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府有佳人》 第1章 拜别恩师得长生 圆月当空,树影丛丛。 夏日的晚风裹挟着沁人的舒朗于人声寂静时悄悄描绘着山间清韵。 江灵栀半伏在虚掩了三分的窗上举目遥望夜空皎洁清辉,凉风拂面却无半分惬意。 静静地回想梦中,一颗本已脱俗凡尘的玲珑心正隐隐作痛着。 无休止的杀戮! 那止不尽的血就好像决堤洪流倾泻而来,瞬间将人淹没,把她卷入不知深浅的旋涡中,难以呼吸…… 这场噩梦一连半个月充斥在脑海,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仿佛亲临的前世记忆。 可江灵栀再明白不过,话本上那些个可以重生复仇的传奇根本不可能存在于世,至少并未降临在她身上。 然而这梦境如此真实,真实到令她毛骨悚然,无法忽视。 也曾与师父请教过,他老人家沉默许久之后告诉她,梦境都是相反的,不必在意。可他老人家似乎忘记了他也曾说过的,有些梦真能映射到现实! 那么,她的梦如此撕心裂肺,可是一场未卜先知的示警? 所谓伴君如伴虎,她江家莫非真的到了让帝王猜忌如斯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 江灵栀出生于殷周国都龙阳,是国辅左丞相江尧的嫡次女。 因自小体弱多病,大夫说是因了江夫人雪夜生产,婴孩寒气入了肺腑所致。 江尧恐她与京都龙脉之气相克,便在她九岁再次生了场大病后亲自将她送上北罗山托付于昔日好友,也就是如今世传的隐世高人——丹青手妙回春。 初听这名,江灵栀脑海里联想到了一位手持拂尘不屑沾染世俗尘埃的孤傲女修士。 因此,在见到眼前这位不修边幅嬉笑如顽童的男子时,年幼的江灵栀曾一度怀疑过人生。 只是后来随着他在北罗山学习,深入了解之后,江灵栀倒对这位颇有庄子之风魏晋风骨的师父更多了敬佩和依赖。 虽说是与师父在北罗山清修,可实际上她是整个北罗山最受照顾的人。 几位师兄和师姐每天变着法儿的逗她开心,每次下山都会偷偷带好些零嘴儿于她。 知道大家是因着她这随时都会消逝的薄命,可这份温暖她甘之如饴且甚为珍视。 纵相隔千里之遥,父亲和母亲每半年总会带着幼弟至此,就算有事拖着不能前来,必也会派人来知会看望一番。 江灵栀多次劝说父母,这里有师父和众位同门的照拂不必辛劳来此,可终是抵不过父母爱女心切,思女成疾的真情。 每当这时,她就会更加痛恨自己这满身病根的身子。 可身体发肤受诸父母,怎敢生那嫌恶之心? 原本,江灵栀以为自己这随时湮灭的一生将会在北罗山安然度过,可这场噩梦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道惊雷,震得她天旋地转,无法安心。 终于在偶然得知姐姐病入膏肓的一刻,所有的阻拦都再挡不住归心似箭的她。 无奈之下的妙回春只好将第一次这般执拗的徒弟叫到了跟前。 “栀儿,你此番下山不知凶险,没有为师在身边,若是病发,你切记不可自行诊脉,须立刻于为师送来书信。” 难得见师父如此严肃,江灵栀心神一滞,跪拜在地伏身叩首,立誓般正然道:“医者不自医,徒儿谨记。” 妙回春抚着好不容易留长来彰显气质的胡须,不舍地望着面前的徒弟,从袖口中掏出一个青釉瓷镶彩小瓶,递给江灵栀,继续叮嘱。 “这个是为师专为你炼制的药丸,历时五年也只得了这七粒,你千万记得不到万不得已莫要服用。 至于名字嘛,你自己想一个好听点的不至于辱没了它就行。” 江灵栀闻听,忍不住轻笑出声,心知师父一向最是疼惜自己,也不客气,缓缓起了身上前去接。 妙回春稍一倾身,将药瓶塞进江灵栀手中后,略又思虑了一瞬,起身走向一旁的壁橱,探身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胭脂盒般大小的镶银木匣拿到江灵栀跟前。 “你别小看此物,它可是为师花了整整二十年,无数次踏遍这北罗山才搜罗来的宝贝,我估计放眼全天下也不会再有人找出第二个来。” 江灵栀顿时来了兴趣,将药瓶收入袖袋中,凑上脑袋去瞧:“是何宝贝,这般珍贵?” 妙回春食指落于唇间,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才将那镶银木匣慢慢打开一条细缝,轻声细语说道:“嘘,小心点,这小家伙脾气还挺大,惹怒它可就不好玩了。” 江灵栀闻言忙放浅了呼吸再凑近几分。 透过那宽不过半个指甲的缝隙,竟见那小小的木匣中栖卧着一只带了翅膀的小虫子,瞧模样倒有七八分像是蜜蜂,可细看之下却又与蜜蜂有着很大的区别。 纵是博览群书,江灵栀一时倒也无法分辨出来这等生物究竟是何来历。 “据传这小家伙是世上飞得最快的一种鸟类,唤作蜂魅,当世仅存不到六只。” 声音虽低沉,也阻挡不住妙回春的眉飞色舞。 炫耀之后,他将木匣盖起一并塞进徒弟手中,无视她的错愕,得意万分地扬了头坐回罗汉榻的团蒲上。 “师父您缘何将这等珍贵之物交予徒儿?” 江灵栀受宠若惊,连忙跟上前来,怔怔站在师父面前,问出困惑。 望着徒弟皑如山雪皎若云月的清丽绝俗,妙回春再次恢复难得的肃然神色,目光也随之深沉了起来,从没有像这一刻一般给人一种确确实实勘破了红尘的觉悟。 “再珍贵的东西怎比得上人命?再罕有的宝贝又怎及得上一个活在世上的江灵栀?” “师父……” 江灵栀本就是一个情感细腻的女子,闻听此言,眼眶瞬间被泪水浸湿,喉头梗塞着喃喃轻唤了一声,款款走到师父面前,再次恭恭敬敬俯身拜下。 “徒儿多谢师父厚爱,日后若无福还报师恩,来世也必当衔环相报!” “傻丫头!” 妙回春吸了吸鼻头,食指与拇指掩饰性地轻捏了下鼻梁,不被人察觉地擦掉了眼角上的水雾,却是开口催促了起来。 “要走就快动身,莫要等到天黑又要借口多赖在我这里一日,实话跟你说,我们今日可没有备下你的晚饭。” 江灵栀知师父口不对心只是为了减轻离别的哀愁,也不戳穿他的假装,含笑顺着他的话答道:“既如此,那徒儿就此拜别,万望师父您老人家多多保重!” 再次一个长拜,额头紧紧贴在略显冰凉的墨青色石板砖上,顿了足有两分钟,拜罢徐徐站起,忍着泪含笑转过了身。 小丫鬟飞絮与众位同门已聚在厅外等候。 妙回春曾在自己师父墓前立誓,一生只收十个徒弟。 好巧不巧,江灵栀上山拜师之时,连带着自己的儿子,他刚好已收了九个徒儿。 而这万不得已破例的第十一个门人正是从小陪着江灵栀上山修习的小丫鬟名唤飞絮。 其实严格说起来倒也不算违背誓言,因为这小丫鬟的学识基本都是由江灵栀转授的。 因此,飞絮虽因着排位在北罗山上唤江灵栀一声小师姐,却又与她家姑娘多着一层师徒的情义。 眼看将要踏出厅门,江灵栀忽地停下了脚步,默默咽下喉间酸涩,脸上挂着奋力挤出来的浅笑,回眸向后面正注视着自己的师父望去。 “师父,那药丸的名字我已想好,就叫它‘长生’如何?” 妙回春微微一愣,随即嫌弃地扭过头去摆了手。 “去去去,真是难听,一点内涵也没有。” 却在江灵栀莞尔一笑准备迈脚出去的当口,于她身后高喊一声,语音中似乎裹挟着轻微颤抖。 “既是取好了这名儿就别改了,难听归难听,总比换来换去麻烦得好。” 江灵栀已迈过了门槛,只掩袖轻笑一声,没有回头,在师兄和师姐们的簇拥不舍中慢慢走向山门…… 第2章 临别辞行获锦纱 一旦离了北罗山踏足尘世,这里兄友弟恭,姐妹同心的温馨或许再难见到,被送别的人免不得更增许多留恋难舍。 也不知是否又是未卜先知的直觉,江灵栀隐约间好似感知到了自己此番下山必将面对的转变。 而她此时唯一的念想便是千万莫要让自己变成俗世中她最厌烦的那种人。 正值炎炎夏日,日头高挂于中空之上,毒辣非常地炙烤着大地,但在这茂影葳蕤中,山风清凉送爽,善解人意地试图拂去众人离别之伤。 “小师妹……” 大师兄妙仪,字忘川,也是师父妙回春的亲子。 眼看将过山门长亭,这才将自己早早备好的离别赠礼从怀中取出珍之重之地递向江灵栀,目光清明纯净。 “这个给你。” 江灵栀早也顿住身形,侧转了身正面对着他,也不作假,极为自然伸手接过他手中物什一瞧。 原来是三方冰丝火焰云线织就的锦纱。 三方锦纱皆是双面可呈外,都是她平日里爱好服饰的色系:一方月蓝色,一方藕荷色,还有一方莲青色。 左下角都用银线绣着工艺不凡的双面并蒂栀子花,而另一面俱是皎白色。 想来是考虑到了她也会偶尔身着其他色系的服饰,所以用这皎白色百搭不误。 感叹于大师兄心思细腻之余,江灵栀免不得心下暗笑。 冰丝火焰云线是北罗山南坳锦绣山庄的定宅之宝,绝不买卖,因此旁人是断无可能得到的。 再加上这非凡的刺绣手艺。 不用说,这些日子忘川师兄一定又背着师父偷偷去了锦绣山庄看望云锦姑娘了。 说起来,虽然忘川师兄是师父唯一的亲子,可性格方面实在相差太大。 师父喜闹,师兄喜静,师父好顽,师兄沉稳。 大家伙背地里常开玩笑说这父子俩可能是生得反了过来。 不过,他们两人却都有着同一个毛病,只要认定了一件事,一个人,都会执着的可怕。 这一点,从与锦绣山庄的交往上便能看得出来…… 短暂的静默让林风吹过山涧的欢快放大了不少。 挺身长立于同一山阶上的妙仪,身上墨绿长袍被调皮的山风揭起一角,也似伴着旋律起舞飞扬。 觉察到江灵栀的分神,他以为小师妹并未理解自己送她锦纱的用意,忙忙解释。 “我曾听闻京都龙阳多宵小妇人,亦多纨绔子弟,师妹你的模样又是世间罕有,此番下山回京为兄恐你因着容貌会生什么变故,故此赠你覆面锦纱。 此纱非凡品织造,覆之不会气息受阻,不会沾脂染粉,虽质地轻薄,也亦不会随风飘飞,更加不会显印面纱之下的轮廓。” “冰丝火焰云线的妙处我自是知道,多谢师兄和嫂子费心。” 江灵栀冲妙仪眨眨眼,一张令人移不开视线的姣好面庞上尽显娇俏,衬出她更多生气。 尾音刚刚落下,果然见师兄微红了耳鬓,却还要狡辩:“师妹你莫要胡说,我与云姑娘只是朋友罢了,断无其他!” 耳边发丝随风浮在眼前,江灵栀抬手捻住,随手拢过,别在耳后。 瞧着垂了眸子略有些不自在的师兄,她眼角显露出些许了然,一张不点而自呈丹朱的樱唇勾起小小弧度,稍向前一步,轻点了足尖靠近他耳畔,悄声说道了几句。 正当空的烈日也在此时隐于一层薄如蝉翼的云朵之中,沾染上点点柔情。 江灵栀耳语罢,还未退身回来,只见一向稳重的妙仪神情间已尽是惊诧,半晌才看着等他答复的江灵栀支支吾吾道:“这……这怎能行?这……此举万万不妥!” 江灵栀对他的反应倒也不意外,只眼角余光瞥过身后众人,压低了声音,浅浅笑着告诫:“反正师兄你自己的事还得自己掂量,若是不先下手为强,他日丢了魂儿可莫要伤心欲绝才好。” 音落,山涧泉鼓叮咚,翠鸟鸣欢,听在妙仪耳中一时都已失声,他垂眸陷入沉思。 江灵栀见状,也不多言,只返身又登上山阶,站在平台开阔处,同小丫鬟飞絮一道又与送行的同门一一告了别,嘱了珍重。 随后,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完余下山阶,登上早已候在山脚的江府马车,辞别了北罗山的过往直向陌生又有丝丝期待的京都而去…… 轻薄的云层到底没能柔化了炽热炎阳,反被熏成水雾无声地消散于九万里晴空,寻不得一点遗踪。 妙回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众弟子身后,负手瞧着那江府马车渐行渐远,直至完全隐匿于林间,他才收回了视线,仰头扫过刺目光芒,微闭了闭目,似有一滴水珠自眼皮底下钻出,滑落脸颊,又自下颚滴落于衣领间。 众弟子中有人暗暗擦拭着眼角转过身来,这才瞧见立于身后一言不发的师父,惊异道:“师父,您何时来的?方才怎么不与小师妹多说几句话?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妙回春眼眶泛着微微血红,假装无意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很是不悦地瞥了眼这排名第九表字平川的徒弟霍肃,沉了声斥责。 “呸,堂堂男子汉还掉什么眼泪?真是丢人!” 霍肃身边一向不安分的老六是个女徒,名唤白芊芊。 她是众徒弟中除了江灵栀和妙仪之外最不怕师父的人,时不时还会跟师父呛个声呕个气什么的,尤其不让人省心。 然而眼下,虽见着师父的眼眶中也似布了水雾,却并未开口去驳师父的颜面,只是歪了头对霍肃低声附耳。 “平川师弟,别理师父,其实他心里比谁都难受呢。” 霍肃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又抬手擦擦眼角,再瞧了丝毫不打算回山门的师父和大师兄一眼,欲言又止地被白芊芊拽着胳膊,与其他人一道返身而回。 山门前,石阶道上,竹影斑驳,松柏鸣翠,就只剩下了父子两人还在怔怔了望远处林路,却是各有心思。 “父亲?” 终于回神转身的妙仪发觉父亲正站在身后,不免惊呼一声。 妙回春无比淡定地白了他一眼,脸上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嘴上更是不客气。 “臭小子就是太磨叽,害怕别人觊觎那丫头,你倒是开口挽留呐!给人送什么锦帕?冠名堂皇,真是没气度也没风度。” 妙仪并不想与父亲再因此而起争执,但是也不想他误会自己与小师妹的情义,故而,敛了心神,坦然反问:“我与小师妹绝无私情,何必挽留?” “你还不承认?那你倒说说为何怕她被人看到容貌?” 看着父亲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妙仪回想起方才小师妹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莫名有些烦躁,抬头正视父亲双眼,坚定非常。 “你明知道我心悦于谁,又何必说出这些话来?” “呸呸呸!不是栀丫头也就罢了,偏是那云家的就不行。” “那是你与云如常的恩怨,关锦儿何事?况且她又非云如常的女儿,她的父亲云旭不也曾是您昔年挚友?” “混小子你知道些什么?若不是云家那帮人,你娘亲怎么会早早离开我们父子? 明知是错却还要偏袒自家侄子,那云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教养出来的女儿能好到哪里去? 你趁早给老子打消这念头,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父子间又是一场不欢而散,眉头紧锁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妙仪顿感心中凄苦。 难不成真就只能用小师妹的办法了吗?可锦妹她知书守礼可会同意? 仰头,闭目。 念起父母一辈的过往,妙仪只能站在原地连声哀叹,思绪犹如无骨云烟悬浮于九霄之外无所适从。 提及妙回春和云家的恩怨,其实由来已久,皆因一个女子而起,这名女子便是妙仪的生母,名唤庄晓云,而她,原本正是现在的锦绣山庄庄主云如常的未婚妻子。 庄晓云因锦绣山庄而幸存,后来却也因锦绣山庄而亡故。那些往事一直是妙回春心头绕不过去的痛。 日复一日,对亡妻的思念愈多,妙回春便对那锦绣山庄的恨意愈浓烈,久而久之,只要提说起姓云之人,他都能立时红了眼翻脸无情。 然而,世事终是难料。 谁又料想得到经年之后,原本誓死不相往来的双方竟又因着两家后代的一次偶然邂逅而重新牵扯到一起? 所以说命运这回事,哪是凡人能琢磨得透彻的? 第3章 主仆笑语近京郊 马车颠簸了近一个时辰方才驶上官道。 江灵栀手捧着师兄妙仪赠她的锦纱,纤纤素手轻抚过冰凉的丝线绣角,心里默默为师兄和云锦姑娘祈祷着,希望他们终能有情人成得眷侣。 “姑娘!”飞絮觉察出自家姑娘心事重重,曜黑的一对眼珠滴溜一转,俏皮地弯了眉眼凑近跟前,“离了北罗山可要换回从前的称谓了。嘻嘻……果然还是称呼您姑娘比较自在。” 江灵栀果然被她模样逗得一乐,摇头笑着,抬了手轻刮过她鼻梁:“你开心就好!” 说完话,她眼帘缓缓垂下,从紧握的三方锦纱中取出那莲青色的一方,放于膝上,又转而从搁在车榻另一边的包裹中拿出熏了紫檀香的梨花木小锦盒。 细心将其余两方锦纱工整地叠好放于锦盒中后,她再仔细地将那锦盒塞回了包裹之中。 “这三方锦纱都是按着姑娘平日里常穿衣裳的颜色织就的,也不用担心会与姑娘的服饰不合,妙仪公子真是有心。” 瞧着自家姑娘因病而常年苍白的脸色,飞絮心里着实不是滋味,因而嘴上虽称赞着妙仪的细心,眼中却是与语气极不相符的忧心忡忡。 偏偏她家姑娘今日又选了一身碧青色的罗裙,虽说提升了一点朝气,可也更衬得她病态的白皙无暇。 望之,心生怜悯。 许是看出了飞絮突如其来的悲伤,江灵栀嘴角牵出一丝微笑,仿佛一根鸿羽轻拂过湖面般清浅怡然。 她低了那双似翦如月的眸子,将那莲青色的锦纱执在指尖,缓缓覆于面上,而后抬了眸回望飞絮,眼中是犹如清潭碧波般纯澈明净的笑容。 “如此可显灵动了?” 知道姑娘是故意驱赶她的愁思,飞絮配合地拊掌大笑,还不忘吹捧一句:“我家姑娘的灵气最是天下无双!” 江灵栀依然眉眼含笑,果真将那莲青色面纱系挂妥当,腾出手来触碰过显露在外端的锦纱面,指尖落在下角那丛栩栩如生的栀子花上,语气悠然。 “不显病容就好,师兄此举倒真和我想到一处了。” “姑娘的意思是您原本就打算不以真容示人?” 对于飞絮的讶然,江灵栀毫不意外,甚至眼角也写出了“意料之中”这四个大字。 “初回京都,想来早已物是人非,样貌见人与否都不重要。”稍稍一顿,江灵栀含笑的眼眸中还是忍不住闪现出一丝担忧,“只期望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莫要与梦中场景衔接。” “梦?”飞絮更加疑惑地歪了脑袋瞧着自家姑娘,“您说什么梦?” 这次,江灵栀却未给她一个答案,只是冲她淡淡一笑,而隐于面纱下的脸庞上是越来越浓得化不开的深沉。 初回龙阳,她尚不知朝局时势,也不识氏族显贵,再没明确相府处境之前,她必须是一个无人问津更无人在意的闲杂人等。因此,这张极易引起怜惜与关注的脸便绝不能显露于人前! 正值盛夏,外间酷暑难当。 飞絮挽起了袖子,将裙角撩起搭在膝上,又将亵裤从白底鹅黄柳儿贴面的短布靴中取了出来稍稍挽至小腿,仍还没觉凉快多少,一手拿了蒲团扇为浅寐的江灵栀轻轻扇着风,一手执了方才挽裤脚时被扔在榻上的折扇闭上眼睛迎着自己狠狠扇动。 “我这里还有些云清冰泉,拿去喝了吧。” 江灵栀不知何时坐起了身,将一个镶嵌在镂空窄银兜的水囊递给热得像是要熟了的飞絮。 飞絮听见声音,忙睁开双眼,放下为自己送风的折扇,双手合力捧着那绣了貂蝉望月图的蒲扇,稍加重了力道为江灵栀扇着。 被车中暑气闷得红透了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对着拿水于她解暑的江灵栀晃起脑袋。 “姑娘不必浪费了,此处离京都尚有多半路程,这天气酷热难耐,云清冰泉甘甜清凉,还是您自个儿留着用。待到下个河边纳凉歇息时,飞絮喝些寻常的河水就好。” 江灵栀反手挡了轻摇的蒲扇,将扇面平转向飞絮,又顺势用手中的锦帕去擦飞絮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额头,嘴边荡漾开的是温柔似水的轻波涟漪。 “你忘了你家姑娘的体质么?这般天气我比常人更受得住,你不用操心我了,自己图个凉快就好。” 替飞絮擦拭掉脸上汗渍,她回手将锦帕又放回臂钏里,重新拿起平躺在膝盖上的水囊,起开原木塞子,不由分说直接送到了飞絮嘴边。 看着飞絮犹豫之下抵不住诱惑轻轻抿了两口,江灵栀得逞地微扬了眉梢,忽地将整个水囊都掷进飞絮怀中,还斜了眼瞪着一脸呆愣飞絮。 “你既已喝了便是你的东西,姑娘我可不要了。” 一沾染到嘴边便能感受到这云清冰泉的沁脾甘醇,虽只浅浅润了唇齿,飞絮也觉出了许多清凉。 猛地闻听姑娘这话,不舍擦拭嘴角水渍的她不知所措起来,委屈得就快要崩出眼泪,结结巴巴开口为自己辩解道:“姑……姑娘,我不是故意要喝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江灵栀瞧着她的模样多了逗趣的心思,更是刻意板起脸来哂着她,“我也就是试一试你的定力,谁成想你竟真的会喝了下去?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飞絮咬咬牙,垂下了脑袋,试探性地提议:“那要不……咱们再返回北罗山重取一次?您看这样好不好啊,姑娘?” 听出了她这话里含着的调侃,知道这丫头已看穿了自己的把戏,江灵栀也再装不下去,食指轻戳飞絮的鬓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你个小十一,竟学会对你家姑娘用这以牙还牙的本事了。” 飞絮虽还垂着头,可抖动不止的肩膀已经出卖了她。在江灵栀再一次的说笑中终是忍不住随之爆发出一连串银铃般悦耳的笑声。 “还不是姑娘您先吓唬飞絮的,明明就是想变着法儿的将冰泉水全给我喝,您还真当飞絮不了解您的性子吗?” “……” 宛如姐妹的主仆二人一路欢声笑语,连带着赶车的车夫心情都好了起来,同时也免不得为自家这生得天仙似的姑娘惋惜不已:就咱家姑娘这模样,他日入主凤池宫做那正宫娘娘必然都是宠冠六宫的,只是可惜到底是个红颜薄命的相儿,唉! 因着江尧的临行嘱托,车夫尽量将每天赶路的行程缩减在江灵栀能承受得住的范围。 纵是归心似箭,可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江灵栀只能顺着车夫的安排慢悠悠地行进。 驾马本是九天行程的路三人愣是走了整整半月方到京都外郊驿馆。 依着江灵栀的意思,她们可以直接进城回府,可飞絮这丫头嚷嚷着行了这一路出的一身臭汗将衣服都熏得入了味儿,非要在驿馆重新沐浴梳洗一番再走。 拗不过她的江灵栀想着离开这许多年,初次回府是应该洁洁整整熏香一番的,于是也同意了飞絮的提议。 京郊驿馆地处京都龙阳东城外五里,既已属京都府衙管辖,自是有别于其他驿馆,其督查警戒之严,寻常人家若是无故想入内,那是万万不能的。 说白了,名为驿馆,除去是每年进贡朝贺的四方国主八方藩王入宫前沐浴熏香之地,其余时间实际上也就是京都贵族阔寮们外出若误了进城时辰的一处歇脚之所。 第4章 父女重逢愁绪生 终年在北罗山上清修,都快忘了尘世繁华,这一路走来多少也因着满腔好奇耽误了些时日,也算稍稍长了些见识。 然而,当站在这京郊驿馆前,江灵栀和飞絮主仆两人依旧为其奢华所震惊。 “这哪是驿馆,分明就是一处行宫嘛!” 不及思索,飞絮脱口而出的惊叹吓得车夫一个哆嗦,忙弯了腰低声提醒:“小姑奶奶,这可是京都,你说话千万掂量着些,小心祸从口出。” 江灵栀回看了飞絮一眼,飞絮不好意思地吐了吐小舌,转头承了车夫的好意提点。 “多谢华叔警醒,飞絮记下了。” 打眼瞧了守在驿馆门口两排握着铁杆长枪的金甲胄士兵,见他们生得魁梧非凡,神情间满是戾气,飞絮不由得微微发了怵,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低沉了不少。 “华叔,这里我们进不去吧?我看不如喊了姑娘直接进城?” 车夫刘华笑了两声,将下马凳收好,牵了马辔头,招呼了江灵栀一声,竟是毫不避讳地将马车往那两排金甲胄兵所在的后方空地赶去。 飞絮紧张地靠近了江灵栀,两人默默地盯着刘华。 见他赶了车过去,那金甲胄兵里一位头盔带有红缨,手握镶金长刀的兵士居然主动上前与他搭话,言语间似有恭敬的模样叫飞絮不解地轻蹙了秀眉。 “原来此人认得华叔,想不到这地方也讲究人情世故。” 江灵栀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他认得的怕只是车驾。” 那兵士虽面相敬重却绝非是对刘华,凭他不时瞟向马车的视线落回到刘华身上时一转而逝的不屑便可知其心思。 果不其然,在刘华手指向这边的一瞬,那兵士登时亮了双眸,转头来看的同时已迈开了脚步,一个眨眼便到了她们面前,将悬挂腰间的长刀往身后一掩,双手抱拳恭敬万分行礼问安。 “末将京郊驿馆守卫长王甫石见过江姑娘!” 江灵栀双手叠放在左侧腹前微微颔首还了他一礼,声音清冷。 “王守将有礼!” 王甫石这才直起身来,正视面前的人,见她锦纱覆面难见真容,眼中现出些遗憾。 早就听闻国辅左丞江尧大人有一女自幼在外修习,江家大姑娘江灵薇他是见过的,四年前出阁嫁于都指挥使司指挥使周焕第三子周少柏,那身姿模样着实叫人思之难忘,既是同胞所生,想来这江二姑娘自是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是有传闻称这江二姑娘天生体弱多病,坊间有多事之人还曾为她卜卦称其活不过十五岁,细细算来,如今这江二姑娘恐怕也已满十六了,可见这些个江湖术士之言万不可信。 亲自领着江灵栀和飞絮二人过了大堂穿过一片用鹅暖石子铺就的天井,再转过两个回廊到了女眷所在的偏苑,王甫石唤来偏苑主事的婆子好生交代了一番,这才放心离去,并着了人立即去左相府回报。 江灵栀沐浴出来的时候飞絮已收拾妥当在外间等候了。 她缓缓走过去坐在镜前,将裹着长发的棉布取下,飞絮忙放下点着了香片的香炉,紧步过来接替姑娘接下来的动作,轻柔地为她散开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方棉布一缕一缕吸拭她发间水珠。 直到将发梢拿在手中没有了滴水的感觉,飞絮才将她长发在脑后拧了个随意的简单发髻,回身去屏风后的高脚架上取来一方新的大一些的棉布,又去壁橱里翻出干净的轻纱裹在棉布外面细心地披在江灵栀肩膀上,防止头发上的湿气从肩头灌入。 “可是师父下山前与你说了什么?” 瞧着飞絮小心谨慎的一系列动作,江灵栀眼眸微赧,却是扬了唇畔与飞絮笑语。 飞絮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将妙回春临行前于自己的嘱托告知了自家姑娘。 “师父说要我一定注意姑娘你的饮食起居,寒凉之物万不可碰,除沐浴外湿露之气也万不可沾,就连熏香香片也要是性热的花草药石方可。” “我哪有这般娇弱?师父未免太小题大做,你不必理会,像往常一般就行。” 飞絮的性子也是个执拗的,听她这么说立刻回嘴。 “那可不行,师父都是为了姑娘您好,能让姑娘长命百岁的话飞絮都要听的,不光要听,一定要牢牢记住,死也要做到。” 江灵栀无奈摇头,任由飞絮折腾去了。 亏了天气炎热,及臀的长发过了一刻钟便已干透。 飞絮撒着娇阻止了江灵栀欲挽发的动作,坐到境奁侧边的小凳子上先给自己挽好发髻,又在江灵栀的指点下轻施了粉黛。 主仆二人说笑了一阵,她这边正要起身替姑娘张罗,已有管事婆子推了门进来,笑得一脸谄媚。 “江姑娘可收拾妥帖了?江大人已在外堂等着了。” “爹爹来了?” 江灵栀有些诧然。 先前是写了信告知父亲要回家的消息,父亲也虽派了自家车驾来接,可并不知她们会何时动身,也应该不会知晓她们今日到此的行程才对? 略一挽眉,她心下明了,想来定是那王守将遣人去送了信。 眼波流转间瞥见铜镜上映出的面容,江灵栀倾身拉开镜奁上的两屉抽匣,从中翻找出能令肤色看起来红润些的胭脂膏,递于飞絮,轻声催促。 “飞絮,快些于我涂上胭脂,莫要叫爹爹瞧见我这模样生了担忧。” 飞絮手中握着挽了一半的发髻,嘴上连连答应着,一时半会儿却也腾不出手来。 管事婆子一瞧,躬身走上前来。 “江姑娘您莫要嫌婆子我手笨,往日里那些个太太姑娘们在此歇着时,婆子我都曾搭把手给帮着拾掇。您看这眼下您也着急见江大人,飞絮姑娘为您描眉画鬓也腾不开手,就由婆子我替您挽发吧?” 说着就要上前接过飞絮手上三千青丝,江灵栀忙礼貌性地稍侧了身,婉拒。 “多谢好心,有飞絮在就不劳烦您了,还要烦请您先前去告知家父一声,就说我随后便来。” 管事婆子半天没有回话,江灵栀疑惑间回转了头去瞧,这才发觉那管事婆子竟是呆愣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正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盯着镜子。 江灵栀反应过来,转了身将脸微埋于肩头,以避开管事婆子的瞩目。 飞絮见状,立时会意,一个大跨步出去挡在那管事婆子眼前,回身对她怒目而视。 “瞧什么瞧?这般没有礼数?还不快去给左丞大人回话?” 见江姑娘并没有允她帮忙的意思,管事婆子在飞絮的呵斥下道了声歉意,低语喃喃着出了门。 在外堂客厅等了约莫小半盏茶的时间,江尧忽然闻听一声似久违了的轻呼,忙转了身向回廊望去。 果然看见已半年未见的女儿,着了冰蓝广袖云纹萝裙,红翡滴珠白梅攥花步摇斜插在随云髻上,散开的墨发犹如倾泻而下的瀑布顺滑地垂于脑后,在飞絮挽臂陪同下步步生莲向他走来。 她腕上戴着的是一对白银缠丝双扣镯,江尧认得,那是大女儿江灵薇出嫁之时托他赠予妹妹的礼物。腰间挂着的那枚垂于膝骨处的玲珑玉佩,他也识得,是他当年送她上了北罗山离别时留给她的。 没想到她竟都保存的这般完好如新! 明明是期盼中的团圆终于到来,可江尧的心里却闷痛不已。 这个女儿,懂事的让他心疼。 尤其是覆于面上的那一方月蓝色锦纱,不肖明言,他便已能知晓女儿的心思。 刹那间,有种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一时连他自己竟也难以确定他同意栀儿回京都这件事究竟会是福是祸? 第5章 亲迎还家展笑颜 “爹爹!栀儿来迟,让爹爹久等了。” 江灵栀刚走到江尧面前站定,就要俯身去拜。 江尧眼疾手快阻了她的大礼,望着女儿的目光满是慈爱,声音很是温和。 “不必不必,能平安回来就好,咱们回家吧。” 执了女儿的手,江尧又转向颔首万分恭敬立在一旁的飞絮,眉目间尽是慈蔼。 “这些年来多亏了你在姑娘身旁侍候,代我们无微不至照顾她,如今既回了京都,我江府上下自不会亏待于你。” 飞絮闻言,心中大慌,忙俯身长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大人言重了,能照顾姑娘是飞絮几世修来的福分,飞絮不要任何赏赐,只跪求大人莫要让飞絮与姑娘分离。” 江尧一番话本是表达自己对她的谢意,可听在飞絮的耳中竟误会成了要让她功成身退的意思。 瞧着飞絮的紧张无措,江尧不由得失笑摇头,俯视急得就要哭出来的飞絮,安抚道:“这丫头也是个毛躁的,谁又说要让你离开江府离开姑娘的话了?” 飞絮总算抬了头望向江尧,眼睛里果真已含了泪水,还似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老爷此话当真?不会送我离开姑娘身边?” 在北罗山上这七年,存于飞絮身上根深蒂固的尊卑思想已有些许改善,言语间的用词也不甚注意,可因着她这份真挚的主仆情义,江尧对此并未在意也没有指正,反而含笑上前亲自扶了她起来。 受宠若惊的飞絮忙抬手擦擦眼角,谢了江尧后便黏在了江灵栀身后,生怕会突然被人拽了开来丢掉。 江灵栀回眸执了她手,又轻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是个傻丫头!” 眼见着江左丞接了江二姑娘出了驿馆,那管事婆子却还在廊下张望,引来几个小丫鬟的调笑。 “张妈妈莫不是傻了?只瞧着那空堂做什么?” 被唤作张妈妈的管事婆子一脸怅然地朝不经事的丫头小伙们摆摆手,语气间满是艳羡。 “啧啧啧,你们是没看到,这江二姑娘的模样真真是比那画上的仙女儿还要标致七八分,可叹她瞧着就没有什么争芳斗艳的心思,不然,什么京都第一美人儿怕是要逊色不少喽。” 围拢在张妈妈身前的丫鬟并两个仆役小子撇了撇嘴,对她的话浑不在意。 也不知住进这院中的姑娘们,张妈妈当面夸过几个天仙了,可他们瞧着多数也就罢了,只有那京都第一美人柳清韵名不虚传,其余美人榜上有名的也几乎从不来这驿馆,他们倒也无从评说。 只这江二姑娘连美人榜都未沾边,怕也是个相貌平庸的,偏只这张妈妈许是昧着良心的夸赞话说得多了,如今倒还真出不来了。 ----------- 龙阳有个美人榜,凡是及笄未出阁的世家姑娘皆在其上排了名次,京兆尹柳远的嫡长女柳清韵便是年前刚刚及笄就夺了冠的。 江灵薇未出阁前正是这榜上魁首,到如今,榜首已换了三个。 因此,听闻江家二姑娘回了都城,早有些富贵子弟围在一起下注打赌,看这江家二姑娘是否会不辱江家美名,继其姐之后再夺榜首。 与美人榜对应的还有个公子榜,也是同样将世家子弟中加冠未娶的公子少爷们依着样貌品行才干排了名次。 上一任的榜首便是迎娶了江家长女江灵薇的周少柏周公子,他是当今都指挥使司指挥使周焕的三子,现为刑部侍郎。 而这一任的公子榜首已连任四年,正是威远侯钱若涵。 此人年少有为,虽面相俊逸脱俗,却是个难得的武将之才。 昔年,此人曾单刀匹马直闯乱军阵营,斩杀敌将乱其阵脚,不费一兵一卒便平息了战祸。 当今圣上为表其忠肝义胆,破了祖例封给侯爵,是殷周第一个外姓封侯之人,就连后来静姝长公主的丈夫元牧被封为宁波侯都可以说是沾了此人的光。 钱若涵这个人有个众所周知的毛病,好姝色,但又有他自己的原则。别人好色是馋美人的身子,可他却不是,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女儿家是水做的骨肉,亲之敬之能去浊,但万不可欺之辱之,生那腌臜之心。” 这是他品行未受质疑的原因之一,也正是他如今已年近而立而未娶妻的原因。 据传当今圣上为威远侯的婚事操了不少心,奈何威远侯推辞起来就只一个借口。 “我喜欢美人儿,人尽皆知,见一个爱一个,花心惯了的,若是成了亲就要一心一意守着家中庭槐,那岂不是没意思得很?不若无拘无束潇洒自在。” 由此便几次拂了圣上的美意。 但近来又根据可靠情报,或许威远侯钱若涵独占榜首的日子最多也只能到中秋时分,因为圣上已拟好了赐婚旨意,今年这婚事,威远侯是不成也得成了。 只不知却是哪家姑娘会这般倒霉成了威远侯夫人,摊上这绝不会收心的威远侯,以后怕是免不得要以泪洗面了。 言归当下。 离了驿馆,进入都城门的江灵栀本想直接去周府探望病重的姐姐,可父亲江尧再三劝说,终是没能去成。 “你远途归来尽显疲惫,还是回家先缓过一阵儿,实在心急也待明日递了拜帖再去。你母亲正在周府守着你姐姐,她们还不知你回京都的消息,贸然前去,为父只怕你姐姐要惊喜过度了,她现在的情形断不能大悲大喜。” 说着话,江尧的神情沾染上浓浓的愁绪,就好像没能替自己女儿承担病痛也是他的过错。 江灵栀没少读过话本典籍,也看多了大家族的勾心斗角情远亲疏,所以她更加庆幸自己生在了江家,更加感恩上苍让她江家一门皆是心存仁厚之人。 “爹爹放心,栀儿听您的就是了。”她轻握父亲撑在膝头的大掌,乖巧应下。 京都的确是非同寻常的热闹,坐在马车内,听到街市上的吆喝都比别处嘹亮了不少。可江灵栀此时并无心掀开帘子去瞧这份热闹,一想到久未见面尚不知还能挺多久的姐姐便失了欢笑。 并未对父亲提及自己精通医术是因为当年送她上北罗山交托给师父之时,父亲曾嘱托过师父莫要让她修习伤神费脑的学问。 后来,师父也是耐不住自己的恳求这才违约偷偷教了她医术以及玄妙的机关术,并且警告众位同门对此守口如瓶。 而如今,既然已经回到家中,父母知晓怕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马车又行了近小半个时辰方停了下来,江尧先打起车帘下了车,而后转身,关切地瞧着飞絮扶了女儿下车站定,他才退到一边整了整衣衫,展了左手对着府门,展露笑颜。 “栀儿,欢迎回家!” 第6章 云梦归处感亲恩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真踏进这阔别了七年之久的家,江灵栀心里还是止不住生了些陌生感,不过比起满腔的喜悦,这份陌生已不足为道。 江尧牵着女儿过了前厅,沿着曲廊又过了两处依着小山的廊桥,这才到了后院居所。 过了月洞门,左转又穿过一汪碧池,再往前便是一小片竹林,走在青石小径上,一处隐匿在斑驳竹影后的院落展露眼前。 月洞门上的匾额上书“栀香苑”。 江灵栀便知此处定然是自己的居所,只是她离家之时府中尚未有这地方,想来应是后来父亲与母亲重新修葺过的。 “你在北罗山清修多年,怕是不太习惯京都的热闹,为父专为你择了此处僻静之地建造了这栀香苑,虽说离着前院稍远了些,到底也向阳所居,清幽却不阴寒。” 觉察到江灵栀的走神,江尧以为女儿多生了心思,忙补充道:“你若不喜欢也无妨,此处往东转过花圃便是你弟弟灵溪的住所,你可与他住在一院,或者直接换过来也好。” “不是!”江灵栀知道父亲误会了自己方才的失神,忙开口解释,“此处栀儿非常喜欢,真的非常喜欢,谢谢爹爹和娘亲。” 江尧没有从女儿的神情间窥察出一丁点隐藏,便也放下心来,连连点头。 “你喜欢便好。这七年不光京都,就连咱自家也发生了不少变化,蒙圣上恩典,府址扩更了不少,院落也多了不少,待你闲暇时,为父再带你一一熟识。” 江灵栀凝视父亲,点头听着。 “眼下,你只需记得,你的院落往东南行个一二百米便是你弟弟的居所‘玉溪苑’,这‘望舒湖’左岸的‘月薇苑’是你姐姐未出阁前所居,方才过望舒湖前经过的那处院落便是为父与你母亲所居‘芷兰苑’,皆是围湖而造,只你这处离湖远了些,是顾及你的身子。” 江灵栀含笑一一听了,点头应了声“都记下了”。 江尧温和地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发髻,向候在两边的丫鬟招了招手,一名着了翠绿罗衫长裙的丫鬟便迎上前来。 “老爷有何吩咐?” 江尧又转向女儿,指着这名丫鬟道:“栀儿,这是你娘在府中亲自为你挑选的掌事丫鬟,名唤盈袖。” “奴婢盈袖见过二姑娘!” 这名丫鬟也是个惯会识眼色的,忙顺势轻移小步至江灵栀眼前款款行礼。 江灵栀眼中尽是温柔,上前一步虚扶了她一下,轻声道:“不必多礼。” “飞絮丫头!” 听到江尧喊她,飞絮忙上赶了两步学着那盈袖的样子屈膝行了礼,江尧见状,忍不住抚须轻笑了两声。 “日后你的职责依然是照顾好姑娘,其余的琐事不必你操心,有什么直接吩咐给盈袖,让她下去安排就是,可记下了?” 飞絮惊喜不已,老爷不会把自己和姑娘分开她已经很高兴了,以后手底下居然还能管着这许多人,可不就跟当了官一样了? “我记下了,老爷!” 高兴地咧了嘴应下,依然没有自称“奴婢”,却并未引来江尧的斥责,在旁候着的一众丫鬟仆从包括最前方站着的掌事丫鬟盈袖,也不得不对这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小丫头多了些瞩目。 江尧挥袖示意仆从将江灵栀和飞絮的行李搬了进去,再次走近江灵栀,抬手轻抚她发髻,眼中依旧满是疼爱怜惜。 “你先回去稍稍歇息一会儿,一炷香后便能开饭了,为父再正式来为你接风洗尘。” 江灵栀知父亲这么说定是已安排好了一切,也不推辞应允了下来。 目送着父亲踏上架于湖面之上的曲廊过了望舒湖,在湖对岸回身朝她摆手,江灵栀这才颔首又行了一礼转身过了月洞门,进了栀香苑。 苑内的确清幽而不阴冷,虽是炎热酷暑,可阳光透过竹林缝隙散落在小院已变得柔和了许多。 月洞门后两侧仍旧是依着粉墙而设的回廊,正对着月洞门处的是一道可三人并肩而行的梨木栈道,略高于铺满白色细腻沙石的两侧。 这两侧沙院上一侧是座连带了花廊的小小凉亭,顶上遍布着墨绿色的锦屏藤,花廊上则匍匐着接连不断的紫藤萝,另一侧沙院正中摆着两张不规则的四座水墨纹理石桌,再往前是一方小小的荷花塘,不见清泉只见莲叶香荷,周边不远处亦是放置着些许不规则的青石,尽显惬意。 踏上梨木栈道往前进,穿过沙院便是回廊的接连处,是座不大不小的穿堂,正中对着两头路口的地方隔着一扇绘了山水林木与鸟兽的雕花楠木屏风,底座用大理石深深嵌在地基里,很是牢固。 厅堂四下简单摆放着两三张落地矮桌与藤圃,四个对角装饰的是放在卷脚高几上的凤穿牡丹长颈瓷瓶,其中点缀着珍贵植物。 转过屏风,视线豁然开朗,其中所植奇花异草自不必一一细说。 江灵栀在盈袖的引领下踏上石径小路再转过一处设在假山半腰的山亭,便来到了一处二层小楼,楼前左右各植了三棵银杏,左面是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小型假山盆景,其上是一树海棠,右面种着一棵与楼顶平齐的梧桐树,其后是两树红茶。 江灵栀神情间满是欣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小楼廊檐下,抬眼望去,匾额上是父亲游云惊龙的笔触,写着“云梦归”三个字,两面是一副对联,皆出自苏东坡的名句。 绿槐高柳咽新蝉。 碧纱窗下水沉烟。 感动于父亲的用心良苦,江灵栀眼中轻起涟漪。 盈袖瞥了眼一路走来震惊地合不拢嘴的飞絮,走上前去对江灵栀施礼介绍。 “此处云梦归便是姑娘的闺阁,下层左起偏大些的地方于姑娘做了书房,右起偏小,是姑娘闲暇休憩的地方,其内设有暖阁,正中是留给姑娘会客的厅堂,二层便是姑娘的起居室,依照老爷夫人的吩咐,在二层也为飞絮姑娘单独准备了厢房,方便飞絮姑娘照顾姑娘起居。” 顿了顿,盈袖再次瞥了眼闻言欣喜若狂的飞絮,暗暗冷哼一声,继续道:“奴婢就住在这楼梯间下首耳房,姑娘若有吩咐,奴婢随叫随到。” “辛苦了,你也下去歇着吧,我与飞絮自己上去就是了。” 江灵栀对盈袖微微颔首,道了声谢,轻提裙角缓步踏上楼梯,飞絮紧随其后。 盈袖对身后随着的丫鬟仆从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各自散开自去忙活,盯着飞絮走过的台阶略沉了沉眸,这才冷笑着迈步子,推开楼梯口的耳房自去整理。 第7章 念往事姐弟情深 “姑娘,你快来看!” 二层楼阁前后皆设了悬空廊台,江灵栀刚打起珠帘走到前方廊台设的美人榻处,就听见飞絮惊喜的呼喊,她摇头轻笑,顺着声音来到了后面的廊台。 仍旧是四面垂着碧纱,竹帘全都高高卷起,与前面不同的是窗框间距小了些,飞絮正站在那里,揭起了一角纱窗回头欣喜地朝她招手。 隐约间,江灵栀似嗅到了阵阵再熟悉不过的淡淡清香,她缓步行到飞絮身旁,探出身子一瞧,愣怔片刻后,莫大的感动和温暖从眼睛直涌入心底。 那底下一片被水杉、海棠、梨树并几株合欢等层叠环绕在正中的地方竟遍植了栀子花,淡雅洁白,生机盎然…… 一炷香的时间尚未过去,江尧便再次来到了栀香苑,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貌不大的少年,头发用绛紫色的云纹发箍高高束在头顶。 原本还乖巧沉稳地跟在江尧身后,可一见了迎出来的江灵栀,这少年原本锃亮的双眼一下子变得更加晶莹,疾步冲了过去,一头扎进江灵栀怀中,将她紧紧抱住,巨大的惊喜从声音里展现出来竟是带了哭腔。 “二姐姐,你终于回来了,这半年不见,灵溪好想你,你以后就在家里待着,不要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好不好?好不好,姐姐?” 这少年正是江尧之子,名唤江灵溪,与江家姐妹并非同母所生,乃是庶出,他的母亲是临淮歌姬,被江尧所救以身相许,却在诞下麟儿后因难产辞世。 是以,江灵溪自幼便养在江夫人方泽兰膝下,胜似亲母子。 自江灵栀离府,江氏夫妇每每去北罗山探望女儿都会携带此子同去,因此,虽不常见面,但他与江灵栀之间仍旧很是亲厚。 江灵栀轻抚着弟弟的头顶,与父亲相视而笑,柔声道:“我这次回来便不走了,就一直陪着灵溪好不好?” “姐姐此话当真?” 江灵溪闻言,稍稍松开了她一点,仰头望着她,神色欣喜又怀疑。 江灵栀眉眼中满是温柔清和,缓缓蹲下身来,一双手轻轻捧了江灵溪还带有稚嫩的脸颊,一双含笑的眸子里似有醉人的春风,暖入心田。 “我们拉钩,说话不算数便是小狗。” 江灵溪闻言,却向前一扑,一把搂住姐姐的脖子,开心地摇着头:“不,我相信姐姐,从今以后我会看好姐姐,不会让姐姐变小狗的。” 江尧轻抚着山羊胡,看着一双儿女姐弟情深,心里很是欣慰,却又倏忽掩上难解的愁绪。 若是薇儿也在便好了。 牵着姐姐的手往小膳堂走着,江灵溪却是时不时回头仰望姐姐的脸,生怕这场景只是自己的错觉。 看着那从未见过的云线面纱,江灵溪心里充满了疑问,可是却并未追问姐姐。 他想,或许姐姐只是担心别人觊觎她的美貌?又或许,姐姐只是不想被人评上那毫无内涵的美人榜供世家子弟闲话? 但是,不管怎么样,只要姐姐真的在他身边就好,只要能让他保护好她就好,其余的事,根本无关紧要。 江灵溪对江灵栀的依赖除了每年随父母上山联络的感情之外,最重要的源于两件事。 第一件事发生在他三岁之前,也就是江灵栀被江尧送去北罗山的那一年年初。 按理来说,三岁之前的记忆本该是很模糊的,大多都记不得,可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情况太过危急,在不满三岁的江灵溪心上便烙上了永远也抹不去的印记。 那一年,护城河的水很深很冰。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掉了进去,可他记得那个奋不顾身跳进河中将他紧紧抱住没有撒手的人,当时,她也只才九岁,正是如今自己这般年纪。 再后来,被打捞上来的姐姐就因此生了场大病,差点没能醒转,父母也因此几乎丢了半条命,而他,托了姐姐的福,只过了一天便能下床走动,甚至好端端的能蹦能跳。 再回想,他已不记得当初有没有因此受到过父母的责罚,但对姐姐的恩情,他始终铭记于心,并且深怀愧疚,因为也正是为了他这件事,姐姐才被送去了北罗山,与家人和整个京都分离了整整七年。 有时候,下了学堂,江灵溪也会趁着时间还早偷偷地独自去护城河边走一走,志在克服当年落水后遗留下来的恐惧,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当初年仅九岁的姐姐是怀着多么大的勇气和决心才毫不迟疑地为救他跳了下去…… 第二件事,发生在北罗山。 说起来也就是前年的事,他记得非常清楚。 那时,他与双亲一同到北罗山的时候,正是中秋过后两天,因为和白芊芊打赌比赛攀登,结果信誓旦旦的他却输得很惨,遭到白芊芊的嘲笑。于是,他赌气一个人深夜去爬了北罗山最陡峭的西延峰。 最后,等到他在山峰顶被找到的时候,已浑身血污昏迷不醒,而第一个找到他的依然是姐姐江灵栀。 姐姐身子阴冷柔弱,他自小就知道,所以,他不敢想象姐姐是如何瞒过所有人偷偷爬上了西延峰,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即便是她背着他下山走的那道她口中的秘密小道,他也觉凶险异常。 还是后来走到了半道,遇上了也来此寻找自己的妙仪,姐姐将他交给妙仪师兄后终是体力不支,吐出一口鲜血便晕倒在地,他才知姐姐一直强撑着一口气只为带他回去。 父亲惩戒了他二十戒鞭,母亲整整两个月没与他说话,这些他都不觉得有什么,只眼瞅着姐姐的师父为姐姐施针时,她痛苦却一直压抑着咬着唇舌不肯叫喊出声的隐忍,小小年纪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万蛊噬心的“痛”,什么叫做风驰难及的“悔”! 此时的江灵溪还不知道,接下来,他立誓要保护的姐姐会再次用性命救他第三次! 步入隐于侧角的膳堂,遣走随侍的丫鬟仆从,堂下只留下了飞絮和盈袖侍奉。 江灵栀摘了面纱搁在腿边的银盘上,飞絮毫不意外地瞥见了盈袖倒吸一口冷气的惊艳,洋洋得意的在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同时,仰着脖颈耸了耸肩:怎么样,你们京都还没见过姑娘这般模样的人吧?够仙不? 此时,飞絮尚不知道京都美人榜的事情,待她知晓了之后愤愤不平时,江灵栀已做出了另一种选择。 第8章 先斩后奏呈拜帖 一顿饭,多半个时辰,父子三人谈天说地很是温馨愉快. 饭后,江灵溪又缠着姐姐听了好多北罗山的趣事,直到一更锣鼓响过三刻钟后,他才在父亲的提醒下,不舍的与姐姐道了声安,随在父亲身后悻悻离去。 是夜。 仰躺在四面垂帘的紫檀木床榻上,江灵栀久久不能入眠,一是牵挂着姐姐的病情,二是努力回想着那梦中所见。 梦里,灵溪的模样似乎比现在长了两岁,被一剑封喉的时候,个头好像已到了她耳垂边…… 说来也奇怪,那残酷到毫无人性的噩梦,自她回京后却正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她奋力想要忆起些更加重要的情节却再是不能。 由此,江灵栀更加确信,那梦,许是上苍感她江家一门忠烈仁厚而予她的示警,她断不能等闲视之。 好不容易捱到了天明,才刚阖了一会儿眼便又起了身,江灵栀坐在黄花梨木雕成的折叠式镜台前,拾起妆台上的雕花银篦,一下一下梳着发梢。 飞絮端着水盆轻轻推门进来,将水盆小心地搁在架子上,这才转过圆形的楠木屏风预备唤醒姑娘,不想却看到她已经自己坐在了梳妆台前挽好了发髻。 “姑娘这么早就醒了?我刚与盈袖姐姐说了送了热水上来,姑娘是这会儿就梳洗吗?” 江灵栀将握在手中的竹青雕纹玉钗放回抽屉,轻轻应了一声,起身来到外间洗了脸漱了口,又走回内阁,将原本穿戴好的莲青色衫裙褪下,从衣柜中挑出一件素色的窄腰褶裙,套上月白色的对襟广袖云纹滚边褙子,又坐在妆台前将发髻上的云儿白簪花取下,戴上了绯红琉璃珠串。 飞絮唤了守夜丫鬟将水盆和架子收起,走进来一瞧,见江灵栀已重新收拾妥当,眨眼笑着上前替她将换下的衣裳折起放回衣柜中。 “早猜到姑娘决定今日去周府送拜帖,我已告诉盈袖姐姐让她着人在楼下候着了,姑娘您现在动身吗?” “好个知我心意的巧丫头。” 江灵栀启唇轻笑着赞了一句,将藕荷色的锦纱反过来戴上,这背面的皎白色更衬得她晶莹的双眸犹如云雾里探出的黑曜石般闪亮澄澈。 “这会儿灵溪正要去学堂,咱们顺路送了他去,再与拜帖同至周府,免得爹爹早朝归来又要劝阻。” 自家姑娘有此打算,飞絮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只听她说完便捂了嘴偷笑起来。 “我知道,姑娘这就叫做‘先斩后奏’!” 江灵栀看着她了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先下楼进了书房,不一会儿,便与飞絮携着镶了玄纹磨砂金粉的赭红色拜帖款款而出。 正巧,与赶来准备跟她们辞了早安再去学堂的江灵溪碰个正着。 “姐姐这是要出去?”先扬着童稚的小脸问了一句,倏忽又变了脸色,江灵溪着急地上前拽了江灵栀的衣袖,皱眉道,“姐姐你要离开?” 江灵栀知道自家这弟弟是个急性子的,忙揽着他肩膀,给他一个安抚的浅笑,解释道:“姐姐是要送你去学堂,想看看我们灵溪读书用功的地方是个什么模样。” “当真?”江灵溪登时一扫焦急之色,双眼噙了笑意,“那姐姐送我去了学堂之后,是否还要去别的地方?” 注意到小少爷的眼睛不时瞟向自己手中的拜帖,飞絮这才反应过来,忍着笑迅速将拜帖往身后一藏,替姑娘回了话。 “当然不是,我们送小少爷您进了学堂就回来。初回京都什么朋友也没有,姑娘还能去哪儿?” 江灵溪挑了眉梢,环抱双臂摇头晃脑地迈开官步一步步靠近飞絮,挑了眉。 “这小丫鬟可真不老实,我可告诉你,京都繁乱,你若照顾不好我姐姐跟丢了她,小心小爷我对你不客气哦!” 说完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又忙“呸呸呸”朝地上吐了三口,拍拍自己的嘴巴小跑回江灵栀身边牵起她的手赔笑。 “我姐姐才不会丢,我说的话皇天后土刚才睡着了,都没听到,不作数的。” 江灵栀忍俊不禁,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似初阳温旭如流水清澈般的双眼中满是宠溺。 “你若再贫嘴怕是要迟到了,小心挨先生板子。” “只要能每天看见姐姐你,就是要我天天挨板子都心甘情愿。” 姐弟两人说笑着同出了府门,登上马车往学堂而去。 京都所有学堂皆设在东南角的学坊。 位于学坊最中心的便是目的地“翰林堂”,是专供皇室贵胄子弟读书学习的地方。东西院庭分设“翰墨学院”和“翰雅书院”两处。 前者教习孩童识字认书,后者之于少年,品修身养性之心,育治世经国之才。 江灵溪年仅九岁,尚在翰墨学院修习,因着他敏而好学,再加上本身天资聪颖,今年也将转入翰雅书院正式受业。 掀开车帘目送着弟弟走进学堂,江灵栀这才转身对飞絮轻点了头。 飞絮会意,打起车帘对车夫低声吩咐了一声:“去周府!” 马车徐徐而动,穿过八角巷将驶入胥阳街,忽有三五个锦衣公子随在了车驾后窃窃私语。 “你瞧前面这车可是江府的?” “看着倒像,只不过却没有江府标志?别是认错了?” 走在最右侧的红衣公子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轻蔑地斜眼睨了同伴两眼,冷哼一声。 “管它是不是江府的,我就偏不信那江府二姑娘能美得过我们清韵姑娘。” 其实,早在出门时,江灵栀未免招摇过市已是命人重新换了辆没怎么外出过的方舆,虽说样式一模一样,到底没有雕刻上江府的印记,也低调了许多,比起其它几辆来说已是难得了。 就连赶车的华叔,为了不被认出来碰到不必要的麻烦,江灵栀今日也刻意没有用他。 然而,饶是如此小心翼翼,却还是未能避得过这些世家子弟强烈到不正常的好奇心。 那两个先说话的公子将满眼不屑的红衣公子生拉硬拽着,随在马车后面来到了周府所在的长街,两人偷偷躲到一旁,踮起脚尖,真可谓是一刻不眨眼地直直盯着周府府门。 一来是真想对江二姑娘芳容一睹为先,二来也是想探探虚实,瞧瞧自己押的注有没有赔的风险。 毕竟,除了对柳清韵“忠贞不二”的杨钧,他们二人昨夜在倾风楼可押的都是江二姑娘江灵栀在即将到来的换榜之期夺得魁首的。 试想,若是输了,就等于将白花花的三百两银子拱手送人。 虽说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必然逃不开长辈一通唠叨,叫人心烦。 “这是做什么?怎地还蒙着面纱?别是个丑八怪吧?” 着深蓝锦服的公子最先瞧见下了车递上拜帖在外等候的江灵栀,失望地叹气埋怨起来。 “难不成小爷我的银子真要打水漂了?这回去我爹又要啰嗦个不停了,保不齐还得跪一晚祠堂。” 着绛紫长衫的公子抽空瞥了他一眼,伏腰眯眼地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一边还拍了深蓝锦服公子的肩膀,也评说了起来。 “唉,允初,你别说这江二姑娘身姿倒还真不错,我瞧着就那小丫鬟容貌都是上乘的,说不准这江二姑娘就是怕生得太好看了招人记恨才想了这样的法子掩人耳目。” 被唤允初的蓝服公子正是枢密院政务使司掌司史文忠幺子,名唤史一航,今年刚刚加了冠便夺得了公子榜第五位的殊荣。 旁边正说话的这位着绛紫长衫的公子则是刑部尚书赵明文长子赵少安,表字恭良,年廿三,公子榜排行第七。 至于另一位红衣公子,便是户部尚书杨安长子杨钧,字行之,与赵少安同年,如今正占得公子榜第三位。 “行之兄,你觉得如何?”史一航白了眼欣赏水平一向不太高的赵少安,直起身,回到手摇折扇堵了气偏转向另一方的杨钧身旁,怂恿道,“当真不瞧瞧?” 杨钧头也不转,傲娇非常,淡淡回了两个字:“不必!” 第9章 姊妹相见胜良药 约莫过了半刻钟,便有管事婆子孙氏携着四名丫鬟迎了出来,对着候在角门廊檐下的江灵栀屈膝一拜,满脸堆笑。 “让江姑娘久候了,我们老夫人昨夜睡得不好,才刚眯了眼歇下,夫人在那儿伺候着脱不开身,恐怠慢了江姑娘,就先遣了婆子我过来领江姑娘从正门进去,说让您先去少夫人那里姐妹见见,待我们老夫人醒了,婆子我再去少夫人院里请您过去。” 江灵栀也不多问,只微微颔首回了她一礼,声音清婉柔和。 “也好,有劳嬷嬷了。” 孙氏再弯腰行了一礼,抬手示意同来的丫鬟随在江灵栀身后,自己转身走在前面,一路做着迎礼的手势引着江灵栀和飞絮进了正门。 “江姑娘您可是身子欠安?这大热天的捂着面纱也怪闷的。” 上了年纪的婆子总是絮叨的,瞧着这位传说中弱不禁风的江二姑娘,她难免要多舌问叨两句。 江灵栀听问,只是含笑看向孙氏,并不言语。 这孙氏也是个自来熟的,不管对方有没有回应,她却只自顾自说了下去。 “近日您可是来着了,正巧我们府里请了京都最有名的神医许世泽,这人原是位游医,寻常时候打着灯笼都难找。幸好咱们少爷有本事,也是咱们少夫人的福气,碰上他回京给长辈贺寿。这会儿子他正在悦薇苑为少夫人诊治呢,顺便也可以请他为您瞧瞧。” “月薇苑?” 江灵栀闻听这三个字,免不得小小惊讶一番,忍不住重复一声。 孙氏不知根源,以为这江二姑娘明白自家大少爷取这名字的用意,当下也笑了出来,一脸的赞许。 “咱家三少爷别的不说,就这钟情专一真是京都出了名儿的,不知有多少闺阁姑娘内闱媳妇羡慕姑娘您长姐我家少夫人的好福气呢?” 江灵栀再次礼貌性地看向孙氏,含笑轻点了头,依旧不多言语,只随她缓缓向前走着。 直到站在“悦薇苑”门下,清楚直白地看着这三个字,江灵栀才完全明白孙氏所言,原来竟是此“悦”非彼“月”,望之倒更令人觉得温馨惬意,深情款款。 不曾想,那周少柏此人是如此有心之人,只不知如今可还一如既往? 行了不多时便来到一处满园蔷薇的悬檐琉璃砖瓦厢房,江灵栀正待停步等着孙氏前去禀报,便有一妇人疾步匆匆迎了出来,呼喊中带了些许哭腔。 “我的儿,你真的回来了?” 江灵栀还未抬头去看,只闻听声音顷刻间便已湿了眼眶,忙上前见面施礼。 “母亲!” 一声轻唤,余音未落,江夫人已上前一把扶起就要行跪拜礼的女儿,将她揽进怀中,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肩,一手轻擦自己眼角。 “你姐姐病了这大半年不见好转,我怕这一离开京都就……唉,这么久没有上山去看你,你没生娘的气吧?” 江灵栀连忙摇头:“娘亲别这么说,都是栀儿不争气累娘亲记挂,此番回来便是要承欢娘亲膝下,再不离去。” 飞絮眼见这周家一众婆子丫鬟看好戏般毫不回避地盯着正抱头而泣的夫人和姑娘,登时就气劲儿不顺,奈何碍于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界上也不好发作,只扬了声提醒久别重逢泪满襟的母女两人。 “夫人,姑娘既已回来,您就莫要再伤心了,毕竟不是在咱自家,免得叫旁人瞧了笑话。” 一番话虽是说给自家主子听的,却成功令孙氏回过味儿来,立即遣散了围观的下人,对着江灵栀弯腰赔笑不跌。 “江姑娘与江夫人和少夫人久不见面,想来必是有许多体己话讲,老婆子等就不打扰了,待那边老夫人醒转,老婆子再来此领江姑娘过去。” “有劳嬷嬷了!” 江灵栀叠手垂目回了一句,便由江夫人牵着进了厢房。 穿堂下两名垂髫丫鬟窃窃私语之声伴着若有似无的堂风飘进耳中。 “这就是传闻中的江家二姑娘?怎的不肯将真容示人?” “许是得了什么风寒怕传染给咱家少夫人吧?单瞧咱家少夫人惊为天人的模样,她的胞妹还能差到哪里去?” 江灵栀听罢,不由得想发笑。 自打进得京都,这些人似乎都过分关注着她这江二姑娘的容貌。呵,不愧是京都,果真是个看脸下菜碟的地方。 “可是栀儿来了?” 甫一踏进外堂,便闻内阁传出一丝有气无力的声音,江灵栀转头看了母亲一眼,见她对着自己点头,便松了握住母亲的手疾步转过屏风。 药味愈浓,直逼人咽喉。 终于瞧见缠绵于病榻已形容枯槁的姐姐,江灵栀眼睛一酸,两滴泪不听话地滚落下来。 紧走两步接过丫鬟递上的靠枕为姐姐垫在床榻一头的护栏上,又万分小心地让姐姐借着力道寻了舒服的姿势坐了起来,再细心地为姐姐将被角掖好在腿边,江灵栀轻握了姐姐的手,万语千言此时竟是不知该如何说起,只能怔怔地注视着姐姐。 “好像是在做梦,昨夜里迷迷糊糊间听家里的人传信来说你回来了,我还只当自己恍惚听错了,不曾想今日此刻你竟真的来了……咳咳咳……” 许是很长时间不曾说过这一连串的长话,一口气说完,江灵薇就有些吃力,歪在靠枕上咳嗽个不停。 江灵栀坐在床榻边忙倾了身为她抚背顺气,一边噙着眼泪笑道:“是真的,栀儿真的回来了,这一回来可谁都撵不走了,姐姐莫要急,有话咱们慢慢说。” 江灵薇自出嫁后还未曾去过北罗山探望妹妹,四年不见,如今妹妹归来,而自己却一脚已踏入鬼门关,怎能不叫人伤怀? 江夫人自在角落边上的四方椅上坐了,抹着泪眼看着她姊妹二人互诉离情,也不去插一句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许久,江灵栀见姐姐的气色比之她刚进来时稍回转了些,心头紧紧揪着的一口气也稍稍松了下来,眉眼轻笑着将替姐姐润了喉的温水递给上前来接的丫鬟,取出手帕轻轻替姐姐擦着嘴角。 “娘亲您看我可是姐姐的良药?” 娇俏地眨了眼望向窗前帷幔处沉默许久的江夫人,虽隔着层锦纱,也能感觉出她此时像极了个讨糖吃的孩童。 江夫人自然也察觉出了大女儿的气色微转,见江灵栀问来,忙将眼泪花逼了回去,起身走近榻前,也提裙坐在了床沿上。 一手轻握江灵薇虚软似无骨的手,一手轻握江灵栀冰凉如寒潭的柔荑,将她姊妹两个的手叠放在一起合握在自己温暖的掌心。 “是是是,你是这世上最好的良药!” 江灵栀眉眼更弯,晶晶然的眸子回转望向苍白的脸庞上挂着几丝勉强笑意的姐姐,反手将她叠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握住,左手立刻顺势贴上她的脉搏,颇有些名医的风范,开着玩笑道:“既如此,那便让我这良药来瞧瞧什么时候能让姐姐痊愈?” 江夫人和江灵薇被她的模样逗得又是一乐,丝毫没有发觉“装腔作势”的江灵栀微垂的眼眸中渐渐涌起的惊疑和晦暗。 “咳咳咳……怎么样,我的良药?我要吃你几副才得见好?” 姐姐虚弱地打趣问她,江灵栀抬眸,眼中依然是少女所特有的天真烂漫,就好像刚才坐在那儿眼露寒霜的是另一个不相干之人。 她直直地望进姐姐已有涣散之态的双眼,扬了眉梢。 “我这良药世间少有,那自然是一剂就见效!” 第10章 精分少爷周少柏 “少爷!” “今日的药可按时喝了?少夫人可有好转?许大夫呢?都这个时辰了怎的不见他来复诊?” “回少爷,少夫人的药已喝过了。早些时候大房那边的夫人遣人来催了好几次,说是近来胸闷失眠很是头疼,许大夫本不想搭理,又恐那边夫人闹出什么动静扰了少夫人的清静,这才过去给她诊断,少说也有大半个时辰了。” 周家府邸也不算大,元宗帝刚即位那年,周家家道旁落,子嗣离散,原本就只剩了周家二房,也就是周老太爷的次子周焕还守着这旧宅。 周焕这一房秉承着周老太爷的遗志,凭着自身过硬的本事终是重又获得新帝的荣宠,不负周老太爷厚望地在京都再次站稳了脚跟。 而周烽这一房,早些时候靠着周老太爷遗留下来的福荫挥霍无度,后来更是弃了周老夫人和自家二弟,自在的在京都做着闲散游人。 不成想后来,其子周少植交友不慎,被骗倾家荡产,走投无路之下才又厚着脸皮求周老夫人收留在宅中,又在二弟周焕的帮助下在户部谋了份从七品主事的差事,昏昏度日。 原本周少柏就瞧不起大伯一家,再加上自他成亲以来,堂哥周少植有事没事就跑来他这悦薇苑献殷情,言语神情间皆是对自己夫人的觊觎之色,免不得就更惹他厌恶。 此时一听这见风使舵狗皮膏药似的一家竟然还有脸跟自己夫人抢大夫,气不打一处来,沉下脸呵斥守院。 “我有没有吩咐过,我不在府中的时候,大房那边过来人不论是谁都不许踏进悦薇苑?你们是好日子过久了认不清主子了是不是?” 仆从们几乎很少见自家少爷生气,被他沉声一呵,守院的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周少柏脚边,战战兢兢磕头解释。 “少爷明鉴,不是小的们不听少爷的话,只是这许大夫也是怕大夫人那边带人来闹惹得少夫人心情烦闷,于贵体无益,这才随着过去瞧瞧的,小的们也拦不住呀。” “你还敢狡辩?来人……” “秉文……咳咳……” 听着周少柏就要迁怒下人,江灵栀与江夫人不便出声,只有江灵薇挣扎着提高声音朝外喊了一句。 江灵栀听着姐姐的声音毫无底气,可也不知怎么的,刚还在院子里发火的周少柏偏偏就听见了。 不但听见了,而且一个眨眼便已赶到了床榻前,只微微对江夫人点了点头,瞧也不瞧旁边多出来的人一眼,就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轻抚着江灵薇的脸颊,好看的眉头紧皱在一起,脸上是大写的心疼。 “你怎么坐起来了?不是让你好生休息不要逞强吗?” 江灵薇费力地轻抬起右手,将抚在她脸颊鬓角的大手轻握掌心,在他面前展出一抹自认为灿烂明媚的笑容。 瞧着她难得的好心情,周少柏却赌气般地故意黑了脸,佯装不悦。 “你还笑?你还好意思笑?你都不知道我每天出门有多担惊受怕?回来看到你还能与我说说话又有多庆幸?” “委屈你了,相公。”江灵薇嘴角轻翕,看着孩子气的丈夫,无奈地轻声哄着他道,“是为妻的不是,让你处在这般煎熬的心境中,辛苦你了。” “为了娘子,我什么辛苦都不怕。” 周少柏丝毫不顾及岳母大人还在这里,撒娇似的凑近江灵薇一些,紧跟着,极其不要脸地蹦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然娘子亲我一下我就消消怒气?” “咳咳咳……” 江灵薇原本毫无血色的脸瞬间染上一抹绯红,惹得周少柏咯咯直笑。 她鼓了七分力气将拳头砸在还丝毫不知避讳,一直往前凑的周少柏身上,软语轻嗔。 “你……你注意一下,这还有母亲和妹妹在呢!” 闻言,周少柏慢慢敛去了嬉笑,一双俊眸无辜地冲用眼神示意他身后的江灵薇眨巴着,后知后觉地起了身,转而面向怕被他误伤早就躲到了帷幔处的江灵栀和飞絮。 “这位姑娘是?” 好像有种明知故问企图缓解自己尴尬的嫌疑。 江灵栀忍着笑意稍往前一步,颔首问礼:“小女江灵栀见过姐夫!” “妹妹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周少柏单手负后,一手微向前轻抬,一脸的正然之气。 若非刚刚才亲眼所见,只怕江灵栀要被他此刻的一本正经蒙骗了过去,忍不住与飞絮掩袖轻笑出声。 周少柏耳根处微微发红,不知所措间将视线瞟向病榻上正一脸含笑看好戏的娘子。 见她并不打算拯救自己于这尴尬的处境,只好又可怜巴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右后侧的岳母大人。 江夫人会意,走上前去轻拍了二女儿手臂,眼中湿气尚未散尽,却也裹上了些微舒朗之气,轻声提醒道:“栀儿,别失了礼数。” 江灵栀与飞絮再相视一笑,端正了站姿,重又向着周少柏盈盈一拜。 “小女初回京都,礼数不周,初次见面,如有失礼之处还望姐夫见谅!” 周少柏掩袖轻咳一声,淡去了耳根红晕,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哦,对了,听闻妹妹幼时离家远游清修,这次回来可有何打算?” 江夫人欣慰地执了二女儿的手,笑向岔开话题的周少柏,代替女儿回答道:“此番回来,她便不走了。你瞧薇儿见着自家妹妹多高兴,气色都好了不少,方才这姐妹俩还说吃了她妹妹这副良药,做姐姐的很快就会痊愈了。” 周少柏脸上闪过一丝不同寻常的失落,但也仅仅只是一丢丢,随之而来的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与希望,看向妻子的双眼满是柔情蜜意。 “若真如此,那便太好了!” 江灵薇在他这灼热的目光中微垂了双眸,心头是满满的不舍和酸涩。 “江二姑娘可还在里面?” 屋外传来孙氏的声音,周少柏瞧了眼紧走两步坐在床沿上与姐姐低语的江灵栀,应声道:“外面可是孙嬷嬷?找二姑娘何事?” 孙氏也不掀帘进来,只在屋外躬了身回话。 “原来是少爷回来了!才前江二姑娘给老夫人递了拜帖,这会儿老夫人刚醒了,吵嚷着要见见江二姑娘,夫人遣奴婢过来请江二姑娘移步。” 自家老祖宗的性子周少柏再清楚不过,最是个好玩笑的老人家,只母亲此刻也在那里,她一向不苟言笑,只怕会惹得江二姑娘不自在。 转头瞧了眼已起身预备往外走的江灵栀,周少柏上前拦在她眼前:“二妹妹初来蔽府,尚有陌生,还是我陪着你过去吧。” 江灵栀正要说话,江夫人朝床榻上一脸紧张望向妹妹的江灵薇一笑,转而看着周少柏。 “你自去陪着薇儿,我随栀儿一同过去就是,周老夫人是个疼惜后辈的,难不成还怕她吃了我这闺女不成?” “这……”周少柏稍稍犹豫一瞬,见江灵薇噙着笑对自己微微闭目点头,他便也不坚持,退后一步向江夫人躬身作揖,“既如此,就有劳岳母大人了。” 第11章 平行世界得希冀 将江夫人和江灵栀送出悦薇苑,周少柏又疾步赶回内阁,丫鬟正轻扶了江灵薇躺下。 “你们暂且退下!”他开口吩咐。 丫鬟为江灵薇盖上轻薄的烟青色蚕丝被,应着声一一退出了内阁候在外堂。 周少柏走近床榻,又坐回到床沿边,眼睛温柔地像要滴出水来,注视着仰躺在枕头上的妻子。 “说了那么会儿话,可是乏了?睡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江灵薇往日灵动非常的眸子重又黯淡了下去,费力地挤出一丝笑来。 “你有公务在身,不必在这里陪我,尽管忙你的去,你在这里我也歇息不好。” “娘子,你别赶我走!我将今日的公事提前都办妥了,不妨碍的,就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保证乖乖的不吵你,好不好?” 周少柏的眼睛里似有云波涌动,说话委屈的像个孩子。 江灵薇不知他又哪里受了触动,见他眸子里生了幽深的偏执,知道再说也拗不过他,只好默默闭上了双眼。 周少柏唇边挤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起身换个方向,靠着床框,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就好像要拼了命抓住他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江灵薇阖着眼轻转了头面向里侧,一滴清泪混着药香低落在枕头上,瞬间消失。 周少柏仰头轻靠在床柱上,双目微睁,对着帷幔处角墙上挂着的一副美人图,喉结轻动,两滴热泪无声滚落。 他该怎么说呢? 他该怎么告诉妻子他做的那个梦? 一个自称与他平行世界的人告诉他,自己最珍爱的妻子活不过半个月了? 那个自称也是周少柏的人说没人救得了他们的妻子。 不!他不信! 什么平行世界?什么不同的轨迹一样的结果? 他偏不信! 可是,娘子啊!江灵薇,你告诉我我到底又该怎么做才能留住你? 江灵栀本无心拜见周家人,一张拜帖也不过是为了不失礼数,别让周家看轻了江家的家教。 可既然人家又请了她过去,她也断无耍性子的理由,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周全的。 尽管那位侍立在周老夫人身边的周夫人周身都是掩藏不住的厉然,也挡不住她接下来每天都要来这周府叨扰一遍的决心。 “来来来,丫头,快让我瞧瞧!来,坐我这儿来!” 周老夫人生得慈眉善目,此刻又笑语连连,江灵栀只觉她亲切非常,也不推辞,竟真的走上略高于地面一些的方台,握了周老夫人伸出的手顺势坐在了凉榻上,引来周夫人暗暗投过来的不满。 周老夫人见江灵栀毫不扭捏造作,倒是更欢喜了,布满皱纹却不觉粗糙的手一下一下爱怜地轻抚过她嫩白如羊脂光滑似绸缎的手背,咧着镶金门牙的嘴笑得开怀。 “你瞧瞧这小娃娃,皮肤怎么生得这般好?” 说着话又不解地盯着江灵栀的面纱,右手似乎抬动了一下,又克制着没有伸过去,只是眉眼间笑意减了三分,取之而来的是疑惑,是怜惜。 “早就听说我那孙媳妇儿的妹妹身子不好,我还只当是道听途说之言断不可信,今日一见……唉!丫头啊,你受苦了!” 江灵栀倒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苦的,要说真苦,摊上她这么一个让人操碎了心的闺女,怕也是一双父母苦才对。 她坐在周老夫人身边,朝坐在下首太师椅上的母亲看去。 江夫人正与周夫人悄声说着什么,不时掩嘴轻笑。 那周夫人面上虽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也能窥得见她眼中的些微笑意。 人呐,真是个奇怪的物种! 她忽然这么想着,又想到了之前的周少柏,不禁哑然失笑。 他的精分怕是受了他祖母和母亲共同抚养的结果,没有厚此薄彼,转换之间反倒游刃有余。 “丫头?丫头?” 恍听周老夫人带了顾虑的声音在面前炸起。 “可是老身说错了什么话?这上了年纪就容易浑说,丫头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才好。” 江灵栀方才根本没听到周老夫人后面说了什么,但对她这般神色配着这番话有所意会,忙摇了头,说话声沾染着点点轻笑。 “老祖宗您多心了,小女自幼便生的这个毛病,这癔症一上来就容易发呆,吓着您老人家了,实在对不住。” 这边江灵栀与周老夫人互相致歉,那边,江夫人也停下了与周夫人的攀谈,望着女儿的方向嘴角轻轻抽动了两下。 癔症?发呆? 我的乖儿,你何时又多了这个毛病? 怎的我们都不晓得? 呵……怕是你自己随口胡诌的吧? 又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瞧着周老夫人似又有困意,江夫人便与江灵栀起身告辞退了出来。 走到悦薇苑,又听下人低语称少爷和少夫人正在午休,江灵栀便与母亲在院中凉亭下叙了几许家常。 眼看着临近正午,恐父亲与云溪归家不见自己心生担忧,江灵栀不舍地与母亲辞别,在飞絮的搀扶下出了周府,踏上马车一路往江府而去。 几乎是外面车驾启动的同时,内阁中陪在妻子榻前浅眠的周少柏双眼倏忽睁开。 一双瞳孔先是猛缩再猛的放大,然后慢慢恢复如常。 心有余悸地转头低眸望着熟睡的妻子,见她虽呼吸微弱但仍有生命迹象,他紧紧揪起的心这才渐渐平复。 伸手,掖被。 惊诧,恐惧。 衣袖里凭空滑落在地毯上的三颗材质不详的小石子像三个面目狰狞的怪物,就这样直直地被迫撞进周少柏的双眼,又直直地剜进心底最不期望的角落…… 同样的梦! 同样的“自己”! 不! 今天的这个“自己”比之昨夜那个悲愤痛苦的“自己”似乎又多了些不一样的地方…… 脚步轻轻,弯腰捡起滚落在珊瑚绒地毯上的三颗石子,周少柏神色凝重,努力回想一番。 是了,方才梦中的“自己”比之昨夜的,双眼之中更多了一份希冀。 “他”说: “没人能救我们的妻子,只有你这个世界可以。因为她活着,她回来了,她是……” 没说完的话被淹没在一阵刺眼眩晕的光圈之中。 而后,他惊醒。 本该只当一场梦醒来就忘的,他从不相信鬼神之说,遑论这神乎其神更加荒诞不羁之事。 可梦醒之后,手心这三颗真实的石子却好像火石一般灼烫着掌心,亦煎熬着本心。 她活着? 她回来了? 可是……她,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又该往何处去寻? 第12章 未得相逢顾琬烟 是夜。 月色随着晚间清凉的夜风钻进闺阁,皎洁清辉倒映在垂挂着丹青纱帘的床铺上,江灵栀一双秀眉蹙成一团仿若化不开的浓墨。 模糊难以复记的噩梦再次无比清晰地袭入脑海。 顾家……中落! 琬烟姐姐被夫家欺辱,逼得携子投湖自尽…… 江氏一族……血流成河,无一幸免! 还有一个个鲜活但陌生的面孔争先恐后蹦现在眼前,或狰狞,或从容,或不甘,或愤怒,或惊恐,或得意…… 那着玄黄龙袍的人虽始终看不清面貌,却清清楚楚看得见,他脚下踩着的是父亲江尧的尸身,手中长剑划过的是灵溪的脖子…… 惊醒,满身冷汗,似有滚滚水珠从眼角溢出。 江灵栀抬手轻触,原是梦里不曾滴落出的眼泪,此时已然断线般从面颊滑落。 心痛,无以复加。 梦还是原来的梦,这一次却更加真实。 原来,江家满门并非会中落之后遇到仇家,夺命的,将会是帝王! 只,那下场凄惨的顾家姐姐却又是何人? 顾琬烟? 好熟悉的名字! 抬手,低眸,震惊。 从右手袖口滑落出三颗不知材质的石子,圆滚滚晶亮亮地落在蚕丝锦被上…… 整整一夜,再无法安睡,江灵栀披了外衣来到窗橱廊台。 碧纱轻垂在廊檐下,洁白的月影倒映在上面也被染成了碧青色。 她轻轻拨开一方碧帘,卷起一角纱窗,让夜风破开闷燥的热气从纱窗一角溜了进来。 垂在眉骨处的发丝被清风徐徐拂起,江灵栀仰面微闭了双眼,滚烫的泪珠再次顺着鼻梁滑下。 是上苍示警无疑了! 江家,果真会招帝王猜忌如斯?若这真是既定的轨迹,她一个弱女子又能改变得了吗?又该如何改变呢? 夜风轻柔,似母亲的手轻轻抚过她脸庞。 外头更柝敲过四声,已是四更天了,这无尽的黑暗就像噬人的深渊,压迫的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似有一声鸡鸣从远方传来。 江灵栀缓缓睁开了双眼,一瞬间,那压抑的她无法呼吸的黑暗忽然就败在了中天上温柔洒向大地的月光上。 缓缓伸手,轻柔的月色穿透层层暗夜照映在胜似凝脂的指尖。 寂寥,幽静。 轻抬素手抹走脸上泪痕,原本澄澈不沾染世俗尘埃的双眸渐渐变得深沉,她仰头了望高不可攀的弓月。 这,也是上苍的善意吗? 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女子也能撑起一片天?女子,也能驱散无尽深渊?她,可以保江家避过阴暗的屠刀? 月儿柔和的光落在她面颊上,与灯烛辉映,将她轮廓渲染得更加梦幻。 微扬了嘴角,江灵栀似豁然开朗,神情间增添了许多坚毅,一双美目犹如破竹之箭显露铮铮寒光。 既如此,那我江灵栀便承了上苍这份美意,倾我余生,定要护我江家万全,哪怕以命相搏不得善终,亦无惧无悔! 翌日。 飞絮起个大早,简单梳洗了一番,便也去衣橱挑了件素色衣衫,穿戴完毕走出房门的时候,正看见江灵栀已收拾妥当在楼梯口的穿堂处等着她。 飞絮歪着脑袋瞧了眼天色,怀疑自己是不是恍惚记错了时辰,又不放心地踮起脚尖望了眼院中石壁上的漏刻。 卯正!没错呀! 眼瞧着飞絮搔着脑袋不解地走进穿堂,江灵栀忍不住笑着轻摇了摇头。 昨夜的梦是不能为旁人道,可她以后的计划免不得要这个时而机灵时而迷糊的丫头帮忙,所以必要的解释还是要说给她听的。 只是,断不是这个时候。 “姑娘?我们此刻去周府会不会太早了些?” “先不去周府。” 在飞絮满脸都写着“那为什么起这么早”的疑惑中,江灵栀迈开了步子先下了小楼,走进书房。 “飞絮,先帮我研墨。” 飞絮答应着快步走近书案,轻“咦”了一声,江灵栀闻听,紧步随了上来:“何事惊疑?” “姑娘您看,这是何物?” 指着书案上笔架前搁着的一个书簿般大小的锦盒,飞絮挑起了眉头。 “昨日出门前还没见到过,是谁放在这里的?” “是奴婢!”盈袖抱着六七卷画轴从外进来,刚好听见飞絮的疑问,忙接了话回给江灵栀,“这是顾家姑娘要奴婢转交给您的东西。” 盈袖款步走到落地青釉瓶前,将怀中的画轴一一放进瓶口,抬了头先解释这些画轴的来历。 “这些书画是小少爷命人送过来的,说是老爷给您布置的屋子太正统,他将这些从外头淘回来的新奇玩意儿给您带过来看看鲜,您有喜欢的只管命人装饰起来,若是嫌不够,也只将您喜欢的告诉给他,他得空再为您添了来。” 江灵栀面纱下的嘴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眼眸里似有星光闪耀,忍不住轻叹了一声,道:“这小子,倒还是个贴心暖肺的。” 盈袖顺着她的话也是掩袖轻笑一声,走近书案,瞥了眼在一旁卷袖研墨的飞絮,将那锦盒抱起拿给江灵栀。 “你方才说送这锦盒的是顾家姑娘?” 江灵栀瞧着那锦盒,猛地像才想起了什么,双眸倏忽瞪大略带了急切地望着盈袖。 “那顾家姑娘闺名可是琬烟二字?” 盈袖被她的神情唬住,敛了笑意愣愣点头。 “是顾琬烟姑娘没错。昨日姑娘走后没多久,顾姑娘就登门拜访了,原本说是要等您回来,可谁知等了近两个时辰都未见您身影,她也不让我们去周府喊您。后来顾府遣人来催,顾姑娘留下这锦盒就走了。” 江灵栀双手接过锦盒,揭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摞书信,信封上清一色的都写着“江灵栀亲启”五个大字。 轻拧了秀眉,她重又盖上锦盒,抬眼正视着同样纳闷的盈袖,疑惑不解:“顾姑娘可还有说什么?” 听到姑娘询问,盈袖才反应过来,忙拍了下脑袋以示对自己忘事的惩戒。 “顾姑娘还说了,姑娘您刚刚回来,本该过两日再来探望,但不巧她今日要随母亲陪祖母去云泉山广善观守戒还愿,怕是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也不知道姑娘这次回来会在家待多久,就怕她这一去会错过与姑娘这次碰面的机缘,所以就贸贸然过来了,谁知竟还是没能见上。” 说着话,往前走了一步,下巴朝江灵栀手上的锦盒微微一呶。 “顾姑娘说若您有疑问,看过这些就会明白了。” 江灵栀轻点了头,怀抱锦盒走向书案,将它放在正中间的位置,转身又唤了盈袖一声。 “盈袖姐姐,劳烦你替我跟府中置办货物的管事说一声,烦他替我在二楼廊台上再添张书案,多谢了!” 盈袖一愣,因着这声“盈袖姐姐”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了,呆愣了半晌,这才在江灵栀疑惑的目光注视下,点了点头,很显局促地埋头应了声,提起裙角疾步走了出去。 江灵栀将手中提握着的狼毫笔搁在笔格上,望着敞开的书房门,一脸无措:“她,这是怎么了?” 飞絮在一旁捂嘴偷笑:“姑娘不明白吗?盈袖姐姐这是害羞了。” “害羞?” “姑娘您还以为是在北罗山啊?这里可是尊卑贵贱之分不容触犯的京都!哪有姑娘称呼丫鬟作姐姐的?” 江灵栀恍然大悟,可又更加不能理解,半晌,悻悻道:“也许也就是这个原因,江家才……” 飞絮眨巴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凑近喃喃自语的江灵栀,满眼好奇追问:“姑娘您方才说什么?江家怎么了?” “哦,没事。” 江灵栀回过神来应了她一声,将镇尺前的锦盒拿了过来坐回檀木圆椅上,拿出那一沓书信,眼中涌出丝丝困惑。 “顾家姐姐顾琬烟?” 眼瞧着自家姑娘将那厚厚的一沓书信依次拆封认认真真地读着,飞絮自觉地闭了嘴巴不再哼哼唧唧唱着歌谣。 借着屋外明媚的光线,望着自家姑娘白璧无瑕的前额,飞絮忍不住又得意了起来:啧啧啧,瞧瞧我家姑娘,带个面纱都这么好看,做她的小丫鬟真是太饱眼福了! 第13章 八角巷前戏允初 用了一个多时辰才看完了那一盒子的信,江灵栀早已热泪盈眶。 顾琬烟,原来竟是她! 那位自记事起就常常玩闹在一起的琬姐姐! 真是该死,她怎么能忘记了她的琬姐姐呢? 自九岁那年那场大病后,江灵栀体内的寒毒便日益严重,还是经由当时就已经被誉为京都神医的许世泽诊断,言其拖不过一年,这也才有了之后父亲忍痛将她送上北罗山交托给师父的事。 这七年来,她每每病发都像是被裹在了无底冰渊寒潭,更像无数的冰锥从四面八方一齐扎进所有的神经,冷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痛楚,恐怕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再有所体会。 每次在师父和师兄几天几夜不合眼的抢救中醒来,看着床榻前一双双红到充血的眼睛,很多时候,江灵栀真的不知道自己醒转过来那一刻是该庆幸还是该悔恨。 后来,师父干脆摒弃了旁的一切,专为她研制了许多药膏。 果然,病发的频率渐渐弱了下去。 但也许是之前数不清的踏过鬼门关的次数,九岁之前的记忆除却家人,也确实模糊了不少,竟是连同从小陪伴保护自己这病秧子的琬姐姐也连同在内,真是可气可恨! 飞絮原本安静地站在一旁,将那墨研了又研,直到胳膊发酸。 见姑娘书案上的书信还有大半没有读完,知道姑娘做事一向喜欢有头有尾,想着她看不完这些信是决计不会离开的,当下便生了好顽的性子,出得书房与盈袖知会了一声,便偷偷从角门溜了出去,沿着井儿胡同蹿上了大街。 “昨夜里小少爷提说的那家百香堂在哪儿来着?” 迷迷糊糊随着人流走到了正阳坊最东头的华阳街,飞絮摸着脑门在一条很显华贵的宽巷子前停下了脚步,迷茫地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姑娘可是要寻什么去处?” 身后一道略微好听的声音响起,飞絮转过了身去瞧,是一位着了金丝络红衣外穿水墨对襟开衫轻纱的锦衣公子,腰间一掌宽的缙绅两侧悬挂着价值不菲的玉佩和郎珏,头发用镶金羽冠高高束起了一半。 正是昨日尾随江府马车至周府外的“风流三公子”之一的杨钧。 以貌取人的心思虽不可生,但飞絮俨然毫不犹豫将这四个字化作了行动,向前靠近了杨钧一大步,双手合十相扣,抵在下巴上,衬得一张笑脸天真无害,眼睛里更似有无数飞舞的星星。 “是啊是啊,我正是要找个去处!敢问这位公子您可知‘百香堂’在何处?” 杨钧将手中绘着高山流水的折扇一收,将扇端在掌心点了两下,正要举扇为飞絮指明地方,他旁边的史一航猛地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嬉笑着瞧着姿色不错的飞絮。 “姑娘可是要去买零嘴儿解馋?放着近在天边的‘珍味斋’不去,何必舍近求远去寻两条街外的什么‘百香堂’?” 史一航是三人中年岁最小的,也是三人中最冒冒失失的。 虽说这个人长得也是俊秀可餐,可一向很有原则的飞絮哪能是见异思迁之辈? 