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行事录》 第一章 一杀 景明二十三年的冬天,风来得格外凶。通往豫州的官道上,寒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疼。往常这个时节,官道上早该没什么行人了——谁会在这时候出门遭罪? 可今日不同,三四辆马车正顶着风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最中间的马车里,顾夫人将女儿顾一澄紧紧搂在怀中。 女孩儿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瘦小的身子在母亲怀里抖得不停,尽管被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小脸却烫得惊人,带着哭腔颤声喊:“娘,澄儿冷……” 顾夫人的心揪成一团,手往女儿额头一探,滚烫的温度让她指尖发颤,忙朝着车外扬声唤:“春娘!快问问老爷和阿澈,何时能到驿站?” 被唤作春娘的婆子应了声,春娘四十多岁的年纪,双手布满老茧,她使劲搓了搓手,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快步朝前头的马车跑去。 “老爷、大公子,”春娘的声音带着急,“小姐的高热一直不退,夫人让老奴来问问,还有多久能到驿站?”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张年轻的脸。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轻便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剑眉星目,不笑时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可听到“小姐”二字,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立刻漫上担忧。 少年正是顾家长子顾一澈,他抬眼望了望外头愈发凛冽的寒风,攥紧了车帘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朝车厢里道:“爹,这样下去不行,小妹再烧下去,怕是要出事。” 春娘的目光探进马车深处,语气带着恳切:“老爷,您拿个主意吧。” 顾老爷一身青衫衬得气质儒雅,他略一沉吟,便对长子顾一澈道:“阿澈,此处离最近的驿站还有一段路,你带两个身手利落的小厮,快马去驿站请郎中回来。” 顾一澈正等这话,当即跃下马车,三两下点了两个常随的小厮,翻身上马动作干脆。 “阿澈!”后面马车的顾夫人掀帘探身,满脸忧色,“这一带盗匪多,听说很不安生,你只带两人怎么够?顾上、顾下、顾左、顾右,你们四个跟少爷去!” 四人应声出列,顾一澈却道:“娘,他们得留下护着您和爹、小妹。” “护我们?”顾夫人不肯,“官道上有官府旗号,盗匪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动朝廷命官的车马。你走小路抄近道才真危险,他们四个身手好,跟着你我才放心。” 顾一澈看向父亲,见顾老爷缓缓点头,这才应声,带着四人策马而去。 顾夫人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下意识按住胸口,春娘忙问:“夫人,您怎么了?” “没事。”顾夫人摇头,双手合十闭上眼,低声祈求:“求上苍护佑我儿平安,护佑我们一家四口平安顺遂。” 马车继续在官道上前行,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里,谁也没留意,与此同时的清风寨,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火光冲天,浓烟在半空翻滚,清风寨里却分成两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年轻力壮的男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呼噜声震天响,对周遭的大火浑然不觉;老弱妇孺们则挤成一团,朝着寨门狂奔,女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压低声音急劝:“乖,别哭,吵醒他们就完了。” 寨里的孩子都早熟,哪怕眼泪淌满脸庞,也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手脚利落的女人拖着行动不便的老人,剩下的人拽着几个孩子,乱哄哄地往门口挪。 她们中有的是亲娘护着亲娃,更多的是素不相识的人,此刻却都想着能多拽一个是一个。 寨门就在眼前,可十多匹黑马突然出现,像道黑墙拦住了去路。 “二……二当家……”最前头的女人看清为首那人的脸,吓得腿一软。 那男人看着有几分书卷气,若不是左眼角到右嘴角那道狰狞的疤,倒像个读书人。 他瞥了眼寨里的火光,语气平淡:“不中用了。”说着抽出马背上的刀,刀锋直指人群,“谁放的火?我只问一遍。” 空气死寂,女人们低着头,没人应声。 “还挺团结。”他低笑一声,刀锋快如闪电落下,离得最近的女人瞬间倒在血泊里。 尖叫声、哭喊声顿时炸开,二当家翻身下马,提着滴血的刀走近:“不说?那就都杀了。”身后的手下纷纷拔刀围上来。 二当家不由分说地揪住一个瘦弱的女孩儿,刀光再次举起。 那女孩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头发枯黄,脸瘦的只剩巴掌大,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星子。 “我说!我说!”女孩儿突然尖叫,缩着脖子求饶,“二当家饶命,我什么都说!” “狗儿?”二当家挑眉,疤肉跟着动了动。 “是我,二当家!”狗儿忙点头,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是那个从城里抓来的富家小姐放的火,她还在酒里下了药,您看那些大哥都睡死了……”她往寨里指,“我知道她往哪跑了,我带您去追,只求您留我一条命!” “狗儿你疯了!”有女人急喊,“人家救了我们,你怎能……” “救我们?”狗儿猛地拔高声音,“她下药放火跑了,留我们当替死鬼!要守那破恩义你们守,我可不想死!” 女人们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二当家的刀从狗儿颈边挪开。 狗儿忙不迭说道:“二当家,我带您去追那富家小姐!她脚程慢,又不认路,肯定跑不远。到时候追上了她还不是任凭您处置,只求您到时留我一条贱命!” 二当家嗤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可狗儿实在太瘦,脸上没一点肉,捏着像摸块干柴,尤其咧嘴笑时,黑乎乎的小脸上露出一口白牙,倒让这群素来好色的山匪没了半分绮念。 他收回手,指了两个手下:“你们俩跟我,带着这丫头去追,剩下的看好这些娘们。” 狗儿乖顺地跟在后面,走出一段路,趁人不注意回头望了眼留在原地的八九个壮汉,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永别了。” 她带的路格外偏僻,半人高的杂草疯长,遮住了视线,一脚踩下去根本不知脚下是泥是石。 “操,这破路能走人?”一个手下忍不住骂,“二当家,别是这丫头片子骗咱们吧?” 二当家阴恻恻的目光扫过来,狗儿顿时抖得像筛糠:“二当家明鉴,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骗您啊!” 话音刚落,她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您看!” 草丛里隐约露出一抹嫩黄,像是衣角。那手下顿时笑出声,搓着手一脸淫相:“原来在这儿躲着呢,小娘儿们让爷好找!二当家,我去把她揪过来!” 他大步流星冲过去,伸手要抓的瞬间,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尖叫着坠了下去,没了踪影。 二当家和另一个手下忙跑过去,快到近前时,二当家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用刀背拨开杂草,只见前方竟是个五米多深的洞,洞底布满了巨大的捕兽夹,还有密密麻麻又长又尖的钢针。 方才那手下的身体被钢针穿透,眼睛瞪得滚圆,早已没了气息。 第二章 二杀 “二当家……他、他这是死透了?”手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满眼惊恐地盯着那深洞。 二当家收回刀,目光扫向一旁缩着脖子的狗儿,眼神冷得像冰。 另一个手下则捡起了挂在草上的嫩黄外衫,抖着嗓子喊:“二当家,这是圈套!肯定是有人故意设的!” “废话。”二当家懒得看他,大步走到狗儿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狗儿,在我面前耍花样,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二……二当家……”狗儿的脸瞬间憋得通红,手脚胡乱挣扎,气都喘不上来。 “二当家,您别是怀疑这丫头吧?”手下不屑,“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哪有这心思设圈套?要我说定是那富家小姐干的。” 二当家白了他一眼:“就你这脑子,才叫目光短浅。”话虽如此,手上的力道却松了。 他盯着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的狗儿,声音阴沉沉的:“我知道你在寨里算机灵,那些蠢妇看不清形势,你不一样。接下来好好带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我会盯着你的。” 狗儿刚缓过口气,那手下嫌她磨蹭,抬脚就踹在她肋骨上:“听见没有?还不快起来带路!晦气东西!” 这一脚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耽搁,她抖着身子爬起来。 这次二当家没再让她跟在后面,直接示意她走在前头,显然是怕了,让她先探路。 狗儿走在前头,身后的人瞧不见她的神情,自然也没看到她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得意?那就接着得意,方才那一脚,她记下了,总会让他还回来的。 三人又往前挪了段路,二当家突然抬手:“停。” 手下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那边……”二当家话音未落,手下也察觉了——侧方的草丛正在晃动,幅度越来越大,还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不对,快跑!”二当家刚喊出声,一只浑身黑毛、獠牙外露的野猪猛地窜出,双眼血红,直愣愣朝他们扑来。 “快散开!”二当家大喝着侧身躲开。 等的就是这句!狗儿灵快地蹿到一棵大树后,把瘦小的身子藏得严实,安安静静当起了看客。 三人朝不同方向奔逃,野猪在原地打了个转,目光锁定了那个踹过狗儿的手下。他拼命往前跑,可哪跑得过狂躁的野猪?很快就被扑倒在地,后背被利爪抓得血肉模糊。 二当家见状回身挥刀,虽砍偏了,却也在野猪身上划开道口子。野猪吃痛,愈发狂暴,刨着地再次冲来。 二当家瞥了眼树后露着的衣角,一把捞起痛得直抽气的手下,朝狗儿的方向狂奔。 该死!狗儿攥紧了拳,脑中飞速盘算。 “快上树!”二当家冲手下吼,两人不愧是练家子,手下虽带伤,却在生死关头爆发出狠劲,转瞬就爬上了树。 树下,只剩狗儿一人面对那头发狂的野猪。 想用我的命喂野猪?没那么容易。 野猪奔过来的瞬间,狗儿猛地侧身闪开,同时扬手将掌心攥着的沙子狠狠甩向它的眼睛。 “嗷——”野猪痛得狂嚎,原地乱撞,眼睛被迷得什么也看不清。 狗儿趁机退开几步,冷眼看着它一头撞在树上,树上的两人没防备,竟被震得摔了下来。 狗儿这回赶忙跑远一些。 野猪视力受损,却仍执着地追向那个手下。 “二当家救我!”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二当家瞥了眼浑身是伤的手下,没动,方才他已经救过一次了,犯不着为个废物赔上自己。再说,这野猪两次都盯着他扑,未免太巧了。 手下心知二当家是不会救自己了,脸色煞白,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他抽出短刀想挡,可野猪速度太快,一口就咬在他腿上,短刀“哐当”落地。没人能来救他了,最后一口,獠牙狠狠刺穿了他的喉管。 野兽向来喜欢在自己的领地储存粮食,手下的尸体就是它为自己准备的储备粮,所以没过一会儿,野猪用嘴拖着他的尸体离开了。 二当家上前一把揪住狗儿的领子,将她甩在手下断气的那片血泊里:“看看!这就是你带的路!” “二当家冤枉!”狗儿趴在血水里,声音发颤,“这跟我没关系啊!” “没关系?”二当家冷笑,“不到两个时辰,我两个手下接连惨死,你敢说没关系?” 狗儿立刻跪地,举手发誓:“我对天发誓,若两位大哥的死与我有关,就让我孤寡一生,死后入无间地狱!我一个小丫头,哪有本事算准野猪会来?就算真是我引来的,难道不怕自己先被撕碎吗?” 孤寡一生?她本就无依无靠。无间地狱?难道比清风寨更难熬? 二当家盯着她,眼神闪烁。她说的是实话,一个瘦得像柴禾的丫头,哪有这本事?难道真是巧合? “起来。”他终是松了口,“接着走,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巧合’在等着。” “是。”狗儿乖巧起身,跟在他身后。 没人注意,血泊里本该躺着的那把短刀,不知何时不见了。 同一时间,清风寨大门口。 八九个山匪守着那群女人和孩子,等了半天不见二当家回来,早有人按捺不住。 “往常这些娘们都是当家的先挑,轮了好几手,到我们的时候都不知道是些什么烂货了。”一个刀疤脸搓着手,眼神黏在女人们身上,“如今大当家死了,二当家也不知跑哪去了,兄弟们,还客气什么?” “可二当家要是回来……”有人犹豫。 “回来也晚了!”刀疤脸嗤笑,“他追那富家小姐去了,哪顾得上咱们?这清风寨都烧没了,不趁现在快活,难道等着坐牢?” “诶呀,啰里吧嗦的,二当家去追那个大小姐了,那可是个雏,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女人了,还不如给我们爽一爽。” “说的也是啊,清风寨这回没了,以后还不一定怎么样呢,管他什么二当家,先爽够本了再说。” 话音未落,他已扑向离得最近的女人。有了第一个,其他人也像脱缰的野狗,撕扯着女人们的衣服,将她们按在冰冷的地上。 女人们的挣扎如同螳臂当车,孩子们挥着小拳头打过去,却被山匪一脚踹开,哭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成了人间炼狱。 “都住手!” 一声厉喝划破混乱,一队官兵从山下冲上来。山匪们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穿好衣服就四散逃窜。 官兵们迅速控制住场面,留下几人护送受惊的妇孺,其余人立刻展开追捕。 于捕头望着山匪逃窜的方向,眉头紧锁:“这群杂碎,对地形太熟了,跟泥鳅似的滑。” “大人,要不咱们分兵包抄?”小官兵提议。 于捕头却狠狠拍了他一下:“糊涂!速去衙门叫增援!” “啊?这些人还不够?” “他们跑的方向是官道!”于捕头低吼。 小官兵瞬间明白了,官道上虽大风凛冽,却总有赶路的百姓。 若山匪被逼急了去官道截杀无辜,那便是天大的失职!官兵们不敢耽搁,脚下速度又快了几分。 第三章 手起刀落 “娘,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马车里,顾一澄烧得有些迷糊,抓着顾夫人的衣角问。 顾夫人轻轻蹭了蹭女儿滚烫的额头,声音柔得像水:“快了,咱们很快就到豫州了。” “豫州好看吗?有好吃的吗?” “当然有。”顾夫人强扯出笑,“听说豫州有高高的山,山上有整片的森林,远远望去像幅画呢。还有烩面,汤汁稠稠的,里头卧着鸡蛋,你这小馋猫肯定爱吃。”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慌忙擦掉,怕女儿看见,阿澈还没消息,澄儿的烧也不退,她必须得撑住。 “娘别哭,到了豫州,您带澄儿都尝尝好不好?”顾一澄的声音带着病中的软糯。 顾夫人的“好”字刚到嘴边,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原本整齐的车马队伍瞬间乱了套,马车外有人大喊:“山贼!有山贼!” 顾夫人的脸“唰”地白了,死死将女儿按在怀里,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求老天保佑,只是路过的小毛贼。 可马车外很快响起刀剑碰撞声、哭喊声,噼里啪啦的响动像重锤砸在她心上,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夫人!”春娘的声音在外头发颤,“老爷让您和小姐千万别下车!这些山贼……不太对劲!” 顾老爷已下了马车,被几个小厮护在身后,强作镇定道:“各位,顾某乃新调任的豫州知府,按朝廷律法,劫杀命官乃是死罪,还请行个方便。” 豫州知府,朝廷正四品官员,寻常山匪小打小闹的有很多,但没人敢真的跟朝廷命官作对。 可今天,他们碰上的是被官兵追了一路,已经没有活路可走的清风寨余孽。 为首的山匪往地上啐了口,刀尖直指马车:“当官的?老子最恨的就是你们!都给我靠边站好!” 顾老爷身边只剩个老管家和六个文弱小厮,还有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 武功高强的顾上四人也已经随着顾一澈离开了,他们哪儿是这些山匪的对手?只能按山匪的话往旁边退,眼睁睁看着他们围上来。 为首的山匪突然抽刀指向顾夫人坐的马车,恶声问:“里面藏的什么人?” “是……府里家眷。”顾老爷答得迟疑,手心已沁出冷汗。 山匪根本没理他,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春娘,猛地掀开了车帘。 顾一澄哪里见过这等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差点尖叫,被顾夫人死死捂住了嘴。 顾夫人将女儿按在怀里,自己低着头,尽量往角落缩,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啧,有钱人家的娘们就是不一样。”山匪的目光在顾夫人身上打转,污言秽语混着哄笑炸开,“细皮嫩肉的,比寨里那些强多了……” 顾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顾老爷几步冲过来,挡在马车前:“各位好汉!车上的钱财你们尽可拿去,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 “生路?”其中一个山匪嗤笑,伸手扯过旁边的侍女,粗暴地搂在怀里搓弄。侍女的眼泪哗哗往下掉,奋力挣扎却毫无效果。 顾老爷看着侍女绝望的脸,心沉到了底:“只要放过我们,顾某愿奉上半数家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钱要,人也要。”为首的山匪舔了舔嘴唇,刀尖在车帘上划了道口子,“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不如死前快活快活……” 哄笑声再次响起,刺耳得像刮锅。顾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心中只剩两个字:畜牲!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和呼喊:“官兵来了!” 山匪们脸色骤变,笑声戛然而止。 几十个官兵从山上猛冲下来,直扑这边,周遭瞬间乱成一团。靠近马车的山匪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车里的顾夫人和顾一澄,拖着就要往密林里撤。 “放开她们!”顾老爷扑上来死死拽住妻女,不肯松手。 “老东西找死!”山匪一脚将他踹倒在地,顾老爷却像疯了一样,趴在地上死死抱住山匪的腿。顾夫人也拼命挣扎,撕扯着山匪的衣袖。 山匪被缠得不耐烦,权衡片刻,猛地将顾夫人甩开,她重重摔在顾老爷身上。不等两人起身,山匪拔出刀,狠狠扎进顾老爷的手掌。 “啊!”顾老爷疼得嘶吼,手一松,山匪抽回刀,转身抱起烧得迷迷糊糊的顾一澄,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树林。 “澄儿!”顾夫人爬起来时,女儿早已没了踪影,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于捕头带着人赶到,连忙扶起顾老爷:“您怎么样?我这就派人送您进城治伤!” 顾夫人没理会这些,飞快撕下裙摆布条,一边给顾老爷的手掌缠紧止血,一边红着眼对捕头说:“我家老爷是新调任的豫州知府,我女儿被山匪绑走了……求求你们,一定要救她回来!”眼泪顺着脸颊淌,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很。 于捕头心头一沉——伤了知府,绑了千金,这事闹大了。他沉声承诺:“夫人放心,属下拼尽全力也会把小姐救回来!” …… 密林深处,二当家走在前头,脚步匆匆,问身后的狗儿:“追了这么久,你确定那丫头会走这条路?” 狗儿低着头,声音听不出情绪:“确定,那个小姐亲口对我们说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突然,狗儿“哎哟”一声,满脸痛苦地蹲下身。 二当家猛地回头:“怎么了?”说着就要上前。 “别过来!”狗儿急喊,声音发颤,“有蛇……咬了我!” 二当家皱着眉,用刀背小心拨开周围的草,慢慢凑近:“蛇呢?” “跑、跑了……” “把裤腿撩起来。” 狗儿依言撩起灰布裤腿,白皙的小腿上果然有两个鲜红的血点,看着像新伤。二当家不放心,蹲下身想细看,刚凑近就皱眉:“你这伤口……不太像蛇咬的。” “当然……不是蛇咬的。”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闪过——狗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刀,直直扎进二当家的左眼!她猛地拔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啊——!”二当家捂着眼睛惨叫,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 “诶呀”狗儿的面上装作无措,害怕的看向他“二当家怎么流了这么多的血?” 二当家踉跄着后退几步,红着眼嘶吼:“是你!一直都是你!我杀了你!” 他顾不上疼痛,此刻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窝囊感让他想要大开杀戒。挥舞着大刀扑过来,狗儿却站在原地没动,嘴角甚至噙着抹极淡的笑。 等他冲到近前,狗儿突然扬手,一把白色粉末撒了过去。 二当家躲闪不及,吸了几口,瞬间浑身发软,大刀“哐当”落地,那是她早备好的迷药,足够放倒一头牛。 二当家脱力跪趴在地上,血从眼窝淌到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这是什么鬼药……效用怎么这么快?” 狗儿慢步走过去,抬脚把他的大刀踢得老远:“这药平时对您没用,可在人心跳加速、血脉贲张时,效力就格外强。惊喜吗?二当家,冲动是会要命的。” “你……小小年纪竟有这等心计……”他喘着粗气,“好歹死前让我做个明白鬼,放火、野猪、陷阱……都是你安排的?” “想拖延等药效过了?”狗儿蹲下身,短刀在他颈边轻轻划了下,“你觉得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哈哈哈……”二当家笑起来,笑声嘶哑,“我谋算一世,竟栽在你个小丫头手里……” 狗儿没再说话,将他无力的身体放平,短刀稳稳压在他喉管上:“那你记好了,你的命,是我这小丫头收的。” 刀锋落下,温热的血溅在她手背上。 狗儿用二当家的衣襟擦净短刀,藏回衣内,这才脱力般跌坐在地。手在无意识地抖——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杀人。 第四章 破局 往事一幕幕在她脑中回放起来,这些山匪好色成性,但她因为缺乏营养,发育的慢,明明十二了,看起来就像七八岁的。 再加上,她有意的将本就不算白净的肤色抹得更加的黑,将自己弄的脏兮兮的,得以成功隐藏自己。 可是最近她发现,这帮禽兽是没有下限的,最近这些年收成不好,哪哪儿都穷。清风寨也好久都没开荤了,渐渐地,寨里开始有活人被烹食。 他们盯着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像看一个活人,而像一块可以生吃的肉。她知道,她要下手了,威胁到她的人,都该死。 那个被掳来的富家千金,就是她等的契机。 大当家要娶那千金,对方宁死不从,她便自告奋勇去当说客。装得再可怜些,说几句“同是苦命人”的话,骗取信任并不难。 然后“无意”提起曾听来的“下药逃出生天”的故事,给对方递个思路。那千金自然没机会亲自动手,但每日给她送饭的,本就是些被掳来的良家女子。 这原是一群女人凑钱买了迷药,想趁机自救的计划,她不过是隐身其中的推手。 她们买的药劣质无用,她便偷偷换了自己备的好药,混在酒里。酒精助劲,药效加倍,那些男人睡得死沉。 女人们只想着逃,她却要一把火烧干净。大当家成亲,二当家定会带亲信回来贺喜,她甚至算准了他们会回来,少一个仇人,都不算完美的复仇。 她以告密者的身份跟着二当家,料定他谨慎,定会带两个亲信。用从千金那里“讨” 来的衣裙设下陷阱,是第一刀; 在衣裙上抹了野猪最爱的气味,让碰过衣服的人成为猎物,是第二刀;最后留给二当家的,是致命的第三刀。 三刀下去,再无活口。至于寨门口那些蠢货,她早匿名报了官,一个也跑不了。 人永远不能寄希望于他人的救援,唯有靠自己自救,才能闯出困局,这还是“那个贵人”说的话。 宝珍忽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那是她刚被爹娘卖进杂耍班的第一个年头。 那时她常年吃不饱,长得又瘦又小,在杂耍班里成了最易被欺负的对象。 每天要应付数不清的训练,还要学驯动物,稍有差池就是一顿毒打。 粗重的木板狠狠砸在背上,她疼得直哭,可在那个地方,没有半个人会心疼她。 那时的她还太天真,总以为凭着自己的力气能逃出去。可一个五岁的孩子,又能逃到哪里去?没跑多远,就被杂耍班的人抓了回来。 班主把她按在街边狠狠责打,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街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眼里或许藏着几分怜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拉她一把。 班主揪着她的衣领,凑在她耳边恶狠狠地威胁:“不听话?还想逃?我看你是活腻了!现在就送你去见官,让你看看官府怎么处置你这个逃奴!” “逃奴”两个字,像重锤般砸懵了她。是啊,从被爹娘卖进杂耍班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奴籍。 奴籍私逃,是要受黥刑的——那是刻在皮肤上、一辈子都抹不去的耻辱。 她拼尽全力扭着身子想逃,却被班主死死按住。脸颊狠狠贴在地上的脏泥水里,冰冷的湿滑感裹着屈辱,心底的绝望像潮水般一点点往上漫,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辆华贵的马车从远处驶来。 那马车华丽又宽大,是她从未见过的气派模样,四周还有官兵开路守卫,一看便知车里坐的是身份尊贵之人。 马车侧面立着个侍女,即便只是个侍女,身上的衣料也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料子,在这灰扑扑的豫州街头,显得格外扎眼。 那侍女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清亮:“什么人在街上拉拉扯扯,扰了贵人的路?” 班主常年走南闯北,也算有些眼力见,一眼就认出马车前开道的还有豫州府衙的官兵。 他早听说京城来了几位贵人,当下哪还敢放肆,忙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拽到一旁,陪着笑连连告罪:“贵人莫怪,贵人莫怪!实在是这小女奴太不守规矩,还想私逃,我这就把她送去见官,绝不敢再在此地喧哗!” 那时的她,当真像条任人摆布的狗,被班主拽来拖去,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慢着!” 一道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听着清清淡淡的。 侍女连忙俯身凑近马车,听完吩咐后,又上前几步对班主道:“我家主人说了,这女奴年纪尚小,送官便不必了,你带回去好生管教便是。” 班主没料到马车里的贵人竟会过问这种小事,受宠若惊般连连陪笑:“是是是!贵人说的是。” 也就在下一刻,马车里又传来一道声音——是个听起来年纪不大的男孩儿,语气里满是不解。 那男孩儿问道:“母亲,您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救出来呢?” 那位贵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却带着几分通透:“救从来解决不了问题,只有靠自己站起来,才能走出死局。” 马车很快从他们身旁驶过,清风拂过,轻轻掀起了车侧的纱帘。她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望去,也只瞥见一道女子的背影,其身旁坐着个比她稍大些的男孩儿。 那男孩儿正好奇地朝她这边望来,她想再看清些他的模样,可意识终究撑不住,下一秒便脱力晕了过去。 后来她被拖回杂耍班,醒来后又挨了一顿毒打。但这一次,她咬着牙硬撑,一声没吭。 她牢牢记着那句“自己站起来,才能走出死局”。为什么一个贵人的侍女,都能凭轻飘的一句话救下她? 她不甘心,总有一天,她要抓住机会,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也要走出去,做人上人,享无边尊贵。 再后来,她从班主的闲谈里听出,那位贵人是从京城来的。 思绪回笼,狗儿望着二当家的尸体,她才不要留在清风寨里发烂发臭,她要破局而出。 突然,林子里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官兵搜山来得太快了。 尸体还在这儿,被抓住就完了。山匪、杀人犯……这些标签会钉死她一辈子。 不,她不要。 目光扫向不远处的陡坡,被杂草藤蔓遮得严实,根本看不出深浅。 要赌一把吗? 从一开始,她走的每一步,不都是拿命在赌么?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狗儿咬咬牙,转身朝陡坡冲去,纵身跳了下去。 第五章 逢凶化吉 她的手紧紧的抓着一条扯起来有些结实的藤条,顺着坡滑了下去。 身体在陡坡上撞得生疼,碎石和荆棘划破衣衫,在皮肤上拉出一道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狗儿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不能引来官兵。 快到坡底时,抓着的藤条不够长了,距离地面还差一些,她毫无犹豫地跳下去,重重摔在地上,手臂擦出一片血污,脸上添了新伤,脚踝也传来钻心的疼。 她摸到根粗竹棍撑着,一瘸一拐往山脚挪。太阳落了山,血迹干成了暗红,寒风刮得人骨头疼,汗湿的衣服干了又被冷汗浸湿。 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敢停。 因为她从来不是会倒下等待人救的,而能救她的人,一定是她给机会的,就比如现在…… 有马蹄声,她果断把棍子扔的远远的,然后倒在地上。顾己者不会管她,自会离开,而心善、顾他人者才会停留,毕竟她看起来没财又没色。 “等一下,那里好像有人。” 很年轻的声音,那声音慢慢靠近,后面还跟着脚步声。 “是个小女孩,她身上有伤痕。” 顾上见自家少爷动了恻隐之心,建议道:“少爷,您还是先回去吧,这女孩儿的伤看起来都是擦伤,我送她再去趟驿站,找人包扎。” 驿站?等到最近的驿站,她的脚不废也得残。她闭紧双眼,默默的动了下腿,脸上适当的表露出难受“疼,好疼”。 顾一澈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道了声“得罪了”就掀开了她的裤腿,一眼就看到了她肿起来的脚踝,“大夫,您快来看看。” 大夫凑近一看,立马“诶呦”一声,“得先活血化瘀”说完,他就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在她的脚踝处倒上药,然后简单的包了一下。 “只能先简单的处理一下,后续得悉心照料才行,” 顾上见状又道:“少爷,先别管这女孩了,我送她去附近农家,然后给些银子让他们照顾,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大夫带回去,小姐还等着您回去呢。” “确实,小妹她……”顾一澈被劝动了。 这世道,有人收钱也不会舍得用在她身上,这么心善的少爷可不好遇,妹妹吗?我也可以装的。 顾一澈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袍子被人拽住了,很轻的力道,他转身看向昏迷的狗儿。 狗儿闭着眼低声呢喃着:“哥哥,我疼”。 顾一澈下了决心,俯身抱起狗儿“也不远了,我们带她一起走。” 这一刻她清楚的知道,她赌对了。 顾上骑马载着狗儿,一行人加快了速度。等顾一澈望见车队时,心猛地一沉,眼前一片狼藉,箱子翻倒在地,几个侍女瑟缩在一旁。 顾老爷颓然坐在树下,手掌缠着带血的布条,顾夫人站在马车旁,春娘正低声劝慰着什么。 “爹娘!”顾一澈翻身下马,声音发紧,“我把大夫带回来了!这是怎么了?小妹呢?” 顾夫人见儿子回来,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眼泪汹涌而出:“阿澈,你终于回来了……澄儿她……被山匪绑走了。” 狗儿被安置在一辆空马车里,顾老爷夫妇此刻满心都是失踪的女儿,只派了个小丫鬟来照看她。 大夫重新给她的脚踝敷了药、缠好绷带,小丫鬟给她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又在她脸上、手臂的擦伤处涂了药膏。 她一直闭着眼装昏迷,耳朵却没闲着。听这家人的对话,显然颇有来头,她暂时是安全的。连日来的紧绷骤然松懈,她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另一边,顾一澈“噗通”跪在父母面前,双眼通红:“都怪我回来晚了!若我再快些,若我没带走顾上他们,小妹就不会……” “胡说什么!”顾夫人打断他,伸手扶起他,“是我让你带他们走的,与你无关。”她擦了擦泪,“与其自责,不如想办法。” 顾老爷沉声道:“你母亲说得对,我们即刻进城,加派人手搜寻。阿澈,你……” “我留下。”顾一澈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在这盯着,让官兵继续搜山,绝不放过任何线索。” …… “好痛……”狗儿刚睁开眼,脚踝的钻心疼痛就先一步袭来。 “姑娘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狗儿猛地攥紧被子,往床里缩了缩,怯生生地问:“你是谁?这是哪儿?” “我叫桃花,是顾府的丫鬟。”小丫鬟笑眯眯的,“这儿是顾府后院,是我家少爷救了你呢!我家老爷是新调任的豫州知府,少爷是他的长子。” 豫州知府?狗儿心里咯噔一下——那天救她的“冤大头”,竟有这等身家。 她想要的富贵人生、尊贵的身份不就在眼前吗?若能留在顾府,有这靠山庇护,清风寨的旧事便再也缠不上她了。 她立刻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桃花姑娘,也多谢贵府搭救。我既醒了,该亲自去拜谢老爷和少爷才是。” “这……”桃花挠挠头,“不瞒姑娘说,我家小姐前些日子被山匪掳走了,至今没找着。老爷和少爷、夫人都忙着这事呢,怕是没空见您。” “山匪?”狗儿故作惊讶。 “就是清风寨的那帮畜生!”桃花气鼓鼓的,“等抓到他们,定要千刀万剐!” 清风寨?难道是那几个落网之鱼,那些官兵还没抓到他们,竟然还让他们绑走了人,果然是她高看这些官兵的办事能力了。 就这样,她暂时留在了顾府。顾家像是忘了她这个不速之客,没人来管,也没人赶她走,只有桃花陪着她,她也从不踏出小院半步。 一个多月过去,脚伤渐好,已能勉强下床。桃花是个没心眼的,三言两语就被她套出了不少事。 逃窜的山匪抓到了,可顾小姐仍下落不明。据山匪招供,因觉得顾小姐拖累,他们把人从山坡上扔下去了。 顾少爷带着人找了好几日,毫无踪迹,最后是顾夫人亲自去把人拉了回来,不许他再出去冒险。顾家还广发告示寻女,丝毫不避讳可能影响女儿名节。 狗儿听着,心里暗暗点头,顾夫人是个明白人。名节哪有性命重要?顾家这般家世,就算找回来的女儿受了委屈,也养得起。把儿子关起来,不过是怕失了女儿再失儿子。 她扶着廊柱慢慢走动,望着院外的天空。留在顾家,或许真是条好出路。 也是时候去见见顾家的几位话事人了。 “桃花,顾小姐和家人感情一定很深吧?”狗儿状似随意地问。 “那是自然!”桃花说着,眼圈就红了,“夫人最疼小姐,小姐也总变着法儿逗夫人开心。少爷更是宠她,小姐整天‘哥哥、哥哥’地黏着。”她抹了把泪,“都怪那些天杀的山匪,那么好的小姐……” “是啊,他们确实死有余辜。”狗儿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像刻在心上。 几日后,春娘扶着顾夫人在园子里散步。“夫人,您多少日子没出来了,仔细闷坏了身子。” 顾夫人淡淡一笑:“我知道,只是总想着,万一澄儿回来了,见我这副模样该心疼了。” 她望着湖面,声音轻得像叹息,“其实我倒宁愿没消息,没消息,就还有念想,或许她被好心人救了,在别处好好活着呢。” 春娘正擦着泪,身后的兰花忽然道:“夫人,湖边好像有人。” 顾夫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湖畔坐着个穿新衣裙的姑娘,正往湖里撒东西。奇怪的是,湖里的鱼竟排成一字型游过来,围着她手边的水面打转。 第六章 鸠占鹊巢 “你往湖里放了什么?”顾夫人走上前问。 那姑娘吓了一跳,借着身旁丫鬟的力站起身,拘谨地立在原地,正是桃花陪着的狗儿。 “回夫人,就是普通鱼食。”她垂着眼,声音细细的,“以前在家养过鱼,摸索出些逗弄的法子。”——其实是在杂耍班学的糊口手艺,训练鸟兽鱼虫,她最拿手。 “你就是阿澈救回来的姑娘吧?”顾夫人打量着她,见她瘦小,忍不住问,“你今年八、九岁?” “回夫人,我十二了。”只是常年挨饿,看着显小。 “十二了……”顾夫人眼神一黯,“澄儿也十二了。”她很快收敛情绪,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狗儿的思绪忽然飘远,想起清风寨屠过的那个镖局,想起缩在娘亲怀里哭的小姑娘,那孩子好像叫…… “我叫宝珍,沈宝珍。”她抬起头,第一次在顾家夫人面前,说出了这个以后属于自己的名字。 “宝珍,珍贵的宝贝,想必你的爹娘很爱你。”顾夫人望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可你怎么会一个人在野外?家人呢?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宝珍垂下眼,声音发哑:“不瞒夫人,我爹娘是走镖的,在我幼时途经清风寨,被山匪害了……我一个孤女四处流浪,无家可归。” “又是清风寨!”顾夫人的手猛地攥紧,随即又松开,拉起宝珍的手,对身边丫鬟道,“你们都退下。” 周遭只剩两人,顾夫人才轻声道:“你很聪明,故意在此等我,想用你的身世勾起我的怜惜,对吗?” 宝珍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诧。 “别急着否认。”顾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你无处可去,对吗?” 宝珍抿紧唇,难堪地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我可以留下你,甚至收你做义女。”顾夫人的话让宝珍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但我要告诉你,我留下你,是因为我女儿的关系。我愿意善待你,也希望有人能在另一个地方善待我的女儿,但却不是让你做她的替身,因为我的澄儿无人能替代,而你” 顾夫人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每个女孩子都是上天恩赐给父母的宝物,你也是独一无二的,不该做谁的替身。” 豆大的泪珠从宝珍眼里滚落,她慌忙要下跪,却被顾夫人拦住:“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子膝下有万金,别轻易下跪。” “你很聪明,你的聪明不该被浪费,待你的脚伤再好些,我再请个先生进府教你功课。” 顾夫人本就虚弱,说了这许多话,很快便由春娘扶着回去休息了。 桃花搀着一瘸一拐的宝珍往回走,刚转过回廊,就撞见了回府的顾老爷。 “老爷。”桃花忙行礼。 “顾老爷。”宝珍学着样子弯腰,却显得有些笨拙。 顾老爷打量着她,面色严肃:“你就是阿澈带回来的姑娘?” “是。”宝珍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脚伤还没好?” “快、快好了。” “既如此,便安心在府中养伤吧。”顾老爷没多问,让桃花扶她去休息。 待两人走远,他才看向身后的顾上:“你说的‘颇有心机’,就是她?” 顾上躬身道:“老爷,她当日装晕引少爷怜惜,绝非寻常丫头。” 一旁的管家适时插话:“方才听兰花说,夫人与这沈姑娘相谈甚欢,似有意收为义女。” 顾老爷沉吟片刻:“刚刚我探了下她,回答问题畏手畏脚,就算有些心机,也只不过是些小聪明。夫人最近因为澄儿忧思过度,罢了,若是夫人的意思,便留她在府里吧。” 顾上眉头紧锁,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另一边,桃花正絮絮叨叨:“老爷看着严肃,其实人很好的……”转头却见宝珍面无表情,哪有半分被吓到的样子。 宝珍心里根本没在意顾老爷,她早从桃花嘴里套出了顾老爷回府的时辰,在湖畔多待片刻,就是为了“偶遇”。 一是她不能总在府里像个透明人这么待着,她要在这些府里掌事的人面前露个脸。二是塑造一下形象,不错,就是形象。 给不同的人不同的形象,顾老爷身为一州知府,他不会管暂住府上的人品性如何,只要唯唯诺诺不惹事就好。 至于顾夫人,一个心思单纯,酷似女儿的形象自然立不住,但是一个有些小聪明,却身世可怜,只能不得已装乖讨好的形象就能拿下她了。 至于那位顾少爷,她本来就是靠着“妹妹”这个角色才引得他带她回来,一个黏人精妹妹吗?她也会演好的。 素未谋面的顾小姐,真是抱歉了,因我算计清风寨之因,才让你被牵连进来。 她也想过上尊贵体面的日子,而在整个豫州,又有哪家府邸,能比得上顾府的气派与分量呢? 俗语说,鸠占鹊巢,而我就是那丑恶的鸠。 想着想着,宝珍不禁露出了笑容。 “姑娘笑什么?”桃花不解。 “我在笑,顾府里……都是好人。”好到放了她这么一只鸠进来,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桃花,听说少爷被夫人关着,我想去看看他。”宝珍忽然道,“毕竟是他救了我。” 桃花爽快地应了:“我带你去!” 两人来到顾一澈的院子,外面只守着两个小厮。宝珍没费什么劲就到了房门口,见房门落了锁,便轻轻敲了敲。 “谁?”里面传来熟悉的少年音。 宝珍踮起脚,小声喊:“哥哥。” 里面立刻传来了巨大的动静,像椅子被踢倒的声音,随后传来焦急的询问:“是澄儿吗?” “不是的哥哥,我不是顾小姐,我是宝珍。”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宝珍面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四年光阴弹指而过。 宝珍已在顾府住了四年,如今也是人人称一声“三小姐”的沈宝珍。 顾夫人从未想过让她顶替顾一澄的位置,府里上上下下也都清楚,二小姐顾一澄的位置无人能替,这份分寸,让宝珍对顾夫人又多了几分复杂的心思。 这四年,顾夫人为她请了豫州城里最好的夫子。宝珍始终记得当年顾夫人的话,她很聪明,不过都是些小聪明,她一直赌人心、赌人性,但总有失手的一天。 所以她拼命学习,从《女诫》到《史记》,从算学到棋艺,不敢有丝毫懈怠。读书不仅能明理,更能让人学会藏锋,这是她在清风寨学不到的生存之道。 当年那个黑瘦干瘪的小丫头,如今已长成清丽少女。只是幼时的营养不良落了根,身形仍比同龄女子娇小些。 此刻,宝珍正闭目坐在梳妆镜前,任由身后的梅花为她梳发。 “小姐!小姐!”桃花一路小跑着进屋,人还没到,清脆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梅花轻声斥道:“冒冒失失的,有话慢些说。” 桃花自当年宝珍养伤时便跟在身边,后来也顺理成章留了下来;梅花则是顾夫人后来指派的,她们俩性子一静一动,倒也相得益彰。 “知道了,梅花姐姐。”桃花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随即偷偷吐了吐舌头。梅花瞥见,却也只无奈地笑了笑。 “好了,你们俩。”宝珍睁开眼,看向镜中一脸雀跃的桃花,“什么事这么欢喜?” 桃花立刻兴冲冲地回话:“小姐!我听兰花姐姐说,今早夫子面见夫人,特意夸您天资聪颖,说您已经可以顺利结业了!恭喜小姐!” 梅花也放下手中的梳子,俯身行礼:“恭喜小姐顺利结业。” 宝珍脸上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真好。”说着,她从妆匣里挑了两支精致的发钗,分别递给两人,“拿去戴吧。” “谢小姐赏!”梅花和桃花异口同声道,眼底都添了几分喜色。 桃花收好发钗,又想起一事:“对了小姐,兰花姐姐还说,夫人请您去知意堂用早膳呢,说是有事情与您说。” 第七章 初出考题 此时梅花已经为她梳好发,宝珍站起身,理了理自己月白色的裙摆:“既如此,咱们早些过去,别让娘等急了。” 顾府人口简单,顾家从京城迁居而来,顾老爷顾沧与顾夫人林玉溪一生恩爱,未曾纳妾。顾家老太君身子骨弱,常年随女儿在江南休养,宝珍至今尚未见过。 她住的藏珍院,是顾夫人亲自取的名,取“珍藏”之意,布景精致,宽敞明亮。顾老爷夫妇住在知意堂,顾一澈的居所则是砺青院。 宝珍领着梅花和桃花走出藏珍院,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隔壁那座空置的院落。 那是留给顾一澄的澄晖院,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陈设都不逊于藏珍院,四年来一直保持着原样,仿佛主人随时会回来一般。 梅花见宝珍停了脚步,轻声问:“小姐,是忘了带什么东西吗?” “没有,走吧。”宝珍收回目光,心中却默念着——盼澄归来,重沐春晖?这澄晖院的名字,倒是起得贴切。 素未谋面的顾小姐,真是对不住了,你的父母兄长如今成了我的依靠,而你却至今生死未卜。宝珍的心里说着抱歉,脸上却平静无波,半分歉意也无。 春娘远远见宝珍来了,脸上立刻堆起笑迎上来:“小姐可算来了,夫人正念叨你呢。” 也难怪春娘高兴,自从澄小姐失踪,夫人便整日郁郁寡欢,身体也每况愈下,唯有宝小姐来的时候,能陪着说说话,逗得夫人多笑几声。 宝珍脚步微顿:“只有娘在吗?爹和哥哥呢?” 春娘摇了摇头:“老爷一早就去府衙了,说是城里近来不太平,好几处出了乱子,连早膳都没顾上用。少爷天不亮就去白玉山诗社了,怕吵着小姐休息,还说回来时带礼物给小姐赔罪呢。” 说话间,宝珍已走进内室。 “娘。” “珍儿来了,快坐这儿来。”顾夫人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宝珍挨着她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册子上:“娘在看什么?” 顾夫人放下册子:“刚听夫子说,你的课业都完成得很好。” 宝珍笑了笑,语气谦虚:“不过是勤能补拙罢了。” 顾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将册子递过去:“纸上学来终觉浅,还是实践看真知啊。” 宝珍接过册子翻看,很快愣了一下:“这是……账本?” 顾夫人点头:“是城西那家胭脂铺的账,算是咱们府里的产业。” 宝珍仔细瞧了几页,眉头微蹙:“娘,这铺子是正经做生意的吗?开了两年,亏了两年,依我看,不如关了算了。” “今日这家亏了就关,明日那家收益降了就停,府里上下几十口人吃什么?”顾夫人语气平静,“官员俸禄哪够维持体面?不贪赃枉法,便只能靠这些产业添补。” 宝珍没接话,在她看来,顾家实在活得太拘谨。豫州远离京城,知府便是土皇帝,想捞好处有的是法子,偏他们守着规矩不放。 这些话自然不能说出口,她得顾及自己在顾家人面前的形象,宝珍只能重新翻起账本:“娘是想让我来想办法?” “不止是想办法。”顾夫人看着她,“这铺子从今日起归你管。若你能让它转亏为盈,起死回生,所有收益都算你的私房钱,府里绝不干涉。” 宝珍的眼睛瞬间亮了,顾府待她不薄,银钱上从未亏待,但每一笔开销都有账可查,她再想在上边做点什么手脚都不行。 她总忍不住想,若有朝一日顾家人发现她的底细,知她并不良善,又或是顾一澄回来了,自己这个义女被赶走怎么办? 如今若能得了这铺子,以后便是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哪怕将来孤身一人,也能凭着这份本事活下去。 “娘,您放心。”宝珍合起账本,眼底闪着笃定的光,“我定不会让您失望。” 宝珍陪着顾夫人用过早膳,便带着桃花、梅花坐上马车,往城西的胭脂铺去了。 “双艳堂。”宝珍望着铺子招牌,眉头微蹙。 梅花不解:“小姐,这名字有不妥吗?” 宝珍反问:“你觉得如何?” 梅花认真想了想:“‘双艳’,约莫是说胭脂颜色娇艳无双,听着倒也贴切。” “贴切也得讲法子。”宝珍抬眼看向街对面,“你看那家‘芳姿记’,名字便透着雅致。” 同样是胭脂铺,名字的高下立见。两个丫头这才恍然,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 “梅花,你去对面芳姿记,把他们卖得最好的几盒胭脂都买来。”宝珍吩咐道,又转向桃花,“你跟我进来见见掌柜。” 两人刚走进双艳堂,铺子里的伙计便慌了神,他们店好久没有客人进来过了。擦柜台的小伙计手一抖,抹布差点掉在地上,眼里满是惊讶与无措。 掌柜原本正拨着算盘,见状也愣了愣,搭在算盘上的手僵了片刻,才慌忙理了理略显陈旧的衣衫,快步迎上来。 “欢迎光顾小店,招待不周,还请姑娘海涵。”掌柜脸上堆着笑,虽有些生硬,倒也算热情。 宝珍给桃花递了个眼色,桃花立刻上前:“掌柜的,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胭脂拿来,给我家小姐瞧瞧。” 掌柜忙让小伙计去取,小伙计手脚倒快,很快捧来一盒胭脂。“这位小姐请看,这是我们的招牌‘醉胭脂’。” 宝珍接过来,却没打开,只淡淡问道:“老板,单听‘醉胭脂’这名字,你能知道它是什么颜色吗?” “这……”掌柜一时语塞。 桃花在旁小声问:“小姐,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宝珍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接话恰到好处。“打开看自然知道,可胭脂的名字,本就该是第一印象。” 她缓缓道,“若是丫头给小姐梳妆,问一句‘今日用醉胭脂色可好’,你说小姐能明白是哪般颜色吗?花里胡哨的名字,华而不实。” 说着,她从桃花手中拿过账本,递给掌柜:“这铺子开了两年,亏了两年,掌柜的能给我个说法吗?” 掌柜接过账本,翻看两页便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忙躬身:“小姐……” “从今日起,”宝珍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你们的东家,在这里,不必叫我小姐。” 掌柜连忙改口:“是,东家。”他苦着脸解释,“您有所不知,对面的‘芳姿记’是京城老牌字号,名声响亮,咱们这些后起的铺子,根本抢不到客源。” 这时梅花也回来了,将从芳姿记买来的胭脂递给宝珍。 宝珍打开两盒胭脂,挨个蘸取试色,眉头却微微蹙起:“芳姿记的胭脂色泽虽艳,却少了几分润泽,粉质也不够细滑。” 掌柜一听,眼里闪过丝亮光,凑近细看后,略带自豪地说:“东家好眼力!咱双艳堂的胭脂用的是独门秘方,选料更是精挑细选,不仅上色持久,还能养肤呢!” 他随即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家胭脂的原料产地、制作工艺,说得头头是道。 宝珍静静听着,心里却在盘算。其实最简单的法子,便是放出风声说双艳堂是知府顾家的产业,豫州城内,谁敢不给面子? 可顾家向来清正,绝不会做这种仗势欺人的事。顾夫人把这烫手山芋交给她,考的本就是她自己的本事。 接下来几日,宝珍没再踏出藏珍院,只让桃花日日出去打探城里的新鲜事,回来一一讲给她听。 第八章 解题之法 另一边,知意堂内,顾夫人正闭目养神,春娘在一旁为她按揉双腿。“夫人把双艳堂交给宝小姐,是为她长远打算吧?” 顾夫人淡淡一笑:“还是你懂我,如今这世道,女子谋生不易。珍儿与顾家无血亲,保留沈姓,也未入族谱。若她能让双艳堂起死回生,那便是她日后安身立命的底气。” “可宝小姐对胭脂的选材、制作都不熟悉,夫人就这般信她能让双艳堂起死回生?” 顾夫人坐起身,目光清亮:“双艳堂的胭脂在品质上本无短处,亏就亏在名气被芳姿记压得死死的。珍儿要做的,第一步便是打响名气。” 藏珍院里,宝珍站在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的豫州城商铺分布图上。 桃花在一旁念叨:“听说芳姿记是百年老店,最早在京城发家,京里的夫人小姐都爱用,连长公主都夸过呢。后来越做越大,不光豫州,江南一带都有他们的分号。” 宝珍指着图上双艳堂的位置,眉头微挑:“这选址是谁定的?开在芳姿记对面,这不摆明了自讨没趣吗?” 桃花顿时支支吾吾,梅花接过话头:“小姐,是夫人当初选的址。不过不是咱们故意开在对面,是芳姿记后来买下了对面的铺子开分号。这些年豫州城里新开的胭脂铺,多半是被他们这么挤垮的。” 好阴的手法——宝珍心里冷笑,如果是她,她也会这么做的。只是这手法用到自己头上,就不那么让人愉快了。 “梅花,你明日去告诉双艳堂的掌柜,‘醉胭脂’这名字得改。”她指尖点了点桌面,“既然是绯色,就叫‘醉春绯’。” 梅花连忙记下,宝珍又拿起翻了一下午的古籍:“双艳堂既归了我,总得有个新气象。以后就叫‘渥丹居’——取自‘颜如渥丹,其君也哉’,形容胭脂色泽红润明艳,再合适不过。” 梅花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头:“这名字比之前雅致多了。” “让掌柜把新牌匾做的大些、醒目些,务必比芳姿记的更惹眼。”宝珍补充道。 梅花立刻明白:“小姐放心,保准路过的人第一眼就看见咱们渥丹居!” “桃花,顾左顾右呢?” “回小姐,前几日不是您准他们休假了吗?” 宝珍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你去叫他们回来,就说休假结束了。咱们渥丹居能不能扬名,可就看他们的了。” 她笑得轻快,城外正在休假的顾左顾右却同时打了个喷嚏,莫名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豫州城的暮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绒布,正缓缓地罩下来。 而在这夜色中最显眼的就是那处所在——“销金窟”,灯火如昼,丝竹管弦混着男女的笑闹声,隔着半条街都能撞进人耳朵里。 这青楼名头响亮,单听“销金窟”三字,便知是富贵闲人掷千金买笑的去处。 此刻楼前车马络绎,锦衣华服的男子搂着娇俏女子进进出出,脂粉香混着酒气飘得老远。 顾右就站在这热闹非凡的门口,一身利落的劲装与周遭的靡靡氛围格格不入。 他脊背挺得笔直,眉头拧成个疙瘩,嘴角抿得很紧,那张平日里还算周正的脸上,硬是挤出了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眼角的余光往旁边一斜,就瞥见那辆青布马车。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一角,露出宝珍那双灵动的杏眼。 她大约是怕被人瞧见,只敢露出半张脸,见顾右还杵在原地,赶紧飞快地给他使了个眼色,眉梢微挑,下巴往青楼里一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磨蹭什么?赶紧进去啊! 而更让顾右心头添堵的,是立在马旁的顾左。这家伙穿着和自己同款的衣服,脸上神情淡淡的,眼帘垂着,像是在看马蹄下的泥块,可顾右跟他搭档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微微颤动的肩膀,紧抿着却藏不住弧度的嘴角,分明就是在憋笑! “走了”顾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脚往那扇雕花大门迈去,每走一步,心就颤一颤。 顾右刚踏进门,就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裹住。还没站稳,七八个打扮妖娆的女人就围了上来,伸手要拉他的衣袖,嘴里七嘴八舌地搭话。 “公子看着面生,是头回来吧?” “来这边坐,奴家给您唱支曲儿?” 乱糟糟的人声里,一个穿紫绸衫的胖妇人挤过来,正是老鸨。 她脸上堆着笑,上下打量顾右:“这位公子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姑娘各色都有,可有相熟的?” 顾右皱眉避开伸来的手,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往旁边桌上一放。袋口松着,露出里头银锭的边角。“我找雪姑娘。”他声音发紧,带着股不自在。 老鸨眼尖,瞅见银子就笑了,却故意拖长了调子:“原来是找雪姑娘,这位可是从京城销金窟来的,在京里就红得发紫,咱们豫州多少人想求见一面呢。” 顾右没应声,只把钱袋往她跟前推了推。 马车里,宝珍掀起帘子一角,望着销金窟门口那盏晃眼的灯笼,指尖捏得发白。那袋银子,是她攒了好久的月钱,如今就这么送了出去。 她吸了吸鼻子,把车帘攥得更紧了些。顾右那家伙,可一定要把事情办的漂亮些啊。 顾右出手阔绰,老鸨眉开眼笑,亲自引着他上了二楼,拐进最里头一间房。 屋里布置得素净雅致,墙上挂着幅水墨兰草,桌上摆着青瓷瓶,插着两支含苞的梅。 一道月白色软帘垂在屋中,把内外隔开,顾右看不清帘后的人影,只隐约瞧见个端坐的轮廓。 “公子倒是爽快。”帘后传来女子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只是奴家向来卖艺不卖身,公子花这许多银子,不觉得亏么?” 顾右手忙脚乱地摆摆手,声音都有些发紧:“不亏,不亏。姑娘……姑娘若不嫌弃,弹首曲子给我听就好。” 帘后沉默片刻,随即响起一阵拨弦声。琴声清越,时而如流水潺潺,时而似寒梅弄影。顾右就坐在帘外,面前的茶换了几盏。 这一晚,雪姑娘弹了半夜琴,顾右喝了半夜茶。 接下来几日,夜夜如此。他按时来,静静听琴,天快亮时离开,从不多言,也从不要求见帘后真容。 老鸨瞧着纳闷,却因他每日送上的银子丰厚,只当是来了位格外雅致的贵客,也不多问。 桃花这几日总陪着宝珍在马车里候着,见顾右每晚进去,银子流水似的花,终于忍不住嘟囔:“小姐,咱们这银子花得跟淌水似的,到底图个啥呀?” 宝珍指尖敲了敲冰凉的车楞,声音压得低:“快了。” 这晚,雪姑娘的琴正弹到紧要处,忽然停了。月白软帘“唰”地被掀开,一个素衣女子走了出来,眉目清丽,气质娴静。 顾右没防备,手一抖,茶杯“哐当”翻了,茶水溅湿了衣襟。 “公子很爱听琴?”雪姑娘站在帘边,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右慌忙起身,手都不知往哪儿放:“不……不是,我的意思是,雪姑娘风姿卓绝,让人……让人难忘。只是这几晚已耗尽我的银钱,往后怕是不能再来了。” 来见她的男人,多半是冲着她的名声与容貌,却从没人像这样直白说出银钱耗尽,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局促的坦诚,雪姑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顾右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锦盒,双手递过去:“这盒胭脂送给姑娘,若能得姑娘垂怜,是它的造化。” 呼!小姐教的,他应该没背错吧。 顾右同手同脚得走出了销金窟,来到马车旁,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小姐,您教的话我都跟雪姑娘说了,只是……她真会用那盒胭脂吗?” “会的。”宝珍的声音很肯定,听不出波澜。 她顿了顿,又道:“顾左、顾右,你们先回府吧。” 顾左在一旁接话:“小姐不回去?” “我还在等人。” 第九章 盆满钵满 两人应声退下,马车旁很快只剩车夫和桃花。 桃花盯着销金窟的方向,满肚子疑惑:“小姐,咱们等谁啊?” 话音刚落,就见销金窟门口走出个穿月白衫子的身影,步履轻缓,正是雪姑娘。 桃花惊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 宝珍伸手掀开另一侧车帘,露出车厢里简洁的布置,声音清和:“雪姑娘,不妨上车一叙。” 桃花见状,忙拉着车夫往远处退了几步,给自家小姐和这位突然出现的雪姑娘留出了清静地界。 雪姑娘上了车,目光在宝珍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车厢里的陈设,打量得从容。宝珍端坐着,神色平静,任由她看。 雪姑娘从袖中取出张折叠的纸条,递过来:“姑娘既从头到尾没露面,只派那位公子来,又何必在胭脂盒里塞纸条,邀我来见?” 宝珍接过纸条,指尖捏了捏纸面:“雪姑娘在京城的名声,我在豫州也早有耳闻,自然不敢轻慢。只是我们渥丹居新出的‘醉春绯’,实在是款好胭脂。我不强求姑娘用,只盼姑娘若是觉得它不输芳姿记的货,能帮着说句公道话。毕竟我听说自打雪姑娘来了豫州,咱们豫州城女子可纷纷向雪姑娘看齐呢。” 这就是她最近让桃花捡一些城内趣事而得知的。 宝珍从前在街头摸爬滚打多年,各种奇闻轶事、旁门路子听了不少,自然懂得不按常理出牌,另辟蹊径找办法。 “我凭什么帮你?”雪姑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宝珍抬眼看向她,嘴角微扬:“若是姑娘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此刻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雪姑娘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我能得什么好处?” “渥丹居往后的营收,始终有雪姑娘的一成。”宝珍说得干脆,“我是渥丹居东家,说话算数。” 雪姑娘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我虽卖艺不卖身,终究是销金窟里的人。与我合作,姑娘就不怕损了名声?” “我敬雪姑娘是个洒脱人,难道雪姑娘反倒要被世俗的名节困住?”宝珍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 雪姑娘只迟疑了一瞬,双手便悄然攥紧。在外人眼中,她容貌出众,足以让天下男子为她一掷千金,趋之若鹜。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人爱的,不过是她如今鲜活的年轻容颜。待他日青春逝去、色衰爱弛,唯有自己牢牢攥住生财之道,才能真正做到后顾无忧。 “成交。”雪姑娘颔首,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轻快。 谈完事后,雪姑娘便下了马车。桃花连忙钻进车厢,马车缓缓往府里赶。 “小姐,我原以为您让顾右去,是想悄悄让雪姑娘用胭脂,再引得旁人跟风呢。”桃花挠挠头,一脸不解。 “雪姑娘是聪明人,这点小把戏瞒不过她,不如摊开来说。”宝珍望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再说,天下人往来,多为利字。利益绑在一起,才最牢靠。” “那您怎么就笃定她会应?” 宝珍转回头,眼里带着点笃定:“她一定会应的。” 桃花嘿嘿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虽猜不透小姐的心思,可我知道小姐最聪明,您说的准没错。” 宝珍望着她憨直的笑脸,心里无声的嗤笑道,真是个没心机的蠢丫头。 之后的事,果然如宝珍所料。渥丹居换了新招牌,铺子里头重新粉刷裱糊,里里外外透着清爽,择了吉日二次开张。 更要紧的是,名动京城的雪姑娘竟真用起了渥丹居的“醉春绯”。那胭脂颜色鲜亮,衬得她本就清丽的容貌愈发明媚,销金窟里的姑娘们见了,纷纷效仿。 消息传得飞快,从销金窟到寻常巷陌,没几日,整个豫州城都知道渥丹居的胭脂比芳姿记的还好。 铺子前顿时热闹起来,客人络绎不绝,尤其是“醉春绯”,日日卖断货,供不应求。 接下来这段日子,宝珍索性搬到了渥丹居后院住下。 每日里算账算得手软,一笔笔银子流水似的进账,账本上的数目日渐丰厚。 没人的时候,她捧着账本坐着,指尖划过那些数字,眼神有些发怔。这是她离开清风寨后,凭自己挣来的第一笔像样的钱。 往事像潮水般涌上来,父母把她卖给杂耍班,换了五斤肉;在杂耍班,顿顿吃的都是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稍有差池就是打骂; 到了清风寨,更是日日看人脸色,受不尽的欺辱……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打转,磨得她太阳穴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账本,开头难又怎样?出生由不得自己选,往后的路,却能自己走。 杂耍班,清风寨……那些威胁到她的,她都一个一个的除掉了。 “顾左、顾右。”宝珍扬声喊了一句。 两人很快应声进来:“小姐。” “你们过来。”宝珍朝他们招招手,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末了挥挥手,“去吧。” “是。”两人应声退了出去。 他们走后,宝珍望着空荡的门口,轻声呢喃:“那些不长眼的最好别来给我找不痛快,否则……”宝珍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异常狠厉。 一连忙了个把月,宝珍揣着记满了红账的账本回了府,径直往知意堂去。 刚进门,就见顾老爷也在。 “爹,您这个时候不是在府衙吗?”宝珍话音刚落,目光就落在他衣襟上,“这血迹是怎么回事?” “哦,珍儿来了。”顾老爷抬手拢了拢衣襟,轻描淡写,“没事,小擦伤。” 一旁的顾夫人嗔怪道:“多大年纪了,还总往前凑,就不能当心些?” “我是豫州知府,父母官,遇事自当身先士卒。”顾老爷笑着摆手,转向宝珍,“不说这个了,听说你的渥丹居近来很是红火?我在府衙都听人念叨呢。” 顾夫人也跟着笑:“珍儿,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了成效。” 宝珍把账本递过去:“娘,您瞧瞧,这是这一个月的进项。” 顾夫人没接,反倒从抽屉里拿出个锦盒,递过来:“我说过,渥丹居以后是你的。这是铺子的地契房契,你来得正好,拿着吧。从今日起,你就是渥丹居唯一的东家了。” “唯一的东家……”宝珍捏着那叠地契,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慢慢摩挲,指腹碾过契纸上的朱砂印记,面上却依旧平静,仿佛只是握着寻常物事。 就在这时,梅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裙摆沾了些尘土,进门就慌慌张张地行礼:“老爷,夫人,小姐……” 顾夫人见她神色慌张,不由纳闷:“这是怎么了?跑这么急。” 梅花抬起头,眼神躲闪着看向宝珍,语气带着难色:“小姐,渥丹居……出事了。” 顾老爷和顾夫人都面露忧色,目光齐刷刷落在宝珍身上。可宝珍脸上半点慌张也无,指尖依旧捏着那叠地契,仿佛梅花口中的“出事”与她无关。 而此时的渥丹居门口,早已乱成一团。数十个百姓围在铺子前,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手里的胭脂盒子,高声喊着“黑店关门”“坑人钱财”。 几个伙计背靠着门板,死死抵着门,才勉强拦住那些情绪激动、要往里闯的人,额头上已渗出汗珠。 顾夫人望着宝珍,“自己能应付吗?” 宝珍镇定地笑了笑,“放心吧爹娘,相信我,一定没问题的。” 说罢,她带着梅花往渥丹居赶。就说别来那些没长眼的,偏偏要有人上赶着找不痛快。 铺子门口围的人太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还是掌柜的带着两个伙计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开一条缝,宝珍才得以走到门口。 “这位是我们东家!”掌柜的见她来了,忙扬声喊道,试图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些。 第十章 栽赃陷害 路上,梅花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原来是有位女客用了渥丹居的胭脂,脸上起了大片红疹,红肿溃烂,这才引来一群人围堵,嚷嚷着要讨说法。 宝珍一眼就瞧见人群最前面的粉衣女子,脸上蒙着层薄纱,料想便是那位说用了胭脂烂脸的客人。 她移开视线,看向吵嚷的人群,朗声道:“各位,我是渥丹居东家,姓沈。有什么事,不妨现在跟我说清楚,我可以做主。” “嗤,原来是个女娃娃当家。”人群里有人嗤笑,“让个毛丫头管铺子,难怪渥丹居出这等乱子。” 宝珍原本平和的目光骤然凌厉,直直射向那说话的男人。男人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闭了嘴。可等他想再细看,宝珍已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女子当东家怎么了?”她反问,声音清亮,“渥丹居卖的是女儿家的物件,打交道的是女客,自然是女子更懂女子的心思。” 那男人不服气,梗着脖子道:“自古以来,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抛头露面不该?”宝珍扬眉,“小女子虽在闺阁,却也听闻,我朝长公主以女子之身,力战南蛮群儒,在谈判席上为我国争回兖州、霞州两城。照你这么说,长公主也不该抛头露面?” 这话一出,不仅那男人顿时哑了,其他吵吵闹闹的人也瞬间闭上了嘴巴。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这位长公主权势滔天,谁敢妄议长公主?那可真是不要命了。 宝珍等周遭的喧哗稍歇,才看向那位粉衣女子,语气平静:“想必就是姑娘说,用了我渥丹居的胭脂,然后脸上就起了红疹?” 粉衣女子不像先前那男人般莽撞,先是低头啜泣,哭得抽噎不止,引得周围人不断心疼、同情。 直到宝珍眉峰微蹙,才抽抽噎噎地开口:“是……前些日子我买了渥丹居的‘醉春绯’,谁知用过之后就起了红疹,后来……后来就成了这样……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她说着,缓缓撩开脸上的轻纱,底下的脸颊红肿不堪,还有几处起了细密的疹子,看着确实触目惊心。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也太吓人了!” “看来这渥丹居的胭脂真有问题!” “还好我没买,不然脸都要毁了……” 议论声浪比刚才更甚,连带着几个原本在渥丹居门口犹豫的客人,也慌忙退开了几步。 宝珍却没看人群,目光只落在粉衣女子脸上,忽然问道:“姑娘用的‘醉春绯’,是何时买的?何人卖给你的?可有凭证?” 人群里有人帮腔:“东家小姐这话说的也太凉薄了!人家姑娘脸都成这样了,你不赔礼道歉,反倒句句质问,依我看还是趁早关门吧!” 附和声此起彼伏: “就是!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姑娘怕是这辈子都毁了,太可怜了……” 宝珍目光扫过人群,语气不卑不亢:“该担的责任,我渥丹居绝不会推。但平白无故的污蔑,也断没有认下的道理。若今日凭她一句话就认了,往后谁都能来栽赃,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可人家姑娘总不会拿毁容来撒谎吧?”又有人喊道。 “我渥丹居这一个月卖出的醉春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盒。”宝珍提高了些音量,扫向围观的人群,“在场若有买过、用过的,不妨说说,你们用了之后,脸上可有起红疹?”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静了静。有几个手里正拿着渥丹居胭脂的妇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开口:“我前几日买了盒醉春绯,用着挺好的,没起疹子啊。” 另一个也接话:“我也是,粉质细滑,颜色也正,没觉得有问题。” 接连不断的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附和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原本一边倒的舆论,悄悄起了些变化。 粉衣女子见风向不对,连忙接话:“许是我肤质特殊些,可我买醉春绯时,掌柜的明明说过,这胭脂适用于各种肤质的。” 宝珍看向掌柜,掌柜连忙上前一步,语气笃定:“东家,醉春绯的配方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用料都是温和养肤的,绝对适用于各种肤质,断不会出现烂脸的情况!” 宝珍的目光重新落回粉衣女子脸上,这女子倒是伶牙俐齿,句句都往“胭脂有问题”上引,显然是有备而来,今日是非要跟她较个高下不可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姑娘说肤质特殊,可我渥丹居的胭脂,每一批次都经专人试过——普通肤质、敏感性肤质都试过,从未出过差错。”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倒是姑娘,可否让我看看你那盒未用完的醉春绯?也好让大家瞧瞧,究竟是胭脂的问题,还是……另有缘由。” 粉衣女子从袖中掏出个胭脂盒,递给桃花。桃花快步呈到宝珍面前,宝珍示意她交给做胭脂的师傅。 师傅很快赶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盒子,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点粉质捻了捻,随即对宝珍拱手道:“回东家,这确是咱们的醉春绯,但里头被人掺了铅粉。” 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投进人群,瞬间激起涟漪。 “铅粉?那不是有毒吗?” “难怪姑娘脸成这样,原来是加了这东西!” “这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宝珍抬手压了压,示意师傅继续往下说。 “各位有所不知,前朝确曾用铅粉做胭脂,那时叫‘粉锡’,有增白的特殊功效,但后来发现这东西伤肤得很——用久了皮肤会暗沉粗糙,起红斑,严重的还会溃烂、脱发。”师傅朗声道,“正因如此,本朝就禁了铅粉入胭脂,我做了三十年胭脂,绝不敢用这害人的东西!” 这话一出,人群又静了。原本指责的声音渐渐停了,不少人看向粉衣女子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既是老早就禁了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渥丹居的胭脂里? 宝珍拿起那盒被动过手脚的胭脂,看向粉衣女子,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姑娘,你这盒醉春绯,怕是被人动了手脚吧?” 粉衣女子冷笑一声:“那我倒要问渥丹居,为何要把掺了铅粉的胭脂卖给我?难怪你们的胭脂‘效果显着’,原来是用了这等东西!” “姑娘慎言。”宝珍打断她,声音清亮,“我渥丹居每样用料都明明白白,断不会藏这害人的东西。况且,铅粉危险,也不是我这种小铺子随便就能买到的。” 她眼角余光瞥向人群外的顾左,顾左悄悄朝她点了点头。 宝珍便继续道:“铅粉这东西,我敢保证渥丹居没有,但我知道哪里有……”宝珍的话故意只说了半句。 “哪里?”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追问。 “方才师傅说得不全。”宝珍朗声道,“古书中记载,铅粉虽不可入妆,却有消积、杀虫、解毒的功效,能治疳积、虫积腹痛之类的病症。所以,城内的各个医馆里定会备着。” 粉衣女子的脸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嗫嚅着,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不说话,宝珍却没打算停:“方才忘了说,铅粉有毒性,医馆售卖时都会留下档案,记录买主姓名与用途。” 话音刚落,顾左已走到近前,递上一本册子。 宝珍接过翻开,朗声道:“不巧,我的人跑遍了全城医馆,查到近来只有一人买过铅粉,且用途不明——他叫李夏。” 第十一章 睚眦必报 “李夏是谁?”人群里有人发问。 立刻有人接话:“好像是芳姿记的伙计!” “难不成是芳姿记干的?” “肯定是!不然买铅粉做什么?摆明了是要陷害渥丹居啊!” “太黑心了,为了抢生意竟用这种阴招!” “我之前竟然还买过他家的胭脂!” “太可怕了吧!” 俗话说的好,只有恶人最了解恶人的想法,渥丹居最近风头太盛了,很容易惹人嫉妒,就比如对面的芳姿记。 宝珍早早地就派顾左顾右盯着芳姿记,早就知道他们买了铅粉。 但她什么都没有阻止,有人想要送死,她不介意把他们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粉衣女子脸色惨白,踉跄着就要后退。 宝珍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提醒:“小女子不才,看过几本医书,姑娘这脸……用了这么大量的铅粉,怕是……” 她故意没说下去。 但这似有若无的提醒更要命,粉衣女子却瞬间崩溃,尖叫道:“不会的!不会的!李掌柜答应过我的,只放一点点,不会真毁了我的脸!一定能治好的!” 李掌柜——正是芳姿记的掌柜。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真相已然昭然若揭。 剩下的,便只剩他们窝里斗了。 宝珍转向围观的众人,朗声道:“今日让各位见笑了,为表歉意,渥丹居今日的胭脂,一律半价。” “半价?”人群顿时沸腾,方才的一出闹剧早被抛到脑后,众人一窝蜂地涌进了渥丹居。 桃花跟在后面,急得小声嘀咕:“小姐,半价的话,咱们今天岂不是要亏惨了?” “今日这场风波,虽还了咱们清白,却也搅得人心惶惶。”宝珍一边招呼客人,一边低声道,“用一天的半价拢住客源,才是长久之计,莫要因小失大。” 说罢,她便领着桃花进铺忙活去了。 第二天一早,宝珍难得睡了个安稳觉,还没起身,就被桃花兴冲冲的声音吵醒了。 “小姐小姐,你猜我听说什么了?”桃花一掀帘子进来,脸上满是雀跃。 宝珍揉了揉眉心,慢悠悠道:“芳姿记要关门换地方了?” “小姐,你怎么知道的?”桃花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难猜的。”宝珍坐起身,语气平淡,“在咱们这儿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名声已经臭了,再不换地方,怕是真没人敢上门了。” “小姐真厉害!”桃花拍着手笑,“这下总算完美解决了!” 完美解决?宝珍心里却不这么觉得,得罪过她的人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放过呢,她可是睚眦必报呢。 宝珍掀开被子下床,淡淡吩咐:“桃花,让人盯着点芳姿记,看他们选了什么新址,哪天重新开张,都一一报给我。” 桃花虽不明白小姐为何还要盯着对手,但还是乖乖应下:“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芳姿记的动作确实快,没过几日便盘下新铺,简单拾掇一番,就放出话来,说明日要重新开张。 宝珍近来常留宿渥丹居对账,这晚便给府里递了话,说要留在铺中,倒也没人起疑。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宝珍悄悄起身,换上一身轻便衣衫。外间的梅花和桃花睡得正沉,顾左顾右也被她打发回府了。她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渥丹居。 城西一带没有勾栏酒肆,入夜后格外安静。街上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过三更,子时正点,闭门关户,谨防盗贼!” 宝珍闻声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此时明月高悬。 芳姿记的新址离渥丹居不过一条街的距离,新店开业,惯例要在牌匾上系好红绸,留待明日一早揭幕。 铺子门口还放着伙计没来得及收的梯子,宝珍瞅准了,顺着梯子往上爬。 按常理,这红绸该系活扣,免得明日揭不开。可宝珍伸手摸到红绸末端,却故意将其死死系成死结,又不放心地扯了几下,确认纹丝不动才罢休。 许是用力太猛,她脚下一滑,险些从梯子上摔下去。亏得及时抓紧梯身,才稳住身形,只是手臂被蹭破了皮。 “嘶……”倒真有些疼。宝珍慢慢从梯子上退下来,刚站稳脚跟,身后就传来一道轻佻的声音: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宝珍听到声音,几乎是本能地从袖中摸出一包粉末,猛地转身扬了过去,正是当年对付清风寨时用的迷药。 男人反应极快,当即屏住呼吸,却还是不慎吸入少许,动作霎时迟滞了半分。 趁这间隙,宝珍手腕一翻,短刀已然出鞘,银光闪过,直刺对方肩头。 “嗤”的一声,刀锋入肉,男人闷哼一声,因疼痛反倒清醒了几分,猛地侧身躲开了接踵而至的第二刀。 他捂着流血的肩膀,嘴角竟还噙着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姑娘这见面礼,未免也太重了些。”那“重”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这四年在顾府的安稳日子,并未磨掉宝珍骨子里的警觉。一只野狗穿上兔子皮,藏在兔子堆里,不代表她就真的变成了柔弱可欺的兔子。 过往的经历像一道刻痕,让她永远记得,安全感从不是别人给的,得自己攥在手里才稳妥。 迷药和短刀都是当年那个,短刀被她磨得锋利,藏在袖中最顺手的地方。便是夜里睡熟了,指尖也总挨着刀柄,稍有动静便能立刻攥紧。这习惯,比顾府的锦被更让她安心。 宝珍冷冷的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如墨画,眼若桃花,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散漫与轻佻。 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偏偏唇角总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衬得那张过分俊美的脸,既有女子般的昳丽,又透着股桀骜不驯的痞气,像极了市井里混不吝的浪荡子。 宝珍握着刀的手紧了紧,这人看着玩世不恭,身手却极快,绝非寻常之辈。 “君子不窥私,阁下暗里盯梢,又算哪路君子?” 宝珍话音冷硬,字字掷地有声。既被他用“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嘲讽,便索性以牙还牙——他深夜窥伺算不得君子,倒是谁也别笑话谁。 男人被问得一噎,随即低笑出声,抬手捂着流血的肩头,语气里的戏谑更浓了几分:“我非君子,倒也不屑做那暗箭伤人的勾当。倒是姑娘,明明有能耐让对手自败,偏要亲自动手系这死结,未免太……孩子气了些。” 他说着,目光扫过宝珍手臂上的擦伤,眉梢微挑,像是觉得这场景颇为有趣。 随即,他又嬉笑着凑近半步,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佻:“你说,咱俩这伤,算不算一对儿? 宝珍握刀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阁下肩头的伤,是自讨苦吃;我手臂的擦痕,不过是失手所致。一为挑衅,一为意外,算哪门子‘一对儿’?” 男人嬉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把她的发髻都弄乱了:“牙尖嘴利的丫头……” 话音未落,宝珍手中的短刀已再度扬起,寒光直逼他面门:“不知死活的男人!” 男人像是早有防备,身形一跃便跳上了屋顶,避开刀锋时还不忘嚷嚷:“小丫头,咱们就不能好好说说话吗?别总动刀动枪的。” “我最讨厌别人叫我小丫头。”宝珍的目光骤然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第十二章 冤家路窄 她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小丫头,她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野狗,被逼急了,能咬断对方的喉咙。 “好好好,不叫了。”男人在屋顶上蹲下身,双手作揖,“那你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弄死你。” “我是问名字。” “滚。” 宝珍懒得再跟他废话,既然知道自己今夜杀不了他,利落的转身就走。 男人在屋顶上喊:“喂,我等着你来亲口告诉我你的名字!” 宝珍背对着他往前走,暗暗翻了个白眼——做他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因着那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宝珍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梅花进来服侍她梳洗,一眼就瞅见了自家小姐眼下那圈浓重的青黑。 “小姐,昨夜没歇好?” 宝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声音都带着倦意:“嗯,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梅花没忍住笑出了声:“什么噩梦,竟把小姐吓成这样?” “梦到只老鼠,腻歪得不行。”宝珍咬着牙说,随即又问,“桃花呢?” “一早上就没见着人影,许是跑出去野了。” “梅花姐姐可别冤枉人!”桃花笑嘻嘻地掀帘进来,“我哪是去疯玩,是去听新鲜事儿了。” 宝珍故意挑眉:“哦?什么新鲜事?” 桃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姐,我今儿才算见识了什么叫‘恶人自有天收’!那芳姿记,遭报应啦!” 梅花诧异道:“报应?他们今天不是新开业吗?” “是啊是啊,”桃花点头如捣蒜,“可那李掌柜今早揭幕时,红绸死活扯不下来!当时围了一堆人看着,他急得使劲一拽,好家伙,牌匾直接掉下来,正砸他腿上,听说腿都砸折了!” 梅花捂着嘴偷笑:“活该!谁让他算计咱们,真是老天有眼。” 老天有眼?恶人自有天收?宝珍心里冷笑。她从不信这些虚的,要报仇,就得自己动手才痛快。 “好了。”宝珍看向两个丫头,“这下,这场闹剧总算落幕了。收拾一下,咱们回府去。这阵子总住渥丹居,别让爹娘惦念。” 说罢,她带着梅花、桃花回了顾府,径直往知意堂去。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其中一道声音格外耳熟。 宝珍的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小跑着掀帘进去:“顾大公子还知道回来啊?” 堂中站着的男子身形挺拔,比四年前添了几分沉稳,正是她的兄长顾一澈。 他回头瞧见宝珍,立刻作揖告饶:“是哥哥的错,当日走得匆忙,没亲自跟珍儿辞行。” “知道错就好,我还气着呢。”宝珍扬起下巴,故意板着脸。 “既然还气,那我特意带回来的孤本,珍儿还要不要?”顾一澈笑着逗她,扬了扬手里的线装书。 宝珍眼睛一亮,一把抢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语气软了大半:“好了好了,看在孤本的份上,就原谅你这一次。” 顾夫人坐在一旁,看着兄妹俩拌嘴,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藏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 “对了哥,白玉山诗社怎么样?是不是遇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 一提这个,顾一澈顿时来了兴致:“诗社里才子云集,我在那儿受益匪浅,也结识了不少新朋友。” 宝珍追问:“新朋友?” 顾一澈的目光忽然越过她,看向身后:“随之,你换好衣服了?” 宝珍猛地转身—— 若是从前有人问她信不信缘分,她定会嗤之以鼻。可此刻,她信了。只不过这“缘分”的滋味,实在是……恶心透顶! 那张脸分明就是昨夜屋顶上的不速之客,连那欠揍的笑容都一模一样。 亏得宝珍心理素质过硬,硬生生绷住了脸上的笑意。 顾一澈走到两人中间,笑着介绍:“珍儿,这是我在诗社结识的好友,霍随之。” 霍随之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里藏着几分狡黠:“想必这位就是一澈兄时常挂在嘴边的妹妹吧?请教妹妹芳名。” 宝珍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霍公子,叫我宝珍便好。” “原来是宝珍妹妹,”霍随之拖长了语调,笑意更深,“好名字。” 宝珍听得真切,那话里的未尽之意分明是:看吧,我终究还是让你亲口说出了名字。 她暗自攥紧了帕子,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很好,霍随之是吧? 顾一澈浑然不觉两人间暗流涌动,只对着霍随之笑道:“你说你,喝个茶也能手抖,把衣裳都弄湿了,还好你我身形相近……”说着,他随手往霍随之肩上拍了一下。 “嘶——”霍随之疼得低呼一声,下意识抚上肩头。 “怎么了这是?”顾一澈连忙收回手,满脸诧异,“怎的还受了伤?昨日见你还好好的。” “无妨。”霍随之摆了摆手,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宝珍,语气带了几分玩味,“不过是不小心被只狡猾的兔子咬了一下。” 宝珍听得指尖发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对顾一澈道:“哥,我这阵子忙着铺子里的事,累得慌,想先回去歇歇。” 顾一澈立刻露出关切之色:“快回去歇着吧,珍儿,别熬坏了身子。” 宝珍又向顾夫人告了辞,带着梅花、桃花转身便走。她步子迈得极快,两个丫头小跑着才能跟上。 “小姐,怎么突然走这么急?”桃花喘着气问。 行至小花园时,宝珍忽然顿住脚步,望着满园盛放的花树道:“忽然不想回去了,这儿花开得正好。你们去小厨房给我取些点心来,我在这儿等着。” 自家小姐忽而就改了主意,梅花与桃花虽有些疑惑,却也乖乖应了声“是”,转身往小厨房去了。 宝珍却转身朝反方向走去,在顾府住了四年,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处拐角,她都了如指掌。比如,她清楚得很,哥哥定会带着霍随之走哪条路回砺青院。 她选了处必经之路的假山后藏好,屏声静气地等着。果然没过片刻,就见顾一澈与霍随之并肩走来。 顾一澈身姿笔挺,步态端正;霍随之却松松垮垮地歪着肩,步子迈得随性,偏生那身骨子里的贵气藏不住,混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格外扎眼。 正看着,霍随之忽然脚步微顿,眸光一斜,竟直直朝宝珍的藏身之处望来,嘴角还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澈。” 顾一澈闻声转头:“怎么了?” 霍随之眉峰微蹙,手在腰间摸索片刻,故作懊恼道:“我腰间的玉佩不见了,许是掉在路上了。” “我陪你回去找找?” “不必不必,”霍随之连忙摆手,眼角余光扫过假山方向,“我还记得来时的路,自己去找便是。你院子不就在前头?我找着了自会过去。” “那你仔细些。”顾一澈不疑有他,转身往砺青院去了。 待他身影走远,霍随之便懒懒散散地倚在假山上,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后扬声道:“出来吧,宝珍妹妹。躲了这半天,腿不酸么?” 宝珍从假山后走出来,左右看了看确无旁人,伸手便攥住他的衣袖,将人猛地拽进假山深处。 第十三章 顾府出事 霍随之顺势踉跄半步,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眼底却漾着促狭的笑:“宝珍妹妹,男女授受不亲,你再这样,我可要喊人了。” 宝珍冷冷瞥他一眼,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喊啊,这处假山偏僻,你便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宝珍妹妹可别这么说,小爷我清清白白,你这拉拉扯扯的,仔细坏了我的名声。” 宝珍实在忍无可忍,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昨晚那般行径,是故意耍我?” “耍你?”霍随之直起身,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肩头,语气带了几分委屈,“这儿现在还破着个血窟窿呢,宝珍妹妹,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若不是你偷窥我办事,我怎会扎你一刀?” “这么说,你承认我这伤是你的手笔了?”霍随之挑眉,“那你总得负责吧?” 宝珍猛地揪紧他的衣领,眼神淬了冰:“你敢碰瓷我?” 霍随之虚虚握住她的手腕,没真的扯开,反倒笑得更欠揍了:“这怎么算碰瓷?不过嘛,你若肯听我差遣几日,我说不定就忘了昨晚那茬,不跟一澈提半个字。” 宝珍忽然歪了歪头,眼底浮起一丝故作天真的无辜:“昨晚?昨晚发生什么了?我一直在渥丹居后院睡觉呢,许是霍公子记错了?” “宝珍妹妹,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霍随之的话刚说了一半,忽然脸色微变,只觉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般,手脚瞬间发软。 “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宝珍。 宝珍这才松开他的领子,随手将人往石壁上一推,自己则退开半步,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袖子。几缕白色粉末从袖口飘落,在地上散成细痕。 霍随之看着那粉末,无奈地苦笑:“倒是我失策了。” 宝珍没再看他,转身就要走出假山,却在抬脚的前一瞬顿住,背对着他冷冷道:“提醒你一句,别小瞧任何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乱说话的下场,你最好想清楚。”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霍随之浑身无力地靠在石壁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愣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这一次的笑声里,没了先前的戏谑,反倒掺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兴味与真切。 昨晚挨的那一刀还在隐隐作痛,加上今日的失算,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在同一个人身上连着栽了两次跟头。 总算从那逼仄的假山里出来了,宝珍只觉得浑身舒爽。 霍随之昨晚暗中偷窥她,只扎他一刀如何解恨,她特意抹在袖口的少量迷药。 就让他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吧,也不枉她特意跟他废话这么多来等药效发作。 宝珍心情轻快地往回走,却见顾上神色匆匆,正朝着知意堂的方向疾奔。 当年顾上最先识破她装晕的伎俩,是以这四年来顾府上下皆被她蒙在鼓里时,唯有他始终对她存着芥蒂。 宝珍向来懒得在这人身上耗费心神,彼此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顾上一向跟在爹爹身边,此刻怎会……”宝珍心头莫名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直觉在叫嚣:得跟上去看看。 从前在泥沼里挣扎求生,每一次活下来都靠着敏锐的直觉。如今,她依旧信它。 她脚步一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裙摆扫过花丛,带起几片落瓣。 顾上武功底子扎实,脚步快得惊人,宝珍没追出半道就被甩得老远。 等她气喘吁吁赶到知意堂,却见院子里空无一人。洒扫的仆妇不见踪影,连常守在这里的春娘和兰花也没了踪迹,静得有些诡异。 宝珍敛了气息,放轻脚步挪到屋门前,刚将耳朵贴上门板,就听见里头“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碗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顾夫人压抑着哭腔的嘶吼:“找!给我去找!活要见人,死……”她的声音顿了许久,带着难以言说的颤抖,才艰难接下去,“死要见尸!” 谁出事了?谁要“死见尸”?宝珍的心猛地一沉。 “可是夫人,”顾上的声音带着迟疑,“府里能动用的人手都派出去了,若要扩大搜寻范围,除非……调派府衙的人。” “绝不可以!”顾夫人厉声打断,声音里满是决绝,“老爷下落不明,我绝不信他会携款而逃!” 一阵桌椅响动后,是顾夫人跌坐在椅子上的闷声,她的声音陡然软了下去,带着浓重的无助:“老爷定是遭了不测……这事若是捅到朝廷去,无论他有什么冤屈,都只会落个死路一条!” 顾上的声音也沉了几分:“可那三十万两银子的窟窿,咱们府里就是砸锅卖铁,也填不上啊,夫人。” 屋外的宝珍贴在门板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三十万两?携款而逃? 明明每个字都认得,合在一起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发懵。 顾夫人与顾上后来的对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宝珍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脸色惨白地转身,悄悄地回了藏珍院。 “小姐,您可回来了!我们找了您好久呢!” “小姐方才去哪儿了?” “您要的点心取来了,还热着呢。” 梅花和桃花围着她絮絮叨叨,宝珍却猛地沉下脸,声音发哑:“都出去。” 两个丫头被她从未有过的冷厉吓了一跳,对视一眼,不敢多问,只能小声应着“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宝珍一人时,她先是端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梳妆台前冲。 打开首饰匣,翻出压箱底的金钗玉镯;拉开抽屉,将积攒的银票、碎银一股脑扫进包袱里。 那些她平日里瞧不上眼的细软,此刻都成了活命的依仗。 不能留。 她猛地攥紧包袱带,携款而逃?三十万两?这任何一条,都足够让顾府满门抄斩。 她又不是顾家真正的血脉,凭什么留下来陪他们等死?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五岁那年。 村口老槐树下,爹娘把她的手塞进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手里,换来沉甸甸的五斤肉。 她听见娘摸着弟弟的头说:“今晚给你炖肉吃。”那时候她还不懂,自己是那锅肉的代价。 进了杂耍班,她没了名字,只配叫“狗儿”。鞭子抽在身上的疼,是她对“活着”最清晰的记忆。身上的青紫从来没消过,旧伤叠新伤。 直到那天,她躲在柴房角落,撞见班主掀开床板,把一锭锭银子塞进暗格里。 深夜,她撬开床板,摸走了大半银子,又悄悄塞进另一个总欺负她的女孩枕头下。 第二天,那女孩被班主打得半死,像拖死狗一样扔出了杂耍班。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女孩苟延残喘,心里没半分波澜——要活,总得有人死。 再后来,清风寨的人血洗了杂耍班,刀光剑影里,她攥着怀里剩下的碎银,跪在寨主面前,说自己会驯猴、会翻跟头,还能给他们洗衣做饭。 银子买了她一条命,她成了清风寨里最不起眼的杂役,看着他们分赃、火拼,学会了把狠劲藏在温顺的眼底。 那时她就懂了,心软是要命的东西。爹娘靠卖她换肉吃,杂耍班靠欺负她立规矩,这世道,从来只有自己能靠得住。 如今顾府的天要塌了,她凭什么留下来陪葬?当年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现在照样能。 第十四章 同生共死 等天黑透,她就悄悄离开。 宝珍从不信什么善良,更不懂知恩图报。在她眼里,活下去的法则从来只有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墨色漫过窗棂时,宝珍依旧攥着包袱坐在屋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早就支走了藏珍院里所有下人,此刻整座院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该走了。 她起身,脚步轻得像猫,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绕开巡逻的家丁,直奔那处鲜有人守的角门。 往日这里只偶尔有杂役出入,如今府里人手都被派去寻顾老爷,更是空无一人。 就在她伸手要推门的瞬间,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熟稔。 “顾家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你家主子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动手?” “我家主子的决策,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先前的声音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不耐:“顾家如今气数已尽,趁现在乘胜追击才是上策,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变故!” 另一个声音却沉声道:“不可,主子有令,顾家已深陷赈灾银案,自身难保,没必要多此一举再动手。何况顾沧本身师从谢丞相,在京中本就是出了名的清官,多年来政绩清明,官声极高,在朝野间都颇有口碑。他夫人出身更是清贵,家中一门五翰林,根基稳固,绝不能轻举妄动。” “呵!”先头的声音带着嘲讽,“你别忘了,顾家当初是得罪了长公主,才被明升暗贬来的豫州。三十万两赈灾银的窟窿,今日就能让他们满门抄斩,纵有再多根基,也填不上这滔天大祸。” 两人又低声争执了几句,最后脚步声渐远,想来是不欢而散。 宝珍蹲在门后,直到腿脚发麻才缓缓活动了一下。 赈灾银?长公主?谢丞相?根基? 这些词像珠子一样串起来,在她脑子里叮当作响。 原来顾老爷的失踪,不是简单的携款而逃,背后竟牵扯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垂眸看着自己攥着包袱的手,指节泛白。 走,还是不走? 夜色更浓了,角门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催她做决定。 走?她手里那点金银,在这乱世里根本不够看。 一介孤女,带着钱财独行,无异于抱着金砖过闹市,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不走?那便是把自己的命和顾家牢牢绑在一条船上,赈灾银的事显然已悄然惊动京城,连长公主都牵扯其中。 她若留下,便是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过了明路,往后与顾家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代价太大了,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可利益也足够诱人,若能帮顾家渡此难关,别说豫州,便是京城,将来也定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这四年来,她看得分明:顾家虽有些迂腐,却不会犯致命的糊涂。 宝珍深吸一口气,将包袱往墙角一扔。 赌了。 她这条命,从五岁那年就开始在刀尖上赌,多赌一次,又何妨? 宝珍离开后,躲在暗处的霍随之也走了出来,方才那两人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为避免打草惊蛇,他同样没露面,自然也没看清对方的脸。 霍随之摸了摸下巴,眸底闪过一丝沉思:“看来这赈灾银失窃一案,果然另有隐情,这次豫州倒没白来。” 一提起豫州,他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场漫天大火——灼热的气浪、呛人的浓烟,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头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时隔多年再踏足这片土地,没想到竟真能有这样的收获,倒算是意外之喜。 宝珍一路小跑到知意堂,四年里她踏足过这里无数次,却从未有此刻这般心潮翻涌。 刚进院子,就见顾夫人与顾一澈正相对无言,满室愁云惨淡。 “娘,哥哥。”她唤了一声,声音因急促的奔跑微微发颤。 顾夫人抬起通红的眼,见是她,强撑着打起精神:“珍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着,过来做什么?” 宝珍定了定神,一步步走上前,抬眼时目光已沉静下来:“娘,今日下午,您和顾上在屋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顾夫人身子一僵,随即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疲惫:“珍儿,你终究不姓顾,也没入顾家的族谱,本就不该被这些事牵连。听娘的话,趁着现在还能走,赶紧……” “娘!”宝珍猛地打断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顾夫人和顾一澈都惊得站了起来,齐齐看向她。 宝珍朝着顾夫人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却异常坚定:“四年来,顾府早就成了我的家,爹娘和哥哥,都是我的亲人。如今家里遭了难,我怎能独活?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她抬起头时,眼眶微红,语气里的真挚几乎能淌出来。 没人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攥着包袱躲在角门后,盘算着如何悄无声息地逃离;没人知道,她此刻口中的“亲情”,不过是权衡利弊后,为长远利益铺下的台阶。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选择留下来,将自己的命,与顾家这艘风雨飘摇的船,牢牢绑在一起。 顾夫人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伸手将她扶起:“好孩子,委屈你了……” 宝珍顺势起身,任由顾夫人握着自己的手,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动容——戏要做足,这盘赌局,她必须赢。 顾一澈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虑:“娘,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您总得跟我们说清楚,也好一起想办法。” 顾夫人痛苦地闭了闭眼,无奈地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你爹向来把官场公事和家里分得清,从不在府中提半句朝堂上的纷争。” 宝珍眉心微蹙,脑中飞速回想,这段时日她忙着铺子里的事鲜少回府,听说爹爹也常在外奔波。 两人唯一的碰面,似乎只有那一次……她抬眼看向顾夫人:“娘,上次爹受伤回来,您还记得吗?” 顾夫人经她一提醒,猛地拍了下额头:“对!有这回事!可当时他只说是巡查时遇上流民冲突,他上前阻拦时被剐蹭了些皮肉,看着不重,我也就没多问。” 听起来像是寻常意外,没什么破绽。宝珍暗自思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若真是如此,爹爹怎会突然失踪,还牵扯上三十万两赈灾银? “还是我来为小姐解惑吧。”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上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顾上转向宝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其实,赈灾银早就不见了。” “什么?”顾一澈惊得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赈灾银运到豫州那天,老爷亲自验看,揭开箱子时,里面装的全是石头。”顾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沉甸甸的无力,“连箱子的封条都是完好的,看上去毫无破绽。” 顾一澈脸色煞白:“那爹为何不早说?这么大的事……” “不能说啊,少爷。”顾上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这些年各地灾荒不断,国库空虚,这三十万两已是朝廷能凑出的全部。若是让流民知道银子没了,一旦动乱起来,局面就彻底没法收拾了。老爷只能咬牙瞒下,一边悄悄上书朝廷请罪,一边扣下押送的官兵,挨个审问。” “结果呢?”顾夫人颤声追问。 “什么都没问出来。”宝珍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那些官兵定然一口咬定银子原封不动,封条完好,中途无人能碰。” 这些根本不用细想,能悄无声息运走三十万两,还做得天衣无缝,背后之人必然心思缜密,绝不会留下半分把柄。 第十五章 狡猾的兔子 顾上点头,证实了宝珍的猜测:“小姐说得没错,至于老爷上次受伤,是遭了神秘人暗算。我赶到时还算及时,老爷伤得不重,只是那人跑得太快,没追上。” 顾夫人的心又提了起来,声音发颤:“那老爷这次失踪……” “老爷昨日夜里暗中吩咐我,去牢里提押送赈灾银的官兵头领来再审。” 顾上的声音沉了沉,“可我到了牢里才发现,那些人……全死了,二十一个,一个没剩。我急忙赶回去,想禀报老爷,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顾一澈追问:“牢里死了这么多人,守卫呢?他们就没看见什么?” “守卫都被迷晕了,”顾上摇头,“醒来后说什么都没察觉,连是谁下的手都不知道。” 顾一澈喃喃道:“这么说,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下去,压得人喘不过气。 宝珍冷眼瞧着他们,顾夫人忧心忡忡,顾一澈失魂落魄,皆是当局者迷,困在情绪里看不清要害。他们忘了,眼下最缺的不是悲戚,是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顾上,语气发沉:“顾上,爹上书朝廷请罪,按规矩,朝廷的治罪文书下来,最多还有几天?” 顾上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凝重地回答:“最多七天。” 七天。 三个字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七天,已是意外之喜,比宝珍预想的最糟局面好上太多。 七天之内,必须找到顾老爷,找到赈灾银,揪出幕后黑手。否则,七天后就是顾家满门抄斩的死期。 宝珍正凝神盘算,顾一澈已猛地站起身,对顾上沉声道:“带我去府衙,我要去看看爹失踪的地方,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我也去。”宝珍立刻接话。 顾一澈却皱眉拒绝:“珍儿,你留下陪娘。府衙那边如今鱼龙混杂,太危险。” “可是哥……” “爹已经出事了,”顾一澈打断她,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后怕,“我不能再让你有任何闪失,我已经……弄丢过一个妹妹了。” 宝珍沉默了。 顾一澈带着顾上匆匆离去,顾夫人身边有春娘和兰花照料,宝珍便也转身离开。 她没回藏珍院,而是脚步不停地直奔顾府大门。 她从不信旁人,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关头。自己的命既然拴在了顾家船上,就绝不能让船沉了,这事,必须亲力亲为。 刚走到门房附近,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宝珍妹妹,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 宝珍抬眼,就见霍随之斜倚在门柱上,完全看不出来肩上有伤,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今早被迷药放倒的狼狈荡然无存。 “你怎么还在我家?” “我无处可去,一澈兄好心收留我呢。”霍随之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靠在门柱上晃了晃脚。 宝珍挑眉:“我家的事,你该听到些风声了吧?还不趁早跑?” 霍随之立刻捂住肩膀,龇牙咧嘴道:“这不是受了伤嘛,跑不动。” “跑不动正好。”宝珍转身就走,“跟我去个地方。” 霍随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追上去几步:“我没听错吧?你肯带我?” 霍随之既已偷听到,便知这赈灾银之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说不定还与他正在追查的事有关联。 如此一来,他必须借着顾府这处由头深入探查,只是他没料到,宝珍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宝珍回头,冷冷瞥了他受伤的肩膀一眼:“想让另一边也添个洞?不想就闭嘴跟上。” 霍随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立刻收了玩笑神色,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嘴上却没闲着:“哎,我说宝珍妹妹,这深更半夜的,你要带我去哪儿?该不会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 “再废话,现在就给你补一刀。”宝珍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了些。 霍随之识趣地闭了嘴,只是那双眼却在夜色里亮得很。 宝珍带着霍随之来到府衙外,望着那圈高耸的围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一时没动。 霍随之在旁打量片刻,忍不住开口:“咱们何苦翻这墙?从正门进去,跟一澈兄汇合不是更稳妥?” 宝珍的目光仍在围墙四周逡巡,头也没回:“哥哥本就不希望我沾这些事,他去查爹爹失踪前的踪迹,我查我的,方向不一样。”至于具体哪里不同,她没细说。 霍随之见她藏着话,反倒来了兴致,挑眉笑道:“你不告诉我墙后是什么地方,我也能猜到。”话音未落,他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如轻燕般掠上墙头,稳稳站定。 低头往里一瞧,昏暗灯火下,一排排牢房的木栏隐约可见,原来她想先查的是关押那些官兵的死牢。 他没急着下来,回头看向墙下的宝珍,故意冲她做了个“抱你上来”的嘴型,眼底满是戏谑,料想这只狡猾的小兔子,总得求他一次。 却见宝珍站在原地,忽然朝他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抹单纯无害的笑,眼尾却悄悄勾起一丝狡黠。 不等霍随之反应,她手中不知何时攥着的小石头已脱手而出,“啪嗒”一声砸在他身旁的墙垛上。 静夜中,这声响格外刺耳。 霍随之心头猛地一沉:“不好!” 果然,牢门口的守卫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墙头上的霍随之。 霍随之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藏不住了。他索性直起身,足尖一点,身形如疾风般沿着墙头飞速掠远。 牢里昨夜刚出了人命,今日守卫本就加倍森严,见有可疑人影,立刻呼啦啦追了上去,一时间脚步声、呵斥声在夜色里炸开。 宝珍趁机猫腰溜到墙角,这四年来给在府衙当值的顾老爷送过数次饭,她早就摸清了附近有个废弃的狗洞。 仗着身形娇小,她手脚麻利地扒开洞口的杂草,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污泥沾了裙摆,草屑挂在发间,她却浑不在意。从前在杂耍班,比钻狗洞难堪百倍的屈辱她都受过来了,这点算什么?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从来无关紧要。 她早算准了这里守卫严密,特意拉上霍随之,就是要他当这枚引开守卫的棋子。 至于他能不能脱身……宝珍拍了拍身上的灰,眼底没半分波澜。 活下来的,从来都是懂得利用别人的人。 宝珍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污,脚步飞快地钻进牢房区。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与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当年在杂耍班的猪圈旁睡过整月,这点气味算不得什么。 牢房里昏暗得很,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层层叠叠的牢房像迷宫。宝珍慌不择路,竟走错了一层。 这一层的牢房里,关着的全是些面目狰狞的亡命之徒。 见她一个娇俏女子闯入,那些人顿时像饿狼见了羔羊,纷纷扒着木栏凑过来,油腻的手从栏缝里伸出来,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的垂涎。 “呦,哪来的小美人?” “细皮嫩肉的,让哥哥摸摸。” 污言秽语混着粗野的笑骂扑面而来。 宝珍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往回走。就在这时,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钻入鼻腔,是从下一层飘来的。 她心头一紧,快步沿着陡峭的石阶往下走。到了下一层,也是牢房的倒数第二层,周遭忽然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能听见回响。 牢房的门都敞着,里面空无一人,只地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暗红血迹。 第十六章 很不一般 宝珍放轻脚步走进敞开的牢房,地上的枯草间、斑驳的墙壁上,都溅着暗红的血色。她伸手轻触墙面上的血迹,指尖传来微凉的湿意——是新鲜的。 视线扫过倒地的木桌、碎裂的瓷碗,处处都透着一场激烈打斗的痕迹。可她盯着这些狼藉,却低低呢喃:“不太对劲。” 再看地上的枯草,并不算凌乱,而是有些往牢房门口堆积的趋势,连门外都散落着些许。 看痕迹,像是官兵收尸时,拖拽尸体带出去的。她蹲下身扒开草堆,发现血迹只沾在最上层的枯草上,底下仅有零星几滴溅落的血点。 果然如此。 这牢房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一边是打斗的惨烈痕迹,一边是不合常理的规整。两种截然相反的信息,透露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真相。 正思忖间,肩膀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宝珍闭了闭眼,刚要开口:“你要再搞突然袭击……” 话未说完,嘴就被身后人捂住,整个人竟被一把抱了起来。是那种托着膝弯的抱法,像抱个小孩儿。 “霍随之!”宝珍被捂得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眼底满是怒意。 霍随之却没理她,抱着她快步往牢房外走。 宝珍刚想挣扎,眼角余光就瞥见外面火把晃动,不少官兵正打着火把四处搜查。她立刻乖乖缩住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霍随之感受到怀里人的安分,低低笑了声,带着她像游鱼般避开所有巡逻的官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府衙。 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霍随之才将她放下。 “呼,总算甩掉那帮人了。”他拍了拍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宝珍低头理了理皱巴巴的裙摆,语气算不上好:“下回再有这种事,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霍随之被她这话气笑了:“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你把我当靶子引开守卫时,怎么没提前打招呼?” 话锋一转,又问,“我特意带着他们兜了一大圈,给你留够了时间,想找的东西找到了?” “差不多。”宝珍答得含糊,抬步就要走,“要想完全确定,还得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停尸房。” 她话音刚落,手腕就被霍随之一把拽住。“你现在去?”他挑眉,“抬头看看,天快亮了。而且你刚惊动了他们,这时候再想偷偷摸进去,难如登天。” 宝珍脚步一顿——他说得没错。 正低头思索对策,余光瞥见霍随之忽然朝她靠近,她下意识侧身避开,皱眉问:“你干什么?” 霍随之抬手,从她头顶摘下一根枯草,在她眼前晃了晃,眼底带着促狭的笑:“帮你摘草。” 宝珍没理他,转身就走:“我去找我哥,那二十一个人死得蹊跷,我必须看看他们的尸体。” 霍随之没拦她,只在她身后轻飘飘补了一句:“怕就怕,现在一澈兄也未必能进得去停尸房。” 宝珍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深吸一口气,心头猛地一沉,是啊,她怎么忘了这层关节。 若是顾老爷没出事,顾一澈身为知府长子,想进停尸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如今不同了,顾老爷失踪,外头早已传遍他盗走赈灾银潜逃的流言。官府此刻没上门抓人,不过是碍于朝廷旨意未到。 别说停尸房,恐怕现在府衙大门,顾一澈都未必能踏进去。 宝珍的视线很快锁定在霍随之身上,那目光直直的,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老盯着我干什么?”霍随之忍不住开口。 “今晚带我去停尸房。”宝珍语气直白,没有半分绕弯,她见过霍随之的身手,利落得很。以她自己的本事,想进停尸房难如登天,但霍随之一定有办法。 “我凭什么帮你?” 宝珍忽然微微一笑,话里带了点试探:“霍公子,昨晚深更半夜,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街上?” 这话一下把霍随之问住了,他原本是要去见一个人——当年他来豫州时认识的旧人,如今仍在这城里。可这些缘由,他显然不打算多说。 沉默片刻,他才悻悻道:“算你厉害。” 宝珍带着霍随之回了渥丹居,这处商铺虽是顾家产业,却从未挂过顾家的名头,后来更是直接转到了她名下,算是个隐蔽的去处。 两人刚踏进门,就听见外面马蹄声急促,一队官兵举着刀枪从巷口跑过,方向正是顾府。 宝珍猛地攥紧窗棂,指节泛白:“朝廷的降罪旨意不是还没到吗?” 霍随之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旨意是还没到,所以眼下只是监管,严禁顾府的人出入,还不是……” 抄家,宝珍心里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他看似游离在所有事之外,却对其中关节了如指掌,他到底是什么人? 没再多想,宝珍转身进了屋:“那就等天黑。” 掌柜的替宝珍去顾府附近打探了一圈,带回的消息并不乐观。 顾府已被官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别说人进出,怕是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宝珍倒不太担心府内会乱,顾夫人向来是能撑住场面的。 四年前小女儿失踪那天,她一边强忍着泪给丈夫包扎伤口,一边还能条理清晰地说清事情原委,此刻必然能稳住府里的人心。 她真正挂心的是顾一澈,他带着顾上去了府衙,会不会直接被扣下?若是如此,局面只会更棘手。 心里越是纷乱,面上反倒越平静,这是宝珍多年来练出的本事。 是以在霍随之看来,她竟还有闲心翻查渥丹居近来的账目,一派从容不迫。 “我还以为你会坐立难安呢。”霍随之靠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宝珍翻账本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核对账目:“难安有什么用?我乱成一团,也不能凭空变出法子来。” “你真的很……”霍随之搜肠刮肚想了半晌,最后吐出四个字,“很不一般。” 宝珍头也没抬,唇角却轻轻勾起:“我觉得霍公子你,”她抬眼朝他一笑,眼神清亮,“你的人品行为,倒是很一般。” 霍随之被噎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牙尖嘴利。” 霍随之下午出去了一趟,宝珍没问他去向。这人身上的谜团本就多,多一桩少一桩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直到天擦黑,他才晃晃悠悠回来,走到宝珍算账的桌前,随手扔过来一个包裹。 “什么东西?”宝珍挑眉,伸手打开。里面叠着两套黑色夜行衣,针脚细密,料子看着很结实。 她刚拎起其中一件,手腕就被霍随之“啪”地按住。 “干嘛?”宝珍抬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这件是我的,”霍随之下巴朝另一件扬了扬,眼底带着促狭,“小孩儿穿那件。” 宝珍深吸一口气,权当没听见他的调侃,拿起另一件转身进了内屋。 换好夜行衣出来时,霍随之已经整装待发,正靠在门框上打量她。 宝珍跟着霍随之照旧来到昨夜那处墙外。 “你昨晚是怎么进去的?”霍随之扫了眼高耸的围墙,随口问道。 宝珍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狗洞,朝他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霍随之深吸一口气,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请。” “德行。”宝珍嗤笑一声,俯身就钻了过去。 霍随之没办法,只能跟上。毕竟昨夜打草惊蛇,今日翻墙风险太大,狗洞虽狼狈,却最稳妥。 可他显然低估了自己的体格,这狗洞本就狭小,宝珍身形娇小进出自如,他刚探出头,肩膀就被死死卡住,进退两难。 挣了好几下,纹丝不动。 宝珍站在里面,看着他半个身子卡在洞里、满脸憋屈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眼底漾起难得的笑意,只是没出声。 霍随之见她笑了,反倒不着急了,甚至觉得被卡着也不算太糟。 第十七章 不谋而合 “姑奶奶,别光顾着笑了,快搭把手。”他压低声音讨饶。 宝珍这回没怼他,毕竟还得靠他帮忙。她伸手去拽他的胳膊,可卡得太死,费了好大劲也拽不动。 “你吸点气试试?”宝珍提醒。 “我是肩膀卡着,又不是肚子,吸气有什么用?”霍随之哭笑不得。 俩人折腾了半天,又是推又是拉,总算把他弄了进来。 只是霍随之那身利落的夜行衣皱成了一团,头发散乱,脸上还沾了不少泥灰,狼狈得很。 霍随之扶着墙喘了口气,缓过劲来问道:“知道停尸房在哪吗?” 宝珍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跟上。 说起来,宝珍虽不像霍随之那般会武功,可论起隐匿身形、躲避追踪的本事,却丝毫不输。 毕竟在杂耍班时,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出班主藏的银子;在清风寨,也能悄无声息布下陷阱。 此刻她猫着腰,脚步轻得像猫,专挑阴影处落脚,霍随之跟在后面,竟觉得自己的脚步声都有些扎眼。 两人一路避开巡逻的官兵,顺利摸到停尸房外。宝珍本以为这里会有守卫,却见门窗紧闭,外面空无一人,倒省了些麻烦。 霍随之推开门,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昏黄的光线下,停尸房中央整整齐齐摆着二十一具尸体,全被白布蒙着,透着一股森然寒气。 这场景着实有些骇人,霍随之下意识扭头去看宝珍,却见她脸上毫无惧色,甚至已经走上前,伸手掀开了最上面那具尸体的白布。 霍随之望着她,心底不由得对她的这份胆识,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火光映在死者平静的脸上,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霍随之凑上前,忍不住挑眉:“看不出来,你还真懂验尸?” “不懂。”宝珍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他指尖轻拂过伤口边缘,提醒道:“伤口边缘齐整,是被利器瞬间切断的,下手干脆,瞧着像是长剑所致。” 宝珍抬眼看向他:“你懂验尸?” “不懂,”霍随之笑了笑,“但练过几年刀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要是需要,我倒能解个惑。” 宝珍没接话,已经伸手掀开了第二张白布。 霍随之识趣地闭了嘴,举着火折子给她照亮,火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来回晃动。 她看得极快,往往扫两眼伤口就换下一具,霍随之看得纳闷:“你这速度……能看出什么?仵作验尸再敷衍,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话音刚落,宝珍在第十七具尸体前停住了动作。霍随之凑过去细看:“这具和其他的没区别啊,伤口也是长剑划的……” 宝珍却蹲下身,仔细检查起尸体的双手,指尖拂过死者粗糙的掌心,忽然抬头看向霍随之,像是有了发现。 可霍随之突然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他话音未落就吹灭了火折子,停尸房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宝珍反应极快,已将白布盖回尸体身上,矮身钻进了那具尸体躺的木板床下。 “这反应……”霍随之低笑一声,也赶紧钻到旁边一具尸体的床底。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停尸房门口。 霍随之屏息细听,脚步声沉稳厚重,不止一人,约莫两个。 很快,门被推开,火折子的光亮重新在停尸房里跳动起来。 宝珍缩在床底,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时辰来验尸房,是敌是友?她顺着床板缝隙往外看,那两人竟径直走到了她藏身的床旁,俯身开始查验尸体。 “少爷你看,都是一击毙命。” 这声音……宝珍猛地抬头,是顾上!那被称作“少爷”的,自然是顾一澈。 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试探着从床底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了拽面前那双熟悉的靴子。 “啊!”顾一澈没防备,短促地低呼一声,猛地往后退去。 好巧不巧,他后退的位置,正是霍随之藏身的床底。霍随之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脚踝,让他动弹不得,顾一澈只觉得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什么人?”顾上警觉地拔刀,却见宝珍正费力地从床底钻出来,脸上沾着些灰尘。 顾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连忙矮身扶她站起。 “珍儿?”顾一澈震惊地看向她,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 紧接着,霍随之也扒着顾一澈的腿从床底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坦然。 顾一澈转头看见他,更是惊得说不出话:“随之?你也在?” 停尸房里一时寂静,四双眼睛两两相对,满是错愕。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映得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咳……咳。”宝珍清了清嗓子,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顾一澈的袖子,声音放软:“哥,你听我解释。” 顾一澈却冷着脸,语气里满是无奈:“好啊,我倒要听听你怎么狡辩。” “不是狡辩,是解释。”宝珍小声反驳,头微微低着,像只犯了错的小兔子。 霍随之在旁看得稀奇,往常见她牙尖嘴利、步步为营的样子,倒少见这般示弱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还笑!”顾一澈立刻将怒火转向他,“霍随之,我妹妹胡闹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疯?是不是你把她带进来的?” 霍随之刚想摇头,明明是她自己有主意,他顶多算个陪衬的工具人。 可后背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视线,肩膀上的旧伤仿佛都跟着隐隐作痛。他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是我,没办法啊一澈兄。” 他叹了口气,摆出副无奈的样子:“小姑娘担心伯父,心里难受得紧,我寻思着带她来碰碰运气,说不定真能找到些线索呢。” 宝珍在旁偷偷朝霍随之投去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顾一澈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 顾一澈无奈地抬手拍了下宝珍的头:“行了,你哥我眼神好着呢,少朝他使眼色。” “哥!”宝珍吃痛地喊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额头。 她随即正色问道:“哥,家里被围了你知道吗?” 顾一澈沉重地点头:“知道,我看见了。昨天晚上想去府衙,就发现门口守卫全换了人,透着古怪,便没敢贸然进去,现在想来,幸好没进去。” 宝珍好奇追问:“那你这一整天藏在哪儿了?” 宝珍未上顾家族谱,算不得正经的顾家人,自然没事儿。 但顾一澈不一样,他是顾家正经的嫡长子,按理来说应该全城搜捕他的踪迹才对。 顾一澈闻言,不自然地咳嗽两声,眼神有些闪躲:“啊……这事儿先不说,还是说说你们在停尸房有什么发现吧?” 宝珍见顾一澈神色躲闪,也就没再追问,转而对众人道:“把所有尸体的白布都掀开吧。” 虽不明白她的用意,顾一澈、顾上和霍随之还是依言照做,将二十一具尸体上的白布尽数揭开,停尸房内顿时弥漫开更浓重的寒意。 宝珍的目光扫过一排尸体,缓缓开口:“其实,昨天晚上我已经去过关押他们的牢房了。” “什么?”顾一澈猛地抬头,语气里满是紧张,“那里守卫那么严,你怎么进去的?没受伤吧?” 宝珍摇摇头,避开他的问题,径直道:“但我在牢房里发现了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今天一定要来停尸房,亲眼看看这些尸体,来证实我的猜想。” 宝珍伸手指向第十七具尸体,声音清晰而笃定:“而这具尸体,让我确认,我猜对了。” 第十八章 第二种可能 顾一澈走上前,仔细对比了第十七具尸体和旁边尸体的伤口,眉头依旧紧锁:“我实在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宝珍便先从牢房的发现说起:“昨天在牢房里,地上倒着桌子,还有碎裂的碗碟,加上顾上说有昏迷的守卫,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难道不是吗?”顾一澈追问。 宝珍缓缓摇头:“我昨天不小心走错到牢房的上一层,那里关着不少重刑犯。两层牢房相隔不远,二十一个人被杀,动静绝不会小,可那些犯人却毫无反应,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她顿了顿,又指向停尸房地上的痕迹,仿佛在重现牢房场景:“更奇怪的是牢房地面的枯草,血迹只沾在最上层的草叶上,底下几乎干干净净。若是真有激烈打斗,枯草定会被踩得乱七八糟,先死者的血迹也会被后来的挣扎弄得模糊重叠。绝不可能是我看到的那样,血迹只规规矩矩留在表层。” 顾一澈追问道:“所以你觉得,他们是毫无反抗地被杀的?” “这曾是我考虑的方向,”宝珍答道,“但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而停尸房的发现,证明第二种可能才是对的。” 她走到第十七具尸体旁,指尖点向颈部伤口:“表面看,这些伤口都是长剑所致的一击毙命,的确没什么不同。” 她抬手在伤口处虚虚一划,“但有一点不一样:方向。” 说着,她指向旁边的尸体。众人顺着看去,顿时明白了。 其他人的伤口都在颈部左侧,唯有这一具,伤口赫然在颈部右侧。 顾一澈和顾上还在蹙眉思索,霍随之已俯身抬起那第十七具尸体的手细查,随即又依次翻看了其余尸体的手掌,动作干脆利落。 等检查完最后一具,他直起身,眼底已浮起了然,看向宝珍时,嘴角微扬,轻轻笑了笑,眼底神色复杂。 “随之,你发现了什么?”顾一澈忙问。 霍随之抬眼,语气笃定:“第二种可能。” 顾一澈走上前,仔细查看那第十七具尸体的右手,又翻开他的左手端详片刻,迟疑道:“他是……左撇子?” 宝珍点头,对他解释道:“正常人自刎,通常用右手持刃,刀刃多从颈部左侧切入,再向右下方划动,伤口会呈现‘左深右浅’或‘左宽右窄’的特点,终点往往偏向颈部右侧。因为右手发力的习惯,切口起始端的力度更足,痕迹也更明显。”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具尸体的颈部伤口,继续说道:“左撇子则不同,他们习惯用左手持刃,刀刃多从颈部右侧切入,向左下方划动,伤口便会是‘右深左浅’或‘右宽左窄’,终点偏向颈部左侧。发力的逻辑和右手使用者完全相反,右侧起始端的痕迹会更突出。” 宝珍最后总结道:“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你们刚才也注意到了,他们的伤口几乎一模一样。若是他杀,现场会有太多不可控的变数,力度、角度、挣扎都会让伤口形态各异,绝不可能如此整齐划一。”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尸体,语气笃定:“所以,这二十一个人,其实都是自刎而死,这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他杀假象。” 这一连串的发现信息量太大,大到顾一澈必须停下脚步,重新审视赈灾银失窃与父亲失踪背后藏着的真相。 霍随之和顾上默不作声地将白布重新盖回尸体上,动作轻缓。 宝珍走到顾一澈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哥,你和顾上先跟我们回渥丹居吧,那里能暂时落脚。接下来的事,我们回去再从长计议。” “好。”顾一澈应声,眼下局势混乱,这已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们跟着宝珍一路回了渥丹居,掌柜的还没歇息,特意留了门。 “东家,你们回来了?” “嗯。”宝珍点头,“掌柜的去休息吧,这里我们自己来就行。” 四人一同进了宝珍的房间,在桌边坐下。 顾一澈刚坐稳,便问道:“珍儿,我怎么不知你还懂验尸的门道?” “我不懂。”宝珍坦然道。她确实不懂,不过是在清风寨时,山匪截杀路人后,处理尸体的杂活总落到她们这些底层人头上。 或就地掩埋,或拖去乱葬岗。见的死人多了,自然比旁人多些见识,这些话却没法说出口。 她换了个说法:“我从前瞧过屠户宰杀鸡猪,也算略知一二?” 将宰杀鸡猪和杀人相提并论,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个人瞬间都愣住了,一时间竟无人接话,空气里满是沉默。 霍随之垂下眼,指尖不自觉地抵了抵唇角,竭力掩饰着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好吧。”顾一澈勉强应道,“那接下来,我说说我和顾上的发现。” “我们昨天没从府衙正门走,是顾上带我翻墙进去的。去了爹失踪前待的屋子仔细查过,只找到这个……” 顾一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桌中央。 宝珍展开纸,见是张空白的,便凑近烛火细看,果然发现上面有淡淡的墨迹印痕。 “这印记是……” “应该是有人在上面那张纸上写了东西,墨迹透过来印上的。”顾一澈解释道。 宝珍抬眼:“写字的人,是爹?” 顾一澈点头:“想来也只能是爹了。” 霍随之插话:“那原本上面的纸呢?不见了?” “嗯。”顾一澈应道,“我猜是绑走爹的人拿走了,爹一定是查到了赈灾银失踪的线索。” 宝珍喃喃道:“正因查到了线索,爹才会深夜提审,可终究还是慢了幕后之人一步。” 顾一澈叹口气:“如今线索算是全断了。” “不,”宝珍抬头,眼神清亮,“还没断。” “没错,”霍随接着她的话往下说,“牢里那些人虽是长剑自刎,并非他杀,但长剑是怎么进牢房的?总不能是他们自己带进去的。所以守卫被迷晕是真的,定是有人偷偷潜入,而且这人,十有八九是府衙内部的人。” 宝珍瞥了霍随之一眼,霍随之朝她勾唇笑了笑:“怎么,我说的不是你想说的?” 顾一澈看看霍随之,又看看宝珍,轻咳两声:“接着说。” 宝珍朝他做了个“你请”的手势,霍随之便继续道:“这人带了凶器,却没亲自动手,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上位者的不屑,要么是同位者的不忍。” 顾一澈瞬间领会:“可他们为何非要绑走父亲?” “很简单,”霍随之摊摊手,“顾大人失踪,正好能让人顺势给他扣上携款潜逃的罪名。” 宝珍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原因暂且不论,我更在意的是,顾上虽去了牢房,可爹身边还有顾下。那人是怎么在顾下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把爹绑走的?” 谁都知道,顾下的武功丝毫不输顾上。 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顾上,顾上神情凝重地摇头:“真的是凭空消失,就在顾下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顾上沉声道,开始回忆前天晚上的细节:“自从老爷遭神秘人袭击后,我和顾下便一直加倍小心。但老爷总说,他身边用不着两个人守着,让我们分班轮值,不用轮值的人可以回府休息。那天我离开去牢房时,正好是换班的时候,我亲眼见顾下已经在房顶上守着,也就放了心。等我回来,顾下还在屋顶上,可我一进屋子,老爷已经不见了。”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里带着懊恼:“顾下说,他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屋顶,也没听见任何异动。” 第十九章 骗人的下意识 这下连宝珍都卡了壳,顾下的武功她是知道的,而且他的警觉性又高。 就算那人武功在顾下之上许多,按理说绝不可能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绑走顾老爷。 她忽然抬头:“对了,顾下人呢?我怎么一直没看到他?” “父亲与廖大人素来交好,我让顾下去找廖大人了,看他能不能设法带我们进府衙再查探一番。”顾一澈解释道。 廖大人是知府直属的同知,正五品官阶,若能得他相助,或许能少走不少弯路。 现在的情况已然如此,只能看顾下能不能说服廖大人见他们一面了。 好在渥丹居后院空房多,住下他们几人绰绰有余,这一晚他们所有人都各怀心事,并没有睡好。 第二日天刚亮,顾下便回来了,还带来个好消息,廖大人愿意见他们一面。 “太好了。”顾一澈松了口气,眉宇间舒展了些。 顾下脸上却带着迟疑,宝珍见状问道:“怎么了?还有别的事?” 顾下低声道:“只是……廖大人约见的地方,是府衙后门。” “不能去!” “我去。” 宝珍的拒绝与顾一澈的应承几乎同时响起,宝珍一把拽住顾一澈的袖子:“哥,要是廖大人并非真心相助,你这一去,不就是自投罗网?” 顾一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沉稳:“我知道,但我们如今力量太单薄,若廖大人肯帮忙,希望便会大得多。我知道这是在赌,但我必须赌这一把。” “可是……”宝珍还想劝。 “好了,珍儿。”顾一澈打断她,转而对霍随之和顾上说道,“廖大人已经见过顾下了,所以这次就让他陪我同去。顾上,你留下保护珍儿,还有随之……” 他握住霍随之的肩膀,目光恳切:“帮我照顾好我妹妹。” 霍随之收敛了平日的嬉皮笑脸,重重点头:“放心。” 宝珍望着顾一澈和顾下远去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顾一澈会答应去,她不是没料到。毕竟他们都猜府衙里藏着黑手,廖大人在里头任职,耳目遍布,或许真能摸到些线索。 说起来,她心里其实是盼着他去的,哪怕明知道这步棋凶险。可换作是她自己处在顾一澈的位置,多半不会走这一趟。 她不信顾老爷和廖大人的交情能敌得过利害,更不敢赌那“树倒猢狲散”的人性。 顾一澈终究是顾一澈,因为生长环境的不同,所以总带着几分她没有的赤诚。 顾一澈和顾下这一走,便是一整天,再没回来。 顾上沉着脸等到天黑,剑穗在掌心磨得发亮。终于,他猛地抓起剑就要往外冲。 “站住,去哪?”宝珍在身后喊住他。 “少爷还没回来。”顾上背对着她,声音发紧。 宝珍走到他身后,语气平静:“不管哥哥现在是被抓了,还是另有变故,你都不能去。” 顾上猛地转头看她,眼神复杂:“四年前初见,我对小姐的第一印象始终没有错。” 宝珍浅浅一笑,点了点头:“所以,我也不必在你面前装什么乖乖女。顾上,如今的顾家,老爷失踪,主母被困,少爷吉凶未卜。你需得听我的,现在回去,安安静静地等着。” 顾上握着剑柄的手狠狠收紧,指节泛白,最终还是缓缓松了力,转身回了屋子。 宝珍面色发冷,独自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夜风掀起她的衣角。转身要回屋时,却瞥见房顶上坐着个人影。 是霍随之。 “躲在上面偷听,很有意思?”她扬声问道。 霍随之单手撑在身后,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语气散漫:“我可没偷听,是我先上来的。该说你们俩在院子里说话,打扰我赏月才是。” 宝珍嗤笑一声,仰头看他:“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每天不都一个样……” 后半句话突然卡在喉咙里,眼前的月亮仿佛在慢慢放大。恍惚间,她想起与霍随之初遇的那一晚,也是这样的月色,她趁着夜色去芳姿记,路上也曾抬头望过月亮,那时的月亮……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霍随之身上,月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眯起眼,却忽然觉得看不清房顶上的人。 “霍随之。” “嗯?”霍随之应了一声。 宝珍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怎么就知道,房顶上坐着的是你呢?” 霍随之答得随意:“不然还能有谁?这院子里,不就我们几个人。” 可夜色昏沉,月光刺眼,离得又远,分明是下意识告诉她那是霍随之,可人的下意识,往往是会骗人的。 这些话宝珍没说出口,心里那些一直模糊的疑团,却在此刻渐渐清晰。 “顾上。”她扬声喊道。 虽刚起过争执,但是顾上听见宝珍的呼唤,还是立刻从屋里出来:“小姐。” “过来。”宝珍仰头望着霍随之,朝他招手。 顾上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房顶。 宝珍指着霍随之,问顾上:“你想想,那天你看见房顶上的顾下,是什么姿势坐着的?” 顾上虽不解其意,还是立刻回忆:“侧身,仰头。” “霍随之。”宝珍扬声喊。 霍随之无声叹口气,怎么自己又成了参照?却还是依言侧过身,仰头望着月亮:“这样?” 宝珍看向顾上,顾上点头:“就是这个姿势。” 宝珍仔细打量着房顶上的霍随之,转头问顾上:“那你凭什么确定,当时房顶上的人,一定是顾下呢?” 顾上立刻道:“当然是顾下,那个时辰,只有他会守在那里。” 宝珍再问:“所以,你根本没看清房顶上那人的脸,只是因为那个时辰、那个地方该出现的是顾下,便下意识认定那是他?” 这话听着绕,在场三人却都是一点就透,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小姐,我回来时,房顶上坐着的确实是顾下。”顾上急道。 “我知道。”宝珍点头,“你回来时是他,但你们的时间错开了。最起码爹失踪的那一刻,你和顾下其实都不在,才让我们误以为爹是凭空消失的。” “不对。”顾上摇头,语气笃定,“顾下虽有时毛躁,在老爷的安危上却绝不含糊。到了轮值时辰,他绝不会迟到;就算真迟了,事后也定会说。” 顾上接着补充:“而且顾下也说了,他从府里过来换班,也是亲眼看着我从屋里离开的,我们俩说的所有细节都能对上。” 宝珍依旧摇头:“你们说的还是不对,但我现在最好奇的是,究竟是谁布了这么一场局,弄出这错位的时间。” “错位的时间?”顾上皱起眉,显然没明白。 这时,霍随之从房顶上轻巧跳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时间被人偷走了?” 顾上愈发困惑:“时间怎么可能被偷?哪有这种道理?难不成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什么鬼神之说,鬼神把我们的时间拿走了。” 顾上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了,他感觉这一切都很……荒谬。 宝珍低头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清明:“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我说的‘偷’,自然不是真把时辰掰走一块。”她抬眼看向两人,语气笃定,“我想,我知道该从哪里查起了。” 第二十章 被偷走的时间 既有了思路,便不必再等,他们的时间本就不多。 “走。”宝珍招呼一声,率先迈步,朝着芳姿记的方向走去。 “小姐,这是要去哪?”顾上跟上问道。 “不去哪,找人。”宝珍头也不回地答。 顾上还想再问找什么人,却见宝珍脚步忽然加快,又猛地顿住。 霍随之与顾上紧随上前,只见街角处,一个打更人正提着灯笼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敲过三下,他扬声高喊:“夜过三更,子时正点!闭门关户,谨防盗贼喽!” 宝珍就那么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着那个打更人。那天晚上去芳姿记时也是这样,她也是在这条路上遇见了这个打更人。 霍随之与顾上一左一右立在她身旁,晚风掀起三人的衣袂。 霍随之此刻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低笑一声:“有意思,能‘偷’走时间的人,找到了。” 顾上听着这话,再望向那打更人,眉头骤然舒展,他也想通了。 宝珍看向顾上,声音清晰:“亏得我记性还好,你说过,你和顾下轮班,以子时为界。” 她抬眼望向打更人远去的方向,“顾府在城西,府衙在城东,豫州城大,打更人本就分区域值守。我猜,你在府衙听到的是正点子时,而顾下在城西顾府听到的打更声,其实晚了一炷香。” 顾上立刻回想:“我去牢房提审,发现人死后通知官兵保护现场、询问守卫情况,前后确实过了一炷香不止。” 答案已然明了,宝珍抬手,指向那个打更人,语气果决:“顾上,把他拿下。” 霍随之的视线落在宝珍的侧脸上——这姑娘,还真是每次都能跳出他的预料,给人不一样的惊喜。 宝珍与霍随之在原地等候,顾上动作利落,很快便提着被堵住嘴的打更人回来。 那人浑身筛糠似的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却喊不出完整的话。 宝珍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无波:“一会儿我问你话,老实答。若是不说、撒谎,或是敢大喊大叫,我性子还算好,但他们两个可不一样。”她抬下巴指了指霍随之与顾上。 霍随之立刻配合地歪头笑,眼神阴恻恻的:“我呀,就爱看鲜血喷溅的模样,红得晃眼才好。”那神态,活脱脱一副变态相。 打更人吓得魂飞魄散,抖得更厉害了,忙不迭点头。 宝珍示意顾上取下他嘴里的布,顾上依言照做。这人显然被霍随之吓得不轻,连喘气都带着颤音。 “小、小姐,好心的小姐,我就是个穷打更的,我……我没钱啊!”他以为是劫财。 “谁要你的钱?”宝珍挑眉,“我问你,三天前夜里,你打更的时辰对不对?有没有往后拖了些?” 打更人眼神猛地一飘,支吾道:“没……没晚啊。” “顾上。”宝珍淡淡喊了一声。 顾上的剑“噌”地出鞘,瞬间架在打更人颈间,冰冷的刃口已划开一道细血痕。 “我说!我说!”打更人魂都快吓没了,急忙喊道,“是晚了!有位官爷让我晚一炷香报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真的不关我的事!” 宝珍追问:“官爷?什么样的官爷?长什么模样?你认得吗?” 打更人抖着嗓子,声音发颤:“不、不认识……就……就浓眉大眼的,看着挺普通的长相……” 宝珍点头,顾上立刻重新堵住他的嘴。 “捆结实了,带回渥丹居。”宝珍转身,“他以后可是我们翻案的证人。” 将人带回渥丹居关押妥当,顾老爷失踪的谜题虽已解开大半,人却依旧下落不明。尤其是赈灾银的去向,至今毫无头绪。 宝珍独自待在房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着,这是她心烦时的习惯。 已经过去三天了,只剩四天时间。若找不到赈灾银,她和整个顾府,恐怕都难逃一劫。 她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顾老爷、提审犯人、带墨迹的纸、长剑来源、打更人提及的官爷。 一条条线索在眼前铺开:长剑多半是府衙内部的人带进牢房的,打更人见到的“官爷”,说不定就是同一个人。 还有那个在顾上、顾下之间冒充顶替的人,他也是府衙的人吗?难道,这背后是两个人在联手? 宝珍盯着纸上的字迹,指尖悬在半空,眉头越皱越紧。 宝珍再盼着时间慢些走,第四天还是如期而至。 天刚擦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把她吵醒。宝珍匆匆套了件外衣,快步去开门。 “霍随之?” 霍随之见她衣衫松垮,忙转过身去:“你……先把衣服穿好。” 宝珍低头看了看自己,虽不算凌乱,也确实不够齐整,便随手理了理衣襟:“出什么事了?” 霍随之仍背对着她,声音从肩头传来:“顾下回来了。” 宝珍整理衣服的手猛地一顿:“我哥呢?” 霍随之脚步未停的离开,只留一句:“你先收拾妥当,我们出去说。” 宝珍只得回房穿戴整齐,梳好头发。等她到了院子里,果然见霍随之、顾上、顾下都在。 “小姐。”顾下先开了口。 “顾下,怎么就你一个?我哥呢?廖大人对你们做了什么?”宝珍急问。 顾下摇头:“廖大人没动我们,少爷已经混进府衙了,我回来是给你们带这个的。” 他解开手上的包袱,里面是两套官兵的衣裳。 霍随之接过一套:“怎么只有两套?” 顾下挠挠头:“没办法,我和顾上是府衙的熟脸,混不进去,只有小姐和霍公子合适。” 这话不假,顾上、顾下常年跟着顾老爷在府衙当差,里头的人大多认得他们。 而顾一澈与宝珍虽偶尔去,但见过的人不多;霍随之就更方便了,整个豫州城,没几个人认得他。 宝珍拿起一套衣服,沉声道:“好,我和他去。顾上、顾下,你们守在府衙外,随时接应。”万一里头有变故,他们俩也能照应一下。 到了府衙外的巷子,几人兵分两路。 宝珍本走在前面,却被霍随之一把拽住,拉到他身后。她的帽子都被拽歪了,忙扶好问:“你干什么?” “你这张脸一看就是姑娘家,还是躲我身后,低着头走。”霍随之提醒道。 宝珍摸了摸脸,她今天特意没涂脂粉,可这四年在顾府养得太好,少了当年的糙气,换作从前,单看模样扮个少年郎倒也像。 她只得跟在霍随之身后,廖大人给的令牌很管用,两人一路畅通地进了府衙。 “顾下说廖大人在他办公处等我们,你知道地方?”霍随之低声问。 “知道。”宝珍答。她到任何地方都习惯记清周遭,这是少时不安留下的习惯,“往前直走,岔路口右拐到头就是。他的办公处,就在我爹屋子隔壁。”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我爹失踪的那间屋子。” 两人一路来到廖大人的屋子外,霍随之看了眼四周无人,才轻轻叩门。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宝珍只见过几面的脸,正是同知廖鸿昌。 廖大人是见过宝珍的,按理说该第一时间注意到她,但他的目光却直直落在霍随之身上,停留了许久。 霍随之原本面无表情,被他盯得久了,才勾唇一笑:“廖大人,不请我们进去吗?” 廖大人才像是回过神,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请进。” 宝珍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心中已然笃定:廖大人认识霍随之,至少是见过的。 第二十一章 周密的布局 宝珍正思忖着,眼角余光瞥见了屋里的顾一澈。 “珍儿。”顾一澈上下打量她一番,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宝珍笑着安抚:“我能有什么事?倒是哥,你一整天没消息,我这心一直悬着。” 悬着他的安危,悬着顾府的存亡,更悬着自己的生路。 “对了哥,我想明白爹是怎么失踪的了。”她把昨晚的推测简略讲了一遍。 顾一澈眉头紧锁:“这么说,府衙里的黑手不止一个?” “也未必。”宝珍垂眸思索,“不过我想先看看牢房里那二十一个人的验尸记录。” 她转头看向廖大人,却见他虽不再看霍随之,目光却有些放空,像是在想别的事。 顾一澈轻唤:“廖伯父?” “啊?”廖大人才回过神,“怎么了?” 顾一澈问道:“伯父,我们能看看牢里死者的验尸记录吗?” “可以。”廖大人走到桌前,拿起一本册子递给顾一澈,“上面记着他们的死因、凶器,还有死亡时辰,都写得清楚。” 顾一澈翻开册子,宝珍凑过去一同查看,唯有霍随之闲散地倚着桌沿,指尖转着腰间的玉佩,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众人。 “珍儿,你从这验尸记录里看出什么了?”顾一澈问道。 宝珍指着“死亡时辰”一栏:“上面写着,都在亥时到子时之间。” “这有什么问题?” “我有个大胆的念头。”宝珍凝神道,“我们之前猜那个带来凶器的人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上位者的不屑’‘同位者的不忍’,或许都不对。” “那是为何?” “是怕麻烦。”宝珍语气肯定,“亲手杀人难免溅上血迹,会碍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接下来的动作?” “没错,设想一下,他事先找到打更人拖后子时一炷香,再去牢房迷晕守卫,拿长剑诱导那二十一人自刎。这一切都在子时前做完,因为没亲自动手,身上干净,他才能大摇大摆穿过府衙,赶在子时到爹的屋子。” 宝珍停顿了下,给了他们缓冲的时间,才继续说:“顾上、顾下在府衙行走时和普通官兵穿统一的服饰,他大可在屋顶扮成顾下来迷惑顾上,再悄无声息的绑走父亲,等顾下回来时,又扮成顾上的样子堂而皇之的脱身。”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廖大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宝珍一眼,开口道:“你的设想确实大胆,而能做到这些的人,胆子也真的很大。” 宝珍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深意,把这番猜测说出来,无异于将自己推到明处。可她早在决定留在顾府时就没了退路,旁人怎么看她不在乎,她只要赢。 顾一澈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合上册子,像是刚从震惊中回神:“珍儿,你的想法……或者说,能做到这些的人,实在太可怕了。” 这环环相扣的步骤里,藏着对时间的精准把控,对人心的透彻拿捏,想起来都让人脊背发凉。 宝珍稍一迟疑:“当然,这终究只是我的猜测。” “不。”霍随之直起身,“我觉得你猜得很对,敢动朝廷的赈灾银,这人绝不可能是胆小如鼠之辈。” 顾一澈虽觉这猜测大胆,却也认可这是个可行的方向:“这么说来,范围能缩小些。要完成这一系列事,他当天多半不当值,却又能自由出入府衙,这样的人,或许就是幕后黑手。” 廖大人略一沉吟:“不当值的人倒好查,可若要查谁‘不当值却出入府衙’,难免动静太大,我们如今只能暗中行事。” “这倒也是。”顾一澈叹了口气。 “那就换个方向查。”宝珍看向廖大人,“大人,听说验尸房的二十一具尸体丢了一具?不如查查,这几日有没有人运过可疑物件出去,比如能装下人的箱子之类。” 顾老爷若是被人偷偷送走,对方必定会选择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转移出去。 廖大人捻着胡须,笑了笑:“赈灾银失窃案事关重大,自然要细查。也该看看,这几日有没有‘不该当值却来府衙’的人,说不定,是来特意踩点的。” 说干就干,霍随之与顾一澈趁着停尸房守卫松懈,悄悄挪走一具尸体,藏进了顾老爷失踪的那间屋子。 廖大人只看似不经意地派人去查停尸房,自然就发现少了一具尸体。 此事必须彻查,赈灾银杳无音讯,豫州知府下落不明,如今连护送银饷的官兵尸体都少了一具。 消息很快惊动了整个府衙,上下一片紧张。 廖大人亲自去问询时,宝珍悄悄推开窗缝往外看,见府衙里的官兵几乎都被轮流叫去问话。 房间里只剩她和霍随之,顾一澈在隔壁守着那具偷来的尸体。大约是灯下黑的道理,没人会想到去顾大人的屋子搜查。 霍随之坐在桌前,指尖转着个茶杯,瞥了眼宝珍:“别看了,坐下来喝口茶。” 宝珍合上窗户:“我可没你这么自在,在别人地盘上还能如此悠哉。” 霍随之笑了笑:“或许是我不怕生吧。” 宝珍缓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是不怕生?还是……早就相识呢?” 对于霍随之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一路跟着自己查案的真正缘由,宝珍心里始终存着几分怀疑。 霍随之扶着额头苦笑:“你这么聪明,真是让人没办法,就不能给我留点余地?” 霍随之迅速掩去眸中翻涌的深思,心底暗忖:豫州、廖鸿昌,当年那场大火,你在其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宝珍扭过头,不再看他,专心喝着茶:“谁管你。” 只要他暂时不对自己构成威胁,她才没闲心去探究霍随之究竟是谁。 茶喝了一杯又一杯,桌上的一盘核桃酥几乎都进了宝珍的肚子,霍随之就一直坐在桌边,撑着头看着她。 直到下午,廖大人才回来。 宝珍立刻起身:“大人。” 廖大人朝她摇了摇头。 宝珍皱眉:“没有可疑的人?” “没有。”廖大人关紧门,“我特意调了顾大人失踪那晚的出入记录,确实有人进出,但都没带什么大件,至少没有能装下人的东西。” 宝珍略一沉思:“这就有意思了,这说明,我爹根本没离开过府衙。” “不可能。”廖大人语气斩钉截铁,“前几天或许还有可能,但今天,府衙上上下下都搜遍了,顾大人若是还在,绝不可能找不到。” 霍随之也慢悠悠走了过来,随口问道:“这府衙里,可有什么地道之类的?” 廖大人看向他,语气肯定:“霍小……霍小公子说笑了,府衙若有地道,我怎会不知?绝无可能。” 宝珍此刻已无暇去想,从头到尾,没人提过霍随之的姓氏,廖大人是怎么知道他姓霍的? 眼下最关键的是,人必定还在府衙内,那就一定有没搜到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宝珍只觉得头痛欲裂,这几日本就没休息好,又一直奔波不停,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大人,我能看看府衙内部的图纸吗?”眼下不好出去探查,她只能先从图纸上找找可能藏人的地方。 廖大人房间的书架上就放着图纸,他取下来,在桌面上平铺开来。 图纸因久未翻动,表面蒙着一层薄尘。廖大人伸手去拿时,指尖不慎沾了些灰,他随即漫不经心地摸出帕子,草草擦了擦手。 宝珍余光瞥了一眼他的动作,随后俯身细看图纸,目光扫过每一处建筑:厨房、食堂、办公区……不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这些地方人来人往,太过频繁,把顾老爷藏在那里,太容易被发现了。 宝珍的手指在图纸上反复滑动,又一次次停在某处,随即轻轻摇头否决。 人一定藏在府衙里。她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换位思考,若是自己是那幕后之人,抓了顾老爷,会把人藏在哪里? 首先,必须是自己能随时监控的地方,方便第一时间应对变故;还要能稳妥地给顾老爷送饭,保证这几日不被发现。 更重要的是,那地方得是旁人不常去的,足够隐蔽,才适合藏人。 第二十二章 调虎离山计 宝珍睁开眼,目光重落图纸,指尖轻划,那些被她下意识忽略的角落忽然清晰起来。猛地,她的手指顿住。 “这里。” 霍随之与廖大人凑近一看,齐齐愣住,她指的地方,竟是牢房。 廖大人深吸一口气:“那里鱼龙混杂,关着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顾大人怎么可能被藏在那儿?” 霍随之却摇头:“不对,正因为鱼龙混杂,才最适合藏人。” 他与宝珍对视一眼,宝珍随即问:“大人,负责看管牢房的是哪位捕头?” 廖大人略一思索,脱口而出:“于海,对,是于海。” “于海?”宝珍喃喃重复,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你认识?”霍随之问。 宝珍摇头:“不认识,但好像在哪听过。” “我知道他是谁。”顾一澈推门进来。 “哥?” 顾一澈看向众人:“于海,于捕头,我认得。当年澄儿失踪,就是他负责抓捕清风寨余孽的。” 原来是他,宝珍恍然,想来是在顾府听人念叨过,才觉得耳熟。 霍随之轻叹:“倒真巧。” 顾一澈眉头紧锁:“四年前我们一起搜山,他看着为人正直,不像是……” “是啊。”廖大人也接话,“小于向来老实敦厚,怎么会……唉。” “人品如何,从来不是看外表能定的。”宝珍语气平静,这点她最有体会。何况,她总觉得顾家上下在看人上,眼光向来不太准,比如她自己。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牢房。”顾一澈急不可耐,朝廷降罪的旨意越来越近,每分每秒都耽搁不起。 “别急。”宝珍伸手拦住他,转向廖大人,“大人,您能否在不惊动于海的情况下,先把他调过来?我们好趁机去牢房搜查,免得打草惊蛇。” 廖大人点头:“这不难,我就说寻找失踪尸体的事交给他办,把他叫过来便是。” 说着解下腰间令牌,“拿着这个,这令牌全府衙只有我和你们爹才有。凭它,府衙任何地方你们都能去,包括牢房。” 顾一澈接过令牌,郑重道:“伯父大恩,一澈铭记在心。” 廖大人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你和你妹妹都是好孩子,务必要找到老顾。” 很快,廖大人便让人去叫于海。 原本说好三人同去,霍随之却突然打了退堂鼓:“你们去吧,我就不掺和了。有令牌在,想必也没人会拦着你们。” 顾一澈正纳闷,宝珍却隐隐猜到了几分,既然廖大人认得霍随之,那顾老爷,说不定也认识他。 她目光落在霍随之身上,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这么看我干嘛?”霍随之挑眉,语气轻佻,“舍不得我?想跟我待在一起?” 顾一澈一把将宝珍拉到身后,沉脸道:“霍随之,我把你当兄弟,你竟敢当着我的面调戏我妹妹?” “我……”霍随之刚要辩解。 宝珍突然开口:“哥,你先去牢房搜吧,我也不去了。” 这话一出,霍随之和顾一澈同时愣住。 “珍儿,你这是……”顾一澈满脸不解。 宝珍推了他一把:“快去!廖大人未必能拖住于海多久,你得赶在他回去前查完,快!” 顾一澈无奈,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临走前指着两人:“你们俩,等事情了了再说!” 顾一澈走后,霍随之吊儿郎当地凑过来:“怎么?真这么离不开我?” 宝珍柔柔反问:“我离不开你?”随即轻飘飘瞥他一眼,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脑子有病吧。” 被骂了也不恼,霍随之笑嘻嘻追上去:“喂,去哪儿啊?” 宝珍不答。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故意拉长语调:“我猜猜……你想去——档房?” 宝珍猛地顿步,看了他一眼。霍随之朝她笑了笑,她便继续往前走,这回霍随之乖乖跟上,嘴里还念叨着:“等等我啊,个子不高,走得倒挺快。” 顾一澈持着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牢房,比当初宝珍悄悄溜进来顺当多了。 牢房分了许多层,他一层一层找过去。上面几层多关着身犯重案的罪犯,父亲若被混在其中,早该被发现了,想来不会在这里。 顾一澈顺着台阶往下走,估摸着有七八层深,周遭愈发昏暗,他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一步步探路。 走到倒数第二层时,周遭已十分安静,只偶尔传来上层隐约的呼喊。他往里瞥了一眼,牢房空荡荡的,地上留着些暗红色的血迹,这里该是珍儿说的,关押那二十一人的地方。 火折子往下照了照,便是最后一层了。顾一澈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下走。 昏暗的牢房被火光映亮几分,他忽然听见细微的响动,是锁链拖地的声音。 心猛地一紧,顾一澈快步往里走,锁链声越来越清晰。 牢房最深处,一条粗重的锁链紧紧捆着个蓬头垢面的人,乱发遮住他的大半张脸。 “爹!”顾一澈脚步踉跄地奔过去。 顾老爷缓缓抬头,嘴被破布团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顾一澈慌忙扯掉布团:“爹,您还好吗?” “阿澈,于海……于海有问题!”顾老爷嗓音嘶哑。 顾一澈连连点头:“爹,我知道!我这就给您解开锁链!” 顾一澈仔细打量着锁链,使劲扯了扯,纹丝不动。 “没用的,阿澈,没有钥匙打不开。” 顾老爷急声道,神情凝重,“阿澈听我说,去找你廖伯父,揭发于海!还有那押送赈灾银的二十一人,他们有问题,他们都被掉包了,他们……”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顾老爷越过儿子的肩膀,看见身后有人缓步走来,脸色骤变——是于海。 “阿澈,小心!” 顾一澈闻声猛地侧身,堪堪躲过身后刺来的长剑。他站稳回头,惊怒交加:“于海?” 于海从阴影里走出,长剑握在手中,眼神冰冷:“我就奇怪,廖大人这时候派我差事,原来是出调虎离山的把戏。” “于海,你盗走赈灾银,绑架朝廷命官,难道不要命了吗?”顾一澈厉声喝问,字字句句都点着他的罪状。 于海右手握剑,左手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冰冷的剑锋,眼神狠戾:“若真惜命,我也不会做这些事了。没错,你说的这些都是我干的。” “你……” 顾一澈还想再说,于海的剑已带着风声直刺过来。他本就不会武功,只学过些强身健体的法子,此刻只能慌慌张张地躲闪,慌乱间差点左脚绊右脚。 不过片刻,胳膊和衣襟上已被划开好几道口子,渗出血迹。 此时宝珍和霍随之已到档房外,却见门口守着两个官兵。 两人躲在一旁草丛后,宝珍盯着那两人皱起眉,转瞬又舒展开,像是有了主意。她刚抬手,霍随之竟下意识退开好几步。 “你干什么?”宝珍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问。 “我这不是怕你又把我推出去引开注意力嘛。”霍随之还记着上次进牢房的事,心有余悸。 宝珍张了张嘴,犹豫片刻,蹙着眉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随即浅笑着朝他招手,“过来,我有办法了。” 霍随之半信半疑挪过去几步:“什么办法?” 宝珍笑起来,右脸颊露出个浅浅的酒窝,两边都有的话显可爱,只一侧倒添了几分俏皮。 可在霍随之看来,这酒窝既不可爱也不俏皮,简直是“噩梦”的预兆。 宝珍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你猜对了。” 下一瞬,她狠狠一脚踹在霍随之小腿上,自己猛地蹲下,小小的身子在草丛里藏得严严实实。 “唔!”霍随之猝不及防被踹,闷哼一声,声音却还是传了出去。 档房守卫闻声看来,只瞧见半弯着腰的霍随之。 “苍天……”霍随之揉着腿,认命地朝另一个方向跑。 “站住!” 两个守卫立刻追了上去。 第二十三章 背后的真相 宝珍见四周无人,才悄悄从草丛里走出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笑。 她从不是什么单纯无害的小姑娘,允许靠近自己的人,不过是能用的工具,顾府是,霍随之也是。 推开门走进档房,望着一排排书架,宝珍难得有些怔愣。这么多卷宗,要找到何时才是头? 没办法,只能从头找起。 这桩赈灾银失窃案查到现在,有个关键点始终被忽略了:顾上说过,赈灾银其实在抵达豫州城的那一刻就已不见,而那二十一个护送官兵的自刎,恰恰说明他们对赈灾银不见是早就知情的。 既知情,为何还要抬着装满石头的空箱子来豫州?答案只有一个——为了掩盖真正盗走银子的人。 顾老爷写在纸上的“发现”,应该不会是于海有问题,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暴露自己。 顾老爷让顾上去提审护送官兵首领,显然是发现了这些官兵的不对劲。 是什么不对劲?宝珍这段时间反复琢磨,此刻终于有了头绪:护送赈灾银中途出意外,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些人明知赈灾银有问题却没逃跑,反而故意把装有石头的空箱子抬到豫州,故意将朝廷的目光引到这里,丝毫不担心京城的家人。 有没有可能,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护送官兵,早已被人掉包? 顾老爷手里一定有护送官兵的资料,想必是发现了他们的身份猫腻。 至于于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常年在豫州当捕头,赈灾银运送过程中未曾外出,赈灾银不可能是他盗走的。 还有一点,为何被掉包的二十一人没在刚到豫州时就自刎,直接来个死无对证,反倒要等在牢里关了一段时间再动手,这样做,稍有差池就会暴露于海。 只有一个解释:要这二十一人死在牢里,是于海临时起的主意。最初他们想把失窃案栽赃给顾老爷,可是太过明显了。 于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要给顾老爷时间,他就能查出真相,所以他必须保护真正盗银的人。 顾老爷被神秘人刺杀,应该是于海下的手,可是他没成功,所以他布了一盘更大的局。 他先是收买打更人,然后诱导二十一人自尽,再抓走顾老爷,让案子彻底变成一桩悬案。 宝珍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最左侧的书架上,于海的资料,多半就放在这里。 宝珍逐本翻阅,果然找到了想要的卷宗。她抽出关于于海的那册,宝珍的视线忽然一顿:其他人的卷宗上大多积着薄尘,唯有于海的那本,封面干干净净,连一丝灰痕都没有。 这模样,分明是之前被人翻动过,而且看这整洁的程度,翻动卷宗的人,怕是还有几分洁癖。 宝珍略过这一丝异样,翻开卷宗,里面详细记载着于海的生平履历。目光扫过某一行时,宝珍猛地顿住,随即合上册子,她找到了关键。 牢房里,顾一澈没撑多久,便被于海打倒在地。 “阿澈!”顾老爷急声呼喊,满眼焦灼。 他转头看向于海,沉声问道:“于海,我任豫州知府这些年,自认无愧于心、无愧百姓,你究竟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于海眼神复杂地望着他:“大人什么都没做错,我也本不想杀您,怪就怪他们找到了您,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顾一澈心头一震,挣扎着起身:“于海,不准碰我爹!” 但已经晚了。于海的长剑已然抬起。 “放下剑!” 廖大人带着官兵突然冲了进来,厉声喝止。 于海将剑死死架在顾老爷颈间,低吼:“谁都别过来!” 顾一澈挣扎着想扑上去,被廖大人死死按住。 “于海,你现在放了我爹,一切还有的回头。” “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于海轻声说,然后他在顾老爷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顾大人,您先行一步,来生,我于海愿做牛做马来赔您一条命。” “你……”顾老爷看向他。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宝珍冲了进来,刚下台阶便看到这惊险一幕,脱口喊道:“并州!” 于海的剑猛地顿在半空,他猛地抬头,看向宝珍,眼神骤变。 宝珍穿过人群跑到最前,举起手中的册子,一字一句道:“于海,豫州农户出身,少时家贫,幸得前任知府杨立安赏识,才入府衙做了捕快。”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于海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满脸震惊。 宝珍喘了口气,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继续说道:“四年前,杨立安调任并州知府,而你则升为了捕头,继续留在豫州。” 宝珍手持记录于海生平的卷宗,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于海,你确实厉害。抓了我爹,让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你身上,我们的调查一下子就偏了方向。可从始至终,我们要找的本就是赈灾银。” 听到这话,于海眼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 宝珍没看顾一澈担忧的目光,又往前一步,声音清晰:“现在的杨立安,犯的只是盗走赈灾银的罪。可你这一剑下去,他还要替你担上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你要想清楚。” 于海浑身一震,手上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廖大人立刻挥手,官兵上前将他按住,从他身上搜出了捆住顾老爷锁链的钥匙。 顾一澈接过钥匙,快步上前解开顾老爷身上的锁链,扶住他虚弱的身子:“爹。” “爹。”宝珍也凑过来,满脸担忧。 顾老爷喘了口气,强撑着安抚道:“我没事。” 廖大人唤道:“珍儿,你方才提起杨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珍见顾老爷已无性命之忧,才转向廖大人:“大人,当务之急是派人去并州追查赈灾银的下落。” 话说到这份上,廖大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点头应下。 豫州与并州虽是邻城,终究隔了段距离。派去追查的人尚未传回消息,顾府暂不能解封,顾老爷便先回府衙的房间歇息。 谁知刚一进门,他就瞧见了那具被顾一澈和霍随之藏起来的尸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一澈和宝珍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 顾一澈看到尸体,猛地一拍额头:“哎呀,忙得竟忘了这茬!” 随即扬声喊道,“来人,快把这具尸体抬回停尸房去!” 顾一澈小心翼翼观察着顾老爷的神色,轻声问:“爹,您还好吧?” 顾老爷无奈地笑了笑:“本没什么事,倒要被你们俩吓出点事来了。快说说,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一澈便从头讲起:他和顾上在书房发现带墨迹的纸,去停尸房验尸,着重提了是宝珍先看出尸体的疑点。 宝珍也补充道,自己去牢房查看现场、去停尸房留意细节,还有找到打更人核实时间,最后如何顺着“顾老爷被藏在牢房”的线索,一步步锁定了于海。 她讲得简明扼要,那些过于大胆的推测,都悄悄隐去了,主要是不想太崩她听话懂事、乖女儿的形象。 顾老爷听着,只觉孩子们是真的长大了,感慨道:“确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那二十一个人不对劲。他们一口咬定不知赈灾银何时丢失,后来我才察觉他们可能被掉包了,正想深查,却……” 他叹了口气,又拍了拍宝珍的手,“珍儿,你是怎么想到赈灾银会在并州的?” 宝珍微微垂下头,腼腆地笑了笑:“我只是琢磨,这银子要用来做什么?于海一个普通捕头,为何处处护着盗银之人?于是便去查了他的生平,又想起爹说过豫州流民入城,而并州的灾情更重。当时牢里情况紧急,我只能赌一把。” 顾老爷愣了愣,诧异反问:“这么说,你是在诈于海?” “爹,我并非神机妙算,一切都只是猜测,只能试着诈他一下。” “好!好!好!”顾老爷仰头大笑,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欣慰。 第二十四章 最后的收尾 大夫很快就到了,仔细给顾老爷诊查一番。 诊完脉,他对顾一澈和宝珍说:“少爷、小姐放心,知府大人只是身子有些虚,好好调理补补就没事了。”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偏要小题大做。”顾老爷说着,还特意站起来走了两圈,脚步虽缓,却也稳当。 “没事就好。”宝珍站起身,“爹,您先歇着,我去打些水来,您也好梳洗一番。” 说完,她转身出了房门。 刚抬头,就见霍随之又坐在房顶上,双腿耷拉着晃悠。 宝珍仰头看他:“你很喜欢坐在屋顶上?” 霍随之听到声音,才低下头,嘴角勾着笑:“是啊,挺喜欢的,因为有安全感。” “安全感?”宝珍嗤笑一声,“什么安全感?” 他没有立刻回答,难得沉默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模样,笑着打趣:“省得又被你一脚踹出去当靶子啊。” 但宝珍没错过他说这话前,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她隐隐觉得,他说的“安全感”或许是真的。 宝珍往前走了两步,扬声道:“霍随之,你下来,这回不踢你。” 霍随之轻巧一跃落地,又像往常那样凑到她面前:“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下来。”宝珍别开视线,“我不喜欢仰着头跟人说话。” “好。”霍随之应着,又问,“你这是要去哪儿?不陪着顾大人吗?” “去打水。”宝珍应道。 刚要迈步,就被霍随之一把拽了回来。 “还是我去吧,”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平时动动脑子就好了,体力活交给我吧。” 说完,不等她反驳,转身就往热水房那边去了。 宝珍没跟上去,只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 她想,廖大人那边应该能在并州找到赈灾银。这几日的奔波总算没白费,她总算帮顾家转危为安了。 阳光落在肩头,竟生出几分久违的轻松来。 霍随之打完水便没了踪影,宝珍知道他是不想在顾老爷面前露面,也就没放在心上,由着他去了。 顾老爷梳洗过后便躺下歇息,宝珍和顾一澈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随之呢?”顾一澈环顾四周,没见着人影。 “不知道。”宝珍随口应道。 顾一澈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你会不知道?” 宝珍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儿?他不是哥你的朋友吗?” “好吧。”顾一澈没再追问,转而闲聊起来,“珍儿,你觉得廖大人能追回那三十万赈灾银吗?杨知府会认下一切吗?” 宝珍想了想,回道:“认罪应该会,但赈灾银能不能全追回来,不好说。” “为什么?” 顾一澈的疑问,在第二天有了答案。 廖大人回来了,带回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杨立安俯首认罪,赈灾银是他所盗,那二十一个护送官兵也是他掉包的,那些人本是并州的流民。 坏消息是:廖大人只带回了十万两赈灾银。 顾一澈看着眼前明显不足数的箱子,急问道:“剩下的二十万两呢?” 廖大人摇了摇头,沉声道:“杨立安……他已经把那二十万两发给了并州的灾民,大多都换成了粮食,散出去了。” 散出去了……那豫州的灾民该怎么办?顾一澈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父亲,急唤:“爹。” 顾老爷只是沉声道:“老廖,先把这剩下的银子换成粮食,发给豫州的灾民。其余的,我再想办法。” 想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宝珍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了然,这些早在意料之中。既然杨立安是为了缓解并州灾情,那赈灾银自然不可能完完整整地追回来。 她实在不懂杨立安的心思,身为知府,在并州已是位高权重,朝廷拨的赈灾银不够,本不该由他越界插手。 盗走发往豫州的赈灾银,豫州灾民会恨他,朝廷定会降罪,可并州百姓又能念他多少好? 至于于海,她就更无法理解了。一个豫州捕头,仅凭当年的知遇之恩,竟甘愿蹚并州这趟浑水,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把所有调查的视线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去,就只是为了恩人脱罪?值得吗? 宝珍觉得,并不值得。 突然,一个小官兵急匆匆跑进来,高声喊道:“大人,圣旨到!” 顾老爷和廖大人连忙整理好衣衫,快步往前院去。顾一澈也脚步匆匆,拉着宝珍紧随其后。 前院里,传旨的公公已立在当中等候。 “顾沧接旨!”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 顾老爷立刻跪地,宝珍跟着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垂首屏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豫州知府顾沧,系赈灾银失窃一案原涉人员。今其自证清白,案情已明,顾府上下皆无干系。特谕:即刻释放顾沧并顾府人等,恢复其原职,免予株连。 案中真犯官员,着即由地方衙门派兵解送京畿,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究罪责,依律定谳。 犯官家眷,暂由地方收押看管,听候部议处决,不得私纵。其名下家产,无论田宅、财帛、器物,概行抄没入官,造册报备户部,不得隐匿遗漏。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宝珍听得圣旨,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怔在原地。这……这竟是赦令? 昨日才勘破的案子,按说快马加鞭也难飞递京城,怎的陛下竟已降下旨意?莫说降罪,便是这般雷霆速度的昭雪,也实在出乎预料。 “臣,顾沧,接旨!”顾沧敛了心神,敛衽垂首,双手过顶,恭恭敬敬接过那明黄卷轴。 传旨公公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脸上堆着几分和煦笑意:“顾大人免礼,不瞒大人说,老奴离京时,陛下特备了两道旨意。若大人此刻尚未洗清冤屈,老奴今日捧来的,便是那道问罪的旨意了。” 顾老爷望着圣旨上的朱红御印,长长舒了口气,颤声道:“陛下洞烛幽微,圣明莫及啊!” 原来这便是圣心难测么?高居京城明堂之上,隔岸观火。再细想那圣旨,通篇未提杨立安之名,想来陛下起初也未必知晓究竟是哪位官员作祟。 昨日拼尽全力勘破此案,周旋奔波,只当是为顾府洗冤的生死之战,到头来,却原来只是京城那位贵人早已备好的两道旨意之一——不过是场无声的考察,成则赦,败则罚。 宝珍望着那明黄圣旨,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原来一个知府的生死荣辱,竟只在这两道旨意的翻覆之间,轻如鸿毛,无足轻重。 这盘棋,落子间皆是生死劫。她若稍有差池,便会与顾府一同坠入深渊,沦为那两道圣旨之下的冤魂,连挣扎的余地都无。 她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是她眼界太窄了。豫州城这方天地算什么?顾家义女这身份又算什么? 唯有踏入京城,走到那权力的最中心去,才能有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 掌心的刺痛让她愈发清醒,她要借着顾家这阵东风往上爬,一步一步,爬到能亲手定人生死的位置。 到那时,再无人能将她的命运,轻描淡写地系于两道圣旨之间。 送走传旨公公后,廖鸿昌一边抬手理了理衣摆,一边转身往回走,没成想刚到拐角,就和霍随之撞了个正着。 “廖大人,别来无恙啊。”霍随之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廖鸿昌心头一凛,忙收住脚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臣廖鸿昌,见过小侯爷。” 霍随之嘴角勾着抹笑,眼底却半点暖意也无:“时隔这么多年,廖大人居然还认得我?” 廖鸿昌依旧躬着身,语气愈发恭谨:“若是早知晓小侯爷驾临豫州,下官必定提前备好宴席,好生招待。” “招待就不必了。”霍随之慢悠悠开口,话里藏着不加掩饰的深意,“我怕……席间出什么意外。” 第二十五章 我们京城见 这话落进廖鸿昌耳中,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而霍随之的思绪,早已飘回了十一年前—— 那时他随父母来到豫州,父亲是镇北侯,母亲是长公主,他是被捧在掌心里的小侯爷,享尽父疼母爱。 可这一切,都在那场冲天大火里烧成了灰烬。霍随之闭了闭眼,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当年那灼人呛喉的浓烟。 他清晰记得,父亲拼尽最后力气将他推开,自己却死死抵住坠落的房梁,沙哑的声音穿透火声传来:“随之,快跑……” 再睁眼时,霍随之已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脸上只剩一片平静。 霍随之往前逼近半步,气息几乎要覆在廖鸿昌耳边,声音压得低:“廖大人,老话常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话音落下,他没再看廖鸿昌瞬间僵硬的脸色,只淡淡错开身子,径直转身离开。 顾府的封禁终于解除,顾老爷带着宝珍、顾一澈回府时,顾夫人已领着全府上下在院里等候。 顾老爷刚进门,一眼就望见了顾夫人,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夫人!” “老爷,你可算回来了。”顾夫人迎上前,眼眶微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只化作这一句,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的人,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娘!” “娘!” 顾一澈和宝珍也上前给顾夫人行礼问安。 顾夫人一手拉过一个,紧紧攥着不放,眼眶泛红:“好,好,你们没事就好。” 府里上下丝毫没因这场风波乱了阵脚,依旧井井有条,显然是顾夫人稳稳撑住了局面。 宝珍被梅花、桃花簇拥着回了藏珍院。 “小姐,快喝口热茶暖暖。” “小姐,您瞧这脸色差的,定是没好好歇息。” “小姐,您瘦了好多……” 两个丫鬟围着她叽叽喳喳,语气里满是心疼。宝珍听着这熟悉的絮叨,才真切觉得,这场风波总算落幕,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接下来的几天,宝珍一头扎进渥丹居,盯着账目和收益,算盘打得噼啪响。她喜欢这种算账的感觉,喜欢把钱财牢牢攥在手里的踏实。 过了好几日,她才再次见到霍随之。 彼时宝珍正趴在柜台上拨弄算盘,抬眼瞥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我还以为你早离开豫州了。” 霍随之往柜台上一靠,漫声道:“确实走了一趟,顺便去并州瞧了瞧。” 宝珍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杨立安被带走了?” “嗯,带走了。”霍随之应着,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他走的时候,百姓夹道咒骂,都骂他私吞赈灾银中饱私囊。可笑的是,官兵抄家时,他家里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找不出来。” 要怪,或许就怪他不自量力,偏要多管闲事。 霍随之转头看向她:“你觉得,他这么做对还是错?” “你问这个,是想给我挖坑。”宝珍低头继续拨算盘,语气淡淡,“我不答。” 霍随之笑了笑,自顾自往下说:“他是错的,他只盯着并州百姓的生死,却没想过,没了那三十万两赈灾银,豫州的百姓该怎么活。” 宝珍沉默了,可不是么,这段时间顾老爷忙得连家都回不去,日日为银子的事愁眉不展,穿梭在豫州各大商铺间募捐。 在宝珍看来,这简直是无用功,谁会平白把自家的钱拿出来呢?算盘珠子在指尖滑动,她的心依旧冷漠。 “不说这个了。”霍随之抽走她手里的算盘,“我请你吃饭,还有一澈。” 宝珍皱眉:“不去。” “去吧去吧。”霍随之朝她眨眨眼,“就当给我饯行了。” 饯行? 最终,宝珍还是被他拉走了。两人去了豫州城最大的酒楼,霍随之早定了二楼包间,顾一澈已在里面等着。 他们刚进门,顾一澈就开始数落:“说请我吃饭,你倒比我还晚。” 霍随之立刻给自己倒了杯酒,笑道:“这不是去请宝珍妹妹了么?我自罚一杯,成不?”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宝珍坐下,目光落在两人面前的酒壶上,有些按捺不住。 顾一澈看穿她的心思,把酒壶往远处挪了挪:“不许喝。” “哥!”宝珍拉着他的袖子。 “哎呀。”霍随之从顾一澈手里抢过酒壶,“我今天就要走了,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何时,今儿个就痛痛快快喝一场。” 他转向宝珍,“来,你哥不让喝,随之哥哥请你。” 随之哥哥?宝珍握着筷子的手“嘎吱”响了响,硬生生忍了。 可下一秒,就见霍随之给她倒了杯酒,量还不到一口。她拿起酒杯,抬眼瞥向他。 “这酒烈,浅尝就好,就好……” 话没说完,桌子底下的脚就被宝珍狠狠踩了一下。 霍随之“嘶”了一声,却见她仰头将那点酒一饮而尽。 顾一澈丝毫没察觉两人间的暗流,又一杯酒下肚,拍着霍随之的肩:“随之,等今年科考,我必去京城寻你。” “我等你!” 两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宝珍只能老老实实吃菜,这顿饭一直吃到下午。结账时,霍随之和顾一澈都已脚步虚浮。 酒楼外,顾上扶着顾一澈上了马车。宝珍看向一旁揉着额头的霍随之,问道:“喝这么多,今天怎么走?” 霍随之笑着摆手:“别担心,有人来接。” 话音刚落,一辆马车便停在面前,车上跳下来个年轻男子,走到霍随之身边行礼:“少爷,顾小姐。” 霍随之拍了拍他的肩,对宝珍介绍:“我的小书童,追风。” 宝珍瞥了眼追风,瞧他站姿稳健,哪像个普通书童,分明是习武之人。 追风扶着霍随之上了马车,宝珍仍站在原地。 霍随之坐在车里望着她,就在追风要扬鞭赶车时,他突然跳下车,快步走到她面前。 “你……”宝珍刚要开口。 霍随之只朝着宝珍露出个极灿烂的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真诚:“我们……京城见。” 说完,他转身“嗖”地跳上马车。 霍随之自己也说不清,方才为何会突然跳下马车说那么一句话。 回到马车里,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喉间无意识地呢喃出“宝珍”二字,话音刚落,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格外真挚的笑意。 宝珍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驶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霍随之走后,日子骤然安静下来。顾一澈宿醉醒来的第二天,便闭门苦读,一心为科考做准备。 一日,顾夫人唤宝珍去知意堂用膳。她刚到门口,就撞见了久违归家的顾老爷。 “爹,娘。”宝珍上前行礼。 顾夫人拉她到身边坐下,随即与顾老爷对视一眼,神色间似有犹豫。 “娘是有话要讲?”宝珍轻声问道。她暗自思忖,近来应当没露出什么破绽,唯有上次赈灾银一案,行事确与平日形象不同。 最终还是顾夫人先开了口:“珍儿,你来家里已有四年了吧?” 宝珍不明所以,只点了点头。 顾夫人握住她的手,柔声续道:“你我以母女相称四年,前些日子又共经赈灾银的祸事,你与顾家早已生死与共过了。我想正式收你为女,不是义女,是要入顾家族谱的亲女儿。” 姓顾?宝珍对姓氏本无执念,毕竟这“沈”姓,也不过是当年那个镖局小姑娘的,她从未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姓氏。 可入顾家族谱的分量,她心知肚明,往后顾家的荣辱便是她的荣辱,若顾家有难,一道圣旨下来,她也难逃连坐之罪。 但从她这次选择留在顾家起,不就早已打定主意,要借着顾家的东风往上走吗? 宝珍站起身,缓缓跪在地上,郑重叩首:“父亲、母亲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额头轻触地面,声响虽轻,却重如千钧。 顾老爷与顾夫人连忙将她扶起。 “好好好!”顾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你祖母听闻了赈灾银失窃的事,心里一直放不下,特意传了信来,说要亲自来豫州一趟,届时你可亲自以顾家女身份拜见祖母。” 第二十六章 募捐的苦差事 顾老太君要来豫州了?宝珍虽从未见过这位长辈,却早有耳闻。 听说顾老爷生父早逝,当年叔伯们觊觎家产,是老太君一人撑着门户,含辛茹苦供儿女读书,直到顾老爷官至知府,顾家这才挺直腰杆,再无人敢轻视。 只是老太君年轻时操劳太过,落了身病根,这些年一直跟着女儿在江南养病。 宝珍暗自思忖,能凭一己之力撑起重振家族的重担,这位老太君定然不是好相与的。 但她面上只露出欣喜之色,对顾老爷和顾夫人笑道:“好啊,我还从没见过祖母呢,正好盼着她老人家来。” 顾老爷跟她们说了两句,便又要离府处理公务。 顾夫人见他眉宇间满是疲惫,关切地问:“老爷,那些商贾还是不肯出钱吗?” 顾老爷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平日里一个个富得流油,真到要用钱时,倒都哭起穷来。” 宝珍在一旁听着,暗自点头,人之常情,自己的钱和给别人的钱,终究不是一回事。 顾夫人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老爷,既然他们不愿捐,不如在府里办场宴会,请豫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们、小姐们来聚聚,或许能凑些钱?” 顾老爷沉吟片刻:“夫人这个想法,倒不妨试试。” 顾家自到豫州,向来不尚奢靡,从未主动办过宴会,如今为了赈灾银,也只能破例了。可那些夫人小姐们,又哪会轻易自掏腰包? 宝珍心里嘀咕,劝人捐款本就是苦差事,钱落不到自己手里,还容易得罪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才不想沾。 没等她多想,顾夫人已转头看向她:“珍儿,到时候你也准备准备,以顾家女儿的身份出席。”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上次渥丹居的造势你做得极好,这次募捐,不如也由你来想想办法?” 宝珍刚在心里打定主意不沾这差事,转眼就砸到了自己头上。 能拒绝吗?显然不能。 她只能应道:“是,娘,我会好好想办法的。” 脸上的笑容一直维持到离开知意堂,刚踏出门口,便垮了下来。 桃花见了,连忙问:“小姐,这是怎么了?” 宝珍叹了口气:“赈灾银不够,娘让我想办法从豫州的夫人小姐们身上募捐些钱来。” 梅花在一旁宽慰:“小姐要是担心募捐不到,倒不用太急。凭着顾府的名头,那些夫人小姐们就算做样子,也总会捐些的。” 可问题是,“捐些”哪够?她们的丈夫、父亲不肯出钱,才只能从女眷身上想办法。 顾夫人把这事交给她,她就得办得漂亮,得让这些女眷心甘情愿地掏腰包才行。宝珍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比查案还棘手。 宝珍一回到藏珍院,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一头埋在了桌子上。 怎么她不想惹事儿,这事儿却一件一件的上赶着来找她呢。 劝人捐款,她是什么很善的人吗? 可这烫手山芋,她不想接也得接。朝廷国库空虚,断不可能再给豫州拨赈灾银,筹款的担子全压在顾老爷身上。 顾老爷若是弄不来钱,宝珍就必须想办法,谁让她现在已是顾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呢。 她对着桌角的算盘发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硬劝肯定不行,那些夫人小姐精着呢,强逼只会招人记恨;可软求也未必管用,谁愿意把私房钱往外掏? 总得想个法子,让她们觉得这钱花得值才行。 可到底什么法子能让人甘心情愿掏钱?宝珍自认是个庸俗市侩的人,自己的钱就是自己的,旁人好坏与她何干?凭什么要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以她的想法,这件事很难办成。 “心甘情愿……”她喃喃自语,随即把桃花和梅花叫了进来。 “我问你们,顾家在京城时,常办宴会吗?或者说,常去参加宴会吗?” 桃花点头道:“那是自然,京城的夫人们总爱凑这些热闹,咱们夫人若是不去,反倒显得不合群呢。” 宝珍又问:“那宴会上一般都有什么活动?总不能就一群夫人小姐坐着喝茶聊天吧?” 她从没接触过这些场合,若想借着宴会募捐,总得在活动上做文章,得先摸清楚门路才行。 桃花想了想:“活动嘛……比如请戏班来唱戏。” “唱戏?”宝珍从没看过戏,顿时来了些兴趣,“城里有戏园子吗?我想去看一场。” 说走就走,下午她便带着梅花、桃花去了戏园子。 戏院离得远,马车一路行来,宝珍掀着车窗往外望。 街边随处可见衣衫破败的流民,有位母亲怀里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孩子的小脸蜡黄,连哭啼的力气都弱得很。 眼前的景象,正应了那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可越靠近戏院,周遭的光景便骤然变了。这里是富人消遣的地界,酒馆茶楼鳞次栉比,进出的富商与夫人们衣着光鲜、穿金戴银,谈笑间满是闲适,倒有几分“酒酣气亦振”的热闹。 不过小小一座豫州城,却像被生生隔成了两半,富者的欢愉与贫者的苦难,泾渭分明,从不相通。 宝珍一脸冷漠的将马车的窗户合上。 刚到戏院门口,伙计就笑着迎上来:“哎呦,这位小姐来的不巧,楼上的包间都订满了。” 梅花刚要开口亮明身份,就被宝珍按住了。 “无妨,我们就在楼下坐吧,反倒热闹些。”宝珍带着两个丫头找了张偏僻的桌子坐下。 台上很快开了戏,唱的是经典的《天仙配》。 宝珍实在没什么看戏的兴致,一出戏听完,内容半点没往心里去。梅花和桃花倒是听得入神,时不时还跟着哼两句。 梅花察觉到她心不在焉,轻声问:“小姐不喜欢这出戏?” “也不是。”宝珍摇摇头,反问,“这些戏,夫人们怕是早就听过无数遍了,还会觉得新鲜吗?” “自然会的。”梅花肯定地点头,“戏园子常排新戏,就算是老戏,换了好角儿唱,听着也有新滋味,总也听不腻的。” 排新戏?宝珍心里动了动,若是她自己编排一出新戏呢? 戏散场后,她对梅花说:“去帮我找个能编排戏曲的师傅,我要自己编一出戏。” 梅花愣了愣:“小姐若是想看新戏,让戏园子排就是了,何必自己费这个劲?” “不。”宝珍摇头,语气笃定,“这出戏,必须我自己来编,你只管找个师傅来教我就行。” 梅花办事向来利落,第二天一早就请来了位编排戏曲的老师傅。 老师傅很是专业,一坐下就细细讲解起剧本创作的门道:“起承转合”的叙事结构该如何安排才自然。 正派与反派的人物形象要怎么塑造才鲜明,就连场面调度、音舞配合这些细节,也一一说给她听。 宝珍听得认真,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心里那点模糊的想法,渐渐清晰起来。 老师傅走后,宝珍便开始闭门创作,极少外出,连渥丹居也不去了。 顾老爷和顾夫人不知她在忙些什么,都有些忧心。 “珍儿她……是在为募捐的事操心吗?”顾老爷问道。 顾夫人迟疑着点头:“听下人说,珍儿请了位师傅,在学排戏呢。” “排戏?”顾老爷也愣了,“珍儿这心思,我还真是猜不透。” “珍儿向来有主见,老爷放宽心便是。”顾夫人劝道。 顾老爷长舒一口气:“这我自然知道,尤其是这次赈灾银的事,更让我见识到她的本事。这孩子若是男子,将来必有大作为。” “女子又如何?”顾夫人不服气地挑眉,“女子的聪慧与见识,未必就比男子差半分。” “所以你才把募捐的事交给珍儿?”顾老爷看破她的心思。 顾夫人笑着点头,话只说一半:“办不好,这就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办得好……” 她没再说下去,只与顾老爷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十七章 戏要开锣 宝珍一连闭关数日,总算把戏本定稿。 “桃花。” 桃花应声推门而入:“小姐,您唤我?” “去寻个戏班子来,我要排戏。” 桃花愣了愣,原以为小姐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竟来真的。 她忙应道:“是,小姐,我这就去把城里最好的戏班子请过来。” 这丫头看着咋咋呼呼,手脚倒和梅花一样利落。上午刚吩咐下去,下午就领着戏班子进了藏珍院。 宝珍望着院里站成一排的伶人,让梅花把写好的戏本挨个发下去:“都看看手里的本子,这便是宴会那日要唱的戏。” 伶人们低头翻看,越看脸色越白,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怎么行啊,顾小姐!” “这戏若是排出来,是要……”有个老伶人颤抖着比了个砍头的手势。 “求小姐开恩,换一出吧!”伶人们纷纷跪地求情。 梅花和桃花先前也没看过戏本,见伶人吓成这样,忙拿起本子翻看。俩丫头看完对视一眼,脸色都白了, 梅花硬着头皮上前:“小姐,这戏……实在不妥。” 宝珍却面无表情:“有何不妥?只管照着排便是,出了事我一力承担,但谁若敢提前泄了戏的内容……” 伶人们忙不迭磕头:“不敢!绝不敢!” 宝珍心里清楚,他们自然不敢,这出戏,本就不是谁都能听的。 “宴会没几日了,你们时间紧,抓紧排,酬劳翻倍。” 她太明白,银子给够了,人才会踏实给她干活。 “桃花。”宝珍又吩咐道,“这几日让下人们别靠近藏珍院,这戏的效果,必须留到开台那天。” “是,小姐。”桃花应声退下。 接下来的几日,藏珍院院门紧闭,连下人们都被严禁靠近院周。 偶有“咿咿呀呀”的唱腔从院里飘出,却模糊得辨不清字句,更添了几分神秘。 顾夫人心里也犯着嘀咕,宝珍把这戏瞒得死死的,连她这个当娘的都不肯透半点风声。 她哪里是不想说?实在是怕说了,以顾夫人的性子,定会拦着不让这出戏上台。眼下唯有先瞒着,毕竟富贵从来都是险中求。 另一边,顾夫人正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宴会事宜,给府衙官员、豫州各大商铺的夫人小姐们都发了帖子。 这时候顾家办宴,谁都猜得到是为募捐而来。 可知府夫人的面子不好拂,各家老爷们便在女眷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捐款可以,意思意思就行,别当了冤大头。” 女眷们揣着这话赴宴,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只等着看顾家到底要唱哪出戏。 宴会当天,顾府花园里宴席排开,姹紫嫣红的花卉衬着青砖路,倒有几分雅致。 宝珍一早便起身,任由梅花、桃花为她梳妆。这是她以顾家大小姐身份,头次在豫州权贵面前亮相,总要拿出些体面来。 豫州的官员们对她不算陌生上次赈灾银一案,她确是出了风头。 可在众人眼里,终究是个女儿家,不过一时侥幸显露些小聪明,谁也没真正放在心上。 宝珍望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鬓边斜插一支珠钗,淡紫色裙装衬得她颇有世家贵女的风范,再不是四年前那个灰头土脸、为一口饭卑躬屈膝、为活下去不择手段的模样。 今日之前,豫州无人识得她宝珍;今日之后,她要让自己的名字,不止传遍这豫州城。 镜中映出梅花、桃花一左一右的愁苦脸,她轻笑一声:“苦着脸做什么?今天可有出好戏等着呢。” “小姐……”桃花欲言又止。 “好了。”宝珍起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别怕,你家小姐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梅花和桃花对视一眼,只能将满肚子担忧按下去,快步跟着她往前院去。 “娘。”宝珍快步迎上前。 顾夫人见了她,笑着调侃:“可算把你这大忙人盼来了,几日不见,你的戏排得如何了?” 宝珍笑意盈盈:“万事俱备,只等开锣。” 顾夫人瞥了眼她身后的梅花、桃花,两人脸上还挂着愁容,便问:“这俩丫头怎么了?一脸苦相。” “许是担心我募捐不到银子吧。”宝珍轻描淡写带过,没提她们真正怕的是自己捅出天大的篓子。 顾夫人果然信了,温声道:“这有什么好愁的,尽力而为便是。” 可“尽力而为”从不是宝珍的规矩,她要做的事,便只许成,不许败。 不多时,受邀的夫人小姐们陆续到场。顾夫人拉着宝珍,挨个儿为众人介绍。 “哎呦,顾小姐这模样,真是生的国色天香。” “今日一见,只觉得顾小姐真是端庄得体。” “瞧这气度,不愧是顾府教养出来的。 “顾小姐今年芳龄几何?可有许了人家?” 各式奉承话像潮水般涌来,宝珍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举止大方,语气温柔,将那副“良善闺秀”的模样装得滴水不漏。 宝珍被夫人们围着寒暄了许久,好不容易寻个空当脱身,溜到顾夫人身边问:“娘,人都到齐了吗?” 顾夫人扫了眼满园宾客,摇摇头:“还差几位,再等等便是。” “那我先去后头看看戏班子准备得如何,这儿就劳烦娘多照看了。” “去吧,放心。”顾夫人挥挥手,让她只管去。 宝珍拎着裙摆,脚步轻快地往后院溜去。她走得匆忙,没留意到自己刚转身,园门口就来了位穿鹅黄色裙子的年轻小姐——那张脸,本应是她熟悉的,可她错过了。 若是宝珍刚才多留一瞬,及时认出那张脸,或许后面许多事都能避免,可世间从没有“如果”。 宝珍绕到后院,盯着戏班子做最后的妆发穿戴。花园里的宴席早已开了场,她却没急着回去,重头戏还没到呢。 正看着,就见顾左顾右两人从花园方向溜了出来,你推我搡的,像是在躲什么。 宝珍皱眉喝止:“你们干什么?不是让留一个人盯着园子里的动静吗?” 顾左立刻站好,指着顾右道:“小姐,我们猜拳定的,顾右输了,该他留下。” 顾右苦着脸辩解:“小姐,上次去销金窟的是我,这次又是我?” “谁让你猜拳总输。”顾左打趣道。 顾右挠挠头,嘟囔道:“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那群夫人小姐聚一块儿,吵吵嚷嚷的,闹得我头疼。” 宝珍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人,听到“吵吵嚷嚷”四个字,眉头才真正蹙起:“吵吵嚷嚷?什么叫女人多的地方就是吵吵嚷嚷?” “小姐,我不是那意思……”顾右慌忙摆手。 “男人们聚着叫高谈阔论,女人们聚着就成了吵吵嚷嚷?” 宝珍声音冷了几分,“没有她们在后宅里‘吵吵嚷嚷’地周旋,哪来的家宅安稳?没有这些‘吵吵嚷嚷’的往来,哪来的关系巩固?” 她确实不愿在花园里多待,但那是因为她骨子里就和那些夫人小姐不同,哪怕穿上绫罗绸缎,也融不进那片脂粉气里。 但这绝不代表她会小瞧她们,就像她始终相信,若顾家真遇变故,顾夫人定能撑住整个家宅一般,这些看似只知风花雪月的女人们,绝不会让人小瞧。 顾左顾右被她这番话训得头都不敢抬,忙不迭认错:“小姐,我们错了!这就去盯着,保证半点动静都漏不了!” 两人说着,也不敢再磨蹭,一溜烟就往花园方向去了。 宝珍转头看向戏班子:“都准备好了?” 班主连忙点头:“回小姐,都妥当了,就等您吩咐开锣。” 第二十八章 好一出戏 宝珍这边已万事俱备,花园里的气氛却陡然沉了下来。 宴席过半,顾夫人放下酒杯,率先开口:“想必各位也早听闻赈灾银的事,我便不绕弯子了。豫州流民如今苦不堪言,还望各位能伸出援手,略尽绵薄之力。” 立刻有位夫人打着圆场:“顾夫人说的是!同为豫州人,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各位姐姐妹妹,咱们都该表表心意,对吧?” “是这个理,捐款嘛,应当的。” “我捐一百两。” “我捐二百两。”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看似踊跃,数额却都轻飘飘的,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顾夫人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添了几分郑重:“各位慷慨解囊,实在难得。我这做知府夫人的,自当以身作则,顾府先捐五千两。” 话音落地,满园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纷纷表态的夫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料到顾夫人会下这么重的注。 不知是谁先开了头,一声阴阳怪气的叹息在席间散开:“哎呀,我家老爷就做点小买卖,平日里也就勉强够一家子嚼用,哪比得上顾府家大业大呢。” 话音刚落,另一位夫人便接了话茬:“可不是嘛,顾府财大气粗,我们是万万比不了的。我家老爷就那点微薄俸禄,连日常开销都得精打细算呢。” 她说着这话,头上插的赤金镶珠钗却晃得人眼晕,满身绫罗绸缎,半分看不出“开销难维持”的窘迫。 这话明着是哭穷,暗地里却藏着刺,暗指顾家的钱来路不明。 在场的夫人们,多半是官员家眷,剩下的便是豫州各大商铺的内眷。 这两年天灾人祸不断,那些商铺趁机哄抬物价,没少发国难财,谁兜里都揣着银子,偏要在此刻装穷。 顾夫人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语气平淡却有力:“顾家名下也有些小铺子,凑一凑,平日里省一省,倒也还拿得出这些。” 一句话轻描淡写,既没接对方的暗讽,也没露半分怒意,只稳稳托住了场面。 花园里的动静,顾左顾右一字不落地报给了宝珍。 桃花听得直跺脚,气鼓鼓道:“小姐,她们这是摆明了不想掏钱啊!” “本就意料之中。”宝珍倒一脸平静,“要是凭娘几句话,就能让这群人把银子乖乖掏出来,我这几日排戏岂不是白忙了?” 在她眼里,银子这东西,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才算数。捐出去?除了换个“贤良”的虚名,一无是处,她本从不做这种赔本买卖。 奈何现在身不由己,她要披上完美的外纱,来掩盖真实又虚伪的自己。 梅花这时轻轻拉住气呼呼的桃花,轻声道:“其实这些夫人的想法,也未必全错。捐不捐款本是个人心意,我们能因她们捐款而称赞,却不该因她们不捐就鄙夷。” 说完见众人都望着自己,她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我……我说错了吗?” “没有。”宝珍摇头,示意她继续。 梅花定了定神,又道:“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常情,可天灾国难面前,若人人都只想着自己,便没人肯站出来担事了。所以这世上,总会有先站出来的人,做那个引路人。” 引路人?宝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为了一口吃的扒过垃圾堆,为了活命攥过带血的刀,如今却要做那引路人? 她从未想过要站到这个位置上,是谁在无形中推动的她? 是顾夫人那句轻飘飘的“珍儿有主意”?还是心底那点藏不住的野心,不想再任人欺辱,想像那个坐在马车里的“贵人”说的那样,站起来、走出去? 或许都有,可站在这里,不代表她心甘情愿;做着募捐赈灾的“好事”,也不代表她就成了良善之辈。 她清楚得很,自己选这条路,不过是在所有能走的道里,挑了条最能让自己站稳脚跟的。 我本就是个恶人。 她们在后面讨论着捐款的事儿,花园里的募捐也还在不咸不淡地继续。 负责收款的先生拿着账本记了一圈,最后凑出来的银子也只堪堪两千两。 兰花捧着账本送到顾夫人面前,顾夫人连眼皮都没抬,她早料到第一次募捐不会顺利。 她依旧笑意温和,对着众人欠了欠身:“各位夫人的心意,我先替豫州的灾民谢过了。” 这话软中带硬,把刚才还在装模作样哭穷的夫人们说得脸上发烫,只能干笑着打圆场,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顾夫人适时抬手,招来身边的春娘:“去看看小姐那边准备好了没有,让戏班子该上场了。” 春娘应声而去,花园里的夫人们顿时来了些精神,她们此刻正好借看戏岔开话题,纷纷坐直了身子望向戏台方向。 宝珍也从后园绕了进来,轻手轻脚走到顾夫人身边,朝她无声地点了点头。 顾夫人会意,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宝珍款步走上戏台,敛衽一礼:“各位夫人、小姐,宝珍不才,特意为今日宴会排了一出新戏。戏文、走场都是亲力亲为,谈不上什么精妙,只当给各位添个热闹。” 她话音刚落,台下席间,那个穿鹅黄色衣衫的年轻小姐猛地攥紧了帕子,端着茶杯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她就是当年那个从清风寨逃走的富家小姐。 “怎么……怎么会是她?”她盯着台上的宝珍,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是她!那个四年前在清风寨里,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的小孩儿! 身旁的母亲察觉到她异样,轻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娘,她……她是谁?”柳馨儿的声音发紧。 母亲瞥了眼戏台:“那是知府大人的千金,顾家小姐啊。你这孩子,怎么了?” “不对……”柳馨儿的声音带着颤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不是什么顾家小姐,她是清风寨的余孽!是当年那些强盗窝里的人!” 她娘吓得脸色一白,忙不迭伸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呵斥:“胡说什么!什么清风寨、强盗窝,这种话也是能随口说的?你是嫌当年的事传得不够远,非要把自己的名声彻底毁了才甘心?” 柳馨儿被母亲的话噎住,看着台上宝珍温婉的笑,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 是啊,她怎么忘了,那段经历是她家的禁忌,是她名声上的疤,哪能轻易揭开? 下一刻,戏台方向突然锣鼓齐鸣,震得满园花木都似在颤动。 好戏,终于开场了。 只见那穿软甲的旦角迈着台步上前,腰间佩剑随着动作轻响,明明是女子身形,眼神里却带着股沙场的烈气。 “兖州、霞州初复,百姓遭兵燹之苦,食不果腹呐!”老生抚着案几长叹,在园子里荡开。 话音刚落,旦角的唱腔陡然拔起:“忆当年,南蛮犯境狼烟起……”她水袖一扬,转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女儿身,披甲提剑出帝畿!” “‘保境安民’四个字,字字泣血不更移!”最后一句收得又急又重,她猛地顿步,软甲上的铜片叮当作响。 她却没停,转眼换上厉色,对着“众臣”念白:“如今二城百姓,草根为食,衣不蔽体!当年他们迎王师、献粮草,何曾有过半分迟疑?今日我等高居庙堂,岂能坐视不理?” 念完稍顿,弦乐转了二黄原板,调子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悲壮。“看阶前,文臣惜财口难启,武将畏难把头低……”她走得极慢,目光从“官员”们脸上一一扫过,“本宫愿将家财散……” “只盼二州炊烟起,稚子不再哭肚皮!”她抬手指向天空,唱腔陡然拔高,“若问本宫何所求?江山万里,百姓安栖!” 台上锣鼓初歇,台下鸦雀无声! 第二十九章 长公主高义 台下的夫人们坐立难安,指尖绞着帕子,眼神躲闪,恨不得此刻能凭空消失,谁也没料到这出戏唱的主人公竟是长公主殿下。 顾夫人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指尖冰凉,连平日里最擅长的圆场话都卡在喉咙里。 唯有宝珍,在一片死寂中不紧不慢地鼓了鼓掌。那掌声清脆,落在众人耳里却像重锤,鼓也不是,不鼓更不是,只凑出几声稀稀拉拉的响动。 宝珍慢悠悠站起身,再次走到台前,声音清亮,传遍整个花园:“昔日长公主殿下,散尽家财赈济兖州、霞州,为百万百姓带去生路,功在千秋。我等虽如蜉蝣,不及殿下万分之一,却也愿效仿其高义,为豫州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捐还是不捐?这个问题像块石头压在众夫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宝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其实这出戏的内容简单得很,不过是把一件人尽皆知的旧事搬上了台面。 当年我朝与南蛮交战失利,痛失兖州、霞州二城。是后来的长公主亲自披甲上阵,硬生生把南蛮击退,又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才将两城夺回。 可连年征战早已让二城百姓陷入绝境,朝廷号召募捐时,响应者寥寥无几。 是长公主在朝堂上陈情,愿散尽府中所有积蓄带头募捐。那一次,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谁也不敢再袖手旁观,纷纷效仿。 宝珍这出戏,明着是歌颂长公主,实则是拿这位连皇家都敬畏的殿下当幌子。 自镇北侯离奇身故后,长公主便踏上了弄权之路,朝堂势力被她一步步攥在手中。不仅如此,长公主府内更是豢养了无数男宠,日日笙歌不断。 可即便如此,也无人能否认两点:一是长公主往昔立下的赫赫功绩,二是她如今在朝堂之上无人能及的滔天权势。 豫州的官员、商铺谁敢不给长公主面子?此刻再想装傻充愣,便是把“不敬”二字刻在脸上了。 夫人们显然没料到这出,随身带的银票根本不够。但谁也不敢迟疑,纷纷让随从取来笔墨,立下字据,家底厚些的认捐上千两,稍逊一筹的也写了几百两。 宝珍在心里粗略一算,这一趟下来,竟有近二十万两。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算计,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 这一局,她赢得漂亮。 顾夫人的脸色从戏开锣起就没舒展过,待疲惫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她头也不回地对宝珍冷声道:“跟我进来。” 梅花和桃花望着宝珍,满眼担忧。宝珍朝她们递了个安心的眼神,转身跟上顾夫人的脚步。 进了屋,只见顾夫人正按着额头,眉头拧成个疙瘩,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愁绪,宝珍轻轻带上屋门。 “娘。” 顾夫人猛地抬头,一掌拍在桌上,声音陡然厉起来:“给我跪下!” 这是顾夫人头一回对她动这么大的气,宝珍不敢迟疑,“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 “娘……” “别叫我娘!”顾夫人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珍儿,你可知自己今天做了什么?我原以为你做事有分寸,可你看看你办的这叫什么事!” “娘,我们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那些夫人都自愿认捐了……” “胡闹!”顾夫人厉声打断,在屋里急得来回踱步,“你敢把皇亲国戚写进戏文里供人取乐?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那是长公主!” 她顿了顿,飞快瞥向紧闭的门窗,声音压得极低,“长公主是什么权势?你把她编进戏文里搬上台,这是在打整个皇室的脸!” 宝珍低下头,声音听着格外乖顺:“珍儿绝不敢对皇室有半分不敬,戏文里写的,全是传扬长公主的高义,半字抹黑也无。”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顾夫人站在她面前,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何为皇室?是立于高台之上,受万民敬仰供养的存在,岂容被写入民间戏文里,任人编排传唱?” 她看着宝珍跪在地上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却没松口让她起来。在顾夫人看来,把长公主编进戏文这事,绝不是小事。 “你就在这儿好好跪着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顾夫人丢下这句话,转身推门而出。春娘早已在外等候,见状忙上前劝慰:“夫人消消气,慢慢跟小姐说开就好了。” 顾夫人叹了口气,回头望了眼屋里宝珍跪着的背影,声音放轻了些:“去取个软垫来,给她垫着些,别真伤了膝盖。” “夫人心里还是疼小姐的。”春娘笑着应下,转身去准备了。 屋里,宝珍依旧跪在原地。这结果,她早就料到了。顾夫人若是提前知道戏文内容,断不会允许她搬上台,所以她才必须瞒着。 膝盖下的青砖透着寒气,她却浑不在意。二十万两银子,换一顿责骂、一场罚跪,太值了。 春娘捧着个软垫进来,快步走到宝珍身边:“小姐,快垫上,仔细伤了膝盖。”说着便把垫子往她膝下塞。 宝珍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罚跪这回事,她太熟悉了。 在杂耍班那会儿,练不好动作要跪,说错话要跪,有时候班主心情不好,她也得陪着跪。 常常一跪就是两三天,水米不沾,饿到头晕眼花栽倒在地,才能换来半瓢冷水。 她不是没想过偷个懒,往膝盖下塞块破布。可被那个总跟她作对的女孩儿看见了,转头就告给了班主。结果便是一顿更狠的毒打,打得她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后来,她不动声色地算计了回去,故意把班主藏起来的银子塞到她的枕头下,班主很生气,一顿毒打后就把人扔出了杂耍班。 宝珍至今不知道那女孩儿是死是活,只知道,半大的孩子带着一身伤被丢在外面,活下去的几率渺茫。 从那以后,她再没敢耍过半分小聪明。罚跪就规规矩矩地跪,膝盖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再磨破,仿佛骨头都跪得比旁人硬些,这么多年竟也没跪瘸了。 “还是别了。”宝珍把垫子往外推了推,“若是被娘知道了……” 知道了会怎样?她也说不准,顾夫人从未这样罚过她,她猜不透这位养母的心思。 春娘却笑着按住她的手:“傻小姐,这垫子就是夫人让我送来的。夫人嘴里厉害,心里疼您着呢。” 宝珍望着膝下的软垫,指尖轻轻碰了碰,暖意顺着布料透过来,竟让她有些发怔。原来罚跪的时候,膝盖下是可以有软垫的。 顾老爷回来时,宝珍仍跪在软垫上。 “爹?”见他进门,宝珍连忙挺直了脊背。 顾老爷扫了她一眼,问:“夫人罚你的?” “您都知道了?” 顾老爷抬手解下披风,递给一旁的下人,淡淡道:“整个豫州城都传遍了,再过几日,怕是连京城都要听见风声。” 宝珍抬头望着他,语气恳切:“您要罚便罚吧,是女儿自作主张,给家里惹了麻烦。” 顾老爷却没提罚不罚的事,只问:“珍儿,你就没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如今闹到这步田地,你打算怎么收场?” 这话正合宝珍心意,她抬眼道:“女儿有办法。” “哦?说来听听。”顾老爷抬手,“先起来吧,跪在垫子上,不像受罚,倒像是在偷懒。” 宝珍立刻站起身,膝盖因垫着软垫,竟没半分不适。 “爹,这些募捐来的银子,总会换成粮食发下去吧?” “自然。” 宝珍微微一笑:“百姓们领了粮食,定会感念朝廷赈灾之恩。若是此时在豫州城内宣扬,说这次募捐是借长公主的戏文才得以成功——那与戏文一同传到京城的,便不只是‘编排皇室’的非议,更有长公主的高义远播。” 顾老爷挑眉:“所以,你非但不想遮掩这戏文,反倒要闹得人尽皆知?” “对。”宝珍点头,“闹大,越大越好。” 第三十章 博一个好名声 顾老爷为官多年,见惯了风浪,可听到宝珍这话,还是被她这份大胆惊了一下。 其实从前些日子的赈灾银一案,他就看出宝珍藏着锋芒,与平日里那副温顺模样大不相同。 只是养了四年的女儿,终究是有感情的,这次他默许顾夫人让宝珍试试,也是真想看看这孩子能把募捐的难题解到哪一步。 “剑走偏锋,最易伤己。”顾老爷沉吟片刻,只说了这么一句。 宝珍却抬眼直视着他,语气笃定:“爹,顾家若想更进一步,总要有人敢走险棋。这出戏看似是把长公主拉进了民间戏文,实则女儿断定,殿下绝不会因此发难。” 聪明人之间,许多话不必说透。宝珍懂其中关节,顾老爷懂,远在京城的那位长公主,想必更懂。 顾老爷望着女儿眼里的光,那光里有算计,有胆识,更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他沉默半晌,缓缓道:“你想怎么做,便去做吧。” “是,多谢爹。” 宝珍知道,这一关总算过了。接下来,就看她能不能把后续的舆论引向想要的方向了。 她转身退出房间,梅花和桃花正候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小姐,老爷没说您什么吧?” 宝珍摇了摇头:“没事,对了,娘呢?” 桃花答道:“夫人回房歇着了,许是白天忙了一天,累着了。” “走,我们去看看娘。” 宝珍带着两个丫鬟往顾夫人的院子走,今天这事,她定是把顾夫人吓着了,总得好好解释一番才是。 到了院门口,见屋里还亮着灯,兰花正守在外头。 “小姐来了?”兰花迎上来。 “我来看看娘亲,她睡下了吗?” 宝珍话音刚落,屋里的灯“啪”地一下灭了。 兰花见状,有些尴尬:“这……小姐,要不您先回吧,夫人许是真累了。” 宝珍叹了口气,朝着屋里扬高了声音:“那我明早再来给娘请安。”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了些,灯灭得这么快,倒像是故意的。顾夫人心里怕是还憋着气,却又没真生她的气,不然何必费这劲呢。 宝珍这一晚睡得格外安稳,醒来时神清气爽,可身边的人就没这么轻松了。 她一睁眼,就见梅花眼圈青黑,桃花更是哈欠连天,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你们俩这是昨晚做贼去了?”宝珍打趣道。 “才不是呢小姐。”桃花揉着眼睛,声音还有些发困,“我一闭眼就梦见长公主殿下发火,说要把我拖出去打板子呢。” 宝珍被她逗笑了:“你见过长公主?” “没呀。”桃花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哪有那福气见殿下,不过我听说……” “听说什么?”宝珍追问。 桃花往四周看了看,见只有她们三人,才压低声音:“听说长公主权势大得很,连陛下都要让她三分呢。” “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不要命了?”梅花连忙斥道。 “我就私底下说说嘛,又不是在京城。”桃花小声嘟囔。 梅花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当祸从口出是说着玩的?咱们府里可再得罪不起长公主了。” “这话怎么说?”宝珍心头一动,追问起来。 梅花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老爷从前在京城任吏部员外郎,后来才被长公主派到豫州来的。” 宝珍猛地想起,顾府出事那晚,她在角门曾听到两个神秘人对话,隐约提过顾家曾得罪过长公主。 吏部员外郎是正五品,豫州知府是正四品,看似是升了官,实则把人远远派到豫州这种偏远之地,分明是明升暗贬。 看来顾家和长公主之间颇有渊源呢。 顾家若想在权势上再进一步,长公主这关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既然如此,主动向长公主表露出修好的诚意与恭敬的态度,便是她写这出戏文的另一重原因。 “对了,娘亲还在府里吗?”宝珍没忘今早要去请安的事。 梅花笑道:“夫人早就起身了,若是等小姐醒了再去,怕是赶不上城东施粥的时辰了。” “施粥?”宝珍挑眉。 梅花点头:“是啊小姐,豫州灾民越来越多,夫人决定在城东设棚施粥,连施七天呢。” “既然娘去施粥了,我们也该做我们的事了。”宝珍说走就走,又嘱咐道,“叫上顾左、顾右。”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府,“顾左、顾右,”她看向两人,“你们去寻些流浪的乞儿,给他们些银子,让他们把戏文里长公主募捐的事往人多的地方传,越热闹越好。”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领命而去。 宝珍又转向梅花、桃花:“我之前让渥丹居屯的粮食,怎么样了?” 梅花答:“掌柜的按您的吩咐,早就备妥了。” 宝珍满意颔首:“娘亲在城东施粥,我们就在城西放粮,每人一天可领一次,绝不重复。”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募捐。这场戏既然开了头,就得唱得人人叫好,既让灾民得实惠,也让“长公主高义”和“顾家心善”的名声,牢牢钉在豫州百姓心里。 从顾夫人把募捐的事交托给她开始,宝珍就没闲着,一边自己琢磨戏文编排,一边让渥丹居的掌柜悄悄收购粮食,两头都抓得紧紧的。 她心里清楚,这场宴会办下来,豫州城的夫人们迟早会知道渥丹居的东家就是顾家小姐。 原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借渥丹居放粮的事,给顾家博个体恤百姓的好名声。 到了渥丹居门口,果然见掌柜的已经支好了放粮的棚子,几个伙计正有条不紊地给排队的百姓发粮食,队伍末尾还在不断有人加入,脸上都带着期盼。 梅花看着日头渐高,劝道:“小姐,外头晒得慌,您还是进店里歇着吧,这里有我和桃花盯着就行。” “不必,我留下搭把手。”宝珍摆摆手。 她本就不是养在深闺、娇生惯养的性子,这点日晒根本算不得什么。渥丹居人手本就紧张,多一个人总能快些。 说着,她便走到棚子下,接过伙计手里的粮袋,亲自给排队的老人递过去。 顾家夫人在城东施粥、小姐在城西放粮的事,没半日就传遍了整个豫州城。 城东粥棚里,春娘看着自家夫人,笑着打趣:“夫人您看,宝小姐哪是忘了来请安,这是忙着去城西放粮了呢。” 顾夫人避开她的目光,嘴硬道:“我又没计较这个。” “哦?没计较啊?”春娘拖长了调子,故意逗她,“那是我多嘴了,夫人自然不会计较这点小事,毕竟昨晚还特意灭了灯,把人家拒在门外呢。” “好了春娘,别拿我寻开心了。”顾夫人被戳中心事,假装板起脸瞪了她一眼。 她望着远处排队领粥的灾民,心里那点气早散了。 这丫头,做事是莽撞了些,心思却分得清轻重,知道把粮食实实在在送到百姓手里。 况且,昨日老爷已经与她说了珍儿的打算,这般想法,是她自愧不如了,遇见事情竟乱了阵脚。 “让伙计提桶凉茶过来,”顾夫人吩咐道,“给城西那边也送些去,别让珍儿她们中暑了。” 凉茶很快送到了城西的放粮点,宝珍捧着青瓷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心里明镜似的,顾夫人终究是记挂她的。 可她清楚,这原本该是属于顾一澄的,那个真正的顾家小姐,那个在她到来之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姑娘。 第三十一章 顾家老太君 宝珍在渥丹居开仓放粮,一连七日;顾夫人在城东施粥,亦是七日。顾老爷则忙着督办赈灾银的发放,三人各有操劳,几日里竟难得碰面。 与此同时,那出《长公主捐金》的戏文像长了翅膀,不仅传遍了豫州各城,连千里之外的京城也听到了风声。 街头巷尾,常有孩童拍着手唱:“江山万里,百姓安栖;公主捐金,救我苍黎……”唱词虽简单,却把长公主的善举和赈灾的事揉在了一起,越传越广。 宝珍偶尔路过街角,听见孩子们清亮的歌声,总会停下脚步听片刻。 她要的就是这个,让“长公主高义”和“赈灾”牢牢绑在一起,传到京城时,便没人会再计较“戏文编排皇室”这点小事了。 宝珍心情轻快地结束了最后一天的放粮,刚回府就直奔知意堂。 “爹?” 屋里只有顾老爷一人,顾夫人不在,他正拿着一封信细看。 见宝珍进来,便朝她招招手,把信递了过去:“这是京城来的,我从前的同僚写的。” 宝珍快速扫过信上内容,嘴角微扬:“看来,长公主那边并未动怒。” 顾老爷捻着胡须,语气和缓:“虽是如此,下次办事莫要再这般冲动。” “是。”宝珍应着,心里却明镜似的,她从来不是肯循规蹈矩的性子。 骨子里那点好赌的劲头,早在杂耍班摸爬滚打的年月里就刻进了骨血,不冒点险,哪能捞着真好处? “对了,娘亲呢?今天怎么没见到?”宝珍四下看了看。 顾老爷这才想起一事:“你姑母前些日子送信来,说你祖母已经动身来豫州了,估摸着这两天就到,你母亲忙着置办你祖母屋子内的用品呢。” 糟糕。 宝珍心里咯噔一下,这些日子忙着赈灾的事,竟把顾家老太君要来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一回到藏珍院,就把梅花、桃花叫到跟前:“来来来,我问你们,我这位祖母,平日里性子如何?喜欢什么?忌讳什么?”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把两个丫头问得愣在原地。 宝珍见她们吞吞吐吐,皱眉道:“怎么?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 梅花连忙上前一步:“小姐莫怪,实在是老夫人身体素来不好,在京城时就深居简出,连老爷夫人都不用常去请安,有时候一个月也见不上一回。” 桃花跟着点头:“是啊小姐,后来老爷被派到豫州,家里人怕老夫人经不住豫州苦寒,就先送她去江南休养了,我们也没怎么见过。” “行吧。”宝珍换了个思路,“那老夫人喜欢诵经拜佛吗?”毕竟上了年纪的人,多半好这个。 俩丫头齐齐摇头。 得,送佛像的念头可以打消了。 宝珍又问:“那喜欢喝茶?” “不喜欢,”桃花摇头,“老夫人说茶味太苦,不爱沾。” 茶叶也排除了。 “那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呢?” 俩丫头还是摇头:“老夫人最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衣裳首饰向来素净。” 宝珍摸了摸鼻尖,有点挫败……是她俗了。 她仍不死心:“那古籍、字画?” 梅花叹了口气:“老夫人年轻时为了帮衬家里,熬坏了眼睛,现在连字都看不清了。” 宝珍彻底没了辙,这位老夫人什么都不喜欢,她这一身察言观色、投其所好的本事,竟半点用不上。 她往椅子上一坐,托着腮:“这可奇了,难道老夫人就没点喜好?” 俩丫头也跟着她一起托腮,愁得小脸皱成一团。 宝珍拍了拍桌子,重新振作起来:“不对,这世上哪有无欲无求的人?肯定是我们漏了什么。” 她盯着两人:“那老夫人喜欢看戏吗?热热闹闹的,老人家多半爱这个。” 梅花、桃花还是摇头:“老夫人说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吵得她脑仁疼,从不肯看。” “那……喜欢小动物?猫啊狗啊的?”宝珍眼睛一亮,这个她熟。 俩丫头依旧摇头,桃花还补充了句:“老夫人院里连鸟雀都不许养,说聒噪。” 宝珍彻底没了法子,这一晚上,她把能想到的喜好都问了个遍,从花草鱼虫到琴棋书画,竟没一样能对上的。 她瘫在椅子上,望着屋顶叹气:“这位老夫人,还真是……清心寡欲得让人没辙啊。” 宝珍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一想到那位从未谋面的祖母,她就忍不住辗转反侧。 能撑得起顾家门户的女人,年轻时定然是雷厉风行的性子,便是年老退了下来,也绝非好应付的。 这第一面至关重要,必须得留下个妥帖的印象。可送礼的事,她想破了头也没头绪。 太贵了不行,显得她铺张奢靡,不像个规矩的闺秀;太便宜了更不行,分明是敷衍,反倒落了下乘。最好是能送到对方心坎里去,轻轻巧巧就让人记着好。 宝珍坐在镜前,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个年轻时能独当一面、年老后甘愿退居幕后的老太君,她最看重的会是什么? 是顾家的体面?是儿孙的安稳?还是…… 宝珍心里有了主意,有些礼不必急于一时,最讲究循序渐进、慢慢铺垫。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备一份面子上过得去、不至于失礼的见面礼。 宝珍第二天一早就把桃花叫到跟前:“你去给我买些软缎回来,要最细滑的那种,再带些安神的香料,记得挑气味淡些的。” 桃花似懂非懂地点头:“好的小姐,我这就去。” 她手脚麻利,不多时就把东西备齐了。软缎触手温凉,香料带着清浅的草木气,正是宝珍想要的。 接下来的两天,宝珍几乎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针线琢磨。这四年她学过经史诗集,练过账目核算,偏生没碰过刺绣这种精细活。 银针在指尖不听使唤,扎得指腹添了好几个小血点,她却毫不在意,从前在杂耍班摔打惯了,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她就着烛火一针一线地缝,软缎上渐渐显露出简单的云纹,针脚算不上细密,却看得出来格外用心。 最后,她把研磨好的香料细细铺进夹层,用丝线密密锁边。 宝珍对着烛火端详片刻,针脚虽有些歪歪扭扭,好在样式干净素雅。 她把成品放进锦盒,轻轻合上盖子:“罢了,总得试试才知道。” 第二日一早,顾老爷、顾夫人带着顾一澈和宝珍,齐齐立在府门口等候。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马车轱辘声,几辆马车缓缓驶来。顾老爷与顾夫人连忙迎上前去,宝珍也快步跟上。 最前头的马车帘被掀开,先跳下来一位年轻女子,宝珍曾见过雪姑娘,深知其绝色。 可眼前这女子却另有一番风姿,眉梢自带三分翠色,无需描画已是天然明媚;一双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唇边噙着浅浅笑意,温婉中又透着几分灵动,真真应了那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女子站稳后,转身朝车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老夫人虽头发全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宝珍心里暗自思忖:这位白发老夫人想必就是顾家老太君了,可身旁这位年轻女子又是谁? 顾老爷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母亲,您一路劳顿了。” 顾夫人紧随其后,福了福身,声音温和:“母亲,可算把您盼来了,快进府歇歇。” 顾一澈也规规矩矩地对着老夫人作揖,脆生生地喊:“孙儿一澈,见过祖母。” 宝珍连忙敛衽行礼,恭声道:“孙女儿宝珍,见过祖母。” 老夫人目光跳过宝珍,扫过其他三人,脸上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抬手虚扶了一把:“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那女子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舅父,舅母,许久不见。” 顾夫人笑着上前拉住她的手:“是明嫣啊,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啊。” 第三十二章 没来由的讨厌 宝珍这才恍然,原来是姑母家的表小姐。她偷眼再看,见这位表小姐不仅容貌出众,举手投足间更带着世家闺秀特有的从容气度,确与寻常女子不同。 只是那位老夫人,目光扫过众人时,唯独没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她是团无关紧要的影子。宝珍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恭顺。 众人簇拥着老夫人进府,径直往顾夫人早已备好的“寿安堂”去。待分主次落座,宝珍便乖乖巧巧地坐到了最末的位置。 老夫人先拉住那位表小姐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暖意:“嫣儿这次陪我来小住,先前信里没提,倒是给你们添了麻烦。” 被唤作“嫣儿”的表小姐浅笑道:“能陪外祖母出来走走,是嫣儿的福气,舅父舅母疼我,怎会嫌麻烦。”说话时眼波流转,既得体又讨喜。 顾夫人忙拉过窦明嫣的手,笑着应和:“对对对,舅母怎会嫌嫣儿麻烦。只是其他院子还没来得及收拾,不如先让嫣儿跟珍儿凑合一住?你们年纪相仿,正好说说话。” 她又朝宝珍招手:“珍儿过来,这位是你明嫣表姐。” 宝珍起身,对窦明嫣浅浅一笑:“明嫣表姐若是不嫌弃,便先在我院里住些时日吧。” 窦明嫣只牵了牵嘴角,没接话,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疏离。 顾夫人见状,忙打圆场,拍了拍宝珍的手:“珍儿,不是说给祖母备了礼物吗?快拿出来瞧瞧。” 桃花连忙把锦盒呈上,宝珍打开盒子,捧着往老夫人面前送了送,轻声道:“珍儿学着做了几副软缎眼罩,里层缝了些安神的香料,祖母夜里或许能睡得安稳些。” 她心里仍记着梅花那句“年轻时熬坏了眼睛”,想着这位老夫人既不喜俗物,或许这份贴合她境况的心意,能让她多留意几分。 老夫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锦盒上,扫过那几副针脚略显生涩的眼罩,半晌才淡淡道:“有心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接下来,老夫人便转向顾一澈,细细问起他的学业。听闻他今年要准备科考,便温言嘱咐:“读书要紧,也别熬坏了身子,每日里该歇就得歇着。” 顾一澈恭顺应着,祖孙俩说了几句学业上的话,气氛倒还算和缓。 自始至终,宝珍就安静地坐在末位,像株不起眼的绿植,默默看着眼前这幕阖家融融的景象。 老夫人毕竟舟车劳顿,没多会儿便摆摆手:“都回去歇着吧,我也乏了。” 众人告退出来,桃花忍不住替宝珍抱不平:“小姐,您为了做那眼罩,手都扎了好几个窟窿,刚才怎么不让老夫人瞧瞧?” “不许乱说话。”宝珍淡淡道。 她方才特意把手藏在袖中,就是不想让人看见那些针眼。为了讨好故意显露辛苦,那是小孩子的把戏,对付这位历经世事的老夫人,只会显得刻意又浅薄。 老夫人不喜欢她,原也正常。她一个半路来的养女,突然要占顾家小姐的名分,本就容易惹人猜忌。 何况,那位老夫人一路上多半也听说了戏文的事,怕是早把她当成了不安分的丫头,容易给顾家惹事。 宝珍理了理衣袖,指尖触到掌心未愈的小伤口,轻轻一笑:“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 无论窦明嫣愿不愿意,最后还是带着一箱箱行李搬进了藏珍院。 宝珍带着梅花、桃花在院里候着,见她进来,便上前见礼:“明嫣表姐。” 窦明嫣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几年前追在我身后喊表姐的,可不是你。” 说罢,她转头对着搬行李的下人扬声吩咐:“都仔细着点,这箱子里的东西怕碰。” 宝珍心里透亮,对方是把她当成了抢占顾一澄位置的不速之客。这话倒也没说错,她确实占了顾一澄的一切。 她微微蹙眉,低下头时,眼圈已红了大半,抬手用袖子轻轻擦着眼角,声音带着哽咽:“原是我占了不该占的位置,惹得表姐心烦了。” 话音未落,便转身小跑着进了自己的房间,捂着眼角的手一路没放下来。 梅花、桃花见状,连忙忧心忡忡地跟了上去。 院子里只剩窦明嫣和她的侍女,金铃、银铃对视一眼,都有些无措。 “小姐,方才是不是说得重了些?”金铃小声问道。 窦明嫣也有些意外,她没料到对方这么不经说:“我就说了一句,这就哭了?也太脆弱了吧。”说着,下意识地双手叉腰。 “小姐,注意形象,这可是在顾府。”银铃赶紧提醒。 窦明嫣猛地回过神,慌忙放下手,重新端起世家闺秀那副知书达理的模样。 第二日一早,宝珍起得格外早,略作装扮便往寿安堂去。 果然,刚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云嬷嬷,祖母她醒了吗?”宝珍轻声问。 云嬷嬷立在门内,面无表情地拦住她:“宝小姐还是回吧,老夫人还未起身。” “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等祖母醒了再说。”宝珍坚持道。 “不必了。”云嬷嬷语气生硬,“老夫人素来喜静,府里上下早就免了请安的规矩,小姐不必多礼。” 宝珍站在廊下,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暗暗思忖。连请安都不许,看来接近这位老夫人不是一件易事啊。 宝珍深吸一口气,没再在门口多做停留,转身便走。 云嬷嬷推门进屋时,老夫人正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走了?”老夫人缓缓睁眼。 “走了。”云嬷嬷回道。 老夫人微微点头:“知道我不会见她,便不多纠缠,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 云嬷嬷试探着问:“老夫人是不喜欢她?还是……念着澄小姐?” “与澄丫头无关。”老夫人打断她,语气平淡,“顾家既然养得起一个女儿,自然也养得起两个。只是这丫头,眼里的算计太深了些。” 云嬷嬷垂首应道:“老夫人慧眼。” 宝珍面色沉沉地回了藏珍院,刚进院门,就听见窦明嫣的冷嘲热讽:“去外祖母那儿吃了闭门羹吧?活该,外祖母最不喜欢装模作样的人。” 宝珍眼珠一转,下一秒,豆大的泪珠就“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带着哭腔:“表姐这是误会我了……我只是想给祖母问声安,略尽孝心,怎就成了做作?竟惹得表姐这般看待……我……”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窦明嫣站在廊下,看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一肚子讥讽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自己反倒被她这副模样衬得像个刻薄的恶人。 她气得攥紧了帕子,指尖微微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哭什么哭!不许哭了!”窦明嫣被她哭得手忙脚乱,声调都拔高了些。 宝珍听她声音发急,抽噎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话都说不连贯:“我……我就是……呜呜呜……” 说着,她捂着脸转身就往屋里跑,眼泪顺着指缝还在往下淌。 前脚刚踏进房门,后脚那股委屈劲儿就散了。宝珍面无表情地摸出帕子,三两下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眼底哪还有半分哭相。 这说哭就哭的本事,还是当年在杂耍班练出来的。 那会儿没人赏钱,班主就逼着她们哭,靠卖可怜换几个铜板。久而久之,早已炉火纯青。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心里暗笑。这窦明嫣,空长了副好皮囊,脑子却实在不顶用。刻薄话会说,真把人惹哭了,自己倒先慌了神,一点章法都没有。 对付这种人,软的比硬的管用多了。 第三十三章 逐一攻破 接下来几日,宝珍每日雷打不动地去寿安堂请安,次次都被云嬷嬷拦在门外。 回来后,少不了要被窦明嫣奚落几句,不过宝珍早已摸透了她的脾性,只需掉几滴眼泪,便能让她急得团团转,再没心思说别的。 顾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今日特意来寿安堂为宝珍说情。 “母亲,珍儿这孩子其实很不错,您与她多相处些时日便知道了。” 老夫人斜倚在榻上,云嬷嬷正给她轻轻按着肩膀,闻言淡淡道:“这孩子如何,我第一眼便瞧透了,不是个安分的。” 顾夫人忙为她辩解:“母亲,珍儿在府里一向规规矩矩,从未出过差错。” “规规矩矩?”老夫人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冷意,“那‘江山万里,百姓安栖;公主捐金,救我苍黎’的童谣,是怎么传遍全城的?” 顾夫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母亲是听说了戏文的事,只是这事……珍儿的初衷是好的,为了募捐赈灾……” “行了。”老夫人抬手打断她,“我说她不安分,并非指品性,而是她那胆大妄为的性子,不适合顾家。长公主的事,你都忘了?” “儿媳不敢忘。”顾夫人垂首应道。 老夫人叹了口气:“沧儿被外派到豫州,明着是升迁,实则是贬斥,咱们家与长公主的梁子早就结下了。这次戏文之事,是长公主不与我们计较,否则,光是编排皇室这一条,就够抄家灭族了。” 她闭了闭眼:“这丫头胆子太大,顾家经不起她这般折腾。” 顾夫人垂着头,轻声道:“母亲忧虑的是,只是珍儿年纪还小,性子尚未定形,儿媳慢慢教,总能让她收敛些。” “你教不会的。”老夫人语气笃定,“你没看出来吗?我听说的可不止戏文一事,寻回赈灾银、渥丹居放粮,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子险劲。她就是个赌徒,敢拿全家的安危去搏。” 顾夫人心头一震,没想到老夫人远在江南,竟把豫州的事摸得这般清楚,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看着她,缓了缓语气:“我知道澄儿失踪后,你心里一直苦。留个女儿在身边,也好慰藉失女之痛,这点我懂。” 提起顾一澄,顾夫人的神情瞬间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母亲误会了,最开始留珍儿在身边,确实存了几分私心,盼着上天看我做些善事,能善待澄儿。可日子久了,我是真把她当成了另一个女儿。一个母亲,是能分辨出自己的两个女儿的。” 顾夫人刚走出寿安堂,就撞见了宝珍。 “娘。”宝珍连忙上前扶住她。 “走吧,今日先跟娘回去,你祖母她……”顾夫人话说到一半,有些迟疑。 宝珍却笑了,接话道:“祖母今日又不会见我?” 顾夫人见她脸上毫无愠色,反倒有些纳闷:“你就不委屈?”平白被这般冷落,换作谁都难免委屈。 宝珍摇了摇头:“娘,祖母只是不见我,又没把我赶出顾家。再说,我送的眼罩她收下了,没当面给我难堪,这就不算为难了。” 这点冷落算什么?在她看来,这些出身名门的夫人、老夫人,再如何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做那作践人的事,总还守着几分体面。 宝珍若是能被这些小挫折就打败,那她就不是她了。她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回人间的,自然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心里明镜似的,从赈灾银开始,她早就这一家子绑在了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老夫人的防备,表小姐的敌意,她都看在眼里,却一点也不担心。 顾夫人见她心绪平稳,便没再多劝。 宝珍依然继续每日的一切,她在等契机,等一个把她们逐一攻破的契机。 这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 窦明嫣在府里憋了些日子,终于按捺不住,带着金铃、银铃径直出了府。 她们刚走没多久,梅花就匆匆来报:“小姐,表小姐带着侍女出府了。” “看清楚往哪个方向去了?”宝珍抬眼问。 “城东。” 城东?宝珍嘴角微微一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走,”她站起身,“明嫣表姐初来豫州,怕是不认路,我们跟上去瞧瞧,别让她迷了路。” 梅花连忙道:“那我去叫顾左、顾右跟着护着?” “不必了。”宝珍抬手拦住她,笑意更深了些,“陪表姐逛街,叫上他们反倒拘束,就我们几个去便好。” 叫上顾左、顾右,她接下来这出戏还要怎么往下唱啊。 宝珍带着梅花、桃花紧随其后出了门,连马车都没坐,就这么步行着往城东去。 城东有家颇有名气的酒楼,她上次来,还是给霍随之饯行时。 宝珍径直上了酒楼二楼,定下一间临窗的雅间,又让店家沏了壶新茶。 “梅花,明嫣表姐想必就在这附近逛,”她转头吩咐,“你去寻寻表姐,就说我在这儿备了些点心,请她上来坐坐。记住,务必把人请来。” “是。”梅花应声去了。 待梅花走远,宝珍对桃花道:“按我先前说的菜式,去跟厨房交代清楚,让他们仔细做。” “那小姐等着,我这就去。”桃花也应声离开了雅间。 宝珍独自坐在窗边,推开半扇窗。她上次就留意过,这雅间正对着后面一条僻静的巷子,平日里少有人走,偶尔有几个流浪汉在附近徘徊。 她慢条斯理地啜着茶,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悄悄起身,从雅间侧门溜了出去,绕到酒楼后巷。 她没走进深巷,只在巷口来回踱着步,装作在等人的样子。一身素雅的衣裳,孤身站在那,倒真像只误入荒僻处的兔子。 果然没过多久,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围了上来,嘴里念叨着污言秽语:“这小娘子长得真俊,跟哥哥们玩玩?” “让爷摸摸,细皮嫩肉的……” 宝珍攥紧了袖中藏着的短刀,眼里瞬间蓄满泪水,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别过来……我是顾家的人,你们敢乱来?” “顾家?哈哈,顾家的小姐会一个人在这?”为首的流浪汉嗤笑着往前凑。 “别过来……”宝珍步步后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看着愈发可怜。 就在那流浪汉要伸手抓她时,巷口忽然传来怒喝:“住手!” 金铃、银铃提着裙摆奔过来,两人看着娇弱,身手却利落,三两下就把几个流浪汉踹翻在地,护到了宝珍身前。 “喂,你没事吧?”窦明嫣小跑过来,扶着她焦急着问。 宝珍这才像是松了口气,扶着窦明嫣的胳膊直喘气,眼泪还在掉:“我……我没事,明……明嫣表姐。” 窦明嫣赶紧给她擦了擦眼泪“别哭别哭,你别哭,没事儿了啊,没事儿了。”她抱着宝珍轻声安抚。 窦明嫣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宝珍止住眼泪,转头便对金铃、银铃厉声道:“这些在街上横行霸道的东西,绝不能轻饶!把他们都扭送府衙,交给舅父处置!” 金铃、银铃应声,立刻押着那几个流浪汉去了。 窦明嫣扶着仍有些惊魂未定的宝珍上了二楼雅间,亲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快喝点茶暖暖,缓过来就好了。” 宝珍双手握着茶杯,指尖微微发颤,眼眶依旧红红的,望着窦明嫣时满眼感激:“明嫣表姐,今日真是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着,轻轻拉住窦明嫣的手,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表姐,你就是我的恩人。” 第三十四章 笼络人心的本事 窦明嫣被这声“恩人”喊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烫,轻咳一声:“你呀,下次出门可得当心些。” 宝珍红着眼睛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都怪我,不该往那条巷子走的。” “这怎么能怪你?”