩,坐在白厅附近的冷饮店里。 他们相对而坐,桌子上摆着,与这家店格格不入的黄铜盘子,白巫师召唤了属于他们的午餐。来来往往的麻瓜们,完全没有发现他们。 “当然。”安塔利斯轻声说,似乎怕惊醒灵魂深处,睡着的哈利。 庭审刚刚告一段落,男孩子就昏睡了过去,安塔利斯沉思着,制作了第二个规则梦——当这具身体吃饱喝足,哈利的灵魂,就会像恢复体力一样恢复健康。 白巫师长出一口气,他其实,并不擅长和孩子打交道。 虽然,他看上去游刃有余。 与他的愁容不相符的是,老魔杖轻盈挥动,更多的枫糖馅饼和干果蛋糕,甜蜜地飘在空气里——因为这个小方桌上,已经摆不下了。这些甜点,长着可爱的翅膀,好奇地,围绕着表情有些尴尬的安塔利斯。 “哈利,你真的决定这样做吗?” 邓布利多收起魔杖,双手十指指尖相对,试图让语气不那么严肃。 “我想你看出来了,他们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但我们有一个应对的方法。” 安塔利斯点点头,毫不意外。 “我相信您有。如果波特先生,连家族树都要做那样隐蔽的安排,我想他们,对这个比较重要的财产,一定也做了妥善的处理。您是最值得托付的长辈了,对吗?” 阿不思·邓布利多已经习惯了,这个孩子语出惊人的模样。 “所以你故意给他们机会。”白巫师肯定地说。 “一部分是。”安塔利斯叹息,“您站在那里,遭受着攻击,为了帮助我。”他说着哈利的想法,还有他自己的。“即便我真的,按照您的方法,顺利拿到了这项财产,竞争一个首席法官,依旧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威森加摩不喜欢,超出法度的意外。” 安塔利斯眨动着眼眸,尝试分析。 “他们肯定不会欢迎,我这样的竞选者,即使有您帮助我,也不能改变这些看法——他们只想要一个,增加法案话语权的投票机器,不想找一个不可控制的长官。” 这是一只狡黠的狮子…… 邓布利多肯定。 “你已经开始竞选那个位置了。” 安塔利斯的语气温柔狡黠。 “邓布利多先生,您是智慧的长者,我相信食死徒此刻,正在兴高采烈地,准备一些高难度的任务——他们认为,把一个孩子逼到了绝路。但其实,这并不糟糕。” “你认为他们给了你,证明自己的机会。” 邓布利多明白了男孩子的意图,感到新奇。 “哦,你甚至要求,给出的任务必须合理。” 安塔利斯嗯了一声,捏住飘过眼前的一只枫糖馅饼,看着那小翅膀扑棱地挥动。 “我总不能真的,为了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同意做某些,无法挽回的伤害。也不可能,尝试着摘下一颗星星。而我向来认为,实践是最有效率的学习方式,这些考验,也会让我更快地掌握魔法。” 邓布利多意识到,男孩子是认真的,他在下棋。 如果食死徒准备了一个任务表,对他反而更加有利。 如果他们越界,男孩子就有理由拒绝,直到弗森迪尔有一个合理的任务,亦或者,直接失去这个权利。白巫师忍不住,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他未来的小搭档,正认真努力地,做一个成年巫师该做的事情,而且思虑周全。 没有比这个,更珍贵的了。 “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只有两周,但我很高兴你变得更自信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思索着,觉得眼前的男孩,并不是故意漏掉,这个计划最大的风险。他想到了那枚诡异的金加隆,白巫师从不相信运气,尤其是这么邪门的运气。 “那个金加隆,有什么事情发生吗?”邓布利多的语气有点肯定。 安塔利斯陷入了一秒钟的回忆,他不喜欢欺骗一个长者。“那是个漫长的故事,我想,我用魔法制作了一个武器。” 邓布利多想到了,雷尼夫人的火爆脾气,竟然有些佩服这个孩子。 “这是个很新奇的说法,如果你不介意,能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武器吗?”他有一些猜测,或许这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制作了一些咒语。 “就像是……” 安塔利斯思索了片刻,他并不打算,将魔法印记的事情全然告知——因为那东西的根源,太难解释。但他可以,对白巫师坦诚一些,如果他们即将展开更多合作的话。 “……这样。” 他抬起手,轻轻舒展手指,空气里弥漫起梦幻般的光雾,折射着湛蓝的光华。而奇异的是,白巫师碰触到了魔法的实体。 湿润冰凉,就像是真正的雾气。 一阵清脆悦耳的门铃声响起,带来一阵实际的风,它扑进店里,就像驱散晨雾一样,将这美丽朦胧的魔法带走了。 ——风,总是能吹散雾气的。 即使它是魔法。 阿不思·邓布利多自认,已经十分重视这个男孩的天赋,但此刻,安塔利斯依然给了他巨大的冲击——他们的隐匿魔法,变成雾气消散了。 旁边的桌子上,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惊愕地看着他们。 端着餐盘,向这里走来的女学生,明显愣了一下,看了看白巫师身上,那繁复的巫师袍子,绕过了他们,去了更远的桌子。 得益于白巫师罕见的白发和长胡子。 这个靠窗户的餐桌,立刻从无名之辈,变得备受瞩目。 但当接骨木魔杖挥动,无形的魔法,震颤着空气——无声的涟漪,在他们和人群中间,荡漾起来。当那表面恢复平静,倒影里,本应存在的餐桌和座位消失了。人们的目光变得困惑,不再关注那里。 “魔法总是带来惊喜。”安塔利斯敢说这件事出乎白巫师的意料,绝对。因为邓布利多的目光十分惊讶。 “你制作了一个解咒术?” “一个解咒原理。”安塔利斯说,“大部分出自麻瓜的角度。” “是的,你把我的魔法,变成了雾气。” 阿不思·邓布利多确信,自己刚才没有感受到对抗,他的魔法在响应这个男孩的魔法,就那样,突然且自然地,发生了改变。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至少强迫一个魔法变形,不是这样的过程。 而且,这不是单一的、某个咒语的解咒术,而是一个针对魔法的转变过程…… 这就很惊人了。 男孩能把这些魔法变成雾,就能变成火,亦或者,其他神秘的物理现象。白巫师若有所思地想着,确信这是个混沌魔法。 “大概是因为,”安塔利斯想了想说,“我觉得它应该像雾气一样,遮掩着我们的行踪。” “想象力与自我意志。”邓布利多眨了眨眼,大约明白了这个魔法原理,赞赏地说,“这的确是具备强大力量的事物,但它复杂多变,很少有人能如此彻底地,将它变为魔法。你必须具备足够的想象力与决心——防止你的对手击溃它。” “我会完善它。”安塔利斯点点头,“在那之前,我会更加谨慎。” 邓布利多湛蓝的眼眸透过半月形镜片,注视着男孩子,相信了他的承诺…… 奇异的解咒术,匪夷所思的魔力阈值——在某种程度上,哈利已经具备了,一个成年巫师内在的条件。尽管这些特质装载在一个孩童的身躯里。 而更神奇的是,白巫师正注视着这个奇迹一点点发生。 半个小时后,他们吃饱喝足。 安塔利斯看着邓布利多挥动魔杖,这些黄铜盘子就消失了。他们回去威森加摩时,没有用魔法,考虑到,从魔法部抵达白厅附近的街道上,那天旋地转的幻影移行,安塔利斯不能更赞同了。 他的胃沉甸甸得,身体有微醺的慵懒感觉,他几乎,和他的灵魂兄弟一样困倦了。 安塔利斯咬了咬牙,回忆着,冬季里冰雪的温度,给了自己一个真正的——清醒梦。他狠狠地打了个冷战,那些懒洋洋的睡意,消退得一干二净。 他不止冻醒了自己。 恢复了灵魂伤势的哈利,也被这一下子,惊得差点从半凝固的黑雾上,翻滚下去——但这是不可能的,那东西和他绑在一起,哈利飘到哪里,黑雾就如影随形。他们都知道,那来自于哪个黑巫师。 魂器这样的事情,从故事里直接变成自己身上的遭遇,男孩子十分备受打击。 但哈利的灵魂球,很快就振作了起来——在心底里,他已经打定主意,不会让这整件事得逞。 “安塔利斯??”“抱歉,哈利。我们下午需要保持清醒。” 安塔利斯歉然地对男孩子解释。 “虽然这样说不太礼貌,但你现在可精神多了。” “你的魔法很管用,我现在好多了。”哈利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确没有了沉重的感觉,灵魂恢复了,神采飞扬的模样。 “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用魔法印记的规则治愈伤势,需要一个过程去对应。” 安塔利斯莞尔,很高兴看到一个活泼的灵魂。 “安塔利斯,你真厉害。”哈利忍不住说。年长者就像他一直祈愿的那样,带他离开了,噩梦般的德斯礼家,照顾着他,保护着他,短短的几个星期,就从一个不会魔法的麻瓜,转变为…… 一个厉害的巫师。 他是如此轻易地,吹走了他灵魂上的痛楚——哈利的魔法告诉自己,这是个了不起的过程。 “这你可错啦。”安塔利斯想了想说,“厉害的是魔法印记,不是我。” 他们行走在午后的街道上,慢得,就像迟暮的老人。 “我很少见到,你这样沉得住气的孩子。”邓布利多迁就着男孩子的短腿,但他无形的魔法,始终围绕在他们左右——麻瓜们对此视而不见。会在他们几英尺外就绕开。 “我以为,你起码要问一问我,会给你一个什么样的任务。在休息室里,亦或者是刚才。” 白巫师语气轻松地,与男孩子聊天。 “你不会觉得被打扰吗?”安塔利斯问他。 “不会。”邓布利多说得斩钉截铁。“人们总是给我写信,询问各种各样的事情,你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您并无这个责任,为人们解惑。” 这是个清醒到,刺痛白巫师的认知。 “有时候,那的确是个烦恼。但我不介意你这么做,年长的人,就应该把一些智慧,借给年轻的孩子。” “你在鼓励我,把烦恼说出来吗?” “本应如此。” 安塔利斯从白巫师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男孩子的脚步,停了下来,邓布利多也是。 他们停在特加拉法广场,喷泉潺潺的水声,与艺人的风琴声,随风吹来。安塔利斯默默地欣赏着,一个踌躇的念头,在他的心底里徘徊,羞愧于说出口。 这个时候,他有点希望,白巫师会主动摄神取念他,至少不必经历,这样艰难的时刻。 “我的确,一直有一个困惑。” 白巫师看向年幼的男孩子,后者仰头直视着他,翠绿的眼眸,被阳光撒上了细碎的金光。“您是巫师界最伟大的白巫师,对吗?” 阿不思·邓布利多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具备天赋与才华的巫师。” “但他们都不是您。” 安塔利斯轻声说。 “当格林德沃肆虐的时候,您打败了他。这个黑巫师,比格林德沃更厉害吗?” “也许吧。”白巫师有些沉默,他湛蓝的眼眸里盛满了复杂。 “他们一样的危险,善于操纵人心。”最终他缓缓说道,“我曾经有机会,阻止这一个——就是你想得那样——但我没有去做,我想着,他还有选择,这个优秀的年轻人,还有未来。” 邓布利多抬起手,注视着,自己苍老的掌纹。 “直到他做出,那些可怕的事情,直到命运,将那惩戒,交予到一个孩子手里。我认为,至少我应该帮助你……” “对不起。”安塔利斯感到愧疚,意识到,他在挖一个老人的伤疤,这太残忍了。 “没关系,我曾经面对过,比这更糟糕的处境。人们会疑惑,为什么,我不找伏地魔决斗,为什么,不想办法杀死他。” 邓布利多说,平静地。 “但杀死一个生命,即使,是正义的复仇,它本身也是邪恶的。当你真的做过这件事,它就会变成一个诅咒,打开你灵魂里的一扇门,让你从此,不再完整。而更可怕的是,这会成为一个,无比糟糕的示范。” “人们会跟随你的脚步。”安塔利斯明白了“他们会做,你做的事情。” “正是如此。” 白巫师点点头,安塔利斯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是否属于悲哀。 “当我一名不值,我可以不顾一切。但当我被很多人,视为一个标志,我就必须做这样的考量。放弃我自己的灵魂,我可以做到。但那扇门,不应该被我,展示给其他人。这比解决一个,让人恐惧的黑巫师更重要。” “但坚持这样的道路,应该很难。”哈利的灵魂小声说。 安塔利斯惭愧地叹息,白巫师所面对的,岂止是这个词,所能描绘的呢?它可比这世界上,任何魔法都难。 下午的庭审,哈利与安塔利斯,小心翼翼地交换了指挥权。 这并没有惊醒魂片。 但如果太阳和月亮,突然变更了彼此的位置,那肯定是,最引人瞩目的一件事——阿不思·邓布利多的感受正是如此。 很少有巫师,具有如此鲜明的两面。 如果不是,姓名魔法一如既往地告诉他一切正常,男孩子身上不一样的魔力,不一样的性格——白巫师会认为,这是某种附体。 排除了最危险的可能,邓布利多礼貌地,保留了疑问。 当他们再次推开,七号审判厅的大门,人们正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 威森加摩准备了一个羊皮纸卷轴,现在,每个人正在上面书写,他们的意见。 弗森迪尔这边,则准备了一个,不记名的黑色漆器,书记官正从里面,拿出一叠整齐的纸封,拆阅后,就往一个,把手处有着蛇纹雕刻的金属卷轴上书写。 “阿不思,你们还有两分钟就迟到了。”老巫师巴里戴上了他的老花镜,“我给你留了座位……” “哦,多谢,但我想这里就很好。” 阿不思·邓布利多领着哈利,坐在了空荡荡的第一排。两分钟很快过去,威森加摩的卷轴,最终被传递给了白巫师。 它的把手,是苍白的骨质,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芒。 卷轴的羊皮纸上,提供了几十条,未署名的选择。 哈利默读地扫了一遍。安塔利斯小声地给他解释了上面的名词。 从赚取金加隆,到解决一个通缉令…… 从发明咒语,到五分钟内抓住金色飞贼…… 哈利还看见了一条写着“联姻并育有长子”。 以及又一条写着,“获得梅林勋章”。 “果然大部分威森加摩是抵触的。”安塔利斯有些担忧地说。 但男孩子的情绪,却并没有很坏。 “这只是最坏的情况,还没有超出预期。”哈利翠绿的眼眸,微微眯起,就像一头盘算着什么的小狮子。 “安塔利斯,抛开那些偏见,和故意的为难,你有没有发现,这些任务都有着相同的特点。” 哈利压低了声音。 安塔利斯迟疑地,又借助男孩子的视野,看了一遍这张卷轴上,几乎是以十七岁的成年巫师为标准,罗列的几十条任务…… 脑海里渐渐有了模糊的概念。 “威森加摩希望我们,对魔法界做出贡献,就像是一个诚意。” “没错,这些任务不记名,但我们大约能推断出,这些人的性格与想法。比如提出这一条‘巫师普通、终极等级考试成绩为优秀’的人,应该是一位,十分不赞成,我这个年纪就搀和到,这些事情里来的巫师,并且认为,通过这些考试,才算合格的家伙……” 哈利又试着分析了几条,发现这里面,的确有很多信息,“我不知道,但我想,这应该很有帮助。” 他的直觉在为他示警。 安塔利斯注视着,那灵魂里绽放的光华,总感到半剥离魂片后,这孩子的灵魂都轻快了许多。 “好吧,这的确非常有帮助。三分之一的人,认为我们做出贡献,就可以得到这项遗产。区别只在于大小。” 安塔利斯回忆着卷轴上的任务,分析地说。 “剩下的三分之二的人里,一半给予了,必须成年才能做的事情,这说明他们很保守。并且抵触我们的年龄。还有一半,给予了苛刻的要求,比如解决通缉令,这类的事情,说明他们比较务实,虽然同样不看好,但如果我们做到了,他们会变成支持者。” 武力和杰出的贡献…… 不能更好了,安塔利斯尝试着,翻译成麻瓜的语言。 大约就是能抓捕逃犯的武力,加上得诺奖的成就——在他的印象里,也许,只有托尼·斯塔克,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 哦,还得算上他的人工智能。 哈利的目光,在卷轴上游弋着,这上面的很多事,他都是第一次听说。 “选好了吗,波特先生?”老巫师巴里看了看怀表,他们已经给了这个孩子,十五分钟的时间。他不明白,为什么白巫师就那样干坐着,而不是干脆地,告诉救世主应该选哪个呢? 现在他的胃和喉咙,在期待着下午茶。 “或者我该给你一个休庭,让你能做这个巨大的决定?” 弗森迪尔审判席已经恢复了平静。埃文·罗齐尔手里拿着,那张卷好的蛇纹卷轴,好整以暇地露出微笑。 “选好了吗,哈利?”白巫师修长的手指,相互搭在一起,语气轻松。 就好像,无论男孩子选了哪个任务,都是一件小事。 但这怎么可能呢? 哈利翠绿的眼眸眨动着,忍不住猜想。如果自己选择了‘梅林勋章’,难道也不能触动这个老人吗?当然,他不可能真的这样做。 “我选择,第十五项,‘在治疗或魔药上取得成就’。”男孩子的声音充满稚气,却又坚定无比。 哈利听见身后威森加摩们低低的议论声。 “是的,默默然……” “圣戈芒……” “也许……” 而比这些声音更有力量的,是邓布利多抬起老魔杖,轻轻地,点在卷轴的第十五行。那里的字迹变成了金色,熠熠发光——他用行动支持了男孩。 这直接平息了,威森加摩大部分的声音。 “聪明的选择。”埃文·罗齐尔懒洋洋地说,“但我得提醒你,波特先生,像是默默然这种治疗,需要特殊许可,我由衷地希望,魔法部不会因为,你没有通过高等巫师考试而拒绝。” “多谢您的提醒,我想,这男孩现在,需要你手里的卷轴,罗齐尔先生。”邓布利多冷淡地说。 “是的,龙血契约需要交给它的当事人。” 食死徒的嘴角耷拉了下来,目光忌惮地,扫过白巫师的胡子。他用那根,仿佛淬了毒的魔杖,挑起卷轴,向着威森加摩方向敲击。 卷轴旋转着撞了过去。 “但我觉得这很没有必要,” 食死徒的神色有些幸灾乐祸,语气不怀好意。 “主人听说了这件事,并且给予了一个任务,波特先生,想听吗?” 第三十六章 哈利的力量 ——人怎么能没有惧怕 他只是 没有后退而已 仅仅是提到神秘人,审判厅里的气氛,就发生了改变。 白巫师挥动魔杖,一股掀开的波澜,从那里迸发——当碰触到飞旋而来的卷轴时,便席卷了过去,将它定格在空气里。 就像被冰冻住。 但哈利感觉到,那不是冰,那是魔法带来的冻结。 他抬起手,抚摸那卷轴下面,空荡荡的空气——当他这么做,维系着冻结效果的魔法,就如水帘一样滑落,那支卷轴,正正好好地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白巫师的魔法,就如清澈的水从掌心拂落。 哈利看向邓布利多,后者目光温和,尽管他一句话也没说,勇气依旧如藤蔓一样,顽强地在心底滋生。 “如果那是合理的。”哈利看向食死徒,对此深感怀疑。 埃文·罗齐尔勾起唇角,笑容更加得意。 “哦,波特先生,请不用担心。这个任务,既不要求高深的魔法,也不提倡残酷与杀戮,如果具备可靠的运气和耐心,即使是个五岁的孩子,也能办到。” 食死徒里,传出吃吃的笑声,遮掩了他们的惊讶。 “那需要一个真正五岁的孩子,才具有资格评价,对不对?”哈利锋利地反击。 埃文·罗齐尔狡猾地说:“当然,救世主阁下具有发言权。”他噙着笑意,眼眸深处,却有着化不开的恶意。“我希望你听说过死亡圣器,波特先生——如果有人给你讲睡前故事。” 这个词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哈利敏锐地感觉到,从威森加摩席上,一阵阵扫过来的目光。但他们不是在看自己。 呲呲的火苗,在男孩子心底里滋生,年幼的狮子,已经闻到了陷阱的气味。 “过去有三个巫师兄弟,在黄昏的河边,遇到了死神,他们用高强的魔法,逃脱了溺死的命运,让每个人都得到了,一样来自死神的奖赏。” 食死徒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着衣服上的褶皱,慢慢走下台阶,语调透着十足的戏谑。 “战无不胜的魔杖,起死回生的宝石,以及躲避死亡的斗篷。” “那只是个传说。”老巫师巴里轻声说。 “主人认为,曾经盖勒特·格林德沃,亲眼见过,至少一样死亡圣器——” 埃文·罗齐尔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如果救世主深得这位巫师的真传,遵循原本的路,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亦或者,你已经拥有了其中一些。我希望如此,这会让事情变得简单。” “传说通常会夸大事情的本质。追逐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好事。” 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声音浑厚有力。他的表情是冷凝的,哈利从没见过白巫师腾起怒火的样子。 但他现在知道了。 “你在让这孩子,虚耗光阴。” 闻言,埃文·罗齐尔向前的脚步,变得迟疑,但他的语气却十分坚决: “一共有三件死亡圣器。”他强调,遥遥注视着救世主,“为波特家族得到其中一件,就是主人给予的任务。” 空气依旧紧绷着,充满了对峙的意味。 即使知道这里面有陷阱,哈利依旧为起死回生的宝石感到心动,但紧接着,他想起了波特家族的铭文——敬畏生命,那些许鼓噪的心就冷却了下去。 “不会有那样的好事,哈利。”灵魂深处,安塔利斯轻叹一声,“回魂石召唤回来的,是逝者的影子,是持有者心中的渴望,那甚至连灵魂也算不上。正如邓布利多所说,它是虚假的。” “我知道,”哈利勉强地说,“如果生命可以如此被魔法玩弄,那么,它就不需要敬畏了。至少我知道,那绝不是,我们认为的起死回生。”男孩子的语气低落,“我只是想念他们,想要,见到他们。” 哪怕是虚假的…… 哈利闭上眼眸,这一瞬间,涌上心头的难过,是如此澎湃,男孩子的灵魂里,绽放着美丽的光芒,轻柔地,阻止了安塔利斯试图安慰他的举动,就像阻止自己,不要在长辈怀里展现软弱。 他用属于孩童的冷酷,注视着自己内心的渴望,被理智压迫。 哈利睁开眼睛,翠绿的眼眸里,只剩下清醒。 他想起来安塔利斯讲过的,关于死亡圣器的故事了——那根战无不胜的魔杖,此刻正握在白巫师手里。神奇的隐形斗篷,属于波特家族祖传的宝物。那枚起死回生的石头,则被伏地魔,藏在某个地方——而在那时,对方并不知道,这是死亡圣器,可如今呢? 为波特家族得到一件死亡圣器,这很可能意味着,隐形衣不算在内——他们不能小看食死徒无孔不入的情报能力,如果对方正等着他们作弊——他也不想要老魔杖,所以,就需要那颗回魂石。 “战无不胜的魔杖,起死回生的宝石,躲避死亡的斗篷。” 哈利轻轻说着,刺破了紧张的空气。 他看见白巫师担忧的眼神,男孩子对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这真奇怪。” 埃文·罗齐尔发现,这个孩子丝毫没有,被传说吸引的模样。他得意的笑容消失了,看见那孩子,好奇地歪着头,眸光冷淡地说: “我只听说过,战无不胜的巫师,永远活在心中的逝者,以及,勇敢面对死亡的人们。” “即使这些死亡圣器存在,如果没人见过它们,又如何确定,它被找到了呢?” 食死徒在这目光里,有种本能的瑟缩。 “它会被验看。” “被谁?”哈利的神色变得讥讽,“我想,我不需要让那个,杀死我父母的人判定我,是否能接受他们的遗产吧。” “关于这个,你需要问,对死亡圣器最了解的,那个巫师。” 埃文·罗齐尔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冷冷地刺向怔忪的白巫师。 “曾经击败了格林德沃的人,亦是那个黑巫师,最亲密的朋友,主人很确定,您会认出死亡圣器。” 他彬彬有礼地微微欠身。 “即使是食死徒,也会尊重权威。” 气氛陷入了更为紧张的寂静。 哈利的神色一怔,立刻意识到这把刀的朝向。 他看向邓布利多,白巫师的神色平静,但他弥漫在魔法里的怒火褪去了,留下苍白与空乏。 “确实如此。”老人的声音依旧有力,“我曾经见识过它,也能认出它,而我依旧认为,传说对此夸大其词,吸引着一些贪婪的人,等待着飞蛾扑火。” 这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哈利听见威森加摩里,有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找到了其中一件,将由邓布利多先生负责验看真假吗?” 哈利立刻冷冷地看向这个食死徒。 “我需要明确的、清晰的回答,然后,才能决定,是否接手这个任务。” 埃文·罗齐尔发觉这个孩子,并不是他能随意打发的。 对白巫师犹疑的浪潮,此刻又因为这句话,被吸引回了救世主身上。 “是的,由阿不思·邓布利多验证你的任务。”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很好,我接受。”哈利语气平静。 当他说出这句话,手里的蛇纹卷轴,蓦地突然冷得像冰。 哈利松开了它,卷轴没有掉落,而是在空气里,砰地一声展开。上面大片的墨绿色字迹正在消失,就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手抹去。 而后,在埃文·罗齐尔阴沉的笑容里,哈利熟悉的文字从白纸上渗出—— 那是一种优雅的花体字,在结尾的地方总是落下重笔。 那是伏地魔的字,一行萤绿的句子写着: 【为波特家族,寻找死亡圣器】 哈利注视着良久,才抬起手来,魔力星星点点地,萦绕在他的指尖,那是有些尖锐的白光。 邓布利多抬起手抓住了,男孩的手臂,但他离那张卷轴太近了。 灼热的黑火,如同来自地狱,嚎叫着铺满了这个卷轴,如蛇一样,环绕着那一行文字,对着白巫师虎视眈眈。 “请小心,这张卷轴,只有波特先生可以签署。”埃文·罗齐尔冷笑地看着,那埋藏的厉火咒发作,目光残忍。 因为,即使邓布利多的手远离了,那黑火依旧,嘶嘶地燃烧着。 “这真是够了。”老巫师巴里语气恼怒,“在这样正式的卷轴里隐藏恶咒,你怎么能要求一个孩子,在厉火里签字。” “抱歉,黑巫师的风格。”埃文·罗齐尔懒洋洋地说,“谁让他触发了警报呢?” “主人说,他既然坐在这里,就不再是孩子了。”他的语气轻蔑,“你应该称呼他为,‘救世主’。” 安塔利斯有些愤怒。为这种明目张胆的无耻。 空气里泛起湛蓝的微光,那是诅咒之火正蠢蠢欲动。 可哈利阻止了他。 “安塔利斯,请让我来。”男孩子的语气里透着坚决。“它不会比卡瑞奥斯更麻烦。” 安塔利斯怎么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不应该让幼崽,面对这种残忍的事情,但此时此刻,这是一头扞卫领地的狮子,即使年幼,也充满了决意。 “要小心,不能让身体碰到厉火。”“我明白,你会看到的。” 魔法的微光减弱了,但依旧嘶嘶地,不肯消失在空气里。 哈利用另一只手,搭在白巫师修长的手指上——那很用力,但男孩子没有喊疼,“我能做到。”哈利安抚着他,认真地说。 这一刻,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没有惧怕。 “您知道,我能做到。” 灵魂深处,魔力源头,火红的魔法印记,逐渐亮起瑰丽的光芒…… 邓布利多迟疑,如果哈利切换到另一面,他不会有如此疑虑,但这个魔力如阳光般温暖的男孩子,究竟知不知道,那厉火可能吞没他一整条手臂,甚至是整个人呢? “相信我,先生。”哈利经验丰富地,安慰着一个长辈。 给他看空气里,逐渐充盈的魔法,给他看那从灵魂深处,溢出的纯粹魔力,那辉煌的光,炽烈而温柔,那是人在绝境中所期望的守护,那是男孩子,浓得化不开的决心,以及,白巫师见且仅见的强大魔法。 审判厅里本是昏暗的,此刻却变得亮堂起来,就像阳光拂去了阴霾,云层挪开了位置。 埃文·罗齐尔本能地向后退着,无来由地恐惧。 他们看着白巫师迟疑地,放开那个男孩,看着那孩子,缓缓把手伸进黑火里,看着他用魔力在卷轴上,写下一行圈圈套圈圈的名字——而与白巫师优雅的字体不同,那很丑,就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试着模仿长辈的字。 邪恶的魔法,在旁边嚎叫着沸腾,火舌愤恨地,撕咬着男孩脆弱的手臂…… 璀璨的金色火花,从那里迸射。疼痛入骨,光芒却越来越盛。 他们看着那男孩的手掌划过,黑色的厉火,在那灿烂热烈的光里,不甘地湮灭,莫名的战栗中,一个名字在他们心底里念诵。 救世主。 第三十七章 拉法叶之书 ——最古老、最强大的魔法, 就是那时光中, 凝结的智慧 最后一丝黑火不甘地,变成一条黑蛇,撕咬着男孩子退去的指尖,被那上面的光,粉碎湮灭。 卷轴啪地一声合上,蛇纹闪烁着银光,安静地悬浮着。 整个审判厅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哈利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已经被冷汗打湿了衣服。他的心脏狂跳着,一阵阵反胃,顶在喉咙处,说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魔法的后遗症。 他把两个卷轴放在膝盖上,看向神色怔怔的白巫师。 “那么,您想要给予我,怎样的考验呢,邓布利多先生?”哈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暴露紧张。 所有人安静地注视着他,而男孩只看向白巫师。 邓布利多收起了他的困惑与思索,深深地看了一眼哈利: “我想,你今天经历的,已经够多了。霍格沃茨有很多藏书,你可以挑选一本读完它。”白巫师苍老的声音有力地说。 哈利的紧张消失了,他惊奇地发现,这是个非常简单的任务。 “它不是简单,这才是适合五岁孩子的事情。”安塔利斯忍不住说道。但这不能影响,哈利从心底里冒出的快乐,为了白巫师的善意。 “我想,我可以做到。”哈利露出一个笑容,真诚地。 老巫师巴里看了一眼邓布利多,语气勉强。“可怜可怜书记官,我们需要至少一个书名,阿不思。” “我们有猫头鹰,巴里,至少让这孩子,去霍格沃茨之后再做决定。”邓布利多平静地说。 但巴里·温克尔看了一眼,名为救世主的男孩,变得更加不安。 “也许,我们无法干涉你,审核这孩子的任务完成情况,但至少有权利知道,那是一本适合他的书,你知道我们的规定。” 邓布利多与他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儿。 “非常好,”白巫师突然说,“哈利,告诉我你想要的,我想我的脑袋应该还记得,每一本书的大致内容。” 那语气是平和的,就像不久前问他,是否选好了一样。 哈利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感到困惑不解。 “霍格沃茨有禁书——里面应该有很多,危险的魔法,大概是担心这个吧。”安塔利斯犹豫地说。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哈利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么,他应该选择一本,什么样的书呢?男孩子犹豫了,但有一点很明确,他不想再读《龙血的十二种用途》了。 “也许可以选,霍格沃茨一年级的课本。”安塔利斯想这样提议,但他注视着,男孩子灵魂里,逐渐浮出水面的想法。有那么一会儿,失去了声音。 “就做你想做的,哈利。” 哈利看着手里浅浅的伤痕,年长者支持了他,语气就逐渐明亮。 “我想知道巫师的历史、魔法的历史……” 灵魂上的交涉,如闪电般迅速。哈利抬起眼眸,扫视着,高板凳上坐着的人们,最后看向白巫师,语气坚定。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有咒语,以及,所谓的不可饶恕咒,又是如何诞生的。” 邓布利多注视着男孩半晌,点点头。 “如果这是你要求的,那么我认可,有一本书,可以满足这些想法。” “阿不思。”老巫师巴里警告地说,“没有任何一本历史读物,能满足这男孩的要求,这些属于魔法研究范畴,而非历史。” “事实上,存在这样的书。” 埃文·罗齐尔轻声说,那声音里,带着诡谲的嘶嘶声,他的神态,透着某种憎恨与冷漠,脸颊却比刚才还要苍白。他的眼神突然间变了,看向阿不思邓布利多的目光不再退缩,而是充满了冷笑地,吐出一个词: “拉法叶之书。” “今天的传说够多了。”老巫师巴里恼怒地吩咐书记官,“去掉这些句子。” “是的,传闻,那是四位霍格沃茨创始人,封存的魔法书。” 邓布利多语气平静。 “原始、危险,充满诱惑,不可言说。” “以及,抵御未知的危险。”埃文·罗齐尔轻轻歪头,轻柔地补充。 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红光。 “现在,你想给这个男孩,‘一个容易被黑魔法引诱的男孩’,读这本书吗,阿不思·邓布利多?” 他揉弄着这个名字,嘲弄地,几乎要将它咬碎。 白巫师瞳孔一缩,凝视着,这个食死徒瞳孔背后的巫师,一字一顿: “如果书为他出现,他就可以读。” 正如迪佩特校长,在很久以前,告诉对方的那样。 “多么慷慨。” 那声音突然变得无比轻盈,却如针刺一样,穿透力十足地,钻入人们的耳朵里。 哈利顿觉毛骨悚然,与此同时,安塔利斯在意识深处,蓦地绷紧了,一个名字,在他们心底里,影影绰绰地浮现。 “伏地魔……”哈利咬紧脸颊,安抚着,比他还要紧张的安塔利斯。 那声音如一道利剑,撕裂空气里漂浮的恐惧,他是那样毫无畏惧地注视着,食死徒的双眼背后,仿佛注视着一道深渊。 他打消了,心底仅剩的犹豫,如果对方这么在意这个。 黑魔王的视线,挪到了哈利身上,端详着男孩子,仔细地。 “愚蠢之极的想法,只为了赌气,你就这样浪费了一个机会……” 那苍白的面孔后面,冷漠与嘲弄在继续。 “你撕了我的契约,试图用尚且稚嫩的力量,与我抗衡,我以为,你至少有一些,比激怒我更有趣的想法。” 哈利脑海里的弦,嗡嗡地震颤,尖锐地锁紧。 他蜷起手指,想要大声质问这个,带走他父母尸体的混蛋——但心知肚明,这不会有答案,这样幼稚的做法,只能让事情更糟糕。 七号审判厅里更安静了。 弗森迪尔席上的目光立刻火热起来。 威森加摩里,却传来坐立不安的声音,什么样邪恶的黑魔法,才会如此操纵一个巫师的灵魂,如同牵线木偶,承载着入侵者此刻的意识。 “我也认为,作为一个,生来拥有力量的巫师,总有比谋杀生命,更好的作为。”哈利咬牙说道。 “高尚的想法,但我很好奇,如果,你的父母还活着,你还会,如此坚持吗?” 伏地魔注视着救世主的目光,泛起讽刺。 “如果你坚持这样认为,那么,是否也应该,证明给我看。” 他缓步靠近,眸光里,有着如魔鬼般灿然的猩红。那声音就如轻若无物的低语,钻入哈利的耳朵里。 “小朋友,当你说这些话时,你自己能做到吗……” 那灵魂深处,死寂的黑雾,突然从那规则梦里,丝丝缕缕地翻涌起来。 它在挣扎,安塔利斯手忙脚乱地试图压制它,可随着这个黑巫师的靠近,魂片的力气几乎直线上涨——这不对劲,真的不对劲——他气得想一把火烧了这家伙,但它像是知道危机一般,紧紧扒着,男孩子的灵魂不放。 浓郁的黑魔法气息,泛着森然的寒意,如水般浸没过来,宛若一把尖刀,轻轻地,在身体的每一寸神经上滑走…… 当心底泛起恐惧,它便会更进一步。 人们天性里的软弱,会让它入侵,关于利益的盘算,会被其污染,任何犹豫彷徨,都会成为滋养它的温床。 那就是黑魔法。 几乎无时无刻,不是在诅咒一个灵魂,别人的,或者自己的。 “我没试过,但我会这么做。” 男孩子的灵魂里,柔软的白光露出锋芒,那来自灵魂的回答上涌着。凝聚着一个逐渐坚定起来的意志。如同冉冉升起的洪流,击溃了侵染而来的黑魔法,在男孩子的眼眸里,绽放光华。 伏地魔的脚步停顿了,意外地看了一眼,瘦弱的救世主。 拥有那样黑魔法天赋的男孩子,品尝了力量的甘甜后,内里竟然是,这样的性格吗?黑魔王的目光,陷入了某种凝固。那不是惊讶,而是阴沉与恼火。 因为,来自灵魂的悸动与共鸣,被某种魔法切断,他不能完全肯定,闯入自己脑子的意识,是否,真的是这个男孩。 要知道,那个时候,他身处遥远的…… 他的意识捏住了入侵者的尾巴,只瞥见了一小撮,关于审判庭的模糊的画面…… 这是个惊人的秘密,关于这个预言中的男孩,关于他的灵魂,现在,伏地魔知道,他缺失的那一块拼图去了哪里。 “那么,就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伏地魔失笑出声,“向拉法叶之书求索历史。”他握着魔杖的手,优雅地张开手臂,语气是说不上的失望。他那平静的外表下,正极力抑制着,血液中流淌的杀戮与疯狂。 告诉自己那是一块灵魂,他的。 “我希望,等那男孩日后,面临死亡时,你也会如此地,坚持,阿不思·邓布利多。” “我想,书记官可以记录下这一条任务了。”邓布利多冷然地说。 “我们会很快再次见面,小朋友。”伏地魔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在退走前,一缕魔法气流如蛇一般,蜿蜒到了他们面前。邓布利多警惕地发觉了,老魔杖挑起,轻易击破了那里面的魔法。 然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在那里响起。 哈利的身体僵硬了,因为,他听懂了那句话的含义—— [能告诉我,安塔利斯是谁吗,男孩……] 那是一句,笃定的蛇佬腔。 哈利的灵魂,为此震颤起来,柔软纯粹的白光,逐渐变得炽热尖锐,呼啸动荡着,将安塔利斯的灵魂球深深地卷入其中,就像是紧紧握着,最珍贵的宝物…… 固执地藏在身后,藏在灵魂最深处。 “哈利,冷静……” 灵魂居所是个灰蒙蒙的地方,没有色彩。 现在,安塔利斯的感知所及,完全看不见,除了白色以外的东西。 挣扎的魂片,在这尖锐的高频振荡中,又变得死气沉沉,就像随波逐流的海藻。 哈利根本不顾,自己的魔力是否稳定,灵魂是否受伤——那一片苍白的脑袋里,生出一缕歇斯底里的怒火。 对伏地魔,也对他自己。 哈利一直不能理解,佩妮·德斯礼对表哥达力的保护。 现在他理解了。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幼狮…… 想要不顾一切地,撕咬那可能黏在他脑袋里的魔法。 第三十八章 新的旅途 ——所有的困境, 会带给你的, 是想象不到的力量 七号审判厅里,无源的光,更加明亮辉煌,蜡烛无法在地面上留下影子,火光变得苍白无力。 弗森迪尔席位上,食死徒骇然地感受到,皮肤上灼烧的热意。 巫师的惊呼与尖叫,此起彼伏。 埃文·罗齐尔迅速用袖子遮住了,手臂上的皮肤,但他的脸颊,不可抑制地变得干燥,这光里的震荡,驱散了,空气里的黑魔法残留,从此到彼,从上倒下。 那是无声的,震撼的。 因为那光芒里,没有丝毫的仁慈。 在一片鸦雀无声的混乱里,邓布利多死死地,握住了男孩儿的胳膊。 “哈利,他走了。”白巫师沉稳的声音,在此刻分外有力。 哈利仿佛没有失去理智,他无机质地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埃文·罗齐尔。 “抱歉。”他对白巫师低声说着,渐渐熄灭了,灵魂里高频振荡的魔法。然后,他才听见了,安塔利斯在灵魂居所内,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男孩灵魂里的光,依旧尖锐,但他慢慢的,放松了崩断的神经,面色苍白。 “我以为,他在攻击我。” 哈利扯了扯嘴角,他还牢记着,不要暴露蛇佬腔的事情,勉强只说出了,一半的事实。 邓布利多苍老的手十分用力。 有那么一瞬间,老人的表情,透着某种冷峻——让哈利本能地心脏一紧——又隐隐明白,对方可能看出了,他在撒谎, 但紧接着,白巫师的脸颊轮廓,缓和了下来。 “那的确是。” 没人能听懂蛇佬腔,食死徒无可辩驳,也不敢反对。 “我想,今天应该到此为止了。”埃文·罗齐尔看着自己,明显干枯了一层的手掌,语气更加勉强——那短暂的光,从空气里消失了,他们没有受更严重的伤。 但没有一个黑巫师,不灰头土脸。 他们又惊又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威森加摩里,也不是全然不受影响…… 老巫师巴里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发黑的旧伤,忍不住挑起眉毛。虽然很疼,但这伤口里,顽固了几十年的黑魔法诅咒,似乎消失了…… 七百多岁的巴里·温克尔,花费了几秒钟,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他的神色,渐渐变得难以置信。 那可是黑魔法…… “……我想这漫长的一天,的确应该结束了。”老巫师巴里说,声音急促地喘着气,狠狠地敲了敲木槌,才勉强压下了,这些躁动。 “那么,同意这位混血巫师,哈利·詹姆斯·波特先生,立刻继承除血石盟约里,所规定的遗产外,属于波特家族一切财产和荣誉的人……” “请举手。” 老巫师威严的声音,在审判厅里回荡着。 哈利发现了威森加摩的成员们,望向这边的目光,可当他注视过去,他们又都不看他了。交头接耳的议论,也十分稀少,他们大多面面相觑,仿佛只用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 然后是慢吞吞举起的手臂,红色的衣袖,像是竖起的旗子,在昏暗的石头大厅里,显得非常刺目。 哈利感到邓布利多放开了他酸痛的胳膊,也举起了手。 “过半数了,哈利。”安塔利斯轻声说。 然后是弗森迪尔那边,埃文·罗齐尔不情愿地举起了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个黑色的旗子竖起来,跟随他们的首席。 贝拉特里克斯黑着脸,瞪着她的妹妹,纳西莎·马尔福深呼吸一口气,无奈地说: “主人期待那个男孩的表现,继承人契约已经没了。” 她压低声音说,这多少说服了女食死徒,贝拉特里克斯冷哼一声,虽然她还是看救世主不顺眼,但没有继续阻止纳西莎投票。 弗森迪尔的票数,刚好超过一半。 “那么从即刻起,继承权生效。”老巫师巴里宣布道。 “最后一项,波特先生将依据十五世纪规定,与其本人的意愿,接受三项,书写在龙血契约上的魔法考验,以证明,其才能优越于血统,完全具备,纯血遗产的继承资格,当他成功后,将立刻继承,波特家族于血石盟约里,所规定的遗产……” “同意此项决议的,请举手。” 这一次,无论是弗森迪尔,还是威森加摩,几乎完全是…… 全票通过。 红色和黑色的旗子,如树林般,静默地竖立着。 没有人议论,也无人反对。 …… 七号审判厅的高板凳空了。巫师们先后从两侧的大门里,走了出去。 哈利和邓布利多,留到了最后。 因为,他们需要跟着缄默人,去一趟神秘事物司,登记新的家族树。哈利不舍地看着他们,把那棵幼小的树苗,种植在一个新的培养箱里,代替了原来那个。 缄默人用一个银白色的试管,往小树根部滴了一滴,灰色的魔药,脆弱的根,就脱离了无精打采的模样,开始舒展开来,长出一点粗壮的枝桠,卷起一个铭牌。 “都结束了吗?”哈利注视着它发生,关切地说。 邓布利多发现了,男孩子隐隐的疲倦与期待。 “我恐怕,这只是一个开始。” 白巫师用他那特有的,平和的语调说。“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哈利,你已经继承了波特家族,从现在开始。” “我猜你的年龄,是魔法部记录里最小的一个。” “波特先生,需要修改家族铭文吗?”如墓穴般森冷的黑曜石柜前,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巫师,正接待他们,魔法箱子已经被缄默人,放在了柜子里,表面绞缠的藤蔓纹路,在火把的照耀下,熠熠发光,就像邓布利多的胡子。 “修改什么?”哈利一时间,没能明白那话里的意思。 “修改铭文。”负责做记录的老巫师,神色无奈,“你现在,是波特家族的宗族家长,你需要决定一些事情,新的家族树,可以拥有不同的家族铭文,现在,您想写什么?” 他耐心地解释,语气宽容。 哦,梅林的胡子,一辈子能有几回,碰上这样小的宗族家长呢。 哈利想起了那句“敬畏生命,波特家族”,觉得自己可能没有那样好的智慧。他能站在这里,只是因为有很多人帮助他。 哈利忍不住看向白巫师,在昏暗的光线下,老人的湛蓝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就一个老人而言,他显得非常有活力。 “这是你的家族,你的决定,哈利。也许,等你在生命的旅途中,有了更深刻的感悟,就可以来这里修改它。” 拿着羽毛笔和羊皮纸的老巫师,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们。 “可以改,但那很贵,先生们。” “继续使用原来的就行。”哈利收回视线,很快做出了决定。 看着那,象征着肃穆与沉淀的黑曜石柜子,关上厚重的门板。哈利说:“今天还没有结束,是吗?” “没错,我们还需要走访几个部门。”邓布利多说,他温和浑厚的声音,不急不缓,“虽然我拜托了亚瑟,请他们晚一些离开,但我们最好,还是在五点前,办成那些事。” 白巫师总是有一种优雅的从容,哈利喜欢这一点。 “能用幻影移行吗?”哈利突然说。 “我以为,你不喜欢那种行走方式。”邓布利多顿了顿,有些意外地说。 经历了漫长的一天,以孩子的精力,应该早就疲惫了。但心底里,又有个声音说,这个孩子不一样,他比你想象的优秀,比你想象的坚强。 白巫师对着男孩,伸出了手臂。 “但我应该熟悉它。”哈利深呼吸一口气,绷紧了皮肤,拽紧了,脑袋上的巫师帽子,伸手抓住了邓布利多的手腕。 “确实。”白巫师赞同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他们已然被魔法,扭曲进一个无光混乱的橡皮管里,就像乘坐无止境的过山车,颠倒闪烁的方向,霍乱着感官,那些力道,拉扯着皮肤和内脏,迷惑着身体机能…… 两个年轻的灵魂,被这颠倒错乱,折腾得不轻。他们的感知,比正常巫师敏锐太多,也就吃了大亏。 当他们出现在一个办公室里,哈利紧紧抓着邓布利多的手臂,脸色铁青。 而一直帮助着他的年长者,已经被晃晕在灵魂里。 湛蓝的魔力,因这短短瞬间的感知失衡,呈现出,奇怪扭曲的走向——安塔利斯的灵魂球,如同被飓风扫到一样,滚到了灵魂居所的角落里。试图飘起来的时候,他喝醉了酒,东倒西歪。 之后的记忆,如果仔细想,哈利还能回忆起来。 他们去了好几个部门,男孩子印象深刻的,是沉重的,带着回音的盖章声。 他用不习惯羽毛笔,但依旧认真写好,自己的名字——在一些财产过户的文件上签字,波特家族有一座年代久远的老宅,一些停止运转的炼金实验室和魔药工厂。哈利还继承了两个金库,分别来自他的爸爸妈妈,和波特家族。 最后,他们出现在,一个有着很高天花板的房间里。圆形办公室的墙上,挂满了,昔日老校长们的肖像,都在各自的相框里,享用晚餐。 细长腿的桌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古怪银器。 哈利已经有些适应了随从显形,他放开白巫师的手,并努力保持,站直身体。 然后,一个金红的影子,轻快地鸣叫一声,向着他扑来。 “哦,你好,福克斯。”哈利听见了熟悉的歌声,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凤凰围绕着他,飞了两圈儿,最后落在白巫师的肩膀上,目光盯着,男孩子帽子上的羽毛,高兴地叫了一声。 哈利困惑地发现,随着魔力的稳定,他现在又听不懂凤凰的话了。 “你已经见过福克斯了,哈利。” 邓布利多安抚着,格外兴奋的伙伴。把自己的头发,从鸟爪里拯救出来。 “事实上,这顶帽子里的魔法,是福克斯送给你的,她坚持让我帮助她,把一个瞬移术,固化在那根凤凰羽毛里。” 哈利下意识地,摸了摸帽子上,散发着热意的羽毛,心里涌起浓浓的暖意。 “谢谢你,福克斯。”男孩子认真地说,“还有您,先生,感谢您。” 邓布利多注视着一个纯粹的灵魂,轻轻微笑,“我的荣幸,哈利。” 他轻轻挥动老魔杖,墙壁上闪过一阵金色的流光符号。哈利感受到,附着在墙壁上的某些魔法,被关闭了,一些凝固的东西,流动了起来。 那些魔法与他魔力源头的小树苗开始共鸣。 细密的魔力,在向着它汇聚,柔和地环绕在男孩子身边,那份厚重,带给了哈利巨大的安全感。 “这些是……” “严格来说,霍格沃茨不能幻影移行,但作为校长总有一些方法。”邓布利多并不意外男孩子的发现,“当我那么做,这间房子,就与城堡中断了一部分魔法联系,这不安全。” 哈利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不那么难受了。一些影响他方向感的魔法残留,被洗刷干净——就像一位温柔的母亲,拂去孩童身上的尘土。 他能明确地知道,自己在这里是被保护的,不容外界伤害的。 “可是,我好像有种错觉,在魔法部的时候。”哈利迟疑着说,“就好像,我能自己来这里,通过魔法。” “是的,但那并不是幻影移行。签订监护人契约后,霍格沃茨会赋予你,一个通道,就像是一个专属的,无法携带他人的门钥匙。” 邓布利多绕过细腿的桌子,挥动魔杖,从稀薄的空气里,召唤出了一个,印着细碎小花的扶手椅——上面还有几个鼓囊囊的软垫。 “我们别傻乎乎地站着了,坐下吧。”他温和地说。 又在桌子上召唤了哈利熟悉的黄铜餐盘,窗户被白巫师打开,些许凉意的晚风吹了进来,哈利闻见了青草的、属于夏夜的气味。 “等等,这里是…霍格沃茨?”哈利在扶手椅上坐下,被这话吓了一跳,吃惊极了,“您带我来了霍格沃茨。”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哈利?”白巫师坐在他办公桌后,那张靠背椅上,语气轻松地问。 “这里不是十一岁的时候才能来吗?” 哈利打量着周围,感觉像是在做梦。他就这样,来到了一所巫师学校吗? “我是说,那个契约,它只是…只是……” “只是用来,保护你的?” 邓布利多点点头。 “这很正确,哈利。” 他修长的指尖相互碰触——老魔杖被放到一边,语气有些犹豫:“让我们明确一些事情,当你在霍格沃茨的时候,将受到最大的保护,而作为校长,我有责任庇护、照顾一个受到霍格沃茨严密监护的小巫师。” “你需要食物、住所、教育还有陪伴,我必须保证,霍格沃茨提供这些。” 哈利感到不知所措,他已经打扰了白巫师,如此多的时间,又怎么能要求更多。 “先生,我是说,我可以住在老宅里。这太麻烦您了,您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哈利,我不能让你独自一个人居住,从法律和道德上都不能,即使你能照顾自己。”邓布利多耐心地解释,“而且,波特老宅的魔法防护,无法挡住食死徒和伏地魔,因为,如果我想施一个保护咒语,它总是会和我的魔法打架,明白吗?” 哈利迟疑地点点头,这个比喻很形象。 他大概明白了自己的父母,当年为什么不回去老宅里居住了。 “食物、住所、教育、陪伴……” 邓布利多轻声说着。 “还有那三个任务,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我不能说我可以做到最好,但我会尽量抽出时间,做这些事。我可以在八楼,为你开辟一间卧室。当我不在的时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请米勒娃——另一位教授,或者霍格沃茨的家养小精灵看护你。” “我知道,过去,我犯了一个可怕错误,但请再相信我一次,哈利,我会照顾好你,我保证。” 这一刻,白巫师眼眸里,流露出的愧悔与祈求,是如此的沉重。 哈利终于不能,无视自己心里的声音。 那双翠绿的眼睛,在魔法的烛光下泛着金色,就像阳光,洒在澄澈的湖面里。男孩子注视着白巫师,隐隐意识到,邓布利多这些沉重情绪的背后,是一个苍老哭泣的灵魂。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词——至少比哈利想象的,要难得多。 身体的皮肤有些冷,又有些烫。人们总是在寻求一些,能让自己舒服的安慰,那是真正的歉意吗?哈利不知道,拨开那些,漂浮在心灵表面的依赖,就像直面湖底,那沉淀的黑暗、扭曲的光线、和一切吞噬光明的东西—— 人们想要遗忘它,却每时每刻,都本能意识到它的存在。 那些伤害,那些过往…… 哈利已经向前,而不再回头注视。 但白巫师的话,挑起了一切男孩子不想回忆的东西。直到此时,哈利才发现,那根线,是如此薄弱…… “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哈利直视着邓布利多,直视着那双,就像安塔利斯的故事里那样,几乎能看穿灵魂的双眼,“当初你决定,送我去女贞路的时候,知道他们,会这样对待我吗?” 能言善辩的话,无法从喉咙里流出,邓布利多的声音有些虚弱,尽管它们,依旧平静得不像话。 “我认为他们能让你活下来,可能不会喜欢你,但不会特别坏,我做了最大的努力。” “我想这样说服自己……” 邓布利多平静地说。 “但我的阅历,我的脑子,并不难推演出,你在那里所受的苦——可我从没有想过,让你变为默默然,那样的痛苦,比任何事情都过分,当我知道那件事,我永远,没法原谅我自己。” 哈利没有让这把刀,更深地刺入老人的灵魂里,他从痛苦的泥沼里,拔出脚踝,让那些所受的苦,转变为,自己的力量。 “大部分人,会把我留在废墟里。”哈利的声音很轻。 男孩子的眼眸里,不能说没有黑暗,因为,他懂得痛苦,在至暗的地方,也就让里面的光芒,更加明显—— “你及时赶到了那里,捡起一个麻烦,在这些年里,保证他活着,有资格呼吸,有资格生气,也有资格怨恨……” 白巫师失神地注视着,那孩子眼睛里的光,看着它闪耀。 “我不会让那些记忆,成为我的束缚,因为,它们什么也不是。我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你也应该离开。” “哈利……” 恍惚中,邓布利多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前,一个同样因残酷的现实而痛苦的少年。 只是汤姆·里德尔眼中的光芒,尖锐而充满抗拒,不容任何善意靠近,却又将危险与诱惑,诠释到了极致。 但这个孩子…… “如果这有帮助……” “我想说,我原谅您。” 火光激烈地摇曳着,可能是风,也可能是魔法。 但在这一瞬间,哈利忘不了,那半月形镜片后,失神的双眼。以及片刻后,那滑过脸颊,没入雪白胡须里的泪痕。 第三十九章 高塔上空的烟花 ——何其有幸,当命运碾压而来, 有人在侧, 带来帮助,给予希望 朦胧的细雨,清扫着霍格沃茨,拂去了窗台上的尘埃。 哈利披着一件猩红的斗篷,蜷缩在壁炉前的扶手椅里,摆弄着,一本关于魔杖制作的书。怀里还抱着一本,半新不旧的《常用魔法词典》。 他在一本空白笔记本上写着新单词,一边理解,一边识字。 尽管这速度,不如安塔利斯读给他听,但男孩子从麦格教授那里,学会如何查阅,这本魔法词典之后,前进的想法是执着的。 安塔利斯能记住任何听过的声音。 哈利无法做到这一点。但他可以记住,大部分看过一次的词汇,还原记忆里的细节。 当哈利遵循着古老的树历,推算自己和安塔利斯的魔杖材料时,一阵夹杂着水汽的风,从半开着的一扇窗户里扑进屋子,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尤其是,哈利发现,自己已经在早晨六点,枯坐了一个钟头,壁炉的温暖,让他的嘴唇干燥。 负责照看哈利的,是一个叫做塔琳的雌性小精灵。 她穿着一条印着霍格沃茨饰章的茶巾。一双网球般大的眼睛,不时地看着年幼的孩子,就坐在地摊上织袜子。她的耳朵,像两把小扇子耷拉在脑袋上。 她是霍格沃茨的家养小精灵里,唯一有过,带孩子履历的一个。 刚开始,谁也说不清,是哪个比较紧张。 但哈利很快发现,晚上房间不会变冷,早上叫醒他的,是十分温柔的风铃声,他不用担心,错过吃饭的时间,塔琳总比他还要先发现一些需要。比如现在,塔琳打了个响指,从厨房里,召唤出了一壶温度正好的蜂蜜水。 哈利咕哝地道了谢,小精灵的耳朵,都被刺激得竖了起来,但已经没有一开始那样,大惊小怪。 如果他需要一些隐私,家养小精灵就会隐藏在空气里,或者选择在门外守着。 一只披着黑色箭羽的长喙枭,从窗子里费劲地钻进来,希瑟总是,黎明时分外出捕猎,黑灯瞎火的静谧夜色,是她最好的保护,她有一部分渡鸦血统,羽翅中混杂着,孔雀那样锋利的暗蓝色羽毛。 今次不如以往,希瑟的羽毛湿透了,她给哈利送来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 亲爱的哈利: 我们今天中午一点出发,带上一件厚斗篷,福克斯会带你来我这里。 阿不思·邓布利多 以及,校长室的口令是柠檬雪糕 纸上是哈利熟悉的花体字,他又读了一遍,才慢吞吞地把这封信折起来,夹在书里当做一个实用的书签,思索着白巫师的用意。 在霍格沃茨安顿下来的第一周,他们在一长串的购物清单里挣扎。 邓布利多施展了一个变形术,让一面生锈的盾牌,变成带有霍格沃茨徽章的挂毯——悬挂在八楼有求必应屋里,一个十分接近霍格沃茨核心的房间。 它的常规出口,开在格兰芬多塔楼,附近的走廊雕像后面。 当他们关上房子的门,这个屋子的入口就会消失,沉入霍格沃茨的防御体系里,丝毫不影响有求必应屋的使用——这是个古老的机关,在很久以前,它是给那些,校医院里的伤患,准备的避难所。 要知道,霍格沃茨,可从来不单纯是一个校园,它还是一个闻名遐迩的、抵御威胁的城堡。在过去的千年里,庇护了,不知道多少个小巫师。 卧室并不大,带有一个盥洗室和起居室。 他们没有开启更多的空间,那会是一种可怕的开销。麦格教授很惊讶,那个总是试图压缩霍格沃茨开支的魔法部,会愿意花费这样大的力气,保护一个食死徒的目标。 “好吧,他赢得了我的投票,目前。” 麦格教授有些满意,即使邓布利多将哈利身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也只是令女巫对这个孩子倍加怜惜。 她帮忙挑选了,遮光极好的天鹅绒挂帘,只一眨眼的功夫,冷冰冰的墙壁,就铺满了这种帘子。 当然,你不能指望霍格沃茨,有除了宿舍床以外的审美。 哈利得到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四柱床。麦格教授保证了它,和格兰芬多宿舍里一模一样。邓布利多还劝说哈利决定自己的衣服,但他们商量,至少填满一个厚重的橡木衣柜。 感谢巫师界流行的邮购册子,他们只需要签印金库钥匙的徽章,就可以请希瑟寄送邮购单。 缩小咒和空间拓展咒的存在,让贵重包裹,可以足够小,只有拆卸这些,密封魔法物体的时候,才需要谨慎。 