于是,她淡淡地瞥了眼被史一航挡在身后的杨钧,立马眉眼含笑,就差摇起尾巴留着口水地对着史一航问了句:“敢问这位公子,‘珍味斋’又是什么地方?” 这可只是她探听好地方的招数,绝不是被这人同样不俗的容貌迷失了心窍。 嗯,绝对不是! “姑娘你初来乍到可能不知,这正阳坊以正阳街上的皇宫为轴分为东西两处,西南面的胥阳街是达官贵胄府址所在,这东北面的华阳街便是专为有身份之人而设的街市。” 轻摇着手中的飞仙抱月折扇,史一航一边说着话一边站直了身子往那繁华的巷口走了两步,稍稍侧转了身,杏眼微眯斜睨着在他看来娇俏得有些痴憨了的飞絮,将握在手心的扇尾扬起指向那巷子。 “此巷名为八角巷,便是这华阳街上最显贵的去处。” 名为巷,实际上却是一个小坊区,只因为一条巷子绕着整片区环了一个“凸”字型,八个边连成一线绝无第二条岔路,由此而得名。 飞絮暗暗咋舌,不就是一条巷子吗?说的神乎其神,牛皮都吹上天了! 可是表面上还是陪着笑脸一个劲儿对史一航点头:“嗯,我听着呢,您接着说。” 史一航也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年轻人,再加上本身迷糊的性子自然看不出飞絮掩饰之下的不屑。 然而,杨钧与另一旁的赵少安可没那么简单。 他们分明捕捉到了飞絮神色之中并未完全掩藏起来的轻蔑,却是不动声色以旁观者的姿态瞧着眼前这两人你来我往的招数。 “我方才说的‘珍味斋’便是这八角巷里鼎有名的小吃店,京都方圆百里的珍奇百味它都能搜罗得到,保准你垂涎欲滴。” 得意地转了身正对着轻挽了眉梢思索着的飞絮,见并未得到她崇拜非常的目光,史一航免不得有些难堪。 他迈开长腿紧走两步,站在飞絮眼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不悦地挑了眉头质问。 “喂,我方才说的你都听到了没有?别去什么‘百香堂’了,我就带你去这‘珍味斋’,保管你随便买上些什么零嘴儿都是你家姑娘爱吃的!” 飞絮眸光一闪,忽地抬了头警惕地盯着不知说漏了嘴的史一航,连带着面上也裹上了一层冰冷。 “这位公子如何得知我是为我家姑娘而不是我自己买呢?” 史一航被她这么一问瞬间倒显出两三分局促来,不过毕竟是公子榜闯进前五的人,很快他便敛去了与身份不符的些微紧张,反笑道:“瞧你这身打扮难道不是江左丞府上的婢女?” 这话一出口,杨钧与赵少安先是相视无话,而后不约而同翻着白眼悄转过了身不想再多看他一眼,生怕被人认出是他的同伴。 这边,史一航还在不解两位好兄弟的反应,飞絮却是扬了唇凑了过来。 可不知为何,史一航从她一双很无辜的大眼睛里读出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三根手指指尖轻捏了扇骨上端,将折扇平挡在胸前,眼瞅着丝毫不顾大防更不顾身份之别的飞絮越靠越近,史一航耳根处腾起一抹不寻常的红晕,一向伶牙俐齿的他竟是结巴了起来。 “光天化日之下,你……你想做什么?” 飞絮原本强装出来的气场被他一句话成功破功,气极反笑了出声,退后三四步叉腰指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史一航,笑骂道:“我想做什么?我一个小丫鬟还能吃了你不成?” 史一航打眼环顾四周,见有熟识之人渐渐围拢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偷偷瞄了眼根本不打算来认领他的两位兄长,气不足势倒不弱地冲笑得直不起腰的飞絮扬了下巴。 “大胆,知道自己只是个丫鬟还敢……还敢调戏本公子,活得不耐烦了?” 憋出了“调戏”这两个字着实吓了飞絮一跳,也让他自己吃了一惊。 但话已出口,想要收回已经不可能,索性他便理直气壮了起来,一副你调戏了我就要对我负责到底的姿态惹得飞絮紧张后怕了起来。 只为图一时痛快倒忘记了此地是京都,凭她的身份怎能与世家公子当街对峙? 眼瞅着周围的锦衣公子和官家姑娘越聚越多,飞絮心虚地摸着自己的后颈,终是生了惧意。 我做错什么了?只不过是偷懒出来买个零嘴儿给姑娘和自己解馋罢了,怎么就会遇到这事呢? 也不知无故顶撞世家公子是什么罪刑?可千万不要是死罪啊,我可不想还没看着姑娘长命百岁就先香消玉殒了。 天灵灵地灵灵,姑娘,您的飞絮有难,快来救我啊! 第14章 擦肩而过往事忆 “飞絮!” 好听的犹如天籁般的一声轻唤犹如春雨般润进飞絮的心窝,激动地就差原地大叫的她将一双护着脖子的手移到心口,泪眼汪汪望向披着光自人群中徐徐走来的姑娘,那副模样委屈极了。 “这位公子,可是小女这师妹无意冒犯了公子?师妹她初到京都,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公子莫要与她计较!” 杨钧和赵少安早随着江灵栀轻呼飞絮名字的时候就转过了身来,此刻瞧着身姿绰约仪态大方的江灵栀,两人脸上似有意外之喜降临而来。 只杨钧却比之赵少安收敛了些许。 方才远远瞧见江灵栀的随侍丫鬟在街巷徘徊,允初和恭良这两个小子非撺掇着他借机套个近乎探听一下江二姑娘的虚实。 哼,整个龙阳城谁不知道他杨钧对柳清韵的痴迷,不屑做这样把戏的他正要善心指给那丫鬟确切的道路,却被允初打断。 不成想这一番纠缠竟真的召唤出了正主儿,饶是他本没心思在意,此时却也难耐心中好奇期待了起来。 这般动听悦耳的声音,想来容貌应该能媲美榜上排行第二的贺淑窈,然而,要想比肩他的清韵妹妹,那是绝无可能的,他断不会相信这世间还会有谁比他的清韵妹妹更加美丽动人。 “师妹?” 史一航重复了这称谓一声,视线从江灵栀身上移向飞絮,又从飞絮身上移向江灵栀。 这才注意到随在江灵栀身后着了淡粉襦裙的丫鬟并两名赤褐色短衫卦罩的小斯,他们的左臂处皆用铜钱大小的圆形丝帛绣着黑底红字的“江”。 猛地又将视线落回飞絮胳膊上,并不曾看到同样的标志,他猛然觉悟过来先前的破绽出在了哪里。 飞絮眼瞧着他脸色微红转青又转微赧,不由觉得好笑,饶是多想再逗趣他一番碍于场合也只得作罢。同时免不得在心里感激她家老爷一番: 多亏了老爷默许我穿着仍似北罗山之时,否则,即便姑娘出面恐怕这坎也不容易迈过去。嗯,我家老爷就是英明,所以才能生出姑娘这般聪明的女儿,也所以才会选了我这般机灵的小丫头。 “师妹莽撞得罪公子之处,小女与她在此赔罪。” 江灵栀说着话便稍稍福了身以示诚意,随即瞥了眼不远处的飞絮。 飞絮会意,紧走几步过来紧紧挨在她身旁,双手交握垂在腹前,直挺挺向史一航行了九十度的弯腰礼:“对不起我错了,请原谅!” 史一航眉眼舒展,嘴角抽动,在围观众人的说笑声中很是大度地摆了手承了她别具一格的致歉方式。 “罢了罢了,本公子宽宏大量,才没打算与你计较,你走吧。” 江灵栀眼角含笑瞧了眼如释重负的飞絮,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再对着史一航微微倾身道了声谢,转而对一步步靠近过来的杨钧和赵少安轻轻颔首,领着飞絮在家仆的跟随下转身而去。 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史一航低语喃喃:“从来没有哪个女子敢这般对我说话,更不敢这般调戏了我还若无其事的离开,这丫头,真是不一般。” 若无其事? 与他并肩而立的两人瞧着脑子像被车轮碾压了的他,一脸震惊。 方才那丫头明明怕的就要哭了叫若无其事?史允初啊史允初,你他娘是瞎了眼还是盲了心? 一把扇子毫不客气敲落在头顶。 史一航捂着脑袋回过头来瞪着高扬扇子准备再敲第二下的赵少安,向杨钧求助:“行之兄,你看他活像个泼猴!” 赵少安举起的扇子再次不留情面却是把控了力道地砸在史一航肩上,话语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泼猴泼猴?我看你倒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说好的一睹江二姑娘芳容呢?啊?人都到眼前了你就这么让人走了?我告诉你,我若不中,那三百两银子你便赔我来!” 史一航一边躲在杨钧身后避开砸下的扇子,一边探了头叫冤:“你这叫什么话?那江二姑娘生的什么模样还能因为我们早看晚看就变了去?再说了,我不也押了江二姑娘吗?” 杨钧手摇折扇笑着劝阻两人的追逐玩闹,眼风一扫,注意到一辆精致奢华的马车正从对面驶了过来。 清风拂过,车帘打起。 一容貌娟秀妍丽到极致的女子抬了美眸望向车窗外。 从旁而过的是月白锦纱覆面的江灵栀。 许是美人之间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两个人就在这般擦肩而过的空隙迎上了彼此的注目。 车过,裙起。 人走,帘落。 柳府! 呵,原来竟是她! 随着顾琬烟那些信而回来的记忆里,这位柳府千金可谓在其中占了不可磨灭的位置。 江灵栀眉宇末梢沾染上一丝阴沉,眼眸里亦是深邃不见底的幽暗。 不知这位柳姑娘可还记得那年冰冷刺骨的护城河里为何会无故掉落一个三岁的稚嫩孩童? “别闹了!” 眼瞅着柳府的车驾朝他们驶来,杨钧忙沉声呵斥了一声,惊得还沉迷于嬉闹的两人一怔,顺着他目光所及才明白他这突然的转变。 于是,两人很是配合地敛了顽劣姿态,整整衣衫,稍错开两步分列于杨钧身后左右。 几乎是同时,两人均是一手负后,下巴微扬,单手一甩,折扇顺势于胸前铺开,头顶艳阳洒金而来,真是绘得好一幅“风流俏公子”的画卷。 若非不久之前才见识了他们的小不正经,只怕心思单纯又好美色的飞絮此时要被他们唬住了。 本是心有余悸想回头瞅瞅那傻乎乎的公子哥,却这么巧瞥见了他们三人对那马车上的女子敬若天仙的姿态,飞絮不由纳闷:“难不成这柳府是什么王公国戚,怎如此大的面子?” 飞絮身后跟随的小厮听了,暗笑一声,悄声于她解释:“哪是什么柳府面子大?还不是这柳姑娘位居榜首的缘故。” “榜首?”飞絮忽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缓走了两步与那小厮并肩,疑惑道,“宋二哥,什么榜首?京都也有女子考得状元的么?” “他说的榜可不是会试榜。” 一旁的盈袖许是这两日已看惯了飞絮的懵懂天真,对她少了些许嫌弃的同时也多了些宽容,当下便不厌其烦地将京都美人榜和公子榜的事一一说给江灵栀和飞絮,包括榜上排行前十的公子姑娘也一并介绍了出来。 “原来如此!” 听盈袖说完,江灵栀不由地发出一声感慨,继而苦笑着轻垂了眼眸。 居安不思危,骄奢多好逸,国将不国矣! 唉,世道如此,恐是变天之兆啊! 第15章 美人魁首柳清韵 飞絮转了头又远望了眼八角巷前徐徐停下的马车,低声努嘴不平。 “哼,那还不是因为我家姑娘不肯露面,一群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傻子。” 宋二听见她在身边嘀嘀咕咕着,也转了头顺着她视线瞧过去,正迎上下了马车瞧过来的柳清韵的目光,登时心如鹿撞,忙红了张脸转回了身,轻按着就快要跳出心口的小心脏。 这美人魁首当真是名不虚传,真是一个不留神就能叫人迷了心,失了魂。还好,还好,还好他心志够坚定。 飞絮板着张俏脸,上挑了左眉就这样瞧着宋二,忽地对他生出些同情来。 唉,可怜的宋二哥呀,等你见到咱家姑娘的真容,我怕是要提前给你备好速效救心丸了! 在一旁规规矩矩等柳清韵下车站定,柳府车夫将马车牵到旁处,杨钧这才整整衣襟,清清嗓子走上前来问候。 “柳姑娘,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柳清韵闻声,收回望向长街尽头的目光,低眉轻笑一声,缓缓转了身。 一张天鹅羽扇遮挡了半张面庞,若隐若现,恍若于云霞中窥伺凡间的仙女,惹得杨钧呼吸一滞,好半天才回过魂来。 羞于自己的失态,他忙后退两步抱拳作揖:“柳姑娘见谅!” 京都盛传杨钧公子心悦美人榜首之人已到了魂牵梦绕的地步,柳清韵自是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思,却也不恼,只含羞带怯将整张脸埋于羽扇之下,却更显娇羞动人,就连说出的话听在杨钧耳中都甘甜似蜜。 “杨公子多礼了。公子可是也要去巷中?” “正是,我与两位朋友正要去倾风楼,不知柳姑娘你?” 柳清韵于羽扇后露出一双仿佛能摄人心魄的眼睛,柔情似水地望进杨钧眼中。 “我正要去兰亭序看看新进的徽州宣纸。” 虽说女儿家显露娇羞很得人怜爱,但也不至于总保持这姿态,未免显得做作。 是以,史一航却是打一开始就不太喜欢柳清韵,有时候他甚至感觉这柳清韵是个城府颇深的女子,尤其对于怎样博得像行之大哥这样的男子欢心是深谙其道。 一双含情的丹凤眼美目流转间就捕捉到了史一航丝毫不加掩饰的不屑,柳清韵骄傲的心自然容不得旁人如此,便放下了羽扇护在心口,轻踩了莲步缓缓从杨钧身侧飘过,婀娜的身姿醉了杨钧心神。 “赵公子,史公子,这么巧?您二位可是与杨公子一同过来?” 史一航本性不喜装模作样,要不是碍于杨钧的面子,他连个白眼都不想给凑到眼前的女子,不耐烦地收了折扇往巷口处挪了两步,这一举动无疑是将柳清韵的脸扔在了地上狠狠踩着。 眼见着柳清韵微变了脸色,赵少安望了眼兀自沉醉在美人香里的杨钧,忙代替了他给柳清韵找了台阶。 “柳姑娘好,我与允初的确是和行之一道而来,听闻今日倾风楼有公子争榜,我等三人便来瞧瞧热闹。柳姑娘若是愿意,可以和我们一同前往。” 柳清韵耷拉下的脸因着赵少安的回环稍稍舒展开来,露了笑颜转向他,轻福了身道谢婉拒。 “赵公子诚邀,小女理应同往,但小女此次出府尚未禀报父亲知晓,买得了纸砚便要赶回府中,恐不能耽搁,拂了赵公子美意,请见谅!” 赵少安本也就随口一提,当下摇手轻笑:“不妨事不妨事,柳姑娘既有事,我等就不叨扰了,柳姑娘请!” 笑话,你若真与我们同去,允初这小子还不跟我翻脸无情?不去最好,最好! 话已至此,柳清韵自无再停留寒暄下去的必要,纵是满心不悦,只好与三人道了声安抽身离去,却在将踏进巷口之时回转了身。 “敢问三位公子,方才那位蒙着面纱的姑娘,你们可相识?” 史一航正站在巷口边,这次倒没躲开她,主动接了她的话,道:“你不知道?她便是近来刚刚回京都的江府二姑娘江灵栀。” 见柳清韵眉目间似有些不同寻常的情绪飘过,史一航接着补充:“哦,她旁边那位着烟罗云衫的姑娘是她的师妹,名唤飞絮,可不是她的丫鬟。” 赵少安眉骨突突一抽,斜了眼睨着史一航,这种生怕别人误会对方身份卑微的解释是怎么个意思? 柳清韵已转过身去,在仆从的簇拥下转进了巷口,神色已不似先前的从容,双眼之中尽是阴鸷。 江灵栀,你终究还是回来了!可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个世界你能活下来?又为什么偏偏要与我为敌? “姑娘,咱们眼下就去周府么?怎么不见车驾?” 沿着长街行了许久还不见有自家车舆的踪影,飞絮一边擦着鬓角的汗珠一边小跑两步追上江灵栀。 这大热的天,太阳如此毒辣,莫说是姑娘了,即便是她现在都有一种快要被太阳烤糊了的错觉。 江灵栀一直回想着姐姐脉象里未能诊断出来的疑窦之处,忽听飞絮的声音在耳边咋起,茫茫然回了头去瞧。 正要开口问她方才说了什么,见她一面擦着她额前、鬓角及下巴上溢出的汗渍,一面拽了袖子伸了过来替自己挡了确实无比刺眼的太阳光,江灵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倒是不惧烈日当头,可不代表大家都一样。 她环顾四周,见这宽阔的长街之上虽琳琅满目,其间行人却寥寥无几,眼风再一一扫过跟随在侧的盈袖并两名小厮,见他们皆热得犹如蒸锅上的蚂蚁,心下生了愧疚,便指了斜对面的一家茶楼对他们回身。 “天气炎热,走这一段路我倒是真有些乏累,不如我们进去茶馆坐坐,歇歇脚乘乘凉?” 飞絮和盈袖还不及说话,两名小厮竟像是得了莫大的恩宠,双眼登时一亮,点头不跌:“姑娘既累了,咱们歇歇无妨。” 江灵栀不觉好笑,转头对飞絮和盈袖轻点了头,两个丫鬟便一左一右搀扶着她进了那茶楼。 点了些许茶水果品,皆是解渴清凉的上品,看着随从们在下座吃喝的欢畅,江灵栀微微一笑,却只啜了一口清茶便起了身朝外走。 眼见着飞絮嘴里叼着颗果子就要起身跟随上来,江灵栀忙冲她摇了摇头,指了指外面对街上的伞铺,又冲飞絮面前的小盘山楂糕扬了扬下巴,示意飞絮放心吃自己的,她只是出去买一把伞,很快回来。 伸长脖子往外瞧了眼,见那伞铺确实离得不远,而且她坐在这里也能看得清楚,飞絮也不再坚持,盘腿坐回团蒲上,抓着盘中的果脯往嘴里送着,视线却不曾离开自家姑娘半分。 就今日这么一见识,有一件事她是认识的非常清楚了,那就是这京都龙阳果然多纨绔,妙仪公子说的一点不错! 第16章 朗月公子宇文珏 江灵栀于那伞铺中挑了三柄轻盈的油纸伞,又随手拿了两个滕竹编织的可用于遮阴纳凉的渔夫帽,付了银两走回茶楼,先将两个渔夫帽给了宋二和另一名名唤张长弓的小厮,又将怀抱中的油纸伞给飞絮和盈袖每人挑一柄带着。 张长弓和宋二受宠若惊,惶惶不肯受了姑娘的恩惠。 “我既已买了,你们不用便弃了吧。”江灵栀面色如常,一双好看的眼睛里无丝毫波澜。 两人并未发觉自家姑娘说这句话时有任何的不悦,可听起来就是觉得哪里很任性,将那渔夫帽捧在手上一时间不知所措。 飞絮自幼与姑娘相伴,自是不必说。他二人打眼瞧向盈袖,见她虽有惊诧之色却是没有丝毫顾虑承了姑娘的美意,于是,纵然心中有万般不解,到底还是涌着感动战战兢兢收下了姑娘的关心。 江灵栀见状,莞尔一笑,回了自己方台之上的长案前坐下,将面前的清茶往里推了推,摘了颗晶莹剔透的紫葡萄送进面纱下,落下的手很随意地搭在了右臂脉络处,暗暗感受着自己的脉象,眼波轻转。 许神医称姐姐是血阴不足肺热不消久积而来的夺命之症,可缘何她诊断出的脉象竟是有三分与自己同路?难道姐姐当真并非病来山倒,而是遭人暗害? 可许世泽既是当世名医,没有理由诊断不出这些?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已不配“医者”的称谓! 但是,除掉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姐姐,他一介郎中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眼眸微寒,江灵栀紧抿双唇,扣在右手手腕处的五根手指慢慢收紧,将手腕牢牢圈住,暗自思忖着:想来能让这样的人物不惜用阴德来换取的必然是十分珍贵的东西。 不论如何,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先稳住姐姐的病情再慢慢使她康复如初,最好顺便能尽快揪出幕后之人,免除后患。 在此之前,还得先想个万全之策将姐姐接回江府,以防中途生了变数。 “姑娘!”飞絮率先起了身捧着姑娘精心为自己挑选的油纸伞凑了上来,“咱们接下来可是去周府?” 江灵栀回过神来,回头瞧见他们几个人已将果盘中的东西风卷云残般的消灭殆尽,忍不住轻笑出声:“既是缓过劲儿来,便劳烦你们再陪我去百香堂走一遭了。” 低头瞅了眼手上的遮凉物什,几个人相视而笑,走就走呗,不要说身为下人就是听主子的话,上刀山下油锅什么事干不来,何论还只是去趟百香堂?更何况还有个这般替他们考虑的主子,说出去也真真能叫旁人羡煞死。 点头哈腰恭送一行人出了茶楼,店小二将手巾往肩上一甩,抬手踮脚斜靠在门框上望着他们的身影,连连摇头叹息。 “这么好的主子可不常见哟,这江府的府役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小二哥,你方才说这些人是江府的?可是国辅左丞江大人府上?” 店小二还在艳羡着那两名小厮,听人问话,忙转了身弯了腰。 一双精致绝伦的玄纹云面黑锦玉锻靴映入眼帘,顺着金镶边点缀绣了紫青祥云的靛蓝色锦袍往上抬眼,便见一位身形欣长犹如谪仙般的朗月公子出现在眼前。 他头顶簪着品质极佳的双蝠紫金冠,交领处是银灰色锦缎滚边,上面依稀可见福云银线绣纹,腰间宽余一掌的水青色缙绅上坠着清晰可见的一排豌豆大小的羊脂玉石,悬挂在左右的麒麟玉佩和郎月珏垂在膝上,袖口处用一副绣了金盏菊的暗黑色漏锥形护腕紧紧裹住,手中轻摇的折扇却无甚点缀,不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家公子问话,你只管回答便是,发什么愣?” 随侍身后的一名侍卫对看得目瞪口呆的店小二扬了手中宝剑恶狠狠警告了一声。 这家茶楼已算是出了正阳坊,是以平日里很少得见这些个贵公子到此,更不要说如眼前这位如此华贵之人。 是以,店小二惊奇的同时不免有些失神,不想看在贵人眼中却是冲撞了。 他忙躬了身,不住哈腰致歉。 “公子见谅!公子见谅!小的只是从未见过公子这般人物肯进小店歇脚,实在有些受宠若惊,故此一时失了分寸,公子恕罪!” 看眼前的华贵公子并未与他计较,店小二才稍转了头指着已远去的江灵栀一行人,道,“那位姑娘应该就是江左丞日前才接回来的江家二姑娘,小的虽未见过,但江府的印记小的还是识得的,而且坊间皆传这位江二姑娘终日以纱掩面,从不以真容示人,就连她府上伺候的小厮都尚不能一睹芳容,可见是她不错的了。” 蓝衣公子手中折扇轻摇不停,稍侧了头与左右示意,便有另一名执剑在手的侍从取了一锭碎银扔给店小二,面无表情道:“我家公子赏你的,你可知那江家姑娘现去了何处?” 店小二一见这回个话都能随随便便得个二两银钱,便知眼前这位公子绝非欺世盗名之辈,比之前更加恭敬许多,一张奉承的笑脸都快贴到了地面上,忙忙地回话。 “回公子的话,那江府一行人好像说是要去前街的百香堂。” 不耐烦地摆了手挥退谄媚的店小二,这名给了赏钱的侍从将手握上剑柄,返身一步退回到主子身边,沉声低语:“殿下缘何对这江家姑娘感了兴趣?属下瞧着似乎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宇文珏俊眸微眯,眼中似有波光粼粼:“我就是想瞧瞧江左丞在这个节骨眼接回女儿到底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朝野上下皆知父皇对二哥宇文琛和七弟宇文琰恩宠有佳,却依旧难有人真正窥得清帝王的心思,虽圣宠不断却不立太子,难道当真仅是因为对这两位难辨高下? 哼,像父皇那样心思缜密又满腹疑心之人,怎会轻易叫人觉察了他的动机?这所有的一切,只怕是疑云之中更布疑云罢了。 抬头蹙紧眉眼扫过炙热的光晕,宇文珏轻勾唇角,迈开脚步顺着江灵栀走过的方向跟了上去。 似乎除了七弟,五弟和六弟也该娶亲了啊!我倒是很好奇父皇您会把江家这颗大树赐给哪位弟弟以作福荫?呵,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7章 百香堂心生好奇 “原来小少爷说的‘百香堂’是在这里,倒的确离正阳坊远了些。” 飞絮单手把玩着肩头垂下的小辫儿站在百香堂牌匾下弯了眉眼。 “小少爷说这里的小吃果品比那‘珍味斋’的更美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江灵栀缓步前行,含笑回了她的疑问:“是真是假咱们进去瞧瞧便知道了。” 盈袖在另一边虚扶着江灵栀与她一道踏进店门,回头看了眼还在原地努嘴怀疑的飞絮,眼光轻闪,又贴近了江灵栀一分。 虽说飞絮是个惹人怜爱的,但不代表她就甘愿让出自己头牌丫鬟的位置。 江灵栀本就灵识通透心智清明,自是觉察出了盈袖刻意靠近的心思,但深知她并无什么恶意,索性也不计较自由她去了。 飞絮到底是个馋嘴的丫头,甫一进店门便被店铺中五花八门的零嘴小吃绕花了眼,饶是对这三层高的阔气店铺心有准备,但还是禁不住赞叹一声。 “真是了不得!果然是将各地民间小吃都搜罗了来吧?这地方也太好了,不用出京都就可以吃遍各地!” 店铺里招揽顾客的小厮一瞧这几位衣着不俗,忙堆了笑脸迎了上来,刚巧听到飞絮的称赞,顺势接了她的话笑语连连。 “哎呀!姑娘可是说笑了,咱家这小店虽看着阔气,可真要容纳下举国上下的民间小吃那也是天方夜谭。我们掌柜的也只是挑拣了些名气颇大的引进店中,为的不过就是方便咱京都百姓不出远门便能尝到不同风味。” 飞絮听着小厮的话从手边方斗里捏出一个辨不出食材的花瓣状果脯端详着向小厮询问:“小哥儿,这是什么?怎么做得这般轻巧漂亮?” 她这几日在府中虽常常吃到各色精美甜点,可或许是因为太精致无暇了,反倒少了些韵味,不似这里的东西,看着倒觉亲切。 “这是南中那一带的有名小吃,唤作‘天女散花’。 传言说是有天上的仙女看上了他们那儿的一个穷书生,后来便动了凡心私下天庭与那穷书生做了夫妻。 可惜好景不长,那穷书生偶然救下了当地乡绅的独家千金,那千金姑娘瞧着书生眉清目秀面貌英俊便生了别样的心思,回家后竟是相思成疾。 乡绅爱女心切得知因缘后找到了穷书生,虽明知他已娶妻却仍以书生前途富贵相诱怂恿他休妻再娶。 书生本与仙女妻子琴瑟和鸣,日子纵是清苦却也满是甜蜜,自是严词拒绝。后来……” “后来怎样?” 飞絮正听得起劲儿,讲故事的小厮却停了下来不肯继续往下讲,脾气稍有些急躁的飞絮忍不住出声追问。 小厮嘴角露出些得色,指了指方斗旁的纸袋,眉眼带笑提醒道:“姑娘若想听下文,不如先买些‘天女散花’,然后我再细细于众位道来,岂不妙哉?” 飞絮很是不悦地耷拉下脸白了小厮两眼,可实在耐不住就是想听故事的结局,可怜巴巴地向身旁的姑娘投去乞怜的目光。 江灵栀轻笑着摇了摇头,上前拿起架台上的纸袋递给小厮:“可否允她尝尝?若是好吃便多买些来!” 听到贵客这般言语,小厮岂有不允之理,忙眉开眼笑双手接过纸袋,一边弯腰用木匙盛着,一边腾出手来抓了两三个果脯塞到飞絮手中。 “没问题没问题,您只管尝,不是我吹,我们店里就没有不好吃的东西!” 飞絮摊开手掌将手上的三个果脯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着,一边对小厮点了头称赞中不忘催促:“嗯嗯嗯,的确好吃,你再装点!再多称些!还有还有,继续讲故事啊!” 江灵栀无奈却又极其宠溺地看着飞絮再次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另一边。 宋二和张长弓满心也跟飞絮一样想把那故事听完,眼见着店中也没多少人,因此放心地任由自家姑娘自去闲逛。 唯有盈袖却是紧步随了过去。 “姑娘不喜欢那故事?” 盈袖也不是对故事的结局不好奇,只是凡是飞絮失职的岔口她都不能放过,唯有如此才能早早迎来自家姑娘的青睐。 “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故事未免俗套,这世间痴儿怨女数不胜数,也多得是痴心女子薄情郎,故事不论多荒诞终究都是现实的缩影,至于结局,或伤情或动容,又或愤懑或欣慰,皆是旁人所绘,何不留些空白于自己想象呢?” 盈袖一向聪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倏忽双眼明亮对她竖起大拇指,笑道:“不愧是我家姑娘,洒脱怡然,当真与众不同!” 不想去深究盈袖这话是否真心实意,但她此刻说话的样子突然像极了飞絮,这倒叫江灵栀小小惊讶了一番,又很快释然,暗笑自己多心,谁又说盈袖就只能一直是个温顺乖巧的女子呢? 纤纤素手轻抚过并列一排的方斗,并未找见自己需要的东西,江灵栀转而看向盈袖,见她似乎并不对那边的故事多感兴趣,便提议道:“不如我们去上面看看?” 盈袖点头应是,轻扶了江灵栀手腕,两人并肩向楼梯口走去。 将江灵栀方才那番话听个明明白白的宇文珏将折扇在指尖轻转两圈,而后又手握扇柄将扇尖在掌心一下一下轻点着,眸光中含了丝丝不明笑意目送着江灵栀登上楼梯。 呵,江家二姑娘?好像有几分意思! 那边的飞絮三人又在小厮的另一个故事中被忽悠着拿了纸袋称旁的零嘴小吃,已登上三楼的江灵栀在盈袖的搀扶下站在休憩区前的栏杆处,凝眸俯视一楼大厅。 “盈袖,你可识得那位公子是何人?” 声音沉沉却无丝毫波澜,盈袖顺着她目光所及之处眺望过去,见姑娘指着的正是之前站在她们身后的华服锦衣公子。只是可惜,他始终背对着她们,她也未曾得见他的面容,因此不好判断。 “姑娘,盈袖未见这位公子容貌实在瞧不出是否认识。” 略带了歉意,盈袖自责地稍垂了头,倏忽又将视线猛地投下去,眼神微眯了眯。 “不过,这顶双蝠紫金冠倒是眼熟得很,似乎真在哪里见过?” 正当此时,宇文珏忽然转身过来仰了头,端端对上主仆二人打量探究的视线,手中折扇轻甩,散开于胸前,缓缓摇着,唇畔是一抹意料之中的浅笑。 江灵栀见此也不躲闪,索性于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随即转了身轻提裙角走下楼梯。 宇文珏却也不转身离去,反而在两名护卫犹疑地注视下反而向楼梯口轻挪了几步。 既是相互识破了,倒也不妨光明正大打一场交道。 两人皆是如此心思。 第18章 相见礼婉邀同行 脚步轻响间,江灵栀出现在宇文珏面前。 “在下宇文珏见过江姑娘!”宇文珏丝毫不闪避,反而自觉报上名姓来。 江灵栀欣赏他的坦然直率,迅速地上下打量他一眼,稍稍俯身还了他的礼:“小女江灵栀见过公子!” 他自报名姓的那一瞬间,身份已然明朗,江灵栀却选择了难得糊涂。毕竟,对于一个刚从深山老林清修回京还不足三日的闺阁女子而言,若是单凭一个名字便立刻能准确对上名号,怕是不太妥当。 盈袖却是一阵慌乱,早在看清了宇文珏面貌的同时低垂了头再不敢与他对视,听自家姑娘竟没能识得他的身份,忙往前一步躬身请安,算作给姑娘的提醒。 “奴婢给殿下问安,愿四皇子殿下贵体安康福泽延绵!” 江灵栀暗暗瞥了眼身前屈膝福身的盈袖,配合着抬眸给了对方一抹惊讶的眼神,继而双手交叠于腹前,颔首致歉:“原来是四皇子殿下,请恕臣女有眼无珠。恭请殿下长安!” 宇文珏嘴角轻勾,手中折扇缓摇不停,握着扇尾的手臂微抬,声色清凉,道:“既在坊外,不必多礼!” 瞟了眼盈袖手腕上挂着的纸袋,宇文珏将折扇缓缓收起,在掌心点奏着,微微侧了身注视着江灵栀遮挡了容貌的面纱,轻笑一声:“江姑娘可是要去周府?” 江灵栀眼神一紧,抬了头正对上宇文珏带了笑意的审视,她眼中尽显从容,轻轻启唇吐出两个字来:“正是!” “这可真是巧了,我也正要去周府探望周少夫人。常听秉文说他夫人最爱吃这里的煎饼果子和姜糖雪梨膏,故此我特地来这里给周少夫人带过去。不成想却在此处碰上江姑娘,想必你也是为令姐来买这两样东西吧?” 江灵栀的确是为了给姐姐买陈皮花生而来,可听见宇文珏的话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眉心拧成一团,紧紧望着宇文珏,语气间带了急切。 “殿下方才说我姐姐喜食姜糖雪梨膏?” 宇文珏从不认为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和吐字清晰这一方面有什么被人质疑的地方,可瞧着江灵栀一双惊疑的眸子,一时间他倒对此生出丝丝怀疑来。 难道我说话高低音错落太大,所以她只听见了后面这一个名字? 注意到江灵栀似乎透着不安与慌乱的眼神,宇文珏凤眸微眯。 “江姑娘你缘何这般紧张?可是这姜糖雪梨膏有什么问题?” 江灵栀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暗自懊恼着稍向后退了一步,再度垂眸屈膝表示歉意:“殿下勿怪,臣女只是恼恨自己竟不知姐姐喜好,恐所挑选之物是姐姐不喜的会惹姐姐生气,如此一来自是对她病情无益。” 宇文珏洞察力过人,却最是隐忍。看得出这位江二姑娘必是有所隐瞒,但只要事不关己又何须深究呢?他一向如此!因为父皇给他最好的称赞便是“明哲保身”! “江姑娘说笑了,江左丞与人和善可亲,他的子女自是不差。我想作为姐妹,只要你呈上的,周少夫人必然欢喜。”顿了一顿,他眉眼轻挑,明眸微转,“说起来,江姑娘是否已去过周府探望令姐了?” 江灵栀眼尾微抬,如清波碧潭般的双眸沉静怡然。 “昨日去过,今日本是应了周老夫人所请。” 见宇文珏含笑点头,江灵栀忽地眼眸闪亮,略带了歉然又裹着丝丝期待抬头注视着他。 “臣女本打算奉礼感激周家长辈允臣女日日去周府叨扰看望姐姐,奈何无法投其所好。听殿下所言似与周府交往密切,不知殿下可了解他们喜好?能否于臣女指点一二?” 宇文珏如墨俊眸中飞速闪过一丝不快,嘴角的笑意也随之凝固了半分。 “我只是与秉文私交甚好,如今挚友爱妻缠绵病榻理应时时到访问候,至于周府其他人等,与我无关,我也甚少了解,怕是帮不上江姑娘了。” 殷周虽说国风开化,上尊朝臣间可以不避亲疏不忌私交,但到底帝心难测,何况还是个最不受宠的皇子,最怕的便是在这暗潮蜂拥的夺嫡之战中有人误会他有心深交权贵臣子为己谋私,是以,能撇多清就撇多清。 江灵栀也是个心思异常缜密的,或多或少觉察出了宇文珏一闪而逝的不自在,略一深思,明白过来,当即赔了浅笑:“是臣女无礼,请殿下海涵!” “江姑娘不必如此多礼。”折扇轻贴于胸前,宇文珏稍回首对左右点头示意一番,转而再看向江灵栀,“不过,我想如周老夫人那样的老人家总是喜欢稀罕玩意儿的。周府上下皆以周老夫人为尊,她欢心了自然上下皆是欢喜的。” “多谢殿下提点,臣女记下了。”江灵栀承了他的提醒,施礼道了声谢。 眼见下属已将东西买好,宇文珏再次转身与江灵栀相视浅笑,倒是丝毫不把自己当陌路人。 “既是同路,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江姑娘同行?” 江灵栀瞧了眼赶来身边的飞絮三人,尤其见飞絮十分警惕瞪视宇文珏,生怕她一开口得罪对方,忙应了声轻轻点头:“如此,请殿下迁就了。” 殿下? 飞絮心下一惊,再看向宇文珏,果见他气宇轩昂通身气派,尤其眉宇之间更是高贵难挡,当即被深深折服。 果然不愧是上尊之家,怎生得这般好看?直叫人移不开眼! 执意替江灵栀也付了结账银两,宇文珏并肩与之走出店门,下属早已唤来了一辆不失雅致精巧的车舆候在偏角空地。 “此地距周府尚有些路程,炎日当空,不如我们乘车同往?”看出江灵栀的犹疑,宇文珏倒也不恼,朗声一笑,“江姑娘不必为难,这辆车驾是给江姑娘与侍从准备的,我自是乘另一驾。” 说完往前迈了几步,众人随上前才看见那车舆旁边还停着另一驾稍小些的,却也是毫不逊色的精致。 车辆徐徐行进,坐在车夫左右两侧的宋二和张长弓取下头上的渔夫帽惬意地迎面扇着,不时与车夫闲聊两句。 车内,飞絮禁不住好奇追问起自家姑娘她在百香堂错过的“交友过程”。 “姑娘,这位殿下是谁?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又是怎么搭上话的?” 江灵栀含笑简单说了。 飞絮连连点头,回身又问起盈袖:“盈袖姐姐,这位四皇子在那公子榜上可有排名?” 盈袖先是微微错愕,而后哂笑着睨眼瞥着一脸认真期待的飞絮:“这世间可会有人胆敢评判皇家,还不怕死地排名论位?即便有,试问又有哪位公子敢排在他们前面?” 见飞絮恍然大悟生了些许尴尬,盈袖看了眼饶有兴致瞧着自己的姑娘,继续轻声解释起来。 “咱们陛下膝下共七子三女,皇子中唯独七皇子宇文琰尚未加冠。三位公主里,两位公主如今已出嫁。长公主安姝嫁的是长信侯元牧,安宁公主则远嫁漠北剩下一位安清公主过两年方才及笄。 众皇子皆生得俊美不凡,可公子榜和美人榜哪敢给他们排位? 七位皇子中最四皇子宇文珏和六皇子宇文珀最平易近人,只六皇子多少有些心高气傲的少年性子,不似无依无靠的四皇子沉稳。” “为何说他无依无靠?”江灵栀来了兴趣,开口追问。 盈袖自是得意,当即前倾了身子,压低了声音与江灵栀耳语般悄声低语。 “姑娘您有所不知,当下最受圣宠之一的二皇子乃是六皇子的胞兄,是皇后长子,其余几位皇子虽不是出自皇后贵体却也都是各宫主位娘娘所生,唯有四皇子母妃不详,有传言说她是妖狐降生被陛下秘密处死的。” 江灵栀安静地听盈袖说完,柳眉轻蹙,陷入沉思。 堂堂天子竟也会信鬼神妖狐之说么?还是只是掩耳盗铃的把戏罢了?后宫是非历来如此,其噬人无骨之阴暗,可见一斑! 如今这四皇子不受陛下荣宠既已是事实,今日偶遇可真是其无心无意之举?若与他结交又可会于江家有益? 第19章 再碰面疑心彼起 周少柏着实没想到宇文珏会和江灵栀一道前来,面露惊讶,一面向宇文珏行了臣礼,一面对江灵栀点头示意。 江灵栀婉然颔首,微微倾了倾身。 “殿下怎会与二姑娘一起过来?” “路上偶遇,得知二姑娘要来你这里,正好我也顺路便结伴过来了。” 宇文珏眉目含笑轻轻扫过身旁的江灵栀,伸手搭上周少柏的右肩,神情关切。 “秉文,令正近些日子可好些了?” 周少柏连连摇头叹息,瞧得出他周身的疲倦。 “唉!依旧不见好转,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姐姐她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江灵栀不喜欢听人说有关于姐姐的丧气话,也不顾思虑,开口坚定地说了这么一句。 宇文珏注视着周少柏闷闷不乐的神色,眼眸中闪过丝丝无奈,点头附和江灵栀:“没错,令正一向待人宽厚,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秉文你莫要忧心过度伤了自己。” 周少柏苦笑两声,双目黯然:“为今之计,也只能寄希望于上苍了。” “姐夫,我姐姐可是歇息了?” 江灵栀稍探头往他身后的屋宇瞧了瞧,不见里头传出声响,便轻声询问。 周少柏抬眸,转了身正视于她,微微摇头。 “没有,她在等你,说你昨日答应了这个时辰过来。”说着话又似想起了什么,转而面向宇文珏,道,“今日一大早林太妃前来探望拙荆,此时正在我母亲院里,我岳母大人也过去陪着说话了,殿下您是否要过去给太妃请安?” 周少柏的母亲林如玉本是林太妃的侄孙女,林太妃一向疼爱她,爱屋及乌,对周少柏的关心爱护自是不必细说。 只宇文珏似与这林太妃有着不可言说的过节,对宽以待人的林太妃并不似其他后辈一般亲昵,此刻听周少柏提说起来,也只是微微一笑,婉拒了过去。 “想来她老人家来此也是要与令堂叙叙旧,我又何必打扰长辈们?况且今日主要之事便是来看望令正,稍坐片刻我就离开,父皇还嘱了我领六弟去巡防役校武,若是怠慢去迟,传到父皇耳中,免不得又要责骂于我,还是不去寒暄见礼的好。” 江灵栀见他二人似有旁的话要说,也没心思去听,只回头对飞絮轻点了下头,便静悄悄退开两步,从靠近篱笆花墙的青苔小路轻轻走了过去。 宇文珏一边与周少柏说着话,眼风扫过她的举动,心里却是冷笑一声:到底是江左丞的闺女,少不了行事迂腐,多此一举。 他又怎知江灵栀的心思? 时时谨慎事事小心也只是怕会多引得不必要的关注罢了。 迈步进屋子,果然见姐姐江灵薇正斜靠在窗边软椅上,小半个身子倚在大开的窗户边,痴痴凝望着外面的绿意出神。 苍白的脸上虽有渺渺惬意,但到底消散不了愁绪忧思。 “姐姐,我来了!可有想我?” 语声娇俏,让江灵薇不自觉扬了唇畔,转身,拉着妹妹的手坐在对面。 “正想着可巧你就来了。”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说明我与姐姐心心相印。” 江灵薇闻言,忍俊不禁,轻轻戳了下江灵栀的额头,本想顺带替她揭了面纱,不料余光堪堪瞥见一双华贵不俗的长靴。于是,落在妹妹耳畔的手顿了顿,只替她轻轻拢了耳边细发,收回了手,握住妹妹掌心,眉眼含着无尽的笑。 “就是这张嘴甜!真是的,‘心心相印’这四个字怎么能用在姐姐身上?待你寻到如意郎君,把这些甜腻的话留给他说去才好!” “我才不要!”江灵栀轻轻摇晃着姐姐的手腕,眉眼顷刻弯成了月牙,“如意郎君哪有姐姐好看?” 看着姐妹两人相互调笑,飞絮和盈袖只单纯在一旁掩嘴偷笑着。 宇文珏却是心思复杂,一双原本清和如旭阳东升的俊眸瞬间演变成化不开的迷雾,探究的目光在江灵栀身上上下打量窥视。 这转瞬就变了的性子,仿佛刚才之前那个满腹心思极其沉稳的女子另有她人。 呵,有趣,着实有趣! 看起来,惯会装腔作势的果真远不止他一人,只是不知到底哪一个才是她的真性情? 周少柏脸上所有的阴郁在看见妻子舒心的笑容时化作一团甘愿使人沉沦于此的温柔,眼光流转间,视线落在江灵栀身上。 阳光透过斑驳树影洒落在她发间,金光绚烂,衬得她恍若幻境仙子般如梦如幻。 眉间一紧,周少柏想起所谓平行世界里的那个“他”没说完的话。 “她没死,她回来了,她会……” 恍惚,愣怔,惊诧…… 瞬间,各种复杂的情绪一齐向脑中袭来,周少柏只觉快要难以呼吸。 “他”所说的那个“她”,难道会是江灵栀? 与妹妹又说笑了一两句,江灵薇这才将注意转移到屏帐处,定睛一瞧,竟是四皇子宇文珏。她忙挣扎着要坐起行礼。 宇文珏紧走两步踏进内室,手中折扇轻甩合了起来,扇尖指向江灵薇,忙劝阻一声,声色温雅:“少夫人身体有恙,不必行礼,快快躺回去。” 江灵薇看向丈夫,见他含笑轻轻点头,她也不再拘泥,在妹妹的帮助下寻了舒服的坐姿斜靠在靠枕上,孱弱的病体使得她的笑容也沾染了更多沧桑。 “殿下有心探望,奈何如今我这般模样,无法好生替夫君招待殿下,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少夫人哪里话?”宇文珏执扇于胸前,看了眼心事更重的周少柏,笑向江灵薇,“我与秉文本就是知交好友,理应前来问候。少夫人你且安心静养,待身子好转之后,我再过府来,少不得麻烦你。” “是啊姐姐,殿下宅心仁厚不会计较的,你只管安心养你的身子,其他琐事便不要操心了。” 江灵栀接了宇文珏的话握着姐姐骨瘦如柴的双手,心中酸涩难挡,眼睛里依旧绽开温暖笑意。 到底是何人如此阴毒?姐姐是这般柔弱温顺之人,究竟会碍着谁的事,引得对方非要下此毒手不可? 暗暗将视线瞥向已走近窗前正身长立的周少柏,江灵栀平静无澜的目光微微闪动。 难道会是这个人? 可看他对姐姐用情至深又绝不像装的! 罢了!须得先想个法子让姐姐回江府养病才行,可是,该找什么样的理由,又如何开口呢? 第20章 娇言软语劝私心 “夫君,这里药味重,你且领殿下去前厅坐吧。” 江灵薇觉察到妹妹的异常,以为妹妹是因着宇文珏在场生了不自在,开口提醒周少柏。 周少柏敛去满心疑窦,对着自家娘子温旭如暖阳春风般微微一笑,抬手对宇文珏做了邀请状:“殿下这边请!” 宇文珏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又瞥了眼江灵薇,与起身屈膝行礼的江灵栀颔首点了点头,随着周少柏出了内室。 “飞絮,盈袖,你二人也去外间闲耍吧,待走的时候我去寻你们,只记住莫要乱闯乱动。” 眼瞧着那两人已出了房门,江灵栀回身对飞絮和盈袖吩咐了一声。 飞絮与盈袖相视一眼,微躬了身领命退了出去。 “这下可自在了?” 江灵薇将妹妹唤回榻前,撑着仅有的几分力气坐了起来,轻轻执起妹妹的手,一手伸去轻刮她鼻尖,脸上挂着令人怜惜的笑容。 “让那两个臭男人自去休闲,咱们姊妹好生说说话。” 难得听姐姐拿人打趣,望着姐姐苍凉双眼中显露出的舒心笑意,江灵栀明知姐姐是在强颜欢笑安抚自己,却是忍着心疼陪她笑出了声。 “对了姐姐,我今日去那百香堂挑了几样果食,你看看是不是喜欢的?” 起身将窗栏下一方脚凳搬到床榻前,又走过去将檐柱旁小高脚桌上的果盒提来搁在方脚凳上,江灵栀弯腰坐于脚蹋之上,抬头看着姐姐甜甜一笑,将果盒揭开。 “姐姐你瞧!” 江灵薇宠溺的目光终于从妹妹脸上挪开,一一扫过果盒中的零嘴小吃,下巴微扬指向姜糖雪梨膏:“我近来常吃这个,可巧最后那罐子今儿个早上也吃完了,你买来这个倒是及时。” “姐姐常吃?”江灵栀眸光中有什么难以捕捉的情绪一闪而过,却是笑着将那姜糖雪梨膏捧出送到姐姐面前,“我听说这姜糖雪梨膏清咳润肺,有暖脾驱寒之效,女子常服可改手脚冰凉之症,倒是个好物。” 只是可惜,于姐姐你而言或许未必如此! “姐姐,这物虽最讨你欢心,可却不是我挑选的,你若现在先吃了它,我可是要闹别扭的。” 眼看着姐姐从罐子底部的小暗格中抽出小勺做势要打开姜糖雪梨膏,江灵栀一屁股挪上榻沿,佯装不悦地嘟起了小嘴。 “这东西是四皇子殿下为你挑选的,说是听姐夫提起过你近来偏好这一口。哼,我原想着姐姐你与我心意相通,定会先捡我挑选的食品,现在看来,我竟还不如一个外人了解姐姐,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虽隔着面纱看不清她此刻神情,江灵薇也能想象出妹妹的娇俏模样,当即将小勺原封不动送回小暗格,又将整个罐子轻摔进妹妹怀中,用几乎没有任何力道的手指戳了戳妹妹的鬓角,苍白到仿佛已经没有半点血丝的面庞上因着欢笑终于增添了两分生气。 “好好好!剩下的都是你买回来的了?我今日就只吃这些,看都不看旁的一眼总行了?” 江灵栀偏了脑袋想了想,眼睛笑眯成一轮弦月:“那倒也不必,若是姐姐因着我的缘故绝了今日的饭食,姐夫不得记恨我一辈子?这种坏人我才不当!” “臭丫头!” 江灵薇笑得更加欢畅,再次抬手伸向江灵栀鬓角处轻轻抚过,指尖触过她的面纱,犹疑了一瞬,好不容易清亮起来的双眼倏忽又蒙上一片黯淡尘灰,里面书写着大大的心疼。 “这些年着实委屈你了!深山之中修习原本清雅,你又性子淡然不染尘埃,如今却为了我下山,还要变着法说些笑话哄我开心,难为你了。栀儿,我的好妹妹,姐姐或许时日无多,总有一句话想要说与你听。” “姐姐……” 江灵薇没来由的情绪转变令江灵栀哽咽一声,眼泛泪花,捻起手帕替姐姐擦着眼角。 “姐姐怎么说起丧气话来?我还是喜欢刚刚笑靥如花的姐姐。你放心,有我在,姐姐定会长命百岁,每日喜笑颜开。” 江灵薇苦涩地牵动嘴角,手掌隔着面纱落在江灵栀脸颊上,拇指轻轻划过她眼眶。 “傻姑娘,从来都把我们摆在第一位,你该有自己的私心的,知道吗?” “我有啊!我当然有私心!”江灵栀含泪点头,“我私心便是咱们全家人一个都不能少,平平安安在一起。” “你且听姐姐将那句话说完。” 江灵薇将妹妹的手轻握于手掌之中,眼中泪光闪烁。 “姐姐知你无心入世,但眼下既已踏足喧嚷红尘,你要谨记一点,与人相交万莫顺着心性,在这凤阳城,太过孤傲高洁之人是活不下去的。” “姐……姐姐……”江灵栀声音哽咽着只轻轻唤了姐姐一声,反手将姐姐的手合握于掌心抵在肩胛骨处,脉脉不得语。 时间仿佛静止了许久,江灵薇指尖轻轻划过鼻尖,稍稍拂去些酸涩,转头瞧了眼果盒里的物什,轻笑道:“果然你最是懂姐姐,挑拣的这些个东西恰恰好都是姐姐喜欢吃的,这会儿我瞧着倒真是馋了。” “姐姐先吃吃看这个,店家说是他们最新出的口味,很好吃的。” 江灵栀暗暗咽下眼中苦涩,伸手先拿起装了霜糖陈皮的纸袋拆了开来,取出两片霜糖陈皮喂给姐姐,看着她嚼碎咽了下去,江灵栀微锁的眉头才完全舒展开来。 “味道如何?” 似乎有些不寻常的苦味,但江灵薇近来常与药为伴,也只当是自己味觉上生了什么幻影,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她微微点头,说着中听的话语。 “确实不错,微酸中又带着甘甜,很是开胃。” “那姐姐便多吃些!” 说着,江灵栀又从纸袋中取出两片喂给姐姐,看着姐姐再次咽下去,她才将整袋放到姐姐怀中,眉眼处沾染上舒心的笑意。 只江灵薇第三口吃下去的时候,却是没了先前那说不出感觉的甘苦味,她看着妹妹含笑的眉眼,终是随之再次展露清浅笑意。 第21章 追本溯源引失仪 姐妹俩坐在榻边又聊了会儿天,照顾着姐姐喝了大半杯水,瞧着姐姐眼神中散着困顿疲累,江灵栀又扶着姐姐挪回床榻上躺好,替她掖了被子,静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沉沉入睡,这才轻轻起身,悄悄走了出去。 院中墙壁下那块阴凉地上,飞絮和盈袖正与这院中三个年岁不大的小丫鬟抓石子儿玩着,抬头间看见自家姑娘坐在屋檐下的栏杆前,飞絮轻拍着手上不小心沾染上的灰尘,对那三个小丫鬟笑着说了几句话,便与盈袖一道走了过来。 “姑娘,长姑娘歇息了?”盈袖先开口问了。 江灵栀含笑轻轻点了点头,又往屋里望了眼,声音轻柔,道:“今日瞧着倒比昨日精神了些,说起话来也不那么累了,只是还是容易乏困。” 盈袖看了眼飞絮,上前接过江灵栀手上的团扇为她轻轻扇着凉风消解暑热,一边宽慰着江灵栀:“姑娘放心,这都是好兆头,长姑娘一定会康复的。” 江灵栀微微颔首浅笑着缓缓点了点头,又抬眼瞧向飞絮,得来飞絮一个调皮的眨眼,她心下明了,交代给她的事,她必是已经办妥。 稍坐片刻后,江灵栀按下盈袖摇扇的手臂,抬眼笑望着她,柔声道:“我的体质不似常人,不怕炎热酷暑,你且自己用着,不必伺候我。” 盈袖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飞絮,见她对自己善意地点了点头,想起老爷叮嘱过一定不能让二姑娘受凉之类的话,她立刻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冲江灵栀笑着赔罪。 “姑娘勿怪,是奴婢一时疏忽,倒忘记了。” 江灵栀将她递过来的团扇又推了回去,笑语怡然。 “说了让你用着你便用着,方才姐姐非要我拿着扇凉,我看这扇子材质上乘,很是清爽凉快,原本就是拿出来给你们二人用的。” 盈袖还没说话,飞絮早上前一步坐在江灵栀身边,亲昵地挽了她的胳膊,扬了笑脸。 “谢谢姑娘抬爱!姑娘这般好,将来福气也一定不差,必会嫁得一位比周姑爷还要疼护妻子的人。” 江灵栀听得一头雾水,眼光流转间露出几许不解。 盈袖稍弯了腰靠近她三分,眼中含了几许趣味儿,于她轻笑低语:“是刚才与院中那几个小丫头玩耍时打听的,周姑爷对咱们大姑娘那真是好的没话说,怕是放眼全京都也不会再有第二人。” “是吗?那可真是替姐姐高兴。”江灵栀语气中满是欣慰,眼神里却隐隐闪过疑虑。 若真是如此,他或许并不知姐姐的病是因中毒而起,那么那位许神医又是为着什么要对姐姐下手? “就送到这里,我自己出去就行了。” 宇文珏与周少柏并肩往外走着,下了台阶站在院中榕树下的石子路上。 转身,眼角瞟过栏杆处的三道身影,他回视依旧神色恹恹的周少柏,再次拍上他左肩给予鼓励。 “你好生照顾着尊夫人,若是有需要,我便向父皇请了口谕替你去刑部走一趟告个假。” 周少柏眼里透漏着感激,却是苦笑摇头,婉拒道:“多谢殿下,只是不必麻烦了,如今刑部也正是多事之秋,我不想因为家事遭人唇舌。” 宇文珏心知他所言何意,却是找不到合适的话去宽慰,只好又加了些力道拍了拍他肩膀,稍顿了顿,话题引向蔷薇花虚掩住身形的江灵栀。 “这位江二姑娘你可曾见过她真容?” “不曾见过。” 周少柏随着宇文珏的话转过了身,正好能掠过枝影花隙瞥见江灵栀的侧颜,原本被压下去的那股子困惑甚至带着冲动的焦虑一瞬间又如烟火般在心头炸裂。 身边好友还在说着什么,他已经一概听不见,满脑子响彻的就一个念头:去问她!去问她可是那个唯一能救梦娴之人? 梦娴是新婚那日他为夫人江灵薇所拟的闺字,意为“静女其姝,寤寐思服”。 “秉文?” 宇文珏忽然提高了音量喊了周少柏一声,总算唤回了他的心神。 面对宇文珏充满疑惑的注视,周少柏本不想隐瞒,可这件事着实令人匪夷所思,此时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宇文珏早已看穿了他的犹疑,也不追问,继续绕回刚才转去的话题。 “五日后便是倾风楼挂榜的日子,不知这次户部能得多少府库?” “这就要看那些人出手是否阔绰了?” 周少柏与宇文珏一样,对龙阳城里由这些个贵族子弟新兴起来的奢靡享乐之风嗤之以鼻,但换个角度来说,倒也确实充盈了库银,一定程度上减轻了乡野百姓的赋税,这或许也是当今皇上默许的最大原因。 纵有花影掩衬,到底该尊卑有序的,听着那二人的脚步声渐近,江灵栀不甚情愿地起了身,轻提裙角迈步下了台阶,只站在屋檐前颔首屈膝以示尊重。 宇文珏倒也没有再上前去寒暄客套,只对周少柏轻点了点头,转了身独自出了悦薇苑。 “殿下,已过了相约的时辰,咱们是赶去六皇子府还是直接去巡防役?” 左卫淮砚见自家主子出得周府并未登上马车,便与右卫落尘相视一眼,抬头看了眼天色,紧走两步随上宇文珏出声请示。 宇文珏折扇轻摇,脚步不急不缓,眼中带笑。 “既已过了半个时辰,火急火燎赶过去想必也无用,此处离北城巡防役仅有四刻钟脚程,老六素来不喜在街市御马而行,从他府上到北城巡防役少说也有小一个时辰,咱们这般闲游慢逛走过去说不定刚刚好能在出北门前碰着他。” 左右护卫对上视线,微微点头,遂闭了嘴随在主子身后慢悠悠往北门而去。 这边,江灵栀又在院中凉亭下稍坐了坐,抬头望了眼天色,算了算时间。 早上出门前答应过灵溪一定在家中等他回来讲北罗山的趣事给他听,眼下也是时候该回去了,否则那小家伙不定会惹出什么事来让父亲伤神。 只等了这许久,母亲怕是还脱不开身过来,自己也不好就这么贸然闯到太妃面前去,看来只有先行离开了,至于其他事还需写了手信交付给可靠之人转达才是。 拿定主意后起了身,正要迈步出去唤上还在那边墙角带着二三小丫鬟玩耍的飞絮和盈袖,眼光流转间却瞥见绿影斑驳下挺身长立的周少柏正盯着手中物什发呆。 本就相隔不远,自是将他手中之物看得清楚。 江灵栀霎时心弦紧绷,早已无暇顾及什么形象礼仪,提了裙角一步跨过齐膝栏杆,径直从两米宽的花圃中穿过疾步走到周少柏面前,一路踩倒了不少名贵花草也无丝毫怜惜,满心满眼只赶到周少柏面前,颤着声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姐夫,你手中之物从何而来?” 第22章 举世无双宇文珀 周少柏本就是故意选在这个时间站在这里,也是故意让江灵栀看清他手中物什的。 眼角余光瞥见她心神慌乱直冲过来的同时,周少柏被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侵袭全身。有忐忑,有期待,有不安,更有些许莫名其妙的恐惧…… “可否给我瞧瞧?” 不见周少柏回应,江灵栀不顾大防将手伸到他眼前寸许之处,声音温柔却掷地有声,容不得周少柏再忽视。 “说起来也是匪夷所思,此乃我梦中所得。” 他敛去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情绪,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这才转眸看向江灵栀,将手中三颗石子轻轻放在她掌心,目光紧紧攫着她,纵然隔着一层面纱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他依旧试图从那双眉眼之间捕捉到能让他吃下这颗定心丸的影子。 好不容易稍稍隐去许多惊诧,江灵栀伸手取下腰封左侧悬挂的湖蓝撒花金丝线荷包,示意周少柏摊开手掌,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在他掌心。 一模一样的三颗石子,若不是她的正好还带在身上,江灵栀很有可能会认为是周少柏暗中偷走了自己的东西。 就在这一瞬,周少柏原本近如死灰的眸光瞬间活了过来,心跳快得几乎无法控制。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他”所说的人真的是江灵栀! 如此说来,我的薇儿当真有救了! “你……你也是……”许是惊喜太过,使得他说话都难以连贯。 江灵栀抬眸注视着他,郑重点头,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梦中!” 准确来说,应该是那梦中人所谓的“平行世界”。 可这四个就连自己尚且未能弄明白的字眼眼下还没有必要让对方知晓。 虽说他对姐姐的深情她看在眼中,如今他也有着这三颗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石子,可正因为如此,对于他,她才更要谨慎些。 毕竟身为刑部侍郎,优于常人的洞察力还是有的,周少柏自然窥见了江灵栀眉眼之中一闪而过的防范,心中明了几分,却也不说破,只将手中石子归还于她,又接过他自己的三颗石子,垂眸盯着,启唇喃喃。 “梦中人所言他是另一个时空的我,而且他所谓的‘平行时空’尚不只两个。” 欲先得人信任必先给人信任。 江灵栀言听在耳,神色淡然,只暗藏于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一双澄澈纯净到能让人忘乎所以的美眸直视周少柏。 “不只两个?”这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我信了其中一个的话。”周少柏终是将石子紧握掌心背于身后,对上江灵栀探究的目光,神情肃然中又带着许多欣慰,“他说这个世界的江灵薇会活下来,因为你回来了!” 瞳孔猛地放大一瞬,江灵栀隐在面纱下的双唇紧抿,就这么怔怔望着面前的人,许久无话…… 炎阳炙烤的大地都快要冒了烟,可市集依旧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宇文珏并两名护卫果真在将过北城门时遇见了急匆匆气冲冲赶路的六皇子宇文珀。 “四哥!”简简单单一声称呼却将所有不满的情绪都表现了出来。 宇文珏手中折扇在腕上打个花翻转到身后轻摇着,嘴角噙了温和笑意,站在城门阴凉下等着那着了烟青色长衫的少年走近。 “承佑!”一声轻呼温雅中伴着宠溺,倒是稍稍减熄了宇文珀的不悦。 “早先说好了未末在我府上碰面的,四哥却是爽约了,害得我等也不是走也不是可耽误了好些时候。” 宇文珀比宇文珏小了五岁,今年年初方才加冠,眉似墨描,面若朗月,齿如羊脂白玉,唇比朝露红霞,生得最是举世无双的超凡脱俗,眼眸婉转间尽是风情顾盼,竟是比上等女子还美了三分。 倘若公子榜敢拟皇室之名,怕是他认了第一也绝无人敢紧随其后认那第二。 宇文珏与宇文珀非一母所生却是众弟兄中关系最为亲厚的,宇文珏几次无缘无故备受当今圣上冷落之时多是宇文珀从中周旋助他脱困,是以,宇文珏虽心性凉薄,冷眼看世情,倒对这位弟弟多了些不同常人的温情。 此时见他嘟了嘴一副孩童般委屈的模样,宇文珏忍俊不禁,折扇轻收点了点宇文珀的肩膀,摇头轻笑:“你呀你,如今既已成年怎么还这般孩童脾性,也不怕叫旁人瞧了笑话。” 宇文珀左右一看,见来来往往之人无一敢直视过来,耸耸肩扬脖冷哼一声:“莫说在龙阳城,就算放眼整个殷周,敢笑话我的人怕是嫌自己多长了一个脑袋。” 话音落却得来宇文珏并他身后左右护卫的轻笑,回头瞪了眼自己的左右护卫,宇文珀却是对四哥扬了唇。 “话说回来,四哥你也不是无故会失约之人,今日可是有何事绊住了?” 看着落尘和淮砚去城门下牵了驿马,宇文珀将马缰绳从左卫云铎手中讨来,一行人翻身上马。 他兄弟二人齐头并辔间,宇文珏才慢悠悠将自己未能准时去府上赴约的原因解释了一番。 宇文珀听完倒是没表现出多大兴趣,只淡淡问了句周少夫人的病情,却对如今大街小巷争口相传的江家二姑娘提都不提,这倒是让宇文珏大感意外,要知道这位六弟一向最喜玩闹,也最是个好奇心重的。 “怎么六弟你竟是不好奇那江家二姑娘怎样的风姿?” “她如何相貌与我何干?再说了,没有哪个女子不想攀上那美人榜的,既然五日之后便是挂榜之期,想必她一定会去出出风头,再待过几日画像传得满街飞,我不想知道也不可能了。” 宇文珏眼前出现在百香堂时江灵栀与丫鬟说那番话的情景,忽然就生出了丝丝期待,倒是不知这位江二姑娘对京都美人榜是个什么态度? “四哥你笑什么?可是我说的不对?”宇文珀发觉四哥眼角噙着不置可否的笑容,歪了头不解发问。 “你尚且年轻,要知道世间万物绝无一杆子打死的定律,凡事有例外,凡人有另情。” “四哥的意思是?” 宇文珀显然还不太能理解宇文珏这话里的深意。 宇文珏转了头与他些许困惑的眸光相接,含笑启唇,道:“以后你会明白的,眼下还是快赶去巡防役的好,免得李校尉状告你我怠慢了操练。” 宇文珀点点头,脚蹬轻拍马腹,少年张扬之气尽显眉间。 “四哥,我们来场比赛如何?”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宇文珏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提缰绳,打马追上。 四名护卫紧随其后。 马蹄声响,尘土飞扬…… 又三炷香后。 从周府出来,江灵栀在飞絮和盈袖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她揭开车帘望了眼垂手伫立在府门高阶上的周少柏,手落垂眸,脑袋抵在车壁上,回想着周少柏的一言一行,心中生出一股强烈到不安的矛盾。 周少柏?关于姐姐,我到底该不该全心信任于你?可除了你,眼下我还能再想到何人呢? 第23章 暗夜噬人待天明 是夜。 “姑娘,该歇息了。” 端来参茶的飞絮将托盘搁在圆桌上,揭了垂珠帘,来到竹卷碧纱悬挂的廊台,江灵栀正侧卧于美人榻上轻摇蒲扇阅着手中书卷。 “瞧瞧,您这身子万不可着凉,您倒好,还卷了竹帘在这廊台吹夜风,要是让师父知道了不定怎么责骂我呢?” 说着话就要上前放下碧纱前用丝带卷起的竹帘,江灵栀忙起身拦了她的动作,也不接她的话,反转移了话题,微醺着眉目,轻问:“今日的事可得了?” “嗯。” 得意地弯了眉眼,飞絮从衣袖中抽出一纸书来递于江灵栀,又随她来到另一侧的书桌前,坐在碧纱下栏杆前的横板上,双臂交叉半伏在桌案,盯着自家姑娘的举动。 “周府的人还真不好忽悠,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唇舌才诓骗得那负责煎药的小丫头将药方于我瞧了,这是我方才默写出来的,绝无一字之差。” 飞絮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对于这一点,江灵栀丝毫不怀疑,只将药方在灯下细细看了两三遍,并无纰漏之处,她拧了眉头。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此事与许世泽无关? 飞絮注意到自家姑娘的神情,又见她凝眸再细细查看药方,忽地想起什么,急忙说道:“姑娘,听那小丫头说这副药是绝苦的,先时大姑娘每每饮下尽是吐了出来,好在许名医另添了百合甜汤,每次喝药时以百合甜汤为辅,倒是再没呕过了。” 百合汤? 江灵栀将药方折起,双眼平视前方软榻处小几上放置的一盆清水百合陷入深思,飞絮只在一旁托腮瞧着,并不出声打扰。 忽地,似有一道灵光击中天灵,江灵栀纤指猛地攥紧,竟是将手中药方都捏的变了形状。 “姑娘可是想到了什么?”飞絮忙问。 “那个小丫头,她可有说是用的哪种百合?” “这个倒是不知,她只说是许名医将晒干的花瓣交予她熬煮的,那花瓣小小的倒是色彩鲜艳很是好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江灵栀喃喃着将手中已被捏的裂了缝的药方打开,找到四位药材标记出来。 龙胆草,石斛,知母,黄柏。 这四味药本是用于阴虚火旺的上品,可是加上姜糖雪梨,便有了月满则亏的苗头,正所谓是药三分毒,若是找到一个契点,良药也会瞬间变成杀人无形的毒药,而最主要的问题便是出在那百合汤上, “若是料想不错,许大夫所谓的百合汤是以山谷百合为引的。” “山谷百合?那是何物?” 飞絮虽久伴自家姑娘身侧,但自小对医药之理难以熟识,不论如何鞭策努力,始终难以融会贯通,只停于皮毛。 好在她却是厨艺绝佳,每每看着自家姑娘食不下咽之时还能吃下自己亲手做的东西,想着总算也能照顾到姑娘,也稍稍填补了这块心病。 “山谷百合也名君影草,有毒,食之不当则轻者呕吐腹泻,重者可致心律不齐甚至心梗而亡。” 在飞絮惊诧的目光中,江灵栀眸子危险地眯起:“真不愧是当世名医,可却凭白侮了自己的名字。” 许世泽!许以举世恩泽? 飞絮深深蹙起眉头,咬牙切齿表示难以理解。 “可一个当世名医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姑娘会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治她于死地不可?” “这个我还没办法弄明白,不过,首先要做的便是要认清姐姐的枕边人。” 大姑爷? 在飞絮无限的困惑中,江灵栀终是将前因后果细细讲于她听了…… 捧着那三颗不同寻常的石子端详着,飞絮还是没办法消化姑娘所说的一切,可这三颗材质非凡的石子却又是不能反驳的证据。 纵然满心疑窦,但她相信姑娘所说的一切,尤其事关江家未来的运势成败,即便只是杞人忧天,可未雨绸缪总是不错的。 “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姐姐如今的状况已是病入膏肓,非神仙妙药不能痊愈,还好我有现成的丸药,正好对症。今日我借着霜糖陈皮喂了两颗于姐姐,散了久积的毒性必会引发一系列病状,若她能挺得过今晚,便是过了性命之虞,往后只需用些寻常的药调理便是,若是挺不过今晚……” “便如何?”飞絮急问。 江灵栀没有回答,飞絮心领神会,若是大姑娘挺不过这个坎,明日便也是自家姑娘心死之日。 忐忑不安席卷着两人,又恐父亲望见楼阁灯火心生担忧,两人熄了灯于暗夜中执手相握,倚在那栏杆前凝视着噬人的黑夜,在煎熬中等待黎明。 这夜,周府自悦薇苑向整个府邸蔓延着慌乱。 江灵薇时而发冷时而喊热,时而大呕时而腹泻,时而惊厥时而清醒…… 直到后半夜方才在呕出一口黑血后昏睡了过去。 清洁污秽,换衣擦洗,这一切的一切,周少柏始终陪在身边亲力亲为,不许任何人碰她,就算父亲的呵责和母亲的规劝,他也充耳不闻,未曾有一丝放开怀抱妻子的双手。 其实,也是有好几个瞬间,他想听从岳母的话让许名医把脉、问诊、下药,可最终,他还是把最后一搏压在了江灵栀身上,听从了她的嘱咐。 “不管今夜发生何事,别让任何人接近姐姐,尤其暂不可听许世泽的话。” 虽然不明白为何江灵栀会无缘无故怀疑许名医,但他深知这是妻子唯一一次生还的机会,断不可大意。 眼看着周少柏不给自己插手的机会,许世泽退在一边角落,眼角瞥向窗外,心头生出愧疚,却也是如海浪翻涌般一拍即过。 世上千般人,万般无奈,总要有人牺牲。名誉虽十分重要,可也不及那一心人的情谊深重。为不负于她,只好委屈少夫人先赴黄泉了。 天刚破晓,整夜未眠的江灵栀与飞絮已梳洗妥当,换上衣服下得楼来,转进后院,于满地栀子花丛中数着花瓣妄图静心。 同样未眠的周少柏因着揪心之痛双眼中布满了血丝,不顾身阶坐在脚蹋上紧紧握着江灵薇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着依旧昏睡不醒的江灵薇,生怕一个眨眼就再也捕捉不到她的气息。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希望越来越渺茫,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有那么一瞬间,周少柏有种随了妻子去的窒息感。 周夫人端了两碗清粥走了进来,心疼不已地望着儿子,湿了眼眶。 将手中托盘搁在窗下的高脚长桌上,她先俯身过去轻轻摇醒了椅子上刚刚眯了眼小寐的江夫人,指了指桌上的粥菜。 江夫人醒来第一眼忙先望向床榻,见周少柏还是一动未动,心头梗塞不已,对劝说她喝点粥稍稍垫垫肚子的周夫人无力地摆了摆手。 周夫人见劝说不过,转而同样将视线落于床榻前,心知自是无论如何也唤不来儿子离了那里,只能无奈又哀怜地用手帕擦着眼角,心中默默祈祷着儿媳安然度过这场大劫,恳求她一并还了儿子的心魂。 众人重新聚集在屋中,瞧着大家伙的神色,俱已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尽皆一言不发等着最终结果的到来。 第24章 转危为安命无忧 “夫……夫君。” 轻若蚊蝇的声音一出,周少柏只觉通身勉强维持的那些力气尽数消失,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双膝跪在脚蹋上直起上半身凑到江灵薇眼前,将她手背抵在右鬓角上,一只手打着颤轻抚她脸庞。 “咳咳……夫君你怎么哭了?” 声音弱的几乎听不见,可周少柏是用心聆听着她的一字一言。 “没什么,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泪眼朦胧中瞥见她眉宇蹙起,他触电似的紧张起来,“娘子,你哪里不舒服?” 江灵薇缓缓摇头,想要抬手去擦拭他眼眶下溢出的泪滴,却是无力地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可是又很奇怪,只除了全身没有一丁点力气之外,她竟是感觉不到任何不适。 病人最是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江灵薇却生怕这是自己回光返照的缘故,可瞧着夫君含泪的双眼中满是欣喜,又觉自己或许真是受了庇佑转危为安了。 “夫君,我可是该喝药了?”若是后者之故,她自是该更加配合大夫的治疗。 周夫人见儿媳醒来,悬着的心也是放下了一大半,擦着眼角,转身轻声对许世泽道:“许神医,我看咱们还是先出去,让两个小辈先说会儿体己话,咱们随后进来诊脉。” 许世泽心下只道江灵薇已是弥留之际,满口答应着退了出去。 周少柏稍稍回头,瞥见许世泽出去,才郑重其事注视着江灵薇,压低了本就喑哑的声线。 “娘子,你听我说,从今以后不必再吃许大夫的药,不管什么,只要入口之物皆要小心谨慎。” 江灵薇浑身没有力气,却是很清楚听出了夫君这话中的深意,轻蹙了秀眉:“这是为何?难道夫君你怀疑我这病是……” “不是,娘子不要多心,只是如今娘子刚刚清醒,身体羸弱,为夫担心食有不慎误了……” 话停在一半,到底还是没办法对妻子说谎,想起江灵栀临走时的提醒,周少柏轻叹一声,认了输,一时却又无法将其中因由尽皆诉于妻子,只好模棱两可说了一句:“此中关系复杂,为夫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娘子你信为夫就好。” 江灵薇毫不迟疑地点了头。 她信!他的话,她自是信的,从来都不会怀疑一丝一毫。哪怕今日是他让自己去死,她也相信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江府。 江灵栀在清香弥漫的花丛中缓缓蹲下身来,环抱双膝将脸埋进双臂中,似层层迷雾中遗失了方向的孩童般孤弱无助。 在一旁揪着树叶数时辰的飞絮抬眼间所见如此,仿佛有一击重锤击落心上。 她知姑娘所惧所怕,奈何自己在医理上资质愚钝竟是无法帮她分忧,而此刻竟是连一句哄她高兴的话也颤着舌尖无法发出声音来。 许久之后,只觉太阳光热辣辣地照射在脖颈上,却又倏忽隐去炽热。江灵栀从双臂中抬起头来,眼角所及是飞絮的一双银线丝缕荷粉轻靴,她勉强自己轻扯唇畔。 “我没事,飞絮……”话音未落已带了哭腔,“你说姐姐她能不能醒来?你说凭我一人之力能不能保得住我江家满门?” 声音空灵似万谷幽兰,字里行间尽透着凄冷哀凉。 飞絮蹲下身去,一手将手中的扇叶举高遮着阴凉,一手揽上江灵栀的肩膀,挤出些微浅笑,宽慰她:“姑娘怎会是一个人?上刀山下火海,飞絮都会紧紧随着您,绝无不生半句怨言。” 似有一阵清风裹着花香拂面飘过,竟好像是连日头都悄悄柔和了些。 江灵栀侧了身将飞絮环抱着,两人鬓角相抵,有丝丝清泪划过面颊。一切尽在不言中。 “栀儿!” 一声浑厚温和的呼唤自青苔石阶传来。 江灵栀闻声忙敛去眼中酸涩,在飞絮的搀扶下起了身走近父亲,行礼问安。 江尧单手负于身后,一手横在腹前,云白色的罗衣长袖自腹前垂落膝下,深褐色的轻帐纱衣衬得他肤白如玉,只多了些许沟壑点缀眼角四周,观之增添了几许惆怅。 江灵栀上前挽了他的胳膊,父女二人来到青苔石左面的八角亭中,早有盈袖并两名小丫鬟奉上了茶点干果。 “爹爹早来何事?”斟了茶水奉于父亲面前,江灵栀掩下心中所有的不安柔声轻问。 江尧却是注视着女儿良久,才轻叹一声,垂眸盯着面前的茶盅。 “栀儿,爹爹今日朝罢随圣驾去了尚典局,替你寻了几本不落外市的医学药理之书,已让盈袖送去你书房,闲暇时候解解闷儿也是好的。” 江灵栀神色微怔,望着父亲说不出话来。 最初答应了父亲母亲在北罗山修习时断不会学这些费脑耗时损精力的学问,谁知自己又偏偏对医理和机关之术情有独钟,于是就于第二年年初偷偷求了师父好久,好不容易才让师父瞒着父亲答应了自己所请,将这两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她不肯名正言顺为姐姐诊疗就是不愿家人为此对她多生担忧,如今,也不知自己漏洞在何处,竟是让父亲发觉了,江灵栀多少有些心虚。 “你师父终归放心不下你入世,昨日急急飞鸽传书来告知了为父所有,他知你心善好助人,提醒为父看着你莫要让你以此费心劳神。”江尧说着话,轻抚胡须,脸上虽笑着,眼中却是增添哀伤,“他倒是比我这个做父亲的还要尽责上心。” 江灵栀听出父亲言语中的自责,忙握了他随意搁在石桌上的手臂,正视父亲沧桑中尽显慈爱的眉眼。 “爹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如此任性,只是生而在世,虽不知命陨何时,但依旧想有所学有所得,也不枉来世上走这一遭。” 更不想为人子女,有朝一日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氏一族泯灭于皇室之争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时无可奈何。 江尧望着女儿满是歉然的双眼,敛去哀怜,垂眸一瞬,轻笑一声,再抬眼已是风采洒脱,轻拾右手抚上女儿鬓角眉畔,眼角眉梢间只留了慈祥温旭。 “爹爹知道你心中所想,以往是爹爹操心太多管了太宽,如今既言明了,以后行为处事便由着你的性子来,不必顾忌太多。只须记得爹爹这一句忠告,说是可由了你的性子,却不是教你浑闹顽劣的,莫要执了鸡毛当令箭,否则,小心爹可是会揍你的。” 江灵栀被父亲逗得一乐,暂时强压下所有的焦急不安与父亲谈天说地闲聊了起来,几次惹得父亲连声大笑,气氛很是欢快。 于是,她瞅准时机提说到了周家。 “这几日常到周府探望姐姐,我瞧着姐夫对姐姐倒是用情至深,爹爹您当初是怎么慧眼识珠把姐姐交托给这样一个好丈夫的?” 神色间尽是女儿家的娇羞殷羡。 江尧以为女儿是因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难免生出这些遐思,当下也不取笑于她,只轻刮她鼻尖,宠溺道:“莫着急,日后爹爹必也给栀儿择一个年少有为品貌非凡的,必要其清新俊逸雅人深致比之少柏有过无不及。” 此话一出,江灵栀实在也没放在心上,可身为父亲的江尧却已上了心甚至暗暗立了誓。 只是万没想到,这个日后得女儿海誓山盟至死不渝的人,他已经悄悄送到了女儿身边,此时,正在一个无人窥见的暗处时时刻刻保护着她。 第25章 掩耳目初谈朝政 端起方才被搁在桌边的茶盅双手奉送至江尧手上,江灵栀起身绕到江尧身后,伸手替他捏肩揉背,笑语嫣然。 “爹爹能否给我讲讲,到底我这位姐夫有什么过人之处才入得了爹爹法眼的?” 江尧放松身体,一边品茶,一边享受着女儿的孝心,闻言却是单手托了茶盅,一手晃着手指反指身后的女儿,摇了头轻笑。 “丫头大了,果然是有心事了,一言一句竟是想从爹这里套取情报了?嚯,莫不是已有了心上人,日后便要拿这些顺着爹,好得爹欢心喜爱?” 江灵栀微红了脸,害羞嗔怪了父亲一声,惹来江尧抚须大笑,先前的阴霾暂时消散不少。 “说起少柏来,相貌佼佼自是不提,贵就在他秉性纯良,待人宽厚,身为刑部侍郎,秉公执法之时总不妄人情善念,与他爹周焕的狠辣决绝倒是天壤之别。” 周焕? 都指挥使司指挥使,的确是个不好坐的位置,若不果断绝情些,怕是自保都难。 江灵栀自回京都以来,除了每日研究姐姐的病情,也对这京都大小事宜了解了大概,是以,听父亲提及便立刻能对上人物。 “唉,说起来也是职责所在罢了。” 江尧颔首轻轻啜一口茶,将茶盅放回桌上,抬手轻拍女儿搭在肩膀的纤纤柔荑,语气间尽显无奈,却也透着十足的钦佩。 “周焕此人,初识会觉其阴险狞恶,熟时以其残酷无情为叹,及至为友方知其只是面冷相寒罢了。” 江灵栀刚因着父亲前一句话对这周焕生了怀疑,却又忽听父亲转了言辞竟是赞赏不已,免不得要多打探一番。 佯装好奇地又绕回到父亲面前,稍挽袖捻起盘中一块槐花糕,轻咬了一口,双肘撑在桌面,她侧了头看向父亲。 “听爹爹所言,似乎对这位周大人很是欣赏?” 江尧也不刻意隐瞒。 “虽立场不同,但论及对当今的忠心,此人绝对与我不相上下,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江灵栀追问。 江尧收了心神,轻轻摆手摇头。 “没什么,就是可惜我与他脾性不和罢了。” 说完貌似无意瞥了眼亭外候着的一名不起眼的丫鬟,饮下一口茶。 可惜一为首辅文臣,一为护国武将,纵两人惺惺相惜却忌惮皇上猜疑之心,总不能光明正大的对饮畅聊。 尤其是两家结了亲之后。 说起这场亲事,若非周少柏当年在殿外秋雨中跪了整整两天一夜,最后得了林太妃的体恤,劝说太后,两人对陛下动之情晓之理,这桩婚事根本不可能成的。 如今细细想来,或许当时也是陛下心思一转,成人之美时顺便下了一步棋,好让他与周焕除亲翁之结外,彼此间自行规避,莫要引出结党之嫌…… 而这些所想所思,栀儿没必要知道,更加没必要传进皇上耳中,记下一笔糊涂账。 “我瞧着四皇子倒与姐夫关系亲厚。” 江灵栀状似无意提说起这一茬来,却惹得江尧眼风一凛,冷冷瞥过凉亭外那丫鬟,微沉了声,回应着女儿。 “少柏与四皇子秉性相投,都是沉稳内敛的,想是言谈交往之间不免情投意合,无怪关系亲近些。只少柏这个孩子,似乎无心发达,姑且也只能是个侍郎了。不过他对你姐姐是真心就好,这辈子无忧无虑倒是够了。” 看到女儿再要说话,江尧双眼轻闭微微摇头,江灵栀会意,左右一瞧,视线落在亭外那不动声色只垂首侍立在那儿的丫鬟身上,再回眸瞧着神色肃然的父亲,她开口轻唤了那丫鬟一声。 “飞絮也不知去哪里了,可否请你去帮我寻她一寻?” 那丫鬟躬身答应着就要走,盈袖却迎了上来,瞟了眼那看不顺眼的丫鬟,笑向江灵栀,道:“姑娘稍等等,奴婢去寻她就是了。” “你且站着,我还有事吩咐你。”江灵栀微抬了手拦下就要迈开步子的盈袖。 那丫鬟见状,自是垂眸低睑再回了一声,领命去了。 江灵栀这才轻捻了盈袖的衣衫,抬眸笑说:“我才记起来练了好些字帖,撂在那二楼碧纱窗下的书桌上,你帮我取来,我想给爹爹过过目。” 盈袖答应着自也去了。 江灵栀本来也不喜欢多带丫鬟仆从,现在支使开了,身边倒是一个人也不再见,少了许多警惕,看向父亲,问出心中疑惑。 “爹爹,家中可是多有耳目?” 江尧一手扣在茶盅底盘上,一手轻抚了胡须,拧了眉头,眼神怅然若失。 “家家如此啊!陛下的疑心病越来越重,如今已是不容小觑了,爹也只察觉了这一两个,尚不知角角落落里还有多少,以后说话切记小心谨慎就是了。” 江灵栀忽地又回想起那个梦来,忙点了头答应,只听父亲继续提说。 “如今当今龙体欠安,愈发狠厉多疑,东宫久久不立,朝臣几多上奏请立太子皆被呵责惩处。就连那屡立战功,功勋早已过比前朝护国元帅的三皇子与五皇子,这么些年来也是不得封王进爵,不知两位心里是何滋味?” “这是为何?” 这也是江灵栀自见了宇文珏后一直不理解的问题,看那模样,宇文珏今年也已二十有四五,却还是未有头衔,不免心生困惑,此时正好顺口问了出来。 江尧起身,绕过围栏,站在最外边的一圈高台上,负手凝望着眼前锦簇花色,声音却是越来越幽森黯然。 “我殷周历代的规矩,东宫无主则亲王不封,即便你有天大的功绩,只要东宫一日不立,皇子便一日不得封王,就连加爵亦是不可能之事,这也是众位皇子,迄今为止都未有封号的原因,而那府邸之上竟是连门匾都挂不得。” “且不说这规矩实在荒唐,就只眼下东宫二十年不立之事,当今难道不曾深思?就算众位皇子并未有谋逆之心,长此以往下去,只怕也会心生不甘从而祸心不免,真到了那个时候,即便东宫入主,必也是难得安宁的。” 江灵栀双手挽在腹前,随着父亲站在花团锦簇的高台上,了望远处轻烟袅袅,光彩如炫。 江尧不想女儿竟有这般见识,略微生出些诧异,又倏忽了然,瞧着女儿的目光中满是赞叹。 不愧是妙回春那老小子的徒儿,见解颇有深意,也正与他所忧之处不谋而合。 虽无可惜,只是可叹,却是个不得参政的女儿身,又落了这一身不得操劳费心的病根,即便想多与之深聊分析朝政,却也是不忍心的。 只是,难得有一知己之言,他又免不得想要多说两句。 “当今心思深沉叵测,我等朝臣竟无一人得以窥见圣心,几位皇子之中,真是难知哪位才是当今心仪而能当得大统之人。” “爹爹您莫要多忧心于此,如今圣上既尚无禅位之心,想来必有他的思量,岂是我等臣子能轻易考究得到的,眼下说不得更要尽忠尽心,以消减陛下猜疑,也好……” 也好为我江家谋个全身而退的万全之机。 可是这话却要以何种借口摊开在父亲面前? 说是一定要说的。她知父亲素来洞察力过人,不可能未有防患于未然之心,恐怕早也该联想到了江家危机所在。 只是若挑明了来说,必须要寻得一个合适的时机,以免父亲因为心疼她而阻止她接下来的一切行动。 第26章 亲翁逢面欠亲和 觉察到父亲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江灵栀迅速敛去遐思,转了身回给父亲一抹浅笑。 “我是想说,也好为陛下排解分忧尽臣子的本分。” 江尧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女儿娇颜妍丽语声轻柔,只道是自己病急乱投医,口不择言了,当下笑笑,顺着女儿的话点了头称是。 “的确如此,为陛下尽忠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何必想太多?” 父女两人相视一笑,似有无声胜有声的默契。 一时,盈袖拿了一沓字帖过来,江尧自于女儿指点不在话下。 又过半柱香时间,那去了的丫鬟来了,飞絮正走在前面,疾步匆匆, 原来飞絮知道姑娘必是心里担心着,索性趁着她与老爷说话分心,便去府门前大石狮子下候着等周府的信。 因为姑娘早与周少爷说好了的,若是长姑娘挺过,一定要第一时间过来报信。 “姑娘!姑娘!”飞絮双眼放光飞奔近前,也不及向江尧行礼问安,只拉着自家姑娘的双臂,激动的几乎要跳将起来,“大姑娘她……她醒过来了!” 江灵栀先是愣怔,生怕自己听岔了什么一连又追问了两声,得到飞絮肯定的回答,须臾间她眼泪肆虐而下,却是顾不得父亲向她二人投来的深深疑惑,大笑着先仰天闭目接着又俯身向大地,笑声不停,泪珠不凝,只两只手紧紧与飞絮相握。 “太好了,姐姐她性命无忧了。” 江尧视线紧随着女儿的双眼而动,见此情形心下已明白了十之八九。 定是这丫头背着众人暗中为薇儿诊疗了,总是如此不让人省心呐! 抚须瞧着女儿和飞絮喜极而泣的模样,他又抚须心中多了宽慰。 这也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幸好当初妙回春那老小子没有拒绝栀儿的学医之心,否则,一脚已踏入鬼门关的薇儿怕是躲不过这场死劫的。看来,果真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 “姑娘,周府车驾现候在府前,我伺候您梳洗一番咱们就赶去周府亲眼瞧瞧,可好?” “自是要去的。”江灵栀端正了仪态,又低眸瞧了眼自己的衣衫,对于今日的确太素了些,可也没什么打紧,一心记挂着姐姐的状况,她除去面纱,取下臂钏里侧上系的锦帕轻轻擦掉脸上泪痕,“也不必梳洗换装了,这就走吧,总是不好让周府的人在这炎炎烈日底下久候。” 说完话才意识到父亲还在身旁,自思此时并不是解释的好时机,便转了身面向父亲,屈膝致歉。 “爹爹勿怪,方才是女儿一时情急失了仪态,各种缘由待闲暇时候女儿自会一一禀报爹爹知晓,眼下,可否请爹爹准允女儿先行一步?” “慢着来。”江尧抬手扶了女儿起身,在江灵栀微诧的神情注视下,他微扬了唇畔,“为父这些日子公务繁忙尚不曾过周府看看你姐姐,正好今日无事,为父与你一道过去。” 江灵栀被泪水冲刷过的双眼更加澄澈晶莹,隐于面纱下的唇角弯着大大的弧度,开心地点了头,一手挽了父亲的胳膊,一手轻提裙角,只带了飞絮和盈袖并一名传话小厮过周府而来。 此时,江灵薇刚吃过周少柏亲自熬煮又亲自喂下去的清粥,正斜靠在床柱上与他执手相对,说着呢喃情话。 “少爷,江左丞和江二姑娘来了,正在外厅等候。” 江灵薇意外地发觉自家夫君在听到妹妹的名字时神色猛地欢喜了起来,一时心中起了疑惑,及待妹妹和父亲踏进内阁,她不免多将探究的视线投落在妹妹身上,心下自思:莫非我这病情好转竟是与栀儿有关? 因为多少吃了点食物,此刻虽还未复元,但到底缓过了些力气,江灵薇先是坐起身子向父亲颔首算作行礼问安,再含笑招手将江灵栀唤到眼前来。 一时握了她的手正想着如何开口确定心中猜疑,周焕夫妇并江夫人和许世泽说着话也到了外厅。 江灵薇想起丈夫之前提说到许世泽时异常不安的神情,当下似明白了两三分,却也适时掩下所有的狐疑,望向妹妹的眼神平静了下来。 江灵栀怎能没有发觉姐姐的反应,料想应该是周少柏禁不住姐姐追问与她说了什么,可一时却也难以判断他到底坦白了多少,索性也随着姐姐一道掩下了就要出口的话,只相互注视着倾听外间的动向。 