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江湖令》 第一章 江州儒子 七月的崇仁也正如大明国治下其他江南省份一样,如火烤的栗子般几欲炸裂,除了为了来年的苛税不得不在田里累死累活的佃农和平日里车水马龙的南阜道上几条在阴处纳凉的老狗外,整个小县就看不见几只活物。 然而韩彦对此丝毫不觉,少年的心中一团火热,他脚下生风匆匆疾行在林荫道上。 是啊!再过几天自己也将是名童生了,虽然还没确定但古夫子亲口说了凭自己现在的才学及他老人家和县令的关系这届的县学少不了他的一席,当然父亲在县令老爷那的花销必然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可这世道就是如此。 何况自己并非滥竽充数的酒囊饭袋,比起隔壁王掌柜家去年混进县学的小胖子,听两句《论语》就睡着的憨货,自己这些年来寒窗苦读可却是下了番苦功。 虽然连个秀才都还算不上,更谈不上什么仕途,不过自己出生商贾虽然家境殷实但因本朝太祖的规矩能走上读书人的路本就不易,这也就是现在要在太祖皇帝那年代怕是老爹和县令穿一条裤子都没办法让自己踏上仕途这条道。 “总之是个好的开始,用不了多久自己就是真正的读书人了,回去先让爹高兴高兴,唔……还有妍儿一定让她也知道这个好消息。”少年边走边在心中默念。 “呦!韩少爷今个这么早就从学堂回来,不考状元啦。”韩彦刚到家门前的铺子就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说话之人名叫张福要说起来也算和韩彦一块长大的,是王记酒楼工头的儿子。 韩彦从小性格内敛,不似青梅竹马的苏家兄妹都是街道孩子们的中心人物,他一人早早进学堂后更是变得和邻家的孩子们疏远,久而久之不合群的他渐渐被邻边同龄人排斥。 “唔……”少年和往常一样话语不多。 “哼!有什么了不起,还真以为自己是状元。”见韩彦不搭理自己张福不悦的嘟囔道。 回到家中韩彦被府上的下人告知父亲半个时辰前刚被震南镖局的管事请去了苏家,“被苏伯伯叫去了?”韩彦心想那只好等老爹回来再告诉他自己要成为童生的事。然而两个时辰过去了父亲还不见回来,韩彦报喜心切决定自己也跑一趟苏家,正好顺便也能把自己的好消息快些告诉阿妍。 ※※※ 苏家内一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正来回踱步,男子的眉眼间忧色尽显,望向手中的书信长叹一声道:“至少从老二的信中来看,常公最后走的并不痛苦,常家最后的血脉也保留了下来。” 堂前坐在青衫男子对面的一位劲装汉子点点头道:“常公一心为国,然而当今朝廷早已是奸佞当道最终却也只落得如此下场。” “常大人当年对我有大恩,他的事我不能置身事外,你让老二只管放心过来我会想办法保证常公子的安全。” “韩兄这事我看你……” “爹!哦苏伯伯也在。”门外的一声叫喊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却是韩彦走了过来。 “彦儿!没大没小的,我和你苏伯伯正在谈正事进来也不知道知会一声。” “哦...爹、苏伯伯不好意思是小子唐突了。” “唉!韩兄彦儿在我们家需要这么拘谨吗?你看阿彦这么兴匆匆的进来肯定是有什么好事啊,你这不扫孩子的兴嘛。“ “是啊!爹我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说吧你有什么好事?”韩立喝了口茶不咸不淡道 “爹古夫子说县学的孙先生看了我的文章觉得不错,下届的童生该是跑不了了。”少年满脸兴奋道。 “哼!这就是你说的好事,整天就和那些老腐儒一起掉在官眼里,实话告诉你要不是我塞了二百两给周扒皮(县令),他孙杰能看上你的东西?这就是那帮贪官污吏的行事,你到好削尖脑袋就想往里钻。” 原本今天得知自己有可能成为童生韩彦很是高兴,被父亲这么一泼冷水少年心下也是一肚子火气道:“爹!你今个是怎么了,我读书考功名的事你不是早同意了吗?怎个我考上童生您不光不为我高兴,还莫名奇妙发什么火” “你……” “好了好了,韩兄阿彦能考上功名这当然是你们韩家的大喜事,你应当要为他高兴才对,这么大脾气是干什么?阿彦你爹也是为了生意上的事烦心,刚刚正在气头上你别怪他。这么好的消息你还没告诉妍儿吧,那丫头正在后院的书舍快去找她吧。”苏鸿云见两父子这就要杠上了,立马打圆场转移话题为此祭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苏妍。 韩彦虽有些生父亲的气但也不敢再惹怒于他,只好告了声辞,转身去找院里的苏妍。 看着韩彦离去,苏鸿云转头望向身后的韩立,见他闷声喝着下人递上清茶似乎还在气头上不禁摇了摇头道:“韩兄说真的,阿彦肯下功夫读书考功名是多少人家羡慕都不来的,远的不说就说我家那兄妹俩,这方面就比彦儿差的远,将来阿彦金榜题名我还指望着他的庆功宴呢!” 听了老兄弟的话韩立苦笑着抿了口茶道:“功名?我可指望不上他老人家,只求他别把这书读迂了,本来还指望着这小子能继承家业安安分分一辈子衣食无忧就好,可他却非要热衷于仕途,看看如今的朝廷,当官的有几个好东西。” “话不能这么说,阿彦这孩子的品性纯良,他将来若真能考上功名,百姓定也是多了个清官。” “哼!或许吧!哎咱别再提这臭小子了,正事要紧,你告诉老二就说……。” ※※※ 韩彦来到苏府的后院,心中想着父亲刚才的话还是有些气愤难平,也难怪他今早才得知自己将成为童生,马不停蹄的就想要告诉自己的父亲可见其在心中的地位。正因为如此当见自己的努力得不到父亲的认可时那种失望之情自然也是难以附加,得知成为童生的喜悦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少年在院中漫无目的走着忽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小姐、小姐你怎么又睡着了,未时前老爷交代的书没抄完可是又要翻倍了” 园子里一个淡黄衣衫的小丫鬟摇着一名紫衣少女的手满脸焦急,那少女慢悠悠的伸了个懒腰透出一股娇憨之态,虽然相貌身段还透着些许青涩却已初显倾城之色,那少女正要开口一双玲珑般的大眼睛扫过恰巧走来的韩彦一亮道:“阿彦你来的好呀!” 韩彦顿时脸上一红结结巴巴的道:“阿妍我...”,话音未落那少女已是小跑着过来牵着韩彦的手步入庭院。 “来快帮我把这些书抄了,我爹逼的紧可把我愁死了。”只见凉亭的石桌上零零散散的摆着几本《女则》、《内训》、《女训》等线装书。 “这……阿妍苏伯伯怎会让你抄这么多书。” “还不是那古老头吗!”他这不说还好,韩彦一提起缘由苏妍噌的火气就上来了。 “我爹把这老古董叫来,成天在我面前叨咕什么臣、父子、夫妇三者,天下之大纲纪也贞顺节义、宽容去妒,听得我昏昏欲睡。这还不够那坏老头还到爹面前告刁状,说什么‘孺子不可教。’要辞了先生的位置。这可把我爹急坏了,当面要我赔不是不说,还要把他教的这些每份誊抄十遍。”韩彦心想这些可都是圣人之言,古先生教的这些乃是许多名门闺秀才能修习的女学,可看着苏妍满是愤恨的样子也不敢多言,只得提笔帮她抄录起来,片刻后才支支吾吾道:“其实古先生虽然严格但教的学问大抵是不会错的,这次我就是多亏了他老人家的教导,我才有幸能考上童生。” “是吗?也就你喜欢这满是之乎者也的老倌,我们苏家本就是江湖儿女,我爹平素也不怎么和这些腐儒来往,可到了我这不知怎么的就想把我养成那些官家小姐,不仅不准我习武还请一堆教我这些臭规矩的师傅。” “那些教礼的师傅我看都很不错,好几位可是这崇仁县的名宿啊。” “是啊,合着他们的规矩我这还未出嫁的闺女就不该在这见你,只能在房中绣花勒。”韩彦一时语塞待再说些什么时却看见苏妍正气鼓鼓的望着他,顿时就焉了下去。 他和苏妍自小青梅竹马,如今到了这谈婚论嫁的年纪,看着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爱慕之情早在心中发芽。早些时候当得知双方长辈也是想撮合二人结为亲家时,他更是欢喜胜于这次要考上童生,兴奋得几夜都没睡着。 韩彦知道苏妍自小仰慕父兄那样的江湖豪客,他的父亲常韩立常年在外经商也结交些绿林人物,似乎在江湖上还颇有名气。可韩彦从小志在仕途对父亲的商道都丝毫不感兴趣,至于那些所谓的江湖朋友更是一丝好眼色都欠奉。韩立对此也是毫无办法,想来儿子这样继承家业在商道上打拼怕是难有所为,好在自己结交深广和衙门、县学的人也颇有交际,也就随了韩彦的愿上下打点更是请了县学里的宿儒古易为韩彦的老师。 这位古老先生后来也被苏鸿云请来教导苏妍,想来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宝贝女儿沾些书卷气,将来和韩彦在一起能多些共通点。 奈何苏家小姐和这位老先生完全不对眼,三番两次把古老先生气的直捏胡子,这回讲《女训》更是直言顶撞说古老头讲的都是些迂腐之言,气的古老先生直接找上苏鸿云让他另请高明,最后还是让苏妍当面跪下奉茶赔罪才勉强揭过。 苏鸿云之后更是怒诉了女儿让其罚抄古易所教《女训》等书,苏妍虽然慑于父亲的威势不得不向古易认错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服,正愁着这么应付完父亲交代的这些东西时大救星韩彦过来了。 苏妍交代的事情韩彦一点也不敢怠慢,虽然一直视古易为授业恩师可眼见苏妍对其成见已深韩彦也不愿多说,只好扯开话题询问她的近况。 少女叹了口气道:“我还不是老样子,整天被我爹关在家,先是找来家里的三姑六婆教我这个不许那个不准,之后就是这古老头更加变本加厉。” 韩彦见她两句不到又开始数落起古易,忙插嘴道“那我这些日子多陪你来解解闷,近来学业不重可以过来多些。” “是吗那太好了,正好哥哥就要回来,咱们三好久没在一起了。”少女欢呼道。 韩彦闻言一惊道:“苏兄要回来了吗?” 提到兄长苏妍的眼中满是崇敬之色道:“是啊!听说不久后姑父、姑姑也要过来,我还是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姑姑,听说她现在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女侠。” 韩彦对于江湖上的什么人并不感兴趣,只是听说苏放要回来心中有些惴惴。他和这位理想中的“大舅哥”近年来有些不对付,原本少时和苏妍一样都是他青梅竹马的玩伴,可自从韩彦进了县学后一门心思读书除了苏妍外儿时的伙伴大多变得疏远。这些年苏放在外拜师学艺两人见面的机会到是不多,见面时也早没了儿时“上山捉鸟、下水捞鱼”的亲密劲,倒是经常话不投机半句多。 幼时的经历让韩彦对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很是厌恶,虽然明知道苏妍家中因镖局的生意本来就是吃的口江湖饭,但他并不想这样和江湖中人扯上任何关系。在他想来将来苏妍嫁给他,而自己走上仕途后那妻子也是有官身之人,之后他自然要想办法让父亲和苏伯伯能撇开商贾和江湖上的琐事成为真正的官宦之家,这样他才算真正的鲤鱼跃龙门。 “苏兄这些年在外漂泊,如今也该回来成家立业了,他虽无心功名可总该有个正经活计。”谈起这位儿时的好友韩彦还是忍不住说道,他知苏家兄妹感情甚笃是以时不时劝说苏妍希望她可以劝苏放“回头是岸”早些走回正道上来,不要总在江湖上漂泊,在他看来父母在堂子不远行,苏放这些年的所为已经称得上“不孝”了。 然而他却没注意到苏妍对他这位胞兄有的不仅是崇拜更多的还有羡慕,她从小在镖局的镖师和长辈那听说许多快意恩仇的江湖豪客,只恨自己是女儿身不能像哥哥那样在江湖上行走,见到苏放更多的是缠着他讲那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对于韩彦所言虽然出于对他的尊重从来没反驳过什么,但也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第二章 古庙惊杀 就在苏妍正准备如往常般敷衍着答应下时,却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嗤笑,“是吗?想来在韩大少爷眼中我苏放也就是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子。”只见凉亭旁的那颗大榕树上斜躺着位身着灰色劲装的少年,少年怀中抱着长剑斜眼看着亭子里目瞪口呆的书生脸上满是玩味的笑容。 嗖的一声少年如同一只灵巧的山猫稳稳地从大树上跃下,与此同时书生身旁的少女飞一般的扑向了他的怀中,“哥好久不见可想死我了。”少女的声音传来笑靥如花。苏放宠溺的捏了捏妹妹的鼻子又仔细看了看她。 “好妹子我也想你啊,一段时间不见更漂亮了。”少年笑着说道。 一声轻咳传来是韩彦,书生整了整衣冠对苏放一礼道:“苏兄久违了...”脸上的笑容却是有些尴尬,苏放抬眼看了看他,脸上又是一笑道:“别...韩士子在下一介江湖草莽可当不得您如此大礼。”说着侧身避开韩彦这一礼。韩彦脸上的表情更显尴尬,的确他是对苏放这些年浪迹江湖颇有微词,可当面让人抓住自己在背后嚼舌头脸上也却是挂不太住。 苏妍见这两人一见面就像是要吵起来忙道:“好啦好啦你们两这是怎么啦,小时候你们可是好的和亲兄弟似的现在一见面就拌嘴,都不许吵了谁要是再挤兑我就不理他了。”韩彦心想我只是和他见面一礼哪有什么挤兑,嘴上却道:“一切都听妍儿妹妹的。” 苏放撇撇嘴也不理他对苏妍道:“妹子我这次回来可带了不少好东西给你,来看看?” “好啊、好啊还是哥你最疼我,不过...”听到苏放有礼物要送给自己少女顿时喜上眉梢,可一转头却又似乎发起愁来。 “怎么啦妹子?”苏放问道。 “还不是这些。”苏妍指了指摆在桌面空白宣纸以及《女训》等书,“爹可是说不抄完晚饭都没得勒。” “你这丫头想让哥为你求情就直说嘛,哥还能拂了你的意?”看破了少女小心思的苏放打趣道,苏妍吐了吐舌兴高采烈的挽着苏放走向了苏家后院。凉亭里韩彦看着远去的苏家兄妹叹了口气,缓缓的整理起石桌上凌乱的书籍。 ※※※ 此时在距离崇仁县五十里开外的辉廉山上,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中迎来了两位陌生的访客,一位是头发半白且神情憔悴的老翁另一个则是脸色蜡黄看穿着打扮像是行脚商人的中年汉子。那老翁似乎腿脚有些不便,被中年汉子搀扶着一瘸一拐坐在了庙内一个破旧的蒲团上。 小心翼翼的扶老翁坐下后中年汉子又从怀中拿出火石、火折熟练的将从破庙周围收集的干柴点燃,火光从小庙中燃起发出噼噼啪啪的想声。蒲团上的老人这时双手撑地似乎想坐起些身子,那汉子见状忙扶了上去同时还从怀中掏出一包零零碎碎的干粮。 “吕伯您当心...”只听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那汉子口中传出,在扶老人坐好后递上手中的干粮道:“这又赶了一天的路吕伯您快吃些东西吧。” 老人却摇了摇头把干粮推回了汉子手中道:“少爷您就别管老头子我了,这一路上要不是为了我在几位侠士的相助下您早就可以甩开了那帮番子,您要是再出了什么意外我有何面目再见九泉之下的老爷和夫人。”说完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那黄脸汉子亦是虎目含泪双手紧紧的扶住老者的双肩道:“吕伯您别再这么说了,爹娘死了您现在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您在我常家为仆二十多年更是看着我长大,您想让我失去这最后的亲人吗?” “少爷我...”那老者还待说些什么却见那汉子突然拔出腰间的短刀一个转身将其护在身后同时厉声喝道:“什么人!” “是我...常公子。”却见一个面色惨白中年道人从庙门口走了出来,他单手抚胸脚步虚浮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汉子见后松了口气同时迎上去道:“原来是成前辈,您没事吧?” 那道人止住汉子想搀扶他的双手摇了摇头道:“我伤的不轻但还死不了,苏鸿羽到了吗?” “我也是刚到还没看见苏前辈,对了邓前辈呢?他不是和您一起去引开的东厂番子了吗?”那常姓汉子说道。 道人闻言脸色一暗道:“老邓他死了,被好几个东厂和靑蛟帮的高手围攻,他为了掩护我...” 年轻汉子听罢浑身一震,片刻之后忽地跪在地上向那道人面前重重磕起了响头。 道人见状也是一惊忙躬身相扶道:“常公子您这是为何?” “成前辈此番我常家遭逢大难多亏您还有邓、苏几位前辈仗义相助,我常林现虽已是丧家之犬可诸位的援助之恩有生之年必有所报。”说罢又待再拜,却被道人的双手托住。 “常公子我等皆是敬佩常大人心系百姓不畏朝廷奸佞的风骨,不忍其被阉贼暗害这才出手相救,可惜事与愿违常大人夫妇最终还是...”说罢道人长叹一声,“只怪我成汉卿实力不济。” 常林听他在此刻还如此自责心下更是感激,忙道“成前辈莫要这样说,这次诸位甘冒奇险从东厂和锦衣卫手中救出二老小子已是感激不尽,否则家父母在那诏狱之中不知还要多受多少折磨。” “唉...”道人无奈的叹了口气,突然话风一转冷笑声道“不过我们这次之所以最终没能救出常大人夫妇,时运怕其次人祸可能才是主因。” 常林闻言一惊道:“成前辈此话怎讲?” 成汉卿接着道:“贤侄难道不觉得奇怪?此次营救令尊初时还出奇的顺利,可一出了京城东厂和锦衣卫的番子便蜂拥而至就像早就在等着我们一样。” “成前辈的意思是...”常林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翻腾几欲喷发。 “有人给朝廷通风报信出卖了我们。”成汉卿说道脸上尽显痛恨之色。 只听一声剧烈的咳嗽从身后传来,却是吕老汉,他之前见过成汉卿知其是来营救老爷夫人的江湖豪客见来者是他本是欣喜,可听其和少爷三言两语间道出此次主人家蒙难竟似乎是被奸人所出卖,一时间心中悲愤难明,牵动了身上的伤患。 常林见状赶忙上前轻拍其后背为其理顺气息,他初闻成汉卿所言表现的也似是怒火难耐,此刻却又好像突然冷静了下来。只见他一边安抚着老人一边说道:“成前辈认为是何人所为?”此时已是傍晚,夕阳斜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成汉卿注意到这老汉乃是在常府上见过的老仆,也没多在意便道:“敢问常公子此次营救令尊是谁的主意?” 常林眉头一皱说道:“是苏前辈。” 成汉卿眼珠一转似是斟酌了一下又问道:“此次营救的具体细节,逃出京城后的路线亦是其所谋划?”常林默默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成汉卿摸了摸下巴“苏鸿羽的嫌疑却是最大。” “不好!在此地回合亦是他的主意,朝廷鹰犬只怕很快便会寻来,常公子请先随我离开此处。”成汉卿突然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说道。 “可我们这些天已赶了许多路,吕伯的身体怕是撑不住了。”常林闻言顿时失了方寸为难的说道,吕老汉听他这样一说忙挣扎着想站起身子道:“少爷老头子我没事,您和成大侠不要管我...”常林却双手轻按住老人的双肩说道:“吕伯您就别逞强了,您的身子实在不宜再劳顿。”同时对其暗使眼色,吕老翁虽不明其意但他对这位从小看着长大的少爷绝对信任便也就不在强撑慢慢坐了回去。 成汉卿眼中明光微暗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为今之计只能这样,常公子我们在此再等上数个时辰,如若待会来的是朝廷追兵自然由我护送二位离去。可到时候若只有苏鸿羽一人前来为确保万一,便有劳常公子配合我将其拿下,先问清此人营救常老大人行动泄露的原因,看其如何解释再作打算。”这法子说的合情合理常林想了会便道:“就依成前辈所言。” 只见成汉卿轻身跃起没入到庙顶的横梁上,再露出头来对梁下的常林道:“待会苏鸿羽若来,请常公子先引他入庙我乘其不备封住他的穴道将其制服,说来惭愧若正面交手我还真没把握能完好无损的制住他,只好委屈常公子跟我做回小人了。” “事有缓急,若苏鸿羽真如前辈所言是出卖朋友的朝廷走狗,那我们也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常林正色道。 成汉卿点了点头,身体彻底隐没在梁顶的阴影处。 常林则回到了庙中,如之前般的开始照顾起老人。 一阵凉风吹过给这座深山里的小庙又增添了几分萧瑟,此刻亥时已到吕老汉在常林的照看下已然睡去,想着之前成汉卿的话语常林却是没有丝毫的睡意,他偷偷瞥了眼梁上,那里丝毫没有一个人的痕迹,想来这成汉卿隐匿身形的功夫却是不差。慢慢的常林闭上了双眼,在心间他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一滤过眉头渐渐紧锁起来,突然一声口哨声从上方传入耳中,常林猛的睁开眼这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信号,有人过来了。 ※※※ 晨光微曦,小庙前的古道上一个中年汉子缓缓走来,汉子莫约三十来岁脸色亦是有些发白,看见庙中的常林却是面露喜色不疑有他,直径便要跨入庙门中与其相会。说时迟那时快,小庙的横梁上早已静候多时的成汉卿邹然发难双脚发力一蹬如苍鹰搏兔般凌空直刺,那汉子心中一紧猛然回头却只见那一点白光扑面。成汉卿心中暗喜想来这一下苏鸿羽断不可幸免,突然间他心神一紧感到前方似有利器破风之声,道人当机立断腰身上弯剑尖上翘击在了那利刃之上,兵刃交击之间火光四射更是发出了一声脆响。成汉卿在空中身形倒翻,忽的一掌向前击去原是那中年汉子缓过神后对其抢攻而来,两人拳掌相交立时震开,成汉卿连退数步以剑杵地原本苍白的脸上已是没有一丝血色。他望向前方手持短刀的年轻人,顾不上嘴角渗出的鲜血似笑非笑道:“常公子这是何意?” 常林轻抚手中的短刃淡淡道:“成前辈之前你我相商是只要制住苏前辈,再询问其营救家父计划泄露之事,可成前辈方才所为分明是想一击毙命。” “不知成前辈又作何解释。”说罢双目含电竟是死死盯住成汉卿的双眼。 此时的成汉卿早已不复先前的凛然之色眼神游离了半晌道:“常公子有所不知这厮武功高强我若出手留有余地,只怕是要被这奸贼逃去,常公子妇人之仁在江湖上可是大忌。” 那名为苏鸿羽的汉子此时冷笑道:“成汉卿你这狗贼怕是没想到常师侄能接下你那一剑吧,事到如今还想狡辩却不知已是自投罗网,师侄别跟这背信弃义卖友求荣的奸贼啰嗦了杀了他为常老大人报仇。” “师侄!”成汉卿闻言一惊终是不再掩饰,冷笑道:“原来如此我道你常林一个京城世家公子怎会有如此武功,原来竟是早已经投入天山派门下,最了不起的是还逃过了东厂的眼线,常景这老顽固到也不是没给自家留条后路。” “成汉卿!”常林眼中的怒火欲喷喝道:“我们常家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家父之前对你亦是礼遇有加你为何要出卖我们?” “常公子令尊久历官场却全然不会审时度势执意与九千岁作对,这才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公子若能识时务交出令尊生前保存的那份名单,或可将功赎罪免受这飘零之苦。” “呸,不要脸的东西!自己想当阉狗的狗腿子,别拦着老子当人,师侄别和这狗贼废话了宰了他。”说罢已欺身向前封住成汉卿的退路,常林亦是手持短刀缓缓向其逼近。 第三章 金陵来客 眼见事已不能善了成汉卿一咬牙喝道:“来之前我已经联络崇仁当地的锦衣卫你们跑不了了。”说罢不退反进跃入庙中直取蒲团上的吕姓老人,原来他见退路被封堵自己身上又有伤强行杀出怕是不易,于是兵行险招乘常、苏二人不备打算先制住不懂武功的常家老管事,以此为质不怕他常林不就范。 常林似是早有所料抢先一步护在老人身旁,成汉卿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一剑刺向常林,常林手中的短刀轻轻一格稳稳化解了这一剑的攻势后顺势一刀劈下,与此同时苏鸿羽也从旁相助一掌击向成汉卿的后侧。成汉卿脸色一黑从之前的交手中他已看出这常林年纪虽轻手上功夫却丝毫不含糊,再加上个苏鸿羽转瞬之间他便身陷囹圄。 两相夹击之下成汉卿亦是无奈脊背硬受了苏鸿羽一掌立时喷出一口鲜血,苏鸿羽这一掌使了十层力只见成汉卿被击的翻滚而出落在了墙角下。常林小心的将其翻转过来,见他口中血流不止眼看是活不成了,成汉卿吊着这最后的一口气却是桀桀怪笑起来。 “你们这帮朝廷钦犯很快就会下来陪我,此次不光有东厂和锦衣卫陛下甚至还下旨让侠王府前来配合,这回你们绝对走不出江....”话未说完便已断气。 苏鸿羽重重的唾了口唾沫道:“这狗贼临死前还在这满口胡言,贪图富贵卖友求荣这样死算便宜他了。” 眼见致使双亲殒命的凶手之一命丧当场,常林心中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快乐,看着成汉卿渐渐冷去的尸体他突然回想起自己的父母,一个多月前他们也是像这样在自己的怀中渐渐冷去。 苏鸿羽见他眼中含悲知其定是又想起逝去的双亲叹了口气轻拍他的肩膀道:“师侄人死不能复生常大人生前对我有大恩这笔账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找锦衣卫和东厂讨回,你现在是常家唯一的血脉,二老在天之灵不会希望你这样落魄,一定要打起精神好好活下去。” 常林听罢心中一震忙拭去眼角的泪水拱手道:“多谢师叔点醒小子莫不敢忘。” 苏鸿羽听后哈哈大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不枉我大师兄对你如此器重。” 