窦明嫣嗓门一下扬了起来,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这天底下的路,本就该咱们想走就走,凭什么因为几只畜生挡道,就不敢迈步了?” “表姐……”宝珍望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窦明嫣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别怕,为了些畜生吓成这样,简直是抬举他们了,他们不配。” 宝珍心里微动,这话倒是新鲜。城里的流浪汉本就常见,正因为有这些人的存在,大户人家的小姐们才鲜少敢独自出门。 她忽然想起当年清风寨的事,那个从清风寨逃出来的富家小姐,不就是被几个流浪汉绑到野外,后来才被寨里人截走的么? 那时寨子里的女人们只觉得是小姐命苦,却从未想过,竟有人会说“路该咱们走”。 或许是这次出手相助拉近了距离,窦明嫣对宝珍的抵触淡了许多。 她看着眼前红着眼圈、仍带着怯意的少女,忽然觉得,或许这真的只是个可怜的小姑娘。 澄儿失踪在前,她进府在后,两人从未有过交集,自己实在不该将对命运的怨怼迁怒于她。 窦明嫣向来是个爽朗大气的性子,意识到不妥便直言不讳:“对不起啊宝珍妹妹,先前我不是故意针对你,只是……总觉得你的存在,让大家渐渐忘了澄儿。” 她语气沉了沉,眼底泛起怀念:“你没见过她,其实她是个特别可爱的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似的。” “我见过的。”宝珍忽然轻声道。 “什么?”窦明嫣猛地抬头,满脸诧异。 宝珍点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你们所有人的话里见过她,其实她从未被我取代过,我在顾家是三小姐,藏珍院旁边那座澄晖院,一直空着,那是特意留给她的。” 窦明嫣愣住了,望着宝珍澄澈的眼睛,心头忽然一松。原来,大家都没忘。 宝珍望着窦明嫣脸上渐渐舒展的爽朗笑容,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真是蠢得好骗。 今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她算好的。 故意跟着窦明嫣出府,故意不带顾左、顾右,故意支开梅花、桃花,甚至连选在城东这家酒楼,都是算准了后巷的僻静。 她早就瞧出窦明嫣那两个侍女身手不弱,自己袖中也藏了短刀和迷药,即便真有意外也能自保。 她要的,从来不是平安,而是窦明嫣的“救命之恩”。 什么样的关系最能快速破冰?自然是这种共历过惊吓、一方对另一方心怀感激的情分。 窦明嫣这种心直口快、爱憎分明的性子,最吃“救世主”这套,只要让她觉得自己护住了谁,便能瞬间放下芥蒂。 至于那些流浪汉,本就是街头的祸害,就算今日不栽在她手里,迟早也会惹出别的事端。他们自己凑上来当棋子,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这一切,她半句没对梅花、桃花提过。算计人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稳妥,人心这东西,从来经不起试探。 宝珍抬起头时,脸上已漾起温顺的笑意,顺着窦明嫣的话头轻声应着,仿佛真的只是个刚受了惊吓、全然依赖着对方的妹妹。 离府时两人还一前一后、略显疏离,回来时却已手拉手,说说笑笑的,瞧着竟有了几分姐妹亲近的模样。 这消息传到寿安堂时,已是掌灯时分。 云嬷嬷一边给老夫人续茶,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明嫣小姐性子虽直,却也不是轻易与人亲近的,这位宝小姐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让她改观,倒真是不一般。” “何止不一般。”老夫人淡淡反问,“明嫣是我看着长大的,眼高于顶,寻常人哪里入得了她的眼?” 云嬷嬷迟疑道:“或许……明嫣小姐是真觉得宝小姐品性不错?” 老夫人没接话,只拿起桌上那几副软缎眼罩,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 半晌,她放下眼罩,对云嬷嬷道:“明日她再来请安,让她进来吧。” 虽没指明是谁,但云嬷嬷心里清楚,她应声:“是。” 第二日一早,宝珍刚起身梳洗,梅花便如常进来问:“小姐,今日还去寿安堂吗?” “去。”宝珍语气平静。 这些日子日日不辍地去,为的不就是今天么。 她理了理衣襟,又道:“今日你们不必跟着,我自己过去便好。” “是。”梅花应声退下。 宝珍独自往寿安堂去,刚到门口,便见云嬷嬷候在那里。 “嬷嬷,我来给祖母请安,不知今日祖母可愿意见我?”宝珍轻声问。 云嬷嬷敛衽行礼:“宝小姐,老夫人请您入内说话。” “多谢嬷嬷。” 宝珍跟着云嬷嬷走进寿安堂,这是她第二次踏入此处,与上次众人齐聚的热闹不同,今日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夫人一人坐在榻上。 云嬷嬷引她进来后,便悄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宝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宝珍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抬了抬眼,淡淡道:“坐吧。” 宝珍依言在下手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老夫人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半晌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你的亲生父母是走镖的,后来被清风寨的人害了?” 宝珍心头微凛,这正是她当初编来应付顾家的说辞,看来这位老夫人早已把她的底细摸了个遍。 她垂着眼,恭声应道:“是的,祖母。” 老夫人见她始终恭谨,直接说道:“老婆子有这么吓人?你只管放开些说,我今日为何见你,你心里该有数。” 宝珍抬眼望过去,目光坦然而平静:“知道,我也一直在等祖母见我。” “说实话,我不喜欢你。”老夫人语气平淡,说的话却很直白。 宝珍脸上的笑意未减:“宝珍并非金银珠玉,自然做不到人人欢喜。祖母喜不喜欢我,我早有准备。” 老夫人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你太聪明,也太大胆。这样的性子,容易给顾家招来麻烦。” “可我这样的人,也能为顾家寻来机遇。”宝珍不卑不亢地反驳。 老夫人抬眼看向她,语气带了几分锐利:“比如那出戏文?你编排皇室,冒犯长公主,这便是你说的机遇?” “祖母,我们真的得罪长公主了吗?” 宝珍微微倾身,目光清亮,“长公主武能上阵,文能安邦,这些年来手握重权,她从不缺皇室威严,缺的恰恰是百姓口中的名声。那戏文看似‘冒犯’,实则是帮她挣了民心。赈灾捐金的善名传得越广,对她越有利,也于顾家更有利。” “你见过长公主吗?”老夫人追问。 宝珍老实摇头:“没有。” “既没见过,这些便都是你的臆测。”老夫人语气淡淡。 “富贵本就险中求。”宝珍抬眼,目光坦然,这是她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悟透的道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况且……祖母也不希望父亲一辈子困在豫州吧?若是如此,您此刻也不会特意赶来这里了,真的只是因为赈灾银一事而担心吗?”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再接话。 第三十五章 投名状 宝珍起身,对着老夫人深深一礼:“经赈灾银、募捐这些事,宝珍早已与顾家绑在一处,祸福相依,断无分开的道理。” 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一个‘祸福相依’。” 宝珍抬眼,神色郑重:“从今往后,祖母把我当亲人也好,当盟友也罢,我都认。” 老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虽轻,却打破了先前的疏离:“我倒是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既如此,你且说说,顾家要如何才能重回京城?” 宝珍微微一笑,眼底闪着笃定的光:“祖母且等着看便是,这便是孙女给您的投名状。” 说完,她再次行礼,由云嬷嬷亲自送离寿安堂。 站在寿安堂外,宝珍轻轻舒了口气,老夫人这关,显然还没彻底过去。唯有真的帮顾家踏上回京的路,才能换来她真正的认可。 宝珍心情颇好地回了藏珍院,立刻让人去叫顾上。 上次一同查赈灾银的案子后,顾上对她的态度早已转变,不再处处防备。有些事,她确实需要通过顾上才能知晓。 “小姐。”顾上很快到了,躬身行礼。 宝珍没有绕弯,直接问道:“并州知府杨立安,应该已经押解到京城了吧?” 顾上躬身回道:“回小姐,朝廷的判决已下来了,杨立安判处斩立决,家产全数抄没,其余家属流放三千里。” 宝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眉梢微挑,又问:“那杨立安就没为自己辩解过一句?” 顾上摇头:“没有,他对所有罪行都供认不讳,只是……” “只是什么?”宝珍追问,多了几分留意。 “只是听说,杨立安的判决下来后,竟被拦了回去,人暂时收押在狱,陛下的行刑旨意,至今迟迟未下。”顾上低声回话。 “哦?这样啊。”宝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那倒是个不错的消息。” 有人在拦着不让杨立安死?为什么?是那人也觉得赈灾银一案另有隐情吗?这人会是谁? 宝珍脑海中下意识闪过霍随之的身影,随即又轻轻压下——是谁似乎也不重要了,眼下最关键的是,杨立安暂未被处死的消息,本身就藏着极大的价值。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对了,于海呢?他怎么样了?” 顾上答道:“于海虽没直接参与盗窃赈灾银,但终究牵连其中,加上他本是豫州捕头,却知法犯法,如今关在牢里,判了七天后问斩。” 七天后问斩?时间确实紧迫,看来得抓紧去见于海一面了。 夜里,宝珍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边一轮明月,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思绪翻腾。 想让顾家重回京城,无非两步:一是建立声望,募捐之事已让顾家攒足了民心;二是要有实打实的功绩。 治理民生、兴修水利这类事固然是功绩,却太慢,远水解不了近渴。 惩治匪患也算,但豫州最大的清风寨早在四年前就被她端了,如今无匪可剿。 等钦差考察更是撞运气,她从不信“等”能等来机遇。 如此一来,便只剩最后一条路可走——而于海,正是这条路的关键。 第二日一早,宝珍去知意堂给顾老爷和顾夫人请安,正好赶上用早膳。 顾夫人一见她进来,便关切地问:“珍儿,听说昨日母亲跟你聊了许久?” “嗯,祖母算是肯接纳我了。”宝珍含糊应着,没提她与老夫人之间的深层对话,更没提投名状的事儿。 “那就好,那就好。”顾夫人松了口气,脸上满是欣慰。 宝珍转头看向顾老爷,轻声问:“爹,今日我能跟您一起去府衙吗?” 顾老爷放下碗筷,有些诧异:“怎么突然想去了?” “在府里待着闷得慌,想跟着去看看。”宝珍语气随意。 顾老爷想了想,她也不是头一回去府衙,便点头应允:“想去就去吧,到了那让顾上跟着你,别四处乱闯。” 用过早膳,顾老爷便带着宝珍和顾上往府衙去。到了地方,顾老爷还要处理公务,叮嘱顾上:“你带着珍儿在附近转转,照看仔细些。” “老爷放心。”顾上应道。 顾老爷一走,宝珍便对顾上说:“走,我们去牢房。” “小姐是要见于海?”顾上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嗯,有些事得问过他才能确定。”宝珍脚步没停,她上次为查赈灾银案去过牢房,对这里并不陌生。 两人很快到了牢房外,守门的官兵立刻拦了上来。 顾上上前一步,沉声道:“顾大人有公务要问于海,特意让我过来问话。” 顾上是顾老爷的心腹,府衙里无人不晓。官兵听了这话,果然没再多问,立刻侧身让开了路。 顾上提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昏黄的光线下,石阶湿滑难行。“小姐慢些,当心脚下。” “于海关在第几层?”宝珍问。 “最底层。”顾上答。 两人很快走到尽头,这正是当初于海关押顾老爷的那间牢房。 宝珍站在牢门外,看向角落里缩着的人。于海蓬头垢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浑身透着一股死气。 “于海?”宝珍轻唤一声。 里面的人毫无动静。 她又道:“并州知府杨立安的判决下来了,你不想知道吗?” 于海终于动了,僵硬地抬起头。他双眼布满红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宝珍,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瘆人。 换作寻常闺阁女子,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宝珍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寻常的闺阁女子也不会来这儿。 宝珍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无波。 于海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终于认出了人,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是你……” “是我。”宝珍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于海重新闭上眼,往墙上一靠:“盗取赈灾银的罪名,该是什么下场,我心里清楚。” 宝珍勾了勾唇角:“你清楚?所以你故意抓走我爹,又诱导那二十一人自尽,为的就是替杨立安脱罪,对吧?” “早已结案的事,再来问我做什么。”于海动了动,身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宝珍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这罪名的厉害,杨立安会不知道?那你说说,是谁把他推下这深渊的?” 身后的顾上猛地抬头,满脸震惊,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海睁开眼,眼底一片浑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无妨,就当我胡言乱语。”宝珍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轻声道,“可惜了杨大人的家眷,流放三千里,无依无靠的,怎么熬得过去?听说他最小的女儿才六岁呢。” 于海的手猛地收紧,铁链被攥得咯吱响。 宝珍转头看他,笑意里带了几分冷:“你若没被抓,或许还能帮着打点一二。只可惜……现在怕是没人敢伸手了,我倒是听过个成语,叫斩草除根。” 于海的呼吸骤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牙齿都在打颤,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宝珍故作懊恼地敲了敲头:“哦,我说错了,斩草除根是除祸根,以防后患。杨大人这情况,该叫狡兔死,走狗烹才对。” 宝珍说完,转身就走,没给于海任何反应的余地。 顾上赶紧追上去,压低声音问:“小姐,您刚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宝珍没直接回答,目光投向前面。 “珍儿来了?”廖鸿昌正好从回廊那头走来,看到他们便停下脚步。 “怎么跑到牢房这边来了?这里鱼龙混杂,多危险。” 宝珍笑了笑,应声:“廖大人好,听说于海再过几日就要问斩了,想着来看看。” 廖鸿昌眉头微蹙:“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看的?” “常言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宝珍语气轻松,“说不定他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呢。” 第三十六章 等鱼上钩 廖鸿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追问:“那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宝珍故意压低声音,拖长了语调,“他告诉我说……” 廖鸿昌立刻眯起眼,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噗哈哈……”宝珍突然笑出声,对着廖鸿昌露出一副无辜的神情,“廖大人怎么连这话都信呀?赈灾银一案早就结了,于海还能说什么呢?” 廖鸿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抬手捋了捋袖子:“珍儿真爱开玩笑。” 宝珍福了福身:“我去寻父亲了,廖大人再会。” “嗯。”廖鸿昌在原地应了一声,没动。 宝珍带着顾上转身离开,走到回廊拐角时,她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廖鸿昌正背对着她站在牢房门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僵硬,看不清神情。 宝珍无声地勾了勾唇角,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 顾上一路跟着宝珍离开牢房,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又问:“小姐,您方才在牢里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思来想去,总觉得小姐话里有话,于海的反应也透着古怪。 还有那句“斩草除根”,那句“狡兔死走狗烹”,都像带着钩子,引人深思。 宝珍停下脚步,认真看向他:“顾上,你会钓鱼吗?钓过鱼吗?” 顾上摇头。 宝珍的视线越过他,落在远处虚空里,语气轻淡:“钓鱼很简单,把鱼饵放下去,等着鱼咬钩就是了。” “小姐要钓鱼?”顾上还是没明白,怎么突然扯到钓鱼上了。 “不。”宝珍摇头,“我在等鱼上钩。” 顾上愣在原地,他自认不算愚笨,能跟着顾老爷成为心腹,心思向来活络。可在这位宝小姐面前,总觉得自己看不透。 从赈灾银案里她敏锐的洞察力,到戏文上的大胆,再到此刻这云里雾里的话…… 宝珍在府衙又待了一上午,陪顾老爷用了午膳才回府。 刚进府,途径花园时,远远看见顾一澈和窦明嫣正在说话。 窦明嫣生得温婉,是宝珍见过最漂亮的女子,性子却爽朗大方,向来不拘小节。 可此刻站在顾一澈面前,她笑起来都带着几分收敛,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全然没了往日的泼辣。 宝珍在远处站着,没上前,自然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两人没聊多久,顾一澈便转身走了,只留窦明嫣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宝珍放轻脚步走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嫣表姐?” “啊!”窦明嫣猛地转身,看见是她,拍了拍胸口,“珍儿,你吓我一跳。” 宝珍抿着唇笑,眼尾带着几分促狭:“表姐,我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了,你愣是没瞧见我呢。” 说着,她故意朝顾一澈离开的方向瞥了眼,拖长了语调问,“在看谁呀?” 窦明嫣脸一热,慌忙捂住她的嘴,拽着她往假山后没人的地方躲:“珍儿,你学坏了!” 手一松开,宝珍便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表姐,你是不是喜欢哥哥啊?” “你……你不许胡说!”窦明嫣的脸“腾”地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绯色,偏她生得美,这副羞赧模样反倒添了几分娇憨。 宝珍哪会信,她察言观色的本事向来准。 方才窦明嫣望着顾一澈背影时那眼底的光,还有此刻这慌乱的模样,分明就是藏不住的女儿家心事。 她故意逗她:“哦?那我不说了,只是方才哥哥走的时候,好像还回头看了你好几眼呢……” “真的?”窦明嫣下意识追问,话一出口又觉失言,赶紧别过脸,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窦明嫣随即又落寞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才不会回头看我呢。” 宝珍有些不解:“表姐若是喜欢哥哥,大可以跟祖母说呀。祖母那么疼你,定会为你留意的。” 她在顾家四年,对顾一澈再了解不过,他性子端正,私生活干净得很。 既无通房,也不去风月场所,更没听说过有心上人,平日里不是读书便是去诗社,实在是难得的良人。 窦明嫣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的怅惘:“你还小,不懂这些的。” 宝珍心里暗笑,她可不小了。 在清风寨那种地方摸爬滚打过来,男女间的弯弯绕绕,她比这深闺里的小姐们清楚得多。 不过她今日找窦明嫣,本就另有要事,便不再逗她,转而问道:“表姐,你的侍女金铃、银铃,是会武功的吧?” 窦明嫣点头:“是啊,她们姐妹俩身手不错,是母亲专门派来我身边的,怎么了?” “那表姐能把她们借我几天吗?”宝珍语气哀求。 窦明嫣虽有些疑惑,却没多问,她本就不是多心的人,性子单纯直接。 “好啊。”她爽快应下,“一会儿我回去就让她们去你房间找你。” 宝珍像模像样地给窦明嫣行了个礼:“多谢表姐。” 回到藏珍院,宝珍坐在窗边想了片刻,还是叫来了梅花和桃花。 “小姐。”两人应声上前。 “我问你们,”宝珍开门见山,“哥哥年纪也不小了,爹娘怎么从没提过给他定亲的事?” 梅花和桃花对视一眼,桃花先答道:“许是少爷一心扑在功名上,不想过早成家吧?” 宝珍又问:“那明嫣表姐和哥哥年纪相仿,为何不亲上加亲呢?” 她随口一提,却见梅花和桃花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了?”宝珍不解,大户人家表亲联姻不是常事吗? “小姐,”梅花压低声音,语气有些迟疑,“明嫣小姐……其实不是少爷的亲表妹,她是……” 桃花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几分尴尬:“是……外室所生的女儿。” “她……”宝珍也愣住了,“她不是姑母的女儿?” 梅花和桃花齐齐摇头。 梅花细细解释:“当年姑奶奶刚嫁去窦家没多久,就发现姑老爷在外头养了外室,那外室还怀了身孕。” “就是明嫣表姐?”宝珍追问。 “正是。”梅花点头,“那外室原是京城销金窟的头牌,艳名远播,可也正因这出身,别说做正妻,就连当个妾室都进不了窦家的门。后来她难产去了,只留下明嫣小姐一个孩子。” 宝珍仍有不解:“既如此,祖母为何这般看重明嫣表姐?” 毕竟……她并非亲外孙女,却连来豫州都带着她。 桃花在一旁补充:“小姐有所不知,咱们姑奶奶心善,见明嫣小姐可怜,便接回府里亲自教养。姑奶奶自己膝下多年无子,待明嫣小姐,其实和亲闺女也差不多了。老夫人疼姑奶奶,自然也跟着疼明嫣小姐。” 宝珍这才彻底明白。 原来窦明嫣的出身如此尴尬,名义上是窦家独女,生母却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这般身份,在讲究门第的大户人家,实在是处处受限。 怪不得,她连对顾一澈的喜欢都不敢明说。 宝珍挥了挥手,让梅花和桃花先下去了。 没过片刻,金铃和银铃便到了,两人身姿挺拔。窦夫人将她们送来窦明嫣身边照顾,明显是费了心思的。 “宝小姐。”她们齐声行礼。 宝珍站起身,开门见山:“明嫣表姐应该跟你们说了吧?” “是,小姐有何吩咐,我姐妹二人定当照办。”金铃应道,语气干脆。 “好。”宝珍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我要你们去一个地方,只是……可能要委屈你们几日。” 第三十七章 瓮中捉鳖 金铃和银铃齐声应道:“任凭宝小姐吩咐。” “好。” 当天夜里,顾上刚回府,就被宝珍叫到了藏珍院。 “小姐。” 宝珍抬眼,示意了一下身旁的金铃、银铃:“你想办法把她们俩送进牢房,关在于海上一层,我记得那层还空着。” “小姐?”顾上眉头紧锁,满是不解。 “办起来很麻烦?”宝珍问。 “可以安排。”顾上压下疑惑,沉声应道。 宝珍又道:“顾上,此事我不希望惊动父亲。” 顾上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探究。 宝珍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然:“放心,我是顾家的小姐,绝不会做损害顾家的事。只是有些事,没成之前,不便让父亲知晓。” 顾上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头:“属下明白,我会安排好的。” 宝珍望着顾上的眼睛,又轻声叮嘱:“记住,她们俩的牢房门,不必锁死。”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上一眼。顾上心头一动,约莫明白了她的用意。 最下层只关着于海,其上那层因曾死过不少人而空置,正是监视于海的绝佳位置。 顾上带着金铃、银铃离开了。 宝珍指尖继续敲击着桌面,目光沉静,如今万事俱备,只待瓮中捉鳖。 接下来几日,宝珍天天往府衙跑,对外只说是给顾老爷送午膳。 这期间,她撞见廖鸿昌好几次,每次都笑眯眯地打招呼:“廖大人好。” “珍儿又来了?”廖鸿昌脸上的笑容,瞧着总有些僵硬,像是强撑出来的。 宝珍只当没看见,寒暄两句便转身去找顾老爷,步履轻快,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个饭。 可她每次在府衙里闲逛,总会“不经意”地绕到牢房附近,却从不进去,只在周围转上两圈便离开。 府衙里多是男子,顾老爷怕她被冲撞,每次都让顾上寸步不离地跟着。 宝珍这副刻意引人注目的样子,自然没逃过顾上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亲手送进牢房的金铃、银铃,再看眼前这位小姐绕着牢房打转的模样,心里渐渐有了数。 宝珍本就没打算瞒着顾上,有些事要绕开顾老爷办成,少不了他的助力。 日子一天天近了,顾上瞧着宝珍依旧气定神闲,忍不住问道:“小姐,离于海问斩没几日了,万一……那背后的鱼始终不咬钩呢?” “不急。”宝珍示意他靠近,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照我说的做。” …… 廖鸿昌坐在屋里,闭着眼,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桌上平铺着一封拆开的信件,他的目光落在信上,连呼吸都比平日重了几分。 “监察司……”他喉间低低呢喃,语气里满是惊疑与不安,陛下的爪牙,怎么会突然盯上豫州?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他暗自懊恼:这下糟了!豫州知府的位置本就关键,费了半天劲也没拿下;如今倒好,连城外山上秘密训练私兵的地方,也被监察司察觉了踪迹。近来之事,怎么就这般不顺? 突然响起敲门声,廖鸿昌心头一紧,忙慌慌张张地将桌上的信件揉成一团,扔进手边的炭盆里,看着纸团化为灰烬才松了口气。 随后他定了定神,快步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顾上。 “顾上?” 顾上抱拳行礼:“廖大人,属下是来取上次您在并州羁押杨立安的详细记载。” 当初顾老爷尚未洗清嫌疑,羁押杨立安、追回赈灾银的事,全是廖鸿昌一手督办的。 廖鸿昌不解:“杨立安的案子早已判决,顾大人怎么突然要查详细记录?” 顾上解释:“我家大人觉得于海的供词还有些对不上,想再审审他,特意让属下先来取资料。” 廖鸿昌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顾上连唤几声:“廖大人?资料呢?” “啊……”廖鸿昌回过神,“在里屋,我这就去拿。” 他翻找片刻,将一叠卷宗递给顾上:“给你。” “多谢大人。”顾上接过,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廖鸿昌站在门口,神色恍惚。 这时,两个巡逻的小官兵从门前走过,对话飘进他耳朵里—— “哎,你听说了吗?并州知府盗赈灾银那案子,要重新审理了!” “啊?不是已经定案了吗?怎么又要重审?” “这你就不懂了吧!听说陛下迟迟没下处决的旨意,这里头八成藏着隐情呢!我还听人说,之前关在死牢里的那个于捕头,也得跟着重新审!” 两人凑在一处,压着声音低声交谈,浑然没注意到,门口处正站着脸色骤变的廖鸿昌。 他面色一沉,“砰”地合上了房门。 偏僻角落里,那两个官兵对着顾上躬身:“您吩咐的,我们都照实说了。” 顾上点头:“很好,去吧。” 官兵离开后,宝珍从树后走出来。 顾上将卷宗递给她:“小姐,都按您的意思办了。” 宝珍接过卷宗,连翻都没翻:“很好,接下来,就等着瓮中捉鳖了。” 宝珍笃定,到了这一步,对方绝不可能再按兵不动。 当晚,她让人回府传话,说要留宿渥丹居,自己却带着顾上,悄悄守在府衙外,还有早就守在这里的顾左、顾右。 面前正是先前她和霍随之翻墙进去的那堵墙后,墙的另一边便是牢房。 “小姐,咱们为何不直接潜入府衙?那样不是更方便行事?”顾上低声问。 宝珍瞥他一眼:“你知道府衙里有多少是廖鸿昌的亲信?” 她目光扫过那堵墙,“今夜,他定会把牢房值守的官兵换成自己人。也好,正好一网打尽。对了,我让你安排的都安排下去了?” 顾上点头。 墙内,牢房门口。 一个身披黑斗篷的人影缓缓靠近,被守门官兵拦下时,他抬手拉下斗篷——正是廖鸿昌。 “大人。”官兵们立刻躬身行礼。 廖鸿昌抬手示意噤声,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人后,提着一盏油灯,一步步往牢房深处走去。 走到倒数第二层时,黑暗中,金铃和银铃悄然睁开了眼,气息纹丝不动。 廖鸿昌丝毫没留意这一层,径直往下,走向了关押于海的最底层。 廖鸿昌提着油灯走到牢门前,昏黄的光线下,于海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廖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啊?”他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嘲弄。 廖鸿昌将油灯挂在墙钉上,光线映得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语气冰冷:“为请你上路。” 于海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彻骨的悲凉:“哈哈哈……” 廖鸿昌冷眼睨着他,没说话。 笑声渐歇,于海盯着他,眼底淬着恨:“这么急着斩草除根?我本就活不过这几日,你慌什么?” 廖鸿昌眯起眼,眸底杀意翻涌:“你不死,我难安。于海,你安心去,待你死后,杨立安的家眷,我会设法照拂。” “照拂?” 于海猛地站起来,却被铁链拽得一个趔趄,他死死盯着廖鸿昌,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今日能对我痛下杀手,明日岂会放过杨家妇孺?我凭什么信你!” “信不信,由不得你。” 廖鸿昌低声说完,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于海见他步步逼近,疯狂挣扎起来,铁链却将他死死锁在原地,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于海,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 廖鸿昌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他一步步逼近,就在匕首即将刺向于海胸口时,一道黑影猛地从上方窜落,一脚踢在他手腕上。 匕首“哐当”落地,插进石缝里。 廖鸿昌也被这个飞踢影响,往后踉跄了几步。 “谁?”廖鸿昌惊怒回头,只见金铃稳稳站在牢中,银铃已迅速堵住了牢门。 “廖大人深夜私闯牢房,还想杀人灭口,这要是让顾大人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想?”金铃冷笑一声。 廖鸿昌又惊又怒:“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外面明明已经被他的人包围了,就是顾沧亲自来了,也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越过重重守卫进来。 第三十八章 从未相信过 廖鸿昌的话音未落,牢门外已传来宝珍清冷的声音:“廖大人别急着问这个,不如先解释解释,你为何要杀于海?” 随着话音刚落,宝珍带着顾上缓步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跟着的则是压着守门官兵的顾左、顾右,油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廖鸿昌脸色煞白,看着突然出现的宝珍,再看看守在这里,穿着一身囚衣的金铃、银铃,瞬间明白了,自己这是掉进了宝珍设好的陷阱里。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倒是我大意了,竟在此处等着我呢。” 宝珍往前挪了两步,语气平静:“说实话,我本还担心,在那几重刺激下你若仍按兵不动,我还真抓不到你的实据。” 廖鸿昌猛地转头看向顾上,眼神锐利:“那份羁押资料、说要重审于海……全是假的?” “不止哦。”宝珍朝他无辜地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地提醒,“还有那两个跟你‘偶遇’的小官兵,也是我安排的。” “好,好得很!”廖鸿昌怒极反笑,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撞出回声,“我竟栽在你一个小姑娘手里……你究竟从何时起怀疑我的?” 又是这样,宝珍想起清风寨二当家临死前那难以置信的眼神,与此刻的廖鸿昌如出一辙,都不肯相信自己会输给她。 她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你其实不该这么问,因为从始至终,我就没信过你。” 廖鸿昌眼神骤惊,指着宝珍说不出话:“你……” 宝珍向来不信人性,在她眼里,没有谁是绝对可靠的,人人皆有嫌疑,她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 所以即便廖鸿昌处处为他们行方便、时时出手相助,她心底的戒备也从未卸下。 若说赈灾银一案有什么让她存疑的地方,便是杨立安。 一个素来清廉、从未有过劣迹的官员,怎会突然动了盗取豫州赈灾银的念头? 当然,人心难测,或许他心底本就藏着阴暗。但有一点,始终说不通。 宝珍看向廖鸿昌,语气平静:“我一直想不明白,于海是怎么知道盗取赈灾银的人是杨立安?” 廖鸿昌强作镇定,反问:“难道不可能是杨立安与于海合谋?” 宝珍皱眉摇头:“说不通,杨立安最初派来的二十一人,他们的自杀是于海临时起意。由此可见,至少在那时,杨立安与于海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动作。” “或许是于海自己猜出来的?”廖鸿昌再问。 “这倒不是没可能,若我没发现另一个证据的话。” 宝珍拿出一卷卷宗,正是她从档房调出的于海资料,“这种陈年旧档在档房里向来蒙尘,无人问津。但于海的卷宗却异常干净,显然被人动过。” “那也不能证明是我。”廖鸿昌仍在辩驳。 宝珍抬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淡讽:“档房看守森严,寻常人进不去。而你的令牌能自由出入府衙任何地方,这话,还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另外还有一点,廖大人,您的洁癖很严重哦。” 廖鸿昌刚想迈步,就被身旁的金铃、银铃拦住,两人身姿挺拔,牢牢挡在他身前。 他只能停下脚步,望着宝珍追问:“你还有一处没说清,若我真牵涉其中,为何还要处处帮你们?” “这个问题,其实最容易解释。” 宝珍语气平淡,“让我来猜猜你的路数吧,最开始,是你唆使杨立安盗取赈灾银。可你很快发现,他行事不够缜密,已经被我爹察觉到了端倪。于是你查到了于海,发现这人可以利用。” 她转头瞥了眼角落里的于海,继续道:“所以你向于海透露了杨立安的罪行,至于你为何‘帮’我们。当初哥哥找到你时,你怕是没真想帮忙,否则不会把他约到你的地盘。” 廖鸿昌仍摇头:“你还是没说透,我到底为何要帮你们?” “因为你发现,哥哥并非独自查案,背后还有旁人帮忙,甚至已经察觉到了那二十一人的死因有问题。” 宝珍的目光冷了几分,“继续深查,查到你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你果断弃车保帅,主动向我们示好,把自己清清白白的摘出去。” 还有一点宝珍没说出口——那就是霍随之。 霍随之的身份绝对不简单,最起码,他一定是能让廖鸿昌心生忌惮的人。也正因如此,廖鸿昌才不敢在这事里轻易动手脚,生怕留下半分把柄,被霍随之抓住。 廖鸿昌听了这话,反倒镇定下来,冷声道:“你没有证据,休要胡言。” “本来是没证据。”宝珍摊摊手,语气轻快,“但现在,你自投罗网了。” “是吗?”廖鸿昌突然举起地上的匕首。 金铃、银铃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宝珍身前;顾上也迅速将宝珍拉到身后,神色警惕。 谁料廖鸿昌并未伤人,反而将匕首猛地扎进自己的肩膀! 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他却强忍着痛,厉声喝道:“顾小姐!你怎能仗着父亲是知府,就夜闯牢房、扣押守卫,甚至诬陷朝廷命官?” 宝珍“噗嗤”笑出声,还轻轻鼓了鼓掌:“早知道廖大人有这演技,我那戏班子该请您去压轴才是。” “你空口白牙,休想构陷本官!”廖鸿昌忍痛斥道。 “空口白牙?”宝珍挑眉反问,“那廖大人深夜出现在这死牢,又是为何?” “本官听闻今夜有贼人闯狱,特来捉拿!”廖鸿昌梗着脖子道。 “听到了吗?”宝珍扬声朝四周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廖大人当真是高义啊!” 话音刚落,牢房的台阶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哗啦啦下来一群人。 最前头的是顾老爷,身后跟着府衙里几位有头有脸的官员,最后面的顾下快步上前,朝宝珍无声地点了点头。 顾老爷看着眼前的乱象——带伤的廖鸿昌、被押的守卫、身穿囚衣的金铃银铃,脸上全然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老廖,你糊涂啊!” 廖鸿昌本捂着流血的肩膀强撑,此刻瞧见一群熟悉的同僚涌进来,那口气终于泄了,腿一软便跌坐在地,声音嘶哑:“我输了……” 宝珍冷眼瞧着,她最懂这种困兽犹斗的把戏,早防着他倒打一耙。 特意让顾下提前向顾老爷禀明一切,还特意嘱咐,不能只请顾老爷一人,务必叫上豫州府所有官员同来,就是要让廖鸿昌再无翻身余地。 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于海,扬声道:“现在,你还指望他能替你照拂杨大人家眷吗?” 于海“咚”地跪在地上,对着顾老爷和众官员磕头:“是廖鸿昌!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有他的影子!我全说!” 他先前憋着没供出廖鸿昌,无非是知道杨立安必死,想着自己也活不久,若能换得廖鸿昌念旧情照拂杨家妇孺,也算全了与杨大人的那点情分。 此刻,宝珍站在牢房中央,油灯的光晕在她周身浮动,在场所有豫州官员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此刻望着眼前这个尚带稚气的少女,眼神里满是复杂——震惊、佩服,再也没人敢小看她了。 宝珍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平静。她抬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宝珍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十一年前那辆马车的模样,还有纱帘后那位只隐约可见轮廓的贵人。 她在心底无声默念:我已经站起来了,也终有一天,能彻底走出过去的困局。 第三十九章 终不似,少年游 剩下的事,便与宝珍无关了。金铃、银铃跟着她一同离开牢房,宝珍转身对两人道:“这次多谢你们,辛苦了。” 金铃、银铃连忙摆手:“宝小姐客气了,我们都是按照小姐的吩咐照做,倒是我们从未见过这般场面,今天也算开了眼界。” “你们先回府吧,替我问候明嫣表姐,表达谢意。”宝珍说道。 金铃问道:“小姐不一起走吗?” 宝珍摇头:“我再待一会儿,廖鸿昌已经被拿下,放心,这里安全得很。” “是。”两人应声,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宝珍独自站在牢房外,抬头望向天边的月色,她轻轻舒了口气,这下,才是真的结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见是顾老爷。 “爹。” 顾老爷面上带着愁容:“是顾上帮着你瞒我的?” 宝珍低下头,轻声认错:“对不起爹,我知道您和廖大人往日交情不浅,怕您为难,才没敢提前说。” 顾老爷斥道:“胡闹!”随即转头看向身后的顾上,“你也跟着她一起胡闹!” “爹。”宝珍上前一步,“顾上是听我的吩咐行事,要罚您就罚我吧,女儿绝无怨言。” 顾老爷被她这话堵得一甩袖子,却没真的转身就走,叹了口气道:“珍儿,我知道你心思缜密,胜过这世间许多男儿。但这般危险的事,下次定要提前告诉爹,家人永远是你的后盾,不要一个人逞强。” 不是的,宝珍在心里轻轻摇头,她没有后盾。 但面上,她还是扬起一抹乖顺的笑:“知道了爹,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心里却另有声音在说:才怪,她能信的,从来只有自己。 宝珍忙转移话题,问道:“爹,廖大人这次会怎么判?” 顾老爷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叹了口气:“老廖他……糊涂啊,不过他终究不是赈灾银案主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抬手拍了拍宝珍的肩膀:“让顾左、顾右先送你回府吧,顺便告诉你娘一声,我今晚怕是回不去了。” “是。” 顾左、顾右很快将押着的守门官兵交给府衙同僚看管,随后上前护送宝珍往府衙外走去。 廖鸿昌虽未定罪,不至于发派到牢房里,却也没了往日的自由,被暂禁在一间空房里,门外有官兵看守。 顾老爷拎着药箱推门进去时,见他正坐在书桌前,眼神发直地望着前方,像是在发呆。 直到门口传来动静,他才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声音沙哑:“你来了。” 顾老爷将药箱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仍在渗血的肩膀上,如今是戴罪之身,自然没人顾得上给他包扎。 “把衣服撩起来吧。”顾老爷打开药箱,声音平淡。 廖鸿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顾沧,你还是这副样子。” 顾老爷拿药的手顿了顿,没看他,只低头盯着手里的药,轻声问:“为什么?” 廖鸿昌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因为不公平,我拼了命往上爬,可上头永远压着个你。” 廖鸿昌的双眼通红,高声发泄着心里的不满,“我在豫州熬了这么多年,拼了命地往上爬,好不容易熬走了杨立安,转头却又来了个你。在你眼里这不过是个明升暗贬的闲职,于我而言,却是踮着脚也够不着的奢望。”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偏执,“我知道杨立安为并州灾情急得团团转,就故意挑唆他,让他动了盗取豫州赈灾银的念头,于海也是经我提醒的。” 最后一句话,他凑近了些,几乎贴着顾老爷的耳边,轻轻说道:“顾沧,我想取你而代之。” 顾老爷拿着纱布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药箱里的金疮药气味清苦,混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让他作呕。 数十年的交情落得这般田地,也让顾沧胃里一阵翻涌。 他们并非在豫州这四年才相识,年少时一同寒窗苦读,一同赴京科考,又一同金榜题名,他们曾有着共同的理想。 只是后来,他得了丞相赏识留在京城,廖鸿昌却被派往豫州任职。 他们曾击掌为约:一人立于朝堂君侧,一人扎根地方民间,两人各司其职,互为臂膀,合力朝着心中那份济世安邦的理想奋力前行。 廖鸿昌瘫软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或许从当年京城一别起,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顾老爷手上的动作没停,扯开他的衣服,沾了药的棉布按在他伤口上时,廖鸿昌闷哼了一声,却没再说话。 他心里堵着个问题,像根刺。 既然早就打定主意要取代自己,那后来同意帮宝珍他们查案,把矛头引向杨立安时,究竟是情势逼得他不得不如此,还是……终究对这份旧情留了几分心软? 年少时畅谈理想的模样还在眼前,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廖鸿昌的视线落在一旁的火盆上,里面还有燃尽的灰烬,那是一封见不得人的密信。 廖鸿昌猛的伸出手,攥住顾老爷的领子,将他拉近了些,凑到他耳边轻声念道:“我心下难安,且在下面等着看。” 说完廖鸿昌将顾老爷狠狠推开。 顾老爷被推一个踉跄,听到他这番话,只以为他心下愤恨难平。 给他上完了药,顾老爷提着药箱走出房门,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月色,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年少时与廖鸿昌同坐窗下读书的模样。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宝珍回到府中时,顾夫人还坐在灯下等着,显然没睡。顾老爷半夜离开,她便知是出了事,哪还睡得安稳。 “珍儿回来了?你爹呢?”顾夫人连忙起身迎上去。 宝珍扶住她,轻声道:“娘您别担心,爹没事,只是廖大人牵扯进了赈灾银的案子,爹得留在府衙处理。” 她三言两语讲清了经过,只是隐去了自己设局的部分。 顾夫人听完,神情落寞地坐回椅子上,喃喃道:“怎么会是他……” 宝珍见她神色不对,追问:“娘,您认识廖大人?” 她只知父亲与廖鸿昌交情不错,却不知渊源,也不知他们是何时认识的。 顾夫人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声音带着怅然:“他是你爹最好的朋友,当年我们举家来豫州,路上你爹还跟我说,若是将来他有什么不测,廖大人定会照拂咱们一家。” 竟然是这样深重的信任,宝珍眉心微蹙。原来他们之间,曾有过这样深厚的情谊。 宝珍从知意堂出来时,顾左、顾右早已回去,她独自一人,心事重重地往藏珍院走。 没走多远,云嬷嬷便拦在了路前:“宝小姐,老夫人有请。” 宝珍立刻敛去眉间愁绪,打起十二分精神:“有劳嬷嬷带路。” 云嬷嬷引着她往寿安堂去,远远便见那里灯火通明。 到了门口,云嬷嬷侧过身:“宝小姐请进。” 宝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老夫人正斜倚在榻上,神色平静,明显是在等她。 “听说府衙那边出事了?”老夫人率先开口。 宝珍俯身行礼,将府衙里的变故一五一十说了,从廖鸿昌的暴露到案情的了结,条理清晰。 老夫人静静听着,眼中渐渐亮了几分,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层审视与考量。 宝珍抬眸,声音清亮:“祖母,孙女先前说的投名状,您对此……可还满意?” 老夫人缓缓直起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你便是名正言顺的顾家小姐,我的孙女。” 宝珍垂眸应道:“谢祖母。” 宝珍走出寿安堂,晚风一吹,浑身紧绷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她抬手按了按发鬓,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并没有半分预想中的雀跃。 她叹了口气,拢了拢衣襟,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四十章 志在京城 顾老爷已让人将廖鸿昌的罪证呈往京城,纵有多年的情分在,可他终究没忘了豫州知府的职责——为百姓。 于海的行刑日终究还是到了,行刑那天,宝珍也去了刑场,她特意没带梅花、桃花。 那两个丫头没见过鲜血与死人,她不想吓到她们。她们不像她,见过的死人早已能堆成一座山。 临刑前,于海忽然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未尽之意,宝珍看见了,也懂了。 她终究没看完最后的行刑,在刀落前一刻,转身穿过层层围观的人群,走了。 其实最初,她并没打算设陷阱诱廖鸿昌入局,最简单的办法,是让于海主动开口。 可她用“斩草除根”“狡兔死走狗烹”层层相逼,于海愣是咬紧牙关没松口。 他在赌,赌廖鸿昌会念着他没供出对方的情分,照拂杨立安的家眷。 可廖鸿昌不敢赌,他没扛住宝珍设下的离间计,怕于海真把他拖下水,终究下了手。 走出刑场时,宝珍正好撞见人群外围的顾老爷。他今日不负责监刑,脸色瞧着很是憔悴,像是一夜未眠。 “爹。” “没看下去也好,太血腥了。”顾老爷的声音有些沙哑。 宝珍想起于海最后那个眼神,大约是想托她照拂杨立安的家眷吧。 他为何会求自己?许是觉得自己同是女子,总会多几分恻隐之心? 可她与杨家素无往来,根本不必管这闲事,她也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同情心。 但沉吟片刻,她还是问:“爹,杨大人的家眷……” “我已经让顾下去打点了。”没等她说完,顾老爷一下就懂了她的意思。 宝珍有些意外,顾老爷与杨立安并无交集,为何要做这顺水人情? 顾老爷读懂了她眼中的疑惑,叹了口气:“这是他托人带给我的话,算是最后求我的事了。杨家妇孺流放三千里的路,会平安走完;流放之地,我也托了可靠的人照看。” 这个“他”是谁,再明显不过——是廖鸿昌。 原来,他是真想过照拂杨家的,在这件事上,他对于海没有食言。他最后求顾老爷的,竟也是这件事。 宝珍想着,既是顾老爷安排了人照看杨家妇孺,她自然没什么立场再多说什么,便也作罢。 离开刑场后,她径直去了渥丹居,让掌柜的把这段时间的账本都取来。 近来忙着赈灾银、募捐一事,早已顾不上这些,如今得抓紧理清楚了,渥丹居还是能为她生钱的。 后屋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宝珍正低头核对着账目,伙计轻轻敲了敲门。 她抬眼:“有事?” “东家,外面有位姑娘要见您。” 姑娘? 宝珍一时没想起会是谁来找她,她在豫州没什么朋友,但还是起身跟着伙计往外走。 刚到前厅,就见窗边立着个穿素衣的女子,脸上覆着层薄纱。 见她过来,女子缓缓摘了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店里此刻虽没客人,但几个伙计瞥见她容貌,还是不由得愣了神。 “顾小姐。”雪姑娘朝她浅浅一笑,声音温软。 宝珍倒有些意外,这位雪姑娘名声太盛,如今竟会主动来找自己? 她侧身示意:“雪姑娘,里面谈吧。” 雪姑娘跟着宝珍去了后院,这里僻静,正好说话。 她刚站定,便开门见山:“我要回京城了。” 宝珍心头微动,雪姑娘本就来自京城销金窟,要回去也很正常。 但她面上只轻声道:“前阵子渥丹居的营收,我会尽快整理出来,在你动身前提取给你。往后的分成,也会定期送到京城去。” 毕竟当初说好,渥丹居的收益要分雪姑娘一成。 她虽不算良善之辈,却也明白,唯有牢固的利益方能让合作长久。她虽贪财,但绝不因小失大。 雪姑娘点了点头,却突然转了话题问道:“顾小姐有没有想过,把渥丹居开到京城去?” 这念头,宝珍不是没有过,毕竟天下商户,以京城为首。 “雪姑娘怎会突然说起这个?”她故作疑惑。 雪姑娘声音轻缓:“我在豫州待不久了,等回了京城,照样能帮你把渥丹居的胭脂推出去。” 她往前挪了两步,离宝珍更近了些,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笃定:“我瞧着顾小姐的野心,断不会只困在豫州这方寸之地。咱们能把豫州的芳姿记压下去,难道还怕了京城那些铺子不成?” 宝珍低头,唇角弯起一抹浅笑:“自然是不怕的,那雪姑娘,咱们就京城见?” “京城见?”雪姑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难道也要去京城?” 京城,那位“贵人”也是从京城来的,也是她点燃了宝珍的心。天下有钱有势之人的汇集地,她为什么不能去分一杯羹呢? 宝珍没有直接作答,只含糊道:“也许呢。” 话已说尽,雪姑娘转身欲走,刚迈两步却又回头,问道:“对了,顾少爷没什么事吧?” “啊?”宝珍一时没反应过来。 雪姑娘和顾一澈?他们两个怎么会认识? 雪姑娘看懂了她眼里的疑惑,朝她眨了眨眼,笑意浅浅地解释:“上次赈灾银事发,顾家被围那会儿,是我收留了顾少爷。” 宝珍这才恍然,怪不得当时问起顾一澈的藏身之处,他总是支支吾吾的,原来如此。 销金窟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地,而雪姑娘也是一个很好的保护罩。 她对着雪姑娘欠了欠身道谢:“那我替哥哥多谢雪姑娘了。” 如果当时顾一澈真的被抓,那么赈灾银案她就缺了一个帮手。 雪姑娘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我肯收留顾少爷,不过是听说渥丹居的东家是顾家小姐罢了。所以,你该替自己谢我才是。” 宝珍立刻会意,再次道谢:“宝珍多谢雪姑娘。” “不必客气。”雪姑娘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渥丹居,素色的衣袂消失在街角。 接下来的几日,宝珍都泡在渥丹居里对账。 期间窦明嫣听说她还开着店,来过一次,在店里转了许久,宝珍特意拉着她挑了好几盒胭脂给她带回府。 窦明嫣有些不好意思:“直接白送我,会不会不太好?” “这有什么。”宝珍毫不在意,又往她怀里塞了两个新色号,“我的东西,自然也是表姐的,我与表姐哪分彼此?” 窦明嫣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珍儿妹妹最好了,以后表姐护着你,保准没人敢欺负你。” “那先谢过表姐了。” 窦明嫣每日都会去寿安堂陪着老夫人,宝珍却不常去。 她与老夫人本就只有合作关系,清楚对方在意的从不是她有没有孝心,而是她能不能为顾家出力。 与其去寿安堂演祖孙情深,不如把时间花在实处,只偶尔去一趟,应付下“孙女”的身份便够了。 连轴转了好几日,渥丹居的账目总算理得差不多了。 宝珍让顾右把属于雪姑娘的那成银票送去销金窟,毕竟对方说过几日就要回京城了。 “又是我去啊?”顾右挠了挠头,一脸不情愿。 “不然呢?”顾左在一旁打趣,“谁让你对销金窟熟门熟路呢。” 顾右撇撇嘴,终究还是认命了:“行吧行吧。” 雪姑娘在收到分成的第二日就动身离开豫州了,按她的话说,是要先回去为渥丹居铺好路、扬好名,替宝珍在京城开店打下根基。 总算得了几日清闲,宝珍难得松快下来。 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点着,她心里盘算着:顾老爷呈往京城的文书,这会儿该到了。这么说来,朝廷的旨意,大约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第四十一章 御笔亲绘 这日午时,顾夫人让宝珍去府衙给顾老爷送午膳。 宝珍带着顾左、顾右,提着食盒便往府衙去了。 廖鸿昌被收押后,他原先分管的公务全压到了顾老爷身上,这几日顾老爷都忙得直接宿在府衙,几乎没合过眼。 “爹,先歇会儿,用些午膳吧。”宝珍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上,轻声道。 顾老爷放下手中的公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珍儿来了?” “嗯。”宝珍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摆好。 顾老爷走过来坐下,抬头看她:“一起吃点?” 宝珍摇了摇头:“不了爹,我在家陪娘吃过了。” “也好。”顾老爷点点头,又叮嘱道,“这几日我回不去,你在家多陪陪你娘。” 宝珍刚想应下,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顿了顿,道:“我去开门。” 开门一看,是顾上。 “小姐。”顾上先朝她行了一礼,随即转向顾老爷,神色郑重,“大人,圣旨到了。” 顾老爷连忙放下碗筷,起身理了理官服,沉声说:“快,随我接旨。” 他迈步在前,宝珍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来传旨的并非前次那位公公,顾老爷却显然认得,上前拱手行礼:“冯公公大驾光临,真是折煞下官了。” 冯瑾满面堆笑,拱手回礼:“顾大人客气了,奴才先给您道声喜,快请接旨吧。” 顾老爷连忙俯身跪地,宝珍也跟着跪下,有了前次的经历,这次倒从容了许多。 冯瑾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在堂内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豫州同知廖鸿昌,身担地方重任,竟胆大包天,参与盗窃赈灾银两,罪证昭彰,实属罪无可赦。着即抄没其家产,悉数充公;将廖鸿昌革去官职,押解入京,交有司严审治罪。 豫州知府顾沧,于赈灾银一案中,秉公执法,明察秋毫,揪出涉案官吏,勘破案情真相,功勋卓着。特擢升为大理寺少卿,即日卸任豫州知府之职,速整行装,携家眷赴京就职。 钦此。 顾沧沉声道:“臣顾沧接旨,谢圣上隆恩。”说罢,双手高举过顶。 冯瑾将圣旨交到他手上后连忙上前扶起他,笑道:“顾大人快请起,还请您尽快交接手头公务,早些准备入京就职才是。” “多谢冯公公提点。”顾沧颔首应下。 宝珍垂着头,无人瞧见她唇角悄悄勾起的弧度。大理寺少卿,这个职位,已是难得的擢升了。 冯瑾的视线越过顾沧,落在宝珍身上,笑问:“这位想必就是顾大人的千金吧?” 宝珍闻声抬头,顾沧朝她招了招手:“珍儿,过来。” 她心头微动,这冯公公怎会认得自己? 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上前,福身行礼:“见过冯公公。” “顾小姐气度不凡,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冯公公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说着便朝身后挥了挥手,他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捧上一个长条形锦盒。 冯瑾接过,亲手打开:“陛下听闻豫州一案的来龙去脉时,正在作画。拟完圣旨后,特意让奴才将这幅画带来,御赐……给顾家小姐。” 宝珍猛地抬头,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愈发清醒。 她俯身叩首,声音稳了稳:“臣女谢陛下隆恩,谢陛下赐画。” 顾沧站在一旁,神情也有些怔忪,他实在不解,陛下为何特意将御笔亲绘赐给珍儿? 宝珍接过那卷御笔亲绘,指尖触到冰凉的锦盒,心中只觉沉甸甸的。 顾沧上前一步,对冯瑾道:“冯公公远道而来,不如移步寒舍稍作歇息?” “多谢顾大人美意,不了。”冯公公摆了摆手,“奴才还得赶回去复命,况且要押着犯人廖鸿昌先行启程。” 顾沧便亲自引着冯公公往关押廖鸿昌的房间去了,宝珍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锦盒,久久未动。 顾上没跟着去,待众人走远,才凑近她低声道:“小姐,这位冯公公本名冯瑾,是御前总管,陛下身边的贴身大太监。” 宝珍眉头一蹙,御前总管竟亲自跑来豫州这小地方传旨?这不合常理。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锦盒,只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堵在胸口。 宝珍捧着锦盒进了屋,桌上还摆着顾老爷没吃完的午膳。 她走到书桌前,将锦盒轻轻放下,指尖悬在盒盖上片刻,终究还是打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取出那幅御笔亲绘,缓缓展开卷轴。纸上是一幅《弈棋图》:一方棋盘铺展,黑白棋子错落对弈,落笔遒劲,墨色浓淡相间。 宝珍蹙眉盯着棋局看了半晌,忽然灵机一动,将画卷整个倒转过来细看。 可看了半天,她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本就不懂棋道,这般正着看、倒着看,终究是瞧不出半分门道来。 看不明白索性便丢开,宝珍将画卷随意放在书桌上,自己在一旁坐下。 她心里犯着嘀咕:顾老爷呈去京城的卷宗里,定然不会提及她半分。这次案子虽是她一手勘破,可锋芒太露总不是好事,顾老爷断不会让她暴露在京城那些贵人眼前。 可那位陛下,为何偏要赐画给她这个豫州知府的养女? 指尖在桌面上敲出“哒哒”的节奏,她正琢磨着,顾老爷推门进来,瞧见书桌上的画,险些没背过气去。 他手忙脚乱关上门,压低声音训斥:“珍儿!御赐的画,你竟敢这么随意扔着?” 那语气里的急怒,隔着门板都能听出来。 宝珍连忙坐直了身子,乖巧道:“爹,您回来了?” 顾老爷甩着袖子走过来,一眼就瞅见那幅被随意搁在桌上的画,气不打一处来:“你……” “爹,这画上是《弈棋图》,您看得懂吗?”宝珍赶紧捧起画,转移话题。 顾老爷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明儿回了京城,找个先生好好教教你下棋!”说着,目光落在画上,眉头却一点点蹙了起来,越看越沉。 宝珍见状追问:“爹,这棋局是哪边要赢了?” “你觉得呢?”顾老爷反问。 宝珍看了眼棋盘:“白子吧?瞧着子多些。” “糊涂。”顾老爷无奈摇头,抬手虚点棋盘一角,“表面看白子占尽上风,黑子似已无力回天,可你看这里,黑子早已悄然布下暗棋,只待时机一到,便可逆转全局。” 宝珍顺着顾老爷指尖的方向望去,依旧没瞧出什么名堂,但既然是顾老爷这般说,想来便是黑子要反败为胜了。 她话题一转,问出心底的疑惑:“爹,陛下是怎么知道我的?还赐画给我?” 提及此事,顾老爷轻轻叹了口气:“京城有个‘监察司’,专司监察百官言行、探查各地秘事。看来,豫州这场风波,他们早已报给陛下了。” 宝珍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这监察司耳目遍布,能知道她在赈灾银一案中的所作所为也不足为奇了。 另一边,冯瑾行至无人角落,忽然驻足躬身行礼:“小侯爷。” 话音刚落,霍随之便从树后缓步走出。 “小侯爷为何要这般……”冯瑾话到嘴边顿了顿,终究没把“躲躲藏藏”四个字说出口,但那疑惑的神色已说明了一切。 霍随之抬手,状似无意地摸了摸鼻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嘴上却只轻描淡写说着:“这个嘛,我自然有我的用意。” 实在是宝珍那丫头太过聪慧,他只要一露面,眼底的心思、藏着的秘密,几乎都要被她看透,倒不如暂时避着些。 冯瑾没再多问,转而请示:“小侯爷可要随奴才一同回京?” “不必了。”霍随之摆了摆手,再次嘱咐道,“我在豫州还有事要办,你押送廖鸿昌回京时,务必小心看管,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活着带回京城。” “活着”二字咬得极重。 第四十二章 月照西厢 宝珍捧着那幅御赐的画卷,先行回府。临走前,顾老爷反复叮嘱,一定要将画卷妥善挂好,万万不可轻慢。 她带着顾左、顾右刚进府门,就见老夫人竟也出了寿安堂,由顾夫人扶着立在院中,身后跟着一众家丁仆妇,显然是早已得了消息。 “祖母,娘。”宝珍上前见礼。 顾夫人忙拉住她的手,急切问道:“珍儿,外面传的是真的?你爹……” 宝珍点头:“是真的,冯公公亲自来传的旨,爹被擢升为大理寺少卿,让尽快收拾行装入京赴任。” 老夫人眉峰微动:“哪个冯公公?” “冯瑾冯公公。” 老夫人与顾夫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看来她们也知晓这位公公的分量。 顾夫人这时才注意到顾左捧着的锦盒,见他神色紧张,小心翼翼的捧着,便问:“这是什么?” “是陛下的御笔亲绘,一幅《弈棋图》,特意赐给女儿的。” “御笔亲绘”四个字落下,比刚才听到冯公公亲来更让二人震惊。 顾夫人连忙遣散了众人,拉着宝珍往屋里走:“珍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珍故作无辜地耸了耸肩:“女儿也不知道,不过爹说了,既来之则安之。” 老夫人在一旁缓缓点头:“你爹说得是,圣心难测,咱们只需照做便是,不必妄自揣测。” 顾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母亲说的是。” 宝珍刚从顾夫人那里回来,一进藏珍院,就见窦明嫣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瞧着像是刚睡醒。 “表姐,这都下午了,你才醒?”宝珍有些讶异。 窦明嫣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朝着她走过来:“珍儿,你这是要出门?” 宝珍无奈叹气:“表姐,我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啊?”窦明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睡过头了睡过头了。” “表姐,你昨晚偷偷干什么了?熬到这个时辰才醒?”宝珍追问。 窦明嫣忽然凑近,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外传。” 宝珍忍着笑点头:“放心吧。” 窦明嫣忙从袖中摸出本书,飞快塞进她手里。 宝珍匆匆一瞥,只见封面上写着“月照西厢:鬓边香缠住了两个人的魂”——好炸裂的名字,宝珍有一点无语。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手腕一轻,那本书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抽走了。 顾一澈本是想着这段时间一直备考读书,多日没来看妹妹,今日特意过来瞧瞧。 远远见院子里两个姑娘凑在一起神神秘秘,便悄悄走近,正好撞见宝珍手里拿着的东西,当下伸手就夺了过来。 宝珍和窦明嫣愣了一瞬,书被抢走才慌忙转身,看清来人后都结巴了。 “哥……哥?” “表……表哥?” 顾一澈本没在意,见她俩这副心虚模样,才低头看向书名。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他耳根“腾”地红了,握着书的手指都有些发紧,一时竟也被这直白的名字噎得说不出话。 宝珍抬手按着额头,这场景,也太尴尬了。 顾一澈脸颊还泛着红,握着书的手微微发紧,磕磕巴巴地训斥:“你们两个……光天化日的,怎么能看这种书?” 话刚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急忙补上一句,“晚上也不许看!” “哥,我没有……”宝珍刚想辩解,手腕就被身旁的人攥住了。 窦明嫣转头看向她,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懂事”:“是啊,珍儿妹妹,这种闲书确实看不得,容易分心。” 宝珍心里哭笑不得,她算计过多少人替自己顶锅,今儿倒是头一回反过来替别人背锅。 顾一澈没瞧见窦明嫣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晃了晃宝珍的胳膊,眼里满是哀求的神色,那模样分明在说:珍儿妹妹,帮帮我,拜托了! 宝珍无奈地把本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抬头看向顾一澈,乖乖认错:“对不起哥,是我不对,以后再也不看了。” “知道错就好。”顾一澈板着脸,将那本书高高举起,“这个我先没收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耳根子却红得更厉害了。 窦明嫣这才松了口气,凑到宝珍耳边小声说:“好妹妹,多亏你了!” 宝珍幽怨地瞥了窦明嫣一眼:“表姐,你这反应倒是快得很。” “嘿嘿……”窦明嫣干笑两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下次,下次再有这事儿,我肯定自己扛!” 宝珍心里叹口气,罢了,上次窦明嫣还把贴身侍女借给自己用,不过是替她认下一本书,也不算什么。 至于窦明嫣,窦家虽是江南富商,家底殷实,却无半分官职在身。因此老夫人带她来豫州时,便存了心思,想借着顾家表小姐的身份,为她寻一门体面的亲事。 如今顾家要动身去京城,自然没有落下她的道理。 宝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注意到,每当老夫人同窦明嫣提及亲事时,窦明嫣脸上不仅没有半分议亲女儿的欢喜,反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 接下来的几日,顾老爷忙着赶工处理手头积压的公务,顾府上下则一片忙碌,仆妇们穿梭往来,将各色物件一一装箱捆扎,准备妥当。 宝珍的东西自有梅花、桃花打理,她插不上手,只站在廊下看着。 藏珍院里,她与窦明嫣两边的侍女们忙得脚不沾地,打包好的箱笼渐渐堆了半院,这才让她真切生出几分要离开豫州的实感。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曾经的家的住址,只模糊知道家在豫州城外的某个小山村。 这四年里若真想找,未必找不到,可她从未动过念头。 从那个不知名的小山村,到颠沛流离的杂耍班,再到清风寨,最后落脚在顾家。 这么多年,她仿佛一直在豫州这片土地上兜兜转转。 而这一次,是真的要彻底告别这里了。 顾家一行人收拾妥当,便分乘几辆马车缓缓离开了豫州。 顾老爷此前的职务,朝廷自然会派人来接手,只是直到他们的马车驶出城门,那位接任者也始终未曾露面。 而就在顾家马车彻底离开豫州城的那一刻,霍随之却独身一人,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府衙门前。 守卫见状上前阻拦,他倒也不慌,只缓缓抬起右手,亮出一卷明黄圣旨,声音平静:“陛下谕旨,豫州上下大小事务,即日起皆由我接手。” 圣旨既下,霍随之雷厉风行,短短时日便将豫州府衙的权柄牢牢掌控在了手中。 而在豫州城外不远处的密林里,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静静停在林子里。车厢内光线昏暗,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死死攥着一张传信的素笺,指节用力。 “霍衍……”低哑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 “主子,”车外传来一道焦虑的声音,“我们安插在豫州的人手,已被霍衍连根拔起,彻底清洗了一遍。就连暗中操练的私兵,如今也再难继续。” 若是宝珍此刻在此,定会发现这说话的声音,分明就是当初她在顾府角门外,偶然听见的其中一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车窗内探了出来,手中端着的青瓷茶杯微微倾斜。手腕轻翻,杯中尚冒着热气的茶水便尽数泼洒在地上,溅起点点湿痕。 “廖鸿昌,绝不能留。”冷冽的声音从车内传出,“还有顾家……敢坏我的事,先给他们点小小的教训。” 话音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但那个顾家养女,必须死。” 在他眼中,宝珍毁了他在豫州布下的全盘棋局,这等代价,她必须用性命来偿还。 第四十三章 启程赴京 顾老爷与顾夫人同乘一辆马车,老夫人喜静,单独占了一辆。顾一澈还要趁赶路途中温习功课,也独自坐了一辆。 剩下宝珍,自然是与窦明嫣同乘。 马车里设了张小几,窦明嫣正捧着一盘点心,小口往嘴里塞着。 宝珍则坐在对面,右手捏着颗黑子,左手摊开一本棋谱,对照着往棋盘上落子,落完黑子又换白子,你来我往,倒也像模像样。 窦明嫣一边嚼着点心,一边瞅着棋盘上渐渐布满的棋子,好奇道:“珍儿,你这是在……排兵布阵?” 窦明嫣对于棋艺之道,大概也是……只能分清白子和黑子。 宝珍松开手指,任由一颗白子“啪嗒”落在棋盘上,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笑道:“表姐没看出来?我在学着下棋呢。” 窦明嫣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老实摇头:“还真没看出来。” 宝珍放下棋谱,往后靠在车壁上,轻叹一声:“我这才刚入门,不过瞧着前路确实漫漫。” 窦明嫣把点心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吃点东西歇歇吧,学下棋急不来的。” 宝珍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随手撩开车帘往外望:“这是走到哪儿了?” 车外的梅花连忙回话:“回小姐,还早着呢,刚过了前面那片林子。” 接下来的几日,一行人多半在马车上度过,只有到了晚上才能在驿站歇脚。 马车赶路虽快,却一路颠簸,坐得人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宝珍揉着酸痛的腰,她从来没赶过这么远的路,只觉得腰都快断了。 正难受时,马车突然猛地一刹,她和窦明嫣都没坐稳,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 还好宝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车壁,顺带拉住了身旁的窦明嫣。 可小几上的棋盘、棋子、点心却全摔了下来,散落得马车里到处都是。 “小姐没事吧?”桃花在车外急忙问道。 “没事。”宝珍应了一声,随即撩开车帘,“出什么事了?”她们的马车在后面,看不清前路的情况。 桃花回禀:“梅花姐姐去前面看了。” 话音刚落,梅花就小跑着回来了,脸色有些急:“小姐,前面路上堆了好些大石头,挡住路了,过不去。” 窦明嫣一听急问道:“那怎么办?绕路的话,怕是赶不及到京城了。” 官员就职都有期限,顾老爷的上任时间本身就很赶。这条路本是最近的,若绕路,极有可能逾期,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好在顾老爷没选绕路,当即安排随行的男丁搬石头。 可那些石头又大又多,众人只能用绳子系住石头,好几个人合力才能勉强拖动一块。 既然暂时走不了,宝珍便下了马车,走到前面查看。 路中央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大块碎石?她抬头望向路边的山坡,若说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似乎也说得通,可宝珍总觉得,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搬石头耽误了不少功夫,等他们重新上路时,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 马车重新上路,晃晃悠悠的往前走。 宝珍望着窗外,入眼尽是连绵的山和茂密的树林,辨不出具体方位。 窦明嫣也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瞧,有些担心:“咱们今日能在天黑前赶到驿站吗?” 窦明嫣的担心不无道理,宝珍也正琢磨这事,抬头问外面:“现在离下一个驿站还有多远?” 天色确实渐渐暗了下来。 话音刚落,就见顾上快步朝马车这边走来,宝珍心里莫名一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出什么事了?”她掀着车帘问。 顾上在车旁站定,沉声回话:“回二位小姐,路上耽误了些时辰,天黑前怕是到不了驿站了。老爷说,入夜后赶路不安全,打算在前面找个合适的地方扎营歇息。” 宝珍和窦明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意外。 窦明嫣扒着车窗往外看了看,嘀咕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在哪儿扎营啊?” 宝珍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小几:“既如此,也只能听爹的安排了。” 最后,一行人选定了一处避风的空地扎营休整。 好在此时是夏天,夜里不算太冷,若是寒冬腊月,在这荒郊野外住一晚,怕是要冻出好歹来。 空地上很快燃起几堆篝火,侍女们正忙着张罗晚饭。宝珍扫了眼四周:老夫人畏寒,直接就没下马车;顾夫人和顾一澈都在火堆旁帮忙,顾老爷却不见踪影。 她走过去帮着添柴,随口问:“娘,没瞧见爹呢?” 顾夫人一边烤着吃的,一边回道:“你爹带着顾上、顾下,还有几个家丁去捡柴了,顺便看看周围有没有危险。” 顾左、顾右和余下几个家丁留在原地,照看着妇孺。 宝珍望着周围散落的人影,心里暗暗盘算:若是真遇着危险,这么多妇孺怕是难护周全。 她甩了甩头,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发什么呆呢?”窦明嫣见她眼神飘忽,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宝珍摇摇头:“没什么。” 窦明嫣把刚烤好的饼递过来,安慰她:“先垫垫肚子吧,没在驿站,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宝珍接过饼咬了一大口,这有什么委屈的,以前想吃口热饼都难呢。 然而,等众人吃过晚饭,连火堆里的柴火都快燃尽了,顾老爷他们还是没回来。 顾夫人坐不住了,频频望向远处的林子,声音带着几分发颤:“老爷说去去就回,怎么过了这么久……” 宝珍扶着她的胳膊安慰:“娘,您别胡思乱想,许是爹捡柴走得远了些,很快就回来了呢。”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可能性实在不大。露宿荒野,顾老爷断不会让众人久等,更不可能走得太远。 可顾上、顾下武功不弱,身边还跟着几个男丁,按理说不该出事才对。 顾一澈站在顾夫人另一侧,眉头紧锁,眼神有些发怔,显然也在担心父亲的安危。 窦明嫣悄悄拉了拉宝珍的衣袖,凑到她耳边低声问:“要不……咱们派人去找找?” 这个念头宝珍不是没有过,可派谁去?派了人去找,留在原地的妇孺老弱怎么办? 她看了眼顾夫人和顾一澈,想必他们也在犯难。全出去找,人群一散更危险;派一部分男丁去,留下的人手又不够护着众人。 一时间,营地陷入了沉默。 这时候,宝珍瞥见站在一旁的云嬷嬷,对方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宝珍不动声色地往后退,来到老夫人的马车外。 “祖母。” 云嬷嬷撩开车帘,露出老夫人端坐的身影。 “你怎么看?”老夫人的语气平静,似乎只是问了她一个不轻不重的问题。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宝珍却瞬间明白了,老夫人是在问,此刻该不该派人出去找顾老爷。她既开口问,心里想必已有了计较,不过是想听听她的想法。 宝珍没有丝毫犹豫,只回了一个字:“找。” 这是她的真心话,顾老爷是顾家的顶梁柱,无论如何都必须派人去找。 哪怕冒险,也得赌这一把,若是顾老爷真出了什么事,整个顾家才是真的塌了。 “不过……”宝珍忽然接了一句话。 虽说派人出去找是必须的,但也不能让留下的人陷入危险境地。 第四十四章 故布疑阵 老夫人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深意:“哦?既有想法,那你就大胆去做吧。” 她显然看出宝珍心中已有打算,既决定托付,便不再多问,只将安排全权交到她手上。 宝珍转身离开马车,快步走到顾夫人身边。 “娘。” “珍儿?”顾夫人抬头看她,眼里满是焦灼。 “娘,当务之急,必须派人去找爹。”宝珍语气带着几分焦急。 顾夫人刚要应声,顾一澈已犹豫道:“派人去了,营地怎么办?四年前……” 话未说完,他已住了口,可那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懂。 四年前,正是因为他把顾上四人都带走,才让车队遭了清风寨余孽的袭击,顾一澄也在那一次下落不明。 那件事成了他心里的刺,至今不敢忘。 这事一提,顾夫人的心也揪了起来,她点头道:“他们都走了,三更半夜的,营地真出了事,他们哪里能知道?” “谁说不知道?”宝珍反问一句,目光清亮。 顾一澈和顾夫人都看向她,宝珍转头望向窦明嫣:“表姐,还得请金铃、银铃帮个忙。” 窦明嫣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可……可以啊。” 金铃、银铃应声上前一步。 宝珍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得正旺的火把,递给金铃:“拿着,去那棵最高的树上。”她指了指附近那棵最粗最高的老树。 金铃虽不解,还是依言接过火把,走到树下,足尖轻点,几下便蹿上了最高的枝桠。 “把火把举高些。”宝珍仰头喊道。 金铃依言照做,火光在夜空中摇曳,远远望去格外醒目。 宝珍这才转向顾一澈:“哥,你带人去找爹吧。记住,分散寻找时,务必在能看见火把的范围内活动。” 顾一澈望着树上的火光,夜色浓重,这火把在高处确实能照到很远,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若是火把灭了,就说明营地出事了,你就带着人赶紧回来。”宝珍又叮嘱道。 “我明白。”顾一澈点头,有了办法,他就不再犹豫,“我们走。” 他刚要带人动身,却被宝珍叫住:“等一下。” 宝珍看向府里的小厮:“你们挑几件外衣出来。”又转向顾夫人,“娘,让几个身材高挑的丫头换上小厮的衣服,把头发束起来。” 顾夫人迟疑道:“男女容貌差异明显,这能行吗?” “白日里自然瞒不过去,”宝珍摇头,“但夜里有夜色遮掩,总能拖延些时间。” 顾夫人点头,立刻去安排侍女们到马车里换衣服。 顾一澈带着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宝珍又对银铃道:“你和金铃轮流守着,她一个人举久了怕是撑不住。” “是,宝小姐。”银铃应声,目光紧紧盯着树上的火光,不敢松懈。 最后,七个身材高挑的侍女换上了小厮的外衣,走出来时,宝珍看了一眼,夜里隔着段距离,倒也能勉强糊弄过去。 她让这七个侍女站在火堆外围,围成一圈面朝里,又道:“有水果刀的把刀攥着,没刀的拿根簪子,都藏在袖子里,真出事了也能当个防身的物件。” 荒郊野岭的,一群女眷留在这儿,难免心慌,做点准备总没错。 宝珍转向顾夫人:“娘,您去祖母马车里歇着吧,这里交给我。” “可是……”顾夫人还想说什么,触到宝珍冷静的目光,话又咽了回去。这种时候,宝珍显然比她更能稳住阵脚。 顾夫人上了老夫人的马车后,宝珍便动手摘下头上的发簪、耳饰,一边摘一边对窦明嫣说:“表姐,把首饰都卸了,累赘。” 窦明嫣赶紧跟着照做,把手里的珠钗往盒子里塞。 宝珍留了根轻便的银簪藏在胸口处,又瞥了眼停在一旁的行李车,对窦明嫣道:“表姐,搭个手。” 两人从箱子里翻出几块黑色的遮水布,快步走到行李车旁,将布一一铺开盖好。 这么多箱笼露在外面,夜里最容易招贼惦记,遮起来总能少些麻烦。 宝珍做完这些,摸了摸袖中藏着的短刀和迷药,又走到无人的角落,从药包里倒出一小撮迷药粉末,轻轻往自己袖口蹭了蹭,确保布料上沾了薄薄一层,才把东西重新揣好。 转身时,她一眼瞧见火堆旁的窦明嫣——火光跳动在她素净的脸上,没了首饰的点缀,反倒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那份明艳竟丝毫未减。 宝珍走过去两步,轻唤:“表姐。” “怎么了?”窦明嫣回头,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没什么,”宝珍抬手,替她拍了拍腰间,“你腰上蹭到灰了。” 她指尖掠过之处,袖中残留的迷药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窦明嫣腰间的衣带上。 窦明嫣浑然不觉,只笑着道:“许是刚才盖布时蹭到的。” 宝珍没接话,只淡淡瞥了眼她腰间那层几乎看不见的粉末,目光沉了沉。 宝珍和窦明嫣并肩坐在火堆旁,窦明嫣眉心微蹙,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珍儿,你说我们能安安稳稳度过今晚吗?”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宝珍看她确实害怕,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会的,表姐,我们还要一起去京城呢。” “嗯。”窦明嫣点了点头,眼神却依旧有些飘忽,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而此时,离营地不远的树后,十几个壮汉正鬼鬼祟祟地藏着。 “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个瘦猴似的汉子数着营地里的人影,转头对旁边的独眼壮汉说,“老大,营里怎么还留着好几个打手?” 独眼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废话!你问我,我问谁去?” 瘦猴揉着脑袋,讪讪道:“可弟兄们都被派去树林里牵制那些寻人的了,咱们就剩这几个……” 独眼眯起仅剩的那只眼,狠声道:“怕什么?弟兄们都是刀口舔血混出来的,还怕这些大户人家的下等人?” 瘦猴舔了舔嘴唇,又谄媚道:“那是自然,只是消息说这家里有四个高手,能以一敌十,谁知道这营里有没有?咱们也不认识啊……” 独眼往地上“呸”了一口,眼里闪着狠光:“干完这单,弟兄们往后一年都不愁吃穿!先把人抓回去,到时候多敲他们一笔!”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瘦猴等人猫着腰,借着树影掩护,悄无声息地朝营地摸了过来。 火堆的火苗忽然微微一晃,像是被夜风扫过。 宝珍心头一紧,率先察觉到不对,几道黑影正提着刀,朝着营地这边扑来! “灭火!”她厉声大喊。 树上值守的银铃听到指令,立刻将火把往树干上一按,火苗“滋啦”一声熄灭。 她足尖一蹬,轻巧跳下树,与刚从暗处闪出的金铃并肩而立,瞬间挡在了宝珍和窦明嫣身前。 营地里的侍女们虽慌了神,却也记得宝珍的叮嘱,纷纷攥紧了袖中的刀簪。 那七个换上男装的侍女更是强作镇定,往前站了半步,借着夜色模糊了身形。 独眼提着刀走在最前面,借着朦胧月光扫了眼那七个“小厮”,一时没辨出端倪,只粗声喝道:“识相的就赶紧束手就擒,免得弟兄们动手!” 必须拖延时间,等到顾一澈他们赶回来。 第四十五章 险象环生 此时,金铃、银铃已齐齐挡在宝珍与窦明嫣身前,摆出戒备姿态。 宝珍悄悄朝金铃递去一个眼色,金铃瞬间领会,当即上前一步,大声道:“大胆!我们乃是新任大理寺少卿的家眷,正遵圣意入京赴任,还不速速退下!” “哈哈哈!”独眼却毫不畏惧,反而笑得嚣张,“一个大理寺少卿算什么?我们今日,找的就是你们!” 宝珍心头一沉,对方早就知道她们是顾家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可既是冲顾家,为何偏偏盯着她们这些妇孺? 她来不及细想,独眼已按捺不住,一挥手便带着人冲了上来:“想拖延时间等救兵?做梦!” 双方瞬间交上手,那七个扮成小厮的侍女一动手,身形气力便露了破绽。 “呸,原来是群娘们!”独眼看清了,顿时哈哈大笑,手下的动作愈发放肆。 侍女们慌忙掏出藏好的刀和簪子,胡乱挥舞着防身。 虽也划伤了几个匪徒,却因胆怯手软,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口子,根本挡不住对方的攻势。 金铃、银铃护在宝珍和窦明嫣身前,招式凌厉,一时倒也缠住了两个壮汉。可对方人多,渐渐有匪徒绕过她们,朝着宝珍二人扑来。 宝珍眼疾手快,猛地将窦明嫣往身后一拉,自己则侧身避开砍来的刀,同时抽出袖中短刀,狠狠朝那匪徒的手腕扎去。 “嘶——”匪徒吃痛,刀险些脱手。 “珍儿!”窦明嫣惊呼一声,也学着她的样子,拿出事先藏起来的簪子四处挥舞。 混乱中,宝珍瞥见一个匪徒绕过缠斗的人群,竟朝着老夫人的马车摸去! 她心头一紧,刚要出声示警,却见车帘微动,一道黑影快如闪电般掠出,正是云嬷嬷。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根短棍,照着匪徒的膝弯狠狠一敲,对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宝珍松了口气,可眼角余光又瞥见瘦猴正狞笑着朝窦明嫣扑去。 她慌乱中伸手一推窦明嫣,自己却被对方的刀柄狠狠撞在肩上,疼得眼前一黑。 宝珍踉跄着后退半步,险些摔倒。 “珍儿!”窦明嫣急得想扑过来,却被瘦猴一把按在地上。 独眼走过来,抬脚踹了瘦猴一下:“发什么浑!先办正事!” 瘦猴却骑在窦明嫣身上,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嘿嘿笑道:“老大,一群娘们罢了,有什么急的?” 他贪婪的目光在窦明嫣脸上打转,“这小娘子长得俊,我先尝尝鲜。” 独眼知道他好色成性,见了绝色便挪不动脚步,此刻也懒得管,只把目光锁在宝珍身上,一步步逼近。 宝珍捂着发痛的肩膀,后背抵在了马车壁上,退无可退。难道今天真要栽在这里? 就在这时,桃花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抱住独眼的腿,趴在地上不肯撒手:“小姐快跑!快啊!” 独眼被拖得一个趔趄,怒喝一声,抬脚就往桃花背上踹去:“找死!” “砰”的一声闷响,桃花疼得闷哼,却死死咬着牙,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宝珍看了桃花一眼,转身就跑。 马车内,顾夫人急得要下车,却被老夫人按住:“母亲,珍儿和明嫣还在外面!” 老夫人缓缓闭眼:“生死有命。” 顾夫人一跺脚,猛地掀开车帘,却被守在外面的云嬷嬷拦住:“夫人。” 她余光瞥见火堆旁一片混乱,急着要找宝珍的身影,却被云嬷嬷轻轻一推,踉跄着退回车内。 “夫人,您过去又能有什么用?”云嬷嬷的声音平静无波。 顾夫人强忍眼中的酸涩道:“身为顾家主母,我岂能置身事外……” 话未说完,云嬷嬷手刀快准地落在她颈后,顾夫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云嬷嬷迅速将她扶到角落,盖好车帘。 这时,老夫人忽然掀开了马车侧面的小帘,目光扫过混乱的营地。 她看见了金铃、银铃脱力倒地,看见了宝珍奔逃的背影,也看见了被瘦猴压在身下的窦明嫣。 云嬷嬷皱眉:“老夫人,我去……” “你这把老骨头,去了也是送死。” 老夫人打断她,目光仍落在窦明嫣身上,语气淡淡,“我告诉过她的,什么都没有性命重要,名节从来算不上什么东西。” 窦明嫣被瘦猴死死压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乱摸。 她拼命挣扎,脑中闪过咬舌自尽的念头,可“活下去”的念头更强烈——她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瘦猴喘着粗气,头埋在她胸前,伸手去解她的腰带。 他情绪亢奋,呼吸急促,浑然不觉窦明嫣腰带上那层浅淡的粉末,正随着他的喘息一点点吸入鼻腔。 情绪激烈本就会加速药效发作,不过片刻,他压制着窦明嫣的力气便越来越小,最后脑袋一歪,彻底瘫倒在她身上,不省人事。 窦明嫣慌忙将他推开,连滚带爬地后退。可她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反倒引来了另一个匪徒的注意。 那匪徒见瘦猴倒下,顿时淫笑起来,搓着手就朝她走来,却没防备身后。云嬷嬷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闷棍,正打在他后脑勺上。 云嬷嬷喘着粗气,毕竟年纪大了,这一下已耗尽她大半力气。 云嬷嬷拽住窦明嫣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马车那边拖。 窦明嫣踉跄着跟上,回头望着仍在缠斗的侍女们,急声道:“嬷嬷,她们还在那儿……” 云嬷嬷的声音却异常坚定,“明嫣小姐,跟老奴来,快!” 另一边,桃花仍死死扒着独眼的腿,任凭他一脚脚踹在背上,咳出了血沫也不肯松手。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为小姐争取时间。 就在她意识渐渐模糊时,突然听到宝珍的声音:“松手,后退!”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桃花猛地松开手,借着独眼踹来的力道,狼狈地滚向一旁。 独眼终于摆脱了束缚,抬头就见去而复返的宝珍,手里还拎着个陶罐。没等他反应过来,陶罐已朝他砸来。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罐子“哐当”碎裂,里面的液体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是油! 等他嗅到那股刺鼻的气味时,一切都晚了。 宝珍已将手中的火把扔了过来,火苗一沾油星,瞬间腾起烈焰,将独眼整个人裹了进去。 “啊——!”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旁边的匪徒见状,慌忙扑过去想给老大灭火,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谁也没留意到云嬷嬷和窦明嫣不知何时各拎了两个陶罐,悄悄绕到他们外围。 “扔!”云嬷嬷低喝一声,两人同时将陶罐朝匪徒堆里掷去。 “哐当——哐当——”几声脆响,罐子里的油泼了满地,瞬间漫到匪徒脚边。 “快跑!”不知哪个匪徒反应过来,尖叫着就要往外冲。 可已经晚了。 宝珍手中又拿了一个火把,高举的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油迹上。 “轰”的一声,烈焰腾起,瞬间连成一片火墙,将那群匪徒死死围在中间。 宝珍的目光穿过火光,恰好与马车里老夫人的视线对上,她轻轻的弯了弯唇角。 老夫人望着那抹笑意,缓缓放下车帘,收回视线时,嘴角也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老夫人的目光又落向车座下剩下的几个油罐,罐身还沾着些尘土,是宝珍藏得隐秘。 她缓缓闭上眼——这孩子,心思竟缜密到这般地步。 第四十六章 棋差一招 火墙内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偶尔传来几声闷响,想来是匪徒被烧得没了力气,栽倒在了火里。 窦明嫣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看着有些惊魂未定。 宝珍快步冲到桃花身边,蹲下身急问:“桃花?怎么样了?” 此时梅花已经扶着桃花坐起身,桃花靠在梅花怀里,脸色惨白,声音虚弱得像根羽毛:“小姐……我没事……” “别说话了,你先好好休息。”宝珍松了口气,对梅花嘱咐道,“把桃花扶到车上,找些伤药给她上好。” 她又看了眼梅花胳膊上的划痕,“你自己也别忘了擦药。” “是,小姐。”梅花应着,小心翼翼地扶着桃花往马车那边挪。 宝珍望着她们的背影,心里一阵复杂。刚才桃花扑过去死死拖住独眼时,她是真的惊住了,她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了别人豁出性命。 她回忆了下这么些年,桃花从四年前便一直跟着她,她不觉得自己待桃花有多好,怎么就值得她为自己舍命。 换作是她,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只会毫不犹豫地先保自己。今日没跑,不过是因为一切还在她的盘算里。 在她看来,旁人的命,终究不如自己的重要。 另一边,顾夫人悠悠转醒。 云嬷嬷那一掌本就没下重手,她一睁眼就慌忙掀开车帘,见众人虽狼狈却都安好,这才松了口气,脱力般跌坐回座位上。 老夫人伸手扶了她一把:“放心吧,都没事。” 顾夫人转向老夫人,满脸困惑:“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拍了拍车座下的油罐:“是宝丫头早有准备,藏了这些东西在车里,用火攻匪徒本就是她的主意。” “既然如此,为何不早拿出来?”顾夫人更不解了。 “我来跟娘解释吧。” 宝珍不知何时走到了马车下,仰着头说道,“这些匪徒看着凶悍,实则谨慎得很。若是一开始就用火攻,他们必然警惕,很难得手。只有等他们觉得局势尽在掌握,放松了戒备,这时候动手才能一击奏效。” 顾夫人这才恍然,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这时,窦明嫣也慢慢走了过来,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 顾夫人见了,连忙问:“明嫣,你没事吧?” 窦明嫣摇摇头,心有余悸道:“没事……就是那个匪徒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晕过去了。后来云嬷嬷把我拽到马车这边,跟我说了油罐的事,我们就和珍儿打起了配合。” 那个瘦猴此刻已被捆了起来,扔在一旁,还昏迷着。窦明嫣至今想不通,一个成年男子,怎么会突然没了力气。 宝珍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替她理了理衣襟:“许是他平时纵欲过度,身子虚,突然犯了急病吧。” 说话间,她的指尖掠过窦明嫣的腰间,悄悄将那层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掸了去。 窦明嫣没察觉异样,只低头理了理散乱的衣带,笑道:“刚才太慌了,连衣服都没顾上整理。” 宝珍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没说其他的。 窦明嫣理好衣襟,望向漆黑的山林尽头,忍不住念叨:“表哥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宝珍也皱起眉——确实不对劲。 按说顾一澈看到火把熄灭,该第一时间折返,算算时间早该回来了。可她望了又望,远处山林依旧静悄悄的,连点脚步声都没有。 正琢磨着,窦明嫣突然紧紧拽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快看!有火光!” 宝珍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远处林子里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的。 顾夫人也看见了,手指抠着车窗木棱,声音发紧:“是阿澈那边出事了吗?他在给我们报信?” “不太对劲。” 宝珍下意识摇头,“若是报信,火光不会这么弱,也该有动静才对。” 窦明嫣彻底慌了神,拉着她的手问:“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管是好是坏,总得去看看才能安心。营地刚刚遭了一轮攻击,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宝珍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马车里的老夫人,语气平缓:“我去看看。” 老夫人掀起车帘一角,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只道:“让金铃跟你去,万事小心。” “是。”宝珍应着,转身对金铃递了个眼色。 两人迅速拿了火把,又揣好防身的短刀,快步朝着那点火光的方向走去。 金铃在前探路,宝珍紧随其后,两人朝着那点火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夜色里山路崎岖难行,好在宝珍在清风寨时走惯了山路,倒也能跟上金铃的脚步。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金铃压低声音提醒:“宝小姐,快到了。” “嗯。”宝珍应着,心里的不安却愈发强烈。她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 脚步猛地顿住,宝珍脸色一变:“不对!” 金铃诧异地回头:“宝小姐,怎么了?” “哥哥他们若是没事,定会第一时间回营地;没回来,说明真出事了。可他绝不可能点燃火把示意,他绝不会把我们也拖进来。”这不符合顾一澈的性格。 宝珍话音刚落,猛地转身,“快走!” 可她刚转过身,一道黑影便持着闷棍朝她头顶砸来。 金铃反应极快,正要出手格挡,身后却突然冲出两人将她死死按住。 “宝小姐!”金铃惊呼一声,话音未落,后颈便挨了一记重敲,软软地倒了下去。 宝珍瞳孔骤缩,下意识侧身躲闪,闷棍擦着她的肩头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 她刚要抽刀,手腕却被人死死攥住,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熟悉的甜香钻入鼻腔,宝珍心头一凉,是迷药! 她挣扎中把短刀快速的收回袖中,偷偷藏好,随后便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两个手下松开金铃,任她软倒在地,快步走到迷晕宝珍的男人身后,低声问:“是她吗?” 男人低头瞥了眼昏迷的宝珍,声音冷硬:“就是她,顾家那个养女,买家要的那个。” 男人朝手下摆了摆手:“把人拖去寨子里,交给大寨主。” “是!”两个手下应着,粗鲁地拽起宝珍的胳膊,像拖重物般将她往山林深处拖去。 营地内,众人都焦灼地望着山林方向。 窦明嫣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既担心顾一澈和顾老爷的安危,更放不下刚走没多久的宝珍。 就在这时,银铃突然拔高声音喊道:“回来了!回来了!” 众人猛地转头,果然见远处影影绰绰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顾上四人,个个衣衫破损,脸上带着不少擦伤。 他们身后,顾一澈背着顾老爷,脚步踉跄地快步走来。 顾夫人立刻迎上去,声音发颤:“这是怎么了?老爷他……” “娘放心,”顾一澈将顾老爷小心放下,额角还挂着汗珠,“爹的腿受了些伤,万幸没伤到骨头。” 顾一澈拧眉看向众人“我们看到火把熄灭,想要赶回来,但是因为林中陷阱,一时脱不开身。营地没事吧?有人受伤吗?还有……珍儿呢?” 顾一澈望向整个营地,并没有宝珍的身影。 第四十七章 枷锁 顾夫人被问得眼圈一红,刚要开口,窦明嫣已抢着说道:“营地之前遇袭了,是宝珍用油罐烧退了匪徒……后来林子里有火光,宝珍说去看看,带着金铃一起去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顾夫人忙追问:“阿澈,那火光不是你放的吗?” 顾一澈皱眉摇头:“不是,而且就算真有危险,我也绝不会把你们往那边引。” 他小心将顾老爷放下,“娘,您先照看好爹。”又转向顾左、顾右吩咐,“你们两个留下护着大家,其他人跟我去找珍儿!” 一行人很快重新踏入山林,“珍儿——”“小姐——”的呼唤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却始终没有回应。 顾一澈一夜未歇,脚步却丝毫不敢放慢,心底那点恐惧逐渐蔓延,他仿佛又要弄丢一个妹妹。 “少爷,这边!”顾上突然低喊。 顾一澈立刻奔过去,只见金铃正昏迷在地上。 顾上俯身轻拍她:“金铃醒醒!醒醒!” 金铃眉头紧蹙,悠悠转醒,看清来人后慌忙起身:“少爷?”声音带着惊惶,“小姐……小姐被人绑走了!” “什么人?长什么样子?”顾一澈心头一沉,追问。 金铃摇了摇头,满脸懊恼:“他们都蒙着脸,看不清样貌,一共三个人,身手很是利落。” 顾一澈又追问:“那你还有印象,他们可能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金铃满心愧疚地摇头:“我被打晕前没来得及细看,实在不知道……” 顾一澈只觉得一阵眩晕,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身后的树干才勉强站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顾上连忙伸手扶住他:“少爷,现在不是急的时候,咱们人手太少,得先回去召集更多人,再仔细搜山。” 顾一澈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顾上说的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先回去。” 营地这边,顾老爷腿上的伤口已做了简单包扎。 顾夫人坐在他身边,轻声询问:“老爷,你们在林子里到底遇上了什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顾老爷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是山匪设了埋伏,还挖了不少陷阱。本不至于如此狼狈,可那林子里的陷阱处处透着诡异,显然是早有预谋,我们在地形上吃了大亏,一时竟脱不开身。” “陷阱?”顾夫人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一紧。 “可不是,”顾老爷点头,“阿澈来找我们的路上也遇了袭,后来我们好不容易汇合,却又被那些陷阱缠上,耽误了不少时间。” 话未说完,顾夫人便看见顾一澈一行人回来了。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又扫,只看到金铃低着头跟在后面,唯独不见宝珍的身影。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顾夫人只觉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还好窦明嫣就站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顾一澈面色沉沉:“娘,当务之急是去最近的府衙借兵搜山。这些山匪故意设陷阱困我们、突袭营地,绝不是临时起意,定是别有所图。” “对,对……”顾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既有所图,珍儿眼下应该还安全。” “别有所图吗?”窦明嫣轻声重复着,忽然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顾一澈,“我或许有办法。” 顾一澈有些意外地望向她,往日里只见这位表妹温婉柔顺,倒从未见过她这般临危不乱的模样。 窦明嫣没再多说,转身径直走向被捆在一旁的瘦猴。那匪徒还在昏迷,被扔在地上像团烂泥。 她只冷冷瞥了一眼,抬手便甩去一记耳光。瘦猴的眼皮颤了颤,还没睁眼,第二记耳光又狠狠落下。这下,他终于猛地惊醒,茫然地瞪着眼。 看清周遭情形的瞬间,瘦猴脸色骤变,自己被牢牢捆着,顾一澈带着人围成一圈。 不远处,独眼等人焦黑的尸体还躺在地上,透着骇人的气息。 他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绳索勒得动弹不得,只能抖着嗓子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说。”窦明嫣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为什么袭击我们?你们的老巢在哪?我妹妹被你们的人带去了哪里?” 窦明嫣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瘦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随即紧紧抿住嘴,脑袋往旁边一撇,摆出一副死不配合的架势。 顾一澈眼神一厉,拔剑出鞘,冰凉的剑锋瞬间架在他脖子上,低喝一声:“说!” 瘦猴却突然嘿嘿笑起来:“我就不说,有本事你一剑抹了我!痛快倒是痛快,可你敢吗?不想找你妹妹了?” 窦明嫣脸色一沉,转身走向火堆,捡起一根烧得通红的干柴,缓步走了回来。 她举着柴禾,跳动的火光越靠越近,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剑刺下去,疼也就疼那一下,你自然不怕。” 窦明嫣脸上竟还带着笑,眼神却淬着冰,“可我这把火下去,你浑身的皮肉会一点点烧焦,那滋味……”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不过你放心,我们有药,定能让你吊着一口气,直到你肯开口为止。” 瘦猴眼里先是闪过惊恐,随即又换上一副不屑的嘴脸:“你全身上下都被我摸遍了,装什么硬气?还敢拿这个吓唬我?” 顾夫人在一旁看得揪心,刚想开口,却见窦明嫣神色丝毫未变。 她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且不说你根本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算真到了那一步,又能如何?被狗咬了一口,难道我还要趴下去咬回去不成?” 窦明嫣话音刚落,顾一澈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瘦弱的背影上。 顾一澈对这位表妹的印象,还停留在从前。那时她见了自己,总是温声细语,眉宇间带着几分腼腆,像株怯生生的菟丝花。 可眼前的她,背影依旧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反倒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能量。 瘦猴彻底愣住了,他没料到这女子竟丝毫不在乎。 女子向来最重名节,他虽没得手,却也如方才所言,在她身上摸了个遍,换作寻常女子,怕是早已羞愤欲绝,哪还能这般冷静对峙? “你……你竟然连名节都不顾?”他失声问道,满脸难以置信。 “名节?”窦明嫣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你这种下三滥的懦夫,因为自己得不到,才硬安在女子身上的枷锁罢了。” 窦明嫣话音落下,营地里瞬间静得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 她手中燃得通红的干柴又往前递了递,火星子溅到瘦猴颈边,烫得他猛地一颤。“别耍花样,说!” 瘦猴喉结滚动,看着眼前女子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终于彻底怂了,他敢肯定,这女人是真能做得出来。 “我说!我说!”他慌忙开口,声音发颤,“我们是盘龙坞的!有人给了我们一大笔钱,让我们在这儿等着,专门绑……绑顾家的小姐!” 窦明嫣与顾一澈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宝珍一直待在豫州,从未与人结下这等深仇大恨,怎么会有人专门雇一个寨子来绑她?这里面定然有蹊跷。 第四十八章 被困 顾一澈握紧手中的剑,剑锋几乎要嵌进瘦猴的皮肉里:“盘龙坞在何处?寨子里一共有多少人?” 瘦猴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地回:“不……不远,就在山最深处……有、有二百多人……” 二百多人?顾一澈眉心紧锁,他们这点人手,硬碰硬绝无胜算。 他立刻转头对顾下道:“看好他,别让他耍花样。” 转身又对顾夫人和窦明嫣说:“娘,表妹,我带顾上去最近的府衙搬救兵,你们留在营地,务必当心。” 顾夫人忧心忡忡:“你和顾上两个人……能行吗?” 顾一澈重重点头,眼底带着坚定:“放心娘,这次我一定能及时带回人。” 顾夫人懂他话里的意思,红着眼眶别过头:“去吧。” 顾一澈不再多言,与顾上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顾夫人站在原地,望着顾一澈策马远去的背影,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闭上眼低声祈愿:“上苍若有灵,务必护佑珍儿平安无事。” 四年前,她也曾祈求过,可惜上苍未曾顾念着澄儿,但愿这一次能顾念珍儿。 …… 头像是被钝器劈开般疼,宝珍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昏暗破旧的景象,像是间废弃的柴房。 她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个粽子似的躺在地上。 挣扎着坐起身时,迷药的后劲仍在,只觉得浑身发软,刚坐稳便累得气喘吁吁,只能往后靠在堆叠的柴火上。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余力打量四周,门窗都被封得严严实实,连点光线都透不进来。 脑海里闪过模糊的片段:几个人突然窜出来,捂住她的口鼻,一股甜香钻入鼻腔……她这是被带到哪里了? 宝珍手腕在背后轻轻挣动,触到了袖中藏着的短刀和一小包迷药,还好,抓她的人大约瞧着她是个娇弱女子,竟没仔细搜身。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白米饭。 她看着有些怯懦,眼神躲闪,可瞧见宝珍的第一眼,还是露出了个浅浅的、带着点善意的笑。 女人关上门,端着碗走到宝珍面前。“妹子,你醒了?” 宝珍一边回应,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她,适时流露出怯意,声音发颤:“姐姐,这里是哪儿啊?我为什么会被捆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本就生得娇弱,此刻配上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任谁瞧了都难免心软。 果然,女人脸上立刻露出同情的神色:“这里是盘龙坞,你……你是被抓来送给大寨主的。” 盘龙坞?大寨主?宝珍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惶恐,颤着嗓子追问:“那……那之前在营地袭击我们的,也是盘龙坞的人吗?” 女人抿紧唇,没再说话。 宝珍见状,又试探着补充:“我记得有个独眼的汉子,还有个瘦瘦的、看着很滑头的……” 她说着,眼角余光紧紧盯着女人的神色。果然,听到这些时,女人的眼皮明显跳了跳,那反应绝不是全然陌生的样子。 看来,独眼和瘦猴那群人确实是盘龙坞的。 这么说来,顾老爷和顾一澈迟迟没回营地,多半也是被他们用计拖住了。 宝珍暗自思忖:原来从一开始,盘龙坞就在故意分散他们的人手。甚至……他们车队遇上挡路的乱石,被迫在野外扎营,说不定也是这伙人早就设好的圈套。 宝珍心头翻涌着无数念头,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适时挤出几滴眼泪,哽咽道:“姐姐,求你帮帮我吧……我好怕……我……” 女人被她哭得手足无措,慌忙伸手替她擦泪:“妹子你别哭,哭也没用啊……咱们落到这地步,只能认命了。”她说着,自己也露出几分哀戚。 突然,“砰”的一声,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壮汉走了进来。 女人吓得慌忙起身,退到一旁,低着头怯怯叫道:“大寨主。” 他就是盘龙坞的大寨主? 大寨主几步走到宝珍面前,粗黑的手指一把掐住她的脸颊,力道生疼。宝珍强忍着没皱眉,只装作惊恐地缩了缩脖子。 大寨主啧啧两声,语气带着狠戾:“臭丫头,为了抓你,我折进去多少兄弟!” 他说的,想必就是偷袭营地时被烧死的独眼那群人。 宝珍立刻浑身抖得像筛糠,颤声说:“我……我是新任大理寺少卿顾家的千金!你放了我,我爹会给你很多很多钱!” 大寨主猛地甩开她的脸,嗤笑道:“一个赔钱货丫头,还被抓到土匪窝里,你家没给你条白绫勒死就不错了,还会花钱救你?” 宝珍连忙换了说辞,带着讨好的语气:“我还有个哥哥,他最疼我了!我可以把他引过来,大寨主你抓了我哥,我爹肯定对你言听计从!” 大寨主冷笑一声:“为了活命,连亲哥都卖?你这丫头倒是够狠。可惜啊,我要抓的只有你,买家点名要的,也只有你。” 只有她一个?还有买家? 宝珍心头一沉——果然,对方从一开始就是冲她来的。 她故意提及顾一澈,就是为了验证这一点。可她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得罪过这等人物,竟要费这么大功夫来抓她? “买家?大寨主您要把我卖给谁?我不要!我不要啊!”宝珍带着哭腔颤抖着,身体一个劲往后缩,撞在柴草堆上,看起来吓得快要晕过去。 “由不得你选,谁让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大寨主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像是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差一点,就差一点,宝珍就能知道是谁在背后算计她了。 不该得罪的人?宝珍自认平日里低调,如果说会得罪什么人,也只有前不久的赈灾银事件了,可是相关人员已经全部被抓,难道这背后…… 宝珍不动声色的掩去眼底的深思。 大寨主转头瞪向一旁的女人,厉声喝道:“给我看好她!要是人跑了,你知道下场!” 女人吓得瞬间抖成一团,头埋得更低,连连点头:“是……是,大寨主,我一定看好,绝不敢出岔子……” 大寨主转身离开,柴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女人这才重新端起那碗白米饭,凑到宝珍面前,声音放软了些:“妹子,听姐一句劝,多少吃点吧。不吃饭,饿坏的可是自己的身子。” 宝珍脸色依旧惨白,却努力朝女人挤出一个怯怯的、带着讨好的笑:“姐姐,我被捆得太紧了,自己实在吃不了……你能不能帮我松松绑?就一小会儿,吃完我就让你再捆上,行吗?” “这可万万不行。”女人连忙摆手,眼神里满是惶恐,“大寨主特意交代过的,要是松了绑,被他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宝珍立刻乖巧地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无奈:“我懂了姐姐,你也是被逼的。” 女人听了这话,眼角悄悄渗出几滴泪,声音更低了:“来,妹子,我喂你吧。” 宝珍顺从地张开嘴,咽下女人递来的米饭,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算计。看来,得从这个女人身上想想办法了。 第四十九章 策划 女人喂完饭便离开了,连空碗都特意带走。 宝珍在她走后又等了片刻,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抖动手腕。 藏在袖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反手摸索着,费力地捡起刀,顺着柴垛的缝隙塞了进去,力道拿捏得正好,既没让刀彻底滑入深处,又稳稳卡在缝隙里,方便日后取用。 做完这一切,宝珍才轻轻舒了口气,额头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她暗自思忖:既然这个盘龙坞的目标是自己,那顾老爷和顾一澈身边有顾上等人护着,从山林脱身只是时间问题,他们回营后定会发现她失踪。 可盘龙坞毕竟是个寨子,具体有多少人手她不清楚,绝不是顾家几个家丁能应付的。 去府衙调兵剿匪固然稳妥,但一来一回加上调兵的功夫,她实在等不起。 更何况,她从不是会原地等待救援的人。把生的希望握在自己手里,才最可靠。 这一夜,宝珍竟睡得安稳,一觉到天亮。她必须养足精神,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变数。 第二天清晨,女人推门送早饭时,便见宝珍靠在柴垛上睡得正香。 寻常被抓来的女子,少说也要哭闹几日,夜里更是睁眼到天明,哪见过这般沉得住气的? 女人放轻脚步走近,刚想伸手叫她,宝珍却猛地睁开眼,清明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悬在半空的手上。 女人讪讪收回手,干笑两声:“妹子,你醒了?” 宝珍坐直身子,收回目光,轻声道:“姐姐好。” “哎。”女人把碗递过来,“吃早饭吧。” 宝珍往碗里瞥了一眼——还是白米饭,却淋了些菜汤,上面还飘着两片菜叶,比昨日多了几分滋味。 女人见她盯着饭看,连忙解释:“干吃白米饭太噎得慌,我把自己早饭里的菜匀了点给你。妹子,我知道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可别嫌弃。” 宝珍眼眶一红,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我怎么会嫌弃呢?谢谢姐姐,你人真好。” 女人腼腆地笑了笑,又像昨天那样,一口一口喂她吃饭。 吃完早饭,女人收拾碗筷准备离开。 “姐姐!”宝珍突然叫住她。 女人愣了一下,转身看来。宝珍红着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她,轻声问:“姐姐也是被绑来的吗?你当时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害怕?”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女人的痛处,她温吞的脸上瞬间浮起痛苦的神色,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都会过去的,妹子,熬过去就好了。” “不会好的,姐姐。”宝珍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们一起逃出去,好不好?” 女人吓得赶紧蹲下身,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急道:“傻妹子,不要命了?被人听见,你就彻底完了!” 宝珍安静下来,女人见她不再说话,才慢慢松开手。 她像是脱了力般跌坐在地,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压抑的呜咽声在柴房里低低响起。 “姐姐……”宝珍轻轻唤了一声。 女人抹掉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地劝道:“妹子,进了盘龙坞,就别想出去了。” “有办法的!”宝珍急忙说,“我爹是大理寺少卿,是朝廷命官!只要我能逃出去,一定让他派兵来剿匪,到时候大家都能得救!” 女人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迟疑,显然没什么信心。 宝珍又逼进一步:“姐姐,难道你想一辈子困在这里,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吗?” “可……可寨子里守卫太严了,我们根本没机会。”女人在盘龙坞待了太久,早已被磨掉了反抗的勇气,只觉得逃出去难于登天。 “我有办法。”宝珍压低声音,“姐姐,你摸摸我的袖子,左边的。” “袖子?”女人愣了愣,迟疑着伸出手,却先摸向了右边,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宝珍提醒她:“错了,是左边。” “哦,好,好。”女人慌忙收回手,又去掏她左边的袖子,指尖果然触到一个小小的纸包。 她把纸包拿出来,捏在手里轻轻掂量着。 “这里面是迷药。”宝珍解释道,“姐姐只要把它下在厨房的吃食里,就能把他们都迷晕。” 女人盯着纸包,眼神晦暗不明:“就这一小包,真有这么大用处?” 宝珍肯定地点头:“当然。” 女人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妹子,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是……我进不去厨房,那里看守得紧,轮不到我们这种人靠近。” 宝珍眼珠转了转,轻咬着嘴唇,随即低声对女人道:“姐姐,我胸口的衣服里藏着一根簪子,你帮我拿出来。” 女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伸手去掏,果然摸出一根小巧的银簪,这簪子是宝珍在营地时特意留下的。 当时她摘了所有笨重首饰,独独藏了这根轻便的在身上,就为了应付不时之需。 “这簪子值些钱,”宝珍出主意,“姐姐把它给厨房的看守,就说想进去给大寨主熬汤,他们定会放你进去的。” 女人握着迷药和簪子,忽然抬头问:“他们没给你搜身?” 宝珍摇头:“没有。” “哦,怪不得……”女人喃喃道。 “怪不得什么?”宝珍追问。 女人摇摇头:“没什么。”她又看了看宝珍,“妹子,你这办法可以试试。等晚上,我来给你松绑,到时候你就趁机跑。” 顿了顿,她忽然又问:“对了,你身上除了簪子和迷药,还有别的逃生的本事吗?” 宝珍摇头:“没了。” 女人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随即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 宝珍感激地点头:“谢谢姐姐,等我逃出去,定会回来救你。” 女人勾了勾唇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等着。” 女人推开门出去,刚关上柴房门,脸上的怯懦便瞬间褪去,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她捏紧手中的迷药包和银簪,毫不犹豫地朝着盘龙坞大堂走去。 大堂内,女人跪在地上,双手将迷药与银簪高高奉上:“大寨主,这是那丫头给我的,她让我把迷药下在厨房的吃食里,好趁机逃跑。” 大寨主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秋娘,她许了你好处,你就一点不动心?” 秋娘垂着头,语气恭顺:“秋娘本就是大寨主的人,您派我去试探,无非是让那丫头信我,我怎敢有半分背叛之心?” 大寨主拿起那包迷药把玩着,指尖捻过药粉,淡淡道:“很好。” 秋娘抬头请示:“那接下来……” “你是怎么应她的?”大寨主打断她。 “我说晚上动手,到时候会给她松绑,放她走。”秋娘答。 “那就照你说的做。”大寨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记住,告诉她北面守卫松懈,让她往北面逃。” 秋娘低头应道:“明白。” 大寨主仰头笑了两声,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既然她想耍些小聪明,那我就陪她玩玩。反正主顾交代了,务必想办法磨掉她的求生欲,让她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之后就可以弄死她给独眼他们报仇。” 他把玩着手中的银簪,“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逃生近在眼前,却一头撞进更深的绝望’更让人痛苦的?” 第五十章 识破计谋 宝珍独自坐在柴房里,屏声静气地等着夜色沉下来。 终于,周遭彻底被黑暗笼罩。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秋娘谨慎地小跑进来,反手将门闩扣上。 “迷药我已经下好了,不少人都睡过去了。”她简单交代两句,便急忙俯身给宝珍解绳子,“但值守的还没到换班吃饭的时候,你记着,从北面跑,那里没什么人守,最好出去。” 绳子松开的瞬间,宝珍悄悄揉了揉发麻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僵硬的酸麻。 秋娘仍不放心,又叮嘱一遍:“记住了?走北面。” 宝珍点头,语调平静无波:“记住了,走北面。” “跟我来,我带你从北面出去。”秋娘说着就要去拽她的胳膊。 指尖刚触到衣袖,宝珍突然“啊”地低呼一声。 秋娘赶紧按住她,压低声音:“小声点!别把人引来!” 宝珍蹙着眉,语气带着痛意:“我也不想的,可手腕实在太疼了……” “手腕疼?”秋娘急忙拉过她的手查看,“是绑得太久,勒得不过血来了?” “疼得像要断了一样。”宝珍捂着腕子,声音发颤。 秋娘凑近了些,仔细翻看她的手腕,肌肤光滑,只有被绑出来的红痕,并无明显外伤。 就在她俯身的瞬间,宝珍袖口飘落的一点白色粉末,悄无声息地被她吸进了鼻腔。 宝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却丝毫未显波澜。 还差一点情绪上的波动,以此来催发药效。 她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姐姐,你是真的想帮我吗?” 秋娘一愣,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猛地抬头:“你怎么这么说?我当然是想救你!” “是吗?”宝珍反问,眼神锐利,“可我怎么觉得,你根本不想让我逃出去?” 秋娘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不定:“没有……我是真的……” 话音未落,她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踉跄着扶住额头:“我……我怎么有点晕……” 宝珍见药效发作,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面无表情地凑近:“当然是因为迷药。” “你的迷药不是已经……” “不是已经被你拿走了?”宝珍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谁告诉你,我只有一包迷药的?谁又告诉你,我没有后手呢?” 秋娘踉跄着跌坐在地,死死拽住宝珍的衣角,声音发飘:“你……你怎么会知道?” 宝珍捏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掰便挣脱开来,语气平淡:“我明明告诉你迷药在左袖,你却偏要反复摸我右袖,试探我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你觉得这做得很隐蔽吗?” 她在右袖上摸了两三下的小动作,宝珍怎会毫无察觉? 好在她早有准备,在营地时便在两边袖子上都涂了些迷药,当时没派上用场,此刻倒成了关键。 只是经过一天一夜的磕碰,她也不确定药粉还剩多少,只能先虚与委蛇,拖延时间。 “况且,”宝珍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我从不信土匪窝里派来送饭的女人会安什么好心,在这里,我被绑而来,若轻易信了谁,那才是真的蠢,尤其是你这种看似与我同病相怜的……女子。” 说完,她捡起地上的绳子,一圈圈将秋娘牢牢捆住。 “你要……要做什么?”秋娘又怕又急,却被迷药卸了力气,连挣扎都软绵绵的。 宝珍蹲下身,声音轻得像风:“我这迷药量少,怕困不住你太久。为了防止你去报信,只能委屈你了。” 秋娘拼命扭动,却只是徒劳。见宝珍要走,她突然急喊:“北面!北面有埋伏!” 宝珍回头朝她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了然:“我当然知道。” 秋娘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哭着哀求:“求求你,看在我告诉你埋伏的份上,带我一起走吧!大寨主发现了,一定会杀了我的!我也是被抓来的,跟你一样是个苦命的女子啊!” “你告诉我的?”宝珍嗤笑一声,“若不是我多留了个心眼,此刻自投罗网的就是我了。” 秋娘泪如雨下:“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没办法!求求你……” 宝珍突然掐住她的脸,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语气冷硬:“记住,我跟你不一样,身陷囹圄,我会自救。还有,我从不以德报怨,你也别想道德绑架我,我没那么多顾忌。你害我,无论真心还是被逼,都得自己担着后果。” 她松开手,在秋娘的视线里,从柴垛缝里抽出藏起来的短刀,利落割下秋娘衣角的一块布,塞进她嘴里。 秋娘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再不能出声。 宝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推开柴房门,毫不犹豫的离开。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逼真,柴房附近的匪徒想必都被调走了,多半聚在北面,等着她自投罗网。 宝珍转身朝南走去,她料定南面也会有守卫,只是人数定然不多,总能找到空子。 果然,等她摸到南寨门,那里守着五六个人,硬闯绝无可能。 宝珍蹲在墙角阴影里,暗自思忖,得另想办法。 盘龙坞依山而建,借山势险峻阻挡官兵,说到底和当年的清风寨没什么两样。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地逃,那就只能偷偷混出去。 寨子里除了外出打家劫舍的打手,能定期离开的,便只有负责采买的人了。 当年她在清风寨,就是跟着采买的人混熟了门路,才能时常出去,才有机会买到迷药。 那时她不逃,并非不能,只是逃跑从不是目的,让所有欺辱过她的人付出代价,才是她留下的理由。 一个寨子的厨房,总需要大量食材和水,多半设在低洼处或粮仓附近,方便取水。 宝珍顺着猜想往低处走,果然远远望见一缕炊烟。 “找到了,厨房。” 她悄悄溜进厨房所在的院子,厨房有人看守,进不去,但她本就没打算进。 院子角落里,一辆马车套着马,车板上放着几个空桶,瞧着是用来装菜的。马已备好,显然是要下山采买。 宝珍屏住呼吸,悄悄钻进一个空桶里,蜷缩起身子,静待时机。 另一边,顾一澈带着顾上快马加鞭,赶到驿站时,却发现驻兵早已被调走。 事不宜迟,两人只能转向最近的府衙。顾一澈策马疾驰,心里一遍遍默念:珍儿,一定要撑住。 “少爷,前面有队人。”顾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那并非普通队伍,而是一队兵马,约莫百余人,队列齐整,气势肃然,绝非寻常衙役可比。 顾一澈猛地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队伍中央,一辆华贵的马车格外醒目,车檐下插着面“安”字旗。 安——安南王陆安远。 顾一澈心头一动,也来不及思考安南王为何会出现在此地,或许,这是天意相助。 他翻身下马,对着马车方向抱拳行礼,朗声道:“在下大理寺少卿之子顾一澈,舍妹遭匪徒绑架,危在旦夕。敢问王爷可否出手相助?” 下一刻,马车的帘子被轻轻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眉眼间透着几分儒雅温润,看着不过弱冠年纪。 顾一澈微微一怔,安南王陆安远已是中年,绝不该是眼前这少年模样。 第五十一章 脱身前夕 “阁下是?”顾一澈问道。 男子从马车上下来,步行至顾一澈面前,拱手道:“在下陆慕言,安南王正是家父。” “原来是世子殿下!”顾一澈连忙道,“世子殿下,舍妹她……” 陆慕言抬手打断:“顾公子不必多言,今日相遇便是缘分,我身后百名安南军,尽可听凭调遣,请带路吧。” 顾一澈又惊又喜,翻身上马:“多谢世子殿下!” 他与顾上在前引路,陆慕言嫌马车太慢,也换乘了马匹,紧随其后。 一行人赶回营地时,顾老爷一眼便看见了他们,快步迎上前来。 顾一澈忙将陆慕言引荐给父亲。 顾老爷拱手行礼:“见过世子殿下。” “顾大人不必多礼。”陆慕言回礼。 顾一澈转头问道:“爹,那个盘龙坞的匪徒呢?让他给我们带路。” “在这儿。”窦明嫣应声,将被捆着的瘦猴拎了出来,一把推到顾一澈面前。 显然,上次窦明嫣那一手把瘦猴吓破了胆,此刻在她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头埋得快要抵到胸口。 顾一澈将瘦猴交给顾上看管,转头对顾老爷道:“爹,您带着车队先去驿站,我们随后到那里汇合。” 顾老爷明白,继续留在此地并不安全,盘龙坞若真动起手来,这里难免会被波及。 他点头应道:“好,你们万事小心,务必把珍儿平安带出来。” 顾一澈重重点头,随即与陆慕言一同领着安南军,押着瘦猴往盘龙坞方向赶去。 这边,顾老爷立刻吩咐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前往驿站。 顾老爷轻轻握了握顾夫人的手,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安抚,会没事的。 窦明嫣登上老夫人的马车,轻声道:“外祖母,陆世子带着安南军来了。” 老夫人点点头,声音平静:“听到了。” 窦明嫣见她脸色依旧沉郁,不禁疑惑:“可外祖母,您的脸色怎么不太好?陆世子来了,不是正好能救珍儿吗?” 老夫人抬眼看向她,反问:“你觉得,这是好事?” 窦明嫣迟疑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老夫人摇了摇头,眉头微蹙:“且不说阿澈怎么就这么巧遇上了他们,单说这条路是往京城去的,这位陆世子进京,便意味着安南王的势力要有所动作了。这京城,怕是要不安稳了。” 安南王势力、党权之争……这些窦明嫣都不甚了解。她只清楚一点:有安南军在,珍儿定能平安归来。 墨书骑马靠近陆慕言问道:“世子,我们真的要跟着去救人?” 陆慕言不轻不重的瞥了他一眼道:“吩咐下去,一会儿攻寨,看到那个顾家养女,直接杀了。” “那……不等拷问出廖鸿昌在被抓前,有没有泄露什么?” “不等了,杀。” 宝珍缩在菜桶里,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听动静约莫是两个人。 果然,两辆马车被分别驾起,轱辘转动着往外走。马车刚一动,便晃得厉害,宝珍死死抵住桶壁,才没让菜桶滚下去。 她能感觉到马车顺利出了盘龙坞,又走了一段路后,悄悄将桶盖掀开一条细缝。 外面天色微明,她所在的马车走在前面,后面那辆紧紧跟着。 失策了,此刻若有异动,后面驾车的人定会第一时间发现。 她不懂功夫,耍些计谋尚可,硬碰硬绝无胜算。可也不能等,等马车到了采买的地方,她自然会暴露。 宝珍指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脑子却在飞速盘算着脱身的法子。 宝珍不知道,她刚离开盘龙坞没多久,大寨主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一脚踹开柴房门,只见秋娘被捆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正“呜呜”地挣扎求饶。 大寨主一把扯掉她嘴里的布,怒声喝问。 “大寨主!那丫头跑了!”秋娘声音发颤。 大寨主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厉声骂道:“这还用你说?我没长眼吗?” 秋娘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是秋娘多嘴,是秋娘蠢笨……” 大寨主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眼神阴鸷:“你确实蠢,到底哪里露了破绽,让那丫头反将一军?” 秋娘哭着辩解:“不关我的事啊大寨主!那丫头太精了,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是我被她骗了……” “废物!”大寨主又甩了她一巴掌,怒火更盛,“你把一切都搞砸了!买家那边怎么交代?说好要看住人,结果让她提前跑了!” 说着,他抬脚狠狠踹了秋娘好几下,踹得她蜷缩在地。 秋娘哭得撕心裂肺,大寨主却转头对手下道:“解开她的绳子。” 手下依言照做,秋娘以为他要饶过自己,连忙跪在地上砰砰磕头:“谢大寨主!谢大寨主开恩!” 话音未落,大寨主突然抽出腰间长刀,狠狠扎进她的右手。 “啊——!”秋娘痛得尖叫,身体剧烈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大寨主抽出刀,刀身滴落的血珠溅在地上,他冷冷道:“给你长个记性。” 说完,他不再看抱着手惨叫的秋娘,带着手下转身就走,留下一句吩咐:“继续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丫头找回来!” 宝珍望了眼车外,瞥见路边有个陡坡,一个念头在脑中渐渐清晰。这法子很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她向来敢赌。 她将短刀别在腰间,用腰带系紧,免得待会儿滚落时掉落。随后双手撑住菜桶内壁,稳住身体。 时机一到,就在马车行至坡边时,她猛地发力撞向桶壁。菜桶顿时失衡,“哐当”一声从车上翻落,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前面驾车的男人连忙勒住马:“怪了,这桶怎么自己掉了?” 后车的人不耐烦地催:“赶紧捡回来,别耽误事!” “知道了知道了。”驾夫嘟囔着,慢悠悠走下坡。 他看见菜桶的盖子早已摔飞,刚弯腰想扶,却见桶里缩着个人。 他刚要惊呼,喉咙已被宝珍手中的短刀刺穿。 鲜血瞬间涌上,堵住了喉咙,他连半个字都发不出——气管破裂的瞬间,气流无法振动声带,人只会在窒息中闷死。 宝珍伸手扶住他的尸体,让他趴在菜桶边缘。 从坡上看下来,正好挡住了她的身影。 后车的人远远望着,只瞧见同伴趴在桶上一动不动,还以为他在磨蹭。 “喂,磨磨蹭蹭的,好了没有?” 后车的男人扬声催促,可坡下的人再也给不了他任何回应。 他不耐烦地下了车,顺着坡走下去,嘴里骂骂咧咧:“让你捡个桶都能磨磨蹭蹭的,真是废物……” 他伸手推了前面的人一把,那具尸体便软软地倒在地上,脖颈处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后车男人瞳孔骤缩,惊得愣在原地,正是这片刻的失神,让他错过了唯一的逃生机会。 宝珍从菜桶里猛地探手,短刀寒光一闪,精准扎进他的小腿。 剧痛让他下意识弯腰捂腿,就在这时,宝珍已从桶中跃出,手中短刀直刺他胸口。 他反应极快地侧身躲闪,这一刀没能致命,却也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踉跄后退,宝珍已站直身子,一刀不成,便再来一刀。 第五十二章 自救 可惜,先机已失。 男人退到树边,捂着胸口直喘气,眼神却死死锁着宝珍:“你是谁?怎么会藏在桶里?寨子里从没见过你这号人物。” 忽然,他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的笑:“我知道了,你是那个买家要的顾家小姐?” 又是买家?这已是宝珍第二次听到这两个字,究竟是谁,竟要雇盘龙坞的人来抓她? 男人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贪婪:“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把你抓回去,大寨主定有重赏。” 话音刚落,他竟不顾胸口和小腿的伤,眼里只剩下将宝珍视作猎物的凶狠。 宝珍心里一沉,哪怕他受了伤,自己也未必有胜算。迷药早已用尽,她只能一步步往后退,指尖紧紧攥着短刀。 “小丫头,识相点就束手就擒,不然……”男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宝珍飞快扫视四周,眼神骤然一暗。 她向来懂得审时度势,当即抬手将短刀递向男人。 “我不挣扎了,跟你回去。” 男人还是头回见这般痛快的女子,从前那些被抓的,哪怕明知无望,也总要哭闹挣扎到最后。 他眼里仍带着狐疑,沉声道:“把刀放在地上。” 宝珍立刻照做,蹲下身将刀搁在地上,又特意后退几步,以示毫无反抗之意。 男人试探着靠近,目光始终紧紧锁着她,缓缓蹲下捡起短刀。 他把玩着刀身,瞥向不远处乖乖站着的宝珍,嗤笑一声:“算你识相。” 男人咧着嘴,捂着胸口的伤,一瘸一拐地朝宝珍走来。 宝珍早已瞥见旁边丛生的野蔷薇,盘结的根须在地上缠成一团。 她当即矮身,一把抓住最粗壮的那根藤蔓,猛地向后一扯。 男人本就伤了腿,此刻脚下骤然失衡,重重摔在地上。 胸口的伤口撞上石块,疼得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不等他撑着地面爬起,宝珍已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啊——!”男人惨叫着松开手,短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宝珍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手腕翻转,石头又重重砸向他的后脑。男人身子一软,彻底瘫在地上,没了声息。 她迅速捡起短刀,踉跄着后退两步,望着地上昏迷的男人和不远处的尸体,后背抵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掌心被石头硌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宝珍只歇了片刻,便强撑着站直身子。她不能在这里耽搁,盘龙坞的人迟早会追来,必须立刻离开。 她扫了眼坡上的路,略一思忖,便转身朝坡下滑了下去。 论对这片山林的熟悉,她自然比不过常年盘踞在此的匪徒,只能挑最偏僻的路走。 将短刀重新藏回袖中,她快步隐入密林。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盘龙坞早已乱作一团,根本顾不上追她。 顾一澈与陆慕言带着安南军,已冲破盘龙坞的寨门。 “大寨主!外面有兵闯进来了!”手下连滚带爬地来报。 “什么?”大寨主惊得在原地打转,“定是来寻那个丫头的!” “可人早就跑了啊!” 大寨主一脚踹在他胸口,怒声咆哮:“废物!都是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到底是怎么让她跑出去的……” 话音未落,寨内已响起此起彼伏的兵刃交击声与喊杀声。 大寨主拔出长刀,怒喝一声:“随我应敌!” 刹那间,盘龙坞内近二百名匪徒蜂拥而出,却哪里是安南军的对手。 这群只懂打家劫舍的盗匪,对上真正上过战场、经受过铁血磨砺的安南军,简直不堪一击,不过片刻便已溃不成军。 柴房里,秋娘仍蜷缩在角落,捂着流血不止的手掌。 外面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她咬着牙扯下衣襟上的布条,胡乱缠在伤口上,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慌不择路地往门外跑。 沿途不时撞见安南军与匪徒厮杀,她吓得缩着身子,专挑墙角阴影躲躲藏藏。 终于,她连滚带爬地冲回了自己的住处。说是屋子,不过是四面土墙围起的简陋棚屋,勉强能遮风挡雨。 屋里没有桌椅,没有床铺,只有一张草席铺在地上。 草席上,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正坐着,把地上堆着的碎木头垒成小房子。 “小锦!”秋娘跌撞着扑过去,情急之下撞翻了男孩的“小屋子”。 被叫做小锦的男孩抬起头,看了看满脸惊惶的秋娘,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秋娘顾不上手上的剧痛,抓过一旁的外衣裹在他身上,用没受伤的左手紧紧将他揽进怀里:“跟娘走,我们快走!” 小锦一声不吭地任由秋娘拽着跑,混乱之中,没人会留意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母子俩竟真的趁乱逃出了盘龙坞。 寨内,大寨主很快被制服,其余匪徒也尽数被擒。 顾一澈长剑直指大寨主咽喉,厉声喝问:“我妹妹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大寨主浑身发抖。 “你会不知道?”顾一澈手腕微沉,剑锋已贴近他的皮肉,“不是你抓的她吗?” “不是我!真不是我!”大寨主慌忙嘶吼。 顾一澈抬了抬手,顾上立刻将瘦猴推到跟前:“这难道不是你的手下?” 瘦猴吓得瘫软在地,哭着求饶:“大寨主!救救我啊!” 大寨主见状,忙不迭点头:“他是我的人没错,但抓你妹妹并非我的主意,是有人出了大价钱,雇我们抓顾家小姐。” 顾一澈眼神一凛:“什么意思?说清楚!” 大寨主声音发颤:“是有人找到我们,说他们会想办法把顾家车队拦在附近,让我们趁机抓到顾家小姐,然后等着他们来人拷问。” “是什么人?又拷问什么?”顾一澈追问,剑峰又压近了几分。 大寨主慌忙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那个买家,他从头到尾都没露面,只是他们开的价格非常高。” 顾一澈眉心微蹙,珍儿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的人? 陆慕言轻拍他的肩膀:“顾公子,眼下先找到顾小姐要紧。” 大寨主连忙接话,声音带着哭腔:“可……可顾小姐她已经跑了啊!” 跑了?顾一澈与陆慕言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有些意外。 陆慕言看向大寨主,沉声问道:“她怎么跑的?” 大寨主哭丧着脸,满是懊恼:“那……那顾小姐太精明了,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她到底是怎么逃出寨子的。” 陆慕言当即抬手示意,让安南军将盘龙坞彻底搜查一遍。 片刻后,士兵回报,寨中确实没有顾小姐的踪迹。 陆慕言不动神色的瞥了一眼墨书,墨书神情凝重的朝他摇了摇头。 陆慕言垂头掩住眼底莫名的神色,还真是跑了,孤身一人,逃出山寨,这个顾家小姐,还真是能给人带来惊喜啊。 顾一澈心里五味杂陈,既庆幸珍儿竟能自己逃出来,又忍不住担忧:一个姑娘家独身困在山林里,不知会遇上什么危险。 他转向陆慕言,恳切道:“世子殿下,不知能否劳烦您派人帮忙找找珍儿?” 陆慕言微微一笑:“自然可以。” 坦白说,他现在也想见见这位顾家小姐了。 第五十三章 英雄救美 宝珍专挑没人踏过的小路穿行,亏得从前在清风寨时没少走山路,脚下的崎岖险径于她而言不算难事,才得以在山林里顺利奔逃。 只是身上的衣裙已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远远望去,活像个刚刚逃荒过来的。 她自昨日清晨吃了一碗饭,便躲进菜桶,一路颠簸到此刻。已近中午,竟是水米未进,腹中空空如也,脚步也渐渐虚浮起来。 她全凭一口气硬撑着,才没倒下去。扶着树干蹲下歇息时,只觉浑身脱力。 太阳毒辣得晒得她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冒火,肚子饿得发慌,累得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 忽然,远处传来动静。一对夫妻正走过来,男人挑着扁担,女人取出水囊,温柔地喂他喝水。 宝珍望着那水囊,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间一阵发紧。 但她没敢出声,反而迅速蜷缩起身子,躲在树干后。 直到那对夫妻走远了,才敢悄悄探出头。 那两人看着老实本分,可宝珍不敢赌。 荒郊野外,她一个孤身女子,衣衫褴褛,谁知道眼前的“和善”背后藏着什么? 在自己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不要相信人性里的善,要怀有着最大的恶意去看待任何人。 她不敢试探人性,更不敢轻信任何人。 歇了片刻,宝珍寻到一根粗壮的竹棍,拄着它继续赶路。身体早已脱力,她摔了好几跤,膝盖被磨得生疼,想必已渗出血来,可她顾不上查看,更不敢往大路上走。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一天眼看就要过去。夜幕即将降临,山林里的危险只会愈发浓重。 宝珍找了块还算平坦的地方,背靠着树干坐下,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大脑却异常亢奋,她用力闭紧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唯有养足精神,才能撑到天亮。 夜色渐深,林子里的动静仿佛被无限放大。 忽然,不远处隐约传来火光,伴随着一声声呼喊,刺破了寂静。 “顾小姐!” 顾小姐?叫的是她吗?是谁在找她?叫她顾小姐,肯定不是顾家的人,宝珍没有出声。 “珍儿!你在吗?” 是顾一澈的声音!宝珍心头猛地一跳,瞬间辨认了出来。 宝珍扶着树干站起身,踉跄着朝声音来处奔去。 终于,她看见了人群中的顾一澈——他举着火把站在远处,火光映得他身影格外清晰。 “珍儿!”顾一澈也瞧见了她,声音里满是急切。 “哥……”宝珍喉间发颤,那口强撑的气终于泄了,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却在下一刻被一双稳当的手接住。 陆慕言垂头看向宝珍蹭的灰朴朴的小脸,若是他的人先发现宝珍,那么她仍然难逃一死。只是没想到她如此谨慎,只有听到顾一澈的声音,她才放心出来。 顾一澈快步奔来,见陆慕言正稳稳抱着宝珍,忙道:“世子殿下,让我来吧。” 陆慕言将人递过去,顾一澈小心接过。 与四年前那回不同,这一次,他终于找到妹妹了。 火把的光晕落在宝珍苍白的脸上,顾一澈的眼眶微微发烫,只觉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宝珍再次睁开眼时,只看到头顶悬着柔软的纱帐,身下是温热舒适的床铺,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小姐,您醒了?” 宝珍转头,见梅花眼眶通红,显然是担心坏了。 她刚睡了一觉,身子却仍软得提不起力气,哑着嗓子道:“水……” 梅花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宝珍连饮三杯,干涸的喉咙才总算舒润了些,她望着梅花问:“这是哪儿?” “小姐,这里是城郊的驿站,离京城不远了。”梅花轻声回道。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推开,顾夫人与窦明嫣走了进来。 窦明嫣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虾仁粥,香气顺着碗沿漫出来。 顾夫人快步坐到床边,紧紧握住宝珍的手,眼里满是疼惜:“珍儿,还有哪里不舒服?告诉娘。” 宝珍摇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娘,我没事。” 窦明嫣走上前,将粥碗递到床边:“舅母,先让珍儿喝点粥吧,她定是饿坏了。” “对对,你看我这记性。” 顾夫人连忙点头,接过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递到宝珍嘴边,“珍儿,先垫垫肚子。你身子虚,吃不得油腻的,娘特地借了厨房煮了你最爱吃的虾仁粥,清淡些,养脾胃。” 宝珍小口小口地把粥喝得精光,一股暖流从胃里缓缓漫向四肢百骸,整个人才算彻底缓过劲来,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一般。 顾夫人放下空碗,柔声问:“好些了吗?” 宝珍点点头,摸了摸微微鼓起来的肚子,笑道:“已经吃得很饱了。” 窦明嫣望着她,语气里满是后怕:“没事就好,这几天可把我们担心坏了,舅母更是整日整夜地睡不着。” 宝珍反手握住顾夫人的手,轻声道:“娘,我真的没事了,别再担心了。” 顾夫人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激:“嗯,这次能这么顺利,多亏了陆世子。” 陆……世子?宝珍脸上露出疑惑:“陆世子是谁呀?” 窦明嫣有些诧异:“就是和表哥一起去盘龙坞救你的那位呀!” 去盘龙坞救自己?可她明明是自己从盘龙坞跑出来的。宝珍心里一动,连忙问:“那我哥呢?” 窦明嫣解释道:“盘龙坞已经被安南军剿灭了,舅父任期都过了,得赶紧回京;盘龙坞这事儿,表哥和陆世子也得尽快去京城向京兆府陈述经过,所以他们先一步出发了。” “这么说,哥没提是在哪里找到我的?”宝珍追问。 窦明嫣摇摇头:“还没来得及细说,京兆府的人就来了,表哥和陆世子只能先进京。” 宝珍这才理清了头绪,顾老爷任期已满却迟迟未入京,加上顾一澈曾来驿站求援,她被盘龙坞山匪掳走的事,竟比她本人更早传到了京城。 而在眼下这个版本里,故事成了:安南王世子陆慕言偶遇求援的顾一澈,主动出手相助,最终救出了顾家小姐。 顾一澈压根没来得及细说前因后果,而作为当事人的宝珍,又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恰好错过了澄清误会的最佳时机。 窦明嫣听完宝珍的讲述,一脸诧异:“这么说……你只是在逃跑的路上,碰巧遇上了表哥他们?” 宝珍点头:“是啊,所以哪有什么英雄救美,我连那位陆世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窦明嫣咋舌:“这误会可闹大了,怕是如今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顾夫人的脸色却一直沉郁着,没怎么插进她们的话。 她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对宝珍道:“珍儿,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京城传开的,恐怕不只是英雄救美的传言。” 宝珍平静地点头:“娘,您放心,我没那么脆弱,旁人怎么说,我不在乎。” 宝珍自然明白顾夫人的意思,对官宦人家的小姐而言,被山匪掳走的经历,在世俗眼里便等同于失了名节。 可名节这东西,她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第五十四章 京城 宝珍身上本就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膝盖和手心擦破了些皮,上好药便无大碍了。 顾老爷已先行回京赴任,顾一澈也去了京兆府处理盘龙坞的后续事宜。 其余人等仍留在驿站,桃花因为之前受了伤,宝珍醒来时才没见着她,这两日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便又回到宝珍身边伺候。 这日,老夫人难得主动过来探望,房间里一时只剩祖孙二人。 “你觉得,是谁想要抓你?”老夫人开门见山问道。 宝珍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有个‘买家’,但这人很是蹊跷。我实在想不出,自己何时得罪过这样的人物。” 宝珍没提自己关于赈灾银的猜想,这件事她还没弄明白,暂时不想说。 老夫人道:“既然想不明白,就先搁一搁。陆世子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宝珍点头:“听说了。” 老夫人望着她,缓缓道:“不管你是不是陆世子从盘龙坞救出来的,他总归是去救你了,最后也是他和阿澈一起把你带回来的。在京城人眼里,他终究担下了你恩人的名头。” 宝珍蹙起眉:“这位陆世子……究竟是什么人?” “安南王世子。”老夫人解释道,“安南王手握三十万安南军,功高震主。此次世子进京,未必没有几分质子的意思在里头。” 原来是安南王世子。 宝珍对京城盘根错节的局势了解不深,许多事本就不是从前的她能接触到的。她现在只能抓紧时间,从旁人的三言两语中尽快的拼凑出京城的局势。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沉声提醒:“进了京城,你要格外小心长公主殿下,能避开就避开。” 宝珍不解地看向她:“为何?” 老夫人轻声道:“如今朝廷局势三分——先帝旧臣多属陛下一党;世家权贵与京畿衙门,则由长公主一手掌控……” 宝珍顺着话头接下去:“而兵权,大半握在安南王手中。” 老夫人点头:“正是,可安南王是异姓封王,终究不是皇室正统血脉。”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老夫人几乎是把话挑明了,这三方势力相互制衡,但这种制衡不一定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而安南王世子的身份本就敏感,如今她偏又与他扯上关系,这般纠葛,难免会惹得陛下与长公主心生芥蒂。 她们在驿站又歇了三日,便启程进京了。 进城的流程繁琐得很,先是在城门口排队,等着查验户籍文书。 宝珍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望着外头高耸的城墙。 这就是京城吗?她竟真的来到了这里。 许多人一出生便在这座城里,那是与生俱来的幸运,宝珍从不羡慕。 但她能走到这里,已用尽了全部力气。她暗暗想着,总有一天,自己也定能在京城稳稳扎下根来。 很快轮到她们查验户籍,手续办得利落,马车顺利驶入京城。 她与窦明嫣同乘一车,窦明嫣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打量外头,宝珍也顺着那道缝隙望出去。 京城与豫州终究不同,这里更显繁华,街上人潮涌动,孩子的嬉笑声、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移不开眼。 顾家四年前本就在京城安过家,旧宅仍在,倒不必重新置办。 这两日,顾夫人已让春娘派人将宅子上上下下打扫得干干净净。 马车走了许久才到地方,顾老爷从前的官职不及如今,宅子自然不在京城最中心的地段。 但顾夫人常说,宅子的位置无关紧要,一家人能守在一处才最要紧。 马车缓缓停稳,宝珍与窦明嫣先后下了车。 虽说这是早年置下的旧宅,可京城寸土寸金,宅子比不得在豫州时宽敞,却也足够住下这一大家子。 顾老爷、顾夫人、顾一澈和老夫人各有固定的院子,至于宝珍与窦明嫣,顾夫人也早让人收拾出了两个干净院子。 给窦明嫣准备的院子叫凝嫣阁,是座精巧的小阁楼,院里引了一汪清泉,潺潺流水绕着山石,透着几分雅致。 宝珍的院子离凝嫣阁不远,是特意新选的地方,仍沿用了从前的名字——藏珍院。 进府后,众人便忙着安顿各自的院子。 窦明嫣让金铃、银铃招呼人整理行李,自己却跑到藏珍院来陪宝珍。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午后的风带着草木清气,倒也惬意。 窦明嫣摇着扇子坐在宝珍对面,早按捺不住性子:“看这收拾的架势,还得一阵子呢。咱们俩出去逛逛吧?不坐车。” 宝珍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就我们两个?” 窦明嫣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笑得狡黠:“就咱们俩,不带丫鬟,天子脚下,自然安全。” 宝珍还有些迟疑,却架不住窦明嫣软磨硬泡。何况她头回进京城,也着实想亲眼瞧瞧这天子脚下的富庶繁华。 最终,窦明嫣拉着宝珍从府里的小门偷偷溜了出去。 顾府一带多是与顾老爷官职相近的人家,两人七拐八绕走出巷子,才算真正踏入闹市区。 街边摊位上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她们满眼新奇。 窦明嫣拿起一对面具,给自己戴了一个,又举着另一个往宝珍脸上比划。 那面具模样滑稽,宝珍被逗得笑出声:“表姐,你这眼光可真差。” “胡说!”窦明嫣立刻反驳,“我眼光好着呢。” 宝珍笑着凑近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是是是,你眼光是好,我哥就很不错哦。” 这话再明白不过:你眼光好是真的,不然怎么挑中了顾一澈呢? 窦明嫣被说得脸颊发烫,轻瞪了她一眼:“哎呀,不许胡说。” 宝珍拉着她笑:“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近水楼台先得月,早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嘛。” 窦明嫣故意板起脸:“舅母给你请的夫子,就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是我活学活用。”宝珍理直气壮地反驳。 两人往前走着,窦明嫣对什么都觉得新鲜。 街边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形态各异的糖人可爱别致,她顿时挪不开脚,扬声喊道:“老板,给我们也吹两个!” 老板应着:“好嘞!两位小姐想要什么造型?” 窦明嫣想了想:“我要个牡丹花的。”又转头催宝珍,“你也选一个呀。” 宝珍扫过摊上的糖人,目光落在一个小狐狸造型上时,微微一怔:“我要个狐狸的吧。” “好嘞,稍等片刻!”老板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宝珍望着那只小狐狸糖人出神,霍随之临走时说过“京城见”,可她如今已经到了京城,却连他的影子都没瞧见。 宝珍早就怀疑霍随之的身份,后来通过廖鸿昌的反应,她推测霍随之绝非普通的白玉山书院学子,定是有些来头的。 只是宝珍对京城的世家大族本就不熟悉,更不知道哪家是姓霍的。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糖人很快就做好了,宝珍从老板手里接过那只小狐狸糖人,看了一眼,随后咔嚓一口,干脆利落地咬掉了狐狸的脑袋。 窦明嫣正低头端详着自己手里那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糖人,转脸就瞥见宝珍手上的小狐狸没了脑袋,不由得心疼了一瞬。 好好一个精巧的糖人,这么一口,瞬间就不可爱了。 第五十五章 恩情 窦明嫣拉着宝珍在街上逛了许久,买了不少新奇玩意儿,直到两人手上都快提不下了才往回走。 这回没走小门,提着东西绕路太费劲,索性从正门进了府。 刚进门,就撞见了顾管家。 “哎呦,两位小姐可算回来了!这是去哪儿了?找你们好一阵子了。” 窦明嫣忙把手里的东西往顾管家怀里塞了些:“顾伯,快帮我拿点,沉死了。” 顾管家一接才觉出分量,果然沉得很。 旁边立刻跑过来两个小厮,手脚麻利地接过宝珍和窦明嫣手里剩下的东西。 宝珍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问:“顾伯,这么急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顾管家这才想起正事:“老爷和少爷回来了,说今儿个在慈安堂用膳,一家人热闹热闹。” 这下宝珍和窦明嫣也不必先回院子,径直往慈安堂去了。 等她们到了地方,里头已经热热闹闹聊开了。 云嬷嬷替她们掀开帘子,引着两人进去。 宝珍一眼就瞧见了顾一澈,他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关切地问:“没事就好,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早没事了。”宝珍笑着应道,“放心吧哥,我现在好得很,刚才还被表姐拖着出去逛了一大圈呢。” 窦明嫣忙在一旁补了句:“不是拖,是手拉手。”说着,还特意拉住宝珍的手晃了晃,像是在证明。 顾一澈的目光顺着她们交握的手往上去,落在窦明嫣面上的那一刻,又赶忙移开视线。 宝珍心里暗暗觉得好笑,这位表姐在顾一澈面前是一个模样,在自己跟前又是另一个模样,分明是故意在他面前装得淑女温婉些。 顾夫人听见这话,叮嘱道:“下次出门,让顾左、顾右他们跟着,外头终究不比府里安全。” 窦明嫣笑道:“舅母,这可是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的,能有什么不安全呀?” 顾夫人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心驶得万年船,多注意些总没错。” 见人都到齐了,顾夫人便吩咐丫鬟们:“可以开席了。” 顾老爷先前正和老夫人在内室说话,这时才一同出来。 自出事那天晚上到现在,这是宝珍头一回见到顾老爷。他像顾一澈那样,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紧绷的神色才渐渐松快下来。 顾夫人在一旁解释:“你爹是见你平安回了驿站,才放心进京赴任的。” “爹。”宝珍轻声唤道,“您赴任晚了,没受什么责罚吧?” 顾老爷摇摇头:“被盘龙坞偷袭是意料之外的事,事发突然,自然算不上我故意拖延。” “那就好。”宝珍松了口气,她先前还担心,顾老爷会因为自己的事,刚上任就受斥责呢。 顾老爷平日公务繁忙,老夫人身子骨不算硬朗,顾一澈又在忙着准备科考,一家人这般齐齐整整聚在一起吃饭,实在难得。 老夫人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到了京城,便是新的开始。往后,咱们一家人得拧成一股绳才好。” 众人都以茶代酒,浅浅饮了一杯。 顾一澈看向宝珍,语气郑重:“往后再遇着什么危险,万万不可再往前冲了,一定得先顾着自己的安危,知道吗?” 宝珍笑着应道:“知道了,哥。” “对了,”顾一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前几日我去府衙求援,正好遇上了陆世子。他带着安南军随我一同去了盘龙坞,只是那时你已经逃出来了。” 宝珍点头:“这事娘已经跟我说过了。” 顾一澈脸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近来京城里的流言,我也听闻了些,大抵都是说……说陆世子英雄救美之类的话……” 老夫人这时也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这种事,原就解释不清的。陆世子带兵去救你,你又恰好平安归来,哪怕并非他亲手所救,在外人眼里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宝珍自然懂这个道理,流言这东西,一旦传出去,便再难收场。 顾家总不能对外说陆世子没救下她,毕竟人家实实在在带了兵,剿灭了盘龙坞的匪徒。 救命之恩虽谈不上,人情却实实在在欠下了。 这人情,并非男女之情,而是欠下的体面与情分。 自古恩与情总是缠在一处,哪能分得那么清呢。 顾夫人忙出来打圆场:“不说这个了。” 说着转向宝珍和窦明嫣,“咱们家刚回京城,往后少不了要应付些宴会,你们这两日不妨去京城的绸缎铺挑些料子,做几身新衣裳。” 她们身上穿的虽是豫州时的新样式,可豫州与京城风尚终究不同,京城里许多新颖款式,原是豫州见不到的。 宝珍和窦明嫣一一应下。 难得聚得这样齐整,这顿饭吃得也算圆满,用过饭,众人便各自散了。 宝珍和窦明嫣并肩往回走,一路慢慢散着步。 宝珍想起方才的事,忍不住问:“表姐,你为什么在哥哥面前总放不开,不敢自在些呢?” 窦明嫣叹了口气:“你不懂的。” 宝珍蹙起眉:“表姐,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不懂的。” 窦明嫣见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其实告诉你也无妨。” 她眼中泛起几分怀念,缓缓道:“我并非母亲亲生,是外室所出,自小处境就尴尬。那时候大伯家的堂兄堂姐总笑话我,是表哥站出来护着我,替我说话。” “所以……”宝珍隐约猜到了后续,“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救美,情根深种?” 窦明嫣摇了摇头:“不是的,他为我解围,我感谢他。但我喜欢他,并非只因他为我出头,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这话倒是不假,顾一澈的品性向来无可挑剔。 当年宝珍故意倒在他面前,他也实实在在伸出了援手,这才有了后来她留在顾家的后续。 宝珍又追问:“可表姐,你还没答我最开始的问题呢,为什么在哥哥面前会不自在?” 窦明嫣叹了口气:“因为你哥哥就喜欢温婉的女子啊,我这性子本不算柔顺,只能学着装出来了。” 宝珍仔细回想了想,顾一澈品性端方,说是偏爱温婉女子,倒也合情理。 可她忽然停下脚步,望着窦明嫣:“可你装出来的,还是真实的自己吗?就算哥哥真的喜欢上你,他喜欢的,究竟是你,还是那个装出来的样子?” 窦明嫣一时语塞,沉默下来。宝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 下一刻,窦明嫣却伸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嗔道:“你这小孩子家,自己倒先教训起人来了。记住了,千万别被外面的男孩子迷了眼,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宝珍忙应着。 她心里从来没往这些事上想过,眼下于她而言,最要紧的还是能牢牢握住属于自己的权与利。 宝珍望着窦明嫣的侧脸,心里却另有想法:她并不觉得顾一澈就一定只喜欢温婉女子,除非他心里早已装着这样一个人。 可显然,顾一澈眼下应当还没有心仪之人, 既是如此,所谓的“喜好”,大概只是他随口说的,又哪里是一成不变的呢?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莫过如此。 第五十六章 品茶宴 藏珍院已收拾妥当,格局摆设与从前豫州的院子相差无几。 宝珍取出那幅御赐的弈棋图,仔细挂在房间正中央的墙上。 她对棋艺依旧一知半解,黑白子的落法、棋局的精妙,对于她来说仍是模糊的概念。 但她心里清楚,那位陛下赐下这幅画,绝非为了考验她的棋力。 老夫人先前的担心果然没错,她人还未踏入京城,竟已隐隐招惹上了京中三方势力: 长公主,因戏文募捐结下的关联; 安南王世子,盘龙坞那场风波里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救命之恩”; 还有陛下,以及这幅意味深长的弈棋图。 接下来几日,顾夫人特意请了京城里最好的成衣店师傅上门,照着宝珍与窦明嫣的尺寸,量身裁制新衣。 宝珍这几日过得格外“充实”,睁眼便是量尺寸、试衣服,余下的功夫便和窦明嫣一同去挑挑首饰。 京城的繁华果然名不虚传,真真是富贵迷人眼,不过几日功夫,宝珍便觉得骨头都快待软了,连带着那点斗志也快要磨没了。 好在,就在她快要彻底松懈下来时,新的事找上门来。 顾夫人将两人叫到知意堂。 “娘。” “舅母。” 顾夫人笑着点头:“来了?这是户部侍郎刘府递来的帖子,邀咱们去参加品茶宴。” “品茶宴?”宝珍还是头回听说。 顾夫人解释道:“古时候有以品茶、斗茶为乐的,席间还要比拼茶品优劣、茶艺高低。到了如今,大多也只剩品茶这一项了。” 顾夫人扬声唤春娘进来。 春娘身后跟着几个丫鬟,每人手里都端着个托盘,上面齐齐整整叠着几匹新料子。 “这些料子你们挑几匹,赶制两件新衣,品茶宴上正好穿。”顾夫人对宝珍和窦明嫣说道。 宝珍扫了眼那些料子,皆是明快鲜嫩的颜色,正符合她们这般年纪的姑娘家。 窦明嫣先挑了匹浅紫色的,又选了匹天蓝色的。 宝珍则从中拣出一匹天青色和一匹浅黄色的。 新衣做得很快,赶在品茶宴前便送了来。 顾夫人让人送来衣服时,还特意附上了她新买的几样首饰。 品茶宴当天早上,宝珍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梅花、桃花两个丫鬟在她脸上细细描画。 桃花正要将一支精致华美的簪子为她插上,宝珍忙抬手拦道:“停停停,这个太沉了,换支轻便些的。” 桃花有些舍不得:“小姐,这支多衬您呀,瞧着多漂亮。” 宝珍还是摇头:“不必了,简单些就好。” 她对自己的样貌向来有自知之明,这些年在顾府被精心养着,早已不是过去那副黝黑干瘦的模样。虽有了几分世家小姐的富态,却算不上容颜倾城,顶多是清秀顺眼的小家碧玉,太过繁琐的收拾,只会过犹不及。 换上新做的天青色衣衫,宝珍对着镜子打量了一番。 不算绝色大美人,倒也勉强能算个清秀小佳人。 宝珍还算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出了房门。 去别家赴宴,带太多丫鬟总显麻烦,所以今日她只带了桃花一人。 藏珍院与凝嫣阁离得不远,宝珍便顺路先往凝嫣阁去,到了门口,正见银铃在院里候着。 “宝小姐。”银铃忙行礼。 “表姐呢?”宝珍问。 银铃抬手指了指阁楼上层:“小姐还在里头换衣服呢。” “那我在这儿等会儿。”宝珍说着,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指尖轻轻敲着石桌,她心里暗自思忖:先前在豫州也参加过一场宴会,可那时与现在全然不同。 彼时顾老爷是豫州知府,算得上当地土皇帝,豫州的夫人们、小姐们谁不要给顾家几分面子? 可今日这品茶宴不一样,在这随便跺跺脚都可能遇上朝廷命官的京城,顾家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人家。 但愿今日顺顺当当,别出什么岔子才好,宝珍实在不想刚到京城,就平白结下什么梁子。 她正思忖着,阁楼楼上忽然传来开门声,宝珍下意识抬头望去—— 她见过窦明嫣许多次,原以为早已能波澜不惊,可此刻瞧着,心头还是忍不住一跳。 浅紫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若凝脂,‘芙蓉粉黛,美人倾城’,宝珍只能想到这两个词来形容她,其他的词太俗套了。 窦明嫣也看见了她,朝她浅浅一笑,宝珍竟一时看怔了。 愣神间,窦明嫣已走下阁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啦!” 宝珍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还不是表姐美得让我失语。” “就知道打趣我。”窦明嫣嗔了一句。 “真没有,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这话倒是半点不假,窦明嫣这般容色,别说男子,便是她这女儿家见了,也要为之心神摇曳的。 “好了好了。”窦明嫣推着她往外走,“别再夸了,咱们得赶紧走,别让舅母等急了。” 金铃和桃花连忙跟上。 到了正门口,顾夫人和顾一澈果然已等在那里。 见她们走近,顾一澈下意识抬眼望来,可在看清窦明嫣的瞬间,呼吸竟猛地一窒。 他慌忙错开视线,生怕有半分唐突,但是泛红的耳尖却藏不住,悄悄出卖了他此刻的慌乱心绪。 他向来不近女色,却不代表眼神不好。从前他也知道表妹生得漂亮,只是从未仔细看过;可自打从盘龙坞回来之后,他的目光总忍不住追着她的身影转,再也移不开。 顾一澈这一闪而过的异样,全被宝珍看在眼里。她抿唇勾起一抹浅笑,又不动声色地朝窦明嫣望了两眼。 顾夫人笑着赞道:“真漂亮!” 顾夫人身边跟着春娘,门口备了两辆马车。顾左、顾右候在车旁,顾夫人坐了前面那辆,宝珍便与窦明嫣同乘后面一辆,顾一澈则是骑马。 马车里,宝珍笑着打趣:“表姐这般美,一会儿下车时,怕是要把我衬得像块不起眼的石头了。” 窦明嫣轻轻推了她一下:“净胡说,咱们珍儿这般模样,谁见了不会心软几分?” 宝珍的眼睛生得最是讨喜,瞧着总带着几分无辜可怜,与她骨子里那点狠辣性子截然相反。 她望着窦明嫣的侧脸,心里暗自思忖:美貌这东西,原是把双刃剑,能得几分便利,便可能招几分祸事。 就像那时在营地,她特意在窦明嫣的腰带上抹了点迷药粉末,量不大,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用。 但那时她是真心盼着,这位蠢得轻易就信了自己的表姐,能多几分运气,少遇祸事。 正想着这些,马车已缓缓停稳。 桃花在车外轻声禀报:“小姐,刘府到了。” 窦明嫣先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宝珍紧随其后。 刘府门外停着不少马车,还有三三两两的夫人、小姐们陆续到来。 顾府的马车刚停下时,并未有人留意。 可当窦明嫣走下来的那一刻,周围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被吸引了过去。 “这是哪家的姑娘?” “瞧着面生得很,没见过啊。” “长得可真标致……” 细碎的议论声从四周传来,嗡嗡地绕在耳边。 这些评价,窦明嫣从小听到大,早已能做到面不改色。她转身牵住宝珍的胳膊:“珍儿,咱们进去吧。” 说罢,两人便跟在顾夫人身后,顾一澈走在最后。春娘上前递上请帖,不多时,一行人便进了刘府。 直到她们走远了,身后的议论声还隐约能听见。 宝珍凑近她耳边,小声道:“表姐,她们都在夸你好看呢。” 窦明嫣脸上却没什么欢喜的神色,淡淡道:“我与她们素不相识,这些夸赞于我而言,原也没什么分量。” 她心里清楚得很,眼下这些追捧不过是一时新鲜。 等众人知晓了她的身世,今日的夸赞便会悉数变成鄙夷,这般冷暖,她打小就领教惯了。 第五十七章 冷嘲热讽 刘府不愧是户部侍郎府邸,单是占地面积就比顾府大上两倍不止,内里装潢更是精致讲究。 一路走来,碰见的仆妇、小厮络绎不绝。 窦明嫣凑近宝珍,小声惊叹:“这府里的下人也太多了吧!” 她们行过之处,不少小姐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几乎全落在窦明嫣身上。 男女分席,离的很远,顾一澈早早的就与她们分开了。 夫人和小姐们也并不在一处,顾夫人临走前叮嘱道:“你们两个在一处,相互照应着些。” 窦明嫣忙应道:“放心吧舅母,我定会好好照看珍儿的。” 宝珍心里想说自己并不需要照看,嘴上却只朝顾夫人笑了笑:“娘,您放心便是。” 各府的小姐们差不多都聚在花园里。 园中有座宽敞的凉亭,三三两两的小姐围坐其中,正就着茶闲聊。 亭边便是一汪湖水,对岸那座厅里,正是夫人们相聚说话的地方,两岸由一座石桥连着。 宝珍和窦明嫣刚从石桥上下来,便觉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身上。 忽然,一位模样娇俏的年轻小姐瞥了她们一眼,开口问道:“两位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宝珍回了句:“大理寺少卿顾家。” “顾家?”那小姐上下打量了宝珍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审视,看得人很不自在。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了。 窦明嫣盯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蹙眉:“这人怎么这般没礼貌。” 宝珍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低声道:“表姐,稍安勿躁。” 说话间,只见方才搭话的那位小姐走进了凉亭,凑到亭中众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霎时,亭子里所有小姐的目光都齐刷刷转了过来,落在宝珍身上。那眼神里,有打量,更有毫不掩饰的审视。 宝珍朝亭中扫了两眼,只见最中间坐着位衣饰华贵的年轻小姐,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矜模样,显然是这亭中众星捧月的人物。 亭中那位小姐见宝珍望过来,朝着她微微勾了下唇角。 紧接着,她身旁那位小姐便朝宝珍走了过来,开口问道:“顾小姐是吧?” 宝珍点了点头,反问:“请问小姐是?” “我姓刘,叫我欣瑶便好。” 姓刘?宝珍心头了然,原来她就是户部侍郎的千金。 只是方才见她一直站在亭中那位小姐身侧,瞧着倒像是作陪的模样。 能让主家千金这般待候,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那位小姐又是何等身份? 还没等宝珍想明白,刘欣瑶已拉住她的手,语气热络:“顾妹妹,初次见面,去亭子里跟大伙儿打个招呼吧!” 她拉得颇用力,宝珍只能顺着她的劲儿往亭中走。 窦明嫣在一旁蹙着眉,总觉这刘欣瑶有些热情过了头,忙快步跟了上去。 窦明嫣刚走进亭子,就瞧见中间那位小姐脚边卧着一只狼狗。 那狗皮毛黝黑油亮,体型高大,此刻却温顺地伏在地上,脑袋搁在前爪上。 孟沁瞥见窦明嫣下意识退后半步的模样,漫不经心地踢了踢脚边的狗,对身旁侍女吩咐道:“把多多牵下去吧。” 侍女连忙上前攥紧狗绳,小心翼翼地将狼狗牵出了亭子。 窦明嫣这才无声的舒了口气,她小时候被狗咬过,特别怕狗,尤其这种大型狼狗。 刘欣瑶见状便张罗着给两人介绍:“这是徐小姐……”“这是马小姐……” 宝珍与窦明嫣一一上前见礼,与各位小姐相互问候。 最后,刘欣瑶才指向亭中最中间的位置:“这位是孟小姐。” 宝珍敛了敛神色,浅笑颔首:“孟小姐。” 可这位孟小姐却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低头慢条斯理地啜着茶,仿佛压根没听见她的招呼,半分眼神都未曾施舍过来。 其他小姐都暗暗捂嘴偷笑,窦明嫣气得胸口起伏,刚要上前理论,却被宝珍死死拽住。 宝珍朝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冷静,自己无碍。 刘欣瑶在一旁轻笑着打圆场:“哎呀沁沁,顾小姐在跟你打招呼呢。” “顾小姐?”孟沁故作茫然地四下张望,“我怎么没瞧见哪里有顾小姐?” 说着,她的目光才慢悠悠落在宝珍身上,突然“噗嗤”笑出声来:“原来这位是顾小姐啊!欣瑶你不点明,我还当是哪里来的村姑呢。” 旁边立刻有小姐跟着附和,笑声里带着尖刻:“从那种偏僻地方来的,可不就是村姑么。” “小地方出来的……” “瞧着就没什么见识。” 一连串的奚落像针似的扎过来,宝珍脸上却依旧平静,半点波澜也没有。 孟沁扫了眼亭内,慢悠悠道:“真不好意思,顾小姐,这里已经没你的位置了。” 没位置?宝珍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四周,亭子里明明还空着好几个座位。 宝珍在心里默念着“忍住”,随即对窦明嫣道:“表姐,我们出去吧。”说罢,拽着她便出了亭子。 而就在走出亭子的那一瞬,宝珍指尖微动,指甲大小的浅绿色玉佩就悄无声息地落进亭外的草丛里,自始至终,没被任何人察觉。 一直走出老远,宝珍才松开手。 窦明嫣气得脸色涨红,忍不住道:“珍儿,你方才就不该拦着我!这种人就是欠教训!” 确实欠教训,宝珍心里暗暗附和,她也从来不是会忍气吞声的性子。别人欺辱她,也断没有忍下来的道理。 只是那孟沁瞧着便出身不凡,要动她,断不能光明正大地来。 论耍些阴私手段,宝珍可太拿手了。 宝珍看了眼还在气头上的窦明嫣,忽然弯下腰捂住肚子,脸上露出几分难受的神色:“表姐,我肚子有些不舒服,你在这儿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我陪你一起去吧?”窦明嫣连忙道。 “不用不用。”宝珍摆摆手,转身便走,“我很快就回来。” 宝珍记得那牵狗的侍女走的是这个方向,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果然没走多远,就见那侍女正和旁边的人说着话,那只叫多多的狼狗被她拴在一旁的树干上,距离有些远。 宝珍悄悄从旁边绕过去,多多立刻警觉起来,朝着她龇牙低吼。 “多多是吧?”宝珍试探着伸手想去摸它,却被它敏捷地躲开了。 倒是只挺有灵性的狗狗,宝珍从袖中摸出个香囊,凑到它鼻子底下:“乖,闻闻这个。” 多多像是格外喜欢这味道,顿时不叫了,只伸长脖子,追着宝珍的手一个劲嗅闻香囊。 宝珍心里有数——她从前在杂耍班时学过些驯兽的法子,狗这类动物嗅觉本就灵敏,而有些气味,总能让它们格外着迷。 宝珍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收回了香囊。狼狗顿时焦躁地叫唤起来,像是在不满那股喜欢的味道突然消失。 她瞥了眼还在与人闲聊的侍女,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没了香囊的引诱,它自然会循着残留的气味,往亭外的草丛去,那里藏着她方才丢下的玉佩。 宝珍本就没打算真伤着那些贵女,真闹出事来反倒麻烦,所以才特意把玉佩丢在亭外。 想想一群贵女相谈甚欢时,突然有只狼狗朝着她们冲过去,贵女们被吓得尖叫逃跑,一想到这个场景,宝珍就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陆慕言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出来透口气,就能看到有人做“坏事”。 他没错过宝珍悄悄拿出的香囊,还有那个狼狗异样的表现。 陆慕言嘴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低声自语:“宝珍是吗?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他忽然觉得,今日来刘府赴宴这一趟,实在来得太值了。念及此,他没惊动任何人,只悄悄跟在后面,一路远远地跟着宝珍的身影。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 第五十八章 出头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侍女才不耐烦地走回来,对着狼狗抬脚就踢:“叫什么叫,就你能耐!” 那侍女对这狼狗显然毫无耐心,否则也不会听见狗叫半天,才慢悠悠地回身来看。 若是她早些过来,宝珍反倒没了可乘之机。 就在侍女解开树干上的绳结那一刻,狼狗突然像发了狂似的,猛地挣脱她的手,朝着一个方向直窜而去。 …… 另一边,窦明嫣在湖边站得发闷,心里直犯嘀咕:珍儿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刘府太大,迷路了吧?要不自己还是去找找她吧。 可茅房在哪儿呢?她压根不清楚,正想找个仆人问问,才发现先前还随处可见的仆妇,此刻竟一个也瞧不见了。 窦明嫣的目光忽然落在亭中的刘欣瑶身上——她是刘府小姐,问问她总该无妨。 念头刚起,她已迈步朝亭子走去。谁知刚靠近亭边,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笑语。 她站的位置恰好是个死角,亭里人瞧不见她,说话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什么来头啊,跟她站一块儿都觉得晦气。” “不过就是顾家的一个养女,野丫头而已。” “换作是我,早没脸出门了。” “被抓进匪窝两天,谁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龌龊事……” “哎呀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多晦气。” “还有脸攀着陆世子的名头,人家好心救了她,倒被硬赖上什么英雄救美。” “陆世子岂是她能惦记的?也就咱们沁沁才配得上……” 孟沁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冷冷开口打断:“好了,拿我跟她比?一个顾家养女,也配?” “自然是不配的,哪儿配得上你呐……”周围的附和声立刻涌了上来。 刘欣瑶也忙帮腔:“就是,我们沁沁这般身份容貌,她哪里能比?” 忍住,珍儿叮嘱过要冷静,窦明嫣在原地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可当听到刘欣瑶那句“我要是她,污了名节,不如一条白绫勒死,倒还能保全家族名声”时,她再也按捺不住,指甲几乎要被自己生生掰断。 窦明嫣猛地从死角里走出来,径直朝着亭中最中间走去。 亭子里的小姐们显然没料到她会在附近,一时间都住了口,现在也知道背后议论是非,非大家千金而为。 孟沁皱起眉,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刘欣瑶闭嘴。 窦明嫣却越过众人,直冲着刘欣瑶而去。 刘欣瑶脸上还挂着虚伪的笑:“窦小姐,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窦明嫣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来得又快又响,满亭的人都惊住了,连一直端坐的孟沁也猛地站了起来。 刘欣瑶捂着火辣辣的左脸,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敢打我?” 窦明嫣甩了甩发麻的掌心,方才那一巴掌,她用了十足的力气。 “方才越想越憋气,忍一时只觉窝窝囊囊,现在倒痛快多了。” 刘欣瑶猛地尖叫起来:“你这个贱人!你竟敢打我!” “张口闭口就是贱人,谁能比你更贱?”窦明嫣冷笑一声,“既然这么喜欢白绫,我倒是可以免费送你一条,省得刘家把你放出来,在这里丢人现眼。” “你……你混账!”刘欣瑶被她怼得浑身发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了。 孟沁上前一步,沉下脸道:“窦小姐,我希望你能郑重向欣瑶道歉,求得她的原谅,否则……” “否则怎样?”窦明嫣直接打断她,“我说孟小姐,你不仅眼神不好——我妹妹站在你面前你视而不见,耳朵怕是也不太灵光吧?方才这满亭的人在这里狂吠乱嚼,你一声不吭,这会儿倒来装腔作势了,你好威风啊。” 孟沁的脸“腾”地涨红了:“你……” “我什么我?”窦明嫣寸步不让,“你不就喜欢这众星捧月的滋味吗?喜欢她们围着你吹嘘?她们到底喜欢你什么?喜欢你骄矜自大,还是喜欢你目中无人?” “你怎么能这么说沁沁!快道歉!”人群里立刻有人出声附和,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 窦明嫣扫了她们一眼,指着众人冷笑道:“一个个的小姑娘家,连礼义廉耻都抛到脑后了,在背后搬弄是非、乱嚼舌根,不就是为了捧着这位孟大小姐吗?争着抢着要给人当出头鸟,也不怕摔得难看!” 窦明嫣又扫了眼亭中众人,声音陡然拔高:“自诩身份高贵,实则只会造谣污蔑!回去都好好洗洗嘴吧,真是脏得很!” 说罢,她还故意皱起鼻子,抬手在面前扇了扇,仿佛真闻到了什么污秽气息。 窦明嫣生得一副柔顺温婉的模样,骨子里的性子却半分不饶人。 在她眼里,宝珍懂事又乖巧,这般好的妹妹平白被人嚼舌根,她如何忍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窦明嫣只觉得浑身畅快,也不欲多留,转身便要离开。 刘欣瑶却在她身后死死盯着,眼里满是怨毒。 眼看窦明嫣走到台阶边,她突然猛地冲上前,狠狠一把将人推了下去! 孟沁没料到刘欣瑶会突然来这么一手,惊得猛地大声提醒,可一切都已来不及。 窦明嫣猝不及防,整个人直直从台阶上摔了下去。那台阶不算高,不过四五级,是摔不死人的。 可她还是狠狠崴了脚,扑倒在地时,手心也被粗糙的地面蹭破了皮,一阵火辣辣的疼直钻心底。 孟沁急得往前跑了两步,却被刘欣瑶一把拦住。 “欣瑶你做什么?”孟沁满脸不可置信。 刘欣瑶却扬起下巴,一脸理直气壮:“是她自找的,沁沁,别管她。” 窦明嫣想撑着起身,可脚踝处疼得钻心,稍一用力便疼得她倒抽冷气,根本站不起来。 宝珍正带着笑意往回走,远远就看见窦明嫣狼狈地趴在地上,周围一群人还在放肆地笑着。 “表姐!” 她心头一紧,连忙奔过去,小心翼翼地将窦明嫣扶坐起来。 “疼……”窦明嫣捂着脚踝,疼得脸色发白。 宝珍一眼便看出她是崴了脚,目光扫过她掌心渗出的血珠,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是谁?”她抬眼看向亭边那群人。 孟沁这时也一把甩开刘欣瑶,快步走了下来。 她站在宝珍身旁,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解释:“顾小姐,是窦小姐先打了欣瑶一巴掌,欣瑶一时气不过,才会冲动……” “你管这叫冲动?”宝珍脸上没半点表情。 刘欣瑶往前站了站,梗着脖子道:“是你表姐先动手打我的,我不过是还回去,有什么不对?” 宝珍心里清楚,窦明嫣从不是会无缘无故动手的性子,这里面定然另有隐情,一定是她们说了什么犯了窦明嫣的忌讳。 她转头看向窦明嫣:“表姐,你为何打她?” 窦明嫣咬着唇,显然不愿让宝珍听到那些龌龊话。 刘欣瑶却毫不在意,反而扬声说道:“我们不过是在闲聊几句,她就突然冲过来动手。再说了,我们也没胡说。顾小姐,你前些日子,确实是被土匪掳走了吧?” 最后一句话,她问得格外轻蔑,尾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原来是为了她吗? 第五十九章 以牙还牙 宝珍眼神冰冷地剜了刘欣瑶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小心地将窦明嫣扶起来。 窦明嫣在她搀扶下勉强站稳,宝珍扶着她走到湖边一块石头旁坐下。 “表姐,你在这儿等我。” “珍儿……我没事。”窦明嫣急忙拽住她的袖子。 宝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表姐放心,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转身朝着亭子走去。 孟沁见她又折回来,只觉得头一阵发痛,连忙上前阻拦:“顾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欣瑶已经挨了一巴掌,也算为自己的话付出了代价,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宝珍低声重复着,语气听不出情绪。 她径直越过孟沁,走到刘欣瑶面前。 刘欣瑶梗着脖子,特意把左脸凑到她眼前:“看见没?你表姐把我打成这样!” 宝珍歪了歪脑袋,脸上露出几分无辜,下一秒,手起掌落,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她右脸上。 这一巴掌又快又狠,力道比窦明嫣那一记更重,刘欣瑶左脸不过泛着红,右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宝珍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声音冷得像冰:“这一巴掌,是你推我表姐的回礼。” 湖边石上的窦明嫣见此情景,下意识就要起身,却被脚伤绊住,只能坐在原地,愣愣地望着这边。 刘欣瑶没料到自己竟会一而再地挨巴掌,顿时目眦欲裂,尖叫着扑向宝珍:“顾宝珍,我杀了你!”她一把揪住宝珍的头发,发狠地往死里扯。 “别碰我妹妹!”窦明嫣急得大喊。 宝珍哪肯吃这个亏?她猛地低头,死死咬在刘欣瑶拽着头发的手臂上。 “松口!贱人,快松口!”刘欣瑶痛得嗷嗷直叫,额上瞬间冒了汗。 宝珍却像没听见,牙关咬得更紧,嘴里渐渐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孟沁这时才彻底反应过来,慌忙上前去拉宝珍:“快别咬了!出血了!” 她又朝着旁边的小姐们急喊,“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们拉开!” 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拉扯。 窦明嫣在远处看得心焦如焚,见一群人围着宝珍,忍不住怒喊:“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妹妹,太过分了!”她撸起袖子,也顾不上脚疼,一瘸一拐地扑了过来。 窦明嫣虽腿脚不便,可架不住力气大,又比这些娇贵小姐豁得出去,三两下竟真扒开了好几个人。 宝珍任由孟沁在身后拖拽,牙关却咬得死紧,死活不肯松口。 恍惚间,儿时的记忆涌了上来,爹娘把她卖给杂耍班那天,她哭着、闹着要逃,被班主死死箍在怀里。 她咬着班主的胳膊拼命挣扎,哭喊着要回家,却被他一把掀翻在地。 班主揪着她的头发,恶狠狠地说她已经被卖了,就是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那时班主的胳膊也被她咬出了血,他说她下嘴够狠,从此,她便有了“狗儿”这个名字。 宝珍心里清楚,自己不该冲动。她本该继续扮柔弱、装无辜,有的是法子慢慢报复刘欣瑶。 顾老爷刚升任大理寺少卿,而刘欣瑶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官位还在顾老爷之上,这个时候得罪户部侍郎的千金,简直是愚蠢。 可这一次,她真的不想再忍了。 她满心轻快地回来,撞见的却是窦明嫣狼狈倒地,被一群人围着嘲笑奚落的模样。 这位表姐是蠢了点,轻易就被她哄住,对她的话向来深信不疑。 她心里不是没暗笑过这份蠢笨,可就是这个空有美貌、瞧着蠢得无可救药的人,会因为旁人几句诋毁她的话,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为她出头。 宝珍想,哪怕就冲动这一次,也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孟沁急得额头沁出细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宝珍扒开。 宝珍被拽得没办法,终于松了口。 刘欣瑶哭得涕泪横流,嘴里却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贱人!婊子!” 宝珍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反手就攥住了刘欣瑶的头发。 刘欣瑶方才拽她头发时毫无章法,宝珍却不一样。在杂耍班那几年,她跟那个女孩儿打架,拽头发、上嘴咬、抬脚踹,早就练得熟极了。 孟沁刚把她拉开,让她松了嘴,没成想刘欣瑶一句话又惹得宝珍扑上去扯她头发。 孟沁急得直跺脚,厉声喝骂:“刘欣瑶!你蠢到家了!给我闭嘴!” 刘欣瑶哪里肯听,疼得尖叫:“啊!痛!你本就是婊子还怕人说?不要脸的贱人!” 她拼命挣扎,手指上戴着的戒指边缘锋利。 瞥见宝珍的侧脸时,一个恶毒的念头闪过,她扬手就朝着宝珍的右侧脸颊狠狠划去。 宝珍只觉侧脸一阵刺痛,却浑不在意,手上反倒越发用力,生生把刘欣瑶拽得被迫向后弯腰,几乎要仰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阵“汪汪汪”的狗叫声由远及近,宝珍心头一凛——终于来了。 她猛地挣脱孟沁的拉扯,顺势将刘欣瑶压倒在亭外的草丛里。 身体死死压着对方,趁乱飞快捡起先前藏在草丛里的小玉佩,塞进了刘欣瑶身下。 刘欣瑶只顾着拼命挣扎,压根没察觉宝珍这转瞬即逝的小动作。 “狗!是狗跑过来了!”不知是谁先尖叫出声。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窦明嫣被推搡着连连后退,急得大喊:“珍儿!” 孟沁看着那狼狗狂奔而来,眼冒绿光的模样,急忙扬声呼唤:“多多!过来!” 可狼狗完全不理会她,径直冲了过来。 孟沁又惊又疑,这是番国进贡的稀有品种,虽模样唬人,却极通人性,又经专人驯养,素来温驯,怎么会突然发狂? 狼狗风驰电掣般朝着宝珍她们的方向扑来,窦明嫣吓得魂飞魄散:“珍儿,快躲开!危险!” 宝珍余光瞥见狼狗逼近,身子一拧,像泥鳅似的迅速滚开,闪到一旁。 狼狗扑过来时,鼻尖嗅到那股熟悉的气味,毫不犹豫地扑在了刘欣瑶身上。 宝珍仰躺在一旁的草地上,暗暗松了口气。 狼狗正趴在刘欣瑶身上,吐着舌头,在她身上来回嗅闻,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刘欣瑶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动也不敢动,眼泪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淌,嗓子里挤出破碎的哭喊:“救命!快来人啊!把这狗拉开!快拉开啊!” 宝珍撑着草地坐起身,瞥了眼那边,刘欣瑶缩在地上,脸上满是恐惧。 其实她若是能冷静片刻,仔细想想便会发现,这狼狗压根没打算伤她,不过是循着那股熟悉的气味在她身上嗅来嗅去罢了。 宝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狗伤人,所以用的香料格外温和,不会引得狼狗发狂,只会让它对那味道心生喜爱。 她在杂耍班驯狗时,也常常用这类温和香料拉近狗与观众的距离。 这大型犬看着唬人,实则不会造成实质威胁,不过是会让不明就里的人吓破胆罢了。 宝珍站起身,方才挣扯中散乱的头发被她随意捋了捋。 她走到刘欣瑶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瑟缩的人。 孟沁一直在旁边急得打转,柔声哄着:“多多乖,下来,到我这儿来。” 可狼狗正痴迷于那股气味,哪还肯听她的?孟沁伸手想去拽狗,却被身旁一位小姐拉到一边:“沁沁,这狗怕是疯了,你快别靠近!” 孟沁挣开她的手,她今日虽也不赞同刘欣瑶的行径,可多多毕竟是她养的狗,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刘欣瑶出事。 第六十章 发难 宝珍蹲下身,凑到刘欣瑶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无辜:“刘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呀?” 孟沁连忙拉住她,急道:“别在这儿凑着了,太危险,快退远些!” 宝珍却不退反进,又朝着刘欣瑶挪了两步,转头对孟沁道:“想让她平安无事,就先松开我。” 孟沁对上宝珍的眼神,不知怎的,竟下意识松了手。 宝珍抬手摸了摸狼狗的头,轻声哄道:“乖——” 她袖中还揣着那个香囊,里头的气味极淡,离得远了便闻不见,可当宝珍的袖子凑近时,狼狗立刻捕捉到那熟悉的味道,耳朵动了动,寻着味道朝着宝珍那边探头。 刘欣瑶见这情景,心头一阵激动,总算,这该死的狗要离开自己身上了! 她恶狠狠地瞪着宝珍,心里暗咒:等我起来,定要弄死这个小贱人,让她付出代价! 宝珍转头迎上她的目光,精准捕捉到那抹怨毒,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刘欣瑶忽然心头一紧,涌起不祥的预感。果然,宝珍在下一刻猛地收回手,还特意将手背到了身后。 狼狗骤然失了那喜欢的味道,顿时焦躁起来,前爪一用力,竟又重重趴回刘欣瑶身上。 刘欣瑶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再次被死死压住,忍不住尖叫:“啊!顾宝珍你个贱人!你在做什么!” 孟沁瞥见宝珍收回手的动作,却瞧不明白她究竟做了什么,竟能让多多瞬间变了态度。 孟沁来不及细想,忙先去安抚焦躁的狼狗:“多多,别乱动,欣瑶,你也别挣扎,越动它越不肯松劲。” 狼狗体型本就壮硕,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刘欣瑶渐渐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带着哭腔哀求:“沁沁,救救我……我快不行了……” 刘欣瑶在挣扎中,不知不觉就把压在她身下的小玉佩挤了出来。它在刘欣瑶身下露出一角,宝珍瞥见了,但不动声色的往前动了两下,挡住了。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湖对岸的夫人们终于察觉到异样。 刘夫人急匆匆赶过来时,原以为不过是姑娘们拌了几句嘴,待看清被狼狗压在身下的女儿,顿时魂飞魄散:“欣瑶!” 她吓得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亏得身后的下人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夫人!夫人您当心!” “快!快把小姐救下来!”刘夫人声音都在发颤,急声吩咐下人去拖拽狼狗。 宝珍见有人赶来,心知只能到此为止。趁着众人慌乱着救人,她眼疾手快地将腿边遮掩的玉佩一把抄起,迅速揣回袖中。 紧接着,在众人纷纷围拢过来的当口,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隐入人群边缘。 下人们一个接一个往这边凑,场中的贵女们也挤来挤去。旁人尚且能勉强站稳,可窦明嫣的脚本就受了伤,根本撑不住这股推力,身子一歪,便直直往旁倒去。 就在她以为要摔在地上时,却忽然落入一个稳实的怀抱。 “表……表哥?”窦明嫣懵了一瞬,抬头看清来人,声音都带着几分怔忪。 顾一澈扶着她的胳膊将人稳住,目光飞快扫过她的脚踝,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脚受伤了?自己还能站吗?” 窦明嫣连忙点头,刚想说“我没事”,又猛地想起什么,急切道:“我没事,可珍儿她……” 宝珍快步走过来:“表姐!” “珍儿,你没事吧?”窦明嫣急忙上下打量她,满眼关切。 “我没事。”宝珍扶住她,刚要说话,就见顾夫人从湖对岸匆匆赶来,正踮着脚在人群里搜寻。 “珍儿!嫣儿!” 宝珍回头应道:“娘,这边!” 顾夫人看见他们三个在一处,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过来,却在下一刻看到了窦明嫣不自在的站姿,焦急的问道:“嫣儿,你的脚怎么了?” 窦明嫣下意识把受伤的脚往后缩了缩,强笑道:“舅母,我没事。” 宝珍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顾夫人,语气沉了沉:“娘,我许是闯了祸,您……先做个准备。” “才不是!”窦明嫣猛地将宝珍拽到身后护住,急声对顾夫人道,“舅母,是她们先欺人太甚!我的脚,就是被那个刘欣瑶推下台阶才崴的,珍儿是为了护我才动手的!” 宝珍却摇了摇头,声音越说越轻,带着几分委屈:“明明是她们在背后骂我贱人、婊子,表姐气不过,才为我争了几句……” 顾夫人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一拍掌:“太过分了!” 她伸手将两个姑娘都拉到身边,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你们哪里闯祸了?做得对!姐妹就该这样,互相护着才是。” 顾夫人目光落在宝珍侧脸那道新鲜血痕上,眉峰不自觉蹙起,语气里浸着疼惜:“这伤……疼吧?” 宝珍微微侧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碍事的,娘,不疼。 宝珍微微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光,只留几分恰到好处的自责。 只是这场风波,才刚起头呢,接下来要应对的,怕是场硬仗。 顾一澈蹙眉,看着两个妹妹,一个脚伤了,一个脸被划了,心下郁结,他应该更早些来的。 刘府的下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才将狼狗从刘欣瑶身上拽开。她浑身狼狈地摔在草丛里,发丝黏在汗湿的脸上,沾满了泥污。 刘夫人尖叫着扑过去,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欣瑶!我的瑶瑶!没事了,娘在呢……” 刘欣瑶埋在母亲怀里,哭得浑身发颤,眼泪混着泥土滚下来,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娘……呜呜……疼……” 此时其他夫人恰好簇拥着过来,瞥见刘欣瑶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顿时噤了声,眼神却在她身上打转,交头接耳的私语像蚊子似的嗡嗡响起。 刘欣瑶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羞耻与愤怒猛地冲上头顶。她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被一群人像看笑话似的围观? 猛地,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顾夫人身边的宝珍和窦明嫣,声音因哭泣而嘶哑,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娘!是她们!都是她们把我弄成这样的!”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尖直直指向宝珍,仿佛要将那满腔怨毒都钉在对方身上。 刘夫人扭头看向同样发丝凌乱的宝珍,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善,随即扬声道:“来人,带小姐回房换身衣服。” “娘——”刘欣瑶不甘心地喊了一声,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刘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放轻了些:“去收拾一下出来,娘给你做主。” 刘欣瑶被侍女扶着站起身,走路还有些踉跄。 经过宝珍附近时,她特意顿了顿,远远朝宝珍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和威胁再明显不过——你给我等着。 宝珍只当没看见,不动声色地转回了视线。 刘夫人站起身,对着周围的人略一点头:“各位夫人,今日是我招待不周了。” “刘夫人言重了……”旁人连忙客套着。 “只是……”刘夫人话锋一顿,目光扫过人群,径直朝着顾夫人这边走来,“顾夫人,还请多留片刻。贵府这两位千金,与小女瑶瑶之间的纠葛,总该说清楚才是。” 顾夫人上前一步,稳稳挡在宝珍和窦明嫣身前,抬眼迎上刘夫人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刘夫人说得是,确实该好好解决。” 众人移步去了正厅,刘夫人没让各位夫人走,特意留着做个见证。 宝珍和窦明嫣坐在顾夫人旁边,指尖都轻轻绞着帕子。因为厅里都是女眷,顾一澈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动静的位置。 刘欣瑶很快换了衣服回来,头发重新梳得整整齐齐,只是两边脸还是肿得老高,看起来吓人。 她走到最中间,低低喊了声:“母亲。” 刘夫人点了点头,看着她问:“欣瑶,亭子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刘欣瑶朝宝珍那边看了一眼,伸手指着她,声音带着哭腔:“母亲,是顾小姐打了我,还有在草丛里的时候,她明明能把那只狗引开,却故意戏耍我。”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到了宝珍身上。 第六十一章 据理力争 顾夫人微微一笑,在座位上坐得稳稳的:“请问刘小姐,你说珍儿打了你,那她为何要打你呢?” 刘欣瑶顿时哑了声,支支吾吾了两句:“那……那要问她才是,问我做什么?” “好。”顾夫人不紧不慢地接着问,“那我再问你,你说珍儿能引开狼狗,可我没记错,那狗是孟小姐家的,连孟小姐都束手无策,珍儿又能有什么办法?” 刘欣瑶立刻大声道:“我明明看见她伸手的时候,那狗想往她那边去,是她后来故意把手收回去的!” “呵。”顾夫人低头嗤笑一声,抬眼时目光冷淡,“狼狗凶悍发狂,刘小姐害怕,难道我女儿就不害怕吗?” 顾夫人的视线转向刘夫人,问道:“还是刘夫人觉得,那种情况下,我女儿该不顾危险,去帮刘小姐引开狼狗?” 刘夫人忙道:“顾夫人误会了,我哪会有这个意思,欣瑶也不是这个意思。”说着,她朝刘欣瑶递了个眼色,“欣瑶,你不是说脸是顾小姐打的吗?” 宝珍瞥了眼主位上的刘夫人,心里冷笑,刘欣瑶蠢,她倒精明,这就把狼狗的事岔开了。 “对!”刘欣瑶立刻接话,指着自己两边的脸,“就是她打的!” 顾夫人刚要开口,手腕被宝珍在底下悄悄握住,她看向宝珍,宝珍眼神示意她无妨。 随后,宝珍站起身,坦然道:“我确实打了刘小姐。” 刘欣瑶得意地笑了:“你承认了?” 宝珍点头:“我承认。” 刘夫人看向宝珍,沉声道:“既然如此,为了不伤两家颜面,就请顾小姐当着众人的面,给欣瑶道个歉吧。” “刘夫人,我还没说完。”宝珍打断她,“我只打了刘小姐一巴掌,另一巴掌,可不是我打的。” 窦明嫣跟着站起来:“没错,另一巴掌是我打的!” 刘夫人被气笑了:“好啊你们,真当我刘家没人了?两个人合起伙来欺负我女儿!” 宝珍迎上她的目光:“刘夫人,到底是我们俩欺负您女儿,还是您女儿欺负我们俩?您怎么不看看我表姐的脚,还有我脸上的伤?” 说着,她微微侧过脸,露出右侧脸颊下方那道清晰的血痕。 人群里立刻有位夫人低呼:“哎呀,这小姑娘脸上怎么伤成这样?也太狠了吧。” “是啊,我刚才就瞧见窦小姐走路不对劲,莫不是……” 窃窃私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隐晦地落到了刘欣瑶身上。 刘欣瑶立刻拔高了声音辩驳:“不是这样的!是她……”她猛地指向窦明嫣,“是她先冲上来打我的,我才不小心碰了她一下!” “不小心?”宝珍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刘小姐这‘不小心’可真够厉害的,能把我表姐从亭子台阶上直接推下去。” “你……”刘欣瑶被堵得脸色涨红,半天说不出话。 刘夫人沉声打断:“够了,顾小姐。欣瑶说了,是你表姐先动的手。” 宝珍转头看向窦明嫣,轻声道:“表姐,你为什么打她?说吧。” “我……”窦明嫣有些犹豫。那些话她听着都刺耳,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宝珍往后的名声…… 宝珍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表姐,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可要是今天不把别人泼来的脏水还回去,往后我们才真要被堵得有口难言。” 窦明嫣定了定神,上前一步道:“因为刘夫人的千金,在人前辱骂、轻贱我的妹妹。那些话太过难听,我实在不想重复,免得脏了各位夫人的耳朵。” “你胡说!”刘欣瑶尖叫着反驳,口不择言,“我说的明明都是实话!她就是被土匪绑走过,早就失了名节,就是个婊子……” 话音未落,厅里几位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看向刘欣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愕和不赞同。 顾夫人的手猛地捏紧了桌角,指节泛白,显然在极力克制。若非强压着,她怕是早已忍不住上前甩那丫头一巴掌。 顾一澈在外面也忍不住,他刚要上前一步,就看见了宝珍朝着他摇了摇头,顾一澈只能忍住情绪,收回脚步。 宝珍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平静却清晰:“看来,倒不用我表姐重复刘小姐的话了,各位夫人都听见了。” “你给我住嘴!”刘夫人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又气又急地瞪着刘欣瑶,声音都发颤了。 顾夫人站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刘欣瑶脸上,语气不善:“刘家倒是养了个‘好女儿’,真是把家教尽显无疑。” 刘欣瑶梗着脖子喊道:“凭你们这些从边远地方升上来的小官,也配质疑我家家教?” 顾夫人声音轻缓,却字字有力:“我顾家虽非高官,却也是食君之禄,尽忠君之事,不敢辱没了朝廷恩典。” 刘夫人在座位上坐不住了,连忙起身走过来,打圆场道:“顾夫人,欣瑶定是刚才受了惊吓,才胡言乱语的。” “我才没有胡言乱语!”刘欣瑶半点不觉得自己有错,在她眼里顾家不过就是芝麻小官,官职远不如她爹,凭什么跟她叫板? “顾夫人,我要是您,就该直接给女儿一条白绫,也好保住自家门楣!” 顾夫人目光骤然一冷,手指微微动了动,宝珍瞧出她动了真怒,赶在她动手前,已快步上前,又给了刘欣瑶一记耳光。 “你……”刘欣瑶被打懵了,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 宝珍却抢在她发作前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刘小姐,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先是当众诋毁我,如今竟说出这等诛心之言,是非要往我和母亲心上扎刀子吗?” 人群里立刻有明事理的夫人开口:“刘小姐这话确实太过火了,谁家女儿不是父母的心头肉,怎么能说这种话?” 这下谁也没再盯着宝珍那第二个巴掌了,毕竟是刘欣瑶先把话说得那么咄咄逼人。 宝珍垂下头,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看着竟有几分脆弱可怜。她方才瞧出顾夫人要动气,这一巴掌是故意打的。 如今这般,顶多是小辈间的争执;若是顾夫人忍不住动了手,那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刘欣瑶红着眼睛,带着哭腔喊:“娘——” 刘夫人只觉得额头突突直跳,胀得发疼,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刘夫人狠狠剜了刘欣瑶一眼,压低声音斥道:“胡话还没说够?赶紧给我过来!” 转头,她又对着顾夫人放缓了语气:“这孩子被我宠坏了,说话没轻没重的。你看,她也挨了打,受了教训,这事是不是就这么抵消了?别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才好。” “抵消?”顾夫人眉峰一挑,不肯松口,“她辱骂珍儿,珍儿是打回去了。可我的两个孩子,一个崴了脚,一个伤了脸,这笔账,刘夫人打算怎么算?” “这……” 刘夫人也是头回跟顾夫人打交道,没料到她竟如此难缠,给了台阶也不肯下。 两人正僵持着,一旁的下人牵着乖顺下来的狼狗过来了。 “夫人,这狗应该怎么处置?” 宝珍眼神一暗,心底暗骂:这狗来得真不是时候! 另一边,空无一人的亭中,陆慕言独自坐着,望向正厅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低声自语:“把‘帮手’给你送过去了,可别客气。” 正厅里,刘欣瑶盯着那只狼狗,突然反应过来,急忙抓着身旁刘夫人的手喊道:“娘!这狗有问题,肯定有问题!它之前还好好在亭子里趴着,怎么会突然发狂!” 她仍死死记着方才的画面——宝珍把手放在狼狗头上的那一刻,那狼狗分明有跟着宝珍走的意思。她当时离得最近,那种异样的感觉,她比谁都清楚。 第六十二章 欲加之罪 宝珍的视线立刻错开,没与她对上。 刘夫人听了孟沁的话,眼睛一亮,瞬间反应过来:“没错,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说着,她转向顾夫人,语气带着质问,“顾夫人,那狼狗怎么就偏偏扑向了欣瑶呢?” 顾夫人嗤笑一声:“刘夫人这话问得才有意思,我怎么会知道?” 刘欣瑶这时候总算不犯蠢了,跟上了母亲的思路,忙接话道:“那狗先前就在亭子里,我就在它旁边,它都乖乖的,出去一趟回来就突然发狂了!” 刘夫人看向孟沁,孟沁便回头对侍女吩咐:“去把带多多出去的人叫来。” 不多时,那侍女就被带了进来,一进正厅,直接跪在了中间,头埋得低低的。 孟沁看向她,语气平静:“小蝶,你把多多带出去后,路上可有什么事发生?又见到了什么人?” 小蝶浑身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时疏忽竟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可她不能说啊,她把狗拴在树干上,自己跑到别处与人闲聊,这事若是让小姐知道了…… 小蝶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发虚:“小姐,没……没发现什么异常。” “不可能!”刘欣瑶厉声打断她,“你是不是被谁收买了?故意包庇人?” 话说完,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直直射向宝珍,她说的是谁,再明显不过。 宝珍微微垂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刘小姐,你先前辱骂我还不够,如今又要往我身上泼这样的脏水,非要如此咄咄逼人吗?” 没人瞧见的角度里,宝珍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她早料到了,这侍女绝不会承认自己玩忽职守,只会一口咬定什么都没发生。 “我初来京城,在此之前连孟小姐的面都没见过,”宝珍声音发颤,更显委屈,“又怎么可能去收买孟小姐的侍女呢?” 刘欣瑶一时想不出更有力的话反驳,可心底那股直觉却异常强烈。方才狼狗扑在她身上时,宝珍脸上突然露出的那个笑,让她认定这事定是宝珍做的。 她扭头看向刘夫人,带着哭腔道:“娘,您一定要给我做主!我是有口无遮拦的地方,可现在也有人故意诱使狼狗发狂害我性命啊!” “什么害人性命啊?”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宝珍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顾一澈身旁立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气质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谦和。 厅内众人见状,连忙纷纷起身行礼:“世子。” 原来他就是安南王世子?宝珍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不动声色地朝陆慕言瞥了一眼。 陆慕言与顾一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者率先开口:“方才见顾兄去了许久未归,便想着过来瞧瞧情况,没成想在门外恰好听到了几句。依我之见,二位小姐的清名绝不可轻易受损,不如请位大夫来,当场查验一下这狼狗的状况,是非曲直自会分明。” 在场众人纷纷点了点头,这是最合理的办法。 刘夫人安抚地拍了拍刘欣瑶的手,随即转向众人,语气郑重:“各位夫人,今日在我府上出了这等事,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请各位多留片刻,来人,去请大夫来,仔细验一验那只狗。” 刘府的下人应声去了,厅里众人依旧候着,顾一澈和陆慕言也在角落坐了下来。 宝珍坐在顾夫人和窦明嫣中间,指尖轻轻捻着帕子,显然是神思不属。 窦明嫣原本半点不担心,只当刘欣瑶是胡编乱造,就算真有人给狗下了药,那人也绝不可能是珍儿。 可她扭头一看,宝珍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窦明嫣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不会……真的…… 她悄悄凑近宝珍,声音压得极低:“珍儿,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事不会真的……” 宝珍轻瞥了她一眼,眼神有些闪躲,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窦明嫣只觉得一口气猛地提了上来,死死梗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胸口发闷。 坐在对面的刘欣瑶一直盯着宝珍的动静,见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窦明嫣又满脸震惊,心里越发笃定,这事定是宝珍做的,她这是心虚了! 又等了好一会儿,大夫还没来。 宝珍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突然站起身,眼神有些慌乱:“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出去一下……” “你不能走!”刘欣瑶猛地站起来,拦在前面,“谁知道你出去是不是要销毁证据!” 宝珍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窦明嫣连忙起身,挡在宝珍身前:“刘小姐,我们又不是阶下囚,难道连出去的自由都没有了?” 窦明嫣从宝珍的神色里总算瞧明白了,狼狗发狂,恐怕真和她有关系。虽不知宝珍是怎么做到的,但自家人总要护着,自然要帮着打掩护。 “你……”刘欣瑶被噎得说不出话。 窦明嫣又转向刘夫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虽轻,话里却带着刺:“敢问刘夫人,这是要将各位官员家眷都囚禁在此吗?” 窦明嫣这话一出,刘夫人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堵,险些憋出火来,这丫头的嘴太厉害,她怎么接?总不能真说要把这么多官员家眷都扣在这儿。 刘夫人强撑着笑意:“窦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不是说了吗,只是请各位配合调查。” “哦?”窦明嫣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可连这大厅都不能出,看着倒不像配合,反倒像是强制执行了。” 宝珍在心里都想给窦明嫣鼓掌了,这表姐太懂她,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怎么会是强制呢。”刘夫人嘴角的笑僵得厉害,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娘——”刘欣瑶凑近刘夫人,压低声音,只两人能听见,“绝对不能让她出去!她肯定是心虚了,想出去毁证据!” 刘夫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刘欣瑶自信一笑,语气笃定:“十分!” 她敢打包票,宝珍绝对有问题。 看着女儿那笃定的神情,刘夫人也犯了迟疑。事到如今,她已退无可退,若真让欣瑶在众目睽睽之下认错道歉,消息不出半日便会传遍京城,往后欣瑶哪里还能抬得起头? 今日,这脏水必须泼出去。 刘夫人定了定神,看向宝珍,语气沉了沉:“顾小姐,请你坐好。” “刘夫人这是何意?”窦明嫣皱眉追问。 刘夫人提高了声音,重复道:“请两位小姐坐好,安心等待。”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今日断不会让她们出去,这已是赤裸裸的怀疑了。 窦明嫣还想再说什么,手却被宝珍按住了。宝珍重新坐回去,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没多大功夫,大夫便被请了回来。 为了显得公平公正,刘府的人竟把那狼狗也牵进了正厅,要大夫当着众人的面查验。 大夫围着狗左看右看,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最后站起身,朝刘夫人行了一礼。 “回夫人,这狗身上并无服用特殊药物的迹象。” “不可能!” 不等刘夫人开口,刘欣瑶已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尖声喊道。 厅里不少夫人都皱起眉,看向刘欣瑶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这般行径,实在有失体统。 好些人心里已暗下决定,往后断不能让自家女儿与她往来。 刘欣瑶却浑不觉,指着宝珍对大夫道:“那定是她身上藏了什么东西!你去,去她身上搜!” “刘小姐,你放肆!”顾夫人猛地一拍桌子站起,声音带着怒气,“我还坐在这里,真当我顾家无人了不成?” 刘欣瑶哪里听得进这些,只拉着刘夫人的胳膊喊:“娘,您看!她们这是心虚了!” 宝珍却只淡淡开口,声音轻却清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欣瑶彻底不管不顾了,扬声招呼着下人:“来人!快来人!把她按住,给我搜身!” “啪——”刘夫人一个巴掌狠狠甩在刘欣瑶脸上,厉声斥道:“你给我闭嘴!” 刘欣瑶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刘夫人,眼里满是错愕,仿佛不敢相信母亲会动手打她。 刘夫人没再看她,转向宝珍,语气沉了沉:“顾小姐,为了证明你的清白,还请让府里的丫鬟代为搜身。” 第六十三章 证明 宝珍站起身,走到刘夫人面前,身姿挺拔,不卑不亢:“敢问刘夫人,是以何缘由要搜我的身?” 刘夫人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莫名生出几分怯意,她实在不懂,一个小姑娘怎会有这般迫人的气场。 她强自挺直脊背:“自然是为了证明顾小姐的清白。” 宝珍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我的清白?我本就清清白白,何须向谁证明?” 刘夫人皱起眉:“可欣瑶说……” “刘小姐此刻的精神状态,她说的话怕是要打个折扣吧。”宝珍直接打断她,语气平静。 席中立刻有位夫人附和:“不错,刘小姐这会儿确实有些失了分寸。” “是啊,哪还有世家小姐的样子。” “好好的宴席,怎么闹成这样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针一样扎在刘夫人心上。 她攥紧的手指在掌心掐出了血痕,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添了几分狠厉。 “你们二人各执一词,总要辨个明白。” 宝珍嗤笑一声,懒得掩饰不屑:“并非各执一词,而是刘小姐今日几次三番无端污蔑我。” 宝珍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亮:“既然刘小姐说我控制狼狗攻击她,那便该说清楚,我是如何接近那狼狗的?用了什么办法引得其发狂?她又是怎么发现的?总不能空口白牙就定罪吧?” 顾夫人紧跟着沉声道:“说得没错!珍儿是我府中娇养长大的小姐,是我与老爷的掌上明珠,岂容你们这般随意污蔑?更别说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搜身。” 刘夫人望着眼前的宝珍,又瞥了眼身后的女儿,耳边是周围若有似无的议论声,她清楚,今日刘府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可……她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若是让女儿从此抬不起头,她也绝不会让那罪魁祸首好过,总要拖一个人垫背。 刘夫人朝着宝珍逼近两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顾小姐,今日你若不接受搜身,恐怕走不出这刘府的门。” 顾一澈立刻站起身上前一步,将宝珍她们护在身后,冷声道:“刘夫人既如此相逼,那我们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顾一澈朝着顾夫人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宝珍和窦明嫣,沉声道:“我们走。” 宝珍唇边勾起一抹淡笑,看向刘夫人与刘欣瑶,语气从容:“若是你们日后找到了证据,随时可来顾府寻我。” 那笑容落在刘欣瑶眼里,却刺得她眼睛生疼,分明是耀武扬威,是在无声地嘲讽她! 刘夫人想拦,却已来不及。刘欣瑶像疯了一般朝着宝珍扑过去,顾夫人伸手去挡,竟被她狠狠推开。 她一把揪住宝珍的袖子,心头只有一个念头:方才宝珍坐在那里时,总下意识地攥着袖口,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 顾夫人被刘欣瑶猛地推到一旁,腰侧重重撞上桌角,疼得闷哼一声。窦明嫣想上前阻拦,奈何脚伤拖累,动作慢了半拍。 还好顾一澈反应快,及时伸手扶住了顾夫人。 这边,宝珍正奋力挣脱刘欣瑶的拉扯,两人推搡间,刘欣瑶的手突然摸到宝珍袖中一个硬物,正是那个用来引逗狼狗的香囊。 香囊被刘欣瑶拽出来的瞬间,宝珍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刘欣瑶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忐忑,心头猛地一喜,果然被她找到了! 陆慕言的神色晦暗,宝珍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慌乱,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本以为这姑娘能给他带来更多出人意料的举动,没成想竟这么快就陷入被动、露了怯,实在是无聊至极。陆慕言轻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没再继续看下去。 刘欣瑶高高举着手中的香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快看!我找到证据了!” 宝珍垂在身侧的手悄然一动,将先前扔在亭子里、后又捡回来的玉佩往袖子深处塞了塞,动作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她理了理微乱的袖口,抬眼看向刘欣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请把香囊还给我,刘小姐。” 刘欣瑶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香囊塞给大夫,急切道:“大夫,您快查查!这香囊里绝对有问题!” 宝珍伸手去夺:“还给我!” 刘欣瑶见她急着要拿回香囊,越发认定其中有猫腻,举着香囊转向各位夫人,语气笃定:“我敢保证,这香囊一定有问题!” “若是查不出问题呢?”窦明嫣立刻追问。 刘欣瑶被问得一噎,咬着牙脱口而出:“那我就在所有人面前给顾小姐赔罪,往后见一次,赔一次!” “这可是你说的。”窦明嫣松了口气,侧头看了宝珍一眼。 宝珍迎上她的目光,回以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刘欣瑶看着两人交换的笑容,心头莫名一慌,总觉得有什么事正悄悄脱离掌控。 窦明嫣却在回想,方才刘欣瑶夺过香囊塞给大夫的瞬间,宝珍曾朝她递过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笃定,让她瞬间明白了过来:珍儿是故意的,这香囊根本没问题,她是在引刘欣瑶主动跳进圈套。 刘欣瑶也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可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哪里还收得回? 大夫接过香囊,先是凑到鼻尖轻嗅了一下,眉峰微蹙:“这是?” 刘欣瑶心头一紧,还以为大夫这神情是发现了香囊的问题。 “这是醉春绯。”宝珍适时开口解释,语气平静无波,“本是一种胭脂,后来改良成了香料。” 大夫看向宝珍,问道:“顾小姐,请问我能打开看看吗?” “自然可以。”宝珍摊开手,语气坦然,“既然大家都疑心是我设计,正好借此证明一番,也能洗脱我的嫌疑。” 得到应允,大夫拆开香囊,将里面的香料尽数倒出,细细查验起来。 刘夫人按捺不住焦急,忙追问:“怎么样?” 大夫摇了摇头,回禀道:“都是些寻常香料,并无能引得动物发狂的成分。” “怎么可能!”刘欣瑶失声喊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仿佛不愿相信眼前的结果。 陆慕言的视线又落了回去,目光精准地锁在那个香囊上——那分明就是他之前看到的、宝珍用来吸引狼狗的东西,怎么会…… 他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疑惑看向宝珍,随即忍不住低笑一声。虽还猜不透她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但眼下这局面,她显然赢得漂亮。 宝珍冷眼瞧着刘欣瑶抓狂的模样,心底冷笑——这香囊里的香料自然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香囊外层的布料。 出发前,她特意用一种动物最敏感的熏香熏过布料。只是那香气挥发性极强,到了此刻早已散得七七八八。她本是想在身上多加些防身之物,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狼狗的嗅觉本就远胜人类,当时她都得把香囊凑到狗鼻子前,才能引得它有所反应,更何况嗅觉迟钝的人? 这般细微的手脚,又怎会被轻易察觉。 普通人嗅不出布料上残存的微末气息,拆开香囊,里面也不过是些寻常香料,这般设计,本就无解。 宝珍故意将这香囊暴露出来,不过是为了掩藏袖中那真正要紧的玉佩。 她并非不能死守着不让人搜身,只是那样一来,旁人难免会对她心存疑窦。 唯有故意露出些“破绽”,引得刘欣瑶这蠢货主动上钩,她才能彻底洗清嫌疑,全身而退。 她方才那副惊慌无措的模样,不过是演给刘欣瑶看的戏码罢了。 刘欣瑶死死盯着宝珍,声音发颤:“你是故意的?” “刘小姐,先别扯这些有的没的。”窦明嫣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戏谑,“不是说要给珍儿道歉吗?证据已明,现在就请吧。” 刘欣瑶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孟沁往前迈了一步,对着宝珍深深一福:“对不起,顾小姐。亭中口出恶言者也有我,我要先向两位小姐道歉。” 陆慕言也在此刻起身,目光扫过厅中众人,缓缓开口:“刘小姐,依我看,此事你确实冤枉了顾小姐。” 刘欣瑶本就满肚子委屈,听到这话更是眼圈泛红,委屈地看向陆慕言,心底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愤恨。 宝珍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陆慕言一眼,心中暗自诧异:他怎么会突然替自己说话? 宝珍正待开口,外头忽然传来通传声:“长公主礼到——” 第六十四章 撑腰 厅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的呼吸都仿佛轻了几分。 最先回过神的是各位贵妇夫人,纷纷起身,准备出厅相迎。 长公主?礼到? 宝珍垂下头沉思,还没理出个头绪,已被顾夫人拉住,低声道:“快跟在我身后。” 因是在刘府,刘夫人自然站在最前面,身侧的刘欣瑶早已没了方才的疯癫模样,规规矩矩地侍立着,仿佛之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宝珍跟在顾夫人身后走出厅门,只见门外立着一道男子背影,正背对着她们。 这背影……好熟悉。 不等她细想,那人已转过身来。看清来人模样,宝珍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是霍随之。 刘夫人显然认得他,连忙满脸堆笑地上前招呼:“原来是小侯爷大驾光临,快里面请!” 霍随之的目光却未看旁人,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宝珍身上。豫州的事务好不容易处理妥当,他昨日才赶回京城,今早听闻刘家设宴,且顾家也收到了帖子,他便猜到宝珍会来,特意跑过来见她。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宝珍脸侧那道血痕上,语含担忧:“你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刹那间,厅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宝珍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顾夫人先前在豫州见过霍随之,但却不知他竟是长公主独子、在京城赫赫有名的霍小侯爷,不由得暗自诧异。 在人群后面的顾一澈更是惊得忘记了表情。 宝珍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侧的划痕,语气淡然:“没什么,小伤而已。” 她素来不是那种受了委屈便要寻人依靠的性子,更何况,霍随之这“小侯爷”的身份,果然如她先前猜测般,绝不简单。 小侯爷……宝珍心中迅速盘算,印象里,京城之中能担得起这称呼的,唯有长公主与已故镇安侯所生的那位公子。 霍随之竟是那位权倾朝野的长公主之子,那他为何会出现在豫州,总不可能是巧合?她可不信什么巧合,盘龙坞的神秘买家、霍随之,豫州这么一个小地方,还真是卧虎藏龙。 霍随之瞥见宝珍那了然的眼神,便知以她的聪慧,早已猜到自己的身份。 他颇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竟有些不敢与她对视,目光下意识扫向旁人。宝珍脸上的伤,一看便知是女子常用的簪钗等首饰划出来的。 他再瞧了两眼刘夫人那尴尬难掩的神色,以及刘欣瑶眼底藏不住的憎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顾小姐,”霍随之开口,语速不快,“母亲邀你七日后同去玉龙寺祈福,只是……你这脸伤成这样,也不知是何人所为。若是让母亲见了,瞧见她特意邀请的千金,竟在刘府遭了这般对待,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番话落地,刘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陆慕言此刻也从厅内走了出来,看他与霍随之隔空点头示意的模样,显然二人早已相识。 他并未往前凑,只静静站在人群后方,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而霍随之与宝珍之间那几不可察的眼神互动,自然也没能逃过他的视线。 陆慕言心中暗忖:他虽早就知晓二人在豫州便有交集,却没料到霍衍刚把豫州的事情解决完,回京后的第一时间竟就直奔着宝珍而来。看来这位霍小侯爷,对顾家的这位养女当真是格外上心。 只是,他来得实在不是时候。这场闹剧眼看着就要落下帷幕,自己本打算站出来,卖宝珍一个顺水人情,没成想,全被霍衍这突然的出现给搅了局。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霍随之身上,陆慕言见状,只好静静站在人群后方,将自己隐在阴影里,不显山不露水。 另一边,刘欣瑶的手被刘夫人死死攥着,只感觉骨头都在发疼。 她猛地挣开母亲的手,往前迈了两步,抬眼看向霍随之,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小侯爷误会了,我们从未欺负顾小姐。” 正说着,她状似不经意地侧过脸,露出两边红肿的脸颊,模样楚楚可怜,“许是我方才说话太过直白,不小心惹得顾小姐不快了吧。” 话音刚落,她还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在场的夫人们、小姐们都最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此刻见刘欣瑶这般颠倒黑白的模样,把自己扮成受害者、装无辜,心中都不由得生出几分鄙夷与不屑。 刘夫人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拼命给刘欣瑶使眼色,想让她少说两句,可刘欣瑶早已被宝珍接二连三的“反击”冲昏了头,哪还顾得上这些,往日尚存的理智早已消失殆尽。 谁料刘欣瑶在这边费尽心思演着苦情戏,霍随之却连半个眼神都不愿分给她,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宝珍的身上。 他与宝珍是打过交道的,深知她虽会“坑人”,跟她相处得时刻提着心,稍不留意就可能被算计。 但他更清楚,宝珍绝非容易冲动之人。她做事向来谨慎,信奉“能不暴露自己,便绝不轻易露头”的原则。 如今这般简单粗暴的“打法”,一看就透着猫腻,绝非宝珍的行事风格。 刘欣瑶见霍随之对自己视若无睹,却对宝珍另眼相待,心中对宝珍的恨意更甚。陆世子在厅内让自己对她道歉,如今连刚见一面的霍小侯爷也被她迷惑,果然是个狐媚货色! 她脸上的怨毒与不甘还没来得及掩藏,霍随之的目光便突然扫了过来,将她那副怨毒的模样抓了个正着。 霍随之并未多言,只从身后侍从追风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锦盒,转向宝珍道:“临行前,母亲特意嘱咐,让我给顾小姐带份礼物,作为邀请顾小姐参加祈福的赠礼。” 礼物?宝珍暗自诧异,她与那位长公主素不相识,实在想不出对方为何会特意送自己东西。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不便推辞,只能上前一步,从霍随之手中接过锦盒,依礼道:“多谢长公主殿下美意。” 霍随之转而看向刘夫人与刘欣瑶,声音平淡:“还请刘夫人、刘小姐好好想想,若是母亲知晓刘府未曾善待她邀请的客人,届时要如何应对她的怒火,哦对了,也顺便提醒一下尚未归府的刘大人。” 刘夫人闻言,身子一僵,失措地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被身旁的刘欣瑶连忙扶住。 “娘……”刘欣瑶刚想开口,便被刘夫人厉声打断。 “你给我闭嘴!”刘夫人咬着牙,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慌乱。 霍随之不再看母女二人,悄悄朝宝珍递了个眼神,示意自己要离开了。宝珍见状,偷偷朝他翻了个白眼,霍随之瞧着,眼底泛起一抹浅笑,转身从容离去。 第六十五章 礼物 霍随之一走,方才还噤若寒蝉的夫人们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凑到宝珍跟前: “哎呦,这脸上的伤看着真让人心疼!我家有祖传的上好伤药,回头就让人给顾小姐送去!” “顾小姐真是好福气,竟能得长公主这般看重,真是羡煞旁人!” “玉龙寺的祈福法会可不是寻常人能去的,顾小姐这面子可太大了!” “不知顾小姐是如何与长公主结识的?可有什么诀窍不成?”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宝珍围得水泄不通。 还是顾夫人上前解围,笑着道:“各位夫人,实在对不住,我家这两个孩子都受了伤,得先回府休息。” 顾夫人的目光落在刘夫人脸上,语气平静:“不知刘夫人,我们此刻能离开了吗?” 刘夫人连强挤出来的假笑都挂不住了,狠狠瞪了刘欣瑶一眼,沉声道:“自然可以,欣瑶,快给顾小姐和窦小姐道歉。” “娘——”刘欣瑶下意识地抗拒,声音里满是不甘。 “你没听见小侯爷的话吗?还不快道歉!”刘夫人厉声呵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刘欣瑶猛地想起霍随之方才扫过她的眼神,那眼神冰冷又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尽管满心屈辱,刘欣瑶还是对着宝珍和窦明嫣深深弯下腰,声音艰涩地说道:“今日之事,全是我口无遮拦,是我冒犯了两位妹妹,还请两位妹妹海涵。” 每一个字都十分艰难的吐出来,梗在喉咙里,可她不得不说。 不等宝珍开口,窦明嫣已先一步扬声道:“你道歉是你的事,原不原谅,那就是我们的事了。” 窦明嫣话音刚落,顾夫人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随即召来在外等候的桃花、金铃,让两个丫鬟扶着自家小姐动身离开。 离去时,宝珍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正狠狠瞪着她的刘欣瑶,这口屈辱气,想必很难咽下吧? 可那又如何,得罪过她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哪怕要不择手段。 待刘府将众人一一送走,厅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刘夫人看着刘欣瑶,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斥道:“孽障——!” 刘欣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刘夫人的衣袖哭喊:“娘,您一定要救我啊!那个顾宝珍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跟长公主扯上关系?她才刚入京城没多久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刘夫人甩开她的手,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若她真得了长公主青睐,我们刘家才是真的要完了……” 刘欣瑶跪在地上,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苦涩。 宝珍她们刚出刘府,顾夫人便立刻让人去请大夫,等回到顾府时,大夫已候在厅中。 窦明嫣的伤不算重,脸上只是肿了些,骨头没受影响,只需卧床休养几日便可。只是这卧床的日子,让向来闲不住的她郁闷得不行。 相比之下,宝珍脸上的伤更棘手些。 “怎么样?”顾夫人见大夫为宝珍上好药,连忙紧张地追问。 大夫叹了口气,回禀道:“回夫人,小姐这伤口有些深,即便用上最好的药材,也未必能完全消去疤痕,还请夫人有个心理准备。” 顾夫人闻言,眉头拧成了疙瘩,却还是先吩咐人送大夫出去。 等她转过身时,正见宝珍端着一面小镜,静静看着脸侧那道疤,在脸颊下方,约莫一指长短,红痕狰狞。 “珍儿,别担心。”顾夫人走上前,柔声安慰,“娘一定给你寻遍天下最好的药,定要把这疤去掉。” 宝珍放下镜子,望见顾夫人眼中的担忧,才恍然明白,顾夫人定是以为她对着镜子,是在忧心这疤痕。 可她方才看着那道伤,心里想的却是:对刘欣瑶,终究还是太仁慈了些。 她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娘,我真的没事,留不留疤,本就不重要。” 于她而言,确实不重要,这世间事,除了生死,其余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天下女子哪个不爱惜容貌?顾夫人只当她是反过来宽自己的心,便忙转了话题问:“对了,长公主殿下赠你的锦盒里,是什么物件?” 宝珍这才想起那锦盒,忙取出来放在桌上,当着顾夫人的面缓缓开启。 盒盖掀开的刹那,顾夫人整个人都怔住了——锦盒里,竟是满满一盒码得齐整的银票。 顾夫人未出阁时出身名门,嫁入顾府后也同样见惯了各式赠礼赏赐,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直白的“厚礼”,一时怔在那里:“这……” 比起她的震惊,宝珍倒镇定得多,从中抽出一张银票细细看过,确认是真票后,才抬眸道:“娘,我倒是越来越期待七日后的玉龙寺之行了。” 这话倒是肺腑之言,她随即又问:“对了娘,玉龙寺究竟是什么地方?今日那些夫人听闻此事,为何那般震惊?” 顾夫人缓过神,解释道:“玉龙寺是皇家寺庙,向来只许皇室中人出入。每到这个时候,陛下、太后与长公主殿下都会亲往礼佛,为国祈福。” 宝珍蹙眉:“既是皇家专属,又恰逢祈福之时,长公主为何会允我同去?” “其实祈福时也不全是皇室宗亲,还会召朝中一品大员及家眷同往,偶尔也有特例。” “看来,我便是那个特例了。”宝珍恍然,这才明白方才那些夫人为何会那般失态。 “珍儿,”顾夫人握紧她的手,眼底满是担忧,“长公主此次相邀,不知是福是祸。娘到时候不在你身边,万事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切不可大意。” 宝珍回握住她的手,安抚地笑了笑:“娘放心,我定会谨言慎行的。” 心里却另有盘算,才不会只乖乖待着。这玉龙寺一行,分明是天赐的机遇。能不能借着这机会为自己寻个登天的梯子,全看这一趟了。 顾夫人走后,宝珍将装着银票的锦盒小心放在陛下御赐的那幅画下。 说来也奇,她尚未正式在这些权贵面前露脸,各式赏赐倒是接踵而至,一桩比一桩出人意料。 另一边,霍随之带着追风一路离开了刘府,刚走到旁边巷子里停着的马车旁,守在车下的追云便立刻上前行礼:“小侯爷。” 霍随之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径直抬手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车内的端坐着的木芸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带着不善:“小侯爷这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霍随之闻言,语气带了几分狡黠的轻快:“哎呀木姑姑,我这不是想着,您亲自跑一趟刘府太劳累,才特意替您走这一遭的嘛。” 木芸勾了勾唇角,眼底带着明显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调侃:“哦?臣怎么不知,小侯爷竟这般善解人意?” 霍随之被戳穿心思,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强装镇定道:“我向来如此。” “既如此,”木芸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如便随臣一道回长公主府吧,殿下可是一直惦记着小侯爷呢。” 第六十六章 长公主 霍随之重重叹了口气,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木姑姑,您何必这般为难我?” “小侯爷,臣不敢为难您。”木芸言辞恳切,连目光都带着几分劝意,“只是您此次离京许久,殿下是真的很挂念您。” 木芸话音落下,霍随之便沉默了,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攥紧,眼底浮现出明显的挣扎。 要回去吗?他在心里问自己,眼前又浮现出浓浓的大火,滚烫又炽热,烧的人心头发烫。片刻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缓缓点了点头。 见他松口,木芸紧绷的神色终于舒展,暗暗松了口气,随即朝着车外扬声吩咐:“去长公主府。” 守在车外的追风、追云并没有没听清车内的对话,所以听到这声吩咐时都愣了一下。但见自家主子并未反驳,二人不敢耽搁,立刻驾车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长公主府坐落于离皇宫最近的街道,远远望去,府院宏大宽阔,占了半条街的地界,在一众宅邸中格外醒目。 马车缓缓在府门前停稳,追风、追云率先跳下车,利落地支好车凳。 车内,木芸侧头瞥了霍随之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故意:“小侯爷,请吧。” 事已至此,长公主府近在眼前,霍随之纵然是想脱身,此刻也没了法子和理由。 霍随之率先走下马车,长公主府门前的守门下人一眼便认出了他,脸上闪过几分惊讶,随即连忙躬身行礼,并快步进府通报:“小侯爷回来了!” 霍随之微微颔首,没多言语,径直迈步走进府中。 长公主府内花园花团锦簇,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华贵的气派,景致美不胜收。木芸跟在霍随之身侧,与他并肩往里走去。 他们还尚未走到正厅,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便已传入耳中。 木芸的脚步下意识顿住,悄悄瞥向霍随之,只见他原本还算平和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随之……”木芸刚想开口,霍随之却已抬手,猛地推开了紧闭的厅门。 刹那间,厅内的乐声与笑语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死寂。 霍随之目光沉沉地望向厅上首——仰靠在榻上的,正是他的母亲,当朝长公主。 方才厅内还一派热闹,伶人们正载歌载舞,长公主身旁则围着几个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有人替她打扇,有人捧着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细心剥去果皮,用纤长白皙的手指喂到她嘴边。 但这一切,都在霍随之踏入厅中的那一刻,骤然停了下来。 围着长公主的男子们看清来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神色局促地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木芸扫了他们一眼,沉声开口:“还不快退下!” 听到木芸的吩咐,那几名男子与一众伶人不敢耽搁,立刻纷纷退了出去,厅内很快便清净下来。 木芸是本朝唯一一位女官,由长公主亲自举荐入仕。在男子主导的科考与官场中,她全凭自身才干,一步步打拼到如今的位置。 她曾随长公主征战沙场,立下过功劳。在长公主府内,纵使长公主殿下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府中人却更忌惮这位木大人,只因她不苟言笑、行事果决、气场凌厉。 上首的长公主,因是在自家府邸,仅穿着一件明黄色居家常服。她的容貌,不似雪姑娘那般清冷出尘,也不似窦明嫣那般惊艳夺目,却自有一种独属于皇室的矜贵气场。 即便只是穿着一身简单的衣饰,明黄色依然衬得她贵不可挡,那份天潢贵胄的威仪,足以让寻常容颜在其面前黯然失色。 长公主原本正在闭目养神,伴着伶人们的乐曲,享受着身旁面首的小意伺候,一派闲适。 此刻,她缓缓睁开眼,直起身来,对木芸将面首、伶人尽数遣走的举动,她并未阻拦。 霍随之立在厅下,目光冷冷的,与端坐于上首的母亲遥遥对视,气氛瞬间凝滞。 “回来了?”长公主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看来,我回来得还真不是时候。”霍随之语调微扬,话里带着明显的讥诮与意有所指。 面对儿子的暗讽,长公主脸上却毫无尴尬之色,她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袖,淡淡吩咐:“既然回来了,往后便安分的待在府中,莫要再出去惹是生非。” “惹是生非……”霍随之垂眸,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真不该回来,也真不该……”再对你抱有什么期待。 剩下的半句话霍随之没有说完,转身就走。 木芸望着霍随之逐渐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长公主,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殿下……”她轻声开口。 长公主的目光仍落在儿子消失的方向,方才的威仪褪去,神情渐渐落寞下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殿下,小侯爷好不容易回府一趟,您为何不肯好好与他谈谈?”木芸忍不住劝道。 “是我不愿好好与他谈吗?”长公主的语气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是他,从来不肯和我好好说。”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亡夫的离世,早已成了横亘在她与儿子之间的一道鸿沟,是母子二人永远都难以解开的心结。 霍随之踏出正厅,脚步未停,径直往外走。方才经过花园时尚未在意,此刻再经过这条路,只觉满园浓郁的花香,腻得人心头发苦。 他一路往外走,不敢稍作停留,这座长公主府里,处处都印着他儿时的回忆,轻易便能勾动他心底的波澜。 那棵老树上,仿佛还挂着当年他缠在枝桠间的风筝。那时他年纪尚小,急得哭闹不止,母亲温柔地将他抱起安抚,父亲则三两下攀上树干,把风筝完好无损地取了下来。 犹记每个夏夜,他握着小小的木剑,跟着父亲一招一式地练剑;母亲便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眉眼弯弯地望着他们,偶尔还会走上前,温柔地为父亲拭去额角的汗珠。 霍随之走出府门,背对着长公主府那扇朱漆大门,缓缓抬头望向天空,硬生生将眼角翻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十一年前那场豫州大火,不仅夺走了父亲的性命,也烧尽了他所有温暖美好的回忆。 自那以后,剩下的只有父亲不明不白的死因,母亲与舅舅之间无休止的争权夺利,以及那个越来越陌生、再也不复从前温柔模样的母亲。 第六十七章 挡桃花 顾老爷回府后,特意来看了宝珍和窦明嫣。听闻刘府之事,他气得发了一通火,叮嘱顾夫人,往后刘家的宴席不必再去。 当天晚上,顾一澈面带难色地来看望宝珍。 “哥,你怎么来了?”宝珍脸上的伤已仔细包扎好,小小的脸庞覆着一块纱布,瞧着格外可怜。 “还疼吗?”