周焕本身平时公务缠身,再加上对儿子不上心仕途却整日惦念媳妇儿这件事很不以为然甚至是有些恼怒的,所以甚少踏足悦薇苑。 而自江灵薇病倒后,周焕每日里也只是从周夫人口中了解儿媳妇的病情,顶多再叫去许世泽多叮嘱一番,也无非说的就是请其尽心尽力不会亏待之类的话。 今日却是因了江尧的到来而破了这个例,竟随了夫人径直踏进了小楼东厢房。 “江左丞光临敝府,周某未曾远迎,请恕怠慢。” “亲翁哪里话?该请恕江某未曾言语便私自登门造访之罪,如有叨扰之处还请亲翁莫要计较。” 江尧自是注意到了周焕锋利的眸光中一闪而过的提醒,言语间尽是客套疏离。 两人相互打着官腔又寒暄了一番,直到周夫人与江夫人相互使个眼色,两人上前岔开话题。 “老爷您今日不是来看闺女的?怎还跟亲家翁聊个不停?莫的叫人笑话您这老头子越发成了个不分轻重缓急的话痨了。”江夫人以锦帕掩口笑语轻嗔江尧。 周夫人也轻拽了周焕的衣袖,点头接了江夫人的话,面上却依旧风波难辨,低了声道:“就是啊老爷,人家左丞大人一心记挂着女儿,您倒好,非要拦着人家在此说些有的没的虚话,可不是没了眼力见?” 周少柏自见父亲进来的同时便早已垂首侍立在曲屏外那勾了帷幔的柱子前,听得两位素日敬重的长辈如此疏漠,心头自是生出些许惆怅扼腕。 忽听父亲让了岳丈进内阁,周少柏忙重又打起精神,抬手撑了并不遮挡过路之人的帷幔,换来父亲一记恨铁不成钢的白眼。 他倒是也不太在意,只讪讪摸了摸鼻尖,收了手随在众人身后一同回了内阁。 江灵栀早已起身候在屏风前搁了两盆水仙花的高脚长几旁,一一行礼见过。 “这位原就是亲翁家女二公子,归来这些日子虽常到敝府走动,奈何我却是公务繁忙不得一见,今日倒也算是了了一件憾事了。” 周焕虽只比江尧年轻了三岁,但是不爱蓄胡子,余光瞟见江尧手抚长须含笑自得的模样,忍不住手心有些发痒,可惜又不能无礼地伸了手去摸人家的胡子,只好将两手交握在胸前,用拇指抠了抠掌心,暗暗思虑着若是自己留了胡子是否还能威严又不失帅气得起来? 第27章 赤忱痴诚何所畏 江灵栀垂首顺着那双云墨锦纹靴往上看去,是一身墨底玄黄纹的飞鱼服,悬挂着玉佩、绯鱼袋、火石袋及飞刀袋等物什的皮革蹀躞用上好的红玉带勾收紧在腰间,只卸下了必备在手的黑金长刀。 料想这位周指挥使必是径直从指挥使司而来尚未除去朝服,随着对方话音而落,江灵栀再屈膝一拜,以示对其敬意。 “周大人您言重了,小女情薄当不得大人重视!” “丫头,体弱病娇多也有心病而起的,凡事看开看淡总是于自身有益。” 周焕嘴角微不可察地轻扬了小小的弧度,似是宽慰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可不知道为何,江灵栀却是从中听出了他对多疑的皇帝陛下而生的那股子无奈甚至忧虑。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的还有江尧,听得周焕如此言语瞬时便明了他言外之意,怕是府上又发现了不少宫中的眼线。 奈何除了当个睁眼瞎又能如何?谁还能明目张胆斥责陛下收回安插各府的细作?那跟拿巴掌往陛下脸上直呼又有什么区别? 眼瞧着二女儿再度行礼受了周焕的提点,江尧眼眸轻转,注视着病榻上的大女儿,紧走两步来到床榻边,早有两名丫鬟将一把文椅抬了上来放置在脚踏前。 “薇儿,近日可好些了?爹爹连日公事忙不曾常来看你,希望你没有生爹爹的气。” “爹爹说什么话?”江灵薇忙欠了身笑向父亲,眼中已含了泪花,“到底是薇儿不孝,让爹牵挂忧心,该是薇儿请爹您原谅的。” “好了,你们父女俩怎么还客套上了?”江夫人见状,眼角眉梢噙了满满笑意款步上前,捻了锦帕站在江尧身旁,一边轻擦眼角,一边软语数落他父女两个,“瞧瞧,你来我往的这般路数活像一对没亲缘关系的陌路人,一个是假客气,一个也是真敢顺着,倒是同样的越发迂腐了。” 一席话说得满屋子笑了起来,就连一向面相严峻的周夫人也忍不住掩袖轻弯了眉眼。 江夫人轻拽了江尧的衣袖,引其退后一步,轻按着他胳膊让他坐在文椅上。 江尧回头瞧了眼走上前来的周焕夫妇,也不与他们相让,自是坐了,又俯身向前细细打量了女儿的面庞,见其虽还恹恹怏怏,但眼神已十分清明,当下还悬着的三分心也彻底放下,终是完全展颜欢笑起来。 “好好好,果然是大好了,我的薇儿命不该绝,此番大难既过,必有后福。” 周焕和周夫人自壁挂下的贵妃榻上并肩坐了,有丫鬟上前将一扇小桌铺在榻上两人之间,紧随着又有两三名丫鬟于众人奉了茶点上来。 周夫人连连摇头,轻声呵斥:“糊涂丫头,谁还有心思在病人面前吃果品闲聊不成?只添了新茶上来就是,再去吩咐他们早早预备好补身的甜汤,过会子待少夫人胃口好些了于她端来服侍她多少吃些。” 丫鬟答应着忙将一盘盘果点撤了下去,周夫人还似不放心地起了身随了出去,站在屋檐下指挥提醒。 “都摆去中厅!吩咐后厨炒几个下酒小菜,另外再去与王管家说命人将酒窖里冰镇着的上好佳酿取出两三坛子来一并送到中堂,完事你们先在那边候着,待会儿老爷他们自会过去。若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多长个心替我想到了添置上,下来自有赏赐,可听明白了?” 丫鬟并院中仆从齐齐答应着自去忙活,周夫人这才转身又回到内阁。周焕正和许世泽询问着有关于江灵薇的病情是否会再有发生变化的可能。 女儿大病初愈,江夫人虽对亲家翁当着女儿的面问询大夫这一举动很不理解甚至有些气闷,但到底也算是他的关心,不好出言拂他的面,再加上,丈夫知她心中所想,一边轻拍了她搁在椅背上的手一边回眸冲她微微笑着摇头示意,她自是听话地自己暗暗消化了情绪。 “都是周大人及周夫人您二位洪福齐天,再加上令郎周少爷痴心诚感,才有令媳吉人天佑,正如江左丞方才所言,令媳大难已过,日后必是福气满满,再无病灾。” 许世泽自高脚杌上站起身来微躬身拱手回了周焕的问话。 一番虚实无华的言辞虽让周焕极其不爽地皱了眉头,但听出自家儿媳再无病发的可能,周焕到底心中也为儿子松了口气,不由得含笑瞧向窗下软椅上坐着丝毫不知收敛直直盯着媳妇儿的儿子。 心中虽依旧怒其不争,但也免不得受其感染生出些柔情来,回看了眼身旁双掌合十默默感激上苍的妻子,锋利如刀剑寒霜的眸子里闪现过只有对她一人才有的温度。 周焕倒也是承认,对于这位占据了儿子满心满眼的儿媳,他和妻子早已经打心眼里接受了的,只是,有些事情没必要将所有人都牵扯进来,尤其在对江家态度这方面,一着不慎更是会有举家坍圮的危险。 如今的江家早已不同往日,它就像那缀于天脚云端的缥缈彩殿,大福大祸实难明晰。 “这些日子也是辛苦许大夫了,以后还请再多多费心照料我这儿媳,待她完全康复,我周府自会厚礼奉上,感念许神医大恩。” 周夫人说着话起身,竟是对无爵无位的许世泽行了敬礼,惊得许世泽忙侧走三步躲开并向周夫人躬身于地连连喊着“使不得”。 众人视线都落在周夫人与许世泽身上时,周少柏与江灵栀默契地相视一眼,先后点头示意,而这些又都落进注意力暗中留在他二人之间的江灵薇眼中。 回眼瞧着周少柏的视线偷偷扫过周焕夫妇又垂了眼睑兀自思虑,江灵薇心有灵犀般明了他的心思,眼风又扫过侍立在床尾的江灵栀,她忽地轻咳了两声。 “咳咳……咳咳……” 唬的周少柏一张俊脸霎时泛着惨白,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也不顾父母还在场,竟是直愣愣跪在脚踏上,一手紧握了江灵薇垂放在蚕丝被上的手,一手打着颤摸着她额头发髻,眼中尽是恐慌。 “娘子你……你有何不舒服?” 江灵薇本想着用这样的方式帮周少柏请走众人,没想到还不等自己说完话,反倒让他误会自己又病发生出这般紧张惊惧来。 感觉到众人的视线聚焦过来,尤其是来自周焕夫妇复杂的注视,让江灵薇颇为不自在,但是面对这样一个赤忱痴诚的丈夫,望着他眼中除自己之外再无天地的滚滚深情,此时此刻,此生此世,其余之人不管是谁,于她而言,又有何可在意的? 抬手轻抚上周少柏眉眼,江灵薇倾身于他额前轻轻落下一吻,滚烫的泪珠自微闭的眼角溢出顺着周少柏的眼睑滑下。她绽了笑颜慢慢拉开彼此间的距离,眼中是朦胧水雾,却是将深情映射的重重叠叠没有尽头。 “夫君,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想要休息一会儿罢了。” 第28章 医者仁心天自佑 “薇儿大病初愈正是心累身乏的时候,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只管挤在这一处扰她,真是也越发糊涂了。想必渡此生死劫,他小两口往后定然愈加知道珍惜彼此,也是福气。” 江夫人知女儿断不会无缘无故在人前这般失礼,稍一思索,便在周少柏开口掩饰前先替他两个说了话。 周夫人偷瞄了眼不动声色的丈夫,起身对江尧清清浅浅地一抿唇,接了江夫人的话,道:“是啊,生死面前最能知真情可贵,也难怪他两个竟是将咱们当了透明人,倒是咱们这些老人家碍了他夫妻二人叙话。” 江尧抚须瞧着大女儿裹了晚霞似的脸颊,又见她神情间除了羞赧竟无半分愧然,便知她一向逆来顺受视礼为尊的心性或许将要在此刻慢慢转变,心下也生出些许欣慰安然。 “江大人素日政务劳苦,闲暇时间甚少,难得今日你我都无公务缠身,不知江大人可否赏脸与周某小坐片刻?” 周焕面上依旧威厉却也没有丁点波澜,走近妻子身旁,对江尧虚拱了手,邀请他前往中堂。 “既是周大人盛情,江某自当奉陪。” 江尧广袖轻拂站起身往周焕的方向走了两步,也做势虚拱了手,微微颔首回答。 江夫人趁机退开到江尧身后,抿唇笑着对病榻上还执手相握的两人羞羞脸,忙又恢复了正经神色,从江尧身后挪步出来,微侧了身抬眸瞧着自家夫君,眼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骄傲。 周夫人看在眼里,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江大人这边请!” 周焕先走了两步候在屏风前,回了身抬手做引路状,江尧又转头与大女儿叮嘱了几句,眼角瞥过床尾处不打算动身离开的二女儿,心下立时明了,便又对江夫人轻声说了一句,江夫人点头会意。 夫妻两人并肩随了周焕离开内阁,周夫人不知细里正欲唤了纹丝不动的江灵栀一道出去,周少柏先过来扶了她的手臂,一边往外送着一边笑语。 “娘您请先过去,二妹妹今日过来还未与她姐姐说上话,且容她姊妹两个说些体己话,况且二妹妹这身装扮也实在是不便与长辈们同桌饮食,恐大伙彼此生出不自来,待会儿她与我们一道在此用膳就好,娘您不用操心。” 周夫人听着儿子的话,将转过屏风时顺带回头瞧了那边呆呆站立的江灵栀,明白了儿子的用意。 也是,她既然在自家人面前都不肯摘下那覆面锦纱,想来必是有难言之隐,此时若勉强了她过去同席,在长辈面前尴尬倒是事小,就怕她会多心。 来到外厅,周夫人又往屏风处瞟了眼,确定里间的人已看不见他们,稍顿了脚步,轻戳儿子的鬓角刻意板了脸嗔责起来。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分不清轻重尊卑?你媳妇儿的脚踏上也是你该跪的?把你的颜面放在何处?又把你媳妇儿置于何地?更不像话的是竟还当着众人的面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周少柏见母亲虽神色严厉,言语却轻缓平和甚至故意压低了声线,便知道她也只是殷切的告诫而非指责,当下点头应了,就差指天发誓的于母亲保证道:“儿知错了,娘您放心,我与梦娴保证不会在二妹妹面前再失了分寸。” 周夫人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又看,见他并没有表现出撒谎时那改不了的习惯,只当他真的将自己的话放在了心上,缓和连面色,轻拍儿子搀扶在她臂弯和腕间的手,语重心长地低声叮咛。 “娘知梦娴在你心中的地位,也欣慰你能于千万人中与两心相悦之人相守不离,但是少柏你千万记得,这世间有缘法,一切皆自然,凡是万物若是在意的过了限度,便会招来灾祸,岂不闻常言道是‘越珍惜越容易失去’?” 周少柏闻言,心中一动,竟觉母亲此番言语不同寻常,虽似在劝告可细听又觉得她是有什么话要提醒自己,待再要捕捉到更深却是无门可入,只能怔怔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陷入深思。 少顷,他回神过来,低垂眉眼,自嘲地轻歪了嘴角,缓缓摇头:都说女人家心思重,这些话里的隐患之思许是娘连日里忧心过度所致,她一向不问闲事,又怎会知梦娴病重的原因呢?真是该死,竟然会怀疑到娘身上去! 再抬眼望一望院中苍珑翠瑛,想到母亲试图从自己眼中得到结论的认真模样,周少柏又哑然失笑:都说知子莫若母,诚然如是!只是这次娘您可是算漏了一着,毕竟,“言而无信”跟“说谎”可是两回事,我既没有撒谎,又怎么会忍不住眼神飘移到左下方呢? 进得内阁,果见江灵栀已坐在床沿为妻子诊脉,周少柏紧步上前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紧张地注意一会儿她把脉又观察一会儿她的眼色,直到江灵栀轻笑着收回了妻子腕脉上的手,他才同时因着她眼角的浅浅笑意而完全舒了口气。 “原来竟真的是你!还不快老实告诉姐姐,你怎会问诊的?可是你师父教授于你?爹娘不是早叮嘱过你莫要学这些伤神费脑的东西,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江灵薇眼睛不离妹妹一分,搁在锦被上的手先是紧紧握在一起,整个人又忽地坐起,直挺挺面向妹妹,轻扣了她的双臂,紧蹙秀眉问出一连串的担心忧虑。 “快告诉我!你学这些个劳人的学问有没有受过什么伤?有没有因为这样发过病?” 之前,江灵栀甫一见众人尽皆离去,便忙上前不由分说对江灵薇从眼睛、口舌、咽喉及腰腹胃部一一检查问询了一番,并没给姐姐半分闲话的机会就抓了她的手开始诊脉。 江灵薇几次想要开口,可瞧着妹妹眼中的郑重并些许焦灼,她硬生生将满心的困惑忍到了现在,终是有了机会。 “姐姐你不要生气,实在不是栀儿有意隐瞒,你看看你方才的慌乱就知道栀儿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明会医术这件事了,正是担心你们会有这般反应。” 江灵栀说着起了身,一步一步徐徐缓缓走近窗前,凝视着窗下的美人蕉,声音虽裹着会心笑意,可眼眸中却无丁点舒朗,反而更多了惆怅阴郁。 “我虽身体孱弱可哪里就会那般无用了呢?竟是连学问也做不得?况且,医者仁心,仁心者天佑之,我必会再活过下一个十五年!” 医者仁心!谋者诛心!我这心自是可以分作两半各自为用,唯这年寿却是最预料不到也最控制不得的,只祈求上苍能真的再多允我些年时,除非亲眼确认江家永无灾无祸,否则却叫我如何瞑目? 江灵薇还要再说什么,被一步上前坐在床沿上的周少柏示意制止。 见自家夫君别有深意地暗暗摇头,江灵薇再度回望着窗前的妹妹,仿佛窥见了涌动不息的落寞无助,倏然,心中更生内疚疼惜,一时语塞,竟是张嘴忘记了要说些什么。 第29章 夫唱妇随戏灵栀 感觉到身后的气氛似有异样,江灵栀眼风轻瞟,垂眸一瞬,稍踮了脚,将纤纤玉指伸出窗外,拈下美人蕉上两朵小花,一红一黄,转了身走回床榻,黄花护在心口,红花递向江灵薇。 “姐姐你瞧,就连窗下的花儿都知道姐姐祸尽福至,今日趁着景越发娇艳了。” 江灵薇瞅了眼将自己环抱在怀的丈夫,稍一欠身,接过花来,笑向江灵栀。 “好好的,你又折了它们做什么?虽是喜欢而为,可是又损了它们的灵性。” 江灵栀反手将那花心点映着轻绯花粉的缃黄花朵儿别在耳后,那双纯净的清眸弯成了两轮让黑暗消退于无形的皎皎弦月,月中是让人甘愿为之沉沦的浩瀚星辰。 “姐姐这么说,我岂不是成了个采花盗了?” 语声娇俏,引来窗前绿荫丛中一声声黄莺婉转,似是求友寻爱,又似有志同谱妙乐。 江灵栀却是眼波轻转瞟向声源来处,轻嗐了一声:“瞧瞧,这莫不是相好的兴师问罪来了?” 江灵薇与周少柏被她逗的先是微微一愣,转头四目相对间,他夫妻二人忍不得皆捧腹大笑。 周少柏一边笑还要一边顾及着妻子,替她轻抚后背,免得她不知节制再笑到咳嗽起来。 江灵薇早已笑得直不起身,将脑袋靠向丈夫宽而有力的肩膀,又握了他的大掌轻贴上她笑得些微发疼的肚皮,白净修长的手指直指着妹妹,言辞虽是责备,可语气却无半分呵斥之意, “这小妮子越发了不得了,满嘴里胡说的是什么?你姐夫还在这里就敢浑说,羞也不羞?” 难得见妻子这般开怀,周少柏心里却是矛盾极了。 又希望妻子以后能时常如此随了心性不必顾忌太多,可同时又因着能让妻子第一次这般纵情欢笑之人竟不是自己而生了闷气。 本就存心观察的江灵栀将他神情尽收眼底,不觉莞尔,随之仅留的一点疑心也尽数散去。 怪道秦观叹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诚然如此! 他既对姐姐这般情深不移,必是个值得姐姐托付的好男儿真君子,以后尽可放心将姐姐交给他照顾了。 至于江家之事,姐姐既已嫁为人妇,又何苦拖她这一家下水? 江家有我,足矣! 中堂席上。 江尧和周焕举杯对饮,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闻琐事,大都以周夫人和江夫人言谈为主。 说是他二人畅聊,在两位夫人面前,其实这两个大男人也只是充当陪客罢了。 纵使两人皆有心诚结知交,奈何这小小的家席上已有多双“眼睛”盯着,既为手握大权之同僚又为儿女亲翁,可是真碍了当今圣眼呐! 所幸又有两位夫人在此活络气氛,否则真是个大眼瞪小眼,小眼白暗眼的场面了。 许是才因着妹妹的玩笑而笑开了胃口,江灵薇难得的吃下了两碗甜汤并一张卷了清淡菜丝的春饼,江灵栀也与周少柏一并稍稍吃了些东西。 打发丫鬟撤下饭菜,周少柏去外间隔断里拿来一条湿棉巾坐回床沿,温柔地先替江灵薇擦擦鬓角点点零星的汗渍,又执起她手奉若珍宝般轻轻擦拭。 江灵栀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引得他夫妻两个举目望来,她却只是掩唇笑个不停。 江灵薇终是羞红了脸,嗔怪周少柏道:“我已经好了,哪里就这般金贵了?我自己来就好!” 说着就要接过周少柏手上的棉巾,被他含笑躲过,一边轻润她手腕臂膀,一边趁空睨了笑得不知收敛的江灵栀一眼,再望向妻子的俊眸中满是腻死人不偿命的浓情蜜意。 “自家妹妹怕什么?况且她也到了要择婿的年纪,身为姐夫,为她立个榜样模子自是责无旁贷,也好让她知道什么样的夫婿才是绝佳的,有了例子,日后择婿才不会挑花了眼。” 江灵栀哑然,本是要调笑他之前与周夫人义正言辞地承诺如今却又无视自己存在而跟姐姐打情骂俏这一行为,没想到却被他反将一军,一时竟想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只怔怔瞧了他二人,就连澄澈的眼睛里都显出几分茫然来。 江灵薇见此,更是笑得欢畅,偷偷对丈夫竖起了大拇指,又转眼对上妹妹含羞闭月的眉目,却是对丈夫说着话。 “此言甚是,夫君你以后便替妹妹多注意着些,同僚里有样貌好品性佳的就算上一个,最重要就是要那会疼惜人的,若能助她喜得良缘岂不是咱们的福德一件?” 周少柏点头称是,夫妻二人挤眉弄眼夫唱妇随起来,惹得江灵栀真个殷红了娇颜,幸有冰丝火焰云线织就的锦纱覆面,旁人无从所窥。 三人又说笑嬉闹了一回,估摸着吃下的饭食消化的差不多了,又见江灵薇有了倦意,周少柏半扶半抱地照顾她睡下,坐在床边与她轻声轻语说着话哄她入眠。 江灵栀走近镶银孔雀回眸雕花香炉前,揭开铜盖,里面空无一物,想来是因为屋中药香不断怕串了味对病人无益,故此不好焚香。 她将铜盖轻搁在一边,从腰封上系挂的荷包里取出一个食指般大小的小木匣。 托着底盘顺时针拧了拧,上面便一点一点旋出个头头,原来竟是个火折子。 她又从怀兜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包来,将里面的伽蓝沉香倒进香炉,再以火折引燃,重又盖好铜盖。 做完这些转身时,周少柏已起了身轻挪了过来,对她微微摆了摆手。 江灵栀会意,脚步轻轻随了他一道出了内阁,一路行至南房凉亭下。 “还没对你说声谢谢,妹妹救命之恩,周少柏没齿难忘,日后但有所托,周少柏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着话,竟是青衫一甩,单膝着地跪了下去。 此举惊得江灵栀退后一步,忙摆手急道:“这本是我分内之事,难道见姐姐病危坐视不理?莫要说什么恩不恩的话,姐姐的命也是我的命。姐夫快别行此大礼,小妹着实担当不起。况这叫人看到,也是好说不好听,没地拂了周家的颜面。” 周少柏闻言,方才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江灵栀身上,嘴角隐隐抽动着,手臂微抬指了指她耳朵。 江灵栀反应过来,失笑着伸手将夹在耳鬓间的花取下,拿在手中打着圈端详。 “一时得意倒是忘记了它,还好飞絮不在此处,否则可够她笑个三天了。” 周少柏双手背于身后,微颔首轻笑一声,再看向江灵栀时却见她将手中花朵摘成一片片单瓣撒于身后黏土之间。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能安然归于尘土也是它的好归宿了。” 眼睛虽笑着,可说出的话却让人觉得凄凉哀婉。 周少柏本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双唇动了动,才惊觉竟是没法可说。一方面不知她心里所忧所虑为何,另一方面实在也是她说的有理无法反驳。 “其实,我有一事不太明白,正想请教妹妹,不知二妹妹可愿解疑答惑?” 既是没办法宽慰,那便索性换个话题。 江灵栀闻言,叠手于腹前轻颔首以谢他言辞尊敬之礼,随后抬了眼眸直视于他,眼中无波无澜甚是平静纯粹。 “姐夫不必客气,有什么话请只管问,小妹定知无不言。” “梦娴体内毒素可是已尽皆清除了?”他凝眸屏息。 江灵栀微垂了下目光,知他必是紧张万分,也不迟疑,扬唇给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虽说尚未尽除,也去了七八分,只姐姐自毒入肺腑开始,病体明里暗里缠扰了近一年之久,若想一两日便恢复如初是不可能的,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就是这个道理。 但请你放心,正如你口中那个‘他’所言,我回来了,姐姐便不会再有事!” 只是,却有些奇怪…… 发觉江灵栀说着话,眼底忽地飘过些许疑窦,周少柏立刻绷紧了周身的神经,双眼紧紧攫住她的视线。 “可是还有何不妥之处?” 江灵栀听他口气知道他觉察出了自己的困顿,却也是误会了,自思既然承认了他姐夫的身份,那便不该瞒着他有关姐姐的事。 于是,她轻叹一声,将今日的发现启唇说给周少柏听了。 第30章 护心脉另有其人 “我只是有些想不通,姐姐体内虽尚有毒素残留,可因为失了毒性也没什么大不了,但,为何她的脉象显示除了那些已无关紧要的余毒,她体内还存着别的药素?是护她心脉的!却也只能护得心脉!” “只能……护她心脉?这是什么意思?” 周少柏有些发懵,他不明白既是护得住心脉,为何又说只能护得?难道心脉所在不正是生命的象征? 江灵栀与他错开身往前走了几步,正停步在一树花团锦簇的榆叶梅下,双眼望着面前的凉亭,语音轻盈却掷地有声。 “就是说除了我们至少还有另外一个人也知道姐姐的病是中毒而来,至于这个人是善意还是别有居心,我尚且不能断言。” “此话怎讲?” 周少柏因为着急往前紧跟两步,却也是保持着合乎礼数的距离。 “我开始也说了,这护心脉的药只能护得住心脉。” 江灵栀说着话转过身来,原本澄澈的眸子顷刻间转变成深邃不见底的寒潭深渊。 “意思就是姐姐依旧会中毒不醒,却不会立刻亡故,只会变成传说中的活死人,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的躺着,就像株植物一样,有生命的特征,却不能动不能看不能说,甚至不能思考。” 周少柏被这番言语晃得心神一乱,身形不稳地猛向后退了两步,震惊地张了嘴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凝眸重又看向江灵栀。 又片刻之后,他眼中有泪花轻旋,声音也打着颤,说出的话叫人心伤。 “梦娴她本性温和常与人为善,嫁进周府这些年,为了我虽也学会了委曲求全,可骨子里还是当年的江灵薇,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 我不敢想象若真是有这样的结果,而她还尚存些微感知,于她而言那该是怎样生不如死的境地?可我,只要她还一息尚存,必是不舍得轻易放手的……” 江灵栀听在耳中,看在眼里,想着姐姐,心中自也是十分难受,暗叹一声,随即说到。 “当然,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那便是此人以为这药会护得姐姐平安!而它也确实帮姐姐拖延了些时日。可也因为如此,这便更加奇怪。” 周少柏轻轻摇了摇头,将那满脑子可怕的场景挥去,稍低头垂眸凝了凝神,这才再次看向江灵栀。 眼中苦楚少了许多,随之而来的是身为刑部侍郎该有的锐利锋芒,只等着江灵栀的后话。 “放眼这周府,若是要寻到一个对姐姐十足真心诚意之人,怕是非你莫属。这个人既然选择要保护姐姐,却为何不于你告知? 试想此人既能窥到有人暗中加害姐姐,一定也知你对姐姐愿生死相随之心,我想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会让他选择忽视你而自作主张?” 周少柏垂眸一瞬,蓦地想起母亲的话来,喉结一紧,一声惊疑脱口而出:“难道会是我娘?” “何以见得?”江灵栀清眸微眯,靠近一步,急忙追问。 在东厢房时,江灵栀只听到了周少柏对周夫人的一句保证,并未听清周夫人之前刻意压低了声音说的话,所以很不明白。 周少柏便将母亲提醒的那番话一五一十又与她说了一遍。 老实说,江灵栀心里是不太相信这种可能的,不只因为在她眼中,周夫人一向待人冷冰冰,更是因为这几日所见,这位周夫人似乎并不对姐姐上心。 当然,这也不排除周夫人是个面冷心热的慢性子。 所以,江灵栀听周少柏说完,也只是轻轻点了头,并不做最终判定。 “倒也不是不可能!但只令堂既然知道,她为何不直接告诉你?这样你们母子二人行动起来不是更加有保障吗?” 周少柏闻言,低头不语,自在心中盘算起来。 这府上除了他娘还会有谁这般行动?爹吗? 想到父亲那严厉异常的模样,他连忙自我否定,怎么可能?而至于行动不便的老祖宗,那更是不可能了! “这护心脉的药虽能护得一时却护不了一世,只能积于心脉,因此自有其弊端。 如今解了毒,它才得以活络起来,可因为沉积已久,须得病者情绪高昂以此促进血液流动循环,将它带至身体各处吸收或者化成汗液排出。” 江灵栀见周少柏不肯接话,也不追问,只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周少柏感念她善解人意,当下也不继续纠结于未解之结,抬眸对上江灵栀的目光,敛去所有的不安,轻笑道:“所以你才那般举动故意惹她大笑?” 他当时就奇怪江二姑娘断无忽然转了心性在他面前就活泼烂漫了起来的道理。 好在正是多了这层心思,才能配合着她换得妻子的开怀大笑,没成想却是糊里糊涂当了一回爱妻的“开心大夫”! “姐夫也不愧是刑部中流砥柱,慧眼如炬观察入微,随机应变之能比常人更胜一筹。” 想着他与姐姐夫妻两人打趣自己的话,江灵栀早也看穿他只是配合着自己才出言取笑罢了,是以,自也是不恼。 两人又礼貌的说笑两声,江灵栀再度正了神色,望向周少柏的双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口中却依然客气。 “对了,小妹有一件事早想与姐夫商议。姐姐如今虽然已无性命之忧,但贵府暗鬼尚未找出,况也不知他目的何在,若是目标依然是姐姐,只怕她待在府里只会招来更多记恨和报复。”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我打算明日进宫于陛下告段长假,这些时间全都陪着她,势必也要揪出谋害她之人才算了结!”周少柏咬牙恨恨然。 “可这并非长远之计,况且若是为小家而轻皇命,怕是会引来陛下不满甚至龙颜不悦,到时于姐姐的处境便更加不利。 再说,姐夫你虽有心,但旁人也同样有意!难就难在此时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即便你能得了当今恩许,就算你能寸步不离守着姐姐,可也未必真能时时刻刻护住她,不是吗?” 一想到姐姐仍旧置身于危险之中,江灵栀的心就揪作一团难以平静,说着话,连眼睛里都蹦出了怒意。 “那依你之见?” 注意到她的反应,周少柏认为她或许已经有了办法。 听他这般试探一问,江灵栀果然眼神缓和了两分,扬唇浅笑,声音清和。 “若是姐夫不惧外人闲言碎语,可否允姐姐回江府休养些时日?” 虽是问句,可字里行间尽是不容人拒绝的意思。 周少柏低眸略一沉思,正要开口,忽然游廊前花丛轻动,似有异样,他忙打住话头,谨慎地环顾四周。 正当此时,刚从南房角门处转过来的许世泽出现在游廊上。 周少柏目光掠过许世泽来的方向,眼中透着不符合气质的阴鸷狠毒,却也是转瞬即无。 而比周少柏更加耳聪目明的江灵栀,就在周少柏注意力落在远处的许世泽身上时,她却奇迹般注意到那方才轻动的花丛中有一颗并不引人注意的小石子忽地失了重心从花枝夹缝中跌落而下…… 第31章 凉亭问诊妄心安 周少柏瞥了眼与他点头示意的江灵栀,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横于腹前,提高了音调。 “你姐姐的病来的奇怪去的也甚怪,我这心里始终还是放心不下。” “既然许神医在此,姐夫你大可不必担心。” “我不想让他诊治!” 周少柏黯然垂首,将一双翻腾着巨浪的俊眸隐于人未可见的角度。 江灵栀眼角余光扫过游廊,果见许世泽停了脚步自以为隐蔽地退后两三步躲在了廊柱后,她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语声依然清冷而不失婉转。 “却是为何?” “我怕自己接受不了诊断结果,我已全无心力再听一次噩耗了。就这样自己骗自己还好些,起码我们两人都可以开开心心的过活。 你知道你姐姐一向心细如发,我若但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哀愁,她都能察觉到,也会因着我的伤心而更加伤心,可到时她必会强颜欢笑反过来宽慰我。 莫若我们什么都不知晓就这般稀里糊涂度日,多快活一天也算赚到了一天,即便是我们自欺欺人,我也认了。” 许世泽在廊柱与花团树荫的掩隐下将周少柏的话听了个清楚,先是摇头暗笑,忽的又联想到自己。 也不知是愧疚深了几分,还是惺惺相惜之意,他终是举步走了出来,装作不经意间经过。 脸上挂着偶然相遇的欣喜上前来,先与江灵栀恭敬十足地作了一个揖,再拱手向周少柏。 “周少爷在这里,想必少夫人此时是歇息了?” 周少柏状似犹豫中又隐隐掺杂着不安,微拧了眉头与他微颔首回到。 “拙襟确已歇息了。昨夜的情况,许大夫您也亲眼目睹,她受病痛折磨整夜未曾安睡,此刻好不容易阖了眼,许大夫若想这个时候帮她问诊,我怕会扰她轻梦,还是请您明日再来为好,也让她先好生安歇一日。” 这副生怕他进去把脉问诊的神情和方才偷听到的谈话巧妙地融为一体,许世泽自认为已深知周少柏言外之意,眼睛扫过一旁的江灵栀,嘴角牵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既是如此便让少夫人好生歇着。先时与江大人同进内阁,我观她气色倒是好了不少,但也万不可掉以轻心,药还是要按时喝的,我刚听雪萝姑娘说少夫人今日尚未服药,不知……” “姐姐既是气色好转,许大夫以前开的药方还能继续用得?” 江灵栀开口打断许世泽的话,望着他的一双美眸中满是好奇以及渐渐浓厚起来的兴趣。 许世泽虽是不以为意,却因着身份问题也是恭顺地回答了江灵栀的提问。 “二姑娘您有所不知,虽说令姐病情好转,可归根究底病源未除,所以药方不可大动。我已留心观察过令姐的情况,原来药方之中该添该减之处,我自是都调整过了,待这六服药吃过,必当要重新诊断下药的。” “原来如此,小女受教了!” 江灵栀微一颔首,仗着锦纱覆面,嘴角光明正大勾起三分讥笑。 “早前听闻二姑娘您患有不足之症,正好许某对这些个疑难杂症略懂略通,今日又凑巧在这偏静处遇着您,不如就让许某为您瞧瞧,您看可使得?” 既是不得已要取她姐姐性命,那便多个好心替她瞧了病,若是能治得好,也算一命抵一命,好过良心煎熬。 许世泽是这般想法,可江灵栀和周少柏却如何得知?二人只当他又有什么阴谋要使。 周少柏探了眼不动声色的江灵栀,摸不着她本人的意思,索性也不说话,稍侧了身,与许世泽一样静等她的回应。 “许大夫此话当真?”江灵栀眼含惊喜直迎上许世泽的视线,高兴的眉梢都跳了起来。 “都说您是当世神医,小女早想请您也替我瞧瞧,只是这一来惦记着姐姐总没有闲心,二来也是我只当您行医自有您的规矩,怕求到您头上您不能应允,到时未免彼此脸上都不光彩。 如今既然您肯为小女瞧上一瞧,自是小女的福分,在这里先谢过许神医了。” 说着竟是感恩戴德般屈膝行了万福。 许世泽忙俯首躬身,将头低于江灵栀,连连道:“二姑娘言重了,您请这边来!” 说着话,保持着还礼的姿势面对江灵栀,绕了半个圈才在她左后方直起身来,迈步走在前头,引了江灵栀转身往凉亭进去。 周少柏暗暗瞥过江灵栀,不知她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丫头必是想到了什么办法存心要作弄许世泽。 于是,自也跟了进去,在围栏处的横板上正襟坐了,视线定在中间石桌边两人身上。 只见许世泽从袍袖中取出一叠方巾将它们叠好成引枕状,摊开左掌请江灵栀将手腕搁在上头,然后才右手四指并拢轻触她脉搏,抚须闭目。 江灵栀眼睛里依然风平浪静,心里却冷哼一声:正好便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许世泽又怎会料想到眼前这个吐气如兰的病秧子竟会是妙回春的徒弟?而妙回春的医术给他当祖师爷都是绰绰有余的。 只可惜当年妙回春就算有着天下第一的医术也没能救活自己的妻子,之后便封了医心消失了许久,并且此后再未入世扬名。 世人虽引以为憾,却也因此更加钦佩妙回春的痴情,曾一度传为佳话,妙回春的形象更成为无数闺阁少女梦想中的夫君而风靡一时。 只这佳话传着传着也多成了假话。 当妙回春因为妻子离世伤心欲绝之下赌咒发誓再也不用医术,如违誓言天打五雷轰这样的言论传遍世间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人不顾辛辞翻山过岭找寻过妙回春,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换来北罗山那一处居所多年的安宁。 然而江灵栀却表示这些传言纯粹是无稽之谈,他们师兄弟姐妹加上飞絮共十一人,虽各有擅长,但医术绝对是必修课,只是相对而言,有弱有强罢了,而她的医术因为诚心所求,自是其中最得师父真传的。 至于为何每人必修医术? 用师父的话来说,就是日后闯荡江湖万一碰上什么厉害的妖魔鬼怪,他们打不过又逃不了,就可以堂堂正正拍着胸脯跟对方谈判。 “兄弟!我医术还行,留我条命好做您的专属大夫啊?您放心,发过誓我就是您的人,绝对是忠心耿耿!您饶不过吃亏饶不过上当,稳赚不赔啊!” 当时师父声情并茂传授给他们这番话时,六师姐白芊芊和远川师兄,也就是四师兄周思邈,因为怀疑师父曾这么没出息的求过饶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嘲笑,甚至偷偷以师父的形象编了故事画了小人书于同门中传阅。 后来便被师父连追了两个山头,最后像被拎小鸡仔儿似的拎了回来,还头顶水杯香薰臀骨的扎着马步用左手写了不知道多少遍弟子规,直到笔迹工整端正才作罢。 如今想想,可能六师姐和四师兄双手皆能写的一手绝佳好字就是师父这样罚惩出来的,也算是多有所得了。 第32章 略施小计惩恶医 许世泽承认自行医伊始竟是从未见识过这般病症,仅从脉象上就能感受到噬人于骨的阴寒之气,按理来说这样的体质根本无法存活这么多年。 然而瞧这位江二姑娘虽病态显露,可举手投足也是与常人无异,他是惊奇不已的,暗自琢磨着她莫不是传言中修习为假,有何奇遇才为真? “二姑娘体寒之症甚为严重,不知平日里是用何等圣品调养?” 江灵栀将手收回轻放在膝上,顺手拂了衣袖轻轻盖住手腕,抬了眼眸,眼中裹着层层失落。 “哪里有什么神丹妙药可让我挥霍的呢?不过谨遵大夫之言,日常戒食冷饮多用温品,注意着不受寒凉等这些琐事,以此苟延残喘罢了。” 虽是做戏,可言为心声,周少柏听出了她话中的苍凉。 正所谓爱屋及乌,不免也为之生出许多怜惜。 原来她竟真的如传闻中所说是个命如纸薄的可怜人,才前他还说什么多活一日多赚一日的话,本是无心,也不知有没有伤着她。 江灵栀自小见惯了同情怜悯的眼色,此时无论是周少柏还是许世泽的反应,她都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显得比他二人还要轻松。 “许神医可有何良方解我病症?若得痊愈,家父必将倾府中所有以为先生答谢。” 话语中满含期待,紧盯着许世泽的双眼更是瞬间熠熠生辉。 看进这双美丽的眼睛中,使得许世泽对将要给出的答案竟真的由衷生了没必要的遗憾甚至愧疚。 “是许某见识浅薄了,竟诊断不出姑娘此症病源何在! 这样吧,我先于您开两剂调阴补虚驱寒保温的药,您且先按方抓药并照说明熬煮服用。 一月后若是有所改善我便再上门为您诊治,若是也无济于事,只好请恕许某力所不能及了!” 江灵栀面上客气,心里却苦笑连连:就算是师父也束手无策的病,你若能治得好也算得上世间奇闻一件了。 心里这般想着,却也不推辞,接了许世泽双手奉上的药方,再起身于他行了万福。 许世泽这次却只稍稍躬身算是受了她的谢礼。 目送许世泽沿着游廊原路返回,周少柏负手站在亭匾下,正要说话,却闻听江灵栀发出一阵盈盈笑声,不禁讶然。 “你笑什么?” 江灵栀头也未抬,只扬了扬手中信纸,笑声不止,道:“我笑这位许神医,药方倒是开的不错,只是这字迹却不能恭维。” 周少柏接过一瞧,果见字如春蚓秋蛇般爬满整张纸稿,不由得也是勾了唇摇头轻叹一番,却是更加关心另一个问题,侧转了身,剑眉轻锁,一双似要窥透人心的锋眸注视着江灵栀。 “你是说他这药方没有问题?” “于一般寒症也算良药了,只可惜,我却不是!” 江灵栀眼角眉梢间哀而不伤,语声清扬。 “罢了,不说这些。姐夫你方才掩饰的却是极好,我还担心你忍不住显出杀气来惹他生疑,看来是我小瞧了你的容忍度。” 周少柏不置可否轻笑一声,迈步走出凉亭,站在一桩苍绿灌木丛前,左手仍背于身后,只伸了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掌轻抚过片片枝叶,唇边是辨不清情绪的韵味。 “隐忍自是为了迎击更大的风暴!” 江灵栀眼波粼粼,仰了头举目望着殷红如血的榆叶梅花,眸光如月辉清莹似碧玉无瑕,眼角鬓边尽是温暖如怡的笑意。 原本炎日当空本无一丝清风,却不知为何,那榆叶梅树花顶轻动,竟有片片花瓣像是被谁召唤着似的打着旋儿飘飞到江灵栀眼前。 伸手,落于掌心,将点点花香藏于指尖。 再抬眸,树影稳稳当当不晃分毫。 江灵栀眼中一闪而过的是窃喜亦是疑惑。 周少柏只觉颈后似有一阵不同寻常的淡淡凉风袭过,却因着没有感觉出旁的气息也只当晴空起风无甚在意。 忽又闻有人哼着小调儿从另一头羊肠小径而来,周少柏立刻回身留意,江灵栀却浅笑一声穿过凉亭轻唤。 “飞絮!这里!” 飞絮正举着一捧花边唱着小调儿边旋转跳跃着往前走,听到自家姑娘的声音,她忙腾出手来轻提裙角小跑过去。 及见到姑娘眉眼含笑站在凉亭下,她跳起来招了招手,加快速度埋头紧跑几步赶到姑娘面前,将手中一把妍丽娇美的花凑上前去。 张嘴刚说了一个字,猛地瞥见姑娘身后负手走上前来的周少柏,飞絮急得打了个嗝,忙将花束藏于身后,小心翼翼中带着羞涩,垂首从眼缝里偷瞧于他。 周少柏了然轻笑:“必是叶心那丫头带了你去西园采摘的,这丫头还真是诚心向着娘家人。” 悦薇苑西园是成亲那年周少柏专为江灵薇修建的小园子,其中遍植奇花异卉,皆是寻常人难见的上品,也是江灵薇心头所喜,常纾解散心的去处。 周少柏口中提及的名唤“叶心”的丫头则是江灵薇的陪嫁丫鬟,是江府家生子,自小也与江灵栀玩耍过的。 虽过周府这些日子尚未碰上面,但江灵栀自是认得她,只周少柏这一句话倒提醒了江灵栀,追问了周少柏一声。 “叶心那丫头整日间替姐姐照管花花草草,只那负责熬药的雪萝姑娘是?” 周少柏转而瞧着她眉间忽生的紧张,心知她担忧所在,莞尔一笑。 “她必不会有份儿!与叶心一样也是个天真没有心机的丫头。对了,她也是你姐姐的陪嫁,你既不知晓,想来必是你离家之后才进江府的。” 江灵栀先一点头,继而眼眸轻凛。 “只但凡有可能接触姐姐饮食的,若是没有十足相信的理由都不可过分信任!” 周少柏微微一愣,直觉面前这温婉清和的小女子或许并不似外相这般羸弱纤柔,又想到自己堂堂刑部侍郎反倒要一个小丫头开言教导,不免有些好笑。 “至于我说的请姐姐暂回江府休养生息之事,还望姐夫慎重考虑,尽早做个决定,以免夜长梦多!” 周少柏闻言,嘴角隐有的淡淡笑意登时收去,随之而来的是自眼底而出的酸涩忧郁。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只岳丈那里……” 江灵栀听他话外之意便知他已然做出了决定,心下一喜,与飞絮相视一眼,主仆二人皆望向周少柏。 “这你不用担心,爹和娘那里自有我交代。” 说着话,江灵栀忍不住又轻笑出声,发觉飞絮和周少柏都用异样的眼神瞧着自己,她嘴角噙笑解释道,“不过近两日姐夫和姐姐尽可安心些。” 周少柏想起她允许世泽把脉时的眼神,仿佛猜到了什么,微眯了眼角:“你对他做了什么?” 江灵栀举步走到飞絮身边,转身与她并肩,双手平搭腹前,左手于右手下拈了广袖云线滚边,透过凉亭看向那纹丝不动的榆叶梅树。 “也没什么,略施小计让他吃点苦头罢了。不管他是主谋还是从犯,今日既撞上了,我便先替姐姐出了这口恶气才算。” 收回视线时注意到周少柏不甚明白的神情,江灵栀瞧了眼身边的飞絮,锦纱下的唇角斜起一抹戏谑,声音却是淡而清幽。 “或许今夜或许明日,姐夫见了他自会知道我的意思,这点惩戒也权当是飞絮与叶心未经允许擅自采摘花卉据为己有的一点歉意吧。” 第33章 巡防役校尉谏言 沉香素有疗风水毒肿,温中纳气之功效,迦南沉香更有去除恶气,养息通脉一说。 袅袅熏香自孔雀雕花香炉升腾而起,慢慢散开成缕缕轻雾浮于内阁间。 江灵薇这一觉睡得着实香甜。 周少柏随父母送走岳丈一家,轻手轻脚进了内阁两次,也未见醒。见爱妻呼吸清浅均匀,他掩饰不住内心的欣慰,眉眼间尽是舒畅。 头前一辆方舆内,江尧双手分落于膝上,微闭双眼肃然危坐。 江夫人双手合起轻放在他右手手背上,絮絮叨叨说着在周府这段时间的生活。 江尧虽未曾睁开眼睛,却是听着妻子的声音嘴角渐渐扬起,右手翻旋着掌心朝上与江夫人十指相扣了,舒心暖意的笑荡漾开来。 后一辆相对少了些阔气却更加精巧的车舆里则是江灵栀并飞絮、盈袖主仆三人。 临走前,周少柏命人寻了一个双耳掐丝珐琅收口花瓶给了飞絮,让她灌了水将那束花插好带走。 此时飞絮自与盈袖二人围坐在榻板前的绒毯上嗅着花香,端详着花瓶叽叽喳喳谈论着什么。 江灵栀却与父亲一样闭了目,慵懒地斜靠在车壁上,只是面上虽水平如镜,心里却荡起层层波澜久久不能归于平静。 石子?落花?当真纯属偶然吗?还是她想得太多? 北郊,巡防役校场。 校尉李亮与两名士兵交代了两句,看着他们走远,回头瞥见从眼前路过的宇文珏,眼神微变,略一垂眸,抬腿跟了上去。 “四殿!” 军队里的称呼讲究一个简便,因此,这种叫法已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宇文珏正埋首解着筒袖上缠裹的袖扣,听到李亮叫他稍放缓了脚步,回头等着他并肩赶上,两人一道往大帐方向移动。 “李校尉忙于军务,如今炎日当空还要亲自操练,辛苦了!” “四殿哪里话?”李亮瞟了眼宇文珏叠夹于指尖的两方墨锦金纹袖扣,笑眯眯负了手,“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本就是末将职责所在,况如今虽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末将也不能偷闲让剑鞘生了锈,还是多操练的好。” “李校尉能如此居安思危职不懈怠是我殷周之福,父皇之福。” 李亮陪着宇文珏又干笑两声,二人停步在大帐前。 李亮回身游目于操练场上,最终与宇文珏的视线交汇于一人身上。 那人立于石台之上旌旗之下,着了绛紫金纹剑袖武服,墨发团于发顶却是未着冠也未穿簪,倒更显洒脱。 正是近来勤于习武的宇文珀。 “说起六殿,自得了陛下谕旨,连日来倒是风雨无阻,比起二……”忽地停了话头,打眼暗瞄了一旁垂手含笑注视宇文珀的宇文珏,李亮眼眸再度轻变,神色随之肃然无比,“四殿您常在巡防役,与将士们也算有了同袍之谊,末将与您有几句肺腑之言,恳请四殿一听!” 宇文珏听他语气陡变,心中已暗自猜度到两三分,面上却仍是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云淡风轻,转身微抬手揭了帐幕:“李校尉请帐内说话!” 大帐本是议事或排布军务等重要事宜时才能入内,只宇文珏奉皇命担了巡防役北郊分部督吏这一虚职,平日里常来探查却又很少连驻于此。 是以,他驳了李亮等一众武将为他新设下榻住所的提议,自在大帐内另隔出一处只能放置一张单人简榻并一副衣架的小帐以供日常休憩之用,其余用度一概不许添置。 北郊巡防役将士们原本也只以为这位一向温润文雅的四皇子是个吃不得苦的,却也没想到他竟是节俭至此。虽不常住营地,每每来此却都是与将士们吃穿一处不分贵贱,由此得了许多兵士的敬重。 私下里大家伙也曾悄悄议论过为何这般待人于亲的皇子不受待见,却是那最目中无人的二皇子受尽荣宠。 如今,听闻陛下将六皇子的武校又交予四皇子打点,又有些好打抱不平的年轻士兵在心里为四皇子不忿:陛下这不光是要冷落四皇子,更像是要奚落他! 谁都知道,在殷周,教习皇子武艺者,少保也,督察皇子武校者,校场随便一武夫即可! “四殿,今日末将甘冒大不韪斗胆进言,接下来的话请您倾耳细听,至于您听完末将所言定罪与否,末将绝无半分怨言!” 宇文珏刚撩了衣摆坐于方台长案后,李亮便郑重万分地俯首于地朝他长拜一礼。 宇文珏眼眸清冷中闪过一丝快意,很快恢复如常,一如以往的温旭如朗月,忙连连摆手紧步过来扶了李亮起身,讶然笑语。 “快快请起!好端端的,李校尉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您请直说就是!于我行这般大礼,要是传到父皇耳中,说不得又要治我一个拿腔作势不敬军长之罪了。”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更何况说者存心,听者如何能不顺意? 李亮当即再请宇文珏上座上坐了,自己仍端正地站在中间铺设的珊瑚绒圆毯上,抱拳俯首:“四殿容禀!” 宇文珏嘴角噙着平易近人的浅笑:“但说无妨!” “想必四殿也知晓当今广插眼线于各府各处这件事,朝臣在内,街头百姓亦皆在其中,末将以为此举未免荒唐!” 许是因着胸腔内久积不散的愤懑,李亮一行说着话一行在帐厅上来回踱步,借此缓和情绪。 “都城近于天子脚下,人言可畏之处比别不同,自是需要好好管理教引,只陛下这般作为使得如今都城上下皆人心惶惶,只怕会明珠弹雀得不偿失。” “那依李校尉所见,该当如何?” “末将一介武夫,何谈见解?有几句话只请四殿细想,粗鄙如末将之人尚且能觉出不妥,遑论其他位高权重之能臣贤士? 老话说‘喂人先煨心,心不暖则志不全’,若再任由陛下如此不顾大防,不久必会令人臣寒心,百姓哀怨,到时又增生陛下疑心……如此反复循环,何苦来的?” 宇文珏苦笑一声,摇头叹息着垂了眼睑,李亮窥不见的眼眸中尽是凌厉凛然。 “李校尉所言我又何尝不清楚?只可惜我人微言轻,在父皇面前又能有几分斤两说这些话?即便硬着头皮说了,也只是过堂风……不,过堂风还算有些分量,我的话,在父皇面前从来都是放屁一样,不但没有分量还臭不可闻!” “四殿……” 李亮的愤慨在这番落寞的言语声色下渐渐平息,站定在右侧一方四角高几前凝望着上座嗒焉自丧的宇文珏,只张嘴称呼了一声,却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倏忽间,宇文珏倒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般忽地扬了头看向李亮,眼中是未曾完全掩去的失落,嘴角也是不曾敛尽的苦涩,却是笑语如常。 “一时不慎反倒勾起我一通牢骚来,让李校尉见笑了!您方才所言,我皆已记在心上,回头有机会我一定奏请父皇。 您放心,若运气不好惹得龙颜大怒,我必不会供出您来,谁让你我有同袍之谊?呵……我宇文珏虽不济,也断不屑做那背信弃义的宵小之辈! 第34章 苦酒戏乐兄弟情 李亮听得宇文珏此话,单膝着地俯首参拜:“末将知陛下因国事滋扰难免心力交瘁偶有失策,此事但得信任之人提说,陛下圣心明白定会酌量。” 语声顿住,抬头仰视长案后凝眸不语的宇文珏,李亮一双见惯刀霜剑寒的眼睛微眯了眯,犀利锋锐尽显眼底。 “然江左丞之言尚且不入陛下之耳,深受恩宠的二皇子却未必肯因此拂逆陛下…… 末将以为,四殿既与六皇子走得近,如今陛下又以六皇子为重,殿下何不借六皇子之口谏上?” “李校尉是想让我拿六弟做挡箭牌?哼!我宇文珏自出生备受冷眼,多有不识礼不知轻重之处,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更何况此人还是待我最为亲厚的弟弟。我断然不会拿他对我的敬重做为自己沽名钓誉之事!” “殿下……” 李亮还想说些什么,宇文珏大掌一挥打断。 “好了!李校尉所言我定会尽早请奏父皇,不会假人之言也不会提及李校尉半句,若有责罚,我自会一人担待!” 埋首暗暗抬眸偷瞧宇文珏,见他脸上似有愠气,李亮识时务的闭了嘴不再说话,也是怕言多有失让宇文珏瞧出端倪。 “四哥!” 宇文珀踩着点挥起帐幕昂首阔步进来,看见宇文珏端坐在长案后,他弯了眉眼跳将两步过去,一脚踩在地下,一脚屈膝落在方台最上一级台阶上,左臂手肘撑在曲起的膝上,右手直伸向宇文珏面前直接拿起他喝过一口的杯盏仰头将杯中苦酒一饮而尽。 “也真不嫌脏!”宇文珏嘴角轻抽,眉间轻蹙,说着嫌弃的话,眼中却是疼溺。 宇文珀喝完咂咂嘴,不拘小节地用袖子把嘴边沾上的酒渍擦去,咧嘴露出两排洁净整齐如白瓷雕琢的牙齿。 “旁人的东西倒贴给我我都不屑瞧他一眼,唯独四哥你的我怎会嫌弃?” 宇文珏摇头拿回酒杯,重新斟满推给就势坐在方台边沿的宇文珀,自己又捡了一个做工相对粗糙些的也斟满了,兄弟两人举杯碰了一个。 “啧……”宇文珀刚才满口饮下纯属解渴,现在细品之下才觉这酒酸中带涩很不爽口,不由得皱了眉头瞧着一脸享受的四哥,纳罕道,“四哥不觉这酒味儿不对?” 宇文珏顺着他的疑问将酒杯凑近鼻尖下轻轻一嗅,再拉开些距离端量了杯中确有些微浊色的苦酒,而后扬脖饮尽,一手仍将酒杯握在掌中,一手随意地搁在长案上有节奏地轻击着,很难看清真情实意的眸子含了和煦笑意望着宇文珀。 “难怪你会喝不惯,这苦酒本是专为营中将士酿造的,哪里比得上咱们平日里喝的甘爽香醇?” “是啊六殿,您初初进营,对这些个规矩可能还不太了解。” 李亮接了宇文珏的话转身去帐壁角落里又捧来一坛子酒,走上前来,轻轻松松拔开封口布,往另一个铜制执壶中灌满,又奉至长案上,笑向宇文珀。 “您再来尝尝这个,这可是咱们巡防役最上等的好酒。” 宇文珀目光狐疑地从李亮身上挪到宇文珏身上,又在宇文珏眉眼带笑中转回李亮身上,将面前的酒杯推开,接过李亮双手敬上的一个巴掌大小的陶钵。 先是学着宇文珏的样子将陶钵放在鼻下嗅了嗅,又睨着其中的清酒与先前的暗暗对比了一番,发觉这酒倒是犹如碧波绿潭甚是好看。 为了在四哥面前彰显自己的豪爽,他毫不含糊地学着将士们的模样捧起陶钵美美饮了一大口。然后,就有了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的尴尬局面。 瞧着弟弟郁闷憋屈的模样,宇文珏忍不住笑出了眼泪,弯了腰,指着弟弟吐字都有些含糊不清。 “还不快咽下去!这般鼓着腮帮子像什么话?莫不是要变个大牛蛙才作罢?” 李亮本来还忍得住,听宇文珏这么一说,打眼再往宇文珀脸上那么一瞧,竟是再也忍不得,放声大笑起来,惹来宇文珀瞪大了一双沉醉春风的凤眸狠狠剜着他。 “咕咚——”一声,终是勉强自己暂时摒弃味觉啮檗吞针般咽下了苦涩充盈口齿的酒,许是感觉受了愚弄,他拍桌起身顺势就要给李校尉一脚,宇文珏忙开口拦下。 “承佑,不得无礼!” 宇文珀素来除了父皇母妃最是听这位四哥的话,听他喊得急切,再加上本来也没想真踹上去,脚风只掠过李亮面前的台阶,一个回旋他又坐回了之前的位置。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怎么比黄连还苦?就这难以下咽的东西也是给前线将士们吃的?还说是什么上上品?不说传出去叫人笑话我们殷周不敬兵士,但只说咱们自己都不觉有愧吗?” 李亮素闻这位六皇子的心性,今日一见,果知是个洒脱不羁却又不谙世事的,也不与他计较,当即和颜悦色为他解释到。 “六殿您有所不知,自古至今,守国卫家都是军人职责所在,每逢战乱灾祸,军人便是百姓的盾牌,是以,须得是能吃得苦中苦之坚毅勇士方才能担此重任。 此酒名叫‘圆乐’,在军中,意为团圆融乐,是将士们于家于国寄望的祝福和责任,苦虽甚苦,流于心间却最是世间甘甜!” 说着话,李亮回想到了以往战场与战友并肩厮杀的往事,如今再看,当年同僚能安然回到京都受赏蒙恩之人寥寥无几,心里顿时苦闷不已,神情间也显出几多悲痛。 宇文珏兄弟两人将他情绪变化看在眼里,相视一眼,宇文珀起了身跃下方台,在李亮面前端端正正拱手垂眸行了一礼,歉然万分。 “是宇文珀愚笨不知深意,请李校尉以军规责罚!” 李亮回过神来,忙单膝着地,左掌撑在腿边,右掌反撑在支起的右膝上,埋首回道:“六殿您言重了,所谓不知者不罪,况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不涉及军政要务,不必请用军规!” “如此,便再请李校尉恕宇文珀方才不敬之罪!” “六殿也是气急所致,末将并未在意!” 宇文珏轻笑着拊掌也起身走近两人面前,先轻扶了弟弟的手,又稍稍倾身虚扶了下跪的李亮,负手笑道:“好了,这也算是拨开云雾见天明了,值得再畅饮三杯。” 回眸瞧了宇文珀。 “怎么?可还喝得下这‘圆乐’苦酒?” 宇文珀重之又重地点了头,挑了眉梢,扬唇大笑:“当然!这么有意义的酒,谁再喝不下去就是个大王八!” 第35章 顽童误落玉逍遥 浩渺晴空,荡开层层光晕,长街之上伞影攒动。 沿车道避开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到了江府门前。 飞絮和盈袖搀扶着江灵栀下了马车,江尧夫妇正稍回了身并肩等着她们。 江灵栀眉眼含笑款款走近,轻挽了父亲,与母亲一道迈步登上石阶。 将入大门,忽然从影壁后蹿出一个人来。 没防备的江夫人唬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后两步躲在江尧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捂了心口瞪向来人。 江灵溪见母亲脸色有些苍白,知道她真被自己吓得不轻,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轻轻吐了小舌,却不等母亲说话又转头冲向姐姐,抱了她的胳膊就不撒手。 “姐姐……姐姐……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迟,我都从天亮快要等到天黑了才盼着你?” 江夫人一手轻触上江尧袖边,一手拿帕子在耳边轻轻晃着消解暑气,看江灵溪说的一脸认真,竟真的微缩了脖子越过府檐仰了头去瞧天色。 很好。 碧空万里,澄澈无暇,与之相亲相爱的飘飘白云也早被毒辣的太阳炙烤的消散于无形。 这光景,分明连申时都未到! “哎哟,姑娘哟,您可算回来了!” 江夫人还未回过劲儿来,府门里凭空又兀的乍起一声。 随着声音出现在几人面前的是一个年约三十来岁容貌姣好的妇人。 上身着了碧水菊纹轻烟小裳,下穿一袭及了脚面的月白百褶撒花裙,堪堪露出一双水蓝桃花贴面的绣鞋边。 通身打扮简单清凉又素雅端庄,淡去了脸上几分妩媚,更显亲易近人。 正是江府管家文思真的妻子名唤岳真。 “真娘几日不见倒不想我,只跟那没良心的臭小子一样满心惦记着我闺女,真真让人难过。” 江夫人佯装失落地拽了江尧的衣袖,可怜巴巴眨着双眼,一脸委屈。 “老爷您看看,我这可是失宠了?” 两句话说的众人皆笑出了声,江夫人还只管可怜巴巴望着自家夫君,一副试图讨得安慰的模样惹得江尧无奈摇头,眼中却是数不尽的温柔缱绻。 江灵栀好像忽然间就清楚了自家弟弟身为一个男孩竟比女孩家还会撒娇的原因,不禁指掩唇边暗自窃笑。 “夫人这您可真是冤枉我了。” 岳真笑说着话,歪着脖瞧了江灵溪。 见他终于想起什么似的一脸做贼心虚偷偷从眼角注意江夫人,她莲步轻移靠近过去,揽了江灵溪肩头,重又看向江夫人。 “自您去了周府照顾咱家大姑娘,我与小少爷哪一日不念叨您几遍?只盼着咱家大姑娘快快好起来,咱们一家子也都能放下心。” 文思真原是因着报恩之心留在江尧身边帮他打理江府内务,这么多年尽忠职守,着实为江尧省了不少心力。 江尧一来因着他为江府尽心尽力,二来也是因为本就与他有知交之谊。 是以,他特令府中上下一干人等绝不能对文氏夫妻不敬,且一应吃穿用度皆与主子等同。 故此,岳真在江家众人面前从不自称奴婢,与江家父女亲厚之情倒比之宗族亲戚更像一家。 “我才听我家那口子说早上周府派人来知会,说什么大姑娘醒了?我们也不知道情况,可悬了一天的心。 原想着使人去周府打探,又怕让人抓了把柄说咱们家没有礼数。可巧小少爷也下了学回来,恐让他瞧出端倪又多一人闹心,所以也没再提。 如今看你们一道回来,又瞧着夫人这眉开眼笑还会说笑膈应人,想来大姑娘也是大好了吧?” “姐姐她确是大好了,再过几日说不准就能回府做客,到时真姨您见了也就大可放心了。”江灵栀一手牵了江灵溪,接了话答应着。 岳真欣慰之下,长舒一口气,笑着合掌在胸前:“我就说这好人有好报的,天可怜见!” 江夫人丢了江尧被轻捏在指尖的衣袖,绕到岳真面前,挽了她往里走,一边还将手帕掩在腮边笑得欢畅。 “真是的,到了家还不让人进去,一家子人倒像个没处去的,只管站在门口絮絮叨叨,叫人瞧见,还以为咱们是哪路打肿了脸充胖子的破落户上门要饭来的?” 几句话又说的众人笑得合不拢嘴,自也随着她迈开步子往里去了。 只江灵栀将迈过门槛,正要转头寻身后的飞絮吩咐一句话,眼波轻转间,无意瞥见对街小巷中探头探脑往她们这里张望的人影。 还不止一两个! 江灵栀在外人面前不常显喜怒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屑,还有些许无可奈何。 骄阳虽烈,依旧没办法照遍葳蕤人心,多的是一叶障目之闲人。 可叹可悲! 暗暗摇了摇头,她无声叹息着,转而微垂了闪闪轻颤的睫毛望向弟弟江灵溪,双眼重又轻柔澄净下来。 倒映在江灵溪眼底,好一个令春风沉醉不知归处的美人姐姐,只想让人将她好好藏起来,不让外头那些其心不纯的纨绔子弟窥见一丝一毫。 ----------- 进得院中,江夫人与岳真挽了手臂,并肩说笑着往里走,余光瞥见那东墙角下秃了大半顶枝头,猛地顿了脚步。 生怕自己看花了眼,江夫人松开轻握岳真的手,揉了眼睛凑近了去瞧。 那一株层层翡翠新叶中本该昂首挺立的白芍花骨朵,此时只剩了花蕊独露。 片片如羊脂般玲珑剔透冰清玉润的花瓣一堆一堆惨兮兮地躺在枝干下,令见者伤心。 沉声喊了院中扫打的丫鬟过来,江夫人手指落地残花,娥眉倒竖。 “这是怎么回事?不小心也就罢了,这明显就是有人故意使坏,我这一院子花不欺负别的单就看上了这一株来糟践??” 小丫鬟见主子盛怒,战战兢兢又不愿供出人来,又不想替人背锅,哆嗦着小声辩解了一句:“不是我们干的!” “即便不是你们,那就有理由眼睁睁瞧着别人作践我的花?还不老实交代?” 两个小丫鬟相互间偷偷瞧了彼此一眼,参手在腹前齐身下跪,却是打定了主意不讲不说。 纵无一缕清风,站在此处也是鼻翼生香,就连唇齿间似乎也能沾染上甜甜的气息。 江灵栀早感觉到掌中小手因为紧张而出了汗,但只紧抿了双唇并不言语,却是要等着看弟弟江灵溪到底有没有自己承认的勇气。 “还敢掩护偏袒?你们可知道我寻来这两丛‘玉逍遥’有多不容易?” 岳真瞥了眼紧咬下唇轻靠在江灵栀身边的江灵溪,提了裙角走上前,蹲下身去将那满地花瓣用手拢起,用土掩埋着,一边开口劝慰江夫人。 “都说这有灵气的花是自己养自己的,既已这么着了,夫人您生气也没用,不如我们把这落花都埋到花根底下去,吸了精华,来年指定开得更绚烂。” 江夫人一面与岳真数落,转身再走近那一株耷拉了脑袋似与她诉说委屈的芍药花,心疼地轻抚过只比她低了半个头的枝梢上那已碗口大的白芍花,也只剩了这一点点安慰。 幸好,未被斩草除根! 只是也不知到底有没有伤了灵根?若是就此香消魂断,可怎么与云香交代? 第36章 廊桥沉声阻决意 殷周钟灵毓秀,国人喜植灵花异姝。 龙阳既为京都,自是最为富贵高雅之处,大多人喜欢在府邸院落种植牡丹,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品种越珍贵就说明越有权势。 然而江尧,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国左丞相,偏偏不喜欢牡丹艳冠群芳的劲儿,总觉太过招摇,少了纯真灵气。 江夫人虽也偏好牡丹,却善解人意的并不曾为难丈夫,也从未在他面前提说过自己喜欢牡丹。 平日里也只是等到牡丹花开的季节,与三两小友相约去正阳坊下那几处有名的牡丹园中赏一赏作罢。 三个月前,她曾经的闺中好友,如今的锦衣伯夫人尚云香不知从哪里得来几株名贵的芍药,知江夫人以江尧为重不肯在家中种植牡丹,便遣人送了一株‘楼紫’来。 江夫人自是感激不已,命人将那株‘楼紫’种在芷兰苑游廊南角门下的太湖石前。 安排妥当后,便亲自去锦衣伯府上感谢,正碰见上好友命人开园栽植。 她一眼相中了在姹紫嫣红中显得孤零零的白芍,心下思忖自家夫君一定会喜欢这“玉逍遥”的清新脱俗,便开口求了好友割爱。 奈何,这“玉逍遥”更是贵中之贵,尚云香费了一番力气也只得了一株,吝惜不予。 江夫人低声下气缠了她许久,赌咒发誓答应引了花种必还她母株,这才勉强“借”了来。 不想如今,竟是被人毫不怜惜地糟蹋成这般,真是越想越觉窝火,她回身怒气冲冲瞪着垂首跪立在青苔石面上的两个小丫鬟,阴沉着脸呵责。 “还不快说,到底是哪个手上长了倒刺的狠心促狭鬼?还是你们真当我平日里待你们宽容,你们便能欺上瞒下了?再不坦白说来,我必家法伺候!” 左面鬓边簪了小朵栀子花的绿裙丫鬟用胳膊肘小心地碰了碰始终不动声色的同伴,似是在暗暗商量。 “娘亲,您别为难她们,是……是我揪的!我一直等姐姐回来等了许久,又烦又急之下也没顾及什么就顺手摘了花靠数花瓣等人!对不起!” 江灵溪一听母亲要惩罚两个讲义气的丫鬟,终是忍不住站出来大声承认。 “哼!早猜到是你这臭小子!”江夫人一手叉腰,一手指了江灵溪,杏眼圆睁,“给我过来!” 江灵溪眼神闪烁着抬头瞅了眼对他轻轻点头的姐姐,心里打着鼓但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 乖巧地站在母亲面前,他低垂了头,两只手指在身后紧张地打着圈,等候母亲发落。 一阵暖风轻轻袭过,被他摧残过的“玉逍遥”真像是有着灵性一样抖擞着打起了精神,仿佛说着原谅。 “这会儿子才知道出声儿虽是迟了些,但好歹还算是个有担当的。 既是这样,便只罚你晚膳前背熟了《出师表》两篇,若是到时背不出,便不许吃晚饭,还要挨板子的,知道没有?” 江灵溪已做好了挨打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母亲竟这么轻易就原谅了他,喜得一跃向前紧紧抱住了母亲,亲昵地连声夸耀。 “我就知道,我娘是全天下最好最善良的娘亲!灵溪最……除了二姐姐,灵溪最爱最爱娘了!” 掩唇笑着的江灵栀转眸看向父亲,果见他眉眼间倏忽闪过几多黯然。 父亲他,大抵又想起了那个女子吧? 灵溪的生母! 那个温柔的足以融化了人心的女子,爹爹唤她“阿菡”! 可惜,红颜多薄命,爹爹的深情,阿菡没那个福分承受。 那,她呢?又可会有福分承得他人深情? 天边终于现出柳絮轻烟般漂浮而来的云朵,虽淡淡的,但总算让蔚蓝天空多了些柔情。 晃晃脑袋,江灵栀暗笑自己好端端竟是犯起傻来,自己下山归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憧憬儿女之情,何苦寻思? 况且,情之一字,涂添烦恼,不要也罢! ----------- 晚饭后,江灵溪与江夫人等人再次去了前院,说是着人请了花匠替那白芍诊断。 江灵栀闻听,不由得轻笑出声,感叹世间万物,有病有医,皆有境遇。 “栀儿!” 江尧于身后轻唤女儿一声走上前来。 父女二人,一人负手于身后,一人叠手于腹前,并肩伫立在廊桥上,远眺前院影影绰绰。 此时,正是酉正时分,太阳缓和了戾气变得柔和温婉,地上暑气也正渐渐消散。 偶有清风拂过,带来惬意舒爽的微凉,伴着满园花香,沁人心脾。 江灵栀貌似无意地环顾过四周,除廊下于百花丛中蹲在地上挑石子玩儿的飞絮,并不见其他人侍立。 “爹……女儿有一事想向您禀明。” 她稍一思虑,决定对父亲坦白姐姐病因,也好劝说父亲同意姐姐归府调养身子。 “何事?”江尧依旧面向前院,声音淡然,视线越过斑驳树影,却不知定焦在哪里。 江灵栀觉察到父亲刻意掩藏起来的愁绪,咬了咬牙,此事非说不可。 “其实,姐姐此番病倒并非真的生病,而是有人暗中下毒谋害。好在有临行前师父赠我的灵丹妙药,否则,我不可能这么快让姐姐脱离生命危险。 只是,这次的毒虽清了,可始终难料下次,所以,我想请爹爹同意尽快接姐姐回家休养些日子,至少在家里,姐姐会是安全的。” 说完这些,江灵栀稍稍停顿,眼眸微眯,透出一股寒意。 有花瓣随着晚风从眼前飘过。 “至于幕后下手之人,我必不会放……” “你不许插手!” 一直默不作声倾耳聆听的江尧终于开口,却是幽深着眸光,打断了江灵栀的决意。 “可是爹……” “我说了,你不许插手!”江尧转身正视女儿写满疑问和倔强的眉眼,一字一句说的清楚明白,“这些事自有爹在前面,你们母子四人只需安心在爹身后就好!” 江灵栀待要再说,看到父亲那深邃双眼中不容反驳的固执和令人动容的坚毅面庞,到底于心不忍,只好先将满腹心事掩下,轻声答应了一句。 江尧长舒一口气,轻轻拍了她肩膀,又转了身再次眺望前方,说话声却比先前轻松了许多。 “月薇苑一直有人看顾,随时可以入住,明日只需着人去市集采办些日用零碎就好。你姐姐可说她何时回来?” “姐姐尚且不知,只昨日我与姐夫私自商议了,也不知周府那边可好说不好说?即便说成,想来至少也得三两日之后了。” 江尧闻言,眼睑微垂,视线落在廊桥下一个人影处,那里是已蹿到小溪边独自玩得不亦乐乎的飞絮。 他轻叹一声,顿觉愁绪果真如流水,一旦开闸,便离不得,断不得! “且看少柏的决意如何了?” 周家,原也不像表面那般风平浪静啊。 接下来,只看薇儿回江家之事,哪个阻拦最甚了? 第37章 沁音楼前好奇生 翌日一大早,难得天气阴凉。 江灵栀与家人一道用过早膳,想起父亲昨日说起要为姐姐准备些日常用度,便自告奋勇揽下了这份差事,带着飞絮、盈袖并一名护卫和几个仆从出了角门穿过井儿胡同直上永安街。 江灵栀与飞絮两人并未穿着嵌了家标的行头,但随行几人或颜色不一或款式不一,却在左臂偏上的位置都绣着黑底红字的“江”。 只比铜钱稍大些,也足以引人注意。 龙阳虽也多有外出锦纱覆面的闺阁姑娘,但眼见着这无声的招呼,已不消人多言,市集之上皆明了江灵栀的身份。 人群越聚越多,打量的目光也愈演愈烈,终于演变成了围追堵截式的闹剧。 莫说飞絮,就连盈袖也讨厌极了这样被人盯来盯去,真是像极了摊子上那些被围观预备哄抢的新鲜廉价大白菜。 以往不曾想过,它们原会有此般糟糕的感觉。 幸而今日炎阳不再,总有清风送爽,渴望一睹芳容之众摩肩接踵倒也不觉闷燥。 “盈袖姐姐,你们京都的人都这般无所事事吗?” 又过一个巷口,买好了胭脂水粉等饰物,飞絮终难再忍,拉了盈袖的衣摆,脸对着她,眼睛却瞟向四周,故意提高了声调问了一句。 盈袖知她用意,却不喜她言称“你们京都……”这类的腔调。 待要回嘴,打眼瞧了周围情形,一时竟是难以寻出反驳之理,只好微微张了张嘴,也不言语。 飞絮注意力又哪里是在盈袖身上,也不等后者回应,自顾自接了下去,声音比之前更响亮两分。 “我想京都鼠灾一定甚是严重吧?” 这可引起了周围人的兴趣,有人于人群中高声询问:“姑娘缘何有此一问?” 飞絮心下失笑,正要扬声作答,却有一道声音先于她而响起。 “因为众位好奇心之重害死了许多猫的缘故!” 众人随声音寻去,只见沁音楼二楼临空廊台之上立着一容貌极为俊逸洒脱的公子,正气定神闲眉目含笑地俯视街景。 他身着一袭交领深红罗衣,襟前以鸦青绫缎做了拇指宽的贴边,上绣银线云纹,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对襟筒袖黛墨轻纱。 纱衣质地轻盈,随风飘飞于身后,犹如一双振翅黑翼。 如墨华发只用一根毫无雕琢的紫竹簪半挽脑后,散发于耳后飘游几缕,更显其潇洒不羁。 他手中横卧一支长不过八寸的碧玉萧,嘴角噙着点点浅笑,只眉眼之间却是锋芒毕露,多了丝丝戾气少了许多柔情。 真个好一副冷毅谪仙入世图! 有好事者于街角高声问候:“钱侯爷您又来照顾章掌柜生意了?真是大忙人,一日也不得闲!” 原来那公子正是连占公子榜四年榜首之人——威远侯钱若涵! 明耳人一听便知这句话带了奚落,就连一向单纯不知人心机深沉的飞絮也多少听出了一点点不怀好意。 可钱若涵身为当事人,却是一丝一毫的恼怒也不曾有。 这么远远瞧着也看得出价值不菲的碧玉萧就在他手中像个花绳似的翻转过几个花儿。碧玉萧便一头抵在了肩上,一头还握在手心。 而他倒反像个愣头小子般挑了眉,勾了唇畔。 “怎么着?大爷我不来照顾这里生意,请你来你照顾得起?” 众人哄笑,不约而同瞧向那人。 那人本也只是看到人多有掩护,故此口无遮拦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哪里想到堂堂威远侯竟会真的与他一般见识。 此刻见众人都斜眼乜着自己,顿时羞红了脸,却又仗着钱若涵一向秉持从不欺负弱小的原则,故此硬了头皮与他呛声。 “我平民弱户,哪里比得上钱侯爷您财大气粗?再说章掌柜人美声甜,又怎么少得了您钱侯爷的捧场?至于你们之间那些被窝里的勾当,也就不用摆在明面上说了!” “哟!这是说酸话不是?” 没等来钱若涵的驳斥,一声如黄莺婉转柳笛迤逦的声音自人群中飞扬而来。 人群慢慢散开一条小道,伴随着银铃般的连串笑声,便有一珠围翠绕花枝招展的女子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琅环叮咚,佩玉哑鸣。 手中羽扇缓缓挥动,迎面送风。 婀娜的身姿一步一轻摇,径直走到那说话人面前,食指仅差两寸就要戳中那人鼻梁,稍侧了身,不屑地饧眼瞧了他,冷笑一声。 “真是难为你了,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也是种本事。可惜,就算腰缠万贯,就算有金山银山,你这种人仍是连给章掌柜提鞋都不配的。也不知哪里来的脸把自己与钱侯爷相提并论?哼,还真好意思?” 说完话,却不管那人脸色如何铁青,更不管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女子回了身,仰头望向廊台上的钱若涵,脸上是截然不同的柔媚嫣然。 轻风过,一缕异香沁入鼻尖,是与她通身打扮极不相符的淡雅清新。 江灵栀投在女子身上的目光沾染了几多探究,听她扬声与钱若涵打了招呼。 “钱侯爷,有日子没见您了,近来可好啊?” 钱若涵甫一见那女子,原本不屑的眉眼已然多了层层涟漪,突显旖旎,双眼一直紧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此时见问,将手中碧玉萧毫不怜惜地顺手向后一扔,展了双臂直接从廊台跃下。 身姿轻盈如燕,正落在飞絮眼前一米开外。 先是礼貌又似透着丁点暧昧地冲飞絮颔首一笑,这才走向那女子,就连说话声仿佛也裹上了蜜糖般,是带着磁性的清甜甘爽。闻听,令人心情舒畅。 “花老板,确是有日子不见了。” 他笑得如沐春风,注视着女子的一双桃花眼中似有说不尽的缱绻柔情。 “这不是陛下又催着我结亲,近来着实心情烦闷不喜出门。好容易今天想通了出来透透气,不成想却是这般光景。” 说着话眉尾轻挑,瞧了眼正立在不远处的江灵栀,其意不言自明。 被称花老板的女子不知有意无意,也顺着他那一瞥斜眼睨了过来,手中羽扇不停,右肩略微前倾,嘴角挂上与她那张冷艳的脸仿佛浑然天成的冷笑。 江灵栀也不计较她没来由的哂笑,只敛了眼睑,微微欠身算作问候。 那花老板轻哼一声,不作回应。 钱若涵倒是不枉他“多情佳公子”的美誉,纵是不见其真容,也是对她彬彬而礼地轻颔首示意。 这副谦谦君子温润尔雅的模样确实让人难以联想起不久前他那股子眉眼鬓角尽皆冷毅淡漠的孤傲高贵之气。 还了礼,也不过分注意于江灵栀,钱若涵眼中满满倒映着那风尘气息铺面而来的花老板,扬起的嘴角始终不曾放下来过。 “有件事还要问问!这几日闷在家中,入口之物甚觉索然,花老板那里可有新进的上好佳酿给我留着?” “这还用问?哪一次到我那儿的美味没给钱侯爷您掐着尖儿备好了?这世上怕也只有那佳肴美馔桂酒椒浆等您的份儿,哪有让您挑它们的理?” 花老板以羽扇掩面软语嬉笑,娇俏不足,却妖娆更甚。 钱若涵极为受用,朗声大笑着轻刮她鼻梁:“花娘你这张巧嘴真是越发能说会道了。好!今晚必去临江仙喝它几杯!以后说不得便没多少机会得以自在了。” “怎么着?听您这意思,今年这亲事逃不得了?”花娘黛眉轻轻蹙起,终于停了摇扇的动作,抱臂在怀。 钱若涵颇不乐意地伸出食指摸了摸自个儿鼻尖,神情中现出些许无奈:“瞧陛下的意思,此番可是真难说喽。” 他二人言语之间竟是毫不避讳,就好像周围无数双眼睛全都只是摆设,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之声也尽是鸡鸣犬吠,浑不在意。 江灵栀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对这两人,她实在是生了不该有的好奇。 第38章 赠扇坠聊表敬意 “公子魁首既在这里,江二姑娘何不卖他个面子起了面纱?好让我们得个彩头,也不枉随您这一路?” 说话的人与先时花娘冷言斥怼之人并肩站在一处. 本来还恶狠狠瞪着花娘的双眼一瞥到江灵栀有抽身离去的打算,瞬间转移了注意力,将存积的怨气分了一波加在江灵栀身上。 却又不敢过分,只能如此这般阴阳怪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两句话来。 江灵栀身形一顿,默默收回已迈开半步的右脚。 一双平静的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流光消逝的眸子清冷地看向那人。 “阁下何出此言?岂不闻‘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我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吧?” 那人不期一句话竟真的引来江灵栀的回眸,心下得意,嘴上难免与同伴一样少了些遮拦,多了分能耐。 “不过就是展露容颜罢了,江二姑娘您又何必故作矜持?欲拒还迎之类的把戏是那花街柳巷下小姐们惯用的伎俩,您千金之躯,何苦学她们?” 钱若涵与花娘也已停下交谈,却是默契地吝于那人一眼,二人皆好整以暇瞧了江灵栀。 这边,江灵栀已拦了就要冲过去与那人理论的飞絮。左手掩在右手下,指尖轻捏右手广袖祥云滚边,莲步轻移款款向那人走近。 眉宇淡然,眼波澄净。 只檀齿之间溢出的字音语腔却是与神色不相吻合。 “第一,钱侯爷稳居榜首自是他个人的本事,我并无帮衬,而我以轻纱覆面也是我个人的喜好,与他无干。我二人之间并没有交情,自然无‘情面’可讲。 “其二,我故弄玄虚也罢,假装矜持也好,诸位随我至此并非受我之邀,来去自由亦未由我牵制。细究起来,也该是我请问众位何以阻我通行? 第三,你只是你,并不代表所有! 故此,小女自认没必要予阁下这彩头。阁下认为呢?” “您问我?”那人明显一愣,一时没能回过味儿来。 又因为江灵栀言辞之间清冷有度凌厉不足,他倒是更减轻了一丢丢敬畏之心,嬉皮笑脸地直盯着江灵栀。 “您既问我,我认为这人长一张脸就是要给人看给人瞧的,遮遮掩掩实在无趣得很。” 护卫郑世楠听这人言语轻佻面显轻浮,心知没有再忍气吞声的必要,登时横眉立鬓举剑上前,沉声呵斥:“好大胆登徒子,你可知你是在与何人说话?” 那人被郑世楠拿剑指着,才似后知后觉打了个趔趄往后倒退两步,张了张嘴再吐不出一个囫囵字眼。 江灵栀被郑世楠护在身后,发觉她一番指桑骂槐的作为并没有发挥多大的功效,视线所及之处也不过只离开了两三人影。 她,心中忽生凄凉,无奈不得排解只能摇头叹息一声:“井蛙不可语之海,夏虫不可语于冰,古人诚不我欺也!” 声音虽低沉,却足以传入人耳。 花娘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被外人察觉的光彩,上翘的嘴角隐隐透露出意味深长之色,裹挟着点点知交之意。 她正视着轻垂眼睑的江灵栀,上身稍倾向钱若涵,羽扇遮掩在唇前,低声笑语。 “钱侯爷一向最是怜香惜玉的,今日怎么忽地转了性子,竟能容忍这些恶俗之徒出言奚落美人儿? 瞧见没,那江姑娘好像有些伤心了,您当真不打算出手帮帮人家?” 钱若涵本意正是要为江灵栀解围,听花娘问来,抿唇一笑,也不搪塞,迈开大步走上前去,正站在郑世楠手中长剑所指左前方的位置,环顾了四周,朗声说到。 “倾风楼更榜之期在即,我知道诸位皆想先看清江姑娘芳颜好心里有个底,但不论押中与否,诸位皆已是落了庄的。 倾风楼的规矩,人不分高低贵贱,只要落了庄便更改不得。 既如此,你们何苦今日聚集在此阻了江姑娘的去路?倘或不慎惊扰了江姑娘,传到江左丞耳中,大家怕是都难逃干系。 只需静待两日,江二姑娘自是会到倾风楼一展真容,诸位又何必非要在此时此地强人所难?非但败坏江姑娘闲情逸致,更凭白自家讨了自家的没趣儿?” 说着话又向前几步,停在长剑之前,伸出两指,轻夹了剑刃往下一压。 再抬眸,一双似能使人沉溺其中不想逃离的桃花美目中重又现出最初的那股子乖戾,令观者无不气怯。 “两日之后,放榜之时,江姑娘是惊艳如愿还是差强人意,自会有定论,好过尔等穷聚于此,让人觉得我京都龙阳之人皆是没见过世面的宵小鼠辈,岂不是侮我龙阳之名,玷陛下之盛德?” 气势陡变,又搬出了皇帝,围观之人也不管他说的有没有道理,又哪里有敢不退去之理? “你二人可还有事?还是认不得路需要本侯亲自相送?” 钱若涵挺身长立,单手背在身后,也不转身,也不回眸,瞧着郑世楠将长剑入鞘,眼锋一转,用眼尾睨着另一个方向,语气不善。 自然又是那带头起哄的两人。 人流四散,他二人却只站在原地,视线从江灵栀那儿回落在花娘身上,眸光变换复杂,是那种被看着会感觉极其不舒服的眼神。 两人心里不知盘算着什么,忽然听钱若涵带了愠怒的声音幽幽传来,他们忙收敛了情绪。 待要说话,花娘羽扇轻摇走了过来,将扇头轻拂过钱若涵的肩膀,替他挥去不知何时落于肩头的花粉,依旧正眼也不瞧那两人,冷笑道:“理他们做什么?没地污了眼。” 花娘高高在上的姿态虽让那二人极不服气,但此时路人渐少,不敢再出声对钱若涵不恭,又因为碍于钱若涵,也不敢对花娘表露怨言,只好忍气吞声离开。 钱若涵冷哼一声,走近飞絮,却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姑娘谅解,先时是在下多嘴接了话。” 这般棱角分明俊俏好看的公子温雅有度地对她问礼,飞絮小脑袋未免有些转不过弯来,略微发了懵。 好在盈袖在一边瞧出端倪,忙不动声色暗暗扯了扯她后襟。 飞絮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你很懂我的意思。” 钱若涵轻笑出声,转而走向江灵栀,眉眼之间却是没有丝毫好奇与窥探,只是简单与她点头笑了。 “想来江姑娘今日必是没了雅兴的,倒是我的损失,不得邀姑娘同去临江仙对饮小酌顺赏湖光山色。” 一边遗憾一边从衣袖中取出一把略比巴掌大一些的湘妃竹扇,不由分说解下雕工精卓的蓝田玉扇坠,单手捧于掌心呈送至江灵栀眼前。 “初次见面本应礼遇有加厚礼相赠,不成想却是在如此随意的境况之下。 在下出门匆忙没带什么旁的好东西,唯有这不值几钱的扇坠子还算勉强拿得出手,诚乞江姑娘海涵收下,也算聊表在下一番敬意。” “多谢钱侯爷慷慨相赠,只是无德不受宠,无功不受禄,小女受之有愧,还请钱侯爷收回。”江灵栀欠身婉拒。 钱若涵果真将扇坠收了回来,却放在眼前细细端量了一番,轻蹙了剑眉。 “江姑娘嫌弃此乃旧物也是人之常情。既这般,江姑娘可喜音律?沁音楼就在这里,只管去选一个心仪的,帐记在我名下就好!” “不必破费了,小女……” 江灵栀骨子里也是个颇有些倔性子的,明明听出了钱若涵的不悦,却更是不愿承他的礼物,只是话未说完,便被一旁兀自看好戏的花娘打断。 “江姑娘初回京都,怕还是不知道这人的臭毛病。你既不想让他破费,便收了这扇坠子才好,否则这人可会寝食难安了。也不知还会因此生出多少可有可无的事来?” “可是……” 江灵栀有心结识花娘,不好拂了她的好意提点,但也绝无平白无故受人恩惠的道理,况此物还是男子随身饰物,受之实在于礼不合,因此面露难色。 花娘看在眼里,瞟了眼身旁之人,见他一副对方今儿不接受他礼物便不能全身而退的偏执模样,暗自叹息着歪了脖子瞧向江灵栀。 “这样吧,你若觉得过意不去,便找个日子去我的临江仙请他饮一坛子绝好的花酿,那也是价值不菲的。一来还他的礼,二来……既相逢便是有缘,也算我恬着脸请你照顾我生意了。” “既然这样,多谢钱侯爷美意了!” 江灵栀素手轻抬,翻转掌心朝上,接了钱若涵的扇坠,低眸莞尔。 虽仍觉此举有逾矩之嫌,却实在难以一拂两人意。 更重要的是,她思虑一瞬有所得:既决定担下江家的担子,那么在这京都之中,多结识一人便有多一人的好处,更何况对方是盛名远播的威远侯爷。 至于这位花娘,观之气度,也绝非寻常之人,说不上或可为友! 然而,就在江灵栀收下扇坠的同时,不同于钱若涵会心一笑的舒朗,花娘眼中却是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韵色…… 第39章 护主心切荒唐言 江灵栀初听盈袖谈起这位钱侯爷之时,只当是传言多不可信,今日一见,不禁觉传言也有可信之处。 他与女子说话果然比之男子多显亲和谦恭。 凉风送爽,有翩翩蝴蝶自缀了荷蕊镶彩宫绦的裙角飞起,虚晃过鬓边的绯玉攒花流苏步摇,从江灵栀眼前缠绵舞动过。 目送钱若涵与花簪雪并肩离去,江灵栀唤了盈袖近前。 “盈袖,这位花老板是何人?” “她呀,她是咱们龙阳有名的狐媚子,名叫花簪雪。” 盈袖回话间满脸不加掩饰的鄙夷,就好像单只提说起那个人就会脏了自己的身子。 “她在西城雾澜江边上有个酒楼,好像就叫‘临江仙’。 虽明为酒楼,实则也不尽然,里头还不知道是怎样的乌烟瘴气? 百姓皆道这花簪雪一不卖艺二不卖身却有本事招惹得众多少年公子每日间蜂拥而至一定是使了什么魅术,只她身后有许多靠山,人虽多有怨言却也不敢真拿她如何,也就惯出了她总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江灵栀听罢,望着花簪雪离去的方向,眼眸中流淌过一阵清流,喃喃轻语:“花簪雪?临江仙?倒有几分意境,或许值得一去!” 旁人尚可,只盈袖听到自家姑娘的话却是大惊失色,忙上前两步堵在江灵栀面前,郑重万分提醒到。 “名字虽好,却实在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多去的是些寻欢作乐的轻浮公子哥儿,姑娘你莫要听她的真去那地方。