哈利没有忘记家里的灵魂兄弟,悄悄用两份四季的衣物,填满了一个空柜子,与邓布利多一起挑选的书本,则填满了另一个——那是个神奇的过程,哈利不但被允许问问题,还被允许,尽可能地描述他想要知道的魔法知识…… 白巫师则在红茶恬淡的馨香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彼此。 然后,合适的魔法书,就会出现在书桌上,或者临时加入到购书单里,再用那,再明显不过的,圈圈套圈圈的花体字,不紧不慢地,标注好阅读次序。 而可见的魔法道路,就从那里展开——白巫师总是,能从哈利感兴趣的知识里,竖起一个脉络,归于正统。 哈利喜欢这位导师,那带着岁月的优雅从容。安塔利斯亦感到心折,他欣赏着这一切,就像看着一位素描大师,在白纸上,直接从各处零碎的叶子,开始画出一棵参天古树,无需修改,一气呵成。 现在,这本《魔杖的兴衰与演变》,正是白巫师要求哈利立足的起点。 …… 根据这本书的记载,最早的魔杖,来自于神异的事物。 也许其本身材料难得,又或者,人类赋予了它,神圣的意义。与现在制作的神奇魔杖不同,那时候,真正可用的魔杖,都必须与巫师,经年累月地接触,持久的魔化,才能从平凡到神奇。 哈利可以想象,在古罗马时代,甚至更早,巫师之间的决斗,一定十分五花八门。 这本书上说,当时有人认为,冬季不朽的树枝制作的手杖,最适合治疗魔法。毒虫与蛇鼠,通常是黑魔法的一次性消耗品。女性巫师,则最青睐宝石,它们做成的项链,所散发的光芒,天然具有蛊惑性。 一些做法让“魔杖”看起来,像是一个增幅器和稳定剂。 古代巫师不需要指着具体的对象才能施法,他们的感官就是指向…… 但这无异于太过紧密的跟随一个魔法,当咒语被反击,对巫师的伤害是巨大的。 哈利翻动书页,但一只软乎乎的手,按住了书的边角。 那是一截半透明,像是果冻一样的手臂,突兀地出现在空气里。满室温暖的橘色火光,不知何时侵染了淡淡的冷蓝,就像撒了一层寒霜。 “安塔利斯,你醒了。”哈利平静地,在心里打招呼,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幕。 天知道,半夜迷迷糊糊去盥洗室,撞见一只幽灵般的手,笨拙地,在镜子上练习写字,是什么样的惊悚体验…… 事后,安塔利斯比哈利还要沮丧。 因为他打算,将这个当做一个惊喜,在他能以正确的灵魂年龄,整个出现以后。 “早安,哈利。” 哈利注视着那只和自己一样小的手,按住了一段文字。又在灵魂里,听见了年长者感兴趣的呢喃: “唔,按照这个说法,如果巫师认为,一个普通的盒子,就是潘多拉魔盒,并试图魔化为自己的魔杖,那么也许有一天,盒子就会变成,类似的魔法……” “但这上面还说……” 哈利适时地给年长者浇一盆冷水。 “做一个与巫师绑定的魔化魔杖,需要按年算,成功率是一个迷。唯一的优点,是稳定和强大,但魔化的魔法被打破后,反噬非常惊人。” “会发生剧烈的魔力暴动,与一定时空范围的魔法逆转。” 哈利把书翻到第一百二十五页。 “公元前一世纪,着名的巫师,海勒·维塞尔以净水石作为魔杖,凭借治愈魔法出入宫廷。后来在战争中,被敌方雇佣的黑巫师,用瘟疫诅咒击破,净水石炸裂,维塞尔巫师死亡,随军七天内,所有被魔法治愈的士兵,全部恢复了伤势与疾病,那场与罗马人的战斗,不幸以失败告终。” 安塔利斯看着这段文字,好吧,至少现代魔杖被折断后,无碍于主人的生命。 “也许是魔化的力量不够,多个巫师一起协同也许……” 安塔利斯猜测地说。 哈利默默翻到第二百页,把那只小手按在一段文字上。 “四巨头时代,新旧魔法的激烈冲突,到了白热化的阶段。高等巫师组成的秘社,由来已久,高等魔化武器与符文密语,威胁着幼苗一样,到处滋生的新魔法。解咒术,是最炙手可热的一门艺术,它直接导致了,旧魔法垄断时代的凋零与结束,很多事实,被编成了故事广为流传……” 安塔利斯蓦地,想到了死亡圣器,原本滋生的失望心情,顿时一扫而空。接下来的文字,论证了他的想法: “与那些事情,一起淹没在历史里的,还有秘社教团,无法被摧毁的危险武器。那些核心,就此失落于记载,再也没有人见过它们。大量旧魔法时代的典籍,被这些动荡损毁。即使是四巨头,也只在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里,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不要去找,也别想着找到,它们就注定了消亡。” 安塔利斯轻声重复这句话,若有所思。 幽灵手摩挲着这本书,发黄的页,渗透着浓密的魔法气息。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字迹颜色,深浅不一。书的皮质封套外面,金属包边泛着锈迹。 安塔利斯将书翻到了最后一页,空白的书页中间,用花体字写着: ——成书于1551年—— 为庆祝一场汗热瘟疫的结束。 感谢解咒师杰拉尔·莫里·安塞威亚。 我心有余悸地祝愿,古代魔法就此烟消云散。 哈利吃惊地看着这几句话,反复读了几次,忍不住瞪圆了眼睛:“我拿着的是一个古董?” “对,你是。”安塔利斯咬牙,他们的灵魂紧挨着,如何不知道,男孩子是故意引开他的注意力呢? 哈利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们的魔法印记,但那是我们的信念,魔法让它借助某种规则,形成了一个标记。我觉得这与那些魔化魔杖,不太一样。”他磕磕绊绊地解释着,那一点细微,却迥然不同之处。 这不是哈利擅长的地方,他有些苦恼。 “信念是拼命也要做到的事情。古代的魔化魔杖,在我看来,就像是,一件太具体东西,大约只是拿在手里的工具。而工具总有被损毁的一天。不过,即便我们走在了,一条无人知晓的路上,也没有关系……” 哈利感受着年长者震惊的情绪,小声安抚。 “我们会找到正确的方向,继续走下去。” “我是说,”男孩子眨动着翠绿的眼睛,灵魂里的情绪,像是柔和的湖水,“既然我们已经经历过了,最糟糕的魔力暴动,濒死的生命危险,来自混沌的觊觎。还有什么是我们需要惧怕的呢?” 湖水是温暖的,那些话就像是阳光洒在灵魂上,看似微弱,却有个强大到无法想象的源头。 安塔利斯沉默了,有些复杂地叹息。 “这些事情困扰了你很久,是吗?” 他相信男孩子的聪慧与敏锐,但这样的道理,绝不是短时间内能说出来的。就连他这样年龄的人,在看到古代魔法的描述,都会心生疑虑,哈利如何不会呢? 年长者太过放心白巫师的教育经验,放任哈利摸索魔法知识。却也全然忘记了,这是只跌跌撞撞,又很坚强的小狮子呢。 “不算很久。”哈利装作不在意地,思索片刻,“嗯,就一两个晚上。” 所以,才六点多,就枯坐在壁炉前,读这本书吗? “好吧,谢谢你,哈利。”安塔利斯让幽灵手合上了书本,“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探索魔法知识,也需要谨慎,以及不能忘记早餐。” 哈利带着点骄傲的表情,突然僵住。 紧接着,塔琳的身影,啪地一声,在空气里出现。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脑袋上,摇摇晃晃地顶着一摞悬空的、堆满食物的餐盘。 “波特先生,您该吃早餐了。”小精灵尖声尖气地说。 食物都把盘子,堆得冒了尖儿,一些蔬菜和水果,艰难地在盘子边缘,维持着不掉落。 “亲爱的,你在和谁说话呢?”起居厅的壁炉上方,一个画框里,照镜子的女巫,坐在她的椅子上,饶有兴趣地问。 “抱歉,戴安娜夫人,我刚刚只是在看书。”哈利心里一惊,赶忙说道。 小精灵偶尔不在的时候,戴安娜夫人,就会看着他。邓布利多特意拜托了,这位温和慈祥的校长,把她的第二幅画像,挂在了这间起居室里。哈利有读不懂的疑问,偶尔会在晚上,一起请教她,或者跑去教工休息室,请教批改完作业的麦格教授。 她们很乐意,抽出时间为他解惑。 在哈利的印象里,白巫师总是很忙碌。但他每周总有一两个白天,呆在霍格沃茨,哈利就能,与他的魔法导师交谈——某些问题,由安塔利斯赞助。 更多的时候,哈利需要完成他的学前课业——男孩子只是睡了一觉,安塔利斯就已经和白巫师,愉快地挑好了人选。 霍格沃茨的麻瓜研究教授凯瑞迪·布巴吉,兴致勃勃地接下了这件任务。每天上午,她会在办公室,为哈利讲解麻瓜知识。你很难相信,她是一个巫师而不是麻瓜。 她备课很充足,哈利能在她这里,开始这个年纪,应该学习的课程。 哈利已经预感到了,双份的学业重担,但这一次,他没有一句抱怨。 他甚至纵容着布巴吉教授,总是提问那些,试图让他开心起来,不要像个小老头一样的,让巫师难懂的课外习题。 从兵马俑,是哪位麻瓜皇帝的陵墓,到蜂蜜结晶的物质剖析…… 哈利求助他的灵魂兄弟。 但安塔利斯十分沮丧地,拒绝回答。 另一方面,对于校长室里,偶尔出没的学前儿童,画像们,私底下也议论纷纷。 霍格沃茨培育了,无数优秀的男女巫师,可说实话,哈利是第一个,学前就来这儿的小巫师,除了还不能和学长,一起上课,不能进女生寝室和女生盥洗室,整个霍格沃茨,像一个温暖的家园,对他完全开放。 …… 上午的课,提前半小时结束了,哈利抱着他的麻瓜课本,离开了布巴吉教授的办公室。 他正匆匆赶回起居室收拾东西。 哈利开始,对下午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期待。 他拉开橡木衣柜的门,挑选了一件黑色斗篷,里面是厚实温暖的银灰色短绒。安塔利斯最终泄气地拿起了,看上去就很枯燥的《魔力与魔法》,将它丢到桌子上,指挥着幽灵手,帮哈利挑选了一件针织围巾。 “安塔利斯。” “怎么了?” 哈利微微抿紧嘴唇,犹豫着说:“你的模样,我是说,你能告诉我吗?”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模糊在光晕里的影子。 安塔利斯动作顿了顿,灵魂似乎有一瞬间的黯淡,但他很快打起精神。 “我啊,嗯,我大概十八岁,在伦敦出生,但我的头发比较顺,不像这么顽固……” 年长者叹了口气,这孩子的头发,看着很硬,其实很柔软。但形状很固执,容易缠在一起,所以看起来,就是那样的乱糟糟。 哈利心里的轮廓清晰了一些,感觉到了年长者的失落,有些后悔提这个话题了。 但安塔利斯陷入了,某种回忆,继续说: “我长得比较像我的母亲,小时候,趁着我还很好看,经常被当做布娃娃打扮,我有一相册的黑历史。我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湖绿色。” 哈利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默默地,一点点描绘出,安塔利斯的模样。 “而且,我的眼角,有一颗红痣。我的生日是七月十三号。”一个巫师帽被扣在了男孩子头上,安塔利斯带着笑意说:“好了,这样就精神了。我好像听见了福克斯的声音,恐怕,我们没有时间午睡啦。” 这当然是假的,他们距离校长室,足足一个走廊呢。 哈利摘下巫师帽子,气恼地瞪了一眼幽灵手消失的地方。赶紧从衣柜里抓起衣服,给自己套上,毛衬衫和裤子很厚,外袍是褐色的,等穿上斗篷,哈利已经热出了一身汗。 “我希望目的地真的这么冷。” 哈利给自己套上一双,便于行走的短靴,安塔利斯透过衣柜的镜子,打量着,觉得男孩子距离徒步旅行,就差一个双肩包和热水瓶。 …… “你好,福克斯。” 校长室里,凤凰站在她的栖枝上,轻轻鸣叫一声——她的尾巴像在发光。 屋子里的画像,关切地注视着他。戴安娜夫人已经回到了,画像中的高背椅子上,摘下她的金框眼镜,叹息地说: “祝你好运,哈利。” “谢谢您,戴安娜夫人。”哈利扶好帽子,腾出的手,握住了凤凰金光闪闪的尾巴。 第四十章 古代魔法 ——真正的消逝,是无人需要 与幻影移行不同,凤凰的瞬移术,在巫师界独树一帜。 哈利在那一瞬间,只看到了腾起的火光,从那尾巴上,瞬间蔓延到他的身体、脖颈还有脸颊。 满目的金红色火焰,贴着肌肤流动。 它是如此热烈,如此灵动。哈利变成了其他的东西——没有任何风驰电掣,没有速度与扭曲的光线。当他们抵达到,空间的对面,火焰重新吐出了他的身躯、衣服还有惊魂未定的意识。在一声清越的鸣叫中,重新聚合为了凤凰。 与之相对的,是寒冷的冻气扑上脸颊,浓密的针叶林,覆盖着雪。 大片的冰湖,围绕着这片土地。 红褐色的土壤,有着厚厚的松针。山石上,被可见的冰层冻结。空气里,是静谧的魔法。吸入的冷意,仿佛从血液开始,正缓缓地,遍及全身——它正迫切想要让一个生命,回归于它。 福克斯围绕着男孩子,飞了一圈儿,确认他没有事,这才扑打翅膀,飞到邓布利多的肩膀上,轻轻叫唤。 哈利看见了白巫师,心里的石头,几乎立刻落了地。 “先生?” “我很抱歉这样突然,但我们恐怕,要提前开始了。”阿不思·邓布利多轻轻点头,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长绒外袍,臂弯里,还有一件灰蒙蒙的斗篷,头发和胡须,几乎融化在,这一片皑皑白雪中。 他示意哈利来他旁边,两个人迎着风雪,往山坳里走。 “我不明白,要开始什么?” 哈利有一会儿的功夫,想要扶着身边的老人,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在这样激烈的狂风里,保持着自己不被吹走,已经是帮了大忙。 那些飘飞的雪花,在他们面前,劈向两边。 而这里,还不是最冷。 “开始什么?哈利,你觉得,魔法最开始,需要什么呢?”邓布利多的声音,透过寒冷的空气传过来,沉稳有力。 哈利的心砰砰直跳着,他的魔力在炽热,与安塔利斯的力量一起,耐心地,驱逐身体上的寒冷。 “答案显而易见,不是吗。”安塔利斯叹息一声。 “是那本书。”哈利说道,心底莫名地悸动起来,这不应该,怎么可能呢? “是魔杖,对吗?”男孩子急切地,看向白巫师,却被风雪迷糊了视线,他呼出的呼吸已经带了一丝闪亮的冰晶。 “没错,现在你需要一个魔杖。” 邓布利多的声音,几乎没有受到影响,但哈利依旧察觉了,里面一丝不同寻常的严肃。哈利有些困惑,这难道,不是去奥利凡德魔杖店里,花费七个加隆购买,就能做到的事情吗?这和他们站着的地方,有什么关系呢? 然后,一个答案,与安塔利斯的话,几乎同一时间出现。 “古代魔杖。” 又是一阵激烈的风吹来,哈利觉得自己的脚一定离地了,他本能地,想要抓住身边的某个树枝。 随后,一个苍劲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十分用力地。 这是一阵,能把人冻僵的寒风,不可思议地,在这片树林里肆虐着——从树干的方向吹来,从地面,从湖泊——哈利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不是正常的风,这些寒冷和风,都不符合常理。 他穿着,足以在雪山徒步的厚衣服,却依旧如同,赤身站在雪地里。 能刮飞一个人的大风,不应该出现在密林里,更不可能,从固体里,渗出刀锋般的气流来。 邓布利多为什么,不施展魔法,驱逐这一切呢? 他不想吗?还是不能? 哈利的手腕,被老巫师握得生疼,他们依旧在往前走。 “恩佐深林,已经被密封了近千年,如果巫师界有个地方,残存着古树,大概就是在这里。” “还能坚持住吗,哈利?” 冻气与寒冷,阻隔了视线,但当邓布利多那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透过半月形镜片注视着哈利,关切地,男孩子依旧涌起了热烈的勇气。 “您希望我,得到一根古代魔杖?” 哈利不敢相信。 “从你的魔力,蜕变为默默然开始,我恐怕你不得不这么做了。”邓布利多的嘴唇是苍白的,他紧紧握着老魔杖,哈利能从他的皮肤下面,感觉到涌动的魔力。 “因为默默然是一种古代魔法吗?”哈利想到了那本书里的,关于古代魔法的描述,忍不住猜测。 他顺从着白巫师的帮助,雪正淹没小腿,他们还在向前。 “不完全是。” 邓布利多的声音,无比清晰地,钻入耳朵里,甚至让周围,属于大自然的噪音,在他们旁边,模糊起来。 哈利不确定,是不是某种魔法在生效,但他的注意力,被老人接下来的话吸引了。 “巫师拼命压抑魔法,会带来黑暗的力量,古代魔法让它——以某种诱因的方式——变成了破坏性的魔法生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拿它没有办法。古代魔法的秩序,一旦形成,就很难摧毁,所以,你的成功,是一种魔法奇迹,这意味着很多事情。” 他们再次停下来,躲避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它粗壮的根部,被大自然的力量拗断,像玩具一样被抛起来。然后,混合着大量的尘土,往下风口——也就是他们的方向过来了。 那看起来,着实吓人。 但邓布利多拉扯着哈利,他们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死树几乎是,擦着他们藏身的树干,呼啸着远去。 哈利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有什么关系呢?我是说,我还是能施展魔法。” 邓布利多的魔杖一指哈利,男孩子身上,就变得暖和起来了,冻得发紫的嘴唇,也有了好看的血色。他低声向白巫师道谢。 “我恐怕,那是不同的,哈利。”邓布利多说。 “太过紧密地,跟随一个魔法,并不都是好事。魔法需要强烈的精神与情感,那就像是人格的一部分。魔法诞生时,这一部分,就会在魔法中放大,与你的精神产生共鸣。想象一下,当你发出的声音,被放大到数十倍,甚至数百倍,再与你的大脑产生联系——那无比危险,尤其是,当魔法产生动荡,被攻击的时候,这种危险,还有可能加剧。” “古代魔法。”哈利下意识地说。 “没错,哈利,那就是古代魔法,最开始的行事方式。”邓布利多点点头,赞同地说,“所以你看见了,魔杖的作用了吗?它就是,夹在巫师和魔法之间的安全距离,这一点,从古到今,一直不变。” 邓布利多说着,抬起手,摸索着冰冷的树干。 老魔杖沿着其中一些纹路轻轻滑过,哈利感觉,从里面往外冒凉气的风,就突然消失了。“看起来,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邓布利多肯定地说,给予男孩子一些耐心。 “还有疑问吗,哈利?” “有。”哈利立刻点头,被魔法带来的暖意熏得打了个寒噤,“我是不是,无法使用,普通的魔杖呢?” “是的,哈利,不能。” 这次,白巫师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观察了你的魔法。我得说,我虽然不是,制作魔杖的大师,可这件事上,我的判断,应该八九不离十——没有一根魔杖,能承受这样的魔力。它具备了魔法生物般的野性,不会受到,一般魔杖的制约,我们需要更坚固的材料,以及一个,它愿意遵从的魔法秩序,作为栖枝。” “听起来,像是在吸引一只凤凰。”哈利不好意思起来,他把安塔利斯的咕哝当了真。 “在某种意义上,它是你的凤凰。”邓布利多居然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挥动魔杖,为这个孩子系紧斗篷。 一些带着凉意的风,再次从树干里漂出来,推着他们远离,比先前更激烈——就像在驱赶,两个不速之客。 “我想你对这里,有着更多疑问,让我们边走便说吧。” 短暂的休憩之后,他们继续,这趟旅途。 “恩佐深林,是一片流淌着魔法的土地,和霍格沃茨很像,却更加古老。即使它诞生的秘社教团,已经覆灭,可这里的古代魔法,依旧存在。尤其不欢迎,我这样新时代的巫师——是的,哈利,正如你逐渐知晓的,这类魔法非常顽固。” 哈利觉得,不欢迎,这个形容太不准确,事实只会更加粗鲁。 白巫师对这片地方非常熟悉。 他像是曾经来过。知道哪里有路,哪里的风暴更小。他的解咒术无比精湛。偶尔,邓布利多会示意他们停下来,然后用魔杖,轻轻地,在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挥动。 原本的路就会改变——哈利眼睁睁看着,前方不到一英尺的地面,变成了裂谷,单薄的木头绳梯,在悬崖上晃荡着,嘎吱作响。 风雪大得,几乎遮天蔽日,路越来越难走。 哈利不明白,为什么,如此惊险的路途,邓布利多却能露出一个笑容,他变得十分愉快。 “哈利,比起我,它更想阻拦的,是你。” 他们正抵抗着,一层呼啸卷起的暴风雪,厚实的大雪,淹没了他们,但白巫师只是轻柔地,挥动魔杖,就再次,劈开了一条路。 哈利必须小跑着,蹒跚在雪地里。他已经彻底不敢,放开白巫师的手了,由魔法带来的暖意,被这极寒冷的风削弱,他们在雪里走不快。 哈利喘着气,说的话,含混在风里。 “先生,我们,还有多远?” “穿过这片树林就到了。哈利,真是抱歉,如果你一个人来,可能不会面对,这样激烈的魔法,但我们俩一起,就触犯了,这个教派的一些禁忌。” 邓布利多轻声解释。 哈利心里,对“不是那么激烈的魔法”这个概念,有着不一样的看法。 这一路上,他们就遇到了,魔法制造的,无止境的恶劣天气、永远迷失方向的路途,以及随时可能,一脚踩下悬崖的幻觉。 再加上外面,绝对能冻死人的低温…… 两个年轻的灵魂,对于古代巫师的残酷,有了新的认识。 安塔利斯内心感到不忍,湛蓝的魔力正无声地,缓解这具身体的疲惫,却不敢贸然地,与哈利交替灵魂。 因为,在魔法的事情上,灵魂独立很重要。 巫师开始一个仪式,不能前半部分,使用一个名字,后半部分又是另一个。安塔利斯相信,如果有可能,邓布利多绝不会,让一个小孩子,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危险前行。他一定有一个,重要的理由。 安塔利斯又是担忧,又是气恼地想着,一定得有。 哈利并不知道,他极有可能,正在进行一个仪式。然而,他对于整件事,有些猜测,哈利思索着,古代巫师与四巨头之间的冲突。 “不是古代巫师,在这里,会被驱赶吗?” “很正确。” 这片扑过来的风雪有些大。 但冷飕飕的雪,不能靠近他们一英尺的范围。哈利尽量挨在,白巫师的身边——他希望,这能让老人省些力气。 同时,他还得尽力地,思考着这件事。 “……或许,来取魔杖的巫师,不应该有人帮助?” “这是另一个理由——我一直以为,它就是全部,但现在,我有了不同的看法。” 邓布利多停顿了片刻,认为哈利,有权利知道这件事。 “有传闻说,这个地方的教派,不喜欢被命运眷顾的巫师。这可能是,我们触发了所有魔法机关的,最根本原因。我们两个,把他们最不喜欢的地方占全了。” 白巫师的确,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在几十年前,曾与另一位默然者来过一次。寄希望于,这里的古树魔杖,可以引导默默然,回归正常的范畴…… 当时,也遭遇了,不可想象的抵抗。 但并不是这样…… 不像是,这样夸张…… 席卷起来的暴风雪,仿佛被激怒一般,整个树林,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那些松树上的雪,从树顶簌簌滚落,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汇聚成,从未有过的大雪,呼啸盘旋,一些枯死的树,被折断了树枝,嗖嗖地,向他们飞来。 老魔杖轻轻挥动。 一层透明的光幕,在风雪中,闪动着浅色的光芒。 那些,可以杀死人的树枝,在穿过这层光芒后——在男孩子面前几英尺,不甘地,变成了最细腻的粉末。 就像是,这片土地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恶意,令人难以置信…… “毫无疑问,此地遗留的魔法,越是愤怒,就越说明,我的决定正确无误。只要,你一步步走过去,它就必须允许你,拿走一个魔杖,这是规矩。” “可是邓布利多先生,我们不是应该,消灭古代魔法吗?” 他们再次穿过一小片树林,这空旷的地方,风雪反而变小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白巫师第一次停了下来。 山坡上,一片浓密的雾气,看起来轻薄柔软。 当它们,向着山坡下飘来,一线雪浪,正在里面翻涌。 “哈利,听着……” 邓布利多按住,男孩子的肩膀,与他对视。那半月形眼镜片,在这冷飕飕的空气里,保持着冷冽与通透。 有那么一瞬间,哈利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一些犹豫。 “一件事物的消失,必然是,无人再需要它了,但只要有一个巫师真正需要,它就还有,存在的必要。” “先生,那里——” “答应我,哈利,你必须相信这一点。”邓布利多打断了男孩子的话,他坚持。 但哈利无法,从山坡高处,向他们滑来的雪浪上,挪开视线,惊骇地喘着粗气。 “哈利?”白巫师催促。 哈利慌忙点头。 “很好。”邓布利多冷静地,紧紧抓住男孩子的视线,“等一会儿,我会打开一条路。你需要披上这件斗篷——全都遮住身体,一点也不能露出来。无论道路两边,发生什么,都不可以露出,任何一部分身体。也别发出声音。只管向前走,去拿你的魔杖。” 轰隆隆的震动声,像打雷一样,从山坡上滚落。 一张古老的脸庞,从雪浪中,睁开眼眸,狰狞地、呼啸地、掀起数十英尺高的,白色洪流,滚滚而落。 一切的声音,在这一瞬间,远离了。 哈利看见,邓布利多苍白的嘴唇开合着,一件银光闪闪的,流水般的斗篷,被塞进了他的怀里。 雪崩般的洪流,轰隆隆地,淹没了他们。 湛蓝的气流,在一瞬间,旋舞着蒸腾而起——数个无形的礁石,在前方聚合。 雪浪咆哮着,被礁石光滑的切面,导向两侧奔流——那是安塔利斯的魔法。哈利觉得,这雪中一定还有什么,因为他听见了,年长者的闷哼。 “好沉——” 刹那间,哈利的灵魂里,亮起璀璨的白光,高频振荡的声波,开始盘旋。 但一只苍老的手,紧紧握住他的肩膀。 滚滚压下的白色浪涛,在这瞬间,向内卷曲, 哈利眼睁睁看着,这如海啸般,扑来的雪,如同撞上了海岸。翻滚着,呼啸着,在他们面前,急速升起—— 然后,一道裂痕,从中间出现——随着老魔杖猛然向下挥动,整座浪涛,向两侧歪斜,而后,轰然落下。 倒卷的风雪,就如同滚滚烈焰,舔舐着,一个向前的夹道了。 试图埋没,两个闯入此地的巫师。 那可怕的余威,撕扯着他们的头发。白巫师必须眯着眼睛,才能勉强看清一点,他的胡须被吹乱了,厚重的袍子,如同旗帜一样,被吹得飘扬起来…… 亦或者,那本就是,邓布利多此刻,这如海啸般的魔力。 它正从那一副,苍老的身躯里迸发。 轰隆隆—— 如地动的咆哮,依旧在震颤着地面。 僵持的魔法,弯曲着夹道,却无法,侵入中间一丝一毫。 一条小路,蜿蜒曲折,穿过浓雾,通向山坡顶端,一片苍翠的树林。 “哈利,就是现在。” 白巫师的话,惊醒了哈利,他从这恢弘的魔法中,回过神来,立刻套上银亮的斗篷,织物像水一样,覆盖了哈利的身体,男孩子半点没发现,自己隐形了。 这短短的时间里,山坡上,就结了一层冰。哈利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往夹道跑去。 地面上,是坚硬的岩石和冰层,踩上去直打滑。 但哈利回头看了一眼,正与暴风雪缠斗的白巫师,咬牙加快了速度。两侧,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就是如小山般,咆哮着的雪浪。 激烈的魔法交锋,几乎让他浑身的汗毛,触电般倒竖起来。 这段路的末端,是一片寒冷的雾气。它们也被隔绝在,小路之外。土壤从这里开始,变得柔软,干枯的草地和树木,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哈利紧紧攥着,斗篷的衣襟。视线透过,半透明的织物,让身体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触那些雾气。 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在周围游走。 仿佛节肢动物,挂擦着冰面。又像是,一些沉重的脚步,踩在土地上。 想到这些雾气里,诞生出的雪崩,哈利就感到心里发沉。 灵魂深处,安塔利斯湛蓝的魔力,缓缓溢满男孩子的躯体,驱散着寒意,支撑着,已经徒步数个小时的身躯。 安塔利斯不敢说话,但他的安慰之意,依旧,让哈利重新加快了脚步。 土壤开始变得湿润,冷意从雾气里离去,道路的两侧,开始出现绿意。终于,尽头出现了一片高大的树林。 淡淡的火光,在树上闪动着。 越是接近,就越是听见,一些熙熙攘攘的声音。当男孩子踏足一片,被气根缠绕的土地,惊愕地发现,面前是一个离奇的村庄。 被掏空了的树干,是天然的树屋。 一些木质的楼梯,绕着树木建造。尖顶的树屋,如同一个个塔楼般,被悬梯连接,形成了,一片古朴的村落。 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在黯淡的天空下,金黄的火光,正从那窗子里透出来。烟囱正在冒出,松木焚烧的香味。烤果实的味道,在空气里流淌着。 烧焦的松子和豆子、还有烤面包的香味,让男孩子,感到饥饿。 “我们需要在天黑之前返回。” 邓布利多说过的话,如同一丝光亮,滑过脑海。 哈利困惑地发现,自己的视线停留在,一个旅店的门上,心底里却丝毫不觉得奇怪。他艰难地挪开目光,小心地,沿着道路寻找,可能是魔杖的东西…… 邓布利多并不确定,哈利会找到什么形式的魔杖——他建议,折一根古树的树枝。但那些树,通常掩藏得极好,他需要先找到一棵古树。 小路正从,一个极大的树冠底下经过,哈利走不动路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树屋上。 这是一路走来,最大的一间房子。圆形的木质高塔,旁边是宽敞的楼梯,一个画着奇异符号的招牌,就挂在最近的门口—— 它看上去,像是一个水滴。 从半敞开的门里。哈利看见,高高的货架,正叠放着一排,雕刻精美的长柄魔杖。有的正如,邓布利多手里拿着的,那样尺寸。也有一人高的,无一不是雕琢精美,在昏黄的烛火下,浮动着魔法的光辉。 哈利吃不准,这是不是一家,售卖魔杖的店铺,他小心地,沿着小路观察。 旋梯环绕着塔楼,整整三圈,总共三扇门,对着三个方向打开。 门口悬挂的牌子,都没有写着文字,只画着,不一样的符号。第二层,是两个相悖的弯月,最高的第三层有些远,哈利勉强能看清,那似乎,是一个花环形状的迷宫。 上面两层的门,紧闭着,但哈利觉得,没有太大关系,他只需要魔杖。 可那样漂亮的魔杖,一定很贵。哈利停在路中间,翻遍了身上的口袋,也没有找到一个钱币——他不知道这一趟出来,还需要带钱。 在他犹豫的时候,这间半开着的房门,被风吹着,更往里地打开了。 货架比哈利想象的更多。更糟糕的是,里面确实没有人。 太不凑巧了。 哈利沮丧地想着,一路走来,支撑着他的精神,变得萎靡起来。也许他应该,听从邓布利多的建议,直接折一根树枝回去。 一阵大风吹来,树屋的门轴,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二层和三层的门,也被这股风,吹得打开了半扇。 但哈利只是奇怪地看了一眼,正如他所想的那样,二层和三层,是看起来更贵的东西——这里肯定不能用,古灵阁的签章,更何况,金库钥匙并没有在身边。 哈利叹息着坏运气,继续向前。 一些郁郁葱葱的树,在道路两侧出现。 “当它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会知道,那是什么。”邓布利多的话,再次成为了,哈利的指引,当小路穿过一片,树屋围绕的果园,哈利不禁停了下来。 因为有一棵榛树,就在挨着小路的地方。 金色的丝绦垂了下来,树枝上结满了,金绿色的,如花朵般的果实。 哈利想起了,那本关于魔杖的书。 他惦记着,要折一根榛树枝条。 可是给谁呢?似乎是,邓布利多先生。哈利困惑地,眨动着眼眸,在小路覆盖的范围里,寻找一个能折下来的树枝。 这有点困难。 因为才五岁的孩子,即使那些树枝再低,他也够不到。 但树上垂下的丝绦很长,哈利觉得自己大概、勉强,能抓住最低的那个。他让自己的手,用斗篷裹着,深呼吸一口气,猛然向上跳起,一把攥住那根丝绦,借着体重往下拽去—— 丝绦果然很柔韧,带动着一整根枝条,弯了下来。 但一切,没有变得容易。 整棵树,瞬间跟着震动了。哈利很快尝到了,力的报复,枝条被更快的速度缩回去。哈利压低身体,想拖住它,却被踉跄地拽着,歪向小路外面—— “哈利!快松手!” 安塔利斯焦急的声音,陡然刺痛了灵魂。 哈利蓦地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松开手。 眼前的榛树不见了,它变成了一丛,发痒般,抖动着的焦黑死树——依稀还能看出,原本妍丽的模样——那些丝绦,有气无力地,挂在上面,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轻轻摆动着,散发出一种,让人眩晕的刺鼻气味。 哈利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几乎就要,踏出小路的范围。安塔利斯的灵魂体,正焦急地,抓着快要松开的隐形衣——但只有一只手,有点不够用。 哈利的大脑,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一股充满恶意的视线,刺入他的脊背。 他捂住嘴巴,立刻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也许在刚才,斗篷露出了他的脚,因为,他正被迷惑着,离开小路。 哈利不再迟疑,立刻抓紧斗篷,快步奔跑。 周围的树屋,逐渐密集起来,向着夹道靠拢——屋子里,传来的含混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清晰。 小路被挤得弯曲,那些树屋距离,也越来越近。 哈利的脊背上直窜凉意,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最终,他在小路的尽头,看见了一条岔道。但仅有的两条路,竟然分别,通向两个不同的树屋。 这一瞬间,寒意,在男孩子心底里爆炸。 第四十一章 失踪的七月 ——通往目标的道路两侧, 总有绝色的风景, 吸引着旅人偏离路线 安塔利斯的灵魂体,松开了斗篷,爬到男孩子右手臂上,写着单词。慌乱之间,哈利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母。 【蹲下】 哈利毫不迟疑地照做,感到一阵腥气,从脑袋顶上刮来,左边的树屋摇动着,嘎吱嘎吱作响。男孩子跑得两肋生疼,这会儿,只能捂着嘴巴,压低呼吸声。又过了一会儿,安塔利斯的灵魂体,再次写字。 【魔法印记,同时,左眼,视觉共享】 哈利轻轻点头,紧张地,闭上眼睛。 灵魂深处,那处温暖的房子周围,一道道华美的印记,从地面浮现,瑰丽的红色晕染在纯粹的魔力里,呼啸着,席卷而出。 与此同时,彼岸花海中,湛蓝的光芒,如倒灌的湖水,冲入上方旋转着的,始终不曾隐没的,魔法印记里。 两种魔力,几乎是倾巢而出,混合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 一个规则梦,在男孩子的左眼绽放,两个灵魂的瞳孔,在一个,逐渐浮现的印记后面重叠,沉淀为,静默的黑色—— 两个无尽之环,在这一刻彼此勾连。魔力在里面沸腾,光华在其中隐没,唯有信念,化为丝丝缕缕的光芒,维系着,一个危险的魔法。 “跟着我念,哈利。” “显露……” “显露……” 安塔利斯的语气,冷峻而坚定。哈利的意识,跟随着这个魔法,他清楚安塔利斯的想法,对方亦然。 “真实!”两个男孩子,同时说道。 经久不息的声音,在他们的灵魂居所里震荡。剧烈的魔力波动,从身体深处,咆哮着刺入身躯,流入左眼,再由,那旋转起来的黑色印记中,诞生一个焦点。 视线的焦点—— 哈利疼得,咬住了手背,眼睛被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所注视之处,一个灼烧的灰点,迅速扩张——如同一张,被飞速燃烧起来的纸,在他们周围,迅速破裂消失。 剧烈尖锐的爆裂声,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响起,而后,是野兽凄厉的嘶鸣——那尖锐的气音,几乎震碎了空气。 哈利感到耳朵嗡嗡作响,凝聚焦点的视线,迅速对准了声源。 最后一点灰色,正向着那里挣扎后退,露出一个,足有桌子那么大的巨型蜘蛛。无法闭合的八只复眼,在直视了,男孩的视线后,最中间,最大的眼瞳,直接爆裂开来——那伤痕,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到它的全身…… 那短促尖锐的惨嚎,十分迅速地,戛然而止。 哈利眨动了一下眼睛,让酸涩的泪水,从脸颊滚落,然后,才看清他们所处的地方。 这是一片,足有几百英尺的空地。榕树的气根,从巨大的树冠上垂落,上空的蜘蛛网,占据了这一切,无数悬挂着的茧子,在树冠下,因为蜘蛛最后的挣扎而摇晃。 它们大多数都是干瘪的,只有两个茧是空的,丝线崭新。 哈利正蹲在织好的茧边上。 现在,诱哄他进入那里的蜘蛛,无声无息地瘫在蛛网上,血液和粘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的骨头堆里。哈利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骨头,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它们都是骨头碎片,他认不出一个来。 而这样的怪物,在这个黯淡的树林里,到处都是。 “难怪不能出声,这里都是这种怪物的话——”安塔利斯顿觉毛骨悚然。因为这怪物准备了两个人的茧子,也就是说。 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迅速游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它能听见,我们的灵魂对话。” 哈利站起来,看着周围黑暗里,影影绰绰的生物,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这里有多少八眼巨蛛呢? “但它们看不穿,我们的斗篷。”哈利看着那些蜘蛛,在附近的蛛网上,来回游走,如同瞎子一样,围着这里。在黯淡的天光下,蜘蛛额前凸起的眼珠,泛着紫色,钳子咔哒咔哒直响,彼此,传递着讯号。 很快,更多的蜘蛛,往这边来了。 “等等,它的眼睛——!” 安塔利斯蓦地一惊,猛然想起,不久前读到的文字,顿时惊惧交加。 “快离开这里,哈利,该死的,这些不是普通的生物,而是专门制作的,古代魔化魔杖!” “这些是魔杖……?” 哈利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足有一人多高的蜘蛛。对于古代巫师的无下限,再次刷新认知。他一点也不想要,这样的魔杖,一点也不。 “不对,邓布利多先生说,魔杖来自古树,我只需要折一根树枝……” 两个灵魂,一起望着爬满蜘蛛的巨大榕树,一致决定,放弃这个区域。 当他们不交谈,并小心翼翼移动,蜘蛛就看不见他们。哈利顺利离开了这里,重新回到了小路。 离开了阴森的榕树区,是一处,有着深井的石壁。上面攀爬着,密密麻麻的藤蔓,哈利甚至还能看到,它蠕动着的结里,缠绕着,鸟的骨头。 “难道这里,就没有正常一点的树吗?” 哈利从一片会咬人的枯叶蝶里逃走,坚信自己,是误入了黑魔法区域。 因为,从某个地方开始,天光越来越明亮,明显的生机,从灌木和树冠上绽放开来,绿意中,还有着小动物的足迹。哈利看到了粗壮的落叶松,懈寄生就隐藏在,枯萎的树枝上,白色的花朵,看上去十分可爱,但它们的花蕊,是某种胶质,散发着,宝石般的魔法光芒。 “我们需要找——”哈利想着他们出生的月份。 “冬青树。”安塔利斯提醒。 “还有榛树。”哈利默默地想着。 他们在一片水洼边上,看见了,挂着蛇皮的紫衫木。 在苔藓覆盖的石头缝隙里,找到了,天生魔法符文的接骨木。 在一片斜坡上,发现了,艳若红霞的桃花木——但可惜的是,那些花圃里,有着看起来不好惹的毒障,花香闻起来晕乎乎得,就像喝醉了酒。但哈利记起,自己的父亲詹姆斯·波特,就有这样一支魔杖。他记得,那个男人在万圣节的夜晚,用那根魔杖,飘起了气球,还给他变出了,一些闪亮的小星星。 “哈利,这些树,并不适合你。”安塔利斯不忍地提醒。 一些和男孩子记忆里一样的小星星,飘在空气里,延伸向每一棵桃花树,醉酒的感觉,正在消退,周围的桃花芯木,轻柔地变幻着魔力波动,宛如弹奏着,一曲曼妙的乐曲,试图,与哈利身体里的魔力,产生共鸣。 看起来,信号就很差的样子。 再不走,他们就只能留在这儿,折一根桃花心木魔杖回去了。 “我知道。”魔杖取自一棵树,生命最旺盛的时期,树历之外的乔木,适合性格更独特的人群,哈利用书本上的话催促自己,歉意地,对着向自己围拢过来的小星星们摇头。 “很抱歉,我不能接受。” 他的父亲,已经死在了四年前的夜晚,哈利对此很清楚,他只是,有些留恋这些旧光景。 心里想着,这一定是一种,寓意美好的树。 小星星们热切地,聚拢成一颗金色的星形木块,大约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旋转着,飞到了男孩子的怀里。 而来自桃花树们的共鸣,却减弱了下去,直到消失殆尽。 哈利有些怔住。 “这算是一个魔杖吗?”他拿起这块暖融融的木头,有些哭笑不得。 “收起来吧,它们挺喜欢你。”安塔利斯思索道,“我猜,这是桃花树变异的魔法,书上说这种木头做的魔杖,精通变形术,这件东西,未必是你看到的样子。” 哈利把这块木头,塞进袍子的口袋里。 “只要别是那种八眼巨蛛。”男孩子咕哝地说。 渐渐地,他们脚下的小路上,出现了覆盖青苔的砖石。一些断壁残垣,隐隐在灌木丛里出现。周围弥漫着,一种苍凉沉寂。活跃的魔法,在这里静若死水,他们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竟然也能,产生刺耳的回音。 “这些石头里是空心的。”哈利跺了跺脚,发现那声音更大了。 “或许是个祭坛之类的地方,在麻瓜历史里,古代人,会用一些人们不了解的东西,树立威严。” “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出了森林?可我们,还没有找到,一根合适的魔杖。” 哈利沿着,更明显的道路走着,周围是苍翠的石壁和柱子,语气有些担忧。 闻言,安塔利斯思索片刻,慢慢说道: “树历十分古老,在这片树林里,不可能没有榛树,或者冬青树。除非古代巫师,没有一个,从七月里诞生。” 哈利仔细辨别着,路边的植被,试图找到一棵古树。但这当然没用。 透过废弃的花圃与长廊,高高的斜坡上,出现一间,爬满植物的尖顶建筑——它看上去,像是一座教堂,墙壁布满裂痕与青苔,一些树干长在了里面,几乎,让这座房子,布满龟裂。 比它更严重的,是周围一片建筑残骸。 垮塌的房屋与土壤混在一起,将路面彻底掩埋。 时间让这里腐朽,却也同时,酿造奇迹——茂盛的紫杉树,从几乎腐烂成泥的建筑残骸中,疼痛地生长,身姿笔直,宛若一座座,高耸的石碑。 从中经过的时候,哈利感受到了,一种岁月的静谧和威严。 敬畏就由此而生。 他看向唯一完好的教堂,预感到,一切的答案就在那里。 “哈利,你不是想进去吧?”安塔利斯忍不住说,语气头一次,有点踌躇,“天快黑了。” 而他们,却在这个废墟里,钻一个,废弃不知经年的魔法房子。 安塔利斯看过恐怖电影的记忆,又开始蠢蠢欲动。 “时间来得及。”哈利简短地说,心里估算了一下,守护神的速度,他们还来得及,进去看一眼。打定主意,男孩子快步向着,那栋破旧森然的房子走去。 安塔利斯的灵魂,有点裂开。 因为他已经想起来,哈利在原本的故事里,是如何,无所畏惧地,在城堡里夜游。 那可是有着,会动的画像、会发出噪音的盔甲、会恶作剧的楼梯,真正飘来飘去的鬼魂,以及没多少光线的,霍格沃茨城堡。 第四十二章 覆灭的旧梦 ——掀开泛黄的时光,可有一页,不染鲜血 这座建筑,比预想中的更高。大门用一种,苍白的石头制成,上面反射着,星星点点的,石英石般的光芒。 哈利伸出手,却停留在,大门前几英寸。 让皮肤发麻的魔力,从石头里透射出来,几乎,刺痛了神经。周围的空气,带着一丝剧烈的卷曲。 所以说,这扇门上面,承载着,一个幻梦吗…… “……这应该是幻觉魔法。看起来,对我们没有威胁。”安塔利斯谨慎地,观察了半晌,他们的魔法印记,并未报警。事实上,规则梦反馈来的解析,有些奇怪,这是一层,薄而又薄的魔法,气息微弱,却像是,水面的倒影。 男孩子的手,终究,碰触到了石门上。 手掌传来粗粝、干燥的触感。 刹那间,石头里,凝固的魔力流动起来。 哈利一直疑惑,这样粗重的石门怎样开合,现在,他有了答案。 魔力流动的方向,是一个闭合的圆形,它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形成两个可见的漩涡,巨大的吸力,将两扇门,向内撕扯。 大门的缝隙里,一串魔法符文,有气无力地,从上到下闪烁了片刻。 彻底黯淡了下去。 封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门,在这一刻,呻吟着,缓缓向内敞开。 就像,久未流通的空气,从里面,骤然向外扑出…… 一股灼热的气流,在男孩子面前拂过,黑色的火焰,就如同,来自地狱的吐息,在空气里,轰然乍现。 整座破损的教堂,如补齐的拼图,在这真实的幻觉里,恢复了完整。 那虚无的火焰,也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一排密密麻麻的虫足,从屋檐上滑过,沐浴在火焰中的精灵,有着,比窗户还粗壮的躯干,紧紧攀附着墙壁——那是一只,数十英尺长、通体赤红的鬼蜒,是诞生自魔鬼火焰的魔法精灵。它如同,从黑暗里延伸出的,可怕怪物,蜿蜒的身躯,正紧紧地,缠绕着这座教堂。 每一缕火苗,都好似有自己的意识,疯狂地,向外蔓延——焚烧着石头、焚烧着树木、焚烧着土地、甚至,焚烧着——空气。 哈利从没见过,这样猖獗的火焰。 他惊骇地向后退。 这才发现,不止是这座教堂,周围的一切建筑,都一点点地,从废墟站立了起来。 却仅在火海中增加了挣扎的焦岛。 一片林中城市,如一个画卷,被徐徐展开——如林的高塔,随着地势起伏的建筑群落…… 此刻,却是一副,末日的景象。 提着篮子的少年,匆忙跑出门,却直接撞进了火焰里,仅仅扬起一把灰尘…… 街角抱着书,走过来的男女巫师,笑容犹在,却被咆哮扑去的火焰,定格为了永恒,一条条街道,一座座塔桥…… 此起彼伏的惨叫与惶惑,如断电的城市,急速地,向内熄灭。 最终,那可怕的死寂,围绕着一座尖塔。 至高的建筑上,一个庞然大物蠕动着,灯笼般,黄橙橙的眼睛,跨过时间,跨过幻梦——直直地锥视而来。 哈利的呼吸一滞。 那是一条,足以将高塔,绞缠粉碎的蛇。它轻轻吐着信子,狰狞的躯体,在冷月下,泛着不详的莹绿磷光。 它将脑袋,放在塔楼的屋檐上,蛇躯环绕着,一处栏杆。 在那里,有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长长的银色头发,在满月里发着光。 这在几分钟内,就蔓延了,整座城市的魔鬼火焰,末端,正收束在,这座塔楼上,一根纤细的、高举的魔杖里。 安塔利斯感到不寒而栗。 迎着这视线,哈利的面色苍白起来。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人呢…… “他不是在看我们……” 安塔利斯语气凝重。 “哈利,别忘了这是个幻境。” 男孩子感到左眼的瞳孔里,隐隐发热,他知道,安塔利斯正在提醒他,他们随时可以,离开这儿。 “这应该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 哈利勉强地说。 “继续看下去吧,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整座城市的房屋,此起彼伏地在崩塌,教堂的外部,虽然变得焦黑,可依然,完好无损。 既没有人出来,也无人进去。 “轰隆隆!——” 就在这时,一座占星塔楼,被魔鬼火焰,灼烧出,一道巨大的裂隙。整个石头建筑,轰鸣着碎裂,垮塌滑落——那声响,炸开夜色,带来的冲击波,甚至引起了,一阵狂风。 也吹飞了周围,肆虐的黑火。 更多的裂隙,从地面,向四周的街道蔓延,仿佛一个,多米诺骨牌。 哈利赶紧后退几步,因为,一道可怕的裂隙,也生长到了这里。 “这也太夸张了。”安塔利斯喃喃地说。 如果魔鬼火,都是这样的威力,恐怕,最终之战过后,霍格沃茨城堡,也基本不剩下什么了。 “难道我的理解有问题,古代巫师比现代巫师,更强大吗?” “不,是地面。”哈利的脑海里,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脊背发凉,“那底下有回音……” “它是空的!” 剧烈的震颤,与轰隆隆的炸响,几乎如鞭炮一般,沿着街道传导。 哈利赶紧站到了,教堂的台阶上。 至少从未来看,这里,还是完好无损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刚刚滑过,路面上的龟裂,就已经无以为继,巨大的切面和碎石,同时向下陷落—— 现在,哈利知道,废墟里,那些高低起伏的地面,是怎么回事了。 教堂前的街道上,出现一个巨大的豁口,而二十英尺下方,是一个蜿蜒的地道。 所延伸的方向——正是这悄无声息的教堂。 哈利听见了,一阵短促绝望的惊叫声。 “哦,在这里吗?” 啪嗒一声,哈利悚然一惊,蓦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有些难以置信。 那个,站在城市尖塔上的神秘巫师,已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地道豁口的边上, 他的魔杖,已经不再收束,这些魔鬼火焰。 “海尔波——”银发巫师的目光,从兜帽底下,瞥了一眼地道。 诡谲的嘶嘶声,便弥漫在,城市上空。 “杀了他们。” 安塔利斯的灵魂僵硬了,他能听懂,哈利灵魂里,升起的翻译,可这,根本就是蛇的声音…… “不,等等,海尔波是谁?”哈利明白这话的意思后,也感到毛骨悚然。 “是那条蛇。”安塔利斯示意哈利看向高处,缠绕着一个高塔的蛇闻言,吐着蛇信子,嘶嘶地滑了下去,它在房子的屋檐上穿梭,然后,绿影一闪,它窜入了地道—— 一双黄澄澄的竖瞳,在对它来说,狭窄的通道里穿行,厚实的鳞片,让它可以直接洞穿,坍塌的地段。 亦或者,找到一些,人类躲藏之处。 它只需要,漠然扫视一圈儿,便只留下一地,惊恐而死的尸体。 这座城市,终于有了一丝人气,却是,濒临灭绝的惨呼和哀鸣。 “这里的人……” “究竟犯下了怎样的错误……” “要被这样对待?”火光的阴影,打在男孩的身上,哈利咬紧脸颊,神色里,有着某种,无法理解的压抑…… 亦或者,是生命,被随意玩弄的愤怒。 安塔利斯无法回答他,一个更沉重的事实,压在他的心头。 “啪嗒……” 一阵脚步声,敲响了,干燥的路面。银发巫师听着,城市里四处升起的,惊声惨叫,冷笑起来。 “好歹是你的门徒,真的,就任由他们死去吗?” “……”门内依然毫无声息。 但银发巫师,并不感到欣喜。 “所以说,我最讨厌的,就是秘社之流,从来不把,想要做的事情告诉你,含混的密语,模棱两可的箴言,亦或者,无知无觉间,就成为这种——待宰的诱饵。” 一阵可怕的冲击波,从那纤细的魔杖里挥出,整条街道扑过来的魔鬼火,瞬间被掀飞了出去—— 而后,那魔杖尖儿一转,指向了,教堂厚重的石门。 “自然之灵……看起来也是一样。” “这些话,从一个入侵者口中说出来,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突然,一个声音在空气里,冷漠地响起,它从土壤中冒出来,在整座城市的上空盘旋着,如同一位,俯视此地的统治者。 “你不该屠戮,这片土地的领民。” “这是你们,愚弄我的代价。” “我们不曾。” 银发巫师的兜帽,滑落了下来,他的皮肤苍白,黑沉沉的眸子,宛如吸光的存在,他的神色,没有一丝波动,就像没有听见,这些,哀嚎逝去的生命。 “你给了我,一根紫杉树魔杖,并保证它的强大。” 他平静地说。“可它输给了老魔杖。” “我输掉了,一个城堡,但可笑的是,那杂种,死在了原本刺杀我的麻瓜手里。” “我也说过,你并不能,真正发挥它的力量。” 那声音冷冷地说。 “你不肯用,正确的方法。” 银发巫师冷笑一声。 “那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你的手里,还有一根魔杖,它可比老魔杖更为离奇。你们自然之灵,遮遮掩掩地,生活在这样一个小树林里,难道不是,为了得到它吗?”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 银发巫师神色越发笃定。 “尤瑞卡·萨曼泽尔,交出‘那根魔杖’。”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语气里,却陡然带了几分寒意。 “你手里的那个,已经是这里,最强大的魔杖。”另一个声音叹息。 “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毫无办法。” “是你认为,我毫无办法吧。” 银发巫师指尖的魔杖,吞吐着危险的光芒。 “民间传闻,你与这片土地,同生共死。但我从不信这种鬼话。因此,我拜访了,一位自然之灵的元老,他告诉了我,一件有趣的事情……” 空气里的气氛,越发地严肃与绷紧。 “他说,最早的自然之灵,就是一棵奇怪的树。”银发巫师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嫁接上去的任何植物,都能成活。白天开花,夜晚结果,一天一夜过去,便是一个生命的,完整交替。” 空气里的魔法,浓重得,像是一片,汇聚于此的阴云…… 只差一道闪电,就能,彻底爆炸…… 银发巫师却好似,全没有察觉般,语气讥削地说: “这棵树,遇水就能活,而更神奇的是,它的根,并不存于这个世界。” “据我所知,只有一样事物,拥有如此奇特的性质——” 这就是……那道闪电了—— “轰隆”一声,教堂的门,陡然向内开启,一道强烈的吸力,从缝隙里传出。 哈利并未感觉到不适。可在当时,情况可就没这么平静了。 剧烈的风从四面八方,向着教堂聚拢! 整座城市,一切肆虐的黑火,被这从天空向地面,碾压而来的自然威势,席卷着,弯曲着——八个横向的龙卷风,瞬间形成,无穷尽的黑火,因此被摄取而来,在门口,汇聚成—— 一个可怕的漩涡。 等到石门缓缓地、沉重地,完全敞开,银发巫师的魔鬼火,已经彻底,不复存在。 两个未来的灵魂,已经彻底惊呆了。 “安塔利斯,你能复刻这个魔法吗?”哈利想起,他们在幻梦里,年长者将他的净化魔法,一瞬间,复刻上万次的壮举。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尝试。” 安塔利斯还是有点难以接受,世界与知识,难道不是向前发展?巫师的战力天花板,竟然存在于古代…… 这不科学,不,这不魔法。 哈利对此一点也不奇怪。 “如果动不动,就这样覆灭一个城市,那些魔法,难以流传下来,才很正常。” “难道你指望,这样一个家伙,公开他,用来屠城的学识吗?” 哈利的语气很犀利。 但银发巫师,听不见,这千年之后的声音,他只是,波澜不惊地站在那里。 “我十分好奇,他们在进地堡避难之前,是否知道,那是个魔法节点呢?” 银发巫师用魔杖尖儿,一下一下地,点着手心,漫不经心地看向,那在教堂内的烛火中,模糊的身影。 “大祭司先生……” 第四十三章 命运的旋律 ——希望有时,是令人绝望地渺小,却永恒存在 教堂内,是远超可视面积的花园。 弯月形状的苗圃,交错环绕着,一棵树形巨石。 黑灰色难看的枝条,硬邦邦地伸展着,就像是泥土捏出的劣质造型,却茂盛地,遍布整个天花板和地面。 环抱着,一个闪着光芒的水池。 厅堂内只有四个火盆。 身披白袍的巫师,有着浅褐色的长发,淡淡的金色叶子,在布料的反光中,若隐若现。他的衣着庄严,正抬起手,将一缕,淡绿色的液体,点在一个男人的眉心。 白色的亚麻长袍,遮不住受洗者,魁梧的身躯。洁净的水,洗不去,男人身上的,某些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我需要武器。”一个低沉的声音,沉闷地响起。 平淡地,近乎没有感情。 “你会有的。”尤瑞卡·萨曼泽尔说。 他的嘴巴却没有动,那连眉毛,也一片雪白的脸孔,分外年轻。但紫黑的筋络,凸起在皮肤上,从下巴、耳后、额头,汇聚向白色绸带下的眼睛里。 他的声音,却是成熟的,带着岁月的醇厚。 银发巫师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眼睛是一个巫师宝贵的器官,绝不会,轻易割舍。而一般,能让巫师甘于如此的,大多是,同样惊人的利益。 这就是,那些玩弄命运丝线的巫师,最为可怕,也最为难缠的地方。 他发出一阵,轻柔的嘶嘶声,大蛇制造的轰鸣,向着此处靠近。 大祭司竟然也不阻止。 尤瑞卡摊开另一只手,一颗滚珠大小的金色种子,递到男人面前。 “受洗之后,你将有另一个名字。我们这样的人,无权使用它。” 男人拿起那颗种子,毫不迟疑地,放入嘴里。他从半跪着的身形,站了起来,脊背上,纠结的伤疤,从衣服边缘,露出端倪。 银发巫师眯起眼眸,注视着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向树石环绕的池水。 砰地一声,一道可见的霹雳,炸在了教堂门口。在浑然的夜色里,闪过灼热刺目的光线。 银发巫师忍不住出手了,他的魔杖一挑一按,另一个闪电,击中了教堂——然后,它跳了起来,蛇一般,弹射向——那个,可疑的男人。 但那光芒越是前进,便越是息弱…… 待到碰触到,男人的后背,那魁梧的身影,只是停顿了一瞬。 “再往前,可就不是我们,该踏足的地方了。”尤瑞卡露出一个微笑。 银发巫师冷哼一声。 “不过是一些禁魔的把戏。” “说起来,你的蛇,杀了我们,不少门徒。”尤瑞卡的笑容不变,但他的嘴巴,依旧是紧闭着的。声音,便从四面八方的土壤里渗出—— 明明只是幻觉,可哈利还是忍不住,躲到了教堂里面。 这一刻,大祭司微微偏头,轻轻瞥了一眼,门口一侧的方向,莞尔一笑。“命运,站在我这边呢……” “蛇语者。” 银发巫师头皮发麻,蓦地,再次挥动魔杖。 半是废墟的城市里,各处地面,拱起一个个,可怕的鼓包,漆黑的蛇头,轰隆一声,从那些鼓包里刺穿,嘶鸣咆哮着——它一个长尾扫过,就能,推到一片房子。 可地面在震动。 那是一种轻微的震颤,是生命的声音,是魔法的响动。一棵棵紫杉树的枝条,从废墟中,快速伸展。 “一个仰赖土地,爬行的生物,侥幸,从魔法中汲取智慧,可既然,它那样喜欢杀戮……” “便从此,停留在这一刻吧。” 尤瑞卡从吊藤缠绕的碗里,拿起一颗,金色的种子。 “不要停下,受洗者,去你该去的地方。” 大祭司的语气平和地催促,但他手里的种子,却在此时,蓦地,干瘪了下去,一点点,化为了黑色的灰烬。 那是一个诅咒的祭品。 哈利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因为他看见,教堂外面,一片阴影,正拔地而起。那是成片的,紫杉树林。 数百年的光阴,就浓缩在,这短短的一分钟里。 快速生长的枝条,缠绕着,被召唤而来的魔法巨蛇,甚至——生长在它体内。 那些蛇,嘶声惨嚎,却在这些,被鲜血浇灌的魔法里,在这个,被屠杀者的生命,献祭的植物里,一寸寸地挣扎着,徒劳地,让树枝划开它柔软的肚皮,刺入脆弱的内脏,绞碎,每一寸脊骨—— 生命,从未如此可怕,如此残忍。 亦或者,这本就是,大自然赋予每一个生命的,残酷规则。 争斗,亦或者死亡。 道路尽头,一个跌跌撞撞的蛇影,哀嚎着,躲避有毒的苔藓,他的鳞片在土壤中,像火一样灼烧着。 “真可惜,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尤瑞卡叹息一声。 银发巫师的脸色难看,因为那条蛇。 海尔波灯笼大的瞳孔,正以可见的速度,布满了不详的血丝,它再也不顾,主人的召唤,疯了一样地,在这片树林里乱撞。 那能杀死,除主人外,任何生命的眼睛,看不到任何路途。 到处都是,带有蛇的腥气的血液,让它越发疯狂。 [杀、杀,杀戮的时间开始——] 海尔波被幻觉里的猎物吸引着,越来越远。 “你看,当你认为,自己可以凌驾于自然之上时,它可会给你一个,深刻的教训。”尤瑞卡语气柔和,“我也不想,这样血腥,可你让我,毫无办法呢。” “你早知道我要来。”银发巫师冷冷地说。 “你太小瞧命运巫师了,蛇语者。” 哈利看着他们,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地对峙着。在蛇类的惨嚎中,水波荡漾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无比明显。 哈利有些心惊胆战地看过去,发现是先前,受洗的男人。 他的亚麻长袍浸入了池水,慢慢地,向前走着。 “等等,他这是要……” 哈利吃了一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走向死亡。男人的身体,被池水一点点浸没,从始至终,男人都保持着,某种可怕的平静。 哈利不明白,为什么他能这样。 他盯着水面看,仿佛这人,只是潜水下去,等会儿就能上来。 可紧接着,这一池泛着蓝光的水,荡漾着,开始无声无息地,水位下降。 尤瑞卡抚掌轻叹。 “事实上,我应该感谢你,蛇语者。”他的语气,是十足的诚恳,可看样子,银发巫师并不想,收到这份感谢。 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戒备地。 “感谢我覆灭你的社区?” “命运的轨迹,是残酷的,即使不是你,也会有其他的人。死于蛇怪的瞪视,这大概,也是一种黑色的仁慈。” “你在利用我。”银发巫师冷笑,“自然之灵教派最近的,那些活跃事件,恐怕也是你一手操控。你用古树魔杖,勾勒出一张秘网,操纵着巫师。如果我没理解错,你刚刚承认,的确给了我一根,必输的魔杖。” 尤瑞卡摇头:“你若了解命运,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银发巫师闻言,嗤笑一声:“命运?”他抬起双手,“你是说,这些人,注定可悲地,被你献祭。” “不。”出乎意料的是,尤瑞卡否定了,“生命唯一注定的事情,是死亡。” 银发巫师的目光,滑过教堂的大门,还有花园里,奇怪的树石,不动声色地说,“而你在,试图操纵死亡。” 尤瑞卡不置可否。 “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命运,总是与丝线扯不开关系,明明只是,人类的一点小聪明做出来的纺线,却能和,这样古老的,神秘的力量关联起来。”大祭司说,“那是因为,没有生命存在时,不存在命运,只有当生命向前走,命运才会随之诞生,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尤瑞卡轻声说,“命运巫师,只不过,提前一步,看到了结果。” “那么,你也看到过,自己的命运吗,大祭司先生?” 银发巫师语气讥讽。 尤瑞卡的表情,突然变得耐人寻味。 哈利猜测,那个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没人能轻易谅解,自己的死亡,我也无法,轻易地,置身事外。” 乌云挪开了一小步,苍白的月华,坠落在此间。 它被魔法扭曲着,仿佛,挽留住一位客人般,让那些光华凝住于此,越来越盛——让这昏暗诡谲的深林,渐渐地,亮如白昼。 银发巫师蓦地抬起魔杖,这些月光里,就瞬间蔓延出九道光轨,一缕恶毒的魔法就潜入其中,扭曲的光路如触手般,向着教堂冲过去。 光轨如交错的圆环,缠绕着,教堂的外墙。 刹那间,大片的龟裂,诞生又消失。 可另外两道光芒,在靠近大祭司的瞬间,拔地而起,犹如,发动攻击的毒蛇。其中一个甚至,吞吐着可怕的绿光,照亮了,尤瑞卡的微笑。 以及,银发巫师冷漠的脸庞。 整个幻梦,蓦地阴暗了下去,哈利毛骨悚然地看着,那飞袭向大祭司的,阿瓦达索命咒。 这就是,那个咒语…… 一切,好似放慢的时间,当男孩子,被寒意所摄住时,周围的一切,终于变得完全黑暗。 只余下,银发巫师和大祭司本人,站立在这虚无当中。 一只白皙的手,轻轻伸出,按在了一根,闪烁着光华的丝线上—— 铮! 那光芒,快如闪电般,一闪而逝。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可那璀璨的绿光,被不可能地弯曲了,几乎是,擦着大祭司的头发,炸飞了窗户,狂暴的风,在屋子里回旋。 命运的力量,正展露威严。 银发巫师控制的魔法光路,如水波一般,变得非常不稳定。 可他却并不担忧。 月华正在他的身后绽放,一道道新的光路,宛若巨大的章鱼触手,在银发巫师的背后,展露赫赫凶威,也许,这其中,只有一个拥有致命的诅咒。可这次,它的位置,却在不停地变化。 “和你的命运,说再见吧,大祭司。” 周围迅速变得黑暗。 这次哈利看清楚了,成千上万的细丝,在黑暗中纵横交错,旋风般环绕着,尤瑞卡所站的地方——那些空隙,正变得越来越窄。 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光源,在大祭司身后,爆发开来—— 宛若一轮曜日。 收紧的丝线,瞬间化为了灰烬。 可黑暗没有褪去,尤瑞卡的头发和衣服,在风暴中飘扬,哈利眼睁睁看着他微微转头,对着自己所在的位置,莞尔一笑。 头皮瞬间发麻起来。 然后,他抬起一根食指,轻轻竖起在唇前。 “呃,安塔利斯,他,我……” 哈利感到,浑身汗毛都要炸了,年长者不知何时,变得毫无声息。即使他试着,推动左眼的魔法印记,可另一个,却死气沉沉地,完全没有回应。 眼前的幻象,丝毫没有变化。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哈利感觉,尤瑞卡唇畔的笑容,正在逐渐变冷。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遵循本能地,点了点头。 庆幸的是,那根手指,放了下去。 大祭司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哈利见过,他用着这样美好的声音,轻易做下,残酷的事情。 “去吧,我的孩子,在我死之前,你只有很短的时间。” 哈利心底一惊,这声音,几乎近在咫尺。 这个人,是在对着一个千年后的人说话吗? 然后,大祭司终于向前走去。 在他身后,那宛若阳光般,炽热的曜日里,树石的影子若隐若现。它不复先前死气沉沉的模样,绿意盎然的枝条,像是从无序中,撑起一片空隙,照亮了,外边恐怖的、密密麻麻的线。 树荫下,却什么都没有,干净剔透。 一颗金灿灿的种子,从树梢坠入泥土,它沉没了下去。 先前哈利见过的一幕,再次出现,一棵植物,以极快的速度,破土而出,抽枝发芽,眨眼间就长成了,一棵崭新的榛树。 淡紫色的花絮,如珠链一般飘荡,哈利在这幻境里,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它如同一缕风,吹走了,男孩子身上的疲惫与心灵上的折磨,温柔地。哈利的情绪,被冷静了下来,他想,他知道该干什么了。 “谢谢你,先生。” 从大祭司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哈利小声地说。 尤瑞卡的身形一顿,神色渐渐有些怔愣和讶异。 可紧接着,他轻轻地,笑了起来。越来越高兴。他轻轻地伸手,如同梳理头发一般,从男孩子离开的虚空里,捻起一根丝线…… 轻柔地,抿在唇间。 他终于等到了,正确的那个人。所以说,古老的事物,在千年之后,根本不是秘密啊…… 就让我看看,你能否抵抗,命运魔法的倾轧。 萨拉查·斯莱特林。 第四十四章 彼岸的冬青木 ——向世界宣告,这是我的亲人 眼前的情景怪诞无比。 漆黑的虚空里,每走一步,都会有种摔入深渊的既视感。 哈利硬着头皮,跑到那片被光眷顾的地方,小心翼翼用手碰触,这暖融融的光芒,仿佛与阳光没有差别。 “安塔利斯?”哈利试着呼唤年长者,但让他担忧的是,依旧没有回应。 榛树很高,而可以攀折的树枝…… 在男孩子靠近的时候,整棵树,亮起幽幽的蓝光,强烈的魔法,从树干的每一寸,向着一个末梢流动。 然后,一根墨蓝色,如宝石般的枝桠,在树梢上生长出来。 它的叶子绿意盎然,却如含羞草一样层层闭合,卷向最中间的枝干,化为天生的魔法纹路。 周围的黑暗在逐渐褪去。 大祭司轻轻拨弄口中的丝线。这一袭幻梦,便让给了,一个总是试图篡取控制权的小家伙。 “这么喜欢我的魔法吗?” “唔,那就作为回礼……” “送给你吧。” 晃动的教堂、绽放的月光,死咒与命运的交响中,尤瑞卡的身影,逐渐模糊在了时间的彼岸。 与此同时,刺目的蓝光,从虚空中渗透,宛如渲染的画卷。 让这一片地方,与时间彼岸…… 彻底割裂开来。 混乱的命运魔法,被一道蓝光约束,旋转着,编织出一个人类少年的形体。 但紧接着,它向内混乱地塌缩,在无望的挣扎中,形成了,一个和哈利一般大的男孩子。他有着黑色微卷的头发,湖绿的眸子里,闪烁着愤怒,让眼角的那颗红痣更加鲜艳。 安塔利斯气愤地看着,命运魔法给他织就的身体,感到生无可恋。 “安塔利斯?”哈利一把掀开隐形衣,吃惊地注视着半空中,仿佛被某种力量,无形地提着的同龄人——他身上的衣服,潦草地复制了哈利的。 然后,那提着安塔利斯的力量,开始摇晃起来。 “不是,等等,你让我熟悉一下——” 安塔利斯的争辩是绝望的,因为那力量,一点都没有等他,直接就掐断了。 男孩子和他的新身体,在高处落下,哈利下意识想要接住他——这让他们两个撞在了一起。 “那个恶劣的家伙!” “我没事,我没事……” 哈利忍着肋骨的酸痛,惊奇地说。“这是灵魂体吗?” 年长者的声音,与在灵魂居所听到的一样,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但这具身体,分明只有,五岁左右的模样。 “差不多,我现在,穿着一个命运魔法凝聚的躯壳。” 安塔利斯的语气失落起来。 “可能没法编织出一个不存在过的躯体,现在,这个躯体的档案从你那里迁出,就得跟着你一起长大了。” “可是,这个呢……” 哈利说,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瞳孔,那里,还是两个魔法印记叠加的状态,和先前没有区别。 “只是一些我们的魔力残留,等它自己解开就好。唔,整件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 安塔利斯苦恼地思索着,脑子里多出来的一团信息。 “命运魔法织出来身体,并不是真正的人类,它在这个世界,给我创建了一个,大概可以用‘户籍资料’来形容的存在,理论上,灵魂加一层躯壳,就可以在现世行走。就是我的现在的样子啦。” 他摊开手,气恼地说。 “我发誓,我试过了,制做一个十八岁的身体,但是我失败了。” 而且,是被命运魔法非常严厉地拒绝,安塔利斯至今还能感受到,仿佛空间垮塌过来的可怕威严。 “所以,我在和一个玩偶对话。”哈利很介意。 “……”安塔利斯感到一丝裂隙,从灵魂里,蔓延到这具身体里,对这个形容感到疼痛。虽然这个身体的确不是百分百的人类。“哈利,理论上,这个身体,有着和人类一样的权利,从,从规则上说。” 安塔利斯试图为自己争辩。 然后他收获了一个拥抱。 哈利绷不住了,他咧开嘴笑了出来。“这是个梦吗?” “我保证不是。”安塔利斯的神色,变得柔和起来,“谢谢你,哈利。” 他们似乎都在努力地,确认这不是一个梦。 半晌,哈利松开了他,并有些正式地伸出手,“现在,我作为波特家的主人。”那双翠绿的眼眸,明亮得如同夜里的星火。他的语气严肃认真,像是在向世界宣告,这是他的家人。 “欢迎你,我的兄弟。” 安塔利斯感到热气萦绕着眼眶。在这黑暗陌生的世界里,他有家人。他轻轻握住那只手,微笑着。 “我的荣幸,哈利。” …… 光芒眷顾之地,榛树与树石依然存在。 但安塔利斯没有让哈利,急着折那根树枝。 “现在,我们在这里,拥有很多时间。” 安塔利斯语气无比温和,可哈利却感觉到一丝微微的冷意。 “被那个家伙的命运之力束缚的时候,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以及冬青树的下落。” “他?”哈利想了想,“你说的是尤——” “等等,别说他的名字。”安塔利斯脸色一变,紧张严肃地说,“你在幻境里也看到了,那家伙擅长姓名诅咒。而命运之力,看上去与时间不相关。也就是说,如果你称呼他,可能,他真的能在千年前,通过命运之力注视过来。” 简直是个,比黑魔王还要麻烦的家伙…… “可是他应该已经……” 哈利对这种魔法的顽强感到棘手。 “他死了。”安塔利斯勉强地说,“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就死了。可在幻境里,他的命运魔法还能赋予我一个身体。我现在,甚至都有些不确定,那家伙是不是真的死透了……” 这种与命运对峙或起舞的感觉,当真是无比糟糕。 安塔利斯现在理解,萨拉查·斯莱特林的感受了。 “所以我们还是,不要想着他了。”哈利想了想,“好吧,这个幻境是怎么回事?” 原本可怕的黑暗,现在,换成了柔和的浅蓝。 周围就像是被海水环绕着,榛树在不远处生长,树石的翠绿与生机,依旧是那样不真实地,环绕着一个水池。 “这座教堂是一个魔化建筑。” 安塔利斯说起这个,依然有些心惊肉跳。 “命运巫师的教堂,是他们的第二魔杖,那家伙把七月古树藏了起来,后世能推开教堂大门的巫师,都能找到,属于他们的那棵树,并从中得到一根魔杖。” 哈利的神色惊讶起来,他立刻想到了那个黑暗的空间,以及大祭司要他保密的模样。 “可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不想太过自大,但是——”哈利看起来欲言又止,“七月,不同的幻觉——这说的不会是我们两个吧?” “我猜是的。”安塔利斯苦笑着点头。 “邓布利多让你记住的那句话——‘一件事物的消失,必然是无人再需要它了,但只要有一个巫师真正需要,它就还有存在的必要。’,大概,也是猜测到了幻境里的一些信息,才要你做出保证,毕竟,在命运巫师的幻境里犹豫,是一件超危险的事情。” “我还是不太能相信这个……” 哈利忍不住说。 “七月的巫师,不只有我们呀。” “这座森林被封锁着,已经一千年了,能到达这里的人寥寥无几,七月的巫师就更少。” 安塔利斯摇了摇头,认真地说。 “哈利,你知道吗,这个幻境并不是我夺过来了,是那家伙让给我的。” “可能以后都不会有人,在这里再得到一根魔杖了,如果我们,不是正确的目标,你觉得那家伙肯这样大方吗?” 哈利的脑海里,回放着,大祭司那温柔莞尔的微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好吧,你是对的。” 哈利心有余悸地,提醒自己,以后绝对要小心命运巫师——虽然,在现代他可能碰不上一个。 两个男孩子,来到树石环绕的水池边。 现在,里面已经没有了,那些闪着蓝光的液体,可底下也没有尸骨。哈利曾经,亲眼在幻境里看到,那个受洗者,走入这个池子迎接死亡。 哈利忍不住想着,难道他没有死吗? 干涸的池子底部,是纠缠在一起的树根。 安塔利斯的规则梦跳动着,强硬地要求池子里面,重复千年前的机关——他不知道怎么做,但他已经看见过,那副样子,规则梦就可以,帮助他达成目的。 一汪清水,从那些根下面,蔓延出来,闪烁着,凛冽的清辉。 哈利惊奇地发现,水里映照的,并不是池底,而是另一个广袤的水域。 沉静的水底清澈剔透,一棵绿树,如同珊瑚丛一样,生长在那里。可爱的绿叶与红果,在水流中飘荡。 “这是冬青树。”哈利惊喜地说。 “没错,我们先去拿你的魔杖。”安塔利斯神色凝重,“但这水很危险,你不能离我太远。” 一层隐隐约约的扭曲,笼罩了,两个男孩子的身体,那是规则梦的力量。安塔利斯还不放心地,让哈利披上隐形衣——他还没有完全得到一个魔杖,也就意味着考验也许并未结束。 “我们必须,悄悄潜入进去,不能惊扰太多。” 安塔利斯没有说惊扰什么,但哈利觉得,那答案一定不友好。起初,他还担心自己不会潜水,但被年长者牵着,走进水池,哈利发现,规则梦的保护,如同一个薄膜,隔绝了周围的水,氧气始终保持着恒定——他们走入一个无形的电梯里,轻轻地,向下坠去。 哈利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片刻后,当他们沉入,那片陌生的水域,呼吸声也没有了。 这是个无声的世界。 数以千计的光团,沉在水底,越是靠近,越是能,看清楚它们的模样。 那是一些蜷缩的生物,它看上,去像是一个蜗牛,但没有脸盆大的蜗牛…… 两个弯月形的苗圃,开辟在一片空地上,水草在里面倒悬着飘舞,影影绰绰的雕像,矗立在冬青树周围,提着幽蓝的火盆。 越来越近了…… 哈利已经能看出,他们的降落点,正是在那棵冬青树旁边。可当他看清楚,周围的雕像,心顿时沉到了胃里。 身穿亚麻祭服的男女巫师,紧闭着眼睛,左手持魔杖垂在身侧,右手提灯,他们颈项里,戴着精致的挂坠,嘴唇青紫,额前是一枚绿色水滴形状痕迹,被水流扭曲晃动着,宛如一朵燃烧的火焰。 这些,都是死去的人。 安塔利斯面色凝重,这样的架势,让他隐隐预感到,冬青木魔杖不太好拿。 第四十五章 死域中绽放光明 ——那最恢弘美丽的光 就是倾尽全力 贯彻的信念 气泡紧张地降落进一个圈子里。 周围的火盆,蓦地,腾起十英尺高的幽蓝火舌。照亮了三个围绕着树木的祭台。光芒在祭台上闪烁,凝聚出神秘的古代符文。 哈利蓦地想起,在魔法森林里,他见过这三个标志。 左侧的祭台上,漂浮着水滴模样的符文。那力量隐隐辐射着,这一片水底——哈利注意到,唯独这片地方,没有那些奇异生物。 干净得如同一个花园。 在树的另一边,是另一个祭台,上面悬浮着,相悖的弯月,它柔和的光芒,如真正的月亮一般,哈利只瞥了一眼,就感到头脑一阵昏沉,眨眼间,眼前的景色就变得空荡荡得,什么也不存在,他只想停下来睡一会儿…… 不,我还不能。 哈利晃了晃脑袋,咬牙清醒过来。迎着安塔利斯看过来的担忧目光,动了动隔着隐形衣交握的手,表示自己没事。 年长者的神色舒缓了一些。 最后一个祭台上,是一个复杂精致的花环迷宫,呈现立体的棱形。 哈利毛骨悚然地发现,在其中一个切面里,有着他们熟悉的魔法森林,两个红色的光点正在上面闪烁着,一个是他们进入魔法森林的入口,哈利猜测那是福克斯,一个则在更核心的地方,那应该就是阿不思·邓布利多…… 安塔利斯拽了拽哈利的胳膊,被水流映射,显得铁青的脸颊跳动着,伸手指向冬青树下—— 哈利看过去,一股凉气从心底直冲脑门。 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树下,亚麻长袍在水中荡漾着,男人微微低头,双手捧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根瑰丽的冬青树枝。 它如同新折下一般新鲜,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枝桠部分已经石化,金绿色的叶片,在这寂静的水底,却充满了刺目的生机。 那力量孕育着上面的红果——强烈的魔法凝聚其中,犹如实质的岩浆。 纯粹的魔法如两道弯月,从男人背后的冬青树里溢出,抚育着,这依旧活着的冬青木魔杖。 水底是寂静的,没有声音,但从哈利注意到这根魔杖开始,体内的魔力便躁动起来,一股深深的渴望,从魔力深处溢出,几乎代替男孩的意志,但哈利深深地克制住了。 安塔利斯主动松开了哈利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示意他去拿魔杖。 也许,这个距离并不算远,哈利紧了紧隐形衣,小心翼翼地向前。 随着他的靠近,树枝上涌动的澎湃魔力,渐渐从平静变得炽烈。 红果上,炽烈的光芒在水底炸裂,祭台上的符文密语,也逐渐明亮出,更为耀眼的光芒,赞颂着某种,命运的奇迹。 安塔利斯那与哈利那相似的脸庞上,露出紧张的神色——因为他听见了,一丝响动,来自树下安静站着的男人。 这在这个无声的水域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它就是这样地,发生了。 沉寂了千年的身躯,缓慢地活了过来,那魁梧的身影,半睁开一双铁青的眼睛,俯视着,空无一物的地面——但他的眼珠,有着一个焦点,并随着男孩子的靠近,微微移动,准确无误。 哈利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但他鼓起勇气,走到了这个男人面前。 后者仿佛在观察他,又或者,千年的时光,让这身体变得僵硬,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依然是一个庞然大物。 可片刻后,这魁梧的男人,竟然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把他手中托举的树枝,下降到了,男孩子伸手可及的地方。 哈利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看向安塔利斯,后者站在几英尺开外,神色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切,像是知道哈利在看他,年长者微微点头。哈利克制着身体的渴望,小心翼翼地,从隐形衣里伸出手。 指尖碰触到那根树枝的瞬间,一股澎湃涌动的魔力,从上面爆发开来。 这根树枝的一切,瞬间融化,纯粹的魔法,在男孩子指间流动,没有固定的形态——刹那间,哈利身体里的魔力,变得滚烫。 水底逐渐弥漫起,明亮的光。 鲜红的魔法印记,不受控制地在左眼中绽放,那被共鸣的守护之意,让一层柔软的屏障,逐渐张开,沿着这水底的地貌,向着远方涌去。 星星点点的金色光尘,如同一场风暴般,在水底爆炸,直接将,围绕这片花园的奇异生物,抛飞而起。 三道光芒,从祭台上,飞旋着没入,开始凝练的魔杖里. 迷宫符文,塑造出一根透明的魔杖骨架。 相悖的弯月,化为一颗纯白宝石,嵌入魔杖手柄尾端。 水滴符文占据了魔杖内部。 紧接着,一根凤凰羽毛,与男孩儿的帽子分离,化为一道金色的流光,没入眼前的魔杖。 立刻就有激烈的爆鸣,在两个不同的魔法造物之间磨合。 翠绿的水滴,极端不情愿地,被一个凤凰的虚影拥抱着,有血丝一样的魔法管路,从凤凰羽毛中诞生,密密麻麻地,勾勒出一幅复杂的立体图形, 金红的光,令整根魔杖,恍若燃烧。 一根红褐色的魔杖,在这光芒里,逐渐凝实,变得稳定。 绵延不断的澎湃生机,从魔杖里,回馈到男孩子的身体里。 哈利的魔力,眷恋着这根栖枝,积极且热烈地,与其建立一个关系。 魔法印记、魔杖以及哈利本人之间,一个关联变得牢固稳定——曾经,默默然逆转后的隐患,从这一刻起…… 彻底不复存在。 水底的某种束缚,在这爆闪的光芒里被击破。哈利听见了水流的声音,听见了某种破壳的声音。 以及,面前的男人,一丝微弱的…呼吸声。 他竟然还活着。 “先生?”哈利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扶住他,想要帮助他站起来。但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支撑得起一个成年人呢? “……走,还,不是,时候。” 男人的嘴巴没有动,但一个熟悉的低沉嗓音,就在哈利心底响起。仿佛男人的意识,也如他额前的绿色符文一般,像是风中烛火,断断续续——他似乎除了呼吸,没有更多的力气了。 千年的时光,正在他的身体上,展露威严。 “我们得帮帮他。”哈利注视着,男人的皮肤开始老化,忍不住焦急起来。他还记得,对他们两个的名字保密,没有直接呼唤安塔利斯,但年长者此刻的注意力,紧张地,放在了周围。 那些被抛飞到远处的生物,正扭曲着舒展身体,要不了多久,就会寻过来——魔杖诞生的动静,已经将这里的平静,彻底打破。 “你做不了什么,他快要死了。”安塔利斯叹息地说,“我们必须离开这儿。” “不,他现在还活着。”哈利固执地说。 男人积蓄了一点力量,微微抬起头,无神的铁青色眼眸,看向扶着自己的空气。“您,现在,救我,会,付出,代价……” “……年轻的……” “……我是,阿莱,西奥·班,默特·蒂赫……” “请,记住,我的,名字……” “有一天,您可以,给予,我,新的,生命……” 哈利注视着,手里的魔杖,清醒地说,“如果我没有拿走它,你就还活着。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男人的躯体,已经衰老到了极致,他的气息,也开始断绝。 仅剩一道,微弱的声音,在哈利的脑海里,轻轻回荡—— “……死亡圣器,召唤,我名……” “我们该走了。”安塔利斯退到了哈利身边,催促道。密密麻麻的透明的生物,扭曲地,贴在一个逐渐息弱的,屏障外面,仿佛是眼睛的地方,正空洞、贪婪地,注视着两个活人。 亦或者,是这一片,它们从未发现的秘密之地——那目光,阴森可怖,让人不寒而栗。 安塔利斯难以想象,这些家伙,是曾经活着的人。 屏障在一点点变弱缩小,这是绝对死亡之地,当这片花园,失去自然之灵的符文庇护,注定被这里的亡灵撕碎…… 如果再不走,活人的下场,只会更惨。 哈利注视着,宛若枯槁的,死树般无声无息的男人,缓缓摇头。 “他说我能救他。” 哗啦一声,哈利解开了,自己的隐形衣,将那银光闪闪的布料,抱在怀里。 “这是一件死亡圣器,是不是?” “不,别这样做。”安塔利斯的脸色,终于苍白起来,“你现在,还不具有那个位格,那样做,是在与命运对赌。如果最终输了,作为挑衅死神威严的人类,你将连死亡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被生命的牺牲庇护着……” 哈利扫视着周围,宛若将要破裂的气泡般,向内收缩的屏障,与那些扭曲的灵魂对视,直视那里面,对生者的贪婪、嫉妒、怨恨…… “在你那些,未讲述完整的故事里,我一定很绝望。身边的亲人和朋友,一个个死去,最终只剩下自己,与注定憎恨的人,在鲜血的过去里,紧紧抱着回忆的光亮,与仅剩的友谊。” “我惧怕着,这样的未来,极度渴望,提升自己的魔法。” “可如果,连这样的渴望,都会带来不可挽回的伤害,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哈利收回视线,注视着,面前枯槁的尸体。 “我不认识他,但我的魔法道路,不需要这样的牺牲。” “绝不。” 一道柔软的屏障,以哈利为中心,从那抬起的魔杖里,蓦地爆射而出,宛若驱散魑魅魍魉般,将这些扭曲的灵魂,一瞬间击退——这昏聩的水域里,从来没有这样的光,被照射到的地方,扭曲的灵魂深处,连伤痛都会短暂消失。 它们贪婪地,紧紧抓着这些光亮,彻底疯狂。 生者的气息,在这片死亡绝境里,如同轰然腾起的篝火,引爆了一个寂静的世界。 “我,哈利,詹姆斯,波特……” “在此地,以死亡圣器——” “召唤亡灵!” “阿莱西奥,班默特,蒂赫。” 一个平静的声音回荡着,在一叠声的回音中,退离了稚气,变得成熟而坚定。命运的花园里,周围再次变得黑暗起来,一根笔直的线,从隐形衣没入黑暗,缠绕在尽头,一个成年人身上,他穿着巫师袍子,有着翠绿的眼眸,硬朗的轮廓,额头上有着熟悉的闪电伤疤。 他在静谧的星空下,惊讶地,回视而来。 哈利看着成年的自己——或许是,具备了那个位格的自己,坚定地。 “过去的我,真有勇气。” 成年的哈利,露出一个笑容,无奈的,认真的。“那么,别让它消失,亲爱的哈利。” 白色的丝线延伸到了,他的左手上,于是,成年的哈利,伸出了右手,一根血红的誓约线,从那里显现,急射而出,穿过黑暗,瞬间刺入了,男孩子的心脏。 一个可怕的变化,正在逐渐发生。 一些未来才会发生的事情,正在过去,显露痕迹。 时间未被扭曲,但命运,已结成牢固的环。见证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豪赌。 第四十六章 苏醒的骑士 ——骄傲的灵魂 拥有自己的信条 黑暗逐渐褪去,隐形衣上流淌着水银般的光芒,冬青树下,第三个生者的气息正逐渐显露。 那是个乳白色的灵魂。 阿莱西奥复杂地看着,还不足他一半高的小团子。在前往死亡的路途上,陡然出现一条截然相反的,水银泻地般的小径,他便知道,这位年轻的主人,是个固执又疯狂的家伙。 曾经,他跟随一个这样的贵族,得到一片土地,又被丹麦人抢走。 随后,他落在了一个性情更坏,没有眼睛,却看得比谁都清楚的巫师手里,承接了一项,注定在千年的寂静里、生与死的边界处,挣扎的任务。 这样的人,在他的人生里,简直是巨大的麻烦。 阿莱西奥想着……这样糟糕的事情,总不会发生第三遍。也许他能在只有,冰冷与厮杀的人生里,找到一丝,值得驻守的光亮。 他是个肆意妄为的骑士,不是吗? 他活动着身体,在召唤者的面前,右手扣在心脏的位置,躬身行礼。 “我是您的亡灵,愿意为您效劳,我的主人。”阿莱西奥蹲下身体,顺从地,给予男孩子一个平视。 “你这是活过来了吗?”哈利看着乳白色的灵魂,对召唤的效果有些迟疑。 “并不算是。”阿莱西奥解释道,“我需要一件‘衣服’才能在世间行走。如果您需要我为您战斗,那么,我还需要一件武器。” 这并不算是活着,哈利伸出手,轻轻碰触这个灵魂,灼灼的生气,从虚无的魔法中诞生,铺就一条,亡灵的另类成活之路…… 也许真正的灵魂,早已向前,这只是被抛下的,一段往昔旧影。 阿莱西奥的表情微微一滞,生与死的激烈交锋,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 但他已选择从属于面前,年轻的“死亡之主”。 哈利收回了手。 “您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我是说,记忆还有多少呢?” 阿莱西奥平静地说:“我记得所有的事情,从我小时候出生于林赛,一个落魄家族,受训为骑士,接受诺森布里亚的国王,埃拉·昂布里奇的统治,得到了家乡的封地。” “但后来,这个疯子惹了维京海盗,丹麦人攻打特福德镇,战火遍及一切,我受伤后,被一户农民藏在了地窖……” “再醒来的时候,就落到了,自然之灵的大祭司手里。” “受洗后,我拥有了魔法的力量,但代价是,我需要在这里,等待一位,被命运眷顾的……主人。” 男人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生平。他相信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因为他的意识,或者说灵魂,都差点在无知无觉中消散,现在,他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力量,却也只能,在时光的下游,缅怀过往…… 因为,他曾经所重视的一切,早就在这漫长绝望的时间里,彻底地,灰飞烟灭了…… “我在死亡的路途里,听从了您的召唤,现在,我只是您的亡灵,您的骑士。” 哈利注视着这位骑士,思索着他的话。然后,他迟疑地抬起魔杖…… 男孩子左眼的眸子里,属于他自己的,一个鲜红的魔法印记,闪烁着光芒——这是哈利第一次尝试着,将提升魔法的效果,汲取到,身体承受的上限。 他的脑海里回忆着,不久前,见过的命运魔法。 瑰丽灿烂的魔力,在四周,轰然升起,宛若实质的星,魔杖上的命运之力,响应着主人的魔法。 这座死域的命运花园,开始一点点暗下去。 安塔利斯倒抽一口冷气,震惊地看着周围的水域,缓缓地,析出属于命运领域的永恒至暗…… 即使,他不久前,还与命运之力极为接近,那也是被大祭司,亲自驯服的力量,并不曾展露,这样可怕的一面。 密密麻麻的丝线,如同惨白的蛇腹,扭曲旋绕在花园周围…… 哈利的脸色苍白起来,汗水从皮肤里渗透,以纯粹极致的魔法,撬动命运的力量,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如果普通的魔法力量,就是简单的重力,那命运之力,大约就是一种更深层的,接近于黑洞的事物。 仅仅是建立一个联系,那可怕的力量,都仿佛要将他扯入其中。 男孩子几乎是咬着牙,颤抖地驱使它,遵循一个,他想要的魔法规则。 一缕黑色的线,从至暗中喷射而出,直直地刺入冬青树下,骑士那枯槁蜷缩的尸体。 紧接着,大量的魔力牵引着命运之力向内塌陷。 构成尸体的物质,在一瞬间,分解为最原始的东西。瑰丽的红光在水底爆炸,不详的色彩里,闪烁着一个坚定的意志。 一具崭新的,勉强像是人类的身体,在红光中若隐若现。 无数灿烂的星光向内聚合,穷尽混沌,穷尽命运——完成一个与世界的交涉。尽管年轻的施法者,手段稚嫩又粗糙。 但他的初次尝试,终究是,成功了。 那仿佛泥土捏出来的,极度抽象的身体,在刹那间,被命运,直接赋予了,阿莱西奥千年前的模样…… 安塔利斯的思维,不合时宜地滑走了一瞬,为男孩子这惨烈的艺术天赋。 阿莱西奥木然地看着,这炽烈的红光,化为一道狂烈的冲击波,向周围散开。心里那点感伤,也完全被吹跑了。 他真不想这样说,但上帝啊,感谢命运的审美。 过了半晌,哈利才从那可怕的境地中,回过神来。 冷汗已经湿透了袍子,身体里的魔力,并未耗尽,可他的力气,却已经虚脱。 原来命运魔法,是这样可怕的力量吗? 如果不是,他的魔杖,就在这样的力量下诞生,如果他不是,站在一个命运的殿堂里,如果他不具有,那三个自然之灵教派的符文…… 如果他有任何犹豫…… “这件…衣服,我是说,你可以试试。”哈利闭了闭眼睛,压下心底未褪的惊惧,勉强地说。 阿莱西奥点点头,更加顺从地站起来,乳白的灵魂,缓缓地,走入一具空荡荡的身躯。 安塔利斯的心情有些复杂,也许男孩子是对的,当哈利贯彻了自己的信念后,连这样,强大的魔法,都可以尝试着驾驭。他叹了口气,靠近揉着眼睛的哈利,抬起的指尖上,汇聚起一个湛蓝的规则梦,一团蓝色的光球,在男孩子的眼眶周围滑走,缓解着,魔法印记带来的不适。 犹豫片刻,年长者担忧地,竖起三根手指。 “能看清吗?这是几?” “怎么了吗?”哈利被噎住了。他尽量不觉得,这个行为傻里傻气地。“好吧,这是三。”他回答着,忍不住伸手,在安塔利斯的脑门上试了试温度,犹豫着,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那该你了,这是几?” 安塔利斯又好气又好笑地,一把拍掉,那只学他的手。 “好吧,现在我确定,你的视力没问题了”年长者松了口气,在心底夸奖自己——当初仅将魔法印记,投射到一个瞳孔,果然,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你从来没有,那样使用过魔法印记,我只是有些担心。” “是有些不舒服,但不算特别疼。” “说起来,你怎么学会这一招的?” “不久前才见过,你又说了大概的过程。”哈利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我当时猜测,命运之力是一种魔法之外的力量。你先前的那些实验,说明魔法会跟随一个规则,即使巫师本人,对此并不清楚,它也会生效。” “那么,命运魔法应该也一样。所以,我就想着,让魔法的规则,自己撬动命运之力,最终,再完成所有的事情,而且,我的魔杖,非常欢迎我这样做,我就尝试了。” 闻言,安塔利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哈利的神色,也越来越乖巧,语气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但这个技艺,应该非常困难,我是说,魔法印记运转到极限,才隐约有成功的感觉——如果你想学,我是说,你可以试着,用规则梦复刻前奏,然后再——” “抱歉呢,并不想学。” 安塔利斯按住额角跳动的青筋。 命运魔法,这种东西,简直在挑战一个麻瓜的三观。男孩子想到,规则梦在这种魔法面前的惨败,丝毫不觉得意外。 拨弄一根丝线,就能扭曲物理规则什么的…… 古人还能,窥探千年后的事情什么的…… 向未来的自己,借贷力量什么的…… 逻辑呢?魔法呢?原理呢?被大祭司塞了一脑门传承知识,忍了很久的麻瓜艺术生,憋不住地,在心底咆哮。 “暂时不想。”安塔利斯郁闷地补充。 “等我们回去,我可以给你看我的记忆。”哈利想了想,有些熟练地,安慰一个低落的长者,“那会更加生动。我记得,校长先生有一个,叫做冥想盆的东西,如果他允许我借用,它又能竖起来的话,或许,我们就可以好好研究。” 并没有被鼓励到,但安塔利斯,还是被男孩子的想法惊住。 “如果它能竖起来?”他嘴角抽了抽,莫名地有了某种,半夜看3d电影的既视感,不,这大概是4d或者5d? 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安塔利斯忍不住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年长者笑了一会儿,正色说道。他也终于意识到,在命运巫师的地盘逗留,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哈利对此毫无所觉,亦或者,他其实知道,但为了贯彻自己的魔法道路,并不介意如此…… 无论哪种,都十分让人不安。 阿莱西奥与身体融合的过程很顺利,死过一次的亡灵,重新得到一个,最接近人类的身份,这种感觉,大概没有活人能理解。 但这个魁梧的男人,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告诉哈利,周围的尸体与他一样,他们暂时,还不能放弃这片命运花园。 “这些,是大祭司为您挑选的部下。” “他们都是自然之灵,从小培育的古代巫师,但从未学习命运魔法,也非大祭司的门徒。” 阿莱西奥顿了顿,注视着男孩子震惊的目光,轻声说: “他们在来到这里之前,很清楚会发生什么,您可以不必感到难过。与我不同,他们只要不被唤醒,就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姿态,直到真正死亡。” 哈利抿紧嘴唇,看了一眼,这些垂眸一动不动的,男女巫师们。心脏处的红线隐隐作痛,他很清楚,短时间内,自己实在无法,进行第二次召唤。 “可是,这周围的那些生物,恐怕,会在我们离开后,攻击这里。” “您需要部下吗?”阿莱西奥沉声问,“更多的部下。” “什么?”哈利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我可以留在这里,为您征伐死域。”阿莱西奥平淡地说,“顺带守护这片花园,您是一位死亡领主,应当有自己的领土才是。” 虽然知道这位骑士的好意,但这句话,依然让哈利感到背后,生出一阵凉意。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它。” 哈利能感受到,自己与阿莱西奥之间的魔法联系,那或许,是对方滞留人世的唯一锚点,这就很麻烦。 “但外面的世界变化很大,如果你希望离开这里,我们会帮助你。” “我想,肯定会有办法,解决我们之间的魔法关联,让您拥有真正的自由。” 阿莱西奥怔住,他惊讶地看着一个柔软的小团子。一颗仿若死灰的心脏,竟然也开始跳动起来。可那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本能。 骑士的身上,某种死寂般的悲伤,被铁与火包裹着,藏在灵魂深处。 “我会记住您的承诺,但暂时这样就很好。”阿莱西奥清醒地说,“如果我不再从属于一个领主,将被重新归于死亡的路途。倘或您有一天,解决了这个难题,还依然愿意,给予我如此恩赐,我会再次考虑这件事。” 骑士是骄傲的,哈利并不介意,对方话里的刺。 最终,他们不得不想办法,用命运之力,从死域的泥土里,编织一套漆黑的铠甲和各种武器。安塔利斯的规则梦帮了大忙,看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陶土,最终一瞬间,变成精致的成品,哈利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用的材料,含有那些怨灵栖息的结晶壳。 哈利有幸见识到,一位勇猛骑士的作战方式。他的手里,只拿着规则梦具现化的普通武器,沾染上火盆里,燃烧的幽蓝火焰,就能斩杀,躲进壳子里的怨灵。 他像是一头捕猎的黑豹,无论面对怎样险峻的地势,都能迅速完成,一个战斗任务。 当他们终于做出了弓弩。 死域里,到处都是怨灵安息的沙尘——那些扭曲的家伙,完全不敢靠近这片花园了,当阿莱西奥严厉地,一箭射穿一只,窥伺哈利的,怨灵眼睛,直接让它彻底消散后。 这整个过程……可能连半天都不到。 安塔利斯注意到,阿莱西奥在寻找,可以沟通的怨灵,甚至刻意留意着,其他死域生物的情报…… “他是认真的?” 他们离开的时候,阿莱西奥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冬青木古树的叶子,给哈利写魔法信——彻底利用,他们之间的从属联系。 哈利不得不跟着,学会这个技艺。 对于恩佐深林被魔法封锁的事情,阿莱西奥有些皱眉,但他保证,会想办法,打通其他水域。在哈利说了,他住的地方,有一个黑湖之后…… 安塔利斯的敌意,已经从,这家伙可能与大祭司有关,变成了,他们会不会半夜被拽进一个死域里,听从一个工作汇报…… 下次这家伙,不会直接变出一个地堡吧。安塔利斯感到头皮发麻。 最后,他们抱着一罐怨灵沙尘,作为死域特产,被阿莱西奥这位骑士,郑重送别。 此时,后者已经找到了一种,有着巨大的、透明鱼鳍的幽魂兽当坐骑,他穿着黑色的铠甲,掀开面甲,一直注视着哈利,沿着入口回到另一个世界。 “我想,他是认真的。”哈利复杂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树石环绕的水池边上,做了短暂停留。规则梦直接斩下了,那根榛木魔杖。那蓝紫色宝石般的魔杖,打着旋地,被安塔利斯接住。 霎时间,幽蓝的规则梦,以教堂为中心,轰然向外扩散。 湛蓝的霜雪,在晚风中摇曳,拂过半山腰,一个头发与胡须都花白着的老人。邓布利多停下了踱步的脚步,锐利的眸光,仿佛透过这个幻觉,直接与始作俑者对视—— 周围冻结成冰的地面,隐隐颤动。 安塔利斯眸光微动,如果他想,他可以,再次复制出,一个更加强烈的雪崩。但这是没有必要的事情,那是友军。男孩子按下,使用唯物世界观,挑战一个最强巫师的诱人念头。 那是友军…… 规则梦与它扩张的速度一样快地,向内收回,然后,哈利看到了,这座教堂千年后的样子。 满是裂痕与烧焦痕迹的墙壁和天花板。 扭曲的树石,呈现某种挣扎的姿态,原本翠绿的生机,在回归现实后,变得焦黑而死寂。 可怕的灰烬,在空气里悬浮着。 千年后,重新填满的水池,大约是唯一不变的东西了。 苍白的石门在夕阳的光芒里同样布满龟裂,这座命运教堂的使命,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一切的过往,都仿佛已经死透。 但现在,一些从幻境里,被馈赠的命运之力,正缓缓修复着,这座快要腐朽的教堂。 浓烈的生机,从灰烬中隐隐萌芽。 这片土地,正欢呼雀跃地苏醒,迎接自然之灵的命运祭司。 第四十七章 魔法二重身 ——看着过去的自己 是否心生怜惜 黑夜彻底降临。 但恩佐深林的魔法,却呈现出前所未见的寂静。旧有的魔法限制,一点点熄灭光明,或者说,遵从了另一个意志。 “糟糕。”离开教堂,最后一把天光,正向远处流失。 “邓布利多先生好像说过,需要我们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 安塔利斯看着四周,已经看不清路途的模样,陷入沉思。 “刚刚规则梦反馈来的森林结构,最快的路是——” 地上的草丛,窸窸窣窣地晃动起来,引起了安塔利斯的警惕。 但紧接着,草丛中间,一些幽紫色的魔法花朵,静谧地生长,并绽放出光芒。如同过一个个神秘的水灯,蜿蜒出一条安全的小径。为魔法的主人,指明了方向。哈利晃动着手里的魔杖,感到新奇又好玩。 “其实,我们还有机会。”哈利的眸光,突然在魔法光芒下熠熠生辉。 安塔利斯突然有了不太好的感觉。 幽暗的深林里,一道幽紫色的光路,从深处,迅速蔓延…… 如果它慢上十倍,大约可以算是,一条蜿蜒的长蛇,可现在,它如离弦的箭,追逐着,最后一缕阳光——寂静了上千年的深林里,此刻,回荡着男孩子畅快的呼喊声。 一大一小,两只健壮的鹰头马身有翼兽,在森林里呼啸而过。 小的那只,撒了欢地往前面跑——它从没在这片危险的森林里,尝试这样的速度。 哈利紧紧抓着自己的魔杖,抱着它的脖颈,让风为他们加速。 “哈利,或许我们能慢一点。”“可是,我们得在天黑前出去——” 安塔利斯眼皮跳了跳,心惊肉跳地感受到,自己骑着的这只,暴躁地磨着鹰喙,四蹄直接在粗壮的树干间飞翔跳跃,可就是赶不上她的孩子,而看上去,这只鹰头马身有翼兽,并不想与安塔利斯同病相怜…… 即使那是这片土地赋予她的,一个不可违抗的命令。 安塔利斯苍白着脸,感觉自己乘坐的是俄罗斯航班,而且机长在摸驾驶舱之前已经喝了一瓶伏特加…… 紧接着,他们飞入了一片落日余晖里。从树叶之间,冲上了深林上空。 魔法的絮语,在耳边萦绕,那是这片土地。从古至今遗留的禁空魔法。 现在,这魔法正为他们打开一道通路——紫色的霞光在天空闪烁着,宛若虹桥。 “哈利,你打算就这么飞下去吗?” 安塔利斯望向地面,发现完全看不出哪是哪的样子——有些担忧,他们能否找到正确的路。风将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但哈利听见了,他欢快的脸颊,被冷风冻得泛红。 “我知道在哪儿。”他说。 但哈利忘记了,自己的魔法在操控周围的气流,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安塔利斯听不见他的话。 于是,哈利示意了自己的魔杖。 安塔利斯本能地,抓紧了手底下的绒毛,下一秒,紫色的光路急转直下,两头魔法生物,开始了,一个五十英尺的激烈俯冲。 他们几乎以下坠的速度,离地面越来越近,近到他们能清楚地看到,被紫光环绕着的阿不思·邓布利多,仿佛在告诉魔法的主人,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安塔利斯瞬间无言以对。 但鹰头马身有翼兽的速度激情,在半途就被打断。 因为一个缓降魔法,施加在了空中,轻柔地,避开了那些古代魔法残留,直接作用在了,正在下坠的四个生物身上。 哈利感到自己的魔法气流,像是卷入了一个柔和的泥潭,彻底转不动了。 他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慢悠悠地,落在山坡上。夕阳彻底落了下去,但一颗冷光球,在他们头顶上飘扬着,在四野洒下清冷的光辉,宛如一个路灯。 它照得白巫师的头发和胡须熠熠发光。 老人从森林入口走来,两头魔法生物,在山坡上整理他们的羽毛。 他们从鹰头马身有翼兽的一侧翅膀上滑下去。 看样子,他与哈利一体双魂的秘密,已经无法继续遮掩。安塔利斯稍微缓了缓,让冷风冻僵的脑子,重新运转起来。 说到底,现在哈利与白巫师的关系,大约比合作者更近,但又远不如亲朋好友,更无原本故事里的默契和亲近。没有了魂器的隐忧,巫师界形势,也比故事中严峻很多,这一切,都让邓布利多对哈利的培养,与安塔利斯所认定的那些,截然不同。 既然,这位老人能下这样大的魄力,帮助哈利解决默默然的隐患,他是否也可以稍微相信一些,这个在原本的故事里,让男孩子,坦然赴死的长辈…… 安塔利斯直视着,邓布利多注视过来的目光,有趣地发现,那里面有着思量与闪烁,白巫师的神色是困惑的,他惊讶地看到了,两个几乎一模一样哈利。无论是视野,还是魔法,那的确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魔法森林,还有这样的效果吗? 白巫师难得地,滑走了一个念头。 “哈利?”邓布利多轻咳一声,准确地分辨出了,哪个才是真正的哈利。 “是我。”男孩子抱着隐形衣点点头,将那根来之不易的魔杖,拿给老人看。“我拿到了一根冬青木魔杖。”事实上,是安塔利斯帮我拿到了。哈利在心里补充,为这尴尬的氛围而紧张。 邓布利多脸上的神色不变,他湛蓝的眼眸,透过半月形镜片,看着男孩子。 “我看见了,恭喜你,哈利。这是一根强大的魔杖。” 然后,那带着点喜悦的视线,移向哈利旁边。他注意到,这位小巫师手里,也拿着一根古代魔杖,白巫师心里的谜团更多了,他有了一些更深的、几乎肯定的猜测。 “不和我介绍一下吗?你的新朋友?” …… 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 一团炽热的火光,在地毯上方亮起,随后变成了,邓布利多的头发和胡子,就像一幅画,被迅速还原出来,白巫师厚重的斗篷旁边,是神色忐忑的哈利,和他的小伙伴。 安塔利斯确信,自己不喜欢这个移动方式。 那些炽热的火焰,让他这个,一年前还是麻瓜的家伙,毫无安全感,尽管知道它没有伤害。 但在灵魂里看着,和亲自体验是两回事,是的,两码事。 哈利眨眨眼,感觉安塔利斯变成了一块,僵硬的怕火的木头。 “哦,真是谢谢你的比喻,哈利。”年长者读明白了哈利的表情,干巴巴地说。 “你可是会诅咒之火的巫师,怎么会怕火呢。”哈利开始担心了。 “我会适应的。”安塔利斯勉强地说。 凤凰女士飞回了她的栖枝上,有趣地盯着安塔利斯看。 邓布利多脱下了他的斗篷,搭在一个架子上,雪融化的水,从上面滴滴答答地掉落。然后他升起了壁炉里的火,冷冰冰的城堡房间,开始逐渐回暖,墙上睡着的肖像画们,有的被吵醒,有的则咕哝着继续睡。 “让我们先坐下吧,两位波特先生。” 邓布利多挥动魔杖,在办公桌前,从稀薄的空气里,召唤出了两把扶手椅。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支起手臂,左手搭在他握着魔杖的手上,注视着他们。 哈利推了推,比自己更紧张的安塔利斯。 两人各自选了一把椅子坐下。 在半个屋子悄悄注视的画像目光里,哈利把怀里抱着的隐形衣,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上,当然,还有自己的冬青木魔杖。 邓布利多轻柔地挥动魔杖,一壶热腾腾的红茶,就出现在桌子上,自己跳着,往三个杯子里倾倒。暖暖的茶香里,白巫师给两个男孩子,召唤了一大盘柠檬蛋糕和巧克力甜甜圈。 安塔利斯看着,牙齿隐隐作痛。 但哈利的眼睛,不受控制地亮了,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饥肠辘辘。 邓布利多微微点头。 “你们可以尝尝看,这些来自麻瓜的点心还不错,在我们结束谈话之前,最好,先填补一下肚子。但不用担心,我请小精灵在厨房,帮你们预留了晚餐。” 哈利犹豫了一下,选了一个柠檬蛋糕。 在邓布利多的注视下,安塔利斯勉强地,拿起一个甜甜圈。 在他们离开恩佐深林的路上,安塔利斯已经将自己的来历,简单地说了一遍。 “所以,你在来到这里之前,听见了——哈利的呼救。”邓布利多轻声说。 “是的。”安塔利斯仅有的,对巧克力的怀念,因为这句话而停止。他想起男孩子当时濒死的模样,依然心有余悸。 “我正前往一场面试,竹林里,多出了一条岔路。” 他的声音,不是小孩子的音色,而是属于一个成年人的。 “那条突然出现的路,在你的左侧,还是右侧。” “右侧。” “很好,那条路是怎样的?” “它和另一条路看起来差不多。”安塔利斯努力回忆着,当时的记忆。“却很安静,有点让人害怕。看不到尽头。” “你有没有回过头,去看身后?” “没有。我被路里面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没注意身后。”安塔利斯感到一阵不安,“如果我当时往身后看,会看见什么?” “暂时还不太确定,我对此,有一些猜测。”邓布利多的语气礼貌。 “那么你在这边,有尝试着,去寻找你的父母吗?” 哈利手里的柠檬蛋糕,失去了味道。他盯着桌子上的木纹,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被白巫师鲜明地点破——安塔利斯不是哈利,他有家人,他先前只是被困在一个身体里,没有办法去寻找而已。 但真的是这样吗? 安塔利斯抿紧嘴唇,脸色有些苍白。 “他们不在这里。我是说,我的母亲苏珊娜·伊万斯,是伦敦一位脑神经科医生,她发表过几篇论文。但我去过书店和图书馆,这些统统不存在。” “我的父亲艾维斯·波特,早年经营一家深海打捞公司,他们应该在几年前,打捞了一批,载有黄金的战舰,这些新闻,同样无影无踪。” 办公桌上银色的小机器,呜呜地转动起来,喷洒着银色的气体。 现在,哈利知道了,安塔利斯指挥身体的日子里,为什么总往图书馆跑了。 那些辅导他课业的日子里,年长者默默地,成为了孤儿。 哈利的心沉了下去。 “你出生在七月十三号。”邓布利多停顿了片刻,问道。 安塔利斯点点头,他开始有些烦躁了。 “这些问题,有什么要紧吗?我已经承认,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只是个普通的麻瓜。” 校长室的肖像画们,打呼噜的声音陡然停顿,之后,就是一片让人窒息的安静。 “我恐怕,这意味着所有的事情。”邓布利多平静地说,“召唤是很偏门的魔法,只有技艺精湛的巫师,才能做到一个好的结果。” “也许,哈利就是一个技艺精湛的巫师。”安塔利斯有些恼火。 “我并不否认哈利的天赋。”邓布利多说,“但我们需要弄清楚,在靠近死亡时,哈利的魔法,制作了一个怎样的召唤。魔法有它的秩序,在不能弄清楚原委的情况下,这很危险。” “是我做的。”哈利突然开口了,抬起头,目光看向怔住的白巫师,“我当时感到难受极了,身体发冷的时候,就像悬在什么地方,冷飕飕的——” “停止。” 安塔利斯怒气上涌地,打断哈利的话,空气里的魔法,陡然充满敌意,针对白巫师的,“你不能让他回忆这件事。” “为什么,你会这样愤怒?”邓布利多的神色,依旧保持着,一个冷静的表情。 安塔利斯简直不能相信对方说的话。 “你在说什么?” “很少有人能鼓起勇气,回忆死亡面前的狼狈与可怕,哈利是个勇敢的孩子,他在试图帮忙,旁人会赞赏,会怜惜,会同情——但通常不会,这样出离地愤怒。”邓布利多抬起手,魔杖挑动空气里,几乎沸腾的魔法。 “你想攻击我。” 现在,安塔利斯想在那张平静的老脸上揍一拳。 “安塔利斯。”哈利的手,握住安塔利斯冒着青筋的手臂,男孩子担心的神色,在眼前晃动,成为年长者理智的最后一根线。 “……我只是认为,如果连你这样,与他站在同一边的巫师,都如此不在乎他的死活——” “我依旧困惑,为什么你在乎呢?”邓布利多打断他,一针见血。 “你理应需要一具,真正属于你的身体,不是吗?” “我不需要哈利的躯体。”安塔利斯咬紧牙齿,一字一顿。空气里乖张的魔法,几乎要幻化成冰冷的火焰。 “绝不。” 哈利被年长者的决绝震住了,他匆忙侧头,掩饰眼睛里,澎湃的热意。 “我也不认为安塔利斯会伤害我,邓布利多先生。” 这超乎想象的情感联系、一模一样的容貌——几乎印证了白巫师的一个猜测。 邓布利多注视着,哈利翠绿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火焰,但背后是一模一样的坚决。 “您想知道,我那时做了什么……” 哈利抿紧嘴唇,眼前仿佛再次回到了,一片漆黑与虚无的地方,他的灵魂,像是被浸没在黑暗里,现实的五感,像是一种恩赐般的喘息,微弱地拉扯着他。 “我在呼救,发出声音,但没有人听我的。” “我学着祈祷,但没有回应。” “我甚至,向那片可怕的黑暗里呼唤……” 安塔利斯的魔法颤抖起来,这些事情在男孩子的灵魂里浮沉,他只听着,就感到毛骨悚然。 “可一切都没有用。” “于是,我只能向自己祈求。”哈利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然后,那个魔法就出现啦。” 校长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黑魔法。”许久之后,阿芒多·迪佩特校长皱起眉。 “不,这不是——” 一些画像,已经不再掩饰地睁开眼睛。 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他直接从自己的肖像里跳了起来。 “邓布利多,你知道那个传说,也许这是个黑魔法,但它成功了——我是说,哦,天哪,几个世纪以来,我一直觉得它是瞎扯。” “菲尼亚斯,冷静。”阿不思·邓布利多凝视着他,这位校长,才从某种激动中苏醒,咳嗽两声,重新坐回到,他的椅子上。 “什么传说?”安塔利斯眯起眼眸问。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男孩儿。”菲尼亚斯狡黠地大声说。 在这件事,进一步发酵成械斗之前,邓布利多的声音响起。“我想,我能回答你的问题。” 一切又安静了下来,但画像都在盯着他们。 安塔利斯冷哼一声。“那么您打算告诉我们吗?” “这正是我要做的。”邓布利多说,他湛蓝的眼眸,透过半月形镜片,注视着两个男孩,“这件事可以简单地,概括为一个古代魔法,即使在过去,它也很难成功,我现在大概知道原因了。” “它的名字叫做魔法二重身。” 