顾一澈看着妹妹,语气里满是关切。 宝珍轻轻摇了摇头:“上过药了,已经不疼了。”她说的是实话,刘欣瑶划过来时,她并非毫无知觉,只是比起从前受过的那些伤,这点疼,根本算不上什么。 顾一澈先扫了眼屋内,见桃花、梅花早已退下,这才迅速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瓷瓶通体光洁,看不见半点杂色,单从外观,根本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药。 “这是什么?”宝珍拿起瓷瓶,一边细细打量,一边问道。 “还能是什么,肯定是那个家伙偷偷送来的。”顾一澈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一回房,就见它放在桌上了。” 宝珍心中了然,他口中的“那个家伙”,想来便是霍随之了。 “不过……”顾一澈话锋一转,语气稍缓,“算他还懂些礼数,知道先送到我院里来,没直接闯你的住处。” 宝珍打开瓷瓶塞子,低头轻嗅,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单是从这气味判断,便能得知里面是好药。 也是,霍随之身为当朝小侯爷,母亲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陛下是他的亲舅舅,以他的身份,拿过来的药,自然不会差。 顾一澈细细打量着宝珍的神色,“不过珍儿……你早就知道随之的身份了?” “不知道啊。”宝珍坦然回答。 “不知道?”顾一澈显然不信,追问着,“那你在刘府见到他时,怎么能那么镇定?”要知道,他当时在刘府认出霍随之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后来听闻对方竟是长公主之子,更是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宝珍朝着顾一澈弯起唇角,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哥,我当时也很惊讶啊,你没看出来吗?我都惊讶到没法做出表情了。” 顾一澈一下就听出她在故意插科打诨,无奈地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纵容:“你呀……” 接下来几日,宝珍安安分分的待在府中。 窦明嫣脚伤未愈,她便常去陪着,带些桃花在外头寻来的话本子。她深知这位表姐的喜好,越是狗血曲折的故事,她越爱得紧。 宝珍休养的第二日,孟府便遣人送来了药,两种精致的瓷瓶,一种专治活血化瘀,给窦明嫣敷脚;另一种专攻消疤去痕,是给宝珍治脸的。 来人说,这都是宫里太医亲手调制的药,顾夫人见药效实在对症,只得收下,又命人备了厚礼回赠道谢。 也是这时,宝珍才知晓那日的孟沁出身:她虽自幼父母双亡,在京城却无人敢轻慢,只因她祖父是当朝太傅,乃天子之师。 难怪那日刘欣瑶在她面前,气焰都要矮上三分。 宝珍日日敷用霍随之悄悄送来的消疤药,七日后,脸上的红肿已消得七七八八,却仍留着一道显眼的疤痕。 顾夫人还在安慰:“许是时日尚短,再多敷些日子,总能淡去的。” 宝珍心里却清楚,便是太医院的药,顶多让疤痕再浅些,想彻底消去,怕是难了。 不过,她本就不在乎这些。 只是这几日,宝珍发现个有意思的事儿——每次她揣着刚出炉的话本子去找窦明嫣,总能和顾一澈不期而遇。 “哥?”宝珍下意识把话本子往身后藏了藏,开口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顾一澈脸颊瞬间涨红,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没了往日的利落。 可宝珍的心思全放在身后的话本子上了,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了,典型的小古板,要是被他发现这闲书,肯定会当场没收,到时候表姐就没的看了。 所以她跟顾一澈说话时,宝珍全程心不在焉,满脑子都在祈祷他赶紧走,自己好去见表姐。 “我就随便逛逛,你呢?要去做什么?”顾一澈先开了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我?”宝珍眼神飘忽,抬眼望了望天,随口应道,“我也随便走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心虚,随即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默契地错身走开。 宝珍怀里揣着话本子,一路快步往凝嫣阁跑,没成想刚到门口,竟又和顾一澈撞了个正着。 “哥……哥,好……好巧啊。”宝珍下意识把怀里的话本子又往深处揣了揣,只觉得那纸页都烫得慌。 顾一澈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为难,看向她问道:“是挺巧,你是来看明嫣表妹的?” 宝珍连忙点头,语气尽量自然:“是啊,表姐一个人养伤闷得慌,我来陪她说说话。” “嗯,那……你进去吧。”顾一澈僵硬地点了点头,话音刚落便转身匆匆离开。 宝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满是不解,她记得出府的路根本不是这边,就算是散步,也不至于绕到凝嫣阁门口来吧? 这边宝珍刚疑惑完,凝嫣阁内,趴在床上的窦明嫣突然打了个喷嚏。 宝珍见顾一澈走远了,这才定了定神,捧着话本子小心翼翼地走进阁中。 “表姐!”她快步走到床边,把话本子往窦明嫣面前一递,带着几分邀功的语气,“你都不知道,为了给你带这话本子,我刚才跟我哥撞了两回,可紧张了!” 此时的窦明嫣正趴在床上,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手里捏着三枚铜钱,专注地盯着床榻上的卦盘。只见她手腕轻晃,铜钱“哗啦啦”落在盘中,她又俯身仔细看了看铜钱的正反面,指尖还轻轻拨了拨,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表姐,你这是在摆弄什么呢?”宝珍好奇地凑过去,盯着那三枚铜钱问道。 窦明嫣抬眼,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只答:“我在算卦。” “算的什么呀?”宝珍追问。 一听这话,窦明嫣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语气带着点郁闷:“卦象说我最近该有桃花运,可偏偏被什么给挡了,真是气人!” 桃花运?宝珍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感觉有些发热,她这是被人在背后念叨了吗?她不解的摇了摇头。 第六十八章 玉龙寺 七日期限一到,前往玉龙寺的日子也到了。 长公主府果然派了马车来接,因寺内多是皇亲国戚,连天子也会亲临,旁人不得随意靠近,是以这次只能宝珍独自前往,连贴身侍女都不能跟着。 来接她的马车从外头看极为低调,瞧不出什么特别,可一踏入车厢,宝珍便觉得别有洞天,里面竟像个精巧的缩小版卧房,铺陈雅致,器物俱全。 随车前来的是两位女子,一人着黑衣,一人穿粉衣。黑衣女子沉默寡言,粉衣女子却一脸笑意,显得格外热络。 粉衣女子主动上前搭话:“宝珍小姐,我叫小七,她是小五。” “小七、小五?”宝珍莞尔,故意逗她,“这么说来,你们府里该还有小一、小二,乃至小八、小九?” 粉衣女子闻言挠了挠头,笑得更欢了:“宝珍小姐真聪明,一猜就中!” 这取名方式倒真是直白,和长公主送银票时的风格如出一辙,简单明了。 小七是个闲不住的话痨,一路絮絮叨叨没停过:“宝珍小姐,玉龙寺在城郊呢,咱们得赶一天路,怕是要到晚上才能到了。” 宝珍问:“那长公主殿下也是晚上到吗?” 小七摇了摇头:“不是的,殿下他们午时就到啦,他们出发得早呢。” 原来是这样,既是要赶一整天的路,宝珍索性在车厢里躺下歇息,反正这里被褥枕席一应俱全,倒也舒适。 马车行得极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宝珍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她原想,到了玉龙寺山脚下,小七她们总会叫醒自己,毕竟寺庙建在山上,马车是上不去的。 谁知这一觉竟睡到了自然醒,醒来时她未有半分滞涩,只一瞬间便彻底清醒过来,立马在车厢里坐起身来。 马车此刻已经停了,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怎么回事?这是长公主府的马车,寻常人绝不敢拦。她也不信长公主会在见面之前对自己动杀心,是以方才才毫无顾忌地安睡。 “小七?小五?”她轻唤两声,外头却无人应答。 宝珍的手探入袖中,因要进玉龙寺,怕过不了搜身,她没带短刀。 指尖触及头上的发钗,她干脆拔下,紧紧握在掌心,才缓缓掀起了车帘一角。 夜色浓得化不开,车外只立着一道背影。 宝珍蹙眉,那背影闻声转过来。看清来人时,她握着发钗的手终于松了松。 “霍随之?”她低唤出声。 霍随之一眼便瞥见她手中紧攥的发钗,唇边漾开她再熟悉不过的笑意:“你这见面礼,未免太隆重了些吧。” 宝珍将发钗插回发间,扫了眼空无一人的四周,弯腰钻出车厢。 霍随之适时伸出手,似要扶她一把,她却连余光都未扫,自己撩起裙摆,利落地跳了下来。 霍随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挑眉问:“见到我,不开心?” 宝珍没接他的话,反倒蹙眉问道:“小五和小七呢?” 霍随之扫了眼她脸颊下侧的伤疤,眼中划过一抹郁色。 他凑近几步,几乎贴到她身侧:“有我护送你上山,自然用不上她们了。” 这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香,宝珍侧头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往旁边站站。” “为何?”霍随之明知故问,眼底却漾着促狭的笑意。 “你挡着我喘口气了。” 霍随之低笑一声,虽带了几分无奈,还是依言往旁边退了退。 “走吧,前面就是上山的路了。”他说着,率先迈步为她引路。 转过停放马车的拐角,便见上山的路口立着一队巡逻的兵士。 可他们望见霍随之的身影,竟无一人上前阻拦,连宝珍的身份都未曾询问,只齐齐朝着霍随之行了个无声的礼。 上山的路,两人并肩而行。每隔一段路,便会遇上一队巡逻的守卫,皆是纪律严明,戒备森严。 宝珍看在眼里,暗自点头,也是,这么多皇亲国戚齐聚于此,若真出了什么岔子,怕是要震动整个朝野。 两人一路无言,拾级而上,直至进入玉龙寺。霍随之引着她穿过前殿,来到后院一处雅致的小屋前。 “这是你接下来几日住的地方。”他说道。 宝珍上前几步,指尖刚要触到门扉,身后忽然传来霍随之的声音:“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宝珍伸出的手骤然顿住,她转过身看向霍随之,语气平静:“有什么可好奇的?霍小侯爷,你为什么出现在豫州我不好奇,你对赈灾银案格外在意我不好奇,廖鸿昌背后的一切……我同样不好奇。” 盘龙坞背后的神秘买家,宝珍至今不知其身份,也无法确定对方是否与赈灾银案、与廖鸿昌有关。但“不确定”这三个字,可拦不住她顺势胡说八道一番。 霍随之挑眉,朝着宝珍笑了笑,又道:“明日一早,小五和小七会来接你去女眷那边礼佛诵经。放心,她们不是母亲那边的人,是我的人。” 难怪那两人会突然消失,将她独自留在马车内,原来那两个丫头,竟是霍随之的人。 在长公主的眼皮子底下培植自己的势力,这位霍小侯爷,远不是传闻中的那般简单。 宝珍心中了然,没再多言,推开房门便走了进去。 这禅房不大,里头只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陈设极简,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也是,能来玉龙寺的多是皇亲国戚,伺候的人自然不敢怠慢,预备的屋子怎会差了去。 宝珍摇了摇桌上的茶壶,里头有水声,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捧着杯子静静思索眼下的境况。 霍随之——他的母亲是当朝长公主,权势滔天,与陛下、安南王三足鼎立,分庭抗礼。 怪不得她先前总觉得霍随之身上有种矛盾的复杂感,身处权势倾轧的中心,生死早就摆在了棋局之上。 这一夜,宝珍睡得并不安稳,想着霍随之说的次日要去礼佛诵经,天还未亮,她便醒了。 刚起身,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这个时辰会是谁?宝珍低问:“谁?” “宝珍小姐,是我。”是小七的声音。 宝珍走过去开了门:“进来吧。” “小姐醒了正好。”小七手里拿着帕子,身后的小五端着一盆温水,两人熟稔地进了屋。 “这是要做什么?”宝珍看着她们手中的帕子和水盆,隐约猜到了几分,难不成要现在就梳洗? 小七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小姐,早课快开始了呢。方才要是您还没醒,我就得直接敲门叫醒您了。” “早课?” 宝珍早料到会起得早些,却没料到会这么早。 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尚未褪尽,天边连一丝晨光都未有,心里暗忖:原来礼佛诵经,也不是件轻松事。 宝珍赶紧梳洗穿衣,既然是在寺庙,宝珍只选了件天青色的衣裙,太艳色反而不适合这里。 宝珍收拾妥当,小五和小七便陪着她往玉龙寺前院去。 前院正中,一座巍峨大殿矗立。 此时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小和尚撞钟的声音,浑厚悠长,大殿内更有整齐的诵经声隐约传来,清越肃穆。 忽然,身后的小七轻轻扯了扯宝珍的袖子,低声提醒道:“小姐,是殿下在那边。” 宝珍回过神,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立着一位穿着明黄色宫装的女子,无需他人提醒,宝珍就能断定她便是长公主。 寻常人只消看上一眼,便会被那股浑然天成的压迫感笼罩,天潢贵胄的威仪,莫过如此。 第六十九章 皇家 宝珍的呼吸蓦地一滞,这便是传说中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殿下?也就是霍随之的生母。 细看之下,霍随之的容貌果然与她有几分相似,只是若无人提醒,宝珍多半会以为她是霍随之的姐姐,无他,这位长公主实在是太年轻了。 此时,长公主正在与身旁一人说着什么,宝珍望向那人,是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眉宇间还透着几分固执古板。 她正暗自猜测对方的身份,小七已在一旁低声提醒:“那位是谢丞相。” 谢丞相?宝珍倒是听过这个名号,据说顾老爷曾是他的门生,后来因政见不合才分道扬镳。 后来顾老爷当朝怒斥长公主荒淫无道,豢养面首无数,得罪了长公主,听说也是这位谢丞相顾念师徒一场,特地向长公主求了情。长公主这才轻拿轻放,只将顾老爷明升暗贬去了豫州。 至于宝珍如何知晓这些,其实是来京城的路上听顾夫人说的。他们终归是要回京城的,有些事早知道,也能早做避开。 不仅如此,顾夫人还跟宝珍提了另一件事:顾家与谢丞相府的渊源,远不止“师徒”二字那么简单。当年谢丞相格外看重顾老爷,只可惜谢丞相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没能有个女儿与顾老爷结为亲家,成了一桩遗憾。 而这份遗憾,便顺延到了下一辈——谢丞相有个独孙,按两家的默契,顾家的女儿,便会是未来的谢家主母。 当年谢丞相本有意将顾一澄留在京城,让她长在谢家,好为日后的婚约做铺垫,可顾一澄不愿意,她不怕豫州艰苦,只愿跟着家人一同生活。 可惜天不遂人愿,顾家唯一的女儿顾一澄,在迁往豫州的路上意外失踪,自此没了音讯。这桩默认的婚约,也只能就此搁置,不了了之。 宝珍正望着那边,长公主却忽然朝她这边瞥来,她的目光先是扫过宝珍,又掠过她身后的小五、小七,显然已经明了她的身份。 宝珍敛衽,远远福身行礼。 宝珍只看见长公主对谢丞相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迈步朝宝珍走来。 宝珍忙屈膝跪下,垂首道:“臣女宝珍,拜见长公主殿下。” “你就是宝珍?”长公主的声音不高,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宝珍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抬起,细细端详,自然也看到了她脸侧的伤疤。 “白玉微瑕——” 宝珍面上无波,不卑不亢地任她打量。 “皮相本是外物,臣女从不放在心上。” 片刻后,长公主松开手,淡淡道:“免礼吧。” “谢殿下。” 宝珍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长公主带着她往前方大殿走去,边走边道:“此后七日,每日此时都是早课,早课结束后,会有早膳,你留下来陪本宫用早膳。” “是,臣女记下了。”宝珍恭声应着,一一记下。 她也不去想长公主为什么要留她用早膳,既然没有拒绝的权利,那么想太多也未必是好事。 宝珍跟着长公主步入大殿,殿内早已聚了不少人,除了诵经的小和尚,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男男女女,皆是衣饰朴素却难掩华贵,气度不凡。 人群中,她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孟沁。对方见了她,神色平静,也是,毕竟孟沁在刘府时便已知晓她会来玉龙寺。 宝珍和孟沁本无太多交集,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倒是孟沁身旁站着的年轻男子,神色不明地盯着她,还是孟沁拉了他好几下,他才不情不愿的收回了目光。宝珍敢肯定,自己从未见过他。 她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继续打量四周,忽然望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 对方正对她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温和和煦的笑意,目光清朗,这人,除了安南王世子陆慕言以外,还能是谁。 那日刘府一别,他是宝珍最看不明白的人,他先是提出去请大夫来验狼狗,表面看起来是在帮刘府。后来又主动站在她这边,让刘欣瑶朝自己道歉,又像是在帮自己。 宝珍正暗自思忖此人的目的,殿外忽然传来唱喏声:“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她连忙随众人一同跪伏在地,与周遭人齐声叩拜:“拜见陛下,拜见太后娘娘!” 满殿之中,唯有宝珍身侧的长公主依旧立着。她是陛下同父异母的亲姐姐,不仅深得先帝宠爱,更是本朝首位提议创办女学的公主,颇有远见。 当年陛下幼年登基,朝局动荡不安,是长公主亲自领兵远征,收复失落的城邦,又开仓赈济流离灾民,立下赫赫功绩,陛下特赐她御前不跪的尊容。 可外界却渐渐传出流言,说她意图夺势弄权,更有不少关于她与陛下失和的传闻,愈传愈烈。 也是在那时,长公主嫁给了镇安侯,自此收敛锋芒,安心相夫教子,极少在朝堂露面。谁知后来镇安侯不幸离世,长公主成了寡妇,性情也自此大变。 她开始沉溺享乐,行事荒唐,府中面首无数,甚至不惜将面首安插进朝堂任职,处处与陛下掣肘,全然没了往日的风骨。 但纵使如此,也没人能否认长公主曾经的功绩,和对社稷做出的贡献,所以朝堂之上,支持者仍是多数。 陛下手一挥:“平身吧。” 待陛下走到长公主近前,长公主才随意福了福身,轻唤一声:“陛下。” “皇姐与朕,何须多礼。” “谢陛下。” 陛下的目光落在宝珍身上,开口问道:“你便是顾爱卿家的小女儿?” 宝珍垂首应道:“回陛下,臣女顾府宝珍。” “瞧着倒是个心思玲珑的,难怪皇姐要将你带在身边。”陛下说罢,便径直走向殿前方的主位。 宝珍眼角余光瞥见,陛下身侧的太后正望着自己,那眼神意味深长,让人猜不透究竟是何用意。 传闻这位太后原是先帝的妃嫔,也是当今陛下的生母,却并不曾得先帝半分宠爱。 先帝一生情系先皇后,也就是长公主的生母,对旁人素来冷淡。 当年不过是先帝醉酒,意外宠幸了她,此后再无过多牵扯。是以陛下刚一出生,便被抱到先皇后膝下抚养。 先帝子嗣本就单薄,许多皇子生下来没多久便夭折了,最终平安长大的,唯有长公主与如今的陛下。 后来先皇后早逝,先帝哀恸过度,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 陛下作为唯一的皇子顺利登基,他的生母这才母凭子贵,成了如今的太后娘娘,也算是阴差阳错捡了个尊位。 是以当今太后对长公主素来心存芥蒂,任谁也难容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卑微过往的人常伴左右,长公主的存在,恰似一面镜子,照得她那“捡漏”的尊荣处处透着尴尬。 宝珍此刻跟在长公主身侧,自然也成了太后迁怒的对象,平白无故惹来几分侧目。 第七十章 祈福第一日 陛下与太后已然驾临,这场为期七日的祈福仪式便也算正式开始。 住持跪坐在大殿的最前面,宝珍则随着一众宗室夫人、官员家眷跪坐在一处,膝下垫着厚厚的蒲团。众人手中各捧一卷经书,低声跟随着小和尚们诵念经文。 陛下、太后与长公主自不必像她们一般,他们只需在佛像前略作停留,走个过场、尽尽心意便罢了。 这一跪坐便是一早上,众人的膝盖早已跪得麻木,连动一动都要小心翼翼。宝珍从前经得多了,面上依旧平静如常,看不见半分难色。 倒是那些养尊处优的夫人、贵女们,竟也都咬牙撑了下来,个个肩背挺直,神色从容。 毕竟是为国祈福的场合,稍有不耐显露于人前,便可能给家族落个“大不敬”的罪名,因此谁也不敢造次。 这场早课过得格外磨人,结束时,其他夫人、小姐们都由贴身婢女上前搀扶着起身,宝珍的婢女不得入玉龙寺,旁人的却可以,身份的鸿沟在此刻显露无遗。 小五和小七刚要快步上前去接宝珍,却见宝珍已面不改色地自行站起身来,步履间平稳如常,丝毫看不出跪了半日的滞涩。 比起其他夫人、小姐们站起身略显僵硬的动作,宝珍看起来实在是太过轻松了。 大殿内男女分处两侧,各有屏障相隔,彼此看不清对面。 宝珍走出殿门时,正撞见先前站在孟沁身边的年轻男子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像是腿脚麻得厉害。 宝珍不经意地朝他腿上扫了两眼,他立刻梗着脖子挺直腰背,语气不善地斥道:“看什么?” 小七在身后轻声提醒:“小姐,这是谢丞相的独孙,谢继公子。” 谢继?谢丞相的孙子?原来他就是那个和顾一澄有婚约的谢小公子。 瞧这毛躁性子,倒与传闻中那位古板的谢丞相截然不同。 宝珍颔首见礼:“谢公子。” 谢继却面色紧绷,带着敌意追问:“就是你欺负沁沁?” 沁沁?想来指的是孟沁。 “谢公子说笑了,臣女怎敢欺辱孟小姐。” 谢继却不依不饶:“你不仅心机手段了得,让顾伯父、顾伯母收你为女,你还娇纵跋扈,欺辱贵女。这些本公子都听说了,你休要狡辩!” “哦?谢公子听说了什么?”一道清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妨说给我,也说给谢相听听。” 霍随之从谢继身后缓步走出,谢继先是一惊,待瞥见霍随之身后不远处的祖父谢丞相,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蔫头耷脑地闭了嘴。 谢丞相眉头紧蹙,沉声斥道:“少在这儿丢人现眼!还不快滚回去上药,谢家可容不得后辈瘸着腿晃荡!” “祖父——”谢继被当众训斥,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违逆,只能蔫头耷脑地任由小厮扶着,一瘸一拐地退了下去。 谢丞相转向霍随之,拱手致歉:“让小侯爷见笑了,我家这孙儿,唉,实在是一言难尽。” 说罢,他目光转向宝珍,上下打量片刻,问道:“顾沧近来如何?” 宝珍敛衽行礼,恭声回道:“劳相爷挂怀,家父一切安好。” “哼,他那倔脾气,能好到哪里去?我才不挂念他。”谢丞相嘴里嘟囔着,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说罢,谢丞相将宝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中神色不明,随后朝着霍随之拱了拱手道:“小侯爷,老夫先行一步。” 霍随之亦点了点头道:“谢丞相请。” 谢丞相走远后,霍随之才看向宝珍,解释道:“顾大人原是谢相最得意的门生,前阵子知道我在白玉山书院有个同窗叫顾一澈,还特意拉着我打听那人的情形呢。” 宝珍心中微动,看来传闻中是谢丞相求情,长公主才饶过顾家一事并不是空穴来风。 如今听闻谢丞相对顾老爷仍存师生旧情,看来谢顾两家的交情未必会断了。 顾家于她本无足轻重,但却是她踏入权力场的一块敲门砖。 毫不夸张地说,没有顾家这块跳板,她既难在赈灾银案中崭露头角,更无从得到长公主的注意。 想清楚这些,宝珍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霍随之立刻跟了上来。 宝珍斜睨他一眼:“你跟着我做什么?” “陪你用早膳啊。”霍随之答得理直气壮。 宝珍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他。霍随之被她看得莫名发懵:“怎么了?” 宝珍却朝他露出一抹格外友好的笑:“没什么,你想跟就跟着吧。” 霍随之见状,后背莫名一凉。没办法,从前在豫州被宝珍算计过太多次,早落下了心理阴影,她这笑里藏着的“算计”,他可太熟悉了。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他是知道宝珍的住处的,这条路根本不是往那里去的。 霍随之凑到宝珍身边,余光偷偷瞟向身后的小五、小七,眼神里满是询问:这是要去哪儿? 小五本就性子闷,此刻只一脸“爱莫能助”的复杂神情;小七则拼命地朝他摇头,那眼神分明在说“快溜”。 眼看着宝珍越走越深,周遭渐渐开阔起来,霍随之这才意识到,这一带住的多是宗室家眷,绝非寻常官眷该来的地方。 霍随之猛地顿住脚:“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早膳你自己吃吧,晚膳……晚膳我再找你。” 他说着便想脚底抹油溜走,一转身,却正撞上刚回来的木芸。 木芸见了他,显然有些惊讶:“小侯爷?” 霍随之只觉得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怎么就这么巧。他定了定神,颔首道:“木大人。” 木芸见着他,脸上明显带了笑意:“小侯爷是来陪殿下用早膳的?正好,我们一起进去吧。” 人都被堵在这里了,霍随之扭头就看到一旁看好戏的宝珍,这下哪里还能脱身,他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继续跟着往前走。 木芸朝着宝珍微微颔首示意,宝珍亦福身回礼:“木大人。” “请随我来吧。”木芸说着,便在前头引了路。 霍随之快步凑近,压低声音在宝珍耳边带了几分质问:“你怎么没说,是来陪母亲用早膳?” 宝珍转头看他,一脸坦然:“你也没问我啊。” 霍随之深吸一口气,重重叹了声“哎。” 宝珍掩下眸中的思虑,京中传闻霍小侯爷与长公主殿下并不亲近,母子二人形同陌路,这中间……一定有些什么。 长公主的住处与宝珍不同,宝珍只分到一间小禅房,长公主却占了一整个雅致的小院。 木芸领着他们走进院门时,长公主正立在院中柳树下。 春风拂过,柳丝轻扬,映得她身上那袭明黄宫装愈发端重,衬得人风姿卓然。 第七十一章 试探 长公主听见动静,回眸望来。 木芸与宝珍齐齐福身行礼:“殿下。”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霍随之身上,两人隔空对视片刻,霍随之躬身行礼,低唤一声:“母亲。” 只是这声“母亲”,听着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全然没有寻常母子间的亲近。 长公主颔首,语气平淡:“来了?既来了,都进屋吧。小一,吩咐摆膳。” 小一?宝珍看向应声退下的婢女,心中微讶,还真有叫这个名字的。 长公主给婢女取名的方式,竟比顾老爷还要直白。 她原以为,这世上再没有比“顾上”“顾下”“顾左”“顾右”更敷衍的名字了,今日才算开了眼界。 长公主率先迈步进屋,木芸紧随其后,宝珍亦连忙跟上,霍随之则落在最后,慢悠悠地往里走。 屋内早已布好了早膳,毕竟是在寺庙,又逢祈福期间,桌上不见半点荤腥,菜式瞧着格外清淡素净。 长公主率先在主位落座,木芸紧随其后,在她右手边坐下。 二人坐定后,目光一同望向宝珍与霍随之,长公主左手边的空位,显然是留给霍随之的。 霍随之深呼一口气坐下,宝珍则在长公主的示意下,在木芸身侧的位置坐下了。 皇家用膳,“食不言”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这顿早膳便在一片寂静中结束了。 待膳食撤下,长公主才抬眼看向霍随之,慢悠悠道:“今儿是什么日子,竟把你给吹来了?” 霍随之不动声色地瞥了宝珍一眼,可不就是这股“妖风”把自己刮来的。 他扯了扯嘴角,笑道:“母亲这话见外了,儿子自然是来给您请安的。” “请安?”长公主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上次在府里不欢而散,今儿倒主动凑上来了。” 长公主又问:“你科考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霍随之立刻苦起脸:“母亲,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本就不擅长科考这条路。” “那你擅长走什么路?”长公主追问,语气不善。 “反正……跟您不一样。”霍随之答道。 长公主的脸色霎时冷了下来。 宝珍在一旁静静听着母子二人言语交锋,不由得微微蹙起眉。 霍随之见状,连忙躬身行礼:“母亲好生歇息,儿子还有事,改日再来看您。” 这“改日”究竟是何日,怕是连他自己也说不准。 话落,不等长公主发话,他已转身匆匆离去,他怕自己最后还是控制不住,把每一次见面弄遭。 木芸轻步走到长公主身边,温言劝慰:“殿下,小侯爷许是一时失言,并无他意。” “他有意还是无意,我还不清楚?”长公主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示意自己无碍。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宝珍身上,自她进来,便始终安安静静地待着,既不主动攀谈,也未见半分怯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长公主朝她招了招手,宝珍应声走到近前。 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地提起:“刘府的事,本宫听说了。” 宝珍并不意外,京城内发生的事,消息传到长公主耳中不足为奇。 她轻声道:“让殿下见笑了。” 长公主抬眼看向她:“刘府与你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宝珍心中飞速思忖,刘老爷的官阶本就在顾老爷之上,何况此事本是她与刘欣瑶的私怨。 长公主这般问,究竟是意有所指,还是想看看她的应对? 她脑中念头急转:霍随之是长公主之子,刘家对霍随之恭敬,实则是敬畏其背后的长公主。 可若长公主当真高看刘府一眼,就不会给她送去银票,又召她来玉龙寺,给她在刘府面前做面子,可见长公主并未将刘府纳入麾下。 也是,宝珍暗自点头,虽未见过刘老爷,但刘欣瑶蠢钝,刘夫人拎不清,连家宅都料理不妥的人,刘老爷的能耐想必也有限,自然入不了长公主的眼。 宝珍的脑中想了很多,但其实在现实中也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她微微躬身,随即转向长公主,侧过脸,露出颊边那道疤痕:“殿下瞧瞧,我这脸上的伤,看起来恢复得如何?” 长公主虽不解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仍依言细细打量,据实道:“恢复得尚可,只是——” “只是伤得太深,终究难复如初。”宝珍接过她未说完的话,语气平静。 说罢,她对着长公主,深深一拜:“回殿下,当日在刘府,小侯爷已传下话来,命宝珍前来玉龙寺伴驾。可这些时日,刘家对我脸上的伤不闻不问,全凭孟小姐送来太医院的良药,才得恢复至此。刘家明知我要面见殿下,却这般漫不经心,究其根本,是对殿下的不敬。” 宝珍这番话掷地有声,连木芸都忍不住朝她投去几分赞许,难怪殿下执意要见一见她,果然有几分胆识。 长公主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宝珍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宝珍始终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眼神却清亮坦然,不见丝毫闪躲。 片刻后,长公主低低笑了声:“起身吧。” 宝珍心中悄然松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长公主望着她,语气平淡:“说得不错,刘家连随之的话都不当回事,分明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依你看,本宫该如何罚他们?” 又来了,宝珍心头明镜似的,这是长公主一轮接一轮的试探,要看她是否够格留在身边。 上一轮她赌对了长公主对刘家的态度,这一轮,考的是她处事的分寸与手段。 如何惩罚?刘老爷身为户部侍郎,在京城虽不算顶阶官员,但终究是朝廷命官。长公主即便想动他,也需师出有名。 她与刘欣瑶的争执,终究是女儿家的口角,动摇不了刘家根基。但看长公主的意思,这个下马威是必定要给的。 刘家,这可就怪不得我了,谁让你们得罪了我,偏我又是个睚眦必报的。 宝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回道:“回殿下,刘氏之女刘欣瑶,德行有亏;刘氏夫人,纵容女儿行凶,更污蔑朝廷官员家眷。当日赴宴的各家小姐皆可作证,是刘欣瑶先辱我名声,后又动手伤我与表姐,刘夫人不仅偏袒女儿,更加对臣女横加污蔑。” 宝珍顿了顿,接着说:“依臣女之见,不如请殿下派一位教导嬷嬷前往刘府,好好教教刘夫人与刘小姐何为规矩体统。” 木芸的目光彻底定在了宝珍身上,暗自心惊——这姑娘,是真够狠的。 别看宝珍只提议派位教导嬷嬷去,看似对刘家没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那可是长公主亲自指派的人,消息必定传遍京城。 刘欣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被扣上“辱骂行凶”的名头,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至于刘夫人,身为一家主母,竟要被人上门“教导规矩”,传出去,怕是再难在京城贵妇圈里抬头了。 刘家出了这么一对母女,刘老爷连同整个刘家,怕是都要沦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了。 宝珍这一招的狠,不在明面上,而是在于不动声色便断了其后路。 第七十二章 情分 长公主听完这番话,面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颔首赞道:“不错,你——很是不错。” “谢殿下夸奖。”宝珍垂眸应道。 “不必谦虚。”长公主语气坦然,“若你今日轻飘飘饶过刘府,本宫或许会赞你一声良善,却也注定与你走不到一处去。” 说罢,她抬手示意宝珍近前,宝珍依言上前,长公主便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支素色簪子。 宝珍会意垂首,长公主亲手将簪子簪在她发间。 戴好簪子,宝珍抬眸,安静地任长公主端详。 长公主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本宫身边,从不留那些只知以德报怨的‘良善’之辈。你的心思,本宫很喜欢。” 别看长公主赐给宝珍的簪子素净,只因身在玉龙寺礼佛,本就不宜佩戴过于华贵的饰物。 况且这是长公主戴过的物件,比起寻常赏赐,更能彰显对宝珍的看重,无形中抬高了她的身份。 “承蒙殿下厚爱,宝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长公主揉了揉额角,道:“罢了,本宫也乏了,你且回去歇息吧。” “是。”宝珍恭顺地退了出去。 宝珍离开后,房内只剩长公主与木芸二人。 长公主瞥了木芸一眼,淡淡道:“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别憋坏了自己。” 木芸走到长公主身边,迟疑着开口:“殿下,臣不解,为何您如此笃定她是可扶持之人?” 长公主反问:“你觉得她如何?” “胆子极大,行事……不留情。” 长公主轻笑一声:“你为她总结的,倒是半点不差。” “可是……”木芸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不知殿下有没有留意,早膳时,小侯爷对这位顾家小姐,似乎格外关注。” “本宫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自然瞧得明白。”长公主淡淡道。 “那殿下您还……”木芸追问,“您对他们二人这层意思,是怎么看的?” 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若她是个会因儿女情长昏了头、分不清轻重主次的人,那才真是本宫看走了眼。” 木芸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殿下,您这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您儿子,我是说,这小姑娘说不定有朝一日会成您的儿媳妇呢。” 长公主闻言顿了顿,与木芸对视一眼,摇了摇头:“随之那性子,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另一边,宝珍刚走出长公主的院子,便见霍随之仍在院外等着,旁边的小五和小七正扎着马步,模样瞧着有些滑稽。 宝珍脚步一顿,带着几分疑惑往外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小七见宝珍出来,瞬间松了劲,马步没扎稳,“噗通”一声坐在地上,一边哼哼唧唧地喘气,一边诉苦:“小姐,您可算出来了!” 霍随之斜倚在旁边的柳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折下的柳枝。 见小七跌坐在地,他漫不经心地用柳枝轻轻扫了她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做什么?偷懒?” “霍随之,你在这儿杵着做什么?”宝珍皱起眉问他,随即看向小五和小七,扬声道:“你们两个都起来吧。” 小五闻言收了势,小七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跑到宝珍身后站定,像是找到了靠山。 “好你们两个,才出去两天,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来这儿之前都不知道先跟我通个气,害我直直地撞了上来。”霍随之指着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小七吐了吐舌头,脆生生回道:“主子,不是您亲口吩咐的吗?让我们跟在小姐身边后,要全权听从小姐安排,绝不能叛主,您也不例外呀。” 小五站在小七身旁,虽一言未发,那微微颔首的姿态却分明也是这个意思。 宝珍立在中间,沉声打断:“行了,这里是长公主院门前,要吵你们留在这儿慢慢吵,我先走了。” 说罢转身便走,小五和小七立刻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霍随之随手将柳条抛在地上,快步追上前:“宝珍你走慢点,等等我啊。” 宝珍心中了然,小七那番话,分明是霍随之故意引导着说给她听的,无非是想告诉她,小五和小七虽是他的人,但只要在她身边,便尽可放心任用,不必设防。 霍随之一路送宝珍回了住处,眼看宝珍要进门,他竟也抬脚要跟着往里走。 宝珍歪过头看他,挑眉道:“小侯爷还不走?这是很闲?” “不闲,我忙得很。”霍随之笑得一脸坦荡,“但陪你的时间,总归是充裕的。” 这话听着实在腻人!宝珍翻了个白眼,伸手就要关门,霍随之急忙将手卡在门缝里,语气都带了几分急促:“你就不想多知道些关于我母亲的事?” 宝珍关门的手顿住,霍随之连忙抽回手,甩了甩被夹到的地方,还对着手指吹了吹气:“呼,你下手可真够狠的,半分情分都不顾念。” “我与你能有什么情分?”宝珍淡淡道。 这话霍随之可不承认了,立刻反驳:“我们——”他伸手指了指两人,“可是共患难、同查过案的情分!” “废话少说。” 宝珍转身进屋,霍随之识趣地紧随其后。 宝珍没理他,自顾自倒了杯水。 霍随之在桌边坐下,清了清嗓子:“我好歹是客人,难道连杯水都不配喝吗?” “你没长手?”宝珍斜睨他一眼。 霍随之扬了扬被夹过的右手,理直气壮:“伤着了。” 宝珍瞥了眼他的手,连道红痕都没有,她哪有那么大的力气真把他夹伤。 终究是有求于人,宝珍一边瞪着他,一边不情不愿地给他倒了杯水。 霍随之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宝珍刚放下水壶,他便拿起杯子,眼睛都没往杯里看。 谁料她倒得满满当当,他刚一抬手,水就晃了出来,溅了一手背。 霍随之被她这举动气笑了,抬眼看向宝珍,宝珍也回了他一抹浅浅的笑。 她这人向来如此,有个不大不小的爱好,让惹她不痛快的人吃瘪,自己便觉得畅快。 霍随之掏出了帕子擦了擦手,杯里剩下的水也没浪费,仰头一饮而尽,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难得给我倒的,便是毒药,我也照喝不误。” “小侯爷既如此言出必行,那便盼着有朝一日,我当真带了毒药在身时,你可千万别犹豫。” “期待。” 霍随之单手撑着头,胳膊支在桌上,一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宝珍懒得再同他插科打诨,论嘴皮子功夫,她自愧不如。 但她没忘放他进来的目的,抬手敲了敲桌子,直奔主题:“你方才说的,关于长公主殿下的更多事,是什么?” 这正是她最想知道的,待在长公主身边,自然是知道得越多越稳妥。 可皇家的事,许多都无从打探,如今她正犯愁,倒有人主动送来了消息,还真是瞌睡时递来的枕头,来得正好。 第七十三章 监察司主使 霍随之的目光落在宝珍脸颊的疤痕上,轻声问:“还疼吗?” 宝珍抬手摸了摸那处,其实早已不怎么疼了。当日和刘欣瑶争执时,气血上涌,被划伤的瞬间都没察觉出痛来。 后来上药时,顾夫人在一旁看得心疼,还总担心她心绪受影响,其实她自己倒真没放在心上。 “说这个做什么?都快好了。” 霍随之叹了口气,转了话题:“刘建松那人,就是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母亲一向瞧不上他。” 刘建松就是刘大人。 这点宝珍方才与长公主对话时便已察觉,墙头草在党争中本就是大忌。倒不是说不能择木而栖,只是别蠢到让所有人都看清底细,那便成了笑话。 宝珍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霍随之望着她的眼睛,重复道:“母亲一向瞧不上他,就因他是个墙头草。” 这话他方才已说过一次,宝珍心头一动,敲击桌面的手顿住,他特意重复,莫非另有深意? 对啊,刘建松既是墙头草,那必然是在长公主与另一股势力间左右摇摆。 那另一股势力……会是陛下吗? 长公主能看穿刘建松的底细,陛下难道看不出来? 先前陛下赐她《弈棋图》时,她还纳闷陛下怎会知晓自己在豫州的行事。 后来顾老爷提过,陛下手头有个设立不久的监察司,专司暗中监察文武百官。 连豫州的事监察司都能探知,刘建松在陛下与长公主之间摇摆不定,监察司怎会不知?陛下自然也该清楚。 “陛下?” 霍随之笑着打了个响指:“真聪明。” 宝珍细细打量着他,追问:“陛下想对刘大人动手?” “刘建松是只老狐狸,尾巴藏得严实,陛下查了他许久,都没抓到什么实据。” 宝珍抿唇轻笑:“小侯爷,我没记错的话,你该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而非替陛下办事的人吧?长公主殿下知道吗?” 霍随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与聪明人说聪明事才痛快,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刘建松和廖鸿昌一直有往来。” 刘建松和廖鸿昌?宝珍心头一怔,一个是京城户部侍郎,一个只是豫州小小的同知,这两人怎么会勾搭上? 宝珍立刻反应过来:“你去豫州,是为了调查廖鸿昌?怪不得一直跟着我查赈灾银案。” 霍随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最开始确实是为了查廖鸿昌,但后来帮你,也是真心的啊,你总不会看不出来吧?” 也是,廖鸿昌与刘建松有往来,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刘建松身为户部侍郎,掌管着户部的钱财流动,这就解释了为何廖鸿昌能比顾老爷更早得知赈灾银的消息,甚至连路线都了如指掌,进而能利用杨立安在护送途中动手脚。 只是不知道,廖鸿昌、刘建松,还有盘龙坞背后的买家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盘龙坞众山匪被抓了起来,但是他们对那个买家确实一无所知,查起来更毫无头绪。 宝珍又问:“廖鸿昌不是已经被提前押解回京了吗?陛下特意派冯公公去豫州,想来也是怕他路上被人灭口吧?” 这便也能说清,陛下为何要特意派冯瑾冯公公跑一趟豫州了。 许多事,宝珍先前在豫州时总觉得雾里看花,如今到了京城,才知一切早有答案。 霍随之点了点头:“不错,可廖鸿昌还是死了。” “死了?”宝珍声音骤低,难掩震惊,“怎么可能?我从没听爹提过这事。” 廖鸿昌与顾老爷曾是至交,若他真的死了,顾老爷在家时断不会如此平静,总会流露出几分悲戚才对。 霍随之原本还想提醒她小声些,见她已主动压低了声音,便松了口气:“廖鸿昌的死讯,原本只有我和陛下知道,现在……多了一个你。” 宝珍移开视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现在假装没听见,还来得及吗?” “怕是晚了。”霍随之摊了摊手,“杨立安已被处死,于海也死了,如今连廖鸿昌都在层层看管的天牢里遭了毒手,可见背后之人有多猖狂。”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我不过是个后宅女子罢了。” “后宅女子?”霍随之迎上宝珍的目光,强忍着笑意,“寻常后宅女子,可不会卷进赈灾银案里去。” 他随即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好了,说正事,原本以为赈灾银案到杨立安那里便了结了,没想到你最后竟查到了廖鸿昌头上。廖鸿昌本就是陛下一直盯着的人,所以陛下想见见你。” “见我?” 宝珍心头微讶,自己何时竟成了这般“受瞩目”的人物?长公主要见她,连陛下如今也要见她。 宝珍只觉脑中思绪纷乱,廖鸿昌、刘建松,还有那笔赈灾银,这一切背后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悄然推动着全局,让人看不清脉络。 “考虑得怎么样?”霍随之问道。 宝珍瞥了他一眼,缓缓开口:“小侯爷该知道,我如今是长公主的人。‘一仆不侍二主’的道理,你总该听过吧?” “可这是陛下的旨意,你打算抗旨?” “抗旨不敢。”宝珍神色坦然,“只是若让长公主殿下知道,她面前那个不学无术的小侯爷,竟是监察司的主使,不知殿下会不会惊掉下巴?” 这话一出,轮到霍随之愣住了。 “你——” “想知道我怎么猜出来的?很简单。” 监察司设立时日尚浅,能做其主使的,必定是陛下极为信任之人。若说这主使是与陛下分权的长公主之子,旁人定然不信,她起初也没往这处想。 可霍随之既已暴露自己在为陛下办事,廖鸿昌、刘建松这些线索,又都与他和陛下的调查息息相关,说明陛下肯定是极为信任他的。 更何况,哪有这般巧合?监察司会将她的情况事无巨细的报告给陛下,定然是有人知晓她在赈灾银案中起到了关键作用,而一直跟着她查案的霍随之,恰是最清楚这一切的人。 如此一来,猜到他便是监察司的主使,倒也不难了。 霍随之没料到,不过三言两语的功夫,非但没说动宝珍,反倒把自己的底细全抖落了出来。 “母亲那边……她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她知道。”霍随之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里添了几分落寞。 宝珍忽然想起先前听过的传闻,长公主与霍随之母子感情并不亲近。自镇安侯去世后,长公主性情大变,豢养面首。 她今日已经向长公主表了态,可眼下陛下这边又递来了橄榄枝…… 她曾说过,没人规定良禽不可择木而栖。长公主与陛下之争谁胜谁败还犹未可知,更何况在外还有一个手握重兵的安南王。 她又不是刘建松那般蠢笨之辈,若能借势成事,又有什么理由要拒绝呢? 如今赈灾银一案中,死的死,死的死,再没有谁比她牵扯得更深。更何况,还有赈灾银背后想要她命的买家。这分明是上天递来的梯子,她若不顺着往上爬,岂不可惜? 无论是陛下还是长公主,只要谁能助她达成所愿,她效力于谁都没关系,反正都是她的垫脚石。 “好。”宝珍应了下来。 第七十四章 签文 霍随之抬眼看向她,追问:“你这是答应什么了?” “答应你……不把你的事告诉长公主,也答应去见陛下,并且这件事也不会让长公主知晓。”宝珍一口气把那个“好”字的意思解释得明明白白。 霍随之松了口气,笑道:“你说的正是我想说的,倒省得我再说一遍了。” 宝珍送走霍随之,独自站在屋外。小五和小七在不远处望着,她扬声道:“不用跟着,我想一个人走走。” 话落,不等她们回应,便径直迈步走开。她知道,小五和小七会听话,不会跟上来。 玉龙寺作为皇家寺庙,占地极广,今早去参加早课时,她已领略过几分了。只是那时只走了去大殿的路,如今白天无事,正可以好好逛一逛。 还没等她走多远,便撞见了一队队羽林军巡逻站岗,看来这玉龙寺的守卫,当真是密不透风。 宝珍抬头望了望日头,估摸着时辰,又见面前的羽林军开始换岗,才恍然——原来是这个时候换岗。 宝珍正观察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宝珍回头,瞧见了大殿上见过的那位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 男子朝她走来,颔首道:“顾小姐。” 宝珍敛衽回礼,语气客气:“原来是陆世子,先前在盘龙坞,多谢世子搭救,上次情况匆忙,一直没能当面致谢。” “顾小姐言重了。”陆慕言温声道,“能从盘龙坞脱身,全凭顾小姐自救,京中那些‘救命之恩’的传言,实在当不起。” 宝珍细细打量着眼前人,果然如传闻所说那般,是位温润如玉的君子。只是这表象之下,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收回思绪,浅笑着道:“世子太过谦逊了,若不是您及时带兵搜山,我那晚恐怕真要在荒郊野外露宿了。” 陆慕言垂眸,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顺势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 “对了,顾小姐方才在看什么?”陆慕言顺着她先前的目光望去,只瞧见羽林军在岗哨值守。 “没什么。”宝珍往前挪了几步,转了话题,“世子这是要往何处去?” 陆慕言这才回过神,笑道:“听闻玉龙寺香火灵验,我从前驻守边境,一直没来过,今日正好去看看。” 宝珍心中了然,安南王一家常年镇守边境,手握重兵,坊间早有拥兵自重的传言。 陛下召陆慕言进京,明面上是褒奖,实则是将这位世子留在京城,当作牵制罢了。 “顾小姐可有闲暇?不如一同走走?”陆慕言向她发出了邀请。 “好啊。”宝珍顺势应下,她也想瞧瞧这位陆世子,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光风霁月。 两人并肩而行,宝珍先开了口:“世子从前没来过玉龙寺?是一直驻守在边境吗?” “也并非一直。”陆慕言答道,“我小时候在京城长大,后来才去了边境。那时在京中,身子总不大好,听说来玉龙寺需苦修七日,怕是熬不住。” “看世子如今的模样,倒是恢复得很好了。” “是啊。”陆慕言眉眼弯起,带了点笑意,“许是在边境糙惯了,反倒养好了些。” “边境是什么样子的?我还没见过呢。”宝珍眼中适时流露出几分养在深闺中、不谙世事的向往。 “边境……”陆慕言低声重复,随即轻叹了口气,“边境不适合顾小姐去,风沙漫天,远不及京城安稳。” 风沙漫天?这有什么可怕的,总好过她曾待过的那些人间炼狱。 “那顾小姐呢?”陆慕言转而问道,“顾小姐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我?”宝珍苦笑一声,“不瞒世子,我是顾家义女。未入顾家前,父母是走镖的,后来遭了山匪,没能活下来。” “抱歉,倒是提起了顾小姐的伤心事。”陆慕言眉眼间浮起歉意。 “无妨。”宝珍强扯出一抹笑,“都过去很久了。” 陆慕言似是随口一提:“只是瞧着,顾小姐倒不像出身镖局的。”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瞬间勾起了宝珍的警惕。她笑道:“世子瞧着也该能看出来,我自小体弱,学不得武艺,不然说不定真能跟着走几趟镖呢?”最后一句,她说得带了几分玩笑意味。 话题就这么被宝珍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只除了陆慕言眼底逐渐加深的笑意。 两人一路行至大殿,此时殿内已不似早课时那般人多,只有两个小和尚在做清扫。 殿旁立着个签筒,里面插满了签文。 宝珍问道:“世子是要求签?” “试试也好。”陆慕言拿起签筒,朝她笑了笑,随即走到殿中央的蒲团旁,跪坐下来,闭上眼,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签筒。 一下,两下,三下……“啪嗒”一声,一支签从筒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陆慕言垂首捡起签文,指腹摩挲着签文的表面,低低呢喃:“半生风雨未逢晴,惶惶此身梦一场。” 宝珍立在他身侧,将他的签文听得一清二楚,这签文里的颓唐失意再明显不过,绝非佳兆。 可陆慕言只是将签文攥得更紧了些,唇边反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头问道:“顾小姐,要不要也求一支?” 宝珍轻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比起虚无缥缈的签文,我更信事在人为。” 陆慕言站起身,将签筒递给她:“求签拜佛这事,信则灵,不信则无,不妨试试,就当做尝试一下从未体验过的。” 宝珍接过签筒,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筒。 从前为生计奔波时,她总觉得求签拜佛是富贵人家的闲情,与自己无关。可此刻握着签筒,她竟觉得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她如陆慕言一般,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闭上眼睛的瞬间,她在心里默念:若这签真能如人所愿,我或许会信几分,但终究,人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不过片刻,一支签文“啪嗒”落地。 宝珍拾起签文,只见上面写着:“非是尘中寻常客,自有风云入襟怀。” 陆慕言也瞥见了宝珍的签文,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赞道:“好一句‘非是尘中寻常客’。” 宝珍将签文收起,唇边泛起一抹淡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她倒不觉得自己真有签文中说的那般,能容风云入怀。 只是多年后,宝珍再想起玉龙寺求签这一幕,仍会忍不住感慨,人算终究不如天算,许多事看似偶然,冥冥之中早已埋下了伏笔。 两人刚走出大殿,便见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匆匆赶来,可在瞧见宝珍的瞬间,却停在了远处,没再上前,只安安静静地在角落侯着。 宝珍瞥见那人,对陆慕言说道:“世子,似是有人来寻你了。” 陆慕言也看见了,颔首道:“今日与顾小姐相谈甚欢,盼下次还有这般机缘。” “世子客气了。”宝珍亦微微欠身。 陆慕言点头示意告别,转身走向等在一旁的小厮。 宝珍站在大殿的台阶上,望着小厮跟在陆慕言身后渐渐走远,走出一段路后,那小厮竟回头状似无意般朝她瞥了一眼。 宝珍捕捉到了这一眼,却也只是压下心头疑惑,她与陆慕言本就素不相识,更何况这个陌生的小厮呢。 第七十五章 婚约 另一边,小厮收回瞥向宝珍的目光,低声道:“世子,事情都办妥了,只是您和那位顾小姐……” 宝珍若在此处,定能认出这声音,正是那日在顾府角门与人交谈的那个神秘人。 “墨书。”陆慕言打断了他。此时二人已行至僻静处,他停下脚步,转头问道,“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唤作墨书的小厮仔细思忖片刻,回道:“这位顾小姐瞧着娇娇弱弱,行事却格外狠绝。世子,她对赈灾银一案知道得太多,若真让她投靠了长公主或陛下,于我们怕是不利。” 陆慕言脸上的温润瞬间褪去,神色冷了下来:“这点我自然清楚,可霍衍也在盯着她,我们不好轻易动手。盘龙坞已失了先机,此刻更需从长计议。” “那位霍小侯爷从豫州起就屡屡干扰我们的事,不如……”墨书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陆慕言立刻否决,“霍衍身手不凡,我们未必能得手。一旦打草惊蛇,必会引来长公主的反扑,得不偿失。” “可是世子……万一他们察觉到我们在赈灾银中动的手脚,还有当年……” 一想起十一年前的一切,墨书仍有些忧心忡忡。 “怕什么?”陆慕言无声嗤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廖鸿昌不是已经死了吗?” 一个死人,再也没法咬出他们了。 “对了,我让你找的人,有消息了吗?”陆慕言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墨书立刻躬身请罪:“世子恕罪,是属下无能,让他跑了,如今已寻不到踪迹。” 陆慕言却没有墨书预想中的动怒,只淡淡道:“无妨,我大致猜到他会去何处了。” 墨书面露疑惑。 陆慕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一个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人,总会往他最执念的地方去。” “京城!”墨书立刻反应过来,“属下这就派人去盯着!” “嗯。”陆慕言满意颔首,又吩咐道,“还有,去查一查顾宝珍的底细,连同她提过的那个镖局一起查,仔细弄清楚她究竟来自哪里。” 墨书自然明白陆慕言的意思,打蛇需打七寸,拿捏一个人的要害,莫过于揪出她深藏的秘密。 宝珍万没想到,当年她在顾夫人面前随口编造的身世,竟会在此刻为自己埋下隐患。 接下来的两日,宝珍依旧是每日清晨去大殿做早课,结束后便去长公主的院子里陪她用膳。这一来二去,玉龙寺上下都知道,这位顾小姐已是长公主面前的红人。 祈福的第四日,宝珍刚走出大殿,恰巧又遇上了谢继。 谢继本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身为谢丞相唯一的嫡孙,自小在京城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宝珍本想当作没看见,径直走过去,谁知谢继竟直接拦在了她面前:“喂,你没看见我?” 宝珍腼腆一笑:“原来是谢小公子。” “什么谢小公子,叫谢公子就好,加个‘小’字算什么?”谢继满脸不虞。 这人还真是吹毛求疵,宝珍在心里暗暗腹诽,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谢公子。” “你别以为自己攀附上长公主殿下,就能无法无天了!你先前欺负沁沁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她欺负孟沁?宝珍心头微怔,什么时候的事儿,自己竟毫不知情。 谢继没留意她的神色,依旧自顾自道:“你别以为能瞒住,刘府里发生的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上下扫了宝珍一眼,语气带了几分不屑,“真没瞧出来,你看着柔柔弱弱的,行事却半分贵女的样子都没有。” “哦?那谢公子觉得,贵女该是什么样子?”宝珍反问,语气平静。 “这……”谢继顿时语塞,含糊道,“自然是……什么样都成。” “那我这样,为何就不成了?”宝珍步步反问。 “我……”谢继挠了挠头,有些窘迫,“我也没说不成,方才那句话是我说错了。但这也不能说明,你欺负人就是对的!” 宝珍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谢继并非心存恶意,只是愚蠢罢了,多半是被人当枪使了,才会一次次来找她的不痛快。 “我……” 宝珍刚要开口,便见孟沁小跑着过来。 “谢继,你在这儿做什么?”孟沁一到跟前,便将谢继往旁边拉了拉。 “哎呀沁沁,我正帮你出气呢,别拦我。”谢继又往前了几步。 孟沁听得一头雾水:“出什么气?” 宝珍替他答道:“谢公子说,刘府宴上,我欺负了孟小姐。不止是你,他还说我粗鲁无状,欺负了所有贵女。” “难道不是吗?”谢继梗着脖子反问。 孟沁脸色一沉,看向谢继:“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刘欣瑶啊。”谢继理所当然的回答。 “刘、欣、瑶。”孟沁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谢继,顾小姐从未欺负过我,刘府的事,你别听刘欣瑶胡说。” “为什么?你们不是朋友吗?”谢继不解,他记得京中贵女里,孟沁向来只对刘欣瑶格外亲近。 “从现在起,不是了。”孟沁语气冷硬。 刘欣瑶的冲动她可以容忍,刘府那日的反常她也能替对方找借口,可她绝不能接受,刘欣瑶为了算计人,竟把她的朋友当枪使。 谢继被说得越发糊涂,孟沁索性将他拉到身后,转向宝珍福了一礼:“顾小姐,今日之事实在抱歉,谢继不知前因后果,才会口出冒犯之言,还望顾小姐海涵。” “无妨。”宝珍本就没将这点插曲放在心上,说罢便要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淡淡道:“对了,多谢孟小姐那日送来的药。” 她不在乎脸上的伤是一回事,孟沁肯送药来,却是另一回事。 她是个没有原则的人,但不代表她就是是非不分的人。相反,她向来恩怨分明,孟沁在刘府给她摆脸色,她便借着那只狗回敬了一番。 宝珍刚绕到大殿另一侧,就见霍随之斜倚在廊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小侯爷倒是很喜欢听人墙角。”宝珍挑眉道。 霍随之直起身,反驳道:“此言差矣,我可是先来的。” 宝珍无奈地侧过身,没转身就走,也算是给了他几分面子。 霍随之这人她早已摸透,向来神出鬼没,指不定下一刻就从哪儿冒出来,她早已见怪不怪。 霍随之凑近几步,低声道:“谢继那小子没什么脑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看出来了。”宝珍淡淡道,“有脑子的人,怎会被刘欣瑶三言两语挑唆,就敢找长公主面前之人的不痛快。” “但他本性不坏,”霍随之补充道:“不过是谢丞相太疼这个独孙,宠得他不知人心险恶罢了。” “不过我瞧着,他对我似乎格外针对呢。” 宝珍从前从未与谢继打过交道,更谈不上得罪,可谢继对她,却像是带着一种天然的排斥。 霍随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开口问道:“你是真不清楚,还是故意装作不清楚?” 宝珍满心疑惑,完全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霍随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耐人寻味:“谢继与顾家小姐早有婚约,这是谢、顾两家定下的事——不管是哪位‘顾家小姐’。” 第七十六章 一对祖孙 婚约?顾家小姐?这两个词让宝珍心头猛地一怔,一时没回过神来。 顾一澄已下落不明多年,而她早在入京城前,就已正式记入顾家族谱。如今在外人眼里,她宝珍,便是名正言顺的顾家嫡女。 宝珍忽然又想起,之前她见到谢丞相时,对方曾意味不明地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里的打量…… 她轻轻摇了摇头,暗自思忖:这本是属于顾一澄的婚约,按理说,和她这个后入族谱的“顾家小姐”,也没什么关系。 霍随之将宝珍沉思的模样看在眼里,谢丞相位高权重,当年谢、顾两家的婚约,本就是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 顾一澄失踪后,所有人都以为这桩婚约早已不了了之。可霍随之身份特殊,知晓些旁人不知道的内情,谢丞相似乎从未打消过与顾家结亲的念头。 那结亲的对象……霍随之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宝珍身上。其实谢继为人还算端正,按说这门婚事与他毫无相干,可他心底却下意识觉得,宝珍与谢继的这桩婚约,实在半点都不合适。 至于究竟哪里不合适,此刻的霍随之自己也说不上来。 宝珍见他走神,抬手轻轻碰了碰他,问道:“喂,你在想什么呢?魂都快飞了。” 霍随之被她一叫才回过神,有些不自然地掩饰道:“啊?哦,没什么,就是随便想想。” 宝珍话锋一转,又看向霍随之:“不说谢继了,说说那个孟沁吧。”她前不久便知道了那孟沁是当朝太傅的孙女,京中贵女的典范。 同处京城,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还有打交道的时候,多了解些情况,对自己总归是好的。 说起孟沁,霍随之无声叹了口气,解释道:“孟沁自小父母双亡,孟太傅待她,和寻常祖父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是哪里不同? 宝珍从未有过真正的亲人,她的亲生父母为了五斤肉,亲手将她卖掉。后来入了顾家,她与顾老爷、顾夫人的相处模式,也是这四年慢慢摸索出来的,步步算计;至于顾老夫人,更是纯粹的利益交换。 “哪里不一样?”她追问。 霍随之四下看了看,见周遭无人,才压低声音道:“这位孟太傅,虽是鸿儒之士,可惜性子太过古板。说起来,不古板也当不了陛下的老师,毕竟天子之师,总不能染上阿谀奉承的风气。” “所以呢?”宝珍追问。 “所以孟太傅便将教学生的一套都用到了孟沁身上,她虽是名门出身,却并非娇生惯养的性子……” 霍随之话未说完,转角处忽然传来动静,正是宝珍方才走来的方向。 宝珍转身往前走了两步,立在转角处朝大殿正门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青色衣衫的老者,佝偻着背站在孟沁面前,而孟沁与谢继正垂着头,恭顺地立在原地。 谢继犹豫着开口:“孟爷爷……” 这老者便是孟沁的祖父?当朝太傅,天子之师? 宝珍有些意外,她早知孟沁出身太傅府,无论在何处赴宴,都是京中贵女的中心。 在玉龙寺祈福,不是上朝,所以孟太傅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件寻常衣衫。 宝珍在玉龙寺这几日见过不少官员的便服,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考究,一眼便能看出料子上乘。 可这位孟太傅,身上那件青色长衫洗得发了白,她眼神好,甚至能瞧见衣角处有些许磨损。 当朝太傅、天子之师,家中又只剩自己与自幼失怙的孙女,无需在人前故作姿态、维持清廉来使陛下免生芥蒂。 所以他此刻身上这朴素的衣饰,大抵便是他平日里常穿的样式,并非刻意为之。 孟太傅低低咳嗽了两声,目光转向谢继:“小继,功课都做得如何了?” “这……”谢继本就对读书一窍不通,一听这话便犯了难,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孟沁忙朝谢继暗中摆了摆手,示意他快些离开,随即转向祖父道:“祖父,谢继他还有事要忙呢。” 谢继接收到孟沁的示意,却有些犹豫。孟沁又朝他轻轻摇头,眼神里透着“我没事,你先走吧”的意思。 谢继只能行礼告退,接上孟沁的话,“对,祖父还说寻我有事,孟爷爷我先走了。” 待谢继走远,孟沁才扶上孟太傅的胳膊,轻声劝道:“祖父,您身子不好,早课之事还是向陛下请辞吧,陛下前几日不也劝您不必勉强么?” “咳咳咳——”孟太傅又咳了几声,声音却依旧透着股执拗:“这如何使得?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的地步,为国祈福,是分内之事,岂能说退就退?” 孟太傅又看向孟沁,语气沉了沉:“还有那位刘家小姐,我先前就与你说过,刘家家风不正,你不要与她多来往。” “是,祖父,我记下了。” 祖父这话不是第一次说,只是从前的她总听不进去,只觉得祖父管得太宽,连她交朋友的事都要插手。 “沁沁,你长大了,孰是孰非,该有自己的判断了。”孟太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 孟沁望着祖父越发佝偻的背脊,还有那满头扎眼的白发,心口不知怎的,突然泛起一阵隐隐的胀痛。 孟沁扶着孟太傅,一步一步慢慢走远。 宝珍收回目光,刚转过身,就见霍随之正贴得极近,也望着那祖孙二人离去的方向。 “你往后退退。”她蹙眉道。 “啊,哦。”霍随之这才回过神,连忙往后挪了挪,与她拉开些距离。 “你也瞧见了,”他开口解释,“孟沁打小就被孟太傅当男孩子教养,太傅主张孩子要自立,可孟沁小时候总被别家孩子欺负没爹没娘。” 宝珍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知道的还挺清楚。” 霍随之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我会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小时候也跟着孟太傅学习的。” 孟太傅既是天子之师,学问自然是毋庸置疑的。按理来说霍随之跟着孟太傅学习,学识定然不会差。 宝珍也从顾一澈那里听过,白玉山书院收纳的都是天下有名的学子,顾一澈还常跟她提起,曾和霍随之一起探讨学问。 这么看来,霍随之本应是极擅长做学问的。难怪之前长公主会问起他科考的事,可他本人,似乎压根不想参加科考。 转念一想,宝珍便明白了:他如今是监察司主使,替陛下暗中做事,自然是外表越纨绔,才能让某些人对他更放心。若真去参加科考,反倒会把自己的能力暴露在众人眼前,引人注目。 第七十七章 利用价值 霍随之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走神了?” 宝珍摇摇头:“没什么,对了,你来找我,有事?” “就不能没事来找你说说话?”霍随之挑眉。 “那我走了。”宝珍见他不肯说正事,转身就要走。 “诶,别走!”霍随之一把拉住她的手,“我说我说,今日晚膳,陛下要见你。” 今日?宝珍心头猛地一跳,脚步顿住了。 “陛下这次见我,是为了廖鸿昌的事吗?” 霍随之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圣心难测,不敢妄自揣测。” 除了赈灾银,除了廖鸿昌,宝珍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事值得陛下特意召见。 霍随之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这世上能往上走的人,无一不是有利用价值的。” 说完,他退开两步,脸上又挂上那副纨绔笑意,朝她暧昧地眨了眨眼:“晚膳时我来接你。” 话音刚落,霍随之转身便走,只留宝珍一人站在原地,反复琢磨着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世上能往上走的人,无一不是有利用价值的。 他这是在提点自己? 宝珍心里清楚,在外人看来,她能揪出廖鸿昌,定然是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 实则不然,她能盯上廖鸿昌,不过是源于自己天生的敏感。 长公主看重她,不过是因为赈灾银募捐时,她编的那出戏文帮长公主重新赢回了民心。 而陛下,看重的大约是她在赈灾银案里的表现。可就像霍随之说的,一个人若没了利用价值,便也就没用了。 可她对廖鸿昌实在是知之甚少,至于背后的操控者,更是一无所知。若不是霍随之告知,她甚至不知道廖鸿昌和刘建松有往来。 但在陛下面前,她不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得借着陛下和长公主的力量往上走,陛下这些年来渐渐掌权,若将来长公主失势,她至少还有机会顺着陛下这条路继续向前。 可关于廖鸿昌,她还能知道什么? 宝珍不由得蹙起眉,心头有些发沉。 她顺着大殿侧面的台阶慢慢往下走,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如今一提起廖鸿昌,她能立刻联想到的,便只有盘龙坞背后那位身份不明的神秘买家。 她之前就对一点存疑:廖鸿昌不过是豫州一个小小的同知,为何会与远在京城、本无交集的户部侍郎刘建松扯上关系? 若说廖鸿昌是为了知府之位,那刘建松又图什么?竟甘愿冒险向他泄露消息?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廖鸿昌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刘建松如此下注? 廖鸿昌当时定然有所隐瞒,必定有什么事没交代清楚。 刘建松不过一个户部侍郎,他背后必然另有其人。 会是谁?是那个买家吗? 宝珍的思绪猛地一顿,霍随之出现在豫州就是为了调查廖鸿昌,但为什么放着近在眼前的刘建松不管,反而绕远去豫州调查廖鸿昌。 除非廖鸿昌身上有什么秘密是比刘建松更有价值的,可廖鸿昌多年来一直守在豫州,从未离开过。 他的价值又在哪里呢? 豫州…… 当年杨立安本是豫州知府,却突然被调往并州,当时人人都以为廖鸿昌会接任豫州知府之位,谁知京中竟调来了顾老爷。 如果说廖鸿昌自始至终的目的都是豫州知府,无论是四年前的杨立安被调任,还是四年后赈灾银一案。 这足以说明豫州知府之位格外重要,也间接说明了更重要的是豫州这个地方。 宝珍只记得自己生在豫州城外一个偏僻村落,后来被卖到附近镇上的杂耍班。在她印象里,豫州四周环山,向来贫瘠。 可不知为何,无论是杨立安、廖鸿昌,还是顾老爷,似乎都与豫州知府这个职位有着说不清的牵扯。 杨立安本在豫州知府任上做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被调去并州?顾老爷当年被调任到豫州,这背后究竟还有没有另一重原因? 这一切都还只是宝珍的猜想,而猜想这东西,唯有经过验证,才能成为事实。 霍随之在豫州查到了什么,宝珍无从知晓,霍随之更不会主动告诉她。 至于盘龙坞的匪徒被关入大牢,想来是陛下猜到她突然被抓,恐怕与赈灾银案、与廖鸿昌脱不了干系。毕竟这四年里,她从未得罪过什么人。 如此看来,陛下和霍随之眼下掌握的消息,大概也只是锁定了那位神秘买家。 宝珍获取消息的途径本就极少,只能靠着零碎的线索,一点点拼凑、还原事情的全貌。 她如今没有自己的人脉,没有自己的关系网,唯一能让陛下重视的,不过是廖鸿昌被抓,是由她一手策划的。 没人知道廖鸿昌被抓前有没有跟她说过什么,霍随之不清楚,陛下不清楚,那位藏在背后的买家,同样不清楚。 也正因如此,盘龙坞抓到她时才没敢立刻下杀手,陛下现在才会急着见她。 让人雾里看花,才能保证自己留有价值。 这一天过得格外快,果然应了霍随之的话,天刚擦黑,他便寻了过来。 “请吧。”霍随之做了个‘请’的手势。 宝珍跟在他身后,见他并未走大路,反倒专挑些偏僻的小径穿行。想来也是不希望这次会面被人知道,尤其是长公主,这也正合宝珍的心意。 陛下下榻的院子在男客那边,与宝珍住的女客院隔着整整一整座玉龙寺。 好在一路行来,他们只撞见几队在寺内巡守的羽林军。 终于到了一处开阔院落,只见外面层层守卫。因有霍随之在,无需通传,两人直接便进了去。 宝珍暗暗观察着,看来霍随之虽是长公主之子,这点身份对他的影响倒不算大,至少明面上,陛下对他仍是信任的。 霍随之与宝珍并肩而行,余光瞥见她垂首思索的模样,便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两人离得近,他索性压低声音道:“陛下初登基时,朝政由母亲全权把持,那会儿我在宫里待的时间比在府里还多。母亲忙着料理政事,我便跟着陛下一同听孟太傅授课。” “可我听说,那时候陛下和长公主还是格外亲近的。”虽说这份亲近是真是假,就不好说了。宝珍末了又轻声加了句,“后来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才让陛下和长公主渐渐生了隔阂。” “真正让母亲和陛下离心的,从来不是外面的谣言。”霍随之话音落下,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场大火——父亲淹没在火海中的身影,还有年幼的自己,躲在门外听着母亲和皇帝舅舅激烈争吵,从此两人彻底分崩离析的模样。 第七十八章 心惊胆战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屋门外。 冯瑾冯公公正守在门边,见他们来,忙上前一步:“小侯爷,宝珍小姐,你们可来了,陛下正等着呢,请进吧。” 宝珍跟在霍随之身后,朝着冯公公福身行了一礼。 其实她很喜欢冯公公对她的称呼,还有小五、小七,包括长公主与木芸大人,他们都只叫她“宝珍小姐”,而非“顾小姐”。 屋门此刻紧闭着,霍随之立在门外朗声道:“臣霍衍,求见陛下。” “进来吧。” 这位年轻的陛下,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格外好听。 霍随之带着宝珍推门而入,身后的冯公公随即合上了屋门。 “陛下。”霍随之行礼。 宝珍也跟着跪地叩拜:“臣女顾府宝珍,拜见陛下。” 此时陛下正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听见动静,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抬:“免礼吧,这是在宫外,不必多礼。” 陛下的话可以这么说,但宝珍却不能这么做,她仍然依着规矩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坐吧。”陛下声音轻缓。 霍随之拉着宝珍在一旁的座位坐下,宝珍见他落了座,才跟着安静地坐下。 这时,宝珍才敢悄悄打量眼前的陛下。 他生得与长公主并不相像,若说长公主身上是浑然天成的皇家贵气,这位陛下倒更像隐居南山的隐士,带着种悠然自得的冲淡气度。 宝珍悄悄打量陛下时,陛下也正光明正大地看着她。 “廖鸿昌死了的事,你知道了吧?” 不愧是陛下,开口便直奔主题,毫无拐弯抹角之意。 宝珍应声:“小侯爷已经告知臣女了。” 陛下放下手中的书卷,端起茶盏抿了口茶,语气随意:“你对廖鸿昌了解多少?咱们就当闲聊。” 了解多少? 宝珍略一思忖才回道:“回陛下,臣女与廖鸿昌并不熟悉,实在谈不上了解。” “哦?”陛下抬眼看向她,“那你是如何发现他也牵扯进了赈灾银一案的?” “回陛下,臣女只是在调查于海时发现了疑点,进而才怀疑到廖鸿昌身上。”这话并非虚言,而是实情。 陛下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随之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朕为何要见你。” 宝珍起身,恭声道:“回陛下,依臣女浅见,刘大人为何要将赈灾银的踪迹告知廖鸿昌?若只是为了帮他坐上豫州知府之位,这对刘大人并无半分益处。除非……豫州知府这个位置,本身就极为重要。” 陛下抬眼看向宝珍,宝珍立在原地,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 按规矩,面圣时断不可直视陛下双眼,可此刻唯有直视,才能让陛下感受到她话中的真实。 “随之。”陛下唤了一声。 霍随之立刻应道:“臣在。” 陛下浅笑着看向他:“这小姑娘确实有些意思,你在豫州查了这么久的事,她只凭着蛛丝马迹就能发现端倪。” 霍随之垂眸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玩笑意味:“这么说,倒是臣的脑子转得不够快了。” 这话看似谦虚,实则悄悄用玩笑的氛围揭过了话题,不着痕迹地为宝珍减轻了被陛下过度关注的压力。 宝珍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展开,陛下的目光又落向她:“你觉得,刘建松与廖鸿昌背后的人是谁?” 这问题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更让人难以回答。 背后之人?廖鸿昌被关在守卫森严的天牢,按理说他对陛下尚有利用价值,必然会被严加看管,可他还是死了。这背后之人,定然是手眼通天。 依宝珍看,这幕后之人,放眼朝野,拢共也超不过十人,其中又以长公主与安南王为首。 而其中最可疑的,莫过于尚在京城的长公主。 宝珍敛了敛神色,回道:“臣女不敢妄下断言。” 陛下面上漾开一抹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有什么不敢说的?说错了朕又不会吃了你,你觉得会是谁?安南王?还是——长公主?” 陛下这话一出,宝珍与霍随之的脸色同时变了。 这话该如何接,宝珍一时没了头绪,却瞥见霍随之紧攥的双手。 “臣女……” 她还没斟酌好措辞,陛下已抚掌大笑起来:“好了,看把你们吓的。”说着便朝门外扬声喊道,“冯瑾,传膳。” 陛下先站起身,往桌案那边走去,回头道:“都别愣着了,陪朕用顿便饭吧。” 陛下先行,宝珍与霍随之连忙跟上。 方才那句问话,陛下是真心想问,还是故意试探?宝珍说不清,但她总算看清了,这位陛下绝不像外表那般淡然平和。 难怪他亲政不过数年,便能从长公主手中夺回不少权柄。 安南王拒不还朝,他便直接釜底抽薪,逼着安南王将儿子送进京城为质,这份手段,可不简单。 宝珍瞥了眼身旁的霍随之,他显然心事重重。也是,方才陛下那句话,竟将对长公主的怀疑摆到了明面上,而长公主是他的母亲。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霍随之转头看来,见她眉头紧蹙,便朝她微微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谁担心你有事了?宝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真是自作多情。 冯公公安排的人手脚麻利,等他们到桌边时,桌上已摆满了餐食。 宝珍大略扫了一眼,见桌上并无荤腥,看来在这一点上,陛下与长公主做得倒是一致。 陛下先在主位坐下,看了眼仍站着的宝珍与霍随之,道:“都别站着了,坐吧。” 得了陛下允准,霍随之与宝珍才分别在他两侧坐下。 宝珍没别的过人之处,但在观察细节上,自认颇为敏锐,旁人不经意间流露的细微之处,往往都能被她捕捉到。 比如这几日,她跟着长公主用早膳,便留意到长公主是左撇子,用膳时惯常用左手。 左撇子在生活中不算稀奇,只是许多人会从小被纠正,久而久之便习惯了用右手。 此刻,宝珍瞥见陛下拿起筷子时,先是用左手握住,随即又不经意地换了右手。 从小习惯用右手的人都清楚,未经训练的左手,无论是写字还是用筷子,都会显得笨拙。可方才,陛下左手握筷的姿势却十分标准,这说明,他是会用左手使筷子的。 长公主是左撇子,陛下与她又是姐弟,难道左撇子还会遗传? 第七十九章 阿弥陀佛 宝珍暗暗摇头,看霍随之一直用右手便知,左撇子该是不会遗传的,况且也从未听说先帝是左撇子。 难道陛下也凑巧是左撇子,只是身为一国之君,才刻意纠正了用手习惯? 似乎只有这个说法能解释得通,宝珍压下心中那点异样,收回思绪。 突然,腿上被人轻轻踢了一下,她蹙起眉,这桌上就三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宝珍朝“罪魁祸首”飞了个眼刀,霍随之却对着她做了个口型:收敛点。 收敛?宝珍这才回过神,自己方才想得太入迷,竟不知不觉一直盯着陛下的手看。还好陛下并未计较,不然凭这举动,分分钟就能治她个大不敬之罪。 这顿饭吃得各人心思流转,不过看情形,用完膳后陛下的心情倒还不错。 他竟破天荒地把宝珍和霍随之两人都留了下来,还兴致勃勃地铺开纸笔,练起了字。 宝珍从进门起就没停下过观察,此刻更看得明白:这位陛下不仅心思深沉难测,就连练字也绝非摆摆样子的花架子,笔力间藏着真功夫。 他大笔一挥,写了两幅字,分别送给宝珍和霍随之。 给霍随之的纸上,是四个大字:莫逆于心。 那笔法磅礴大气,足见陛下不仅精于书画,书法更是一绝。 轮到宝珍时,她没看清陛下写了什么,只见他写完后,豪迈地将纸递了过来。 宝珍恭敬接过,还好这次陛下送的是书法,而非棋谱,上次那幅《弈棋图》,她至今也没研究明白。 不过能得陛下赐墨宝,还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这四年在顾家,她不仅读书识字,还格外喜爱收藏孤本,对书法品鉴也有几分心得。此刻她早已做好准备,无论陛下待会儿写下哪几个字,她都能不着痕迹、自然妥帖地将其奉承一番。 宝珍兴致颇高地展开纸,只见上面是挥斥方遒的四个大字:阿弥陀佛。 宝珍只觉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阿弥陀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让她趁早出家不成? 宝珍先前准备好的一肚子奉承话,全卡在了喉咙里。任她心思活络、应变机敏,对着眼前这四个大字,也实在没法夸出花儿来。 可终究是陛下亲笔,宝珍只能僵硬地敛衽行礼:“谢陛下赐字。” 余光里,她瞥见霍随之在一旁憋笑,肩膀都在忍得微微发颤。 赐完字,陛下什么也没说,便让他们回去了。至于用膳前那致命的问题,陛下也绝口不提,冯公公一路将两人送出了院子。 待周围只剩他们二人,霍随之终于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陛下这字赐得可真妙啊!” 宝珍满脸黑线,气不过,抬脚就往霍随之脚上狠狠一踩。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疼得霍随之顿时收了笑,连连讨饶:“我错了还不行吗?小姑奶奶!” 宝珍捏着那张写着“阿弥陀佛”的宣纸,只觉这赏赐是块烫手山芋。陛下的心思,当真是半点也猜不透。 霍随之在旁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劝慰道:“别费神想了,想再多也是徒增烦恼。” 怎么能不想?京中贵人的心思比雾还难测,她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霍随之身份特殊,既是长公主之子,又是监察司主使、陛下亲信。无论他偏向哪一方,都不会真正与她站在同一阵营。 霍随之可以在见陛下前提点她,也能在陛下出题为难时为她周旋,却绝不会把自己去往豫州的真实目的告诉宝珍。 没错,是真实目的。 在长公主和旁人眼里,霍随之去豫州不过是游山玩水、无所事事;在陛下看来,他是去查刘建松与廖鸿昌的往来,以及藏在他们背后的人。 可宝珍始终记得,她与霍随之第一次见面,是在那个深夜。她会出现在那里,是因深更半夜行事方便,可霍随之又为何会在那儿? 豫州城的布局迅速在宝珍脑海里铺开——那里没有特别之处,府衙、廖鸿昌的府邸都不在那片区域。若说有什么不同,便只有街道最深处的那座废墟。 没错,就是废墟,字面上那种断壁残垣的废墟。 那地方在十一年前,原是豫州最大的驿站,专门用来接待京城派来的官员。可就在十一年前,驿站突然起了一场大火,传言说,当时有位官场大员葬身火海。 至于那葬身火海的究竟是谁,当年身份低微的宝珍根本没资格得知。 霍随之出现在那里,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宝珍不清楚,也不妄下定论。但她心里已暗暗记牢一点:霍随之这人,可信,却绝不能全然信任。 安全感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 霍随之叹了口气,心里清楚宝珍的意思,她大约是信不过自己的。 可他转念又想,若她这般轻易就全然信了人,反倒不是他所欣赏的那个心思通透的宝珍了。 宝珍这时才回过神,心思却还飘在别处,只随口附和道:“小侯爷说的极是,眼下想再多也无用,一切都得等祈福之后,才能见分晓。” 霍随之与宝珍并肩往回走,中途又遇上一队羽林军巡逻经过。宝珍下意识朝那队人瞥了一眼,没多停留,很快便与他们擦身而过。 第六日一早,宝珍用过早膳,从长公主处出来,身后依旧跟着小五和小七。 小七显然心情很好,雀跃道:“小姐,明日再上一天早课,咱们就能回去了!长公主殿下吩咐了,让我们跟着您回顾府,往后都听您的差遣。” 小五也在一旁默默点了点头。 宝珍心里清楚,这话明着是长公主的吩咐,实则这两人是霍随之的人。 霍随之早就跟她说过,她在顾府的那两个丫头,梅花与桃花,虽忠心耿耿,但在很多事情上帮不上她的忙。 小五虽性子冷淡,武功却十分高强;小七活泼爱笑,却也精通医毒之术,有她们两个在她身边,很多事都不需要她亲自动手了。 宝珍虽做不到全心信任她们,但有人能替自己分担些事情,倒也省心。 几人正说着话,一队羽林军从她们眼前走过,宝珍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这个时候……是到换班的时辰了?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心里犯起嘀咕,这几日她一直都有留意着羽林军换班的时间,眼下这个时辰,分明不对。 羽林军的值守时辰变动了! 第八十章 审时度势 小五顺着宝珍的视线望去,只瞧见羽林军远去的背影,问道:“小姐,怎么了?” “今日……寺里有什么变动吗?”宝珍迟疑着问。 小五摇了摇头:“没有,若是有变动,小姐方才在殿下那里用早膳时,理应会知晓的。” 说得也是,早膳时长公主神色如常,瞧着不像出了什么事。可眼下羽林军值守时辰突然变了,究竟是自己过于敏感,还是事出有因? 眼下整座京城最尊贵的人都齐聚玉龙寺,值守换岗的时辰岂能弄错?这般低级的差错,纪律严明的羽林军是绝不会犯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宝珍回头对小五、小七道:“你们先回去吧,不必等我。” 这两人在服从命令上向来听话,无论宝珍的吩咐是什么,都会绝对照办。 宝珍见四周无人,便放轻脚步,悄悄跟了上去。 她一路尾随羽林军,亲眼看着他们换班。每个步骤都与往常无异,似乎唯有时辰不对。 换下来的那队羽林军朝着侍卫休息处走去,宝珍正想跟上,眼角却瞥见一旁走来个身着红色袈裟的老和尚,正是玉龙寺的住持,这两日她时常能在大殿上看见他。 此刻追上去太过惹眼,宝珍只好停住脚步,眼睁睁看着羽林军消失在视线里。 果然,住持很快便看见了她,抬手行礼:“女施主。” 宝珍亦回礼:“住持。” “女施主怎会在此处?” 也难怪住持诧异,女眷们的院落不在这边,按理说她不该到这地方来。 “哦,我从未来过玉龙寺,想着明日便是最后一日,今日特意来逛逛。”宝珍的解释听着毫无破绽。 住持果然信了,还热心问道:“需不需要贫僧叫弟子领女施主逛逛?” “不必了。”宝珍婉拒,“这玉龙寺实在太大,走得有些累了,想回去歇息了,住持再会。” 宝珍朝住持略一点头,转身先行离开。 临走前,她特意望了眼羽林军消失的方向,青天白日的,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上去太难,只能等入夜再做打算。 回到屋子时,小七正好烧好了热水,给宝珍倒了一杯,递过来道:“小姐,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山上凉。” 宝珍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着,余光却落在守在一旁的小五和小七身上,心里盘算着晚上行动要不要带上她们。 她不会武功,若真遇着变故,这两个丫头定能帮上她的忙。 可她终究做不到全然信任旁人,尤其还没弄明白羽林军为何突然换了值守时辰,若这事牵涉到特殊人物……霍随之的人,是否真的可信? 思忖良久,宝珍还是决定独自前往。 她放下杯子,开口道:“今晚我要出去一趟,你们不必跟着。” 小五面露忧色:“小姐,玉龙寺守卫严密,有什么事不妨让属下去办。” 宝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笃定:“我不是在问你们的意见,只是通知。另外提醒一句,这事不必向你们的旧主禀报。” 至于这“旧主”是长公主还是霍随之,就看她们自己揣摩了。 小五与小七齐齐低下头:“是,小姐。” 宝珍独自一人在屋里待到天黑,然后便独自摸黑出了门。 夜里的羽林军守卫愈发严密,几乎每隔一阵就能见到巡逻的队伍。 好在这几日宝珍已大致摸清了他们的巡逻规律,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宝珍最初本想去羽林军住处探探情况,可在屋里静坐的这一天,她想明白了,若玉龙寺能让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随意探查,那陛下、长公主的安危岂不是全无保障? 玉龙寺是皇家寺庙,绝非盘龙坞那种土匪窝可比。所以,宝珍踏出院子的那一刻,便提了盏灯笼,选择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果然,还没走出女客院落,迎面就撞上了巡逻的羽林军。 “站住!什么人?三更半夜要去何处?” 宝珍站定,神色平静地答:“去见长公主殿下。” 不过寥寥几字,羽林军中便有人对视了几眼,其中一个眼尖的认了出来:“这不是顾小姐吗?” “正是近日跟在长公主殿下身边的那位顾小姐。” 宝珍早就算计好了,最光明正大的由头,莫过于长公主。她近来每日早课结束后都跟着长公主一同离开,这是众人皆知的事。 把长公主搬出来,便是最好的通行符。 果然,羽林军没再为难,很快便放她过去了。 长公主的住处与普通女眷分开,宝珍一路走一路留意,却见夜里的羽林军看似并无异动。 只是,她分明记得羽林军每巡逻一处,都会按时换至下一处,不论白天黑夜,都是一个时辰一岗。 白日里她日日观察过,夜里虽无特殊情况不许随意走动,但换岗规矩该是一样的。 恰好前两日去陛下那里用晚膳时,她进去正好赶上换岗,出来时又撞见了下一轮换岗开始,前后恰好一个时辰。 按理说,这换岗时辰该是严格执行的,一天十二个时辰,需得保证巡逻不断档。 所以此番出来,宝珍是掐着时间准时动身的。 可眼下,换岗时辰果然也不对了,足足迟了一刻钟。 当时的留意不过是下意识的一瞥,大脑未必会特意记住。可一旦察觉到不对劲,先前见过的每一个画面,此刻都成了能为她拼凑真相的线索。 宝珍依着方才对羽林军的说辞,顺着路往长公主的院子走去。 “谁?” 宝珍提着灯笼应声:“宝珍求见长公主殿下。” 小一开门迎她,诧异道:“宝珍小姐,这都深夜了,您怎么来了?” “让她进来吧。”屋内传来长公主的声音。 小一立刻引宝珍入内。 “殿下,打扰您歇息了。”宝珍进屋便躬身请罪。 长公主显然已睡下,此刻只披了件外衣在身。 “何事?” 宝珍直言相问:“敢问殿下,玉龙寺值守的羽林军,换岗时辰是否固定?” 长公主神色微凝:“自然是固定的。” 宝珍故意露出迟疑的模样,长公主见状道:“有话直说。” 宝珍便不再迟疑,直言道:“回殿下,臣女发现,从今日起,羽林军值守巡逻的时辰不对了。” 她细细回想了一番,补充道:“白日里推迟了不到一刻钟,到了夜间,推迟的时间足有一刻钟。” 白日里若变动太大容易引人注意,想来是因此才不敢改动太多,即便如此,还是被她察觉了。 长公主神色一沉,道:“羽林军是陛下的亲卫军,能调动他们的,只有陛下。” 只有陛下?这一点,宝珍先前并不清楚。 可在得知这消息的瞬间,宝珍心头一沉,自己或许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玉龙寺内,陛下为何要悄悄改动亲卫军的巡逻时辰?他想做什么? 他是天子,若想行事,一道命令便可,何必这般大费周章?除非……他要做的事,只能暗中进行,绝不能打草惊蛇。 宝珍瞥向上首的长公主,见她也正在蹙眉沉思,心猛地一咯噔:难道陛下的目标,是长公主? 先前陛下召她问话时,话里的意思明显是对长公主起了疑心,明日便是祈福的最后一日,难道陛下打算在明日对长公主下手? 那她这一局到底该怎么站?是否应该审时度势,弃了长公主? 第八十一章 两个选择 据宝珍这两日观察,长公主身边只跟着小一、小二几个女护卫,与值守整座玉龙寺的羽林军相比,实力根本无法抗衡。 可她仍有一点想不通:若真是陛下调动羽林军,要在玉龙寺对长公主斩草除根,为何要悄悄改动值守时辰?按原样行事,直接动手不是更稳妥吗?何必多此一举,徒惹人怀疑呢? 可除了陛下,又有谁有能力调动羽林军? 正思忖间,长公主开口问道:“此事还有旁人知晓吗?” 宝珍垂下头:“臣女只告诉了殿下。” 这正是她此刻后悔的地方,若长公主真的倒台,事后陛下追查起来,羽林军定会供出她深夜来见长公主之事,到那时,她的路就彻底被堵死了。 “你先回去吧。”长公主朝她挥了挥手,“此事本宫会查清,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是。” 宝珍正要退下,临出门前却又回头问道:“殿下,羽林军当真只听陛下一人号令吗?” 长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重复道:“你先回去吧。” 宝珍提着灯笼,离开了长公主的院子,是小一送她出来的。 小一见她独自前来,便想送她回去,宝珍摇了摇头拒绝:“不必了,小一姐姐,你还是留下来保护殿下吧。” 方才她与长公主的对话,小一听得一清二楚,当下点了点头:“宝珍小姐务必当心。” 宝珍提着灯笼,独自一人往回走。 变动值守时辰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想,这个问题或许是关键,只要想通了,许多她疑惑的地方便能迎刃而解。 还有,长公主明明知道能调动羽林军的只有陛下,为何不见半分担忧?是胸有成竹吗? 至于霍随之,他知道长公主可能有危险吗?先前几次对话里,她能看出来他虽为陛下办事,对长公主却分明还有母子之情。 羽林军的异动,他是否知晓?自己又该不该告诉他? 霍随之手握监察司,玉龙寺里定然藏着他的人手。若他知道了这事,或许能扭转长公主眼下的劣势。 长公主?陛下? 此刻摆在宝珍面前的路有两条: 一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若长公主明日败落,她大可借着豫州之事向陛下投诚。 二是去找霍随之,那样一来,长公主明日便很可能全身而退,但也只是‘很可能’。 若选第二条路,便相当于正式归入长公主一党,若是陛下当真要围杀长公主,她这一举动便彻底搅黄了陛下的计划。 可若选第一条路,便是坐山观虎斗,无论哪方胜出,她至少能保住性命。 只是那时,长公主即便事先从她这里得知了羽林军异动,也难在短时间内召集寺外的人手。 更重要的是,长公主并不知道霍随之是监察司主使,自然不会想到向寺内的监察司求助,毕竟监察司表面上是陛下掌管。 宝珍回到房间,面对小五和小七担忧的目光,她摇了摇头,把两人都打发了出去,她现在脑子乱得很。 只觉脑海里像缠了密密麻麻的线,偏有一根总也理不清,仿佛有什么关键被自己忽略了。 宝珍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一夜未眠,直接坐着睁眼等到上早课的时辰。 推开门时,守在门外的小五和小七一眼就瞧见了她眼下的青黑。 “小姐,您一夜没睡?” 宝珍点了点头:“去大殿吧。” 经过一夜思忖,她终究决定按兵不动。 她也想看看,长公主昨夜那般冷静,究竟是否真的胸有成竹,是否真的藏着什么后手。 宝珍到了大殿,一眼便瞧见守在门口的一队羽林军。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殿内,此时长公主尚未到殿。她独自站在角落,望着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丝毫看不出风雨欲来的模样。 “陛下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随着通传声,陛下扶着太后走了进来,身边没像往常一样跟着冯公公。 宝珍跟着众人躬身行礼,心里却暗自蹙眉,长公主怎么还没来? “长公主还没到吗?” 问这话的并非宝珍怀疑了一夜的陛下,而是太后。 宝珍心头不禁犯疑惑:这位太后与长公主素来不睦,怎会主动问起她? 离宝珍不远的木芸刚想上前回话,殿外已传来长公主的声音:“是本宫来晚了,还望陛下、太后恕罪。” 长公主今日依旧身着明黄色衣衫,甚至比第一日那身更加夺目。 不仅如此,宝珍还注意到,她发间竟插着一支明黄色的凤衔明珠钗,钗上金凤凰栩栩如生,衔着的珠子鲜红欲滴,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宝珍敏锐地察觉到,太后在瞥见长公主那支发钗的瞬间,周身陡然散发出一股低气压。 太后强撑着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讥诮:“长公主今日倒是……格外招摇。” 长公主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反而特意当着太后的面,抬手轻抚发间的钗子,缓缓道:“这钗原是父皇亲手赠予母后的,母后离世后,父皇便将它转赐给了本宫,还曾说过,自母后之后,这宫里唯有本宫配戴此钗。” 长公主口中的“母后”,想来便是先皇后。长公主这话明摆着是打太后的脸,言下之意,这支发钗,太后根本不配戴。 为何长公主今日会这般直接的讽刺太后?宝珍按捺住心头的疑惑。 太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陛下打断了:“皇姐到了便好,住持,开始吧。” 长公主走到宝珍身边,低声道:“跟着本宫。” 宝珍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 接下来的早课一切顺利,因是最后一日,陛下与太后也全程陪同到了结束。 宝珍始终没见到霍随之的身影,目光却时刻留意着殿外的羽林军。若不是她事先察觉了异样,恐怕也只会当今日是寻常日子。 她一直在等,等着殿外羽林军有所行动,可他们始终规规矩矩地守在那里,毫无动静。 宝珍满心不解,望向长公主,见她神色如常;又看向陛下,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站在陛下身侧、神色略显焦灼的太后吸引了她的注意,没看错的话,太后竟朝殿外的羽林军瞥了好几眼。 太后! 太后是陛下的生母,常年居于宫中,若说她暗中收买了部分羽林军,倒也说得通。 宝珍的思路豁然开朗,原来,这根本不是陛下的指令。太后无法掌控整个羽林军,若想在早课时动手脚,便必须将自己收买的那部分人,调到值守早课的时辰才行。 直接换班太明显,但通过将每轮的换岗时间延长一刻钟左右,让被太后收买的那队人恰好轮值早课时段会容易些。 这背后需要对时间的精准把控。 此外,羽林军的首领恐怕也已经被太后收买,否则怎会配合她改动轮岗时辰。 只是,既然太后已经将自己的人调了过来,羽林军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玉龙寺内一处无人的禅房里,冯瑾立在那里,身前是被五花大绑的羽林军首领。 “背叛陛下的下场,你该清楚。”冯瑾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羽林军首领的嘴被布团塞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身子不住地挣扎,眼里满是惊恐的求饶之意。 第一章 一杀 景明二十三年的冬天,风来得格外凶。通往豫州的官道上,寒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疼。往常这个时节,官道上早该没什么行人了——谁会在这时候出门遭罪? 可今日不同,三四辆马车正顶着风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最中间的马车里,顾夫人将女儿顾一澄紧紧搂在怀中。 女孩儿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瘦小的身子在母亲怀里抖得不停,尽管被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小脸却烫得惊人,带着哭腔颤声喊:“娘,澄儿冷……” 顾夫人的心揪成一团,手往女儿额头一探,滚烫的温度让她指尖发颤,忙朝着车外扬声唤:“春娘!快问问老爷和阿澈,何时能到驿站?” 被唤作春娘的婆子应了声,春娘四十多岁的年纪,双手布满老茧,她使劲搓了搓手,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快步朝前头的马车跑去。 “老爷、大公子,”春娘的声音带着急,“小姐的高热一直不退,夫人让老奴来问问,还有多久能到驿站?”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张年轻的脸。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轻便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剑眉星目,不笑时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可听到“小姐”二字,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立刻漫上担忧。 少年正是顾家长子顾一澈,他抬眼望了望外头愈发凛冽的寒风,攥紧了车帘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朝车厢里道:“爹,这样下去不行,小妹再烧下去,怕是要出事。” 春娘的目光探进马车深处,语气带着恳切:“老爷,您拿个主意吧。” 顾老爷一身青衫衬得气质儒雅,他略一沉吟,便对长子顾一澈道:“阿澈,此处离最近的驿站还有一段路,你带两个身手利落的小厮,快马去驿站请郎中回来。” 顾一澈正等这话,当即跃下马车,三两下点了两个常随的小厮,翻身上马动作干脆。 “阿澈!”后面马车的顾夫人掀帘探身,满脸忧色,“这一带盗匪多,听说很不安生,你只带两人怎么够?顾上、顾下、顾左、顾右,你们四个跟少爷去!” 四人应声出列,顾一澈却道:“娘,他们得留下护着您和爹、小妹。” “护我们?”顾夫人不肯,“官道上有官府旗号,盗匪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动朝廷命官的车马。你走小路抄近道才真危险,他们四个身手好,跟着你我才放心。” 顾一澈看向父亲,见顾老爷缓缓点头,这才应声,带着四人策马而去。 顾夫人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下意识按住胸口,春娘忙问:“夫人,您怎么了?” “没事。”顾夫人摇头,双手合十闭上眼,低声祈求:“求上苍护佑我儿平安,护佑我们一家四口平安顺遂。” 马车继续在官道上前行,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里,谁也没留意,与此同时的清风寨,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火光冲天,浓烟在半空翻滚,清风寨里却分成两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年轻力壮的男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呼噜声震天响,对周遭的大火浑然不觉;老弱妇孺们则挤成一团,朝着寨门狂奔,女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压低声音急劝:“乖,别哭,吵醒他们就完了。” 寨里的孩子都早熟,哪怕眼泪淌满脸庞,也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手脚利落的女人拖着行动不便的老人,剩下的人拽着几个孩子,乱哄哄地往门口挪。 她们中有的是亲娘护着亲娃,更多的是素不相识的人,此刻却都想着能多拽一个是一个。 寨门就在眼前,可十多匹黑马突然出现,像道黑墙拦住了去路。 “二……二当家……”最前头的女人看清为首那人的脸,吓得腿一软。 那男人看着有几分书卷气,若不是左眼角到右嘴角那道狰狞的疤,倒像个读书人。 他瞥了眼寨里的火光,语气平淡:“不中用了。”说着抽出马背上的刀,刀锋直指人群,“谁放的火?我只问一遍。” 空气死寂,女人们低着头,没人应声。 “还挺团结。”他低笑一声,刀锋快如闪电落下,离得最近的女人瞬间倒在血泊里。 尖叫声、哭喊声顿时炸开,二当家翻身下马,提着滴血的刀走近:“不说?那就都杀了。”身后的手下纷纷拔刀围上来。 二当家不由分说地揪住一个瘦弱的女孩儿,刀光再次举起。 那女孩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头发枯黄,脸瘦的只剩巴掌大,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星子。 “我说!我说!”女孩儿突然尖叫,缩着脖子求饶,“二当家饶命,我什么都说!” “狗儿?”二当家挑眉,疤肉跟着动了动。 “是我,二当家!”狗儿忙点头,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是那个从城里抓来的富家小姐放的火,她还在酒里下了药,您看那些大哥都睡死了……”她往寨里指,“我知道她往哪跑了,我带您去追,只求您留我一条命!” “狗儿你疯了!”有女人急喊,“人家救了我们,你怎能……” “救我们?”狗儿猛地拔高声音,“她下药放火跑了,留我们当替死鬼!要守那破恩义你们守,我可不想死!” 女人们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二当家的刀从狗儿颈边挪开。 狗儿忙不迭说道:“二当家,我带您去追那富家小姐!她脚程慢,又不认路,肯定跑不远。到时候追上了她还不是任凭您处置,只求您到时留我一条贱命!” 二当家嗤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可狗儿实在太瘦,脸上没一点肉,捏着像摸块干柴,尤其咧嘴笑时,黑乎乎的小脸上露出一口白牙,倒让这群素来好色的山匪没了半分绮念。 他收回手,指了两个手下:“你们俩跟我,带着这丫头去追,剩下的看好这些娘们。” 狗儿乖顺地跟在后面,走出一段路,趁人不注意回头望了眼留在原地的八九个壮汉,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永别了。” 她带的路格外偏僻,半人高的杂草疯长,遮住了视线,一脚踩下去根本不知脚下是泥是石。 “操,这破路能走人?”一个手下忍不住骂,“二当家,别是这丫头片子骗咱们吧?” 二当家阴恻恻的目光扫过来,狗儿顿时抖得像筛糠:“二当家明鉴,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骗您啊!” 话音刚落,她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您看!” 草丛里隐约露出一抹嫩黄,像是衣角。那手下顿时笑出声,搓着手一脸淫相:“原来在这儿躲着呢,小娘儿们让爷好找!二当家,我去把她揪过来!” 他大步流星冲过去,伸手要抓的瞬间,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尖叫着坠了下去,没了踪影。 二当家和另一个手下忙跑过去,快到近前时,二当家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用刀背拨开杂草,只见前方竟是个五米多深的洞,洞底布满了巨大的捕兽夹,还有密密麻麻又长又尖的钢针。 方才那手下的身体被钢针穿透,眼睛瞪得滚圆,早已没了气息。 第二章 二杀 “二当家……他、他这是死透了?”手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满眼惊恐地盯着那深洞。 二当家收回刀,目光扫向一旁缩着脖子的狗儿,眼神冷得像冰。 另一个手下则捡起了挂在草上的嫩黄外衫,抖着嗓子喊:“二当家,这是圈套!肯定是有人故意设的!” “废话。”二当家懒得看他,大步走到狗儿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狗儿,在我面前耍花样,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二……二当家……”狗儿的脸瞬间憋得通红,手脚胡乱挣扎,气都喘不上来。 “二当家,您别是怀疑这丫头吧?”手下不屑,“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哪有这心思设圈套?要我说定是那富家小姐干的。” 二当家白了他一眼:“就你这脑子,才叫目光短浅。”话虽如此,手上的力道却松了。 他盯着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的狗儿,声音阴沉沉的:“我知道你在寨里算机灵,那些蠢妇看不清形势,你不一样。接下来好好带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我会盯着你的。” 狗儿刚缓过口气,那手下嫌她磨蹭,抬脚就踹在她肋骨上:“听见没有?还不快起来带路!晦气东西!” 这一脚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耽搁,她抖着身子爬起来。 这次二当家没再让她跟在后面,直接示意她走在前头,显然是怕了,让她先探路。 狗儿走在前头,身后的人瞧不见她的神情,自然也没看到她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得意?那就接着得意,方才那一脚,她记下了,总会让他还回来的。 三人又往前挪了段路,二当家突然抬手:“停。” 手下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那边……”二当家话音未落,手下也察觉了——侧方的草丛正在晃动,幅度越来越大,还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不对,快跑!”二当家刚喊出声,一只浑身黑毛、獠牙外露的野猪猛地窜出,双眼血红,直愣愣朝他们扑来。 “快散开!”二当家大喝着侧身躲开。 等的就是这句!狗儿灵快地蹿到一棵大树后,把瘦小的身子藏得严实,安安静静当起了看客。 三人朝不同方向奔逃,野猪在原地打了个转,目光锁定了那个踹过狗儿的手下。他拼命往前跑,可哪跑得过狂躁的野猪?很快就被扑倒在地,后背被利爪抓得血肉模糊。 二当家见状回身挥刀,虽砍偏了,却也在野猪身上划开道口子。野猪吃痛,愈发狂暴,刨着地再次冲来。 二当家瞥了眼树后露着的衣角,一把捞起痛得直抽气的手下,朝狗儿的方向狂奔。 该死!狗儿攥紧了拳,脑中飞速盘算。 “快上树!”二当家冲手下吼,两人不愧是练家子,手下虽带伤,却在生死关头爆发出狠劲,转瞬就爬上了树。 树下,只剩狗儿一人面对那头发狂的野猪。 想用我的命喂野猪?没那么容易。 野猪奔过来的瞬间,狗儿猛地侧身闪开,同时扬手将掌心攥着的沙子狠狠甩向它的眼睛。 “嗷——”野猪痛得狂嚎,原地乱撞,眼睛被迷得什么也看不清。 狗儿趁机退开几步,冷眼看着它一头撞在树上,树上的两人没防备,竟被震得摔了下来。 狗儿这回赶忙跑远一些。 野猪视力受损,却仍执着地追向那个手下。 “二当家救我!”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二当家瞥了眼浑身是伤的手下,没动,方才他已经救过一次了,犯不着为个废物赔上自己。再说,这野猪两次都盯着他扑,未免太巧了。 手下心知二当家是不会救自己了,脸色煞白,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他抽出短刀想挡,可野猪速度太快,一口就咬在他腿上,短刀“哐当”落地。没人能来救他了,最后一口,獠牙狠狠刺穿了他的喉管。 野兽向来喜欢在自己的领地储存粮食,手下的尸体就是它为自己准备的储备粮,所以没过一会儿,野猪用嘴拖着他的尸体离开了。 二当家上前一把揪住狗儿的领子,将她甩在手下断气的那片血泊里:“看看!这就是你带的路!” “二当家冤枉!”狗儿趴在血水里,声音发颤,“这跟我没关系啊!” “没关系?”二当家冷笑,“不到两个时辰,我两个手下接连惨死,你敢说没关系?” 狗儿立刻跪地,举手发誓:“我对天发誓,若两位大哥的死与我有关,就让我孤寡一生,死后入无间地狱!我一个小丫头,哪有本事算准野猪会来?就算真是我引来的,难道不怕自己先被撕碎吗?” 孤寡一生?她本就无依无靠。无间地狱?难道比清风寨更难熬? 二当家盯着她,眼神闪烁。她说的是实话,一个瘦得像柴禾的丫头,哪有这本事?难道真是巧合? “起来。”他终是松了口,“接着走,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巧合’在等着。” “是。”狗儿乖巧起身,跟在他身后。 没人注意,血泊里本该躺着的那把短刀,不知何时不见了。 同一时间,清风寨大门口。 八九个山匪守着那群女人和孩子,等了半天不见二当家回来,早有人按捺不住。 “往常这些娘们都是当家的先挑,轮了好几手,到我们的时候都不知道是些什么烂货了。”一个刀疤脸搓着手,眼神黏在女人们身上,“如今大当家死了,二当家也不知跑哪去了,兄弟们,还客气什么?” “可二当家要是回来……”有人犹豫。 “回来也晚了!”刀疤脸嗤笑,“他追那富家小姐去了,哪顾得上咱们?这清风寨都烧没了,不趁现在快活,难道等着坐牢?” “诶呀,啰里吧嗦的,二当家去追那个大小姐了,那可是个雏,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女人了,还不如给我们爽一爽。” “说的也是啊,清风寨这回没了,以后还不一定怎么样呢,管他什么二当家,先爽够本了再说。” 话音未落,他已扑向离得最近的女人。有了第一个,其他人也像脱缰的野狗,撕扯着女人们的衣服,将她们按在冰冷的地上。 女人们的挣扎如同螳臂当车,孩子们挥着小拳头打过去,却被山匪一脚踹开,哭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成了人间炼狱。 “都住手!” 一声厉喝划破混乱,一队官兵从山下冲上来。山匪们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穿好衣服就四散逃窜。 官兵们迅速控制住场面,留下几人护送受惊的妇孺,其余人立刻展开追捕。 于捕头望着山匪逃窜的方向,眉头紧锁:“这群杂碎,对地形太熟了,跟泥鳅似的滑。” “大人,要不咱们分兵包抄?”小官兵提议。 于捕头却狠狠拍了他一下:“糊涂!速去衙门叫增援!” “啊?这些人还不够?” “他们跑的方向是官道!”于捕头低吼。 小官兵瞬间明白了,官道上虽大风凛冽,却总有赶路的百姓。 若山匪被逼急了去官道截杀无辜,那便是天大的失职!官兵们不敢耽搁,脚下速度又快了几分。 第三章 手起刀落 “娘,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马车里,顾一澄烧得有些迷糊,抓着顾夫人的衣角问。 顾夫人轻轻蹭了蹭女儿滚烫的额头,声音柔得像水:“快了,咱们很快就到豫州了。” “豫州好看吗?有好吃的吗?” “当然有。”顾夫人强扯出笑,“听说豫州有高高的山,山上有整片的森林,远远望去像幅画呢。还有烩面,汤汁稠稠的,里头卧着鸡蛋,你这小馋猫肯定爱吃。”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慌忙擦掉,怕女儿看见,阿澈还没消息,澄儿的烧也不退,她必须得撑住。 “娘别哭,到了豫州,您带澄儿都尝尝好不好?”顾一澄的声音带着病中的软糯。 顾夫人的“好”字刚到嘴边,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原本整齐的车马队伍瞬间乱了套,马车外有人大喊:“山贼!有山贼!” 顾夫人的脸“唰”地白了,死死将女儿按在怀里,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求老天保佑,只是路过的小毛贼。 可马车外很快响起刀剑碰撞声、哭喊声,噼里啪啦的响动像重锤砸在她心上,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夫人!”春娘的声音在外头发颤,“老爷让您和小姐千万别下车!这些山贼……不太对劲!” 顾老爷已下了马车,被几个小厮护在身后,强作镇定道:“各位,顾某乃新调任的豫州知府,按朝廷律法,劫杀命官乃是死罪,还请行个方便。” 豫州知府,朝廷正四品官员,寻常山匪小打小闹的有很多,但没人敢真的跟朝廷命官作对。 可今天,他们碰上的是被官兵追了一路,已经没有活路可走的清风寨余孽。 为首的山匪往地上啐了口,刀尖直指马车:“当官的?老子最恨的就是你们!都给我靠边站好!” 顾老爷身边只剩个老管家和六个文弱小厮,还有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 武功高强的顾上四人也已经随着顾一澈离开了,他们哪儿是这些山匪的对手?只能按山匪的话往旁边退,眼睁睁看着他们围上来。 为首的山匪突然抽刀指向顾夫人坐的马车,恶声问:“里面藏的什么人?” “是……府里家眷。”顾老爷答得迟疑,手心已沁出冷汗。 山匪根本没理他,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春娘,猛地掀开了车帘。 顾一澄哪里见过这等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差点尖叫,被顾夫人死死捂住了嘴。 顾夫人将女儿按在怀里,自己低着头,尽量往角落缩,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啧,有钱人家的娘们就是不一样。”山匪的目光在顾夫人身上打转,污言秽语混着哄笑炸开,“细皮嫩肉的,比寨里那些强多了……” 顾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顾老爷几步冲过来,挡在马车前:“各位好汉!车上的钱财你们尽可拿去,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 “生路?”其中一个山匪嗤笑,伸手扯过旁边的侍女,粗暴地搂在怀里搓弄。侍女的眼泪哗哗往下掉,奋力挣扎却毫无效果。 顾老爷看着侍女绝望的脸,心沉到了底:“只要放过我们,顾某愿奉上半数家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钱要,人也要。”为首的山匪舔了舔嘴唇,刀尖在车帘上划了道口子,“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不如死前快活快活……” 哄笑声再次响起,刺耳得像刮锅。顾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心中只剩两个字:畜牲!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和呼喊:“官兵来了!” 山匪们脸色骤变,笑声戛然而止。 几十个官兵从山上猛冲下来,直扑这边,周遭瞬间乱成一团。靠近马车的山匪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车里的顾夫人和顾一澄,拖着就要往密林里撤。 “放开她们!”顾老爷扑上来死死拽住妻女,不肯松手。 “老东西找死!”山匪一脚将他踹倒在地,顾老爷却像疯了一样,趴在地上死死抱住山匪的腿。顾夫人也拼命挣扎,撕扯着山匪的衣袖。 山匪被缠得不耐烦,权衡片刻,猛地将顾夫人甩开,她重重摔在顾老爷身上。不等两人起身,山匪拔出刀,狠狠扎进顾老爷的手掌。 “啊!”顾老爷疼得嘶吼,手一松,山匪抽回刀,转身抱起烧得迷迷糊糊的顾一澄,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树林。 “澄儿!”顾夫人爬起来时,女儿早已没了踪影,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于捕头带着人赶到,连忙扶起顾老爷:“您怎么样?我这就派人送您进城治伤!” 顾夫人没理会这些,飞快撕下裙摆布条,一边给顾老爷的手掌缠紧止血,一边红着眼对捕头说:“我家老爷是新调任的豫州知府,我女儿被山匪绑走了……求求你们,一定要救她回来!”眼泪顺着脸颊淌,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很。 于捕头心头一沉——伤了知府,绑了千金,这事闹大了。他沉声承诺:“夫人放心,属下拼尽全力也会把小姐救回来!” …… 密林深处,二当家走在前头,脚步匆匆,问身后的狗儿:“追了这么久,你确定那丫头会走这条路?” 狗儿低着头,声音听不出情绪:“确定,那个小姐亲口对我们说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突然,狗儿“哎哟”一声,满脸痛苦地蹲下身。 二当家猛地回头:“怎么了?”说着就要上前。 “别过来!”狗儿急喊,声音发颤,“有蛇……咬了我!” 二当家皱着眉,用刀背小心拨开周围的草,慢慢凑近:“蛇呢?” “跑、跑了……” “把裤腿撩起来。” 狗儿依言撩起灰布裤腿,白皙的小腿上果然有两个鲜红的血点,看着像新伤。二当家不放心,蹲下身想细看,刚凑近就皱眉:“你这伤口……不太像蛇咬的。” “当然……不是蛇咬的。”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闪过——狗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刀,直直扎进二当家的左眼!她猛地拔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啊——!”二当家捂着眼睛惨叫,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 “诶呀”狗儿的面上装作无措,害怕的看向他“二当家怎么流了这么多的血?” 二当家踉跄着后退几步,红着眼嘶吼:“是你!一直都是你!我杀了你!” 他顾不上疼痛,此刻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窝囊感让他想要大开杀戒。挥舞着大刀扑过来,狗儿却站在原地没动,嘴角甚至噙着抹极淡的笑。 等他冲到近前,狗儿突然扬手,一把白色粉末撒了过去。 二当家躲闪不及,吸了几口,瞬间浑身发软,大刀“哐当”落地,那是她早备好的迷药,足够放倒一头牛。 二当家脱力跪趴在地上,血从眼窝淌到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这是什么鬼药……效用怎么这么快?” 狗儿慢步走过去,抬脚把他的大刀踢得老远:“这药平时对您没用,可在人心跳加速、血脉贲张时,效力就格外强。惊喜吗?二当家,冲动是会要命的。” “你……小小年纪竟有这等心计……”他喘着粗气,“好歹死前让我做个明白鬼,放火、野猪、陷阱……都是你安排的?” “想拖延等药效过了?”狗儿蹲下身,短刀在他颈边轻轻划了下,“你觉得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哈哈哈……”二当家笑起来,笑声嘶哑,“我谋算一世,竟栽在你个小丫头手里……” 狗儿没再说话,将他无力的身体放平,短刀稳稳压在他喉管上:“那你记好了,你的命,是我这小丫头收的。” 刀锋落下,温热的血溅在她手背上。 狗儿用二当家的衣襟擦净短刀,藏回衣内,这才脱力般跌坐在地。手在无意识地抖——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杀人。 第四章 破局 往事一幕幕在她脑中回放起来,这些山匪好色成性,但她因为缺乏营养,发育的慢,明明十二了,看起来就像七八岁的。 再加上,她有意的将本就不算白净的肤色抹得更加的黑,将自己弄的脏兮兮的,得以成功隐藏自己。 可是最近她发现,这帮禽兽是没有下限的,最近这些年收成不好,哪哪儿都穷。清风寨也好久都没开荤了,渐渐地,寨里开始有活人被烹食。 他们盯着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像看一个活人,而像一块可以生吃的肉。她知道,她要下手了,威胁到她的人,都该死。 那个被掳来的富家千金,就是她等的契机。 大当家要娶那千金,对方宁死不从,她便自告奋勇去当说客。装得再可怜些,说几句“同是苦命人”的话,骗取信任并不难。 然后“无意”提起曾听来的“下药逃出生天”的故事,给对方递个思路。那千金自然没机会亲自动手,但每日给她送饭的,本就是些被掳来的良家女子。 这原是一群女人凑钱买了迷药,想趁机自救的计划,她不过是隐身其中的推手。 她们买的药劣质无用,她便偷偷换了自己备的好药,混在酒里。酒精助劲,药效加倍,那些男人睡得死沉。 女人们只想着逃,她却要一把火烧干净。大当家成亲,二当家定会带亲信回来贺喜,她甚至算准了他们会回来,少一个仇人,都不算完美的复仇。 她以告密者的身份跟着二当家,料定他谨慎,定会带两个亲信。用从千金那里“讨” 来的衣裙设下陷阱,是第一刀; 在衣裙上抹了野猪最爱的气味,让碰过衣服的人成为猎物,是第二刀;最后留给二当家的,是致命的第三刀。 三刀下去,再无活口。至于寨门口那些蠢货,她早匿名报了官,一个也跑不了。 人永远不能寄希望于他人的救援,唯有靠自己自救,才能闯出困局,这还是“那个贵人”说的话。 宝珍忽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那是她刚被爹娘卖进杂耍班的第一个年头。 那时她常年吃不饱,长得又瘦又小,在杂耍班里成了最易被欺负的对象。 每天要应付数不清的训练,还要学驯动物,稍有差池就是一顿毒打。 粗重的木板狠狠砸在背上,她疼得直哭,可在那个地方,没有半个人会心疼她。 那时的她还太天真,总以为凭着自己的力气能逃出去。可一个五岁的孩子,又能逃到哪里去?没跑多远,就被杂耍班的人抓了回来。 班主把她按在街边狠狠责打,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街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眼里或许藏着几分怜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拉她一把。 班主揪着她的衣领,凑在她耳边恶狠狠地威胁:“不听话?还想逃?我看你是活腻了!现在就送你去见官,让你看看官府怎么处置你这个逃奴!” “逃奴”两个字,像重锤般砸懵了她。是啊,从被爹娘卖进杂耍班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奴籍。 奴籍私逃,是要受黥刑的——那是刻在皮肤上、一辈子都抹不去的耻辱。 她拼尽全力扭着身子想逃,却被班主死死按住。脸颊狠狠贴在地上的脏泥水里,冰冷的湿滑感裹着屈辱,心底的绝望像潮水般一点点往上漫,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辆华贵的马车从远处驶来。 那马车华丽又宽大,是她从未见过的气派模样,四周还有官兵开路守卫,一看便知车里坐的是身份尊贵之人。 马车侧面立着个侍女,即便只是个侍女,身上的衣料也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料子,在这灰扑扑的豫州街头,显得格外扎眼。 那侍女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清亮:“什么人在街上拉拉扯扯,扰了贵人的路?” 班主常年走南闯北,也算有些眼力见,一眼就认出马车前开道的还有豫州府衙的官兵。 他早听说京城来了几位贵人,当下哪还敢放肆,忙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拽到一旁,陪着笑连连告罪:“贵人莫怪,贵人莫怪!实在是这小女奴太不守规矩,还想私逃,我这就把她送去见官,绝不敢再在此地喧哗!” 那时的她,当真像条任人摆布的狗,被班主拽来拖去,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慢着!” 一道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听着清清淡淡的。 侍女连忙俯身凑近马车,听完吩咐后,又上前几步对班主道:“我家主人说了,这女奴年纪尚小,送官便不必了,你带回去好生管教便是。” 班主没料到马车里的贵人竟会过问这种小事,受宠若惊般连连陪笑:“是是是!贵人说的是。” 也就在下一刻,马车里又传来一道声音——是个听起来年纪不大的男孩儿,语气里满是不解。 那男孩儿问道:“母亲,您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救出来呢?” 那位贵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却带着几分通透:“救从来解决不了问题,只有靠自己站起来,才能走出死局。” 马车很快从他们身旁驶过,清风拂过,轻轻掀起了车侧的纱帘。她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望去,也只瞥见一道女子的背影,其身旁坐着个比她稍大些的男孩儿。 那男孩儿正好奇地朝她这边望来,她想再看清些他的模样,可意识终究撑不住,下一秒便脱力晕了过去。 后来她被拖回杂耍班,醒来后又挨了一顿毒打。但这一次,她咬着牙硬撑,一声没吭。 她牢牢记着那句“自己站起来,才能走出死局”。为什么一个贵人的侍女,都能凭轻飘的一句话救下她? 她不甘心,总有一天,她要抓住机会,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也要走出去,做人上人,享无边尊贵。 再后来,她从班主的闲谈里听出,那位贵人是从京城来的。 思绪回笼,狗儿望着二当家的尸体,她才不要留在清风寨里发烂发臭,她要破局而出。 突然,林子里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官兵搜山来得太快了。 尸体还在这儿,被抓住就完了。山匪、杀人犯……这些标签会钉死她一辈子。 不,她不要。 目光扫向不远处的陡坡,被杂草藤蔓遮得严实,根本看不出深浅。 要赌一把吗? 从一开始,她走的每一步,不都是拿命在赌么?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狗儿咬咬牙,转身朝陡坡冲去,纵身跳了下去。 第五章 逢凶化吉 她的手紧紧的抓着一条扯起来有些结实的藤条,顺着坡滑了下去。 身体在陡坡上撞得生疼,碎石和荆棘划破衣衫,在皮肤上拉出一道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狗儿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不能引来官兵。 快到坡底时,抓着的藤条不够长了,距离地面还差一些,她毫无犹豫地跳下去,重重摔在地上,手臂擦出一片血污,脸上添了新伤,脚踝也传来钻心的疼。 她摸到根粗竹棍撑着,一瘸一拐往山脚挪。太阳落了山,血迹干成了暗红,寒风刮得人骨头疼,汗湿的衣服干了又被冷汗浸湿。 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敢停。 因为她从来不是会倒下等待人救的,而能救她的人,一定是她给机会的,就比如现在…… 有马蹄声,她果断把棍子扔的远远的,然后倒在地上。顾己者不会管她,自会离开,而心善、顾他人者才会停留,毕竟她看起来没财又没色。 “等一下,那里好像有人。” 很年轻的声音,那声音慢慢靠近,后面还跟着脚步声。 “是个小女孩,她身上有伤痕。” 顾上见自家少爷动了恻隐之心,建议道:“少爷,您还是先回去吧,这女孩儿的伤看起来都是擦伤,我送她再去趟驿站,找人包扎。” 驿站?等到最近的驿站,她的脚不废也得残。她闭紧双眼,默默的动了下腿,脸上适当的表露出难受“疼,好疼”。 顾一澈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道了声“得罪了”就掀开了她的裤腿,一眼就看到了她肿起来的脚踝,“大夫,您快来看看。” 大夫凑近一看,立马“诶呦”一声,“得先活血化瘀”说完,他就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在她的脚踝处倒上药,然后简单的包了一下。 “只能先简单的处理一下,后续得悉心照料才行,” 顾上见状又道:“少爷,先别管这女孩了,我送她去附近农家,然后给些银子让他们照顾,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大夫带回去,小姐还等着您回去呢。” “确实,小妹她……”顾一澈被劝动了。 这世道,有人收钱也不会舍得用在她身上,这么心善的少爷可不好遇,妹妹吗?我也可以装的。 顾一澈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袍子被人拽住了,很轻的力道,他转身看向昏迷的狗儿。 狗儿闭着眼低声呢喃着:“哥哥,我疼”。 顾一澈下了决心,俯身抱起狗儿“也不远了,我们带她一起走。” 这一刻她清楚的知道,她赌对了。 顾上骑马载着狗儿,一行人加快了速度。等顾一澈望见车队时,心猛地一沉,眼前一片狼藉,箱子翻倒在地,几个侍女瑟缩在一旁。 顾老爷颓然坐在树下,手掌缠着带血的布条,顾夫人站在马车旁,春娘正低声劝慰着什么。 “爹娘!”顾一澈翻身下马,声音发紧,“我把大夫带回来了!这是怎么了?小妹呢?” 顾夫人见儿子回来,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眼泪汹涌而出:“阿澈,你终于回来了……澄儿她……被山匪绑走了。” 狗儿被安置在一辆空马车里,顾老爷夫妇此刻满心都是失踪的女儿,只派了个小丫鬟来照看她。 大夫重新给她的脚踝敷了药、缠好绷带,小丫鬟给她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又在她脸上、手臂的擦伤处涂了药膏。 她一直闭着眼装昏迷,耳朵却没闲着。听这家人的对话,显然颇有来头,她暂时是安全的。连日来的紧绷骤然松懈,她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另一边,顾一澈“噗通”跪在父母面前,双眼通红:“都怪我回来晚了!若我再快些,若我没带走顾上他们,小妹就不会……” “胡说什么!”顾夫人打断他,伸手扶起他,“是我让你带他们走的,与你无关。”她擦了擦泪,“与其自责,不如想办法。” 顾老爷沉声道:“你母亲说得对,我们即刻进城,加派人手搜寻。阿澈,你……” “我留下。”顾一澈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在这盯着,让官兵继续搜山,绝不放过任何线索。” …… “好痛……”狗儿刚睁开眼,脚踝的钻心疼痛就先一步袭来。 “姑娘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狗儿猛地攥紧被子,往床里缩了缩,怯生生地问:“你是谁?这是哪儿?” “我叫桃花,是顾府的丫鬟。”小丫鬟笑眯眯的,“这儿是顾府后院,是我家少爷救了你呢!我家老爷是新调任的豫州知府,少爷是他的长子。” 豫州知府?狗儿心里咯噔一下——那天救她的“冤大头”,竟有这等身家。 她想要的富贵人生、尊贵的身份不就在眼前吗?若能留在顾府,有这靠山庇护,清风寨的旧事便再也缠不上她了。 她立刻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桃花姑娘,也多谢贵府搭救。我既醒了,该亲自去拜谢老爷和少爷才是。” “这……”桃花挠挠头,“不瞒姑娘说,我家小姐前些日子被山匪掳走了,至今没找着。老爷和少爷、夫人都忙着这事呢,怕是没空见您。” “山匪?”狗儿故作惊讶。 “就是清风寨的那帮畜生!”桃花气鼓鼓的,“等抓到他们,定要千刀万剐!” 清风寨?难道是那几个落网之鱼,那些官兵还没抓到他们,竟然还让他们绑走了人,果然是她高看这些官兵的办事能力了。 就这样,她暂时留在了顾府。顾家像是忘了她这个不速之客,没人来管,也没人赶她走,只有桃花陪着她,她也从不踏出小院半步。 一个多月过去,脚伤渐好,已能勉强下床。桃花是个没心眼的,三言两语就被她套出了不少事。 逃窜的山匪抓到了,可顾小姐仍下落不明。据山匪招供,因觉得顾小姐拖累,他们把人从山坡上扔下去了。 顾少爷带着人找了好几日,毫无踪迹,最后是顾夫人亲自去把人拉了回来,不许他再出去冒险。顾家还广发告示寻女,丝毫不避讳可能影响女儿名节。 狗儿听着,心里暗暗点头,顾夫人是个明白人。名节哪有性命重要?顾家这般家世,就算找回来的女儿受了委屈,也养得起。把儿子关起来,不过是怕失了女儿再失儿子。 她扶着廊柱慢慢走动,望着院外的天空。留在顾家,或许真是条好出路。 也是时候去见见顾家的几位话事人了。 “桃花,顾小姐和家人感情一定很深吧?”狗儿状似随意地问。 “那是自然!”桃花说着,眼圈就红了,“夫人最疼小姐,小姐也总变着法儿逗夫人开心。少爷更是宠她,小姐整天‘哥哥、哥哥’地黏着。”她抹了把泪,“都怪那些天杀的山匪,那么好的小姐……” “是啊,他们确实死有余辜。”狗儿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像刻在心上。 几日后,春娘扶着顾夫人在园子里散步。“夫人,您多少日子没出来了,仔细闷坏了身子。” 顾夫人淡淡一笑:“我知道,只是总想着,万一澄儿回来了,见我这副模样该心疼了。” 她望着湖面,声音轻得像叹息,“其实我倒宁愿没消息,没消息,就还有念想,或许她被好心人救了,在别处好好活着呢。” 春娘正擦着泪,身后的兰花忽然道:“夫人,湖边好像有人。” 顾夫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湖畔坐着个穿新衣裙的姑娘,正往湖里撒东西。奇怪的是,湖里的鱼竟排成一字型游过来,围着她手边的水面打转。 第六章 鸠占鹊巢 “你往湖里放了什么?”顾夫人走上前问。 那姑娘吓了一跳,借着身旁丫鬟的力站起身,拘谨地立在原地,正是桃花陪着的狗儿。 “回夫人,就是普通鱼食。”她垂着眼,声音细细的,“以前在家养过鱼,摸索出些逗弄的法子。”——其实是在杂耍班学的糊口手艺,训练鸟兽鱼虫,她最拿手。 “你就是阿澈救回来的姑娘吧?”顾夫人打量着她,见她瘦小,忍不住问,“你今年八、九岁?” “回夫人,我十二了。”只是常年挨饿,看着显小。 “十二了……”顾夫人眼神一黯,“澄儿也十二了。”她很快收敛情绪,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狗儿的思绪忽然飘远,想起清风寨屠过的那个镖局,想起缩在娘亲怀里哭的小姑娘,那孩子好像叫…… “我叫宝珍,沈宝珍。”她抬起头,第一次在顾家夫人面前,说出了这个以后属于自己的名字。 “宝珍,珍贵的宝贝,想必你的爹娘很爱你。”顾夫人望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可你怎么会一个人在野外?家人呢?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宝珍垂下眼,声音发哑:“不瞒夫人,我爹娘是走镖的,在我幼时途经清风寨,被山匪害了……我一个孤女四处流浪,无家可归。” “又是清风寨!”顾夫人的手猛地攥紧,随即又松开,拉起宝珍的手,对身边丫鬟道,“你们都退下。” 周遭只剩两人,顾夫人才轻声道:“你很聪明,故意在此等我,想用你的身世勾起我的怜惜,对吗?” 宝珍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诧。 “别急着否认。”顾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你无处可去,对吗?” 宝珍抿紧唇,难堪地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我可以留下你,甚至收你做义女。”顾夫人的话让宝珍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但我要告诉你,我留下你,是因为我女儿的关系。我愿意善待你,也希望有人能在另一个地方善待我的女儿,但却不是让你做她的替身,因为我的澄儿无人能替代,而你” 顾夫人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每个女孩子都是上天恩赐给父母的宝物,你也是独一无二的,不该做谁的替身。” 豆大的泪珠从宝珍眼里滚落,她慌忙要下跪,却被顾夫人拦住:“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子膝下有万金,别轻易下跪。” “你很聪明,你的聪明不该被浪费,待你的脚伤再好些,我再请个先生进府教你功课。” 顾夫人本就虚弱,说了这许多话,很快便由春娘扶着回去休息了。 桃花搀着一瘸一拐的宝珍往回走,刚转过回廊,就撞见了回府的顾老爷。 “老爷。”桃花忙行礼。 “顾老爷。”宝珍学着样子弯腰,却显得有些笨拙。 顾老爷打量着她,面色严肃:“你就是阿澈带回来的姑娘?” “是。”宝珍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脚伤还没好?” “快、快好了。” “既如此,便安心在府中养伤吧。”顾老爷没多问,让桃花扶她去休息。 待两人走远,他才看向身后的顾上:“你说的‘颇有心机’,就是她?” 顾上躬身道:“老爷,她当日装晕引少爷怜惜,绝非寻常丫头。” 一旁的管家适时插话:“方才听兰花说,夫人与这沈姑娘相谈甚欢,似有意收为义女。” 顾老爷沉吟片刻:“刚刚我探了下她,回答问题畏手畏脚,就算有些心机,也只不过是些小聪明。夫人最近因为澄儿忧思过度,罢了,若是夫人的意思,便留她在府里吧。” 顾上眉头紧锁,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另一边,桃花正絮絮叨叨:“老爷看着严肃,其实人很好的……”转头却见宝珍面无表情,哪有半分被吓到的样子。 宝珍心里根本没在意顾老爷,她早从桃花嘴里套出了顾老爷回府的时辰,在湖畔多待片刻,就是为了“偶遇”。 一是她不能总在府里像个透明人这么待着,她要在这些府里掌事的人面前露个脸。二是塑造一下形象,不错,就是形象。 给不同的人不同的形象,顾老爷身为一州知府,他不会管暂住府上的人品性如何,只要唯唯诺诺不惹事就好。 至于顾夫人,一个心思单纯,酷似女儿的形象自然立不住,但是一个有些小聪明,却身世可怜,只能不得已装乖讨好的形象就能拿下她了。 至于那位顾少爷,她本来就是靠着“妹妹”这个角色才引得他带她回来,一个黏人精妹妹吗?她也会演好的。 素未谋面的顾小姐,真是抱歉了,因我算计清风寨之因,才让你被牵连进来。 她也想过上尊贵体面的日子,而在整个豫州,又有哪家府邸,能比得上顾府的气派与分量呢? 俗语说,鸠占鹊巢,而我就是那丑恶的鸠。 想着想着,宝珍不禁露出了笑容。 “姑娘笑什么?”桃花不解。 “我在笑,顾府里……都是好人。”好到放了她这么一只鸠进来,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桃花,听说少爷被夫人关着,我想去看看他。”宝珍忽然道,“毕竟是他救了我。” 桃花爽快地应了:“我带你去!” 两人来到顾一澈的院子,外面只守着两个小厮。宝珍没费什么劲就到了房门口,见房门落了锁,便轻轻敲了敲。 “谁?”里面传来熟悉的少年音。 宝珍踮起脚,小声喊:“哥哥。” 里面立刻传来了巨大的动静,像椅子被踢倒的声音,随后传来焦急的询问:“是澄儿吗?” “不是的哥哥,我不是顾小姐,我是宝珍。”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宝珍面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四年光阴弹指而过。 宝珍已在顾府住了四年,如今也是人人称一声“三小姐”的沈宝珍。 顾夫人从未想过让她顶替顾一澄的位置,府里上上下下也都清楚,二小姐顾一澄的位置无人能替,这份分寸,让宝珍对顾夫人又多了几分复杂的心思。 这四年,顾夫人为她请了豫州城里最好的夫子。宝珍始终记得当年顾夫人的话,她很聪明,不过都是些小聪明,她一直赌人心、赌人性,但总有失手的一天。 所以她拼命学习,从《女诫》到《史记》,从算学到棋艺,不敢有丝毫懈怠。读书不仅能明理,更能让人学会藏锋,这是她在清风寨学不到的生存之道。 当年那个黑瘦干瘪的小丫头,如今已长成清丽少女。只是幼时的营养不良落了根,身形仍比同龄女子娇小些。 此刻,宝珍正闭目坐在梳妆镜前,任由身后的梅花为她梳发。 “小姐!小姐!”桃花一路小跑着进屋,人还没到,清脆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梅花轻声斥道:“冒冒失失的,有话慢些说。” 桃花自当年宝珍养伤时便跟在身边,后来也顺理成章留了下来;梅花则是顾夫人后来指派的,她们俩性子一静一动,倒也相得益彰。 “知道了,梅花姐姐。”桃花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随即偷偷吐了吐舌头。梅花瞥见,却也只无奈地笑了笑。 “好了,你们俩。”宝珍睁开眼,看向镜中一脸雀跃的桃花,“什么事这么欢喜?” 桃花立刻兴冲冲地回话:“小姐!我听兰花姐姐说,今早夫子面见夫人,特意夸您天资聪颖,说您已经可以顺利结业了!恭喜小姐!” 梅花也放下手中的梳子,俯身行礼:“恭喜小姐顺利结业。” 宝珍脸上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真好。”说着,她从妆匣里挑了两支精致的发钗,分别递给两人,“拿去戴吧。” “谢小姐赏!”梅花和桃花异口同声道,眼底都添了几分喜色。 桃花收好发钗,又想起一事:“对了小姐,兰花姐姐还说,夫人请您去知意堂用早膳呢,说是有事情与您说。” 第七章 初出考题 此时梅花已经为她梳好发,宝珍站起身,理了理自己月白色的裙摆:“既如此,咱们早些过去,别让娘等急了。” 顾府人口简单,顾家从京城迁居而来,顾老爷顾沧与顾夫人林玉溪一生恩爱,未曾纳妾。顾家老太君身子骨弱,常年随女儿在江南休养,宝珍至今尚未见过。 她住的藏珍院,是顾夫人亲自取的名,取“珍藏”之意,布景精致,宽敞明亮。顾老爷夫妇住在知意堂,顾一澈的居所则是砺青院。 宝珍领着梅花和桃花走出藏珍院,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隔壁那座空置的院落。 那是留给顾一澄的澄晖院,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陈设都不逊于藏珍院,四年来一直保持着原样,仿佛主人随时会回来一般。 梅花见宝珍停了脚步,轻声问:“小姐,是忘了带什么东西吗?” “没有,走吧。”宝珍收回目光,心中却默念着——盼澄归来,重沐春晖?这澄晖院的名字,倒是起得贴切。 素未谋面的顾小姐,真是对不住了,你的父母兄长如今成了我的依靠,而你却至今生死未卜。宝珍的心里说着抱歉,脸上却平静无波,半分歉意也无。 春娘远远见宝珍来了,脸上立刻堆起笑迎上来:“小姐可算来了,夫人正念叨你呢。” 也难怪春娘高兴,自从澄小姐失踪,夫人便整日郁郁寡欢,身体也每况愈下,唯有宝小姐来的时候,能陪着说说话,逗得夫人多笑几声。 宝珍脚步微顿:“只有娘在吗?爹和哥哥呢?” 春娘摇了摇头:“老爷一早就去府衙了,说是城里近来不太平,好几处出了乱子,连早膳都没顾上用。少爷天不亮就去白玉山诗社了,怕吵着小姐休息,还说回来时带礼物给小姐赔罪呢。” 说话间,宝珍已走进内室。 “娘。” “珍儿来了,快坐这儿来。”顾夫人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宝珍挨着她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册子上:“娘在看什么?” 顾夫人放下册子:“刚听夫子说,你的课业都完成得很好。” 宝珍笑了笑,语气谦虚:“不过是勤能补拙罢了。” 顾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将册子递过去:“纸上学来终觉浅,还是实践看真知啊。” 宝珍接过册子翻看,很快愣了一下:“这是……账本?” 顾夫人点头:“是城西那家胭脂铺的账,算是咱们府里的产业。” 宝珍仔细瞧了几页,眉头微蹙:“娘,这铺子是正经做生意的吗?开了两年,亏了两年,依我看,不如关了算了。” “今日这家亏了就关,明日那家收益降了就停,府里上下几十口人吃什么?”顾夫人语气平静,“官员俸禄哪够维持体面?不贪赃枉法,便只能靠这些产业添补。” 宝珍没接话,在她看来,顾家实在活得太拘谨。豫州远离京城,知府便是土皇帝,想捞好处有的是法子,偏他们守着规矩不放。 这些话自然不能说出口,她得顾及自己在顾家人面前的形象,宝珍只能重新翻起账本:“娘是想让我来想办法?” “不止是想办法。”顾夫人看着她,“这铺子从今日起归你管。若你能让它转亏为盈,起死回生,所有收益都算你的私房钱,府里绝不干涉。” 宝珍的眼睛瞬间亮了,顾府待她不薄,银钱上从未亏待,但每一笔开销都有账可查,她再想在上边做点什么手脚都不行。 她总忍不住想,若有朝一日顾家人发现她的底细,知她并不良善,又或是顾一澄回来了,自己这个义女被赶走怎么办? 如今若能得了这铺子,以后便是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哪怕将来孤身一人,也能凭着这份本事活下去。 “娘,您放心。”宝珍合起账本,眼底闪着笃定的光,“我定不会让您失望。” 宝珍陪着顾夫人用过早膳,便带着桃花、梅花坐上马车,往城西的胭脂铺去了。 “双艳堂。”宝珍望着铺子招牌,眉头微蹙。 梅花不解:“小姐,这名字有不妥吗?” 宝珍反问:“你觉得如何?” 梅花认真想了想:“‘双艳’,约莫是说胭脂颜色娇艳无双,听着倒也贴切。” “贴切也得讲法子。”宝珍抬眼看向街对面,“你看那家‘芳姿记’,名字便透着雅致。” 同样是胭脂铺,名字的高下立见。两个丫头这才恍然,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 “梅花,你去对面芳姿记,把他们卖得最好的几盒胭脂都买来。”宝珍吩咐道,又转向桃花,“你跟我进来见见掌柜。” 两人刚走进双艳堂,铺子里的伙计便慌了神,他们店好久没有客人进来过了。擦柜台的小伙计手一抖,抹布差点掉在地上,眼里满是惊讶与无措。 掌柜原本正拨着算盘,见状也愣了愣,搭在算盘上的手僵了片刻,才慌忙理了理略显陈旧的衣衫,快步迎上来。 “欢迎光顾小店,招待不周,还请姑娘海涵。”掌柜脸上堆着笑,虽有些生硬,倒也算热情。 宝珍给桃花递了个眼色,桃花立刻上前:“掌柜的,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胭脂拿来,给我家小姐瞧瞧。” 掌柜忙让小伙计去取,小伙计手脚倒快,很快捧来一盒胭脂。“这位小姐请看,这是我们的招牌‘醉胭脂’。” 宝珍接过来,却没打开,只淡淡问道:“老板,单听‘醉胭脂’这名字,你能知道它是什么颜色吗?” “这……”掌柜一时语塞。 桃花在旁小声问:“小姐,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宝珍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接话恰到好处。“打开看自然知道,可胭脂的名字,本就该是第一印象。” 她缓缓道,“若是丫头给小姐梳妆,问一句‘今日用醉胭脂色可好’,你说小姐能明白是哪般颜色吗?花里胡哨的名字,华而不实。” 说着,她从桃花手中拿过账本,递给掌柜:“这铺子开了两年,亏了两年,掌柜的能给我个说法吗?” 掌柜接过账本,翻看两页便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忙躬身:“小姐……” “从今日起,”宝珍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你们的东家,在这里,不必叫我小姐。” 掌柜连忙改口:“是,东家。”他苦着脸解释,“您有所不知,对面的‘芳姿记’是京城老牌字号,名声响亮,咱们这些后起的铺子,根本抢不到客源。” 这时梅花也回来了,将从芳姿记买来的胭脂递给宝珍。 宝珍打开两盒胭脂,挨个蘸取试色,眉头却微微蹙起:“芳姿记的胭脂色泽虽艳,却少了几分润泽,粉质也不够细滑。” 掌柜一听,眼里闪过丝亮光,凑近细看后,略带自豪地说:“东家好眼力!咱双艳堂的胭脂用的是独门秘方,选料更是精挑细选,不仅上色持久,还能养肤呢!” 他随即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家胭脂的原料产地、制作工艺,说得头头是道。 宝珍静静听着,心里却在盘算。其实最简单的法子,便是放出风声说双艳堂是知府顾家的产业,豫州城内,谁敢不给面子? 可顾家向来清正,绝不会做这种仗势欺人的事。顾夫人把这烫手山芋交给她,考的本就是她自己的本事。 接下来几日,宝珍没再踏出藏珍院,只让桃花日日出去打探城里的新鲜事,回来一一讲给她听。 第八章 解题之法 另一边,知意堂内,顾夫人正闭目养神,春娘在一旁为她按揉双腿。“夫人把双艳堂交给宝小姐,是为她长远打算吧?” 顾夫人淡淡一笑:“还是你懂我,如今这世道,女子谋生不易。珍儿与顾家无血亲,保留沈姓,也未入族谱。若她能让双艳堂起死回生,那便是她日后安身立命的底气。” “可宝小姐对胭脂的选材、制作都不熟悉,夫人就这般信她能让双艳堂起死回生?” 顾夫人坐起身,目光清亮:“双艳堂的胭脂在品质上本无短处,亏就亏在名气被芳姿记压得死死的。珍儿要做的,第一步便是打响名气。” 藏珍院里,宝珍站在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的豫州城商铺分布图上。 桃花在一旁念叨:“听说芳姿记是百年老店,最早在京城发家,京里的夫人小姐都爱用,连长公主都夸过呢。后来越做越大,不光豫州,江南一带都有他们的分号。” 宝珍指着图上双艳堂的位置,眉头微挑:“这选址是谁定的?开在芳姿记对面,这不摆明了自讨没趣吗?” 桃花顿时支支吾吾,梅花接过话头:“小姐,是夫人当初选的址。不过不是咱们故意开在对面,是芳姿记后来买下了对面的铺子开分号。这些年豫州城里新开的胭脂铺,多半是被他们这么挤垮的。” 好阴的手法——宝珍心里冷笑,如果是她,她也会这么做的。只是这手法用到自己头上,就不那么让人愉快了。 “梅花,你明日去告诉双艳堂的掌柜,‘醉胭脂’这名字得改。”她指尖点了点桌面,“既然是绯色,就叫‘醉春绯’。” 梅花连忙记下,宝珍又拿起翻了一下午的古籍:“双艳堂既归了我,总得有个新气象。以后就叫‘渥丹居’——取自‘颜如渥丹,其君也哉’,形容胭脂色泽红润明艳,再合适不过。” 梅花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头:“这名字比之前雅致多了。” “让掌柜把新牌匾做的大些、醒目些,务必比芳姿记的更惹眼。”宝珍补充道。 梅花立刻明白:“小姐放心,保准路过的人第一眼就看见咱们渥丹居!” “桃花,顾左顾右呢?” “回小姐,前几日不是您准他们休假了吗?” 宝珍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你去叫他们回来,就说休假结束了。咱们渥丹居能不能扬名,可就看他们的了。” 她笑得轻快,城外正在休假的顾左顾右却同时打了个喷嚏,莫名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豫州城的暮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绒布,正缓缓地罩下来。 而在这夜色中最显眼的就是那处所在——“销金窟”,灯火如昼,丝竹管弦混着男女的笑闹声,隔着半条街都能撞进人耳朵里。 这青楼名头响亮,单听“销金窟”三字,便知是富贵闲人掷千金买笑的去处。 此刻楼前车马络绎,锦衣华服的男子搂着娇俏女子进进出出,脂粉香混着酒气飘得老远。 顾右就站在这热闹非凡的门口,一身利落的劲装与周遭的靡靡氛围格格不入。 他脊背挺得笔直,眉头拧成个疙瘩,嘴角抿得很紧,那张平日里还算周正的脸上,硬是挤出了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眼角的余光往旁边一斜,就瞥见那辆青布马车。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一角,露出宝珍那双灵动的杏眼。 她大约是怕被人瞧见,只敢露出半张脸,见顾右还杵在原地,赶紧飞快地给他使了个眼色,眉梢微挑,下巴往青楼里一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磨蹭什么?赶紧进去啊! 而更让顾右心头添堵的,是立在马旁的顾左。这家伙穿着和自己同款的衣服,脸上神情淡淡的,眼帘垂着,像是在看马蹄下的泥块,可顾右跟他搭档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微微颤动的肩膀,紧抿着却藏不住弧度的嘴角,分明就是在憋笑! “走了”顾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脚往那扇雕花大门迈去,每走一步,心就颤一颤。 顾右刚踏进门,就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裹住。还没站稳,七八个打扮妖娆的女人就围了上来,伸手要拉他的衣袖,嘴里七嘴八舌地搭话。 “公子看着面生,是头回来吧?” “来这边坐,奴家给您唱支曲儿?” 乱糟糟的人声里,一个穿紫绸衫的胖妇人挤过来,正是老鸨。 她脸上堆着笑,上下打量顾右:“这位公子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姑娘各色都有,可有相熟的?” 顾右皱眉避开伸来的手,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往旁边桌上一放。袋口松着,露出里头银锭的边角。“我找雪姑娘。”他声音发紧,带着股不自在。 老鸨眼尖,瞅见银子就笑了,却故意拖长了调子:“原来是找雪姑娘,这位可是从京城销金窟来的,在京里就红得发紫,咱们豫州多少人想求见一面呢。” 顾右没应声,只把钱袋往她跟前推了推。 马车里,宝珍掀起帘子一角,望着销金窟门口那盏晃眼的灯笼,指尖捏得发白。那袋银子,是她攒了好久的月钱,如今就这么送了出去。 她吸了吸鼻子,把车帘攥得更紧了些。顾右那家伙,可一定要把事情办的漂亮些啊。 顾右出手阔绰,老鸨眉开眼笑,亲自引着他上了二楼,拐进最里头一间房。 屋里布置得素净雅致,墙上挂着幅水墨兰草,桌上摆着青瓷瓶,插着两支含苞的梅。 一道月白色软帘垂在屋中,把内外隔开,顾右看不清帘后的人影,只隐约瞧见个端坐的轮廓。 “公子倒是爽快。”帘后传来女子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只是奴家向来卖艺不卖身,公子花这许多银子,不觉得亏么?” 顾右手忙脚乱地摆摆手,声音都有些发紧:“不亏,不亏。姑娘……姑娘若不嫌弃,弹首曲子给我听就好。” 帘后沉默片刻,随即响起一阵拨弦声。琴声清越,时而如流水潺潺,时而似寒梅弄影。顾右就坐在帘外,面前的茶换了几盏。 这一晚,雪姑娘弹了半夜琴,顾右喝了半夜茶。 接下来几日,夜夜如此。他按时来,静静听琴,天快亮时离开,从不多言,也从不要求见帘后真容。 老鸨瞧着纳闷,却因他每日送上的银子丰厚,只当是来了位格外雅致的贵客,也不多问。 桃花这几日总陪着宝珍在马车里候着,见顾右每晚进去,银子流水似的花,终于忍不住嘟囔:“小姐,咱们这银子花得跟淌水似的,到底图个啥呀?” 宝珍指尖敲了敲冰凉的车楞,声音压得低:“快了。” 这晚,雪姑娘的琴正弹到紧要处,忽然停了。月白软帘“唰”地被掀开,一个素衣女子走了出来,眉目清丽,气质娴静。 顾右没防备,手一抖,茶杯“哐当”翻了,茶水溅湿了衣襟。 “公子很爱听琴?”雪姑娘站在帘边,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右慌忙起身,手都不知往哪儿放:“不……不是,我的意思是,雪姑娘风姿卓绝,让人……让人难忘。只是这几晚已耗尽我的银钱,往后怕是不能再来了。” 来见她的男人,多半是冲着她的名声与容貌,却从没人像这样直白说出银钱耗尽,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局促的坦诚,雪姑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顾右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锦盒,双手递过去:“这盒胭脂送给姑娘,若能得姑娘垂怜,是它的造化。” 呼!小姐教的,他应该没背错吧。 顾右同手同脚得走出了销金窟,来到马车旁,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小姐,您教的话我都跟雪姑娘说了,只是……她真会用那盒胭脂吗?” “会的。”宝珍的声音很肯定,听不出波澜。 她顿了顿,又道:“顾左、顾右,你们先回府吧。” 顾左在一旁接话:“小姐不回去?” “我还在等人。” 第九章 盆满钵满 两人应声退下,马车旁很快只剩车夫和桃花。 桃花盯着销金窟的方向,满肚子疑惑:“小姐,咱们等谁啊?” 话音刚落,就见销金窟门口走出个穿月白衫子的身影,步履轻缓,正是雪姑娘。 桃花惊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 宝珍伸手掀开另一侧车帘,露出车厢里简洁的布置,声音清和:“雪姑娘,不妨上车一叙。” 桃花见状,忙拉着车夫往远处退了几步,给自家小姐和这位突然出现的雪姑娘留出了清静地界。 雪姑娘上了车,目光在宝珍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车厢里的陈设,打量得从容。宝珍端坐着,神色平静,任由她看。 雪姑娘从袖中取出张折叠的纸条,递过来:“姑娘既从头到尾没露面,只派那位公子来,又何必在胭脂盒里塞纸条,邀我来见?” 宝珍接过纸条,指尖捏了捏纸面:“雪姑娘在京城的名声,我在豫州也早有耳闻,自然不敢轻慢。只是我们渥丹居新出的‘醉春绯’,实在是款好胭脂。我不强求姑娘用,只盼姑娘若是觉得它不输芳姿记的货,能帮着说句公道话。毕竟我听说自打雪姑娘来了豫州,咱们豫州城女子可纷纷向雪姑娘看齐呢。” 这就是她最近让桃花捡一些城内趣事而得知的。 宝珍从前在街头摸爬滚打多年,各种奇闻轶事、旁门路子听了不少,自然懂得不按常理出牌,另辟蹊径找办法。 “我凭什么帮你?”雪姑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宝珍抬眼看向她,嘴角微扬:“若是姑娘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此刻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雪姑娘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我能得什么好处?” “渥丹居往后的营收,始终有雪姑娘的一成。”宝珍说得干脆,“我是渥丹居东家,说话算数。” 雪姑娘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我虽卖艺不卖身,终究是销金窟里的人。与我合作,姑娘就不怕损了名声?” “我敬雪姑娘是个洒脱人,难道雪姑娘反倒要被世俗的名节困住?”宝珍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 雪姑娘只迟疑了一瞬,双手便悄然攥紧。在外人眼中,她容貌出众,足以让天下男子为她一掷千金,趋之若鹜。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人爱的,不过是她如今鲜活的年轻容颜。待他日青春逝去、色衰爱弛,唯有自己牢牢攥住生财之道,才能真正做到后顾无忧。 “成交。”雪姑娘颔首,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轻快。 谈完事后,雪姑娘便下了马车。桃花连忙钻进车厢,马车缓缓往府里赶。 “小姐,我原以为您让顾右去,是想悄悄让雪姑娘用胭脂,再引得旁人跟风呢。”桃花挠挠头,一脸不解。 “雪姑娘是聪明人,这点小把戏瞒不过她,不如摊开来说。”宝珍望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再说,天下人往来,多为利字。利益绑在一起,才最牢靠。” “那您怎么就笃定她会应?” 宝珍转回头,眼里带着点笃定:“她一定会应的。” 桃花嘿嘿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虽猜不透小姐的心思,可我知道小姐最聪明,您说的准没错。” 宝珍望着她憨直的笑脸,心里无声的嗤笑道,真是个没心机的蠢丫头。 之后的事,果然如宝珍所料。渥丹居换了新招牌,铺子里头重新粉刷裱糊,里里外外透着清爽,择了吉日二次开张。 更要紧的是,名动京城的雪姑娘竟真用起了渥丹居的“醉春绯”。那胭脂颜色鲜亮,衬得她本就清丽的容貌愈发明媚,销金窟里的姑娘们见了,纷纷效仿。 消息传得飞快,从销金窟到寻常巷陌,没几日,整个豫州城都知道渥丹居的胭脂比芳姿记的还好。 铺子前顿时热闹起来,客人络绎不绝,尤其是“醉春绯”,日日卖断货,供不应求。 接下来这段日子,宝珍索性搬到了渥丹居后院住下。 每日里算账算得手软,一笔笔银子流水似的进账,账本上的数目日渐丰厚。 没人的时候,她捧着账本坐着,指尖划过那些数字,眼神有些发怔。这是她离开清风寨后,凭自己挣来的第一笔像样的钱。 往事像潮水般涌上来,父母把她卖给杂耍班,换了五斤肉;在杂耍班,顿顿吃的都是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稍有差池就是打骂; 到了清风寨,更是日日看人脸色,受不尽的欺辱……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打转,磨得她太阳穴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账本,开头难又怎样?出生由不得自己选,往后的路,却能自己走。 杂耍班,清风寨……那些威胁到她的,她都一个一个的除掉了。 “顾左、顾右。”宝珍扬声喊了一句。 两人很快应声进来:“小姐。” “你们过来。”宝珍朝他们招招手,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末了挥挥手,“去吧。” “是。”两人应声退了出去。 他们走后,宝珍望着空荡的门口,轻声呢喃:“那些不长眼的最好别来给我找不痛快,否则……”宝珍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异常狠厉。 一连忙了个把月,宝珍揣着记满了红账的账本回了府,径直往知意堂去。 刚进门,就见顾老爷也在。 “爹,您这个时候不是在府衙吗?”宝珍话音刚落,目光就落在他衣襟上,“这血迹是怎么回事?” “哦,珍儿来了。”顾老爷抬手拢了拢衣襟,轻描淡写,“没事,小擦伤。” 一旁的顾夫人嗔怪道:“多大年纪了,还总往前凑,就不能当心些?” “我是豫州知府,父母官,遇事自当身先士卒。”顾老爷笑着摆手,转向宝珍,“不说这个了,听说你的渥丹居近来很是红火?我在府衙都听人念叨呢。” 顾夫人也跟着笑:“珍儿,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了成效。” 宝珍把账本递过去:“娘,您瞧瞧,这是这一个月的进项。” 顾夫人没接,反倒从抽屉里拿出个锦盒,递过来:“我说过,渥丹居以后是你的。这是铺子的地契房契,你来得正好,拿着吧。从今日起,你就是渥丹居唯一的东家了。” “唯一的东家……”宝珍捏着那叠地契,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慢慢摩挲,指腹碾过契纸上的朱砂印记,面上却依旧平静,仿佛只是握着寻常物事。 就在这时,梅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裙摆沾了些尘土,进门就慌慌张张地行礼:“老爷,夫人,小姐……” 顾夫人见她神色慌张,不由纳闷:“这是怎么了?跑这么急。” 梅花抬起头,眼神躲闪着看向宝珍,语气带着难色:“小姐,渥丹居……出事了。” 顾老爷和顾夫人都面露忧色,目光齐刷刷落在宝珍身上。可宝珍脸上半点慌张也无,指尖依旧捏着那叠地契,仿佛梅花口中的“出事”与她无关。 而此时的渥丹居门口,早已乱成一团。数十个百姓围在铺子前,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手里的胭脂盒子,高声喊着“黑店关门”“坑人钱财”。 几个伙计背靠着门板,死死抵着门,才勉强拦住那些情绪激动、要往里闯的人,额头上已渗出汗珠。 顾夫人望着宝珍,“自己能应付吗?” 宝珍镇定地笑了笑,“放心吧爹娘,相信我,一定没问题的。” 说罢,她带着梅花往渥丹居赶。就说别来那些没长眼的,偏偏要有人上赶着找不痛快。 铺子门口围的人太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还是掌柜的带着两个伙计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开一条缝,宝珍才得以走到门口。 “这位是我们东家!”掌柜的见她来了,忙扬声喊道,试图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些。 第十章 栽赃陷害 路上,梅花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原来是有位女客用了渥丹居的胭脂,脸上起了大片红疹,红肿溃烂,这才引来一群人围堵,嚷嚷着要讨说法。 宝珍一眼就瞧见人群最前面的粉衣女子,脸上蒙着层薄纱,料想便是那位说用了胭脂烂脸的客人。 她移开视线,看向吵嚷的人群,朗声道:“各位,我是渥丹居东家,姓沈。有什么事,不妨现在跟我说清楚,我可以做主。” “嗤,原来是个女娃娃当家。”人群里有人嗤笑,“让个毛丫头管铺子,难怪渥丹居出这等乱子。” 宝珍原本平和的目光骤然凌厉,直直射向那说话的男人。男人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闭了嘴。可等他想再细看,宝珍已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女子当东家怎么了?”她反问,声音清亮,“渥丹居卖的是女儿家的物件,打交道的是女客,自然是女子更懂女子的心思。” 那男人不服气,梗着脖子道:“自古以来,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抛头露面不该?”宝珍扬眉,“小女子虽在闺阁,却也听闻,我朝长公主以女子之身,力战南蛮群儒,在谈判席上为我国争回兖州、霞州两城。照你这么说,长公主也不该抛头露面?” 这话一出,不仅那男人顿时哑了,其他吵吵闹闹的人也瞬间闭上了嘴巴。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这位长公主权势滔天,谁敢妄议长公主?那可真是不要命了。 宝珍等周遭的喧哗稍歇,才看向那位粉衣女子,语气平静:“想必就是姑娘说,用了我渥丹居的胭脂,然后脸上就起了红疹?” 粉衣女子不像先前那男人般莽撞,先是低头啜泣,哭得抽噎不止,引得周围人不断心疼、同情。 直到宝珍眉峰微蹙,才抽抽噎噎地开口:“是……前些日子我买了渥丹居的‘醉春绯’,谁知用过之后就起了红疹,后来……后来就成了这样……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她说着,缓缓撩开脸上的轻纱,底下的脸颊红肿不堪,还有几处起了细密的疹子,看着确实触目惊心。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也太吓人了!” “看来这渥丹居的胭脂真有问题!” “还好我没买,不然脸都要毁了……” 议论声浪比刚才更甚,连带着几个原本在渥丹居门口犹豫的客人,也慌忙退开了几步。 宝珍却没看人群,目光只落在粉衣女子脸上,忽然问道:“姑娘用的‘醉春绯’,是何时买的?何人卖给你的?可有凭证?” 人群里有人帮腔:“东家小姐这话说的也太凉薄了!人家姑娘脸都成这样了,你不赔礼道歉,反倒句句质问,依我看还是趁早关门吧!” 附和声此起彼伏: “就是!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姑娘怕是这辈子都毁了,太可怜了……” 宝珍目光扫过人群,语气不卑不亢:“该担的责任,我渥丹居绝不会推。但平白无故的污蔑,也断没有认下的道理。若今日凭她一句话就认了,往后谁都能来栽赃,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可人家姑娘总不会拿毁容来撒谎吧?”又有人喊道。 “我渥丹居这一个月卖出的醉春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盒。”宝珍提高了些音量,扫向围观的人群,“在场若有买过、用过的,不妨说说,你们用了之后,脸上可有起红疹?”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静了静。有几个手里正拿着渥丹居胭脂的妇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开口:“我前几日买了盒醉春绯,用着挺好的,没起疹子啊。” 另一个也接话:“我也是,粉质细滑,颜色也正,没觉得有问题。” 接连不断的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附和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原本一边倒的舆论,悄悄起了些变化。 粉衣女子见风向不对,连忙接话:“许是我肤质特殊些,可我买醉春绯时,掌柜的明明说过,这胭脂适用于各种肤质的。” 宝珍看向掌柜,掌柜连忙上前一步,语气笃定:“东家,醉春绯的配方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用料都是温和养肤的,绝对适用于各种肤质,断不会出现烂脸的情况!” 宝珍的目光重新落回粉衣女子脸上,这女子倒是伶牙俐齿,句句都往“胭脂有问题”上引,显然是有备而来,今日是非要跟她较个高下不可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姑娘说肤质特殊,可我渥丹居的胭脂,每一批次都经专人试过——普通肤质、敏感性肤质都试过,从未出过差错。”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倒是姑娘,可否让我看看你那盒未用完的醉春绯?也好让大家瞧瞧,究竟是胭脂的问题,还是……另有缘由。” 粉衣女子从袖中掏出个胭脂盒,递给桃花。桃花快步呈到宝珍面前,宝珍示意她交给做胭脂的师傅。 师傅很快赶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盒子,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点粉质捻了捻,随即对宝珍拱手道:“回东家,这确是咱们的醉春绯,但里头被人掺了铅粉。” 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投进人群,瞬间激起涟漪。 “铅粉?那不是有毒吗?” “难怪姑娘脸成这样,原来是加了这东西!” “这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宝珍抬手压了压,示意师傅继续往下说。 “各位有所不知,前朝确曾用铅粉做胭脂,那时叫‘粉锡’,有增白的特殊功效,但后来发现这东西伤肤得很——用久了皮肤会暗沉粗糙,起红斑,严重的还会溃烂、脱发。”师傅朗声道,“正因如此,本朝就禁了铅粉入胭脂,我做了三十年胭脂,绝不敢用这害人的东西!” 这话一出,人群又静了。原本指责的声音渐渐停了,不少人看向粉衣女子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既是老早就禁了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渥丹居的胭脂里? 宝珍拿起那盒被动过手脚的胭脂,看向粉衣女子,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姑娘,你这盒醉春绯,怕是被人动了手脚吧?” 粉衣女子冷笑一声:“那我倒要问渥丹居,为何要把掺了铅粉的胭脂卖给我?难怪你们的胭脂‘效果显着’,原来是用了这等东西!” “姑娘慎言。”宝珍打断她,声音清亮,“我渥丹居每样用料都明明白白,断不会藏这害人的东西。况且,铅粉危险,也不是我这种小铺子随便就能买到的。” 她眼角余光瞥向人群外的顾左,顾左悄悄朝她点了点头。 宝珍便继续道:“铅粉这东西,我敢保证渥丹居没有,但我知道哪里有……”宝珍的话故意只说了半句。 “哪里?”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追问。 “方才师傅说得不全。”宝珍朗声道,“古书中记载,铅粉虽不可入妆,却有消积、杀虫、解毒的功效,能治疳积、虫积腹痛之类的病症。所以,城内的各个医馆里定会备着。” 粉衣女子的脸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嗫嚅着,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不说话,宝珍却没打算停:“方才忘了说,铅粉有毒性,医馆售卖时都会留下档案,记录买主姓名与用途。” 话音刚落,顾左已走到近前,递上一本册子。 宝珍接过翻开,朗声道:“不巧,我的人跑遍了全城医馆,查到近来只有一人买过铅粉,且用途不明——他叫李夏。” 第十一章 睚眦必报 “李夏是谁?”人群里有人发问。 立刻有人接话:“好像是芳姿记的伙计!” “难不成是芳姿记干的?” “肯定是!不然买铅粉做什么?摆明了是要陷害渥丹居啊!” “太黑心了,为了抢生意竟用这种阴招!” “我之前竟然还买过他家的胭脂!” “太可怕了吧!” 俗话说的好,只有恶人最了解恶人的想法,渥丹居最近风头太盛了,很容易惹人嫉妒,就比如对面的芳姿记。 宝珍早早地就派顾左顾右盯着芳姿记,早就知道他们买了铅粉。 但她什么都没有阻止,有人想要送死,她不介意把他们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粉衣女子脸色惨白,踉跄着就要后退。 宝珍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提醒:“小女子不才,看过几本医书,姑娘这脸……用了这么大量的铅粉,怕是……” 她故意没说下去。 但这似有若无的提醒更要命,粉衣女子却瞬间崩溃,尖叫道:“不会的!不会的!李掌柜答应过我的,只放一点点,不会真毁了我的脸!一定能治好的!” 李掌柜——正是芳姿记的掌柜。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真相已然昭然若揭。 剩下的,便只剩他们窝里斗了。 宝珍转向围观的众人,朗声道:“今日让各位见笑了,为表歉意,渥丹居今日的胭脂,一律半价。” “半价?”人群顿时沸腾,方才的一出闹剧早被抛到脑后,众人一窝蜂地涌进了渥丹居。 桃花跟在后面,急得小声嘀咕:“小姐,半价的话,咱们今天岂不是要亏惨了?” “今日这场风波,虽还了咱们清白,却也搅得人心惶惶。”宝珍一边招呼客人,一边低声道,“用一天的半价拢住客源,才是长久之计,莫要因小失大。” 说罢,她便领着桃花进铺忙活去了。 第二天一早,宝珍难得睡了个安稳觉,还没起身,就被桃花兴冲冲的声音吵醒了。 “小姐小姐,你猜我听说什么了?”桃花一掀帘子进来,脸上满是雀跃。 宝珍揉了揉眉心,慢悠悠道:“芳姿记要关门换地方了?” “小姐,你怎么知道的?”桃花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难猜的。”宝珍坐起身,语气平淡,“在咱们这儿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名声已经臭了,再不换地方,怕是真没人敢上门了。” “小姐真厉害!”桃花拍着手笑,“这下总算完美解决了!” 完美解决?宝珍心里却不这么觉得,得罪过她的人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放过呢,她可是睚眦必报呢。 宝珍掀开被子下床,淡淡吩咐:“桃花,让人盯着点芳姿记,看他们选了什么新址,哪天重新开张,都一一报给我。” 桃花虽不明白小姐为何还要盯着对手,但还是乖乖应下:“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芳姿记的动作确实快,没过几日便盘下新铺,简单拾掇一番,就放出话来,说明日要重新开张。 宝珍近来常留宿渥丹居对账,这晚便给府里递了话,说要留在铺中,倒也没人起疑。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宝珍悄悄起身,换上一身轻便衣衫。外间的梅花和桃花睡得正沉,顾左顾右也被她打发回府了。她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渥丹居。 城西一带没有勾栏酒肆,入夜后格外安静。街上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过三更,子时正点,闭门关户,谨防盗贼!” 宝珍闻声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此时明月高悬。 芳姿记的新址离渥丹居不过一条街的距离,新店开业,惯例要在牌匾上系好红绸,留待明日一早揭幕。 铺子门口还放着伙计没来得及收的梯子,宝珍瞅准了,顺着梯子往上爬。 按常理,这红绸该系活扣,免得明日揭不开。可宝珍伸手摸到红绸末端,却故意将其死死系成死结,又不放心地扯了几下,确认纹丝不动才罢休。 许是用力太猛,她脚下一滑,险些从梯子上摔下去。亏得及时抓紧梯身,才稳住身形,只是手臂被蹭破了皮。 “嘶……”倒真有些疼。宝珍慢慢从梯子上退下来,刚站稳脚跟,身后就传来一道轻佻的声音: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宝珍听到声音,几乎是本能地从袖中摸出一包粉末,猛地转身扬了过去,正是当年对付清风寨时用的迷药。 男人反应极快,当即屏住呼吸,却还是不慎吸入少许,动作霎时迟滞了半分。 趁这间隙,宝珍手腕一翻,短刀已然出鞘,银光闪过,直刺对方肩头。 “嗤”的一声,刀锋入肉,男人闷哼一声,因疼痛反倒清醒了几分,猛地侧身躲开了接踵而至的第二刀。 他捂着流血的肩膀,嘴角竟还噙着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姑娘这见面礼,未免也太重了些。”那“重”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这四年在顾府的安稳日子,并未磨掉宝珍骨子里的警觉。一只野狗穿上兔子皮,藏在兔子堆里,不代表她就真的变成了柔弱可欺的兔子。 过往的经历像一道刻痕,让她永远记得,安全感从不是别人给的,得自己攥在手里才稳妥。 迷药和短刀都是当年那个,短刀被她磨得锋利,藏在袖中最顺手的地方。便是夜里睡熟了,指尖也总挨着刀柄,稍有动静便能立刻攥紧。这习惯,比顾府的锦被更让她安心。 宝珍冷冷的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如墨画,眼若桃花,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散漫与轻佻。 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偏偏唇角总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衬得那张过分俊美的脸,既有女子般的昳丽,又透着股桀骜不驯的痞气,像极了市井里混不吝的浪荡子。 宝珍握着刀的手紧了紧,这人看着玩世不恭,身手却极快,绝非寻常之辈。 “君子不窥私,阁下暗里盯梢,又算哪路君子?” 宝珍话音冷硬,字字掷地有声。既被他用“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嘲讽,便索性以牙还牙——他深夜窥伺算不得君子,倒是谁也别笑话谁。 男人被问得一噎,随即低笑出声,抬手捂着流血的肩头,语气里的戏谑更浓了几分:“我非君子,倒也不屑做那暗箭伤人的勾当。倒是姑娘,明明有能耐让对手自败,偏要亲自动手系这死结,未免太……孩子气了些。” 他说着,目光扫过宝珍手臂上的擦伤,眉梢微挑,像是觉得这场景颇为有趣。 随即,他又嬉笑着凑近半步,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佻:“你说,咱俩这伤,算不算一对儿? 宝珍握刀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阁下肩头的伤,是自讨苦吃;我手臂的擦痕,不过是失手所致。一为挑衅,一为意外,算哪门子‘一对儿’?” 男人嬉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把她的发髻都弄乱了:“牙尖嘴利的丫头……” 话音未落,宝珍手中的短刀已再度扬起,寒光直逼他面门:“不知死活的男人!” 男人像是早有防备,身形一跃便跳上了屋顶,避开刀锋时还不忘嚷嚷:“小丫头,咱们就不能好好说说话吗?别总动刀动枪的。” “我最讨厌别人叫我小丫头。”宝珍的目光骤然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第十二章 冤家路窄 她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小丫头,她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野狗,被逼急了,能咬断对方的喉咙。 “好好好,不叫了。”男人在屋顶上蹲下身,双手作揖,“那你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弄死你。” “我是问名字。” “滚。” 宝珍懒得再跟他废话,既然知道自己今夜杀不了他,利落的转身就走。 男人在屋顶上喊:“喂,我等着你来亲口告诉我你的名字!” 宝珍背对着他往前走,暗暗翻了个白眼——做他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因着那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宝珍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梅花进来服侍她梳洗,一眼就瞅见了自家小姐眼下那圈浓重的青黑。 “小姐,昨夜没歇好?” 宝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声音都带着倦意:“嗯,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梅花没忍住笑出了声:“什么噩梦,竟把小姐吓成这样?” “梦到只老鼠,腻歪得不行。”宝珍咬着牙说,随即又问,“桃花呢?” “一早上就没见着人影,许是跑出去野了。” “梅花姐姐可别冤枉人!”桃花笑嘻嘻地掀帘进来,“我哪是去疯玩,是去听新鲜事儿了。” 宝珍故意挑眉:“哦?什么新鲜事?” 桃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姐,我今儿才算见识了什么叫‘恶人自有天收’!那芳姿记,遭报应啦!” 梅花诧异道:“报应?他们今天不是新开业吗?” “是啊是啊,”桃花点头如捣蒜,“可那李掌柜今早揭幕时,红绸死活扯不下来!当时围了一堆人看着,他急得使劲一拽,好家伙,牌匾直接掉下来,正砸他腿上,听说腿都砸折了!” 梅花捂着嘴偷笑:“活该!谁让他算计咱们,真是老天有眼。” 老天有眼?恶人自有天收?宝珍心里冷笑。她从不信这些虚的,要报仇,就得自己动手才痛快。 “好了。”宝珍看向两个丫头,“这下,这场闹剧总算落幕了。收拾一下,咱们回府去。这阵子总住渥丹居,别让爹娘惦念。” 说罢,她带着梅花、桃花回了顾府,径直往知意堂去。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其中一道声音格外耳熟。 宝珍的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小跑着掀帘进去:“顾大公子还知道回来啊?” 堂中站着的男子身形挺拔,比四年前添了几分沉稳,正是她的兄长顾一澈。 他回头瞧见宝珍,立刻作揖告饶:“是哥哥的错,当日走得匆忙,没亲自跟珍儿辞行。” “知道错就好,我还气着呢。”宝珍扬起下巴,故意板着脸。 “既然还气,那我特意带回来的孤本,珍儿还要不要?”顾一澈笑着逗她,扬了扬手里的线装书。 宝珍眼睛一亮,一把抢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语气软了大半:“好了好了,看在孤本的份上,就原谅你这一次。” 顾夫人坐在一旁,看着兄妹俩拌嘴,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藏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 “对了哥,白玉山诗社怎么样?是不是遇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 一提这个,顾一澈顿时来了兴致:“诗社里才子云集,我在那儿受益匪浅,也结识了不少新朋友。” 宝珍追问:“新朋友?” 顾一澈的目光忽然越过她,看向身后:“随之,你换好衣服了?” 宝珍猛地转身—— 若是从前有人问她信不信缘分,她定会嗤之以鼻。可此刻,她信了。只不过这“缘分”的滋味,实在是……恶心透顶! 那张脸分明就是昨夜屋顶上的不速之客,连那欠揍的笑容都一模一样。 亏得宝珍心理素质过硬,硬生生绷住了脸上的笑意。 顾一澈走到两人中间,笑着介绍:“珍儿,这是我在诗社结识的好友,霍随之。” 霍随之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里藏着几分狡黠:“想必这位就是一澈兄时常挂在嘴边的妹妹吧?请教妹妹芳名。” 宝珍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霍公子,叫我宝珍便好。” “原来是宝珍妹妹,”霍随之拖长了语调,笑意更深,“好名字。” 宝珍听得真切,那话里的未尽之意分明是:看吧,我终究还是让你亲口说出了名字。 她暗自攥紧了帕子,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很好,霍随之是吧? 顾一澈浑然不觉两人间暗流涌动,只对着霍随之笑道:“你说你,喝个茶也能手抖,把衣裳都弄湿了,还好你我身形相近……”说着,他随手往霍随之肩上拍了一下。 “嘶——”霍随之疼得低呼一声,下意识抚上肩头。 “怎么了这是?”顾一澈连忙收回手,满脸诧异,“怎的还受了伤?昨日见你还好好的。” “无妨。”霍随之摆了摆手,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宝珍,语气带了几分玩味,“不过是不小心被只狡猾的兔子咬了一下。” 宝珍听得指尖发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对顾一澈道:“哥,我这阵子忙着铺子里的事,累得慌,想先回去歇歇。” 顾一澈立刻露出关切之色:“快回去歇着吧,珍儿,别熬坏了身子。” 宝珍又向顾夫人告了辞,带着梅花、桃花转身便走。她步子迈得极快,两个丫头小跑着才能跟上。 “小姐,怎么突然走这么急?”桃花喘着气问。 行至小花园时,宝珍忽然顿住脚步,望着满园盛放的花树道:“忽然不想回去了,这儿花开得正好。你们去小厨房给我取些点心来,我在这儿等着。” 自家小姐忽而就改了主意,梅花与桃花虽有些疑惑,却也乖乖应了声“是”,转身往小厨房去了。 宝珍却转身朝反方向走去,在顾府住了四年,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处拐角,她都了如指掌。比如,她清楚得很,哥哥定会带着霍随之走哪条路回砺青院。 她选了处必经之路的假山后藏好,屏声静气地等着。果然没过片刻,就见顾一澈与霍随之并肩走来。 顾一澈身姿笔挺,步态端正;霍随之却松松垮垮地歪着肩,步子迈得随性,偏生那身骨子里的贵气藏不住,混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格外扎眼。 正看着,霍随之忽然脚步微顿,眸光一斜,竟直直朝宝珍的藏身之处望来,嘴角还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澈。” 顾一澈闻声转头:“怎么了?” 霍随之眉峰微蹙,手在腰间摸索片刻,故作懊恼道:“我腰间的玉佩不见了,许是掉在路上了。” “我陪你回去找找?” “不必不必,”霍随之连忙摆手,眼角余光扫过假山方向,“我还记得来时的路,自己去找便是。你院子不就在前头?我找着了自会过去。” “那你仔细些。”顾一澈不疑有他,转身往砺青院去了。 待他身影走远,霍随之便懒懒散散地倚在假山上,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后扬声道:“出来吧,宝珍妹妹。躲了这半天,腿不酸么?” 宝珍从假山后走出来,左右看了看确无旁人,伸手便攥住他的衣袖,将人猛地拽进假山深处。 第十三章 顾府出事 霍随之顺势踉跄半步,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眼底却漾着促狭的笑:“宝珍妹妹,男女授受不亲,你再这样,我可要喊人了。” 宝珍冷冷瞥他一眼,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喊啊,这处假山偏僻,你便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宝珍妹妹可别这么说,小爷我清清白白,你这拉拉扯扯的,仔细坏了我的名声。” 宝珍实在忍无可忍,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昨晚那般行径,是故意耍我?” “耍你?”霍随之直起身,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肩头,语气带了几分委屈,“这儿现在还破着个血窟窿呢,宝珍妹妹,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若不是你偷窥我办事,我怎会扎你一刀?” “这么说,你承认我这伤是你的手笔了?”霍随之挑眉,“那你总得负责吧?” 宝珍猛地揪紧他的衣领,眼神淬了冰:“你敢碰瓷我?” 霍随之虚虚握住她的手腕,没真的扯开,反倒笑得更欠揍了:“这怎么算碰瓷?不过嘛,你若肯听我差遣几日,我说不定就忘了昨晚那茬,不跟一澈提半个字。” 宝珍忽然歪了歪头,眼底浮起一丝故作天真的无辜:“昨晚?昨晚发生什么了?我一直在渥丹居后院睡觉呢,许是霍公子记错了?” “宝珍妹妹,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霍随之的话刚说了一半,忽然脸色微变,只觉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般,手脚瞬间发软。 “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宝珍。 宝珍这才松开他的领子,随手将人往石壁上一推,自己则退开半步,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袖子。几缕白色粉末从袖口飘落,在地上散成细痕。 霍随之看着那粉末,无奈地苦笑:“倒是我失策了。” 宝珍没再看他,转身就要走出假山,却在抬脚的前一瞬顿住,背对着他冷冷道:“提醒你一句,别小瞧任何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乱说话的下场,你最好想清楚。”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霍随之浑身无力地靠在石壁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愣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这一次的笑声里,没了先前的戏谑,反倒掺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兴味与真切。 昨晚挨的那一刀还在隐隐作痛,加上今日的失算,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在同一个人身上连着栽了两次跟头。 总算从那逼仄的假山里出来了,宝珍只觉得浑身舒爽。 霍随之昨晚暗中偷窥她,只扎他一刀如何解恨,她特意抹在袖口的少量迷药。 就让他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吧,也不枉她特意跟他废话这么多来等药效发作。 宝珍心情轻快地往回走,却见顾上神色匆匆,正朝着知意堂的方向疾奔。 当年顾上最先识破她装晕的伎俩,是以这四年来顾府上下皆被她蒙在鼓里时,唯有他始终对她存着芥蒂。 宝珍向来懒得在这人身上耗费心神,彼此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顾上一向跟在爹爹身边,此刻怎会……”宝珍心头莫名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直觉在叫嚣:得跟上去看看。 从前在泥沼里挣扎求生,每一次活下来都靠着敏锐的直觉。如今,她依旧信它。 她脚步一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裙摆扫过花丛,带起几片落瓣。 顾上武功底子扎实,脚步快得惊人,宝珍没追出半道就被甩得老远。 等她气喘吁吁赶到知意堂,却见院子里空无一人。洒扫的仆妇不见踪影,连常守在这里的春娘和兰花也没了踪迹,静得有些诡异。 宝珍敛了气息,放轻脚步挪到屋门前,刚将耳朵贴上门板,就听见里头“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碗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顾夫人压抑着哭腔的嘶吼:“找!给我去找!活要见人,死……”她的声音顿了许久,带着难以言说的颤抖,才艰难接下去,“死要见尸!” 谁出事了?谁要“死见尸”?宝珍的心猛地一沉。 “可是夫人,”顾上的声音带着迟疑,“府里能动用的人手都派出去了,若要扩大搜寻范围,除非……调派府衙的人。” “绝不可以!”顾夫人厉声打断,声音里满是决绝,“老爷下落不明,我绝不信他会携款而逃!” 一阵桌椅响动后,是顾夫人跌坐在椅子上的闷声,她的声音陡然软了下去,带着浓重的无助:“老爷定是遭了不测……这事若是捅到朝廷去,无论他有什么冤屈,都只会落个死路一条!” 顾上的声音也沉了几分:“可那三十万两银子的窟窿,咱们府里就是砸锅卖铁,也填不上啊,夫人。” 屋外的宝珍贴在门板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三十万两?携款而逃? 明明每个字都认得,合在一起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发懵。 顾夫人与顾上后来的对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宝珍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脸色惨白地转身,悄悄地回了藏珍院。 “小姐,您可回来了!我们找了您好久呢!” “小姐方才去哪儿了?” “您要的点心取来了,还热着呢。” 梅花和桃花围着她絮絮叨叨,宝珍却猛地沉下脸,声音发哑:“都出去。” 两个丫头被她从未有过的冷厉吓了一跳,对视一眼,不敢多问,只能小声应着“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宝珍一人时,她先是端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梳妆台前冲。 打开首饰匣,翻出压箱底的金钗玉镯;拉开抽屉,将积攒的银票、碎银一股脑扫进包袱里。 那些她平日里瞧不上眼的细软,此刻都成了活命的依仗。 不能留。 她猛地攥紧包袱带,携款而逃?三十万两?这任何一条,都足够让顾府满门抄斩。 她又不是顾家真正的血脉,凭什么留下来陪他们等死?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五岁那年。 村口老槐树下,爹娘把她的手塞进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手里,换来沉甸甸的五斤肉。 她听见娘摸着弟弟的头说:“今晚给你炖肉吃。”那时候她还不懂,自己是那锅肉的代价。 进了杂耍班,她没了名字,只配叫“狗儿”。鞭子抽在身上的疼,是她对“活着”最清晰的记忆。身上的青紫从来没消过,旧伤叠新伤。 直到那天,她躲在柴房角落,撞见班主掀开床板,把一锭锭银子塞进暗格里。 深夜,她撬开床板,摸走了大半银子,又悄悄塞进另一个总欺负她的女孩枕头下。 第二天,那女孩被班主打得半死,像拖死狗一样扔出了杂耍班。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女孩苟延残喘,心里没半分波澜——要活,总得有人死。 再后来,清风寨的人血洗了杂耍班,刀光剑影里,她攥着怀里剩下的碎银,跪在寨主面前,说自己会驯猴、会翻跟头,还能给他们洗衣做饭。 银子买了她一条命,她成了清风寨里最不起眼的杂役,看着他们分赃、火拼,学会了把狠劲藏在温顺的眼底。 那时她就懂了,心软是要命的东西。爹娘靠卖她换肉吃,杂耍班靠欺负她立规矩,这世道,从来只有自己能靠得住。 如今顾府的天要塌了,她凭什么留下来陪葬?当年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现在照样能。 第十四章 同生共死 等天黑透,她就悄悄离开。 宝珍从不信什么善良,更不懂知恩图报。在她眼里,活下去的法则从来只有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墨色漫过窗棂时,宝珍依旧攥着包袱坐在屋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早就支走了藏珍院里所有下人,此刻整座院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该走了。 她起身,脚步轻得像猫,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绕开巡逻的家丁,直奔那处鲜有人守的角门。 往日这里只偶尔有杂役出入,如今府里人手都被派去寻顾老爷,更是空无一人。 就在她伸手要推门的瞬间,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熟稔。 “顾家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你家主子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动手?” “我家主子的决策,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先前的声音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不耐:“顾家如今气数已尽,趁现在乘胜追击才是上策,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变故!” 另一个声音却沉声道:“不可,主子有令,顾家已深陷赈灾银案,自身难保,没必要多此一举再动手。何况顾沧本身师从谢丞相,在京中本就是出了名的清官,多年来政绩清明,官声极高,在朝野间都颇有口碑。他夫人出身更是清贵,家中一门五翰林,根基稳固,绝不能轻举妄动。” “呵!”先头的声音带着嘲讽,“你别忘了,顾家当初是得罪了长公主,才被明升暗贬来的豫州。三十万两赈灾银的窟窿,今日就能让他们满门抄斩,纵有再多根基,也填不上这滔天大祸。” 两人又低声争执了几句,最后脚步声渐远,想来是不欢而散。 宝珍蹲在门后,直到腿脚发麻才缓缓活动了一下。 赈灾银?长公主?谢丞相?根基? 这些词像珠子一样串起来,在她脑子里叮当作响。 原来顾老爷的失踪,不是简单的携款而逃,背后竟牵扯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垂眸看着自己攥着包袱的手,指节泛白。 走,还是不走? 夜色更浓了,角门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催她做决定。 走?她手里那点金银,在这乱世里根本不够看。 一介孤女,带着钱财独行,无异于抱着金砖过闹市,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不走?那便是把自己的命和顾家牢牢绑在一条船上,赈灾银的事显然已悄然惊动京城,连长公主都牵扯其中。 她若留下,便是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过了明路,往后与顾家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代价太大了,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可利益也足够诱人,若能帮顾家渡此难关,别说豫州,便是京城,将来也定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这四年来,她看得分明:顾家虽有些迂腐,却不会犯致命的糊涂。 宝珍深吸一口气,将包袱往墙角一扔。 赌了。 她这条命,从五岁那年就开始在刀尖上赌,多赌一次,又何妨? 宝珍离开后,躲在暗处的霍随之也走了出来,方才那两人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为避免打草惊蛇,他同样没露面,自然也没看清对方的脸。 霍随之摸了摸下巴,眸底闪过一丝沉思:“看来这赈灾银失窃一案,果然另有隐情,这次豫州倒没白来。” 一提起豫州,他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场漫天大火——灼热的气浪、呛人的浓烟,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头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时隔多年再踏足这片土地,没想到竟真能有这样的收获,倒算是意外之喜。 宝珍一路小跑到知意堂,四年里她踏足过这里无数次,却从未有此刻这般心潮翻涌。 刚进院子,就见顾夫人与顾一澈正相对无言,满室愁云惨淡。 “娘,哥哥。”她唤了一声,声音因急促的奔跑微微发颤。 顾夫人抬起通红的眼,见是她,强撑着打起精神:“珍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着,过来做什么?” 宝珍定了定神,一步步走上前,抬眼时目光已沉静下来:“娘,今日下午,您和顾上在屋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顾夫人身子一僵,随即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疲惫:“珍儿,你终究不姓顾,也没入顾家的族谱,本就不该被这些事牵连。听娘的话,趁着现在还能走,赶紧……” “娘!”宝珍猛地打断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顾夫人和顾一澈都惊得站了起来,齐齐看向她。 宝珍朝着顾夫人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却异常坚定:“四年来,顾府早就成了我的家,爹娘和哥哥,都是我的亲人。如今家里遭了难,我怎能独活?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她抬起头时,眼眶微红,语气里的真挚几乎能淌出来。 没人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攥着包袱躲在角门后,盘算着如何悄无声息地逃离;没人知道,她此刻口中的“亲情”,不过是权衡利弊后,为长远利益铺下的台阶。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选择留下来,将自己的命,与顾家这艘风雨飘摇的船,牢牢绑在一起。 顾夫人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伸手将她扶起:“好孩子,委屈你了……” 宝珍顺势起身,任由顾夫人握着自己的手,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动容——戏要做足,这盘赌局,她必须赢。 顾一澈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虑:“娘,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您总得跟我们说清楚,也好一起想办法。” 顾夫人痛苦地闭了闭眼,无奈地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你爹向来把官场公事和家里分得清,从不在府中提半句朝堂上的纷争。” 宝珍眉心微蹙,脑中飞速回想,这段时日她忙着铺子里的事鲜少回府,听说爹爹也常在外奔波。 两人唯一的碰面,似乎只有那一次……她抬眼看向顾夫人:“娘,上次爹受伤回来,您还记得吗?” 顾夫人经她一提醒,猛地拍了下额头:“对!有这回事!可当时他只说是巡查时遇上流民冲突,他上前阻拦时被剐蹭了些皮肉,看着不重,我也就没多问。” 听起来像是寻常意外,没什么破绽。宝珍暗自思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若真是如此,爹爹怎会突然失踪,还牵扯上三十万两赈灾银? “还是我来为小姐解惑吧。”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上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顾上转向宝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其实,赈灾银早就不见了。” “什么?”顾一澈惊得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赈灾银运到豫州那天,老爷亲自验看,揭开箱子时,里面装的全是石头。”顾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沉甸甸的无力,“连箱子的封条都是完好的,看上去毫无破绽。” 顾一澈脸色煞白:“那爹为何不早说?这么大的事……” “不能说啊,少爷。”顾上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这些年各地灾荒不断,国库空虚,这三十万两已是朝廷能凑出的全部。若是让流民知道银子没了,一旦动乱起来,局面就彻底没法收拾了。老爷只能咬牙瞒下,一边悄悄上书朝廷请罪,一边扣下押送的官兵,挨个审问。” “结果呢?”顾夫人颤声追问。 “什么都没问出来。”宝珍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那些官兵定然一口咬定银子原封不动,封条完好,中途无人能碰。” 这些根本不用细想,能悄无声息运走三十万两,还做得天衣无缝,背后之人必然心思缜密,绝不会留下半分把柄。 第十五章 狡猾的兔子 顾上点头,证实了宝珍的猜测:“小姐说得没错,至于老爷上次受伤,是遭了神秘人暗算。我赶到时还算及时,老爷伤得不重,只是那人跑得太快,没追上。” 顾夫人的心又提了起来,声音发颤:“那老爷这次失踪……” “老爷昨日夜里暗中吩咐我,去牢里提押送赈灾银的官兵头领来再审。” 顾上的声音沉了沉,“可我到了牢里才发现,那些人……全死了,二十一个,一个没剩。我急忙赶回去,想禀报老爷,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顾一澈追问:“牢里死了这么多人,守卫呢?他们就没看见什么?” “守卫都被迷晕了,”顾上摇头,“醒来后说什么都没察觉,连是谁下的手都不知道。” 顾一澈喃喃道:“这么说,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下去,压得人喘不过气。 宝珍冷眼瞧着他们,顾夫人忧心忡忡,顾一澈失魂落魄,皆是当局者迷,困在情绪里看不清要害。他们忘了,眼下最缺的不是悲戚,是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顾上,语气发沉:“顾上,爹上书朝廷请罪,按规矩,朝廷的治罪文书下来,最多还有几天?” 顾上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凝重地回答:“最多七天。” 七天。 三个字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七天,已是意外之喜,比宝珍预想的最糟局面好上太多。 七天之内,必须找到顾老爷,找到赈灾银,揪出幕后黑手。否则,七天后就是顾家满门抄斩的死期。 宝珍正凝神盘算,顾一澈已猛地站起身,对顾上沉声道:“带我去府衙,我要去看看爹失踪的地方,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我也去。”宝珍立刻接话。 顾一澈却皱眉拒绝:“珍儿,你留下陪娘。府衙那边如今鱼龙混杂,太危险。” “可是哥……” “爹已经出事了,”顾一澈打断她,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后怕,“我不能再让你有任何闪失,我已经……弄丢过一个妹妹了。” 宝珍沉默了。 顾一澈带着顾上匆匆离去,顾夫人身边有春娘和兰花照料,宝珍便也转身离开。 她没回藏珍院,而是脚步不停地直奔顾府大门。 她从不信旁人,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关头。自己的命既然拴在了顾家船上,就绝不能让船沉了,这事,必须亲力亲为。 刚走到门房附近,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宝珍妹妹,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 宝珍抬眼,就见霍随之斜倚在门柱上,完全看不出来肩上有伤,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今早被迷药放倒的狼狈荡然无存。 “你怎么还在我家?” “我无处可去,一澈兄好心收留我呢。”霍随之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靠在门柱上晃了晃脚。 宝珍挑眉:“我家的事,你该听到些风声了吧?还不趁早跑?” 霍随之立刻捂住肩膀,龇牙咧嘴道:“这不是受了伤嘛,跑不动。” “跑不动正好。”宝珍转身就走,“跟我去个地方。” 霍随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追上去几步:“我没听错吧?你肯带我?” 霍随之既已偷听到,便知这赈灾银之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说不定还与他正在追查的事有关联。 如此一来,他必须借着顾府这处由头深入探查,只是他没料到,宝珍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宝珍回头,冷冷瞥了他受伤的肩膀一眼:“想让另一边也添个洞?不想就闭嘴跟上。” 霍随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立刻收了玩笑神色,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嘴上却没闲着:“哎,我说宝珍妹妹,这深更半夜的,你要带我去哪儿?该不会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 “再废话,现在就给你补一刀。”宝珍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了些。 霍随之识趣地闭了嘴,只是那双眼却在夜色里亮得很。 宝珍带着霍随之来到府衙外,望着那圈高耸的围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一时没动。 霍随之在旁打量片刻,忍不住开口:“咱们何苦翻这墙?从正门进去,跟一澈兄汇合不是更稳妥?” 宝珍的目光仍在围墙四周逡巡,头也没回:“哥哥本就不希望我沾这些事,他去查爹爹失踪前的踪迹,我查我的,方向不一样。”至于具体哪里不同,她没细说。 霍随之见她藏着话,反倒来了兴致,挑眉笑道:“你不告诉我墙后是什么地方,我也能猜到。”话音未落,他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如轻燕般掠上墙头,稳稳站定。 低头往里一瞧,昏暗灯火下,一排排牢房的木栏隐约可见,原来她想先查的是关押那些官兵的死牢。 他没急着下来,回头看向墙下的宝珍,故意冲她做了个“抱你上来”的嘴型,眼底满是戏谑,料想这只狡猾的小兔子,总得求他一次。 却见宝珍站在原地,忽然朝他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抹单纯无害的笑,眼尾却悄悄勾起一丝狡黠。 不等霍随之反应,她手中不知何时攥着的小石头已脱手而出,“啪嗒”一声砸在他身旁的墙垛上。 静夜中,这声响格外刺耳。 霍随之心头猛地一沉:“不好!” 果然,牢门口的守卫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墙头上的霍随之。 霍随之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藏不住了。他索性直起身,足尖一点,身形如疾风般沿着墙头飞速掠远。 牢里昨夜刚出了人命,今日守卫本就加倍森严,见有可疑人影,立刻呼啦啦追了上去,一时间脚步声、呵斥声在夜色里炸开。 宝珍趁机猫腰溜到墙角,这四年来给在府衙当值的顾老爷送过数次饭,她早就摸清了附近有个废弃的狗洞。 仗着身形娇小,她手脚麻利地扒开洞口的杂草,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污泥沾了裙摆,草屑挂在发间,她却浑不在意。从前在杂耍班,比钻狗洞难堪百倍的屈辱她都受过来了,这点算什么?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从来无关紧要。 她早算准了这里守卫严密,特意拉上霍随之,就是要他当这枚引开守卫的棋子。 至于他能不能脱身……宝珍拍了拍身上的灰,眼底没半分波澜。 活下来的,从来都是懂得利用别人的人。 宝珍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污,脚步飞快地钻进牢房区。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与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当年在杂耍班的猪圈旁睡过整月,这点气味算不得什么。 牢房里昏暗得很,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层层叠叠的牢房像迷宫。宝珍慌不择路,竟走错了一层。 这一层的牢房里,关着的全是些面目狰狞的亡命之徒。 见她一个娇俏女子闯入,那些人顿时像饿狼见了羔羊,纷纷扒着木栏凑过来,油腻的手从栏缝里伸出来,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的垂涎。 “呦,哪来的小美人?” “细皮嫩肉的,让哥哥摸摸。” 污言秽语混着粗野的笑骂扑面而来。 宝珍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往回走。就在这时,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钻入鼻腔,是从下一层飘来的。 她心头一紧,快步沿着陡峭的石阶往下走。到了下一层,也是牢房的倒数第二层,周遭忽然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能听见回响。 牢房的门都敞着,里面空无一人,只地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暗红血迹。 第十六章 很不一般 宝珍放轻脚步走进敞开的牢房,地上的枯草间、斑驳的墙壁上,都溅着暗红的血色。她伸手轻触墙面上的血迹,指尖传来微凉的湿意——是新鲜的。 视线扫过倒地的木桌、碎裂的瓷碗,处处都透着一场激烈打斗的痕迹。可她盯着这些狼藉,却低低呢喃:“不太对劲。” 再看地上的枯草,并不算凌乱,而是有些往牢房门口堆积的趋势,连门外都散落着些许。 看痕迹,像是官兵收尸时,拖拽尸体带出去的。她蹲下身扒开草堆,发现血迹只沾在最上层的枯草上,底下仅有零星几滴溅落的血点。 果然如此。 这牢房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一边是打斗的惨烈痕迹,一边是不合常理的规整。两种截然相反的信息,透露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真相。 正思忖间,肩膀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宝珍闭了闭眼,刚要开口:“你要再搞突然袭击……” 话未说完,嘴就被身后人捂住,整个人竟被一把抱了起来。是那种托着膝弯的抱法,像抱个小孩儿。 “霍随之!”宝珍被捂得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眼底满是怒意。 霍随之却没理她,抱着她快步往牢房外走。 宝珍刚想挣扎,眼角余光就瞥见外面火把晃动,不少官兵正打着火把四处搜查。她立刻乖乖缩住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霍随之感受到怀里人的安分,低低笑了声,带着她像游鱼般避开所有巡逻的官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府衙。 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霍随之才将她放下。 “呼,总算甩掉那帮人了。”他拍了拍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宝珍低头理了理皱巴巴的裙摆,语气算不上好:“下回再有这种事,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霍随之被她这话气笑了:“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你把我当靶子引开守卫时,怎么没提前打招呼?” 话锋一转,又问,“我特意带着他们兜了一大圈,给你留够了时间,想找的东西找到了?” “差不多。”宝珍答得含糊,抬步就要走,“要想完全确定,还得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停尸房。” 她话音刚落,手腕就被霍随之一把拽住。“你现在去?”他挑眉,“抬头看看,天快亮了。而且你刚惊动了他们,这时候再想偷偷摸进去,难如登天。” 宝珍脚步一顿——他说得没错。 正低头思索对策,余光瞥见霍随之忽然朝她靠近,她下意识侧身避开,皱眉问:“你干什么?” 霍随之抬手,从她头顶摘下一根枯草,在她眼前晃了晃,眼底带着促狭的笑:“帮你摘草。” 宝珍没理他,转身就走:“我去找我哥,那二十一个人死得蹊跷,我必须看看他们的尸体。” 霍随之没拦她,只在她身后轻飘飘补了一句:“怕就怕,现在一澈兄也未必能进得去停尸房。” 宝珍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深吸一口气,心头猛地一沉,是啊,她怎么忘了这层关节。 若是顾老爷没出事,顾一澈身为知府长子,想进停尸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如今不同了,顾老爷失踪,外头早已传遍他盗走赈灾银潜逃的流言。官府此刻没上门抓人,不过是碍于朝廷旨意未到。 别说停尸房,恐怕现在府衙大门,顾一澈都未必能踏进去。 宝珍的视线很快锁定在霍随之身上,那目光直直的,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老盯着我干什么?”霍随之忍不住开口。 “今晚带我去停尸房。”宝珍语气直白,没有半分绕弯,她见过霍随之的身手,利落得很。以她自己的本事,想进停尸房难如登天,但霍随之一定有办法。 “我凭什么帮你?” 宝珍忽然微微一笑,话里带了点试探:“霍公子,昨晚深更半夜,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街上?” 这话一下把霍随之问住了,他原本是要去见一个人——当年他来豫州时认识的旧人,如今仍在这城里。可这些缘由,他显然不打算多说。 沉默片刻,他才悻悻道:“算你厉害。” 宝珍带着霍随之回了渥丹居,这处商铺虽是顾家产业,却从未挂过顾家的名头,后来更是直接转到了她名下,算是个隐蔽的去处。 两人刚踏进门,就听见外面马蹄声急促,一队官兵举着刀枪从巷口跑过,方向正是顾府。 宝珍猛地攥紧窗棂,指节泛白:“朝廷的降罪旨意不是还没到吗?” 霍随之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旨意是还没到,所以眼下只是监管,严禁顾府的人出入,还不是……” 抄家,宝珍心里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他看似游离在所有事之外,却对其中关节了如指掌,他到底是什么人? 没再多想,宝珍转身进了屋:“那就等天黑。” 掌柜的替宝珍去顾府附近打探了一圈,带回的消息并不乐观。 顾府已被官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别说人进出,怕是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宝珍倒不太担心府内会乱,顾夫人向来是能撑住场面的。 四年前小女儿失踪那天,她一边强忍着泪给丈夫包扎伤口,一边还能条理清晰地说清事情原委,此刻必然能稳住府里的人心。 她真正挂心的是顾一澈,他带着顾上去了府衙,会不会直接被扣下?若是如此,局面只会更棘手。 心里越是纷乱,面上反倒越平静,这是宝珍多年来练出的本事。 是以在霍随之看来,她竟还有闲心翻查渥丹居近来的账目,一派从容不迫。 “我还以为你会坐立难安呢。”霍随之靠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宝珍翻账本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核对账目:“难安有什么用?我乱成一团,也不能凭空变出法子来。” “你真的很……”霍随之搜肠刮肚想了半晌,最后吐出四个字,“很不一般。” 宝珍头也没抬,唇角却轻轻勾起:“我觉得霍公子你,”她抬眼朝他一笑,眼神清亮,“你的人品行为,倒是很一般。” 霍随之被噎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牙尖嘴利。” 霍随之下午出去了一趟,宝珍没问他去向。这人身上的谜团本就多,多一桩少一桩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直到天擦黑,他才晃晃悠悠回来,走到宝珍算账的桌前,随手扔过来一个包裹。 “什么东西?”宝珍挑眉,伸手打开。里面叠着两套黑色夜行衣,针脚细密,料子看着很结实。 她刚拎起其中一件,手腕就被霍随之“啪”地按住。 “干嘛?”宝珍抬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这件是我的,”霍随之下巴朝另一件扬了扬,眼底带着促狭,“小孩儿穿那件。” 宝珍深吸一口气,权当没听见他的调侃,拿起另一件转身进了内屋。 换好夜行衣出来时,霍随之已经整装待发,正靠在门框上打量她。 宝珍跟着霍随之照旧来到昨夜那处墙外。 “你昨晚是怎么进去的?”霍随之扫了眼高耸的围墙,随口问道。 宝珍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狗洞,朝他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霍随之深吸一口气,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请。” “德行。”宝珍嗤笑一声,俯身就钻了过去。 霍随之没办法,只能跟上。毕竟昨夜打草惊蛇,今日翻墙风险太大,狗洞虽狼狈,却最稳妥。 可他显然低估了自己的体格,这狗洞本就狭小,宝珍身形娇小进出自如,他刚探出头,肩膀就被死死卡住,进退两难。 挣了好几下,纹丝不动。 宝珍站在里面,看着他半个身子卡在洞里、满脸憋屈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眼底漾起难得的笑意,只是没出声。 霍随之见她笑了,反倒不着急了,甚至觉得被卡着也不算太糟。 第十七章 不谋而合 “姑奶奶,别光顾着笑了,快搭把手。”他压低声音讨饶。 宝珍这回没怼他,毕竟还得靠他帮忙。她伸手去拽他的胳膊,可卡得太死,费了好大劲也拽不动。 “你吸点气试试?”宝珍提醒。 “我是肩膀卡着,又不是肚子,吸气有什么用?”霍随之哭笑不得。 俩人折腾了半天,又是推又是拉,总算把他弄了进来。 只是霍随之那身利落的夜行衣皱成了一团,头发散乱,脸上还沾了不少泥灰,狼狈得很。 霍随之扶着墙喘了口气,缓过劲来问道:“知道停尸房在哪吗?” 宝珍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跟上。 说起来,宝珍虽不像霍随之那般会武功,可论起隐匿身形、躲避追踪的本事,却丝毫不输。 毕竟在杂耍班时,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出班主藏的银子;在清风寨,也能悄无声息布下陷阱。 此刻她猫着腰,脚步轻得像猫,专挑阴影处落脚,霍随之跟在后面,竟觉得自己的脚步声都有些扎眼。 两人一路避开巡逻的官兵,顺利摸到停尸房外。宝珍本以为这里会有守卫,却见门窗紧闭,外面空无一人,倒省了些麻烦。 霍随之推开门,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昏黄的光线下,停尸房中央整整齐齐摆着二十一具尸体,全被白布蒙着,透着一股森然寒气。 这场景着实有些骇人,霍随之下意识扭头去看宝珍,却见她脸上毫无惧色,甚至已经走上前,伸手掀开了最上面那具尸体的白布。 霍随之望着她,心底不由得对她的这份胆识,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火光映在死者平静的脸上,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霍随之凑上前,忍不住挑眉:“看不出来,你还真懂验尸?” “不懂。”宝珍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他指尖轻拂过伤口边缘,提醒道:“伤口边缘齐整,是被利器瞬间切断的,下手干脆,瞧着像是长剑所致。” 宝珍抬眼看向他:“你懂验尸?” “不懂,”霍随之笑了笑,“但练过几年刀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要是需要,我倒能解个惑。” 宝珍没接话,已经伸手掀开了第二张白布。 霍随之识趣地闭了嘴,举着火折子给她照亮,火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来回晃动。 她看得极快,往往扫两眼伤口就换下一具,霍随之看得纳闷:“你这速度……能看出什么?仵作验尸再敷衍,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话音刚落,宝珍在第十七具尸体前停住了动作。霍随之凑过去细看:“这具和其他的没区别啊,伤口也是长剑划的……” 宝珍却蹲下身,仔细检查起尸体的双手,指尖拂过死者粗糙的掌心,忽然抬头看向霍随之,像是有了发现。 可霍随之突然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他话音未落就吹灭了火折子,停尸房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宝珍反应极快,已将白布盖回尸体身上,矮身钻进了那具尸体躺的木板床下。 “这反应……”霍随之低笑一声,也赶紧钻到旁边一具尸体的床底。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停尸房门口。 霍随之屏息细听,脚步声沉稳厚重,不止一人,约莫两个。 很快,门被推开,火折子的光亮重新在停尸房里跳动起来。 宝珍缩在床底,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时辰来验尸房,是敌是友?她顺着床板缝隙往外看,那两人竟径直走到了她藏身的床旁,俯身开始查验尸体。 “少爷你看,都是一击毙命。” 这声音……宝珍猛地抬头,是顾上!那被称作“少爷”的,自然是顾一澈。 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试探着从床底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了拽面前那双熟悉的靴子。 “啊!”顾一澈没防备,短促地低呼一声,猛地往后退去。 好巧不巧,他后退的位置,正是霍随之藏身的床底。霍随之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脚踝,让他动弹不得,顾一澈只觉得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什么人?”顾上警觉地拔刀,却见宝珍正费力地从床底钻出来,脸上沾着些灰尘。 顾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连忙矮身扶她站起。 “珍儿?”顾一澈震惊地看向她,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 紧接着,霍随之也扒着顾一澈的腿从床底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坦然。 顾一澈转头看见他,更是惊得说不出话:“随之?你也在?” 停尸房里一时寂静,四双眼睛两两相对,满是错愕。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映得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咳……咳。”宝珍清了清嗓子,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顾一澈的袖子,声音放软:“哥,你听我解释。” 顾一澈却冷着脸,语气里满是无奈:“好啊,我倒要听听你怎么狡辩。” “不是狡辩,是解释。”宝珍小声反驳,头微微低着,像只犯了错的小兔子。 霍随之在旁看得稀奇,往常见她牙尖嘴利、步步为营的样子,倒少见这般示弱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还笑!”顾一澈立刻将怒火转向他,“霍随之,我妹妹胡闹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疯?是不是你把她带进来的?” 霍随之刚想摇头,明明是她自己有主意,他顶多算个陪衬的工具人。 可后背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视线,肩膀上的旧伤仿佛都跟着隐隐作痛。他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是我,没办法啊一澈兄。” 他叹了口气,摆出副无奈的样子:“小姑娘担心伯父,心里难受得紧,我寻思着带她来碰碰运气,说不定真能找到些线索呢。” 宝珍在旁偷偷朝霍随之投去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顾一澈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 顾一澈无奈地抬手拍了下宝珍的头:“行了,你哥我眼神好着呢,少朝他使眼色。” “哥!”宝珍吃痛地喊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额头。 她随即正色问道:“哥,家里被围了你知道吗?” 顾一澈沉重地点头:“知道,我看见了。昨天晚上想去府衙,就发现门口守卫全换了人,透着古怪,便没敢贸然进去,现在想来,幸好没进去。” 宝珍好奇追问:“那你这一整天藏在哪儿了?” 宝珍未上顾家族谱,算不得正经的顾家人,自然没事儿。 但顾一澈不一样,他是顾家正经的嫡长子,按理来说应该全城搜捕他的踪迹才对。 顾一澈闻言,不自然地咳嗽两声,眼神有些闪躲:“啊……这事儿先不说,还是说说你们在停尸房有什么发现吧?” 宝珍见顾一澈神色躲闪,也就没再追问,转而对众人道:“把所有尸体的白布都掀开吧。” 虽不明白她的用意,顾一澈、顾上和霍随之还是依言照做,将二十一具尸体上的白布尽数揭开,停尸房内顿时弥漫开更浓重的寒意。 宝珍的目光扫过一排尸体,缓缓开口:“其实,昨天晚上我已经去过关押他们的牢房了。” “什么?”顾一澈猛地抬头,语气里满是紧张,“那里守卫那么严,你怎么进去的?没受伤吧?” 宝珍摇摇头,避开他的问题,径直道:“但我在牢房里发现了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今天一定要来停尸房,亲眼看看这些尸体,来证实我的猜想。” 宝珍伸手指向第十七具尸体,声音清晰而笃定:“而这具尸体,让我确认,我猜对了。” 第十八章 第二种可能 顾一澈走上前,仔细对比了第十七具尸体和旁边尸体的伤口,眉头依旧紧锁:“我实在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宝珍便先从牢房的发现说起:“昨天在牢房里,地上倒着桌子,还有碎裂的碗碟,加上顾上说有昏迷的守卫,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难道不是吗?”顾一澈追问。 宝珍缓缓摇头:“我昨天不小心走错到牢房的上一层,那里关着不少重刑犯。两层牢房相隔不远,二十一个人被杀,动静绝不会小,可那些犯人却毫无反应,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她顿了顿,又指向停尸房地上的痕迹,仿佛在重现牢房场景:“更奇怪的是牢房地面的枯草,血迹只沾在最上层的草叶上,底下几乎干干净净。若是真有激烈打斗,枯草定会被踩得乱七八糟,先死者的血迹也会被后来的挣扎弄得模糊重叠。绝不可能是我看到的那样,血迹只规规矩矩留在表层。” 顾一澈追问道:“所以你觉得,他们是毫无反抗地被杀的?” “这曾是我考虑的方向,”宝珍答道,“但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而停尸房的发现,证明第二种可能才是对的。” 她走到第十七具尸体旁,指尖点向颈部伤口:“表面看,这些伤口都是长剑所致的一击毙命,的确没什么不同。” 她抬手在伤口处虚虚一划,“但有一点不一样:方向。” 说着,她指向旁边的尸体。众人顺着看去,顿时明白了。 其他人的伤口都在颈部左侧,唯有这一具,伤口赫然在颈部右侧。 顾一澈和顾上还在蹙眉思索,霍随之已俯身抬起那第十七具尸体的手细查,随即又依次翻看了其余尸体的手掌,动作干脆利落。 等检查完最后一具,他直起身,眼底已浮起了然,看向宝珍时,嘴角微扬,轻轻笑了笑,眼底神色复杂。 “随之,你发现了什么?”顾一澈忙问。 霍随之抬眼,语气笃定:“第二种可能。” 顾一澈走上前,仔细查看那第十七具尸体的右手,又翻开他的左手端详片刻,迟疑道:“他是……左撇子?” 宝珍点头,对他解释道:“正常人自刎,通常用右手持刃,刀刃多从颈部左侧切入,再向右下方划动,伤口会呈现‘左深右浅’或‘左宽右窄’的特点,终点往往偏向颈部右侧。因为右手发力的习惯,切口起始端的力度更足,痕迹也更明显。”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具尸体的颈部伤口,继续说道:“左撇子则不同,他们习惯用左手持刃,刀刃多从颈部右侧切入,向左下方划动,伤口便会是‘右深左浅’或‘右宽左窄’,终点偏向颈部左侧。发力的逻辑和右手使用者完全相反,右侧起始端的痕迹会更突出。” 宝珍最后总结道:“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你们刚才也注意到了,他们的伤口几乎一模一样。若是他杀,现场会有太多不可控的变数,力度、角度、挣扎都会让伤口形态各异,绝不可能如此整齐划一。”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尸体,语气笃定:“所以,这二十一个人,其实都是自刎而死,这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他杀假象。” 这一连串的发现信息量太大,大到顾一澈必须停下脚步,重新审视赈灾银失窃与父亲失踪背后藏着的真相。 霍随之和顾上默不作声地将白布重新盖回尸体上,动作轻缓。 宝珍走到顾一澈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哥,你和顾上先跟我们回渥丹居吧,那里能暂时落脚。接下来的事,我们回去再从长计议。” “好。”顾一澈应声,眼下局势混乱,这已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们跟着宝珍一路回了渥丹居,掌柜的还没歇息,特意留了门。 “东家,你们回来了?” “嗯。”宝珍点头,“掌柜的去休息吧,这里我们自己来就行。” 四人一同进了宝珍的房间,在桌边坐下。 顾一澈刚坐稳,便问道:“珍儿,我怎么不知你还懂验尸的门道?” “我不懂。”宝珍坦然道。她确实不懂,不过是在清风寨时,山匪截杀路人后,处理尸体的杂活总落到她们这些底层人头上。 或就地掩埋,或拖去乱葬岗。见的死人多了,自然比旁人多些见识,这些话却没法说出口。 她换了个说法:“我从前瞧过屠户宰杀鸡猪,也算略知一二?” 将宰杀鸡猪和杀人相提并论,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个人瞬间都愣住了,一时间竟无人接话,空气里满是沉默。 霍随之垂下眼,指尖不自觉地抵了抵唇角,竭力掩饰着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好吧。”顾一澈勉强应道,“那接下来,我说说我和顾上的发现。” “我们昨天没从府衙正门走,是顾上带我翻墙进去的。去了爹失踪前待的屋子仔细查过,只找到这个……” 顾一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桌中央。 宝珍展开纸,见是张空白的,便凑近烛火细看,果然发现上面有淡淡的墨迹印痕。 “这印记是……” “应该是有人在上面那张纸上写了东西,墨迹透过来印上的。”顾一澈解释道。 宝珍抬眼:“写字的人,是爹?” 顾一澈点头:“想来也只能是爹了。” 霍随之插话:“那原本上面的纸呢?不见了?” “嗯。”顾一澈应道,“我猜是绑走爹的人拿走了,爹一定是查到了赈灾银失踪的线索。” 宝珍喃喃道:“正因查到了线索,爹才会深夜提审,可终究还是慢了幕后之人一步。” 顾一澈叹口气:“如今线索算是全断了。” “不,”宝珍抬头,眼神清亮,“还没断。” “没错,”霍随接着她的话往下说,“牢里那些人虽是长剑自刎,并非他杀,但长剑是怎么进牢房的?总不能是他们自己带进去的。所以守卫被迷晕是真的,定是有人偷偷潜入,而且这人,十有八九是府衙内部的人。” 宝珍瞥了霍随之一眼,霍随之朝她勾唇笑了笑:“怎么,我说的不是你想说的?” 顾一澈看看霍随之,又看看宝珍,轻咳两声:“接着说。” 宝珍朝他做了个“你请”的手势,霍随之便继续道:“这人带了凶器,却没亲自动手,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上位者的不屑,要么是同位者的不忍。” 顾一澈瞬间领会:“可他们为何非要绑走父亲?” “很简单,”霍随之摊摊手,“顾大人失踪,正好能让人顺势给他扣上携款潜逃的罪名。” 宝珍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原因暂且不论,我更在意的是,顾上虽去了牢房,可爹身边还有顾下。那人是怎么在顾下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把爹绑走的?” 谁都知道,顾下的武功丝毫不输顾上。 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顾上,顾上神情凝重地摇头:“真的是凭空消失,就在顾下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顾上沉声道,开始回忆前天晚上的细节:“自从老爷遭神秘人袭击后,我和顾下便一直加倍小心。但老爷总说,他身边用不着两个人守着,让我们分班轮值,不用轮值的人可以回府休息。那天我离开去牢房时,正好是换班的时候,我亲眼见顾下已经在房顶上守着,也就放了心。等我回来,顾下还在屋顶上,可我一进屋子,老爷已经不见了。”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里带着懊恼:“顾下说,他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屋顶,也没听见任何异动。” 第十九章 骗人的下意识 这下连宝珍都卡了壳,顾下的武功她是知道的,而且他的警觉性又高。 就算那人武功在顾下之上许多,按理说绝不可能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绑走顾老爷。 她忽然抬头:“对了,顾下人呢?我怎么一直没看到他?” “父亲与廖大人素来交好,我让顾下去找廖大人了,看他能不能设法带我们进府衙再查探一番。”顾一澈解释道。 廖大人是知府直属的同知,正五品官阶,若能得他相助,或许能少走不少弯路。 现在的情况已然如此,只能看顾下能不能说服廖大人见他们一面了。 好在渥丹居后院空房多,住下他们几人绰绰有余,这一晚他们所有人都各怀心事,并没有睡好。 第二日天刚亮,顾下便回来了,还带来个好消息,廖大人愿意见他们一面。 “太好了。”顾一澈松了口气,眉宇间舒展了些。 顾下脸上却带着迟疑,宝珍见状问道:“怎么了?还有别的事?” 顾下低声道:“只是……廖大人约见的地方,是府衙后门。” “不能去!” “我去。” 宝珍的拒绝与顾一澈的应承几乎同时响起,宝珍一把拽住顾一澈的袖子:“哥,要是廖大人并非真心相助,你这一去,不就是自投罗网?” 顾一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沉稳:“我知道,但我们如今力量太单薄,若廖大人肯帮忙,希望便会大得多。我知道这是在赌,但我必须赌这一把。” “可是……”宝珍还想劝。 “好了,珍儿。”顾一澈打断她,转而对霍随之和顾上说道,“廖大人已经见过顾下了,所以这次就让他陪我同去。顾上,你留下保护珍儿,还有随之……” 他握住霍随之的肩膀,目光恳切:“帮我照顾好我妹妹。” 霍随之收敛了平日的嬉皮笑脸,重重点头:“放心。” 宝珍望着顾一澈和顾下远去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顾一澈会答应去,她不是没料到。毕竟他们都猜府衙里藏着黑手,廖大人在里头任职,耳目遍布,或许真能摸到些线索。 说起来,她心里其实是盼着他去的,哪怕明知道这步棋凶险。可换作是她自己处在顾一澈的位置,多半不会走这一趟。 她不信顾老爷和廖大人的交情能敌得过利害,更不敢赌那“树倒猢狲散”的人性。 顾一澈终究是顾一澈,因为生长环境的不同,所以总带着几分她没有的赤诚。 顾一澈和顾下这一走,便是一整天,再没回来。 顾上沉着脸等到天黑,剑穗在掌心磨得发亮。终于,他猛地抓起剑就要往外冲。 “站住,去哪?”宝珍在身后喊住他。 “少爷还没回来。”顾上背对着她,声音发紧。 宝珍走到他身后,语气平静:“不管哥哥现在是被抓了,还是另有变故,你都不能去。” 顾上猛地转头看她,眼神复杂:“四年前初见,我对小姐的第一印象始终没有错。” 宝珍浅浅一笑,点了点头:“所以,我也不必在你面前装什么乖乖女。顾上,如今的顾家,老爷失踪,主母被困,少爷吉凶未卜。你需得听我的,现在回去,安安静静地等着。” 顾上握着剑柄的手狠狠收紧,指节泛白,最终还是缓缓松了力,转身回了屋子。 宝珍面色发冷,独自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夜风掀起她的衣角。转身要回屋时,却瞥见房顶上坐着个人影。 是霍随之。 “躲在上面偷听,很有意思?”她扬声问道。 霍随之单手撑在身后,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语气散漫:“我可没偷听,是我先上来的。该说你们俩在院子里说话,打扰我赏月才是。” 宝珍嗤笑一声,仰头看他:“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每天不都一个样……” 后半句话突然卡在喉咙里,眼前的月亮仿佛在慢慢放大。恍惚间,她想起与霍随之初遇的那一晚,也是这样的月色,她趁着夜色去芳姿记,路上也曾抬头望过月亮,那时的月亮……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霍随之身上,月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眯起眼,却忽然觉得看不清房顶上的人。 “霍随之。” “嗯?”霍随之应了一声。 宝珍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怎么就知道,房顶上坐着的是你呢?” 霍随之答得随意:“不然还能有谁?这院子里,不就我们几个人。” 可夜色昏沉,月光刺眼,离得又远,分明是下意识告诉她那是霍随之,可人的下意识,往往是会骗人的。 这些话宝珍没说出口,心里那些一直模糊的疑团,却在此刻渐渐清晰。 “顾上。”她扬声喊道。 虽刚起过争执,但是顾上听见宝珍的呼唤,还是立刻从屋里出来:“小姐。” “过来。”宝珍仰头望着霍随之,朝他招手。 顾上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房顶。 宝珍指着霍随之,问顾上:“你想想,那天你看见房顶上的顾下,是什么姿势坐着的?” 顾上虽不解其意,还是立刻回忆:“侧身,仰头。” “霍随之。”宝珍扬声喊。 霍随之无声叹口气,怎么自己又成了参照?却还是依言侧过身,仰头望着月亮:“这样?” 宝珍看向顾上,顾上点头:“就是这个姿势。” 宝珍仔细打量着房顶上的霍随之,转头问顾上:“那你凭什么确定,当时房顶上的人,一定是顾下呢?” 顾上立刻道:“当然是顾下,那个时辰,只有他会守在那里。” 宝珍再问:“所以,你根本没看清房顶上那人的脸,只是因为那个时辰、那个地方该出现的是顾下,便下意识认定那是他?” 这话听着绕,在场三人却都是一点就透,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小姐,我回来时,房顶上坐着的确实是顾下。”顾上急道。 “我知道。”宝珍点头,“你回来时是他,但你们的时间错开了。最起码爹失踪的那一刻,你和顾下其实都不在,才让我们误以为爹是凭空消失的。” “不对。”顾上摇头,语气笃定,“顾下虽有时毛躁,在老爷的安危上却绝不含糊。到了轮值时辰,他绝不会迟到;就算真迟了,事后也定会说。” 顾上接着补充:“而且顾下也说了,他从府里过来换班,也是亲眼看着我从屋里离开的,我们俩说的所有细节都能对上。” 宝珍依旧摇头:“你们说的还是不对,但我现在最好奇的是,究竟是谁布了这么一场局,弄出这错位的时间。” “错位的时间?”顾上皱起眉,显然没明白。 这时,霍随之从房顶上轻巧跳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时间被人偷走了?” 顾上愈发困惑:“时间怎么可能被偷?哪有这种道理?难不成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什么鬼神之说,鬼神把我们的时间拿走了。” 顾上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了,他感觉这一切都很……荒谬。 宝珍低头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清明:“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我说的‘偷’,自然不是真把时辰掰走一块。”她抬眼看向两人,语气笃定,“我想,我知道该从哪里查起了。” 第二十章 被偷走的时间 既有了思路,便不必再等,他们的时间本就不多。 “走。”宝珍招呼一声,率先迈步,朝着芳姿记的方向走去。 “小姐,这是要去哪?”顾上跟上问道。 “不去哪,找人。”宝珍头也不回地答。 顾上还想再问找什么人,却见宝珍脚步忽然加快,又猛地顿住。 霍随之与顾上紧随上前,只见街角处,一个打更人正提着灯笼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敲过三下,他扬声高喊:“夜过三更,子时正点!闭门关户,谨防盗贼喽!” 宝珍就那么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着那个打更人。那天晚上去芳姿记时也是这样,她也是在这条路上遇见了这个打更人。 霍随之与顾上一左一右立在她身旁,晚风掀起三人的衣袂。 霍随之此刻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低笑一声:“有意思,能‘偷’走时间的人,找到了。” 顾上听着这话,再望向那打更人,眉头骤然舒展,他也想通了。 宝珍看向顾上,声音清晰:“亏得我记性还好,你说过,你和顾下轮班,以子时为界。” 她抬眼望向打更人远去的方向,“顾府在城西,府衙在城东,豫州城大,打更人本就分区域值守。我猜,你在府衙听到的是正点子时,而顾下在城西顾府听到的打更声,其实晚了一炷香。” 顾上立刻回想:“我去牢房提审,发现人死后通知官兵保护现场、询问守卫情况,前后确实过了一炷香不止。” 答案已然明了,宝珍抬手,指向那个打更人,语气果决:“顾上,把他拿下。” 霍随之的视线落在宝珍的侧脸上——这姑娘,还真是每次都能跳出他的预料,给人不一样的惊喜。 宝珍与霍随之在原地等候,顾上动作利落,很快便提着被堵住嘴的打更人回来。 那人浑身筛糠似的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却喊不出完整的话。 宝珍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无波:“一会儿我问你话,老实答。若是不说、撒谎,或是敢大喊大叫,我性子还算好,但他们两个可不一样。”她抬下巴指了指霍随之与顾上。 霍随之立刻配合地歪头笑,眼神阴恻恻的:“我呀,就爱看鲜血喷溅的模样,红得晃眼才好。”那神态,活脱脱一副变态相。 打更人吓得魂飞魄散,抖得更厉害了,忙不迭点头。 宝珍示意顾上取下他嘴里的布,顾上依言照做。这人显然被霍随之吓得不轻,连喘气都带着颤音。 “小、小姐,好心的小姐,我就是个穷打更的,我……我没钱啊!”他以为是劫财。 “谁要你的钱?”宝珍挑眉,“我问你,三天前夜里,你打更的时辰对不对?有没有往后拖了些?” 打更人眼神猛地一飘,支吾道:“没……没晚啊。” “顾上。”宝珍淡淡喊了一声。 顾上的剑“噌”地出鞘,瞬间架在打更人颈间,冰冷的刃口已划开一道细血痕。 “我说!我说!”打更人魂都快吓没了,急忙喊道,“是晚了!有位官爷让我晚一炷香报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真的不关我的事!” 宝珍追问:“官爷?什么样的官爷?长什么模样?你认得吗?” 打更人抖着嗓子,声音发颤:“不、不认识……就……就浓眉大眼的,看着挺普通的长相……” 宝珍点头,顾上立刻重新堵住他的嘴。 “捆结实了,带回渥丹居。”宝珍转身,“他以后可是我们翻案的证人。” 将人带回渥丹居关押妥当,顾老爷失踪的谜题虽已解开大半,人却依旧下落不明。尤其是赈灾银的去向,至今毫无头绪。 宝珍独自待在房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着,这是她心烦时的习惯。 已经过去三天了,只剩四天时间。若找不到赈灾银,她和整个顾府,恐怕都难逃一劫。 她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顾老爷、提审犯人、带墨迹的纸、长剑来源、打更人提及的官爷。 一条条线索在眼前铺开:长剑多半是府衙内部的人带进牢房的,打更人见到的“官爷”,说不定就是同一个人。 还有那个在顾上、顾下之间冒充顶替的人,他也是府衙的人吗?难道,这背后是两个人在联手? 宝珍盯着纸上的字迹,指尖悬在半空,眉头越皱越紧。 宝珍再盼着时间慢些走,第四天还是如期而至。 天刚擦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把她吵醒。宝珍匆匆套了件外衣,快步去开门。 “霍随之?” 霍随之见她衣衫松垮,忙转过身去:“你……先把衣服穿好。” 宝珍低头看了看自己,虽不算凌乱,也确实不够齐整,便随手理了理衣襟:“出什么事了?” 霍随之仍背对着她,声音从肩头传来:“顾下回来了。” 宝珍整理衣服的手猛地一顿:“我哥呢?” 霍随之脚步未停的离开,只留一句:“你先收拾妥当,我们出去说。” 宝珍只得回房穿戴整齐,梳好头发。等她到了院子里,果然见霍随之、顾上、顾下都在。 “小姐。”顾下先开了口。 “顾下,怎么就你一个?我哥呢?廖大人对你们做了什么?”宝珍急问。 顾下摇头:“廖大人没动我们,少爷已经混进府衙了,我回来是给你们带这个的。” 他解开手上的包袱,里面是两套官兵的衣裳。 霍随之接过一套:“怎么只有两套?” 顾下挠挠头:“没办法,我和顾上是府衙的熟脸,混不进去,只有小姐和霍公子合适。” 这话不假,顾上、顾下常年跟着顾老爷在府衙当差,里头的人大多认得他们。 而顾一澈与宝珍虽偶尔去,但见过的人不多;霍随之就更方便了,整个豫州城,没几个人认得他。 宝珍拿起一套衣服,沉声道:“好,我和他去。顾上、顾下,你们守在府衙外,随时接应。”万一里头有变故,他们俩也能照应一下。 到了府衙外的巷子,几人兵分两路。 宝珍本走在前面,却被霍随之一把拽住,拉到他身后。她的帽子都被拽歪了,忙扶好问:“你干什么?” “你这张脸一看就是姑娘家,还是躲我身后,低着头走。”霍随之提醒道。 宝珍摸了摸脸,她今天特意没涂脂粉,可这四年在顾府养得太好,少了当年的糙气,换作从前,单看模样扮个少年郎倒也像。 她只得跟在霍随之身后,廖大人给的令牌很管用,两人一路畅通地进了府衙。 “顾下说廖大人在他办公处等我们,你知道地方?”霍随之低声问。 “知道。”宝珍答。她到任何地方都习惯记清周遭,这是少时不安留下的习惯,“往前直走,岔路口右拐到头就是。他的办公处,就在我爹屋子隔壁。”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我爹失踪的那间屋子。” 两人一路来到廖大人的屋子外,霍随之看了眼四周无人,才轻轻叩门。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宝珍只见过几面的脸,正是同知廖鸿昌。 廖大人是见过宝珍的,按理说该第一时间注意到她,但他的目光却直直落在霍随之身上,停留了许久。 霍随之原本面无表情,被他盯得久了,才勾唇一笑:“廖大人,不请我们进去吗?” 廖大人才像是回过神,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请进。” 宝珍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心中已然笃定:廖大人认识霍随之,至少是见过的。 第二十一章 周密的布局 宝珍正思忖着,眼角余光瞥见了屋里的顾一澈。 “珍儿。”顾一澈上下打量她一番,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宝珍笑着安抚:“我能有什么事?倒是哥,你一整天没消息,我这心一直悬着。” 悬着他的安危,悬着顾府的存亡,更悬着自己的生路。 “对了哥,我想明白爹是怎么失踪的了。”她把昨晚的推测简略讲了一遍。 顾一澈眉头紧锁:“这么说,府衙里的黑手不止一个?” “也未必。”宝珍垂眸思索,“不过我想先看看牢房里那二十一个人的验尸记录。” 她转头看向廖大人,却见他虽不再看霍随之,目光却有些放空,像是在想别的事。 顾一澈轻唤:“廖伯父?” “啊?”廖大人才回过神,“怎么了?” 顾一澈问道:“伯父,我们能看看牢里死者的验尸记录吗?” “可以。”