鱼龙混杂,很不安全!” 江灵栀微微惊讶于盈袖这貌似过了头的反应,却也不追根究底,只顺着她的意思轻轻点了头:“好!我知道了,先不去。” 说完话,转眸往身后瞧去,一一数过仆从手中置办好的物什,又略微低眸细想了想,扬眉轻笑:“只差一样倒也齐了。” “还差着什么?”飞絮和盈袖齐声询问。 江灵栀举起右手,缓缓松开,那蓝田玉扇坠自白净修长的指尖欢脱跳跃而出,晃荡在十字麻花扣的金缕穗子下。 “还差一把配得起它的折扇。” 飞絮“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看了眼角含笑的盈袖一眼,走近自家姑娘,嗔怪道:“起先还说着不要人家的礼,这会儿倒又想着自个儿掏腰包去配它,姑娘啊姑娘,您可说说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打肿了脸充胖子’?” 江灵栀伸手轻戳飞絮额头:“就你最会在这些个俗语上大做文章,又总是能引出些分量不轻的人来,还不快乖乖闭了嘴与我回府!” 飞絮嘿嘿一笑,夺过江灵栀还没收起来的扇坠塞进自己腰封上的小荷包里,轻拍了两下,煞有介事地挑了眉。 “盈袖姐姐、郑护卫还有那两位大哥想来对这位钱侯爷是不陌生的。只他既说了是见面礼,如何只给姑娘您却忘了我?这可不公得很。 所谓‘见者有份’,姑娘您既想要因了这扇坠买一把折扇相配,便是又有了新扇子做礼物,至于这扇坠就打赏给我吧!” “……”郑世楠和盈袖相视一眼,无语地抽了抽嘴角,也不知姑娘对这番言辞是个什么态度。 只江灵栀心知飞絮这看似荒唐的言论背后的深意。 她方才提说买折扇之言不过是想以一句玩笑话坦然地翻过此篇罢了,可毕竟这扇坠已在自己手中,即便殷周再教风开化,私相授受免不得会惹人诟病…… 如空山新雨后泉涧嫩芽初生般碧玉清凉的莲青面纱在一阵拂起腰间宽有半掌的锦带的凉风下几不可见地轻动了动,望向还不忘摆出一副得了便宜的神态的飞絮,江灵栀唇边是满满溢出的感动和温暖。 ----------- 一条狭窄的小巷一端,有两道人影借着墙垣的掩映躲在阴影之中,凶恶的眼神紧随着街上与钱若涵同行而过的花簪雪。 一人双臂交叉横在胸前,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张嘴低声咒骂开来。 “呸!不过就是个攀上高枝忘了自己身份的风尘女子,有什么资格对我们趾高气昂,她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了?” 另一个身形较为壮实些的高个子嘴里叼着根短枝,一脚跟靠在墙壁上,另外一脚踏着另一侧的墙壁,手肘搭在曲起的膝上,脸上是更加阴狠的冷笑。 “打着贞节牌坊又干着被窝里的营生根本就是个笑话,她花簪雪不过是一个挂着羊头卖狗肉的贱人罢了,须得想个法子灭灭她这嚣张气焰,也好让她知道咱们的厉害。” “她有威远侯和长信侯府的长公主做靠山,咱们就算有怨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威远侯此人,寻常玩闹倒还可以,若是惹急了也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狠角色。 还有长公主,权势之大冷血之处更是不遑多让。 为了出口恶气同时得罪这两个人真真是极不明智之举啊。” 高个儿将嘴中叼着的短枝唾弃于地,撑在膝上的手臂抬起,手指摩挲着胡子拉碴的下巴,如獐鼠一样阴险狡猾的眼睛提溜一转,一抹奸笑现于嘴角。 “明着不能来还不能暗中行事吗?” 另一个稍精瘦些的立时来了兴致,忙凑上前去,双眼放光急急追问:“明哥你可想到什么好办法了?” 被称作明哥的高个儿收了脚站稳,拍着手掌往前挪了两步,眼角眉梢尽是算计。 “不出手便罢,一出手就必须要让她没有翻身的机会。到时,凭她多有能耐,落在我们手上还不是任你我随意践踏,看她还能如何猖狂?” 大掌一挥,身形向后隐去,留给同伴一声招呼。 “随我来,此事还要有个周密的计划!” ----------- 江灵栀一行人刚回到府门前,便有栀香苑的小丫鬟琼儿上得前来,忙忙地先向江灵栀行了礼,神情难掩激动,写着满满的担忧。 “姑娘、两位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快去月薇苑看看吧。你们离开没一刻钟,大姑爷就抱着还没痊愈的大姑娘急匆匆过府来了。 也不知是什么火急火燎的事待不得大姑娘好了再说,瞧着咱家大姑娘的脸色,苍白的真不像话呢!” 关于让姐姐回府养病的事,考虑到人多口杂难免坏事,所以,除了爹娘与灵溪,也只帮着打点琐事的飞絮和盈袖知晓,也难怪琼儿紧张。 江灵栀柔声宽慰她一番,脚步匆匆赶向月薇苑。 饶是早有所准备,也是惊叹不已。 原本以为周少柏就算再怎么厉害,要想劝服周家人同意将大病未祛的姐姐送回江府肯定是不容易的,怎么着也得三天后了。 没想到竟是这般神速。 虽不知周少柏到底用了什么办法,但除了证明了他对姐姐不同寻常的忠贞,也足以说明他的行动力,着实强得不一般。 第40章 巧言笑语弹神伤 “姐姐!” 不及跨步进屋,声音先传了进来。 正与父母说着话的江灵薇应声抬眸,与身边单手负后挺身长立的周少柏相视一笑,眉眼弯弯盯着门口的方向。 一抹青衣如灵动的绿野仙娥耀进众人眼底。 江灵薇想要起身,却被周少柏轻按了肩膀,柔声劝阻:“你若起身相迎,只怕二妹妹要嗔怪的。” 听从他的话,江灵薇只稍稍挪了挪身子,占了椅垫的小一半坐着。 刚调整好坐姿,江灵栀已到了眼前。 她二话不说半蹲下身去,先瞧了江灵薇的脸色,再轻握了她手腕,四指并拢搭于脉搏。 江夫人见江灵栀如此,还当她又要说是姐姐良药一类的话,正要开口说笑,江尧抬了手拦住。 江夫人望向江尧的眼中满是疑惑,却顺从地咽了就要从喉头蹦出来的字眼。 又见他看着两个女儿的神情不似寻常的肃然,她忙沿着他视线所及瞧去,这才注意到江灵栀把脉的手势。不由得眉头轻蹙。 静默片许…… 随着江灵栀一声轻笑,周少柏和江尧终于不约而同轻舒一口长气。 江夫人也大抵猜到了七八分,但是并未上前询问,看向江灵栀的眸光里隐隐闪烁着泪花,却也只是转瞬即逝。 “姐姐今日脉象又比昨日好了不少,待会儿我开个方子让飞絮和雪萝去抓药。” 说着话起了身,转向另一边与飞絮差不多年岁的丫头,招了招手。 那着了粉红长裙的丫头眼睛圆得像两颗惹人垂涎的黑葡萄,一见江灵栀叫她,忙双手握在胸前,小跑近来,满脸崇拜地等着江灵栀发话。 “叶心,以后煎药的事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我会一并列了单子给你,你千万记得要一步一步按照我说的来。 如果有什么问题,而我又不在这里,你可以随时去栀香苑找盈袖,或者直接来跟我讲,可明白?” 叶心点头如捣蒜,咧了樱桃小口,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睛明亮得仿佛能驱散所有迷雾阴霾。 “知道了二姑娘!” 这叶心虽是江灵薇的随侍丫鬟,可从小却对二姑娘江灵栀十分尊崇。 她曾悄悄告诉过雪萝,是因为比起大姑娘的温婉贤淑外柔内刚,她更喜欢二姑娘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叫人难以捉摸却又无法拒绝。 ----------- 江尧又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元宗帝遣来的两名内侍请进了宫。 周少柏也一并被传唤了去。 江夫人看着和姐姐聊个不停的江灵栀,起身走过去,坐在刚周少柏坐过的一张高脚杌子上,注视着姊妹二人。 几度想要张嘴问清心中疑虑,可每次张嘴却又觉答案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她面前,又实在没有多此一问的必要。 况且,这一问一答间真会让心安定下来?她们既选择不告诉自己,必然是有她们的思量,又何苦为难? 呵……索性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如此,对自己好,也对别人好。 这么多年,她不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才有了家庭的和乐,夫君的回眸,不是吗? 江灵栀不是没有注意到母亲的黯然,也不知父亲到底对母亲透漏了多少。眼下,只她不问,自己又如何提说? 暗自斟酌着,与姐姐说笑间略一思忖,她扬眉提问到了许世泽。 “姐姐,你们今日过来前可见过那位许神医了?如何?可还满意吗?” 不提倒罢了,江灵栀刚问完,江灵薇猛地想起早间见到许世泽的那一张发炎化脓的脸,似乎又闻到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恶臭感,顿觉腹中一阵反胃,忙掩了锦帕在口,俯身虚呕了两下。 江夫人不知细里,面上一紧,急急赶上前来,轻抚着女儿的背连声关切。 “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呕了?可是早上吃了什么吃坏了肚子?还是这病又犯了?” “娘,您别着急,姐姐这是被人吓的!” 话音还没落,江灵栀已兀自笑得前仰后翻。 江灵薇好容易压下不适,反手握了母亲搭在她肩头的一只手,仰头瞧着母亲,眼中也已笑出了泪花。 “娘,您还不帮我拧这小妮子的嘴?好端端的非要提说起这事来招我犯恶心。” 江夫人见此情景,知道大女儿并不是真的不舒服,才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放下,情不自禁跟着笑弯了腰的二女儿笑出了声。 即便她并不知道这两个丫头打什么谜语,可就算被蒙在鼓里又有什么关系?只要看到她们开开心心就好,只要身边的人都在就好! 她一瞬释然。 “娘,您还不知道,那周府请来的许神医根本就是个欺世盗名的江湖骗子,不但没有治好姐姐的病,反而乱开药方害得姐姐病情加重。 幸好我跟着师父学过些简单的药理医术,正巧那天又无意看见了他开的方子,这才趁早提醒了姐姐姐夫防着那骗子。” 江夫人讶然失色,先看看江灵栀灵动清澈的眉眼,又转而看看江灵薇虽乐得罩了一层水雾却丝毫不加闪躲的眸子,将信将疑地问了句。 “可那许神医的名头是响了很多年的,要认真算起来,怕是比灵溪的岁数还长些,若是个江湖骗子,早有人戳穿了,怎么会让他逍遥这么久?” “娘,这世上啊有些人是万万不可听传闻笃定人品的,说不准这许神医神着神着做了什么亏心事,老天爷惩罚他收了他的医心,可不盲目下药了吗? 只或许仗着以前的一点子经验坑蒙拐骗,骗的多了总有几个说中的,而且那些人里面自也有病者福泽深厚自己好了的,也都稀里糊涂算作他头上,这般一传十十传百,传得多了也就信了。 娘您想想,要是他真有过硬的本事怎会一直做游医?谁又会平白无故喜欢居无定所的生活呢……” 江灵栀一番略显牵强的解释说得又快又玄乎,直听得江夫人如坠云雾般迷迷糊糊的最后竟也是表示认同。 又想起江灵薇说的什么“恶心”,江夫人免不得又追问了一句,惹来姊妹二人再度捧腹大笑。 终于在她们断断续续的笑语中,江夫人拼凑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竟是栀儿假借瞧病的源头暗中对那许世泽下了无色无形无味的毒,这毒极为难解,除了必须的药材,须得合五谷融六水方才有效。 江夫人不解:“五谷倒是没什么难处,只这六水却又是什么?” 江灵薇也十分好奇地敛了笑声,望向江灵栀。 “这六水嘛,倒也不难找,只是时间有些长。是指春晚雾水、夏雨檐水、秋晨露水、沙地井水、柳林泉水,还有一味最是好找。”说着忍不住再笑得直不起腰来,“便是……是上火的童子尿!” 江灵薇和江夫人面面相觑,继而反应过来,直也笑得眼角流出眼泪来,指着江灵栀道:“这般刁钻害人的解法也是学医该有的?” 江灵栀倒不以为然,起身走近母亲身前,挽了她的胳膊,将下巴抵在母亲肩上,偏了脑袋笑看江灵薇。 “谁让他得罪了我姐姐呢?我学的这点本事可全都用在他身上了,也并没委屈了他。” 江夫人哭笑不得地抬手轻刮了她鼻尖,又将江灵薇的手合握在食指间。 轻偏了头,鬓角轻轻摩挲过江灵栀的发髻,叮嘱道:“知道你的本事了,只以后莫要贪新鲜胡闹,免得惹祸上身。” 江灵栀点头应了,将脸翻转朝向江夫人背脊后。 耳中听着母亲和姐姐的笑声,她隐于锦纱下的嘴角缓缓垂下,依旧澄净的眼眸深处里是犹如寒潭般幽沉不见底的静谧。 若是我们江家有人注定要坠于深渊,我绝不会让你们一起沉沦! 第41章 倾风楼一掷百金 龙渊宫尚艺馆。 元宗帝宇文戟刚刚结束今日射练。 出得穿杨堂,元宗帝接过女官捧上的汗巾擦着额前鬓角的汗渍。 早有两名宫女,一人捧了祥龙吐珠银盆,一人捧了搁着白巾的望月方盘,正齐齐跪在中院的一丛墨玉牡丹花前候着。 元宗帝将用过的汗巾随手一扔,身后的小内侍忙飞奔上前去接住,放在肚子上叠得方方正正才又递给一旁的女官收了。 捧了两把清凉的水洗罢,又接过漱口茶漱了口,元宗帝一边拿锦帕擦着嘴角,一边向凉帐下走去。 “他们人可都到齐了?” 听得询问,一个模样约有四十来岁的内侍躬身上得前来,正是内侍总管魏淳风。 与身后一众小内侍的墨绿服饰不同,他顶上带着巧士冠,身着绛紫云纹服,臂弯里架着根银狐尾毛做成的拂尘,满脸堆笑着侍立在元宗帝眼前回话。 “回禀陛下,周指挥使和锦衣伯二位倒到的早,江左丞和周侍郎却是在之后一刻钟才到的,如今他们四位皆已在威云殿候了近大半个时辰了。” 元宗帝丝毫不关心他们等了多久,只听到江尧和周少柏一同出现微拧了眉头。 “这倒奇了,怎么这周家父子不在一处,周少柏反倒是和江老头一起来?那府里再没传来什么话?” 魏淳风对身后左右微一摇头,小内侍便带头离了凉帐,自在四五米开外等候差遣。 魏淳风这才压低了声回禀道:“自江二姑娘回府到现在也没什么新消息过来。想必江左丞和周侍郎也是偶然在宫门下碰到一处的,应该无甚可疑。” “钱若涵呢?” 元宗帝眼角几缕清晰可见的皱纹轻簇一处,用盖碗轻刮过茶盅上漂浮的两根茶叶,凑近嘴边吹着。 “陛下您忘了,前儿您特意找了威远侯来,允他自己择妻,结果威远侯几句话又招惹您生气,您还将威远侯赶了出去。 后来您说这事不能再当着威远侯的面儿商议,免得他又找出诸多理由搪塞,这才找了江左丞和周指挥使来商议。 又说周侍郎夫妻恩爱和睦是咱龙阳的典范,也想听听他对威远侯的亲事有什么见解,故此,也将他唤了来 至于锦衣伯,您说是因为……” 话还未说完,元宗帝便气鼓鼓地将手中茶杯往椅旁的小几上一摔,斜了眼睨着魏淳风,冷哼一声,斥责到。 “老东西,真当朕是老糊涂了不成?话这么多,也不怕把你牙磨没喽!” 魏淳风却毫无惶恐之色,只嘻嘻笑着走上前去搀扶起打算起身的元宗帝:“是陛下成心要考究老奴的记性,老奴哪敢不遵呐?” 元宗帝将手搭在魏淳风的胳膊肘处,借力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听魏淳风说完,冷笑一声:“你呀你,就属你这老东西最会给朕灌这迷魂汤。” 魏淳风忙将身子躬的更低,只抬了头替元宗帝看着前面的路,笑眯眯道了声惶恐。 走过书墨堂,行走在一道宽可容两架马车并肩的小弄堂中,元宗帝稍稍放缓了脚步,望着前方不远处的开阔地,咂咂嘴,眼中涌上些许迷惘。 “朕老觉着这周家和江家之间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到底是什么呢?” “哟,陛下您别怪老奴多嘴,这周家和江家可不就是翁亲?就这层关系还是沾了陛下您的光才凑成的,除了这个还能有着什么联系?” “你懂什么?罢了,跟你说你也看不明白这些事。”元宗帝顿了脚步,瞪了眼魏淳风,状似无奈地摇摇头,大掌向前一摆,脚步铿锵了几分,“走,且去瞧瞧稀罕!顺便让朕这两位左膀右臂好好帮朕物色物色,钱若涵这小子,此番再敢抗旨不遵,看朕怎么收拾他?” “还不是陛下您平日里宠得威远侯这般任性?您看看咱们那几位皇子,哪个还敢在您面前说个不字?” “你说什么?” 元宗帝刚迈出的步子猛地收回,瞬间变了脸色,眼眸微眯转向魏淳风,说出的话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满满的不悦。 “这话听着极不顺耳!他钱若涵再怎么厉害如何能跟朕的儿子相提并论?” 魏淳风自知失言,忙跪下身去,以头叩地:“陛下恕罪,是老奴糊涂,该掌嘴!” 说着就往自己脸颊上狠狠抽了两下。 在他第三次举起的巴掌就要落在脸上时,元宗帝开口不耐烦地喊了停。 “行了行了!惯会装腔作势。都欺负朕人老心盲了想着法的欺瞒朕。哼,朕还不稀得陪你们演戏,你们还是省点力气留着给爱看戏的人使去!还不滚过来搀着朕?” 魏淳风听说,忙起身小跑近前,赔笑道:“瞧陛下您说的,这可真真儿是冤枉了老奴,您是真龙天子,那双龙眼啊容不得沙子的,老奴何敢欺瞒?” “你?哼,谅你也没那个贼心。” 元宗帝瞥了眼一脸谄媚的魏淳风,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笑来。 “可是,你没有不代表他们没有。一个两个的整日间逼着朕册立东宫。怎么着?朕现在就这般无用,明儿一早就两腿一蹬见不到日头了? 哼!还都想来做朕的主,朕就偏偏不立,谁能拿朕怎么样?要急就干脆急死他们。” 嘴上虽这般说着,元宗帝心里却是另一番打算。 身为帝王最是知晓人情冷暖一说,也最是明白这尊贵无比的龙椅背后那渗骨噬心的冰凉。 暗处的眼睛,远远不是他一个人的把戏,也远远不止一个! 眼下,还不能确保万分安全的时候,他又如何放心将最爱的儿子拥上王座? ----------- 是夜。 因着天色阴沉,故此星月无辉。 周少柏才刚离了江府,江灵薇也因着药效生了乏累,早早入睡。 江灵栀牵了江灵溪,姐弟两人先去芷兰苑对父母省了晚安,随后踏着迷蒙月色,却不上湖上曲廊,而是绕了湖边悠闲地漫步闲话。 晚风阵阵,惬意十足。 江灵栀倾听着江灵溪讲述学堂里的趣事,不时乐得笑出声。 及至玉溪苑,目送江灵溪在丫鬟的跟随下不舍地踏进苑门,江灵栀转身继续往前走着,开口唤了盈袖上前。 “姐姐虽说是回家调养,可到底也只是暂住,我知府中无人敢对姐姐不敬,只是有些需要注意的小事可能也会疏忽。 这些日子还请你替我多去月薇苑帮忙照看,有什么我们没想到的你也帮我们打点着,也算是我对姐姐的一份心了。” 盈袖瞥了眼毫无危机感的飞絮,忍着满腔得意一一答应了下来。 “今日听钱侯爷说两日后便是倾风楼放榜之期,你可知具体是什么时辰?” 江灵栀依稀记得她上北罗山那年龙阳好像就已经有了这两个榜,只是彼时年幼,又无心比美纳彩,是以,从未在意过。 盈袖听问,以为自家姑娘当真会如钱侯爷所言预备准时出现在倾风楼给众人惊艳,当即乐呵呵地掰着手指,不但将放榜时辰,就连倾风楼的一应规矩和入榜须知也都清楚明白地告知于江灵栀…… ---------- 翌日晌午,倾风楼便传出不小的轰动。 有人以三百金押得江府二姑娘非但不会夺得魁首,甚至连榜单都沾不得边。 倾风楼规矩,上榜以九十九人为限,寓意九九归一,天下昌隆。 先不说这江二姑娘是否能夺得魁首,但只说她竟连上榜都不能却是无稽之谈。 这三百金的庄彻底激起以江灵栀为新鲜的众多子弟不满。 雅座上品茗的史一航抵不过好奇揭开纱帘往堂下瞧了瞧,那出手阔绰得不像话的公子也在此时得意抬头望来,正与他视线对接。 不知为何,史一航猛地觉得那双眼睛莫名有些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 江府。 盈袖自得了江灵栀的嘱托,终日陪着江灵栀在月薇苑忙前顾后打点琐事。 及待拖着一身倦乏之气回了栀香苑,却撞见飞絮正惬意十足躺在那梧桐树下的摇椅上闭目歇息。 树影婆娑,摇椅轻晃,好不舒畅。 当下,盈袖便觉着太有些不公,轻跺了脚上前揭开她面上的帕子,将心中不快埋怨了出来。 “飞絮大姑娘,您可真会享福!我这忙前忙后忙活了一整日,您倒好,这般自在在这里偷懒,看姑娘知道了怎么责罚你?” “盈袖姐姐,我昨夜里不甚感染了风寒,今儿一早就禀明了姑娘不用跟去月薇苑,也是怕传染了大姑娘。你也知道大姑娘现在的身子骨实在是没什么抵抗力。” 盈袖半信半疑盯着她红润有光泽还隐隐透着兴奋的面容,蹙起了眉头。 飞絮见此,上前拉了盈袖的手贴上自己的额头,轻咳两声,双眼忽然就弥漫了水雾。 “姐姐,我真没骗你,你摸摸我现在额头还有些发烫不是?” 触及她额前,果觉是有些烫手,盈袖这才稍稍平息了胸腔中窜起的那股子不平衡,反来关心起她来,柔声数落道: “你也是,既是身子不舒服就该回屋里好好歇着,没事儿专躺这像什么话?这日头刚下去一会儿,暑气未消,树底下又招风,一冷一热可不容易招病么?” “我也是贪这里的凉快倒没想那么多,谢谢盈袖姐姐提醒,我这就回去,你别说我还真有些乏困了。” 打着哈欠转身踏上“云梦归”的楼梯,飞絮一边揉着脖子,一边掐着腰,边走边低声嘟囔浑身酸痛之类的话,眼睛却不时往后偷偷瞟去。 见盈袖进书房取了东西疾步离开,她这才放松地活动着筋骨,从耳后取出一片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粘糕状东西拿在手中啧啧称奇。 “不愧是我家姑娘,竟会做出这般神奇的东西,居然还会造成发烧的假象,这么好玩,一定要跟姑娘讨了来留着。” 摸了摸下巴,比之前更痒得厉害了。 她皱了眉头,喃喃低语着走回自己卧房,坐在梨木雕花双开铜镜前,照着镜子往下巴上涂抹了一层鸡蛋液似的药膏。 “这易容术虽好,用一次可真是麻烦。早说了我这细皮嫩肉不适合学这些,远川公子非逼着。这不,一用那些东西我这脸就过敏了。” 细心涂抹好后,她又走近后窗,轻轻推开窗户,整个人半身全伏在框上。 晚风过,清清淡淡的栀子花香伴着绿叶的清爽轻拂过鼻翼,飞絮开心地微阖了眼帘,嘴角噙着满足的笑。 不过这次,倒真要好好感谢远川公子。终于我也有一技之长,能实实在在为姑娘分忧了,真好!” 第42章 华阳街低语猜谜 周府。 各处府灯都已点亮,在虚蒙的月光映衬下烛火明晰。 正房外廊屋檐下那四处羊角灯在晚风洗礼下随之轻轻晃动,地上大理石阶面上灯影绰绰,更显静谧。 中屋里。 周老太太正斜靠在软枕上,一手撑了鬓角,一手拉了周少柏坐在她腿前榻沿上,语重心长地劝说着。 “奶奶知你心系你媳妇儿,什么事都以她为重。说句良心话,自打你们成亲以来,你媳妇孝顺贤惠通情达理,真是实心眼子的对你好,我与你爹娘都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唉!我们都是老了,不中用了的人,就只盼着你们这些小辈能和和乐乐的,我们自也是高兴。也从不碍着你们什么。 只你今日这事实在是唐突了些。你娘虽不同意你媳妇去江家养病,但也不是不松口,你怎么还整出这么一番‘先斩后奏’的把戏来,也怨不得你娘生你的气。” 周少柏自知自己这么一来确实让母亲气急,心下正揣度着待会儿如何去与母亲认错。 此时听老太太说了,更是心中难安,反握了周老太太的手,眉眼之间尽是愧疚却察觉不出半分后悔。 “老祖宗教教我,该如何让我娘消气?” 周老太太挣着坐起身,一条腿垂在榻边,一条腿屈膝平卧,正了神色看进周少柏眼中。 “你且说说究竟是因着什么由头非要让你媳妇儿在这个节骨眼去她娘家?是谁哄得你竟连你娘的话都不顾了?” 周少柏面上神情不变,眼神也不闪躲,只嘴角轻轻展露一丝苦笑,让成心窥探的周老太太看不出丝毫破绽,只听他低沉了声音回话。 “并没谁撺掇着。只是二妹妹刚回来,她姐妹二人关系又极是亲厚,梦娴也因着二妹妹开导所以这病才大有好转。虽二妹妹每日间必来探望,但到底咱们家不同她自家。 再者,老祖宗也见过二妹妹那光景,是个不能劳累的,咱家离江府又有一段路,这一来二去恐二妹妹身子吃不消,若真有个好歹,也不好对岳丈交代。 故此,孙儿自作主张便将梦娴送到江府,一来全她姐妹二人相亲之心,二来既对梦娴的病大有益处也不会劳累了二妹妹。” “初心是好的,但你也知道这街坊四邻那嘴皮子的厉害,到时不知又会传出什么混账话来编排咱们家苛待了你媳妇。 你还年轻又是个不听事儿的,只怕是没领教过那伙子人针尖似的闲言碎语,真个儿是要委屈了你娘了!” 周少柏默默垂了眼帘,睫毛轻颤,没有应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老太太见状,心知自家孙子心里着实也是不好受,便也不再数落,闷声笑了两声,轻拍周少柏手背。 “既已这么着了,还能再说什么?总不至于让咱家的人去人江府把你媳妇儿再偷摸着抢回来不成?你也别伤神,这儿还有个老婆子给你撑着腰呢。” 说着话连声唤外头候着的孙嬷嬷进来。 “你快去叫夫人过来,让少爷给她在这里赔罪,当着我的面,我看她还敢给我孙儿甩脸子?” 周少柏听说老太太要帮着给母亲施压,忙出声拦住转身就要走的孙嬷嬷,哭笑不得地看向周老太太,道:“好祖宗,您可别再添乱了!我知您是心疼我,可您这么一来,更火上加油不是?我娘她敬重您自是不敢忤逆了您,只更要气我没担当了。” 周老太太轻皱了眉头一想,也觉有些道理,便又唤了孙嬷嬷回来。 “也罢,孙嬷嬷你就将昨日里贵人恩赐的两匹重楼进贡的上好绫缎送去给夫人,就说老太太的话,也不请她立时就谅解了少爷,就单请她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给少爷一个好生解释的机会。” 孙嬷嬷笑着埋首一一应了,躬身退出。 周少柏又与周老太太多说一回闲话,至戌末才回到悦薇苑。暗自思虑着明日对母亲一番合理的说辞,又无温香软玉在怀,自是一夜不眠。 ----------- 元宗二十六年六月二十八日,正是倾风楼年度一次的正榜之期。 所谓正榜,便是将一季记录一次的虚榜整理集合起来所列的金榜。 再通俗些讲,这虚榜不过是副本,常做供人消遣闲谈所用,而正榜则是得了官方认证的荣誉。 这一天,于今年才及笄加冠的氏族姑娘并官家子弟多是盛装打扮,以期能博得榜上有名,更希跻身前列。 毕竟是一年一度的盛况,倾风楼自也是多费了一番心思,将整条街道全都以彩灯飘带装饰的美轮美奂,直等吉时一到,张榜定乾坤。 正榜落定之时乃是戌正一刻,然而申时刚过便已有人领着随从浩浩荡荡于倾风楼内阁坐定。 正是威远侯钱若涵。 其实他本没心思来这儿,只不过偶然听人说起今年若再无哪家公子胜过他,他虽还是榜首,却因为即将得陛下赐婚,将会有并列者,且他的名号后头会加一项——“待定”。 这可触到了钱若涵的逆鳞。 老实说是不是榜首他根本不在乎,只是“待定”这两个字着实扎眼,叫他实在不能忍。 是以,他今儿就要撇下一切有的没的事来此坐镇,看哪个不长眼的鬼东西还真敢把这两个字明晃晃戳到他名号后面! ----------- 熙熙攘攘的华阳街。 史一航走在最前头,一手横在胸前,一手执了折扇,扇尖敲打着自己的脑门,也不看路,只顾垂眸低眼想着心事。 身后并肩的赵少安和杨钧说着话,刚一转眼,就瞥见直冲人水果摊撞上去的史一航,忙紧步随上,一把提溜了他衣颈,将他用力向后一扯拽了回来。 史一航一惊,定眼一瞧,不好意思地冲两位哥哥合掌赔了笑道:“小弟专想着一事,倒是不择路了,多谢两位哥哥出手,使我免遭尴尬。” 赵少安环抱双臂在前,稍侧了头盯着史一航,不怀好意地扯开嘴角,出声打趣。 “怎么着?满心想着哪家的漂亮姑娘,倒是说出来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杨钧摇头轻笑不语,史一航瞄了眼他,向赵少安凑近,神情严肃倒叫赵少安更来了兴趣。 “我说你们就当真不好奇昨日里那一出手就三百金的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原来你在计较这事!”赵少安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扬。手中折扇一打,绘了庄子知鱼之乐者也的扇面在眼前轻摇,“听说昨日有好事者尾随那少年,亲眼瞧着他进了城东一家不起眼的馆子,却是再没了踪影。” “既然出手这般引人注意,好端端又避讳什么?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 史一航眉头蹙得更深,一想到那双眼睛让他觉得熟悉,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念念不忘,他就浑身难受。 杨钧倒不以为意,走上前来站在两人面前,依然是那一副万年不变悠然自得的模样,低声道:“依我看来那少年怕是出自……” 说着话,以折扇做了掩护,竖起右手大拇指朝正阳街所在的方向指了指。 赵少安和史一航立时会意,两人暗自斟酌细想一番,越想越觉这个可能性最大。 当今默许倾风楼以立榜为庄引人下注,是因为殷周国法有云:凡不劳而获之财务所得须以三倍国税纳之。 换句话说,倾风楼每换榜坐庄所得将有一半会归户部府库所有,继而充盈国库。 因此,倾风楼之所以在龙阳屹立不倒,其实是因为背后有着可意会不可言说之人为盾。 “三百金,若是押中,翻十倍以贺之便是……” “三千金!”杨钧睨了眼震惊的合不拢嘴的史一航,小心地观察过四周,将扇面挡在左脸之前,低了头悄声说道,“再加上倾风楼最后上缴,此次户部起码得这个数!” 伸出五根手指在二人面前一晃,迅速收回。 史一航和赵少安面面相觑:到底是五万还是五十万? 第43章 混搅蛮缠阻行路 昨夜夜半忽然狂风呼啸,吹过了漫天阴云。今日,又是艳阳高照的一天。 日头虽已偏斜,但到底暑热难消。 整个街坊市集此刻还透着慵懒,生气无多。 摊贩多三三两两聚在阴凉处闲聊着,话题自然与倾风楼有关。 “你们说这美人榜首真能叫江二姑娘夺了去?我瞧着那柳家姑娘已是人中之凤了,无论模样家世,身姿品性,当真是绝佳的,实在想不出还会有比过她的人来。” “嗨!管她谁拔得头筹,也不是咱平头百姓能掺和得上的。” 一个褐衣短布衫,以竹筷挽发的面铺老板,腰间系着半掌宽棉麻布腰封,布缙上坠着一条干净的毛巾。一脚踩在墙下石墩上,一手插在腰间笑到。 “咱们呀就守着自个儿的摊是正经。今晚借着这倾风楼张榜咱们可有得忙了,赚它个金钵满盆不香吗?可比那榜实在的多!” 周围之人本来还在争相议论,一听他这话都大笑起来,皆道有理。 笑声未落,突闻一人大喊:“瞧,那不是江府马车?” 众人应声寻去,果见街头远远转过一辆车来,驾车之人是他们熟识的华叔。 不约而同回到各自摊位前,摊贩们无声注视着那车驾缓缓自街头驶来。 眼看着它从八角巷前直直走过,又转向东南方向驶去。车轮滚滚竟是不带丝毫犹疑。 众摊贩及街市上几多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有惊讶有不解,一时不知其意。 长街之上不免再次迎来纷纷议论之声。 又半个时辰后。 街头转角再次出现一辆奢华更甚的五彩镶金宝顶马车。 此时,人流已渐渐多了起来,马车缓而更缓向前行着。 人群被分列两边,自觉让出一条可容马车轻松驶过的宽敞通道来。 有人指着车舆交头接耳,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及至八角巷前,随侍从车尾的板架上取了下马凳小跑到马车内侧,双膝着地将下马凳放好扶稳,自是屏息将脑袋埋于脖颈间,不敢抬头去看。 跟随在车舆两侧的两名丫鬟分列左右打起车帘。 一位着了绯红长裙,臂挽鹅黄软烟罗披帛的女子款款而出。 三千似墨如流之青丝静垂于腰间,九鬟仙髻以红梅吐珠双鬓及肩垂绦流苏花冠箍于发顶。 脖子上是与月光石耳环一套的流苏璎珞结项链,垂于胸前,更衬托得她整个人仙气飘飘。 正是柳清韵! 对于周遭惊艳异常的目光,柳清韵很是满意。 纤纤玉指托起衣袖略往前一摆遣开了车驾,她正要转身走进八角巷中,忽听人群猛地安静下来。 心头隐隐升上不安,柳清韵驻足细听。 果听见不远处有马蹄车轮声趋近。 半回了身,手中红羽蒲扇抵在下颚上,凝眸望向声音来处。 马车靠近一分,她的心就揪紧一寸。 江灵栀,你果真要不自量力与我争与我抢不成?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江府马车再次毫不停留从八角巷前驶过。 仿佛心有灵犀般,与柳清韵擦肩而过的瞬间,江灵栀揭了小帘,正与柳清韵眉目相对。 一身素色衣裙,月白色的锦纱一如既往遮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如冷月清辉碧潭幽深的美眸,冲柳清韵淡淡一笑,点头示意。 柳清韵随之也微微颔首浅笑,算作招呼。 车远去,柳清韵转身。 原本柔旎清和的双眸瞬间闪过一丝困顿以及来不及掩饰的阴狠。 与此同时,江灵栀松开手指放下车帘,仰靠在车壁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 ----------- 还未驶出华阳街,车舆毫无预兆轻晃一下,飞絮忙下意识挡在江灵栀身前,惹来盈袖掩唇轻嘲。 原是马车前一米外蹿出了一个浑身肮脏穿着邋遢的老头,跌倒在路中间,抱着腿大声嚷嚷开来。 “哎哟,要死了!我的腿!腿……” 飞絮闻声,已没了心思与盈袖说笑,猫着腰先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去:“怎么回事,华叔?” 刘华将车绳换个手,耸耸肩,往那老头的方向努努嘴道:“指定是个存心碰瓷的,我敢保证咱家车根本没碰着他。” “既如此,咱们走就是,不用理他。” 盈袖冲外头喊了一声,刘华只道是自家姑娘的意思,当即马鞭一扬,马车稍转了个方向就要离开。 那老头见状,竟然当真不顾危险,手脚并用爬到马蹄前不过寸许之地,呻唤不停。 “快来瞧瞧啊!堂堂左丞府要草菅人命了!老头子的腿都要断了,他们还不管不顾想从老头子我身上压过去。不得了了,没天理王法了!大伙儿快来给我寻个公道啊!” 刘华自进江府以来还从没见过哪个不怕死的会拦了他家的车驾敲诈勒索,怒气一来也无慈悲之心,挥起鞭子就要用力甩过去。 “华叔!” 车内一声轻呵,扬起的马鞭顿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刘华以为自家姑娘没见识过这怪事,受了些微惊吓,忙出声宽慰:“姑娘您不必担心,这些个没长眼的渣滓,我还对付得过来。” 车内有动静响起,随之而来的是盈袖的连声阻拦。 “姑娘,您不要露面,华叔会解决的!” 话音未落,江灵栀已径自打起了车帘,话语中带着丝丝浅笑,轻声吐出两个字来:“无妨!” 飞絮早钻出来在车前坐着,见此,轻跳下来,小心搀扶着江灵栀下了马车。 刘华忙将车绳一松也跳下车就要跟上来。 江灵栀回了头道:“华叔你不必紧张,我只是瞧瞧这位老丈到底有没有伤着而已,不碍事的。” 说完,与刘华轻轻点了头,转身走到那老头面前,柔声轻问。 “老丈,您没事儿吧?究竟哪里受伤了?” “本来腿脚被撞了只是皮外伤,但只方才你那车夫又凶神恶煞的,老头子我年龄大受不起惊吓,这心里头可不得劲儿,堵塞塞的,保不齐闭了眼就睁不开了。” 那老头却也不正眼去瞧江灵栀,冲她翻个白眼,单手撑在脑后,换了个姿势侧躺着,口中胡言乱语也无拘束。 飞絮上前一步,指了他冷哼一声:“你这老头,满嘴吐烟雾,我看你就好得很。” “就是,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是谁的车就敢往上撞,不把你送进司狱司吃牢饭就不知道厉害!”盈袖跟着厉声斥责。 “哼!老头子活了这么久人不人鬼不鬼的早就腻歪了,你既有本事送我进去那便送好了。” 谁知那老头听了盈袖的话非但不敬畏惧怕,反而更加张狂地仰头大笑几声,仰躺在地翘起了二郎腿,双掌枕在脑后,斜了眼睨着她主仆三人。 “送进去一日三餐有人管不说,还有个遮风避寒的地方住着,还不舒服死我?要送就赶紧,我巴不得呢!” “你这老头,太混账……”飞絮被这老头的言辞激怒,说着话就要上前踹他一脚出气。 江灵栀微抬手拦下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往前几步俯身下去,试图搀扶起对方,没防备的却被对方粗鲁地伸手一把扯下了覆面锦纱。 第44章 锦纱择落首见颜 诚心要奚落江灵栀的老头望着眼前清晰的面容,登时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呆怔原地。 捏了锦纱的手指因为失神而失了力道,指尖一松,锦纱便随了一阵适时的小风拂起,随之同飞而去。 街边巷口的晚樱被吹落几多花瓣,打着旋儿从眼前飘过,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芳香。 江灵栀轻垂眼帘,瞥了眼翩翩落于裙角前的樱花,眉眼淡然,无视周遭窃窃私语之声缓缓起身。 盈袖和刘华亦是被她的一张脸震得外焦里嫩,比之围观众人更显惊诧。 那一张本该清妍绝俗惊为天人的脸不知为何竟是红斑遍布,左颊下颚处还有一块鸽子蛋大小的青褐色肿块胎记,鼻尖眼睑处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雀斑还有两三颗芝麻粒般的黑痣。 仿佛所有的瑕疵偏就这么汇聚一堂,平铺在白皙柔嫩的肌肤上。 观之,瞧之,无不心惊。 再加上她的出身,以及有她那位艳冠群芳的姐姐作对比,众人免不得对江灵栀生出许多心思,却又因着江灵栀此刻面上的云淡风轻,更多怜悯。 月白锦纱轻飘飘随风舞漾,从上前来接的史一航指尖划过,夹落于一人臂弯之中。 那人一袭水墨竹染广袖软烟罗轻纱,罩在水过天青色金线绣边的罗衫上。 羊脂玉簪冠,郎月珏随饰。 好一派清雅贵公子之形貌,正是六皇子宇文珀。 他停下脚步,顿了轻摇折扇的动作,侧了头低眸盯着静静躺卧在臂弯的月白锦纱,微蹙了似黛墨描的眉头。 与之并肩同行之人是通身雪白长衫简装的宇文珏,先是视线同时落于宇文珀臂弯,而后饶有趣味地转眸注视着步步生莲近得前来的江灵栀。 “公子勿怪,那面纱是小女的,烦请归还!” 江灵栀稍稍欠身,声音听在耳中很是恬静怡然,无半点羞愧之姿。 宇文珀却是无心欣赏这悦耳之音,紧盯着锦纱的眼眸中腾起无名怒火。 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以往每一次都是某些心存侥幸蓄意勾引的闺阁姑娘暗戳戳使的把戏。 对此,他已是厌烦至极。 本性不似四哥清雅温和的他也早当面毫不客气斥责过两三个,但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的承受力。 本以为此番又要口吐芬芳才得脱身,他眉间轻皱侧眼去瞧,不料入目竟是这样一张惨兮兮的脸。 已经到了唇齿之间的指责之辞硬生生被他自己折断咽了下去。 张了张嘴,他无意识支配下已经伸手将那锦纱拿起向对面之人递了过去。 双唇微动,两个字不是很清楚地呢喃而出:“还你!” 江灵栀始终眉眼低垂。闻言,先是屈膝一拜以作谢意,再小步轻挪向前两步,抬起如葱白透皙似缎玉无暇的纤纤素手去接。 指尖将触及在宇文珀手中飞扬的锦纱一角,一旁默不作声的宇文珏却在此刻开了口。 “江姑娘,这么巧?” 江灵栀循声抬眸,见打招呼之人居然是宇文珏,心下小小惊讶几分,脸上却仍是风波不惊,稍加颔首算作问礼。 “原来是四皇子殿下,请恕小女眼拙愚笨,竟是未能立时见礼问安。” 话音未落,锦纱已收于指间,低垂了头,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反手重新覆戴于面前。 做完这些,她才再次抬了眉眼,双手交叠于左腹前,欠身行了万福,清澈无波澜的双眸装满诚挚凝望宇文珏:“若得殿下海涵体谅,乃小女之福。诚祈殿下福体安康,鸿泽延绵!” 宇文珏折扇早已收起,负在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右手于身前虚抬,连声轻笑:“江姑娘言重了。我早说过不必如此客套,自在就好!” 两人相视一笑,倒像是完全忽略了正在一边无比困惑打量探究他二人的宇文珀。 “四哥?” 顿感被无视的宇文珀颇有些委屈地唤了宇文珏一声。 宇文珏答应着,含笑瞥了他一眼,向江灵栀介绍道:“江姑娘容听,这是我六弟宇文珀!” 又侧身转向对江灵栀虚抱了双拳准备问礼的宇文珀,眼角隐过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六弟来见过,这位姑娘是江左丞府上的女二公子,芳名江灵栀!” 宇文珀眉眼之间仅有一霎那的诧异,很快便正了神色,没有同情,没有鄙夷,也没有嫌恶,是那种再寻常不过的正常神色,与她礼貌地见了礼。 “早听闻江姑娘常年游历在外清修,今日有幸得遇实在是承佑之福。敢问江姑娘此行何去?若是同路,不妨与我兄弟二人同行作伴?” 江灵栀不期这位六皇子竟是这般不以貌取人之君子,心中暗暗赞许一声,颔首道谢婉拒道:“多谢两位殿下不生嫌弃,只小女着实不便同行,望请见谅!” 话音落,退后两步,再次福身一拜。 “多谢六皇子殿下替小女拦了薄纱。再谢两位殿下诚心相邀,请恕小女无福为伴。就此告辞!” 说罢转身,款款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宇文珀眼眸清净,只略微沾染几许怜惜。 反观宇文珏,本该最为平淡的双眸底子里却闪过些许玩味之滋。 不知为什么,明明看到了她“真容”,却总觉得眼前所见并不是她。 因为那双眼睛太过澄澈,干净得实在不像话。 所谓“物极必反”,真是难以想象这样一双眼睛下面究竟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 回到马车之上,江灵栀在飞絮了然和盈袖纳罕的注视下,解开面上锦纱随手扔在榻上,眼眸嘴角皆噙上满意的笑容。 转而又垂首从腰封中抽出一方绣了双面并蒂栀子花的锦纱,将藕荷色一面贴于面颊,皎白色一面露于外。 这才再次将视线落回之前被扔在一边的那方再普通不过的月白锦纱,两根手指只略夹起小小一角,将它递给伸手来接的飞絮,叮嘱道:“待回去便焚了它,旁人染指过的我不想再用。” 飞絮点头答应着,暗暗瞟了眼欲言又止的盈袖,偷偷扯了扯嘴角,自在心中思忖。 看那脏老头的样子倒真像有几分疯癫之症,也不知他到底记不记得约好的时辰地点? “姑娘,您这脸是……” 盈袖终是忍不住出声询问,其中透着满满的关切担忧。 江灵栀手腕轻抬抚过面纱左颊上边缘,回眸看向满眼困顿的盈袖,解释道:“不妨事的,我只是昨夜里贪嘴多食了几个螃蟹,又在屋里悄悄喝了几盅冷酒,吃了点花生米。 一来受了些寒气,二来一时不察竟是食物相克了。 不过幸好生命无忧,不须紧张。况我已写好了药方子,待会儿找个药房抓了药回去煎好服下,不出两日就会恢复了,你不用担心。也不必与我爹娘他们透漏,我怕他们知道又多伤神忧虑。 本也就没有多大的事,倒惹得一家上下不得安宁,那时便是真让我害心病了。” 盈袖听自家姑娘说得恳切,忙连声应了,请出药方,揭开车帘与刘华低声嘱咐了几句,马车转而徐徐向华阳街最大的药房驶去。 第45章 惠安堂再遇花娘 车稳稳停在惠安堂门前,盈袖轻提了裙角跳下马车,脚步匆匆走进去,挤开排队众人,踮起脚尖费力地将药方递于柜台后的药童,连声催促了两声这才又折回队尾排队等候。 药店外,刘华将马栓在路边空地的马石柱上,隔着车厢与江灵栀躬身打过招呼,自去那屋檐下寻了个遮阴纳凉的地儿,一边时刻注意着马车的动静,一边与身前几个对弈象棋的老者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起来。 车内厢,飞絮托着脑袋,上身半伏在腿面,谨慎地往车帘方向一瞥,凑近江灵栀眼前,用只有她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出残留的忧心。 “姑娘,咱们费心唱了这一出也不知道能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还有那老头,您觉得当真可靠?” 江灵栀舒展眉头,低笑一声,稍向飞絮倾了倾身,同样压低了声音,道:“今日之事是必然,唯一不同就是时间先后的问题。既然他们那么想知道我的模样,不如就这般‘意外’地给他们瞧瞧,非但免了他们好奇更甚,还能顺带翻十倍的利,何乐而不为? 至于那老者,是真混沌也好,假疯癫也罢,咱们只要将承诺给他的报酬一分不少送到他手中,凭他多狡猾,总不至于追踪到我们身份就好。” 飞絮一双秀眉飞舞着挺起腰杆,拍拍胸膛,声音仍旧低得犹如蚊吟。 “这是当然,虽说我随远川公子学习易容经常偷懒,但已学到的手艺绝不是谁一眼能看穿的,姑娘您大可放心!” 江灵栀眉眼带笑,仿若朝霞云岫,一股清韵悠然自在眼角眉梢,瞧着飞絮笑而不语。 “对了姑娘……”飞絮悄声细语说着话,向后稍仰了身子,反手轻轻揭起小车帘一角,注意着惠安堂门外的动静,“咱们今夜得了那利钱,您有什么打算?那日在那里,我听里头的人说像这般所得财货须三倍国税上缴户部,咱们可该寻个什么不惹人起疑的名头呢?还有那户籍凭书……” “嘘……”江灵栀手指挡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飞絮忙抿紧双唇,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江灵栀,听她轻摇了头笑着说道,“你想到的你家姑娘我早也想到了。不然你以为今日去教坊是为了什么?” 看飞絮还不甚明白的微蹙了眉眼,脸上又紧跟着现出些懊恼,江灵栀生怕她情急之下钻了牛角尖,但此时此地又绝非能解释得清楚的场合,她忙轻笑出声,补充了一句。 “今儿出门前,我请文伯帮我在云梦归的二楼后廊处多设一个暖阁,最多三四天便可安置妥当,以后咱们再深夜有话便无须担心有谁窥见屋中灯火了。 至于明日领利钱并去户部缴税,待回去寻个合适的时机我会一一告诉你应对之法。” 飞絮听了,反应过来。 都说关心则乱,她今日可也算是落了俗套了,真不应该。 不好意思地冲江灵栀轻吐粉舌,飞絮再次将视线转移至惠安堂门前。忽地再次微拧了眉梢,稍偏了脑袋端详了好一阵儿,这才冲那方向轻扬了下巴,道:“姑娘,是花老板!” 江灵栀闻言,眼神明显一怔,随即也倾了身过来,掀起帘子另一角,将视线探出窗外。 果然,那惠安堂前正轻摇了蒲扇于来来往往行人之中挽臂笑看过来的人正是花簪雪! 江灵栀先对其微微颔首,而后打起车帘,与飞絮从马车上下来,又对已起了身正要赶过来的刘华摆了摆手,这才转而向花簪雪所在的位置迈步过去。 “花老板,这么快又见面了?近来可好?” 花簪雪手中蒲扇不停,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江灵栀一番,摇头叹息。 “我本想去倾风楼瞻仰你争榜芳姿,如今看来是不用了,倒也省了我几分力气。真到了时辰,那儿钻来挤去的可不大好受。” 江灵栀眼帘轻垂,微微一笑,也无任何规避之态,反而更显从容淡然,轻飘飘问出一句:“方才的事,你也看到了?” “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我的临江仙小酌几杯?” 花簪雪却不去接她的话,虽依旧眉眼含笑斜眼睨着她,但看不出一丁点不屑甚至嘲弄的神色。 媚骨天成的眉宇之间有种见惯人世炎凉不拘于形的肆意豁达,足以令江灵栀自愧不如。 她一双如媚似幻的美眸轻瞥过一旁暗暗探究自己的飞絮,再向江灵栀走近两步,含笑邀请:“今夏池里荷花开得不错。我新近研酿了新口味的荷花酿,正需要一人帮忙品鉴,不知江姑娘可愿代劳?” “能得花老板亲自相邀,自是求之不得。” 江灵栀欲言又止,眼神中裹着淡淡忧伤,可隐于锦纱之下的嘴角却透着丝丝期待。 “有何顾虑?” 花簪雪一向快人快语,最是不喜欢咬文爵字扭扭捏捏。见江灵栀面露难色,自是将疑惑直接摆上明面来。 江灵栀本也就是故意表现出来给她瞧的,见问,抬了眉眼正视对方,一脸肃然。 “只一点,花老板您既已瞧见我的脸,难道不怕我会侮了您的……” “那你贵为相府千金,可又会嫌弃我临江仙是专供风花雪月之地?” 花簪雪扬声打断江灵栀,丝毫未曾将身边来来往往之人的侧目放在眼里。眼中是江灵栀捕捉不到的某种情绪,一闪而过,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样的意味。 又或者那双眼睛本身就好像在诉说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一路跌跌撞撞找寻着有共鸣之音的倾听人。 眼里看不清心境的薄雾在江灵栀不加犹豫的回答中现出更多光彩。 “自是不会!”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具备任何力量,却让说出这四个字的江灵栀心中无限畅快。 不可否认,面前这人似乎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魅力,叫她忍不住生出那亲近之心。 不知花簪雪到底作何想法,只瞧着她因这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而微挑的眼角透着几许不羁,嘴角绽开更大的弧度,轻笑三声,直视江灵栀双眼,又向其微倾了上身,启唇道:“所以,我有什么理由嫌弃你?” 惠安堂前人声嘈杂,多有对二人报之以审视揣度之心思的过客。只她二人却犹如置身无人之境,默然相对一瞬,继而皆咧开嘴角相视一笑。 须臾,江灵栀侧过身去对飞絮耳语两声。 目送飞絮向刘华跑去,她再次正身与花簪雪面对面站着,笑语嫣然:“花老板请多担待,且容我安排一声再与您并肩同行。” 花簪雪手中蒲扇一顿,扇端贴上心口,握着扇柄的左手轻轻一抬,示意对方随意。 江灵栀颔首谢了,直等飞絮小跑回来脚步不停又钻进惠安堂。 不知她与盈袖附耳说了什么,一个眨眼就重新出现在二人眼前。 先笑着对花簪雪点了点头,她才又转向自家姑娘,说着“都嘱托好了”,又迈开几步回到江灵栀身后,随着她二人一齐往临江仙而去。 第46章 倾风楼三人聚首 宇文珀一路轻拧眉梢,神思早也飘到九霄云外,对宇文珏的话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宇文珏深知缘故,也不多说,只嘴角似弱柳扶风般隐过一丝了然浅笑,终是一言不发地于倾风楼前驻了足,微挑了眼角注视着只顾埋头向前去的宇文珀。 待其被一莽撞行人碰到回过神来,才发觉原本并肩而行的四哥不知何时已没了身影。 宇文珀疑惑间回过头去找寻,这才瞧见宇文珏在人潮涌动中正站在一处高阶台上含了笑望着自己。 看他抬眸往顶后那匾额上一瞥眼,宇文珀跟着望去。 “倾风楼”三个惹人瞩目的镀金大字明晃晃躺在长约一丈,宽约六尺镶金裹玉的黑漆楠木大匾上头。 宇文珀搔搔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紧走两步回到宇文珏身边。 宇文珏站在阶梯高处,上身稍倾,嘴角轻勾,略低了眉眼,如清波微微荡起涟漪般漾着舒缓轻和的俊眸俯视着站在平地上仰了头望来的宇文珀。 “承佑,一路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宇文珀向来不在四哥面前遮掩什么,启唇间眼瞅着楼中有人抬了箱子出来,他一个大跨步跃上阶来,伸手将背对楼门的四哥往旁边拉开,两个人都挪到阶上檐下被红柱绿栏半围起来的那一方小小空地里。 “不瞒四哥,我在想江二姑娘之事。哦,并非对其有什么不敬的心思,只是越想越觉奇怪。四哥你说这江左丞一家子生得都不错,怎地江二姑娘却是那般模样?莫不是她在外游历遭了什么大劫?还是真是天生如此?” 宇文珏闻言,挽了臂退后一步,似笑非笑地探量着宇文珀,眉峰也若有似无地轻挑了挑,揶揄道:“你也不像会关心陌生人之人,怎么今日突然对这江二姑娘上了心?” “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这般……” 对四哥的打趣佯装不见,宇文珀右掌虎口卡在下颚,拇指与食指轻轻捏着两侧脸颊,不自觉地嘟起了嘴,看着脚下微微泛着油光的青砖,蹙了蹙眉。 “重要的是她好像丝毫不在乎自己的长相,无端被人戏弄,现毁损面容于庭市,竟然还能那般稳如泰山面不改色,四哥你就当真没有一丝丝的好奇?” 宇文珏只摇头轻笑不语。 宇文珀一只脚踩在雕饰了牡丹花形的栏杆上,抚在下颚的右手自然垂落于曲起的膝头。看着眼前越来越多的人流涌动,他那双像极了元宗帝的眼睛里疑云漫布,喃喃自语。 “也不知她原本是个什么模样?又是遭遇了多少冷眼才学会如此冷静淡然?” “不论曾经如何,今日已然如此,除了坦然面对,她也别无它法……”宇文珏说着话缓缓放下双臂,嘴角跟着现出一抹苦笑,声音犹如空谷灵音透着股森然幽凉,“只要活着就好!” 宇文珀被他陡变的情绪所召回头看去,敏锐的双眼捕捉到四哥眼中没有刻意掩藏的忧伤,他收回脚来端端正正站好,面向四哥,眼中闪过懊恼。 怎么忘了?据传,四哥的生母当初就是被妖魔附体导致容颜尽毁之后跳井自尽的…… 此刻,不用说,他也能猜度到四哥到底联想到了什么。 嘴巴微张了张,又闭上轻抿了抿,垂眸瞟过络绎不绝往楼里去的锦衣华服,宇文珀再暗暗抬了眼帘小心地瞄向陷入苦痛回忆中的四哥。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掸去他的愁思,忽地瞥见楼门前伸长了脖子张望的钱府小童。 他眼珠一转,抬起头来,恍若方才一切皆是幻想,扬了眉轻笑催促宇文珏道:“四哥,既已到了咱们就进去吧,只傻愣愣等在这里做什么?仔细等会儿人更多挤挤攘攘的倒显得烦。再说,你瞧瞧老钱估计也等得久了,我可不想听他为此聒噪。” 虽说长幼有序,钱若涵比宇文珀虚长了近九岁,然而在没人的时候,宇文珀一直没大没小管他喊一声“老钱”。 开始,钱若涵也因为这两个字极其不雅而从头到脚地表示过拒绝,但久而久之也便习惯了,后来也就乐呵呵答应起来,说是听着也显亲近。 宇文珏顺势敛去凄凉之感,负手于身后,轻轻摇头:“如今已是成年,还是这般没正形可如何是好?” 宇文珀梨涡浅浅,丹凤轻眨:“有四哥在,怕什么?” 说完话便错开宇文珏,径直走向还在那儿踮起脚尖只顾盼望巷口处的小童,广袖轻抬掩了唇齿,在其身后猛喝一声:“呆子!” 直吓得那小童浑身一个激灵,原地蹦起足有两尺来高,“噌”地窜进人群中逮着一个挑担货郎就抱紧了不撒手,惹得宇文珀拊掌大笑。 余悸未消的小童被那货郎冷眼斥责着连连致歉,转过头来颇有些委屈地瞧了兀自笑得直不起腰的宇文珀。 虽心有怨言却也不敢表现丝毫,只得面显恭敬地躬身作了揖,紧步小跑跨上台阶,在前领了他兄弟二人往楼里进去。 宇文珀跟在小童身后,走在四哥前头,绕过一楼大厅盘绕的众人,将登楼梯,他顿了脚步回眸后望。 宇文珏很自然地展露给他微微一笑,全无半分之前的落寞。 宇文珀稍稍放下心来,随之梨涡再现,回给四哥一抹舒心浅笑,轻拂罗衣迈步而上。 然而,就在他登梯直上的同时,于他身后轻撩衣摆紧随而上的宇文珏,凝望着他的背影,微凛的双眸中又隐隐透着些许不忍:承佑,为何这般信任于我?亲厚于我?你可知或许正是因为有四哥在,以后的你才更加危险? 虽说不是第一次来倾风楼,但不得不说,每一次来此,这倾风楼总是能别出心裁地展露些新奇的玩意儿,小到装饰点缀,大到格局分布,无一不见独具匠工甚或鬼斧神凿之处,倒实在也不枉它“龙阳第一楼”的美誉。 小童佝着背三拐两拐带着宇文珏兄弟两人上了三楼最中间视线最好的雅间。 揭开阻隔视线的双幕纱帘,钱若涵正惬意十足半卧在隔墙前的锦褥软垫上,撑着鬓角的臂弯下压着两个叠放起来的金线穿凿花开富贵靠枕,一条腿微微弓起,搭于腹前的左手中提了一汉白玉酒杯,与一妙龄女子谈言说笑着。 今日的他刻意着了一身绛红窄腰苏绣长袍,曳在黄花梨木打造的高不过一尺矮榻上的袍面虽仅可见一交颈仙鹤的半个轮廓,也足以让人窥见其栩栩如生之姿。 眼角余光所及,钱若涵指尖酒杯在五指间缓缓旋转,他眼眸轻飘飘移向帘幕处,一双本就似醉非醉的桃花眼此时更显水雾朦胧,直叫脉脉相望的女子移不开眼。 一时间恍若时光静止,绯玉失彩,那女子竟是情不自禁促紧了呼吸,入骨红霞飞鬓而来,直烧得她恍若缥缈不可寻归处。 第47章 嬉笑怒骂揣圣意 钱若涵一向与宇文珏和宇文珀兄弟两人交好,彼此之间也最是能说得来。见他二人进来也不起身让座,只调整了坐姿,将头向后一仰靠上隔墙,抬手请他二人对面矮榻上坐了。 宇文珏入座间长袖向外轻轻一扬,看了眼身旁已然一屁股坐定的弟弟,眉眼之间尽是浅浅温润笑意,淡然如云,清扬似林。 “怀信,你何时也对这争榜之事来了兴趣?这般大张旗鼓却是为了哪般?” 钱若涵见问,大掌一挥,命小童将那还在发呆的女子领了下去。 犹如倾世桃花盛开的双眼含笑目送着那女子婀娜身姿消失在幕帘后,他虚盘了双腿,身体向前倾着,忽地耷拉下嘴角,丝毫不加掩饰将满腔不悦展现在兄弟两人眼前。 “别提了……” 刚说了开头几个字,还没进入正题就被宇文珀悠悠打断:“那正好,我们也不是很想知道。” 说完这句,也不管钱若涵对他投过来多不友好的眼神,他只视而不见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玫瑰藕粉糕到宇文珏面前,凤目染笑。 “四哥,来尝尝看,这个倒是一点也不甜腻,正合你口味。” 宇文珏抬手将长袖往腕后掂了掂,捻起一块上面还粘裹了玫瑰花瓣的藕粉糕,凑到嘴边咬了下去,连连点头:“还真不错!” 兄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探究起这玫瑰藕粉糕的食材做法来,彻底被晾在一边的钱若涵凝眉“嗐”了一声,再往前挪了挪。 他一脚踩在红木地板上,一脚还踏在矮榻边,向候在帘前的小童招招手。 小童不解其意,躬身走过去,半跪在他眼前:“侯爷有何吩咐?” 钱若涵端着酒杯的手向四周指了一圈,眉头轻拧:“舍予,你去问问对面那二位殿下,这场子可是本侯定下的?” 名唤舍予的小童愣了愣,搔着后脑勺转了头去望向那二位贵人,又为难地回过头来瞧了瞧自家主子,不知到底该不该开口。 “到底他是兄长,不可过分。” 幸而此时,宇文珏轻拍了弟弟肩膀,适时地出声帮小童解了围。又在舍予无比感激的目光中,他瑞凤轻眯,嘴角噙笑转而看向钱若涵。 “你向来也不在意这些俗名,此番这般重视,看来是真拂了你的意。” 宇文珀脑袋向后一仰,向嘴中扔进一粒花生米,下巴微扬,斜了眼睨着观栏正对面的张榜台,接了四哥的话打趣道:“不但他来,还非要引诱着我与四哥也来凑热闹,可见这霉头着实不小。我倒是也好奇,会是什么人值得咱们钱侯爷这般在意?” “哪里有什么人?打死你们也想不到,就是为了两个字——‘待定’!” 钱若涵将酒杯搁在矮榻边,金线云纹滚边广袖轻轻一摆,反掌落在膝头。 看兄弟两人神情间如出一辙的不解,钱若涵将他前日听见的小道消息说给二人听了,引来二人放肆大笑一番。 钱若涵也不羞恼,待他二人笑够了,才又拾起酒杯让舍予添满佳酿,举了酒杯起身走近。 绛红如血的衣摆被他随意地向后一撩,于蒲团软垫上坐定。一双仙鹤便赫然起舞于红林晚照之中,随着他一举一动轻摇翩然。 “承佑便不说了,只你向来最为守时,我还没问你又是什么因由让我多等了这近乎两炷香的时辰?” 观栏前悬空而设的青丝静香云罗纱轻飘飘拂起一角,雅间内的清幽香气便更浓了一些,恍惚间竟似有置身莲池蕊心的旷然神怡。 宇文珏先扬手指过楼门前,笑称一路车马难行,他们只好徒步而来。 轻抿了一口杯中香醇,他接着又将路上偶遇江灵栀之事一并说了。 钱若涵听完,脸上现出些未能一睹芳容的遗憾。 宇文珀知他叹气根由,不动声色看了眼再不愿细说的四哥,很不客气地打破了钱若涵对江灵栀面纱下那一张绝丽容颜的幻想。 “她常覆面纱是因为容颜有毁,并非孤芳自赏不屑人前!” 诧异中见宇文珏稍有犹豫之后,虽然面露难色却还是郑重地点了头,钱若涵脑海中立时回想起那日所见,那般不俗的绰约身姿,令人过耳不忘的音言语声,万万没想到竟是个有苦难言的。 真是可怜可叹! 宇文珀见他一声接一声婉言叹息,与四哥相视一笑,眼波轻转间,话题落在钱若涵身上。 “你也别替她惋惜,我瞧着人江姑娘全无半分妄自菲薄之态。倒是你,前日我进宫请安,正在母后寝宫见过父皇,他与母后提说起你的亲事……” 话头顿住,宇文珀身子稍向钱若涵这边倾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眉眼处尽是戏谑。 “听父皇的意思好像有意要指婚京兆尹柳远大人家的嫡长女。这美人榜首就要被你抬回府上,日后可该知足收敛着些了,再要一见美人儿便走不动道,也是活该落人口舌了。” 柳清韵? 钱若涵闻言,一双入鬓剑眉倏忽蹙紧。 这位柳姑娘他倒是见过几面,容华若桃李,身姿如燕灵,端得一个明眸皓齿娥眉黛柳的美人脸。 只气度上似乎少了点什么。 若娶她…… 怎么说? 那感觉就好比这屋中西墙角下高脚方几上放置的一盆“醉酒杨妃”,观之赏之是为上佳,可若纳于掌心,未免失之韵味。 “四哥,你快瞧瞧,这是欣喜的都说不出话来了不是?我看咱们待会儿进宫就禀报给父皇,也让他老人家再别挑花了眼,错了钱侯爷的情意。” 宇文珏一个不忍,轻笑出声,瞥着弟弟微摇了摇头。 正待说话,钱若涵冷哼一声,侧转了身,一脚又踩在地上,一脚悬空搭在高约三尺的矮榻沿边,银线逶迤贴面云纹锦缎墨靴虚掩在衣摆下,接连晃着欢快的节奏。 “我说承佑,你小子也别高兴太早。你以为今年结亲之人就我一个?” 宇文珀脸上笑容慢慢僵化,忽然就有些迟钝起来,打眼扫过身边同样笑意渐失的四哥,禁不住钱若涵得意,连忙追问:“你知道了什么?” 钱若涵单肘撑在小桌边,将手中酒杯搁在桌面上,长袖轻甩,两手交握在半空,悬于胸前,似春风扶露般漫着氤氲的双眼饧着正对面的宇文珀。 因着宇文珀的紧张,他眉眼已然舒缓开来,显然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同时也早将刚刚还令自己头疼之事撇到了一边,只像个搬了板凳坐等好戏上场的围观群众般眼角眉梢尽是调笑。 “陛下圣意虽难揣度,只你当真没想过,这江二姑娘游历在外已有七年之久,为何偏偏在你刚行了冠礼这年她就毫无征兆回了京都?” 宇文珏捏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略紧了紧,低垂视线落于桌盘糕点瓜果的眼眸中尽是了然,可偏偏又沾染了几多算计。 宇文珀哪里知道四哥的心思? 他先是一愣,继而凤目生威直勾勾盯住钱若涵,见对方嘴角仍是那抹再熟悉不过的玩世不恭,言语之间却似煞有介事,他顿时大惊失色。 早也听父皇提说过怪他生得迟了些,未能与江家大姑娘江灵薇配成良缘,他也只当是父皇酒后玩笑,并不曾放在心上。 如今却被钱若涵轩轩甚得地掰扯起来,还一板一眼说得有理有据,不由得他不怀疑,起码也已信了大半。 虽说这容貌与否不那么重要,但那是对无关紧要之人的宽慰之词,若是真落在自家身上,对方还有可能会成为他朝夕相伴的妻子…… 光是想一想,宇文珀仿佛都能看见彼此两相生厌而后鸡飞狗跳的婚姻生活。 对此,他当然要立马表态:“我不要!” 尽管无心对江灵栀恶语相加冷眼辱之,但起码得绝了这件事发生的可能。 “倘若父皇真有此意,我便也学了你,立誓在先:要我娶她,除非山河移位,星辰不落。否则,绝无可能!” “……” 耳边充斥着钱若涵和宇文珀你一言我一语的嬉笑怒骂,宇文珏却是垂眸不语,安静得就好像一尊雕塑,只指尖转动桌上酒杯的动作才让人注意到他的呼吸犹在。 细细回想起来,那日百香堂初见江灵栀,她的眉眼似乎比今日多了层层阴郁,而且,她眉骨鬓前似乎并无红斑印记,更别说泪窝旁鼻梁侧那一颗不容人忽视的黑痣。 若真有,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四哥?”在还击中处于下风的宇文珀本想拉四哥一同参战,喊了两声不见回应,忙冲钱若涵摆了摆手,向宇文珏这边挪了过来,双手攀上他臂肘轻晃两下,凝眸纳罕,“四哥可是嫌我们聒噪?还是另有所思?” 宇文珏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一时不察思虑过甚了,所幸这两人也都不是多心的,三言两语便能糊弄过去。 于是,他轻如春风和畅般莞尔一笑,举起酒杯凑近唇边,看着面前二人,云淡风轻地将已经告一段落的话题再度挑起。 “我方才在想,比起承佑你来,或许怀信兄更有机会得江家这彩头!” “却是为何?”钱若涵和宇文珀异口同声。 宇文珏将送到唇边的酒杯一口未沾又放回原处,抬眸浅笑,可这笑意背后掩埋住的是那一段鲜为人知的噩梦。 “单论身份,父皇怎会同意宇文家接受一样貌毁损之人,岂不引人耻笑?” 话声一顿,视线落在凑近前来的钱若涵身上,解释一句:“怀信你也莫要多心,我此话别无它意。” 钱若涵素来知他心性,最是个心善会顾及人的,再来多少也曾听闻过些许往事。当下也不多说只顺势含笑点了点头,吐出几个字来:“明白!你但说无妨!” “你之前戏笑承佑之时提及巧合太过,对你而言又何尝不是?这江二姑娘刚刚回京,父皇便一门心思命你今年务必完婚。你且自己想一想,是否比起我们承佑,你倒是更有可能?” “对!没错!”宇文珀紧跟着唱和,“谁让你老是拿舍不得天下美人这样的借口驳了父皇的谕旨,这下,刚好来个不美的,正好与你的初衷不相违背,定然不错的了。” 谁料,话音还未落下,钱若涵却当真摸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此事的可能性。 一边好奇那江灵栀究竟是怎样的一副模样,一边为自己铺设起后路来。 若是真的要迎娶,自己可会接受还是要弃婚而逃? 第48章 夜幕初至临江仙 日已偏西,余霞婉如绮红,彤云逶若赤练,月影恍似纤柔霜华,朦朦胧胧显露在黄昏之下。 许是江灵栀这一招棋行得很有效果,也是消息传播速度极快的原因,一路行来,虽有不少人指指点点,但因为已经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到底不比从前惹人注目。 江灵栀心中轻松不少,顿觉这京都之中虽奢华骄逸难免让人生出些许压抑,但始终人心多善念,又叫人感觉可爱。 尽管蒙着面纱,可不知为何,花簪雪仿佛窥探到了她嘴角扬起的清浅笑意,投之以侧目。 “你这人倒是奇怪,莫说在这里,放眼整个殷周,能无视那两张榜单之人可以说屈指可数。你非但不以为意,好像还因为不会榜上有名而喜形于色。容我唐突,可否探听这是为何?” 江灵栀也不掩饰,脚下摇曳未歇,却是略偏了头瞧向花簪雪,见她终是有了新奇之心,旋即绽开更为舒朗的笑来,直达眼角眉梢。将一双清波无浊的柳叶眸更衬得晶光潋滟,灵动好比云中仙娥。 “我素来不喜对旁人评头论足,同样也不愿使他人对我说长道短,况且以我这般姿容登不得榜单乃是情理之中的事,自然无需介怀。” 收回与花簪雪交接的目光,扫过路边高悬半空的一串风灯,她直视前方,借着烛火和落日余晖交相映衬,不远处雾影迷蒙恍若蓬莱仙居之佳境正端端闯入眼帘。 “既已不介怀,又因此得花老板邀约,有什么理由不更开怀些呢?” 犹如海市蜃楼般的江景不免叫人憧憬之余更生遐思,连带着说话声都沾染上几许朦胧醉意。 花簪雪只是笑笑也不再过多追问,注视着渐渐近得前来的香榭小楼曲廊飞汀,她媚然的语气中似乎也弥散着几多轻松自在。 “平日里我这地方夜夜笙歌,通宵达旦的热闹,就算国宴佳节也有不少人流连于此,只每每这倾风楼挂榜之日最是萧条。” 虽是炎夏,这江边到底还是水寒雾重的,何况地上暑气还未尽退,正是冷风迎面,脚底尚温。 江灵栀只觉自骨子里打出一个寒颤来,又极力掩饰了过去。 随在身后不发一言的飞絮捕捉到自家姑娘的些微异样,暗自懊恼未曾带得披风来,忙上前来将她半环进怀中,试图阻隔凉气。 又自江灵栀左肩前半探了脑袋直直望着花簪雪,催促道:“花老板您预备带我家小姐自何处登楼对酌?” 花簪雪也是个心思缜密的,早已注意到江灵栀身形哆嗦,原以为是贵族千金难逃矫揉造作,但看这小丫鬟猛然间紧张不安的神情也不似佯装,当即转了脚尖却是弃了眼前蜿蜒的水廊曲桥反向尾端直行。 “今日我原本打算也去倾风楼凑份热闹,便允了楼里的娘子伙计这一日假。前头正楼未点灯着蜡,黑漆麻乌的也看不清什么,况只有我们三人,偌大的地方反倒显得幽森森的,不甚怡然。 也怪我未曾打点好莽撞行事了,可惜请你们前来却只得委屈你们随我去小卧暂歇,希望江姑娘不斥我怠慢。” 江灵栀自知是昨夜受了风寒今日又中暑热之故,一边暗暗轻拍飞絮搀裹着她臂腕的手示意她不必惊慌,一边随在花簪雪身后回应着她。 “正是该如此,小屋可显温馨惬意。只是我二人却要携尘染土入香闺了,花老板您不嫌弃就好。” “不愧是左丞府家女公子,果然会说漂亮话。” 一句话在轻扬而起的笑声中传来,竟是难辨褒贬,江灵栀也不深究,只稍转眉目,对一脸担忧的飞絮缓缓摇了摇头。 随着花簪雪沿临江水榭一路向北行至末端,眼前竟现出一排精致雅典的屋宇瓦舍,五间并列,皆隐于水榭之尾,相比较之下显得略微渺小平凡了些。 其左右两间都是清一色的二层小楼,唯中有一三层高阁独耸,四角上悬挂的绿玉琉璃风灯在夕阳最后一抹留韵中点缀着六角星芒般的光耀。 “此处是我与楼中几位娘子日常起居之所,虽不比水榭正厅繁奢缭绕,但也敢说绝对是龙阳独一无二的观景房。”回眸瞟过身后的江灵栀,见她路灯映照下微微泛着苍白的脸色,花簪雪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嘴上却仍旧不紧不慢地说着话,“自我入住于此,除了威远侯,你们还是头一个可以踏进这里的人。” 说话间已到中央阁楼前,花簪雪从发髻上反手抽出一根镶银木簪,只在门锁上轻轻一点,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两扇门扉应声而开。 飞絮难掩困惑,忍不住开口询问:“你这里平常人多混杂,难保没有人生出歪心眼,你还这般随意,就不怕会招来什么祸患?” 花簪雪抬手将木簪送回发髻的动作忽地顿了一瞬,却也只是一刹那,短暂得不足以引起主仆二人的注意。 跨过第一道门槛,是一个窄长的小厅,迎面墙壁上挂着许多当世的名家大作,只最中间正对外门的地方又是一道二重门,却未挂锁,甚至连一处形似锁孔的地方都没有。 “你为何不认为是我故意如此?” 站在厅中左右环顾,江灵栀心中已有定论,却丝毫不表露于色,只退到一边瞧着花簪雪走近了飞絮,发觉她脸上是不曾见识过的带了两分认真的魅笑。 飞絮被这么突然一问,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然说道:“你为何要故意?这里又不是烟花柳巷!” “呵~难不成你认为我这临江仙是什么正经地方?” 飞絮更是一脸懵怔,发觉自家姑娘已离开到一边自顾自欣赏着墙上书画,她一挽眉顺口便将不久前姑娘的原话告诉给了花簪雪。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 古来以‘临江仙’三个字做词牌名者甚多,唯独晏小山的《临江仙》最为婉约,却也是意境最为深远缠绵的。若是花老板的‘临江仙’是以他词牌为名,足见花老板心思细腻温婉之余豁然坦荡的胸襟,想来最是不忌俗礼的,自然也绝非蒙尘狭促之人,又怎么会蠢笨到令自己身陷泥淖污浊之中? 这是我家姑娘的意思,她说的话自是不会错的! 而且她既愿意跟着你来就说明你这地方是干净的,所以,我也相信这里没有什么乌烟瘴气。 再说了,正经不正经的哪能都是听别人说?我自己不也长了眼来见识?” 原本那番话之后还该有自家姑娘对花簪雪曾经往事生出的猜想。可是,此时若是接连说出恐怕不太合时宜,飞絮也便断句在此,另外补上自己的见解来。 然而,已经足够触动花簪雪隐匿在心底某个角落不愿触碰的脆弱柔软。 她望着飞絮的双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随即勾了唇角,转了身又将视线投在背对着她们的江灵栀身上,神情间更多探究。 江灵栀…… 呵,还真是有趣得很!只不知你我之间究竟谁对谁的好奇会更深些? 第49章 飞雨落花隐归路 正当时,夜幕完美铺开。 星辰闪烁着耀眼的璀璨划破了弥漫天际的黑暗,似乎在以另一种方式传承着普照世间的阳光,只是更多了轻柔甚或怅婉。 屋内。 趁着花簪雪转身走近自家姑娘,飞絮站在原地再次环顾了四周一圈,暗自搜寻,企图窥破玄机。 全神贯注时,说话声陡然而起,唬的飞絮心跳都加快了一步,轻抚着心口,忙将视线投向东南角上并肩而立的两人。 竖起耳朵仔细去听,听她们像是在低语说着什么诗词歌句,她便也打消了上前去凑份的心思,只是微微耸了耸肩,嘟了嘟嘴,返身过去将外门轻轻关上。 门扇在相对静谧的夜里发出“吱呀”一声,并未引起注意。 飞絮腮帮子左右轮换着鼓起,双臂轻摆再次回到那面有着似门非门的墙壁前,借着两侧烛光,认认真真探查起来。 左右共点着四盏烛火,影影绰绰中可以窥见有两行字迹显露其中。 “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好熟悉的诗句。 飞絮伸手捏着下巴,默默念叨了两遍,一时间却是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本也不是个稳重的性子,既想不来也便省了心神去琢磨,微微转头瞧见那两位还在寒暄着,她轻轻咬了下唇,索性直接伸手在那墙壁上摸索起来。 花簪雪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只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眼前人身上。 听江灵栀语声轻柔说完对面前这副出自唐寅笔下的杏花茅屋图的一番见解,她牵了嘴角,莫名其妙问出心中所疑。 “听闻你一直在外修习,此番归京是必然之举还是偶然所致?” 江灵栀依旧神情淡然,眉目间竟是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回答脱口而出:“偶然如何?必然又如何?总归我已然在此处。” 话音落,气氛陡然陷入更深的沉寂,微微透着股诡异,但她二人虽是相视无言,嘴角却都不约而同噙了清浅笑意。 另一边,费尽心思还没瞧出门道的飞絮不死心地又伸手在那整面墙壁上仔仔细细攀察了一番,仍旧无所获的她顿感颓败,怒意油然而起,愤愤地一巴掌排上那面墙,“啪”的一声,引来花簪雪回眸侧目。 掌心呼痛的飞絮觉察到一束不太友善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搓揉着发红的掌心,转身过来,正好对上花簪雪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 心虚的她抬手摸着耳垂,一步一挪往自家姑娘身边靠近,一边开口解释:“方才有阵冷风吹进来,我琢磨着咱们是不是该先上楼去?” 及至走到江灵栀身边,又趁花簪雪举步离开的空当拽拽江灵栀的衣袖,低声耳语:“姑娘,我总觉得这里有些古怪,要不然咱们还是先回去,明日一早再来?” “明日之事自有明日的光景。俗话说得好‘过了这村可没这店’。说不准过了今夜,我便再无邀你主仆二人进我闺阁的兴致了。所以,既已到了这里,何不亲眼看看?” 明明自己用了最低的声音,可不知怎么,花簪雪偏偏就好像听到似的紧跟着回了这么一番话。 飞絮眨巴着双眼,颇有些尴尬地将视线移向别处。 江灵栀扫过面露不自然的飞絮,上前一步虚挡了花簪雪投在飞絮身上的视线,接了花簪雪的话,含笑点头道:“正是此意!” “如此,便请江姑娘先行!” 话虽这么说着,可花簪雪却并没有移动身形,甚至连指明通道的意思都没有,就只含了三分意味不明的笑意注视着江灵栀。 “可是……路在哪里?”飞絮忍不住问出声来。 花簪雪也不接她的话,竟是反问起江灵栀来:“江姑娘可知道?” 飞絮不解其意,怔怔然望向自家姑娘,见她神色平静淡然,尤其困顿,只好一言不发紧随着她。对周围更提高了警惕。 “‘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江灵栀不紧不慢念出这两句诗来,花簪雪眼中微微一亮,在微弱的烛火映照下,犹如萤火,一瞬即熄。 在她这变幻莫测的眸子中,江灵栀莲步轻移款款走近像极了摆设的那扇“门”。 伸手先在“飞雨落花”四个字旁敲了三下,紧接着将这四个字正对着的烛台握在指尖晃了晃,稍一用力竟是拔了下来。 火苗窜动着随她掌心移动到左边那一行诗最下面的“路”字前。 看着自家姑娘的动作,飞絮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方才之前,那里并未有烛台小架,怎会突然凭空出现? 还不及她探个究竟,就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传来。 刚刚放稳那移过来的烛台,“门”正中忽然显出四个图案来,左右分列,由上到下依次是圆月、太阳、云纹、水波。 飞絮一双瞪得已如铜铃大小的眼睛几乎忘记了眨动,直勾勾盯着她家姑娘的手。 见她稍踮了脚尖又拿起左边第一座烛台移到刻了月亮的位置。飞絮恍然大悟。 捻起袖子擦了擦嘴边流出的口水,欢快地小跑上前拦了江灵栀接下来的动作,双眼泛光:“姑娘,剩下的让我来,好不好?” 江灵栀虽没说话,却是会心一笑向后退开,将地方让给了飞絮。 飞絮轻咳一声,两只手上相互搓着走到右边那一行诗句前站定,挽了右手长袖,抚着那块刻了云纹图案的门砖使劲按了下去。 又是“咔嚓”一声闷响过后,眼前缓缓现出一个门洞,后面,一段长梯赫然映入眼帘。 飞絮眼中闪着讶然和惊喜,回过身来望向江灵栀。 “姑娘?” 江灵栀笑着点头:“可以上去了。” 说着话也走了过去,轻提裙角,与飞絮并肩踏上梯步。 花簪雪身影轻动,站在楼梯口望着她二人的背影,眼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柔弱的官家千金竟熟识机关之术,真是稀奇。不过,在我面前却是一点也不收敛,江姑娘你也当真是信得过我这一个陌路人! ----------- 已过戌时,正阳坊正是热闹非凡之际,鼓乐齐鸣,夹杂着鼎沸人声,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将夜空渲染得多姿多彩,好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对比之下,临近西郊城边的雾澜江便安静了沉寂了许多,善良地允诺黑夜侵袭,毫无怨怼。 江灵栀推开临近江水的这扇窗户,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夜风,清凉中裹着水雾,似能浸润心脾,缓缓闭目,就好像身处旷野空谷,不沾染一丝俗尘凡世之庸扰。 “姑娘,江景虽美,您稍稍一饱眼福就行了,可莫要满足了眼睛倒忘了身体,江上气寒,又是晚风,仔细招了凉气入体,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飞絮帮花簪雪布好膳食果点,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将半个身子挤在江灵栀面前,踮了脚尖伸手去拉住窗框上的拉环,将两扇平开窗轻轻合上,这才转了身轻拍着手满意地瞧了江灵栀。 “您看,花老板已将她的珍藏佳酿拿出来了,我们快过去尝尝?听说过桃花酒,梨花蘸,我还从未喝过荷花酿呢。” 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咂了咂嘴,惹得江灵栀忍俊不禁,直伸手轻戳她鬓角:“真是个嘴馋的丫头,比我更甚!” 飞絮弯了眉眼,憨笑两声,搀扶着她走近中央圆桌。 花簪雪让了座。 飞絮也不客气,自在自家姑娘身边坐下。 不动声色瞥过对此毫无微词的江灵栀,花簪雪眼帘轻垂,隐去其中几许狐疑,若无其事为她主仆二人添酒。 推杯换盏中,三人谈天说地,再不客套。 一炷香后,被甘甜香醇蒙蔽的飞絮因为多饮了半坛子花酿,眼角已现出桃花红,腮边也染上蕊荷殷然之色。 直嚷嚷着浑身燥热的她起身开窗之前,还不忘提醒自家姑娘不要跟过来。 手落,窗开。 没有预想中的晚风送爽,迷迷糊糊间却嗅到一股呛人的味道,晃了晃稍稍有些迷糊的脑袋,紧紧闭了闭眼睛,定神往楼下瞧去,飞絮登时酒醒了大半,慌忙大喊:“不好了,着火了!” 第50章 江天夜火葬佳人 江灵栀和花簪雪正说起百花宴的妙处,微醺中忽然听到飞絮扯着嗓门大喊起来,两个人俱是一惊,慌忙起身去看。 许是窗户大开的缘故,借着江风迅速腾起的浓烈烟火味瞬间扑鼻而来。 来不及细想,飞絮疾步回身,绕过两方圆柱,使足了力气扯下其上悬挂的四张轻罗帷幔,又急急赶回窗前。 此时,火焰已如张开血盆大口的饕餮巨兽直蹿而上,势要将这栋小楼吞噬殆尽才欲作罢。 在屋中快速搜寻一番,收回视线的江灵栀拦了飞絮想要将帷幔绑在窗框上的举动,娥眉紧蹙,急声劝阻:“这样来不及!火势已猛,还不等下去,连着这锦罗都会被大火吞没。” 飞絮闻言,愣怔中停了手下动作,轻轻踮起脚尖,只来得及瞥过窗外被火光点亮的江面,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便立刻埋首再次行动起来。 她先是将已拧成一股的帷幔一端往自己腰间环绕着,又腾出一只手来将那另一端递向江灵栀,连声催促:“姑娘,咱们绑在一处从这里跳下去,高是高了些,底下到底是江水,我又略通水性,不碍事……” “不行!这楼底下是铁盘根基,漫上的江水只有三尺来深,从这里跳下去必死无疑!” 飞絮话音未落,一旁默不作声的花簪雪忙上前一步,一把拽下她腰间还未固定的帷幔长条,厉声推翻她的提议。 面上无丝毫惊惧,只一双看透尘世百态而尽显坦然的美眸中略有愤恼并几许愧然。 飞絮手上动作再次顿住,盯着花簪雪的目光呆滞一瞬,再往窗外探身去瞧,火势已没近二楼屋檐。 形式紧迫,再不容迟疑。 江灵栀回身看向紧闭的房门,恨恨咬了咬牙,松开攥紧的双拳,将眼前两人的手分别紧紧握了握,那双如清泉碧潭般澄净的眸子里尽是视死如归的坚定。 “我们,冲下去!” 说完这句,她垂了眼帘扫过被花簪雪弃置于地的轻罗帷幔,俯身拾起,又捡了飞絮搁在窗柩前的两条,快步走至壁挂下那方供桌前,将手中帷幔塞进青岩石打造的微型瀑布景观下那小小的水湾中,又急忙将浸湿的帷幔分别递给身后随上来的两人。 飞絮与花簪雪会意,反手将润湿的帷幔绑在脑后,遮挡了唇齿鼻翼。 腾出了手,三人相视,万分郑重地点了头,牵着手往楼下飞奔而去。 在生命遭遇危机面前,仿佛所有的潜能都会被激发,而所有的恐惧又会被无形放大。 一直自认为比任何人都能坦然面对死亡的江灵栀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那些“以为”有多么自欺欺人!在真正的生死关头,竟显得这般可笑可怜! 原来啊,在心底深处,某个从开始就被刻意忽视的小小角落里,已然生根发芽的是对活着的无限渴望…… 才刚下到二楼,烈火吞噬雕梁画栋的噼啪声已不绝于耳,浓烟滚滚,肆意弥漫,真个是伸手难见五指。 幸而她三人皆以湿布遮挡了口鼻,尚未将烟气吸入肺腑。 如此无情的烈火,也彻底激发了求生的斗志。 飞絮咬咬牙,后背紧贴着靠内的墙壁,一手摸墙探路,一手攥紧了江灵栀,脚步飞快继续往下飞奔。 忽然,一根裹着火焰的横栏猛地从顶上掉下,正好砸在楼梯扶手上,擦着江灵栀的胳膊砸落下去。 这一来,江灵栀因为害怕紧张突感体内寒气尽数涌现,登时脚步开始虚浮,四肢也似散去全部力气,根本无法再前进一步。 跌倒在转角平台上,眼看着周遭火势愈加凶猛,江灵栀望着前来搀扶她的两个人,紧锁的眉眼露出一抹毅然决然的神色来。 飞絮又哪里注意到自家姑娘此时的变化,只扶着她刚刚站起身紧走了两步,便觉手中一空,姑娘竟是再次挣脱了她的牵引。 待要回头去看,那无故脱离的柔荑却又瞬间落在她并未收回的掌心。 “飞絮,不要回头!继续走!接下来的路,要靠你了!” 裂帛撕锦中,耳边传来姑娘略微清晰的声音。 听着情绪不是很合时宜。 可正当情急之下,飞絮一时难明深意,也只当是方才自家姑娘不小心磕绊中打了个趔趄,没有闲心再细细回味她的话,只抓紧了那只手,以更快的速度埋首往楼下出口逃去。 火光中,遗留下一个单薄纤细的身影,靠着墙壁缓缓滑落…… 外门。 终究是上苍不忍,留了条活路。 虽说凶险异常,衣袂裙角都被烈火撕裂,到底她们还是逃了出来。 打滚灭去身上带出来的火苗,直到站在安全的地方。飞絮连忙回头去瞧跟在身后的人,这才发现她紧紧拉着的竟不是自家姑娘! 覆面的湿巾也不知何时掉落了,已被烟火呛得涕泗横流的花簪雪,依旧想说话却是喑哑着发不出声音来,只颤颤巍巍指着身后已经完全被大火吞没的阁楼。 飞絮大惊失色,魔怔了似的四面环顾呼喊着自家姑娘,不见一丝回应。 胆战心惊的她眼中立时布满血丝,不由分说就要冲回火场,却被人拦腰抱住。 根本不管来人是谁,飞絮红着眼睛,像极了愤怒爆裂的猛兽,挣扎的力气之大让史一航铆足了劲儿才能勉强禁锢住她。 他原本是与其他两人一道去倾风楼的,只是刚坐下没一阵子,柳清韵便在庶妹陪同下打了帘子进来,借着杨钧的邀请,半推半就地与他们留在了一处。 