第四十八章 禁忌之术 ——利益与底线, 从来就是 最可怕的考验 哈利困惑地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单词。心情因此而忐忑不安。他感觉到年长者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苍白。 “对不起,魔法什么?”哈利急忙问。 “魔法二重身。” 邓布利多的目光,在他和安塔利斯之间流淌,语气柔和而叹息。 “这是个过时的冷门知识,在中世纪晚期比较流行。传闻这个魔法,可以用来召唤出另一个自我,带来新的知识和力量,事实上,几乎没有人成功过。关于它最有力的证据,是发明者身上,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我想这在麻瓜心理学里,能拥有更妥帖的解释。” “因为世界上,不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个体,无论是否具有生命。” 安塔利斯嘴角的线条,更为惨淡。 “但这不包括魔法,巫师可以用魔杖复制。”他几乎是尖锐地针锋相对。 “一些物体。”阿不思·邓布利多点点头,像是没有感知到,面前的男孩刺骨的敌意。“在被复制的一瞬间,变化就会出现在新诞生的事物里,通过麻瓜或巫师的方法,穷尽观察,便能找出这些不同。不过,在生命的领域,这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类似的复制,它无法被做到。” “抱歉,您亲自尝试过吗?”安塔利斯挑起眉,语气是让哈利担忧的挑衅。“那个词是怎么形容的,或许,生命炼金术?” 这次,安塔利斯或许刺中了什么。因为哈利看见,邓布利多的视线停顿了一小会儿。 气氛让人不安。 哈利知道,安塔利斯终于越过了一条安全的界限,他必须做点什么。“因为灵魂,是不是?”他急忙插话道。 “当然是因为灵魂。” 半晌,邓布利多平静地说,“这类玩弄生命的法术,在巫师界被全然禁止,因此它被称作禁术,无论它处于哪个领域范畴。” “召唤二重身,并不属于无中生有,原本它属于,接近禁术的魔法。” “原本?”哈利心底一沉,如果魔法不能诞生新的灵魂,而他又无比确认,安塔利斯与自己,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如果这中间,没有出现差错,其他人会不会认为,这是一个全新的禁术生命?他们会接受安塔利斯吗? 在被食死徒密切注意的时候,事情真的会走向,好的那一面吗? “所以,我现在成了一个切实的禁术?”就像是知道哈利心底的担忧,安塔利斯冷淡地说,“我猜,这甚至对召唤者,具备一定的威胁性,对不对?” 哈利怔住了,这一刻,校长室里安静得吓人。 邓布利多终于露出诧异的神色,他罕见地犹豫了一阵。 “魔法二重身,是个复杂的黑魔法,它的本意,是带给召唤者更多力量,这种结果,应当在魔法生效的时候,立刻产生回馈。我注意到,在这个魔法理论里,被召唤出的,应当不会是一个完整的灵魂,那无法带来任何馈赠,我更倾向于,是一种被埋没的、内心力量的再凝结,所谓新的知识与力量,应当是被身体和灵魂忽略的那部分,也许是一段记忆和里面的深刻情感,这更容易在魔法的帮助下,回馈一个拟态人格给召唤者。” “正如审时度势的人,并非一直如此,他必有某个时刻无比勇敢,这份记忆与力量,经过二重身魔法回馈后,召唤者的性格,也可能因此改变,他的魔法,可能因此变得比以往强大。” 哈利忍不住看向安塔利斯,他还记得年长者温暖的灵魂,与那魔力源头瑰丽的彼岸花海…… “可我从没有十八岁的记忆。”哈利说道。 “也许你无意中,听过一个那样的故事,或者做过一个那样的梦。” 邓布利多的语气有些怜惜。 “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你陷入了一个微妙的境地,并用强烈的意愿,试图让魔法,做一件违逆这种自然规则的事情。那段时间里,魔法与灵魂,罕见地处于同一个维度,那正是一切的起点和终点。” “在这样一个前提下,一个和灵魂密切相关的法术,注定会成功,甚至超越它原本的效果。”邓布利多轻声叹息,“我假设,你在那个地方,超越了一些界限,与另一个自我灵魂,建立了短暂的连接。” 安塔利斯勉强地,跟上这番话里的逻辑。 “所以,这个魔法发生了改变,它原本的目的,是融合召唤来的二重身,但我和哈利两个完整的灵魂,根本无法进行融合,却有一种潜在的,被魔法确认的敌对关系。”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邓布利多肯定地说。 “这不可能。”哈利蓦地意识到,他们这些话里的意思,坚定地辩解,“我一点也不讨厌安塔利斯。” 安塔利斯冷硬的表情被软化了,那是一种介于无奈和担忧的情绪。 “他知道,哈利,否则不会告诉我们这些。” 而且,属于白巫师的判断,又怎么会被小孩子的话所干扰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邓布利多并不觉得困扰,老人甚至隐隐察觉到,这个鲜活的年轻人,正想方设法地激怒他——在得知了二重身魔法之后——那双与哈利相似的翠绿眼眸里,存在一种决然的尖锐。 “但与之相对的,是你们灵魂之间,非比寻常的关联。”邓布利多斟酌着词句,语气柔和,可说的话依旧疼痛得一针见血,“召唤魔法,并不能随便拉取一个人的灵魂,尤其是,在那个人还活着的情况下。” 闻言,哈利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安塔利斯不仅仅有父母,他很可能,原本好好地活着。可哈利的召唤魔法,却让一个无辜的灵魂离开了躯体。这个突然的事实,如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男孩子喘不过气来。 他到底…做了什么混账事啊…… “这件事情和哈利没有关系,是我回应了召唤。”安塔利斯的反应却很平淡,“我亲自走上了那条路,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灵魂关联,我们从没有见过面。” 闻言,邓布利多赞同地点头。 “但据我所知,人们几乎没有办法,主动建立这样的联系。也没有哪两个灵魂,可以长时间待在一个保持完好的身躯里——这种做法,通常会让躯体的生命快速衰败下去。” “同时,你们显然,非同一般地在意彼此的感受,深刻理解对方的意愿,原本的身体样貌,也非常相似,就如同天生具备心灵魔法的双胞胎兄弟。” “我从没见过这样,契合到几乎一模一样的灵魂……” “倘或安塔利斯·波特先生的灵魂不是人为制造,那么我更倾向于,他是另一个‘哈利’,也许是平行世界,或者宇宙的另一边,来自一个我们无法企及之地,但他的灵魂,却与哈利的完全对应——这或许,才是魔法二重身的最终效果。” 这是什么哲学问题? 安塔利斯深呼吸一口气。 自己是“哈利”,另一个世界的“哈利”。 这也太过匪夷所思……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英国麻瓜,全世界那么多,熟知这个故事的同类,怎么就能肯定,他是“哈利”呢。 安塔利斯坚持认为,这是召唤魔法带来的异变。 也许他们可以一体双魂的秘密,也正源于此处,他的命运,在这里是空无,直到被命运祭祀补了户口——甚至他不认为,另一个预言说的是自己,也有可能是补户口的时候,盗用了这个,可能无指向的命运——这的确是,那个男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如果这指的是灵魂层面的理论,那么我觉得最好尊重权威。但我依旧认为,每一个灵魂都独一无二,即使我与哈利十分相似,我们彼此,也是各自完整独立的人格,我想,我们必须尊重这一点。” 安塔利斯冷冷地强调。他不介意用自己的力量,帮助哈利解决所谓的命定敌人,对于老人刚才的话,他总有一些,近乎敌意的曲解。 “这一点我不担心,姓名魔法足够诠释一个巫师的一切。”阿不思·邓布利多语气幽默地说,“更何况两位波特先生的魔力,差异不是一般的强烈,我很难忽视这一点。” 安塔利斯挑起眉毛,正要再说些什么。 “先生,二重身魔法有解除的办法吗?”出乎意料的是,沉默着听他们辩论的男孩子,语气有些失落,却不乏坚定,“如果安塔利斯没有……死亡,我们有办法送他回家吗?” 年长者的话,堵在了嗓子里,亦或者,那里还有些其他的什么东西堵着。 “不可能有了。”安塔利斯低声说着,急促而叹息,“如果我假设灵魂离体后,两边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的话。” 邓布利多注视着男孩子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惊讶。 “很遗憾,哈利,对灵魂的操控通常代价惊人,无论前进还是后退,时间只是最简单的障碍——你能顺利召唤到另一个波特先生,并不代表,你可以做到取消召唤。” 他变相地,承认了安塔利斯的推论,哈利的表情有些失望,固执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为什么?” 邓布利多注意到,另一位波特先生,也有些迟疑地听着。他抬起合拢的修长手指,让它们彼此指尖碰触,神态认真且耐心。 “因为我不认为,反咒在这个宇宙的任何地方施展,会对这个,二重身魔法有效。换句话说,在这个宇宙施展的魔法,只能影响这一边,无法越界做些事情。因为对我们这边的人来说,其他的宇宙,或许,只是万千过去与未来之中的一些走向——我们既然,已经站在了这里,其他宇宙对我们而言,就是虚无的存在。” “正如哈利既然已经是巫师,那么就不可能,同时是个纯粹的麻瓜,魔法既然存在于这个宇宙里,它就不可能不存在。”邓布利多说。 年幼的哈利,被这魔法理论绕的有些晕。 但他隐隐明白了,老人刻意放慢的话里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安塔利斯对我们来说,其实原本不存在。” “另一位波特先生,理论上当然不存在,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你呢,哈利。”邓布利多的语气更加柔和了,甚至可以说,带上了一些小心翼翼,“可这偏偏又成功了,你看到根源在哪里了吗?” 安塔利斯危险地眯起眼睛。 很好,他现在又从一个禁术生命,变成了不存在的人。 这不算什么,但年长者发誓,如果白巫师敢进一步揭哈利的伤疤,亦或者,有一丁点赞成的意思,他绝对要,对着那张老脸来一拳。 可哈利显然比他们认为的,更加坚强,他嘴唇的线条变得僵硬,却依旧吐字清晰地说: “因为我召唤时,处于一个边界。” 他不等邓布利多确认,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需要回到那里,再一次地施展魔法,也就是反咒,才能送安塔利斯,回到他原本的身体里。” “前提是,我那边的身体还没有下葬。”安塔利斯深呼吸一口气,平静地说。 “正是那样。”邓布利多肯定了他们两个的话。 校长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安塔利斯不习惯这种默哀式的沉默,他还好好的在这里,没有死呢。 “我能吗?”半晌,哈利鼓起勇气,小声问。 安塔利斯低咒一声,“不行,我反对。我不走。”他怎么可能,让哈利再次陷入,那样悲惨的生死边界里去,让那样一个美好的灵魂接近死亡,大概是只有伏地魔,才能做出的邪恶事情。 阿不思·邓布利多湛蓝的眼睛,注视着哈利,同样显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我想这件事,我们应该尊重,另一位波特先生的选择。以及,我得重申一遍,滑入边界,是对生命的极大冒险与不负责任,我们更不应该故意为之。” 男孩子翠绿的眼眸黯淡了一些。 他看向有些生气的安塔利斯。无法想象被召唤到一个陌生的世界里,是怎样的冲击与难过,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不是个单纯的意外,他应该为此道歉,但这与毁掉一个鲜活的生命相比,又太轻了。 “也许你还没有下葬。”哈利喃喃地说。 “这几乎不可能。”安塔利斯心中生气,他必须彻底的,让哈利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尤其是,男孩子原本就有那么一些自卑的情绪,沉浸在对死亡边界的探索,并无帮助。 “如果两边的时间流速一致,我们应该同岁。” “可是你看,我比你大了十三岁。我来这边已经一年多了,如果我在那边,没有被下葬,失去了灵魂的尸体,恐怕已经腐烂成了骨头。” “而且,劳驾,我不打算观瞻,我时隔多日的尸体。” 安塔利斯湖绿色的眼眸,看着男孩子越发苍白固执的脸颊,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真要算的话,是我的选择让我死亡,而你当时,在本能地呼救。哈利,你并不是故意要召唤我,所以,这不需要内疚。我更愿意遵从某个伟人的话,称之为死亡后的伟大冒险。” 安塔利斯越说越快,那话里有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尴尬。 “哎,求求你,别让我重复了,我从没后悔过,真的。” “对不起。”哈利同样感到手足无措,“我想这句话是我现在能做的,但这件事一定有更好的办法,安塔利斯,如果你以后想要回去那边,我是说,假如你哪一天想要那么做,我会帮你,请让我帮你。” 安塔利斯浑身的刺,都被这些话说得耷拉了下去,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温柔起来。 “如果有更好的办法,我不会和你客气,那么,在那之前,你也不能让自己再次滑入边界,至少不能故意那样做,行吗?” “好吧,我保证。”哈利发白的脸颊上,终于对着年长者露出一个浅笑。 阿不思·邓布利多注视着,两个男孩子小声和解,露出了微笑。“男孩子们,需要我为你们,见证这个诺言吗?” “不。”“啊……” 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个气音,安塔利斯发现,自己有时候,会讨厌白巫师那看透一切的表情,男孩子很困倦了,他清楚哈利今天经历了多少。 安塔利斯决定直截了当一些。 “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呢,先生?” “关于这个……” 阿不思·邓布利多眨着眼睛思索了片刻。 “我可以为你找一位新监护人,我们需要对此做一些准备。在这期间,我会建议麦格教授,在避难所里,增加一张四柱床,当然,这需要哈利的同意。” “当然可以,先生。”哈利马上说。 他想着,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与安塔利斯一起读书,一起谈论事情,他们将来还可能,一起在霍格沃茨上学呢。 邓布利多点点头,看向安塔利斯,“那么,另一位波特先生的意见是?” “我同意。”安塔利斯叹了口气。 “那么,我由衷地希望,类似的事情就到这里,不然,避难所可能就会成为,一个新的霍格沃茨宿舍了。”邓布利多幽默地说。 “说到新监护人?” 安塔利斯没有漏掉这个重要的信息,这还没有触动他的警觉,暂时。 “您打算给我一个合法的身份吗?毕竟我和哈利的模样,太过相似,我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困扰……” “这的确是。” 白巫师没有否认。 “巫师有很多种办法,可以改变样貌,但都不是长久的方式。我们有两个选择,如果你迫切希望,拥有一个新的身份,我青睐于麻瓜的易容方式,换个发型,说是波特家的麻瓜亲戚,也不会有人怀疑。” “麻瓜亲戚?” 安塔利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白巫师,也许巫师的身份比麻瓜更敏感,但他不相信白巫师没有这个能耐。考虑到食死徒与凤凰社的政治立场,这大概是一个试探,亦或者一个阳谋,为的就是让他站在食死徒的对立面。 安塔利斯并不反感麻瓜身份,只是此时此刻,他注视着邓布利多平静的脸,一种明悟在细微的寒意中滋生。 老人不会因为二重身这个原因,除掉他或者哈利中的一个,他的一切顾虑,其实没有必要。 因为安塔利斯几乎可以肯定。 无论是二重身魔法,还是哈利的话,恐怕这位老人的态度,都有所保留。 阿不思·邓布利多,这位光明方的巫师领袖,大概即不相信,不可能撒谎的魔法,也不相信稚子之言。这位伟大的白巫师,更相信自己对人心的把握与支配——那是一种,比伏地魔的夺魂咒,更可怕的心术。 这在故事中,体现在方方面面里,直到结局——那些细节十分隐晦,至少从哈利的视角上看是这样。 但现在,白巫师的行事要更加,朴素直接。 “我能知道,另一个方法是什么吗?” 安塔利斯勉强平稳着,有些灼痛的肺部,从屏息中吐气,成熟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些预感。而邓布利多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与第一个办法完全相反,第二个办法,需要你们的样貌完全一样。你们可以共用一个身份,就像先前那样。” 邓布利多语气平静。 “但这个办法,最麻烦的地方在于,你与哈利,不能同时出席公共场合,并且在需要换人的时候,最好表现出,截然不同的人格性情。” 恼怒的感觉又一次从心底滋生。 安塔利斯觉得,自己大概处于男孩子青春期时的,那段艰难过程。 “哈利不是精神分裂者。”他冷冷地说,“他的生活会被这种看法毁掉,而我不会看着它发生。” “精神什么?”哈利忍不住问道。 “就是疯子,脑子有问题的人。”安塔利斯低声解释,不掩怒意。 哈利却没有那样愤怒,他思索着这个行为的意义:“可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我的意思是,我们已经长得如此像了。” “因为,巫师并不只通过容貌辨认另一个巫师,手段非常高超的巫师,靠近仔细观察,就能通过魔力性质,看出不同。” 邓布利多肯定地说。 “而我几乎确信,你们的魔力性质差异很大。” 校长办公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安塔利斯与白巫师对峙着,几乎。 他完全能预见到,这里面的诱人之处。 如果他是一个被救世主的头衔迷惑的傻子,或者稍有畏惧,选择第二种办法无疑是避风港。而将命运交付于他人,乖乖接受安排,或许,是唯一能打动这个老人的诚意。 安塔利斯不在乎邓布利多,更不会在乎所谓的诚意。 但他在乎哈利,如同在乎年幼的自己。 “我选第一种办法。”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安塔利斯毫不拖泥带水地说。 “但我能知道,你打算给我安排,怎样的身世吗?”让安塔利斯感到心底发颤的是,邓布利多对这个回答,丝毫没有意外和惊讶。 老人点头说道: “哈利的曾祖父亨利·波特,是一个善良却顽固的巫师,曾经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试图援助麻瓜,因而被从神圣二十八纯血家族除名,他在妻子病逝后,多次往返麻瓜世界,行踪成迷,我想他肯定不在意,多一个来自麻瓜世界的曾孙。” 安塔利斯抿紧嘴唇,不得不承认这有道理。 哈利第一次听见老人提起这些事,即使身上背负着沉重的未来,此时此刻,这个男孩子依然惊讶和感动,他想起波特家族的铭文,深切地认识到,这不只是一句话。 他看着邓布利多,然后又看着安塔利斯。 哈利忽然认识到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事实。 “这么说……你这回,真成了我的兄弟。”哈利慢慢地说。 “是堂兄弟。”安塔利斯语气柔和起来,鼓励着男孩子吹起心里的气球。在阳光下放飞。 “最后,没有父母的小巫师,需要魔法监护人。我恰好知道一位合适的人选。” 邓布利多微微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们两个的交流,并且看起来,决定要结束这次还算顺利的谈话。 “不过,我还需要询问他的意见,我猜这不是问题。现在,让我们保留一点神秘,持续到这个周末。” 然而,安塔利斯泄气地注意到,今天是周一。 “菲尼亚斯,请帮忙通知麦格教授,避难所今晚,会来一位新的小巫师。”邓布利多礼貌地对一副肖像画说,画像里的人穿着上个世纪的衣服,他点了点头,消失在了背景的一扇门里。 …… 月亮已经挂在了天上,霍格沃茨厨房制作的美食,依旧热气腾腾。 成堆的柠檬雪糕盘子被挪到了一边,邓布利多召唤了一些餐盘和高脚杯,当他轻轻敲动魔杖,食物便被召唤到空盘子里。里面有一大摞,哈利最喜欢吃的枫糖馅饼、水果馅饼。除此之外还有成堆的烤香肠、烤面包、牛肉、烤土豆和蔬菜卷。 他们的杯子里盛满了南瓜汁,而邓布利多手里的那杯却是甜松子酒。 安塔利斯看得目露惊色,这可不是家养小精灵的魔法。 理论上厨房只连着霍格沃茨大礼堂,食物会从那里的餐桌传送到上方的礼堂餐桌,但这不包括校长室的桌子。 因此,这无比自然出现的食物,应当是白巫师自己施的召唤魔法。 哈利在睡意和食欲里挣扎,最终他揉着眼睛,捡了喜欢的食物到盘子里,狼吞虎咽了起来——盘子里的食物,拿走后还会填满,这让他们可以完全敞开肚皮。 历届校长们呆在画像里,大概也很眼馋,在白巫师召唤出甜点蛋糕时,纷纷咕哝着,起身离开了座位。这时候,校长室的门打开了,麦格教授穿着一件睡袍,神色严肃。 “我听菲尼亚斯说了,我不敢相信,我是说……” 她看见两个几乎一样的哈利,神色震惊。 “是的,这是真的。”邓布利多说。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麦格教授冷静了一些,“我按格兰芬多的宿舍,重新布置了那里,阿不思,告诉我别再有第三个了。” 她只要一想到,这个魔法是怎么成功的,就感到不寒而栗。 “不会有了,米勒娃。”邓布利多安抚她,“正好您过来了,等会儿就麻烦您,送这两个孩子回去,顺便向斯拉格霍恩教授,讨要两瓶消食魔药,我们的晚餐时间太晚了。” 他想了想,幽默地说:“好吧,我差点忘了,是三瓶。” “交给我吧。”麦格教授点了点头。 白巫师就不紧不慢地挥动魔杖,桌子上盛放食物的餐盘们,纷纷如幻觉般一扫而空。 “那么,晚安,两位波特先生。” “晚安,先生。”安塔利斯还好,但哈利困倦极了。他们跟着麦格教授,从有求必应屋进入了避难所。 卧室里果然多出了一张四柱床和一个衣柜,起居室里也多出了一组沙发。虽然得到了邓布利多的保证,但整个卧室,依旧被劈成了六边形。 透过窗户能看到与格兰芬多塔楼上一样的景致。 壁炉不见了,中间有一个直管暖炉,冒着热气,被一圈儿铁栅栏围着。一套校医院里提供的白色睡袍,在上面耷拉着——明显被魔法改短了。 “波特先生。”麦格教授停住了。 安塔利斯理解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她点点头。 “如果生活上有什么问题,明天可以到我的办公室找我,哈利知道那地方。”她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不要碰触暖炉的话,就匆匆离开了。 “竟然是消食药水,我的天呐,都几点了。” 但没过多久,小精灵塔琳就气呼呼地,送来了两瓶魔药——她是唯一被允许,出现在避难所的家养小精灵。 安塔利斯不得不隔着帷幔,把已经睡着的哈利叫醒。 确保他们都喝下之后,小精灵塔琳收走了空瓶子,并且打了个响指,房间里的蜡烛,顿时挨个熄灭。 哈利很快进入了梦乡,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 的另一张床上的安塔利斯却不是。 他盯着昏暗的帷帐顶,听见了越来越大的风声。到了深夜,气温有些低,他不得不盖好被子。 暖炉似乎不起作用,粗粝的风声拍打着窗户。 片刻之后,这拍打声变得实在而有节奏。 略有些困意的安塔利斯意识到,这是敲击窗户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徘徊。在他的感官里,这恼人的声音,一直持续了很久。 “淅唳!”一声尖锐的嘶鸣,在敲击声外响起。 安塔利斯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扰人清梦。但他的头转得很慢,视野半梦半醒地,看向床的这边,脏兮兮的窗户外面,一个黑影正停留在那里…… 笃笃的敲击声更加明显。 安塔利斯感觉自己在做梦,他越发难以动弹了。窗户上,铁锈斑驳的痕迹逐渐清晰,就像是蚀刻在脑子里一样。 然后,他又听见了那奇怪的敲击声。它显得更近了,指向性更明确。 是猫头鹰吗? 安塔利斯迟迟地想着,茫然地注意到,那窗户上有个漏风的地方——它的玻璃残缺不全,黑影正慢慢地,从一边往那里挪动。起先,安塔利斯觉得那是一只墨色的猫头鹰,或者乌鸦。他听见了扑棱棱的翅膀声,黑色的羽毛落在了那缺失的一角。 笃笃的敲击声更加逼真,几乎就在他耳边,让人听得心浮气躁。 “淅唳!” 又是一声尖锐的嘶鸣,从窗户漏风的地方传来。一个黑影堵住了那里,不详而锋锐的爪子,握住了玻璃片,一个脑袋正恼怒地钻进来窥探。 它有着漆黑如墨的羽毛,尖锐的鹰喙。 蓝褐双色的竖瞳,凌厉地刺进,安塔利斯无意识的眸光里—— 充满了尖锐与危险。 “淅唳!” 安塔利斯灵魂深处一冷,魔法印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自左眼绽放,黑鹰窥探的窗户豁口,蓦地收紧,尖锐的玻璃刺入鹰的脖颈,而那些笃笃声,几乎是立刻被隔远了。 “淅唳!”黑鹰再次嘶鸣,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男孩子,这才蓦地向后拔出了脑袋。 刹那间,两股力量缠绕交锋,整面玻璃窗户,轰隆一声震得粉碎。 安塔利斯的意识,蓦地清醒。 视野的焦点处,是一扇铁艺凸肚窗,密封完好,熊熊燃烧的炉火,让空气保持着温暖与干燥,哪里有什么冷意与寒风呢? 第四十九章 魔法特训 ——你也许永远不知道, 身边的人在某方面 比很多人优秀 等到了早晨,安塔利斯完全不记得,昨夜那似是而非的梦境了。 哈利的早课取消了,因为一件奇异的物事,占据了校长室的大部分面积。 空地上多出来一个古老的石台,说是石头也不确定,它像雪白的大理石,但里面有云雾飘动,或者称迷雾更合适一些。 神秘的魔法光芒,从那些雾气里透出,照射着石台上方,一本虚如梦幻的书 哈利发出低低的赞叹。 安塔利斯却想起,以往登山时,望着一片翻腾的云海,看见朝阳从远处一跃而出的模样。 “这就是,拉法叶之书吗?”他不禁喃喃地说。 邓布利多正站在石台边上,用他的老魔杖轻轻挥动,仿佛在检查,这件古老的物品是否还正常运转着。 “好吧,看来我不用再介绍它的名字了。”白巫师像个年轻的小伙子,精神十足地对两个男孩说早安。 “我以为它是一本书。”哈利小声说,显然,看起来不是那么回事。 “可能寻常的物质无法承载,这本书看起来魔法的成分居多,我想那一定很高深。” 安塔利斯小声地和哈利讨论。 但这显然是徒劳的,阿不思邓布利多感到有趣,一个奇妙的想法——另一位波特先生接触魔法的时间,并不比任何一个巫师长,确切地说是小巫师。但他总是有种本领,可以一语中的。 “事实上,这本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古老。我甚至怀疑它诞生在魔法之前,只是魔法让它拥有了一定的形态,它也并不经常理会巫师的魔法。” “庆幸的是,今天我们拥有幸运。” 邓布利多的语气,并不像这话里这样轻松,事实上,他心里有着隐约的担忧,这太容易了,比起五十多年前,那需要好几个巫师一起施法的模样——这一次,拉法叶之书几乎是在他这样做的时候,就主动显现出来。 就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在一切向好的安宁里,白巫师隐隐感觉到了,某种阴影。 “那它一定对魔法的历史,记录得十分完备。”哈利吃惊地看着,觉得这个魔法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原来魔法书,是这个样子的吗? 安塔利斯却没有这样乐观。如果一切如此轻易,历史将不存在秘密,巫师界的魔法,不会是故事里的模样。 白巫师回答了他们两个的疑问。 “拉法叶之书的力量很强,它不需要记录历史。因为发生过的事情,永远地遗留在时间长河当中。它要做的,只是带我们过去。” 安塔利斯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这个过去,是他想的那个样子吗?他简直无法想象——中世纪的社会形态,却拥有比麻瓜先进不知多少倍的时光机? “所以我们能改变历史,改变过去?”他有些难以置信。 “遗憾的是,过去有不少巫师像你这样认为。” 邓不利多轻声叹息,语气严肃。 “但没有人成功过,他们都一去不返。” “所以,使用这本书的第一个约定,就是要将自己,当作旁观者。这种路途,并非绝对安全。如果你去的地方,像庞贝古城那样被火山吞没,你又正赶上那个时候,可就再也回不来啦。” 哈利有些失望。紧接着,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胃里顿时紧张得发沉。 “先生,这本书如果内容如此庞大,我又怎么能读完他?” 他没忘记自己三个任务之一,就是读完一本书。 那本书,恰好叫做拉法叶之书。 “这本书并没有赋予我们,随意翻阅它的权利。你需要提问,它也许会给予一个回答,也许并不理会。距离上一次这本书被魔法截取到,起码得有五十多年,我相信,它现在已经准备好接受一个新问题。” 安塔利斯心中一动,五十多年这个时间,可有些敏感啊——他想起在审判庭上,伏地魔对此书的了解。 比他更敏感的是哈利。 只听男孩子已经犹犹豫豫地问道:“伏地魔当年…也看过这本书吗?”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小会儿,语气柔和地对哈利说: “我恐怕他的确看过。” “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优秀的学生,这本书的冷却期正好,迪佩特校长就允许他翻阅了。但由于这本书太过危险,我们一起划定了边界——就像你一周前看到的,伏地魔对此耿耿于怀。” 哈利当然记得。 校长室的画像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坐在高背椅里的迪佩特校长,脸上的褶子仿佛更深刻了一些:“阿不思,我还是认为,这太过冒进。” “所以我们并不打算,立刻就进行高深的探索。”邓布利多礼貌地说。 “两位波特先生。”他挥动魔杖,从稀薄的空气里,召唤出两个狭长的盒子,缓缓降落在石台上。 “你们带回来的古代魔杖,经过了一些专业的处理,考虑到我们要做的事情,我想有一个魔法,你们需要好好掌握。” 哈利精神一振。 对于白巫师的教学,报以十二万分的好奇。 “我们?”安塔利斯困惑地说。 邓布利多点点头,湛蓝的眼眸,在镜片后面微微闪烁: “魔法二重身的存在,让拉法叶之书无法单独回应哈利,当那种联系,深入到了宇宙层面,魔法就显得无能为力,它必须算上你。” 简直完美。 安塔利斯在心里讽刺这个境遇,感到自己受到了某种冒犯。 哈利试着想象一本书气急败坏的样子。 “但你说过,那很危险。”哈利说。 “确实很危险。” “为此只需要一个魔法?”哈利望着校长。 “一个就足够。”邓布利多肯定地说。 安塔利斯纠结起来,突然觉得一个咒语怎么够呢,一打都嫌少。要知道他们有可能面对一个“庞贝火山”。 邓布利多挥动魔杖,办公室里,两个扶手椅就沿着地板,滑向石台两侧。上面鼓囊囊的垫子,在路过他们的时候,试图跳到哈利怀里,但白巫师凝视着这一个有些年头的织物。 “哦,这可不行。”他这样说了,那只朴素的垫子,就抖动着躺在那,散发着一股不情愿的霉味。 哈利不记得,在校长室里有见过这只垫子,他还发现,随着邓布利多的靠近,垫子的霉味更大了。 “我需要你们用魔法在这本书里,找到我事先藏好的小玩意。” 白巫师言简意赅地说。 “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先让自己的魔法,与拉法叶之书平稳地合并在一起。” 接下来,他们花费了一个下午适应新魔杖。安塔利斯甚至尝试着,掰断一截下来,在哈利惊诧的目光里,一向魔力温驯的榛木魔杖,爆发出一阵火花,直接将安塔利斯冲击到了扶手椅里,差点就被掀翻在地。 “我只是试试它的硬度。”年长者咕哝地把椅子扶起来,不好意思地说。 “哦,波特先生,我不建议你这样对待一根古代魔杖,惹怒它们可不好。”邓布利多好心提醒。 然后,哈利就觉得,自己的冬青木魔杖变得更好用了。 他的魔法光亮,像是闪烁的星星,忽明忽暗地,扑进拉法叶之书,确切地说,是没入了一条湍急的河流里,刹那间就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哈利顿时嗡地一声,感到头晕目眩。 随即立刻明白了,这就是白巫师说的,更紧密地追随一个魔法的弊端。 他现在呼吸急促,手里都是冷汗,要知道,刚刚可是使用了魔杖,保持了“安全距离”,哈利不能想象,直接施法的情况下,被摧毁又是怎样的痛苦。 “我的魔法失败了。” 哈利忍着晕眩说。 “或许换句话说,你已经成功了一半。”安塔利斯说,榛木魔杖还在为刚才的事情冒火花,“哦,好吧好吧,我不那么做了,我保证。”他小声地,一本正经地说。 火花可疑地慢慢减小,然后消失。 当然,也别指望他们合作的,第一个魔法亮光能多么成功。因为榛木魔杖对此反应并不积极。 哈利想了想,假装小声对安塔利斯说:“要不你先用我的试试?” 安塔利斯惊异地瞥了一眼,手里的这根魔杖,一些魔力的残留正被汇聚起来,形成一种,让他感觉心惊肉跳的危险律动。 “谢谢你,哈利,不过我想,我还是应该再试试。”安塔利斯理智地说。 他试着冥想一团光,魔力轻柔地涌入魔杖里,发生某种神奇的性质变化,它是动态的,模糊的,就像是人的思想。 安塔利斯蓦地醒悟过来,脑海里的冥想,坚定地,汇聚成一个词—— “光!” 冷蓝色的白光,刹那间在魔杖上亮起,凝聚为一束,刺入了拉法叶之书。 顿时,安塔利斯感觉到了,千年时光的沉重,他的魔咒像是一片叶子,在巨大的瀑布里保持稳定。 并具备一种灰扑扑的视野,那在心底呈现的,就是一团不停变化的线。 安塔利斯看见了,那里面挣扎的另一片小叶子,以及,一个渗入到线团内部的狡猾弹珠。 稍一分神,叶子就被撕碎了。 这次换安塔利斯捂着脑袋了。 各种稀碎的画面在心底里快速闪烁,直到湮灭。 如果硬要说,那就是在空气里打碎的镜子,在被碾碎前,每一个切面的视觉都被传递过来,大脑窒息的感觉。 安塔利斯若有所思地挥动魔杖,不死心地,再次发出一道蓝色的光芒。 这一次,魔法的视觉,很快如滔滔大河冲刷过来,安塔利斯试图忽略其中凌乱的部分,画面就开始掉帧,分辨率也在下降。 他成功了。 但高兴了没一会儿,他就傻眼地发现,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干其他的事情了,比如指挥他的光束,又或者,寻找某个狡猾的小球。 熄灭光束时,安塔利斯“看见”,哈利的叶子,正试图变成和敌人一样的线。可最后变成了一条白色的金鱼——让那些线滑开了,当金鱼被打散时,它立刻消失了。 “哦,就差一点。”哈利失望地说。 “很接近了。”安塔利斯觉得,自己不喜欢过山车是有原因的。不过说起过山车——他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光芒。 在哈利揉着脑袋,抱着一大块巧克力休息的时候,安塔利斯再次抬起魔杖—— “光!”这一次的光线,极为耀眼,几乎是拧成一束,轰击在拉法叶之书上。 晦暗的魔法微观层面里,无数耀眼的光路,如炸开暴雨梨花针,被一股意志所束缚,搅动起,那极为活跃的魔法泥潭。 拉法叶之书的表面,荡漾起涟漪。 一道暗流旋涡,精准地笼罩住了小球。 安塔利斯过滤掉了“圆”之外的事物,或者说,视觉上只能看到自己的旋涡,此时,他就轻而易举地让意识停留在了最中央——根深蒂固的麻瓜思维,让这个魔法变化很轻易地完成了。 “哦,不错的创意,两位波特先生。”邓布利多赞叹地说。 可就在他试图,捞取这颗弹珠的时候,它躲开了…… 安塔利斯脑子一懵,魔法刹那间,就被外面的洪流冲垮了。但因为意识的重心处于中央,并没有比上一次更难受,但它太突然了。 好吧,这不疼,一点儿也不。 “可能你一次使用太多魔力了。”哈利揉着脑袋说 “也许吧。” 这哪里是魔力的问题…… 安塔利斯恼火地想着,但白巫师确实没有说,他的魔法会乖乖在那里不动。这是他的失策,年长者接过哈利掰下来的,另一块巧克力,用力地咬上一口。 “要不我们合作吧。”安塔利斯想了想,见哈利又准备尝试,连忙小声说道。 他们嘀咕了一会儿。邓布利多站在石台的另一边,体贴地给了自己一个静音咒语。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两个学生,自信满满地站在了石台前面。 魔法的微观层面里,再次被一束明亮的龙卷暗流刺入,却在笼罩住小球的瞬间,蓦地扩散变大——如果是宏观的角度,这大概得有一个球场那么大。一条白色的闪电迅速地窜了进来,冲向蠢蠢欲动的小球。 安塔利斯暗暗勾起唇角,看着那只弹丸大的球迅速飞走,一点也不着急。 第五十章 时光中溯游而上 ——规则的边缘 可以选择向左 也能向右 训练一直持续到晚餐之后,等他们两个,学会了如何利用拉法叶之书的魔法湍流,捕捉到那个可恶的、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狡猾的、还会闪现的小球,阿不思·邓布利多才终于认定合格。 “你知道,这是违规的吧,阿不思。” 墙上,沉默了许久的校长们,竖起了耳朵,阿芒多·迪佩特在两个男孩子离开后,深深地皱起眉。 “作为校长,不能给学生开小灶。” “迪佩特校长,我们总不能要求两个男孩儿,毫无准备地前往一个陌生的时代,”邓布利多靠坐在高背椅上,放下手里的书信,语气平静。 “更何况我并没有教他们念一个咒语。” 阿芒多·迪佩特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可你教了他们更高深的破解术,那是用在傲罗训练里的。他在心里喊道。但不可否认,邓布利多没有破坏规矩。那么他个人喜欢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接下来的几天,游戏规则变了。 砰地一声,哈利摔进了一个红色圈子里的软垫上,被拉法叶之书的魔法裹着的感觉太糟糕了,方向感被完全破坏。然而,这还只是空间上的变换——从一米开外的圈,跳跃到此处。 “这跟扔进滚筒洗衣机没有区别啊。”比起年长者脸色苍白地坐在一边,哈利的状态要好得多。 “我好像找到了点诀窍。”哈利勉强站起来,也一样是东倒西歪——为此,邓布利多给他们准备了一个半封闭式的软包隔间,无论是摔在了墙上,还是地上,也完全不会受伤。 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把一封古旧的长信拿在手里,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而在他的手边,是一根新鲜的树枝,挂着白色风铃一样的果实。 安塔利斯和哈利的课程,已经行进到了,让身躯与拉法叶之书的力量糅合,借助那些湍流,直接出现在另一个圈子里。要不是深知道这本神奇的书,不会让被传送的目标受到伤害,其他校长早就吭声了。 他们是变成了画像,但还没有老眼昏花,那是七年级幻影移形的训练方式吧。 “说说看。”安塔利斯坚持了两秒,依旧败给了那比过山车还可怕的感觉。 哈利找回了自己的平衡感,思索着说道,“还记得我们昨天的训练吗?那条河,我是说,可以用魔力代替身体的接触,与这本书的魔法贴合,然后像那个球闪现一样,跳进目标地点。” 安塔利斯闻言,神色若有所思,是了,他们在训练伊始,一直与那股劲拧着来,偏偏又拧不过,拧紧的水闸瞬间松开,就是他们俩现在的写照。年长者一直认为,这是因为,他们自己的魔法不够坚定的原因。 但一两个小巫师,又怎么可能抵抗,约束了时光力量的魔法呢? 安塔利斯发现,接受一个超级螺旋滑梯,比超速滚筒洗衣机更容易。虽然不能自主选择岔路,可摔进垫子上的时候,终于不再天旋地转了。 哈利一边揉着脑袋一边难受地说: “这个滑梯能容下一个人简直是奇迹。” “总比幻影移形好一些。” 安塔利斯语气勉强。 很快,软包隔间消失了。 午餐的时候,十几头猫头鹰急吼吼地送来了一个大箱子,邓布利多将它安放到了,石台旁边的空地上。里面是特意给他们俩准备的衣服,样式十分古老,却并不简陋。 那些白袍袖口和领口,有红色的花纹,胸膛上的金属饰物工艺十分精美。外袍为不打眼的灰色,还有一件配套的,木头编织的桂冠。 腰带上佩戴着一个皮质的腰包,里面有雕刻着狮鹫的金属钱币、外嵌金属的玻璃试管。还有一张塞文河附近的,老式皮革地图,上面圈住了一个地标,旁边用漂亮的圈圈套圈圈的字写着: 公元401年 8月22号 即儒略历401年8月25号。 安塔利斯摸着这表面粗糙,内衬细腻的料子,对于他们要前往的时代,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们要去七国时代?”“比那更早,确切地说,是四世纪初。” “按照明确的记载,阿瓦达索命咒首次出现,是在四世纪初,塞文城堡附近的小镇。” 哈利算了算时间,茫然说道:“一千五百年前的英国?” “这就是问题所在,那时候还没有英国。”邓布利多接着说,“罗马人还没有完全从英格兰退走,但值得庆幸的是,巫师界保留了更详细记载,那个年代旅行的凯尔特人里,只有德鲁伊不会被人怀疑,当然,最好不要让人知道你们没有自己的村庄。” “所以,你才准备了衣服和钱。” 安塔利斯轻轻吐出一口气,回忆着,已经还给老师的英国历史。 似乎德鲁伊祭司,在村庄和部落里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算是知识的象征,基本的职责是仲裁和祭祀。但有些德鲁伊十分骁勇善战,带头反抗罗马帝国的统治,当然,这部分家伙最后都被屠戮一空…… 他隐约记得,德鲁伊的确也做探险的工作,可有他们这样年龄小的德鲁伊吗? 安塔利斯紧张地呢喃: “希望我的拉丁文不会拖后腿,不知道凯尔特语好不好学……” “这些并不是问题。” 邓布利多苍老的脸颊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老了。 “我在古树枝编织的发冠上施了魔法,它可以帮助你们,明白陌生的语言。但我希望你们知道,那座小镇上曾经发生的事情,在巫师界也是一个谜团。那里也可能存在着,我始料未及的危险。” “所以,你们需要带上隐形衣和几只常规的魔法药水。” “以及,遇到麻烦的时候,就像训练时那样,寻找到我的浮标,我会设法把你们拽回来。” “如果找不到呢?”哈利忍不住问。 “那就必须得到想要的答案,拉法叶之书才会送你们离开。”邓布利多湛蓝的目光,透过半月形镜片,看着两个学生。 “我希望你们记得最开始的约定。不要试着改变历史。” 安塔利斯微微皱眉,疑问隐约在心底出现。在极端的情况下,他们两个出现在那里,就是一种原罪。 那么改变历史这件事,要如何界定呢? 想到故事里,男孩子三年级的事情,安塔利斯觉得自己明白了。他们的确需要带上隐形衣。 他们不能被人看见。 假如按照最坏的情况,被谁看见了,德鲁伊的身份也暂时不会有危险,就可以利用魔法脱逃,或者找到游标直接回来。 想通这些,安塔利斯松开了眉心。 “德鲁伊是一个族群的家长吗?”哈利说。 安塔利斯想了想,点点头:“应该差不多。” “那如果有人问起,我们要怎么回答呢?关于族群?” 哈利犹豫地说,“波特?” “最好不要在那儿用真名。” 邓布利多轻声说。 “霍格沃茨也不行。我倒是知道,恩佐深林那会儿,正归属于自然德鲁伊,他们的族群自称‘斑布’,也许你们可以考虑,认领一个自然德鲁伊的身份。传闻,他们非常擅长占卜,能听懂各种语言,经常在外游历,关于他们的信息很少,也不大懂恩佐深林以外的事情。” 哈利一怔,想起命运教堂的大祭司尤瑞卡,心情复杂地点头。 “我觉得不赖。” “来自‘斑布’的自然德鲁伊,好吧,就这样。” 安塔利斯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又想起,这位深不可测的大祭司,在那个年代肯定还没有出生。 年长者安慰自己,心底仍有一种难言的不安。 他把这当成了紧张,对未知的本能恐惧。 毕竟属于人类的天性,有时候无比顽固。 他应该学遗忘咒语,规则梦能不能做到相同的、精细的事情呢?安塔利斯不知道,他没有操纵过人的大脑。 哈利看着安塔利斯陷入某种,连对方自己也无法察觉的仓皇沉思,心里已经深切地明白,这件事的危险,可能远在自己的想象之上。男孩子翠绿的眼眸里,浮现一抹固执到骨子里的坚决。他看向白巫师: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午后的阳光洒在邓布利多雪白的胡须上,头发里。让老人的皱纹更深了一些。他轻声说: “如果你们准备好了。”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哈利忍不住看向安塔利斯,就觉得心里的那种忐忑消失了。他们会安全的,一定,他将来还要想办法,送安塔利斯回家呢,不是吗? 那孩子目光里的勇敢,令安塔利斯动容,他叹了口气,严肃地说: “就从古老的,新的一天开始吧。” 而此时,正午的时钟,才刚刚归位到十二点。 …… 老魔杖抵着书脊,一道魔法的洪流从书中荡漾开来。邓布利多看向两个男孩儿,微微点头。 安塔利斯推了推紧张的男孩儿,在他们鼓励的目光里,哈利感到喉咙干渴,手里捏着汗水,但他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鼓起勇气走下去。 在他们的注视下,哈利的语气平缓而坚韧: “我想知道,阿瓦达索命咒的始末。” 古老的书发出一声轻音,宛若轻梦地舒展书页,阳光照射在那上面,直接穿过了它敲击在地板上。某种金色的光尘雾气,从书页中流淌而下,就像小仙子的翅膀,向着两个收拾整齐的孩子靠拢。 安塔利斯神色复杂,那些灰扑扑的视觉里,可恶的线条,原来具现化出来是这样子的吗? 他警惕地看着。 “安塔利斯。” 哈利想了想佩妮·德思礼的做法,小声安慰着,如同炸了毛的猫的安塔利斯,尽管他自己也有点头皮发麻。 “一下就好。” 男孩左眼里魔法印记,如花朵般展开,白色如实质的魔力光芒,流转到了他们身上,将这种最基本的魔法保护,提升到了极致。 邓布利多激活了这本书,他们只得靠拢在一起,准备迎接一个激烈的传送。 那的确是相当激烈。 极度可怕的乱流在一瞬间笼罩了一切,五感霎时间完全消失…… 他发不出声音,大脑如同被海啸的浪涛拍懵了,吸入的空气还在肺里,近乎凝固,却偏偏没有窒息。安塔利斯只能勉强地,用他身上的魔力看清楚,那章鱼般对他们展开的灰扑扑的线条,是唯一正在溯游而上的证明。 偶尔会有如刀锋般可怕的东西,在他们的“滑梯”外面,环切而过,那是一种,身体稍微向外一点,就会粉身碎骨的可怕观感。 不,他再也不嫌弃这个滑梯小了。 安塔利斯甚至不能转一下视线,他甚至不知道,这些飞速窜来的线,是现在,还是过去。 哈利怎么样了? 安塔利斯试图让视线挪开一点,但这是徒劳的。 只有身上温暖的魔力,证明他的兄弟安然无恙。 他失去了时间概念,失去了空间的感知。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感时,他就像一个,从海底管道里推出去的杂物,极度混乱的空间感,一瞬间归位,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各种色块在眼前闪烁,拼接,变成了蓝绿色的磷磷水波。 安塔利斯勉强凝聚精神,规则梦如一席薄暮,瞬间环爆而出,极为粗暴地形成了一个缓降魔法。 刹那间,四散的视野,平稳了下来。 他仿佛乘坐了一个浅蓝的泡泡,面色铁青地,悬挂在一条被绿意拱卫的长河上方。 安塔利斯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寒意淹没了呼吸。 哈利呢?那孩子在哪里? 第五十一章 自然之灵的回馈 ——珍视得到的帮助 那是这世间 最难得的无价之宝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一个脑袋哗啦一声钻了出来。 “安塔利斯?!”哈利努力找回自己的方向感,一边喊着,还不忘摸索着腰包和装在身后书包里的隐形衣,确定东西一样没少,这才挣扎着往岸边游去。 但他没学过游泳,身体一个劲往下沉,过了一会儿,还是在水中央危险地呛着水。 “魔杖,我的魔杖。”哈利克制着从肺里传出的痒意,认真摸索到手臂上的魔杖套,一把将冬青木魔杖抽出来,被水再次吞没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想着他的爸爸妈妈,想着安塔利斯。 呼神护卫! 男孩子翠绿的眼眸在水中熠熠生辉,灿烂的白光轰然汇聚,一头有血有肉的牡鹿无声地嘶鸣着,冲进了水底,然后,那光,以一种猛烈的姿态,向着男孩儿奔来。那分叉的鹿角微微压低,用它那并不宽阔的脊背,托住哈利下沉的身体。从水面之下,一跃而出,眨眼间跨上了岸。 哈利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他湿漉漉地抱紧守护神。 “谢谢你,你又救了我的命。”守护神无声地轻嘶,无色的眼眸温柔地看着他。哈利冷得厉害,身上厚重的袍子被风一吹,冷冽惊人。 他忍着刺骨的冷,向河面上张望,时值正午,周围被阳光照射得一清二楚,两岸的青草地与灌木,仿佛没有人烟。 而河面上,也并没有年长者的身影。 哈利一下子急了。 就在这时,一阵呼喝怪叫的声音,从树林里远远传来,紧接着是密集的马蹄声。嘹亮的鹰啼尖锐地刺破天空。 一道黑影,倏地从林中射出,砰地一声,深深刺入了树干——那是一支尾翼发颤的箭矢。 守护神的光晕剧烈涟漪了起来,紧接着,是嗖嗖的破空声。 哈利吓了一大跳,他看了看天上盘旋的鹰,听着由远及近的人声,从好几个方向传来。男孩子脑海里急速浮现一个想法。 他跳下了牡鹿的背,火急火燎地说:“去找安塔利斯。他也在水里。” 守护神接受了指令,化为一道白光,扑通一声窜入了河里。哈利看准了岸边的一块高大的岩石,惊魂未定地躲到了后面。 几乎是下一秒,灌木就被掀开了,穿着条纹衣服,穿戴着简单皮甲的骑手风尘仆仆地聚集过来。 “那头鹿呢?”“应该射中它了。”一种陌生的语言刺入耳中,七嘴八舌地说着,听在耳朵里却像是腔调怪异的英语。 这群人里,一个身材健壮,脸上涂着蓝色油彩的男人,打量了几眼周围,将手指放在嘴里,顿时一声尖锐的哨子,刺破空气。 天上的鹰听见了,就降落了下来—— 落在了他的臂甲上,不甘心地冲着水面厉声叫唤。 男人有着纠结在一起的卷发,胡子拉碴,此刻,满是血丝的眼睛诧异地看了一眼水面,扶着马鞍跳了下来。 “布里奇特,水边有脚印。”“这边也有。” 骑手们勒马绕着这片河岸奔走了一圈儿,没能发现鹿逃跑的痕迹,又纷纷赶了回来。“你应该过来看看。”一个瘦长脸的男人嘴唇干裂,神色异样地走到布里奇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男人满是疲惫的脸上眉毛皱起,看起来并不相信。 他蹲下身体,查看岸边的泥土,甚至在脚印里,捏起了一撮泥土嗅闻,神色逐渐变得凝重,他的目光盯着那脚尖向着河水的脚印,“小孩子,四岁或五岁。”他一手丢开泥土,强打起精神吩咐道,“去周围找找看,有没有相同的脚印。” 大半骑手来不及深思,就听见了这句话,都面露诧异,低声说着,是谁家的孩子来这么远的狩猎区玩耍。 “也有可能,是从阿克希曼部落来的奸细。”瘦脸男人沉声说,“都仔细找。”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魔咒,让骑手们面色一凛,松快的气氛荡然无存。 他们纷纷把装着猎物的马匹,留在岸边,拿着武器,沿灌木开始探查。 布里奇特站起来,跟着这行脚印,很轻易地,绕到了一大块光秃秃的岩石的后面。 黑鹰开始厉声叫唤。 这里有一大片泥泞,脚印在这里到处都是,可就是没有一个是离开的。 布里奇特蓦地看向石头,背阴这面也没有被踩踏的迹象。周围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但他还是无声地从腰间的皮套里拔出一把短刃。似乎想要确认这一点。 哈利捂住嘴巴,在隐形衣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注意力几近凝固的高度集中下,脑海里陡然闪过一副灰扑扑的熟悉的画面——那是拉法叶之书约束的长河,比在校长办公室里更加清晰。 等等,那是—— 艳阳高照的正午,气温开始诡异地降低。 平稳的河面泛起微微的波澜,一缕水渍,在那哗哗的浪花里,攀上了河岸。它的表面逐渐泛起银色的光,如同水银泻地一般,幽幽地、不引人注意地游向石头背阴面的水洼。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阵嘈杂声响起。 “布里奇特。”瘦脸男人快步走了过来,神色凝重,“坏消息,尼尔发现了狼群的踪迹,它们似乎刚从西北边迁徙过来,我们可能会赶上。” 咔嚓一声,短刃收回到了后腰,布里奇特完全被这个消息吸引了注意力。 “让他们都回来,我们去上游扎营。多撒点药粉,说不定晚上有蛇。”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块古怪的岩石,快步离开了。“他在哪儿?看清楚了吗,有多少头狼?” 两个人的交谈声迅速远去,地面上攀爬的银色水渍,也逐渐淡化,变回了普通的水…… 哈利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吸了,等这些骑手走了,他才哆嗦着裹紧隐形衣,试图再次感知拉法叶之书的魔法湍流。 脑海里的画面模糊了一些,断断续续地,但他还是看清楚了,一片超大的叶子在湍流里飘动,更上游的地方,则是一个无比凝实的明珠。在那湍流之中,就如一轮满月,悬浮在其中。 哈利湿漉漉的手攥紧了从背包里拿出来的魔杖,忍着颤抖,冥想一团温暖的光。 滚滚热流在魔杖尖亮起,那光线带来了温暖,也刺入了那无形的魔法湍流之中。白色金鱼甩着尾巴,熟练地冲向那片叶子,魔法化为某种信息,瞬间融入到了金鱼里。 “哈利,谢天谢地,如果你看到这则消息,就说明我们都安好,我不确定这个信息能在这湍流中存在多久,我真不敢相信这本书竟然这么不可靠。” “我的降落地附近有个村庄,我用魔法沿着河找你,但没有成功。也许你降落到了别处,记得我们商量好的吗?不要说我们来自何处,穿好隐形衣,别让人发现你。如果饿了就先喝补充剂,别一次性喝完,真的。” “把魔法留在湍流里,想着礁石的模样,做一片叶子,拉法叶之书不会让它飘走到上游或下游,把要说的话藏在里面,我会每天查看。告诉我你在哪里,留下记号,用我们的魔法印记图案,不,再加上命运花园里,那个弯月的图形,这样,我就能确切地知道是你。” 哈利感觉手里的光芒从指尖暖到了脚后跟,心里压着的石头一下子就没了。 安塔利斯还活着。甚至给他留了口信。 他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从水里出来大约过了五分钟,男孩身上的袍子,在魔法光芒的刺激下泛起热流,湿漉漉的部分迅速变得干爽。 哈利迟疑了一下,警觉地看了一眼天空,见那只黑鹰早就飞走了,这才悄悄地发出指令。 守护神已经流窜到了,上游很远的地方,当它听到召唤,则化为一道混入阳光的白光,几秒后就从空气里出现了。 哈利看着守护神闪闪发亮的样子,试着用隐形衣罩住他们两个。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那衣服没法藏住,守护神枝杈交错的角,还有它的蹄子。男孩子试了好几次,沮丧地发现这是个糟糕的注意。 “看来我不能带着你。” 在守护神轻柔地蹭他的脸颊时,哈利小心地放开了这个魔法。 “好吧,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男孩子看了看四周茂密的树林,想到了曾经见过的,黑夜里的沼泽。 到了晚上,恐怕这里也会一样可怕。 而且这附近还有狼群——他需要离开这儿,也许跟着那些骑手能找到附近的村庄。 想到这儿,哈利迟疑地,把魔杖抵在地面上,努力试着沟通这片土地。 这当然不容易,恩佐深林里,被自然之灵教派耕耘多年,早已完全契合命运魔法。 随着一股缥缈的律动从他的魔杖里迸发而出,就像在一捧清水里灌入了名为命运的颜色,这种晕染快速地沿着四周扩散,散发着一个求助的信号。 很多动物对此非常敏感。 正在嚼着叶子的野兔,蓦地竖起了耳朵,蹭地一下跑开了。 正在觅食的狼群里,头狼顿了顿,默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甩着尾巴当做没有听见。 野猪哼哼唧唧地,半睁开眼皮,在洞穴里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正在捡果实的小松鼠,吓得窜上了树,尖锐地叫着。 正扭动着蹭树皮的熊,动作一顿,脑袋左右狐疑地晃了晃,似乎在离开和继续蹭之间艰难挣扎。 完全没有在恩佐深林里那样,一呼百应。 不,其实有一个。 棕色的野马群里,其中一个年轻活泼的小马,抬起了脑袋,好奇地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抬起蹄子,似乎要往这边来,但很快,它的动作停顿了,仿佛被吓到一样,唏律律、唏律律地叫唤着抬起蹄子,飞快地钻进了它的族群里,再也不敢出来了。 命运魔法的律动,宛若被收束的线,水波般向着男孩子身后飘来。 哈利有种心惊肉跳的预感,他吞了吞口水,慢慢地回头看去。 一只肥厚的肉垫重重地,按在了被河水浸湿的泥土里,上面的毛竖了起来。