廖大人走到桌前,拿起一本册子递给顾一澈,“上面记着他们的死因、凶器,还有死亡时辰,都写得清楚。” 顾一澈翻开册子,宝珍凑过去一同查看,唯有霍随之闲散地倚着桌沿,指尖转着腰间的玉佩,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众人。 “珍儿,你从这验尸记录里看出什么了?”顾一澈问道。 宝珍指着“死亡时辰”一栏:“上面写着,都在亥时到子时之间。” “这有什么问题?” “我有个大胆的念头。”宝珍凝神道,“我们之前猜那个带来凶器的人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上位者的不屑’‘同位者的不忍’,或许都不对。” “那是为何?” “是怕麻烦。”宝珍语气肯定,“亲手杀人难免溅上血迹,会碍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接下来的动作?” “没错,设想一下,他事先找到打更人拖后子时一炷香,再去牢房迷晕守卫,拿长剑诱导那二十一人自刎。这一切都在子时前做完,因为没亲自动手,身上干净,他才能大摇大摆穿过府衙,赶在子时到爹的屋子。” 宝珍停顿了下,给了他们缓冲的时间,才继续说:“顾上、顾下在府衙行走时和普通官兵穿统一的服饰,他大可在屋顶扮成顾下来迷惑顾上,再悄无声息的绑走父亲,等顾下回来时,又扮成顾上的样子堂而皇之的脱身。”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廖大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宝珍一眼,开口道:“你的设想确实大胆,而能做到这些的人,胆子也真的很大。” 宝珍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深意,把这番猜测说出来,无异于将自己推到明处。可她早在决定留在顾府时就没了退路,旁人怎么看她不在乎,她只要赢。 顾一澈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合上册子,像是刚从震惊中回神:“珍儿,你的想法……或者说,能做到这些的人,实在太可怕了。” 这环环相扣的步骤里,藏着对时间的精准把控,对人心的透彻拿捏,想起来都让人脊背发凉。 宝珍稍一迟疑:“当然,这终究只是我的猜测。” “不。”霍随之直起身,“我觉得你猜得很对,敢动朝廷的赈灾银,这人绝不可能是胆小如鼠之辈。” 顾一澈虽觉这猜测大胆,却也认可这是个可行的方向:“这么说来,范围能缩小些。要完成这一系列事,他当天多半不当值,却又能自由出入府衙,这样的人,或许就是幕后黑手。” 廖大人略一沉吟:“不当值的人倒好查,可若要查谁‘不当值却出入府衙’,难免动静太大,我们如今只能暗中行事。” “这倒也是。”顾一澈叹了口气。 “那就换个方向查。”宝珍看向廖大人,“大人,听说验尸房的二十一具尸体丢了一具?不如查查,这几日有没有人运过可疑物件出去,比如能装下人的箱子之类。” 顾老爷若是被人偷偷送走,对方必定会选择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转移出去。 廖大人捻着胡须,笑了笑:“赈灾银失窃案事关重大,自然要细查。也该看看,这几日有没有‘不该当值却来府衙’的人,说不定,是来特意踩点的。” 说干就干,霍随之与顾一澈趁着停尸房守卫松懈,悄悄挪走一具尸体,藏进了顾老爷失踪的那间屋子。 廖大人只看似不经意地派人去查停尸房,自然就发现少了一具尸体。 此事必须彻查,赈灾银杳无音讯,豫州知府下落不明,如今连护送银饷的官兵尸体都少了一具。 消息很快惊动了整个府衙,上下一片紧张。 廖大人亲自去问询时,宝珍悄悄推开窗缝往外看,见府衙里的官兵几乎都被轮流叫去问话。 房间里只剩她和霍随之,顾一澈在隔壁守着那具偷来的尸体。大约是灯下黑的道理,没人会想到去顾大人的屋子搜查。 霍随之坐在桌前,指尖转着个茶杯,瞥了眼宝珍:“别看了,坐下来喝口茶。” 宝珍合上窗户:“我可没你这么自在,在别人地盘上还能如此悠哉。” 霍随之笑了笑:“或许是我不怕生吧。” 宝珍缓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是不怕生?还是……早就相识呢?” 对于霍随之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一路跟着自己查案的真正缘由,宝珍心里始终存着几分怀疑。 霍随之扶着额头苦笑:“你这么聪明,真是让人没办法,就不能给我留点余地?” 霍随之迅速掩去眸中翻涌的深思,心底暗忖:豫州、廖鸿昌,当年那场大火,你在其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宝珍扭过头,不再看他,专心喝着茶:“谁管你。” 只要他暂时不对自己构成威胁,她才没闲心去探究霍随之究竟是谁。 茶喝了一杯又一杯,桌上的一盘核桃酥几乎都进了宝珍的肚子,霍随之就一直坐在桌边,撑着头看着她。 直到下午,廖大人才回来。 宝珍立刻起身:“大人。” 廖大人朝她摇了摇头。 宝珍皱眉:“没有可疑的人?” “没有。”廖大人关紧门,“我特意调了顾大人失踪那晚的出入记录,确实有人进出,但都没带什么大件,至少没有能装下人的东西。” 宝珍略一沉思:“这就有意思了,这说明,我爹根本没离开过府衙。” “不可能。”廖大人语气斩钉截铁,“前几天或许还有可能,但今天,府衙上上下下都搜遍了,顾大人若是还在,绝不可能找不到。” 霍随之也慢悠悠走了过来,随口问道:“这府衙里,可有什么地道之类的?” 廖大人看向他,语气肯定:“霍小……霍小公子说笑了,府衙若有地道,我怎会不知?绝无可能。” 宝珍此刻已无暇去想,从头到尾,没人提过霍随之的姓氏,廖大人是怎么知道他姓霍的? 眼下最关键的是,人必定还在府衙内,那就一定有没搜到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宝珍只觉得头痛欲裂,这几日本就没休息好,又一直奔波不停,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大人,我能看看府衙内部的图纸吗?”眼下不好出去探查,她只能先从图纸上找找可能藏人的地方。 廖大人房间的书架上就放着图纸,他取下来,在桌面上平铺开来。 图纸因久未翻动,表面蒙着一层薄尘。廖大人伸手去拿时,指尖不慎沾了些灰,他随即漫不经心地摸出帕子,草草擦了擦手。 宝珍余光瞥了一眼他的动作,随后俯身细看图纸,目光扫过每一处建筑:厨房、食堂、办公区……不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这些地方人来人往,太过频繁,把顾老爷藏在那里,太容易被发现了。 宝珍的手指在图纸上反复滑动,又一次次停在某处,随即轻轻摇头否决。 人一定藏在府衙里。她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换位思考,若是自己是那幕后之人,抓了顾老爷,会把人藏在哪里? 首先,必须是自己能随时监控的地方,方便第一时间应对变故;还要能稳妥地给顾老爷送饭,保证这几日不被发现。 更重要的是,那地方得是旁人不常去的,足够隐蔽,才适合藏人。 第二十二章 调虎离山计 宝珍睁开眼,目光重落图纸,指尖轻划,那些被她下意识忽略的角落忽然清晰起来。猛地,她的手指顿住。 “这里。” 霍随之与廖大人凑近一看,齐齐愣住,她指的地方,竟是牢房。 廖大人深吸一口气:“那里鱼龙混杂,关着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顾大人怎么可能被藏在那儿?” 霍随之却摇头:“不对,正因为鱼龙混杂,才最适合藏人。” 他与宝珍对视一眼,宝珍随即问:“大人,负责看管牢房的是哪位捕头?” 廖大人略一思索,脱口而出:“于海,对,是于海。” “于海?”宝珍喃喃重复,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你认识?”霍随之问。 宝珍摇头:“不认识,但好像在哪听过。” “我知道他是谁。”顾一澈推门进来。 “哥?” 顾一澈看向众人:“于海,于捕头,我认得。当年澄儿失踪,就是他负责抓捕清风寨余孽的。” 原来是他,宝珍恍然,想来是在顾府听人念叨过,才觉得耳熟。 霍随之轻叹:“倒真巧。” 顾一澈眉头紧锁:“四年前我们一起搜山,他看着为人正直,不像是……” “是啊。”廖大人也接话,“小于向来老实敦厚,怎么会……唉。” “人品如何,从来不是看外表能定的。”宝珍语气平静,这点她最有体会。何况,她总觉得顾家上下在看人上,眼光向来不太准,比如她自己。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牢房。”顾一澈急不可耐,朝廷降罪的旨意越来越近,每分每秒都耽搁不起。 “别急。”宝珍伸手拦住他,转向廖大人,“大人,您能否在不惊动于海的情况下,先把他调过来?我们好趁机去牢房搜查,免得打草惊蛇。” 廖大人点头:“这不难,我就说寻找失踪尸体的事交给他办,把他叫过来便是。” 说着解下腰间令牌,“拿着这个,这令牌全府衙只有我和你们爹才有。凭它,府衙任何地方你们都能去,包括牢房。” 顾一澈接过令牌,郑重道:“伯父大恩,一澈铭记在心。” 廖大人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你和你妹妹都是好孩子,务必要找到老顾。” 很快,廖大人便让人去叫于海。 原本说好三人同去,霍随之却突然打了退堂鼓:“你们去吧,我就不掺和了。有令牌在,想必也没人会拦着你们。” 顾一澈正纳闷,宝珍却隐隐猜到了几分,既然廖大人认得霍随之,那顾老爷,说不定也认识他。 她目光落在霍随之身上,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这么看我干嘛?”霍随之挑眉,语气轻佻,“舍不得我?想跟我待在一起?” 顾一澈一把将宝珍拉到身后,沉脸道:“霍随之,我把你当兄弟,你竟敢当着我的面调戏我妹妹?” “我……”霍随之刚要辩解。 宝珍突然开口:“哥,你先去牢房搜吧,我也不去了。” 这话一出,霍随之和顾一澈同时愣住。 “珍儿,你这是……”顾一澈满脸不解。 宝珍推了他一把:“快去!廖大人未必能拖住于海多久,你得赶在他回去前查完,快!” 顾一澈无奈,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临走前指着两人:“你们俩,等事情了了再说!” 顾一澈走后,霍随之吊儿郎当地凑过来:“怎么?真这么离不开我?” 宝珍柔柔反问:“我离不开你?”随即轻飘飘瞥他一眼,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脑子有病吧。” 被骂了也不恼,霍随之笑嘻嘻追上去:“喂,去哪儿啊?” 宝珍不答。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故意拉长语调:“我猜猜……你想去——档房?” 宝珍猛地顿步,看了他一眼。霍随之朝她笑了笑,她便继续往前走,这回霍随之乖乖跟上,嘴里还念叨着:“等等我啊,个子不高,走得倒挺快。” 顾一澈持着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牢房,比当初宝珍悄悄溜进来顺当多了。 牢房分了许多层,他一层一层找过去。上面几层多关着身犯重案的罪犯,父亲若被混在其中,早该被发现了,想来不会在这里。 顾一澈顺着台阶往下走,估摸着有七八层深,周遭愈发昏暗,他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一步步探路。 走到倒数第二层时,周遭已十分安静,只偶尔传来上层隐约的呼喊。他往里瞥了一眼,牢房空荡荡的,地上留着些暗红色的血迹,这里该是珍儿说的,关押那二十一人的地方。 火折子往下照了照,便是最后一层了。顾一澈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下走。 昏暗的牢房被火光映亮几分,他忽然听见细微的响动,是锁链拖地的声音。 心猛地一紧,顾一澈快步往里走,锁链声越来越清晰。 牢房最深处,一条粗重的锁链紧紧捆着个蓬头垢面的人,乱发遮住他的大半张脸。 “爹!”顾一澈脚步踉跄地奔过去。 顾老爷缓缓抬头,嘴被破布团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顾一澈慌忙扯掉布团:“爹,您还好吗?” “阿澈,于海……于海有问题!”顾老爷嗓音嘶哑。 顾一澈连连点头:“爹,我知道!我这就给您解开锁链!” 顾一澈仔细打量着锁链,使劲扯了扯,纹丝不动。 “没用的,阿澈,没有钥匙打不开。” 顾老爷急声道,神情凝重,“阿澈听我说,去找你廖伯父,揭发于海!还有那押送赈灾银的二十一人,他们有问题,他们都被掉包了,他们……”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顾老爷越过儿子的肩膀,看见身后有人缓步走来,脸色骤变——是于海。 “阿澈,小心!” 顾一澈闻声猛地侧身,堪堪躲过身后刺来的长剑。他站稳回头,惊怒交加:“于海?” 于海从阴影里走出,长剑握在手中,眼神冰冷:“我就奇怪,廖大人这时候派我差事,原来是出调虎离山的把戏。” “于海,你盗走赈灾银,绑架朝廷命官,难道不要命了吗?”顾一澈厉声喝问,字字句句都点着他的罪状。 于海右手握剑,左手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冰冷的剑锋,眼神狠戾:“若真惜命,我也不会做这些事了。没错,你说的这些都是我干的。” “你……” 顾一澈还想再说,于海的剑已带着风声直刺过来。他本就不会武功,只学过些强身健体的法子,此刻只能慌慌张张地躲闪,慌乱间差点左脚绊右脚。 不过片刻,胳膊和衣襟上已被划开好几道口子,渗出血迹。 此时宝珍和霍随之已到档房外,却见门口守着两个官兵。 两人躲在一旁草丛后,宝珍盯着那两人皱起眉,转瞬又舒展开,像是有了主意。她刚抬手,霍随之竟下意识退开好几步。 “你干什么?”宝珍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问。 “我这不是怕你又把我推出去引开注意力嘛。”霍随之还记着上次进牢房的事,心有余悸。 宝珍张了张嘴,犹豫片刻,蹙着眉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随即浅笑着朝他招手,“过来,我有办法了。” 霍随之半信半疑挪过去几步:“什么办法?” 宝珍笑起来,右脸颊露出个浅浅的酒窝,两边都有的话显可爱,只一侧倒添了几分俏皮。 可在霍随之看来,这酒窝既不可爱也不俏皮,简直是“噩梦”的预兆。 宝珍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你猜对了。” 下一瞬,她狠狠一脚踹在霍随之小腿上,自己猛地蹲下,小小的身子在草丛里藏得严严实实。 “唔!”霍随之猝不及防被踹,闷哼一声,声音却还是传了出去。 档房守卫闻声看来,只瞧见半弯着腰的霍随之。 “苍天……”霍随之揉着腿,认命地朝另一个方向跑。 “站住!” 两个守卫立刻追了上去。 第二十三章 背后的真相 宝珍见四周无人,才悄悄从草丛里走出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笑。 她从不是什么单纯无害的小姑娘,允许靠近自己的人,不过是能用的工具,顾府是,霍随之也是。 推开门走进档房,望着一排排书架,宝珍难得有些怔愣。这么多卷宗,要找到何时才是头? 没办法,只能从头找起。 这桩赈灾银失窃案查到现在,有个关键点始终被忽略了:顾上说过,赈灾银其实在抵达豫州城的那一刻就已不见,而那二十一个护送官兵的自刎,恰恰说明他们对赈灾银不见是早就知情的。 既知情,为何还要抬着装满石头的空箱子来豫州?答案只有一个——为了掩盖真正盗走银子的人。 顾老爷写在纸上的“发现”,应该不会是于海有问题,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暴露自己。 顾老爷让顾上去提审护送官兵首领,显然是发现了这些官兵的不对劲。 是什么不对劲?宝珍这段时间反复琢磨,此刻终于有了头绪:护送赈灾银中途出意外,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些人明知赈灾银有问题却没逃跑,反而故意把装有石头的空箱子抬到豫州,故意将朝廷的目光引到这里,丝毫不担心京城的家人。 有没有可能,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护送官兵,早已被人掉包? 顾老爷手里一定有护送官兵的资料,想必是发现了他们的身份猫腻。 至于于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常年在豫州当捕头,赈灾银运送过程中未曾外出,赈灾银不可能是他盗走的。 还有一点,为何被掉包的二十一人没在刚到豫州时就自刎,直接来个死无对证,反倒要等在牢里关了一段时间再动手,这样做,稍有差池就会暴露于海。 只有一个解释:要这二十一人死在牢里,是于海临时起的主意。最初他们想把失窃案栽赃给顾老爷,可是太过明显了。 于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要给顾老爷时间,他就能查出真相,所以他必须保护真正盗银的人。 顾老爷被神秘人刺杀,应该是于海下的手,可是他没成功,所以他布了一盘更大的局。 他先是收买打更人,然后诱导二十一人自尽,再抓走顾老爷,让案子彻底变成一桩悬案。 宝珍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最左侧的书架上,于海的资料,多半就放在这里。 宝珍逐本翻阅,果然找到了想要的卷宗。她抽出关于于海的那册,宝珍的视线忽然一顿:其他人的卷宗上大多积着薄尘,唯有于海的那本,封面干干净净,连一丝灰痕都没有。 这模样,分明是之前被人翻动过,而且看这整洁的程度,翻动卷宗的人,怕是还有几分洁癖。 宝珍略过这一丝异样,翻开卷宗,里面详细记载着于海的生平履历。目光扫过某一行时,宝珍猛地顿住,随即合上册子,她找到了关键。 牢房里,顾一澈没撑多久,便被于海打倒在地。 “阿澈!”顾老爷急声呼喊,满眼焦灼。 他转头看向于海,沉声问道:“于海,我任豫州知府这些年,自认无愧于心、无愧百姓,你究竟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于海眼神复杂地望着他:“大人什么都没做错,我也本不想杀您,怪就怪他们找到了您,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顾一澈心头一震,挣扎着起身:“于海,不准碰我爹!” 但已经晚了。于海的长剑已然抬起。 “放下剑!” 廖大人带着官兵突然冲了进来,厉声喝止。 于海将剑死死架在顾老爷颈间,低吼:“谁都别过来!” 顾一澈挣扎着想扑上去,被廖大人死死按住。 “于海,你现在放了我爹,一切还有的回头。” “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于海轻声说,然后他在顾老爷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顾大人,您先行一步,来生,我于海愿做牛做马来赔您一条命。” “你……”顾老爷看向他。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宝珍冲了进来,刚下台阶便看到这惊险一幕,脱口喊道:“并州!” 于海的剑猛地顿在半空,他猛地抬头,看向宝珍,眼神骤变。 宝珍穿过人群跑到最前,举起手中的册子,一字一句道:“于海,豫州农户出身,少时家贫,幸得前任知府杨立安赏识,才入府衙做了捕快。”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于海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满脸震惊。 宝珍喘了口气,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继续说道:“四年前,杨立安调任并州知府,而你则升为了捕头,继续留在豫州。” 宝珍手持记录于海生平的卷宗,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于海,你确实厉害。抓了我爹,让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你身上,我们的调查一下子就偏了方向。可从始至终,我们要找的本就是赈灾银。” 听到这话,于海眼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 宝珍没看顾一澈担忧的目光,又往前一步,声音清晰:“现在的杨立安,犯的只是盗走赈灾银的罪。可你这一剑下去,他还要替你担上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你要想清楚。” 于海浑身一震,手上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廖大人立刻挥手,官兵上前将他按住,从他身上搜出了捆住顾老爷锁链的钥匙。 顾一澈接过钥匙,快步上前解开顾老爷身上的锁链,扶住他虚弱的身子:“爹。” “爹。”宝珍也凑过来,满脸担忧。 顾老爷喘了口气,强撑着安抚道:“我没事。” 廖大人唤道:“珍儿,你方才提起杨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珍见顾老爷已无性命之忧,才转向廖大人:“大人,当务之急是派人去并州追查赈灾银的下落。” 话说到这份上,廖大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点头应下。 豫州与并州虽是邻城,终究隔了段距离。派去追查的人尚未传回消息,顾府暂不能解封,顾老爷便先回府衙的房间歇息。 谁知刚一进门,他就瞧见了那具被顾一澈和霍随之藏起来的尸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一澈和宝珍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 顾一澈看到尸体,猛地一拍额头:“哎呀,忙得竟忘了这茬!” 随即扬声喊道,“来人,快把这具尸体抬回停尸房去!” 顾一澈小心翼翼观察着顾老爷的神色,轻声问:“爹,您还好吧?” 顾老爷无奈地笑了笑:“本没什么事,倒要被你们俩吓出点事来了。快说说,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一澈便从头讲起:他和顾上在书房发现带墨迹的纸,去停尸房验尸,着重提了是宝珍先看出尸体的疑点。 宝珍也补充道,自己去牢房查看现场、去停尸房留意细节,还有找到打更人核实时间,最后如何顺着“顾老爷被藏在牢房”的线索,一步步锁定了于海。 她讲得简明扼要,那些过于大胆的推测,都悄悄隐去了,主要是不想太崩她听话懂事、乖女儿的形象。 顾老爷听着,只觉孩子们是真的长大了,感慨道:“确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那二十一个人不对劲。他们一口咬定不知赈灾银何时丢失,后来我才察觉他们可能被掉包了,正想深查,却……” 他叹了口气,又拍了拍宝珍的手,“珍儿,你是怎么想到赈灾银会在并州的?” 宝珍微微垂下头,腼腆地笑了笑:“我只是琢磨,这银子要用来做什么?于海一个普通捕头,为何处处护着盗银之人?于是便去查了他的生平,又想起爹说过豫州流民入城,而并州的灾情更重。当时牢里情况紧急,我只能赌一把。” 顾老爷愣了愣,诧异反问:“这么说,你是在诈于海?” “爹,我并非神机妙算,一切都只是猜测,只能试着诈他一下。” “好!好!好!”顾老爷仰头大笑,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欣慰。 第二十四章 最后的收尾 大夫很快就到了,仔细给顾老爷诊查一番。 诊完脉,他对顾一澈和宝珍说:“少爷、小姐放心,知府大人只是身子有些虚,好好调理补补就没事了。”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偏要小题大做。”顾老爷说着,还特意站起来走了两圈,脚步虽缓,却也稳当。 “没事就好。”宝珍站起身,“爹,您先歇着,我去打些水来,您也好梳洗一番。” 说完,她转身出了房门。 刚抬头,就见霍随之又坐在房顶上,双腿耷拉着晃悠。 宝珍仰头看他:“你很喜欢坐在屋顶上?” 霍随之听到声音,才低下头,嘴角勾着笑:“是啊,挺喜欢的,因为有安全感。” “安全感?”宝珍嗤笑一声,“什么安全感?” 他没有立刻回答,难得沉默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模样,笑着打趣:“省得又被你一脚踹出去当靶子啊。” 但宝珍没错过他说这话前,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她隐隐觉得,他说的“安全感”或许是真的。 宝珍往前走了两步,扬声道:“霍随之,你下来,这回不踢你。” 霍随之轻巧一跃落地,又像往常那样凑到她面前:“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下来。”宝珍别开视线,“我不喜欢仰着头跟人说话。” “好。”霍随之应着,又问,“你这是要去哪儿?不陪着顾大人吗?” “去打水。”宝珍应道。 刚要迈步,就被霍随之一把拽了回来。 “还是我去吧,”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平时动动脑子就好了,体力活交给我吧。” 说完,不等她反驳,转身就往热水房那边去了。 宝珍没跟上去,只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 她想,廖大人那边应该能在并州找到赈灾银。这几日的奔波总算没白费,她总算帮顾家转危为安了。 阳光落在肩头,竟生出几分久违的轻松来。 霍随之打完水便没了踪影,宝珍知道他是不想在顾老爷面前露面,也就没放在心上,由着他去了。 顾老爷梳洗过后便躺下歇息,宝珍和顾一澈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随之呢?”顾一澈环顾四周,没见着人影。 “不知道。”宝珍随口应道。 顾一澈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你会不知道?” 宝珍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儿?他不是哥你的朋友吗?” “好吧。”顾一澈没再追问,转而闲聊起来,“珍儿,你觉得廖大人能追回那三十万赈灾银吗?杨知府会认下一切吗?” 宝珍想了想,回道:“认罪应该会,但赈灾银能不能全追回来,不好说。” “为什么?” 顾一澈的疑问,在第二天有了答案。 廖大人回来了,带回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杨立安俯首认罪,赈灾银是他所盗,那二十一个护送官兵也是他掉包的,那些人本是并州的流民。 坏消息是:廖大人只带回了十万两赈灾银。 顾一澈看着眼前明显不足数的箱子,急问道:“剩下的二十万两呢?” 廖大人摇了摇头,沉声道:“杨立安……他已经把那二十万两发给了并州的灾民,大多都换成了粮食,散出去了。” 散出去了……那豫州的灾民该怎么办?顾一澈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父亲,急唤:“爹。” 顾老爷只是沉声道:“老廖,先把这剩下的银子换成粮食,发给豫州的灾民。其余的,我再想办法。” 想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宝珍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了然,这些早在意料之中。既然杨立安是为了缓解并州灾情,那赈灾银自然不可能完完整整地追回来。 她实在不懂杨立安的心思,身为知府,在并州已是位高权重,朝廷拨的赈灾银不够,本不该由他越界插手。 盗走发往豫州的赈灾银,豫州灾民会恨他,朝廷定会降罪,可并州百姓又能念他多少好? 至于于海,她就更无法理解了。一个豫州捕头,仅凭当年的知遇之恩,竟甘愿蹚并州这趟浑水,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把所有调查的视线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去,就只是为了恩人脱罪?值得吗? 宝珍觉得,并不值得。 突然,一个小官兵急匆匆跑进来,高声喊道:“大人,圣旨到!” 顾老爷和廖大人连忙整理好衣衫,快步往前院去。顾一澈也脚步匆匆,拉着宝珍紧随其后。 前院里,传旨的公公已立在当中等候。 “顾沧接旨!”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 顾老爷立刻跪地,宝珍跟着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垂首屏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豫州知府顾沧,系赈灾银失窃一案原涉人员。今其自证清白,案情已明,顾府上下皆无干系。特谕:即刻释放顾沧并顾府人等,恢复其原职,免予株连。 案中真犯官员,着即由地方衙门派兵解送京畿,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究罪责,依律定谳。 犯官家眷,暂由地方收押看管,听候部议处决,不得私纵。其名下家产,无论田宅、财帛、器物,概行抄没入官,造册报备户部,不得隐匿遗漏。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宝珍听得圣旨,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怔在原地。这……这竟是赦令? 昨日才勘破的案子,按说快马加鞭也难飞递京城,怎的陛下竟已降下旨意?莫说降罪,便是这般雷霆速度的昭雪,也实在出乎预料。 “臣,顾沧,接旨!”顾沧敛了心神,敛衽垂首,双手过顶,恭恭敬敬接过那明黄卷轴。 传旨公公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脸上堆着几分和煦笑意:“顾大人免礼,不瞒大人说,老奴离京时,陛下特备了两道旨意。若大人此刻尚未洗清冤屈,老奴今日捧来的,便是那道问罪的旨意了。” 顾老爷望着圣旨上的朱红御印,长长舒了口气,颤声道:“陛下洞烛幽微,圣明莫及啊!” 原来这便是圣心难测么?高居京城明堂之上,隔岸观火。再细想那圣旨,通篇未提杨立安之名,想来陛下起初也未必知晓究竟是哪位官员作祟。 昨日拼尽全力勘破此案,周旋奔波,只当是为顾府洗冤的生死之战,到头来,却原来只是京城那位贵人早已备好的两道旨意之一——不过是场无声的考察,成则赦,败则罚。 宝珍望着那明黄圣旨,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原来一个知府的生死荣辱,竟只在这两道旨意的翻覆之间,轻如鸿毛,无足轻重。 这盘棋,落子间皆是生死劫。她若稍有差池,便会与顾府一同坠入深渊,沦为那两道圣旨之下的冤魂,连挣扎的余地都无。 她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是她眼界太窄了。豫州城这方天地算什么?顾家义女这身份又算什么? 唯有踏入京城,走到那权力的最中心去,才能有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 掌心的刺痛让她愈发清醒,她要借着顾家这阵东风往上爬,一步一步,爬到能亲手定人生死的位置。 到那时,再无人能将她的命运,轻描淡写地系于两道圣旨之间。 送走传旨公公后,廖鸿昌一边抬手理了理衣摆,一边转身往回走,没成想刚到拐角,就和霍随之撞了个正着。 “廖大人,别来无恙啊。”霍随之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廖鸿昌心头一凛,忙收住脚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臣廖鸿昌,见过小侯爷。” 霍随之嘴角勾着抹笑,眼底却半点暖意也无:“时隔这么多年,廖大人居然还认得我?” 廖鸿昌依旧躬着身,语气愈发恭谨:“若是早知晓小侯爷驾临豫州,下官必定提前备好宴席,好生招待。” “招待就不必了。”霍随之慢悠悠开口,话里藏着不加掩饰的深意,“我怕……席间出什么意外。” 第二十五章 我们京城见 这话落进廖鸿昌耳中,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而霍随之的思绪,早已飘回了十一年前—— 那时他随父母来到豫州,父亲是镇北侯,母亲是长公主,他是被捧在掌心里的小侯爷,享尽父疼母爱。 可这一切,都在那场冲天大火里烧成了灰烬。霍随之闭了闭眼,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当年那灼人呛喉的浓烟。 他清晰记得,父亲拼尽最后力气将他推开,自己却死死抵住坠落的房梁,沙哑的声音穿透火声传来:“随之,快跑……” 再睁眼时,霍随之已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脸上只剩一片平静。 霍随之往前逼近半步,气息几乎要覆在廖鸿昌耳边,声音压得低:“廖大人,老话常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话音落下,他没再看廖鸿昌瞬间僵硬的脸色,只淡淡错开身子,径直转身离开。 顾府的封禁终于解除,顾老爷带着宝珍、顾一澈回府时,顾夫人已领着全府上下在院里等候。 顾老爷刚进门,一眼就望见了顾夫人,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夫人!” “老爷,你可算回来了。”顾夫人迎上前,眼眶微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只化作这一句,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的人,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娘!” “娘!” 顾一澈和宝珍也上前给顾夫人行礼问安。 顾夫人一手拉过一个,紧紧攥着不放,眼眶泛红:“好,好,你们没事就好。” 府里上下丝毫没因这场风波乱了阵脚,依旧井井有条,显然是顾夫人稳稳撑住了局面。 宝珍被梅花、桃花簇拥着回了藏珍院。 “小姐,快喝口热茶暖暖。” “小姐,您瞧这脸色差的,定是没好好歇息。” “小姐,您瘦了好多……” 两个丫鬟围着她叽叽喳喳,语气里满是心疼。宝珍听着这熟悉的絮叨,才真切觉得,这场风波总算落幕,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接下来的几天,宝珍一头扎进渥丹居,盯着账目和收益,算盘打得噼啪响。她喜欢这种算账的感觉,喜欢把钱财牢牢攥在手里的踏实。 过了好几日,她才再次见到霍随之。 彼时宝珍正趴在柜台上拨弄算盘,抬眼瞥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我还以为你早离开豫州了。” 霍随之往柜台上一靠,漫声道:“确实走了一趟,顺便去并州瞧了瞧。” 宝珍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杨立安被带走了?” “嗯,带走了。”霍随之应着,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他走的时候,百姓夹道咒骂,都骂他私吞赈灾银中饱私囊。可笑的是,官兵抄家时,他家里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找不出来。” 要怪,或许就怪他不自量力,偏要多管闲事。 霍随之转头看向她:“你觉得,他这么做对还是错?” “你问这个,是想给我挖坑。”宝珍低头继续拨算盘,语气淡淡,“我不答。” 霍随之笑了笑,自顾自往下说:“他是错的,他只盯着并州百姓的生死,却没想过,没了那三十万两赈灾银,豫州的百姓该怎么活。” 宝珍沉默了,可不是么,这段时间顾老爷忙得连家都回不去,日日为银子的事愁眉不展,穿梭在豫州各大商铺间募捐。 在宝珍看来,这简直是无用功,谁会平白把自家的钱拿出来呢?算盘珠子在指尖滑动,她的心依旧冷漠。 “不说这个了。”霍随之抽走她手里的算盘,“我请你吃饭,还有一澈。” 宝珍皱眉:“不去。” “去吧去吧。”霍随之朝她眨眨眼,“就当给我饯行了。” 饯行? 最终,宝珍还是被他拉走了。两人去了豫州城最大的酒楼,霍随之早定了二楼包间,顾一澈已在里面等着。 他们刚进门,顾一澈就开始数落:“说请我吃饭,你倒比我还晚。” 霍随之立刻给自己倒了杯酒,笑道:“这不是去请宝珍妹妹了么?我自罚一杯,成不?”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宝珍坐下,目光落在两人面前的酒壶上,有些按捺不住。 顾一澈看穿她的心思,把酒壶往远处挪了挪:“不许喝。” “哥!”宝珍拉着他的袖子。 “哎呀。”霍随之从顾一澈手里抢过酒壶,“我今天就要走了,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何时,今儿个就痛痛快快喝一场。” 他转向宝珍,“来,你哥不让喝,随之哥哥请你。” 随之哥哥?宝珍握着筷子的手“嘎吱”响了响,硬生生忍了。 可下一秒,就见霍随之给她倒了杯酒,量还不到一口。她拿起酒杯,抬眼瞥向他。 “这酒烈,浅尝就好,就好……” 话没说完,桌子底下的脚就被宝珍狠狠踩了一下。 霍随之“嘶”了一声,却见她仰头将那点酒一饮而尽。 顾一澈丝毫没察觉两人间的暗流,又一杯酒下肚,拍着霍随之的肩:“随之,等今年科考,我必去京城寻你。” “我等你!” 两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宝珍只能老老实实吃菜,这顿饭一直吃到下午。结账时,霍随之和顾一澈都已脚步虚浮。 酒楼外,顾上扶着顾一澈上了马车。宝珍看向一旁揉着额头的霍随之,问道:“喝这么多,今天怎么走?” 霍随之笑着摆手:“别担心,有人来接。” 话音刚落,一辆马车便停在面前,车上跳下来个年轻男子,走到霍随之身边行礼:“少爷,顾小姐。” 霍随之拍了拍他的肩,对宝珍介绍:“我的小书童,追风。” 宝珍瞥了眼追风,瞧他站姿稳健,哪像个普通书童,分明是习武之人。 追风扶着霍随之上了马车,宝珍仍站在原地。 霍随之坐在车里望着她,就在追风要扬鞭赶车时,他突然跳下车,快步走到她面前。 “你……”宝珍刚要开口。 霍随之只朝着宝珍露出个极灿烂的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真诚:“我们……京城见。” 说完,他转身“嗖”地跳上马车。 霍随之自己也说不清,方才为何会突然跳下马车说那么一句话。 回到马车里,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喉间无意识地呢喃出“宝珍”二字,话音刚落,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格外真挚的笑意。 宝珍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驶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霍随之走后,日子骤然安静下来。顾一澈宿醉醒来的第二天,便闭门苦读,一心为科考做准备。 一日,顾夫人唤宝珍去知意堂用膳。她刚到门口,就撞见了久违归家的顾老爷。 “爹,娘。”宝珍上前行礼。 顾夫人拉她到身边坐下,随即与顾老爷对视一眼,神色间似有犹豫。 “娘是有话要讲?”宝珍轻声问道。她暗自思忖,近来应当没露出什么破绽,唯有上次赈灾银一案,行事确与平日形象不同。 最终还是顾夫人先开了口:“珍儿,你来家里已有四年了吧?” 宝珍不明所以,只点了点头。 顾夫人握住她的手,柔声续道:“你我以母女相称四年,前些日子又共经赈灾银的祸事,你与顾家早已生死与共过了。我想正式收你为女,不是义女,是要入顾家族谱的亲女儿。” 姓顾?宝珍对姓氏本无执念,毕竟这“沈”姓,也不过是当年那个镖局小姑娘的,她从未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姓氏。 可入顾家族谱的分量,她心知肚明,往后顾家的荣辱便是她的荣辱,若顾家有难,一道圣旨下来,她也难逃连坐之罪。 但从她这次选择留在顾家起,不就早已打定主意,要借着顾家的东风往上走吗? 宝珍站起身,缓缓跪在地上,郑重叩首:“父亲、母亲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额头轻触地面,声响虽轻,却重如千钧。 顾老爷与顾夫人连忙将她扶起。 “好好好!”顾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你祖母听闻了赈灾银失窃的事,心里一直放不下,特意传了信来,说要亲自来豫州一趟,届时你可亲自以顾家女身份拜见祖母。” 第二十六章 募捐的苦差事 顾老太君要来豫州了?宝珍虽从未见过这位长辈,却早有耳闻。 听说顾老爷生父早逝,当年叔伯们觊觎家产,是老太君一人撑着门户,含辛茹苦供儿女读书,直到顾老爷官至知府,顾家这才挺直腰杆,再无人敢轻视。 只是老太君年轻时操劳太过,落了身病根,这些年一直跟着女儿在江南养病。 宝珍暗自思忖,能凭一己之力撑起重振家族的重担,这位老太君定然不是好相与的。 但她面上只露出欣喜之色,对顾老爷和顾夫人笑道:“好啊,我还从没见过祖母呢,正好盼着她老人家来。” 顾老爷跟她们说了两句,便又要离府处理公务。 顾夫人见他眉宇间满是疲惫,关切地问:“老爷,那些商贾还是不肯出钱吗?” 顾老爷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平日里一个个富得流油,真到要用钱时,倒都哭起穷来。” 宝珍在一旁听着,暗自点头,人之常情,自己的钱和给别人的钱,终究不是一回事。 顾夫人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老爷,既然他们不愿捐,不如在府里办场宴会,请豫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们、小姐们来聚聚,或许能凑些钱?” 顾老爷沉吟片刻:“夫人这个想法,倒不妨试试。” 顾家自到豫州,向来不尚奢靡,从未主动办过宴会,如今为了赈灾银,也只能破例了。可那些夫人小姐们,又哪会轻易自掏腰包? 宝珍心里嘀咕,劝人捐款本就是苦差事,钱落不到自己手里,还容易得罪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才不想沾。 没等她多想,顾夫人已转头看向她:“珍儿,到时候你也准备准备,以顾家女儿的身份出席。”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上次渥丹居的造势你做得极好,这次募捐,不如也由你来想想办法?” 宝珍刚在心里打定主意不沾这差事,转眼就砸到了自己头上。 能拒绝吗?显然不能。 她只能应道:“是,娘,我会好好想办法的。” 脸上的笑容一直维持到离开知意堂,刚踏出门口,便垮了下来。 桃花见了,连忙问:“小姐,这是怎么了?” 宝珍叹了口气:“赈灾银不够,娘让我想办法从豫州的夫人小姐们身上募捐些钱来。” 梅花在一旁宽慰:“小姐要是担心募捐不到,倒不用太急。凭着顾府的名头,那些夫人小姐们就算做样子,也总会捐些的。” 可问题是,“捐些”哪够?她们的丈夫、父亲不肯出钱,才只能从女眷身上想办法。 顾夫人把这事交给她,她就得办得漂亮,得让这些女眷心甘情愿地掏腰包才行。宝珍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比查案还棘手。 宝珍一回到藏珍院,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一头埋在了桌子上。 怎么她不想惹事儿,这事儿却一件一件的上赶着来找她呢。 劝人捐款,她是什么很善的人吗? 可这烫手山芋,她不想接也得接。朝廷国库空虚,断不可能再给豫州拨赈灾银,筹款的担子全压在顾老爷身上。 顾老爷若是弄不来钱,宝珍就必须想办法,谁让她现在已是顾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呢。 她对着桌角的算盘发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硬劝肯定不行,那些夫人小姐精着呢,强逼只会招人记恨;可软求也未必管用,谁愿意把私房钱往外掏? 总得想个法子,让她们觉得这钱花得值才行。 可到底什么法子能让人甘心情愿掏钱?宝珍自认是个庸俗市侩的人,自己的钱就是自己的,旁人好坏与她何干?凭什么要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以她的想法,这件事很难办成。 “心甘情愿……”她喃喃自语,随即把桃花和梅花叫了进来。 “我问你们,顾家在京城时,常办宴会吗?或者说,常去参加宴会吗?” 桃花点头道:“那是自然,京城的夫人们总爱凑这些热闹,咱们夫人若是不去,反倒显得不合群呢。” 宝珍又问:“那宴会上一般都有什么活动?总不能就一群夫人小姐坐着喝茶聊天吧?” 她从没接触过这些场合,若想借着宴会募捐,总得在活动上做文章,得先摸清楚门路才行。 桃花想了想:“活动嘛……比如请戏班来唱戏。” “唱戏?”宝珍从没看过戏,顿时来了些兴趣,“城里有戏园子吗?我想去看一场。” 说走就走,下午她便带着梅花、桃花去了戏园子。 戏院离得远,马车一路行来,宝珍掀着车窗往外望。 街边随处可见衣衫破败的流民,有位母亲怀里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孩子的小脸蜡黄,连哭啼的力气都弱得很。 眼前的景象,正应了那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可越靠近戏院,周遭的光景便骤然变了。这里是富人消遣的地界,酒馆茶楼鳞次栉比,进出的富商与夫人们衣着光鲜、穿金戴银,谈笑间满是闲适,倒有几分“酒酣气亦振”的热闹。 不过小小一座豫州城,却像被生生隔成了两半,富者的欢愉与贫者的苦难,泾渭分明,从不相通。 宝珍一脸冷漠的将马车的窗户合上。 刚到戏院门口,伙计就笑着迎上来:“哎呦,这位小姐来的不巧,楼上的包间都订满了。” 梅花刚要开口亮明身份,就被宝珍按住了。 “无妨,我们就在楼下坐吧,反倒热闹些。”宝珍带着两个丫头找了张偏僻的桌子坐下。 台上很快开了戏,唱的是经典的《天仙配》。 宝珍实在没什么看戏的兴致,一出戏听完,内容半点没往心里去。梅花和桃花倒是听得入神,时不时还跟着哼两句。 梅花察觉到她心不在焉,轻声问:“小姐不喜欢这出戏?” “也不是。”宝珍摇摇头,反问,“这些戏,夫人们怕是早就听过无数遍了,还会觉得新鲜吗?” “自然会的。”梅花肯定地点头,“戏园子常排新戏,就算是老戏,换了好角儿唱,听着也有新滋味,总也听不腻的。” 排新戏?宝珍心里动了动,若是她自己编排一出新戏呢? 戏散场后,她对梅花说:“去帮我找个能编排戏曲的师傅,我要自己编一出戏。” 梅花愣了愣:“小姐若是想看新戏,让戏园子排就是了,何必自己费这个劲?” “不。”宝珍摇头,语气笃定,“这出戏,必须我自己来编,你只管找个师傅来教我就行。” 梅花办事向来利落,第二天一早就请来了位编排戏曲的老师傅。 老师傅很是专业,一坐下就细细讲解起剧本创作的门道:“起承转合”的叙事结构该如何安排才自然。 正派与反派的人物形象要怎么塑造才鲜明,就连场面调度、音舞配合这些细节,也一一说给她听。 宝珍听得认真,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心里那点模糊的想法,渐渐清晰起来。 老师傅走后,宝珍便开始闭门创作,极少外出,连渥丹居也不去了。 顾老爷和顾夫人不知她在忙些什么,都有些忧心。 “珍儿她……是在为募捐的事操心吗?”顾老爷问道。 顾夫人迟疑着点头:“听下人说,珍儿请了位师傅,在学排戏呢。” “排戏?”顾老爷也愣了,“珍儿这心思,我还真是猜不透。” “珍儿向来有主见,老爷放宽心便是。”顾夫人劝道。 顾老爷长舒一口气:“这我自然知道,尤其是这次赈灾银的事,更让我见识到她的本事。这孩子若是男子,将来必有大作为。” “女子又如何?”顾夫人不服气地挑眉,“女子的聪慧与见识,未必就比男子差半分。” “所以你才把募捐的事交给珍儿?”顾老爷看破她的心思。 顾夫人笑着点头,话只说一半:“办不好,这就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办得好……” 她没再说下去,只与顾老爷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十七章 戏要开锣 宝珍一连闭关数日,总算把戏本定稿。 “桃花。” 桃花应声推门而入:“小姐,您唤我?” “去寻个戏班子来,我要排戏。” 桃花愣了愣,原以为小姐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竟来真的。 她忙应道:“是,小姐,我这就去把城里最好的戏班子请过来。” 这丫头看着咋咋呼呼,手脚倒和梅花一样利落。上午刚吩咐下去,下午就领着戏班子进了藏珍院。 宝珍望着院里站成一排的伶人,让梅花把写好的戏本挨个发下去:“都看看手里的本子,这便是宴会那日要唱的戏。” 伶人们低头翻看,越看脸色越白,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怎么行啊,顾小姐!” “这戏若是排出来,是要……”有个老伶人颤抖着比了个砍头的手势。 “求小姐开恩,换一出吧!”伶人们纷纷跪地求情。 梅花和桃花先前也没看过戏本,见伶人吓成这样,忙拿起本子翻看。俩丫头看完对视一眼,脸色都白了, 梅花硬着头皮上前:“小姐,这戏……实在不妥。” 宝珍却面无表情:“有何不妥?只管照着排便是,出了事我一力承担,但谁若敢提前泄了戏的内容……” 伶人们忙不迭磕头:“不敢!绝不敢!” 宝珍心里清楚,他们自然不敢,这出戏,本就不是谁都能听的。 “宴会没几日了,你们时间紧,抓紧排,酬劳翻倍。” 她太明白,银子给够了,人才会踏实给她干活。 “桃花。”宝珍又吩咐道,“这几日让下人们别靠近藏珍院,这戏的效果,必须留到开台那天。” “是,小姐。”桃花应声退下。 接下来的几日,藏珍院院门紧闭,连下人们都被严禁靠近院周。 偶有“咿咿呀呀”的唱腔从院里飘出,却模糊得辨不清字句,更添了几分神秘。 顾夫人心里也犯着嘀咕,宝珍把这戏瞒得死死的,连她这个当娘的都不肯透半点风声。 她哪里是不想说?实在是怕说了,以顾夫人的性子,定会拦着不让这出戏上台。眼下唯有先瞒着,毕竟富贵从来都是险中求。 另一边,顾夫人正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宴会事宜,给府衙官员、豫州各大商铺的夫人小姐们都发了帖子。 这时候顾家办宴,谁都猜得到是为募捐而来。 可知府夫人的面子不好拂,各家老爷们便在女眷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捐款可以,意思意思就行,别当了冤大头。” 女眷们揣着这话赴宴,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只等着看顾家到底要唱哪出戏。 宴会当天,顾府花园里宴席排开,姹紫嫣红的花卉衬着青砖路,倒有几分雅致。 宝珍一早便起身,任由梅花、桃花为她梳妆。这是她以顾家大小姐身份,头次在豫州权贵面前亮相,总要拿出些体面来。 豫州的官员们对她不算陌生上次赈灾银一案,她确是出了风头。 可在众人眼里,终究是个女儿家,不过一时侥幸显露些小聪明,谁也没真正放在心上。 宝珍望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鬓边斜插一支珠钗,淡紫色裙装衬得她颇有世家贵女的风范,再不是四年前那个灰头土脸、为一口饭卑躬屈膝、为活下去不择手段的模样。 今日之前,豫州无人识得她宝珍;今日之后,她要让自己的名字,不止传遍这豫州城。 镜中映出梅花、桃花一左一右的愁苦脸,她轻笑一声:“苦着脸做什么?今天可有出好戏等着呢。” “小姐……”桃花欲言又止。 “好了。”宝珍起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别怕,你家小姐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梅花和桃花对视一眼,只能将满肚子担忧按下去,快步跟着她往前院去。 “娘。”宝珍快步迎上前。 顾夫人见了她,笑着调侃:“可算把你这大忙人盼来了,几日不见,你的戏排得如何了?” 宝珍笑意盈盈:“万事俱备,只等开锣。” 顾夫人瞥了眼她身后的梅花、桃花,两人脸上还挂着愁容,便问:“这俩丫头怎么了?一脸苦相。” “许是担心我募捐不到银子吧。”宝珍轻描淡写带过,没提她们真正怕的是自己捅出天大的篓子。 顾夫人果然信了,温声道:“这有什么好愁的,尽力而为便是。” 可“尽力而为”从不是宝珍的规矩,她要做的事,便只许成,不许败。 不多时,受邀的夫人小姐们陆续到场。顾夫人拉着宝珍,挨个儿为众人介绍。 “哎呦,顾小姐这模样,真是生的国色天香。” “今日一见,只觉得顾小姐真是端庄得体。” “瞧这气度,不愧是顾府教养出来的。 “顾小姐今年芳龄几何?可有许了人家?” 各式奉承话像潮水般涌来,宝珍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举止大方,语气温柔,将那副“良善闺秀”的模样装得滴水不漏。 宝珍被夫人们围着寒暄了许久,好不容易寻个空当脱身,溜到顾夫人身边问:“娘,人都到齐了吗?” 顾夫人扫了眼满园宾客,摇摇头:“还差几位,再等等便是。” “那我先去后头看看戏班子准备得如何,这儿就劳烦娘多照看了。” “去吧,放心。”顾夫人挥挥手,让她只管去。 宝珍拎着裙摆,脚步轻快地往后院溜去。她走得匆忙,没留意到自己刚转身,园门口就来了位穿鹅黄色裙子的年轻小姐——那张脸,本应是她熟悉的,可她错过了。 若是宝珍刚才多留一瞬,及时认出那张脸,或许后面许多事都能避免,可世间从没有“如果”。 宝珍绕到后院,盯着戏班子做最后的妆发穿戴。花园里的宴席早已开了场,她却没急着回去,重头戏还没到呢。 正看着,就见顾左顾右两人从花园方向溜了出来,你推我搡的,像是在躲什么。 宝珍皱眉喝止:“你们干什么?不是让留一个人盯着园子里的动静吗?” 顾左立刻站好,指着顾右道:“小姐,我们猜拳定的,顾右输了,该他留下。” 顾右苦着脸辩解:“小姐,上次去销金窟的是我,这次又是我?” “谁让你猜拳总输。”顾左打趣道。 顾右挠挠头,嘟囔道:“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那群夫人小姐聚一块儿,吵吵嚷嚷的,闹得我头疼。” 宝珍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人,听到“吵吵嚷嚷”四个字,眉头才真正蹙起:“吵吵嚷嚷?什么叫女人多的地方就是吵吵嚷嚷?” “小姐,我不是那意思……”顾右慌忙摆手。 “男人们聚着叫高谈阔论,女人们聚着就成了吵吵嚷嚷?” 宝珍声音冷了几分,“没有她们在后宅里‘吵吵嚷嚷’地周旋,哪来的家宅安稳?没有这些‘吵吵嚷嚷’的往来,哪来的关系巩固?” 她确实不愿在花园里多待,但那是因为她骨子里就和那些夫人小姐不同,哪怕穿上绫罗绸缎,也融不进那片脂粉气里。 但这绝不代表她会小瞧她们,就像她始终相信,若顾家真遇变故,顾夫人定能撑住整个家宅一般,这些看似只知风花雪月的女人们,绝不会让人小瞧。 顾左顾右被她这番话训得头都不敢抬,忙不迭认错:“小姐,我们错了!这就去盯着,保证半点动静都漏不了!” 两人说着,也不敢再磨蹭,一溜烟就往花园方向去了。 宝珍转头看向戏班子:“都准备好了?” 班主连忙点头:“回小姐,都妥当了,就等您吩咐开锣。” 第二十八章 好一出戏 宝珍这边已万事俱备,花园里的气氛却陡然沉了下来。 宴席过半,顾夫人放下酒杯,率先开口:“想必各位也早听闻赈灾银的事,我便不绕弯子了。豫州流民如今苦不堪言,还望各位能伸出援手,略尽绵薄之力。” 立刻有位夫人打着圆场:“顾夫人说的是!同为豫州人,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各位姐姐妹妹,咱们都该表表心意,对吧?” “是这个理,捐款嘛,应当的。” “我捐一百两。” “我捐二百两。”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看似踊跃,数额却都轻飘飘的,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顾夫人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添了几分郑重:“各位慷慨解囊,实在难得。我这做知府夫人的,自当以身作则,顾府先捐五千两。” 话音落地,满园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纷纷表态的夫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料到顾夫人会下这么重的注。 不知是谁先开了头,一声阴阳怪气的叹息在席间散开:“哎呀,我家老爷就做点小买卖,平日里也就勉强够一家子嚼用,哪比得上顾府家大业大呢。” 话音刚落,另一位夫人便接了话茬:“可不是嘛,顾府财大气粗,我们是万万比不了的。我家老爷就那点微薄俸禄,连日常开销都得精打细算呢。” 她说着这话,头上插的赤金镶珠钗却晃得人眼晕,满身绫罗绸缎,半分看不出“开销难维持”的窘迫。 这话明着是哭穷,暗地里却藏着刺,暗指顾家的钱来路不明。 在场的夫人们,多半是官员家眷,剩下的便是豫州各大商铺的内眷。 这两年天灾人祸不断,那些商铺趁机哄抬物价,没少发国难财,谁兜里都揣着银子,偏要在此刻装穷。 顾夫人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语气平淡却有力:“顾家名下也有些小铺子,凑一凑,平日里省一省,倒也还拿得出这些。” 一句话轻描淡写,既没接对方的暗讽,也没露半分怒意,只稳稳托住了场面。 花园里的动静,顾左顾右一字不落地报给了宝珍。 桃花听得直跺脚,气鼓鼓道:“小姐,她们这是摆明了不想掏钱啊!” “本就意料之中。”宝珍倒一脸平静,“要是凭娘几句话,就能让这群人把银子乖乖掏出来,我这几日排戏岂不是白忙了?” 在她眼里,银子这东西,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才算数。捐出去?除了换个“贤良”的虚名,一无是处,她本从不做这种赔本买卖。 奈何现在身不由己,她要披上完美的外纱,来掩盖真实又虚伪的自己。 梅花这时轻轻拉住气呼呼的桃花,轻声道:“其实这些夫人的想法,也未必全错。捐不捐款本是个人心意,我们能因她们捐款而称赞,却不该因她们不捐就鄙夷。” 说完见众人都望着自己,她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我……我说错了吗?” “没有。”宝珍摇头,示意她继续。 梅花定了定神,又道:“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常情,可天灾国难面前,若人人都只想着自己,便没人肯站出来担事了。所以这世上,总会有先站出来的人,做那个引路人。” 引路人?宝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为了一口吃的扒过垃圾堆,为了活命攥过带血的刀,如今却要做那引路人? 她从未想过要站到这个位置上,是谁在无形中推动的她? 是顾夫人那句轻飘飘的“珍儿有主意”?还是心底那点藏不住的野心,不想再任人欺辱,想像那个坐在马车里的“贵人”说的那样,站起来、走出去? 或许都有,可站在这里,不代表她心甘情愿;做着募捐赈灾的“好事”,也不代表她就成了良善之辈。 她清楚得很,自己选这条路,不过是在所有能走的道里,挑了条最能让自己站稳脚跟的。 我本就是个恶人。 她们在后面讨论着捐款的事儿,花园里的募捐也还在不咸不淡地继续。 负责收款的先生拿着账本记了一圈,最后凑出来的银子也只堪堪两千两。 兰花捧着账本送到顾夫人面前,顾夫人连眼皮都没抬,她早料到第一次募捐不会顺利。 她依旧笑意温和,对着众人欠了欠身:“各位夫人的心意,我先替豫州的灾民谢过了。” 这话软中带硬,把刚才还在装模作样哭穷的夫人们说得脸上发烫,只能干笑着打圆场,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顾夫人适时抬手,招来身边的春娘:“去看看小姐那边准备好了没有,让戏班子该上场了。” 春娘应声而去,花园里的夫人们顿时来了些精神,她们此刻正好借看戏岔开话题,纷纷坐直了身子望向戏台方向。 宝珍也从后园绕了进来,轻手轻脚走到顾夫人身边,朝她无声地点了点头。 顾夫人会意,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宝珍款步走上戏台,敛衽一礼:“各位夫人、小姐,宝珍不才,特意为今日宴会排了一出新戏。戏文、走场都是亲力亲为,谈不上什么精妙,只当给各位添个热闹。” 她话音刚落,台下席间,那个穿鹅黄色衣衫的年轻小姐猛地攥紧了帕子,端着茶杯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她就是当年那个从清风寨逃走的富家小姐。 “怎么……怎么会是她?”她盯着台上的宝珍,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是她!那个四年前在清风寨里,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的小孩儿! 身旁的母亲察觉到她异样,轻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娘,她……她是谁?”柳馨儿的声音发紧。 母亲瞥了眼戏台:“那是知府大人的千金,顾家小姐啊。你这孩子,怎么了?” “不对……”柳馨儿的声音带着颤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不是什么顾家小姐,她是清风寨的余孽!是当年那些强盗窝里的人!” 她娘吓得脸色一白,忙不迭伸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呵斥:“胡说什么!什么清风寨、强盗窝,这种话也是能随口说的?你是嫌当年的事传得不够远,非要把自己的名声彻底毁了才甘心?” 柳馨儿被母亲的话噎住,看着台上宝珍温婉的笑,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 是啊,她怎么忘了,那段经历是她家的禁忌,是她名声上的疤,哪能轻易揭开? 下一刻,戏台方向突然锣鼓齐鸣,震得满园花木都似在颤动。 好戏,终于开场了。 只见那穿软甲的旦角迈着台步上前,腰间佩剑随着动作轻响,明明是女子身形,眼神里却带着股沙场的烈气。 “兖州、霞州初复,百姓遭兵燹之苦,食不果腹呐!”老生抚着案几长叹,在园子里荡开。 话音刚落,旦角的唱腔陡然拔起:“忆当年,南蛮犯境狼烟起……”她水袖一扬,转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女儿身,披甲提剑出帝畿!” “‘保境安民’四个字,字字泣血不更移!”最后一句收得又急又重,她猛地顿步,软甲上的铜片叮当作响。 她却没停,转眼换上厉色,对着“众臣”念白:“如今二城百姓,草根为食,衣不蔽体!当年他们迎王师、献粮草,何曾有过半分迟疑?今日我等高居庙堂,岂能坐视不理?” 念完稍顿,弦乐转了二黄原板,调子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悲壮。“看阶前,文臣惜财口难启,武将畏难把头低……”她走得极慢,目光从“官员”们脸上一一扫过,“本宫愿将家财散……” “只盼二州炊烟起,稚子不再哭肚皮!”她抬手指向天空,唱腔陡然拔高,“若问本宫何所求?江山万里,百姓安栖!” 台上锣鼓初歇,台下鸦雀无声! 第二十九章 长公主高义 台下的夫人们坐立难安,指尖绞着帕子,眼神躲闪,恨不得此刻能凭空消失,谁也没料到这出戏唱的主人公竟是长公主殿下。 顾夫人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指尖冰凉,连平日里最擅长的圆场话都卡在喉咙里。 唯有宝珍,在一片死寂中不紧不慢地鼓了鼓掌。那掌声清脆,落在众人耳里却像重锤,鼓也不是,不鼓更不是,只凑出几声稀稀拉拉的响动。 宝珍慢悠悠站起身,再次走到台前,声音清亮,传遍整个花园:“昔日长公主殿下,散尽家财赈济兖州、霞州,为百万百姓带去生路,功在千秋。我等虽如蜉蝣,不及殿下万分之一,却也愿效仿其高义,为豫州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捐还是不捐?这个问题像块石头压在众夫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宝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其实这出戏的内容简单得很,不过是把一件人尽皆知的旧事搬上了台面。 当年我朝与南蛮交战失利,痛失兖州、霞州二城。是后来的长公主亲自披甲上阵,硬生生把南蛮击退,又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才将两城夺回。 可连年征战早已让二城百姓陷入绝境,朝廷号召募捐时,响应者寥寥无几。 是长公主在朝堂上陈情,愿散尽府中所有积蓄带头募捐。那一次,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谁也不敢再袖手旁观,纷纷效仿。 宝珍这出戏,明着是歌颂长公主,实则是拿这位连皇家都敬畏的殿下当幌子。 自镇北侯离奇身故后,长公主便踏上了弄权之路,朝堂势力被她一步步攥在手中。不仅如此,长公主府内更是豢养了无数男宠,日日笙歌不断。 可即便如此,也无人能否认两点:一是长公主往昔立下的赫赫功绩,二是她如今在朝堂之上无人能及的滔天权势。 豫州的官员、商铺谁敢不给长公主面子?此刻再想装傻充愣,便是把“不敬”二字刻在脸上了。 夫人们显然没料到这出,随身带的银票根本不够。但谁也不敢迟疑,纷纷让随从取来笔墨,立下字据,家底厚些的认捐上千两,稍逊一筹的也写了几百两。 宝珍在心里粗略一算,这一趟下来,竟有近二十万两。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算计,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 这一局,她赢得漂亮。 顾夫人的脸色从戏开锣起就没舒展过,待疲惫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她头也不回地对宝珍冷声道:“跟我进来。” 梅花和桃花望着宝珍,满眼担忧。宝珍朝她们递了个安心的眼神,转身跟上顾夫人的脚步。 进了屋,只见顾夫人正按着额头,眉头拧成个疙瘩,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愁绪,宝珍轻轻带上屋门。 “娘。” 顾夫人猛地抬头,一掌拍在桌上,声音陡然厉起来:“给我跪下!” 这是顾夫人头一回对她动这么大的气,宝珍不敢迟疑,“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 “娘……” “别叫我娘!”顾夫人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珍儿,你可知自己今天做了什么?我原以为你做事有分寸,可你看看你办的这叫什么事!” “娘,我们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那些夫人都自愿认捐了……” “胡闹!”顾夫人厉声打断,在屋里急得来回踱步,“你敢把皇亲国戚写进戏文里供人取乐?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那是长公主!” 她顿了顿,飞快瞥向紧闭的门窗,声音压得极低,“长公主是什么权势?你把她编进戏文里搬上台,这是在打整个皇室的脸!” 宝珍低下头,声音听着格外乖顺:“珍儿绝不敢对皇室有半分不敬,戏文里写的,全是传扬长公主的高义,半字抹黑也无。”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顾夫人站在她面前,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何为皇室?是立于高台之上,受万民敬仰供养的存在,岂容被写入民间戏文里,任人编排传唱?” 她看着宝珍跪在地上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却没松口让她起来。在顾夫人看来,把长公主编进戏文这事,绝不是小事。 “你就在这儿好好跪着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顾夫人丢下这句话,转身推门而出。春娘早已在外等候,见状忙上前劝慰:“夫人消消气,慢慢跟小姐说开就好了。” 顾夫人叹了口气,回头望了眼屋里宝珍跪着的背影,声音放轻了些:“去取个软垫来,给她垫着些,别真伤了膝盖。” “夫人心里还是疼小姐的。”春娘笑着应下,转身去准备了。 屋里,宝珍依旧跪在原地。这结果,她早就料到了。顾夫人若是提前知道戏文内容,断不会允许她搬上台,所以她才必须瞒着。 膝盖下的青砖透着寒气,她却浑不在意。二十万两银子,换一顿责骂、一场罚跪,太值了。 春娘捧着个软垫进来,快步走到宝珍身边:“小姐,快垫上,仔细伤了膝盖。”说着便把垫子往她膝下塞。 宝珍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罚跪这回事,她太熟悉了。 在杂耍班那会儿,练不好动作要跪,说错话要跪,有时候班主心情不好,她也得陪着跪。 常常一跪就是两三天,水米不沾,饿到头晕眼花栽倒在地,才能换来半瓢冷水。 她不是没想过偷个懒,往膝盖下塞块破布。可被那个总跟她作对的女孩儿看见了,转头就告给了班主。结果便是一顿更狠的毒打,打得她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后来,她不动声色地算计了回去,故意把班主藏起来的银子塞到她的枕头下,班主很生气,一顿毒打后就把人扔出了杂耍班。 宝珍至今不知道那女孩儿是死是活,只知道,半大的孩子带着一身伤被丢在外面,活下去的几率渺茫。 从那以后,她再没敢耍过半分小聪明。罚跪就规规矩矩地跪,膝盖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再磨破,仿佛骨头都跪得比旁人硬些,这么多年竟也没跪瘸了。 “还是别了。”宝珍把垫子往外推了推,“若是被娘知道了……” 知道了会怎样?她也说不准,顾夫人从未这样罚过她,她猜不透这位养母的心思。 春娘却笑着按住她的手:“傻小姐,这垫子就是夫人让我送来的。夫人嘴里厉害,心里疼您着呢。” 宝珍望着膝下的软垫,指尖轻轻碰了碰,暖意顺着布料透过来,竟让她有些发怔。原来罚跪的时候,膝盖下是可以有软垫的。 顾老爷回来时,宝珍仍跪在软垫上。 “爹?”见他进门,宝珍连忙挺直了脊背。 顾老爷扫了她一眼,问:“夫人罚你的?” “您都知道了?” 顾老爷抬手解下披风,递给一旁的下人,淡淡道:“整个豫州城都传遍了,再过几日,怕是连京城都要听见风声。” 宝珍抬头望着他,语气恳切:“您要罚便罚吧,是女儿自作主张,给家里惹了麻烦。” 顾老爷却没提罚不罚的事,只问:“珍儿,你就没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如今闹到这步田地,你打算怎么收场?” 这话正合宝珍心意,她抬眼道:“女儿有办法。” “哦?说来听听。”顾老爷抬手,“先起来吧,跪在垫子上,不像受罚,倒像是在偷懒。” 宝珍立刻站起身,膝盖因垫着软垫,竟没半分不适。 “爹,这些募捐来的银子,总会换成粮食发下去吧?” “自然。” 宝珍微微一笑:“百姓们领了粮食,定会感念朝廷赈灾之恩。若是此时在豫州城内宣扬,说这次募捐是借长公主的戏文才得以成功——那与戏文一同传到京城的,便不只是‘编排皇室’的非议,更有长公主的高义远播。” 顾老爷挑眉:“所以,你非但不想遮掩这戏文,反倒要闹得人尽皆知?” “对。”宝珍点头,“闹大,越大越好。” 第三十章 博一个好名声 顾老爷为官多年,见惯了风浪,可听到宝珍这话,还是被她这份大胆惊了一下。 其实从前些日子的赈灾银一案,他就看出宝珍藏着锋芒,与平日里那副温顺模样大不相同。 只是养了四年的女儿,终究是有感情的,这次他默许顾夫人让宝珍试试,也是真想看看这孩子能把募捐的难题解到哪一步。 “剑走偏锋,最易伤己。”顾老爷沉吟片刻,只说了这么一句。 宝珍却抬眼直视着他,语气笃定:“爹,顾家若想更进一步,总要有人敢走险棋。这出戏看似是把长公主拉进了民间戏文,实则女儿断定,殿下绝不会因此发难。” 聪明人之间,许多话不必说透。宝珍懂其中关节,顾老爷懂,远在京城的那位长公主,想必更懂。 顾老爷望着女儿眼里的光,那光里有算计,有胆识,更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他沉默半晌,缓缓道:“你想怎么做,便去做吧。” “是,多谢爹。” 宝珍知道,这一关总算过了。接下来,就看她能不能把后续的舆论引向想要的方向了。 她转身退出房间,梅花和桃花正候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小姐,老爷没说您什么吧?” 宝珍摇了摇头:“没事,对了,娘呢?” 桃花答道:“夫人回房歇着了,许是白天忙了一天,累着了。” “走,我们去看看娘。” 宝珍带着两个丫鬟往顾夫人的院子走,今天这事,她定是把顾夫人吓着了,总得好好解释一番才是。 到了院门口,见屋里还亮着灯,兰花正守在外头。 “小姐来了?”兰花迎上来。 “我来看看娘亲,她睡下了吗?” 宝珍话音刚落,屋里的灯“啪”地一下灭了。 兰花见状,有些尴尬:“这……小姐,要不您先回吧,夫人许是真累了。” 宝珍叹了口气,朝着屋里扬高了声音:“那我明早再来给娘请安。”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了些,灯灭得这么快,倒像是故意的。顾夫人心里怕是还憋着气,却又没真生她的气,不然何必费这劲呢。 宝珍这一晚睡得格外安稳,醒来时神清气爽,可身边的人就没这么轻松了。 她一睁眼,就见梅花眼圈青黑,桃花更是哈欠连天,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你们俩这是昨晚做贼去了?”宝珍打趣道。 “才不是呢小姐。”桃花揉着眼睛,声音还有些发困,“我一闭眼就梦见长公主殿下发火,说要把我拖出去打板子呢。” 宝珍被她逗笑了:“你见过长公主?” “没呀。”桃花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哪有那福气见殿下,不过我听说……” “听说什么?”宝珍追问。 桃花往四周看了看,见只有她们三人,才压低声音:“听说长公主权势大得很,连陛下都要让她三分呢。” “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不要命了?”梅花连忙斥道。 “我就私底下说说嘛,又不是在京城。”桃花小声嘟囔。 梅花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当祸从口出是说着玩的?咱们府里可再得罪不起长公主了。” “这话怎么说?”宝珍心头一动,追问起来。 梅花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老爷从前在京城任吏部员外郎,后来才被长公主派到豫州来的。” 宝珍猛地想起,顾府出事那晚,她在角门曾听到两个神秘人对话,隐约提过顾家曾得罪过长公主。 吏部员外郎是正五品,豫州知府是正四品,看似是升了官,实则把人远远派到豫州这种偏远之地,分明是明升暗贬。 看来顾家和长公主之间颇有渊源呢。 顾家若想在权势上再进一步,长公主这关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既然如此,主动向长公主表露出修好的诚意与恭敬的态度,便是她写这出戏文的另一重原因。 “对了,娘亲还在府里吗?”宝珍没忘今早要去请安的事。 梅花笑道:“夫人早就起身了,若是等小姐醒了再去,怕是赶不上城东施粥的时辰了。” “施粥?”宝珍挑眉。 梅花点头:“是啊小姐,豫州灾民越来越多,夫人决定在城东设棚施粥,连施七天呢。” “既然娘去施粥了,我们也该做我们的事了。”宝珍说走就走,又嘱咐道,“叫上顾左、顾右。”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府,“顾左、顾右,”她看向两人,“你们去寻些流浪的乞儿,给他们些银子,让他们把戏文里长公主募捐的事往人多的地方传,越热闹越好。”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领命而去。 宝珍又转向梅花、桃花:“我之前让渥丹居屯的粮食,怎么样了?” 梅花答:“掌柜的按您的吩咐,早就备妥了。” 宝珍满意颔首:“娘亲在城东施粥,我们就在城西放粮,每人一天可领一次,绝不重复。”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募捐。这场戏既然开了头,就得唱得人人叫好,既让灾民得实惠,也让“长公主高义”和“顾家心善”的名声,牢牢钉在豫州百姓心里。 从顾夫人把募捐的事交托给她开始,宝珍就没闲着,一边自己琢磨戏文编排,一边让渥丹居的掌柜悄悄收购粮食,两头都抓得紧紧的。 她心里清楚,这场宴会办下来,豫州城的夫人们迟早会知道渥丹居的东家就是顾家小姐。 原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借渥丹居放粮的事,给顾家博个体恤百姓的好名声。 到了渥丹居门口,果然见掌柜的已经支好了放粮的棚子,几个伙计正有条不紊地给排队的百姓发粮食,队伍末尾还在不断有人加入,脸上都带着期盼。 梅花看着日头渐高,劝道:“小姐,外头晒得慌,您还是进店里歇着吧,这里有我和桃花盯着就行。” “不必,我留下搭把手。”宝珍摆摆手。 她本就不是养在深闺、娇生惯养的性子,这点日晒根本算不得什么。渥丹居人手本就紧张,多一个人总能快些。 说着,她便走到棚子下,接过伙计手里的粮袋,亲自给排队的老人递过去。 顾家夫人在城东施粥、小姐在城西放粮的事,没半日就传遍了整个豫州城。 城东粥棚里,春娘看着自家夫人,笑着打趣:“夫人您看,宝小姐哪是忘了来请安,这是忙着去城西放粮了呢。” 顾夫人避开她的目光,嘴硬道:“我又没计较这个。” “哦?没计较啊?”春娘拖长了调子,故意逗她,“那是我多嘴了,夫人自然不会计较这点小事,毕竟昨晚还特意灭了灯,把人家拒在门外呢。” “好了春娘,别拿我寻开心了。”顾夫人被戳中心事,假装板起脸瞪了她一眼。 她望着远处排队领粥的灾民,心里那点气早散了。 这丫头,做事是莽撞了些,心思却分得清轻重,知道把粮食实实在在送到百姓手里。 况且,昨日老爷已经与她说了珍儿的打算,这般想法,是她自愧不如了,遇见事情竟乱了阵脚。 “让伙计提桶凉茶过来,”顾夫人吩咐道,“给城西那边也送些去,别让珍儿她们中暑了。” 凉茶很快送到了城西的放粮点,宝珍捧着青瓷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心里明镜似的,顾夫人终究是记挂她的。 可她清楚,这原本该是属于顾一澄的,那个真正的顾家小姐,那个在她到来之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姑娘。 第三十一章 顾家老太君 宝珍在渥丹居开仓放粮,一连七日;顾夫人在城东施粥,亦是七日。顾老爷则忙着督办赈灾银的发放,三人各有操劳,几日里竟难得碰面。 与此同时,那出《长公主捐金》的戏文像长了翅膀,不仅传遍了豫州各城,连千里之外的京城也听到了风声。 街头巷尾,常有孩童拍着手唱:“江山万里,百姓安栖;公主捐金,救我苍黎……”唱词虽简单,却把长公主的善举和赈灾的事揉在了一起,越传越广。 宝珍偶尔路过街角,听见孩子们清亮的歌声,总会停下脚步听片刻。 她要的就是这个,让“长公主高义”和“赈灾”牢牢绑在一起,传到京城时,便没人会再计较“戏文编排皇室”这点小事了。 宝珍心情轻快地结束了最后一天的放粮,刚回府就直奔知意堂。 “爹?” 屋里只有顾老爷一人,顾夫人不在,他正拿着一封信细看。 见宝珍进来,便朝她招招手,把信递了过去:“这是京城来的,我从前的同僚写的。” 宝珍快速扫过信上内容,嘴角微扬:“看来,长公主那边并未动怒。” 顾老爷捻着胡须,语气和缓:“虽是如此,下次办事莫要再这般冲动。” “是。”宝珍应着,心里却明镜似的,她从来不是肯循规蹈矩的性子。 骨子里那点好赌的劲头,早在杂耍班摸爬滚打的年月里就刻进了骨血,不冒点险,哪能捞着真好处? “对了,娘亲呢?今天怎么没见到?”宝珍四下看了看。 顾老爷这才想起一事:“你姑母前些日子送信来,说你祖母已经动身来豫州了,估摸着这两天就到,你母亲忙着置办你祖母屋子内的用品呢。” 糟糕。 宝珍心里咯噔一下,这些日子忙着赈灾的事,竟把顾家老太君要来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一回到藏珍院,就把梅花、桃花叫到跟前:“来来来,我问你们,我这位祖母,平日里性子如何?喜欢什么?忌讳什么?”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把两个丫头问得愣在原地。 宝珍见她们吞吞吐吐,皱眉道:“怎么?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 梅花连忙上前一步:“小姐莫怪,实在是老夫人身体素来不好,在京城时就深居简出,连老爷夫人都不用常去请安,有时候一个月也见不上一回。” 桃花跟着点头:“是啊小姐,后来老爷被派到豫州,家里人怕老夫人经不住豫州苦寒,就先送她去江南休养了,我们也没怎么见过。” “行吧。”宝珍换了个思路,“那老夫人喜欢诵经拜佛吗?”毕竟上了年纪的人,多半好这个。 俩丫头齐齐摇头。 得,送佛像的念头可以打消了。 宝珍又问:“那喜欢喝茶?” “不喜欢,”桃花摇头,“老夫人说茶味太苦,不爱沾。” 茶叶也排除了。 “那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呢?” 俩丫头还是摇头:“老夫人最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衣裳首饰向来素净。” 宝珍摸了摸鼻尖,有点挫败……是她俗了。 她仍不死心:“那古籍、字画?” 梅花叹了口气:“老夫人年轻时为了帮衬家里,熬坏了眼睛,现在连字都看不清了。” 宝珍彻底没了辙,这位老夫人什么都不喜欢,她这一身察言观色、投其所好的本事,竟半点用不上。 她往椅子上一坐,托着腮:“这可奇了,难道老夫人就没点喜好?” 俩丫头也跟着她一起托腮,愁得小脸皱成一团。 宝珍拍了拍桌子,重新振作起来:“不对,这世上哪有无欲无求的人?肯定是我们漏了什么。” 她盯着两人:“那老夫人喜欢看戏吗?热热闹闹的,老人家多半爱这个。” 梅花、桃花还是摇头:“老夫人说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吵得她脑仁疼,从不肯看。” “那……喜欢小动物?猫啊狗啊的?”宝珍眼睛一亮,这个她熟。 俩丫头依旧摇头,桃花还补充了句:“老夫人院里连鸟雀都不许养,说聒噪。” 宝珍彻底没了法子,这一晚上,她把能想到的喜好都问了个遍,从花草鱼虫到琴棋书画,竟没一样能对上的。 她瘫在椅子上,望着屋顶叹气:“这位老夫人,还真是……清心寡欲得让人没辙啊。” 宝珍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一想到那位从未谋面的祖母,她就忍不住辗转反侧。 能撑得起顾家门户的女人,年轻时定然是雷厉风行的性子,便是年老退了下来,也绝非好应付的。 这第一面至关重要,必须得留下个妥帖的印象。可送礼的事,她想破了头也没头绪。 太贵了不行,显得她铺张奢靡,不像个规矩的闺秀;太便宜了更不行,分明是敷衍,反倒落了下乘。最好是能送到对方心坎里去,轻轻巧巧就让人记着好。 宝珍坐在镜前,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个年轻时能独当一面、年老后甘愿退居幕后的老太君,她最看重的会是什么? 是顾家的体面?是儿孙的安稳?还是…… 宝珍心里有了主意,有些礼不必急于一时,最讲究循序渐进、慢慢铺垫。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备一份面子上过得去、不至于失礼的见面礼。 宝珍第二天一早就把桃花叫到跟前:“你去给我买些软缎回来,要最细滑的那种,再带些安神的香料,记得挑气味淡些的。” 桃花似懂非懂地点头:“好的小姐,我这就去。” 她手脚麻利,不多时就把东西备齐了。软缎触手温凉,香料带着清浅的草木气,正是宝珍想要的。 接下来的两天,宝珍几乎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针线琢磨。这四年她学过经史诗集,练过账目核算,偏生没碰过刺绣这种精细活。 银针在指尖不听使唤,扎得指腹添了好几个小血点,她却毫不在意,从前在杂耍班摔打惯了,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她就着烛火一针一线地缝,软缎上渐渐显露出简单的云纹,针脚算不上细密,却看得出来格外用心。 最后,她把研磨好的香料细细铺进夹层,用丝线密密锁边。 宝珍对着烛火端详片刻,针脚虽有些歪歪扭扭,好在样式干净素雅。 她把成品放进锦盒,轻轻合上盖子:“罢了,总得试试才知道。” 第二日一早,顾老爷、顾夫人带着顾一澈和宝珍,齐齐立在府门口等候。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马车轱辘声,几辆马车缓缓驶来。顾老爷与顾夫人连忙迎上前去,宝珍也快步跟上。 最前头的马车帘被掀开,先跳下来一位年轻女子,宝珍曾见过雪姑娘,深知其绝色。 可眼前这女子却另有一番风姿,眉梢自带三分翠色,无需描画已是天然明媚;一双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唇边噙着浅浅笑意,温婉中又透着几分灵动,真真应了那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女子站稳后,转身朝车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老夫人虽头发全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宝珍心里暗自思忖:这位白发老夫人想必就是顾家老太君了,可身旁这位年轻女子又是谁? 顾老爷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母亲,您一路劳顿了。” 顾夫人紧随其后,福了福身,声音温和:“母亲,可算把您盼来了,快进府歇歇。” 顾一澈也规规矩矩地对着老夫人作揖,脆生生地喊:“孙儿一澈,见过祖母。” 宝珍连忙敛衽行礼,恭声道:“孙女儿宝珍,见过祖母。” 老夫人目光跳过宝珍,扫过其他三人,脸上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抬手虚扶了一把:“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那女子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舅父,舅母,许久不见。” 顾夫人笑着上前拉住她的手:“是明嫣啊,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啊。” 第三十二章 没来由的讨厌 宝珍这才恍然,原来是姑母家的表小姐。她偷眼再看,见这位表小姐不仅容貌出众,举手投足间更带着世家闺秀特有的从容气度,确与寻常女子不同。 只是那位老夫人,目光扫过众人时,唯独没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她是团无关紧要的影子。宝珍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恭顺。 众人簇拥着老夫人进府,径直往顾夫人早已备好的“寿安堂”去。待分主次落座,宝珍便乖乖巧巧地坐到了最末的位置。 老夫人先拉住那位表小姐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暖意:“嫣儿这次陪我来小住,先前信里没提,倒是给你们添了麻烦。” 被唤作“嫣儿”的表小姐浅笑道:“能陪外祖母出来走走,是嫣儿的福气,舅父舅母疼我,怎会嫌麻烦。”说话时眼波流转,既得体又讨喜。 顾夫人忙拉过窦明嫣的手,笑着应和:“对对对,舅母怎会嫌嫣儿麻烦。只是其他院子还没来得及收拾,不如先让嫣儿跟珍儿凑合一住?你们年纪相仿,正好说说话。” 她又朝宝珍招手:“珍儿过来,这位是你明嫣表姐。” 宝珍起身,对窦明嫣浅浅一笑:“明嫣表姐若是不嫌弃,便先在我院里住些时日吧。” 窦明嫣只牵了牵嘴角,没接话,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疏离。 顾夫人见状,忙打圆场,拍了拍宝珍的手:“珍儿,不是说给祖母备了礼物吗?快拿出来瞧瞧。” 桃花连忙把锦盒呈上,宝珍打开盒子,捧着往老夫人面前送了送,轻声道:“珍儿学着做了几副软缎眼罩,里层缝了些安神的香料,祖母夜里或许能睡得安稳些。” 她心里仍记着梅花那句“年轻时熬坏了眼睛”,想着这位老夫人既不喜俗物,或许这份贴合她境况的心意,能让她多留意几分。 老夫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锦盒上,扫过那几副针脚略显生涩的眼罩,半晌才淡淡道:“有心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接下来,老夫人便转向顾一澈,细细问起他的学业。听闻他今年要准备科考,便温言嘱咐:“读书要紧,也别熬坏了身子,每日里该歇就得歇着。” 顾一澈恭顺应着,祖孙俩说了几句学业上的话,气氛倒还算和缓。 自始至终,宝珍就安静地坐在末位,像株不起眼的绿植,默默看着眼前这幕阖家融融的景象。 老夫人毕竟舟车劳顿,没多会儿便摆摆手:“都回去歇着吧,我也乏了。” 众人告退出来,桃花忍不住替宝珍抱不平:“小姐,您为了做那眼罩,手都扎了好几个窟窿,刚才怎么不让老夫人瞧瞧?” “不许乱说话。”宝珍淡淡道。 她方才特意把手藏在袖中,就是不想让人看见那些针眼。为了讨好故意显露辛苦,那是小孩子的把戏,对付这位历经世事的老夫人,只会显得刻意又浅薄。 老夫人不喜欢她,原也正常。她一个半路来的养女,突然要占顾家小姐的名分,本就容易惹人猜忌。 何况,那位老夫人一路上多半也听说了戏文的事,怕是早把她当成了不安分的丫头,容易给顾家惹事。 宝珍理了理衣袖,指尖触到掌心未愈的小伤口,轻轻一笑:“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 无论窦明嫣愿不愿意,最后还是带着一箱箱行李搬进了藏珍院。 宝珍带着梅花、桃花在院里候着,见她进来,便上前见礼:“明嫣表姐。” 窦明嫣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几年前追在我身后喊表姐的,可不是你。” 说罢,她转头对着搬行李的下人扬声吩咐:“都仔细着点,这箱子里的东西怕碰。” 宝珍心里透亮,对方是把她当成了抢占顾一澄位置的不速之客。这话倒也没说错,她确实占了顾一澄的一切。 她微微蹙眉,低下头时,眼圈已红了大半,抬手用袖子轻轻擦着眼角,声音带着哽咽:“原是我占了不该占的位置,惹得表姐心烦了。” 话音未落,便转身小跑着进了自己的房间,捂着眼角的手一路没放下来。 梅花、桃花见状,连忙忧心忡忡地跟了上去。 院子里只剩窦明嫣和她的侍女,金铃、银铃对视一眼,都有些无措。 “小姐,方才是不是说得重了些?”金铃小声问道。 窦明嫣也有些意外,她没料到对方这么不经说:“我就说了一句,这就哭了?也太脆弱了吧。”说着,下意识地双手叉腰。 “小姐,注意形象,这可是在顾府。”银铃赶紧提醒。 窦明嫣猛地回过神,慌忙放下手,重新端起世家闺秀那副知书达理的模样。 第二日一早,宝珍起得格外早,略作装扮便往寿安堂去。 果然,刚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云嬷嬷,祖母她醒了吗?”宝珍轻声问。 云嬷嬷立在门内,面无表情地拦住她:“宝小姐还是回吧,老夫人还未起身。” “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等祖母醒了再说。”宝珍坚持道。 “不必了。”云嬷嬷语气生硬,“老夫人素来喜静,府里上下早就免了请安的规矩,小姐不必多礼。” 宝珍站在廊下,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暗暗思忖。连请安都不许,看来接近这位老夫人不是一件易事啊。 宝珍深吸一口气,没再在门口多做停留,转身便走。 云嬷嬷推门进屋时,老夫人正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走了?”老夫人缓缓睁眼。 “走了。”云嬷嬷回道。 老夫人微微点头:“知道我不会见她,便不多纠缠,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 云嬷嬷试探着问:“老夫人是不喜欢她?还是……念着澄小姐?” “与澄丫头无关。”老夫人打断她,语气平淡,“顾家既然养得起一个女儿,自然也养得起两个。只是这丫头,眼里的算计太深了些。” 云嬷嬷垂首应道:“老夫人慧眼。” 宝珍面色沉沉地回了藏珍院,刚进院门,就听见窦明嫣的冷嘲热讽:“去外祖母那儿吃了闭门羹吧?活该,外祖母最不喜欢装模作样的人。” 宝珍眼珠一转,下一秒,豆大的泪珠就“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带着哭腔:“表姐这是误会我了……我只是想给祖母问声安,略尽孝心,怎就成了做作?竟惹得表姐这般看待……我……”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窦明嫣站在廊下,看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一肚子讥讽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自己反倒被她这副模样衬得像个刻薄的恶人。 她气得攥紧了帕子,指尖微微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哭什么哭!不许哭了!”窦明嫣被她哭得手忙脚乱,声调都拔高了些。 宝珍听她声音发急,抽噎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话都说不连贯:“我……我就是……呜呜呜……” 说着,她捂着脸转身就往屋里跑,眼泪顺着指缝还在往下淌。 前脚刚踏进房门,后脚那股委屈劲儿就散了。宝珍面无表情地摸出帕子,三两下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眼底哪还有半分哭相。 这说哭就哭的本事,还是当年在杂耍班练出来的。 那会儿没人赏钱,班主就逼着她们哭,靠卖可怜换几个铜板。久而久之,早已炉火纯青。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心里暗笑。这窦明嫣,空长了副好皮囊,脑子却实在不顶用。刻薄话会说,真把人惹哭了,自己倒先慌了神,一点章法都没有。 对付这种人,软的比硬的管用多了。 第三十三章 逐一攻破 接下来几日,宝珍每日雷打不动地去寿安堂请安,次次都被云嬷嬷拦在门外。 回来后,少不了要被窦明嫣奚落几句,不过宝珍早已摸透了她的脾性,只需掉几滴眼泪,便能让她急得团团转,再没心思说别的。 顾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今日特意来寿安堂为宝珍说情。 “母亲,珍儿这孩子其实很不错,您与她多相处些时日便知道了。” 老夫人斜倚在榻上,云嬷嬷正给她轻轻按着肩膀,闻言淡淡道:“这孩子如何,我第一眼便瞧透了,不是个安分的。” 顾夫人忙为她辩解:“母亲,珍儿在府里一向规规矩矩,从未出过差错。” “规规矩矩?”老夫人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冷意,“那‘江山万里,百姓安栖;公主捐金,救我苍黎’的童谣,是怎么传遍全城的?” 顾夫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母亲是听说了戏文的事,只是这事……珍儿的初衷是好的,为了募捐赈灾……” “行了。”老夫人抬手打断她,“我说她不安分,并非指品性,而是她那胆大妄为的性子,不适合顾家。长公主的事,你都忘了?” “儿媳不敢忘。”顾夫人垂首应道。 老夫人叹了口气:“沧儿被外派到豫州,明着是升迁,实则是贬斥,咱们家与长公主的梁子早就结下了。这次戏文之事,是长公主不与我们计较,否则,光是编排皇室这一条,就够抄家灭族了。” 她闭了闭眼:“这丫头胆子太大,顾家经不起她这般折腾。” 顾夫人垂着头,轻声道:“母亲忧虑的是,只是珍儿年纪还小,性子尚未定形,儿媳慢慢教,总能让她收敛些。” “你教不会的。”老夫人语气笃定,“你没看出来吗?我听说的可不止戏文一事,寻回赈灾银、渥丹居放粮,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子险劲。她就是个赌徒,敢拿全家的安危去搏。” 顾夫人心头一震,没想到老夫人远在江南,竟把豫州的事摸得这般清楚,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看着她,缓了缓语气:“我知道澄儿失踪后,你心里一直苦。留个女儿在身边,也好慰藉失女之痛,这点我懂。” 提起顾一澄,顾夫人的神情瞬间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母亲误会了,最开始留珍儿在身边,确实存了几分私心,盼着上天看我做些善事,能善待澄儿。可日子久了,我是真把她当成了另一个女儿。一个母亲,是能分辨出自己的两个女儿的。” 顾夫人刚走出寿安堂,就撞见了宝珍。 “娘。”宝珍连忙上前扶住她。 “走吧,今日先跟娘回去,你祖母她……”顾夫人话说到一半,有些迟疑。 宝珍却笑了,接话道:“祖母今日又不会见我?” 顾夫人见她脸上毫无愠色,反倒有些纳闷:“你就不委屈?”平白被这般冷落,换作谁都难免委屈。 宝珍摇了摇头:“娘,祖母只是不见我,又没把我赶出顾家。再说,我送的眼罩她收下了,没当面给我难堪,这就不算为难了。” 这点冷落算什么?在她看来,这些出身名门的夫人、老夫人,再如何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做那作践人的事,总还守着几分体面。 宝珍若是能被这些小挫折就打败,那她就不是她了。她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回人间的,自然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心里明镜似的,从赈灾银开始,她早就这一家子绑在了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老夫人的防备,表小姐的敌意,她都看在眼里,却一点也不担心。 顾夫人见她心绪平稳,便没再多劝。 宝珍依然继续每日的一切,她在等契机,等一个把她们逐一攻破的契机。 这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 窦明嫣在府里憋了些日子,终于按捺不住,带着金铃、银铃径直出了府。 她们刚走没多久,梅花就匆匆来报:“小姐,表小姐带着侍女出府了。” “看清楚往哪个方向去了?”宝珍抬眼问。 “城东。” 城东?宝珍嘴角微微一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走,”她站起身,“明嫣表姐初来豫州,怕是不认路,我们跟上去瞧瞧,别让她迷了路。” 梅花连忙道:“那我去叫顾左、顾右跟着护着?” “不必了。”宝珍抬手拦住她,笑意更深了些,“陪表姐逛街,叫上他们反倒拘束,就我们几个去便好。” 叫上顾左、顾右,她接下来这出戏还要怎么往下唱啊。 宝珍带着梅花、桃花紧随其后出了门,连马车都没坐,就这么步行着往城东去。 城东有家颇有名气的酒楼,她上次来,还是给霍随之饯行时。 宝珍径直上了酒楼二楼,定下一间临窗的雅间,又让店家沏了壶新茶。 “梅花,明嫣表姐想必就在这附近逛,”她转头吩咐,“你去寻寻表姐,就说我在这儿备了些点心,请她上来坐坐。记住,务必把人请来。” “是。”梅花应声去了。 待梅花走远,宝珍对桃花道:“按我先前说的菜式,去跟厨房交代清楚,让他们仔细做。” “那小姐等着,我这就去。”桃花也应声离开了雅间。 宝珍独自坐在窗边,推开半扇窗。她上次就留意过,这雅间正对着后面一条僻静的巷子,平日里少有人走,偶尔有几个流浪汉在附近徘徊。 她慢条斯理地啜着茶,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悄悄起身,从雅间侧门溜了出去,绕到酒楼后巷。 她没走进深巷,只在巷口来回踱着步,装作在等人的样子。一身素雅的衣裳,孤身站在那,倒真像只误入荒僻处的兔子。 果然没过多久,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围了上来,嘴里念叨着污言秽语:“这小娘子长得真俊,跟哥哥们玩玩?” “让爷摸摸,细皮嫩肉的……” 宝珍攥紧了袖中藏着的短刀,眼里瞬间蓄满泪水,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别过来……我是顾家的人,你们敢乱来?” “顾家?哈哈,顾家的小姐会一个人在这?”为首的流浪汉嗤笑着往前凑。 “别过来……”宝珍步步后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看着愈发可怜。 就在那流浪汉要伸手抓她时,巷口忽然传来怒喝:“住手!” 金铃、银铃提着裙摆奔过来,两人看着娇弱,身手却利落,三两下就把几个流浪汉踹翻在地,护到了宝珍身前。 “喂,你没事吧?”窦明嫣小跑过来,扶着她焦急着问。 宝珍这才像是松了口气,扶着窦明嫣的胳膊直喘气,眼泪还在掉:“我……我没事,明……明嫣表姐。” 窦明嫣赶紧给她擦了擦眼泪“别哭别哭,你别哭,没事儿了啊,没事儿了。”她抱着宝珍轻声安抚。 窦明嫣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宝珍止住眼泪,转头便对金铃、银铃厉声道:“这些在街上横行霸道的东西,绝不能轻饶!把他们都扭送府衙,交给舅父处置!” 金铃、银铃应声,立刻押着那几个流浪汉去了。 窦明嫣扶着仍有些惊魂未定的宝珍上了二楼雅间,亲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快喝点茶暖暖,缓过来就好了。” 宝珍双手握着茶杯,指尖微微发颤,眼眶依旧红红的,望着窦明嫣时满眼感激:“明嫣表姐,今日真是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着,轻轻拉住窦明嫣的手,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表姐,你就是我的恩人。” 第三十四章 笼络人心的本事 窦明嫣被这声“恩人”喊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烫,轻咳一声:“你呀,下次出门可得当心些。” 宝珍红着眼睛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都怪我,不该往那条巷子走的。” “这怎么能怪你?”窦明嫣嗓门一下扬了起来,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这天底下的路,本就该咱们想走就走,凭什么因为几只畜生挡道,就不敢迈步了?” “表姐……”宝珍望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窦明嫣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别怕,为了些畜生吓成这样,简直是抬举他们了,他们不配。” 宝珍心里微动,这话倒是新鲜。城里的流浪汉本就常见,正因为有这些人的存在,大户人家的小姐们才鲜少敢独自出门。 她忽然想起当年清风寨的事,那个从清风寨逃出来的富家小姐,不就是被几个流浪汉绑到野外,后来才被寨里人截走的么? 那时寨子里的女人们只觉得是小姐命苦,却从未想过,竟有人会说“路该咱们走”。 或许是这次出手相助拉近了距离,窦明嫣对宝珍的抵触淡了许多。 她看着眼前红着眼圈、仍带着怯意的少女,忽然觉得,或许这真的只是个可怜的小姑娘。 澄儿失踪在前,她进府在后,两人从未有过交集,自己实在不该将对命运的怨怼迁怒于她。 窦明嫣向来是个爽朗大气的性子,意识到不妥便直言不讳:“对不起啊宝珍妹妹,先前我不是故意针对你,只是……总觉得你的存在,让大家渐渐忘了澄儿。” 她语气沉了沉,眼底泛起怀念:“你没见过她,其实她是个特别可爱的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似的。” “我见过的。”宝珍忽然轻声道。 “什么?”窦明嫣猛地抬头,满脸诧异。 宝珍点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你们所有人的话里见过她,其实她从未被我取代过,我在顾家是三小姐,藏珍院旁边那座澄晖院,一直空着,那是特意留给她的。” 窦明嫣愣住了,望着宝珍澄澈的眼睛,心头忽然一松。原来,大家都没忘。 宝珍望着窦明嫣脸上渐渐舒展的爽朗笑容,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真是蠢得好骗。 今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她算好的。 故意跟着窦明嫣出府,故意不带顾左、顾右,故意支开梅花、桃花,甚至连选在城东这家酒楼,都是算准了后巷的僻静。 她早就瞧出窦明嫣那两个侍女身手不弱,自己袖中也藏了短刀和迷药,即便真有意外也能自保。 她要的,从来不是平安,而是窦明嫣的“救命之恩”。 什么样的关系最能快速破冰?自然是这种共历过惊吓、一方对另一方心怀感激的情分。 窦明嫣这种心直口快、爱憎分明的性子,最吃“救世主”这套,只要让她觉得自己护住了谁,便能瞬间放下芥蒂。 至于那些流浪汉,本就是街头的祸害,就算今日不栽在她手里,迟早也会惹出别的事端。他们自己凑上来当棋子,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这一切,她半句没对梅花、桃花提过。算计人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稳妥,人心这东西,从来经不起试探。 宝珍抬起头时,脸上已漾起温顺的笑意,顺着窦明嫣的话头轻声应着,仿佛真的只是个刚受了惊吓、全然依赖着对方的妹妹。 离府时两人还一前一后、略显疏离,回来时却已手拉手,说说笑笑的,瞧着竟有了几分姐妹亲近的模样。 这消息传到寿安堂时,已是掌灯时分。 云嬷嬷一边给老夫人续茶,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明嫣小姐性子虽直,却也不是轻易与人亲近的,这位宝小姐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让她改观,倒真是不一般。” “何止不一般。”老夫人淡淡反问,“明嫣是我看着长大的,眼高于顶,寻常人哪里入得了她的眼?” 云嬷嬷迟疑道:“或许……明嫣小姐是真觉得宝小姐品性不错?” 老夫人没接话,只拿起桌上那几副软缎眼罩,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 半晌,她放下眼罩,对云嬷嬷道:“明日她再来请安,让她进来吧。” 虽没指明是谁,但云嬷嬷心里清楚,她应声:“是。” 第二日一早,宝珍刚起身梳洗,梅花便如常进来问:“小姐,今日还去寿安堂吗?” “去。”宝珍语气平静。 这些日子日日不辍地去,为的不就是今天么。 她理了理衣襟,又道:“今日你们不必跟着,我自己过去便好。” “是。”梅花应声退下。 宝珍独自往寿安堂去,刚到门口,便见云嬷嬷候在那里。 “嬷嬷,我来给祖母请安,不知今日祖母可愿意见我?”宝珍轻声问。 云嬷嬷敛衽行礼:“宝小姐,老夫人请您入内说话。” “多谢嬷嬷。” 宝珍跟着云嬷嬷走进寿安堂,这是她第二次踏入此处,与上次众人齐聚的热闹不同,今日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夫人一人坐在榻上。 云嬷嬷引她进来后,便悄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宝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宝珍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抬了抬眼,淡淡道:“坐吧。” 宝珍依言在下手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老夫人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半晌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你的亲生父母是走镖的,后来被清风寨的人害了?” 宝珍心头微凛,这正是她当初编来应付顾家的说辞,看来这位老夫人早已把她的底细摸了个遍。 她垂着眼,恭声应道:“是的,祖母。” 老夫人见她始终恭谨,直接说道:“老婆子有这么吓人?你只管放开些说,我今日为何见你,你心里该有数。” 宝珍抬眼望过去,目光坦然而平静:“知道,我也一直在等祖母见我。” “说实话,我不喜欢你。”老夫人语气平淡,说的话却很直白。 宝珍脸上的笑意未减:“宝珍并非金银珠玉,自然做不到人人欢喜。祖母喜不喜欢我,我早有准备。” 老夫人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你太聪明,也太大胆。这样的性子,容易给顾家招来麻烦。” “可我这样的人,也能为顾家寻来机遇。”宝珍不卑不亢地反驳。 老夫人抬眼看向她,语气带了几分锐利:“比如那出戏文?你编排皇室,冒犯长公主,这便是你说的机遇?” “祖母,我们真的得罪长公主了吗?” 宝珍微微倾身,目光清亮,“长公主武能上阵,文能安邦,这些年来手握重权,她从不缺皇室威严,缺的恰恰是百姓口中的名声。那戏文看似‘冒犯’,实则是帮她挣了民心。赈灾捐金的善名传得越广,对她越有利,也于顾家更有利。” “你见过长公主吗?”老夫人追问。 宝珍老实摇头:“没有。” “既没见过,这些便都是你的臆测。”老夫人语气淡淡。 “富贵本就险中求。”宝珍抬眼,目光坦然,这是她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悟透的道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况且……祖母也不希望父亲一辈子困在豫州吧?若是如此,您此刻也不会特意赶来这里了,真的只是因为赈灾银一事而担心吗?”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再接话。 第三十五章 投名状 宝珍起身,对着老夫人深深一礼:“经赈灾银、募捐这些事,宝珍早已与顾家绑在一处,祸福相依,断无分开的道理。” 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一个‘祸福相依’。” 宝珍抬眼,神色郑重:“从今往后,祖母把我当亲人也好,当盟友也罢,我都认。” 老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虽轻,却打破了先前的疏离:“我倒是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既如此,你且说说,顾家要如何才能重回京城?” 宝珍微微一笑,眼底闪着笃定的光:“祖母且等着看便是,这便是孙女给您的投名状。” 说完,她再次行礼,由云嬷嬷亲自送离寿安堂。 站在寿安堂外,宝珍轻轻舒了口气,老夫人这关,显然还没彻底过去。唯有真的帮顾家踏上回京的路,才能换来她真正的认可。 宝珍心情颇好地回了藏珍院,立刻让人去叫顾上。 上次一同查赈灾银的案子后,顾上对她的态度早已转变,不再处处防备。有些事,她确实需要通过顾上才能知晓。 “小姐。”顾上很快到了,躬身行礼。 宝珍没有绕弯,直接问道:“并州知府杨立安,应该已经押解到京城了吧?” 顾上躬身回道:“回小姐,朝廷的判决已下来了,杨立安判处斩立决,家产全数抄没,其余家属流放三千里。” 宝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眉梢微挑,又问:“那杨立安就没为自己辩解过一句?” 顾上摇头:“没有,他对所有罪行都供认不讳,只是……” “只是什么?”宝珍追问,多了几分留意。 “只是听说,杨立安的判决下来后,竟被拦了回去,人暂时收押在狱,陛下的行刑旨意,至今迟迟未下。”顾上低声回话。 “哦?这样啊。”宝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那倒是个不错的消息。” 有人在拦着不让杨立安死?为什么?是那人也觉得赈灾银一案另有隐情吗?这人会是谁? 宝珍脑海中下意识闪过霍随之的身影,随即又轻轻压下——是谁似乎也不重要了,眼下最关键的是,杨立安暂未被处死的消息,本身就藏着极大的价值。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对了,于海呢?他怎么样了?” 顾上答道:“于海虽没直接参与盗窃赈灾银,但终究牵连其中,加上他本是豫州捕头,却知法犯法,如今关在牢里,判了七天后问斩。” 七天后问斩?时间确实紧迫,看来得抓紧去见于海一面了。 夜里,宝珍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边一轮明月,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思绪翻腾。 想让顾家重回京城,无非两步:一是建立声望,募捐之事已让顾家攒足了民心;二是要有实打实的功绩。 治理民生、兴修水利这类事固然是功绩,却太慢,远水解不了近渴。 惩治匪患也算,但豫州最大的清风寨早在四年前就被她端了,如今无匪可剿。 等钦差考察更是撞运气,她从不信“等”能等来机遇。 如此一来,便只剩最后一条路可走——而于海,正是这条路的关键。 第二日一早,宝珍去知意堂给顾老爷和顾夫人请安,正好赶上用早膳。 顾夫人一见她进来,便关切地问:“珍儿,听说昨日母亲跟你聊了许久?” “嗯,祖母算是肯接纳我了。”宝珍含糊应着,没提她与老夫人之间的深层对话,更没提投名状的事儿。 “那就好,那就好。”顾夫人松了口气,脸上满是欣慰。 宝珍转头看向顾老爷,轻声问:“爹,今日我能跟您一起去府衙吗?” 顾老爷放下碗筷,有些诧异:“怎么突然想去了?” “在府里待着闷得慌,想跟着去看看。”宝珍语气随意。 顾老爷想了想,她也不是头一回去府衙,便点头应允:“想去就去吧,到了那让顾上跟着你,别四处乱闯。” 用过早膳,顾老爷便带着宝珍和顾上往府衙去。到了地方,顾老爷还要处理公务,叮嘱顾上:“你带着珍儿在附近转转,照看仔细些。” “老爷放心。”顾上应道。 顾老爷一走,宝珍便对顾上说:“走,我们去牢房。” “小姐是要见于海?”顾上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嗯,有些事得问过他才能确定。”宝珍脚步没停,她上次为查赈灾银案去过牢房,对这里并不陌生。 两人很快到了牢房外,守门的官兵立刻拦了上来。 顾上上前一步,沉声道:“顾大人有公务要问于海,特意让我过来问话。” 顾上是顾老爷的心腹,府衙里无人不晓。官兵听了这话,果然没再多问,立刻侧身让开了路。 顾上提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昏黄的光线下,石阶湿滑难行。“小姐慢些,当心脚下。” “于海关在第几层?”宝珍问。 “最底层。”顾上答。 两人很快走到尽头,这正是当初于海关押顾老爷的那间牢房。 宝珍站在牢门外,看向角落里缩着的人。于海蓬头垢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浑身透着一股死气。 “于海?”宝珍轻唤一声。 里面的人毫无动静。 她又道:“并州知府杨立安的判决下来了,你不想知道吗?” 于海终于动了,僵硬地抬起头。他双眼布满红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宝珍,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瘆人。 换作寻常闺阁女子,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宝珍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寻常的闺阁女子也不会来这儿。 宝珍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无波。 于海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终于认出了人,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是你……” “是我。”宝珍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于海重新闭上眼,往墙上一靠:“盗取赈灾银的罪名,该是什么下场,我心里清楚。” 宝珍勾了勾唇角:“你清楚?所以你故意抓走我爹,又诱导那二十一人自尽,为的就是替杨立安脱罪,对吧?” “早已结案的事,再来问我做什么。”于海动了动,身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宝珍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这罪名的厉害,杨立安会不知道?那你说说,是谁把他推下这深渊的?” 身后的顾上猛地抬头,满脸震惊,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海睁开眼,眼底一片浑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无妨,就当我胡言乱语。”宝珍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轻声道,“可惜了杨大人的家眷,流放三千里,无依无靠的,怎么熬得过去?听说他最小的女儿才六岁呢。” 于海的手猛地收紧,铁链被攥得咯吱响。 宝珍转头看他,笑意里带了几分冷:“你若没被抓,或许还能帮着打点一二。只可惜……现在怕是没人敢伸手了,我倒是听过个成语,叫斩草除根。” 于海的呼吸骤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牙齿都在打颤,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宝珍故作懊恼地敲了敲头:“哦,我说错了,斩草除根是除祸根,以防后患。杨大人这情况,该叫狡兔死,走狗烹才对。” 宝珍说完,转身就走,没给于海任何反应的余地。 顾上赶紧追上去,压低声音问:“小姐,您刚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宝珍没直接回答,目光投向前面。 “珍儿来了?”廖鸿昌正好从回廊那头走来,看到他们便停下脚步。 “怎么跑到牢房这边来了?这里鱼龙混杂,多危险。” 宝珍笑了笑,应声:“廖大人好,听说于海再过几日就要问斩了,想着来看看。” 廖鸿昌眉头微蹙:“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看的?” “常言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宝珍语气轻松,“说不定他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呢。” 第三十六章 等鱼上钩 廖鸿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追问:“那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宝珍故意压低声音,拖长了语调,“他告诉我说……” 廖鸿昌立刻眯起眼,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噗哈哈……”宝珍突然笑出声,对着廖鸿昌露出一副无辜的神情,“廖大人怎么连这话都信呀?赈灾银一案早就结了,于海还能说什么呢?” 廖鸿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抬手捋了捋袖子:“珍儿真爱开玩笑。” 宝珍福了福身:“我去寻父亲了,廖大人再会。” “嗯。”廖鸿昌在原地应了一声,没动。 宝珍带着顾上转身离开,走到回廊拐角时,她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廖鸿昌正背对着她站在牢房门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僵硬,看不清神情。 宝珍无声地勾了勾唇角,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 顾上一路跟着宝珍离开牢房,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又问:“小姐,您方才在牢里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思来想去,总觉得小姐话里有话,于海的反应也透着古怪。 还有那句“斩草除根”,那句“狡兔死走狗烹”,都像带着钩子,引人深思。 宝珍停下脚步,认真看向他:“顾上,你会钓鱼吗?钓过鱼吗?” 顾上摇头。 宝珍的视线越过他,落在远处虚空里,语气轻淡:“钓鱼很简单,把鱼饵放下去,等着鱼咬钩就是了。” “小姐要钓鱼?”顾上还是没明白,怎么突然扯到钓鱼上了。 “不。”宝珍摇头,“我在等鱼上钩。” 顾上愣在原地,他自认不算愚笨,能跟着顾老爷成为心腹,心思向来活络。可在这位宝小姐面前,总觉得自己看不透。 从赈灾银案里她敏锐的洞察力,到戏文上的大胆,再到此刻这云里雾里的话…… 宝珍在府衙又待了一上午,陪顾老爷用了午膳才回府。 刚进府,途径花园时,远远看见顾一澈和窦明嫣正在说话。 窦明嫣生得温婉,是宝珍见过最漂亮的女子,性子却爽朗大方,向来不拘小节。 可此刻站在顾一澈面前,她笑起来都带着几分收敛,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全然没了往日的泼辣。 宝珍在远处站着,没上前,自然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两人没聊多久,顾一澈便转身走了,只留窦明嫣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宝珍放轻脚步走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嫣表姐?” “啊!”窦明嫣猛地转身,看见是她,拍了拍胸口,“珍儿,你吓我一跳。” 宝珍抿着唇笑,眼尾带着几分促狭:“表姐,我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了,你愣是没瞧见我呢。” 说着,她故意朝顾一澈离开的方向瞥了眼,拖长了语调问,“在看谁呀?” 窦明嫣脸一热,慌忙捂住她的嘴,拽着她往假山后没人的地方躲:“珍儿,你学坏了!” 手一松开,宝珍便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表姐,你是不是喜欢哥哥啊?” “你……你不许胡说!”窦明嫣的脸“腾”地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绯色,偏她生得美,这副羞赧模样反倒添了几分娇憨。 宝珍哪会信,她察言观色的本事向来准。 方才窦明嫣望着顾一澈背影时那眼底的光,还有此刻这慌乱的模样,分明就是藏不住的女儿家心事。 她故意逗她:“哦?那我不说了,只是方才哥哥走的时候,好像还回头看了你好几眼呢……” “真的?”窦明嫣下意识追问,话一出口又觉失言,赶紧别过脸,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窦明嫣随即又落寞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才不会回头看我呢。” 宝珍有些不解:“表姐若是喜欢哥哥,大可以跟祖母说呀。祖母那么疼你,定会为你留意的。” 她在顾家四年,对顾一澈再了解不过,他性子端正,私生活干净得很。 既无通房,也不去风月场所,更没听说过有心上人,平日里不是读书便是去诗社,实在是难得的良人。 窦明嫣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的怅惘:“你还小,不懂这些的。” 宝珍心里暗笑,她可不小了。 在清风寨那种地方摸爬滚打过来,男女间的弯弯绕绕,她比这深闺里的小姐们清楚得多。 不过她今日找窦明嫣,本就另有要事,便不再逗她,转而问道:“表姐,你的侍女金铃、银铃,是会武功的吧?” 窦明嫣点头:“是啊,她们姐妹俩身手不错,是母亲专门派来我身边的,怎么了?” “那表姐能把她们借我几天吗?”宝珍语气哀求。 窦明嫣虽有些疑惑,却没多问,她本就不是多心的人,性子单纯直接。 “好啊。”她爽快应下,“一会儿我回去就让她们去你房间找你。” 宝珍像模像样地给窦明嫣行了个礼:“多谢表姐。” 回到藏珍院,宝珍坐在窗边想了片刻,还是叫来了梅花和桃花。 “小姐。”两人应声上前。 “我问你们,”宝珍开门见山,“哥哥年纪也不小了,爹娘怎么从没提过给他定亲的事?” 梅花和桃花对视一眼,桃花先答道:“许是少爷一心扑在功名上,不想过早成家吧?” 宝珍又问:“那明嫣表姐和哥哥年纪相仿,为何不亲上加亲呢?” 她随口一提,却见梅花和桃花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了?”宝珍不解,大户人家表亲联姻不是常事吗? “小姐,”梅花压低声音,语气有些迟疑,“明嫣小姐……其实不是少爷的亲表妹,她是……” 桃花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几分尴尬:“是……外室所生的女儿。” “她……”宝珍也愣住了,“她不是姑母的女儿?” 梅花和桃花齐齐摇头。 梅花细细解释:“当年姑奶奶刚嫁去窦家没多久,就发现姑老爷在外头养了外室,那外室还怀了身孕。” “就是明嫣表姐?”宝珍追问。 “正是。”梅花点头,“那外室原是京城销金窟的头牌,艳名远播,可也正因这出身,别说做正妻,就连当个妾室都进不了窦家的门。后来她难产去了,只留下明嫣小姐一个孩子。” 宝珍仍有不解:“既如此,祖母为何这般看重明嫣表姐?” 毕竟……她并非亲外孙女,却连来豫州都带着她。 桃花在一旁补充:“小姐有所不知,咱们姑奶奶心善,见明嫣小姐可怜,便接回府里亲自教养。姑奶奶自己膝下多年无子,待明嫣小姐,其实和亲闺女也差不多了。老夫人疼姑奶奶,自然也跟着疼明嫣小姐。” 宝珍这才彻底明白。 原来窦明嫣的出身如此尴尬,名义上是窦家独女,生母却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这般身份,在讲究门第的大户人家,实在是处处受限。 怪不得,她连对顾一澈的喜欢都不敢明说。 宝珍挥了挥手,让梅花和桃花先下去了。 没过片刻,金铃和银铃便到了,两人身姿挺拔。窦夫人将她们送来窦明嫣身边照顾,明显是费了心思的。 “宝小姐。”她们齐声行礼。 宝珍站起身,开门见山:“明嫣表姐应该跟你们说了吧?” “是,小姐有何吩咐,我姐妹二人定当照办。”金铃应道,语气干脆。 “好。”宝珍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我要你们去一个地方,只是……可能要委屈你们几日。” 第三十七章 瓮中捉鳖 金铃和银铃齐声应道:“任凭宝小姐吩咐。” “好。” 当天夜里,顾上刚回府,就被宝珍叫到了藏珍院。 “小姐。” 宝珍抬眼,示意了一下身旁的金铃、银铃:“你想办法把她们俩送进牢房,关在于海上一层,我记得那层还空着。” “小姐?”顾上眉头紧锁,满是不解。 “办起来很麻烦?”宝珍问。 “可以安排。”顾上压下疑惑,沉声应道。 宝珍又道:“顾上,此事我不希望惊动父亲。” 顾上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探究。 宝珍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然:“放心,我是顾家的小姐,绝不会做损害顾家的事。只是有些事,没成之前,不便让父亲知晓。” 顾上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头:“属下明白,我会安排好的。” 宝珍望着顾上的眼睛,又轻声叮嘱:“记住,她们俩的牢房门,不必锁死。”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上一眼。顾上心头一动,约莫明白了她的用意。 最下层只关着于海,其上那层因曾死过不少人而空置,正是监视于海的绝佳位置。 顾上带着金铃、银铃离开了。 宝珍指尖继续敲击着桌面,目光沉静,如今万事俱备,只待瓮中捉鳖。 接下来几日,宝珍天天往府衙跑,对外只说是给顾老爷送午膳。 这期间,她撞见廖鸿昌好几次,每次都笑眯眯地打招呼:“廖大人好。” “珍儿又来了?”廖鸿昌脸上的笑容,瞧着总有些僵硬,像是强撑出来的。 宝珍只当没看见,寒暄两句便转身去找顾老爷,步履轻快,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个饭。 可她每次在府衙里闲逛,总会“不经意”地绕到牢房附近,却从不进去,只在周围转上两圈便离开。 府衙里多是男子,顾老爷怕她被冲撞,每次都让顾上寸步不离地跟着。 宝珍这副刻意引人注目的样子,自然没逃过顾上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亲手送进牢房的金铃、银铃,再看眼前这位小姐绕着牢房打转的模样,心里渐渐有了数。 宝珍本就没打算瞒着顾上,有些事要绕开顾老爷办成,少不了他的助力。 日子一天天近了,顾上瞧着宝珍依旧气定神闲,忍不住问道:“小姐,离于海问斩没几日了,万一……那背后的鱼始终不咬钩呢?” “不急。”宝珍示意他靠近,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照我说的做。” …… 廖鸿昌坐在屋里,闭着眼,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桌上平铺着一封拆开的信件,他的目光落在信上,连呼吸都比平日重了几分。 “监察司……”他喉间低低呢喃,语气里满是惊疑与不安,陛下的爪牙,怎么会突然盯上豫州?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他暗自懊恼:这下糟了!豫州知府的位置本就关键,费了半天劲也没拿下;如今倒好,连城外山上秘密训练私兵的地方,也被监察司察觉了踪迹。近来之事,怎么就这般不顺? 突然响起敲门声,廖鸿昌心头一紧,忙慌慌张张地将桌上的信件揉成一团,扔进手边的炭盆里,看着纸团化为灰烬才松了口气。 随后他定了定神,快步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顾上。 “顾上?” 顾上抱拳行礼:“廖大人,属下是来取上次您在并州羁押杨立安的详细记载。” 当初顾老爷尚未洗清嫌疑,羁押杨立安、追回赈灾银的事,全是廖鸿昌一手督办的。 廖鸿昌不解:“杨立安的案子早已判决,顾大人怎么突然要查详细记录?” 顾上解释:“我家大人觉得于海的供词还有些对不上,想再审审他,特意让属下先来取资料。” 廖鸿昌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顾上连唤几声:“廖大人?资料呢?” “啊……”廖鸿昌回过神,“在里屋,我这就去拿。” 他翻找片刻,将一叠卷宗递给顾上:“给你。” “多谢大人。”顾上接过,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廖鸿昌站在门口,神色恍惚。 这时,两个巡逻的小官兵从门前走过,对话飘进他耳朵里—— “哎,你听说了吗?并州知府盗赈灾银那案子,要重新审理了!” “啊?不是已经定案了吗?怎么又要重审?” “这你就不懂了吧!听说陛下迟迟没下处决的旨意,这里头八成藏着隐情呢!我还听人说,之前关在死牢里的那个于捕头,也得跟着重新审!” 两人凑在一处,压着声音低声交谈,浑然没注意到,门口处正站着脸色骤变的廖鸿昌。 他面色一沉,“砰”地合上了房门。 偏僻角落里,那两个官兵对着顾上躬身:“您吩咐的,我们都照实说了。” 顾上点头:“很好,去吧。” 官兵离开后,宝珍从树后走出来。 顾上将卷宗递给她:“小姐,都按您的意思办了。” 宝珍接过卷宗,连翻都没翻:“很好,接下来,就等着瓮中捉鳖了。” 宝珍笃定,到了这一步,对方绝不可能再按兵不动。 当晚,她让人回府传话,说要留宿渥丹居,自己却带着顾上,悄悄守在府衙外,还有早就守在这里的顾左、顾右。 面前正是先前她和霍随之翻墙进去的那堵墙后,墙的另一边便是牢房。 “小姐,咱们为何不直接潜入府衙?那样不是更方便行事?”顾上低声问。 宝珍瞥他一眼:“你知道府衙里有多少是廖鸿昌的亲信?” 她目光扫过那堵墙,“今夜,他定会把牢房值守的官兵换成自己人。也好,正好一网打尽。对了,我让你安排的都安排下去了?” 顾上点头。 墙内,牢房门口。 一个身披黑斗篷的人影缓缓靠近,被守门官兵拦下时,他抬手拉下斗篷——正是廖鸿昌。 “大人。”官兵们立刻躬身行礼。 廖鸿昌抬手示意噤声,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人后,提着一盏油灯,一步步往牢房深处走去。 走到倒数第二层时,黑暗中,金铃和银铃悄然睁开了眼,气息纹丝不动。 廖鸿昌丝毫没留意这一层,径直往下,走向了关押于海的最底层。 廖鸿昌提着油灯走到牢门前,昏黄的光线下,于海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廖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啊?”他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嘲弄。 廖鸿昌将油灯挂在墙钉上,光线映得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语气冰冷:“为请你上路。” 于海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彻骨的悲凉:“哈哈哈……” 廖鸿昌冷眼睨着他,没说话。 笑声渐歇,于海盯着他,眼底淬着恨:“这么急着斩草除根?我本就活不过这几日,你慌什么?” 廖鸿昌眯起眼,眸底杀意翻涌:“你不死,我难安。于海,你安心去,待你死后,杨立安的家眷,我会设法照拂。” “照拂?” 于海猛地站起来,却被铁链拽得一个趔趄,他死死盯着廖鸿昌,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今日能对我痛下杀手,明日岂会放过杨家妇孺?我凭什么信你!” “信不信,由不得你。” 廖鸿昌低声说完,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于海见他步步逼近,疯狂挣扎起来,铁链却将他死死锁在原地,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于海,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 廖鸿昌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他一步步逼近,就在匕首即将刺向于海胸口时,一道黑影猛地从上方窜落,一脚踢在他手腕上。 匕首“哐当”落地,插进石缝里。 廖鸿昌也被这个飞踢影响,往后踉跄了几步。 “谁?”廖鸿昌惊怒回头,只见金铃稳稳站在牢中,银铃已迅速堵住了牢门。 “廖大人深夜私闯牢房,还想杀人灭口,这要是让顾大人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想?”金铃冷笑一声。 廖鸿昌又惊又怒:“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外面明明已经被他的人包围了,就是顾沧亲自来了,也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越过重重守卫进来。 第三十八章 从未相信过 廖鸿昌的话音未落,牢门外已传来宝珍清冷的声音:“廖大人别急着问这个,不如先解释解释,你为何要杀于海?” 随着话音刚落,宝珍带着顾上缓步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跟着的则是压着守门官兵的顾左、顾右,油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廖鸿昌脸色煞白,看着突然出现的宝珍,再看看守在这里,穿着一身囚衣的金铃、银铃,瞬间明白了,自己这是掉进了宝珍设好的陷阱里。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倒是我大意了,竟在此处等着我呢。” 宝珍往前挪了两步,语气平静:“说实话,我本还担心,在那几重刺激下你若仍按兵不动,我还真抓不到你的实据。” 廖鸿昌猛地转头看向顾上,眼神锐利:“那份羁押资料、说要重审于海……全是假的?” “不止哦。”宝珍朝他无辜地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地提醒,“还有那两个跟你‘偶遇’的小官兵,也是我安排的。” “好,好得很!”廖鸿昌怒极反笑,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撞出回声,“我竟栽在你一个小姑娘手里……你究竟从何时起怀疑我的?” 又是这样,宝珍想起清风寨二当家临死前那难以置信的眼神,与此刻的廖鸿昌如出一辙,都不肯相信自己会输给她。 她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你其实不该这么问,因为从始至终,我就没信过你。” 廖鸿昌眼神骤惊,指着宝珍说不出话:“你……” 宝珍向来不信人性,在她眼里,没有谁是绝对可靠的,人人皆有嫌疑,她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 所以即便廖鸿昌处处为他们行方便、时时出手相助,她心底的戒备也从未卸下。 若说赈灾银一案有什么让她存疑的地方,便是杨立安。 一个素来清廉、从未有过劣迹的官员,怎会突然动了盗取豫州赈灾银的念头? 当然,人心难测,或许他心底本就藏着阴暗。但有一点,始终说不通。 宝珍看向廖鸿昌,语气平静:“我一直想不明白,于海是怎么知道盗取赈灾银的人是杨立安?” 廖鸿昌强作镇定,反问:“难道不可能是杨立安与于海合谋?” 宝珍皱眉摇头:“说不通,杨立安最初派来的二十一人,他们的自杀是于海临时起意。由此可见,至少在那时,杨立安与于海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动作。” “或许是于海自己猜出来的?”廖鸿昌再问。 “这倒不是没可能,若我没发现另一个证据的话。” 宝珍拿出一卷卷宗,正是她从档房调出的于海资料,“这种陈年旧档在档房里向来蒙尘,无人问津。但于海的卷宗却异常干净,显然被人动过。” “那也不能证明是我。”廖鸿昌仍在辩驳。 宝珍抬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淡讽:“档房看守森严,寻常人进不去。而你的令牌能自由出入府衙任何地方,这话,还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另外还有一点,廖大人,您的洁癖很严重哦。” 廖鸿昌刚想迈步,就被身旁的金铃、银铃拦住,两人身姿挺拔,牢牢挡在他身前。 他只能停下脚步,望着宝珍追问:“你还有一处没说清,若我真牵涉其中,为何还要处处帮你们?” “这个问题,其实最容易解释。” 宝珍语气平淡,“让我来猜猜你的路数吧,最开始,是你唆使杨立安盗取赈灾银。可你很快发现,他行事不够缜密,已经被我爹察觉到了端倪。于是你查到了于海,发现这人可以利用。” 她转头瞥了眼角落里的于海,继续道:“所以你向于海透露了杨立安的罪行,至于你为何‘帮’我们。当初哥哥找到你时,你怕是没真想帮忙,否则不会把他约到你的地盘。” 廖鸿昌仍摇头:“你还是没说透,我到底为何要帮你们?” “因为你发现,哥哥并非独自查案,背后还有旁人帮忙,甚至已经察觉到了那二十一人的死因有问题。” 宝珍的目光冷了几分,“继续深查,查到你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你果断弃车保帅,主动向我们示好,把自己清清白白的摘出去。” 还有一点宝珍没说出口——那就是霍随之。 霍随之的身份绝对不简单,最起码,他一定是能让廖鸿昌心生忌惮的人。也正因如此,廖鸿昌才不敢在这事里轻易动手脚,生怕留下半分把柄,被霍随之抓住。 廖鸿昌听了这话,反倒镇定下来,冷声道:“你没有证据,休要胡言。” “本来是没证据。”宝珍摊摊手,语气轻快,“但现在,你自投罗网了。” “是吗?”廖鸿昌突然举起地上的匕首。 金铃、银铃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宝珍身前;顾上也迅速将宝珍拉到身后,神色警惕。 谁料廖鸿昌并未伤人,反而将匕首猛地扎进自己的肩膀! 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他却强忍着痛,厉声喝道:“顾小姐!你怎能仗着父亲是知府,就夜闯牢房、扣押守卫,甚至诬陷朝廷命官?” 宝珍“噗嗤”笑出声,还轻轻鼓了鼓掌:“早知道廖大人有这演技,我那戏班子该请您去压轴才是。” “你空口白牙,休想构陷本官!”廖鸿昌忍痛斥道。 “空口白牙?”宝珍挑眉反问,“那廖大人深夜出现在这死牢,又是为何?” “本官听闻今夜有贼人闯狱,特来捉拿!”廖鸿昌梗着脖子道。 “听到了吗?”宝珍扬声朝四周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廖大人当真是高义啊!” 话音刚落,牢房的台阶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哗啦啦下来一群人。 最前头的是顾老爷,身后跟着府衙里几位有头有脸的官员,最后面的顾下快步上前,朝宝珍无声地点了点头。 顾老爷看着眼前的乱象——带伤的廖鸿昌、被押的守卫、身穿囚衣的金铃银铃,脸上全然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老廖,你糊涂啊!” 廖鸿昌本捂着流血的肩膀强撑,此刻瞧见一群熟悉的同僚涌进来,那口气终于泄了,腿一软便跌坐在地,声音嘶哑:“我输了……” 宝珍冷眼瞧着,她最懂这种困兽犹斗的把戏,早防着他倒打一耙。 特意让顾下提前向顾老爷禀明一切,还特意嘱咐,不能只请顾老爷一人,务必叫上豫州府所有官员同来,就是要让廖鸿昌再无翻身余地。 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于海,扬声道:“现在,你还指望他能替你照拂杨大人家眷吗?” 于海“咚”地跪在地上,对着顾老爷和众官员磕头:“是廖鸿昌!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有他的影子!我全说!” 他先前憋着没供出廖鸿昌,无非是知道杨立安必死,想着自己也活不久,若能换得廖鸿昌念旧情照拂杨家妇孺,也算全了与杨大人的那点情分。 此刻,宝珍站在牢房中央,油灯的光晕在她周身浮动,在场所有豫州官员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此刻望着眼前这个尚带稚气的少女,眼神里满是复杂——震惊、佩服,再也没人敢小看她了。 宝珍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平静。她抬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宝珍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十一年前那辆马车的模样,还有纱帘后那位只隐约可见轮廓的贵人。 她在心底无声默念:我已经站起来了,也终有一天,能彻底走出过去的困局。 第三十九章 终不似,少年游 剩下的事,便与宝珍无关了。金铃、银铃跟着她一同离开牢房,宝珍转身对两人道:“这次多谢你们,辛苦了。” 金铃、银铃连忙摆手:“宝小姐客气了,我们都是按照小姐的吩咐照做,倒是我们从未见过这般场面,今天也算开了眼界。” “你们先回府吧,替我问候明嫣表姐,表达谢意。”宝珍说道。 金铃问道:“小姐不一起走吗?” 宝珍摇头:“我再待一会儿,廖鸿昌已经被拿下,放心,这里安全得很。” “是。”两人应声,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宝珍独自站在牢房外,抬头望向天边的月色,她轻轻舒了口气,这下,才是真的结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见是顾老爷。 “爹。” 顾老爷面上带着愁容:“是顾上帮着你瞒我的?” 宝珍低下头,轻声认错:“对不起爹,我知道您和廖大人往日交情不浅,怕您为难,才没敢提前说。” 顾老爷斥道:“胡闹!”随即转头看向身后的顾上,“你也跟着她一起胡闹!” “爹。”宝珍上前一步,“顾上是听我的吩咐行事,要罚您就罚我吧,女儿绝无怨言。” 顾老爷被她这话堵得一甩袖子,却没真的转身就走,叹了口气道:“珍儿,我知道你心思缜密,胜过这世间许多男儿。但这般危险的事,下次定要提前告诉爹,家人永远是你的后盾,不要一个人逞强。” 不是的,宝珍在心里轻轻摇头,她没有后盾。 但面上,她还是扬起一抹乖顺的笑:“知道了爹,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心里却另有声音在说:才怪,她能信的,从来只有自己。 宝珍忙转移话题,问道:“爹,廖大人这次会怎么判?” 顾老爷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叹了口气:“老廖他……糊涂啊,不过他终究不是赈灾银案主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抬手拍了拍宝珍的肩膀:“让顾左、顾右先送你回府吧,顺便告诉你娘一声,我今晚怕是回不去了。” “是。” 顾左、顾右很快将押着的守门官兵交给府衙同僚看管,随后上前护送宝珍往府衙外走去。 廖鸿昌虽未定罪,不至于发派到牢房里,却也没了往日的自由,被暂禁在一间空房里,门外有官兵看守。 顾老爷拎着药箱推门进去时,见他正坐在书桌前,眼神发直地望着前方,像是在发呆。 直到门口传来动静,他才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声音沙哑:“你来了。” 顾老爷将药箱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仍在渗血的肩膀上,如今是戴罪之身,自然没人顾得上给他包扎。 “把衣服撩起来吧。”顾老爷打开药箱,声音平淡。 廖鸿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顾沧,你还是这副样子。” 顾老爷拿药的手顿了顿,没看他,只低头盯着手里的药,轻声问:“为什么?” 廖鸿昌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因为不公平,我拼了命往上爬,可上头永远压着个你。” 廖鸿昌的双眼通红,高声发泄着心里的不满,“我在豫州熬了这么多年,拼了命地往上爬,好不容易熬走了杨立安,转头却又来了个你。在你眼里这不过是个明升暗贬的闲职,于我而言,却是踮着脚也够不着的奢望。”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偏执,“我知道杨立安为并州灾情急得团团转,就故意挑唆他,让他动了盗取豫州赈灾银的念头,于海也是经我提醒的。” 最后一句话,他凑近了些,几乎贴着顾老爷的耳边,轻轻说道:“顾沧,我想取你而代之。” 顾老爷拿着纱布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药箱里的金疮药气味清苦,混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让他作呕。 数十年的交情落得这般田地,也让顾沧胃里一阵翻涌。 他们并非在豫州这四年才相识,年少时一同寒窗苦读,一同赴京科考,又一同金榜题名,他们曾有着共同的理想。 只是后来,他得了丞相赏识留在京城,廖鸿昌却被派往豫州任职。 他们曾击掌为约:一人立于朝堂君侧,一人扎根地方民间,两人各司其职,互为臂膀,合力朝着心中那份济世安邦的理想奋力前行。 廖鸿昌瘫软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或许从当年京城一别起,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顾老爷手上的动作没停,扯开他的衣服,沾了药的棉布按在他伤口上时,廖鸿昌闷哼了一声,却没再说话。 他心里堵着个问题,像根刺。 既然早就打定主意要取代自己,那后来同意帮宝珍他们查案,把矛头引向杨立安时,究竟是情势逼得他不得不如此,还是……终究对这份旧情留了几分心软? 年少时畅谈理想的模样还在眼前,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廖鸿昌的视线落在一旁的火盆上,里面还有燃尽的灰烬,那是一封见不得人的密信。 廖鸿昌猛的伸出手,攥住顾老爷的领子,将他拉近了些,凑到他耳边轻声念道:“我心下难安,且在下面等着看。” 说完廖鸿昌将顾老爷狠狠推开。 顾老爷被推一个踉跄,听到他这番话,只以为他心下愤恨难平。 给他上完了药,顾老爷提着药箱走出房门,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月色,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年少时与廖鸿昌同坐窗下读书的模样。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宝珍回到府中时,顾夫人还坐在灯下等着,显然没睡。顾老爷半夜离开,她便知是出了事,哪还睡得安稳。 “珍儿回来了?你爹呢?”顾夫人连忙起身迎上去。 宝珍扶住她,轻声道:“娘您别担心,爹没事,只是廖大人牵扯进了赈灾银的案子,爹得留在府衙处理。” 她三言两语讲清了经过,只是隐去了自己设局的部分。 顾夫人听完,神情落寞地坐回椅子上,喃喃道:“怎么会是他……” 宝珍见她神色不对,追问:“娘,您认识廖大人?” 她只知父亲与廖鸿昌交情不错,却不知渊源,也不知他们是何时认识的。 顾夫人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声音带着怅然:“他是你爹最好的朋友,当年我们举家来豫州,路上你爹还跟我说,若是将来他有什么不测,廖大人定会照拂咱们一家。” 竟然是这样深重的信任,宝珍眉心微蹙。原来他们之间,曾有过这样深厚的情谊。 宝珍从知意堂出来时,顾左、顾右早已回去,她独自一人,心事重重地往藏珍院走。 没走多远,云嬷嬷便拦在了路前:“宝小姐,老夫人有请。” 宝珍立刻敛去眉间愁绪,打起十二分精神:“有劳嬷嬷带路。” 云嬷嬷引着她往寿安堂去,远远便见那里灯火通明。 到了门口,云嬷嬷侧过身:“宝小姐请进。” 宝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老夫人正斜倚在榻上,神色平静,明显是在等她。 “听说府衙那边出事了?”老夫人率先开口。 宝珍俯身行礼,将府衙里的变故一五一十说了,从廖鸿昌的暴露到案情的了结,条理清晰。 老夫人静静听着,眼中渐渐亮了几分,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层审视与考量。 宝珍抬眸,声音清亮:“祖母,孙女先前说的投名状,您对此……可还满意?” 老夫人缓缓直起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你便是名正言顺的顾家小姐,我的孙女。” 宝珍垂眸应道:“谢祖母。” 宝珍走出寿安堂,晚风一吹,浑身紧绷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她抬手按了按发鬓,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并没有半分预想中的雀跃。 她叹了口气,拢了拢衣襟,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四十章 志在京城 顾老爷已让人将廖鸿昌的罪证呈往京城,纵有多年的情分在,可他终究没忘了豫州知府的职责——为百姓。 于海的行刑日终究还是到了,行刑那天,宝珍也去了刑场,她特意没带梅花、桃花。 那两个丫头没见过鲜血与死人,她不想吓到她们。她们不像她,见过的死人早已能堆成一座山。 临刑前,于海忽然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未尽之意,宝珍看见了,也懂了。 她终究没看完最后的行刑,在刀落前一刻,转身穿过层层围观的人群,走了。 其实最初,她并没打算设陷阱诱廖鸿昌入局,最简单的办法,是让于海主动开口。 可她用“斩草除根”“狡兔死走狗烹”层层相逼,于海愣是咬紧牙关没松口。 他在赌,赌廖鸿昌会念着他没供出对方的情分,照拂杨立安的家眷。 可廖鸿昌不敢赌,他没扛住宝珍设下的离间计,怕于海真把他拖下水,终究下了手。 走出刑场时,宝珍正好撞见人群外围的顾老爷。他今日不负责监刑,脸色瞧着很是憔悴,像是一夜未眠。 “爹。” “没看下去也好,太血腥了。”顾老爷的声音有些沙哑。 宝珍想起于海最后那个眼神,大约是想托她照拂杨立安的家眷吧。 他为何会求自己?许是觉得自己同是女子,总会多几分恻隐之心? 可她与杨家素无往来,根本不必管这闲事,她也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同情心。 但沉吟片刻,她还是问:“爹,杨大人的家眷……” “我已经让顾下去打点了。”没等她说完,顾老爷一下就懂了她的意思。 宝珍有些意外,顾老爷与杨立安并无交集,为何要做这顺水人情? 顾老爷读懂了她眼中的疑惑,叹了口气:“这是他托人带给我的话,算是最后求我的事了。杨家妇孺流放三千里的路,会平安走完;流放之地,我也托了可靠的人照看。” 这个“他”是谁,再明显不过——是廖鸿昌。 原来,他是真想过照拂杨家的,在这件事上,他对于海没有食言。他最后求顾老爷的,竟也是这件事。 宝珍想着,既是顾老爷安排了人照看杨家妇孺,她自然没什么立场再多说什么,便也作罢。 离开刑场后,她径直去了渥丹居,让掌柜的把这段时间的账本都取来。 近来忙着赈灾银、募捐一事,早已顾不上这些,如今得抓紧理清楚了,渥丹居还是能为她生钱的。 后屋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宝珍正低头核对着账目,伙计轻轻敲了敲门。 她抬眼:“有事?” “东家,外面有位姑娘要见您。” 姑娘? 宝珍一时没想起会是谁来找她,她在豫州没什么朋友,但还是起身跟着伙计往外走。 刚到前厅,就见窗边立着个穿素衣的女子,脸上覆着层薄纱。 见她过来,女子缓缓摘了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店里此刻虽没客人,但几个伙计瞥见她容貌,还是不由得愣了神。 “顾小姐。”雪姑娘朝她浅浅一笑,声音温软。 宝珍倒有些意外,这位雪姑娘名声太盛,如今竟会主动来找自己? 她侧身示意:“雪姑娘,里面谈吧。” 雪姑娘跟着宝珍去了后院,这里僻静,正好说话。 她刚站定,便开门见山:“我要回京城了。” 宝珍心头微动,雪姑娘本就来自京城销金窟,要回去也很正常。 但她面上只轻声道:“前阵子渥丹居的营收,我会尽快整理出来,在你动身前提取给你。往后的分成,也会定期送到京城去。” 毕竟当初说好,渥丹居的收益要分雪姑娘一成。 她虽不算良善之辈,却也明白,唯有牢固的利益方能让合作长久。她虽贪财,但绝不因小失大。 雪姑娘点了点头,却突然转了话题问道:“顾小姐有没有想过,把渥丹居开到京城去?” 这念头,宝珍不是没有过,毕竟天下商户,以京城为首。 “雪姑娘怎会突然说起这个?”她故作疑惑。 雪姑娘声音轻缓:“我在豫州待不久了,等回了京城,照样能帮你把渥丹居的胭脂推出去。” 她往前挪了两步,离宝珍更近了些,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笃定:“我瞧着顾小姐的野心,断不会只困在豫州这方寸之地。咱们能把豫州的芳姿记压下去,难道还怕了京城那些铺子不成?” 宝珍低头,唇角弯起一抹浅笑:“自然是不怕的,那雪姑娘,咱们就京城见?” “京城见?”雪姑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难道也要去京城?” 京城,那位“贵人”也是从京城来的,也是她点燃了宝珍的心。天下有钱有势之人的汇集地,她为什么不能去分一杯羹呢? 宝珍没有直接作答,只含糊道:“也许呢。” 话已说尽,雪姑娘转身欲走,刚迈两步却又回头,问道:“对了,顾少爷没什么事吧?” “啊?”宝珍一时没反应过来。 雪姑娘和顾一澈?他们两个怎么会认识? 雪姑娘看懂了她眼里的疑惑,朝她眨了眨眼,笑意浅浅地解释:“上次赈灾银事发,顾家被围那会儿,是我收留了顾少爷。” 宝珍这才恍然,怪不得当时问起顾一澈的藏身之处,他总是支支吾吾的,原来如此。 销金窟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地,而雪姑娘也是一个很好的保护罩。 她对着雪姑娘欠了欠身道谢:“那我替哥哥多谢雪姑娘了。” 如果当时顾一澈真的被抓,那么赈灾银案她就缺了一个帮手。 雪姑娘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我肯收留顾少爷,不过是听说渥丹居的东家是顾家小姐罢了。所以,你该替自己谢我才是。” 宝珍立刻会意,再次道谢:“宝珍多谢雪姑娘。” “不必客气。”雪姑娘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渥丹居,素色的衣袂消失在街角。 接下来的几日,宝珍都泡在渥丹居里对账。 期间窦明嫣听说她还开着店,来过一次,在店里转了许久,宝珍特意拉着她挑了好几盒胭脂给她带回府。 窦明嫣有些不好意思:“直接白送我,会不会不太好?” “这有什么。”宝珍毫不在意,又往她怀里塞了两个新色号,“我的东西,自然也是表姐的,我与表姐哪分彼此?” 窦明嫣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珍儿妹妹最好了,以后表姐护着你,保准没人敢欺负你。” “那先谢过表姐了。” 窦明嫣每日都会去寿安堂陪着老夫人,宝珍却不常去。 她与老夫人本就只有合作关系,清楚对方在意的从不是她有没有孝心,而是她能不能为顾家出力。 与其去寿安堂演祖孙情深,不如把时间花在实处,只偶尔去一趟,应付下“孙女”的身份便够了。 连轴转了好几日,渥丹居的账目总算理得差不多了。 宝珍让顾右把属于雪姑娘的那成银票送去销金窟,毕竟对方说过几日就要回京城了。 “又是我去啊?”顾右挠了挠头,一脸不情愿。 “不然呢?”顾左在一旁打趣,“谁让你对销金窟熟门熟路呢。” 顾右撇撇嘴,终究还是认命了:“行吧行吧。” 雪姑娘在收到分成的第二日就动身离开豫州了,按她的话说,是要先回去为渥丹居铺好路、扬好名,替宝珍在京城开店打下根基。 总算得了几日清闲,宝珍难得松快下来。 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点着,她心里盘算着:顾老爷呈往京城的文书,这会儿该到了。这么说来,朝廷的旨意,大约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第四十一章 御笔亲绘 这日午时,顾夫人让宝珍去府衙给顾老爷送午膳。 宝珍带着顾左、顾右,提着食盒便往府衙去了。 廖鸿昌被收押后,他原先分管的公务全压到了顾老爷身上,这几日顾老爷都忙得直接宿在府衙,几乎没合过眼。 “爹,先歇会儿,用些午膳吧。”宝珍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上,轻声道。 顾老爷放下手中的公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珍儿来了?” “嗯。”宝珍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摆好。 顾老爷走过来坐下,抬头看她:“一起吃点?” 宝珍摇了摇头:“不了爹,我在家陪娘吃过了。” “也好。”顾老爷点点头,又叮嘱道,“这几日我回不去,你在家多陪陪你娘。” 宝珍刚想应下,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顿了顿,道:“我去开门。” 开门一看,是顾上。 “小姐。”顾上先朝她行了一礼,随即转向顾老爷,神色郑重,“大人,圣旨到了。” 顾老爷连忙放下碗筷,起身理了理官服,沉声说:“快,随我接旨。” 他迈步在前,宝珍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来传旨的并非前次那位公公,顾老爷却显然认得,上前拱手行礼:“冯公公大驾光临,真是折煞下官了。” 冯瑾满面堆笑,拱手回礼:“顾大人客气了,奴才先给您道声喜,快请接旨吧。” 顾老爷连忙俯身跪地,宝珍也跟着跪下,有了前次的经历,这次倒从容了许多。 冯瑾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在堂内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豫州同知廖鸿昌,身担地方重任,竟胆大包天,参与盗窃赈灾银两,罪证昭彰,实属罪无可赦。着即抄没其家产,悉数充公;将廖鸿昌革去官职,押解入京,交有司严审治罪。 豫州知府顾沧,于赈灾银一案中,秉公执法,明察秋毫,揪出涉案官吏,勘破案情真相,功勋卓着。特擢升为大理寺少卿,即日卸任豫州知府之职,速整行装,携家眷赴京就职。 钦此。 顾沧沉声道:“臣顾沧接旨,谢圣上隆恩。”说罢,双手高举过顶。 冯瑾将圣旨交到他手上后连忙上前扶起他,笑道:“顾大人快请起,还请您尽快交接手头公务,早些准备入京就职才是。” “多谢冯公公提点。”顾沧颔首应下。 宝珍垂着头,无人瞧见她唇角悄悄勾起的弧度。大理寺少卿,这个职位,已是难得的擢升了。 冯瑾的视线越过顾沧,落在宝珍身上,笑问:“这位想必就是顾大人的千金吧?” 宝珍闻声抬头,顾沧朝她招了招手:“珍儿,过来。” 她心头微动,这冯公公怎会认得自己? 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上前,福身行礼:“见过冯公公。” “顾小姐气度不凡,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冯公公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说着便朝身后挥了挥手,他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捧上一个长条形锦盒。 冯瑾接过,亲手打开:“陛下听闻豫州一案的来龙去脉时,正在作画。拟完圣旨后,特意让奴才将这幅画带来,御赐……给顾家小姐。” 宝珍猛地抬头,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愈发清醒。 她俯身叩首,声音稳了稳:“臣女谢陛下隆恩,谢陛下赐画。” 顾沧站在一旁,神情也有些怔忪,他实在不解,陛下为何特意将御笔亲绘赐给珍儿? 宝珍接过那卷御笔亲绘,指尖触到冰凉的锦盒,心中只觉沉甸甸的。 顾沧上前一步,对冯瑾道:“冯公公远道而来,不如移步寒舍稍作歇息?” “多谢顾大人美意,不了。”冯公公摆了摆手,“奴才还得赶回去复命,况且要押着犯人廖鸿昌先行启程。” 顾沧便亲自引着冯公公往关押廖鸿昌的房间去了,宝珍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锦盒,久久未动。 顾上没跟着去,待众人走远,才凑近她低声道:“小姐,这位冯公公本名冯瑾,是御前总管,陛下身边的贴身大太监。” 宝珍眉头一蹙,御前总管竟亲自跑来豫州这小地方传旨?这不合常理。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锦盒,只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堵在胸口。 宝珍捧着锦盒进了屋,桌上还摆着顾老爷没吃完的午膳。 她走到书桌前,将锦盒轻轻放下,指尖悬在盒盖上片刻,终究还是打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取出那幅御笔亲绘,缓缓展开卷轴。纸上是一幅《弈棋图》:一方棋盘铺展,黑白棋子错落对弈,落笔遒劲,墨色浓淡相间。 宝珍蹙眉盯着棋局看了半晌,忽然灵机一动,将画卷整个倒转过来细看。 可看了半天,她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本就不懂棋道,这般正着看、倒着看,终究是瞧不出半分门道来。 看不明白索性便丢开,宝珍将画卷随意放在书桌上,自己在一旁坐下。 她心里犯着嘀咕:顾老爷呈去京城的卷宗里,定然不会提及她半分。这次案子虽是她一手勘破,可锋芒太露总不是好事,顾老爷断不会让她暴露在京城那些贵人眼前。 可那位陛下,为何偏要赐画给她这个豫州知府的养女? 指尖在桌面上敲出“哒哒”的节奏,她正琢磨着,顾老爷推门进来,瞧见书桌上的画,险些没背过气去。 他手忙脚乱关上门,压低声音训斥:“珍儿!御赐的画,你竟敢这么随意扔着?” 那语气里的急怒,隔着门板都能听出来。 宝珍连忙坐直了身子,乖巧道:“爹,您回来了?” 顾老爷甩着袖子走过来,一眼就瞅见那幅被随意搁在桌上的画,气不打一处来:“你……” “爹,这画上是《弈棋图》,您看得懂吗?”宝珍赶紧捧起画,转移话题。 顾老爷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明儿回了京城,找个先生好好教教你下棋!”说着,目光落在画上,眉头却一点点蹙了起来,越看越沉。 宝珍见状追问:“爹,这棋局是哪边要赢了?” “你觉得呢?”顾老爷反问。 宝珍看了眼棋盘:“白子吧?瞧着子多些。” “糊涂。”顾老爷无奈摇头,抬手虚点棋盘一角,“表面看白子占尽上风,黑子似已无力回天,可你看这里,黑子早已悄然布下暗棋,只待时机一到,便可逆转全局。” 宝珍顺着顾老爷指尖的方向望去,依旧没瞧出什么名堂,但既然是顾老爷这般说,想来便是黑子要反败为胜了。 她话题一转,问出心底的疑惑:“爹,陛下是怎么知道我的?还赐画给我?” 提及此事,顾老爷轻轻叹了口气:“京城有个‘监察司’,专司监察百官言行、探查各地秘事。看来,豫州这场风波,他们早已报给陛下了。” 宝珍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这监察司耳目遍布,能知道她在赈灾银一案中的所作所为也不足为奇了。 另一边,冯瑾行至无人角落,忽然驻足躬身行礼:“小侯爷。” 话音刚落,霍随之便从树后缓步走出。 “小侯爷为何要这般……”冯瑾话到嘴边顿了顿,终究没把“躲躲藏藏”四个字说出口,但那疑惑的神色已说明了一切。 霍随之抬手,状似无意地摸了摸鼻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嘴上却只轻描淡写说着:“这个嘛,我自然有我的用意。” 实在是宝珍那丫头太过聪慧,他只要一露面,眼底的心思、藏着的秘密,几乎都要被她看透,倒不如暂时避着些。 冯瑾没再多问,转而请示:“小侯爷可要随奴才一同回京?” “不必了。”霍随之摆了摆手,再次嘱咐道,“我在豫州还有事要办,你押送廖鸿昌回京时,务必小心看管,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活着带回京城。” “活着”二字咬得极重。 第四十二章 月照西厢 宝珍捧着那幅御赐的画卷,先行回府。临走前,顾老爷反复叮嘱,一定要将画卷妥善挂好,万万不可轻慢。 她带着顾左、顾右刚进府门,就见老夫人竟也出了寿安堂,由顾夫人扶着立在院中,身后跟着一众家丁仆妇,显然是早已得了消息。 “祖母,娘。”宝珍上前见礼。 顾夫人忙拉住她的手,急切问道:“珍儿,外面传的是真的?你爹……” 宝珍点头:“是真的,冯公公亲自来传的旨,爹被擢升为大理寺少卿,让尽快收拾行装入京赴任。” 老夫人眉峰微动:“哪个冯公公?” “冯瑾冯公公。” 老夫人与顾夫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看来她们也知晓这位公公的分量。 顾夫人这时才注意到顾左捧着的锦盒,见他神色紧张,小心翼翼的捧着,便问:“这是什么?” “是陛下的御笔亲绘,一幅《弈棋图》,特意赐给女儿的。” “御笔亲绘”四个字落下,比刚才听到冯公公亲来更让二人震惊。 顾夫人连忙遣散了众人,拉着宝珍往屋里走:“珍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珍故作无辜地耸了耸肩:“女儿也不知道,不过爹说了,既来之则安之。” 老夫人在一旁缓缓点头:“你爹说得是,圣心难测,咱们只需照做便是,不必妄自揣测。” 顾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母亲说的是。” 宝珍刚从顾夫人那里回来,一进藏珍院,就见窦明嫣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瞧着像是刚睡醒。 “表姐,这都下午了,你才醒?”宝珍有些讶异。 窦明嫣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朝着她走过来:“珍儿,你这是要出门?” 宝珍无奈叹气:“表姐,我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啊?”窦明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睡过头了睡过头了。” “表姐,你昨晚偷偷干什么了?熬到这个时辰才醒?”宝珍追问。 窦明嫣忽然凑近,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外传。” 宝珍忍着笑点头:“放心吧。” 窦明嫣忙从袖中摸出本书,飞快塞进她手里。 宝珍匆匆一瞥,只见封面上写着“月照西厢:鬓边香缠住了两个人的魂”——好炸裂的名字,宝珍有一点无语。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手腕一轻,那本书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抽走了。 顾一澈本是想着这段时间一直备考读书,多日没来看妹妹,今日特意过来瞧瞧。 远远见院子里两个姑娘凑在一起神神秘秘,便悄悄走近,正好撞见宝珍手里拿着的东西,当下伸手就夺了过来。 宝珍和窦明嫣愣了一瞬,书被抢走才慌忙转身,看清来人后都结巴了。 “哥……哥?” “表……表哥?” 顾一澈本没在意,见她俩这副心虚模样,才低头看向书名。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他耳根“腾”地红了,握着书的手指都有些发紧,一时竟也被这直白的名字噎得说不出话。 宝珍抬手按着额头,这场景,也太尴尬了。 顾一澈脸颊还泛着红,握着书的手微微发紧,磕磕巴巴地训斥:“你们两个……光天化日的,怎么能看这种书?” 话刚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急忙补上一句,“晚上也不许看!” “哥,我没有……”宝珍刚想辩解,手腕就被身旁的人攥住了。 窦明嫣转头看向她,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懂事”:“是啊,珍儿妹妹,这种闲书确实看不得,容易分心。” 宝珍心里哭笑不得,她算计过多少人替自己顶锅,今儿倒是头一回反过来替别人背锅。 顾一澈没瞧见窦明嫣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晃了晃宝珍的胳膊,眼里满是哀求的神色,那模样分明在说:珍儿妹妹,帮帮我,拜托了! 宝珍无奈地把本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抬头看向顾一澈,乖乖认错:“对不起哥,是我不对,以后再也不看了。” “知道错就好。”顾一澈板着脸,将那本书高高举起,“这个我先没收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耳根子却红得更厉害了。 窦明嫣这才松了口气,凑到宝珍耳边小声说:“好妹妹,多亏你了!” 宝珍幽怨地瞥了窦明嫣一眼:“表姐,你这反应倒是快得很。” “嘿嘿……”窦明嫣干笑两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下次,下次再有这事儿,我肯定自己扛!” 宝珍心里叹口气,罢了,上次窦明嫣还把贴身侍女借给自己用,不过是替她认下一本书,也不算什么。 至于窦明嫣,窦家虽是江南富商,家底殷实,却无半分官职在身。因此老夫人带她来豫州时,便存了心思,想借着顾家表小姐的身份,为她寻一门体面的亲事。 如今顾家要动身去京城,自然没有落下她的道理。 宝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注意到,每当老夫人同窦明嫣提及亲事时,窦明嫣脸上不仅没有半分议亲女儿的欢喜,反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 接下来的几日,顾老爷忙着赶工处理手头积压的公务,顾府上下则一片忙碌,仆妇们穿梭往来,将各色物件一一装箱捆扎,准备妥当。 宝珍的东西自有梅花、桃花打理,她插不上手,只站在廊下看着。 藏珍院里,她与窦明嫣两边的侍女们忙得脚不沾地,打包好的箱笼渐渐堆了半院,这才让她真切生出几分要离开豫州的实感。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曾经的家的住址,只模糊知道家在豫州城外的某个小山村。 这四年里若真想找,未必找不到,可她从未动过念头。 从那个不知名的小山村,到颠沛流离的杂耍班,再到清风寨,最后落脚在顾家。 这么多年,她仿佛一直在豫州这片土地上兜兜转转。 而这一次,是真的要彻底告别这里了。 顾家一行人收拾妥当,便分乘几辆马车缓缓离开了豫州。 顾老爷此前的职务,朝廷自然会派人来接手,只是直到他们的马车驶出城门,那位接任者也始终未曾露面。 而就在顾家马车彻底离开豫州城的那一刻,霍随之却独身一人,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府衙门前。 守卫见状上前阻拦,他倒也不慌,只缓缓抬起右手,亮出一卷明黄圣旨,声音平静:“陛下谕旨,豫州上下大小事务,即日起皆由我接手。” 圣旨既下,霍随之雷厉风行,短短时日便将豫州府衙的权柄牢牢掌控在了手中。 而在豫州城外不远处的密林里,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静静停在林子里。车厢内光线昏暗,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死死攥着一张传信的素笺,指节用力。 “霍衍……”低哑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 “主子,”车外传来一道焦虑的声音,“我们安插在豫州的人手,已被霍衍连根拔起,彻底清洗了一遍。就连暗中操练的私兵,如今也再难继续。” 若是宝珍此刻在此,定会发现这说话的声音,分明就是当初她在顾府角门外,偶然听见的其中一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车窗内探了出来,手中端着的青瓷茶杯微微倾斜。手腕轻翻,杯中尚冒着热气的茶水便尽数泼洒在地上,溅起点点湿痕。 “廖鸿昌,绝不能留。”冷冽的声音从车内传出,“还有顾家……敢坏我的事,先给他们点小小的教训。” 话音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但那个顾家养女,必须死。” 在他眼中,宝珍毁了他在豫州布下的全盘棋局,这等代价,她必须用性命来偿还。 第四十三章 启程赴京 顾老爷与顾夫人同乘一辆马车,老夫人喜静,单独占了一辆。顾一澈还要趁赶路途中温习功课,也独自坐了一辆。 剩下宝珍,自然是与窦明嫣同乘。 马车里设了张小几,窦明嫣正捧着一盘点心,小口往嘴里塞着。 宝珍则坐在对面,右手捏着颗黑子,左手摊开一本棋谱,对照着往棋盘上落子,落完黑子又换白子,你来我往,倒也像模像样。 窦明嫣一边嚼着点心,一边瞅着棋盘上渐渐布满的棋子,好奇道:“珍儿,你这是在……排兵布阵?” 窦明嫣对于棋艺之道,大概也是……只能分清白子和黑子。 宝珍松开手指,任由一颗白子“啪嗒”落在棋盘上,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笑道:“表姐没看出来?我在学着下棋呢。” 窦明嫣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老实摇头:“还真没看出来。” 宝珍放下棋谱,往后靠在车壁上,轻叹一声:“我这才刚入门,不过瞧着前路确实漫漫。” 窦明嫣把点心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吃点东西歇歇吧,学下棋急不来的。” 宝珍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随手撩开车帘往外望:“这是走到哪儿了?” 车外的梅花连忙回话:“回小姐,还早着呢,刚过了前面那片林子。” 接下来的几日,一行人多半在马车上度过,只有到了晚上才能在驿站歇脚。 马车赶路虽快,却一路颠簸,坐得人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宝珍揉着酸痛的腰,她从来没赶过这么远的路,只觉得腰都快断了。 正难受时,马车突然猛地一刹,她和窦明嫣都没坐稳,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 还好宝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车壁,顺带拉住了身旁的窦明嫣。 可小几上的棋盘、棋子、点心却全摔了下来,散落得马车里到处都是。 “小姐没事吧?”桃花在车外急忙问道。 “没事。”宝珍应了一声,随即撩开车帘,“出什么事了?”她们的马车在后面,看不清前路的情况。 桃花回禀:“梅花姐姐去前面看了。” 话音刚落,梅花就小跑着回来了,脸色有些急:“小姐,前面路上堆了好些大石头,挡住路了,过不去。” 窦明嫣一听急问道:“那怎么办?绕路的话,怕是赶不及到京城了。” 官员就职都有期限,顾老爷的上任时间本身就很赶。这条路本是最近的,若绕路,极有可能逾期,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好在顾老爷没选绕路,当即安排随行的男丁搬石头。 可那些石头又大又多,众人只能用绳子系住石头,好几个人合力才能勉强拖动一块。 既然暂时走不了,宝珍便下了马车,走到前面查看。 路中央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大块碎石?她抬头望向路边的山坡,若说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似乎也说得通,可宝珍总觉得,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搬石头耽误了不少功夫,等他们重新上路时,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 马车重新上路,晃晃悠悠的往前走。 宝珍望着窗外,入眼尽是连绵的山和茂密的树林,辨不出具体方位。 窦明嫣也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瞧,有些担心:“咱们今日能在天黑前赶到驿站吗?” 窦明嫣的担心不无道理,宝珍也正琢磨这事,抬头问外面:“现在离下一个驿站还有多远?” 天色确实渐渐暗了下来。 话音刚落,就见顾上快步朝马车这边走来,宝珍心里莫名一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出什么事了?”她掀着车帘问。 顾上在车旁站定,沉声回话:“回二位小姐,路上耽误了些时辰,天黑前怕是到不了驿站了。老爷说,入夜后赶路不安全,打算在前面找个合适的地方扎营歇息。” 宝珍和窦明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意外。 窦明嫣扒着车窗往外看了看,嘀咕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在哪儿扎营啊?” 宝珍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小几:“既如此,也只能听爹的安排了。” 最后,一行人选定了一处避风的空地扎营休整。 好在此时是夏天,夜里不算太冷,若是寒冬腊月,在这荒郊野外住一晚,怕是要冻出好歹来。 空地上很快燃起几堆篝火,侍女们正忙着张罗晚饭。宝珍扫了眼四周:老夫人畏寒,直接就没下马车;顾夫人和顾一澈都在火堆旁帮忙,顾老爷却不见踪影。 她走过去帮着添柴,随口问:“娘,没瞧见爹呢?” 顾夫人一边烤着吃的,一边回道:“你爹带着顾上、顾下,还有几个家丁去捡柴了,顺便看看周围有没有危险。” 顾左、顾右和余下几个家丁留在原地,照看着妇孺。 宝珍望着周围散落的人影,心里暗暗盘算:若是真遇着危险,这么多妇孺怕是难护周全。 她甩了甩头,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发什么呆呢?”窦明嫣见她眼神飘忽,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宝珍摇摇头:“没什么。” 窦明嫣把刚烤好的饼递过来,安慰她:“先垫垫肚子吧,没在驿站,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宝珍接过饼咬了一大口,这有什么委屈的,以前想吃口热饼都难呢。 然而,等众人吃过晚饭,连火堆里的柴火都快燃尽了,顾老爷他们还是没回来。 顾夫人坐不住了,频频望向远处的林子,声音带着几分发颤:“老爷说去去就回,怎么过了这么久……” 宝珍扶着她的胳膊安慰:“娘,您别胡思乱想,许是爹捡柴走得远了些,很快就回来了呢。”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可能性实在不大。露宿荒野,顾老爷断不会让众人久等,更不可能走得太远。 可顾上、顾下武功不弱,身边还跟着几个男丁,按理说不该出事才对。 顾一澈站在顾夫人另一侧,眉头紧锁,眼神有些发怔,显然也在担心父亲的安危。 窦明嫣悄悄拉了拉宝珍的衣袖,凑到她耳边低声问:“要不……咱们派人去找找?” 这个念头宝珍不是没有过,可派谁去?派了人去找,留在原地的妇孺老弱怎么办? 她看了眼顾夫人和顾一澈,想必他们也在犯难。全出去找,人群一散更危险;派一部分男丁去,留下的人手又不够护着众人。 一时间,营地陷入了沉默。 这时候,宝珍瞥见站在一旁的云嬷嬷,对方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宝珍不动声色地往后退,来到老夫人的马车外。 “祖母。” 云嬷嬷撩开车帘,露出老夫人端坐的身影。 “你怎么看?”老夫人的语气平静,似乎只是问了她一个不轻不重的问题。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宝珍却瞬间明白了,老夫人是在问,此刻该不该派人出去找顾老爷。她既开口问,心里想必已有了计较,不过是想听听她的想法。 宝珍没有丝毫犹豫,只回了一个字:“找。” 这是她的真心话,顾老爷是顾家的顶梁柱,无论如何都必须派人去找。 哪怕冒险,也得赌这一把,若是顾老爷真出了什么事,整个顾家才是真的塌了。 “不过……”宝珍忽然接了一句话。 虽说派人出去找是必须的,但也不能让留下的人陷入危险境地。 第四十四章 故布疑阵 老夫人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深意:“哦?既有想法,那你就大胆去做吧。” 她显然看出宝珍心中已有打算,既决定托付,便不再多问,只将安排全权交到她手上。 宝珍转身离开马车,快步走到顾夫人身边。 “娘。” “珍儿?”顾夫人抬头看她,眼里满是焦灼。 “娘,当务之急,必须派人去找爹。”宝珍语气带着几分焦急。 顾夫人刚要应声,顾一澈已犹豫道:“派人去了,营地怎么办?四年前……” 话未说完,他已住了口,可那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懂。 四年前,正是因为他把顾上四人都带走,才让车队遭了清风寨余孽的袭击,顾一澄也在那一次下落不明。 那件事成了他心里的刺,至今不敢忘。 这事一提,顾夫人的心也揪了起来,她点头道:“他们都走了,三更半夜的,营地真出了事,他们哪里能知道?” “谁说不知道?”宝珍反问一句,目光清亮。 顾一澈和顾夫人都看向她,宝珍转头望向窦明嫣:“表姐,还得请金铃、银铃帮个忙。” 窦明嫣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可……可以啊。” 金铃、银铃应声上前一步。 宝珍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得正旺的火把,递给金铃:“拿着,去那棵最高的树上。”她指了指附近那棵最粗最高的老树。 金铃虽不解,还是依言接过火把,走到树下,足尖轻点,几下便蹿上了最高的枝桠。 “把火把举高些。”宝珍仰头喊道。 金铃依言照做,火光在夜空中摇曳,远远望去格外醒目。 宝珍这才转向顾一澈:“哥,你带人去找爹吧。记住,分散寻找时,务必在能看见火把的范围内活动。” 顾一澈望着树上的火光,夜色浓重,这火把在高处确实能照到很远,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若是火把灭了,就说明营地出事了,你就带着人赶紧回来。”宝珍又叮嘱道。 “我明白。”顾一澈点头,有了办法,他就不再犹豫,“我们走。” 他刚要带人动身,却被宝珍叫住:“等一下。” 宝珍看向府里的小厮:“你们挑几件外衣出来。”又转向顾夫人,“娘,让几个身材高挑的丫头换上小厮的衣服,把头发束起来。” 顾夫人迟疑道:“男女容貌差异明显,这能行吗?” “白日里自然瞒不过去,”宝珍摇头,“但夜里有夜色遮掩,总能拖延些时间。” 顾夫人点头,立刻去安排侍女们到马车里换衣服。 顾一澈带着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宝珍又对银铃道:“你和金铃轮流守着,她一个人举久了怕是撑不住。” “是,宝小姐。”银铃应声,目光紧紧盯着树上的火光,不敢松懈。 最后,七个身材高挑的侍女换上了小厮的外衣,走出来时,宝珍看了一眼,夜里隔着段距离,倒也能勉强糊弄过去。 她让这七个侍女站在火堆外围,围成一圈面朝里,又道:“有水果刀的把刀攥着,没刀的拿根簪子,都藏在袖子里,真出事了也能当个防身的物件。” 荒郊野岭的,一群女眷留在这儿,难免心慌,做点准备总没错。 宝珍转向顾夫人:“娘,您去祖母马车里歇着吧,这里交给我。” “可是……”顾夫人还想说什么,触到宝珍冷静的目光,话又咽了回去。这种时候,宝珍显然比她更能稳住阵脚。 顾夫人上了老夫人的马车后,宝珍便动手摘下头上的发簪、耳饰,一边摘一边对窦明嫣说:“表姐,把首饰都卸了,累赘。” 窦明嫣赶紧跟着照做,把手里的珠钗往盒子里塞。 宝珍留了根轻便的银簪藏在胸口处,又瞥了眼停在一旁的行李车,对窦明嫣道:“表姐,搭个手。” 两人从箱子里翻出几块黑色的遮水布,快步走到行李车旁,将布一一铺开盖好。 这么多箱笼露在外面,夜里最容易招贼惦记,遮起来总能少些麻烦。 宝珍做完这些,摸了摸袖中藏着的短刀和迷药,又走到无人的角落,从药包里倒出一小撮迷药粉末,轻轻往自己袖口蹭了蹭,确保布料上沾了薄薄一层,才把东西重新揣好。 转身时,她一眼瞧见火堆旁的窦明嫣——火光跳动在她素净的脸上,没了首饰的点缀,反倒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那份明艳竟丝毫未减。 宝珍走过去两步,轻唤:“表姐。” “怎么了?”窦明嫣回头,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没什么,”宝珍抬手,替她拍了拍腰间,“你腰上蹭到灰了。” 她指尖掠过之处,袖中残留的迷药粉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窦明嫣腰间的衣带上。 窦明嫣浑然不觉,只笑着道:“许是刚才盖布时蹭到的。” 宝珍没接话,只淡淡瞥了眼她腰间那层几乎看不见的粉末,目光沉了沉。 宝珍和窦明嫣并肩坐在火堆旁,窦明嫣眉心微蹙,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珍儿,你说我们能安安稳稳度过今晚吗?”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宝珍看她确实害怕,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会的,表姐,我们还要一起去京城呢。” “嗯。”窦明嫣点了点头,眼神却依旧有些飘忽,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而此时,离营地不远的树后,十几个壮汉正鬼鬼祟祟地藏着。 “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个瘦猴似的汉子数着营地里的人影,转头对旁边的独眼壮汉说,“老大,营里怎么还留着好几个打手?” 独眼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废话!你问我,我问谁去?” 瘦猴揉着脑袋,讪讪道:“可弟兄们都被派去树林里牵制那些寻人的了,咱们就剩这几个……” 独眼眯起仅剩的那只眼,狠声道:“怕什么?弟兄们都是刀口舔血混出来的,还怕这些大户人家的下等人?” 瘦猴舔了舔嘴唇,又谄媚道:“那是自然,只是消息说这家里有四个高手,能以一敌十,谁知道这营里有没有?咱们也不认识啊……” 独眼往地上“呸”了一口,眼里闪着狠光:“干完这单,弟兄们往后一年都不愁吃穿!先把人抓回去,到时候多敲他们一笔!”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瘦猴等人猫着腰,借着树影掩护,悄无声息地朝营地摸了过来。 火堆的火苗忽然微微一晃,像是被夜风扫过。 宝珍心头一紧,率先察觉到不对,几道黑影正提着刀,朝着营地这边扑来! “灭火!”她厉声大喊。 树上值守的银铃听到指令,立刻将火把往树干上一按,火苗“滋啦”一声熄灭。 她足尖一蹬,轻巧跳下树,与刚从暗处闪出的金铃并肩而立,瞬间挡在了宝珍和窦明嫣身前。 营地里的侍女们虽慌了神,却也记得宝珍的叮嘱,纷纷攥紧了袖中的刀簪。 那七个换上男装的侍女更是强作镇定,往前站了半步,借着夜色模糊了身形。 独眼提着刀走在最前面,借着朦胧月光扫了眼那七个“小厮”,一时没辨出端倪,只粗声喝道:“识相的就赶紧束手就擒,免得弟兄们动手!” 必须拖延时间,等到顾一澈他们赶回来。 第四十五章 险象环生 此时,金铃、银铃已齐齐挡在宝珍与窦明嫣身前,摆出戒备姿态。 宝珍悄悄朝金铃递去一个眼色,金铃瞬间领会,当即上前一步,大声道:“大胆!我们乃是新任大理寺少卿的家眷,正遵圣意入京赴任,还不速速退下!” “哈哈哈!”独眼却毫不畏惧,反而笑得嚣张,“一个大理寺少卿算什么?我们今日,找的就是你们!” 宝珍心头一沉,对方早就知道她们是顾家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可既是冲顾家,为何偏偏盯着她们这些妇孺? 她来不及细想,独眼已按捺不住,一挥手便带着人冲了上来:“想拖延时间等救兵?做梦!” 双方瞬间交上手,那七个扮成小厮的侍女一动手,身形气力便露了破绽。 “呸,原来是群娘们!”独眼看清了,顿时哈哈大笑,手下的动作愈发放肆。 侍女们慌忙掏出藏好的刀和簪子,胡乱挥舞着防身。 虽也划伤了几个匪徒,却因胆怯手软,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口子,根本挡不住对方的攻势。 金铃、银铃护在宝珍和窦明嫣身前,招式凌厉,一时倒也缠住了两个壮汉。可对方人多,渐渐有匪徒绕过她们,朝着宝珍二人扑来。 宝珍眼疾手快,猛地将窦明嫣往身后一拉,自己则侧身避开砍来的刀,同时抽出袖中短刀,狠狠朝那匪徒的手腕扎去。 “嘶——”匪徒吃痛,刀险些脱手。 “珍儿!”窦明嫣惊呼一声,也学着她的样子,拿出事先藏起来的簪子四处挥舞。 混乱中,宝珍瞥见一个匪徒绕过缠斗的人群,竟朝着老夫人的马车摸去! 她心头一紧,刚要出声示警,却见车帘微动,一道黑影快如闪电般掠出,正是云嬷嬷。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根短棍,照着匪徒的膝弯狠狠一敲,对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宝珍松了口气,可眼角余光又瞥见瘦猴正狞笑着朝窦明嫣扑去。 她慌乱中伸手一推窦明嫣,自己却被对方的刀柄狠狠撞在肩上,疼得眼前一黑。 宝珍踉跄着后退半步,险些摔倒。 “珍儿!”窦明嫣急得想扑过来,却被瘦猴一把按在地上。 独眼走过来,抬脚踹了瘦猴一下:“发什么浑!先办正事!” 瘦猴却骑在窦明嫣身上,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嘿嘿笑道:“老大,一群娘们罢了,有什么急的?” 他贪婪的目光在窦明嫣脸上打转,“这小娘子长得俊,我先尝尝鲜。” 独眼知道他好色成性,见了绝色便挪不动脚步,此刻也懒得管,只把目光锁在宝珍身上,一步步逼近。 宝珍捂着发痛的肩膀,后背抵在了马车壁上,退无可退。难道今天真要栽在这里? 就在这时,桃花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抱住独眼的腿,趴在地上不肯撒手:“小姐快跑!快啊!” 独眼被拖得一个趔趄,怒喝一声,抬脚就往桃花背上踹去:“找死!” “砰”的一声闷响,桃花疼得闷哼,却死死咬着牙,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宝珍看了桃花一眼,转身就跑。 马车内,顾夫人急得要下车,却被老夫人按住:“母亲,珍儿和明嫣还在外面!” 老夫人缓缓闭眼:“生死有命。” 顾夫人一跺脚,猛地掀开车帘,却被守在外面的云嬷嬷拦住:“夫人。” 她余光瞥见火堆旁一片混乱,急着要找宝珍的身影,却被云嬷嬷轻轻一推,踉跄着退回车内。 “夫人,您过去又能有什么用?”云嬷嬷的声音平静无波。 顾夫人强忍眼中的酸涩道:“身为顾家主母,我岂能置身事外……” 话未说完,云嬷嬷手刀快准地落在她颈后,顾夫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云嬷嬷迅速将她扶到角落,盖好车帘。 这时,老夫人忽然掀开了马车侧面的小帘,目光扫过混乱的营地。 她看见了金铃、银铃脱力倒地,看见了宝珍奔逃的背影,也看见了被瘦猴压在身下的窦明嫣。 云嬷嬷皱眉:“老夫人,我去……” “你这把老骨头,去了也是送死。” 老夫人打断她,目光仍落在窦明嫣身上,语气淡淡,“我告诉过她的,什么都没有性命重要,名节从来算不上什么东西。” 窦明嫣被瘦猴死死压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乱摸。 她拼命挣扎,脑中闪过咬舌自尽的念头,可“活下去”的念头更强烈——她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瘦猴喘着粗气,头埋在她胸前,伸手去解她的腰带。 他情绪亢奋,呼吸急促,浑然不觉窦明嫣腰带上那层浅淡的粉末,正随着他的喘息一点点吸入鼻腔。 情绪激烈本就会加速药效发作,不过片刻,他压制着窦明嫣的力气便越来越小,最后脑袋一歪,彻底瘫倒在她身上,不省人事。 窦明嫣慌忙将他推开,连滚带爬地后退。可她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反倒引来了另一个匪徒的注意。 那匪徒见瘦猴倒下,顿时淫笑起来,搓着手就朝她走来,却没防备身后。云嬷嬷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闷棍,正打在他后脑勺上。 云嬷嬷喘着粗气,毕竟年纪大了,这一下已耗尽她大半力气。 云嬷嬷拽住窦明嫣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马车那边拖。 窦明嫣踉跄着跟上,回头望着仍在缠斗的侍女们,急声道:“嬷嬷,她们还在那儿……” 云嬷嬷的声音却异常坚定,“明嫣小姐,跟老奴来,快!” 另一边,桃花仍死死扒着独眼的腿,任凭他一脚脚踹在背上,咳出了血沫也不肯松手。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为小姐争取时间。 就在她意识渐渐模糊时,突然听到宝珍的声音:“松手,后退!”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桃花猛地松开手,借着独眼踹来的力道,狼狈地滚向一旁。 独眼终于摆脱了束缚,抬头就见去而复返的宝珍,手里还拎着个陶罐。没等他反应过来,陶罐已朝他砸来。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罐子“哐当”碎裂,里面的液体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是油! 等他嗅到那股刺鼻的气味时,一切都晚了。 宝珍已将手中的火把扔了过来,火苗一沾油星,瞬间腾起烈焰,将独眼整个人裹了进去。 “啊——!”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旁边的匪徒见状,慌忙扑过去想给老大灭火,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谁也没留意到云嬷嬷和窦明嫣不知何时各拎了两个陶罐,悄悄绕到他们外围。 “扔!”云嬷嬷低喝一声,两人同时将陶罐朝匪徒堆里掷去。 “哐当——哐当——”几声脆响,罐子里的油泼了满地,瞬间漫到匪徒脚边。 “快跑!”不知哪个匪徒反应过来,尖叫着就要往外冲。 可已经晚了。 宝珍手中又拿了一个火把,高举的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油迹上。 “轰”的一声,烈焰腾起,瞬间连成一片火墙,将那群匪徒死死围在中间。 宝珍的目光穿过火光,恰好与马车里老夫人的视线对上,她轻轻的弯了弯唇角。 老夫人望着那抹笑意,缓缓放下车帘,收回视线时,嘴角也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老夫人的目光又落向车座下剩下的几个油罐,罐身还沾着些尘土,是宝珍藏得隐秘。 她缓缓闭上眼——这孩子,心思竟缜密到这般地步。 第四十六章 棋差一招 火墙内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偶尔传来几声闷响,想来是匪徒被烧得没了力气,栽倒在了火里。 窦明嫣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看着有些惊魂未定。 宝珍快步冲到桃花身边,蹲下身急问:“桃花?怎么样了?” 此时梅花已经扶着桃花坐起身,桃花靠在梅花怀里,脸色惨白,声音虚弱得像根羽毛:“小姐……我没事……” “别说话了,你先好好休息。”宝珍松了口气,对梅花嘱咐道,“把桃花扶到车上,找些伤药给她上好。” 她又看了眼梅花胳膊上的划痕,“你自己也别忘了擦药。” “是,小姐。”梅花应着,小心翼翼地扶着桃花往马车那边挪。 宝珍望着她们的背影,心里一阵复杂。刚才桃花扑过去死死拖住独眼时,她是真的惊住了,她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了别人豁出性命。 她回忆了下这么些年,桃花从四年前便一直跟着她,她不觉得自己待桃花有多好,怎么就值得她为自己舍命。 换作是她,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只会毫不犹豫地先保自己。今日没跑,不过是因为一切还在她的盘算里。 在她看来,旁人的命,终究不如自己的重要。 另一边,顾夫人悠悠转醒。 云嬷嬷那一掌本就没下重手,她一睁眼就慌忙掀开车帘,见众人虽狼狈却都安好,这才松了口气,脱力般跌坐回座位上。 老夫人伸手扶了她一把:“放心吧,都没事。” 顾夫人转向老夫人,满脸困惑:“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拍了拍车座下的油罐:“是宝丫头早有准备,藏了这些东西在车里,用火攻匪徒本就是她的主意。” “既然如此,为何不早拿出来?”顾夫人更不解了。 “我来跟娘解释吧。” 宝珍不知何时走到了马车下,仰着头说道,“这些匪徒看着凶悍,实则谨慎得很。若是一开始就用火攻,他们必然警惕,很难得手。只有等他们觉得局势尽在掌握,放松了戒备,这时候动手才能一击奏效。” 顾夫人这才恍然,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这时,窦明嫣也慢慢走了过来,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 顾夫人见了,连忙问:“明嫣,你没事吧?” 窦明嫣摇摇头,心有余悸道:“没事……就是那个匪徒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晕过去了。后来云嬷嬷把我拽到马车这边,跟我说了油罐的事,我们就和珍儿打起了配合。” 那个瘦猴此刻已被捆了起来,扔在一旁,还昏迷着。窦明嫣至今想不通,一个成年男子,怎么会突然没了力气。 宝珍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替她理了理衣襟:“许是他平时纵欲过度,身子虚,突然犯了急病吧。” 说话间,她的指尖掠过窦明嫣的腰间,悄悄将那层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掸了去。 窦明嫣没察觉异样,只低头理了理散乱的衣带,笑道:“刚才太慌了,连衣服都没顾上整理。” 宝珍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没说其他的。 窦明嫣理好衣襟,望向漆黑的山林尽头,忍不住念叨:“表哥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宝珍也皱起眉——确实不对劲。 按说顾一澈看到火把熄灭,该第一时间折返,算算时间早该回来了。可她望了又望,远处山林依旧静悄悄的,连点脚步声都没有。 正琢磨着,窦明嫣突然紧紧拽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快看!有火光!” 宝珍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远处林子里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的。 顾夫人也看见了,手指抠着车窗木棱,声音发紧:“是阿澈那边出事了吗?他在给我们报信?” “不太对劲。” 宝珍下意识摇头,“若是报信,火光不会这么弱,也该有动静才对。” 窦明嫣彻底慌了神,拉着她的手问:“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管是好是坏,总得去看看才能安心。营地刚刚遭了一轮攻击,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宝珍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马车里的老夫人,语气平缓:“我去看看。” 老夫人掀起车帘一角,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只道:“让金铃跟你去,万事小心。” “是。”宝珍应着,转身对金铃递了个眼色。 两人迅速拿了火把,又揣好防身的短刀,快步朝着那点火光的方向走去。 金铃在前探路,宝珍紧随其后,两人朝着那点火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夜色里山路崎岖难行,好在宝珍在清风寨时走惯了山路,倒也能跟上金铃的脚步。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金铃压低声音提醒:“宝小姐,快到了。” “嗯。”宝珍应着,心里的不安却愈发强烈。她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 脚步猛地顿住,宝珍脸色一变:“不对!” 金铃诧异地回头:“宝小姐,怎么了?” “哥哥他们若是没事,定会第一时间回营地;没回来,说明真出事了。可他绝不可能点燃火把示意,他绝不会把我们也拖进来。”这不符合顾一澈的性格。 宝珍话音刚落,猛地转身,“快走!” 可她刚转过身,一道黑影便持着闷棍朝她头顶砸来。 金铃反应极快,正要出手格挡,身后却突然冲出两人将她死死按住。 “宝小姐!”金铃惊呼一声,话音未落,后颈便挨了一记重敲,软软地倒了下去。 宝珍瞳孔骤缩,下意识侧身躲闪,闷棍擦着她的肩头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 她刚要抽刀,手腕却被人死死攥住,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熟悉的甜香钻入鼻腔,宝珍心头一凉,是迷药! 她挣扎中把短刀快速的收回袖中,偷偷藏好,随后便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两个手下松开金铃,任她软倒在地,快步走到迷晕宝珍的男人身后,低声问:“是她吗?” 男人低头瞥了眼昏迷的宝珍,声音冷硬:“就是她,顾家那个养女,买家要的那个。” 男人朝手下摆了摆手:“把人拖去寨子里,交给大寨主。” “是!”两个手下应着,粗鲁地拽起宝珍的胳膊,像拖重物般将她往山林深处拖去。 营地内,众人都焦灼地望着山林方向。 窦明嫣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既担心顾一澈和顾老爷的安危,更放不下刚走没多久的宝珍。 就在这时,银铃突然拔高声音喊道:“回来了!回来了!” 众人猛地转头,果然见远处影影绰绰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顾上四人,个个衣衫破损,脸上带着不少擦伤。 他们身后,顾一澈背着顾老爷,脚步踉跄地快步走来。 顾夫人立刻迎上去,声音发颤:“这是怎么了?老爷他……” “娘放心,”顾一澈将顾老爷小心放下,额角还挂着汗珠,“爹的腿受了些伤,万幸没伤到骨头。” 顾一澈拧眉看向众人“我们看到火把熄灭,想要赶回来,但是因为林中陷阱,一时脱不开身。营地没事吧?有人受伤吗?还有……珍儿呢?” 顾一澈望向整个营地,并没有宝珍的身影。 第四十七章 枷锁 顾夫人被问得眼圈一红,刚要开口,窦明嫣已抢着说道:“营地之前遇袭了,是宝珍用油罐烧退了匪徒……后来林子里有火光,宝珍说去看看,带着金铃一起去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顾夫人忙追问:“阿澈,那火光不是你放的吗?” 顾一澈皱眉摇头:“不是,而且就算真有危险,我也绝不会把你们往那边引。” 他小心将顾老爷放下,“娘,您先照看好爹。”又转向顾左、顾右吩咐,“你们两个留下护着大家,其他人跟我去找珍儿!” 一行人很快重新踏入山林,“珍儿——”“小姐——”的呼唤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却始终没有回应。 顾一澈一夜未歇,脚步却丝毫不敢放慢,心底那点恐惧逐渐蔓延,他仿佛又要弄丢一个妹妹。 “少爷,这边!”顾上突然低喊。 顾一澈立刻奔过去,只见金铃正昏迷在地上。 顾上俯身轻拍她:“金铃醒醒!醒醒!” 金铃眉头紧蹙,悠悠转醒,看清来人后慌忙起身:“少爷?”声音带着惊惶,“小姐……小姐被人绑走了!” “什么人?长什么样子?”顾一澈心头一沉,追问。 金铃摇了摇头,满脸懊恼:“他们都蒙着脸,看不清样貌,一共三个人,身手很是利落。” 顾一澈又追问:“那你还有印象,他们可能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金铃满心愧疚地摇头:“我被打晕前没来得及细看,实在不知道……” 顾一澈只觉得一阵眩晕,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身后的树干才勉强站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顾上连忙伸手扶住他:“少爷,现在不是急的时候,咱们人手太少,得先回去召集更多人,再仔细搜山。” 顾一澈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顾上说的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先回去。” 营地这边,顾老爷腿上的伤口已做了简单包扎。 顾夫人坐在他身边,轻声询问:“老爷,你们在林子里到底遇上了什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顾老爷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是山匪设了埋伏,还挖了不少陷阱。本不至于如此狼狈,可那林子里的陷阱处处透着诡异,显然是早有预谋,我们在地形上吃了大亏,一时竟脱不开身。” “陷阱?”顾夫人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一紧。 “可不是,”顾老爷点头,“阿澈来找我们的路上也遇了袭,后来我们好不容易汇合,却又被那些陷阱缠上,耽误了不少时间。” 话未说完,顾夫人便看见顾一澈一行人回来了。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又扫,只看到金铃低着头跟在后面,唯独不见宝珍的身影。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顾夫人只觉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还好窦明嫣就站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顾一澈面色沉沉:“娘,当务之急是去最近的府衙借兵搜山。这些山匪故意设陷阱困我们、突袭营地,绝不是临时起意,定是别有所图。” “对,对……”顾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既有所图,珍儿眼下应该还安全。” “别有所图吗?”窦明嫣轻声重复着,忽然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顾一澈,“我或许有办法。” 顾一澈有些意外地望向她,往日里只见这位表妹温婉柔顺,倒从未见过她这般临危不乱的模样。 窦明嫣没再多说,转身径直走向被捆在一旁的瘦猴。那匪徒还在昏迷,被扔在地上像团烂泥。 她只冷冷瞥了一眼,抬手便甩去一记耳光。瘦猴的眼皮颤了颤,还没睁眼,第二记耳光又狠狠落下。这下,他终于猛地惊醒,茫然地瞪着眼。 看清周遭情形的瞬间,瘦猴脸色骤变,自己被牢牢捆着,顾一澈带着人围成一圈。 不远处,独眼等人焦黑的尸体还躺在地上,透着骇人的气息。 他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绳索勒得动弹不得,只能抖着嗓子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说。”窦明嫣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为什么袭击我们?你们的老巢在哪?我妹妹被你们的人带去了哪里?” 窦明嫣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瘦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随即紧紧抿住嘴,脑袋往旁边一撇,摆出一副死不配合的架势。 顾一澈眼神一厉,拔剑出鞘,冰凉的剑锋瞬间架在他脖子上,低喝一声:“说!” 瘦猴却突然嘿嘿笑起来:“我就不说,有本事你一剑抹了我!痛快倒是痛快,可你敢吗?不想找你妹妹了?” 窦明嫣脸色一沉,转身走向火堆,捡起一根烧得通红的干柴,缓步走了回来。 她举着柴禾,跳动的火光越靠越近,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剑刺下去,疼也就疼那一下,你自然不怕。” 窦明嫣脸上竟还带着笑,眼神却淬着冰,“可我这把火下去,你浑身的皮肉会一点点烧焦,那滋味……”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不过你放心,我们有药,定能让你吊着一口气,直到你肯开口为止。” 瘦猴眼里先是闪过惊恐,随即又换上一副不屑的嘴脸:“你全身上下都被我摸遍了,装什么硬气?还敢拿这个吓唬我?” 顾夫人在一旁看得揪心,刚想开口,却见窦明嫣神色丝毫未变。 她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且不说你根本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算真到了那一步,又能如何?被狗咬了一口,难道我还要趴下去咬回去不成?” 窦明嫣话音刚落,顾一澈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瘦弱的背影上。 顾一澈对这位表妹的印象,还停留在从前。那时她见了自己,总是温声细语,眉宇间带着几分腼腆,像株怯生生的菟丝花。 可眼前的她,背影依旧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反倒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能量。 瘦猴彻底愣住了,他没料到这女子竟丝毫不在乎。 女子向来最重名节,他虽没得手,却也如方才所言,在她身上摸了个遍,换作寻常女子,怕是早已羞愤欲绝,哪还能这般冷静对峙? “你……你竟然连名节都不顾?”他失声问道,满脸难以置信。 “名节?”窦明嫣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你这种下三滥的懦夫,因为自己得不到,才硬安在女子身上的枷锁罢了。” 窦明嫣话音落下,营地里瞬间静得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 她手中燃得通红的干柴又往前递了递,火星子溅到瘦猴颈边,烫得他猛地一颤。“别耍花样,说!” 瘦猴喉结滚动,看着眼前女子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终于彻底怂了,他敢肯定,这女人是真能做得出来。 “我说!我说!”他慌忙开口,声音发颤,“我们是盘龙坞的!有人给了我们一大笔钱,让我们在这儿等着,专门绑……绑顾家的小姐!” 窦明嫣与顾一澈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宝珍一直待在豫州,从未与人结下这等深仇大恨,怎么会有人专门雇一个寨子来绑她?这里面定然有蹊跷。 第四十八章 被困 顾一澈握紧手中的剑,剑锋几乎要嵌进瘦猴的皮肉里:“盘龙坞在何处?寨子里一共有多少人?” 瘦猴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地回:“不……不远,就在山最深处……有、有二百多人……” 二百多人?顾一澈眉心紧锁,他们这点人手,硬碰硬绝无胜算。 他立刻转头对顾下道:“看好他,别让他耍花样。” 转身又对顾夫人和窦明嫣说:“娘,表妹,我带顾上去最近的府衙搬救兵,你们留在营地,务必当心。” 顾夫人忧心忡忡:“你和顾上两个人……能行吗?” 顾一澈重重点头,眼底带着坚定:“放心娘,这次我一定能及时带回人。” 顾夫人懂他话里的意思,红着眼眶别过头:“去吧。” 顾一澈不再多言,与顾上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顾夫人站在原地,望着顾一澈策马远去的背影,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闭上眼低声祈愿:“上苍若有灵,务必护佑珍儿平安无事。” 四年前,她也曾祈求过,可惜上苍未曾顾念着澄儿,但愿这一次能顾念珍儿。 …… 头像是被钝器劈开般疼,宝珍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昏暗破旧的景象,像是间废弃的柴房。 她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个粽子似的躺在地上。 挣扎着坐起身时,迷药的后劲仍在,只觉得浑身发软,刚坐稳便累得气喘吁吁,只能往后靠在堆叠的柴火上。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余力打量四周,门窗都被封得严严实实,连点光线都透不进来。 脑海里闪过模糊的片段:几个人突然窜出来,捂住她的口鼻,一股甜香钻入鼻腔……她这是被带到哪里了? 宝珍手腕在背后轻轻挣动,触到了袖中藏着的短刀和一小包迷药,还好,抓她的人大约瞧着她是个娇弱女子,竟没仔细搜身。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白米饭。 她看着有些怯懦,眼神躲闪,可瞧见宝珍的第一眼,还是露出了个浅浅的、带着点善意的笑。 女人关上门,端着碗走到宝珍面前。“妹子,你醒了?” 宝珍一边回应,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她,适时流露出怯意,声音发颤:“姐姐,这里是哪儿啊?我为什么会被捆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本就生得娇弱,此刻配上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任谁瞧了都难免心软。 果然,女人脸上立刻露出同情的神色:“这里是盘龙坞,你……你是被抓来送给大寨主的。” 盘龙坞?大寨主?宝珍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惶恐,颤着嗓子追问:“那……那之前在营地袭击我们的,也是盘龙坞的人吗?” 女人抿紧唇,没再说话。 宝珍见状,又试探着补充:“我记得有个独眼的汉子,还有个瘦瘦的、看着很滑头的……” 她说着,眼角余光紧紧盯着女人的神色。果然,听到这些时,女人的眼皮明显跳了跳,那反应绝不是全然陌生的样子。 看来,独眼和瘦猴那群人确实是盘龙坞的。 这么说来,顾老爷和顾一澈迟迟没回营地,多半也是被他们用计拖住了。 宝珍暗自思忖:原来从一开始,盘龙坞就在故意分散他们的人手。甚至……他们车队遇上挡路的乱石,被迫在野外扎营,说不定也是这伙人早就设好的圈套。 宝珍心头翻涌着无数念头,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适时挤出几滴眼泪,哽咽道:“姐姐,求你帮帮我吧……我好怕……我……” 女人被她哭得手足无措,慌忙伸手替她擦泪:“妹子你别哭,哭也没用啊……咱们落到这地步,只能认命了。”她说着,自己也露出几分哀戚。 突然,“砰”的一声,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壮汉走了进来。 女人吓得慌忙起身,退到一旁,低着头怯怯叫道:“大寨主。” 他就是盘龙坞的大寨主? 大寨主几步走到宝珍面前,粗黑的手指一把掐住她的脸颊,力道生疼。宝珍强忍着没皱眉,只装作惊恐地缩了缩脖子。 大寨主啧啧两声,语气带着狠戾:“臭丫头,为了抓你,我折进去多少兄弟!” 他说的,想必就是偷袭营地时被烧死的独眼那群人。 宝珍立刻浑身抖得像筛糠,颤声说:“我……我是新任大理寺少卿顾家的千金!你放了我,我爹会给你很多很多钱!” 大寨主猛地甩开她的脸,嗤笑道:“一个赔钱货丫头,还被抓到土匪窝里,你家没给你条白绫勒死就不错了,还会花钱救你?” 宝珍连忙换了说辞,带着讨好的语气:“我还有个哥哥,他最疼我了!我可以把他引过来,大寨主你抓了我哥,我爹肯定对你言听计从!” 大寨主冷笑一声:“为了活命,连亲哥都卖?你这丫头倒是够狠。可惜啊,我要抓的只有你,买家点名要的,也只有你。” 只有她一个?还有买家? 宝珍心头一沉——果然,对方从一开始就是冲她来的。 她故意提及顾一澈,就是为了验证这一点。可她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得罪过这等人物,竟要费这么大功夫来抓她? “买家?大寨主您要把我卖给谁?我不要!我不要啊!”宝珍带着哭腔颤抖着,身体一个劲往后缩,撞在柴草堆上,看起来吓得快要晕过去。 “由不得你选,谁让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大寨主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像是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差一点,就差一点,宝珍就能知道是谁在背后算计她了。 不该得罪的人?宝珍自认平日里低调,如果说会得罪什么人,也只有前不久的赈灾银事件了,可是相关人员已经全部被抓,难道这背后…… 宝珍不动声色的掩去眼底的深思。 大寨主转头瞪向一旁的女人,厉声喝道:“给我看好她!要是人跑了,你知道下场!” 女人吓得瞬间抖成一团,头埋得更低,连连点头:“是……是,大寨主,我一定看好,绝不敢出岔子……” 大寨主转身离开,柴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女人这才重新端起那碗白米饭,凑到宝珍面前,声音放软了些:“妹子,听姐一句劝,多少吃点吧。不吃饭,饿坏的可是自己的身子。” 宝珍脸色依旧惨白,却努力朝女人挤出一个怯怯的、带着讨好的笑:“姐姐,我被捆得太紧了,自己实在吃不了……你能不能帮我松松绑?就一小会儿,吃完我就让你再捆上,行吗?” “这可万万不行。”女人连忙摆手,眼神里满是惶恐,“大寨主特意交代过的,要是松了绑,被他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宝珍立刻乖巧地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无奈:“我懂了姐姐,你也是被逼的。” 女人听了这话,眼角悄悄渗出几滴泪,声音更低了:“来,妹子,我喂你吧。” 宝珍顺从地张开嘴,咽下女人递来的米饭,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算计。看来,得从这个女人身上想想办法了。 第四十九章 策划 女人喂完饭便离开了,连空碗都特意带走。 宝珍在她走后又等了片刻,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抖动手腕。 藏在袖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反手摸索着,费力地捡起刀,顺着柴垛的缝隙塞了进去,力道拿捏得正好,既没让刀彻底滑入深处,又稳稳卡在缝隙里,方便日后取用。 做完这一切,宝珍才轻轻舒了口气,额头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她暗自思忖:既然这个盘龙坞的目标是自己,那顾老爷和顾一澈身边有顾上等人护着,从山林脱身只是时间问题,他们回营后定会发现她失踪。 可盘龙坞毕竟是个寨子,具体有多少人手她不清楚,绝不是顾家几个家丁能应付的。 去府衙调兵剿匪固然稳妥,但一来一回加上调兵的功夫,她实在等不起。 更何况,她从不是会原地等待救援的人。把生的希望握在自己手里,才最可靠。 这一夜,宝珍竟睡得安稳,一觉到天亮。她必须养足精神,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变数。 第二天清晨,女人推门送早饭时,便见宝珍靠在柴垛上睡得正香。 寻常被抓来的女子,少说也要哭闹几日,夜里更是睁眼到天明,哪见过这般沉得住气的? 女人放轻脚步走近,刚想伸手叫她,宝珍却猛地睁开眼,清明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悬在半空的手上。 女人讪讪收回手,干笑两声:“妹子,你醒了?” 宝珍坐直身子,收回目光,轻声道:“姐姐好。” “哎。”女人把碗递过来,“吃早饭吧。” 宝珍往碗里瞥了一眼——还是白米饭,却淋了些菜汤,上面还飘着两片菜叶,比昨日多了几分滋味。 女人见她盯着饭看,连忙解释:“干吃白米饭太噎得慌,我把自己早饭里的菜匀了点给你。妹子,我知道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可别嫌弃。” 宝珍眼眶一红,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我怎么会嫌弃呢?谢谢姐姐,你人真好。” 女人腼腆地笑了笑,又像昨天那样,一口一口喂她吃饭。 吃完早饭,女人收拾碗筷准备离开。 “姐姐!”宝珍突然叫住她。 女人愣了一下,转身看来。宝珍红着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她,轻声问:“姐姐也是被绑来的吗?你当时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害怕?”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女人的痛处,她温吞的脸上瞬间浮起痛苦的神色,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都会过去的,妹子,熬过去就好了。” “不会好的,姐姐。”宝珍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们一起逃出去,好不好?” 女人吓得赶紧蹲下身,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急道:“傻妹子,不要命了?被人听见,你就彻底完了!” 宝珍安静下来,女人见她不再说话,才慢慢松开手。 她像是脱了力般跌坐在地,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压抑的呜咽声在柴房里低低响起。 “姐姐……”宝珍轻轻唤了一声。 女人抹掉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地劝道:“妹子,进了盘龙坞,就别想出去了。” “有办法的!”宝珍急忙说,“我爹是大理寺少卿,是朝廷命官!只要我能逃出去,一定让他派兵来剿匪,到时候大家都能得救!” 女人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迟疑,显然没什么信心。 宝珍又逼进一步:“姐姐,难道你想一辈子困在这里,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吗?” “可……可寨子里守卫太严了,我们根本没机会。”女人在盘龙坞待了太久,早已被磨掉了反抗的勇气,只觉得逃出去难于登天。 “我有办法。”宝珍压低声音,“姐姐,你摸摸我的袖子,左边的。” “袖子?”女人愣了愣,迟疑着伸出手,却先摸向了右边,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宝珍提醒她:“错了,是左边。” “哦,好,好。”女人慌忙收回手,又去掏她左边的袖子,指尖果然触到一个小小的纸包。 她把纸包拿出来,捏在手里轻轻掂量着。 “这里面是迷药。”宝珍解释道,“姐姐只要把它下在厨房的吃食里,就能把他们都迷晕。” 女人盯着纸包,眼神晦暗不明:“就这一小包,真有这么大用处?” 宝珍肯定地点头:“当然。” 女人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妹子,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是……我进不去厨房,那里看守得紧,轮不到我们这种人靠近。” 宝珍眼珠转了转,轻咬着嘴唇,随即低声对女人道:“姐姐,我胸口的衣服里藏着一根簪子,你帮我拿出来。” 女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伸手去掏,果然摸出一根小巧的银簪,这簪子是宝珍在营地时特意留下的。 当时她摘了所有笨重首饰,独独藏了这根轻便的在身上,就为了应付不时之需。 “这簪子值些钱,”宝珍出主意,“姐姐把它给厨房的看守,就说想进去给大寨主熬汤,他们定会放你进去的。” 女人握着迷药和簪子,忽然抬头问:“他们没给你搜身?” 宝珍摇头:“没有。” “哦,怪不得……”女人喃喃道。 “怪不得什么?”宝珍追问。 女人摇摇头:“没什么。”她又看了看宝珍,“妹子,你这办法可以试试。等晚上,我来给你松绑,到时候你就趁机跑。” 顿了顿,她忽然又问:“对了,你身上除了簪子和迷药,还有别的逃生的本事吗?” 宝珍摇头:“没了。” 女人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随即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 宝珍感激地点头:“谢谢姐姐,等我逃出去,定会回来救你。” 女人勾了勾唇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等着。” 女人推开门出去,刚关上柴房门,脸上的怯懦便瞬间褪去,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她捏紧手中的迷药包和银簪,毫不犹豫地朝着盘龙坞大堂走去。 大堂内,女人跪在地上,双手将迷药与银簪高高奉上:“大寨主,这是那丫头给我的,她让我把迷药下在厨房的吃食里,好趁机逃跑。” 大寨主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秋娘,她许了你好处,你就一点不动心?” 秋娘垂着头,语气恭顺:“秋娘本就是大寨主的人,您派我去试探,无非是让那丫头信我,我怎敢有半分背叛之心?” 大寨主拿起那包迷药把玩着,指尖捻过药粉,淡淡道:“很好。” 秋娘抬头请示:“那接下来……” “你是怎么应她的?”大寨主打断她。 “我说晚上动手,到时候会给她松绑,放她走。”秋娘答。 “那就照你说的做。”大寨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记住,告诉她北面守卫松懈,让她往北面逃。” 秋娘低头应道:“明白。” 大寨主仰头笑了两声,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既然她想耍些小聪明,那我就陪她玩玩。反正主顾交代了,务必想办法磨掉她的求生欲,让她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之后就可以弄死她给独眼他们报仇。” 他把玩着手中的银簪,“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逃生近在眼前,却一头撞进更深的绝望’更让人痛苦的?” 第五十章 识破计谋 宝珍独自坐在柴房里,屏声静气地等着夜色沉下来。 终于,周遭彻底被黑暗笼罩。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秋娘谨慎地小跑进来,反手将门闩扣上。 “迷药我已经下好了,不少人都睡过去了。”她简单交代两句,便急忙俯身给宝珍解绳子,“但值守的还没到换班吃饭的时候,你记着,从北面跑,那里没什么人守,最好出去。” 绳子松开的瞬间,宝珍悄悄揉了揉发麻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僵硬的酸麻。 秋娘仍不放心,又叮嘱一遍:“记住了?走北面。” 宝珍点头,语调平静无波:“记住了,走北面。” “跟我来,我带你从北面出去。”秋娘说着就要去拽她的胳膊。 指尖刚触到衣袖,宝珍突然“啊”地低呼一声。 秋娘赶紧按住她,压低声音:“小声点!别把人引来!” 宝珍蹙着眉,语气带着痛意:“我也不想的,可手腕实在太疼了……” “手腕疼?”秋娘急忙拉过她的手查看,“是绑得太久,勒得不过血来了?” “疼得像要断了一样。”宝珍捂着腕子,声音发颤。 秋娘凑近了些,仔细翻看她的手腕,肌肤光滑,只有被绑出来的红痕,并无明显外伤。 就在她俯身的瞬间,宝珍袖口飘落的一点白色粉末,悄无声息地被她吸进了鼻腔。 宝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却丝毫未显波澜。 还差一点情绪上的波动,以此来催发药效。 她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姐姐,你是真的想帮我吗?” 秋娘一愣,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猛地抬头:“你怎么这么说?我当然是想救你!” “是吗?”宝珍反问,眼神锐利,“可我怎么觉得,你根本不想让我逃出去?” 秋娘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不定:“没有……我是真的……” 话音未落,她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踉跄着扶住额头:“我……我怎么有点晕……” 宝珍见药效发作,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面无表情地凑近:“当然是因为迷药。” “你的迷药不是已经……” “不是已经被你拿走了?”宝珍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谁告诉你,我只有一包迷药的?谁又告诉你,我没有后手呢?” 秋娘踉跄着跌坐在地,死死拽住宝珍的衣角,声音发飘:“你……你怎么会知道?” 宝珍捏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掰便挣脱开来,语气平淡:“我明明告诉你迷药在左袖,你却偏要反复摸我右袖,试探我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你觉得这做得很隐蔽吗?” 她在右袖上摸了两三下的小动作,宝珍怎会毫无察觉? 好在她早有准备,在营地时便在两边袖子上都涂了些迷药,当时没派上用场,此刻倒成了关键。 只是经过一天一夜的磕碰,她也不确定药粉还剩多少,只能先虚与委蛇,拖延时间。 “况且,”宝珍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我从不信土匪窝里派来送饭的女人会安什么好心,在这里,我被绑而来,若轻易信了谁,那才是真的蠢,尤其是你这种看似与我同病相怜的……女子。” 说完,她捡起地上的绳子,一圈圈将秋娘牢牢捆住。 “你要……要做什么?”秋娘又怕又急,却被迷药卸了力气,连挣扎都软绵绵的。 宝珍蹲下身,声音轻得像风:“我这迷药量少,怕困不住你太久。为了防止你去报信,只能委屈你了。” 秋娘拼命扭动,却只是徒劳。见宝珍要走,她突然急喊:“北面!北面有埋伏!” 宝珍回头朝她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了然:“我当然知道。” 秋娘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哭着哀求:“求求你,看在我告诉你埋伏的份上,带我一起走吧!大寨主发现了,一定会杀了我的!我也是被抓来的,跟你一样是个苦命的女子啊!” “你告诉我的?”宝珍嗤笑一声,“若不是我多留了个心眼,此刻自投罗网的就是我了。” 秋娘泪如雨下:“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没办法!求求你……” 宝珍突然掐住她的脸,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语气冷硬:“记住,我跟你不一样,身陷囹圄,我会自救。还有,我从不以德报怨,你也别想道德绑架我,我没那么多顾忌。你害我,无论真心还是被逼,都得自己担着后果。” 她松开手,在秋娘的视线里,从柴垛缝里抽出藏起来的短刀,利落割下秋娘衣角的一块布,塞进她嘴里。 秋娘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再不能出声。 宝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推开柴房门,毫不犹豫的离开。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逼真,柴房附近的匪徒想必都被调走了,多半聚在北面,等着她自投罗网。 宝珍转身朝南走去,她料定南面也会有守卫,只是人数定然不多,总能找到空子。 果然,等她摸到南寨门,那里守着五六个人,硬闯绝无可能。 宝珍蹲在墙角阴影里,暗自思忖,得另想办法。 盘龙坞依山而建,借山势险峻阻挡官兵,说到底和当年的清风寨没什么两样。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地逃,那就只能偷偷混出去。 寨子里除了外出打家劫舍的打手,能定期离开的,便只有负责采买的人了。 当年她在清风寨,就是跟着采买的人混熟了门路,才能时常出去,才有机会买到迷药。 那时她不逃,并非不能,只是逃跑从不是目的,让所有欺辱过她的人付出代价,才是她留下的理由。 一个寨子的厨房,总需要大量食材和水,多半设在低洼处或粮仓附近,方便取水。 宝珍顺着猜想往低处走,果然远远望见一缕炊烟。 “找到了,厨房。” 她悄悄溜进厨房所在的院子,厨房有人看守,进不去,但她本就没打算进。 院子角落里,一辆马车套着马,车板上放着几个空桶,瞧着是用来装菜的。马已备好,显然是要下山采买。 宝珍屏住呼吸,悄悄钻进一个空桶里,蜷缩起身子,静待时机。 另一边,顾一澈带着顾上快马加鞭,赶到驿站时,却发现驻兵早已被调走。 事不宜迟,两人只能转向最近的府衙。顾一澈策马疾驰,心里一遍遍默念:珍儿,一定要撑住。 “少爷,前面有队人。”顾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那并非普通队伍,而是一队兵马,约莫百余人,队列齐整,气势肃然,绝非寻常衙役可比。 顾一澈猛地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队伍中央,一辆华贵的马车格外醒目,车檐下插着面“安”字旗。 安——安南王陆安远。 顾一澈心头一动,也来不及思考安南王为何会出现在此地,或许,这是天意相助。 他翻身下马,对着马车方向抱拳行礼,朗声道:“在下大理寺少卿之子顾一澈,舍妹遭匪徒绑架,危在旦夕。敢问王爷可否出手相助?” 下一刻,马车的帘子被轻轻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眉眼间透着几分儒雅温润,看着不过弱冠年纪。 顾一澈微微一怔,安南王陆安远已是中年,绝不该是眼前这少年模样。 第五十一章 脱身前夕 “阁下是?”顾一澈问道。 男子从马车上下来,步行至顾一澈面前,拱手道:“在下陆慕言,安南王正是家父。” “原来是世子殿下!”顾一澈连忙道,“世子殿下,舍妹她……” 陆慕言抬手打断:“顾公子不必多言,今日相遇便是缘分,我身后百名安南军,尽可听凭调遣,请带路吧。” 顾一澈又惊又喜,翻身上马:“多谢世子殿下!” 他与顾上在前引路,陆慕言嫌马车太慢,也换乘了马匹,紧随其后。 一行人赶回营地时,顾老爷一眼便看见了他们,快步迎上前来。 顾一澈忙将陆慕言引荐给父亲。 顾老爷拱手行礼:“见过世子殿下。” “顾大人不必多礼。”陆慕言回礼。 顾一澈转头问道:“爹,那个盘龙坞的匪徒呢?让他给我们带路。” “在这儿。”窦明嫣应声,将被捆着的瘦猴拎了出来,一把推到顾一澈面前。 显然,上次窦明嫣那一手把瘦猴吓破了胆,此刻在她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头埋得快要抵到胸口。 顾一澈将瘦猴交给顾上看管,转头对顾老爷道:“爹,您带着车队先去驿站,我们随后到那里汇合。” 顾老爷明白,继续留在此地并不安全,盘龙坞若真动起手来,这里难免会被波及。 他点头应道:“好,你们万事小心,务必把珍儿平安带出来。” 顾一澈重重点头,随即与陆慕言一同领着安南军,押着瘦猴往盘龙坞方向赶去。 这边,顾老爷立刻吩咐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前往驿站。 顾老爷轻轻握了握顾夫人的手,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安抚,会没事的。 窦明嫣登上老夫人的马车,轻声道:“外祖母,陆世子带着安南军来了。” 老夫人点点头,声音平静:“听到了。” 窦明嫣见她脸色依旧沉郁,不禁疑惑:“可外祖母,您的脸色怎么不太好?陆世子来了,不是正好能救珍儿吗?” 老夫人抬眼看向她,反问:“你觉得,这是好事?” 窦明嫣迟疑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老夫人摇了摇头,眉头微蹙:“且不说阿澈怎么就这么巧遇上了他们,单说这条路是往京城去的,这位陆世子进京,便意味着安南王的势力要有所动作了。这京城,怕是要不安稳了。” 安南王势力、党权之争……这些窦明嫣都不甚了解。她只清楚一点:有安南军在,珍儿定能平安归来。 墨书骑马靠近陆慕言问道:“世子,我们真的要跟着去救人?” 陆慕言不轻不重的瞥了他一眼道:“吩咐下去,一会儿攻寨,看到那个顾家养女,直接杀了。” “那……不等拷问出廖鸿昌在被抓前,有没有泄露什么?” “不等了,杀。” 宝珍缩在菜桶里,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听动静约莫是两个人。 果然,两辆马车被分别驾起,轱辘转动着往外走。马车刚一动,便晃得厉害,宝珍死死抵住桶壁,才没让菜桶滚下去。 她能感觉到马车顺利出了盘龙坞,又走了一段路后,悄悄将桶盖掀开一条细缝。 外面天色微明,她所在的马车走在前面,后面那辆紧紧跟着。 失策了,此刻若有异动,后面驾车的人定会第一时间发现。 她不懂功夫,耍些计谋尚可,硬碰硬绝无胜算。可也不能等,等马车到了采买的地方,她自然会暴露。 宝珍指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脑子却在飞速盘算着脱身的法子。 宝珍不知道,她刚离开盘龙坞没多久,大寨主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一脚踹开柴房门,只见秋娘被捆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正“呜呜”地挣扎求饶。 大寨主一把扯掉她嘴里的布,怒声喝问。 “大寨主!那丫头跑了!”秋娘声音发颤。 大寨主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厉声骂道:“这还用你说?我没长眼吗?” 秋娘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是秋娘多嘴,是秋娘蠢笨……” 大寨主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眼神阴鸷:“你确实蠢,到底哪里露了破绽,让那丫头反将一军?” 秋娘哭着辩解:“不关我的事啊大寨主!那丫头太精了,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是我被她骗了……” “废物!”大寨主又甩了她一巴掌,怒火更盛,“你把一切都搞砸了!买家那边怎么交代?说好要看住人,结果让她提前跑了!” 说着,他抬脚狠狠踹了秋娘好几下,踹得她蜷缩在地。 秋娘哭得撕心裂肺,大寨主却转头对手下道:“解开她的绳子。” 手下依言照做,秋娘以为他要饶过自己,连忙跪在地上砰砰磕头:“谢大寨主!谢大寨主开恩!” 话音未落,大寨主突然抽出腰间长刀,狠狠扎进她的右手。 “啊——!”秋娘痛得尖叫,身体剧烈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大寨主抽出刀,刀身滴落的血珠溅在地上,他冷冷道:“给你长个记性。” 说完,他不再看抱着手惨叫的秋娘,带着手下转身就走,留下一句吩咐:“继续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丫头找回来!” 宝珍望了眼车外,瞥见路边有个陡坡,一个念头在脑中渐渐清晰。这法子很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她向来敢赌。 她将短刀别在腰间,用腰带系紧,免得待会儿滚落时掉落。随后双手撑住菜桶内壁,稳住身体。 时机一到,就在马车行至坡边时,她猛地发力撞向桶壁。菜桶顿时失衡,“哐当”一声从车上翻落,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前面驾车的男人连忙勒住马:“怪了,这桶怎么自己掉了?” 后车的人不耐烦地催:“赶紧捡回来,别耽误事!” “知道了知道了。”驾夫嘟囔着,慢悠悠走下坡。 他看见菜桶的盖子早已摔飞,刚弯腰想扶,却见桶里缩着个人。 他刚要惊呼,喉咙已被宝珍手中的短刀刺穿。 鲜血瞬间涌上,堵住了喉咙,他连半个字都发不出——气管破裂的瞬间,气流无法振动声带,人只会在窒息中闷死。 宝珍伸手扶住他的尸体,让他趴在菜桶边缘。 从坡上看下来,正好挡住了她的身影。 后车的人远远望着,只瞧见同伴趴在桶上一动不动,还以为他在磨蹭。 “喂,磨磨蹭蹭的,好了没有?” 后车的男人扬声催促,可坡下的人再也给不了他任何回应。 他不耐烦地下了车,顺着坡走下去,嘴里骂骂咧咧:“让你捡个桶都能磨磨蹭蹭的,真是废物……” 他伸手推了前面的人一把,那具尸体便软软地倒在地上,脖颈处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后车男人瞳孔骤缩,惊得愣在原地,正是这片刻的失神,让他错过了唯一的逃生机会。 宝珍从菜桶里猛地探手,短刀寒光一闪,精准扎进他的小腿。 剧痛让他下意识弯腰捂腿,就在这时,宝珍已从桶中跃出,手中短刀直刺他胸口。 他反应极快地侧身躲闪,这一刀没能致命,却也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踉跄后退,宝珍已站直身子,一刀不成,便再来一刀。 第五十二章 自救 可惜,先机已失。 男人退到树边,捂着胸口直喘气,眼神却死死锁着宝珍:“你是谁?怎么会藏在桶里?寨子里从没见过你这号人物。” 忽然,他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的笑:“我知道了,你是那个买家要的顾家小姐?” 又是买家?这已是宝珍第二次听到这两个字,究竟是谁,竟要雇盘龙坞的人来抓她? 男人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贪婪:“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把你抓回去,大寨主定有重赏。” 话音刚落,他竟不顾胸口和小腿的伤,眼里只剩下将宝珍视作猎物的凶狠。 宝珍心里一沉,哪怕他受了伤,自己也未必有胜算。迷药早已用尽,她只能一步步往后退,指尖紧紧攥着短刀。 “小丫头,识相点就束手就擒,不然……”男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宝珍飞快扫视四周,眼神骤然一暗。 她向来懂得审时度势,当即抬手将短刀递向男人。 “我不挣扎了,跟你回去。” 男人还是头回见这般痛快的女子,从前那些被抓的,哪怕明知无望,也总要哭闹挣扎到最后。 他眼里仍带着狐疑,沉声道:“把刀放在地上。” 宝珍立刻照做,蹲下身将刀搁在地上,又特意后退几步,以示毫无反抗之意。 男人试探着靠近,目光始终紧紧锁着她,缓缓蹲下捡起短刀。 他把玩着刀身,瞥向不远处乖乖站着的宝珍,嗤笑一声:“算你识相。” 男人咧着嘴,捂着胸口的伤,一瘸一拐地朝宝珍走来。 宝珍早已瞥见旁边丛生的野蔷薇,盘结的根须在地上缠成一团。 她当即矮身,一把抓住最粗壮的那根藤蔓,猛地向后一扯。 男人本就伤了腿,此刻脚下骤然失衡,重重摔在地上。 胸口的伤口撞上石块,疼得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不等他撑着地面爬起,宝珍已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啊——!”男人惨叫着松开手,短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宝珍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手腕翻转,石头又重重砸向他的后脑。男人身子一软,彻底瘫在地上,没了声息。 她迅速捡起短刀,踉跄着后退两步,望着地上昏迷的男人和不远处的尸体,后背抵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掌心被石头硌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宝珍只歇了片刻,便强撑着站直身子。她不能在这里耽搁,盘龙坞的人迟早会追来,必须立刻离开。 她扫了眼坡上的路,略一思忖,便转身朝坡下滑了下去。 论对这片山林的熟悉,她自然比不过常年盘踞在此的匪徒,只能挑最偏僻的路走。 将短刀重新藏回袖中,她快步隐入密林。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盘龙坞早已乱作一团,根本顾不上追她。 顾一澈与陆慕言带着安南军,已冲破盘龙坞的寨门。 “大寨主!外面有兵闯进来了!”手下连滚带爬地来报。 “什么?”大寨主惊得在原地打转,“定是来寻那个丫头的!” “可人早就跑了啊!” 大寨主一脚踹在他胸口,怒声咆哮:“废物!都是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到底是怎么让她跑出去的……” 话音未落,寨内已响起此起彼伏的兵刃交击声与喊杀声。 大寨主拔出长刀,怒喝一声:“随我应敌!” 刹那间,盘龙坞内近二百名匪徒蜂拥而出,却哪里是安南军的对手。 这群只懂打家劫舍的盗匪,对上真正上过战场、经受过铁血磨砺的安南军,简直不堪一击,不过片刻便已溃不成军。 柴房里,秋娘仍蜷缩在角落,捂着流血不止的手掌。 外面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她咬着牙扯下衣襟上的布条,胡乱缠在伤口上,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慌不择路地往门外跑。 沿途不时撞见安南军与匪徒厮杀,她吓得缩着身子,专挑墙角阴影躲躲藏藏。 终于,她连滚带爬地冲回了自己的住处。说是屋子,不过是四面土墙围起的简陋棚屋,勉强能遮风挡雨。 屋里没有桌椅,没有床铺,只有一张草席铺在地上。 草席上,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正坐着,把地上堆着的碎木头垒成小房子。 “小锦!”秋娘跌撞着扑过去,情急之下撞翻了男孩的“小屋子”。 被叫做小锦的男孩抬起头,看了看满脸惊惶的秋娘,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秋娘顾不上手上的剧痛,抓过一旁的外衣裹在他身上,用没受伤的左手紧紧将他揽进怀里:“跟娘走,我们快走!” 小锦一声不吭地任由秋娘拽着跑,混乱之中,没人会留意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母子俩竟真的趁乱逃出了盘龙坞。 寨内,大寨主很快被制服,其余匪徒也尽数被擒。 顾一澈长剑直指大寨主咽喉,厉声喝问:“我妹妹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大寨主浑身发抖。 “你会不知道?”顾一澈手腕微沉,剑锋已贴近他的皮肉,“不是你抓的她吗?” “不是我!真不是我!”大寨主慌忙嘶吼。 顾一澈抬了抬手,顾上立刻将瘦猴推到跟前:“这难道不是你的手下?” 瘦猴吓得瘫软在地,哭着求饶:“大寨主!救救我啊!” 大寨主见状,忙不迭点头:“他是我的人没错,但抓你妹妹并非我的主意,是有人出了大价钱,雇我们抓顾家小姐。” 顾一澈眼神一凛:“什么意思?说清楚!” 大寨主声音发颤:“是有人找到我们,说他们会想办法把顾家车队拦在附近,让我们趁机抓到顾家小姐,然后等着他们来人拷问。” “是什么人?又拷问什么?”顾一澈追问,剑峰又压近了几分。 大寨主慌忙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那个买家,他从头到尾都没露面,只是他们开的价格非常高。” 顾一澈眉心微蹙,珍儿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的人? 陆慕言轻拍他的肩膀:“顾公子,眼下先找到顾小姐要紧。” 大寨主连忙接话,声音带着哭腔:“可……可顾小姐她已经跑了啊!” 跑了?顾一澈与陆慕言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有些意外。 陆慕言看向大寨主,沉声问道:“她怎么跑的?” 大寨主哭丧着脸,满是懊恼:“那……那顾小姐太精明了,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她到底是怎么逃出寨子的。” 陆慕言当即抬手示意,让安南军将盘龙坞彻底搜查一遍。 片刻后,士兵回报,寨中确实没有顾小姐的踪迹。 陆慕言不动神色的瞥了一眼墨书,墨书神情凝重的朝他摇了摇头。 陆慕言垂头掩住眼底莫名的神色,还真是跑了,孤身一人,逃出山寨,这个顾家小姐,还真是能给人带来惊喜啊。 顾一澈心里五味杂陈,既庆幸珍儿竟能自己逃出来,又忍不住担忧:一个姑娘家独身困在山林里,不知会遇上什么危险。 他转向陆慕言,恳切道:“世子殿下,不知能否劳烦您派人帮忙找找珍儿?” 陆慕言微微一笑:“自然可以。” 坦白说,他现在也想见见这位顾家小姐了。 第五十三章 英雄救美 宝珍专挑没人踏过的小路穿行,亏得从前在清风寨时没少走山路,脚下的崎岖险径于她而言不算难事,才得以在山林里顺利奔逃。 只是身上的衣裙已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远远望去,活像个刚刚逃荒过来的。 她自昨日清晨吃了一碗饭,便躲进菜桶,一路颠簸到此刻。已近中午,竟是水米未进,腹中空空如也,脚步也渐渐虚浮起来。 她全凭一口气硬撑着,才没倒下去。扶着树干蹲下歇息时,只觉浑身脱力。 太阳毒辣得晒得她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冒火,肚子饿得发慌,累得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 忽然,远处传来动静。一对夫妻正走过来,男人挑着扁担,女人取出水囊,温柔地喂他喝水。 宝珍望着那水囊,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间一阵发紧。 但她没敢出声,反而迅速蜷缩起身子,躲在树干后。 直到那对夫妻走远了,才敢悄悄探出头。 那两人看着老实本分,可宝珍不敢赌。 荒郊野外,她一个孤身女子,衣衫褴褛,谁知道眼前的“和善”背后藏着什么? 在自己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不要相信人性里的善,要怀有着最大的恶意去看待任何人。 她不敢试探人性,更不敢轻信任何人。 歇了片刻,宝珍寻到一根粗壮的竹棍,拄着它继续赶路。身体早已脱力,她摔了好几跤,膝盖被磨得生疼,想必已渗出血来,可她顾不上查看,更不敢往大路上走。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一天眼看就要过去。夜幕即将降临,山林里的危险只会愈发浓重。 宝珍找了块还算平坦的地方,背靠着树干坐下,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大脑却异常亢奋,她用力闭紧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唯有养足精神,才能撑到天亮。 夜色渐深,林子里的动静仿佛被无限放大。 忽然,不远处隐约传来火光,伴随着一声声呼喊,刺破了寂静。 “顾小姐!” 顾小姐?叫的是她吗?是谁在找她?叫她顾小姐,肯定不是顾家的人,宝珍没有出声。 “珍儿!你在吗?” 是顾一澈的声音!宝珍心头猛地一跳,瞬间辨认了出来。 宝珍扶着树干站起身,踉跄着朝声音来处奔去。 终于,她看见了人群中的顾一澈——他举着火把站在远处,火光映得他身影格外清晰。 “珍儿!”顾一澈也瞧见了她,声音里满是急切。 “哥……”宝珍喉间发颤,那口强撑的气终于泄了,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却在下一刻被一双稳当的手接住。 陆慕言垂头看向宝珍蹭的灰朴朴的小脸,若是他的人先发现宝珍,那么她仍然难逃一死。只是没想到她如此谨慎,只有听到顾一澈的声音,她才放心出来。 顾一澈快步奔来,见陆慕言正稳稳抱着宝珍,忙道:“世子殿下,让我来吧。” 陆慕言将人递过去,顾一澈小心接过。 与四年前那回不同,这一次,他终于找到妹妹了。 火把的光晕落在宝珍苍白的脸上,顾一澈的眼眶微微发烫,只觉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宝珍再次睁开眼时,只看到头顶悬着柔软的纱帐,身下是温热舒适的床铺,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小姐,您醒了?” 宝珍转头,见梅花眼眶通红,显然是担心坏了。 她刚睡了一觉,身子却仍软得提不起力气,哑着嗓子道:“水……” 梅花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宝珍连饮三杯,干涸的喉咙才总算舒润了些,她望着梅花问:“这是哪儿?” “小姐,这里是城郊的驿站,离京城不远了。”梅花轻声回道。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推开,顾夫人与窦明嫣走了进来。 窦明嫣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虾仁粥,香气顺着碗沿漫出来。 顾夫人快步坐到床边,紧紧握住宝珍的手,眼里满是疼惜:“珍儿,还有哪里不舒服?告诉娘。” 宝珍摇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娘,我没事。” 窦明嫣走上前,将粥碗递到床边:“舅母,先让珍儿喝点粥吧,她定是饿坏了。” “对对,你看我这记性。” 顾夫人连忙点头,接过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递到宝珍嘴边,“珍儿,先垫垫肚子。你身子虚,吃不得油腻的,娘特地借了厨房煮了你最爱吃的虾仁粥,清淡些,养脾胃。” 宝珍小口小口地把粥喝得精光,一股暖流从胃里缓缓漫向四肢百骸,整个人才算彻底缓过劲来,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一般。 顾夫人放下空碗,柔声问:“好些了吗?” 宝珍点点头,摸了摸微微鼓起来的肚子,笑道:“已经吃得很饱了。” 窦明嫣望着她,语气里满是后怕:“没事就好,这几天可把我们担心坏了,舅母更是整日整夜地睡不着。” 宝珍反手握住顾夫人的手,轻声道:“娘,我真的没事了,别再担心了。” 顾夫人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激:“嗯,这次能这么顺利,多亏了陆世子。” 陆……世子?宝珍脸上露出疑惑:“陆世子是谁呀?” 窦明嫣有些诧异:“就是和表哥一起去盘龙坞救你的那位呀!” 去盘龙坞救自己?可她明明是自己从盘龙坞跑出来的。宝珍心里一动,连忙问:“那我哥呢?” 窦明嫣解释道:“盘龙坞已经被安南军剿灭了,舅父任期都过了,得赶紧回京;盘龙坞这事儿,表哥和陆世子也得尽快去京城向京兆府陈述经过,所以他们先一步出发了。” “这么说,哥没提是在哪里找到我的?”宝珍追问。 窦明嫣摇摇头:“还没来得及细说,京兆府的人就来了,表哥和陆世子只能先进京。” 宝珍这才理清了头绪,顾老爷任期已满却迟迟未入京,加上顾一澈曾来驿站求援,她被盘龙坞山匪掳走的事,竟比她本人更早传到了京城。 而在眼下这个版本里,故事成了:安南王世子陆慕言偶遇求援的顾一澈,主动出手相助,最终救出了顾家小姐。 顾一澈压根没来得及细说前因后果,而作为当事人的宝珍,又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恰好错过了澄清误会的最佳时机。 窦明嫣听完宝珍的讲述,一脸诧异:“这么说……你只是在逃跑的路上,碰巧遇上了表哥他们?” 宝珍点头:“是啊,所以哪有什么英雄救美,我连那位陆世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窦明嫣咋舌:“这误会可闹大了,怕是如今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顾夫人的脸色却一直沉郁着,没怎么插进她们的话。 她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对宝珍道:“珍儿,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京城传开的,恐怕不只是英雄救美的传言。” 宝珍平静地点头:“娘,您放心,我没那么脆弱,旁人怎么说,我不在乎。” 宝珍自然明白顾夫人的意思,对官宦人家的小姐而言,被山匪掳走的经历,在世俗眼里便等同于失了名节。 可名节这东西,她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第五十四章 京城 宝珍身上本就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膝盖和手心擦破了些皮,上好药便无大碍了。 顾老爷已先行回京赴任,顾一澈也去了京兆府处理盘龙坞的后续事宜。 其余人等仍留在驿站,桃花因为之前受了伤,宝珍醒来时才没见着她,这两日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便又回到宝珍身边伺候。 这日,老夫人难得主动过来探望,房间里一时只剩祖孙二人。 “你觉得,是谁想要抓你?”老夫人开门见山问道。 宝珍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有个‘买家’,但这人很是蹊跷。我实在想不出,自己何时得罪过这样的人物。” 宝珍没提自己关于赈灾银的猜想,这件事她还没弄明白,暂时不想说。 老夫人道:“既然想不明白,就先搁一搁。陆世子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宝珍点头:“听说了。” 老夫人望着她,缓缓道:“不管你是不是陆世子从盘龙坞救出来的,他总归是去救你了,最后也是他和阿澈一起把你带回来的。在京城人眼里,他终究担下了你恩人的名头。” 宝珍蹙起眉:“这位陆世子……究竟是什么人?” “安南王世子。”老夫人解释道,“安南王手握三十万安南军,功高震主。此次世子进京,未必没有几分质子的意思在里头。” 原来是安南王世子。 宝珍对京城盘根错节的局势了解不深,许多事本就不是从前的她能接触到的。她现在只能抓紧时间,从旁人的三言两语中尽快的拼凑出京城的局势。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沉声提醒:“进了京城,你要格外小心长公主殿下,能避开就避开。” 宝珍不解地看向她:“为何?” 老夫人轻声道:“如今朝廷局势三分——先帝旧臣多属陛下一党;世家权贵与京畿衙门,则由长公主一手掌控……” 宝珍顺着话头接下去:“而兵权,大半握在安南王手中。” 老夫人点头:“正是,可安南王是异姓封王,终究不是皇室正统血脉。”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老夫人几乎是把话挑明了,这三方势力相互制衡,但这种制衡不一定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而安南王世子的身份本就敏感,如今她偏又与他扯上关系,这般纠葛,难免会惹得陛下与长公主心生芥蒂。 她们在驿站又歇了三日,便启程进京了。 进城的流程繁琐得很,先是在城门口排队,等着查验户籍文书。 宝珍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望着外头高耸的城墙。 