回想起自己的师傅常林心中亦是一暖,立时恢复了平日的沉着冷静道:“苏师叔这奸贼死前倒是说出了件和我们此行息息相关的大事,那昏君居然还下诏让侠王府配合东厂来捉拿我们,这江西正是侠王府的势力范围只怕今后的路会更难。” 苏鸿羽亦是脸上凝重道:“侠王府素来与老阉狗不睦,原本东厂和锦衣卫的势力在这边最为薄弱,这也是我们选择从南方绕路前往天山的原因之一,可这阉狗为了斩草除根居然说动了皇帝命侠王府一起来对付我们,到时候君命难违只怕咱们这回反倒是入了龙潭虎穴。” 常林待要再说什么,苏鸿羽却又道:“没事咱们还是按原计划去我那兄长家中一避以不变应万变,到时候再看看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见常林似乎欲言又止苏鸿羽便又对他问道:“可还有什么疑虑?” “非是我信不过苏师叔,只是常林如今已是朝廷四处缉拿的钦犯,连累师叔您和我处处躲藏已是过意不去,若还连累您的亲人、兄弟也被朝廷的爪牙所忌那我岂非更加罪过?”常林思虑再三还是说道。 听他这样一说苏鸿羽有些不悦道:“我这兄长虽不是咱天山派中人可向来急公好义素有侠名,在这南方武林提到他的震南镖局谁不拍手称一声好汉,我敢拿性命担保他绝非成汉卿之流,再加上我还有一位义兄虽是商贾之人可神通广大乐善好施,有他在我们才有可能平安从南方去往天山。” 见常林似乎还有犹豫苏鸿羽便又道:“更何况你们这一路上已经劳碌奔波了十几天,吕老更是身染风寒,再走下去怕是不用落在锦衣卫手里你们自己就先垮了。” 听苏鸿羽这样一说常林下定决心道:“如此便还是有劳苏师叔了。” 苏鸿羽笑着拍了拍他道:“你小子还和我客气什么!” ※※※ 次日清晨韩彦早早来到了县学,虽然他现在还没有秀才身份,可他的老师古易是县学教习早先就曾对他断言凭他现如今的才学通过几日后的童试定是探囊取物,近日里若是无事可以先来县学旁听,同时还可以疏通下将来师长的关系。韩彦听后喜不自胜,这便带了些自己平日收集的一些小物件诸如纸墨笔砚等读书人喜欢的东西兴匆匆的赶来了县学。 时辰尚早县学的童生大多还未至,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才陆陆续续进来一些身穿儒衫的读书人。有几个儒生见了站在角落手提包裹的韩彦心下奇怪也没多说什么,韩彦整了整衣衫上前和他们说明了来意,听到是教习的弟子前来旁听虽然都还没有童生的身份众人也都还是向他作稽行礼,韩彦见罢受宠若惊忙一一回礼。待他拿出那些说是准备送给前辈、师长们的见面礼时众人更是言笑晏晏,好几个儒生当时就称其为“小师弟”说将来由古教习亲自传授,学业前途必不可限量。 韩彦嘴上说着诸位缪赞心里却是不胜欢喜,就在他在臆想着将来如何从这里开始一步步登天直至功成名就实现自己的目标时一声轻咳将其拉回了现实。 “教习先生早!”院内的童生齐声喊道。 只见一个满鬓斑白的老先生走了进来,他一手轻捋胡须点头微笑着‘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接着又看见了人群中身着淡蓝儒衫的韩彦,少年赶忙上前躬身行礼道:“老师,学生今日过来叨扰了。” 古易笑着对他点点头道:“不错!这里都是本县的读书种子,你来这边先互相熟悉熟悉对你将来求学大有裨益。” 在县学旁听了一整日,至傍晚时分韩彦才慢慢走回家中。古易不久后也从县学离开去往他在城里的一座府宅,手上还拿着一副韩彦送他的字画是前朝书画大家王蒙的仿品却颇得几分真迹的神韵。这是韩彦去年和父亲在州府游历时于一处书画行中所见,他软磨硬泡求韩立花重金买下,想来这次终于寻了个机会送出去。 古易前脚才踏进院子,家里的仆人就急匆匆向他禀告:“老爷府上来了两位客人说是您在应天府的朋友,夫人已经安排他们在客房歇着了。” “应天府的朋友?”古易有些奇怪道。 “怎么老爷可有什么不对?”听自家老爷语气有些奇怪仆人忙问道 古易没有回答,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紧张同时忙吩咐家仆道:“快带我去见他们。” 仆人领着古易急匆匆的来到客房,却见茶几旁的红木椅上一位眉心有痣中年男子正悠闲地品着茶,他的身旁还站着位与其年纪相仿的男子脸上看不出喜怒。而古易见在见到那名站着的男子后却是浑身一震,他连忙屏退了身后的仆人并将客房的门关上后转身跪下。 “小的古易参见总旗大人。”只见这位在县学里德高望重的教习先生正撅着屁股连连叩首,对那站立之人极尽阿谀奉承之词,若是让县学里的一众童生或是韩彦等看到此景怕是眼珠子都要惊了出来。 那位眉心有痣的中年男子被他这出弄得也是一愣,转过头来对身后的男子道:“杨彬你这总旗当的够威风啊,这一县宿儒当地教习在你面前居然要像条狗趴着,这要被南京六部里的那些老家伙知道,还不奏我们锦衣卫一个嚣张跋扈有辱斯文?” 杨彬见自己的上官嘴上虽这样说,语气和神态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味知他只是调侃,瞥了眼满头白发却还涎着脸的古易鄙夷道:“那是金百户您大度,我们锦衣卫身负为皇帝陛下稽查百官的重任,岂是这些腐儒可以随意诽谤的。”他转头对古易冷声道:“这位是应天来的金鹏金百户,还不快来觐见。” 古易见来的居然还有一位百户更是连连叩首口中反复念道:“拜见金百户、拜见金百户。” 金鹏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如此,说道:“老先生言重了,您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可见官不拜,这违反祖制之事下官可担待不起。” “金大人此言差矣。”古易起身正色道:“寻常官吏小的自然可以不拜,但两位大人乃陛下亲军替天子巡视四方,小人岂敢有丝毫造次。” 见他如此光棍金鹏笑了笑喝起了手中的茶也不在多言。 一旁的杨彬见状道:“古易此次金大人和我从金陵来是有要事在身,需在你这小住几日,切记不可暴露我等行踪否则...”说罢冷哼一声“后果你应当知晓。” 那古易早已经吓得手足发凉当即又跪下道:“两位大人莅临寒舍在下不胜荣幸,所托之事自当全力配合请二位大人尽管放心。” “嗯!”杨彬还算满意,点点头道:“这样你便下...” “慢着!”原本闭目品茗的金鹏突然开口道:“古先生崇仁这段时间可有一些可疑的外乡人出现,特别是一些江湖人。” “江湖人?”古易一愣道:“实不相瞒小老儿虽不才,可好歹也还是一介举人和那些草莽匹夫自是没什么交集,至多也就是给县里苏镖头的女儿当过几天启蒙先生,可那女娃实在不开窍后来也就没再走动。” “苏镖头?”金鹏双眼一眯道:“可是震南镖局的总镖头苏鸿云。” “正是!”古易点头道 金鹏右手摩挲着下巴似是又陷入了沉思,古易只觉得这间平日里品茶会友很是喜欢的客房怎么待怎么不自在,他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金大人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在下?” 从思绪中醒来的金鹏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古先生不必紧张,我见先生从进门起手上就一直拿着这幅卷轴,且不知是什么宝贝?” 原来古易从家仆口中猜测到到访之人可能是锦衣卫后就马不停蹄的赶来客房,连手中韩彦所赠的那副王蒙的仿作都还未来得及放回书房装饰起来。 见金鹏提及的是此物古易心中暗松了口气忙将手中画卷铺展开来道:“这是在下新收弟子所赠拜师之礼,大人若是有意在下愿转送于您。” 金鹏摆摆手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在下一介武夫配上此物亦不过是沐猴而冠,只是我看这画虽是仿品却是出自京师文宝轩你这位弟子好大的手笔啊。” 古易惊讶于这位锦衣百户的眼力同时说道:“他的父亲韩立乃是本地有名的富户,这副书画在常人看来或是名贵于他家而言却也算不得什么。” “韩立!”金鹏眼中精光一闪端立一旁的杨彬神色亦有波动。 “你于此人可还熟悉?”金鹏语气深重的问道 古易不知其人为何似是对这个自己平日里看不太上眼的商贾如此重视,小心翼翼道:“我和他的交集主要源于其长子韩彦,与其子不同此人对圣人之学不甚上心私下也就没什么往来。”他当然不会说出他们之间最大的一次交际就是不久前韩立曾私下赠与他和周县令各三百两白银为韩彦此次童试打点。 “金大人下官建议...”一旁的杨彬话音未落便被金鹏以手势打断,他转过头笑着对古易道:“古先生辛苦了,实在是事关重大在下不得不小心谨慎,您先下去多注意下苏、韩两家的动态,此番事了在下必不会忘了为您老记上一功。” “为两位大人略尽薄力、替皇帝陛下安抚乡里乃是小人应尽之义岂敢居功。”古易说罢躬身叩首离去。 见古易的身影远去杨彬上前一步道:“大人何不让小人带着弟兄们由这古易领着直接去抄查苏、韩两家。” 金鹏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道:“我们此番的目的主要是那些个常家余孽,如今常林究竟有没有来崇仁我们尚且不知,你这样大张旗鼓的搜捕岂非打草惊蛇?这回追捕常林东厂也就罢了连荆王府的人也参合了进来,到时候出了岔子你我绝没有好果子吃。” “荆王府!”杨彬讶然道:“他们来干什么,这番王干政可是大忌荆王殿下难道不知?” 金鹏叹了口气似是不解道:“是刘公公亲自向陛下请的旨,或许因为这里是江西荆王府的根须太深,刘公公为防万一提前下好了眼药以免到时候有人从中作梗。” 杨彬还是不解突然有些阴阳怪气的说道:“不知道这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侠王府会派什么样的高人过来,此来又究竟是帮忙还是来添乱。” “这就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所能左右的了。”金鹏亦是满脸苦笑,原来荆王府不同于普通藩王近年来圣眷不断在江湖上更是声势浩大,当代荆王虽贵为皇族却为人侠义喜结交江湖豪杰且武艺超俗是中原武林有数的大宗师,故而在江湖上还有“侠王”的美誉。 只是侠王府这等声势自是厂卫的眼中钉肉中刺,双方近年来摩擦不断无论在江湖还是朝堂皆是针锋相对,故而东厂和锦衣卫在荆楚及江西等侠王府腹地势力最为薄弱,这也是常林等人逃出京师后绕道南方的原因。 “不过这古易到似是个可用之人,由他先盯着震南镖局和韩家那边当是无错。”金鹏想了想古易之前的表现对杨彬道。 听闻上官谈及此人杨彬脸上毫不掩饰的露出鄙夷之色道:“大人尽管放心,您别看这小老儿在这一副道貌岸然的狗样,在乡里他仗着举人身份私占田地、逼良为娼的龌龊事小人这边可都历历在案,有这些把柄在绝容不得他有半点造次。” 第四章 不欢而散 当晚韩彦回到家中已是酉时,一进门却见家里办起了家宴心下好奇,他找到父亲问道:“爹家里可是要来什么贵客?” 韩立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冷哼道:“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又去哪鬼混了?” “爹!孩儿之前不是和您说过了吗,今日要去县学拜会同窗和古先生,还有您上次托您买的那幅画我也已经送给先生了。”韩彦忙叫屈道。 韩立的脸色没有多少好转还是冷冷道:“你倒是迫不及待了,花家里的钱送人眼都不眨,生意上的事就没看你这么上心。” “爹你怎地如此短视,待孩儿将来功成名就这点微薄小利又算得了什么。”韩彦低着头小声嘟嘟到。 “你——”韩立还待再训可一看他那缩头缩脑的样子只得叹了口气道:“待会我宴请的是你苏伯伯一家及一位故人之子,宴席上别失了礼数,不懂的东西就别乱说!” “苏伯伯一家要来!”韩彦听了面色一喜心中想着这一天不到自己又能再见到妍儿了。 韩立知其所想笑着摇摇头,就在此时门厅处苏鸿云一家领着三个陌生面孔走了进来,韩家父子忙起身相迎。 苏鸿云对韩氏父子二人拱手道:“韩老哥你这顿饭本以为除非是我家妍儿出嫁否则是蹭不到了,今日一看果然还是常公子的面子大啊?” 韩立笑着答道:“你这老饕平日里我可请不起,不过妍儿要是出嫁我倒是能保证再如你一回愿。” 众人皆笑苏妍挽着父亲的手不依道:“爹你和韩伯父就知道取笑我,女儿还要在您身边侍奉才不嫁人勒。” 苏鸿云点了点爱女的俏鼻道:“就你还侍奉我?我的小姑奶奶要是能有个好女婿替我管管你我就心满意足喽。” 苏妍俏皮的锊锊舌头逗得大伙又是一笑,待众人落座韩立端起酒杯起身对一年轻人道:“当年令尊常公对韩某有再造之恩,今日常公子来访在下略备薄酒一是为尽地主之谊二来亦是为了悼念常公,了却韩某不能当面谢恩之憾事。”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年轻人正是那日在辉廉山破庙中的汉子常林,此刻他已卸去乔装好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见主人家如此客气他忙起身道:“常家已是今不如昔,韩前辈还念着家父当年的一点恩情精诚相待收容在下于此,这杯酒当是晚辈敬您。”说罢亦是一饮而尽。 “好!”苏鸿云拍手道:“公子果然是性情中人,我和韩兄皆是敬仰令尊胸怀与风骨,今日得见常公子果然亦是人中龙凤。” “如今常家早已没落,常林现在也不过是个被朝廷通缉的江湖浪子,公子之称莫要再提。”常林拱手道。 “那在下就厚颜称一声贤侄了。”韩立先笑了笑随后神色一凛道:“贤侄,此去关外还有万数里之遥,我看不如和吕老爹先在此处养精蓄锐,待伤势痊愈后再行启程为妙。” 常林偷偷看了眼师叔苏鸿羽见他微微点头,便不再客气拜谢道:“如此晚辈就叨扰了。” 韩、苏二人相视一笑皆感欣慰。 “早就和你说过我这二位哥哥都是仗义人,我这个弟弟多年未归都还没句暖心话,到是对你一来就虚寒问暖的,你小子这段时间就放心住下吧。”苏鸿羽见双方都已谈妥拿起个鸡腿边啃边说道。 苏鸿云对自己这胞弟性子一清二楚,知他最爱满嘴跑飞,当下揶揄道:“您苏大侠哪还需咱俩记挂呀,在江湖上到处都能听到你吹云掌苏鸿羽丰功伟绩。” “是吗?都是江湖上一些朋友抬爱。”苏鸿羽听后憨厚一笑连连拱手。 韩立瞧他这厚脸皮的样子心中发笑,小酌一口后眯着眼摇头晃脑道:“苏大侠的事迹那是多到三天三夜也讲不完,不过我最佩服的还是他送点苍派慕仙子归乡,携美同游带着人家跑过九城十八寨,确是江湖上的一桩美谈啊!” “唉!可惜这慕仙子听闻一直都倾慕他的师兄穆云子道长,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喽。”苏鸿云亦是叹息着附和道。 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喝,苏鸿羽的脸早已涨成了猪肝色,他支支吾吾道:“你你们从哪道听途说的这些风言风语,还还在孩子们面前胡说八道。” 早已笑得弯不下腰的苏、韩二人道:“对!对!合着那送慕仙子归乡的就是一呆子,苏大侠您这么聪明怎会干这种蠢事。” 苏鸿羽还待反驳,只见苏妍瞪大眼睛问道:“二叔这慕仙子有多好看啊?你可要讨回来给我作婶婶,让我仔细瞧瞧,管他什么木云子土云子的。” 苏放亦是捂着脸说道:“小妹你有所不知,姑妈和我说二叔见了这慕仙子和老鼠见了猫似的,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活生生变成一大姑娘。” “哈哈哈!”好不容易直起身的苏、韩两人又笑趴了下去。 “你这小兔崽子胡胡说八道什么呢,回回头让让你师傅好好收拾你。”此时的苏鸿羽脸已红成了煮熟的大虾。 “别啊二叔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姑姑说的。”苏放见师傅被搬了出来赶忙求饶道。 “那臭丫头自己得了如意郎君,就不顾我这二哥的好了,亏我从小那么疼她。”只听苏鸿羽小声嘟嘟到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发笑。 此后席间更是笑声不断,苏鸿羽谈及不少这些年闯荡江湖的奇闻异事,苏放则更是少年意气说了不少自己和师傅行侠仗义的轶事,听得一旁的苏妍和常林两眼放光皆是心怀神往,而苏鸿云、韩立则是一直在拿一大一小两叔侄打趣。 觥筹交错间苏鸿羽见坐在主位旁的韩彦不知什么心事,似是有些闷闷不乐。他离家学艺前最是喜欢义兄家这个晚辈,小时候常常手持一根竹竿光着屁股跟他满街跑,最喜模仿那江湖上的游侠儿去行侠仗义,他去闯荡江湖和义兄告别的那天韩彦更是抱着他的腿不放手只是嚎嚎大哭还让他伤感了好一阵。他把手在韩彦眼前晃了晃笑道:“彦哥儿这么久没见着你羽二叔怎地生分了许多,小时候你可是屁颠屁颠的跟在我后头要我传你剑法去当大侠。” 韩彦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道:“这些都是些孩时的稚子之言,难为二叔你到现在都还记得。” “人家现在可是要当状元公,早看不上咱家这些草莽把式喽。”苏放此时不阴不阳的插话道,见父亲瞪了自己一眼赶忙闭嘴。 原本热闹的席间突然有些冷场,就在韩彦犹犹豫豫欲言又止间常林突然沉吟道:“韩兄弟竟是热衷于仕途,只是现如今朝政腐败皇帝昏庸,若无自污之心此时入仕怕是会深陷泥沼。” 一听此言韩彦顿时脸色涨红道:“兄台此言何意?想我大明近年来国泰民安、四海臣服,何来朝政腐败之说?况且兄台方才所言辱及君上此乃大不敬,隔墙有耳!劝兄台谨言慎行切莫妄言。” 常林听罢只是默默喝酒不再言语,只听啪的一声韩立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惊得韩彦心中一跳,只见他站起身来对韩彦怒骂道:“竖子!读了几本破书就在这胡言乱语,还不快给常公子道歉。” 常林忙劝阻道:“韩前辈不必如此,令公子只是无心...” 对父亲向来言听计从的韩彦此刻却愤然起身道:“爹!孩儿刚才所言发自肺腑有何之错?吾辈读书之人见人辱及君父、诽谤朝廷、怎能视而不见?道不同不相为谋,云大伯、羽二叔、各位在下明日还有早课先回去休息了,请自便。”说罢拂袖而去。 “小兔崽子你回来你...”韩立还待阻拦却被苏鸿云一手按住了肩膀道:“行啦韩老哥和孩子置什么气。”韩立只得转身对常林抱歉道:“贤侄实在对不住这小子他...” 常林忙道:“前辈不必解释,韩兄弟心直口快在下很是钦佩,况且他并不知在下的身份实属无心,劳请前辈回去后替在下解释一二。” 韩立只得摇摇头叹口气道:“贤侄宽宏大量,韩某谢过了。” 苏妍对常林好奇道:“你有什么身份啊?这么神神秘秘的。”常林听罢笑而不语,苏鸿云却是瞪了女儿一眼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苏妍转头轻哼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 回到自己的房中韩彦只觉心中莫名的烦闷并无心读书,他随意翻看了几下《中庸》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一页未动。自从前些天告知父亲自己将进县学读书后,父亲对自己就一直没什么好颜色看。平日里父亲为让自己继承家业虽不赞成他走仕途之道可也没明确反对,甚至为了自己这次考取童生还曾到县衙和先生处走动。原本以为父亲已认可自己的道路,近些日子以来却不知为何有愈多微词,今晚更是为了个外人让自己难堪,还触及了他儒家子弟的底线,这一切如何不让他失望和难过。 就在韩彦还沉浸在苦闷之中时,门外传来了两声清脆的敲门声,他平复下心绪道:“是哪位?” 只听传来少女清丽的嗓音:“是我阿彦。” 韩彦一听是苏妍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开门道:“阿妍你怎么来了?” 苏妍白了他一眼背着手走进屋内道:“是我爹要我来的,我们要回去了我爹让我过来和你道个别。” 韩彦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接着不好意思道:“妍儿今天是我扰了你们的兴致...劳烦回去代为和苏伯伯道个歉。” “好了好了。”苏妍绕屋内打量了一圈这间房子她从小来过不知多少回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她转过头笑着道:“咱们两家什么关系?我爹会和你计较这点小事,你要如此生分他老人家反倒不喜。” 韩彦又不好意的挠着头轻轻的哦了一声。 见他没什么大碍,继续待在此处亦是无趣,苏妍便告辞道:“好了我也要走了,回头见!” “等一下阿妍!”韩彦突然喊道,苏妍好奇的转过头向他望去,只见韩彦小心翼翼的问道:“阿妍你是不是也觉得今天都是我的错,不该在宴席上对客人无礼。” 苏妍的大眼睛转了转道:“你们说的那些道理我不太懂,不过你今天说话的样子我还蛮喜欢的。” 韩彦听着一愣道:“此话怎讲?” 少女低着头脸色微红道:“你平时见着韩伯父发火都跟个鹧鸪似的大气不敢出一声,今个你和他争辩说的道理我虽不明白,可瞧着挺有男子气概。” 韩彦听后心花怒放激动的握住她的手道:“妍儿你真这样想?” 少女害羞的挣脱出双手微微点头道:“你可别告诉韩伯父我这样说,回头你还是要和他好好道个歉。” 韩彦亦是有些手足无措只得连连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 少女瞧他这呆头鹅的模样又是一笑,她微微摆手话别道:“那咱们回头见。” “回头见、回头见。”韩彦一边说一边将她小心送出屋外,之后就站在门口望着那抹倩影渐渐远去。 第五章 往事如烟 次日韩彦早早的便从县学回来,到了晚膳间父子二人还是相顾无言,就这样直到戌时过后韩彦想起昨日苏妍临走之时告诫他向父亲道歉的话语,少年思虑再三还是来到了父亲的房门前,正在犹豫不决间屋内传来韩立的声音:“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韩彦推门而入只见父亲正在书桌上埋头书写着一封书信,见他进了屋也不抬头道:“还在为昨日的事跟为父怄气?” “孩儿不敢,昨日不该得罪了父亲请来的贵客,请父亲责罚。”说罢在韩立身前低头跪下。 韩立冷哼一声丢下手中的笔道:“你是嘴上不敢,心里却不认为自己错了是也不是?” 韩彦低着头默然不语,韩立背过身来叹息一声道:“你可知那常公子是何许人也?他双亲于为父又有何等的大恩!” 韩彦默默的抬起了头望着父亲的背影,只见父亲缓缓道:“常林乃是兵部侍郎常景之子,为父年轻时曾于京城行商不慎遭仇家暗算,不仅血本无归还险些丢了性命。” 韩立沿着书桌慢慢走动眼中有些迷蒙他追忆到:“当年我身无分文流落京城街头,腹部还受着刀伤,是时任翰林的常大人救了我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只是背对着韩彦让他没有丝毫的察觉,韩立顿了顿接着道:“他不仅接我在他家中休养还让他的夫人对我悉心照料,到最后还是他给了我回乡的路费并帮我避开仇家的眼线逃离出京城,在我回到家乡后更是资助了我一笔不菲的本金让我东山再起。” 韩立转过身来时已是虎目含泪,他说道:“我发迹后曾多次登门拜谢,他们一家虽热情接待可除了当年借给我的那点本金外竟是不肯再收我半点好处。彦儿你说当年若无常大人夫妇为父怎会有今日!如今常家遭难只余常林这唯一的血脉,我若不帮他们夫妇保留这仅存的香火,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可是爹,这个常景是被朝廷以里通逆贼的罪名被打入死牢的,听闻在奔赴法场期间还被匪人劫狱,最后被锦衣卫就地正法了。”韩彦此时已是惊骇莫名,兵部侍郎常景的案子近一个月来可谓是民间茶坊最大的谈资,一位前程似锦的朝廷大员竟然跟山东的一伙反贼相勾结,还被查出与塞外的瓦剌人有来往,其罪名可谓罄竹难书韩彦想不知都难。 “住口!常大人一生淡泊名利刚正不阿,绝不会是卖国求荣的小人,别人不清楚我还不知?这都是阉贼刘瑾网罗污蔑的罪名。”韩立怒斥道。 韩彦心道:“你怎知道这罪名是真是假。”嘴上却只能小心道:“但是爹,他们现在毕竟是朝廷钦犯,若让官府查到咱家窝藏逃犯那可不得了。” “你的意思是让为父做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将常氏的余脉赶出去!甚至报给官府讨赏?”韩立冷笑一声看着儿子说道。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想法是就像当年常大人对您那样,咱们可以给足盘缠让他们尽早离开崇仁先去其它地方避一避。之后您可以再想办法去京城上下打点,若真有冤屈朝廷定会还常大人一个公道。”韩彦听出父亲已然震怒战战兢兢的说道。 韩立听了好气又好笑道:“人都让他们害死了还还哪门子公道?常贤侄和吕老都有伤在身,此时让他们离开不等于将他们送入厂卫的虎口?” 只见韩彦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答道:“要帮忙咱也只能尽力所能及之事,这如果让官府知道咱们府上曾经窝藏过钦犯,我这童生不就...”说道后面已几如蚊讷。 话音未落韩立已是重重的一掌拍在桌面上,桌上的笔纸都被高高震起,他怒骂道:“我就知道你是怕丢了那狗屁秀才身,你读那么多圣贤书却读了个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当今阉宦当道朝政腐败,常大人就是得罪了大太监刘瑾才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你居然还天真的以为去朝廷可以替他伸冤,真不知道你的书是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韩彦抬起头来还欲争辩,见父亲双目如火显然正在气头上,只得低下了脑袋不再言语。 “我意已决,常贤侄一行现居住在震南镖局,这些日子我会经常去你苏伯伯那走动,你这些天口风紧些,若坏了大事我有你好看!”韩立说罢回到桌上重新写起书信不再看儿子一眼,韩彦无法只得躬身行礼后离去。 ※※※ 转眼间到了七月中旬,震南镖局的演武场内两道身影纷飞交错,兵刃交接之声不绝于耳,镖局里的一众镖师正围成圈观战,不时还发出一声声喝彩。苏鸿云高坐台上眼光扫过场中二人频频点头,在他的身边苏妍却好似比场上之人还要兴奋,踮着脚给两边叫好,看得一旁的父亲直摇头。 场中的二人正是苏放和常林,两人皆使长剑需知“天山武功,剑出其九。”身为天山弟子二人皆是自幼学剑。却见两人斗到了紧要关头,苏放所使剑招越来越快,旁人看去只当是一团白光在其手中翻转。常林这边则恰好相反,出招看似不急不慢却是水泼不进,将苏放快如闪电的杀招堪堪挡住,故而在一旁的镖师看来常林似是险象环生都为少镖头暗道可惜。只有苏放暗自心惊,这位从未在山上见过的主脉同门好深厚的内力,自己的剑招每每击打在对方剑身上,劲力都好似泥牛入海,身体却不由自主的一点点被其牵引至它处,他深知这必是在剑刃上附着了强韧的内力所致。只是这种情形在门派中他也只有在被师傅或其他前辈指点时遇到过,同辈中让他身陷此等困境的这还是首个。 苏放心知再缠斗下去自己力竭落败只是迟早,但苦于没有破解之法,想到自己这些年在塞外苦学天山剑术,才回到家乡就要败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同龄人,他怎能甘心!一咬牙强提一口真气手上的剑又快了几分,只是这几剑下去都带上了真火,已非普通切磋较量那般简单。常林见对手出招忽然变得狠辣眉心微蹙,观其面色只见其脸色涨红瞳孔凸出隐有走火入魔之象,他心中微叹知苏放定是在亲朋长辈面前急于求胜,故而乱了心志。 苏放这边招招递进之下已是汗如雨瀑,他有口难言筋脉之中一股真气乱窜已有决堤之势,突然间只见常林的剑势一顿原本密不透风的剑网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破绽,这等良机苏放岂会错过他眼疾手快当下一招“势如破竹”直刺而去,这一剑精准刺向了常林左臂的空门,剑招递出后苏放心道不妙:“这下怕是要给他左臂捅个窟窿。” 刹那间只见常林右手的长剑翻转呈背剑之势,足间轻点地面整个身体便如陀螺般旋转了起来,他就这样旋转着背身架开了苏放必中的一剑。这一招使的潇洒至极引得旁观众人连连叫好,台上的苏妍更是摇着父亲的手兴奋道:“爹你看见没?刚才常大哥那招真是太妙了。”苏鸿云亦是惊讶于常林剑法之精,暗叹道:“二弟所言非虚,这常公子果然是少年英杰,似他这等年纪有这般身手江湖上怕是亦不多见,难怪能逃过朝廷连日的追捕。” 常林落地后转身收剑,他拱手道:“苏兄不愧为六师叔的爱徒,《凌云十三式》果然迅猛无匹,再辅以苏兄的家传剑术,实在令在下佩服。” 被这样一手破去剑招后,苏放终于将自己的内息平了下来,他苦笑道:“常师兄缪赞了,武道修行达者为先。若非师兄谦让苏放早已败下阵来,不仅如此还险些走火入魔,在下今日输得心服口服。” “你小子能知道自己的问题还不算差,叫你平日里眼高于顶,现在知道天外有天了吧!”一直在旁的观战的苏鸿羽此时走入场中说道。 “二叔,常师兄可是大师伯的关门弟子,我输给他也不算什么吧。”苏放有些不忿道。 “哟!你小子的意思是不是你武功学得差,而是你师父比不上你大师伯,这话有本事你到老六面前说去。”苏鸿羽听罢冷冷回道。 听他这样一说苏放当下脖子一缩可怜兮兮道:“别啊二叔!您可千万别在我师父面前说这话。” 苏鸿羽冷笑道:“怎么现在知道怂了?苏少侠!昨晚在饭桌上揭我老底的时候可没见你嘴下留情啊。” “这…二叔,我的老底您也没少揭,咱叔侄俩谁跟谁啊!何必相互伤害让外人看了笑话呢?”苏放满脸赔笑道。 苏鸿羽从鼻孔里哼出口气算是默认,接着转过头来笑着对常林道:“师侄刚才你使的那路剑法之前没见你用过,可是大师兄近年来所悟?” 常林点点头道:“这是师傅新创的一套剑法名曰‘归藏’乃是领悟至周易,不过师傅说这套剑法尚未完善故而只传了我入门的三式,刚刚我使的便是其中一式叫两仪反转。” 苏鸿羽听着连连点头,然后搓着手道:“是这样啊!我看不如师侄你把这三式剑招也传给我,让我也帮忙参详参详。” 常林听后哭笑不得道:“苏师叔您是前辈,这归藏剑法一事您当和我师父相谈,再说怎么着也轮不到我来传您剑法。” “你师父不是闭关就是在外云游,我一年到头见不着他几次,就算见着了他哪有这闲功夫,还不是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苏鸿羽说罢一把箍住常林的肩膀将他拉到一边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场上的苏放目瞪口呆的看着二人离去,他笑着摇了摇头,之前一直听姑母说二叔在天山是有名的厚脸皮,今日他算是真正的领教到了。 回过头苏放见父亲正被妹妹“拖”着过来,他神色歉意道:“爹!孩儿技不如人给咱们家丢脸了。” 苏鸿云扶着儿子的肩膀道:“你还年轻武功上一时的胜负算不得什么,知道你和常贤侄差的最大的差距是什么吗?正是那份处变不惊的养气功夫,整场比试下来急功近利还差点走火入魔,如此心境如何在江湖上走的长远?” 苏放满头大汗垂首道:“父亲教训的是。” “你平日也别只知道舞刀弄剑,闲暇时看些经书对你有益无害。”苏鸿云叹了口气道 “爹!你也别对哥哥太过苛求了,我看他刚才一点都不比那常公子差。”苏妍见父亲把哥哥教训的连连低头忙替他说话道 苏鸿云苦笑道:“你懂什么,那是人家不愿堕了你哥的面子一再忍让,使他不至于输了场面,你哥倒好反而得寸进尺。” 听到父亲这样的评价,苏放自知有愧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苏妍却是娇哼一声道:“有什么了不起的,爹你要是让我学了武保管比这常家少爷强。” “胡闹!你一个女儿家学什么武,今后嫁了人婆家还不嫌你毛手毛脚。”苏鸿云知道这个女儿一心想投身江湖,但自打他祖父那辈起家里大大小小的老爷们吃的就是口江湖饭,其中的艰辛他自是清楚。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宝贝女儿,在他看来找个像韩彦般老实的读书人嫁了,安心在家相夫教子才是她最好的归宿。是以苏鸿云对女儿的所有要求都可说是千依百顺,唯独对女儿习武一事,哪怕是露出半点念想他都会当即反对。 “爹!——”苏妍还待撒娇,正在这时门外的弟子来报:“总镖头韩老爷到了,说是和您有要事相商。” 苏鸿云对他点点头接着对女儿道:“你韩伯伯到了我去见见,这热闹也看了!是该去把今天的书抄完了吧,晚饭后记得到李嬷嬷那学女红。”说罢对长子使了个眼色,苏放忙拉着妹妹的手道:“走吧妹子!” 苏妍却是有些赌气的甩开了他的手,鼓着腮帮头也不回的走了,苏放尴尬的看了父亲一眼忙追了上去,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苏鸿云默默的摇了摇头。 第六章 少年情殇 苏鸿云来到客房时韩立正喝着了苏府下人递上的热茶,与往常的青衫不同,此时的他脚穿草鞋身背斗笠一副行脚商的打扮,苏鸿云上前拱手道:“韩兄可是找到了去关外的门路?” 韩立擦了擦嘴角的茶渍道:“幸不辱命,已经和商队的王掌柜谈妥了,你快去请鸿羽和常公子过来我们好再合计合计。” 苏鸿云当即请来常林和胞弟,二人来到客房和韩立寒暄一番后四人便一同来到苏鸿云的书房中密谈。 只听书房内传来韩立的声音道:“此次离开崇仁鸿羽和常贤侄分别扮作我铺子里的伙计,明面上是替我到关外兜售今年产的新茶。这笔买卖是我半年前就和商队的管事王忠谈好了的,必定不会引起官府的怀疑,三天后你们便可出发。” “这个王管事是否可信?”常林问道。 韩立答道:“此人和我有十多年的交情了,生意上很守信是个仗义人,不过出于谨慎我并没有告知他你们二人的身份,只说是我的几个远房亲戚想去关外赚一笔。” 常林听后点了点头一旁的苏鸿羽道:“行啦!我相信韩老哥,只是还要麻烦您再交代下行商的细节,可别在这上面漏了破绽。” 韩立喝了口茶淡淡的道:“这点你们大可放心,到时候我陪你们一同前往,就说你们都是头一次出关,有什么问题都由我来应对,等到了关外我再折返。” “如此甚好。”苏鸿羽听罢双臂环胸点头道,可他的大哥苏鸿云突然伸手道:“且慢!” 只听苏鸿云道:“韩兄我没记错的话三天后彦儿就要参加县里的童试,你此时离去是否有些不妥?” 韩立听后哼了一声瓮声瓮气道:“管那小子作甚,他现在眼里哪还有我这个爹!待在外头的时间比在家还长,就是他今后真要成了官老爷我也不求他什么。” “韩兄话不能这么说...”苏鸿云还待相劝,常林亦是开口道:“韩伯父您好意小侄心领了,这次出关我和吕伯跟着苏师叔混在商队中小心些便是,您大可不必为了我们而耽误了韩兄弟的前程。” 只见韩立摆手道:“吾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接着又对常林道:“常贤侄,令尊当年的大恩我此生无以为报,但你此次去往天山我韩立定要护你周全,绝不容半点闪失。” 常林听后心下感激当即又要跪下拜谢,韩立抢先一步将其扶住二人四目相对尽在不言中。 苏鸿羽听后哈哈一笑道:“韩老哥还是这样仗义,就是阿彦这小子你怎就让他去读那些狗屁道理去了?这小子以前可机灵着了,读了几年书我看反到变得呆头呆脑,还不如当年跟着我上天山学武呢。” 韩立听后尴尬一笑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苏鸿云则瞪了二弟一眼,随即叹了口气亦是不再相劝。 ※※※ 自从上次在书房和父亲的一番争辩后,韩彦这些天大多是在县学度过的。他深知父亲的脾气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就索性将精力都投入到学业中,家中之事也不再过问。正值童试将近,这天亥时韩彦还在学堂里温习功课,少年有些神不守舍,早前父亲曾令人来传话,说是有笔生意要去趟关外让他这些天回家守着。想到这韩彦心里一阵气苦,他知父亲此次远行必是为那常林之事,真不知谁才是他的亲生儿子,明知自己童试将近却为了个外人在此时远走异乡。 “唉!”韩彦叹了口气道:“也好只盼爹这回能顺利送走这帮瘟神,莫要再生事端。” “送什么瘟神?彦儿我们儒家子弟养的是一口浩然正气,切不可迷信那些神怪之说”却听一个宽厚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韩彦忙起身行礼道:“老师这么晚了您还未回府歇息?” 来人原是古易,近些天来古易见韩彦每日都研习儒家典籍至深夜,索性将县学供给他休息的一间学舍让给韩彦晚上休息,是以韩彦已经有几天未归过家中,而对古易他亦是愈加感激。 古易温和的说道:“我是想着童试将近,想看看可还什么疑问能帮你解答。” “哪知道?”他突然脸色一板道:“却见你在此神神叨叨丝毫没有用功,你这样如何从众学子中脱颖而出?” 韩彦神色惶恐答道:“老师误会了,学生并非念及邪祟鬼怪之事,是家父的一些客人滞留崇仁多日家中多有不便,好在这两日就要送走了,学生也可回到家中好生准备。” 古易神色一缓道:“如此还好,你家中之事我不便多言,只是我辈饱读圣贤之书切忌因此自视过高,家里的一些乡里乡亲虽多是下里巴人却不可轻视怠慢,位尊而不骄方为君子。” “老师高风亮节学生敬佩,非是弟子故作姿态,实是家父的这些朋友皆是些江湖草莽与我辈绝非同道中人,在下只好敬而远之。”韩彦苦涩道。 古易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道:“不错!这次你做得很好,吾辈圣贤子弟对于这些目无王法好勇斗狠之人是要划清界限洁身自好,你父亲怎会与这些人往来,你可知其缘由?” 韩彦神色不自然道:“他们一来我便赌气离家直至今日,实不知这些人的来头。” 古易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微笑道:“我也就是一问,身为人子你应当多劝劝你的父亲,若是家里实在是待不下去,我这间屋子一直给你留着,有什么难处切莫忘了你还有个老师。” 韩彦听后感激涕零当即跪下拜谢心下暗道:“能遇见古先生这样的良师真是我韩彦修来的福分,将来若是功名有成,定不能忘了今日之恩。” ※※※ 五日后的崇仁县衙,韩彦已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的考场,少年只觉得如梦般不可思议。好在少年对自己的作答很有几分自信,考题乃是出自《孟子》“春秋天子之事也!”古先生之前多有讲述,再回想自己的行文想来当无大碍。紧张过后接下来的是暗暗的欢喜,少年很是自信他离自己的愿望又近了一步,回家的路上脚步声都似乎欢快了许多。 县衙内古易和县令周庆安正细品着今年的新茶,被韩立称为“周扒皮”的县令周庆安伸手揉了揉肩道:“这些天可真是把我累得够呛,原本这童试之事就够烦的了,上面还来了那么几尊神,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让咱候着,我是敬也不是不敬也不是。” 古易神色惬意的品了口茶道:“不孝敬是不可能的,就说我府上这两位可没少拿真金白银来喂,长痛不如短痛放心吧很快就要过去了。” 周庆安听了面色一喜道:“老哥可是有什么消息,只要能快些送走这几尊神,再损失些钱财又算得了什么。” 古易故作神秘道:“你没发现这两天那几位陆陆续续都去了城外吗,放心只要县令大人接下来按在下说的做,不仅可弥补近些天的损失还可大发一笔。” “还有这等好事?你且说来听听。”周庆安听了喜不自胜向古易问到。 古易说道:“我先问下周大人,之前韩立拖您给他儿子府试打点的五千两您已经送到州府了吗?” 周庆安一听脸上当即冷了半截道:“你说这个?这钱我还没来得及送,不过韩老爷在咱们这也是号人物,我定不能贪墨了他这笔银子,细水长流的道理我周庆安还是懂的。” “这笔钱大人您就自己放心收下吧,他韩立是肯定用不上了。”古易还是喝着茶风轻云淡道 周庆安奇道:“你这是何意?难道这韩家小子如此不堪,这样打点也没用?” 古易冷笑一声道:“那小子要凭真本事最多也就能过这次的县试,那还是在我多番提点下,到底是商贾人家出身没什么底蕴出不了好苗子。不过此事却不是他的缘故而是他老子韩立,我看是没机会来问你这笔钱的去处了。” 周庆安一惊道:“你是说这回是他...”见古易做了个禁声的举动赶紧闭口不言。 古易笑了笑道:“周大人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 周庆安突然面露贪婪之色道:“这韩立犯了事家业自然要好好的抄没一番,古老到时候还要劳烦您和我一起辛苦一番。” 古易听了哈哈一笑道:“大人的安排小老儿哪敢不从。” ※※※ 傍晚时分韩彦满心欢喜的从县学回到家中,少年的心情极佳晚饭还特意嘱咐了厨娘给家里的伙计、仆从加餐。饭后来到书房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韩彦心中有难免有些失落,可没过多久少年又笑了起来他想起了苏妍,明个也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第二天清晨韩彦早早的来到震南镖局,苏府的管事早就把他当未来的姑爷看待,虽说老爷一大早就急匆匆的出了府,但韩彦不是外人所以老管事还是客客气气将他领进客房,然后转身去请了小姐过来。 过了一会儿只见苏妍带着小丫鬟翠儿走了进来,少女有些慵懒的在竹椅上坐下还打了小哈欠,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道:“什么事啊阿彦,这么早过来。” 韩彦有些歉意道:“这一大早的确是打扰了,可我实是等不及要告诉你这个喜讯。” “是不是你的童生考上了?”苏妍有些意兴阑珊的道 韩彦听了一愣道:“你怎么知道的?还有阿妍难道你不高兴?” 苏妍耸了耸肩道:“我高兴呀!不过我爹该更高兴,整天在我耳边说你要考上秀才的事。” 听少女这样一说韩彦有些不好意思道:“苏伯伯可真是...其实还只是过了县试接下来府试过了才算是真正的童生,不过阿妍我是有信心的。” 苏妍轻“唔”了一声,韩彦见她兴致不高便佯装寻找苏放道:“怎不见苏兄?” 哪知苏妍听了更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道:“那个不讲义气的家伙跟着常大哥他们回天山了呗,只顾自己在江湖上当他的少侠,让他给爹求情带上自己的亲妹子都不敢。” 韩彦心中正揣摩着这“常公子”什么时候啊变成“常大哥”了待听了后半句惊道:“阿妍你跟他们去作甚。” 苏妍有些欲言又止道:“我...我想好了要学姑姑一样拜入天山,成为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女侠。” 韩彦急道:“阿妍你怎可如此!我...我很快就可通过府试,到时候成了秀才再请爹在州府置办一套宅子到那时...” 少年的面色殷红终是鼓起勇气道:“那时我再向苏伯伯提亲,我们二人一同住往应天,等将来我仕途有成定会把爹和苏伯伯一同接去,等那时候咱们一家可就生活在应天府甚至是天子脚下。”少年说道动情处已是面色潮红浑身颤抖,仿佛口中所述的美丽画卷近在咫尺。 少女此时却是红透了耳根,只见她低着头略带歉意道:“阿彦你说的这些...很好却不是我想要的,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很羡慕你和大哥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我...”她苦涩一笑道:“就因为生为女儿身,便只能做那笼中雀、池中鱼,正如常大哥所言他便来自你说的天子脚下,之前过的却是蝇营狗苟浑浑噩噩的日子,直到碰到了他师傅去往江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而且退一万步说我现在也还不想成亲...” 韩彦听她又是提及常林,当下妒火中烧道:“常大哥、常大哥你和他认识才几天,他自家忤逆朝廷成了被通缉的歹人还不够,却还要跑来蛊惑你这无知的良家女子,你还有不到一年就及笄婚姻大事当要思量,切莫误入歧途成了那江湖上的活寡妇。” 苏妍见他说的难听当下也是气哭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苏妍做什么事、交什么友、你韩彦是我什么人需要你来管?不管我爹说什么,我现在是绝对不会嫁给你的!”说罢转身便欲离去。 韩彦见状忙拉住她的手臂焦急道:“阿妍...阿妍是我不对,气昏了头说了胡话,阿妍你...你别离开我。” “你先把手放开,拉疼我了。” “不!阿妍你先答应我不会离开。” “你...” 韩彦的手越抓越紧,少女的手臂吃疼,情急间只见她右臂翻转反扣住韩彦用力的手少年顿时向前倾倒,苏妍借力往上一撩韩彦便好像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似的接着重重摔倒在地。 苏妍见他摔的不轻忙上前搀扶道:“阿彦你摔疼了吗!你抓的太疼情急之下我...” 韩彦一把甩开苏妍手跌跌撞撞的站起身来,他眼中含泪颤声道:“这也是你那常大哥教的吧,苏女侠…好!很好!”说罢转身跑出了屋外。 “阿彦!”天空中开始下起大雨苏妍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少年的脚步却是不停身影淹没在了大雨之中。小屋内少女双手抱膝蹲坐在地面上掩面痛哭。 第七章 晴天霹雳 屋外的雨势渐小,雨水顺着屋檐滑落滴在上青石板上钉钉作响。醉霄楼的一间雅席内韩彦摊倒在酒桌旁,在他的边上三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正兴致勃勃的行着酒令。朦胧间韩彦仿佛看见了一个酷似苏妍的女子,那女子若隐若现似要消失一般,韩彦忙抓住她手道: “阿妍别走,别离开我...” 恍惚间少女的身形消散却是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妇人,那女子眼中含泪似有数不尽的哀愁,韩彦此时已是泪流满面。 “娘!别走!不要离开彦儿,彦儿今后一定好好听话读书,再也不...” “韩少!韩少!” 韩彦被叫声喊醒,此时的他面色绯红远还没有清醒,迷糊间看清面前之人乃是周安,又摇摇晃晃的拿起酒杯道:“义安兄来,我们接着干!” 此人和另外两位陪在酒桌旁的范承嗣、薛榆一样都韩彦在县学认识的童生。三人都来自附近乡间,家里缩衣节食供他们读书这才考上了童生来到了县城,平日里韩彦见他们读书尤为刻苦,遂引为知己与三人结交。这三人见他出手大方且为人随和,最重要的是与教习古易关系匪浅,也都乐于与其来往。 离开苏家后韩彦心中愁苦,便以自己县试尚佳为由邀了这三位新交好友至醉霄楼吃酒,他心中烦闷到了席上满桌佳肴都未能让其动箸,只管埋头喝酒,其他三人虽是纳闷却也不知从何劝解。 周安见他睁开眼还是说着胡话,对范、薛二人道:“韩少这也不知是伤情还是伤亲,一会阿妍一会阿娘着实让人不摸不着头脑。” “这有何难!”薛榆听罢不以为然,对迷迷糊糊的韩彦道:“韩少您若是伤情我只能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凭韩少您的才学将来入朝为功成名就只在旦夕,到时候什么样的女人您还不是信手拈来?若是伤亲亦是同理,左师公曾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若是韩兄将来能替天子分忧关耀门楣,令尊又还有什么可埋怨?” 范承嗣在一旁亦是附和道:“是啊我辈读书之人,只要仕途有成什么难处不能解决?到是韩少将来发迹之后切莫忘了我等‘贫贱’之交啊。” 听了三人的话语韩彦似是清醒了一些,他红着脸庞起身拱手道:“薛兄、范兄二位一语惊醒梦中人,小弟惭愧竟还沉溺于这些儿女情常之中,比起三位兄台背井离乡清贫度日,却还日日刻苦用功,在下实在相差甚远。” 周安三人皆道韩彦言重,称古夫子对其青眼有加将来成就必在众人之上。 韩彦听了心下高兴,终是从苏妍的失意中走出来不少。其后他与三人饮酒作乐夸夸其谈,当即包下了所有的花费,众人皆拍手称其为‘爽快人’觥筹交错间谈笑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 第二天清晨,韩彦醒来时还感觉头痛欲裂,他已经忘了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的,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好像是被三人架着回来,简单洗漱一番后,少年望着镜中那苍白颓废的面庞苦笑了一声心道:“若是父亲在家今日定是免不了一顿责罚。” 他又想起了苏妍忍不住心里还是一阵刺痛,少年猛然摇摇头心道:“韩彦啊韩彦,你怎地如此小家子气,这样阿妍如何会看得起你。常林不过是在苏家住了几日,你和阿妍认识都多少年了?阿妍虽想去天山,可苏伯伯那想来都不会同意。你当排除杂念好好念书,将来功成名就自会让她明白谁才是可托付之人。” 少年给自己鼓足了干劲,打起精神来到了县学,他前脚才刚踏入院门就见周安、薛榆、范承嗣三人笑脸迎来。 “韩老弟,恭喜恭喜啊!” “恭喜啊!韩兄。” 三人二话不说拉着一头雾水的韩彦到县学的布告栏下,上面贴着此次童生考县试通过进入府试的名单,韩彦的名字赫然位列其中。 “我考中了。”韩彦大喜道 周安、薛榆、范承嗣三人及闻讯而来的其他县学学子皆向他道喜。 “韩师弟我这声‘师弟’怕是很快就能叫得名正言顺了。”周安笑道。 “韩师弟的才学大家有目共睹,正所谓闻道有先后对韩师弟而言这秀才之身不过是仕途路上的必经处,在下早已将其视为楷模以鞭策己身。”薛榆在一旁摇头晃脑道。 韩彦被他们左一言右一语说得飘飘然面色潮红道:“日后还要请诸位师兄多多关照,小弟今晚就在醉霄楼内略备薄酒敬请诸位莅临。” “好!” “好韩师弟果然爽快!” 众人皆拍手称快,一时间县学内外一片欢愉。 韩彦兴致勃勃的来到古易平时所在的学舍却未见其人,本想当面感激恩师的少年暗道可惜。他转念一想等之后备足了礼再去拜谢更显诚意,于是便高兴的回到学堂去。 七月里南方的天气炎热,能沉下心来念书的本就不多,这会县学里的大伙都惦记着韩少爷的宴席,就更没了这份读书的心思。听完院里一位老学究对《中庸》校注的解析后,散了课的学子们便簇拥着韩彦风风火火赶往醉霄楼去,看的老人连连摇头。 醉霄楼内,五张可容纳十多人的桌面早已摆下,掌柜的笑着四处张罗,让店里的伙计赶紧将酒水送上。韩彦身上自是没带那么多的现银,可店家却丝毫没有在意。在崇仁韩立这两个字就值上万两白银,作为他的独子韩彦,在掌柜的看来赊几桌酒菜还是不用太过计较的。 席间众人行着酒令,韩彦更是被拉着一桌一桌轮番敬酒,待到酒过三巡少年早已是看不清眼前的人物。这群普通百姓眼中的文曲星喝到尽兴处亦开始放浪形骸,一开始聊的还是诗词歌赋,渐渐的就转向了青楼艳曲。不知是哪位还谈起了金陵城的名妓沐云倾,直说那样貌如何惊为天人,自己若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便是永不录用也心甘情愿。有人冷笑道:“咱们这群人若是不入仕为官,人家怕是看都懒得看一眼,何况这种女人十有八九早就成了金陵城某位世家公子、高门大员的禁脔。”那名妓的仰慕者听了不忿与其争辩起来,众人见了哈哈大笑皆是乐于看戏。 此时的韩彦只觉得眼冒金星耳边嗡嗡作响,迷糊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道:“韩师弟、韩师弟古先生来了,你快醒醒。” 