史一航本就不怎么待见这位柳姑娘,不喜她作风轻浮,又碍于杨钧的面子不好阻拦,只陪了一杯酒就找借口离开了倾风楼,无所事事地一路向西行来,竟误打误撞瞧见江边起火,又赶巧拦了送死的飞絮。 任凭她如何撒泼打滚,撕咬撕扯,他只是不撒手,手背上被飞絮抓出几条血痕也不吭声,只默默将手上力道不断加重,眼睛却与飞絮一样,紧紧盯着面前已经完全被大火吞没的临江仙,神情悲愤而怆然。 “轰隆”一声巨响,高如摘星云梯的火焰刹那间坍塌而下,犹如一条巨大的焰龙,吃饱餍足之后慵懒地横卧在冰凉的雾澜江面。 就在同一时间,飞絮仿佛灵魂被尽数抽离般毫无征兆地停下了一切反应,已然空洞的双眼直勾勾瞪着前方,半晌不动。 史一航瞥过一旁同样被赶来救火的好心人死命拦下的花簪雪。 她此时正瘫倒在地伏首痛哭,也不知是在为自己的临江仙哀嚎还是为了葬身火海的某个人而悲痛。 然而,这里本该最悲痛欲绝的飞絮却异常安静,免不得让史一航心生不解,更不知该如何劝慰方才妥当,只慢慢松开了拦抱在飞絮腰间的臂膀,退后两步,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 巡防役西城夜卫队众兵士呵退围观的不多百姓,井然有序地进行着灭火的任务。 许是有江水为盾,大火吞没了整个临江仙后,火势也逐渐减弱下去,并未蔓延波及到其余街舍屋宇。对巡防役兵士来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可惜的是瞧着那几个生还之人的样子,似乎真的有人没能逃得出来。 见惯了生死离别的兵士自然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可对于飞絮而言,随着火势熄灭的还有她一颗崩裂成碎片的心。 “噗!” 一口深红的鲜血从唇齿间喷涌而出,在地上勾勒出一片妖艳蚀骨的殷然血迹。 一直注意着飞絮的史一航赶忙奔上前去从后面扶稳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飞絮……姑娘?” 自那日被她娇言笑语调戏之后,不可否认,他一直存着再见的心思,可万万没想到却是在这般难以言说的境况下。 又想着今日在市集上所见,念起江灵栀一张惹人怜悯的容颜。 史一航,一个从未体验过人家疾苦的贵胄子弟,一个从没努力上进只顾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竟是头一次对“命运”这两个字生了愤慨。 将因为极悲极痛而晕死过去的飞絮打横抱起,缓步走至不远处一棵杨树前,又轻轻将怀中人放于地上,轻柔地扶了她的头倚靠在树干上。 史一航半跪于地,也不避讳周遭人向他投过来探究的目光,只愣愣盯着飞絮禁闭的眉眼,抬手捻起衣袖替她擦干嘴角血渍,好看的眉眼蹙得更紧,忽感鼻头酸涩难挡,数不尽的困惑怅惘袭入脑海。 好端端的一个人,在外安然度过恍若被诅咒的十五岁,谁曾想初回京都尚不足半月,竟会这般凄然葬于烟火之下? 命运,何其刁钻难测? 生命,又何止何休? 第51章 厚照于伊命不绝 “队长!队长……” 一个年岁不大的巡逻卫兵紧跑过来,站在盔顶缀一寸红缨绒的长官面前,指向身后。 “那边还有生还之人,像是……” 话未说完,满脸络腮胡子的长官便不耐烦地打断他,一边手握刀柄叉腰指挥着手下其余卫兵处理善后工作,一边摆手叫那小卫兵退开。 语气闻听起来严厉非常,可言辞却又透着许多良善。 “你管她像男像女,受伤了就赶快送医诊治,没伤就带她过来!”眼角余光向身后凛然扫过,拇指向后一摆,那长官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与史公子三人留在一处,稍后一同记录供词。” 这火,起得蹊跷。 敢纵火毁了整个临江仙,背后势力一定不容小觑! 络腮胡长官右手缓缓抬起,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抚过下巴上的胡须,微眯的眼眸里透出一丝危险的气味。 站在这个角度望去,没了楼阁水榭遮挡的雾澜江于皎洁清辉显映下却是更生阴寒凉薄。 “队长您还是亲自过去看一眼吧!”小卫兵纹丝不动,偷偷瞄一眼自家长官,心知他最厌烦别人唯唯诺诺磨磨唧唧,当下也不敢再卖关子,郑重万分道,“那人像是江二姑娘!” “谁?”络腮胡长官剑眉猛地皱起,斜眼睨向小卫兵。 “左丞府女二公子!” 小卫兵挺身立正,犹如身在营中般扯开嗓子再次汇报了一声。 提高的音调不但顺利引起长官的注意,也让正沉浸于悲愤愧疚之中的花簪雪成功顿住哭声。 就连不远处的史一航闻言也登时双眼放光,心底止不住地涌上一股名为欣慰的暖流。 络腮胡长官已在小卫兵引导下迈开长腿急急赶了过去。花簪雪见状,也赶忙起了身,顾不上擦拭脸上混着灰尘烟渍的泪迹,嘴里默默念叨着什么,跌跌撞撞随之奔去。 头顶青杨在晚风洗礼中煞有介事地抖擞着轻薄绿衣,以“沙沙”之声唱诵起了生命赞歌,似也在为幸存之人欢欣雀跃。 史一航站在树下,拂去肩头飘落的一片嫩叶,刚迈出一步,又瞬间收回脚来。 侧过身子,低垂眼睑望向还未清醒的飞絮,他紧抿薄唇,缓缓蹲下了身。 眼神不自觉地再度瞟向稀少的人群聚拢之处,史一航眉眼之间尽是顾虑。原本打算唤醒飞絮的指尖擦着她的肩头忽然猛地缩了回来,在她肩膀一侧紧握成拳。 还是再等等看为好,万一那人并非江姑娘,岂不是叫她又多伤心一次? 月影依旧稳稳垂落于平静无波澜的江面,仿佛在这之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象,没有任何值得它在意之处。 史一航本也不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只是在今夜,也只是在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二十年来第一次的无比伤怀。 从那窥不到丝毫答案的地方收回视线,重新落于仍然昏厥中的飞絮身上,不避嫌疑地伸手,轻柔地替她将飘散于额前的青丝拢在耳后,史一航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写满困惑。 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人如此奋不顾身?又是多善良的心才会这般悲痛欲绝? 远处的人声倏忽嘈杂起来,一阵匆匆脚步声将史一航心绪拉回。 他半蹲着,下意识收回还停留在飞絮耳朵尖上的手,顺着声音来处转头去瞧。 待他看清来人,先是一怔,继而被巨大的惊喜淹没。 那种感觉竟是比他押中倾风楼所有魁首还要高兴,不!应该说还要远比父亲不为此责罚反倒夸奖他更加开心。 “快!快找辆马车来!直接送去左丞府!” 小卫兵在两个同伴陪同下风一般冲史一航这边疾驰而来,他怀中抱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蒙着面纱的江灵栀。 素雅的衣裙不可避免沾染上了烟火灰尘,却是丝毫不显狼狈。 尤其那方干净的不染纤尘的月白锦纱,此时正像个乖巧的孩子般安静地在她面容上沉睡。 忽略掉这背后的危险,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睡美人图。 可是,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摇摇头,将这陡然而生的一刹那迟疑甩出脑海,史一航再不犹豫,忙将注意又集中于眼下,轻轻摇着飞絮的肩膀,俯身在她耳畔呼唤。 “飞絮姑娘,是你师姐!真是你师姐!她没死,她平安无事!你快醒来看看!” 奈何飞絮极痛攻心,早已完全不省人事,又怎能听到他报喜之声? 眼看着那一行三人飞奔着从面前掠过,眨眼之间,便只留下了背影。史一航无奈地遥望他们远去的方向,又低头瞅了眼飞絮,一咬牙,将飞絮再次打横抱起,起身追着他们狂奔而去。 石牌前,昏黄的街灯下,停放着一辆精致而不奢华的马车。马儿埋首于地嗅着地砖中的青草香,年轻的车夫将大檐帽掩于面颊,翘着二郎腿横卧在车驾前板上,嘴里正哼着《牡丹亭》里的戏文。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曲音刚落,下一句还未接上,耳根灵敏的他便听到了路口处传来的动静,忙揭了帽子,坐起身来,整理着衣衫轻靠于车厢前壁,摆出一副恭敬久等的模样。 “喂,车夫,你这辆马车暂且征用一下,明日清晨你可去指挥使司认领,到时候,奖赏也少不了你的!” 上前出示了腰牌,两名卫兵也不等对方答话就要上前强制他将马车让出。 这车夫也是奇怪,先时紧张起来的神色在见到来人是官兵时反而放松了下来,顺着这二人的力道跳下车来,却是毫不畏惧地挡在两个卫兵面前,还放肆地上下打量起他们,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回官爷的话,不是小人不配合,只是这车您还真征用不得。也不瞒您,小人其实是左丞府上的,这车舆也是为我家姑娘备下的,约好了是亥初,您瞧,这不快到了时辰?” 谁知两名卫兵闻言,并未有车夫预料中的沮丧退避,竟是愣怔中莫名其妙笑出了声。 他竖起耳朵倾听二人笑语。 “这可真是奇了!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巧之又巧之事?可见这江二姑娘果然得了厚照,命不该绝!” 听见对方提说起自家姑娘,不甚明白的车夫刚要开口询问,怀抱江灵栀的小卫兵适时出现在三人眼前,虽因为脚不停歇地狂奔而面色潮红,气息却也只是略有不稳。 车夫一见他怀中之人,立时吓得脸色铁青,正要上前质问,两名卫兵却不给他机会,一把拨开他。一人牵了马缰绳,一人返身纵起一跃,潇洒地跳上车前板,将车帘挑起,和小卫兵合力将江灵栀平稳地搁置在车厢软榻上,替她寻了个最为舒适的位置,确保马车行进中不会颠簸倒地,他二人才退出车厢。 小卫兵屈膝留坐于车前板上,另一名卫兵转身跳下车辕,与那牵了马缰绳的同伴相视一眼,见车夫还愣在原地,无语地翻起一记白眼,不由分说左右架起他,粗鲁地将他提颈扔上马车,又从侧梁抽出赶车鞭来塞进他怀中,厉色沉声。 “还不快回府?等我们再送二两烧酒给你压惊不成?” 车夫敛神,正要举手扬鞭,忽闻他们来时路口又有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等……等一下!” 其中一名卫兵绕过马车定睛一瞧,这才发现正扛着飞絮的史一航正晃晃悠悠朝这边跑来。 看他追赶得吃力,也是军人本性,这名卫兵赶忙快步上前打算帮他一把。 不料伸出的手还未触碰到飞絮衣摆,就被史一航毫不客气一巴掌拍下,明明已经气喘吁吁的他却还要勉强自己怒吼一声:“走开!小爷我……抱姑娘还……需要你们帮忙?传出去……不笑掉别人大牙?” 您,确定您这是抱着姑娘?难道不是扛着人家? 卫兵眼角轻抽,回头瞥了眼等在原地的同伴,无声地传递着这个笑话。 史一航早就累得眼冒金星,哪里有空捕捉他们这些小表情?好在车夫也是有心,赶了车转过弯来接上了飞絮,这才载着小卫兵一道向江府疾驰而去。 史一航总算可以缓过一口劲儿来,不顾形象跌坐在地,一掌扶膝,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以衣袖为扇迎面送风纾解热汗。 原来这英雄救美竟是这般费力气,那丫头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注没注意有他出现这回事? 第52章 暗夜无声胜有声 这一夜,于江府而言注定不眠。 明明是朗月清风星辰浩瀚,正是舒心惬意之良辰美景,然而这一片清白皎洁下,江尧温润的面容却犹如冰川寒潭般笼罩着窥不到底的阴冷,原本和善的一双眼睛里尽是凛然。 我江氏一门从来与人为善,未有纷争,究竟是谁?又与我江家有何深仇大恨,竟要下此毒手?还偏偏要冲着栀儿去? 视线紧紧落在床榻上几乎奄奄一息的女儿身上,不曾离开半分。耳中听着妻子的抽噎啜泣和幼子的声声低诉,江尧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手背青筋脉络清晰得像是随时都能崩裂开来。 派去周府的人迟迟未归。 从被窝里抓来的三位京都名医在桌前对着一张张药方交头接耳,迟迟不能定论。 最为束手无策的府医正惶恐地跪立在脚踏前,偷偷瞄着满脸阴鸷的左丞大人。 自入府挂牌以来,他也是第一次见自家老爷这副面孔,似要噬人腐骨般的幽森,直逼得他额前不断浸出冷汗,大气也不敢多出一下,生怕一不小心便会被其盛怒所累惨变陪葬。 汉白玉镶嵌的银壶滴漏滴答滴答的清脆回音在这一方此刻尽显忧惧沉闷的香闺中像是催命符咒般贯彻人耳,江灵薇款款轻盈的脚步声又如何盖过? 出得里间,她捻袖擦去嘴角泪迹,抬眼,廊台处正负手站立一人,听到身后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清爽夜风从竹帘碧纱下钻进来,拂过她耳畔直奔向愁绪弥漫的里屋,不知能吹散几分伤痛。 “抱歉,我没能带他来!”威逼利诱竟然都无济于事。 望着妻子斑斑泪眼,周少柏自责不已,低垂了眉眼,看着地上投射的那盏摇曳不止的风灯毫无章法地一下一下晃过眼前,心思沉重。 江灵薇见状,也只能暗叹一声,回过头去又瞧了眼阻隔视线的楠木屏风,心中百感交集。 栀儿原本是想为我出一口恶气才惩治了许世泽,谁又能料想到却会是这般?如今也只有许世泽或许能救她,可是又因为她而拒不出门,难道天理当真如此不辨是非,善恶颠倒? “娘子莫多心,好人自有福报,二妹妹吉人天相,会好的。” 周少柏不知何时走近妻子身边,抬手为她轻轻抹去再度夺眶而出的泪水,将她奉若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揽进怀中。大掌轻抚过爱妻耳鬓,他飘向内阁的眼神中写着许多惧慌。 江灵栀…… 在我的世界,梦娴既是因你的归来而康复,冥冥中便是与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倘若你再醒不过来,那她又将会如何? 心头隐忧犹如擂鼓,不断敲击着本就尚未完全平息的疑虑,着实叫人无所适从,更添烦扰忧郁。 舒朗星空,夜色撩人,温婉凉风吹起江灵薇耳畔一缕青丝,无声地荡在周少柏胸前。 他夫妻二人就这般紧紧相拥,良久无声。 里屋,灯蜡一滴一滴凝结在锃黄的铜盘上,却仍旧无法凝固住无情消逝的时间。 江灵溪久唤姐姐不醒,早已泪崩倒入父亲怀中,却又固执地不肯哭出一声来,只将一张仍显稚嫩的小脸深深埋进父亲膝上,紧紧咬住牙关。 江尧长袖翻动,一手轻揉幼子的脑袋,一手连连划过他背脊。 可惜如此安抚并未有分毫见效,江灵溪决堤而下的泪水很快浸染了他的衣摆。靛蓝的罗衣之上,远远观望,竟像是瞬间开出了一朵朵并蒂水墨莲花。 江尧喉结轻轻滚动着,却是将眼中朦胧水雾再次硬生生逼了回去,随之显现的是隐于眼角的一抹残戾:九年前已夺我挚爱,九年后又想毁我珍爱……若真是你,这一次,即便粉身碎骨,我江尧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烛台上纺布纱灯揭开落下,烛光暗了又亮……如此循环。直到夜鼓四声,一道翠绿身影忽地闯了进来。 “姑娘!姑娘!” 飞絮赤着双脚,披散着头发冲开围在外门等候差遣的侍从丫鬟,不管不顾地奔到床榻前,一把握住江灵栀藏在层层锦衾之下的手,欣喜地又哭又笑。 “太好了!姑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瞧她这模样,如何没事?” 江夫人哽咽着忍不住回了一句,甫一张口,咸涩的眼泪灌入唇齿,霎时苦遍全身各处。 飞絮闻言,稍稍冷静下来,这才感受到双手之中紧握的那只柔荑此时已是冰凉刺骨,有阵阵渗人寒气自那掌心散出。 姑娘这是……寒气逆流? 意识到这一点的飞絮来不及多想,猛地跳将起来扑上床榻,在众人瞠目结舌中魔怔了一样掀开为江灵栀取暖而覆盖的一层层锦衾棉被,自她腰间细细摸索。 “药呢?药呢……” 最先回过神来的江夫人正要上前去呵斥,听得她嘴里念念叨叨着一个“药”字,与身后的丈夫相视一眼,两人瞬时皆心领神会。 “快四处找找这屋里可有什么药丸?” 一声令下,众人四散搜寻,原本阴沉的屋中顿时活络了起来,却无半分吵嚷,一切忙而不乱,杂而有章。 几乎翻遍了角角落落,终是在江灵栀衣柜小暗格中找出了那个让飞絮眼睛发亮的青釉瓷瓶。 一颗药丸辅水喂下。 又是漫长到令人抓心挠肝的等待,只这一次,伴随而来的是满怀希望。 窗外,竹影轻摇,远方的启明星承接着月夜的最后一抹阴柔清和,转身却一心要指引热烈的阳光刺破朦胧天晓。正是无情恰似有情时,怎堪回顾? 柳府。同样彻夜未眠之人,此时正端坐焦尾琴前。 纤纤素指犹如水葱白缎静静落于琴弦之上,就只是悄无声息地沿着一根根琴弦轻抚而过。似仙恰娥的姿容在透过半开窗柩洒落而来的清冷月辉下更显冷艳非凡,只那双了望冰轮的美眸中尽是困顿迷惘。 为何会如此? 明明在原来的世界,江灵栀大张旗鼓夺去了今期魁首,而久居榜首的威远侯也并未被冠上“待定”二字。 眼里倒映的星辰失去了本身的光彩绚烂,柳清韵缓缓垂了眼帘。 无论往事如何,有一点她得承认,如果说她柳清韵是美艳不可方物的妙人儿,那么江灵栀的姿容便可称得上出尘脱俗世间少有,也难怪自己心上人会为她倾倒。 指尖所触是略显冰冷的琴弦,眉上所染亦是凉薄夜色。柳清韵微眯了潋滟美目,嘴角噙上一抹骇人浅笑。 那时那地,江灵栀对她可以说毫无戒心,简直天真得可笑。 这么多年来,即便她重新拥有了一场自童年而始的人生,可这个女人在她妒火所铸的熔炉中凄厉哀嚎的惨象仍旧历历在目,一直是她心头萦绕不去的噩梦。 然而,究竟是何原因?为什么在这里江灵栀此人却是这般疏离淡漠?又为什么她对美人榜不屑一顾?真的只是因为她容貌尽毁?还是,别有另情? 等等……容貌尽毁? 双眼倏忽瞪开,诧然混夹着惊惧尽数自柳清韵眉宇之间荡开。 莫非,她是自那场大火里逃生而来? 手指倏忽收紧,一声空幽琴音自指尖弹出,在这黎明将近的满室静谧中独显突兀。 柳清韵咬紧下唇,神色终是慌乱了起来。 难不成这里的江灵栀跟她一样,也是无意踏空某种契机轮换到了此处?若真是如此,她又怎会轻易放过自己? 第53章 关心则乱怒气盛 翌日正值休沐,省去了呈书休假的繁琐,江尧甫一天亮便在江夫人陪同下与之并肩前往栀香苑。 晨间的清阳尚未展露其锋芒炽烈,和煦的日光洒在人身上还只是暖洋洋的舒畅,伴着偶尔吹过的微风,惬意怡然。 楼阁中,已然恢复清醒的江灵栀正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般倚靠在床榻一侧,埋了脑袋,轻抬眼皮偷偷观察着立在身前的飞絮。 她依旧昨日的一身翠裳,与江灵栀一样尚未挽发,似水如墨的青丝柔顺地自脑后倾泻而下,好一副温婉身姿,尽显岁月姝好。 只是却长了一张不饶人的小嘴。 “姑娘知道自己都在做什么吗?” 反掌叉腰,杏眼圆睁,飞絮她气冲冲正对床榻上的江灵栀低声怒吼。 江灵栀白皙的面庞虽仍旧少了血色,却已是恢复如常,心虚地垂眸静静听着飞絮的数落。 “师父和师兄花费了整整五年时间才炼制出七颗‘长生’来,您倒好,这才下山几天,二话不说就送出去了两颗,若非昨夜您……” 顿住,暗暗打量姑娘一番,见她脸色未变,便又继续开腔,还顺势仰了脖颈,气势汹汹追问到。 “您说说,您还打算瞒着我多久?” 江灵栀轻抬眼皮,被她这一副要用鼻孔看穿对方心思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却又不好嬉笑着将此事搪塞过去,只好微抽了抽嘴角,讨好地倾身上前轻握了飞絮一只手,娇声示弱。 “好飞絮,我怎会瞒你?原本正想寻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的,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倒出了这场意外。” 想到昨夜火场,飞絮心有余悸,眼下自是不吃她这套说辞,一张俏脸更是板得严肃,望向江灵栀的双眼中尽显担忧焦虑。 “临下山时,师父也叮嘱过您了,叫您不到万不得已莫要服用!我现在问您,可知道何谓‘万不得已’?” 江灵栀正色:“姐姐危在旦夕,于我而言便是万不得已!” 果真,飞絮闻听此言后只微张了张嘴,而后低垂了眼眉,卷翘的睫毛微微跳动着长叹一声:“我知道,可是这长生得来不易,一颗便足矣起死回生了,您何必一下子赠出两颗去?” 江灵栀握着飞絮的手微微收紧,抬眸与之对视,嘴角也噙了丝丝笑意,那一双澄净无波的美眸里投射出的是毫不迟疑的坚定和欣慰,像极了寒天雪地里一株不为风雪而枯的炼妍红梅。 “长生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灵丹妙药,可我相信你知道我有多庆幸姐姐症状与我相似,她所食一为克毒保命,一为祛湿散寒,二者缺一不可。 否则,寒气滞留体内,久而久之就可能成为第二个我!我受过的苦楚绝不能让姐姐也经历一番。 其实……” 其实相比较而言,所有人都比我更适合“长生”,它用在我身上才是真的暴殄天物。 话到嘴边,注意到飞絮满眼的紧张关切,江灵栀终是没有将最后的话讲出口,只是忽地轻笑着摇了摇头,一语带过:“罢了,也没什么。” 飞絮不明所以地舒了舒秀眉,也不追问,见江灵栀掀开被角双足滑落于脚踏,忙地蹲下身去替她摆正了绣鞋,嘴里却还嘀咕着。 “您总是有您的道理,这便也罢了,只是还有一句话,您以后须得离那花簪雪远一些!” 听飞絮的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知道她是认同了自己先前的做法,江灵栀心中也舒畅了不少,只是一时却未转过弯来,还不明白这小丫头好端端又在与花老板置什么气。 “人家都说患难见真情,此话一点也不假。那花簪雪,虽说您与她交情尚浅,昨夜里那场大火也未必与她有关,可她竟然移花接木撇下姑娘您自己逃命,可见这人必然是个靠不住的,贪生怕死,不顾道义!” 江灵栀脸上浮过一丝尴尬,轻咬了下唇,侧身弯腰偷偷瞧向飞絮,入目是怒气尚未消除的一张俏脸。 稍一犹疑,她终是咬咬牙将前后原委说了出来,因为心虚,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勉强能弹进飞絮耳中。 可想而知,一番解释又得来飞絮一通捶足顿胸的怒吼指责。 江灵栀自知理亏,可更深层的缘由一时半会儿又解释不清,只好一个劲儿地陪笑着安抚飞絮因她罔顾自家性命而爆发的情绪。 正当此时,屋门半启,江夫人脚步轻轻走了进来。 飞絮的哭责声戛然而止,暗暗擦着眼角退到了一边。 江夫人走过幔帐,先是悬着心上前细细察看一番女儿的状态,确认她并没有复发的迹象,这才笑着与其问候了两句,转身神色略有复杂地看向飞絮。 “丫头,我知你与姑娘情谊深厚,但京师之地有别于乡野山间,尊卑之序还是要遵循的,莫要僭越坏了规矩!” 飞絮闻言,明白江夫人定然是因为方才她对姑娘的失态心有不悦,也不敢将实情相告,只恭顺地再垂首退后两步,完美地避开了江夫人的审视,将眼睑上还挂着的泪迹掩藏进心窝,乖巧地应了声“是”。 江夫人却因她的反应微蹙了眉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也染上几分淡漠。 “盈袖呢?她在何处?你去寻她来,我嘱托她闲暇时多教教你礼仪规矩,免得你日后徒惹笑柄,于姑娘声名有损。” 话音未落,江灵栀已起身上前挡在飞絮面前,苍白的脸上挂着甜到人心坎的笑容。 “娘,飞絮是个懂礼仪知轻重的丫头,方才她也是关心则乱,一时失了分寸。况且我与她这般相处正是自在,若让她改了性子,只怕不习惯的是我,还请娘亲莫怪她。” 江夫人看看女儿,又瞅瞅被女儿护在身后不发一言的飞絮,无奈地上前来牵了女儿的手,宠溺地轻刮了她鼻尖,这才转头又瞟向飞絮,对她扬袖摆手。 “罢了,姑娘既已梳洗过了,你便去外檐廊台请老爷进来吧。” 飞絮答应着躬身退了出去,临走之际偷偷瞄了眼回头对她捂嘴偷笑的江灵栀,悄悄吐了吐舌头。 江夫人见女儿笑得娇俏可人,也只佯装不见,一手仍牵了江灵栀的手不曾松开,一手微抬替她拢了耳边碎发,眼中尽显岁月静好。 江灵栀轻笑着握住母亲的手,展露着清恬笑容:“娘,我们去窗橱坐坐?” “你刚刚才捡回一条命,怎么身子刚好就想吹冷风了?乖乖坐在屋里是正经!若不是怕你太闷,就是那窗橱的门也不给你开着。” 江夫人不留任何余地驳回了江灵栀的提议,说着话还不放心地侧了身去瞧。 见有清风飘起竹帘上悬挂的红丝绦,忙唤了床帏前候着的小丫鬟道:“琼儿,去把前廊上那竹帘再放下些,窗橱的门只留中间一扇。” “娘……” 江灵栀哭笑不得看着琼儿一一完成了母亲的命令,直到江夫人还要自己动手合上屋内的窗户,她才不得已开口阻止了这会闷死人的举动。 “您这是小看师父的药还是小看您女儿我?我虽身子不如常人,哪里就这般娇弱不能迎风了呢?” 第54章 其乐融融访客来 “姐姐今日果然好些了。” 像是要证明他姐弟心有灵犀般的江灵溪在姐姐话音刚落的瞬间接过话头,声音先于人影闯进内室。 江夫人踮脚去够窗扇的动作停下,整了整衣袖,刻意板了脸唤刚从楠木屏风探出半个小脑袋的江灵溪近前,沉了声道:“今日又找了什么借口不去学堂了?” 江灵溪笑嘻嘻抬了头,一排洁白如玉的牙齿恍若清纯无暇的心境展露无遗。 “娘亲冤枉啊,可不是我要偷懒,是今日先生于陛下告了长假,陛下体恤先生们管教辛苦,特下旨允学堂六日后再开学。” 江尧跟在江灵溪身后,抚须而笑,算是帮他证实了方才所言。 江夫人这才莞尔一笑,张开双臂揽了江灵溪在怀,又轻捏他耳垂叮嘱道:“即便这几日在家,也不要时时来打扰姐姐,她身子不好又刚刚经历这场灾祸,可得些时日静心缓养,知道没有?” 江灵溪忙忙点头应下,心里却乐呵呵盘算着:反正我离二姐姐最近,悄悄过来谁也不知道,况我每日过来安静些伴着她就是了。 江灵栀也伸手过去轻抚了发髻,捕捉到他对自己暗暗使的鬼脸,嫣然如花蕊绽放的笑蔓延眉梢,恰如一缕春风拂过嘴角。 江尧在一边注视着母子三人,被这温馨所感,和蔼地点点头笑道: “瞧着是大好了,可多亏了飞絮那丫头。” 江夫人闻言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将江灵栀肩头的蚕丝织锦薄纱披风往上挪了挪,生怕她吹着一丝风气儿。 窗外。 檐下不知何时飞来一双燕子筑了小窝,此时应和屋内人声笑语也叽叽喳喳喊叫了起来,甚有活力。 几次说话被婉转燕语生生夺去注意,江灵溪不满自己在姐姐眼中比不过一双燕子,于是嚷嚷开来。 说着这燕子惊扰了姐姐安静,“呼”地起身直冲去窗橱,提起立在书案一侧的竹帘挑杆,面色不善裹挟杀气返身回来。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恨恨地一脚踩在矮金裹脚杌子上,从窗户探出大半个身子去就要挑了那碍事的燕子窝。 危险的动作惊得江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从美人榻上弹起急得喊人帮忙拉回这不省心的小子。 “没事儿娘,我就成功了。” “灵溪,且由它们去吧!闲几砚中窥水浅,落花径里得泥香,这燕也是难得清灵之物,莫要伤了它们。” 江灵溪手中的挑杆一顿,盯着再差两下就能挑掉的燕子窝,又打眼瞥见不远处树梢枝头上似乎真通灵性而沉默不语的一双燕子,讪讪笑着收回了手。 “我素以为姐姐喜静,却原来也是好热闹的,这可须得我下了学日日来吵闹了。” “只要我们灵溪不嫌姐姐屋里闷,姐姐自是不会赶你。” 江灵栀眉眼带笑,示意琼儿收了挑杆放回原位,又招手唤灵溪近前。 江灵溪正欲迈步,耳朵便被毫不客气的一股力道揪起,不至于疼,却也逃不出禁锢。头顶崩来江夫人咬牙切齿的呵责。 “你这臭小子活脱脱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儿,当着我与你爹爹的面都敢行如此危险之举,背过我们去还不知道淘气成什么样子?着实该打得很!” 江灵溪一边向母亲赔笑告饶一边向姐姐使着眼色求救。 江灵栀含笑起身,从母亲手下轻轻一揽便将弟弟带进怀中,往后退了两步,正好坐回小榻,又拉了他的手为他讨饶。 江夫人趁此转向一边只顾着抚须无声而笑的江尧,嗔怪一句:“孩子面前尽叫我唱惯了白脸,老爷倒是看了笑话。” “夫人受累,为夫铭感五内。” 江尧虚抱一拳,褪去深思熟虑,不复庙宇朝堂之上的正然肃穆,与江夫人唱和谈笑,好不怡然。 庭院下,梧桐树影斑驳绰约,将愈加毒辣的太阳转瞬化为柔和光影,错落于青石板阶面。 两树红茶在烈日映照下更显妖艳夺目。 只假山前的西府海棠却已失了争芳斗艳的心思,花瓣萎旎,仅在叶缝间可窥见黛绿果实垂挂,不至颓然。 不远处,一褐衣小仆正躬身从树影参差间走来,转而疾步登上阁楼。 “老爷,威远侯特来拜会,意为探望姑娘,文管家已迎至中厅,遣小人来请老爷示下。” 摆手示意小仆退出房门,江尧回头看向女儿,虽见其面色已无恙,但到底这场大病去势太快,他内心始终不安,便开口阻了飞絮去拿面纱的举动。 “不着急准备!钱若涵此人一向不羁,此前也极少踏我府门步。栀儿刚刚回府又与他尚未有交情,此番突然前来探望不知何故,我且先去瞧瞧再说。” 飞絮从来都是心直口快,正想将她们曾受那位威远侯出手解围一事说出,小臂上忽感异样,她低头去瞧,原是自家姑娘暗戳戳轻拧了她一把。 飞絮由此心领神会,将已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抿紧了双唇安安静静听着江氏夫妇说话。 “这小子可是出了名的贪恋美色,还敢因此忤逆圣意,指不定从哪里听闻咱闺女生得貌美便赶着上门来瞧,这点花花肠子老爷您还琢磨不出来?” 江说着话不屑地往屋门外瞟了一眼,仿佛钱若涵就站在那里。 江尧望向江夫人,摇头轻笑:“若是如此,岂不是更不能让他窥见女儿样貌?夫人你自与女儿在此闲话,为夫去应付就好。” 江夫人顺从地点点头,款步轻移,上前替江尧整了整因久坐而微微生褶的衣衫。 “爹爹,我可否随您一同前去会客?” 江灵溪从姐姐身旁跳将过来,一双尚未经尘世洗礼的俊澈眼眸里满是期待。 已转在江尧身后的江夫人一边用手轻轻为夫君掸去肩上不可见的浮尘,一边睨了眼去瞧奔上前来的江灵溪。 “你以前不是一直嚷嚷着这些人假客套让你厌烦,如何今日倒开窍了?” 江灵溪扶着后脑嘿嘿一笑:“威远侯可不比常人,那可是咱们殷周难得的英才良将,往日里我总在学堂也难得一见,今日有机会当然想去见识见识的。” 一副神往的模样惹得江氏夫妇扯了嘴角相视无语,也惹得江灵栀连连摇头轻笑不止。 ----------- 中厅内,花簪雪身着浅裳素服,未施粉黛的面容多了两分憔悴,又久不见主家现身,免不得再添三分阴愁。 颔首轻抿了口香茶,又左右顾盼一番,她终是压不住心头一时更甚一时的担忧,起身走近钱若涵,半俯了身附耳嘀咕了一句。 “您说江姑娘她不会真有个什么闪失吧?” “自是不会!” 钱若涵慵懒地斜靠在椅背上,翘了二郎腿毫无节奏地轻晃着。荷叶卷边托盏就搁在膝头正对的高脚小几上,上托的莲瓣状茶盅正从他右手换了过来,却只在左手手掌间把玩。 “你瞧咱们进得江府来可曾见谁流露出个衰样或丧着脸的?” 花簪雪直起了身子,细想了想,缓缓摇头。 钱若涵挑了眉,想着再歪歪坐姿又觉不甚妥当,索性也起了身,反手将茶盅送回小几上正翘首以盼的托盏,低眸对上花簪雪尚未展开的眉间愁绪,软言宽慰道: “既是意外,她若无事自不会与你计较,所以你也不必过分苛责自己,若是还如此只顾胡思乱想,我带你来此又有什么意义呢?况你这般模样实在不像那敢作敢为的花老板,又怎担得起江二姑娘与你相交?” 花簪雪眼眸轻闪,似有浅浅氤氲流逝而过。 不待她开口给钱若涵回应,厅外传来江尧寒暄之声。 “钱侯爷久等了!” 声落,人已至面前。 钱若涵收回视线又不放心似地瞅了瞅退到自己身后一侧的花簪雪,这才上前于江尧作揖请安。 “若涵见过江左丞。听闻昨日二姑娘受了惊扰,特备薄礼前来探望,还请恕小侄叨扰之嫌。” “小女确实不慎受了些许惊吓,有劳钱侯爷记挂了。” 两个人说着话回到正堂落了座,江尧眼光打量着随在钱若涵身后的花簪雪,心中虽已有了七分猜度,到底还是免不得开口求证一番。 “这位姑娘看着眼生,不知是?” “民女花簪雪,见过江大人!” 花簪雪听得江尧询问,抢在钱若涵代为回答前向前轻移两步,正身朝前行了万福。 江尧正襟危坐,原本清和儒雅的面容因这一句话瞬时变了颜色,风波不惊的双眸中腾起怒火。 “花簪雪?临江仙的老板?哼!你不上门老夫也要得空去请你的。” 花簪雪听出他强压而下的盛怒,倒也不计较,反而因此多了些微自在,依旧立容于前,抬了眼正视江尧。 “民女今日随钱侯爷登门造访,本意是想看看江姑娘的伤势可好,至于其它事,民女自会去府衙说道,也势必会给江大人一个交代。” 谁知江尧听罢她一席话,竟是不怒反笑,抬手轻抚了长须,暗叹一声,幽幽道: “虽为女子,倒也是个爽快人。你的临江仙本也是我龙阳一景,一夜化为虚无着实可惜。此事若真是好交代的便罢,若是不好交代的,你一介平民又待如何?” 花簪雪被问得一愣,不能会意,转眸望向钱若涵,可惜他同样也是一头雾水,不得深意。 第55章 佳人何故蹙烟眉 “飞絮姐姐哪里去?” 院中适时响起一声童音,堂上三人的注意皆被引去,竖了耳只听外头一答一应着。 “姑娘遣我过来请人的,小少爷怎么从那里过来?” “才帮文叔往外递了件小物什,正要去厅上给尊客问安。” 话音落,脚步声近、 再一个眨眼,江灵溪已一跃跳进厅门,目光毫不规避直探向客座。 江尧眉色轻染柔和,语气却是不悦。 “灵溪,有客在此,怎么吵吵嚷嚷的?还不过来见过威远侯?” 江灵溪应声步入正堂,先是嘻嘻笑着于父亲行了一礼,而后才收拢嘴角敛去笑意,转身对着钱若涵的方向规规矩矩作了揖问安。 江尧顺着他行礼罢起身的动作配了言辞:“犬儿懵懂失礼,让钱侯见笑了!” 钱若涵本是个不拘礼法的,心下实在觉着他们客套得入了俗流,不免生出些许不自在来。 奈何对方却是殷周最板正肃然的左丞大人,秉性如此,再加上自己又一向敬重他的为人,只好压下心中荡然而起的厌烦,噙了笑道了声:“江左丞您言重了。” 再度退回到钱若涵身侧的花簪雪凭借方才飞絮的话已然猜准了她此刻的来意,只等着她对江尧禀明便随同她一道过去。 细想来,这次灾火来的蹊跷,再看江左丞此前所言,想必此番临难多半与江灵栀有关。 但,到底也是她请了人过去,也确是在她的地盘上差点令其香消玉殒,说不得须亲眼看着人无大碍才好放心。 至于“临江仙”…… 盛荣之时功成身退或许也是它的圆满,总好过像它主人一般,待韶华退去之时沦为笑谈! 花簪雪这厢暗自思忖着,也未听清堂上说了些什么,等回过神来再听之时,江尧已允了她进内苑探望,正嘱咐着堂下侍立候命的飞絮。 “既如此,便请花老板随你去就是,只记着提醒姑娘莫要劳累了,她这病才好半日,万万马虎不得。” 飞絮垂首答应着,一边暗暗轻抬了眼皮对花簪雪使了个眼色。 花簪雪会意,望向钱若涵时眼眸流转甚是欣喜多情,却又在一瞬间转而淡然,正对上江尧探究而来的扫视,屈膝轻拜后自随了飞絮同去。 虽为风尘烟花女子,仪容姿态倒也不卑不亢大方得体。 江尧免不得高看了她一分。 打眼瞥见钱若涵似还留恋在美人身上不舍移回目光的模样,江尧不禁莞尔:总归是谁言浪子难真心,道是无情却有情呐! 然而就这样被误会作“情圣”的钱若涵此时却正在心里嘀咕着: 听闻江府内园风景不错,话说我若这会儿找个借口去内园赏赏景是不是显得有些刻意又轻浮?这花老板也真不够意思,撇下我就这么走了?哎哟,失算呀失算! ----------- 烈日之下难得一袭凉风送爽,轻携这院子的竹香伴着花尘自人鼻翼间拂过。 花簪雪随在飞絮身后徐徐踏入栀香苑,只消一眼便将这满目清爽无华看进了心里。 冷媚的眉宇之间淌过一阵回忆的暖流。 记忆中她也曾是在眼前这般光景下成长起来的女儿家啊。 可是后来…… 突然间一切都变了样子。 值不值得? 这个问题,过往是别人对她的不屑,如今已然演变成了她的心事,却始终无法于外人道。 虽还是盛夏光景,却已有不安分的绿叶强自挣脱枝丫的束缚,倔强地随着一阵不足以带它远行的微风飘然落于地面。 回望原本的骄傲,它在无限怅然中失去最开始的期待憧憬,慢慢枯竭着生命,就连悔恨也没了资格…… 前头,飞絮正自心里盘算着如何表达自己的不满,回头间瞥见花簪雪状似无意轻拧的眉头,不知怎地,蓦地生出“佳人何故蹙烟眉”的怜惜感。 然而。 有句话说的是“不念千日好,只记一时过”。 即便江灵栀已经对她解释过了当夜情境,可在飞絮看来,依然是这位花老板致使自家姑娘遭受了这场劫难,由此在心里狠狠地给她记上了一笔。 但是,终究来者是客,今日她又可算作是姑娘的座上宾,即便不喜也万不可失了分寸惹姑娘不悦。 心里如是想着,作为却顺着小心思来。 放着大路不好好走,专领着人捡那滑脚的青苔石路走着,又为了不让对方觉察出自己的小算盘,飞絮还不时回身对跟随在身后花簪雪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以作掩饰。 瞧着她稳稳当当的步子,倒是自己脚步打滑,飞絮又暗暗咬了牙:这可不正是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的缩影? 花簪雪通灵剔透,又久经浑场,心思单纯不善掩饰的飞絮怎会是她的对手? 对于这小丫头一路使的那些个小绊子,她也只是浅浅一笑不予计较罢了。 ----------- 许是风景独好,只觉一段曲折小路行不多时便至阁楼前。 正所谓曲径通幽处,翩然云梦间。 抬头正视“云梦归”这三个大字,花簪雪心下由衷称赞。 果然是名门望族书香门第,到底与那武侯汗将不同,真真文雅至极。 “咳咳……花老板,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 飞絮站在楼梯口处,探着身子往上望了望,伸手将花簪雪拉到一边悄声提醒。 “我们姑娘素来好客又喜结交朋友,若是疲累也只会强自撑着不让人看出来。你要知道我们姑娘也是今早才醒转过来的,你要上去也别坐太长时间,待个一盏茶的功夫就够了。” 意思很明显了。 这是告诉她要有眼力见儿,别捂热了凳子不知道挪地儿。 花簪雪嘴角噙笑,轻挑了眉,不置可否地对凝眸等她回答的飞絮浅浅一笑,莲步轻启,登上楼阁。 迎面而来的穿堂风仍旧是暖洋洋的,似轻柔手掌浅浅拂过脸颊,甚是舒爽。 “我家姑娘已在悬廊等您了,请随我来!” 盈袖早谴了小丫鬟琼儿候在楼梯口。此时一见花簪雪,琼儿忙上前引领着往悬廊去。 这处悬廊本是江灵栀无意间与弟弟说起,他却当件正经事回禀了父亲。 两天不到的时间,沿着后窗这块位置就向外扩出一片方方正正的廊台来,螺旋式楼梯像花骨朵一样绽放在一片栀子花丛中。 此时,江灵栀身着一袭银白同色勾花长裙,跪坐于榻,正捻袖从盘中捡起几朵花瓣搁进茶炉沸水中。 三千青丝仅用一条浅白发带松垮垮地束于后背,慵懒中透着许多随意,倒于盛装不同,更显亲切。 只,依旧不例外地在面上覆着那方锦纱。 随侍在一旁的盈袖闻前方脚步声声,先抬头望了过来。 虽先前早听闻过花簪雪的事迹,此次却是正儿八经头一次近距离接触,不免对其多了几许打量探究: 这女子模样也算出众,只出身却不光彩,也不知姑娘看中了她什么竟有意结交? 第56章 众生平等无遁形 耀眼光芒自江灵栀背后穿透如纱浮云裂洒而来。 长伞下,偏她一袭白衣神思婉转,眉目脉脉翩然飘来。 一刹那,恍若惊鸿仙子误入凡尘之感侵袭花簪雪的认知。 却也只是一瞬…… 念及她毁损容颜,花簪雪蓦地心尖一凛,迅速敛去惊艳之色,款款上前,含笑问候。 “姑娘怎知我会来?” 江灵栀闻言,莞尔轻笑,微微抬手邀了她入座,挽袖将茶匙搁在托盘上,这才抬眼对上花簪雪的视线,清浅笑语中透着淡然怡静。 “我与钱侯爷并无深交却能得他亲来探视,能说动他的除了花老板还有何人?” “……” 一声轻笑算作回应。 “昨夜凶险,万幸江姑娘无所损伤。” 花簪雪双眸沉静,稍稍倾身上前接过江灵栀递来的沉香木盘纹茶盅,裹着阵阵芬芳的醇香引得她不由将茶盅凑近先轻抿了一口。 “我既已无恙,花老板尽可宽心。” 两人笑罢举杯对饮,颇有“一笑泯恩仇”的江湖豪气。 “此次灾火不知累及多少,想来修葺如初尚需些时日,不知花老板和楼中诸位姑娘目前可有落脚之处?” “不瞒江姑娘,逢此一遭,楼中众姊妹离的离散的散,也剩下不多了,随我一同借住在钱侯坊外别苑,倒是离临江仙不远。”言语神态间无丝毫避讳,坦然大方。 “如此便好!”江灵栀正坐,俯身为花簪雪添上新茶,回头唤着盈袖,“怎么不把些小吃零嘴拿上来,却只有果糕点心?未免腻味。” 盈袖正将桌上腾出的东西交给小丫鬟吩咐她撤下,闻听江灵栀轻唤,忙回身快步走近,端端跪坐在她身侧。 “回姑娘的话,前儿买的那些个,小少爷当天就吃完了,现下府中并无姑娘们爱吃的那些小零嘴儿,只有些干果,奴婢已嘱了翠缕去了壳再端上来。” 花簪雪听着她主仆问话,也不插嘴,只轻嗅着满园花香低头品茗,看不清眸色沾染,寻不出芳心所暇。 悬台下。 偏左一方的花丛中。 飞絮与琼儿蹲在那里,手中捧着一支无甚点缀的陶土花瓶,两个人正埋头摘剪着花枝。 “飞絮姑娘,姑娘唤你呢,你快上去!” 侍立在悬台下的一名小丫鬟站在柱子前踮着脚尖冲飞絮招手轻喊。 飞絮背对着她们,掩在轮廓阴影下的嘴角暗暗牵起一抹弧度,却在抬头的瞬间消失无影。 她嘟着嘴将手中的陶土瓶递给要起身同去的琼儿,又把刚刚整理好的一小把花枝插进瓶口,附耳悄声对琼儿嘱托了两三句,这才极不情愿地起了身一边拍打着衣衫上不小心沾染的泥土,一边往悬台过来。 “姑娘有何吩咐?” “去房中取些银钱,将前日买的那些小吃再带回来些,另外看看百香堂有没有新出的口儿,尝着好吃也带些回来。” 飞絮答应着就要退下,江灵栀美目扫过对案兀自品茗垂思的人,又出声连连叮嘱:“搭辆车紧着脚回来,我可还等着招待客人。” 花簪雪听到这一句却也不好再装聋作哑,将茶盅轻轻搁在长案上,抬眸望向江灵栀。 “江姑娘不必费心了,我素来不爱吃那些个东西……” 飞絮已然领命而去,并未因此停下脚步。 江灵栀只是微微笑着回望花簪雪,将小丫鬟端上来的干果仁儿往她面前推了推,也不计较她这番话可能引起的歧义。 可听在盈袖耳中却觉花簪雪此言颇为刺耳,且含有满满的不屑不敬。 做势欲要发作。 打眼但见自家姑娘神情间并无异色,当下也暂忍了下去,只心中对其无礼言辞多了几多轻视。 ----------- 日影渐斜,长伞已力不从心,任由俏皮的几许光影慵懒地洒在长案一端。 江灵栀与花簪雪也不知说着什么,言谈间笑声不断,仿佛已经忘却了时间轮转。直到前院侍候的丫鬟前来问询才阻了她二人的兴致。 “禀姑娘,威远侯遣奴婢前来请问花老板,是否可以与他一道告辞?又或是花老板想再与姑娘话谈些许时辰?若是花老板与姑娘相谈甚欢分别不舍,他便先去,随后再着人来接。” “这……”江灵栀听那丫鬟一板一眼表述完,眼波一转落回花簪雪身上,眸中显出些了然的韵味,犹如清风扶露般的笑意展露眉梢,话语中带着些微调笑,“不知花老板何意?” 花簪雪怎会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也不过多解释,只掩唇笑了笑,而后起身告辞,随了那丫鬟同往前院。 这般突如其来的淑女风范着实让江灵栀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站在木栈与悬台的接口,望着那身影消失在廊檐转角,她哑声轻笑着摇了摇头。不管年岁长幼,身份悬殊,联系到心爱之人到底也遮掩不住小女儿情态。 回身轻撩裙摆坐回原位。 盈袖也奉了她的示意陪送花簪雪而去,眼前伺候的除了琼儿便只剩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小丫头。 这小丫头看起来年岁尚幼,正端端正正跪侍在侧,始终低垂着脑袋不敢四下张望,一双小手还在不停地自果盆中捡出未去壳的干果恭敬万分地剥着。 江灵栀见状免不得心生怜惜,忙素手微抬止了她的动作。 谁知话还未从嘴边说出,这小丫鬟就如受惊的小兔儿般缩作了一团,带了哭声地磕头求饶:“姑娘恕罪……姑娘恕罪!我……我……奴婢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冲撞了姑娘请姑娘担待!” 江灵栀一愣,眉头轻拧,忙要俯身上前拦住她。 不曾想她刚刚伸手出去,小丫鬟便又如受惊小鹿般向后逃开一小段距离,仍旧磕头不跌。 江灵栀无奈,只得提高了音调佯装不悦:“你若再如此便真是冲撞了我,可是要受罚的!” 小丫鬟闻听,当即止住了哭声,连着磕头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琼儿,领她过来!” 怕自己上前再叫这年幼的丫头惶恐不安,江灵栀唤了一旁的琼儿一声。 琼儿是前些日子被盈袖选调进阁楼小院供事的,也未曾见过这陌生的小丫鬟,但只看这般光景,便猜度着必是府上新采买的侍婢。 想着自家新进府中那时的情景,不由得对这小丫鬟多了些怜悯,上前柔声低语,轻拉着她走到姑娘面前重新见礼。 江灵栀也不责怪于她,从臂钏下取出手绢温柔地替她擦净眼泪,又抬手帮她理了理因为惊慌而凌乱的发梢。 全程无话,却让小丫鬟莫名心安。 见她终于敢抬头看着自己,江灵栀这才眉眼弯弯地笑着开口询问:“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小丫鬟慌忙低垂了眉眼,却又缓缓抬起,胆怯地注视着江灵栀柔善的眸光,小声回道: “奴婢还没有学会规矩,今儿个是翠缕姐姐临时脱不开身,正巧又只有奴婢一个人在杂院闲着,她便叫了奴婢奉上干果。奴婢不是怕姑娘,是怕不小心犯了错受罚,又被卖出去。奴婢不想去那……那种地方!宁愿死也不去!” 受罚?那种地方? 江灵栀眉头一皱,虽不知这小丫头之前经历了什么,但见她无措至此,想来往事必是不堪回顾的,也没再追问下去,只是轻握了她小手问了姓名年纪。 “奴婢名叫大丫!娘亲说过每年第一个下雪天就是我的生辰,待到今年下雪天就要满十一岁了。” 以雪天为生辰? 江灵栀闻听陷入深思。 以往所知“民生疾苦”四个字皆是由书本所得,头一次这么直白地听人提起,心中某一根象征怜悯的弦由此紧紧绷起。 自以为自己寒气袭身久病无医已是苦痛,不想世人多有挣扎生存者,都是各有难处。 看来,果真是众生平等,无所遁形! 第57章 东尾巷再度相逢 江尧送罢钱若涵,负手站在中院,稍仰了头,双眸轻眯注视着晴空云烟舒卷,任由微薰阳光照耀在面庞上。 身后,有脚步声徐徐踏来。 “老爷在做什么?我从后头来怎么不见灵溪?” 江夫人说着话走近,与丈夫并肩而立,好奇地顺着他视线所及眺望过去。 蔚蓝长空除了刺眼的太阳空无一物。 江尧也不着急搭言,却是伸了右手缓缓抬起,似娇憨小儿般张开五指,仿佛要将一束光芒抓在手掌之中。 奈何阳光跳跃着自他指缝溜出,仍旧固执地洒落在他额前鼻翼之间。 他却真像个孩童般牵了嘴角,笑意里沾满了不知名的憨态。 “他与钱若涵倒是一见如故,方才吵嚷着要随其去军营见见世面,我想着他近日休假在家也无事可做,便由他去了。” 江夫人很少见到自家夫君流露出这般与身份不符的痴样儿来,纵心有疑虑却也没有再去深究,只是接了他的话笑嗔道: “咱家小子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您倒也是放心把他交给钱侯爷,只盼着他莫要给人惹出什么麻烦来才好。” 江尧闻言莞尔,转过身来与江夫人对面而立,脸上的笑意早已没有了才前的不经意,就像是下意识般恢复了寻常的正经。 “钱若涵虽风流多情,品性却是极好的,他必然会看顾好咱们溪儿。” 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可偏偏就是透着那么一股子刻板,还有着不易察觉的疏离。 江夫人早也习惯。 原本爱的就是他这股子云淡风轻的劲儿。 至少在那人出现之前,他终年如此,毫无例外。 后来,那人走了,也只是带走了他一段时间的“出格”罢了…… 她,不会放在心上。 “在您眼中,这世上就没有那不安好心的贼人,瞧着个个都是好的。” 承着江尧的话,江夫人撇了嘴饧了他一眼,神态间尽显娇嗔却无丝毫矫揉做作,只侧目瞧着夫君,眉梢横挑。 “……” 江尧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眼中的笑意却更浓了几分。 江夫人心中小小的欣喜划过,面上却不动声色直管盯着丈夫,听他启唇问道: “你去过薇儿那里了没有?这丫头也是个才出病中的,好端端又说什么斋戒祈福还愿,也是胡闹。” 话音落长叹一口气,再度负手于身后,垂了眼眸,掩去翻涌而出的忧郁,说出的话隐隐透出些许无奈。 “你们娘俩之间到底好说话,有些事给多宽宽心,万不可再叫她多生愁思乏累,于康复无益,反倒叫那一个也跟着多伤神伤身。” “我才不是劝了?闺女的执拗性子您又不是没领教过,当年执意嫁给少柏闹出了多少事,如今说起来我这心里头还直发怵呢。” 忆及往事,似乎还历历在目,惹得江夫人轻轻打了个寒颤,直觉得恍若隔世。 幸而周少柏果真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也不枉女儿当年以性命为赌了…… 拉回飘飞的思绪,瞧着夫君的模样,江夫人为自己的心直口快暗自懊恼。 明知他这个时候心里必然是不畅快的,偏偏要说些添堵的话,真是该死。 “好歹方才说着吃下了些流食,也答应了斋戒三日不避五谷。我瞧着她气色比昨儿又好了许多,就也应着了。” 暗暗咬了咬牙,她忙忙跟出这些话来试图缓解低沉起来的气氛。 江尧许是察觉出了江夫人的小心思,眉目轻转侧了脸,下巴微扬,目光似要穿透那如墨山水的影壁,语声却是轻快了些许。 “瞧着这个还未懂事的,怕也是要青出于蓝了。” 江夫人心知丈夫是顾着她的心情故意转开了话头,配合着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双手交叠在腹前,歪了头睨着他: “平日里还说儿女随了我,这可看看一个比一个倔的脾气到底是随了谁?” 被江夫人这番论调逗得轻弯了眼,江尧语气宠溺地说道:“好的自是都随了夫人,不好的都随为夫,让夫人受累了。” 江夫人“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指尖轻扣着藤黄锦绣落月手绢覆在双唇前,遮掩住了知足常乐的欣然。 ----------- 时值申末,街市上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 正阳坊边街,东尾巷口,一覆着面纱的黄衫女子背着小手哼着小调自一家毫不起眼的小酒馆后门溜达出来。 刚没走两步,肩膀上忽地被人轻轻一拍,这姑娘吓得离地跳起闪躲到一边,下意识捂紧双臂宽的腰封,回眸瞪向来人。 一双甜美的杏眼中布满惊慌忐忑。 史一航远远瞧见她,本也是好意上前打个招呼,没成想一个小小的举动却让她有这么大的反应,当即有些手足无措。 瞧着她紧张防备的模样,他食指轻揉了揉自己鼻梁,向后退开两步,刻意柔缓了声调,道: “飞絮姑娘别怕,是我!” 飞絮只把眉头轻挑,狐疑地盯着他却不言语。 史一航以为她真的对自己毫无印象,试探着提醒道:“八角巷珍味斋……” 飞絮不待他说完,连连笑着点头,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不少,顺势摘下面纱。 “原来是公子你啊,我当然记得了!” 史一航登时轻舒一口气,同她抱拳拱手正式见礼道: “在下史一航,方才情急唐突了姑娘,姑娘勿怪!” “不碍事……不碍事!”飞絮不甚在意地轻摆着手,笑意盎然,“你找我有事?” 不知为何,史一航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丫头有一种想尽快摆脱自己纠缠的急迫感。 他心里约莫生出小小的不爽。 为什么不想看见他? 是因为……昨夜里他拦着不让她冲进火场救人? 思及此处,江灵栀那命若悬丝的模样闪现在眼前。当下,也不再计较旁的,他开口直问道: “江姑娘她可好些了?昨日夜深,我也不好亲送她回去,恐于她声名有损。本想过几日寻个由头请姑母带了妹妹去探望,不想却在此处遇见姑娘,所以我想着不如直接问问姑娘,你师姐她……” 飞絮听他说到这儿,登时眼中一亮,犹如层层笼罩的阴云倏忽炸开一朵璀璨烟花。 “原来昨日救我家姑娘出水火的人是你!” 史一航一愣,被猛然近上眼前的一张俏脸逼得又后退一步,微红了耳根连连摆手。 “不敢邀功!我也不知江姑娘是如何火里逃生的,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安全的地方,只是却也不省人事。” 不是他! 飞絮失望地咂了咂舌,眼中的光芒一瞬消散,视线下移间突然瞥见他手背上缠绕的纱布,忽地想起早上梳洗时,她从双手的指甲缝里发现的血丝。 看看他的手又抬眸望望他的眼睛,飞絮的神情间显出讶然还沾染着些微窘态:“这么说来,昨夜你当真在场。” 目光再落回那缠裹的纱布,飞絮难得不好意思地轻红了脸:“你的手……” 史一航将手抬起,低眸扫过一眼,嘴角噙着笑:“小伤而已,姑母和妹妹非要小题大做。” 飞絮有一瞬间的晃神,总感觉今日的史一航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虽说也就见过他一次而已。 嘴巴张了张,想说些道谢或者致歉的话,可是又觉得说出口多少显得矫情了。想了想,便接上他一开始的询问,回答道: “多谢你关心,我家姑娘今日已大好了。” 闻言心中担忧去了大半,史一航嘴角的笑深了深,俊俏的眉眼之间生了戏谑。 果不其然,就在飞絮预感不妙的时候,他也把话题转回了最初: “你还没告诉我,你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 “我……我来给我家姑娘打酒!” 史一航转眸瞟了眼她身后的小酒馆。 只见那小酒馆门面不大,也没有牌匾,只在门前一根三分宽的楠木原桩上悬挂一张黑边洒金白布番,上面似乎是手缝上去的三个墨线大字——“有客来”。 第58章 瞻仰尊容飞遐思 半晌,耳边似有冷风吹过,贴着耳悄悄告诉她,快看史一航此刻脸上写着两个字:就这? 终于,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飞絮还是心虚地轻咳了一声,应着头皮解释道:“我家姑娘一向喜欢花酿,听说这里的槐花酿很是甘甜香醇,所以让我来看看。” 嗯,喜好花酿和酒鬼可不是一个概念。 相对满意地为自己的反应点了点头,调整了姿态,飞絮恢复了平常的机灵劲儿,挺了挺肩,拿眼斜昵着对方。 史一航此时正好整以暇地双手环抱在胸前,俊眸扫过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初见时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再度回归。 飞絮被他这么瞧着,只感觉浑身不太自在,双手缓缓移到身后,食指相扣着,重新抬头正视他的探究,颇为遗憾地感慨道: “可惜,白跑一趟。他家生意太好,我偏又来迟了,那槐花酿早就卖光了。” “夜色渐袭,此处已将出正坊,离胥阳街还有好一段路,虽说龙阳治安很好,但你一个姑娘家晚上到底不安全,反正也同路,我送你回去吧。” 史一航也不再追问什么,可飞絮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竟听到他邀自己同行,言语间还满是不容人拒绝的坚定。 飞絮脑子飞快地旋转起来。 其实,也不是不能一起走,只是她实在担心路上会不小心露出什么蛛丝马迹坏了姑娘的事,而且瞧着这人看着确实也像个不安分的,保不齐预谋着从她这里套出些什么话来呢。 她承认或许自己也是小人之心了,可姑娘叮嘱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们初回京都不久,还是万事小心为妙。 而最好的小心就是拒绝一切可疑因素的靠近! 她心里盘算着,脸上却精准地挂上深深的遗憾,歉然道: “姑娘还嘱了我采买其他东西!公子您也知道这女子之物须精挑细选,还挺费时间的,就不耽搁公子了。”见史一航就要搭话,她忙接近小吼地补充了一句,“很多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多!” “既是这么多,怎么会让你一人出来?她不是你师姐吗?怎么一点不顾惜你?” “……” 惨了!这算是坏了姑娘的名声吗? 飞絮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收回说错的话。 “飞絮姐姐!” 正自思忖间,忽闻不远处有人高呼,非常的熟悉。 飞絮循声望去,人流中一个忽闪忽现的小不点正站在长街中央,踮着脚尖向她招着手。 飞絮心中顿时淌过一阵暖流。 从来没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她家小少爷这么有魅力过。 真的是,你们姐弟俩真是我命中的福星,每次都能这般巧之又巧的出现为我解围,太感动了! 忍住就要冲上前去将江灵溪抱起来转几圈再亲几口的冲动,飞絮轻咳两声,回身看向史一航,神情颇为得意。 “你看,有我家小少爷在,你不必担心我的安危了。多谢你好意,咱们就此别过吧!” 说完也不给史一航回应的机会,轻提裙边一溜烟冲着江灵溪小跑了过去。 史一航站在原地无奈地摸着自己后脑勺,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陷入自我反思中: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穿过已然开始热闹拥挤起来的人流,一路小跑到江灵溪面前站定,飞絮这才发现与他一起的还有另一个人。 打眼扫过他腰间左右悬挂的晶莹剔透的郎月珏和光彩四溢的碧玉佩,飞絮眉心轻挽,再注意到他缙绅与剑袖上的缃黄色,心中了然。 只不及她行礼问安,江灵溪已拉了她的手仰头笑问:“你可是出来给姐姐买吃食的?” 见她点头,江灵溪一张小脸笑得更加明媚。 “我才刚与六殿下说起顺路去百香堂给姐姐带些零嘴儿回去,可巧就碰到你了。” 六殿下? 那个盈袖口中比公子榜前五加起来还要更胜一筹,甚至美人榜都未必比得过的六皇子宇文珀? 都说“色胆包天”,飞絮虽是个姑娘,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再加上之前在市集上匆匆一面未曾留心,今日竟能在此得见尊荣,美色当前,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哪有不一饱眼福的道理? 于是,深呼吸一口气,她壮着胆子抬了眉眼直将视线落在宇文珀身上。 这一看不要紧,竟是让自小在江灵栀及北罗山几位师兄弟美貌熏陶之下长大的她有那么一刹那几乎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肤白类凝脂,眉鬓如墨描,朱唇点胭蔻,耀若醉星辰。 飞絮从未想过这辈子她会将这样的形容用在一个男子的身上,似乎脑袋里所有可以称赞他美貌的话在他这张面容前都显得索然无味。 他一身墨色简衫,及脚踝处的长衫底下是一双略及膝下的滚边金背黑缎长靴。头发用一根极精致的白玉簪尽数挽起。 即便是这身在贵族子弟中再寻常不过的打扮,也难遮掩他那不怒自威的气派,如朝阳光芒万丈似皎月清俊非凡。 犹如刀剪工裁的一对弦月眉下,那双像是能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盯着她,从中能觉察出他此时微微的不悦。 见惯了一众女子艳羡中带着盘算的目光,宇文珀的认知里已然将“女子”二字定义为“麻烦”,尤其是那些自不量力还对他有想法的女子。 此刻见飞絮毫不避讳地紧紧盯着自己,当即生出些许烦躁,可又碍着江灵溪称呼她一声“姐姐”,也不好就直接甩脸色,只能眼神示意希望她能懂得分寸。 殊不知飞絮此刻虽视线定在他身上,小小的心思早都飞到了自家姑娘那里,满脑子都在替她幻想着: 这六皇子论模样倒和我家姑娘很是相配,倘若日后能结成连理,到时生出个小娃娃来不知得好看到什么人神共愤的地步去!到时候,我就牵着娃娃的手走在路上还不得骄傲得下巴扬到天上去? 嗯……这场面,光想想就觉得十分的有面子……哦不,是美好!十万分的美好! 第59章 嫉妒难解增嫌隙 “见过六皇子!” 史一航从后面跟了上来,瞥见飞絮盯着宇文珀出神,生怕她冲撞了皇子,脚步稍抬挡在她面前,阻隔了她的视线。 因殷周律法明文:凡皆殷周男子,加冠前须得入军营一年,皇子与庶民无异。 史一航与宇文珀同龄,当初又同在一营,是以,他二人之间很是熟识,相互见礼并不客套生疏。 宇文珀稍稍缓和了脸色,与史一航回了声好,这才低眸看向江灵溪,眼睛里带着和善的笑意,问道:“可以继续走了吧?” “殿下已送我到了这里,等下我会与飞絮姐姐一起回去,殿下若是有事可先去忙您的,耽搁了您这些时候着实过意不去,眼下我也无以为报。若是改日殿下有空莅临蔽府,我于殿下亲自奉茶招待!” “……” 飞絮早在史一航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回过神来,听见江灵溪一番话,心下讶然:这般谦恭有礼,可还是我家调皮捣蛋小少爷? 宇文珀早听四哥提说过这江家幼子,对他这突如其来的“装腔作势”倒也不反感,反而只觉得有趣,当即大笑道: “喝茶就免了!不过,我既答应了四哥和老钱安全送你回府,自然是要亲眼看着你进去才好,言而无信可并非本殿作为。” 飞絮从史一航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傻笑着连连点头:“正该如此!我一介女流也没本事保护好我家小少爷,还得劳烦六皇子您了!” “……” 史一航闻言,内心顿起波澜,再度陷入深刻的挫败感中:怎么我在就是碍事,六殿在就是护花使者了?这女人,未免也太过偏心了! 望着她乖巧跟随在宇文珀身后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勾了嘴角,脚步却是毫不迟疑也跟了上去。 ----------- 江府内院。 江夫人踏着落日余晖,穿过繁花锦簇来到栀香苑。 盈袖正站在院中指使小丫鬟们扫打庭院落花,远远瞧见江夫人从假山那头过来,忙紧跑上前恭恭敬敬行了礼。 “夫人,姑娘说今日没什么胃口,刚刚喝了点桂花藕粉粥才休息下了。奴婢命小厨房备了红糖山药糕在笼屉里熏着,另配了雪梨银耳羹,待姑娘小憩醒来,倘若饿了便可直接上膳。” 江夫人往前走了两步,抬头凝望着卷帘下扣了严实的碧纱,叹息道:“这会儿偏又乏了,夜里怕是又要睡不安稳了。” 转身看着跟上来的盈袖,江夫人嘴角牵起一抹小小的欣慰来。 “也多亏了这里有你照看,你素来是个心细的,我把姑娘交给你很能放得下心。” “多谢夫人厚爱!”盈袖受宠若惊,眼中有欣喜一闪而过,屈膝下拜,“奴婢一定不负夫人抬爱,尽心尽力伺候姑娘!” “起来吧!”江夫人微微倾身虚扶了她一下,又转过身去望向二楼江灵栀的起居处,“飞絮平日里宿在姑娘房中看顾还是……” “禀夫人!她哪里舍得放下那么宽敞亮堂的屋子去姑娘房中睡地台?这会儿也不知道又偷跑去哪里玩闹了?各处都寻不着人影。” 盈袖还未说话,一旁的翠缕急不可耐地抢了话来告状。 平日里什么活儿都是她们干,脏的累的苦的,就算盈袖这个掌事丫鬟也有不清闲的时候。 偏就半路里杀出来的这么个小丫头,也不是家生子,就只那么好命跟着姑娘去北罗山呆了几年,一天天游手好闲也就罢了,可这待遇竟赶上了半个主子, 一个丫鬟享主子般的荣宠! 这在京都,是哪个府里也没有的事情! 她们几个大一点的丫鬟每日常在盈袖耳边吹风,可她也不知受了什么蛊惑,一句“她应得的”就打发了她们,让她们也摸不着头脑。 今日赶巧碰上夫人提起,可不得好好抓住机会咬那丫头一口出出恶气? 见江夫人并未有什么反应,盈袖眉头微皱瞪了翠缕一眼,心中暗讽:这个沉不住气的东西,一点脑子都没有,怪道姑娘不喜她近前伺候! “飞絮外出许是因为姑娘嘱她去采买些街市小吃。今儿早上那位花老板来看望姑娘时,奴婢听姑娘提过一嘴。” “栀儿虽不常在我身边,我却是知道的,她一向不是那馋嘴的,又体寒多病,最是要忌口这些个。”眼神微微一冷,江夫人无奈叹气,“怕也是那小丫头撺掇着的。” “姑娘与飞絮情谊深厚,早已习惯了她跟在身边,对她多宠爱一分也是必然的,正是姑娘的善心。” 言外之意:姑娘待人好是姑娘的德行如此,但有人得寸进尺便是那人的不懂事了。 翠缕自是听不出来盈袖的深意,此时听她还维护飞絮那死丫头,气得瞪圆了眼睛,却不敢再贸贸然插话。 “是啊,你姑娘自小就是个极为重情义的,若不然,我早打发了那不守规矩的丫头了。” 江夫人说着话收回了视线,又举目望了望眼前快要高过楼顶的梧桐。 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不知不觉,秋天快要到了啊! 垂下眼眸,又想了想自己方才的话,江夫人暗自哂笑自己:什么时候我竟也成了个多心的?罢了,一个小丫头而已,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何必耿耿于怀呢? “盈袖!” 她转身再将盈袖唤到身前,一双素日温和的眸子里尽是关切。 “姑娘虽不喜人打扰,但这几日到底不比平常,你且安排个谨慎些的小丫头在姑娘房中守夜,姑娘问起,就说是我的主意。” “是!奴婢这就下去安排,夫人您请放心。” 盈袖答应着就要退走,江夫人似才想起什么忙喊住她。 “对了,你方才说准备了雪梨银耳羹。那东西好是好,可你姑娘现还吃不了,待小少爷回来若是过来了,拿给他吃。另外,这几日凡属寒凉之物也不要做了。” 盈袖躬身一一应了,目送江夫人离去,这才转身狠狠剜了翠缕一眼,留下一句话径自走开。 “以后,不会说的话少说!乱嚼舌根,这是要给谁增嫌隙呢?” 翠缕本心是为了盈袖不甘心,可是只一句话而已,却唤来她这顿斥责,顿时委屈地红了眼眶,站在原地抹起泪来。 半晌,忽闻前头飞絮和江灵溪说笑声渐近,还在抹泪的翠缕未及转身避开,就听身后江灵溪喊道: “喂,那个谁?我听娘说小厨房里炖了雪梨银耳羹,你快去取来我们在客厅里吃了。” 一面又听他对飞絮笑语。 “正好今日走了这些路倒是又热又渴,姐姐不吃多便宜我们了。” “我却是沾了小少爷的光,只谢谢小少爷您了。” 听飞絮言语间一丁点卑下的态度都没有,甚至还嬉笑着与小少爷说笑,翠缕直恨得牙痒痒,可又不敢违悖江灵溪的命令,只好忍下心中怒火疾步去厨房盛了两盅汤出来,奉上客厅伺候他们喝了。 第60章 软言相劝定姻缘 江府门外,石狮旁。 宇文珀与史一航并肩站着。 路边街灯在静谧的昏暗临近前已被点亮,此刻摇曳的灯火将他二人的身影拉的欣长。 “怎么样?也是许久未见了,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宇文珀眉梢轻挑,转过身往市集方向迈开了腿,“可惜临江仙却是要好长时间去不得了。” “乐意奉陪!” 史一航低头瞅了眼裹着纱布的手背,低笑一声,转而跟了上去。 “您之前说四殿和钱侯被陛下请进宫,是否是为着钱侯婚事?” “大概是的。” “殿下可知陛下许了钱侯哪家姑娘?” “你猜会不会是京兆府尹柳大人家的长女?昨日里四哥也说很有可能是她。” 柳清韵? 史一航眉间一紧,有些愣怔。 杨大哥前日才告诉他们,已求了杨伯伯改日去柳府提亲。倘若陛下当真将柳清韵指婚给钱侯,那大哥他岂不是要空欢喜一场? “怎么?你心悦此女?”宇文珀注意到他的神色,眼角轻眯,似笑非笑打量他一番,“看不出,原来你竟好那口!” 史一航听宇文珀打趣,将头摇成了拨浪鼓,连忙否认:“殿下莫要开玩笑,心悦那柳姑娘的另有其人,我只是……替他担心罢了。” 宇文珀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在京都,那已经称得上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 “世间事,人难料,他们若是注定成双,就算是父皇也未必断得了他二人姻缘,又何必旁人替他们忧心?” 史一航听见他这么说,眼眸轻转落向前方不远处恍若明昼的霓虹夜市,锁着眉头略想了想。 也是,陛下一道谕旨下来,谁还能抗旨不遵不成?结果如何,也只能看杨大哥自己的造化了。 “临江仙失火,倾风楼这几日也闭门整修,不如我们今晚就撇开八角巷,多去寻他几个好去处?” 烦恼来的快去的也快。 史一航眼角扫过身边一条小巷,蓦地眼前再次出现那个着了黄衫的小小身影。 在路上,她耸着鼻尖,不屑地斜眼睨着他:“你们这些公子哥儿就是贪图享乐,讲究排场,哪里知道酒香巷子深的道理……” 也不知受了什么蛊惑,回想着她小嘴一张一翕地奚落自己,他竟真的就想依她所说,寻了那不起眼的小地方去坐坐。 宇文珀倒是从不在意这些,一直都是随心所欲,当即点头应允。 两人继续说笑着渐渐隐于殊光溢彩人流涌动的闹市中。 如此喧嚷的夜在进入正阳街时,犹如两道无形的大闸将一切生机阻隔在东西两个街口。 严严实实,毫无人情味可言。 只有一阵列一阵列的黑甲有序地排布在其中,月光轻柔地洒落下来也瞬间被染成了冷冽。 龙渊宫威云殿。 偏殿里。 元宗帝慵懒地斜靠在榻边引枕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大小的绿松石,单手撑着头,双目微闭,听着另一头钱皇后拉着钱若涵苦口婆心的劝说。 宇文珏和宇文琛分别端坐在下首铺设了锦团的大福红木皇宫椅上。 一人单手搁在中间隔着的缅花小方桌上,手指不自觉在茶托边缘划来划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人正悠闲地捧着茶盏吃着茶,看起来似乎事不关己,不打算置评。可挡在眼皮下那阴骘的目光却浸透在清香四溢的茶水中,没有涟漪。 钱皇后钱彤本是钱若涵太爷爷的内孙侄女,自小寄养在钱若涵爷爷家,与本家姑娘一样照看,情义深厚。 因此没有外人的时候,钱若涵依着辈分唤她一声姑姑。 而众所周知,钱若涵父母早逝,可以说算是由钱皇后尽了父母之职养起来的。 因此,这位皇后姑姑对他而言,无生养之恩,却恩比天大。 钱若涵在她面前向来乖巧。 原本进宫前准备好的一番面圣之辞此时在姑姑软言相劝面前竟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钱若涵悄悄瞄了眼始终在闭目眼神的元宗帝,心里高呼着:大意了! 谁能想到陛下竟真的搬出了姑姑来做说客。 一套什么“百善孝为先,无后为大”,还有什么“养儿防老”等等等等的说辞,整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最终,一向英勇无畏潇洒不羁的钱侯爷还是未能守得住防线,一时间溃不成军。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娶亲。 顺带连日子都定好了。 下个月初十 细细一算,也就只剩了十天的时间。 更过分的是,元宗帝眼瞅着他答应了,却以他屡次抗旨不遵为由,竟是一丁点也不透漏究竟给他说了哪一家的姑娘! 不过,钱若涵也不是很在意,他满心所惋惜的就只一件事:自此以后,誉满京都的潇洒贵公子钱某人,曾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公子榜首,这次是要真的跟大家说再见了! 长街之上,依旧华灯流彩,好不热闹。 出得皇宫,宇文琛打了声招呼便漠漠然先行登车离去。 车轮滚滚,奢华到无以复加的车驾很快消失在街口,隐于闹区。 宇文珏这才平静地收回视线,一路无话,只含笑的眸子不时望向无精打采的钱若涵,见他不似往日狂傲,心里竟恶趣味的暗爽了起来。 钱若涵仿佛觉察到了他的幸灾乐祸,直起腰来恶狠狠地回瞪他:“还说什么好兄弟,刚才在陛下和姑姑面前,为什么不替我说话?” 宇文珏手摸鼻尖,嘴角扯开一抹不明情绪的弧度来:“你觉得在父皇面前,我说话会有分量?” 钱若涵嘴角轻抽,想不出反驳的话来,索性顿步,崩溃地大吼一声:“啊……” 然后落下宇文珏,一路飞奔到最近的桥下河岸边,抱着一颗女子纤腰般粗细的垂柳,不顾人群哄笑,连声低喊:“我不要成亲!成亲有什么好玩儿的?我要很多美人,我不要独守家槐!” 宇文珏站在石梯上无语地看着他发疯,就差打晕了他直接扛回去。如果可以,他是真的想就这么扔下他独自走了的。 这个人,果然是脑袋缺根筋的吧! 不就是成亲而已? 想当年,父皇不是一样毫无预兆就随随便便硬塞了个人给他。 这两年不也照样相安无事的过来了? 说白了,也就是府中多添副碗筷,多个嘘寒问暖的摆设罢了,何必搞得这般痛苦? 改变不了那就选择欣欣然接受好了,除非……你有改变的资本! 河灯摇曳下,被钱若涵死死抱住的那颗垂柳倒映在水面,似娇弱扶风的少女婉转婀娜。 与长街上的繁华鼎沸相反,江府庭院中,府灯与树影花香为伴。 江灵溪今日着实乏累,早早便歇着了,因此一向热闹欢快的玉溪苑也早早陷入了沉寂。 偶有丫鬟仆从出来纳凉,也只是找些僻静的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便回了起居的小院。 江尧素喜安静则不说,月薇苑也只是因着江灵薇回来小住而稍有人气儿,又因着她这几日闭门斋戒,也是清静非常。 纵观全府,此刻,也只有栀香苑相较而言还算有几分闹嚣。 直到江灵栀沐浴完吃罢夜宵,苑中方渐渐安静了下来。 知道是母亲的意思,江灵栀也不违拗,同意盈袖将年仅十三的琼儿安排进屋里守夜伺候。 看人散去,飞絮扶了江灵栀来到小西窗前的美人榻前,她先踮起脚尖将窗户落下,只留了一拳大小的缝隙,这才允许江灵栀坐下。 这里刚收回手,又转身看了眼窗橱方向,秀眉轻蹙,快步走出去将那一排竹帘一个个放了下来。 姑娘晚上觉得闷不喜欢关上窗橱靠内的那扇落地窗,她将竹帘放下好隔了冷风。 “你越发像个管家婆了。” 江灵栀看着她忙前忙后,忍不住出声阻了她的忙碌。 “北罗山山风凛冽都没能把我怎么着,这里的晚风如此柔和,又哪里就能冷着我了?你家姑娘虽多病缠身,也不至于这般矫情。你快过来歇着吧,与我说说话。” 飞絮正好也做完了手头上的活,左右环顾一圈,再没发现其他事情,一张俏脸上洋溢着欢喜的笑走近江灵栀,反手将放在榻尾的绣墩滚了两个圈定在榻前,一屁股坐了上去。 “姑娘我跟您说,今日我从小酒馆出来被史公子一吓,真的魂儿都要没有了,差点原地去世!” 江灵栀将剥好的橘子掰开喂进她嘴里,自己却是不吃,只拿手绢擦着手上沾上的果汁,眼中溢满宠溺的温柔,调侃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还知道害怕两个字了?” “真的!”飞絮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着,“我倒也不是怕自己怎样,就怕出了什么纰漏连累姑娘。也是奇怪,我明明都戴着面纱,他还能一眼认出我来?” 江灵栀只是笑笑没有接话,她的忠心,她一直知道,已经不需要任何称赞了。 “对了姑娘,我今儿还忘了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 “您知道吗?昨夜里在火场拦下我的人正是那位史公子。可是我问的时候,他却说他没有来得及救您。您说他这是不想邀功才这么否认的还是当真如此?” 江灵栀伸手去果盘捻葡萄的手微微一顿,回眸对上飞絮疑惑的眼神,她轻轻摇头:“救我的人,的确不是他!” 飞絮瞪大了双眼,难不成姑娘知道救她的人? “那是……” “姑娘,我洗漱好了。” 飞絮的话在琼儿推门进来的瞬间戛然而止,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满的惊讶缓和下来,仍然望着面前的姑娘。 见江灵栀瞥了眼正靠近的琼儿,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龛上的香炉,她了然地微点了点头,起身打开橱柜,取来了一个绣花锦缎方枕。 “琼儿,姑娘将她的褥子给你铺好了,这个枕头姑娘说也让你枕着,能睡得香甜些。” 琼儿闻言,又震惊又欣喜,不知所措地接过飞絮手中的方枕急忙走到江灵栀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琼儿多谢姑娘厚爱!” 说着便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 “快起来,在我这里,你不必如此拘束,自在就好!” 江灵栀眼瞧着飞絮将怀中的药片放进香炉点燃,唇畔微扬,从果盘中拿了一个橘子俯身递给琼儿。 “飞絮方才也吃过了,挺甜的,你也尝尝。” 琼儿更是受宠若惊,却因着江灵栀清柔悦耳的声音减淡了些许惶恐,道了谢双手接了过来贴在心口的位置,直觉得还未知味已甜到了心里。 第61章 琼儿一语乱心神 “飞絮姐姐,方才我听见你与姑娘说话,你们在聊些什么?” 琼儿将睡铺打理好,盘膝坐在褥子上,剥着橘子,自在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枕头旁不远处那小小方杌上,缭绕云烟自墨绿色的镂空雕花香炉中冉冉飘起,淡淡清香轻拂过琼儿鼻翼。 江灵栀曲膝斜倚在榻边引枕上,修长白皙的手指翻过手中一页书,看了眼坐回身边的飞絮。 她正拿着一柄未绣完的苏绣团扇在手中端详比划着,难得娴静。 听到琼儿询问,手中针线在已散下发髻的青丝稍上轻划了两下,略想了想,微微努了嘴道: “也没什么,就说有些个人,不过是手上被抓了几道罢了,还要小题大做裹得活像粽子般,果真是娇生贵养的公子哥儿。” 话音刚落却惹来琼儿连声低笑。 江灵栀和飞絮皆放下手中物什,不解地凝了眸望着她。 琼儿鼻尖嗅着那醉人如梦的沁香,顿觉周身经络都一一舒坦开来。 咽下口中甜橘,抬了手指了飞絮,自然明媚的笑意自眼角舒展至整张娇俏面庞。 “旁人不知道,但只被姐姐挠伤的那位,怕是不上药都不行的。” 飞絮转头瞧了眼江灵栀,将苏绣团扇搁在绣墩上,娥眉轻蹙起了身走近琼儿,直接在她面前盘腿席地而坐,眼中是盛不住的疑惑。 “你都知道什么,快告诉我!” 琼儿抬起手背擦擦嘴角,被飞絮的情绪变化影响,也忽地紧张了起来,端坐了身子,注视着飞絮的双眼,神色认真地回答道: “昨夜里姑娘跟前人多,我守不上,就回那屋帮着照顾姐姐你。” 回想起飞絮被送回来时双手和衣袖上沾满的血迹,琼儿还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我以为你受伤不轻,可吓坏了,谁知一清洗才知道那血并不是你的。早上还听你问我,想来怕是那位送你归家的巡防役大哥了。” 飞絮眉头快拧成了麻花,狐疑道:“有……这么严重?” 琼儿郑重其事点点头。 那裹着纱布的手赫然再现眼前,莫名的心头小小慌了一瞬,飞絮唇角微动,再没言语。 窗外似有一声鸟鸣掠过,却并未引起屋中人的注意。 没过一会儿,就见琼儿连连打起瞌睡来,终是没能忍住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窗影重重落在轻纱帷幔上,灯烛闪动着静谧的昏黄,香炉里的安神香也正燃至最浓时。 江灵栀手中的书早已搁在榻前小几上,端坐起身瞧着飞絮无动于衷的背影,她嘴角噙笑暗暗摇了摇头,趿着鞋走了过去替琼儿盖好了被子。 如垂绦墨染的几缕青丝因着她前倾的动作自肩头滑过,垂落于飞絮眼前。 “早知这小丫头几句话会让你伤神,我便不给你喝那盅醒灵茶了。心有挂牵,这漫漫长夜可如何安心入眠呢?” 飞絮回过神来,抬眸就看见江灵栀一张满是戏谑的笑颜凑近自己,顿时两颊泛起淡淡殷红,似不放心地扫了眼酣睡中的琼儿,小声辩解着:“姑娘真是多心,我才没有想他。” “他——”江灵栀以袖掩唇颔首轻笑出声,眼睛却未曾离开飞絮半分,尚还裹着揶揄之色,“是谁?” “姑娘!您还听不听正事儿了?” 飞絮显然有些心虚,略有慌张地红着脸起身走回小窗前,透过仅留的那一点缝隙将无措的目光投向楼下。 檐灯在微凉的夜风中缓缓打着旋儿轻转,本就不怎么明亮的灯辉落在皎月笼罩下的枝叶上、庭院中,与那清冷融合成了一抹透着丝丝温暖的光晕。 听着脚步声停在身后,飞絮深呼吸一口气,摒去心尖异样,踮脚将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回过身将最主要的事回禀了江灵栀。 原来她今日只是打着出门采买的幌子易容偷偷去了户部领那利钱。 “按照姑娘吩咐,除去府库扣去的税钱,我将到手的两万六千一百两银票去不同的钱庄换成了面值千两的。至于那拦车老汉,恐对他的报酬太高反惹麻烦,我只留了五十两,也算对他信守承诺了。” 略顿了顿,视线跟随着江灵栀的身形移动,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江灵栀正对面,脸上似有疑虑,在江灵栀眼神示意下,她问出了心中困惑。 “只是……户籍凭书这件事,姑娘您可掩好了后路?” 江灵栀闻言只是淡而一笑,俯身拿起之前搁下的书坐回榻上。 高几上那小臂高低的走马观花灯悠悠然转动着,光影打在江灵栀白皙无暇的面容上甚是如梦似幻。 她嘴角扬起,眉梢敛去一丝倦意,慵懒中透着清澈灵动,偏过头去瞧一脸担忧的飞絮。 “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我怎么会让你去冒险呢?” 飞絮愣了愣神,旋即自嘲地咧了嘴角傻兮兮笑了起来。 是啊,姑娘是什么人物,我能想到的她又怎会想不到?真是庸人自扰了! 注视着自家姑娘美胜天仙的姿容,飞絮眉宇舒展,眼角携了得意,倏忽间又猛地想起了什么,嘴角下垮了三分。 “本来都是依姑娘所说,这期间我进了三家店,换了四次装扮,一路谨慎,却不想在最后那么巧就碰见了那个人……”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语气都紧张了起来,“姑娘您说,他会不会是察觉出了什么故意接近我的?” 江灵栀微微一怔,一双澄净非常的美眸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了飞絮一番,笑倒在了引枕上。 “傻丫头,你什么时候还学会了‘阴谋论’?这也罢了,只头一遭就用在了你的救命恩人身上,这可不是徒惹人家伤心委屈了?你呀你,真是枉费人家对你青睐有加了!” 飞絮耳鬓又飞出一抹赩然,望着兀自笑个不停的姑娘,尴尬地轻挠着后脑,暗自懊恼:怎么又绕回到了这个话题? 第62章 众星拱月生妄念 袅袅轻烟自小小炉鼎中徐徐飘散,琼儿嘴角带着甜甜的笑翻了个身,继续沉沉入梦。 瞧着飞絮因自己几句玩笑而涨红的脸,江灵栀终是敛了调侃,起身去镶于梁柱旁的楠木嵌玉药柜里取出一个蓝底白彩小瓷瓶。 眼角扫过呆呆立在那边的人影,她又颔首偷偷抿了唇,这才转身走回飞絮面前,将手中药瓶递给她,温婉清和的暖意自她眼眉溢出。 “这是前几日灵溪不小心摔着磕伤了腿我给研磨的药粉,敷于患处可缓疼痛,不会留疤。若是心里过意不去,明日便亲自送于他。” 本无波澜的眼眸倏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人情这回事能早还就不要拖着,反会成累赘。” 飞絮已将药瓶伸手接过,不解其意地望向江灵栀,听到她忽然淡薄的声音,没来由的竟有些心慌。 江灵栀也只是以为她心思正在史一航身上,遂并未挑这个时候对她说明其中内情。 屋外,月将近中天,偶有轻幻如纱之浮云自月影前徐徐掠过,将这孤寂长夜浸染如霜。 屋中,烛火簇簇,将暗夜破竹落斑驳,似不甘于臣服阴暗笼罩,誓要清醒如故。 烛影晃入眼底,抬眸见飞絮依旧呆愣在原地且面露不忍,江灵栀笑染双眸再靠近她几分,轻拍了她肩膀,柔声嘱她回屋歇息后走向了床榻。 将外衫挂于衣架上,回身,看着不发一言跟随过来的飞絮,江灵栀丹唇轻动,疑惑地侧弯了头去瞧她。 “我还有点后怕,怕睡醒了姑娘您……”飞絮垂在身侧的双手收紧,隐有骨节与瓷器想抵的声音自指间迸出,“怕我再抓错您的手……” 江灵栀知她还未放下火场之事,瞧着她又自责起来的模样,心中疼惜,嘴巴张了张,终是没有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只回首指向柜橱,催促了一声。 “你知道被子收在那里,夜这般深了,我可先歇息去了,你自个儿取了过来就是。” 飞絮闻听,仰头笑着小跑了过去,先将药瓶小心地搁在美人榻上的小案上,又去取了一方质地轻薄的素锦蚕丝被抱在怀中。 托着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由远及近将屋中所有灯烛熄灭,这才放下床幔,安心地躺在了江灵栀身侧。 