这就是京城吗?她竟真的来到了这里。 许多人一出生便在这座城里,那是与生俱来的幸运,宝珍从不羡慕。 但她能走到这里,已用尽了全部力气。她暗暗想着,总有一天,自己也定能在京城稳稳扎下根来。 很快轮到她们查验户籍,手续办得利落,马车顺利驶入京城。 她与窦明嫣同乘一车,窦明嫣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打量外头,宝珍也顺着那道缝隙望出去。 京城与豫州终究不同,这里更显繁华,街上人潮涌动,孩子的嬉笑声、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移不开眼。 顾家四年前本就在京城安过家,旧宅仍在,倒不必重新置办。 这两日,顾夫人已让春娘派人将宅子上上下下打扫得干干净净。 马车走了许久才到地方,顾老爷从前的官职不及如今,宅子自然不在京城最中心的地段。 但顾夫人常说,宅子的位置无关紧要,一家人能守在一处才最要紧。 马车缓缓停稳,宝珍与窦明嫣先后下了车。 虽说这是早年置下的旧宅,可京城寸土寸金,宅子比不得在豫州时宽敞,却也足够住下这一大家子。 顾老爷、顾夫人、顾一澈和老夫人各有固定的院子,至于宝珍与窦明嫣,顾夫人也早让人收拾出了两个干净院子。 给窦明嫣准备的院子叫凝嫣阁,是座精巧的小阁楼,院里引了一汪清泉,潺潺流水绕着山石,透着几分雅致。 宝珍的院子离凝嫣阁不远,是特意新选的地方,仍沿用了从前的名字——藏珍院。 进府后,众人便忙着安顿各自的院子。 窦明嫣让金铃、银铃招呼人整理行李,自己却跑到藏珍院来陪宝珍。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午后的风带着草木清气,倒也惬意。 窦明嫣摇着扇子坐在宝珍对面,早按捺不住性子:“看这收拾的架势,还得一阵子呢。咱们俩出去逛逛吧?不坐车。” 宝珍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就我们两个?” 窦明嫣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笑得狡黠:“就咱们俩,不带丫鬟,天子脚下,自然安全。” 宝珍还有些迟疑,却架不住窦明嫣软磨硬泡。何况她头回进京城,也着实想亲眼瞧瞧这天子脚下的富庶繁华。 最终,窦明嫣拉着宝珍从府里的小门偷偷溜了出去。 顾府一带多是与顾老爷官职相近的人家,两人七拐八绕走出巷子,才算真正踏入闹市区。 街边摊位上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她们满眼新奇。 窦明嫣拿起一对面具,给自己戴了一个,又举着另一个往宝珍脸上比划。 那面具模样滑稽,宝珍被逗得笑出声:“表姐,你这眼光可真差。” “胡说!”窦明嫣立刻反驳,“我眼光好着呢。” 宝珍笑着凑近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是是是,你眼光是好,我哥就很不错哦。” 这话再明白不过:你眼光好是真的,不然怎么挑中了顾一澈呢? 窦明嫣被说得脸颊发烫,轻瞪了她一眼:“哎呀,不许胡说。” 宝珍拉着她笑:“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近水楼台先得月,早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嘛。” 窦明嫣故意板起脸:“舅母给你请的夫子,就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是我活学活用。”宝珍理直气壮地反驳。 两人往前走着,窦明嫣对什么都觉得新鲜。 街边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形态各异的糖人可爱别致,她顿时挪不开脚,扬声喊道:“老板,给我们也吹两个!” 老板应着:“好嘞!两位小姐想要什么造型?” 窦明嫣想了想:“我要个牡丹花的。”又转头催宝珍,“你也选一个呀。” 宝珍扫过摊上的糖人,目光落在一个小狐狸造型上时,微微一怔:“我要个狐狸的吧。” “好嘞,稍等片刻!”老板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宝珍望着那只小狐狸糖人出神,霍随之临走时说过“京城见”,可她如今已经到了京城,却连他的影子都没瞧见。 宝珍早就怀疑霍随之的身份,后来通过廖鸿昌的反应,她推测霍随之绝非普通的白玉山书院学子,定是有些来头的。 只是宝珍对京城的世家大族本就不熟悉,更不知道哪家是姓霍的。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糖人很快就做好了,宝珍从老板手里接过那只小狐狸糖人,看了一眼,随后咔嚓一口,干脆利落地咬掉了狐狸的脑袋。 窦明嫣正低头端详着自己手里那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糖人,转脸就瞥见宝珍手上的小狐狸没了脑袋,不由得心疼了一瞬。 好好一个精巧的糖人,这么一口,瞬间就不可爱了。 第五十五章 恩情 窦明嫣拉着宝珍在街上逛了许久,买了不少新奇玩意儿,直到两人手上都快提不下了才往回走。 这回没走小门,提着东西绕路太费劲,索性从正门进了府。 刚进门,就撞见了顾管家。 “哎呦,两位小姐可算回来了!这是去哪儿了?找你们好一阵子了。” 窦明嫣忙把手里的东西往顾管家怀里塞了些:“顾伯,快帮我拿点,沉死了。” 顾管家一接才觉出分量,果然沉得很。 旁边立刻跑过来两个小厮,手脚麻利地接过宝珍和窦明嫣手里剩下的东西。 宝珍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问:“顾伯,这么急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顾管家这才想起正事:“老爷和少爷回来了,说今儿个在慈安堂用膳,一家人热闹热闹。” 这下宝珍和窦明嫣也不必先回院子,径直往慈安堂去了。 等她们到了地方,里头已经热热闹闹聊开了。 云嬷嬷替她们掀开帘子,引着两人进去。 宝珍一眼就瞧见了顾一澈,他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关切地问:“没事就好,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早没事了。”宝珍笑着应道,“放心吧哥,我现在好得很,刚才还被表姐拖着出去逛了一大圈呢。” 窦明嫣忙在一旁补了句:“不是拖,是手拉手。”说着,还特意拉住宝珍的手晃了晃,像是在证明。 顾一澈的目光顺着她们交握的手往上去,落在窦明嫣面上的那一刻,又赶忙移开视线。 宝珍心里暗暗觉得好笑,这位表姐在顾一澈面前是一个模样,在自己跟前又是另一个模样,分明是故意在他面前装得淑女温婉些。 顾夫人听见这话,叮嘱道:“下次出门,让顾左、顾右他们跟着,外头终究不比府里安全。” 窦明嫣笑道:“舅母,这可是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的,能有什么不安全呀?” 顾夫人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心驶得万年船,多注意些总没错。” 见人都到齐了,顾夫人便吩咐丫鬟们:“可以开席了。” 顾老爷先前正和老夫人在内室说话,这时才一同出来。 自出事那天晚上到现在,这是宝珍头一回见到顾老爷。他像顾一澈那样,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紧绷的神色才渐渐松快下来。 顾夫人在一旁解释:“你爹是见你平安回了驿站,才放心进京赴任的。” “爹。”宝珍轻声唤道,“您赴任晚了,没受什么责罚吧?” 顾老爷摇摇头:“被盘龙坞偷袭是意料之外的事,事发突然,自然算不上我故意拖延。” “那就好。”宝珍松了口气,她先前还担心,顾老爷会因为自己的事,刚上任就受斥责呢。 顾老爷平日公务繁忙,老夫人身子骨不算硬朗,顾一澈又在忙着准备科考,一家人这般齐齐整整聚在一起吃饭,实在难得。 老夫人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到了京城,便是新的开始。往后,咱们一家人得拧成一股绳才好。” 众人都以茶代酒,浅浅饮了一杯。 顾一澈看向宝珍,语气郑重:“往后再遇着什么危险,万万不可再往前冲了,一定得先顾着自己的安危,知道吗?” 宝珍笑着应道:“知道了,哥。” “对了,”顾一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前几日我去府衙求援,正好遇上了陆世子。他带着安南军随我一同去了盘龙坞,只是那时你已经逃出来了。” 宝珍点头:“这事娘已经跟我说过了。” 顾一澈脸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近来京城里的流言,我也听闻了些,大抵都是说……说陆世子英雄救美之类的话……” 老夫人这时也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这种事,原就解释不清的。陆世子带兵去救你,你又恰好平安归来,哪怕并非他亲手所救,在外人眼里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宝珍自然懂这个道理,流言这东西,一旦传出去,便再难收场。 顾家总不能对外说陆世子没救下她,毕竟人家实实在在带了兵,剿灭了盘龙坞的匪徒。 救命之恩虽谈不上,人情却实实在在欠下了。 这人情,并非男女之情,而是欠下的体面与情分。 自古恩与情总是缠在一处,哪能分得那么清呢。 顾夫人忙出来打圆场:“不说这个了。” 说着转向宝珍和窦明嫣,“咱们家刚回京城,往后少不了要应付些宴会,你们这两日不妨去京城的绸缎铺挑些料子,做几身新衣裳。” 她们身上穿的虽是豫州时的新样式,可豫州与京城风尚终究不同,京城里许多新颖款式,原是豫州见不到的。 宝珍和窦明嫣一一应下。 难得聚得这样齐整,这顿饭吃得也算圆满,用过饭,众人便各自散了。 宝珍和窦明嫣并肩往回走,一路慢慢散着步。 宝珍想起方才的事,忍不住问:“表姐,你为什么在哥哥面前总放不开,不敢自在些呢?” 窦明嫣叹了口气:“你不懂的。” 宝珍蹙起眉:“表姐,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不懂的。” 窦明嫣见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其实告诉你也无妨。” 她眼中泛起几分怀念,缓缓道:“我并非母亲亲生,是外室所出,自小处境就尴尬。那时候大伯家的堂兄堂姐总笑话我,是表哥站出来护着我,替我说话。” “所以……”宝珍隐约猜到了后续,“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救美,情根深种?” 窦明嫣摇了摇头:“不是的,他为我解围,我感谢他。但我喜欢他,并非只因他为我出头,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这话倒是不假,顾一澈的品性向来无可挑剔。 当年宝珍故意倒在他面前,他也实实在在伸出了援手,这才有了后来她留在顾家的后续。 宝珍又追问:“可表姐,你还没答我最开始的问题呢,为什么在哥哥面前会不自在?” 窦明嫣叹了口气:“因为你哥哥就喜欢温婉的女子啊,我这性子本不算柔顺,只能学着装出来了。” 宝珍仔细回想了想,顾一澈品性端方,说是偏爱温婉女子,倒也合情理。 可她忽然停下脚步,望着窦明嫣:“可你装出来的,还是真实的自己吗?就算哥哥真的喜欢上你,他喜欢的,究竟是你,还是那个装出来的样子?” 窦明嫣一时语塞,沉默下来。宝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 下一刻,窦明嫣却伸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嗔道:“你这小孩子家,自己倒先教训起人来了。记住了,千万别被外面的男孩子迷了眼,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宝珍忙应着。 她心里从来没往这些事上想过,眼下于她而言,最要紧的还是能牢牢握住属于自己的权与利。 宝珍望着窦明嫣的侧脸,心里却另有想法:她并不觉得顾一澈就一定只喜欢温婉女子,除非他心里早已装着这样一个人。 可显然,顾一澈眼下应当还没有心仪之人, 既是如此,所谓的“喜好”,大概只是他随口说的,又哪里是一成不变的呢?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莫过如此。 第五十六章 品茶宴 藏珍院已收拾妥当,格局摆设与从前豫州的院子相差无几。 宝珍取出那幅御赐的弈棋图,仔细挂在房间正中央的墙上。 她对棋艺依旧一知半解,黑白子的落法、棋局的精妙,对于她来说仍是模糊的概念。 但她心里清楚,那位陛下赐下这幅画,绝非为了考验她的棋力。 老夫人先前的担心果然没错,她人还未踏入京城,竟已隐隐招惹上了京中三方势力: 长公主,因戏文募捐结下的关联; 安南王世子,盘龙坞那场风波里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救命之恩”; 还有陛下,以及这幅意味深长的弈棋图。 接下来几日,顾夫人特意请了京城里最好的成衣店师傅上门,照着宝珍与窦明嫣的尺寸,量身裁制新衣。 宝珍这几日过得格外“充实”,睁眼便是量尺寸、试衣服,余下的功夫便和窦明嫣一同去挑挑首饰。 京城的繁华果然名不虚传,真真是富贵迷人眼,不过几日功夫,宝珍便觉得骨头都快待软了,连带着那点斗志也快要磨没了。 好在,就在她快要彻底松懈下来时,新的事找上门来。 顾夫人将两人叫到知意堂。 “娘。” “舅母。” 顾夫人笑着点头:“来了?这是户部侍郎刘府递来的帖子,邀咱们去参加品茶宴。” “品茶宴?”宝珍还是头回听说。 顾夫人解释道:“古时候有以品茶、斗茶为乐的,席间还要比拼茶品优劣、茶艺高低。到了如今,大多也只剩品茶这一项了。” 顾夫人扬声唤春娘进来。 春娘身后跟着几个丫鬟,每人手里都端着个托盘,上面齐齐整整叠着几匹新料子。 “这些料子你们挑几匹,赶制两件新衣,品茶宴上正好穿。”顾夫人对宝珍和窦明嫣说道。 宝珍扫了眼那些料子,皆是明快鲜嫩的颜色,正符合她们这般年纪的姑娘家。 窦明嫣先挑了匹浅紫色的,又选了匹天蓝色的。 宝珍则从中拣出一匹天青色和一匹浅黄色的。 新衣做得很快,赶在品茶宴前便送了来。 顾夫人让人送来衣服时,还特意附上了她新买的几样首饰。 品茶宴当天早上,宝珍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梅花、桃花两个丫鬟在她脸上细细描画。 桃花正要将一支精致华美的簪子为她插上,宝珍忙抬手拦道:“停停停,这个太沉了,换支轻便些的。” 桃花有些舍不得:“小姐,这支多衬您呀,瞧着多漂亮。” 宝珍还是摇头:“不必了,简单些就好。” 她对自己的样貌向来有自知之明,这些年在顾府被精心养着,早已不是过去那副黝黑干瘦的模样。虽有了几分世家小姐的富态,却算不上容颜倾城,顶多是清秀顺眼的小家碧玉,太过繁琐的收拾,只会过犹不及。 换上新做的天青色衣衫,宝珍对着镜子打量了一番。 不算绝色大美人,倒也勉强能算个清秀小佳人。 宝珍还算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出了房门。 去别家赴宴,带太多丫鬟总显麻烦,所以今日她只带了桃花一人。 藏珍院与凝嫣阁离得不远,宝珍便顺路先往凝嫣阁去,到了门口,正见银铃在院里候着。 “宝小姐。”银铃忙行礼。 “表姐呢?”宝珍问。 银铃抬手指了指阁楼上层:“小姐还在里头换衣服呢。” “那我在这儿等会儿。”宝珍说着,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指尖轻轻敲着石桌,她心里暗自思忖:先前在豫州也参加过一场宴会,可那时与现在全然不同。 彼时顾老爷是豫州知府,算得上当地土皇帝,豫州的夫人们、小姐们谁不要给顾家几分面子? 可今日这品茶宴不一样,在这随便跺跺脚都可能遇上朝廷命官的京城,顾家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人家。 但愿今日顺顺当当,别出什么岔子才好,宝珍实在不想刚到京城,就平白结下什么梁子。 她正思忖着,阁楼楼上忽然传来开门声,宝珍下意识抬头望去—— 她见过窦明嫣许多次,原以为早已能波澜不惊,可此刻瞧着,心头还是忍不住一跳。 浅紫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若凝脂,‘芙蓉粉黛,美人倾城’,宝珍只能想到这两个词来形容她,其他的词太俗套了。 窦明嫣也看见了她,朝她浅浅一笑,宝珍竟一时看怔了。 愣神间,窦明嫣已走下阁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啦!” 宝珍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还不是表姐美得让我失语。” “就知道打趣我。”窦明嫣嗔了一句。 “真没有,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这话倒是半点不假,窦明嫣这般容色,别说男子,便是她这女儿家见了,也要为之心神摇曳的。 “好了好了。”窦明嫣推着她往外走,“别再夸了,咱们得赶紧走,别让舅母等急了。” 金铃和桃花连忙跟上。 到了正门口,顾夫人和顾一澈果然已等在那里。 见她们走近,顾一澈下意识抬眼望来,可在看清窦明嫣的瞬间,呼吸竟猛地一窒。 他慌忙错开视线,生怕有半分唐突,但是泛红的耳尖却藏不住,悄悄出卖了他此刻的慌乱心绪。 他向来不近女色,却不代表眼神不好。从前他也知道表妹生得漂亮,只是从未仔细看过;可自打从盘龙坞回来之后,他的目光总忍不住追着她的身影转,再也移不开。 顾一澈这一闪而过的异样,全被宝珍看在眼里。她抿唇勾起一抹浅笑,又不动声色地朝窦明嫣望了两眼。 顾夫人笑着赞道:“真漂亮!” 顾夫人身边跟着春娘,门口备了两辆马车。顾左、顾右候在车旁,顾夫人坐了前面那辆,宝珍便与窦明嫣同乘后面一辆,顾一澈则是骑马。 马车里,宝珍笑着打趣:“表姐这般美,一会儿下车时,怕是要把我衬得像块不起眼的石头了。” 窦明嫣轻轻推了她一下:“净胡说,咱们珍儿这般模样,谁见了不会心软几分?” 宝珍的眼睛生得最是讨喜,瞧着总带着几分无辜可怜,与她骨子里那点狠辣性子截然相反。 她望着窦明嫣的侧脸,心里暗自思忖:美貌这东西,原是把双刃剑,能得几分便利,便可能招几分祸事。 就像那时在营地,她特意在窦明嫣的腰带上抹了点迷药粉末,量不大,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用。 但那时她是真心盼着,这位蠢得轻易就信了自己的表姐,能多几分运气,少遇祸事。 正想着这些,马车已缓缓停稳。 桃花在车外轻声禀报:“小姐,刘府到了。” 窦明嫣先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宝珍紧随其后。 刘府门外停着不少马车,还有三三两两的夫人、小姐们陆续到来。 顾府的马车刚停下时,并未有人留意。 可当窦明嫣走下来的那一刻,周围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被吸引了过去。 “这是哪家的姑娘?” “瞧着面生得很,没见过啊。” “长得可真标致……” 细碎的议论声从四周传来,嗡嗡地绕在耳边。 这些评价,窦明嫣从小听到大,早已能做到面不改色。她转身牵住宝珍的胳膊:“珍儿,咱们进去吧。” 说罢,两人便跟在顾夫人身后,顾一澈走在最后。春娘上前递上请帖,不多时,一行人便进了刘府。 直到她们走远了,身后的议论声还隐约能听见。 宝珍凑近她耳边,小声道:“表姐,她们都在夸你好看呢。” 窦明嫣脸上却没什么欢喜的神色,淡淡道:“我与她们素不相识,这些夸赞于我而言,原也没什么分量。” 她心里清楚得很,眼下这些追捧不过是一时新鲜。 等众人知晓了她的身世,今日的夸赞便会悉数变成鄙夷,这般冷暖,她打小就领教惯了。 第五十七章 冷嘲热讽 刘府不愧是户部侍郎府邸,单是占地面积就比顾府大上两倍不止,内里装潢更是精致讲究。 一路走来,碰见的仆妇、小厮络绎不绝。 窦明嫣凑近宝珍,小声惊叹:“这府里的下人也太多了吧!” 她们行过之处,不少小姐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几乎全落在窦明嫣身上。 男女分席,离的很远,顾一澈早早的就与她们分开了。 夫人和小姐们也并不在一处,顾夫人临走前叮嘱道:“你们两个在一处,相互照应着些。” 窦明嫣忙应道:“放心吧舅母,我定会好好照看珍儿的。” 宝珍心里想说自己并不需要照看,嘴上却只朝顾夫人笑了笑:“娘,您放心便是。” 各府的小姐们差不多都聚在花园里。 园中有座宽敞的凉亭,三三两两的小姐围坐其中,正就着茶闲聊。 亭边便是一汪湖水,对岸那座厅里,正是夫人们相聚说话的地方,两岸由一座石桥连着。 宝珍和窦明嫣刚从石桥上下来,便觉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身上。 忽然,一位模样娇俏的年轻小姐瞥了她们一眼,开口问道:“两位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宝珍回了句:“大理寺少卿顾家。” “顾家?”那小姐上下打量了宝珍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审视,看得人很不自在。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了。 窦明嫣盯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蹙眉:“这人怎么这般没礼貌。” 宝珍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低声道:“表姐,稍安勿躁。” 说话间,只见方才搭话的那位小姐走进了凉亭,凑到亭中众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霎时,亭子里所有小姐的目光都齐刷刷转了过来,落在宝珍身上。那眼神里,有打量,更有毫不掩饰的审视。 宝珍朝亭中扫了两眼,只见最中间坐着位衣饰华贵的年轻小姐,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矜模样,显然是这亭中众星捧月的人物。 亭中那位小姐见宝珍望过来,朝着她微微勾了下唇角。 紧接着,她身旁那位小姐便朝宝珍走了过来,开口问道:“顾小姐是吧?” 宝珍点了点头,反问:“请问小姐是?” “我姓刘,叫我欣瑶便好。” 姓刘?宝珍心头了然,原来她就是户部侍郎的千金。 只是方才见她一直站在亭中那位小姐身侧,瞧着倒像是作陪的模样。 能让主家千金这般待候,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那位小姐又是何等身份? 还没等宝珍想明白,刘欣瑶已拉住她的手,语气热络:“顾妹妹,初次见面,去亭子里跟大伙儿打个招呼吧!” 她拉得颇用力,宝珍只能顺着她的劲儿往亭中走。 窦明嫣在一旁蹙着眉,总觉这刘欣瑶有些热情过了头,忙快步跟了上去。 窦明嫣刚走进亭子,就瞧见中间那位小姐脚边卧着一只狼狗。 那狗皮毛黝黑油亮,体型高大,此刻却温顺地伏在地上,脑袋搁在前爪上。 孟沁瞥见窦明嫣下意识退后半步的模样,漫不经心地踢了踢脚边的狗,对身旁侍女吩咐道:“把多多牵下去吧。” 侍女连忙上前攥紧狗绳,小心翼翼地将狼狗牵出了亭子。 窦明嫣这才无声的舒了口气,她小时候被狗咬过,特别怕狗,尤其这种大型狼狗。 刘欣瑶见状便张罗着给两人介绍:“这是徐小姐……”“这是马小姐……” 宝珍与窦明嫣一一上前见礼,与各位小姐相互问候。 最后,刘欣瑶才指向亭中最中间的位置:“这位是孟小姐。” 宝珍敛了敛神色,浅笑颔首:“孟小姐。” 可这位孟小姐却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低头慢条斯理地啜着茶,仿佛压根没听见她的招呼,半分眼神都未曾施舍过来。 其他小姐都暗暗捂嘴偷笑,窦明嫣气得胸口起伏,刚要上前理论,却被宝珍死死拽住。 宝珍朝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冷静,自己无碍。 刘欣瑶在一旁轻笑着打圆场:“哎呀沁沁,顾小姐在跟你打招呼呢。” “顾小姐?”孟沁故作茫然地四下张望,“我怎么没瞧见哪里有顾小姐?” 说着,她的目光才慢悠悠落在宝珍身上,突然“噗嗤”笑出声来:“原来这位是顾小姐啊!欣瑶你不点明,我还当是哪里来的村姑呢。” 旁边立刻有小姐跟着附和,笑声里带着尖刻:“从那种偏僻地方来的,可不就是村姑么。” “小地方出来的……” “瞧着就没什么见识。” 一连串的奚落像针似的扎过来,宝珍脸上却依旧平静,半点波澜也没有。 孟沁扫了眼亭内,慢悠悠道:“真不好意思,顾小姐,这里已经没你的位置了。” 没位置?宝珍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四周,亭子里明明还空着好几个座位。 宝珍在心里默念着“忍住”,随即对窦明嫣道:“表姐,我们出去吧。”说罢,拽着她便出了亭子。 而就在走出亭子的那一瞬,宝珍指尖微动,指甲大小的浅绿色玉佩就悄无声息地落进亭外的草丛里,自始至终,没被任何人察觉。 一直走出老远,宝珍才松开手。 窦明嫣气得脸色涨红,忍不住道:“珍儿,你方才就不该拦着我!这种人就是欠教训!” 确实欠教训,宝珍心里暗暗附和,她也从来不是会忍气吞声的性子。别人欺辱她,也断没有忍下来的道理。 只是那孟沁瞧着便出身不凡,要动她,断不能光明正大地来。 论耍些阴私手段,宝珍可太拿手了。 宝珍看了眼还在气头上的窦明嫣,忽然弯下腰捂住肚子,脸上露出几分难受的神色:“表姐,我肚子有些不舒服,你在这儿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我陪你一起去吧?”窦明嫣连忙道。 “不用不用。”宝珍摆摆手,转身便走,“我很快就回来。” 宝珍记得那牵狗的侍女走的是这个方向,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果然没走多远,就见那侍女正和旁边的人说着话,那只叫多多的狼狗被她拴在一旁的树干上,距离有些远。 宝珍悄悄从旁边绕过去,多多立刻警觉起来,朝着她龇牙低吼。 “多多是吧?”宝珍试探着伸手想去摸它,却被它敏捷地躲开了。 倒是只挺有灵性的狗狗,宝珍从袖中摸出个香囊,凑到它鼻子底下:“乖,闻闻这个。” 多多像是格外喜欢这味道,顿时不叫了,只伸长脖子,追着宝珍的手一个劲嗅闻香囊。 宝珍心里有数——她从前在杂耍班时学过些驯兽的法子,狗这类动物嗅觉本就灵敏,而有些气味,总能让它们格外着迷。 宝珍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收回了香囊。狼狗顿时焦躁地叫唤起来,像是在不满那股喜欢的味道突然消失。 她瞥了眼还在与人闲聊的侍女,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没了香囊的引诱,它自然会循着残留的气味,往亭外的草丛去,那里藏着她方才丢下的玉佩。 宝珍本就没打算真伤着那些贵女,真闹出事来反倒麻烦,所以才特意把玉佩丢在亭外。 想想一群贵女相谈甚欢时,突然有只狼狗朝着她们冲过去,贵女们被吓得尖叫逃跑,一想到这个场景,宝珍就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陆慕言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出来透口气,就能看到有人做“坏事”。 他没错过宝珍悄悄拿出的香囊,还有那个狼狗异样的表现。 陆慕言嘴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低声自语:“宝珍是吗?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他忽然觉得,今日来刘府赴宴这一趟,实在来得太值了。念及此,他没惊动任何人,只悄悄跟在后面,一路远远地跟着宝珍的身影。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 第五十八章 出头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侍女才不耐烦地走回来,对着狼狗抬脚就踢:“叫什么叫,就你能耐!” 那侍女对这狼狗显然毫无耐心,否则也不会听见狗叫半天,才慢悠悠地回身来看。 若是她早些过来,宝珍反倒没了可乘之机。 就在侍女解开树干上的绳结那一刻,狼狗突然像发了狂似的,猛地挣脱她的手,朝着一个方向直窜而去。 …… 另一边,窦明嫣在湖边站得发闷,心里直犯嘀咕:珍儿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刘府太大,迷路了吧?要不自己还是去找找她吧。 可茅房在哪儿呢?她压根不清楚,正想找个仆人问问,才发现先前还随处可见的仆妇,此刻竟一个也瞧不见了。 窦明嫣的目光忽然落在亭中的刘欣瑶身上——她是刘府小姐,问问她总该无妨。 念头刚起,她已迈步朝亭子走去。谁知刚靠近亭边,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笑语。 她站的位置恰好是个死角,亭里人瞧不见她,说话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什么来头啊,跟她站一块儿都觉得晦气。” “不过就是顾家的一个养女,野丫头而已。” “换作是我,早没脸出门了。” “被抓进匪窝两天,谁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龌龊事……” “哎呀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多晦气。” “还有脸攀着陆世子的名头,人家好心救了她,倒被硬赖上什么英雄救美。” “陆世子岂是她能惦记的?也就咱们沁沁才配得上……” 孟沁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冷冷开口打断:“好了,拿我跟她比?一个顾家养女,也配?” “自然是不配的,哪儿配得上你呐……”周围的附和声立刻涌了上来。 刘欣瑶也忙帮腔:“就是,我们沁沁这般身份容貌,她哪里能比?” 忍住,珍儿叮嘱过要冷静,窦明嫣在原地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可当听到刘欣瑶那句“我要是她,污了名节,不如一条白绫勒死,倒还能保全家族名声”时,她再也按捺不住,指甲几乎要被自己生生掰断。 窦明嫣猛地从死角里走出来,径直朝着亭中最中间走去。 亭子里的小姐们显然没料到她会在附近,一时间都住了口,现在也知道背后议论是非,非大家千金而为。 孟沁皱起眉,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刘欣瑶闭嘴。 窦明嫣却越过众人,直冲着刘欣瑶而去。 刘欣瑶脸上还挂着虚伪的笑:“窦小姐,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窦明嫣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来得又快又响,满亭的人都惊住了,连一直端坐的孟沁也猛地站了起来。 刘欣瑶捂着火辣辣的左脸,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敢打我?” 窦明嫣甩了甩发麻的掌心,方才那一巴掌,她用了十足的力气。 “方才越想越憋气,忍一时只觉窝窝囊囊,现在倒痛快多了。” 刘欣瑶猛地尖叫起来:“你这个贱人!你竟敢打我!” “张口闭口就是贱人,谁能比你更贱?”窦明嫣冷笑一声,“既然这么喜欢白绫,我倒是可以免费送你一条,省得刘家把你放出来,在这里丢人现眼。” “你……你混账!”刘欣瑶被她怼得浑身发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了。 孟沁上前一步,沉下脸道:“窦小姐,我希望你能郑重向欣瑶道歉,求得她的原谅,否则……” “否则怎样?”窦明嫣直接打断她,“我说孟小姐,你不仅眼神不好——我妹妹站在你面前你视而不见,耳朵怕是也不太灵光吧?方才这满亭的人在这里狂吠乱嚼,你一声不吭,这会儿倒来装腔作势了,你好威风啊。” 孟沁的脸“腾”地涨红了:“你……” “我什么我?”窦明嫣寸步不让,“你不就喜欢这众星捧月的滋味吗?喜欢她们围着你吹嘘?她们到底喜欢你什么?喜欢你骄矜自大,还是喜欢你目中无人?” “你怎么能这么说沁沁!快道歉!”人群里立刻有人出声附和,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 窦明嫣扫了她们一眼,指着众人冷笑道:“一个个的小姑娘家,连礼义廉耻都抛到脑后了,在背后搬弄是非、乱嚼舌根,不就是为了捧着这位孟大小姐吗?争着抢着要给人当出头鸟,也不怕摔得难看!” 窦明嫣又扫了眼亭中众人,声音陡然拔高:“自诩身份高贵,实则只会造谣污蔑!回去都好好洗洗嘴吧,真是脏得很!” 说罢,她还故意皱起鼻子,抬手在面前扇了扇,仿佛真闻到了什么污秽气息。 窦明嫣生得一副柔顺温婉的模样,骨子里的性子却半分不饶人。 在她眼里,宝珍懂事又乖巧,这般好的妹妹平白被人嚼舌根,她如何忍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窦明嫣只觉得浑身畅快,也不欲多留,转身便要离开。 刘欣瑶却在她身后死死盯着,眼里满是怨毒。 眼看窦明嫣走到台阶边,她突然猛地冲上前,狠狠一把将人推了下去! 孟沁没料到刘欣瑶会突然来这么一手,惊得猛地大声提醒,可一切都已来不及。 窦明嫣猝不及防,整个人直直从台阶上摔了下去。那台阶不算高,不过四五级,是摔不死人的。 可她还是狠狠崴了脚,扑倒在地时,手心也被粗糙的地面蹭破了皮,一阵火辣辣的疼直钻心底。 孟沁急得往前跑了两步,却被刘欣瑶一把拦住。 “欣瑶你做什么?”孟沁满脸不可置信。 刘欣瑶却扬起下巴,一脸理直气壮:“是她自找的,沁沁,别管她。” 窦明嫣想撑着起身,可脚踝处疼得钻心,稍一用力便疼得她倒抽冷气,根本站不起来。 宝珍正带着笑意往回走,远远就看见窦明嫣狼狈地趴在地上,周围一群人还在放肆地笑着。 “表姐!” 她心头一紧,连忙奔过去,小心翼翼地将窦明嫣扶坐起来。 “疼……”窦明嫣捂着脚踝,疼得脸色发白。 宝珍一眼便看出她是崴了脚,目光扫过她掌心渗出的血珠,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是谁?”她抬眼看向亭边那群人。 孟沁这时也一把甩开刘欣瑶,快步走了下来。 她站在宝珍身旁,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解释:“顾小姐,是窦小姐先打了欣瑶一巴掌,欣瑶一时气不过,才会冲动……” “你管这叫冲动?”宝珍脸上没半点表情。 刘欣瑶往前站了站,梗着脖子道:“是你表姐先动手打我的,我不过是还回去,有什么不对?” 宝珍心里清楚,窦明嫣从不是会无缘无故动手的性子,这里面定然另有隐情,一定是她们说了什么犯了窦明嫣的忌讳。 她转头看向窦明嫣:“表姐,你为何打她?” 窦明嫣咬着唇,显然不愿让宝珍听到那些龌龊话。 刘欣瑶却毫不在意,反而扬声说道:“我们不过是在闲聊几句,她就突然冲过来动手。再说了,我们也没胡说。顾小姐,你前些日子,确实是被土匪掳走了吧?” 最后一句话,她问得格外轻蔑,尾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原来是为了她吗? 第五十九章 以牙还牙 宝珍眼神冰冷地剜了刘欣瑶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小心地将窦明嫣扶起来。 窦明嫣在她搀扶下勉强站稳,宝珍扶着她走到湖边一块石头旁坐下。 “表姐,你在这儿等我。” “珍儿……我没事。”窦明嫣急忙拽住她的袖子。 宝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表姐放心,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转身朝着亭子走去。 孟沁见她又折回来,只觉得头一阵发痛,连忙上前阻拦:“顾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欣瑶已经挨了一巴掌,也算为自己的话付出了代价,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宝珍低声重复着,语气听不出情绪。 她径直越过孟沁,走到刘欣瑶面前。 刘欣瑶梗着脖子,特意把左脸凑到她眼前:“看见没?你表姐把我打成这样!” 宝珍歪了歪脑袋,脸上露出几分无辜,下一秒,手起掌落,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她右脸上。 这一巴掌又快又狠,力道比窦明嫣那一记更重,刘欣瑶左脸不过泛着红,右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宝珍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声音冷得像冰:“这一巴掌,是你推我表姐的回礼。” 湖边石上的窦明嫣见此情景,下意识就要起身,却被脚伤绊住,只能坐在原地,愣愣地望着这边。 刘欣瑶没料到自己竟会一而再地挨巴掌,顿时目眦欲裂,尖叫着扑向宝珍:“顾宝珍,我杀了你!”她一把揪住宝珍的头发,发狠地往死里扯。 “别碰我妹妹!”窦明嫣急得大喊。 宝珍哪肯吃这个亏?她猛地低头,死死咬在刘欣瑶拽着头发的手臂上。 “松口!贱人,快松口!”刘欣瑶痛得嗷嗷直叫,额上瞬间冒了汗。 宝珍却像没听见,牙关咬得更紧,嘴里渐渐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孟沁这时才彻底反应过来,慌忙上前去拉宝珍:“快别咬了!出血了!” 她又朝着旁边的小姐们急喊,“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们拉开!” 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拉扯。 窦明嫣在远处看得心焦如焚,见一群人围着宝珍,忍不住怒喊:“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妹妹,太过分了!”她撸起袖子,也顾不上脚疼,一瘸一拐地扑了过来。 窦明嫣虽腿脚不便,可架不住力气大,又比这些娇贵小姐豁得出去,三两下竟真扒开了好几个人。 宝珍任由孟沁在身后拖拽,牙关却咬得死紧,死活不肯松口。 恍惚间,儿时的记忆涌了上来,爹娘把她卖给杂耍班那天,她哭着、闹着要逃,被班主死死箍在怀里。 她咬着班主的胳膊拼命挣扎,哭喊着要回家,却被他一把掀翻在地。 班主揪着她的头发,恶狠狠地说她已经被卖了,就是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那时班主的胳膊也被她咬出了血,他说她下嘴够狠,从此,她便有了“狗儿”这个名字。 宝珍心里清楚,自己不该冲动。她本该继续扮柔弱、装无辜,有的是法子慢慢报复刘欣瑶。 顾老爷刚升任大理寺少卿,而刘欣瑶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官位还在顾老爷之上,这个时候得罪户部侍郎的千金,简直是愚蠢。 可这一次,她真的不想再忍了。 她满心轻快地回来,撞见的却是窦明嫣狼狈倒地,被一群人围着嘲笑奚落的模样。 这位表姐是蠢了点,轻易就被她哄住,对她的话向来深信不疑。 她心里不是没暗笑过这份蠢笨,可就是这个空有美貌、瞧着蠢得无可救药的人,会因为旁人几句诋毁她的话,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为她出头。 宝珍想,哪怕就冲动这一次,也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孟沁急得额头沁出细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宝珍扒开。 宝珍被拽得没办法,终于松了口。 刘欣瑶哭得涕泪横流,嘴里却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贱人!婊子!” 宝珍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反手就攥住了刘欣瑶的头发。 刘欣瑶方才拽她头发时毫无章法,宝珍却不一样。在杂耍班那几年,她跟那个女孩儿打架,拽头发、上嘴咬、抬脚踹,早就练得熟极了。 孟沁刚把她拉开,让她松了嘴,没成想刘欣瑶一句话又惹得宝珍扑上去扯她头发。 孟沁急得直跺脚,厉声喝骂:“刘欣瑶!你蠢到家了!给我闭嘴!” 刘欣瑶哪里肯听,疼得尖叫:“啊!痛!你本就是婊子还怕人说?不要脸的贱人!” 她拼命挣扎,手指上戴着的戒指边缘锋利。 瞥见宝珍的侧脸时,一个恶毒的念头闪过,她扬手就朝着宝珍的右侧脸颊狠狠划去。 宝珍只觉侧脸一阵刺痛,却浑不在意,手上反倒越发用力,生生把刘欣瑶拽得被迫向后弯腰,几乎要仰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阵“汪汪汪”的狗叫声由远及近,宝珍心头一凛——终于来了。 她猛地挣脱孟沁的拉扯,顺势将刘欣瑶压倒在亭外的草丛里。 身体死死压着对方,趁乱飞快捡起先前藏在草丛里的小玉佩,塞进了刘欣瑶身下。 刘欣瑶只顾着拼命挣扎,压根没察觉宝珍这转瞬即逝的小动作。 “狗!是狗跑过来了!”不知是谁先尖叫出声。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窦明嫣被推搡着连连后退,急得大喊:“珍儿!” 孟沁看着那狼狗狂奔而来,眼冒绿光的模样,急忙扬声呼唤:“多多!过来!” 可狼狗完全不理会她,径直冲了过来。 孟沁又惊又疑,这是番国进贡的稀有品种,虽模样唬人,却极通人性,又经专人驯养,素来温驯,怎么会突然发狂? 狼狗风驰电掣般朝着宝珍她们的方向扑来,窦明嫣吓得魂飞魄散:“珍儿,快躲开!危险!” 宝珍余光瞥见狼狗逼近,身子一拧,像泥鳅似的迅速滚开,闪到一旁。 狼狗扑过来时,鼻尖嗅到那股熟悉的气味,毫不犹豫地扑在了刘欣瑶身上。 宝珍仰躺在一旁的草地上,暗暗松了口气。 狼狗正趴在刘欣瑶身上,吐着舌头,在她身上来回嗅闻,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刘欣瑶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动也不敢动,眼泪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淌,嗓子里挤出破碎的哭喊:“救命!快来人啊!把这狗拉开!快拉开啊!” 宝珍撑着草地坐起身,瞥了眼那边,刘欣瑶缩在地上,脸上满是恐惧。 其实她若是能冷静片刻,仔细想想便会发现,这狼狗压根没打算伤她,不过是循着那股熟悉的气味在她身上嗅来嗅去罢了。 宝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狗伤人,所以用的香料格外温和,不会引得狼狗发狂,只会让它对那味道心生喜爱。 她在杂耍班驯狗时,也常常用这类温和香料拉近狗与观众的距离。 这大型犬看着唬人,实则不会造成实质威胁,不过是会让不明就里的人吓破胆罢了。 宝珍站起身,方才挣扯中散乱的头发被她随意捋了捋。 她走到刘欣瑶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瑟缩的人。 孟沁一直在旁边急得打转,柔声哄着:“多多乖,下来,到我这儿来。” 可狼狗正痴迷于那股气味,哪还肯听她的?孟沁伸手想去拽狗,却被身旁一位小姐拉到一边:“沁沁,这狗怕是疯了,你快别靠近!” 孟沁挣开她的手,她今日虽也不赞同刘欣瑶的行径,可多多毕竟是她养的狗,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刘欣瑶出事。 第六十章 发难 宝珍蹲下身,凑到刘欣瑶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无辜:“刘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呀?” 孟沁连忙拉住她,急道:“别在这儿凑着了,太危险,快退远些!” 宝珍却不退反进,又朝着刘欣瑶挪了两步,转头对孟沁道:“想让她平安无事,就先松开我。” 孟沁对上宝珍的眼神,不知怎的,竟下意识松了手。 宝珍抬手摸了摸狼狗的头,轻声哄道:“乖——” 她袖中还揣着那个香囊,里头的气味极淡,离得远了便闻不见,可当宝珍的袖子凑近时,狼狗立刻捕捉到那熟悉的味道,耳朵动了动,寻着味道朝着宝珍那边探头。 刘欣瑶见这情景,心头一阵激动,总算,这该死的狗要离开自己身上了! 她恶狠狠地瞪着宝珍,心里暗咒:等我起来,定要弄死这个小贱人,让她付出代价! 宝珍转头迎上她的目光,精准捕捉到那抹怨毒,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刘欣瑶忽然心头一紧,涌起不祥的预感。果然,宝珍在下一刻猛地收回手,还特意将手背到了身后。 狼狗骤然失了那喜欢的味道,顿时焦躁起来,前爪一用力,竟又重重趴回刘欣瑶身上。 刘欣瑶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再次被死死压住,忍不住尖叫:“啊!顾宝珍你个贱人!你在做什么!” 孟沁瞥见宝珍收回手的动作,却瞧不明白她究竟做了什么,竟能让多多瞬间变了态度。 孟沁来不及细想,忙先去安抚焦躁的狼狗:“多多,别乱动,欣瑶,你也别挣扎,越动它越不肯松劲。” 狼狗体型本就壮硕,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刘欣瑶渐渐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带着哭腔哀求:“沁沁,救救我……我快不行了……” 刘欣瑶在挣扎中,不知不觉就把压在她身下的小玉佩挤了出来。它在刘欣瑶身下露出一角,宝珍瞥见了,但不动声色的往前动了两下,挡住了。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湖对岸的夫人们终于察觉到异样。 刘夫人急匆匆赶过来时,原以为不过是姑娘们拌了几句嘴,待看清被狼狗压在身下的女儿,顿时魂飞魄散:“欣瑶!” 她吓得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亏得身后的下人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夫人!夫人您当心!” “快!快把小姐救下来!”刘夫人声音都在发颤,急声吩咐下人去拖拽狼狗。 宝珍见有人赶来,心知只能到此为止。趁着众人慌乱着救人,她眼疾手快地将腿边遮掩的玉佩一把抄起,迅速揣回袖中。 紧接着,在众人纷纷围拢过来的当口,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隐入人群边缘。 下人们一个接一个往这边凑,场中的贵女们也挤来挤去。旁人尚且能勉强站稳,可窦明嫣的脚本就受了伤,根本撑不住这股推力,身子一歪,便直直往旁倒去。 就在她以为要摔在地上时,却忽然落入一个稳实的怀抱。 “表……表哥?”窦明嫣懵了一瞬,抬头看清来人,声音都带着几分怔忪。 顾一澈扶着她的胳膊将人稳住,目光飞快扫过她的脚踝,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脚受伤了?自己还能站吗?” 窦明嫣连忙点头,刚想说“我没事”,又猛地想起什么,急切道:“我没事,可珍儿她……” 宝珍快步走过来:“表姐!” “珍儿,你没事吧?”窦明嫣急忙上下打量她,满眼关切。 “我没事。”宝珍扶住她,刚要说话,就见顾夫人从湖对岸匆匆赶来,正踮着脚在人群里搜寻。 “珍儿!嫣儿!” 宝珍回头应道:“娘,这边!” 顾夫人看见他们三个在一处,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过来,却在下一刻看到了窦明嫣不自在的站姿,焦急的问道:“嫣儿,你的脚怎么了?” 窦明嫣下意识把受伤的脚往后缩了缩,强笑道:“舅母,我没事。” 宝珍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顾夫人,语气沉了沉:“娘,我许是闯了祸,您……先做个准备。” “才不是!”窦明嫣猛地将宝珍拽到身后护住,急声对顾夫人道,“舅母,是她们先欺人太甚!我的脚,就是被那个刘欣瑶推下台阶才崴的,珍儿是为了护我才动手的!” 宝珍却摇了摇头,声音越说越轻,带着几分委屈:“明明是她们在背后骂我贱人、婊子,表姐气不过,才为我争了几句……” 顾夫人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一拍掌:“太过分了!” 她伸手将两个姑娘都拉到身边,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你们哪里闯祸了?做得对!姐妹就该这样,互相护着才是。” 顾夫人目光落在宝珍侧脸那道新鲜血痕上,眉峰不自觉蹙起,语气里浸着疼惜:“这伤……疼吧?” 宝珍微微侧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碍事的,娘,不疼。 宝珍微微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光,只留几分恰到好处的自责。 只是这场风波,才刚起头呢,接下来要应对的,怕是场硬仗。 顾一澈蹙眉,看着两个妹妹,一个脚伤了,一个脸被划了,心下郁结,他应该更早些来的。 刘府的下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才将狼狗从刘欣瑶身上拽开。她浑身狼狈地摔在草丛里,发丝黏在汗湿的脸上,沾满了泥污。 刘夫人尖叫着扑过去,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欣瑶!我的瑶瑶!没事了,娘在呢……” 刘欣瑶埋在母亲怀里,哭得浑身发颤,眼泪混着泥土滚下来,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娘……呜呜……疼……” 此时其他夫人恰好簇拥着过来,瞥见刘欣瑶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顿时噤了声,眼神却在她身上打转,交头接耳的私语像蚊子似的嗡嗡响起。 刘欣瑶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羞耻与愤怒猛地冲上头顶。她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被一群人像看笑话似的围观? 猛地,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顾夫人身边的宝珍和窦明嫣,声音因哭泣而嘶哑,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娘!是她们!都是她们把我弄成这样的!”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尖直直指向宝珍,仿佛要将那满腔怨毒都钉在对方身上。 刘夫人扭头看向同样发丝凌乱的宝珍,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善,随即扬声道:“来人,带小姐回房换身衣服。” “娘——”刘欣瑶不甘心地喊了一声,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刘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放轻了些:“去收拾一下出来,娘给你做主。” 刘欣瑶被侍女扶着站起身,走路还有些踉跄。 经过宝珍附近时,她特意顿了顿,远远朝宝珍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和威胁再明显不过——你给我等着。 宝珍只当没看见,不动声色地转回了视线。 刘夫人站起身,对着周围的人略一点头:“各位夫人,今日是我招待不周了。” “刘夫人言重了……”旁人连忙客套着。 “只是……”刘夫人话锋一顿,目光扫过人群,径直朝着顾夫人这边走来,“顾夫人,还请多留片刻。贵府这两位千金,与小女瑶瑶之间的纠葛,总该说清楚才是。” 顾夫人上前一步,稳稳挡在宝珍和窦明嫣身前,抬眼迎上刘夫人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刘夫人说得是,确实该好好解决。” 众人移步去了正厅,刘夫人没让各位夫人走,特意留着做个见证。 宝珍和窦明嫣坐在顾夫人旁边,指尖都轻轻绞着帕子。因为厅里都是女眷,顾一澈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动静的位置。 刘欣瑶很快换了衣服回来,头发重新梳得整整齐齐,只是两边脸还是肿得老高,看起来吓人。 她走到最中间,低低喊了声:“母亲。” 刘夫人点了点头,看着她问:“欣瑶,亭子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刘欣瑶朝宝珍那边看了一眼,伸手指着她,声音带着哭腔:“母亲,是顾小姐打了我,还有在草丛里的时候,她明明能把那只狗引开,却故意戏耍我。”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到了宝珍身上。 第六十一章 据理力争 顾夫人微微一笑,在座位上坐得稳稳的:“请问刘小姐,你说珍儿打了你,那她为何要打你呢?” 刘欣瑶顿时哑了声,支支吾吾了两句:“那……那要问她才是,问我做什么?” “好。”顾夫人不紧不慢地接着问,“那我再问你,你说珍儿能引开狼狗,可我没记错,那狗是孟小姐家的,连孟小姐都束手无策,珍儿又能有什么办法?” 刘欣瑶立刻大声道:“我明明看见她伸手的时候,那狗想往她那边去,是她后来故意把手收回去的!” “呵。”顾夫人低头嗤笑一声,抬眼时目光冷淡,“狼狗凶悍发狂,刘小姐害怕,难道我女儿就不害怕吗?” 顾夫人的视线转向刘夫人,问道:“还是刘夫人觉得,那种情况下,我女儿该不顾危险,去帮刘小姐引开狼狗?” 刘夫人忙道:“顾夫人误会了,我哪会有这个意思,欣瑶也不是这个意思。”说着,她朝刘欣瑶递了个眼色,“欣瑶,你不是说脸是顾小姐打的吗?” 宝珍瞥了眼主位上的刘夫人,心里冷笑,刘欣瑶蠢,她倒精明,这就把狼狗的事岔开了。 “对!”刘欣瑶立刻接话,指着自己两边的脸,“就是她打的!” 顾夫人刚要开口,手腕被宝珍在底下悄悄握住,她看向宝珍,宝珍眼神示意她无妨。 随后,宝珍站起身,坦然道:“我确实打了刘小姐。” 刘欣瑶得意地笑了:“你承认了?” 宝珍点头:“我承认。” 刘夫人看向宝珍,沉声道:“既然如此,为了不伤两家颜面,就请顾小姐当着众人的面,给欣瑶道个歉吧。” “刘夫人,我还没说完。”宝珍打断她,“我只打了刘小姐一巴掌,另一巴掌,可不是我打的。” 窦明嫣跟着站起来:“没错,另一巴掌是我打的!” 刘夫人被气笑了:“好啊你们,真当我刘家没人了?两个人合起伙来欺负我女儿!” 宝珍迎上她的目光:“刘夫人,到底是我们俩欺负您女儿,还是您女儿欺负我们俩?您怎么不看看我表姐的脚,还有我脸上的伤?” 说着,她微微侧过脸,露出右侧脸颊下方那道清晰的血痕。 人群里立刻有位夫人低呼:“哎呀,这小姑娘脸上怎么伤成这样?也太狠了吧。” “是啊,我刚才就瞧见窦小姐走路不对劲,莫不是……” 窃窃私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隐晦地落到了刘欣瑶身上。 刘欣瑶立刻拔高了声音辩驳:“不是这样的!是她……”她猛地指向窦明嫣,“是她先冲上来打我的,我才不小心碰了她一下!” “不小心?”宝珍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刘小姐这‘不小心’可真够厉害的,能把我表姐从亭子台阶上直接推下去。” “你……”刘欣瑶被堵得脸色涨红,半天说不出话。 刘夫人沉声打断:“够了,顾小姐。欣瑶说了,是你表姐先动的手。” 宝珍转头看向窦明嫣,轻声道:“表姐,你为什么打她?说吧。” “我……”窦明嫣有些犹豫。那些话她听着都刺耳,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宝珍往后的名声…… 宝珍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表姐,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可要是今天不把别人泼来的脏水还回去,往后我们才真要被堵得有口难言。” 窦明嫣定了定神,上前一步道:“因为刘夫人的千金,在人前辱骂、轻贱我的妹妹。那些话太过难听,我实在不想重复,免得脏了各位夫人的耳朵。” “你胡说!”刘欣瑶尖叫着反驳,口不择言,“我说的明明都是实话!她就是被土匪绑走过,早就失了名节,就是个婊子……” 话音未落,厅里几位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看向刘欣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愕和不赞同。 顾夫人的手猛地捏紧了桌角,指节泛白,显然在极力克制。若非强压着,她怕是早已忍不住上前甩那丫头一巴掌。 顾一澈在外面也忍不住,他刚要上前一步,就看见了宝珍朝着他摇了摇头,顾一澈只能忍住情绪,收回脚步。 宝珍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平静却清晰:“看来,倒不用我表姐重复刘小姐的话了,各位夫人都听见了。” “你给我住嘴!”刘夫人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又气又急地瞪着刘欣瑶,声音都发颤了。 顾夫人站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刘欣瑶脸上,语气不善:“刘家倒是养了个‘好女儿’,真是把家教尽显无疑。” 刘欣瑶梗着脖子喊道:“凭你们这些从边远地方升上来的小官,也配质疑我家家教?” 顾夫人声音轻缓,却字字有力:“我顾家虽非高官,却也是食君之禄,尽忠君之事,不敢辱没了朝廷恩典。” 刘夫人在座位上坐不住了,连忙起身走过来,打圆场道:“顾夫人,欣瑶定是刚才受了惊吓,才胡言乱语的。” “我才没有胡言乱语!”刘欣瑶半点不觉得自己有错,在她眼里顾家不过就是芝麻小官,官职远不如她爹,凭什么跟她叫板? “顾夫人,我要是您,就该直接给女儿一条白绫,也好保住自家门楣!” 顾夫人目光骤然一冷,手指微微动了动,宝珍瞧出她动了真怒,赶在她动手前,已快步上前,又给了刘欣瑶一记耳光。 “你……”刘欣瑶被打懵了,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 宝珍却抢在她发作前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刘小姐,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先是当众诋毁我,如今竟说出这等诛心之言,是非要往我和母亲心上扎刀子吗?” 人群里立刻有明事理的夫人开口:“刘小姐这话确实太过火了,谁家女儿不是父母的心头肉,怎么能说这种话?” 这下谁也没再盯着宝珍那第二个巴掌了,毕竟是刘欣瑶先把话说得那么咄咄逼人。 宝珍垂下头,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看着竟有几分脆弱可怜。她方才瞧出顾夫人要动气,这一巴掌是故意打的。 如今这般,顶多是小辈间的争执;若是顾夫人忍不住动了手,那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刘欣瑶红着眼睛,带着哭腔喊:“娘——” 刘夫人只觉得额头突突直跳,胀得发疼,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刘夫人狠狠剜了刘欣瑶一眼,压低声音斥道:“胡话还没说够?赶紧给我过来!” 转头,她又对着顾夫人放缓了语气:“这孩子被我宠坏了,说话没轻没重的。你看,她也挨了打,受了教训,这事是不是就这么抵消了?别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才好。” “抵消?”顾夫人眉峰一挑,不肯松口,“她辱骂珍儿,珍儿是打回去了。可我的两个孩子,一个崴了脚,一个伤了脸,这笔账,刘夫人打算怎么算?” “这……” 刘夫人也是头回跟顾夫人打交道,没料到她竟如此难缠,给了台阶也不肯下。 两人正僵持着,一旁的下人牵着乖顺下来的狼狗过来了。 “夫人,这狗应该怎么处置?” 宝珍眼神一暗,心底暗骂:这狗来得真不是时候! 另一边,空无一人的亭中,陆慕言独自坐着,望向正厅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低声自语:“把‘帮手’给你送过去了,可别客气。” 正厅里,刘欣瑶盯着那只狼狗,突然反应过来,急忙抓着身旁刘夫人的手喊道:“娘!这狗有问题,肯定有问题!它之前还好好在亭子里趴着,怎么会突然发狂!” 她仍死死记着方才的画面——宝珍把手放在狼狗头上的那一刻,那狼狗分明有跟着宝珍走的意思。她当时离得最近,那种异样的感觉,她比谁都清楚。 第六十二章 欲加之罪 宝珍的视线立刻错开,没与她对上。 刘夫人听了孟沁的话,眼睛一亮,瞬间反应过来:“没错,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说着,她转向顾夫人,语气带着质问,“顾夫人,那狼狗怎么就偏偏扑向了欣瑶呢?” 顾夫人嗤笑一声:“刘夫人这话问得才有意思,我怎么会知道?” 刘欣瑶这时候总算不犯蠢了,跟上了母亲的思路,忙接话道:“那狗先前就在亭子里,我就在它旁边,它都乖乖的,出去一趟回来就突然发狂了!” 刘夫人看向孟沁,孟沁便回头对侍女吩咐:“去把带多多出去的人叫来。” 不多时,那侍女就被带了进来,一进正厅,直接跪在了中间,头埋得低低的。 孟沁看向她,语气平静:“小蝶,你把多多带出去后,路上可有什么事发生?又见到了什么人?” 小蝶浑身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时疏忽竟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可她不能说啊,她把狗拴在树干上,自己跑到别处与人闲聊,这事若是让小姐知道了…… 小蝶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发虚:“小姐,没……没发现什么异常。” “不可能!”刘欣瑶厉声打断她,“你是不是被谁收买了?故意包庇人?” 话说完,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直直射向宝珍,她说的是谁,再明显不过。 宝珍微微垂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刘小姐,你先前辱骂我还不够,如今又要往我身上泼这样的脏水,非要如此咄咄逼人吗?” 没人瞧见的角度里,宝珍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她早料到了,这侍女绝不会承认自己玩忽职守,只会一口咬定什么都没发生。 “我初来京城,在此之前连孟小姐的面都没见过,”宝珍声音发颤,更显委屈,“又怎么可能去收买孟小姐的侍女呢?” 刘欣瑶一时想不出更有力的话反驳,可心底那股直觉却异常强烈。方才狼狗扑在她身上时,宝珍脸上突然露出的那个笑,让她认定这事定是宝珍做的。 她扭头看向刘夫人,带着哭腔道:“娘,您一定要给我做主!我是有口无遮拦的地方,可现在也有人故意诱使狼狗发狂害我性命啊!” “什么害人性命啊?”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宝珍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顾一澈身旁立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气质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谦和。 厅内众人见状,连忙纷纷起身行礼:“世子。” 原来他就是安南王世子?宝珍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不动声色地朝陆慕言瞥了一眼。 陆慕言与顾一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者率先开口:“方才见顾兄去了许久未归,便想着过来瞧瞧情况,没成想在门外恰好听到了几句。依我之见,二位小姐的清名绝不可轻易受损,不如请位大夫来,当场查验一下这狼狗的状况,是非曲直自会分明。” 在场众人纷纷点了点头,这是最合理的办法。 刘夫人安抚地拍了拍刘欣瑶的手,随即转向众人,语气郑重:“各位夫人,今日在我府上出了这等事,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请各位多留片刻,来人,去请大夫来,仔细验一验那只狗。” 刘府的下人应声去了,厅里众人依旧候着,顾一澈和陆慕言也在角落坐了下来。 宝珍坐在顾夫人和窦明嫣中间,指尖轻轻捻着帕子,显然是神思不属。 窦明嫣原本半点不担心,只当刘欣瑶是胡编乱造,就算真有人给狗下了药,那人也绝不可能是珍儿。 可她扭头一看,宝珍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窦明嫣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不会……真的…… 她悄悄凑近宝珍,声音压得极低:“珍儿,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事不会真的……” 宝珍轻瞥了她一眼,眼神有些闪躲,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窦明嫣只觉得一口气猛地提了上来,死死梗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胸口发闷。 坐在对面的刘欣瑶一直盯着宝珍的动静,见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窦明嫣又满脸震惊,心里越发笃定,这事定是宝珍做的,她这是心虚了! 又等了好一会儿,大夫还没来。 宝珍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突然站起身,眼神有些慌乱:“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出去一下……” “你不能走!”刘欣瑶猛地站起来,拦在前面,“谁知道你出去是不是要销毁证据!” 宝珍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窦明嫣连忙起身,挡在宝珍身前:“刘小姐,我们又不是阶下囚,难道连出去的自由都没有了?” 窦明嫣从宝珍的神色里总算瞧明白了,狼狗发狂,恐怕真和她有关系。虽不知宝珍是怎么做到的,但自家人总要护着,自然要帮着打掩护。 “你……”刘欣瑶被噎得说不出话。 窦明嫣又转向刘夫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虽轻,话里却带着刺:“敢问刘夫人,这是要将各位官员家眷都囚禁在此吗?” 窦明嫣这话一出,刘夫人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堵,险些憋出火来,这丫头的嘴太厉害,她怎么接?总不能真说要把这么多官员家眷都扣在这儿。 刘夫人强撑着笑意:“窦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不是说了吗,只是请各位配合调查。” “哦?”窦明嫣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可连这大厅都不能出,看着倒不像配合,反倒像是强制执行了。” 宝珍在心里都想给窦明嫣鼓掌了,这表姐太懂她,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怎么会是强制呢。”刘夫人嘴角的笑僵得厉害,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娘——”刘欣瑶凑近刘夫人,压低声音,只两人能听见,“绝对不能让她出去!她肯定是心虚了,想出去毁证据!” 刘夫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刘欣瑶自信一笑,语气笃定:“十分!” 她敢打包票,宝珍绝对有问题。 看着女儿那笃定的神情,刘夫人也犯了迟疑。事到如今,她已退无可退,若真让欣瑶在众目睽睽之下认错道歉,消息不出半日便会传遍京城,往后欣瑶哪里还能抬得起头? 今日,这脏水必须泼出去。 刘夫人定了定神,看向宝珍,语气沉了沉:“顾小姐,请你坐好。” “刘夫人这是何意?”窦明嫣皱眉追问。 刘夫人提高了声音,重复道:“请两位小姐坐好,安心等待。”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今日断不会让她们出去,这已是赤裸裸的怀疑了。 窦明嫣还想再说什么,手却被宝珍按住了。宝珍重新坐回去,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没多大功夫,大夫便被请了回来。 为了显得公平公正,刘府的人竟把那狼狗也牵进了正厅,要大夫当着众人的面查验。 大夫围着狗左看右看,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最后站起身,朝刘夫人行了一礼。 “回夫人,这狗身上并无服用特殊药物的迹象。” “不可能!” 不等刘夫人开口,刘欣瑶已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尖声喊道。 厅里不少夫人都皱起眉,看向刘欣瑶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这般行径,实在有失体统。 好些人心里已暗下决定,往后断不能让自家女儿与她往来。 刘欣瑶却浑不觉,指着宝珍对大夫道:“那定是她身上藏了什么东西!你去,去她身上搜!” “刘小姐,你放肆!”顾夫人猛地一拍桌子站起,声音带着怒气,“我还坐在这里,真当我顾家无人了不成?” 刘欣瑶哪里听得进这些,只拉着刘夫人的胳膊喊:“娘,您看!她们这是心虚了!” 宝珍却只淡淡开口,声音轻却清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欣瑶彻底不管不顾了,扬声招呼着下人:“来人!快来人!把她按住,给我搜身!” “啪——”刘夫人一个巴掌狠狠甩在刘欣瑶脸上,厉声斥道:“你给我闭嘴!” 刘欣瑶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刘夫人,眼里满是错愕,仿佛不敢相信母亲会动手打她。 刘夫人没再看她,转向宝珍,语气沉了沉:“顾小姐,为了证明你的清白,还请让府里的丫鬟代为搜身。” 第六十三章 证明 宝珍站起身,走到刘夫人面前,身姿挺拔,不卑不亢:“敢问刘夫人,是以何缘由要搜我的身?” 刘夫人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莫名生出几分怯意,她实在不懂,一个小姑娘怎会有这般迫人的气场。 她强自挺直脊背:“自然是为了证明顾小姐的清白。” 宝珍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我的清白?我本就清清白白,何须向谁证明?” 刘夫人皱起眉:“可欣瑶说……” “刘小姐此刻的精神状态,她说的话怕是要打个折扣吧。”宝珍直接打断她,语气平静。 席中立刻有位夫人附和:“不错,刘小姐这会儿确实有些失了分寸。” “是啊,哪还有世家小姐的样子。” “好好的宴席,怎么闹成这样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针一样扎在刘夫人心上。 她攥紧的手指在掌心掐出了血痕,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添了几分狠厉。 “你们二人各执一词,总要辨个明白。” 宝珍嗤笑一声,懒得掩饰不屑:“并非各执一词,而是刘小姐今日几次三番无端污蔑我。” 宝珍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亮:“既然刘小姐说我控制狼狗攻击她,那便该说清楚,我是如何接近那狼狗的?用了什么办法引得其发狂?她又是怎么发现的?总不能空口白牙就定罪吧?” 顾夫人紧跟着沉声道:“说得没错!珍儿是我府中娇养长大的小姐,是我与老爷的掌上明珠,岂容你们这般随意污蔑?更别说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搜身。” 刘夫人望着眼前的宝珍,又瞥了眼身后的女儿,耳边是周围若有似无的议论声,她清楚,今日刘府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可……她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若是让女儿从此抬不起头,她也绝不会让那罪魁祸首好过,总要拖一个人垫背。 刘夫人朝着宝珍逼近两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顾小姐,今日你若不接受搜身,恐怕走不出这刘府的门。” 顾一澈立刻站起身上前一步,将宝珍她们护在身后,冷声道:“刘夫人既如此相逼,那我们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顾一澈朝着顾夫人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宝珍和窦明嫣,沉声道:“我们走。” 宝珍唇边勾起一抹淡笑,看向刘夫人与刘欣瑶,语气从容:“若是你们日后找到了证据,随时可来顾府寻我。” 那笑容落在刘欣瑶眼里,却刺得她眼睛生疼,分明是耀武扬威,是在无声地嘲讽她! 刘夫人想拦,却已来不及。刘欣瑶像疯了一般朝着宝珍扑过去,顾夫人伸手去挡,竟被她狠狠推开。 她一把揪住宝珍的袖子,心头只有一个念头:方才宝珍坐在那里时,总下意识地攥着袖口,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 顾夫人被刘欣瑶猛地推到一旁,腰侧重重撞上桌角,疼得闷哼一声。窦明嫣想上前阻拦,奈何脚伤拖累,动作慢了半拍。 还好顾一澈反应快,及时伸手扶住了顾夫人。 这边,宝珍正奋力挣脱刘欣瑶的拉扯,两人推搡间,刘欣瑶的手突然摸到宝珍袖中一个硬物,正是那个用来引逗狼狗的香囊。 香囊被刘欣瑶拽出来的瞬间,宝珍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刘欣瑶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忐忑,心头猛地一喜,果然被她找到了! 陆慕言的神色晦暗,宝珍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慌乱,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本以为这姑娘能给他带来更多出人意料的举动,没成想竟这么快就陷入被动、露了怯,实在是无聊至极。陆慕言轻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没再继续看下去。 刘欣瑶高高举着手中的香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快看!我找到证据了!” 宝珍垂在身侧的手悄然一动,将先前扔在亭子里、后又捡回来的玉佩往袖子深处塞了塞,动作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她理了理微乱的袖口,抬眼看向刘欣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请把香囊还给我,刘小姐。” 刘欣瑶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香囊塞给大夫,急切道:“大夫,您快查查!这香囊里绝对有问题!” 宝珍伸手去夺:“还给我!” 刘欣瑶见她急着要拿回香囊,越发认定其中有猫腻,举着香囊转向各位夫人,语气笃定:“我敢保证,这香囊一定有问题!” “若是查不出问题呢?”窦明嫣立刻追问。 刘欣瑶被问得一噎,咬着牙脱口而出:“那我就在所有人面前给顾小姐赔罪,往后见一次,赔一次!” “这可是你说的。”窦明嫣松了口气,侧头看了宝珍一眼。 宝珍迎上她的目光,回以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刘欣瑶看着两人交换的笑容,心头莫名一慌,总觉得有什么事正悄悄脱离掌控。 窦明嫣却在回想,方才刘欣瑶夺过香囊塞给大夫的瞬间,宝珍曾朝她递过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笃定,让她瞬间明白了过来:珍儿是故意的,这香囊根本没问题,她是在引刘欣瑶主动跳进圈套。 刘欣瑶也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可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哪里还收得回? 大夫接过香囊,先是凑到鼻尖轻嗅了一下,眉峰微蹙:“这是?” 刘欣瑶心头一紧,还以为大夫这神情是发现了香囊的问题。 “这是醉春绯。”宝珍适时开口解释,语气平静无波,“本是一种胭脂,后来改良成了香料。” 大夫看向宝珍,问道:“顾小姐,请问我能打开看看吗?” “自然可以。”宝珍摊开手,语气坦然,“既然大家都疑心是我设计,正好借此证明一番,也能洗脱我的嫌疑。” 得到应允,大夫拆开香囊,将里面的香料尽数倒出,细细查验起来。 刘夫人按捺不住焦急,忙追问:“怎么样?” 大夫摇了摇头,回禀道:“都是些寻常香料,并无能引得动物发狂的成分。” “怎么可能!”刘欣瑶失声喊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仿佛不愿相信眼前的结果。 陆慕言的视线又落了回去,目光精准地锁在那个香囊上——那分明就是他之前看到的、宝珍用来吸引狼狗的东西,怎么会…… 他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疑惑看向宝珍,随即忍不住低笑一声。虽还猜不透她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但眼下这局面,她显然赢得漂亮。 宝珍冷眼瞧着刘欣瑶抓狂的模样,心底冷笑——这香囊里的香料自然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香囊外层的布料。 出发前,她特意用一种动物最敏感的熏香熏过布料。只是那香气挥发性极强,到了此刻早已散得七七八八。她本是想在身上多加些防身之物,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狼狗的嗅觉本就远胜人类,当时她都得把香囊凑到狗鼻子前,才能引得它有所反应,更何况嗅觉迟钝的人? 这般细微的手脚,又怎会被轻易察觉。 普通人嗅不出布料上残存的微末气息,拆开香囊,里面也不过是些寻常香料,这般设计,本就无解。 宝珍故意将这香囊暴露出来,不过是为了掩藏袖中那真正要紧的玉佩。 她并非不能死守着不让人搜身,只是那样一来,旁人难免会对她心存疑窦。 唯有故意露出些“破绽”,引得刘欣瑶这蠢货主动上钩,她才能彻底洗清嫌疑,全身而退。 她方才那副惊慌无措的模样,不过是演给刘欣瑶看的戏码罢了。 刘欣瑶死死盯着宝珍,声音发颤:“你是故意的?” “刘小姐,先别扯这些有的没的。”窦明嫣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戏谑,“不是说要给珍儿道歉吗?证据已明,现在就请吧。” 刘欣瑶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孟沁往前迈了一步,对着宝珍深深一福:“对不起,顾小姐。亭中口出恶言者也有我,我要先向两位小姐道歉。” 陆慕言也在此刻起身,目光扫过厅中众人,缓缓开口:“刘小姐,依我看,此事你确实冤枉了顾小姐。” 刘欣瑶本就满肚子委屈,听到这话更是眼圈泛红,委屈地看向陆慕言,心底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愤恨。 宝珍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陆慕言一眼,心中暗自诧异:他怎么会突然替自己说话? 宝珍正待开口,外头忽然传来通传声:“长公主礼到——” 第六十四章 撑腰 厅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的呼吸都仿佛轻了几分。 最先回过神的是各位贵妇夫人,纷纷起身,准备出厅相迎。 长公主?礼到? 宝珍垂下头沉思,还没理出个头绪,已被顾夫人拉住,低声道:“快跟在我身后。” 因是在刘府,刘夫人自然站在最前面,身侧的刘欣瑶早已没了方才的疯癫模样,规规矩矩地侍立着,仿佛之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宝珍跟在顾夫人身后走出厅门,只见门外立着一道男子背影,正背对着她们。 这背影……好熟悉。 不等她细想,那人已转过身来。看清来人模样,宝珍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是霍随之。 刘夫人显然认得他,连忙满脸堆笑地上前招呼:“原来是小侯爷大驾光临,快里面请!” 霍随之的目光却未看旁人,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宝珍身上。豫州的事务好不容易处理妥当,他昨日才赶回京城,今早听闻刘家设宴,且顾家也收到了帖子,他便猜到宝珍会来,特意跑过来见她。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宝珍脸侧那道血痕上,语含担忧:“你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刹那间,厅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宝珍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顾夫人先前在豫州见过霍随之,但却不知他竟是长公主独子、在京城赫赫有名的霍小侯爷,不由得暗自诧异。 在人群后面的顾一澈更是惊得忘记了表情。 宝珍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侧的划痕,语气淡然:“没什么,小伤而已。” 她素来不是那种受了委屈便要寻人依靠的性子,更何况,霍随之这“小侯爷”的身份,果然如她先前猜测般,绝不简单。 小侯爷……宝珍心中迅速盘算,印象里,京城之中能担得起这称呼的,唯有长公主与已故镇安侯所生的那位公子。 霍随之竟是那位权倾朝野的长公主之子,那他为何会出现在豫州,总不可能是巧合?她可不信什么巧合,盘龙坞的神秘买家、霍随之,豫州这么一个小地方,还真是卧虎藏龙。 霍随之瞥见宝珍那了然的眼神,便知以她的聪慧,早已猜到自己的身份。 他颇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竟有些不敢与她对视,目光下意识扫向旁人。宝珍脸上的伤,一看便知是女子常用的簪钗等首饰划出来的。 他再瞧了两眼刘夫人那尴尬难掩的神色,以及刘欣瑶眼底藏不住的憎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顾小姐,”霍随之开口,语速不快,“母亲邀你七日后同去玉龙寺祈福,只是……你这脸伤成这样,也不知是何人所为。若是让母亲见了,瞧见她特意邀请的千金,竟在刘府遭了这般对待,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番话落地,刘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陆慕言此刻也从厅内走了出来,看他与霍随之隔空点头示意的模样,显然二人早已相识。 他并未往前凑,只静静站在人群后方,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而霍随之与宝珍之间那几不可察的眼神互动,自然也没能逃过他的视线。 陆慕言心中暗忖:他虽早就知晓二人在豫州便有交集,却没料到霍衍刚把豫州的事情解决完,回京后的第一时间竟就直奔着宝珍而来。看来这位霍小侯爷,对顾家的这位养女当真是格外上心。 只是,他来得实在不是时候。这场闹剧眼看着就要落下帷幕,自己本打算站出来,卖宝珍一个顺水人情,没成想,全被霍衍这突然的出现给搅了局。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霍随之身上,陆慕言见状,只好静静站在人群后方,将自己隐在阴影里,不显山不露水。 另一边,刘欣瑶的手被刘夫人死死攥着,只感觉骨头都在发疼。 她猛地挣开母亲的手,往前迈了两步,抬眼看向霍随之,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小侯爷误会了,我们从未欺负顾小姐。” 正说着,她状似不经意地侧过脸,露出两边红肿的脸颊,模样楚楚可怜,“许是我方才说话太过直白,不小心惹得顾小姐不快了吧。” 话音刚落,她还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在场的夫人们、小姐们都最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此刻见刘欣瑶这般颠倒黑白的模样,把自己扮成受害者、装无辜,心中都不由得生出几分鄙夷与不屑。 刘夫人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拼命给刘欣瑶使眼色,想让她少说两句,可刘欣瑶早已被宝珍接二连三的“反击”冲昏了头,哪还顾得上这些,往日尚存的理智早已消失殆尽。 谁料刘欣瑶在这边费尽心思演着苦情戏,霍随之却连半个眼神都不愿分给她,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宝珍的身上。 他与宝珍是打过交道的,深知她虽会“坑人”,跟她相处得时刻提着心,稍不留意就可能被算计。 但他更清楚,宝珍绝非容易冲动之人。她做事向来谨慎,信奉“能不暴露自己,便绝不轻易露头”的原则。 如今这般简单粗暴的“打法”,一看就透着猫腻,绝非宝珍的行事风格。 刘欣瑶见霍随之对自己视若无睹,却对宝珍另眼相待,心中对宝珍的恨意更甚。陆世子在厅内让自己对她道歉,如今连刚见一面的霍小侯爷也被她迷惑,果然是个狐媚货色! 她脸上的怨毒与不甘还没来得及掩藏,霍随之的目光便突然扫了过来,将她那副怨毒的模样抓了个正着。 霍随之并未多言,只从身后侍从追风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锦盒,转向宝珍道:“临行前,母亲特意嘱咐,让我给顾小姐带份礼物,作为邀请顾小姐参加祈福的赠礼。” 礼物?宝珍暗自诧异,她与那位长公主素不相识,实在想不出对方为何会特意送自己东西。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不便推辞,只能上前一步,从霍随之手中接过锦盒,依礼道:“多谢长公主殿下美意。” 霍随之转而看向刘夫人与刘欣瑶,声音平淡:“还请刘夫人、刘小姐好好想想,若是母亲知晓刘府未曾善待她邀请的客人,届时要如何应对她的怒火,哦对了,也顺便提醒一下尚未归府的刘大人。” 刘夫人闻言,身子一僵,失措地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被身旁的刘欣瑶连忙扶住。 “娘……”刘欣瑶刚想开口,便被刘夫人厉声打断。 “你给我闭嘴!”刘夫人咬着牙,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慌乱。 霍随之不再看母女二人,悄悄朝宝珍递了个眼神,示意自己要离开了。宝珍见状,偷偷朝他翻了个白眼,霍随之瞧着,眼底泛起一抹浅笑,转身从容离去。 第六十五章 礼物 霍随之一走,方才还噤若寒蝉的夫人们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凑到宝珍跟前: “哎呦,这脸上的伤看着真让人心疼!我家有祖传的上好伤药,回头就让人给顾小姐送去!” “顾小姐真是好福气,竟能得长公主这般看重,真是羡煞旁人!” “玉龙寺的祈福法会可不是寻常人能去的,顾小姐这面子可太大了!” “不知顾小姐是如何与长公主结识的?可有什么诀窍不成?”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宝珍围得水泄不通。 还是顾夫人上前解围,笑着道:“各位夫人,实在对不住,我家这两个孩子都受了伤,得先回府休息。” 顾夫人的目光落在刘夫人脸上,语气平静:“不知刘夫人,我们此刻能离开了吗?” 刘夫人连强挤出来的假笑都挂不住了,狠狠瞪了刘欣瑶一眼,沉声道:“自然可以,欣瑶,快给顾小姐和窦小姐道歉。” “娘——”刘欣瑶下意识地抗拒,声音里满是不甘。 “你没听见小侯爷的话吗?还不快道歉!”刘夫人厉声呵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刘欣瑶猛地想起霍随之方才扫过她的眼神,那眼神冰冷又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尽管满心屈辱,刘欣瑶还是对着宝珍和窦明嫣深深弯下腰,声音艰涩地说道:“今日之事,全是我口无遮拦,是我冒犯了两位妹妹,还请两位妹妹海涵。” 每一个字都十分艰难的吐出来,梗在喉咙里,可她不得不说。 不等宝珍开口,窦明嫣已先一步扬声道:“你道歉是你的事,原不原谅,那就是我们的事了。” 窦明嫣话音刚落,顾夫人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随即召来在外等候的桃花、金铃,让两个丫鬟扶着自家小姐动身离开。 离去时,宝珍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正狠狠瞪着她的刘欣瑶,这口屈辱气,想必很难咽下吧? 可那又如何,得罪过她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哪怕要不择手段。 待刘府将众人一一送走,厅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刘夫人看着刘欣瑶,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斥道:“孽障——!” 刘欣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刘夫人的衣袖哭喊:“娘,您一定要救我啊!那个顾宝珍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跟长公主扯上关系?她才刚入京城没多久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刘夫人甩开她的手,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若她真得了长公主青睐,我们刘家才是真的要完了……” 刘欣瑶跪在地上,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苦涩。 宝珍她们刚出刘府,顾夫人便立刻让人去请大夫,等回到顾府时,大夫已候在厅中。 窦明嫣的伤不算重,脸上只是肿了些,骨头没受影响,只需卧床休养几日便可。只是这卧床的日子,让向来闲不住的她郁闷得不行。 相比之下,宝珍脸上的伤更棘手些。 “怎么样?”顾夫人见大夫为宝珍上好药,连忙紧张地追问。 大夫叹了口气,回禀道:“回夫人,小姐这伤口有些深,即便用上最好的药材,也未必能完全消去疤痕,还请夫人有个心理准备。” 顾夫人闻言,眉头拧成了疙瘩,却还是先吩咐人送大夫出去。 等她转过身时,正见宝珍端着一面小镜,静静看着脸侧那道疤,在脸颊下方,约莫一指长短,红痕狰狞。 “珍儿,别担心。”顾夫人走上前,柔声安慰,“娘一定给你寻遍天下最好的药,定要把这疤去掉。” 宝珍放下镜子,望见顾夫人眼中的担忧,才恍然明白,顾夫人定是以为她对着镜子,是在忧心这疤痕。 可她方才看着那道伤,心里想的却是:对刘欣瑶,终究还是太仁慈了些。 她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娘,我真的没事,留不留疤,本就不重要。” 于她而言,确实不重要,这世间事,除了生死,其余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天下女子哪个不爱惜容貌?顾夫人只当她是反过来宽自己的心,便忙转了话题问:“对了,长公主殿下赠你的锦盒里,是什么物件?” 宝珍这才想起那锦盒,忙取出来放在桌上,当着顾夫人的面缓缓开启。 盒盖掀开的刹那,顾夫人整个人都怔住了——锦盒里,竟是满满一盒码得齐整的银票。 顾夫人未出阁时出身名门,嫁入顾府后也同样见惯了各式赠礼赏赐,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直白的“厚礼”,一时怔在那里:“这……” 比起她的震惊,宝珍倒镇定得多,从中抽出一张银票细细看过,确认是真票后,才抬眸道:“娘,我倒是越来越期待七日后的玉龙寺之行了。” 这话倒是肺腑之言,她随即又问:“对了娘,玉龙寺究竟是什么地方?今日那些夫人听闻此事,为何那般震惊?” 顾夫人缓过神,解释道:“玉龙寺是皇家寺庙,向来只许皇室中人出入。每到这个时候,陛下、太后与长公主殿下都会亲往礼佛,为国祈福。” 宝珍蹙眉:“既是皇家专属,又恰逢祈福之时,长公主为何会允我同去?” “其实祈福时也不全是皇室宗亲,还会召朝中一品大员及家眷同往,偶尔也有特例。” “看来,我便是那个特例了。”宝珍恍然,这才明白方才那些夫人为何会那般失态。 “珍儿,”顾夫人握紧她的手,眼底满是担忧,“长公主此次相邀,不知是福是祸。娘到时候不在你身边,万事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切不可大意。” 宝珍回握住她的手,安抚地笑了笑:“娘放心,我定会谨言慎行的。” 心里却另有盘算,才不会只乖乖待着。这玉龙寺一行,分明是天赐的机遇。能不能借着这机会为自己寻个登天的梯子,全看这一趟了。 顾夫人走后,宝珍将装着银票的锦盒小心放在陛下御赐的那幅画下。 说来也奇,她尚未正式在这些权贵面前露脸,各式赏赐倒是接踵而至,一桩比一桩出人意料。 另一边,霍随之带着追风一路离开了刘府,刚走到旁边巷子里停着的马车旁,守在车下的追云便立刻上前行礼:“小侯爷。” 霍随之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径直抬手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车内的端坐着的木芸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带着不善:“小侯爷这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霍随之闻言,语气带了几分狡黠的轻快:“哎呀木姑姑,我这不是想着,您亲自跑一趟刘府太劳累,才特意替您走这一遭的嘛。” 木芸勾了勾唇角,眼底带着明显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调侃:“哦?臣怎么不知,小侯爷竟这般善解人意?” 霍随之被戳穿心思,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强装镇定道:“我向来如此。” “既如此,”木芸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如便随臣一道回长公主府吧,殿下可是一直惦记着小侯爷呢。” 第六十六章 长公主 霍随之重重叹了口气,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木姑姑,您何必这般为难我?” “小侯爷,臣不敢为难您。”木芸言辞恳切,连目光都带着几分劝意,“只是您此次离京许久,殿下是真的很挂念您。” 木芸话音落下,霍随之便沉默了,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攥紧,眼底浮现出明显的挣扎。 要回去吗?他在心里问自己,眼前又浮现出浓浓的大火,滚烫又炽热,烧的人心头发烫。片刻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缓缓点了点头。 见他松口,木芸紧绷的神色终于舒展,暗暗松了口气,随即朝着车外扬声吩咐:“去长公主府。” 守在车外的追风、追云并没有没听清车内的对话,所以听到这声吩咐时都愣了一下。但见自家主子并未反驳,二人不敢耽搁,立刻驾车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长公主府坐落于离皇宫最近的街道,远远望去,府院宏大宽阔,占了半条街的地界,在一众宅邸中格外醒目。 马车缓缓在府门前停稳,追风、追云率先跳下车,利落地支好车凳。 车内,木芸侧头瞥了霍随之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故意:“小侯爷,请吧。” 事已至此,长公主府近在眼前,霍随之纵然是想脱身,此刻也没了法子和理由。 霍随之率先走下马车,长公主府门前的守门下人一眼便认出了他,脸上闪过几分惊讶,随即连忙躬身行礼,并快步进府通报:“小侯爷回来了!” 霍随之微微颔首,没多言语,径直迈步走进府中。 长公主府内花园花团锦簇,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华贵的气派,景致美不胜收。木芸跟在霍随之身侧,与他并肩往里走去。 他们还尚未走到正厅,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便已传入耳中。 木芸的脚步下意识顿住,悄悄瞥向霍随之,只见他原本还算平和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随之……”木芸刚想开口,霍随之却已抬手,猛地推开了紧闭的厅门。 刹那间,厅内的乐声与笑语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死寂。 霍随之目光沉沉地望向厅上首——仰靠在榻上的,正是他的母亲,当朝长公主。 方才厅内还一派热闹,伶人们正载歌载舞,长公主身旁则围着几个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有人替她打扇,有人捧着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细心剥去果皮,用纤长白皙的手指喂到她嘴边。 但这一切,都在霍随之踏入厅中的那一刻,骤然停了下来。 围着长公主的男子们看清来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神色局促地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木芸扫了他们一眼,沉声开口:“还不快退下!” 听到木芸的吩咐,那几名男子与一众伶人不敢耽搁,立刻纷纷退了出去,厅内很快便清净下来。 木芸是本朝唯一一位女官,由长公主亲自举荐入仕。在男子主导的科考与官场中,她全凭自身才干,一步步打拼到如今的位置。 她曾随长公主征战沙场,立下过功劳。在长公主府内,纵使长公主殿下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府中人却更忌惮这位木大人,只因她不苟言笑、行事果决、气场凌厉。 上首的长公主,因是在自家府邸,仅穿着一件明黄色居家常服。她的容貌,不似雪姑娘那般清冷出尘,也不似窦明嫣那般惊艳夺目,却自有一种独属于皇室的矜贵气场。 即便只是穿着一身简单的衣饰,明黄色依然衬得她贵不可挡,那份天潢贵胄的威仪,足以让寻常容颜在其面前黯然失色。 长公主原本正在闭目养神,伴着伶人们的乐曲,享受着身旁面首的小意伺候,一派闲适。 此刻,她缓缓睁开眼,直起身来,对木芸将面首、伶人尽数遣走的举动,她并未阻拦。 霍随之立在厅下,目光冷冷的,与端坐于上首的母亲遥遥对视,气氛瞬间凝滞。 “回来了?”长公主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看来,我回来得还真不是时候。”霍随之语调微扬,话里带着明显的讥诮与意有所指。 面对儿子的暗讽,长公主脸上却毫无尴尬之色,她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袖,淡淡吩咐:“既然回来了,往后便安分的待在府中,莫要再出去惹是生非。” “惹是生非……”霍随之垂眸,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真不该回来,也真不该……”再对你抱有什么期待。 剩下的半句话霍随之没有说完,转身就走。 木芸望着霍随之逐渐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长公主,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殿下……”她轻声开口。 长公主的目光仍落在儿子消失的方向,方才的威仪褪去,神情渐渐落寞下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殿下,小侯爷好不容易回府一趟,您为何不肯好好与他谈谈?”木芸忍不住劝道。 “是我不愿好好与他谈吗?”长公主的语气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是他,从来不肯和我好好说。”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亡夫的离世,早已成了横亘在她与儿子之间的一道鸿沟,是母子二人永远都难以解开的心结。 霍随之踏出正厅,脚步未停,径直往外走。方才经过花园时尚未在意,此刻再经过这条路,只觉满园浓郁的花香,腻得人心头发苦。 他一路往外走,不敢稍作停留,这座长公主府里,处处都印着他儿时的回忆,轻易便能勾动他心底的波澜。 那棵老树上,仿佛还挂着当年他缠在枝桠间的风筝。那时他年纪尚小,急得哭闹不止,母亲温柔地将他抱起安抚,父亲则三两下攀上树干,把风筝完好无损地取了下来。 犹记每个夏夜,他握着小小的木剑,跟着父亲一招一式地练剑;母亲便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眉眼弯弯地望着他们,偶尔还会走上前,温柔地为父亲拭去额角的汗珠。 霍随之走出府门,背对着长公主府那扇朱漆大门,缓缓抬头望向天空,硬生生将眼角翻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十一年前那场豫州大火,不仅夺走了父亲的性命,也烧尽了他所有温暖美好的回忆。 自那以后,剩下的只有父亲不明不白的死因,母亲与舅舅之间无休止的争权夺利,以及那个越来越陌生、再也不复从前温柔模样的母亲。 第六十七章 挡桃花 顾老爷回府后,特意来看了宝珍和窦明嫣。听闻刘府之事,他气得发了一通火,叮嘱顾夫人,往后刘家的宴席不必再去。 当天晚上,顾一澈面带难色地来看望宝珍。 “哥,你怎么来了?”宝珍脸上的伤已仔细包扎好,小小的脸庞覆着一块纱布,瞧着格外可怜。 “还疼吗?”顾一澈看着妹妹,语气里满是关切。 宝珍轻轻摇了摇头:“上过药了,已经不疼了。”她说的是实话,刘欣瑶划过来时,她并非毫无知觉,只是比起从前受过的那些伤,这点疼,根本算不上什么。 顾一澈先扫了眼屋内,见桃花、梅花早已退下,这才迅速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瓷瓶通体光洁,看不见半点杂色,单从外观,根本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药。 “这是什么?”宝珍拿起瓷瓶,一边细细打量,一边问道。 “还能是什么,肯定是那个家伙偷偷送来的。”顾一澈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一回房,就见它放在桌上了。” 宝珍心中了然,他口中的“那个家伙”,想来便是霍随之了。 “不过……”顾一澈话锋一转,语气稍缓,“算他还懂些礼数,知道先送到我院里来,没直接闯你的住处。” 宝珍打开瓷瓶塞子,低头轻嗅,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单是从这气味判断,便能得知里面是好药。 也是,霍随之身为当朝小侯爷,母亲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陛下是他的亲舅舅,以他的身份,拿过来的药,自然不会差。 顾一澈细细打量着宝珍的神色,“不过珍儿……你早就知道随之的身份了?” “不知道啊。”宝珍坦然回答。 “不知道?”顾一澈显然不信,追问着,“那你在刘府见到他时,怎么能那么镇定?”要知道,他当时在刘府认出霍随之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后来听闻对方竟是长公主之子,更是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宝珍朝着顾一澈弯起唇角,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哥,我当时也很惊讶啊,你没看出来吗?我都惊讶到没法做出表情了。” 顾一澈一下就听出她在故意插科打诨,无奈地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纵容:“你呀……” 接下来几日,宝珍安安分分的待在府中。 窦明嫣脚伤未愈,她便常去陪着,带些桃花在外头寻来的话本子。她深知这位表姐的喜好,越是狗血曲折的故事,她越爱得紧。 宝珍休养的第二日,孟府便遣人送来了药,两种精致的瓷瓶,一种专治活血化瘀,给窦明嫣敷脚;另一种专攻消疤去痕,是给宝珍治脸的。 来人说,这都是宫里太医亲手调制的药,顾夫人见药效实在对症,只得收下,又命人备了厚礼回赠道谢。 也是这时,宝珍才知晓那日的孟沁出身:她虽自幼父母双亡,在京城却无人敢轻慢,只因她祖父是当朝太傅,乃天子之师。 难怪那日刘欣瑶在她面前,气焰都要矮上三分。 宝珍日日敷用霍随之悄悄送来的消疤药,七日后,脸上的红肿已消得七七八八,却仍留着一道显眼的疤痕。 顾夫人还在安慰:“许是时日尚短,再多敷些日子,总能淡去的。” 宝珍心里却清楚,便是太医院的药,顶多让疤痕再浅些,想彻底消去,怕是难了。 不过,她本就不在乎这些。 只是这几日,宝珍发现个有意思的事儿——每次她揣着刚出炉的话本子去找窦明嫣,总能和顾一澈不期而遇。 “哥?”宝珍下意识把话本子往身后藏了藏,开口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顾一澈脸颊瞬间涨红,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没了往日的利落。 可宝珍的心思全放在身后的话本子上了,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了,典型的小古板,要是被他发现这闲书,肯定会当场没收,到时候表姐就没的看了。 所以她跟顾一澈说话时,宝珍全程心不在焉,满脑子都在祈祷他赶紧走,自己好去见表姐。 “我就随便逛逛,你呢?要去做什么?”顾一澈先开了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我?”宝珍眼神飘忽,抬眼望了望天,随口应道,“我也随便走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心虚,随即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默契地错身走开。 宝珍怀里揣着话本子,一路快步往凝嫣阁跑,没成想刚到门口,竟又和顾一澈撞了个正着。 “哥……哥,好……好巧啊。”宝珍下意识把怀里的话本子又往深处揣了揣,只觉得那纸页都烫得慌。 顾一澈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为难,看向她问道:“是挺巧,你是来看明嫣表妹的?” 宝珍连忙点头,语气尽量自然:“是啊,表姐一个人养伤闷得慌,我来陪她说说话。” “嗯,那……你进去吧。”顾一澈僵硬地点了点头,话音刚落便转身匆匆离开。 宝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满是不解,她记得出府的路根本不是这边,就算是散步,也不至于绕到凝嫣阁门口来吧? 这边宝珍刚疑惑完,凝嫣阁内,趴在床上的窦明嫣突然打了个喷嚏。 宝珍见顾一澈走远了,这才定了定神,捧着话本子小心翼翼地走进阁中。 “表姐!”她快步走到床边,把话本子往窦明嫣面前一递,带着几分邀功的语气,“你都不知道,为了给你带这话本子,我刚才跟我哥撞了两回,可紧张了!” 此时的窦明嫣正趴在床上,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手里捏着三枚铜钱,专注地盯着床榻上的卦盘。只见她手腕轻晃,铜钱“哗啦啦”落在盘中,她又俯身仔细看了看铜钱的正反面,指尖还轻轻拨了拨,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表姐,你这是在摆弄什么呢?”宝珍好奇地凑过去,盯着那三枚铜钱问道。 窦明嫣抬眼,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只答:“我在算卦。” “算的什么呀?”宝珍追问。 一听这话,窦明嫣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语气带着点郁闷:“卦象说我最近该有桃花运,可偏偏被什么给挡了,真是气人!” 桃花运?宝珍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感觉有些发热,她这是被人在背后念叨了吗?她不解的摇了摇头。 第六十八章 玉龙寺 七日期限一到,前往玉龙寺的日子也到了。 长公主府果然派了马车来接,因寺内多是皇亲国戚,连天子也会亲临,旁人不得随意靠近,是以这次只能宝珍独自前往,连贴身侍女都不能跟着。 来接她的马车从外头看极为低调,瞧不出什么特别,可一踏入车厢,宝珍便觉得别有洞天,里面竟像个精巧的缩小版卧房,铺陈雅致,器物俱全。 随车前来的是两位女子,一人着黑衣,一人穿粉衣。黑衣女子沉默寡言,粉衣女子却一脸笑意,显得格外热络。 粉衣女子主动上前搭话:“宝珍小姐,我叫小七,她是小五。” “小七、小五?”宝珍莞尔,故意逗她,“这么说来,你们府里该还有小一、小二,乃至小八、小九?” 粉衣女子闻言挠了挠头,笑得更欢了:“宝珍小姐真聪明,一猜就中!” 这取名方式倒真是直白,和长公主送银票时的风格如出一辙,简单明了。 小七是个闲不住的话痨,一路絮絮叨叨没停过:“宝珍小姐,玉龙寺在城郊呢,咱们得赶一天路,怕是要到晚上才能到了。” 宝珍问:“那长公主殿下也是晚上到吗?” 小七摇了摇头:“不是的,殿下他们午时就到啦,他们出发得早呢。” 原来是这样,既是要赶一整天的路,宝珍索性在车厢里躺下歇息,反正这里被褥枕席一应俱全,倒也舒适。 马车行得极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宝珍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她原想,到了玉龙寺山脚下,小七她们总会叫醒自己,毕竟寺庙建在山上,马车是上不去的。 谁知这一觉竟睡到了自然醒,醒来时她未有半分滞涩,只一瞬间便彻底清醒过来,立马在车厢里坐起身来。 马车此刻已经停了,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怎么回事?这是长公主府的马车,寻常人绝不敢拦。她也不信长公主会在见面之前对自己动杀心,是以方才才毫无顾忌地安睡。 “小七?小五?”她轻唤两声,外头却无人应答。 宝珍的手探入袖中,因要进玉龙寺,怕过不了搜身,她没带短刀。 指尖触及头上的发钗,她干脆拔下,紧紧握在掌心,才缓缓掀起了车帘一角。 夜色浓得化不开,车外只立着一道背影。 宝珍蹙眉,那背影闻声转过来。看清来人时,她握着发钗的手终于松了松。 “霍随之?”她低唤出声。 霍随之一眼便瞥见她手中紧攥的发钗,唇边漾开她再熟悉不过的笑意:“你这见面礼,未免太隆重了些吧。” 宝珍将发钗插回发间,扫了眼空无一人的四周,弯腰钻出车厢。 霍随之适时伸出手,似要扶她一把,她却连余光都未扫,自己撩起裙摆,利落地跳了下来。 霍随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挑眉问:“见到我,不开心?” 宝珍没接他的话,反倒蹙眉问道:“小五和小七呢?” 霍随之扫了眼她脸颊下侧的伤疤,眼中划过一抹郁色。 他凑近几步,几乎贴到她身侧:“有我护送你上山,自然用不上她们了。” 这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香,宝珍侧头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往旁边站站。” “为何?”霍随之明知故问,眼底却漾着促狭的笑意。 “你挡着我喘口气了。” 霍随之低笑一声,虽带了几分无奈,还是依言往旁边退了退。 “走吧,前面就是上山的路了。”他说着,率先迈步为她引路。 转过停放马车的拐角,便见上山的路口立着一队巡逻的兵士。 可他们望见霍随之的身影,竟无一人上前阻拦,连宝珍的身份都未曾询问,只齐齐朝着霍随之行了个无声的礼。 上山的路,两人并肩而行。每隔一段路,便会遇上一队巡逻的守卫,皆是纪律严明,戒备森严。 宝珍看在眼里,暗自点头,也是,这么多皇亲国戚齐聚于此,若真出了什么岔子,怕是要震动整个朝野。 两人一路无言,拾级而上,直至进入玉龙寺。霍随之引着她穿过前殿,来到后院一处雅致的小屋前。 “这是你接下来几日住的地方。”他说道。 宝珍上前几步,指尖刚要触到门扉,身后忽然传来霍随之的声音:“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宝珍伸出的手骤然顿住,她转过身看向霍随之,语气平静:“有什么可好奇的?霍小侯爷,你为什么出现在豫州我不好奇,你对赈灾银案格外在意我不好奇,廖鸿昌背后的一切……我同样不好奇。” 盘龙坞背后的神秘买家,宝珍至今不知其身份,也无法确定对方是否与赈灾银案、与廖鸿昌有关。但“不确定”这三个字,可拦不住她顺势胡说八道一番。 霍随之挑眉,朝着宝珍笑了笑,又道:“明日一早,小五和小七会来接你去女眷那边礼佛诵经。放心,她们不是母亲那边的人,是我的人。” 难怪那两人会突然消失,将她独自留在马车内,原来那两个丫头,竟是霍随之的人。 在长公主的眼皮子底下培植自己的势力,这位霍小侯爷,远不是传闻中的那般简单。 宝珍心中了然,没再多言,推开房门便走了进去。 这禅房不大,里头只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陈设极简,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也是,能来玉龙寺的多是皇亲国戚,伺候的人自然不敢怠慢,预备的屋子怎会差了去。 宝珍摇了摇桌上的茶壶,里头有水声,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捧着杯子静静思索眼下的境况。 霍随之——他的母亲是当朝长公主,权势滔天,与陛下、安南王三足鼎立,分庭抗礼。 怪不得她先前总觉得霍随之身上有种矛盾的复杂感,身处权势倾轧的中心,生死早就摆在了棋局之上。 这一夜,宝珍睡得并不安稳,想着霍随之说的次日要去礼佛诵经,天还未亮,她便醒了。 刚起身,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这个时辰会是谁?宝珍低问:“谁?” “宝珍小姐,是我。”是小七的声音。 宝珍走过去开了门:“进来吧。” “小姐醒了正好。”小七手里拿着帕子,身后的小五端着一盆温水,两人熟稔地进了屋。 “这是要做什么?”宝珍看着她们手中的帕子和水盆,隐约猜到了几分,难不成要现在就梳洗? 小七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小姐,早课快开始了呢。方才要是您还没醒,我就得直接敲门叫醒您了。” “早课?” 宝珍早料到会起得早些,却没料到会这么早。 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尚未褪尽,天边连一丝晨光都未有,心里暗忖:原来礼佛诵经,也不是件轻松事。 宝珍赶紧梳洗穿衣,既然是在寺庙,宝珍只选了件天青色的衣裙,太艳色反而不适合这里。 宝珍收拾妥当,小五和小七便陪着她往玉龙寺前院去。 前院正中,一座巍峨大殿矗立。 此时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小和尚撞钟的声音,浑厚悠长,大殿内更有整齐的诵经声隐约传来,清越肃穆。 忽然,身后的小七轻轻扯了扯宝珍的袖子,低声提醒道:“小姐,是殿下在那边。” 宝珍回过神,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立着一位穿着明黄色宫装的女子,无需他人提醒,宝珍就能断定她便是长公主。 寻常人只消看上一眼,便会被那股浑然天成的压迫感笼罩,天潢贵胄的威仪,莫过如此。 第六十九章 皇家 宝珍的呼吸蓦地一滞,这便是传说中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殿下?也就是霍随之的生母。 细看之下,霍随之的容貌果然与她有几分相似,只是若无人提醒,宝珍多半会以为她是霍随之的姐姐,无他,这位长公主实在是太年轻了。 此时,长公主正在与身旁一人说着什么,宝珍望向那人,是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眉宇间还透着几分固执古板。 她正暗自猜测对方的身份,小七已在一旁低声提醒:“那位是谢丞相。” 谢丞相?宝珍倒是听过这个名号,据说顾老爷曾是他的门生,后来因政见不合才分道扬镳。 后来顾老爷当朝怒斥长公主荒淫无道,豢养面首无数,得罪了长公主,听说也是这位谢丞相顾念师徒一场,特地向长公主求了情。长公主这才轻拿轻放,只将顾老爷明升暗贬去了豫州。 至于宝珍如何知晓这些,其实是来京城的路上听顾夫人说的。他们终归是要回京城的,有些事早知道,也能早做避开。 不仅如此,顾夫人还跟宝珍提了另一件事:顾家与谢丞相府的渊源,远不止“师徒”二字那么简单。当年谢丞相格外看重顾老爷,只可惜谢丞相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没能有个女儿与顾老爷结为亲家,成了一桩遗憾。 而这份遗憾,便顺延到了下一辈——谢丞相有个独孙,按两家的默契,顾家的女儿,便会是未来的谢家主母。 当年谢丞相本有意将顾一澄留在京城,让她长在谢家,好为日后的婚约做铺垫,可顾一澄不愿意,她不怕豫州艰苦,只愿跟着家人一同生活。 可惜天不遂人愿,顾家唯一的女儿顾一澄,在迁往豫州的路上意外失踪,自此没了音讯。这桩默认的婚约,也只能就此搁置,不了了之。 宝珍正望着那边,长公主却忽然朝她这边瞥来,她的目光先是扫过宝珍,又掠过她身后的小五、小七,显然已经明了她的身份。 宝珍敛衽,远远福身行礼。 宝珍只看见长公主对谢丞相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迈步朝宝珍走来。 宝珍忙屈膝跪下,垂首道:“臣女宝珍,拜见长公主殿下。” “你就是宝珍?”长公主的声音不高,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宝珍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抬起,细细端详,自然也看到了她脸侧的伤疤。 “白玉微瑕——” 宝珍面上无波,不卑不亢地任她打量。 “皮相本是外物,臣女从不放在心上。” 片刻后,长公主松开手,淡淡道:“免礼吧。” “谢殿下。” 宝珍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长公主带着她往前方大殿走去,边走边道:“此后七日,每日此时都是早课,早课结束后,会有早膳,你留下来陪本宫用早膳。” “是,臣女记下了。”宝珍恭声应着,一一记下。 她也不去想长公主为什么要留她用早膳,既然没有拒绝的权利,那么想太多也未必是好事。 宝珍跟着长公主步入大殿,殿内早已聚了不少人,除了诵经的小和尚,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男男女女,皆是衣饰朴素却难掩华贵,气度不凡。 人群中,她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孟沁。对方见了她,神色平静,也是,毕竟孟沁在刘府时便已知晓她会来玉龙寺。 宝珍和孟沁本无太多交集,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倒是孟沁身旁站着的年轻男子,神色不明地盯着她,还是孟沁拉了他好几下,他才不情不愿的收回了目光。宝珍敢肯定,自己从未见过他。 她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继续打量四周,忽然望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 对方正对她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温和和煦的笑意,目光清朗,这人,除了安南王世子陆慕言以外,还能是谁。 那日刘府一别,他是宝珍最看不明白的人,他先是提出去请大夫来验狼狗,表面看起来是在帮刘府。后来又主动站在她这边,让刘欣瑶朝自己道歉,又像是在帮自己。 宝珍正暗自思忖此人的目的,殿外忽然传来唱喏声:“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她连忙随众人一同跪伏在地,与周遭人齐声叩拜:“拜见陛下,拜见太后娘娘!” 满殿之中,唯有宝珍身侧的长公主依旧立着。她是陛下同父异母的亲姐姐,不仅深得先帝宠爱,更是本朝首位提议创办女学的公主,颇有远见。 当年陛下幼年登基,朝局动荡不安,是长公主亲自领兵远征,收复失落的城邦,又开仓赈济流离灾民,立下赫赫功绩,陛下特赐她御前不跪的尊容。 可外界却渐渐传出流言,说她意图夺势弄权,更有不少关于她与陛下失和的传闻,愈传愈烈。 也是在那时,长公主嫁给了镇安侯,自此收敛锋芒,安心相夫教子,极少在朝堂露面。谁知后来镇安侯不幸离世,长公主成了寡妇,性情也自此大变。 她开始沉溺享乐,行事荒唐,府中面首无数,甚至不惜将面首安插进朝堂任职,处处与陛下掣肘,全然没了往日的风骨。 但纵使如此,也没人能否认长公主曾经的功绩,和对社稷做出的贡献,所以朝堂之上,支持者仍是多数。 陛下手一挥:“平身吧。” 待陛下走到长公主近前,长公主才随意福了福身,轻唤一声:“陛下。” “皇姐与朕,何须多礼。” “谢陛下。” 陛下的目光落在宝珍身上,开口问道:“你便是顾爱卿家的小女儿?” 宝珍垂首应道:“回陛下,臣女顾府宝珍。” “瞧着倒是个心思玲珑的,难怪皇姐要将你带在身边。”陛下说罢,便径直走向殿前方的主位。 宝珍眼角余光瞥见,陛下身侧的太后正望着自己,那眼神意味深长,让人猜不透究竟是何用意。 传闻这位太后原是先帝的妃嫔,也是当今陛下的生母,却并不曾得先帝半分宠爱。 先帝一生情系先皇后,也就是长公主的生母,对旁人素来冷淡。 当年不过是先帝醉酒,意外宠幸了她,此后再无过多牵扯。是以陛下刚一出生,便被抱到先皇后膝下抚养。 先帝子嗣本就单薄,许多皇子生下来没多久便夭折了,最终平安长大的,唯有长公主与如今的陛下。 后来先皇后早逝,先帝哀恸过度,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 陛下作为唯一的皇子顺利登基,他的生母这才母凭子贵,成了如今的太后娘娘,也算是阴差阳错捡了个尊位。 是以当今太后对长公主素来心存芥蒂,任谁也难容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卑微过往的人常伴左右,长公主的存在,恰似一面镜子,照得她那“捡漏”的尊荣处处透着尴尬。 宝珍此刻跟在长公主身侧,自然也成了太后迁怒的对象,平白无故惹来几分侧目。 第七十章 祈福第一日 陛下与太后已然驾临,这场为期七日的祈福仪式便也算正式开始。 住持跪坐在大殿的最前面,宝珍则随着一众宗室夫人、官员家眷跪坐在一处,膝下垫着厚厚的蒲团。众人手中各捧一卷经书,低声跟随着小和尚们诵念经文。 陛下、太后与长公主自不必像她们一般,他们只需在佛像前略作停留,走个过场、尽尽心意便罢了。 这一跪坐便是一早上,众人的膝盖早已跪得麻木,连动一动都要小心翼翼。宝珍从前经得多了,面上依旧平静如常,看不见半分难色。 倒是那些养尊处优的夫人、贵女们,竟也都咬牙撑了下来,个个肩背挺直,神色从容。 毕竟是为国祈福的场合,稍有不耐显露于人前,便可能给家族落个“大不敬”的罪名,因此谁也不敢造次。 这场早课过得格外磨人,结束时,其他夫人、小姐们都由贴身婢女上前搀扶着起身,宝珍的婢女不得入玉龙寺,旁人的却可以,身份的鸿沟在此刻显露无遗。 小五和小七刚要快步上前去接宝珍,却见宝珍已面不改色地自行站起身来,步履间平稳如常,丝毫看不出跪了半日的滞涩。 比起其他夫人、小姐们站起身略显僵硬的动作,宝珍看起来实在是太过轻松了。 大殿内男女分处两侧,各有屏障相隔,彼此看不清对面。 宝珍走出殿门时,正撞见先前站在孟沁身边的年轻男子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像是腿脚麻得厉害。 宝珍不经意地朝他腿上扫了两眼,他立刻梗着脖子挺直腰背,语气不善地斥道:“看什么?” 小七在身后轻声提醒:“小姐,这是谢丞相的独孙,谢继公子。” 谢继?谢丞相的孙子?原来他就是那个和顾一澄有婚约的谢小公子。 瞧这毛躁性子,倒与传闻中那位古板的谢丞相截然不同。 宝珍颔首见礼:“谢公子。” 谢继却面色紧绷,带着敌意追问:“就是你欺负沁沁?” 沁沁?想来指的是孟沁。 “谢公子说笑了,臣女怎敢欺辱孟小姐。” 谢继却不依不饶:“你不仅心机手段了得,让顾伯父、顾伯母收你为女,你还娇纵跋扈,欺辱贵女。这些本公子都听说了,你休要狡辩!” “哦?谢公子听说了什么?”一道清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妨说给我,也说给谢相听听。” 霍随之从谢继身后缓步走出,谢继先是一惊,待瞥见霍随之身后不远处的祖父谢丞相,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蔫头耷脑地闭了嘴。 谢丞相眉头紧蹙,沉声斥道:“少在这儿丢人现眼!还不快滚回去上药,谢家可容不得后辈瘸着腿晃荡!” “祖父——”谢继被当众训斥,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违逆,只能蔫头耷脑地任由小厮扶着,一瘸一拐地退了下去。 谢丞相转向霍随之,拱手致歉:“让小侯爷见笑了,我家这孙儿,唉,实在是一言难尽。” 说罢,他目光转向宝珍,上下打量片刻,问道:“顾沧近来如何?” 宝珍敛衽行礼,恭声回道:“劳相爷挂怀,家父一切安好。” “哼,他那倔脾气,能好到哪里去?我才不挂念他。”谢丞相嘴里嘟囔着,语气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说罢,谢丞相将宝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中神色不明,随后朝着霍随之拱了拱手道:“小侯爷,老夫先行一步。” 霍随之亦点了点头道:“谢丞相请。” 谢丞相走远后,霍随之才看向宝珍,解释道:“顾大人原是谢相最得意的门生,前阵子知道我在白玉山书院有个同窗叫顾一澈,还特意拉着我打听那人的情形呢。” 宝珍心中微动,看来传闻中是谢丞相求情,长公主才饶过顾家一事并不是空穴来风。 如今听闻谢丞相对顾老爷仍存师生旧情,看来谢顾两家的交情未必会断了。 顾家于她本无足轻重,但却是她踏入权力场的一块敲门砖。 毫不夸张地说,没有顾家这块跳板,她既难在赈灾银案中崭露头角,更无从得到长公主的注意。 想清楚这些,宝珍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霍随之立刻跟了上来。 宝珍斜睨他一眼:“你跟着我做什么?” “陪你用早膳啊。”霍随之答得理直气壮。 宝珍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他。霍随之被她看得莫名发懵:“怎么了?” 宝珍却朝他露出一抹格外友好的笑:“没什么,你想跟就跟着吧。” 霍随之见状,后背莫名一凉。没办法,从前在豫州被宝珍算计过太多次,早落下了心理阴影,她这笑里藏着的“算计”,他可太熟悉了。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他是知道宝珍的住处的,这条路根本不是往那里去的。 霍随之凑到宝珍身边,余光偷偷瞟向身后的小五、小七,眼神里满是询问:这是要去哪儿? 小五本就性子闷,此刻只一脸“爱莫能助”的复杂神情;小七则拼命地朝他摇头,那眼神分明在说“快溜”。 眼看着宝珍越走越深,周遭渐渐开阔起来,霍随之这才意识到,这一带住的多是宗室家眷,绝非寻常官眷该来的地方。 霍随之猛地顿住脚:“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早膳你自己吃吧,晚膳……晚膳我再找你。” 他说着便想脚底抹油溜走,一转身,却正撞上刚回来的木芸。 木芸见了他,显然有些惊讶:“小侯爷?” 霍随之只觉得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怎么就这么巧。他定了定神,颔首道:“木大人。” 木芸见着他,脸上明显带了笑意:“小侯爷是来陪殿下用早膳的?正好,我们一起进去吧。” 人都被堵在这里了,霍随之扭头就看到一旁看好戏的宝珍,这下哪里还能脱身,他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继续跟着往前走。 木芸朝着宝珍微微颔首示意,宝珍亦福身回礼:“木大人。” “请随我来吧。”木芸说着,便在前头引了路。 霍随之快步凑近,压低声音在宝珍耳边带了几分质问:“你怎么没说,是来陪母亲用早膳?” 宝珍转头看他,一脸坦然:“你也没问我啊。” 霍随之深吸一口气,重重叹了声“哎。” 宝珍掩下眸中的思虑,京中传闻霍小侯爷与长公主殿下并不亲近,母子二人形同陌路,这中间……一定有些什么。 长公主的住处与宝珍不同,宝珍只分到一间小禅房,长公主却占了一整个雅致的小院。 木芸领着他们走进院门时,长公主正立在院中柳树下。 春风拂过,柳丝轻扬,映得她身上那袭明黄宫装愈发端重,衬得人风姿卓然。 第七十一章 试探 长公主听见动静,回眸望来。 木芸与宝珍齐齐福身行礼:“殿下。”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霍随之身上,两人隔空对视片刻,霍随之躬身行礼,低唤一声:“母亲。” 只是这声“母亲”,听着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全然没有寻常母子间的亲近。 长公主颔首,语气平淡:“来了?既来了,都进屋吧。小一,吩咐摆膳。” 小一?宝珍看向应声退下的婢女,心中微讶,还真有叫这个名字的。 长公主给婢女取名的方式,竟比顾老爷还要直白。 她原以为,这世上再没有比“顾上”“顾下”“顾左”“顾右”更敷衍的名字了,今日才算开了眼界。 长公主率先迈步进屋,木芸紧随其后,宝珍亦连忙跟上,霍随之则落在最后,慢悠悠地往里走。 屋内早已布好了早膳,毕竟是在寺庙,又逢祈福期间,桌上不见半点荤腥,菜式瞧着格外清淡素净。 长公主率先在主位落座,木芸紧随其后,在她右手边坐下。 二人坐定后,目光一同望向宝珍与霍随之,长公主左手边的空位,显然是留给霍随之的。 霍随之深呼一口气坐下,宝珍则在长公主的示意下,在木芸身侧的位置坐下了。 皇家用膳,“食不言”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这顿早膳便在一片寂静中结束了。 待膳食撤下,长公主才抬眼看向霍随之,慢悠悠道:“今儿是什么日子,竟把你给吹来了?” 霍随之不动声色地瞥了宝珍一眼,可不就是这股“妖风”把自己刮来的。 他扯了扯嘴角,笑道:“母亲这话见外了,儿子自然是来给您请安的。” “请安?”长公主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上次在府里不欢而散,今儿倒主动凑上来了。” 长公主又问:“你科考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霍随之立刻苦起脸:“母亲,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本就不擅长科考这条路。” “那你擅长走什么路?”长公主追问,语气不善。 “反正……跟您不一样。”霍随之答道。 长公主的脸色霎时冷了下来。 宝珍在一旁静静听着母子二人言语交锋,不由得微微蹙起眉。 霍随之见状,连忙躬身行礼:“母亲好生歇息,儿子还有事,改日再来看您。” 这“改日”究竟是何日,怕是连他自己也说不准。 话落,不等长公主发话,他已转身匆匆离去,他怕自己最后还是控制不住,把每一次见面弄遭。 木芸轻步走到长公主身边,温言劝慰:“殿下,小侯爷许是一时失言,并无他意。” “他有意还是无意,我还不清楚?”长公主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示意自己无碍。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宝珍身上,自她进来,便始终安安静静地待着,既不主动攀谈,也未见半分怯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长公主朝她招了招手,宝珍应声走到近前。 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地提起:“刘府的事,本宫听说了。” 宝珍并不意外,京城内发生的事,消息传到长公主耳中不足为奇。 她轻声道:“让殿下见笑了。” 长公主抬眼看向她:“刘府与你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宝珍心中飞速思忖,刘老爷的官阶本就在顾老爷之上,何况此事本是她与刘欣瑶的私怨。 长公主这般问,究竟是意有所指,还是想看看她的应对? 她脑中念头急转:霍随之是长公主之子,刘家对霍随之恭敬,实则是敬畏其背后的长公主。 可若长公主当真高看刘府一眼,就不会给她送去银票,又召她来玉龙寺,给她在刘府面前做面子,可见长公主并未将刘府纳入麾下。 也是,宝珍暗自点头,虽未见过刘老爷,但刘欣瑶蠢钝,刘夫人拎不清,连家宅都料理不妥的人,刘老爷的能耐想必也有限,自然入不了长公主的眼。 宝珍的脑中想了很多,但其实在现实中也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她微微躬身,随即转向长公主,侧过脸,露出颊边那道疤痕:“殿下瞧瞧,我这脸上的伤,看起来恢复得如何?” 长公主虽不解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仍依言细细打量,据实道:“恢复得尚可,只是——” “只是伤得太深,终究难复如初。”宝珍接过她未说完的话,语气平静。 说罢,她对着长公主,深深一拜:“回殿下,当日在刘府,小侯爷已传下话来,命宝珍前来玉龙寺伴驾。可这些时日,刘家对我脸上的伤不闻不问,全凭孟小姐送来太医院的良药,才得恢复至此。刘家明知我要面见殿下,却这般漫不经心,究其根本,是对殿下的不敬。” 宝珍这番话掷地有声,连木芸都忍不住朝她投去几分赞许,难怪殿下执意要见一见她,果然有几分胆识。 长公主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宝珍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宝珍始终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眼神却清亮坦然,不见丝毫闪躲。 片刻后,长公主低低笑了声:“起身吧。” 宝珍心中悄然松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长公主望着她,语气平淡:“说得不错,刘家连随之的话都不当回事,分明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依你看,本宫该如何罚他们?” 又来了,宝珍心头明镜似的,这是长公主一轮接一轮的试探,要看她是否够格留在身边。 上一轮她赌对了长公主对刘家的态度,这一轮,考的是她处事的分寸与手段。 如何惩罚?刘老爷身为户部侍郎,在京城虽不算顶阶官员,但终究是朝廷命官。长公主即便想动他,也需师出有名。 她与刘欣瑶的争执,终究是女儿家的口角,动摇不了刘家根基。但看长公主的意思,这个下马威是必定要给的。 刘家,这可就怪不得我了,谁让你们得罪了我,偏我又是个睚眦必报的。 宝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回道:“回殿下,刘氏之女刘欣瑶,德行有亏;刘氏夫人,纵容女儿行凶,更污蔑朝廷官员家眷。当日赴宴的各家小姐皆可作证,是刘欣瑶先辱我名声,后又动手伤我与表姐,刘夫人不仅偏袒女儿,更加对臣女横加污蔑。” 宝珍顿了顿,接着说:“依臣女之见,不如请殿下派一位教导嬷嬷前往刘府,好好教教刘夫人与刘小姐何为规矩体统。” 木芸的目光彻底定在了宝珍身上,暗自心惊——这姑娘,是真够狠的。 别看宝珍只提议派位教导嬷嬷去,看似对刘家没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那可是长公主亲自指派的人,消息必定传遍京城。 刘欣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被扣上“辱骂行凶”的名头,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至于刘夫人,身为一家主母,竟要被人上门“教导规矩”,传出去,怕是再难在京城贵妇圈里抬头了。 刘家出了这么一对母女,刘老爷连同整个刘家,怕是都要沦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了。 宝珍这一招的狠,不在明面上,而是在于不动声色便断了其后路。 第七十二章 情分 长公主听完这番话,面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颔首赞道:“不错,你——很是不错。” “谢殿下夸奖。”宝珍垂眸应道。 “不必谦虚。”长公主语气坦然,“若你今日轻飘飘饶过刘府,本宫或许会赞你一声良善,却也注定与你走不到一处去。” 说罢,她抬手示意宝珍近前,宝珍依言上前,长公主便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支素色簪子。 宝珍会意垂首,长公主亲手将簪子簪在她发间。 戴好簪子,宝珍抬眸,安静地任长公主端详。 长公主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本宫身边,从不留那些只知以德报怨的‘良善’之辈。你的心思,本宫很喜欢。” 别看长公主赐给宝珍的簪子素净,只因身在玉龙寺礼佛,本就不宜佩戴过于华贵的饰物。 况且这是长公主戴过的物件,比起寻常赏赐,更能彰显对宝珍的看重,无形中抬高了她的身份。 “承蒙殿下厚爱,宝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长公主揉了揉额角,道:“罢了,本宫也乏了,你且回去歇息吧。” “是。”宝珍恭顺地退了出去。 宝珍离开后,房内只剩长公主与木芸二人。 长公主瞥了木芸一眼,淡淡道:“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别憋坏了自己。” 木芸走到长公主身边,迟疑着开口:“殿下,臣不解,为何您如此笃定她是可扶持之人?” 长公主反问:“你觉得她如何?” “胆子极大,行事……不留情。” 长公主轻笑一声:“你为她总结的,倒是半点不差。” “可是……”木芸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不知殿下有没有留意,早膳时,小侯爷对这位顾家小姐,似乎格外关注。” “本宫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自然瞧得明白。”长公主淡淡道。 “那殿下您还……”木芸追问,“您对他们二人这层意思,是怎么看的?” 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若她是个会因儿女情长昏了头、分不清轻重主次的人,那才真是本宫看走了眼。” 木芸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殿下,您这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您儿子,我是说,这小姑娘说不定有朝一日会成您的儿媳妇呢。” 长公主闻言顿了顿,与木芸对视一眼,摇了摇头:“随之那性子,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另一边,宝珍刚走出长公主的院子,便见霍随之仍在院外等着,旁边的小五和小七正扎着马步,模样瞧着有些滑稽。 宝珍脚步一顿,带着几分疑惑往外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小七见宝珍出来,瞬间松了劲,马步没扎稳,“噗通”一声坐在地上,一边哼哼唧唧地喘气,一边诉苦:“小姐,您可算出来了!” 霍随之斜倚在旁边的柳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折下的柳枝。 见小七跌坐在地,他漫不经心地用柳枝轻轻扫了她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做什么?偷懒?” “霍随之,你在这儿杵着做什么?”宝珍皱起眉问他,随即看向小五和小七,扬声道:“你们两个都起来吧。” 小五闻言收了势,小七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跑到宝珍身后站定,像是找到了靠山。 “好你们两个,才出去两天,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来这儿之前都不知道先跟我通个气,害我直直地撞了上来。”霍随之指着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小七吐了吐舌头,脆生生回道:“主子,不是您亲口吩咐的吗?让我们跟在小姐身边后,要全权听从小姐安排,绝不能叛主,您也不例外呀。” 小五站在小七身旁,虽一言未发,那微微颔首的姿态却分明也是这个意思。 宝珍立在中间,沉声打断:“行了,这里是长公主院门前,要吵你们留在这儿慢慢吵,我先走了。” 说罢转身便走,小五和小七立刻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霍随之随手将柳条抛在地上,快步追上前:“宝珍你走慢点,等等我啊。” 宝珍心中了然,小七那番话,分明是霍随之故意引导着说给她听的,无非是想告诉她,小五和小七虽是他的人,但只要在她身边,便尽可放心任用,不必设防。 霍随之一路送宝珍回了住处,眼看宝珍要进门,他竟也抬脚要跟着往里走。 宝珍歪过头看他,挑眉道:“小侯爷还不走?这是很闲?” “不闲,我忙得很。”霍随之笑得一脸坦荡,“但陪你的时间,总归是充裕的。” 这话听着实在腻人!宝珍翻了个白眼,伸手就要关门,霍随之急忙将手卡在门缝里,语气都带了几分急促:“你就不想多知道些关于我母亲的事?” 宝珍关门的手顿住,霍随之连忙抽回手,甩了甩被夹到的地方,还对着手指吹了吹气:“呼,你下手可真够狠的,半分情分都不顾念。” “我与你能有什么情分?”宝珍淡淡道。 这话霍随之可不承认了,立刻反驳:“我们——”他伸手指了指两人,“可是共患难、同查过案的情分!” “废话少说。” 宝珍转身进屋,霍随之识趣地紧随其后。 宝珍没理他,自顾自倒了杯水。 霍随之在桌边坐下,清了清嗓子:“我好歹是客人,难道连杯水都不配喝吗?” “你没长手?”宝珍斜睨他一眼。 霍随之扬了扬被夹过的右手,理直气壮:“伤着了。” 宝珍瞥了眼他的手,连道红痕都没有,她哪有那么大的力气真把他夹伤。 终究是有求于人,宝珍一边瞪着他,一边不情不愿地给他倒了杯水。 霍随之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宝珍刚放下水壶,他便拿起杯子,眼睛都没往杯里看。 谁料她倒得满满当当,他刚一抬手,水就晃了出来,溅了一手背。 霍随之被她这举动气笑了,抬眼看向宝珍,宝珍也回了他一抹浅浅的笑。 她这人向来如此,有个不大不小的爱好,让惹她不痛快的人吃瘪,自己便觉得畅快。 霍随之掏出了帕子擦了擦手,杯里剩下的水也没浪费,仰头一饮而尽,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难得给我倒的,便是毒药,我也照喝不误。” “小侯爷既如此言出必行,那便盼着有朝一日,我当真带了毒药在身时,你可千万别犹豫。” “期待。” 霍随之单手撑着头,胳膊支在桌上,一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宝珍懒得再同他插科打诨,论嘴皮子功夫,她自愧不如。 但她没忘放他进来的目的,抬手敲了敲桌子,直奔主题:“你方才说的,关于长公主殿下的更多事,是什么?” 这正是她最想知道的,待在长公主身边,自然是知道得越多越稳妥。 可皇家的事,许多都无从打探,如今她正犯愁,倒有人主动送来了消息,还真是瞌睡时递来的枕头,来得正好。 第七十三章 监察司主使 霍随之的目光落在宝珍脸颊的疤痕上,轻声问:“还疼吗?” 宝珍抬手摸了摸那处,其实早已不怎么疼了。当日和刘欣瑶争执时,气血上涌,被划伤的瞬间都没察觉出痛来。 后来上药时,顾夫人在一旁看得心疼,还总担心她心绪受影响,其实她自己倒真没放在心上。 “说这个做什么?都快好了。” 霍随之叹了口气,转了话题:“刘建松那人,就是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母亲一向瞧不上他。” 刘建松就是刘大人。 这点宝珍方才与长公主对话时便已察觉,墙头草在党争中本就是大忌。倒不是说不能择木而栖,只是别蠢到让所有人都看清底细,那便成了笑话。 宝珍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霍随之望着她的眼睛,重复道:“母亲一向瞧不上他,就因他是个墙头草。” 这话他方才已说过一次,宝珍心头一动,敲击桌面的手顿住,他特意重复,莫非另有深意? 对啊,刘建松既是墙头草,那必然是在长公主与另一股势力间左右摇摆。 那另一股势力……会是陛下吗? 长公主能看穿刘建松的底细,陛下难道看不出来? 先前陛下赐她《弈棋图》时,她还纳闷陛下怎会知晓自己在豫州的行事。 后来顾老爷提过,陛下手头有个设立不久的监察司,专司暗中监察文武百官。 连豫州的事监察司都能探知,刘建松在陛下与长公主之间摇摆不定,监察司怎会不知?陛下自然也该清楚。 “陛下?” 霍随之笑着打了个响指:“真聪明。” 宝珍细细打量着他,追问:“陛下想对刘大人动手?” “刘建松是只老狐狸,尾巴藏得严实,陛下查了他许久,都没抓到什么实据。” 宝珍抿唇轻笑:“小侯爷,我没记错的话,你该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而非替陛下办事的人吧?长公主殿下知道吗?” 霍随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与聪明人说聪明事才痛快,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刘建松和廖鸿昌一直有往来。” 刘建松和廖鸿昌?宝珍心头一怔,一个是京城户部侍郎,一个只是豫州小小的同知,这两人怎么会勾搭上? 宝珍立刻反应过来:“你去豫州,是为了调查廖鸿昌?怪不得一直跟着我查赈灾银案。” 霍随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最开始确实是为了查廖鸿昌,但后来帮你,也是真心的啊,你总不会看不出来吧?” 也是,廖鸿昌与刘建松有往来,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刘建松身为户部侍郎,掌管着户部的钱财流动,这就解释了为何廖鸿昌能比顾老爷更早得知赈灾银的消息,甚至连路线都了如指掌,进而能利用杨立安在护送途中动手脚。 只是不知道,廖鸿昌、刘建松,还有盘龙坞背后的买家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盘龙坞众山匪被抓了起来,但是他们对那个买家确实一无所知,查起来更毫无头绪。 宝珍又问:“廖鸿昌不是已经被提前押解回京了吗?陛下特意派冯公公去豫州,想来也是怕他路上被人灭口吧?” 这便也能说清,陛下为何要特意派冯瑾冯公公跑一趟豫州了。 许多事,宝珍先前在豫州时总觉得雾里看花,如今到了京城,才知一切早有答案。 霍随之点了点头:“不错,可廖鸿昌还是死了。” “死了?”宝珍声音骤低,难掩震惊,“怎么可能?我从没听爹提过这事。” 廖鸿昌与顾老爷曾是至交,若他真的死了,顾老爷在家时断不会如此平静,总会流露出几分悲戚才对。 霍随之原本还想提醒她小声些,见她已主动压低了声音,便松了口气:“廖鸿昌的死讯,原本只有我和陛下知道,现在……多了一个你。” 宝珍移开视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现在假装没听见,还来得及吗?” “怕是晚了。”霍随之摊了摊手,“杨立安已被处死,于海也死了,如今连廖鸿昌都在层层看管的天牢里遭了毒手,可见背后之人有多猖狂。”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我不过是个后宅女子罢了。” “后宅女子?”霍随之迎上宝珍的目光,强忍着笑意,“寻常后宅女子,可不会卷进赈灾银案里去。” 他随即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好了,说正事,原本以为赈灾银案到杨立安那里便了结了,没想到你最后竟查到了廖鸿昌头上。廖鸿昌本就是陛下一直盯着的人,所以陛下想见见你。” “见我?” 宝珍心头微讶,自己何时竟成了这般“受瞩目”的人物?长公主要见她,连陛下如今也要见她。 宝珍只觉脑中思绪纷乱,廖鸿昌、刘建松,还有那笔赈灾银,这一切背后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悄然推动着全局,让人看不清脉络。 “考虑得怎么样?”霍随之问道。 宝珍瞥了他一眼,缓缓开口:“小侯爷该知道,我如今是长公主的人。‘一仆不侍二主’的道理,你总该听过吧?” “可这是陛下的旨意,你打算抗旨?” “抗旨不敢。”宝珍神色坦然,“只是若让长公主殿下知道,她面前那个不学无术的小侯爷,竟是监察司的主使,不知殿下会不会惊掉下巴?” 这话一出,轮到霍随之愣住了。 “你——” “想知道我怎么猜出来的?很简单。” 监察司设立时日尚浅,能做其主使的,必定是陛下极为信任之人。若说这主使是与陛下分权的长公主之子,旁人定然不信,她起初也没往这处想。 可霍随之既已暴露自己在为陛下办事,廖鸿昌、刘建松这些线索,又都与他和陛下的调查息息相关,说明陛下肯定是极为信任他的。 更何况,哪有这般巧合?监察司会将她的情况事无巨细的报告给陛下,定然是有人知晓她在赈灾银案中起到了关键作用,而一直跟着她查案的霍随之,恰是最清楚这一切的人。 如此一来,猜到他便是监察司的主使,倒也不难了。 霍随之没料到,不过三言两语的功夫,非但没说动宝珍,反倒把自己的底细全抖落了出来。 “母亲那边……她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她知道。”霍随之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里添了几分落寞。 宝珍忽然想起先前听过的传闻,长公主与霍随之母子感情并不亲近。自镇安侯去世后,长公主性情大变,豢养面首。 她今日已经向长公主表了态,可眼下陛下这边又递来了橄榄枝…… 她曾说过,没人规定良禽不可择木而栖。长公主与陛下之争谁胜谁败还犹未可知,更何况在外还有一个手握重兵的安南王。 她又不是刘建松那般蠢笨之辈,若能借势成事,又有什么理由要拒绝呢? 如今赈灾银一案中,死的死,死的死,再没有谁比她牵扯得更深。更何况,还有赈灾银背后想要她命的买家。这分明是上天递来的梯子,她若不顺着往上爬,岂不可惜? 无论是陛下还是长公主,只要谁能助她达成所愿,她效力于谁都没关系,反正都是她的垫脚石。 “好。”宝珍应了下来。 第七十四章 签文 霍随之抬眼看向她,追问:“你这是答应什么了?” “答应你……不把你的事告诉长公主,也答应去见陛下,并且这件事也不会让长公主知晓。”宝珍一口气把那个“好”字的意思解释得明明白白。 霍随之松了口气,笑道:“你说的正是我想说的,倒省得我再说一遍了。” 宝珍送走霍随之,独自站在屋外。小五和小七在不远处望着,她扬声道:“不用跟着,我想一个人走走。” 话落,不等她们回应,便径直迈步走开。她知道,小五和小七会听话,不会跟上来。 玉龙寺作为皇家寺庙,占地极广,今早去参加早课时,她已领略过几分了。只是那时只走了去大殿的路,如今白天无事,正可以好好逛一逛。 还没等她走多远,便撞见了一队队羽林军巡逻站岗,看来这玉龙寺的守卫,当真是密不透风。 宝珍抬头望了望日头,估摸着时辰,又见面前的羽林军开始换岗,才恍然——原来是这个时候换岗。 宝珍正观察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宝珍回头,瞧见了大殿上见过的那位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 男子朝她走来,颔首道:“顾小姐。” 宝珍敛衽回礼,语气客气:“原来是陆世子,先前在盘龙坞,多谢世子搭救,上次情况匆忙,一直没能当面致谢。” “顾小姐言重了。”陆慕言温声道,“能从盘龙坞脱身,全凭顾小姐自救,京中那些‘救命之恩’的传言,实在当不起。” 宝珍细细打量着眼前人,果然如传闻所说那般,是位温润如玉的君子。只是这表象之下,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收回思绪,浅笑着道:“世子太过谦逊了,若不是您及时带兵搜山,我那晚恐怕真要在荒郊野外露宿了。” 陆慕言垂眸,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顺势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 “对了,顾小姐方才在看什么?”陆慕言顺着她先前的目光望去,只瞧见羽林军在岗哨值守。 “没什么。”宝珍往前挪了几步,转了话题,“世子这是要往何处去?” 陆慕言这才回过神,笑道:“听闻玉龙寺香火灵验,我从前驻守边境,一直没来过,今日正好去看看。” 宝珍心中了然,安南王一家常年镇守边境,手握重兵,坊间早有拥兵自重的传言。 陛下召陆慕言进京,明面上是褒奖,实则是将这位世子留在京城,当作牵制罢了。 “顾小姐可有闲暇?不如一同走走?”陆慕言向她发出了邀请。 “好啊。”宝珍顺势应下,她也想瞧瞧这位陆世子,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光风霁月。 两人并肩而行,宝珍先开了口:“世子从前没来过玉龙寺?是一直驻守在边境吗?” “也并非一直。”陆慕言答道,“我小时候在京城长大,后来才去了边境。那时在京中,身子总不大好,听说来玉龙寺需苦修七日,怕是熬不住。” “看世子如今的模样,倒是恢复得很好了。” “是啊。”陆慕言眉眼弯起,带了点笑意,“许是在边境糙惯了,反倒养好了些。” “边境是什么样子的?我还没见过呢。”宝珍眼中适时流露出几分养在深闺中、不谙世事的向往。 “边境……”陆慕言低声重复,随即轻叹了口气,“边境不适合顾小姐去,风沙漫天,远不及京城安稳。” 风沙漫天?这有什么可怕的,总好过她曾待过的那些人间炼狱。 “那顾小姐呢?”陆慕言转而问道,“顾小姐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我?”宝珍苦笑一声,“不瞒世子,我是顾家义女。未入顾家前,父母是走镖的,后来遭了山匪,没能活下来。” “抱歉,倒是提起了顾小姐的伤心事。”陆慕言眉眼间浮起歉意。 “无妨。”宝珍强扯出一抹笑,“都过去很久了。” 陆慕言似是随口一提:“只是瞧着,顾小姐倒不像出身镖局的。”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瞬间勾起了宝珍的警惕。她笑道:“世子瞧着也该能看出来,我自小体弱,学不得武艺,不然说不定真能跟着走几趟镖呢?”最后一句,她说得带了几分玩笑意味。 话题就这么被宝珍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只除了陆慕言眼底逐渐加深的笑意。 两人一路行至大殿,此时殿内已不似早课时那般人多,只有两个小和尚在做清扫。 殿旁立着个签筒,里面插满了签文。 宝珍问道:“世子是要求签?” “试试也好。”陆慕言拿起签筒,朝她笑了笑,随即走到殿中央的蒲团旁,跪坐下来,闭上眼,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签筒。 一下,两下,三下……“啪嗒”一声,一支签从筒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陆慕言垂首捡起签文,指腹摩挲着签文的表面,低低呢喃:“半生风雨未逢晴,惶惶此身梦一场。” 宝珍立在他身侧,将他的签文听得一清二楚,这签文里的颓唐失意再明显不过,绝非佳兆。 可陆慕言只是将签文攥得更紧了些,唇边反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头问道:“顾小姐,要不要也求一支?” 宝珍轻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比起虚无缥缈的签文,我更信事在人为。” 陆慕言站起身,将签筒递给她:“求签拜佛这事,信则灵,不信则无,不妨试试,就当做尝试一下从未体验过的。” 宝珍接过签筒,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筒。 从前为生计奔波时,她总觉得求签拜佛是富贵人家的闲情,与自己无关。可此刻握着签筒,她竟觉得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她如陆慕言一般,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闭上眼睛的瞬间,她在心里默念:若这签真能如人所愿,我或许会信几分,但终究,人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不过片刻,一支签文“啪嗒”落地。 宝珍拾起签文,只见上面写着:“非是尘中寻常客,自有风云入襟怀。” 陆慕言也瞥见了宝珍的签文,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赞道:“好一句‘非是尘中寻常客’。” 宝珍将签文收起,唇边泛起一抹淡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她倒不觉得自己真有签文中说的那般,能容风云入怀。 只是多年后,宝珍再想起玉龙寺求签这一幕,仍会忍不住感慨,人算终究不如天算,许多事看似偶然,冥冥之中早已埋下了伏笔。 两人刚走出大殿,便见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匆匆赶来,可在瞧见宝珍的瞬间,却停在了远处,没再上前,只安安静静地在角落侯着。 宝珍瞥见那人,对陆慕言说道:“世子,似是有人来寻你了。” 陆慕言也看见了,颔首道:“今日与顾小姐相谈甚欢,盼下次还有这般机缘。” “世子客气了。”宝珍亦微微欠身。 陆慕言点头示意告别,转身走向等在一旁的小厮。 宝珍站在大殿的台阶上,望着小厮跟在陆慕言身后渐渐走远,走出一段路后,那小厮竟回头状似无意般朝她瞥了一眼。 宝珍捕捉到了这一眼,却也只是压下心头疑惑,她与陆慕言本就素不相识,更何况这个陌生的小厮呢。 第七十五章 婚约 另一边,小厮收回瞥向宝珍的目光,低声道:“世子,事情都办妥了,只是您和那位顾小姐……” 宝珍若在此处,定能认出这声音,正是那日在顾府角门与人交谈的那个神秘人。 “墨书。”陆慕言打断了他。此时二人已行至僻静处,他停下脚步,转头问道,“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唤作墨书的小厮仔细思忖片刻,回道:“这位顾小姐瞧着娇娇弱弱,行事却格外狠绝。世子,她对赈灾银一案知道得太多,若真让她投靠了长公主或陛下,于我们怕是不利。” 陆慕言脸上的温润瞬间褪去,神色冷了下来:“这点我自然清楚,可霍衍也在盯着她,我们不好轻易动手。盘龙坞已失了先机,此刻更需从长计议。” “那位霍小侯爷从豫州起就屡屡干扰我们的事,不如……”墨书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陆慕言立刻否决,“霍衍身手不凡,我们未必能得手。一旦打草惊蛇,必会引来长公主的反扑,得不偿失。” “可是世子……万一他们察觉到我们在赈灾银中动的手脚,还有当年……” 一想起十一年前的一切,墨书仍有些忧心忡忡。 “怕什么?”陆慕言无声嗤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廖鸿昌不是已经死了吗?” 一个死人,再也没法咬出他们了。 “对了,我让你找的人,有消息了吗?”陆慕言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墨书立刻躬身请罪:“世子恕罪,是属下无能,让他跑了,如今已寻不到踪迹。” 陆慕言却没有墨书预想中的动怒,只淡淡道:“无妨,我大致猜到他会去何处了。” 墨书面露疑惑。 陆慕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一个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人,总会往他最执念的地方去。” “京城!”墨书立刻反应过来,“属下这就派人去盯着!” “嗯。”陆慕言满意颔首,又吩咐道,“还有,去查一查顾宝珍的底细,连同她提过的那个镖局一起查,仔细弄清楚她究竟来自哪里。” 墨书自然明白陆慕言的意思,打蛇需打七寸,拿捏一个人的要害,莫过于揪出她深藏的秘密。 宝珍万没想到,当年她在顾夫人面前随口编造的身世,竟会在此刻为自己埋下隐患。 接下来的两日,宝珍依旧是每日清晨去大殿做早课,结束后便去长公主的院子里陪她用膳。这一来二去,玉龙寺上下都知道,这位顾小姐已是长公主面前的红人。 祈福的第四日,宝珍刚走出大殿,恰巧又遇上了谢继。 谢继本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身为谢丞相唯一的嫡孙,自小在京城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宝珍本想当作没看见,径直走过去,谁知谢继竟直接拦在了她面前:“喂,你没看见我?” 宝珍腼腆一笑:“原来是谢小公子。” “什么谢小公子,叫谢公子就好,加个‘小’字算什么?”谢继满脸不虞。 这人还真是吹毛求疵,宝珍在心里暗暗腹诽,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谢公子。” “你别以为自己攀附上长公主殿下,就能无法无天了!你先前欺负沁沁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她欺负孟沁?宝珍心头微怔,什么时候的事儿,自己竟毫不知情。 谢继没留意她的神色,依旧自顾自道:“你别以为能瞒住,刘府里发生的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上下扫了宝珍一眼,语气带了几分不屑,“真没瞧出来,你看着柔柔弱弱的,行事却半分贵女的样子都没有。” “哦?那谢公子觉得,贵女该是什么样子?”宝珍反问,语气平静。 “这……”谢继顿时语塞,含糊道,“自然是……什么样都成。” “那我这样,为何就不成了?”宝珍步步反问。 “我……”谢继挠了挠头,有些窘迫,“我也没说不成,方才那句话是我说错了。但这也不能说明,你欺负人就是对的!” 宝珍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她算是看明白了,这谢继并非心存恶意,只是愚蠢罢了,多半是被人当枪使了,才会一次次来找她的不痛快。 “我……” 宝珍刚要开口,便见孟沁小跑着过来。 “谢继,你在这儿做什么?”孟沁一到跟前,便将谢继往旁边拉了拉。 “哎呀沁沁,我正帮你出气呢,别拦我。”谢继又往前了几步。 孟沁听得一头雾水:“出什么气?” 宝珍替他答道:“谢公子说,刘府宴上,我欺负了孟小姐。不止是你,他还说我粗鲁无状,欺负了所有贵女。” “难道不是吗?”谢继梗着脖子反问。 孟沁脸色一沉,看向谢继:“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刘欣瑶啊。”谢继理所当然的回答。 “刘、欣、瑶。”孟沁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谢继,顾小姐从未欺负过我,刘府的事,你别听刘欣瑶胡说。” “为什么?你们不是朋友吗?”谢继不解,他记得京中贵女里,孟沁向来只对刘欣瑶格外亲近。 “从现在起,不是了。”孟沁语气冷硬。 刘欣瑶的冲动她可以容忍,刘府那日的反常她也能替对方找借口,可她绝不能接受,刘欣瑶为了算计人,竟把她的朋友当枪使。 谢继被说得越发糊涂,孟沁索性将他拉到身后,转向宝珍福了一礼:“顾小姐,今日之事实在抱歉,谢继不知前因后果,才会口出冒犯之言,还望顾小姐海涵。” “无妨。”宝珍本就没将这点插曲放在心上,说罢便要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淡淡道:“对了,多谢孟小姐那日送来的药。” 她不在乎脸上的伤是一回事,孟沁肯送药来,却是另一回事。 她是个没有原则的人,但不代表她就是是非不分的人。相反,她向来恩怨分明,孟沁在刘府给她摆脸色,她便借着那只狗回敬了一番。 宝珍刚绕到大殿另一侧,就见霍随之斜倚在廊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小侯爷倒是很喜欢听人墙角。”宝珍挑眉道。 霍随之直起身,反驳道:“此言差矣,我可是先来的。” 宝珍无奈地侧过身,没转身就走,也算是给了他几分面子。 霍随之这人她早已摸透,向来神出鬼没,指不定下一刻就从哪儿冒出来,她早已见怪不怪。 霍随之凑近几步,低声道:“谢继那小子没什么脑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看出来了。”宝珍淡淡道,“有脑子的人,怎会被刘欣瑶三言两语挑唆,就敢找长公主面前之人的不痛快。” “但他本性不坏,”霍随之补充道:“不过是谢丞相太疼这个独孙,宠得他不知人心险恶罢了。” “不过我瞧着,他对我似乎格外针对呢。” 宝珍从前从未与谢继打过交道,更谈不上得罪,可谢继对她,却像是带着一种天然的排斥。 霍随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开口问道:“你是真不清楚,还是故意装作不清楚?” 宝珍满心疑惑,完全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霍随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耐人寻味:“谢继与顾家小姐早有婚约,这是谢、顾两家定下的事——不管是哪位‘顾家小姐’。” 第七十六章 一对祖孙 婚约?顾家小姐?这两个词让宝珍心头猛地一怔,一时没回过神来。 顾一澄已下落不明多年,而她早在入京城前,就已正式记入顾家族谱。如今在外人眼里,她宝珍,便是名正言顺的顾家嫡女。 宝珍忽然又想起,之前她见到谢丞相时,对方曾意味不明地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里的打量…… 她轻轻摇了摇头,暗自思忖:这本是属于顾一澄的婚约,按理说,和她这个后入族谱的“顾家小姐”,也没什么关系。 霍随之将宝珍沉思的模样看在眼里,谢丞相位高权重,当年谢、顾两家的婚约,本就是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 顾一澄失踪后,所有人都以为这桩婚约早已不了了之。可霍随之身份特殊,知晓些旁人不知道的内情,谢丞相似乎从未打消过与顾家结亲的念头。 那结亲的对象……霍随之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宝珍身上。其实谢继为人还算端正,按说这门婚事与他毫无相干,可他心底却下意识觉得,宝珍与谢继的这桩婚约,实在半点都不合适。 至于究竟哪里不合适,此刻的霍随之自己也说不上来。 宝珍见他走神,抬手轻轻碰了碰他,问道:“喂,你在想什么呢?魂都快飞了。” 霍随之被她一叫才回过神,有些不自然地掩饰道:“啊?哦,没什么,就是随便想想。” 宝珍话锋一转,又看向霍随之:“不说谢继了,说说那个孟沁吧。”她前不久便知道了那孟沁是当朝太傅的孙女,京中贵女的典范。 同处京城,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还有打交道的时候,多了解些情况,对自己总归是好的。 说起孟沁,霍随之无声叹了口气,解释道:“孟沁自小父母双亡,孟太傅待她,和寻常祖父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是哪里不同? 宝珍从未有过真正的亲人,她的亲生父母为了五斤肉,亲手将她卖掉。后来入了顾家,她与顾老爷、顾夫人的相处模式,也是这四年慢慢摸索出来的,步步算计;至于顾老夫人,更是纯粹的利益交换。 “哪里不一样?”她追问。 霍随之四下看了看,见周遭无人,才压低声音道:“这位孟太傅,虽是鸿儒之士,可惜性子太过古板。说起来,不古板也当不了陛下的老师,毕竟天子之师,总不能染上阿谀奉承的风气。” “所以呢?”宝珍追问。 “所以孟太傅便将教学生的一套都用到了孟沁身上,她虽是名门出身,却并非娇生惯养的性子……” 霍随之话未说完,转角处忽然传来动静,正是宝珍方才走来的方向。 宝珍转身往前走了两步,立在转角处朝大殿正门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青色衣衫的老者,佝偻着背站在孟沁面前,而孟沁与谢继正垂着头,恭顺地立在原地。 谢继犹豫着开口:“孟爷爷……” 这老者便是孟沁的祖父?当朝太傅,天子之师? 宝珍有些意外,她早知孟沁出身太傅府,无论在何处赴宴,都是京中贵女的中心。 在玉龙寺祈福,不是上朝,所以孟太傅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件寻常衣衫。 宝珍在玉龙寺这几日见过不少官员的便服,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考究,一眼便能看出料子上乘。 可这位孟太傅,身上那件青色长衫洗得发了白,她眼神好,甚至能瞧见衣角处有些许磨损。 当朝太傅、天子之师,家中又只剩自己与自幼失怙的孙女,无需在人前故作姿态、维持清廉来使陛下免生芥蒂。 所以他此刻身上这朴素的衣饰,大抵便是他平日里常穿的样式,并非刻意为之。 孟太傅低低咳嗽了两声,目光转向谢继:“小继,功课都做得如何了?” “这……”谢继本就对读书一窍不通,一听这话便犯了难,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孟沁忙朝谢继暗中摆了摆手,示意他快些离开,随即转向祖父道:“祖父,谢继他还有事要忙呢。” 谢继接收到孟沁的示意,却有些犹豫。孟沁又朝他轻轻摇头,眼神里透着“我没事,你先走吧”的意思。 谢继只能行礼告退,接上孟沁的话,“对,祖父还说寻我有事,孟爷爷我先走了。” 待谢继走远,孟沁才扶上孟太傅的胳膊,轻声劝道:“祖父,您身子不好,早课之事还是向陛下请辞吧,陛下前几日不也劝您不必勉强么?” “咳咳咳——”孟太傅又咳了几声,声音却依旧透着股执拗:“这如何使得?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的地步,为国祈福,是分内之事,岂能说退就退?” 孟太傅又看向孟沁,语气沉了沉:“还有那位刘家小姐,我先前就与你说过,刘家家风不正,你不要与她多来往。” “是,祖父,我记下了。” 祖父这话不是第一次说,只是从前的她总听不进去,只觉得祖父管得太宽,连她交朋友的事都要插手。 “沁沁,你长大了,孰是孰非,该有自己的判断了。”孟太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 孟沁望着祖父越发佝偻的背脊,还有那满头扎眼的白发,心口不知怎的,突然泛起一阵隐隐的胀痛。 孟沁扶着孟太傅,一步一步慢慢走远。 宝珍收回目光,刚转过身,就见霍随之正贴得极近,也望着那祖孙二人离去的方向。 “你往后退退。”她蹙眉道。 “啊,哦。”霍随之这才回过神,连忙往后挪了挪,与她拉开些距离。 “你也瞧见了,”他开口解释,“孟沁打小就被孟太傅当男孩子教养,太傅主张孩子要自立,可孟沁小时候总被别家孩子欺负没爹没娘。” 宝珍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知道的还挺清楚。” 霍随之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我会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小时候也跟着孟太傅学习的。” 孟太傅既是天子之师,学问自然是毋庸置疑的。按理来说霍随之跟着孟太傅学习,学识定然不会差。 宝珍也从顾一澈那里听过,白玉山书院收纳的都是天下有名的学子,顾一澈还常跟她提起,曾和霍随之一起探讨学问。 这么看来,霍随之本应是极擅长做学问的。难怪之前长公主会问起他科考的事,可他本人,似乎压根不想参加科考。 转念一想,宝珍便明白了:他如今是监察司主使,替陛下暗中做事,自然是外表越纨绔,才能让某些人对他更放心。若真去参加科考,反倒会把自己的能力暴露在众人眼前,引人注目。 第七十七章 利用价值 霍随之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走神了?” 宝珍摇摇头:“没什么,对了,你来找我,有事?” “就不能没事来找你说说话?”霍随之挑眉。 “那我走了。”宝珍见他不肯说正事,转身就要走。 “诶,别走!”霍随之一把拉住她的手,“我说我说,今日晚膳,陛下要见你。” 今日?宝珍心头猛地一跳,脚步顿住了。 “陛下这次见我,是为了廖鸿昌的事吗?” 霍随之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圣心难测,不敢妄自揣测。” 除了赈灾银,除了廖鸿昌,宝珍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事值得陛下特意召见。 霍随之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这世上能往上走的人,无一不是有利用价值的。” 说完,他退开两步,脸上又挂上那副纨绔笑意,朝她暧昧地眨了眨眼:“晚膳时我来接你。” 话音刚落,霍随之转身便走,只留宝珍一人站在原地,反复琢磨着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世上能往上走的人,无一不是有利用价值的。 他这是在提点自己? 宝珍心里清楚,在外人看来,她能揪出廖鸿昌,定然是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 实则不然,她能盯上廖鸿昌,不过是源于自己天生的敏感。 长公主看重她,不过是因为赈灾银募捐时,她编的那出戏文帮长公主重新赢回了民心。 而陛下,看重的大约是她在赈灾银案里的表现。可就像霍随之说的,一个人若没了利用价值,便也就没用了。 可她对廖鸿昌实在是知之甚少,至于背后的操控者,更是一无所知。若不是霍随之告知,她甚至不知道廖鸿昌和刘建松有往来。 但在陛下面前,她不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得借着陛下和长公主的力量往上走,陛下这些年来渐渐掌权,若将来长公主失势,她至少还有机会顺着陛下这条路继续向前。 可关于廖鸿昌,她还能知道什么? 宝珍不由得蹙起眉,心头有些发沉。 她顺着大殿侧面的台阶慢慢往下走,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如今一提起廖鸿昌,她能立刻联想到的,便只有盘龙坞背后那位身份不明的神秘买家。 她之前就对一点存疑:廖鸿昌不过是豫州一个小小的同知,为何会与远在京城、本无交集的户部侍郎刘建松扯上关系? 若说廖鸿昌是为了知府之位,那刘建松又图什么?竟甘愿冒险向他泄露消息?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廖鸿昌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刘建松如此下注? 廖鸿昌当时定然有所隐瞒,必定有什么事没交代清楚。 刘建松不过一个户部侍郎,他背后必然另有其人。 会是谁?是那个买家吗? 宝珍的思绪猛地一顿,霍随之出现在豫州就是为了调查廖鸿昌,但为什么放着近在眼前的刘建松不管,反而绕远去豫州调查廖鸿昌。 除非廖鸿昌身上有什么秘密是比刘建松更有价值的,可廖鸿昌多年来一直守在豫州,从未离开过。 他的价值又在哪里呢? 豫州…… 当年杨立安本是豫州知府,却突然被调往并州,当时人人都以为廖鸿昌会接任豫州知府之位,谁知京中竟调来了顾老爷。 如果说廖鸿昌自始至终的目的都是豫州知府,无论是四年前的杨立安被调任,还是四年后赈灾银一案。 这足以说明豫州知府之位格外重要,也间接说明了更重要的是豫州这个地方。 宝珍只记得自己生在豫州城外一个偏僻村落,后来被卖到附近镇上的杂耍班。在她印象里,豫州四周环山,向来贫瘠。 可不知为何,无论是杨立安、廖鸿昌,还是顾老爷,似乎都与豫州知府这个职位有着说不清的牵扯。 杨立安本在豫州知府任上做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被调去并州?顾老爷当年被调任到豫州,这背后究竟还有没有另一重原因? 这一切都还只是宝珍的猜想,而猜想这东西,唯有经过验证,才能成为事实。 霍随之在豫州查到了什么,宝珍无从知晓,霍随之更不会主动告诉她。 至于盘龙坞的匪徒被关入大牢,想来是陛下猜到她突然被抓,恐怕与赈灾银案、与廖鸿昌脱不了干系。毕竟这四年里,她从未得罪过什么人。 如此看来,陛下和霍随之眼下掌握的消息,大概也只是锁定了那位神秘买家。 宝珍获取消息的途径本就极少,只能靠着零碎的线索,一点点拼凑、还原事情的全貌。 她如今没有自己的人脉,没有自己的关系网,唯一能让陛下重视的,不过是廖鸿昌被抓,是由她一手策划的。 没人知道廖鸿昌被抓前有没有跟她说过什么,霍随之不清楚,陛下不清楚,那位藏在背后的买家,同样不清楚。 也正因如此,盘龙坞抓到她时才没敢立刻下杀手,陛下现在才会急着见她。 让人雾里看花,才能保证自己留有价值。 这一天过得格外快,果然应了霍随之的话,天刚擦黑,他便寻了过来。 “请吧。”霍随之做了个‘请’的手势。 宝珍跟在他身后,见他并未走大路,反倒专挑些偏僻的小径穿行。想来也是不希望这次会面被人知道,尤其是长公主,这也正合宝珍的心意。 陛下下榻的院子在男客那边,与宝珍住的女客院隔着整整一整座玉龙寺。 好在一路行来,他们只撞见几队在寺内巡守的羽林军。 终于到了一处开阔院落,只见外面层层守卫。因有霍随之在,无需通传,两人直接便进了去。 宝珍暗暗观察着,看来霍随之虽是长公主之子,这点身份对他的影响倒不算大,至少明面上,陛下对他仍是信任的。 霍随之与宝珍并肩而行,余光瞥见她垂首思索的模样,便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两人离得近,他索性压低声音道:“陛下初登基时,朝政由母亲全权把持,那会儿我在宫里待的时间比在府里还多。母亲忙着料理政事,我便跟着陛下一同听孟太傅授课。” “可我听说,那时候陛下和长公主还是格外亲近的。”虽说这份亲近是真是假,就不好说了。宝珍末了又轻声加了句,“后来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才让陛下和长公主渐渐生了隔阂。” “真正让母亲和陛下离心的,从来不是外面的谣言。”霍随之话音落下,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场大火——父亲淹没在火海中的身影,还有年幼的自己,躲在门外听着母亲和皇帝舅舅激烈争吵,从此两人彻底分崩离析的模样。 第七十八章 心惊胆战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屋门外。 冯瑾冯公公正守在门边,见他们来,忙上前一步:“小侯爷,宝珍小姐,你们可来了,陛下正等着呢,请进吧。” 宝珍跟在霍随之身后,朝着冯公公福身行了一礼。 其实她很喜欢冯公公对她的称呼,还有小五、小七,包括长公主与木芸大人,他们都只叫她“宝珍小姐”,而非“顾小姐”。 屋门此刻紧闭着,霍随之立在门外朗声道:“臣霍衍,求见陛下。” “进来吧。” 这位年轻的陛下,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格外好听。 霍随之带着宝珍推门而入,身后的冯公公随即合上了屋门。 “陛下。”霍随之行礼。 宝珍也跟着跪地叩拜:“臣女顾府宝珍,拜见陛下。” 此时陛下正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听见动静,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抬:“免礼吧,这是在宫外,不必多礼。” 陛下的话可以这么说,但宝珍却不能这么做,她仍然依着规矩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坐吧。”陛下声音轻缓。 霍随之拉着宝珍在一旁的座位坐下,宝珍见他落了座,才跟着安静地坐下。 这时,宝珍才敢悄悄打量眼前的陛下。 他生得与长公主并不相像,若说长公主身上是浑然天成的皇家贵气,这位陛下倒更像隐居南山的隐士,带着种悠然自得的冲淡气度。 宝珍悄悄打量陛下时,陛下也正光明正大地看着她。 “廖鸿昌死了的事,你知道了吧?” 不愧是陛下,开口便直奔主题,毫无拐弯抹角之意。 宝珍应声:“小侯爷已经告知臣女了。” 陛下放下手中的书卷,端起茶盏抿了口茶,语气随意:“你对廖鸿昌了解多少?咱们就当闲聊。” 了解多少? 宝珍略一思忖才回道:“回陛下,臣女与廖鸿昌并不熟悉,实在谈不上了解。” “哦?”陛下抬眼看向她,“那你是如何发现他也牵扯进了赈灾银一案的?” “回陛下,臣女只是在调查于海时发现了疑点,进而才怀疑到廖鸿昌身上。”这话并非虚言,而是实情。 陛下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随之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朕为何要见你。” 宝珍起身,恭声道:“回陛下,依臣女浅见,刘大人为何要将赈灾银的踪迹告知廖鸿昌?若只是为了帮他坐上豫州知府之位,这对刘大人并无半分益处。除非……豫州知府这个位置,本身就极为重要。” 陛下抬眼看向宝珍,宝珍立在原地,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 按规矩,面圣时断不可直视陛下双眼,可此刻唯有直视,才能让陛下感受到她话中的真实。 “随之。”陛下唤了一声。 霍随之立刻应道:“臣在。” 陛下浅笑着看向他:“这小姑娘确实有些意思,你在豫州查了这么久的事,她只凭着蛛丝马迹就能发现端倪。” 霍随之垂眸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玩笑意味:“这么说,倒是臣的脑子转得不够快了。” 这话看似谦虚,实则悄悄用玩笑的氛围揭过了话题,不着痕迹地为宝珍减轻了被陛下过度关注的压力。 宝珍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展开,陛下的目光又落向她:“你觉得,刘建松与廖鸿昌背后的人是谁?” 这问题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更让人难以回答。 背后之人?廖鸿昌被关在守卫森严的天牢,按理说他对陛下尚有利用价值,必然会被严加看管,可他还是死了。这背后之人,定然是手眼通天。 依宝珍看,这幕后之人,放眼朝野,拢共也超不过十人,其中又以长公主与安南王为首。 而其中最可疑的,莫过于尚在京城的长公主。 宝珍敛了敛神色,回道:“臣女不敢妄下断言。” 陛下面上漾开一抹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有什么不敢说的?说错了朕又不会吃了你,你觉得会是谁?安南王?还是——长公主?” 陛下这话一出,宝珍与霍随之的脸色同时变了。 这话该如何接,宝珍一时没了头绪,却瞥见霍随之紧攥的双手。 “臣女……” 她还没斟酌好措辞,陛下已抚掌大笑起来:“好了,看把你们吓的。”说着便朝门外扬声喊道,“冯瑾,传膳。” 陛下先站起身,往桌案那边走去,回头道:“都别愣着了,陪朕用顿便饭吧。” 陛下先行,宝珍与霍随之连忙跟上。 方才那句问话,陛下是真心想问,还是故意试探?宝珍说不清,但她总算看清了,这位陛下绝不像外表那般淡然平和。 难怪他亲政不过数年,便能从长公主手中夺回不少权柄。 安南王拒不还朝,他便直接釜底抽薪,逼着安南王将儿子送进京城为质,这份手段,可不简单。 宝珍瞥了眼身旁的霍随之,他显然心事重重。也是,方才陛下那句话,竟将对长公主的怀疑摆到了明面上,而长公主是他的母亲。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霍随之转头看来,见她眉头紧蹙,便朝她微微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谁担心你有事了?宝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真是自作多情。 冯公公安排的人手脚麻利,等他们到桌边时,桌上已摆满了餐食。 宝珍大略扫了一眼,见桌上并无荤腥,看来在这一点上,陛下与长公主做得倒是一致。 陛下先在主位坐下,看了眼仍站着的宝珍与霍随之,道:“都别站着了,坐吧。” 得了陛下允准,霍随之与宝珍才分别在他两侧坐下。 宝珍没别的过人之处,但在观察细节上,自认颇为敏锐,旁人不经意间流露的细微之处,往往都能被她捕捉到。 比如这几日,她跟着长公主用早膳,便留意到长公主是左撇子,用膳时惯常用左手。 左撇子在生活中不算稀奇,只是许多人会从小被纠正,久而久之便习惯了用右手。 此刻,宝珍瞥见陛下拿起筷子时,先是用左手握住,随即又不经意地换了右手。 从小习惯用右手的人都清楚,未经训练的左手,无论是写字还是用筷子,都会显得笨拙。可方才,陛下左手握筷的姿势却十分标准,这说明,他是会用左手使筷子的。 长公主是左撇子,陛下与她又是姐弟,难道左撇子还会遗传? 第七十九章 阿弥陀佛 宝珍暗暗摇头,看霍随之一直用右手便知,左撇子该是不会遗传的,况且也从未听说先帝是左撇子。 难道陛下也凑巧是左撇子,只是身为一国之君,才刻意纠正了用手习惯? 似乎只有这个说法能解释得通,宝珍压下心中那点异样,收回思绪。 突然,腿上被人轻轻踢了一下,她蹙起眉,这桌上就三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宝珍朝“罪魁祸首”飞了个眼刀,霍随之却对着她做了个口型:收敛点。 收敛?宝珍这才回过神,自己方才想得太入迷,竟不知不觉一直盯着陛下的手看。还好陛下并未计较,不然凭这举动,分分钟就能治她个大不敬之罪。 这顿饭吃得各人心思流转,不过看情形,用完膳后陛下的心情倒还不错。 他竟破天荒地把宝珍和霍随之两人都留了下来,还兴致勃勃地铺开纸笔,练起了字。 宝珍从进门起就没停下过观察,此刻更看得明白:这位陛下不仅心思深沉难测,就连练字也绝非摆摆样子的花架子,笔力间藏着真功夫。 他大笔一挥,写了两幅字,分别送给宝珍和霍随之。 给霍随之的纸上,是四个大字:莫逆于心。 那笔法磅礴大气,足见陛下不仅精于书画,书法更是一绝。 轮到宝珍时,她没看清陛下写了什么,只见他写完后,豪迈地将纸递了过来。 宝珍恭敬接过,还好这次陛下送的是书法,而非棋谱,上次那幅《弈棋图》,她至今也没研究明白。 不过能得陛下赐墨宝,还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这四年在顾家,她不仅读书识字,还格外喜爱收藏孤本,对书法品鉴也有几分心得。此刻她早已做好准备,无论陛下待会儿写下哪几个字,她都能不着痕迹、自然妥帖地将其奉承一番。 宝珍兴致颇高地展开纸,只见上面是挥斥方遒的四个大字:阿弥陀佛。 宝珍只觉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阿弥陀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让她趁早出家不成? 宝珍先前准备好的一肚子奉承话,全卡在了喉咙里。任她心思活络、应变机敏,对着眼前这四个大字,也实在没法夸出花儿来。 可终究是陛下亲笔,宝珍只能僵硬地敛衽行礼:“谢陛下赐字。” 余光里,她瞥见霍随之在一旁憋笑,肩膀都在忍得微微发颤。 赐完字,陛下什么也没说,便让他们回去了。至于用膳前那致命的问题,陛下也绝口不提,冯公公一路将两人送出了院子。 待周围只剩他们二人,霍随之终于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陛下这字赐得可真妙啊!” 宝珍满脸黑线,气不过,抬脚就往霍随之脚上狠狠一踩。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疼得霍随之顿时收了笑,连连讨饶:“我错了还不行吗?小姑奶奶!” 宝珍捏着那张写着“阿弥陀佛”的宣纸,只觉这赏赐是块烫手山芋。陛下的心思,当真是半点也猜不透。 霍随之在旁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劝慰道:“别费神想了,想再多也是徒增烦恼。” 怎么能不想?京中贵人的心思比雾还难测,她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霍随之身份特殊,既是长公主之子,又是监察司主使、陛下亲信。无论他偏向哪一方,都不会真正与她站在同一阵营。 霍随之可以在见陛下前提点她,也能在陛下出题为难时为她周旋,却绝不会把自己去往豫州的真实目的告诉宝珍。 没错,是真实目的。 在长公主和旁人眼里,霍随之去豫州不过是游山玩水、无所事事;在陛下看来,他是去查刘建松与廖鸿昌的往来,以及藏在他们背后的人。 可宝珍始终记得,她与霍随之第一次见面,是在那个深夜。她会出现在那里,是因深更半夜行事方便,可霍随之又为何会在那儿? 豫州城的布局迅速在宝珍脑海里铺开——那里没有特别之处,府衙、廖鸿昌的府邸都不在那片区域。若说有什么不同,便只有街道最深处的那座废墟。 没错,就是废墟,字面上那种断壁残垣的废墟。 那地方在十一年前,原是豫州最大的驿站,专门用来接待京城派来的官员。可就在十一年前,驿站突然起了一场大火,传言说,当时有位官场大员葬身火海。 至于那葬身火海的究竟是谁,当年身份低微的宝珍根本没资格得知。 霍随之出现在那里,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宝珍不清楚,也不妄下定论。但她心里已暗暗记牢一点:霍随之这人,可信,却绝不能全然信任。 安全感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 霍随之叹了口气,心里清楚宝珍的意思,她大约是信不过自己的。 可他转念又想,若她这般轻易就全然信了人,反倒不是他所欣赏的那个心思通透的宝珍了。 宝珍这时才回过神,心思却还飘在别处,只随口附和道:“小侯爷说的极是,眼下想再多也无用,一切都得等祈福之后,才能见分晓。” 霍随之与宝珍并肩往回走,中途又遇上一队羽林军巡逻经过。宝珍下意识朝那队人瞥了一眼,没多停留,很快便与他们擦身而过。 第六日一早,宝珍用过早膳,从长公主处出来,身后依旧跟着小五和小七。 小七显然心情很好,雀跃道:“小姐,明日再上一天早课,咱们就能回去了!长公主殿下吩咐了,让我们跟着您回顾府,往后都听您的差遣。” 小五也在一旁默默点了点头。 宝珍心里清楚,这话明着是长公主的吩咐,实则这两人是霍随之的人。 霍随之早就跟她说过,她在顾府的那两个丫头,梅花与桃花,虽忠心耿耿,但在很多事情上帮不上她的忙。 小五虽性子冷淡,武功却十分高强;小七活泼爱笑,却也精通医毒之术,有她们两个在她身边,很多事都不需要她亲自动手了。 宝珍虽做不到全心信任她们,但有人能替自己分担些事情,倒也省心。 几人正说着话,一队羽林军从她们眼前走过,宝珍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这个时候……是到换班的时辰了?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心里犯起嘀咕,这几日她一直都有留意着羽林军换班的时间,眼下这个时辰,分明不对。 羽林军的值守时辰变动了! 第八十章 审时度势 小五顺着宝珍的视线望去,只瞧见羽林军远去的背影,问道:“小姐,怎么了?” “今日……寺里有什么变动吗?”宝珍迟疑着问。 小五摇了摇头:“没有,若是有变动,小姐方才在殿下那里用早膳时,理应会知晓的。” 说得也是,早膳时长公主神色如常,瞧着不像出了什么事。可眼下羽林军值守时辰突然变了,究竟是自己过于敏感,还是事出有因? 眼下整座京城最尊贵的人都齐聚玉龙寺,值守换岗的时辰岂能弄错?这般低级的差错,纪律严明的羽林军是绝不会犯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宝珍回头对小五、小七道:“你们先回去吧,不必等我。” 这两人在服从命令上向来听话,无论宝珍的吩咐是什么,都会绝对照办。 宝珍见四周无人,便放轻脚步,悄悄跟了上去。 她一路尾随羽林军,亲眼看着他们换班。每个步骤都与往常无异,似乎唯有时辰不对。 换下来的那队羽林军朝着侍卫休息处走去,宝珍正想跟上,眼角却瞥见一旁走来个身着红色袈裟的老和尚,正是玉龙寺的住持,这两日她时常能在大殿上看见他。 此刻追上去太过惹眼,宝珍只好停住脚步,眼睁睁看着羽林军消失在视线里。 果然,住持很快便看见了她,抬手行礼:“女施主。” 宝珍亦回礼:“住持。” “女施主怎会在此处?” 也难怪住持诧异,女眷们的院落不在这边,按理说她不该到这地方来。 “哦,我从未来过玉龙寺,想着明日便是最后一日,今日特意来逛逛。”宝珍的解释听着毫无破绽。 住持果然信了,还热心问道:“需不需要贫僧叫弟子领女施主逛逛?” “不必了。”宝珍婉拒,“这玉龙寺实在太大,走得有些累了,想回去歇息了,住持再会。” 宝珍朝住持略一点头,转身先行离开。 临走前,她特意望了眼羽林军消失的方向,青天白日的,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上去太难,只能等入夜再做打算。 回到屋子时,小七正好烧好了热水,给宝珍倒了一杯,递过来道:“小姐,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山上凉。” 宝珍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着,余光却落在守在一旁的小五和小七身上,心里盘算着晚上行动要不要带上她们。 她不会武功,若真遇着变故,这两个丫头定能帮上她的忙。 可她终究做不到全然信任旁人,尤其还没弄明白羽林军为何突然换了值守时辰,若这事牵涉到特殊人物……霍随之的人,是否真的可信? 思忖良久,宝珍还是决定独自前往。 她放下杯子,开口道:“今晚我要出去一趟,你们不必跟着。” 小五面露忧色:“小姐,玉龙寺守卫严密,有什么事不妨让属下去办。” 宝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笃定:“我不是在问你们的意见,只是通知。另外提醒一句,这事不必向你们的旧主禀报。” 至于这“旧主”是长公主还是霍随之,就看她们自己揣摩了。 小五与小七齐齐低下头:“是,小姐。” 宝珍独自一人在屋里待到天黑,然后便独自摸黑出了门。 夜里的羽林军守卫愈发严密,几乎每隔一阵就能见到巡逻的队伍。 好在这几日宝珍已大致摸清了他们的巡逻规律,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宝珍最初本想去羽林军住处探探情况,可在屋里静坐的这一天,她想明白了,若玉龙寺能让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随意探查,那陛下、长公主的安危岂不是全无保障? 玉龙寺是皇家寺庙,绝非盘龙坞那种土匪窝可比。所以,宝珍踏出院子的那一刻,便提了盏灯笼,选择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果然,还没走出女客院落,迎面就撞上了巡逻的羽林军。 “站住!什么人?三更半夜要去何处?” 宝珍站定,神色平静地答:“去见长公主殿下。” 不过寥寥几字,羽林军中便有人对视了几眼,其中一个眼尖的认了出来:“这不是顾小姐吗?” “正是近日跟在长公主殿下身边的那位顾小姐。” 宝珍早就算计好了,最光明正大的由头,莫过于长公主。她近来每日早课结束后都跟着长公主一同离开,这是众人皆知的事。 把长公主搬出来,便是最好的通行符。 果然,羽林军没再为难,很快便放她过去了。 长公主的住处与普通女眷分开,宝珍一路走一路留意,却见夜里的羽林军看似并无异动。 只是,她分明记得羽林军每巡逻一处,都会按时换至下一处,不论白天黑夜,都是一个时辰一岗。 白日里她日日观察过,夜里虽无特殊情况不许随意走动,但换岗规矩该是一样的。 恰好前两日去陛下那里用晚膳时,她进去正好赶上换岗,出来时又撞见了下一轮换岗开始,前后恰好一个时辰。 按理说,这换岗时辰该是严格执行的,一天十二个时辰,需得保证巡逻不断档。 所以此番出来,宝珍是掐着时间准时动身的。 可眼下,换岗时辰果然也不对了,足足迟了一刻钟。 当时的留意不过是下意识的一瞥,大脑未必会特意记住。可一旦察觉到不对劲,先前见过的每一个画面,此刻都成了能为她拼凑真相的线索。 宝珍依着方才对羽林军的说辞,顺着路往长公主的院子走去。 “谁?” 宝珍提着灯笼应声:“宝珍求见长公主殿下。” 小一开门迎她,诧异道:“宝珍小姐,这都深夜了,您怎么来了?” “让她进来吧。”屋内传来长公主的声音。 小一立刻引宝珍入内。 “殿下,打扰您歇息了。”宝珍进屋便躬身请罪。 长公主显然已睡下,此刻只披了件外衣在身。 “何事?” 宝珍直言相问:“敢问殿下,玉龙寺值守的羽林军,换岗时辰是否固定?” 长公主神色微凝:“自然是固定的。” 宝珍故意露出迟疑的模样,长公主见状道:“有话直说。” 宝珍便不再迟疑,直言道:“回殿下,臣女发现,从今日起,羽林军值守巡逻的时辰不对了。” 她细细回想了一番,补充道:“白日里推迟了不到一刻钟,到了夜间,推迟的时间足有一刻钟。” 白日里若变动太大容易引人注意,想来是因此才不敢改动太多,即便如此,还是被她察觉了。 长公主神色一沉,道:“羽林军是陛下的亲卫军,能调动他们的,只有陛下。” 只有陛下?这一点,宝珍先前并不清楚。 可在得知这消息的瞬间,宝珍心头一沉,自己或许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玉龙寺内,陛下为何要悄悄改动亲卫军的巡逻时辰?他想做什么? 他是天子,若想行事,一道命令便可,何必这般大费周章?除非……他要做的事,只能暗中进行,绝不能打草惊蛇。 宝珍瞥向上首的长公主,见她也正在蹙眉沉思,心猛地一咯噔:难道陛下的目标,是长公主? 先前陛下召她问话时,话里的意思明显是对长公主起了疑心,明日便是祈福的最后一日,难道陛下打算在明日对长公主下手? 那她这一局到底该怎么站?是否应该审时度势,弃了长公主? 第八十一章 两个选择 据宝珍这两日观察,长公主身边只跟着小一、小二几个女护卫,与值守整座玉龙寺的羽林军相比,实力根本无法抗衡。 可她仍有一点想不通:若真是陛下调动羽林军,要在玉龙寺对长公主斩草除根,为何要悄悄改动值守时辰?按原样行事,直接动手不是更稳妥吗?何必多此一举,徒惹人怀疑呢? 可除了陛下,又有谁有能力调动羽林军? 正思忖间,长公主开口问道:“此事还有旁人知晓吗?” 宝珍垂下头:“臣女只告诉了殿下。” 这正是她此刻后悔的地方,若长公主真的倒台,事后陛下追查起来,羽林军定会供出她深夜来见长公主之事,到那时,她的路就彻底被堵死了。 “你先回去吧。”长公主朝她挥了挥手,“此事本宫会查清,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是。” 宝珍正要退下,临出门前却又回头问道:“殿下,羽林军当真只听陛下一人号令吗?” 长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重复道:“你先回去吧。” 宝珍提着灯笼,离开了长公主的院子,是小一送她出来的。 小一见她独自前来,便想送她回去,宝珍摇了摇头拒绝:“不必了,小一姐姐,你还是留下来保护殿下吧。” 方才她与长公主的对话,小一听得一清二楚,当下点了点头:“宝珍小姐务必当心。” 宝珍提着灯笼,独自一人往回走。 变动值守时辰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想,这个问题或许是关键,只要想通了,许多她疑惑的地方便能迎刃而解。 还有,长公主明明知道能调动羽林军的只有陛下,为何不见半分担忧?是胸有成竹吗? 至于霍随之,他知道长公主可能有危险吗?先前几次对话里,她能看出来他虽为陛下办事,对长公主却分明还有母子之情。 羽林军的异动,他是否知晓?自己又该不该告诉他? 霍随之手握监察司,玉龙寺里定然藏着他的人手。若他知道了这事,或许能扭转长公主眼下的劣势。 长公主?陛下? 此刻摆在宝珍面前的路有两条: 一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若长公主明日败落,她大可借着豫州之事向陛下投诚。 二是去找霍随之,那样一来,长公主明日便很可能全身而退,但也只是‘很可能’。 若选第二条路,便相当于正式归入长公主一党,若是陛下当真要围杀长公主,她这一举动便彻底搅黄了陛下的计划。 可若选第一条路,便是坐山观虎斗,无论哪方胜出,她至少能保住性命。 只是那时,长公主即便事先从她这里得知了羽林军异动,也难在短时间内召集寺外的人手。 更重要的是,长公主并不知道霍随之是监察司主使,自然不会想到向寺内的监察司求助,毕竟监察司表面上是陛下掌管。 宝珍回到房间,面对小五和小七担忧的目光,她摇了摇头,把两人都打发了出去,她现在脑子乱得很。 只觉脑海里像缠了密密麻麻的线,偏有一根总也理不清,仿佛有什么关键被自己忽略了。 宝珍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一夜未眠,直接坐着睁眼等到上早课的时辰。 推开门时,守在门外的小五和小七一眼就瞧见了她眼下的青黑。 “小姐,您一夜没睡?” 宝珍点了点头:“去大殿吧。” 经过一夜思忖,她终究决定按兵不动。 她也想看看,长公主昨夜那般冷静,究竟是否真的胸有成竹,是否真的藏着什么后手。 宝珍到了大殿,一眼便瞧见守在门口的一队羽林军。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殿内,此时长公主尚未到殿。她独自站在角落,望着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丝毫看不出风雨欲来的模样。 “陛下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随着通传声,陛下扶着太后走了进来,身边没像往常一样跟着冯公公。 宝珍跟着众人躬身行礼,心里却暗自蹙眉,长公主怎么还没来? “长公主还没到吗?” 问这话的并非宝珍怀疑了一夜的陛下,而是太后。 宝珍心头不禁犯疑惑:这位太后与长公主素来不睦,怎会主动问起她? 离宝珍不远的木芸刚想上前回话,殿外已传来长公主的声音:“是本宫来晚了,还望陛下、太后恕罪。” 长公主今日依旧身着明黄色衣衫,甚至比第一日那身更加夺目。 不仅如此,宝珍还注意到,她发间竟插着一支明黄色的凤衔明珠钗,钗上金凤凰栩栩如生,衔着的珠子鲜红欲滴,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宝珍敏锐地察觉到,太后在瞥见长公主那支发钗的瞬间,周身陡然散发出一股低气压。 太后强撑着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讥诮:“长公主今日倒是……格外招摇。” 长公主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反而特意当着太后的面,抬手轻抚发间的钗子,缓缓道:“这钗原是父皇亲手赠予母后的,母后离世后,父皇便将它转赐给了本宫,还曾说过,自母后之后,这宫里唯有本宫配戴此钗。” 长公主口中的“母后”,想来便是先皇后。长公主这话明摆着是打太后的脸,言下之意,这支发钗,太后根本不配戴。 为何长公主今日会这般直接的讽刺太后?宝珍按捺住心头的疑惑。 太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陛下打断了:“皇姐到了便好,住持,开始吧。” 长公主走到宝珍身边,低声道:“跟着本宫。” 宝珍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 接下来的早课一切顺利,因是最后一日,陛下与太后也全程陪同到了结束。 宝珍始终没见到霍随之的身影,目光却时刻留意着殿外的羽林军。若不是她事先察觉了异样,恐怕也只会当今日是寻常日子。 她一直在等,等着殿外羽林军有所行动,可他们始终规规矩矩地守在那里,毫无动静。 宝珍满心不解,望向长公主,见她神色如常;又看向陛下,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站在陛下身侧、神色略显焦灼的太后吸引了她的注意,没看错的话,太后竟朝殿外的羽林军瞥了好几眼。 太后! 太后是陛下的生母,常年居于宫中,若说她暗中收买了部分羽林军,倒也说得通。 宝珍的思路豁然开朗,原来,这根本不是陛下的指令。太后无法掌控整个羽林军,若想在早课时动手脚,便必须将自己收买的那部分人,调到值守早课的时辰才行。 直接换班太明显,但通过将每轮的换岗时间延长一刻钟左右,让被太后收买的那队人恰好轮值早课时段会容易些。 这背后需要对时间的精准把控。 此外,羽林军的首领恐怕也已经被太后收买,否则怎会配合她改动轮岗时辰。 只是,既然太后已经将自己的人调了过来,羽林军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玉龙寺内一处无人的禅房里,冯瑾立在那里,身前是被五花大绑的羽林军首领。 “背叛陛下的下场,你该清楚。”冯瑾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羽林军首领的嘴被布团塞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身子不住地挣扎,眼里满是惊恐的求饶之意。 第八十二章 变故陡生 宝珍收回看向太后的目光时,未曾留意到,陛下朝着殿门外的羽林军瞥了一眼,嘴角随即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七日的祈福早课,今日总算彻底结束了。 陛下朗声道:“诸位为国祈福,都辛苦了。各自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们便下山去。” 这就……结束了? 因长公主事先吩咐,今日宝珍并未跪坐在蒲团上诵经,而是站在她身侧,是以能第一时间留意到大殿内的动静。 此时,其他人正跪坐在蒲团上,听到陛下的话,纷纷起身。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原本跪坐在大殿最前侧、带领众人诵经祈福的小和尚们,纷纷从蒲团下掏出藏好的武器。他们猛地站起,握剑直扑陛下与长公主而来。 大殿内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他们多是年迈的官员、宗亲,或是妇孺之辈,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顷刻间,殿内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守在殿外的羽林军闻声瞬间冲了进来,高声疾呼“护驾!”。 然而他们离得远,那些小和尚本就在大殿前侧,离陛下和长公主极近,已然近身。 太后哪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失声尖叫着“护驾!护驾!”,连连往后退缩,再无先前那副端庄模样。 陛下被身侧小太监护着连连后退,眨眼间,挡在他身前的两个小太监已被乱刀砍中,倒地不起,生死不知。 宝珍望着眼前混乱的场面,手臂突然被长公主紧紧攥住。 她顺着那股力道往旁急退几步,就见自己方才站的地方已被数柄长刀劈落,若非长公主拽得及时,她此刻早已命丧刀下。 长公主将宝珍护在身后,沉声道:“待好。” 那和尚一刀劈空,随即举刀转向长公主,直扑而来。 宝珍急得朝四周张望,还有谁能救长公主?此刻小一她们已被周围的人潮困住,自顾不暇。 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慌乱扫过殿内,只见方才为陛下挡刀的小太监虽已倒下,却立刻又有两个小太监上前,将陛下牢牢护在身后。 就在宝珍望过去时,恰好撞见陛下正焦急地四处搜寻着什么。 当他瞥见长公主面前那和尚举刀的瞬间,隔着半个大殿的距离,宝珍仿佛都能感觉到,陛下的呼吸骤然停滞了片刻。 下一刻,长公主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手腕顺势翻转,扣住那和尚的胳膊,稍一用力便轻松卸了他的力道。 胳膊被拧得脱臼,和尚痛呼出声:“啊——!” 宝珍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先前编纂戏文时,曾见过有关长公主亲率大军上阵杀敌、击退来犯敌军的记载。 “皇姐……” 距离太远,陛下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呢喃,宝珍不能确定,方才危急关头,他口中念的是不是“皇姐”二字。 但她能确定的是,那一刻,她在陛下眼中清晰地看到了担忧,还有人在险境中下意识的冲动,他分明想朝着长公主的方向迈步。 可在看到长公主轻松制服刺客的瞬间,陛下的脚步又收了回去。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功夫,另一名刺客一刀劈开挡在身前的太监,直朝陛下刺来。 “陛下!” 孟太傅一声急呼,竟直接扑了上去,想要为陛下挡这致命一刀。 “祖父!”孟沁红着双眼,却根本拦不住孟太傅的动作。 自殿中僧人化身刺客的那一刻起,整个大殿便乱作了一锅粥。 孟沁跌跌撞撞找到孟太傅时,见他年迈体衰被人流裹挟,只能拼力护在他身前。 可当陛下遇险的瞬间,孟太傅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径直冲了上去。 陛下也没想到,自己的老师竟会在如此危机时刻扑到自己身前。 孟太傅闭紧双眼,牢牢护在陛下身前。 “生愿侍君,死亦忠君”——这是他身为臣子,一生信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利剑从侧面斜挑而来,精准地拨开了刺向孟太傅的刀。 霍随之握剑现身,身形利落,转瞬便将陛下身边的几名刺客尽数斩杀。 霍随之挡在陛下面前,沉声道:“臣救驾来迟。” 陛下扶住身形摇晃的孟太傅,随即道:“随之,拿下这些刺客,留活口!” “是。”霍随之应声,目光飞快扫过长公主与宝珍那边,见她们已被小一和身手同样利落的木芸护在身后,暂无危险,他才无声地松了口气。 随即,霍随之抬手吹了声口哨。 顷刻间,无数身着黑衣劲装,训练有素的监察使涌入大殿。 这些人既能担起监察之责,武功自然不弱,行动间更是灵活无滞,对付起这些刺客来,显然略胜一筹。 很快,涌入殿内的监察使便与羽林军合力,将在场的刺客和尚尽数制服。 霍随之长剑架在一名和尚的颈间,厉声问道:“说,是谁派你们来行刺的?” 那和尚紧咬牙关,一言不发,霍随之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可当他伸手想去卸对方下巴时,已然迟了,那和尚猛地咬破口中早就藏好的毒囊,瞬间中毒毙命。 几乎是同一时刻,殿内所有被制服的和尚都齐齐吐血倒地,再无生息。 霍随之探了探那和尚的鼻息,随即朝陛下摇了摇头。 宝珍站在长公主身侧,小一和木芸仍守在她们的斜前方。 宝珍看不见长公主的眼神,也猜不出,当她望见自己那素来被视作不学无术的儿子,此刻竟领着监察司众人出现在这里时,脸上会是怎样一番神情。 她望着满地刺客的尸体,心中早有预料,整个玉龙寺俨然成了刺客窝,背后之人既已做足准备,派来的自然都是死士。 等等……整个玉龙寺! 宝珍猛地想起什么,不对,还少了一个人! 她此刻正背对着佛像而立,身后便是供桌。这时,供桌方向忽然传来响动,宝珍回头一看,只见一直不见踪影的住持,竟握着一把剑,直朝自己……身侧的长公主扑来! 或许他最初的目标是刺杀陛下,奈何陛下的位置并不在供桌前。既如此,住持的目光便落在了长公主身上,横竖都是一死,总要死得其所。 千钧一发之际,多数人尚未反应过来,那剑已直刺长公主的要害。 纵然长公主上过战场,此刻也难在瞬息间做出反应,其他人离得远,更来不及施救。 唯有长公主身侧的……宝珍,她是最先察觉不对做出反应的。 那一刻,宝珍的大脑从未如此疯狂地运转过,这一剑若刺中长公主要害,她必死无疑,然而…… 什么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念头闪过的瞬间,宝珍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张开双臂,挡在了长公主身前。 “噗嗤”一声,冰冷的剑身狠狠没入她的腹部。 真的……好疼啊! 这是宝珍最后的意识,下一秒,她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恍惚间,只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第八十三章 由心而行 霍随之冲过来的瞬间,右手一剑挑开那住持,左手已稳稳接住了宝珍。 “宝珍!” 宝珍双眼紧闭,腹部的鲜血仍在不断涌出。 长公主急忙喊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 长公主府中有位女医,名叫明宣。 她的父亲曾是太医院院正,当年先皇后生下长公主后不久再度怀孕,却遭当时的德妃暗害,德妃还将此事嫁祸给了明院正。 那一次,先皇后腹中的孩子没能保住,她自己也伤了根本,此后身体便每况愈下。 明院正蒙受不白之冤,幸得先皇后力保,才查清了其中缘由。可明院正终究在狱中熬坏了身子,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德妃也很快被陛下赐死。 明宣医术精湛,继承了父亲的高超医术,只是碍于女子身份,无法进入太医院。 但明宣本也不愿入太医院,她更愿留在长公主府,做长公主府中的医官。 此时长公主的屋内,一道纱帘将内外隔开。 床榻那边,侍女们不断端出一盆盆染血的水;纱帘外侧,长公主与木芸静静守着,神色凝重。 霍随之因男女有别,只能候在屋外。他望着进进出出的侍女,望着那些鲜红的血水,身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当住持的剑朝母亲刺去时,他恨不能以身相代;可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那把剑没入宝珍腹中,一种绝望的恐惧瞬间将他吞噬。 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你那么聪明,怎么会弃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后怕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也是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他才猛然惊觉,他对宝珍的欣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初次见面时她睚眦必报的模样,再次相见时她算计得逞的狡黠笑容,一同查案时她展露的聪慧,还有每一次困境里她骨子里的坚韧……这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 霍随之比谁都清楚,她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她擅长算计,从不交付真心。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甘愿为她俯身,心甘情愿。 霍随之眼中的哀戚,全被屋内的长公主看在眼里。她摸了摸自己冰凉的手,心头泛起一丝悔意,是她疏忽了…… “殿下。”木芸轻轻握住长公主的小臂,低声劝慰,“宝珍小姐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话音刚落,明宣掀开纱帘走了出来。 “殿下。” 长公主快步迎上前,可比她更快的,是在屋外瞥见明宣身影便冲过来的霍随之。 “明宣姑姑,她……她怎么样了?”他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抖。 明宣先给了两人一颗定心丸:“殿下,小侯爷放心,里面的姑娘没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即便醒了也需好生静养些时日。” 霍随之只觉周围凝滞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他喃喃重复着:“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我去看看她。”霍随之说着就要掀纱帘。 他伸出的手还没碰到纱帘,就被明宣一把按住。她是看着霍随之长大的,待他如同半个儿子,此刻便拍了拍他的手背,嗔道:“人家姑娘衣衫不整的,你这时候冲进去像什么样子。” 霍随之慌忙收回手,脸颊微红:“我忘了,我忘了……是我太急了。”后怕褪去,剩下的竟是一阵语无伦次的慌乱。 霍随之的失态,被在场三人看得一清二楚。如今宝珍情况稳定,长公主才静下心来细想他方才的反应,越琢磨越觉不对劲,难道先前木芸说的……竟是真的? 她这不开窍的儿子,是要给自己找儿媳妇了? 若非眼下场景不合时宜,长公主定要好好问个明白。但此刻,还有更紧要的事需处理。 “霍衍。” 霍随之身形猛地一僵,母亲从未如此严肃地叫过他的大名,他讷讷应道:“母亲……” 看他这副模样,长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开门见山问道:“什么时候的事?”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你何时能调动监察司?又何时背着我做了这些? 霍随之垂下头,声音发闷:“母亲,我……” 长公主见他吞吞吐吐的模样,打断道:“好了,不必说了。你该知道,我不希望你……卷进来。”她没有看霍随之的眼睛,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母亲,您知道吗?时至今日,我房里仍不敢点烛火。”霍随之的声音很轻。 长公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指尖微微发颤。 “都出去。”三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明宣和木芸对视一眼,眉头都拧了起来,终究没多问,默默退了出去。 殿门从外面轻轻合上,明宣望着木芸,两人都没说话,只无声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复杂。 长公主迎上霍随之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之,都过去了。”话虽如此,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过不去的,随之过不去,她自己也过不去。 “母亲,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霍随之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您还要瞒我多久?” 长公主的目光猛地一滞,下意识避开了他探寻的视线,语气带着一丝恳求:“你以为你去豫州做的那些事,我真的一无所知吗?不要查了,随之,听母亲的话。” “不要查了?”霍随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么多年,我日日夜夜都想知道那场火是谁放的!母亲,您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什么从那以后,您就和陛下势同水火,政权相对?究竟是谁……害死了父亲?” 长公主的沉默让霍随之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的母亲,终究什么也不愿意告诉他。 年少时的午夜梦回,他总会被同一个噩梦惊醒:父亲被熊熊大火吞噬的身影,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豫州驿站放火烧死当朝镇安侯、长公主的丈夫? 他最开始怀疑的是陛下,他的亲舅舅。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父亲亡故后,朝廷并未昭告天下真正的死因,但许多知晓内情的人都默认了这种猜测。因为自父亲去世后,母亲性情大变,开始与陛下处处针锋相对,势同水火。 可霍随之潜伏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却从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再加上这次去豫州,他想起了廖鸿昌。多年前,他跟着父母去豫州时,曾见过廖鸿昌跟在杨立安身边,一同接待过他们。 陛下正在调查廖鸿昌,而廖鸿昌背后显然还有一个神秘的幕后之人。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当年那场大火的真凶? 还有……母亲对于当年的事,到底知道多少?她和陛下之间,又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长公主被儿子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你不明白,随之。人活在这世上,最难的便是由心而行。母亲做不到,你父亲也做不到,但我希望,你能做到。” 霍随之沉默着垂下头,内室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而纱帘之内,宝珍其实早已悄然醒转。 第八十四章 珍重 宝珍静静地躺在床上,腹部的伤口已上好药、仔细包扎妥当。 按明宣的推测,她最早也要到明日才能醒来,此刻却硬生生提前睁开了眼。 若不是此刻醒着,她大约也听不到这般精彩的对话。 她缓缓抬手,按在腹部的伤口上,微微用了些力。顷刻间,刚包扎好的布条便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小片。 剧烈的疼痛让她不由得蹙紧眉头,却也让她受伤后初醒的意识变得愈发清明起来。 霍随之在质问长公主,他父亲的死因,也就是镇安侯的死因? 豫州、大火…… 宝珍闭上眼睛,一条清晰的线索在她脑海中瞬间展开,所有的疑点豁然开朗,一切都说得通了。 霍随之会在深夜出现在通往驿站废墟的那条街上,他的目的地正是那座烧毁的驿站。她之前听说葬身火海的那位京城大员,不是别人,正是镇安侯——长公主的丈夫,霍随之的亲生父亲。 而在有一点上,宝珍和霍随之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豫州驿站烧死一位朝廷命官、皇亲国戚? 原来,豫州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经埋藏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看来她的选择没有错,这一局,她走到目前为止,堪称步步精准。 宝珍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的画面:她狼狈地倒在街上,一辆马车从天而降。十一年过去了,她的记忆早已变得模糊,那位贵人的声音也记不清了。 但她始终牢牢记得那句话:“救从来解决不了问题,只有靠自己站起来,才能走出死局。” 一辆马车,里面坐着一位贵人和她年幼的儿子。 十一年前,同样在豫州,同样是从京城来的。这一切,会只是巧合吗? 那位贵人,会不会就是长公主?而她和霍随之,难道在十一年前就已经有过短暂的交集了? 腹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宝珍的心却一点点冷硬起来。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 那位贵人是第一个点燃她向上爬野心的人,如果她真的是长公主,那今日,她就合该成为自己的登天梯。 宝珍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在她眼中,这世上的人只有两种:有利可图的,和挡她路的。 对于前者,她不介意多花些心思,精心布局,善加利用;而对于后者,她会毫不犹豫,一一清除,绝不心慈手软。 所以也只有傻子才会信,她是真的下意识为公主挡剑。她宝珍,怎会为旁人而拼命? 那一剑确实直刺长公主要害,可她冲过去时,早已算准了角度,避开了自己的致命处。 她不会死,不过是受些皮肉苦罢了,但这苦头换来的报酬,注定丰厚。 宝珍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自她宝珍为长公主挡下那一剑起,她便不只是长公主的救命恩人,更在陛下心中留下了分量。 宝珍眼中闪过大殿的画面:陛下那担忧的目光,那下意识迈出的一步,还有那句无声的“皇姐”——她虽只看清了嘴型,却敢笃定自己没有看错。 咱们这位陛下与长公主,在外头争权夺势闹得不可开交,内里的情分……可不像表面那般水火不容。 单挑一方站队,总归是有风险的。 倒不如两方都搭上关系,安全有保障。更何况,谁说这看似对立的两方,实则不会本就是一体呢? 此时的霍随之,面对避而不谈的母亲,只觉得满心无力。 十一年了,每次谈到这个话题,都是同样的结果,他早该习惯了。 是啊,早该习惯了,霍随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朝堂之上,危机四伏,万望母亲,珍重自身。” 这句话不是负气,而是他的真心话。自掌管监察司以来,朝堂上的阴暗诡谲,他见得太多了。 更何况今天玉龙寺的刺杀,刺客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两个:一个是陛下,另一个,就是他的母亲。 幕后黑手的目的再清楚不过,所以,他是真的担心母亲的安危。 长公主望向已经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儿子,这才惊觉,他早已不是那个只到她腰际的孩童了。 不再是那个会抱着她的腿甜甜喊着“母亲”的孩子,也不再是那个总缠着父亲要去放风筝的小家伙了。 这么多年,是她忽略了他的成长。可她的儿子,终究还是长成了她期望的模样,正直善良,却绝不软弱。 “好,我答应你,无论何时,我都会珍重自身。” 她的随之已经没有了父亲,她不能再让他失去母亲了。 宝珍正在凝神细听,她没听到霍随之接下来是怎么说的,只听见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外间的动静忽然停了,宝珍忙闭紧双眼,装作仍在昏睡的模样。 明宣掀开纱帘走进来,俯身查看她的伤势,眉头微蹙:“奇怪,伤口怎么有些崩裂了?” 她望着宝珍惨白的脸色,满心疑惑却也只是一闪而过,终究没料到是宝珍自己压裂了伤口,只当是她翻身时不小心碰着了,便重新取了药来,仔细为她包扎妥当。 另一边…… 羽林军首领邓凛川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面前那让他浑身发颤的,正是年轻的帝王。 陛下端坐于上首,不紧不慢地饮着茶,连一个余光都未曾分给这位自己曾十分信任的将领。 冯瑾则安静侍立在侧,一言不发。 邓凛川嘴里塞着布团,连半句辩解都说不出。况且,天子面前,君不言,臣怎敢妄语。 陛下放下手中的茶盏,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冯瑾立刻领会其意,上前将邓凛川口中的布团掏了出来。 “陛下,臣有罪!”邓凛川甫一能开口,便连忙叩首请罪。 “哦?”陛下抬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倒说说,何罪之有?” “臣……臣不该听从太后娘娘吩咐,有负陛下所托!” 邓凛川在心里暗恨自己糊涂,怎会一时鬼迷心窍,听信了太后的话? 他从前总以为陛下与长公主不和,既如此,太后主动找上门来,此事若成,既能讨太后欢心,又似合了陛下心意,何乐不为? 他竟忘了,君心难测,自己是陛下的人,自当唯陛下马首是瞻,任何决定都不该越过陛下。 越想,邓凛川越觉心惊肉跳,只恨自己做了这等蠢事。 他脸上的悔与惧,全被陛下看在眼里。 陛下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太后让你刺杀长公主的?” 他口中称的是“太后”,而非“母后”。 第八十五章 关系 “是……”事到如今,邓凛川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太后娘娘让臣安排一支队伍,在祈福最后一日值守大殿。因是轮流换岗,要让那小队正好轮到,需在轮岗时辰上动手脚。” 陛下的目光转向冯瑾,冯瑾立刻躬身回禀:“回陛下,那些人已尽数伏诛。” 陛下重新看向邓凛川,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具尸体:“把他处理干净,朕不需要越俎代庖、认太后为主的亲信。” “是。” 冯瑾刚应声,便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慢着。” 邓凛川震惊地看向从外面走进来的长公主,脸上满是见了鬼般的不可思议。 而更让他惊骇的是,陛下在望见长公主的那一刻,竟立刻起身迎了上去,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皇姐!” 长公主朝着陛下柔和一笑,陛下则担忧地望着她:“皇姐受了惊吓,怎不多歇歇?” “我哪有那般脆弱。”长公主轻声道。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邓凛川身上,转向陛下问道:“陛下,这个人暂时不能杀,可否暂交予我处置?” 陛下微蹙眉头,语气带着不赞同:“他想刺杀皇姐。” “也只是想想罢了,终究没能成功。”长公主淡淡道。 陛下眉头锁得更紧,却还是松了口:“既是皇姐要留他性命,朕便听皇姐的。” 长公主走到邓凛川面前,目光沉静地问:“本宫问你,玉龙寺众僧行刺之事,你可有参与,或是知情?” 邓凛川仍未从陛下与长公主这般亲昵的相处中回过神,恍惚间听到问话,忙不迭回道:“臣不知,臣真的毫不知情!” 看他神情不似作伪,长公主心头的疑心稍稍淡了些。想来邓凛川确实与玉龙寺刺杀无关,这次的僧人刺杀目标不止她一个,还有陛下。太后再蠢,也不至于真要了陛下的性命。 长公主的目光转向冯瑾:“冯瑾,把人带下去吧,本宫与陛下有要事商谈。” 冯瑾无需看陛下眼色,也知陛下定会应允。这宫里,没人能在陛下心中比得过长公主。他应声:“是。” 冯瑾拖着邓凛川退了出去,将空间彻底留给了陛下与长公主这对姐弟。 陛下偷偷瞥了眼长公主的神色,小声认错:“皇姐,央奴知错了。” “央奴”是陛下的小字,当年还是长公主亲手为他取的。从小到大,唯有先皇、先皇后与长公主,曾这般唤过他。 长公主看向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弟弟,开门见山:“央奴,你为何要让随之掌管监察司?” “皇姐,随之他有这个能力。”陛下连忙道。 “可有时候,能力与风险本就相生相伴。”长公主的神情落寞下来,“我这个母亲,从来都不合格。这些年,我对他的疏忽实在太多了。” 她怎会不知随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可她身在这个位置,早已没有退路。她不愿把这些摊开在他面前,不过是希望他能置身事外,不必卷入这漩涡之中。 “皇姐,随之不是小孩子了。”陛下轻声道,“您怎知他心中没有自己的抱负?他是您的孩子,身上流着一半的皇族血脉,有些东西,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 或许真是如此? 陛下见长公主神情松动,忙趁热打铁,替外甥辩解:“而且皇姐,随之有监察司傍身,日后这总会成为他的助力。” “我这些年做的事,你跟他提过吗?”长公主问道。 “没有。”陛下摇头,“我怕他一时难以接受。” 的确,任谁从小听闻母亲与舅舅争权夺势,到头来却发现全是演给旁人看的戏码,恐怕都难以承受这份冲击。 “也好,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陛下见长公主神色缓和,连忙转了话题:“对了皇姐,那个替你挡剑的顾家小姑娘,你打算如何嘉奖?” “这……”长公主光顾着担忧宝珍的安危,一时还真没拿定主意。 陛下见状,立刻接话:“皇姐若是还没想好,那便由朕来定赏如何?” 长公主看向他:“你已有主意了?” “自然。” 从前只在随之口中听过她在豫州的作为,便觉得她是个聪慧的女子,因而送了她一幅画。 后来亲眼见了,更觉她是个能藏住锋芒的女子,便又送了她一副字。 受皇姐影响,他从不觉得女子就该困于后宅,聪慧本就不分男女。 如今她又舍身救了皇姐,这份情分,他承了。 …… 屋内昏暗无光。 陆慕言坐在桌前,身前跪着的墨书垂首请罪:“属下失职,此次刺杀……” 陆慕言揉了揉额角,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世子?”墨书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世子竟没有责罚他? 玉龙寺这盘棋,他们布了许久,这般绝佳的刺杀机会实属难得。可陛下与长公主竟都平安无事,当真是命大。 “霍衍带着监察司突然出现,是我们始料未及的。”陆慕言缓缓道。 “还有那个顾宝珍,若不是她突然冲出来,长公主早该被除了。”除不掉皇帝,除掉长公主也是好的,墨书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恨意。 在他看来,这女人简直是个祸害,总能坏了他们的计划,当时在豫州是这样,如今又是这样。 陆慕言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冽,墨书顿时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事情败了,只知道往女人身上推?” “属下……并非此意。”墨书讷讷辩解。 “够了。”陆慕言打断他,“我本就觉得父王这刺杀之计太过冒险,玉龙寺虽是良机,可在没摸清对方底牌时便动手,实在鲁莽,霍衍与监察司的出现,便是最好的证明。” 墨书琢磨着他的话,迟疑道:“世子,这霍衍是长公主之子,可监察司素来是陛下的亲信,怎会……” “怎会?”陆慕言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恐怕这霍衍身上,藏着的秘密还多着呢。长公主的儿子为陛下做事,这其中的关系才更让人捉摸不透。” 第八十六章 救命之恩 “可是世子,那霍衍投靠了陛下,这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长公主和陛下已经有意修好?”墨书满心忧虑,“若是让陛下和长公主联手,我们接下来的处境就太被动了。” “你觉得呢?”陆慕言不答反问,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属下愚钝,猜不透。” 陆慕言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指尖摩挲着杯沿:“只要当年的事没有定论,长公主和陛下就绝无修好的可能,但若是他们查到了什么……”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阴鸷。 “不会的,世子!”墨书急忙道:“当年他们就什么都没查出来,陛下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忍受长公主这么多年的怒火,如今肯定猜不到真相的。” “但愿如此。”陆慕言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满是不安。 豫州的产业被迫终止,私兵被迫转移,多年的暗中训练毁于一旦。他们在豫州经营多年的谋划,如今全成了泡影。更何况,霍衍还掌管着监察司,这一环扣一环,总让他觉得如芒在背。 “去,”陆慕言吩咐道,“想办法把霍衍是监察司主使的身份,闹得整个京城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清楚,是谁在暗中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给霍衍添点乱子。” “可这……岂不是会让更多人觉得陛下与长公主有修好之意?”墨书不解地问。 “呵,”陆慕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监察司做的都是得罪百官的事,自己的儿子给自己憎恨的人当枪使,长公主应该会更愤怒才对。”他的话锋陡然一转,“但若是她一点行动都没有呢?” “属下明白了!”墨书立刻反应过来。 长公主若是不采取行动给陛下制造麻烦,就说明他们早已暗中修好。若是她出手了,那便正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墨书领命,转身退下。 他刚出去,陆慕言的另一侍从墨棋便走了进来,低唤:“世子。” “她怎么样了?”陆慕言问道。 墨棋恭敬回禀:“据说性命已无大碍,过不了多久便能醒过来了。” 陆慕言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淡淡道:“那就好。” 墨棋望着他,语气里带着担忧:“世子,玉龙寺这一趟后,她恐怕会成为长公主的心腹。” 陆慕言颔首:“以身相护,本就该得这份信任。” “可她若真归顺了长公主,于我们便是百害无一利。不如趁她尚未真正站稳脚跟,先除了后患?”墨棋提议道。 “来不及了。”陆慕言摇头,“长公主必定已派人守着她,再者说,像她这种爱走险招的人,从来不会把宝押在一处,良禽择木而栖,她心里清楚得很。” 陆慕言看了墨棋一眼,缓缓道:“这种人最会审时度势,投靠长公主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她有了更好的选择,以她的聪明,自会另做打算。” 既然盘龙坞那步棋没能成,他也不急于立刻除了宝珍,欲速则不达,或许日后会有更合适的时机。 “那个人呢?”陆慕言话锋一转。 “已经到了京城。”墨棋如实回禀,“我们的人在城门口发现了他,可他太过狡猾,没能跟上。” “继续搜,务必抓到他。”陆慕言眼神晦暗不明,那可是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宝珍的身子终究还是太虚弱,明宣为她重新包扎妥当后,她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最先传来的是腹部的隐痛。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只见霍随之趴在床边睡着了,想来是守了她一整晚。 他安静地伏在那里,身上的锐气全然敛去,睡梦中眉头依旧紧蹙,显然连睡时都不安稳。 在这一点上,他倒和宝珍如出一辙。 宝珍躺着没动,身子都有些麻了,便轻轻动了动手。 不过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她甚至没碰到霍随之,他却猛地醒了过来。 “你醒了?”霍随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坐直身子凑近她,语速急切:“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还疼吗?想喝水吗?对了,你睡了这么久,定是渴了。” 不等宝珍答话,他已絮絮叨叨说了一串,随即转身飞快倒了杯温水回来。 水杯递到宝珍面前,她不习惯躺着被人喂水,便想坐起身来。 霍随之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因顾忌着她的伤口,手上几乎没敢用力:“别起来,小心伤口又崩开了。” 在他眼里,宝珍躺着都能把伤口挣裂,更别提坐起来了。 宝珍心里清楚,上次伤口崩开是她自己用力压的,为的是保持清醒,如今只是坐起,绝无大碍。可这话,她不能说。 恰在此时,明宣走了进来,见状道:“醒得倒快?” “明宣姑姑。”霍随之一边按着宝珍,一边抬头打招呼,两人这姿势瞧着格外怪异。 明宣伸手拍了他一下:“干什么呢你?” 霍随之颇觉冤枉:“她要坐起来,我怕她伤口再裂了。” 明宣扶着额头,无奈道:“行了行了,你去一边待着吧,别在这儿添乱。” 明宣一把将霍随之推到旁边,随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宝珍:“慢些。” 宝珍顺着她的力道慢慢坐起身。 明宣瞥了眼霍随之,扬声道:“看到没?人家姑娘还没到坐不起来的地步,纯属你大惊小怪。” 霍随之尴尬地揉了揉鼻子,这才想起水杯还没递过去,忙把水递到宝珍面前:“快喝点水润润嗓子。” 宝珍的确渴了,接过来一饮而尽。 霍随之极有眼力劲儿,立刻接过宝珍手里的空杯。 宝珍望向明宣,露出疑惑,轻声问道:“您是?” “我叫明宣,是长公主府的女医,你跟着随之叫我姑姑便是。” 宝珍点了点头,诚恳道:“明宣姑姑,多谢您救了我。” 她生得一副单纯可怜的模样,一双杏仁眼水灵灵的,专注望过来时,格外惹人怜爱。 明宣也不例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是你先救了长公主,好孩子,别害怕。” “别害怕”三个字一出,内室里除了明宣,另外两个人都暗自愣了愣。 霍随之一脸茫然地看向明宣,姑姑这是什么眼神?宝珍会害怕?她分明是那种能一边朝你笑,一边不动声色扎你刀子的人。 下一刻,宝珍抿着嘴,朝明宣露出一抹甜甜的笑:“明宣姑姑人美,医术更好,我不害怕。” 哎呦,这小姑娘的嘴也太甜了!明宣与长公主年岁相仿,按说早该是孩子娘了,可天底下哪个女人不喜欢听人夸自己漂亮?尤其还是这般可爱的小姑娘,一脸真挚地夸赞,既夸了容貌,又赞了医术。 霍随之在一旁看着,只见向来不苟言笑的明宣姑姑,竟被宝珍哄得眉开眼笑,心里不由暗叹,宝珍这攻击力,强的没边。 长公主进来时,正撞见这幅有些古怪的景象:床上的小姑娘乖乖坐着,明宣满脸是掩不住的欢喜,至于她那儿子……则在一旁摆出副“这世界真奇妙”的神情,实在让人有些不忍直视。 还是宝珍先瞧见了长公主,轻声唤道:“殿下!” 长公主忙道:“别乱动,你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休息。” 宝珍便乖乖不动了,长公主走到床边,问:“感觉怎么样?” “臣女没事,殿下不必担心。” 长公主道:“你救了我,我自当报答,此刻,圣旨想来已经送到顾家了。” 第八十七章 和安县主 圣旨?宝珍早有预料,此番救下长公主,不仅能得她几分信任,明面上的嘉奖定然也少不了。 只是她此刻尚在玉龙寺,即便真有嘉奖,圣旨为何要送往顾家? 长公主瞧出她眼底的疑惑,淡淡一笑:“和安县主且等着看吧。” 和安……县主? 与此同时的顾府,顾老爷已提前闻讯归家,就连平日足不出户的顾老夫人,也领着阖府人等跪在院中。前来宣旨的,竟是礼部侍郎亲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顾府宝珍,性资敏慧,胆气过人。玉龙寺遇刺之际,挺身护主,力保长公主无虞,其忠勇之举,朕心嘉悦。特册封为和安县主,以示优奖。 赐金册金宝,仪仗鼓吹全设,仪制比照亲王之女;京郊良田千亩,城内宅院一座(含花园、厢房共五十间);食邑五百户,年俸白银八百两、绸缎百匹、锦缎五十匹;一等护卫八名、二等护卫十二名,侍女、仆役各二十名;御制玉佩一枚、珊瑚树两株、珍珠一斛。 钦此。 直至礼部侍郎宣完圣旨,顾家众人还愣在原地没回过神。 还是礼部侍郎上前几步,温言提醒:“顾大人,接旨吧。” 顾老爷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双手接过圣旨,叩首道:“谢陛下隆恩!” 待他接旨起身,礼部侍郎竟亲自上前扶了一把。 谁不知道这位礼部侍郎素来铁面,从不轻易给谁面子,此刻却对着顾老爷满面堆笑,语气热络:“顾大人教女有方啊!顾家出了位和安县主,往后可是前途无量了。” 明眼人都瞧得明白,和安县主的封赏全按当朝最高规格来,便是亲王之女也未必能得此厚待。 一个小官之女,只因救了长公主,竟一跃成了京中数一数二的尊贵人物。 可没人觉得陛下赏得太重,毕竟谁都清楚,陛下与长公主虽素来不睦,面上的体面却总要顾及。 长公主要给救命恩人封县主,陛下怎会阻拦?满朝上下,都只当这是长公主的意思,没人往陛下身上想。 顾夫人从听闻圣旨起,脸上便笼着一层愁云。 今日本是玉龙寺祈福返程的日子,珍儿却迟迟未归,她心里早已有了几分不安,此刻又听闻女儿为救长公主竟以身挡剑,更是忧心如焚。 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颤意问:“大人,不知珍儿眼下情形如何?可有大碍?” 这关切无关“县主”的身份,只关乎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牵念。 礼部侍郎朝顾夫人拱手回礼,语气平和:“夫人放心,县主已无大碍。陛下念及县主受伤,且寺内诸位宗亲皆受了惊吓,已推迟了祈福返程的时日。”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顾家众人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齐齐松了口气。 送走礼部侍郎后,顾老爷才领着众人回了内屋。 房门一关,屋里便都是自家人了。 窦明嫣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担忧:“也不知珍儿现在怎么样了?”虽说礼部侍郎已言明无事,她心里头还是放不下。 顾老夫人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意味深长:“你的这个妹妹,可比你有主意多了……” 这话听着有些莫名,顾老夫人的神色却不由得沉了几分。 好一个宝珍,入京城还不到一个月,竟能搭上长公主,一跃成了县主。看来,她先前还是小瞧了这丫头。 顾家这次算是彻底和她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不知是福是祸。 内室里,顾家人各怀心思,谁也顾不上旁人在想什么。 窦明嫣带着金铃、银铃往回走,一路唉声叹气。 “小姐,宝小姐封了县主,您怎么还叹气呀?”银铃不解地问。 窦明嫣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不是为这个叹气,我是在想,珍儿现在怎么样了?我平时划破个手指都觉得疼,她被剑刺中,得多疼啊……珍儿肯定吓坏了。” 哪怕她已经见识过宝珍在刘府时对着刘欣瑶伶牙俐齿、步步紧逼的模样,哪怕她也知道了宝珍对刘欣瑶的那些算计。 但在她心里,珍儿始终还是那个在豫州街头,可怜巴巴地扯着她的袖子,满眼含泪喊她“表姐”的小姑娘。 想到这里,窦明嫣对宝珍的心疼又多了几分。 “明嫣表妹。”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窦明嫣下意识地回过身。 看到来人是顾一澈时,她眉眼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恐怕除了顾一澈这个不解风情的,换了谁都能看明白她的心意。 “表哥?” 顾一澈朝她走过来,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明嫣表妹,刚刚在里面人多,没来得及问你,你的脚伤怎么样了?我让人送的药好用吗?” 其实他早就想去看她了,可每次都碰巧撞见宝珍也在。他不好意思打扰她们姐妹说话,所以才只让人把药送了过去。 提到药,窦明嫣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失落。高兴的是表哥还惦记着她,特意让人送了药来;失落的是,他终究只是派了个人来,自己却没有亲自过来。 她不知道的是,顾一澈原本是想亲自送药的,可每次都被她那位“好妹妹”宝珍无意中给堵了回去。 “药很好用,多谢表哥!”窦明嫣连忙回答,为了证明自己已经痊愈,还特意在顾一澈面前走了两圈,“你看,我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金铃和银铃看着自家小姐一见到表少爷就一副智商下线的样子,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窦明嫣在原地转了两圈,完全没察觉自己的样子看起来有些不太聪明。顾一澈看着她,唇边忍不住漾起一抹笑意,但很快又怕她尴尬,便强行收了回去。 “没落下病根就好。”顾一澈话锋一转,“对了,我刚刚听见你在担心珍儿。放心吧,我已经禀明了父母,也递了折子给陛下,请求去玉龙寺探望她。” “真的吗?”窦明嫣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顾一澈笑着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以顾家目前的身份,本没有资格踏入皇家禁地玉龙寺。但珍儿是为救长公主才受伤,如今又被册封为县主,他以“县主兄长”的名义前去探望,于情于理都无可挑剔。 “那我可以跟表哥一起去吗?”天地良心,窦明嫣绝对是真心担心珍儿,绝不是想趁机和表哥多待一会儿。 顾一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好,你和珍儿感情一向最好,有你陪我一起去看她,她肯定会更开心的。” 只是,他心里盘算着,递交给陛下的奏折恐怕得改一改了。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人,又恰逢刺杀事件刚过去不久,这事儿办起来怕是不太容易。 顾一澈忽然想到了霍随之——也许那个家伙能帮帮忙? 第八十八章 疤痕 另一边的宝珍,曾设想过种种赏赐,金银珠宝、良田商铺都在其列,却万万没料到,一上来竟是直接封了县主。 县主是什么身份?向来只有亲王之女方能得封,便是高官千金也难有此殊荣。这身份,在某种程度上已算得上皇室尊荣。 宝珍掩去眼底的算计,轻声道:“殿下,这……似乎不合规矩吧。” 长公主笑了笑:“规矩本就是人定的,你且安心养伤便是。这次遇刺,各位宗亲多少都带了伤,为防引起百姓动乱,陛下已决定等众人伤势好些再返程。” 历年从玉龙寺祈福归来,都是在京城百姓的欢呼中入城的,如今这般情形,的确需要好生修整一番。 宝珍蹙起眉,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殿下,不知那住持是否还活着?” 这时,一旁的霍随之终于觉得轮到自己开口了,忙接话:“活着呢。” 宝珍循声看向他,霍随之扬了扬眉:“有了之前的教训,我还能让他再自杀不成?” 他想起当时的情景,自己一剑挑开那住持时,只伤了对方手臂,随即转身接住宝珍。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卸了那住持的下巴。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属下追风恰在此时上前,与自家小侯爷配合得默契十足,在霍随之卸下巴的瞬间,便从住持牙齿里掏出了藏着的毒囊。 “那可有查明幕后之人?”宝珍问道,心里却清楚这希望渺茫。 果然,长公主下一刻便摇了摇头:“他是死士,虽被制住没能自杀,但想让他开口,难。” 皇家寺庙的住持连同所有僧人竟都是死士,这分明是场针对陛下与长公主的有预谋的刺杀。 宝珍敛了眉,不动声色地思忖着。 长公主温言宽慰:“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修养,县主的仪仗符节过两日便会送来,回京时,你便是以和安县主的身份回去。” 宝珍抬眼对上长公主的目光,瞬间明白了她眼里的深意:这县主之位我为你争来了,往后如何,便要看你的本事了。 “臣女明白。” 明白你说出口的话,更明白你的未尽之意。 长公主还有事要忙,没多待便离开了,临走时顺带把霍随之也叫走了。 霍随之老大不情愿,可明宣还要给宝珍换药,他留在这儿确实不妥,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长公主走了。 明宣换药的动作又快又稳,全程没让宝珍觉得疼。换完药,她瞥见宝珍脸侧的伤疤,便道:“我那儿有些去疤的良药,不一定有用,一会儿给你送来。” 宝珍下意识摸了摸脸侧的疤,感激地朝明宣点了点头。手指却仍在伤疤上轻轻摩挲着,她忽然发觉,似乎每个人见了她,都会第一时间注意到这道疤。 明明疤痕在脸侧下方靠近下颚骨的位置,一指长短,不算显眼。过了这些天,红肿也消了,看着早已不那么吓人。 明宣瞧着她摩挲伤疤的动作,只当她格外在意这道疤,也是,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呢? 小五和小七依旧贴身照料着宝珍,如今她封了县主,长公主索性直接让这两人往后跟着宝珍,同去县主府当差。 不得不说,明宣身为长公主府的女医,医术确实精湛。在她的照料下,宝珍的伤口没几天就结了痂,她也能试着下地走动了。 明宣承诺的去疤药膏也送了来。 宝珍坐在梳妆台前,这梳妆台还是这两日新添置的,毕竟她如今已是县主的身份。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右侧脸颊下方的伤疤,已然淡了许多。 她握着药膏盒,嘴角牵起一抹笑,随即拉开抽屉,将药膏放了进去,这一放,便是再也不会取出了。 她为何要去掉这道疤?皮相算得了什么,她从来不曾放在心上。这道疤留着,才能时时刻刻警醒她:人在低处,就是人人皆可轻贱。 在这权贵遍地、随便跺跺脚都能惊动皇亲国戚的京城,户部侍郎的女儿要欺负她一个从豫州来的小官养女,简直易如反掌。 但那又如何?她会踩着一个又一个人的肩膀,一步步往上爬。 县主这个头衔,不过是个虚名,也仅仅是她的开始而已。 过够了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的苦日子,她绝不要再跌回那尘埃里去。 宝珍坐在桌边,照常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刚放下药碗,就见霍随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门本就没关,他这几日天天来,宝珍早已习惯。 或许习惯真的是件可怕的事,又或许,她心里那根线,该再往上提一提了,宝珍暗自思忖。 霍随之一进门就自顾自倒了杯温水,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个底朝天。 小五和小七对视一眼,宝珍瞥见她们的小动作,开口道:“你们先出去吧。” “是。”两个丫头应声退了出去。 霍随之喝完水才落座,他刚坐下,宝珍就不自觉皱了皱鼻子。 霍随之留意到她的神色,抬手闻了闻自己身上,讪讪道:“唔……味道确实挺重,早知道该先回去换身衣服的。” 霍随之话音刚落就要起身,却被宝珍出声拦住:“等一下。” 他立马顿住脚步,连自己都觉得奇怪,只要宝珍开口,他的身体竟像不受控制般听话。 宝珍看向他,问道:“你身上这么重的血腥味……陛下是把审讯那住持的事交给你了?” “可不是嘛。”霍随之无奈地摊摊手,满是吐槽的意味,“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我这几天跟他耗得快熬不住了。各种法子轮着上,我看他倒还撑得住,反倒是我先受不住了。” 宝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坐下来,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霍随之倒真听话,重新坐回了原位,但他却只是托着下巴看向她,故意逗道:“我凭什么跟你说呀?我的县主殿下,审讯的事,跟你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宝珍朝他露出抹温和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其他的意味:“你不主动说也无妨,那我就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了。不过到时候,对霍小侯爷你,恐怕就……不太温和了。” 她脸上是最无害的神情,说出来的话却满是威胁。 第八十九章 假住持 霍随之能不信吗?显然不能。 他猛地想起在豫州时的光景,府衙围墙上、档房门外,宝珍每次用“自己的办法”达成目的,最后都是他带着一溜追兵,绕着府衙跑了一圈又一圈,狼狈得不行。 霍随之无奈点头,认输似的道:“你厉害。” 随即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这玉龙寺里的僧人、住持,全都是被秘密培养的死士。” 宝珍指尖敲击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一声接着一声,泄露了她脑海中飞速运转的思绪。 要揪出幕后主使,关键还得靠那个被抓的假住持。 宝珍抬眼望向霍随之,语气坚定:“我想去见见那个假住持。” “你……确定?”霍随之面露迟疑。 “有何不妥?” “不妥倒没有,只是你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这些天,监察司能用的法子全试了,怀柔、利诱、严刑拷打,但却连半句话都没撬出来。 尤其是严刑时下手极重,毕竟陛下只传了“留口气就行”的旨意,所以如今关押假住持的院子……那场面,实在有些不忍直视。 宝珍当即站起身:“不等了,我们现在就去。” 区区一个县主,从来不是她的终点。县主,说好听些是京城贵女,说得实在些,到底不过是无实权的虚衔。 从小到大,从被父母卖掉,到在毒打中度日的杂耍班,再到隐忍苟活的清风寨,宝珍比谁都清楚:人绝不能做碾落尘埃的蝼蚁,唯有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成为人上人,才能真正将自己的性命攥在手里。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霍随之早摸清了宝珍的性子,她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反悔。 他只得点头:“好,我带你去。” 说罢,两人没叫任何侍从侍女,径直往关押假住持的院子去了。 宝珍这些天一直养伤,自打封了县主,除了身边伺候的小五、小七,接触到的也只有长公主、明宣和霍随之几人。 如今走在路上,她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巡逻的羽林军、偶尔路过的女眷,见了他们无一不行礼问安。 “小侯爷。” “县主。” 霍随之留意着宝珍的反应,见她起初或许有一瞬的不适应,却很快将那点局促掩得干干净净。至少在外人看来,宝珍始终落落大方,一一回应着向她问好的女眷。 宝珍可不敢小瞧这些女眷,她虽是县主,不过是名头上略胜一筹,但能来玉龙寺的女眷,她们的父亲或丈夫,无一不是朝中大员,背后牵扯着千丝万缕的势力。 她初入京城不久,没待几日便来了玉龙寺,对京中各方势力关系尚不清楚。 眼下这情形,正是记人的好时候,她要把每张脸都刻在心里,为日后铺路。 朝中大员的脸要记,这些后宅女眷的脸更要记,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刻,这些小细节就会派上用场。 宝珍素来习惯防患于未然,这份底气,也正得益于她过目不忘的好记性。 她跟着霍随之一路走到院外,那是座孤零零的小院,离其他院落隔得极远。 也难怪,像这样的审讯之地,动静定然小不了,周围自然不能住人。 宝珍进院前下意识环顾四周,心中暗忖:这里倒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霍随之已经进了院子,回头见宝珍还站在院外打量四周,便问道:“怎么了?不进来吗?” 宝珍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他的脚步:“来了。” 刚跨进院门,她就看见之前在豫州见过的、霍随之身边那个“书童”,叫做追风,正从屋里走出来。 早在豫州时,宝珍就觉得他不像普通书童,浑身透着练家子的利落劲儿。先前大殿遇刺,她恍惚间也瞧见,他是跟着霍随之一同来救驾的。 追风关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顺着流动的风飘了过来。宝珍敏锐地捕捉到这味道,心中已然明了,屋内的景象,想必会让人……震撼。 追风一见到他们,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小侯爷,县主。” 霍随之开门见山:“里面情况如何?” 追风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在身后悄悄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支支吾吾地说:“这……” 尽管他动作很快,宝珍还是瞥见了他手上的血。 “我能进去看看吗?”她看向霍随之问道。 霍随之挑眉,再次确认:“你真的确定?” 宝珍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他点了点头。 霍随之朝追风使了个眼色,追风立刻退到一旁。霍随之走上前推开门,宝珍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外面的光线透进来时,还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宝珍在外面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进屋后才发现,这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霍随之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只见宝珍依旧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被屋子里那些残酷的刑具吓到。 也是,她连验尸房都能面不改色地进出,眼前这场景,对她来说或许真的只是小场面。 屋子里还守着两个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应该就是那天在大殿上和霍随之一起现身救驾的监察司下属。 他们看起来训练有素,眼神始终没有落在宝珍身上,只朝着霍随之躬身行礼:“大人。” 霍随之微微点了点头。 宝珍的目光落在被铁链捆在柱子上的假住持身上,他早已没了之前仙风道骨的模样,一身僧袍被抽打得破烂不堪,浑身是血,狼狈至极。 宝珍微微弯腰凑近,霍随之虽不解她的意图,但依旧在一旁保持着警惕。 尽管这个假住持已被控制,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但他不想再让宝珍置身于任何危险之中。 宝珍仔细打量着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假住持勉强睁开眼睛,用他浑浊的眼球盯着眼前的宝珍。不愧是死士,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就算此刻被杀,他也绝不会眨一下眼。 宝珍直起身,看向霍随之:“他被抓之后,说过一句话吗?” “没有。”霍随之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哪怕他只说一个字,哪怕是句没用的废话,只要他开口,霍随之就有办法顺藤摸瓜,让他吐露一切。可眼前这主,就是个锯嘴的葫芦,最难撬开。 “如果……我有办法让他开口呢?哪怕只是一句没用的废话?”宝珍转向霍随之,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第九十章 审讯 宝珍说完便转身往外走,霍随之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追了出去。 “宝珍!” 两人刚走出屋子,霍随之就快步追上,一把拉住了她。 宝珍的目光落在他拽着自己的手上,霍随之立刻会意,连忙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才是我太着急了,你说你有办法?” 他确实心急如焚,刺杀刚失败,幕后黑手肯定在马不停蹄地销毁证据。他必须趁这个假住持还有利用价值,尽快撬开他的嘴。 万事开头难,他现在最头疼的,就是找不到让这假住持开口的突破口。 一个死士,要么就咬紧牙关,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可一旦他受不住开了个头,哪怕只是一个字,那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后面的审讯就能顺利很多。 宝珍问他:“这几天你们都对他用了什么刑罚?” 提起这个,霍随之几乎是滔滔不绝:“那可太多了,鞭笞、钉指、夹棍、烙铁、水刑……” 所有不致命的刑罚几乎都轮番用了个遍,可对这个经过特殊训练的死士来说,根本毫无作用。 霍随之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着宝珍的脸色,生怕她觉得自己的手段太过残忍。毕竟,在玉龙寺发生了刺杀陛下,甚至牵连到他母亲的事,不抓到幕后黑手,他实在寝食难安。 既然这些刺客敢舍命行刺,那就该做好失败的准备,承担相应的代价。 监察司不仅负责监察百官,更要替陛下审讯一些极其危险的人物。霍随之自认走的是另一条忠君之路,可天下的官员、百姓却不这么看。 在官员眼中,他们在监察司的耳目下毫无秘密可言;在百姓看来,监察司手段残忍,血腥暴戾。 想到这里,霍随之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但当他看到宝珍依旧面无惧色时,心中又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想,如果她像京城其他贵女那样惧怕监察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个人的成长环境不同,面对各种场面的反应自然也不一样。 但是宝珍…… 霍随之低头,忍不住轻笑出声。宝珍却皱起了眉,一脸不解,不明白他说着说着怎么还笑了起来。 这些刑罚很好笑吗?那他可真是够变态的了。 霍随之要是知道宝珍心里这么想他,怕是得气吐血。 宝珍没再追问他奇奇怪怪的原因,只是斩钉截铁地说:“从现在开始,你那些刑罚都停了吧。” “嗯好……啊?”霍随之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停了刑罚?” “有什么问题吗?”宝珍挑眉问道。 “问题可大了!”霍随之急道,“停了刑罚,我更别想从他嘴里审出东西了。我的县主大人,您就别拿我开涮了。”说着,他还故意做出一副求饶的样子。 “谁说我在拿你开涮?”宝珍反问道,“而且我说的是停了‘你的那些’刑罚,不是所有刑罚。请不要断章取义,小侯爷。” 他用的这些刑罚和所有的刑罚?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他把所有不致命的刑罚都试了个遍,那还有什么能用的? 宝珍朝他走近两步,凑近他的耳边。在她靠近的一刹那,宝珍没看见的地方,霍随之的耳朵悄悄红了。 宝珍轻声告诉他:“只要小侯爷想办法,从现在开始,无论什么招数都可以用,只要不让他……睡觉就好。” 宝珍说完便退了开来,却见霍随之一副还没回过神的样子。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明白了吗?”宝珍问道。 按理说,以霍随之的反应能力,应该立刻就懂她的意思。在豫州的时候就是这样,她的一句话,霍随之总能瞬间明白她的想法。 “我……”霍随之确实没反应过来。 宝珍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其实以她的聪慧,很多事情都能立刻想明白。毕竟,她虽年轻,却在各种阴暗角落里摸爬滚打过。 但她唯一不懂的,是男女之间那种纯粹的爱恋。 不是清风寨里那种强迫与占有,而是两情相悦、情真意切的感情。 所以,她平时虽然极有眼力劲儿,但当顾一澈总是“巧合”地出现在去凝嫣阁的路上时,她却毫无察觉。 哪怕霍随之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她,对她格外不同,她也依然很难第一时间意识到哪里不对。 “霍随之,我觉得你今天很奇怪。”宝珍不解,那就直接问出来。 霍随之立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抱歉,我刚刚确实走神了。”他定了定神,“我听清了,你刚刚说的是,不让他……睡觉。” 这一次,霍随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朝宝珍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放心,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熬下去。” 霍随之转身就要去吩咐追风,却又突然顿住,回头看向宝珍,嘴角噙着一抹真切的笑:“你的这个审讯手段,还真有点……损,不过,我很……欣赏。” 他特意加重了“欣赏”两个字。 不是“喜欢”,而是“欣赏”。 喜欢,是以“我”为主体,对你的行为做出的评价;而欣赏,则是放下“我”的立场,以你为中心,发自内心的赞美。 在宝珍看来,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她也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尤其是霍随之的看法,他见过她睚眦必报的狠厉,也见过她不为人知的阴暗面,所以她在他面前从不需要伪装,也没必要伪装。 “好了,我现在要进去跟他‘熬一熬’了。”霍随之对宝珍说,“你在这儿稍等片刻,一会儿我让人送你回去。” “好。”宝珍点了点头。 霍随之转身走向追风,低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两人便一同进了屋。 宝珍在原地没等多久,就见屋门被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宝珍的眼神瞬间一沉——不对。她刚才进去时,屋里除了假住持,虽然还有两个监察司的下属,但绝没有眼前这个人。 这个“凭空出现”的人在宝珍的注视下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道:“县主,属下追云,奉小侯爷之命送您回去。” 追云?宝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追云显然明白她眼神里的探究,既然他一直都在屋子里,就不可能不知道宝珍进去过,那么宝珍自然会好奇他的突然出现。 但追云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沉默地执行着自家小侯爷的命令。 宝珍的目光又落回了那扇紧闭的屋门上,好一个霍随之,竟然连她这一手都学去了。 第九十一章 家人 宝珍瞥了眼站在面前等候的追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告诉你家小侯爷,他不仅偷学我的招数,还敢拿我当幌子,最近最好别来找我,否则……” 她冷哼一声,没把话说完,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跟上吧,不然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追云连忙跟上,一路默默跟在宝珍身后。路过的人都看在眼里,自然也认得他是霍随之的贴身小厮。 早上两人结伴离开,如今又派心腹小厮专程送回,关于霍小侯爷与和安县主的关系,瞬间在整个玉龙寺传得沸沸扬扬。 追云送宝珍回到小院,门口小五和小七早已等候多时。 “县主,您回来了!” 宝珍微微点头,追云则沉默地站在门口。 宝珍进门时回头看他:“怎么还不走?” 追云低头答道:“小侯爷吩咐,要看着县主安全进院才能离开。” “行了,我这就进去,你也去做你要做的事吧。” 宝珍关上门,追云这才转身离开。 院子里的小五和小七一脸困惑,问道:“县主,您和追云刚才是在打哑谜吗?” “是他们在跟我打哑谜。”宝珍只说了这么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现在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好一个霍随之!向来只有她算计别人的份,这还是头一次被人算计。 虽说他把这算计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她面前,但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宝珍转身就要进屋,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小五和小七对视一眼,这个时候会是谁来呢? “我去开门。”小五说着便走向门口。 宝珍点了点头,也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等着,她也很好奇来的人是谁。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一个穿着羽林军服饰的人,宝珍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 那羽林军对着宝珍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回禀县主,有人从山下来看望您。” 从山下来?宝珍心里正疑惑着,下一刻就看到顾一澈和窦明嫣从外面走了进来。 “哥!表姐!” 宝珍这回也顾不上什么贵女礼仪了,拎着裙摆就朝着他们跑了过去。 窦明嫣也快步迎了上来,连忙喊道:“珍儿,你慢点!”她一把揽住宝珍,上下打量着,“快让我看看,没受伤吧?” 虽然她早就知道珍儿没有大碍,现在看起来也确实是活蹦乱跳的,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拉着人转了两圈,仔细检查了一遍。 “表姐,我真的没事,好得很呢!”宝珍笑着安抚道。 羽林军把人送到后便离开了,小五和小七重新关上院门,然后识趣地悄悄退到了一旁。县主的家人来看望,她们自然要给他们留出空间。 顾一澈将宝珍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哪怕这几天收到了无数报平安的消息,但只有自己亲眼见到了,这口气才终于松下了。 “我们进屋说。”宝珍拉着窦明嫣的手往里走,顾一澈则跟在她们后面。 三人在桌边坐好,宝珍给他们倒了茶。见四下没有旁人,窦明嫣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后怕:“珍儿,你下次可不能这般冒险,不顾自己的安危了。” 宝珍将倒好的茶轻轻推到窦明嫣面前,心中却暗自思忖:她当然不是在冒险,只是她手中本就没什么筹码,只能以命做赌罢了。 但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宝珍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可是表姐……长公主若遇刺,必然会引起动乱,我……” 窦明嫣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不重要!在我看来,我的妹妹平安无事才最重要!”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的话,古训有言:民为君死,死亦荣光。 陛下和长公主遇刺时,无数侍卫、太监都以身相护,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他们的分内之事。 宝珍身为官宦之女,以身救驾,尚能得封县主。可那些为陛下挡刀而死的太监,他们从小被卖入宫,没有故乡,没有亲人。 他们最终只得到厚葬的殊荣,在旁人眼中,奴才的命不值钱,奴才就该为主子赴死。 可宝珍忘不了,自己也曾出身奴籍,曾也任人宰割。而现在,竟有人告诉她,贵人的安危不重要,家人的性命才是第一位。 哪怕窦明嫣的话不合规矩,顾一澈也只是下意识望向门外,确定无人听见才松了口气,却并未呵斥她说得不对。 宝珍回握住窦明嫣的手,语气带着一丝郑重:“表姐,你的心意我都懂,但刚刚那话万不能再说了,玉龙寺内人多眼杂,恐生事端。对了,说起这个,哥、表姐,你们怎么会突然来玉龙寺了?” 顾一澈解释道:“你此番救驾有功,又受了伤遭了罪,我们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特意来探望你的。” “那你们是要暂时留在玉龙寺,到时候跟我们一起回京吗?”宝珍忧心忡忡地问道。 “这是当然了。”窦明嫣笑着回答。 “不行!”宝珍几乎是立刻拒绝道。 顾一澈和窦明嫣都被宝珍的拒绝弄得一愣。窦明嫣不解地问:“为什么呀?珍儿,我们留下陪你不好吗?” 宝珍也觉得刚才话说得太急,连忙解释:“不是这样的,表姐,我的意思是,我刚被封了县主,顾家正是被人紧盯的时候。玉龙寺毕竟是皇家寺院,又刚发生了刺杀案,陛下破例让你们来探望,这是皇恩浩荡。但如果你们久留于此,恐怕会给家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窦明嫣听完宝珍的分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但顾一澈却若有所思地盯着宝珍,心里暗自琢磨起来。 在宝珍的反复劝说下,顾一澈和窦明嫣最终还是决定第二天一早便下山离开。 而长公主听说他们来探望宝珍,特意安排了两间单独的院子让他们住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宝珍早早地就准备去送顾一澈和窦明嫣下山。窦明嫣还在梳洗,兄妹俩便在院子里等候。 顾一澈看向宝珍,状似无意的问道:“珍儿,你昨天说的那些,其实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吧。你想让我们尽早下山,另有缘由,对不对?” 第九十二章 招供 宝珍扭头看向顾一澈,心中一紧:“哥,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顾一澈看着她瞬间紧绷的小脸,浅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好了,别皱着脸了。哥没想问你什么,只是想告诉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还有家人呢。” “哥……”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窦明嫣已经梳洗完毕走了出来,好奇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顾一澈收回手,看向窦明嫣:“没什么,明嫣表妹收拾好了?” “嗯。”窦明嫣点了点头。 “那我们该走了。”顾一澈的目光重新落回宝珍身上,郑重地说:“珍儿,我们在家等你。” 宝珍目送着顾一澈和窦明嫣下山,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哥、表姐,让你们先走,是为了顾家好,这玉龙寺的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呢。宝珍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心中暗道:霍随之,你的网,也该快要收了吧。 与此同时,墨书悄无声息地走到陆慕言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陆慕言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你确定?” “千真万确。”墨书恭敬地回道,“属下一直盯着那个宝珍,发现昨天霍衍带她去了一个极为偏僻的院子。等他们再出来时,霍衍只派了一个手下送她离开,而那院子周围,布了不下数十名暗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陆慕言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墨书立刻上前恭维:“还是世子深谋远虑!您早就料到从霍衍那边很难找到破绽,所以才特意让属下去盯着那位和安县主。只要霍衍带她去了,我们自然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关押之地!” “三天内,必须把那地方的布局摸清楚,想尽办法找时机进去……”陆慕言低下头,手指用力揪下房间里唯一一盆绿植的叶子,声音冰冷,“斩草除根。” “是。”墨书躬身退下。 人的意志其实很薄弱,所以才有了死士的存在。他们被训练得能扛住所有酷刑,包括死亡的威胁。 但睡眠是自然赋予人的限制,一天两天、三天或许还能挺住,再熬下去,任谁也撑不住。意志一旦放松,剩下的也就差不多该招了。 霍随之靠在椅子上,对面的假住持早已昏昏沉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不断往下耷拉,拼命想要合上睡去。 霍随之懒洋洋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随即挥了挥手。下一秒,追风就提着一桶冰冷的水,“哗啦”一声泼在了假住持的身上,让他瞬间从混沌中硬生生被激醒。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这个老问题,这几天里,霍随之已经问了不下百遍,但这假住持始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霍随之本以为这次也会是同样的沉默,可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水。” 霍随之瞬间从椅子上直起身,“你说什么?” “水。”假住持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霍随之立刻反应过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你的代号是‘水’?” 他太清楚了,死士们大多早已被剥夺了自己的名字,主人赋予的代号,就是他们唯一的身份标识。 霍随之凑近他,趁热打铁地问道:“是谁派你来刺杀的?说,说了我就让你睡觉。” 假住持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与霍随之对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霍随之眉头一蹙,语气带着一丝审视。 假住持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气若游丝:“我没有见过主人……每次任务都是一个戴鬼脸面具的人传达的……但我知道,主人一定在玉龙寺里。” 在玉龙寺内……这个范围太大了,总不能挨个审问。 “接着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说完你就能好好睡一觉了。”霍随之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 “我知道一个秘密……”假住持的目光突然亮了一下,紧紧盯着霍随之,“那个鬼脸人对主人非常重要……但是他跑了……主人最近一直在找他……据说,他去了京城。” 这可是个关键信息!虽然假住持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但他口中的鬼脸人肯定知道。而且幕后主使急于抓回鬼脸人,说明这个人掌握着足以威胁到他的秘密。 霍随之走出审讯的房间,追风紧随其后。 “小侯爷。”追风低声唤道。 “去,把最近进入京城、形迹可疑的人都给我查一遍。”霍随之吩咐道。 “是。” “等等。”霍随之叫住正要离开的追风,补充道,“告诉追云,让他准备一下,这个假住持已经没有价值了,准备收网。今天这个院子里,就不用再安排人在里面审了。” “那院子外面的暗棋,要不要撤掉一些?”追风问道。 “千万不要。”霍随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太明显的陷阱,傻子才会往里跳。” “是。”追风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霍随之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院子,随即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墨书脚步匆匆地走进屋子,反手将房门紧紧关上。 陆慕言瞥了他一眼,开门见山:“怎么样了?” “回世子,属下暗中观察过了,霍衍和他身边的追风都已经退出了院子。霍衍去找和安县主了,追风则连夜离开了玉龙寺。除了外面的暗棋没动,院子里面应该已经空无一人了。” 陆慕言皱起眉,问道:“霍衍不是还有一个手下吗?” “您说的是追云吧?”墨书立刻回道,“自从那日送和安县主回小院后,他就没再进过那院子了。” 守在外面的暗棋纹丝不动,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正常到让陆慕言也挑不出毛病,但他的直觉却在疯狂报警。 墨书见他不语,又道:“属下已经摸清那些暗棋的值守规律了,今晚就能摸进去……” 陆慕言突然抬手打断他:“你过来。” 墨书依言上前,陆慕言俯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墨书脸上瞬间浮现出震惊和不解,但很快便垂下头,恭敬地应道:“属下明白。” 第九十三章 请君入瓮 夜色渐浓,宝珍的房门早已关上,小五和小七也已各自下去歇息了。 但此刻的宝珍却毫无睡意,她靠在床边,脑中一遍遍梳理着玉龙寺内发生的所有事情。 就在这时,窗边突然传来“哒哒哒”的轻响,像是有人用小石子在敲击窗户。 宝珍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眼神骤然一沉。深更半夜,会是谁? 她下意识地摸向袖口,却猛地想起,为了来玉龙寺,她不能携带利器,所以并未将短刀带来。宝珍立刻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锋利的银簪,紧紧握在手中,然后蹑手蹑脚地靠近窗边。 窗户上的敲击声仍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宝珍右手攥紧簪子,左手猛地一把拉开了窗户——然而,外面空无一人。 她低头看去,窗下的地面上果然散落着几颗小石子。宝珍心中一凛,猛地抬头望向对面的院墙。 当看到那个盘腿坐在墙头的熟悉身影时,宝珍攥着簪子的手才微微松了松。 霍随之见宝珍发现了自己,当即脚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跃下院墙。 “怎么样,看见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他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两人在窗边对视,宝珍朝着他极浅地勾了勾唇角,随后眼疾手快,趁着霍随之还没反应过来,“砰”地一声就将窗户关上了。 霍随之反应极快,立马往后退了半步,堪堪避开。若是慢上半分,他的鼻子恐怕就要和窗户亲密接触了。 他摸了摸自己逃过一劫的鼻子,也知道是自己理亏,只好又敲了敲窗户,放软了语气:“县主大人,别生气了,我这不是特地来跟你赔礼道歉的嘛。” 窗内没有任何回应。 霍随之不气馁,继续敲着:“我这不是很欣赏你在豫州套路廖鸿昌的那招嘛,正所谓学以致用,学以致用。” “哗啦——”窗户猛地被拉开,霍随之被吓了一跳,随即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不生气了啊?” “霍随之,你学我的招数我可以不计较,”宝珍的语气带着一丝咬牙切齿,“但你拿我当诱饵,引幕后之人上钩,是不是就有点过分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起初她还真以为霍随之带她去见假住持,是应了她的要求。 没想到这人一肚子的黑墨水,故意在她这边露出破绽给幕后之人看,引他们找到那个关押之地。又借着追云送她离开,为追云创造了不在场的证明。 想必那个追云,此刻已经提前埋伏在院子的屋子里,就等着请君入瓮呢。 这一招请君入瓮,她当初在对付廖鸿昌的时候也用过,特地提前把金铃、银铃安排进去,故意引廖鸿昌动手。而霍随之现在,也是用同样的伎俩,故意暴露破绽,引幕后之人现身。 霍随之立刻拱手作揖,摆出一副讨饶的姿态:“哎呀,县主大人息怒,我这可真是事出有因、事急从权啊。” 宝珍懒得跟他废话,语气冷淡:“那么小侯爷现在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我既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就请回吧。” 她说完就要再次合上窗户,霍随之这次反应极快,伸手就挡住了。趁着宝珍还没发火,他赶紧压低声音道:“你难道就不想跟我一起去看场好戏?” 宝珍的动作瞬间顿住,这个时候,唯一的“好戏”,恐怕就是那幕后之人要有所动作了。 她收回了准备关窗的手,眼神带着审视:“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又在给我设什么圈套?” 霍随之也收回了扶着窗户的手,整个人干脆趴在了窗沿上,仰起头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挑衅:“那就要看看我们的县主大人,敢不敢去了?” 激将法?很好,他成功了。 当宝珍跟着霍随之一起蹲在关押假住持那座院子外的草垛里时,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又一次轻易相信了这个男人的鬼话。 霍随之在一旁闲得发慌,编了个草环,就要往宝珍头上戴。宝珍头一偏,敏捷地躲开了。 她皱着眉,低声质问:“干什么?” 霍随之却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语气一本正经:“别动,咱们得跟环境融为一体,懂不懂?” 宝珍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没再动弹,任由霍随之把那个丑得不行的草环戴在了自己头上。 霍随之看着宝珍皱着小脸,一脸不甘愿地顶着草环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宝珍瞥见他嘴角的笑意,心里正怀疑霍随之又在拿她开涮,下一秒就看见他拿起一个比她头顶那个更大的草环,也给自己戴了上去。 随后,霍随之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将她往下按了按,他自己也更加矮下了身子,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宝珍立刻屏住呼吸,垂着头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也许是来人的脚步太过轻悄,她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但她丝毫不认为霍随之会在这个时候跟她开玩笑,所以依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宝珍抬头看向霍随之,只见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随后低下头,在她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宝珍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的笔画上,仔细辨别着,最终认出是“别动”二字。 紧接着,霍随之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念着他刚刚写下的“别动”,宝珍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霍随之更是将呼吸屏到了极致,他们躲在草垛的最深处,夜色又浓,本就不易被发现。 而从草垛旁边走过去的那个黑衣人,虽然武功高强,但隐藏在暗处的两人一动不动,又都屏住了呼吸。 更何况,他根本想不到路边一个普通的草垛里竟然还会藏着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用在了躲避暗处监察司下属的监视上。 就这样,宝珍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黑衣人从自己眼前走过,然后身形一闪,翻入院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院子里。 黑衣人刚一进去,霍随之便松开了捂着宝珍口鼻的手。 宝珍刚想从草垛里钻出来,就被霍随之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了回去。 “别着急,”他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里面有惊喜等着他呢。” 第九十四章 收网 黑衣人潜入院子后,行事十分谨慎,他没有第一时间进入屋子,而是绕着院子仔细探查了一圈。在确定周围没有埋伏后,他才缓缓推开了屋门。 草垛里,宝珍和霍随之相对而坐。 宝珍看向霍随之,开口问道:“我想不明白一点。” “你说。” 宝珍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这条能避开所有监察司下属的路线,应该是你故意暴露的吧?既然你笃定幕后之人会从这里进入院子,那你为什么不在这儿直接拿下他,非要让他进去多此一举呢?” 霍随之摆了摆手,解释道:“抓他并非最终目的,来灭口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马前卒。如果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那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宝珍瞬间明白了,霍随之是故意要让这个黑衣人和假住持碰面。而只要他们一交流,就必然会露出破绽。 宝珍看着他,“你的套路还真是深啊。” 霍随之挑了挑眉,回了句:“彼此彼此。” 院子里,黑衣人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屋子中央的假住持。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假住持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他已经太久没有好好睡过觉,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但他还是用嘶哑的嗓音问道:“你是来灭口的?” 院外的宝珍望着毫无动静的院子,平静的问道:“可如果这黑衣人足够谨慎,从头到尾都不跟假住持交流呢?” 霍随之眼神一暗,回道:“那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灭口成功的下一秒,抓活口。” 他的话音刚落,屋内的黑衣人便没有回答假住持的话,而是高高举起了匕首,朝着假住持刺了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的石墙突然“轰隆”一声炸开,碎石四溅! 追云从烟尘中腾空而出,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精准挑飞了黑衣人刺向假住持的匕首。 黑衣人躲闪不及,手腕被剑锋划开一道血痕。见追云突然杀出,他反应极快,立刻解开腰间腰带——一柄软剑瞬间握在手中。 两人随即缠斗在一起,剑影交错,招式凌厉。 院外的霍随之和宝珍也听到了石墙炸开的巨响。 宝珍立刻扭头望向院子,霍随之则迅速站起身,他压低声音嘱咐宝珍:“在这儿等着我,千万别动,这里很安全。” 话音未落,霍随之便已纵身跃起,迅速地冲进了院子。 宝珍听到了霍随之的嘱咐,但就算他不说,她也没打算进去凑这个热闹,天大地大,性命最大。里面正在进行生死之斗,她一不会武功,二没有保命之技,现在进去与送死无异。 她虽然凡事都想争个先,但这种送命的事,还是算了吧。 院子里,黑衣人正与追云缠斗不休,却仍能反应迅速地避开霍随之劈来的一掌。 以一敌二,黑衣人心中清楚,自己已毫无胜算。 霍随之和追云一前一后,已将黑衣人的所有退路彻底封死,他已是退无可退。 “放弃挣扎吧,”霍随之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劝降,“若你现在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条性命。” 黑衣人紧紧攥着手中的软剑,眼神决绝。霍随之则时刻警惕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在黑衣人想要提剑自刎的瞬间,霍随之反应极快,一把夺过追云手中的长剑,迅速挑断了黑衣人的手筋。 他以为自己已阻止了黑衣人的自戕,可下一秒,黑衣人的表情骤然一变,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霍随之心下暗叫不好:他服毒了! 他立刻上前,一把扯下黑衣人脸上的蒙面黑巾。当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时,霍随之瞳孔骤缩:“恒王叔!” 不等他反应过来,恒王叔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尽数洒在了被绑在一旁的假住持身上。 而那假住持,原本已经虚弱不堪,此刻却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 追云见状,立刻就要上前查看,却被霍随之一把拽住,低声喝止:“别过去,血里有毒!” 霍随之紧紧盯着假住持,只见他在短短几息之间剧烈挣扎,身体迅速僵硬,最终彻底没了动静,连一丝呼吸都不再有,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追云心中惊骇,没想到这毒竟如此烈性,仅仅沾染一点便会痛苦死去。还好刚才小侯爷反应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霍随之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七窍不断流血的恒王叔身上。他不敢触碰,恒王叔身上已布满了剧毒的血液。 “恒王叔……”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恒王叔就在霍随之震惊的目光中,睁着双眼,带着满心的不甘,彻底没了气息。 宝珍一直等到院子里彻底没了动静,又看到追风匆匆赶到院外,才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小侯爷!”追风一进院子,看到满室狼藉,立刻快步跑了过来。他跑到追云身边,追云却只是朝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宝珍站在门口,目光瞬间被屋内的景象攫住——她看见了已经死去的假住持,还有那个穿着一身黑衣倒在地上的人。 那不是恒亲王吗? 宝珍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霍随之面前那张熟悉的脸。这几日在玉龙寺,她见过不少皇亲国戚,唯独对这位恒亲王印象深刻。 她还记得,来玉龙寺的第二天,她在长公主那里用过早膳后返回住处,途经后山时,看到一个面容温和的男人正把一个小女孩儿驮在肩上。 小女孩儿笑得咯咯作响,而不远处亭子里,一个女人正温柔地望着他们。 当时小七还悄悄告诉她:“那是恒亲王夫妇和他们唯一的女儿。” 小七当时还跟她讲了恒亲王的一些事。 他是先帝长兄的遗腹子,从小身体就不好,甚至有太医断言他活不过三十岁。 京城里的贵女们,没有一个愿意嫁给这样一位“短命”的王爷,所以他一直拖到三十岁才成了亲。 当时,只有一个小官家的庶女愿意嫁给恒亲王,也就是现在的恒王妃。 让人没想到的是,恒王妃嫁过去之后,恒亲王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后来还生了一个女儿。 也正因为他成亲晚,所以虽然比长公主年纪还大,但女儿却还很小。 可令宝珍不解的是,从不参与朝政的病弱王爷怎么会作为黑衣人出现在这里? 第九十五章 满盘皆输 墨书跪在地上,语气难掩激动:“还是世子棋高一着,早就看穿了霍衍的圈套!” 陆慕言正心情不错地修剪着房间里的绿植,闻言头也没抬:“我不是看穿了他的圈套,而是看穿了霍衍这个人,他没那么容易让我们找到破绽。” “只是可惜了恒亲王这颗棋子。”墨书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本以为他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咔嚓“一声脆响,一片翠绿的叶子被毫不留情地剪掉。 “棋子不论大小,只看用途。“陆慕言将剪下的叶子随手丢进托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看,我刚刚剪掉的这片叶子,长势本是最好的。但它挡住了其他叶片吸收阳光,所以,我必须把它剪掉。“ 陆慕言望向墨书,语气平淡地问道:“恒王妃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世子放心,墨棋已经去了。”墨书恭敬地回话。 另一边,霍随之心中翻涌,他精心布了一晚上的局,最终落网的竟是恒王叔。事到如今,他若还看不明白,那也太愚蠢了,幕后之人根本没上钩,反而设下圈套反将了他一军。这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 宝珍快步走到他身边,声音冷静:“我要是你,不会在这里为恒亲王的死感伤。当务之急,是立刻去确认恒王妃和孩子的安危。” 霍随之猛地回过神来,心中一紧,他立刻对追云、追风吩咐道:“你们留在这里,守住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 霍随之转身就走,宝珍瞥了眼地上恒亲王的尸体,又看了看守在旁边的追云、追风。 她对二人道:“你们去院子里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追云和追风对视一眼,没有动。 宝珍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屋子里只有我和两具尸体,你们小侯爷不在,我让你们出去检查,也是为了防止再生变故。况且,小侯爷说的‘不许任何人靠近’,应该不包括我吧?我本来就站在这里了。” 似乎觉得宝珍说得有道理,追风朝她道:“县主若是有事,大声喊我们就好。” 说完,二人便出去了,开始顺着院子仔细检查。今天晚上的行动全盘皆输,万一恒亲王在进屋前真的在院子里留下了什么危险,那可就麻烦了。 宝珍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小声嘀咕:“真是比你们的主子好忽悠多了。” 话音刚落,她立刻转身,从头上取下一支小巧的银簪。随即,她用簪尖轻轻蘸了几滴恒亲王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然后迅速用手帕将簪子包好,藏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她全程的动作迅速而小心,没有让自己沾染到一丝血迹。 霍随之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恒亲王住的院子,院门从里面锁得死死的,他二话不说,一脚便将其踹开。 巨大的声响不仅惊动了附近值守的羽林军,也让屋内的墨棋心头一紧。 此刻,墨棋手中的利剑正插在恒王妃的胸膛。听到外面的动静,他顾不上其他,迅速抽剑,在霍随之冲进来之前纵身跳窗逃离。恒王妃的身体像一片凋零的落叶,软软地倒在地上。 霍随之踹开院门后,又一脚踹开了屋门。待他冲进去时,屋内只剩下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恒王妃,以及一扇大开着的窗户。 他立刻跑到窗边向外张望,此时哪里还有行凶者的踪影。 就在这时,羽林军已经冲进了院子,一眼便看到了窗边的霍随之。 “小侯爷,出什么事了?” 霍随之转过身,语气急促地吩咐道:“恒王妃遇刺!快,立刻去请太医,同时封锁附近所有路口,务必将凶手找出来!” 羽林军没想到短短时间内竟又发生一起刺杀,反应过来后,立刻遵照霍随之的命令行动起来。 霍随之立刻折返回来,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的恒王妃。他心头一紧,立刻冲过去将人扶起来,声音带着颤抖:“王妃,您坚持住,太医马上就到了!” 恒王妃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染红了霍随之的衣袖。她艰难地张了张嘴,似乎想对霍随之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霍随之见状,立刻低下头,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王妃,您想说什么?慢慢说,我听着呢。” 恒王妃再次费力地张开嘴,然而这次,却是一口鲜血猛地吐了出来。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了床底的方向,随后手臂一软,彻底垂了下去,眼睛也缓缓闭上了。 霍随之怔怔地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那里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气流。 怎么会这样?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对了,小郡主呢? 霍随之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房间里,哪里还有小郡主的身影。 突然,他猛地想起了恒王妃临死前,那指向床底的手指。 霍随之立刻望向床底,他轻轻放下恒王妃的尸身,一步一步朝着床边走去。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动作僵硬地一把推开床前的脚踏。 然后,他看到了——床底下,小小的昭昭正侧趴着,一只小手紧紧捂着嘴,大大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霍随之强压下心中的悲戚,伸出手,将床底下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按照辈分,这应该是他的妹妹。 “昭昭,”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放得温柔,“不哭了,哥哥在呢。” 昭昭趴在霍随之的肩膀上,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哗往下掉,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一声都不肯哭出来。 接下来的一切,霍随之都是强撑着才走完的。 他看着太医匆匆进来,在恒王妃的尸身前跪地一拜,随后便朝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切都已回天乏术。 陛下和长公主几乎是前后脚赶到的,长公主一眼就看到了霍随之怀里哭到昏厥的昭昭,立刻心疼地将孩子接了过去。 而霍随之,则沉默地跟着陛下,走到了院子里。 陛下神情复杂地望向霍随之,声音低沉:“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九十六章 安慰 霍随之撩开衣袍,“砰“的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垂着头,声音沙哑:“臣失职,臣轻敌……“ 陛下叹了口气,随即上前扶起他,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你先起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霍随之便将恒亲王的死、假住持的死,以及恒王妃遇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了陛下。 “陛下,是臣自以为是,草率轻敌。若臣能早到片刻,恒王妃她……就不会死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陛下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缓缓吐出四个字:“好生猖狂。“ 陛下的目光随即落在霍随之身上,“随之,朕不想宽慰你无需自责,概因此事确因你守备失责,低估对手。” 霍随之的头垂得更低,眼中满是懊悔与愧疚。 “不过……”陛下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朕命你,尽快查清恒亲王与此事的关系,务必将幕后真凶绳之以法。” “臣,领旨!”霍随之沉声应道。 霍随之转身离开院子,长公主见他走远,这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确认四下无人后,陛下这才微微松了松紧绷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皇姐……” 长公主看着他,语气肯定地说:“恒王兄绝不是会刺杀陛下、行此谋逆之事的人,此事必有蹊跷。” “朕也这么认为。”陛下点了点头,“而且恒王妃的死,更印证了这一点,一定是有人在暗中迫害他们一家。现在,就看随之那边能不能查出些什么了。” 另一边,霍随之回来时,追云和追风已经将整个院子仔细搜查了一遍。而宝珍正坐在廊下吹风,她可没什么与尸体共处一室的癖好。 追云、追风一看自家小侯爷回来了,立刻迎了上去。 “小侯爷!” 宝珍远远看见他面无表情地走来,便猜到他此行定不顺利——恐怕恒王妃已经遭遇不测。 霍随之边往前走边对身后的追云、追风吩咐道:“去请仵作来验尸。” “是!”追风立刻领命而去。 霍随之又道:“召集所有暗处的监察卫,让他们都出来,把这个院子彻底围起来。” 追云立即应道:“是!”随后也转身离开了。 刹那间,整个院子里就只剩下霍随之和宝珍两个人。 霍随之紧绷的肩膀陡然垮了下来,他在宝珍身边的石阶上坐下,显得疲惫不堪。 没等宝珍开口询问,他便声音沙哑地自己说了出来:“我去晚了……就差一步。” 如果他能在恒王叔自刎的那一刻就立刻反应过来,而不是还要等宝珍提醒,是不是就能赶得上救下恒王妃了? 宝珍看着他这副颓丧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人?她向来不擅长说那些温言软语。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来四个字:“生死有命。” 她其实不太能理解霍随之现在的心情,在她看来,人能救下来自然最好,或许恒王妃还能知道些什么;可如果实在救不下来,那也只能说明他已经尽力了,何必这么跟自己过不去呢? 宝珍拍了拍他的肩膀,话语犀利:“从恒亲王选择来这儿灭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做好准备了。无论他是被逼无奈还是自愿为之,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恒王妃,或许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她很无辜,或许她本不用死。可从她嫁给恒亲王的那天起,他们的命运就绑定在了一起,说到底,幕后之人根本就没打算留下任何活口。“ “可我本有可能救下她的,我去得太迟了……“这才是霍随之一直耿耿于怀的,没有抓到幕后之人,他认自己技不如人;但恒王妃的死,他始终觉得是自己去晚了。 宝珍却不赞同:“在那种情况下,你能赶过去,本身就是在救她了,''迟了''这件事,也并非你所愿。杀她的人又不是你,你在这里自责,而真正的凶手恐怕还在暗处欣喜若狂呢。你却在这里黯然神伤,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霍随之听了宝珍这番话,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竟诡异地消散了不少。他扭头看向宝珍,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迷茫。 宝珍却一脸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道:“霍随之,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软弱和迷茫,从来都不该是他们这种人该有的情绪。 霍随之猛地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振作起来:“你说得对,我在这里矫情什么?幕后之人还在暗处得意呢,输了一局不算什么,下一局,我一定赢回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 陆慕言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精致的瓷片碎了一地。 他下意识地想低头去捡,墨书立刻上前拦住:“世子小心手,还是属下来吧。” 墨书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陆慕言则靠坐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脸色有些难看。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陆慕言立刻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下一秒,房门被人快速推开又合上,一道黑色的身影快速闪身进来,正是墨棋。 墨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气带着懊恼:“属下失职!” 陆慕言眉头紧锁,声音冰冷:“恒王妃没死?” 墨棋连忙回道:“恒王妃死了,但是……那个女孩儿,属下在房间里没有找到,应该是他们早就做了准备,把她藏起来了。霍衍来得太快,属下根本来不及仔细搜查。” 陆慕言的胸口剧烈起伏,他伸手想去抓桌上的茶杯,才发现杯子早已被自己摔得粉碎。他只能狠狠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揪住桌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物!” 不过,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阴鸷地说:“算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估计也知道不了什么。”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杀意:“霍衍,又是你坏我好事!我与你,势不两立!” 第九十七章 毒 追风很快就将仵作和太医都请了回来,霍随之见状,立刻站起身。 “小侯爷。”众人恭敬行礼。 霍随之摆了摆手,催促他们:“不必多礼,快进去验验里面的两具尸体,还有他们身上的毒。” “是!”仵作和太医们不敢耽搁,立刻应声入内。 宝珍也跟着站起身,下一秒,就对上了霍随之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 “看我干什么?”宝珍挑眉问道。 霍随之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声音柔和了些许:“时候不早了,这一晚上县主也没怎么休息,不回去歇歇吗?” 宝珍都要被这人气笑了:“明明是小侯爷今晚搭台邀我看戏,怎么,如今要撵人了?” 霍随之自嘲地勾了勾唇:“那可真是可惜了,如今戏台垮了,戏也看不成了,县主大人还是早早回去吧。” 宝珍朝着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挑衅:“那我若是不想走呢?” “那可不成。”霍随之也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难得正经起来,“从现在开始,这个屋子里查出来的一切都是绝密,不足为外人道。” 宝珍退后几步,与他对视良久,最终还是她先移开了视线,语气带着几分无所谓的态度:“好,我离开,免得还引麻烦上身。” 说完,她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即转身就走,背影干脆利落,毫不留恋。 霍随之望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宝珍确实动了心。但动心归动心,却绝不能动摇他的立场。 有些事,他可以告诉宝珍;但有些事,牵涉太广,所布的局太大,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所以,他不能说。 宝珍走出监察司的监管范围,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手帕包裹的簪子,她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想要知道真相,终究要靠自己。这个道理,她从小就懂,如今怎么可能会忘? 宝珍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其实小五和小七早在霍随之出现带走宝珍时就发现了动静,所以压根没担心。如今见到宝珍从外面回来,两人也丝毫不意外。 追云看到院门合上,这才放心地转身回去。霍随之正站在屋外,等待着屋内的查验结果,见追云回来,他开口问道:“她回去了?” “嗯,属下亲眼看着县主进了院子。”追云回道。 “那就好。”霍随之松了口气。 一旁的追风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问:“小侯爷,您让追云去送县主,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送啊?” 霍随之低头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刚刚才拒绝了她留下,她恐怕还在心里骂我呢,这会儿估计也不想见到我的人。但如今的玉龙寺太危险了,我又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只能这样了。” 追风这个一根筋的,自然不懂自家小侯爷的心事,嘟囔道:“您这还真是迂回。” 他们正说着,里面的太医一边脱着手套,一边走了出来。 霍随之立刻迎上去,急切地问:“胡太医,怎么样?” 胡太医将染血的手套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托盘里,手套上沾有毒血,绝不能随意碰触。 他叹了口气,回道:“回小侯爷,恒亲王体内确实含有大量毒素。微臣在他的嘴里发现了一颗被咬破的毒囊,想来毒素就是由此扩散的。只是……中毒之人的血液也能杀人,这……微臣闻所未闻啊。” 霍随之的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连胡太医都没听说过这种毒吗?” 胡太医连忙安慰道:“小侯爷也不必太过失望,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待微臣回去翻阅医书,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关于此毒的记载。” “那就麻烦胡太医了。”霍随之转头喊追风,“追风,送胡太医离开。” 霍随之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眉头紧锁。这毒实在太可怕了,如果找不到它的来源和解法,后果不堪设想。 幕后之人派恒王叔来灭口,无非是怕身份暴露。可如此大费周章,仅仅是为了杀一个假住持,这到底是为什么? 那假住持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他还有什么必须被灭口的价值?霍随之仔细回想——是那个鬼面人! 一个逃到京城的鬼面人,或许会成为接下来的关键线索。 与此同时,宝珍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她打发走小五和小七,关上门,从腰间取出了那个用手帕包裹的簪子。 她举起簪子,此刻簪尖的毒血已经干涸,宝珍将簪子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 她记得自己进去时,曾上下打量过假住持的尸体,他身上并没有致命的外伤。再加上追云、追风特意提醒她不要触碰尸体上的血……种种迹象都表明,这血液中含有剧毒,而且这种毒不需要入口,只要接触到皮肤就能致命。 宝珍重新用手帕将簪子仔细包裹好,然后找来一个小巧的木匣,小心翼翼地将它放了进去。 以她现在的能力,确实无从得知这毒药的底细。不过……她狡黠地弯了弯唇角,说不定什么时候,这簪子上的毒就能派上大用场呢。 恒亲王与恒王妃双双死于刺杀一案,目前仍无实质性线索。对外,朝廷只宣称二人在遭假和尚袭击时伤势过重,最终不治身亡,对后续发生的第二场刺杀则只字未提。 毕竟,若让天下百姓知晓,连防卫最为严密的玉龙寺都接连发生如此恶性事件,必定会引发朝野震动与民心动荡。至于恒亲王生前牵涉的种种嫌疑,因暂无确凿证据,也只能暂时秘而不宣。 玉龙寺的风波总算告一段落,两日后,陛下下旨决定启程返回京城。 宝珍的县主仪仗也已送到,当日前来玉龙寺时,因她并不在祈福名单之上,只能悄无声息地搭乘长公主府的一辆马车于深夜前来。 而如今,她作为长公主的救命恩人,陛下亲封的和安县主,自然要乘坐属于自己的县主仪仗,风风光光地返回京城。 返回京城的这一日,街道两旁人头攒动,百姓们夹道欢呼,场面格外热闹。 第九十八章 回京 陆慕言因早年落下病根,身体孱弱,故而独自乘坐一辆马车,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中显得格外不起眼。 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先是投向队伍最前方、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霍随之,眼神骤然一眯,随即示意了一下马车旁的墨书。 墨书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世子放心,我们的人已经撒出去了。他只要敢现身,绝无逃脱的可能。” “嗯。”陆慕言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眼神依旧阴鸷。 与此同时,人群之中,一个身着灰布衣衫的男人悄悄拉紧了脸上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一个人身上——那人身姿挺拔,年少意气风发,正骑在高头大马上,神采飞扬。 许是那少年过于得意,他身旁的马车里探出一位老者,低声训诫了几句。少年立刻收敛了气焰,蔫头耷脑地垂下了头,丝毫没有察觉到老者眼中一闪而过的溺爱。 这一切,都被人群中的男人看在眼里。他攥紧了脸上的围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发抖,眼眶却已通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眼里从来都只有他? 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视线朝着男人这边扫了过来。男人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在老者看清他之前,便迅速混入了拥挤的人群中。 谢丞相蹙着眉,望向熙熙攘攘的人群。刚刚那股过于浓烈的视线……是他多心了吗?随即,他又看向身旁蔫头耷脑的谢继,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合上了车窗。 与此同时,酒楼二楼。墨棋抱剑而立,目光锁定着人群中脚步匆匆的那个身影,对身后的属下低声吩咐:“去禀告世子,人找到了,马上就能把这只逃跑的老鼠抓回去了。” “是!”属下领命,立刻转身下楼。 墨棋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个男人,看着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随即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而这边发生的一切,宝珍都一无所知。她的县主仪仗并未直接进宫,而是在中途就拐向了顾家的方向。 还未到家门口,宝珍就远远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顾老爷、顾夫人、顾一澈和窦明嫣。 马车停稳,宝珍一脚刚踏下车,就被顾夫人一把紧紧拽住。顾夫人红着眼睛,上上下下把她仔细打量了个遍,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丝。 “娘……”宝珍轻声唤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顾夫人声音哽咽,这段时间,她听了太多次报平安的消息,可终究不是自己亲眼所见。直到此刻真真切切看到宝珍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她悬着的心才算真正放下了一半。 顾老爷轻轻拽了拽顾夫人的衣袖,低声提醒:“夫人。” 顾夫人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连忙退后半步,和顾老爷一起躬身行礼:“拜见县主。” 顾一澈和窦明嫣也跟在后面行了礼,这两人上回在玉龙寺时,连行礼这茬都忘了,如今倒是学得像模像样。 宝珍连忙上前扶起顾老爷和顾夫人,嗔怪道:“爹、娘,你们这是折煞女儿了,快起来!” 顾老爷却严肃道:“女儿是女儿,县主是县主,得分开论,礼数可不能废。” 宝珍亲昵地挽住顾夫人的手,撒娇道:“娘,别听爹的,我们快进去吧。这一路上坐得端端正正,可累死我了。” 顾老爷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好好好,我们进去。”顾夫人拉着宝珍率先往里走,“你祖母还在厅里等着呢,我们先过去拜见。” “好。”宝珍乖巧应道。 他们一行人很快进了府,老夫人早已在正厅等候。 宝珍走进厅内,朝着老夫人恭敬行礼:“孙女宝珍,拜见祖母。” 老夫人微微颔首:“快过来。” 宝珍快步走到老夫人身边,老夫人亲切地拉住她的手,拍了拍:“坐。” 宝珍在老夫人身旁坐下,说起来也奇怪,她和老夫人第一次见面时,两人之间还冰冷疏离,几乎没有交流。可如今,却已能这般言笑晏晏。 只是,这份和谐,终究只是浮于表面。这一点,宝珍和老夫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老夫人看向宝珍,语气带着关切:“珍儿,你在玉龙寺这段时间,确实发生了不少事。你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宝珍连忙回道:“祖母放心,长公主府的明宣姑姑医术高明,经过她这段时间的照料,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顾夫人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她,眼圈微红:“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人却瘦了不少。” 宝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疑惑道:“有吗?” 窦明嫣凑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立刻点头附和:“当然有!听说祈福期间只能吃素,肯定是没吃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顾夫人拉着宝珍的手,“这段时间娘让小厨房给你做些你爱吃的,好好补补。” “夫人。”顾老爷轻轻打断她,随即转向老夫人,“母亲,珍儿这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让她回院子休息休息吧。” 老夫人赞同地点点头,拍了拍宝珍的手:“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是该好好休息,快回去吧。” “外祖母,”窦明嫣也站起身,“我陪珍儿一起回去吧。” 宝珍站起身,对着众人福了福身:“那孙女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便和窦明嫣一起离开了正厅。 俩姐妹一起往回走,窦明嫣陪着宝珍回了她的藏珍院。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梅花、桃花两个丫头从院子里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激动和委屈。 “小姐!“ “小姐,呜呜呜……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好想你啊!“桃花一边哭一边拉着宝珍的手不放。 宝珍笑着安抚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哭什么。“ 窦明嫣在一旁看得好笑,“这两个丫头一直都在担心你,如今见你平安回来,可不就激动坏了嘛。” “小姐,您一路舟车劳顿,肯定累坏了,我这就去给您烧些热水。”梅花说着,就要往外走。 “对对对!我去小厨房给小姐准备您最爱吃的桂花糕和杏仁酥!”桃花也立刻跟着附和,转身就跑。 窦明嫣拉着宝珍的手,温柔地说:“你就让她们去吧,她们也需要点时间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珍儿,今天晚上我陪你住吧,我们姐妹俩也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好呀。”宝珍笑着答应了。 两人刚走进内屋,就看见桌子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茶水。 宝珍和窦明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默契地笑了起来。 “这俩丫头,都忙忘了!” 第九十九章 深夜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的吆喝声,与京畿巡逻队伍铁甲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风吹过,男人将脸上的围巾又往上拉了拉,脚步匆匆地在狭窄的巷子里穿行。 “往哪儿去啊?”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墨棋从巷子口的转角走了出来,身形挺拔地挡在了男人面前。 这男人,正是白日里在祈福回程的队伍旁,混在人群中那个穿着灰布衣衫的人。 男人看到墨棋的瞬间,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可身后很快又围上来两个黑衣劲装的汉子,断了他的退路。 墨棋不紧不慢地朝着他逼近,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识相点,就乖乖跟我回去见世子。说不定,世子还能饶你一条小命。” 男人始终一言不发,微微垂着头,像是默认了自己的处境。墨棋心中冷笑,以为他是见大势已去,已然放弃了抵抗。 然而,就在墨棋靠近他的一刹那,男人猛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狠狠往地上一掷! “嗤——” 白色的迷烟瞬间四散开来,弥漫了整个巷子。 墨棋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视线被迷烟严重阻碍。“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他厉声喝道。 两个手下立刻围了上来,但同样被迷烟呛得睁不开眼,根本看不清男人的位置。墨棋捂住口鼻,心中一凛,既然看不见,那就用听的! 他自幼习武,听力远超常人。很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便传入了他的耳中。 墨棋立刻抽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声音来源的方向,冷声道:“别逼我动手!自己站出来!” 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快,显然是拼了命想要逃离。墨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再犹豫,朝着那阵脚步声的方向,狠狠刺了过去! “嗯哼……” 一声压抑的闷哼传来,长剑精准地刺中了男人的腹部,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灰色的衣衫。 但男人知道,绝不能被抓到!他强忍着腹部传来的剧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身就跑,踉跄着消失在巷子的深处。 迷烟渐渐散去,巷子里哪里还有那男人的身影?墨棋脸色铁青,目光扫过地面,一眼就看到了那滩刺目的血迹。 他刚刚已经刺中了一剑,这血迹,一定是那个男人留下的!“追!”他低喝一声,正要下令。 就在这时,巷子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铁甲碰撞声,越来越近。 一个手下立刻上前提醒:“大人,是京畿守卫!我们刚才的动静太大了,把他们引过来了!” 墨棋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看了一眼男人逃离的方向,又侧耳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此刻若是追上去,必然会暴露在京畿守卫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这些人被抓了倒没什么,可若是因此连累了世子……后果不堪设想。 墨棋咬了咬牙,权衡利弊后,终于狠下心下令:“撤!” 墨棋他们最终还是在京畿守卫赶来前,悄无声息地撤离了。 负责巡逻的将领赶到时,只看到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迷烟。 另一边,男人用右手死死捂住腹部不断流血的伤口,左手也不忘紧紧按住脸上的围巾——这围巾,绝不能掉。 他跑得太急,完全没意识到京畿守卫已迅速赶到了刚才的巷子,更不知道墨棋他们为了不暴露,已经放弃了追赶。 所以,他还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暂时安全了,只能拼尽全力往前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被抓到! 腹部的伤口越来越痛,血也越流越多。男人再也支撑不住,扶住旁边一棵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稍作休息。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漆黑的来路,没看到追兵的影子,心中刚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凝固了,只见自己跑来的路上,竟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血脚印,一路延伸向远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鲜血仍在汩汩涌出,仅仅这么一小会儿,他脚下站立的地方,已经汇聚起了一小滩暗红的血。 男人心里暗道一声糟糕,不敢耽搁,连忙从破烂的衣衫上撕下一块布,紧紧地缠在腹部的伤口上,试图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 随后,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分叉路口,夜色深沉,根本看不清两条路通向何方。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随便选了一条路,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个方向继续跑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刚离开的一刹那,一队京畿守卫已经迅速赶到了这棵树下。领头的将领看着树下那一小滩尚未干涸的血迹,又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分叉路口,眉头紧锁。 “大人,前面的路上没有血迹了。”一个属下上前汇报。 将领脸色凝重,沉声道:“立刻去通知霍小侯爷,就说城西发现可疑痕迹,事情恐怕不简单!” 男人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心里清楚,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他的脚步也变得越来越虚浮,浑身上下的力气正如同退潮般快速流失。 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死死咬着牙,凭着这股仅存的意念支撑着。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感觉周围越来越亮,亮得仿佛白昼一般。 他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终于看清了面前那座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建筑。 “销金窟……”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明明已是深夜,销金窟外却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男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了销金窟对面那条昏暗的小巷子里。 销金窟的灯火太过璀璨,亮得如同白昼,以至于根本没人注意到街对面那个在阴影中因失血过多而晕过去的渺小身影。 与此同时,销金窟二楼的一间雅致房间内,雪姑娘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为她梳理长发。 “哦?和安县主?”雪姑娘闻言,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她没想到,不过才一段时间不见,那个小姑娘竟然已经成了尊贵的县主。 侍女识趣地没有接话,一阵晚风从大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带着几分凉意。侍女打了个寒战,连忙走过去将窗户关好。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家主子身上,自始至终没有往下瞟过一眼,自然也就错过了街对面那条昏暗小巷里,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 第一百章 准备会面 这一夜,宝珍和窦明嫣躺在床上,聊了很多的事,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最后,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记不清了。 第二日一早,宝珍早早便醒了过来。她一扭头,就看到窦明嫣还在身边熟睡,呼吸均匀。 真奇怪,她心里想着。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能在旁边有人的情况下,睡得如此安稳。 宝珍轻轻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刚穿好鞋,梅花就端着水盆推门进来了。 “嘘!”宝珍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还在床上熟睡的窦明嫣。 梅花心领神会,将水盆轻轻放在一旁,又拿过一件外袍给宝珍披上,两人一起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外间。 “别惊动表姐,让她多睡会儿。”宝珍吩咐道。 “是,小姐,那小姐现在要洗漱吗?”梅花问道。 “嗯,可以了。”宝珍在梳妆台前坐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小五和小七是长公主派给我的人,昨天回来得匆忙,还没顾上问,她们都安顿好了吗?” 梅花笑着回答:“小姐放心,桃花已经把她们安排妥当了。” 宝珍点了点头,又道:“那就好,还有,之前雪姑娘提前来了京城,应该比我们先到。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一直没来得及见她。” 梅花拿着梳子站在她身后,一下就猜到了她的心思,笑着问:“小姐是想见雪姑娘了?” 宝珍弯唇一笑:“是啊,也是时候该见一见了。” 这段时间她这边风波不断,销金窟向来消息灵通,雪姑娘肯定有所耳闻。就算现在成了县主,宝珍还是觉得自己挣来的钱最踏实,她并不打算放弃渥丹居。 “让顾下去一趟销金窟,替我传个信。就说今日午时,我在顾府设下薄宴,请雪姑娘赏光一叙。” 霍随之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起地上早已干涸的血迹,眉头微蹙。 “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煜,也就是昨晚负责这一带巡逻的京畿守卫将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答:“回小侯爷,是昨日子时左右。下官当时听到这边有打斗的动静,立刻带人赶了过来,只发现了这滩血迹,人已经不见了。” 霍随之站起身,目光顺着血迹延伸的方向望去。 沈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补充道:“我们已经顺着血迹追查过了,但这个人十分警觉,似乎察觉到血迹会暴露行踪,之后就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了。” 追风悄悄凑到霍随之耳边,压低声音道:“小侯爷,昨天晚上那档子事,时间点未免也太巧了,会不会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 霍随之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随即转向沈煜,分析道:“沈大人,你看这出血量,此人伤势必定不轻。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一定会去医馆处理。” 沈煜立刻心领神会,“小侯爷放心,我这就派人对全城医馆仔细排查!” “嗯,有劳沈大人了。”霍随之微微颔首。 “不敢当,不敢当!”沈煜连忙应下,带着下属匆匆离去。 追风再次上前,问道:“小侯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霍随之嘴角勾起一抹笑,“自然是继续我们的暗中搜查,若是真把希望都寄托在京畿守卫身上,那还要我们监察司干什么?” 霍随之通过上次的失败,算是彻底想明白了。他们之所以屡屡失利,关键就在于敌暗我明。但如果他们也把势力转入暗中,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沈煜带着京畿守卫在明面上查医馆,多半是查不出什么的。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假住持口中的鬼面人,那他能一次次逃脱幕后黑手的追杀,甚至一路跑到京城,就绝不可能蠢到自己送上门去医馆。 他现在大张旗鼓地查医馆,反而能给幕后之人制造一个假象——以为他也只能想到这些简单的办法。 霍随之揉了揉额角,沉声道:“查!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家中,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接济外来人员。各大赌坊、酒馆也不能放过!越是鱼龙混杂的地方,越适合藏人!“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另一边的销金窟内。 薄宴?叙旧? 雪姑娘盯着手中那张素雅的纸条,轻声喃喃。 阿汀刚把怀中的琴仔细收好,闻言好奇地问:“姑娘,顾小姐……哦不对,现在该叫县主了,县主请您去哪里见面呀?” 雪姑娘将纸条轻轻收起,声音平静无波:“顾府。” “啊?”阿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雪姑娘虽是京城勋贵子弟们争相追捧的绝色才女,但她出身销金窟,身份上终究是个坎儿。那些公子哥愿意在销金窟为她一掷千金,可若是敢把她领回家中,怕是都要被家中长辈打断腿。 销金窟再怎么精心包装,也摆脱不了风月场所的底色。 而宝珍呢?顾家上了族谱的嫡女,正经的官宦千金。不仅深得长公主青睐,更是陛下亲封的县主,如今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贵女之一。她的第一场私宴,宴请的不是那些名门闺秀,竟是销金窟的头牌。 这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那……姑娘要去吗?”阿汀小心翼翼地问道。 “去啊,为什么不去?”雪姑娘缓缓站起身,“她既然敢邀我,我又有什么不敢去的呢?” 她理了理裙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当初选择宝珍做自己的合伙人,真是选对了。对的人,总会在未来的无数次考验中,不断证明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白日里的销金窟,门前冷冷清清,与夜晚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判若两地。 将近午时,雪姑娘早已梳妆完毕,仍旧是一身素雅的衣裙,带着侍女阿汀,缓步走出了销金窟的大门。 她们刚穿过街道,走到对面,一只沾满鲜血的手,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雪姑娘的脚腕! “谁?!”雪姑娘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轻易地就挣开了血手。 阿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尖叫起来:“啊!这儿怎么会有人?姑娘,您没事吧?” 第一百零一章 路边的男人不要捡 雪姑娘定了定神,这才低头打量那个被阴影笼罩的男人。他整个人趴在地上,一身灰布长衫沾满了灰尘和泥土,狼狈不堪。 “哎呀小姐,他还在流血呢!”阿汀突然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恐。 雪姑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男人的腹部还在往外渗血。虽然已经用一块破布简单捆扎过,但根本无济于事。他身下那片深色的印记,哪里是什么水渍,分明是一滩凝结的血迹。 “流了这么多血,他还能活吗?”阿汀脸上渐渐露出担忧的神色,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 雪姑娘见她想去扶,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语气严肃:“干什么去?” “小姐,他……他应该还活着。销金窟就在对面,要不然我们……”阿汀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救救他?”雪姑娘替她补完了后半句,眼神复杂地看着地上的人。 阿汀被她看得有些犹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说话。 雪姑娘又瞥了眼地上的男人,他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刚才能抓住她的脚腕,恐怕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阿汀,”雪姑娘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年纪小,一直跟在我身边,是我太护着你了。但今日,我要教你一个道理——路边的男人,不要捡。” 最后这句话,她是对着阿汀,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来的。 “为什么呀?”阿汀梳着两个俏皮的羊角包发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解。 雪姑娘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耐心解释道:“阿汀,你想想,京城乃天子脚下,治安一向极好。可这个人却身负重伤,孤零零地躺在这里,一看就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人物。而且,你看他,哪怕已经伤重垂危,却依旧死死护着脸上的围巾,连真容都不敢露,这说明他心里有鬼,心虚得很。” 雪姑娘三言两语便点出了男人的诸多可疑之处,阿汀虽然心善,但自小在销金窟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长大,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听着雪姑娘的分析,她也渐渐觉得这个男人确实危险,刚才那点恻隐之心瞬间消散了大半。 而地上的男人,虽然气息微弱,意识却依旧清醒。刚才意识昏沉之际,他只模糊看到两个年轻女子走了过来。尤其是那个身着素衣的姑娘,远远走来时,身处阴暗角落里的他,竟恍惚觉得有一束温暖的阳光照了下来。 他本是在赌,赌年轻姑娘心善,愿意救他一命。可听到雪姑娘那番冷静又犀利的分析,男人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声…… “姑娘,他……他好像在笑啊?”阿汀看着地上的男人,有些疑惑地小声说道。 雪姑娘却连余光都没再给地上的男人,毫不在意地说:“管他在干什么,我们走。”她说完便转身就走,脚步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阿汀不敢再多问,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人走了,也带走了那唯一的一束光,男人的世界,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宝珍早就让小厨房备好了一桌精致的点心和菜肴,特意摆在了顾府的小花园里。 这里花木扶疏,景致清幽,最适合一边赏风景,一边谈些正事。小七和桃花正并肩坐在石凳上,捧着个小筐子磕瓜子,聊得热火朝天。 她俩以前虽素不相识,但性子都属于直爽那一类,竟是格外投缘。宝珍看了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一把夺过她们手里的瓜子筐,对着两人的小脑袋瓜一人弹了一下。 “你们两个懒丫头,少在这里偷闲了!梅花和小五还在小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呢!” “好痛呀小姐!我们这就去帮忙!” 两人捂着被弹的额头,对着宝珍的背影悄悄吐了吐舌头,然后笑嘻嘻地往小厨房跑去了。 宝珍无奈地摇了摇头,正准备往回走,顾右却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禀报:“小姐,偏门的门卫来报,雪姑娘已经到了。” “偏门?”宝珍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悦,“怎么让她走偏门了?” 顾右被问得一怔,心里有些不解,自古以来,官宦人家的门庭规矩向来森严。正门、偏门、角门,对应着截然不同的身份等级。 主人和贵客走正门,彰显礼遇;仆役下人走偏门或角门,是为规矩。而雪姑娘出身销金窟,终究是风尘女子,按规矩,本就不该从正门进入。 而今不是他们府里的要求,而是雪姑娘自己直接就到了顾府的偏门,这也是为了不让小姐为难。 宝珍直接对顾右吩咐道:“开正门,去正门迎接雪姑娘入府。” 顾右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宝珍瞥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此事我已经禀明娘亲了,快去。” “是!我这就去请雪姑娘从正门入府!”顾右不敢再犹豫,立刻应声跑了出去。 宝珍望着顾右急匆匆的背影,思绪飘回了今日一早。当时她去知意堂给顾夫人请安,顺便提起了宴请雪姑娘的事。 “娘,女儿还有一事想跟您说。在豫州时,渥丹居能有今日的名气,多亏了雪姑娘的帮衬。我们之前也说好,到了京城要继续合作,所以女儿今天想请她来府里一叙。” 宝珍坐在顾夫人身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叙述了一遍。 顾夫人温和地看着她,问道:“珍儿,你的意思是,想在京城把渥丹居继续开下去?” “嗯!”宝珍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娘,您教我的话,女儿都记着呢,要把生钱之道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顾夫人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你有这份心,做娘的自然全力支持你。” “娘,还有一件事。之前哥哥因为赈灾银一案被全城搜捕,之所以没被抓到,是因为雪姑娘收留了他。” “竟还有这事?”顾夫人惊讶地问道。 “嗯。”宝珍点了点头,“所以雪姑娘于我们顾家有大恩,今日请她来,当以座上宾相待。” 顾夫人闻言,欣慰地拍了拍宝珍的手,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一百零二章 平等 雪姑娘领着阿汀在偏门外静静等候,不多时,便见顾右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我们现在可以进去了吗?”雪姑娘率先开口问道。 在京城这些年,她见多了达官显贵的宴请。能推的她自然会推,但有些却由不得她拒绝。赴宴多了,她对官宦人家的规矩也了如指掌,他们最看重的,便是门第与身份。 她是真心想和宝珍把生意做下去,不想在此刻为这些虚礼与她为难。所以今日一到顾府,她便径直走向了偏门。 顾右跑得又快又急,此刻还气息不稳。他对着雪姑娘拱手道:“抱歉雪姑娘,您现在还不能从这里进去。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唐突,但还是麻烦您多走几步,从正门入府,不知……可否?” 顾右的话不仅让阿汀惊得愣住了,连一向处变不惊的雪姑娘也罕见地沉默了。 “顾右大人,您确定没传错话?”阿汀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脱口就问。 顾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们家小姐亲自吩咐的,我怎么敢记错呢。” 雪姑娘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阳光照在她素净的脸上,让人看不透她的心思。随即,她轻轻侧身让开,语气平静地说:“那便有劳顾右大人带路。” “雪姑娘请。”顾右领着雪姑娘和阿汀绕了一段路,来到了顾府气势恢宏的正门前。 雪姑娘抬头望向门楣正中的牌匾,“顾府”两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当她抬脚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雪姑娘终于明白了。为何当初在还不知道宝珍真实身份的时候,自己就愿意和她合伙做生意。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在另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真正的平等。 那种不刻意、不做作的平等,才是最珍贵的。 雪姑娘一踏入小花园,就看到宝珍已经沏好了茶,正端坐在石桌旁等着她。 宝珍没有抬头,光听着脚步声,嘴角就先弯了起来:“雪姑娘,久违了。” 她依旧坐在原地,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雪姑娘也不跟她虚与委蛇,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拿起宝珍刚为她倒好的那杯茶,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语气平淡地说:“豫州一别,其实并不算太久。” 是啊,其实不算太久。只是这段时间,无论是在来京的路上,还是到了京城之后,都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让人感觉像是过了很久一样。 宝珍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与雪姑娘遥遥相对,开门见山地问道:“雪姑娘应该知道我今日请你前来,是有何事吧?” 这份爽快,让雪姑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我一直在等县主开口。”雪姑娘淡淡回应。 县主?宝珍低头浅笑,抬眼看向她:“雪姑娘还真是消息灵通。” “整个京城都传遍了,我要是再不知道,那才真是消息闭塞了。”雪姑娘语气轻松,话锋却一转,“不知县主有何安排呢?” “我刚来京城,对这里各个街巷的生意情况还不太了解,所以还希望雪姑娘能提点一二。”宝珍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街巷商铺的情况我倒是了解,只是,”雪姑娘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京城的地价可不便宜,想在这里盘个像样的铺子……” “这点雪姑娘不必担心。”宝珍打断了她的话,“本来我还在为启动资金发愁,但这次随县主旨意一同下来的,还有一笔不菲的银钱。价格不是问题,我只要地段合适。” “为了渥丹居,哪怕大出血也不怕?”雪姑娘故意问道,想看看她的决心。 宝珍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眼神坚定:“一时出点血,为了以后的一世安稳,值得。”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雪姑娘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我这段时间会把各个地方的铺面情况整理出来,到时让阿汀给你送过去。你是东家,最后的选址,还是你来定夺。” “我和雪姑娘是合作的关系,多谢的话我就不说了,太假。”宝珍坦诚道。 “县主所言极是。”雪姑娘赞同地点头,“只是有一点,渥丹居在豫州能做得风生水起,全靠那独特的秘方和手艺精湛的师傅。” “嗯,雪姑娘是担心这个?”宝珍了然一笑,“其实我在有来京城开铺子的想法时,就已经让豫州的老师傅们开始带徒弟了。我还让掌柜的帮我培训了一批得力的人手,算算日子,他们应该也快到京城了。所以,有关人员的问题你尽管放心。” “那京城铺子的掌柜,由谁来当比较合适呢?县主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这个问题,一下就把宝珍给问住了。 谁来做这个掌柜?宝珍其实也琢磨过,可想来想去,总觉得没有特别合适的人选。 要说从自己身边的人里挑吧:小七精通医毒,小五武功高强,留在自己身边都有更重要的用处,轻易动不得。 桃花性子又太跳脱,怕是管不住铺子。梅花倒是稳妥,可也太稳妥了些。 做掌柜的,得心思玲珑,八面玲珑才行。最好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角色,脑子活络,才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么一想,自己身边还真没有这么个人。 “这个……我再想想。”宝珍有些含糊地回答。 反正还有些时间,说不定到时候就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呢,车到山前必有路。 俩人三言两语,就把开铺子的大方向给敲定了,前后连一顿饭的功夫都没用到。 午膳过后,顾夫人便派了侍女兰花过来,请雪姑娘过去一叙,宝珍陪着雪姑娘一同前往。 顾夫人拉着雪姑娘的手,再三表示感谢。毕竟上次若不是雪姑娘出手相助,顾一澈恐怕难以脱身。 再加上如今女儿还要和雪姑娘合伙做生意,顾夫人虽说过不会插手,但心里终究是有些惦记,担心她们会遇到什么难处。 这样一来一回地叙话,等宝珍送雪姑娘出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顾右驾着马车过来,宝珍看向雪姑娘,“天色不早了,让顾右送你们回去吧,路上也安全些。” 第一百零三章 周旋 雪姑娘和阿汀上了马车,宝珍在门口目送马车驶出巷子,这才转身回府。 雪姑娘放下车帘,收回目光。夜晚的京城格外安静,车厢里只能听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 此刻的销金窟,门口的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渐渐有了三三两两的客人。雪姑娘没让顾右把车停在正门前,而是让他在距离销金窟还有一个巷子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多谢顾右大人了。”雪姑娘轻声道谢。 “雪姑娘不必客气。”顾右拱手应了一声,便调转马头,驾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我们也回去吧。”雪姑娘说着,便领着阿汀往销金窟后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街口时,阿汀下意识地朝白天那个男人躺过的方向望了一眼,小声问道:“姑娘,你说那个人……还在那儿吗?” 雪姑娘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阿汀的额头,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你啊你,好奇心这么重。不然,我让你过去看看?” 阿汀立刻吓得抱住雪姑娘的胳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要不要!姑娘,那个人看起来就好吓人,我才不去!” “知道怕就好,我们回去吧。”雪姑娘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雪姑娘是销金窟的头牌,多少人为了见她一面,不惜一掷千金。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性子孤傲,见与不见,全凭自己的心情。 就像今晚,她奔波了一天,实在太累了,便推掉了接下来的才艺表演。而销金窟的杨妈妈向来把她当成摇钱树,一般不会拂逆她的意思。 可今天,杨妈妈却堵在了门口,阿汀正费力地拦着她。“阿雪啊,你也心疼心疼妈妈,就下去露个面吧?”杨妈妈的声音带着恳求。 雪姑娘正坐在屋里,喝着热茶暖身子。夜里寒气重,虽然坐了马车,但她和阿汀毕竟走了一段巷子路,此刻正觉得浑身发冷。 “妈妈,”她抬眼看向门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来喜怒的样子,“您素来知道我的性子,我不爱被人勉强。” 阿汀终究还是个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拧得过杨妈妈。被她轻轻一推,就踉跄着让开了路。 杨妈妈立刻换上满脸堆笑的模样,快步朝着雪姑娘走了过来。 “妈妈我还不了解你吗?”她拉着雪姑娘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问问,妈妈什么时候真正为难过你?但今天,真的不行。” 说着,她凑近雪姑娘的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又紧张地补充道:“阿雪,今天来的这位爷,我们实在是得罪不起啊。” 雪姑娘抬眼望向杨妈妈,见她脸上的焦急和恳求不似作伪,便放下手中的茶杯,“来的人是谁?” 杨妈妈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了起来,知道她这是松口了,连忙回道:“来的正是宁国公府的大公子,林烨。” 雪姑娘的眉头瞬间深深蹙起,怎么会是这个混世魔王? 若是问她在京城最不想打交道的人是谁,那宁国公府的这位大公子林烨,绝对能排到第一位。 宁国公府,那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鼎盛勋贵之家。 而林烨作为宁国公府的嫡长子,生来便是含着金汤匙,养尊处优。可他却半点没继承家族沉稳的家风,反而成了京中出了名的混不吝,行事乖张,没人敢惹。 雪姑娘听到“林烨”这个名字的瞬间,心里就咯噔一下。她再不想见,今天这趟也必须得去,她得罪不起宁国公府,这是现实。 “阿汀。”她开口唤道。 “姑娘。”阿汀连忙应了一声。 “为我梳妆。”雪姑娘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杨妈妈见她终于松口,心里乐开了花,连忙说道:“好嘞!妈妈这就下去,先请林公子稍作休息!”说完便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因为今天只是去见宝珍,雪姑娘出门时只做了简单的收拾,现在要去见林烨,自然得重新装扮一番,总不能丢了她容色倾城的名声。 阿汀在她身后为她梳着长发,小脸却皱成了一团:“姑娘,杨妈妈她……她……” “她怎么了?”雪姑娘从铜镜里看着她,语气平静。 “她怎么能因为怕宁国公府的势力,就把您推出去陪那个林公子呢?”阿汀的声音里满是不平和委屈。 雪姑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在妈妈眼里,销金窟里的所有人,包括我,都只是货物而已。区别只在于,谁更值钱一些。况且,你也知道那是宁国公府,放眼整个京城,有几个人惹得起,又有谁敢惹?” “我只是心疼姑娘,又要去费心周旋。”阿汀低下头,小声说。 心疼?雪姑娘的眸色暗了暗,真是个傻丫头。 她以为自己是被强行卖进销金窟的吗?不是的,来这里,是她自己选的路。 在丢了名声和饿肚子之间,她总得选一个。人,终究要现实一点。 老天爷既然给了她这副好相貌,她就不该饿死在街头,而应该用它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这世间的人,哪一个不是终其一生,在形形色色的人之间周旋呢?她也只不过是,选择了在一群勋贵子弟中周旋罢了。 雪姑娘换上了一袭浅绿色绣着缠枝莲纹的衣裙,简单又不失雅致,随后便走出了房门,缓步下楼。 “别跟着我了。”她轻声对身后的阿汀吩咐道,将她留在了房间里。 杨妈妈早已在楼梯口翘首以盼,一见她露面,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我的小姑奶奶啊,你可算收拾好了!林公子都等你半天了。” 说着,不等雪姑娘回应,杨妈妈就半推半拉地将她送进了旁边一间布置得格外精致的屋子。 杨妈妈在雪姑娘进屋后,便立刻从外面轻轻带上了房门。 雪姑娘定了定神,这才缓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只有林烨一个人,他斜倚在桌边,桌上摆着一桌子的酒菜,看那情形,确实如杨妈妈所说,已经等了她很久。那壶酒,已经被他喝下去将近一半了。 “来了?”林烨醉眼惺忪地抬起头,看见了她,然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随意,“来了就坐下,陪我喝点吧。” 喝……喝酒? 第一百零四章 回忆 雪姑娘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着林烨所指,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林烨却没再和她搭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自顾自喝着酒。 眼下这场景,着实有些尴尬,也让雪姑娘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她并不着急,反正她对外的形象本就是孤傲寡言,那她此刻只要安安静静地坐着就好。 雪姑娘甚至在心里默默期盼,他最好一句话都别说,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待到结束。 可终究还是事与愿违,大概又喝了四五杯后,酒壶终于见了底。林烨晃了晃空酒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没酒了?” 到了这个时候,雪姑娘自然不能再一言不发,毕竟是在销金窟,她扬声朝着门外喊了句:“上一壶好酒。” “不。”林烨突然打断她,手比划了个数字,“两壶。” 两壶就两壶吧,反正也是记在他的账上。雪姑娘便又补充道:“上两壶好酒给林公子。” 门外候着的小厮动作很快,不多时就取来了两壶酒。透过门打开的缝隙,雪姑娘甚至瞥见杨妈妈一直守在门口,看来,她是怕自己把这位惹不起的主儿给得罪了。 雪姑娘将其中一壶酒推到林烨面前,大概是这来回的动静,终于让林烨意识到这个房间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醉眼朦胧地问:“会喝酒吗?” 雪姑娘刚要回答,林烨却摆了摆手,自己先否定了:“算了,会不会都不重要了,你还是清醒着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雪姑娘心里愈发糊涂了。 林烨却像是没看到她的疑惑,又自顾自地问道:“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吗?雪姑娘的心头猛地一抽,曾经是有的。但那一年的风雪太大,大到将她的家彻底摧毁,大到让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那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妹妹。 林烨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不等她开口,就又接着说:“我有,我有一个妹妹。”他突然“砰”的一声,将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语气烦躁又无奈,“我真是不懂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哦!雪姑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和妹妹闹了别扭,沟通不顺,才跑到这里来买醉啊。她倒也听说过,这个林烨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只是没料到他们的感情竟然这么好。 她也曾经有过一个妹妹,很可爱。 但也许,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个错误,所以老天爷才会那么残忍地将她带走。 雪姑娘强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酸痛,轻声劝道:“女孩子的心思都比较细腻,林公子作为哥哥,还是要多些耐心才好。” “我所有的耐心都快给她耗尽了,还不够吗?”大概是真的醉了,林烨趴在桌子上,紧紧抱着酒壶,声音含糊地喃喃自语,“哥哥错了……错了还不行吗?” “林公子?林公子?”雪姑娘连唤了他两声,他却纹丝不动。 看来是真的醉得不省人事了,雪姑娘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杨妈妈果然还在那里守着。 杨妈妈没料到会被抓个正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阿雪,你……你怎么出来了?林公子呢?” “醉了,妈妈派人来照顾吧。”雪姑娘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 按理说,这应该是她接过最轻松的一次“生意”——不用费心周旋,不用弹琴唱曲,不用应付那些复杂难猜的心思,甚至连陪他们谈天说地都不需要。 但林烨最后问她的那个问题,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尘封多年、一直刻意回避的记忆匣子。 雪姑娘脚步僵硬地走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阿汀连忙凑过来,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着什么,但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记得自己挥了挥手,让她先回去了。 雪姑娘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缓缓抬起双手捂住了脸。她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很快就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然而,当她再次放下手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剩下眼眶微微泛红,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突然,一阵寒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刺骨的冷。冷得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仿佛瞬间被拉回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她记得自己当时就是这样,用冻得通红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挖着雪,挖着土,将她的爹娘,还有那个小小的妹妹,一起埋进了那个冰冷的坑里。 “关窗户……快关窗户……”雪姑娘喃喃自语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一步步朝着窗边走去,像是要逃离那场永远也逃不掉的噩梦。 她的手紧紧攥住冰冷的窗棂,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街对面巷口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寒风呼啸而过,他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灰布长衫,又受了那样重的伤……应该已经死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要关上窗户的手,却迟迟没有动。 若是换做往日,她绝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管他的死活。他的生与死,跟她雪姑娘又有什么关系? 可今天,或许是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过往回忆,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爹、娘、还有小妹…… 这世间的苦难,为什么总是如此相似? 男人的眼皮艰难地动了动,他已经虚弱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一件带着淡淡香气的斗篷轻轻落在了他的身上,一阵久违的温暖瞬间包裹了他冰冷的身体。 他本可能在下一秒就因血流尽而惨死街头,但这件斗篷,却像一只无形的手,又将他从阴阳两隔的边缘,硬生生拽回了阳间。 雪姑娘缓缓蹲下身,“我可以带你回去,但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要让我后悔救了你。” 男人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能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执着地盯着她。 雪姑娘迎上他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补充道:“答应的话,就眨眨眼。” 男人的睫毛颤了颤,缓慢而坚定地眨了一下。 雪姑娘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 第一百零五章 弹劾 卯时,天光初亮,金銮殿内已是满朝文武百官。 大臣们身着各色官袍,按品阶高低,垂首立于殿下。 高台之上,当今陛下一身明黄色龙袍,龙纹栩栩如生,头戴十二旒珠冠,让人不敢直视天颜。 大殿之内,除了坐于龙椅的陛下,还有一人御前赐座——长公主。 她身着一身明黄色宫装,与陛下的龙袍遥相呼应,皇室的尊贵一览无余,而她本人显然对这尊贵的颜色也是格外偏爱。 满殿文武,唯有长公主能有此殊荣,与陛下同坐。这不仅得益于她尊贵的身份,也与她为整个王朝做出的贡献有关。 满殿寂静无声。 冯瑾公公立于陛下身侧,见龙椅上的人微微颔首,便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划破大殿的宁静:“陛下有旨,众卿有本启奏,无本则退朝。”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便响了起来:“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户部侍郎刘建松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此人正是刘欣瑶的父亲。 龙椅之上,陛下看着站出来的刘建松,挡在十二旒珠冠后的眼神骤然一暗,只是那垂落的珠串晃了晃,殿下的百官们谁也未能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不悦。 “爱卿有何奏请?”陛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地问道。 “回陛下,臣要举报霍小侯爷霍衍滥用职权,纵容下属行凶!” 刘建松的话音刚落,不等龙椅上的陛下开口,一直沉默端坐的长公主便率先投来一道冰冷的目光,语气带着警告:“刘大人,慎言。” 大殿内本是温度适宜,刘建松的后脖颈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强压下心底的震颤,定了定神,硬着头皮回道:“回长公主殿下,臣所言句句属实,只是秉公直言而已。” 长公主闻言,反而放松了肩背,甚至慵懒地往后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好啊,既然是秉公直言,那刘大人就接着说,本宫倒也想听听,你到底有何高见。” 得到了长公主的首肯,刘建松反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还是龙椅上的陛下开口,打破沉默,“爱卿直说便是,不必顾虑。” “是。”刘建松躬身应道,随即抬眼,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沉痛,“回陛下、长公主殿下,户部员外郎蔡文绝,于昨日夜晚被发现自缢于家中。”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继续说道:“其自尽前,曾留有状书一封。信中言明,他深受监察司的迫害与折磨,日夜煎熬。” 陛下的目光转向户部尚书:“户部员外郎自缢之事,为何没有上报?” 户部尚书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陛下,大理寺已对此事展开详查。此案尚有诸多疑点,故臣已将详细情况上书说明。” 陛下看了眼身侧的冯瑾公公,冯瑾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何事存疑?”陛下追问。 “回陛下,”户部尚书继续说道,“大理寺少卿顾大人认为,蔡大人并非自缢,而是死于谋杀。” “谋杀”二字一出,满殿文武顿时一片哗然。 “顾沧何在?”陛下提高了声音。 顾沧听到陛下点名,立刻从队列中走出,躬身应道:“臣在,回陛下,臣昨夜接到报案后,已即刻前往蔡大人府上勘察,确实发现了一些可疑之处,臣已在奏折中详细说明。” 说罢,顾沧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冯瑾公公踱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奏折,转身呈给了陛下。 陛下打开奏折,快速翻阅起来。不过几息功夫便已看完,他“啪”的一声合上奏折,脸色沉了下来。 “那封所谓的状书,又是怎么回事?”陛下再次将目光投向刘建松。 刘建松连忙回道:“回陛下,正因蔡大人死因存疑,大理寺在搜查时,才找到了这封状书。臣斗胆认为,监察司表面上行使监察之责,实则以权谋私。他们发现了蔡大人想要状告他们的心思,因此才痛下杀手,行此谋杀之举!” “单凭一封来历不明的状书,就要给监察司定案。”长公主直直看向刘建松,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本宫倒是想问问,究竟是大理寺办案太过武断,还是户部侍郎你,想要越俎代庖,插手刑狱之事呢?” 此言一出,刘建松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顾沧见状,立刻转向长公主,躬身道:“回长公主殿下,臣正欲启奏。正因此案疑点重重,证据不足,大理寺目前并未对此案做出任何定性,仍在进一步调查之中。” 他这一番话,无疑是当众打了刘建松的脸,也巧妙地将大理寺摘了出来。 刘建松见状,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再次上前一步,语气沉痛而坚定地奏道: “回陛下、长公主殿下,蔡大人被害一案,如今已在京城内外广泛传播。京中百姓听闻此事,早已对监察司怨声载道,民怨沸腾啊!”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将矛头直指整个监察司制度: “这两年来,监察司借着监察之名,行不法之事,其所作所为,早已为世人所不容!臣斗胆建议,为平息民愤,还朝堂清明,应即刻取消监察司制度!”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又落回霍衍身上: “至于监察司主使霍小侯爷,无论蔡大人究竟因何亡故,但那封状书中所列举的种种罪状,句句皆是实情!霍小侯爷身为监察司之首,却对下属监管不严,纵容其滥用职权,草菅人命,罪责难逃,理应革去其所有职务,交由大理寺严加审讯关于蔡大人一案!” 长公主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下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她瞬间想明白了,这背后之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真正的目的只有两个: 第一,废除监察司,拔掉这颗眼中钉。 第二,彻底断了随之的路!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了始终一言未发的陛下身上。 央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背后之人处心积虑要除掉随之,归根结底,就是想挑拨离间,让她和央奴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 既然如此,她若不顺着对方的心意演下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人家这番煞费苦心的布置? 第一百零六章 演戏 “陛下!” 长公主猛地站起身,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陛下,本宫也认为,监察司近年来的行事,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百官的手脚,也让百姓心生畏惧,长此以往,于朝堂安定无益。” 她话锋一转,目光直逼刘建松:“但蔡文绝一案,大理寺尚且定论未下,疑点重重。刘大人,你拿着一个尚未查清的案子,空口白牙就要羁押霍衍,问过本宫了吗?” 刘建松脸色微变,随即又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回殿下,古语有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霍小侯爷虽贵为您的儿子,但他身上存有疑点,就理应配合大理寺调查,以证清白!” “好一个‘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长公主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那本宫倒要问问,这监察司制度,当初可是陛下一力促成并推行的!如今监察司遭百姓诟病,若要究其根本,这笔账,是不是也要算到陛下的头上?” “臣等不敢!” 满朝文武百官听到长公主这句话,无不吓得魂飞魄散,瞬间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可真是典型的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殿下的各位大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今天出门肯定没看黄历! 这么多年来,陛下和长公主之间的明争暗斗,一直都藏在暗处,从未像今天这样摆到台面上。 如今倒好,因为一个霍小侯爷,两人竟开始明目张胆地针锋相对。 那句“是不是也要归咎于陛下”的话,长公主敢说,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可没那个命敢听啊! 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因此,没有人看到,他们心里正在腹诽的那两位——陛下和长公主,已经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剑拔弩张,反而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呵。”陛下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笑,语气平淡地开口,“长公主所言甚是,此乃朕之过。” “陛下!” 百官闻言,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这下连明面上客气的“皇姐”都不叫了,直接称呼“长公主”。 陛下这哪里是在认错,分明是在说反话,是真的动怒了啊! “但是——”陛下拖长了语调,话音一转,“蔡大人一案既然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就必须查个水落石出!顾沧!” 顾沧立刻出列,躬身应道:“臣在!” “七日。”陛下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身,视线扫过殿下众人,“朕只给你七日时间,务必将此案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将目光落在长公主身上:“霍衍,即刻革去监察司主使之职,在此期间,必须无条件且随时配合顾沧破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意图:他只是革去了霍随之的职位,却只字未提废除监察司制度。 这说明,陛下想要动的,从头到尾都只有霍随之一个人! “陛下……”长公主急切地唤了一声,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 但陛下却根本不看她,也不再听任何人的意见,转身便朝着内殿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回荡在大殿之中: “退朝!” “退——朝——!”冯瑾公公尖细的嗓音紧随其后,宣告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早朝终于落下帷幕。 “恭送陛下!” 随着陛下的身影消失在大殿后方,在场的百官们才纷纷心有余悸地直起身来。 顾沧站起身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刘建松。只见他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难以掩饰的轻松笑容。 顾沧的视线随即又转向长公主。她依旧站在大殿中央,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长公主没有动,百官们自然也不敢轻易离去。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迈出一步。 只有孟太傅,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此刻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殿。 木芸作为大殿内唯二的女子,一直站在最后方。她见状,连忙快步从殿尾走到殿前,来到长公主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提醒道:“殿下。”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猛地甩了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长公主的身影也消失在殿外,百官们这才如蒙大赦,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或低头私语,或神色凝重地陆续走出了大殿。 顾沧正慢悠悠地往外走,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着蔡大人案的细节,以及刚才金銮殿上那剑拔弩张的一幕。 “顾大人留步。” 听到有人叫自己,顾沧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刘大人?” 刘建松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脸上堆着假笑:“顾大人这是要回大理寺?” “陛下限我七日破案,时间紧迫,自然是要赶紧回去部署。”顾沧语气平淡,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刘建松却凑得更近了些,故意和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顾大人真是我朝难得的忠君之臣啊,依我看,这案子其实也好破,只要……合乎陛下的心意,不就结了?” 顾沧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刘建松一眼,“顾某愚钝,不太明白刘大人的意思。不知怎样做,才算合乎陛下的心意?” 他特意加重了“合乎陛下心意”几个字。 刘建松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再次压低声音道:“自然是……除陛下想除之人了。” 顾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肃:“刘大人慎言!我等身为臣子,只需尽好臣子的本分,查案定罪,凭的是证据,而非臆测圣意。顾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陪刘大人慢步了,告辞!” 说罢,顾沧不再看刘建松一眼,脚步匆匆,径直往前走去,刻意甩开了他。 刘建松被甩在身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看着顾沧的背影,低声咒骂了一句:“老迂腐!怪不得当年会被贬去豫州那种地方!” 第一百零七章 出事 恒亲王府内,大门上的封条已经被人撕开,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这里曾是一家三口的温馨居所,仆从侍女络绎不绝,如今却只剩下空荡荡的庭院和死寂的回廊,人去楼空。 霍随之独自一人站在王府的书房里,这里的主人或许从未想过,一场与往年并无二致的祈福仪式,竟会让他们再也无法回到这个家。 书桌上,一本打开的书籍静静躺着,霍随之拿起来翻看,封面上写着“四方杂记”。 这本书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也是,毕竟恒王叔向来不问政事,喜好收集些奇闻异事也不足为奇。 可正因他从未插手朝堂纷争,又为何会牵扯上玉龙寺的刺杀案?这是霍随之始终想不通的关键。 他绕着书房踱步,手指时不时敲击墙壁,试图找到些蛛丝马迹,却毫无收获。 “小侯爷!” 追风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一溜烟跑进来,脸色慌张。 “吓我一跳,什么事让你慌慌张张的?”霍随之放下手中的书。 “大事不好了!小侯爷您快出来看看!”追风急忙侧身让开道路。 霍随之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眼神微动,随后看似步履轻松地走了出去。 霍随之一走出书房,便与门外侯着的顾沧对了个正着。 “小侯爷。”顾沧拱手见礼。 “顾大人。”霍随之收敛了神色,语气也郑重起来。对于这位以刚正不阿闻名的大理寺少卿,还是一澈兄和宝珍的父亲,他心中还是心存敬意的。 “小侯爷,”顾沧开门见山,“昨日,户部员外郎蔡文绝大人被发现自缢于家中。此案尚有诸多疑点,陛下命我彻查,还望小侯爷能配合。” 霍随之闻言,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的追风。追风立刻苦着脸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一早就跟着他来了恒亲王府,也没来得及听说此事。 霍随之回头望了眼自己刚走出的书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低笑。 原以为这幕后之人暂时会按兵不动,没想到动作竟如此之快。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沧,“既然此案与我有关,那我便随顾大人走一趟。” “小侯爷,请。”顾沧侧身让出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侯爷!”追风见状,不由得面露焦急。 霍随之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轻声吩咐:“你先回去看好昭昭,我只是配合顾大人查案,不会有事的。” 追风听到霍随之的话,脸上满是疑惑。 等霍随之跟着顾沧走出恒亲王府大门,他还愣在原地,脑子里反复琢磨着那句话。 昭昭?昭昭不是一直待在长公主府里吗?小侯爷让他回去照顾昭昭,难道……是让他去找长公主? 想通了这一点,追风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转身,急匆匆地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顾府内。 “小姐,这是雪姑娘刚刚让人送来的商铺图纸。”桃花将几张图纸平铺在桌面上。 “这么多?”宝珍只是随便翻了翻就忍不住惊呼一声,“雪姑娘这是要把整条街都盘下来吗?” 桃花笑嘻嘻地凑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小姐,京城的好铺子可多着呢,这才哪儿到哪儿!雪姑娘说了,这还是她提前帮您筛出去了好些不合心意的呢。” 宝珍却颇有些头痛,揉了揉发涨的额头,无奈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 她的话还没说完,顾一澈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语气急切:“珍儿……” “哥?”宝珍惊讶地看向他,脸上满是诧异。 顾一澈向来沉稳守礼,来她的院子里,从来都是先让人通传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珍儿,随之出事了!”顾一澈喘着气,脸色凝重地说道。 宝珍原本还紧张了一下,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可听到“随之”两个字,她反而松了口气,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他能出什么事啊?” 顾一澈快步走到桌边,急声道:“昨夜,户部员外郎蔡文绝被发现自缢于家中,但大理寺勘察后,认为他很可能是被谋杀的。” 宝珍的手撑在桌沿上,皱起了眉:“那这跟霍随之有什么关系?” “关键是,大理寺在蔡大人家中搜出了一封状书!”顾一澈压低声音,“今日一早,户部侍郎刘建松拿着这封状书,把随之告到了陛下面前,陛下和长公主甚至为此在朝堂上争执了起来……” “等等!”宝珍猛地伸出手,打断了他的话,再次重复问了一遍,“哥,你刚才说……陛下和长公主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争执了起来?” “是啊。”顾一澈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关注这个,“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随之他……” “不,这才是最重要的。”宝珍语气肯定地说。 “啊?”顾一澈彻底懵了,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宝珍却不再解释,低下头继续整理着桌上的商铺图纸,语气轻松了不少:“哥,你放心吧,霍随之不会出事的。” 顾一澈狐疑地盯着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不对啊珍儿,你今天怎么这么镇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你跟随之不是很熟吗,你怎么完全不担心?” “谁说我跟他熟了?哥,你别造谣啊。” “好,哥不问了,你心里有数就好。”顾一澈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哥,你现在还有事吗?”宝珍突然抬起头,目光期望地望向他。 “啊?没事啊。”顾一澈愣了一下,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跳到了这个问题上。 “那你陪我一下,好不好?”宝珍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霍随之最熟悉的——不怀好意。 顾一澈转身吩咐下人去备马车,宝珍则趁机凑到桃花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嘱咐:“去,立刻去找表姐,告诉她,我把哥哥带出来了。跟不跟上,就看她的了。” “小姐!”桃花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又赶紧压低,“您不是说要带我们去看铺子吗?您昨天还说,这叫……哦对,实地考察!” 宝珍却一脸理所当然地挑了挑眉,小声回了句:“那么多铺子,光靠我们几个,得看到猴年马月去?有现成的两个免费帮工不用,岂不是白瞎了?” 她说着,还冲顾一澈的方向努了努嘴。 第一百零八章 故人 顾一澈坐在马车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他先看了看对面坐着、正掀着车帘往外瞧的宝珍,又看了看身旁的窦明嫣,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突然,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窦明嫣本就心神不宁,一时没坐稳,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朝着顾一澈的方向倒了过去。 顾一澈反应极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她。他虽然努力保持着目不斜视的镇定模样,耳根却早已红透了。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像是为了掩饰尴尬,故意转移话题问道:“珍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错。”宝珍放下车帘,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们,伸出手指轻轻摆了摆,“是你们要一起,我和你们,可不是一路的。” “啊?”顾一澈和窦明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脸上满是错愕。 宝珍却朝着窦明嫣俏皮地眨了眨眼,随后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摞厚厚的图纸,“啪”地一声放在马车中间的小桌上。 她将图纸摊开,大致数了数,然后推给他们一半,笑嘻嘻地说:“这就是接下来你们的任务啦,加油干哦!” 说着,她还朝着两人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随即对着车外大声喊了一声:“停车!” 不等顾一澈和窦明嫣从这突如其来的安排中反应过来,宝珍已经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珍儿!”窦明嫣连忙掀开车帘,可哪里还有宝珍的身影,她早已带着桃花、梅花走远了。 窦明嫣无奈地放下车帘,坐回车内,与顾一澈四目相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表哥……” 顾一澈拿起桌上的图纸,掂量了一下那沉甸甸的厚度,重重地叹了口气:“哎……” 这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哭笑不得。 宝珍成功甩下了两个“免费帮工”,带着桃花、梅花轻松地去考察剩下的商铺。 “小姐,我们先从哪家开始看起呀?”桃花此时还是兴致勃勃,但一会儿就不尽然了。 宝珍随意指了指一张图纸:“那就先看这家吧。” 三人一路从城东逛起,不知不觉就看了将近一半的铺子。 “小姐,我腿都快走断了。”桃花靠在路边的石柱上,有气无力地捶着酸痛的腿。 梅花也默默地活动着脚腕,显然也累得不轻。 宝珍看了看天色,已经是中午了。这些商铺确实各有千秋,雪姑娘能把它们选出来,说明它们的优点肯定大于缺点。 但宝珍的目标是最好的,目前看过的这些……都还没达到她心里的标准。 “再看看吧。”宝珍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 梅花看出了她的不满意,轻声问道:“小姐,是还没有选到合适的吗?” 宝珍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既然如此,我们就再找找看。”梅花连忙宽慰道,“还有这么多铺子呢,总能找到让小姐您称心如意的。” 她的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梅花循声望去,只见街口围了一群人,正对着中间指指点点。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小偷小摸……” “快把他抓起来送官!”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娘的怎么教的……” 梅花看得有些入神,宝珍也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小姐,那边好像围着好多人呢。”桃花也凑过来说道。 宝珍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嗯,跟我们无关。先找家馆子用午膳,顺便歇歇脚。” 她对这种街头闹剧没什么兴趣,眼下还是先填饱肚子、养好精神,继续寻找合适的铺子更重要。 一听到“吃饭”两个字,桃花瞬间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好呀好呀小姐!我早就饿坏了!” 宝珍被她逗笑了,无奈地摇摇头:“好好好,我们走。” 穿过前面的巷口,正好有一家京城有名的小馆。所以,尽管宝珍不想凑热闹,也不得不从人群旁边绕过去。 越靠近街口,吵嚷声就越大。桃花和梅花下意识地紧紧贴着宝珍,生怕她被群情激奋的围观者碰到。 宝珍在两人的护着下,贴着巷口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她顺着人缝,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 那孩子躺在母亲怀里,身体不停地抽搐,嘴角甚至还溢出了白沫。 女人不停地“砰砰砰”地磕着头,额头都磕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求求你们,我儿子真的没有偷东西,真的没有——他这是发病了,求求你们把药还给我,还给我吧!” 人群最中间,一个男人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瓷瓶,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发病?我看不像啊,我倒觉得这是偷东西遭报应了吧!” 他的话引来周围一些人的哄笑和附和。 “秋娘——”宝珍停住脚步,轻轻唤了一声。 “小姐,您在叫谁呀?”桃花没听清,疑惑地问。 宝珍唇角微勾,没有回答,径直越过梅花和桃花,朝着人群那边走去,她顺着人群的缝隙,一步步往前挤。 “今吾陛下,圣心明德,天子脚下,岂容尔等枉顾人命,草菅生灵?律法有言,凡见死不救、寻衅滋事者,一般赐杖刑、流放之罚,你确定要以身试法吗?” 宝珍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刹那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宝珍身上。 而人群中的秋娘,在看到宝珍的瞬间,眼神猛地一缩,立刻低下头,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她甚至能感觉到被大寨主扎过的掌心都在隐隐发痛。 可怀里的小锦情况却愈发危急,抽搐得更厉害了,秋娘再也顾不上许多。 她是知道宝珍好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她膝行着爬到宝珍脚下,死死抱住她的裙摆,哭喊道:“这位小姐,求求您,救救小锦吧!我愿意一命换一命!我给您磕头了!” 说罢,她便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就渗出血迹。 她不知道宝珍会不会答应,但此刻她已经走投无路,只能病急乱投医,把这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这个早与她结怨之人的身上。 第一百零九章 没有永远的敌人 宝珍垂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扒住自己裙摆的秋娘。她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们?给我个理由。” 理由?秋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没有任何能打动这位小姐的理由。 她拽着宝珍裙摆的手无力地一点点下滑,就在即将彻底松开的那一刻,宝珍却突然弯腰,紧紧抓住了她滑落的手。 “既然你没有,那我给你一个理由。” 宝珍直起身,清冷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 那个拿着药瓶、之前吵嚷得最大声的男人立刻跳了出来,伸手指着宝珍:“哪儿来的娇小姐?知不知道这小贼偷了我的钱包?我这是在教训他!” “我只知道,任何错误都有律法惩治,应由大理寺定夺,这成为不了你漠视人命的理由。”宝珍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很犀利,直指要害。她回头嘱咐,“梅花、桃花,带着她们去医馆。” 梅花和桃花虽然满心疑惑,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要救这对母子,但她们对宝珍向来是无条件服从。 “是,小姐。” 梅花立刻从秋娘怀里小心翼翼地抱过仍在不断抽搐的小锦,桃花则扶起了还在怔愣中的秋娘。 男人见她们要走,立刻横身拦在前面,耍无赖道:“不行,不能走!这小鬼还偷了我的钱呢!” “没有!”秋娘声嘶力竭地反驳,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小锦只是走路时不小心碰了你一下,你的钱袋子好好地在你身上!他不会说话,你不能因为他不会说话就污蔑我们!” “哼,”男人却不屑一顾,“那是因为我发现得及时,他才没得手而已!” 他就是不依不饶,死活不肯放行。宝珍这次出门没带小五、小七,她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硬来肯定不行。 宝珍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递了过去:“这个给你,里面有钱。” 男人接过荷包,用手掂量了两下,眼神在宝珍身上来回打量。她身上的衣裳用料考究,虽然没戴什么繁琐的首饰,但头上的玉钗、手腕上的玉镯,无一不显示出她的极好出身。 男人眼中立刻流露出贪婪的神色,他猛地将荷包扔在地上,更加用力地拽住抱着小锦的梅花,撒泼道:“哎呀呀,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被人偷钱包,还被人用钱侮辱!我不要你的钱,我就要报官!” 他嘴上喊着要报官,却半点要去报官的举动都没有。他就是看出小锦情况危急,知道她们拖不起,故意以此要挟,想榨取更大的利益。如今遇上宝珍这只“肥羊”,他更不会轻易放过了。 可就在这时,小锦的抽搐越来越厉害,眼睛甚至已经开始往上翻,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秋娘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宝珍,嘴唇颤抖,小锦真的快撑不住了。 可周围的围观群众完全看不清男人的虚伪,还在纷纷为他助威。宝珍盯着男人拙劣的表演,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这是被气笑了。 这种被人当众拿捏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宝珍一向知道低调能避免麻烦,她也确实不想惹事,但有些人就是不长眼,非要往枪口上撞。想讹她?能讹到她的人,还没出生呢。 宝珍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却越来越冰冷。她朝着男人招了招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诱惑:“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只是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我们详谈。” 男人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立刻挥手驱散围观的人群:“好了好了,都别围着看了,散了散了!” 那些围观的人本就是来看个热闹,根本不关心事情的真相。见当事人都下了逐客令,他们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一个个摇摇头走开了。 很快,巷口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人。男人搓着手,迫不及待地伸出手:“说吧,怎么谈?” 宝珍面无表情地摘下手腕上的玉镯,拔下头上的发簪,连那支最不起眼的素色簪子也一并取了下来。 “这些……都给你。” 男人一把将这些首饰抢了过去,一边翻看检查成色,一边谄媚地嘟囔着:“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明事理啊!” “那是自然。”宝珍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 “东西都给你了,药可以还我了吧?”宝珍伸出手。 男人满不在乎地把药瓶扔了过来,语气不耐烦:“拿走拿走,什么破玩意儿。” 桃花见自家小姐被如此威胁,气得满脸通红,恨不得上前理论。 而抱着小锦的梅花,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小姐的首饰向来都由她们打理,可那支素色簪子,她以前从未见过。 她忽然想起,这支簪子,好像是小姐上次从玉龙寺带回来的。 男人揣着抢来的“胜利品”,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宝珍立刻打开药瓶,倒出两颗药,直接喂进小锦嘴里。虽然孩子依旧没有清醒,但呼吸总算渐渐平稳了下来。 “去医馆。”宝珍的声音依旧平静。 梅花点点头,抱着小锦就往最近的医馆小跑,桃花也连忙在一旁帮忙扶着。 秋娘见状,也急着要跟上去,却被宝珍一把拽住了手腕。 “急什么?”宝珍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我们之间,好像还有些事情没谈清楚呢。” 秋娘心中一痛,脸上露出了视死如归的神情,她闭上眼,一字一句地说:“我明白,只要小锦能平安无事,我愿以死来偿还盘龙坞内欠你的一切。”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宝珍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你的命,甚至都不如我刚才给出去的那些首饰值钱。” 秋娘被她的话刺得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但她知道,这是残酷的实情。 这个世道本就是如此,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像她这样的人的性命,确实一文不值。 宝珍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仅不要你的命,我还要留你在身边,为我做事。” “为什么?”秋娘不可置信,声音都在发抖,“我曾经那样骗了你!” 宝珍微微勾起唇角,“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你,对我来说,还有利用价值。” 第一百一十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医馆内,大夫给小锦把完脉,又检查了一遍瞳孔和舌苔,最后对着众人语气凝重地说:“还好送来及时,又用了急救的药。这孩子情况凶险,若是再晚半个时辰,恐怕就回天乏术了。” 秋娘一听,后怕地捂住嘴,再也忍不住,失声呜咽起来。她连连朝着大夫鞠躬:“谢谢大夫,太谢谢您了!” “先别忙着谢。”大夫摆了摆手,转身提笔开药方,“我再给你们开些安神和调理的药,回去后按时服用,好生照料,孩子就能慢慢恢复了。” 就在这时,桃花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凑到宝珍身边低声禀报:“小姐,家里派来的马车已经到门口了。” 宝珍微微点头:“好,我们先回去。”她扭头看向秋娘。 秋娘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恭声应道:“是,小姐。” 秋娘先小心翼翼地抱着小锦上了马车,梅花和桃花则跟在宝珍身后慢悠悠的走。 桃花终究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小声问道:“小姐,您是打算把她们母子留在府里吗?” 宝珍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她们只是暂时在府里过渡,她们将来的去处,我自有安排。”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玩味:“好了,我们快回去吧。顺便看看哥哥和表姐,今天的‘实地考察’有什么收获?” 回到顾府后,宝珍立刻让梅花在府里僻静的角落,给秋娘母子腾出了一间干净的空房。 临走时,宝珍站在门口看着秋娘,再次提醒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好好学,好好做。若是证明不了你的价值,我对你们母子的这点‘善意’,随时都可以收回。” 小锦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这位救了他们母子的小姐和娘亲说话,脑袋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回去的路上,宝珍忽然对梅花吩咐道:“去报官。” “小姐,您刚才说什么?”梅花一时没反应过来。 “去报官。”宝珍重复了一遍,“就说和安县主在京中遭遇抢劫,其他东西丢了倒也罢了,但有一样必须找回来,长公主御赐的一支发簪被抢走了。” 梅花心中一惊,她这才明白,原来那支看似普通的素色簪子,竟然是长公主御赐之物! “小姐……”梅花有些犹豫,“虽然我们是在京中遇劫,但这件事传出去,对您的名声恐怕不太好。”她知道宝珍这是早就给那个男人挖好了坑,但这件事的影响…… “我的名声还能再差吗?”宝珍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反正入京前就已经有了盘龙坞那档子事,她也不怕再多这一件。 谁说女子就一定要靠名声立足于世?她偏偏要舍弃这些所谓的名声、容貌,却要活出个人样,让人不敢轻视,敬而远之。 宝珍刚回到自己的藏珍院,就看见金铃和银铃候在外面。她眼睛一亮,快走了几步:“表姐过来了?” 金铃连忙行礼:“宝小姐,我们小姐正在屋里等您回来。” 宝珍提着裙摆快步往里走,边走边笑着问道:“表姐,今天的‘实地考察’收获怎么样啊?” 窦明嫣正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话本看得入神。 “还不错,你快看看。”她头也没抬,只是用手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图纸。 宝珍笑着摇了摇头,走到桌边拿起图纸仔细翻看。只见每张图纸上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圈点和批注,旁边还详细记录着他们实地考察后的看法和分析,看得出来颇为用心。 她一张一张地细细看着,直到其中一张的出现,让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瞬。 窦明嫣这才从话本上挪开视线,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图纸,忍不住笑了:“果然不出我和表哥所料,你看上这家了。” 宝珍点了点头,无论是从地理位置、周边商铺的情况,还是商铺本身的装潢来看,这家都堪称完美。 “真没想到表姐和哥哥还真这么用心帮我找,我还以为你们会趁机去街上逛逛呢。” “这你可就小看我们了。”窦明嫣放下话本,故作严肃地说,“我们可是相当敬业的,绝对没有一心二用。” 宝珍却笑着指了指她手里的话本:“没有一心二用?那这话本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不是今天新买的吗?” 她凑近了些,打趣道:“表姐,你现在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竟敢‘顶风作案’,当着我哥的面就买话本了,不怕哥哥念叨你啊?” “才不是呢!”窦明嫣脸一红,连忙辩解,“这……这是表哥他自己非要给我买的!” 宝珍立刻来了精神,挨着窦明嫣挤在软榻上,一脸不可置信地指着那本话本:“我没听错吧?是我哥买的?” 窦明嫣像是终于找到了同盟,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表哥说要给我买的时候,我都吓死了,还以为他是故意在试探我呢!”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我当时可是大义凛然地拒绝了,结果表哥二话不说就走进了书局,还帮我挑了好几本,我这才敢相信不是我的错觉!” 宝珍听得目瞪口呆,连连摇头:“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那个小古板,居然也学会讨女孩子欢心了?” 窦明嫣先是下意识地点头表示赞同,但随即反应过来,轻轻拍了宝珍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维护道:“表哥才不是古板呢,他这叫有分寸!” 宝珍看着她那副少女怀春、脸颊微红的模样,故意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摆了摆手:“行行行,你说得都对。” 窦明嫣被她逗得咯咯直笑,两人顿时笑作一团。 下一秒,窦明嫣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宝珍空荡荡的手腕。她愣了一下,随即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宝珍一圈,疑惑地问道:“不对呀珍儿,我记得你出去的时候明明带了发钗和手镯的,怎么现在都没了?” 说着,她轻轻握住了宝珍的手腕,眼神里满是不解。 “哦,这个呀,拿去救了一对母子。“宝珍轻描淡写地说道,同时将秋娘母子的遭遇简单叙述了一遍。 当然,她巧妙地隐去了秋娘曾与盘龙坞有关的那段往事。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利刃 大理寺内,一间偏僻的小屋。 霍随之虽被请来配合调查,但身份摆在这里——长公主之子,霍小侯爷。他并非阶下囚,自然不必上堂受审或关入大牢。 因此,即便身处大理寺,也总有人对他殷勤备至。 这不,一名眼尖的衙役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小心翼翼地送了过来。 顾沧坐在霍随之对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名衙役,又落回霍随之身上。 而霍随之,只是淡淡地瞥了眼手边的茶杯,连动都没动一下。 很快,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沧拿起桌上的文书,提起笔,看向霍随之:“小侯爷,接下来臣问的一些事情,还望小侯爷能够如实回答。” “自当如此。”霍随之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 顾沧问道:“请问小侯爷与户部员外郎蔡文绝蔡大人认识吗?” “认识,但不熟。”霍随之回答得干脆利落。 顾沧低头,一笔一划地记录在案,随即又抬眼问道:“昨日晚上,小侯爷在哪里?” “在家……睡觉。”霍随之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破绽。 顾沧笔尖一顿,抬眼瞥了霍随之一眼,缓缓说道:“大理寺在蔡大人府邸,发现了一封还未呈上的状书……” “哦?”霍随之挑了挑眉,他是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 “状书上,不仅状告了监察司迫害他的种种行径,”顾沧的声音微微压低,“还有一些……是状告小侯爷你的。” “状告我什么?”霍随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实不相瞒,顾大人,我确实不知蔡大人之事。” 他直视着顾沧,不卑不亢地问道:“顾大人请我来,究竟是让我配合调查,还是怀疑霍某呢?不妨直言。” “小侯爷言重了,”顾沧放下笔,语气平静无波,“大理寺只凭证据断案,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 “进来。”顾沧沉声喊道。 一名衙役推门而入,神色有些慌张:“小侯爷,大人。” “何事?”顾沧问道。 衙役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顾沧见状,心中已猜到几分,他起身走到一旁。 衙役连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禀报:“大人,长公主殿下……来了。” 顾沧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走回霍随之对面,合上了手中的文书:“小侯爷,今日的问询就到这里了。希望以后如果有什么新的发现,您能继续配合。” 霍随之站起身,从容地拱手道:“这是自然。” 顾沧陪着霍随之走出偏房,刚踏入院子,便见两列身着玄色近卫服饰的侍卫肃立两侧。 院子正中,一张铺着软垫的红木椅子上,端坐的正是长公主。她一身华贵宫装,凤目微挑,自带一股皇家贵气。 “臣顾沧,拜见长公主殿下。”顾沧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长公主并未让他起身,反而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顾大人,别来无恙啊?先前在朝堂之上,倒是未曾与你细聊,不知豫州四年,顾大人反省的如何?” 她特意加重了“豫州四年”四个字。 “回殿下,臣不知何为反省。臣只知,当年被调往豫州,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行忠君之事罢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自己有错,也没有冒犯到长公主。 谁也没有忘记,四年前,正是这位顾沧大人,在金銮殿上,当众直言斥责长公主豢养面首,纵容他们插手朝政。 长公主勃然大怒,当即授意门下党羽在朝堂上对顾沧群起而攻之。 后来若非谢丞相从中斡旋求情,顾沧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即便如此,长公主也并未真正放过他,不久后便寻了个由头,将他明升暗贬,打发到了偏远的豫州任职。 但很显然,长公主今日旧事重提,并非为了翻旧账。 她上下打量了顾沧一番,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看来,你的这份迂腐,这么多年倒是一点没变。不过,你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一提到宝珍,顾沧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小女顽劣,怕是入不得殿下的眼。” “入不入得,本宫说了算。”长公主语气一沉,终于不再绕圈子,直接问道,“顾大人,你的问询结束了吗?本宫的儿子,本宫现在可以带走了吗?” “回殿下,小侯爷并非囚犯,自然可以离开。” 霍随之向前走了几步,背对着顾沧,朝着长公主微微颔首。 “我们走。”长公主站起身,凤目扫过众人,率先迈步离开。 霍随之转过身,先朝着顾沧拱手行了一礼,“顾大人,告辞。” 随后,他便跟在长公主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理寺。 直到彻底离开了大理寺的范围,坐上长公主那辆华丽的车架,长公主才将目光投向自己那个坐姿随意、全然没有侯门公子仪态的儿子。 “你还知道让追风传信给我,总算不算蠢到家。”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但对于霍随之,她还是维护的。 “母亲这话说的。”霍随之嘿嘿一笑,身体往软枕上一靠,“儿子这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当然得请母亲出山相救啊。” “蔡文绝到底是怎么回事?”长公主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 霍随之脸上的嬉皮笑脸终于收敛,他正视着长公主:“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母亲您信吗?” 长公主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重磅消息:“你可知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已经废除了你监察司主使之位?” 霍随之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随即摇了摇头:“不知。” “不知便不知吧。”长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反正陛下已经撤了你的职,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待在府里,不要再惹事了。” “待在府里做什么?”霍随之的语气突然变得不客气,“整日看着您和一群面首在父亲生前住过的院子里风花雪月吗?”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瞬间刺得长公主脸色煞白,鲜血淋漓。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你是我选中的人 夜色已深,顾沧才忙完了大理寺的事,回了府。 顾上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前方引路。途经小花园时,看见不远处的凉亭内透出一点灯光。 “老爷,是小姐。”顾上低声提醒道。 顾沧望向那座凉亭,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吩咐道:“过去看看。” 他与顾上走近凉亭,只见亭内只有宝珍一人。她趴在石桌上,似乎已经睡着了,身上还细心地盖着一件厚实的羊毛毯子。 虽有周围的树木遮挡,但近日气温终究是降了,尤其是夜晚,寒意刺骨。 顾沧放轻脚步,弯腰轻轻拍了拍宝珍的肩膀:“珍儿?” 宝珍从柔软的毯子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她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爹,您回来了?” “怎么不回房睡?”顾沧故意板起脸,语气中却难掩关切,“夜色这么凉,你身边那几个丫头是怎么伺候的,就这么放任你在这里睡下了?” “爹……”宝珍连忙站起身,拉了拉顾沧的衣袖,小声辩解道,“是我非要在这里等您的,她们总劝我回去,我嫌她们啰嗦,就把她们都打发回去了。” 顾沧在石桌的另一侧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宝珍:“来,跟爹说说,特意在这里等我,有什么事?” “爹……”宝珍挨着他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听说了蔡大人的案子,这案子是您在审理吗?” “嗯,是我。”顾沧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了然,“不绕弯子了,珍儿,你是不是想问霍小侯爷怎么样了?” “爹果然算无遗策,我确实是想问问他的情况。”宝珍坦诚道。 顾沧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听你哥哥说,你们在豫州的时候就认识了。珍儿,你……可是心悦霍小侯爷?” 宝珍瞬间被噎住了,顾一澈这么误会也就罢了,怎么连一向正经的父亲也这么认为? “爹,我没有!”她连忙解释,“只是我之前在玉龙寺看到了一些可疑的事情,我觉得蔡大人的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顾沧缓缓点了点头,“爹一直没问你玉龙寺刺杀案的事,因为那是皇室密辛,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他顿了顿,话锋转向蔡文绝案:“至于蔡大人这案子,那封状书也太容易被找到了。有时候,证据太显眼,反而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以至于后来朝堂上刘大人的弹劾,虽然看似水到渠成,却总让人觉得不真实。” “所以,爹也觉得这件事有问题?”宝珍立刻抓住了重点。 顾沧却只是笑了笑,“爹可什么都没说啊。” 宝珍心领神会,也跟着浅浅一笑:“女儿知道了。” “好了,时辰不早了,”顾沧站起身,语气温柔了许多,“早些回去休息吧,别在这里着凉了。” “是。”宝珍乖巧地应道。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宝珍正在用早膳。 桃花和梅花侍立在侧,有条不紊地为她布着菜。宝珍则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吃着,神色平静。 而在她面前不远处,秋娘正垂首跪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终于,宝珍放下了碗筷。她接过侍女递来的温水漱了口,然后淡淡吩咐人将桌上的残羹剩饭撤下。 梅花和桃花对视一眼,很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主座上的宝珍,和依旧跪在地上的秋娘两个人。 “起来吧,别跪着了。”宝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虐待你。” 秋娘缓缓站起身,垂首道:“小姐对秋娘有再造之恩。” “别跟我提恩情,”宝珍打断她,语气冷淡,“我不信这套,你为我做事,我给你们母子容身之处,我们之间,就只是这个关系。” 她向来信奉,靠利益捆绑的关系,远比虚无缥缈的情分更牢固。 利益共同体能荣辱与共,而情分,总有消散的一天。 “是,小姐,秋娘记下了。” “好了,”宝珍擦了擦手,站起身往外走,“我今日要出去看铺子,你跟我一起。” “是。”秋娘不敢耽搁,连忙跟上。 出门时,梅花和桃花下意识地就要跟上,宝珍却摆了摆手:“你们不用跟着了,有秋娘陪我就行。” 她顿了顿,又吩咐道:“去叫顾左、顾右,备好马车。” 桃花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还是梅花反应更快,连忙福身应道:“是,小姐。” 坐上马车,车轮缓缓滚动,驶向繁华的街巷。秋娘坐在角落,紧张地搓了搓手。 “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儿吗?”宝珍突然开口问道。 秋娘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 宝珍又问:“我让你看的那些东西,看得怎么样了?” 秋娘连忙回答:“小姐送来的书,我都仔细看完了。” “看完就好。”宝珍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我准备在京中开家胭脂铺,地址已经选好了,最近正在筹备装修。从现在起,你就去铺子里盯着装修的事,等店开了,你就是店主。” 这几句话如平地惊雷,让秋娘瞬间懵了。她本以为自己要替小姐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无妨,反正她在盘龙坞干过的龌龊事也不少。 可现在,小姐竟然让她去做店主? 秋娘连忙摆手,慌乱地推辞:“小姐,我……我不行的。” “你是我选中的人,我说你行,你就行。” 宝珍看着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语气稍重,“打起精神来!拿出你当初在盘龙坞故意接近我、博取我信任时的那股劲儿!” 秋娘闻言,眼神猛地一凛,瞬间镇定了下来。 宝珍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一看,倒也挺能唬人的。她看中的,正是秋娘这副能骗人的外表。 这女人擅长察言观色,能根据对方的反应迅速拉近距离,就像当初对自己那样。这本事用得不好,就是盘龙坞里的伎俩;用得好了,用来做个八面玲珑的店主,再合适不过。 制作胭脂有专门的师傅负责,她现在缺的,正是一个长袖善舞、能说会道的店主。 第一百一十三章 想见你也是真的 秋娘留在了京城这家很快会开张的“渥丹居”胭脂铺里,开启了连轴转的装修监督模式。 而她的儿子小锦,则依旧住在顾府,这正是宝珍的安排。她并不完全信任秋娘,但她知道秋娘把孩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只要小锦在自己手里,就不怕秋娘不尽心为她办事。 天气越来越冷,京城眼看就要入冬,藏珍院里,下人已经陆陆续续搬进来许多取暖的炭火。 宝珍难得清闲,正躺在廊下的软榻上偷懒,手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两盘点心。她的目光随意扫过,突然顿住了,不远处的廊柱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缩在后面。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被发现了,还往柱子后面又藏了藏。 “喂,过来。”宝珍开口招呼。 小锦犹豫了好一会儿,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才颤颤巍巍地挪了过来。 宝珍看着他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我看起来很吓人吗?”她天生一张柔弱乖巧的脸,最是能迷惑人,实在想不通一个小孩子会这么怕她。 谁料小锦还真的用力点了点头,宝珍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气笑了:“你这小鬼,真是没眼光。” 她的目光落在小锦身上,发现他的视线正黏在那两盘点心上。也是,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看到好吃的会心动,再正常不过。 宝珍用手指捏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在他眼前慢悠悠地晃了晃,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想吃吗?” 小锦的眼睛瞬间亮了,盯着那块点心,诚实地猛点头。 可下一秒,那块桂花糕就“嗖”地一下进了宝珍自己的嘴里,她还特意嚼了嚼,连渣都没剩。 吃完后,她朝小锦拍了拍手,示意已经没了,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 谁让这小鬼刚才说她吓人呢?她宝珍可是很记仇的,不管对方年龄大小。 “这么欺负一个小孩子,不太好吧?”霍随之戏谑的笑声从院门口传来。 宝珍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他一身潇洒地走了进来。 “真是阴魂不散。”宝珍依旧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连姿势都没换。 霍随之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走到她面前:“我这叫千里来相会。” “霍小侯爷,”宝珍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这里可是顾府,你这么大摇大摆地擅闯,恐怕不太合适吧?”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我可听说,你最近还有个案子,正捏在我爹手里呢。” “此言差矣。”霍随之故作严肃地纠正,“我这是光明正大来拜访的,拜帖都递过了。我先去见过了顾夫人,才过来的。” “哦?”宝珍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不信,“霍小侯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守礼了?” “守礼啊,不过是我众多优点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霍随之靠在廊柱上,姿态慵懒又带着几分轻佻,“我还有很多闪光点,你可以试着多多发掘一下。” “不必了,我没兴趣。”宝珍懒得跟他贫嘴,端起那盘小锦觊觎了许久的桂花糕,朝不远处喊了一声,“喂,小鬼,拿去吃吧。” 小锦警惕地看了她好几眼,确认这次她没有要耍自己的意思后,才飞快地冲过来抢过盘子,然后像护着宝贝一样,一溜烟跑远了。 霍随之盯着小锦跑远的背影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养小孩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我喜欢养什么,就养什么,”宝珍语气冷淡,“难道还要经过你的批准?” “我不是这个意思,”霍随之笑了笑,解释道,“我是说,我家里正好也有个小丫头,整天闹得人头疼,说不定能跟你这个小家伙作个伴。” 宝珍闻言,身体微微坐直了些,“你说的,是恒亲王府的那位小郡主?” 霍随之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她的猜测。 宝珍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若我是你,现在断不会如此悠闲。”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恒亲王一案还没了结,如今又加上一个蔡大人的案子,两个烫手山芋都压在你头上,又被陛下夺了职,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跟我闲聊?” 霍随之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摊了摊手:“俗话说得好,虱子多了不怕痒。” “霍小侯爷,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不信你来找我就只为聊些风花雪月,说说吧。” 她太清楚了,纨绔随性不过是霍随之的保护色,他骨子里的算计,比谁都深。 霍随之无奈地垂头笑了笑,她啊,就是太聪明,总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让他在她面前常常觉得束手无策。 他伸出手,撑在宝珍躺椅的两侧,身体微微前倾,将她圈在自己与躺椅之间。 “有事是真的,”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想见你,也是真的。”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暧昧的气息。 然而,下一秒,这份暧昧就被宝珍毫不留情的一脚彻底打断。 “哎哟!”霍随之捂着被踢中的膝盖,痛呼着往后退开几步,“疼疼疼!你下脚就不能轻点儿吗?” 宝珍无辜地收回脚,“你再离我这么近,我的脚下次落在哪里,可就不一定了。” “成成成,我的姑奶奶,我错了还不成吗?”霍随之立刻换上一副讨饶的表情,“我是真有事想请你帮忙。” “说。”宝珍言简意赅。 “是关于昭昭。”霍随之收起了玩笑,语气认真了几分,“我想让你去陪昭昭聊聊天,开导开导她。” “为什么是我?”宝珍皱起了眉,有些不解。陪一个小姑娘聊天,随便找个侍女都能做到,她不信霍随之会连个合适的侍女都找不到。 “别人我不放心。”霍随之压低了声音,“我怕昭昭年纪小,不小心会透露一些不该透露的消息。” 宝珍闻言,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她有可能知道些什么?可她才五岁。” 霍随之摇了摇头,语气凝重:“我不是确定她知道,我是怀疑……她可能看到了凶手。”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小郡主 宝珍撩开车帘往外看,见马车越走越偏僻,周围的房屋也渐渐稀疏,忍不住打趣道:“霍小侯爷,你这是打算把我拐去卖了吗?” “卖你?”霍随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折扇,慢悠悠地扇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可舍不得。” 马车外,追风一言不发,稳稳地赶着车,一路将马车停在了一座远离喧嚣的僻静小院门口。 霍随之先下了马车,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扶宝珍。 宝珍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拎起裙摆,利落地一跃而下。 落地后,她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裙摆,瞬间又恢复了那副知书达理的模样。 “看不出来呀,霍小侯爷就住在这里?”她环顾四周。 这院子虽布置得雅致,却地处京城偏僻的巷落,规模也远不及其他官员府邸那般气派。 “住在哪里,我向来随意。”霍随之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不过,我从来没带旁人回来过,你是第一个。” 这时,一旁的追风已经上前推开了院门。 “真是荣幸。”宝珍语气敷衍地回了一句,便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霍随之两三步就跟了上去,随着大门“吱呀”一声合上,这座小院瞬间恢复了宁静,仿佛只是京城角落里一户再普通不过的人家。 “跟我来。”霍随之指了指右手边的一间屋子,宝珍便跟在他身后走了过去。 屋子内外都异常安静,霍随之先是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昭昭,哥哥进来了哦。”他柔声说了一句,然后回头给了宝珍一个示意的眼神,这才轻轻推开了房门。 霍随之走在前面,门刚被推开一条缝,他就猛地顿住脚步,显然是被里面的景象吓了一跳。 宝珍站在他身后,虽没第一时间看到屋内情景,却也察觉到了不对,心下微微一沉。 只见昏暗的屋子里,竟挂满了白色的布条,营造出一种阴森森的诡异氛围。 而小郡主昭昭,正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桌子上面,盘着腿,面无表情地与他们的目光直直对上。 霍随之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即便是诏狱里的严刑拷打,他都能面不改色。 可当他看到眼前这阴森森的景象时,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宝珍见状,一把扒拉开还在怔愣的霍随之,径直走到桌前。 她看着盘腿坐在桌上的昭昭,柔声问道:“你叫昭昭?” 说着,她朝着昭昭伸出了手。谁料下一秒,昭昭就像一头发怒的小兽,猛地扑上来,死死咬住了她的手。 “诶!”霍随之连忙上前,想把她们分开,“昭昭,快松口!” 宝珍却只是皱了皱眉,用没被咬的那只手一把拽住霍随之:“别管她,让她咬。” 霍随之知道宝珍向来有主意,但眼看着她的手都被咬出了血珠,他怎么能坐视不管? “你有什么主意,等会儿再说!”他不由分说,一把将昭昭抱起来,往后拉开。 昭昭迫不得已松开了嘴,但依旧龇着牙,眼神凶狠,完全不像个五岁的小姑娘。 宝珍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咬出血珠的手,只是随意地甩了甩,脸上连一丝疼痛的表情都没有。 “坏人!”昭昭在霍随之怀里扭动着小短腿,尖叫道。 霍随之抱着不断挣扎的昭昭,耐心地哄着:“昭昭乖,这个姐姐不是坏人。” “坏人!”昭昭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执拗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霍随之无奈,只得朝着门外喊了一声:“追风!” 追风立刻推门进来,“小侯爷。” “快,把昭昭抱过去。”霍随之将怀里的小不点递过去。 追风刚从霍随之手中接过昭昭,还没来得及说句“小郡主乖”,就被昭昭毫不留情地踹了好几脚在脸上。 霍随之转过身,一把执起宝珍受伤的手,看着上面的牙印和血珠,心疼不已:“我带你去上药。”说着,不由分说地拽着宝珍往外走。 霍随之将宝珍拉回自己的房间,并没有关门,毕竟宝珍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他得避嫌。 他房里常备着一个药箱,霍随之熟练地从中拿出一个瓷瓶,对宝珍说:“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 “放心吧,我没那么……”宝珍想说自己没那么娇气。 可话还没说完,手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幸好她向来耐痛,才硬生生忍住了没叫出声。 “这什么鬼东西?”宝珍盯着手上撒着的白色药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疼死人了。” “好东西。”霍随之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看到宝珍只在药刚敷上时皱了皱眉,没过一会儿就恢复了平静。这药是上好的金疮药,效果奇佳,但药性也格外猛烈,连他一个大男人都未必能轻松忍受。 他知道宝珍四年前才被带回顾家,他从没去查过她的身世,这是他给她的尊重,但他也能猜到,她过去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只是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不好过”的重量。 她到底吃了多少苦,才能练就如今的对疼痛面不改色? 宝珍敏锐地察觉到了霍随之那复杂的目光,心下微微一动。 她总是仗着霍随之见过自己最真实、最不堪的一面,所以在他面前,她很少刻意隐藏本性。 但她过去的经历,无论是杂耍班,还是清风寨,都并不光彩,这些都是绝对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一旦暴露,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宝珍不想让霍随之继续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于是立刻转移了话题:“对了,小郡主她……为什么对我敌意这么大?” 霍随之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她不是对你敌意大,从出事那天到现在,她就只会说‘坏人’这两个字。” 宝珍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霍随之看着她,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不妨告诉你,当时恒王妃遇刺的时候,她就藏在床底下。我总觉得,她一定是看到或听到了些什么。” “所以,你是想让我去试探她?”宝珍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儿?” 霍随之点点头,“我猜你定有办法。” 宝珍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我或许,确实有办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坏人 马车里的气氛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宝珍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坐在一侧,时不时端起茶杯抿一口,或者捏块点心尝尝,悠闲得不得了。 而霍随之则抱着依旧呲牙咧嘴的昭昭坐在另一边,小丫头浑身都在使劲挣扎,霍随之不得不腾出两只手来按住她,免得她闹出更大的动静。 一边是岁月静好,一边是剑拔弩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宝珍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那兄妹俩,就这么闭目养神,等着马车抵达顾府的角门。 “怎么又回来了?你不是说有办法吗?”霍随之累得够呛,昭昭的精力实在太旺盛了,让他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办法就在这里啊。”宝珍说着,率先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霍随之看着怀里依旧不老实的小家伙,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管宝珍的办法是什么,现在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了。 宝珍带着霍随之一路又回到了藏珍院,桃花看到她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喜色:“小姐,您回来了?” 她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却被宝珍抬手打断了:“桃花,去把小锦带过来。” 桃花脸上的喜悦瞬间被冲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应道:“是,小姐。” 宝珍又让其他侍女们在屋子里简单布置了一下。 等到霍随之抱着昭昭进去时,看到的是屋子中央铺着厚厚的地毯。 而他今天早上刚见过的那个小男孩,正独自坐在地毯上玩木块,没错,就是最普通的木块。他小心翼翼地将木块一个个垒起来,堆得老高。 宝珍用眼神示意霍随之,霍随之立刻领会,虽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昭昭也放到了毯子上。 刚被放到地上的昭昭,瞬间像是失去了所有安全感。 她立刻抱着自己的小腿,将小小的身体紧紧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霍随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抽痛。其实,如果有别的办法,他绝不会想从昭昭这么小的孩子身上寻找突破口。 让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去回想母亲惨死的细节,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可他没有选择,能还原恒王叔夫妇死亡真相的,偏偏只有他们这个年幼的女儿。 这或许,就是命运弄人吧。 宝珍或许天生就缺乏共情能力,她像一个冷静的局外人,仔细观察着昭昭的一举一动。 昭昭最开始浑身颤抖,过了一会儿,她不再发抖,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小锦身上。 小锦正旁若无人地专注垒着木块,却在下一秒,被昭昭猛地扑过去,将木块全部推倒。 “昭昭这么欺负他,没关系吗?”霍随之有些担心,生怕把另一个孩子也吓坏了。 “没关系。”宝珍语气冷淡,小锦怎么样,本就与她无关。她只要保住小锦的性命,也算是对秋娘有个交代了。 况且,她听秋娘说过,小锦并非天生哑巴,而是后天失声,有恢复的可能。说不定,经昭昭这么一刺激,他反而能开口说话了呢? 霍随之不是宝珍肚子里的蛔虫,自然猜不到她心里的真实想法,还以为宝珍说的“没关系”,是因为小锦自己不在乎。 但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想,小锦好像真的没把昭昭的行为当回事。或者说,他根本没意识到昭昭是在“欺负”他。 小锦默默地重新开始垒木块,昭昭则继续推倒,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垒、一个推,循环往复了很久。 久到宝珍和霍随之都出去用了午饭,回来一看,他们俩依旧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个游戏。 吃过午饭,人就容易犯困,霍随之打了个哈欠,感慨道:“这俩孩子的精神头可真足。” 宝珍转头问一旁的梅花:“他们吃过东西了吗?” 梅花连忙回话:“回小姐,奴婢哄着喂了他们一些好消化的糕点。” 宝珍听了,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宝珍又盯着他们你来我往地重复了半个时辰,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对梅花吩咐道:“梅花,把小锦带回去。” 小锦向来听话,别人一牵他,他便乖乖地跟着走了。 昭昭一个人愣在原地,看着散落一地的木块,再也没有人会把它们重新垒起来了。 她听到是宝珍让人把小锦带走的,于是猛地扭头看向宝珍,再次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坏人!” 宝珍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平静地反问:“我不让小锦跟你玩,我就是坏人?” 她顿了顿,伸出自己缠着纱布的手,在昭昭眼前晃了晃:“那你第一次见面就咬我,你是不是也是坏人?” 霍随之在一旁看得十分紧张,生怕昭昭一个冲动,又要对宝珍下口。 昭昭看着宝珍的手,小脸憋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我不是……坏人,你是!” 虽然昭昭只是在“坏人”的基础上多嘟囔了几个字,但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霍随之钦佩地看向宝珍,心里暗道:还是她有办法。 他在宝珍身旁蹲下,轻轻握住昭昭的肩膀,柔声哄道:“昭昭,我是哥哥呀,你还记得我吗?我以前还带你出去玩过呢,嗯?” 昭昭的目光从宝珍身上慢慢挪到霍随之脸上,认真地看了好几眼,终于小声开口:“我认识哥哥,霍衍哥哥。” “对,我就是霍衍哥哥!”霍随之激动坏了。 霍随之指了指宝珍,柔声对昭昭说:“这个是姐姐。” 昭昭瞥了眼宝珍,头一扭,铿锵有力地吐出两个字:“坏人!” “不是坏人,是姐姐。”霍随之耐心重复道。 “娘亲说了,故意接近我的都是坏人。”昭昭伸出小手指着宝珍,理直气壮地说,“她想要跟我握手,她就是坏人!” 娘亲跟她说的? 霍随之和宝珍交换了一个眼神,俩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昭昭。 霍随之放柔了声音,耐心地问昭昭:“昭昭,告诉哥哥好不好?娘亲除了跟你说坏人,还有没有说别的话?”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或者……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伤害娘亲的坏人?” 昭昭真的回想了一下,然后肯定的点点头,“有。”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人心局 昭昭伸出手指着宝珍,又一次说道:“坏人,她。” 霍随之刚提起的心又沉了下去,他无奈地把昭昭的手按了回去,放弃了纠正她的念头,只是无奈地说:“除了这个姐姐。” 昭昭摇了摇头,似乎想不起来别的了。 霍随之叹了口气,看来只能从长计议。 宝珍看出霍随之不想再逼迫这个孩子,但她认为有时候拖延反而更残忍。既然他不忍心开口,那就由她来。 她丝毫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那天晚上,你看见是谁杀害了恒王妃,你的母亲吗?” 霍随之没料到宝珍会如此直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下意识地看向昭昭,生怕这句话刺激到她。 然而,昭昭的面色却异常平静,甚至露出了思索的神情。过了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小声说:“没看到,屋子里好黑的。” 昭昭的眼睛不闪不避地与宝珍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一丝杂质都没有。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要看一个人是否撒谎,看她的眼睛便知。 但宝珍却不这么认为,一个伪装高手,完全能将眼神伪装得无懈可击,既柔弱又乖巧,就像她自己一样。 院子里,宝珍和霍随之并肩走着。霍随之忍不住问道:“所以,你觉得昭昭在撒谎?” 宝珍没有说话,霍随之便自己回答了:“这可能吗?她才只有五岁啊。” “年龄决定不了什么,反而,年龄常常会让人忽视掉一些东西。”宝珍只说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但霍随之还是听出了言外之意,“所以,你还是不相信昭昭说的?” “我没有不相信。”宝珍语气平淡,“我只是一贯对所有事情都保持怀疑态度,无一例外。” “不轻易对任何事、任何人下定性,不排除任何一种可能的选项,你总归还有希望走向对的结果。”这是宝珍给霍随之的忠告。 霍随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此时昭昭已被追风先一步抱上马车,宝珍便与霍随之并肩往外走。 见他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宝珍忍不住开口:“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蔡大人的案子?你就不怕变成杀人凶手吗?” “确实不担心。”霍随之答得干脆。 “为什么?”宝珍有些好奇,是谁给了他这般底气。 “因为顾大人啊,我相信他能还我清白。” 宝珍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天可怜见!”霍随之立刻举起手,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我这次真没骗你,你知道刘建松为什么布这么个不高明的局诓我吗?” “为了拿掉你的监察司主使之位,顺便弄臭你的名声,毕竟现在百姓都骂你是活阎王。”宝珍毫不留情地戳破。 这话像针一样扎得霍随之心口发疼,他连忙打断:“行行行,你可真是我克星!刘建松是故意把我送进大理寺的,而负责这个案子的,偏偏就是顾大人。” “这和我爹有什么关系?京城谁不知道,我爹最是秉公执法,绝不可能和他们同流合污。” 霍随之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他确实不会,但我的母亲是长公主。” 宝珍脚步顿了一下,霍随之见状,继续道:“谁不清楚,当年顾大人被发配豫州,皆是拜我母亲所赐。” “我爹……他向来秉公执法。”宝珍还是这句话。 “是,但我还听说,顾一澄也是在去往豫州的路上被掳走的吧?”霍随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身上。 宝珍心头一沉,没错,若不是长公主施压,顾家不会仓促举家迁徙,顾一澄更不会在途中失踪。 “是这样没错。”她抬眼看向霍随之,“但在我爹那里,黑便是黑,白便是白,无罪便是无罪。你说的没错,你是安全的。” 此刻,宝珍终于明白霍随之的底气来自何处。那底气不是凭空而来,而是顾沧给的,他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怨,冤枉一个无辜之人。 宝珍终于想明白了因果,监察司向来隐于暗处,直到上次玉龙寺刺杀才暴露于人前,所以刘建松,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根本没法造出能定案的实质性证据。 于是他们布了个并不高明的局:用一封状书,把霍随之、监察司和蔡文绝自缢案死死绑在一起。 京中重案最终都会交到大理寺,而霍随之是长公主之子,长公主又恰好是间接害得顾沧失女的人。 这局从一开始,核心就绕着顾沧转,算计的也从来都是顾沧的心。 想让顾沧亲手按死霍随之,根本不可能,毕竟霍随之是长公主之子,牵扯太深;但只要霍随之沾了官员的死,就足够让他失了民心,这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 但宝珍心里仍有个疑团解不开:这个靠人心设下的局,把所有赌注都压在顾沧身上,这实在不像那位幕后之人的行事风格——对方向来谨慎,从不做孤注一掷的事。 另一边的安南王府。 这是安南王在京中的旧府邸,多年无人居住,早已荒草丛生、年久失修,直到这两天才匆匆收拾出模样。 陆慕言手里捏着一把鱼食,站在池边慢条斯理地逗弄着水里的锦鲤。 “世子,顾沧还在查蔡文绝的真正死因,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怀疑霍衍。”墨书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霍衍是长公主之子,杀一个户部员外郎,于他而言毫无益处,更没理由。顾沧又不傻,怎会抓着这点不放?”陆慕言头也没回,语气平淡。 “可……长公主和顾沧不是有旧怨吗?”墨书还是不解,顾沧怎么反而像在“护着”长公主的儿子。 “旧怨不重要了。”陆慕言抬手,将手中剩下的鱼食一把全撒进池塘,锦鲤顿时围拢争抢。他看着水面的涟漪,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朝堂之上,陛下与长公主为了监察司的事唇枪舌战、互不相让——这才是他最想验证的结果。 看来,霍衍能掌管监察司,根本不代表陛下与长公主之间和睦,反而印证了他们之间的裂痕,比想象中更深。 第一百一十七章 开业大吉 “开业大吉!” 随着一声清脆的贺喜,秋娘抬手揭下匾额上的红绸——“渥丹居”三个鎏金大字赫然显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透着十足的喜庆。 门外的爆竹早已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空气都热闹起来,引得不少百姓围在店外看热闹,好奇地往门内张望着。 宝珍如今已是县主身份,不便堂而皇之地去渥丹居参加开业典礼,便选了对面客栈的二楼,悄悄观望着。 “满意吗?县主?”雪姑娘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隔着小桌遥遥朝她举了举杯。 宝珍抬手端起自己的茶杯,与她示意,“还望合作愉快,雪姑娘。” 二人以茶代酒,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默契尽在不言中。 楼下,秋娘站在渥丹居门前,脸上堆着温和的笑,声音清亮地招呼着:“各位街坊邻里,渥丹居今日新店开业,店内胭脂一律有折扣!夫人、姑娘们不妨进店亲试,看看合不合心意!” 她眉眼柔和,浑身透着让人亲近的气息,很容易便拉近了与路人的距离。 宝珍和雪姑娘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正好,渥丹居门前的热闹景象、秋娘的一举一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真是稀罕。”雪姑娘望着楼下秋娘游刃有余的模样,忍不住感叹一句,转头问宝珍,“你这是从哪儿寻来的店主?” “不合适吗?”宝珍抬眸。 “合适,简直再合适不过了。”雪姑娘笑着点头,眼底满是认可,“这般亲和又会招揽客人的性子,再好不过了。” 宝珍当初选中秋娘,正是看中了她具有欺骗性的外表,如今看来,秋娘果然没让她失望。 “小姐。”梅花轻步走到宝珍身边,俯身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小侯爷来了,已经到楼下了。” 宝珍抬眼看向梅花,见她轻轻点了点头确认,便起身对雪姑娘道:“雪姑娘,我先失陪一下。” 雪姑娘笑着点头:“县主随意。” 宝珍跟着梅花走出房间,她们选的这间房恰好在楼梯口,一低头便能看见楼下的情况。果然,霍随之正站在客栈大堂里,似乎在等着她。 宝珍抬了抬下巴,霍随之立刻领会她的示意,小步走上楼梯,跟着她进了隔壁房间。 梅花在门外轻轻合上房门,宝珍便先一步坐在了屋内的软榻上,姿态闲适。 “霍小侯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她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调侃。 “自然是来贺县主开业大喜。”霍随之说着,捧着一个精致的小匣子递到她面前。 宝珍瞥了那匣子一眼,故意逗他:“小侯爷好生小气,长公主先前还送我一盒子银票,你倒好,拿这么个小匣子就想打发我?” 霍随之没反驳,只是浅笑着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铜钥匙,旁边还压着一张叠得整齐的房契。 “这是什么?” “和安县主府的地契与钥匙。” 宝珍身子微微坐直,“你从哪儿弄来的?” 霍随之将匣子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解释道:“这本就是县主该得的份例,只是之前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府邸。如今礼部刚选定了宅子,我便先给你送来了,也算借花献佛。” 宝珍打开地契细看,霍随之在她另一侧坐下,补充道:“我提前去看过,这宅子地理位置很不错,离顾府也不算远。” 宝珍瞥了他一眼,语气松了些:“算你这礼过关了。”说罢,她将地契放回匣子,重新合上。“对了,说起恭贺,小侯爷,祝贺你成功洗脱嫌疑。” 霍随之笑着看她,“这不还得多亏顾大人明察秋毫,他查到蔡文绝并非死在自己家中,顺着线索找到第一现场后,很快就揪出了行凶之人。” 宝珍往后靠了靠,在软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平静:“可惜,那个人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罪的。” 不过她本就没指望顾老爷能凭这一个案子,直接抓到幕后黑手。 霍随之也学着她的样子往后靠,才发觉这样靠着确实惬意,他看向宝珍,“你说的没错,但无论是恒王叔夫妇,还是蔡大人,他们都不会枉死。” 宝珍扭头看向他,“刘建松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他这次明目张胆坑害你,还让你丢了监察司主使的位置,你难道要放过他?” “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霍随之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沉了沉,“廖鸿昌已经死了,如今能跟背后之人扯上关系的,就只剩刘建松一个。陛下还得留着他当活靶子,钓出后面更大的鱼。” “你对陛下倒是尽心尽职。”宝珍话里带话,意有所指。 毕竟在霍随之眼里,他此刻应该还不知道陛下和长公主的真实关系。他如今一心帮着陛下,实则是在无形中与自己的母亲为敌。 “你就不担心长公主殿下吗?”宝珍看着他,“说到底,你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子,从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霍随之抬眸,字句铿锵如掷玉:“吾之心,非为一人尽忠,乃为杜绝内斗、革除腐败;吾之志,非为攀附权贵,乃为护我朝盛世、守天下清明。” 四目相对的瞬间,宝珍的心口竟漏跳了半拍。 她见过霍随之太多模样,狡黠的、玩世不恭的、带着点无赖气的,可这般眼底藏着光的样子,却是头一回见。 宝珍先错开了视线,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你突然这么正经,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下一秒,霍随之脸上便漾开笑意,语气也轻快起来:“我可有很多不同面的,跟我在一起,你不会无聊的……” 话没说完,迎上宝珍看过来的目光,他忽然卡了壳,连忙改口:“不是,我意思是,跟我待在一块儿,你不会无聊的。”越往后说,声音越轻。 就算宝珍再粗神经,对男女之情再迟钝,此刻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霍随之不对劲,连这屋子里的氛围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先前顾一澈问过她,顾老爷也旁敲侧击过,她每次都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和霍随之没什么特别关系。 可现在,她望着霍随之泛红的耳尖,心底渐渐浮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确定的疑惑:霍随之,他该不会……是喜欢自己吧?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见钟情 “少爷,您快些走啊……再迟就真的来不及了!”添喜跟在身后,声音压得低低的,一遍遍地催促。 谢继漫不经心地晃着手中的折扇,脚步依旧不紧不慢,语气带着几分散漫:“急什么?时辰还早,不急不急。” “少爷!”添喜都快急得跳脚了,“丞相老爷特意吩咐了,您今天必须去给县主的渥丹居送开业礼,现在连吉时都快过了!” “过了才好呢……”话刚出口,谢继猛地用折扇挡住嘴——坏了,一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漏了。 “少爷……”添喜还在苦着脸催他。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谢继见他急得额头都冒了汗,也不再为难,抬手指了指前方,“急什么?这不是到了么,渥丹居不就在那边?” 可指尖刚指向不远处的渥丹居,他的动作却骤然顿住。渥丹居对面客栈的二楼窗边,一位素衣女子正单手撑着下巴,眼帘轻合,似在闭目休息。 “少爷!”添喜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可眼前的谢继却像丢了魂一般,怔怔地仰着头,目光死死黏在某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少爷,渥丹居在这边呢,您看岔方向啦!”添喜急忙凑到谢继跟前,挥手想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谢继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视线依旧牢牢锁在二楼窗边的身影上,伸手扒拉开挡在面前的添喜,语气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笃定:“没看错,我要找的就是这边。添喜,你快要有少夫人了。” “啊?什么?”添喜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话里反应过来,就见谢继猛地迈开步子,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渥丹居对面的客栈。 谢继脑海里满是窗边那道素衣身影,脚步不停地冲进客栈,完全没理会迎上来的小二,径直就往楼梯口冲。 可刚迈上二楼台阶,他便与人撞了个满怀,两人肩膀重重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哎呦……” 霍随之揉着被撞的肩膀,抬头一看,诧异道:“谢继?” “小侯爷?”谢继也愣住了,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霍随之。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出这句话。 霍随之揉了揉鼻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口找了个由头:“我啊,听说这家客栈新来个厨子,手艺特别好,特地来尝尝鲜。” 总不能说,他刚和宝珍聊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就惹她翻脸,被半推半搡赶了出来吧。 谢继的目光却黏在不远处那扇门上,只要敲开这扇门,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身影。 可他瞥见眼前碍事的霍随之,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也露出一副“巧了”的神情:“哦?这么巧?我也是听说新厨子的事儿,特意来尝尝的。” 霍随之心里顿时犯起嘀咕:这家客栈,难道真来了个手艺好的新厨子?他刚才编的理由,竟还撞上真的了? 两人目光对上,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满是心照不宣的尴尬。就在这时,客栈小二端着托盘走上楼,笑着问道:“两位客官,这会儿要点些什么菜?” 霍随之和谢继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小二身上,眼底满是“你怎么偏偏这时候来”的无奈,偏偏有苦说不出。 小二没看懂两人复杂的眼神,只当他们站在楼梯口是想选个好位置,热情地引着路:“两位客官是想要包间吧?这边请,我带您二位去清静的雅间。” 话已出口,哪里还能收回?霍随之和谢继只能硬着头皮,各怀心思地跟着小二往前走。 “走,一起去尝尝。”霍随之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强装的自然。 “哈哈哈,好……好啊。”谢继干笑着应和,目光却忍不住往方才那扇门的方向瞟。 这边霍随之与谢继对着满桌菜味同嚼蜡,另一边的包间里,宝珍见对面的雪姑娘起身,开口问道:“雪姑娘这就要回去了?” “嗯,出来得够久了。”雪姑娘笑着点头,语气轻松,“不过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不是吗?” 宝珍送雪姑娘下楼,一直看着她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直到马车驶远才转身回客栈。 渥丹居与销金窟离得不远,雪姑娘在马车内不过小坐片刻,车子便稳稳停在了目的地。 她并未走销金窟的正门,而是绕到僻静的后门,这扇门直通后院,往常只有销金窟的仆役才会走。 推门进去时,后院的仆役大多在屋中休息,院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人。 明明已近入冬,天寒气冷,他却只穿了件单薄的衣衫,脸上倒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将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男人沉默地劈着柴,明明看着是有把子力气的模样,动作却不快,只是一下又一下,握斧的手又稳又沉,每劈下去都精准落在木柴纹路处。 雪姑娘在一旁站着看了片刻,随后解下身上带着暖意的披风,开口唤道:“哑巴。” 哑巴闻声回头,雪姑娘隔着几步远,将披风朝他扔了过去,“降温了,这销金窟的规矩你该知道,仆役生了病,是要被直接扔出去等死的。” 披风兜头罩过来,带着雪姑娘身上残留的暖意,还有一缕极淡的香气,正是那天他倒在地上、意识昏沉时闻到的味道。 哑巴沉默地攥紧披风,指节微微泛白。他说不出话,只用力点了点头,又伸出手朝雪姑娘的方向轻轻一拜,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感激。 雪姑娘没再看他,转身径直走进了屋。 没人知道,哑巴就是当初倒在销金窟门前,昏迷了一天一夜的男人。是雪姑娘救了他,他养好伤后,便留在销金窟做工抵债。 他从没说过一句话,阿汀说他是个哑巴,这名号便在销金窟里传开了。哑巴还有个规矩,脸上的围巾从不摘下,有人猜他是长得丑,也有人说他脸被烧坏了,众说纷纭。 这些议论雪姑娘都听过,却从没放在心上。他长什么样、会不会说话,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那天不过是她又想起自己死去的家人,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才救了他。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再多的,便没有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母女 京城,刘府正厅内。 刘建松背着手,在厅中焦躁地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阴云,难看到了极点。 刘夫人端着一盏热茶,在门外犹豫着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声音软下来劝慰:“老爷,别太焦心了,先喝杯茶缓一缓吧。” “喝喝喝!你就知道让我喝!”刘建松猛地转过身,一把挥开她手中的茶杯。只听“哐当”一声,茶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水溅到刘夫人手背上,瞬间红了一大片。 “娘!”刘欣瑶立马从门外冲进来,快步上前攥住刘夫人的手,满眼心疼,抬头对着刘建松厉声质问:“爹!您在朝堂上不顺心,凭什么回家里拿娘撒气?” “你……”刘建松气得胸口起伏,伸手指着刘欣瑶,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你还好意思出来!孽障!要不是你在品茶宴上给我丢人现眼,我会沦为京中笑柄吗!” “孽障!”越想越气,刘建松扬手就朝刘欣瑶脸上扇去。可这一巴掌没落在女儿脸上,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突然扑过来阻拦的刘夫人脸上。 “娘!”刘欣瑶惊声大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 刘夫人捂着火辣辣的脸,指缝间隐约渗出血丝,却还是强撑着挤出笑容,声音发颤地安慰:“瑶儿不哭,娘没事……” 刘建松半点没有误伤发妻的懊悔,反而瞪着刘夫人厉声指责:“都是你这无知蠢妇!连个女儿都教不好,我养你有何用?” “我不靠你养!”刘夫人猛地放下捂着脸的手,将刘欣瑶紧紧护在身后,用单薄的脊背为女儿筑起屏障。 她眼底含着怒与痛,还有对识不清枕边人的悲哀,字字清晰:“我乃江东何氏嫡女,出身名门望族!你不过是寒门子弟,当年若不是借了我何家的势力,怎会有今日的官位?刘建松,你平日里结交官员、疏通关系的银钱,哪一分不是用我的嫁妆?你别忘了!” “你、你、你……”刘建松指着刘夫人,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他从未想过,往日里对他百依百顺的夫人,今日竟会这般咄咄逼人。 自私卑劣的小人向来如此:将别人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肆意享受;可一旦奉献者不愿再妥协、要起身反抗,他便觉得自己的权威被狠狠挑衅,恼羞成怒。 刘夫人忍了枕边人多年的自私凉薄,却唯独忍不了他对女儿动手。“至于欣瑶,你这个做父亲的,可曾对她尽过半分心?” 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有力,“她从小到大,你没为她的成长花过一分心思,却逼着她去结交京中名媛,为你铺路拓势。如今她在外受了欺辱,你作为父亲,可曾为她辩解过一个字?” “可人家夫人们都说她无理取闹!”刘建松梗着脖子反驳,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那又如何?”刘夫人寸步不让,“京中人人都传和安县主在盘龙坞失贞,可顾大人与顾夫人作为养父母,依旧护着她、信着她!你不护瑶儿,没关系,我的瑶儿,自有我来护!” 说罢,她紧紧握住刘欣瑶的手,声音瞬间柔下来,带着安抚:“不怕,瑶儿,跟娘回去。” 刘夫人牵着哭个不停的刘欣瑶回了房间,刘欣瑶一进门就慌着要找药箱。可她自小养尊处优,平日里这些琐事都是丫鬟打理,她翻遍了柜子也没找着地方。 “娘,我去叫人来!”刘欣瑶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要往外跑。 “瑶儿不急。”刘夫人拉住她,拍了拍身旁的绣墩,“坐下来,先陪娘说说话。” “可您的手和脸还伤着……”刘欣瑶被她拽着坐下,目光落在母亲红肿的脸颊上,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刘夫人抬手,心疼地摩挲着女儿的脸,声音放得极柔:“我的瑶儿,刚刚是不是吓坏了?” “娘——”刘欣瑶摇着头,哭声却更大了,一把攥住母亲的衣袖。 刘夫人沉默片刻,轻轻开口:“瑶儿,若我和你爹……和离了,你想怎么办?” “我跟着娘走!”刘欣瑶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扑进刘夫人怀里,紧紧抱住她。 刘夫人拍着女儿的背,眼底泛起暖意:“娘知道,娘怎么会把你留给他受苦?” “娘,是不是我给您添麻烦了?是不是我让您在京中丢脸了?”刘欣瑶埋在她怀里,声音带着愧疚。 “傻孩子,怎么会?”刘夫人叹了口气,将女儿搂得更紧,“我的瑶儿就算真犯了错,也轮不到别人来苛责。若说有错,也是娘的错,娘永远会站在你身后。” 她指尖轻轻拂过刘欣瑶的脸颊,心里却泛起酸涩,那日在长公主府,她迫于无奈打了女儿一巴掌,不是怕事,是怕欣瑶真的惹恼了长公主,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做母亲的,怎会不知道女儿有错?可让她为了所谓的“大义”,亲手推远女儿,她做不到。这份护短或许是自私,但她只想为女儿自私这一回。 刘欣瑶埋在刘夫人怀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眼底的委屈与痛苦却渐渐褪去,慢慢凝起一片阴沉沉的冷意。 娘今日受的巴掌、流的眼泪,还有刘家如今的难堪,全都是拜顾宝珍所赐! 若不是顾宝珍,她怎会在品茶宴上出丑?若不是顾宝珍,爹怎会将怒火撒在娘身上?这一切的糟心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夜色渐深,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暗得看不清墙角的阴影。 刘欣瑶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个扎着棉线的布偶小人,小人胸口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宝珍”二字。她眼神阴鸷,嘴里咬牙切齿地念着:“宝珍,你去死!”话音落,一根银针狠狠扎进了小人的头颅。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树枝刮到了窗棂。刘欣瑶吓得手一抖,布偶“啪嗒”掉在地上,她瞬间想起,巫蛊之术乃是朝廷明令禁止的重罪,若是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指尖发凉,强作镇定地朝窗外小声问:“谁……谁在外面?” 回应她的只有夜风的声音,刘欣瑶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不安,起身挪到窗边,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 窗台上,静静放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警惕地四处张望,夜色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刘欣瑶狐疑地捡起纸条,指尖捏着纸角慢慢展开,上面只写了两行字,她却逐字逐句看了许久,越看,嘴角的笑意就越浓,眼底的阴霾也散了几分。 “封了县主又怎么样?天要亡你,你逃不了。” 第一百二十章 主仆 县主府邸已收拾得妥妥帖帖,宝珍本是准备独自搬过去的。可临行前,窦明嫣却紧紧攥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珍儿,要不你把我也带走吧?”窦明嫣仰着脸,眼里满是不舍。 “表姐,你确定吗?”宝珍凑到她耳边低声问,语气带着点打趣,“顾府里,不是还有表哥在嘛。” 谁料窦明嫣想都没想,用力点了点头:“你就带我走吧珍儿,不然我肯定会天天想你,舍不得你的。” 看着窦明嫣这副模样,一旁的顾夫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其实县主府离顾府并不远,想见一面很容易。可一想到宝珍要搬出去住,这四年多来,珍儿从没离开过自己身边,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酸。 “珍儿,既然嫣儿想跟你去,正好你们姐妹俩能做个伴,互相照应。”顾夫人叹了口气,终究是松了口。 有了顾夫人这句话,窦明嫣便顺理成章地跟着宝珍,一起搬进了县主府。 县主府的布置全按本朝最高规制来,无论是府邸的规模,还是内里的装修陈设,都要胜过顾府几分。 宝珍搬过来时,特意带上了梅花和桃花;小五、小七这回也跟着一同住进了府里。顾夫人放心不下她的安危,还把顾左、顾右也派了过来;窦明嫣那边,也带着贴身丫鬟金铃、银铃一同入住。 小锦自然也是跟着宝珍一起搬过来的,宝珍把他安排在自己隔壁的院子。 梅花性子稳妥细心,宝珍便暂让她担了管家的差事,府里其余的小厮、杂役和丫鬟,也都是梅花从官府统一送来的人选里,仔细挑拣出来的可靠之人。 对宝珍来说,府里人手多不多不重要,她也没指望所有人都能忠心耿耿,只要这些人能管住嘴、守好本分,别四处惹事生非就够了。 即便筛了一遍又一遍,可县主府规模大,要用人的地方实在多,最后还是留下了不少人。最近梅花忙着归置府中杂事、给下人们训话立规矩,几乎没歇过,费了不少心力。 而且县主府每日的开销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梅花头一回做大管家,眼下还没培养出得力心腹,大小事都得亲力亲为,忙得脚不沾地。 宝珍站在厅堂外,看着梅花训话时条理越来越清晰,管起府中事务也越发熟练,心里渐渐松了口气——看来府里的事,倒不用她多费心了。 她的视线在院里转了一圈,忽然愣了愣:奇怪,桃花去哪儿了? 以前这丫头总像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围在她身边转,在豫州时,还总爱给她讲城里的新鲜趣事。 可自从来了京城,先是去玉龙寺祈福,后来又忙着渥丹居开张,接着又是搬去县主府的事,算下来来京城小半年了,桃花似乎……已经很少像从前那样,在她跟前说个不停了。 宝珍叫住一旁正修剪花枝的侍女,轻声问道:“你看见桃花了吗?” “回县主,桃花姐姐应该在小厨房呢。” 小厨房?宝珍忍不住笑了笑,这丫头,怕不是又在偷偷找零嘴了。她这两天正好闲着无事,便顺着回廊,径直往小厨房走去。 县主府里正经的主子只有她和窦明嫣,两人在饮食上都不挑剔,日常饭菜便都交由小厨房打理。 这会儿不是饭点,小厨房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宝珍掀帘进去时,却见桃花正独自站在灶台前,手里捧着个本子,对着锅里的东西细细鼓捣,神情看着格外认真。 “你在干什么呢?” 宝珍突然开口,把桃花吓了一跳。她捂着胸口,“小姐,你可吓死我啦!” 宝珍从她身后抽走那本被盯着的小本子,挑眉道:“分明是你自己做贼心虚。” 说着,她低头翻看,本子里密密麻麻记满了食谱。有她爱吃的菜、常念着的糕点,还有她最爱的虾仁粥,每一项旁都标着细微的口味偏好,比如“糖少放”“葱切末”。 宝珍越往后翻,心里越觉讶异。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吃食不上心,没什么特别偏好,却没想到这些细碎的喜好,竟都被人一一记在了纸上。 “这从哪儿来的?”宝珍晃了晃手里的本子。 “是我自己记的小姐的喜好,然后去咱们府里的厨房,找师傅要的食谱。”桃花小声说,她嘴里的“咱们府”,指的是顾府。 “为什么要记这些?”宝珍问她,心里其实已有了几分猜测。 “小姐刚挪到新府,吃食上肯定不习惯。我想着学会了,往后就能做给小姐吃了。” 果然是这样。 宝珍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这些事交给厨子学就好,你是我的贴身丫鬟,本该时刻跟着我的。” 桃花却罕见地沉默了,她垂着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可小姐现在,大概不需要我了吧。” “怎么会这么说?” “我不如秋娘能帮小姐管铺子,不如梅花能替小姐掌家,连小五、小七会的本事都比我多……我好像什么都帮不了小姐。” 桃花抬起头看向宝珍,往日里总挂着笑的脸上,此刻半点笑意也无。 宝珍静静听着,轻声道:“你接着说。”她也想听听,这段日子桃花藏在心里的话。 桃花的眼眶忽然红了,她飞快地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点哽咽:“小姐,我知道我不聪明,可你别不要我好不好?我会学的,我会慢慢变有用的,真的。” 宝珍轻轻揽住桃花的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软:“我不会不要你的。” 她向来少把话说得这般绝对,这还是头一次。 桃花愣愣地靠在宝珍怀里,鼻尖一酸,声音发颤:“小姐……” 宝珍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清晰地记着——在顾府刚醒来时,第一个笑着迎上来的是桃花;被顾府遗忘在小院养伤时,日夜守在床边的是桃花;遇到匪徒要伤她时,拼了命挡在她身前的还是桃花。 她承认自己依旧自私,做不到像桃花护她那样以命相抵,但她能保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一定会把桃花留在身边,给她一个安稳妥帖的将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日日月月 渥丹居内,暖阁的炭火烧得正旺,屋内暖意融融。宝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边放着盏热茶,她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两口,指尖都染上了暖意。 这时,秋娘捧着一叠账本,掀帘走了进来,恭敬道:“县主,这是近几日渥丹居的账本,请您过目。” 宝珍接过账本,大致翻了几页,目光却落在了秋娘身上。如今的她褪去了往日的局促,衣着整洁得体,眉宇间多了几分干练。“看来你在这儿,倒挺适应。”宝珍笑着说。 秋娘闻言,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感激:“秋娘能有今日,全靠县主大恩。” 宝珍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随后从软榻上起身:“出去看看。” 她本是想瞧瞧渥丹居平日的客流量,没成想刚掀帘走出内屋,竟撞见了两个熟人,还是两个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胭脂铺的人。 “陆世子?谢公子?”宝珍略感意外地开口。 原本相对而立的陆慕言与谢继,闻声双双转头看向她,秋娘识趣地退到一侧,安安静静地站着。 宝珍朝两人走近两步,笑着问道:“二位怎么会来这儿?” 她这渥丹居主营胭脂水粉,吸引的多是女客,男子鲜少踏足……宝珍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带着点打趣的意味。 陆慕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解释:“我路过这附近,瞧见了县主府的马车,便进来看看。倒是没想到,这渥丹居竟是你开的?” 宝珍笑着点头,又将目光转向谢继:“那谢公子是?” “我……我就是来随便逛逛。”谢继的声音略有些含糊,眼神也飘了飘。 这样的谎话,大抵没几个人会信,但宝珍并未点破,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既然二位来了,不如去内室喝杯茶?”两人就这么站在铺子中间,虽说宝珍不想与他们走得太近,但该有的礼节总不能少。 陆慕言刚要点头应下,门外忽然匆匆走来个小厮,正是墨书。墨书凑到门边,朝他递了个眼色。陆慕言会意,转头对宝珍歉然道:“还是不打扰县主了,我这边还有些急事要处理。改日得空,再专程来讨县主这杯茶。” “那我便敬等世子大驾。”宝珍笑着颔首回应。 陆慕言又看向一旁的谢继,提议道:“谢公子要同我一起走吗?我的马车正好顺路,可送你回去。” “不必。”谢继面无表情地抬手打断,目光转向宝珍,“我渴了,突然想喝杯茶。” 宝珍意外地挑了挑眉,方才请喝茶不过是她的客套话,没成想这人竟还当真了。 陆慕言一走,大堂里顿时只剩下宝珍和谢继,两人相对而立,大眼瞪小眼,十分尴尬。 宝珍无声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出位置:“谢公子,请吧。” 谢继像是完全没看出她脸上的勉强,坦然应了声,便跟着宝珍走进了内室。 宝珍刚要伸手去拿茶壶,却被谢继抢先一步接过:“我来我来吧。”他先稳稳给宝珍倒了一杯,将茶杯递到她面前,这才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 宝珍方才在暖阁已喝了一杯茶,此刻实在没什么胃口,便只握着茶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权当暖手。 谢继一边小口啜着茶,目光却时不时悄悄落在宝珍身上,像是有话想说,又迟迟没开口。 “谢公子若是有话,不妨直说。”宝珍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她的话音刚落,谢继立刻放下茶杯,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模样倒像是早就在等她这句话。 一见钟情?宝珍心里暗觉不屑——这世上所谓的一见钟情,十有八九不过是见色起意。 亏霍随之之前还说谢继心性纯善,呸,她看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谢随之说不定也和他是一丘之貉。 心里把人腹诽了千百遍,宝珍脸上却依旧挂着浅笑,语气听不出波澜:“哦?一见钟情?听起来倒是十分浪漫。” 见她这般反应,谢继像是找到了知音,先前对宝珍的那点疏离与偏见,瞬间烟消云散。 其实上次在玉龙寺,经沁沁一番解释后,他对这位和安县主便没了敌意;只是祖父总想着撮合他二人,他自己在京中名声本就不好,不愿再平白连累了别家女子,故而当初渥丹居开业时,才不想大摇大摆地去送礼。 谢继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格外恳切:“县主,实不相瞒,那日渥丹居开业时,我在隔壁客栈偶然撞见一位姑娘,对她一见倾心。可我还没来得及上前跟她搭话,人就走了。后来我去问客栈老板,他说那间包间,是县主您提前订下的。” 宝珍握着茶杯的手不经意间晃了一下,温热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茶水已放了会儿,不似先前那般滚烫,听到这儿,她哪里还猜不出谢继说的是谁? 谢继目光落在宝珍的手背上,连忙问道:“你的手没事吧?”说着便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 “没事,茶已经不烫了。”宝珍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他的观察力倒细致。 “所以,县主可认识那位姑娘?”谢继又追问道,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你不认识她?”宝珍反倒有些诧异,整个京城,谁会不认识雪姑娘? “以前从未见过。”谢继老实摇头。 也是,宝珍心里了然。谢丞相家教想必极严,谢继平日应是没机会去那些销金窟,自然没见过雪姑娘。 这么一想,宝珍便没打算如实告诉他。这谢继多半是一时见色起意,虽说他尚未入仕,身后却站着个当丞相的祖父,身份敏感。雪姑娘如今还是她的合作对象,她可不想平白给对方添个麻烦。 “哦,我不认识她,只是那天偶然撞见,请她喝了杯茶而已。”宝珍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破绽。 谢继对这话深信不疑,只是脸上掠过一丝失落,轻声应道:“啊,原来是这样。” 但他很快又打起精神,“不过想来那位姑娘该是常来这附近,才会让县主遇上。没关系,我日日来、月月来,总能再碰上她一次的。” 宝珍看着他这股执拗劲儿,试探着提醒:“谢公子,以谢府的实力,想在京城里查一个人,应当不难。” “这怎么能行?”谢继想都没想就否决,语气格外认真,“这般查探本就是对姑娘的唐突和不尊重,我不能做冒犯她的事。” 反正宝珍也不希望他去查,方才那建议纯是试探。 第一百二十二章 身份暴露 陆慕言掀帘上了马车,墨书紧随其后,躬身禀报:“回世子,有那个人的消息了。” “说。”陆慕言靠在软垫上,声音沉冷。 墨书立刻回道:“我们查到,他藏在销金窟。” “销金窟?”陆慕言眉头骤然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怎么会藏在那种地方?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暴露。” “听底下人说,是销金窟的雪姑娘救了他,他便顺理成章地留在了那里。”墨书补充道。 陆慕言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陷入思索。片刻后,他瞥见墨书在一旁,神色欲言又止,便又开口:“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 墨书连忙应声:“世子,我们的人查那位雪姑娘时,发现她在渥丹居入了股。” 陆慕言眼神骤然一凝,语气带着几分确认:“宝珍?” 墨书点头:“正是和县主有关,看情形,她们应当是熟识的。” “怎么又是和她有关系。”陆慕言低低呢喃,语气复杂,“从豫州到玉龙寺,再到如今的京城,倒真是绕不开了。” 他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丝晦暗,当初在盘龙坞没能杀得了她,如今看来,究竟是福,还是祸? “世子,顾宝珍与霍衍关系匪浅,若是让她知晓了那个人的存在,霍衍定然也会插手……”墨书忧心忡忡地提醒。 陆慕言往后靠向车厢软垫,缓缓闭上眼,“让墨棋去办,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抓活的。” “那顾宝珍这边,是否要多做防备?”墨书又追问了一句。 陆慕言忽然睁眼,反问:“豫州那边来的人,到了吗?” 墨书默算片刻,回道:“按路程算,约摸着快到京城了。” 陆慕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轻却带着算计:“也该给她找点事做,让她没精力顾及其他了。” 京兆府门前,一面朱红登文鼓突然被人“砰砰砰”敲响,鼓声急促又响亮,瞬间吸引了来往行人的目光。 门内闻声,立刻冲出来一队手持长刀的兵卒,迅速将敲鼓人围在中间,为首的兵卒厉声喝问:“大胆狂徒!何人在此击鼓?可知随意敲登文鼓,乃是重罪!” 刘欣瑶缓缓放下手中的鼓锤,抬眸迎上兵卒的视线,“我乃户部侍郎之女刘欣瑶,今日击鼓,是为呈状告案,并非无故滋扰。” 她身后还立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帽檐压得极低,斗篷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连身形轮廓都看不真切,更分不清男女。 兵卒见她报出身份,不敢怠慢,又看了眼她身后的人,最终还是侧身让开道路:“既是侍郎府小姐,请随我入内,府尹大人自会审案。” 很快,刘欣瑶便带着斗篷人被引至京兆府大堂。 堂内气氛肃穆,京兆府尹听说了来告状的是侍郎千金,预感不妙。 府尹坐在堂上公案后面,手中的惊堂木一拍,沉声问道:“堂下所跪何人?此番击鼓,状告何人、所告何事?速速道来!” 刘欣瑶扶着斗篷人一同跪下,抬头时眼神带着几分决绝,“民女刘欣瑶,乃户部侍郎刘建松之女。今日状告之人,正是当朝和安县主顾宝珍!”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民女要告她,实为山匪余孽,早年在豫州滥杀无辜;更告她伪造身份,欺瞒朝廷,以卑劣手段攀附权贵,骗取县主封号!” 和安县主?京兆府尹心头重重一跳,如今整个京城谁不知晓,和安县主顾宝珍是长公主府的座上宾,更是陛下亲封的县主,正是京中炙手可热的红人。 他按捺住心绪,一拍公案,语气重了几分:“大胆刘欣瑶!和安县主乃是陛下亲封,身份尊贵。你竟敢在公堂之上诬陷当朝县主,可知这是株连家族的重罪?” 刘欣瑶跪于堂下,神色却丝毫不慌,反而抬手指向身旁的斗篷人:“大人说我诬陷,不如问问我身旁这位证人,她亲眼所见的事,总做不得假。” 说着,她朝斗篷人微微点头。那人缓缓抬手,掀开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尚带几分怯懦的年轻容颜。 府尹目光一凝,沉声问道:“堂下女子,你是何人?” 柳馨儿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民女……民女柳馨儿,乃是豫州一名商户之女。” “你要为刘欣瑶作何证?”府尹追问,指尖已攥紧了案上的惊堂木。 柳馨儿深吸一口气,垂着头道:“回大人,民女早年曾在豫州被劫,掳我的正是当地的清风寨山匪。当时寨中有个年纪不大的匪徒,模样我记得真切。后来民女侥幸逃脱,没过多久清风寨也被官兵剿灭,民女本以为那些山匪都已伏诛……可谁想四年后,在豫州知府顾家举办的募捐宴上,民女竟又见到了当年那个年轻的匪徒余孽!” 县主府藏珍院内,宝珍握着茶杯的手陡然一松,只听“哐当”一声,茶杯摔在青石板上,白瓷碎片溅了一地,温热的茶水顺着石缝漫开。 桃花在院外听见动静,连忙提着裙摆跑进来,蹲下身就去捡碎片,一边捡一边急声问:“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手?” 宝珍却像没听见似的,目光落在满地碎片上,声音有些发飘:“我没事。”她自己也说不清,从今天清晨醒来起,心里就总像压着块石头,莫名发慌,这会儿更是慌得厉害。 而京兆府大堂上,柳馨儿缓缓抬起头,迎上府尹的目光,语气比先前更添了几分坚定:“大人,民女当年在清风寨见到的那个年轻的匪徒,正是昔日豫州知府的养女顾宝珍——也就是如今陛下亲封的和安县主!” 京兆府门前围聚的百姓本是来看热闹的,没成想竟听到这么大一桩秘辛,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咋舌“县主是山匪?”,有人则低声揣测真假,议论声嗡嗡作响,把府门前的街道搅得一片嘈杂。 京兆府尹坐在堂上,听着门外的乱糟糟的声响,又看看堂下神色笃定的刘欣瑶与柳馨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桩官司牵扯到陛下亲封的县主,无论结果如何,都难办得很,光是想想后续的麻烦,他就一阵头痛。 京兆府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衙役吩咐:“快,立刻去县主府,请和安县主。”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再见旧人 桃花将地上的瓷片扫了出去,宝珍仍坐在桌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心神不宁。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节奏杂乱,难道是昨夜没睡安稳,才总觉得心口发闷?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梅花匆匆赶来,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慌急:“小姐!” 宝珍抬眸看她,见她神色紧绷,不由蹙眉:“发生什么事了?” 梅花向来沉稳,自做了县主府管家后,为了御下更是极少露怯,如今这副急慌的模样,倒让宝珍心头先沉了沉。 “小姐,”梅花跑到近前,气息还未平顺,语速极快地说,“京兆府……京兆府来人了!” 京兆府?宝珍心里飞快盘算,她在京中行事向来谨慎,京兆府怎会突然找上门?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反问:“京兆府来人做什么?” “来的是两名衙役,”梅花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他们说,有人在京兆府击鼓状告,府尹大人请您即刻过去一趟,要当面问话。” 桃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见宝珍要应下,忍不住开口:“小姐,您可是陛下亲封的县主,身份尊贵,哪能是京兆府尹说请,就随随便便过去的?” 宝珍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府尹既已派人来请,咱们便去。” 她心里正犯疑,也想弄清是谁要状告她,又安了什么罪名。一味躲避只会陷入被动,倒不如主动去看看。 宝珍转头,分别对梅花和桃花嘱咐:“梅花,府里的事就交给你,务必看好家宅,别出乱子。桃花,你立刻去长公主府一趟,把这边的事告知长公主,关键时刻,我或许需要她的帮助。”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叫上顾左、顾右,让他们随我一同去京兆府。” “是!” “是!” 梅花与桃花齐声应下。 宝珍刚走出大门,便见顾左、顾右已将马车备好,京兆府那两名衙役正垂手立在一旁等候。 “小人见过县主殿下!”衙役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宝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问:“有劳二位跑这一趟,只是不知,府尹大人突然请我过去,究竟是何事?又是什么人要状告我?” 那两名衙役并未在大堂听审,不知全貌,却也懂得审时度势,不愿得罪和安县主,便如实回道:“回县主,我们只知晓,今日击鼓状告的,是户部侍郎府的千金刘小姐。” 刘欣瑶?宝珍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眸光微微眯起。没想到她还不死心,竟还想给自己添麻烦,看来上次在刘府给她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哦?是刘小姐啊。”她语气听不出波澜。 另一名衙役见状,连忙补充:“回县主,刘小姐身边还带了个证人,听说是……是从豫州来的。” 豫州?宝珍脸上刚浮现的不屑,瞬间僵住。豫州……那里藏着她最不愿提及的过往,牵扯的事太多了。 她定了定神,没再多问,转身利落地上了马车,掀帘时声音已恢复沉稳:“去京兆府。” 此时的京兆府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挤在街边探头探脑。宝珍的马车行至门前时,顾左、顾右率先下车,费力地在人群中拨开一条通路,马车才缓缓停下。 宝珍掀帘下车,周遭的喧闹瞬间静了半分,紧接着便有百姓纷纷跪地,齐声道:“县主殿下万福!” 大堂内的京兆府尹听见外面的动静,哪里还坐得住,连忙起身下堂,快步迎了出来,躬身行礼:“下官拜见县主!” 堂内的刘欣瑶看着这一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牙齿咬得发紧。不过是个靠攀附得来的县主名头,凭什么所有人都对顾宝珍这般恭敬,凭什么自己就要矮她一头! 她压下心头的不甘,只得跟着俯身:“拜见县主。”柳馨儿也连忙跟在她身后行礼,头垂得极低。 宝珍的目光掠过刘欣瑶,落在柳馨儿身上时,脚步骤然一顿,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清风寨那间漏风的柴房、被捆在柱子上哭哭啼啼的富家小姐、她为设陷阱费尽心机套来的那件锦衫,还有最后那场将清风寨烧为灰烬的漫天大火…… “府尹不必多礼。”宝珍收回目光。 见到柳馨儿的那一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自己出身清风寨的旧事,被人翻了出来。 想通了症结所在,先前心头的慌乱反倒消散了,宝珍沉下心来,神色愈发冷静。 她朝着顾左、顾右递了个眼色,二人立刻会意,一左一右守在大堂门口。 做完这些,宝珍抬步率先走进大堂,连京兆府尹都下意识落后她半步,跟着进了堂内。 宝珍走到堂下便停住脚步,京兆府尹见状,立刻扬声对衙役吩咐:“快,为县主设座,搬上首的太师椅来!” “凭什么!”刘欣瑶猛地出声,语气里满是不服,“大人!她顾宝珍是被我状告的嫌犯,不过是个被告,为何能堂而皇之坐在堂上?这不合规矩!” 宝珍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原来是刘小姐,方才人多眼杂,我竟一时没认出你来。” 轻飘飘两句话,却像根软刺,瞬间噎得刘欣瑶满肚子话都说不出口。她满心将对方视作劲敌,可在宝珍眼里,自己竟连被清晰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宝珍收回目光,下巴微抬,“我乃陛下亲封的和安县主,受皇室俸禄,享朝廷诰命,岂容旁人凭几句空口白牙的诬陷,就将我与阶下囚相提并论?这堂上之座,别说只是设座,便是与府尹分庭而坐,我也担得,坐得!” 宝珍素来不是爱张扬、喜炫耀的性子,平日里行事更偏爱低调稳妥,但她心里清楚,低调要分场合。 如今这京兆府公堂,明摆着是有人设局要拿捏她,若此时还藏着掖着,不把和县主的身份亮出来,恐怕只会被人步步紧逼,最后连骨头都剩不下。 “是不是诬陷,等会儿公堂之上自会有分晓!”刘欣瑶说到这儿,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仿佛胜券在握。 她伸手指向仍跪在堂下、头埋得极低的柳馨儿,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敢问县主殿下,您可识得此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当堂对质 有了刘欣瑶这话,宝珍这才把目光光明正大的落在柳馨儿身上。 “抬起头来。”宝珍道。 柳馨儿手指攥紧了衣摆,小心翼翼地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宝珍,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县主……当年清风寨一别,您别来无恙啊。” 别来无恙?宝珍在心底无声重复这四个字,面上却未露半分波澜。 “我们见过吗?”她恰到好处地蹙起眉,露出几分疑惑,视线缓缓扫过柳馨儿的脸,仿佛在认真回忆。 这时,衙役已将太师椅搬到堂侧,宝珍顺势姿态从容地落座,动作间尽是县主的矜贵气度,与当年那个谨小慎微的狗儿判若两人。 见她这般反应,柳馨儿语气顿时急了几分,声音也拔高些许:“县主是贵人多忘事吗?难道您忘了,四年半前,在清风寨内,您……” “清风寨……”宝珍轻声打断她,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摩挲,眼神带着几分思索,“这个名字我倒记得,是当年豫州城外一个作恶多端的土匪窝,早在多年前就被官兵剿灭了。只是,我与你,何时在那土匪窝中见过?” 宝珍脸上的疑惑真切自然,半点看不出作伪的痕迹,就连审案多年、阅人无数的京兆府尹,也未从她神色间捕捉到丝毫破绽。 一旁的刘欣瑶急得手心冒汗,频频朝柳馨儿递着眼色。她费尽心思找来此人,本是要一击毙命,彻底扳倒顾宝珍,可对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她心焦不已。 柳馨儿像是完全没看见她的暗示,面对宝珍的否认,她非但不慌,反而抬眸直视着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自然见过,不是吗?狗儿。” “狗儿”二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宝珍心底。 这两个字,是她埋藏最深的耻辱。以畜生命名,是刻在骨血里的难堪,任谁都不会喜欢。她也是普通人,也盼着拥有“宝珍”这般寓意珍贵的名字,而非带着羞辱意味的代号。 但纵是心湖翻涌,宝珍面上依旧稳如泰山,唇角甚至还带着浅淡的弧度,没有半分露怯。 柳馨儿的声音虽轻,可此刻公堂内外鸦雀无声,“狗儿”二字便如惊雷般传开,堂上的府尹、堂外的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 守在门口的顾左、顾右脸色骤变,眉头紧蹙着对视一眼。 柳馨儿娓娓道来,“半年前,豫州知府顾家设下募捐宴,民女随母亲一同赴宴,席间竟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本是清风寨作恶的匪徒,却摇身一变,成了出身镖局、父母遭难的知府养女,受着顾家的庇护。” 她说着,猛地转向堂上的京兆府尹,重重磕了个头,姿态恳切又带着几分决绝:“大人,民女并非刻意生事。若这匪徒真心悔过,隐姓埋名过活,民女未必会揪着不放,毕竟谁都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可她偏不!她顶着伪造的身份,藏起不堪的过往,一路蒙骗陛下与长公主殿下,竟还骗取了县主封号,享受朝廷荣光——这分明是欺君罔上的重罪!事关国法纲纪,民女便是再怕,也不敢隐瞒半分!” 柳馨儿一口气说完,眼眶泛红,泪珠顺着脸颊滚落,语气悲切,闻者无不为之动容。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突然响起,宝珍坐在椅上,缓缓拍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说得真是情真意切,若我不是你口中的这位主角,怕是也要被你这番说辞骗了去。” 原来是募捐宴会上就被她撞见了,那天人多,宝珍倒未曾注意到。她心底暗忖,若是当初能在豫州便悄悄除了她,断了这祸根,今日这风波,怕是就不会有了。 柳馨儿脸色一白,随即抬手指天,肃然道:“民女愿对天起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无半分虚言,若有欺瞒,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般毒誓一出,堂外原本觉得荒谬的百姓也纷纷动摇,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渐渐变了风向。 刘欣瑶见状,立刻“扑通”一声跪在柳馨儿身侧,对着府尹恳切道:“大人明鉴!世间怎会有人为了一句谎话,赌上自己的性命立此毒誓?柳姑娘所言,定然是真的!” “立个毒誓,便能断案了?”宝珍冷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照这个道理,府尹大人不如将京兆府大牢里的犯人都提出来,问问他们敢不敢立誓?若敢,便都无罪释放,真是天大的笑话!” 堂外的百姓被宝珍一语点醒,脸上顿时泛起羞赧,议论声也变了风向。 “可不是嘛,谁家断案靠立誓?这也太荒唐了!” “空口白牙说几句,再赌个咒,哪能当证据?” 舆论重新倒向宝珍,刘欣瑶气得指尖发颤,却仍不死心,转向府尹急声道:“大人!我此去豫州,还发现了一桩疑点。听闻县主当年被救回顾家的日子,恰好是清风寨被官兵剿灭的当日!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这分明是她趁乱脱身,故意设计好的!” “是啊,天底下的确难有这般巧合。”宝珍闻言,忽然低笑一声,“就像我与刘小姐早有旧怨,你却恰恰好在豫州,‘恰好’找到一个能指证我出身清风寨的人。这桩巧合,可比我被救的日子,更令人称奇吧?”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刘欣瑶被堵得语塞,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脸色涨红。 “哦?”宝珍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无辜的疑惑,“我不过是借用刘小姐质问我的逻辑,反问一句罢了,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成了强词夺理?” 刘欣瑶辩不过宝珍,转头便将希望全寄托在京兆府尹身上,语气急切:“大人明鉴!她一直在避重就轻,根本不肯正面回应我的质问!若是真的清白,为何不敢堂堂正正以理服人,反而只会巧言辩驳?” “刘小姐!”宝珍提高音量,面色也冷了下来,“你要状告我,便拿出实打实的真凭实据来!凭几句空口白牙的揣测就想诬陷朝廷诰命,还指望我为你这毫无根据的指控费心自证?你当这县主身份、皇家体面,是摆设不成?” 第一百二十五章 救场 宝珍这番话一出,刘欣瑶被堵得脸色青白交加,指着她半天,只憋出几句“你、你……你简直胡搅蛮缠!”,再也说不出整句话来。 宝珍不再理会她,转而看向京兆府尹,“府尹大人,您便是为了这两句无凭无据的揣测,特意派人去县主府请我来?实不相瞒,今日我本已应下长公主殿下的邀约,推了要事前来,竟只听了这么一场荒唐闹剧。” “长公主”三字一出来,京兆府尹脸色骤然一变,额角渗出细汗,哪里还敢含糊。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呵斥:“大胆刘欣瑶、柳馨儿!竟敢在公堂之上公然污蔑陛下亲封的县主,造谣生事,其心可诛!来人……” “大人且慢!”柳馨儿猛地抬头,声音急切,硬生生打断了府尹的话,“民女有证据!民女能证明方才所言非虚!” 府尹的话骤然顿住,目光下意识望向宝珍,带着几分为难。宝珍坐在椅子上,神色依旧看不出来慌乱,但藏在广袖中的指尖却悄然捻动。 柳馨儿的思绪,早已飘回四年半前那间昏暗的柴房,彼时的她被掳劫囚禁,正是满心惶恐,连哭泣都不敢出声的时候。 就在那时,一个瘦弱的身影端着一碗稀粥走了进来。 那女孩个子小小的,眼神怯生生的,身上套着件不合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裳,看着毫无攻击性。 她甜甜地唤自己“姐姐”,柔声细语地安慰,还坐在柴房角落,给她讲些听来的杂话。也是从那些零碎的故事里,她才隐约摸到了下药脱身的法子。 那女孩望着她身上锦裙的模样,眼里满是真切的羡慕。柳馨儿既享受着这份仰视,也为了脱身计,顺水推舟与她换了衣裳。 也正是那时,她清清楚楚看到了女孩手臂上侧那块独特的胎记。 思绪回笼,柳馨儿抬眸直视宝珍,声音掷地有声:“民女有一证可辨真假——我知晓,县主您的左臂上侧,生有一块半月牙形状的胎记!” 凭什么?柳馨儿心底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怨怼。一个出身最肮脏、最下贱的贱丫头,从匪窝爬出来的,凭什么能摇身一变,成了尊贵的县主? 而她呢?当年她被掳去清风寨的事,家中虽竭力遮掩,父亲却早已在心中将她视作毁了的废棋,转头便将心思都放在了府里那个卑微的庶女身上。 她的体面、她的前程,全毁在了那桩事上。 凭什么?凭什么她宝珍能从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一步步靠着顾家,从知府养女爬成县主?她偏要扯下对方的伪装,让她也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沼的滋味,让她和自己一样,被过往的肮脏拖进地狱! 她与宝珍本无深仇,当年能逃出生天,甚至还是对方给了她思路。可她偏就见不得宝珍过得风光体面,人心底的妒火,有时就是这般简单又偏执,容不得半分不平。 恰在此时,刘欣瑶来到豫州找到她,许她助力、给她机会,让她能将满腔怨愤尽数倾泻。这般绝佳的契机,她怎会放过? 那就一起毁灭吧,谁也别想独善其身,谁也别想安稳风光! 宝珍左臂上方的胎记仿佛被柳馨儿的话语点燃,竟隐隐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灼痛。她瞬间回忆起,原来是当年换衣时的疏忽,才被她瞧了去。 