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豹子,皮毛光滑,猫一样的眼瞳呈现凶猛的黑褐色,在阳光下,瞳孔细成了一根菱形的针。 它歪着头寒噤噤地打量着他,身上的毛根根竖起,显得十分暴躁。 第五十二章 桫椤镇 ——事情的根源,就在那里,等待发现 安塔利斯确实在天空上,看到了一座小村庄,大片的山林里,只有那一处有炊烟。 他的规则梦拉长后,可以笼罩五公里范围内的河段,越远的地方操控能力下降,但若用来找人可太方便了。一具具水中枯骨和尘沙,被魔力激流推得飘荡了起来,惊扰了在水底盘踞的古怪的鱼,那是一种像鳝鱼一样长,却带有背鳍的生物,两颗锋利的尖牙让人知道它极不好惹。 汹涌咆哮的规则梦,形成肃杀的风,在两岸的树林里捕捉着哈利的信息。 安塔利斯抿紧嘴唇,心若擂鼓地等待着某种判决。 然而,事实并不因他的焦心而变得仁慈。 没有,水里没有,树林里也没有。安塔利斯克制着,想要重新搜索一遍的焦躁与恐惧。如果他不相信自己的魔法,就一定没法找到哈利了。 “不,那男孩是拉法叶之书的主要传送对象。” “所以,一定不会出现问题。” 两种想法在心里焦灼打架。安塔利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走向岸边一棵挺拔的橡树,左眼里亮起魔法印记。 很快,一个焦黑的无尽之环勾画了出来——那是属于安塔利斯的魔法印记,与哈利的不同,这个竖了起来,形状像一个沙漏,凝视着这图画半晌,安塔利斯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向北的箭头。 “哈利……” 眼瞳中湛蓝流光四溢,安塔利斯再次抬起头时,眸光尖锐地看向了虚空中的魔法湍流。 他没有哈利那种,能将魔法升华到极致的能力。 但他已然知晓拉法叶之书的存在,就与这无处不在的湍流,建立了魔法关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该轮到他了。 一席湛蓝的规则梦蓦地展开,沿着这虚无缥缈的联系,侵入虚空,将一团火轰击在那灰扑扑的视界里。 魔法与规则的干扰,让那些线陡然变慢。 安塔利斯眸光闪烁,让湛蓝的诅咒之火寻找了一条通往北方的线,附上去燃烧的时候,一股不容反抗的拉扯之力降临。 安塔利斯整个身体,顿时化为金色的雾气光尘,散落在了岸边。 …… 车辙压出的泥泞路上,一席灰色斗篷将一个瘦小的身影裹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来往的马车经过,瞥见这一幕,车夫都压低了帽檐,匆匆地加快速度。 曲折的路尽头,是一个竖着石头墙壁的小镇,门口有两个站岗放哨的民兵。让安塔利斯惊讶的是,这些人穿着染成紫色的衣服,外面的皮甲也看起来做工精良,他们佩戴着弓箭和短兵,每个进入村镇的马车都要接受检查。 即使两手空空,也要缴纳一定的钱币——安塔利斯看到,一些人从钱袋里掏出硬币交给这些守门人。 男孩子顿住脚步,感到麻烦。 这应该是一个十分偏僻的小镇,马车上露出来的货物多是粮食和蔬果,很少看见非必需品。 如果不是每天如此,安塔利斯觉得自己可能赶上了一个集市。 “一个银币。” 民兵翻看了马车上的陶罐,拿着鹅毛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竖。马车的主人,一个有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嘀咕着,又贵了之类的话,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银币,扔到门边的钱箱里。 “愿诸神保佑你。”民兵的嘴巴下撇,却还是公事公办地念道。 轮到安塔利斯的时候,民兵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紧接着,那仅剩的温和也从脸上滑走了。 “我们这里不欢迎德鲁伊。”他板着脸说道,看见了男孩子额前露出的发环,“你跟随的长辈呢?” 安塔利斯心底一沉,对于哈利的处境更加担忧了。 “我不需要长辈跟随。” 男孩子比身躯要成熟的声音,让民兵发憷地后退了一步,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般,瞪大了眼睛。 “你,你……” 安塔利斯提高声音,试图让语气严厉起来:“您没有见过我这样矮小,却具备成年智慧的德鲁伊吗?” 这当然是没有的事情,但安塔利斯不得不想办法,进入这个镇子。 “我不能让你进去。”民兵的声音弱了下去。 另一个民兵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他的手已经按上了短刃的把手。 安塔利斯维持着一个严肃的神情,尽管那有些可笑。 可没有人笑得出来。 “你是侏儒?”镇子的门内,一个见多识广的声音说。 穿着深紫色袍子的青年手里,还拿着一摞账本,凝视着门口的争端。 他戴着黑色软帽,衣服上深红色的绶带织着复杂的纹路,他从暗处走出来,微微皱眉。 “长得不像。” “真失礼。”安塔利斯冷冷地说。 “你应该说出你的身份和来意。”青年平板地说。很难说清他是善意还是恶意,安塔利斯犹豫片刻,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我是来自‘斑布’的德鲁伊,专程前往梭罗镇找人。” 谁知道,他说完这句话后,两个民兵与青年的表情都是一怔,随即露出惊骇至极的神色。 …… 树林间的景色向后掠去。 攀坐在黑豹身上的男孩子根本抓不住这光滑的皮毛,只能努力抱住黑豹的脖颈。换来一声沉闷的、不满的低吼。 男孩子紧张得满头大汗,还要拽着隐形衣,看上去十分手忙脚乱。 但他好脾气地轻声道歉,渐渐学会了,如何用命运魔法的联系,进行简单的指令。 “黑豹先生,你能追上离开的那些人吗?以及,别靠太近,天上有他们的鹰。” 男孩子实在没信心,能在黑豹奔跑中,隐形衣不露出任何马脚。 当然,意思可以通过魔法传达,是否遵循,就完全看目标本身的意愿了。 黑豹不耐烦地抖动了下耳朵,哈利感觉他们的速度降了下来。他能看清地上的马蹄印。 他们从中午追到了傍晚,中间黑豹把男孩子抖落到草丛里,还能精力充沛地狩猎一只山羊,并试图扯给哈利一个羊腿。 这些骑手每过一段路程,就会停下,检查附近的陷阱里,是否有猎物,他们往南深入了很长一段路,在天黑下来之前,终于在山坡上停驻了。 他们支起帐篷,点燃了篝火,到塞文河的岸边汲水。 哈利既不饿也不渴,魔药的效果依旧存在着。 黑豹盯着他,似乎确信他不会离开,这才三两下爬上男孩子身后一棵山毛榉树,在一个宽阔的树枝上趴了下来。 它确实累得够呛。 但在命运魔法持续不断的洗礼下,那双猫瞳里,已经开始闪烁着灵性的光芒…… 哈利就着树干,清理出一片干净的空地,然后他解开背包,从里面扯出一张毯子披在身上,蜷缩在一块弯起的树根上,等到身体暖和一些,又取出那张临行前,塞进去的皮革地图,上面绘制着塞文河蜿蜒的河岸。 哈利试着在脑海里,回忆一路跑过来的河岸形状…… 这好像,完全对不上? 男孩子怔住,完全没想到这种情况。他忍不住拿树枝在地上画出了记忆里的线条,拿着那卷地图对比,依旧一头雾水。 另一边,正在忙碌晚餐的骑手们,正商量着晚上守夜的事情。 布里奇特端着他的木碗,却没有心情喝泡着粗饼干和肉干的热汤。 他盘算着这一趟出来狩猎到的收获。 狩猎队已经到了莫巴斯部落,最边缘的地带,再往北就是阿克希曼部落的地盘,如果被他们抓到,狩猎队可能会损失惨重。这在长老去世,后继无人的情况下,可是十分不妙。 但这么点东西,根本不够抵扣今年的收成缺口。 因为镇子上还要缴纳一笔,长老丧葬的费用。 布里奇特忍着怒气想着。阿克希曼部落在这片树林盗猎、去田地劫掠粮食的时候,也不见他们如此积极。 山风坳谷之间,传来一声悠远的狼嚎——听声音距离这里隔着很远。 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守夜的人是精挑细选的,他们配合多年早已习惯了彼此,布里奇特也和其他人一样,半睁着一只眼睡着了。 天色逐渐昏暗,树林里的阴森,仿佛从地面升起。 而树林的另一边,下风口,十几头狼在夜色中无声地穿过草丛,从几个方向缓慢地接近营地。头狼的体型更为健壮,红褐色的背毛像是一只狐狸。它森冷地盯着这些发现它们的人类,半晌,又抬头看了一眼更远处的山坳里——那一声狼嚎之后,再无声响,这和预料的不同。 头狼的爪子深深地陷入地面,无比别扭的焦躁,刺激着充满凶性的大脑。 它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凶狠地命令身边另一个同类,再跑到那个地点多叫几声。 正参与狩猎的灰狼傻傻地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头狼,抗议地呜咽了一声,尾巴都垂了下去。 但头狼坚持。 它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狩猎场。 风刮过草丛,坐在篝火边上,守夜人其中一个拿起一根木柴拨火,他旁边,失去一只眼睛的猎人则抽着烟草,半失灵的鼻子,只从风里闻到了草丛和泥土的气息。就又放下心来。 如此,万籁俱寂之际。 轻柔的絮语,窸窸窣窣地从空气里溢出,那是种含糊的,很多话重叠在一起的耳语声。 像羽毛一样轻柔,又像风一样迅速。 它像是那些蛇虫鼠蚁一样,绕开了隐形衣里的男孩子,不详地刮过地面。变成男孩子睡梦里,一片从四周冻结而来的冰湖。 那是一种可怕深沉的寒冷,亦或者,来自某种更森然的残忍。轻轻地,波动了命运的弦—— 哈利瞬间惊醒过来。 第五十三章 往事中的秘密 ——握紧身边的手, 不要轻易放开 “你是来自‘斑布’的德鲁伊?”青年紧紧地盯着安塔利斯,充满了打量的目光,让男孩子极不舒服。 “我说我是。”安塔利斯压抑着烦躁与火气。 空气中存在着某种张力,青年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语气瑟缩了回去。“你来找谁?” “这和你无关。”他将这根刺探隐私的针锤弯。恶狠狠地。 “好吧。”青年的神色有些奇异,“你有兴趣加入密令教会吗?” 民兵张了张嘴巴,对于青年的邀请,几乎震惊到失神。那张脸上的渴望几乎流淌了下来。 “伊洛先生,讲义上说,德鲁伊不能入教?”另一个民兵困惑地小声问。 “如果愿意聆听诸神的神谕,放弃德鲁伊的身份,密令教会为什么不能,把他当做一个普通人呢?”梅利查·伊洛平淡地说道。 “我没说过我愿意。” 安塔利斯深呼吸一口气,白巫师没有说这里盘踞着一个教派。如果他们排斥德鲁伊,可能是另一个魔法教派吗?不管怎样都意味着麻烦,来自麻瓜的,或者巫师的。 “你不知道你拒绝了什么。”梅利查的神色耷拉了下来。 “我能吗?” 安塔利斯的目光在青年身上扫了一圈儿,没有看见魔杖,但他手里的书很可疑,脖子上的挂坠也是,古代的凯尔特人戴项链吗?总不会是他那顶难看的帽子。安塔利斯最后看他的衣服也很可疑,他曾经听过羽衣的故事呢。 梅利查被他看得汗毛倒竖,绷紧了下巴,苛刻地说: “可以,但对诸神信徒不敬,我可以罚你一个金币。” “能记账吗?我没有那么多钱。”安塔利斯冷冷地说。梅利查见状,终于露出了些许微笑,“那么,在镇子上,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我住在木板街96号。” “没问题。”至于考虑多久,就是另一码事了。 民兵迟疑地,问他的名字。 安塔利斯想了想,翻出了个可能有好兆头的名字:“我叫特雷沙。” “有亲人吗?” “有。”出乎青年意料的是,安塔利斯很痛快地说,“他叫沙朗。” 梅利查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真看不出,这位德鲁伊竟然是女性吗?骗鬼呢。 “那么,桫椤镇欢迎你,朋友。” 两个虔诚的民兵,眼睁睁看着一个德鲁伊走了进去,神色沮丧。 安塔利斯松开斗篷里握紧魔杖的手,手心几乎泛着血腥气。他急切地打量着四周,街道两侧的建筑,是很普通的民居,他没有找到标志性的东西。他快步走着——尽管两条短腿隐隐累的抽筋,也比不上行人优哉游哉的速度。 如果要问桫椤镇上最显眼的建筑,就只能是密令教的流水教堂。它建在城中心广场上,中央是教会出资建的喷泉,诸神的晚宴,雕刻了三十多位神只在宴会上的各种形态,泉水则代表了灵性力量、知识、财富…… 安塔利斯顺路听了两耳朵,就大概知道了这个教会的观念。 他一点也不关心怎样升华自己的灵性,而是盯着这个喷泉半晌,眸光打量着周围,走进了视野最好的安格斯旅馆。好说歹说,才在老板将信将疑的目光里,拿到了钥匙。 每天两个银币,这个费用,安塔利斯能够承受。 “米拉老板,请问镇子上有图书馆吗?”安塔利斯问戴着头巾的女老板,她正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盘热腾腾的面包,食物的甜香在空气里飘荡。安塔利斯克制着诱惑,让自己想象,这些东西在未来的模样。 “图书馆我们乡下这儿可没有,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流水教堂问问,能不能办借书证。” 米拉女士撸起袖子,爽快地说。 安塔利斯点点头,又说:“我正在完成一篇导师吩咐的,关于古老城镇的论文,我听说这座城镇的历史悠久,一定存在某些流传的故事,您能说给我听吗?我愿意付咨询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诚恳地。 米拉女士顿时笑弯了眼睛。 “哎呀,你想知道,我就和你说说。我们店可是第一批建造这座城市的商人之一,算是这里的半个主人呢。” 安塔利斯精神一振,露出微笑,“您请说。” 米拉女士让安塔利斯坐在一张桌子边上,还因为安塔利斯自称成年人,赠送给他一杯热腾腾的麦酒,搭配一份蜂蜜面包。安塔利斯没有食欲,他心不在焉地用切刀,剖开有些硬的面包外壳,里面的南瓜奶酪馅就流了出来。 米拉女士一边在柜台后面忙碌,一边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哎呀,让我想想,那得是十九年前的事情了,我们部落的长老要在这里建一座城,你知道的,挨着河水比较方便。做面包又缺不了水,我父母就和当时的人们一起就投资了这件事,但要求镇子上建一个水磨坊。” 米拉说起这件事就很生气,“谁知道他们后来推脱说,在这儿建不起来。这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安塔利斯的表情有些裂开。 “米拉老板,这座城为什么叫桫椤镇呢?” 这可把女老板问住了,她思索了一会儿:“我记得我父亲说过,很久以前,这儿附近都是树林,天然生长着很多桫椤树和七叶树,我小时候还吃过它的果实,特别苦。” “我父亲迷信那个能治病,每次我一生病就去拿给我吃。”米拉女士的脸庞都皱了起来,显然阴影未退,一边擦着碗,一边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还说那是被祝福过的果子。我问他被哪个密令教的神灵祝福过,他又不肯说了。” 安塔利斯叹了口气,任由米拉女士说下去。 她显然是极为思念,自己过世的父亲,絮絮叨叨地说:“他原来在长老那儿当兵,我们和隔壁部落打了整整一年,那边捡了罗马人的便宜,厉害的不得了,为了打过去死了很多人。” “后来他改行经商,还经常哄我,和我说故事。” 米拉女士叹了口气,感伤地说,“他总开玩笑说,打仗的时候,对面有个很厉害的,会使魔法的德鲁伊呢。” 安塔利斯神色一怔。 “米拉女士,抱歉,您刚才说什么?” “啊?”米拉女士愣住,见这有着年幼体型的德鲁伊,固执地盯着她的答案,不由有些歉然。 “哎呀,我不是在说德鲁伊的坏话,那都是我父亲喝醉以后的胡话,这世上哪里有魔法呢……” “要真是有啊,打仗的时候,隔壁部落怎么会输呢?” “听说输得可惨了,老人孩子都没留下来,血几乎染红了整片森林。长老连他们的城邦都觉得晦气,拿火烧一遍才肯重建呢。” “我记得也是从那以后,德鲁伊就不让来这儿了,说起来你能进镇子,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很好,那一定是其他晦气的巫师。 安塔利斯点点头。无视了身上凉飕飕的冷汗。 一定得是。 回到房间里,安塔利斯的手心里托起一个规则梦,他不知道显示时间的咒语,但故事里提到过,魔法就一定能做到。 那湛蓝的光芒在手心汇聚着,缓慢地,凝聚成一行文字。 那赫然是,420年8月19号。 第五十四章 林中诅咒 ——敬畏生命, 波特家族 借着稀薄的月光,哈利看见了游窜在隐形衣外面的东西。 暗红的幽影,在草丛之间,如流水般滑动。那是一种怪异的凸嘴虫子,又像是怪异的蛇,它的鳞片漆黑,被光照耀的地方,呈现不详的深红。毒牙裸露在外面,比一般蛇更长,不吐信子,背上生长着透明的鳍。 乌云似乎移开了,月光洒下清辉。 哈利的眼眸瞪大,他看见了地面上,茂密的草叶亮起晶莹的夜露,一丝深沉的黑色在其中流转,紧接着它变成了一笔黑墨,越来越长,越来越大,压弯了叶子,沉闷地掉落在地上。 草叶晃动着,窸窸窣窣。 树上的黑豹冷峻地盯着这些东西,缩在树干附近,龇牙咧嘴。 哈利感到头皮发麻,眼睁睁看着,这些诡异的蛇虫无视了他,沿着地面向南游弋。 这与一般的蛇不同,它的声音不是哈利听过的,洛洛塔那样的话,就是一种梦呓般的低喃,叠在一起,听上去让人汗毛倒竖。 掉在树干上的怪蛇,开始向着黑豹游去。 “吼呜”树上响起豹子低沉警告的吼声。 哈利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来——他们停留的树上黑影幢幢,摇摇欲坠。一些怪蛇正从树冠诞生,向下流动。 枝杈间的鸟窝里,一只夜莺惊慌尖锐地叫着,却见怪蛇蓦地窜起,几乎是以吐信子的速度,一口咬住它。一缕不详的灰色,从伤口处弥漫到了这只鸟的全身,变成非生物的质地,凝固在那儿。 它变成了石头。 她所保护的蛋,咔嚓一声被碾得粉碎。 黑豹呜咽的声音越发惊惧。它已经抵住了树干,再也无法后退了。而面前的蛇,距离它只有两英尺。 “停下!快停止!” 哈利发木的脑子,终于想起了自己与蛇对话的能力,急忙大声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变成了诡谲绵密的嘶嘶声。 但蛇群的行动并没有任何阻碍,就仿佛没有听见一样。 这样不行! 男孩子的脑海里快速地思索着,想到了一个办法。 “黑豹先生,跳下来!”哈利急忙一把掀开了隐形衣——突然出现的气味,让捕获生命的怪蛇,再次迟滞。 捕猎经验丰富的黑豹,立刻趁机爬下树来。而它原来所在的位置,下一秒就被这蛇群吞没。 哈利迅速爬上黑豹压低的背部,抬起魔杖,高频震荡的声音在魔杖尖端形成一个光点,男孩子心中一动,将它甩了出去。落到地面上时,一道金色的魔法声波贴着地面环爆开来。 大量的怪蛇被掀飞了出去,露出一条隐约的路。 黑豹悻悻地、十分有心理阴影地低吼一声,甩开发麻的腿,用力跃下,沿着小径急速奔逃。 蛇群虽然被声波震酥了脊椎,但哈利发现,它们不多一会儿,就会重新聚集,吞噬着可见的生物。一路上大量哺乳动物的石像,散落在草丛里,哈利看得眉头紧皱。 他想起书本上关于古代黑魔法的描述,这些蛇明显不是天然诞生。这样遭受嗫咬,就被石化的魔法生物,哈利没有读到过,也没有听安塔利斯和白巫师提起任何。 …… 就好像这个夜晚还不够热闹。 一阵喧闹声,就像吹响的号角,从前面的山坡上炸开。 “嗷呜!”尖锐刺耳的狼嚎,刺破了夜色。 山间响起的嗡鸣声,仿佛刺激到了狼群,它们提前发动了攻击。 “啊!——”其中一个守夜的骑手被从后面咬住了脖颈,独眼的猎人则被两三只狼扑到了身上,仰面栽倒。 “敌袭!有狼——!” 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狼群此起彼伏的嘶吼声中,有的松开已经死透的猎物,冲进了帐篷,但很快,它发出一声惨叫,嗷呜着被甩了出来。 骑手们连滚带爬地,从三座帐篷里跑出来,有的还没有穿鞋,但他们赤膊上身,毫不畏惧地对着狼群大吼。拴在树上的马,唏律律地惊叫,甩着脖子挣扎着缰绳。却被三四只狼盯上。 “看好马!”“黑德!”“马普斯?!” 愤然的厮杀声、裂弓声,肌肉撕裂声中,布里奇特看见两个人倒在火堆附近,大喊半天没有回音,脸颊抽搐,眼睛顿时气红了,他一把提起自己帐篷边上散落的不规则木盾,怒吼着冲向一个岌岌可危,被两只狼撕咬的骑手。 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只火狐狸般狡猾的头狼,正静悄悄地匍匐在身后草丛里,蓄势待发。 “布里奇特!”“小心身后!” 可已经迟了。 火红的影子蹭地窜出了草地,几乎就在这个人转身的一瞬间,狼王一跃而起,锋利的牙齿,咬向他的喉咙—— 它的速度太快了。 布里奇特被扑倒在地上,背部受到重击,脑袋嗡嗡作响,可他抓住了这瞬间的空隙,手里的短刃,狠狠刺入了这头狼的腹部,直入心脏,用力一拧。 滚烫的血泼洒出来,一条一英尺长的黑线虫,从伤口里滑了出来,扭曲着,蒸发在了空气里。 狼王那充血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灵性,它嗅闻到空气里那阴森可怕的气味,竟然没有再攻击这个杀死自己的人类,而是拼尽全力地,发出死前最后一声长啸。 狼群的进攻迟滞了。 与此同时,草丛正发出窸窸窣窣的怪响。 一个皮肤黝黑的骑手,惊愕地看见,正在和自己角力的狼,忽然间僵直不动,竟然直接变成了石头——而一条古怪的蛇,正盘踞在它的脑袋上,脊背竖起,凶悍地,张开了獠牙。 “这是什么鬼?!”他吓得惊叫一声,慌忙扔开了这个古怪的雕像。 砰地一声,雕像落在了地上,碎成了无意义的石块,那条蛇也立刻被碎石淹没——但更多的野狼正迅速退走,毫不恋战地钻进了北边的林子里。几头来不及撤走的,就被那种古怪的虫蛇缠上,立刻化为了惨白的石头。 布里奇特吃力地推开狼王的尸体,狼狈地爬了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能面对狼群而不畏惧的勇士,此刻却惊慌失措地,挥舞着短刃。 因为这些弹射过来的蛇被砍断后,竟然只变成了一滩水。 “去拿盾牌。”布里奇特大喊道,眼疾手快地抓起一根燃烧的柴火,丢到蛇群里,轰地一声爆燃起来。瘦脸男人见状,直接从篝火里抽出一根燃烧到一半的木头,嘶吼着驱赶这些围拢过来的蛇群。 但这没有用。 骑手们则冲进帐篷,大量的盾牌被丢了出来,被慌忙捡起。左右的草丛也开始晃动,幸存者有些双腿发软。 他们低估了这些怪物的数量。 大片暗红的,只有手指粗细的怪蛇,从草丛里弹射过来,撞在盾牌上砰砰作响。蛇群前仆后继,直如潮水一般。 布里奇特猛然意识到,他们正在被某种可怕的敌人包围。营地后面,战马的惊嘶提醒了他,一股寒意浸透了身体。 就在这时,某种沉闷的、不像马的脚步声沿着逆风飘过来。 正越来越近。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一道灼热恢弘的光芒贴着地面瞬间环爆开来,围拢着他们的蛇群,几乎在这样的光芒里,直接炸成了水。 锤击盾牌的声音迅速消失。 骑手们正面面相觑。 布里奇特陡然瞳孔放大,一只浑身漆黑、发了狂的豹子冲出灌木,矫健的身体从篝火旁边一跃而过——布里奇特看得分明,那豹子身上,驮着一个瘦小的人影,冲过火焰的时候,那灰色斗篷上突兀地,迸发出一阵孔雀羽毛的色泽,半点没有燃烧。 那是个幼小的男孩,他明显十分紧张,但看见他们的时候,竟然不忘记大声喊道:“快走,后面还有很多。” 那声音一直被拽着,进了南边的树林里。 布里奇特惊呆了。 但他立刻认出,男孩子那小脑袋瓜上的智者木冠。 “是德鲁伊!”“别发呆了,骑上马,快走!” 那是个货真价实的德鲁伊。 他们有救了。 …… 夜晚的野外,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靠月亮和星星的光,很容易在树林里迷路。 越过那片火光后,哈利听见了身后追来的马蹄声,心情更为复杂。 这会改变历史吗?他不知道。但男孩子祈祷这不会。 风中那轻柔的絮语依旧存在,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并没有彻底消失,这就说明危机还没有结束。 男孩子用魔杖,丢出一个个光亮球,照亮了前路。 他们似乎冲出了一个包围圈。可这并没有结束。道路两侧树上的叶子就都抖动起来。怪蛇直接向他们如雨点般落下。又是一道亮光环爆而出,这次扫净了他们头顶上的空气。 “该死的。”“在上面。” 骑手们纷纷脸色铁青地举起盾牌。 这样下去不行。 前面是一道溪流,抛飞更远的魔法亮光,照亮了一条湍急的水,和那附近,也开始颤动着树叶的大树。 哈利的脑海里急速思索着。 为什么是露水,不是水。为什么冲出包围圈后,这东西像是有意识般往前堵截——古代黑魔法虽然可怕顽固,但它必须遵守某种既定的规则。男孩子执着地抓住腾起的灵感。 一个答案隐隐浮现在心里。 正如命运魔法的波纹,无法轻易渗透水域,因为它是流动的,并且源头在很远的地方。 “德鲁伊,跟我来。”布里奇特也发现了某种围追堵截,他追上了德鲁伊,对他说。“我们换一条路。” “去有水的地方。”哈利立刻提醒他。 布里奇特没有轻视这个建议,他打了个呼哨,一长一弱。当他的马转向,跟在后面的骑手们迅速跟着一起变化了方向——即使那边连光都没有。 “往那边,黑豹先生。”反而是黑豹这边冲出了好长一段,才反应过来。 他们饶了一个大弧形,向着似乎跑远的队尾赶去。野兽的夜视能力极好,但哈利突然从亮的地方陷入黑暗,不适应地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迅速转向的问题,絮语声似乎减弱了。 树叶的哗啦声也没了。黑豹先生的皮毛里渗出了某种液体。 那是一股可怕的臭味。 一切似乎变得很安静。哈利重新点亮魔杖,幽微的光线范围里,照亮了地面上残碎的盾牌,腐烂的马的尸体里嗡地一声,飞起一团乌泱泱的黑蛾。 哈利本能把手臂挡在脸颊前。魔法的光亮被一阵阴冷的风吹散了。 身上的斗篷蓦地迸发出某种暖流。 这不但驱散了寒冷,也将某种禁忌打破。迎面的风吹散了空气里的臭味。 隐约的马蹄声从前面传来。 哈利感觉到黑豹加快了速度,他连忙再次点亮魔杖,将一些光团,重新扔到了道路前。 很快,就照见了队伍最后的一名骑手。 树林逐渐稀疏,他们冲入了一大片白色石头的河滩。惨淡的星光和半月照耀得这里一片亮堂。 河滩上没有树,也没有蛇。 “德鲁伊,过河吗?”布里奇特看着河水对面的树林,头皮发麻地让队伍停了下来。 风陡然大了起来。那浓重的絮语,几乎不加掩饰地从身后,从对岸升起,宛若围着一堆可口的食物,在这片河滩周围流转着,垂涎着。某种自顶向下的黑魔法,污染着这片森林。 “我们被包围了。”哈利摇了摇头。 他从黑豹的背上跳下来。踩着河滩上的月白石,来到河边。骑手们看向布里奇特,这位队长看着热闹的树林,咬牙下达了命令。 “点火。” 马背上带着火把。这些人行动力惊人,竟然趁着蛇群没有追过来,直接把某种油脂泼到了树干上,点燃了河滩周围的树。 哈利在水边蹲下,将冬青木魔杖尖儿浸入水中。 一道耀眼的白光在向着水中浸透。试图让这荡漾起波澜的河水,展现出某种默默然一般的野性。 在男孩子向来,这就是用魔力搬起一些东西。往森林里洒水。 应该和浇花差不多。 可当他这样做,亦或者这样想,河面上刮起了湿漉漉的风,一种古老的、惊人的秩序被唤醒了。 第五十五章 命运的轻痕 ——命运的纺车 就在你的手心 每一滴水似乎有了自己的轨迹。 白色的浓雾从河面上析出,在几秒钟之内,就覆盖了这片河滩。它在惊讶的男孩子面前,翻涌着如一道瀑布般,轻柔地流向天空。纯白的魔力在其中流淌,命运的波纹,震颤着空气。 冬青木魔杖上,就闪烁起一个图形。 那赫然是,水滴模样的,命运符文。世界并未就绪,但那指令已经孕育在这光芒里,等待触发。 哈利看着它,某个名字就在心底升起。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坚定地,念出了它的名字。 “苏伊利斯。” 霎时间,天空暗淡了下来。 大量的雾气彻底笼罩了这条塞文河支流,那汇聚一起的雾,就变成了云,如长龙吸水般,向着天空流淌——在黎明中,无声咆哮着、倒卷着流向天空,流为浓重的黑云。 大量的魔力正从魔力源头的圣诞屋里,呼啸而出,透传到魔杖里那璀璨的符文上,又以某种绝对的秩序迸发出来,那蓬勃的张力,几乎令空气中,生出某种抵消重力的浮风—— 因为,那是水的特性。 咕噜噜…… 大量的地下水渗出土壤,融化成大片雾气滑向苍穹。月与星,正逐渐熄灭,一层黑云,如幕布般,逐渐遮蔽了天空。 缓缓压在了那风中的低语上面,如同实质。 顷刻间,哈利感受到了一个阴冷的橱窗,某个增幅装置,一些不详的负面情绪正在里面低声絮语。 这次,他听清楚了,那是个阴森可怕,近乎笑吟吟的耳语: 琥珀的露水,水中的精灵。 编出个石头花圈,落在地上。 流进那血里,降生在黑夜。 悄悄的不要声张,吃掉田里的果实。 在那身躯里,放声歌唱。 “轰隆隆——!” 一声激烈的炸雷在天空中爆响,这诡异的感官对峙,霎时间消失。 哗啦啦的暴雨从天而降,扑灭了某种燎原之火。 森林里上升的诡异魔法气息,终于消散,生命本身的活力,重新弥漫到了空气里,被石化的动物们,身上的灰色逐渐退去,但有一小半,已经只剩下皮囊。更多的,则茫然地继续它们本来要做的事情。 火一样的烧灼,席卷着,这座森林里非自然降生的物种。 已经获得血肉的怪蛇,则扑通扑通地,窜入了塞文河里,挣扎着在水底死去,亦或者,诞生一个真正属于生命的奇迹。 “轰隆隆——” 又是一声耀紫色的闪电,劈裂天穹。 哈利望着这近乎天地威严的一幕,吃惊地感觉到,整个塞文河水,都在这个秩序下行动。他也终于意识到,安塔利简单斯告诉他的,关于这个符文,是水之魔法的命运纺车——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冰冷的雨水,打散了雾气,浇灭了骑手们点燃的火。但他们已经不在乎了。纯净的白雾,拱卫着一个踉跄站起来的男孩子。如大河般流失的魔力,让一阵阵晕眩涌上脑海。 “我们的得救了。”他呢喃着说。 在耀眼的雷电下,骑手们就站立在河滩上,雨水从雕刻着震惊的脸庞上滑落,瘦脸男人盯着停止摇晃的树,大着胆子催促着马,进到不久前逃窜出来的树林外围,探查了一圈儿。 “那些蛇都化成水了。” 他回到布里奇特边上,阴沉的语气,变得干巴巴的。对于他们这种见惯了生死的家伙,这已经是阿萨最动摇的模样了。 就算是布里奇特这样,曾经见识过德鲁伊神奇之处的人,此刻也忍不住,产生了些许敬畏。 “我只希望,这不是德鲁伊的正常水准。” 黑豹静悄悄地走到哈利身边,那双带着野性的眼瞳,在这充满命运奇迹的雨水里,熠熠生辉。 一线天光从外侧亮起,刺破了黑暗,刺破了黎明。 天就要亮了。 “尊敬的德鲁伊。” 布里奇特眼眸中异彩连连,他在马上,立刻对着转过身来的男孩子,行了一礼,客气又小心翼翼地说。 “我是梭罗镇的布里奇特,您愿意跟我们到镇子上,稍事休息吗?” 传闻里,德鲁伊性情古怪,从不容忍冒犯。他们聚居在偏僻之地,想要聘请一位需要花费巨大的代价。布里奇特勉强对过去的同伴满意,但也无法不诟病对方那顽固的骄傲和居高临下。 “你们来自梭罗镇?这附近的梭罗镇?”但出乎意料的是,这男孩子几乎立刻就高兴起来。 他的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皮肤黝黑的骑手,忍不住被这话逗笑了,“哦,据我们所知,这附近几十英里,只有一个梭罗镇。” “布朗文。”布里奇特瞪了这个同伴一眼,听出了德鲁伊言下之意,附和道,“确实是这样,您在寻找梭罗镇吗?” 哈利没有直接回答,他注视着这位高大魁梧的骑手,犹豫着,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那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当然。”布里奇特心中感到一丝奇怪,但还是爽快地说,“今天是8月13号之后的第7天。” 哈利闻言有些发懵,这不就是8月20号吗?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来早了。也许安塔利斯到来的时间更靠后一些。男孩子暗暗记住这种奇怪的日期表达方式,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好吧,我不认识路,你能带我去吗?” 布里奇特身旁的骑手们面面相觑,神色里透着一股欣喜。 “当然,我们十分乐意,德鲁伊先生。”布里奇特勉强绷住了表情,一本正经地说。 “那就快走吧。” 哈利精神一振,但他犹豫地看向黑豹,小声说,“我要去有很多人的地方,可能要离开森林,你还跟着我吗?” 黑豹人性化地露出一丝困惑,哈利觉得,他可能没有理解要去的地方。 “很多他们的地方。”男孩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向了布里奇特一行人。黑豹顿时明白了,出乎意料地低吼一声,对于骑手们有着某种本能的讨厌。但他喜欢哈利的魔法,所以,最终他学着男孩子,点了点头。 这又是一桩惊悚的事情。 接下来,布里奇特带着一行人,趁着雨水,壮着胆子赶回了营地。他们要把残留的猎物和跑丢的马处理好,还将同伴的尸体带了出去。 那位皮肤黝黑的布朗文先生,就负责在河滩附近的树林边缘,搭建起一个大树叶棚子。 他和男孩子在那里避雨,也让奔跑一夜的马稍事休息。 哈利把隐形衣塞回到,背上的背包里,裹紧了斗篷,袍子很快就干爽起来。 黑豹盯着那些离他远远的马,确切地说是驮着的那些猎物,严肃的雨水在下巴上滴答。 哈利想起他们昨夜的一路奔逃,不由从腰带上取出一支补充剂,心头划过隐忧,这种魔法药水,对动物也有效果吗?他试着揭开塞子,黑豹闻了闻,不信任地挪开了鼻子。 好吧,哈利只能给自己灌了半支。 热辣的魔药涌入胃部,就如一碗热汤,让饥肠辘辘的身躯泛起暖意。味道非常甜,这让男孩子想起了枫糖馅饼和糖果。 还有安塔利斯。 哈利现在找到了去梭罗镇的路,也许他可以付钱在那里住下,有了明确的地址,他的灵魂兄弟就一定能找过来。 然后,该写信了。 …… 十九年后,8月20号。 清晨时分,安塔利斯收到了男孩子的信。 “安塔利斯,你还好吗,我希望这封信没有太晚——我是说,我想写给你一个明确的地址。” “我大约降落在8月19号正午,一切也都安好,隐形衣还在,但我不能穿着它越过丛林,我用命运魔法交到了一个动物朋友,我觉得,我可能无意中做了一个洗礼,他看上去,完全能明白我说的话。” “梭罗镇的确在塞文河附近,我遇到了一些猎人,他们带我经过了一片月牙形状的河滩。大约8月20号早晨就能抵达小镇。布里奇特队长说镇子上有一家旅馆,叫做伯顿旅店,他建议我尝尝他们家的招牌面包,里面有南瓜和奶酪。” “如果你抵达了镇子,我们就在这家旅店会合吧。” “以及,苏伊利斯这个符文真的很厉害,它解决了我们一个大麻烦。” 凌晨六点,安塔利斯一个词一个词地读着湍流里的书信,沸腾在心底的焦躁被轻柔地展平,卷起,又展平。 哈利还活着,这是一个好消息。 可安塔利斯不敢想象他经历了什么,才从一个荒无人烟的野外,到达一个城镇。他那么小的堂弟,肯定不是游山玩水那样轻松。而且,他竟然还用到了苏伊利斯,那种命运教堂的战略型武器? 安塔利斯的心情,实在有些糟糕,他有些坐不住了。 “米拉老板。” 洗漱完毕,安塔利斯在一楼,找到了在柜台后面记账的女性。 “今天的日子您还记得吗?” 米拉女士怔住,他还记得这个出手大方的德鲁伊,也不恼火思路被打断,她把手里的沟算盘停了下来。 “日子啊,让我算算。”她仔细想了想,笑了起来,“对,是的。今天是8月13号之后的第7天。” 也就是8月20号。 除去这奇怪的,难受的时间表达方式,这至少说明了,规则梦的时间显示魔法没问题。 而且看上去,这与哈利那边的时间,十分同步。 “您说过,店里的蜂蜜面包是独家配方,镇子上没有第二家能做出里面的馅料,对吗?” 米拉女士点点头。“是不是很好吃?” 安塔利斯胡乱地点了点头,看着这位独自经营店铺的女士,语气认真: “那么,您知道,‘伯顿’这这家旅店吗?” 米拉女士脸上真诚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第五十六章 梭罗镇 ——人与自然, 究竟, 谁更残酷? 阿克希曼部落位于一片丘陵之间,拥有好几个村庄和城镇。 8月13号之后的第7天,清早,阿留斯山麓上一辆加长了车板与车辕的马车,正拉着打好捆、堆成山的柴火,沿着一条清晨的小路慢悠悠地走着,樵夫们挤着坐在车板边上,扶着柴火,一口一口喝着皮袋里用体温暖热的酒,紧了紧身上的外衣。 “今天的收获不少。”一个把手拢在袖子里的中年男人突然说道,“不过明天我们得换个地方采伐了。”即使用了最保守的砍伐方式,这片树林也依旧缩水得厉害。 樵夫们闻言,也是纷纷发愁起来。 “我们可不比莫巴斯部落挨着大片森林,找一片安全的地方可不容易。” “听部落的德鲁伊说,不能把山上的树全砍光,会惹来灾祸。” “但是部落附近的树又不让砍。” “说起来,最近柴价格上涨了不少,等这次卖完,我就能给孩子买一双鞋。” 听着这么说,樵夫们纷纷羡慕起来。要知道,鞋可不便宜。 中年男人瞥了一眼赶车的伙伴,压着嗓子说:“也不知道长老们最近是怎么了,去年这个时候也没有这样大量收购木柴,也许天气最近会转凉,我们自己家里也要准备上。” 樵夫们不说话了,他们心里也有这样的疑虑。缩在角落里的,听他们叨叨了一路的半大少年,昏昏欲睡地掀起眼皮看了看路上的风景,“还能是什么原因,他们不是要在山顶上修神庙么,早就不是新鲜事了。” 中年男子科赫闻言,心中一动,沉默了起来。 等车子到了镇子上,科赫热情地和民兵打招呼,还缴纳了一些铜币。 “快走快走,每次都是你们这车占道。” 科赫腼腆地连声道歉。几个人一起赶着加长车板的马车,在集市口卸下各家自用的那些,再把剩余的一口气卖掉。 然后他们安置好空车,背着柴火,约好等下去酒馆观看别人玩瓦片棋。基本是猜背面的骨牌游戏,因为容易作弊,酒馆的老板还提供了悬赏,能抓住作弊的,奖励不少钱。 这极大地聚拢了生意和人气。 科赫这次却拒绝了同伴的邀请。“我得先确定明天我们的目的地,还得在日落之前和长老申请。” 这很合理。他的同伴放过了他。 镇子门口的卫兵掂着手里的几个铜币,瞥了一眼骑马远去的男人,没有怀疑。 “昨天又有大批奴隶送往神庙做工,德鲁伊连秋收祭祀都没有现身。” “长老的儿子坎布说,他父亲去了神庙。” “所有来自莫巴斯部落的马车都被扣留了,商人也许进不许出。” “最近护卫队总是外出打猎,肉价都便宜了不少。” 市面上听闻的小道消息,在这寒冷的山风里,汇聚成一种森然的寒意。科赫抹了把汗津津的脑门,努力不去想,那朵每天悄悄放在窗子前的玫瑰花。他偏离了车辙压出来的大道,直接拐进了丛林。 视野一下子昏暗了很多,但这个壮硕的男人,在打猎上也是一把好手。越是靠近神庙所在的山峰,林子里就越是安静。科赫的面色逐渐严肃,他甚至看见了一些篝火的余烬,折断的箭矢。 山脚下,开始有骑手巡逻。 科赫没敢绕得太近。他吃着凉冰冰的饼子,仔细观察着这座山峰。他在下风口处栓好了马,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地,悄悄摸进了山里。 …… 脱离了植被的山阴面,是几乎直上直下的悬崖,一些绿色艰难地突出岩缝,被风腐蚀的岩石如同一块块堆叠的石板。从山脚下就能隐约看到,半山腰处神庙的一角。 一丛怪异的植物,正团在岩石上。 科赫咬着一把匕首,背着藤蔓编织的“斗篷”,忍受着蚊虫的叮咬,在湿冷的悬崖上,徒手攀爬。这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他已经十年没有这样做过了。但阿克希曼部落,在一年前迎来了一位新德鲁伊,布里奇特队长说这件事不同寻常。 的确,阿克希曼部落既没有生病的长老,也没有闹灾受难。为什么要花费大价钱请德鲁伊呢? 他们狩猎队内部抓签,可就他运气太差。 匕首狠狠地插入土石当中,科赫小心翼翼地翻上了一个斜坡。 巍峨的罗马建筑紧挨着山壁,铺平的石板路几乎是一个广场。穿着托加长袍的雕像矗立在拱门两侧,而与一般的雕像不一样,它捧着一件锤子。科赫认出,那是罗马人的火神。 整个建筑的主体似乎嵌入了山里。 神庙近在眼前。 …… 梭罗镇建立在塞文河附近。 大片即将成熟的大麦、燕麦田挂着铃铛一样的麦粒。属于乡下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着,牛羊车马,在这条乡村道路上经过。 狩猎队的回归,受到了人们的瞩目。确切地说,他们被跑进村庄的黑豹吓了一跳。 这不能怪他们。 越是接近梭罗镇,黑豹就显得极为不安。它抗拒任何人靠近小德鲁伊。 哈利感到不适应,他仿佛从一个湿润的,生机勃勃的森林,进入一片稀薄死寂的荒野。 可看着周围,在农田里忙碌的人们,分明沉浸在即将丰收的喜悦里。 连田鼠都长得十分肥硕。孩子们把逮到的老鼠拎着尾巴抓起来,嬉笑摇晃着。 “你看它的傻样。” “这只太肥了,丢不动。”“那我跟你换。” “我不换。” 狩猎队经过一片麦田时,两个从地里钻出来的孩子正戏弄他们的猎物。但老鼠剧烈地挣扎着。 突然,那小女孩恼怒地叫一声,慌忙丢开了手里的老鼠。 “它咬我。” 哈利回过头看去,另一个男孩儿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盯着女孩子手指上的伤口,吓得松开了另一只,乖巧的老鼠。 “你没事吧。”“去河边洗一洗。” 两个孩子又把这事情忘了,结伴往田埂上跑。谁也没有注意到,被男孩丢到地上的老鼠,身体软软地一动不动,不知何时已经死透了。 “等进了镇子,布朗文会带您前往旅店。” 布里奇特看着骑在黑豹上的德鲁伊,语气犹豫。“不知道您擅长哪方面的祭祀?” 这应该不能说命运。 哈利想到来这里之前,和白巫师与安塔利斯约定好的身份,努力让语气严肃起来。 “我是来自‘斑布’的德鲁伊,擅长——” 队伍里传来一声轻笑。 被布里奇特瞪了一眼,他知道萨利亚有个活泼的儿子,但不能这样明显地,越界。 “啊,抱歉,我没忍住,实在是,我还没有见过这样——唔,亲近我们平民的德鲁伊。” 他肯定不是想说这个。 哈利冷淡地想着,咬紧脸颊。“我们擅长自然祭祀。” 笑声消失了。萨利亚的表情里渗出吃惊,他是个身材瘦削但不瘦弱的男人。是这个队伍里最会射箭的那个。 “什么样的自然祭祀?”他凝重地问。 “我们种树。”哈利回忆着大祭司那可怕的本领,语气复杂。“种得又快又好。” “那庄稼呢?”布里奇特的马慢了下来,黑豹不满地低吼,这一路上的速度,他很迁就了,现在竟然干脆停了下来。但他承诺了男孩子不伤害这些人,又不能真的下嘴咬。 “庄稼?”哈利不理解这个翻译过来的词。 骑手们期待地看着他,布里奇特指向一片麦田。“这些庄稼。” 哈利犹豫着,这有些超出他的想法。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是说,它看起来很好。” 布里奇特摇摇头。 “麦粒太稀疏了,收获的粮食比上次少很多,一些人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哈利瞪圆了眼睛,想要拒绝的心被镇住了。这样可怕的问题,在男人的嘴巴里,似乎是一件寻常的、平静的事情——那不是冷酷,而是某种对这类事情,司空见惯的模样。 男孩子想到挨饿的滋味,肠胃与肌肉都皱紧了。 “你们没有任何办法吗?”“你告诉我。” 布里奇特的神色有些惊讶,哈利见识到了这个男人的敏锐之处。他只是试探地问了一句,对方就似乎嗅出了他手里不是空的。 不止是他,哈利立刻就感觉到好几个视线看过来。 自然之灵肯定有办法解决这件事,哈利确切地想,但他才刚学。 “好吧,我是说,我不是会种树的那个。” 哈利意识到这件事的沉重与严肃,并不介意说实话。“但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询问这些植物,如果它们正在生病。” 布里奇特略有些失望,但这不算特别坏。 “去前面吧,狩猎队的田在那边。”瘦脸男人阿萨突然说,他看向布里奇特。后者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语气复杂谨慎地问德鲁伊: “它安全吗?我是说,你需不需要等到晚上……” 就差问他,会不会发生吓人的事情? 哈利隐隐明白了他的顾虑,眨动着翠绿的眼眸,认真地摇头。“那到不用,请您放心,这一点我能保证。” 队伍就停在了属于狩猎队的一片大麦地边上。一些帮工正在忙着收割。 哈利从黑豹背上跳下,裹紧斗篷,走进路边的麦田——那些绿意一下子吞没了德鲁伊的身影,哈利没有走太远,他犹豫着,挑了一株果实明显干瘪稀少的燕麦,停了下来。 男孩子蹲下,小心翼翼地,用冬青木魔杖抵着这株植物的根部。 植物有它自己的领域,轻柔美妙的律动,如一道道波纹,从冬青木魔杖里散发出来,带去一个善意的问询。就好像在轻声问它,身体怎样了。起初,哈利感到了一种刺痛的排斥。 这毕竟是一片陌生的土地,而他正保持着一种可能会伤到对方的魔法。 男孩子保持着耐心。让命运的波纹不这样猛烈。 许久之后,它就像被得到允许,命运的波纹缓缓贴合了进去。 透过这绿意盎然的植物,哈利看见了怒放的勃勃生机——某种可能是翠绿色的光晕近乎井喷一样…… 从植物的每一个地方燃放着。 紧接着,男孩子察觉到了,某种不和谐的色彩,像是一缕飘带,游走在其中。沿着那东西,命运魔法的波纹流入了土地。哈利看见了这株植物旺盛的根系,看见了丰润的土壤,宛若沉入了一个黑沉沉的水塘。 而片刻后,这水塘里。 睁开了密密麻麻的眼瞳,充满恶意地凝视着…… 那魔法里,美妙的旋律。 哈利僵住了,他与那些眼瞳对视了一瞬,就吓得挣开了魔法连接。 因为太过用力,他狼狈地向后坐倒在田地里,手臂扶着湿冷的土壤。 刹那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皮肤窜入身体,他像是凭空坐在一片深渊上方,命运的回音,嗡地一声,沿着土地向外蔓延,铺满了这块田地。 再向外扩散,触摸到了城镇,磨坊,以及更远的田庄。 却只听见,阴冷死寂在底下回旋发笑。这几乎是一座,热气缥缈的,建立在虚空里的海市蜃楼。 随时都有可能。 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身上的袍子闪烁起明亮的炼金符文,轻柔地扫平了魔法的残留。哈利的视野猛然恢复正常。 但他的脸颊煞白,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你怎么了?”拨开麦浪走进来的布里奇特,猛然停下了脚步,吃惊地看见德鲁伊身上的斗篷,那灰扑扑的表面,竟然有大面积都显露出,孔雀蓝的细密织纹。 哈利喘着气,迟疑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第五十七章 手记里的噩梦 ——所有巧合, 皆事出有因 十九年后,8月20号。 “你怎么会知道‘伯顿’这家店?”米拉女士冷下了脸色,语气严厉。 安塔利斯最怕她一无所知。 “我们德鲁伊的藏书里,有提到这家店的蜂蜜面包,但我没办法在镇子上找到它。” “你当然无法找到它。” 米拉女士认真看了他半晌,相信了这个说辞,亦或者,这本就不算什么秘密。只是,对于当事人来说,那也是往昔阴影的一部分。 “伯顿旅店……” 米拉女士摆了摆手,这次没有收取推过来的银币。她陷入了某种回忆。 “十九年前,这座城镇还没有被重建。我的父亲,就曾在伯顿旅店居住——那是镇子上唯一的旅店和酒馆。” 米拉女士顿了顿,有些犹豫。 “我没有亲眼看过,但我听父亲说过,那年的收成格外不好,但能结出来的麦粒却很饱满。我认为那是好事,可我的父亲不是,他说在那之后发生了一系列古怪的事情。” “是什么样的事情。”安塔利斯追问道。 “他不肯告诉我。”米拉女士至今也忘不了,年迈的,胡子拉碴的父亲,说起这件事时,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的恐惧与悔恨。“他把那些,写在了他的手抄本上,年轻的时候还好,我们出去采购,他固执地要检查好几遍。” “这多少是一件好事,我们后来碰到过,往粮食里搀沙子的家伙。可我的父亲却不在意。” 米拉女士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母亲才发现,他有些老糊涂了。” “米拉女士。”安塔利斯克制着心里的焦躁,努力保持平稳的语气。“那本手抄本还在吗?” 米拉女士点点头。 “本来要一起下葬。但我母亲觉得那东西不详,就丢到了遗物箱里,我也翻看过那上面的字,都是父亲年轻时候写下的账目,还有一些疯话,一些古怪的噩梦” …… 接下来的路途,有些沉闷。 男孩子已经没有了轻松的心情,他有些冷,想给安塔利斯写信。但哈利不想太多抱怨,他们本就不是来这里观光旅游的呀。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了梭罗镇。 排在一起的房屋,高低起伏,勾勒出蜿蜒的街道,一些水沟在道路边上,这让两侧的草地郁郁葱葱。人们忙碌着,磨坊的水车转个不停,妇女在门口在箩筐前剥豆子,还有的在劈柴。 最热闹的地方是镇子入口。 四五辆马车停在那,很多人背着口袋,在那里排队,神色忐忑。 他们把粮食倒进计量器皿,再统一装进粮袋里。一些穿着皮甲的士兵在做这件事。他们把捆好的粮食口袋,搬到马车上,惊扰了笼子里,扑腾着翅膀的家禽。另一些马车上,还载着牲口。 一个手持眼镜,衣着干净,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正挠着他秃顶的脑门,用羽毛笔在纸卷上忙碌地书写着。他手边还有一个钱袋,一个沟算盘,也都没能闲着。 路上的动静,惊动了门口的这些人。 “是狩猎队。”“布里奇特回来了。” 排队的人高兴起来。税务官帕特里克也是。他终于不用面对亏损的数字,从这些猎物上看。那些向来连马都桀骜不驯的家伙,这回出乎意料地,没有对他们喊叫。帕特里克对着眼镜看过去,失落地发现,好吧,那个对他喊叫的家伙,似乎没能回来。 布里奇特和骑手们勒住缰绳,他看了一眼周围密集的人群,利落地下马。 “快清点一下猎物。” 税务官赶紧吩咐他带来的士兵。但这些士兵纷纷拔出了短刃,惊惧地看着一头逐渐接近的豹子。人们惊呼地后退。拉车的马,不安地发出唏律律的惊叫,笼子里的鸡却安静了下来。 两头羊挣脱了绳子,从车上跳下来,飞快地逃跑了。 黑豹严肃地低吼了一声。 哈利的心底紧张起来。“黑豹先生,别吓唬他们,那个也不能吃。”他也严肃地强调这件事。 “布里奇特,这野兽是怎么回事。” 帕特里克咽了咽口水,这可是活生生的黑豹,太罕见了。 “我们有一位贵客。”布里奇特说。“收起武器,他不伤人,但你们继续这样,我就不确定了。” 他没有直说那是德鲁伊,但帕特里克不是笨蛋。他审视地看着黑豹背上的男孩,感到太阳正从西边升起,他立刻意识到,这个消息对现在的莫巴斯部落,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他能得到这份功劳…… 他急忙严厉地吩咐。 “快收起来,赶快追那两头羊去。” 士兵们迟疑地听从了命令。 “布朗文,你们先去伯顿旅店,等会儿还要出去一趟。”布里奇特说,然后,他对着德鲁伊微微点头,就匆忙走向帕特里克——他正翻看着堆叠起来的皮毛,盯着其中一张火红的,失望地发现它不是狐狸。 皮肤黝黑的骑手,小声对哈利说,“跟我来吧,他们还要在这里忙碌很久。我们先去旅店。” 哈利点点头,黑豹迈开步子,甩着尾巴懒洋洋地跟在旁边。 而另一边,布里奇特和税务官差点争吵起来。 “再等两天,你在开玩笑吗?”帕特里克震惊地连连摇头,强硬地说,“这不可能,布里奇特。长老推选还在进行,都盯着这次的收成,我已经想办法帮你们拖了一周,我不明白,你在顾虑什么?” “一天,就等一天。”布里奇特咬牙,德鲁伊在麦田里的模样,实在让他心生不详。 “今年的收成太邪门了,我想请这位德鲁伊,为这里驱邪。你也不想把霉运带回去吧。” 帕特里克迟疑了。 悄悄看了一眼,正在忙碌装车的士兵, 他在这片地区收税六年了,的确没见过这么惨淡的样子。明明每年都休耕轮换,就是只长苗不结果。他深深地皱起眉,一点也不想在这个倒霉地方待下去了。他已经用完了请假的理由——道路难走、拉肚子、修车、坏天气。士兵派回去一半,都用来报信了。 不,还跑回来一个。带来了死对头送给他的吊唁信。 想到这儿,帕特里克气恼万分,坚决地摇头:“不行,车队必须今天出发。” …… 梭罗镇的街道,有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气味。 红色的屋瓦层层叠叠,路面泥泞,污水横流。 布朗文笑容满面地和路过的人打招呼。他们下意识地把黑豹当成猎犬,但他的体型太大了,认出来野兽的人,吓得直往路边躲。 “不行,这只豹子不能住进去。” 伯顿旅店的老板,是一个固执的老头,他抱着账本,躲在柜台角落里,大声坚持这件事。 但最终他妥协了,因为布朗文告诉他,这是一位,正在考虑主持秋收祭祀的德鲁伊。 “你应该庆幸我这儿都是夜猫子。”伯顿老人粗声粗气地说,把墙上挂着的一把钥匙放到骑手面前。 “最上面那层,临街的房间,挨着杂物间的就是。” “要住几天?” “一周。”哈利说道。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反射着光的狮鹫金币。布朗文吓了一跳,慌忙一把握住,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酒馆里只有几个趴在桌子上的醉鬼,咕哝着梦话,街道外面也没人注意。 布朗文这才假装从他自己的钱袋里,掏出这只金币,神色牙疼。 哈利一怔,隐约意识到,这好像并不是一个金加隆。 伯顿老头就抱着双臂,站在那儿看着他表演。不耐烦地伸出一只手。“不找零,这孩子可以在这住一个月,管饭,送到房间。” 他瞥了一眼蹲坐在男孩子边上的野兽。 “关好窗户,晚上可能有贼。够不着的话,房间里有凳子。” 闻言,男孩子露出一个笑容。“谢谢您,伯顿先生。” “……我可不是担心你。”伯顿老头警告他,没好气地,“管好你的朋友。” 虽然他的态度不好,但哈利还是察觉到,一些额外的关照。正如老人说的,这个房间临街,但有一个小窗台,黑豹可以很轻易地爬上房顶晒太阳,或者出去捕猎。 墙壁是一层木板,并不隔音,可这已经是旅馆里,最安静的地方了。 中午的时候,厨房的女佣敲响了门。 午餐是蜂蜜面包和炖菜。 黑豹对此不屑一顾——他甚至不吃从厨房里买来的生羊腿。而是认真地确认了男孩子的安全后,就趁着人最少的时候,从房顶上离开了。 哈利决定留着羊腿,就放在窗户边上,假如黑豹先生的猎食没有好运气,这就有用了。 然后,哈利给安塔利斯写了一封信。 …… 8月13号之后的第六天。 出发前,我再次清点了,带回拉夫拉德的税金。 四头羊和草料,大麦一车,燕麦小麦一车,布二十卷,外加一些散钱——即使我将本年的税收分为两批运送,这也不够。我不得不困在这个穷地方,等狩猎队的消息。 我必须每天检查,与别的税官不一样,马背上才是我们的食物。这次没有收到酒,有些遗憾。 8月13号之后的第七天。 狩猎队带来了很多有价值的皮毛,两打皮货,五十只鸡,腌肉十大罐,这超出了我的预料,清点之后,我决定立刻返回拉夫拉德。 雾气太浓了,我们穿过泥朵树林的时候,车队不得不放缓速度。 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土壤变成沙子。 我们生不起火,路面泥泞,车轮陷入一个大坑轮轴裂开了。坏运气。 被迫停下来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起狩猎队长和我说的话。 也许真的有霉运这回事。 8月13号之后的第八天。 士兵修车的时候,我在周围闲逛,找到了一棵高大的桫椤树,它的伞盖特别大,往上叠了好几层。我认出了它,见那上面有果子,我就摘了一个。果肉特别苦,但我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就吃完了它。但我发誓不会去摘第二个了。 下午我们继续上路,终于走出了树林。 8月13号之后的第九天。 士兵身上开始起疹子。车队不得不提早停下,让他们结伴去河边洗澡。 我准备明天加快速度,不然拉夫拉德那边,可能以为我死了。 8月13号之后的第十天。 情况更糟糕了,最先起疹子的士兵,感到腹部疼痛,几乎没法骑马。他拉得整个人消瘦下来,吃不进去东西,哪怕我破例从马车上分出一罐腌肉,也没能让他恢复。 晚上的时候,没人能睡得着了,即使是我,我知道他们在怀疑。 我也很困惑,为什么我没事。 8月13号之后的第十一天。 我们不得不改道,去最近的城镇,这些士兵需要治疗。 不然,可能需要治疗的就是我了。 但这注定是一个美梦。我们坚持走了,也许两英里。就有人从马上栽下来。我束手无策,不得不破开一袋粮食,用水泡了很久,一个勉强能动的士兵撑着煮了粥,我全分给了他们,忧心忡忡。 吃完以后,士兵的气色好了很多。 但我就应该知道这一趟没好事,半夜里,他们开始说胡话,所有的食物都吐了出来,嘴唇和皮肤干裂,呼吸像是漏风的窗户。我躺在一群奄奄一息的尸体中间,精神恍惚,我觉得我可能永远到不了拉夫拉德了。 8月13号之后的第十二天。 上午,我掩埋了除了我以外的尸体。用灌木藏住马车,毅然决然地骑上一匹马,赶往拉夫拉德,天阴沉得厉害,云几乎压到了头顶。到了中午,仿佛还在夜晚。 当我一身泥土,冲进元老会里,试图告诉他们发生的麻烦,四辆马车的事情,还有一位被狩猎队带到梭罗镇的,年幼德鲁伊时,他们用一种困惑的目光看着我。 我仿佛认识他们每个人。 可现在,他们不认识我了。 即使我带着他们,找到了那些马车。可让人吃惊的是,马车已经腐朽,如同刚从坟墓里掘出,布脆得和纸一样,牲畜只剩下干巴巴的尸体,撕开一袋粮食,麦粒干瘪得像是一层皮。 我不敢置信地瘫坐在地上,摔倒了瓦罐。 唯有那里面的肉,鲜亮如新。 …… 手里保养很好的手抄本,每一页都奢侈地用了一层皮革,刻刀与墨水书写的凯尔特语清晰可辨,一点也不像想象中的疯子那样逻辑混乱。 这说明他写下这些事情的时候,神志清醒。 安塔利斯觉得血液几乎凉透了。 “米拉女士。”他轻声开口,从椅子上跳下来,“你知道,伯顿旅店的旧址,在那里吗?” “当然,那是旧城遗址。”米拉女士不得不再次推开账本。 