一听是古易来了,韩彦摇摇晃晃的站起了身,只见一个满鬓斑白的老者从楼下缓缓走来,正是古易,韩彦端着杯酒上前打了个饱嗝道:“老...老师多谢您这些年来的传道解惑之恩,学生这里先先干为敬。” 却见古易拦下他的酒道:“韩彦这酒不急着喝,有些事你恐怕要先跟这位锦衣卫的金大人解释解释。” “锦衣卫!”韩彦听了心下一惊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只见一众官差和锦衣卫泉涌而入将席间众人团团围住,一个眉心有痣身着飞鱼服的中年男子走到韩彦面前道:“可是韩立之子韩彦?” 韩彦满头大汗道:“学生正是。” 那人笑了笑道:“韩公子,令尊韩掌柜日前藏匿了一伙朝廷钦犯并扮作商贩意图逃亡关外,你可知晓?” 韩彦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却还是哆哆嗦嗦道:“学学生不知,但家父行商一向奉公守法,此间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不会有什么误会。”金鹏背手走到韩彦身旁,突然一手拍住他的右肩道:“就在昨夜于此地一百多里的豫章县城,令尊还亲手斩下了我三位兄弟的头颅,武功之高实在是让我们锦衣卫始料未及。令尊的这份隐忍之功实是让在下佩服,故而想当面讨教一番。” “所以。”他走到韩彦面前笑脸全无,只余一双鹰隼般的双眼逼视道:“小兄弟能不能给我一个这样的机会?” 此时的韩彦仿佛已经被人抽去了灵魂般风一吹便要倒下,他嘴唇发颤只是魔愣的重复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金鹏冷笑一声道:“不知道?到了衙门就全想起来了,来人带走!” 两个如狼似虎的官差上前将其架起,韩彦双腿一软差点跪了下来他环顾四周喊道:“你们干什么!学生无罪你们凭什么抓人!”“先生!先生救我!”他看向古易,却见平日里对自己关怀备至的老人此刻只是闭目养神。 他又看向周围的同僚恳求到:“义安兄、薛大哥、范兄弟你们!”之前还围绕在他身边如同众星拱月般的县学童生们,此刻却如见了毒蛇般的四下散开,平日里同他关系最为亲密的周、薛、范三人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在场中人心里都明白无论韩彦有无罪过,其父勾结匪类杀死锦衣卫的罪名已然坐实,按大明的保甲制韩彦少说也是个充军流刑,韩家算是彻底完了。此时和他扯上关系仕途无望不说,万一被锦衣卫扣住了即便家里花钱打点,出来了也要脱层皮。 金鹏的眼睛向四周一扫看着这帮如鹧鸪般畏畏缩缩的读书人笑了笑道:“今个儿好生热闹啊!韩少爷不提我还差点忘了,你们这一帮子和私通匪类的嫌犯聚在一起所为何事?都带到衙门里去问话。” 众官差点头领命,吓得这帮读书人哭爹喊娘连连喊冤。 “大人、大人冤枉啊!学生在县学里和这厮话都没说过一句与他绝无关联啊!” “大人这罪人韩彦近日考过了县试在此地设宴显摆,他们韩家在县里向来跋扈,学生碍于脸面不得不来,至于韩家与钦犯勾结一事学生却是毫不知情啊!” “是啊学生要是知道韩家竟与朝廷钦犯勾结,借我们三个胆子也不敢与其来往啊!” 古易见状上前稽首道:“金大人这些都是本地县学的童生,崇仁一地的读书种子啊!说来惭愧这韩彦乃是老夫带到县学的,当初看品行貌似忠厚,生于商贾之家却向往圣人之学,老夫动了恻隐之心便收他做了个不记名弟子,却没想到....” 古易摇着头叹了口气道:“此事因我而起,望金大人卖老夫个面子,不要牵连这些读书人,老夫愿用性命担保他们与钦犯绝无瓜葛。” “古先生不是我金某人不愿卖您这个面子,实在是国法无情,况且...”他顿了顿眯着眼道:“算上韩立,他们一伙人这行杀了咱十多个兄弟,就算我愿意他们的家人妻女也不会答应。” “金大人...”古易还待劝说,金鹏抬手制止道:“老先生莫要多说,韩彦在您这县学里读书,难保不会有与他相熟的同党。” 这时人群里不知哪来个声音喊道:“那也不用吧咱们所有人都抓了吧,这周安、薛榆、范承嗣三人与韩彦交往最密,把他们抓去不就行了。”接着只见人群中一阵鼓噪,原本躲在人后的周、薛、范三人被推搡了出来。 这三人连连跪下求情,盼着古易能再替他们说话,范承嗣更是抱着老夫子的腿哭诉到:“先生、先生您和我是同乡知道我是家中的独子,去年为了进县学已经把家里的耕牛给卖了,我这要进了牢狱俺爹俺娘可咋办啊!” 古易瞥了眼一旁的金鹏,见他正满脸玩味的看着自己,忙用力将腿脚从范承嗣怀中抽出,避开三人的眼神道:“你们三人先过去向金大人好生解释清楚,想来大人他明察秋毫,断然不会冤枉了你们。” 金鹏的右手在下巴上摩挲了几下道:“那是自然,好吧先将这三人带走,其余众人可先归各家等候传唤,若是有人胆敢畏罪潜逃哼...” 众书生都听得毛骨悚然,心下却是暗自一松至少眼下他们不会被锦衣卫抓走,只有周安等三人心下绝望,更大声的哭诉起来。 却见薛榆眼眶发红突然暴起身来拿起酒桌上未饮完的一壶酒对着韩彦的脸上泼去,同时一巴掌扇向他的右脸,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韩彦的右脸颊顿时被打得高肿起来,他还不解气一脚将其踹倒在地怒骂道:“龟孙,你那混账老子究竟去了哪?快说!” 一旁的周安亦是站起身来对他拳打脚踢道:“烂泥扶不上墙的坏种,贱商之子却附庸风雅妄图于我等并立,你那狗屁不通的文章老子七岁时写的都比你强,为了点好处却不得不大拍马屁简直让我作呕。现在你们家自己作死还要连累我们,你快说那老王八蛋究竟在哪!” 范承嗣后来也是加入其中,三人大有不招供不罢手的态势,可怜韩彦被他们三人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满脸惊恐的蜷缩在地,他满眼泪水只能一个劲的哀求道:“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求你们、求你们别打了!” 金鹏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嗤笑着好一帮圣人子弟,嘴上却慢悠悠念道:“好了好了把他们都带走,到衙门里好生伺候着,古老先生本官告辞了。”他向古易一拱手便让手下拖着韩彦及还在围殴着他的三人一同前往了衙门 第八章 逃出生天 是夜崇仁县衙内县令周庆安点头哈腰从一间屋内走出。 “大人放心,下官必定会加派人手,在县里县外各家各户严密搜查,定然不会放过漏网之鱼。”临行前周庆安还信誓旦旦的向那屋内之人作保。 “行了周大人,此番追捕钦犯您可谓是极力配合,这些本官都看在眼里,到时候在千户大人面前定会如实相告。”金鹏还是那副笑眯眯的做派说道。 “哎呦!多谢金百户,这些都是下官应尽之责,天色不早了下官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说罢周庆安躬身离去。 金鹏回到屋内,见杨彬正把玩着那尊崇仁父母官“孝敬”过来的小金佛笑道:“喜欢吗?听说你小儿子刚满月,把这个带回去算是我送给侄儿的见面礼。” 杨彬将小佛放下忙道不敢。 “你我兄弟多年这些小玩意算什么?送给孩子图个吉利。”说罢将金佛硬塞入杨彬手中。 杨彬苦笑着收下道:“大哥您别怪我得了便宜卖乖,这等搜刮民脂民膏来的东西算可不上吉利。” “你小子在官场上混迹这么多年,怎还有这等天真念想,怪不得就是个总旗的命”金鹏先是挖苦了他一通,接着又喝了口茶道:“也不全都是民脂民膏嘛!这次他们扳倒了韩立怕是吃撑了不少,你放心真正的孝敬还在后头,到时候你想不接都不行。” 向来不喜这些官场陋习的杨彬有些不自在的茗了口茶,听金鹏提及韩立想起一事道:“那个韩家的少爷就这么交给县衙?” “不然怎样?这小地方又未设有诏狱,难不成放到咱们的住所你去看着吗?”金鹏还是淡淡的说道。 “下官的意这么重要的一颗棋子放到县衙怕是有些不妥。” “重要?我怎么没看出来,反到觉得他像颗弃子。” “弃子!怎会如此?他可是韩立唯一的儿子!” “谁知道呢,据古易所言这韩彦近段日子确实是在县学里准备童试,咱们今天一回到县城先去的是震南镖局,可苏鸿云的女儿、门人早都听到风声跑了个没了影,就只剩下这么个韩彦让咱们在酒楼抓个正着,你想想看...”金鹏笑了笑道:“这韩彦若是什么重要角色,至于让咱们如此轻易得手吗?” “可韩立应该不至于不管他儿子的死活,兴许只是没让他参与常家这档子事。”杨彬皱了皱眉说道。 金鹏对此不置可否道:“这种可能性也有,不过也愈发证明了这小子知道的不多,我在醉霄楼拍他右肩时就试过了,是真没有一点武功底子。因此咱们也不用指望这小子肚子里有什么干货,交给县衙的牢子们看着就行,若能钓到什么大鱼反倒更好。” 杨彬听后点头道:“大人高见。” ※※※ 崇仁县大牢内,两个狱卒拖拽着死狗般刚刚受讯完的韩彦,此时的他披头散发浑身湿透,且鞭痕累累完全不复往日富家公子的扮相。他早已不知在受刑中晕死了几回,只是一次次被冷水泼醒又一次次被毒打如此往复,起初他还不停的求饶喊冤,到后来渐渐没了声响。牢头怕将他打死了不好交差,便让人叉下去明日再审。 “好勒大少爷您的厢房到了!”狱卒嬉笑着将他丢入一间发霉的牢房“再尝尝咱们这的山珍海味。” 说着从桶中舀出一勺子混杂着烂菜叶的白色流质放入牢里的破碗中,饶是韩彦此时已是饥肠辘辘,闻着这散发着酸臭的白色液体也还是一阵反胃。 他扶着牢门挣扎着站起声音沙哑道:“两位大哥求你们行行好帮在下捎个信,递给韩家的管家宋老或是震南镖局苏家,请他们速想法子相救。” 一个狱卒嗤笑一声正待发话被他旁边的胖脸狱卒制止道:“行啊韩少,不知咱哥俩这趟差事能捞个什么好处?” 韩彦上下摸索了一阵尴尬的笑了笑道:“在下身上所着之衣物及随身携带的些细软、玉佩进来时已被诸位索去,不过二位放心,只要能将在下的话带到,韩彦将来必有厚报。” “厚报?嘿嘿...”那胖子笑了笑突然一口唾沫吐在韩彦脸上道:“我看是丧报才对!” “你们!”韩彦惊怒交集连退数步道。 “实话告诉你把韩少爷。”另一个较瘦小的狱卒吊儿郎当的说道:“你们韩家已经没了,周大人亲自带人抄的家,府里的仆役管事充的充官奴、遣的遣散。至于震南镖局,他们人到是机灵早就跑得没影了,苏家院子被锦衣卫抄查后一把火烧了,此刻早已只剩一堆焦土。” “啊!——”韩彦顿时心如死灰瘫软在地,他心想着:“锦衣卫在苏家没抓到人只是烧了房子,阿妍此时当是无碍,只可惜自己深陷于此,怕要是永无天日了。” 那胖卒子最后冷哼一声道:“你小子就死了出去这条心,老老实实把大人的问题交代了,兴许还能给个痛快。”说罢将牢门锁紧离去。 ※※※ 不知又过了几日,崇仁大牢内韩彦双眼无神的瘫坐在角落。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除了牢犯不时发出的一两声呜咽和老鼠的吱吱声外再无余响,少年此时亦是心若死灰,不单为此刻的境遇,更是因为自己多年来读书入仕的愿景化为了泡影。 “爹啊爹,你为什么要开罪官府,为什么要杀锦衣卫的人啊!”在心里韩彦反复盘问道,他不知命运为何如此捉弄于他。前一刻他还满心欢喜的庆贺着自己考过了县试,县学众人都对他有口称赞,转瞬之间就物是人非沦为阶下囚,这从天堂堕入地狱的感觉让他难以接受。 “是他。”韩彦突然眼眶一红歇斯底里的道:“常林!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是他让我爹杀了官差和锦衣卫,是他让阿妍拒绝了我的求亲,是他让我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常林!你为什么要来到崇仁?你为什么要把我身边一切都夺走?为什么!”韩彦紧握的双拳敲打着地面最终忍不住哭泣起来。 牢房的尽头传来开门的声响,门外的光线射入昏暗的牢房内刺得人睁不开眼,两侧牢笼内那些瘦骨嶙峋的囚犯们不约而同的往角落里缩了缩,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瑟瑟发抖起来,想来是怕极了这里的狱卒。脚步声窸窸窣窣的由远及近,一轻一重依稀可以判定是两人,韩彦还是如死人般瘫依着牢门,近日来他已经记不清被带出去审讯了多少次,从一开始的大声声诉到后来的逐渐麻木,少年已放弃了求生的动力。 “阿彦你在哪!”就在韩彦如往常般等候着被五大三粗的狱卒从牢笼中提出时,一个清脆的嗓音从牢门的外边传来。 这声音韩彦不能再熟悉了,它曾无数次出现在少年的梦中,以至于现在少年犹未敢信,他眼中神光复燃颤抖着问道:“阿妍是你吗?”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中间还夹杂着苏妍的呼唤其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阿彦、阿彦是你吗?” 一束火光亮起刺得韩彦不得不又闭上了眼,待到眼眸适应了些亮光再度打开时,牢门外映入眼帘的正是那魂牵梦绕的少女。只见她一手拿着火折一手捂着小口,双眼之中泪如泉涌。 “阿彦他们...他们怎能把你折磨成这样。”看着面前遍体鳞伤乞丐都不如的发小,苏妍的声音哽咽内心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难过,一旁的苏放亦是怒不可遏,双手紧握咔咔做响。 “没事的阿妍只是看着渗人不打紧的。”韩彦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里又是一紧忙笑着宽慰道 苏妍见他这样还强装笑脸心中微酸,暗道:“他总是这样...无论自己遭多大难都不愿我受一点委屈。” 见韩彦还想要挣扎着起身少女忙蹲下身隔着牢门扶住他并带着哭腔道:“都这时候了你就别逞能了,哥你还跟个木头似的矗在这干嘛?还不快将阿彦从里面背出来。” “哦!”苏放一拍脑门赶忙拿出从牢头身上搜出的钥匙将牢门打开,接着弯下身来让苏妍将韩彦扶到他背上。 “小心啊哥。”苏妍叮嘱道 “有劳苏兄了!”韩彦则有些汗颜道。 “放心吧妹子,像他这样的再来十个你哥我都没问题”苏放则是大大咧咧的说道。 ※※※ 三人出了狱门,韩彦只见几个狱卒正四仰八躺的倒在外面,那个胖牢头则是被五花大绑的捆在一张长椅上口中塞着一块不知哪来的破布,此刻他正奋力挪动着想用脚勾住之前被苏放击落在地的长刀,苏放见了冷笑一声对苏妍道:“妹子拿我的剑往那狗官身上捅个窟窿出来。” 那胖牢头听后立时挣扎起来,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韩彦亦是惊道:“苏兄!你怎能让妍儿行这等的歹事。” 苏放回头望着他,满脸不可置信道:“这帮狗官是怎么对你的你忘了?这帮人根本就是死有余辜,你还替他们求情?” 韩彦不敢看他的眼神摇摇头道:“他们亦是职责所迫,谁还没个父母妻儿,这样轻取他人性命岂不知又多了几对孤儿寡母。” “阿彦说的不错,哥咱们还是别再节外生枝了!再说了,我可不敢杀人。”苏妍点头道 苏放冷哼一声道:“算那狗官走运,碰着你们两位活菩萨。不过妹子,哥把话先撂这了,将来你自己行走江湖若还这般妇人之仁,怕有的是苦头吃。” 苏妍嗯了一声埋头不语,韩彦心中一叹道:“看来阿妍是铁了心要当个江湖女子了,也是如今两家出了这样的事,苏伯父怕是不会再阻拦于她,这回反到是如了她的愿了。” 三人出了县衙来到一处小道内,苏鸿羽正在此处接应。 “彦哥儿还好吧。”看着苏放背上满身伤痕的韩彦,苏鸿羽眉头紧皱双目之中怒火欲出,不过他到底是老江湖很快就平复了心境。 “没事的二叔,我爹在哪?”见着苏鸿羽后韩彦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快随我来。”苏鸿羽环顾四周见没人追踪便说道 苏家兄妹点点头尾随他而去,四人在城中又绕了几个圈傍晚时分终于来到了一个粮铺,他们将韩彦藏于粮车之中打算扮作卖粮的农户出城。 来到城门附近果然有官兵在排查往来的路人,见着苏鸿羽一行,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阻拦道。 “什么人?为何此时出城?” “官爷小的是附近杨村的农户,今个进城卖粮的。”苏鸿羽笑着应付道。 那军官草草查看了眼车上的麻袋,见都是些采办的棉絮和没卖完的米粮,便不在留意转而打量起他们三人。他见苏妍虽低着头看不清样貌,身段却很是窈窕,心中微动假装不在意的问道:“这两后生是你什么人?” “回官爷的话,是小人的一双儿女,栓柱、二丫还不快跪下拜见官爷。” 二人齐齐跪下还是不敢抬头显得很是惶恐。 军官嗯了声道:“把头抬起来看看。” 苏家兄妹齐齐抬头,那军官理都没理苏放,定晴向苏妍看去却是眼角微跳心中暗骂晦气! 原来苏鸿羽出城之前就给他这侄女乔装了一番,此刻的苏妍面色黝黑眼睛一大一小,脸颊上还贴着一块黑色膏药,完全没有平日里明艳少女的颜色。 那军官拉了拉衣领粗声粗气道:“近日有朝廷钦犯流窜到本地,县令大人命我等严密勘察,且所有人申时过后一概不得出城,你们这些货物先都给我卸下来检查一番。” 苏家兄妹和藏身在粮车货物里的韩彦皆是心头一紧,苏放更是偷偷将手摸索到粮车底部的剑柄上只待二叔一声令下便暴起杀敌,怎么地也要先护着妹妹杀出去。 “大人大人...您先等一下。”苏鸿羽满脸谄笑的将大胡子军官拉到一边,从袖口里掏出壹锭元宝小声道:“大人求您行个方便,家里的婆娘还等着呢。” 大胡子颠了颠手中的银子收入怀中满意的点点头,他嗯了一声以眼神示意门口的兵丁放行,苏鸿羽连连拱手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说罢便赶忙带着苏家兄妹驾车离去。 第九章 父子重逢 当晚韩彦四人驾着车行进在乡间小路上,月色明亮照亮了有些崎岖的山路,韩彦也已经不再躲藏在粮袋堆里而是和苏家兄妹一起坐在了干草堆上,苏妍在一旁小心的包扎着他的伤口。 苏放掏出挂在腰间的水壶仰头喝下狠狠道:“这帮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狗官兵,竟胆敢打起我妹妹的主意,二叔若不是你见机快,我早忍不住要拔剑宰了那群王八蛋。” “行了行了,我看你小子老六的本事没学多少脾气到不比他小,我们现在正躲避着朝廷的追捕,你杀了那几个官兵心里是痛快了,引来了全城的锦衣卫你来带着我们逃走?有没有脑子你!”想来是对侄子先前的表现有些不满,苏鸿羽不耐烦的说道 “哼!反正如果是我师父在,绝容不下那几个混蛋。”苏放有些不服道 “你师父杀了人能跑,你行吗?”苏鸿羽对此不置可否。 车后边的韩彦原本还沉溺在被苏妍照料幸福感中,听见二人争执想起正事来问道:“羽二叔,我爹究竟怎么样了?” “你爹没事,之前和东厂的人交手受了点伤,有常林师侄和吕老看着呢。嘿嘿!这次要不是你爹出手,咱们一行怕是都要栽在东厂派来的那位高手上,我和你爹也算认识多年,竟不知他还有此等身手,你爹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苏鸿羽见他问起韩立立时眉飞色舞道,到想来之前韩立的出手却是令他印象深刻。 韩彦并未关心父亲怎么突然间变成了个武林高手,只听着他正在被常林照料着,顿时火冒三丈道:“怎么那常家公子还没走吗?还嫌害我们不够?” 苏鸿羽听了眉头一皱道:“阿彦你这话怎么说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江湖儿女的本色,就说你爹此次全力相助常家,你二叔我便好生佩服。想来日后江湖上再提及韩立二字,谁也不能不竖起拇指称一声好汉,他的这番良苦用心你怎么就不能理解?” “咱家平时过得好好的要别人夸赞作甚?我爹是个商人我平日更是饱读圣贤书算个劳什子的江湖人,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要考上童生成为秀才,从此将步入仕途出人头地,就因为他一个常林现在全毁了!他自己做了朝廷的钦犯凭什么要拖累我们家!”韩彦毫不示弱的回顶道。 “彦小子你现在怎地如此势利,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听到韩彦这般埋怨,苏鸿羽心中很是不满。 “是啊,常师兄发现我们落入了朝廷的圈套后先不是想着自己的安危,而是让我们大家立时返回前来接应家人,这样不仅保全了两家的亲属,还让前去关口围堵的敌人扑了个空,这番计智实在让我敬佩。原本我接到妍儿后立时就去了韩府找了你,哪知道你一天到晚都泡在县学和那帮儒生混在一起。如果你好好待在家中让我找到,也不至于白受这番苦!”苏放亦是在一旁说道。 “这么说来我现在沦为丧家之犬,还得好好感谢他常林?”韩彦冷冷道 “你!” “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回到村子里再说。”苏鸿羽见他越说越难听,铁青着脸打断二人道。 苏妍本也想劝说韩彦一二,见几人聊得不悦便不再插嘴。 四人之后一路无话。 ※※※ 山脚下的村庄寂静无声,四人在村口处悄悄下了马车。韩彦见村口破旧的牌匾上写着永安村三字,他心下一动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连日来确实是发生了太多的事,少年只觉得脑子里现在还有些肿胀。 “走这边。”苏鸿羽发现村口处常林留下的暗号招呼韩彦他们三人往一处小径走去,四人七拐八弯来到一处农舍门前,苏鸿羽轻敲院门。 “这么晚了什么人?”里边传来一位老汉的声音道。 “我们是来自落霞峰的朋友,天色已晚想在贵处借宿一宿。”苏鸿羽答道 不等那老汉回答就听见另一个爽朗的声音在里边响起:“没事张老爹,是在下的朋友。” 院门打开出现的正是常林,他满脸欣喜道:“师叔、苏师弟、苏姑娘还有韩兄弟,你们终于平安归来了。” 苏妍微笑着一福身,苏放则是对他抱拳致意,苏鸿羽更是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道:“师叔出马你小子还有什么不放心吗?” 常林也笑道:“是小侄多虑了。” 他见伏在苏放肩上的韩彦身上缠满了绷带且一言不发,担心他是受了什么重伤,上前想拉开他的袖口确认下伤口道:“韩兄你这是...” 谁知才刚碰着衣角韩彦就奋力甩开他道:“滚开你别动我!” 常林见了一愣只听韩彦冷冷道:“我爹呢?” 待回过神来常林倒也不以为意,很快神态复然道:“韩伯伯在里屋疗伤,有吕伯正照看着。” 韩彦冷哼一声撇开苏放,一瘸一拐的便要往里屋走去,苏妍忙上前搀扶,韩彦望了她一眼满是感激之情。 待二人进屋后苏鸿羽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道:“师侄你别在意,我这位侄儿他...” 常林摆摆手道:“师叔您不用解释在下明白,此次本就是我常林亏欠韩、苏两家太多,师叔、苏师弟请二位先受我一拜。” 苏鸿羽忙上前扶起他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见外。” 苏放更是豪气干云道:“我爹自小就教我江湖儿女义字当先,钱财家业不过是些身外物。即便再给我们一次选择的机会,苏家儿女仍是义不容辞!” “好!”苏鸿羽笑道:“你小子这句话倒是有几分你爹和老六的风采。”他转头对常林道:“韩大哥跟我和大哥是生死至交,他的想法我最清楚必然和我等相同,你呀就别再多想,真要记着咱们的好就把它放在心里。” 常林点了点头又有些歉然道:“只可惜韩兄弟他...” 提起这个先前最为喜爱的侄儿,苏鸿羽亦是感到有些头疼:“他只是一时还没想明白,这小子最听他爹的话,想来他爹教导几句脑子就转过弯了。” ※※※ 小屋内的床榻上韩立正盘膝而坐,他头上汗珠密布右肩上还缠着绷带,好在气色却是比来之前要好上不少。一旁的吕姓老人正紧张的观察着,见韩立似有好转心中的巨石算是落下了一些。过了片刻,韩立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轻抚右肩的伤口道:“天山派的疗伤圣药果然神奇,如此看来不出半月我的伤就可以好的七七八八了,吕老替我谢谢你家公子,这边已经没有大碍您老也回去休息吧。” 老人当下拜谢道:“韩大侠你此番为我家公子出生入死怎可再言谢字,要谢也是老奴替常家谢您的。”说罢又磕头再拜。 韩立当下起身不便只得以手虚扶道:“老人家不必如此...”这位常家老管事却是不管不顾,硬生生磕了六七个响头这才起身离去,韩立只得无奈摇了摇头。 老人正打算开门离去时,苏妍刚好扶着韩彦走到门前。 “韩公子、苏小姐。”老人对二人行礼道 韩、苏二人亦是点头回礼。 见来的是自己的儿子和苏妍韩立欢喜道:“阿彦、妍儿你们都没事真是老天保佑。” 韩彦一言不发的向前,苏妍小心翼翼的扶着他在韩立旁坐下,韩彦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微笑对她道:“辛苦你了妍儿,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我这边没什么大碍的。” 苏妍来回看了看这对父子,见他们神色从容与往日无异便笑着点头起身,出门前还将房门轻轻合上。 随着关门声响,父子二人脸上和煦的笑容也瞬间消散,屋内顿时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冷静。一只飞蛾在烛火间来回起舞,火光在它的映照下显得忽明忽暗。 “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为什么?” “我也是迫不得已,刀剑无眼我若不出手,你现在应该在为我送终而不是在这里对我问话。” “迫不得已好一个迫不得已,你若早听我劝不参合常家的事,咱们父子又何至于此!” “我也早已言明,常家的事我于情于义都不得不管,常家的血脉不能在我手上断绝。” “哈哈哈”韩彦大笑三声,神色之中有数不清的凄凉“看样子你都替常家安排好了,那我呢?