刘欣瑶见状,眼底骤然迸发出狂喜,仿佛抓住了翻盘的救命稻草,急忙转向府尹:“大人!胎记乃是贴身私密,若非早年相熟,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若要验明真伪,不如请一位女官嬷嬷入内查验,只是不知县主……敢是不敢?” 她抬眼望向宝珍,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俨然笃定对方会怯于应承。 “本宫倒不知,何时一介官员之女,也敢在公堂之上,当众要对当朝诰命县主‘验身’?” 一道突如其来的女声陡然响起,宝珍眸色微动,目光瞬间投向门口。京兆府尹听到这声音,脸色骤变,忙不迭起身,快步朝门口迎去。 刘欣瑶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窜上心头。她下意识转头望去,看清来人身影的刹那,忙不迭将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长公主在侍女小一的搀扶下,缓步踏入公堂。 她身着华贵宫装,步态从容。堂外的百姓见状,纷纷自发退开,让出一条通路,齐齐跪地行礼,高声道:“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下官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京兆府尹疾步趋至门口,连忙跪地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宝珍亦起身离座,敛衽福身,声音恭谨:“臣女拜见殿下。” 长公主的目光淡淡落在宝珍身上,二人视线无声交汇片刻,她便转开目光,径直走向堂中主位。 长……长公主?柳馨儿惊得浑身一僵。 她本是豫州商户之女,在那边缘小城之中尚可算得顺遂,可到了这天子脚下的京城,不过是微末尘埃。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长公主,更未见识过这等天家贵气。 一时失神间,她竟忘了行礼,就那样直勾勾地抬着头,望着堂中那位气度迫人的公主殿下,全然忘了尊卑礼数。 长公主的目光缓缓落在堂下直挺挺抬头的柳馨儿身上,凤眸微眯。 小一瞬时领会其意,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大胆民女!竟敢直视天家贵胄,冒犯长公主威仪,简直不知死活!”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狠狠甩在柳馨儿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柳馨儿惨叫一声,径直被扇得侧倒在地,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的掌印赫然显现。 她疼得眼眶泛红,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但在场却无一人敢对她流露半分同情,冒犯长公主,这不过是她咎由自取。 京兆府尹仍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直到过了片刻,长公主才似刚想起他般,淡淡开口:“府尹起身吧。”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本宫也是听闻珍儿被请至京兆府问话,恰巧途经此地,便顺路过来看看。这般贸然打扰,府尹不会介意吧?” 府尹忙不迭起身,悄悄擦去额角的冷汗,躬身垂首,连声道:“下官不敢,殿下驾临,是京兆府的荣光,怎会介意!” 第一百二十六章 承认 宝珍的目光悄然掠过堂外,桃花正站在顾右身侧,桃花碍于身份不能入内,却朝着自家小姐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诸事妥当。 宝珍早有防备,出门前便让桃花去请长公主相助,没想到长公主竟来得这般及时,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京兆府尹此刻心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方才长公主那声亲昵的“珍儿”,他听得一清二楚。长公主对和安县主这般称呼,足见二人情谊匪浅,对其看重更是不言而喻。 他不敢再怠慢,侧身落座在长公主下首的位置,先清了清嗓子,随即猛地沉下脸,将矛头直指柳馨儿,厉声呵斥:“大胆刁民!你一介商户之女,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公堂之上,妄议查验当朝县主?简直是目无王法!” 柳馨儿早被那一记耳光扇得懵了过去,此刻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哪里还敢再多说一个字。 “来人!”府尹见状,当即扬声传唤衙役,欲将人拿下。 “大人且慢。”宝珍忽然从椅上起身,打断了府尹接下来的话,她转向长公主,“殿下,常言道清者自清。只是今日之事闹得满城风雨,若我此刻借殿下威势拒绝查验,他日难免仍会有人借此造谣生事,污我声名,更损皇家颜面。” 说罢,她缓步走到大堂中央,对着长公主深深一拜,“殿下身为皇室尊长,本可护我免于此番查验。但臣女愿以自身清白证天下,今日,便应了这查验,也好让所有流言蜚语,就此尘埃落定!” 刘欣瑶本还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思,想再据理力争、做最后一搏,没承想宝珍竟主动应下查验,她心头瞬时涌起狂喜,只觉胜券在握。 她忙不迭上前,对着长公主急切进言:“殿下明鉴!县主既已亲口同意查验,只需验明胎记真伪,便能知晓民女与柳姑娘所言非虚……” “你说的是真的。”不等刘欣瑶说完,宝珍便淡淡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公堂内外,“我左臂之上,的确生有一块半月牙形状的胎记。” 自宝珍起身打断府尹那一刻起,长公主便始终沉默,她静静地看着堂中发生的一切。此刻见宝珍竟亲口承认胎记之事,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她实在看不懂宝珍的打算。 承认胎记,不啻于将最关键的“证据”亲手递到对方手中。今日有她在此,无人能强迫宝珍验身自证,可她为何要主动认下?这分明是自陷困局。 宝珍迎上长公主探寻的目光,心中暗叹。她遣桃花去请长公主,本是不知道京兆府为何突然请她,以应对突发危机。 却未料到在堂上,她竟见到了知晓她身份有异的柳馨儿,她清楚,只要自己开口,长公主今日定然能保她周全。 宝珍垂下头,但她没有办法,今日这一步再难也必须走。 宝珍悄悄将指甲掐进掌心,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但愿是自己多虑,但防患于未然,总好过日后酿出更大的乱子。 刘欣瑶满脸皆是难以置信,追问道:“你……你竟真的承认了?” “是,我承认,左臂的半月牙胎记确有其事。”宝珍应答得干脆利落。 刘欣瑶心头狂喜刚起,正要开口,却被宝珍冷声打断:“刘小姐,当日在你府中,你我因琐事争执动手,想来你便是那时趁乱窥见了我的胎记,如今才刻意将这‘证据’安到清风寨旧事上,妄图栽赃构陷。” “你血口喷人!”刘欣瑶又惊又怒,急忙反驳,“那日拉扯混乱,我根本未曾看到什么胎记!” “我且问你,当日你我二人,是否确有动手?” “是……可是……”刘欣瑶被问得一噎,下意识应了声。 “既已动手,那过程中,是否有互相撕扯、近身纠缠?”宝珍再进一步。 “有……但这和胎记……”刘欣瑶慌乱辩解,却始终绕不开核心问题。 宝珍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转向众人大声道:“刘小姐既已承认,那便无需多言了。此事虽涉闺阁体面,说出来难免贻笑大方。但事到如今,也不必遮掩,当日我们二人确有肢体上的拉扯,她趁机窥见胎记,并非无稽之谈。” “你休要巧舌如簧、颠倒黑白!”刘欣瑶气得浑身发颤,却被堵得无从辩驳,只能红着眼睛重复这句话。 长公主坐在主位,面色依旧沉沉的。宝珍虽为胎记寻了“刘府争执时被窥见”的由头,可这说辞太过牵强,满是漏洞,饶是她想维护,也没了光明正大的立场,只能暂作旁观。 堂外的百姓们碍于长公主在现场,不敢当众交头接耳,可眼底的疑虑已藏不住,怀疑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宝珍暗自攥紧掌心,指尖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何尝不知自己方才的说辞缺乏公信力,可事已至此,唯有硬着头皮继续了。 若她否认了胎记,柳馨儿的危机很容易便解决,但后面恐怕还有真正令她胆寒的危机,凡事总要多想,才能防患于未然。 她话锋一转,看向柳馨儿,“柳姑娘,你既说曾被困清风寨,也是在寨中与我见过。那我倒要问你,既是遭劫被掳,为何豫州府衙从未有过你报官的记录?你又凭什么证明,自己真的到过清风寨?” “我……我……”柳馨儿被问得脸色煞白,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一句完整话。 她怎么敢去报案?当年为了脱身,她哄骗寨中那些帮她寻药、助她下药的女子,说只要逃出去,定会立刻报官救她们脱离苦海。 可这话不过是权宜之计,她若真去报官,被掳劫的丑闻传遍豫州,她便再也没有脸面活下去了。 在她看来,那些女子被困在清风寨是命数,无论有没有自己,她们都已经被困了,她犯不着为了旁人赌上自己的名声。 只是她没料到,自己逃后不久,清风寨竟先遭大火,又恰逢官兵围剿,混乱之中,那些女子竟真的趁乱逃了出去,捡回了一条性命。 宝珍心中明镜似的,柳馨儿当年根本不敢报官,所以当年她根本不指望柳馨儿能遵守诺言。下药、报官、放火,还得是自己来做更放心。 将过往的不堪彻底掩埋,让那段屈辱的经历永远不见天日,这便是人藏在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这个想法没什么不对的,有的人勇敢面对,有的人回避遗忘,这是个人的选择,无所谓对错。但柳馨儿现在拿不出曾被掳至清风寨的实证,恰恰是她此刻唯一的破局之机。 第一百二十七章 归宿 宝珍这一击,恰好戳中了柳馨儿最深的软肋。她当年不敢报官,家中更是竭力遮掩她被掳的丑闻,甚至对外编造了“感染风寒、卧床静养”的借口,为的就是将那段过往彻底尘封。 此刻她百口莫辩,若拿不出她曾身陷清风寨的实证,那所谓“举报县主是匪寨余孽”的说辞,便成了毫无根基的无稽之谈,连半分的说服力都没有。 “蠢货!”京兆府外的墙角阴影里,墨书冷眼看着堂中发生的一切,见柳馨儿竟被宝珍三言两语就逼得阵脚大乱,只剩下慌乱无措,忍不住低骂一声。 这般沉不住气,果然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墨书唇边很快就勾起一抹笑,幸好,世子早有安排。他的目光遥遥落在镇定自若的宝珍身上,暗自冷笑:和安县主,这出戏,可还没到落幕的时候。 长公主目光落在沉默着垂首的柳馨儿身上,“府尹,如今证人连自身证词的根基都无法证实,她这状告,还算作数么?” “自然……自然是不作数的!”府尹忙不迭应声,指尖攥着袖角,悄悄抹去额角的冷汗,连头都不敢抬。 “既如此,”长公主抬眼瞥他,“府尹还愣着做什么?该如何判,便速速定夺。” “是是是!下官这就判!”府尹慌忙应下,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宣判:“今有豫州商户之女柳氏,捏造事实、伪造供词……” “我能证明。” 一道细微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柳馨儿仍垂着头,发丝凌乱地覆在脸上,声音轻得像蚊蚋,却清晰地传到了公堂之上每个人的耳中。 柳馨儿唇边勾起一抹近乎癫狂的笑,缓缓抬头,目光如淬了毒的针,死死盯着宝珍,一字一顿,“我——能——证——明。” …… 柳府厢房内,柳馨儿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癫。她猛地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架上的青瓷花瓶尽数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惊心。 “贱人!贱人!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可任凭屋内闹翻了天,门外的丫鬟们却充耳不闻,反而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屋里:“二小姐如今还摆着嫡女的架子呢,真是笑掉人大牙。” “就是说,许少爷那般门风清正的人家,怎会要一个被土匪掳走过的女子?清白都没了,还想攀高枝。” 这屋子的门窗本就不隔音,字字句句都像刀子般扎进柳馨儿心里。 她踉跄着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几乎嵌进皮肉,嘴里不停喃喃:“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什么都没发生,我没有失了清白……” 可辩解终究是徒劳,这些话她不知说过多少遍,却从未有人肯信,连亲生父亲都对她避之不及。或许他心里是信的,可在他眼中,被掳去过匪寨的女儿,早已与失贞画了等号,使家族蒙羞。 柳馨儿猛地咬住自己的胳膊,用剧痛压抑住喉间的呜咽,将沉闷的哭声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嘴角却溢出细密的血珠。 可门外丫鬟们肆无忌惮的议论,仍像魔咒般挥之不去。 “还是大小姐知书达理,性子温婉,才配得上许公子那样的人物。” 那温润如玉的少年郎,总在她耍小性子闹脾气时,无奈又纵容地笑着,抬手轻轻敲敲她的额头,“馨儿,不要淘气。” 每回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都裹着化不开的温柔,郑重又笃定地对她说:“你会是我的妻。” 那本是我的未婚夫啊!他们青梅竹马,两心相许。柳馨儿心头一阵剧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臂被她咬得血肉模糊,她却似毫无知觉。 “虽说大小姐是庶出,可比起二小姐的娇纵蛮横,不知强了多少倍,待我们这些下人也和善。” “如今可不一般了,老爷越发看重大小姐,连与许家的婚事,都改成大小姐去了呢!” 门外传来丫鬟们清脆的笑声,落在柳馨儿耳中,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她绝望。 在那暗无天日的贼窝里,她被囚了好些天,日夜盼着爹娘能来救她,可始终没等来半分音讯。 她以为是家人寻她不得,便拼了命地逃,鞋底磨烂了就赤着脚跑,脚掌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终于跌跌撞撞逃回了家。 可推开家门,迎上她的不是担忧与心疼,竟是满院的喜气洋洋。她那庶出的长姐,正亲昵地依偎在父亲身侧,一派父慈女孝的和睦模样。 父亲脸上的笑意,在瞥见她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那一刻骤然凝固。下一秒,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力道重得让她踉跄着跌坐在地。 “孽女!你这般模样,还有脸回来!” 直到这时她才知晓,父亲早已收到清风寨送来的赎人信,却从未想过要救她。她疯了似的扑上前质问,歇斯底里地哭喊,问他为何如此狠心。 最终,她被强行关进了房间。可送进来的,不是为她补身子的吃食,不是安抚她的温言,而是一尺冰冷的白绫,无声地昭示着她在家人心中的“归宿”。 为什么?昔日里她是父亲捧在掌心的嫡女,那些千娇百宠难道全是假的吗? 她不要死,绝不要!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何要为这桩强加于身的屈辱,赔上自己的性命? 她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将那尺逼命的白绫视作无物。被囚的日子里,没人给她送水送吃食,她便咬牙忍着,哪怕饿得奄奄一息,哪怕浑身脱力,也不愿就此认命赴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推开,她恍惚抬眼,只见母亲额头还留着未干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却快步扑过来,将奄奄一息的她紧紧搂进怀里。 感受着怀中温热的触感与颤抖的怀抱,她才终于有了一丝重回人间的真切错觉,僵硬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 往后的日子里,父亲的宠爱成了泡影,嫡女的尊荣荡然无存,连母亲这个正牌主母,在府中也因她而渐渐处处受制、步履维艰。 直到后来她才知晓,至少母亲对她从未变过。她被掳走那日,母亲哭到昏厥,却被父亲强行禁足;她在屋内被关着多久,母亲便在门外跪了多久、磕了多久。 原来这世上,仍有人将她放在心上,拼尽全力爱着她。 第一百二十八章 地形图 自那以后,她们母女在府中便如隐形人一般,受尽冷遇与白眼。唯有需要主母出面撑场面的场合,她们才得以换上体面衣裳,在人前演一场“阖家和睦”的戏码。 柳馨儿想到此处,喉间竟溢出一丝干涩的笑。这笑声在寂静的公堂里格外突兀,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人瞧不透她的心思。 她缓缓跪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发丝,眼底褪去了先前的慌乱,只剩一丝孤注一掷的镇定。 “回长公主殿下,府尹大人,”她语调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清风寨曾是豫州境内最大的匪寨,占去半座山头,势力不小。民女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子,按理说,本不该知晓寨中内情,您说对吗?” 宝珍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眸色沉了沉。 柳馨儿迎上众人的目光,继续道:“不知府尹大人可否为我备下纸笔?民女愿凭记忆,画出清风寨内部的大致布局。大人只需调取当年官府围剿时留存的地形文书比对,真伪自现。” 府尹悄悄抬眼,偷瞥了眼端坐上首的长公主,见她神色未动、一语不发,便不敢再多迟疑,忙吩咐道:“来人,取纸笔来。” 长公主并非不愿开口阻拦,而是此刻断无干涉之理,柳馨儿此举完全合理,她若强行阻止,反倒落人口实。她目光转向宝珍,却见对方的视线始终紧锁着柳馨儿,神情难辨。 不多时,纸笔送到柳馨儿面前。她接过狼毫,蘸了墨便低头作画,动作看不出半分犹豫。宝珍因视角所限,看不清纸上的勾勒,此刻更不能贸然凑上前,否则反倒显得心虚。 她暗自沉下心,回想当年的每一个细节:柳馨儿初被掳至清风寨时,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整日惶惶不安,哪里有心思记什么寨中地形? 后来她靠下药脱身,走的也是极为偏僻的后山小路,全程慌不择路。那日,正是宝珍一路悄悄跟着她,亲眼看着她逃远,才顺势启动了自己的计划。 思及此,宝珍心中愈发笃定,柳馨儿绝无可能画出清风寨的地形图。 可若是她故弄玄虚,面上却一派胸有成竹,丝毫不见慌乱的模样。 她落笔极快,笔尖在宣纸上簌簌游走,不多时,一幅错落有致的地形图便已成形。 清风寨的地形文书京兆府并无留存,但若说谁对这份文书最熟悉,当属顾沧。 当年顾一澄失踪,顾沧恰临上任之期,他既不敢违逆皇命,便只能先行赴任,一面处理政务,一面从未停下寻女的脚步。 那清风寨的地形图,他曾翻来覆去看过不下百遍,早已烂熟于心,纵是时隔四年有余,每一处的详细情况,仍清晰如昨。 而最让宝珍心头一沉的,是提出让顾沧佐证的人,正是柳馨儿自己。 只听她道:“顾大人当年身为豫州知府,对清风寨地形必是烂熟于心。况且他是和安县主的父亲,由他来查验比对,既能辨我所画真伪,也更显公允可信。” 这番话条理分明,步步紧逼,绝非柳馨儿的脑子能想出来的。并非是宝珍瞧不起她,这般精准的谋划与言辞,背后定然有人授意,是有人在暗中为她铺路,布下这局。 顾沧今日正好在大理寺当值,但他对此事没有听到一点风声,骤然见到京兆府衙役前来请他,脸上满是怔愣,一时不知道缘由。 路上,衙役将公堂之上的纠葛始末一一禀明于他。顾沧听罢,一路罕见地沉默,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若说这世间他最痛恨之人,便是清风寨那群掳走澄儿的匪寇,那是他心头多年难愈的伤疤,更是跨不过的坎。 而珍儿……她怎会与清风寨扯上关系? 顾沧敛去心绪,神色凝重地踏入京兆府公堂,拱手行礼,声音沉缓:“臣顾沧,参见长公主殿下,见过和安县主。” 宝珍当即起身,虽按礼制顾沧需向她行礼,可她身为女儿,终究无法坦然受这一礼,身姿微微前倾,以示还礼。 长公主抬手,“顾大人不必多礼,赐座。” 京兆府尹上前,连忙拱手解释:“顾大人有所不知,今日请您前来,是有一幅图需您辨认真伪。” 说罢,他挥手示意,一旁衙役即刻捧着柳馨儿画好的地形图,恭敬地呈到顾沧面前。 堂下的刘欣瑶却满是茫然,全然看不懂柳馨儿的举动,在此前谋划时,柳馨儿从未提过画图之事,此刻她心头焦灼,却又不敢声张。 柳馨儿对身侧急得冒汗的刘欣瑶视若无睹,目光始终落在衙役手中的图纸上,眼底藏着笃定。 …… 思绪飘远,那个神秘人将一卷图纸递到她手中,声音低沉,难辨男女:“将这图记熟,届时便说,是你当年被掳至清风寨时,暗中记下的地形。” 柳馨儿指尖颤抖着接过,将图纸上的屋舍路径一一刻进脑海。 回过神时,她唇角已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她不知那人是谁,亦不知对方如何能拿到清风寨的地形图,可若不是有这张图与那句提点,此刻她早已被拖出去,哪还能站在这里对峙? 顾沧从衙役手中接过地形图,指尖触到宣纸的瞬间,目光恰好与宝珍相撞。 那一刻,宝珍忽然读不懂他眼中的深意。 最初留在顾家时,她以为顾沧不过是豫州知府、顾家主君,只要自己扮演好温顺乖巧的女儿,讨得全家欢心,便能换来一处容身之所。 可四年光阴流转,她早已成了顾家真正意义上的小姐,他会在她莽撞冒险时厉声训斥,也会在后面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宝珍垂眸,目光落在冰冷的地面,指尖悄然攥紧,她绝不能承认与清风寨有半分关联。否则,无论是县主,还是顾家小姐的身份,都会化为指尖的流沙,全部流逝。 顾沧的目光落在那幅宣纸上,图中画的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几乎重合。他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指腹摩挲着纸面,神色愈发凝重。 府尹见状,连忙追问:“顾大人,您且看仔细,这图上画的,可是当年清风寨的真实地形?” 第一百二十九章 圣驾亲临 顾沧将画纸缓缓置于案上,抬眸看向长公主,“臣……已然记不清了。” 长公主眉梢微挑,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她分明记得,这位顾大人身为谢丞相门生,当年正是以“过目不忘、博学强记”闻名京城。旁人因时隔多年记不清尚可理解,可这话从顾沧口中说出,她却半分不信。 同样满心错愕的还有宝珍,她与顾沧同住一檐下四年,早已将他的性情摸得透彻。 方才他垂眸看图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诧,分明是认出了图中画的一切。无论柳馨儿是用何种手段拿到了真图,此刻都已不重要了,她画的,定然分毫不差。 柳馨儿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会这样?那人明明笃定,这位顾大人定会出面证实图纸的真伪,可他竟说记不清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让她瞬间慌了神。 …… 别院的厢房内,陆慕言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 无人对弈,他便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自弈自品。落子间,白棋渐渐被黑棋层层围困,困于一隅。 一人对弈,左右皆是己身算计,每一步皆在预料之中,本可落得个旗鼓相当的僵局。 可他偏不,指尖捻起一枚黑子,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他素来偏爱意料之外的破局。 只听“啪嗒”一声,那枚黑子稳稳落于棋盘,恰是放脱白棋的关键一步,也骤然打乱了满盘既定的布局。 公堂之上,局面再次陷入僵局。京城并没有清风寨地形文书的留存,唯一的证人顾沧又声称记不清,眼下仅剩从豫州调阅原件这一条路,可路途遥远,所需时日漫长,变数难料。 顾沧侧身,目光与宝珍短暂相接,那一眼让宝珍心头一沉。他虽未直接为她作伪证,却以“记不清”为由,悄然为她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这已经出乎宝珍的预料了。 就在此时,一道尖细的通传声骤然打破沉寂:“陛下驾到——” 宝珍猛地转头,只见一道明黄色龙纹身影缓步而入,身侧紧随的正是司礼监冯瑾公公,来人正是当今陛下。 刘欣瑶吓得险些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先是长公主,如今连陛下都亲至,她心知这次怕是真要给家族惹下滔天大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堂外围观的百姓齐齐跪地,山呼行礼。 “臣等拜见陛下!”顾沧与府尹不敢怠慢,连忙俯身叩拜。 宝珍亦连忙随众人行礼:“臣女拜见陛下。” 陛下抬手,声音温和,“此处非宫中,不必多礼,都起来吧。”说罢,他缓步走向公堂正中。 满堂之人皆躬身行礼,唯有上首的长公主安坐不动。直到陛下走近,她才缓缓起身,语气平淡地唤了声:“陛下。” “皇姐不必多礼。”陛下温声回应,末了那“不必多礼”四字却显得格外多余。长公主不过微微曲身,那礼数行得疏淡又敷衍,全然不见寻常臣子的恭敬。 自上次因蔡文绝一案在朝堂之上公然争执后,姐弟二人便再未相见。 趁众人躬身行礼、无人留意的间隙,陛下的目光悄悄将长公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心底暗叹:皇姐近来,似是清减了些。 他指尖微捻,压下心绪。长公主侧身让出主位,语气平淡:“陛下请上座。” 待陛下落座,衙役很快在旁侧添了一把座椅,长公主径直坐下,神色有些冷了。 堂下众人看得心惊胆战,长公主先前尚算平静,自陛下驾临后,脸色却沉得愈发难看,看来这对姐弟失和的传闻,竟是真的愈演愈烈了。 宝珍暗自嗤笑,这皇室中人,倒个个都是演技精湛的好手。若非她早窥破二人之间那层隐秘的牵绊,此刻怕也会同旁人一般,被这副针锋相对的模样骗了去。 陛下转头看向府尹,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朕今日听闻一桩趣事,府尹可要听听?” “臣……臣洗耳恭听。”府尹心头叫苦不迭,只觉今日定是撞了煞,来的一位比一位难招架,连陛下都亲自凑了这热闹。 陛下似未察觉他的惶恐,慢悠悠开口:“朕听说,西北曾有一处匪窝,窝里出了个心思活络的小贼。这小贼手段了得,编了个父母双亡的可怜身世,竟混进知府府邸,摇身一变成了千金小姐,后来……” 他话音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宝珍身上,神色难辨:“后来竟还得了圣恩,被封了县主,真是好本事。” 宝珍浑身一震,“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脊背绷得笔直。 陛下见状,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和安县主,你这一跪,是为何故?” “臣女惶恐。” “哦?”陛下饶有兴致,“你这惶恐是因为这个朕这个故事讲得不好,还是因为……欺君呢?” 宝珍藏在广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狠狠掐进手臂皮肉里,直到触感传来刺痛,才借着这股疼意强迫自己冷静。 欺君……她当年怎会想到,一个随口编造的谎言,竟会酿成今日的死局。 那时她谎称出身镖局、父母双亡,不过是羡慕过那个有亲人庇护的孩童,想为自己编一个美梦。 可如今,她顶着“和安县主”的封号,身世早已过皇室核验,昔日的谎言便成了铁板钉钉的欺君之罪,再无转圜余地。 不,绝不能承认!一旦松口,等待她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回陛下,臣女惶恐,是因一己之事惊扰圣驾,心中难安。”她字字恳切,避开了“欺君”的定罪。 “哦?这么说,你是不认这欺君之罪了?” “臣女绝不敢有半分欺瞒!”宝珍抬头,眸中清亮坦荡,不见半分心虚。 有意思,陛下眼底兴味更浓,这丫头倒有几分胆识,明明是假的,竟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仿佛真有其事。 他话锋一转,“今日皇城司收到一封来自豫州的举报信,拆开一看,倒像是你们此刻正需要的东西。” 话音刚落,冯瑾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封密封的信封,递向京兆府尹。 府尹心头一紧,只觉那信封重逾千斤,定然是烫手的山芋。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哪敢推诿,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指尖颤抖着拆开,将里面的信纸缓缓摊开。 “是……清风寨的地形文书。” 第一百三十章 九真一假 果然,宝珍并不意外,看来柳馨儿的背后之人还留有后手。 自打陛下突然来了,宝珍就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性都想了个遍,如今这个结果……倒还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柳馨儿方才还能条理清晰,如今哪怕知道了自己画的图能为自己证明了,此刻也不敢随便说话了。 堂外,墨书见她这副畏缩模样,气得一拳捶在墙上,低骂出声:“废物!世子都把路铺到了眼前,还不会乘胜追击!” 他哪里知晓,柳馨儿自小长在豫州深宅,从未见过陛下、长公主这等天潢贵胄。寻常人此刻怕是早已吓得浑身瘫软,她能强压下身体的战栗,已算不易。 府尹将信中的地形文书与柳馨儿所画之图反复比对,而后如实回禀:“回陛下,柳氏所画虽有几处细节略显模糊,但整体布局、寨内脉络,皆与文书所载一致,确是清风寨地形无疑。” 宝珍暗自了然,倒是还算聪明,故意留了几分模糊,若画得分毫不差,反倒显得刻意作假,落了破绽。 两份图纸随即被呈至陛下面前,陛下逐一看过,指尖在纸面轻划片刻,缓缓颔首:“嗯,两处所绘格局相合,确是同一处地方。” 陛下金口一开,此事已经板上钉钉。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陛下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宝珍。 “回陛下,臣女所言依旧。”宝珍脊背挺直,语气不见半分慌乱,“胎记可浑水摸鱼看见,图纸亦无法作为臣女出身清风寨的铁证。臣女实为出身镖局,幼时承父母疼爱,后父母走镖途中,遭清风寨匪寇截杀,不幸双亡。臣女自此流落豫州街头,直至被顾家所救,才有了今日。” 她心中明白,最高明的谎言,原是九真一假的掺糅。 清风寨截道是真的,镖局是真的,连“宝珍”这个名字、那段父母双亡的往事,也都确有其人其事——只是,那个真正的镖局女儿,从来都不是她。 用满是细节的真话包裹住那唯一的谎言,才最能以假乱真。 宝珍深知空口无凭难以服众,又道:“回陛下,臣女知晓此言需有佐证方能自证清白。豫州及周边城池的镖局本就不多,陛下可派人前去查探。当年豫州城外的沈氏镖局,主家姓沈,家中曾有一女,名唤宝珍。” 她此刻是在赌,沈氏镖局主家早已命丧清风寨之手,剩余之人树倒猢狲散,早已没了踪迹。 但多年前的镖局曾在当地立足,街坊邻里或许还会残存些模糊记忆。比如那家早逝的镖局之女名叫“宝珍”,只需这一点被证实,便能为她的身份添上关键佐证。 见宝珍神色坦荡,不仅毫无惧色,还主动提出查证身世的法子,堂中众人对她的怀疑,不觉淡了几分。 陛下颔首,认同道:“此法可行。”说罢,他抬眼瞥向京兆府尹。 府尹心下了然,连忙躬身应道:“臣即刻派人前往豫州查证,定将此事办妥!” 陛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下,才注意到仍跪着的刘欣瑶与柳馨儿,沉声道:“堂下二人,暂押京兆府监牢,待查清后再做处置。”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明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堂外。 “恭送陛下!”众人齐齐躬身行礼,直至陛下的身影彻底远去,才缓缓直起身。 长公主深深看了宝珍一眼,最终却未发一语,转身带着随从径直离去。 “恭送长公主殿下!”众人再度躬身行礼,直至她的身影消失。 待众人散尽,宝珍才缓步走向顾沧,轻声唤道:“爹。” 顾沧望着她,眉宇间满是疲惫,只沉沉叹了口气:“先回府,有事到家再说。” 这“家”,自然是顾府。 刚踏出大堂,只能等候在外的桃花便快步迎上来,声音带着担忧:“小姐!您没事吧?” 宝珍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没事了,我们先回去。” 她与顾沧一前一后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墙角阴影处,墨书望着马车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街巷尽头,才缓缓走出。 马车内,宝珍与顾沧相对而坐,车厢里弥漫着罕见的沉寂。 顾沧素来不似寻常严父那般刻板,他更看重子女的心理与成长,也从不吝啬表达关切,这般罕见沉默还是第一次,让人心里发沉。 顾沧沉默的时候,宝珍的脑中就在疯狂的思考,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一定是怀疑自己了。 宝珍暗中搓了搓手指,她心绪纷扰的时候,手上就会多些小动作,但是这些动作都藏在广袖中,所以从来没有人发现过。 “珍儿。”顾沧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爹。”宝珍抬眸,应声时指尖仍在袖中悄然收紧。 “快回府了,”顾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可有什么话,要对爹说?” 宝珍狠咬了一下舌尖,借着那点痛感压下心绪,装出平日的模样,岔开话头:“没什么别的,就是忽然想吃娘熬的虾仁粥了,好些日子没尝过了。” 可顾沧并未顺着她的话转开,反而步步追问,“你曾说,你的亲生父母皆是走镖之人,按理来说家中也算殷实。既是这般家境,为何你从前竟未曾读过什么书?” 宝珍心头一紧,这话戳中了要害。她从前确实只在杂耍班时认过些字,但读书却是没有的,这骗不了人。是入了顾府后,顾夫人特意请了先生,才教她读了书、习了礼。 “爹,您忘了?”宝珍抬眸,语气十分自然,“我自幼体弱,身子骨比同龄人单薄许多,家中父母疼我,总怕读书费神劳心,累坏了身子,便很少让我沾笔墨。” 这话并非全然捏造,她从前因营养不良,本就瘦瘦小小,早早就编了“体弱”的由头自圆其说。此刻搬出旧话,恰是应了那“九真一假”的门道。 “瞧爹这记性,倒是把这事忘了。” 他承认他是故意的,人对编造的过往,难有真切的记忆沉淀,时日一长极易露出破绽。方才那番追问,本就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 第一百三十一章 绝不 马车稳稳停在顾府大门前。 宝珍在顾沧身后下了马车,刚一进门,便见顾夫人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诧异:“老爷,此时尚未到下值时辰,怎的回来了?还有珍儿,你怎会同你爹一道回来?”说着,她便揽住了宝珍的胳膊,她们母女也有几日未见了。 “娘……”宝珍刚要开口,却被顾沧打断。 “夫人,进屋再说。”顾沧率先迈步走进前厅。 顾夫人与宝珍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低声问道:“你爹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宝珍心中知道原因,却只是摇了摇头,陪着顾夫人一同入内。刚进前厅,顾沧便抬手遣散了所有伺候的下人,厅内瞬间只剩他们三人。 顾夫人见状,心头愈发不安,急忙问道:“老爷,到底出了何事?”自打四年前澄儿失踪后,她还从未见老爷这般严肃过。 顾沧的目光掠过陪在顾夫人身侧的宝珍,缓声道:“珍儿,今日你奔波劳累,藏珍院一直为你留着,也有安排人打扫,一切如旧,让桃花陪你先回去歇息吧。” 宝珍余光瞥见顾夫人眼中的疑惑,心中已然清楚了,他是要同顾夫人私下商谈。这一日终究躲不过,既然她的身世已经引发了猜忌,摊开来说的时刻,早晚会来。 她福身行礼:“是,女儿先告退。” 等到宝珍的身影消失在厅外,顾夫人立刻在顾沧身旁坐下,担忧的追问:“老爷,为何要支走珍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顾沧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几分微凉:“夫人,你我夫妻数十载,这些年委屈你了。你本是江东望族之女,却因我当年性情执拗,开罪了长公主,不仅随我被贬豫州,连我们的澄儿……” “澄儿……”提及这个名字,顾夫人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这个名字从未从她心底抹去,却是三人默契封存的伤疤。她知晓,老爷与阿澈心中同样怀着愧疚,这些年,他们都将对澄儿的惦念藏在心底,默契地不再提及,唯恐触痛彼此的伤口。 顾夫人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带着暖意,“老爷说的哪里话?这些年你待我真心实意,我从未觉得半分委屈。至于澄儿……她的失踪是我们所有人的痛,并非一人之过,老爷今日怎会突然提及这些?” 顾沧望着她,神色渐渐沉了下去,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其实,有件事我从未对你们说起过。” 顾夫人眸中满是疑惑。 他垂眸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那是澄儿被掳走的当日,豫州府衙的官兵四处搜寻澄儿的踪迹。我们被护送进城后,因为我的任职期限迫在眉睫,纵使我心如刀绞,也只能强撑着去府衙报道。就在府衙门口,我撞见了一个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似是姓许,他的神色焦灼不已。他拉住我,说他的未婚妻被清风寨的匪寇掳走了,急着报官救人。” “清风寨?”顾夫人猛地攥紧了手帕,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这个名字是刻在她心上的刺,正是这群恶匪掳走了澄儿,“竟还有姑娘遭此劫难?这么大的事,我从前怎从未听你提过?” “只因这案子,自始至终未曾报成。”顾沧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他话音刚落,一个仆从便慌慌张张跑过来,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我隐约听见‘小姐回府了’之类的话,那许公子顿时松了口气,匆匆跟我致歉后便离开了。那时我满心都是澄儿的事,只当是那姑娘许是自行离家,被家人误认成遭了掳掠,便也没再多想,渐渐就淡忘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顾夫人轻声追问,心头已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顾沧缓缓摇头,神色愈发凝重:“可今日在京兆府,我听闻了一桩旧事。豫州有位柳姓姑娘,当年也曾被掳至清风寨,恰是在澄儿出事的那日逃了出来。” “这位柳姑娘怎会来京兆府?”顾夫人瞬间抓住关键,眸中满是探究,“方才见你与珍儿一同归来,想来你们原本是在一处的,你们为何会去京兆府?” 顾夫人虽为后宅女子,却素来聪慧,仅凭只言片语,便能察觉出其中的蹊跷。 顾沧沉默片刻,终是沉声开口:“因为……那位柳姑娘说,当年在清风寨,她见过珍儿。” “什么?”顾夫人手下意识攥紧,指尖泛白,语气满是急切,“珍儿当年也被困在寨中?” “不。”顾沧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她指认珍儿,本就是清风寨的山匪。” “这绝不可能!”顾夫人当即反驳,连连摇头,“那年珍儿才不过十二岁,怎会是山匪?况且她分明说过,自己出身镖局,父母正是……正是被清风寨的匪寇所害!” 说到“清风寨”三字,她话音骤然一顿,瞳孔微微收缩,清风寨? 顾夫人仍难掩震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老爷,我这一辈子,从未真正恨过谁,可我恨透了清风寨的匪寇!是他们,让我的澄儿生死未卜,让我们一家人骨肉分离,受尽煎熬。” 她的手攥得更紧,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抗拒:“可我实在无法相信……我亲手疼了这么多年的珍儿,会来自那吃人的清风寨,会是我最痛恨的山匪!我绝不相信!” “夫人,你先稳住心神,此事尚未定论,不必急于忧心。”顾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着安抚,“眼下陛下与长公主已知晓此事,陛下已派人前往豫州,查探珍儿口中那沈家镖局的事情。” 他缓声宽慰:“只要镖局与‘沈氏宝珍’的旧事能被证实,那柳姑娘所谓‘清风寨山匪’的说法,自然不攻自破,无需理会。” 顾夫人望着他安抚的眼神,心中焦灼虽未完全褪去,却也勉强压下了慌乱,缓缓点了点头。 宝珍站在藏珍院的门口,望着隔壁的澄晖院,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桃花站在她身后,不理解小姐为什么一直站着不动,但猜到小姐有心事,于是安安静静的陪着。 盼澄归来,重沐春晖。 养女再亲、再疼,终究也不及亲生女儿的丁点。 一旦她与清风寨的牵扯被坐实,便会顺理成章地被拖进顾一澄失踪的旧案里,成为顾家人眼中“仇人般的存在”。哪怕表面上会放下,心里也永远有根刺。 我绝不能承认! 第一百三十二章 调令 霍随之坐在案前,翻动着堆积的文书,神色越来越难看。他虽已被陛下革去监察司之主使之职,暂卸差事,可他手边的麻烦却分毫未减。 他越翻心越沉,眉头拧成死结。 “小侯爷,先歇会儿吧,喝杯茶润润喉吧。”追风端着热茶上前,轻声劝道。 霍随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视线却未曾离开文书:“无妨,我再看片刻。” “这豫州的烂账积了多年,也就顾大人在任时稍显规整,前些年的更是一团乱麻……”追风话音里满是吐槽。 “再乱也得查。”霍随之抬眸,“廖鸿昌虽已被灭口,但豫州盘根错节,幕后之人仓促间,必难将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他扫过桌上如山的文书,补充道,“这些都是我上次奉旨查廖鸿昌时,让人悄悄誊抄下来的副本。”那档房可是不好进,更别说有时间抄这些文书了。 追风闻言一惊,垂首低喃:“若是让陛下知晓您阳奉阴违,表面查廖鸿昌,实则暗查豫州旧事……恐有不妥。” “二者本就不冲突。”霍随之接过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冷然,“十一年前,廖鸿昌便在豫州任职,当年的事,他绝不可能一无所知。可惜,对方下手太快,没给我们留半句问话的时间。” 十一年前……霍随之指尖在文书间细细翻找,忽然一顿,目光死死定格在一页纸笺上——果然有端倪。 那是一份调兵令,可与其他标注得明明白白的文书不同,这份调令上,竟未写清日期。 这绝非手下誊抄时的疏漏,这般重要的公文,断无遗漏之理。霍随之将调令缓缓摊平,眸色渐沉。 除了缺漏的日期,文书上的记载也格外含糊,只寥寥数语:“是日,知府令:豫州境内盗匪滋扰,民不聊生,遂定于夜袭剿匪。因兵力匮乏,特调豫州温京驿站兵力,协同行事。” 霍随之心头骤然一紧,调令未标时日,可“温京驿站”四字,便是最关键的线索。那驿站早在十一年前便毁于一场大火,如今只剩一片焦土。 这意味着,调令的落款时间,必在驿站焚毁之前。 他眸色一沉,指尖捏紧了纸笺——还有一种可能:这份调令,或许就发于驿站被焚的当日。 十一年前那场大火,成了为霍随之毕生的梦魇。父亲为护他周全,最终葬身火海,他在大火中撕心裂肺地哭喊,却始终等不到半个来援的身影。 温京驿站本是官兵值守之地,怎会孤立无援?事后,母亲为此雷霆震怒,当朝长公主驸马、镇安侯、京城派来的巡查御史,竟葬身驿站火海,何其荒唐。 彼时的豫州知府被赐死,牵连的豫州官员更是不计其数,可年幼的霍随之心中始终存着疑窦:这绝非一场简单的意外。 此事震动朝野,陛下为防人心动荡,强行压下了所有声浪。可朝堂内外,却渐渐滋生出诡异的流言:说陛下忌惮长公主声望日盛,本想借机除之,不料竟误杀了镇安侯。 霍随之从不信,那个待他素来宠溺的小舅舅,怎会做出这等事?只是自那以后,母亲彻底变了模样,从前的温婉褪去,只剩对权势的汲汲营营。 他曾数次追问母亲真相,却都被她厉声推开,只留下一句冰冷的“此事与你无关,休要再问”。 可他怎么能忘?又怎么敢忘? 他暗中加入监察司,投靠陛下,一是为国尽力,二也是想知道当年的大火究竟是不是出自陛下之手。 霍随之攥紧调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这份调令定然有蹊跷!当年的大火绝非意外,若非早有预谋,怎么会特意调走驿站守军,让驿站沦为孤立无援的死地? 当年豫州官场大清洗,多数官员因此殒命,唯有廖鸿昌彼时官阶低微,才侥幸逃过一劫。而这份盖着知府印信的调令,更是铁证,调兵指令,必是出自当时的豫州知府之手。 可当年知府被擒后,为何对这份调令绝口不提?豫州出此大案,他本就罪责难逃,横竖是一死,为何还要拼死隐瞒? 霍随之眸色沉沉,心中只剩一个答案:他背后之人,定然拥有让他即便赴死也不敢吐露半字的威慑力。 是谁?能将整个豫州多年来攥于股掌之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陛下,还是安南王? 母亲又知晓多少隐情?他闭上眼,纷乱的线索在脑中交织,猛地睁眼,一道灵光闪过——顾沧四年前调任豫州,究竟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 母亲绝不会忘了豫州的血海深仇,可天下苦寒之地无数,她为何偏偏选了豫州,让顾沧赴任? 顾沧素来刚正不阿,断不会与幕后之人同流合污;顾夫人出身名门望族,根基深厚。这般背景,若有人想对顾沧轻举妄动,极易激起豫州上下动荡,实难收场。 先前的赈灾银案,不就是冲着顾沧去的吗,欲除他而后快,好让廖鸿昌趁机上位,掌控豫州。 那幕后之人会是陛下吗?霍随之摇头否认。当初正是陛下疑心刘建松,顺藤摸瓜查到他与廖鸿昌的牵扯,才特意派自己前往彻查,陛下断无此理啊。 难道是安南王?他手握边疆重兵,势力雄厚,此番更是将独子陆慕言送入京城。 霍随之忆起此前见过的陆慕言,那人瞧着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可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其眼底深藏的算计与城府。 若安南王当真为幕后主使,能隐忍多年不露分毫,这份心机与耐力,着实令人心惊。 无论那幕后之人是谁,这一次,他定要将其揪出。 “小侯爷!”追风脚步匆匆闯入,语气带着急切。 霍随之眉头紧锁,方才的思绪被骤然打断,心头难免烦躁:“什么如此慌张?没见我正思量事吗?” “不是,小侯爷,”追风挠了挠头,忙解释道,“方才我听闻县主那边出了事,您先前特意吩咐过,县主的动静需第一时间告知您,所以我才赶紧来报。”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早说重点!”霍随之话音未落,脚步已经迅速冲了出去。 原地只留下追云与追风面面相觑,追云愣在原地,挠着头满脸困惑:“我明明一进来就说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我替你圆 追风无奈地耸了耸肩,朝他挤了挤眼:“你得习惯,咱们小侯爷往后啊,怕是常要这样了。” “不是‘怕是’,”追云抬手在太阳穴旁比划了下,补了句,“只要沾着县主的事,他准是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叹口气。嘴上吐槽归吐槽,但他们脚步却没耽搁,急忙追了上去。 藏珍院的旧仆早已被宝珍带去了县主府,如今院里冷冷清清,只剩她与桃花二人。 宝珍坐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栏杆。桃花在京兆府外听到了一些事情的经过,满心焦灼却不知如何宽慰,只攥着她的衣角轻声道:“小姐,不管旁人说什么,桃花都信您。” 信?宝珍心底无声嗤笑,那她可真是辜负了这份信任。柳馨儿所言句句是真,她本就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甚至,四年前那场横祸,亦是因她而起。若不是她当年设计搅乱清风寨,那些残匪怎会走投无路,铤而走险劫走知府千金?是她步步算计,将那些人逼入绝境,也间接酿成了顾一澄的失踪。 可面上,她却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反手握住桃花的手,语气平和:“我没事,你放心。清者自清,这点风浪,还打不倒你家小姐。” 宝珍话音刚落,院墙上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石子砸在了砖墙上。 这动静她听见了,桃花自然也听见了,当即皱起眉:“是谁这么大胆,敢来藏珍院捣乱?”她只当是哪个顽劣的小丫鬟在附近嬉闹,撸着袖子就要出去教训人。 “等等。”宝珍出声叫住她,指尖微微一顿。 这熟悉的声响,莫名让她心头一动,玉龙寺那夜,也是这般敲打窗棂的石子声…… 她压下思绪,对桃花温声道:“许是路过的误撞,没什么大碍,不必较真,你先下去吧。” “是,小姐。”桃花虽有疑惑,仍依言退下。 院中桃花刚走,宝珍便倚着廊柱,抬眼望向院墙方向,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轻声道:“小侯爷这般行事,可不像是光明正大来拜访的模样。” 霍随之先探了半个身子,往院里张望。 “不必看了,院里只有我一人。” 他这才整个人露出来,翻身跃入院中,笑着打趣:“县主果然聪慧,一猜便中,我今日,确实是偷偷溜进来的。” “那你可算来的不巧。”宝珍抬眸,眼底带着几分促狭,“我爹此刻正在府中,若被他撞见你这般翻墙而入,管你是什么身份,定要将你这‘登徒子’打出去。” 霍随之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凑近了些:“所以你可得帮我瞒着,被打出去也太丢人了。” “说吧,偷偷摸摸来寻我,有何事?” 霍随之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瞧着她面色平静,似是无碍,可他知道,她素来将心事藏得极深,旁人根本看不穿她。 他收敛了笑意,语气沉了沉,认真道:“我担心你。” 宝珍脸色微变,自那日客栈一别,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她原以为他会如往常般嬉皮笑脸,却没料到他一开口,就是这样直白的关切。 她眸色一冷,抬眼直视着他:“你喜欢我?” 这突如其来的直球,让霍随之猛地一愣。被心上人当面戳破心事,他耳尖微热,低头轻笑一声:“你啊,倒真是半分余地也不留。”他抬眸,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不过无妨,宝珍,我喜欢你,绝非一时冲动。” 心底却暗暗懊恼,往日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连句浪漫些的表白都想不出来,实在失策,早知道他应该打个草稿来的。 没等他理清思绪,宝珍已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纠结:“我知道了。” “啊?”霍随之彻底怔住,下意识追问,“你……你不问问我为何喜欢你吗?”话本子里不都该是这般?剖白心事,有来有回,才算得情根深种。 “为何要问?”宝珍抬眸反问,语气带着几分坦荡,“我既不比旁人差半分,有人喜欢,本就是正常事。” 霍随之喉结滚动,刚要追问“那你心意如何”,便被她打断。 “但我知道了,不代表我应了。”宝珍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字句清晰,“霍随之,你我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怎会不是?”他上前一步,语气满是不解,“至少眼下,我们查的事、要找的真相,从来都是一致的。” “可我们的出发点,从来天差地别。”宝珍唇边仍挂着浅淡笑意,说出的话却十分冰冷,“你是为肩上的责任,我不过是逐利而行。若有人能许我更大的好处,我会毫不犹豫地转身。” 她凝视着他,语气平静,“你该从一开始就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清楚。”霍随之却上前一步,目光灼热而坚定,“可我喜欢的,本就是这样完整、真实的你,没有半分掩饰。” “你真的懂我的‘完整’?”宝珍眼底掠过一丝嘲讽,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她的过往,不知她一路走来踩过多少泥泞,背负多少秘密。 “我或许不懂你的全部过往,但我愿意陪你慢慢走,慢慢探。”霍随之语气恳切,话锋一转,“眼下,你需要我吗?豫州的事,我能帮你。” “陛下已下令彻查,你能帮我做什么?”宝珍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霍随之忽然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你杀人,我埋尸。你只管说,我替你圆。” 宝珍唇边的笑意愈深,忽然转头望他,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在咫尺间交缠,气息温热。她眼尾微挑,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小侯爷这是要为我欺君罔上?” 霍随之眸色沉沉,不退反进,“须知,呈到陛下面前的,才算所谓的‘真相’。在此之前,我所做的一切,算不上欺君。” 这样的歪理,偏被他说得理直气壮,竟让人无从反驳。 宝珍被他这通歪理逗得笑出声来,眉眼弯起,笑意真切又鲜活。霍随之望着这抹笑,竟一时晃了神,只觉得满心满眼皆是她此刻的模样。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图谋不轨 “如何?县主大人,考虑好了吗?”霍随之耳根泛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宝珍抬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的胸膛上。霍随之目光一凝,还未反应,便被她轻轻推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歪着头,眼底漾着几分狡黠,脸上却摆出无辜模样:“小侯爷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霍随之心头一沉,方才还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下来,语气里添了几分失落和不可置信:“你……不信我?” 宝珍指尖捻着一缕发丝,漫不经心地绕着圈,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说了,听不懂小侯爷的话。京兆府内,我所言句句属实,可不敢做那欺君之事。” 霍随之垂眸,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该明白,不管你是谁,于我而言,只要是你,就够了。” 这话听着绕,宝珍却瞬间懂了。不管她是不是那个出身镖局的“沈宝珍”,不管她过往藏着怎样的身份与秘密,他在意的,从来只是她这个人。 宝珍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这话听起来真让人感动啊。可是,她就是一个没有心的坏女人,无论对方如何捧出一颗真心给她,她也绝不会将自己的软肋与过往,全盘摊开在任何人面前。 因为人心难测,谁也无法保证,此刻交付的信任,不会在未来某一天,化作刺向自己的利刃。 宝珍忽然话锋一转,思维跳得极快:“豫州是个好地方,我自小在那儿长大。四周的山很高,高得像能遮住天,那时我总在想,会不会有一天,能走出那片山。” 霍随之虽然不理解她为何突然提及旧事,却还是顺着话接道:“你如今早已走出来了,既到了京城,往后自然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宝珍原本放空的目光,闻言重新落回他身上,眸底掠过一丝恍惚。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条街,那辆停下来的马车,还有马车上模糊的身影。 “霍随之,你以前去过豫州吗?” “我们不就是在豫州相识的?”霍随之愈发困惑,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 “我是说,在那之前,很久很久之前。” 很久很久之前……霍随之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遥远的怅然:“去过,在十一年前,父亲、母亲带着我,我们一家人,曾一同去过豫州。” 十一年前……宝珍心里突然就确认了。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原来是他,是长公主。 当年以一句救下她的话,是长公主。 她不知怎的,忽然低笑出声。霍随之瞥见她发间的玉簪微微歪斜,下意识便伸手想去为她扶正。 可指尖刚抬,身后突然炸响一道怒喝:“霍随之!” 这声音熟悉得很,霍随之手猛地一缩,连忙转身,脸上堆起笑容:“一澈,好久不见!我正想寻你去呢。” 顾一澈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眼看霍随之要凑过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君子风度,抬脚就往他腿上踹去。 “哎哟!”霍随之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捂着腿后退,一边急着辩解:“一澈,你别误会,方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顾一澈气得话都说的不利索了,“你可知这是我妹妹的院子?未经通传擅闯未婚女子住处,你这就是耍流氓!” “我没有耍流氓!”霍随之只觉得委屈,他分明清清白白,连半分逾矩之事都没做。 顾一澈根本不听他辩解,扬着拳头还要上前。宝珍连忙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胳膊,连声劝道:“哥,哥你先别冲动,不是你想的那样!” 见她伸手阻拦,顾一澈怕伤着她,硬生生压下怒火,转头对宝珍沉声道:“珍儿,回府后记得多派些人手巡逻,别再让某些登徒子,寻着机会闯进来。” “一澈,我在你心里,就只是这等模样?”霍随之忙出声为自己辩解,满脸不甘。 “不然呢?”顾一澈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嘲讽,“我妹妹乃是待嫁闺中的女子,你倒好,说翻墙就翻墙,半点礼数都没有!” 霍随之摸了摸鼻子,颇有些尴尬,这事确实是自己失了分寸,只能低声嘟囔:“我这不是……今日心急,担心她嘛。” 顾一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火气,冷声道:“我妹妹自有我担心,不劳小侯爷费心。” 他转头看向宝珍,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宝珍迎上他的视线,便知他定是听闻了今日京兆府的事,特意来寻她。 “哥……”她轻声唤道。 顾一澈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疼惜:“好了,别皱着眉,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烦心事。回去好好歇几日,万事有哥在,哥信你。” 信她……宝珍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与算计,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缩。 霍随之望着眼前兄妹相顾的模样,看看面色柔和的顾一澈,又看看沉默垂眸的宝珍,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静静站在一旁。 …… 顾一澈没多久留,临走前还把霍随之给带上了。他一把扯住霍随之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往院外拽。 “一澈,有话好好说,咱们兄弟间何必动粗!”霍随之一路上都在一边挣扎,一边讨饶。 “我和你是兄弟,但你和珍儿是男女之别,这得各论各的。”顾一澈松开手,脸色沉了下来,“我们是朋友不假,但你绝不能对珍儿有半分唐突。” 他凝望着霍随之,语气郑重:“随之,珍儿是我的妹妹,我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霍随之也敛去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眸色认真:“我知道,你放心,我对宝珍的心意,绝非玩笑,天地可鉴。” “所以?”顾一澈尾音骤然拉长,“所以你果然对我妹妹图谋不轨!” 霍随之猛地反应过来,又气又笑:“顾一澈,你竟给我下套!几日不见,倒是学坏了。” “你还有脸说!”顾一澈沉脸,抬脚又要踹过去。 霍随之早有防备,灵巧地侧身躲开,急忙提醒:“一澈,君子动口不动手!” “此刻这儿没有君子,”顾一澈冷哼一声,目光里满是护妹的执拗,“只有个为妹妹操碎了心的哥哥。” 第一百三十五章 画像 霍随之被顾一澈拽着离开后,院子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宝珍独自一人站在院中。 过了好一会儿,桃花迈着小碎步匆匆跑进来,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小姐,京兆府又派人来了。”她特意加重了“又”字。 她们才刚从京兆府回来,如今又派人过来,宝珍眸色微动,颔首道:“去前厅看看。” 前厅内,京兆府的来人已等候在此,顾老爷与顾夫人也坐在堂中。见宝珍进来,领头衙役连忙行礼:“见过县主。” 宝珍的目光掠过顾夫人,见她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心事,连自己进来都未曾察觉,想来顾老爷已将京兆府的事尽数告知。 “不必多礼。”宝珍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不知诸位再次登门,有何要事?” 衙役闻言退开半步,侧身让出身后之人,沉声回道:“回县主,这位是京城有名的画像师,奉令前来为县主绘制画像。” 宝珍心头一凛,抬眼看向顾老爷,对方朝她微微颔首,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交握在身前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画像,原来是要拿着她的画像去豫州做对比。 宝珍见过真正的沈宝珍,二人容貌截然不同。若真是相识之人,绝无可能将她错认。 见她久久没有说话,衙役又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县主,此刻方便画像吗?” 她哪有拒绝的余地?宝珍压下心头思绪,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缓步在旁侧椅上落座:“自然可以,画师请便。” 画师应声上前,在她对面的案前坐下,执起画笔颔首致意:“有劳县主稍坐。”语落,便抬眸凝望着她,笔尖在素纸上细细勾勒,将她的眉眼轮廓缓缓描摹。 画像全程,顾老爷与顾夫人始终在厅里陪着她。宝珍坐在椅子上,面上神情平静无波,指尖却悄悄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连掌心都攥得发紧。 约莫半个时辰后,画师终于收了笔,将画纸举起:“县主请看,这幅画像可否合意?” 画纸转过来的瞬间,宝珍眸底微顿,纸上人影眉眼分明,神态宛然,竟与她本人一般无二,果然不负京城名画师的名号。 她收回目光,淡淡颔首:“画得十分相像。” 顾老爷走上前来,对画师与衙役颔首示意:“有劳二位了,我这便派人送你们出府。” 画师小心将画像卷好收起,与衙役一同俯身行礼,随后转身离去。 顾夫人目光落在宝珍脸上,下意识的关切,“珍儿,你脸色看着不大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宝珍抬手抚了抚脸颊,掩饰着心绪,轻声道:“有吗?许是今日来回奔波,有些乏了。” 纵使心中已生疑虑,可这四年多的疼爱早已刻入心底,下意识的关切终究藏不住。顾夫人温声道:“既如此,便留下用晚膳吧,我让兰花去备你爱吃的几样菜。” 宝珍抬眸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缓缓颔首,轻声应道:“都听娘的。” 晚膳时,顾一澈也过来了,四人围坐餐桌旁。宝珍挨着顾夫人坐下,顾夫人刚执起筷子,便像往常一样先给她夹了一筷菜,放在碗中。 “多吃些,这几日瞧着瘦了好些,可是县主府的吃食不合胃口?” “没有的事,娘。”宝珍轻声应着,“许是天儿冷了,人易困倦,胃口也淡了些。” 余下的饭食,多是在沉默中度过。坐在宝珍另一侧的顾一澈,悄悄抬眼望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似在无声宽慰:别怕,没事的。 晚膳过后,宝珍并未在顾府多留,只道了句“先回县主府”,便转身登上了马车。 顾左、顾右驾车,马车刚驶出顾府所在的巷子,宝珍便抬手敲了敲车壁,声音清冷:“改道,去长公主府。” 顾右猛地勒住缰绳,马车骤停,他转头疑惑道:“小姐,这……” 宝珍未再多言,只静静坐着。顾右见状,虽满心不解,却也不敢多问,迟疑片刻后,重新扬鞭驱马,调转方向朝着长公主府行去。 车厢内,桃花坐在对面,抬眼望去,只见宝珍微阖着眼,靠在车壁上,似在休憩,周身却透着一股难掩的沉凝。 她必须尽早筹谋,早做打算。否则,一旦京兆府拿着她的画像在豫州查探清楚,待他们折返之日,便是她性命难保之时。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光影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痕迹。 陛下坐在上首,手中捏着一本奏折,仔细看过,提笔在尾页落下朱批,随后缓缓合上。 正要取过下一本奏折时,他的手忽然顿住,将折子放回案上,一声轻叹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啊,总是这般,让朕不得省心。” 阶下,霍随之垂首跪立,闻言沉声应道:“臣惶恐。” 陛下猛地将手中紧攥的御笔掷出,笔杆重重砸在御案上,墨汁飞溅,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几片黑痕。 “朕革去你的官职,不见你前来服软认错,如今倒有闲心跑来跪着?” “臣此来,是想请陛下为臣解惑。”霍随之依旧跪的规规矩矩。 陛下一声冷哼,“朕日理万机,朝堂诸事尚且繁忙,哪有功夫理会你的闲惑?你倒是好大的脸面。” 霍随之却不惧,脸上反而漾开一抹笑:“陛下圣明烛照,洞察秋毫,臣心中这点疑虑,唯有陛下能一眼勘破,旁人断无此能耐。” 陛下瞥他一眼,似是被这话逗得消了些气,淡淡开口:“你想问的,是那幅清风寨的地形图?” “陛下英明!臣这点心思,在您面前如同昭然若揭,您真是料事如神!臣心中所想,竟丝毫瞒不过陛下的法眼。” 陛下抬手摆了摆,不耐地打断他:“够了够了,这些虚话少说些,朕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霍随之立刻收了话头,连忙转向正题,追问:“既如此,陛下可否为臣解惑?” “清风寨的地形图,是廖鸿昌呈上来的。”陛下平淡的抛出这个事实。 “廖鸿昌?”霍随之骤然抬头,眼中满是错愕,这答案,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价值 霍随之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陛下,臣胆子小,您可别拿臣寻开心。” 这话是在开玩笑,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假,这廖鸿昌早就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还是他去收的尸。 “朕闲得慌,吓你做什么?”陛下说着,摸出一方帕子,低头擦拭方才被墨汁溅到的奏折。 墨痕晕染得极快,越擦越显狼藉。他暗自叹气,他怕是天底下最“可怜”的皇帝,弄脏了折子还得自己收拾。好在这不过是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索性撂下帕子,不再费这功夫。 霍随之心头一震,骤然反应过来,忙追问:“陛下,难道廖鸿昌临死前,便将清风寨地形图呈给了您?可他怎会未卜先知,提前料到今日之事?” “你问朕,朕问谁去?”陛下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你的疑惑解了,赶紧滚,别在这儿跪着碍眼。” 霍随之见状,立刻识趣地麻溜起身,躬身道:“臣告退,陛下安心批阅奏折。” 说罢转身就溜,动作干脆利落。陛下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低声斥道:“好家伙,临走还不忘暗戳戳提醒朕差事没做完。皇姐啊皇姐,他若不是你的儿子,朕早削他了。” 话里满是“责怪”,语气里却藏着掩不住的无奈与纵容。 马车停在长公主府门前,宝珍掀帘下车,转头对顾左、顾右与桃花叮嘱:“你们在此等候,我独自进去便可。” “是,小姐。”三人齐声应道。 宝珍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抵御着夜寒,迈步朝府门走去。她刚走到门前,厚重的朱漆大门便从内侧缓缓打开,开门的正是木芸。 “木大人。”宝珍颔首致意。 “县主,殿下已在府中候您许久。”木芸侧身行礼,语气恭敬。 “有劳木大人引路。” “县主请。”木芸侧身让出通路,在前领路。 这是宝珍首次踏入长公主府,虽是深夜,月色朦胧,但沿途雕梁画栋与开阔庭院,仍能让人清晰感受到府邸的富丽恢宏与阔绰气派。 越往府内走,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便愈发清晰,萦绕耳畔。 宝珍不由得蹙起眉头,这般深夜,府中竟还如此喧闹?直到跟着木芸踏入正厅,她才发觉自己远远低估了眼前的景象。 厅内灯火璀璨,亮如白昼。唱曲的伶人婉转开喉,弹琵琶的乐师指尖流转,舞姬们身着华裳旋腰起舞,一派歌舞升平之景。 长公主斜倚在上首的软榻上,周身簇拥着数名面容俊朗的男子,或阴柔秀美,或英气阳刚,姿态各异。 宝珍早就在坊间听闻过长公主豢养男宠的传闻,可耳闻终究不及眼见震撼。 一名衣着单薄的男子剥了颗晶莹的葡萄,亲昵地递到长公主唇边,长公主慵懒地张嘴含下,神情惬意,竟未察觉有人入内。 木芸轻步上前,在长公主耳边低语几句。长公主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宝珍身上。 “臣女拜见殿下。”宝珍敛去心绪,屈膝福身,恭敬行礼。 长公主抬手挥了挥,厅内众人立刻噤声,动作麻利地井然退下,不过片刻便散得干干净净,那速度令人咋舌。 宝珍不经意瞥了两眼,看来这些人早已习惯这种突然的终止了。 长公主捕捉到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瞧着有喜欢的?若是看上哪个,尽管带走便是。” 一旁的木芸见状,悄悄朝长公主递去一个警示的眼神,暗暗示意她收敛些,眼前这姑娘,可是自家小侯爷放在心尖上的人。 长公主领会了木芸的示意,却未放在心上,只朝宝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前。宝珍依言,往前挪了几步,停在软榻旁。 “世人只许男子三妻四妾,左拥右抱,难道我们女子,就不能寻些合心意的人相伴?”她语气随意,全然不顾这番话会不会给儿子的追爱之路添堵,只随性而言。 “多谢殿下厚爱,只是宝珍琐事缠身,实在无心顾及其他。”眼下麻烦已接踵而至,宝珍哪敢再给自己平添事端,忙婉言回绝。 “倒也是。”长公主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感慨,“你年纪轻轻,身上的烦心事倒不少。” 宝珍闻言,当即屈膝跪下,垂首道:“殿下,臣女有过,请殿下恕罪。” “哦?”长公主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玉镯,“说说看,你何错之有?” “今日在京兆府,殿下本有意护臣女周全,是臣女不识抬举,主动承认了胎记之事,反倒坏了殿下的安排。” 长公主眸光微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添了几分认真:“既知不妥,那你且告诉本宫,今日你为何要主动承认?给本宫一个缘由。” 宝珍抬眸,目光坦然直视长公主:“殿下可知,一时的推诿搪塞,恐为日后埋下更大隐患。古人云‘纸包不住火,欲盖则弥彰’,今日我主动承认,便是断了后路。他日若再有人拿胎记说事,旁人只会当是从京兆府听来的闲话,其言自然难再取信于人。” “既你心中早有盘算,又何必来寻本宫?”长公主斜睨着她。 “臣女斗胆,恳请殿下再帮臣女一次。”宝珍叩首,姿态恳切。 长公主目光骤然沉了几分,直截了当道:“这么说,你当真欺君了?” 这话问的直白,宝珍心头一紧,却未露怯,抬眸回道:“臣女是否欺君,全在殿下一念之间。”她刻意避重就轻,不正面应答,只要她未亲口承认,便不算欺君。 “本宫为何要帮你?”长公主冷笑一声,“你从未给过本宫半分价值,反倒屡次借本宫之势行事。总不能凭你救过本宫一次,便要本宫护你一辈子吧?木芸。” 话音落,木芸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素色簪子。正是当日宝珍救下秋娘母子时,故意设局递予那滋事男子的陷阱。 “臣女有价值。” “哦?”长公主眼中的慵懒散去几分,添了些兴味,示意她继续说。 “臣女知晓殿下对刘建松颇为留意,”宝珍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臣女愿为殿下效力,助您钓出他藏掖的秘密。” 她心中明镜似的,陛下与长公主迟迟按兵不动,正是因廖鸿昌已死,便将突破口放在了刘建松身上,意在从他口中撬出秘密与幕后之人。 第一百三十七章 渣男 长公主伸手,用指腹轻轻勾起宝珍的下巴,“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臣女愿为殿下分忧,万死不辞。”宝珍抬眸,语气坚定。 “既如此,你倒说说,本宫与那刘建松无冤无仇,为何要费心思对付他?”长公主指尖微顿,似在试探。 宝珍心里明白,长公主的立场本与陛下一致,可这话绝不能点破。她顺势答道:“自然是为了小侯爷,蔡文绝一案中,刘大人对小侯爷步步紧逼,死咬不放,殿下怎会容他这般放肆?” 她巧妙递上台阶,替长公主圆了说辞。长公主听罢,松开手,靠回软榻上低笑两声,眼底添了几分赞许:“很好,倒是个通透的。你放心,那幅画像,到不了豫州。” 宝珍心中巨石骤然落地,郑重叩首:“多谢殿下成全。” 踏出长公主府时,宝珍才缓缓舒了口气。有了长公主的承诺,画像之事,总算能放下心了。 宝珍心中早就清楚:这世间的“正确”,从来都握在掌权者手中。只要陛下与长公主愿意认她这个“宝珍”,那么在身世未被彻底戳穿、闹到无法收场之前,她就永远是名正言顺的顾府千金、当朝县主——宝珍。 “小姐!”桃花在府外早已等得焦灼,见宝珍身影出现,立刻快步迎了上去,满眼急切。 宝珍转头看向她,脸上紧绷的线条渐渐柔和,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走吧,我们回府。” 次日清晨,宝珍依旧如往日般,按时去了渥丹居。 雪姑娘已在雅间等候,见她来便颔首示意,待宝珍落座,才慢声道:“县主倒是沉得住气,昨日京兆府之事,如今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清者自清,流言蜚语无需理会。”宝珍只淡淡一句,便执起茶盏浅啜一口,转而问道,“瞧雪姑娘这几日不怎么来,怎么今日来了?” “不过是忙里偷闲,寻个清净罢了。”雪姑娘笑了笑。 此时,外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客人登门。宝珍却从中听出几分不寻常,抬眼朝门口望了望,转而对雪姑娘笑道:“看来,你今日来得倒是不巧。” “哦?”雪姑娘眼底浮起疑惑,不明其意。 宝珍挑了挑眉,起身朝门外走去。刚推开雅间门,便见外间来的客人正是谢继。 “谢公子今日倒是来得早。”宝珍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谢继在外间瞧不见雅间内景,闻言随手拿起一盒胭脂,举到身前示意,语气故作随意:“闲来无事,来挑盒胭脂。” 宝珍暗自腹诽,这小公子倒真是执着。连日来风雨无阻,日日都来渥丹居,偏巧前几日雪姑娘并未露面,他连能否遇上人都不确定,却仍日日前来,还真是麻烦。 雪姑娘不知道外面来的是谁,见宝珍已与来人交谈,只当是她相熟之人,便也起身打算出去。 宝珍余光瞥见她的动作,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将身后的雅间门轻轻合上,挡住了她的去路。 雪姑娘望着眼前紧闭的门,眸中满是疑惑,猜不透她的用意。 谢继的目光也被关门声吸引,下意识朝门板望去。宝珍见状,索性侧身挡在门前,抬眼问道:“谢公子这般张望,是在看什么?” 谢继见状连忙后退半步,避开视线,慌忙摆手:“没看什么,没看什么,是在下唐突了。” 宝珍却仍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那眼神看得谢继浑身不自在,只觉手足无措。 他猛地想起什么似的,仓促开口:“那个……我忽然记起还有要事,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攥紧手中的胭脂盒,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宝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将门重新推开,门后雪姑娘和她瞬间四目相对,二人不过一门之隔。 雪姑娘目光扫过那扇门,“县主方才这般做,是何用意?” 宝珍不欲多说,只淡淡道:“不过是帮你挡去一个麻烦。” “麻烦?”雪姑娘闻言颔首,既为麻烦,便无需再多追问。她起身整理了下衣摆,道:“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改日,盼能听闻县主洗清流言。” “一定。”宝珍颔首,唇角漾开一抹浅笑。 雪姑娘侧身绕过她,径直向外走去。今日她是独自一人过来的,阿汀性子太过喧闹,便也没带她过来。 另一边,谢继脚步匆匆地往回走,走到半路,手心忽然碰到一团硬实的触感。 他低头一瞧,当即惊得变了脸色:“坏了!忘了付钱!”手中那盒胭脂还紧紧攥着,方才只顾着匆匆离开,竟然连付账都抛在了脑后。 谢继懊恼地用胭脂盒敲了敲额头,连忙转身往渥丹居折返,他可不能做这白拿东西的事。 “哎哟!” 刚转回身,便与迎面而来的一道身影撞了个正着。那人的额头恰好磕在谢继的鼻子上,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眼冒金星。 他强忍着酸痛捂紧鼻子,模糊间见对方是位姑娘,忙含混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姑娘,你……你没事吧?” 雪姑娘捂着发疼的额头,心头暗觉晦气,这人真是不长眼。但人家已经主动道了歉,她也只好耐着性子,压下涌上来的郁气,冷冷应了声:“无妨。” 清冷的嗓音落进谢继耳中,他抬眼望去,待看清眼前人的模样,瞬间忘了鼻尖的酸痛。日思夜想、让他一见倾心的人,竟这般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方才相撞时,他手中的胭脂盒不慎掉落在地。雪姑娘俯身去捡,指尖触到盒身,瞥见了渥丹居的印记,便顺手将盒子拾起,递了过去。 “公子,你买给夫人的胭脂掉了。”雪姑娘将盒子递去,语气平淡。 谢继慌忙接过,反应过来后急忙摆手辩解:“不是的,我没有夫人,我尚未成亲!” 雪姑娘目光在胭脂盒与他脸上转了一圈,方才被撞的郁气又翻涌上来,只冷冷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渣男。” 胭脂本是私密之物,历来多是男子买予家中妻室的。他既尚未婚配,手中却攥着胭脂,这般模样,倒与那些常往销金窟去、用脂粉讨好女子的浪荡公子别无二致。 第一百三十八章 误会一个接一个 谢继只觉得冤枉,简直欲哭无泪:“姑娘误会了!这胭脂并非买给旁人的,我方才只是随手拿起的!” 这话听着实在牵强,雪姑娘脸上的表情可是一点都不相信。 “我真不是要送人的!”谢继急得满脸通红,语气愈发恳切。 雪姑娘虽不解他为何这般急切辩解,却也隐隐觉得或许是自己错怪了人。可若不是买给别人,难道是……她看向谢继的目光骤然变了,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打量。 “是我唐突了,望公子莫怪。”她心中暗忖,世间人本就各有癖好,倒也不必多加置喙。 谢继瞧着她的神色,只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刚要再解释,雪姑娘已经要走。 二人本就萍水相逢,她实在无意在此听人细说私事。 雪姑娘越过他径直离开,只留谢继孤零零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暗自懊恼。他满心想要追上去,却又生生忍住。 他是很想追上去,但是他也知道,追着人家一个姑娘,自己看起来好像挺感动的,但是在人家姑娘看来,这种行为未免流氓了些。 他方才已被当成“渣男”,可不愿再落个“登徒子”的名声。 手中的胭脂盒此刻成了烫手山芋,拿着惹人生疑,扔了又算白拿,毕竟自己还没付银子。谢继攥着盒子,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谢继蔫头耷脑地折回渥丹居,此时的宝珍正与秋娘在柜台前对账。 见他去而复返,宝珍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开口问道:“谢公子怎的又回来了?” 谢继将手中的胭脂盒“啪”地放在柜台上,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付账。” 宝珍其实早便留意到他攥着胭脂匆匆离去,料想是他忘了付账。于她而言,一盒胭脂的钱本算不得什么,只是没想到,他身为丞相府的独孙,竟会特意折返,专程补付银两。 秋娘也知晓眼前人的身份,悄悄瞥了宝珍一眼。宝珍迎上她的目光,淡淡道:“收着便是,送上门的本分钱,哪有推出去的道理。” 付完账,谢继依旧垂头丧气地杵在原地,嘴里还不住地叹气。 他这唉声叹气的模样,宝珍实在没法安心做事,只得耐着性子,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问道:“谢公子莫非还有其他事?” 这话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若无事,便早些走吧。 谁知谢继全然没领会她的弦外之音,反倒顺势诉起了心事,眼睛亮了亮:“方才我竟遇上了那位姑娘!” 宝珍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千防万防,终究还是让二人撞上了。想来是雪姑娘离开时,恰好遇上折返补钱的他。 她在心底无声叹气,自己也算尽力相拦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既已遇见,谢公子该是如愿得知其身份才对,怎还这般愁眉不展?” 谢继猛地一拍脑门,像是才回过神来,急切道:“县主提醒得是!我竟忘了问她名字!” 宝珍一时语塞,只觉得荒谬,他日日来渥丹居蹲守,心心念念记挂着人,真见了面,却连名字都没问出口。 虽然宝珍也不想让他知道雪姑娘的事,但这人未免也……太废物了些吧。 谢继浑然不知宝珍心中的腹诽,只愈发颓丧地耷拉着脑袋,满心懊恼,自己怎就这般不争气,偏偏忘了问最关键的名字。 宝珍正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桃花拎着两盒糕点快步跑进来,扬声道:“小姐,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她扫了眼四周,又疑惑道,“咦?雪姑娘已经走了吗?” 宝珍到了嘴边的阻拦又咽了回去,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谢继看看桃花,又看看神色微变的宝珍。 他虽性子单纯,却并非愚笨。想起方才那位姑娘正是从渥丹居方向离开的,再联想起宝珍当时骤然关门的举动,所有疑点瞬间串联起来。 “雪姑娘?”他看向宝珍,语气带着几分确认。 雪姑娘在京城声名远播,即便未曾见过,也定然听过其名,谢继就属于这类没见过但听过的。 事已至此,再装糊涂也没有意义。宝珍轻叹一声,垂眸道:“不错,我并非有意欺瞒,只是雪姑娘素来不喜张扬,不愿旁人知晓她的行踪,我才代为遮掩。” 毕竟谢继身后是丞相府,宝珍虽不惧,但也着实不愿平白得罪这等势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继听完,又想起雪姑娘在销金窟的身份,愈发理解,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你为其遮掩,是应当的。” 真是个蠢货,说什么便信什么。 谢继骤然得知心上人的身份,整个人喜不自胜,先前的颓丧一扫而空,连声音都透着雀跃:“县主,我先行告辞了!” 桃花望着他兴冲冲跑远的背影,将糕点放在柜台上,凑近宝珍小声问道:“小姐,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怎么谢公子反应这么大?” “无妨。”宝珍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反正纸包不住火,谢继迟早会知道真相,早一步晚一步,也没什么差别。 好在人总算走了,宝珍终于能静下心来,继续对账。 她垂首拨弄着算盘,指尖刚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闯入视线。那是个裹着红色披风的小姑娘,浑身上下缀着毛茸茸的边,圆滚滚的模样,活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娃娃。 小姑娘模样瞧着讨喜,可一开口,两个字便掷地有声:“坏人!” 秋娘不知这孩童来历,忙看向宝珍,低声劝道:“小姐,许是哪家孩子认错人了,胡乱说的……” “小郡主。”宝珍却俯身趴在柜台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声问道,“是谁带你到这儿来的?” “哥哥!”昭昭仰着小脸,兴冲冲地喊了一声。 宝珍闻声抬头,便见霍随之身着墨色披风,身姿挺拔地站门口。 “小侯爷今日倒是有空,带着孩子出来闲逛?”宝珍直起身。 “非也非也。”霍随之笑着迈步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我今日是特意来寻县主的。” 宝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昨日我的话,想来已说得明白。” “昨日之事可缓,但今日我所言,县主定然想听。”霍随之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字字清晰,“比如,给陛下递上清风寨地形图的人,究竟是谁?” 第一百三十九章 线索 宝珍抬眼瞥了身旁的秋娘一眼,秋娘心下了然,当即垂首假装自己不在,她深知哪些话不该听,更不会多问半句。 宝珍放下手中的算盘与账本,转身朝内间走去,只留下一句:“随我来。” 霍随之见状,忙将昭昭往桃花身边推了推,温声哄道:“昭昭乖,在这儿等哥哥片刻,好不好?” “小侯爷放心,我定会照看好小郡主。”桃花立刻上前一步,认真应下。 “多谢。”霍随之朝她颔首示意,旋即快步跟上宝珍的脚步,一同进了内室。 霍随之反手将门阖上,宝珍已在里间的榻上坐下。 他快步上前,在她对面落座,笑着打趣:“看来,还是这地形图的消息,最能勾动县主的心思。”说罢,便自顾自拿起茶盏,为自己斟了杯茶。 “是廖鸿昌。”宝珍淡淡开口。 霍随之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猛地呛出,他慌忙掏出手帕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缓过劲后,他满眼震惊地看向宝珍,“你……你怎会知道?” 宝珍朝他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猜的。” “这也能猜?”霍随之满脸诧异,显然不信。 “不难。”宝珍抬眸,条理清晰道,“陛下那日来得太过凑巧,显然早已知情,可见地形图早便送到了他手中。既涉及豫州,又符合‘早’这个条件,便只剩廖鸿昌一人。” 霍随之连连叹服,他费尽心思才从陛下口中探得的消息,竟被她轻易猜中。 “若小侯爷只是来告知此事,那便可以离开了。”宝珍语气转淡,逐客之意已然明了。 “自然还有要事。”霍随之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宝珍并未去碰,她素来知晓“非礼勿视”的道理,不明来历的东西,何必自惹麻烦。 “县主虽想避事,但这册子上的人,却与你有关啊。”霍随之又将册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与自己有关?宝珍自认人际简单,半信半疑的拿起了册子。入手才发现是本医馆的诊疗记录,她漫不经心地翻着,随口打趣:“难不成小侯爷打算弃武从医,转行开医馆了?” “非也非也。”霍随之摇头轻笑。 宝珍接连翻了数页,上面的名字皆陌生得很,她正打算放下,指尖翻过倒数第二页时,一个熟悉的名字骤然入目,她轻声念出:“阿汀……” 亏得她记性好,当即想起这是雪姑娘身边那名贴身侍女。 宝珍目光顺着“阿汀”的名字往下扫,看清了其后记录的几味药材:当归、乳香、没药、三七、血竭。 “这些药材是治什么的?”她对药理知道的不多,抬眼问向霍随之。 “可清热消肿、活血止血,多用来医治刀剑所伤的外伤。”霍随之言简意赅。 宝珍放下册子,“这能说明什么?许是销金窟里哪位姑娘不慎受了伤,托人抓药罢了。” 这话连她自己都难以信服,销金窟里的姑娘多是娇养着的,真若受伤,定会请京城最好的大夫上门诊治,断不会这般悄无声息地抓药了事。 “巧就巧在,凡买过这类治刀剑伤药材的人,我都让人留意了。”霍随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了几分,“更可疑的是,我们从玉龙寺回来的当晚,京城一条暗巷里便出了动静,虽没抓到人,却有个带伤的身影侥幸逃脱。而监察司的人,在销金窟内发现了行踪诡异的可疑者。” 宝珍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小侯爷何时竟管起了京城防务的事?” “你还记得玉龙寺那名假住持吗?”霍随之反问。 “自然记得。”宝珍颔首。 “他招供了,他们那伙人里,跑了个戴鬼脸面具的男子,如今藏在京中,连幕后之人都在追他。”霍随之沉声道,“而我的人,恰在销金窟发现了一个刻意遮掩面容、行踪可疑的人。” 宝珍闻言深吸一口气,这般串联起来,连她都觉得疑点重重。 京城街巷有官兵日夜巡逻,偏巧在他们从玉龙寺回京当晚出事,又都牵扯着“不露脸的男子”……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绪飞速运转:阿汀、雪姑娘……这事,怎会与她们扯上关系? 宝珍最烦招惹麻烦,当初愿意与雪姑娘合作,一是看中她的名气,二是瞧她行事拎得清,料想不会给自己添乱。 如今二人已是一条船上的人,更何况她还答应过长公主,要揪出刘建松背后的秘密。幕后之人急于追杀,恰恰说明藏在销金窟的男子握有关键线索,定有不小的价值。 “既如此,小侯爷特意来找我,是想做什么?”对于审讯出来的结果,他以前可没跟自己说,现在主动说出来,目的不纯啊。 “我听闻县主与销金窟的雪姑娘交情匪浅,想请你帮个忙。”霍随之直言道。 “为何不直接抓人?”宝珍反问,“夜长梦多,你能通过医馆查到踪迹,幕后之人未必查不到,迟则生变。” 霍随之反倒笑了,眼底藏着几分算计:“我要的,就是让他们查到。” 他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医册,“若想拖延,我大可让医馆封口,断了线索。可我偏留了痕迹,就是等着幕后之人顺着这条线查过来。” “你想瓮中捉鳖?”宝珍瞬间洞悉他的心思,开口问道。 “一条小鱼留着无用,我早已在销金窟附近布下人手。前两日,这一带已出现不少打探消息的暗探,想来是他们顺着线索查来了,动手之日,不远了。” “你们要在销金窟动手?”宝珍眉头骤然拧紧,太危险了。 霍随之无奈叹气:“实属无奈,那人始终藏在销金窟内不肯出来。” 他看向宝珍,语气恳切了几分,“这便是我寻你的缘由,销金窟里人多眼杂,动手极易伤及无辜。听闻那人是雪姑娘所救,我想请你从中斡旋,设法将人引出销金窟,也好给幕后之人创造动手的机会,也免误伤旁人。” 宝珍心中了然,霍随之顾虑得确实周全。一旦交手,监察司可能会顾忌销金窟中姑娘的安危,可幕后之人绝不会,甚至可能利用人群混乱趁机脱身,或是伤及无辜。 第一百四十章 聪明人 帮他?宝珍心里泛起了嘀咕,还真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这件事涉及隐秘,还不能让雪姑娘知道,她还得想个法子。 她眉梢一挑,直白问道:“帮你,我能落着什么?” “你正为小锦寻学堂,此事我能帮忙。”消息还是追风今天一早报上来的,此刻恰好派上用场。 “小侯爷消息灵通,真是半点风声都漏不过。” 小锦早该启蒙了,从前在寨中无法读书。宝珍却比谁都清楚:没读过书的人,眼前是黑的,脚下是虚的,一辈子都难站得稳当。 这孩子心思沉、够专注,偏生说不出话,她纵有县主身份,寻起学堂来竟处处受限。寻常的怕耽误了他,好一些的又嫌他不便。 既然让他在府中安身,宝珍便没有亏待的道理。再者,供秋娘的儿子念书,本就是各取所需的默契,这点恩惠换她日后倾力相助,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投资。 无论霍随之是否许她好处,这忙她都必须帮,终究也是为了自己。 “好,成交。” 销金窟素来昼闭夜开,入夜后才是真正的热闹场。 宝珍让桃花先回府,自己则带着顾左、顾右前往。马车在销金窟门前的暗巷里停了许久,迟迟未动。 “小姐,您当真要进去?这种地方……”顾左面露难色,语气满是劝阻之意。 这销金窟往来多是寻欢的风流子弟,从无正经世家女子踏足。他家小姐金尊玉贵,怎能入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又如何?”宝珍语气平淡,“若非家境困顿、走投无路,好端端的女儿家,谁愿在此日日强颜欢笑?” 这世间有人锦衣玉食,便有人食不果腹。被卖进销金窟的多是年幼女子,她们无依无靠,更无谋生之力,不过是在浊世中寻一条活路。 “销金窟卖艺不卖身,此处姑娘皆是清白自持。从来都是人心染尘埃,而非风月染污垢。” 宝珍淡淡瞥了两人一眼,只留下一句:“在此候着。”话音落,她掀帘下车,临走前将备好的帷帽戴上。 她本不在意旁人知晓自己来这里,可那幕后之人既已留意到她,眼下便需谨小慎微,万不能打草惊蛇。 销金窟虽对外称是吟诗作对、赏曲听乐的雅地,不分男女皆可入内,可京中贵女素来重名声,从无踏足者。宝珍这一身装扮出现在门口,还是引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宝珍无视周遭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销金窟的杨妈妈,开门见山:“我要见雪姑娘。” “这位小娘子莫急,雪姑娘今日……”杨妈妈正要婉拒,话头却骤然卡住。 宝珍抬手,指尖攥着一枚令牌微微外露,“和安县主”四个鎏金大字赫然入目,瞬间堵住了她所有的说辞。 杨妈妈脸色骤变,忙敛眉垂首,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原来是县主驾临,是奴眼拙了,快随奴来,这边请。” 她虽不知雪姑娘与宝珍有私交,却深知这位县主是长公主面前的红人,绝不是能得罪的人物。 “今日之事,管好你的嘴。”宝珍将令牌收回袖中,冷声道。杨妈妈忙不迭应下,躬身引着她往二楼走去。 上了二楼,只见廊道两侧的房间外皆挂着木牌,其中一间的牌子上刻着个“雪”字,旁侧还斜插着一支新鲜梅花,格外醒目。 果然,杨妈妈抬手示意:“县主,这便是雪姑娘的住处。” 宝珍挥手示意她退下,独自走到门前轻叩了两下。 “谁呀?”门内传来阿汀的声音,随后门被拉开,看清来人后,她惊得低呼:“县主!” 宝珍连忙竖起手指抵在唇边,轻声道:“嘘。” 阿汀慌忙捂住嘴,侧身让她进来。里间的雪姑娘听见动静,正起身想来查看,见是宝珍,眼中满是诧异:“县主怎么会来这儿?” 阿汀快步将门闩好,宝珍取下帷帽放在桌案上,抬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怎么,不欢迎?” “欢迎自然是欢迎的,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是有要事。”雪姑娘坐定,语气平静,“不妨直说。” 宝珍在她对面落座,开门见山:“我向来喜欢与通透人打交道,来的路上,我想过不少迂回的说辞,可到了这儿才觉得,坦诚些更省事。” “愿闻其详。”雪姑娘抬眸。 “你不必问我如何知晓,也不必问缘由。”宝珍语气沉了沉,字字清晰,“你救下来的那个男人,很危险。今夜之内,我要你想办法,把他送走。” 雪姑娘的指尖悄然攥紧,抬眸看向宝珍,“若是我说不呢?” “那销金窟上下姑娘们的安危,还有你自身的性命,我便不敢保证了。”宝珍语气平淡,说出来的话可并不平淡。 “好。”宝珍话音刚落,雪姑娘便干脆应下。 “倒是痛快。”宝珍略感意外,挑了挑眉。 “旁人的性命与自己的安危,孰轻孰重我分得清。”雪姑娘垂眸,语气透着几分冷然,“我救他已是施恩,若他留下会将我拖入险境,便是恩将仇报,这样的人,不必留。” 听她这般说,宝珍愈发庆幸方才的坦诚,聪明人从不会在利弊前犹豫。人活一世,自身性命尚且难顾,何来余力为旁人赌上一切?这本就是世间常态。 雪姑娘向来是个利落的行动派,她深知宝珍不会拿生死之事来做戏言,当即便对阿汀吩咐:“去告诉哑巴,让他即刻离开,销金窟留不下他了。” “若他不肯走呢?”阿汀面露犹疑。 “他会走的。”雪姑娘语气笃定。 那人眼底藏着风霜,一看便是历经世事的人,定然能懂她赶人背后的深意。 “是。”阿汀应声,转身快步往后院去了。 阿汀走后,雪姑娘为自己斟了杯茶,指尖捏着茶盏,一口口慢饮。 她不问缘由,也不想深究,哑巴,莫怪我心狠。这世道本就容不得半点心软,能为生计将自己卖进这销金窟,她便早已懂了,要想活下去,就得先放下所谓的慈悲,毕竟心软的人,从来走不到最后。 第一百四十一章 未卜先知 后院里,哑巴正独自扫地。楼内的丝竹喧闹与他隔着重重门户,恍若两个世界。旁人多趁着此时没人看管偷懒歇着。唯有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依旧低眉顺眼地挥动扫帚,将满地落叶归拢到一起。 阿汀站在不远处,先望了眼他单薄的背影,才轻唤出声:“哑巴。” 哑巴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副沉默模样。 阿汀知晓他口不能言,也没有等他回应,径直上前从他手中抽走了扫帚。 哑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僵在原地,不解她为何这般做。 阿汀抬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复杂,却又格外清晰:“你走吧,这里不能留你了。” 哑巴的手攥了又松,指节泛白,反复几次,才勉强稳住身形。 阿汀瞧着他这副无措又像被丢弃的模样,心底竟生出几分不忍。可转念一想,这是姑娘的吩咐,定有她的道理,让他走,终归是为了大家好。 “这是姑娘的意思。”阿汀咬了咬唇,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听到“姑娘”二字,哑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暗了下去。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朝着后院的角门走去,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是她的意思。 哑巴心头明白,他的存在,终究是会给她惹来麻烦。既如此,他走便是。这段时日的庇护,已是他漫长暗寂的人生里,唯一照进的光亮,足够了。 房内,宝珍与雪姑娘静坐片刻,阿汀便回来了。 她朝雪姑娘颔首:“姑娘,他走了。” 雪姑娘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指尖依旧轻捻着茶盏,面上瞧不出情绪。 走得倒是干脆,宝珍微挑唇角,心中暗忖,他未必不知,销金窟外等着他的是什么,却依旧毫不犹豫地离开,倒有几分意思。 她放下手中茶盏,“既已办妥,我也该告辞了,多谢雪姑娘今日的茶。” 雪姑娘起身,微微颔首行礼:“县主慢走。” 宝珍重新戴好帷帽,推门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阿汀望着房门,欲言又止:“姑娘,真的……就这样让他走了吗?” 雪姑娘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异常清醒:“阿汀,心怀善念是本性,可若自身尚在泥沼,便不必勉强伸手去渡旁人,救不了别人,反倒会拖垮自己。” 这话,像是说给阿汀听,更像是她对自己的告诫。 宝珍依着雪姑娘所言,从销金窟侧门离开,刻意绕了段远路,才折返至马车旁。 顾左见状,连忙上前掀开车帘:“小姐。” 宝珍俯身入内,沉声道:“去角巷。” 顾左愣了一瞬,虽心有疑惑,却未多问,应声:“是。” 马车缓缓驶动,宝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日与霍随之的对话—— 她当时问:“若那人离开销金窟,你猜他会往何处去?” 霍随之指尖轻点桌案,眼神笃定:“我猜,是角巷。” 思绪回拢,宝珍虽从没去过,但她却听过。角巷是京城藏在繁华背后的暗角,鱼龙混杂,住的多是异乡来京谋生、买不起宅院也住不起客栈的底层人。 那是富贵京城不愿示人的另一面,聚居着无数挣扎求生的“人下人”。 生而为人,偏要被分出三六九等,何其可笑。 可不得不承认,离开销金窟的掩护,那人在京城再无容身之处,角巷便是他唯一的退路。 此时,霍随之从巷口缓步走出,望着宝珍的马车朝角巷方向驶去,眼底掠过几分复杂。 找宝珍帮忙实属无奈,他本不愿让她过多卷入这场纷争,可她终究还是要去角巷。 他抬手朝暗处招了招,追云立刻纵身跃下:“小侯爷。” “角巷的布置,都妥当了?” “回小侯爷,一切准备就绪,只待鱼儿入网。” “很好。”霍随之颔首,语气多了几分叮嘱,“到了地方,你暗中跟着,务必护好县主周全。”他知晓顾左、顾右武功不俗,可暗处的算计防不胜防,容不得半分大意。 宝珍自然要去角巷,这场精心布下的戏,她怎甘心错过?但她从不是鲁莽之人,绝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 就在马车即将驶入角巷地界时,宝珍忽然出声:“停车。” 顾右猛地勒紧缰绳,马车稳稳停下,他疑惑道:“小姐,前面便是角巷了。” “我何时说要进去了?”宝珍淡淡反问。 说罢,她掀开车帘,利落跳下车,对二人吩咐:“把马车找地方藏好,莫要引人注意。”话音落,便径直走向旁侧一处不起眼的院落,抬手轻叩三声门环。 顾左、顾右愣在原地,正不知所措时,那院门缓缓开了道缝,小五探出头来,见是宝珍,才将门拉开些,躬身行礼:“县主。” 宝珍颔首示意,转身看向仍站在原地的二人,眉梢微挑:“还愣着做什么?不是让你们去藏马车?” 顾左、顾右这才回过神,连忙牵着马车往远处僻静处去了。 宝珍这才抬步走进院子,小五左右张望确认无人留意,才放心将大门严严实实地合上。 院内的小七见了她,忙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县主。” 宝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自她受封县主、领到实赏后,便暗中吩咐小五、小七在角巷附近置下了这处院子。 她从不是什么未卜先知,只是偏看重角巷这鱼龙混杂之地。毕竟她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最是清楚,那些沉在尘埃里的人,往往最容易生出意外之喜。 早在霍随之提及角巷前,她心中便已有了几分猜测,于这场局而言,角巷本就是个藏锋纳锐的好地方。 这处院子是她早早就暗中置下的,用的从不是自己的名头,隐秘至极。无论是霍随之,还是那藏在暗处的幕后之人,都绝不会知晓此处。 她只需安坐于此,做个静观其变的看客,静待这场好戏开锣。 哑巴抬手拢了拢遮面的布巾,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低着头,脚步沉缓地踏入了角巷。 而在他身后,两股截然不同的势力,正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跟着踏入了这片鱼龙混杂之地。 第一百四十二章 是你 墨棋正抱剑倚在床边,在销金窟附近的客栈内闭目养神,周身透着几分冷冽。 忽然,房门被急促推开,手下神色慌张地闯进来:“大人,他出来了!” 墨棋攥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眼眸倏然睁开,“哦?往哪去了?” “看方向,像是往角巷去了。” “角巷……”墨棋喉间溢出一声嗤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倒是会挑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手下急声追问。 墨棋猛地攥紧剑柄起身,“抓人,等了这么久,总算把这条鱼等出来了。记住,手脚干净些,莫要声张。” “是!”手下沉声应下。 墨棋抬步便要出门,刚至门口,世子的叮嘱却骤然在耳畔响起——“此次务必将人带回,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迈出门的脚步骤然收回,转头朝手下招手:“你们先去角巷盯着,我随后就到。” 玉龙寺一案,他失手漏了恒亲王遗孤;上回围捕,又让那人侥幸逃脱。这已是世子给的最后机会,他绝不能再出半分差错,必须做足万全准备。 手下领命,当即转身,带着人快步往角巷方向而去。 墨棋则立在窗前,目光越过街巷,落在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销金窟上,眼眸微眯,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今夜的雪姑娘并未登台,头牌的价值本就在于“难得”,若日日露面,新鲜感褪去,身价自然会折损。这点门道,杨妈妈心里比谁都清楚。 此时的雪姑娘,刚打发阿汀出去,独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响,冷清得与屋外的丝竹喧闹、人声鼎沸恍若两个世界,隔了万水千山。 雪姑娘悄然推开门,循着侧旁的窄梯绕往后院,一路竟无人察觉。 后院里静得出奇,唯有夜风卷着残叶掠过。廊柱旁还斜倚着一把扫帚,地上堆着半拢的落叶,是哑巴未干完的活计。 她自认不是心慈之人,可想到哑巴就这般离去,心头还是堵得发闷。原想吹吹夜风散散郁气,却忘了夜里寒凉,出来时未带披风。 不过片刻,寒意便浸了骨。雪姑娘拢紧衣襟,正要转身回房,身后忽然冒出一道黑影,惊得她心头一跳。 那人身着黑衣、面蒙黑巾,她下意识便要呼救,嘴却被对方猛地捂住。 “唔——”雪姑娘奋力挣扎,却被死死按住。情急之下,她狠狠咬向对方的手掌,蒙面人吃痛,力道骤然一松。 雪姑娘趁机挣脱,一边往前疾跑,一边扬声大喊:“救命!来人啊!” 可楼内本就吵闹,她的呼救声被彻底淹没,根本传不进前院。蒙面人很快缓过劲,大步追来,再次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雪姑娘本就瘦弱,力气远不及对方,几番挣扎皆是徒劳,三两下便被对方拦腰扛起。蒙面人纵身一跃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后院紧邻的巷落本就偏僻,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恰好给了蒙面人可乘之机,让他能这般肆无忌惮地掳人离去。 一块粗布被狠狠塞进她嘴里,将唇齿撑到极致,任她如何挣扎,都无法将布帛抵出分毫。 雪姑娘被扛在肩头,眼睁睁看着离销金窟越来越远,心底的寒意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不知蒙面人的身份,也猜不透对方掳她的目的,但她却清楚地知道,若再不自救,等待她的便是万劫不复。 可她浑身动弹不得,双脚悬空无法借力,双手被死死钳制在身侧,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由对方带着,往黑暗深处走去。 雪姑娘全身上下,唯有头尚能勉强活动。她被倒扛在肩头,头朝下悬着,起初只觉天旋地转,待稍稍缓过劲,便看清自己脸颊旁,正是蒙面人的腰背。 世人皆说腰腹是人身上的软肋,她来不及辨别真假,此刻唯有孤注一掷。她攒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头狠狠撞向蒙面人的腰眼。 “唔!”蒙面人疼得闷哼一声,脚步踉跄,竟直接将她摔落在地。他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还敢反抗,捂着酸胀的腰侧,脸色沉得吓人。 “真是个麻烦东西。”墨棋咬牙低骂,看来,得先将这女人打晕,再带回去才省心。 雪姑娘被狠狠摔在地上,衣衫划破好几处,肌肤上传来阵阵火辣辣的疼。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她强撑着剧痛挣扎着坐起来,便看见蒙面人目露凶光,步步朝自己逼近。 她本能地往后蹭,眼看对方的手就要扼上自己的脖颈,一道身影突然冲出。谢继颤着双手,举着块砖头狠狠砸向墨棋的后脑! 鲜血瞬间顺着墨棋的额角淌下,可预想中对方晕厥的场景并未出现。他猛地转过身,满脸血污更显狰狞,一双眸子淬着狠戾盯住谢继,咬牙吐出两个字:“找死!” 猝不及防的偷袭彻底激怒了他,他扬手便要朝谢继挥去。 雪姑娘眼疾手快,猛地拔下发间银簪,毫不犹豫地朝着墨棋的脖颈刺去。可墨棋反应极快,仓促间偏过脖颈,发簪只浅浅扎入几分,未能伤及要害。 墨棋反手捂住脖颈,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染透了掌心。 谢继见状,当即拽住雪姑娘的手腕:“快,跟我走!” 二人踉跄着奔逃,墨棋却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并未追赶。他早听闻,那人被雪姑娘所救后便藏在销金窟,那等鱼龙混杂之地,本就非藏身良处。 他原想赌一局,赌那人会为救命恩人主动现身,随自己回去。怎料不仅让这弱女子挣脱,还半路杀出个谢继,横生枝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彻底打乱了计划。墨棋拭去颊边血渍,眸色沉沉,看来,今日是带不走这雪姑娘了。 谢继攥着雪姑娘的手腕,拼尽全力往前跑。 雪姑娘被他拽着跑,中途忍不住回头望了眼,身后空荡荡的。她哑声开口:“别、别跑了,他没追上来。” 谢继这才猛地回过神,踉跄着停下脚步,胸膛因剧烈喘息而剧烈起伏。 他转头看向雪姑娘,满眼的焦灼与关切:“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雪姑娘摇摇头,缓了口气,望着他熟悉的面容,眼底浮起几分疑惑:“是你?我记得你……只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一百四十三章 替死鬼 谢继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耳根微微发烫。总不能说,他回去后辗转难眠,实在按捺不住牵挂,才冒着风险溜出来的。 谢丞相对他的管教极严,夜里从不准他在外花天酒地,他是偷偷翻了府墙才出来的。好在他以往从未偷偷溜出来过,府里人暂时还没察觉。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试探着开口:“我……我说我是出来溜圈,恰巧走到这儿的,你信吗?” 雪姑娘望着他窘迫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不信。”谢继苦笑着叹了口气,索性不再掩饰。 谢继的目光扫过雪姑娘划破的衣衫,他瞬间移开视线,耳根更红了一些。他飞快脱下身上的外袍,侧着头递过去,声音有些不自然:“你先披上吧。” 雪姑娘低头瞥了眼自己狼狈的模样,没有拒绝,接过他的外袍轻轻披在自己的身上,拢紧了些。夜风吹过,带着衣料上淡淡的皂角香,驱散了几分寒意。 “谢谢。”她轻声道,这次的语气里充满了真心。无论谢继是因何出现在这里,今日若不是他,后果不堪设想。 谢继听到雪姑娘的道谢,心头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强装镇定,拱手道:“不客气,雪姑娘。” “你知道我是谁?”雪姑娘略感意外。 “嗯,也是刚知道没多久,是和安县主告诉我的。”谢继连忙解释。 和安县主?雪姑娘心头微动——竟是宝珍。 她的语气温和了几分:“原来你认识县主,还未请教公子尊名?” “在下谢继,雪姑娘直呼我名字便好。” 谢?雪姑娘眸底掠过一丝思忖,这姓氏在京城可不一般,当朝丞相便姓谢,只是不知眼前这谢继,与丞相府有何关联。 雪姑娘轻轻颔首:“好,谢继。” 谢继抬眼望了望眼前幽深的巷子,夜色浓重,路面坑洼。 他们方才只顾着逃命,竟不知不觉离销金窟越来越远,便提议道:“夜黑路滑,我送雪姑娘回去吧,也能安心些。” “好。”换作平日,雪姑娘绝不会轻易让陌生人同行,可经此一遭,她实在没勇气独自走夜路,便干脆应下。 何况她自认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谢继虽出身世家,却带着股不谙世事的澄澈,身上没有半分纨绔子弟常见的酒肉浊气,倒让人放心几分。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轻轻回荡,朝着销金窟的方向慢慢走去。 另一边,角巷深处。 霍随之隐在暗处静候,见追云去而复返,不由得皱眉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去护着县主吗?” “小侯爷,不是我不遵令,实在是县主压根没进角巷,走着走着就没影了!”追云满是无辜,他本想悄悄跟上去,可刚到角巷附近,就把人彻底跟丢了。 他仔细查过沿途,没有半点打斗痕迹,县主应当是安全的,多半是故意甩开了他。 霍随之略一思索,便了然于心,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罢了,看来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趟这浑水,早找地方躲起来看戏了。” 这话倒是一点没说错,宝珍就是这个心思。 巷子里。 数道黑影突然从房顶跃下,如鬼魅般落在哑巴身前,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冷声道:“主人有令,若你乖乖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去,尚可留你一条性命。” 哑巴身形一动不动的僵在原地。 霍随之带着监察司的人悄然围拢,目光扫过前方的黑衣人,低声清点:“一、二……七,共七人,一个都不许放走。” 他顿了顿,又对着手下再三叮嘱,“抓住后先卸了他们的下巴和手臂,绝不能给他们自尽的机会。” 这些人本就是亡命之徒,视死如归,稍有不慎便会让他们咬舌灭口,断了线索。 霍随之早在此类事情上吃过亏,这次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黑衣人见哑巴始终沉默,也没了耐心,为首者抬手示意,几人当即抽出腰间短刃,便要上前强行掳人。 霍随之眼看时机成熟,猛地挥手。埋伏在暗处的监察司众人瞬间涌了出来,刀光剑影直扑黑衣人。 后者根本没料到附近竟有埋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黑衣人刚要举刀格挡,便被监察司的人一脚踹中膝弯,短刃脱手;另一人想绕到哑巴身后,脖颈已被冰凉的刀锋抵住,动弹不得。 霍随之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卸了对方的下巴与手臂,黑衣人吃痛闷哼一声,再难发出声音。 他将刀锋架在对方脖颈上,目光扫过四周,算上他手里这个,其余六个黑衣人也已被制服,无一漏网。 追云快步上前,接替霍随之按住俘虏。霍随之这才腾出手,转头看向他们此次设局的“鱼饵”——哑巴。 可刚朝哑巴走近两步,霍随之便顿住了脚步:昏暗中,他清晰看见哑巴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那是全然出于恐惧的战栗。 一个曾直接管辖玉龙寺住持、身为幕后之人心腹的鬼脸人,敢背叛出逃,这样的人,怎会轻易害怕? 霍随之这些日子暗中监视销金窟,也曾远远观察过哑巴。虽看不清他的面容,也听不到他说话,但那人身形间透着的内敛沉郁,绝非寻常之辈。 这般想着,霍随之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猛地上前,伸手扯下哑巴脸上的面巾——露出的,却是一张满是胡茬、因恐惧而肌肉不停颤抖的陌生男人的脸。 男人“哐当”一声跪倒在地,鼻涕眼泪混在一起,连连磕头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霍随之额角青筋跳了跳,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会说话?你根本不是哑巴!” 男人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发颤:“小人不是!小人只是销金窟的伙夫,不是什么哑巴!” “那真正的哑巴呢?一直待在销金窟的那个哑巴去哪了?”霍随之加重了语气,手上力道又紧了几分。 “哑、哑巴说他在角巷藏了些私房钱,说免费送给我,让我来取……”男人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 哪是什么免费送,分明是他看哑巴老实好欺负,平日里总明里暗里索要,哑巴不敢反抗才“孝敬”他的。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来取点钱,竟撞上这种要命的事! 第一百四十四章 围楼 霍随之松开攥着男人衣领的手,深吸一口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勉强压下心头的躁怒。 追云皱紧眉头,上前一步:“小侯爷,这是怎么回事?” “中计了。”霍随之脸色铁青,语气里满是冷意,“我倒是低估了那个哑巴,他根本早有准备,找了个替死鬼来钻我们的局。” “那他现在岂不是已经跑了?” 霍随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清明:“不,他一定还在销金窟。快传信给追风,让他立刻封锁销金窟,为了不暴露行踪,他没那么快逃出去!” 追云不敢耽搁,当即从腰间摸出一枚响箭,引弓对着夜空射去。银箭划破夜色,在空中炸开一道微光。 霍随之望着那道光影,还好他早留了后手,让追风带一队人守在销金窟外围以防意外,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只盼着,还来得及。 坐在小院石凳上的宝珍,恰在此时抬眼,望见夜空中炸开的响箭微光。 小七给她斟茶的手猛地一顿,随即迅速恢复如常,将茶盏递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提醒:“县主,这是监察司的响箭。” 宝珍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就这么把你前主子的事,随口告诉了我?” 小七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坚定:“自从我和小五姐追随县主那日起,县主便是我们唯一的主子,从前的事早已不作数!” 宝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沉默半晌后,她才伸出手,扶着小七的胳膊道:“好了,起来吧,地上凉。” 小七起身站定,宝珍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她这才缓缓将杯子放回石桌上。 “我知道这是监察司的传讯方式。”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日在渥丹居,霍随之早已将这些告诉了她,甚至还留给她一支监察司的响箭。他当时特意叮嘱,响箭一旦射出,附近的监察司人手便会迅速察觉,即刻赶往信号发出地。 而今晚这枚响箭,多半是霍随之那边出了岔子,事情没成。宝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仔细回想霍随之此前的部署,试图理清究竟是哪一步,让计划偏离了轨道。 在宝珍看来,霍随之的每一步都在与幕后之人精准博弈,环环相扣,并无半分错漏。若说计划中唯一可能出变数的环节,便只有哑巴。 与此同时,销金窟伙房内。 哑巴正沉默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罩着面巾的脸,外面的纷扰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身上的衣服已不是平日那件,那件早已给了伙夫。对那个上赶着送死的人,他不介意顺手“推”一把。 哑巴将最后一根柴扔进灶膛,抬手拍了拍掌心的尘土,动作慢条斯理。 随后他起身掀开布帘,探头往外面扫了一眼,没人会在意一个伙房,更没人会多看一个不起眼的“伙夫”。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嗤:这些人个个自诩聪明,到头来,还不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哑巴低下头,混在往来人群里慢慢往外挪。 销金窟的大门已近在眼前,就在他即将踏出的瞬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追风带着一队监察司守卫奔了过来。 “监察司查案!”追风一边跑,一边高举腰间令牌,声线很大,“销金窟即刻封楼,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外出!” 虽然霍随之的监察司主使身份仍被陛下罢免,眼下却顾不了那么多。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哑巴逃出这座销金窟。 哑巴心底暗骂一声“该死”,怎么来得这么快!再差一步,他就能踏出这销金窟的大门了。 此刻出去,无异于和监察司正面撞上。他下意识按了按脸上的面巾,趁着大堂里众人因封楼消息震惊哗然、乱作一团时,悄无声息地缩回脚步,混在慌乱的人群里,顺着楼梯摸回了二楼。 追风已让人将销金窟的大门、后门堵得严严实实,连侧门都守了人,让人插翅难飞。 来这儿消费的公子哥们多是名门出身,平日里流连风月、花天酒地倒是肆无忌惮,可若被监察司堵在这里,传回家中少不得要受家法处置。 人群顿时躁动起来,有人忍不住嚷嚷:“干什么?我们又没犯法,凭什么不让走?” “监察司凭什么限制我们人身自由!” 更有人仗着家世,高声喊道:“再说了,监察司主使早被陛下罢免了,你们现在算什么?” 追风冷冷扫向说最后一句话的人,“李府二公子是吧?你方才这话,我记下了。待会儿定一字不落,回禀给小侯爷。” 那公子哥被他眼神一慑,顿时噤了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李二公子家世本就不显,平日里不过是跟在几位名门少爷身后凑趣,仗着自己没什么名头,以为监察司认不出,才敢跳出来替人捧话。没成想追风一眼就点破了他的身份,顿时让他慌了神。 他哪里知道,监察司早将京城里的人脉脉络摸得一清二楚,哪怕是他这样不起眼的角色,也早有记录。 他方才那句话,本就是半对半错。监察司主使的职位确实被陛下罢免,可霍随之身上还顶着小侯爷的身份,更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 单是这重身份,便足够他在京城横着走了。 枪打出头鸟,李二公子这只“出头鸟”被镇住后,果然安分了许多。 可销金窟里并非都是他这般家世不显的公子,不少出身顶级名门的子弟,根本没把追风一个随从的警告放在眼里。 “赶紧放我们出去!” “再拦着,你们就等着明天被参上一本,让陛下看看你们是怎么滥用职权的!” “哦?你们想怎么参?” 一道清冽的声音突然传来,霍随之不紧不慢地从台阶上走了上来,闲庭信步,好像这里是他家的后花园一样。 没人知道,他方才一路上恨不得飞过来,生怕晚一步让哑巴跑了。只是到了地方,才又端起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半点不露急色。 第一百四十五章 傻子 追风望见自家小侯爷来了,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人总算来了,再晚些,这满场名门公子的场子,他还真压不住。 霍随之站在销金窟大门口,视线缓缓扫过堂内躁动的人群,声音清晰:“方才有名贼人潜入销金窟,监察司奉命搜捕。至于陛下那里,各位若想参奏,尽管去便是,事后我自会亲自向陛下奏明前因后果,请罪认罚。” 霍随之朝着追风挥了挥手,当即下令:监察司留一部分人守在门口,其余人尽数入内搜查。 他特意叮嘱:“不管是男子,还是身材高大的女子,都必须仔细核对身份,确认无误后才能放行。” “是!”监察司众人齐声应下,迅速分散行动。 谁都知道,哑巴从未在人前露过脸。外头传言他是因容貌被毁才会蒙面,可那张面巾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张脸,却没人说得清,所以绝不能误放。 霍随之扫过楼下大堂,目光又落向二楼,随即抬步上了楼梯,一间房一间房地推门检查,不放过任何角落。 另一边,雪姑娘和谢继刚回来,便见销金窟被团团围住,气氛凝重。 “这是出什么事了?”谢继皱紧眉头,满是不解。 雪姑娘心头一紧,下意识裹紧身上的袍子,快步往门口走,阿汀还在里面。可她刚靠近,就被守在门口的监察司守卫拦了下来。 “闲杂人等,禁止靠近!”守卫语气冰冷。 “我是楼里的人,为什么不能进去?”雪姑娘急声说道,眼底满是焦灼。 可监察司守卫个个铁面无私,任凭她如何请求,都不肯让步,甚至抬手拔出了腰间长剑。 谢继见状,立刻挡在雪姑娘身前,沉声道:“喂,有话好好说,难不成还想动手?” 此时大堂内,追风正忙着核对众人身份,听到门口动静,转头瞥了一眼。看清是谢继后,他连忙快步过来,按住那名拔剑守卫的手臂,沉声道:“把剑收回去!” 那守卫没动,追风立刻俯身,压低声音警告:“这可是谢丞相的独孙,你想掉脑袋?”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几人听得清清楚楚,雪姑娘也不例外。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谢继,原来他竟是谢丞相的孙子。 守卫这才收了剑,追风转向谢继,语气缓和下来:“抱歉,谢公子,监察司正在办要务,多有冒犯还请谅解。” 不等谢继开口,雪姑娘已上前一步,面色平静地抢先说道:“监察司办案,我们自然不敢打扰。只是我方才匆忙外出,衣衫有些凌乱,不知能否让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雪姑娘不说,追风倒没在意,此刻一听,才发觉她衣衫确实有些凌乱,当即移开目光,恪守着“非礼勿视”的规矩,不敢多瞧。 他扫了眼四周,满是男子,雪姑娘一个女儿家衣衫不整的站在这里,确实不妥。可眼下正值搜捕关键期,放谁进去都需谨慎,他一时有些犹豫。 谢继见状,连忙开口:“你们尽管搜你们的,大可以派两个人跟着我们进去,全程盯着就是,绝不会碍着你们办事。” 雪姑娘侧眸瞥了他一眼,她可没说要带他一起,不过既然他是帮自己说话,她也便不再计较。 话都说到这份上,追风也没有再拒绝的理由,当即点了两名守卫,让他们跟着雪姑娘和谢继一同进去。 二楼一间房内,门被悄悄推开一道窄缝,一道目光紧紧锁着刚进来的两人。 看着雪姑娘与谢继并肩而行,偶尔低头私语,甚至有一瞬,雪姑娘还朝着谢继浅浅笑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门后,哑巴的手死死扣着门框,指节泛白,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其实两人方才的对话很简单。 雪姑娘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意外:“谢公子倒真是人不可貌相。”这话译得直白些,便是“真没看出,你祖父竟是文官之首、三朝元老的谢丞相”。 谢继闻言,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反倒一本正经地辩解:“其实我觉得,还是能貌相的吧?毕竟我跟我祖父,长得还是挺像的。” 这话一出口,便把雪姑娘逗得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上了楼,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哑巴才悄然将房门合上。 雪姑娘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的瞬间,阿汀就哭着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姑娘!你刚才去哪儿了?我找遍了楼里都没找到你!” 阿汀将脸埋在她怀里,声音哽咽,她回房后发现姑娘不在,正着急寻找,就遇上销金窟封楼,更是慌得六神无主。 “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雪姑娘轻轻拍着阿汀的头,语气温柔。 阿汀擦了擦眼泪,目光落在雪姑娘身上,突然惊叫一声:“姑娘!”她赫然看见,姑娘里面的衣衫破了好几处,身上却披着一件明显属于陌生男子的外衫。 “我真没事,你小声点。”雪姑娘无奈地按住她的肩,“再叫大声点,你家姑娘没被别的事吓到,倒要先被你吓着了。” 阿汀一眼瞥见门口的谢继,立刻张开手臂挡在雪姑娘身前,警惕地瞪着他:“姑娘!这个登徒子是谁?” 平白被冠上“登徒子”的名号,谢继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满脸无辜。 雪姑娘被挡在身后,伸手敲了敲阿汀的脑袋:“不许胡闹,这位是谢公子,方才还帮了我。” 阿汀吃痛地揉了揉头,委屈地唤了声:“姑娘——” “别贫了,快去给我找身衣裳来换。”雪姑娘没理会她的撒娇,直接吩咐道。 “好嘞!”阿汀立刻转身往里屋跑,找衣服的动作格外迅速。 雪姑娘转头看向门口,见谢继还杵在那儿没眼力见地站着,便双手抱胸,挑眉道:“怎么,谢公子还不回避?” “回避?哦对,该回避!我这就出去!”谢继这才反应过来,他本就站在刚进门的位置,慌忙转身要退出去,可转得太急,“咚”的一声,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门柱上。 那声响闷得很,连雪姑娘听着都觉得疼。 谢继捂着额头,疼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用手摸索着退出门外,还不忘顺带着把房门轻轻带上了。 雪姑娘望着缓缓关上的房门,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呢喃了句:“傻子。” 第一百四十六章 凭空消失 门外,两个跟着上来的守卫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懂了”的默契,随即又迅速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脊背挺得更直了些,老老实实的守在门口。 谢继捂着额头,心里又气又窘,他这辈子的脸,怕是全在今天丢光了。他抬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明明天气寒冷,却觉得脸颊烫得快要炸开。 “我下去走走。”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楼下走。 两个守卫默默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动,楼里到处都是监察司的人,安全得很。他们俩被派上来,主要盯着的,本就是那位雪姑娘。 楼下大堂里,那些来寻欢作乐的富家公子们,正一个个捏着鼻子、满脸不情愿地报上家世姓名,配合着登记信息,只有确认身份无误,才能离开。 他们脸上清一色是“心如死灰”的模样:来销金窟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今儿不仅被监察司大张旗鼓地围了个正着,还得挨个验明身份。这事儿传回家,少不得要闹得鸡飞狗跳,等着他们的怕是一顿严厉的家法。 谢继趴在楼梯扶手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些人平日里个个端着架子,装得人模狗样,倒显得他成日不学无术、招猫逗狗,总被祖父追着教训。 可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看来,他们那身光鲜衣冠底下,藏着的也不过是耽于风花雪月的皮囊罢了。 另一边,霍随之也在二楼逐间检查房间。可不少客人还在屋里,他每次推开门,瞧见里面的景象,又得闭着眼睛退出来,嘴里还念叨着“非礼勿视”。 次数多了,霍随之也没了耐心,干脆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姿态随性了不少。 谢继一抬头就瞥见了他,当即朝着他挥了挥手:“小侯爷!” 霍随之循声看来,瞧见是他,只觉得头疼,这家伙怎么也在这儿?他迈步走过去,开口就是一句:“我看我得给谢丞相递个信,好好告一状。” 谢继被这话呛得一噎,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刚才何必多嘴跟他打招呼!他连忙伸手拽住霍随之的袖子,讨饶道:“别呀小侯爷,有话好说!” 霍随之一把甩开他的手,义正言辞的,“别跟我拉拉扯扯的,说,你在这儿干什么?我没记错的话,谢丞相可是明令禁止你深夜外出的吧?”他特意将“深夜”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谢继梗着脖子,索性破罐破摔:“我来见我喜欢的人。” 霍随之若是此刻嘴里含着茶,怕是能当场喷出来。他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追问:“你说什么?” 谢继飞快扫了眼四周,见没旁人,便凑到霍随之耳边,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句:“我心悦雪姑娘。” 说完他立刻退回去,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霍随之却皱着眉,一脸嫌弃地瞥他:“你能不能别搞这副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刚跟我表白呢。” 谢继刚冒出来的那点羞涩,瞬间被这句话冲得一干二净。 霍随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恢复正经:“行了,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出去,这里正忙着抓人,别添乱。” 霍随之说完便转身下楼,对着楼下的追风下令:“让人去二楼逐间搜查,把上面的人都给我“请”下来,别都藏在楼上。今天楼里所有人,一个都不能漏,必须挨个查清楚,他肯定还在里面!” “是!”追风立刻应声,转身安排人手去了。 追风的差事交给了另一名监察司守卫接手,霍随之也没闲着,转身去了后院和后厨查看。 只是后院与后厨的人早已被集中赶到了大堂,此刻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夜色渐深,大堂里的公子们一个接一个登记离开,到最后,留在楼里的只剩下销金窟的姑娘们。 霍随之走回大堂,眉头拧得紧紧的,沉声问道:“楼上的房间,都仔细查过了?” 追风点头应道:“都查遍了,这下真是连只苍蝇都找不到了。” 霍随之目光扫过大堂里的姑娘们,雪姑娘换好衣服后,已带着阿汀下楼等候;谢继则早走了,毕竟是偷偷溜出府的,不敢多留,只匆匆打了声招呼便回了家。 大堂里的姑娘们,今天平白被围,个个都面带惊慌。 杨妈妈连忙堆着笑凑上来,语气小心翼翼:“小侯爷,您看这搜查也结束了,没找着什么不轨之人。要不……就让姑娘们先回去休息吧?她们这一遭也吓坏了。” 她心里清楚,这些姑娘可都是她的摇钱树,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霍随之拧着的眉稍松,缓缓舒了口气,沉声道:“都回去吧。” 姑娘们一听这话,连忙快步往楼上走,没人敢多停留片刻。 雪姑娘走在最后,趁其他人都上了楼,经过霍随之身边时,停下脚步福身行了一礼,轻声问道:“小侯爷是在找哑巴吗?” 霍随之看向她,“这位便是雪姑娘吧,果然聪慧。” 雪姑娘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原来哑巴根本没听她的劝离开销金窟,反而利用了她,传了错误的讯息。 她定了定神,对霍随之道:“县主离开后不久,曾有个黑衣人想抓我,我侥幸逃脱。但我能感觉到,那人并没有急着要我的命。” 没要她的命,显然是想抓她去做什么,在今晚这个关头,黑衣人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原来那哑巴竟把他们两拨人都耍了!看来他们今晚抓到的七个人并非全部,还有一个漏网之鱼侥幸逃脱。 雪姑娘又补了句关键信息:“小侯爷,那人的脖颈和后脑都受了伤,您搜捕时可以多留意这点。”说完,她再次行过一礼,转身往楼上走去。 霍随之朝着追风微微点头,追风立刻将“脖颈受伤”和“后脑受伤”这两个特征记了下来,虽不一定能立刻派上用场,但多一条线索总比毫无头绪强。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追风才忍不住上前,满脸疑惑地问:“小侯爷,要是那人真藏在销金窟里,他到底是怎么离开的?我们这么多人守着,人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反常 霍随之站在销金窟大堂中央,也在琢磨这个问题:哑巴既然能设计让伙夫替他入套,事先必定藏在楼里避人耳目,不会选择第一时间逃跑暴露踪迹。 他在角巷第一时间就给追风发了响箭,按常理,哑巴根本来不及反应,绝无可能逃出销金窟才对。 霍随之忽然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对。” “您说什么?”追风没听清,连忙追问。 “我说不对,”霍随之提高声音,重新下令,“让人再去楼上搜!每个房间都仔细查,重点找一找有没有蒙面的布巾。” 追风立刻转身招呼监察司守卫,霍随之又叮嘱道:“销金窟的姑娘们刚回房休息,记得带上杨妈妈,让她帮忙跟姑娘们解释清楚,万不可失了礼数、冒犯了人。” 毕竟他们折腾了快一整晚,这会儿还要再去闯姑娘们的闺房,确实有些不妥。 追风先去找了杨妈妈,随后便带着人在二楼逐间搜查。 霍随之独自坐在一楼大堂的桌旁,闭着眼睛,仔细梳理着今晚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另一边,宝珍在角巷看到响箭的瞬间,便知霍随之那边出了状况,或是说今晚的行动并未完全成功。她没在小院多停留,当即带着顾左、顾右离开,只让小五、小七留下继续守着。 等宝珍赶到销金窟时,这里还处于封楼状态。门口,来此消遣的公子哥们正排着队,逐一核对身份后才能离开。 她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看着监察司的举动,心中已有了猜测:看来那哑巴果然逃了,霍随之这是担心他混在人群里溜走,才会如此仔细地逐个排查。 想通后,宝珍让顾左、顾右把马车赶到旁边的巷子里等候,自己则绕了段路,朝着销金窟的大门走去。 还没走到大门口,宝珍倒先瞧见了个熟人,远远唤了声:“谢继?” 谢继闻声一愣,脚步顿在原地,看清来人后才道:“原来是县主。” 宝珍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销金窟,显然,他刚从里面出来。她心中暗忖,刚知晓雪姑娘的身份,人就找来了,动作倒快,嘴上便问:“你……这是来找雪姑娘?” 谢继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宝珍本想问销金窟封了楼,雪姑娘如今怎么样了,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谢继打断了。 “县主,若没别的事,我便先回府了,再晚些祖父该责罚了。”谢继说完,朝宝珍略一点头,便径直越过她,快步离开了。 宝珍皱着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满心疑惑:他今天怎么怪怪的?从前明明是个话痨,每次在渥丹居都要拉着她聊上半天,赶都赶不走,尤其是提到雪姑娘的事,更是话多,可今天……却反常得沉默。 宝珍在原地摇了摇头,没再多琢磨谢继的反常。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每一个从销金窟出来的人,她索性不着急进去,找了个拐角的角落,干脆坐在了地上,静静观察着。 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核对完身份离开,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宝珍心里泛起嘀咕:人都走空了,难道是还没找到? 她不清楚楼内的情况,在外面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朝着销金窟的大门走去。 此时门口只剩两个守卫站岗,其余人早已被霍随之重新派去楼上搜查了。 宝珍刚靠近门口,就被一名守卫抬手拦下:“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话音刚落,他身旁的同伴就悄悄拍了他一下,低声提醒:“这是县主,能进去。”随后又转向宝珍,恭敬道:“县主,小侯爷正在里面。” 宝珍朝他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大堂,身后传来两个守卫的窃窃私语。 “县主怎么能例外?小侯爷以前吩咐过,执行任务时,就算是长公主殿下也不能随便进啊!” “这你就不懂了,追风大人早说过,县主是例外,记住这几个字就行,你个榆木脑袋。” 宝珍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抬眼便看到了霍随之,毕竟偌大的一楼大堂里,本就只有他一个人。 宝珍朝着他走过去,要知道霍随之平时向来警觉,可这次直到她走到他身旁,他都没察觉。 “霍随之。” 霍随之听到声音才睁开眼,见是她,才抬手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你来了呀,坐。” 宝珍在他对面坐下,调侃道:“你今晚闹的动静可不小,看来明天我有好戏看了。” 霍随之苦笑一声,语气无奈:“我今晚算是把人得罪遍了。” 那些被他按着登记在册的公子哥们,回去后肯定会向家里告状;而他们的父亲、祖父们,明天一上朝,怕是就要借着他“滥用职权”的由头,在陛下面前好好参他一本。 宝珍现在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摆烂似的给他出主意,“我要是你,现在就开始酝酿出一份能把陛下感动哭的折子,希望陛下能对你尚在革职期间,仍尽心尽力办案子的壮举网开一面。” 霍随之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无奈道:“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宝珍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壶,温度刚好还带着暖意。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瞥了眼霍随之,又顺手给他也添了一杯,看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姑且同情他片刻。 她把茶杯往霍随之面前推了推,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如你所见,”霍随之语气沉了沉,“那哑巴根本没离开销金窟,反而设计让楼里的一个伙夫替他钻了圈套。” “好计谋。”宝珍忍不住感慨,“孤身一人在两方势力间夹缝求生,也只有剑走偏锋,才能为自己搏出一线生机。” 霍随之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意味,抬眼看向她:“你还挺欣赏他?” “论事不论人。”宝珍淡淡回应,她欣赏的不过是那哑巴能在绝境中布局的心思,而非其人本身。 她的话音刚落,追风就攥着一块面巾匆匆跑下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小侯爷,找到了!” 霍随之和宝珍的目光瞬间落在了他手中的那块面巾上。 第一百四十八章 毫无头绪 霍随之立刻站起身,从追风手里接过面巾,“在哪里找到的?” “是柳儿姑娘那间房里。”追风回道。 霍随之与宝珍同时皱起眉,脸上满是疑惑。 追风连忙解释:“柳儿姑娘是楼里的姑娘,今天身子不舒服,一直待在房里休息,直到封楼搜查才下楼。等她刚才回房,就发现桌子底下多了这个。” 宝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这么说,封楼期间,有人躲在她房间里,走时落下了这块面巾。” 答案已然明了,那人就是哑巴。封楼时他果然还没来得及逃走,当时还藏在销金窟里。 霍随之紧紧攥着手里的面巾,追问:“柳儿姑娘确定吗?” 追风点头:“她很确定,柳儿姑娘有严重的洁癖,房间一天要打扫好几遍,这点杨妈妈也能作证。她下楼前,桌子底下绝对没有这块面巾。” 霍随之深吸一口气,眉头又拧了起来:“可现在最关键的是,销金窟被围得像铁桶一样,他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 一提到这个问题,追风也陷入了沉默,这正是所有人都想不通的死结。 宝珍看着两人沉默的模样,开口打破僵局:“我能看看你们登记的册子吗?就是刚才逐个核对身份的那本。” 霍随之点点头:“可以。”他此刻毫无头绪,也盼着宝珍能看出些线索。 追风将册子递给宝珍,她一页页翻看着,目光扫过上面的人名与家世背景,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有谁能比监察司核对身份更厉害,监察司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她光看一本册子能发现什么。 她只不过是想借这本记录详尽的册子,多了解些京城官宦世家的情况,毕竟监察司的记录,确实细致得惊人。 翻到后半页时,宝珍的指尖忽然一顿,谢继的名字赫然在列,他果然来过销金窟。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后翻,随口问了句:“谢公子也来销金窟了?” 追风点头应道:“是的,他是送雪姑娘回来的。” “回?”宝珍敏锐地抓住这个字眼,她离开时,雪姑娘明明还在销金窟,为何要用“回”字? 追风先看了眼霍随之,见他点头示意,才解释道:“雪姑娘之前被一个黑衣人抓走,正巧被谢公子救下,之后谢公子便把她送了回来。” 霍随之在一旁补充:“那个黑衣人,应该是幕后之人的手下。我今晚抓到的七个人并非全部,他算是个漏网之鱼,也算是阴差阳错逃过了一劫。” 宝珍将册子上的信息记了个大概,放下册子点头道:“这上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霍随之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倒不算失望,只是眉头仍未舒展:“一个活生生的人,既不能上天、也不能入地,到底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宝珍手撑着桌子、托着下巴,目光扫过整个销金窟。监察司守卫个个武功高强,她其实也想不通:“你要是能解开这个谜题,估计人也就抓到了。” 既然想不通,宝珍也不再纠结了,站起身说:“我先上楼看看雪姑娘,你们接着琢磨。”说完便径直上了楼。 霍随之叹了口气,转头对追风道:“把那七个人先关起来,让追云先审着,等我应付完明天的事,再亲自问。” “是。”追风应声。 “对了,”霍随之忽然想起一事,补充道,“雪姑娘提过,抓她的黑衣人脖颈和后脑有伤,你按这个特征,先在京城里暗中查一查。” 虽知道这线索未必能立刻见效,但多一条门路,总比毫无方向强。 “是。”追风应声退下。 霍随之手撑着桌沿重新坐下,目光无意间落在那杯还冒着余温的茶上,正是方才宝珍给他倒的,他先前满心思琢磨着事情,竟没留意到。 见状,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大概是今晚乱糟糟的局面里,唯一一件能让他心头稍暖的事了。 宝珍上了楼,径直走向雪姑娘的房间。刚敲了两下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我一直在等县主。”雪姑娘轻声说道。 “你猜到我会来?”宝珍一边问,一边迈步走进房间。 雪姑娘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门,随后在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哑巴逃了,县主自然会来。” 宝珍想起她差点被掳走的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听说雪姑娘今晚也遇了险,我特意来看看你。” “看我?”雪姑娘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通透,“县主倒不像是会关心我的样子,我们之间谈利益或许合拍,但若说关心,倒显得假了。” “行吧。”宝珍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不信也没关系,其实我来还有一事想问,你今天见到谢继了?我听说是他送你回来的?” 雪姑娘闻言,缓缓点了点头:“嗯。” 听到雪姑娘的回答,宝珍压下了心头的胡思乱想。追风和雪姑娘都这么说,她自己也亲眼看见谢继从销金窟走出去,看来是她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了。 “县主问这个,是怎么了吗?”雪姑娘追问了一句。 宝珍抬手揉了揉眉心,“没什么,大概是我最近事多,想多了而已。” 雪姑娘看向宝珍,话锋一转:“听说小侯爷刚刚又派人搜了一遍二楼,想来是找到了些什么吧?” “何以见得?”宝珍反问。 “因为他们搜到柳儿的房间就停了手,若不是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不会这么快结束。”雪姑娘语气笃定。 “雪姑娘果然聪慧。”宝珍由衷赞叹。 听到这话,雪姑娘不由得低头笑了笑。 宝珍被她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我刚才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啊。” “没什么,”雪姑娘抬眼,眼底还带着笑意,“只是觉得你和小侯爷特别有默契,连夸我的话都一模一样。” 宝珍无奈地端起茶杯,自己喝了一口。 雪姑娘状似无意地问道:“所以,哑巴真的在楼里凭空消失了?” “是,而且现在毫无头绪。”宝珍抬眼看向她,“那雪姑娘现在,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雪姑娘轻轻叹了口气,“我当初,或许就不该把他带回来。” 她早该明白,人不该因为一时心软就冲动行事,否则后续的麻烦,往往无穷无尽。 天上掉的不是馅饼,路上捡的也不是良人。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代写 事到如今,再多懊悔也无济于事。 宝珍在雪姑娘房里又坐了片刻,没什么事便起身下了楼。此时监察司的守卫已尽数撤离销金窟,楼下只剩霍随之一个人。 “怎么就你一个人了?”宝珍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随口问道。 “事情办完了,总不能一直赖在这儿,不然杨妈妈该急了。”霍随之回道。 宝珍忍不住笑了:“你今天可算把杨妈妈的场子砸得不轻。” 霍随之无奈耸肩,话锋一转:“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有马车,顾左、顾右还在外面等着。”宝珍摆了摆手,反倒提议,“不如我顺便送小侯爷回去?” “那便荣幸之至了。”霍随之侧身给她让出通路,两人并肩朝着门外走去。 顾左、顾右正按宝珍的吩咐,老实的守在巷子里。见两人回来,立刻上前见礼:“小姐、小侯爷。” 霍随之朝他们点了点头,跟着宝珍上了马车。他在宝珍对面坐下,抬手拍了拍身下的软榻,感慨道:“你这马车,倒真舒服。” 宝珍仰靠在软榻上,瞥了眼榻面,这还是她照着长公主府的马车仿的。先前坐长公主的车去玉龙寺,她只觉得是种享受,如今自己有了县主身份,何必还过苦兮兮的日子? “人生在世,本就该好好享受。” 霍随之听了,默默点了点头。 宝珍心里却暗自腹诽:她最瞧不上霍随之那辆马车,硬得硌人。真不知他一个小侯爷,何苦把自己弄得这般委屈。 顾左、顾右按着霍随之指的路,将马车停在他住的小院外。 霍随之在掀帘准备下车的前一刻,忽然回头看向宝珍,邀道:“县主要不要一起进来坐坐?” “夜半三更,你邀我去你府上,就不怕我哥知道了,打断你的腿?”宝珍笑着打趣。 车外的顾左、顾右听见这话,恨不得立刻捂住自己的耳朵。两人悄悄对视一眼,心里都在犯嘀咕:万一自家小姐真被“拐”进去,他们要不要拼着血溅当场,上前拦一拦? 没等他们的心思转完,宝珍已经跟着霍随之掀帘下了车。 “小姐……”顾右脸上满是犹豫,忍不住开口。 “你们在这儿等着。”宝珍头也没回地吩咐道。 “小姐,”顾左还想再劝,语气带着急意,“天色实在太晚了……” 那未尽的话意再明显不过,这么晚了,孤男寡女共处,实在不合时宜。 宝珍回头,正撞见顾左、顾右那副有口难言的模样;一旁的霍随之则快憋不住笑了,肩膀都在微微抖动。宝珍当即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瞧你干的好事”。 霍随之立刻收敛了笑意,上前拍了拍顾左、顾右的肩膀,安抚道:“放心,我府里不止我一个人,木芸木大人也在。” 顾左顾右听到“木芸”二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木芸大人是当朝唯一的女官,有她在府中作陪,自家小姐深夜到访,倒也不算失了时宜。 宝珍跟着霍随之进了小院,他在身后关上门,一转身,就见宝珍抱臂站着,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木大人真的在?”她挑眉问道。 “自然不在。”霍随之坦然承认。 宝珍无奈摇头:“小侯爷倒是一点也不诚实。” “哎呀,昭昭不也在府里么?她还是郡主,有她作陪,总也说得过去吧。”霍随之笑着辩解。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红色小炮仗”直直朝宝珍冲来,“咚”地撞在她腿上。速度太快,宝珍没站稳,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忙伸手扶住抱着自己腿的小家伙。 昭昭仰起头,露出张红扑扑的小脸,脆生生喊了句:“坏人!” 宝珍无奈,她虽不自认是什么善人,却也不至于总被人这么叫,便笑着打趣:“小郡主对我,倒真是‘始终如一’。” 霍随之一把将昭昭从地上提溜起来,小家伙的手脚瞬间悬了空,晃了两晃。“昭昭,这么晚了,你该去睡觉了。” 昭昭正晃着腿,听见这话,立马伸手去抓宝珍的胳膊,只“哼”了一声表达不满。 霍随之把她递给刚追出来的嬷嬷,叮嘱道:“林姨,您别总惯着她,要是不听话,就罚她……练字。” 昭昭刚到启蒙的年纪,最烦的就是读书练字。一听这话,她立马捂住耳朵,跺着脚喊了声“大坏人”,转身就往房间里跑。 林姨连忙跟上去,语气里满是担忧:“小郡主,慢些跑,别摔着!” 宝珍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走远,笑着打趣:“小侯爷这‘大坏人’的头衔,倒是先超过我了。” 霍随之无奈摊手:“带小孩太难了,还是你家那个省心。算了,不说这个,跟我去书房,咱们说正事。” 书房?宝珍心里暗笑,这么个小巧的院子,她没想到竟然还有书房。 让宝珍意外的是,这院子虽小,书房的面积却不小,几排书柜立在墙边,满满当当都码着书。 她正四处打量着,霍随之已走到桌案前,拿起墨锭开始研磨。 “你要写东西?”宝珍问道。 “错了。”霍随之抬眼打断她,“是你要写。” 宝珍愣了下,伸手指向自己:“我?” 霍随之从一旁取过一张空白折子,在桌案上摊平,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县主。” 宝珍看着桌上那张空白折子,被气笑了:“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替你写陈情折子吧?” “正是此意。” 宝珍转身就走,霍随之连忙小跑两步拽住她,“县主大人,您就可怜可怜我吧!就我写的那些话,递上去估计只会火上浇油。” “可我根本不会写折子啊。”宝珍见过代写书信、代写文章的,还是头一回碰到求代写陈情折子的。 “你要是让我写,我保准能把你直接送进大理寺。”宝珍故意往严重了说。 霍随之竟还真认真思索了两秒,而后点头:“也行,我听说大理寺的伙食还不错。” 宝珍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见她又要走,霍随之赶紧上前拦住,语气也收了玩笑:“别别别,我这回说正经的,就帮我这一次。” 宝珍盯着霍随之好一会儿,最后实在是拧不过他,只能在桌案前落座,仔细思索了会儿,然后提笔落下。 第一百五十章 祠堂 谢继没能拿回自己的外衫,此刻身上穿的还是销金窟备好的成衣。那里男客多,常有不慎弄脏衣服的情况,便常备着几身替换。 虽然大多数的人都会穿自己的备用衣衫,但这也间接的方便了谢继。 他心里清楚,这副模样回府若是被撞见,定然百口莫辩。于是,他选了最原始也最稳妥的办法——翻墙。 谢继虽然武功平平,却因小时候祖父管得严、不许他外出贪玩,硬被逼着练出了一手爬墙的好本事。这墙虽许久没爬,技艺却没生疏,他三两下便轻巧地翻了上去。 “不过小小一道墙头,还能难住小爷我?”坐在墙头上,谢继忍不住得意地哼了一声。 “哦?倒真是好厉害啊。” “那可不……”谢继下意识接话,话音刚落便觉不对,这声音哪儿来的? 他猛地低头,只见墙下,祖父正领着好几个家丁,脸色沉沉地盯着他。 谢继勉强扯出个笑,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啊,原来是祖父!您老这么晚还没歇着,莫非是我们祖孙心有灵犀,特地来这儿一起赏月?” 说完,他还特意抬头望了望天,结果瞬间失望。今晚夜空漆黑,别说月亮,连颗星星都没有。 “你给我下来!”谢丞相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谢继被这吼声吓得一激灵,赶紧死死扒住墙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现在谁下去谁才傻呢!” 谢丞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好,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下不下来?” “不!”谢继梗着脖子,扒着墙头的手又紧了紧。 谢丞相没再跟他废话,伸手指着墙头上的人,对身后家丁沉声道:“给我把这个小混账,捅下来!” 直到这时,谢继才看清家丁手里竟都握着手腕粗的长棍,顿时慌了神:“祖……祖父!我又不是马蜂窝,您别让他们捅我啊……呀!呀呀呀!” 最后几声惊叫未落,他已被棍子狠狠捅中,整个人失去平衡,“咚”地一声从墙上摔了下来。 谢继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地痛呼着,一手扶着腰,才颤颤巍巍撑起身子,又赶紧吐出嘴里不小心嚼到的杂草,连着“呸呸”了两声。 他还没彻底站稳,就被旁边的家丁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祖父……”谢继声音发虚,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 谢丞相却没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府里走,只丢下一句:“把他给我带进去。” 就这样,谢继被两个家丁半提半架着,踉踉跄跄地跟在了谢丞相身后。 谢继被一路架到谢家祠堂,迈进门槛的瞬间,他立刻闭了嘴,连之前的痛呼都咽了回去。 家丁将他放下便躬身退了出去,谢继从小就对这流程熟悉了,乖乖走到蒲团前,规规矩矩的跪了下去。 谢丞相背对着他站在牌位前,久久没有说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谢继的膝盖开始发麻发疼,他却始终垂着头,一声不吭。 终于,谢丞相的声音打破寂静:“我罚你跪在这里,服吗?” “服。”谢继低声应道。 “你错在哪里?”谢丞相又问。 “错在深夜外出,没有提前禀明祖父。”谢继老实作答,不敢有半分隐瞒。 “还有呢?”谢丞相的声音冷了几分。 谢继皱着眉仔细回想,半晌后摇了摇头:“没有了。” 谢丞相猛地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你看着你爹娘的牌位,再想想,你还错在哪里?” 谢继心头一震,缓缓抬头望向供桌上的牌位。他爹在他娘怀他时便离世了,他娘更是因夫君亡故的噩耗悲痛过度,难产而终。 谢继依旧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茫然:“真的没有了。” 谢丞相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失望:“谢继,你这几日频频往渥丹居跑,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不是祖父您让我多去的吗?”谢继小声嘟囔,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被指责。 “我让你去,是让你好好与和安县主培养感情,而非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谢丞相的声音陡然拔高。 谢继猛地抬头,瞬间听出了祖父话里的指向,急得脸色涨红:“祖父!雪姑娘才不是……”后面“不三不四”四个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紧紧攥着拳。 “若是为了这事,那我不服。”谢继梗着脖子,语气里满是倔强。 “混账东西!”谢丞相气得胡须发抖,“我从小教你的道理,你是一句都没记住是吗?” “我记住了!”谢继猛地抬高声音,字字清晰,“君子有德,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终也;君子有德,见利不诱,见害不惧,宽舒而仁,独乐其身;君子有德,不妄动,不妄言,不妄思,行己有耻,止于至善!可雪姑娘是这世间至纯至善之人,我与她相交,何错之有?” “啪”的一声脆响,谢丞相怒极之下,一巴掌狠狠甩在谢继脸上。 这一巴掌下去,谢丞相的手都在发抖,他的眼中划过一抹的心疼,随后又被自己强行压下。 “你……你真是冥顽不灵!”谢丞相指着他,气得声音发颤,“她是什么身份?不过是销金窟出身的贱籍!” 谢继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却依旧梗着脖子,字字铿锵如铁:“贱籍不贱心,泥壤亦生兰!若以出身定高低,那世间多少衣冠楚楚者,比那市井流民更卑劣?” 谢丞相的手再次扬起,可目光触及谢继嘴角渗出的血丝时,那只手却顿在半空,终究是没舍得落下。 他重重一甩袖子,怒声道:“尽是强词夺理!” “祖父每次说不过我,都是这句话。”谢继揉了揉脸颊,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还敢蹬鼻子上脸!”谢丞相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胸口阵阵发闷。 “祖父,我爱慕雪姑娘……”谢继深吸一口气,索性把心一横。 他既想追求雪姑娘,便该先向家里说清,若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岂不是对她的不负责?后半句话刚要出口,却被祖父厉声打断。 “闭嘴!这种混账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祖父……”谢继还想再劝。 “来人啊!”谢丞相猛地扬声喊道,“我心口痛,快扶我回去!” “又是这招。”谢继望着被家丁搀扶着离去的祖父,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他在蒲团上跪直身子,望着祠堂里爹娘的牌位轻轻叹气:“每次不想面对,就拿心口痛当借口,这法子也太老掉牙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扶光 宝珍从霍随之的小院出来时,天边已晕开一层蒙蒙亮的浅白。她还从没替人写过折子,这还是头一回,却半点儿也不担心,反正写得好不好,最后挨训的都是霍随之。 况且霍随之本就在替陛下办事,再加上长公主与陛下私下的亲近关系,就算折子写的什么也不是,陛下顶多在面上训他两句,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宝珍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抬眼便见顾左、顾右正靠在车厢上打盹,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两人瞬间清醒过来,连忙上前:“小姐。” 霍随之送她到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我就送到这儿了。” 宝珍点头,“期待小侯爷的好消息。” 霍随之对着她笑了笑,直到宝珍掀帘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挡住了他的视线,顾左、顾右才立刻架着马车,缓缓驶离。 马车渐渐转出巷子,霍随之仍在门口站了片刻,而后抬头望了望泛亮的天,低声呢喃:“看来是睡不成了,得进宫去了。” 宝珍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马车本是朝着县主府的方向驶去,她却突然掀开车帘,对外面的顾左、顾右道:“改道,去角巷。” 顾右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声骤然停下,他有些疑惑地回头:“吁……小姐,我们方才不才从角巷出来吗?” “他们在角巷的事办完了,我的事可还没开始呢。”宝珍淡淡说完,便合上帘子,靠在车内软塌上闭上眼。 顾左、顾右对视一眼,虽摸不透自家小姐的心思,却也不敢多问,当即利落调转车头,赶着马车再次朝着角巷的方向去了。 这次顾左、顾右有了经验,赶着马车径直停在了角巷外的那处小院里。 宝珍拎着裙摆下了马车,刚站稳脚跟,院子里的小五和小七就听见了动静,推门快步走了出来,恭敬地躬身:“县主。” 宝珍朝着顾左、顾右递了个眼神,两人立刻会意,要把马车牵去隐蔽处藏好。 待他们牵着马车的身影走远,宝珍才收回目光,抬手拢了拢披风,对着小五、小七抬了抬下巴,开门见山:“人呢?” “县主这边请。”小七连忙应着,在前面为她引路。 宝珍故意支开顾左、顾右,并非不信任,而是她本就不是顾家的亲生女儿,这次又牵扯出了清风寨之事。顾左、顾右终究是顾家的家仆,有些事,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至于带着小五和小七,也并不代表她就对她们全然信任,不过是眼下这事,必须得借她们的手才能办成。 角巷里的院落密密麻麻,院子的占地不小,但一个院子里面却挤着十来户人家。最外面的大门虚掩着,小七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 “县主,您跟在我身后。”小七低声提醒,主动走在最前面探路,小五则落在宝珍身后,两人默契地将她护在中间。 进了院子,便是一条狭窄的过道,两旁堆着不知是哪户人家的杂物,上头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看着像许久都没动过。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院里已有几户人家起了火做饭,空气中飘着一股油腻腻的味道,算不上好闻。 宝珍三人挤着穿过过道时,迎面遇上了好几个人。她们衣着光鲜,与这市井小院格格不入。可院里人却见怪不怪,角巷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什么样的人来都不稀奇。 不过大清早的,不少男人打着赤膊蹲在墙根刷牙,小五和小七倒不觉有什么不对的,只暗暗担心宝珍面皮薄,会觉得难堪。 可小七一回头,却见宝珍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她若是知道宝珍从前在清风寨过的是什么日子,便会明白,眼前这点市井粗陋的景象,对宝珍而言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小七领着两人,一直走到一间黑黢黢的屋子前才停下,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宝珍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等着。 可敲了半天,屋里半点动静也没有。小七索性加大手劲,直接改成了拍门,“砰砰砰”的声响格外刺耳,就算里面有人在睡觉,这动静也该把人吵醒了。 院里其他人对这阵声响恍若未闻,依旧忙着自己的事。小七拍得手疼,停下动作揉了揉腕子,往后退了一步,给小五递了个眼色。 小五立刻上前两步,小七则拉着宝珍往旁边让了让。宝珍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小五抬起脚,对着那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狠狠踹了过去,“哐当”一声,门板直接被踹得脱了框,重重摔在地上。 门板落地时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可这灰尘也掩不住屋里瞬间飘出的浓重烟味。 小七率先迈步进屋,宝珍紧随其后。映入眼帘的屋子小得只有巴掌大,陈设更是简陋。一张土炕占了大半的空间,旁边立着一张四条腿晃悠悠的旧桌子,角落里还挤着个门都关不严实的破衣柜。 宝珍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了土炕上斜靠着的人身上。那是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应该是老头,头发乱糟糟地遮了半张脸,满脸胡子拉碴,一看就许久没打理过,身上的衣服更是又脏又旧,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小七毫不客气,上前就对着老头踹了两脚,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醒醒,醒醒!老烟鬼,别装睡了!” “死丫头,下脚倒真没轻没重!”老头被踹得龇牙咧嘴,终于有了动静。 宝珍站在一旁,听着这声音却有些意外。那声音清亮,透着股年轻人的劲儿,与他满脸胡茬、邋遢不堪的模样格格不入。 小七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补了两脚,同时压低声音警告:“县主在此,还不赶紧起来行礼!” “呦,这么些日子不见,小扶光倒是出息了,什么时候都成县主了?”老头却没起身,反而嬉皮笑脸地耍起了嘴皮子。 小七,哦不,该叫她扶光了。她差点被这老头气笑,又急又恼:“你胡说什么!”她伸手指向宝珍,加重语气强调,“这位才是和安县主!” 第一百五十二章 没聊通,先关一下 扶光?宝珍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小七身上,原来她叫扶光。 扶光没工夫管这些,直接上前把老头从土炕上揪了起来,按着他的后脑勺强迫他对着宝珍弯腰行了个礼,才抬头回话:“县主,这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人。” 宝珍瞥了眼还在龇牙咧嘴的老头,眉梢微挑,语气带着点探究:“这就是你说的,你的那位……师傅?” 扶光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松开了攥着老头的手,小声辩解:“县主,您别看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我这一身医毒本事,全是他教的。” 老头揉着被按得发疼的后脑勺,心里暗自嘀咕:这丫头手劲倒是越来越大了。 宝珍往前迈了两步,目光落在老头身上,“先生好,早就听……”她话音顿了顿,若有似无地瞥了扶光一眼,才继续道,“扶光提起过您。”说“扶光”二字时,她特意加重了些语气。 扶光听见“扶光”二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老头像是头回见到宝珍这般气度从容的人,抬手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露出半张还算清俊的脸。至于为何是半张?因为他的下半张脸,早被蓬乱的胡子遮得严严实实,连轮廓都看不清。 他对着宝珍咧嘴一笑:“县主是吧?您这身份、这气度,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比起……”他话没说完,小腿就被扶光狠狠踢了一脚,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宝珍像没看见扶光的小动作,依旧温和地笑着,问道:“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名字就是个代号,身外之物罢了。反正小扶光一直叫我老烟鬼,您跟着叫也成。”老头嬉皮笑脸地答着,气得扶光又抬了抬脚,却被宝珍的声音打断。 “你们先出去吧,我想跟先生单独聊聊。”宝珍话音落下,等了片刻,小五和扶光却还站在原地没动。 “县主……”扶光犹豫着开口,指了指地上的破门板,“门坏了,这……” 宝珍深吸一口气,只吐出两个字:“修门。” 小五没法,只能蹲下身,将自己方才一秒钟踹坏的门板重新往门框上固定。说是修好谈不上,至少勉强能合上,挡住些外面的视线。 小五和扶光退了出去,房间里瞬间只剩宝珍与老头两个人。宝珍走到桌边,抬脚勾出桌下唯一还算结实的凳子,也没顾上擦上面的灰,径直坐了下去。 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语气带着点调侃:“看来这屋里就这一个能坐的凳子了,先生不介意让给客人吧?” 方才她勾凳子的动作利落干脆,全然不像京中的闺阁女子。老头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哪能跟客人抢座,县主您坐就好。”说着,他一扭身子,直接坐回了土炕边。 他从炕上摸出一杆老旧的烟枪,对着宝珍象征性晃了晃:“县主不介意我抽两口吧?” 话音刚落,他就点了火,却听见宝珍慢悠悠接了句:“介意。”她脸上还带着笑,话里却是软中带刺,“而且是非常介意,谁要是在我面前抽烟,我保不齐下一刻就想把他送进大牢。” 老头刚吸进嘴里的一口烟,瞬间堵在喉咙里,忙用手捂住嘴,差点没呛得咳嗽出来。 宝珍是真的讨厌烟味,这屋里浓重的烟味呛得人难受,若不是她还有正事要办,她绝不会踏进这屋子半步。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是用手帕仔细裹着的东西。宝珍将盒子往前推了推,语气平静:“还请先生看看,这里面的东西。” 老头放下烟枪,却没起身,也没碰那盒子,反而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故意装糊涂:“县主啊,老人家我老眼昏花,实在看不清这么精细的东西。” “看不清……”宝珍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而后直接合上盒子收进袖中,起身扬声喊了句:“小五。” 小五立刻推门进来:“县主。” 宝珍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声音里没了半分笑意:“把人给我带走。” “是。”小五应下,目光瞬间落在炕上的老头身上。 “县主?”扶光守在门外,见这阵仗想开口说什么,宝珍走到她身侧时,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回去再说。” 扶光狠狠瞪了老头一眼,连忙快步跟上宝珍的脚步。老头早在宝珍喊人的瞬间就睁开了眼,脸上的散漫全然褪去,他显然没料到,宝珍连半点拉扯的余地都不留,说抓人就抓人。 小五可没什么尊老爱幼的顾忌,上前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从屋里扯了出来。 院里的其他人瞥见这一幕,却都装作没看见,依旧各自忙着手里的事。在角巷这种地方,爱管闲事的人,从来都活不长久。 顾左、顾右远远看见自家小姐回来,还带着个浑身邋遢、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澡的“乞丐”,两个人都愣住了。 顾右盯着那老头,忍不住开口:“小姐,这人是……” 宝珍没看老头一眼,反而转头看向顾左、顾右,“你们究竟是我的人,还是顾府的人?” “小姐……”他们自四年前跟着小姐开始,便与桃花、梅花一样,效忠于小姐。两人想解释,却被宝珍打断。 “嘘——”宝珍抬了抬手,“我不需要你们回答,但我不喜欢我的事被透露出去,谁也不行。” “是,小姐。”顾左、顾右对视一眼,连忙齐声应下。 宝珍这才看向被小五揪着的人,不再称“先生”,直接道:“把我身后这个老头悄悄交给顾上,让他送进大理寺大牢先关着,不用经过府里。” 宝珍口中的“府里”,自然指的是顾府。 顾左、顾右对视一眼,心里犯了嘀咕。他们固然愿意帮小姐瞒着顾府一些事,可顾上向来紧跟老爷行事,让他瞒着老爷办这事,能成吗? 宝珍早猜到他们的顾虑,却没点破。她心里有数,顾上或许会帮她这个忙。 顾左还是忍不住问:“那小姐,到时候我该怎么跟顾上说?”他们虽然从小相识,可谁不知道他们四个里,最不通人情的就是顾上了。 “就说……”宝珍略一思索,“没聊通,先关一下。”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以死谢罪 老头被小五扣着,嘴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个布团,只能一个劲儿地朝扶光挤眉弄眼。扶光只能别过脸,假装没看见他求助的眼神。 老头心里暗骂:这徒弟真是白收了! 顾左、顾右上前从小五手里接过人,老头急得拼命朝宝珍使眼色,嘴里“呜呜”地含糊着。 他想说“县主,咱们再谈谈,我帮您看看那东西也成啊”,可他被布团堵着嘴,说的话没一个人能听清。 更何况,宝珍根本没看他,只淡淡转了身,径直上了马车。 墨棋拖着一身的伤赶到角巷时,却发现自己派出去的手下早已断了联系。 他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过来,手下定然也是失手了。他惴惴不安,可眼看着天就要亮了,他不敢多耽搁,只能强撑着伤体返回安南王府。 陆慕言在房里等了一夜,一夜未睡,直到墨棋推门进来。 墨棋刚站稳,便直直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几分虚弱:“世子。” 墨棋迟迟没有传讯回来,陆慕言心里早有预判,此刻见他浑身是伤的跪在这里,似乎也并不觉得意外。他开口,语气让人听不出情绪:“这是你第几次失手了?” 墨棋的头垂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急忙请罪:“请世子惩罚!这次是因为……” “我不想听你失败的分析。”陆慕言直接打断他,眼神冷了几分,“我只看结果。” 墨棋狠狠咬着唇角,扣在地面的手紧紧攥成拳,眼睛闭了闭,深吸一口气后,猛地抬手抓起身侧的剑,他想自刎谢罪。 可剑尖刚要触到他的脖颈,下一刻就被陆慕言伸手攥住了剑锋。墨棋方才是下了死心,半点余地都没给自己留,此刻想收剑也来不及,陆慕言攥着剑锋的手,鲜血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滴,很快染红了剑刃。 “世子!”墨棋吓得连忙扔了剑,膝行着上前,脸色惨白。 陆慕言瞥了眼自己鲜血淋漓的手,只漫不经心地甩了甩,语气里满是冷意:“出了差错就只想以死谢罪,我身边不需要这种无能之辈。” “世子……”墨棋喉结滚动,愧疚得说不出话。 陆慕言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话锋一转:“我今早收到消息,咱们派去的人,被霍衍活捉了。” “那、那个人呢?”墨棋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焦急——他指的,自然是哑巴。 “不知道。”陆慕言淡淡应着。 他心里却已有了答案,那人定是趁乱逃走了。想到这,陆慕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不愧是他,总能在乱局里寻到生路,局面越乱,他越能脱身。 陆慕言垂眸,目光落在墨棋脖颈处的伤口上,淡淡开口:“怎么伤的?” 墨棋抬手摸了摸脖颈的疼处,脑海中瞬间闪过谢继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懊恼:“是……谢继突然出现,打乱了所有计划。” “谢继?”陆慕言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怎么会是他?” “属下也没料到。”墨棋连忙回道,“看他的样子,似乎和那位雪姑娘有些来往。” “雪姑娘?”陆慕言重复了一遍,很快反应过来,“就是那个救了隐的人?” “是。”墨棋点头,补充道,“当初就是她把隐收留在了销金窟。” “有趣。”陆慕言低低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不用费劲找他了,我有办法,让他乖乖自己回来。” 墨棋对陆慕言的话向来深信不疑,世子说有办法,那就一定能成。 但眼下还有件棘手的事迫在眉睫,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世子,被霍衍抓走的那些弟兄……该如何处置?” “他们必须死。”陆慕言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墨棋心猛地一紧,那些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兄,如今却要落得这般下场。可他也清楚,世子的决定,从来都是为了大局考量,一定是正确的。 他咬了咬牙,艰难地说:“可是世子,霍衍必定会派人严加看守,我们要想……灭口,恐怕很难。”“灭口”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呵。”陆慕言轻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那也要他有机会去审才行。” 墨棋皱着眉,没琢磨透这话里的深意。 …… 另一边,霍随之先一步找到了冯瑾公公,将宝珍代笔的折子递了过去,托他转呈陛下。 “哎呦,我的小侯爷,您这又是惹了什么事,还得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冯瑾显然还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霍随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强装镇定:“冯公公这话可就错了,我看起来像是会惹事的人吗?” 冯瑾没接话,只递过去一个“你我都懂”的眼神,那笑意里的了然,让霍随之更显窘迫。 “冯公公,这事就拜托您了。”霍随之又叮嘱了一句。 冯瑾笑着接过折子,“放心吧小侯爷,包在老奴身上。” 可这件事并不像冯公公想的那么简单,霍随之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只觉得一阵心虚。 另一边,陛下一早起身,由宫女伺候着更衣,又戴上了朝冠。刚准备动身去早朝,就见冯瑾迈着小碎步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早起喝杯热茶,是陛下多年的习惯。 “今日怎么迟了?”陛下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后放下,语气里带着点随口的询问。 “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法眼。”冯瑾连忙躬身回话,“是霍小侯爷托老奴,给陛下呈一份折子,故而耽搁了片刻。” “哦?”陛下眼中露出几分兴味,原本要起身的动作顿住,“先把折子拿过来给朕看看。”他也不急着上早朝了,反而兴致勃勃地坐回了御座上。 冯瑾连忙从袖中掏出霍随之一早塞给他的折子,双手捧着呈到陛下面前。 陛下接过展开,目光只大致扫了两眼,嘴角就忍不住勾了起来,甚至轻笑出了声。 他用指尖轻轻拍了拍折子上的字迹,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这东西,真是随之那小子自己写的?” 冯瑾有些不明所以,不是小侯爷写的?那这折子还能是谁写的?可怜的冯公公,他恐怕是没想到呈给陛下的折子也能代笔。 第一百五十四章 哭笑不得 冯瑾压根不知道折子上写了什么,听陛下这么一问,心里倒真泛起了好奇。这位霍小侯爷,向来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哪回给陛下递东西不是寥寥几句,从没正儿八经写过这么份陈情折子。 陛下随手把折子往他面前一递,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 冯瑾连忙双手接住,先偷瞄了眼陛下的神色,见没什么怒意,才小心翼翼地展开折子。 这不看不要紧,越往下看,他越忍不住想笑,又怕惊扰了陛下,只能使劲憋着,嘴角都快扭成了麻花,心里直叹:小侯爷这折子,可真是把“胡来”写出花了! 臣霍随之,跪奏吾皇陛下: 臣先给您磕三个响头!之前臣犯了错,您把臣的监察司差事给革了,臣没半句话说,天天在家抄《论语》反省——这是前提。 可昨天半夜,臣遛弯儿消食,看见暗巷里黑影晃悠,还嘀嘀咕咕说要“搞点事儿”。臣这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了!您想啊,臣虽没了官身,可骨子里还是您的兵啊,哪能看着有人给您添乱?脑子一热,就跑回监察司喊旧部了——对,臣知道革职了不能调人。 调查到销金窟时,为了破案只能顺手把好些个京城公子哥儿他们的名字记小本上了。 今儿一早臣才回过神:坏了!革职调兵是越权,记人名字指定要招恨,保不齐那些老头要在朝堂上参臣。可臣真没坏心眼儿啊!调兵是怕您受惊吓,记名字只是特殊手段,臣从头到尾没捞半点儿好处,连销金窟的茶水都没喝一口! 臣知道错了,您要罚就罚,打板子、关禁闭都行,只求您别觉得臣是故意惹事。臣这颗心,比街口张记的冰糖还纯,全是为了您,为了京城安稳! 臣霍随之,叩首 陛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冯瑾身上:“你看这字迹,是随之那小子写的吗?” 冯瑾连忙躬身:“老奴眼拙,瞧不太真切。” “哼。”陛下轻哼一声,显然不信他这话。这老东西,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不戳破。 他拿起折子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你说,这是谁这么‘瞧不得’他好?竟把这么封不伦不类的东西,当陈情折递上来了。” 冯瑾跟着陛下笑了两声,凑趣道:“老奴倒觉得这折子写得妙!能把折子写得规整严谨的大臣多了去了,可能逗陛下开怀一笑的,放眼整个朝堂,也就这一份了。” 这话倒是说到了陛下心坎里,满朝奏疏不是谈政务就是论利弊,用词严谨,处处考虑周到。至于这一封折子,陛下看了看,倒真的是一个妙人。 至于这个“妙”字,陛下浅笑一声,要么就是写折子的人真的无法无天,胆大妄为。要么……她就是心细如发,猜透了君心。 另一边,霍随之正站在宫墙外踱步,冷不丁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嘀咕道:“谁啊这是,背后说我坏话呢?” 他到现在都没见过折子的内容,当初宝珍写的时候,特意用胳膊挡着纸,不让他看。直到把折子递给冯瑾公公,他都揣着一肚子好奇,压根不知道宝珍到底替他写了些什么。 陛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好了,既然随之都把话撂这儿了,看来今日早朝注定不太平。朕倒要好好看看,他们能给朕编怎样一出大戏。” “哎!”冯瑾连忙应着,迈着小碎步跟上陛下的脚步。他偷偷瞧着陛下的神色,哪像是去处理朝堂纷争的,分明是揣着看戏的心思,等着瞧热闹呢。 …… 另一边,霍随之压根没离开,反正离上朝时辰不远了,他索性直接在宫门外等着,打算到了时辰直接进去。 等宫门缓缓打开,大臣们陆陆续续往里走,目光却不约而同地黏在了霍随之身上。 不少白发老臣瞧见他,气得吹胡子瞪眼。自家小子昨晚在销金窟被记了名,正愁没处撒火呢。可碍于霍随之的身份,又没法当众发作,只能硬生生憋着。 霍随之脸皮本就厚出天际了,被这么多人盯着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还朝着那些老臣咧嘴笑了笑。 这一笑更是火上浇油,老臣们气得一甩袖子,连平日里慢悠悠的步子都没了,脚下生风似的“蹭蹭”往宫里走,生怕多瞧他一眼都要气着自己。 “小侯爷当真是副好‘良药’,竟能治得各位大臣的腿脚都利索了不少。” 霍随之循声回头,就见谢丞相手捻胡须,不紧不慢地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他拱手:“谢丞相。” “既已在此等候,小侯爷怎还不进去?”谢丞相笑着问道。 霍随之苦着脸摆手:“我在宫门口等着,不过是路过的人一个接一个瞪我;这要是进了殿,那可是四面八方的人围着瞪我一个!”他脑补了下满殿大臣齐刷刷盯过来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哈哈哈!”谢丞相爽朗地笑出声,指尖轻轻捻着胡须,“老臣先前还真当小侯爷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霍随之望着殿内方向,多了几分实在:“非不惧也,流言蜚语,虽无形却利如刃,直刺人心。吾非圣贤君子,安能无恐?” 谢丞相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似有同感:“便是圣贤君子,怕也难挡这流言利刃的磋磨。” 霍随之见他望着宫墙出神,忽然想起来一些陈年旧事,心头一沉,瞬间收了笑意。他轻唤一声:“谢丞相?” 谢丞相这才回过神,掩去眼底情绪,对他温声道:“小侯爷既心存顾虑,不如让老臣陪您一同进殿?” “能得丞相同行,实乃荣幸。”霍随之连忙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谢丞相先行。 霍随之跟着谢丞相踏入大殿时,果然收获了满殿或探究或不满的注目礼。但有谢丞相在他身旁镇着,那些原本想露些脸色的大臣,也只能悄悄收敛了神色,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 两人本就来得晚,刚在朝臣队列里站定,殿外便传来尖细的通传声,穿透了殿内的寂静:“陛下驾到——!”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严惩 殿内众人闻声立马俯身行礼,霍随之也跟着躬身,与百官一同高声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黄色的龙袍衣角在众臣之间轻扫而过,陛下的声音响起,“平身。” 百官齐声应“谢陛下”,而后缓缓起身,垂首肃立,殿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陛下坐上龙椅,目光扫过殿下,语气似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朕方才进殿时,瞧着众位爱卿面上似有不忿,不知是为了何事?”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老臣从队列中走出,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哦?原来是周御史。”陛下抬了抬眼,“有话但说无妨。” 这位周御史生得一副铁面模样,眉眼间满是严肃,不过这倒也不奇怪,御史台的官员大多如此,向来古板又认死理。 他听得陛下应允,当即“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铿锵:“臣今日奏请,先请陛下治臣之罪!” “周御史乃国之栋梁,平日里谨守职责,朕倒要听听,你何罪之有?”陛下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周御史伏在地上,声音满是愧疚:“臣家教不严,犬子品性不端,竟深夜在销金窟内饮酒作乐,罔顾礼法!此乃臣疏于管教之过,臣难辞其咎!” 殿侧的霍随之暗自咋舌,他早料到今日早朝定会有人发难,却没料到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周御史,更没料到对方的第一刀,竟先砍向了自己。 霍随之心里门儿清,这周御史的儿子,正是昨晚他还没进销金窟时,就咋咋呼呼嚷嚷着要写折子参他的那个公子哥。 殿内其他大臣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面如土灰。他们家里的小子昨晚也在销金窟,原本还琢磨着先跳出来参霍随之一本,打他个措手不及,没成想反倒被周御史抢了先,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私下里,这些大臣都在心里暗骂:这周老东西,倒是会以退为进!主动认错请罪,陛下反倒不好再责罚他,这么一来,倒显得他们这些人是在纵容小辈胡闹,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朝臣队列里的顾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微微一动。今日这事本与他无关,但他瞧着周御史那郑重的模样,隐隐觉得这位御史绝非只做表面功夫那么简单。 “哦?是吗?”陛下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怒意,反倒带着点漫不经心,“周御史的管教能力,朕向来是信得过的。此事小惩大诫,让令郎长个记性便好。” 一听陛下这般轻拿轻放,殿内几个沉不住气的大臣立马站了出来,纷纷效仿周御史,躬身向陛下告罪,说自家小辈顽劣,需严加管教。 这般告罪的戏码演了一圈,终于有人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大臣往前半步,“陛下,臣有一事启奏,昨日晚间,霍小侯爷尚在革职期间,却罔顾规制,私自调动监察司人手,将销金窟团团围住。此等越权之举,恐坏了朝堂规矩啊!” 有了第一个开头,殿内立马跟上一串附和声。 “霍小侯爷昨夜这般兴师动众,无视朝堂规制,还请陛下严惩!” “请陛下为朝堂立规,严惩越权之举!” 接连有七八位大臣纷纷跪地,声援之声此起彼伏,这些人大多是昨夜在销金窟被记名的公子哥的长辈。霍随之昨晚让他们颜面扫地,今日他们便要借着朝堂规矩,好好告他一状,讨回脸面。 唯有周御史自请过管教不严之罪后,便再未开口,并没有附和他们,而是悄悄地站回了队列之中。 这时候,陛下若真不问缘由、一味包庇霍随之,反倒落人口实。他目光转向队列中的霍随之,缓缓开口:“是这样吗?” 霍随之当即从朝臣队列中走出,对着陛下躬身行礼,声音坦荡:“回陛下,诸位大臣方才所言……句句为真。” “好一个‘为真’。”陛下低低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神色难辨。 见霍随之竟如此干脆地认了,殿内的大臣们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声调都高了几分,齐齐叩首:“请陛下严惩!” 今日长公主恰好不在大殿,没了这层顾虑,他们更没什么好忌惮的,只盼着能借这事让霍随之吃个大亏,好好出一口气。 陛下却没顺着大臣们的话往下说,反而话锋一转,看向霍随之:“诸位大臣都请朕严惩,你倒说说,这事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殿内大臣们都懵了,陛下怎么突然问起小侯爷的意思?按常理说,陛下与长公主素来不对付,当初革去霍随之监察司主使一职,本就是为了驳长公主的面子,如今这态度,实在让人摸不透。 没等他们想明白,霍随之唇角已勾起一抹浅笑,“各位大臣奏我革职期间私自调动监察司,我确实调了人手查案,可……我调动之时,并非革职之身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并非革职之身?” 大臣们窃窃私语,大多没听明白其中关节。唯有周御史眉头微蹙,显然已品出了霍随之的话外音,却依旧沉着眼没作声。 霍随之笑意不变,转头看向那些要严惩他的大臣:“诸位可还记得,我当初是因何被革职的?” “自然记得!是因蔡文绝大人的案子,陛下才暂革你职务,令你待查!”有大臣立刻应声。 霍随之又转向顾沧,躬身问道:“敢问顾大人,大理寺如今已查完蔡大人一案,能否证明我的清白?” 顾沧见话题落到自己身上,当即上前一步,躬身回奏:“回陛下,蔡文绝一案已查勘完毕,证据确凿,此事与小侯爷无关,可证其清白。” “可即便如此,小侯爷被革职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一位大臣立马反驳。 霍随之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革职是真,但这并不代表,我如今没有官复原职。” “什么?!” “官复原职?何时的事?”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大臣们满脸震惊,交头接耳间全是疑惑,这么大的事,他们竟半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霍随之轻轻吐了口气,眼前忽然闪过昨晚与宝珍的对话。那时他拿着宝珍拟的“陈情折子”,满脸不可置信地嚷嚷:“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假传圣旨可是掉脑袋的罪,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谁料宝珍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陛下不承认的,才叫假传圣旨。” 第一百五十六章 假传圣旨 霍随之闭了闭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若认下昨晚的事,便是坐实了越权调兵的罪名;可眼下,昨晚抓的人还没审,那个哑巴还没抓到,幕后之人更是毫无头绪,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关起来,这案子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既然如此,便只能赌一把,试试宝珍的办法。成了,便是无罪,还能继续查案;败了,便是假传圣旨,罪加一等。 他这话一出口,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龙椅上的陛下,官复原职?难道是陛下暗中下的旨意?这么一想倒也说得通,监察司本就是替陛下办暗事的地方,暗中复职似乎合情合理。 大臣们顿时没了主意,你看我我看你,再也没了方才要“严惩”的底气。而这,正是宝珍想要的结果。 龙椅之上的陛下,听到“官复原职”四个字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小子胆子可真大,竟当着他的面“假传圣旨”!好在他及时收敛了神色,只不动声色地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眼底藏着几分玩味。 霍随之的目光也紧紧锁在陛下身上,此刻他是否有罪、能否继续查案,全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陛下沉吟片刻,最终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不错,霍衍确实……已官复原职。” 霍随之心里的石头骤然落地,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他这一把,竟真的赌赢了! 这下,再没人能拿霍随之被“革职”说事,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一直站在朝臣最前列的谢丞相,在陛下说出“官复原职”时,眼皮微微一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龙椅。 他眸色沉静,瞧不出半分波澜,不过瞬息,便又缓缓合上眼帘,依旧一言不发,仿佛只是寻常听奏,并未察觉这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 陛下抬手摆了摆,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既然没别的事,那就退朝吧。” “恭送陛下!”百官齐声叩拜,待明黄色身影消失在殿后,才陆续起身离殿。 霍随之没急着走,等殿内的人都差不多散尽,才慢悠悠的往外挪。路过的谢丞相看见他,只轻轻点了点头,没再提同行的话,径直越过他离开了。 霍随之见状悄悄松了口气,脚步愈发缓慢,他在等。 果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小侯爷,请留一下。” 霍随之转身,拱手:“冯公公。” 冯瑾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陛下让老奴来通传,请小侯爷去御书房一趟。” 霍随之深吸一口气,心里早有预料。他方才磨磨蹭蹭的往外走,本就是在等这声通传。 “冯公公请。” 冯瑾在前头引路,两人一路穿过回廊,来到御书房。推门而入后,冯瑾躬身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留霍随之一人在殿内等候。 陛下尚在偏殿更衣,还没过来。霍随之独自站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心底难免有些发紧,他没敢四处张望,只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垂首等着。 “怎么?小侯爷这是紧张了?”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霍随之心头一跳,转头便见陛下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话音落,陛下径直走到上首的座椅上坐下。 “臣拜见陛下!”霍随之连忙屈膝跪地,行了大礼。 “你就跪着吧,别起来了。”陛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霍随之应得干脆,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陛下瞧着他这副乖乖听话的模样,反倒被气笑了:“你现在倒老实,让跪就跪,方才在大殿上‘假传圣旨’的胆子哪儿去了?” “陛下吩咐,臣不敢不从。”霍随之垂着头。 陛下被他这认打认罚的模样气笑了,斥道:“出息!” “臣确实没出息,遇事除了求陛下庇护,别无他法。” 御书房的地虽有地暖,可跪久了终究会伤膝盖。陛下盯着他半晌,终是轻叹了口气:“起来吧。” “谢陛下。”霍随之依言起身,依旧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说说吧,昨晚到底怎么回事?”陛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朕不信你会平白无故去围销金窟。” 霍随之不敢怠慢,当即把昨晚从追踪哑巴、到围堵销金窟、再到目标凭空消失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陛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他说完,沉声追问:“你的意思是,人在监察司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是,此事蹊跷,臣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陛下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显然也觉得此事透着蹊跷:“那七个人你好生审问,朕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是,臣遵旨。” 陛下的余光忽然扫过桌案上的陈情折子,随手拿起来捻了捻。霍随之一眼就认出,那正是自己今早呈上来的那份。 见他瞧过来,陛下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明知故问:“这折子里面写的,你看过?” “臣……自然看过,这本就是臣亲手写的。”霍随之心头一紧,打死也不能承认这是找人代笔的,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随之啊……”陛下忽然换了个称呼,语气放缓。 霍随之连忙抬眼望去,就见陛下笑意更深:“你是不是忘了,朕初登基时,你常随朕在御书房听太傅讲课?”说这话时,他特意加重了“常随朕”三个字。 霍随之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他还真把这事忘了!那个时候陛下年纪尚轻,由母亲暂管朝政,而陛下当年与他一同练字,对他的字迹应该是了如指掌,这下可露馅了! 陛下随手将折子丢回桌案,纸张与木面碰撞发出轻响,“知道错了吗?” “臣知错。”霍随之应得干脆。 “哦?”陛下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那你说说,错在哪里?” “错在……”霍随之顿了顿,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才硬着头皮往下说,“臣下次定当亲手再抄一遍,绝不再让陛下看出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 顾上 顾上昨夜值的是晚班,今早刚与顾下交接完差事,本想歇上片刻便回府休息。可他的脚刚一踏出大理寺大门,就被两人拦了下来。 顾左、顾右一左一右贴过来,不由分说的将他往旁边的巷角推。顾上看清是这两人,才按捺住拔剑的冲动,若是旁人,他早动手了。 他握着剑柄的手往前一横,隔开两人的距离,皱眉道:“干什么?你们俩这是要拦路抢人?” 三个身材挺拔的大男人挤在窄小的巷角里,肩膀挨着肩膀,姿态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暧昧。 “没别的意思,就是有事找你帮忙。”顾左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不自然。 顾上抱剑在怀,眼神扫过两人,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角:“有事找我,却不光明正大,反倒堵在这犄角旮旯里说,这里面,怕不是有问题吧?” 还是顾右先沉不住气,挠着后脑勺打破了僵局:“我们也不绕弯子了,你自己来看就知道了。”说着,他朝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努了努嘴。 顾上满腹狐疑地走过去,抬手用剑柄挑开车帘,车厢里,一个老头被五花大绑着,嘴里还塞着布条,正警惕地瞪着他。 “这人是谁?”顾上眉头拧得更紧,收回剑柄问道。 顾左、顾右对视一眼,双双摊手:“不知道。”他们确实不清楚这老头的底细,只知道是自家小姐从角巷带出来的人。 顾上放下车帘,语气沉了几分,提醒道:“私下抓人本就于法不合,赶紧把人放了,别惹麻烦。” “不能放!”顾左忙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顾右紧接着补充:“不仅不能放,还得拜托你,把人悄悄关进大理寺的大牢里,别让人发现。” 顾上听得差点笑出声,真想朝他俩翻个白眼:“你们当大理寺的大牢是你家地窖?说关就关?” 他懒得再跟这两个“拎不清”的人掰扯,转身就要走。顾左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顾右则急声道:“这不是我们的主意!是小姐亲自吩咐的!” 顾上听到“小姐”两个字,脚步才猛地顿住。顾左眼尖,见他神色松动,心里想着有戏啊。他忙把自家小姐的吩咐一五一十说清楚,连“不可声张”的细节都没落下。 顾上侧头又看了眼那辆不起眼的马车,确认道:“小姐特意交代,不能经过府里?” 顾左、顾右连忙点头,心里却依旧没底,不经过府里,分明是要瞒着老爷。顾上向来对老爷言听计从,从没瞒过他半件事,这次真会答应? 没等两人琢磨出继续往下劝的说辞,顾上已缓缓点了头:“好,我知道了。” “嗯好,你……”顾右下意识接话,话到嘴边才猛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的意思是……你答应了?” “我会安排妥当,你们先回去吧,别在这儿引人注意。”顾上语气平静,却给了两人最肯定的答复,说完便转身朝大理寺的侧门走去,显然是要去安排事宜。 顾左、顾右离开时还觉得脚步发飘,怎么也不敢相信,顾上竟这么轻易就应下了这事。 这边,顾上先暗中调开了大理寺大牢附近的值守,才趁着空隙将马车里的老头悄悄送进牢中。他记得小姐特意交代过“没聊通,先关一下”,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人还有用,绝不能动刑。 所以顾上并未为难老头,特意给他安排了一间单独的牢房,只派人在外看守。他本就是大理寺少卿手下的得力之人,想悄无声息地在大牢里安置一个人,本就不是难事。 刚被松了绑,老头就急着跟顾上搭话,“这位小哥,你想必也是那位县主的人吧?劳烦你再跟县主通个话,就说我们之间或许有误会,还能再好好聊聊的。” 顾上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县主要见你时,自然会来见你。你最好在牢里好好想清楚,等见到县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说完,他转身便走,只留老头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牢房里,神色复杂。 走出牢房区,顾上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小姐啊小姐,您还真是会给我出难题。” 顾上的声音压得极轻,旁边的守卫却误以为是在跟自己说话,连忙躬身问:“大人,您方才说什么?” 顾上摇摇头,收回思绪:“没什么。”说罢,便抬步离开了。 他不禁想起从前,当年,他是顾府第一个发现宝珍装晕的人。此后数年,即便府里上下都接纳了这位小姐,唯有他,始终对她抱有几分怀疑,两人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后来的豫州赈灾银一案,他从头到尾跟着宝珍查案,看法才在无形中变了。那时为抓廖鸿昌,宝珍也没细说缘由,只让他瞒着所有人,将金铃、银铃悄悄送进牢房埋伏。 当时顾上几乎是下意识应下了那桩事,如今想来,或许从那时起,就注定了这次他仍会帮宝珍。 宝珍倒没多担心顾上那边的进展,一路沉默着回了县主府。守在门口的桃花见她回来,立马迎上去,语气满是焦急:“小姐!您怎么一夜没归?我都快担心死了!” 宝珍笑着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轻松:“瞧你急的,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说罢,她瞥了眼始终跟在身后的小七,开口道:“扶光,跟我进来。” 扶光?桃花愣在原地,诧异的目光追着走进房间的小七,原来……她叫扶光,自己竟一直不知道。 扶光反手将门关上,一转身,便见宝珍已经在桌前坐下,正亲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慢悠悠地啜饮着,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什么情绪。 “县主。”扶光行礼,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宝珍抬眸看向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缓缓开口:“说说吧,‘扶光’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 扶光垂首应声,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郁:“扶光是我原本的名字,在还没进长公主府、没被赐名‘小七’之前,我一直叫扶光。” 第一百五十八章 时候到了 扶光的眼中泛起一层薄雾,似陷入遥远的回忆:“我从记事起就在角巷,跟着老烟鬼过活,他手把手教我医毒之术。七岁以前,日子一直是这样,后来木大人找到了我,把我带回长公主府,从那天起,‘扶光’这个名字,就再也没人叫过了。” 宝珍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扶光身上,她的语气里藏着对旧时光的追忆,倒不像是作假,这番话应当是真的。 “只是我好奇,”宝珍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探究,“你分明知道,带我去角巷,你的过去迟早会暴露在我面前,为什么还愿意这么做?” “因为这是县主的吩咐。”扶光抬头,眼神坦荡了些,“县主一直在找懂天下奇毒的人,而角巷的老烟鬼,是唯一能帮上忙的人,所以……” “所以,你才主动带我去了角巷?”宝珍接过话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扶光重重一点头,随即“咚”地跪在地上,背脊绷得笔直:“无论初衷如何,是我先对县主隐瞒了过往,欺瞒之罪,我认。请县主责罚,我绝无半句怨言。” 宝珍伸手将她扶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跪什么?我又没生气。” “县主……”扶光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 “扶光这个名字很好听,”宝珍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语气自然,“以后你就叫回这个名字吧,不用再提‘小七’了。” 扶光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声音都轻快了些:“是,谢县主!”刚应完,她又想起什么,神色微变,“县主,老烟鬼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宝珍抬手打断她,“你放心,我不会难为他,眼下只是暂时将他关着,吓唬吓唬罢了。” 听到这话,扶光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老烟鬼终究是带她入门的师傅,她实在不愿因自己的缘故,让他落得不好的下场。 宝珍状似无意地转着手中的茶盏,忽然问道:“关于老烟鬼的来历,你知道多少?” 扶光没听出话里的深意,下意识地回想:“我只知道他在角巷待了很多年,从来没离开过。看他孤身一人的样子,大概在这世上也没什么亲人了。” 宝珍轻轻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想想。” 扶光应声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 宝珍望着她的背影,指尖慢慢停住,她并非不相信扶光,只是扶光的话里,藏着太多说不通的漏洞。 比如,木芸为何会特意跑到鱼龙混杂的角巷,带走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更奇怪的是,老烟鬼那间屋里,除了满室散不去的烟味,她还闻到了一缕极淡的香,那是只有常年供奉的寺庙里,才会有的檀香。 可那屋子空荡荡的,连个佛像都没有,哪来的寺庙檀香?这一点,实在反常。 老头就这么被关在大理寺大牢里,每天吃着专人关照的牢饭,独占一间牢房,日子久了,竟渐渐生出几分自得其乐的模样,仿佛忘了自己是阶下囚。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全落在顾上的眼里。顾上心里门儿清,小姐把人送进大牢,绝不是为了给他改善伙食、提供单间。 这大理寺大牢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罪大恶极的犯人。顾上给老头选的牢房位置极巧:旁人很难注意到这里,可隔壁偏偏就是刑房。也就是说,老头每天都能清清楚楚听到隔壁传来的、犯人受刑时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一天两天还能硬扛,可这么连着待了好几天,就算是心理素质再好的正常人,也快被这日日不断的惨叫声折磨得魔怔了。 最后,老头实在熬不住了,趴在牢门上使劲敲了敲,“有没有人啊?放我出去!我有话要说!” 顾上闻声走过来,双手抱在胸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老头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这位小哥,算我服了。麻烦你去跟县主说一声,我现在耳聪目明、脑子清楚,正适合为县主办事,绝不会再藏着掖着。” 顾上依旧没开口,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不过这次,他让人往县主府递了句话,只有短短四个字:“时候到了。” 宝珍接到顾上递来的信儿时,正在县主府里安排小锦上学堂的事宜。 顾府向来没有小孩儿,梅花以前也从没置办过学堂用品,索性秉持着“多带总没错”的心思,把能想到的笔墨纸砚、书包算盘,一股脑买了个遍。 桃花则特意给小锦裁了几身新衣裳,正拉着他在一旁试穿,笑得眉眼弯弯。 而宝珍捧着一本棋谱,案上棋盘早已摆好,她仍没放弃钻研棋术,对面坐着的,正是被她硬拉来陪练的窦明嫣。 窦明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点水光:“珍儿,你知不知道,我昨晚看话本子看到后半夜,眼皮子重得都快粘在一起了?” “我知道。”宝珍指尖落下一子,目光仍锁在棋盘上,“表姐,你棋子都落歪了,快挪正些。” “珍儿!”窦明嫣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抱怨,“我现在困到快睁不开眼了,能不能先歇会儿?” “我知道。”宝珍抬眼瞥了她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催促道,“表姐,快睁开眼睛,再不走棋,你可就要输了。” 窦明嫣只能硬撑着支起脑袋,强打精神盯着棋盘。 宝珍趁这空隙瞥见桃花正拉着小锦试新衣服,忍不住无奈一笑:“学堂有统一的衣服,不能穿自己的衣服,这些新衣服只能平日里穿。” “啊?”桃花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满是诧异,“原来是这样,我倒忘了这茬。” 小锦自始至终都乖乖巧巧的,别人让他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半点不闹脾气。 宝珍放下棋谱,总算“赦免”了窦明嫣,朝着小锦招了招手:“小锦,过来。” 小锦哒哒跑过来,宝珍弯腰与他平视,叮嘱他:“到了学堂要是有人欺负你,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至于后半句——我会暗戳戳帮你把场子找回来——宝珍没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补完。 第一百五十九章 见血封喉 这日正巧顾老爷要出门办案,带了顾下一同前往。顾上趁大理寺中无人留意,悄悄将大牢里的老头带了出来,交到早已等候在外的顾左、顾右手上。 老头刚踏出大理寺的门,便扶着旁边的老槐树,弯腰吐得昏天黑地,连腰都直不起来。 顾左、顾右对视一眼,又齐刷刷的看向顾上,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对他做什么了? 顾上无奈地摊摊手,他真的很无辜!不过是带老头出来时,让他恰巧经过了刑房,哪曾想这人不仅怕刑讯的动静,还晕血啊! 顾左、顾右听完这个理由,也只剩无语。谁能想到,一个精通医毒之术的人,居然晕血? 等老头终于吐够了,脸色惨白地直起身,顾左、顾右才连忙上前,半扶半架地把他弄上马车,往县主府送。 一场呕吐下来,老头浑身虚得发晃。可被带回府后,他并没第一时间见到那位把他折腾得够呛的县主,反倒被领进一间屋子,按着头“梳洗”。 他从头到脚都被彻底洗刷干净,乱糟糟的头发理得整齐利落,那挡了半张脸的邋遢胡子,也被刮得一干二净。 等老头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出来时,守在门口的顾左、顾右瞬间没了声音,眼睛都看直了。 两人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把人带到了正厅,宝珍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窗外天光正好,那人逆着光走了进来。宝珍起初没看清面容,待他走近,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无他,眼前这人,既不是扶光口中那个懒惰的老烟鬼,也不是顾左、顾右眼里的邋遢老乞丐。 他看着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褪去一身狼狈后,竟是一个面容俊秀的公子哥儿。 宝珍第一次听他说话时,就觉得这声音透着股与“老烟鬼”模样不符的年轻。可扶光说过,自己幼时是他带大的,这般年纪与长相,实在对不上号。 “先生倒是真让人意外。”宝珍唇角噙着笑,目光坦然地打量着他。 她这回又改回了“先生”的称呼,老头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讪讪一笑:“脸嫩,就是单纯脸嫩,其实我都快五十了。” 门口的顾左、顾右听得差点惊掉下巴,五十?他们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眼前这人眉清目秀、气色温润,怎么看都像三十出头,哪儿有半分五十岁的样子? 两人又齐刷刷看向宝珍,见她面上波澜不惊,半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不由得在心里佩服:不愧是他们小姐,就是沉得住气,真厉害! 其实宝珍心里也暗自诧异,只是她早习惯了不把真实情绪挂在脸上。她收回目光,问道:“不知该如何称呼先生?” 这回清衡对宝珍可谓知无不言,当即答道:“我叫清衡。” “清衡……”宝珍低低重复着这个名字,思绪忽然飘回了玉龙寺,她没记错的话,那个假住持的法号,正是“清玄”。 宝珍眉梢微挑,语气添了几分探究:“哦?不知清衡先生,与玉龙寺的清玄住持是何关系?” 陛下在玉龙寺遇刺一事,早已传遍天下。昔日被奉为“国师”的清玄住持,竟是潜伏多年的刺客,整个玉龙寺更是藏满了同党,这个消息一出,可谓震惊朝野。 清衡目光坦荡,语气平静:“并无关系。” “是吗?”宝珍的语气让人听不出信还是没信,她照旧取出那个盒子。这回不用她开口,清衡便主动接了过来,抬手掀开盒盖,露出里面用锦帕包裹的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锦帕,可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动作猛地一顿,随即飞快将帕子重新包好,把物件塞回盒子,还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还好,没直接碰到。 “先生……很怕这东西?”宝珍似笑非笑地问道。 清衡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无奈:“县主若不知这簪子上涂的是什么,又何必包裹得如此严实?” 宝珍低笑一声,心里已然有了答案,这清衡,倒真不是徒有虚名,果然识得这奇毒。 “还请先生解惑。”宝珍虚心求教。 清衡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这簪子上涂的是天下至毒,名为‘见血封喉’。” “见血封喉?”这名字直白得令人心惊,宝珍追问,“此毒可有解药?” “县主有所不知,”清衡摇了摇头,“中此毒者,毒发不过瞬息,根本来不及服解药,是以这世上,本就没有真正能解此毒的药引。” “那先生又是怎么识得这毒的?”宝珍突然发问,打了清衡一个措手不及。 他眼神闪烁了下,支支吾吾道:“都说了是奇毒,我向来最爱钻研这些偏门古怪的东西,自然认得。” “原来如此。”宝珍没再追问,她看得明白,这人心里藏着话,再逼问也无济于事。 “既然如此,我安排人带先生去客房休息。” “不必不必。”清衡连忙抬手推辞,“实不相瞒县主,我住惯了角巷的那个窝,换了地方反倒睡不着。我向您保证,我绝不敢跑,还是让我回去吧。” 宝珍闻言,目光直直盯着他,看得清衡心里发毛,后背都冒出点冷汗。 片刻后,宝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去吧。” “那我、我就告退了,县主!”清衡如蒙大赦,脚下生风般快步离开了正厅。 “小姐,要派人跟上他吗?”顾左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不必。”宝珍摇头,眼神暗了暗,她有一种预感,就算跟上去,也未必能查出什么。 清衡一路快步走出了县主府,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刚走到巷尾,他身后突然窜出一道黑影,声音沙哑得雌雄难辨:“都告诉她了?” 清衡回头瞥了眼黑影,语气带着点提醒:“你这么光明正大地冒出来,就不怕我身后真跟着尾巴?” 黑影反问:“那你会把尾巴带过来吗?” 清衡心里默答“那倒不会”,嘴上却淡淡道:“放心,该说的我一句都没少,不该说的,我半个字也没提。” 第一百六十章 国子监 宝珍对着桌上的盒子看了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盒沿,心里反复默念着“见血封喉”。 这毒的狠厉,她早在玉龙寺就亲眼见识过了,这簪子上仅存的一点残毒,还是她特意支开追风、追云,才小心翼翼取来的。 她思来想去,寻常大夫根本不可能识得这种闻所未闻的奇毒。所以,她想起霍随之曾提过,小七,也就是扶光,擅长医毒之术,这才让她接手调查,而小七也顺势引荐了自己的师傅清衡。 清衡吗?宝珍心里自有掂量,她只信他说的一件事:这毒名确是见血封喉,且无真正解药。 至于他说的其他的,他与清玄到底有没有牵连、如何识得这等奇毒,他那套“爱钻研偏门”的说辞,她半个字也没当真。 扶光、长公主、霍随之、清衡、玉龙寺,这几个点缠缠绕绕串在一起,像一张迷雾笼罩的网,宝珍不敢轻易相信其中任何一个人。 自从那日早朝过后,已经过去了数日。霍随之将那天晚上在角巷抓捕的七个黑衣人,秘密关押在监察司密室,日夜不间断地审讯。 可这七人骨头极硬,显然没打算轻易招供。 霍随之从密室里走出来,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随意用帕子擦了擦,沉声叮嘱身旁的追云:“继续审,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撬开他们的嘴,但切记,留着他们的命,还有用。” “是。”追云应下。 霍随之刚转身,余光便瞥见不远处的柱子后面,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他眉头微蹙,沉声道:“昭昭?” 昭昭见自己藏不住了,才慢吞吞从柱子后挪出来,小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小声叫道:“哥哥。” 别看昭昭年纪小,却是个实打实的混世魔王,府里的嬷嬷根本看不住她。霍随之没办法,只能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今天也不例外,将她一并带到了监察司。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这丫头竟偷偷跟着他摸到了审讯室附近。还好方才的审讯是在密室里进行的,昭昭在外面,否则那样血腥的动静,怕是要吓到她。 霍随之下意识这么想着,却忘了当初带宝珍去见昭昭时,那满屋白绫、阴森沉寂的氛围,还有昭昭那双与年龄不符的眼睛,曾带给过他何等强烈的震撼。 或许这就是人的潜意识,总觉得一个五岁便失了双亲的小女孩,再调皮也只是孩童天性,不会往很深处的方面想。 霍随之已经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了,他牵起昭昭的小手,柔声哄着往外带:“来,这里黑乎乎的没什么意思,哥哥带你出去找些好玩的。” 昭昭没应声,乖乖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可在霍随之看不见的身后,她悄悄回头,目光落在那被书柜严严实实挡住、看不出半点端倪的密室入口,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浅笑。 一旁的追云瞥见这一幕,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满心疑惑,方才是他看错了吗?小郡主刚刚在……笑? 霍随之牵着昭昭往前走,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昭昭总这么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不是没想过把昭昭送到母亲那里,可这丫头一离开他就哭闹不止,母亲也实在带不走她。 可他整日忙于公务,又毫无带孩子的经验,实在分身乏术。正犯愁时,他猛然想起宝珍,想起之前托他安排小锦进国子监的事。 霍随之低头打量了一眼身旁的昭昭,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国子监从前本不招女学生,当年母亲,也就是如今的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先帝才破例让她成为国子监唯一的女学生。 后来先帝驾崩,陛下年幼,母亲掌权时便彻底废除了国子监不招收女学生这一规矩。 虽说国子监招收要求依旧严格,女学生寥寥无几,但昭昭年纪虽小,却透着股机灵劲儿,送去启蒙再合适不过。况且小锦也在那里,两人说不定还能做个伴。 霍随之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当即就吩咐追风去办妥昭昭的入学事宜。 按说小孩子提起上学,多半会一哭二闹,可霍随之没料到,往常让他头疼不已的昭昭,听到要去国子监上课的消息,不仅没闹脾气,反倒异常顺从,眼底甚至透着几分明显的向往。 两人一拍即合,霍随之打听得知小锦三日后去报到,便决定让昭昭一同前往。 是以三日后,宝珍带着小锦赶往国子监的路上,与霍随之的马车不期而遇。 “好巧,县主。”霍随之掀开车帘,率先笑着打招呼。 宝珍的视线落在车内穿着崭新学服的昭昭身上,淡淡回了句“不巧”——看来,他也是打算送昭昭去国子监的。 她抬手摸了摸身旁小锦的头,心里暗自思忖:小锦这个年纪进国子监本就偏大,又无尊贵的身份傍身,还不会说话,在那官宦子弟云集之地,难免容易吃亏。 不过……宝珍瞥了眼车内眼神清亮的昭昭,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或许,小锦也未必会吃亏呢。 小锦和昭昭的入学事宜,其实都是霍随之借着长公主府的名义办妥的。国子监监正心里暗自苦笑,他万万没想到,当年好不容易把那位难缠的长公主送走,如今竟又被她塞来两个特殊的孩子。 想起长公主当年在国子监的求学经历,监正只要一想,额角就忍不住冒冷汗。但这次毕竟是长公主亲自吩咐,他不敢怠慢,一早就守在了国子监门外。 远远望见霍随之和宝珍各领着一个孩子走来,监正连忙上前见礼:“见过小侯爷,见过县主。” 霍随之顺势将身边的昭昭和小锦往前推了推,语气客气:“往后两个孩子就劳烦监正多费心了。” 监正连忙回话:“小侯爷客气了,这是下官分内之事,哪敢当‘费心’二字。” 霍随之低头看向昭昭,语气放缓了些:“快跟着监正进去吧,往后在学堂里,你和小锦要互帮互助,不许胡闹。” 昭昭仰着小脸,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亮闪闪的。 小锦则抬眼望向宝珍,宝珍朝着他轻轻颔首,示意他放心跟着进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同类的气息 宝珍和霍随之在国子监门外站着,看着小锦和昭昭被监正领着往里走。 人还没走多远,宝珍便转身要走。霍随之连忙跟上:“这么快就走?不再多看看,等他们进了学堂再说?”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不回来了。”宝珍脚步没停,心里默默补了句——反正她跟小锦本就没什么深交,能给他找个安稳上学的地方,已是仁至义尽,只盼着他娘能好好为她做事,不要给她添麻烦。 霍随之并肩跟在她身旁往回走,随口说道:“我原以为送昭昭来上学,总得费些周折,没成想……” “没成想这么轻松。”宝珍顺势接了话。 “你竟猜到了?”霍随之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我猜,小郡主应当是很愿意来国子监读书的。”宝珍回道。 “为什么?”霍随之愈发不解,“听你这意思,倒像是很懂昭昭似的。” 宝珍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却没直接回答。 霍随之追问:“到底是什么原因?” 她依旧没说话,心里却已有了答案,因为在昭昭身上,她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那种藏在天真表象下,不甘被束缚的锋芒。 昭昭脸上挂着天真又无辜的清纯笑容,一路蹦蹦跳跳、东瞧西望,活像只雀跃的小蝴蝶,和身旁安安静静、规规矩矩跟在后面的小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监正望着她这般活泼的模样,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暗自点头:小郡主果真是个活泼又机灵的孩子,瞧着便讨喜。 他此刻还浑然不知,未来的许多年里,正是他如今赞不绝口的“活泼机灵”,会让他愁得整夜难眠,甚至把本就花白的胡子都快揪秃了。 国子监下设甲、乙、丙三所学堂,起初本是按学子成绩划分等级,后来长公主觉得这样太过功利,便下旨改为按年龄分堂授课。 监正领着昭昭和小锦,径直往丙学堂走去。小锦虽年纪稍长,却从未进过学堂、识过字,底子等同于一张白纸,正好和昭昭一同在丙学堂补学基础。 两人站在课堂最前排时,瞬间收获了满室好奇的打量,他们堪称整个丙学堂里年纪最小与最大的组合,实在扎眼。 昭昭虽是郡主,却因为恒亲王多年来护的周全,极少在人前露面;至于小锦,更是初来京城,正经的名不见经传。 监正将两人往前轻推了推,说道:“这两位是昭昭和小锦,往后便是你们的同窗了,你们要和睦相处。” 话音刚落,昭昭便扬起甜甜的笑脸,脆生生的打招呼:“哥哥姐姐们好呀,我叫昭昭,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呀!” 这般漂亮可爱、嘴又甜的小姑娘,谁见了不心生欢喜?学堂里顿时响起几声善意的回应。 小锦却沉默的站在原地,监正这才想起小锦不会说话,刚想开口省去他的自我介绍。 昭昭在这时却突然攥住了小锦的手,俏皮地眨了眨眼:“这是小锦哥哥,他就是有点害羞,大家可别介意呀~”说着还模仿害羞的模样,抬手捂住了半边脸,模样娇俏又讨喜。 丙学堂的学子大多只比昭昭大几岁,心思纯粹得如同白纸,尚未沾染恃强凌弱、以权压人的世俗习气,听了昭昭的话,便纷纷笑着点头,下意识接纳了这两位格外“有意思”的新同窗。 监正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心里愈发觉得这小郡主就是个小天使,自己方才的眼光真是半点都没错。 他大手一挥,直接道:“既然如此,你们俩便坐一处吧,那边正好有张空桌,先去落座。” “谢谢监正!”昭昭脆生生应下,拉起小锦的手就往那空位快步走去。 不过一个上午的功夫,昭昭就凭着讨喜的模样和甜甜的嘴,迅速和丙学堂的同窗们打成了一片。 课间时分,几个半大的男孩儿挤在她桌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凑着热闹:“昭昭妹妹,你也太可爱了吧!” “昭昭妹妹,我叫子轻,以后你叫我子轻哥哥就行!” “去去去,别抢!昭昭妹妹,也叫我一声哥哥听听呀?” 这群少年大多是家里的独子,或是兄弟成群,从没体会过疼妹妹的滋味,如今遇上这么个漂亮又乖巧的小师妹,自然都想过一把“哥哥瘾”,围着她不肯散去。 昭昭脸上依旧挂着甜美的笑容,一声声“子轻哥哥”“阿寻哥哥”喊得软糯,把一群半大少年的心都要喊化了。 可没人注意到,她眼底的笑意从未抵达深处,反倒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厌恶与烦闷——好吵,这群人怎么能这么聒噪…… 她的余光瞥见身旁的小锦,许是不会说话的缘故,他独自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安安静静地看书,仿佛周遭的热闹喧嚣都与他毫无干系。 总算,上课铃声及时响起。围在桌前的少年们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昭昭暗自松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的耳朵总算能清净片刻了。 昭昭瞥了眼身旁仍在专注看书的小锦,忽然抬手“啪”地一声,将他的书页合上。 小锦扭头看她,澄澈的眼眸里满是不解,眨了眨眼,像是没明白她为何突然打断自己。 昭昭脸上挂着甜软的笑,歪着头问:“小锦哥哥,我也想看你手里的书。” 小锦的目光落在她桌面上,那里摆着一本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书,是学堂统一发放的教材。 昭昭自然清楚,却依旧执着地说:“可我就想要你这本呀。” 小锦闻言,握着书的手指微微一松,下一秒,那本书就被昭昭一把扯了过去。她顺势将自己的书推到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我们交换着看哦~” 小锦倒无所谓,于他而言,哪本书都没差别,便顺从地接过了昭昭推来的书。 昭昭心情颇好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翻开刚换过来的书,从头细细读起。 来国子监授课的皆是天下有名的大儒,讲课深入浅出。上课期间,昭昭没再打扰小锦,因为她自己也在专注地听着课、记着要点。 她是真心期待来国子监,因为在这里,她能汲取源源不断的知识,像海绵吸水般快速成长,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新变故 宝珍刚走到马车旁,转头对霍随之道:“小侯爷,那便告辞了。” 说罢她正要抬脚上车,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顾左骑着马匆匆赶来,老远便扬声唤道:“小姐!” 宝珍今天不过是送小锦来国子监,也不算什么大事,所以只带了顾右出门。而如今她见顾左如此急慌慌地追来,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停下脚步问道:“出什么事了?” 顾左立刻翻身下马,目光先扫了一眼身旁的霍随之,神色有些迟疑。霍随之见状,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淡声道:“你们谈,我回避。” 待霍随之退到足够远的地方,顾左才凑近宝珍,压低声音急促道:“小姐,京兆府派去豫州调查您身世的人,回来了!” 恰在此时,霍随之身旁的追风也接到了手下递来的消息,快步凑近他耳边低语:“小侯爷,京兆府在豫州那边,查到了些特殊的线索。” 宝珍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面上依旧平静,淡淡道:“回来便回来,何必如此慌张?” 顾左其实并不知晓自家小姐的真实身世,心里虽有诸多猜测,却不敢深究,只能急声道:“是,小姐。但……听说他们凭着您的画像,在豫州问到了一些讯息。” 画像! 宝珍心头猛然一震,指尖瞬间冰凉,怎么会有画像?长公主明明答应过她,绝不会将她的画像送往豫州! 她不相信长公主会骗她,这根本毫无理由。可她的画像,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豫州?是谁暗中做了手脚?不,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此刻,越不能乱了阵脚。 顾左瞥了眼自家小姐的脸色,虽然看不出来什么变化,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京兆府的人已经在府外候着,请小姐即刻去京兆府一趟,听说,老爷已经到了。” 不过瞬息之间,宝珍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事情未明之前,她绝不能慌,否则只会露出更多破绽。 “走,去京兆府。”她抬步走向马车,事到如今只能见招拆招,她倒要看看,他们在豫州究竟查到了什么。 “宝珍。”霍随之快步上前叫住她。 “小侯爷还有要事?”宝珍此刻无心与他周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需要我帮忙吗?”霍随之的眼神真切,没有半分敷衍,她看得明白,如果现在自己开了口,那么无论任何事他都会立刻去办。 宝珍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后收回视线,语气放缓了些:“我没事,也不会有事。” 说罢,她转身登上马车,顾右见状,立刻扬鞭驾车,朝着京兆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宝珍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抬手揉了揉酸胀的额头,待会儿免不了一场硬仗要打,她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撑住。 马车忽然猛地停下,宝珍下意识扶住车壁,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车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县主。” 宝珍掀开侧面的车帘,果然见木芸骑着一匹快马,停在马车旁。 木芸的目光扫过驾车的顾左、顾右,随即驾马凑近小窗,弯腰将声音压到最低:“县主的画像,殿下当初确实拦截下来了,送往豫州的本是换过的赝品,不知是谁暗中动了手脚,最终送去的,仍是您的真容。” 宝珍眼底很是平静,这结果她早已猜到几分,她抬眸看向木芸:“木大人专程追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说这件事。” “县主聪慧。”木芸轻叹了口气,语气愈发凝重,“殿下察觉异样后便暗中查过,当年的沈家镖局早已人去楼空,无半个旧人可寻。可就在京兆府的人毫无收获、准备回京之际,突然有个女子找上门,自称是镖局旧日家仆,更是沈家小姐宝珍的贴身侍女,愿随京兆府进京认人,还出示了当年在沈家的卖身契为证。” 贴身侍女?卖身契? 宝珍攥着车帘的手指缓缓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她朝着木芸浅笑着颔首:“多谢木大人专程跑这一趟,提前知会于我。” 木芸望着她这般面不改色、甚至能从容含笑的模样,心头暗惊——风雨骤至而色如常,方显成大事之姿。 她直起身,坐稳马背,目光沉定地看着宝珍:“愿县主此去,拨开迷雾,顺遂无忧。” 宝珍微微点头,放下车帘。车外的顾左、顾右立刻扬鞭,马车再度朝着京兆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停在京兆府门前时,京兆府府门紧闭,不像上一次允许百姓旁观,显然是刻意隔绝了京中百姓对皇家隐私的窥视。 宝珍下车,抬眼便看见了守在门外的顾上,顾老爷果然已经到了。 顾上朝着她微微颔首,宝珍不动声色地从他身旁走过时,他压低声音,只吐了两个字:“女子。” 他在顾老爷进京兆府时,瞥见了那从豫州带来的证人,正是个女子。 宝珍虽早从木芸口中提前知道了,仍朝他轻点了下头,随即越过他,抬步走向府门。 “见过和安县主!” 守门的守卫齐齐行礼,她如今仍是陛下亲封的和安县主。 宝珍独自一人踏入京兆府大堂,抬眼便看见了堂上的几人,最上方坐着的是京兆府府尹,他右侧坐的是顾老爷,左侧坐着的则是刘建松。 而堂下,正跪着刘欣瑶与柳馨儿二人。 她一进门,堂内众人,无论是谁都齐齐起身,躬身行礼:“见过县主!” 即便是刘建松与刘欣瑶满心不甘,可在未能证实她欺君之前,她仍是陛下亲封的和安县主,二人也只能按捺住怨怼,规规矩矩的行礼。 “各位不必多礼。”宝珍话音落,转头看向顾老爷,轻声唤了句:“爹。” 顾老爷神色晦暗难辨,终究还是扯出一抹勉强的笑,点了点头。 府尹重新落座,宝珍这次并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了跪着的刘欣瑶与柳馨儿身旁站定,身姿挺拔。 “带证人——沈家镖局旧仆,云雀!”府尹沉声道。 宝珍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云雀?她下意识回头望去,却在下一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僵硬在原地。 这些年,她历经生死、藏尽锋芒,从未有过明显的情绪外露,可此刻看清那张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地发颤。 第一百六十三章 云雀 云雀低垂着头,缓步走进大堂,双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寻常百姓初入京城的怯懦:“民女云雀,见过府尹大人,见过各位大人。” 宝珍的目光仍牢牢锁在云雀身上,这股反常的表现,连一旁的顾老爷都暗自不解——珍儿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今天这是怎么了? 府尹瞥了眼宝珍,见她依旧死死盯着那证人,便轻咳一声示意。谁知宝珍毫无反应,他只得轻声唤道:“县主?” 宝珍这才缓缓收回神,僵着身子转向府尹。 “县主可认得此人?”府尹指了指地上的云雀,“据她所言,昔日她乃是沈家镖局的家仆,更是县主您的贴身侍女。” 府尹话音落下,宝珍的目光终于毫无顾忌地落回云雀身上,径直与她抬起的眼眸对上,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跪在一旁的刘欣瑶,自从那天深夜接到那封密信后,便笃定宝珍的身份必有蹊跷。先前听闻京兆府从豫州寻来了沈家镖局的旧仆,她还曾暗自窃喜,只道铁证在前,宝珍此番再无辩驳的余地。 可此刻,看着堂上两人久久对峙的模样,她心里忽然打起了鼓,宝珍的反应,分明像是认得这个叫云雀的样子。 不止刘欣瑶这般猜测,堂上所有质疑宝珍身世的人,都被她这反常姿态弄得捉摸不透:说不相识,她那死死锁定对方的目光太过异常;说相识,她身体下意识的微颤,又绝非昔日主仆重逢该有的模样。 宝珍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清楚地知道,此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必须一口否认,才能保住“沈家宝珍”这个身份。 可……她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惧。 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是她? 宝珍在心里不断的问自己,这一切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云雀?这名字她毫无印象,可这张脸,哪怕化成灰,她也永世难忘! 她想起那个混乱的街头,想起自己躲在人群缝隙里,眼睁睁看着她被班主打得皮开肉绽,最后像拖拽垃圾般扔到巷口。 她垂死之际,那双淬着恨意与不甘的眼睛,曾是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将她从沉睡中深深困住的梦魇。也是在这一次次的恐惧与震颤里,她的心渐渐冷硬,开始为自己筹谋,学着狠厉,学着不回头。 宝珍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外露的情绪已经尽数散去,她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她凝视着那张刻在记忆深处的脸,叫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雀儿?” 云雀跪在地上,缓缓抬眼从下往上望着宝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轻叹了一声:“是我啊。” 最后两个字,她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狗儿。 府尹抬手拍了拍案几,沉声问道:“云雀,你既曾是沈家镖局的旧仆,且看眼前之人,可是你昔日的小姐沈氏宝珍?” 云雀的目光从宝珍的发间扫到鞋面,细细打量了个遍。宝珍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心底却已沉了下去:这一遭,她怕是败了。 看来只能另寻他法,长公主?还是陛下?她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张牌,那便是长公主与陛下之间不愿让人知晓的同盟关系。 从前她不愿以此相胁,不过是不想沦为两个当权者的眼中钉,可如今……先保住性命再说。 宝珍飞速思索着后续的补救之策,没承想下一刻,便见云雀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清亮地喊道:“多谢大人!让云雀今日能与小姐重逢,多谢大人成全!” 宝珍的思绪骤然被打断,下意识看向云雀。而云雀已迅速转头望来,眼眶瞬间泛红,泪眼朦胧地哽咽道:“小姐……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您当年和老爷、夫人一同遇难了,小姐……” 宝珍静静的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她一点点演着情深意切的戏码,这个人,这么多年过去,骨子里的虚伪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下一刻,她眼中也渐渐漫开恰到好处的伤感,弯腰扶起云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雀儿,真的是你?” “是我呀小姐!”云雀重重点头,泪水滚落得更凶。 下一刻,两人相拥在一起。在堂中众人看来,这便是阔别多年的主仆重逢,情深意切,感人至极。 无人察觉的角落,两人眼底涌动着如出一辙的虚伪,只在相拥的姿态里演着一场情深戏码。 刘欣瑶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相拥的二人,难以置信地低喃:“这怎么可能……不可能!”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这个结果。 “大人,不是这样的!”她膝行着往前扑去,还想争辩,脸颊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刘建松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将她扇得跌坐在地,怒斥道:“还没胡闹够?” 刘欣瑶愣愣地趴在地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疯了似的抓住身旁的柳馨儿,使劲摇晃着:“你快说!她是清风寨余孽!她欺君罔上!你快帮我证明啊!” 柳馨儿被关在大牢这些日子,刘欣瑶的母亲还会派人塞些钱照顾刘欣瑶,而她早却已被折磨得面黄肌瘦、虚弱不堪。被刘欣瑶这么猛地一摇,她眼前一黑,直接晕厥过去。 府尹猛地拍了下案几,沉声道:“休得喧哗!来人,将柳馨儿抬下去看管着!” 话音刚落,他立刻转向宝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县主,如今真相大白,您分明是遭人污蔑!臣这就派人禀明陛下与长公主殿下,还您清白!” 宝珍淡淡的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府尹大人了。” “不敢当,不敢当!”府尹连忙拱手应下。 刘建松自觉颜面尽失,铁青着脸朝府尹拱了拱手:“犬女无状,老夫这就带她回家严加管教,扰了大人办案,还望海涵。” 不等府尹回应,他便拽起地上的刘欣瑶,就要转身离去。 “站住。” 宝珍的声音骤然响起,让刘建松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我有说你们可以离开吗?” 第一百六十四章 目的 刘建松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先前犬女多有得罪,还望县主大人有大量,海涵一二。” “我若不愿海涵,刘大人打算如何?”宝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县主此言……何意?”刘建松心头一沉。 宝珍的视线掠过他,落在他身后瘫软的刘欣瑶身上,“令千金三番五次构陷于我,上次刘府之事,我已既往不咎。可这次,她竟敢污蔑当朝县主,闹到惊动陛下与长公主的地步。刘大人,您真以为,一句‘海涵’,就能将这欺君罔上的罪责轻轻揭过?” 这话既点破了刘欣瑶“污蔑县主”的实罪,更暗指此事已入了陛下和长公主的眼,绝非刘家一句道歉便能了结。 刘建松垂下头,心里在不断的权衡,刘欣瑶见到父亲这个样子,她就猜到了,父亲在权衡,她这个女儿还值不值得他大费周章去保。 她的心一点一点的冷了下去,似乎这天底下没有一个孩子能接受自己的父亲真的不爱自己,而是只将自己看作一件工具,没用了,便可以弃之不顾。 刘建松想起了世子对他说的。 “没有用的废棋,创造不了价值,那它就不应该留在棋盘上了。” 刘建松缓缓回头,看向身后的刘欣瑶。她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惶恐,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像尊没了魂魄的木偶。 片刻的沉默后,刘建松朝着宝珍深深一揖,语气平静无波:“犬女顽劣,犯下大错,全凭县主定夺。” 说罢,他转身便走,自始至终,没再看刘欣瑶一眼,背影决绝,不带半分留恋。 这时,府尹已快步走下堂来,对着宝珍行了一礼,试探着问道:“县主,这事不知您打算如何发落?” 宝珍抬眸看向他,“刘小姐身为朝臣之女,竟敢污蔑当朝县主,此乃大罪。如何处置,还需府尹大人按律办理,不必问我。” 府尹咂摸出她话里的深意,分明是让自己先将人收监看押,暂不做定论。他立刻拱手应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臣定当依规处置。” 这个刘欣瑶三番四次找自己的麻烦,宝珍就算是再好的性子,也早已容不下她了,更何况她本就不是什么脾气温和之人。 可她瞥了眼呆立在原地的刘欣瑶,那副精气神被抽干、形同枯槁的模样,倒让她改了主意,一颗看似无用的废棋,未必不能再榨出些别的用处。 顾老爷走到宝珍身边,来时他曾设想过无数种结局,如今这样的情况,已是再好不过。他在朝为官多年,虽常被人诟病顽固,却绝非愚钝。 今日堂上宝珍的种种反常,他尽收眼底,只是四年多的相处与父女情分,让他下意识选择相信,不愿意将她与清风寨扯上半点关系。 他松了口气,“珍儿。” “爹。”宝珍轻声应道。 顾老爷目光扫过一旁低眉顺眼的云雀,“既然是你昔日的侍女,她的去处,你好生安排便是。” 宝珍瞥了云雀一眼,语气平静:“这是自然,爹,您一会儿是回大理寺,还是直接回家?” “大理寺尚有公务未了,得等下值才行。”顾老爷顿了顿,补充道,“这两日你若得空,便回府看看你娘,她惦记你得紧。” 宝珍颔首:“好,我先带云雀回县主府安顿,明日便和表姐一同回府。” 顾老爷笑着点了点头:“好。” 宝珍随顾老爷一同走出京兆府,府尹亲自送他们到了门外:“县主慢走,顾大人慢走。” 顾老爷回身拱手:“府尹留步即可。” 顾上、顾左、顾右早已在外等候多时了,见二人出来,立刻上前:“老爷,小姐。” 顾老爷想起前不久朝堂上霍小侯爷遭众臣弹劾的风波,又念及自家女儿总是卷入是非漩涡的情况,临走前仍不忘叮嘱:“近来朝堂暗流涌动,你务必多加小心,莫要将自己置于险境。” “爹放心。”宝珍浅笑着应道,“我近来只忙着铺子里的琐事,安心做个本分守己的县主便是。” 顾老爷这才稍感宽慰,带着顾上转身离去。 离开前,顾上特意瞥了眼站在末尾的云雀,目光又落回宝珍身上。宝珍朝他淡淡一笑,无声示意一切无碍。 待原地只剩他们四人,宝珍看向云雀,语气不明:“先上车。” “小姐……”顾右瞥了眼突然冒出来的云雀,面露几分迟疑。 “回府吧。”宝珍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 说罢,她率先登上马车。云雀在原地驻足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不知盘算着什么,终究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云雀先前只觉这马车外观气派,入内才知别有洞天。软榻铺着锦缎,一旁摆着雕花茶几,几上放着两盘点心、一壶温茶,处处透着精致。 顾左、顾右见状,立刻扬鞭驾车,朝着县主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云雀坐在宝珍对面,毫不客气地将车内景致打量个遍,抬手拍了拍身下的软榻,触感绵软舒适。 她也不征询宝珍的意思,径直拿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只觉清香四溢、甜而不腻,这样好的点心,别说是吃过了,她连听都没听过。 “好吃吗?” 宝珍的声音突然响起,自云雀上车后,她便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 云雀嚼着点心,用力点了点头,朝她露出一抹笑:“好吃,比我这辈子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强。” 她抬手拍掉手上的点心渣,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直白又大胆:“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你就不想问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顿了顿,她索性挑明,“或者,你更想问我,这次出现,到底有什么目的?” 宝珍指尖摩挲着衣袖,目光掠过车壁,这马车的隔音终究一般,顾左、顾右就在外面,有些话,显然不适合在车上多说。 “当然有。”宝珍的目光一眨不眨地锁着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毕竟我们这么多年未见,有太多旧话要叙,你我虽是主仆,于我而言却胜似姐妹。如今镖局不在了,可我们还在啊。” “镖局”二字,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云雀闻言,不动声色地隔着车帘瞥了眼外面疾驰的街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却并未接话。 第一百六十五章 生死梁子 马车很快就回了县主府,宝珍先一步下了车,站在阶前等了一会儿。片刻后,云雀才慢悠悠地下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点心,衣襟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偷偷包了好几块。 