听着她已然均匀的呼吸,飞絮掩去夜明珠的华光,闭上双眼,脑海中一阵阵地浮现出火海吞噬,姑娘垂危以及某人拼命拦阻自己的画面,渐渐昏沉。 与此同时。 柳府清幽后院闪过一道人影。 “听说江灵栀几乎葬身临江仙,恐现在生死不明,这件事虽做得过分,倒也合我的……” “并非小人所为!”藏身于窗棂前书架一角的人沉声打断了柳清韵的话。 是个中气十足的男子。 一身夜行衣在昏黄火焰中更显肃然,遮挡于面上的银灰色面具一半隐于黑暗角落,一半映照于灯火阑珊下,望之生畏。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犹如傀儡。 “小人赶到之时火势已起。” 他本来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救人的,只是,还报恩情的枷锁,他也想早日摆脱。 而江灵栀已无生命危险这件事,他也不打算多嘴告知于面前之人。 “此为小人所做第三件事” 柳清韵眉目生花,本是为他斟茶过来,听到他这般言语,立时蛾眉倒蹙,不悦到了极致,愤愤然将手中茶水尽数泼于他脚边,扬眉呵责。 “暮晚!你不过是袖手旁观罢了,这也算得上我的命令?” “我本来可以救!”暮晚依旧声色平淡毫无波澜。 柳清韵素来知他性情冷淡,锁眉盯了他半晌,打消了与他理论的念头,咬了咬牙,摆手作罢:“算了!你说算就算吧!” 反正还有四件事,我就不信我会事事都要依靠你。哪怕就只剩一件事未完成,你也得拴在我身边一辈子。 想逃?做梦! 噼啪一声响,烛火暗了几分。 柳清韵瞪了眼每次来都站在那一个地方不肯挪动半分的人,长袖一甩,莲步轻移至漆柱前那架光线最弱的烛灯前。 反手从发髻上取下雕花银簪,打开灯罩上的缺口,捻袖将歪倒的灯芯剔起,又从灯盘中拾起小剪除去多余部分。 屋中顿时亮了不少,连她曼妙婀娜的身姿也被照得更清晰了些。 “你还有什么事?”余光瞥见他还未离去,柳清韵心中窃喜,语气却是不善。 “姑娘既存善念,为何又要因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毁损阴德,可值得?” 明明听着更像是关心的话,可自他口中说出偏偏只有例行公事般无趣,甚至有些生硬。 柳清韵倒也不在意,只稍偏了头轻翘兰花指将灯罩整理好,目不转睛凝望着那灯辉熠熠,就像她心中嫉恨之火总要越燃越旺才是归宿。 “你不会明白的!”喃喃出一句话,她不再想与其多言,向后挥了手示意。 耳边轻风皱起霎无,她才回转了身走近窗前,举目仰望中空。 正是众星拱月,郎朗无阴。 “瞧,宇宙洪荒不也只能有此一轮月?” 她斜了嘴角,垂眸盯着摊开的掌心,似抓住了世间所有偏爱,眼中尽是傲然的乖戾。 毫不相干?呵…… 声名、地位、爱情……无论哪一样,我柳清韵势必不会落于人后。不光江灵栀和沈知鸢,无论谁敢与我争,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第63章 夜半无人私语时 迷迷糊糊间似听见一声叹息,飞絮自梦中惊醒,下意识转头去瞧,身侧早已没有了江灵栀的身影。 她登时清醒过来,“嗖”地一声坐起,还不等双眼适应,便急切地四下搜寻着,终是借了投进屋内的月光看清了窗橱那边的影子。 心上悬起的一口气这才慢慢放下,谨慎地往琼儿所在的方向看了下,见她还酣睡着,忙穿好鞋子,去衣柜捧了绯红云线攒珠披风来到露台。 “姑娘怎么又夜半出来吹这凉风?才刚好的身子不要了?” 江灵栀静静站在雕栏前,任飞絮替自己打理好披风,浅笑着回眸看了她一眼,重又仰目将视线落回漫天星辰。 “你说这世上可会有人不分昼夜不眠不休?” 栏柱在右遮挡着微凉西风,卷竹帘的绛红丝绦正好垂落在她耳鬓一侧,与她如雪肌肤相映成辉,恍若琼妃腊梅。 “人自然都是要吃要喝要睡的,不然岂不是成那画本上所说的妖怪了。”飞絮以为姑娘是为了缓解她的担忧而与她说笑,眼如弯月回了一句,却在瞧见江灵栀悱恻不安的神情时立时蹙紧了眉头,“姑娘您……何有此问?” 目光紧随着江灵栀摊开手掌的动作,一条鸦青穗带映入眼帘。 月色中犹如一条温顺的小蛇安稳地盘在江灵栀手心。 “这是?”飞絮拧了眉。 江灵栀并未回答,只抬手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却是转身回了屋。 示意飞絮掩了内屋窗门,她缓缓斜了肩轻靠在那扇窗门上,透过镂空雕花望了眼夜色如流,双手捧起那穗带细细端详着。 “陷入昏迷前,我明明暗中扯下了他的玉牌,可是醒来之后却不见了。不知是我弄丢了,还是他心思缜密找了回去?唯剩这条穗带扣在指尖,被我紧紧抓着。” 看似普通不过的一条穗带,却是冰丝火焰云线编织而成,更惹人讶然的是,就这样一条小小的穗带上竟鬼斧神工绣着一面图腾。 可惜,她看不懂寓意。 “他?姑娘指谁?”飞絮紧步上前接了那穗带过去瞧,却是什么端倪都没瞧出来,更加困顿不解,“可是那位救您出火场的人?姑娘您当真知道是谁?” 初回京都不久,识人尚且不多,按理来说根本不可能有人舍命相救的。 若非要说算得上熟识之人,那就只有…… 飞絮也学了江灵栀的样子,侧身倚靠在窗门上,盯着手中穗带猜度起来。 是钱侯爷?大姑爷?还是四皇子? 窗橱露台边那一盏羊角灯应景地轻晃了晃,闪动的微光如星星眨眼般一下一下掠过雕窗前两人低垂的眉眼。 半晌,江灵栀从飞絮手中拿回那条穗带,在手中轻轻摩挲着,喃喃开口: “其实……不止一次。” 飞絮愣愣地抬头盯住自家姑娘,双唇轻动了动,忍了话头静静听着。 “在周府时,他暗中以石子掷花提醒过我。” 还有第一次遇见钱若涵时,他或许也在。 那日遇人刁难,郑护卫举剑护她前,于人群中,她眼光曾扫到过一个不惹人注意的身影自那口出不逊之人身后迅速隐去。 只当时她感觉却与先时在周府完全不同,是以此时并未提说。 “你可记得你今日说于那拦车老汉送银两时,他行路跛着脚?” “是!”飞絮双眼闪耀起星光,似懵懵懂懂间明白了什么,“我本来还奇怪,咱们当日并未撞到他怎么就会真的伤了腿?我还以为他是演戏上了瘾,故此没有多问。” “他揭我面纱之时,我在他脚前看见了一粒石子大小的弹珠。” “是有人故意伤了他!为什么?” “或许是为了好让人信服,又或许是……” “怕他的行为会让马受惊累及姑娘安危!” 飞絮恍然大悟,站直了身子抢了话来,锃亮的眸子只一个眨眼便又黯淡了下去。 “可……这件事,除了我和姑娘是再无第三人知道的,那个人又是如何得知我们的计划呢?” 江灵栀素手收紧,穗带隐于掌中,唯有那被利刃割开的切口留在拇指虎口处承受着她的审度。 “所以,绝不可再放任不管,此事还得与父亲坦诚布公才妥当。” 那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那些人!既然他们绝无恶意,想来最有可能就是父亲暗中安排。 “姑娘的意思……那人是……是老爷派来监视姑娘的?” 监视? 江灵栀沉于忧患的情绪被这两个刺耳的字撒着丫赶跑,不可思议地怔怔然看向飞絮。 天啊,她小脑袋瓜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看着仍旧不觉自己说错了话的丫头,她颇为无奈地开了口纠正:“其实……你可以换个更好听些的,比如‘保护’!” “对!是保护。是保护!我一时嘴瓢说错了。” 飞絮又是一副知错就改的天真模样,反惹得江灵栀轻笑出声。 “那姑娘您打算如何?”见姑娘一扫愁绪,飞絮趁机追问。 “一块玉牌如此慎重,就连区区一条穗带都这般工艺不凡,想必定是有身份之人特有之物。” 江灵栀嘴角的笑意尚未隐去,一双清波再度流连于窗外,有肃杀之气自眼底悄然散开。 “我必须先知道在我身边这样的人到底有几个?” 飞絮轻轻咬了下唇,注视着久久伫立窗前的江灵栀,心中了然:姑娘日后所谋之事非同小可,若是不将此事趁早弄个明白,恐怕日后行事再隐秘也难以周全。 静谧夜空下,一阵小小的窸窣声响过。 晚风吹起地上两片梧桐叶,自石径落入一方小小水池,荡起层层涟漪。 第64章 姐弟晨省欢乐多 翌日晨时,梳妆完毕。 江灵栀换上一身烟霞粉蜀锦滚雪细纱裙,宽一掌的腰封上系着湖蓝色双莲并蒂琉璃蝶舞禁步,手中水墨团扇轻摇,行止间宛若蹁跹惊鸿入世而来。 江灵溪牵了姐姐的手走在一边,扬起还显稚嫩的小脸与她一路说笑着自望舒湖东南一侧的小路进了芷兰苑。 “是真的!姐姐,你不知道钱侯爷训练兵士时有多威风,就连六皇子都听他的。我长大一定也要跟他一样,做威风八面的大将军!” 已经记不得这是自昨日起他第几次夸赞钱若涵了。 江灵栀见他每次说起来满目憧憬的模样,也舍不得拦他。任由他像个啰嗦的小老头一样反复提及,还配合着他不时点头称是。 明明已过末伏,可今日的天气却空前炎热,还不及辰时,烈焰便炙烤的园中百花尽皆耷拉下脑袋,唯有傲然的红茶被骄阳渲染,愈发艳烈无双。 芷兰苑正厅,江夫人正捧了茶递于上座的江尧,婉声笑语:“您先喝杯茶润润嗓,我已吩咐膳堂摆膳,待吃过早饭咱们再去后边瞧孩子们。” 江尧双手接了茶过来,正要点头应声,眼角扫到院中的人影,满目含笑看向正对着他的江夫人。 “想让你省心的这不是来了?” 江夫人顺着他视线回眸望去,果然见姐弟两个牵了手并肩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江夫人忙上前两步握了江灵栀的双臂,将她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一番,没觉察出虚浮的状态,才刚展了笑颜,又盯着江灵栀的脸抿了唇,有些不悦。 “你瞧瞧,以往是多半年难见一面,现在好不容易回来能天天见着了,却又成日间戴着这东西。我看赶明儿索性在府外贴个告示,让这些个外人都不许踏进咱们家门,你也就不用戴这劳什子了。” 江尧闻言只是无奈地扯了嘴角轻笑摇头。 江灵栀转头与弟弟对视一眼,瞧着他调皮地冲自己眨眨眼睛,她弯了如水清眸,笑向母亲,道: “此纱是师兄临别相赠,以药石浸泡,对寒凉之症有奇效,所以我才时时戴着。”边说着话边伸手解了面纱,一张仿若能令万物失色的潋滟芳容出现在众人眼前,“但在母亲这里除去一时也无妨。” 江夫人听她这般说,黛眉轻拧,手指拂过她系挂在鬓角一侧像发带般垂落在肩头的面纱,倏忽间竟真的嗅到了淡淡药香,正如江灵栀的性子般恬然中裹着草木清新。 江夫人的随侍丫鬟巧蓉打发了前来告知的丫鬟,款款笑着自门前走近她母女二人,福手在腹前先向正坐的江尧微福了身。 “老爷夫人,早膳已备好,请移步膳堂用膳!” 说完话转而抬眼瞧向江灵栀,暗自赞叹。 就连我一妇道人家都喜欢的挪不开眼,也不知以后谁家公子有这天大的福分娶了我家二姑娘! 江灵溪小小孩童,早已对姐姐的美貌免疫。 是以,并未曾注意到四下众府役对姐姐的偷偷瞩目,上前边揉着肚子边拉了江夫人往饭堂去,嘴里还嚷嚷个不停。 “爹,娘,咱们能不能先去吃饭?有什么事饭后再说。夫子都说了‘民以食为天’呀!” “老爷您瞧见没?这哪儿是来给你我省心的,分明就是踩着点过来蹭饭的才对。” 江夫人随着江灵溪不止步地沿着回廊往右侧饭堂所在走着,手帕抵在嘴边,忍了笑回头对跟在身后的江尧告状。 江灵栀与父亲前后错开一步走着,父女两听着前头母子俩的斗嘴,皆忍俊不禁,莞尔浅笑。 廊前光影斑斑树影婆娑,廊下语笑晏晏羡煞外人。 将踏进饭堂门槛,江灵栀忽顿了脚步,引得江尧止步回头。 “怎么不进去?” “前日我偶然得了一幅墨宝,待早饭过后,能否请爹过去指教一二?” “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你特意提说?”江尧抚须笑着,状似无意瞥了眼廊阶前也停下来等候的芳梅,对江灵栀轻摆衣袖,“走!先去用膳,过后为父同你一起过去就是。” 一顿并不十分丰盛的早饭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犹如珍馐佳肴般美味非常,江灵溪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盯着前来收拾碟碗的丫鬟们将剩下不多的饭菜撤出,轻拍肚皮感慨着。 “肚子呀肚子,你别怪我,不是我不想吃,实在是连眼睛都饱了!” 一脸餍足却又十分可惜的模样惹得屋内众人大笑,就连门下候立的仆从也都忍不住埋首笑出了声。 这小少爷,自从二姑娘回府后真是一日比一日像个活宝了。 逗乐了一屋子人的江灵溪反像个没事人似的站了起来,将江尧夫妇的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眼角瞥见姐姐重又系好面纱,便会意地又拉了江夫人嚷嚷着去前庭散步消食。 江夫人拗不过他,又听江灵栀早邀了江尧去赏字画,素来也不爱舞文弄墨的她只好与江灵栀嘱咐了几句,便唤了随侍的巧蓉和芳梅,遂了江灵溪的愿,一行人去了前院外庭。 院中,才还葳蕤活力的绿植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蔫了精气神,光晕一圈圈自头顶散开,犹如高温火炉将它们桎梏在里面,逃脱无望。 “我看这天气燥热,你身子刚好不宜在烈日下走动,那幅画便让丫鬟跑一趟取了来,在我书房鉴赏也是一样。” 江尧站在回廊下负手望了眼碧蓝无垠的万里长空,直感脚下阴凉处也是热气腾腾。 江灵栀略有歉然地看向盈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飞絮却一步抢在盈袖前面挡住了江灵栀的视线,小声道:“姑娘,我……” “姑娘说的那副画是放在书房里吗?奴婢这就去取了来!” 明明姑娘是先想起她来的,盈袖哪能让飞絮插一脚?忙不做多想地高声盖过飞絮的声音,接了这跑腿的活。 “就是书案上搁着的那幅,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江灵栀点头对她表示谢意,盈袖哪里敢受,慌忙躬了身连声答应着退了下去。 无人注意到的角度,飞絮对江灵栀眨了眨眼,得逞地扬了眉梢。 第65章 开门见山立决意 点点金黄沿着叶脉纹路扩散开来的几片枯叶,借着烈日炙火的无情,虚弱地挣脱枝丫的挽留,无声地坠落在泥土芬芳中,辞别了今岁璀璨。 回廊下,躲过了骄阳炽烈,江灵栀随在江尧身后,绕过两个弯角,到了书房。 望着父亲伟岸的背影消失在门前,她眼神微变稍顿了脚步,于飞絮点头示意后深深吐出一口气,这才迈步跟了进去。 江尧虽位高权重,但一向无心富贵铜臭,是以日常起居以自然清简为主,尤以书房为最。 环顾四周,书架陈列有序,除了边角雕刻以花鸟鱼文,间隙以落地绿植增添生气外,无有点缀。 靠门楣右手留的空间只对列摆设着两排红木单人桌椅,正对左首一张书案。 那张宽大的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并一盆太湖石打磨的微观泉涧盆景外,再无一物添缀。 江灵栀嗅着清淡墨香,颔首伫立在门后漆柱旁的卷脚高几前。 几上摆放的一盆文竹鲜翠欲滴,在透过窗框投射进来的强光映照下甚是扎眼。 “眼下无人在旁,有什么事可以放心跟爹说了。” 江灵栀此时心中正盘算着如何顺理成章地提说起那件事,陡然听见父亲的声音自书案后头传来,微微一怔,抬头对上父亲温和隐忍的双眸。 江尧习惯性地轻抚着胡须,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江灵栀解释道:“灵溪这小子向来不喜花花草草,如何会一大早就缠着你娘亲去前院赏花散步?” 事出反常必有因。 而能让他无条件放弃原则配合演戏的人,纵观全府恐怕也只有他的二姐姐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爹爹!” “说吧,到底是何事让你连娘亲都要避讳?” 江灵栀脚步轻挪往书案前靠近了几步,顺势回转过头瞧了眼候在门边的妃色身影,不见她有所动作,终是放下心来,坦然回了父亲的问话。 “父亲既问,女儿便开门见山。敢问父亲是否暗中安排了人手随护在女儿身边?这些人如魅如影无踪无迹,究竟又是何来历?” 江尧早已知道江灵栀之所以能安然逃出火场的原因,也担心过她是否因此觉察到了什么,但就这样被她毫无征兆突然提及,到底还是心有不安。 然而,他也清楚,她既问便已是有了充分的把握,靠简单的否认是瞒不过去的,索性承认就是。 怔怔望着女儿平静的双眸,他看不清那眼底波澜。 心口似乎有一把利刃轻飘飘悬起,好像稍有差池就会让他痛心而亡。 江尧微闭了双眼,终是轻点了头。 江灵栀得到父亲的回应却是心中一松,只是淡然清冷的眉宇微微蹙了两分。 “素来不听父亲提起过府中豢养暗卫,他们是从何而来?” “效命朝廷,谁家府上会没有几个影卫暗探呢?”江尧嘴角苦涩一弯,垂首摇着头走向窗前。 “陛下疑心肆意,不会察觉?” “怎不会?山外有山楼外楼,翻手为云覆手雨,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父亲的意思是……?” 陛下不但知道还放任各府豢养暗卫,是因为他完全能将一切掌控手中! 江灵栀的猜测还未说出口便被江尧沉声打断。 “你不必知道!” 他负手站在平开的窗户前,没了回廊阻隔的阳光比滚滚浓烟还要熏人眼,使他半眯了双眸。 窗下是一丛半人高的美人蕉,倚靠在一方水景旁倒是自得其乐。 “爹爹……” 江灵栀下意识换回了这更亲切的称呼,绕过书案站在江尧身后。 “自女儿归京短短数日,事事接踵而来,意外也罢,偶然也好,就怕最后的目的是我江氏满门!” 江尧身形微颤,没有躲过江灵栀的注意,而江灵栀却并不想给父亲插话的机会。 她上前两步直接与江尧并肩站在一起,坚毅的目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爹爹专情本是佳话,可咱家这一脉子嗣薄弱亦是事实。如今我江氏百支四散,唯有我一家仍守朝堂,是尊崇也是危险,一着不慎累及的就是已遍天下的江氏一族。 眼下灵溪尚且年幼担不起家中重任,姐姐性子婉转心思单纯不善勾心斗角,爹爹您一人如何撑得起帝王猜忌? 我虽一身病弱,但尚有心有力,最重要的是——我,也姓江!” “你!”江尧双手似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转了身正对着凝眸远眺窗外的女儿,喉结上下滑动,如以往每一次一样想要独自咽下苦楚,“爹会守好一切,你无须操心。” 江灵栀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这边话音刚落,她便也转了身正视父亲眉眼。 望着那已显沧桑的清癯,她真情流露,眼中噙了寸寸泪花。 “爹爹您怜我体弱多病娇儿无辜,难道我就不心疼您无人可诉惆怅之时郁结于心吗? 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只要同心协力,女儿一样也可以为爹爹分忧解难。” 敏锐地觉察到江尧眉宇间的松怔,江灵栀下定了决心。 今日一定要说服父亲,否则,待父亲冷静下来细细斟酌后,下一次或许就再没有这般好的机会了。 “非是女儿执意惹您不快,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现在的我就犹如浩瀚大海里逆风的一叶扁舟,须得随大船顺风逆水而行,若不进便则退,退则逝!” 不可否认,对于她这些话外包含的意思,江尧早已暗中琢磨过无数次,甚至曾经动过请辞的念头。 可唯一的一次上书辞官被元宗帝视而不见不说,还着人刻意排演了一出戏剧让他明白“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 那一刻,他终于清楚,身为两朝左丞,不管在明在暗,他都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事,若执意离京,唯有赴死方能让帝王安心。 他不怕死,向来不怕。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妻儿因他一个决定受罪遭难。 但是,留了下来,就一定安全吗? 这也是近来越发让他困扰的原因之一。 注视着女儿毫不避闪的眉眼,那如水的双瞳此刻尽是坚韧不屈,若说他没一丁点动容又怎么可能? “你师父说……不得操劳!”言语间终是有所动摇。 “若跟爹爹有商有量,便不是操劳。” 见父亲有松口的趋势,江灵栀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雀跃。 “您知道我的性子,若是您执意阻止,我也会另想法子,到时只会更操劳,还不如您时时刻刻在旁监管着,您说是不是?” 第66章 坦诚布公少郁结 明明晴空万里无一丝风声,可江尧却奇迹般感觉到一股清凉的风迎面而来,狡黠地钻进眼角,裹挟着星星泪花侵袭心间,汇成了阵阵暖流。 “派在你身边的三人出自夜影阁,是我江府专为陛下培养的精英死士。” “夜影阁?” 江灵栀虽因父亲这句话外的默许而正心中雀跃,却并没有忽略话中重点,迅速敛去神色中的欣喜,跟着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江尧仍旧将双手负于身后,回身踱近内墙最里的那一排书架,止了脚步,微仰了头,不知视线落于何处,只闻他唇齿间飘出低沉的声音。 “我与王右丞分别为陛下秘密培养暗卫,左丞府专训练死士,右丞府专培养暗探。我二人互不通信,只每三年会挑选一批人手秘密送往宫中,再由陛下亲自选拔。” 说着话,江尧仰头的角度更高了些,盯着书架上头悬着的墙梁,那双温善隐忍的眼中闪过诸多于心不忍。 “这些人,凡入宫门,不论生死富贵,永无退路可言。” 江灵栀看着说这些时始终背对着自己的父亲,感受着他内心的挣扎与无奈,喉间酸涩。 王宫本就是一个杀人无形的诡暗之地,莫说从来被人视如草芥的死士暗卫,就算高高在上的妃嫔娘娘,若遇龙颜大怒,少不得也有朝为红颜暮枯骨的下场。 父亲本性良善,素来君子之风。真不知当今陛下如何竟是选中了他去训练什么死士? 死士! 一个光听称呼就能想象得到修罗场的名字。 断绝七情六欲,视生死如无念。 这过程又得需要多残忍的手段才能让他们对此认知根深蒂固? 而最终留着命跨过这些磨砺的人,却还是逃脱不了枷锁。 这两个字已经如烙印,割不掉,剜不得。 只能如待宰羔羊般被送入一个更大的牢笼。 还是……由父亲亲手送进去! 可是? 江府虽说占地不小,各处角落也有空隙之地,但依她所见,根本不可能暗藏玄机。 唯独西南角的“落枫苑”,一直是禁止入内,因此无人知道其中景色。 听真姨提起过,这处地方是已逝的梦涵姨娘生前所居。 单凭父亲对梦涵姨娘的挚爱之情,这个神秘的地方也绝对不可能变成什么血腥的训练场。 那么…… “咱家有什么地方能养活住这么些人?而且这么多年从未被府中众人觉察到?” 江灵栀呢喃低语,挽眉沉思一瞬,猛然顿悟,凝望着父亲的背影,试探性地将猜测说出了口。 “是……望舒湖?” 这三个字一出口,江尧最后的防线也彻底卸下,由衷地赞赏了女儿的聪慧,转身与她对视,不由又多了考量的心思。 “你怎知夜影阁就一定设在府中?这般隐秘的地方当然是离闹区越远越好,深山老林最为适宜!” 江灵栀卷翘的睫毛微微轻颤,虚垂了双眸,将嘴角牵起的一抹狡黠遮藏在轮廓掩映下。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个道理是屡试不爽的。要想掩人耳目,唯有不动声色或声东击西。 以往爹爹隔半年便往北罗山一趟,一来一回便是两月,我还在纳闷爹爹您明明身负朝廷重务,为何陛下竟能允您为家事如此分神? 现在想来,恐怕多少也与此事有关了。” “狡兔三窟,可高枕而卧!” “所以,我们也可效仿陛下,不是吗,爹爹?” 闻言,望着女儿熠熠生辉的双眸,似有千万生机自她眼底弥漫开来,将那病态的白皙点染成炫目红妆,光彩照人。 至此,江尧终是舒展了眉头,含了笑意不停地轻抚胡须,直感心中郁结果真少了不少。 “京都繁扰诡谲,你此番回来背后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虽有郑、姜二人护你左右,但暗箭难防。” 一想到前日那场多半并非意外的大火如今还未有头绪,江尧心口就犹如石坠。 “府中暗卫有限,各司其职无法分身,为此,为父特意借用了夜影阁已然造诣高超的三人暂且先照顾你。” “他们都愿意?”江灵栀眉尾轻挑。 江尧抚须的动作稍稍一顿,面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 身为一名父亲,为保女儿安危而诓骗属下,应该……算不得奸诈吧? “咳咳……为父告诉他们此乃总结实战经验必备之路,也是进宫考核前最重要的一项任务。” 捕捉到父亲那一丢丢不太自然的反应,江灵栀仿佛看到眼前有一排乌鸦从容飞过,留下一条条黑线。 方才还焰烈灼身的太阳不经意间已悄悄闪身躲进了云层,还给天地万物一片清凉如许。 翠陇萌荫中,盈袖已取了画轴出了小径,正迈步进芷兰苑北侧洞门,身后跟着一脸不服气的翠缕,胳膊上挂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降香黄檀木食盒,略显吃力地一步一挪着,却又不敢真的放慢脚步。 好在,过了这月洞门,目的地也不远了。 姑娘心善体贴,待会儿可得在姑娘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说不得会有什么打赏。 陷入美滋滋的肖想中,一时间好像也顾不得肩膀臂弯上传来的酸痛,翠缕禁不住咧了嘴角,却也没注意到转角处忽然停了脚步的身形。 第67章 修画卷内藏乾坤 书房内。 江灵栀还在与父亲江尧就“是否有必要安排暗卫”一事商议着。 “爹爹,我真的不需要……” 她疾走两步跟上踱至客座前的父亲,急得锁紧了眉头。 话未说完,却被江尧毫不迟疑地打断。 “自临江仙失火一事,你让为父如何相信你可以自保平安?” 他转过身来与她面对面站定,注视着她的眼中闪烁着绝不让步的固执。 一瞬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书案右上角靠近窗框的位置,悄悄潜入的清风顽劣地吹起书页一角,宛若煽动翅膀跃跃欲飞的纸蝴蝶,与江灵栀此刻忽闪的睫毛跳动在同一频率。 面对父亲的坚持,又估摸着盈袖应该马上就会回来,江灵栀无奈之下终于作出让步。 “既如此,还请爹爹答应女儿一件事。” “何事?” “我身边已有郑、姜两位护卫,他二人是家生子,又皆武艺不凡,为人忠诚,是爹爹可以完全放心托付的人。至于暗卫……” 她望着父亲的双眼依然有许多犹豫,但到底承了父亲的一片苦心,微微点了下头,继续说道:“如果爹爹认为存在有理,那我便择一人在左右。只一人!足矣!” “好!交给为父安排。” 江尧见女儿同意,忙不迭答应,心中好似已有了完美的人选。 可忽然又瞥见江灵栀轻弯了眉眼,那笑意里透着与本身气质毫不吻合的精灵古怪,瞧着倒是有许多惊喜。 江尧狐疑间只听她噙着笑的唇边缓缓溢出一句话来。 “既是暗卫须得如影随形,爹爹可否允女儿自己决定。” “夜影阁不是你能随意进出的地方,你要如何选择?” “我……” 江灵栀刚启唇回答了一个字,眼角余光扫到飞絮身影从门前掠过,随之而来的是她掩饰得极其自然的巧笑声。 “辛苦盈袖姐姐跑这一趟了,姑娘正要遣我去接你。” “就这么一幅画而已,又不会累着,是姑娘扰心了。” 盈袖接了话,擦擦鬓边并不存在的汗渍,手向后一指,同时将臂弯上挂着的食盒向上掂了掂,给飞絮瞧着。 “画在翠缕那儿!这里是些饭后甜点,我也拿去给姑娘瞧瞧。” 飞絮料想姑娘与老爷该是知会到了,也不阻拦,侧身退在一边,让盈袖先过去了。 眼看着对方轻提裙角跨进书房,她收回视线向后一瞧,这才注意到翠缕。 她额头沁着汗珠,双颊红扑扑的,气息还有些不稳,像是累极了的缘故,可手中也单单只是捧着一幅画轴而已。 飞絮虽说有时迷糊,可也多少有些心眼。将两者神情前后一对比,便已明白了其中因由,忍不住耻笑一声。 在翠缕无端阴怨的瞪视下,收回抬在半空就要触碰到画轴的手,抽身而去。 有微凉的风从一侧灌进脖颈,飞絮不禁打了一个小小的寒颤,呢喃自语:“看来,果然是秋天到了!” 屋内。 盈袖将稍显沉重的降香黄檀木食盒轻搁在摆几上,正福了身对江灵栀禀告。 “昨儿小少爷带回来的樱桃菱粉糍、茯苓如意饼这些甜点,姑娘说夫人爱吃,今早要带了来偏忘记了,奴婢想着既回去了一趟不如一并也取了来。 还有姑娘亲手腌制的姜丝栀子花酱,今儿个正是可食的日子。 奴婢记得姑娘早前提说过这是专为了老爷夫人做的,所以自作主张也带了一罐过来,请姑娘勿怪!” 江灵栀一一听她说完,食指挑起掩住虎口的衫袖,挡在鼻翼前,颔首嫣然浅笑:“怪道娘亲常说你是个知心的,确实是想得周到行得妥当,劳你费心了。” 盈袖嘴角轻翘,再度福了身,道了声谢便依着江灵栀的吩咐,提了食盒送往江夫人卧房。 飞絮自站在一边不动声色,将盈袖与翠缕之间微妙的气氛尽收眼底。 在盈袖与翠缕擦肩而过的档儿,始终不发一言的后者暗暗白了前者一眼,明明堵着气却又不敢发作地埋首躬身,上前去将那画轴恭敬地在书案上铺展开来。 江灵栀淡淡扫了眼身后铺陈画卷的翠缕,双手交托叠放在腹前,滚雪蜀锦裁边的广袖,如笼罩在烟云下的朝霞般,垂落于膝下,将一副盈盈不堪握的身躯掩护了大半。 此刻,也算心结初解,她脸上自然容光焕彩,唇齿皆喜,眼望着忧郁之气尚存的父亲,施施然顾盼生姿,试图再将压在他心头的阴霾扫去一些。 “前些日子娘亲说爹爹您近来气燥难眠,我又听真姨说娘亲最近几日也是腹胀不通,所以我用栀子花混着姜丝、蜂蜜和玫瑰露做成了花酱。 旬日里用温水冲了,喝上那么五六盅,不用医药调理,也可理气解郁,宽肠通便。” 江尧眼角余光瞥过与飞絮垂手侍立在一排的翠缕,心不在焉地随口回了一句“你有心了”,便举步回到书案后,锁眉观赏起画来。 江灵栀举止间与飞絮飘去一个悠然的眼神,飞絮立时打消了找借口再支走翠缕的念头,十分崇拜地目随着江灵栀款款站定在江尧身侧。 见他父女二人不约而同各执了笔在手,又凝眸在画卷上的模样,飞絮心中连连感慨:不愧是父女俩,神态举止真是如出一辙! 江尧首先落笔在卷,江灵栀看过,又是清清浅浅一笑,口中说着“还有此处须得再改它一改”,笔尖顿落,手腕轻翻。 如此情景,在飞絮和翠缕看来,正是父女间谈文说墨的讨教,可唯有那画卷上的字迹记录下了障眼法外的真相。 本就许多留白的画轴,两句对白跃然纸上。 问曰:“如何选择?” 答之:“今夜子时,得我绣荷者!” 再问曰:“若过子时无此人?” 又答之:“便是上苍不允,望乞收回成命!” 第68章 芳心错付无意郎 许是七夕将至,如今大街小巷都开始做起了花灯彩绦、璎珞香包的生意,不到申正时分,各处摊贩已叫嚷不绝,十分热闹。 穿过喧嚣的街市,赵少安锦衣冠发玉珏环佩,登入史府门坊,不时挑眉瞧瞧手中握着的一支蓝底白彩小瓷瓶,神情间透着丝丝顽劣。 “恭良哥哥!” 一声娇滴滴的呼喊迎面而来,赵少安下意识将小药瓶握紧,掩藏于黎色贴边水纹衫袖下,抬起头的瞬间,神色随之正然,微牵了嘴角,礼貌性地应了一声。 “史姑娘这是要出门?” 赵少安止步于三层长阶上,史碧珍只能仰了头去看他。 站在影壁水景中一丛短枝松柏前,潺潺水声萦绕其后,却万不及她此刻眼眸中的盈盈柔波。 “今日三哥不知何故惹我爹大怒,被罚跪祠堂,又偏巧方才有个不知名姓的来寻他,我寻思着可能又是三哥哪里招惹来的莺莺燕燕,倘若叫我爹知道,免不得又是一通责罚。故此,我才出来把人打发走。” 赵少安拿着药瓶的手背在身后,将那小瓷瓶在手心转动了一圈,已经猜到了她口中所指之人,心下失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一如既往的一张叫人摸不清进退的笑脸让史碧珍心里小小失落了一番,却又在他举步靠近的一刹那满心欢喜,忙挑着中听的话继续说着,以期与他并肩同行。 “爹常说让三哥多跟恭良哥哥你学学,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做到了京兆府司狱司监察。 眼下你既来了,要不要先去拜会我爹? 我爹一向喜欢你,说不准你求个情,我爹就能对三哥网开一面饶了他这一遭呢。” 赵少安无视史碧珍一路对他送来的瑟瑟秋波,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顺着她的话缓缓点了点头。 “史姑娘倒是提醒了我,请问令尊大人此时在何处?我这就过去敬拜!” 史碧珍兴冲冲于他指了路,赵少安“谢”字还未出口,便听她掩袖巧笑道: “我此时也无事,还是随你一同过去,有恭良哥哥在,在爹面前做起说客来,我也不怕了。” “如此也好,有劳史姑娘了。” 赵少安不作他想,也不拒绝,坦荡荡应了。 毕竟人家要一同到父亲处省安,他也没理由拦着。 殷周国风较之南境之国稍为开化,女子多可抛头露面,除了庶出之女,皆甚少为依附之品,及笄后十九岁前仍待字闺中者比比皆是。 这史碧珍原本也是庶女,但三年前其母因贤德淑良被史文忠扶了正,请旨于礼部除了侧室庶出之名,是以今年已逾十七,尚未嫁人也不落口舌。 只可惜,一颗芳心早付于眼前人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一份殷勤献了这许久,如今听赵少安还疏离地将“史姑娘”三个字挂在嘴边,难免有气,却又不好发作,只堆了笑,眼角轻饧,将母亲教给的魅惑学了三分,妖娆娇嗔道: “恭良哥哥怎地还分人对待?对我就唤‘史姑娘’,这般生分,见了妹妹便一口一个‘珠珠’叫着,可是我哪里得罪了你?又或者你跟妹妹之间有什么不可……” 赵少安眉头一紧,沉了脸色,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史碧珍的话。 “史姑娘,有些话不可妄言,请你慎重!” 即便教风开化,可女子名节非同小可。 更何况,还牵扯到这府中唯一真心把史一航当兄长的珠珠妹妹,那便更加要紧。 难得在他脸上看到那一副客套假笑外的反应,却是因为提说到了妹妹。 史碧珍一时心间苦涩,微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不知如何能将他视线焦灼于自己身上,终是眼睁睁看着他迈开长腿择路而去。 繁花簇锦中,那挺拔修长的背影仿佛都写满了对她的“不耐”。 他不喜欢她,她一直比谁都清楚。 原先是因为地位悬殊,她不敢痴心妄想。 可现在,她也是嫡女了,终于能将自己一片真心平等地捧到他面前让他知晓。 可为什么还是不能得他正眼相待? 哪怕一次? 微风起,有朵朵残花璇璇落于身后。 史碧珍双手垂立在身侧,紧紧攥起,嫣红的指尖不经意地嵌入肌理,她却毫无察觉。 母亲说,身为嫡女,该有自己的骄傲! 然而,这迟来的骄傲若是跟赵少安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 于是,几乎是眨眼间,她便迅速敛去了不忿与委屈,舔了舔嘴,媚眼含波地轻提裙角,在丫鬟的追随下疾步赶上了赵少安。 ----------- 夜幕如约而至。 后院花丛中,新修缮的那方露天高台,围栏四角上高竖的羊角风灯静静伫立。 底下一片皎白的栀子,毫不吝啬地散尽了今岁芬芳。 花香萦绕中,江灵栀裹了朱红点翠洒金挑线轻罗斗篷,端坐在正中。 面前长案摆放着几碟新鲜瓜果并一盏五彩琉璃灯,辉映着下玄尾月,朦胧绰约中颇有广寒易位的绝美之感。 她捻了长袖,似玉缎葱白的纤纤玉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琉璃灯上垂落的流苏结,唇齿轻动:“现在什么时辰了?” 琼儿离得最近,听了她的话,抬头望了望月亮的位置,又俯首探身在栏杆外瞧了瞧月影,搔着耳朵,不太确定地回答道:“回姑娘的话,此时该是已过了戌时了。” “倒是挺晚了。” 江灵栀收回手来,拢了拢肩上的斗篷,皎白如雪的面纱将一双清明的双眼称得愈发黑曜如晶石。 她唇角微扬,眼梢眉尾尽显肆意,扫了眼靠近前来的盈袖和飞絮,对琼儿吩咐道: “今日不知如何却是有兴致得很,烦你去我屋里将那一套天青翡翠瓶取来,还有与它一处的玫瑰蜜也一并拿过来。” 琼儿笑盈盈答应着起身去了,飞絮两三步跨到江灵栀面前,端端跪坐在长案那一侧,双手撑在案上,却是有些不悦地嘟起了嘴。 “姑娘您又要饮酒?师父说过饮酒伤身,尤其是姑娘您这身子。这会儿子虽说秋意未浓,可到底是入了秋的,又是晚间,您又要饮那凉酒做什么?” 盈袖多少也从飞絮口中知道了些姑娘的禁忌,本要开口帮着飞絮劝一劝,可看到姑娘兴致高昂,便也咽下了话头,只听姑娘她噙了笑对飞絮解释。 “无妨的!那酒瓶里装着的是西域来的葡萄酒,听说这果醴醇于花露,也是女子最宜,况且我先时加了山药在里面,是可除湿祛寒的。” 将手肘抵在案上,双掌托了腮,飞絮将信将疑地注视着江灵栀的双眼,半晌,无奈叹气。 “您总是有许多道理,怪我读书少反驳不了您。” 盈袖在一旁剥着榛果,被她这副憨态逗得笑出了声,与姑娘悦耳的轻笑重在一处,又一次感受到了琼儿悄悄说过的,在姑娘面前那种“自在感”。 倒还真是叫人贪恋。 第69章 夜饮闻知史家事 五彩琉璃灯本是江灵溪从街市上淘回来的,除了精致好看倒也没什么特别。 只不过,也不知江灵栀用了什么法子,只是在那底座加了一截圆木撑子,这琉璃灯竟像是入了水遇了风的河灯一样自己转动了起来。 六个角上垂落的云母流苏结在五彩斑斓的烛火映照下,也似婷婷女郎轻柔地跳动着婀娜舞姿。 江灵栀命琼儿也坐在长案一侧,四人围在一处,将四盏莹白的夜光杯依次排好,瞧了眼正对自己而坐的飞絮,提了翡翠瓶。 “对了,还没问你,你今日送药去给恩人,怎地一脸不高兴回来?可是他怠慢了你?” 紫酱色的琼浆玉液倾倒在沾了玫瑰蜜的夜光杯里,神秘中更显色泽鲜亮,还未入口便有阵阵醇香裹了丝丝玫瑰芬芳萦绕鼻梁,馋得小小年纪的琼儿连咽了两口涎水。 倒是飞絮,听到姑娘提说起这事,回想着晌午时候去史府的经过,轻拧的秀眉锁得更紧。 “我并未见着他面!史府门卫说他家公子不便见客。” 单手仍旧托腮,她腾出手微伏了身接过江灵栀递来的葡萄酒,将其缓缓搁在面前,手指划过酒杯边缘,言辞间隐隐透出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失望。 “我本想着将药膏托给门卫转交,可不知从那儿冒出来一个女郎,我看门卫对其恭敬,想来是他府上女公子。 可那人言语嚣张跋扈不说,更口口声声称史公子作‘废物’,面目着实可憎。我也不想与她争论,便回来了。” “药未送到?” 江灵栀轻抿了一口酒,顿觉唇齿生香,却因着飞絮的情绪而暗了眼眸。 “回来的路上,遇到要去史府的赵公子,我就请他带了去,也不知史公子可收到了?” 虽与这些贵胄子弟尚不熟识,可“风流三公子”的名号早已有所耳闻,知道他三人最是亲厚,江灵栀宽慰道:“既是托付给他,他一定会带到的,也就是一份心意罢了,不值得耿耿于怀。” 飞絮低垂眼睑略想了想,觉得自家姑娘说得有理,只不过,心头却还是气那女子的不尊重,想着下次如果有机会换个地方碰到,定要想法子让她长长教训才好。 这样打算着,她暂且抛开了无关的心思,举杯近唇边,先是低眉轻嗅了嗅,又稍稍探出舌尖试探了一下。 花露掩去了些微苦涩,果香四溢。 飞絮终是信了姑娘先前的话,只把这葡萄酒当做寻常果醴满饮而尽。 末了还咂咂嘴,意犹未尽地将酒杯再次伸了过去。 盈袖在另一边双手托着酒杯小口啜饮,自江灵栀和飞絮的话中猜度出了一个完整的情节。 见她二人忽又止了话题,忙得空将自己的猜想确定一番。 “姑娘,你们所说的恩人可是‘史一航’史公子?是他救了姑娘您和飞絮?” 江灵栀替飞絮将酒杯添满,闻言只是微抬了眼皮,眸光淡淡,没有否认。 飞絮自然也不会多嘴解释,主仆两人任由盈袖误会了去。 将第二杯酒凑近唇边抿了一小口,飞絮另一只手摸向盘子里的花生米,同时歪了头瞧向盈袖,眼尾似有微醺渐起。 “盈袖姐姐对史府可有什么了解?我才说的那个恶女郎,你可知道是何人?” 盈袖只当是她们想要多知道些关于救命恩人的事迹,看了眼同样投以好奇的江灵栀,忙放下手中酒杯,将她所听闻的事侃侃道来。 原来史一航在家中排行老三,本是史文忠唯一的嫡子,幼年丧母后,史文忠公务繁忙甚少疏导,他便自小跟在姑母史今慧身边,由姑母抚养长大。 他的两位哥哥皆为庶出。 大哥史一诚,年二十四,和妹妹史春珊同为一母所生。 因为庶出的身份,史春珊也只能于人为妾,五年前被纳入了右丞府,如今是王家大少爷王守昌的侧室。 二哥史一鸣,据说只比大哥小了三个多月。母亲本是长史齐胜府上的庶女,闺名唤作齐红嫣,三年前刚刚被史文忠扶为正妻。 “你之前提到的那女子应该就是史碧珍,她还有一个尚未及笄的妹妹,名唤史玉珠,皆是由现在的史夫人,也就是齐红嫣所出。 听闻,这位史夫人一向不怎么待见史公子,多亏了史家还有个姑太太能镇得住她,也幸而史大人对这位长姐言听计从十分敬重,自也吹破了史夫人许多枕边风,才护得史公子安然顺遂。” 听盈袖将史府家事和盘托出,本也就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却让飞絮再度生了心事。 他平日里纸醉金迷游手好闲,我只当是个纨绔不思进取的,原来……竟是个可怜人…… 那大家族里勾心斗角之事常有,害人性命之事也不少,不知他自小受了多少白眼,又背地里咽下了多少委屈,方才长成如今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江灵栀只消一眼便知道飞絮的心思,也不去打扰她的沉思,向盈袖追问起那位姑太太来。 “史家姑母我也曾听闻的,说是孀寡留了史府,可有此事?” 盈袖瞪大了双眼,不防备被呛了一下,俯了身拍着腔口顺了顺气,抬袖擦掉眼角被呛出来的泪花,正色道: “姑娘莫要听那市井小道上的消息,那些个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专在背后嚼大户人家舌头。那史家姑太太怎么会是孀寡?她根本从未出嫁!” “从未出嫁?” 江灵栀眼中猛地闪过一丝亮光,将酒杯推开到果盘前,素手轻甩,半个小臂搭在长案边沿,红如冬月腊梅的斗篷自手肘垂下,恍若炽血红缨。 “史家世代大家,如何同意?” 盈袖捻了袖口正轻轻擦拭唇边沾染上的些微酒渍,不明白自家姑娘为何对此事来了这般大的兴趣。 可惜,纵是自己想多说些,却也当真是不知其中内情。 她只能略带歉然地冲江灵栀牵了牵嘴角,摇摇头答道:“这事一直是史家秘闻,奴婢实在不知根由,不好妄作评说。” 第70章 霸道妹妹史玉珠 许是乐意瞧史一航捧着那药瓶傻兮兮偷笑的憨痴劲儿,赵少安便与他在凉亭里多坐了一会儿,两人举杯共饮了三壶竹叶青,却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醉态。 夜风晚凉,吹得凉亭四周的枝叶沙沙作响,似一曲婉转凄清的小调。 赵少安将最后一杯酒扬脖饮尽,稍侧了身了望了一眼月色朦胧,凝眸推算了下时辰,手指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轻扣在酒桌上。 瞥见史一航第十一次盯着桌上那尚不及酒杯大小的小瓷瓶抿嘴偷乐,他终是忍不了了,开口揶揄道: “我说允初,至于吗?不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瓶子而已,就这么好看?” 史一航被好兄弟一语戳穿,也不羞赧,索性只把白眼一翻,将那小瓷瓶挪到眼皮底下,光明正大观摩起来,还不忘回敬赵少安一句:“你知道什么?这叫‘睹物思人’,自有趣味。” 赵少安无奈扶额,不屑地用眼角斜着他。 “人家只是心里过意不去才送来这东西,为的是免你手背留疤,你倒是铁了心非要将它瞧出个窟窿来,好让那药膏自己长腿飞到你手上,是不是?” 飞絮对他嘱托过,说这药膏药效极好,寻常药店是买不到的,千万不能浪费。 早知道他一开始就不明说是谁特意赶来史府送药的了,好歹等他拆了纱布敷上再给解释。 这倒好,自他从祠堂出来,知道是飞絮亲自送来的药,便当做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样,不启不用不说,走哪儿都放在显眼处,恨不得宣告给所有人:我史一航也是有人记挂的! “赵大哥你又拐着我家哥哥偷偷喝酒了!” 烛火影影绰绰中,石子小径上姗姗走来一个妙龄女子,头发尽数披散在脑后,只在颅顶交互拧着两股麻花辫,着一袭掐丝点蓝芙蓉罗裙,周身没佩戴任何饰品,就连耳坠都没有。 赵少安见这女子走近,与史一航同时站了起来,嘴角微扬看着史一航小跑上前牵了她的手踏上台阶进得凉亭,也不相互见礼,只与史一航一般宠溺地看着她说话。 “昨日也不知是谁撺掇着我哥在外面豪饮了整整一夜,至破晓方才进门。” 女子说着话生气地红了脸,小巧的鼻尖一耸一耸,透着股不自知的可爱。 “宿醉未归本就惹得爹爹不悦,他还借着酒醉吼我娘,要不是赵大哥你今日恰好过来,爹爹看在你的面子上松了口,我看他不在祠堂跪上两日都不行。” 史一航将这女子让至自己身旁,示意随侍丫鬟拿来一方葱绿撒花软垫铺在石凳上,看着她坐了,这才与赵少安归座。 “是赵大哥的不是,不该允他喝酒,在这里跟妹妹赔罪了!”赵少安挺直上身,双手抱拳,眼睛里都是笑着的,“不过,珠珠妹妹怎地这么晚还未歇息?” 原来这女子正是史碧珍胞妹史玉珠,年芳十三,在这史府,最是与史一航亲厚,更胜过同胞兄妹。 听到赵少安请罪的话,她先是扭过头轻哼了一声,算是坐实了赵少安的不是。 又听他紧跟着询问夜深来此的缘由,史玉珠视线瞟向忍着笑的史一航,下巴一努,眼神回转间盯上了他面前的小瓷瓶。 “还不是因为他老忘记换药,也不知是个什么狠心促狭鬼竟下得去那么重的手,把个好好的双手弄得血渍呼啦几乎见了骨头,活像招惹了鬼魅。” 话还没说完,手已经伸向了史一航面前,只是指尖刚刚触到,那小瓷瓶便被史一航夺宝似的一把抢过塞进了腰封。 史玉珠瞪大了一双晶晶亮的眸子,狐疑地打量起史一航来。 赵少安大掌撑在鼻梁骨上,掌心遮挡下的嘴角肆意咧开,如轻羽荡漾在水面,脸上漾开无声的笑。 史一航难得的微红了耳根,眼神仿佛也有了丝丝迷离,无视赵少安抖动的肩头,偷偷瞄了眼挑了眉梢探究他的妹妹,极不服气地开口辩解。 “我都说了那是意外,她也不想的,你小小年纪别这么出口伤人,这样不好!” “所以……”史玉珠见他如此紧张一个小瓶子,本就十分聪慧,早料想到了什么,当即环抱了双手,手指如吹箫般在双臂上弹奏着无声的乐章,“她给的药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忘记换了?” 史一航待要再说,史玉珠却根本不打算给他机会,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一巴掌拍上坚硬如铁的石桌,隔着不怎么厚实的蓝羽挖金垂丝布罩,掌心竟有些微微发麻。 “还不把手伸过来!” 史玉珠一面气势汹汹直瞪着史一航,一面在心里大叫:咦!分寸没把握好,劲儿使大了,好疼! 史一航很没出息地在妹妹的威逼下将两双手缓缓递了过去,惹来赵少安更不客气的嗤笑。 他没好气白了对方一眼,小心地不住拿眼角瞄着妹妹的反应,见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两方纱布,动作轻柔地就像安抚怀里的小猫般,他眼里的温暖止不住就多了几分。 赵少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也安心了不少,对史玉珠便更多了一分喜爱。 “看什么?还不把你新得的灵丹妙药拿出来,等着它生小孩儿吗?” “咳咳咳……” 在赵少安一时不查被这如洪钟响亮的怒吼声惊得连连轻咳声中,史一航再次认怂,不舍地将藏起来的药瓶从腰封中取出,咬着腮帮递给怒目圆睁的妹妹。 听史玉珠嘟嘟囔囔着打开药瓶,史一航趁空暗戳戳剜了一脸看好戏的赵少安一眼,在心里愤愤发誓: 赵恭良,你等着!我迟早把妹妹嫁给你,名正言顺让你喊我一声“哥”!哼,绝对也要让你常常吃喝拉撒睡都被这个小丫头片子管着的滋味! 须臾,一阵清凉自手背灼痛的地方散开,真如仙琼灵药般立时就见了效,之前强忍的疼痛倏忽减了一半。 史一航转头,目不转睛注视着妹妹为他重新包扎的动作,眼前出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庞。 她忽闪着那双叫人思之难忘的眼睛,呼气如兰,视若珍宝地轻呵着他的手,满目心疼地为自己裹着纱布…… 于是乎,眼尖的赵少安再一次成功捕捉到了他由耳根扩散而来的不寻常的红晕,知他想到了谁,了然地轻勾了唇角,玩味十足。 第71章 朔月初升影卫来(男主出场) “我方才从那边经过,看到大哥从爹爹院里出来,脸色很不好,也不知是不是爹爹又听了娘的话平白无故给他难堪?” 史玉珠仔细地攀着史一航包扎好的手察看了一番,确定没有遗漏任何一处伤口,这才放心地收了手,说着话将药瓶子盖好,不动声色地推回到史一航面前,两弯细如柳叶的黛眉轻轻蹙起。 “我娘也真是,我们不也是从那庶位上升来的,又何苦为难郭姨娘和大哥呢?她这么做弄得大哥每次见到我都是冷冰冰的,比那外人还不如!” 说着又想到了来之前跟大哥笑意盈盈打招呼被他冷漠忽视的情景,史玉珠有些难过的轻咬了下唇。 史一航垂首把药瓶塞回腰封的动作微微一滞,眼角闪过一丝苦涩,如鸿雁掠过阴沉的天空,抬头来的瞬间毫无影迹可寻。 他勾了嘴角,倾身上前捏了捏史玉珠粉嘟嘟的小脸蛋儿,看似打趣实则宽慰道: “哟哟哟,不得了,我们小珠珠还想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呢?有我这么好的哥哥在,你不去偷乐还有闲心思在这儿自寻烦恼?” 史玉珠不客气地抬手“啪”一下拍在他未受伤的手指上,瞪着那双似白璞玉石纯净无暇的双眼,忍了上扬的嘴角,轻啐了一声:“呸!不要脸!明明都是我一直在照顾你!” “……” 不消片刻,一阵又一阵爽朗的笑声自凉亭而出,飘飘然于星辰漫布的夜空,散于无形。 月上中天,江灵栀早已命人收走了长案上的陈设,人却依旧挺身长立于高台上。 朱红斗篷上那金黄点点的洒金粉好似扑火的流萤在清凉的月光中攒动着生命最后的光辉。 “姑娘,已近子时,您须得回屋歇着了。” 盈袖恭敬地站在江灵栀身后,微躬了身,双手参于腹前,懊恼地暗暗拧了一把自己的手臂,忐忑不安地提醒。 都怪她与琼儿起初没防备,万万没想到这异域葡萄酒的后劲儿竟这般大,没两杯下肚她们两个竟都晕晕乎乎地酣睡了过去,如今清醒过来还感觉到脚底虚浮,如坠云端。 鬼知道她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意识到眼前一切,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以往老听人说喝酒误事,她今日可算是领教到了。这话真真儿的在理。 琼儿也诺诺唯唯地随在盈袖身后,一个劲儿地拿眼皮偷瞄江灵栀,心里真是万分歉疚。 真是该死!怎就忘记了分寸? 姑娘心善,想必是不忍心将她和盈袖姐姐丢在这里不管,这才一直陪着她们两个等到了这个时候的。 江灵栀在盈袖再三地催促下缓缓回过身来,觉察到她二人神情间的些许羞愧,眼睑轻落间带走了眼角一丝窃笑。 未免她二人陷入尴尬不能自拔,江灵栀眸光沾染了几分焦急,指了高台下方,柔婉的语气里尽是失落。 “今日自芷兰苑过来后,我只在此处行走,那穗带一定是落在了这附近。我将它装在亲手缝的那支绣荷里,本是为了防它丢失,可惜……” 视线扫过面前二人,江灵栀徐徐转过身去,伸手触上半人高的围栏,比月色还要白皙柔美的修长玉指堪堪将那栏杆横梁半握于掌中。 落目俯视着花丛中偷偷对自己眨眼笑的飞絮,另一只手自斗篷掩盖下的臂钏里抽出一条蚕丝手绢来,抵在鼻头,从后面看就像是难掩伤心落泪的模样。 “我与飞絮上上下下寻了两遍,始终没有找到那绣荷,看来是与它无缘了。琼儿,你去寻了飞絮上来吧,夜着实晚了,不能再累你们乏惫。” 琼儿满怀感激,忙点了头答应着自旋梯小跑了下去,还不忘在心里默默为自家善解人意的姑娘诵起了平安经。 盈袖毕竟年长,听到江灵栀的话首先反应过来的是:姑娘口中的“穗带”是何物? 她疑惑着问出了口,正中江灵栀下怀。 收拢了手绢遮掩下轻歪的嘴角,江灵栀满是无奈地抽了抽鼻尖,又抬手拢了拢肩膀前的披风,先唉声叹气了一番。 直到听到飞絮她们拾阶而上的脚步声,她声音陡地提高了近乎一个调,惋惜道: “罢了!其实就是我偶然得来的一条穗带,我看它工艺不凡手艺精妙,是我从未见过的款式,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本想留着打个样子做玉坠步摇的系带,谁成想终究是失了。” 盈袖听了这话,自在心里思虑一番,注意到飞絮和琼儿走近,她上前一步搀扶了江灵栀的臂弯,顺势引她往楼里那檐廊下走,一边堆了笑劝慰。 “姑娘莫急!这东西丢了呀,您着急忙慌地找多半是寻不着的,待过上那么一两日您忘记了找,诶,它说不准自己就跳到您眼皮子底下来了。”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道理!姑娘,咱们改日再来这里寻一定能寻得到的!” 琼儿随在飞絮身后走着,将盈袖的话听进耳中,忙不迭点头配合着开口应是,一副天真无邪的面容惹得回过头来看的飞絮禁不住颤了唇角。 余光轻飘飘掠过渐行渐远的高台,四面羊角风灯在越来越缥缈的月色中虚虚晃着灯影。 飞絮眸光一紧,只能暗暗祈祷:希望姑娘的决定是对的!更希望姑娘选中之人是她心中所期之人! 而行在最前的江灵栀,面上锦纱微动,似兀的倾吐了一口气,一双能使人沉溺其中的美眸静静注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穿堂,眉梢轻舒,仿佛正在卸下千斤重担。 如果必须要一人守候才得爹爹宽心,拜托一定是你! 一个肯掌风送我赏落花的人,一定是个心思单纯赤忱之人。 我想……会是你! 夜空,星辰艳压朔月,将一方浮飞至九天之上的薄雾轻纱绽开,拦阻了新月初现的皎柔。 楼阁内人声静澜时,屋外已月影无光。 一道黝黑的身影悄无声息潜往高台下,漆如黑铁的银面具下,一双锐利的眸子闪耀着醉人的光彩。 只影在花丛中搜寻了一番,很快,那身影便半蹲于高台左前方一侧的圆柱前。长剑竖起,一端抵在泥土芬芳中,俯了身捡起藏匿于青草离离中的绣荷。 紫檀色的绣荷上只干净工整地绣着一株皎若云月的栀子花。 一身黑衣的人指尖轻颤了下,不由得将那绣了栀子花的绣荷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了自己。 忽然,腹中隐隐刺痛了两下。 他轻皱了眉头,回过神来。 眼神刹那间晦暗万分,犹如避洪水猛兽般迅速移开了就要触到鼻尖的绣荷。 怔怔盯着静卧于指尖的那株栩栩如生的栀子花,他垂眸沉思一瞬,倏忽掩去眸中光华,握着长剑的手立时就要去拆开那似有魔力般吸引他凑近的绣荷。 他刚才听到的,穗带就在这里面。 那日救她出火场,情急之下被她不小心拽走了玉牌。那玉牌是他们进出夜影阁的密钥,万万丢不得。 所以,他本想趁她昏迷将玉牌拿了回来,没想到却被她箍的牢牢的难以取出。 当时,听到有人疾步靠近,他不得已甩出匕首割断了穗带。 可那穗带却也是重要之物。每条穗带上都以不同的方式编刻着他们的代号,没了穗带就相当于没了身份。 也多亏了这几日阁主并未清查,否则,他此刻腰间那条以假乱真系挂玉牌的“冒牌货”早就已经被识破,而他恐怕也活不出那阴暗的地窖——他们的治罪之地。 微凉的指尖刚刚扣上绣荷端口的细绳,耳畔突地又响起“嗡嗡”的声音,三短一长,极为规律。 他知道,那是夜影阁所有暗卫集结的信号。 眉头一锁,将那未及打开的绣荷随手揣进怀中。 起身,脚尖轻点,飘逸似夜燕般以眨眼不及的速度消失在栀香苑后园。 长街上,打更人的梆子敲过三响,子时正到! 第72章 廊台轻问空回声 翌日清晨,光影透过梧桐疏叶徐徐攀上窗柩。垂落的碧纱在卷竹帘内随着早起的风徐徐飘荡,恍若舞灵仙子。 江灵栀早已收拾妥当,正与飞絮闲坐在外檐窗橱最东端的贵妃榻上执子对弈。 早间未起之时,芷兰苑便派人来传话。 原是锦衣伯回京述职,太后和皇上特意在御花园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此番宫宴原是小小“家宴”,到席皆是宇文氏子弟并内宫亲眷。 江尧夫妇本为外臣,但素来与锦衣伯一家走得亲近,江夫人更是与锦衣伯夫人尚云香为闺中密友,太后一向称羡两位夫人的情谊,遂亲拟懿旨邀了他夫妻二人一同进宫赴宴。 是以,他夫妻二人未过卯末便着了盛服同早候在宫门外等候的锦衣伯一家一道去往翊宁宫省安。 “锦衣伯自南境巡察归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虽说去的时日长了些,可也是职责所在皇命所依,怎地太后竟还专为他一个外臣在内宫设宴?难道不会不合规矩吗?” 还偏偏挑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 惹得姑娘不急飞絮急! 飞絮两指钳着白色棋子抵在下巴上,单手托了半边脸颊,秀眉耷拉下来盯着棋盘,突然似喃喃自语般嘟囔了两句。 江灵栀正自盈袖手中接过早姜茶,听了飞絮的“埋怨”,抬眸扫了她一眼,与盈袖对上视线,两人皆是哑声一笑。 “之前不在京都久居倒也无碍,只今后却不许再这般混混沌沌口无遮拦了!” 江灵栀微掀开面纱,颔首轻抿了两口茶,挽袖将茶盏轻放到藤编的棋翁旁,又接了盈袖递来的帕子擦了唇边水渍,缓缓抬头正视飞絮双眼。 “虽说贵人的亲眷内宗轮不着外人尽知,但你须记得太后乃是锦衣伯嫡亲姑母,自无外臣一说。” 飞絮余光瞥了眼西头那边整理完书桌正捂嘴偷笑的琼儿,暗暗噘了嘴。却在连连点头认错间,不安分的右手悄悄伸出去,挪走了江灵栀最关键一步的棋子,试图拯救自己于败局之中。 江灵栀无语地垂了眸盯着她暗戳戳使诈的小动作。 移了一个……忍了。 两个……算了,也忍了。 三个……终是眉骨抽搐了两下,忍无可忍。 “你……当我眼瞎?”她咬了牙揶揄。 然而,被抓个现行的飞絮并未有半分羞愧之色,反倒嘻嘻笑着将上身伏在棋盘上,一双水葱似的手伸展在江灵栀眼皮底下,十指欢快地在棋盘边缘弹动着有规律的节奏。 莹莹白齿整齐地露出,纯净又裹挟着点点狡黠的眸子闪闪发亮。 “姑娘,您说老爷和夫人今日赴宴,可会有太后帮衬着于您相门亲事回来?会不会还是位皇亲贵胄?” 江灵栀没想到她反而竟是厚着脸取笑自己来,旋即微红了耳廓,不客气地拍了她手背,佯装怒意,嗔怪道:“才刚说了莫要口无遮拦,你这小妮子就想话来编排我,莫不是想讨打?” 飞絮当然知道姑娘不忍心责罚,一个闪身站起,灵巧地躲开了江灵栀丢来的棋子,反手拉了盈袖又回身招呼着琼儿,一边往外走一边极不真诚地于江灵栀讨饶。 “好姑娘莫要生气,我这就与大伙再去后园寻那穗带去!您一个人在这儿安安静静喝喝茶哼哼小曲就好!” 江灵栀还未来得及应声,飞絮便朗声笑着拽了那两人穿过内堂出了房门。 睫毛如蝶翼轻颤,江灵栀眼中流露出许多柔和的光彩,并着几许欣慰垂了眼睑,视线胶着在一盘残局上。 一个眼神便知用意的丫头果真让人省心的很。 方才对弈间只暗暗瞥了眼她腰间的香囊,她便立时明了自己的意图。 被飞絮“悄悄”藏起的那三枚黑子正如顽皮的孩童在棋盘下露出了半个脑袋。 江灵栀眉眼轻弯,嘴角噙着绝美的弧度,眸中有惠畅清风划过。 只是……这方式却不怎么聪敏。 不过,管用就行! 她将还在指尖扣着的棋子随手扔进棋翁里,起了身缓缓靠近护栏,素手拂过迎面飘来的两片碧纱,仰头望向苍穹。 今日这天倒是合了秋意初冷,日头虽高高挂于晴空,可薄雾掩映下确已失了炎烈。 也不过一日天气,便有了这般变化,当真天意难测! “你……在吗?” 低如蚊蝇的声音轻飘飘穿过空荡荡的廊檐。枝头有两只鸟雀腾空而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 江灵栀清和的眸子倏忽闪过一丝惊喜,却又瞬间扑灭。 这……是你的回答,还是……单单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静默的空气没有回答她心底的疑问。 唯有轻盈的碧纱随风在她纤细的身躯两旁冉冉飘动。 忽地想到昨夜临睡前与飞絮的对话。 “姑娘怎知他一定会将绣荷戴在身上,万一他拿走穗带随手扔掉……” “那便是辜负我的情义了,弃之又何妨?” “……” 可,心里明明是期待更多些的。 昨夜无眠,她盯着床尾雕栏上的彩壁就一直在想:他若真的随手扔掉那绣荷,又该如何与父亲提说呢? 睫毛微垂,注视着那鸟雀飞起的枝头,突然就生出几许悔意来。 早知道这般忐忑,就应该将那穗带呈给父亲,让父亲直接指派的。他若不愿,便借了父亲之命绑了来再好生劝化。 如今,可该怎么收场才好? 轻若蚊蝇地低眸暗暗叹息一声,江灵栀自嘲地微摇了头,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来。 约莫一柱香后,飞絮率先回来,机警地于四周扫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忙将纳罕的视线投向依旧伫立在护栏前的身影。 江灵栀并未回眸,却在承上飞絮目光的一刹那慢慢地轻摇了头。 温旭阳曦将江灵栀整个包裹在一片金色的阴影中,如梦如幻,望之让人晃神。 飞絮却无心欣赏这美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涌了出来。 难不成那得姑娘青睐之人竟真的不愿相随在侧?可昨日她刻意掩埋在高台下青草丛中的绣荷确实是不见了踪影啊! 微晃了晃脑袋,重新抬眸望向江灵栀时,意外地瞧见了她弯如弓月的双眼。 飞絮十分不解,刚要开口,身后响起琼儿急急奔来的脚步声,她嘴巴微张了张只好闭口不言。 第73章 初见犹如故人归(男主) 江灵栀与飞絮错身,走近内堂正中那锦绣盖面的圆桌,素手伸出。 刚刚触到果盘里的柑橘,忽地想起了什么,抬了头正好对上盈袖投来的目光。于是,莞尔一笑,轻声道: “娘亲今日不在府中,也不知姐姐可曾吃了素粥?” “大姑娘也是个执拗的性子,没夫人在旁看着,这还真说不准。” 盈袖上得前来,自然利索地半抢过江灵栀指尖所及的柑橘,一边仔细地剥着,一边说话。 “也不知大姑娘是从哪个跛脚道人赖头和尚那儿听来的话,说为人祈福还愿便不能与这人碰面,否则便是不灵。” 将剥干净的橘子托在一方白净的素娟上,双手捧着奉至江灵栀手上,看她接了,盈袖才从臂弯下抽出自己平日用的绣绢,擦着手上的果渍,眼睛却是停留在江灵栀身上不曾离开。 “您这几天心里一直记挂着大姑娘,偏偏近在咫尺又不能去瞧她。若非如此,有姑娘您去月薇苑劝着,大姑娘必是听的。” 江灵栀拣了一瓣橘子送进口中,甘甜沁润的果汁顿时在唇齿间生香。 她眉眼淡淡,眼中噙了柔顺如丝缎的笑意: “这也是姐姐的一番心意,我实在不便拂拒,所幸姐姐已是缓过来了,倒也无妨。对了,盈袖你先遣人去月薇苑瞧瞧,若是姐姐今日未食早点,便嘱苑里的小厨房准备些清淡小菜混了香橼汁备好,待姐姐想吃了随时可开膳。” 盈袖答应着退了出去,自去唤翠缕走这一趟差。 “今日不觉倒有些恍惚,琼儿,你去将那凝神香点上,咱们几个坐这里自在说会儿话。” 琼儿连声应着小跑到壁前那方小小的檀木浮雕香案前,揭了香炉,拿起一旁放着的火摺子点着了月麟香塔,直等氤氲清芬从墨绿的香炉顶袅袅散开,她才巧笑着回到了江灵栀和飞絮跟前。 “姑娘,今日晚间咱们也点这个香可好,我闻着着实比前日那香浓郁了许多,倒是沁人。” 江灵栀与飞絮心照不宣,只轻轻缓缓地摇了摇头,笑意冉冉拉了环儿在自己身边的圆凳上坐下。 “傻丫头,熏香可并非越浓郁越好,再昂贵不凡的也只适宜为最佳。” 琼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视线不期撞进江灵栀一双含笑的美眸里,仿佛澄净如寒潭,又缥缈似云烟,有抓不住道不明的气韵在那一双眸子里酝酿着最使人沉沦的漩涡。 屋外。 梧桐叶恍若炫彩云霞浸染的落日余晖,金灿灿地挂在树枝上,银杏叶子也似乎一夜之间便齐齐镀上了金边,假山顶上那一株海棠,花已零落成泥,独剩戚戚绿枝倔强的迎着秋意渐浓。 唯有那一株红山茶,也不知江尧是从何处得来,在这本该落英缤纷的时节,竟完好无损地如初见时那般热情地绽放着自己的艳烈,无半分疲倦姿态,甚是惹人垂怜。 盈袖带着月薇苑的回话进得内堂时,江灵栀正欲起身往窗橱空廊去。 “姑娘,翠缕刚从月薇苑回来,说是大姑爷今日一早就到了,看着大姑娘喝了点桂圆莲子羹,此时正在禅堂外守着她。” 江灵栀站在原地,垂了眸略一斟酌,立时打消了去月薇苑见礼的念头。 毕竟,她与周少柏之间的秘密已是一条解不开的纽带,彼此间倒也无须客套,只是日后一起议事恐是经常,有些话还须当着姐姐的面先说开了方才妥当。 倒也不是她担心姐姐误会什么,实在是正身正己可免后顾之忧。 ----------- 江灵溪小脸红扑扑自街坊小友家归来之时,已是晚霞如飘带坠落山顶的时辰。 从文伯口中得知爹娘还未归府,他站着与文伯和真姨说笑了几句,便忙忙地赶来了栀香苑。 此时,窗橱护栏上的竹帘已连排放下,将一抹柔和的落霞余晖挡在屋檐外,独留了中央两扇还卷在半空,自那绛红丝绦下看去,正好瞧得见背靠栏杆而坐的盈袖和琼儿。 昏黄的烛火将她两人身形完美地掩衬在一片朦胧中。 “噔噔噔”疾步跃上楼梯,江灵溪脚不停歇转进江灵栀卧房,穿过内堂径直迈步进窗橱。 果然不出所料,姐姐正于那书桌上提笔落墨。 飞絮就坐在那鸳鸯于飞矮脚绣墩上,恹恹地半伏在书桌一脚,下巴撑在胳膊上,一手执了灯镊,有一时没一时地拨动着闪烁的火焰,微微灯烛将她侧脸描摹出温馨的轮廓。 “肚子好饿!姐姐可用过晚膳了?爹娘还没回来,我要留在姐姐这里蹭晚饭!” 江灵栀笔锋一转,抬眸间眼角眉梢尽是舒朗笑意:“可不就是在等你?瞧你闹得这一身的汗,还不先去沐浴梳洗过再来填肚子?” 盈袖早将手上的刺绣活计扔在一边站了起来,听江灵栀姐弟两说完,忙含笑应声: “姑娘嘱苑里小厨早备好了晚膳,大姑娘那边早已经送过去了,咱们这边就等小少爷您回来一起开膳呢。” 江灵溪闻言,咧开嘴冲姐姐傻憨憨地笑着,将胳膊肘凑近鼻尖嗅了嗅,已约莫生出许多英挺气概的眉峰猛地轻蹙在一起。 先时还未注意,此刻倒还真是觉出些汗腻来。 于是,一面答应着姐姐,一面同盈袖并琼儿一道出了门,自去沐浴焚香。 半柱香后,大家已围坐在内堂圆桌旁。 晚膳做的简单,只有五菜一汤,在江灵栀的再三坚持下,盈袖和琼儿才敢同飞絮一样毫无顾忌与两位主子同桌而食。 江灵溪性本纯良,自是也未生嫌隙。这一顿晚膳主仆五人倒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及至戌时正刻,江尧夫妇还未回来,江灵栀猜想必是宫中留了晚宴,遂遣人与文伯夫妻道了声安便早早掩了苑门。 此时的江灵溪许是因着白日里疯跑疯闹的着实累了个踏实,已连连打着哈欠睡倒在了那窗下美人榻上。 江灵栀瞧着弟弟沉沉入梦,不忍叫醒他,再加上如今夜深秋意凉,江灵溪又正睡得酣热,恐来去这一热一冷间不慎又感寒症,索性便默允了他留在这里。 刚点了安神香的飞絮回身间眼尖地瞥见自家姑娘蹲下身试图背起小少爷的动作,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刚巧落了纱帐的盈袖也注意到了这边,两人一个拦了江灵栀,另一个动作轻柔地将沉睡的江灵溪慢慢扶起。 江灵溪勉强动了动眼皮,迷迷糊糊地被飞絮和盈袖合力架进了暖阁。 将他安置在那红木嵌黄杨镂雕花卉架子床上,替他盖好云纹锦被,落下碧海天青烟罗幔,又喊了小丫鬟来在暖阁外守夜,盈袖二人这才沿着窄不过两人并肩的小廊向前行了七八米,反掩了一道楠木隔栅,回了江灵栀闺房。 夜深。 月影狡黠的钻进屋中,落尽一地银白。 熄灯前,盈袖款款告退后,江灵栀以飞絮作伴为由,谴了琼儿去飞絮屋中休息,此刻,内堂中只剩下她主仆二人尚在窃窃私语。 “要不……我再试试?”江灵栀和衣环抱双膝坐在美人榻上,月蓝锦纱在清辉点点斑驳下更衬得双眼如幽潭深邃。 蹲坐在榻前脚凳上,半个肘子撑在榻边的飞絮没有出声回答,只仰头望着仿佛周身散发着月白荧光的姑娘,结结实实点了头。 中天之上,弦月虽初初如弯眉,却也是柔影广袤。 檐外,风灯在深夜晚风洗礼中止不住地摇晃着。 檐内,四周竹帘掩护下,窗橱高挂于梁的绣灯正熠熠生辉彰显着婉约之韵。 不过须臾,窗橱内便轻轻启开一道仅可一人侧身而入的门缝,紧接着就有一道温婉又清甜的声音翩然飞出。 “你……在吗?” 与清晨一模一样的疑问。 然而,仍旧是半晌都没动静。 江灵栀以为自己终究是算错了这一步,情绪不明地低垂了头,盯着脚下被绣灯拉长的身影,暗自长叹一声,退后两步就要合了那落地窗扇。 正在这时,竹帘似乎传来一阵轻响,绣灯下坠着的流苏珞打着旋儿飘动了起来,直感有风自面前袭来的江灵栀下意识抬眸向那风来处探去。 一个陌生却又让人感觉到莫名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端端矗立于眼前,声音清冷毫无温度。 “夜影阁秘卫见过主上!” 只见他一袭黑衣修身长立,戴着半张蝠翼面具,银黑如曜石,一张脸除了那双看似凉薄的双唇外皆被掩藏于其后,腰上一侧挂着一枚通透胜雪的玉牌,并……一个紫檀色绣荷!上绣的那株栀子花深深晃入江灵栀双眼,拂去她心上一层就要冷凝如霜的缭绕云雾。 第74章 月影朦胧询君名(男主) 今夜的月朦朦胧胧中透着些许清凉,黛蓝的夜空飘着两三条莲花白的丝带,又将这点点清凉渲染得多了几分温情。 飞絮就站在江灵栀身后,只能隐隐看见窗上映射出的模糊人影,听着对方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惊艳得满脸欣喜,微踮了脚尖探了脑袋去窥查全貌。 江灵栀许是听到了飞絮心中蠢蠢欲动的好奇,身形一侧,人已站在了那影卫面前,恬静清灵的声音在影影绰绰的烛火中沿着外檐竹帘荡开层层清波。 “你就是那日自火场中救出我的人?” 目光灼灼,她眼里忽闪着晶莹的光,浅浅撩拨心弦。 飞絮早顺着姑娘留给她的空当跟着钻了出来,背靠着掩起来的窗扇,安静得如一尊雕塑般只来回转动着一双精灵的大眼睛,不发一言观察着面前两人。 那影卫却是半分余光都未曾分离在飞絮身上,只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的江灵栀,应着她的话郑重地点了点头。 江灵栀也不在意,脚步稍稍往前轻挪一分,醉人的美眸毫不规避地直视面前的人:“周府,沁音楼,还有那天的马车前……都是你?” “沁音楼前并非属下!” 他恭敬疏离却不卑逊,银黑面具下那双冷毅锋锐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如翦月似水的身影,以及她那双似能窥探人心的眼睛。 江灵栀唇角微微扬起,似意料之中。只是飞絮却十分不解,挽了胳膊挑了眉梢,愣是直勾勾盯着那影卫生出了些许挑剔:身材比例嘛,很不错,声音也很好听,只是这人似乎冷了点,看起来像是个极不好相处的! 江灵栀眼角余光将飞絮一张俏脸上的神情捕捉了个透彻,心里暗暗发笑着又向前轻挪了半步,微仰了头正对上那影卫凌厉有度的眸子,朱唇再启。 “你叫什么名字?” “夜影阁中人皆无名无姓,属下天甲号十三!” 十三? 一道灵光自脑中闪过,江灵栀双眸微眯,恍然大悟。 是了!原来那穗带上绣刻的暗纹代表着“十三”这个数字! 偷偷对来人打完印象分的飞絮敏锐地觉察到姑娘的晃神,立时扬了头气势满满地代姑娘追问下去: “是人必是有个称呼的。总不能让我们就这样喊你夜天甲或是夜十三吧?” 本是带了几分调侃的说辞,没想到那影卫却是无丝毫动容地只将眼风向她一瞥,极为吐出两个字来:“可以。” 飞絮没防备,被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弄得一懵,神色微怔间倏忽生出那么一点下不来台的小尴尬。 她轻拧了眉不满地瞪着那身形高了自己将近两个头的人,樱唇微张了张,到底还是没能憋出什么话来,只好回头望向自家姑娘。 直觉告诉她,这人可能不太好惹,还是步步紧跟姑娘的节奏为好。 江灵栀无奈又宠溺地瞧着飞絮缓缓轻摇了头,眼睑轻弯重又将视线落回到那影卫身上,却是接了飞絮的话头说道: “既然以后都是自家人,还是有个名字的好,叫着也方便亲切。你先告诉我可有什么喜欢的字,若是不嫌弃,我便于你拟个名字,如何?” 清灵若空谷幽兰的声音萦绕于耳畔,那影卫睫毛微动着徐徐垂下眼睑,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却又好像少了点冷漠。 “叫什么都好,只是个代号。” “无所谓?”江灵栀紧随他话音而来,一点缝隙不留,如此轻笑揶揄。 他无丝毫愣怔,答得一本正经:“好!” “六根清净?”她似要故意惹恼人般继续戏谑挑眉。 他只略微顿了一顿,顺从点头:“也好!” “……” 烛火微笼下,两个人有商有量地你问一句我答一句,真真像极了两个斗不起嘴又偏偏要对峙一下的乖巧小孩。 飞絮将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无语地咂咂嘴,保持着双手环臂的姿势斜倚在窗框上,凝眸再度将探究的视线紧紧落在那影卫身上,试图趁机察探些什么有用的讯息。 暗黄的灯影掠过那周身幽暗,将仿若与生俱来的那股子阴冷虚弱地笼罩在一层光圈之下。 他,似乎在不动声色地掩藏着什么令他不耐的情绪! 是什么呢? 飞絮暗自思忖着不自觉抵上下颚的同时,江灵栀含笑的眸子里快速闪过一丝心悸:这个人,当真选对了吗?往后又要如何才能让他死心塌地只为我一人效忠? 第75章 娇言笑语芷兰苑 夜影憧憧,晚风搅起望舒湖面一片涟漪,将沉静于水底的清辉温柔地剪碎。 江尧独身站在望舒湖对面一株垂柳下,举目遥望掩于斑斑竹迹后的栀香苑,温润的眉宇间沾染上的不知是欣然亦或隐忧。 回想昨夜子时,他于夜影阁召集天甲门暗卫,以完美的理由借机命他们相互搜身后,终是在十三身上发现了女儿的绣荷。 现在想来,竟已是分不清当时的他是惊诧多一些还是坦然更甚,只记得几乎是同一时刻,他生出了那样一个念头:是十三,真好! 虽说这群孩子自入夜影阁来便藏身于光明未及之处,但到底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禀性为人自是清楚。 十三,不论哪一方面,都当得起“精品”二字,只除了…… 按理来说,心思细腻纯良本是好事,可一旦伴随而生的是本不该有的情感,那便是致命的。 而十三,恰恰就是这群人中最容易“动情”之人! 这是他的弱点,也是他不宜进宫的根由,但是,于栀儿而言却最是难得。 这个孩子,他也曾不止一次暗自惋惜过,若是出生于帝王之家,必是位德才兼备与先帝不遑多让的储君之选! 然而,宫廷秘事,阴暗诡谲,就连御花园的一株一草恐怕都有着别样的勾心斗角,遑论众人。 是以,命运做此安排,江尧细思之余,除了对女儿誓要卷进明潮暗涌中的忧虑之外,对于十三,他心里其实是欣愉又庆幸的。 纵是同样无法堂堂正正现身于光明处,但比起皇宫内的嗜血无情,栀儿身边娟水细流少纷争的生活才更适合他。 活了这大半辈子,第一次生了如此私心,江尧此刻竟难得的有些许如释重负的感觉。 只是,彼时的他丝毫不知这场命运的安排其实正是自家女儿的杰作,待许久之后他后知后觉之时,已然是另一幅不可控的局面。 ----------- 翌日。 晨起的光暖洋洋的穿过小径一旁的矮竹林照在石板路上,肆意挥洒着余夏的热情。 江灵栀姐弟二人自栀香苑走出,向左绕过望舒湖先来到了月薇苑。 今日是姐姐江灵薇斋戒还愿而出的日子。 “大姐姐,灵溪怎觉得与您三日不见您真真是越发光彩照人了呢?怪道人家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果是正言也!” 小楼前,江灵薇正领着叶心和轻音二人出得房门,看样子也是准备往芷兰苑去省安,远远听到江灵溪的笑语,她禁不住扬了唇,白玉羊瓷般洁净整齐的牙齿将一双朱唇点衬得愈发红润。 紧走几步迎上前来,她一手揽了弟弟的肩膀,一手握住妹妹的纤纤柔荑,自有迷人的光彩从眼底绽开。 “我正说赶早过去喊了你们一道去给爹娘问安,可巧你们倒是先过来了。” 江灵栀与弟弟相视眨眼,反手娇俏地挽住姐姐的胳膊,亲昵地将脑袋倚在她肩上,笑得明媚:“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哈哈哈……” 笑声欢快地惊起枝杈上栖卧的一双白鹊。 姐弟三人这温馨的相处犹如惠风,轻飘飘拂过在场每个人的心头,似有温暖也自她们心中肆意而生,叫人舒畅。 随在最后的叶心甫一见到江灵栀,一双如兔儿般单纯又带些怯怯的眼睛瞬间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看着她在大姑娘面前如孩童般撒娇,又想到她在四殿下跟前时的清冷不近人情,叶心止不住感慨:我家二姑娘真是怎么瞧都不同凡俗! 于是,数不清第几次地再度羡慕起飞絮来。 清晨的风揭起湖面薄薄水雾,氤氲覆面而来,倒是清爽。 姐弟三人踏上湖中曲廊,说笑间很快来到了芷兰苑,如往常一般,江夫人已命人备好了早膳,正与江尧在正厅等着他们。 见他姐弟三人平步齐肩而来,江尧夫妇倒是意料之中。 江夫人先是执了大女儿的手细细端详了一番,又软语劝解了两句,这才回头瞧向旁边的姐弟二人,似责怪又似宠溺地说道: “昨日我与你们爹爹不在府中,你可是又由着灵溪外出贪玩了一整日?” 江灵溪闻言,忙摆出知错就改的态度轻垂了脑袋,只是眼角却不服气地瞄向厅前站立的岳真,心里发着牢骚: 真姨果然不愧是娘亲的好帮手,什么事都不瞒着她,下次出门误了时辰千万不能再让她知晓。对,还有文伯,这夫妻俩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没一个省心! 岳真注意到灵溪的小眼神,忍俊不禁的同时无奈地朝他暗暗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表示告状之人并非自己。 江灵栀瞥到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暗地互动,嘴角轻轻抽了抽,坦然地回视母亲,双手抚上肚子,稍稍歪了头,憨态可掬地半眯了双眼,扯开嘴角笑嘻嘻道:“娘亲,肚子好饿啊!今日早膳您都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江夫人没忍住,被女儿的娇态惹得一声轻笑,待要再说话,江尧的声音传了过来。 “算了算了!孩子偶有贪玩也属寻常,况昨日我与夫人不也归府甚晚?其身不正如何育人?” 一句话成功将江夫人的矛头转移到自己身上。 瞧着母亲双手叉腰怒瞪父亲的模样,姐弟三人自觉地挤到一处,或蹲或站,却都是十足地看好戏的架势,那姿态竟是熟练得过分! 迟来一步的文伯刚刚好这个时候走了进来,一脸疑惑地看了看那姐弟三人,又瞅了眼自家媳妇,最终,了然地站定在江尧夫妇中间,一边挽着袖子一边云淡风轻地开口道: “这大早上的,你们不去膳食堂吃早膳,聚在这里吸收天地精华吗?” 第76章 素云居母子争锋 今日,按照江夫人的吩咐,早膳多准备了江灵薇常爱吃的菜品,又考虑到她身子还未完全恢复,总体比平日里清淡了些。 见江灵薇胃口好了许多,江尧夫妇看在眼里心情也好了不少。 欢愉的早膳时光过后,江灵栀提出趁天气甚好陪姐姐外出走走,江灵薇还未说话却被江夫人及时打断。意思是她二人都是刚出病中的身子,再加上七夕将近,街市上鱼龙混杂,不宜出门。 江尧在女儿期待的眸光中犹豫了一下,终是站在了夫人这边。 无奈之下,她姊妹两个只好返回后院自去说话解闷。 江灵溪倒是难得没有粘着他的二姐姐,随在父母身后来了西厢房。 高大的榕树树影犹如笔墨刻画般绘于窗框之上,有风过,树叶沙沙作响,一时间竟有些难以分辨真假。 “你昨日出去玩耍可也听说了什么?” 一只脚刚踏过门槛,江夫人略带了愠怒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江灵溪听母亲这般询问,早已明了她带怒气的原因,当即敛了嬉笑,脸上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与父亲神似。 “外人闲言碎语本也是不成体统,只既然如闻所见,想来非空穴来风。但依灵溪之意,如今这番言论也并不一定就是坏事一件。” 江夫人挨着江尧坐下,锁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正要开口却瞥见身旁的丈夫顺着儿子的话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不禁转了话头,冲他道: “可到底是闺阁女儿家,容貌有损这样的传言终归是于清誉无益的。” 打量着丈夫的神情,她略一思索,低声叹息。 “谣言一时起,消停数岁难!其他倒也无妨,只这眼见着栀儿也到了择婿的年纪,我就怕外头的高门贵户信了这些传言,到时候栀儿的婚事就……” 一语未了,江灵溪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轻笑,顺势打断了江夫人的话。 “娘您这担心着实多余了!在这龙阳城内,除了皇室宗亲,谁家门户还能高得过我们?再说若是日后陛下有意于姐姐许亲,哪家还敢说声‘不’字?” 江夫人闻言,张了张嘴,总觉得这小子的话漏洞百出,却又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好拿眼瞥着丈夫,看他如何说辞。 江尧素知儿子灵秀,这般年岁能思量若此已是不俗,这一番话中要义又说的隐晦,也确实为难了孩儿娘。 习惯性地轻抚上胡须,他眉角似笑非笑地转向江夫人,温声解释: “栀儿向来喜欢清静,不卷入京都纨绔攀比之流必也是她心之所想。况且所谓流言,流着流着……至无风处自会无言,何必在意?” 外头清风好似听得懂人言般拂过树叶,却将风声戛然止于窗檐。 江夫人似懂非懂地缓缓舒展开眉头。 虽心里依旧不太明朗,可看着面前相视而笑的父子二人,竟只觉安心,索性也不再多想,听从了丈夫的规劝,将此事抛开了去。 这边厢,江灵栀陪同姐姐畅游过望舒湖,又站在曲廊上投喂过湖中鱼儿,便转向了月薇苑。 初秋尾夏,满园蔷薇正是最灿烂的时节,淡雅的花香萦绕在葱绿苍柏间的石子小径上,偶有几片浅褐色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于地,莲足踩过,无声嗟叹。 “你姐夫昨日里过来说了家中的事,那许大夫已经辞了府医离府而去,听人说在南郊置办了一户小院,看样子该是安定下来不打算再四处云游了。” “他中的毒没十天半月是解不了的,羞于见人自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只不过……” “不过什么?”江灵薇见妹妹欲言又止,只当是有什么棘手的事,忙追问到。 江灵栀本也不想事事瞒着姐姐,见她生了焦急,便顺势转过头望着她。 凝眸若清潭,净是澄澈。 “姐夫既知道其中内情,如何就这么轻易放走了他?若留他在府上岂不是更好调查幕后之人?” 江灵薇闻言,眼神闪烁着低了眉眼:“我也是这般问他,他却只笑着拿些无关紧要的话宽慰我,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姐姐你莫要为此忧心,我也是随口一提罢了!”江灵栀见姐姐又要因此增生烦扰,忙拿话支开,劝慰道,“姐夫对外一向持成稳重心思缜密,想来应是有他的考量,待到他想说之时必会告知姐姐,我们且等着瞧好就是。” 江灵薇顺着妹妹的话轻轻点了头,姊妹二人默契地执手停在绿草坪后粉墙下的连绵蔷薇枝前。那红的、粉的、白的、黄的灿烂芬芳,映照着两个人绰约似扶风弱柳曼妙犹如月中嫦娥般的身姿,绝美之态使人如坠云梦! ----------- 周府。 一向甚少离开自个儿院子的周老夫人,拄着紫楠木牡丹雕花拐杖,在孙嬷嬷并一众打扮精巧的丫鬟搀扶簇拥下,疾步匆匆向素云居而来。 周家大房夫人李环与儿子周少植不疾不徐地落在这一行人尾后,面上不时露出幸灾乐祸的讥笑。 素云居内,极尽典雅,入目所见皆是一色草木,少有艳烈花彩,倒是另一种典型的美,更显端庄肃然。 只灰石堆砌的小泉叮咚脆鸣声却是丝毫未能掩住那母子二人的争执。 周少柏正双膝及地端端正正跪在周夫人林如玉面前,面上却是丝毫不让的偏执,下巴微扬着,一双鲜少在家人面前露出锋芒的俊眸此刻也沾染了几许锐利,直直盯着面前一脸怒容的母亲。 “我大可悄无声息径直去了,正是因为敬爱您,所以才来与您商议此事,娘您生气我理解,可这个决定是我自己要如此,娘您何必恶言迁怒于她?” “孽障!你身为指挥使之子,蒙圣上恩宠居侍郎之位,正是要以身作法以己侍礼,如今居然为了一个女人忤逆自己的母亲,还妄想做出这般使人诟病之事,你眼里可还有礼法居正?” “娘您口中所说之人是我明媒正娶此生唯一的妻子,礼法可容!” “你……你休想!” 随着话音落下,“啪”一声脆响,周少柏不闪不躲,愣是挨下了母亲失去理智的这一巴掌。 