你有为我考虑过没有?” 韩彦近乎咆哮着吼道:“你知不知道为了这次县试我付出了多少?眼看着多年的夙愿即将达成,可你却为了个常林,为了个外人亲手将这一切毁灭,在大牢里我忍受着酷刑想为自己争辩却无话可说。” “那一刻。”韩彦死死地盯着父亲道:“我甚至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看着独子伤痕累累的身体韩立面露痛苦之色道:“孩子这些日子你受苦了,不过你天性纯良,官场那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地实非良选。你放心爹已经做好了打算,会把江南的产业全部转移至关外。到时候我们父子就在外行商,日子不会比过去差,外边的世界天大地大除了大明外还有草原、西域、乌思藏、天方等地,那边自有我们父子大展宏图之所。” 韩彦摇摇头道:“那等方外蛮夷之处有什么好去的?再者这些年来我埋头苦读一心想着金榜题名、出将入相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想着做个衣食无忧的富家翁?” 韩立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少年面带嘲讽的笑了笑道:“你不知道吗?还是说你不愿意知道?” “你究竟想说什么!”袖口下韩立的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隐现。 “在绝对的权利面前财富、名望这些东西都一文不值。”韩彦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爹你应该比我更我明白这个道理,否则当初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离去。” “够了!”韩立再也忍受不住发出一声怒吼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她和我们韩家已经没有了任何瓜葛,不要在我面前提和她相关的一个字。” 少年面无表情的看着怒火中烧的父亲缓缓起身,他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前头也不回道:“总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的站在那个女人面前让她后悔当初的决定,而不会蒙着头做一个只会逃避的懦夫。” “彦儿...”砰地一声韩彦已是关门而去,小屋内韩立一人孤独的坐在床边老泪纵横,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香巾拿出包裹在其中的玉簪攥在手心:“冤孽啊冤孽!阿萝请你告诉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第十章 小村旧事 屋外,苏放正向常林吹嘘着此番救人的经过,当中自然是添油加醋了一番听得一旁的苏妍捂着嘴偷笑。他面前的常林倒是频频点头也不戳破,只是当苏放讲述完后皱了皱眉道:“听师弟这番描述,此次崇仁县衙之行敌人防守很是空虚,不仅没有遇到一个东厂、锦衣卫的高手,连苏师叔在外准备截击的援兵也没有出现?” 苏放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兴许是你的这招瞒天过海骗过了所有朝廷的人马,让他们还在远离崇仁县城外的地方转圈子呢。” 常林低下头来开始沉思,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让他放心,这时苏妍看见正从屋内出来的韩彦上前道:“阿彦你怎么出来了?可是有什么需要帮手?你和伯父都有伤当好好休养才是。” 韩彦挤出个笑脸道:“我们两个伤患住在一起反而不便,想来还是要再找个别的休息处。” “是我疏忽了。”常林一拍额头有些歉意道:“韩兄若不嫌弃,不如去我那边挤挤。” 韩彦完全无视其人抬起步子直直离去,苏妍赶忙拦住他道:“要么还是问问这里的主人吧,看看人家怎么安排。” 见苏妍拉着自己的手面露恳求之色,韩彦心下一软步子已然止住,常林知韩彦对自己成见已深亦不强求道:“苏姑娘说的在理,当先问过主人家才是。” 四人来到主屋,说是主屋其实也就是间比其它屋子稍大的茅土屋,常林敲了敲门一个虎头虎脑的年轻汉子把门打开,见着四人热心道:“常大哥你们来了快请进,爹是常大哥他们快泡壶好茶。” 屋内一个老汉赶忙下了炕,火急火燎的准备拿出珍藏已久的茶叶,常林赶忙上前拉住那汉子同时向里喊道:“别!张老爹不要麻烦了,就是我一个新来朋友也受了伤和另一位挤在一起不太放便,所以想来麻烦一下二位看如何安排,其它的事就别张罗了这些日子已经够麻烦二位了。” “常大哥你这话就见外了什么麻不麻烦的,我跟爹能结识你和苏大侠这样的真英雄、真豪杰那是我们的福气,您那位朋友不介意的话就在我们这屋休息吧,这间屋大挤三、四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众人见那汉子如此热心便放心让韩彦在他们这边休息,三人一再谢绝了张存吃茶的邀请,苏妍握着韩彦的手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才松开跟着哥哥和常林离去。 张存和韩彦进了屋,那老汉忙从柜子里哪出一张崭新的被褥道:“小兄弟你睡这张,我和三娃子挤一挤便是。” 韩彦不好意思道:“这怎么好意思,还是我和张兄弟一起吧,老人家您单独睡一张。” “这位大哥还是别客气了,我这人睡相不好您这不还带着伤吗,万一碰着了可不好。”张存憨厚的笑道。 “是啊小兄弟,我和三娃子一起都习惯了,他不在我还睡不好了。”老人亦是劝道。 韩彦见他们如此便不再坚持。 ※※※ 转眼间半月又过去,韩彦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这期间他一直和张家父子住在一处。父子二人都对他非常客气,家中一点好的物件都优先供给他用,更别说一日三餐肉食不断。往常这对于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韩彦而言算不得什么,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条件对于这样一户大明普通农户来说已是奢侈。 韩彦对此自是心怀感激,他性情宽厚虽然出身富贵平日对家里的丫鬟、仆从、管事乃至于长工都视作自家人从未看低过他们,这一点韩家父子倒是颇为相似。现在他们寄人篱下,主人家又是如此盛情韩彦自是懂得分寸与张氏父子相处甚欢,只是言谈之间经常听他们对常林赞叹有加,让他心中有些膈应。 韩彦问明其中缘由,原是常林一行带着受伤的父亲潜回崇仁时不敢冒险去往城中,只得想办法在附近乡间落脚。恰巧张存上山砍柴时偶遇一大虫,生死攸关之际被常林和苏鸿羽所救,故而对他们二人感激不尽。 “我看两位侠士都是风尘仆仆,就问他们可有什么难处,常大哥说他有一位同伴受了伤需要找一处落脚,我便把他们都带了回来。”张存憨厚的笑道 韩彦听罢挺身郑重一礼道:“多谢二位对家父的救命之恩。” 张老汉赶忙上前扶住道:“小兄弟言重了,且不说令尊当时并未有性命之忧。就凭常小哥先救了小儿的性命,让老头子我不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个忙我们也必须得帮。” 韩彦一听又是常林的面子,有些赌气道:“他是他我是我,这一礼我先敬二位,将来若有什么难处在下必定义不容辞。” 老人不明其中缘由只当他是年轻气盛不愿落了下头只得应了声是。 一旁的张存却没这份眼力,仍自顾自的说道:“常大哥救了我的命,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要说麻烦咱家眼下就有一桩,不过常大哥已经答应好了,离开前必定帮我们办妥...” “三娃子!”老人大声一喝似是怪他说漏了嘴,张存忙闭口不语。 韩彦先是一愣紧接着道:“老人家你们父子二人于我和家父皆有大恩,先如今你们有了难处却不告知在下,岂不是让我寝食难安?” “这...”老人还犹豫着要怎么回绝,张存此时开口道:“是啊!韩小哥也不是外人,常大哥他们迟早也会告诉他的。” 老人瞪了他一眼偌大的汉子顿时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张老汉叹了口气对韩彦道:“韩小哥听你谈吐似是个读书人,崇仁县里可识得古易这号人物。” 韩彦听了一惊有些不明所以道:“古先生正是在下的授业恩师。”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张存怒目瞪圆愤然起身,张老汉则是以手压住儿子的肩膀眯着眼道:“如此说来韩公子,请恕老夫不便多说。”韩彦知道定是他和古易的关系出了问题,虽不明其中缘由但还是解释道:“二位莫要误会,在下与古易之前虽是师生,眼下却已无半点瓜葛。” 见二人似未尽信韩彦苦笑道:“说来此番入狱正是这位在下素来敬重的老师亲自带人将我从醉霄楼抓走的,并且当场和我断绝了师徒关系,这在崇仁县城怕已是人尽皆知。” 张家父子听后神色稍霁,张存道:“爹就让孩儿告诉韩兄弟吧,我相信常大哥的朋友,让他也明白古老贼是怎样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韩彦心道我和你常大哥可算不得什么朋友,可当下自不会言明,他对古易之事实在太过好奇。对于这位老师在醉霄楼的所为,韩彦说不失望是假却也没有太怪罪于他。毕竟厂卫的名声太过骇人,若是自己设身处地站在他人的角度,想来也不会做得多好。对于周安、薛榆等人他亦是如此,无非是往日的情分不在却并未有因此而怨恨他们。 至少在韩彦看来古易的儒雅谈吐、博古通今以及他为人处世的不偏不倚皆为他学习的楷模,可以说相较于经商的父亲,韩彦更希望自己将来能成为古夫子这样的醇儒。可观之张存的神情古易与张家间似是有血海深仇一般,回想起不久前还对他嘘寒问暖、解难释疑的老师,少年心中愈加疑惑。 ※※※ 茅屋内张老汉闭了闭眼,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老人叹了口气缓缓道:“韩小哥可知为何我只有这么个儿子却称他为三娃子。”韩彦摇了摇头。 老人接着道:“他的上头原本还有两个孪生姐姐,老头子我虽是个粗人却不知是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竟有这么一双可人的小女儿,家里虽谈不上富裕可凭着祖上留下的几亩田日子过的倒也还算舒坦。” “后来儿女们渐渐长大,我和老伴开始考虑起几个孩子的婚事,当时三娃子年纪还小并不着急,两个女儿原本也已经有了着落。”谈及往事老人的神情愈发苦涩,他抽了口旱烟继续道:“当时几个娃儿和村东头范家、薛家的两个孩子一起长大,他们从小青梅竹马范、薛那两家的孩子又都读了书,我想着乡里乡亲的正合适,便和两家长辈说好了当年年底把两孩子的喜事办了。” “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根本配不上姐姐,此番等给古家的账算完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听着父亲谈及往事张存义愤难平双拳紧握嘎嘎作响。 韩彦则是有些发蒙他小心问道:“不知那范、薛两家的年轻人姓甚名谁?” 张存没好气道:“一个叫薛榆还有一个叫范承嗣,都是看起来人模狗样儿的。” 韩彦恍然大悟,心道:“难怪我一开始觉得永安村这名字眼熟,想来范承嗣之前却是提过他和周安、薛榆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并且都是古先生的老乡。” 张老汉见他神色有异问道:“韩小哥可有什么不解?” 韩彦尴尬一笑道:“没什么,老人家您请继续。” 老人看了他一眼接着道:“再后来就是我这辈子都不愿想起的事。两年前的这个时候那范承嗣、薛榆连同村里周木匠的儿子周安结识了本地的大户县学教习古易的儿子古阳,那古阳整日游手好闲,在附近几个村子里是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这回那恶徒不知整么地看上了我那两个女儿,他跑来向我索要被我赶了出去。然而古家势大单凭我们一家断然无法相抗,我便上门去联络范、薛两家想跟他们一起合计出一个法子,哪知那范承嗣和薛榆竟反过来劝我将女儿嫁到古家好享受荣华富贵。” “那时我才明白!”老人浑身颤抖道:“我那两个女儿本就被这两个畜生为了讨好古家而出卖给了古阳这头恶狼。” 说到此处老人已是泣不成声,张存亦是泪流满面,年轻的汉子上前亲拍父亲的背脊宽慰道:“爹别伤心了,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把姐姐们接回来。” 韩彦心下亦是难过暗道:“古夫子平日在县学里为人师表,却不想他的亲生儿子竟是这副德性。” 张老汉亲拍儿子的手背示意无碍,他缓了口气道:“再后来的一天古家的人突然就拘着三娃子上了门,手里还拿着份老三画押的字据,说是他在城里赌坊欠下的七千两银子要我们立时还债。” 见韩彦用不解的眼神望向自己,张存满脸讥讽道:“我连城里赌坊在哪都不知怎么可能会欠下他们古家赌债,那字据是当天古家的家奴将我打晕后按上去的,他们见软硬都不行只得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强占我两个姐姐。” “七千两银子我们家就算是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不可能还上,他们便以此为由强掳了我的两个女儿抵债不然的话就要砍下老三的双臂,可怜我两个女儿从此落入了虎口。”说到最后老人还是忍不住痛哭起来。 听着张家父子心碎的哭泣声韩彦久久不能言语,他小心翼翼的问道:“两位为何不到衙门里去告状,那古易乃本地的名宿县太爷想来不会坐视不管。” 张存嗤笑一声道:“你说的这什么混账话,告官若有用我们能不去吗?可谁不知那县令周扒皮和古易是穿一个裤裆的,古家这些年鱼肉乡里得来的好处有不少就是供给了咱们这位县太爷。当年俺娘就是因为不信这个邪,非的到县衙告状所以才...” 汉子说着眼中又是一酸捂着面不忍再说,老人却是仿佛有些麻木了般接着道:“老婆子到县里告状敲了三天三夜的锣鼓,那周老爷先是不理不睬,后来怕是听烦了假意开堂受理,公堂上却拿着那份画押说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说我们无理取闹扰乱公堂,最终将老婆子打了顿板子后轰了出去,老婆子受刑后一病不起再加上心中郁结没熬过那年的冬天就去了。” 听完张家父子的往事韩彦惊骇莫名,他不知如何去安慰这对可怜的父子。说到底少年的心中实在不愿相信往日心中的那座大山,谦谦君子般的老师和曾与父亲称兄道弟对自己也是和蔼可亲的周县令,实际上竟是这般豺狼人物。他甚至臆想着古易或许对自己儿子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情,到后来却是发现连自己都无法相信,更不敢在言语上透露出丝毫为老师辩解的意向,他实在是不忍去触怒这对失去亲人的父子,否则哪怕常林的面子再大自己怕是也会被轰出去。 老人见韩彦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知他定受了不小的打击叹口气道:“韩小哥不是老头儿非要拿这些陈年旧账来膈应你,实在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老头子见你心地善良是位真正的读书人,不愿你再受古老贼、周扒皮等人的欺瞒。” 韩彦苦笑道:“老爷子言重了,韩彦虽不才却也分得清是非黑白,倒是在下让老爷子您又想起了这不堪的往事,实在是...” 老人拉着他的手道:“无妨无妨!韩小哥能这样想老头子我就心满意足了,不谈这些劳什子了,三娃子把酒窖里藏的那坛酒拿出来,咱爷俩今晚好好陪韩小哥醉上一醉。” “好勒!”张存抹干净眼泪高兴道,起身便去拿酒。 韩彦本意拒绝,可看着老人的眼神少年深吸口气豪放道:“好!小子今个就舍命陪君子了。” “哈哈哈!我可不是什么君子就是个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罢了!”小屋内老人豪气干云的笑声仍在,屋外却是吹来了一阵寒风,不知不觉中秋天到了。 第十一章 恶贯满盈 是日,苏放前来邀韩彦同去他父亲住处说是有要事相商,韩彦与张家父子简单招呼过后就跟了他前去。 二人来到韩立屋内常林、吕老、苏鸿羽、苏妍一干人等都已经到齐,韩彦见父亲面色红润与往常无异,先前右肩上缠着的绷带也已不翼而飞,暗自松了口气。 见来人都已到齐,韩立对坐在一旁的常林道:“贤侄人都已经到齐了,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你就吩咐吧!” “是!”常林先对韩立抱拳一礼接着道:“自打上次我们扮作出关的茶商已过了月余,可惜那次王掌柜的队伍里混入了东厂的奸细,以至于计划败露未能成行。” “那次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了大家更是害了王兄弟。”韩立神色一暗道。 常林忙劝慰他道:“韩伯伯莫要太过自责,厂卫的耳目众多且大多潜伏于百姓间,谁也不能保证身边朝夕相处之人在什么时候已经成了锦衣卫或东厂的探子。此非人力所能拒,况且上回我们能够逃出生天,还是多亏了您在关键时候力挽狂澜。” 韩立摆了摆手道:“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主意终归是我出的,以至于让王老哥赔上了性命,待此间事了,我定要回来找寻他的妻儿,安顿好他们的后半辈子以慰老哥的在天之灵。” 常林点了点头道:“理当如此,伯父记得到时候定要叫上小侄切莫推辞,这茫茫人海多一个人出力总归是好的。” 韩立本待婉拒,听他这样一说觉得在理,便不再固执己见点头答应了下来。 一旁的韩彦心想:“原来他们之前发生了这样的事哼!这常林果然是个扫把星,到哪哪家倒霉。就算找到那王家的妻儿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失去的亲人有什么可以替代?” “当时事发突然,情急之下我只得请苏师叔传书远在镖局的苏伯伯,让他速带几名门下弟子星夜赶往当时我们所在的豫章县城,之后再兵分两路由他们扮作大部队故意留下踪迹往北边突围,咱们几个则带着受伤的韩伯伯偷偷潜回以接应韩兄和苏姑娘。”想来是见苏妍、韩彦在场,常林简单介绍了下先前他们所经历之事。 见常林提到自己的父亲苏妍急道:“那我爹现在在哪?他会不会有危险!” “苏姑娘不必担心,我正是因为收到了令尊的飞鸽传书,今日才召集各位过来商议。”他拿出一份长长的密信递给众人。 苏妍认出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忙接了过去,只见上面写着他此刻正处在九江附近并未被锦衣卫等追击上,请众人不要担心速来汇合。众人见罢皆长舒口气,尤其是苏家兄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记挂着父亲,如今有了音讯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下了些。 韩立沉吟片刻道:“那么当务之急就是我们要立马和苏兄他们汇合。” “不错!”常林点头道:“再来就是韩伯伯还有韩兄,不知二位的伤势恢复得怎样?可否利于出行?” “多亏了贤侄送来的天山派灵药再加上多日的修养,外伤早已没有大碍,内伤也已经痊愈。”韩立说道。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韩彦耸了耸肩道:“我受的都是些皮外伤也已经没有大碍。” “既然如此我们即刻动身前往九江与苏老弟他们汇合。”韩立道。 “好啊好啊!我可是等不及想见我爹了”苏妍第一个拍手响应道 常林点了点头道:“事不宜迟我们明日就动身,不过临走之前确还有一事要处理。” 他看了眼苏鸿羽和苏放二人皆是微微点头,常林吐了口浊气便将张家父子和古家的恩怨娓娓道来。 ※※※ 半晌之后小屋内传来啪地一声脆响,韩立重重一掌拍在茶几上他面色涨红怒骂道:“畜生!简直禽兽不如!这古易和周庆安我平日皆有往来,那古老儿性情迂腐素与我不对付,但他毕竟名声在外再加上是犬子的授业恩师,往日里我对他也算是礼遇有加!却不想竟是这么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至于那周县令哼!”韩立恨恨道:“我知其为官不正,然而世道如此我也从未指望过崇仁能出个青天大老爷,实话告诉你们我韩立能闯出如今的身家没少孝敬咱们这位知县老爷。官员贪财在我看来都不算什么,可他却和古家勾结草菅人命,我韩立实在羞于曾与此人称兄道弟。” 常林所言与先前张家父子一般无二,然而再次听闻韩彦的心绪还是无法平静,少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里崩塌了,他定了定神小心道:“周县令暂且不说,古夫子常年居住在县城对其子在乡间的所作所为未必知情。事情在没有调查清楚前,还是莫要冤枉了好人才是。” 苏放听了怒极反笑问道:“想来他儿子干出这等勾当,你那位老师竟是毫不相干?那我把他儿子剁了喂狗你老师也是无所谓吧!” “这...”韩彦双唇微张本待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常林打断他道:“韩兄弟说的没错,我们确实不能仅凭张老爹和他儿子的片面之词就判明是非,所以这些日子我和师叔在外面除了打探朝廷的动向外更多时候是在探查这古家的虚实,可这探明结果实在是...” 常林说着叹了口气摇起头来,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鸿羽接过他的话头道:“探明的结果实在让人触目惊心!我苏鸿羽闯荡江湖这么多年鱼肉乡邻的地主豪绅也算见过不少,可像古家这般劣迹斑斑还有恃无恐的真不多见。” 他抬起头望向韩彦道:“彦哥儿,你可知道那被掳走的张家姐妹现在怎么样了?” 韩彦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低着头一言不发,苏鸿羽脸色阴沉道:“小的妹妹不清楚,大一些的姐姐听说当天倒是没有给谷阳这头畜生给糟蹋!” 韩彦听了一愣,抬起头看向苏鸿羽心道莫不是还有什么转机,只见苏鸿羽似笑非笑道:“他被你那老师收作了第五房小妾,咱们这位古老先生当真是老当益壮,也不知是怎么折腾的反正第二天张家大姐就吊死在了古家的柴房里。” “啊!”韩彦只觉得手足冰凉双唇上下微微颤抖,内心深处的那座大山彻底轰塌。 “近些日以来每当我看见张老哥对咱们嘘寒问暖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我不敢告诉他大女儿的事,若不是因为怕打草惊蛇,得知事情的那一刻我恨不得杀了古氏全家。”苏鸿羽缓缓的说道,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此刻眼中有着掩盖不住的杀意。 房内的众人一时间默然无语,只有苏妍拿着香巾轻拭早已哭红的双眼小声啜泣道:“张爷爷他们一家实在太可怜了。”,韩立看似恢复了平静只是一遍遍茗着本就不多的茶水,韩彦却明白父亲此刻是真的愤怒异常,苏放则是拔出自己的佩剑低着头反复端详着,韩彦只觉得他像个屠户在屠宰前掂量着自己的杀猪刀够不够快。 “师叔和我在向附近乡邻打听古家近年所为时他们大多噤若寒暄,我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探明些实情。似这等强抢民女逼良为娼的勾当对他们来说还算不得什么,灾年里圈占良田进而投机倒把哄抬粮价致使方园百里的农户流离失所,等到了这时古家就会开始干起了贩卖人口的活,那些被逼无奈的流民迫于生计不得不卖儿卖女一时间当真一副人间惨剧。”常林说着言语间蕴含满腔怒火,他素以沉稳着称可谈起古家所为此刻竟也有些难以抑制。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韩立淡淡的说道:“贤侄这古家绝不可留!要动手就乘早这帮畜生多留一天都是祸害,为此我们耽误些行程都不为过。” 常林道:“不用耽误行程我们今晚就可以动手,我已经打探清楚那古易今晚要从县城归乡,而古阳更是常年守着他这狗窝,今晚古家父子齐聚正好一网打尽。” ※※※ 是夜一辆马车缓缓行至古家庄门前,庄园占地极广,门口的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盛气凌人就犹如它身后的园主一般盘踞着附近方园百里的土地。对于这周边乡间的四五家村落而言,古家就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推开车上的帘幕一位儒雅的老者从马车上走下来,马车下一位健硕的奴仆赶忙上前搀扶,此人正是崇仁一地的宿儒古易,同时他也是这方园数百里间最大的地主乡绅。 “爹晚膳您用过了吗?家里有从南洋新进的燕窝要不让厨子给您热一碗?”