顾左、顾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这便是从豫州带回、能佐证小姐身世的证人? “小姐!您可回来了!”桃花快步迎上来,“刚沏好的热茶,您快喝些暖暖身子。” 几人刚进屋,桃花便熟稔地上前,替宝珍解下肩头的披风。 宝珍在桌边坐下,接过桃花递来的热茶,浅啜了一口。 桃花瞥见云雀一进屋便开始东张西望、毫无规矩的模样,并未多问,转而禀报道:“小姐,方才梅花来传过话,宫里派人送了帖子,邀您三日后入宫赴宴。” “宫里?”宝珍眸色微动,颔首道,“我知道了。”她抬眼看向云雀,对桃花吩咐,“去收拾一间空房出来吧。” 桃花悄悄觑了眼宝珍的神色,立刻应道:“是。”她心知小姐定有私事要谈,麻利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细心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云雀索性卸了伪装,大大咧咧地在宝珍对面坐下。 宝珍刚要抬手续茶,指尖刚触到茶壶柄,便被云雀一把截了过去。她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唔,比马车上的还香,真好喝。” 宝珍神色未变,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 云雀瞥了宝珍一眼,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支着下巴挑眉看她:“你这么盯着我看,是觉得我粗鄙不堪,入不了你县主的眼?” 话音刚落,她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语气淬着毒:“不过是过了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你就忘了自己当年是什么货色了?狗儿。” 或许是一路早已平复了心绪,又或许是预料之中的挑衅,宝珍再听到这个尘封的名字,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 她迎上云雀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笑:“我看你,是觉得你真的命大,那样的境况下,竟然没死。” “可不是嘛。”云雀立刻接话,眼底翻涌着恨意,“没被你亲手害死,我确实命大得很。” “我害你?”宝珍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倒不如说,你该谢谢我。当年若不是班主把你赶出去,再过不久,你就会和杂耍班的其他人一样,被清风寨的人屠杀殆尽,连骨头都剩不下。” “果然。”云雀脸上浮出“早料到如此”的神情,眼底淬着毒般的恨意,“我就知道杂耍班所有人都死了,唯独活了个你,肯定跟你脱不了干系。会咬人的狗,从来都不轻易叫。” “那你可真是猜错了。”宝珍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不过是他们命薄,偏偏撞上了清风寨的屠刀。倒是我,为了保命,把藏在身上的钱全散了出去,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你藏在身上的钱?”云雀猛地拍向桌面,“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杯盏都跟着颤动。 她红着眼,声音嘶哑:“果然是你!是你偷了班主的钱,偷偷藏到我包袱里,让他误以为是我!我被打得半死,像扔垃圾似的丢出杂耍班,这一切,全都是你搞的鬼! 宝珍看着她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反倒越发凉薄:“我说了,你该谢谢我。” 从前在杂耍班,她向来装乖讨巧。虽说在那种地方长大的孩子个个心冷,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倒也没人刻意为难她。 唯有雀儿,自始至终处处与她作对。馊掉的饭菜、泼了冷水的被褥、她熬夜练杂耍挣来的微薄赏钱,全被她抢过、毁过。每一次,都是她暗中陷害,害得自己被班主往死里打骂。 云雀没说错一句话:会咬人的狗,从不轻易叫。 那些年,她一直隐忍着,像蛰伏的蛇,只等着一个能彻底摆脱这一切的机会。 直到那个深夜,她偶然撞见班主将一沓银钱藏在床板下,一个周密的计划,在她心底悄然成型。 她悄悄偷出了床板下所有的银钱,只留了少量塞到雀儿的包袱里。果不其然,班主发现钱丢后大发雷霆,根本不听雀儿辩解,对着她便是往死里打,逼她交出“藏匿的余钱”。 可雀儿哪里知道剩下的钱去了何处?她约莫是猜到了是向来与她不对付的“狗儿”搞的鬼,被打得奄奄一息时,那双淬了毒的眼睛,始终死死锁着人群后的宝珍。 宝珍心里却只有极致的畅快,她看着雀儿被打得出气多、进气少,看着班主嫌她晦气,让人像拖死狗似的把她丢到大街上。 虽然后来杂耍班不幸撞上清风寨,她藏起来的钱终究只换来了一条生路,所有逃离的谋划还是落了空。但这并不妨碍,她与雀儿之间,早已结下了不死不休的生死梁子。 只是宝珍万万没想到,雀儿的命竟这般硬,居然还活着。 她懒得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云雀眼神阴鸷,一字一顿道:“我想要你死。” “不,你不想。”宝珍语气笃定,“若你真要取我性命,在京兆府堂上,直接坐实我并非沈家宝珍即可,何必千里迢迢来京城,反而为我圆谎?” 云雀身子微微前倾,气息带着寒意:“你胆子真大,竟敢冒充县主,欺君罔上。” “非也。”宝珍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我只是借用了‘宝珍’这个名字,至于顾家千金的身份,还有当朝县主的尊荣,全是我凭自己挣来的。” 云雀突然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讽:“那位顾大人,就是你的养父吧?瞧着他们一家人把你宠得跟真金似的,可他们知道吗,你究竟是什么恶心货色?不过是贱籍出身,肮脏下贱,卑微到尘埃里的东西。” “说得好像你我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宝珍眸光闪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 “我们本就没什么不同。”云雀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我从不否认,你我是一路人。只是你如今身披县主尊荣,锦衣玉食,怎忍心让你的‘故人’,还在泥潭里苦苦挣扎呢?”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一路人 有所求就好,宝珍向来不怕人有欲求,最怕的就是对方无欲无求,那样的人,才真正难以拿捏。 她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指尖捏着茶盏,浅啜慢品,神色淡然得仿佛在赏景。 云雀见她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心头火起:“你就不怕我反悔?转头就把你的底细捅出去?” 宝珍抬眸,语气轻飘飘的,“你既已在京兆府堂上为我圆谎,便是同犯。我若因欺君获罪,你觉得自己还能活?” 云雀瞬间猜到她的盘算,冷笑一声:“你想这样拿捏我?就不怕我鱼死网破,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我可以在你‘鱼死’之前,先让你死。”宝珍的话说得极慢,语调平缓,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杀我?”云雀笑得越发玩味,“我刚为你作证洗冤,转头就死于非命。你猜,那些本就看你不顺眼的人,会不会借着这事大做文章,扒掉你的县主皮?” 这话戳中了宝珍的要害,宝珍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暗芒。云雀说得没错,若非顾忌这一点,她早在回程的马车上,就已让这人彻底消失了。如今她还能好好坐在这里忍气吞声,只不过是还心存顾忌罢了。 “火气倒是不小。”宝珍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几分,“我又没说不答应,你想要什么,有话不妨直说,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含蓄。” “我要钱。”云雀直言不讳,没有半分绕弯子的意思。 这么简单?宝珍心底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要多少?” 云雀抬手,屈起一根手指比划了个“十”,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志在必得:“十万两。” 宝珍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心底冷笑连连,这胃口,可真够大的,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十万两?她估摸着云雀怕是连这数目的分量都没概念。整个豫州的赈灾银也不过三十万两,她一开口就敢要这么多,便是把整个县主府都变卖了,也凑不齐这笔巨款。 宝珍直接摆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语气干脆:“我没有。” “你是县主……” “我是县主,”宝珍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但不是挥金如土的金主,从前在豫州顾家,我大门不出,只靠月俸度日;如今来京城封了县主,也没富到能随手拿出十万两的地步。你可知,整个豫州的赈灾银也才三十万两?这笔钱,我拿不出来。” “你就不怕我转头告发你欺君,治你死罪?”云雀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威胁。 “那你便去告发好了。”宝珍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见宝珍摆明了不配合,云雀当即起身就走,她才不会任由宝珍拿捏,宝珍拿不出十万两,自有能拿出这笔钱的人愿意买她手里的秘密。她看,当时堂上的那位刘大人就很像憎恨宝珍的样子。 宝珍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她身后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提醒:“想去寻刘建松?去吧,不妨告诉你,他早就得罪了上面的人,如今能活着,不过是因为他还有‘钓鱼’的用处。你尽管去找他,我敢保证,你一定会死在我前头。” 她料定云雀不懂京城的盘根错节,如今能想到的,也只有那个见过一面的刘建松。 云雀的脚步顿住,没回头,也没说话。 宝珍自顾自的往下说:“你可知我凭什么能当上县主?” 她没等云雀回应,便揭晓答案:“因为我对长公主有救命之恩,你猜,真到了那一步,长公主会不会保我?” 云雀心头一震,旁人她或许不知,但权倾朝野的长公主,她早有耳闻,原来宝珍的靠山竟是长公主?她当真是好命。 宝珍缓缓站起身,走到云雀身后,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肩膀,“何必这么着急?京城的风浪可比杂耍班的鞭子狠多了,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云雀的耳中:“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十万两我拿不出,但保你后半辈子富足无虞、衣食无忧,绰绰有余。毕竟,我们揣着一样的秘密,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宝珍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蛊惑:“还是说,你想再回到从前那种朝不保夕、任人打骂的日子?我是过够了,你呢?” 那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宝珍不想再碰,云雀更不想。 她猛地转过身,直视着宝珍的眼睛,语气带着戒备:“对于一个曾经差点害死我的人,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们是一路人。”宝珍迎上她的目光,神色笃定,“我们都不会为了虚无的仇恨,放弃眼前实实在在的利益,所以,我赌你会同意。” 宝珍说对了,云雀确实会同意。 她早已走投无路,只求一个容身之地。从她在豫州看到宝珍画像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生死梁子又如何?有利可图便够了。待在仇人身边又怎样?正如宝珍所说,她们本就是揣着共同秘密、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同类。 “那么我需要做什么?”云雀开口问道,这句话已然表明了她的态度,她同意了。 宝珍在无形中点了点头,悄悄松了口气。方才她确实捏着一把汗,生怕云雀真要鱼死网破,那于她而言,实在是……太过麻烦。 “有些事,需要你帮我办。”宝珍语气平静,“比如明天晚上,我需要你替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云雀追问。 “一出旧日主仆重逢、情同姐妹的戏。”宝珍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她答应了顾老爷明日回顾家,可今日在京兆府堂上,她的失态终究落进了顾老爷眼里。 顾老爷对她还算有些了解,唯有把这出戏做足,才能彻底打消顾家的疑虑,顾家,还得是她在京城最稳固的后盾。 “好啊。”云雀答应得干脆利落。 宝珍见状,适时递过一颗甜枣:“往后想要什么,尽管从县主府的账上支取,我对你,很大方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稳住云雀,把顾家这关糊弄过去,等到她的身世再也无法威胁到她,对于云雀的死活,有的是时间徐徐图之。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一对骗子 第二日一早,宝珍还尚未动身回顾府,府外就传来了访客通报。 “小姐,刘夫人登门拜访了。”桃花一边伺候宝珍洗漱,一边轻声禀报。 宝珍用锦帕擦净指尖,随手搁在一旁,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刘夫人?”来得倒是比预想中的更快。 桃花见小姐语气平静,似乎早有预料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小姐一早便猜到她会来?” “不过是早晚的事。”宝珍淡淡道,“先摆膳吧。” “小姐……不见她吗?”桃花有些迟疑,刘夫人毕竟是京中贵妇,晾得久了怕是不妥。 “急什么?”宝珍语气无所谓,“先晾她片刻。” 她的话音刚落,便见云雀打着哈欠,慢悠悠地晃了进来,神色慵懒,毫无规矩可言。 桃花眉头微蹙,暗自腹诽:这便是小姐口中“情同姐妹”的旧仆?哪有侍女起得比主子还晚,还这般散漫无状的道理? 云雀自然瞥见了桃花那带着几分不耐的眼神,但她浑不在意,连正主都不敢对她怎样,一个丫头片子的脸色,她何须放在心上。 宝珍也瞧见了她,却只当没看见,神色未变。 桃花俯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吩咐人摆膳。” 她转身出去时,忍不住偷偷白了云雀一眼。云雀望着她的背影,低笑出声:“你的这个小丫头,倒是对你忠心耿耿得很。” 宝珍在桌前落座,语气平淡:“桃花跟了我许多年。” 云雀径直坐在她对面,目光扫过桌上即将呈上的早膳,语气带着几分讥讽:“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装的,连个丫头都对你死心塌地。只是这忠心,对着你这样的人,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可就难说了。”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宝珍淡淡回应。 话音刚落,几名侍女便端着精致的早膳鱼贯而入,一一在桌上摆好,热气氤氲间,香气扑鼻。 桃花看着侍女们把早膳一一摆好,终于按捺不住,对着云雀蹙眉道:“喂!小姐用餐,你怎敢同桌而食?” 云雀挑眉笑了,反问得理直气壮:“我为何不能?” “你……”桃花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颊涨得通红。 “好了。”宝珍适时打断二人,语气平淡,“让她坐着吧。” 她心里清楚,桃花性子直爽纯粹,哪里是云雀这种心思深沉、毫无底线的人的对手?再争执下去,吃亏的只会是桃花。 “是,小姐。”纵然满心不服,桃花对宝珍的话依旧无条件服从,只是看向云雀的眼神更添了几分不满。 云雀像是故意要气桃花似的,径直伸出筷子夹了第一口菜,当着她的面塞进嘴里,神色带着几分挑衅。 桃花被她这无礼的举动气得脸色发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待屋内侍女尽数退下,宝珍才抬眸瞥了她一眼,“你何苦跟一个丫头置气,这可不像你。” 云雀嚼着菜,漫不经心地说道:“她虽是个丫头,却看着细皮嫩肉、没吃过半点苦,这种人,我向来瞧不惯。” 宝珍懒得与她争辩这些琐事,话锋一转:“回顾府之前,有些细节我们得对一对。你我同在杂耍班摸爬滚打长大,彼此的底细该是清楚的。” “自然清楚。”云雀应得干脆。 “对了。”宝珍抬眸看向她,目光带着一丝探究,“你离开杂耍班后,是去了沈家镖局?是他们救了你?” 云雀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诮:“我哪有那样的好命?什么沈家镖局,我以前听都没听过。” 这话一出,宝珍握着筷子的手骤然一顿。 宝珍眸底瞬间翻涌出危险的光芒,语气冷得像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雀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挑眉道:“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 “啪”的一声脆响,宝珍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加重:“我让你把话说清楚!” 云雀幽幽叹了口气,终于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很简单啊,我根本就不是什么沈家家仆,也从没听过沈宝珍这个名字。你是冒牌的宝珍,我是冒牌的贴身侍女,你瞧,我们俩还真是天生的一对骗子。” “那……你的卖身契?”。 “假的。”云雀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一边嚼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当时被丢在大街上,半死不活的,是个老乞丐把我捡了回去,想让我做他媳妇。他没给我买药,就靠我硬扛着。可我伤得太重,到了晚上就烧得糊涂,眼看就要咽气时,官兵突然来了,那老乞丐犯了案,我跟着他一起被抓进了大牢。” 她的语气始终平淡无波,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没人管我的死活,我就勾搭上了一个狱卒。他给我找了大夫治病,还趁夜把我偷偷运了出来。” 说到这儿,云雀忽然低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谁知道他家里早就有媳妇,那媳妇还厉害得很,狱卒身边到处都是她的耳目。不过也算我运气好,他媳妇倒没为难我,反倒给了我些银钱,把我放走了。她还很可笑的跟我说,要我找一个正经的行当,我这样的人,哪有糊口的本事?” “然后呢?”宝珍追问,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桌布。 “然后我遇上了个专办假户籍的师傅。”云雀嚼着菜,语气轻快,“拿着狱卒媳妇给的银钱拜了师,也算学了门糊口的手艺。” “做假户籍。”宝珍轻声念道,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 “可不是嘛。”云雀抬眸笑了笑,眼底满是得意,“那卖身契就是我亲手做的,瞧见京兆府张贴的调查画像,刚好撞上我擅长的,这不就顺理成章凑上来了?” 宝珍望着她,“你的胆子,真的很大。” 云雀挑眉,回敬道:“彼此彼此。” 宝珍向来不在乎过程,只盯着结果追问:“你的手艺靠得住吗?那假卖身契,不会出纰漏吧?” “放心。”云雀咽下口中的菜,语气笃定,“我早盯着京兆府的调查了,沈家镖局早就没人了,他们走镖的什么生意都接,旁人都避之不及,周围人家跟他们本就不熟,根本无从查证,至于我的手艺?” 她摊了摊手,眼底闪过一丝自负:“你瞧,京兆府那些饭桶不都没看出来吗?” 第一百六十八章 拳拳护女之心 宝珍听着她的话,心里暗道一声不知是云雀命好还是命歹,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 用完早膳,侍女撤了碗筷,宝珍歇了片刻,抬眼便瞧见云雀闲着无事,正趴在她的梳妆台上翻来翻去。 “你倒是清闲。”宝珍淡淡开口。 云雀捏起一支宝石发簪,往自己头上比划着,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嗯呐。” “既然没事,就跟我去见个人。”宝珍语气不带波澜,“京城的路数,你最好尽快熟悉起来,我这里可不养闲人。”她留着云雀,本就是要让她替自己办些见不得光的事。 “知道啦知道啦。”云雀嘴上应着,手却没停,又从宝珍的妆匣里掏出一支素色簪子比划了两下,许是觉得不合心意,“啪”地一声扔回了梳妆台。 宝珍瞥了眼那簪子,随口道:“你刚扔的那支,是长公主特赐。若是弄坏了,可是要诛九族的。” 这簪子是她当时救小锦时,用来算计拦路男子的物件,后来觐见长公主时,殿下又还给了她。至于那个男子的下场,宝珍从没过问,也不想知道。 可云雀听了这话之后,脸上半分惧色都没有,反倒扭头冲宝珍笑了笑,语气轻巧:“我连自己的九族是谁都不知道,真要诛,我还得谢谢长公主替我了结了这桩糊涂账呢。” 宝珍没接她这话茬,起身朝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跟上。” 正厅内,刘夫人坐在椅子上,身侧的桌案上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自打她进门,这杯茶便送了上来,她却一口未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她也说不清自己等了多久,只觉得时辰格外漫长,想见的人却迟迟未曾露面。 梅花在一旁垂手等着,她早已按吩咐通报过小姐。既是小姐发话要晾刘夫人片刻,她便只静静陪着,不多言也不多劝。 刘夫人抬手揉了揉眉心的瞬间,梅花瞥见她眼眶泛红,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浮肿。 宝珍进入正厅时,最先察觉的是梅花,她先喊了声:“小姐。” 刘夫人闻声,立刻起身转头,目光紧紧的盯着宝珍。 宝珍朝梅花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落在了刘夫人紧握的双手上。刘夫人立马僵着身子俯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见过县主。” 宝珍在她面前站定,语气热络:“刘夫人不必多礼,坐吧。” 刘夫人僵硬地坐回椅上,宝珍瞥了眼她身侧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微蹙:“梅花,怎么不给刘夫人换杯热茶?刘夫人是贵客,哪有让贵客喝凉茶的道理?” “是我疏忽了,奴婢这就去换。”梅花连忙应道,伸手就要去端那杯凉茶。 谁知刘夫人的动作更快,抢在梅花之前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京中贵人喝茶,向来讲究一个“品”字,细啜慢饮,方得茶香。刘夫人当时在刘府办过品茶宴,足见其对茶的钟爱。 爱茶之人向来认为,过凉或过热的茶都会失了其本味,一饮而尽更是暴殄天物,品不出半分韵味。 云雀瞧着刘夫人那牛饮般的喝茶速度,眼底闪过一丝惊愕,却转瞬掩去,她和宝珍一样,都是演戏的好手,此刻她只需扮演好一个“听话侍女”的角色便够了。 宝珍心中暗哂,她与刘家、刘欣瑶的梁子,可不正是始于那场品茶宴?方才她一提茶,刘夫人便这般失态,足见其心绪已乱到极致。 宝珍的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随即迈步走到上首落座,云雀与梅花一左一右,垂手站在她身后,姿态一模一样的恭敬。 “刘夫人,今日登门,不知所为何事?”宝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刘夫人交握的双手松了又紧,指节泛白,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艰涩:“县主,瑶儿向来顽劣不懂事,多次冒犯县主,皆是臣妇管教无方。” 话音未落,不等众人反应,“咚”的一声闷响,刘夫人竟直直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求县主网开一面,饶了瑶儿这一次!”她的声音带着些微微的颤抖,“臣妇发誓,此后定将她严加看管,绝不让她再出现在县主面前半步!” “刘夫人。”宝珍依旧坐着一动不动,也没打算起身做做样子搀扶她,“事情败露了,您才想起来求情,可知从刘欣瑶状告我身世,到如今已有多久?” “是臣妇……是臣妇一己私欲,没能及时劝阻瑶儿,才酿成大错……”刘夫人语无伦次。 “好了。”宝珍冷声打断她,“刘夫人求我也无用,此事陛下早已交由京兆府全权审理,我不便插手。” 刘夫人怎会不知?昨日她已去京兆府求过,可府尹态度坚决,死活不肯放人。说到底,还是这位县主不肯松口,她是长公主的救命恩人,府尹怎敢不卖她这个面子? 刘夫人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决绝:“县主若是心中仍有恶气难平,臣妇愿代瑶儿受罚,只求县主高抬贵手,只要县主一句话,饶她一条生路!” “刘夫人这话就说笑了。”宝珍语气淡淡,“京兆府是奉皇命办事,岂能因我一人之言而更改?” 她始终不肯松口,梅花在一旁听了半天,也没摸透自家小姐的心思,若是小姐不愿意,又何必让刘夫人进门耗着? 唯有云雀,她虽不知前因后果,却瞧着宝珍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里门儿清:她定然是憋着一肚子坏水没处使。 刘夫人缓缓直起身子,依旧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请县主屏退左右。” 宝珍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不必,她们都是我的心腹,刘夫人有话不妨直说,不必避讳。” 刘夫人深吸一口气,“臣妇只要瑶儿,若县主肯成全臣妇这拳拳护女之心,此后,臣妇身后的江东何氏,上下族人,尽皆听凭县主驱策!” 江东何氏,那可是江东一带赫赫有名的名门望族。何氏一门曾出过两任丞相,只是到了刘夫人这一代,主家只剩她这一个嫡女,家族才稍稍落寞了些,但其根基仍在,势力不容小觑。 第一百六十九章 女家主 刘建松之所以能一步登天,短短数年便坐稳户部侍郎之位,靠的正是江东何氏在背后的鼎力帮扶。 云雀不动声色的瞥了宝珍一眼,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宝珍眸底闪过一丝算计,抬眼给了梅花一个眼神。梅花立刻会意,快步上前搀扶刘夫人:“夫人快起身。” “夫人这话严重了。”宝珍语气放缓,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宝珍不才,哪敢当‘驱策’二字?江东何氏乃是名门望族,能得夫人青眼,是我的荣幸才是。” 刘夫人在梅花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闻言心头一松,这话里的松动之意再明显不过。她连忙躬身道谢,“得县主相看,是何氏与欣瑶的福气!” 刘夫人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提起刘欣瑶,想探探宝珍的最终态度。 宝珍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刘小姐性子是急躁了些,但也不是不能教。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京兆府大牢里关押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哪能让她在里头受委屈?不如我去和府尹说句情。” 说罢,她朝梅花点了点头:“梅花,你带着顾左去一趟京兆府吧。” “是。”梅花俯身应下,转身退出了正厅。 刘夫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连忙道:“臣妇这就随梅花姑娘一同前往!” “夫人留步。”宝珍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刘夫人的脚步骤然顿住。 宝珍起身走到她身边,此时厅内只剩她们二人与云雀。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夫人,实不相瞒,当日在京兆府堂上,刘大人可是亲口将刘小姐交予京兆府全权处置,此事府尹亦可作证。” 刘夫人的手猛地攥紧,她本就泛红的眼眶更红了几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事……我知道。” 刘夫人昨日见丈夫独自一人归家,几番拉扯追问,才惊知女儿早已成了他仕途上的一颗废棋,被他毫不犹豫地弃了。 十多年的夫妻情分,血脉相连的父女情谊,他竟半分不顾,自私到了极点。 “哦?夫人竟已知晓。”宝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意味,“那不知夫人此后打算如何?一个被亲生父亲放弃的女儿,还能有什么好的出路?夫人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刘小姐多筹谋筹谋吧?” 刘夫人猜不透宝珍为何突然关心起她的家事,却深知此刻绝不能得罪这位县主,只能垂眸如实答道:“我会与他和离,带着瑶儿回江东,再不踏足京城这是非之地。” 京城的水太深,瑶儿经品茶宴与这桩官司一闹,名声早已尽毁。倒不如她们母女回江东远离是非,或许女儿的心境还能渐渐开阔些。 “回江东。”宝珍轻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这刘夫人打得倒是一手的好算盘。表面上说江东何氏尽听她驱策,转头却要带着女儿远走高飞,这条件与作废又有何异?她忙活一场,岂能落得这般结果? “夫人,据我所知,您上无嫡亲兄长,而何氏一族向来无女子继承家主之理。”宝珍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令尊年事已高,族中旁支早已虎视眈眈,只盼着令尊早日过继旁支子弟承袭家业。只是不知到了那时,您这个主支出身、和离归家的姑奶奶,再带着一个无父族依靠、声名狼藉的闺阁女儿,又该如何在何氏立足呢?” 刘夫人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她万万没想到,宝珍竟连何氏的家族秘事都了如指掌。 可宝珍说得半点不差,父亲年事已高,在族中独木难支,叔伯旁支早已虎视眈眈,她若带着声名尽毁的瑶儿和离归家,日后在何氏的日子,必定少不了磋磨。 宝珍瞧着她那小心翼翼、满是疑窦的模样,心中暗笑,想来她定在揣测自己为何知道这么多。 霍随之早就说过,只要她开口,没有他办不成的事。而刘夫人一家这点底细,于监察司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刘夫人并非愚钝之人,宝珍话里的深意她一听便懂,当即俯身深深一拜:“还请县主指点迷津!” 宝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示意她起身,语气意味深长:“依我看,这世间权柄,终究是握在自己手里,才最有底气。” “可我何氏一族,从未有女子做家主的先例……”刘夫人面露难色,语气迟疑。 “我朝从前也无女子为官的先例,”宝珍淡淡一笑,“可木大人如今已是我朝第一位女官,我想,她绝不会是最后一位。” 刘夫人眼中骤然闪过一抹亮色,急切追问:“县主此话何意?” “夫人不如在京城多留些时日。”宝珍缓缓道,“焉知日后不能风风光光回江东?届时您若成了何氏第一位女家主,刘小姐便是家主之女,即便招赘在家,也有您护她一生安稳,谁敢轻辱?” 宝珍心中掠过一丝艳羡,刘欣瑶纵然愚蠢恶毒,却有这样一位无条件爱她、为她兜底的母亲,这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温暖。 羡慕归羡慕,宝珍心里清楚,没人能为她兜底,她的路终究要自己一步步谋划。 刘夫人从前从未有过这般念头,可经宝珍一点拨,心中忽然燃起一簇火苗。她是江东何氏唯一的嫡女,论才识、论心性,她并不差,为何不能打破先例,继任家主之位? 她看向宝珍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热切与坚定,躬身应道:“臣妇这便修书一封传回江东,告知父亲!此后,臣妇与何氏一族,任凭县主差遣!” 宝珍望着她决绝的模样,心中了然,直到此刻,刘夫人才真正拿出了合作的诚意。 “既然如此,我眼下倒有一事,需得夫人相助。” “县主请吩咐,臣妇万死不辞。” “依我看,夫人与刘大人之间,怕是早已无夫妻情分了吧?” 刘夫人眼中瞬间掠过一抹浓重的厌恶,咬牙道:“是我当年识人不清,错付了良人。” “既如此,还请夫人暂且勿提和离之事。”宝珍话锋一转,“回到刘府后,劳烦夫人暗中监视刘大人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任何异常,即刻告知于我。” 刘夫人面露诧异,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吩咐。 宝珍抬手指了指上方,语气意味深长:“这并非我的意思,夫人与刘小姐日后的造化如何,能不能彻底摆脱眼下的困境,全看夫人此番行动的成效了。” 第一百七十章 归家 云雀一直安静的站在宝珍的身后,将她如何步步为营“忽悠”刘夫人的戏码看了个满眼。到最后,刘夫人非但不怪她害了自己的女儿,反倒一步三回头,才满心感激地离开。 送走人后,云雀跟着宝珍转身回厅,忍不住嗤笑:“她还真信你的鬼话?” “不然呢?”宝珍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寻常事。 “你会这么好心,帮她执掌何氏家族?”云雀挑眉,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若有合适的机会,也不是不行。”宝珍眼底划过一抹幽深,“但我必须确保,将来接她位置的,绝不可能是刘欣瑶。” “你想除掉她?”云雀眼神一亮,“看来你跟那位刘小姐,积怨是真的深啊。” “想什么呢?”宝珍瞥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警告,“这儿是京城,少说些打打杀杀的浑话。” 心里却暗忖:若真有万无一失的法子,她倒不介意除了刘欣瑶这个蠢货,免得日后总来给自己添堵。可此事风险太大,绝不能让刘夫人知晓,否则以她护女如命的性子,定然要跟自己不死不休,这样算来,实在是得不偿失。 宝珍转过身,目光落在云雀身上,“我这叫借势,我现在手里没人,需得借何家和刘夫人的力来办事。等来日,我手里有了自己的势力……”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但未尽之意已然清楚,届时何家与刘夫人的用处,便无关紧要了。 云雀挑眉,瞬间读懂了她眼底的算计,轻嗤一声没接话。 宝珍收回目光,提醒她:“准备一下,我们要回顾府了。” “知道了。”云雀应了声,指尖的动作仍旧漫不经心。 宝珍没再理会云雀,转头叫来桃花,吩咐她安排回府要带的物件。梅花带着顾左去了京兆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此番返程她只带桃花和顾右同行,扶光与小五则留在县主府守家。 云雀看着小厮们一箱箱的往马车上搬东西,虽说不是自己的财物,也忍不住咋舌:“至于带这么多?”不过是对便宜父母、一家的便宜亲戚,意思意思也就罢了。 宝珍没接她的话,反倒朝桃花招了招手:“表姐呢?” “奴婢已经派人去通知金铃、银铃了,想来也快了……诶?表小姐这就来了!”桃花话音未落,便瞥见院门口走来的身影,连忙应声。 表小姐?竟也在县主府?云雀从昨天到现在还未曾见过,闻声便顺着桃花的目光望了过去。她在豫州时,曾远远见过闻名遐迩的花魁,可此刻瞧着来人,只觉花魁也不及这位表小姐的半分风姿。 窦明嫣原本还慢悠悠的往这边走,瞥见了宝珍的身影后,当即加快了脚步,三两步就跑了过来,语气亲昵:“珍儿!” 宝珍脸上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应声:“表姐。” 窦明嫣自然地挽住宝珍的胳膊,云雀看得暗自诧异,宝珍竟没有挣开,脸上也全无半分不适。 她太了解宝珍了,从前在杂耍班时,宝珍虽善装乖讨巧,却最厌与人亲昵相处,哪怕只是稍稍挨着,眉眼间也藏不住排斥。 可此刻,她的神色分明极为放松,眼底满是熟稔的暖意,这模样,可真不像她。 窦明嫣目光落在眼生的云雀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转头问宝珍:“这位就是你说的,昔日镖局的家仆?” 云雀心里还在琢磨宝珍的反常,身体却已下意识行了个礼,模仿着梅花、桃花的模样,恭声道:“见过表小姐,奴婢云雀。”她虽从没给宝珍行过礼,却早悄悄学了个十足。 宝珍看着她自然不怯的模样,心中暗忖,云雀这演戏的本事,果然不会让她失望。 窦明嫣本就爱以貌取人,见云雀模样周正、礼数周到,当即露出和缓的笑意,夸赞道:“原来是云雀,果真是个机灵又乖巧的丫头。” 乖巧?桃花偷偷瞥了眼云雀,暗自腹诽:这丫头在自己面前张扬又不懂礼数,在表小姐面前却这般温顺,可真是会装。 “表姐,我们先上车吧。”宝珍笑着揽住窦明嫣的胳膊,两人先一步踏上马车。 云雀趁旁人没留意这里,偷偷冲桃花做了个鬼脸,把桃花气得当众没法发作,只能暗自咬牙跳脚。 这回云雀可没资格坐马车了,只能跟着桃花,在马车旁并肩步行。 做丫头可真憋屈,可这也是她自己编的身份,再不甘也得认。 县主府离顾府本就不远,没走多一会儿,云雀便望见了顾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门楣上“顾府”二字烫金发亮。 顾府早已得了消息,门房一早便备好迎接。宝珍与窦明嫣刚下车,就见顾管家已站在门口等着她们,满脸堆笑。 “顾伯,您在这儿等多久啦?”窦明嫣挽着宝珍的手,笑着打趣。 顾管家连忙上前,语气带着热络:“哎呦,两位小姐可算回来了!只要是等二位小姐,老奴等多久都乐意!” 窦明嫣被逗得笑出了声:“顾伯还是这么会说话。” 宝珍也弯了弯唇角,温声问道:“顾伯,我爹、娘、祖母还有哥哥,都在府里吗?” “回小姐,老爷还没下值,夫人一早便去了厨房,亲自盯着做您二位爱吃的点心菜肴,少爷如今正陪着老夫人在寿安堂说话呢。”顾管家一一回禀。 “那正好,我们先去寿安堂给外祖母请安!”窦明嫣说着,便拉着宝珍往里走。 宝珍被她拽着步子,转头叮嘱顾管家:“顾伯,后面马车上我带了些东西,劳您盯着下人仔细卸下来,妥善安置。” “哎,小姐放心,老奴这就去安排!”顾管家连忙应下,转身吩咐一旁的小厮们上前。 云雀连忙快步跟上宝珍的步子,暗自打量着,这顾府看着并不如县主府阔绰,却处处透着烟火气。 路过的小厮、丫鬟瞧见她们,都满脸喜色地躬身行礼,一声声“小姐”“表小姐”喊得格外真切,还有人转头兴冲冲地往里头传话:“小姐和表小姐回来啦!” 宝珍眉眼间始终带着柔和的笑意,瞧着与云雀记忆里那个瘦瘦小小的,满脸阴郁的格外不同,云雀跟在宝珍的后面,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热络又真切的氛围,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异样。 第一百七十一章 热闹 兰花刚听见院外的动静,便掀了棉帘快步出来,脸上满是热络的笑意:“两位小姐可算回来了!快快进屋,外面天寒地冻的,仔细冻着。”说着便麻利地撩高帘子,引着宝珍和窦明嫣往里走。 如今京城的天气越发的冷了,一踏入里屋,暖意便裹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浑身的寒气瞬间就消散了。 宝珍刚进屋便解下肩头的披风,桃花手脚麻利地接了过去,叠得整整齐齐。 “快过来烤烤火,外面定是冻坏了吧?” 云雀闻声抬头,只见一位眉目清朗、如清风朗月的年轻男子含笑朝着她们走来,气质温润。 “哥。”宝珍轻唤一声,语气自然亲昵。 “表哥。”窦明嫣的声音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怯,与方才的爽朗判若两人。 宝珍心中暗笑,表姐在旁人面前大方爽朗,唯独在她哥跟前,总会多几分拘谨,倒真是有趣。 窦明嫣瞥见宝珍偷偷的笑,手肘轻轻顶了她一下,宝珍立马收了笑意,神色端整起来。 “嫣儿和珍儿到了?”里屋传来老夫人温和的声音。 顾一澈侧身让开位置,笑道:“走吧,祖母盼了你们许久。” 宝珍和窦明嫣跟着他往里走,云雀正暗自打量屋里的陈设,见宝珍动身,连忙快步跟上,脚步放得极轻。 “祖母。” “外祖母。” 两人齐声唤道,老夫人笑着朝她们伸出手。宝珍和窦明嫣顺势上前,一左一右紧挨着老夫人坐下。 老夫人的手拍了拍她们的手背,“可算回来了,路上冻着没?兰花,快给两位小姐端碗热茶来暖暖身子。” 兰花笑着应道:“早就给两位小姐备好了!”话音刚落,侍女便端着两杯温热的茶水上前,递到宝珍和窦明嫣手中。 顾一澈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宝珍身后的云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京兆府的事,他也早有耳闻。 老夫人拉着窦明嫣的手细细端详,笑道:“我瞧着嫣儿倒是胖了些,气色也好。” 窦明嫣羞得捂住脸,娇嗔道:“外祖母……” 宝珍在一旁打趣着补充:“祖母说得极是,我听小厨房说,表姐每晚总要再加一顿夜宵呢。” “定是又熬夜了吧?”老夫人一下就猜中了,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从前在江南,你母亲就不许你熬夜,女孩子家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她又拍了拍宝珍的手,托付道:“珍儿,下回你表姐再不听话熬夜,你就传信回来,老婆子我来教训她。” 窦明嫣耷拉着脑袋,小声应道:“知道了,外祖母。” “是,祖母。”宝珍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老夫人看向宝珍,语气带着笑意:“你娘知道你们今天回来,一早便守在厨房了,到现在了,一刻都没歇着。” 宝珍闻言起身:“那我先去娘那边瞧瞧,待会儿再回来陪祖母说话。” “去吧。”老夫人摆摆手。 “珍儿,我与你同去。”顾一澈说着,也起身跟上了宝珍的脚步。 刚出屋门,寒风便扑面而来,桃花连忙上前,重新给宝珍系好披风,仔细拢了拢领口。 顾一澈与宝珍并肩前行,云雀和桃花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走了两步,顾一澈状似随意地开口:“你身边这个丫头倒眼生得很。”话里指的,显然是云雀。 宝珍应道:“哥说的是云雀吧?她是豫州来的,从前在老家,跟着我一起长大的。” “我听说,刘府那位小姐如今还关在京兆府的大牢里?”顾一澈状似随口问道。 宝珍先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原本是,但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顾一澈脚步微顿,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嗯。”宝珍轻轻的点了点头,“今早刘夫人特意来找过我,一片慈母之心,实在让人不忍拒绝。” 云雀跟在后面听得目瞪口呆,暗自咂舌,论脸皮厚度,她可真是自愧不如。 顾一澈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呀你,总是这么心软,日后怕是要吃亏的。” 心软?吃亏?这两个词跟宝珍能挨得上边?云雀在后面偷偷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位顾公子怕不是眼神相当的不好使。 宝珍仰起脸,朝着顾一澈露出一抹清甜的笑:“我不会吃亏的,这不是还有哥哥、爹娘护着我嘛。”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顾一澈无奈的摇头,眼底却满是纵容。 兄妹俩边走边说,没多久便到了厨房附近。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与笑语声,顾夫人正站在灶台边亲自忙活。 “娘!”宝珍掀开门帘快步进去。 “珍儿?”顾夫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汤勺,转身一把揽住她,语气满是疼惜。上次珍儿回来正赶上京兆府的风波,一家人各怀心事,瞧着珍儿那清减的模样,便知她定然没好好吃饭。 顾夫人揽着宝珍往旁边让了让,嗔怪道:“这边油烟重,怎么不在屋里歇着?跑过来遭这份罪。” “娘”宝珍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想多跟您说说话呀。” “好好好,娘都听你的。”顾夫人笑得眉眼弯弯,拉着她就往外走,“我们回屋说去。” 顾一澈跟在后面,故意打趣着碎碎念:“还是珍儿说话管用,娘对我可没这么好脾气,珍儿说什么,娘都听。” 顾夫人回头瞪了他一眼,笑意却藏不住:“你们对娘来说都是一样的,两个都是心头肉。” 等他们再回到寿安堂时,窦明嫣早已捧了个精致的果盘吃了起来,见他们进门,立刻放下果叉起身唤道:“舅母!” 接着又朝宝珍使劲招手:“珍儿快来,尝尝这个!” 宝珍刚走过去,窦明嫣就拈了颗艳红的果子塞进她嘴里,眼睛亮晶晶地追问:“好吃吗?” “唔……”果子酸甜中带着点古怪的涩味,宝珍眼珠一转,笑着看向一旁:“不如,让哥哥尝尝?” 顾一澈突然被点名,下意识抬眼望过来。窦明嫣的耳根瞬间红透,手足无措地将果盘往前递了递,声音都低了几分:“额……表哥,要、要尝尝吗?” 第一百七十二章 推波助澜 窦明嫣本就是个藏不住心事的性子,当年在豫州,宝珍也是一眼就看穿了她对顾一澈的情意。从前不过是缺少契机,顾夫人和老夫人又未曾细察,如今瞧着她那红透的耳根、手足无措的模样,两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夫人与顾夫人交换了个眼神,又飞快的移开了视线。这一切都被宝珍看在眼里,表姐呀表姐,我这可是实打实的推了你一把。 窦明嫣因身世的缘故,感情上的事总爱往后退,可顾一澈早已到了适婚的年纪。如今顾老爷官运亨通,宝珍这个名义上的顾家女儿又受封县主,顾一澈早已成了京中贵女们趋之若鹜的良婿人选。 顾老爷夫妇迟迟未提亲事,不过是顾及他今年要参加科考,不愿扰他心神。可科考日渐临近,若是顾家先定下了别家姑娘,窦明嫣日后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心仪之人娶亲,改口叫表嫂了。 更何况,老夫人当时带窦明嫣来京城,本就存了为她寻个好归宿的心思。 事急从权,宝珍自然不介意推波助澜,把窦明嫣的女儿心事摆到明面上。这样一来,顾家无论愿不愿意,都得好好掂量掂量窦明嫣和顾一澈之间的关系了。 顾一澈双手接过果盘,“多谢表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不过一瞬,又默契地各自错开,空气中似有若无地漾开一丝少年情愫。 顾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素来循规蹈矩、礼数周全,面对闺阁女子向来是能避则避,从不会有这般坦然的目光交汇。 难不成……阿澈对嫣儿,也存了几分心意?这个念头在顾夫人心中一闪而过,让她不由得暗自留心起来。 宝珍见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轻咳两声,岔开话题:“对了娘,爹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不等他一起用午膳吗?” 顾夫人被这声问话拉回心神,连忙应声:“啊?哦对,老爷一早便说了,今日会回来陪我们用午膳。你们饿不饿?要不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不用啦娘,”宝珍笑着摇头,“我们从县主府出来前,已经用过早膳了。” “我在门外就听见你们念叨我了。”顾老爷掀帘而入。 “老爷?”顾夫人略感惊讶,“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大理寺今日恰好无事,便提前告假回来了。”顾老爷先给老夫人请了安,然后才在一旁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满是笑意。 顾夫人立刻笑道:“那可太巧了!我这就吩咐人摆膳。” 窦明嫣悄悄走回老夫人身边,老夫人抬眼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外祖母,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窦明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脸颊。 老夫人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扶我一把,我们去膳厅吧。” 窦明嫣依着往常的模样,乖巧地扶着老夫人起身。 宝珍收回视线,心中暗忖: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事儿里,老夫人的反应才是最大的。 当初老夫人愿意留宝珍在顾家,核心便是宝珍许诺会带顾家重返京城。从那时起,宝珍就看清了,在老夫人心里,顾家的荣辱始终是第一位的。 但这段时日的相处也让她明白,窦明嫣几乎是老夫人看着长大的,那份疼爱也绝非假意。 只是这份疼爱,能不能让老夫人点头同意她嫁给自己的长孙,就难说了。 不过……宝珍的视线又落回了顾一澈的身上,说到底,最关键的还是哥哥本人,他对表姐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前些日子,他还特意陪着表姐去买了她最爱的话本,这与他平日里沉稳内敛的性子,简直判若两人。 只能说宝珍从前太迟钝,早在品茶宴结束后,顾一澈明明三番四次想去探望受伤的窦明嫣,却次次都被她这个不解风情的,硬生生给搅黄了。 宝珍心里揣着事儿,脚步就不知不觉的慢了下来,落在了众人的后面。云雀见状,悄悄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怎么,你是想撮合他们两个?” 宝珍侧头看着她,挑眉反问:“连你都看出来了?” 云雀勾了勾唇角,打趣道:“我能看出来,可不代表顾家其他人也能,毕竟他们一个个的,都被你哄得团团转。” 宝珍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深意:“你要是这么想,那还真是我高估你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云雀一脸不解,追问着。 宝珍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再解释,抬脚跟上了前面的人,徒留云雀站在原地琢磨她这话里的门道。 宝珍可没那闲工夫,把所有心思都掰开揉碎了喂给云雀听。 顾家哪像云雀想的那样,被她哄得团团转。 单说老夫人,打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宝珍的野心与胆识,如今这般温和慈爱,不过是因为她与顾家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顾老爷与顾夫人也未必全然不察宝珍的性子,即便从前不知,经了赈灾银案与廖鸿昌一事,也该摸清了她的心性。 至于顾一澈,正如玉龙寺时他对她说的那般:“她不说,他亦不问”,通透得很。 在宝珍看来,顾家这家人才是真有大智慧。他们心里多少都清楚些内情,却从不去深究细探,只守着分存,彼此默契共处。 这世上太多人皆是如此,凡事深究得太透彻,反而容易心生嫌隙、彼此生厌。每个人都藏着自己的秘密,可这并不妨碍彼此结伴走得长远。 若是云雀因此便小觑了顾家,觉得他们好糊弄,那宝珍倒要重新审视一番:云雀还是当年那个心黑手狠、通透果决的云雀吗?她是否还能成为真正能为自己提供助力的人。 在宝珍眼里,无用之人,从来不值得她多费半分心思。 云雀在原地琢磨了片刻,见大家已经走远了,忙趁着没人留意,快步跟上了宝珍的脚步。只是宝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始终在她的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也正因如此,整个午膳期间,云雀一改往日的散漫,悄悄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席间的每一位顾家人,试图从他们的言谈举止间,摸清其中的门道。 第一百七十三章 死亡的恐惧 这顿饭吃得倒是格外的和睦融洽,席间笑语不断。用过膳后,顾夫人便拉着宝珍和窦明嫣回了自己的院落说话。 顾老爷已返回大理寺当值,老夫人素有午歇的习惯,顾一澈科考临近,也早早回房温书去了。 云雀和桃花守在屋外候着,屋内只剩宝珍、窦明嫣与顾夫人三人。 顾夫人拉着她们在榻边坐下,转身从妆奁旁取出两个雕花木匣,递到两人手中:“你们如今在外立府,万事都得自己操心,这些你们收着。” “娘,这是?”宝珍接过匣子,触手温润。 顾夫人笑道:“里面是几间铺子和城外的两处庄子,你们先试着接手打理,权当练练手,日后也多些傍身的底气。” 宝珍心中了然,京中大户人家的小姐,出嫁前多会学着料理产业,她与窦明嫣年岁已近,顾夫人这是提前为她们筹谋呢。 顾夫人拍了拍宝珍的手背,眼底满是赞许:“娘知道你那渥丹居已经重新开张了,这样很好,把生意攥在自己手里,日后便多一分自主,少一分掣肘。” “嗯,女儿记着娘的话。”宝珍轻声应道。 等宝珍从屋里出来时,夕阳已沉,天际染着一抹橘红。顾夫人本想留她们用过晚膳再走,宝珍却以需去长公主府拜见为由,先行离开了。 她让顾府重新备了辆马车,转头对窦明嫣道:“表姐,你先回县主府,我晚些再回去。” 窦明嫣叮嘱道:“路上定要多加小心。” 宝珍点了点头,目送着载着窦明嫣的马车远去,有金铃、银铃在侧,又有顾府侍卫护送,想来是稳妥的。 宝珍身边只留了云雀、桃花与顾右在身边,并未让顾府的侍卫随行。 宝珍先一步上了马车,掀着车帘道:“没那么多规矩,你们也一起上来吧。” 云雀早等着这话,立刻应声跟上,利落地钻进了车厢。 桃花跟在后面,忍不住说她:“你倒真不客气。”说着,也弯腰坐了进来。 云雀转头回怼:“你要是客气,别上来就是了。” “你……”桃花气结。 “好了,你们两个。”宝珍无奈叹气,“别总吵来吵去的,算算日子,你们才认识多久,吵嘴的次数都快数不清了。” 桃花立刻看向宝珍,委屈道:“小姐,您就是太惯着她了!”说着,还不忘瞪了云雀一眼。 “一会儿到了长公主府,桃花你和顾右在府外等着,云雀陪我进去。”宝珍淡淡的吩咐道。 “小姐……”桃花猛地愣住,满眼诧异,从前小姐去长公主府,向来是独自进去的,今日怎么偏要带着这个没规没矩的刁丫头! 长公主?云雀也心头一震。那位只在传闻中听过的传奇长公主,她待会儿竟能亲眼见到?一时之间,云雀不由得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宝珍抬眼,给了桃花一个安抚的眼神,语气放轻了些:“听话。” “是,小姐。”桃花虽仍不理解,却还是乖乖的应下了。 马车停在长公主府外,云雀跟着宝珍一同下车,随口说道:“你对这个丫头,倒真挺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宝珍迈步往府门走,语气平淡。 “哪儿都不一样。”云雀快步跟上,直言道,“桃花虽听话,可性子太急、爱凑热闹,实在不像是你会放在身边近身伺候的人。” 宝珍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云雀,“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话说完,她不再多说,径直往前走去。 “站住!”府门外的守卫立刻上前拦住了两人。 宝珍抬眸,“和安求见长公主殿下。” 守卫闻言一愣,随即躬身行礼:“原来是县主驾临,失礼了,请稍候片刻。”说罢,立刻吩咐身旁的同伴入内通传。 云雀狐疑地看向宝珍,她明明记得,宝珍跟顾夫人说的是长公主约了今晚见面,可瞧这架势,长公主府压根不像提前知晓她会来的样子? 她的心底莫名升起一阵慌乱,云雀还没理出个头绪,府门已轰然敞开。 “县主,请进。”内侍躬身引路。 宝珍抬步而入,云雀连忙快步跟上,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光亮。 下一秒,数名黑衣守卫从暗处涌出,围在四周,阵仗骇人。云雀从没见过这等场面,吓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宝珍身边靠了靠。 她压低声音,带着颤音问:“你……你跟长公主有仇?”此刻她满心后悔,真不该跟着进来的。 宝珍转头,冲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随即轻轻抽出被她拽住的袖子,冷声吩咐:“抓住她。” 话音未落,四周的守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云雀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你……你要做什么?!”云雀又惊又怒,奋力的挣扎着。 云雀抬眼,正对上宝珍冰冷刺骨的目光,那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个死人,没有半分的温度。 从清晨起,宝珍便处处带着她:让她旁观与刘夫人的交易,带她回顾府见顾家人,甚至还提点她莫要小觑顾家。 这一路下来,云雀已经下意识的放松了警惕,真以为宝珍是要带她融入京城的圈子。 可她万万没料到,就在自己最松懈的时候,宝珍竟给了她这致命一击! “你不能杀我!”云雀喊着,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宝珍却已转身,连一个眼神都吝于再给她。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上前来,躬身道:“县主。” “小一姑娘。”宝珍颔首示意。 “殿下有请,县主这边请。”小一引着路,带宝珍朝内院走去。 云雀被按在冰冷的地面上,仍在疯狂地挣扎。那句藏在心底的“狗儿”险些脱口而出,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只能拼尽全力的喊:“沈宝珍!顾宝珍!宝珍!你放了我!放开我!” 云雀死死的盯着横在自己颈边的长刀,刀锋泛着森寒的冷光。时隔多年,当年被硬生生丢出杂耍班、濒临绝境时的那种窒息感,伴着蚀骨的死亡恐惧,再次死死的缠上了她的心头。 第一百七十四章 量身策划 这一次长公主并没有在殿内,反倒是独自一人坐在庭院的凉亭中。 宝珍走近时,见长公主正望着亭外一棵老树出神。她顺着那目光望去,那树实在平平无奇,枝干遒劲,树皮皲裂,显然已是历经多年风霜的老树。 “殿下。”宝珍轻唤一声,躬身行礼。 长公主这才回过神,微愣片刻后收回目光,语气温和:“你来了。” “殿下,天寒地冻,您怎能在露天处久坐呢?”宝珍面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 不过她确实也有些担心,毕竟当年在豫州,若不是长公主伸出援手,恐怕她已经没了性命,也是长公主的那句话彻底的点醒了她。 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抬手示意:“来,坐。” 于是,宝珍便在这寒凉浸骨的亭中,与长公主相对而坐。 “本宫平日里,极少踏足此处。”长公主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悠远。 宝珍默不作声,她清楚,此刻的长公主也无需旁人搭话。 长公主望着老树,指尖虚虚比划了一下:“从前,随之就这么点儿大,怯生生地站在这树下。”她眼中漫过一丝柔光,“一晃眼,竟已长这么大了。” 宝珍心中纳闷,难道长公主今晚愿意见她,是想同她聊聊霍随之? 谁知长公主话锋陡然一转,扭头看向她:“这次画像的事,是本宫疏忽了,本宫已让木芸提前知会你一声,不知还赶不赶得及?” 这思维跳转得着实突然,上一秒还沉浸在往昔回忆里,下一秒便切入了正事,宝珍心中暗忖,却面上不动声色。 “回殿下,木大人提前传信,确实让我多了几分心理准备。” “可惜未能给你半分实际的助力。”长公主话锋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好在你自己,已将此事完美化解。” “算不上全然完美。”宝珍说道。 “你是说外面那个?”长公主一语道破。 宝珍轻点下颌:“她的出现虽在预料之外,却也算阴差阳错帮我解了局。只是此事福祸难料,尚未可知后续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长公主指尖轻叩石桌,“既然福祸难测,不如直接除之,永绝后患。” 宝珍浅勾唇角,从容应道:“殿下所言极是。” “既如此……” 长公主话音未落,宝珍便轻声接话:“但那是曾经的我会做的选择。” 长公主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那现在的你,打算如何?” “现在的我……”宝珍垂眸沉思片刻,抬眼时眸中已有定数,“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留她一命,终究是福大于祸。” 长公主指尖摩挲着石桌的纹路,语气带着提醒:“本宫可是听说了,她知晓你不少的秘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无异于养虎为患,何况她并非真心归顺于你,这般心怀异心之人,你敢用?” “殿下,”宝珍的语气笃定,“恰恰是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更顺手。她深知我的底细,有些事我方能放心托付;而正因为我们并非一心,我也无需顾忌她的生死,成则留用,败则弃之,生死由命罢了。” 长公主闻言,忽然笑出声来,“你的这番说辞,倒真是稀奇得很,本宫从前闻所未闻。” 长公主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纳闷问道:“那你方才让人在院里摆那么一出,又是何意?” 另一边,被按在地上的云雀,望着颈边那柄迟迟未落的长刀,心头满是惊疑。她等了许久,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被制住动弹不得,而这些人压根没有要取她性命的意思。 亭中,宝珍轻叹一声,坦然道:“殿下,这般心思难测之人,我用之前总得试探一番。若是连最基本的分寸与聪明都没有,我倒真怕她将来把我给蠢死。” 长公主被她这番直白逗得失笑,再度叹道:“真是稀奇。” 宝珍也跟着笑了笑,她故意借长公主的人制住云雀,又对着她流露出那般决绝的杀意,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 方才那样的情境下,若是云雀一时冲动,喊出她的秘密,或是脱口叫出她曾经的名字“狗儿”,那么今日,她便断无活着走出长公主府的可能。 好在,云雀够聪明,也够狠绝,竟真的用自己的性命赌了一把,赌宝珍不会真的杀了她。 既然如此,宝珍也不妨留她一命。 今夜长公主府的这一切,本就是宝珍为云雀量身策划的一场戏。 宝珍起身,对着长公主深深一拜:“今日劳烦殿下陪宝珍演了这出戏,多谢殿下成全。” “无妨。”长公主摆了摆手,眼底仍带着笑意,“本宫倒觉得,看这么一场精彩的试探,甚是有趣。” 宝珍直起身,语气郑重:“殿下放心,从前宝珍答应您的事,绝不会食言。” “哦?”长公主眸光微动,已然听出她指的是刘建松之事,“那本宫便静候你的好消息。” “既如此,宝珍便不打扰殿下休息了,先行告退。” 话音刚落,宝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凉亭四面透风,寒气刺骨,她着实有些冻得受不住了。 “等一下。”长公主忽然开口叫住了宝珍。 宝珍脚步一顿,转身问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长公主沉吟片刻,才缓缓问道:“你一会儿还有别的事吗?” 宝珍这下还真是一时猜不透长公主的心思,如实的摇了摇头:“没有。” “既如此,本宫倒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殿下但说无妨,宝珍定当尽力。” 长公主的视线再次投向亭外那棵老树枝桠,眼底漫过一丝怅然,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今日是随之的生辰。” 霍随之的……生辰?宝珍心头微动,忽然明白了几分长公主方才的失神是为了什么。 长公主望向宝珍,语气里裹着几分怅然:“好些年了,他总不愿回来,和我这个母亲一同过一次生辰宴。” “殿下……是想让我去请小侯爷回府?”宝珍试探着问。 长公主轻轻的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便是回来了,心里也未必痛快,倒不如让他在外面自在些。只是,我想劳烦你跑一趟,替我给随之带样东西。” 第一百七十五章 刀 宝珍提着食盒走出内院时,云雀还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的脸被迫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寒气顺着衣襟钻进去,浑身早已冻得发僵。 可按着她的侍卫个个铁面无私,任她怎么挣扎扭动,那力道都纹丝不动,只逼得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云雀折腾了半晌,实在没了力气,索性瘫软下来放松了身体,与其硬抗,不如省点气力,免得胳膊被架得酸痛难忍。 就在这时,一双素色绣鞋忽然闯入她的视线里。云雀费力的抬头,只见宝珍提着个描金食盒,正静静地低头看着她。 云雀打了个寒颤,勉强笑了笑:“你出来了呀。” 宝珍摆了摆手,围着的侍卫立刻收刀退开,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云雀趴在地上缓了缓劲儿,才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来。她跺了跺冻麻的脚,竟还能朝着宝珍弯了弯眼:“你再晚出来片刻,我怕是要冻成冰块了。” 毕竟被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滋味实在不好受。 宝珍神色未变,静静地盯着她:“你倒真是不怕死。” “我若是怕死,当初也不敢孤身来京城找你了。”云雀说得直白。 “所以呀。”宝珍朝她走近两步,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我赌你也不会怕的,因为那就不是我从前认识的你了。” 那时候,她们都还是半大的孩子,挤在杂耍班里,靠着练些粗浅的杂技换一口饭吃。被打骂、受磋磨,早已是家常便饭。 当别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耍赖时,宝珍和云雀——不,该叫那时的狗儿和雀儿,就已经早早的摸清了这世间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所以她们比谁都懂彼此,千万别给对方机会,一旦有缝隙可钻,她们都会毫不犹豫的拿命去赌,拼尽全力往上爬,绝不回头。 宝珍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拿着。” 云雀下意识接过来,好奇追问:“这是什么?”指尖已碰到了盒盖。 “长公主吩咐的东西。”宝珍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警告,“你若是真不想活着走出长公主府,尽可以现在打开。” 话音落下,云雀立刻收回了手,打消了开食盒的念头。她心里门儿清,这四周定还有长公主府的侍卫暗中盯着,她可不想继续被压着了。 宝珍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刚刚表现得不错。” 云雀挑眉反问:“我若是表现得不好,刚才是不是就死定了?” “那是自然。”宝珍坦然承认,“毕竟富贵从来都是险中求。” “了解了。”云雀轻应一声,脸上不见半分气恼,也没有要和宝珍翻脸的意思,她心里清楚,想得到自己想要的,本就要比旁人多付几分代价、多担几分风险。 “走吧。” 宝珍转身,带着云雀走出了长公主府。 “小姐!”马车旁的桃花立刻迎上来,将温热的手炉塞进宝珍手里。 云雀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冲着桃花嚷嚷:“喂,没看见我都快冻成冰棍了吗?” 桃花狠狠翻了个白眼:“谁要给你,没有!” “小姐在里头陪着长公主在热乎乎的屋里,只可怜我……” 云雀的抱怨还没说完,桃花握着宝珍的手突然惊呼一声:“啊!小姐,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宝珍握紧手炉,对着桃花安抚地笑了笑:“我没事。” 云雀这才留意到,宝珍的脸色也是一片苍白,分明像是在外面冻了许久的模样,怎么会这样? 她悄悄地凑到宝珍身边,压低声音打趣:“怎么,长公主也罚你在外面吹风了?” “啊?”桃花闻言,立刻满脸担忧地看向宝珍。 “没有的事。”宝珍不愿多做解释,太费口舌,总不能说长公主心情郁结,拉着她在凉亭中忆往昔吧。 其实这事也怪不得旁人,凉亭里是备了暖炉的,长公主府的侍女怎会让主子受冻?只是她儿时底子早就亏了,畏寒得很,稍稍吹些寒风,体温便会骤降。 好在她命硬,极少因此生病,不过是脸色看着吓人罢了。 宝珍转头对马车前的顾右吩咐:“先不回府,去城边的小院。” “啊?”顾右一时犯了迷糊,挠了挠头,“小姐,您说的是哪个小院啊?” 宝珍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直白道:“去找霍小侯爷。” “啊?”桃花立刻惊呼,满脸诧异,“小姐,这都这么晚了,我们去找小侯爷做什么呀?” “别多问,快点。”宝珍说完,掀帘便上了马车。云雀与桃花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钻了进去,马车即刻调转方向,朝着霍随之的住处疾驰而去。 云雀钻进马车才后知后觉地问:“这个霍小侯爷是哪位啊?” 桃花瞥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小侯爷就是霍小侯爷啊。” 云雀竟被这直白的回答堵得没话说,索性往马车角落一缩,不再追问了。反正到了地方,自然就能见分晓。 云雀靠在车壁上,目光忍不住又落在宝珍身上:大理寺少卿的养女、陛下亲封的县主、长公主的救命恩人,如今还和什么小侯爷有关系。这般层层光环加身,她忽然觉得,把自己押宝在宝珍身上,或许真不是个错误的选择。 宝珍察觉到云雀的打量,却并未在意。经此一晚的试探,云雀心里有诸多想法也属正常。宝珍只是安安静静的抱着手炉坐着,任由云雀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 桃花注意到了云雀的目光,“你一直看着小姐做什么呀?” 云雀仍旧盯着宝珍,抽空回了桃花一句话,“小姐貌胜春棠,玉映慧心。” 宝珍抬眼瞥了云雀一眼,方才在车下,云雀便已唤过她一声“小姐”,这是第二回了。这样突如其来的改口,还是从长公主府出来后才有的转变。 宝珍心中明白,这趟长公主府之行总算没白来,最起码,总算把云雀这个刺头给暂时按顺了。虽然只是表面的服帖,却也足够了,往后再带她出门,总算不必担心她半路拆台、坏了自己的事了。 云雀是把好刀,会装会演,心够狠、胆够大。接下来,就看宝珍如何握住这柄刀的刀柄,让它为己所用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生辰 马车停在霍随之的小院门口,宝珍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件事:霍随之今晚在这个小院里吗?她并不确定。这个小院,她总共就来过两回,还都是霍随之带她过来的。 她并不知道这里是不是霍随之唯一的住所,更何况,如今霍随之已官复原职,仍管着监察司,他也有可能直接住在监察司,毕竟先前抓的那七个黑衣人,想来还在审问当中。 罢了,在便在,不在……宝珍也没法子,她压根不清楚监察司的具体位置。 宝珍拎起从长公主府带出的食盒下了马车,云雀下意识的就要跟上,毕竟去长公主府时,宝珍也都带着她一起。 “你不用跟来,我自己进去就好。”宝珍话音刚落,就头也不回地朝院门走去。 云雀满脸不解,转头看向桃花:“这小侯爷该是男子吧?听着,还该是个年轻男子?” 桃花点头如捣蒜:“是啊。” “那你就让小姐一个人进去?”云雀心里其实想问的是,宝珍为何要单独进去?这霍小侯爷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桃花偏不上道,只愣愣的答道:“因为小侯爷是我们家少爷的好友,和小姐也早就相识,关系自然亲近得很。” 云雀无奈的叹气,得了,说了半天全是没用的话。 宝珍抬手叩了叩门,院内静悄悄的毫无动静。她等了许久,久到以为里面没有人,正要转身离开时,那扇木门才缓缓的,吱呀一声打开。 “林姨。”宝珍认出了她,上次来便见过。 “原来是县主,快进来快进来!”林姨连忙侧身拉住宝珍的手往里让,“外面天寒地冻的,可别冻着了。” 宝珍拎着食盒站在院中,问道:“林姨,小侯爷在府里吗?” “在呢,在书房忙着呢。”林姨笑着应道,“我陪县主过去吧。” 其实宝珍上次来过,认得路,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林姨引着宝珍往书房走去,宝珍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随口问道:“林姨,这院里就您和小侯爷两个人?” “可不是嘛。”林姨叹了口气,“除了小侯爷,就我这老婆子守着。” “追云和追风也不住在这儿?” 林姨摇了摇头:“不住的,他们只白日过来当差,夜里便回去了。先前还有小郡主在这儿热闹些,如今小郡主进了国子监,院里又冷清下来咯。” 林姨瞥了眼宝珍手中的食盒,脸上漾起一抹温和的笑:“县主今日能来,小侯爷定是欢喜的。” “是吗?”宝珍轻声应道,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食盒。 “今儿可是小侯爷的生辰呀。”林姨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小侯爷闷在书房里一整天了,还特意吩咐不让人打扰。好好的生辰,怎么能一个人孤零零的过呢。” “林姨……对小侯爷这般上心,是打小就照顾他吗?” 林姨缓缓的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我那儿子从前跟着小侯爷当差,后来出任务时没了性命。家里就剩我这孤老婆子,小侯爷心善,便把我接来这儿,让我替他守着这个家。” 一个没了父亲、与母亲隔阂深重的侯爵,一个痛失独子、孤身无依的老妇,竟在京城这处偏僻的小院里,拼凑出了一个“家”。 宝珍心头微动,或许霍随之并非她想象中的那般顺风顺水地长大。原来这世间之人,无论表面看着何等光鲜,心底大抵都藏着一块碰不得的疤。 她忽然想起长公主府中,那望着老树枝桠流露哀思的长公主;又想起玉龙寺里,自己重伤卧床时无意间听见的那些只言片语。隐约间,她似是猜到了些什么。 林姨陪着宝珍到了书房门口,笑着道:“县主自己进去吧,我就不打扰你们说话了。” “多谢林姨。” 宝珍目送着林姨走远,才抬手轻轻的叩了叩书房门。 “林姨,我说了不饿,不必管我。” 书房内传来霍随之的声音。 宝珍站在原地没动,轻声开口:“是我。”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门便从里面被猛地拉开,霍随之站在门后,眉眼间满是意外,眼底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宝珍?” 宝珍挑眉轻笑:“不让我进去?” 霍随之这才回过神,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语气带着几分忙乱:“对对对,快进来!” 宝珍一踏入书房,便懂了他为何不让林姨进来了,地上到处铺满了各种的文书、信件,几乎没什么下脚的地方。 “你稍等,我马上收拾!”霍随之连忙在桌旁扒拉出一块空地,手脚麻利地归拢散乱的纸张。 宝珍站在一旁看着,随手捡起脚边一封掉落的信件。她没细看内容,目光却落在了落款处的豫州知府官印上,这印章她再熟悉不过了,顾老爷曾在豫州知府任上待了许多年。 在霍随之回身的前一瞬,宝珍已不动声色的将信件放回原处,面上瞧不出半点异样。 “快坐。”霍随之总算清出块能落脚的地方。 宝珍将食盒搁在桌上,顺势坐下。 “这是?”霍随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精致的食盒上,有些好奇。 “生辰快乐。”宝珍抬眼看向他,语气真切。 霍随之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诧异,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你……你是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宝珍随口胡诌:“我说我猜到的,信吗?” 霍随之立刻顺杆往上爬,眼底带着笑意:“那便是我们心有灵犀了?” 宝珍垂眸,唇角悄悄弯了弯,今日是他的生辰,她便不与他计较了。 霍随之的目光又落回食盒上,语气带着几分期待:“这真是给我的?” 宝珍点了点头,“打开看看。” 霍随之抬手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碗长寿面。 他小心翼翼的将碗端出来,指尖微微一顿:“这……” “路上耽搁久了,面有些坨了,你凑活吃吧。”宝珍轻声解释。 霍随之立刻从食盒里摸出筷子,夹起面条就往嘴里送。 “慢点,长寿面可不能咬断。”宝珍提醒他。 这话还是她小时候在街边瞧着的——一个母亲喂女儿吃长寿面时反复叮嘱的。那时的她从未尝过长寿面的滋味,却偏偏把这句讨彩的话记到了现在。 第一百七十七章 做给你吃 霍随之将面条送进嘴里的瞬间,动作蓦地一顿,眼睫轻轻垂下,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他没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抬筷,一口接一口将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 宝珍瞧着他神色,轻声问:“味道还好吗?” 霍随之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抬眼时,对着宝珍笑了笑:“你今晚见过母亲了?” “你……”宝珍微怔。 霍随之轻轻地点头,“嗯,我猜的,这面,是母亲做的味道。” 宝珍无奈地叹了口气:“长公主特意叮嘱我,不让告诉你是她的心意。可既然被你猜中了,我也没法子了。” 霍随之唇角勉强地勾出一抹笑:“母亲是让你来做说客?” “也不算吧。”宝珍轻声道,“长公主只跟我说今日是你的生辰,想做一碗长寿面给你。” “我已经很久没吃过母亲做的长寿面了。”霍随之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怀念,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呢?”宝珍看向他,“我瞧着长公主也是在等你回去,陪你过生辰呢。” “回去做什么呢。”霍随之低低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彼时他刚和母亲大吵了一架。从前父亲的死,一直是他们母子间闭口不谈的禁忌,那也是他第一次当着母亲的面将这事扯了出来。后来两人不欢而散,他一怒之下离开了长公主府,许久都没回去。 可生辰那天,他还是犹豫再三,终究没忍住回了府。可当他推开府门的那一刻,看到的却是一个伶人坐在父亲从前常坐的位置上,正与母亲亲昵地说着话。 那一幕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他实在接受不了,当即夺门而出,任由母亲在身后焦急地呼喊,也未曾回头。 从那以后,他便搬了出来,往后的每一个生辰,也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了。 宝珍看着霍随之出神的模样,便知道他定是想起了什么不快的往事。 她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喂,我这么个大活人在你对面坐着呢,你还走神,是不是太不尊重我了?” 霍随之被她唤回神,失笑摇头:“今日是我的生辰,你不知道便罢了,如今既已知晓,是不是该有份属于你的表示?” 宝珍顺势推了推空食盒:“这不是吗?” “这可是母亲做的。”霍随之挑眉,“你这般借花献佛,是不是有点敷衍?” “那你想我怎样?”宝珍挑眉反问。 霍随之揉了揉肚子,一脸坦然:“我饿了。” 宝珍瞥了眼他面前干干净净的空碗,满脸不可置信:“你刚刚明明吃了一整碗面!” “不够的。”他说得理直气壮。 宝珍无奈地摊了摊手:“那可真没办法了,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压根不会做饭。” 霍随之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眼底藏着笑意:“没关系,我会啊。” “你要教我?”宝珍下意识反问。 “不是,我做给你吃。”霍随之语气自然。 “可今天是你的生辰啊?” “是啊,我的生辰。”他抬眼望向她,目光真切,“但我想做给你吃。” 宝珍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今日为了赶去长公主府,时辰尚早便没在顾府用晚膳;到了长公主府后,又一路奔波到这儿,竟真的没什么时间好好吃点东西,此刻腹中确实隐隐有些空落。 宝珍还在怔愣间,霍随之已转身出了书房门。她坐在原地,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满室皆是他正在处理的公文,他竟就这样将她一个人留在了这儿。 宝珍低头轻轻笑了笑,以霍随之的聪慧,怎会不知道把她单独留在这满是机密公文的地方,是何等“危险”。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方才顺手捡起、又悄悄放回的那张纸上,豫州知府的印章印记,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看那纸张泛黄的成色,想来是远在顾老爷就任豫州知府之前的旧物。此刻只要她想,抬手便能重新将它拿起,细细查看其中的内容。 宝珍站起身,朝着那张纸的方向迈步,可就在即将靠近的那一刻,她忽然顿住脚步,转身径直出了书房门,还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罢了,今日是他的生辰,不该扫了兴致。 宝珍寻到厨房时,霍随之已然生好了火,案板上还摆着新鲜的食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挑眉问道:“你还真的会做饭?” 霍随之正忙着处理食材,抽空扭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不然呢?你以为我在骗你?” “堂堂小侯爷,竟还会洗手作羹汤?”宝珍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我说了,我会的可多了。”他低头切着菜,动作利落,“你可别小瞧我。” 宝珍朝着他走近两步,轻声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你会什么?”霍随之头也没抬,手上切菜的动作没停。 宝珍诚实地摇了摇头:“什么也不会。” 这倒不算撒谎,她从前吃过太多苦,饿肚子是常事,可这并不代表她会做饭。 在杂耍班时,若是敢偷偷生火做饭,免不了要被班主打一顿;到了清风寨,起初更是被严禁靠近厨房,那地方对她这种外来人而言,本就是禁地。 霍随之动作麻利,不多时便端上了四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眼底带着期待:“快尝尝我的手艺。” 宝珍在餐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色泽鲜亮的菜肴,笑着赞道:“看起来就很不错呀。”她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眉眼瞬间亮了亮,“真的很好吃!看不出来啊小侯爷,竟是深藏不露。” “那是自然。”霍随之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得意。 “你这一手好厨艺,是怎么练出来的?”宝珍好奇追问。 “唔……”霍随之顿了顿,回忆道,“自从从母亲那里搬出来后,我便一个人住着。不会做饭的话,怕是要饿死自己。” “堂堂小侯爷,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吗?” “我不喜欢身边人多嘈杂。”他夹了口菜,语气淡然,“这样简单清净的日子,挺好的。” 宝珍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觉得,他有时候是真的不像个养尊处优的侯爵。 霍随之匆匆吃了两口,便起身道:“你先吃,我多做了些,拿去给林姨送过去。” “还有多的?”宝珍抬眼问他。 “怎么,你还没吃饱?”霍随之挑眉。 …… 院门外,林姨推开大门走了出去,顾右看见了,往前迎了两步。 林姨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他,和善地笑道:“这位小兄弟,县主特意让我来送些吃食。看天色,你和两位姑娘该是还没用过晚膳吧?” “多谢婆婆。”顾右连忙接过食盒,客气道谢。 马车里,云雀和桃花正窝着避寒呢,马车里暖和,听见动静便掀开帘子探出头。云雀瞥了眼食盒,嘟囔道:“亏她还没忘了我们在外面饿着肚子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进宫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宝珍入宫赴宴的日子。 宝珍在桃花的细心服侍下,缓缓换上了县主品级的吉服,衣袂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华贵又不失雅致。 桃花一边为她整理裙摆,一边好奇地问道:“小姐,您说太后突然邀请京中贵女赴宴,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啊?” “我也说不清。”宝珍望着镜中妆容齐整的自己,轻声地回道。 她不禁想起此前在玉龙寺看见太后的情景,那位太后与长公主素来不和,当日不过一支凤衔明珠钗,便让她面色大变,敌意昭然。 更别提先前羽林军意图刺杀长公主的风波,如今她在明面上已是长公主这边的人,今日入宫赴宴,想来绝不会一帆风顺。 宝珍抬手理了理衣袖,吩咐道:“叫上云雀,你们陪我一同入宫。” “是,小姐。”桃花应道。 她本打算立刻去找云雀,这云雀素来起得比小姐还晚,桃花都做好了进屋就掀她被子的打算。谁知刚一推开门,就见云雀已然穿戴得整整齐齐,正有条不紊地安排侍女摆上早餐。 云雀一回头,瞥见桃花愣愣地站在门口,挑眉问道:“看我做什么?小姐要过来用早膳了吗?” 宝珍从桃花身后走了出来,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笑着说:“呦,准备得挺丰盛呀。” 云雀指挥侍女摆好最后一盘菜,便让她们退了下去,解释道:“我虽没进过宫,但也听人说过,宫里的吃食虽精致,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放开了吃,还是先垫垫肚子稳妥些。” 宝珍率先在桌旁坐下,抬眼对两人道:“你们也一起吃吧。” 桃花连忙摇头:“小姐,我们就不用了。” “坐下吧。”宝珍指了指身侧的凳子,语气温和,“进了宫,我好歹还能吃两口点心撑一撑,你们到时候怕是连一口热食都难吃上,现在多填填肚子。 云雀抢在桃花前头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道:“还是吃点吧,省得进了宫饿肚子,反倒闹了笑话。” 桃花被她说得动了心,也跟着坐下,瞥了她一眼:“你这话说得,倒好像比我懂得还多似的。” 云雀抬手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多不多,也就比你多懂那么一丁点儿。” “食不言。”宝珍轻咳一声,适时提醒道。 桃花只好闭上嘴闷头扒饭,眼神却像小刀子似的,一下下刮在云雀身上。云雀浑不在意,依旧吃得格外香甜,连筷子都动得飞快。 等三人收拾妥当出门时,顾右早已将马车套好,稳稳地候在门口。 宝珍弯腰上了马车,帘幕落下的瞬间,顾左便扬鞭启程,马车稳稳地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行至宫门口便不能再往里走,余下的路只能步行。 顾右迅速取来脚蹬,稳稳地放在车下。宝珍这回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跳下马车,而是轻轻地扶住桃花的手,踩着脚蹬缓缓地走了下来。 她抬手理了理裙摆,转头对顾左、顾右吩咐道:“你们不能入宫,就在宫门外候着我便好。” “是,小姐。”两人齐声应道。 宝珍带着桃花和云雀走到宫门口,桃花适时递出县主令牌。侍卫接过令牌仔细查验后,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县主,县主请进。” 宝珍淡淡一笑,便带着两人踏入了宫门。 坦白来说,这是宝珍第一次踏入皇宫。前面领路的是个年轻内侍,面孔生分,她此前从未见过。 宝珍不动声色地瞥了桃花一眼,桃花立刻心领神会,主动上前搭话:“公公,我们这是往哪儿去呀?” 内侍侧身应道:“太后娘娘在御花园设宴,请京中各位千金赏梅。” 虽是头一回入宫,宝珍却没有四处东张西望,只是目光朝前地跟着内侍的脚步往前。 皇宫果然阔大,一行人七拐八绕,走了许久,周遭的景致却越来越僻静,连个人影都少见。 宝珍的脚步下意识地微微放缓,身旁的云雀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内侍走在她们前面,仗着他看不到身后的动作,宝珍悄悄捏了捏云雀的手,示意她。 云雀立刻会意,高声问道:“公公,听闻今日来了不少贵女,怎么这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呢?” 内侍却没有答话,依旧低着头往前带路,脚步丝毫未停。云雀飞快地瞥了宝珍一眼,只见她眉头微蹙,一言不发。 云雀朝着宝珍飞快地做了个嘴型:“不对劲啊。” 何止是不对劲,宝珍在心里暗忖,她脚步不停地跟着往前,目光却紧紧锁住内侍的背影。她如今好歹是朝廷册封的县主,太后即便对她心存芥蒂,也不至于这般明目张胆地暗算她吧? 可转念一想,太后连羽林军都能收买去刺杀长公主,还有什么事是干不出来的? 就在宝珍思绪翻涌之时,前面领路的年轻内侍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往右边一拐,身影瞬间消失在假山后面。 “诶?人呢?”桃花愣了一下,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影儿。 云雀也警惕地四处张望,她们此刻身处一片假山群中,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根本分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前方的假山后缓缓走出另一位内侍,身着青色宫服,面容沉稳。他快步走上前来,对着宝珍弯了弯腰:“见过县主。” 宝珍面露恰到好处的诧异,颔首回礼:“原来是冯公公。” 冯瑾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还请县主恕罪,实属事出有因,才用这般法子请县主来一趟。” “冯公公如此大费周章,想必是陛下传唤?”宝珍问道。 云雀一听到“陛下”两个字,心猛地跳了一下,一进宫就见陛下,还是这样隐晦的方式,这分明是要出事的节奏啊! 冯瑾温和地笑了笑,赞道:“县主果真聪慧,一猜便准。” “既如此,还请冯公公带路吧。”宝珍没有多问。 冯瑾的目光越过宝珍,落在她身后的云雀和桃花身上,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宝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对两人嘱咐道:“你们在此处等我就好,我稍后便回来。” “是,小姐。”两人齐声应道。 桃花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云雀则皱着眉,目光里透着几分思量。 第一百七十九章 面圣 宝珍跟着冯瑾一路走出假山群,抬眼便望见前方矗立着一座宫殿,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璀璨光泽,华丽而明亮,只是殿外空荡荡的,连个值守的侍从都没有。 冯瑾引着宝珍缓步走入殿中,她才发觉内里布置得愈发精致奢华。 庭院中整齐摆放着数口莲缸,缸内莲花亭亭玉立,粉白相间的花瓣舒展得恰到好处。这个时节本不该有莲花绽放,可想而知为了维持这份景致,耗费了多少人力与功夫。 冯瑾见宝珍目光落在那片莲缸上,笑着上前解释:“这缸中引的是温泉活水,日日不停供应着,才能让这莲花常开不败。” 倒是真够费功夫和心力的,宝珍暗自思忖,恐怕也只有皇家,才舍得下这样的本钱。 只是她从未听闻陛下有嗜花的喜好,那这座专门为养花而设的宫殿,又是属于谁的呢? 宝珍默不作声地跟在冯瑾身后,从前院绕至后院。后院中也有一方澄澈的池塘,几尾色彩艳丽的锦鲤正悠闲在池中,陛下正手持鱼食,缓缓地往水中投喂着,神情淡然。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宝珍屈膝行礼。 陛下听到动静,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淡淡地扫过宝珍,语气平和道:“免礼吧。” “谢陛下。”宝珍应声起身。 陛下抬手指了指池塘中的几尾锦鲤,随口问道:“好看吗?” 宝珍顺着陛下手指的方向望向池塘,果然瞧见几尾锦鲤在水中游弋。只是这些锦鲤许是被喂得太过精心,个个胖得圆滚滚的,游动起来身子一摆一摆的,模样格外有喜感。 她压下唇边的笑意,昧着良心夸赞:“回陛下,这些锦鲤颜色鲜亮喜庆,游起来姿态也格外灵动讨喜。” “哈哈!”陛下笑了两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你这话夸得倒是亏心,朕闲来无事便爱来这儿喂鱼,喂得次数多了,这些小家伙都胖得快游不动了。” 宝珍垂着头,敛去眼底的波澜,一言不发地站着。 陛下忽然话锋一转,念道:“臣这颗心,比街口张记的冰糖还纯,全是为了您,为了京城安稳!” 宝珍浑身一僵,这话,分明是她当初替霍随之代写的陈情折子里的内容!陛下这样刻意的提及,难道是要秋后算账? 陛下的目光缓缓落在宝珍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依县主看,代写奏折,不知该当何罪啊?” 宝珍心头一紧,立刻屈膝跪了下来,动作利落干脆。 “跪得倒是快。”陛下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且说说,你何罪之有?” “臣女引得陛下责问,便是天大的罪过。”宝珍伏在地上,声音沉稳不乱。 打死她也不能承认代写奏折的事,陛下猜测是一回事,她亲口承认,便是另一回事了,绝不能自陷囹圄。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宝珍依旧跪在地上,垂着头沉默不语,指尖却悄然攥紧了裙摆。 陛下再次转过身望向池塘,背影沉凝,声音淡淡传来:“你是如何肯定,朕一定不会治随之的罪?” 宝珍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骤然一滞。 陛下接着问道,语气很轻,“又如何确定,朕能原谅他当着朕的面,假传圣旨呢?” 这正是她最大的疏忽!宝珍暗自心惊。只因她早早猜出陛下与长公主的真实关系,便想当然地认为陛下定会护着霍随之,可这份笃定在陛下眼中,本就是不合常理的破绽。 她缓缓抬起头,却只能望见陛下挺拔而疏离的背影,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更猜不透他的心思。 “我……” 宝珍刚开口说了一个字,陛下便抬手打断了她,宝珍立刻噤声。 陛下缓缓转过身,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别说。” 宝珍一时没摸清陛下的心思。 陛下提醒道:“说了,很多事情就要乱了套。朕不信,活人能真正保守秘密。” 宝珍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只觉陛下打量她的目光里,藏着若有若无的冰冷杀意。她跪在地上,指尖攥得更紧,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下,尖锐的痛感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她微微勾唇,从容回道:“回陛下,昨日长公主殿下也曾提及,知道自己秘密的人,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危险。” 陛下听到“长公主”三个字时,眼底的杀意悄然收敛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哦?那你是怎么回的?” “宝珍回了殿下一句:赌一把,留其一命,也许福大于祸。” “好一句‘留其一命,福大于祸’!”陛下抚掌轻叹,视线终于从她身上挪开,望向池塘中游弋的锦鲤。 宝珍悄然松了口气,方才那短短片刻,她的性命分明游走在生死边缘,如今总算是暂时保住了。 “起来吧。”陛下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宝珍缓缓起身,扶着一旁的廊柱稳了稳踉跄的身子,才勉强站定。 “今日太后设宴,你可知是为了什么?”陛下忽然问道。 宝珍如实摇头:“臣女不知。” “是为了给随之相亲。” 宝珍猛地一愣,眼底满是诧异,她才见过霍随之,压根没听他提过这件事! 更何况是太后出面安排的相亲,别说霍随之本人未必愿意,恐怕连长公主也绝不会同意,这宴能相出什么结果? 陛下转过身,语气带着命令:“朕要你,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把这个相亲宴弄黄了。” “陛下,相亲宴是不是该双方都在场,才算得上是相亲宴啊?”宝珍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她分明跟霍随之提过今日入宫赴宴的事,他还特意嘱咐她留心太后,压根没提自己也会来宫里,显然不知情。 “随之自然不会来,但架不住有人仍要一意孤行。”陛下的眼神骤然冷了冷,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愠怒。 宝珍自然不会不识趣地追问“有人”是谁,这分明是指向执意安排宴席的太后,此刻多问一句,都是自讨没趣的蠢事。 “朕倒是不担心随之真的会服软,”陛下语气沉凝,“只是若真让太后选出一位贵女,到时候处理起来难免麻烦,还不如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从根源解决问题?宝珍暗自思忖,仅仅弄黄这一场相亲宴哪里够,得让太后彻底打消插手霍随之亲事的念头,以后再也不敢妄动,才算真正从根源上解决。 从根源上解决……陛下的意思,不会真如她所想的那样吧? 第一百八十章 道谢 冯瑾一路恭敬地送宝珍走出这座宫殿,临到门口时,宝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宫殿的风格总让她觉得莫名眼熟,今日亲身进去一趟,心中忽然有了清晰的猜测:或许,这曾是长公主在宫中居住过的地方吧。 回到假山群时,云雀和桃花正老老实实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敢挪过半分,见她回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齐声唤道:“小姐!” 宝珍朝着她们轻轻点头,眼神示意自己无碍,两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转头对冯瑾说道:“冯公公,眼下时辰不早了,不知能否为我们指个明路?也好赶去御花园赴宴,若是迟了,恐惹太后娘娘怪罪。” 冯瑾闻言,抬手拍了拍,先前那个给她们带路的年轻小内侍,便再度从假山群中敏捷地走了出来。 宝珍见他步履轻快、身形带风的模样,心头暗自一动,这小内侍怕不是藏着一身不错的武功。 “回县主,这是奴才的徒弟瑞顺,人还算机灵能干,”冯瑾笑着介绍道,“就让他继续为县主带路吧。” “既如此,便有劳瑞顺公公了。”宝珍客气地颔首致意。 她这话一出,瑞顺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恭敬地应道:“奴才不敢当,县主请随我来。” 宝珍带着云雀和桃花快步跟上了瑞顺的步子,这回他倒是没再故意带她们绕路,径直一路将她们带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的贵女,她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低声说着话。见到宝珍一行人走来,纷纷停下交谈,屈膝行礼,齐声问候:“见过县主。” 宝珍从容地与她们一一点头示意,温声道:“免礼吧。” 虽说宝珍顶着一个县主的头衔,但她此前从未与这些贵女打过交道,再加上从前盘龙坞的旧事,让她的名声多少有些受损,因此并没有贵女主动上前来找她攀谈。 这样一来,宝珍在热闹的御花园中,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宝珍倒也毫不在乎这些,她随意选了个僻静的角落,刚一坐下,身旁就跟着坐下了一个人。宝珍抬眼望去,竟是孟沁。 “县主,有空聊聊吗?”孟沁率先开口。 “原来是孟小姐。”宝珍略带诧异地点了点头。 她若是没记错的话,她们初次相遇的光景并不算好,甚至还在刘府结下过怨隙。 不过后来孟沁主动送药给她,再加上玉龙寺那一次的交集,二人也算是冰释前嫌,但要说关系好到能随意坐在一起聊天的地步,倒也远远算不上。 “不知孟小姐找我,是有什么话要聊吗?”宝珍抬眸看向她。 孟沁轻轻举起手中的茶盏,眼底带着几分真诚:“我以茶代酒,在此多谢县主。” 宝珍闻言,倒真有些摸不着头脑,挑眉问道:“谢我什么?” “谢县主……愿意放过欣瑶一次。”孟沁的声音轻了些,“我已经听说了,欣瑶能平安归家,全是托了县主网开一面的情分。” 宝珍眸色微动,淡淡反问:“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孟小姐曾经在玉龙寺明确说过,要与刘小姐断交。如今这样为她道谢,又是因何缘故?” “无论我们最后闹到何种地步,至少曾经是真心相待的朋友。” 孟沁垂了垂眼,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与她断交,是因为她不该借我的名义去利用谢继,并非全然不顾往日情分。我虽不认同她的做法,却还是希望她能借此机会改过自新,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宝珍也抬手举起茶杯,“孟小姐之心胸,宝珍自愧不如,不能及也。” 二人相视一眼,各自饮下杯中的茶水。 孟沁道谢之后,却并没有起身离开,依旧陪着宝珍坐在这僻静角落。 按理说,她是孟太傅的嫡孙女,在京中素有温婉贤淑的美名,想与她相交攀谈的贵女多得是,可她偏偏守在宝珍身旁,时不时还主动与宝珍说上几句话,态度自然。 周遭的贵女们见状,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交头接耳地暗自打量。 刘府品茶宴上的纠葛,她们有的亲身在场,有的也早有耳闻,谁都清楚这两位姑娘先前并不算和睦,可眼下瞧着,怎么反倒言笑晏晏、颇为投契的模样? 孟沁垂着头,暗中仔细地打量着身旁的宝珍。初次相遇时,她便带着先入为主的有色眼镜去看待,实在是有失偏颇,甚至还因此闹出了一场不小的闹剧。 事后回想起来,她心里满是自责,便特意派人往顾府送了药去。并非是刻意示好,只是此事因她而起,她实在不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后来在玉龙寺祈福时,她也曾悄悄留意过宝珍,才发觉她与自己想象中蛮横无礼的模样全然不同,性子沉静又有主见。 但她始终记得一点,当时在刘府,宝珍与其表姐相互为对方出头、并肩应对众人时,她心底是藏着真切羡慕的。 她自小没有兄弟姐妹,身边最亲近的人便是谢继,可终归男女有别,总有许多不便相帮、无法同进退的时刻。 那日宝珍动手时,她出于体面全力阻拦,可在那一瞬间,又忍不住佩服她的勇气。 敢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名声抛在脑后,哪怕落得个彪悍泼辣的骂名,也敢当着所有贵女的面大打出手,只为护住想护的人。 “县主。”孟沁轻声唤道。 宝珍闻声扭头看她,“嗯?” “你刚刚有句话说错了。”孟沁抬眸望过来,眼神认真。 “什么话?”宝珍愣了愣,一时竟想不起自己方才说过什么。 “并非我的心胸你不及,反倒是县主之勇气,孟沁自愧不如。”孟沁语气诚恳,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宝珍这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看向孟沁的目光顿时认真了许多。 其实她早能看出,孟沁与当时在场的其他贵女都并不一样。 当初在刘府,她们走进亭子的时候,表姐因为怕狗,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当时孟沁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随后便立刻吩咐侍女将狼狗牵了出去,那份体贴,绝非刻意装出来的。 然而孟沁终究是看错了她,她愿意放了刘欣瑶,并非是什么心存仁善的网开一面,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有利可图罢了。 她与孟沁这样简单纯粹、重情重义的人,本就不是一类人,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可与之相交。 宝珍望着孟沁眼底的真诚,缓缓对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第一百八十一章 她的婚事 “太后娘娘驾到——” 尖锐的唱喏声划破御花园的宁静,所有贵女立刻快步朝着入口处屈膝行礼,齐声恭道:“臣女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身着一身绣金穿花的华丽宫装,在一众侍女、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主位。 宝珍不动声色地抬眼,注意到太后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的姑娘。那姑娘低眉顺眼地跟在太后身旁,小心翼翼地扶着太后的手臂,姿态恭谨。 “平身吧。”太后抬手示意,声音温和,显然心情不错。 “谢太后娘娘。”众贵女齐声应和,缓缓起身。 “眼下正是梅花盛开的好时节,景致正好,”太后目光扫过满园景色,笑着说道,“哀家也想趁着这光景,跟年轻些的姑娘们一同赏玩赏玩。” 宝珍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太后身边的姑娘身上,这姑娘模样并不算十分出挑,气质也略显寡淡,哪怕贴身站在太后身侧,也始终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她悄悄侧过头,对身旁的孟沁低声问道:“孟小姐,不知太后娘娘身边那位小姐是哪家的千金?我先前竟从未见过。” 孟沁也同样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解释道:“你没见过才是正常的,她是太后的娘家侄女。你也知道,太后的娘家并非什么显赫世家,只是沾了陛下的光,才得了个国丈的名头罢了。” 孟沁这话已经说得十分含蓄了,太后的出身何止是“不太显贵”,简直是平凡无奇。 宝珍又想起陛下先前跟她说的话,今日这宴席本就是为霍随之相亲而设,不由得再次抬眼,多打量了那姑娘几眼,轻声追问:“她叫什么名字?” 孟沁仔细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姓梅,好像叫梅华什么来着……具体的名字我实在记不清了。我倒是听过一些传闻,说她性子格外胆怯,从前家里清贫,也没读过什么书,平日里从不跟我们往来的。” 原来是这样,宝珍暗自思索,没再多说什么。她本就不想在这场宴会上冒头,这样的场合,总有人会主动上赶着表现,无需她多费心思。 忽然,太后转头问身旁的侍从:“和安县主在哪儿呢?” 宝珍无奈,只能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屈膝行礼:“臣女见过太后娘娘。” “多日不见,县主倒是越发光彩照人了。”太后上下打量着她。 宝珍心里清楚,太后这话绝非真心夸赞,她顺势笑着应道:“托太后娘娘的洪福庇佑,臣女方能这般顺遂,这份恩典,臣女时刻铭感五内。” 这样讨巧的场面话,宝珍早已说得顺口,能做得到随时张口就来。 “哈哈哈!”太后果然被她哄得开怀笑了两声,指着她笑道,“果然是张巧嘴,难怪这样讨人喜欢。” 就在宝珍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眼下能平安顺遂地度过这一关的时候,太后的目光忽然又落回了她的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温和:“哀家听闻你名叫宝珍,真是个如珠如玉的好名字啊,不知可有婚配啊?” 怎么突然朝自己来了?宝珍心头一凛,连忙屈膝回道:“回太后娘娘,婚嫁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宝珍不敢擅自僭越做主。” 她暗自腹诽:这老太婆该不会是顺手也想给她定一门亲事吧? 宝珍虽年少时历经不顺,早已不相信所谓的儿女情长,但她并不忌讳嫁人。换句话说,她有时甚至觉得,若一桩婚姻能给她带来实实在在的助力,那便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也未尝不可。 只是以太后的性子,怎么可能真心为她挑选一门好亲事?这里面肯定没憋着什么好心思,指不定藏着什么算计呢。 “顾大人夫妇向来爱女心切,定是想多留你在身边几年的。”太后慢悠悠开口,话锋却陡然一转,“可婚姻乃是人生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你如今得封县主,也算是半个皇家人,哀家少不得也要为你多上心物色物色。” 太后这话软中带硬,拿捏得恰到好处。宝珍方才刚搬出“父母之命”委婉拒绝,她便立刻抬出“皇家”的名头来压自己,句句都占着情理,实在让人不好直接反驳。 宝珍暗自蹙眉,心头满是疑惑:陛下明明说这场宴会是冲着霍随之来的,怎么看眼下这光景,竟是招招都直逼自己而来?这变故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宝珍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失算了!不是她失算了,是陛下失算了! 陛下满心以为今日的宴会是冲着霍随之来的,可实则,这太后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宝珍暗自恍然,她先前还纳闷,太后是哪里想不开,竟要越过权势显赫的长公主,执意定下霍随之的婚事。原来如此,原来是要先捏她这颗看似好拿捏的软柿子。 她的婚事,绝不能任由这老太婆做主。否则,无异于亲手将自己的脖颈送到人家眼前,往后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处处都会受制于人。 太后可不管宝珍愿不愿意,心底早已暗自冷笑:不过是个臣女,哪怕封了县主,也得乖乖在她之下!她是太后,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岂容一个小辈违逆? 太后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台阶下,亲自伸手将宝珍扶了起来,还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热络得不像话:“哀家自玉龙寺见你,便打从心底里心生欢喜,只恨不得身边能有你这样贴心的女儿才好。” 说着,她刻意转头看了身侧的梅风华一眼,话锋悄然一转,“我这侄女性子是闷了些,但她哥哥却是个难得的人才,文武双全,前途不可限量。” 孟沁站在人群后头,听得太后这番话,着实为宝珍捏了一把冷汗。太后口中那所谓“文武双全”的侄子,分明是块烂泥扶不上墙的废料! 文不成武不就,整日里只知仗着国丈府的名头花天酒地、惹是生非,陛下都已经当面训斥过好几回了。若不是靠着有个做太后的姑母撑腰,这京城哪容得他这样胡作非为? 宝珍被太后亲手扶起身来,面上依旧带着得体又温顺的笑,眉眼弯弯的模样瞧着乖巧极了,只是她眼底的寒意,一寸寸地蔓延了出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解围 桃花和云雀身为侍女,只能远远站在人群最后面。桃花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被太后步步紧逼、肆意拿捏,心里头愈发替宝珍委屈,忍不住往前挪了一小步。 云雀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 云雀飞快地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色:“你干什么?” “小姐她……她快被太后逼得下不来台了!”桃花红着眼眶,声音里满是焦灼。 “那是太后娘娘,咱们不过是府里的丫头,你这会儿冲过去,不是给小姐添麻烦是什么?”云雀的话糙理不糙。 桃花也明白这个道理,可看着前头的光景,只能急得原地跺脚,声音发颤:“那现在怎么办啊?太后明摆着是故意刁难,就是要让小姐难堪啊!” 云雀望着宝珍始终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清楚,宝珍眼下正需要一个能打破僵局的契机。 她飞快地低头扫了眼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桌案上,随即果断地趁着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太后与宝珍身上,悄悄绕到桌旁,端起一杯凉透的茶水,径直朝着孟沁的方向走去。 下一刻,只听“哐当”一声脆响,茶杯应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已经凉透的茶水大半都泼在了孟沁素雅的衣裙上,在下摆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云雀膝盖一软,立刻“噗通”跪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是奴婢手滑没拿稳,惊扰了孟小姐,还望孟小姐恕罪!” 她们这儿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在场不少人的注意力,原本聚焦在宝珍与太后身上的目光,纷纷转了过来。 宝珍不动声色地朝云雀瞥了一眼,飞快地收回目光,随即对着太后恭敬地屈膝行礼,语气诚恳又得体:“梅公子既是太后的亲侄,必定是天赋出众、能力不凡之人,自然能成为国家栋梁,也能为陛下分忧解难,宝珍打从心底里钦佩。” 话音刚落,不等太后开口接话,宝珍猛地转过头,对着云雀故作严厉地轻斥道:“你这丫头,怎么这般毛手毛脚的?在太后面前也敢如此急躁冒失,还不快好好向孟小姐赔罪,求孟小姐大人有大量,饶过你这一次!” 云雀立刻顺着话头,重重磕了个头:“是奴婢一时糊涂犯了错,求孟小姐恕罪!” 孟沁低头看了眼自己湿了一部分的衣裙,又抬眼望了望跪在地上、神色惶恐的云雀,随即温声开口道:“不妨事,不过是件衣裳罢了,你先起来吧,仔细地上的瓷片划伤了手。” 太后眉头紧蹙,目光盯着跪在地上的云雀,心底暗自咒骂:真是个不知趣的奴才,偏偏在这时候搅扰了她的好事!她本就盘算着步步紧逼,逼着宝珍乖乖应下这门亲事,偏生被这突发的意外打断了节奏。 她又转头打量着宝珍,眼神里满是审视与不悦:这丫头倒是牙尖嘴利,心思活络得很!方才自己特意问起她的看法,她倒好,只捡着好听的夸赞,绝口不提婚事半个字,想就这么轻飘飘避开?未免想得也太容易了! 太后刚要开口,打算重新把话题拉回亲事上,宝珍却已抢先一步,微微屈膝,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太后娘娘,这丫头是我身边伺候的婢女,今日是我管教不严,才让她惹出这般乱子,还弄脏了孟小姐的衣裙。还请太后娘娘宽宥片刻,容我陪着孟小姐去换了衣裙,免得她穿着湿衣,仔细着凉生病。” 太后心里冷哼一声,满是不屑:不过是换件衣裳的小事,宫里有的是丫鬟伺候,哪里就非要你亲自去陪?分明是故意找借口躲开! 孟沁眼珠飞快一转,立刻领会了宝珍的用意,几乎是在宝珍话音刚落的瞬间,就下意识地接话道:“那就有劳县主费心了。” 随后,她也连忙朝着太后屈膝行礼,语气温顺:“还望太后娘娘宽宥,容臣女稍退片刻,换好衣裳。”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太后纵使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好当众驳回,免得落个小气刻薄的名声,只能强压下心头的不快,缓缓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快去快回,赶紧换了衣裳,仔细着凉。哀家还等着你们回来,好好说说话呢。” 宝珍朝着太后再拜了一次,随后立刻转身,快步朝着孟沁那边走去。 路过仍跪在地上的云雀时,她故意沉下脸,低声训了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起来跟上,亲自去给孟小姐伺候着,赎你方才犯的错!” “是,奴婢遵命!”云雀连忙应声起身,快步跟上宝珍的脚步,桃花也赶紧紧随其后,一行人朝着御花园外走去。 等她们彻底走出御花园的范围,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宝珍才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缓缓放松下来。 她转头对着孟沁,语气诚恳地感谢道:“刚才真是多谢孟小姐仗义解围,帮了我大忙。” 孟沁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眼底却带着几分认真:“这有什么,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事罢了,只是……”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宝珍的耳边,语气凝重起来,“你可得好好想想应对的办法,那梅氏子的品性,京中稍有耳闻的人都清楚,绝非良人。我看太后今日是铁了心要促成此事,轻易不会改变主意。若是真让太后当众开了这口,定下婚事,恐怕到时候就是长公主殿下想护着你,也未必能轻易驳了太后的面子,毕竟关乎皇家体面。” 宝珍再次郑重地对着孟沁颔首:“多谢孟小姐的提醒,你的好意我记下了。” 孟沁对宝珍说道:“县主不必特意陪着我了,这宫里的路我熟得很,况且我身边的丫头早就给我备好了干净的衣裙,我自行去换就好。县主还是多顾虑自身的处境才是,换完衣裙后,我会在这附近的偏殿等着,到时候咱们一同回御花园去。” “多谢孟小姐体谅,只是孟小姐无需等我,先行回去就好,太后问起,只说……换完衣裙后未曾看见我就好。” 孟沁虽不解宝珍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然后带着自己的侍女转身离开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下药 桃花看着她们走远,才心有余悸地凑到宝珍身边,声音发颤:“小姐……刚才真是太吓人了,太后她……” 宝珍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转头严肃地看向桃花,问道:“桃花,你还记得方才给我们带路的瑞顺公公吗?” “记得!”桃花连忙点头。 “你现在就去找他,”宝珍压低声音,“找到他后,让他立刻转告给冯瑾冯公公,把太后的意思原原本本地禀明!” 桃花深知此事事关重大,连忙应声:“我现在就去!”话音未落,便急匆匆地转身跑开。 云雀望着桃花匆匆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不解地看向宝珍,低声说道:“你应该清楚,就算桃花运气好,真能顺利找到瑞顺公公、请到陛下那边的旨意,恐怕也来不及了——太后在御花园那边,未必会给咱们充裕的时间。 宝珍听完云雀的话,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她,眼神冷静:“我知道,所以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一个字——拖。” 云雀满脸担忧地蹙起眉:“可这样拖来拖去,怕是到最后,反倒给了太后罚你的理由啊。” “那我就偏偏不给她这个理由。” 宝珍的话在云雀心里打了个转,她还没琢磨明白其中的门道,就见宝珍抬手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纸包。 云雀愣了愣,没想到她身上还带着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 “药。”宝珍言简意赅。 她猛地吓了一跳,声音故意压低了些:“你要给自己下药?” “放心,这不是毒药,是迷药。”宝珍指尖捏着纸包,神色平静地解释,语气里没有半分慌乱。 云雀心头已有了些猜测,试探着开口:“你是打算……” “这京中与我不合者不知凡几,我入宫赴宴,却在宫内遭人暗害,中了迷药才不得抽身。”宝珍反问,“这样一来,太后还能怪罪我什么?” 云雀闻言,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直言评价:“给自己下药,你这招够狠。” “错,不止是给我,还有你。”宝珍抬眼看向她,“做戏要做全套,才显得逼真。” 云雀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怪我,非要跟你趟这趟浑水。” “你刚刚做得很好。”宝珍心底暗自庆幸,若不是云雀及时制造动静,给了她一个下台阶的机会,恐怕她刚刚早已被太后死死挂在那儿,进退两难。 她并非不能再想别的办法,只是都不如眼下这样来得恰到好处,既解了燃眉之急,又能顺势布局。 这老太婆,竟然敢将主意打到自己头上,宝珍紧捏着手中的纸包,眼底闪过一抹狠色,这笔账,她记下了! 云雀见她神色,连忙轻声提醒:“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好地方藏起来,免得被人撞见。” “我们来的时候经过的那片假山群,看着就很合适。”宝珍迅速定了主意。 云雀也深表赞同,毕竟她们对宫里的环境不算熟悉,那处假山群偏僻幽静,经过的人寥寥无几,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另一边,桃花揣着急事,却不知该往何处找瑞顺公公,正急得团团转。还好宫里随处可见侍女和小太监,她眼尖,撞见一队路过的小公公,连忙快步上前拦住。 桃花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急促的气息,问道:“几位公公请留步,请问你们认识瑞顺公公吗?” 瑞顺是冯瑾的徒弟,在宫里也算小有名气,不少人都认识。领头的小公公闻言,客气地回道:“认识的,姑娘找瑞顺公公是有什么事吗?” 桃花没想到眼前的小公公真的认识瑞顺,心头一松,连忙急切道:“我是和安县主身边的婢女桃花,有万分紧急的事要寻瑞顺公公,还请小公公行个方便,带个路!” 那小公公性子爽快,一听是和安县主的婢女,又瞧她神色焦急,不似作伪,当即痛快应下:“姑娘别急,跟我来,我这就带你去找瑞顺公公。” 御书房内,陛下正凝神练字,冯瑾端上一杯温热的茶水,随后退至一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见徒弟瑞顺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便知他定是有急事禀报。 冯瑾悄悄退至门外,瑞顺见状,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师傅。” “不好好当差干活,在御书房门口鬼鬼祟祟的,成何体统?”冯瑾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严厉。 瑞顺连忙回话,语气急促:“师傅,和安县主身边的侍女桃花来了,说有急事求见,像是出了要紧事。” “和安县主?”冯瑾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神色一凛,当即吩咐道:“快,赶紧把人带过来,我要亲自见见她!” 桃花被带到御书房门口,甫一停下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哀求:“冯公公,求您救救我们县主!” 冯瑾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哎呦姑娘,快起来!这是御书房门口,可不敢这般失礼,有话慢慢说!” …… 冯瑾再次进殿时,神色带着几分迟疑。陛下早已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手中练字的动作未停,墨笔依旧在宣纸上流转,头也未抬地问道:“怎么吞吞吐吐的?出什么事了?” 冯瑾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御花园那边传来消息,似乎……似乎太后娘娘有意将和安县主指婚给梅小公子……” 陛下笔下的字正到收尾的关键处,闻言手腕微微一顿,最后一笔力道失控,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好好一幅字终究还是毁了。 他望着那张废纸,缓缓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好好的一幅字,倒是可惜了……” 冯瑾揣不准陛下的心思,不敢再往下接话,只能安静的站在一旁。 陛下抬眸望着窗外,语气不明不白地轻嗤一声:“你说,朕这个母后,是不是就喜欢给朕找不痛快?” 冯瑾闻言,顿时浑身一僵,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无论如何,太后都是陛下的生母,这话陛下能随口说,他一个奴才却不敢往下接,只能装作未曾听见。 陛下放下手中的狼毫,墨汁溅起几点星子,随即是一声冷哼:“摆驾,御花园!” 第一百八十四章 惩罚 京中贵女出门赴宴,身边总会备上一身替换的衣裳,以防突发差错失了体面。孟沁在御花园附近的偏殿换好衣裙后,又特地多待了片刻。 宝珍此前让她换完衣服自行先回便好,孟沁虽不知宝珍的心思,却也想着能帮她多拖延片刻是片刻。 可她总不能一直待在偏殿避而不回,眼看着时间拖得太久,她也只能带着婢女独自折返回御花园。 孟沁本想悄悄入席,若是太后此刻已然忘了她们的事,便是再好不过。谁承想她刚一现身,就被太后的目光逮了个正着。 “怎么就孟小姐一个人回来了?”太后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沉声问道。 孟沁脚步猛地一顿,连忙福身行礼,脑中飞速回想宝珍此前的嘱咐,若是太后问起,只说她不见了便好。 她定了定神,依言回道:“回禀太后,县主她……她不见了。臣女与她本是一同去的偏殿,待臣女换完衣服出来,便发现县主不在原处了。” “什么!”太后猛地拍案而起,怒意瞬间浮上脸庞,“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不见?”在她看来,定是那宝珍故意悄摸逃了! 好一个和安县主,果然是长公主那边的人,处处都透着不驯,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惹她不顺心! 孟沁面露难色,心头暗自为宝珍捏了把冷汗,真不知道她那样聪慧的人,此刻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如今公然惹得太后大怒,后续的麻烦定然少不了。 “好好好!”太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好一个和安县主!哀家好心请她入宫赴宴,她倒好,给哀家表演了一出金蝉脱壳,这是丝毫不将哀家放在眼里啊!” 在场的贵女们见状,吓得连忙齐刷刷跪地,屏息凝神,齐声哀求:“请太后娘娘息怒!” 梅风华站在太后身侧,眼底一闪而过的若有所思,迅速收敛无踪,只装作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真是放肆至极!”太后显然已被彻底气急,厉声喝道,“来人!传哀家旨意!和安县主目无太后、罔顾礼数,实在是毫无教养!” 她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下面噤若寒蝉的众人,咬牙定下惩戒:“不必寻其他花样,就罚她在家闭门自醒!即日起,每日午时需在府中正院跪足两个时辰,以儆效尤,为期一月!另外,罚她手抄《女诫》百遍,抄毕后需由顾家长辈亲自入宫呈给哀家查验,若有半分敷衍,便加倍重罚!” 话音落下,御花园内一片死寂,没人敢有半句异议。孟沁跪在人群中,心头愈发沉重,这罚的……未免太重了些吧。 “是谁惹了母后大发雷霆?” 紧接着,冯瑾通传声紧随其后:“陛下驾到——!” 殿中众贵女闻言,连忙慌乱调转跪地的方向,齐声行礼:“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大步迈入御花园中,越过跪拜的众人,径直走向太后,躬身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太后脸上的怒色尚未完全褪去,见陛下来了,语气稍缓却仍带愠色:“陛下来了?” 陛下目光扫过下首跪了一地的贵女,淡淡开口:“都平身吧。” 待众人起身,他才转向太后,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朕在远处便瞧见这儿跪了一地,究竟是何人何事,惹得母后如此动怒?” 太后身边的内侍极有眼力见,见陛下询问,立刻上前一步,将宝珍“金蝉脱壳”、无故失踪的前因后果,条理清晰地禀明,言语间还巧妙附和着太后的怒意。 “哦?”陛下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淡淡道,“当真如此?这般目无尊卑、肆意妄为,这和安县主倒真是该罚。” 冯瑾站在陛下身后,闻言心头暗自诧异:县主明明早已派人递了口信,怎会做出偷偷溜出宫的举动?这实在不合常理,其中定有蹊跷。 陛下转而看向太后,语气放缓了几分,温言劝慰:“母后莫要气坏了身子,依朕看,此等放肆之人,应先将人带过来,朕亲自好好训诫惩处一番,替母后出气。” 说罢,陛下转头对着冯瑾吩咐:“你即刻派人去宫门口查看,看看和安县主此刻是否已经离宫。若是尚未出宫,便将人拦下;若是已经走了,立刻派人给朕追回来!” “是,奴才遵旨!”冯瑾不敢耽搁,当即应声,转身便快步安排人手去了。 完了完了!孟沁心头咯噔一下,她压根不知道陛下是宝珍暗中请过来的,只当是宝珍运气背到了家,逃席不成,如今反倒撞上了陛下,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陛下在太后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神色平静地陪着太后等着消息。 此刻太后盛怒未消、陛下亲临御花园,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在场的贵女们哪里还有半分赏梅的闲情逸致,一个个垂首敛目,缄默不语,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冯瑾派去宫门口探查的人很快便折返回来,听完汇报后,他心头的疑惑更甚,当即快步折返回御花园中。 “回禀陛下、太后娘娘!”冯瑾躬身行礼禀报,“宫门口值守的侍卫回话,自始至终未曾见过和安县主的身影,就连御花园通往宫门的沿途,也无人见过县主行踪。” 这话一出,殿中贵女们不由得你看我、我看你,虽不敢交头接耳,眼神中却难掩诧异之色。 太后闻言也皱紧了眉头,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她下意识瞥了身侧的梅风华一眼,却见对方神色平静,似是早有预料。 陛下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没有踪迹?这么说来,人倒不像是故意要出宫逃走啊?” 太后收回目光,脸色依旧难看,冷哼一声:“就算不是要出宫,那也是故意躲了起来,分明是防着哀家!” 陛下明知故问,语气故作不解:“哦?母后为何这般断定,和安县主是特意躲着您?莫非此前发生了什么事,让她这般忌惮?” 这话恰好戳中太后的心虚处,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愿多提指婚之事,只能含糊搪塞:“无论缘由如何,她身为臣女,在宫中故意藏匿行踪、避而不见,这便是大不敬之罪!” “确实如此。”陛下顺着太后的话头接了下去,“敢在宫中这般肆意妄为,当真是大胆狂妄!” 他转头看向冯瑾,厉声吩咐:“冯瑾!即刻派人全面搜宫,无论角落缝隙,都要仔细排查,朕倒要亲自看看,她究竟有多大的胆子,竟敢这般冒犯太后、藐视宫规!” 第一百八十五章 昏迷 桃花和瑞顺悄悄藏在御花园外的僻静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一队队宫人神色匆匆地进出御花园,隐约还能听见“搜宫”二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情急之下紧紧拽住瑞顺的袖子,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瑞顺公公,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就要搜宫了?小姐她……” 瑞顺被她晃得一个趔趄,连忙按住她的手安抚:“桃花姑娘莫急,莫急!师傅特意吩咐过,让我们在此处悄悄躲着,万万不可露面,免得节外生枝。” “我知道……”桃花低声重复着,指尖却依旧攥得发白,“我万万不能出去,不能给小姐惹麻烦。” 瑞顺见她这个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桃花姑娘对县主,当真是一片赤诚。” 桃花用力地点头,“那是自然!我们小姐,本就是这天下最好的小姐。” 话音刚落,她突然就想起来,那年她跟着老爷、夫人前往豫州,途中澄小姐遭人掳走。 她永远也无法忘记清风寨的山匪,那群凶神恶煞的山匪里,有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曾粗暴地将她揽入怀中肆意摩挲。 她当时死死咬着唇,强忍着泪水不敢挣扎,只因为瞥见了他腰间那把闪着寒光的大刀,怕稍一反抗,便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后来总算进了豫州城,她强压下心底的惊惧,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免得让老爷、夫人和少爷担心。 许是为了让她转移注意力,府里便安排她去照顾少爷从路上救回来的姑娘,正是如今的小姐。 她记得,那时候的小姐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惶恐。 她日夜陪着小姐养伤,守在那处僻静的小院里,院里只有她们二人,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枝叶的轻响,那样的安宁,竟让她暂时忘记了此前所有的惊惧与不开心。 桃花攥紧了衣角,在心底默默祈祷:小姐,您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 梅风华侍立在太后身侧,亲手为太后续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声音柔婉又带着几分劝和:“姑母,万勿气坏了身子。依我看,和安县主定是有难言之隐,并非有意冒犯,我观县主性情温婉、处事有度,实是顶顶要好的女子,姑母何不网开一面,再容她解释一二?” 太后听了这话,紧绷的神色稍缓,眼底浮现出思索的模样。梅风华见状,便知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了。 陛下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神色悠然自得,仿佛对搜宫之事并不急于一时。太后瞧着他这个模样,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陛下今日莫非没有政务要忙?不必在此一直陪着哀家等着,耽误了正事反倒不好。” “不妨事。”陛下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朕正好趁此时机休息片刻,况且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县主在宫中失了踪迹,若处置不当,恐遭外人非议,朕岂能让母后独自动怒、费心处置?” 过了这许久,太后心头的怒火已渐渐平息。她暗忖:是啊,人已然无故失踪,再动怒也无济于事,倒不如趁现在她占据上风,顺势将婚事敲定? “陛下……” 太后的话刚起了个头,不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冯瑾快步闯了进来,神色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慌乱。 太后瞥了他一眼,暗自诧异,这冯瑾是跟在陛下身边多年的老人了,向来沉稳有度,今日怎会如此失态? 冯瑾奔至近前,忙躬身行礼,气息微喘地匆匆禀道:“陛下!太后娘娘!和安县主……找到了!” 太后闻言,脸上怒意复燃,冷哼一声:“找到了便即刻把人押上来!哀家倒要看看她还有何话可说!” 冯瑾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回太后……人……人押不上来。” “放肆!这是什么意思?”太后眉头紧蹙,语气愈发严厉,“难不成她还敢抗旨不成?” “回陛下、太后,并非县主抗旨。”冯瑾连忙解释,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方才侍卫在假山群中发现了县主,她与贴身婢女双双晕倒在地,如今昏迷不醒,太医已赶去诊治,一时之间实在无法带过来呀。” 太后面露惊诧,下意识先瞥了眼身侧的梅风华,似在确认什么,随即收回目光,追问:“什么!” 陛下站起身,问道:“人如今安置在哪里?” “回陛下,假山群离宣誓殿不远,奴才便做主让人先将县主移至殿内歇息了。”冯瑾连忙回话。 陛下抬腿便往外走,沉声道:“摆驾,宣誓殿!” 梅风华见状,连忙上前两步,轻轻扶着太后的胳膊推了推。太后回过神,快步跟上陛下,说道:“哀家与陛下同去看看!” “恭送陛下、太后娘娘!”其余贵女纷纷跪地行礼,目送着一行人匆匆离去。 一行人赶到宣誓殿时,正好赶上太医从殿内匆匆出来。 “臣参见陛下、太后娘娘!”太医见状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抬手打断,“不必多礼,快说,和安县主情况如何?” 太医直起身,神色凝重地回话:“回陛下,县主她……她是中了药,才会昏迷不醒。” “中了药?”太后惊声反问,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陛下指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沉了沉,缓缓问道:“什么药?” “回陛下,是强效迷药,药性霸道,需静养些时日方能痊愈。”太医据实禀报。 陛下眸色微冷,淡声追问:“宫禁森严,守卫重重,这迷药怎会出现在宫中?” 殿内众人闻言,脸色骤变,瞬间齐刷刷跪地,大气不敢出一口。 陛下抬手招了招,沉声道:“冯瑾。” “奴才在!”冯瑾连忙应声上前,躬身听令。 “即刻去查!”陛下语气难辨喜怒,“传朕旨意,令羽林军彻查此事,从宣誓殿到假山群,再到宫中各处出入口,一寸都不得遗漏!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在皇宫大内,对当朝县主下药!” “奴才遵旨!”冯瑾应下,转身便快步出去。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够狠 梅风华的目光紧紧锁在那道厚重的帘幕上,帘内人影模糊,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太后眉头紧锁,脸色阴晴不定,心里翻涌着百般滋味——既诧异又懊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母后?”陛下轻唤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哦?”太后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心头的纷乱,故作平静地问道,“怎么了?” 陛下语气带着几分意有所指,缓缓道:“看来此前是朕与母后误会了和安县主,她并非有意躲宴抗旨,而是遭人暗中暗算,才会踪迹全无。” “是,确实如此……”太后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闷气,险些怄出血来。 她方才还在御花园怒气冲冲地定了责罚,将人骂得狗血淋头,结果转头就得知,这位“胆大包天”的县主竟是被人下药迷晕了。这样的反转,倒显得她刚才的震怒与追责,活脱脱像一场笑话。 “对了,”陛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太后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探寻,“方才在御花园,母后似有话要对朕说,不知是什么事?” 还能说什么?太后心头暗自叫苦。如今当事人在宫中遭人暗算、昏迷不醒,她若是再提婚事,岂不是显得太过不近人情?这个时机,实在不合时宜得很。 “没……没什么要紧事。”太后强压下心头的郁结,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许是坐了一上午,哀家有些乏了,身子实在受不住。” “既如此,母后便先回宫歇息吧,切勿伤了身子。”陛下面露担忧。 “好,那哀家便先回去了。”太后说着,转头看向身侧,“风华……” 梅风华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扶住太后的胳膊,柔声应道:“姑母,我送您回宫。”说着,便小心翼翼地陪着太后,缓缓离开了宣誓殿。 陛下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方才唇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敛去,眸色沉了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陛下朝着一旁候着的太医招了招手,太医立刻趋步上前,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陛下问他,“这迷药的药效能持续多久?和安县主何时能醒?” “回陛下,县主所中迷药剂量颇重,臣已为她施针缓解药性,但恐怕还需等到今夜方能苏醒。”太医据实禀报,语气谨慎。 陛下眉头微蹙,又问:“朕再问你,这迷药对人的身子可有长远的损害?” “回陛下,‘是药三分毒’,此等强效迷药更是霸道,虽无性命之忧,却易耗损气血、伤及心神,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方能恢复。” “是药三分毒……”陛下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扳指,眸色渐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下手还真是够狠的。” 太医听不懂陛下话中的深意,更加不敢多问。 陛下摆了摆手,淡淡道:“罢了,你先下去吧,尽快备好安神养气的汤药,待县主醒来后即刻奉上。” “臣遵旨!”太医应声,缓缓退了下去。 陛下转身往外走时,恰好撞见瑞顺领着桃花匆匆赶来,二人脚步急切,桃花的脸上满是焦灼。 “拜见陛下!”二人见状连忙止步,跪地行礼。 这是桃花头一回见到陛下,心头又慌又急,却仍跟着瑞顺规规矩矩的叩拜。 “你是何人?”陛下的目光落在桃花身上,随意问道。 “回陛下,奴婢桃花,是和安县主的贴身婢女。”桃花声音微颤,却依旧保持着礼数。 “朕知道了。”陛下颔首,语气了然,“你便是先前托瑞顺递信之人?” “正是奴婢。”桃花连忙应声,叩首道,“贸然惊扰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你家县主就在殿内,此时药效还未退,恐怕要到夜里才能苏醒。”陛下抬了抬手,“起来吧,进去守着便是,太医会在此处值守,汤药也已备好。” 桃花起身时,忍不住担忧地瞥了一眼殿内的帘幕,躬身谢道:“谢陛下恩典,救了我家县主。” “呵。”陛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目光掠过殿门,语气难辨深浅,“可不是朕救了她。” 说罢,他转头看向瑞顺,吩咐道:“你留在此处盯着,待县主醒了,即刻派人传话给朕。” “奴才遵旨!”瑞顺连忙应下。 陛下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随行宫人,径直离开。 陛下的身影刚消失在殿外,桃花便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快步冲进殿内。 殿中陈设简洁,床榻上静静躺着的正是宝珍,面色苍白如纸,眉头微蹙;一旁的小塌上,云雀也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地躺着。 桃花率先奔到床边,颤抖着指尖轻轻拂过宝珍的脸颊,又连忙挪到小塌边查看云雀的状况。见二人虽然昏迷不醒,但呼吸还算平稳,没有性命之忧,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才总算落了下来,眼眶却忍不住红了。 她寻了块床与小塌中间的空地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进宫时明明还是三人同行,如今她们两个却都昏迷不醒,只剩她一个了。 桃花暗暗咬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守着她们,等她们平安醒来。 冯瑾一路跟着陛下往御书房走,目光总忍不住偷偷摸摸的黏在陛下脸上。 “想看便光明正大看。”陛下头也不回,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冯瑾被当场点破,也不慌乱,反倒嘿嘿一笑,躬身道:“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法眼,奴才这点小心思,在陛下跟前就跟透明似的。” “油嘴滑舌。”陛下斥了一句,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是是是,奴才嘴笨,说错话了。”冯瑾连忙顺坡下驴,脸上依旧挂着笑。 陛下忽然顿住脚步,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语气沉了几分:“你说,这迷药是谁下的?” 冯瑾心里早有盘算:这迷药下得也太是时候了,简直是县主正瞌睡,就有人巴巴送来了枕头。而且下手之人只把人迷晕放在假山群,既没伤人性命,也没毁人名节,到底图什么? 他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但这话轮不到他一个奴才置喙,便躬身道:“奴才蠢笨得很,哪里猜得出这宫闱秘事。” “朕倒觉得,你聪明得很。”陛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冯瑾只嘿嘿笑着,不再接话,有些话,听懂了也得装不懂。 陛下负手而立,脸上神色莫测,既无喜也无怒,忽然幽幽问道:“你说,这样的人,留着是福,还是祸?” 冯瑾心头一凛,自然明白陛下说的是谁。先前在长公主旧宫,他远远听过陛下与县主的对话,自然知道这“福祸”一说。 第一百八十七章 是我 期间太医又进来过一回,给宝珍和云雀各施了一次针,缓解残余的药性。他嘱咐桃花仔细看护,说二人已无大碍,过不了多久便能苏醒。 桃花始终守在殿内,寸步不离地坐在后来搬来的小凳上。帘外忽然传来瑞顺的轻唤:“桃花姑娘,你这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我备了些点心,不如先垫垫肚子?” 桃花摇摇头,后来想到他也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说道:“多谢瑞顺公公,我现在没胃口,等小姐和云雀醒了再说吧。” 瑞顺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勉强,将装着精致点心的托盘放在帘外的案几上。 刚放下托盘,殿内便传来桃花惊喜又急切的声音:“小姐!您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瑞顺闻言,连忙转身快步往外走,扬声喊着:“太医!太医!和安县主醒了!” 太医本就在偏殿候着,闻言立刻起身,快步赶来:“当真醒了?” “千真万确,您快进去瞧瞧!”瑞顺催促道。 “好。”太医颔首,随即吩咐,“劳烦小公公帮我把灶上温着的汤药端过来,县主醒后正好服用。” “哎!”瑞顺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去偏殿端药。 宝珍缓缓睁开眼,抬手揉了揉酸胀发沉的额头,目光扫过周遭陌生的陈设,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这是哪儿?” 桃花连忙凑上前,语气又喜又急:“小姐,我们还在宫里呢,这儿是宣誓殿。” “宣誓殿?”宝珍瞥见殿内已然点起的烛火,昏黄光晕映着梁柱,“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嗯。”桃花重重点头,眼底藏着担忧,“小姐,您从上午一直昏迷到现在,可把奴婢吓坏了。” 宝珍的目光瞬间落在床边小塌上,云雀仍双目紧闭地躺着。她撑着手臂想坐起身,可迷药的残余药效还未散去,浑身软绵无力,刚抬起身子便晃了晃。 桃花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小姐,您慢些,别急着起身。” 宝珍靠在床头,气息微促地问:“云雀她……怎么样了?” “小姐放心!”桃花连忙安抚,“云雀也没大碍,只是醒得比您慢些,太医说过会儿便能醒了。” 话音刚落,太医已提着药箱进来了,躬身行礼:“臣见过县主。” 宝珍脸色依旧苍白,摆了摆手,声音轻弱:“免礼。” 太医直起身,上前两步问道:“县主此刻觉得如何?可有头痛、恶心之感?” 宝珍轻轻晃了晃头,眉峰微蹙:“头还有些晕沉沉的,浑身没力气。” “这是正常现象。”太医说着上前,“迷药残余药性尚未散尽,容臣给县主把把脉,看看气血运行情况。” 宝珍依言伸出手腕,太医指尖搭在脉上凝神片刻,收回手后道:“县主体内药效已散了大半,能这般快的苏醒,着实是意志坚韧。” 宝珍的眸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暗光,她能勉强清醒,确实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意志力硬撑过来的。 她正不知如何回应太医时,殿门被轻轻推开,瑞顺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了进来:“县主,药来了。” 桃花连忙上前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递到宝珍唇边。 太医对着宝珍拱手行礼:“县主,您服下这碗药好生静养,药效便能彻底散去。至于这位云雀姑娘,药性稍缓,会晚些苏醒,灶上已备好了同款的汤药,等她醒后服下便应无大碍了。” 瑞顺悄悄打量了一眼殿内的情形,见宝珍已开始服药,便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除了心思敏锐的宝珍,竟无旁人察觉。 宝珍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眼瑞顺离去的方向,桃花见她动作停顿,轻声问道:“小姐,怎么了?是药太烫吗?” 宝珍摇了摇头,掩去眸中的思绪,轻声道:“无事。”说着,便顺着桃花的手,一口一口将苦涩的汤药缓缓喝下。 瑞顺一路小跑赶回御书房,绕到后侧的东暖阁,压低声音轻唤:“师傅!” 冯瑾回头见是他,立刻问道:“你怎么回来了?莫不是县主醒了?” 瑞顺连连点头,气喘吁吁道:“醒了!刚醒没多久,太医已经给把过脉了。” 冯瑾闻言,当即转身快步走进御书房。陛下正低头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便开口:“人醒了?” “回陛下,是瑞顺来通传,和安县主已然苏醒。”冯瑾躬身回话。 “醒得倒是比预想中早。”陛下指尖摩挲着奏折边缘,语气平淡。 “可不是嘛。”冯瑾顺着话头道,“太医还说,县主能这么快醒转,全凭意志惊人,硬是扛过了强效迷药的药性。” 陛下这才放下手中朱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既已醒了,朕便去瞧瞧。毕竟人在皇宫大内遭此暗算,总得当面问问,她究竟是如何遇险的。” 陛下到达宣誓殿时,正见宝珍披着件素色披风,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夜风吹拂着她的发梢,衬得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清浅,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未散的病色。 “怎么在外面坐着?”陛下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宝珍闻声转头,望见陛下的刹那,连忙撑着石桌起身,动作还有些虚浮,行礼:“拜见陛下。” “免礼。”陛下摆了摆手,率先迈步走到石桌对面坐下,“你刚醒不久,坐下说话便是。” 宝珍依言坐下,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披风系带,冯瑾与瑞顺则远远站在院门外候着。 陛下的目光落在宝珍身上,带着几分探究的打量,开门见山问道:“县主在宫内遇袭,遭人下了迷药,当时可曾看清凶手的模样?” 宝珍缓缓抬眼,迎上陛下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看见了。” “哦?”陛下眉梢微挑,语气里添了几分饶有兴致,“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宫中对你下手?” 宝珍闻言,再次起身,动作利落的直直跪在冰凉的石地上,垂首道:“是我自己。” 陛下眸中毫无半分意外之色,只淡淡重复了一句:“是你?” 宝珍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顿再次确认,声音清晰:“回陛下,是我。” 第一百八十八章 胆大包天 “胆大包天。”陛下缓缓吐出四字。 宝珍依旧垂首跪在冰凉的石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宝珍知罪,愿凭陛下发落。” “发落倒不急。”陛下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沉闷的声响,“朕倒是要问问你,这迷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宝珍跪在地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披风一角,这迷药,是她多年来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 当年在清风寨,是它帮她悄无声息解决了所有的山匪;从盘龙坞死里逃生时,亦是靠着它得以脱身。这么多年来,它早已是她最信任的依仗,从未离身。 宝珍抬眸,语气坦诚:“回陛下,这迷药是臣女从宫外带入的。” “宫外?”陛下的语气骤然转冷,“顾宝珍,你可知晓,携带迷药入宫是什么罪名?你如此行径,莫非是意图谋害皇室?” 宝珍抬头,目光直直迎上陛下的视线,眸中却毫无惧色,声音清亮:“回陛下,臣女不解何为‘意图谋害皇室’!臣女自小便视长公主殿下为恩人,如今更是敬陛下为明君圣主,心中唯有感念皇恩,绝无半分不臣之心!” “恩人从何而来?”陛下反问她。 “回陛下,十一年前的豫州城。”宝珍垂眸,声音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彼时臣女身陷险境,幸得长公主殿下一句救命之语,才得以逢凶化吉。” “十一年前……”陛下指尖顿了顿,似在回想,随即抬眼看向她,语气里藏着几分了然的试探,“十一年前的你,不应该是沈家镖局的掌上明珠,父母健在、娇生惯养,何来‘身陷险境、逢凶化吉’之说?” 宝珍心中明镜似的,陛下这话分明是明知故问。她的身世,无论是长公主还是陛下,恐怕早有猜测,不过是没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罢了。 所以,如今的她自然也不会主动撕破这层伪装,她依旧垂首,语气恭敬:“那年臣女年幼无知,无意间得罪了歹人,若非长公主殿下恰好途经、出言呵斥,后果不堪设想。” 她心底暗自思忖:当年之事早已尘封,陛下无从细查,真相如何,本就全凭她一言一语。 陛下心中亦在思忖:十一年前,皇姐确实去过豫州,而随之,也是在那一次永远的失去了他的父亲。 他瞥向跪在地上的宝珍,倒不怀疑她话里的真假,这样牵扯着长公主与旧事的谎话,编来毫无意义。 陛下抬了抬手,语气平静无波:“剩下的迷药呢?” “回陛下,已然没了。”宝珍垂首回话,“所有迷药,都用在了臣女与侍女云雀身上。” 所以这迷药曾用在旁人身上时,顶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可对她与云雀,却足以让人昏迷许久。 “太医说,你体内的药量极重,已对身子造成不小的亏损。”陛下的目光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侧目,“对自己下手,倒是够狠。” “我不狠,便无法从太后手下周旋脱身;我不狠,我的婚事便要沦为太后牵制长公主殿下的筹码。” 宝珍字字清晰,说完便垂首静待发落,全然不觉得在陛下面前议论其生母有何不妥。 陛下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背对着她,身影在月色下拉得颀长:“你这几日便在宫内静养,太医会每日前来诊治。七日之后,此事便定为悬案,不再追查。” 宝珍心头一松,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陛下这是明着放了她一马。 可就在陛下转身欲走时,却又顿住脚步,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告诫,飘落在夜色里:“走在悬崖边缘,一步踏错,迟早会有掉下去的一天。” 冯瑾和瑞顺连忙快步跟上陛下离去的身影。 宝珍在原地静静地站了片刻,才扶着石桌,缓缓站起身。她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夜风吹起她的披风边角,她的口中低声呢喃,似在自语:“可我,已经没有旁的路可以走了。” 从出生那一刻起,上天便未给她铺就坦途。一路上的颠沛流离,她早已不怕摔得粉身碎骨。 夜间的石板地寒凉刺骨,方才跪地的膝盖传来阵阵钝痛。她本就因药效未散而浑身乏力,此刻每走一步,都觉得吃力不已。 她强撑着身子挪回殿内,抬眼便见云雀已经醒了,正半靠在桃花怀里,由桃花小心翼翼地喂着汤药。 宝珍踏入殿内时,云雀恰好喝完最后一口汤药,她斜倚在小塌上,脸色虽仍苍白,眼神却已清明:“陛下走了?” 桃花见状,连忙放下药碗迎上前,小心翼翼扶着宝珍在床边坐下,语气满是担忧:“小姐,陛下没为难您吧?” 宝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刚经历风波后的疲惫:“若是为难,我此刻也不能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桃花连连应声,松了口气。方才小姐特意说陛下会来,坚持要去院子里等,她虽不懂小姐为何如此笃定,却也知道今日风波迭起,一颗心始终悬着,生怕小姐遭了迁怒。 宝珍瞥见桃花眉宇间的倦色与关切,缓声道:“现下倒有些饿了,桃花,你去看看外面,还有没有剩下的点心?” 桃花一听小姐有了胃口,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应道:“好嘞!我这就去瞧瞧,小姐您坐着稍等,我很快回来!” 云雀望着桃花匆匆跑出殿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轻轻嗤笑了一声。 宝珍闻声,侧眸瞥向她,眉梢微挑:“你笑什么?” “我笑……”云雀撑起身子,靠在榻头,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与不甘,“你对桃花,可真是够好的。” 宝珍眉头微蹙,尚未开口,云雀已率先反问,语气带着几分尖锐:“难道不是吗?同样是身边人,为什么偏偏支开了她,留我陪你一同受这迷药之苦?” 宝珍闻言,反倒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深意:“我原以为,你比桃花更能为我助力,才这样安排。” “助力?”云雀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信,“我看倒不尽然,桃花对你忠心耿耿,事事以你的话为天,这样听话的性子,岂不是更容易让你操控?” 第一百八十九章 含玉 宝珍的目光落在云雀身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她的眼神淡淡的,看得云雀心头微滞。片刻后,宝珍才沉默着移开视线,望向殿顶跳动的烛火。 云雀见状,挑眉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她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先前只当是情况紧急,宝珍临时起意想出这迷药之计。可转念一想,以宝珍素来走两步看三步、凡事谋定而后动的性子,怕是早在盘算用这一计之时,就故意支开了桃花。 宝珍不再理会她,默默掀开被子躺回床上,侧过身背对着她,一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模样。 云雀到了嘴边的话,见状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轻哼一声,也窝回小塌上闭目休息。迷药的残余药性仍在,她此刻依旧觉得浑身酸软,提不起一点力气。 此时的宫外,销金窟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隔着街巷都能隐约听见。 前些日子霍随之带着监察司围了这里,把那群常来寻欢的富家公子哥儿折腾得够呛,回去后几乎个个都挨了长辈的家法,被禁足了好些时日。 可这股风头一过,家里的看管渐渐松了,销金窟便又成了他们寻欢作乐的去处,热闹如往昔。 此刻,杨妈妈正被三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公子围在雅间门口,脸上堆着勉强的笑意,嘴上打着哈哈:“哎呦,几位公子爷,实在对不住,雪姑娘今日当真不方便,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她想趁机侧身离开,脚步却被其中一人蛮横的拦住。 那公子瞪大了通红的眼睛,酒气直冲人面,脸色难看至极,显然是借着酒劲撒疯:“有什么不方便的?不过是个卖艺的,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把人叫出来,陪我们哥几个喝几杯!” 杨妈妈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脸色沉了下来,销金窟能名满京城这些年,她自然不是吃素的。 雪姑娘是馆里的头牌雅妓,向来只卖艺不卖身,这是底线,也是销金窟多年来的立身之本。若是破了这规矩,传出去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杨妈妈甩了甩手中的帕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下去,语气也添了几分硬气:“哎呦公子爷,话都说透了,雪姑娘今日不方便就是不方便。想见她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城门口,整个京城都装不下,也不差您一位。若是您不愿体谅,那只好请您回府歇息了。” 说罢,她扭头便要走,这种借着酒劲胡搅蛮缠的客人,她还真不稀罕伺候。可刚一转身,迎面就撞上了一位身着紫衣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生得一副惊艳的桃花面,眉眼含俏,竟是雌雄莫辨的绝色。尤其是他手中攥着的折扇,扇柄衬得那双手细长修白,莹润如玉,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 他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不过是个妓子,倒端得比公主还大的架子,哪儿来的那么多规矩?” 杨妈妈瞥见来人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斥骂瞬间咽了回去,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方才还醉醺醺的公子哥,一见紫衣男子,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连忙挤到他身边,献媚笑道:“就是就是!梅少爷说得太对了!我看她就是故意端架子,还得劳烦您亲自出面镇场子!” 杨妈妈心头暗叫糟糕,怎么偏偏撞上了这个煞星!梅含玉,当朝太后的亲侄子,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不吝,也是最惹不起的主儿,向来是我行我素的。 梅含玉挑了挑眉,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没听见我的话?赶紧把那雪姑娘叫下来陪酒,别扫了爷的兴。” 杨妈妈攥紧手中的帕子,脸上神色难看到了极点,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焦灼,躬身道:“梅公子稍候,容我去通传一声。”说罢,便急匆匆转身往楼上跑去。 二楼雅间内,雪姑娘正将暖炉紧紧抱在腹前,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可额角仍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阿汀见状,连忙上前帮她掖了掖被角,声音带着担忧:“姑娘,您还难受吗?要不要再喝口热水?” 雪姑娘皱着眉轻轻点头,刚想说话,房门便被猛地推开,杨妈妈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阿汀眉头一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妈妈这是做什么?进门怎么不知道敲门?” “哎呀,情急之下忘了忘了!”杨妈妈一把推开阿汀,快步挤到雪姑娘榻前,脸上堆着焦灼的笑意,“阿雪啊,你这会儿身子好些了吗?” 雪姑娘勉强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声音虚弱:“妈妈的心思,我怎会不懂?这几日我身子不爽快,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出去陪客人?” 杨妈妈脸上的笑意愈发尴尬,搓了搓手道:“妈妈自然心疼你!往日里有人想见你,我都是一口回绝,绝不肯让你勉强的。” “既如此,妈妈这样急匆匆进来,又是为了何事?”雪姑娘垂下眼帘,语气冷淡了几分。 “只是今日这位……实在不行啊……”杨妈妈面露难色,犹豫着开口。 雪姑娘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又是那位国公世子?” “哎呦,国公世子算什么!”杨妈妈猛地一拍手,急声道,“便是他来了,我也能好言好语的劝走,总能寻到法子周旋,可楼下这位……” 她话锋一转,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嫌弃与无奈:“那是个肚子里没半点墨水的粗人!你跟他迂回客气,他听不懂;你跟他直言拒绝,他说的话能比你还粗俗三分,根本讲不通理!” 雪姑娘眸中思绪流转,转瞬便掩去所有的情绪,抬眼问道:“是梅家的那位?” 杨妈妈连连点头,满眼赞叹:“哎呦,我的姑娘,真是一点就透!满京城这样混不吝又惹不起的,还能有第二个吗?” 雪姑娘不再多言,抬手掀开身上的厚锦被,语气平静:“阿汀,为我梳妆。” 阿汀见状,急得眼眶微红,连忙劝阻:“姑娘,可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这样出去……” 雪姑娘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的无奈与怅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太后的亲侄子,陛下的表弟,这样的身份,我有几个脑袋敢拒绝呢?” 第一百九十章 弹琴 雪姑娘缓步下楼时,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一楼大堂正中的那抹紫色身影上。梅含玉斜倚在太师椅上,长腿交叠,折扇随意搭在膝头,眉宇间尽是放浪不羁的散漫。 他生得一副颠倒众生的绝色,肤如凝脂敷粉,竟无半分男子的粗粝。眉梢眼角天然带着三分俏意,鼻梁秀挺,唇瓣殷红如染,轮廓线条柔婉得恰到好处,这幅容貌,纵是京中最出挑的闺秀见了,怕也要暗自羞赧,自愧不如。 可就在他抬眼望向雪姑娘的那一刻,张口便吐出一句粗陋直白的赞叹:“呦,这小模样倒是挺漂亮。” 雪姑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她早听闻梅含玉文不成武不就,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却未想他本人竟真如杨妈妈所言,这般粗俗无礼。 往来销金窟的公子哥们,纵是附庸风雅,见了她也会吟几句诗词、说些体面话,偏眼前这人…… 她强压着体内的不适,稳步走上前,身后的阿汀抱着琴,亦步亦趋地跟着。 雪姑娘微微福身,声音清婉却带着几分疏离:“小女愿为几位公子弹琴助兴,聊表心意。” 她今日实在没多余精力周旋,只能主动出击,弹琴一曲,只求能安稳度过这阵,少些纠缠。 话音落,阿汀已将琴案摆好。雪姑娘坐下,指尖轻拢慢捻,琴弦轻颤,一曲清越婉转的《平沙落雁》便缓缓流淌而出。琴声悠扬,似月下孤雁掠过长空,又似清泉淌过石涧,瞬间压下了大堂内的喧嚣酒气。 梅含玉听得倒还算专注,待雪姑娘指尖落下最后一个音符,琴声渐歇,他却突然转头问身边的跟班:“她拉完了?” 雪姑娘指尖猛地一僵,心头涌上几分荒谬,她弹的是七弦琴,并非是拉二胡,当真是对牛弹琴,白费了她半天的功夫。 一曲终了,她强撑着起身,微微躬身行礼。连日来的不适本就未愈,方才久坐弹琴又耗了心神,起身的刹那,小腹坠痛骤然加剧,她的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得几乎站不稳。 她正咬牙强撑,梅含玉尚未开口,他身边那个醉醺醺的同伴已带着满身酒气凑了上来,眼神黏在她身上,语气轻佻:“早就听闻雪姑娘才貌双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如坐下来,陪哥哥们多聊聊?”说着,便伸出手要去拽她的衣袖。 雪姑娘眉头紧蹙,眸中闪过一抹暗色,下意识便要抬脚踹他,偏偏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她身后闪出。 谢继单手扣住那男人的手腕,力道很大,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想聊天?我陪你聊啊,你说说想怎么聊?” 雪姑娘暗自松了口气,默默将那只已微抬半寸的脚缓缓放下。还好宽大的裙摆遮掩,竟无人察觉她方才险些动了脚。 “你谁呀你……”男人的话刚说一半,对上谢继的眼神,后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谢继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明知故问:“我是谁?怎么不说了?” 男人看清来人的模样,脸色骤变,连忙哈着腰后退半步,语气谄媚又惶恐:“谢少爷!谢公子!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得罪谢继啊!谢继的祖父可是当朝丞相,手握实权的百官之首,这等人物,他便是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你要道歉的人,可不是我。”谢继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男人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谢继侧身往旁边让了让,将身后的雪姑娘露了出来。 男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转向雪姑娘,连连作揖:“对不起雪姑娘!是小的瞎了眼,冲撞了您!我不知道您是谢公子的人……我真是罪该万死!” 雪姑娘尚未开口,谢继已经急着摆手辩解,语气郑重:“你休要胡说!雪姑娘不是我的人,更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她就是她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雪姑娘。” 雪姑娘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这谢继,真是个实心眼的傻子。他这话一说,非但解不了误会,反倒会让旁人想得更深。 她身在销金窟,早已不惧这些闲言碎语,可听闻谢继是谢丞相的独孙,家教甚严。看在他帮过自己的份上,与自己扯上关系,于他而言,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梅含玉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眼见着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拉琴姑娘”要被人带走,终于不耐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蛮横:“喂!当我这大活人是死的?” 谢继扭头看向他,京城有时大得很,从前他想见雪姑娘一面,一等就是数月;可有时又小得很,他与梅含玉虽无交集,却也彼此认得——一个是丞相府的独孙,一个是太后跟前的纨绔。 谢继本就不愿与他多费口舌,语气冷淡:“你想干什么?” “你要把我这拉琴的带走?”梅含玉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 “那是弹琴,不是拉琴。”谢继纠正他,目光掠过雪姑娘苍白的脸色,“雪姑娘身体不适,不便久留,你若想寻乐,自便便是。” 雪姑娘心头微愣,她出来时特意让阿汀给自己敷了厚厚的脂粉,就是为了遮掩病容,可谢继不过匆匆看了她一眼,就察觉了她身体不适。这份细致,让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梅含玉猛地拍桌而起,紫檀木的桌子被震得嗡嗡作响,他眉眼间满是桀骜的戾气:“谢继,我今天还就不让你把人带走了!你能奈我何?” 他本就不是贪图雪姑娘的容貌,他自己已是绝色,何必将旁人的姿色放在眼里? 不过是他那些酒肉朋友整日吹嘘雪姑娘琴艺冠绝京城,撺掇着他把人叫来凑个趣。他虽听不懂琴曲里的风雅,却也想顺着朋友们的话头热闹一番。 可谢继偏偏当着满大堂人的面要把人带走,这分明是不给他人情、打他的脸!梅含玉素来吃不得半点亏,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两人剑拔弩张,僵持不下之际,门外突然闯进来几个身着玄衣的侍卫,腰间佩刀寒光凛凛,一进门便迅速将梅含玉围了起来。 梅含玉见状,脸上瞬间得意起来,抬手一指谢继,厉声喝道:“快!把这碍事的家伙给我按住!” 可那些黑衣侍卫压根不听他号令,反倒齐齐上前,铁钳般的手一把扣住他的胳膊,任凭他挣扎怒骂,也丝毫不松劲,架着人便往外掳去。 旁边一个梅含玉的跟班见状,抄起凳子就要追,却被身旁人死死拉住。那人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忌惮:“你傻呀!没看清他们的制式?那是羽林军!是陛下亲调的人!” 第一百九十一章 初雪 谢继站在雪姑娘身前挡着,眼睁睁看着羽林军闯入,将梅含玉死死按住绑走,又哗啦啦的撤离,大堂内瞬间恢复了诡异的安静。 梅含玉的跟班尚且能认出羽林军制式,谢继自然一眼便看出来了。他正思忖着其中的缘由,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身侧的雪姑娘身子猛地一晃,似要栽倒。 他心头一紧,连忙回身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担忧:“雪姑娘,你还好吗?” 雪姑娘一手紧紧捂住小腹,脸色愈发苍白,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扶我……上楼。” 此刻谢继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数,瞧着她额角沁出的冷汗与痛苦的神色,心知她已撑到了极限。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放缓脚步往楼上走去。 阿汀抱着琴愣在原地,满脸茫然。她明明就跟在姑娘身后,怎么姑娘像是全然忘了她一样,反倒让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子近身搀扶? 上回谢继送姑娘回销金窟的场景还在眼前,她虽然满心纳闷,却也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了上去,生怕姑娘有闪失。 谢继将雪姑娘扶回房间,安置在榻上后,见她脸色仍旧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急得在原地团团转,语气满是焦灼:“雪姑娘,你这样硬撑着不行的!我还是去请大夫来吧?” 说罢,他扭头就要往外走,恰好与匆匆进来的阿汀撞了个正着。 “站住!不许去!”雪姑娘强撑着喊住他。 谢继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满脸的不解与急切:“为什么呀?你现在的状态看着实在太差了,耽搁不得!” “傻子……不许去。”雪姑娘蹙紧眉头,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你还看不出来吗?” 谢继挠了挠头,愈发摸不着头脑:“看出来什么?” 雪姑娘咬住下唇,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字:“我这是……女子都有的毛病。” “女子……都有的毛病?”谢继愣愣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足足顿了两息,才骤然反应过来。 刹那间,他的脸颊、耳根连同脖颈都红透了,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半天,这下连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了。 雪姑娘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手足无措的谢继,望向门口的阿汀:“阿汀,给我倒杯红糖热水来,多加些红糖。” “好嘞,小姐!”阿汀应声,连忙转身去了外间。 谢继僵在原地,指尖都透着几分发烫,犹豫片刻后,对着雪姑娘匆匆丢下一句:“我马上就回来!”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快步跑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上。 雪姑娘想叫住他,张口时却只余下一声轻喟,望着他仓促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不多时,阿汀端着温热的红糖水进来了,小心翼翼的喂雪姑娘喝下,望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忧心忡忡道:“姑娘,您看着还是难受得紧……” 雪姑娘往后倚了倚,靠在软枕上,声音虚弱:“无妨,熬过这几日便好了。” 阿汀转头望向窗外的夜色,忽然惊呼一声:“姑娘,下雪了!”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念叨,“那位谢公子还会回来吗?这雪下得这么急……” 雪姑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已是一片银白。“这是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她轻声道。 起初雪粒子还轻飘飘的,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成了漫天飞雪,簌簌落下,转眼间地上已积起厚厚的一层,将街巷、屋檐都裹进了素白之中。 雪姑娘收回目光,对阿汀道:“你也回去歇息吧,这么晚了,又下着雪,今晚该不会有人来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谢继大抵是不会回来了,他虽撂下了“马上回来”的话,可这般漫天风雪,路滑难行,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怎会真的冒雪折返? 何况算上今日,他们也不过见了三次面而已,本就谈不上什么交情。 阿汀放下空碗,又细心地给雪姑娘掖了掖被角,轻声叮嘱:“姑娘夜里若是再不舒服,可一定要喊我一声。” 雪姑娘轻轻点头,阿汀端起碗,转身往外走,刚踏出房门,便惊呼一声:“呀!谢公子?” 雪姑娘循声望去,只见谢继立在廊下,满身风雪,玄色衣袍被雪染得半白,连眼眉、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雪沫,像是从漫天飞雪中跑了一路。 他冻得鼻尖通红,却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药包,递向阿汀:“麻烦阿汀姑娘,把这药煮了。” 阿汀看了眼药包,又回头望了眼榻上的雪姑娘,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了然,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连忙接过来:“好嘞,我这就去煮,谢公子你先进屋暖和暖和吧!” 谢继被阿汀临走前那抹笑意看得耳根发烫,又对上雪姑娘盯着自己的目光,竟有些手足无措,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进了屋。 他僵立在屋中,像根被冻住的木桩,一动也不敢动。 雪姑娘望着他满身的落雪,发丝上还挂着未化的雪沫,轻声道:“过来。” 谢继连忙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目光飘向别处,慢吞吞地往榻边挪了两步。 雪姑娘见状,无奈轻叹一声:“我衣服穿得好好的,你怕什么?” “啊?哦……”谢继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将视线移了回来,落在她脸上。 雪姑娘抬手,将手中带着暖意的帕子递向他:“擦擦吧,满身都是雪。” 谢继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接,指尖刚要碰到帕子,却猛地缩了回去,紧接着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硬生生退到了门口。 迎着雪姑娘不解的目光,他一边笨拙地拍打身上的积雪,一边用自己的衣袖胡乱擦着脸,急声解释:“我身上都是雪,别弄脏了你的帕子。而且我问过大夫了,你现在正是畏寒体弱的时候,我离你近了,怕身上的寒气过给你。” 雪姑娘本想提醒他,这么远的距离,寒气哪里传得过来?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只静静看着他忙碌。见他已经用袖子擦了脸,便默默将拿着帕子的手缩了回去,叠放在膝头。 “那个……”谢继擦完脸,耳根依旧红得透彻,声音低若蚊蚋,“那个帕子……我其实还是想要的。” 雪姑娘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哼一声:“想得美。” 果然如此,谢继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 第一百九十二章 真心 雪姑娘抬眸望向他,不解的问:“你方才跑出去,是去做什么了?” “买药。” “为什么要去买药?”她追问。 谢继一脸理所当然,语气纯粹又直白:“因为你不舒服呀。” 雪姑娘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的帕子,歪着头看他,眼底满是真切的疑惑:“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我不过见过三次面,算不上熟络,为什么我不舒服,你就要特意去给我买药,还冒雪折返?” “是四次。”谢继的声音放轻,“你记得见过我三次,但这是我第四次见你了。” 雪姑娘微怔,眉梢轻蹙:“四次?”她仔细回想,实在记不起还有哪一次。 谢继缓缓点头,目光飘向窗外的飞雪,像是坠入了遥远的回忆:“第一次是渥丹居开张那天,我在对面客栈的楼下,看见过你。” 雪姑娘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恍然。她身为渥丹居的隐名合伙人,开张那日确实亲自去看过,只是那时她竟未曾留意,人群中还有这样一道注视着她的目光。 雪姑娘率先移开了交汇的目光,语气平静:“所以呢?” 谢继却依旧凝望着她,眸中映着烛火的微光,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坦诚:“我……我非圣贤君子,自渥丹居那一眼后,日夜所思、辗转所念,皆是雪姑娘。我对姑娘,是真心恋慕。” “真心?”雪姑娘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眼底满是不以为然。以“真心”为幌子的甜言蜜语,这些年她听得还少吗?不过是公子哥们一时兴起的消遣,转头便抛诸脑后。 谢继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信,急得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郑重:“我知道姑娘不信,我自认除了投生得一个好家世,便无甚长处,但我愿意努力而为。我清楚自己的斤两,今年科考纵是拼尽全力,也难有建树,可我愿沉下心钻研此途——我想为姑娘,读一个诰命出来。” “诰命?”雪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那是给你的正头夫人受的荣宠。” 她早已看透了这些世家子弟的心思,为她造一座小院、将她圈养起来当金丝雀,他们或许甘之如饴,毕竟这是京中公子哥追捧的风雅。 可若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将一个出身销金窟的女子娶进门当正妻,怕是满京城都会笑他疯癫,谢家更是绝不会应允。 “我一颗真心全系于雪姑娘身上,自然是以三媒六聘为礼,凤冠霞帔为饰,八抬大轿亲迎,红妆十里相衬,明媒正娶入谢家宗祠,以正妻之位相待。”谢继语气掷地有声,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坚定。 雪姑娘听得有些好笑,挑眉看向他:“你说你要以正妻之礼娶我?你就不怕这话传到谢丞相耳朵里,他直接打断你的腿?” “已经打了。”谢继声音轻轻的。 “什么?”雪姑娘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谢继抬眸望她,眸中映着烛火,神色无比郑重:“我既已下定决心向姑娘表明心意,自然要先向祖父禀明我的态度。 “你是疯了不成?”雪姑娘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谢继却不觉得疯,“我若不先向祖父禀明心迹,便贸然来向姑娘表明心意,那是对你的轻慢。既是全心相托,自然要断了自己所有退路,只求姑娘信我一片赤诚。” “我们不过见了三次——”雪姑娘顿了顿,想起他方才所言,改口道,“就算是四次,你便这么突然就对我情根深重?我看,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谢继,你与那些围在我身边的纨绔公子,也没什么不同。” 她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谢继脸上却并未露出慌乱,只缓缓开口:“相如抚琴遇文君,一曲《凤求凰》便引佳人夜奔,成就千古佳话;张生偶遇崔莺莺于普救寺,惊鸿一瞥便相思入骨,终以痴情破局;还有李靖初见红拂女,二人心意相通,连夜遁走,共谱侠侣传奇;更有沈佺期路遇谢小娥,一见倾心后不离不弃,纵使历经波折也终得圆满。这些先辈,皆是一眼定情,而后以真心换真心,相守一生。我对姑娘,便是这般心境。” 恰在此时,阿汀端着熬好的药推门而入。刚踏入屋内,便被那凝滞的氛围撞了个正着,她脚步一顿,愣在门口,试探着小声问:“我……我能进来吗?” 谢继闻声,转头看向雪姑娘,语气恢复了几分:“这药是我寻大夫特意开的温经汤,主打温经散寒、养血祛瘀。方才我见雪姑娘畏寒明显,腹痛难忍,想来此方该能缓解不适。”他目光掠过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又补充道,“雪姑娘身子不适,我不便久留叨扰。” 话音顿了顿,他像是怕她误会,连忙又补上一句:“但我还会再来的。”末了,又压低声音,似在承诺:“我不会放弃的,却也绝不会给你造成半分困扰。” 说罢,他未等雪姑娘回应,对着门口的阿汀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阿汀端着药碗走进屋,满脸困惑地嘟囔:“姑娘,这谢公子可真怪,方才他在门口说的那些话,我一句也没听懂,还神神秘秘的。” 雪姑娘接过药碗,低头抿了一小口,眉梢微挑:“奇怪,这药竟一点也不苦。” 阿汀嘿嘿一笑,攥着的拳头轻轻松开,露出掌心一小包绵白糖。 雪姑娘愣了愣,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原来是你偷偷给我加了糖?”她素来怕苦,便是喝红糖热水,也总让阿汀多添些糖调味。 阿汀笑着摇了摇头,凑近道:“糖是我放的,但这糖可不是我的——是夹在谢公子给的药包里的,医馆可不会在药里配糖的。” 雪姑娘喝药的动作骤然一顿,汤匙悬在唇边。这人明明与自己相识不过四次,可怎么好像很了解自己似的? 阿汀本就活泼,见她神色微动,连忙凑上前,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好奇追问:“姑娘,你还没说呢!你和谢公子方才在屋里到底聊什么了?气氛怪得很呢!” 雪姑娘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细碎波澜,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碗边缘,似在自语:“没聊什么,他呀,就是个实打实的傻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 他朝若是同淋雪 宝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云雀体内的药效尚未散尽,便也没搬出去,就睡在床边的小榻上,榻身正对着窗户;桃花则守在帘外的软凳上,呼吸轻匀。 夜已渐渐深了,屋内的烛火也已经熄了,宝珍却毫无睡意。她阖着眼,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翻涌,太后心狠,绝不会就此罢手,若不寻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往后恐难有安宁之日。 就在这时,榻上的云雀突然猛地坐起身,动作虽急却很轻。宝珍瞥见她的动静,也悄悄撑着身子坐起来,刚要开口询问,便见云雀竖起食指按在唇上,眼神示意她噤声。 宝珍心头一紧,连忙闭了嘴,蹙眉望向她。云雀指尖轻抬,朝着小榻正对的窗户指了指。宝珍屏住呼吸,放轻动作缓缓扭头望去,只见窗纸上映着一道模糊的黑影。 她方才躺在床上时视线受阻,自然无从察觉,而云雀躺着的小榻恰好对着窗户,才能第一时间捕捉到这抹黑影。 云雀心头暗叹,早知道入宫会卷入这么多的事中,当初说什么她也不会陪着宝珍踏入这宫门。深更半夜,守卫森严的皇宫,难不成真是什么不怀好意的歹人? 她正暗自琢磨着呢,抬眼间却猛然惊觉,宝珍竟趁着她分神的片刻下了床,赤着双足,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窗边。 云雀瞳孔微缩,眼看着宝珍抬起手就要去掀窗户,下意识便要出声阻拦,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吱呀”一声轻响,宝珍已径直将窗户推开。 窗外背对着的身影显然猝不及防,闻声浑身一僵,身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没料到屋内人此刻还没睡。 宝珍倚在窗边,双臂环胸,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就猜到是你。” 云雀坐在榻上,眉头拧得更紧,这话是什么意思?宝珍……莫非认识窗外的那个人? 霍随之转过身,唇角噙着一抹笑意,目光先不着痕迹地扫过宝珍赤着的双足与单薄的衣袂,才开口问道:“你怎知是我?” “皇宫禁地,守卫森严如铜墙铁壁。深更半夜还能这般来去自如的,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宝珍抱臂而立,语气依旧肯定。 帘外的桃花早已被屋内动静吵醒,以为出了变故,连忙掀帘闯入,急声问道:“小姐,出什么事了?”可当她看清窗外站着的人影时,惊得瞳孔骤缩,失声唤道:“小侯爷?” 小侯爷?云雀心头一震,抬眼重新打量窗外那人。原来这便是长公主之子,那位京中闻名的霍小侯爷。 宝珍回头看向桃花,语气温和:“被吵醒了?没什么要紧事,你先去偏殿歇息吧。” 桃花仍一头雾水,不明白霍小侯爷为何深夜到访,却还是愣愣地点了点头。一旁的云雀见状,连忙掀开被子,穿上鞋就挤到桃花身边,拽住她的衣袖:“我跟你一起去!” 宝珍挑眉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不明白她又在折腾什么。 云雀对着她无声地动了动唇,比出“我走了”的嘴型,随即不由分说地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桃花,快步退出了内殿。 宣誓殿的偏殿早已收拾妥当,原是留给桃花今夜休息的。只是她放心不下宝珍与云雀,才执意要在帘外守夜,此刻倒正好派上了用场。 宝珍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在帘外,视线才重新落回窗外,一眼便望见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雪粒子还在簌簌飘落,不由得轻声讶异:“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霍随之应声,喉间轻咳两声,目光掠过她赤着的双足,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提醒,“你……还是先把鞋穿上吧。” 宝珍闻言,下意识蜷了蜷脚趾。殿内的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方才情急之下赤脚踩在地砖上,倒也不觉得冷。可如今殿内并非只有她一人,霍随之还…… 她没再说话,转身快步走回床边,弯腰将软履仔细穿好。而霍随之早已默契地转过头,重新望向漫天飞雪,身姿挺拔,恪守着非礼勿视的分寸。 宝珍穿好鞋,转身再次走回窗边,指尖轻轻搭在窗棂上,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进宫了?既然来了,又为何不敲门,反倒在窗外守着?” 霍随之抬眸望她,眼底映着漫天飞雪,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我得知消息时已近深夜,紧赶慢赶过来,见殿内烛火已熄,料想你该歇息了,便没敢打扰,本想着在窗外站一会儿,确认你安好便走。” 宝珍的目光却落在他肩头,廊下虽有檐角遮挡,可他玄色的衣袍上仍沾着不少细碎的雪沫,有的已融化成水渍,顺着衣料往下淌。显然,他绝不像自己说的那般,只打算站一会儿便走。 霍随之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瞥了眼自己,肩头衣袍沾着的雪沫与未干的水渍清晰可见,发间也落了些细碎的白,他无声勾了勾唇角,转移了话题:“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宝珍轻轻点头:“嗯。” 霍随之抬眸,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宝珍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霍随之缓缓抬起一直松松攥着的手,他身形本就比宝珍高出许多,这一抬手,掌心恰好与她的发顶齐平。 下一刻,他手指轻颤,松开了掌心——一小片被护得温热、快要融化的雪花,轻轻落在了宝珍的发间。那是他方才趁她穿鞋时,快步伸手从廊下接住的。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霍随之在心底默念着这句话,终是没说出口。 那片雪花太轻了,轻到宝珍全然不知他方才的动作,轻到它悄无声息地融在她的发间,化作一点微凉的水渍,她也未曾察觉分毫。 宝珍抬眸,眼底凝着几分不解,直直望向霍随之,显然还在琢磨他方才的话。 霍随之收回落在她发顶的目光,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缓:“没什么,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 可宝珍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她刚刚……好像错过了什么。 第一百九十四章 迷信 霍随之立刻开启了拙劣的转移话题模式:“赏梅宴上的事,我听说了。” 这手法太过明显,宝珍却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你既已经知道了,我便不再多说了。” 霍随之眉头骤然拧紧,起初他确实是想转移话题,可话到此处,他眼底已燃起真切的怒意。 “太后这是早有预谋。”他语气笃定,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先前她四处放风要为我议亲,母亲为这事,早已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她没脸。谁料她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次竟是朝着你来的,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 宝珍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嗤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不过一介孤女,哪里值得她这般大费周章?” 霍随之凝望着她,语气无比认真,一字一顿道:“你不是孤女,你是大理寺少卿与林氏的嫡女,是当朝长公主的救命恩人,更是陛下亲封的县主。” 这一长串话脱口而出,不知是为了反驳她的自嘲,还是想悄悄告诉她,她的身后,从来都不止她自己。 宝珍轻轻点头,“我知道,可太后……看起来并不像很聪明的人,最起码……没那么聪明。” 霍随之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勾,强忍着笑意点头:“没错,她确实没……那么聪明。” “她背后定然有人指点。”宝珍语气笃定,只是那人是谁,她尚未确定。 “梅风华。”霍随之抬眼,吐出一个名字。 宝珍心头一动,下意识便想起御花园中见过的那抹身影,那个低眉顺眼跟在太后身侧,看起来温顺普通,却总让人觉得藏着几分内敛的女子。 她太过不起眼,轻易便能让人忽略存在感,连孟沁那样心细的人,都未能记清她的名字。 “梅风华?原来她叫梅风华。”宝珍轻声重复,眼底掠过一抹深思,“‘风华’二字,听着便觉开阔疏朗,怎么看也不该是那样低眉顺眼、敛尽锋芒的模样。” 霍随之手掌撑在窗棂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木沿,缓缓道来:“梅风华是太后兄长的幼女,自幼性子胆小怯懦。偏她母家出身寒微,即便沾着太后侄女的名分,也始终融不进京城贵女的圈子,一直活得小心翼翼。” 宝珍缓缓颔首,这一点她早有察觉,太后从前身份不显,母家本就是农户出身。先帝在世时,一心宠爱先皇后,对外戚更是严防死守,绝无专权的可能,梅家自然也难有出头之日。 霍随之接着往下说:“梅风华还有个哥哥——”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想起太后先前想将宝珍与梅含玉凑成对,心底莫名窜起一丝郁气,提及这个名字时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她哥哥梅含玉,兄妹二人自幼在乡村长大,幼时未曾受过正经教养,京中稍有名望的人家,大多瞧不上这户骤然显贵的国丈府。” 宝珍听到“梅含玉”三字,不由得愣了愣,眉梢微挑:“梅含玉?这名字温软雅致,倒更像个女儿家的名字。” 霍随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若是真见到梅含玉本人,便知道这名字为何这般了。” 宝珍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这里面莫非还有什么门道?” “梅含玉……长得极好。”霍随之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别扭,像是被迫承认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实,牙关都咬得发紧。 “你日后务必多提防梅风华。”霍随之收敛了神色,语气郑重起来。他深知太后绝不会善罢甘休,连夜入宫,便是想将梅家的底细尽数告知宝珍,或许能助她避开几分暗坑。 “梅家表面上是太后兄长当家,实则真正能做主的,是梅风华。她与兄长梅含玉那样终日无所事事的不同,她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这么多年梅家行事荒唐无度,陛下却始终未曾出手整治,太后的面子只占三分,更多的是靠梅风华的手腕在暗中周旋。” 宝珍听霍随之这么一说,反倒来了兴致。今日在御花园,她倒是多瞧了梅风华两眼,竟半点没察觉这女子藏着如此深的城府。 偏偏是这样,才更让她上心,能让她都看不透的心思,这样的对手,才值得她真正重视。 霍随之眸色沉了沉,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这从你身上下手的算计,十有八九就是梅风华的手笔。” “哦?”宝珍眉梢微扬,眼底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她竟还未见过我,便已开始算计于我?” 对这梅风华,她愈发感兴趣了。浑身的血液似都跟着滚烫起来,她已经太久没遇上过这般能逼得她打起十二分精神的人了。 霍随之微微凑近,窗棂间的雪气随他的动作漫入屋内,他压低声音:“宣誓殿的守卫我已经换成了监察司的人,你在宫里的这些日子,太后的手暂且伸不到这儿来。往后有任何事,吩咐他们去办便是。” 宝珍挑眉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小侯爷好本事,竟能直接调监察司入宫当守卫。” 霍随之无奈耸肩,语气一本正经:“这话可不能这么说,监察司本就为陛下办事,护你周全,也是遵陛下默许的意思。” 宝珍一时语塞,转而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你就没有别的想问我?” “什么?”霍随之明知故问,“问你是怎么中了迷药,还是问凶手是谁?” 不等宝珍开口,他已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满是关切:“是药三分毒,往后万事小心,莫要再让自己陷入险境。” 宝珍望着他,“你还真是了解我。” 霍随之眉头一蹙,语气里满是担忧:“你这办法实在太险!若是陛下当真追究起来,你要如何自处?” 宝珍无奈耸肩,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坦然:“还能怎么办?自然是按欺君之罪论处,难逃一死罢了。” “呸呸呸!”霍随之连忙打断她,语气急切,“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你还真是迷信。”宝珍忍不住轻笑。 “我这不是迷信。”霍随之眼神灼灼,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是真的担心你。” 第一百九十五章 红裙 霍随之又细细叮嘱了宝珍两句,便起身要离开了,“深夜入宫本就于宫规不符,我还未向陛下请安,得先去御前露个面。” 送走霍随之,宝珍望着紧闭的窗棂,心中对太后与梅家已勾勒出初步轮廓。 不得不说,霍随之此番深夜到访、坦诚相告,着实帮了她大忙,她并非不能慢慢摸索,只是太后与梅风华未必会给她这样充足的时间。 摸清了幕后的操盘之人,宝珍心中的焦灼反倒淡去。她抬手阖上窗户,隔绝了窗外的风雪与寒意,重新躺回床榻。 迷药的余韵尚未散尽,先前强撑的清醒渐渐褪去,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她竟直接睡到了天明,宝珍睁开眼时,望着头顶陌生的描金床顶,还有瞬间的怔忪,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恰在此时,云雀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她睡眼惺忪、茫然四顾的模样,忍不住打趣:“怎么?睡糊涂啦,连这是哪儿都不认得了?那你还记得昨日发生的事吗?” 宝珍的怔愣不过转瞬,她很快撑着锦被坐起身,目光扫过神采飞扬的云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来你药效退得彻底,恢复得不错。” 云雀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自然!我身子骨可结实着呢,否则可经不起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 云雀刚说完,后背就被随后进来的桃花轻轻推了一把。她也不恼,反倒笑得更欢,她有时候就爱这样故意逗弄桃花。 桃花没真使劲,只是无奈嗔道:“你自己休息好了,就大清早跑过来打扰小姐?” “就算我不来,她也该醒啦!”云雀摊了摊手,语气理直气壮。 宝珍揉了揉额角,大清早的,她本来还有些昏沉,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脑子倒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掀开锦被下床,无奈道:“好了你们俩,别闹了,给我拿身衣服来。” “小姐,我早备好了!”桃花连忙举起手中的托盘,笑得眉眼弯弯。 宝珍低头看向托盘,下一刻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怔忪:“这……是给我穿的?” 也难怪她惊讶,托盘上静静躺着一身红裙,色泽艳丽如火,衬得锦缎流光溢彩,连搭配的披风也是同色系的大红,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宝珍对自己的容貌素有自知之明,她并非容色倾城的绝色,顶多算清雅温婉的小家碧玉。平日里若无人招惹,她素来低调内敛,衣着也偏爱鹅黄、天青这类素净雅致的颜色,从不肯过分张扬。 这般艳丽如火的红色,于她而言,实在太过招摇了。 桃花连忙解释:“这是尚衣局刚送来的,听说尚衣局的大人与长公主殿下是旧识,知晓小姐入宫仓促,没带换洗衣物,便主动让人送了过来。” 宝珍恍然,她名义上还是长公主的救命恩人,尚衣局这样上心也说得通。再瞧那红裙的针脚绣纹,走线细密、纹样精巧,果然是宫廷规制的上乘做工。 宝珍眼下也没有别的衣物可换,只能轻叹一声,朝桃花招了招手:“帮我穿上吧。” “哎!”桃花脆生生应了一声,眼底满是雀跃。 她打第一眼瞧见这红裙,便觉得定然衬小姐,此刻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细细为宝珍梳妆穿戴,从绾发描眉到系好披风系带,一丝不苟。 宝珍见她兴致勃勃的模样,也不忍泼她冷水,便任由她摆弄。 妆成后,宝珍抬眼望向铜镜,镜中的少女身着大红衣裙,眉眼间的清雅被添了几分明艳,竟别有一番韵味。 桃花凑在一旁,笑嘻嘻道:“小姐你瞧,多好看!这红色最提气色,把你衬得容光焕发的。” 宝珍望着镜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无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就你嘴甜。” 桃花垂下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盼:“小姐……我们今天可不可以出去逛逛呀?” 她抬眼望向宝珍,脸上漾开一抹不好意思的笑:“我从前从没进过宫,想出去见识见识。不过……会不会给小姐惹麻烦呀?毕竟宫里贵人多,规矩也严。” 宝珍略一思忖,陛下尚未立后,宫中妃嫔本就不多,多是从前潜邸旧人,位分不高,平日里也素来低调少出。自长公主搬出宫后,这宫里真正能称得上主子的,便只有陛下与太后二人了。 她点头同意:“可以,等用过早膳,我们便出去走走。” 听到宝珍答应了,一旁的云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说她没见过世面也罢,像她这样的普通百姓,若不是遇上通天的机遇,这辈子怕是都踏不进这宫墙半步。 这于宝珍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她望着镜中身着红裙的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最初她留在顾家,不过是想寻一处依靠,在豫州安稳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可谁曾想,这近一年来,她从豫州辗转至京城,再到如今的宫中,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却也每一步都算数。 桃花一听宝珍答应了,当即笑弯了眼:“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们在宫里人生地不熟的,不如……一会儿我去找瑞顺公公,让他给我们带路吧?” 宝珍闻言有些纳闷,抬眼看向她:“你……和他很熟?”她没记错的话,昨日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吧。 桃花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单纯:“才认识一天,算不上熟啦。但我觉得瑞顺公公是个好人,昨日对我们也很客气。” 宝珍素来知晓桃花性子单纯,容易轻信他人,当初轻信自己便是例子。 她拉过桃花的手,让她站到自己身前,语气郑重地叮嘱:“这深宫之中,没有真正简单的人,也谈不上什么绝对的好人。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轻易相信旁人。” “小姐……”桃花抿了抿唇,似懂非懂。 “记住我说的话了吗?”宝珍看着她,加重了语气。 “记住了!”桃花重重点头,眼底满是信赖,“小姐说的话,我都信,小姐绝不会害我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 梅园 宝珍想起昨日霍随之说的话,转头对桃花说:“门外应该有守卫,到时候叫两个过来给我们带路吧。” 桃花愣了愣,有些不确定:“他们会听我们的吗?” “应该会的。”宝珍点了点头。 好在宫里并没有忘了宣誓殿的她们三人,早膳按时送了过来,荤素搭配,精致可口。 殿内并没有外人,宝珍索性让云雀和桃花一同坐下用膳。有了上次的先例,桃花这回也不推脱了,满心惦记着待会儿逛逛的事,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云雀望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咂了咂嘴,感慨道:“我还以为你的县主府已经够奢侈了,没想到宫里的吃食,竟还要精致几分。” 宝珍喝了口温热的粥,抬眼淡淡道:“食不言。” 云雀撇了撇嘴,悻悻地闭了嘴,她倒忘了这是在宫里,规矩本就多到离谱。 宝珍重新低下头喝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碗边缘。这深宫之中,隔墙有耳从不是虚言,谨言慎行方能少惹是非。 用过早膳后,桃花按照宝珍的话去叫门外的守卫,想请他们带路。果然,这些都是霍随之安排的监察司人手,听闻宝珍的吩咐,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态度恭敬的应下了。 皇宫规制宏大,宝珍本就没打算一日走遍宫中,她转头问监察司的守卫:“这宫里哪些地方可去,又不会犯忌讳?” “这……”两人对视一眼,回道,“县主若想赏景,不如去梅园。” “梅园?”宝珍略感疑惑,“昨日太后的赏梅宴,不是已经邀贵女们赏过梅了?” “回县主,赏梅宴是从梅园移到御花园办的,只摆了些盆栽梅花。真正赏梅,还得是梅园本处,昨夜刚落过雪,此刻雪压寒梅,景致定是一绝。” 桃花和云雀被说得心头痒痒,桃花频频偷瞥宝珍,云雀更是对着她疯狂使眼色,那急切的模样让宝珍忍俊不禁。 不过……梅园么?她倒也生出了几分兴致,这两人是霍随之的手下,总不至于坑害自己。 “好,那我们便去梅园。” 宝珍一锤定音,他们几个人便直接朝着梅园过去了,一进入梅园,他们几个就都愣住了。 雪落梅园,枝桠覆着蓬松的雪,红梅顶着莹白开得热烈,艳红与素白撞出清绝的景致。风过处,雪沫簌簌坠落,混着淡淡的梅香,沁入心脾。青石小径上落了层红雪,自有一番清寂又磅礴的美。 桃花忍不住低呼一声,眼底满是惊艳,她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清绝景致。她往前小跑两步,又回头望向宝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期盼:“小姐,我能折几枝梅花带回去吗?” 宝珍瞥了眼身后的监察司守卫,两人会意的点点头:“县主若是喜欢,折两三枝也无妨。” 宝珍朝着桃花轻点了下头:“去吧,只许折两三枝,莫要多折。” “好嘞!”桃花立刻撒欢似的跑向梅枝,云雀连忙跟上,高声喊着:“等等我,我跟你一起挑!” 宝珍望着两人雀跃的背影,不由得摇头轻笑。她没有回头,只对身后的守卫淡淡道:“不必跟着我了,我自己逛逛便好。” 两人对视一眼,念及此处是宫苑,且小侯爷早有吩咐,他们需听县主调度,便恭敬的应下,留在原地等候。 宝珍见他们识趣,不多加干涉她的行动,反倒事事听她调度,心头不禁掠过一丝涟漪,霍随之倒是真懂她,知道她素来不喜被人管束。 她身着红裙,外罩同色的披风,裙摆扫过覆雪的青石小径,与满园红梅相映成趣,竟像是从梅枝间走出的一抹艳色。 宝珍往里走了数步,梅香愈发清冽,枝头花苞饱满,雪色衬得花色更艳。她踮起脚,指尖轻轻触了触低垂的梅枝,鼻尖凑近,刚要嗅那冷香,远处便传来桃花清脆的呼喊。 她维持着抬手的姿态回头望去,不远处,桃花攥着两枝带雪的梅枝,正朝着她雀跃的招手;云雀则蹲在另一株梅树下,忽然拽住桃花的袖子,指着枝头一朵开得正盛的红梅,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眉眼弯弯。 从昨天到现在的紧绷在此刻尽数消融,梅香清冽混着雪的凉润沁入心脾,宝珍眉眼舒展,整个人透着难得的松弛。 她瞥见云雀和桃花蹲在不远处,对着一枝带雪的梅枝叽叽喳喳,眼底满是雀跃,她唇角不自觉噙起浅浅笑意,清浅又真切,像融了雪的春溪,暖得悄无声息。 阳光恰好穿透云层,温柔地洒在她身上,连她鬓边的碎发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柔光。这一幕,恰好落入了梅含玉的眼底。 他远远站在梅园的入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便再也移不开。雪后初晴,日光正好,那抹红裙女子立在红梅雪枝间,指尖沾着细碎的雪沫,笑意清浅,竟比枝头盛放的红梅还要夺目。 风一吹,梅香裹挟着雪气漫过来,他心头莫名一悸,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圈圈涟漪,再也无法平息。 梅含玉昨晚在销金窟待的好好呢,突然就被一队羽林军不由分说架进了宫。他一路心惊肉跳,只当是自己往日的荒唐事终于还是触怒了陛下,这回怕是要脑袋搬家,谁知到头来竟是太后的旨意。 果不其然,等着他的,还有他那位眼高于顶的好妹妹。 梅风华站在殿中,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又跑去哪里鬼混了?” 梅含玉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盘腿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吊儿郎当地道:“怎么跟你哥说话呢?” 梅风华眼底的蔑视几乎要溢出来,“你也配称一声‘哥’?” 梅含玉与梅风华向来是水火不容,他清楚,自己这位手段凌厉、心气极高的妹妹,打心底瞧不上他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哥哥;他也乐得眼不见心不烦,懒得在她跟前碍眼,索性借故溜出来透气。 没成想,这一溜达,竟溜达到了梅园附近。梅含玉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能清晰感受到胸腔里那阵不受控的震动,沉闷又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破了壳,正突突地往外冒。 第一百九十七章 相称 梅含玉的目光正黏在那抹红影上,全然没察觉身后动静。下一刻,两名身着劲装的护卫已悄然围了上来,看制式正是宫中的侍卫。 他们正是被宝珍留在梅园门口的监察司守卫,见有人贸然闯入梅园,当即上前阻拦。 他们出身监察司,识人无数,一眼便认出了这位声名在外的梅家公子。 “梅公子请留步。” 梅含玉哪里会听他们的话,他脚步未停,依旧朝着宝珍的方向径直走去。 两名护卫正欲上前拦阻,却见他脚下一滑,昨夜的积雪覆在小径上,遮掩了凹陷处,他一时分心没有察觉,一条腿竟直直陷进了雪堆里,半截裤腿瞬间浸了寒气。 “诶呦!” 宝珍循声抬眼,只见不远处的雪径上,一名紫衣男子正狼狈的弯腰,双手攥着膝头,费力拔着陷进雪堆的腿。 他的半截裤腿早已被积雪浸透,沾着簌簌掉落的雪沫,俊朗的眉眼间满是窘迫。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心底已悄然盘算起他的身份。梅园属内宫禁地,寻常外臣绝无随意出入的权限;宫中位分低微的妃嫔家眷更无此特权,这般想来,唯有太后一系的亲眷方能如此…… 再看他一身紫衣华贵,容貌俊美,宝珍心头已然有了答案——太后的亲侄子,那位京中声名在外的梅家公子,梅含玉。 念头不过电光石火间,她已迈步朝他走去。雪层下的泥土被雪水浸得湿软,梅含玉又连着挣了两下,那条腿竟像是被雪牢牢吸住,一时半会儿竟抽不出来。 “需要帮忙吗?” 一道清软的声音忽然自身侧响起,梅含玉正跟陷在雪地里的腿较劲,闻言猛地抬头,只见那抹红裙女子正微微弯腰,鬓边碎发沾着星点雪沫,见他望来,唇角漾开一抹温软的笑,眉眼舒展如融雪,竟比枝头红梅还要晃眼。 不得不说,宝珍的模样实在具有欺骗性。这样温温柔柔笑着时,眉眼间满是无害的暖意。 梅含玉喉结动了动,竟一时有些语塞,支吾了两声没能说出完整的话。宝珍见状,转头朝不远处的护卫招了招手,“你们过来帮他一把。” 两名护卫即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梅含玉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将他从雪堆里拉了出来。 终于挣脱窘境,梅含玉连忙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沫,雪水顺着衣料往下淌,却不妨碍他心头的异样悸动,声音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谢……谢谢你。” 宝珍微微歪着头,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浅淡的笑意落在唇角:“不客气,梅公子。” 梅含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你认识我?我们之前见过?” 宝珍浅笑着摇了摇头,眉眼间仍带着温软的笑意:“我不认识你,我们也未曾见过。” “那……”他话到嘴边又顿住,眼底满是疑惑……既然不认识,她为何能一口叫出他的姓氏? 宝珍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轻轻拂去肩头的雪沫,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唔……大约是梅公子在京中声名在外吧。” “声名在外”四个字,让梅含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哪会不知京城百姓如何议论自己?无非是“纨绔”“荒唐”“烂泥扶不上墙”之类的评语,哪里是什么好话。 他窘迫地挠了挠头,把到了嘴边的“你是谁”咽了回去,搜肠刮肚才找出一句不那么唐突的问话,语气竟带了几分笨拙:“那……姑娘是谁?” “我叫宝珍,是昨日应太后娘娘入宫赴赏梅宴的……” 宝珍说到赏梅宴的时候顿了顿,她瞥了一眼对面的梅含玉,此时说赏梅宴似乎有些歧义…… 梅含玉却全然未察,只僵立在原地,俊美的脸上竟染上几分无措。 从前旁人笑他纨绔、腹内空空、嘴笨舌拙,他向来浑不在意,左耳进右耳出;可此刻面对着眼前温软浅笑的女子,他竟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句得体的话来,只觉得喉头发紧,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促了些。 宝珍将梅含玉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心底却想起了霍随之的话,看来这梅含玉,果然和他那位心思深沉、手段凌厉的妹妹梅风华不是一类人。 她本还想着或许能从他口中套出些蛛丝马迹,可瞧他这蠢兮兮的模样,便知是自己想多了。梅风华那样精明的人,怎么会把要紧事说与这样一个藏不住心思的人听? 宝珍顿时没了继续攀谈的兴致,她出来已经许久了,该回去了,况且还不知道云雀和桃花那两个丫头跑到哪儿疯玩去了。她念头一定,便要转身去找她们。 “等等,姑娘……” 就在宝珍转身的刹那,梅含玉急忙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挽留,却又卡在半空,支支吾吾说不下去,只红着脸望着她。 宝珍皱眉回头,瞧他这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目光无意间扫过他头顶低垂的梅枝,枝桠上顶着一团蓬松的雪,缀着一朵半开的红梅,艳色喜人。她抬手随意折下,递到他面前。 梅含玉愣在原地,满眼诧异,指了指自己:“送……送给我的?” 宝珍轻轻点头,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我瞧这枝梅花,倒与梅公子的名字很是相称。” 梅含玉伸出手,指尖竟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枝带雪的红梅。 梅兰竹菊,自古便是君子象征。他虽姓梅,却深知自己配不上这字里的孤高清雅,在京中所有人眼里,他不过是个仗着太后撑腰、不学无术的纨绔,与“君子”二字半点不沾边。 凭着太后侄子的身份,旁人面上虽不敢有半分怠慢,可他看得真切:那些富家公子的推杯换盏里藏着敷衍,官宦千金的颔首浅笑中带着疏离,暗地里,谁不是用看垃圾般的眼神瞧他?厌恶、轻蔑、鄙夷,与他那位眼高于顶的妹妹梅风华,如出一辙。 梅园的梅花开得泼泼洒洒,雪压枝头、艳色倾城,可梅含玉望着掌心那枝带雪的红梅,竟觉得满园清绝景致,都不及这一枝来得动人心魄。 第一百九十八章 梅香 等梅含玉回过神来,掌心还留着红梅的微凉与淡香,眼前却早已没了那抹红裙身影。宝珍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只余下满园风雪与梅香,空荡得让人心头发涩。 回去的路上,桃花和云雀各攥着两枝带雪的梅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宝珍走在她们身侧,瞥见两人手里的花枝,忍不住打趣:“不是说每人只能折两枝?你们这是……把‘每人’二字嚼碎了算?” 桃花吐了吐舌头,把手里的梅花往她面前递了递:“小姐,我们确实各折了两枝呀,没违规。” 宝珍笑着摇了摇头,也懒得跟她掰扯这文字游戏,不过是多折了两枝花,想来也无大碍。 “小姐你看!”桃花献宝似的把两枝梅花举到她眼前,“哪枝更好看?我挑了好久呢!” 宝珍望着两枝形态相近、同样艳红带雪的梅花,一时有些为难。她在这些风雅景致上向来没什么审美,在她眼里,梅园的梅花瞧着也没什么差别。 “额……都好看。”她斟酌着说道。 谁料桃花压根不满意这敷衍的答案,鼓着腮帮子吐槽:“小姐!你也太敷衍了吧!” 她收回梅花枝,小心翼翼拢在怀里,自顾自对着花枝念叨:“我得好好养着你们,带回去给梅花姐姐。” 梅花姐姐本名就叫梅花,这两枝艳红带雪的梅枝,倒真与她最是适配。 宝珍听着她的话,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另一边,梅含玉攥着那支红梅往回走,刚出梅园,便见梅风华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等他。 梅风华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花枝,眼底不屑几乎要溢出来,语气淬着冰:“你倒真有闲情逸致。” 梅含玉下意识将梅花藏到身后,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本就是个闲人,自然有的是闲情逸致。” 梅风华盯着自己这不学无术的哥哥,胸腔里窜起一股无名火,却还是强压着怒意冷声道:“姑母在殿内等着,你赶紧进去。” “她找我做什么?”梅含玉挑眉,语气里满是不耐。 梅风华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自然是好事。” 梅含玉望着她的背影,嗤笑一声。他才不信那位向来瞧不上自己的姑母会有什么好事找他,多半是和他这位好妹妹商量着,又要把他当成棋子往外推罢了。 不得不说,这一回,梅含玉倒真猜中了。 纵使梅含玉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也拗不过梅风华的催促,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她往殿内走。 殿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太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神色慵懒。榻边跪着个清秀的小内侍,竟只赤着脚、穿件单薄的素衣,正低眉顺眼地为太后揉捏小腿。 梅风华踏入殿内,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这僭越逾矩的景象,径直走到一旁垂手侍立。 梅含玉却看得心头一阵翻涌,只觉得那画面刺目又恶心,胃里隐隐作呕。他强压下那股不适,扯了扯嘴角,不情不愿地唤了声:“姑母。” 太后眼皮都未抬,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过来:“来了啊。” 梅含玉面无表情地站在殿中,殿内浓郁的熏香混着暖意,只让他觉得愈发憋闷恶心,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太后似是全然未察他眼底的不耐,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慢悠悠开口:“听说,你昨日又去了销金窟那种地方?” “嗯。”梅含玉扯了扯嘴角,只应了一个字,语气里满是敷衍。 这漫不经心的态度瞬间惹得太后面色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厉色,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是我梅家的亲侄,是哀家捧在跟前的人,整日流连那种腌臜地,丢的可不是你自己的脸,是整个梅家,是哀家的脸!” 梅含玉闻言,忽然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姑母这话可真有意思,京城里谁真把梅家当回事?梅家又有什么脸面值得丢的?” “放肆!”太后猛地拍向榻边的小几,玉盏震得叮当响,“你这孽障!真是被家里纵得不知天高地厚!” 梅风华狠狠剜了梅含玉一眼,眼底满是怨怼,连忙上前半步屈膝:“姑母息怒,哥哥他只是一时糊涂,口无遮拦罢了。”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梅风华时,神色才稍缓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还是风华你懂事,哀家身边,也唯有你能靠得上了。你父亲是个一心向佛、不管俗事的,至于你这个哥哥,哼,全被母亲宠得废了!” 梅风华顺势上前,轻轻为太后顺气,声音柔婉却带着几分隐晦的附和:“祖母确实太过纵容哥哥,才让他养成这般桀骜的性子,连姑母也敢顶撞。” 梅含玉先前不过是言语上的顶撞,可听到姑侄二人这两句话,脸色骤然变得铁青,胸腔里的怒火与委屈瞬间炸开,猛地沉喝一声:“够了!” 梅风华惊怒交加地瞪着他:“你还没闹够?当着姑母的面也敢放肆!” “我就是疯了,才跑来听你们嚼这些废话!”梅含玉眼底满是厌恶,话音未落,便不顾殿内侍卫的阻拦,猛地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混账!真是个混账东西!”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一连骂了数声,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梅含玉一口气跑出去老远,直到宫墙僻静处才停下。殿内那浓郁得令人作呕的熏香仿佛还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扶住一棵老槐树,弯腰剧烈干呕起来,可从昨晚到现在他粒米未进,只吐出几口酸水,五脏六腑却像是被翻搅得生疼。 掌心那枝红梅,早已在他狂奔与紧握中被揉得有些发蔫,花瓣上的雪沫也融成了水珠。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颤抖着将梅花凑到鼻尖,一股清冽浅淡的梅香钻入鼻腔,那股熏香带来的窒息感,才终于稍稍缓解了些。 梅含玉后背抵着老槐树,紧绷的身子骤然脱力,顺着树干缓缓滑坐在雪地里。掌心那枝被揉得发蔫的红梅,却依旧被他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像是攥着这漫天风雪里唯一的暖意。 第一百九十九章 议亲 七日后,陛下果然未曾食言。正如那日答应宝珍的那样,他并未再深究是谁用迷药迷晕了她,此事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而宫里也只不过多加强了守卫。 宝珍在宣誓殿暂住的这七日,太医每日按时前来诊脉,以针灸为她拔除体内残存的迷药余毒。 宝珍对针灸向来耐受,倒是云雀,每次见了针尖都吓得魂飞魄散,非得桃花在一旁死死按着才能乖乖配合,闹得啼笑皆非。 这几日里,太后也曾数次传召宝珍,却都被霍随之派来的人以“陛下特允宝珍静养,暂不见外客”为由挡了回去,滴水不漏。 七日之期一到,太后纵使心中有万般不愿,也没理由再将人强留在宫中。毕竟宝珍是在她的宴会上出的事,于情于理都该有个体面,便只象征性地派了人前来慰问,又送了些名贵的补品。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车帘隔绝了宫墙的压抑,宝珍紧绷了七日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靠在软垫上,长长舒了口气。 云雀揉着胳膊上尚未褪去的针眼,眉头还皱着,整个人却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没办法,她天生晕针,这七日的针灸对她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桃花撑着下巴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语气里满是雀跃:“可算能回家了!” “小姐。”车外传来顾左的声音,“老爷、夫人听闻宫里出了变故,一直记挂着您。知道您今日离宫,老爷特意告了假,就盼着您平安归来。” 宝珍心头一暖,她清楚顾家待她向来极好,只要顾一澄永远音信杳然,他们就依然会对她视如己出。她当即说道:“既如此,我们先不回县主府,直接去顾府吧。” “小姐,”顾左连忙补充,“您有所不知,老爷、夫人还有少爷,此刻怕是已经到县主府等着您了。” “爹娘和哥哥都来了?”宝珍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略微坐直了身子,“那我们快些赶路,别让他们久等了。” 马车刚在县主府门前停稳,宝珍便一眼望见了站在府门外翘首眺望的顾家人。 她连忙掀帘下车,脚步轻快地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暖意:“爹娘,哥哥。” 顾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担忧的目光在她身上来来回回打量,嘴里不住念叨:“就不该让你去赴那劳什子宴,怎么又出事了?”那一个“又”字,说得格外巧妙。 “夫人。”顾老爷低声提醒了一句,这宴毕竟是太后所设,在府门前这般言说,难免被有心人听去,徒生事端。 宝珍被顾夫人攥着的手温温热热,心底涌上一股暖流,不由得低头浅浅笑了。细算下来,自她进京,刘府的品茶宴、玉龙寺的祈福之行,再到这次入宫赴宴,似乎每次外出,她总能带着些伤病归来,也难怪爹娘这般忧心。 顾一澈瞥见她这副还笑得出来的模样,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还笑?要不是随之提前递了消息,说你已然平安无事,我和爹娘都要被你吓得寝食难安了。” 宝珍连忙收了笑意,乖乖认错,眼底满是诚恳:“都是我的错,让爹娘和哥哥为我担惊受怕了。” 顾老爷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呀你,永远都是嘴上认错痛快,实则半点不让我们省心。”在豫州时,她闯了篓子,他还能凭着人脉替她兜着;可这是龙蛇混杂的京城,处处是眼线与算计,他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宝珍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疑惑道:“对了,表姐呢?我好几日没回来,她怎么不在?”按说她平安归府,表姐定会第一时间来接。 提起窦明嫣,顾夫人刚舒展些的眉头又拧了起来,眼底漫出掩饰不住的忧愁:“嫣儿……她病倒了,这几日一直卧床不起。” “怎么会?”宝珍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顾一澈,可他却猛地垂下了头,鬓发遮住了他的眉眼,让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顾夫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语气带着安抚:“外面风大,我们进屋细说。” 宝珍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点了点头:“好。” 刚踏入厅堂,卸下一身寒气,她便迫不及待追问:“娘,表姐到底怎么了?她向来身子康健,怎么会突然病倒?” 顾一澈本是跟着众人一同往厅内走,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竟陡然调转方向,一言不发地径直向外走去。 宝珍望着他的背影,心头那丝隐约的猜测愈发清晰——表姐的病,定然与哥哥脱不了干系。 …… “咳咳……咳……” 内室的床榻上,窦明嫣蜷缩着身子,不住地咳嗽,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 银铃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急得眼圈发红,轻声劝道:“小姐,您多少喝些药吧,总这么扛着,身子怎么能好得起来?” 窦明嫣的脸色苍白如纸,往日里灵动的眼眸也没了神采,只剩一片倦怠,她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太苦了,实在喝不下去。” “良药苦口啊小姐,再苦也得为了身子着想……” 银铃的话还没说完,便见宝珍一边解着肩头的披风,一边快步走了进来,披风上还沾着宫外的寒气。 银铃一见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两步,语气急切又欣喜:“县主!您可算回来了!快劝劝我们小姐,她这几日连药都不肯喝!” 窦明嫣瞥见来人是宝珍,原本倦怠无神的眼眸里陡然亮起一丝微光,竟挣扎着撑起虚弱的身子坐了起来,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珍儿,你……你回来了?在宫里没受委屈吧?” 宝珍的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满心担忧,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转头对银铃轻声说了句:“把药先搁着吧,心病还须心药医。” 窦明嫣闻言,肩头微微一颤,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落寞,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原来……你都知道了?” 宝珍轻轻点头,语气笃定:“祖母要为你议亲,对吧?” 第二百章 自私 窦明嫣的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让宝珍看不清她的神色。宝珍轻轻握住她搁在锦被上的手,那指尖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表姐……” 窦明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早就知道的,他是要踏着青云路娶名门贵女的人,而我也会得遇良人平安一生。但我曾自欺欺人地以为,这场梦能做久些,久到我们都能鼓起勇气,可原来,等待我的从来不是并肩,是他的前程与我的归途,早已注定殊途。” 宝珍心头一酸,记忆里的窦明嫣,永远是眉眼弯弯、明媚开朗的模样,像春日里最鲜活的花,从未这样脆弱过,连声音里都浸着化不开的悲戚。 宝珍好说歹说,总算哄着窦明嫣把那碗苦药喝了。药效渐渐上来,窦明嫣本就虚弱的精神再也撑不住,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 宝珍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刚到门口,便见金铃和银铃正守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行礼:“县主。” 宝珍脚步未停,径直往外走,吩咐道:“银铃,你守着表姐,夜里多留意些,别让她蹬了被子着凉。金铃,你跟我来。” “是。”二人齐声应道。 金铃快步跟上宝珍的脚步,一路随她回了藏珍院。 刚进屋掩上房门,金铃便忍不住开口:“县主……” 宝珍在桌边坐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表姐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我没敢多问,怕再勾起她的伤心事。” 金铃脸上瞬间漫开一层伤感,语气也低沉了几分:“县主有所不知,那日宫里传来您遇袭的消息,小姐急得魂不守舍,当即就回了顾府打听您的安危。后来霍小侯爷传信回来,说您已然平安无虞,老夫人便立刻把顾老爷和小姐叫了过去,一开口就提了小姐的亲事。” 宝珍眉峰微蹙,追问:“祖母那边,已经有了中意的人选?” “那倒没有。”金铃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老夫人说今年科考将近,让顾老爷多留意些这届的举子,若是有品行端正、前途可期的,再从中择选合适的与小姐议亲。” 科考……宝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心头渐渐清明。顾家虽是官宦之家,可窦家不过是江南的商户,表姐的生母又只是外室,这样的出身,在京中很难找到合适的亲事。 老夫人的心思,约莫是想选个潜力颇佳的寒门举子,借顾家的势力为其铺路,日后他青云得志,表姐也能得个安稳的前程。于世俗眼光来看,这或许已是为表姐谋划的最优解。 可这“最优解”,必须得建立在表姐与哥哥毫无情意的前提下。想到方才顾一澈仓促离去的背影,宝珍心头一沉,又问:“那我爹……他同意祖母的安排了?” 金铃摇了摇头:“顾老爷没应,只说科考为重,此事先缓一缓,到时候再看。” 宝珍指尖抵着眉心,细细思忖。顾老爷向来疼惜子女,未必是会硬拆儿女姻缘的人,可老夫人就不同了。 当年她以孤儿寡母之身撑起顾家,雷厉风行了大半辈子,骨子里最看重的从来都是家族前程,而非儿女情长。在她眼里,个人的悲欢得失,终究得为顾家的兴衰让路。 她挥了挥手,让金铃先下去了。看得出来,这场突如其来的议亲,对顾一澈和窦明嫣都是沉重一击,两人一个避而不见,一个卧病不起,处境皆是难堪。 宝珍暗自轻叹,老夫人向来精明,这回却有些糊涂了。 若是换作她处在老夫人的位置,断不会在这个时候撕破脸,顾一澈转眼便要科考,正是凝神静气的关键时期。这样折腾,若真影响了他的心境与科考结果,可不是再等一年那么简单,于顾家而言,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可宝珍终究不是老夫人,这个时候,她心底的秤,自会毫不犹豫地偏向窦明嫣。 顾家人此刻还没离开,正等着晚膳时一家人团聚。 宝珍想了想,顾一澈先前从未踏足过县主府,方才走得仓促,想来也没地方可去。宝珍顺着小径绕到小花园,果然在湖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一澈独自坐在临水的石凳上,望着湖面泛起的涟漪发呆,连宝珍悄无声息地坐在他身旁,他都未曾察觉。 宝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故意提高声音:“哥!” 顾一澈猛地回过神,肩头惊得一颤,看清来人后才松了口气,只是眼底的落寞尚未散去:“珍儿?你怎么来了?”顿了顿,又急切地追问,“你……你去看过表妹了?” 宝珍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看过了,表姐精神很差,脸色苍白得吓人,也不肯好好喝药。” “不喝药怎么行!”顾一澈猛地站起身,声音里满是焦灼,说着就要往窦明嫣的住处赶。 宝珍连忙拽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哥,别急,有我在呢,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表姐糟蹋自己的身子?药我已经哄着她喝了,现在正睡着呢。” 顾一澈这才如释重负,接连说了两声“这就好,这就好”,紧绷的肩膀也缓缓垮了下来。 宝珍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与无措,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虽不懂情爱为何能让人这般辗转反侧,可看着顾一澈与窦明嫣各自煎熬,若不推他们一把,自己心里这道坎终究是过不去。 她试探着开口,“哥,你真要眼睁睁看着表姐嫁给别人?” 顾一澈侧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迅速移开视线,薄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默的叹息。 宝珍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浮尘,作势要转身离开:“若是这是哥你的选择,我也不多说什么。往后,我自然会劝表姐放下,让她好好接受祖母的安排。” “珍儿!” 宝珍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他,眼神直截了当:“哥,你是个胆小鬼吗?” 顾一澈垂下眼帘,望着湖面倒映的自己,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挣扎:“我不怕,因为我有不怕的底气,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选择,爹、娘,甚至祖母,都不可能真正放弃我。我是顾家的嫡子,是这个家的既得利益者,这一点我必须承认。”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沉重:“可姑母与表妹并非亲生母女,表妹在窦家过得有多不容易,我比谁都清楚。她看重那份来之不易的母女情分,对祖母更是真心爱戴。我可以不顾一切去争取,因为我拥有一切退路;可我不能自私地要求表妹也跟着我赌上一切。” 第二百零一章 不离不弃 不得不说,在来之前,在未听到顾一澈这番话之前,宝珍曾私下觉得,表姐交付的那颗真心,大抵是错付了。 顾一澈于顾家,是沉稳可靠的合格继承人;于爹娘,是孝顺懂事的儿子;于她,是包容宠溺、事事护着的兄长。 可在窦明嫣的婚事上,他看起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表姐因这桩婚事卧病不起,他竟从未敢跟老夫人争辩过半句。 可此刻听完他的话,宝珍才恍然惊觉,他比谁都看得通透,比谁都拎得清。 窦明嫣本是何等勇敢热烈的女子?若不是窦夫人待她视如己出,若不是老夫人从小对她悉心教导,若不是爹娘始终善待于她,她断不会这样挣扎纠结。 她重情重义,便注定被困在亲情与恩情织就的网中,寸步难行,而顾一澈,恰恰看透了她这份进退维谷的煎熬。 所以他宁愿让窦明嫣对自己失望,宁愿被人视作懦弱,也不愿拉着她一起赌,赌那未知的前程,赌那可能会让她众叛亲离的风险。 宝珍忽然笑了,“哥的意思我懂了,只是你呀,未免也太低估表姐了。” 顾一澈抬眸看她,眼底满是疑惑。 “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宝珍接着说道,语气沉稳了几分,“你和表姐都需要静一静,好好捋一捋心绪,好在祖母并未把路堵死,你们还有时间慢慢想。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科考,想有争取的底气,你得先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最起码,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就算你们被赶出家门,也不至于露宿街头呀。”最后一句话,她故意说得轻快,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顾一澈被她逗得牵了牵嘴角,眉宇间的郁结消散了些许:“放心吧珍儿,我知道此刻该做什么,绝不会分神影响科考。”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也许你说得对,我们确实该静一静,好好想一想。我也该给表妹选择的自由,麻烦珍儿帮我带句话——她若不弃,我定不离。” 宝珍笑着应下,脆生生道:“保证完成任务!” 晚膳时分,窦明嫣身子尚未痊愈,只在房中用了些清淡的粥水。顾老爷夫妇与顾一澈用过膳后,便叮嘱了宝珍几句,随后起身回了顾府。 宝珍忙完琐事回房休息时,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檐角的灯笼亮起,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 夜风寒凉,庭院里的枯枝在风中簌簌作响。陆慕言抬手捂着唇,轻轻咳了两声,墨棋见状,连忙上前将一件厚披风为他披上,低声劝道:“世子,夜露深重,您身子本就畏寒,可得仔细些。” 陆慕言并未理会他的关切,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语气冰冷:“被霍衍抓去的那些人,处理干净了?” 墨棋闻言,身子一僵,连忙垂下头,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惶恐:“这……属下无能。” 陆慕言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淬着寒芒,薄唇轻吐二字:“废物。” 墨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是属下办事不力!至今未能查到那些人被关押的具体位置,但请世子放心,那七人皆是属下一手调教出来的死士,就算受尽酷刑,也绝不会背叛世子!” 陆慕言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冷漠:“我从不信活人的嘴,只信死人的沉默。” 墨棋垂着头,大气不敢出。陆慕言冷冷盯着他的头顶,过了半晌,才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起来吧。” 墨棋如蒙大赦,垂首站起身,依旧不敢抬眼直视他。 陆慕言忽然话锋一转,提起了不相干的事,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听说,宫里前些日子不太平?” “回世子,是和安县主在太后宴上遭人暗算,此事尚未有定论。”墨棋连忙回道。 陆慕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我还听说,当晚霍衍便私闯禁宫去见她,这可真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 墨棋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想来……是因为和安县主在他心中分量不同。” “呵。”陆慕言轻笑一声,不置可否。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忽然抬眼看向墨棋,语气沉沉地提醒:“自古情种易折,墨棋,打蛇要打七寸,懂吗?” 墨棋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自家世子的深意,却难免有些迟疑:“只是这位县主行事素来低调,平日里不过是县主府、渥丹居、顾府三点一线,身边还跟着武艺高强的护卫,防卫严密,我们怕是难以找到下手的机会。” “我们没有机会,但总有人会给我们创造机会的。”陆慕言垂眸浅笑,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墨棋仍有些茫然,没完全参透这话里的深意。陆慕言却已收回目光,望向庭院中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低声喃喃:“会有机会的,总会有的。” …… 宝珍把顾一澈那句“她若不弃,我定不离”原封不动带给了窦明嫣,虽未让她立刻眉开眼笑,但心境显然是松动了。最明显的便是,往日里难以下咽的苦药,如今在宝珍的陪伴下,她总能皱着眉一口饮尽,不再推诿。 一晃数日过去,窦明嫣除了脸色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精神头已好了大半。这天宝珍刚踏入房门,便见她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本话本子看得入神,眉宇间已不见前些日子的郁结。 “呦,表姐今日心情这般好?”宝珍笑着快步走进去,语气里满是打趣。 窦明嫣抬眸望见她,眼底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朝着她招手:“珍儿,快来坐。” 天寒未消,她身子刚愈不耐凉,便依旧窝在铺着厚锦被的床上。宝珍也不拘礼,径直在床沿坐下,顺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被角。 宝珍刚在床沿坐下,窦明嫣便亲昵地往她肩头靠了靠,声音软乎乎的:“这几日闷在屋里,骨头都快锈了,也只能靠话本子打发时间。” 宝珍心头一动,细想下来,自打入京,表姐除了去刘府赴过一次品茶宴,便没怎么好好出去逛过,大半时日都守在顾府或县主府,确实挺闷的。 “既然闷得慌,不如我陪表姐去街上转转?”她提议道,“听说西市近来新添了不少铺子,还有江南来的货郎,或许能淘到些新鲜玩意儿。” 窦明嫣却轻轻摇了摇头,拢了拢身上的锦被:“天儿太冷了,风一吹骨头都疼。再说逛街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看人来人往罢了。” 第二百零二章 骗进去杀 宝珍正琢磨着该怎么让表姐解闷,房门忽然被轻轻叩了叩。 “进来。”她扬声道。 桃花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个精致的锦盒,皱着眉行礼:“小姐,表小姐。” “什么事?”宝珍抬眼问道。 桃花将锦盒递过来,晃了晃里面的帖子:“是梅府派人送来的请柬,请两位小姐三日后赴宴呢。” “梅府?”窦明嫣微微一怔,眼底满是疑惑。她尚不知太后有意撮合宝珍与梅含玉的内情,宝珍自宫中回来后,便对这事绝口不提,连顾老爷夫妇都未曾告知,怕的就是徒增他们的担忧。 宝珍从锦盒中取出帖子,指尖捻着素白的笺纸缓缓展开,随口问道:“是谁做的东?” “回小姐,是梅府的小姐。”桃花答道。 窦明嫣正靠在宝珍的肩头,顺势探头看向她手中的请柬,眼底满是疑惑:“我们与梅府素无往来,这位梅小姐,更是从未打过交道,怎么会突然递来请柬?” 她面露好奇,一旁的桃花却耷拉着嘴角,神色闷闷不乐:“小姐,依我看,这宴还是推了吧?” “推了?”宝珍挑眉轻笑,指尖捏着请柬轻轻晃了晃,“好端端的,为何要推?” 她转头看向窦明嫣,语气带着几分怂恿:“表姐,你方才还说闷得慌,这不正好有个解闷的去处?我们就去梅府赴宴吧。” “小姐!”桃花急得唤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我总觉得这事儿蹊跷,他们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万一……万一他们是想把我们骗进去杀呢?” “啊?”窦明嫣被这话吓得一怔,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眼底满是茫然,“怎么会……怎么突然就扯到骗进去杀了呀,也太吓人了吧?” 宝珍听着窦明嫣茫然的发问,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没有的事,表姐别多想。好好准备准备,三日后我们一同去梅府赴宴便是。” 自宝珍下定主意,桃花便一直耷拉着眉眼,闷闷不乐的模样,这股郁气一路带到了藏珍院。 院中正暖,云雀正端着一盘晶莹的荔枝吃得欢,果肉的清甜漫在空气里。桃花本就憋着火,见她这般自在,当即快步上前,一把将荔枝盘从她手里抢了过来,没好气道:“就你在这儿吃得痛快!” “唔……”云雀嘴里还含着果肉,含混不清地嘟囔,转头看向宝珍,眼底满是疑惑,“她这是怎么了?吃了炮仗似的,谁惹着她了?” 宝珍抬手轻轻摸了摸桃花的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若是避而不去,反倒落了被动,真等太后懿旨下来,便是半点转圜余地都没了。不如趁现在一切未定,主动赴宴,也好探探虚实,化被动为主动。” 不得不说,宝珍最是懂桃花的心思。经她这番点拨,桃花瞬间明白了其中利害,眉头舒展了些,却仍有些忧心:“那小姐,赴宴那日我们多带些护卫吧?我总怕梅府心怀不轨,对您不利。” 宝珍摇了摇头,失笑不已:“带那么多人做什么?我们是去赴宴,又不是去劫府。放心吧,我好歹是朝廷册封的县主,梅家就算有再多心思,也不敢在宴上光明正大地动我。” 见她这般笃定,桃花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眉眼间终于漾开了笑意。一旁的云雀趁她不备,悄悄伸出手,想去偷盘子里的荔枝,指尖刚要碰到果肉,便被桃花眼疾手快地拍了一下。 “嘶——”云雀吃痛地缩回手,揉着指尖嘟囔,“这都能被你发现,也太灵了吧?” 桃花得意地哼了一声,将荔枝盘往身后一藏,摆明了不让她得逞。 宝珍看着两人又拌起嘴来,眼底漾起笑意,也不打算阻拦,由着她们闹去。她转身迈步,朝着藏珍院的侧院走去。 她的几个贴身侍女都住在此处,此时侧院的空地上,小五正挥剑练得酣畅,剑光凌厉,带起阵阵风劲;扶光则趴在窗边,支着下巴看得入神。 扶光眼尖,最先瞥见院门口的身影,立刻直起身来,唤道:“县主!” 小五闻言,手腕一翻收了剑,剑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转身行礼:“县主。” 宝珍走到扶光身边,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棂,问道:“扶光,清衡先生还住在角巷吗?” 扶光点点头,“那老家伙说自己念旧,守着那破院子这么多年都没搬过。依我看啊,他纯粹就是没钱折腾,才找的借口罢了。” 宝珍低头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你就替我跑一趟角巷吧,给清衡先生带句话,三日后清晨,我要在县主府见到他。” “啊?”扶光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县主有所不知,那老烟鬼最是不守时了!我前几次跟他约好时辰,他就没一次记在心上的,次次都得我去催。” 宝珍依旧笑意盈盈,点头道:“无妨,你再顺带添一句,若是三日后清晨,我没在县主府见着他,那我们就改去大理寺牢房里见吧。” 扶光闻言,眼睛一下睁得溜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望着宝珍满是惊叹。宝珍却没再多说,转身便径直离去。 扶光这才松了口气,对着空气双手合十,哭笑不得地嘀咕:“老烟鬼啊老烟鬼,这次可是县主亲自下的令,你自求多福,可别真把自己再送进大理寺去!” 角巷深处的老院里,清衡正斜倚在竹椅上,指间夹着一杆烟枪,烟圈袅袅升起。忽然一阵痒意窜上鼻尖,他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子,缩了缩脖子。 他的目光扫过窗边糊着的旧纸,好几处都破了洞,冷风正顺着缝隙往里灌。他咂咂嘴,心里嘀咕:这破窗户是该修修了,再这么漏风,迟早得冻出病来。 接下来的两日,桃花依着宝珍的吩咐,派人悄悄打听梅府设宴的内情。结果查出,梅府此次递出的请柬不止县主府一份,京中凡是有些家世背景的公子、小姐,几乎都收到了邀约,看样子竟是一场颇为盛大的宴席。 乍听之下,这场宴席像是梅府广结善缘的寻常盛会,并非专门冲自己而来。可宝珍心底却萦绕着一丝莫名的预感,这场梅府宴,绝不会是风平浪静的寻常聚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