从一人多高的钟乳石上落下的小瀑,欢快地流向略宽井口两寸有余的小泉中,偶有几滴水花溅出围石,似晶莹的泪珠悬挂于草叶尖尖。 林如玉错愕地向后退了半步,强自镇定,分毫不示弱地对上儿子固执的眼眸。 下人们大气不敢出,均埋首战战兢兢立在一旁,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周老夫人拐杖声“哒哒”而来。 这一刻,他们明眼可见地长松了一口气。 第77章 火上浇油恨往事 “好端端的这是又闹什么?非得急死我这老太婆你们就称心如意了?” 镶了镀银底的拐杖用力地戳在石板路面上,周老夫人略微佝偻的腰身因为生气的缘故更向前弓着,气息不稳地愤愤盯着那母子两人。 林如玉早绕过周少柏忙忙地赶了上来,伸出去的手在周老夫人的呵斥中顿住,又缓缓收了回去。 瞥了一眼身后还秉持着那个姿势的儿子,林如玉纵有万般怒火,当着周老夫人的面却也是无处再发泄,只能无奈地将事情起末大致禀于周老夫人知晓。 原来,周少柏早准备好了要离家搬去江府与妻子同住,今日来禀明母亲,说好听些是商议,其实更像是来知会一声罢了。 按理说这件事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殷周却有着一条不成文的礼法规矩,那便是凡出阁女子夜宿娘家,夫妻不得同宿。 这原也是为了避免尴尬的举措,可久而久之延续下来的传统便不知不觉间繁重了许多。 而今,在京都龙阳,尤其贵胄子弟间,除过新婚回门,却是将男子借宿岳丈家看作很不体面的举动。 是以,当林如玉听说儿子有此念头,第一反应就是气恼。 谁知周少柏竟又似当年执意求娶江灵薇般不肯示弱,母子二人便生了争执。 周老夫人耐心听林如玉说完,双手叠放在拐杖把手上,借力支撑着身子,皱纹横布的脸上青红一阵。 先打眼往那边跪立不起的孙儿处瞧了瞧,又注意到儿媳止不住发颤的手,拐杖再度恨恨地往地上敲了两下,长叹一声,道: “你也知道他那个执拗的性子,有什么话不能稳稳当当劝着,就非要跟他一般犟着来?” 林如玉在周老夫人面前一向少言寡语,眼下的状况更是不想多说,这一停顿正好给了李环机会。 她悄拽了周少植一把,母子两个一边往前凑着一边将话往周老夫人耳朵里灌。 “老祖宗说得极是!这小辈们再怎么位高权重独当一面到底也还是孩子心性,偶尔有个叛逆咱们做长辈的得好性儿哄着好言劝着方是。” 见周老夫人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勾了嘴角,更往林如玉身边靠了靠,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碰了林如玉的膀子,得意地扬眉念叨。 “依我看,这一遭啊,的确是弟妹小题大做了。我才在那边园中闲逛,猛地听你嘶吼那一声可吓了一跳,素来也不曾见过你发这么大的火。想要过来瞧瞧又怕你误会我是那好是非的人,不过来吧又寻思着必然是有什么急燎燎的事惹火了你,不得已才催了少植与我一道请了老祖宗来断案。 弟妹你可莫要嫌我多事才好!” 林如玉与儿子周少柏一样,对大房这一脉怎么都亲近不起来,平日里也少与他们一家来往。 此刻听着李环话里话外的讥讽,实在没什么心思与她计较,只在她话音刚落下的一瞬向另一边错开了两步,堪堪让出那条鹅暖石铺就的羊肠小路给周老夫人前行。 周老夫人也是德高望重之人,年岁虽长心智却不糊涂,又怎能听不出大儿媳的画外音,要想替小儿媳回解两句,但见她本人不甚在意,也便不再多言,只用凌厉的眼风扫过李环母子,示意孙嬷嬷搀扶着走近周少柏。 “都眼瞎了瞧不见是不是?还不快上前将少爷扶起!”孙嬷嬷陪同周老夫人刚迈开步子便心领神会地冲小路两边还垂首屏息的丫鬟们斥了一声,“那草地泥土湿气重,若是少爷渗了腿,可仔细你们的皮!” 众丫鬟闻训,哪里还敢置身事外,忙拔腿小跑至周少柏身后做势要扶。 周少柏却又赌气似地转头怒瞪了她们一眼,低声呵道:“退下!” “好小子,你这是跟你娘置气不够又要诚心与我怄气不成?”周老夫人踉跄着疾步赶到周少柏面前,将那拐杖抵在周少柏腿边,控制着力道掸了三下,“人家的孩子都是越年长越懂事,你倒好,这还反着来了!” “老祖宗,您也清楚梦娴在江家确实病情缓和了不少,我只是暂时过去陪她一阵,既不会荒废职务也不会久居,此事有何不可?待她身子恢复如初,我必定会带她一同归家。还请老祖宗帮我劝劝母亲!” 周老夫人被周少柏毫不收敛的倔强晃了一下神,轻啐了他一口,咬了牙道:“这事本就是你的不是,还想拉我这老太婆一起糊涂?你且出去打听打听,哪一户有头有脸的人家有过这种先例?” “就是啊柏哥儿,咱家好歹也是大户人家,你这番举动不是往咱门头抹黑吗?” 周少植上赶着前来,粗暴地一把扯开周老夫人另一侧搀扶的大丫鬟双绮,自己挨了上来。 “这事要传去,知道的会说声你与弟妹伉俪情深,搁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要弃了本家入赘江府呢。” 字字句句都行尽了火上浇油的本事,饶是周老夫人再偏疼周少柏,听见“入赘”两个字也是瞬间黑了脸色。 说起这些后辈,即便二子周焕生性冷冽行事果断犹如得父亲亲传,但依旧不及他父亲周梓辛一半的惹人瞩目。 周老夫人曾一度惋惜过将来无人继承夫君的旷世神颜,直到周少柏出生。 当初小小年纪的他那一副有勇有谋又张弛有度的模样真是像极了周老太爷,及至长大,那眉眼之间便愈发与周老太爷神似。 再加上后来的行事作风,身上无一不展现着当年周老太爷的风采。凡是见识过周家往日容光的人,谁不在周老夫人面前称赞一句“柏哥儿真是犹如老太爷再世啊”。 因此,周老夫人便越发偏疼于周少柏,顺带连起初并不怎么顺眼的儿媳林如玉也高看了起来。 四年前,周少柏执意求娶江家女儿,她是打心眼里一万个不乐意的,但见最是放在心尖上宠的孙子执拗到宁愿赴死也要与之成亲,她便也认了命。 即使,江氏一门腌臜,她也劝儿子退了步。 这些年,眼看着孙儿和和美美又上进发奋,她心里直竖的一根倒刺才慢慢褪去了锋芒。可如今,竟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一向孝顺的孙儿居然为了那江氏的女儿与母亲反目! 哼,她早该认清的,不管什么时候,那江氏一门都是祸水! “你!给我死了这条心!” 周老夫人陡然变冷的语气让周少植很是满意,得逞地与母亲暗暗使了个眼色。拿人软肋直戳痛处这活儿,他可是很少失手的! 第78章 月薇苑引蔷薇硝 江府。 一番午间小憩后,江夫人陪同江尧走进书房,一人拿出前日未描摹完的画卷续笔,一人在一旁温婉安静地做着女红。 柔和的光线带着几许殷羡透过敞开的窗户斜斜倾洒进屋中,染得一室金黄,温馨如怡。所谓岁月静好,正是如此。 突然,屋外脚步声响起,身着烟灰短布衫的小厮毫无察觉地踏碎了一地安详。 “老爷夫人,大姑爷来了。” “不是早吩咐过了,若是大姑爷过来请他不必专程来问安,随他自在就好。”江尧头也未抬淡淡说到。 “文伯已将老爷夫人的意思告知了大姑爷,此刻他已往月薇苑去了。” 江尧只“嗯”了一声再无表示,来通报的小厮却并未退下,略显紧张的绞着手指弓着身,小心翼翼偷偷抬眼瞄向书案。 江夫人察觉到小厮那吞吞吐吐的模样,眼角一瞥扫过正伏案埋首笔耕不息的丈夫,停下手中针线,轻声询问道:“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吧!” 小厮再次偷瞄了眼依旧不动声色的江尧,稍转了身正向旁座上的江夫人,将脑袋垂得更低,视线不敢落在她身上一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文伯说今日大姑爷瞧着似是心绪不宁神色恹恹,不知可是与大姑娘有关,遣奴才过来问问老爷夫人,可需去招姑爷过来问询?又或是老爷夫人同去月薇苑?” 说罢,又忍不住偷偷瞟了眼书案。 江尧此时终是停了笔抬眸向小厮看了过来,那小厮几乎是同一时间忙端正了身子正向江尧站定,弓着的身子也稍稍直起了一点,只是依旧不敢与之对视,恭谨地等候回复。 “你去与文伯说,其中内情我已知晓,并不是什么值得上心的事,也伤不及姑娘,让他不必忧心!” 小厮连声答应着就要退出去,江尧又出声喊住他,嘱咐了一声:“另外,告诉文伯,手头上的事忙完了来书房一趟,我有事与他说。” 看着小厮的身影消失在门框,江尧好似没事儿人般复又提笔继续作画。江夫人见状,余光频频落在他身上,故意拉长了声音叹息了一声又一声。 终使江尧忍俊不禁,搁了笔向后靠在椅背上,嘴角噙了了然的笑向江夫人看过来,并未问她为何叹气的原因,却是直接解释。 “到底是少年夫妻,如胶似漆舍不得形单影只罢了。” 见把戏被戳穿,江夫人也被自己的幼稚举动逗得轻笑不已,起了身走近书案,落落自然地将案边的一杯清水端起,绕到门边,将其徐徐浇灌进那盆茂盛的文竹。 “我只听说黏人的婆姨,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碰见个黏人的儿郎,也不知是咱女儿的福气还是劫数。” 话虽这般说着,眼中的欣慰却是满满溢出。 然后,背对着的她错失了丈夫在听到她末一句话时骤然绷紧的脸色。 月薇苑。 江灵栀姊妹两个正将浸水熏蒸后的蔷薇花瓣铺晒在当院清扫干净的石桌及周边用几根木棍并一张纺布搭建的晾架上。 “我素来只知玫瑰露和那芦荟胶可养人容颜,从来不知道还有什么蔷薇硝,可真是孤陋寡闻了。” 江灵薇和飞絮坐在石桌边,修长纤细的手指将粘在一起的花瓣轻轻撕开洒在两处,含笑的眼眸里是舒心的自在。 江灵栀领着笑嘻嘻的叶心站在那正对着石桌的晾架后,与她们做着同样的动作。 轻盈的风没有丝毫力道,却将整个院子弥漫了蔷薇的花香。 “我也是自一本古籍中偶然看到,这蔷薇硝不但是可润肤养颜,还可至止痒祛癣,是不可多得的好物。” 江灵栀接过叶心递上来的手绢,擦干手上的水渍,又将凝白如脂的手伸向晾架。 “我可是自回来就打着这主意了,好容易姐姐归家与我一道,这可是天赐良机了。” “二姑娘!待做好了,我也能得一个吗?”叶心眨着一双纯真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江灵栀的侧脸,脸上沾满了欢快的笑,“我也要漂漂亮亮的!” “傻丫头,若是没有你的份儿怎么叫你一起干这活儿?若不是硝石难得,可是要人人都有份儿呢!” “硝石?那是什么?” 叶心不懂就问的精神倒是值得肯定的,江灵栀也不觉得她聒噪厌烦,一边拨动着纺布上的花瓣,一边眼眸带笑看着她,回答道: “算是矿石的一种,也是一味药,只是大量用于火药制作,因为进购硝石需要官府文书,所以药店都是限量买卖的……” “一般冷食铺子里也是有的,只是不允许出售!但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本性也!”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向来人望去。 周少柏身着一袭墨绿长衫踏着迷人光晕矫矫而来,在与妻子四目相对之时,脸上才似有了人间温情,笑意直达眼底。 “抱歉,刚进来就听到你们的话,忍不住插了一嘴。” 江灵栀绕过晾架,颔首对他行了万福礼,回了声“无妨”。 江灵薇起身走近他面前,虽是嗔怪,却难掩眼中的幸福,道:“你今日怎么又来了?时时往这里跑,也不怕叫人瞧了笑话。” “我来看自己的娘子,谁敢笑话?”周少柏也不顾有人在旁,伸手霸道地将妻子揽进怀中,下巴亲昵地蹭着她带有淡淡花香的发髻,与她耳语,“已一日不见了,你就当真一点都不想我?” 江灵薇羞红了脸,一边躲着他的靠近,一边拿眼偷瞄妹妹,口中说出的话却是,“自是想的!” “……”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这两个人总是旁若无人秀恩爱的腻歪劲儿让江灵栀忍不住翻起了白眼,心里生了埋怨:这个姐夫是真的没有眼色,每一次都像是掐着点儿的与我争姐姐的宠,哼! 第79章 心有城府算计深 文伯将手头上的事情吩咐下去后,绕过后园那片灌木丛,身后梧桐那一角一闪而过的身影消失的一瞬间,他嘴角噙上一抹嘲讽的笑。 书房里,原本坐在那里做着女红的江夫人已不见了人影,只留了那副刚完成三分之一的苏绣,银白的绢子上只见荷叶雏形,不知莲蕊几何。 “老爷?” 江尧从书柜前缓缓转过身来,视线不经意地往门外瞥了眼,眼神一闪,沾染上些许轻松。 “阿真,你觉得少柏这小子此招会不会太过刻意?” “老爷您前日与大姑爷提点了一句,他今日此举想来是有自己的考量。只是里面那位近来越发多疑,大姑爷在周家那么一闹,那位要么便会相信了大姑爷耽于儿女情长成不了大事,要么便是更加疑心于他,从而牵论上四皇子。” 文伯眉头紧锁,嗟叹连连,将内心对元宗帝的失望毫不遮掩地表现在脸上。 江尧知他心中对往事的种种遗憾又将侵袭,喉咙间有许多宽慰的话,却又因着不免提说起先帝名讳恐将使他陷入更大的痛悔,只好微张了张嘴无奈叹息。 “唉!少柏与四皇子确实也走得近了些。按说少年交友本就凭心凭性赤子之忱,奈何他二人处境摆在那里,一着不慎便是一损俱损呐。” “周指挥使必然也是明白的,一向最得那位信任的他既能放任自家公子如此,可见四皇子在那位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江尧见他言语之间竟或有对元宗帝的怨恨涌现,深知有关四皇子之事决计绕不过沉烟往事,怜惜地上前将手轻拍上文伯的肩膀,满腔诚意只化作四个字出来:“皆为天意!” 文伯眼神一闪,恢复清明,抬眼望着面前犹如兄长的江尧,嘴角扯出一记苦笑来。 “也是当年欠故人的承诺,未能守约是我疏忽之过,如今的境地已然无法改变,能暗中看着那孩子少露锋芒偏安一隅,也算全个心愿了。” “我答应过你夫妻二人,江氏一门在朝堂一天必会护他一天安宁。”江尧眼眸一沉,不知是惋惜还是庆幸地补充了一句,“只是那个位置却不能为他而谋。” “……”文伯正要说话,投映在窗内地面上的树影稍稍一晃,有树叶似箭羽般“飞”落于地。 他眼神一暗,话一出口便转了弯,仿佛之前的谈话只是一场幻影。 “老爷当真不去大姑娘那里瞧瞧端倪?我瞧着大姑爷刚进来时脸色很是不好!” 江尧自是也注意到了那还点映着斑斑光影的绿叶,落于绒毯之上稍有些醒目,他脚步轻易过来将它踩于脚下。 “自薇儿回府养病以来,少柏成日间老往这里跑,想来是周家长辈因此嗔怪了他几句正心里不痛快,且让他媳妇儿开导开导去,我们不必去多事。” 文伯笑着应和了两句,但听脚步声渐渐而近,顿于门前。 “启禀老爷,周指挥使在正厅候见!” 江尧与文伯相视一眼,若有所思地半眯了眸,抬手轻捻着胡须,对门外禀报的人道:“我这就过去,你且去月薇苑请大姑爷也来正厅一趟。” 门外小厮答应着躬身退去。 几乎是同时,江尧向后退了一步,弯腰将方才踩于脚下的孤叶拾起执于指尖,缓缓抬手将阳光挡在树叶之后,凝眸端详着叶脉纹络,状似自言自语道: “秋风瑟,蛛网是要疏朗些了,过密易折呀!” 院落那一角高大的榕树在暖洋洋的日光中假寐着置身事外,只随着话音落,却好似有一道鸿雁虚影自树荫斑驳间掠过。 ----------- 正院。 一番虚与委蛇的寒暄后,周少柏秉着一张誓死不屈的脸迈着稍显憋屈的步子随在周焕身后离开了江府。 随周少柏一同来拜见公父的江灵薇从周焕口中听说了他顶撞家中两位长辈的缘由,不免心中更生一层惆怅。 呆呆站在庭院中,顶上的日头将她本就纤细的身影拉得颀长,微风吹起及地裙角,恍然间竟似有摇摇欲坠之感。 江尧看着女儿这般情形,心头堵塞。明知她忧心所在,却无法帮她脱离,只能暗自叹息。 这世间因果,本就是一个循环,唯有自己可渡本身! 长街上。 不显奢华却气派十足的马车里,周少柏与父亲对坐在内,面色凝重。 半晌,周焕向来肃杀阴狠的脸微微一变,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儿子,薄唇翕动:“你说有人给你媳妇投毒,若有证据直接法办了那人就是,明明是你自己放走了嫌犯,却又为什么将矛头指于你母亲和祖母身上?难不成你真怀疑她们会对你视如生命的人下手?” 周少柏并不曾继承父亲阴鸷的气质,可正色起来的时候却有种不遑多让的冷冽。 “我不知道!所以,我得试试!”他正视着父亲的双眼中有敬爱亦有执拗,“我不信一个悬壶济世为己任的神医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不问世事的深闺妇人下此毒手。” “所以,你就怀疑你娘和祖母,两个对你掏心掏肺的长辈?” “是爹您教诲于我,法度之上无情可讲!况且,我只是试探一二,定论未知。若真是我误会了娘和老祖宗,届时定会负荆请罪。” 周焕没再言语,只是久久注视着眉眼之中蕴含几许痛楚的儿子,回想起江灵薇病危那一日他的失魂,心头一紧。 江家与周家的恩怨明明已被父亲有意掩盖于他身上,本以为那些过往会随着父亲的安葬而流逝于原野,此后再无人提及。 可眼下看来,并没有! 喉间轻动,念及周老夫人那张和善无辜的面容,周焕如锋刀的眉头倏地蹙起一个小疙瘩来。 难道真是您的手笔?若真是如此,到底又是为了什么,您不惜毁柏哥儿心之所爱都要将旧怨重提呢? 街市上的喧嚷吵闹散不开心头萦绕的愁绪,父子二人再度抬头相视间,气氛却已然平静了下来。 “如此,你下一步又作何打算?” “像这般一步步将矛盾激化之后就等着时间的‘馈赠’了。”周少柏答的犹如处理公务般无丝毫情感。 “江左丞可知道其中隐情?”周焕深邃的双眼微微半眯起,“不要骗我!” “许是知晓一些。” 周少柏在父亲审视下第一次错开了目光,倒不是心虚,只是若是解释恐又要牵扯进江灵栀。虽说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但那种“平行时空”的荒唐事只怕说了也是徒增笑柄罢了,不如不提。 周焕自然注意到了儿子状似不经意的闪躲,却也没多做追问,只将身子向后一仰靠在车厢上,语气也淡了许多。 “江尧这个人若说有什么弱点,便是太过重情义,如果他知道自己女儿在咱家遭人嫉恨甚至有人起了杀心,怎么会同意你接她回来?” 周少柏垂着头,视线落在面前那一方绣了绯红牡丹的珊瑚绒毯子上,眼里因不得已而为之的算计生了些许愧疚。 “这一点,爹您今日不是已经帮了我吗?” 周焕面露疑惑,细一思量,方才明了。却原来,他今日因着母亲施压赶来江府捉回儿子这一行也在这小子计划之内。 是啊,饶是江尧再不愿,也架不住他女儿执意跳回这“火坑”。 只是…… 周焕静静望着埋首在前的儿子,一瞬间竟生出丝丝陌生感来。 为了查明真相,居然连胜过生命之人都能算计在内,该说铁面无私呢还是城府过深? “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她!”似是看穿了父亲此时的想法,仍然低垂着头的周少柏轻飘飘吐出一句话来,听在耳中却似赌咒发誓般振聋发聩。 第80章 少年如故人已非 凉风徐徐拂面而过,吹起天边朵朵浮云。 江灵栀与栀香苑几个大丫鬟围坐在院中,莹白如玉的鹅暖石铺就的院子在金黄色的阳光下仿佛层层云浪。 太湖石围垒起来的那小小一方池塘里,独剩的几株粉霞玉蝶早已没了最初争奇斗艳的心思,乖巧淑婉地站立在墨绿的荷叶丛中。 一袭青色衫裙的盈袖坐在池塘边,稍探了身子,将掌心中的鱼食轻轻扬进池中,注意到眼前两颗昂然翘首的莲蓬,笑着回头说道:“转眼也到了吃莲子的时节了。” 石桌边正与琼儿挽花绳的飞絮听到这话,忙忙起身轻提了裙角,像一直翩然飞舞的紫蝶般小跑到池塘边。 顺着盈袖手指的方向瞧去,果然看见那鲜嫩的莲蓬在一株尚未凋谢完全的玉蝶后调皮地探着脑袋,风过摇曳,好似在挥手召唤着她过来采撷。 经受不住诱惑的飞絮当下便不由分说挽了袖子就要伏身伸手去够它。 刚还在一边笑她猴急模样的盈袖,在她脚下一打滑顺势栽出大半个身子时慌得洒了一地鱼食,腾出两只手下意识紧紧抓住了她的束腰,见她触到了那两颗莲蓬,这才向后一使劲,连带着战利品一起给她拽了回来。 “你瞧瞧你,为了口吃的竟是连命也不顾了!一直这样毛毛躁躁的怎么能照顾好姑娘?” 顾不上整理粘在衣裙上的尘屑,盈袖心有余悸地白着刚站稳身形的飞絮,开口数落。 飞絮自知理亏,舔着笑脸给盈袖赔了句不是便欢欣地飞奔回江灵栀面前,单腿盘起压在石凳上,毫无形象可言地坐了下去。 “琼儿,快来跟我一起剥莲子!”手中动作一刻不停地招呼着琼儿,一面俏皮地冲江灵栀眨眨眼,“咱家姑娘可喜欢吃莲子了。” 江灵栀搁下手中的《诗经》,看着一脸求表扬的飞絮,也不戳穿她的小心思,有宠溺的笑自眼角荡漾开来:“你呀,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原来是姑娘爱吃!”站在池塘边与翠缕小声嘀咕的盈袖听到飞絮这么说,将拍打了衣裙的小帕收回束腰,双手交握在腹前也移了步过来,面朝着江灵栀稍稍倾下身,笑意直达眼角,“我瞧着那池塘里还有些岸边够不到的,不如奴婢唤了小厮踩池里去摘?” 江灵栀余光扫了眼正凑在一起忙活着的飞絮和琼儿,仰头对上盈袖询问的眸子,轻弯了眉眼,道:“这塘子也不大,倒也不必入水惊扰池鱼,只将后厨用的勾绳拿来,咱们自个儿动手吃着才更香甜。” 盈袖会意,转而退去池塘边交代给了翠缕,着她跑后厨这一趟。 当翠缕抱着两根比人长的缠绕着勾绳的棍子一路小跑而来的时候,外头江灵溪领着一个与他差不多年岁的少年正过了穿堂往这边走来。 “二姐姐,你看看我把谁带来了,还记得他吗?”三步并作两飞奔到江灵栀面前,江灵溪兴冲冲地将同伴指给姐姐瞧,“子明路林家!” 江灵栀顺着他指尖所指回过头去。 只见那少年一身墨色劲装,头发用一根同色云纹发带高高束成马尾状,同样稚气未脱的面庞比灵溪多了几分坚毅,怀中小心翼翼抱着的一只通身银白的小狐狸却将他气质上的冷清缓和了许多。 她款款起身,向那少年站定的地方走了两步,揽了灵溪的肩膀,笑意盈盈瞧着那少年,柔声试探:“你是阿珞?” 林珞不期意离京近七年的江灵栀竟会记得自己的名字,有些受宠若惊地抬头望着她,怔怔点了点头:“我是林珞,江家姐姐还记得我?” “小时候林姐姐常带你与我们一起玩,我离京之时你也才刚满四岁,转眼也是个器宇轩昂的小伙子了。” 江灵栀捕捉到他眉眼之间一闪而过的冷意,揽着灵溪肩头的手微微一动,声色未变继续说道:“自我回来琐事缠身,还没来得及去府上拜会,林家各位长辈可还好?林姐姐她可也好?” 到底是江灵溪的阻拦慢了一步,还不及他偷偷扯上姐姐袖摆提醒示意,那句让人伤怀的话已然问出了口。 偷偷瞄了眼脸色有变的林珞,江灵溪踮了脚尖凑近暗自纳罕的姐姐,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林姐姐……已经不在了!” 这? 江灵栀闻言,震惊的无以复加,半晌回过神来,下意识就要追问,可注意到面前那孩子将脑袋低垂下去的模样,秀唇微张了张还是忍了下来。 “姐姐是殉了情的,已经走了两年了。” 林珞腾出一只手来温柔地抚着怀中的雪狐,看不清眼底风涌,只听见低浅的声音自一双薄唇吐出,清越漫漫,纯净的犹如玉石之声,带着说不出的空谷余梁,着实叫人辨不清情绪。 江灵栀看着面前少年故作坚强的模样,心中腾起许多怜惜。 她称为林姐姐的人名唤林璃,跟姐姐江灵薇同岁,是姐姐十分要好的朋友。幼时她跟着姐姐时常会见到她。印象中的林姐姐是个比姐姐还要温婉贤淑的女子,从来都是笑脸迎人,不曾想,骨子里竟是这般热烈倔强。 “都过去了!林姐姐至情至性,对她而言,或许,那也是一种解脱。” 虽不知究竟是个怎样凄婉的故事,可江灵栀除了对生命脆弱的惋惜之外,竟不觉得林璃当初的决定有多么离经叛道。毕竟,生不如死的滋味不是人人都愿意尝尝的。 林珞瞟了眼落在肩头那只白皙的手,隐隐动容,却在眼睑轻抬间,将复杂的神情掩去,眼中闪烁着澄澈纯真的光彩,嘴角牵起小小的弧度,有一对可爱的梨涡挂在脸上,更将他初时的孤傲消散了不少。 “我明白!”他对上江灵栀满是疼惜的美眸,笑得坦然,“没有了那个人,余生就是行尸走肉,姐姐不喜欢那样,所以她选择了那条路,是归途,也是难得可以自己做主的路!” 手掌轻落在林珞鬓角,指尖拂过他眉角发梢,内心因为他这一句话生了些许怅惘,不知是该称赞他想得豁达还是该惊叹于他小小年纪却胸有沟壑。 但,直觉告诉她,这孩子值得灵溪当作至交挚友相待。 第81章 雪狐为约许诺言 “这只小狐狸可真漂亮!”由衷地赞叹了一句,江灵栀半蹲下身来,纤细修长的手指落在正眯着眼熟悉环境的狐狸身上,轻柔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重又看向林珞的眼中是如沐春风的温柔,“可是猎来的?” 林珞将怀中不肯下地的雪狐朝着江灵栀手落的方向往上掂了掂,方便她的触摸。 “京都猎场可没有这么纯种的雪狐,它是我小姑父前日从一个胡商手里高价买来的,可是小姑姑不喜欢,所以小姑父把它送给了我。” “你小姑父待你挺好。”江灵栀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在林珞眼中生出疑惑之前错开了他探究的视线,貌似不经意地转了话题,“小狐狸可有名字?” 雪狐好像听懂了人话,懒洋洋的从林珞臂弯中抬起脑袋,仰头望了凑近的江灵栀一眼,注意到她手上并没有拿着吃食,失望地又将头埋进小主人的胸膛,给了江灵栀一个不屑的后脑勺。 “我还没……” “早说了就叫十三好了!简单好记又有纪念意义。” 林珞的话还没说完整就被一边感觉被姐姐冷落的江灵溪抢着回到。 “十三?”江灵栀仿佛被人隔空点了穴般愣住,眼角轻轻抽搐两下,遮掩在藕荷色面纱下的唇欲言又止。 十三是个什么幸运的数字吗?怎么都喜欢“十三”这个名字? 林珞因为好友的抢话不满地撇过头去与之理论,就这样错过了江灵栀一不留神露出的异样神色。 “一点内涵都没有,先生知道你这么饭袋吗?” “起个名儿而已关我学识什么事?” “它出生十三个月就要叫十三,那你九岁怎么不叫江小九?” “你要想叫也不是不可以,我爹同意就行!” “那你每年换一个称号我还必须每年都跟江伯伯请示不成?” “……” 两个刚才之前还称兄道弟的少年就这么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的呛着声。 再看林珞,明明顶着一张薄情冷峻的脸,薄唇一翕一动却又有着与弟弟一般幼稚的言辞,江灵栀不禁摇头无奈叹道: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江灵溪眼看着落于下风,瞥到姐姐忍不住笑意的眉眼,迈开步子往姐姐身边更靠近了些,双手环抱在胸前,冲林珞挑了眉。 “你不是说想把它送给我姐姐,那你倒是问问我姐姐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送给我?”江灵栀惊讶反问。 “可不是我逼着要的,是阿珞自己说的,不信你问他!”江灵溪下巴朝前一努,眼神不自觉地往一边飘忽,怎么看都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江灵栀知道自家弟弟的性子,也知道他看见什么好东西都想捧到自己面前来的心意,猜想他必然是用了什么方法说动了林珞。 于是,她将抚摸着雪狐的手收了回来,温柔婉转的声音从面纱下轻轻荡漾而来,让林珞心中某一处已然绷断许久的弦奇迹般被拨动了起来。 “你看起来很喜欢这小东西,为什么舍得送给我?” “自我与灵溪熟识以来,一直听他说你有多好,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说话声顿了一瞬,垂眸盯着怀中雪狐的林珞再度扬起脸与江灵栀的视线对接,一双漂亮得足以用惊艳两个字形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温暖的光,“我也曾经有过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她说过她想养一只狐狸。” 没有从林珞的脸上再看到任何的哀恸,江灵栀却感觉到喉头酸涩。 她缓缓蹲下身去,双手扶上林珞两个胳膊,抬眸凝望着他,满眼真诚:“相信我,你姐姐离去的时候最挂心的人一定是你!如果你想她,可以把我当成她的影子,从此与灵溪一样叫我姐姐,我必也真心待你,不知你是否愿意?” “真的……可以吗?” 林珞的反应可以说是有点奇怪,就好像他一直期待着这样的发展,只消提及一句,便似迫不及待地确认着,生怕江灵栀反悔一样。 可看着面前这个明明年岁与灵溪相差不了多少的少年一瞬间闪现的朝气,江灵栀也不想多去思虑。况且,若是有心让这两个孩子彼此引为过命知己,推波助澜也很有必要。 “真的!我们拉钩!” 转头看了眼似是比当事人更加欣喜的弟弟,江灵栀翘起尾指伸到林珞面前,勾了他的小指,做了承诺。 江灵溪见此,欣慰地点了点头,笑得欢畅。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知道林珞心里那道伤对他的影响有多大。 林家虽不是士族贵胄,可林老太爷经商有道,称得上龙阳首富,那么一大家子人因为继承权的问题成日间勾心斗角,难见真心。就是林家长房夫妻二人,即便看穿儿子对姐姐的思念和哀伤,只怕也没空去宽慰他。 久而久之,林珞便养成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儿,外人面前犹如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的雕像,也只有对着他的时候才会偶尔斗斗嘴显出孩子心性。 在灵溪的认知中,许多伤心的事说出口比独自闷在心里要好许多。有些伤疤就是要一次次揭开到麻木,才会痊愈得更快! 所以,他会经常性地在林珞面前提说到关于姐姐的一些事,包括那两次终生难忘的“以命换命”。 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些难以言明的东西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不但他没能引导林珞谈论到林姐姐半分,反而之后的每次碰面,林珞都会装作无意地主动打听起他的二姐姐。 开始意识到林珞对二姐姐似乎生了“转代”情愫的时候,灵溪曾一度有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憋屈感。 可是,他又想,只要他愿意走出来,那就是好事! 所以今天,与其说是偶然倒不如说是江灵溪刻意带他来家里与姐姐碰面的。他自信通透善良的姐姐一定会想到办法慢慢解开林珞的心结,将以前那个阳光的一笑就眼睛里有星星的少年从临近深渊的无助中拉回来…… 池塘边的嬉闹笑语不断,伴随着木竹拍水,水滴叮咚的清脆,将整个小院的气氛渲染得欢快明朗。 斜斜日照下,一束耀眼的光直直投射在江灵栀的发间,将她一张病若无骨的苍白容颜笼罩在一层橘黄色的阴影下。 “这只小家伙就算作你寄养在我这里,以后,不用着人通报,你随时都可以过来看它,好不好?” 意思就是用这只小狐狸做一个通行证,就算没有江灵溪的邀请,他也可以以狐狸为借口径直来后院找江灵栀。 “嗯!”会意了的林珞郑重万分地点了点头,与灵溪相视间,终是有舒朗的笑蔓延嘴角,虽仍是清清浅浅,但足以慰风尘。 江灵溪一边为他展露笑颜而开心,一边又觉得姐姐亲昵地抚着他脑袋的动作有些碍眼。在发觉自己其实有些别扭之前,却是先暗自腹诽起好友的不是来。 林珞,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个两面派!先前知道你得了珍贵的雪狐,我专门跑去找你给姐姐讨要,当时你是怎么说的——“凭什么?” 再看看现在,这乖巧的像只小绵羊的人到底是谁? “飞絮小心点,别掉进去了。” “翠缕你别光挡我,把绳子抛准些!” “……” 那边嬉笑声更加放肆起来,终是惹得三人侧目。 瞧着池塘边又多出来的几个暂且还叫不上名字的小丫头,江灵栀只觉眼前风景格外赏心悦目,眉宇之中尽皆欢愉。 弯腰从林珞手中接过闭上眼睛假寐的小雪狐,她解释给两个少年道:“她们在摘莲蓬,你们也一起去玩吧!” 话音落,江灵溪应了声好,便不及林珞反应过来拽起他胳膊飞奔了过去,很快融入其中。 江灵栀怀抱雪狐,莲步轻移坐回石桌前,一下一下温柔地顺着它莹白如雪的毛,看着林珞稍稍卸下那一身与年纪不符的戒备与众人玩闹其中,她方才暗暗叹了口气。 转眸间扫过不远处耸立的楼阁,光影交错中仿佛瞥见了一道不能出现在阳光下的身影,只一个眨眼便隐在了前廊那一排竹帘后。 第189章 晚饭后,托辞让江灵栀和江灵溪先离开芷兰苑,江灵薇一如周少柏所愿,对江尧夫妇提出会尽早回周府,任凭江夫人如何挽留都没能改变她的决定。 江尧深知女儿的倔强,虽明明知道她这次病情的起因,但见劝说无果,最后也只能顺了她的意,点头应允两日之后亲自送她过去。 而对这些毫不知情的江灵栀,此时正端坐在“云梦归”窗橱前一方高脚绣花软墩上,手中握着父亲今日暗中赠予她的东西——嵌银紫魅蓝田玉指环。 她试过,戴在左手食指上刚刚好。 屋中的烛火已经吹熄了一大半,仅留了床边和内窗前的三四盏。昏黄的火光将她的轮廓描摹的朦朦胧胧,却衬托的那玉石指环晶莹剔透,叫人爱不释手。 父亲告诉她,这个指环极不一般,可以称得上天下唯一之物。而这“唯一”的原因就在于它是以十三身上蛊血为引制成的子母蛊,非活物,但若以指尖扣响,不管距离多远,十三必会有所感应。 “指令暗号你可与他自行商议而定。”父亲交给她指环时是这么嘱咐的。 她当时虽没有过多追问,但多少猜到了一点:这种以外力强制控制人身心的手段,必然也出自皇宫内苑。 只是…… 蛊血? 垂手凝视着手中指环,江灵栀脑中一直盘旋着这两个字。 纵使早料想到爹爹所说的暗影阁一定有什么方法让众人死心塌地为其所用,但当真没有想到竟会与蛊有关。 传言巫蛊之术源自苗疆,堪比最恶毒的毒药,世人皆避之唯恐不及。 她记得国府也有记载,早在昌平帝登位之初,因为一苗疆后妃使蛊残害了当时的羽林军首将夜之冉,年仅十六岁的昌平帝一怒之下便下令焚杀了那名后妃,并且昭告天下,凡殷周子民,不论贵贱,若有识蛊用蛊之人,刑罚必千刀万剐,诛连九族! 然而,谁承想,最忌讳此术的帝王最终却将其用于蛊惑人心培养死士,可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锁眉,她顿时有股子反胃的情绪,却道不清根底,唯有一个念头纠结于心:不知现在所用的蛊术究竟能摧残人至何种地步?还是只是单纯用来远程联络的手段? 室内光影绰绰,堪比迷雾重重。 手边的烛火“噼啪”一声,蜡花溅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飞落在灯盘的边缘,江灵栀回神间才觉察到自己眉间已然拧成了一个疙瘩。 幸而是侧身背对,又因为烛火不明,站在内室正中低声说话的几人并未注意到她的反常。她索性也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听着飞絮送出盈袖,又劝走想要守夜的琼儿,将外门掩好回来。 微微晃了晃脑袋,江灵栀将那些不该她操心的事暂时甩开,回头预备跟飞絮说说话,一打眼就瞥见原本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雪狐正慢悠悠地从飞絮顿住的脚前漫步过来。 将掌心躺卧的指环重新戴在左手食指上,她抬眸看向飞絮时,眼中划过一丝狡黠。 飞絮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个眼神的意思,就听见两个字从姑娘口中似宠溺般蹦了出来:“十三!” 那小雪狐还一脸懵懂不知的时候,忽听窗橱外边有竹帘轻落的声响,像是有风吹过。 如果不是那道声音打破沉寂的话…… “主上有何吩咐?” “我没有唤你,是在叫那只小狐狸。”江灵栀眉眼弯弯扫过赶上前来的飞絮,手指着返身蹲回棉褥垫子的雪狐,很是认真地回应。 飞絮哑然,半张了嘴,注意到内窗上英挺矫健的倒影一顿,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自家姑娘调皮还是该笑那暗卫呆萌。 刹那间空气静默,那影卫的身影稍稍模糊了些,看样子就要无声退下。 江灵栀眼角余光一扫,忽地向前探身伸手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半扇窗户,整个人也顺势站了起来,与他隔窗相望。 “你是不是一直昼夜不寐守在我身边?” “随传随到本就是影卫之职。”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墨色面具将眉眼鼻翼遮挡在阴影之下,只看得清未加掩盖的朱唇皓齿,微微翕动。 江灵栀此刻也是面纱未摘,如月翦水的眸子没有丝毫避讳地直视着影卫的双眼。 那是一双沉淀了忧郁又溢满澄净的眼睛。 “这么说来,你是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不知道为什么,瞧着这个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影卫,江灵栀就生了逗趣的心思。许是已经将他认定了是身边人的缘故。 “千里眼,顺风耳。” 依旧是惜字如金,答得干脆,可这六个字听在飞絮耳中却有种王婆卖瓜的嫌疑。她眉心略微不屑地蹙了起来,稍偏了脑袋,借着姑娘手边的烛火,毫不客气将审视的目光投在他身上。 等等!他刚说什么? 千里眼? 一个眨眼,她猛地意识到什么,瞳孔微缩,蹑手蹑脚却疾步匆匆冲到前面来,隔开江灵栀和影卫的距离,她小半个身子攀在那半扇没有打开的窗户边沿,只露了一对狐疑的双眼在外。 “喂,我问你,你说什么‘千里眼’,那是不是姑娘平日里焚香沐浴更衣入寝你都能看到?” 语气不善,凶狠的气势却因着她此刻的举动而大打折扣,周身上下只叫人觉得天真娇憨。 但饶是如此,她一句话仍然让面前两人大为震惊。 尤其是那影卫,因为她这个不按常理随口甩出来的问题登时涨红了脸,即便有面具遮掩,可还是红透到了耳根。 “这……这只是个比方!”解释中透着些许强压下的慌乱,说完这句,他便迅速将视线移回到江灵栀身上,一副生怕会遭她误会嫌弃的模样。尽管隔着一扇窗,依旧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眼下僵硬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姑娘踏进闺阁之后我们便会退开。平时都是夜宿屋顶、树梢或者其他不易被人察觉的地方,万万不敢对姑娘造次!” 迎着江灵栀轻柔潋滟的眸子,他暗暗诧异于自己这时的失态,喉结一动,转瞬恢复了初见之时的清隽寡淡。 也许是看出了对方刻意忽视的那些微的不自在,江灵栀丹唇轻启,神态自若地换了话题,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没有出现过。 “你还记得我说过想给你拟个名字吧?” 说着话,她绕过身后的绣墩,行走间,在那影卫视线触不到的地方,瞧着紧随而来的飞絮,见她不好意思地轻吐粉舌扮起鬼脸,她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指节微折轻轻敲上飞絮的脑门,算作对她口不择言的惩罚。 迈步进窗橱,江灵栀先是侧转了身子朝站在原地的影卫招了招手,柔声唤他:“你来!” 而后,她莲步款款来到廊灯正下方的书案前。 窗橱里那一对高高挂起的羊角灯按着江灵栀的意思从来都是整夜不熄的,这个点正好燃至烛火最亮的时候。 听见轻若无骨不同于常人的脚步声停留在身后,江灵栀捻袖抬手,从书案上搁置的一本《楚辞》中抽出一张纸来。 转身,双手递过。 那影卫先是不明所以地一愣,随及也双手朝上恭敬地接了过来。 大致瞄了一眼,那一张滑如春冰密如玺的澄心堂纸上写满了端正的清秀小楷,细细一看,竟是近乎一百个名字。 “我花了很长时间拟的,如何?这里面可有你喜欢的?” 影卫举着纸张的手难以察觉地颤了颤,好看的唇形微微一动,似是欲言又止, 江灵栀见此,莞尔一笑,有意向他靠近了几分,等待着他的选择。 因为常年不离药罐,有阵阵药香伴着若有似无的清甜栀子花香无声地萦绕在他二人之间,似一条看不见的锦带,企图将彼此缠绕不分。 半晌不见他有所回应,江灵栀只当这精挑细选的九十六个名字没有一个合他心意,心下免不了生出小小的失落。 “看来你不大喜欢这些!是我唐突了,那便依你的意思……” “这个!我喜欢这个!” 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他话里的急切。 江灵栀却不做深究,闻言,只高兴地扬了眉梢又向他迈近一步,颔首去看他指尖所指。 “清穆!”呢喃着点头,感觉到温热的呼吸从头顶散开,她抬起能令春风沉醉的美眸,欣喜的笑自眼底荡开,“生清穆之世,禀醇和之灵。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影卫眼神似是闪躲了一下,见江灵栀素手微动有要收回他手中信纸的苗头,先她一步手腕一转,还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那一张满是诚意的信纸便彻底消失在了飞絮和江灵栀眼前,不知去向。 “夜深了,主上若无其他要事,请容属下告退!” 垂首退后两步,双手抱拳,得到江灵栀应声后,清穆身形一闪,掀开竹帘一角隐匿而去,带起的一股凉风吹醒了飞絮的沉思。 撇去种种因那影卫而生的困惑,她走到江灵栀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并肩回到内室,掩好隔窗,问出了今夜的最后一个问题。 “姑娘为何不问问他为何愿意留下?您不是跟老爷说过,若是对方不愿莫要强迫?” “留都留了,又何必非要究其根由?”江灵栀回答得没有半分犹疑。视线回落在先前坐过的高脚绣墩上,她反手解开面上锦纱,唇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只要他忠诚于我,便好!” 第189章 今年的秋意似乎比往年来得早些,也更萧瑟些。及至七夕这一日,院中梧桐叶已尽数褪去翠浓披上了橙黄色的外衣。 江灵栀站在树下,一袭如清辉皎洁的雪白衫裙被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秋风轻佻地吹起衣袖和及地绯边,远远望去,孤寂非常。 “姑娘,今日天凉,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就在那大树底下站着?仔细迎了风偏头疼。” 盈袖的声音从阁楼屋檐下响起,怀中抱着一件月白中袖对襟褙子向这边走来,那褙子背面朝外,正中是用绛紫滚线并赤金云线以精巧的手艺绣上的蝶恋花。 快步走近,盈袖将褙子贴心地服侍江灵栀穿上,方才能看清那隐隐绰绰的象牙白点线接成了三片偌大的枫叶,安静地坠在蝶恋花四周,不争不抢,却最是引人入胜。 “姑娘可是还在生大姑娘的气?” 盈袖见江灵栀就这么微仰着头盯着头顶的梧桐叶,呆呆地始终不发一言,猜想她心里必然还是对大姑娘昨日执意回周家的事正不痛快着,便巧言开解道: “您也领教过了咱家大姑爷黏人的本事,大姑娘又是个善解人意的,许是要照顾到婆家人的心思,这才不顾您的阻拦随大姑爷回了周家。”暗戳戳瞄了眼始终看不清神色的江灵栀,她轻叹一声,“唉,您也知道,如今这世道,真是人言可畏的。” 江灵栀自然明白盈袖话中这四个字中的意有所指,亦非不清楚现下京都的有关陋习,以及姐姐的执意所在。 但自昨日起,一直令她心中无法畅快的最属周少柏的反应。 且不说许世泽就这般安然离开周府,幕后之人更是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按理来说,周少柏最是该与自己站在一边规劝姐姐的人才对,可昨日他却一反常态,却是为何?是对此事已然胸有成竹,还是要就此翻篇作罢,又或是……想要姐姐“置之死地而后生”? 凉风习习,拂过树顶枝叶沙沙作响,一束柔和的光自缝隙中投射下来,落在那皎白的面纱上,将一角的并蒂栀子花沐浴在温馨的昏黄中。 有叶随着风过打着旋儿飘飘而下,江灵栀素手轻抬,那沾染着点点枯斑的落叶堪堪飞入她掌心。 “今日七夕!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就连牛郎织女都要借鹊桥相会以解相思,姐姐自来偏爱姐夫,又怎么忍心他夜夜独守空房呢?” 虽是调侃的话,可从那一双沉静的眸子中看不出丁点笑意,只直直盯着手中落叶。 站在江灵栀身后的盈袖并未体味出这些话之外的意思,只当是自家姑娘又小性子地吃起了姐姐的飞醋,一边暗笑她的孩童心性,一边顺着她的话点头应是。 “可不是嘛!这龙阳城里谁不知道咱家大姑娘和大姑爷鹣鲽情深生死不离?怕早成了那话本子上的一段佳话了。” “盈袖你可有心上人?” 不知是随口一提借此转移话题还是诚心有此一问,毫无预兆的话一出口,盈袖于愣怔中微红了脸。 “奴……奴婢只愿尽心侍奉姑娘,姻缘之事……也要看缘分的。” “那……便是有了!”江灵栀眉峰轻挑,似嗅出了她话中的些微局促,展颜一笑,拈起面纱一角,将手中那片落叶凑近唇边鼓气吹了出去,看着它顺着原本的轨迹飘然回归于树根前的泥土之中,她转身正对上盈袖略显慌乱的眼神,揶揄试探,“可是我熟识之人?” 如晚霞般炫目的殷红将盈袖一张粉白的俏脸染透,她心虚地垂下眸子避开江灵栀的视线,不禁将衣襟前垂落于膝下的两根妃色飘带绞在双手之间,声音含糊,道:“姑娘哪里话?奴婢并没有什么心上人!” 江灵栀见她生出窘迫来,也不好再追问下去,简单敷衍了两句回转了盈袖的尴尬,却又在无意之间注意到盈袖在看到姜忱出现于庭院中时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 姜忱,与郑世楠一样,皆是父亲早些时候为她精心挑选的护卫,听琼儿含羞带怯地提说过,他如今正是弱冠之年。 原来,盈袖心上人正是眼前人! 只不过…… 忆及琼儿那次提说起姜忱之时言辞间的殷切,江灵栀不免暗暗叹息,或许真如盈袖所言,姻缘之事天注定,各人自有各人缘吧! 天际一朵婀娜多姿的云彩不知何时遮挡在了日头前,将本就温和的日光渲染得愈加轻柔。 如此舒畅的天气,江灵薇面有惆怅地站在悦薇苑中庭那一簇淡粉蔷薇花前,仰望着并不刺眼的浅紫色光晕自云彩边溢出。 微风轻拂起她层层裙角,露出一双鹅儿黄海棠花贴面粉绣鞋,与那蔷薇花色遥相呼应着。 “姑娘!” 身后响起一道浑厚压抑的轻唤,她稍稍敛了情绪,缓缓回头,对来人示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林大哥……让你受累离家,真是过意不去。” “姑娘言重了。”林肃脚步向前迈进,又猛地意识到什么,不动声色退回了半步站在原地,握着长剑的手骨节分明,对江灵薇虚抱了半拳,“老爷既然做此安排一定有他的理由,况且,保护姑娘一直是属下应尽的职责。”只是……中途有变,未能一开始就随行而来。 江灵薇状似无意地瞥过他剑柄上坠着的璎珞打结的平安扣剑穗,嫣然一笑,好似有烟花绽开的声音自林肃脑海炸裂。 “这平安结你还留着?” “姑娘厚爱,亲自为属下所求,属下自当恭而敬之,听从姑娘吩咐,片刻不离剑身。” “林大哥你……不必如此认真。当年你为护我身受重伤,我只是以那般小礼相谢,当不得你以珍宝而视。” 想起往事,江灵薇原本想要再次解释的话终是在注意到林肃凝眸注视着那平安结之际显露出来的满足感时生了退却。 他对她的心,自那次险走鬼门关后,她多少是有所感觉的。只是她比谁都要明白,她与他,身份悬殊,此生绝无可能。 所以,即便当初她也曾真的有过一瞬间的心动,可到底理智占了上风。也幸而因此,她才有后来的机会遇上此生挚爱,虽也是阻难重重,但到底门当户对。 第189章 “今日天气凉爽,姑娘大病初愈,户外行走还是该多添件衣裳才是。”林肃唇角浅浅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抬头的瞬间已将眼神中的倾慕之情统统掩藏得无影无踪,说话的语气也正凛了许多。 “多谢你关心,我才已嘱叶心那丫头去屋中取了寒衫来。”拐角处,周少柏一身青衣负手而来,人未至此声先行,“夫人,你才好了些,怎么不听大夫的话多在屋中修养?这天气怪凉,站在风口做什么?” 靠近的脚步似多了些不复寻常的慌张,却也极难使人察觉。 江灵薇下意识瞟了眼林肃剑柄上火红耀目的剑穗,转眸间笑意盈盈迎向周少柏。刚迈开两步便被周少柏顺势揽进怀中。 一如既往地不顾旁人在侧的亲昵,这一次却让江灵薇身体微僵。几乎在跌入他怀中的同时,好像有一股不可名状的戾气自周少柏体内盘旋而生,淡淡的,却足以让她觉察。 正自纳罕中,耳畔传来他低沉慵懒的声音:“夫人,三个时辰未见,可有想我?” 明明是同平常一样的亲热话语,但却让江灵薇生出一丝丝陌生感来,竟是没有第一时间给予回应。 而她因为这一点莫名的陌生感慢了半拍的反应在周少柏眼中却变了韵味。 凌厉的眼风自眼角扫过不远处毫不规避视线的林肃,没来由的,周少柏头一次生出与人较真的劲儿来。 这感觉,不得不承认,极其令人不爽。 伸手将江灵薇下颚禁锢于掌中,仿佛带了几许不满地迫使她微仰起头来,俯身而下,将他冰凉的唇抵在她迷人的梨涡处摩挲呢喃:“夫人,你都没说想我!” 话语中明显沾染了与他周身气势并不相符的委屈。 江灵薇暗笑自己的多疑,一边娇羞躲避他的热情,一边低语提醒:“夫君,有外人在,你好歹注意着些。” “那你告诉我,到底想没想我?” 周少柏在这个问题上不依不饶,一副你再不好好回答就要将你就地正法的模样让江灵薇大感惶恐,生怕他当着林肃的面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来,忙微抬了手回抱着他,轻轻点头,低声细语乖乖回答:“自是……想的!” 话音落,人已被打横抱起,来不及看清林肃的神情,就这样在周少柏的一系列宣示主权般的霸道任性下,随他回到了内室。 窗下,是一鼎雕花镂空青铜香炉,正燃着江灵栀赠她的安神香。袅袅轻烟萦绕在屋中,着实让人心安神定。 “不过是一个护卫,为什么唤他‘林大哥’?”将江灵薇轻轻放在床榻边坐好,自己却是绕过帷幔,褪去外衣,自衣橱里取出一件月白常服换上,周少柏到底还是忍不住将心中不快问出了口。 江灵薇怎么也没猜到他方才的反常竟只是因为自己对林肃的一声再平常不过的称呼,不由得感到好笑,也是没有刻意忍着,竟笑出了声。 周少柏敞开衣襟从帷幔后探出半个身来狐疑地盯着兀自笑得正欢的江灵薇:“就……这么有趣?” “我与林大哥自小一同长大,在我未出闺阁前,父亲着他护我安危,他本就比我年长,唤他一声大哥也属情理之中。更何况,昔年,他于我曾有救命之恩,比起旁人来,我自然要更敬重他一分。” “救命之恩?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从未听你提说过?”周少柏听到这四个字,神色一滞,忙掀了帷幔快步走近,在她身边坐下,挽了她落在膝上的左手,眉头皱紧,急急追问。 江灵薇掩袖在唇边的手自然而然轻抚上周少柏忧心过重的眉眼,笑语安抚:“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只记得发生在上元节那天。彼时年幼,再加上惊吓过度,如今也记不起太多,以后想起来了再慢慢告诉你……” “不必!”周少柏毫不迟疑打断她的话,倾身上前,一吻落于她额前,带了几许不自知的慌乱,“既是不好的事,记不得也好,不必刻意去回想。” 他也不明白自己既然问起又为何要突然严辞阻止她去回想,但是直觉告诉他,那对他而言,或许会是个足以致命的打击。 对于他的举动,江灵薇这下却并未闪躲,反而主动依偎进他怀中,双手紧紧环住他后腰,听着他胸膛下独属于自己心跳的节奏,她心满意足地牵了嘴角,将他还未问出的“酸味”一并解释了起来。 “林大哥剑穗上的平安扣,原本是我在安国寺为妹妹求平安符时主持大师馈赠于我的,又刚巧那时林大哥因救我几近丧命。待他伤重痊愈后,我偶然见他在院中使剑,便央了一位知交姐姐教我打了璎珞络子,系了那平安扣,做成剑穗送给了他。 一来是谢谢他舍身相救之恩,二来也是衷心希望他日后能平安无祸。 我也是没有想到,他居然将那平安结一直完好保留至今!可见正如爹爹所说,是个念旧情重情义之人。” “岳丈此番执意让这个人随我们回来,我原本还有些不解他的用意,现在想来,恐怕也多是因为这一层缘故,知他赤忱心诚,所以使他来此再度护你周全。” “你……不会生气父亲擅作主张?”江灵薇抬起头来,凝视着他俊朗的容颜,试探地问到。 周少柏垂眸,正对上她一双水蒙蒙的眼睛,自那里看清了她心底独为他而留的天地,心中畅快,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轻快了不少。 “为人父母,其心可悯,我又怎会横加指责?为堵人口舌,我还另派了莫卫来悦薇苑当值,此后,他与那林肃便是你贴身护卫,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他二人左右不离。” “莫卫?”江灵薇讶然间坐直了身子,轻锁了眉头,“他不是你的心腹?你把他安排在我身边,那你岂不是少了一个得力助手?” “你若有何闪失,我命又有何贵?”周少柏满眼深情,双手捧上江灵薇似星辰璀璨的脸庞,一句话成功阻下了江灵薇接下来所有的疑问。 静静注视着面前好像永远也看不够的俊颜,先前的迷惘一扫而空,江灵薇心头如抹了蜜糖般甜蜜十足。 这一刹那,再没有了所谓的矜持,她反手勾了他的脖子,缓缓闭上双眼,向前一倾,将自己完全送到了他面前…… 第189章 余晖落尽,长街上华灯流彩好不热闹。 江府后院倚兰轩前那一方宽阔的月台上,三张香案并列而设,上面摆满了巧果酥糖,还有一对对喜庆的龙凤烛台。 府上除了正当值的少妇丫鬟,几乎所有未出嫁的丫头全都聚集了过来,大家说笑着,玩闹着,一边乞巧一边悄悄地互诉心事。 江灵栀端端站在倚兰轩前檐下,见飞絮在众人中间左瞧右盼,神色恹恹,已经全然没有了刚开始的兴奋劲儿,知她心中所想,便抬脚从侧面小台阶上走下,冲正好望向这个角度的飞絮招了招手。 正巧同样注意到飞絮兴趣不佳的琼儿拿了一块酥糖过来递给飞絮,正要转身再去香案上寻一块巧果来,却忽地被飞絮拽住了衣袖。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飞絮牵引着向前,两人挤开正矫揉推搡到面前的三个小丫鬟,一手轻提了裙角,紧步跟上了转身而去的江灵栀。 三人一路转出了后院,便沿着回廊径直走到了前庭。 院中,左右对称的六座半人高的塔状石灯,烛火交映将院落染成了一地橘黄。 文伯站在挂了两只走马灯的影壁前,正低声附耳对两名府役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眼角余光瞟过。见是江灵栀,先是微微一怔,随及挺直了腰板,对那两名还躬身等候吩咐的府役挥了挥手,示意他二人退去一边,这才转向江灵栀来的方向,瘦削俊硕的面庞上有着点点疑惑。 “二姑娘您这是要出府去?” 说着,将慑人的视线扫过随行在江灵栀身后的两个人身上,飞絮倒是没当做一回事,可怜了琼儿胆小,被他这么一瞪,心里早已七上八下打起了鼓,生怕文伯误会是她撺掇着姑娘外出游街赏灯。 江灵栀眉眼淡淡瞄了眼错身躲在自己身后的琼儿,暗笑一声,迎着文伯审度的目光坦然走到他跟前,婉转清扬的声音自藕荷色的面纱下缓缓飘出。 “文伯您还真是好顽的性子,明明就在这里等着我,怎么又装出一副根本不知道情况的样子来?” 文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自然而然地摸上寸许长的胡须。 这副神态真是像极了江尧。 “姑娘此言何意啊?”话语中已然带上了浅浅笑意。 江灵栀手指着方才那两名府役退去影壁后的方向,俏然眨眼:“虽只是身形一晃,我却是认得的,方才那二位可不是我苑里的护卫?” 文伯抚须的动作一顿,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向着影壁后唤了一声:“既被觉察了就出来于姑娘见礼吧。” 走马灯顺着风向轻轻晃着打了两个旋儿,那两名府役自影壁后走出,双双向江灵栀拱手作揖行了礼,正是栀香苑的掌苑护卫郑世楠和姜忱! 原来,因着不久前的火险,江夫人早早打了招呼,七夕这天,集市上人多嘈杂,不许江灵栀出府,甚至于今夜黄昏时分,亲自监督锁好了各处的角门,以防江灵栀受了某个丫头的蛊惑,又大意地偷跑上街去凑热闹。 然而,饶是江夫人做好了一系列防备,还是架不住江尧背地里与闺女串通一气。 于是,天边刚刚擦黑,文伯便在江尧的暗示下,使自家那口子去芷兰苑借口缠住了江夫人,又命人寻来了女婿郑世楠和护卫姜忱,刚才正是在对他二人再三强调要寸步不离誓死保护二姑娘安危。 “今日街上定然十分热闹,有姜、郑二人随行,你们且自在去耍,只记得莫要太晚回来,我会着人给你们留着门。”顿了顿,瞅了眼天色,文伯不放心地又加上了一句,“亥时六刻之前务必回来!” 江灵栀三人同声应了,在两名护卫的随同下,悄悄自正门而出,顺着流光溢彩的灯带上了人潮拥挤的长街。 一路上,飞絮与琼儿并肩走在江灵栀两侧,轻挽着她的手臂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是称赞各式精巧绝伦的灯笼和刺绣,就是感叹各种令人垂涎欲滴的巧果,更有时候,竟是掰着指头数起路过时让她们惊艳的姑娘来…… 飞絮的话痨是早就习以为常的,可还是第一次见琼儿这么彻底放松没有丝毫拘谨的时候,虽说人声嘈杂并没完全听清楚她粉唇里蹦出的字眼,但看着她笑得灿烂明媚,也知道她此刻的心情是多么欢愉。 难得两个丫头无拘无束,江灵栀虽被过往喧嚣吵得有些头疼,但还是满心欢喜配合着她们两个的天真无虞。 “哎哟!什么人?走路不长眼么?” 一声尖锐非常的声音让周围鼎沸的人声渐渐小了下来,也惊扰了旁边正站在一处擂台前观赏姑娘们刺绣比赛的三人。 人群缓缓围拢过去,将那处擂台前的空地圈出一个小小的弧来。 “抱歉,是我走得急了没有看路,冲撞了姑娘,还请见谅!” 说话的女子身着一袭点蓝孔雀羽束腰纱裙,外头罩着一件同色无袖褙子,气质温婉,同江灵栀一样面上佩戴着一方天蓝色的面纱,声音澄净,双眼却始终垂落于地,不曾向面前捂着胳膊龇牙咧嘴呼痛的黄杉姑娘瞧上半眼。 那黄衫姑娘许是觉得她多大态度轻视了自己,涨红着一张脸就要与她理论,忽然,将头微微一偏,双眼微眯,蹙紧了眉头,上前一步试探地喊了一声:“你是……沈知鸢?” 人群因此小小地沸腾了一下。 “咦?听说这位沈姑娘年前患了一场大病之后就把自己锁在闺房中整整半年未出,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怕不是这个黄衫丫头认错了人?” “什么黄衫丫头?那可是枢密院史掌司家的姑娘史碧珍!她既认出这人是沈家姑娘,想来必是不会错的。” “但你瞧这姑娘独身在外又慌慌张张毫无规矩,怎么看也不像礼部尚书家的千金呐?” “……”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江灵栀将内容听了个大概,也不甚在意,正要唤了飞絮和琼儿从靠近擂台边那一处空隙离开,却被一阵极不悦耳的笑声阻了步子。 “哈哈哈……我还当是谁呢?原来真是沈家妹妹!这鱼龙混杂的夜市,你怎么一个人出来?还像个无头苍蝇似地乱跑乱撞?可是在什么黑灯瞎火的地方撞上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说话间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错身离开,围观者少了小一半,余下的多也是闲来惯好凑热闹瞧好戏的。 被唤作沈知鸢的纱裙姑娘对史碧珍的阴阳怪气并不给以回应,仍旧低垂着头迈步就要走开。 史碧珍与身旁一名粉裙女子使个眼色,那女子便状似无意地在沈知鸢经过她面前的时候一个侧转,脚下绊住了沈知鸢。 就在沈知鸢身形不稳即将摔倒在地的时候,史碧珍适时地上前一把稳稳扶住了她,却在“照顾”着她直起身来的空档顺手摘下了她的面纱。 “呀,真是不好意思,一不小心碰掉了沈妹妹用来防寒的面纱。来!快抬起头来,让姐姐为你重新戴上。” 沈知鸢自年前面容无端生了毒疮,包括御医在内的各处名医都表示束手无策后,就将自己禁步在沈府内院足不出户。 今日,也是好不容易在表姐和好友的劝说下难得同出府门来透透气,谁知竟叫她意外在那巷道里目睹了一桩凶杀案。幸好,她抽身得快,否则此刻或许早也成了那剑下亡魂。 满脑子还挥之不去着那姑娘一脸惊惧全身是血向前匍匐的惨状,对于面前几人的种种下作手段,她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只下意识拿广袖遮在面前,挡住了外界视线。 与史碧珍一道的几个官家姑娘不屑地瞥着沈知鸢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当她是因着被当众扯下了面纱让人看到如今的丑态而羞愧,更是得意忘形,嘲讽声都刻意提高了一个调儿。 “都说沈知鸢美若天仙,怎么跟那江家二姑娘一样,都是美名在外却名不副实的丑八怪?”粉裙女子盯着沈知鸢毒疮遍布的脸,佯装害怕地往史碧珍身后躲去,嘴里却说着与行动不相符的恶语。 史碧珍早些时候曾因为攀比沈知鸢的美貌而被几个世家子弟旁敲侧击地羞辱过,一直怀恨在心,听闻她面容毁损后别提有多高兴,眼下又这么巧有这样的好机会摆在面前,她岂会轻易放过? “别瞎说!” 稍回头轻斥了那粉裙女子两句,史碧珍故作不忍地向沈知鸢靠近了两步,捉住沈知鸢遮挡在面前的胳膊使劲儿向旁边一扯,迫使她整张脸毫无保留暴露在人前。 “你们瞧瞧,沈妹妹这不是只是偶感恶疾伤及容颜了而已?再过些时日说不准就奇迹般又好了,怎么能拿她跟那江灵栀相比?” “没错!”另一边一直没机会出声的艳红长裙女子见状,忙接了史碧珍的话来,“江二姑娘那副尊容,只怕就是天生的,所以江左丞才早早将她送出了京都,以免外人瞧了笑话。只是没想到,他这女儿也是个难缠的,在外头实在混不下去了,又灰溜溜……” “你们只是想打趣我,何必牵扯到别人?” 原本刚反应过来正因着众人对她指指点点而羞愤不已的沈知鸢却忽地抬起头来打断了她们的嗤笑,神色正然,向后退开一步,挣脱了史碧珍桎梏在她手腕上的力道。 面上那一粒粒豆大的毒疮终是没能掩藏住她眼中因为良善而耀如明月的光彩,在头顶高架梁灯的映照下,竟是有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动人之处。 “江二姑娘其貌如何?其人如何?我虽不甚了解,但想来她总不至于像某些人,背地里随意对他人评头论足,自降了德行还洋洋自得,真是可悲可笑至极!” “你说什……” 史碧珍没防备一向温顺腼腆的沈知鸢竟会在这样难堪的处境下出声呛人,猛地变了脸色,忍不住就要冲上前去,却被围观众人中一道清脆甘冽的声音拦住。 “说得好!背后乱嚼人舌根也不怕嘴里长痔疮。”飞絮站在绣台正前方,双手环抱在胸前,恶狠狠瞪着背对着她们的史碧珍咬牙切齿地大喊。 其实,她老早在这些人嘴里提说到姑娘名字的时候就想上前跟她们争论的,奈何一直被姑娘死死拦着,终于等到沈知鸢一句话出口,她才借势附和着嚷出了声。 “就是就是!堂堂世家姑娘,怎么行事做派竟像个地痞无赖,一点礼数也不知?” 没成想周遭倒还真有跟着附和的,甚至有人高声数落起来。 这一变故倒叫史碧珍几人始料未及。 “呸!什么世家姑娘?还不是个庶出的种!就算子凭母贵走了狗屎运,这通身的涵养气质是恶补不来的,可不得丢人现眼?” “……” 一时间七嘴八舌竟都被这几声声讨带的跑了偏,矛头纷纷指向了史碧珍的家教,已然没有多少人再去在意沈知鸢的面容。 史碧珍早已羞红了脸,却还要装作大度地朝人群中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面纱愤愤扔在地上,拂袖择路而去…… 对街摊贩暗处一角,将大半个身子隐匿在树影后的钱若涵,于灯火阑珊处环抱了双臂。逐渐散去的围观人群中有两个商贩打扮的人向他这边频频看来,他微闭了目,对着那两人点了点头,而后,转身消失在树影后。 如果此时有细心的人多个心眼,就会发现,那两个作商贩打扮的人正是刚才高声叱喝史碧珍的始作俑者。 第189章 沈知鸢无奈地看了眼史碧珍离开的方向,正要弯身去捡被弃之于地的面纱,一只指如削葱根般修长白皙的手映入眼帘,先她一步拾起了脚前的面纱。 抬眸,那一袭雪青渐变浅紫棠色广绣罗裙叫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待注意到她面上那一方织造非凡的藕荷色锦纱时,她先是微微一怔,从对方眼神中并未捕捉到对自己的半分嫌恶,沈知鸢稳住心神,勉强勾了勾唇角,回了江灵栀一个礼貌性的笑。 接过她指尖递来的天蓝色面纱,双手绕过头顶重新在发髻后系好,沈知鸢这才款款向江灵栀等人颔首微微行了躬身礼:“方才多谢姑娘解围!” “嗨!我也没说什么!”飞絮大方地摆了手,往江灵栀跟前更贴近了一分,一只手自然地再次勾挽住她手腕,脸上依旧可见未消散完全的怒气,“我只是听不惯我家姑娘的名字从那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女人嘴里出来罢了。” “你家姑娘?”沈知鸢惊诧中将视线重新投向正对面亭亭玉立的人,被她双眼之中那清净澄澈的流光所惑,脚下不自觉地向前迈出了半步,凝视着她面上锦纱,心下了然,莞尔垂眸,微屈膝再度行了平礼,“原来竟是江二姑娘,失礼了!” “沈姑娘见外了。”江灵栀回了她同样一礼。 也许是因为她肯开口为素未谋面的自己反击别人,江灵栀对这位沈姑娘倒是印象不错,免不得更多一分瞩目。 觉察到她的强作镇定,联系到最开始她的慌张,江灵栀料想着可能她真的不经意碰上了什么不好的事,索性当做回报般软声细语地询问她道: “沈姑娘可是与随从走散了?这里熙熙攘攘的不利于寻人,不如和我们一同作伴,一路赏灯游玩许能碰见他们?” “对!”飞絮从自家姑娘一张嘴便能猜到她的用意,见沈知鸢似有难色,忙帮腔道,“就算碰不到姑娘的随从也不打紧,咱们散去的时候,我们肯定会平安将您送回沈府的,您不用担心。” 沈知鸢回想起在暗巷中看见的情形,以及那位遇害的姑娘临死前一双绝望到骇人的眼睛,忍不住接连打了两个冷颤,朝来时的方向望了望,再定睛江灵栀身后,注意到紧随的郑世楠和姜忱二人,好像将江灵栀主仆两个的提议真的认真考虑了一番,终是点了头同意。 殷周都城不似南境邻国,对于宵禁这一说不甚在意,每日间除了各处城门在规定的时间需要严格执行闭城之外,城内时间基本都是没有过多限制的,所以每逢佳节,时有通宵达旦欢庆的,倒也鼎盛。 钱若涵身影隐匿在河岸边一排杨柳树荫下,隔着石阶上琳琅满目的货架,从那缝隙中瞧着沈知鸢被江灵栀等人簇拥着走远,这才放下环抱在胸前的手,迈步登上石阶。 身后,突然随出一道修身长立的影子。 待到灯火辉映处,方才看清此人面目,正是一身黛蓝窄袖劲装的宇文珏。 今日,他原本与宇文珀约好逛花灯听巧戏的,谁知刚刚到市集上便接到宫中传出的消息,说是皇后请六皇子务必进宫一趟,有要紧事相商。 宇文珀先前听母后与父皇提说过有关于自己的婚事,又清楚母后一向信那些术士之言,料想着必定又是母后身边那个多嘴的饶舌妇进了什么谗言,让母后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急宣他进宫去看那些被画师画得个个美得不可方物的一众“假人图”。 他也曾在母后跟前埋怨过的,那些个闺阁小像也就是用来骗骗没见过真人的外客,还不如他自己一个个翻墙去看的真切。 当时,也是那个饶舌妇,竟是比母后还要厉声地指责了他一顿。 那个曾嬷嬷,一个他唤奶娘,本该与之亲近的人,偏生成了他最厌恶的嘴脸,着实叫他气闷,可又无可奈何。 小声的与兄长抱怨了几句,宇文珀还是不得不随了传话的小太监磨磨蹭蹭往正阳街而去。 站在原地目送弟弟离开,宇文珏本也想就此打道回府,话到嘴边又注意到左右护卫兴致颇高的样子,他心想也是难得清闲,不好拂他二人的期待,索性往那最繁华热闹处溜达着,也是没想到竟会就此遇见钱若涵。 老远站在拱桥上见他将一女子吓得落荒而逃,宇文珏似乎看见了钱若涵一张吃瘪的脸,顿觉有趣,便下了拱桥一路找来。 没想到,那女子竟然是沈知鸢,还意外地与江灵栀走到了一处。 这两个人,一个是拟婚圣旨上被红笔勾去的名字,另一个是赐婚圣旨上正式提上的名字,她们若是日后交好,这是多好的缘分呐! 好整以暇地瞧着钱若涵的背影,宇文珏合了锦扇,扇骨在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眉眼处是鲜少见的戏谑。 “怎么怜香惜玉到饥不择食了?你不是一向喜欢美人?” 钱若涵一脚踏上了石阶,一只脚还留在河岸边堤上,侧转了身乜着宇文珏,对他的出现像是一点也不意外,也不受他打趣,一脸正色回应道:“甭管美丑,既然她已经注定是我钱若涵的妻子,岂是旁人能随意欺辱的?” “那你为何不亲自上场?还要示意下人去哄吵叫嚷替她解围?”宇文珏手腕轻甩,折扇如行云流水铺展在胸前,上前与他并肩,笑声清扬,“这可不像你威远侯的行事作风!” 钱若涵听得他这一句,却是十足傲娇地将头转向一边,可明眼人自然看得出他刻意的掩饰。 宇文珏也不戳穿他,只随着他一声冷哼笑得更加放肆。 半晌,钱若涵终是放下了面子,转回身来对宇文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但一双如刀割剑裁的锋眉却还是不自抑地囧成了倒八字。 “你说我长得也不差,我还没嫌弃她,她反倒害怕起我来?既然她要躲我,我何必上赶着去讨没趣?” 说完还不等宇文珏有所回应,他兀自懊恼地轻拍了自己脑门。 “嗐!怎么刚才就没想到呢?我真该假装登徒子一回!这些个大家闺秀不是最厌烦那些不要脸的登徒子么?说不准这沈家千金一受惊就自己求着皇上退婚,我也就拨开云雾见天明。到时大家各自欢喜,不是很好?” 宇文珏斜眼睨着钱若涵一副悔不当时的造作样儿,眼尾轻抽,毫不客气地揭了他的老底:“你觉得你还有‘不要脸’的余地?装登徒子?你往那一站,什么话都不用说,就已经很写实了。” 钱若涵没好气地白了他两眼,预要反驳却也找不到有力的说辞,索性双腿一伸径直坐在了石阶上,将手里不知何时拽上的一株青草咬在嘴里。 如此吊儿郎当的行为在他身上着实有着一股致命的魅力。 “你说?陛下执意要赐婚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要是一个……丑八怪?”酝酿中想不出其它的词,只好心有歉疚地借用了史碧珍说过的这三个字,“我钱若涵美名在外,是不要面子的吗?如果这是对我屡次违抗圣意的惩罚,未免也太狠了些!” 宇文珏依旧挺身长立,手中折扇轻摇不停,对于钱若涵这番牢骚,他并没有接话,只是抬眸眺望街市灯火如昼,微笑不语。 方才,他远远的瞧着清楚,沈知鸢失魂落魄地沿着河岸行走,钱若涵上前打招呼的时候,她眼神是倏忽亮起来的,可也只是短短一瞬。 还有,明明已经戴上了面纱,却还要用长袖掩住了脸逃避…… 这样看来,对于此桩婚事,沈知鸢心里也是没底的。 只不过……所谓圣旨,钱若涵作为朝堂上最受宠的臣子都无法违拗,何况沈知鸢她无甚功名的一介女衣? 说白了,都是皇帝陛下兴致而起时的棋子罢了。 钱若涵与沈知鸢如此,下一个又会是谁? 承佑还是宇文琼?又或着连还未成年的宇文琰也有份? 想着几次见到江灵栀时她的清冷寡淡,宇文珏嘴角轻勾。 呵,面容有损? 谁知道会不会是她预见回京之后会遇见的情况提前做好的准备,就为了……不受旨被迫出嫁,嫁于王室? 若她当真存了这样的心思,不知沈知鸢的婚事能不能让她明白,她的无声反抗撼动不了根深蒂固的权利姻婚。而在那位眼中,人无美丑善恶之分,只有能否为其所用之别。 不过…… 宇文珏双眼微眯,一抹抓不住的流光自眼底一闪而过,将嘴角那浅浅笑意衬得发渗。 收回远眺的视线,睫毛垂落,将一双永远也看不穿情绪的眼睛掩藏在一片阴影下。他倒转了锦扇,用扇柄在钱若涵肩头击落三下,嘴角一抿,唇边又溢出奇怪的笑来。 她是否会明白又与他有什么干系?身为“局外人”,只需要瞧好热闹不就行了吗? 第189章 纵然有锦纱覆面窥不到容颜,但江、沈二人如弱柳扶风的纤纤身姿还是在所过之处引来不少侧目。 沈知鸢心事重重,虽一路与她们偶尔说笑,但不善掩藏的眼睛里始终挂着一层挥不去的阴影。 看出她心绪不宁的江灵栀将脚步停在一处茶楼前。 “我突然有些口渴,不如咱们就在这里喝杯茶歇息歇息?沈姑娘意下可好?” 沈知鸢正是想要找一处规避人群视线的所在,江灵栀的提议正中下怀,她莞尔浅笑,点头应和:“正有此意。” 飞絮和琼儿到底玩心未泯,听到自家姑娘的话有些意犹未尽的撇了嘴。 江灵栀将她两个的反应收进眼底,扫过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紧随在身后的郑世楠和姜忱,一手扶在飞絮举着糖人的胳膊上,看着琼儿道:“你们两个若是不累就在这附近再转转,我和沈姑娘在二楼那处窗扇边等你们,别贪耍跑得太远了。” 知道飞絮稍会些防身的拳脚,她便也没再坚持让姜忱跟着。 来到二楼,挑了最外面靠近窗户的位置,江灵栀与沈知鸢相互礼让着入了座,郑世楠和姜忱自也挑了最近的一桌坐了。 半盏茶下肚,江灵栀挽袖将蓝釉瓷镶彩环底杯搁在那杯垫上,状似无意地扫过面前一派端庄典雅的沈知鸢,一双素净的眼里涌动着蛊惑人心的暖意。 “请恕我唐突,自遇见沈姑娘到现在,你似乎一直心神不宁惶惧不安,不知是何缘故?沈姑娘可愿告知?” 沈知鸢起初对江灵栀并不设防多半也是因着她与自己相同的处境而心生共情,此刻听见她询问,下意识就生了戒备,双手捧着茶杯,眼神慌乱着低头轻抿着茶水,茶的淡淡清香萦绕在鼻翼唇齿也难安抚她今日的受惊。 “沈姑娘不要误会,我纯属好奇罢了。都说相逢即是有缘,我见沈姑娘愁思烦扰,也想要略尽绵薄之力看看是否能帮得上沈姑娘的忙。若是沈姑娘有难言之隐不便言明,我自不会勉强。”说着话,转移了话题,“这间茶馆之前倒是不曾来过,这庐山云雾确是上口佳茗,日后有机会定然要与小友再来品它一番。” 沈知鸳闻言纠结了一瞬,暗自思虑着。 那暗巷一事想来就算说出口,面前之人与自己一样的闺阁姑娘又能有什么办法,左不过多一个担惊受怕的人罢了。 但是若不坦言相告,只怕又会惹得江姑娘多心,白白误了这一场相遇。 抬眸凝视着江灵栀轻薄却在清风中纹丝不动的面纱,沈知鸳张了张嘴,抬手轻抚上自己的面颊,终是对她吐出了另一件烦忧之事。 “不瞒江姑娘,我确是有一心病难医。” 稍稍停顿了下,沈知鸳微向前半倾了身,出神地盯着那杯中倒映出来的自己的面貌。 茶汤碧绿清澄,将青山绿湖的芬芳馥郁化作满杯香气萦绕于人间,却难洗尽她一腔悲戚与难堪。 “面上这张纱是年初的时候才长在我脸上的,当日我的容貌无故毁损,父亲请了许多名医来瞧皆无计可施,后来他甚至求了陛下允太医令亲来为我诊疗。 方太医令虽医术高超一眼瞧出了我的病是因一剂极为罕见的毒而起,可却表示因为此毒已经近乎绝世,他对此无能为力。 我素来深居简出无心与她人争芳斗艳,本以为不会受人嫉恨,谁知依旧做了别人的眼中钉,遭受了这般恶果。” 江灵栀被她言辞之间流露出的怆然所感,不免对她更生怜惜,安静地听着她的倾诉。 “原本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如仓鼠一般活在笼中,谁知陛下竟一纸婚书赐下……父母感念圣恩欢喜不已,可我……”话语声逐渐带了压抑的哭腔,却丝毫没有矫揉造作的嫌恶,“我如今这般模样断不敢生妄念,只是……只是所嫁之人竟是威远侯,我难免……” 语声渐弱,终究没能说得下去。 江灵栀素手搁在杯垫旁,纤纤玉指沿着茶杯边缘打着圈,视线始终落在沈知鸳身上。 回想起钱若涵的身姿风彩,她顺着沈知鸳未说完的话猜测道:“你是厌恶钱侯爷的品行?”见对方猛地怔住,她也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竟是多嘴替其辩白了一句,“其实他秉性豪爽不羁着实不失男儿本色,至于那些个坊间留言,到底是难知真假的,沈姑娘你不必……” 说话间见沈知鸳忽然缓慢却带着丝丝坚定地摇了头,江灵栀顺势收了声,只将指尖轻扣在与茶杯同色的杯垫边缘,柔和的美眸不笑而生花,直直望着撩了眼皮,透过窗户去瞧街景的沈知鸳。 “我知道他年少有为不免轻狂,英雄情长未免多情,但似他这般的人,若能钟情一人便定会待那人极好。 世人皆道他那一句‘成亲后便得一心一意守着家中庭槐,不若无拘无束’是浪子之言,可我却听懂了他的‘一心一意’。 有些人金玉其外而败絮其内,有些人则放浪形骸却坦诚赤忱,像他! 我曾想过的,将来能得他真心欢喜之人必也是十分卓绝的女子吧!可惜……世事难料,圣意难测,没有料想到他口中那株‘庭槐’竟会有幸落在我头上!” “沈姑娘温婉大气举止有礼,何必妄自菲薄?”江灵栀不忍见其颓赧,忍不住出声打断。一句话说的情真意切,看不出半点虚情假意。 沈知鸳苦笑一声,再度抬手,修长纤细的手指贴在面纱上边缘的鬓角处,眼睑低垂,满身失落。 “你不明白……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只唯独他!若嫁于他为妻,这副模样只会让我自惭形秽,无法面对他。” 江灵栀瞧着沈知鸢明显腾起的自轻自嫌,心中一恸,蓦地想到了风姿妖娆媚而不俗的花簪雪。 听闻花簪雪与钱若涵相交多年,就连当初临江仙的建造都是钱若涵替花簪雪购买的地皮,而后无条件转赠给她的。 先时,江灵栀也同其他人一样,猜度着花簪雪和钱若涵或许有着更亲密的关系,可上次,根据灵溪跟随他二人出府回来后提起的情形,她似乎又从这两人的关系中嗅出了不同于风月的另一层情谊。 人,天生喜欢追寻令其好奇的事物。这也就是她暗地里命飞絮将不菲的银两送予花簪雪用于重建临江仙,想要和其成为合作伙伴的另一个原因。 第189章 沈知鸳见江灵栀些微走神,以为她是因为自己这番情不自禁的话而对自己生了轻视低贱,待要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恨自己一时恍惚迷失了心窍,竟当着外人说出些恬不知耻的话来。 正当她兀自懊恼不已的时候,江灵栀回过神来,本就善于察言观色的她自是觉察到了对方更甚之前的局促惶恐,略一思虑便明白过来。 诚然,就是飞絮那个大咧咧的性子都不好意思在人前坦露心声,更何况如沈知鸳这般娴静淑婉的大家闺秀,自是后知后觉羞赧无限的。 思及此处,江灵栀将手中茶杯略向前推了推,学着沈知鸳开始的样子,把手轻贴在面纱上,双眼无神,似想起了什么不愿回想的往事来,声音淡到极致生了丝丝哀然。 “原以为我的遭遇已是无奈至极,不成想沈姑娘与我同为天涯沦落人。不管怎么说,皇命难违,沈姑娘一腔痴情终是与意中人有缘,然而我却……”抖如蝶翼的睫毛忽闪着垂下,欲言又止的模样将刻意为之的哀戚放大了许多,“罢了罢了,终究是我与之无缘,再提又有何苦呢?” 沈知鸳听她这一席话,虽未言明清楚的故事线,却足以叫人信服其此刻的遗憾哀婉,本性纯良的她这时哪里还想得起方才的窘迫,满心只盘算着如何宽慰眼前之人,一边不由暗暗感慨:果真是造化弄人苦。 江灵栀成功用善意的谎化解了沈知鸳的尴尬,两个人由此更加惺惺相惜。 刚默契地翻过交浅言深而来的无措,就听到楼梯口那边传来飞絮和琼儿的说笑声。 不远处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只管注意着这头动向的郑世楠和姜忱眼角余光所及,相视一眼,同时起身随在两个丫头身后跟了过来。 “姑娘您快瞧瞧这个!”飞絮一手举着串成糖葫芦样式的糖糕,腾出另一只手从怀中小心掏出一个用手绢包裹好的物什,半跪下身来,神秘兮兮地将东西摊在掌心凑近江灵栀,“有没有很眼熟?” 江灵栀于沈知鸳歉然地浅笑一声,接过飞絮递上的手绢,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一瞧,眼神疏忽一变,被飞絮牢牢捕捉到。 她得逞地扬了眉,露出一对精致可爱的小虎牙,笑嘻嘻道:“很像云姑娘的手笔是不是?我刚看到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跟上去一问才知道这锦绣出自京城的‘仙菱坊’。” 沈知鸳不知道她们口中提到的云姑娘是什么人,但这仙菱坊她却是常去的。见江灵栀神情之间似乎有些困惑,她忍不住开口解疑道: “仙菱坊是华阳街一带最大的绣行,听闻他们有一项绝不外传的技艺能织成外界难以仿制的云线,便是他们的招牌。用这云线编织的饰物精巧绝伦,纺织的衣衫美轮美奂,就连皇宫内苑的贵人们都喜欢穿戴那里的衣饰,所以,这仙菱坊虽坐落民间,但每个月份都会进贡织绣于皇室,算得上京都最负盛名的绣衣坊。” “原来如此!“江灵栀将那做工精巧不凡甚可媲美云锦绣工的小荷包交还给飞絮,笑向沈知鸳道,“我认识一位朋友,她酷爱织锦,手艺也是世间少有的精妙,如今看来,或许是曾师从于这仙菱坊吧。“ 沈知鸳以笑回应:“这世间能人异士几多,仙菱坊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想来江姑娘你那位朋友定是个天赋极佳的妙人儿。” 江灵栀想着妙仪师兄每每提说起云锦时的羞涩缱绻,她唇边不禁漾起柔美波纹,如海棠花般绽放于清波涟漪中。 “是啊,她的确是个思之难忘的可人儿!” 飞絮将那小荷包塞进怀中,一边吃着香甜的糖糕,一边眨巴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注视着自家姑娘微妙的神情变化,知她联想到了什么,眸子里也一瞬间盛满了潋滟笑意。 “阿鸳!原来你真的在这儿!” 一声压抑的惊呼伴随着一阵小跑声忽地在众人身后响起。 郑世楠和姜忱握着剑柄的手倏忽收紧,身形微微一侧分裂两边,让江灵栀和蹋边的飞絮完全处在保护圈内。 沈知鸳在那道尽显急切的声音靠近的同时就已站起了身,看到来人,眼眶蓦地一湿,之前强压着的委屈顷刻就要爆发。 “你们莫要紧张,是沈姑娘的朋友,只管让她们过来,不碍事的。” 江灵栀小声吩咐了一句,挡在沈知鸳面前的姜忱看了眼郑世楠,见对方朝自己点了头,他这才向后再多退了两步,让出堪堪容许沈知鸳擦肩而过的空地,只是握着剑柄的力道丝毫未减,鹰钩似的目光更是紧紧盯着来人不避半分。 江灵栀瞧着这两人的阵势,知道必然是出门前得了文伯的耳提面命,索性也不为难他们,起了身,矜重地合袖于腹前,站在原地,只稍稍侧了身面向沈知鸳提裙奔去的方向。 沈知鸳与来人执手说了几句话,那两位衣着不俗的姑娘便不约而同朝江灵栀望了过来。 江灵栀微颔了首权当打过招呼,沈知鸳却觉不够,携了当先那粉白小花缀边淡蓝掖地长裙的女子,越过并肩站立的姜忱和琼儿,直走到江灵栀和飞絮面前。 “表姐,这位就是江姑娘,之前我在闹市被人欺侮便是她和这位小丫头替我解了围。” 江灵栀稍加打量的目光在她们靠近前来的时候停留在被沈知鸳唤做表姐的女子身上。 她瞧着比一旁同行的的那菊蕊淡衫的女子年长了不少,棱角分明的五官也衬托得她骄傲冷毅了许多,远不如她身后那位始终眉目含笑的粉唇女子来得娇俏妍丽,叫人看着很难生亲近之意。 “原来是江二姑娘,这几日一直听说,没想到今日竟然在此相遇。在下贾雯,身边这位是阿鸳的朋友贺淑窈,咱们多谢你费心照顾我们阿鸳了,请受在下一礼!” 说着竟是豪迈爽利地向江灵栀双手抱拳行了拱手之礼。 江灵栀不防备着装如此端庄典雅的人竟然对自己以男礼致谢,愣怔之间眼神不经意瞥到贺淑窈身上,见她十分善意地冲自己微笑着,又注意到沈知鸳对此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心中虽有万千疑惑,到底还是退后半步屈膝万福承了贾雯这一礼。 第189章 月明星朗的夜空被灯火如昼的辉煌抢去了许多风头,赏星的人三两成群行过长桥,下到河岸边。 娇俏的女儿家门将手中编织好的河灯小心地轻推出去,瞧着自己的河灯平平缓缓顺着水流飘向下游,她们欢心地合掌对着天空一片银河含羞带喜地祈愿着心事。 辞了沈知鸳一行人,江灵栀站在一处月拱桥边抬头看了眼天色,此时刚刚过了亥时一刻。 身旁,飞絮正悄声怂恿琼儿将才买来的荷包送给姜忱表明心意,江灵栀听在耳中只是淡淡浅笑也不掺和,轻垂的视线落在桥下一朵朵顺流而下的河灯上,凝望着它们飘远的方向,她微眯了眯眸子。 这条河流汇去的地方像是——雾澜江,那是临江仙所在的位置。 江灵栀心思一动,本想趁着文伯给的门禁时间尚早便去临江仙看看,暗想着说不准会遇上花簪雪,可转身的同时瞥到紧随身后的郑世楠和姜忱,她眸光一闪,略一思虑,又打消了这念头。 在此期间,琼儿被飞絮闹着,心虚地不住拿眼偷瞄挺身长立的姜忱,在与他毫无预兆对视上眼的刹那,登时羞红了脸,以为他听去了自己和飞絮的对话,害羞地绞着双手缩着肩膀,一路小跑,上了月拱桥。 江灵栀眼角余光所及,注意到姜忱的身形似乎微微动了一步,却又克制着收了回去。