一名身着艳色锦袍的男子从门口出来迎接,此人身形微胖面色白皙眼眶却有些泛黑端是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正是古易的独子古阳。 古易背着手向前,面无表情道:“已经和金大人、周县令在城里用过了,燕窝就别麻烦了,年纪大了不宜多食。” “是的爹!”古阳很是狗腿的点点头,弯着腰跟父亲进了庄。 对于这个儿子古易其实向来不太满意,文不成武不就只会给他添乱子。原本凭他古易在崇仁一地的影响力,他的儿子随便混个官身当是轻而易举之事。抵不过他这长子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大字都写不好几个,遂也只好绝了让他入仕的心思,干脆就让他在老家置办家业混吃等死,也好给自己赶紧添个孙子。 说来也怪,古易和发妻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可自老妻死后他前前后后纳了五房侍妾却怎么都还是颗粒无收。自己那废物儿子也一样,自从和长媳生了个女儿后就再也没了动静,到后来甚至于对他跟自己几个小老婆勾勾搭搭古易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他自己跟几个儿媳也是不干不净。可哪怕在这种淫靡的环境下,近年来古家的男丁却还是没有多出一员,古易摇了摇头心想这才是古家当下最大的危机。 “爹您那三个从牢子里放出来的学生,今个一早就带着礼到了咱们家死活要见您一面,现在还在后边厅子里候着呢!”就在古易还在为古家香火苦恼之时,他那穿的如花孔雀般的儿子靠过来小声说道。 古易听了眉头一皱道:“不是和你说了别跟这三个家伙纠缠在一起了吗?他们入过锦衣卫的手,能够玩好无损的出来已经是祖上烧了香。再想将来于仕途一道上有所成就已是不能,我也费不着为了这三个家伙去卖这张老脸。” “可是爹...”谷阳偷偷附在父亲耳边说道:“他们这回带来几位药材和秘方说是有奇效!” 古易听了先是一愣接着沉吟半晌道:“把东西先收了,若真有效果,告诉他们我会在金大人和周县令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 “好勒爹!我这就去回他们”见父亲应了下来谷阳很是兴奋,接着就兴冲冲的跑去告诉那几个狐朋狗友。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古易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十二章 道貌岸然 来到书房古易喝了口下人沏来的上好龙井,茶香沁人心脾可古易却还是感觉有股烦闷之感,近两日来一直如此胸中之气郁结不散,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今日回到古家庄,他甚至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一直盯着自己让他浑身不自在。 “老了就是不中用,总是疑神疑鬼。”古易自嘲的笑了笑道“兴许是这两天心火太旺吧。” 咚!咚!咚!门口突然传来三声急促的敲门声,古易冷不防的吓了一跳道:“什么人!” “爹是我。”门外传来古阳的声音,古易松了口气道:“进来。” 来到房内只见古易正襟危坐于古色古香的书桌之后,上边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在他上首一副横匾‘静心养性’四字如往常一般熠熠生辉,只可惜匾下之人脸色不愉古阳一进屋就被劈头盖脸的数落道:“你年纪也不小了,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毛毛躁躁的秉性!” 古阳先是一愣不知老爹这又是闹哪一出,不过平日里他被父亲数落惯了知道当下该如何应对,只见他赶忙鞠躬赔礼道:“是孩儿的不是,惊扰到了父亲,望父亲见谅。” 古易从鼻孔中哼出口气道:“说吧又有何事?” “是那三人已经被我打发回去了,他们对父亲您感恩戴德非要当面拜谢,孩儿知您向来不慕虚荣就替您回绝了。”古阳笑呵呵的答道。 “嗯!做的不错。”古易抿了口茶微微点头道。 “还有一事父亲,关在柴房的那个疯女人已经好些天滴水未进了,我估摸着怕是快要断气了,您看要怎么处理...”古阳又小心禀告一事。 古易听罢脸色一青不耐烦的说道:“以后这种事你自己处理就是了,不用次次向我禀报。找几个嘴巴严实的下人拖到庄子外边埋了便是,注意要避人耳目,省到时外边那帮贱民聒噪。” “是的爹!孩儿明白了。”古阳点头哈腰答应到。 看着独子这副猥猥琐琐的样子古易叹口气问道:“之前我送到庄子里的那批财物你都有安置好吧,入账了没?” 古阳听了精神一振答道:“放心把爹都置办好了,管事的算了下怕是值十几万两白银,可真有你的爹,从哪弄来这么多宝贝?” 古易有些得意的笑了笑道:“这还不算什么,要不是拿了大头去孝敬周扒皮和上面的人,原本可还不止这点数。” 古阳的眼珠子哧溜溜一转道:“爹这钱是跟周大人从韩家抄家所得?” “哼!你小子还不算太蠢。”古易冷冷一笑道。 “我就说这附近几个县、乡除了咱们古家还有哪家能掏出这么多油水来,这韩家有钱还真是名不虚传。”古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怕是还不止这些。”古易淡淡的说道:“那姓韩的狡猾得很,正所谓狡兔三窟据我所知他们韩家的买卖遍及整个大明甚至连关外都有涉猎,韩家真正的家底绝不单单只有这个数。只可惜他现在人跑了,他们家剩余的财产究竟在何处也无人可知。” 古阳暗道一声可惜突然联想起一事眼光一亮道:“爹听说这次勾结反贼一案除了韩家以外,城中的震南镖局也深陷其中?” 古易点了点头道:“不错,你问这个干什么?” 古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却是面露淫猥之色道:“我听说那震南镖局苏家的二小姐可是咱们崇仁一地有数的小美人...” 古易听了一愣骂道:“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 进而他自己像是回想起了什么,竟也面露桃色道:“那丫头却是个美人胚子,但性子太烈像匹野马,就你这窝囊样就算送到榻上怕是也降服不了。何况他们苏家见势不妙一早就跑得没影了,此番最后竟是只抓了韩家那个废物小子。” 那古阳仍是自顾自的淫笑道:“再烈的马见识了大爷我的手段也要乖乖听话,柴房里那匹刚来时不就是这样?苏家那小娘们若是落在我的手里...” 话音未落只听屋顶传来一声巨响,一个黑衣少年破开屋顶从天而降一脚将还在夸夸其谈的古阳踹翻在地,少年犹未解恨拉起倒在地上的古阳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他整个脑袋偏向一边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几颗黄牙隐现其中。 跟着那少年一同跳下来的还有位中年汉子,此刻已捉小鸡般的擒住了妄图夺门而出的古易,又是‘砰!’的一响屋门被人一脚踹开。数人鱼贯而入当先的一名少女进屋之后立马拔出那黑衣少年的佩剑抵住了古阳的咽喉,此时的古阳脑子完全是一团浆糊他捂着脸定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淡红衣裙的少女俏脸微寒正死死地盯着他。少女面若桃花古阳一时看的竟有些痴了,直到她手中的剑颤抖着划破了他的肌肤才清醒过来。 “女女侠饶命。”古阳惊恐的看着剑尖求饶道。 那少女冷冷一笑道:“你不是想找我吗?姑奶奶就在这,到是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手段啊!” 古阳一听哪还不知来者何人,立时吓得屁滚尿流连连掌嘴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是小的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女侠,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在下把!” 之前从房顶跃下的黑衣少年也就是苏放又是一脚将其踢倒,接着从妹妹手中夺回佩剑道:“妹子这种人不值得你动手别脏了手,交给你哥就行了。” 苏放狞笑一声提着剑缓缓向古阳走去,古阳吓得连连后退他双腿早已发软只得以手撑地向后滑动口中还不停尖声讨饶:“这位大侠大大爷,求您这次放过在下,想要多少银子我都给。” “放过你,要是我妹子真落到你手里你会放过她吗?怕是想死都不成吧!”苏放丝毫不为所动,双眼之中杀气愈盛。 就在苏放打算一剑了结这个祸害之时,常林突然打断他道:“且慢!” 苏放转头望去满是不解之色,常林靠了过来小声道:“苏师弟莫要忘了此行的目的。” 黑衣少年犹豫了片刻见妹妹亦是对自己点了点头,冷哼一声最终还是收剑归鞘。 常林淡淡的松了口气回过头对苏妍微笑以示感谢,少女顿时红了脸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 回过头常林语气生硬的对古阳问道:“被你们掳来的张家姐妹现在何处?” 那古阳先是一惊进而结结巴巴道:“张家姐妹?什什么张家姐妹我们家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常林眉尖一皱道:“古阳,事到如今你最好老...” 他话音还未落屋外又走进来个汉子道:“常大哥外边古家的家丁和眷属都已经处理好,全都绑在后院现由韩小哥看...” 被苏鸿羽死死制住的古易看见这个一进门话还未说完就冲向自己儿子的汉子和他身旁两人后,慢慢闭上了双眼彻底面如死灰,他心知今日定是不能善了了。 来人正是韩立和张家父子,韩立一进屋看见被苏鸿羽缚住双手的古易微一拱手道:“古夫子久违了。” 古易看着他这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心中寒意更盛勉强挤出个笑脸道:“韩掌柜你我也算是旧相识了,老夫与令郎更是有师徒之情今日之事...” “确是旧相识了,老实说今日之前我都不知古夫子对韩某竟是如此熟稔,听闻夫子日前带着官差到鄙人府上抄家掘地三尺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放过,夫子对韩家的老底摸得如此透彻真是令我这个当家的都自愧不如。”韩立拍了拍衣袖还是不咸不淡的说道。 古易笑得更难看了支支吾吾道:“韩韩先生...这这实在是...” 当此之时张存也冲到了古阳身前,当先一拳击在腹部打得的古阳躬身如虾好似胆汁都吐了出来。 “恶贼我二位姐姐现在何处?”张存怒喝到 这一拳打得古阳已是不能言语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后才在张存的连番逼问下模模糊糊吐出两个字:“柴房!” 张存抓起古阳的头发将其从地上拽起,接着以刀向抵逼迫其带路,就这样押着他出了门。在他们的身后苏鸿羽也以剑抵住古易的咽喉冷冷道:“古先生请吧!”古易无奈只得双脚颤抖着相随。 来到屋外古易只见家丁死的死伤的伤都被紧紧困在院里的芙蓉树下,见着主人被押送出来也都是低着脑袋头也不敢抬,古易心中更添绝望。 众人来到柴房处,古家父子踌躇不敢上前,张存一马当先用斧子劈开门上的挂锁踢开房门和父亲冲了进去。 “姐姐!姐姐!” “华儿!瑶儿!” 柴房内昏暗无光张家父子的喊声一时不绝于耳,房屋外古家父子的身体愈发颤抖起来。 “爹!你们怎么找到这来了?”韩彦的声音突然众人身后传来。 韩立先是一愣进而怒道:“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看着古易的家眷吗!” 韩彦饶了饶头道:“爹冤有头债有主,古家父子虽然作恶可他们的家眷却是无辜!我向他们问清了张家两位姑娘的所在便放了他们当先赶了过来,没想到你们居然还比我先到。” “你...糊涂啊!”韩立被儿子气的无话可说。 常林道:“事到如今咱们得速战速决,古家的人定会通风报信,朝廷的人马不久就会赶来。” 众人齐齐点头只有韩彦默默低下了脑袋,心想自己怕是又犯了个错误。 “瑶儿——” 此时柴房里突然传出了张老汉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众人一惊忙押着古家父子鱼贯而入。 昏暗的火光下老人怀中抱着一位披头散发宛若幽魂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枯瘦如柴浑身上下布满鞭痕,她原本生机已近乎断绝,听到这熟悉的呼喊声竟回光返照般睁开了双眼。 “爹...三三娃子?”从她干裂的嘴唇中断断续续飘出了几个字。 “瑶儿是我是爹啊!你还认得我们吗?” “二姐是我三娃子,我和爹来接你回去了!” 张家父子顿时悲喜交加,他们紧紧偎依着女子仿佛她是那寒风中的火苗怕它就此消散。 女子眼中也布满了泪水,这是梦吗如果是梦她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突然她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古家父子! “爹!爹!”她浑身颤抖了起来嘴里反反复复念到。 “孩子爹在这!孩子你怎么了!”老汉紧紧抱住女儿哭喊道,却止不住她的颤抖。那女子把手伸向古家父子方向仿佛要抓住什么一般,最后身子一软彻底没了生气。 “瑶儿!” “二姐!” 一时间哭喊之声响彻天地,此等生离死别之景众人不忍相看皆默默低下了头。不仅是苏妍这等涉世未深的少女哭红了双眼,哪怕是在江湖上见惯了生死的苏鸿羽此刻亦是眼角发酸,他怒气冲冲的一脚踢弯了古家父子的后膝吼道:“禽兽不如的东西,瞧瞧你们干的好事!” 古家父子双双跪倒在地,古易顾不得疼痛欲裂的双膝指着古阳道:“都是这孽障干的好事,想我古氏一门何等书香门第竟出了你这么个丧尽天良的东西。趁着我不在家中对妻女行此等恶行,诸位英雄段不要手下留情,若我早知此事也定不容下这个畜生!” “老王八你好不要脸,明明是你逼奸于她事情败露后却倒打一耙说是被她主动勾引,最后还将她处以家法后关起入柴房。平日里你占尽便宜,老子敢怒不敢言,这时候却想让老子来当替罪羊,我呸!”见父亲转瞬间将自己卖了个干净,古阳立时炸了毛一口唾沫吐在古易脸上。 古易的脸色瞬时涨成猪肝色骂道:“小畜生竟敢这样污蔑你爹,老子现在就掐死你!” 转瞬之间古家父子竟自相殴打起来,他们扭作一团丑态百出众人尽皆冷眼相观。 第十三章 急转直下 苏放歪了歪头道:“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厚颜无耻。” “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这古老儿虽然多年无子但他和古阳定是亲生父子无疑!”韩立嘲弄道。 “简直污了老子的眼,谁都别和我争,老子亲手送这俩披着人皮的家伙上路!”苏鸿羽早已无法忍受古家父子拙劣的演技,噌的一声拔剑向前。 古易见先前制住自己那壮汉提着剑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立马挣脱了古阳的纠缠跪行向前磕头道:“诸位英雄饶命!饶命啊!这些恶事都是古阳这孽障一人所为,小老儿确不知情啊!” 环顾四周见众人神色淡漠只有韩彦低着脑袋站在韩立身后,他连滚带爬像是抱住了根救命稻草般的抓住韩彦的衣袖道:“彦儿!彦儿!你可是我最器重的弟子,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师的品行你是最了解的。快告诉他们!告诉他们让他们不要杀我!” 见韩彦还是一言不发他又接着道:“你不是都快要考上秀才了吗!放心只要你这次让他们放过了我,不仅你秀才的功名不会落,我还会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对了老师和一些朝中官员素有往来,将来替你打点一番,就是考个举人、进士也绝非难事啊!” 看着眼下这个披头散发口不择言的老头,再回想起往日里文质彬彬一副君子做派的古夫子,韩彦头一次觉得自己竟从未用心了解过这世间。愤怒、悲伤、迷惑等一系列感情从他内心流过之后,留下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这陌生世间的人和事的恐惧。 于是少年焦急的从古易手中将衣袖甩出,不敢直视那双记忆里慈祥仁爱的眼睛轻轻道:“你...你放开我,从离开醉霄楼的那天起,我们就不再是师徒了!” 古易还待继续求情,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将他扳扯过来,手的主人正是张老汉他钳住古易的双臂喝道:“老贼!还有我的华儿呢?华儿呢?” “老畜生我大姐呢?”张存亦是吼道。 老人此前沉溺于失去爱女的伤痛中,待缓过些气来,想起自己的大女儿还不知所踪,立马抓起正四处讨饶的古易。 韩彦等人听到张老汉所言神色皆暗,而古易则仿佛冻僵了一般,柴房内一时安静的有些诡异直到传来古阳放肆的笑声。 “哈哈哈!老王八这下我看你还怎么狡辩。”古阳笑容扭曲道:“老头你那大女儿我可是真的连手都没碰到,她被我们古家家主讨作了第五房小妾,折腾了一晚就经受不住上吊自尽了,就是在这间柴房里。” “你胡说...大姐、大姐他怎么会!”张存仍自不敢相信,扑向古阳对他拳打脚踢道。 古阳被打得满脸血污,却仍是自顾自的狞笑道:“你们随便抓个家仆一问便知,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张老爹!”常林突然喊道,原来是张老汉听到两个女儿双双殒命的消息,悲痛交加之下昏死了过去。 “爹!”张存飞奔至父亲身边摇晃道:“爹!你醒醒啊!老天爷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们一家!” 常林亦来到张家父子身旁,他掐了掐老人的人中,又以真气推拿起背后的几处要穴,宽慰道:“张老爹是伤心过度导致的昏厥,待会醒来后带他离开这边屋子,切莫再刺激老人,当此之际你们父子二人应更加珍重才是。” “多谢常大哥。”张存面色惨然的说出几个字,常林见他两眼无神听到自己相劝也只是木然的点点头心下微叹,却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恶贼!纳命来!”苏鸿羽怒吼一声就要上前将古家父子正法,突然间门外传来了吕老焦急的呼喊声。 “少爷不好了!外边...外边来了好多朝廷的人马已经将庄子团团围住!”老人气喘吁吁的说道。 “什么!怎么会这么快!”常林惊道,他原本想着即便那些被韩彦放走的古家家眷中有人去告官,考虑到古家庄离县城的距离,官差也不至于这么短时间就能赶到。 他心思急转当即对苏放道:“苏师弟麻烦你找根结实的绳索将古家父子绑牢,之后就在这边照看张老爹他们。” 苏放执剑一礼点头称是,常林亦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余下众人道:“韩伯父、苏师叔我们剩下的人先到门口去探明下虚实可好?” “就依贤侄所言。” “我能有什么意见,师叔我全听你的安排。” 接着二人相视一笑,韩彦看在眼里心中恨恨道:“这小子到是能喧宾夺主,这般发号施令好似我们都是他的下属,不愧是大官家出来的。” 众人来到古家庄门前见庄外灯火通明,定眼望去人头攒动,正如吕老所言庄子已被朝廷的人马层层封锁。庄外,金鹏高坐于马上正倾听着下属的禀告。 “你确信庄内之人正是常林一伙!” “属下已反复确认过画像,确定无误!” “好!回去后本官会在千户大人面前记你一功。” “多谢大人!” 见探子退下杨彬轻扬马鞭上前道:“大人果然神机妙算,猜到这伙贼人返回了崇仁,果不其然竟然就躲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更让下官佩服的是您猜到他们要动身定会作几起大案,所以在本地富户豪绅附近都加派了眼线,并命锦衣卫随时待命,眼下这鱼儿算是上钩了。” 金鹏摆摆手道:“你也不用拍我的马屁,和江湖中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他们这点把戏还看不出,这些年岂非活到狗身上去了。再说从韩立独子被劫开始我就知道他们一伙定是又潜回了崇仁,只是不清楚具体藏匿的位置,原本我还以为他们胆子够大就藏在了县城里,如今看来是有些高估了他们。” “至于在富贵人家附近安排眼线那就更不值一提了,韩、苏两家被抄断了他们的收入来源,可要出远门没有钱粮怎能成行?只能去抢,所以就打着劫富济贫的口号到那些有钱名声又不佳的士绅家中弄些盘缠,而咱们的古夫子正好符合这两条特性。”金鹏犹自一人分析道,听得一旁的杨彬连连点头。 “现如今东厂的人早被骗出了江西,侠王府更是从头到尾不见踪影,最终还是由咱们锦衣卫金大人您抓住了这伙贼人,到时候在千户大人面前可是要大涨了一番脸面!”眼看大功在前,素来沉稳的杨彬也难免激动。 “诶!此话言之尚早,这帮人的身手不凡不可大意,先前东厂就是吃了轻敌的亏,老实说现如今咱锦衣卫的人单论身手确实还不如东厂,所以到现在为止我都还不敢贸然进攻,让你通知的周庆安呢?怎么他们的人马还没到。”金鹏倒是波澜不惊的道。 “我早就通知到了,不过这帮衙役平日里懒散惯了,金大人可别对他们抱太大指望。”杨彬闷闷的说道。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狮子搏兔亦需尽力,何况对面这帮人可不是好说话的兔子。”金鹏还是谨慎的说道。 此时古家的院墙内常林揪住古易的衣领道:“刚才让你观察了外边,来的是什么人?” 古易却是得意的大笑起来,说道:“那是从金陵过来专程抓捕你们这帮钦犯的金百户,识相的现在就放了在...” 话音还未落苏放就一个大嘴巴子抽过去,嘴上还骂骂骂咧咧道:“做你的春秋大梦,问什么就答什么!别废话!” 就在这时庄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原是县令周庆安带着一众衙役赶到,见锦衣卫正在古家庄门前与敌人僵持不下,这位崇仁县令整了整官帽上前道:“金大人!请容下官和里面的人说几句,看能否劝降一二。” 金鹏笑了笑点头道:“去吧!有劳周大人了。”心里却完全是副看戏的心态,他太了解这帮江湖人了,这种情况下他们若是会轻易投降,那每年锦衣卫也不用遭受那么大的人员损失。 周庆安谢过金鹏后就走上前去喊道:“古夫子可还安好?” 只听见庄内传来一声急切的叫声道:“周大人老夫还在,大人您要快些救...” 话音未落只听见庄内又传来一声闷哼,接着就再无音讯。 周庆安叹了口气又接着道:“韩掌柜呢?想必此刻您定然也是在这院落之中。” 大约沉默了半晌,庄内传来韩立波谷不惊的声音道:“周大人久违了!” “韩掌柜你我都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了,古夫子也是你的旧相识,大家平日都是乡里乡亲的,如今为了一帮外来的朝廷钦犯伤了多年的情谊,你这样做值得吗?”周庆安看似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说到。 庄内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还是传来那个声音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周大人咱们这位古夫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大人你想必比我更清楚,我韩某人做事只求对得起天地良心,事到如今我从未有过半点后悔。” “你不后悔对得起天地良心,那令公子呢?我不知道他是否是被你的同伙从大牢里劫走,但是之前他几乎已经快要成为我们崇仁县学的读书种子,将来的成就本不可限量,可如今他为你那些所谓的同道被朝廷通缉,从今往后都只能过着东躲xz的日子,韩掌柜你于心何忍?”周庆安还是苦口婆心的劝道。 “韩老弟你在这里听哥哥一句话,现在收手犹未为晚,只要你们交出古先生不伤其性命,再放下兵刃投降我周某人以这顶乌纱帽担保你的性命,令公子的功名我也会尽量争取!”周庆安接着道。 古家庄内韩立正待拒绝却突然被人拉住了手臂,转头一看原是韩彦,只见他眼中满是恳求之色道:“爹!这可是最后的机会,周大人他...” 韩立气极反笑甩开儿子的手道:“糊涂!” 接着他对庄外大声道:“周庆安你不要再多费口舌了,我们父子同心决计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说起来这些年你也没少收我的东西,你如此紧张这个古易,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周庆安突然感到背脊一凉,他面色潮红神态焦急道:“你...你莫要血口喷人,我看在往日的交情对你好言相劝,没想到你竟如此不识抬举,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说罢周庆安拍马回转到金鹏身边道:“大人也看到了,这帮反贼冥顽不化,下官好言相劝他们竟反过来污蔑,其心可诛!望大人此番除恶务尽,早日还崇仁地方安宁。” 金鹏呵呵一笑拍了拍周庆安的肩膀道:“周大人不必紧张,这些钦犯的话本官自不会相信,还请周大人带领手下官差在外围布好阵势,以免到时候有漏网之鱼。” 周庆安摸了摸额上的汗水领命道:“是、是下官即刻去办,绝不拖了诸位的后腿。”说罢招来手下的捕头让他按金鹏的要求将手下布置到庄子周边。 