因为,德鲁伊还站在他的桌子边上,但十几个黄澄澄的金币,却叮叮咣咣地洒在了柜台上——她不知道对方如何做到这件事,但米拉女士知道,这些钱是真的。她还从没有见过金币。 “请您送我去那里。” 她震惊地看着德鲁伊语气平静,那里面。 却有着可怕的坚决。 第五十八章 黑巫师的锲而不舍 ——从来没有, 真正的绝路 大如伞盖的花树下,抱着书本的男女巫师,正窃窃私语。温暖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照射下来。他们怀里抱着各式各样的陶盆,那是一种铃兰。但样子可就太七彩斑斓了。 有的花朵向上开放,还有的里面带着一团发光的蕊。 还有的甚至像绿萝一样攀爬到支架上。哈利旁边这个看不清面目的巫师,手里的盆栽像是向日葵一样追着阳光。 阳光的温暖是如此真实,身上的热意从里到外渗出。哈利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了。可别的人似乎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 “你是怎么做到的?”“神奇的命运波纹。” “我告诉它多一些颜色。” 雪白的花朵,从树冠上垂落到一只白皙的手里。大祭司尤瑞卡似乎对这些盆栽都不满意。 “在命运巫师的手里,意外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有谁能告诉我,最初想要它变成什么样子?” 这温暖和煦的话,却如一阵寒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哈利感到怀里一沉,哦,他也有了一个陶盆,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男孩子张着嘴巴,眨动翠绿的眼眸,开始觉得这是一个梦。也许自己睡着了吗? 他祈祷大祭司别注意到这边。 但这显然是一个奢望。在一切花里胡哨的铃兰里,他抱着的空花盆,就是最明显的那个。果然,尤瑞卡“看”向了他,那被亚麻布蒙住的视线,比阳光还要有存在感。哈利甚至觉得,他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个外来者。不应该在这里出现。 但大祭司没有揭破这件事,而是温和地问他。“你认为呢?” 哈利赶紧摇头。他没有任何想法。 “哦,真的吗?” 尤瑞卡莞尔,示意他看向花盆。 哈利低头看去,那里面又有了半盆土壤,一个麦种,正静静地躺在上面。它光泽饱满,生命旺盛。就像一根燃烧着的火柴。 “它能种吗?” “这要看你。”大祭司说。 哈利抬起手,想要把种子埋进去。可他手里忽然又握着魔杖,像是一种温和的提醒。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魔杖就嗡地一声,迸发了一层波纹。 它浑厚原始,不存在任何信号与指向。 却瞬间浸透了周遭的一切。 黑色如墨汁一样,在脚下的草地上晕染,揭露出他所站立的,可怕深渊。哈利顿时感到紧张,他抱着陶盆站了起来。 “不要害怕。试试看。” 大祭司平淡地说。 哈利忍住无措,看向陶盆里的麦种。当他这样做,浸润了命运魔法的种子,就开始回应他。它沉入了土里,还没有开始生根发芽,可哈利已经看到了它成熟的样子。 绿意盎然,却麦粒稀疏。 他停顿了。 “这不应该。”哈利本能地说。 “这世上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应该。”大祭司平静地说,语气依旧温和。“坚持你要它成为的模样。” 哈利眨动着眼睛,发现这有用。 他一口气让麦穗多出很多,然后那个结果就缥缈起来,似乎随时都能消失,男孩子就赶忙停住,不敢继续增加要求。 “这就够了吗?”大祭司问道。 哈利点点头。 “那就开始吧?” 种子就开始生根发芽,慢慢长成男孩子期待的样子。硕果丰盈,重重压弯了枝头。哈利凝视着这棵健壮的麦子。似乎又能看到它稀疏的一面,如同影子。 “我突破了一种可能,是吗?” 大祭司微笑起来。 “使用命运魔法,需要先明白何为命运。” “事物的发展,千千万万,正如阳光一样,数也数不清。可命运祭司要的,只是其中一种,握住那根线,让它变为真实。” “可梭罗镇的麦子,已经成熟了。我是说,它已经变成那样子了。” “就像你手里的这个吗?”大祭司语气平缓,不急不躁。 哈利点头,但他隐隐有些若有所思,注视着那花盆里,在命运的水波里,影影绰绰的另一个未来。那光影里是一根若隐若现的丝线。 “想要看到丝线,不一定非要在命运空间里。”哈利突然明白了这一句困扰他和安塔利斯两个人许久的话。 哈利不禁伸出手,抓住这根丝线。 刹那间命运的洪流暴动起来,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危险,狂暴的乱流吹得袍子打在身上,有些疼痛。 “执掌我命运教堂至宝的孩子……” “相信你想要的未来。” 这根线很重,男孩子如同,在拖拽一个有无尽光阴之重的东西。那根线刺入了他的皮肤,可哈利还是不愿意松手,他的血浸染在那根丝线上,霎时间,男孩子拽动了它,那根虚无的线,凝成了现实。 轰地一声,某种无形的东西粉碎收缩。 结满麦粒的穗子上面,很多种子消失了。它果然变成了,另一种结果。 哈利惊讶地看着这一切。“这是我做的?” “只要你能找到那根线,就说明在这个宇宙里,存在着那样一个可能,即使它十分渺小。可若你坚持,命运就会倾斜过来。” “正如,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哈利用魔杖拨动空气里地水波,盯着冬青木魔杖上闪烁的符文。 “你不是大祭司,对吗?”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眼前的梦境晃动起来。“你是——”大祭司对他微微摇头,哈利咽下了喉咙里的话。此时,地面上的黑色,几乎吞没了这个世界,他凝视着它,哈利也忍不住看过去。 “那到底是什么?” “这里即将发生的,可怕的事情。” “是那些饥饿吗?”哈利忍不住问他。大祭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地“看”着他,半晌,露出一个莞尔的微笑。 “你真的想要改变它,对吗?即使这可能给你带来不幸。” 哈利点点头。 “那么,你只需要,为此呼唤我的名字。”大祭司语气温和,却庄严肃穆。他慢慢走到男孩子身边,伸出了手。 哈利握住了它,抬起翠绿的眼眸。 “苏伊利斯。” 周围的一切,亮起金色的光芒,面前的“大祭司”对他轻轻点头。他们淹没在周围的光芒里。 汇聚成一滴金色的水。 无惧无畏地,落入那漆黑的深渊。在剧烈的风驰电掣中,轻轻地坠在了一根虚无的弦上。 它颤动了一瞬。 …… 夜晚,砰地一声,一个信筒从烟囱里滑落,坠在了冰凉的壁炉里。 这惊醒了椅子里,沉思的多利安。 他眸光冷淡地看了一眼壁炉,神色竟然十分不耐烦。 这个男人有着漆黑的头发,面容接近一种病态的惨白,说那皮肤下面没有血管,都有可能是真的。他的颧骨极高,面容消瘦,只有一双孔雀石般的眼眸,在阴暗的角落里,显得阴鸷诡谲。 一只黑甲壳虫,在他的手指间如硬币般翻来覆去。 突然,他手里的虫子动了。竟然发出了人类的嘶哑声。 “有个德鲁伊在碍事,我不确定他是否知道我们的计划,他救下了那些黑翼。” “他偷听到了我的咒语。”“他破解了森林诅咒。” 多利安眸光一沉,某种烦躁在心底回荡着回音。“所以,你没把狩猎队全杀了?” “他们还活着。” “那这个诅咒就没有用了。”多利安心里思索着,虽然还能继续,但这样太过冒险,某种回音里的灵感让他觉得,是的,换一种无解的方法更保险。既然这个诅咒已经被破解,继续使用,调制就不会完美。 “不能让他发现我们,今晚销毁镇子上的诅咒衍生物,一个都不剩。” “可德鲁伊——” “你已经完成了使命,接下来交给我。”多利安勾起唇角,阴沉地冷笑。“不管那个巫师为什么来这个镇子,我会让它成为,最美味的毒药。” …… “亲爱的堂兄,我已经抵达了伯顿旅店。我原本打算在窗户外面挂一面旗帜,但布里奇特队长强烈建议我不要这样做,因为大多数人不能理解德鲁伊,伯顿老人可能以为我在诅咒他。” “说起诅咒,这个地方不太对劲。他们种植很多田,但收获很少。布里奇特队长是统筹此地税收的人,他说从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觉得这里的确有一个巫师,黑巫师。” “没有证据,但我觉得,这件事很可能和索命咒有关系。也许自然之灵有办法解决一个饥荒?” “可惜我不知道检查巫师的咒语。我们的药水能自己恢复——是的,我发现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个神奇的器皿。虽然它像个老爷爷那么慢。但三支一起恢复,能让我们不饿肚子,可更多的就无能为力了。” “但我不能忘记,挨饿的感觉,我们有办法帮他们吗?如果你有更好的建议,请告知我。” “以及,安塔利斯,我想了很久,既然没人能说清这里发生了什么,这是不是意味着……” “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做更多的事情呢?” “以及,我想念你。” 十九年后,8月20号的夜晚。 快马正撕裂寒风,安塔利斯从湍流里读到了这封信。他紧紧抓着马鬃,寒冷的夜风刺激得看不清路途。在他的身后,米拉女士不顾男孩子的反对,用一根绑带把他们两个拴住。 “你没骑过马,容易摔下去。” 不,他骑过马,上辈子。安塔利斯咬紧脸颊,没有反对这件事。 米拉女士穿上了她父亲留下的,昔年外出时的破旧皮甲——虽然她不认为,这路上能有什么危险,毕竟,连盗贼都不光顾旧城遗址。 被养得膘肥体壮的骏马,在月光下,急速奔跑。 “我们还有多远?” 安塔利斯强迫自己冷静,男孩子那边,已经开始显露出事情的端倪。 “等会儿得进山,那地方的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荒废太久还需要开路,我们必须停下等待天亮。不然容易滚下悬崖。”米拉女士喊道,不满地瞪了一眼旁边默默跟着的另一个骑士。 “我说,你究竟是来干嘛的,密令教会也对那儿感兴趣吗?” “看在我提供了这么好的马的份上,请礼貌一些。”梅利查这次穿着一件雪白的披风,在月光下几乎是灯光般的存在,他的语气接近警告,似乎对米拉女士这类人,不怎么感兴趣。 “我要保护我的教徒。”青年又瞥了一眼,神色紧绷的德鲁伊,补充道。 “我没加入。”安塔利斯冷冷地说,他轻轻闭上眼。 “暂时。”青年说,他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即将聚拢,却又突然散开的雨云——它没能成功遮挡月光。安塔利斯仿佛闭目小憩了一会儿,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梅利查仿佛看见,有湛蓝的月光在那里面一闪而逝。 “你为什么对旧城感兴趣。”梅利查忍不住问。 “我来自‘斑布’,你瞧不出原因吗?”“你为了十九年前那件事。” “对。” 他们在马背上交谈,彼此试探。 “你的兄弟,也在那里等你吗?”“他是。” “可为什么,你们到现在才肯来人查看原因?”“‘斑布’距离这里很远。” “你需要走十九年的路?” 安塔利斯沉默了片刻,平静地说。“我们遇到了一个对手,他的一些做法,和十九年前发生的事情很像,我们必须弄清楚它的始末。” 梅利查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知道吗,曾经有人认为,‘斑布’的德鲁伊,就是引发那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安塔利斯对此毫不惊讶。 “所以,当时的长老,没能发挥作用,他就归咎于一个德鲁伊。” “难道不是?”青年露出一个牙疼的神色,为这辛辣的、直指要害的讽刺。 “当然不是。”安塔利斯冷峻地说。 无论哈利在那里做了什么,无论流传着怎样的非议,他都选择相信他。 “淅唳!”突然,黑色的夜里,一只不起眼的乌鸦,艰难地从夜空中渗出,发出某种,难听至极的尖锐叫声。 他在半空盘旋着,压低异色的瞳孔,死死地盯住。 那个马背上的男孩儿。 第五十九章 麻瓜的战斗 ——他们没有魔法吗? 十九年前,8月20号的夜晚,科赫小心翼翼地摸进神庙。 他躲在灌木里观察了一整天,几乎没有人从这里进出。巡逻的卫兵也不来这里,如同是某种禁地。 神庙门口的雕像,拿着锤子,俯视着他,仿佛随时要向下挥落。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露出那后面阴冷的殿堂。 清冷的月光从窗洞外面射入,被黑曜石镜面反射着,汇聚在大殿的中央,一个顺着台阶向下的天井,中间有一座石头雕像,现在被破坏得只剩下基座。四周拱门林立,后面是深深的甬道。 一些叮叮咣咣的噪音,影影绰绰地传来。 科赫从阴影中放轻脚步,无声地挪过去。那甬道,能容纳一辆马车,里面弯弯曲曲,一直向下。科赫越往里走,那些噪音就越是明显,渐渐地,他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当他悄悄地来到甬道尽头,一个悬空栈道沿着山壁蜿蜒回旋,巨大的齿轮将矿石从底下升降到上方,再被一些奴隶搬到推车里,慢吞吞地推向一个露天的山洞。某种锻打、淬火的声音从里面遥遥传来。 有限的火盆照射下,大量的奴隶,在矿洞底部挥舞着矿镐,一些风天井里吹进来,冲散些许憋闷。 科赫惊呆了,他从不知道阿克希曼部落里,有这样大的矿洞。 他立刻盯着那些监工——让他感觉不妙的是,这些人身上穿着稀有的、沉重的甲胄,手始终握着剑柄。 他们没有鞭子,但没有奴隶敢不听话。 冷汗打湿了背部,科赫慢慢地往后退去。这个消息,已经足够帮助他,返回莫巴斯部落。 他转过身来,想要离开。 但原本普通的墙壁上,有不起眼的黑曜石,在这个方向上,被火光照亮了。立时就有着,某种神秘在其中流淌。 在这昏暗的洞穴里,闪动起魔魅的光芒。 科赫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从这个洞穴退入到石像大厅,趁着没有人发现,走向门口。他用尽量轻的动作,推开厚重的木门。 可那外面,并不是出口。 这是一片回形走廊,环绕着一片黑色的土壤。它捏造成高低起伏的山川地势,上面有细小的树木如同麦芽般生长着。 其中一些小树,如同烛火一样闪动着光芒,照亮它周围的一切。这些光聚集在一起,就变成了成片的树林。石头堆砌的山坡,交错处,被大片这样的树林环绕着的,是一个个,让科赫眼熟的房子—— 尽管那里面,还有大量空白的、看不清的地方,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梭罗镇。 这一切,像是小仙子的家乡。 那是一个穿着暗金色袍服,个子高挑的女人,正从一根烟囱里,取出一个信筒——那鱼刺大小的东西,在脱离烟囱后,迅速变成了一英尺长。 女人的面貌有些模糊,似乎颧骨很高,那晃动的黑发,如同黑色的珍珠般闪亮…… 当她惊讶地直起身体,科赫就被某种红光晃进了眼睛。似乎眨眼间,这个陌生的女人的模样就清晰、熟悉了起来。她拥有了栗色的卷发,眉毛弯弯,嘴唇微厚。一双孔雀石般的眼眸,总是含着笑意。 科赫却记得,她穿着麻布衣裳的样子。每天悄悄在他窗前,放下玫瑰花的可爱模样。她是那样爱笑,又像是百灵鸟一样,即使每天面对如山一般的活计,还能欢快地歌唱,像一头轻灵的鹿。 现在,鹿变成了美丽的女人。披着某种动物的皮毛,而在那白皙的胸膛上,一枚血红的宝石挂坠,正在这只有月光的室内,闪耀着,诡异的光芒。 “迷路了吗?亲爱的。”女人微笑地看着他。 “萨布丽娜?”“哦,在你看来,我叫萨布丽娜吗?” 红宝石那妖冶的光芒,彻底侵染了男人的瞳孔,遮蔽了他的心灵。 科赫的眼眸涣散了,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她,脑袋里嗡嗡作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可究竟,是什么事情不可能呢? 女人从火盆里拿起一根烧红的木柴,欣喜地对他招手,声音就是他曾经听过的,熟悉的那个。 “我正在发愁,如何对付一个敌人,告诉我,你来自这个村镇,是不是?” 他的腿在动,他无法挪开视线,无法不思考着这个美丽的身影,他木讷地点头。 萨布丽娜更开心了,她指着一栋小房子。 “过来,帮我烧了它。” 那赫然就是,伯顿旅店。 …… 夜晚安静的街道上。 蒙着一层黑布的马车,踢踢踏踏地往城外走。 炉灶上熬煮着蔬菜和豆子。 戴着头巾的妇女,将揉好的面团放到烤盘上。她擦了擦汗,转过身来,打开热气哄哄的烤炉——她用拨火钳捅了捅里面的炭火。转过身来的时候,神色一怔,刚刚还透着麦香的面团,已经消失不见,烤盘里只剩下一些冒着热气的黑灰。 “这是什么鬼?”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难闻的味道。盛放在篮子里的卷心菜,框里的豆子,似乎都失去了颜色,女人开始慌张了。她眼睁睁看着这些东西散落开来。锅里的汤也没能例外。 它里面的蔬菜也变成了难看的沼泽。 不止如此,所有封存的粮食口袋里,都传来不详的异动。他们的瓜果与粮食,似乎都在一个吹气的功夫,变成了这种黑色的砂砾。 马车颠簸着,传出某种带着发凉的吟唱,它在逐渐响起的惊叫中,慢慢穿过街区。 密闭着皮手套的手心里,一只干瘦的,皮毛糟糕的老鼠通红着眼睛,尖锐地吱吱叫着。它被那只手丢弃到街道上,而后,快速地从墙壁攀上屋檐,钻进了房子。 马车沿着小镇的主干道行驶,每隔一会儿,就有一些老鼠从上面窜下来,飞快地消失在街道两侧。 月色在这种行径中,变得哀伤。 当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发现了窗子上的新玩具。在夜晚无聊至极的时候,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抓住了那只有些癫狂的老鼠。 多利安在斗篷下,露出了冰凉的微笑,感受着某种阴冷的风,从小镇上刮起。云层正向着此处聚集,流为不详的黑色。呜呜的低声哭诉,正是对他最好的送别。 “调制开始了——就让我看看,那个古老的信仰,能制作出一个怎样的魔咒。” 他的马车猖狂地驶出小镇,滑入田间的小路。大量的麦田还没有收割干净,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里面响起,那马车所过之处,所有的果实,都在扑簌簌地往下飘落,如同一场黑色的雪。 风大了起来,如同一个哀绝的声音,在空气里回响,回响…… 终于,那不详的灰烬旋绕起一个郊外的房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吃惊地看着窗外的景象,拎起弩箭就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房子。 “谁在那儿?” 埃德蒙向着那滑过小路的黑影射出一箭。 多利安在斗篷里佝偻起身体,拿起一张与他的面颊一样苍白的面具,缓缓贴在脸上。 那漆黑发亮的头发,正变得如同鸟巢般不服帖。他身上的皮肤正变得如同孩子般稚嫩。他的额头上长出了一条闪电伤疤。他的眼珠变成了绿色,闪烁着深深的恶意光芒——他变成白天,从街道上窥见的德鲁伊。 “幸运的老头,你应该感谢我。” 那黑色的斗篷转过脑袋,粗粝的声音如同恶鬼。埃德蒙老人吓了一跳,当即又是一箭射过去。 那斗篷却憋了下去,如同黑色的,飘落的死神羽毛。 马车已经没有了驭者,可它还是不断地向前。 “轰”地一声,埃德蒙老头吃惊地看到,麦田里疯狂蔓延的两道橘红色火焰。而后是镇子上,在惨淡的夜色里,一样闪烁着火光。 哈利是被一股浓烟呛醒的。 有谁猛然拽了他一下,他差点从床上栽下去。但白色的浓烟正从墙缝里飘进来。哈利感到手臂生疼。他披上斗篷跳下床,急急忙忙抓起他的背包,往门口跑去。滚滚浓烟正从门缝里,如煮开了水的蒸汽一样渗进来。 黄铜把手还没碰触,就烫得惊人。 哈利咳嗽着,拿出冬青木魔杖。洪亮的金色声波炸开了这扇门。 滚滚的浓烟和烈焰往里扑进来。但它又被第二次亮起的金色声波推开了。火焰沿着木质的门柱和地板,热腾腾地攀爬,滚滚的浓烟汇聚到了天花板上,整个三楼已经烧得如同一个烟囱。 哈利冲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了旁边屋子里的咳嗽声。他看了一眼被浓烟与烈火覆盖的楼梯。回过头来到那间客房门口。 浓烟和燃烧物扑面而来。 “有人—咳咳——”哈利刚要喊,但浓烟呛进肺里。他赶紧捂住口鼻,挥动魔杖。 “清水如泉。” 一道泉水学着高压水枪向外喷射。但墙上的火焰只是势头减弱了,淋在上面大量的蒸汽往外冒。他压住魔力,用一个小的声波环爆,破开了这扇门,可让哈利心里一沉的是,这声音似乎被削弱了。 “着火了,快醒醒。” 房间里是个脸色苍白的青年男人,他穿着白亚麻睡衣,被这声音迷迷糊糊地吵醒。 “怎么回事?我的上帝!”青年被房间里的火势吓了一跳,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他从着火的帷幔里跑出来。燃烧物正从屋顶往下掉。通往楼下的楼梯已经被烧毁。 “我们得去窗户那儿。”“不,你去找人救火。” 哈利忍着咳嗽对他喊,然后,他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魔杖涌现一团纯白炽亮的光芒,与空气里的魔法湍流贴合的一瞬间,他们被传送到了旅店外面的街道上。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部的一瞬间,哈利立刻看向四周。街道静悄悄得,只有伯顿旅店如一个火炬般安静地、噼啪地燃烧着。男孩子咬紧脸颊,马上想起旅店里见过的人们。 青年腿软地趴在泥泞里,不敢相信他从火场里逃出来了。他连滚带爬地冲向最近的房子,也不管认不认识,就大声拍门,大声喊叫。 “救火,快救火!”那声音发着颤,堪称歇斯底里。 他不是第一个。 之后是一对到这探亲的夫妇和他们的孩子。抱着箱子的小丑,还有一些外地来的商人、过路的旅人……当男孩子带第四个人下来的时候,整个街道已经被激烈的大喊大叫吵醒了。 人们抄起水桶赶过来救火。还有人敲响了镇子上的警钟。 哈利身上的斗篷,已经完全被火焰侵染成了孔雀蓝色。如同羽翼般的纹路层层叠叠,流淌着魔法的光芒——但哈利看不见这个,他满身大汗地,一路用金色声波扩开火焰,用拉法叶之书的魔法湍流,跳进惊险的火圈里。 “还有人吗?” 从三楼到二楼,再到一楼。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感到肺部火辣辣地疼痛。满目烧白的火焰。地上有干柴一样的障碍物,不停地有烧毁的木头往下坠落。 哈利又听见一声咳嗽。 这次是一楼一个被火焰围绕的房间——它已经坍塌了一半。伯顿老人正歪倒在一个架子下面,头破血流。手边是一个湿漉漉的木桶。 “伯顿先生?”哈利只敢用轻微的声波扫开障碍,但伯顿老人已经陷入了昏迷,他的呼吸都非常弱。男孩子拖不动他。只好连带着沉重的架子一起挪移到外面。 当他一出现在那个固定位置,就有好几个人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把还烧着的木头泼灭,他们把这个沉重的架子搬开——是阿萨。哈利发现狩猎队的人都来了。 布里奇特直接扛起一桶水浇在身上。“我和你一起去。” “还剩一楼。”那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拉法叶之书的魔法湍流,将他们带回了火场,火焰更旺盛了。布里奇特给了男孩子一块沾了井水的手帕。这一次,哈利听见了小孩子的梦呓。他们在一楼客房的澡盆里,找到了失去意识的厨娘。 在木球滚动声中,他们掀开了地下室,找到了人事不省的帮工。 当大量的井水泼进一楼,把这些人救出去后。某种神秘支撑着的火场发出不详的轰隆声。 哈利回过身来看去。 每个客房那白灼的火焰后面,似乎有一些活动的黑影。他们似乎是从卧床中坐了起来。有大人也有孩子。 而一楼大厅里,那个腾起火焰的柜台后面。 似乎有人放下了沟算盘,对着男孩轻轻点头。 轰隆隆的热烈燃烧,宛若在黑夜里,绽放的莲花。而那腾起的火焰,丝毫没有波及一墙之隔的地方。 第六十章 旧日的辉煌幻影 ——所有的赞颂 终将消逝于 时光里 十九年后,8月21号,黎明时分。 燃烧着木柴的火堆旁,米拉女士睡得正酣,她主动承担了下半夜的守夜。上半夜由梅利查和德鲁伊负责。 ……一天前写的信件,依旧飘荡在拉法叶之书的湍流里。 安塔利斯的表情,在火光明灭之中,陷入沉思。 邓布利多说,拉法叶之书的魔法湍流,能让他们联络到彼此,但这其中显然有着不知名的限制。 如果他没有猜错…… “你在想什么?” 青年不在意地坐在一块腐朽的树根上,把一些肉干,往火堆上的铁锅里洒,试图做一锅,能让人好眠的暖汤。 “我在想,也许我做错了一件事”安塔利斯语气里,是少有的懊恼,“我不该和你们说话。” “这可有点,伤人。” “我只是就事论事。” 男孩子看着青年,整理那,斜铺在坡上的圆木柴火。那双手白皙平整,并没有劳作的痕迹。可他又极为熟练地,做着这些活计——包括处理鱼和兔子。也不在意发硬的面饼,还很擅长骑马,明显能看懂文书。 “你又为什么跟着我?” “我正在完成一篇导师吩咐的,关于古老城镇的论文。”梅利查慢吞吞地说。 安塔利斯听着耳熟,然后他想起来,这是自己,说给米拉女士的话。这仿佛在回敬他的谎言,不,那并不算,男孩子真的有回去写一篇论文的想法,白巫师对此很赞成——但那是在来这里之前。 “长老们,为什么要屠杀阿克希曼部落?”他假装没有听出这里面的讥讽。 梅利查挑起眉,笑了笑。 “因为一场疟疾瘟疫。传闻,当时莫巴斯部落正试图,联合塔赛尔和安图拉,八月末,元老会在城堡里,宴请重要客人。” “他们从各地方的税收物产里,挑选了最好的食物,观看一整天的角斗表演。” “可惜,在第三天的时候,瘟疫爆发了。”梅利查微笑着说,“但凡参与饮宴的人,身上就起毒疹,高烧不止,在温暖的地方畏惧寒冷,在阴凉的地方又非常怕热。” “如果不是安图拉部落的长子,也在宴会上,最后完蛋的,可能就是莫巴斯部落了。” “有德鲁伊及时赶到吗。”安塔利斯猜到了这个结果。 “正是如此。”梅利查说道,“莫巴斯部落的元老会,死伤惨重,大长老的长子里根,提出迎娶,在这一场瘟疫中死去的,安图拉长女,并发誓为她复仇。他还同意赔偿塔赛尔黄金,并要求他们一起,见证这场复仇。” “受害者联盟。”安塔莱斯一针见血地说。 梅利查点点头。 “三个部族联盟后,在德鲁伊的帮助下,发现了有问题的粮食和卷心菜,均来自十九年前的旧城,梭罗镇。” 安塔利斯心中一怔,想起那本手记。 “也许是税务官下毒。”他不动声色,压住急迫的心情,试探地说。 “我观看这段记载的时候,也这样认为。”梅利查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但根据当时的税务记载,梭罗镇的税收,实际上分了两部分上缴,第一批抵达拉夫拉德时,数量不足一半,但税务记录却填写完整,可第二批税收,迟迟没有抵达,他们神奇地,再也找不到这个人。” 安塔利斯眼眸深邃起来,假如那手记说得不是疯话,税务官最后,一定去了拉夫拉德。 可没人认识他。 “他叫什么名字,当时多大年龄,有记录吗?” “他叫安格斯。二十八岁。是上一任税务官的助手。”梅利查对这个小人物并不怎么感兴趣,“这些都不重要,最有意思的是,当里根长老派人去梭罗镇,核查这件事的时候,那座小镇已经死了。” 空气陷入某种冷寂。 安塔利斯眨动着眼眸,裹紧斗篷。保持镇定。“什么叫死了。” “你到了那儿就知道了。”梅利查说,“整个小镇,怎么说呢,像是死去了很多年。他们只在那儿,找到了一些残留的兵器和甲胄,埋在土里都快腐化了。可阿克希曼部落的标志,还清晰可见。” 梅利查伸了个懒腰,垫着一块手帕,把他的汤从火上拎下来。 “后来的事情,就广为人知了。” 他的语气开始缺乏兴趣。 “元老会们把这件事,扣到了阿克希曼部落身上,三个部落打了一年。传闻中,强盛的阿克希曼部落,打起仗来一触即溃。他们的新长老坎布和他的士兵,倒是悍勇惊人。据说打仗的时候,隔着三百多码,他射了一支箭,差点儿杀死里根长老。” “可惜,这些人最后,都被困死在了神庙山上。” 梅利查用勺子,搅拌着这锅有些烫的汤,满足地把这个故事收尾。 “里根长老知道,塔赛尔和安图拉报仇心切,就将占领的村镇,交给他们劫掠。黑巫术盛行的地方,德鲁伊就让他们,用火烧一遍——那些地方劫掠后,什么都不剩下,地域上,也与塔赛尔和安图拉的地盘,相隔较远。最后里根长老提议,另外两个部落的土地份额,全都折算成粮食,分十年付清。” 听起来,梭罗镇的遭遇,似乎是一种偶然。 可安塔利斯隐隐感觉到,有某种线,在其中穿插。“伊洛先生,你的马能跑多快?” 梅利查愣住,为德鲁伊这罕见的客气。 “它载着我,从日升到日落,能跑一百八十英里。”青年说道。 “每隔十英里就需要慢下来休息,如果道路崎岖,这个速度还会降低。”他认为安塔利斯在思考接下来的路途,特意补充道。 “如果是平坦的大路呢?” “如果是平原,能跑二百英里。” 安塔利斯深深地看了一眼,神色骄傲的青年,他猜不透对方的目的,但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冲突。 【那你可错了,男孩。】 一个苍老的,不紧不慢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安塔利斯眸光一凛,豁然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连斗篷的一角浸到了火焰里也不知道。 “你怎么了。” 梅利查吓了一跳,但他的目光,在那布料迸发出的孔雀蓝上,陡然停顿了片刻。 “你——”安塔利斯抿紧嘴唇,“不,没什么。也许是我太紧张了,刚才有什么东西,从我背后窜过去了。” 【聪明的做法。】 安塔利斯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因为这声音,几乎就在他的脑子里响起。他可没有携带着一个魂片,这到底是—— 【别把我和那种玩意比,这是一种高深的魔法。】 “抱歉,我需要一些空气。”安塔利斯深呼吸一口气,对有些莫名其妙的青年说道,“我去溪边待会儿,这里有些热。” 梅利查·伊洛似乎看出了他的言不由衷。 “需要给你留一碗汤吗?” “不用,多谢。” 安塔利斯现在,一点也不关心那一锅东西了。 他匆忙绕过他们的篝火,大步地,往几棵树后面的溪水边走去。左眼中,一个魔法印记,微微亮起肃杀的光芒。 “你是谁?” 【唔,有趣的魔法。不过这还不够,它似乎建立在你的理解上面。】 那声音有一瞬间的细弱,但紧接着它又恢复了,语气无辜地说。 【但我想,你并不能正确理解,我使用的魔法。粗暴的剪断它,也无法阻止另一个,不是吗?】 它似乎能读心。安塔利斯记得,记忆不能被阅读,他强迫自己保持大脑一片空白。 【理论上,大脑封闭术并不能阻止这个魔法,男孩。但我通常保持礼貌。】 这声音十分陌生,腔调也并不是地道的英语,他的发音很硬,有些咬文嚼字,安塔利斯确信自己从未听过。 他紧绷着脸颊,咬牙地说,“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低低的笑了起来,有趣地。 【那不重要,你想救你的小朋友吗?我听了半天,他的处境相当不妙呢。】 安塔利斯岂能不知道,哈利此刻的危险境遇。但他并不是毫无办法。如果没人知道那小镇发生什么,他就可以做很多事情。 停止…… 安塔利斯让自己的思维蛰伏下来,没有暴露计划。 “我有办法。” 【如果你指的是,眼睛里的魔法,恐怕它不会有用。你知道回溯1年时间,需要多少魔力吗?你认为,为什么英国魔法部,只制作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转换器呢?】 那声音近乎耳语,语气却严酷非常。 但安塔利斯知道,对方说得是真的。即使在魔法印记,初次形成的时候,也是混合了他与哈利两个超乎阈值的魔力,甚至加上那只卡瑞奥斯,也许还有一些秩序本身的馈赠,才形成了那样一个撕裂维度,回溯时间的空间。 可即使那样,也只回溯了一个月。 他与那男孩子的距离,相隔了整整十九年,那绝对是一个,让魔法绝望,却又不可逾越的天堑。 【当然,你也可以慢慢向前挪。】 那声音语气悠然。 【但我需要提醒你,如果不赶在时光上游定格之前,救下你的朋友,他就会真正地消失。】 “这不可能。”安塔利斯忍不住反驳,“他在时光上游,对我来说,本身就是既定的事实。” 【好吧,我需要一点耐心。但是,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教学上面,男孩,所以,我只说一遍,用你脖子上的东西思考。】 那声音语调提起,流露出些许不满与不耐。 【当拉法叶之书把你们,送到过去的时间里,那段历史,就处于一个始发状态,它从定格变得活跃,给予了人们修改它的权利。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你和你的小朋友通信的时间,是如此线性,如此保持一致吗?他那里度过一天,你这里也恰好过了一天。】 安塔利斯怔住。 “可我不能和他通信。”他试探地问。 【你自己猜到原因了,不是吗?在始发态里,你们理论上,可以彼此通信,但如果你们已经,各自介入了一段历史,就将陷入一个严格的,时间线性规则。虽然,你们的时间,仍然相对同步,可已经处于,改变历史的边缘。】 换句话说,现在还不算,真正地改变历史。 安塔利斯心中一动,猛然意识到这其中的含义。 【不错,你还没有笨到家。】 那声音微微扬起,语气舒适。 【简单地说,在这段时间里,你与你的小朋友超脱于历史之外。你们可以做任何事——可等到始发态结束,历史定格之后,你们就会受到一种清算。】 【如果你只摘了一朵花,没有人知道你这样做了——即使拉法叶之书将你们送回去,你也不会去往第二个未来。而历史的惯性,会让这朵花原本的用处无限小。相反,如果你改变了历史,并留下了严重的,无法自洽的痕迹,那么,你将进入一个崭新的未来——你应该知道,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未来,当一种实现,另一种就相对不存在。】 “所以,相对于原本的未来,改变历史的人,真切地消失了。留下的历史,也并未真正改变。” 安塔利斯心底泛起寒意。 崭新的未来,必定充满了变数,这个声音说得没错,在新的历史分支里,白巫师的浮标是否存在、拉法叶之书是否存在,都是一个未知数。如果他们,不能离开这该死的时代,可不就会成为,历史的一角吗? 安塔利斯试图冷静下来,质疑这个理论,但它没有漏洞,暂时。 “如果你知道拉法叶之书,也知道,我和哈利,被这本书,带到了这个时代,那么我猜测,你应当处于遥远的未来。按照你的说辞,为什么你不需要遵守,一个严格的线性规则呢?” 那声音不紧不慢地鼓掌,语气满意极了。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优势所在。我甚至可以告诉你,这是一个,根据生灵之间,在宇宙层面的联系,进行信息传递的高深魔法。以你和你的小朋友,那极深的渊源,想要和他说话,并不是一件难事。】 【怎么样,小朋友,想学吗?】 这一刻,这苍老的、噙着笑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了。 某种耳语般的诱惑。 但安塔利斯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惊讶和喜悦。他收起一切的思绪,大脑沉寂为某种古井无波的模样。 就像坐在水边,平静地,审视着水下的倒影。 “生灵与生灵的关系,我与哈利的关系……” “知道我私人信息的巫师,只有邓布利多教授和哈利。伏地魔算半个,他只知道我的名字——我假设,那是一种你说的关联。” “邓布利多教授不准备过多地,暴露我的信息,我相信,他对于霍格沃茨的掌控,教授们和画像们不会泄露我的存在。” “但你能找到我,说明我们之间,存在某种必然的联系——不是名字,不是身份,也不是认识的人。显然您也不是那位,给予预言的女性先知。但您必然是个活人,不是英国巫师,年龄还如此苍老,却又知晓不为人知的魔法秘密。这样的人可并不多——” “那么,就只剩下一样东西。”安塔利斯抬起手,一缕诅咒之火在掌中焚起,轻柔无声地,宛若湛蓝的精灵。 “是这个,名为厉火护身的魔法。对不对?” “盖勒特·格林德沃先生。” 【……】 第六十一章 正义之心 ——当愤怒与恐惧 冲昏头脑 魔鬼就在发笑 十九年前,8月21号黎明,整个镇子沐浴在灰烬与挽歌当中。 磨坊前面的空地上,支起了一批白帐篷——因为镇子上只有一家旅馆。这些帐篷,正是狩猎队借给他们的。 他们这些幸存者,聚在营地中间,正在商量。 商人们显得垂头丧气,他们的家当大部分留在了旅店里。小丑失去了他的行头,但他正帮助那一对夫妇哄他们的孩子,用一块石头给他们表演魔术。一些人聚集在水井边上,把水打上来。 营地中间有一堆篝火,一个简易的锅挂在上面,他们小声说话,没有吃的,就煮开水喝一点。到处都是咳嗽声和呻吟声,屠夫在帮着一些人处理烧伤——他们这儿没有医生,可话又说回来,哪儿有呢? 更严重的昏迷者在另一个帐篷。一个年迈的女人正指挥着布朗文,让他把帐篷掀起来,她用寒冷的井水给他们擦脸,还用醋打湿了布巾,叠放在昏迷者的嘴巴上。 最大的一个帐篷里,哈利正面对一些奇异的黑灰。 “有办法吗?”布里奇特问他。 狩猎队把各种食物变成的灰土,都装了一袋带过来。 “你是说,所有的食物都变成了这个?”哈利吃惊地说。他被火熏黑的脸颊上没有擦洗完全,还留着狼狈的痕迹。 “不是所有,剩下了腌肉和火腿,奶酪也没事。”克雷格咕哝地说,他摇晃着手里的水囊,“当然,还有酒。” 帐篷里点燃了火盆,当布里奇特把这些口袋分别扯开后,哈利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口袋边上,另一个狩猎队成员维克托也在端详它们,他衣着整齐干净,脸上的胡子也经过了修理,头发用布绳扎成了一个小辫子。刚刚他正要捞起一把看看,见状被吓了一跳,就犹豫起来。 那是浓烈的、可怕的烧糊了垃圾的气味。可看起来,他们没有发现这种异常。 “没什么。”哈利摇了摇头,他的堂兄,闻到过类似的气味,在魔法部地下审讯庭的走廊里。他心里清楚这和黑魔法脱不了干系。男孩子想了想,拿出冬青木魔杖。 空气里,突然出现一缕细微却又高亢的嗡鸣。 布里奇特甚至觉得,它似乎是从心底响起。纯白的,无来由的光从空气里析出,越来越亮。而更明亮的,是男孩手里的魔杖——细密的光,正从里面透射出来。 在这纯粹的,明亮如天国的光芒里。 粗布口袋里,冒出某种嘶嘶的热气。那些灰烬竟然在这光芒里,慢慢地蒸发了。 克雷格手里的水囊,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道光亮没有持续多久,哈利就失落地停了下来。某种惧怕这些光芒的物质,正是组成这些灰烬的基石,它消失后,正如一座摩天大楼失去了最重要的部分,轰然垮塌。 “如果这是粮食,我恐怕它没有办法复原。” 哈利看向布里奇特,可这个向来沉稳的男人,却像是面对危险一般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神色甚至在某个瞬间,是惊慌失措的。 “是诅咒吗?”维克托突然问他。 哈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不知道它是怎样造成的,但那上面有类似的痕迹。” “看来,有人盯上这个小镇了。”克雷格站直了身体,他的脸上不再有醉意。 就在他们陷入一片沉默的时候。这片营地,突然喧闹起来。 “布里奇特,基恩纠结了一帮人。”阿萨掀开帐篷,那脸上的伤疤在火光里显得阴森可怖,他瞪了一眼德鲁伊,“还有,你们最好能解释,刚才里面突然出现的超大油灯。” “是我做的。”哈利承认地说。 “所以现在,我们有麻烦了。” 他们走出帐篷,哈利就看见漆黑的街道上,陆续有几十个提着粪叉、铁铲、锄头,戴着头巾的镇民,怒气冲冲地往这边走,他们后面还跟着很多人,他们高举着火把,紧咬着牙齿。 “是那个德鲁伊用了黑巫术,诅咒了我们。” “让他滚出镇子。”“把粮食还给我们。” 更多的人加入游行队伍,如果说伯顿旅店是镇子的北中心,那磨坊就是镇子南面的枢纽。 乌泱泱的人从四个方向,往这边挤过来。堵塞了街道,没有理智。 正在营地维持秩序的狩猎队成员,纷纷拔出了短刃。 这些人走到营地前面十几英尺的地方,就停下了,没有挤塌帐篷。几袋撕开的粮食口袋,被丢到了空地中间。 “基恩,你想做什么?”布里奇特按住了布朗文张弓的手臂。沉声问他。 那是一些本地的富户——说是富有其实也就是耕地多一些,家里有马,能填饱肚子而已。梭罗镇没有贵族,也没有长官,他们配合着打猎和每年的集市,多少能勉强维持生活。 今年的收成,是一个可怕的炮管,但狩猎队堵住了它。 现在没有炮管了,整艘船都在漏水。 “你们带来的德鲁伊,给镇子下了诅咒。”基恩是个光头的有些发福的男人,他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说。 “我没有这样做。”男孩子从狩猎队后面走出来。 人们对能施展那样强大黑巫术的人,感到无比忌惮,他们在男孩子往前走的时候,纷纷不住地往后退了退。 于是,哈利停下了。 他看见这些人把武器拿到了前面,警惕地看着他。 “我亲眼看着我的地窖变成灰烬。”基恩冷冷地说,这话引起了大多数人的共鸣。火把纷纷举起一个浪潮。 哈利的脸色苍白起来,他意识到这些人根本一点不相信他。亦或者,他们情愿相信,这就是事实。正如顽固的德思礼一家——和这样的人争辩是无用的,那只会招致更糟糕的结果。在过去,他可以逃跑。可以不让他们抓住自己。 可现在,哈利不想跑,一点也不。 他必须留在这个镇子上,寻找阿瓦达索命咒的线索。为此,他必须解决这个麻烦。 尽管气的浑身发抖——但哈利心里清楚,这些人,是否认可自己,其实无关紧要,他不是为了这个来的,男孩子仔细思索这些人刚才喊的话,抓住了最重要的地方。 “你们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全部。” 哈利点点头,躁动起来的魔力正将这声音扩散出去,“但现在,你们到底想要真相,还是食物?” “你应该还给我们。” “我不欠你们任何东西。”哈利冷冷地说,“老实说,刚才我还在帮你们想办法,但既然你们想赶我走——” “你不能走。”基恩下意识说。 “我不能吗?”男孩子的声音陡然近在眼前,金色光雾流转在他的斗篷上,在这黑夜里绽放出明亮的光华。那双翠绿的眼眸,如同黑夜里大型哺乳动物的猫瞳,紧紧盯着他。 人群一片哗然,基恩好半天才意识到,这小孩,蹲在他举着的粪叉上,却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男人顿时露出骇然的神色。他吓得大叫一声,手里一松。 那金色的雾气带着男孩子落到了旁边。 周围的人连滚带爬地让出了起码十英尺的距离。基恩身体肥胖,他一时间没能爬起来,只能狼狈地往后躲。 哈利注视着,这看起来可笑却也可悲的一幕,没有任何快意。 “如果我想离开这个小镇,你们并不能拦住我。” 他提起冬青木魔杖,一道金色的洪流,就以魔杖为中心,向外扩散,宛若灿烂的霞光。 它是一个温暖的驱散寒冷的守护。不具备杀伤力,同时也是一阵柔和坚定的风,吹得人们睁不开眼,忍不住竖起那些武器,被这阵风顶得往后退去。狩猎队抵靠着,被这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白帐篷边上,最后不得不竖起盾牌。 “我也本不必在这里忍受为难,辩解一件,我没有做过的事情。” “我是来自‘斑布’的德鲁伊。” 冬青木魔杖垂下,指向目瞪口呆的基恩,哈利语气平静。“请您告诉我,基恩先生,经常有德鲁伊,受到你们这样的对待,而不还手的吗?” 厚重的肉垫踩踏在屋檐上,磨坊屋顶响起瓦片碎裂的声音,野兽在低沉地吼叫。 人们胆战心惊地看过去,就看见了德鲁伊的伙伴。 黑豹的体型更大了,现在几乎与一头牡鹿相当,它的额头上鼓起了一个包,正慢慢放下嘴巴里咬着的猎物——浑身的黑色毛发,如幽灵般飘舞着,肃杀而冷漠。 “够了。这一切都够了。” 在事态进一步可怕之前,布里奇特开口了。他魁梧的身体站在空地中间。 “德鲁伊是狩猎队的客人,也是我们准备聘请的专家。”他锋利地环顾四周,沉声说道。 “狩猎队为他担保。这事情到此为止。” “没有德鲁伊肯来这里。如果他不是有其他的目的,为什么肯同意?”基恩发现男孩子没有把他怎么样,终于狼狈地爬起来。神色惊惧地。“我听说,阿克希曼部落有新的德鲁伊。” 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 在四面都是绝境的时候。人总是需要一些受难的理由,理所应当地怨恨。当愤怒与恐惧冲昏头脑,魔鬼就在发笑,因为这痛苦的灵魂,正将一切颠倒过来,并且令更多人信服。 基恩忽然用一种腔调怪异的口气,指着冷眼看着他们的哈利说:“你敢说你没有去过那里吗?” “看起来你比我还清楚。”闻言,哈利讽刺地回击。 但这话在人群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的波澜。他们纷纷低声说着“阿克希曼”这类词。 基恩收起那幅畏惧的模样。他愤恨地大声说:“你们都听到了,你们听见他说的了。” 哈利立刻意识到这些话有问题。 但人群已经骚动起来,他们重新把武器对准了他。狩猎队等人,不得不用短刃敲击盾牌。人群才再次安静了下来。 “我说了,到此为止。”布里奇特警告地盯着基恩。 “如果,他是来自阿克希曼部落的奸细,这一切可就不好说了。”基恩冷冷地说。“我们去那边卖过粮食,他是什么原因?” 他们在寂静的、寒冷的夜里对峙着。 布里奇特的胸膛起伏着,看起来他气坏了。他环顾四周,点点头。蓦地喊道。“维克托,你来证明。其他人,保持安静。” 衣着整齐的猎人翻了个白眼,这些人,到底懂不懂德鲁伊代表什么。 维克托啧了一声,扔掉手里的盾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空地中间,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德鲁伊,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可以吗?”他的神色和蔼可亲,语气腔调怪异。 “这些人需要旁听,我希望你不介意。” “我不介意,维克托先生。” 哈利没有回头,他如同一只提高警惕的狮子,注视着这些围拢过来的敌意,拔高了声音。不知怎的,他说完这句话后,人群里又嗡嗡议论起来。基恩愤恨的表情也怔住了,他惊讶地看着他。 维克托却露出一个笑容,不待男孩子想明白,又继续用一种,铿镪顿挫的腔调说道: “你看到了,我们的粮食不够吃,您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我并不比你们更懂种田。”哈利克制着语气里的尖锐,冷淡地提醒。“或许你可以找一找,不在麦田里生长,却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但如果所有人继续围着这里,我保证,食物不会从地上自己跳出来。” 人群里,人们交头接耳。哈利听见他们似乎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维克托一怔,神色认真起来。他又换了一种,绵软黏连的语调,说: “真的有这样的食物吗?” 这次轮到哈利怔住,他忍不住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狩猎队的人正吃惊地、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都屏住了呼吸。不止是他们,连面前这些拿着武器的人们,也似乎安静下来,期待一个答案。 男孩子的怒火冷却了。意识到,一个冰凉的事实。 他突然想起,这是一千五百年前的大不列颠。在他为自己和安塔利斯的未来,学习物价和农作物这回事的时候,男孩子知道了土豆这种神奇的东西。可现在,也许它和英国一样不存在。 但他马上又回忆起了,在德思礼家干活的时候,从电视机里听到的奇趣新闻。 哈利在德思礼家,并不能经常听到有用的东西,那是达力抢遥控器时,偶然滑过的电视台,正在讲什么,关于大饥荒的事件——达力一直在按声音键,让这个台多停留了几分钟。 然后,遥控器被弗农·德思礼拿走,电视跳转到了奇趣新闻,主持人正在采访,某个有机减肥食品的专家,他说…… “有一种矮小的植物。开着紫色的花,生长在北边寒冷的地方。” 男孩子的声音并不大,但这一刻,没有人肯呼吸,连风都似乎安静了下来。 哈利默默回忆着,那个一分钟能说一百个词的主持人,嘴巴里讲的话。 “去掉根和叶子,只吃块茎,能很长时间不感到饥饿。我是说,他们说的是一周,但这可能有些夸张。” 寂静只维持了十几秒,人群里零星地爆发了某些惊愕的呼声。他们迅速低声说着什么——在男孩子耳朵里,这些话又被重复传递了好几次。当这些交头接耳,快速蔓延到前排,基恩脸上的敌意消失了,他用一种呆滞的,畏惧的、惊喜的目光,愣愣地看着德鲁伊。 那种可怜又可恨的神色,浇灭了男孩子心底最后一点芥蒂。哈利收起了尖锐的一面,认真地说。 “它的名字,叫做…石楠豆。” 他一直以为这是瞎话,因为,哈利饿肚子的时候,曾经犯傻地,偷偷找过,这种在现代已经绝迹的植物——从德思礼的花园里。 他理所当然地,什么也没找到。 维克托的声音,终于严肃起来,这次他换了一个卷舌的腔调,他不得不提高声音,压下人群里此起彼伏的惊呼。 “您见过这种植物吗?” 哈利凝视着过去,蜷缩在月季边上,失望至极的自己。慢慢点头:“我只见过画像,没有真的吃过,如果他们说得是真的,那应该很甜。” 也许,比这世上,任何糖果都甜。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用笔画下来。” “您是一位真正的德鲁伊。” 维克托的语调终于正常了,他的神色庄严肃穆,甚至十分尊敬地,对他行了一礼。 “我为这些人的鲁莽,向您道歉。” 他瞪了一眼神色复杂的布里奇特。 “我简直不能算清,我们究竟欠您多少条性命。请允许我代表布里奇特队长雇佣您,作为狩猎队的德鲁伊。” “他,他说的是真的。”突然,人群里传来一个妇女犹豫的声音。 “我小时候,好像在苏和拉山上见过,在特别高的地方。” 这下子人群像是沸腾的水。他们都在低声议论石楠豆的事情,基恩也终于回过神来。 “不行,他,他是镇子上的,他先来的镇子,你们不能夺走他。”他急忙大声反对,“我们出双倍雇佣价格。” 维克托顿时脸色发黑。 阿萨忍不住,压低声音。“布里奇特队长,需要我把这家伙拖走吗?” 第六十二章 生命的禁区 ——生命本身绽放的光明 就能刺破 那碾压而来的黑暗 “坏消息,安塔利斯,我失去了旅店的房间,因为一场火。我想那可能是一个意外。他们天亮了之后调查了原因,看起来是炉灶回火——也许,这是一所巫师的房子,壁炉里藏着火灰蛇。” “我们的斗篷似乎能防火,我和其他人因此得到了幸运。可镇子上不是。” “我想说的是,这里一定有一个黑巫师,所有能吃的东西都被黑魔法污染了,我试着将它变回来,但这不管用。我今天才知道基恩是磨坊的主人,他现在还不舍得扔掉那些黑魔法余烬,总幻想我能破解掉这个咒语,让他的粮食回来——即使我跟他说了十几遍,它被黑魔法吃掉了。” “能离开镇子的人都走了,整个队伍十四辆车。” “留下来的人开始用一种叫做鱼梁的东西捕鱼,或者编织渔网,制作鱼叉。狩猎队按照我画的图,外出寻找一种叫做石楠豆的食物,它开紫色的花,有茴香气味,据说在梭罗镇北边的山上生长。” “可按照这样的情况下去,还不等他们找到,镇子上就要断粮了。” “我现在深刻记住了你说的,食物不能变出来。布里奇特队长今天中午来找我,希望我能想想办法——我告诉他需要种子。今天上午,狩猎队的尼尔去了拉夫拉德,但瞧着布里奇特队长的模样,我就知道这又是一个等待命中的行动。” “现在,我的感觉很不好,镇子就像一锅滚开的水。” “而且,我找不到除了我以外,第二个巫师。安塔利斯,我是说,如果我们解决了这个大问题,能引他出来吗?也许自然之灵有更好的办法,如果你知道,请告知我。” …… 十九年后,8月21号中午。 崎岖的小路从山道上蜿蜒。澄澈的天空里,阳光明媚,照耀着山麓另一侧的林海。 隐隐约约,有一片贝壳般闪烁的废墟,躺在那片山坳里。 “奇怪,这里应该有一条进镇子的路。”两棵树之间的岩石上,深深刻写着一个罗盘箭头。可指向的前方,却是一片寂静的湖水。米拉女士感到奇怪。他们勒马在湖边打转。 “太安静了。”梅利查说,他盯着湖边被马蹄踩踏出来的痕迹,“这片水源附近没有任何脚印。” “泥朵森林里,越靠近旧城遗址,动物的痕迹就越少。”米拉女士摇了摇头,“连我的父亲都不去那,也不让我去。” “如果什么动物都没有,森林也会不存在。” 梅利查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往水里扔。他观察着那些涟漪,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这里藏着点什么。”然后他催促着他的马,往水里踢踢踏踏地走去。“快跟上。”他的语气急促。 米拉女士的马不等他们动作,就跟着踏进了水里。 白色的浪花敲打着马蹄。 安塔利斯感到了一阵凉意——他隐隐勾连着拉法叶之书的精神,就知道那里面有了一封新的信。当他试图闭上双眼,感知魔法湍流里的叶子。阳光打在皮肤上的暖意就滑走了,某种阴冷的寒意从腿部向上蔓延。 安塔利斯吃惊地怔住。 而更可怕的是,拉法叶之书的湍流,在空间上的方向,其实是—— “等等,快停下。” 正向前奔走的梅利查,马蹄落下的地方陡然下陷,那是一种非常快速的下坠,水浪哗啦一声快速淹没了他吃惊的表情。米拉女士来不及勒马,他们同时陷入了一个水沼。 混乱的气泡遮蔽了视野,安塔利斯感到他们乘坐的马和自己脱离了,他被巨大的力气甩了出去,绳子勒着他的腰腹,传来一个成年人的体重——这水里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浮力。 安塔利斯勉强睁开眼眸,湛蓝的魔法印记,沿着幽暗的地方撕开了八道光路,宛若一个巨大的扇叶,微微一转。 就撕裂了这厚重的幻象。 他听见了一阵车辕断裂的声音,听见了一阵惊恐的尖叫。周围的景色快速变成翠绿苍白的陡峭凌乱的山壁,轰然炸开的规则梦变成了一串泡泡,圈住了急速坠落的一行人,巨大的浮力托住了他们——被某种热气球拽着慢慢向上。 最上面,安塔利斯脸色铁青地,看见崎岖的山坡底下,四分五裂的马车,黑色的枯骨散落在草丛里。腐朽的车轮横在碎石之间,还在微微转动。 不多不少,那正好十四辆车。 米拉女士吃惊地爬起来,在泡泡里发出哇、哦的惊叹。“这是怎么做到的?”她看见两匹马还好好地漂在他们周围,梅利查正抱着一块发亮的蛋白石,看上去脸色惨白。 蓝色的泡泡上升的过程当中,周围的天气就变得阴沉起来,大片的乌云压住了天空。 “怎么回事?”“我们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当他们退回到山坡上,这一席景象就如幻梦一样退去了。天空恢复晴朗,阳光洒下树梢。他们看着地面上重新合拢的湖面,陷入了一片沉默。就算是最乐观的米拉女士,此刻也脸色苍白地,把目光从湖面,挪移到了这两个明显有古怪的人身上。 “旧城遗址里也有这样的古怪吗?”她整理着身上的皮甲,语气复杂地问。 “很抱歉,这超出了我的预料。”安塔利斯感受着这片地方,那重重叠叠的影影绰绰,语气认真严肃。 “米拉女士,接下来的路途,需要我自己走下去。”泡泡里,德鲁伊拿出自己的钱袋,递给怔住的女人。“这是剩下的金币,这个地方应该是旧城遗址的外围,您顺着原路,大概就能回家。” 德鲁伊是认真的,米拉看得出来。 “我能跟着一起去吗?”女人咬了咬牙,那双眼眸并不是不害怕的,可这个凯尔特女人有着与她的骨血一样的彪悍,“求你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解我的父亲痛苦了十几年的那些事情——他死之前念着一些名字,我知道,他们都在梭罗镇失踪了。” “那会很危险,就像刚才。” “我必须弄清楚一些事,替我的父亲。”这个麻瓜女人坚持。“你不需要保护我,我可以自己战斗。”她从后腰上拔出两柄短刃,紧接着就是两道寒光闪过,她又把它们插了回去。 安塔利斯凝视着泡泡上,两道触目惊心的,裂开的刀痕。点点头。 “如果你坚持,我尊重你的决定。”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这只是那地方最外围的幻觉。”另一个泡泡里,梅利查迎着德鲁伊的视线,叹了口气,“她是一个没有法力的人,这地方本就对她没有危险,可继续走下去……” “她就可能会死在里面。”梅利查难得好心提醒。 麻瓜女人点了点头。 “但我猜测,这不会后悔。” 梅利查失去了语言,他被某种力量冲击到脸颊上,强大的,令人欣赏的。 安塔利斯读懂了那个表情,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是一个队伍。 “好吧,如果你遇到一个危险,我可以帮忙。”梅利查语气勉强地说。“但事后,你需要还给我一个秘密。”面对女人惊愕的目光,他重新板起脸,“以及,不许问问题。” 米拉女士忍耐着火气,微笑着点头。 “那么,我们就这样飘过去吗?”“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四个湛蓝的泡泡连成一串,当它持续上升,周围的一切开始变暗,明媚的阳光转为幽深的暗影,周围的一切景象,扭曲地化为黑色的雾气,包括天空与地面,空气与阳光——彻骨的冷意正逐渐剥离假象,露出那里面,最真实可怖的魔法残留。 他们正被一个,逐渐露出形体的黑色的太阳吞噬。 亦或者,他们的灵魂正危险地暴露在,死神的镰刀之下。 安塔利斯脸色苍白起来。他终于明白这地方在未来,为什么被魔法部严密封锁了。 “真壮观。”梅利查喃喃地说,目光灼灼地盯着这黑雾的尽头。 “这应该是一层帷幔,某种残留。”安塔利斯让所有的泡泡合在一起,两匹马已经吓得嘶声哀鸣。梅利查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两枚石头模样的糖果,给它们吃了,两匹马就不叫唤了。