这一刻,她心里隐隐已经有了结论,为琼儿感到开心的同时免不得又替盈袖多了份惋惜。 飞絮此时正玩心大起,没有捕捉到姑娘些微转变的神情,嬉笑着伸手携了姑娘纤细的手腕,一道向琼儿随了过去。 登上月拱桥,停在高处那一方宽敞的平台上,江灵栀和飞絮的身形正好被遮掩在一处高大的槐柳下,堪堪阻隔了二层茶楼窗扇前那一双怨毒的视线。 柔美的月光挤破华灯璀璨,将一束清婉洒落在柳清韵绝美的面庞上,却始终拂不去她心里久积的灰尘。 “允初,你怎么才回来?你可知你刚刚错过了什么好事儿?” 赵少安瞟了眼身旁正打算起身去找柳清韵说话的史玉珠,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面前的雕花香樟木屏风,嘴角噙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史一航饧了眼窗户前转过身来于他笑靥如花打招呼的人。尽管对她还赖在这里很是不满,但看在杨钧兴高采烈的面子山,史一航还是微皱了眉牵强地扯动了嘴角,算作对柳清韵的回应。 “我能错过什么好事儿?” 竹青色的衣摆轻掀,他回答着赵少安的话,径直坐在了妹妹史玉珠身旁。 在史一航面前,柳清韵不是第一次感觉到被轻视,可每一次她都能比上一次笑得更加温柔灿烂去面对史一航。 如此较真,却又如此失败。 她其实也真的很想黑下脸来质问对方为何总是看自己不顺眼,可是杨钧时不时将满眼钟情向她投过来,叫她连一丁点想要变换脸色的余地都没有。 说实话,她并不喜欢杨钧这个人,但却极其享受被他尊如天仙捧若圣女的感觉,所以,每每在杨钧出现的场合,她只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的温婉可人贤良淑德。 而杨钧,一见到柳清韵便没了寻日里的冷静聪颖,不知是否无意,竟是看不出柳清韵和好友之间略显怪异的气氛。 但赵少安作为中间的清醒人,哪里能瞧不出来? 可是,他也只能若无其事地佯作不知。 一方面是他更亲近史一航,另一方面是……也不知为何,这柳家姑娘总给他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不至于厌恶却也着实喜欢不起来。 好整以暇瞧了眼满脸无辜纯真又好奇满满的史玉珠,赵少安隔着茶案,身体微向前一倾,更凑近了史一航一些,戏谑从眼角蔓延到了眉梢。 “你那位赠药之人方才就在隔壁雅座品茗歇息,你说巧是不巧?” 史一航闻言,双眼噌地一亮。 “当真?” 说着竟要立刻起身过去一瞧究竟,被妹妹一把拉住了衣袖,伴随着一句没好气的嗔怪:“瞧你这点出息!” 史一航身形一顿,不解地望着妹妹。 史玉珠见他如此,颇为无语地递给他一个白眼:“赵大哥都说了是方才,此刻人家早都走了,你赶着过去瞧空气么?” 赵少安眼瞅着史一航在妹妹的调侃下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他还没幸灾乐祸过来,史玉珠可不管是不是要在人前维持形象,又转了身不悦地瞪着他。 “赵大哥你也是,明明知道那位姑娘就在隔壁居然不早告诉我,我也好去当面谢谢人家。” “小珠珠莫要生气,是赵大哥的错。” 赵少安很清楚史玉珠的脾性,也不作恼,像往常一样只宠溺地顺着她连连赔笑。 柳清韵暂且隐去对史一航的不满,附应着众人,掩袖轻笑间坐回到史玉珠正对面,与杨钧并肩但又有意错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属于心上人独有的芳香气息萦绕在鼻尖,杨钧总算舍得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手中剔骨扇轻摇,半个身子斜倚在盘起来的膝头,眉目之间尽显得意,接了赵少安的话对史玉珠道: “小妹此言差矣,要说谢也该是她们前来谢咱们才是,哪有恩人反倒去谢受惠人的道理?” 注意到史玉珠一双灵动的眸子里闪出疑惑,杨钧便将此事的前因后果细细说给她听了,末了还不忘再次称赞史一航一番,称他英雄无畏并且不计功与名。 史玉珠讶然地望着哥哥,从没想过一向玩世不恭的他居然能这般勇敢果断,当即欣喜不已,亦同杨钧一起,对自家哥哥毫不吝惜夸赞之词。 其实,史一航自己也是蒙的,不知为何近来大街小巷皆传言是他无所畏惧地冲进火场救了江家姑娘。 起先,他还耐心地逢人就解释几句,可除了赵少安,竟是连杨钧都不信他的坦言,只当是他太过谦逊。到后来,眼看解释无用,他索性也不再多嘴,任由人误会了下去。 柳清韵这几日虽未出府,可关于江灵栀的事情她多少打听过一些,本以为上次那场火灾虽不至死也足矣让她病入膏肓。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没过多久她就听到江灵栀活蹦乱跳四处蹦跶的消息,着实叫她恼火了许久。 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竟是史一航救了那贱人一命。 一时间,她看向史一航的眼神中都透着难以自控的怨毒,好似一簇疯狂的漩涡,势要将他禁锢其中不得解脱。 第189章 四面垂挂耀目彩绦的宝马香车离了闹市,稳稳行驶到一条可两架并骑的巷子里。 看着贺淑窈从下人专用的角门进去,沈知鸳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手指微动,雨过天青软烟罗缎造的车帘便自指尖垂落。 一路多闭目假寐的贾雯这时才缓缓睁开了双眼,眸子里晦暗不明的冷光将她本就不柔和的面部轮廓更衬得刻薄,紧抿的薄唇轻启:“这位贺姑娘倒是对你不离不弃,很是忠诚。” “表姐,我都说了淑窈是好人,您怎么还是对她有偏见呢?” 听起来是褒扬的话,偏偏沈知鸳就是敏锐地从中嗅出了贾雯的言外之意,正视着贾雯锐利的眼睛,她颇有些哭笑不得,只能不厌其烦地再次为好友说起好话来。 “淑窈虽为庶女,可出身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只要她心地纯良,我将其引为至交好友没有什么不妥。况您看自我出事,以往那些甜言蜜语的闺中姐妹又有几个还肯来往的?但她始终待我如一,却是难得。” 贾雯面无表情地盯着沈知鸳瞧了一会儿,嘴角划过一丝冷笑,垂了眼睑整理着腕上层层叠叠的衣袖。 “我并未说什么偏又引出你这些话来?也罢,总之是你的朋友,你自己多操心就是,我何苦为你费心?” 沈知鸳嘴角暗暗一撇,知这位表姐素来如此,也不与她计较,柔顺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闪动。 “表姐您一向不喜欢这些繁琐冗杂的装饰,怎么今日这般好兴致倒费了心思?” 贾雯眼皮轻抬,轻飘飘撂了四个字:“闲得慌呗!” 不知是不是生了错觉,沈知鸳从她这一眼中似乎看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失落,还不及追问,便听她又似毫无波澜地低声呢喃了一句:“再怎么费心费神的打扮,终是不及旁人勾勾手指,该是我活该犯贱。” “表姐……” 父亲身为礼部尚书,最是注重礼法,沈知鸳打小在父母的熏陶下耳濡目染,自是比旁人更加守礼。 可是因为和这位性情乖戾的表姐相处久了,对于她时不时就冒出来的一些个不入耳的话,沈知鸳早已从开始的震惊转变成了如今的习以为常。 这声嗫嚅仅仅是因为她感受到了表姐突然的脆弱,又深知她最是抵触别人的安慰,想要说些什么转移她的心绪,一时间却找不到好的话题。 贾雯也没打算应声,垂首把情绪翻涌的眸子掩藏得更深了些,反手利落将宽大的衣袖绕着手腕卷起,迅速从右手边靠近车壁的小方奁里取出箭袖袖封,将卷起的衣袖扣紧。而后,又在沈知鸳震惊的目光中,取下头上那着实耀眼夺目的凤穿牡丹金簪,撩起裙摆随手一划,掖地长裙顿时分裂两段,下摆堪堪遮住月白绣靴三分之一。 原本一身华贵雍容的裙衫眨眼间就这么变了样子,少了原有的温雅端庄,增添了许多俊逸潇洒。 沈知鸳也是很快回过神来,想要开口打破这有几分诡异的氛围,却又不想说错了话惹得表姐厌烦,略微张了张嘴,终是无声叹息:表姐这死犟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宁愿拿一件衣服出气也不允许她的骄傲在任何一个人面前破防。即便这人是她一直呵护长大的表妹也不行? 卸去头上多余的流苏钗和金缕步摇,只将那小方奁里早准备好的一根红木簪子斜插在坠马髻上,顿觉心情舒畅的贾雯忽略了沈知鸳面上的纠结,有意无意地提说起江灵栀来。 “那位江姑娘瞧着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你若以后与她打交道,务必多个心眼。” 酝酿了许久的沈知鸳总算找到了与贾雯说话的机会,倒也没有顺着她,舒展了眉头揶揄了一句:“表姐您看谁都是有心机的,偏就咱家孩子心无城府?“ “谁叫你单纯善良好哄骗的呢?也是个及笄的大丫头了竟还不如我那才十岁的媛媛有心眼?“ 沈知鸳不好意思地呵呵一笑:“媛媛今日怎么不来?” “你不知道我是怎么逃出内宫女宴的?” 贾雯身子向后一仰,靠在车壁上固定好的那一方吉祥如意锦褥背垫上,浓墨的双眉微微蹙紧,脸上写满了不屑。 “尽是些不足轻重又无自知之明的小妇人在那儿争相斗艳,我瞧着烦,给太后见了礼辞了长公主就出来了。刚出宫门没走两步,你那位贺姑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拦了我的车,请我和她一道劝你上街散散心。我寻思着你也确确实实该外出走走透透气,便连这繁琐的衣裳都没换就找了你出来,谁知你竟还走丢了。” 后一句话成功唤起了沈知鸳才压下不久的恐惧。 本就直觉敏锐的贾雯怎会错过她陡然变得异常的脸色?一番追问下,终是使沈知鸳说出了真相。 “竟会有这样的事?”贾雯本是将帅之后,最是嫉恶如仇,当下铁青了脸愤愤咬牙,“在天子脚下都能如此丧尽天良罔顾人伦,将国法置于何地?” 沈知鸳被她周身气势所感,当下便有些自惭形秽,凝视着贾雯冷冽的面容,她声音颤颤:“如果我不那么胆小就好了,说不准能救下她一命的。” “说什么傻话?”贾雯立刻看穿了她的心思,沉了声却并不厉色地吼了她一句,“救人也要力所能及,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是最愚蠢也最无用的做法。再说了,照你所说的情景看,就算你当时冲过去吓跑了歹人,那姑娘也没命活下去了。” “那我……我要去京兆尹府报案吗?”沈知鸳努力将忽然涌出的点点晶花收进眼底,向前俯身抓住贾雯的胳膊征求她的意见。 “你不必出面!此事交给我处理就好。从现在开始,你不曾见识过什么歹人,也不曾见过什么浑身是血的女子,知道吗?” 看着沈知鸳犹豫再三后乖巧地点了头,贾雯眼神中犹如划过一抹锋刃,半眯的眸子充满危险的气息,又倏忽想起什么,转向靠近前来的沈知鸳,抬了左手轻拍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双手,常年握兵器的手心长了一层薄薄的茧,却让沈知鸳感到莫名的心安。 “千万记住了,这件事包括姑姑姑丈也不能说,尤其那位贺姑娘,对她更是提都不要提!”直觉告诉贾雯,这件命案一定会牵扯出更大的麻烦,而她的直觉一向准得可怕。 沈知鸳始终不能理解贾雯对贺淑窈没来由的敌意,还是当她只是瞧不上对方的出身。虽心中对此有些小小的微辞,但还是听话地应了下来。 亲自下车将沈知鸳送交到了沈夫人面前,贾雯便命车夫沿着另一条更宽阔的路马不停蹄又转回了沈知鸳说的那条小巷前。 下车与车夫耳语了两句,她假装不经意地独自穿行小巷中,又假装不经意地发现了那条藏在小巷深处的暗巷。 宽仅可容两人并肩通行的暗巷里,堵在尽头处的那面高墙前,只有一个老旧的羊角风灯孤独地悬挂在一条挑高的木杆子上,昏黄的火光将那两边俱是高近两丈的青灰石砖墙映照得凄冷,将其修饰得犹如通灵之门。 贾雯心下暗惊,自小在京都长大,竟是不知道还有这样阴森的地方,似乎……充斥着满满的血腥气。 卷翘的睫毛微垂,低眸略微整了整箭袖,做好心理准备后,她又假装好奇地迈步从那暗巷走了进去。 然而,她来来回回踏遍了那条长仅约七八十丈的暗巷,没有引出什么歹人,更没有见到沈知鸳所说的女尸,只借着火褶的点点火光注意到地上那明显已被擦试过而近乎消失的血迹。 第189章 星辰点映着遥遥夜空,织女星和牛郎星在今夜格外闪耀,依旧隔银河而望。 江灵栀将仰望星空的视线收回,落在人间烟火气上。回眸间正巧就瞧见了这样一幕:飞絮还半趴在桥栏上兴奋数着从桥下漂过的祈愿灯,琼儿趁她乐在其中的时候悄悄退后几步,避开了她的注意,暗戳戳地向姜忱递出了一直捧在手心的那个荷包。 郑世楠守在江灵栀另一侧,在姜忱向他投来略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时,他居然和江灵栀默契十足地同时偏转了视线,佯装不见。 姜忱比郑世楠年幼几岁,平日里一直将郑世楠敬若兄长尊如良师,眼下这个节骨眼的求助并未得到其回应,他心里稍稍泛起了嘀咕。 可是,当入目所及琼儿那一张不知道是因为羞怯还是激动而泛着殷红的俏脸,他的手倒是快于理智先伸了出去,大大方方将那饱含情意的荷包收入掌中。 许是真受了飞絮的蛊惑,琼儿生平第一次这般大胆主动,却还是不敢去正视姜忱的眼睛,始终娇羞而忐忑地将脑袋低垂着,紧盯着地面上被踩踏得早磨平了棱角的青石砖。 就在对方指尖闯进她视线所及的那一刹那,琼儿的一颗心近乎提到了嗓子眼。 及至注意到他盯着已夹在指尖的荷包微愣一瞬后又极其自然地将那荷包揣进怀里的动作,琼儿羞赧中有狂喜占据上风,不由得扬了唇,鼓起勇气抬头送给他一抹如旭风和畅般妍丽舒心的笑,却在姜忱欲开口说话前又宛若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慌张且满足地抽身小跑,逃到了江灵栀身后。 晚风裹了点点水雾拂面而来,将吵杂的人声吹得零散了些。 江灵栀轻轻回转了身,去躲那股湿寒的凉气时不经意地瞄了眼还抚着胸口暗自心悸的琼儿,忍不住为其扬了唇畔,温柔了目光。 少女的情思总是这般简单纯粹,真好。 感叹间,有意将视线扫过还在桥栏上举着手指细数河灯的飞絮,江灵栀眼中涌动着熠熠光芒,突然就期待起这个丫头遇见心上人的模样来……一定非常有趣。 长街上的繁嚷一直持续到了子时,人群方才渐渐稀落,华灯如昼的闹区少了许多锦冠华服,平头百姓却更乐得自在欢畅。 同样位于胥阳街的柳府相对于江府而言,并不大气,却显得精致了许多。 柳清韵回府后,本想要抚琴发泄今日在茶楼所积累的怨愤,但从护院那里听说了父母今晚在隔壁小院的望月轩赏月赏星辰到太晚,已经歇息在了西厢房。担心琴声会影响到他们,她只能徒将手搁在琴弦上虚晃两下,咬咬牙作罢。 好容易捱到了人声寂静,遣开了守夜丫鬟,柳清韵起身随意地披了件外衣,从衣襟内摸出一个精巧的夜莺哨来。 那哨子被伪装成一个碧青水滴玉的样式,用一根五色细彩绳系挂在脖颈上,自暮晚来到她身边起就从未离身过。 起风的夜晚,屋外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有浅寐枝头的鹧鸪受惊似的嘶鸣了两声。 屋内,夜莺婉转啼鸣之音轻轻响过三下,内帏隔着幔帐的一扇小窗便被无声拉开,紧接着就闪进一个身手矫健的人影。 与以往每一次一样,那道身影落脚就站在同一个位置,这么多年来都不曾差错半分。 “你知道我为何深夜急急召你过来?”柳清韵伸手拉了拉肩头滑落的外衣,趿着一双浅绯祥云贴面绣鞋,面无表情地向暮晚一步步靠近。 “小人听候姑娘吩咐!”暮晚的回答也是一样不形于色。 “听候吩咐?呵~”柳清韵忽地冷笑了两声,暴走两步,猛然扯开那避目的帷幔,借着漆柱上还未熄灭的一簇烛火,将内心的愤怒尽数展现给仍将大半个身影掩在书架阴影中的暮晚,“你真的一直听从我的吩咐了吗?江灵栀没有死在那场天赐的大火中也就罢了,可她凭什么还能完好无损出现在我面前?” “小人一开始已经告知姑娘实情,那场火不是小人所为。至于江二姑娘为何毫发无损,此事并非小人从中插手,或许是她命不该绝。” 可恶! 怒不可遏瞪着始终云淡风轻攻守自如的暮晚,柳清韵真想将时间回转到四年前那天,当时就不该给这根木头那张能救命的大饼,就该眼睁睁看着他饿死街头才对。 “好,就算江灵栀这件事是意外,那沈知鸳呢?”她咬牙切齿更往前逼近了几步,直与暮晚不到三尺之距,眼中阴毒的光已然让她扭曲了面孔,“当日我让你杀了她的,是你自己说有什么世上无解的毒药可以毁其容貌,可是现在的结果呢?她竟然能够嫁给威远侯!你知不知道我为了那个位置筹划了多久?她怎么能轻而易举就夺了去?凭什么?” 暮晚一向只盯着地面的双眼微微一动,抬了眼睑,凝视着周身汇聚起越来越多戾气的柳清韵,眉心不自觉地紧锁,眼底也悄悄划过一丝怜悯,可也仅仅只是那么一瞬,随即而来的是微不可察但足以诛心的……厌恶。 “答应您为您排除所有可能妨碍您得美人魁首的人,小人的的确确做到了的。至于沈姑娘与钱侯……姑娘您如何认为小人一介寒民有本事跟皇帝陛下叫板?” 听暮晚提说到了元宗帝,柳清韵像是被什么东西敲击了天灵盖,总算稍稍冷静了一些,可眼中的嫉恨不甘依旧浓烈。 “所以……我要你再去杀了她!” 她猛地再向前疾走两步,恶狠狠揪上暮晚的衣襟,用尽所有的力气朝前一带,没防备的暮晚就这样被她大力拽着俯下了身。 银白色的面具在昏黄的烛火中似乎多了点难得的温度。 要是面前的女子依旧如初的话。 但可惜…… “恕难从命!” 凝视着她一双魅惑的眸子,那里阴鸷得连他的倒影都模糊了起来,暮晚保持着与柳清韵额头相抵的姿势,眼神更加冷淡,声音也愈发凉薄。 “自此之后,凡涉及伤人性命之事,还请姑娘您免开尊口。即便暮晚得一个薄情寡义言而无信之名,也绝不再如您所愿。” 事实上,自沈知鸳那件事开始,他就已经这么做了。 他早年间因着不可为人明说的经历而磨练成了淡漠的性子。那些年无数次的死里逃生跌跌撞撞流落到龙阳,于生命弥留之际时那一眼,是真的能惊艳他一生,他本以为她会是他的骄阳他的救赎,没想到头来也只是救了他的命,而已。 当初,一口饼就着清粥吃了七口,所以,她将自己禁锢在身边见不得阳光的阴影中,诱使他承诺为她做七件事才能重获自由。 那时,他感念她貌似天仙心思纯善,欣然应允。 然而…… 她提出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她父亲那恃宠而骄的妾室,只因为那侍妾不小心踩踏了她母亲精心培育的牡丹。 第二件事,除掉与她姿容不相上下但才华却甚高的沈知鸳,助她顺利得到了美人魁首。 第三件事,不惜一切阻止江灵栀和钱侯爷在临江仙相遇…… 金鹏展翅烛台上,小小的烛火在二人身后奋力跳跃两下,灼尽余光后萧然熄灭。 窗外的月影不知何故却是照不进那扇半开的窗,黑暗,让屋内的一切尽归了墨染深渊。 在柳清韵震惊过后的盛怒中,暮晚退后一步,对她拱手作了一揖,又在她还未给出反应之前,脚步轻点,一个鱼跃钻出了窗子,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92章 逢场作戏撩清穆(调戏男主) 踏着星辉顺利偷偷潜回栀香苑,巧言撵走还要与她同榻而眠的飞絮,命盈袖将守夜丫鬟安排在紧贴内阁外的小角房,江灵栀闭目躺在床塌上。 听着盈袖和琼儿将床幔层层落下,又听着她们将窗橱檐台上的窗扇全都关紧落锁,最后熄了屋中所有的灯,脚步轻轻关门退了出去。 黑暗中,她屏住呼吸又静静听了听,直到估摸着守夜丫鬟撑不住乏打盹睡了,这才从枕头边的小锦盒中拿出一颗略比鸽子蛋大些的夜明珠,起身,来到圆桌前。 掌心移开的瞬间,那一簇淡蓝中带着点点星辰的光柔和地将整个屋子中的阴暗驱散,把一切笼罩在如梦似幻的光影中。 但是,若要从外头望去,这亮光却比烛火隐蔽了许多。 穿好早就备在衣架上的那身素净的月白衫裙,重又系戴好面纱,踩着落地晶莹的淡蓝星光,江灵栀莲步轻转来到窗橱廊台。 两只琉璃风灯在四面环闭的竹帘中安静地散发着独特的风采,昏昏暗暗中透着斑驳温馨。 垂首,她瞧着右手食指上那个嵌银紫魅蓝田玉指环,眼眸微眯了眯,忽地就想到了琼儿递给姜忱荷包时那一副少女春心萌动的娇俏。 “你……还没有归还我的荷包,不是吗?清……穆!” 许是今晚夜色撩人,灯火通了一扇心门。江灵栀眉眼之间少了些清冷,增添了淡淡少女春怀,她低语呢喃了一句,便将修长的指尖落在那玉指环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摩挲了三下。 须臾,身后竹帘微动,她并未回头,却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心安。 “主上有何吩咐?”清穆淡漠的声音自美人榻前沉沉飘来,似一尊毫无感情的傀儡。 “我不是说过了不必称呼我这两个字?”江灵栀睫毛微颤,好看的眸子闪动着狐狸般的狡猾,转身的同时将那抹意味不明的算计尽数掩于清澈之下,“你可以和飞絮她们一样唤我一声姑娘,又或者你想直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像爹爹唤我的那样,叫我栀儿?” 清穆刻意板起的神经就这么在这一句很平常的笑语中露出破绽来,好比墨色沉淀的漆黑面具在琉璃灯下泛着森冷,但面具下的声音却已不似最先的疏离。 “属下不敢僭越,主……姑娘您唤属下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江灵栀心思细腻,自是听出了这些微的变化,向前挪了两步,眼角爬上与琼儿欲语含羞时如出一辙的娇俏羞赧。 “也没什么事,只是好奇想问问今日上街赏花灯的时候,你可有准备什么定情信物想要给心仪的姑娘?” 清穆身子明显一愣,直直望向江灵栀。 半晌,方才明白她或许是在试探自己的公私分明,立时正色道:“身为影卫,属下知道自己职责所在,并无心儿女情长,又怎么会有心仪的姑娘?” “当真没有?” 江灵栀闻言,脚步欢快地再往前跨了一步,欣喜地扬了眉梢。她这掩盖不住的雀跃让清穆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还没从纳罕中理清思绪,就又见近在眼前的江灵栀,柔婉的眉宇之间忽地带了意味不明的浅笑,朝他伸来素净白皙的掌心。 “那我的荷包是不是可以还给我了?” “丢……丢了。” 话刚出口,清穆便想暗暗咬掉这不听话的舌头,他居然……面不改色的说谎了? “丢了?” 江灵栀完全没想到会得来这意料之外的答案,眼底迅速隐去一丝讶然,忍了哂笑,装作无关紧要地摆了摆手,却又能恰到好处让人感觉到强自压下的遗憾可惜。 “也罢,虽是我亲手绣的,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你一个男儿家身上带着姑娘家的东西确实也不太妥当。” “姑娘您若无事,属下……” 清穆越来越看不懂江灵栀唤他现身的目的,顿时没来由的生出些心慌来,想要退去的心情都不禁沾染上了些许迫切。 然而,他话未说完就被江灵栀如夜莺婉转的声音打断,纤纤玉指给他指了身旁栏杆前的横木示意。 “过来坐着。” 清穆瞥了眼她指尖所指的地方,喉结轻轻滚动,身体里先时那种陌生又带着悸动的情绪似乎在面临着失控,他想要摒弃这种感觉,却又……有些舍不得,挣扎中,身形微微后退了半步:“属下……” “还说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现在就只是让你过来坐下都不行?” 这……这怎么就能相提并论了呢? 闻听她娇嗔中带着点点委屈的质问,清穆瞬觉手足无措。 他自姑娘回府那日起,就和另两位同袍被阁主派来暗中保护她的安危。 虽说时日不多,但那个时而文雅端庄时而娇俏可人的姑娘,他是都曾见识到过的,也大概摸清了她在什么人面前露出什么性子的伪装。 可眼下这个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纯真又有点不讲道理的娇蛮少女,却是他从未领教过的,而他似也有些招架无力。 乖乖走过去背靠着栏杆坐下,终于换来江灵栀一声满意的轻笑。 他正襟危坐,目不转睛望着她转身从里屋捧来一个素绢包裹的方纸袋,局促中那股子面临失控的情绪再度在胸腔下开始翻涌,直到她满眼期待地将那方纸袋双手递到他面前。 “今日七夕,必得应景吃上一口糖糕的。” 清穆被她一句话彻底变懵,呆愣愣地盯着江灵栀捧在手心的糖糕。犹如拿这墨染似的夜空锻造的隔绝人气儿的黑铁面具,在琉璃风灯朦朦胧胧的映照下竟好像有了一丝丝带着烟火气的生机。 见他好半天不动也不接,江灵栀眼尾一撩,索性一个小转也毫不规避地紧挨着他坐了下来,将那一袋糖糕不由分说塞进他怀中。 “我特意给你留的,快点吃啊!”见他仿佛还没回过神来,她又故技重施,佯装委屈追问了一句,“还是说……你不爱吃甜食?” 清穆遮掩在面具背后的双眼慢慢垂了眼睑,心情复杂地盯着那摊开在纸袋上的三个糖糕。 从记事起就一直生活在暗不见天日的夜影阁,根本就不知道什么甜不甜苦不苦的,但非要说起来,他的确不是很喜欢糖糕的那股子甜腻。 “其实,我也是不太喜欢糖糕的,一口下去总是甜得发腻,但这个不一样,是桂花藕粉的味道,清清淡淡,着实清爽美味。” 江灵栀好像能听到他心里的声音一样,在他纠结着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适时地补上了两句话,却使清穆更加紧张无措。 “属下……属下拿回去再吃。” “不行!就在这里,我要看着你吃。”江灵栀忽然的霸道中依旧带了些能暖化人心的温情,不但不会让人厌烦,反而更生心动,“谁知道你会不会一消失就把我的心意再弃如敝履的丢掉?” 她不满地轻蹙了眉头,像是在对着清穆控诉他的不解风情。 清穆努力隐忍的克制在那股愈发奔腾翻涌的陌生情绪冲击下,终是土崩瓦解,眼神中的慌乱明晰可见。 他飘忽不定的眼角余光一而再地从江灵栀脸上掠过,脑袋空空,酝酿了许久,还是想不到任何搪塞的话来拂她的意,只好认输般向那纸袋上的糖糕伸去了手。 江灵栀将他紧张慌乱的抗拒而后无可奈何的接受的这个过程瞧了个清楚明白,眼眸不自知的弯成了两轮皎月,从中划过几许欣慰。 果然,越是淡漠清冷的男子越是纯情。 安安静静陪在一边,看着他慢吞吞地将三个糖糕吃完,江灵栀笑得开怀,贴心地把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清穆稍作迟疑,目光触及到她灿若星辰的眸子,经过前面一番折腾,生怕她再接着来上一句“还是你要我亲自为你擦……”这样的话,连忙端正了身姿从她指尖接过那沾染了淡淡栀子花香的手帕,擦了擦手心。 “清穆,你想不想见见我的真容?”耳旁的气息似乎向着他逼近了一些,近到他仿佛能感受到她呼吸的频率,清穆暗吸一口凉气,浑身僵住无法动弹,但却明明白白地听出了她话语里的认真。 虽说自她归来之后,自己便奉命一直守在她左右,可非礼勿视于他们这等身份的人而言不单单是礼法,更是不可破除的规矩。 所以,即便她也曾摘下面纱在廊台踱步纳凉,他也从未有意识去窥探过她的容貌,入了眼的只是一道清丽脱俗,时而精灵鬼怪时而温婉娴淑的身影,以及那双仅仅是注视着就仿佛能澄净得心安的眸子。 “姑娘您既然不喜在人前抛头露面,就不必为了属下破例。属下卑贱,没那个资格比他人先瞻仰姑娘尊容。” “你害怕我的模样会吓着你?” “……” 清穆语结,有无数个瞬间他甚至怀疑面前的人是不是被偷偷掉了包,怎么会一夕之间就变成了这样一副油盐不进偏还曲解人意的样子? 更奇怪的是,明明知道她多少是存了算计的心思,可是他,居然一点都不讨厌。 “那……不如这样?你若担心我这么做是让你占了便宜,我们就公平交换。你也给我看看你面具下的模样,怎么样?” “姑娘,这不妥当。”口是心非的滋味,他确是第一次品尝。 “你不是说唯我之命是从,怎么今天就一些小事而已,你都在一直一直拒绝我?难不成你之前信誓旦旦承诺会奋不顾身保护我都是骗人的?”江灵栀再次转变成混搅蛮缠的娇蛮千金,极其不满地斜眼睨着清穆数落到。 或许是自作多情,清穆心念微动,竟有种她在对着自己撒娇的错觉。 他稍稍定神稳了稳心绪,转头便对上江灵栀挂满失望的眉头。 他微向前倾身,在她那双干净而温暖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一张漆黑的面具着实阴冷不近人情。 “属下……只是怕有辱姑娘明眸。” 话音落,那方阻隔着他视线的月蓝面纱倏忽垂落,他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锁在了她的脸上。 纵然心中早有预设,可真的见到的这一刹那,他只感觉仿佛脑海中有星空炸裂万物静澜的窒息感。 良久良久…… 待他终于清醒过来,却发现江灵栀正拧了秀眉,嘟了一张不点而丹的樱唇,十分不悦地瞪着他。 他不知所谓,张了张嘴却发觉声音喑哑说不出话来,接着就听她抱怨道:“我们不是说好了的?我刚刚叫你拿下面具来,你怎么假装听不到我的话?” 他刚要努力着发声解释,却还是赶不及她的反应:“算了,还是我自己来。” 话未说完,已经自然而然伸了手出去,捧上他寒凉浸人的面具就要摘下。 清穆下意识下迅速反手来护,不成想却是将她一双冷凝如脂的手紧紧握在了掌心。 第93章 心如明镜情已生(男主) 有风鼓动了竹帘下的碧纱窗簌簌作响,明明外面似有狂风骤起,寒流侵袭,可窗橱里,两扇瓦片大的琉璃风灯下,并肩坐在围栏前的一对璧人之间正腾起不可名状的火苗。 微微僵持了一瞬,直到清穆清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冰凉柔腻的触感,他仿佛周身遭了电击般立刻将手弹开。 就是这一闪避之间,江灵栀脸泛微红,顺势便将他的面具摘了下来。 原本阴冷骇人的面具下是怎样一张面容呢? 一双含情桃花眼不比宇文珀的魅惑众生,多了许多孤寂,一对墨染峰眉不似钱若涵的高傲睥睨,少了一丝潇洒不羁。 许是曾常年封闭在暗不见天日的环境下,他的皮肤隐隐透着些不同于寻常男子的白皙,在面若粉脂的映衬下,一双紧抿的薄唇竟是与宇文珏有几分相似。 其实,这样的五官在已然见惯了北罗山众位师兄俊貌的江灵栀眼中谈不上脱俗,更论不上初见宇文珀和宇文珏兄弟俩时的惊艳,可偏偏就是瞧着比之前见过的那些个形色各异的男子都更赏心悦目。 “你生得真好看!”她毫不吝惜自己的称赞,脱口而出。 清穆闻言,瞳孔微震,眼神瞬间飘忽着转移了视线,耳廓处沾染了可疑的红晕。 江灵栀将他的局促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生出几许愧疚。但她又十分清楚,一个形影不离的暗卫在以后的日子里将会扮演多么重要的角色,一着不慎何止是满盘皆输? 所以,他的真心和忠诚,对她而言,甚至对整个江家而言,都至关重要。 “以后,我们之间便如此自在坦然,不需要再戴那个沉甸甸的面具了,好不好?” “好!”神思游离中的清穆答应的鬼使神差,就是他自己都微微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将目光胶着在江灵栀一双仿佛能看清人内心的眸子上,他似乎听到了胸膛里那不安分的心跳。如果不是腹中那好似刀绞的痛楚如此清晰,他必定以为此时此刻只是一场美妙的梦境。 她的笑好美,落在眼中,宛如一朵踏着莲叶灼灼的映月昙花,荡起碧海清波片片涟漪。 好想……伸手去触碰这份温暖,哪怕清楚也不过只是她刻意伪装用以收服忠心的手段罢了。 可是,情毒深重,终不过伤人伤己。 紧咬牙关努力不让她看出丁点异样,却还是在转身揭开美人榻前那一方竹帘时被她轻轻唤住。 回身,是他做梦都无法触及到的绝美笑颜。 “那个荷包,你当真丢了?” 她轻挑了眉梢,一副俏皮的模样,反倒让病态难掩的面容愈发惹人怜惜,却未及他应声便已背转过身去,微颔了首,语声婉转清扬。 “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好好歇息歇息的,我们……明日再见!” 帘外风吹如鼓,阵阵敲击着两颗本就不复平静的心。 待身后那道气息尽数消失无踪,江灵栀笑得明媚的眼眸瞬间陨落星辰。卷翘的睫毛犹如蝶翼轻轻颤动着低垂下去,抬手抚过被清穆无意之间抓握过的指尖,她嘴角涌现出一抹歉然的苦笑:对不住了,清穆! 琉璃风灯昏暗的烛光似乎跳跃了两下,她微仰了头,紧紧盯着垂直在灯座下方的一缕石榴红丝绦,久久未动,只有心底里不住对清穆说着抱歉: 芊芊师姐曾经说过,这世上没有哪个男子能扛得过美人的温柔攻势。你身份特殊,我既允你伴我左右,便会使尽浑身解数不让你有丁点生二心的机会。如此,我眼下能想到的最快的办法便是得你真心。若为此将你囿困于情,我也只能说声对你不起。今生的债,来世必偿! 月影蒙蒙沌沌,被风吹落一地枯叶的梧桐树枝桠上掠过一道黑影,好似鬼魅一般终落于海棠花后假山之间那一方凉亭上。 屈膝坐在亭子顶上,清穆垂首瞧了眼手上的面具,抬手间抚上心口的位置,凝了眸怔怔眺望着被竹帘碧纱严严实实挡住的窗橱。 忽地禁不住闷哼一声,腹中是一次比一次强烈的痛楚,事到如今,他已隐隐猜到了根源,却还是固执地不愿承认,承认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在某个人身上丢了心神。这么容易……这么心生期待。 将扣在心口的指尖缓缓移到鼻头,似有挥之不去的清香萦绕其中。 他……与姑娘指掌相合了,这算不算得“肌肤之亲”? 没了面具的遮挡,脸颊上的红晕浓得竟连狂劲的秋风也吹不散半分。 腹中的绞痛似有星星点点的移动,向着心脏跳动的地方如小蚁攀爬,转移着阵地。 清穆微闭的双眸疏忽睁开,如梦初醒般地自眼底划过几许晦暗不明的情绪,再度垂首间,阴森恶寒的黑铁面具已然重新覆于面上。 第94章 一夜无梦心难安 连天的大雨自七夕夜半开始持续了整整两日,正当钱若涵琢磨着能不能借此由头大做文章来悔婚的时候,天空突然放晴。 幽深的夜空处处透着澄净,皎洁的月光更比从前清明。 前一刻还躲在自家庭院回廊一角避雨的钱若涵,此时正面色复杂地负了手仰头了望。 无语凝神间,似有乘着夏日尾巴挣扎偷生的萤火虫结了伴自他眼前翩翩而过。 “这叫什么事呢?” 钱若涵禁不住低声呢喃了一句,眼前登时出现了花簪雪和沈知鸳的身影。 老实说,与花簪雪相识这十年间,说自己没对她动过心思的确是自欺欺人的,然而,他钱若涵的名声虽不怎么正派,可人生在世,忠义当先,亡友的心上之人他又岂能厚颜染指? 是以,不管外人如何编排,他与花簪雪之间向来以礼相待,从未越雷池半步。 其实说起来,这许多年,他虽背着情场浪子的名号却从未对任何女子行过不轨之事,不期望能遇到什么貌似天仙的佳人伴卧榻酣睡,但多少也曾奢望过择一心意相通之红颜干干净净携手红尘。 曾经他一度以为这个人只能是花簪雪了,可谁知半路竟会杀出一个素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沈知鸳?偏偏就占了他“钱夫人”的位置。 纵然对这女子知之甚少,可明天一旦礼成,无论是否有感情基础,她都将会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羁绊,除非她先说离开。 倒也不是说他钱若涵有多重情守礼,只是自小在那勾心斗角的环境下长大,实在厌倦妻妾之间疯狂到丢失底线的争风吃醋。 成亲之日必是定性之时,终己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是他打小时候起便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只是…… “唉!”他无奈地叹了声气,收回仰望星空璀璨的视线,垂了眼睑,沿着石阶踱步至一簇半人高的双色鸳鸯美人焦前,伸手轻拂过红黄各半的花瓣,眼眸微眯着似在倾洒他的不满,“虽说样貌比之品行确在其次,但好歹也给我一个有心亲近的人选呐!难不成真是我以前太过放浪不羁才遭此报应?” 指尖触及的美人焦亭亭而立,远空之上,满天星辉俏皮地闪烁着点点晶光,似在给他一个肯定的回应。 一夜无梦。 当破晓的第一束光洒进庭院,以最柔情的方式斩破昏暗的笼罩,听着屋外的响动,整晚未能入眠的钱若涵顶着疲惫的面色极不情愿地迈步走出了卧房。 “哎哟喂,我的侯爷,您瞧瞧您,今日大喜的日子怎么偏生这般憔悴不堪?” 林嬷嬷是钱若涵生母的陪嫁丫鬟,一辈子忠心侍主未嫁他人,钱若涵少年时报了母亲被算计离世的仇后自立门户,将奶娘秦嬷嬷,连带着这位一度要殉葬追随主子而去的林嬷嬷一同接了出来,上京安享晚年。 此时,正满眼疼惜着上赶近来的正是林嬷嬷。 一旁与她一道过来的秦嬷嬷见她一惊一乍的模样,忍不住捻了帕子捂着嘴偷乐一番。待注意到钱若涵哈欠连天的姿态,料想着他昨夜未能安心入睡必是因着即将迎娶之人竟是个容貌毁损的女子而心生不快造成的。 秦嬷嬷一边暗自心疼着自家小主子,一边善解人意地走过去将林嬷嬷轻轻向后扯了一把。 “林姐,咱家小侯爷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今日能起这老早也算是难为他了。我看这里也没什么地方需要再添置新物的,不如咱们再去新院仔细瞧瞧,看有什么遗漏之处也好早做弥补?” 说着话小心地戳了戳她的侧腰。 林嬷嬷原本正侧过了脸倾听她的话语,接收到她的暗示,眼角瞄着一脸倦容的钱若涵,立时会意,上前一步轻轻拍去钱若涵肩头落下的一片针叶,缓和了声音柔声叮嘱道:“眼下是时辰尚早,该打点之处我与秦嬷嬷也都看着收拾妥当了,您这会子趁有空闲再进去眯一会儿,待迎亲之后可有得您劳累呢。” 钱若涵也不应声,只觑着惺忪的眼微微点了头迅速返身又回到了卧房。 林嬷嬷紧跟着上前替他重新掩好了门,秦嬷嬷立在台阶上压低了声音对院子里扫打的丫鬟仆从训斥了一句:“行动的时候动静都小些,谁再要吵着小侯爷可仔细你们的皮。” 说完,两个人并肩离了这院子,悄声盘算着往那作为新婚院落的芙蓉阁而去。 这边厢,重回卧榻的钱若涵终于昏昏沉沉有了睡意的时候,沈府凝雪斋内室里,沈知鸳却正独自对镜低泣。 虽说这两日,贺家妹妹和表姐来宽慰了不止一次,可她只要一想到洞房花烛之时,钱若涵将要面对眼前这副样子的她,她便始终无法正视自己。 即便是新婚当天,礼服繁琐冗杂,但偌大的内堂也毫不例外只留了一个心腹丫鬟名唤银屏的近身伺候着梳妆打扮。 这丫鬟虚长了沈知鸳三岁,心思细腻性格冷清,却也是个忠心不二的良仆。此刻,她正一边动手替自家姑娘挽着簪花,一边瞄着镜子中的一张愁容,不住地宽慰提醒: “姑娘,事已至此,您再多伤怀也于事无补,所幸陛下荣恩为您择的夫婿正是您心上之人,这大喜的日子,您须得开开心心的方才合时宜啊。” 沈知鸳闻言,先是微微一怔,忽而拿起手边的一张石榴锦,慌慌张张地将镜子重新覆盖好,这才苦笑着低垂了头,细若蚊蝇的声音似有似无地自唇齿间虚虚晃晃地飘出。 “你……不明白。女为悦己者容,我这副模样如何担得起‘钱夫人’三个字的重量?” “钱侯他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没错,但您不是不止一次地说过吗?说他是最担得起责任的好儿郎。如此说来,他当日既允了娶您为妻便是已然承认了您‘钱夫人’的名义,要不然以他素来的脾性,再加上陛下的荣宠,就算要悔婚,陛下也拿他没办法不是?” 沈知鸳嘴角的苦涩更甚几分,莹白如玉的指尖划过妆奁上的一道连环锁,摇头轻叹:“庙堂之上,莫说外姓荣宠,即便王子皇孙谁又能真的忤逆了陛下的旨意?他的应承无非也是觉察到了陛下此次赐婚的决意罢了。” 银屏知自家姑娘自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之后时不时就会犯这一根筋到底的毛病,樱唇微张了张,却又猛地收住了原本的话头,转了道弯直接搬出了沈钟夫妇来。 “老爷夫人自打得了圣旨可是欣喜非常,您就当可怜二老,好歹装出个喜庆的样子来宽二老的心也是好的,您说呢?” 沈知鸳素来有娴孝的美名,听得银屏这番话,虽眼底仍显秋冬寒凉,但略一思虑后,到底还是眼含清泪点了头。 银屏见状轻舒一口气,纵然明白此举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但好在也能勉强令姑娘展颜,起码有了一丁点做新妇的样子,也不至于让有心人抓着辫子说三道四。 而剩下的她所能做的,也只有满心祈祷着今夜姑娘与姑爷的春宵之礼能够顺顺利利。 毕竟,这不光会是一场仪式,更是直接关系着自家姑娘往后的福祸。 可以想象,若是钱侯当着姑娘的面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嫌弃,姑娘心死是小,只怕到时芳魂难留啊。 第95章 此情无关风与月 时值七月中旬,正可谓秋高气爽,攘攘长街上十里红妆铺满,金箔遍洒,羡煞了不少闺阁少女,也嫉红了几许年轻少妇的双眼。 微风过,淡爽怡然的空气里弥漫着喜庆的烟火气,伴着若有似无的兰花香。 沿街茶楼上,靠左端敞开的两扇窗户前,四五个锦裳玉环的少女半伏在窗柩上,或以团扇遮面或以纱绢掩唇,嘻嘻笑着手指那底下四驾并驱琅佩叮当的红帘香车宝马啧啧称赞。 “古人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至’,如今我才是真真信了。” “对啊对啊,沈家姐姐年前遭逢那场劫难,谁能想到如今却这般风风光光嫁了钱侯为妻。谁不说是善有善报?” “……” 婚车缓缓驶过,稚气犹在的少女们不知矜持为何物地连连说着艳羡的话语,却并未叫听者生出聒噪之感,反觉其纯真可爱。 忽地,隔窗响起一声不屑的轻咳,声音不大,却正正好借了一缕凉风送进了窗,堪堪搅扰了这群少女的欢声笑语。 “哼!不过就是陛下怜恤沈尚书只她一女,许了个侯爷夫人的名头给她而已,有什么好招摇过市的?” 少女之中,一个束了高马尾,只着一身水绿单裳短膝劲装的圆脸少女站直了身子,双臂轻挽倚靠在邻近的窗框上,眉峰轻蹙,纯真又似有凌厉的眸子淡淡向声音来处扫了一眼,润朗的声音还掺杂着稚嫩,却已有了不可容人忽视的气势。 “这长街十里红妆皆是威远侯府的手笔,若说招摇也该是钱侯的事,与沈家姑娘本身何干?况且,在人家大喜的日子你躲在这里说些不过脑子的风凉话,难不成是酸得牙疼?” 隔间,独自站立在窗前的粉裙女子似是没有料到自己一时不忍脱口而出的奚落竟会听者有心。她先是微微愣了一下,暗自思忖之后向后撤开两三步的距离,确定自己的身形不会被发现后才再度讥诮地冷笑了两声: “莫说这龙阳城,放眼整个殷周,谁人不知威远侯钱若涵的浪子之名?即便妖娆妩媚如花簪雪那般的绝色也都难锁住他的心,更何况一个容颜有损的沈知鸳?这阵仗再大又如何?到头来还不就是让她独守着一个虚名恍恍度日?难道不叫人可怜可悲?” “你知道什么?沈家姑娘温和可亲善以待人,正所谓相由心生,她必然会让自己的夫君看到比外貌更重要的东西,那个时候,不由得钱侯爷他不收心!” 劲装少女身旁紧挨着的一个双髻小丫头,愤愤地探出大半个身子,一副理论不过就要越窗揍人的架势让劲装少女无奈扶了额,同时还不得不腾出手来拎着那小丫头的腰封以防她不慎高空坠落。 “收心?呵!就凭沈知鸳那个木头?” 粉裙女子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年幼的黄毛丫头争执有何不妥,她状似不经意地向身后某个角落瞟了一眼,不见那里有什么动静,她便更少了顾忌,言语之间也是逐渐放肆,连带着将钱若涵也一并贬低了进去,轻蔑地笑道, “她能有什么本事让眼高于顶的纨绔浪子回头?他们二人,一个美色尽失,一个偏偏沉迷美色。说白了,不过就是一出给人看笑话的闹剧罢了,有何可称羡的?” “你……” 双髻小丫头被对方一番话气得红了脸,秀眉倒蹙,张牙舞爪的就要跃出窗去与对方当面理论,却被那劲装少女一把提住了后衣领拽了回去。 “媛媛,我不是告诫过你,人与狗是不能理论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劲装少女唇边漾着一抹狐狸般的狡黠,眼中透着些微冷冽以及……一股令人望而生寒的傲气。 宇文媛双眼盛满了仰慕,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应是。 那边厢,粉裙女子刚要开口反驳,似又被什么人低声喝止,只听她唇齿不清地嘟囔了两句便再没了声响。 耳目极佳的劲装少女听着隔壁的动静,眼眸轻眯着收好之前从腰间解下的精致短刃,举步就要离开。 宇文媛见状赶忙小跑过去,张开双臂拦在她眼前,娇嗔的语气让她本就年幼的面庞更加流光溢彩:“元姐姐,你要去哪里?我也一起!” “你给我好好待在这儿,别惹事!”元仪反手拍了拍左臂上的锦团刺绣,凉薄的唇边依旧是那抹仿佛与生俱来的狐黠,“小爷我倒要去瞧个清楚,究竟是什么天仙口出狂言,辱你沈家小姨?” “可是……” 鞭炮声鸣,将宇文媛的声音彻底淹没在愈加热闹的喜庆中。 ~~~~~~~~~~~ 月色微醺,顶着如洪流溺顶般的窒息感,终于顺利行完了正礼,沈知鸳依然只留了银屏一人在新房里伺候。 贴了红双喜的紫檀木鸳鸯铜镜前,除去面纱,沈知鸢因着毒疮而未施粉黛的面颊在龙凤喜烛的映衬下尤其骇然。白皙若雪的指尖轻触过右颊,全然没有了最初难忍的刺痛感,不知是她自己生了麻木还是那毒疮已经融进了体内。 “姑娘当真要如此?” 银屏虽然依言将房门从内落了锁,却还是无法认同自家姑娘的决定,一面向沈知鸳靠近,一面频频回头瞧向处处透着沉重的门锁,试探着开口企图改变姑娘的心思。 “姑爷方才揭红盖头的时候,奴婢瞧着他是打心眼里认同了姑娘的,姑娘何不坦然些与姑爷相处看看?如今你们已是夫妻,应是荣辱与共的,您又何苦无端猜忌姑爷的为人,平添您的烦扰不说,也让姑爷难堪?” 沈知鸳闻言,苦笑着垂了眉眼,唇畔微微轻颤却终是无言。 窗外,有风更吹星云雾散,似携着无尽怅惘于弥弥夜色中寻不到一个方向。 屋外,一只举起的手在银屏声音传来的同时生生顿在那里,等到沈知鸳声声叹息划破静谧接连而来,他轻落在门扣上的手终是无声滑落衣侧。 清冷月光下,大红衣袂犹如精灵伴着幽幽昙花香轻舞飞扬,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与庭院摇曳花影融为一体。 事到如今,钱若涵心中虽还有着许多不愿不悦,可到底他是明白‘罪不及无辜’这个道理的。 是以,对于同样被迫嫁他为妻的沈知鸳,他没有半分怨恨,反而不知为何生出了莫名怜惜。只这份怜惜,却无关风月,只及同病相怜。 第96章 自欺欺人藏醋意 “你又出去惹事了?” 誉亲王府,宇文媛娇声央了奶娘赵氏做了一碗夜宵来,刚刚伸手接过碗筷,便有一道肃然厉色的声音自门外咋起。 宇文媛拿筷子的手一顿,回头就见父亲摆着一张铁青的脸负手走了进来,他身后随着的自然还是那个惯会装腔作势的女人,以及她和他的一双儿女。 “嘁,还真是形影不离得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宠妾灭妻似的。” 宇文媛虽搁了筷子恭敬地站起了身,心里却丁点敬重也没有,还默默地为母亲打抱不平的腹诽了一句。 要说母亲也是,明明身为正室王妃,偏偏对这个名头淡薄得不像样子,要不是她那一身生人勿近的脾性,再加上有太后和长公主在背后撑腰,真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狼狈模样。 “王爷您可是又说笑了,姑娘一个十岁的女娃能惹什么事?” 奶娘赵氏自是下意识护着宇文媛的,待注意到宇文枫愈发凌厉的眸子,自知僭越失言的她忙躬了身认罪,可整个人却依旧护在宇文媛身侧未曾避开半分。 宇文枫知她护主心切,倒也没有和她计较,只冷着脸教训起宇文媛来。 “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姑娘家?成日间在外‘小爷’‘老子’的自称,像个什么样子?” 宇文媛并不打算对父亲的指责有什么回应,这些习以为常的事,她似乎早也跟母亲一样不甚在意了。 只不过,偏偏就是有人不相信她们娘儿俩的不在意,上赶着送上门来讨不痛快。 “您就不要责怪姑娘了。”孟夫人给身后的女儿使了个眼色,殷勤地上前替宇文枫按揉鬓角以解他的乏气,十足一副贴心温柔的模样,“长公主家的那位您又不是不晓得,咱们姑娘成日间与其耍在一处,近墨者黑,多少会沾上些她的作派,您呐……” 那句宽慰的话尚未说出口,就听宇文媛冷哼一声,毫不顾忌地指了她的鼻子,眉眼中尽是鄙夷。 “关你什么事?要你多嘴?元姐姐也是你这种身份的人能随意编排的?” “放肆!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宇文枫横眉倒竖,盛怒中向着宇文媛,一掌拍飞了桌上的青瓷碗,可不知怎地,那碗好像中途拐了方向,满满的糯米甜汤堪堪洒了另一边正暗自幸灾乐祸偷笑的宇文娇一身。 她的脸倏忽即变,抬眼错愕地望向宇文枫,眼中的委屈似要喷涌而出。 然而,即便误伤了她,此时的宇文枫却是一分眼神也没给过来。 宇文娇只好在母亲的摇头示意下悄悄咽下了这口气,只希望宇文媛能再莽撞些与父王顶嘴,好得个更令她解气的惩罚。 谁知,宇文枫竟是忽然间撤去了周身大半的怒气,冷笑着坐了回去。嘴上虽仍说着教训的话,语气听起来却少了许多冷漠。 “都怪你母亲平日间疏于管教,放任自流,这才儿生女相,女却胜男态,我誉王府的名声迟早败坏在你姐弟两个人身上!” “哟,扣这么大的帽子给我,我可担待不起!”贾雯自外头进来,正眼也不瞧屋内的人,只揽了女儿就要回身离开。 宇文枫眼角一抽,眼中晦意翻涌,右手不自觉收紧。 “站住!本王还在这里,你就如此目中无人?” 贾雯并未回头,嗤笑一声:“有孟夫人在,王爷您脉脉含情,目中无人的又岂会是我?” “惯会避重就轻!”宇文枫摆手停了孟夫人的侍候,双眼紧紧盯着贾雯,不悦至极,“你好歹是誉亲王妃,成日间在外抛头露面也要注意分寸。你瞧瞧这什么时辰了?还知道回来?” “……”宇文媛狐疑地抬眸望了眼母亲冷毅的下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竟隐隐从父王的语气中听出了那么一丝丝的酸味来。 贾雯一向我行我素,除了太后,是最不服人管教的,这时候听宇文枫摆出一副说教的架势来,也不跟他客气,拂袖转回身来,向他走近两步,却并不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只睨了眼滚落在他脚边的那个青瓷碗,便将头转向一边,扯了嘴角,道:“若王爷肯给我合离书,我也可以不回来!” “你……”宇文枫气急无语,狠狠一拍桌子,黑着脸站起了身,走过贾雯身边时还愤愤然地撞了她肩头,两个人登时便蹙了眉相互瞪着眼,一瞬,又不约而同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相互理会。 孟夫人见宇文枫袖袍一甩出了大厅,也不多做停留,唤了宇文娇与宇文净,急匆匆追了出去。 “王爷,您消消气,妾身那里备下了您最爱的果糕,咱们一道过去,妾身再给您按跷一番,保准令您筋骨舒畅。” 晚风拂面而过,清凉中已沾染了枯叶的颓丧,宇文枫停了脚步,举目凝望那冷辉下的一树梧桐,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眸中隐着流光,声色浅浅无漾。 “不必了,你今日早些歇息,本王尚还有些公务,今夜就宿在书房了。” 说完话,也不及孟夫人回应,他已迈开大步凛然而去。 孟夫人眼神飘忽忽瞧着越来越远的那抹身影,喉间酸涩异常。 她按捺住心中的焦躁,捡小路绕回自己的居所,还没进屋便使人唤来了掌苑嬷嬷,附身与她耳语了几句。 掌苑嬷嬷范氏急步匆匆而去,半盏茶的功夫带了消息回来。 “如何?可于你那外甥处打听出了什么?” “奴婢敲了他几句,依他所言也没什么事,不过就是散席之后,王妃不顾王爷颜面,众目睽睽之下与几位昔日上将军麾下的将领相约酒楼叙旧,惹来一番闲言碎语入了王爷的耳罢了。” “这便值得他大发雷霆?”孟夫人回想宇文枫回府之时的无端暴躁,错牙咬紧了腮帮子,柔和温婉的面色早已被怨毒划得支离破碎。 “夫人您怕是多心了。王爷他一向不喜欢王妃的,自是瞧不上她的作派,盛怒也是怕她毁损了王府的名声。” “是我……多心了吗?”孟夫人低喃一声,嘴角牵起阵阵苦笑。可你若当真无情,又怎舍得让我多心?说到底,你与我,皆是自欺欺人罢了。 第97章 望舒湖坦言郁结 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对于一夜难眠的沈知鸳来说,这一夜却是煎熬。 一面忐忑着以后如何与钱若涵以夫妻之道相处,一面又隐隐生着幽怨,因着钱若涵竟当真在新婚之夜不踏足婚房安寝。 虽然,也是她自己落锁在先。 秋鸟轻啄树桩的声音隔着紧闭的窗传了进来,沈知鸳收回心神往窗上瞧去,有点点晨光洒落在雕花窗棂上。 原来,已是日初时分。 轻叹了口气,沈知鸳略微闭目醒了醒神,缓缓起身,褪去一身繁琐的喜服,指尖从衣橱里摆放整齐的常服上一一滑过,落在尾端那一袭胭脂雪银纹海棠绣千水裙上,犹豫再三,终是在银屏过来侍候前将这身衣裙落了身。 银屏眼见着自家姑娘择了如此素雅的衣衫,明知不合规矩,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忙转了身打开房门就要唤伺候梳洗的丫鬟,竟是没防备被廊檐下一个人影惊吓出声。 定睛一瞧,惊慌之下满是愕然,那正倚靠在门前廊柱上和衣而眠的人不是钱若涵却是哪个? 屋内,听到银屏惊呼声的沈知鸳,见这丫头迟迟不回应自己的询问,忙急步匆匆走到门前,顺着她呆愣的目光寻了过去,立时也怔在原地。 晨曦轻柔地散落在那人华贵的喜服上,艳丽的红色更衬得他俊逸不凡。沈知鸳一时瞧得呆了,竟是忘记了自己本打算遇他便退避三舍的决心。 钱若涵睡眼惺忪,半眯着眸子注意沈知鸢的动向。 在这凉意袭人的秋夜中候在婚房外浅眠了一宿,本想着自己的新婚妻子近前来好歹能唤自己一声,不成想却是这般无措茫然地紧盯着自己,而在那诧异的眸光中,他分明感受到了满满的情愫。 难不成,她早对我芳心暗许?所以才在我面前如此介意面容之事? 似有一道灵光猛击他天灵,钱若涵狐疑地睁开了双眼,探究的目光紧锁住沈知鸳,似要从那清灵的眸子中读出更多讯息来。 见他一瞬俊眸清亮凝着自己,沈知鸳意识到此刻自己的失态,双眸闪动着忙规避了钱若涵的探究,下意识手抚上面颊,触摸到那一方冰凉的锦纱才略微放下心来。 “姑爷您缘何在此?”银屏迟疑着低声问了一句,打破了有些诡异的气氛。 “新婚之夜,我不在此要去何处?”钱若涵敏捷地一个弹跳轻落于地,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肩上偶落的寒霜,催促银屏道,“还不快去打水来,爷要好好洗漱一番。哦,对了,再去我院子叫舍予送身常服过来。” 银屏偷眼瞧着自家姑娘,又见钱若涵含笑将视线落在姑娘身上,心下有了几分猜度,满意地领了命不疾不徐地沿着回廊而去。 钱若涵伸了个懒腰,弯了腰凑近了沈知鸳一些,嘴角噙着他那标志性的坏笑:“夫人这般瞧着我,可是昨夜将我拦于新房外露宿心疼了?” “你……你为何不离开?” “阿嚏!”钱若涵适时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略有幽怨地瞪了慌乱的沈知鸢一眼,错开身迈开步子进了屋,径直褪了外靴,仰躺在罗汉塌上,闭了目。 “我钱若涵既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纵你不愿,又怎会让你得偿所愿拒我于千里之外?你既嫁了爷为妻,管你欢喜不欢喜,在爷腻烦之前都休想避开我!” 明明一番话说得轻佻,可落在沈知鸳心中却似一张无形的暖阳,增添了几许温情。 他,昨夜应是听见了自己与银屏的那番对话,不进屋是免去了她的为难,不离开是护了她的名声。明明处处在为她考量,却偏偏要说得这般无礼,他,原也是个口是心非的主儿。 若是自己容颜未曾毁损,她二人定也能成一段佳话的吧。只可惜,此刻,或许此生,她都难配得起他,无论他此后是怜悯亦或同情,总归不会是真情。 罢了! 沈知鸳垂眸挥散矛盾不已的烦忧,重又暗作打算:待再过些时日,我便做主替他寻觅娇俏美人收作填房吧,如此,便也能做到河井不犯相安无事了。 不知沈知鸳心思的钱若涵本是闭目假寐,不成想嗅着屋内的暖香,竟真的昏昏欲睡起来,迷糊间,身上一暖,似有人轻轻为他盖上了一方锦衾。 钱若涵唇畔微动,自也在心中有了一层盘算。 哎,也罢,这丫头,许是真倾心在前,若真如此,这般温婉羞怯又不善与人言辞的女子,定是心思沉郁的,也是个可怜人,如今,既冠了我姓,我便更好生待她就是。 纤长白皙的的玉指离开那孔雀蓝锦衾,沈知鸳退到了窗檐下,方才还一刻不停叼啄树桩的鸟儿早已不知去向,唯留一树枯枝在晨辉点映下尽显荒凉。 ~~~~~~~~~~~ “真是秋意渐浓啊,连日光也柔和了这许多。” 转眼又过了几日,金黄的梧桐叶旋风而落,江灵栀摊开掌心盛了一片落叶,捻于指尖,举过头顶遮挡了半扇光晕。 飞絮拳了半掌撑着下颚,半趴在树下一方小圆桌上,仰了头微眯着眸子,似在数着还在枝头悬挂的秋叶。 苑门外疾步跑来一个小小身影,正是已被江灵栀改名为“沁雪”的大丫,如今跟在真姨身边随侍。 “姑娘!姑娘!咱家大姑娘和姑爷回来了,夫人叫我唤你同去望舒湖小坐。” 自江灵薇回了周府,江灵栀便再也没有登过周府的门,周少柏自知理亏,又恐与江灵栀生了嫌隙或许会对妻子不利,趁着今日休沐便携了江灵薇,以送秋蟹的名头来了江府,实际却是想趁机将自己的思虑解释给江灵栀知晓。 “所以,我姐姐此次险些命丧黄泉竟可能是你亲娘的手笔?” 江灵栀清灵的美眸中燃起熊熊怒火,攥着茶杯的手用劲之猛凸显出了道道青筋,正如此刻枯叶飘然而落将湖面荡起的层层波纹。 周少柏垂了眉眼,纵也心痛,可终是爱妻之心占了上风,压低了声音,坦言道:“并非我母亲,我怀疑之人是……祖母!” 周老夫人?那个慈眉善目,温和近人的老人? 江灵栀眼中盛满了惊诧,转眸望向曲桥上正与母亲亲昵细语的姐姐,强压下满心的震颤,沉声问道:“姐姐她……可知晓?” 周少柏神情复杂地转着面前的瓷盏,面色不忍。 “我只是有所怀疑,尚未有定论。” “若真是她,你作何打算?” “我……不知!” 周少柏浑身散发着凝重的气压,江灵栀知他必然是忍受着天人交战的苦楚,垂落在腹前的右手紧了又紧,眉眼弯弯,冲回过身来与她招手示意的姐姐甜甜一笑,说出的话却尽显凉薄。 “你以为单靠永远不让姐姐知道就能保护好姐姐?你该想清楚你最想护着的人到底是谁,否则,事情只会越拖越糟。” 若是让姐姐知道差点杀了她的人居然是周府中最让她敬重亲近之人,又该是怎样的绝望苦痛?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对周少柏瞒着姐姐这件事并不反对,可对于那位周老夫人,却不代表她也需要有所顾忌。 起身,穿亭的风扑簌簌拍打着衣裙,抬眼遥望朦胧山顶处那一团团似散似聚的云烟,江灵栀忽地明了周少柏告知她真相的用意。 “若果真如你猜测,你是想让我……?” 周少柏闻言,指尖一松,将手中一直紧捏的瓷盏搁落在桌面,猛叹一口气,似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抬眼,正对上江灵栀猜度的眸子:“我会把接下来所有的进展都告知于你,至于最后的结果,我不会知道,也不会掺和。” 江灵栀凝视着他,少顷,移开了视线,瞧着搀扶母亲缓缓踱步过来的姐姐,不动声色地掩去了笼罩在身上的一层寒霜,巧笑嫣然迎了上去。 第98章 暗夜剖白添心悸 是夜,晚膳过后,送走周少柏夫妇,江灵栀给江尧夫妇问了安便回了栀香苑。江灵溪捕捉到姐姐眉宇间的疲态,乖巧地没有跟过来打扰。 于暖阁沐浴更衣后,在飞絮和琼儿的侍候下卧床而眠的江灵栀,注意到屋外脚步声散去,慢慢睁开了双眼。 床边的轻纱似云幕般垂落,让她的心思也犹如在云端般飘摇欲坠。 起身,如墨青丝毫无点缀地散落在耳后,江灵栀趿了绣鞋,披了外裳,轻手轻脚来到了窗橱。 “你说,周少柏真能护住我姐姐么?” 跟着她出来的雪狐一个纵跃跳上那一头的软塌,悠哉地盘卧在那里,垂空甩着尾巴,不时地眯眼望一望近旁的人,似在揣摩着她话中的深意。 “若是视为珍宝,必是能护得住的。” 头顶蓦地传来浅淡的回应,江灵栀却也不觉突兀,未被面纱掩盖的妍丽面庞上闪现出些许浅笑。 “今日凉亭的话你果然都听到了。”江灵栀抱起还不知疲倦的雪狐,落座在软塌上,素手轻抚它毛发,眼中忽闪着星辰,“我只是有些好奇,那时你藏身于何处?” 半晌沉寂,只闻听院落中秋蝉低鸣。 就在江灵栀以为他不愿回答的时候,檐上的人右手不自在地握了左腕上的袖箭,沉吟道:“属下……属下并未近前,只是刚好能看清他唇形。” “你会唇语?”江灵栀惊讶一声,很快又了然于色,对清穆恍然间似增添了几许怜悯,像是怕他忆起什么锥心的凄惨往事,仰了头声音清甜轻唤了他一声,“清穆,你过来!” 身侧竹帘稍卷,略带了一丝晚风寒凉,摇曳了羊角灯下一缕丝绦。 “昨日锦衣伯夫人与我娘说的那些事情,你可曾有耳闻?” 示意清穆坐在栏凳上,江灵栀挠了挠怀中雪狐因着警惕竖立起的一双狐耳,埋首将眉眼掩藏进一片阴影之下。 清穆心下微动,只觉面前的姑娘心中装了太多无可奈何的事,而这些层层点点笼罩起来的迷雾正牢牢压抑着她的本性。 “今日之前,也未曾听闻。” 他是死士而非密探,深宅大院那些暗闻秘事他不曾沾染也不屑探听。 随着颔首的动静,江灵栀本如瀑布般垂落脑后的长发此时掠过肩头一股,散落在雪狐那绒白的小脑袋上,它正伸了前爪一下一下拨玩着。 “锦衣伯养女是周少植的夫人,想来锦衣伯夫人也是听了她所言才急急赶来告知母亲。依父亲所猜测,周少植许是殷情不成恼羞成怒才暗害于姐姐,可今日听周少柏的意思,下毒手之人很有可能是那周老夫人。你说,真相究竟如何呢?” “若为情爱不得而嫉恨,周少植更可能伤害的人会是周少柏而非大姑娘……” 银黑的面具在昏黄的风灯下褪去了几多冷冽,遮掩在面具下的那一双眼眸中留露出些微暖色。 江灵栀忽地抬了头正视着他,丹唇微翕,眉目清婉,更甚月中仙娥般的姣丽震慑得清穆忘记了移开目光。 心口阵阵刺痛,他隐忍不动声色。 “姑娘可是有何打算?” “周少柏放走许世泽是想以退为进,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江灵栀有意试探清穆,注视着他,眸中的期许熠熠闪烁,并未将话讲明,似在等着聆听他的见解。 如今的清穆与江灵栀独处之时已经褪去了初时刻意的淡漠疏离,言谈之间也自在了许多。 意识到江灵栀的期待,他略一沉思,便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的一番揣度。 “姑娘您说过此事中尚有一人不知是敌是友,您既能辨别出大姑娘所中之毒,何不从那护其心脉之药入手?” 话音刚落,与江灵栀相互交错的目光倏忽一紧,江灵栀莞尔轻笑的模样胶着在他眼底,似明月清朗又如霞辉飘渺,只此一瞬,周遭一切竟是失了色彩。 “你果然与我想到了一处,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看……看中的人? 刹那间,清穆犹如拨开迷雾,略一联想,便清楚明白了当初那“绣荷”的用意。 他原以为姑娘愿与他亲近只是在他跟随之后想方设法拉拢自己尽忠的手段,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他! “为何是……我?” 他一切的不在意在这个时候都趋近于土崩瓦解,没防备地问出了心中疑窦。 江灵栀一手仍旧轻抚着雪狐,一手将被雪狐当作玩物拨弄的青丝撩在耳后,再度垂了眼睑,却能很清晰地叫人感觉出她此刻的畅然。 “其实,从你掌风送我赏落花时起,我就忍不住开始想,你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再到后来种种,虽未曾谋面但我早已把你当作了挚交好友。” 顿了顿,江灵栀好像经过了一阵短暂的思虑,终是扬眉说出了引人遐思的话语。 “我还没说过谢谢你。清穆,谢谢你,愿意来我身边!” 一番剖白,让本就有些木讷的清穆开始不知所措,眼神飘忽着,茫茫然间再次与那好似漩涡能将人沉溺其中的眸子交错。 在那双思之难忘的美眸中,他渐渐沉静下来。她的笑就好像灵丹妙药,能解这世间万种奇毒。 “呃……” 一声闷哼惹得江灵栀猛地绷紧了神经,不明所以地盯着清穆忽然捂在心口的大掌。 他紧绷的下颚似在诉说着他此刻的痛苦。 “你没事吧?可是受伤了?清穆……清穆!” 江灵栀黛眉紧蹙,忙将雪狐抱起搁在一旁,疾步走了过来,蹲下身去观察他的反应,顺势扣上了他的脉搏。 第99章 夫妻琴瑟难和鸣 清晨的光还未消融林荫小路的薄雾,晶莹的露珠似秋霜的眼泪迟迟不肯与傲寒花枝分离。 掩在灌木丛中的石径小道上,霜寒打湿了青石,从路的尽头款款走来一抹妃色彤霞。 “王爷这几日都宿在书房,莫非是跟他的那位宝贝疙瘩又生了什么嫌隙?” 青芫一身翠裳伴在贾雯身侧,向前伸着手做出虚扶的动作,眼睛谨慎地盯着贾雯的脚步,嘴上毫不顾忌地说着闲话。 贾雯颇为无奈地回看了她一眼,反手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个响指。 “你这丫头真是越发口无遮拦了。” 对于自家主子的小小惩罚,青芫倒是丝毫不躲,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去,半分避讳也没有地揶揄道: “主子您这大清早地去问候王爷,可是想通了要行夫妻琴瑟和鸣之道?” 贾雯本是上将军贾谷的遗腹女。 贾谷在旻垠一战中以性命保昌平帝还朝巩固朝政,妻子在产下女儿两个月后哀思成疾撒手人寰。 彼时,还未疯癫的夏太后便将孤苦无依的贾雯收养在身边,与安姝长公主宇文静姝似姐妹般相伴长大。 自小便秉性豪爽不拘小节的贾雯偶然间又得了林太妃的亲睐,待其及笄之后便做主将其指婚给自己那迟迟不肯成亲的儿子宇文枫。 可惜,宇文枫早已心有所属,却迫于母亲的压力,无奈迎娶了贾雯,婚后二人的关系时好时坏,因着无伤大雅倒也没让如今一心吃斋念佛的林太妃多操心。 小路上迎面的穿林风拂起贾雯鬓边几缕青丝,橘色的光晕柔和地打在贾雯英气不凡的面庞上,叫一直跟随着她的青芫更生崇敬。 话说回来,自家主子居然能有主动去找王爷的一天,青芫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是为自家主子的开窍高兴还是难过。 “我只是有件棘手的事想请他帮个忙罢了,你这丫头又乱想到什么地方去了?”贾雯似是看穿了这丫头九转回肠的心思,半是宠溺半是嗔责地解释了一句。 青芫将头扭向一边,努努嘴:“要真是能如奴婢所愿就好了!” 贾雯知她一心为自己抱不平,也清楚这丫头被自己庇护得颇有些天真,也不再与她啰嗦,又将思绪转回到近日一直让她头疼的那条暗巷上。 自七夕那日至今,她一直暗中探查那个巷子,也多次派人去京兆府报案,却不见一丝动静。再三思虑之下,她终是决定将这件事说给宇文枫知晓,想借助他的智慧勘破暗巷的秘密。 晨起的蝉鸣声还未显得那么聒噪,有丝丝凉风从半开的窗上裹挟着残菊的芳香送进书房,沁人心脾。 宇文枫抬眼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贾雯时,脸上闪过不自然的讶异,很快又平复了过去,将原本摊开在书案上的书执在手中,身体微微后倾,倚靠在雕琢了牡丹富贵的降香檀木扶手椅上,矜贵中又透出些许慵懒,眉眼冷淡道: “何事?” 贾雯也不在意他的漠然,回首示意青芫守在门外,举步迈进书房,直直走到书案前仅有两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也不与宇文枫多客套,开门见山地将那条巷子的事以及这几天她探查所得一五一十说给他听了。 只为沈知鸳声誉和安全考虑,隐瞒了她在整件事中的存在。 贾雯兀自说着自己的见解,丝毫没有注意到宇文枫铁青的脸和紧紧盯着她的眸子里涌现出的怒意。 “啪” 将手中的书恨恨地砸在书案上,着实吓了贾雯一跳,下意识地去瞧他。 这才注意到宇文枫眉色之间不似寻常的盛怒。 “你这女人怎么总是这般大胆鲁莽?” 听她的讲述本就已经错愕不已,又听她说已经不止一次独自去那暗巷调查,宇文枫没来由的心里腾起无名怒火,不假思索便吼出了声。 贾雯本就有求于人,难得的耐了性子:“凭我的身手,不会轻易让人伤到。” “你在明,歹人在暗,哪个还会跟你公平对决么?” 宇文枫许是忘记了自己与贾雯本是夫妻不和,将担忧的慌乱尽数显露于眼底。 “你这么生气干什么?我又没有傻到真的会将自己独自置于险境。只是我没你那么聪明,多番在那巷口查探还是毫无头绪罢了。” 也不知是哪一句话抚了宇文枫的气性,他复慵懒地坐回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所以,你是想让本王与你一同查案?” “京兆府和巡防疫均不作为,我们没有真凭实据恐怕也是难以立案的。但你可以用你王爷的身份对他们施压……” “我只是个闲散王爷,哪有使唤当朝重臣的权利?”自己皇兄的疑心之大宇文枫曾深有体会,断不会因无关之事重新挑起他的怒火,但抬眼望见贾雯满面义愤填膺料想她必然不会就此罢休,为免她冲动之下惹来祸端,他当下又松了口,无奈道,“罢了,所幸今日午膳后我刚好有时间,便陪你走一遭。” 贾雯略一迟疑,宇文枫已转了话头:“母亲今日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只是说了些家长里短的往事,并没有其他。“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贾雯总觉得此时此刻的宇文枫有种莫名的羞怯感,就像生怕被人撞破心事的娇俏姑娘,耳后红晕在明确她并未真的从林太妃那里听闻什么后才倏忽散去。 似觉察到了贾雯本就没有刻意掩饰的探究,宇文枫背转了身,轻咳了几声,向后摆摆手:“没什么事就先回吧,午膳后出发。” 贾雯见他似有不耐,也不再过多纠缠,潇洒转身而去。 第100章 夫妻同心揭迷雾 秋日的风总是带着些许萧瑟凄冷,枯藤尽显的花廊下,贾雯高挑的身形在这瑟瑟秋风中似也增添了一丝丝单薄。 宇文枫从林太妃的院落出来,一路走到贾雯的住处,略微收敛了面上的倦色,抬眼间就从廊窗处瞥到了围墙前那抹身影。 她正踮了脚够着藤蔓上被缠住脚的小猫。 “王妃,冬冬可是今儿第五次爬上去了,要奴婢说,它呀就是自找罪受,您倒也是不厌其烦,回回耐着性儿抱它下来。” 青芜一面将小丫鬟端来的果点摆上,一面无奈地瞧向自家主子,看她再一次满怀柔情地将那不省心的小猫抱在怀中,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要是您肯对王爷这般柔情蜜意,哪儿还轮得到那位?” “他可不受用!” 贾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将青芜的嘟囔听了个真切,本不欲搭理,可巧偏偏瞥见了廊窗处某人一晃而过的身影,顺势接了青芜的话,也不知究竟是说给谁听。 “万一再吓着人家,我可又十恶不赦了。” 宇文枫倒是自觉,听明白了贾雯这是拿上次他因受惊而迁怒于她的事奚落于他,见她由此又生误会,也不去解释,只板着张脸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挥手拒了上前奉茶的丫鬟。 “你可用过午膳了?” 贾雯怀抱着猫儿就站在那枯藤下没有挪动半步,正欲回他,却被心急的青芜抢了先。 “不曾!” 青芜暗暗给身旁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又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瞧向自家王妃,紧赶着上前接过不安分的冬冬,陪着笑避开宇文枫的视线将贾雯向前推了推。 “王妃方才还念叨着今日要跟王爷您一同用膳,可巧您就来了,可真是心有灵犀呢!” 贾雯不可思议地转头盯住这丫头,一瞬间甚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伤到了脑子。 耳鬓一缕发丝自眼角处飘扬而起,鼻尖似有似无的桂花香浅浅淡淡,让宇文枫不免心思婉转了起来。 看不清情愫的双眼扫过那仍旧是不肯与他靠近一些的女子,宇文枫终是缓和了神色,借着青芜的有意撮合应承了这顿午膳。 贾雯在听到宇文枫应声的那一刻微微一怔,很快又遮掩了过去,叫人心生恍惚却又难以捕捉。 ~~~~~~~~~~~ 夜幕低垂,晶莹如玉盘的皎月高悬在如墨的枯枝上,娴静地叫人钦慕。 江灵栀搀扶着母亲站在廊下,目送着江尧疾步而去。 “不知陛下这般急匆匆召你爹爹进宫所为何事?莫不是这幕后黑手有了踪迹?” “娘,您还惦记着那场意外?爹爹不是说了陛下已命人彻查清楚,临江仙那场大火是因为邻舍走水殃及所至,并无人针对女儿。” 江夫人怜爱地轻抚过女儿额前碎发,轻叹一声:“真是如此也便好了。” 江灵栀知母亲心系自己,少不得又软言宽慰几句,然而心思却早已随着父亲的离去而翻腾不安。 秋月本朗朗,奈何恰逢多事之夜啊······ 那轻柔的月光踏着残败的草木清香渗透进金丝楠木雕花窗,将贾雯的身姿也衬得婉约了三四分。 她一面埋首替宇文枫包扎着刚上了药的臂膀,一面数落他:“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不好好在一旁躲着,冲出来干什么?” “本王乐意,你管得着吗?” 宇文枫藏起眼神中的缱绻,别扭地将头转向一边。话落不见贾雯呛声,又讪讪地把目光落回已离了他一臂之远的人身上。 “还说自己武艺高强,今日若不是本王跟着,只怕你就枉丢了性命。哼,只会动武,蛮不讲理。” 贾雯丢掉手边沾染了血色的手绢,又瞥了眼他苍白的面色,难得耐了性子不打算与这人计较,顺着他道:“是是是,你厉害,你最厉害。” 宇文枫愣怔中,她转身端来了小桌上的药碗。 “方才江左丞奉陛下之命带来了好些疗伤滋补的御用圣品,说明日陛下会亲自前来探望,你喝了这药便早些歇息吧。” “好!”宇文枫迅速收敛了些许羞赧,左手接过药碗,黑漆漆的汤药有股子直窜入五脏六腑的苦涩,他微一仰脖一饮而尽。 贾雯瞧着他,不经意间儿时的回忆如云似雾般从脑海中闪过。 那时候,他们二人总是会斗嘴嬉闹,可是又是从何时起开始剑拔弩张的呢? 思及往事,贾雯突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未看清过宇文枫。明明他应该是讨厌自己的,可却时不时又能让她感觉到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 比方今日,若不是他挺身而出替自己挡了那一剑,只怕她当真会一命呜呼了。 “文文弱弱的,脑子是真挺好使。你是怎么知道那地底下大有乾坤的?” 这般融洽的氛围着实鲜有,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又与他多说了几句。 宇文枫与她相交的视线骤然凝重,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 “血腥气!很重的血腥气!纵使掩盖了不少香粉依然叫人悚然不安。” “我也有这种感觉,那条巷子绝对不简单,但只是不知何人如此肆无忌惮。”贾雯蹙眉,“我们今日不怕打草惊蛇么?” “我已命府兵把守在那里,对方投鼠忌器绝不会再回去,不管那条巷子里藏着什么阴暗的秘密,我们此番定然能揭开它。” 贾雯凝视他片刻,向来锐利的眸光不再刻意掩藏那一份欣赏,纵然还是对他心有怨怼,但她从未怀疑过他的可靠。 屋内烛火暗了几分,贾雯服侍宇文枫入睡后并未离去,命丫鬟取来铺盖,梳洗过后自在那罗汉塌上浅眠。 听着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宇文枫缓缓睁开了双眼,侧转了头望向罗汉塌上安然入睡的女子。 乖巧的月儿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奋力跃过阻隔,将那人的轮廓描绘得清晰而又魅惑。 她原也并未对他毫不在意啊! 唇角轻轻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宇文枫才觉点点困意,再次闭目入梦前,他在心里暗暗叹道:虽说亲王遇袭定能让陛下亲自下旨彻查,从而有借口翻查那条巷道,但是万万不能让这女人知道我受伤这回事本就是我的安排。 第101章 夜无声真相何存 花色皎白的玉壶春还在已尽显萧条的枯枝落叶间傲然绽放,亦衬托得那一旁的两丛墨菊愈加谦逊清雅。偶有一两只单色蝴蝶携着沁人芬芳自半开的窗扇前翩跹而过。 窗前,江灵栀折起一张信纸放进手边的小匣子中。 是周少柏递来的消息,告诉她许世泽住进了普慈寺,今日起要为香客义诊。 她清灵的眸子中透出几许疑惑:这个许世泽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莫不是想以此减轻心中的罪恶感?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普慈寺?周老夫人捐了金身的那座寺院! “姐姐,都这个时辰了,爹爹怎么还没回来?” 金乌西偏,江灵溪小跑而来,洒金的光辉浸染在他飞扬的发丝上,恍若携光而来的精灵,带给人无限希望。 江灵栀会心一笑,起了身迎了上去,笑着替他拢了拢跑散的领口。 “爹今日陪同陛下去誉亲王府了,想来还得些时候才能回来。你今日在学堂可好?” “嗯!今日先生考校了《诗经》,我又得了赞许呢。” 江灵溪得意地扬了眉梢,接过姐姐递来的秋梨美滋滋啃了一大口。 “对了,姐姐,我今天下学堂的时候,听街口的人说陛下让巡防驿派人把一条什么巷子掘地三尺找什么线索,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宇文枫遇刺之事恐引起百姓惶恐,他特意叮嘱了府内上下不得在坊间走漏风声,因此寻常人尚不知内情。 而江灵溪因着年岁尚幼也未曾从江尧那里听得什么。 江灵栀也不打算告知他,拈了手绢替他擦了嘴角的果渍。 原本在花盆边闭目安神的雪狐慢悠悠打了两个滚,蹭到了江灵栀腿边。 “十三,到这边来,给你吃好吃的!” 瞧着弟弟蹲下身拿手中吃剩的半个梨子逗着雪狐,眼眸含笑的江灵栀心中倏然一紧,想到了那人。 清穆的病处处透着古怪,要怎么才能让他说出实情呢? 正思虑间,飞絮从延廊急急跑来,不及平复气息,便说出一个骇人听闻的传言。 “姑娘,您还记得上次七夕花灯会我们遇到沈家姑娘的那个地方吗?我才听外出采买的贾大叔和刘大婶说在那附近的一个幽深暗巷里挖出了十五具女尸!哦……对,也就是昨夜誉亲王遇刺的那条巷子。” “当真?”江灵栀闻言猛地站起,还捏着手绢的指尖因震惊而微微颤动,“巍巍皇城,天子脚下,怎会有如此残恶之事?” 与此同时,在誉亲王府听到回报的元宗帝雷霆震怒,不及回宫就宣来了大理寺卿柳远和都指挥使司指挥使周焕,命他二人联手七日之内侦破此案。 “怪道敢对你动手,原来是些丧尽天良的贼子。” 元宗帝瞧见执意陪侍在一侧的宇文枫肩上似有血迹渗出,免不得又好生叮嘱了他一番,与江尧示意后,匆匆离了誉亲王府向王宫而去。 待江尧回到府中已近人定,没什么胃口的他摆手阻止了预备传来夜宵的江夫人,与江灵栀说话中告知了她整件事的具体经过。 檐下的灯不懂人言,却在寒凉的夜晚拼尽全力地照出亮儿来,增添了些许暖意。 “那暗巷虽不在闹市,却也属市井之中,此刻恐怕已满城风雨,查案自然刻不容缓,但眼下安抚民心却也不可忽视啊。” 江尧手握茶盅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心事重重。闻听江灵栀此言,哀叹一声,睿智的神采笼上淡淡的愁云。 “陛下已着户部全程盘查,若寻得家属便以百金慰问,礼部祭司也领了圣命,开官祀七日为这十五位苦命的女子超度往生。” “十五人并不是小数目,爹爹您往日可曾听闻什么?” “那暗巷有闹鬼的传言也是前年年末时分才起的,如今想来必然是这幕后之人耍的把戏。” 江灵栀愕然。 也就是说,若闹鬼之说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么仅三年不到的时间便有了这么多遇难的女子,实在是令人发指。 又与父亲聊了许久,在江夫人的再三催促劝说下,父女二人才打住了话头。 问过安行走在暗夜笼罩的湖边,夜风拂起的层层波澜打破了水中月的宁静安然,正如江灵栀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飞絮深知自家姑娘的愁思,也不多嘴添烦躁,只默默陪在身侧缓缓走着。 “不知最终能否真正还她们一个公道?” 陡然停了步子,仰头望向栀香苑外不知何故依然翠色如旧的竹子,窸窣的竹叶点缀着点点莹光,在江灵栀眼底波动。 其实,清穆说得对,这件事能发生在京都本就是一个答案,那背后之人的权势必定非同一般。 这事虽与她并无多大干系,只是同为女子,到底是心有滋味的。 有些人单单要活着就是一种奢侈的盼望了,反观自己,尽享世间真情厚谊,衣食无忧,却时有拘束之感,又何尝不是一种亵渎呢? 空荡的夜没有回答她的难过不忍,就像亦无法阻止那些悲剧的发生。 翌日早朝后,右丞王敬仁回到府中正暗自气恼又被江尧抢了风头,长子王守昌神色惶恐地呵退了左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父亲救救孩儿!千万要救救孩儿啊……” 语声中带着战栗的哭腔让毫无防备的王敬仁吓了一大跳,不知他是闯了多大的祸才这般作派。 眉头微皱,他睨着惶惶不可的儿子,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捻胡须,满是算计的双眼半眯了起来。 “瞧你这出息!男子汉当泰山压顶而不动声色,怎可如丧家之犬一般?” 王守昌战战兢兢弓着腰,双手伏在地上,偷偷察看着父亲的神色,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父亲,我也不想这样没出息,但……但是那暗巷里发现的事儿是……是我经手的。” “……” 书房外一连串的秋蝉鸣叫声划破半晌的静谧,王敬仁猛地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人,怒不可遏直指着他,眼中就要喷出火焰来。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那些个龌龊事做了也就做了,何至于闹出这么多人命来?你这是想让你老子给你送终啊!” 王守昌连滚带爬地紧紧抓住父亲的衣摆,哭得涕泗横流,接连又挨了好几脚,双手也不曾放松半分。 “父亲……父亲!不是我!我原本也没想着伤人性命,是那位主子吩咐下来,我不敢不听从啊!” 王敬仁听他提起那位来,登时惊在原地,扬起的巴掌定格在半空,双眼瞪得犹如铜铃。 他素来也知那位主子不是个什么善茬,但从未听过他痴好女色,更遑论如此视人命如草芥。 眼瞧着唯一的嫡子因惧怕而痛哭流涕,王敬仁的心里也极不是滋味。 正所谓棋差一招满盘皆输,当初也是他硬逼着不务正业的儿子秘密投靠那位,如今碰到这样的事情,若是陛下尚不知晓还且好办,可看今日朝堂之上陛下的架势,怕是不查个水落石出定不罢休。 思来想去,王敬仁越发觉出誉亲王在这整个事件当中的可疑来。 “誉亲王是怎么察觉到这件事的?你个逆子又怎敢对他动手?” 王守昌瞧见父亲脸色有缓和之势,忙正了声重新跪伏在他面前,声音仍有颤色。 “禀父亲,誉亲王掺和进来实属意外。我也没想到他会与誉王妃躲进那暗巷中卿卿我我。” 联系到坊间到处流传的言论,王守昌着实是百思不得其解,偏了脑喃喃自语起来。 “不是都说他夫妻二人不合,经常冷脸相对吗?看那模样也不像……” 话未说完,面颊上便挨了重重的一巴掌,那清脆的响儿愣是让屋外的秋蝉顿时没了声儿。 “混帐东西,都什么节骨眼儿上了,你还有心思去管人家夫妻和不和睦?还不赶紧往下说正事!” 王守昌捂着被打得火辣辣疼的脸,不敢再言其他,说出了是另有一路人马暗中埋伏刺杀誉亲王夫妇。 “当真不是你的人?” 王守昌点头如捣蒜:“真不是!我认得誉亲王,那可是咱们陛下的亲弟弟,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手啊!我寻思着是不是那位干的?他可不在乎那层关系!” 王敬仁跌坐在金丝楠木椅上,右手撑在桌沿,掌心扶额,轻阖双眼,眉心却拧得更紧: 不管他在不在乎,那位是绝对不能牵连出来的,但要他亲儿子去顶了这个罪名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