金鹏又招来一旁的杨彬道:“叫兄弟们点燃火箭,风势一变就放火烧庄。”杨彬抱拳领命。 第十四章 尘埃落定 古家庄内韩立怒斥着自己的儿子道:“你怎么还不死心?这帮狗官是如何鱼肉百姓的你难道还没看清,居然真相信了周扒皮的鬼话,信不信只要你爹空着手出了这庄子,立马就会被锦衣卫格杀。” 韩彦低着头道:“即便如此那我们这样逃出大明浪迹江湖又能给这些百姓们带来什么?这些贪官恶霸杀一两个又能顶什么用,无非是让这世道更乱更无法无天而已,只有溯本清源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道,而这不是靠着那些江湖人的打打杀杀能够完成的。” 韩立望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儿子一时无言,韩彦却抬起了头望向父亲,双眼之中熠熠生辉道:“要想真正拯救更多像张老伯一家这样的人,需要的是位极人臣和至高的权利,我原本是有希望成为这样的人!” 韩立对独子的幼稚想法感到可笑,他本想再教育他一番,话还未出口就听见常林急切道:“韩伯父你快来看下,锦衣卫好像打算放火烧庄。” “什么!”韩立一惊道:“他们若是贸然进攻庄子,我们占据地利反而有利,可放火烧庄大家就真成了瓮中之鳖,这个姓金的百户看并非酒囊饭袋之辈。” 苏放拔出剑来恶狠狠道:“咱们冲出去和他们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不可!门外布满了弓箭手,任凭你武功再高出去也会被射成马蜂窝。”常林劝阻道。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的等着被烧成焦炭吗?”苏放瞪着眼睛说道。 “住口!你小子冷静一点,自己没脑子就别打扰其他人想办法!”苏鸿羽怒吼道。 苏放听后浑身打了个激灵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低下脑袋不再言语。常林则是心思急转在脑中预想着各种方案,可每个都好像无法安然脱困,他抬头看了眼韩立见对方也是默默的摇头,心下叹息道:“难道真如苏师弟所言,只有冲出去搏命这一条路?” 这时候张存领着他的父亲从后院过来,他们推着一辆从后院寻来的运粮车,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麻袋还五花大绑的捆着一人正是古阳。张家父子来到常林面前扑通跪下,常林一惊赶忙上前搀扶道:“二位这是为何?张兄弟你爹才刚醒过来身体不适,快扶他起来!” 张家父子却是不起,硬生生的向常林和众人磕了数个响头,张老汉道:“此番多亏了常少侠及诸位英雄我们父子才得报大仇,现如今连累各位深陷于此,老头子我实在是...” “张老爹不必如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辈应尽之义,况且您对我们还有大恩,您放心此番我们定会护送二位逃出生天。”常林这番话语豪气十足,在场中人无不点头称是。 韩立说道:“贤侄说得不错,请二位放心,无绝人之路大家同心协力定能找到逃出的办法!” 见众人气势正盛,张老汉咬了咬牙道:“小老儿有一法或可一试。” “请老人家明示。”韩、常二人一喜,皆异口同声道。 张老汉道:“还请诸位先将古易老贼交给我和三娃子,之后方能告知。” 常林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苏鸿羽便将拴在手边的古易推了过去。 张存接过古易很快将其和粮车上的古阳捆绑在了一起,其间古易还不知死活的威胁道:“张老头你们父子完了,官府的人就在外面识相的就把我...” ‘啪!’的一声张存满脸厌恶的一巴掌将其扇晕了过去,把古家父子绑紧之后年轻汉子跟父亲对视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他不再犹豫来到车尾将一桶桐油倾到在捆绑古家父子的粮车和自己身上。 “等等你这是要干什么!快放下...”常林见了一惊赶忙就要上前阻止。 “都不许过来!”老人大吼一声手上的火折在众人面前摇晃“不然我现在就把火点燃!” “张老你们这是干什么!”众人不敢上前,韩立则是厉声喝道。 “老人家你冷静点!”苏鸿羽说道。 “我很冷静,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向今天这样冷静过!”张老汉惨然一笑道:“孩子他娘去了!瑶儿、华儿也走了我们父子实无面目再苟活于世。” “但至少也要让我们带着这对禽兽父子一起下地狱!”他突然面色一变望向车上的古家父子狰狞道,那古阳早已经吓得屁滚尿流只是之前被苏放拿一块破布堵住了口,想求饶也喊不出,他看了眼身旁被打晕过去的父亲,心想自己这时候或许晕过去了更好些。 “韩兄弟之前你答应要教我识字,这辈子怕是不成了,望你们接下来一路上能顺顺利利。”张存对韩彦淡然一笑看不出半点即将赴死的哀伤。 韩彦此时却是泪流满面哽咽道:“张兄弟、张老爹求求你们莫做傻事,张家两位姐姐泉下有知定不希望你们这样轻生,而是让你们二人能好好活下去啊!” “是啊!彦儿说的不错,张老哥你切莫冲动一定还有其它办法的!”韩立亦是劝道。 “来不及了!”老人闭上眼睛留下泪水,回过头对儿子满脸坚定道:“三娃子去把大门打开!” “诸位请紧随着我们父子,有缘咱们来世再见!”说罢老人推着车向门外冲去。 “张老爹!” “张老哥!” “爹!张老爹他们...”韩彦望向父亲不知所措道。 “走,跟着老爹他们冲出去!”韩立此时亦是满眼泪光,哑着嗓子吼道。 ※※※ 古家庄外,金鹏见风向偏转正打算让属下往庄内射火箭,突见庄子洞门大开一辆粮车疾驰而出,上面还绑着古家父子。 “来这套把戏!”金鹏冷笑一声道:“放箭不用顾忌车上的人。” 箭如雨下粮车上古家父子顿时被射成了马蜂窝,然而车速丝毫没有减慢仍自向官兵冲来,金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喊道:“不要投射火矢!” 为时已晚一道火箭射入点燃了粮车,粮车卷着火焰如脱缰的野马般汹涌而至其间还夹杂着古家父子不似人声的惨叫。人群之中有人开始动摇,金鹏脸色铁青大吼道:“散开!” 阵势顿时散开,就在火车经过的瞬间一道身影从车后窜出向一旁的县令周庆安疾驰而去。 “狗官还我娘命来!”此人正是张存,他浑身浴火有如地狱的恶鬼般扑了过去。 “保护大人!”周庆安旁的捕头反应不慢惊慌之中拿着一根木头削尖的长矛向张存的腹部捅去,张存的腹部瞬间被刺穿,可他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只停顿了一下就顺着长矛一步步向前走来,捕头惊呼道:“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动手啊!” 众衙役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拿长矛刺了过去,张存的身体瞬间被七八根长矛捅穿。 “啊啊...”临死前张存发出野兽般不甘的咆哮最终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一双眼珠死死的瞪着早已惊落下马的周庆安,周庆安倒在地上浑身颤抖着看着那双吃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裆下一凉竟是被吓得失禁了。 “保持好阵型不要乱!”人群中传来金鹏的咆哮声,原是常林一行跟在车后乘势杀入阵中,众皆眼中含泪自带一股悲愤之气,而锦衣卫众人原本还拿着弓箭突然被近身一时间竟被砍瓜切菜般杀得大溃。 “抢了他们的马匹就走,不要过多纠缠!”苏鸿羽一边护住侄女苏妍一边高呼道。 “待我杀了这狗官再说!”苏放怒吼一声红着眼向周庆安迈足狂奔。 “拦住他!快拦住他!”周庆安顿时手脚大乱急呼左右,一众衙役在捕头的带领下纷纷拔刀前来阻拦,苏放被他们挡住去路一时难以突破。 就在周庆安准备偷偷摸摸爬上马独自开溜时,一声疾呼吓得他魂胆俱丧“狗官纳命来!” 来人正是常林,他跃向空中一招‘流星赶月’周庆安刚一回头就被刺穿了咽喉,紧接着他又轻点周庆安的尸身跃上马匹毫不拖泥带水的向苏放这边赶来,他一边赶马一边伸出手道:“苏师弟!” 已经将众衙役砍翻在地的苏放大笑一声伸出了手臂,二人双掌相接常林用力一拉苏放顺势跃上了马背! 韩立看向常林那边眼中一亮赞叹道:“好俊的身手!” 忽闻韩彦一声惊叫:“爹!小心!”韩立转头一看原是金鹏乘他分神之际拍马掩杀而来,刀光已近在咫尺。 金鹏一刀砍下心下却是一沉,他是个用刀老手很清楚这一刀什么也没砍到,那韩立就像从眼前突然消失了一般。只有在另一侧的韩彦才能勉强看清,父亲在将被砍中的刹那屈膝弯腰从马腹底下滑过,紧接着他的身体又像水蛇一般缠绕而上,眨眼间来到马上之人的后方右侧,手持利刃对准颈部的要穴一击刺下。 那金鹏亦不愧是江湖上多年的老油子,一感到耳旁生风顿时血脉喷张“呔!”的一声腰间急转横刀向右上方架去。韩立手中的只是一把短匕,刺在金鹏的长刀上却震得他虎口俱裂几欲脱手,更让金鹏心寒的是韩立一击不中后竟还可以闪电般变招,凌空一脚踹向他的腹部,这招他已完全无力抵挡被一脚从马背上踹了下去。 在空中金鹏强提一口气凌空倒翻后以刀杵地才不至于倒下,只是这样一来胸口的那股血气是怎么也压制不住了,鲜血从他的嘴角滑落,想来已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韩立见他刚才那一手眼光一闪冷哼道:“少林弟子吗...可惜竟在这里助纣为虐!” 金鹏只觉得背上冷汗不止心道:“此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仅仅一招间就看破我的武功出处,此前为何没有一点他会武功的记载!” 韩立却是对他不再理会,驾着马接上韩彦扬长而去。“大人,可要追过去追击?”杨彬从一旁过来捂着心口说道,他之前和苏鸿羽交手也没讨到什么便宜。 “叫兄弟们都停下不要追了,他们不是我们可以应付的。”金鹏脸上闪过阵阵阴霾,最后咬了咬牙道:“是我低估了对手一切责任由我承担,传讯给千户大人还有...秦秦公公吧!” “大哥!”杨彬上前欲言又止道。 “快去!”金鹏一声怒吼道。 “是,下官领命。”杨彬低着头抱拳而去。 ※※※ 那一天少年离开了生活了十多年的家乡,与往常不同,不是去游历,更不是去陪父亲行商,少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回来的可能。同样是那一夜,当少年在马背上飞驰经过那被烧焦的老人尸体时,少年头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匹夫之怒,但他还是不能理解张老爹的选择。只知道不管他愿不愿意,那个饱读圣贤书一心望庙堂的江州儒子韩彦从今往后就不存在了,那一天少年烧去了儒衫穿上了布衣。 第十五章 疑云密布 九江唐时称浔阳,地处长江下游南岸与鄱阳湖交汇处,此地“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昔年太祖皇帝与“汉王”陈友谅也曾激战于此故而民风彪悍常年有“水匪”出没,到了今朝大明水师疲弱不复当年之勇,故匪患猖獗屡禁不止。 这一日郡城外的小渔村来了几个陌生的外乡人,由于连日来下了几场大雨路上的行人无论男女皆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这些个外来人也不例外,再加上此地商贸繁荣多是走南闯北的商客几个陌生面孔实在不会引人注目。 这几人小心翼翼的来到一处渡口边的渔家,船夫打开门接了他们进去。 一下涌进来这么多人,小小的船屋顿时显得有些拥挤,“阿爹!”才刚进屋摘下斗笠少女就带着哭腔奔向船尾那一副渔夫打扮的中年男子。 “我的好妍儿,让爹看看没伤着什么吧?”男子抱着女儿满脸慈爱的说道。 少女正是苏妍,其余众人就是在崇仁千辛万苦从锦衣卫包围下逃离的韩彦一行人,众人一路上昼伏夜出小心谨慎的躲避着朝廷的眼线,好不容易来到九江见到了在此等候多时的苏鸿云皆是松了口气,至少今晚可以好好的休息下了。 苏妍拉起衣裙在父亲面前转了一圈道:“你看女儿好着呢!爹爹不用担心。” 苏鸿云看着女儿笑了笑道:“你这丫头一路上肯定没少给你二叔和韩伯伯添麻烦吧。” 苏妍翘了翘小嘴不依道:“爹你少瞧不起人,这一路上我可没拖后腿。” “是啊爹,妍丫头可机灵着呢!再加上有我照看,自然是一路顺畅?”苏放拍了拍胸脯说道。 “就你?管好自己不错了,人家常大哥那才叫应对有方,好几次带着我们化险为夷!”苏妍毫不留情的揭穿他道。 “那个...我也是出了不少力的,你说是吧常师兄?”苏放老脸一红道。 “那是自然,这次能平安的来到九江是大家同心协力的结果,绝非我常林一人之功,苏姑娘缪赞了!”常林淡然一笑道。 众人哈哈一笑皆道常林太过谦虚,韩立对苏鸿云道:“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一是靠妍儿这样的开心果让大家不至于觉得旅途太过烦闷,二就是靠着常贤侄的运筹帷幄确实是让我们躲过了数次危机!” “是啊,常大哥可不像某些人只有嘴巴厉害,就会吹牛!”苏妍还不依不饶道。 苏放听了脖子一缩他现在是真有些怕了这个妹子,众人见状又是哈哈大笑,只有韩彦在一旁发出了一声冷哼。 一路上常林和苏家兄妹、韩立等人都相处甚欢,苏放、苏妍经常在赶路的间隙向他讨教武学上的问题,常林也是知无不言使兄妹两都大受裨益。再加上他心思缜密行事老练丝毫不亚于韩立、苏鸿羽等前辈,更凭借明锐的直觉数次领着大家化险为夷,渐渐的常林开始成为一行人的主体,一路上很多决策都是韩立、苏鸿羽找他商议后才最终敲定。 所有人中只有韩彦对常林始终心怀芥蒂,一路上常林曾多次向他示好韩彦皆不理不睬。在韩彦看来在场中人之所以过上现在这样颠沛流离的日子全是拜常林所赐,更不用说累得自己的仕途前景完全断送。然而一路上和常林相反,韩彦可以说是一行人最大的包袱,正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韩彦不会武功遇上敌人还得依靠众人的保护,他腿脚不利索若不是他一路上磨磨蹭蹭一行人也不至于五天才到九江。途中韩彦还不止一次劝说过父亲不要再跟着常林同行,让他想办法看能不能再联系些官场上的朋友摆平这件事与常林划清界限,这一切众人都看在眼里,只是顾及他才刚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都没有计较。 可眼看着常林一路上渐渐成为众人的主心骨,而自己心爱的少女也和他越走越近,少年如何不心生嫉妒他望着和苏妍有说有笑的常林双拳渐渐紧握。苏鸿云也注意到了他问道:“彦儿听闻你此前在崇仁大牢遭逢大难,如今身子可好些了?只怪你苏伯伯考虑不周,要是早些让苏放在县学找到你就好了。” 韩彦忙上前一礼道:“苏伯伯言重了,这些日子来多亏了阿妍的细心照,料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哦?我这宝贝女儿居然还会照顾起人来了,实在是稀奇呀!”苏鸿云故作惊讶道。 “爹!你又取笑我。”少女脸上更红。 众人又是一笑,韩彦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正和父亲窃窃私语的苏妍。 ※※※ 船屋内众人纷纷落座,苏鸿云道:“条件是艰苦了些,不过事急从权旁边还有两间船屋可以居住,大家先到这边养精蓄锐,三天后再进城。” “休息的地方到是无所谓,近段日子我们都是天当被地当床好不容易有个安稳地还有什么好挑剔的,不过老弟你前段时间是怎么逃过东厂追捕的?我受伤后听常贤侄说是托你引走了东厂的追兵,后来还断了音讯,苏老弟你不知道当时我都以为你己经...”韩立说罢叹了口气,不过意思大家都明白。 “是啊苏大伯,那日在豫章城你和我们分开后,后来究竟发生了何事?”常林亦是好奇的问道。 “此事说来却是凶险,若非有贵人相助我苏鸿云断无可能在这里和各位相会。”苏鸿云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淡淡的说道。 “贵人?”众人皆是一惊,“不错!”他转过身子对韩立问道:“韩大哥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关内关外都有不少朋友,不知可曾听闻过玉先生此人?” “玉先生?”韩立皱着眉头思虑半晌道:“未曾听说过。” 苏鸿云又看向自己的二弟和常林,二人皆是摇头表明未听曾过此人。 “如此说来倒是有些奇怪。”苏鸿云轻抚下颚自言自语道:“我原本以为韩大哥见多识广,定是与其相熟之人。” 韩立神色凝重的说道:“你且先将离开豫章后的事情细细道来!” 苏鸿云点头道:“那日我听从常贤侄的安排,带着两个兄弟沿赣水而上,一路上故意留下些踪迹吸引东厂的番子追来。” 常林点了点头道:“赣水中游的地形复杂水域四通八达,东厂的人再多茫茫大泽里想抓到人也不是那么容易。” 苏鸿云苦笑声道:“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一开始也确是出奇的顺利,那帮番子在后边被我们耍得团团转,可谁能想到他们的大部队竟然就在我们的前面。” “什么!”常林一惊道:“那日在豫章城围捕我们的东厂番子还不是全部吗? “那只是用来试探的小股先锋,估计他们的情报也不是很清楚你们当时扮作商队的路线,东厂的大队人马当时就驻扎在这九江城里。我还打听到了他们此番的主事人,你们猜猜是那位?”苏鸿云说道。 见众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苏鸿云也就不再卖关子,他涩声道:“是秦连海!” “嘶!”的一声,这下不止常林房间内除了苏妍和韩彦外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凉气,反到是常林惊惧过后冷冷的笑道:“剑佛吗?刘瑾这老狗为了我的项上人头到是出动了不小的阵仗。” 韩立以手扶额道:“我该猜到是他的,那日在豫章城内我击杀的那个青蛟帮堂主快剑左飞,听闻昔年就是此人的弟子。 苏妍在一旁听得不明所以她捅了捅身边的苏放道:“什么剑佛呀?那人是个和尚?可东厂的人不都是太监吗?” 苏放对妹妹解释道:“这秦连海入宫前听说是个和尚,现在是东厂的二档头,督主刘瑾的左膀右臂在江湖上是个小儿闻之啼哭的角色,再说了妹子这东厂的人可不全是太监...” 兄妹二人窃窃私语间苏鸿云说道:“好在秦连海现如今已经不在九江,我估摸着他带领着东厂大队人马离开江西境内怕是都有段日子了。” 常林听了一愣道:“怎会如此?” 苏鸿云摆摆手道:“这个我稍后解释,那段时间我们四面受敌跟着的两个兄弟也先后丧命,眼看敌人步步紧逼我本打算豁出性命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爹!”想到当时情况之危急苏妍忍不住落下泪来,她紧紧抓住了父亲的手,苏鸿云轻拍女儿的后背安慰道:“傻孩子哭什么?为父这不还好好的吗!” 他安抚了下爱女的情绪后接着道:“就在这时候玉先生的人找到了我。” “此人竟能在东厂的重重包围下联络到你?”常林眉头紧皱道。 “那日我路遇了一队东厂番子原本以为会有一场厮杀,可番子中有一人突然发难瞬间将自己的三个同僚格杀,那人让我换上死去番子的衣服说是受玉先生所托要带我逃离东厂的围捕。我本就已经无路可逃就干脆顺了他的意,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知竟真被他带着走出了天罗地网,直至送到此处渔家。”至今回想起当日苏鸿云仍是觉得九死一生。 “那人将我带到此处,说是若想要其他人的消息可以在此等候,他家主人玉先生会随时派人联络。他还说他家主人近几日会将东厂的大队人马引诱出江西一地,让我耐心等待几日,到时候再出来走动。我担心其中有诈,甚至怀疑过这是东厂的苦肉计以便放长线钓大鱼,所以当天就没敢在渔村居住而是绕出了几十里地,其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再后来我还冒险潜入了九江城内发现城内果然没了东厂的踪影,最后我通过一条可靠的途径得知东厂的人马却是已经出了江西境内,直到那时我才放心这玉先生至少不是东厂的同党。”苏鸿云一口气说道。 “那玉先生后来确实向你传递了我们的消息?”韩立问道。 “不错!从彦儿被抓入狱,到永安村古家庄之事,一直到最近几次你们逃过锦衣卫的追捕,事无巨细玉先生那边一直有消息传递过来。”苏鸿云答道。 众人皆感背脊发凉,常林默念道:“究竟是什么人,竟有比厂卫还要强大的密报。” “我也就是看他如此神通广大,索性就住在了这渔村直到今天你们过来,不过可以放心的是这里的渔民我都确认过了,是些普通人。”苏鸿云苦笑道。 船屋内众人一时无语,还是常林打破沉默道:“这位玉先生如此大费周章的安排我们来此,定不会单单只是为了做件好事吧。” “不错!”苏鸿云点头道:“就在你们到来前的一个时辰那位玉先生托人带讯,三日后要在九江城的翠茗楼宴请我们兄弟二人、韩大哥还有常贤侄,这也是为什么我让大家三日后进城的原因。” “听鸿云的意思我们该去赴这趟宴?”韩立道 苏鸿云再次点点头道:“我实在是有些好奇,况且此人毕竟是救过我的性命。再说我想以他的能耐想找到我们也并不是难事,索性不如先会上一会到时候是敌是友自会分晓。” 众人皆是微微颔首想来是同意了苏鸿云的意见,韩彦却在此时道:“我倒是觉得此人藏头露尾不是什么君子所为,咱们要走就尽快,免得到时候节外生枝。” “彦儿,话不能这么说,行走江湖为求谨慎有时候难免...”苏鸿云本想着对韩彦解释一番,苏放却插嘴道:“你还好意思说,一路上要不是你韩大少在那磨磨蹭蹭的咱们早就走出江西地界了!” “我...”韩彦还未来得及辩解,却又听苏鸿羽又大大咧咧的说道:“我说你们怎么就不能从好处想想,那个什么玉先生毕竟是救了我大哥的性命,指不定人家真就是咱老苏家的贵人呢,说不定还能指望他们帮咱们出关的路上找些门路!” 众人听了皆是一愣,韩立笑着说道:“老二的话也不无道理,搞不好还真是咱们杞人忧天了。” 苏鸿羽又道:“至于彦小子我早就想说了,出门在外没点傍身的武艺可不行,等到了天山就跟着二叔拜入天山派门下,保管给你找个好师傅” “鸿羽,彦儿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只有韩彦这么个儿子,将他一人丢在山上实在放心不下,况且这小子对学武也没有什么兴趣,还是跟着我在关外跑些生意上的营生。”韩立当即反对道。 苏鸿羽听了很是不解,有些不满道:“我说韩老兄,彦哥儿又不是个姑娘家,你对他看得这么紧干嘛?还有彦小子你自己是个什么想法,说出来看看啊!” 韩彦抬头望了眼父亲,又偷偷瞄了下苏妍,最终还是低着头道:“我不想去什么天山,一切听从父亲的安排!”韩立听后暗松口气。 “我说...”苏鸿羽还待相劝,却被他的兄长打断道:“好了!好了!我说鸿羽你在天山究竟是干什么的?怎么尽想着给你们门派添砖加瓦?” “我...唉!随你们把!”苏鸿羽无可奈何道。 却见那苏鸿云又转过身子对韩立道:“到时候兄弟我还是开间镖行,专保您这货物行遍西域,咱们两家接着做邻居!” “好啊!”韩立和他击掌为誓接着二人放声大笑,其余众人亦是被他们的豪气所感染,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第十六章 风云突变 转眼间这一年的中秋将至,九江城内大大小小的商贩活跃起来,街道上各色小吃、手工艺品琳琅满目看得苏妍目不暇接。听闻城内朝廷的大部人马都已撤离后,虽不至于放松警惕,一行人却也不像之前那般躲躲藏藏完全不敢抛头露面。 苏妍带着白色的幂蓠在各个商贩间来回跑动,翻翻这个看看那个。到底是小女儿心性,近些日子以来长期露宿在野外可算是把她憋了够呛,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放松的机会她怎会放过,只可惜了苏少侠被她东拉西拽不说,见着了中意的东西还只能乖乖掏银子。 韩彦一人默默的跟随在众人身后,一路行来少年低着头看似心事重重。一个糖人突如其来映入他的眼帘,韩彦吃了一惊却见父亲韩立拿着糖人的另一端道:“拿去吧!我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这个,为此还经常向我哭闹。” 韩彦有些哭笑不得的接过糖人道:“爹,你怎地也和羽二叔一般还将我当个孩子。” “在为父心中你永远都是个孩子。”韩立淡淡的说道。 韩彦听后默然不语,却见父亲目视着远方似是随口问道:“彦儿咱们两有多久没有这样一起,在一个地方好好散散心了。” “最近的一次我印象中还是一年前,那次在州府我托您买了那副王蒙的仿作,当时我就想着要送给老...”韩彦说着说着脸色一暗,一个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事情都过去了...” 抬头望了眼面露温和之色的父亲,韩彦点点头道:“我知道!孩儿定会从此事中吸取教训,将来绝不会再这样识人不明。” 韩立默默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彦儿你是否还在怨恨父亲做出了如今的决策,自此以后将不得不跟着为父四海漂泊。” 韩彦深吸口气道:“老实说孩儿之前确实有些不解,但这么多天下来我也已经想通了。”