它们看起来有些木讷和茫然,却听从命令在泡泡里站了起来。 “我们需要更接近一些,才能掀开帷幔冲过去。”梅利查语气凝重。 “我来开路。”安塔利斯抿紧嘴唇,对某件事情下定了决心。 他们重新爬上马,米拉女士脸色发白地用绳子重新固定好德鲁伊。在这至暗的太阳里,德鲁伊异色的瞳孔里,无尽之环再次旋转起来。两匹马不安地踩着小碎步,湛蓝的泡泡,蓦地如花朵一样绽放开来,规则梦璀璨的蓝光如一道利剑,劈开这可怕的黑暗,直直地刺向前方。 两个骑士立刻催马前行,当他们这么做,地面在推着他们前进。 风驰电掣中,黑暗如深渊一般扑面而来。但他们脚下有光,血管中的血滚烫奔流,如同鲜红的火炬,在这可怕的死亡帷幔前,亮起属于生命的光辉。 这是从未有过的危险。也是从未有过的骄傲。 梅利查的脸颊微微扭曲,他咬牙高举起那块闪耀的蛋白石,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的声音。 “密令交换。” “向我展露这黑暗里的秘密。” 他高声怒喝,而后这手掌大的蛋白石,迸发出了如星如月的白光。黑雾涌动起来,它咆哮着如同一条巨蛇,卷住这如战车般,轰然冲过来的战矛——那尽头的薄暮正在变薄,可怕的光芒正在向内坍塌。 “不好,它要合上了。”米拉女士一惊,喘着气大声说道。 “那不会发生。”安塔利斯咬紧嘴唇,魔力源头的彼岸花海,刹那间迸发出璀璨的魔力。那一瞬间,空气里有一种无声的爆炸向外震颤。而后,黑暗里就重裂开了一道道更为幽深的永恒至暗。 丝丝缕缕溃散的光颤巍巍地,在德鲁伊的魔杖尖,汇聚成一根蔓延到虚空里的,湛蓝的规则线——它正是安塔利斯所理解的,拉开帷幔的线,那会比拉开一个窗帘更困难吗? 他蓦地抬起魔杖。 那根线猛然剧烈震颤。刹那间,所有的雾气,如同活物一般卷曲起来。 溢满光华的战车尽头,帷幔扩出了一个高大的洞口,露出那后面,静谧的星空。 第六十三章 来自彼岸的音讯 ——那些残酷与可怕 从不来自魔法 比起那展露出骇人一面的黑魔法残留,帷幔之下的星空,静谧得如同一块宝石。 “这是——?”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本应是梭罗镇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流淌着黑色雾气的坑洞。大量的建筑残骸与残碎的地面,如同没有重力一般,漂浮在空气里。无形的风中,有着低低的呜咽,幽影带动了黑雾,让这些废墟如同陨石一样缓慢流动。 塞文河银色的河流,在更远的地方流淌着,反射着微弱的粼粼波光。 “这怎么可能,整个镇子都……” 米拉女士语气不敢相信。“可去过旧城遗址的人有很多,他们都说那只是一座埋在沙土里的废墟。” “所见未必真实。”梅利查嘶哑着嗓子说。“这个地方被层层帷幔所遮掩,最外层就是你们所看到的模样,它也不是虚假的——如果你在外面抓起一把沙子或者石头带走,它就是真正的物体,不会改变或欺骗。”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这是它真实的模样吗?”安塔利斯语气凝重。 他们打了个冷战。 “我用了一个秘密和它交换。”梅利查勉强地说,“对我很重要的秘密,所以,这里即使不是它的腹地,也很接近了。” “什么秘密?”米拉女士忍不住问他。 青年翻了个白眼,气恼地说:“如果告诉你了,那就不是秘密了。” “你需要补充吗?”安塔利斯注视着青年手里似乎暗淡一些的蛋白石。没有忘记青年先前说过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救了我们,用掉一个秘密——我猜它不能复原。” 梅利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多谢慷慨,但实话说,告诉我之后,你自己就没法再说出去一个词。” “一个知情者都不能例外?”“没有例外,连我自己都不行。”青年语气骄傲。 安塔利斯点点头。 “要怎么做。”“交谈,告诉我就行。或者我自己观察。” 梅利查瞥见他们异样的目光,不自在地说:“好吧,通常我会拿走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你应该去做牧师。”安塔利斯咕哝地说。 米拉女士顿时脸色不善。“我听说,流水教堂很乐意给予帮助,无论是倾诉烦恼还是别的。” “那得是自愿。”梅利查大声强调。“强迫没有用。” 米拉女士对此怀疑,但她还是小声地告诉梅利查,她小时候生病的经历。 “我父亲原来带着我,定居在拉夫拉德。有一次,我发高烧的时候,恍惚听见了呻吟声,我好像在一间老旧的房子里,那的楼梯嘎吱嘎吱作响,很多人在喘气咳嗽,我很痛苦,但似乎有人在煮糖水,我闻见了甜味,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个苹果,我还努力把它吃了,醒过来之后,病就好了。” 这样听起来平淡的故事,梅利查却很严肃认真地对她说,“那么,你愿意把这个秘密交给我保管吗?” 米拉女士点点头。 安塔利斯看见,那枚蛋白石又重新变得明亮起来。梅利查的神色一怔,惊奇地说:“哦,这个秘密……” “怎么了?”“我是说,它应该对你很重要。” “我知道,我好奇过。我父亲告诉我,他给我吃了梭罗果。”米拉女士摇头,说道:“总之,它现在对我什么都不是。” “我们先去那边。”安塔利斯忽然指着一块碎裂的,满是青苔的地块,它歪斜着悬浮在空气里,有几个紧挨着它的残片,聚集成一小片房屋废墟。 辉煌美丽的光推着他们再次往前,梅利查忍不住看向德鲁伊。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你会看到的。” 战车冲入幽影,他们再次听见了成片的惨嚎与尖叫——到处都是焦黑的,惨绿色的光在视网膜上一掠而过。一股头皮发麻的寒意就爬上了全身。 “那些人……” 米拉女士一怔。 “他们都死了。”安塔利斯勉强地说,让两匹马安全地在这片寂静的废墟上着陆。清脆的马蹄声踩踏上了发脆的石板,似乎确定这是实在的地面,围绕着他们的湛蓝光辉才消散在空气里。 “我们到这里来干嘛。”梅利查迷惑不解。 这是个非常普通的农户,焦黑的房子如同被某种大火焚烧过。安塔利斯一言不发地从马背上跳下来。 他的目的地是一个布满青苔的水井。 “我想,这应该没什么用。”米拉女士咕哝着,也跟着从马背上下去。 “但实际上,它有。”安塔利斯晃动着井口腐朽的绳子,确信自己听见了哗哗的水声。他的眸光幽深起来,思索着往后退了两步,蹲下用榛木魔杖抵着地面,水漾波纹就迅速在地面上浮现。 “这是什么鬼?” 不止是这里,这浮空着的一切残碎地面,都此起彼伏地亮起了湛蓝的涟漪。如同一场哀伤的雨水,浇在上面,带来一种连绵不绝的震颤。下方坑洞里的黑雾被烫了一样,扭曲起来,时而汇聚成可怕的蛇,时而转变为巨大的浪涛,惨绿色的电光在里面闪烁。 干涸的井口亮起幽蓝的光芒,如同呼吸一般。 “还真的有水?”梅利查惊讶地说,他们听见一阵水流汩汩的涌动声。未知的地下水源源不断向上攀爬。直到砰地一声,这口井如一个泉眼,被上涌的水溢出,打湿了附近的土壤和石板。 “这怎么可能?”米拉女士忍不住走到这残碎地面的边缘,往下张望,确信它没有连着一个水源。 梅利查端详了片刻,发现这些水滚落到土壤边缘就失去了踪迹,既没有跌落下去,也没有堆积,就像是流淌到了其他地方。 可流淌到何处了呢? 那泉水寒冷得像是冰川融化的雪。榛木魔杖完全浸没在了这一层水波里,表面的天生魔法纹路层层亮起,安塔利斯蠕动着嘴唇,轻声在心底呼唤一个名字。他呼吸急促,祈祷着对方可以收到,这最接近死亡的地方所发出的信号。 慢慢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榛木魔杖的顶端,歪歪扭扭地冒出了一个翠绿的嫩芽,而后舒展为一个叶子。 它在水流中漂浮,半晌,才蓦地枯萎。 安塔利斯凝视着那化为腐朽齑粉的叶片,长出了一口气。“接下来,我们等待。” 他扭头看向两个瞪大了眼睛的队员。 “这些房子也许还能烧火,我们得做好过夜的准备。他赶过来可能需要不少时间。” “哦,呃,你,那个——”梅利查深呼吸一口气,抬起颤巍巍的手,指向那口井,口气结结巴巴。 安塔利斯一怔,慢吞吞地转过头来。 就看见那石头堆砌的,满是青苔的井口,泉水涌动,一只黑色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在那地方摸索着。米拉女士噌地一声拔出了她的短刃,准确地丢中了那只黑色的手,但后者的反应更快——它一把握住了短刀的利刃,发出嘎吱一声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们这才发现,那只手带着某种漆黑的甲胄。它捏了捏那把刀,毫不在意地一把丢开。 “信呢。”泉水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声音。 安塔利斯认出了那只眼熟的臂甲,头皮发麻的感觉——还是头皮发麻。“请稍等,我现在写。”他急忙说。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羊皮纸和羽毛笔,一边飞快地问,“你来的怎么这样快?” 那只手慢吞吞地扶着井口,挣扎着从一个窄洞里钻出来。 “骑士长让我等着跟你联络,他昨天收到你的信之后,就立刻领人去追领主大人了。祭司大人,你们这是跑到了什么鬼地方,这么远——哦,我喜欢这地方。” 安塔利斯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他没收到我的信。毕竟那是在属于人的地盘,旅店的水井不一定好使。” “什么?”米拉女士意识到他说的井,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似乎就是安格斯旅店后院的那个。 “抱歉,米拉女士,我入住第一天的夜里使用了它。” 安塔利斯坐在一块台阶上,拧开墨水瓶,一边飞快地在羊皮纸上写起信来。他的语气有些动容。 “所以你们能找到,我是说,你们的领主。” 这个骑士从水井里探出肩膀,他的头盔戴着面具,眼瞳里闪烁着幽幽的白光。 “有点困难。塞文河比较乱,我们打了几场,骑士长抓住了他们几个人,白鬼才同意给我们借道,帮我们找人。” 安塔利斯咬着羽毛笔尾巴,脑子急速思考着。 他猜得没错,拉法叶之书管不到死域,时间在那边也不是正常人理解的那样。至少,这在死亡之主与他的骑士之间,显得不值一提。他的心底隐隐有了一个计划。 如果他得到的传承知识没有问题。 这将是他们制胜的关键。 “请把这封信,交给你们的领主。”安塔利斯飞快地写好了羊皮纸,把它撕下来,规则梦凝聚为白色信封,完好地将它封存。一个属于他和男孩子的魔法印记作为黑色的火漆,在上面晕染开。 他把信给了好不容易钻出半截身体的骑士。 “没问题,骑士长说领主就在这附近,应该今天夜里就能送到。” “还有一件事,我们恐怕要向你们借道。”安塔利斯指着这片废墟中间,那地面上可怕的凹坑。“那里面,应该有某种吞噬生命的东西,活人进入会死,死域有办法穿进去吗,在明天正午之前?” 骑士把这封信撞进一个密闭的信筒里,咔哒一声扣紧。他探出身体张望了片刻。又看了看几个沉默的大活人。用他带着金属手套的手指抓了抓面具,不确定地说: “路有点难走,好吧,如果您坚持,就跟我下来吧。” …… 十九年前,8月21号下午。 哈利正在检查土壤里的麦秆。黑灰色的魔法灰烬几乎铺满了土壤。然而在命运的视觉里,他又可以看见充满希望的另一面——挂满了果实的另一个结果。可这一次,男孩子拽不动它。 哈利看着手心里正在飞速愈合的伤口,陷入了沉思。 在他的身边,是另一个名为萨利亚的猎人。他正领着德鲁伊巡视所有受伤的麦田。 土壤里的异常消失了。 这些植物的生命力衰弱了下去,仿佛走到了尽头。 哈利拿出冬青木魔杖,小心翼翼地拨弄那幻影般的另一个结果——他感受到了一种沉重,山一样的重量卡在那里,但它又不是真正能换算成力气的东西,男孩子的命运波纹也不能撼动它。 可既然苏伊利斯告诉了他,这样的信息。哈利就不认为它没有作用。 一定有什么是他还没有想到的。 当他们来到镇子最南面,发现一群人聚集在那,围绕着一些烧焦的残骸。布里奇特也在其中。这部分麦田被收割了,麦秆就堆放在田地边上。中间有大片焦黑的痕迹。一个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声和狩猎队长说着。 “昨天晚上,从那边烧起来的。”他们走近的时候,哈利听见老人指着焦黑痕迹的一角,又滑过一个大弧,指向了它的终点。当他转过视线,突然看见跟在萨利亚旁边的德鲁伊,他的动作停滞了。 “你,你——” 埃德蒙老人紧张地抬起弩箭,瞪大了有些神经质的眼眸。“你应该离开了镇子才对。” 布里奇特瞧见了他们。“埃德蒙?” 他抬起手,示意他们别过来。而后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沉声说。“记得我说过吗?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德鲁伊在伯顿旅店救火。” “救火?是的…是的……”埃德蒙老人盯着德鲁伊,陷入了困惑和呢喃。 “怎么回事?”萨利亚把男孩子挡在后面,盯着那支弩箭。 “有人冒充德鲁伊的模样,做下了这些事。”布里奇特沉声说。“那辆马车在南边的山麓找到了,已经被烧毁。我们把它拖了回来,我想,埃德蒙老人看到了那个施法者。” “有人冒充我?”哈利一怔,但他马上意识到一件事,“那个下诅咒的家伙,他先前就住在镇子上?” “我们一路上碰到过很多人。”萨利亚回忆着他们路上的事情,肯定地说:“没有人盯着德鲁伊,我肯定。”作为最会射箭的那个,他能在短短的时间里,记住很多事情,包括一些当时没有发现的细节。 布里奇特显然知道他的本领。 “你们去旅馆的路上,有没有谁盯着你看?”他问德鲁伊。 哈利的记性不错,他回忆着当时的事情,只能记起一段比较模糊的画面。“大部分人都盯着黑豹先生,几乎没人看我。但后来我去了集市,买过一些亚麻布和炭笔。但我提前找伯顿先生换了零钱,没人盯着我。” “你肯定?” “我肯定。”哈利点了点头。 “我们被攻击了。”布里奇特露出肯定的神色。“亚麻布只有杂货铺有。我记得那家店是一年前开起来的。科赫去了阿克希曼那边,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似乎就在昨晚,给了我们一个讯号。” 布里奇特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按照埃德蒙老人的叙述,画了两个相对的弧形,弧线中心被一道折线贯穿——像是两个拉满弓的,交叉的弓箭,中间的箭头连在一起。 哈利意识到,这个符号里蕴含的不详。因为它的方向,正遥遥指向,梭罗镇。 “这代表着——” “有敌人。”萨利亚的神色凝重起来,“非常接近,并且对我们拉满了弓。如果这标记在战场上,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被杀了。” “可我们还活着,目前为止。”布里奇特扔掉树枝,语气严肃。 “等等,这个标记好像是。”哈利发现了端倪,忍不住看向麦田里燃烧的痕迹。“昨天晚上,麦田里有人吗?” “埃德蒙老头找了,没看见。” “我不明白,如果科赫来到这附近,能放这把火,为什么不直接来找队长?” 这显然是两个猎人困惑的地方。哈利心里一沉,想到了命运花园里,那一枚迷宫一样的符文。想到了黑巫师那增幅的窗口,以及那个可怕的黑魔法。某个在集市上的目光就变得清晰起来。 当他买亚麻布的时候,杂货店老板十分热情地,为他介绍颜料。对来买花肥的镇民,也保持着耐心。 “吃掉田里的果实……” “对不起?”布里奇特有些诧异。 哈利摇了摇头,还沉浸在某种与黑巫师照面的震惊当中。他把自己在来梭罗镇的路上,听见的来自黑巫师的童谣告诉了他。 “也许你的朋友,他没法来这儿。” 布里奇特认出了这里面的诡计,语气凝重,“化成灰烬的食物,都是土地里生长的果实。”萨利亚闻言,露出惊惧的神色,他倒抽一口冷气。“等等,这鬼东西,最后一句在说——” “在那身躯里,放声歌唱。” “黑巫术仪式。”在一阵沉默中,布里奇特语气艰难,咬牙切齿。 “阿克希曼的德鲁伊。” 这个仪式会与阿瓦达索命咒有关吗? 哈利的心里急速思考着。 可古代黑魔法最让人头疼的地方,它的咒语由黑巫师自己编写,甚至都不会有解法——它最常做的是种下一个根源,引发实际的恶性问题。 就像他们现在,明知道这一切的来源,可依旧对镇子上可见的饥荒束手无策。 为什么毁灭总比建设容易呢? 哈利感到一阵怒气。 他不会放任这件事,绝不。 “也许有一个办法,但这可能会让我的魔法完全渗透这片土地。”男孩子翠绿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坚定。他看向布里奇特,语气认真。“为此,我请求一个许可与帮助。” 第六十四章 锚定未来的希望 ——最艰难的时刻 也不要放弃 如果黑巫师可以制作一个魔法。为什么他不可以做一个白魔法?这个想法一直隐隐约约地在男孩子心底里漂浮。哈利仔细回忆着,自己啃过的那本非常厚的,《魔杖的兴衰与演变》。 “我需要向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个生灵,借用一件东西——哪怕是一块石头,或者一些土。”德鲁伊说的话让人难以理解,但布里奇特深知道德鲁伊这类人的古怪,就隐隐能明白男孩子的意思。 “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哈利想了想,反而问这位高大的狩猎队长。“你认为这片土地上的人,现在最需要的情感是什么呢?” “希望。”布里奇特毫不犹豫地说。 哈利点点头,眼眸里的光芒坚定起来。 “那么,如果他们同意我的魔法,进入这片他们生活的地方,请他们怀着这样的情感,寻找一件普通的东西——任何东西都可以。” “这是你的法术吗?”布里奇特忍不住问道。 哈利摇头,说着布里奇特难懂的话。 “如果一切顺利,这将是你们的魔法。”男孩子不相信,如果连最普通的石头,都具备混沌这样可怕的力量,都拥有最神奇的魔法,那么,人类呢? 整个下午,狩猎队的马蹄声走遍街道。 在梭罗镇上,布告这种东西没有用处,因为懂文字的人都很少。基恩对此帮了大忙——因为布里奇特告诉他们,德鲁伊即将主持一场秋收祭祀,扫除阿克希曼部落,刺入这片土地的诅咒。 当初拿起武器,对准德鲁伊的几十个镇民,纷纷在晚饭后,按照各自负责的街区,把这件事传达到每一户人家——他们有一个晚上做这个巨大的决定。 整个小镇的空气,对哈利来说,都变得沉重起来。 这个夜晚,哈利以为自己会失眠。可如果你用两条腿,走遍小镇所有麦田,这个愿望就变得奢侈。 几块木板拼接的床上,哈利蜷缩在斗篷里,暖意就从衣服上透出。在迷迷糊糊陷入梦境之前,他忽然想到,这是不是有一些太过自以为是,也许这个镇子一点也不欢迎一个德鲁伊,一点也不欢迎魔法,在经历了诅咒这整件事之后。 他叹了口气,咕哝地翻了个身,稍微有点肉的手背,敲打在了一封雪白的信上——湿冷的水渍在那底下飘着。 哈利的眉毛动了动,他似乎感觉到了不对,但他太疲倦了。 补充剂在发挥作用。 冬青木魔杖上,属于苏伊利斯的符文在微微闪烁,似乎呼吸一般,在吸收着男孩子散溢的魔力。某种哈利渴望的知识,正轻柔地变成一个梦境。而这梦境正从地底,慢慢向外扩散。 这一次,不是求助信号。 而是一个正式的、严肃的询问。那些在土壤上奔跑的、捕猎的、睡觉的,大约只是动了动耳朵,就继续自己的事情。水里的鱼摆了摆尾巴,大约是最急切想要同意这件事的家伙了——谁让最近塞文河里多出了许许多多奇怪的东西,他们的同伴都稀少了很多。 趴在屋顶的黑豹抬起脑袋,眼睛寒噤噤地看着这一切,默默地,把不理会命运祭司的家伙,在心里狠狠记住。 它额头上的鼓包更明显了。那块皮肤都有些发疼。这让黑豹有些暴躁。 一些皮毛糟糕的老鼠在空地上探头探脑,被黑豹低吼了一嗓子,顿时吓得钻进了谷仓里,有的甚至当场就死了。 这份惊喜一直保留到了清晨。 那是8月22号。天空上飘荡着阴霾的云,铅灰的颜色渲染了整个天空。即使是早晨的霞光,也无法刺穿这厚重的云层,柔亮的金色在天边闪耀。马车轱辘压着路面的声音接连不断。 哈利被睡梦里的阳光刺醒了。逐渐清晰的视野里,他看见了枕头边上,雪白的信封上,写着: 梭罗镇,来自斑布的德鲁伊收。 他屏住了呼吸。瞪圆的眼睛渐渐流露出吃惊的神色。 尤其是,当他看清楚那信封上的火漆后。某种晕乎乎的高兴情绪在心里蔓延,哈利呢喃着一个名字,所有的困意被洗刷了干净。 他再也躺不下去啦。几乎是在惊喜中坐直身体。 “安塔利斯?!”一声惊呼在心底冒出,哈利难掩急切地揉了揉眼睛。而后强忍着激动,把这封信拆开。 在清晨森冷的寒意里,哈利捧着一封仓促却不短的信,仔细读着。 “亲爱的堂弟,很抱歉这封信迟来这么久。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我现在正在十九年后的梭罗镇。这边的情况很糟糕,拉法叶之书比我们想的复杂。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将在8月25号那天发生巨变。” “我很希望你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直接乘坐白巫师的游标离开,可我知道,你更期待一个支持而不是劝说。我会和你一起完成这件事,所以,请一定冷静将这封信读完。” “阿瓦达索命咒这个魔法,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强大。如果任由它在镇子上诞生,将在一瞬间夺走所有人的生命——包括你。它甚至都不应该有弱点,如果它是我见到的那样。” “可它偏偏有了。哈利,你就是它的弱点。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被拉法叶之书允许,前往一切起始之处的原因——你是这个咒语唯一的奇迹,你是最有可能,改变它的那把钥匙。” “如果你在源头改变了一件事,它有可能属于另一个未来,可如果,我使用命运魔法,让它提前连接到十九年后,整件事就会有方向。它必然指向结算前的未来——我是说这是我的猜测,但它值得一试。” “所以,我们最好在8月22号正午,进行一场命运祭祀,关于这个仪式的详细方法,我附在了信的最后。包括梭罗镇的食物问题,都可以在这场祭祀中解决——至少它足够支撑到,你们找到石楠豆。” “我们的敌人不止是黑巫师,古代黑魔法要诞生,一定需要某种基石,找到它,摧毁它,就可以阻止一个黑魔法诞生。” “十九年后的线索不多,总的来说,镇子上的粮食有问题,但这是阿克希曼部落,用于破坏部落联盟的手段。他们要在拉夫拉德引发瘟疫,梭罗镇看起来只是被殃及,可我看到了你的信,十四辆马车队伍没能顺利离开——黑巫师绝对在封锁这个镇子。” “留意饥荒与疫病,我想,他们在散播绝望。不,不,等等,这个有些耳熟,我一定在哪里听过。该死的,我可能知道黑巫师在做什么了,但这是一个猜测,等祭祀完毕我会想办法联系你。” “以及,如果有任何麻烦,去有水的地方,你的骑士将接到你,你知道他的名字,呼唤他并留在死域里。” “以及,哈利,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发誓,一定把你安全带回去。” “你的兄长。” 哈利强忍着激动,将这封信,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他一直以为安塔利斯会在后几天来到梭罗镇,哈利没想到会是这样。他对着空气发傻了半晌,才猛然意识到,今天就是8月22号。 中午的时候,他要按照约定进行一场命运祭祀。 想到这儿,哈利赶忙翻到了信的末尾。等到认真仔细地读完,他微微松了口气,这个仪式与他的白魔法不冲突,甚至可以说,完全能贴合在一起。但时间不多了,他还需要一些老树的枝条。 把信塞进袍子的口袋里,掀开帐篷,哈利被一些幽影吓了一跳。那是从树梢飞起来的乌鸦。 晨曦的金色阳光从天边照射,那金雾似的光辉里,哈利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看见一些骑手,正将一辆辆盛满杂物的木板车推过来。天空是阴霾的,可阳光却格外眷恋这些车子。不止是骑手,还有一些看上去满面风霜的男人和女人,赶着马车给德鲁伊送祭品。 “这怎么会?”哈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镇子上,大部分人同意了这件事。”一个声音在帐篷边上响起,瘦脸男人阿萨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布里奇特让我盯着这边,如果你有需要,关于祭祀的事情——” “我需要一些树枝,来自非常老的树。”哈利马上说道。 阿萨满是疤痕的脸颊抽搐起来,他还没有说全,德鲁伊就已经给他安排了任务,不打折扣地。 “你是认真的吗?”他抱起双臂,目光中流露着某种审视。 “什么?”哈利不明白。 “没有捕猎皮毛,没有要求美酒。也不需要杀死奴隶。你甚至没有收钱。”阿萨突然挑明了说,语气困惑,“你只要了这么些个,不值钱的东西——你很奇怪他们交出这些吗?我告诉你,一点也不,他们高兴如此。” “这才不是不值钱的东西。” 哈利对男人那漫不经心的态度感到恼火。 “它比任何东西都值钱。” “我不相信一些石头、草根、还有土,能做什么。”阿萨冷淡地说,“他们不能吃。” “很快就能了。” “我还需要一些苹果和梭罗果。”想到这个男人多疑的一面,哈利面无表情地补充,“不是祭品,只需要几个就行。” 阿萨冷哼一声。 “还有吗?”“就这些。” 在骑手要走的时候,哈利犹豫地开口。“等等,还需要……” 他在骑手面色不善的目光下,无辜地指了指磨坊前面的空地,“还需要一个宽敞的地方,这里可以吗?” “我想基恩不会介意,哪怕你要在他家粮仓里做这趟祭祀。” 阿萨忍不住讽刺他。 虽然不乏有人怀疑这次的祭祀,可一切准备的物品,依旧在上午十点左右就完成了。哈利一边背诵信上的繁琐步骤,一边亲自在空地上用马车上的石头,围出一个圆环——也许不那么圆,但德鲁伊并不太在意。一些草根被压在了石头下面。 而后他将另一车树枝,挨个摆放到石头间隙里,树梢朝外,长短不一。 “这看起来……” 阿萨盯着这个庞大的图案。“是一个太阳吗?” “也许吧。”哈利拍掉手里的泥土。没有透露更多。 德鲁伊围绕着今晚的祭祀忙碌。 这一次,他走进了石头圈子,将阿萨带回来的一篮子苹果,小心翼翼地挨个拿出来,埋进土里。 “在我们那里,苹果代表智慧。”男孩子突然看向,石头圈外的猎人,问道,“在你们这儿,有别的含义吗?” “吃饱肚子算不算?”阿萨忍不住想,这个孩子一定来自于一个富足的地方,“也许,这算是幸福。” “这里经常挨饿吗?” “有不挨饿的地方吗?”阿萨冷笑着反问。 “会有的。”哈利想到了,自己在圣戈芒魔法医院里,调查到的事情。语气坚定。 不会有的。阿萨面无表情地想。 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在小镇的上空响起,有乌鸦此起彼伏地,落在房顶上、树杈上,隐隐约约,围绕着一个广场。 某种神秘的气氛在沉淀。镇子上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也有女人壮着胆子,驱赶房顶上这些不详的鸟儿。 可乌鸦只是换个地方落脚。瓦片缝隙里,寻找可以吃的食物。 第六十五章 命运的楔子 ——可还记得, 大自然的声音 十九年前,8月22号中午。 云层更厚重了,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悬挂在天上——如同某种蓄势待发的海洋。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不太冷。”“好像是。” 今天,大多数人的午餐,依旧是塞文河里,刚捞上来的鱼。类似的议论,正在餐桌上发生。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说起了凯尔特人,最敬畏的秋收祭祀。“吃的会变多吗?”“地里的庄稼能重新结粒吗?” “这样的事情,做梦比较快吧。”“那些舌头卷不齐的家伙,真的诅咒我们了吗?” 他们议论着,昨天打听到的事情, “有这时间,阿克希曼部落的人早就过来抢了。把镇子堆在一起,能凑够一个德鲁伊的酬谢吗?” “可狩猎队就聘请到了,用一大块琥珀。”“那只黑豹有点可怕。” “那么小的孩子,就是德鲁伊了。”“他当然是,伯顿旅店着火了,但没人被烧死,连伯顿老头今天早上都醒了。” “也不知道,秋收祭祀是什么模样。”“上午我还看见他们,在磨坊前面忙活。” 短暂的议论,在这镇子上响起,又慢慢落下。 密集的乌鸦,降落在附近的房顶上,沉默地等待。 大地上流淌着看不见的热气。正如一道道粗犷的小河,从四周的街道上,奔流涌动。 那是自然中诞生的精灵。 嬉笑着,缓缓地,点亮了石圈上的树枝——那来自附近森林里,年龄最大的枝丫,正在亮起金色的微光。它们长短不一,如同在这阴霾的天空下,点亮的太阳,承载着这个镇子上所有美好的希望。 空气开始颤巍巍地,停顿住,神秘如同泥潭一样,向着一个中心滑落。 种种杂音,被一种凝固的氛围所阻挠。一切的声音,正在静止。一切的秩序,正在就绪。 巡视在通往祭坛的各个街道中间,骑手们正直面着,这逐渐有了形体的庄严与肃穆——他们屏住了呼吸。 命运祭司睁开异色的眼眸,心底祈祷这个祭祀过程,能够成功——因为他的脚下没有失败的余地。 于是,那伸出的魔杖,郑重地,轻轻抬起。 轰地一声,那些树枝上,腾起了十几英尺高的光焰。 命运祭祀,开始了。 空气里,某种滞涩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凝固。宛若一种无形的鼓点,缓慢却沉重地,落在了大地之上。 “嗡”地一声—— 可见的命运波纹,正在土壤的空隙里蔓延,携带着纯白的高频魔力,宛若细碎美丽的星尘,沿着一个命运的旋律—— 轻柔地,沉入彼端。 漆黑的雾凝聚在天空上,有惨绿色的闪电在其中安静地绽放。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土地,黑魔法的灰尘,如同叹息般在空气里漂浮,缭绕在被撕裂开的山坳周围。土壤结晶成细碎的黑曜石砂砾——这是魔法浓郁到极致的表现。 这个地方,没有空气,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魔法排斥了一切具备生命的体征,也许偶尔能看到一棵树,但它必定是死透了的。 又是一道惨绿色的闪电,照亮了一队漆黑的战车。静默的旗帜在这刺目却惨淡的亮光里,飘扬起一只漆黑的羽翼。 米拉女士得到了一把黑曜石弯刀,它看起来脆弱,但死亡骑士戴斯蒙德警告她,不能划伤自己,这东西对生命具有强烈的掠夺力量。那握上去就有死亡锋芒朝向自己的感觉,让人寒毛直竖。 可这个凯尔特女人却并不惧怕。 梅利查捂住自己亮得发光的蛋白石,血液在冲击着他的耳鼓,他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不敢相信德鲁伊将这样可怕的秘密交给了他。他看着这些地面上巨大的伤口,心如擂鼓地,按照德鲁伊的要求,保持安静。 “怎么样,能看出这个咒语的基石吗,格林德沃先生?” 【……我在和一个死灵对话吗?】德国黑巫师的沉默了片刻,那边传来某种杂音。 【你听起来是。】 “你打进来时,我正在一个古代黑魔法遗址里。”安塔利斯不为所动。盖勒特希望这个,他能唯一联系上的小巫师,在如愿后,替他做一件,不违背良心的事——这是他们的约定,但安塔利斯不得不警惕一个黑巫师,他需要把哈利的秘密掩藏好。 身边的秘素涌动起来。 【……你年纪不大,但寻找麻烦的本事不小。我闻到了黑坩埚的臭味。】 “黑坩埚?” 【古代的黑暗炼金术。】 德国黑巫师平淡地说。 【这里死去了很多麻瓜,他们变不了幽灵,但在一些人眼里,是非常好的材料。】 他听起来并不享受,却也无甚同情,就像是在议论一些石头,或者杂草。他对这个小巫师十分严厉,就像此刻的不满。 安塔利斯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他努力不在秘素面前暴露这些无用的情绪,但看起来没用。 “所以,那些死去的人,就是基石?” 【没有这么简单,这可是最黑暗的禁术。】 德国黑巫师无声地牵动唇角,他有趣地在小巫师身边呢喃,天然带有蛊惑性。 【唔…生命是这套法术里,最不起眼的东西。你需要考虑如何从灵魂里,烹饪出你想要的材料——比如仇恨,比如爱意,亦或者痛苦与绝望。但如果你认为,这就是全部,那就非常错误。】 【仅仅靠着麻瓜的生命,再多也无法做到这个古代魔法的炼成——它是死亡的影子,某种无法复制的黑暗奇迹。】 又是一阵惨绿的闪电,无声地咆哮了片刻。安塔利斯凝视着这狰狞的一幕,对于格林德沃很快弄清楚他们脚下的地方,一点也不稀奇。一路走来的所有经历,汇聚成一个想法。 “所以,那个咒语,其实将人类置于死亡的阴影当中。” 【当你站在一个阴影中,它的本体就在那里了,快速,干净,极致的痛苦。】 “但有东西克制它。” 绿色的闪电熄灭了。可光并没有消失。 细碎美丽的星尘,来自人类细小的希望,宛若飘然飞降的雪花,在这死亡的阴云里,闪烁着微不足道的光芒。那浓浓的云雾宛若活了过来,卷成旋涡围绕着它咆哮,绿色的闪电如同蜥蜴的舌头,却无法将这光芒吞噬。 格林德沃沉默了。 安塔利斯却露出了笑容,他看向死亡骑士戴斯蒙德。 “就是那里,我们过去。” 连续耀眼的闪电里,黑色的战车动了。一道湛蓝的光路驮着它,越过地面上,那些深不见底的,狰狞可怕的裂谷,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轰隆隆地化为一道怒雷,冲向那光芒萦绕之地。 “我能说话了吗?”梅利查忍不住问。 “你可以。”安塔利斯抬起榛木魔杖。刹那间一道浑厚幽蓝水波,嗡地一声,从这辆战车上向着这片空间里渗透。它搅动了空气里活跃的魔法,渗入到这片古老沉重的土地里。 大地开始震颤,细小的黑曜石挪移着位置。 此地绝对的生命静默,也就意味着,它对一个命运祭司半点没有阻碍。属于命运的波纹,迅速占据了这片土地。 那从云中坠落的雪。它向着安塔利斯席卷而来——确切地说是被魔杖上那浑厚的信号所吸引。当一缕细碎的星尘,落到魔杖上,霎时间,一股沉闷的声响洞穿了寂静。 一切的雪,向内汇聚,逐渐凝聚出一根闪耀的丝线。 它一出现,就如同吸引落雷的针,天穹一亮。大片惨绿的光正开始汇聚盘旋。如同被某种怪物盯上的猎物。 “我们必须下去。”安塔利斯的魔杖上缠绕着这根线,急促地说。 一道惊天动地的霹雳从战车边上滑落——它没有命中。 规则梦编织的螺旋光路,迅速急转向下。 死亡骑士戴斯蒙德大喊着拨转了马车,后面的队伍迅速变换着队形,按照命令挡在高空,大片盾牌如同伞盖,架起在后队上方。 “顶住!”“挡住!”“三、二、一——” 细碎的惨绿色闪电,轰隆一声轰击在上面,那硕大的光华,如同某种惨绿的曼珠沙华,在半空中炸开,而后散碎成更细小的电光蒸发在空气里。 “我们已经死过一次,它不能拿我们怎么样。”戴斯蒙德大声咆哮。“黑翼!” “黑翼——!” 这些勇士在死亡的光芒下,高声嘶吼,大如伞盖的盾墙,在天空上,果然如一只庞大的羽翼。米拉女士胸膛起伏,感到一阵敬佩。但梅利查冷静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我们现在就是二等靶,不要添乱。” 前队如同离弦的箭矢,快速接近地面。轰隆一声降落到了地上,规则梦编织的光路迅速蔓延开来,安塔利斯快步走下战车,他踩着尖锐的砂石,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着。 “应该,就是在这附近。” 又是一道惨绿的雷暴在上方炸开。安塔利斯忍耐着魔力的飞速消耗——他必须赶快找到男孩子祭祀的地点,不能有一点偏差。而当他走到某处地面时,魔杖上的丝线陡然变得明亮起来。他停住脚步,小心翼翼地蹲下来,将这魔杖上的光芒,刺入这块土地。 刹那间,丝线隐没在空气里。 湛蓝的水波化为某种洪流,迅速淹没这片土地,它向外蔓延,再蔓延。某种纯白的、时光上游的高频声波,正在这寂静的土地上显露痕迹。这片土地颤动得更加厉害了。 白色和蓝色的光交织着,从沟壑与山谷中亮起。 时光两端的两位命运祭司,同时感到魔杖上一沉。方圆几英里的大地,正如一个巨大的秤砣,压在上面——即使这只是一个魔法传导而来的反馈,那也是一种可怕的重量。 两位命运祭司的魔力,正沿着命运的痕迹,勾连在一起,成为某种超越时光的短暂状态。 “安塔利斯?” “哈利,继续。”年长者沉声说道。 哈利咬紧牙关,试图与这片土地,建立一个联系。 “嗡——!” 又是一声缥缈的魔法声波,在这土地里回荡着。渐渐地,它在规则梦幽蓝的氤氲里,转变为一种说不清的美妙声音,宛若空灵的小提琴,悠扬灵动。在时光两岸响起。 而大地深处回应的律动,是一种绵长浑厚的气息,在这提升到极致的,命运魔法里——是低沉肃穆的大提琴。它几乎没有曲调,平直却厚重。时而明显,时而幽微,两段跨越时光的旋律渐渐合二为一。 重重地,敲击在心跳中间。 那律动,向着山里蔓延,向着河中传递。带来了山川之间,隐隐若现的筝鸣——环绕着,这座不起眼的小镇。 只刹那间,就引起了,风云变幻。 大地的热气腾向天空。而激烈的气流,正从云中下陷——两位命运祭司将大地给予的,一点气息,卷在魔杖上,深呼吸一口气,猛然向上提起—— 时光两岸,浓重的云层却涌动着,骤然向下陷落。 一个旋涡,在那上面微微旋转。代表混沌与生机的激烈气流正在下降。 轰隆隆—— 紫色耀眼的雷,沉闷地在天空回荡。它却在逐渐清晰起来的命运幽梦里,转变为一声,击碎邪气的鼓。 “轰!”地一声,震碎了黑暗。 环绕着,某种命运的光辉,从旋涡中洒落。 那是月华轻柔的琴声。 冬青木魔杖上的气息,从灰色转变为了白色——它隐没于虚空,只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线头。 却代表着,这片土地,对命运祭司的认可。 时光彼岸,死亡的氤氲被那充满生机的,属于生灵的怒雷劈开,黑色的死亡雾气陡然衰微,在天空中裂开一大片空隙。那垂落的,属于物质世界的月华,带来徐徐的清风,吹动一个寂静的世界。 死亡骑士们已经散开了,他们震惊地看着这撕裂维度的事情,在眼前发生。 看着生的气息,如一根刺眼的楔子,钉入这死亡的源头。 可安塔利斯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它如无根之水,是时光上游的剪影。“哈利,你打算种什么树。” 命运祭司没有出声,但他们此刻,彼此紧紧相连。 哈利紧张地告诉了他,安塔利斯知道,男孩子正在回忆整个祭祀的步骤。他微微点头,看向停靠在远处的战车。 “把种子扔给我。” 命运祭司没有说出声,可这片土地,却响起了他的声音。 米拉女士直接把准备好的口袋丢了过去。规则梦接住了它,里面的果子,就如同一颗颗沙粒,接连滚入土壤,如同水一样沉入了进去。不多不少,正是男孩子埋进去的那些。 “接下来,第二乐章,还能坚持吗,哈利?” “我没问题,安塔利斯。” 哈利深呼吸一口气。这个过程,消耗的魔力很大——它是一个严肃尊敬的问候。一个威严的魔法环,正在数英里的范围内剖开,四周的山峦与土壤,向它倾斜某种神秘。 而后,这世界给予的回响,正逐渐明晰,逐渐希声,最终归于无形。 现在,两位命运祭司的魔杖上,有了一缕纯粹的命运光辉,在寂静里,照亮风庭。一般来说,这种从自然牵引而来的命运丝线,需要由祭司本人掌握。但哈利的目的,并不是成为一个命运祭司。 安塔利斯也不是。 此刻,整个小镇在时光两岸都静悄悄地,所有人,都还没有,从那恢弘肃穆的,天宇垂声中,回过神来。 在这神秘肃穆的自然气息中。 两位年轻的命运祭司,将那根神奇的魔杖,轻轻地刺入了,石圈内的土壤。 命运的光辉,如水一样,浸透了每个颗粒。埋在土壤中的苹果与梭罗果,融化成了某种物质,它里面的种子也是。 在一种命运丝线的奇迹炼成中,浅绿色的胚芽,在其中若隐若现。 那强烈的生命力,在混沌里徘徊。当然,这世界上不可能只有好的,没有坏的,也不可能只有开始,而没有结束。正如哈利身上来自母亲的强烈保护,亦有一个艰难的缺陷。 你若不让它存在,它就无法诞生。 “这需要一个限制,即使是命运魔法的产物,这棵树也不可能恒久存在。”安塔利斯叹息一声。 哈利凝视着始终不成功降生的炼成,明白了这是真的。 他思索着阿萨说的话,做出了一个决定。这想法也跟着共振给了另一位命运祭司。安塔利斯微微勾起唇角,与男孩同时轻声开口,说着一样的话,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秘密做出了一个明确的限定。 那缥缈的种子,接纳了它,就瞬间凝实成了物质。 肃穆的开篇,结束了。 但盛大的曲宴,才刚刚开始。 命运的光辉从土壤的缝隙里流淌。 初时,只是一丝丝龟裂般的痕迹。那底下,胚芽在积蓄能量。侵染了命运幽梦的高频魔法,将生命的声音,在空气里绽放。 这一次,它是一种,更接近礼赞的纯净歌声。 命运之弦,是它的乐器。 时光的下游,种子破土而出,那勃然怒放的生机,几乎如一道光芒,裂开这荒芜的世界。一切的生的气息环绕着它,在时间的下游,定格为一个刺入死亡的锚点,接受着来自上游的浇灌。 在这最本质的歌声里,胚芽开始长大。 哈利挥动魔杖,金红的太阳热力,在石圈外面盘旋,月亮的清辉,与它一同交织出,某种辉煌起伏的交响旋律。如同一双自然的手,捧护着,一个新生的幼苗。自然在为它跳舞,世界在此地欢歌。 星星点点的生命光辉,正从周围的光焰中飘出。如同若隐若现的呢喃。 它们来自,这片土地上年龄最大的老树,命运的波纹,正通过它们,柔和地向着这片森林,请求一个帮助。 哈利翠绿的眼眸抬起,惊讶地看到,金红的光焰里,腾起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荧光,在他身边,裹出一条星河,静谧地落入土壤里,流入这个刚刚长出的胚芽里——那并不是来自某棵树,它来自这一整片土地与森林。 它们热烈地,响应着一个祭司的祈求。 灼灼的生机从时光下游的土地里游走,大地在复苏,那被死亡魔法打散的,属于自然的威严正在缓缓凝聚。 像是数年的光阴,正以可见的速度。 浓缩在片刻之间。 亦或者,它们正见证着一对光与影的,命运祭树的诞生。 胚芽沐浴着整片森林、整个大地给予的生命回馈,顽强地伸展叶子,挺拔躯干—— 魔杖从土里离开,两位命运祭司站起身来。 这棵苹果树,从一英尺高,窜到了两英尺,而后是三英尺——树干也在变粗,那超过了一般的树木,地下水正向上蔓延,它在快速地开枝散叶。 片刻后,它的树冠,已经完全超过了石圈,地底的根部,正在土壤里大面积蔓延。 很快,它就变得五十英尺高,而它还在生长。 在时光的上游,树枝向着附近房子的屋顶伸展,又非常有灵性地,没有刺入进去。等到花朵自发散尽,一颗颗青涩的果子,就垂坠在枝头。密密麻麻,宛若灯笼,沐浴着正午炽热的阳光。 哈利挑起魔杖。 金红的热气向内聚合,宛若飘带,在树上荡漾。 所有绿色的苹果,被这灿烂的霞光染红,怒放的生命与乐章,在最后的高潮处,以一段洪亮的音符结尾。树枝腾起的光焰,已经熄灭,但石圈维持着,柔和的光亮——正如人类手里那盏短视的灯火,顽强,却执着地照亮这方寸之地。 第六十六章 驱散阴霾的微光 ——所有的努力,细小的砂砾 终将汇聚成 那耀眼的光芒 时光下游,柔美的白光从刺破维度的裂缝里垂下,萦绕着一棵巨大的苹果树,它同样结了果,却是影影绰绰般的金色。那光芒浸透着希望,却在此地凛然不可侵犯。 这个寂静的世界里,风更大了。 “戴斯蒙德,小心头顶。”安塔利斯抬起头,神色一怔。在越来越剧烈的风里,他的声音在这片土地上飘荡。急促地,断断续续地。 黑色的战车已经沿着湛蓝的光轨汇聚到一起。闻言,戴斯蒙德抓了抓他的脑门,和两个活人一起疑惑地抬起头来。天地之间只有呼呼的风声。然后,上方的黑雾激烈的翻腾起来。 “那是…云?”米拉女士的困惑逐渐呆住。因为一片灰色的色块密密麻麻地从云层里晕染开来。惨绿的雷电打在上面,崩裂开一道道黑色的痕迹。梅利查的目光逐渐呆滞,他一把扯住跃跃欲试的死亡骑士。 “不,快走,快走——!” “那是飘在上面的旧城废墟,它要坠下来了。” “可是,祭司大人——” “不用管我,快走。”安塔利斯神色冷峻,为这死亡维度的最后反击。轰隆隆的震颤在天穹连成一片,几乎与这片正在复苏的大地,成为两个截然相反的旋律。 这是可怕的一幕,近乎可见的巨石在天空中向下坠落。被惨绿的闪电链接在一起,凝聚成一把不可想象的死亡镰刀。一切似乎变得缓慢起来,所有人似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粗糙的、却横在云端的石镰,以不可抵挡的碾压姿态,劈向那一道从天垂落的光。 激烈的风在天地之间回旋,衣摆打在身上十分疼痛。 梅利查想要举起手里的蛋白石,但那石头上的光芒,在这可怕的倾覆中,显得苍白无力。 苹果树下,安塔利斯对他微微摇头。“不需要浪费秘密。” “可是——” “我一直不太明白,命运魔法这样慢悠悠的法术,要如何面对一个敌人。” 安塔利斯突然说。 “但现在我知道了。” 云层与地面之间,所有的空气都扭曲了起来——那些波纹从大地的伤口里溢出,隐隐约约撕扯住天空上的一片巨石,安塔利斯挥动手里的榛木魔杖,刹那间,大地上,每一道曾经被撕裂的沟壑,触目惊心的伤口里,汇聚出一道道湛蓝的丝线,如同水草般,向着云层蔓延。 那如一片森然树林,又如湛蓝的流星雨,轰然卷住每一块属于自己的顽石。而在现实中,剧烈的吸力陡然从大地上升起,天空中的规则梦光轨,甚至为此扭曲——那是物质世界最可怕的力量,是大地最本质的力量。 “轰”地一声,那巨大的镰刀陡然顿住。那上面开始蔓延龟裂,可惨绿的闪电正爆发出刺目的辉光—— 安塔利斯眨动着湖绿色的眼睛。他握着大地赋予他的权柄,若有所思。 “也许,再加一倍。” 那根榛木魔杖轻柔挥动,宛若一个认真指挥乐队的指挥官,严肃的规则如同一根鞭子,瞬间震颤了所有的丝线。 这偏向魔法的世界里,一切开始扭曲,属于命运的曲调充斥这片地方。它完美地避开了天空中的光轨。所有死亡骑士老老实实地缩在战车里,在一个倒霉蛋把他的头盔掉下去后,他们眼睁睁看着它瞬间被吸到地面上,碎成了看不见的粉末。 戴斯蒙德马上按住自己的头——它可不比那个头盔稳当多少。 镰刀开始变形了,米拉女士凝视着它,突然有些同情。“这东西,是你们的死亡法术?” “某种,外在的体现,它最强的地方不是搬起石头。”梅利查心情复杂地争辩了一句。所以,‘斑布’的德鲁伊,是一群玩弄命运丝线的疯——不,强大巫师。他突然感到手里的石头,有点烫手。上一个给命运巫师保存秘密的前辈,是什么下场来着? 他们正注视着生命最大的敌人剥落战车。心里就清楚地知道,这场战争安塔利斯赢定了。 整个石头镰刀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拽开。 废墟在剥落下坠的时候,变化成某种灰色的魔法烟雾,急速地,如同箭矢般沿着丝线回归到原本的位置。这是一场灰色的雨,惨绿的闪电又回到了黑色的雾气里。 丝线扭曲着一个个消失,大地的伤口在缓慢恢复,一座真正的旧城遗址,正如一席蓝色的幽梦,从地上站起来。他们看到了成片的田野,茂密的树林,慢慢拔起的一座座房子,蜿蜒的街道与乡间小路。 而后,那灰色的烟雾,咆哮着化为一个个往昔旧影,在这国度里,演绎着曾经发生的事情。 生与死,光与暗。 正在这个维度里激烈地对抗着。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现在正趋于平衡。 此刻,在时光上游,整个8月22号的午后,在希望中降临。 吱呀一声,一扇木门打开了。而后是更多小镇的居民,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他们披着亚麻斗篷,彼此迟疑着,小心翼翼往镇子南边走去。明明手里什么也没有,但他们的心脏砰砰直跳,就像有个调皮的小天使,在用号角敲打它,小声告诉他们,去吧,快去吧。 第一眼看见屋顶上的树枝时,死寂的空气里,盛满了某种震惊和不可置信。有些人就开始数,有多少个果子,但这根本数不过来——这树对于一个人来说,实在遮天蔽日。 “秋收祭祀结束了。”德鲁伊站在树下,看得出来他累的有些喘气,身上全是汗水。尽管神色疲惫,但现在,没有一个凯尔特人,敢小看这个孩子了。他们看着这些沐浴在光芒的飘带里,树冠覆盖了大片天空的苹果树,几乎不敢踏足这片在上午还空荡荡的土地。 哈利对这些目光感到无措,他硬着头皮说。 “这棵苹果树,是使用了某种特殊方法,培育的祭祀之树,这个地方,无法再长出第二棵这样的树。” 这没有用,人群安静地站着听他说,连议论声都没有。 “它从你们的祭品里生长出来,属于这个镇子。我希望它结的果实,能帮助这里度过这几天的饥饿。” 哈利只好继续说。 “这多亏了你们,我是说大多数人,同意我的法术,它才能长得这样好。” “它每个季度结一次果,但我需要提醒,它就是普通的苹果,没有任何附加作用。只能临时填饱肚子。如果你不能靠着吃苹果一直生活,那面对这棵树也一样。” “我能摘它吗?”一个声音怯生生地响起,很难想象,这来自于一个比男孩子大很多的少女。 “可以。”哈利终于放松了一些,他连忙点头,“它足够每个人得到——”他看了看磨坊边上的木板筐,指着它说,“这样一筐的苹果。” 德鲁伊的随和,让这些人松了口气。 “所以,真的有阿克希曼的德鲁伊,诅咒我们吗?”“尊敬的德鲁伊,庄稼能不能更快地成熟?”“您会飞吗?” 阿萨怔怔地注视着,这树冠大得惊人的苹果树,以及被镇子上的人们,隐隐围住请教的德鲁伊。这一切变成一双有力的手,正握着他的臂膀,将他拽出一个泥潭。 “他做到了……”他语气干涩,“也许,他果然来自一个不会饿肚子的地方。” 布里奇特被人群挤到了边上,和瘦脸的猎手作伴,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慨叹。 “他是个了不起的德鲁伊。” 阿萨扯了扯嘴角,他盯着男孩子,确切地说,是他胸前挂着的那块金色琥珀徽章——那是狩猎队决定性地,聘请德鲁伊的珍宝。它有男孩子一个手掌那么大,金色泛红的琥珀里,是一根黑色羽毛。银色的金属勾勒出一个盾牌的模样,火焰花纹汇聚为一把雕刻的剑,正和那里面的羽毛交叉。 它非常精美。 巫师拿在手里,就能听见兵器交锋的声音,看见某种锋利的光芒。热烈的火与信仰,在其中绽放。 阿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都把军章给他了。所以,我们都得听他的吗?” “那是你的自由。” 布里奇特一本正经地说。“但我必须提醒,当时你没反对,所以按照规矩,你弃权了。” 阿萨沉默了。 旁边倒空了水囊的克雷格笑了起来,他看起来醉醺醺的样子,但声音却清醒得可怕: “上次在拉夫拉德的时候,我听说安图拉的长老,用一块在银矿深处找到的软银石,一盒夜晚会发光的珍珠,一车金币和宝石,还有来自东方的,最名贵的丝绸,才从神佑岛上,邀请了一位生命教派的德鲁伊前来客居。” 房顶上的乌鸦,逐渐飞起,嘎嘎的不详叫声,让哈利吓了一跳——他正一遍遍告诉这些兴奋的人,这种方法只能用一次。赶快种植粮食,仍然是,让所有人度过严冬的唯一办法。 虽然,镇子上的果蔬,可能确实会在祭树的影响下,长得比以前更快一点,更健康一些。 “真的是只快一点,十几天的样子。” 他们沉默地,凝视着德鲁伊脸颊上那又好气又坚持的表情。 “你说,他为什么来这里。”阿萨突然说,语气困惑,“他从没吃镇子上的食物,但却不会挨饿。他拥有不惧火焰的斗篷,能让晴朗的天空下雨,能驱逐诅咒,还能赶走饥荒。” “他那件斗篷,可能还会隐形。”布里奇特想起塞文河边那块奇特的石头。 “原因,应该和阿克希曼那边的德鲁伊有关。”克雷格对这个答案不在意,“按照我的观察,他和我们是一边的。” 克雷格拍了拍阿萨的另一边肩膀,语气同情,“如果你担心那块石头,可以不用白费力气了,那男孩对它没兴趣,他正琢磨着什么时候还给队长,而不会损伤他的自尊。” 这一刀扎的有点狠。 阿萨的表情冷硬地说:“黑翼没有逃兵,指挥官也不成。” 布里奇特立刻发愁地叹了口气。 当有人回去,拿来箩筐和梯子,爬上树摘苹果,就没有人想要热切地,继续咨询一个德鲁伊了。 哈利终于松了口气,疲惫的大脑,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挤过人群,费力地来到布里奇特这边。成年人的聊天就终止了。他们注视着小德鲁伊。 那孩子似乎真的十分疲惫,但那张小脸上,却透着一种振奋。 “我有办法治愈那些麦子了。”他像是做贼一样压低声音。但依旧如一个惊雷炸响在几个猎人耳边。克雷格的水囊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第二次地。他盯着这一幕,勉强地说。 “你一定和我的酒壶有仇。” 第六十七章 来自远方的帮助 ——没有行走于深渊之上的决心 又如何可能 将它填满 整个下午,磨坊前面热闹得像是一个集市。 空下来的木板车又装满了苹果。基恩正咧开嘴笑着,他指挥着帮工,用德鲁伊指定的木板框,给每个人派发果子。他们没人识字,就在车子上刻符号,或者房子的门牌号——那看起来五花八门。 黑豹攀爬到了最大的那根树干上,就专门盯着,谁敢把树枝折断就会被吼。 磨坊的台阶前面,空气里却陷入一片寂静。 “你有办法?”阿萨若有所思,“它和这场祭祀有关,对不对?” “只对还没收割的麦子有用。”德鲁伊认真地强调。 这也很惊人了。布里奇特勉强回过神来。“你需要我们做什么?”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已经明白,这只小德鲁伊没有那些可怕的恶习,看起来就是个小团子,但其实比他们任何人都执着某件事。 如果不是毫无办法,他一定不会来找他们帮忙。 哈利点点头,表情有些犹豫。 “这件事我想秘密进行。最近这里的法术太多了。” 克雷格神色微动,他捡起水囊,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苹果树下那一片喜气洋洋,眼眸里就流露出真正的思索。 “我记得,你说过,那些粮食不能复原。” “是不能无中生有。”哈利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无法遮遮掩掩,“就像这棵树,也需要一些种子,法术可以让它长得更快,更旺盛,但这一切并不从空气里出现——即使它看起来是。” “就像你告诉他们的。”布里奇特明白了德鲁伊的顾虑,他点点头,“这是个问题,你的办法大约能救下多少英亩田地?” 小德鲁伊不吭声了,他露出为难的神色,似乎对这句话不是很能理解。 “我想,应该是全部。” “全部?”布里奇特露出吃惊的神色。即使人们提前收割了一些,这个结果也很庞大,至少他们可以抢救出一批种子。 “你确定吗?” 哈利眨动着翠绿的眼睛,用力地点点头,语气认真。“你们让我的魔法渗入了这片土地,我现在就有力气做这件事了。” “也包括黑巫师对我们做的事情吗?”阿萨冷不丁地问他。 哈利一怔。 “这不是一回事。”他生气地看着瘦脸男人那冷淡的脸颊,“我不会那么做,但如果你担心,我可以告诉你,是的,现在我也能做到那样的事情——尽管使用的方式不一样。” “你知道吗?你其实可以不回答我。”阿萨冷淡地说。 这没有帮助。克雷格摸了摸鼻子。 “我猜,你需要清场,今天晚上吗?” 哈利勉强让自己克制住,因为疲惫有些暴躁的情绪。 “如果我可以。”“那就趁着现在,告诉他们,在秋收祭祀期间,临时执行宵禁。这件事交给我们,基恩会乐意配合——在你把这棵树种在他的地盘后。” 布里奇特卷起袖子。 “走吧,我们也去帮忙,让这件事早些结束。” 狩猎队插手的时机很有意思,一些人正为排队的事情争吵扭打,布里奇特招呼着人手,制止了这件事。而后他们开始维持一个基本的秩序,宵禁的事情被磨坊主严格地,告诉了每一个领苹果的人。 黑皮肤的布朗文像个猴子一样爬上了树,优先帮助一些年纪大的老人,填满他们的筐,基恩对这种行为十分恼火,但他不得不找个人,专门帮助这边记账。狩猎队的人力气很大,他们能直接提起一个盛满苹果的大筐,往马车上倒。 哈利用冬青木魔杖挽救一些高空坠物,还要注意躲避着人群。 “德鲁伊,事情有些不对劲。” 黑皮肤的布朗文从苹果树上跳下来,把怀里的苹果全都倒进一个老妇人的木板框里,她的儿子也在树上摘苹果,两个小伙子合力,准备先给她填满。 “赫克特他们家没有来。” “抱歉,赫克特?”哈利虽然记性好,但他不记得这个名字。 “有奇怪的地方吗?” “不止是他们,斯诺一家也没来。还有埃德蒙老头,好吧,他腿脚不方便,可能还在路上。” 他历数家珍一般,把缺席的十几户人家都点了一遍。 “也许他们还不知道。”哈利说。 布朗文摇头,神色有些不安。 “这些都是喜欢热闹的人,即使他们不来,我也很难相信,他们家里的孩子能安静坐着。可他们都没出现,我是说,所有的小孩子。” 这确实很可疑。男孩子安慰着黑皮肤的猎人的焦躁情绪。 “不要着急,这棵树上的果子,绝对够这个镇子上一人一筐。我是说,如果最后苹果剩下了,我们就送一趟,他们都住在哪里?” 黑皮肤的男人苦恼地,拉着男孩子,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草图。 “哎,要是维克托在就好了。” 他感叹这,可那个狡猾的家伙,被布里奇特派去找石楠豆了。这幅草图,怎么说呢,看起来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分清哪个房子对应着哪里。哈利也不能,但他看见,对方将镇子圈起来,点出一些位置。 这些房屋,几乎遍布各处,并没有明显的规律。也看不出,任何古怪的地方。 “离这里最近的,就是斯诺家了,就隔着两排房子。” “哦?他们家啊。” 老妇人用袖子擦着框里的果子,闻言说道: “他的宝贝儿子,昨天生病了。老斯诺想买几个草药袋回去,但科迪推脱说,已经售罄了——我怀疑他是不肯赊账,才这样敷衍,老斯诺就只能出去找啦。” 她叹了口气。 “可怜的家伙啊,他妻子发愁地,找我问退热的法子呢,听说那小男孩,烧得身上起泡。你要知道,我儿子小时候,也总是生病,但可从没这么严重。我只能和她说,就用井水擦。” 听起来很严重的样子。 “发烧吗……” 哈利喃喃着,似乎有些失神。他勉强回过神来,想到了一个可能,忍不住问道: “那么,科诺先生的妻子,找您说话的时候,她有没有发烧呢?” “我想应该没有。” 老妇人咽下了一些唠叨,敬畏地、严肃地回答一个德鲁伊。“她看上去有些苍白,并不烧红,还说我家的空气挺好闻。” “真的好闻吗?”老妇人没想到德鲁伊如此认真地询问。 她的神色有些尴尬。 “我、我家圈着不少羊,我觉得她只是,说了一句漂亮话。” 哈利凝视着这位老妇人,她看起来苍老硬朗,声音洪亮。眼睛里有着对这些苹果的喜爱。并不像是患病的模样。可正常人不会把羊圈的味道认为好闻。 某个隐约的灵感,在阴云中若隐若现。 男孩子又低头,看向土壤上绘制的简图。 这不是一个家族,也绝不是一个魔法阵,至少,作为被这片土地赋予权柄的命运祭司,哈利没有感受到任何魔法的入侵。 但在捕获敌人方面,狮子有着天生的本领与嗅觉。 他的本能,他的魔法,还有他的灵感,都在大声咆哮着,告诉他,这就是那个线头。哈利想起安塔利斯信里的提示,疫病和饥荒。他的眸光逐渐凝固起来,语气严肃。 “您刚才说,斯诺先生的儿子生病了,您知道原因吗?” 老妇人皱起了脸,努力回想了片刻,叹了口气:“这我可不知道,那孩子前一天还能跑出去玩。” 黑皮肤的猎人思索着说。 “这些缺席的人家,大部分都有孩子,也许等会儿,我可以先借一辆马车,给他们送过去。” “那也要他们有命吃。”阿萨听不下去了,他抱着一大摞苹果,大步走过来,一股脑地把老人的框填满了。他神色阴沉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简图,“这太不正常,我们确实需要过去一趟,晚些时候。” 他们的话变成一道霹雳,震开了脑海里的迷雾,男孩子陡然记起,最开始来到这个镇子时,在路边,看到的孩子们。 “他们会去田里玩吗?”德鲁伊的语气凝重,似乎找到了这些家庭之间的联系“和老鼠玩?” 空气里,陡然陷入一阵寂静。 布朗文的脸色变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空气。 “这不可能。”他喃喃地说。 阿萨脸上的刀疤抖动着,他的神色里,是一种近乎可怕的空白。他的语气微微颤抖,似乎试了两次,才懦懦地,终于发出声音: “安妮,那孩子身上的泡,是什么颜色。” “好吧,让我想想……” 闻言,老妇人苦思冥想了片刻,语气肯定地说:“我记得她妈妈提起过,是黑色。” 苹果树的叶子,霎时间,激烈地摇晃起来,秘素形成的风,尖锐地贴着地面扫过。原本画在地上的简图,被粗暴地抹除,而后,一个被风吹拂着,勉强一气呵成的画面,跃然其上。 画框里,是一只打叉的老鼠,它身上的跳蚤,被重点圈了起来。 整幅画的右下角,有个让男孩子眼熟的名字缩写:ap。 哈利蓦地转身,看向恢复一片安静的祭树,心脏,瞬间滚烫起来。他想呼唤一个名字,但还记得这是禁忌——他们不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那呼吸就哽咽在喉咙里。 树叶已经不动了。 那种隐隐约约熟悉的感觉,也消失了。 在祭祀结束之后,两位命运祭司那一心同体的魔法链接断开了。可他失联的堂兄如在信件里所说,选择了帮助,在一个深渊之上。这个事实从未如此鲜明,如此毫不犹豫地扑倒脸颊上。 哈利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注视着这棵祭树,便觉得拥有了无穷的力量,敢于对峙,任何可怕的未来。 “这是——?”布朗文的眼睛发直。 阿萨立刻看向目瞪口呆的老妇人,心里低咒一声。“这又在搞什么鬼?”他冷冷地大声问德鲁伊。 哈利收回视线,直视着他们,语气平静地找补。 “我请祭树做了一个占卜,他在听我们说话。”他翠绿的眼眸熠熠生辉,“以及,告诉我们,这疾病的源头。” …… 十九年后,8月22号下午。 恢复的旧城遗址里到处是干枯的木头,碎裂的石头,现实与梦境交织在一起。只有翠绿的苹果树下,是最适合人类待的地方。一个篝火就孤零零地燃烧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于是它一半是橘红色的火焰,另一半变成了苍白的鬼火。 死亡骑士们在更远的地方修整。 秘素魔法的反噬后遗症,还在持续。 【我告诉过你,秘素魔法不能被发现。】德国黑巫师的语气平静,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发怒。 【它是一种单纯的施法,有足够的联系,它就可以刺穿任何阻碍,但仅限于你与目标之间,任何多余的事情,都会引来崩溃的反噬,那种感觉,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我在试图与他交流。”安塔利斯靠坐在苹果树下,任由黑暗披上一层外衣。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有了血色。“我不明白,我的目标是哈利,为什么会成为一棵树?” 【你只会问问题吗?】德国黑巫师冷哼一声。 安塔利斯的脑子,依旧嗡嗡作响,当那些人观看到他的画时,一切就乱套了。秘素崩溃成某种洪流,逆推回来,还夹杂着某些更强壮的回音。要硬是做个比方,就像被套进一个大的青铜钟里,有一头发怒的公牛在外面撞,再将这声音放大,一股脑地,变成某种信号冲入大脑。 也许秘素反噬时,那些回音可能是一些,他不能理解的信息反馈。 安塔利斯用力思索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我使用了那棵树,所以秘素魔法,有了两个指向?”男孩子的眉毛拧了起来,“但我一直认为,路更宽的是哈利那边,以我和他的联系来说——你看,我只用了你的一个魔法,都未必是一样的咒语,你就找上门了。” 【魔法技艺勉强算一个门槛。】德国黑巫师笑了,冷冷地,【如果你指的是这个。】 “不,当然不。”安塔利斯肯定地说,“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操纵一台电脑,用全自动鱼叉枪刺水里的鱼,电脑告诉我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仍然该死的失败了。” 德国黑巫师沉默了片刻。 【说英语。】 “我是说,路没问题,终点也在那儿,可为什么在抵达之前就……弯曲到、别的、地方……”安塔利斯的眸光,蓦地凝住,他呆呆地盯着空气,倒抽一口冷气。“有干扰,对吗?不然,你也不会和我解释这么多。” 以盖勒特·格林德沃那实用至上的性格,他能好好站在这儿得到一个教导,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们之间的交易。安塔利斯提醒自己,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拉法叶之书?” 【不算无可救药。】德国黑巫师评价,慢慢地说。【我和你之间的联系,是一根线,你和那男孩之间,是一条马路。】 他对这种新奇的说话方式感兴趣,如果这能省一些事情。 【拉法叶之书刚送你们到这里时,鱼在水面。你们可以说话。但参与到一些事情后,鱼就会沉入水中,它是活动的,每时每刻都在下沉。当它足够深,就会引起一种旋涡,你的鱼枪就算瞄准了,只能更接近,却注定无法成功。】 “你想说,这是一种自然现象?”安塔利斯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消息。 【这是高深的魔法知识。】 德国黑巫师语气隐隐傲慢起来。 【别拿麻瓜的事情比。】 安塔利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酷地让大脑捏起快要崩溃的情绪——他必须承认,这有些打乱他的计划,像是祭祀那样与哈利的精神产生即时的共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他与哈利是宇宙中难得的灵魂二重身,即时如此,秘素魔法的联络依旧滑落。 安塔利斯不能想象围绕着男孩子周围,那个旋涡究竟有多么强大。 他努力抛弃身上的痛楚,克服那些人性里的怨恨。一个清晰的猜测,就影影绰绰地飘荡在脑海里,也许它其实一直到在,从头到尾,一直在提醒他。 “也许,拉法叶之书不是线性的存在,是我的惯性思维,让时间线这个词成为我的囚笼。” 安塔利斯蓦地站了起来,思索着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 “我痛恨它拐走了我的堂弟,怨恨与恐惧、担忧与焦躁,这些负面情绪充满了脑子。但我忘记了,拉法叶之书是一个无人格的存在。无论是始发态和定格,它的第一选择,绝不是开辟一个新的未来——换句话说,我来到十九年后,其实是有原因的。” “我所有能做的事情,其实都是应该去做的。”安塔利斯猛然停住脚步,湖绿的眼眸里,泛起灼灼的流光溢彩。“它在,求同存异。” 【据我所知,这个小镇的历史,在德姆斯特朗,也没有记载。】 德国黑巫师欣赏着一件作品,语气平淡。 【英国魔法部严密封锁着这个地方,从那个魔法诞生起,无数人想要来到这里,成就一个事业,可他们最终,都无功而返。】 安塔利斯的情绪冷却了些许,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和这个镇子有关的人,总该知道一些东西吧。” 【遗憾的是,一个都没有。】德国黑巫师肯定地说。 压抑在肺部许久的气体,终于缓缓呼出。安塔利斯僵硬地说:“所以,他们都死了吗?” 【也许吧。】那年迈的声音,语气淡漠,【他们都没有找到尸体,所有的。】 安塔利斯抬起头,让自己理清思路。黑色的死亡雾气围绕着这维度裂隙——二者正缓缓达成一个艰难的平衡,苹果树上金色的果实正一点点变得真实——即使它很缓慢,却依旧有着旺盛的生机。 男孩子注视着它,目光锐利起来。 “等等,我记得——” 他猛然想到了一件事,伸手从腰间的皮带上,取下所有的金属试管。 魔杖点亮的冷蓝光芒里,这珍贵的炼金器皿上,闪烁着魔法的光芒。被拿起的时候,那上面显现出不紧不慢的、圈圈套圈圈的花体字: 第一支到第三支,浅金色药液,写着: 《补充剂,代餐饱腹,每次三分之一》 第四支,紫色的药液,写着: 《溶解药剂,强效驱邪,每天内服一滴,治疗腹痛。》 第五支,深红色的,仿佛血液一般粘稠的药液,那试管上,却写着:《凉血解毒药剂,每天三次,内服一滴,强效治疗鼠疫。》 第六支,透明色药剂,写着: 《浓缩白鲜香精,强效治愈外伤,外用一次一滴,抱歉,会有些疼。》 第七支,是纯黑色的药剂。 上面没有写名字,只有一句话: 《不可抗拒的生命危险,内服全部。》 盯着这些字,安塔利斯有一瞬间,认不出英语了。 这会是一个巧合吗? 白巫师临行前,那苍老的神色晃入脑海——他为什么没有分辨出,那一闪而逝的担忧里,是深深的犹豫与无力呢。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那个发起怒来,如上帝般可怕的老人,露出那样的神色。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能不知道呢? 那必然是一件,连他这样高深的巫师,都无法做到周全,却又必须要做的事情。 可唯一的问题来了。 为什么,邓布利多会知道呢?以及,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安塔利斯感到嗓子里冒火。 他并不责怪白巫师,因为这些药水,恰恰证明了,但凡有一点办法,那个老人都不会,把哈利置身于如此危险的地方。但也不能说不愤怒,为什么邓布利多不说一句话呢,这些可怕的怒火被男孩子冷冷地捏住,试图向后站,仔细端详,一个答案,就隐隐从心底飘起。 除非,他不能说。 不知不觉间,空气陷入凝固般的寂静。 渐渐地,安塔利斯感到了异样,他惊讶地发现,那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打量。仿佛黑夜露出獠牙,危险舔舐着神经,某种可怕的神秘,正试图,扼住咽喉。 这一次,盖勒特·格林德沃的声音清晰地,在空气里响起,居高临下: “如果这件事失败了,我会让你们死去,艰难地。” 那声音平静年迈,却透着冰冷的肃杀。 “谁在那儿?!” 梅利查抱着手里的汤,警惕地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终止了一场危险的谈话。“不,没什么。”安塔利斯平静地熄灭了手中的魔杖,斗志昂扬,仿佛对一个气急败坏的黑巫师,没有任何畏惧。他在苹果树下沉默了许久,才从背包里拿出羊皮纸、羽毛笔和墨水瓶,这次他的信写得很慢,甚至还有划掉的部分。 安塔利斯对着文字发呆。 羽毛笔的墨汁甚至滴到了纸上。他叹息一声,坚持把这封信写完。而后,安塔利斯走进弥漫着死亡之气的沃野,找到了死亡骑士戴斯蒙德。 “祭司大人,您要寄信吗?”这个骑士抓了抓脑袋,小心翼翼地说。 安塔利斯点点头,把使用规则梦封存的信件交给他。负责送信的死亡骑士是一个沉默的,非常擅长骑马的家伙,他们注视着骑士从已经复原的大地上纵马奔行,跃入塞文河里,不见了踪影。 戴斯蒙德对命运祭司的沉默感到不安。 “祭司大人?” “等此地的平衡稳定下来,我们就出发。”安塔利斯似乎打定了主意。 戴斯蒙德眼眸里的光芒跳动起来。 “您是想要——” “我们借道死域,与阿莱西奥会合。” 第六十八章 麦田里的人 ——怀抱着希望 让它生长 为你照亮前路 十九年前,8月22号。 傍晚的时候,磨坊前面就空荡下来。木板车上还剩下一筐苹果——那是得知德鲁伊不拥有任何苹果后,一些人留下来的。基恩没有记名,但似乎不经意间,那个筐就满了。 哈利并不需要这个,可阿萨还是帮他搬到了帐篷里。 男孩子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好奇地咬了一口。然后他就因为一种又苦又甜的味道,皱起了脸颊。显然,梭罗果的口味遗留在了种子里,这肯定没有补充剂甜,可吃习惯了竟然也觉得还好。 哈利把几个果子塞进口袋里,营地的锅里煮着水果汤,小丑试图把苹果串在树枝上烤,镇子上逐渐冒起的炊烟里,也泛着细微的苦和甜。 天暗得很快,萨利亚赶着车来到这儿的时候,哈利正把掰开一半的苹果,喂给黑豹先生。后者看起来绝对称不上高兴,但这更多的,还是因为野兽的嘴巴在咀嚼的时候,总是一片狼藉。 “怎么是你?”哈利有些惊讶。 经过下午的“祭树占卜”,成年人正将目光紧张地放在孩子们身上。萨利亚有个活泼的儿子,哈利还以为今天晚上和他一起去麦田的,会是其他人。 “我的小布里没事,玛丽在看着他。” 萨利亚的脸颊上蒙着一层布巾,一股酸溜溜的气味呛得哈利想要打喷嚏。而更可怕的是,猎人拿出了一块崭新的布,用水囊里的酸味液体淋湿后,严肃地交给德鲁伊。 “这是醋?”哈利有些好奇。 “还有马鞭草汁,土方子。”萨利亚闷声闷气地说,“拜托了,如果没有用请一定告诉我。”他看起来有些痛苦,皮肤红了一片。 男孩子爬上硬板车,学着猎人的样子把面巾戴上。呼吸顿时就带着酸气。哈利忍着咳嗽,感到脸颊痒痒得。“不能抓,不然就更难受。”萨利亚指了指自己脸颊上抓破的地方,被面巾里浸渍的液体,刺激得龇牙咧嘴。 “坐好了,我们出发。” 这可不是城市里平坦的道路,石板与坑坑洼洼的地面,颠簸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哈利觉得这应该和故事里的骑士公交车差不多,他必须紧紧扶着木板边缘,才不至于被半路掉下去。 路上,他们遇见了正在街道上,劝说行人的其他狩猎队成员。 宵禁已经开始了。 马车竖着一根杆子,上面挂着一盏马灯,在逐渐暗淡的天空下,他们往镇子外面行驶。第一个目的地是狩猎队的田庄。这是镇子南面一片很大的沃野。它们甚至连成一片——大约有三分之一的麦子被收割了,还有很大一片在地里。 “你在这里等我。”德鲁伊跳下马车。 萨利亚看着男孩子瘦小的身影,语气担忧。 “不用我跟着你吗?” 哈利摇了摇头。 “请帮我留着这盏灯。我们今天还得去其他麦田。” “油足够了,但我不能让你就这样过去。”萨利亚想了想,从脖子里摘下一枚青铜哨,递给男孩子。“戴着这个,有需要就深呼吸一口气吹它,一英里内我都能听见。” 哈利没有拒绝,如果这能让这个有些不安的猎人感到舒适。 他看了一眼马车,记住这个位置,转身钻进了麦田。 夜晚的麦田绝对是一个可怕的存在。麦浪里没有光,只能听见踩在田里的声响。还有碰触麦秆的哗哗声。天阴沉得可怕,漆黑的云如同一个锅盖一样扣在穹顶上。 哈利深呼吸一口气,左眼中就明亮起来。 在一个命运祭司眼中,这些植物每个都有一个虚影,它正是被祭司本人渴望的结果。如林的命运丝线向上漂浮,原本哈利拽不动它,但现在,命运祭祀之后,他就拥有了这片土地的某些权柄。 魔杖上的顶端,有一缕金色的光芒若隐若现。 风陡然变大,它吹拂着麦浪,宛若某种从地底上升的气流。亦或者,那是这片土地奏起的,属于自然的乐章。 它承载着这里的人们,那渺小的希望。被凝聚在这根神奇的魔杖上面。 以魔法的姿态,轻轻地,敲击在一根虚幻的丝线上。 “轰”地一声。那是一种无声的震撼,大风吹得人眯起眼眸,某个点在向内撕扯,但它拗不过大地的重量,这片土地正展露它自己的庄严。哈利眯起他翠绿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这株植物,在刹那间产生变化。 它息弱的生命正重新变得顽强。 消失的麦粒重新出现在穗子上。甚至还有更多——它的模样,正是男孩子在睡梦里,使用苏伊利斯设计的腹稿。 男孩子瘦弱的身体,在这麦田里缓缓前进。他的背部挺得笔直,那呼啸而起的大风,正是被搅动的命运,它围绕在一个祭司身边,发出不甘的低吟。哈利如同敲击“德西玛勒”这种古代扬琴乐器一样,随着他魔杖上的光明越来越亮,某种属于命运的回音,在这片麦田上空回响。 天阴沉得更厉害了。 再次敲掉一行麦子,哈利闻见了某种烧焦的气味。他忍不住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火光。哈利没有再理会这件事,他还需要拜访每一株植物,这是个浩大的工程。 好在魔杖上的光芒,似乎随着麦田的恢复,有所增进。它的力量更强,拨转命运的时间更短,现在变成了拨弄竖琴。哈利似乎并不孤单,偶尔的,他能看见一些竖起来的石墩,灰白的石头顶上盖着一些更小的石头,有的还挂着萨莉亚送给男孩子的那种青铜哨。 这些石头,有高有矮,站在这片麦田里,就像是一个个影影幢幢的,沉默的影子——有时候哈利会把它误认为稻草人。 一些乌鸦停在上面,发出尖锐的叫声。 哈利警惕它们往自己身上扑,但这些鸟似乎没有这个想法,它们很快从麦田上飞起,在天空上盘旋着,似乎也被这命运的声音所惊扰,亦或者,它们有了更好的去处。 烧焦的气味越来越浓,等到哈利能用魔杖,向着空气甩出一道明亮的波纹,直接推动那些丝线时,他的眼前一空。哈利走出了这片麦田,某种呛人的气味扑面而来。黑夜似乎也污染了地面,哈利看到了一些随意弃置的烧焦的木头架子。黑色的乌鸦正落在上面,扒拉着地上的灰烬。 哈利感到不适,他屏住呼吸绕过了这片麦田之间的空地,以及田地里一些他不认识的蔬菜和豆子——男孩子虽然可以借助大地的力量,拽动另一个结果,可这一切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他必须知道那结果的模样。 但很可惜,德思礼的花园里只有花卉。 哈利能记住的就只有来到这里后,见到的那些麦子。甚至小麦他都不认识。他能拜访的只有大麦和燕麦。到了后来,男孩子学会了如何让风成为他的助力,他操纵着大地的权柄,以波纹的形式扫过大片的麦浪,他大约一次能翻转四分之一英亩的麦田。 这让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到了后来,就只剩下麦田之间奔跑的时间。 马车在黑夜里,只剩下微弱的灯光。空气里陡然亮起金色的光雾,如同倾倒的水瓶,把男孩子送到了马车上。萨利亚被车斗里“咚”地一声吓了一跳。 “走吧,去下一个地点。” 哈利的语气疲惫,他很少有机会这样疯跑。男孩子心里觉得,有些高估自己的体力。 “哦,是的。”萨利亚咳嗽了一声,从某种迷糊的小睡中惊醒过来。 当马车继续向前,哈利看见他们离开的麦田里,有黑色的、燃烧东西的黑烟扑上了天空,与那乌云融在一起,不分彼此。乌鸦盘旋的地方,一些影影绰绰的影子站在那里,站在麦田中间,似乎凝视着正在擦拭汗水的男孩子。 风在夜色里,叹息着吹拂,麦浪哗哗作响。 在后半夜,哈利不得不利用拉法叶之书的魔法湍流,奔波在田野里,他的腿酸痛得厉害,脑子也有些发木,但不知怎的,麦浪不会割伤他的胳膊,田野里的石头不会磕碰到他,有时候他揉着眼睛辨认方向,那些盯上他的乌鸦就嘎嘎叫着,在夜空下,盘旋在下一片麦田上空。 也许在田野里放石头,是这里的习俗。哈利暗暗想着。 现在他似乎有了一个监工。 用来浇地的水沟里,清澈的社会面冒出咕嘟嘟的声响。但马车越过了它,飞快地赶往下个地点。 得益于男孩子魔杖上越来越亮的光明,它照亮了前路,萨利亚驾车的速度更加无所顾忌。夜风里,有什么东西吹打在脸颊上。可除了面前的路和周围几英尺的地方,他们只能看见摇曳的麦子,更远的地方如同被吸光的存在笼罩着。 哈利确信自己抓住了一块拍打脸颊的碎片,那是某种干燥的粉末,可当他看向手心,又奇怪地发现什么也没有了。他们忙活了一整个晚上,跑遍了镇子上开垦的所有麦田,终于赶在天亮之前,翻转了所有的结果。 在那一瞬间,田野里的风终于连成一片,发出某种低沉呜咽。又似乎某种低沉的号角。它贯穿了这片黑暗,升上高空,哈利听见了乌鸦群飞舞的声音,但他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男孩子前五年走的路,都没有今天晚上这么多。 萨利亚放慢了车速,让马踩着小步子往前。猎人嘴巴里叼着一根麦粒细密的麦穗,精神振奋地哼着低沉的小调,它慷慨激昂,似乎来自某种鼓囊囊的风笛。而他的硬板车斗里,德鲁伊怀抱着的那团大蒲公英般的金色光芒,融化在了逐渐亮起来的晨曦里。 萨利亚发出低低的赞叹,因为,天的边缘,一缕白光正逐渐染成金红色,那霞光晕染了灰黑色的云层——它现在变成了某种难看的一团团的模样,一些浅淡的地方,就透露出明亮的光来。 这个晨曦似乎格外亮堂。 这些光照耀着更加明亮的麦田,萨利亚忘记了驾车,他停留在这中间的小路上,呆呆地看着这些摇曳的沉重麦子,变得安静。 哈利叹气地睁开眼睛,有些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了一直扑打在他脸颊上的东西,那些麦浪里掉落的黑色灰烬,似乎被风卷到了天上,它凝结成一片片羽毛般的雪花,激烈地飞舞着,扑簌簌地往下落,如一场黑色的大雪。 哈利怔住,他抬起手来,接住一片雪花。 那黑色的灰烬就如真正的雪一样,慢慢融化在了手心里。什么都不剩下。哈利看向木板车外面,地面也是干燥的,这黑色的灰烬,似乎在坠落之前,就被地面腾起的热力融化了。 道路右侧的麦浪里,冒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颊。那是一个比哈利大一些的男孩,他睁着一双栗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木板车,他似乎很害羞,在哈利看过来的时候,就倏地消失在了麦浪的后面。 只剩下两株植物在那里摇曳,似乎被风吹动。 可哈利确信自己看到了对方脸颊上,集中在颧骨上的雀斑。 硬板马车轧着晨光与雾气,回到营地的时候,布里奇特正在男孩子的帐篷前,来回踱步。 他也戴着浸渍了醋和马鞭草汁液的布巾。不止脸膛上蹭红了,他眼睛里也盛满了疲惫,似乎这个晚上,不眠不休的不止是他们。 “怎么样?”他嘶哑地闻到。 “一切顺利。”萨利亚用一样沙哑的声音说道。他把嘴巴里叼了一路的那支麦穗拿下来,抛给他。布里奇特其实已经看见了——但他这样敏锐大胆的人,此刻也有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摸索着那沉甸甸的穗子,甚至用手指碾出一些麦粒放到鼻子底下嗅闻,他还尝了一个。 那窘迫的模样,像一个拿着金币不敢置信的普通人。 “所有的?”布里奇特忍不住问。 “所有的。”哈利从硬木板车上跳下来。他怀里还抱着一只羽毛黑亮的乌鸦,它是太阳升起来后落在板车上的——它似乎不打算跟着它的族群。 哈利注意到它的尾巴比一般乌鸦更修长,羽毛黑亮。它挣扎着从男孩子手掌里飞起来,落到他的肩膀上,警惕着布里奇特身上的黑鹰气味。发现没有天敌在附近,它又飞到男孩子的脑袋上,试图用鸟喙帮他整理头发。 布里奇特注视着这十分熟悉的一幕,从那种患得患失的魔怔里回过神来。而后,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他看着德鲁伊,有些欲言又止。 “我想,我们都欠你一句谢谢。” “我接受。”男孩子放弃了说服乌鸦。他眨动你着翠绿的眼眸,语气犀利。“但我想,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布里奇特想叹气,这男孩早晚成为克雷格第二。 “我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我是说,你忙了一个晚上。” 空气里几乎都是某种焦躁的感觉。 哈利的眸光微微眯起,他思索着狩猎队昨天晚上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你们昨天去送苹果了。”他慢慢地说,“我猜整件事不太好。” 萨利亚心里一沉,他昨天早早回去看望自己的孩子,又和玛丽彻底打扫了家里。就没有参与后续的派送。他从没见过队长这样失落的模样。 “很糟糕吗?”他忍不住问。 布里奇特苦涩地点点头。 “昨天晚上情况变得很坏,那些孩子,阿萨让我通知他们准备石碑。还说尸体不能留,要用火葬。马尔科姆女士的土办法也不管用,她昨天半夜来找我,慌慌张张地说,她梦见有白色的马,进了镇子。” 阴冷的风吹拂起来,哈利感到有点冷。 他正思索着白色的马,就听见萨利亚突然冷声喊道:“谁在那儿?” 他盯着德鲁伊的帐篷。 确切地说,是被风吹开的缝隙,他跳下马车,大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再简单不过的帐篷。 木板搭建起来的床架,上面铺着薄毯子,德鲁伊的背包就在床头。一个半空的筐子就放在门口旁边。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洗漱工具。 以及,一盆正剧烈晃动的井水。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封雪白的皱巴巴的信,放在德鲁伊的毯子上。 第六十九章 告死之线 ——向那黑暗里, 抛出一个白手套, 像个勇士 “亲爱的堂弟,不要让任何老鼠出现在你的周围,它们身上可能有那种跳蚤,甚至老鼠自身也可能患病。” “如果那里有柠檬——” 这句被划掉了。后面的涂改也很多,男孩子勉强能把这段话连起来: “既然你会使用苏伊利斯,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它的另一个用处,编织药水。但你可能需要准备很多奇怪的东西才能成功。听着,多找一些松针或者杉树——如果你有柑橘类的水果也可以,但我怀疑这一点——你最好有个池子,把这些东西全泡进去,再使用苏伊利斯,推动它制作杀毒剂。” “这应该是一种类似鼠疫的热毒——它发作太快了,我怀疑它可能受到了黑巫术的增幅。” “还记得我说的疫病吗?这就是了。” “它最早在罗马就有爆发,可怕之处让我们麻瓜经历了数个世纪的黑暗,你想象不到它传播出去后,会在未来会杀死多少人,但你一定要记得,让他们大面积使用杀毒剂,空气,地面,使用的物品,触摸的东西,还有手。顺便也做一些口罩带上。” “关注你的药水。第五支上应该有个你不会读的单词,它是这次疫病的解毒剂——邓布利多教授应该考虑到了,这个年代糟糕的医疗环境,以及这个无解的大麻烦。” “不得不说,这让我松了口气。一旦你有任何和病人相似的症状,不要犹豫,赶快使用它。” “保险起见,我把自然之灵,关于治疗疫病的方法也写在信的后面,记住我的警告,有些事情即使是巫师也无能为力,真的。 以及,我确信在我们周围,在这个小镇周围,是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以我们那跨宇宙的灵魂关联,甚至都不能建立一个稳定的魔法沟通,想到这样的事情,我就心里不安。” “8月25号会发生什么?” “我想,我不能看着你在那里陷落,什么都不做。我有一个想法,但暂时还没有成功。” “这条信道暂时没有问题,但尼尔说,他需要至少半天时间,才能把信送给你。” …… 这封信很长。涂改的地方也多。哈利能想象到他的堂兄在书写它的时候,心底的纠结和担心。但他越读越快,神色里透着惊喜与认真。 好吧,小德鲁伊的表情实在太丰富了,两个成年人忍不住面面相觑。 “那些孩子也许还有救。”哈利把这封信读了三遍,才思索着说道。布里奇特神色一震,语气立刻严肃起来。 “我们要怎么做?” 8月23号,清晨的光亮似乎找不到这个角落。昏暗的油灯,勉强照亮了床头。 那是个面色苍白的男孩。带着雀斑的脸上烧红着。汗水正可见地滴落在枕头上,脖颈一侧,可怕的鼓包呈现出不详的黑色。他的嘴里说着胡话,意识没有清醒的时候。 即使他的妈妈,不停地用井水为他擦拭身体。 可依然时好时坏。 一只灰色的老鼠,沿着木头柱子往下爬,吱吱的声音在木头房子里不绝于耳。当这位妇女打开门,即使隔着,浸渍了醋和马鞭草的布巾,屋子里的空气扑出来的时候,布里奇特依旧感到窒息。 万幸的是,他们没有听到接连不断的咳嗽声。 “布里奇特队长?” “阿蒙娜,斯诺还没回来吗?” “他离开一天一晚了。”女人愁苦地摇头,眼下有很严重的阴影。 “我们能进去看看他吗?”她裹紧了衣裳,惊讶地看见狩猎队长身边站着的孩子,还在想着这个单身汉什么时候有一个儿子,可紧接着,她就发现,那是刚来镇子的德鲁伊。 男孩的脸上,也蒙着一层湿漉漉的布巾。 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没有让她瑟缩的高傲。事实上,这让她想起病床上的儿子。阿蒙娜的泪水有些止不住,她点点头,用仅剩的尊敬,哽咽地说,“请您看看他,如果他还有救,请您,请您帮帮他。” 她尽全力地帮助她的孩子,却只能看着那疾病吞噬健康。 阿蒙娜才不管这个德鲁伊究竟做过什么,她只知道,他是德鲁伊,他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如果那能救回她的孩子,她宁可握住魔鬼的手——如果他是。 布里奇特感到头皮发麻,他想起德鲁伊的叮嘱,尽量不碰这屋子里的东西。 屋子里很昏暗,当看到昏迷的男孩,哈利怔住,那可怕骇人的患处,十分具有冲击力。等他听清楚屋子里,那些窸窸窣窣,叫得欢实的老鼠声音后,心底一沉,立刻说道: “布里奇特队长,我需要一些空间。你能和阿蒙娜女士到门口等我吗?” “这没问题。”阿蒙娜女士连连点头,比狩猎队长还干脆。 布里奇特神色踌躇,他尽量平稳地呼吸着,清了清嗓子,等阿蒙娜女士走到了门口,才赶紧靠近德鲁伊,把声音压低到了女人听不到的程度,语气紧绷: “你有把握吗?” 小内德是昨天晚上病情最凶险的孩子,说实话,他能熬到现在,已经很让布里奇特感到惊讶,这是一件好事,但也许对德鲁伊来说,它是一个危险。 这是当然的,那种可怕的疫病,即使是随军多年的德鲁伊,也处理得十分凶险。 镇子上的人,畏惧又喜爱小德鲁伊的力量。秋收祭祀是一个好的开始,可他也很清楚,那根名为饥饿的,随时可能喷出“罗马火”的铜管只是被按了下去,暂时地。 狩猎队里,最擅长骑马的尼尔,已经赶去了拉夫拉德。他会监督他们的老朋友书记官,筹措——哦,按那个赌鬼的性格,也许是借贷——在足够的粮车抵达之前,他们必须稳住这里的局势。 德鲁伊看了一眼,在门口处张望着这里的妇女,轻轻点了点头。 “等会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请都不要进来。” “我知道了。” 布里奇特深深地看了一眼德鲁伊,大步走出了门口,与阿蒙娜低声交谈起来。这位女士,迟疑地看了一眼她的孩子,咬咬牙,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她忍不住环抱起双臂,有些颤抖。 “需要关门吗?”布里奇特不禁问她,“如果你不想看。” “不,不需要。” 那位女士眼中的希望太沉重。 哈利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自然教派作为一个古代魔法学派,自然也有对付瘟疫的土办法。但在那之前,也许他应该先试试手边的药剂。 男孩子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便壶和马桶。地上铺着稻草,一盆冰凉的井水,放在一张开裂的椅子上,几块亚麻布搭在盆边,水湿漉漉地浸渍了床前的地面,老鼠在一旁歌唱,觊觎着盘子里的奶酪。 一些苍蝇或者跳蚤想要扑过来。 德鲁伊身上的斗篷里,闪烁起符文的光亮,那些飞虫就晕晕乎乎地落在了地上。哈利放过了这些糟糕的环境问题,来到床边。他拿出手里攥了一路的金属试管,打开上面的弹簧,一个金属鸟嘴伸了出来,当药液向下,就有一滴如血液般鲜红的药水在那里摇摇欲坠。 哈利赶紧把它滴落到,男孩干裂的、微微张开的嘴巴里。 然后,他就听见了某种沸腾的声音,那毛骨悚然地逐渐减弱,滑入了对方的喉咙里。哈利立刻意识到不太好,这个药水可能是斯梅绥克先生说过的,那种见效很快的魔法药剂。 服用这种药水,至少需要意识清醒,因为它会让身体非常非常剧烈。 斯梅绥克先生形容它,是在用好多刀子,从石板雕刻上刮泥土,同时地。而那个凄惨的石板,就是你的躯体——小内德的身体,蓦地痉挛抽搐起来,皮肤表面,先是浮现密密麻麻的发紫的血管,而后,从他颈侧的黑泡里蔓延出另一层黑色的网。哈利眼睁睁看着它扭曲沸腾。 躺在床上的男孩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他脸颊上的烧红更甚,汗水不断地往外溢出,却不详地,连呻吟声都微小得可怜,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哈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了一下对方的鼻息。每一次那些发黑的血管抽搐,都会刺激出一阵激烈的呼吸,可即使如此,它也越来越弱。 他们正在失去他,是因为黑魔法吗? 哈利眸光凝固了,他伸出手来,握住了男孩那显得可怖的手掌——皮肤的温度滚烫得吓人,那手臂在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紧绷后,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但这孩子,突然微微地,软软地,弯了弯手指。 他说不出话,但却似乎在,拼命地、虚弱地求救。 身体里,某种漫上心头的战栗摁住了喉咙,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口鼻,捏住了呼吸。某种麻痹,取代了本人的意志,亦或者,那本就是,一片不可回忆的黑色阴影。 哈利脸色苍白,咬紧脸颊,克制住了身体腾起的惊悸和恐惧。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锁在碗厨里的男孩了。他坚定地告诉自己,那不算什么,是的,不算什么。 他深呼吸一口气,用力地,回握了这个男孩的手。 窗棂外的阳光开始被扭曲,某种至暗的东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在麻瓜的视觉里,便是这屋子里的一切,如水波一般荡漾起来,显得毫不真实,而另一方面,阳光却格外眷恋似的,轻柔吟唱着,昏暗的屋子里变得格外明亮。 阳光的味道与轻柔的暖意,就笼罩了一切。 年幼的命运祭司,眼瞳中呈现的至暗里,再不似先前那样肆虐可怖。 脚下的土地就是命运的领土,他所站立的地方,就是命运的教堂。幽深寂静的黑暗一片死寂,他注视着,就像与黑洞对视,时间久了,就感觉到某种漫上心头的寒意。 面前腾起的,是一根暗淡的丝线。它在这静谧的至暗里,仅仅散发着细小的微光,呼吸地,艰难地。 出乎哈利的预料,没有任何诅咒的存在。 没有除了命运丝线以外,任何魔法层面的异常。 哈利知道,他遇到了信里最棘手的事情。这通常是,那些即将死去的人,才会有的光景。 如果这一切,只是因为疾病…… 年幼的命运祭司,忍不住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碰触在这根丝线上。 轰地一声,某种幻痛般的灼热从手指处,迅速地蔓延全身。剧烈的疼痛从四肢关节传来,他的眼睛开始模糊,他的喉咙干渴得出血,他的脖颈处、肩膀处、腹部——更是有活物一般的东西,跳动着,撕咬着神经。 他似乎很冷,又似乎很热。肌肉痉挛地发着抖,消耗着仅剩的力量。 他控制不了舌头,控制不了思想,深深的无力与虚弱,让呼吸都是一件极为耗费精力的事情。 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吗? 血液是滚烫的,可有一些地方似乎无法抵达了。仿佛被死神收割走了一部分灵魂。 他好疼,他好疼…… “嘣——!”地一声,命运丝线震颤起来。那是命运祭司痛苦地弯下腰,蜷缩的手指,带动了一根弦。 床上的男孩,如同被心脏起搏器猛地刺激到一般,他的身体不抖了,那一刹那,某种秩序令这具身躯,漫起仅剩的力量,强烈地抵抗着一个疾病。他的面颊以可见的速度红晕起来,他竟然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命运丝线发出不详的撕裂声,如同一道惊雷,洞穿了哈利混沌的意识。 他立刻意识到糟糕。 在那根线绷断之前,年幼的命运祭司眼疾手快地抬手握住了,那即将断开之处,死死地。哈利颤抖着嘴唇,他浑身没有一个地方不哆嗦,也许是痛的,也许是他正感受着指尖某种,压不住的血管。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嘲弄。 哈利终于知道,在堂兄的信里,为什么自然之灵的那些知识,会称这种丝线为告死之线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会用那种方法。 如果人体内大多数都是水—— 命运祭司用另一只手,勉力拿出冬青木魔杖,轻轻地,抵在那丝线上。 异色的瞳孔,再次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苏、伊、利、斯——” 命运祭司没有说话,但他的声音,已严肃地,在这命运领域里回响。某种亘古柔和的气息,在黑暗中涌现,那根命运丝线,陡然间亮起,明亮的水光。 水蓝色的灵性光芒笼罩了床上的男孩,他的眼珠动了动,似乎听见了空气里的某种轻柔的对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清新柔和的凉意,久违地从小内德的脑海里升起。 某种秩序落入了躯体,一些没有感觉的地方,竟然也跟着沸腾了起来。命运祭司的额头上,瞬间溢满了疼痛的汗水。但比起努力放松的男孩,哈利要做更多的事情——在那些病患之处,令躯体的反击死灰复燃。 那是一种朦胧的指令,但魔法帮助躯体完成了一切。 命运符文,正在交织出新的生命“补液”,为这已经全然溃败的躯体,提供能量。并在魔法的秩序下,驱使身体,与魔法药水一起,形成一种绝对精确的“靶向”反击。 男孩疼得更加抽搐起来,他的身体正迅速消瘦,可却逐渐有了力气。 他开始嘶声尖叫,清晰地喊着他的妈妈。 随着主体的意识薄弱,男孩的身躯开始和魔法歇斯底里地抢夺控制权。 哈利忍耐着剧烈的幻痛,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放开那根越来越细的线,他茫然的眼睛注视着可能是男孩的方向。 “勇敢一点,求求你。” “你的母亲,还在等你。” 命运祭司那虚弱的声音,在心中缠绕,男孩拼命摇头,太疼了,太疼了。他想要放弃,想要挣扎。 “听着,我需要你的帮助。”哈利努力让这声音透过命运丝线,大声地刺入男孩只剩下疼痛的大脑。“你不想再次亲吻母亲的脸颊吗?”“你不想再次见到你的好朋友吗?”“你不想重新在田野里奔跑吗?” 泪水从男孩的眼睛里,沿着烧红的脸颊滑落。 一个幼小的灵魂,害怕地,犹豫地停在那儿。哈利点点头,轻声说,“你喜欢和老鼠玩是吗?我可以教你,让它们听你说话,但你要记住,此刻在你身体里肆虐的微小事物,防止你的朋友,你的母亲也被它们伤害。” “但前提是,你需要先战胜它。” “你比它强大得多,只要你相信。” “只要你相信。” 男孩的面容扭曲地仰起脖子,他无法点头,但某种逐渐升起的剧烈疼痛,让他从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那不是人的声音,人无法发出如此凄惨的痛叫。 那男孩在死亡的边缘,提起莫大的勇气,回头冲入了一个残忍的战场,药水和命运魔法的力量,在这一瞬间,作用被发挥到了极致。 女人捂住了嘴巴,但她透过扭曲的空气,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孩子青筋直冒的脖颈处,发黑的鼓包正在变浅回缩。她就像是被钻心咒折磨着,发出一声母狼般的痛叫。 哈利应该感谢女人的坚强意志,他实在没有任何力气,去应对第二个干扰。 这场战斗艰难而持久,等到命运祭司感到那幻痛里,所有的鼓包都缩回去了,这男孩已经瘦得触目惊心。 他瞪着眼睛,委屈又骄傲地看着命运祭司——像是再说,你不能食言。 现在,男孩嘶哑着嗓子道谢。 因为,他一点也不疼了。 命运丝线的崩殂,终于颤巍巍地,停在了一个,比头发丝还细的地方——尽管很狼狈,但他们终于按住了一个,只出不进的“大血管”。让这根濒死的命运丝线,重新亮起了朦胧的白光。 松开手的一瞬间,命运领域散尽。 男孩若有所觉地跳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向他的母亲。阿蒙娜女士几乎喜极而泣地抱起他。 哈利注视着这一幕,汗津津的身体扶着床板,几近虚脱。但他却露出一个笑容,轻声在心里咕哝。 “哦,布巴吉教授,我得承认,我有点想念你啦。” 布里奇特盯着这只活蹦乱跳的小干尸,在阳光下没有任何不适,好吧,他似乎真的是个活生生的小内德,尽管他不久前还生病垂危。男人的目光从奇异深沉,变得震惊起来。 “你治好了他?”他飞快地看向德鲁伊,不可置信。 “我以为,这是我们来这儿的目的。”男孩子积蓄了一些力气,忍着隐约的幻痛,站直身体。 闻言,狩猎队长噎住了。 “所有德鲁伊都能做到这件事情吗?”他严肃认真地问。 “我不知道。”哈利想了想圣戈芒的治疗师,和那些神奇魔药,“但我想应该没问题。” 说到这儿,男孩子终于想起自己的药水。补充剂有着填饱肚子,恢复体力的功效。哈利服用了三分之一后,这可怕的虚脱感觉,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可他的身体已经在提醒他,需要一个急迫的休息。 阿蒙娜女士终于从做梦般的喜悦回过神来,连忙对着德鲁伊行礼道谢。她的眼眸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沧桑的面容,在阳光下,却闪烁着美丽的光辉。 她送给了哈利一个精致的护身符项链。 那是一块五角星的挂坠,打开后,里面是一个三角形的,折叠严密的羊皮纸——它被保存得很好。 “戴着这个护身符,就不会生病。”阿蒙娜对此坚信不疑,“它带来了您,您救活了我的内德。” 这当然是迷信…… 但这大概是这位母亲,最珍贵的东西了。 “但这件事没有结束。”布里奇特说,“阿蒙娜,问题出在老鼠身上,如果这里的环境这样糟糕,这些疾病还会再找上门。” 然后,他们有幸见识到一位母亲的狰狞。 她把所有的男性生物赶出了房子,在屋子里生了一小堆湿柴,大量的烟雾开始驱赶老鼠,女人就拿着拨火钳守在门口。小内德偷偷告诉哈利,他们家的老鼠一个都没逃掉。 “我能当你的助手吗?”小内德说。 “我的朋友也病了。”他认真地说,因为消瘦而显得大大的眼睛,虽然害怕,但却不缺少勇气。 “在那之前,先照顾你的母亲。”哈利神色严肃。 “她也?”小内德震惊地看着德鲁伊。哈利微微摇头,“我不确定,这需要一个类似的查看。” 最终是狩猎队长告诉了阿蒙娜这件事,女人起初神色有些诧异,但她很平静。相反,对于小内德想要留下来照顾她这件事,女人哭泣着,抱紧了她的孩子,然后毅然决然地,将他推给了德鲁伊。 “请让他跟着您,干杂活也成。” 一位母亲祈求道。 第七十章 深渊上的光明 ——黑暗里没有光 可它在手里 在心里 事情的发展,比哈利想象中还要严重。 阿蒙娜女士看着很健康,但她其实已经开始了病变——这并不到拔毒仪式的地步。而“苏伊利斯”这个命运符文,按照凉血药剂为模板,织就的疗愈药水需要基于身体的力量,有效遏制一些热毒,战场在向好处倾斜,可看起来,这需要一段时间。 “这就足够了,我会好起来。”阿蒙娜语气坚决。 后来的行程就变得非常快速,布里奇特丢弃了小心翼翼,恢复了往日的风度。 马车在逐渐浓重的白日里,探望了有病患的家庭——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病变,小孩子最为严重。这些家庭接受了布里奇特的建议,彻底清理房子。并承诺使用德鲁伊稍后提供的杀毒剂,每天擦拭病床和双手能摸索到的地方。 只有一个小女孩出现了若隐若现的告死之线,需要进行冒险的拔毒仪式——但与小内德的犹豫不同,这女孩接受了帮助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配合着魔法的秩序。 她甚至还能偶尔克制住惨叫,哪怕她的母亲软弱地想要停止,也坚决不肯。 她的生命力简直如怒放的花朵,即使在死亡面前,也叫嚣着要让那可怕的疾病好看。甚至在执行拔毒仪式的时候,女孩主动承担了更多的痛楚,最终带给命运祭司的幻痛,还不足一半——哈利与小内德,对这个女孩,莫名地感到某种敬畏与钦佩。 “一点也不奇怪,艾瑞莎一直是我们的头,没有一个男孩能打得过她。”小内德咕哝地承认。 他的脸颊上,一样戴起了浸渍了醋和马鞭草的布巾。 “我们应该庆幸,没有一个在咳嗽。”布里奇特的语气里却没有欣喜。“现在,我们只能祈祷,这种疾病被困在了这几个家庭里。如果它蔓延开来——那将无法挽回。” 他们坐在空马车上,正晃悠悠地,乘着正午的暖意向着镇子北面走着,一路上他们能看见匆匆收到消息,跑出家门的人们——他们都在兴奋地往麦田的方向赶去,甚至有人敲响了警钟,惊喜地奔走告知,也不管敲响的门后面,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知情者沉默地看着,在当、当、当的警钟声里。马车逆着人流慢慢走着。 整个镇子似乎逐渐被一种喜悦的情绪吞没。也有人认出了车斗里的德鲁伊,颤抖着向他脱帽行礼。哈利看见他们盯着自己的眼睛,就知道不能小看麻瓜的智慧。他除了保持一个微笑,什么都不能做。 “但这几乎不可能,每家都有老鼠。”小内德插话说。 “应该大多数饿死了吧。” 布里奇特的语气有些凝重,他突然庆幸阿萨一直以来的坚持,他们狩猎队员的家中,就从来不允许任何不整洁,更不用说老鼠。 “那些小东西,比大人狡猾多了。”小内德耸了耸肩说,“就算没有食物,它们也能找到吃的。”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德鲁伊揉着酸痛的脑袋,曾经默默然的经历,让他知道魔法的疯狂阈值在哪里,也就敢于过度地挥霍,只要停止在那边界前。作为被这片土地赋予权柄的命运祭司,其上流淌的危机,从秋收祭祀开始,就隐隐漫上心头。 他不必使用魔法探测,就知道,那深渊依旧在虎视眈眈。 还有什么,没有解决,还有什么,在暗处蛰伏。那被利刃或枪管盯着脖子的感觉,实在不能更糟糕。 “我们需要做好,所有人都被感染的准备。” 布里奇特赶着马车,突然沉默了。 他第一次在这冒着热气的天光里感到寒冷和茫然,而他敏锐的大脑却知道,这可能是最坏的情况。 “所以,我们能做什么?”小内德并不清楚里面的凶险,他神采奕奕。 “我原本的想法,是制造一场雨。”哈利思索着说,“但这对于土壤和森林,应该有不小的伤害。如果那里面包含了杀毒剂。” 小内德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哦,他听见了什么? 也许他们应该习惯,某种只能用“德鲁伊的智慧”来形容的东西。布里奇特想着,身体又感觉到了阳光的温度,就像刚才的无力并不存在。他看了一眼车斗里晃晃悠悠地说着话的两个孩子,那些丢脸的丧气想法,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猜,你有更好的办法。”布里奇特肯定地说。 “没错。”哈利看向吃惊的内德,认真地询问,“你准备好,接手一群朋友了吗?” 车斗里一阵沉默,然后,小内德傻傻地指了指自己。 “我?朋、朋…友?” “我们需要除掉感染源,但老鼠这种东西,并无法祛除干净。”哈利眨动着翠绿的眼眸,语气狡黠地说着自己想了好久的办法,“与其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驱赶它们,不如将它变成我们的一员。” 他了拍有些僵硬的小内德,称赞他的勇气。 “为此,我们需要一个牧兽者。” 在空气的注视下,小内德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傻傻地问:“和牧羊一样吗?” …… 马车停留在蓄水池附近——自从罗马人离开后这里就废弃了。萨利亚组织了镇子上农闲的人手,清掏这个地方,再把德鲁伊要求的杉树和松针填进去,最后使用水槽注满井水。 上水口能填满阶梯式的九个蓄水池,下水口却分开排放到沟渠里,送入塞文河的一个支流里。 命运符文使用这些材料织就的,那所谓的杀毒剂,闻起来简直像柠檬。 如果不是德鲁伊严令禁止,这些满头大汗的人们,差点就当水喝了。小内德咽了咽口水,这个气味闻起来真的很香。 一半数量的蓄水池被做成了杀毒剂,剩下的一半,哈利利用凉血药剂作为模板,制作了解毒药水——它的效果并没有凉血药剂那样迅猛,却带着自然之灵教派的治疗风格。 这次,哈利吸取了教训。 他谨慎地告诉萨利亚,必须是能睁开眼睛,有力气行走的病患才能饮用这池子里的水。 倘或已经生命垂危,那需要的就是拔毒仪式或者临行安慰了。 有过一次种植祭树的经验,哈利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将镇子上所有老鼠的命运丝线归拢为一根,缠绕在小内德那恢复了活力的丝线上——这种操作并不难。安塔利斯给哈利讲的睡前故事里,曾经自然之灵教派,就使用这样的方式,制作过一只类似的,能掌控一国老鼠的笛子,送给了一个麻瓜,这当然引发了不少动乱。 小内德对此痛苦并快乐。 他从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热情的小伙伴们,萨利亚不得不单独地,让出最偏僻的一个杀毒剂蓄水池,让所有的老鼠进去消毒,还要连续喂很多次杀毒剂和解毒药水。老鼠气恼地和他抗议,小内德和命运祭司诉苦。 哈利就瞪着一双黑眼圈,默默把刚刚分拣好的,鼠蚤的命运丝线,绑在了闹腾得最欢实的那只老鼠身上。这位老鼠先生一脸惊恐地发现,镇子上,所有的跳蚤都找他来了。 他简直抱头鼠窜地,往杀毒剂澡堂里狂奔。 从此不用小内德吩咐,他就严格要求所有的老鼠不准有跳蚤。 “以及所有外来老鼠,都要驱逐。”小内德认真和他的大将军交流,“如果不听,就咬死它,尸体丢进焚化坑。”看见老鼠先生眉飞色舞的样子,小内德又补充了一句,“然后洗澡吃药晒太阳,连续一整天,一只死老鼠奖励半个苹果。” 这些家伙,吃过命运祭树上结的果子后,就再也不肯吃奶酪和粮食了。 小内德的母亲知道这些事后,给这些老鼠做了一种精致的腰带,防止他们被镇子上的人误杀。 当然,在这整件事发生前,阿萨也提出过,想要让成年人做这件事,可看那些老鼠与狩猎队两看两相厌的样子,就知道,这不会有更好的发展。他们与老鼠的“联系”太过浅薄,即使成功,被反噬的概率也太大了。 除此之外,狩猎队还不放心地,在镇子上的公共区域,大面积泼洒杀毒剂,这导致整个小镇,都晕乎乎地,弥漫起了柠檬的气味。这一天里,被治好的两个孩子,成为了德鲁伊的活招牌,你绝想不到底层的小道消息传播速度,也绝不会明白凯尔特人迷信起来的模样。 尤其是,这种血毒的早期症状,其实已经在不少家庭里出现。 …… 8月24号清晨,命运祭树下,一口大锅被柴火支撑了起来。滚烫的解毒药水,汩汩地冒着蒸汽。无论身体有没有病,大部分人都抱着柴火跑来交换药水。有的还拿了四个陶罐。但眼巴巴的样子,布朗文这个黑皮肤的家伙,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给他都舀上。 当他们得到了想要的,那脸颊上就弥漫起了放松与安心。 他们低声念叨着某种词句,有的一饮而下,也有的抱紧陶罐,匆匆赶回了家。镇子上弥漫着某种哀伤的挽歌——但它不能吞没里面细小的希望。 当这些希望汇聚在一起。 整座小镇,在命运领域里,就渐渐溢出了纯粹的光芒。它的所有物质,正被一种微弱的光所渗透,那是珍贵的,温暖的,凛然不容侵犯的。 隐隐有着某种东西,在其中孕育。 但哈利看不到它的命运线。 哗啦啦的树叶声,打破了沉寂。哈利立刻看向苹果树的方向,一股异样的波动,从树冠散发出来,如同温柔的晚钟。趴在树干上的黑豹抬了抬眼皮,稀奇地,再次隐隐感受到,另一个命运祭司的气息。 这次哈利露出了笑容。 在别人的视野里,他周围的空气,陡然如水波一般扭曲起来。可在哈利看来,他握住了,安塔利斯递来的,一根蓝色的,像是规则梦编织的线。 这刹那间,某种震动在命运领域波及,但脚下的土地,正是命运祭司的领土。又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们呢? 出乎意料的是,那只是一个简短的请求。 “这是一个留言,哈利,我们拥有一个机会,一个真正的机会——我不能说太多,否则这根线可能无法联系到你,请给我梭罗镇的俯瞰图画面,规则线会带给我。”这条留言结束后,这根线就安静地等待一个回馈。 哈利怔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手里抓着的蓝色丝线。 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可以发出小镇那样的光芒。 一瞬间涌上来的汹涌情绪,漫过了一个男孩子自己筑起的堤坝,不,还不行。哈利拼命克制着这种,可能会让自己狼狈地哭起来的情绪——它太多了,甚至漫过了肩膀,让某种一直喘不过气的重压,也跟着浮了起来。 哈利松开了线,第一次失去从容地,像个孩子一样跑到布朗文身边,急切地询问狩猎队长的下落。 “布里奇特啊,他又领着马车去抛洒杀毒剂了。”布朗文忙里抽空地回答他,“他现在可相信那东西啦,早中晚都要洒一次,不把蓄水池倒空他都睡不着觉,我都怀疑,你后来在那池子里画的魔符,能不能赶上他消耗的速度。” 哈利依旧怀疑那玩意是浓缩的柠檬水。 但这些都不重要。 “我去哪里能找到他。”哈利趁着他给一个陶罐盛满药水的空隙问道。 “马上他就过来送药水啦。”布朗文搅动着锅里仅剩不多的药水,看着长长的队伍,揉了揉酸痛的臂膀。 就像安塔利斯在信里告诉他的,关于苏伊利斯织就药水的事情。 在命运的领土上,一切的规则都不那么严厉,尤其对命运祭司而言,哈利可以将一个新符号,定向为“苏伊利斯”织就出来的一种液体,用魔力刻画在与土地相连的固体上,让它汲取这片土地的力量,再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就可以做出,大约有八成效果的液体——在安塔利斯告诉他的那些传承知识里,自然教派通常将它刻画在石头上,沉入到某个泉眼。 男孩子在差点耗干魔力之后,才明白为什么有这样的魔法。他花了很大力气往蓄水池里画魔符。 正如布朗文所说的,马车很快就绕到了他们这边。 橡木桶一个个叠放在一旁,布里奇特和骑手们神色疲惫,但干劲十足。 “布里奇特先生,你的鹰呢?”哈利急忙找到这位狩猎队长,“我想借用一下。” “我让诺克去北面侦查了。”说到这儿,布里奇特也感到,这两天有些太安静了。 “通常它会在一两天内出现,但偶尔也可能被一窝兔子吸引走,迟到半天。” “那它回来了吗?”哈利追问他。 布里奇特摇摇头。这次的确迟得有点久——他不安地思忖着,莫非这次追山鸡去了?那小家伙,就喜欢趾高气扬地,证明它自己比他的队员有用。 “还没有,但我可以试着召唤它。” 布里奇特从上衣里拿出一个青铜哨子,它看起来很精致,吹起来的时候也并不响亮,那是一种类似鸟鸣的声音,尖细悠长。他吹了几次,又等了一会儿,但阴霾的天空里,依旧没有诺克的踪影,也没有听见属于鹰的鸣叫。 “如果它在两英里范围内,应该会很快飞过来。”狩猎队长皱起眉,那不是一个恼怒的情绪,而是某种让哈利不明白的凝重。 “这绝不应该出现,有些事情不太对劲。”他喃喃地说。 最后,哈利只能召唤一些徘徊在附近的乌鸦,最先响应他的依旧是那只打算在苹果树上安家的黑羽乌鸦,哈利认真地把自己的需求说给他听,这只鸟就飞了起来,对着天空鸣叫了一会儿,男孩子就吃惊地看见一群黑影从云层里落下,它们相互一唱一和地,嘎嘎了一会儿,同意了命运祭司的委托。 当男孩子握住它们的命运线,视野就可以徘徊在乌鸦周围,甚至借用他们的眼睛。一部分乌鸦受到托付,在镇子上空徘徊,另一部分乌鸦,则向着镇子外面四散飞出,准备远远地、小心谨慎地,寻找一只失踪的鹰。 即便德鲁伊承诺了,会让乌鸦寻找诺克,布里奇特也已经准备,缺席下午的“泼水节”——克雷格代替了他。 哈利很快收集到了足够的俯瞰画面,以记忆的方式,流转给了安塔利斯的规则线。在命运的领域里,那湛蓝的线闪烁起来,最后竟然机械地,持续等待一个明确的结束指令。 这让男孩子感到好奇,安塔利斯又启用了什么新奇的麻瓜知识。 哈利想了想,低声把镇子上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当他认为这该结束了,这根线就从手中滑走,缩回了时光下游。 整个下午,哈利都能听见小镇的各个方向,隐隐传来的青铜哨声,急促的、失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