他定神望向父亲的双眸道:“我会陪着父亲在关外从新打拼起来,咱们爷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只要一家人还在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恍惚间韩立眼中闪现出记忆深处的画面,只见那个面色坚毅女子对他道:“韩郎,只要一家人还在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见父亲的眼角有些湿润,韩彦奇道:“爹!你怎么啦?” “哦,没什么!”韩立擦了擦眼角道:“为父见你能够理解,由衷的感到高兴。” 韩彦不疑有他,犹豫了半晌还是道:“爹此次的九江城之行我总感觉有些心绪不宁,今晚的翠茗楼之约您定要万分小心。” 韩立再一次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双肩道:“放心吧!你爹我自有分寸。” “诶!阿彦你这糖人哪来的?”苏妍看到韩彦手中的糖人两眼放光道。 “这是...”韩彦焦急的看了眼父亲,见他笑着说道:“之前我们走过的那座石桥,下边就有一个吹糖人。” 只见苏妍拉着韩彦的手道:“阿彦你陪我再去一下好不好?” 韩彦红着脸挠挠头望向父亲,韩立点头道:“去吧!记得快些跟过来。” “谢谢韩伯伯!”苏妍高兴的拉着韩彦离开,经过苏放身边时她瞪着眼睛道:“哥你还愣着干嘛,过来呀!” “啊!小妹你不都有韩彦陪着了吗?那我就...”原本以为终于逃过一劫的苏放拱手求饶道。 “你过不过来?”只见苏妍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苏放以求助般的眼神望向父亲却见他似乎对飞过的麻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劲装少年哀叹一声道:“来了来了。” ※※※ 翠茗楼坐落于浔阳江边,是九江一地最负盛名的酒楼,此地风光秀丽景色怡人才子佳人、走卒商贩皆往来于此。韩彦一行前脚才踏入楼内,就见一头顶小帽的店小二匆匆上前道:“不知可有一位常公子在?” 众人面色一紧停下脚步,常林上前拱手道:“在下姓常,不知是不是阁下要找的那位?”那店小二笑容可掬道:“这位公子仪表堂堂定是不错了,请诸位随我前来上座,我家主人玉先生早在楼上等候多时了。” 常林跟苏家兄弟及韩立交换了一下眼神,伸手向前道:“如此便有劳了!” 店小二弯腰弓背领着众人行至楼下,韩立突然道:“我看就四人上去可以了,小二请你在楼下找个安静处给余下这几人休息。” 小二笑着点点头道:“那是自然。”说着又招来一个伙计,将韩彦、苏家兄妹及吕老伯带到一个敞亮处坐下。 韩立四人接着往楼上走去,韩立看向楼下见韩彦在正抬着头满脸担忧的望向自己,他笑着朝儿子点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苏妍在木椅上坐下,见周围满座的宾客吃得正欢,向小二问道:“你们这些可有什么特色菜品?” “等等!”小二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见苏放插话道:“妹子你先前已经吃了我那么多的糖人,现在还吃得下?” 苏妍的俏脸上微微发红,她小声道:“那怎么能一样呢?再说了咱门好不容易来了这趟翠茗楼,总不能就这么坐着喝几口茶吧,你说是不是阿彦?” “什么?..是是的。”韩彦回过神来答道,苏放看着他皱眉道:“你怎么回事?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见苏妍亦是有些担忧的望向自己,韩彦苦笑声道:“没什么就是有些担忧...”说着把眼睛往楼上看了看,吕老伯宽慰他道:“几位少侠请放心,有我家少爷和三位大侠在,定然出不了什么大事。” “就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还有我在呢!你就别在那瞎操心了。”苏放轻抚自己的长剑傲然道。 “哼!我原本是不担心的,听你这么一说反倒有些担心了。”苏妍翘着鼻子道。 韩彦看着相互斗嘴的苏家兄妹摇了摇头,内心的忧虑却是没有丝毫的减弱! ※※※ 来到楼上,和楼下的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相反,翠茗楼的二楼没有一个宾客。韩立四人心下更是心生警惕,这玉先生为了此次的会面竟将整个二楼都包了下来。“此番见面定然不会简单。”常林心道,同时右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四人被带到楼上最大的雅间,木门打开只见屏风后端坐着两人。一人身着青色儒衫手持一柄折扇在其面前来回扇动,怪异的是此人面上还戴着一副似狐似犬的白色面具上边布满了红色的条纹如火焰一般显得很是诡异。另一人则身穿粗布麻衣,披头散发头上还箍着一根麻绳,看打扮到像是个码头上的船夫。此人有着古铜色的皮肤且目光如电,四人与其对视皆感双眼一痛,那汉子的目光轮流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韩立的身上冷冷一笑。 韩立心道:“那头戴面具的儒生看不出深浅,不过想来当就是那什么玉先生。倒是这黑脸汉子,其太阳穴处微微鼓胀,双手的边缘更是布满了老茧,定是个内外兼修的好手。而且观其眉宇竟是有些相熟之感,却不知是在哪里见过。” “啪啪!”声响起只见那戴面具的书生拍手道:“欢迎欢迎!诸位愿赴在下之约玉某很是感激,也不枉我如此大费周章引开了东厂和锦衣卫的眼线。” 苏鸿云率先拱手道:“日前荣先生相救,苏某今日前来特来拜会,不知阁下能否以真面目相见。” 那书生道:“在下不过是一介无名小卒不值苏镖头挂念,相救之事亦是互利,在下生平最喜之事就是让厂卫办不成事。” 苏鸿云道:“即便如此救命之恩,在下还是不得不谢。”说罢躬身盈盈一拜。 那书生受下一礼只是笑而不语,苏鸿羽不悦道:“能够引开东厂的‘无名小卒’实在让人不容小觑,阁下如此藏头露尾怕不是什么英雄行径。” “鸿羽!”苏鸿云对二弟的无礼有些不满,却见常林道:“阁下如此煞费苦心邀我们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书生淡淡的道:“在此之前不知常公子是否已经猜出我们的来历?” 常林思虑了半晌正要回答,韩立却突然冷冷道:“你们是荆王府的人吧!” 面具书生顿了半晌,以不带感情的声音道:“这位...韩掌柜好眼力。” 众人皆是一惊,常林则恍然大悟心道:“的确如此,在江西境内除了侠王府还有哪股势力能够影响到东厂和锦衣卫的动向,看来我之前还是小觑这地头蛇的实力。只是还有一事不明...” “我听说那皇帝小儿下了旨,让你们侠王府配合东厂和锦衣卫捉拿咱们这伙钦犯,这位玉先生是来奉旨办案的吧!”苏鸿羽双臂环胸毫不客气道。 “哈哈哈!苏侠士果然快人快语,不错我们王爷前段时间入京皇上确实对殿下提过此事,不过...”那书生笑了笑道:“在京城咱们王爷得听皇上的,可到了江西...我看还是咱侠王府说了算。” 四人听了皆是一愣,不知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见那面具书生拿出一叠公文道:“这些是从江西到关外的路引,走的是王府经营多年的一条路,保证诸位能平平安安的去往关外。常公子其实在下向来对令尊十分推崇...” “玉先生,如此优厚的条件不知常某要付出些什么?”常林波谷不惊道。 见常林打断了自己那书生也不在意,笑了笑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常公子在下所需的只有两点,第一令尊手上的那份‘将军帖’希望公子能交给在下,这第二嘛...”他望向韩立道:“皇帝既然下了旨咱们侠王府若是一无所获怕是也不好交差,正巧这位韩掌柜和我身边的这位厉先生有些私怨,就有劳他们父子留下了。” 四人神色一紧,常林冷冷道:“很可惜在下身上没有什么将军帖,而韩伯父于常林落难之际不惜倾家荡产鼎力相助,在下早已将其视作生死之交,绝不可能抛下他们父子离去。” 书生点点头道:“的确可惜,既然如此就只能请诸位和咱们府上这位厉先生好好‘商谈’一下了。”说罢他站起身竟是要独自从后门离去。 那麻衣汉子此前一直都是闭目养神,此刻终于说话道:“你们这帮读书人就是墨迹,洒家早就说过和这些家伙不用啰嗦,韩立的命老子是定要取的!” “非也非也!先礼后兵乃是兵法之道,厉老哥莫要见怪。”面具书生脚步不停道。 “站住!”韩立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处心积虑的要对付我们父子?” 那人停住了脚步道:“侠王府中要对付你的人,韩掌柜你当知晓才是。” 韩立听了面色一惊,自言自语道:“不会是她的,她就算要对付我也绝不可能对彦儿下手。” 只听那书生冷笑道:“怎么不可能?凭她今时今日的身份,难道还要留着韩彦这个孽种?” 苏家兄弟及常林皆是惊讶的看了对方一眼,他们没想到韩立竟还与侠王府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你休要骗我,她天性善良绝不可能对彦儿出手!”韩立对那书生怒喝道。 “想知道?下地府后自己去问云萝吧!”那人还是冷冷的说道,接着便要一脚踏出房门。 韩立听到‘云萝’二字面色变得惨白,他厉声喝道:“你究竟是谁?” “休走!”只见苏鸿羽突然欺身向前朝那书生探手抓去。 “哼!”麻衣汉子单掌轻挥,他边上的茶几便后发先至砸向苏鸿羽的面门。 苏鸿羽见状双掌向前拍出,却听见韩立急声喝道:“鸿羽!莫要硬接。”然而为时已晚,茶几在苏鸿羽双掌拍击之下瞬间破裂开来木屑四下纷飞,可苏鸿羽却被上面的力道击得倒飞而出撞破了木门直至楼下。 第十七章 八臂神龙 翠茗楼下,在苏妍软磨硬泡之下苏放苦着脸掏了本就已经有些干瘪的钱袋。当四人看见小二端上的精致菜肴时纷纷食指大动,正待好好品尝一番这美味,砰地一声只见一人摔落在旁边的木桌上,桌腿都被他砸的断裂整个矮了下去。苏放眼明手快惊呼道:“二叔!”说罢跃到苏鸿羽身边相扶。 苏鸿羽吐出口鲜血挣扎着站起身,他一把推开侄子喝道:“此地有诈!快护着妍儿他们离开。” 话音未落只听见砰砰几声,又有四人接连从二楼破窗而出。四人在空中仍是交手不断,其中三人对那麻衣汉子隐成包夹之势。 只见苏鸿云手持钢刀舞得虎虎生风劈向那麻衣汉子头颅,常林剑光灵动封其下盘,最后的韩立手持一把短匕却是最为致命,直取那麻衣汉子的要害。三人几乎同时攻向那麻衣汉子处,却见那汉子四臂微曲呈怀中抱月状恰好护住周身要穴,三人的一击刺在他身上却好似刺在了磐石上一般,竟是不能再往里进入分毫。 “呔!”的一声汉子周身拳影闪过,韩立三人顿时四下飘散。苏鸿云直直撞落在一根石柱上手中的钢刀脱落,口中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跌落在地,“爹!”苏妍哭喊着奔向父亲。常林和苏鸿羽相似摔落在一张木桌上,他借势翻滚卸去了不少劲力,然而以剑杵地嘴角处还是渗出一缕血迹。韩立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双脚着地后连退数步这才稳稳站定,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不容易压住了胸口处喷涌而来的血气。那汉子见了挑挑眉对韩立道:“有两下子,刚才我总共出了四拳,那边两个一人一拳,唯独对你我给了两拳,却没想到反而还是你伤的最轻,我那废物弟弟死在你手上倒也不冤。” 韩立拱手道:“能得到八臂神龙的赞赏,韩某三生有幸!” “什么!韩大哥你说此人是八臂神龙厉寒笙。”苏鸿羽惊道。 常林亦是双目瞪圆,惊讶的望向那看上去毫不出众的麻衣汉子。八臂神龙厉寒笙十年前那可是黑道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九江水域一带鱼龙混杂水匪众多,而厉寒笙正是此地最大的帮派怒鲨帮的帮主。想当年厉寒笙曾独自一人收服了九江一地大大小小的水匪组建了怒鲨帮,鼎盛之时手下有上万人之众,九江当地的官军都拿他毫无办法。可正当他势力最盛之时,其人却突然失踪,他的手下纷纷作鸟兽散回到了现在纷乱割据的局面,直到今日他才又突然出现在了韩立一行人面前。 韩立从容不迫的说道:“龙影拳、铁衫功以及这般外貌,在南方武林我想不出第二人有这样的横练外功。” 那麻衣汉子道:“能有这般眼力我对你又高看了一分,只可惜俺老娘死前没啥要求就是让我要照顾下那没出息的弟弟,而你杀了他所以必须偿命!” “令弟就是那在蜀地一带当山匪的厉寒萧吧!他坏了道上的规矩,劫人财物不说还要害人性命夺人妻女,实在是干得有些过界了,在下迫不得以才下了狠手!”韩立晏然自若的解释道。 厉寒笙向前摆手道:“出来江湖上混谁的手底下没几条性命?道理不用多说,今日若是你的武功比我高,我死在你手上那也是无怨无悔,咱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既然如此,那就请再赐教!”韩立说道,“爹...”韩彦望向父亲的背影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只听苏鸿羽喝道:“他奶奶的!你们兄弟一大一小两个匪类,别把我们当成一样,老子管你是龙是虫,先吃我一掌再说!”说罢只见他骤然跃起一掌向厉寒笙拍去,这一掌来的极快快要击中时却又如浮云般缓缓而至。厉寒笙冷笑一声竟是不躲不闪用身体硬接了这一掌,这一掌打在了他后肩部肩髃穴处,身后方的苏鸿羽此时已是面色涨红然而却没有撼动他丝毫,只见厉寒笙一掌拍在自己正前方的云门穴处身后的苏鸿羽顿时被震得倒飞而出。 麻衣汉子转过身来嗤笑道:“这便是那什么吹云掌吗?简直笑话,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江湖上混个名号,你们天山派自视为名门正派,吹牛的本事倒真是不差!” 此时韩立和常林已是完全震惊于厉寒笙的横练硬功,苏鸿羽的掌力他们是清楚的很是下过一番苦工,没想到击在他身上竟是毫发无伤。 “出手!”韩立一声轻喝已是上前抢攻,常林一招‘流星赶月’紧随其后,苏家兄弟在苏放、苏妍的搀扶下挣扎起身,然而他们伤势太重,肆虐的拳劲如脱缰的野马在他们的五脏六腑间乱窜显然已是不能再战。此时在一旁观战已久的苏放大喝道:“韩伯父、常师兄我来助你们!”说罢挺身拔剑加入战局。 厉寒笙冷哼道:“杂鱼终究是杂鱼,来的再多也不过是徒增饵料!”他不慌不忙侧身闪开韩立的一刺,匕首的寒光划开了他胸前的衣物却只在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接着他欺身向前撞向半空中招已使老的韩立,韩立当即护住了胸、腹要害却还是被撞得飞出了六七丈远。与此同时厉寒笙借势向前一翻,单手撑地右腿如蟒鞭般向后甩出一招‘神龙摆尾’以脚后跟磕飞了常林的致命一剑,这一脚磕在剑尖上常林虎口剧震长剑几欲脱手在半空中连续向后翻滚开来。恰在这时候苏放提剑杀到,他连劈带砍剑法都显得有些紊乱,厉寒笙左手比作剑指倒立着身接了他数招,长剑砍在他的指上钉钉作响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几招下来厉寒笙怕是感到乏了,曲指一弹击在剑身上,苏放立时倒飞而出手上长剑支离破碎。只见厉寒笙轻拍地面正过来身子对苏放道:“天山燕老六的凌云剑法?只得其形不得其神,我要是你师父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 苏放倒在地上气得两眼发红,只想冲上去和他拼命,奈何实在是直不起身子。厉寒笙环顾四周,此刻的翠茗楼早已不复之前热闹的景象,楼下的宾客早就因怕被殃及鱼池跑得不见踪影。他继续嘲讽道:“就你们这点斤两居然还能一路走来九江,锦衣卫那帮饭桶这些年确实越活越回去了,难怪近年来被东厂那帮人压的死死的。” “厉寒笙你莫要猖狂!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天山剑法的厉害。”常林咬牙喝道,同时他施展轻功高高跃起接着双脚发力猛地蹬向身后方石柱,石柱被他踢出了裂痕而常林的身体也如离弦之箭般自上而下直刺向厉寒笙,只听他口中念道:“大漠孤烟直!” 剑光如电转瞬间就来到厉寒笙面前,他大喝一声双掌合十紧紧夹住了常林的剑身,身体却被推着向后退却。二人就这样僵持着退出了五六丈,厉寒笙的双脚都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印记,最终他腰身往后一弯向后卸去了常林这一剑。常林的身子擦着厉寒笙的鼻尖飞过,他一剑击在了地板上剑身弯曲往后一弹,整个人就如同弹簧般去而复返倒旋着向厉寒笙劈砍而去口中还犹自念道:“长河落日圆!” 这一招来的突然厉寒笙才刚刚转过来身子,见常林来势汹汹他双掌运劲向前挥挡,仓促之下还是让常林砍中了数剑,只见他手足多出衣衫破裂露出了道道白色剑痕,却还是没有一滴血流出。厉寒笙的右臂陡然间发力一拳击在常林的剑身上,这一拳势大力沉当即打得常林利剑脱手然而他不知使了个什么巧劲,长剑在他右手腕处翻转飞出去后绕了个弧线又回到了他左手处,常林反手持剑借势转过身向厉寒笙的双眼刺去。这一招正是先前常林和苏放在镖局切磋时施展过的“两仪反转”,饶是厉寒笙也被这一手打得猝不及防,险之又险的偏头避开了这一刺。 厉寒笙心下一横使出了‘铁山靠’的功夫向常林撞去,突然间他心生警兆往后退了半步,这一撞没有撞实却还是把常林击飞了出去。只见韩立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厉寒笙的身侧,他手腕发力以一种极其怪异的方式扭动着短匕向厉寒笙刺去,厉寒笙猛地一蹬地面身体齐齐向后滑去了七八丈远。血光飞溅,只见厉寒笙的右臂处多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 看着右臂上淡淡的伤痕,厉寒笙饶有兴趣道:“有点意思了。”他抬起头对已经站起身来的常林道:“这可不是我见过的天山剑法,招式不错可惜还没练到家劲力不足,小子张凤阳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师!”常林义正辞严道,厉寒笙点了点头道:“我猜也是,天山派上下包括那三个老东西在内洒家能看的上眼的没有几人,但张凤阳是个例外。小子看在你师父的面上,现在滚到一边我可以饶你不死。” 常林冷笑道:“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关外第一剑的弟子是个贪生怕死之徒!韩伯父一家对我恩重如山,今日我誓与韩家生死与共。” “你自己找死,那也怨不得我了!”厉寒笙脸色阴沉道,他又望向了韩立脸上似笑非笑道:“刚才你刺伤我的那一下,可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手法。”韩立默然不语只是暗自调息争取多恢复几分内息,全神贯注为接下来的一击做好准备。 厉寒笙冷冷道:“还在做垂死挣扎吗?韩立事到如今不管你背后能有谁,今日都非死不可。”他拉开架势摆出一个马步,右掌翻转之间变得通红,上边似还有丝丝白气冒出,厉寒笙喝道:“刚才我接了你们那么多招,你们也接我一掌试试!” 说着他朝常林、韩立二人方向一掌挥出,二人登感腥风扑面同时阵阵罡风袭来,“闪开!”韩立大吼道,二人分别向两边闪避开来。只听‘刺啦’一声常林在闪避途中还是被罡风扫中了右肩登时如陀螺般旋转开摔倒在地,他此前强行施展尚未醇熟的归藏剑法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身法大不如前,现如今又是被厉寒笙的成名绝技‘血鲨掌’扫中顷刻间失去了再战之力。 韩彦定眼望去,厉寒笙掌风所到之处延绵八九丈开外,桌、椅、屏风及客人留在上边的碗、碟等瓷器纷纷炸裂,翠茗楼最外延的两张木门更是被击飞得不知去向,惊得外边的一帮路人四处逃窜。韩立亦是被这一掌惊得目瞪口呆,还不等他回过神来,见一掌不中厉寒笙紧接着一掌又是对他劈来。韩立足间轻点将身法运用到极致,身体如同游鱼一般在掌风间穿行,厉寒笙拍了数掌都被他堪堪躲过。厉寒笙青筋直冒怒骂道:“扭来扭去的像个娘们,你的功夫都是向师娘学得吗!” 韩立冷哼道:“能对付你就够!”忽然间他目光一闪顺着罡风的间隙以独特的运劲手法旋转着匕首,朝着厉寒笙的一处破绽直刺而去,这一击刺向的是厉寒笙的咽喉,韩立相信凭借自己的手法若是击中定能毙命。却见那厉寒笙不惊反笑韩立心下一沉,只见他变掌为爪收手用力一吸韩立的身体便失去控制般向他的双爪间飞去。转瞬之间胜负逆转,厉寒笙锁住了韩立持短匕的右手用力一撇将其扭断,“啊!”韩立惨叫一声手中的利刃随之掉落。 厉寒笙单手掐住韩立的咽喉将其缓缓抬起,他冷笑道:“看你蹦跶了半天就等着你攻过来呢!好了这场戏总算该落幕了!”说罢他五指渐渐并拢,韩立的脸色开始变得涨红。“韩大哥!”苏鸿云怒吼道,他目呲欲裂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是被女儿死死拉住。苏妍此刻已是泪如泉涌,她紧紧的拉住父亲绝不会让他上去送死。 第十八章 魂断九江 常林、苏鸿羽、苏放此刻亦是双目泛红,就在他们准备冲上前去殊死一搏时,蜷缩在角落处已久的韩彦怒吼道:“放开我爹!”此前韩彦从未想过原来江湖中人交手竟是这番光景,他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同伴一个个倒下却无计可施,少年从未像今天这样痛恨过自己的无力。那一天当看着父亲危在旦夕之时韩彦鼓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搬起身边的木椅子咆哮着冲向威胁至亲性命的敌人。厉寒笙嗤笑一声随手一挥韩彦顿时被一掌拍飞口吐鲜血晕了过去,“彦儿!”眼看爱子被一掌劈得不知生死韩立双目瞪圆怒吼道。 惊怒之下韩立左臂轻挥一颗核桃般大小的弹丸从他袖口中激射而出,厉寒笙当即松开掐住韩立咽喉的左手以遮挡双目,弹丸从他手臂上弹开后爆裂开来散发出一股奇怪的紫色烟雾。厉寒笙屏住呼吸同时松开钳住韩立的右手,电光火石间他挥出三拳打在韩立的胸腹要害处,将其从大门口震飞了出去。 “韩大哥!” “韩伯父!” 众人惊呼,冲出翠茗楼外向韩立摔倒的方向奔去,吕老扛着昏厥中的韩彦跟在众人身后。街道上韩立跪坐在地,口中血流不止,只觉得每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撕裂般难受。苏鸿羽来到韩立身后盘膝而坐,双掌抵住他的后背奋力往韩立体内渡入真气,韩立这才慢慢恢复了些神志。他抬起眼皮看见厉寒笙从翠茗楼中一跃而出站在众人面前笑道:“使这等鬼蜮伎俩以为有用?洒家的横练功夫早已大成,区区毒烟能奈我何?” 韩立望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厉寒笙...你你还没有查觉到...自自己的右臂开始发麻吗?” “哼!你少在这给我虚张声...”话音未落厉寒笙面色一变,直感觉自己的右臂开始发麻渐渐的蔓延到整个右半边身体,他惊讶道:“这怎么可能!” 韩立的面色惨白更加衬映出他此刻唇色的鲜红,他仍自不急不慢道:“听说过南疆的绮罗幽香吗?此前划伤你手臂的匕首被我用曼陀罗花的汁液浸泡过,你运功多时早已经随气血行遍周身,现在又沾染了这作为媒介的绮罗幽香哼...” “厉寒笙你若再不运功逼毒,只怕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八臂神龙’就要成为‘独臂泥鳅’了哈哈哈!”韩立自顾自的大笑起来。 “你!”厉寒笙怒目而视正要上前,却感觉那股酥麻之感突然行遍周身大有泛滥之势,他大惊失色立时盘膝而坐开始运功逼毒。韩立见状赶忙对身旁的常林小声道:“快...快走!那麻药骗不了他多久。”当此之时九江城内的官差终于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常林背起重伤的韩立喊道:“跟我来,从正门口杀出去!” 大约半晌后厉寒笙缓缓站起身来,他摇了摇头失笑道:“好狡猾的家伙,竟是着了道被他骗了过去!”一位头戴面具的书生走到他跟前冷冷道:“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厉寒笙轻哼一声道:“那老小子中了我三记龙影拳,已是神仙难救!” “那还有他的儿子和常林那帮人呢?” “冤有头债有主,杀我弟弟的是韩立又不他儿子和常家人,我管他们作甚?” “你!”那书生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火气,心平气和道:“退一万步讲厉大帮主!斩草除根这个道理,您在江湖上打拼了这么多年不会不明白吧!” 只见那厉寒笙负手而立傲然道:“若是将来那韩家小子武功有成要找我寻仇,我厉寒笙接着便是!到时候无论谁死都只能怪自己本事不济,没得什么好抱怨!我厉寒笙虽从不自诩为什么光明磊落的大侠,却也不是那等以大欺小只知道在暗处阴谋算计的小人!”面具书生阴冷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厉寒笙眯眼看向书生似笑非笑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我本就是相互利用,看在侯爷的面子上你下的这套老子跳了!不过你不要以为自己能瞒过所有人,待王爷从京城回来后我会向殿下当面请罪,至于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那位解释吧!”看着厉寒笙离去的背影,面具书生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隐现,突然他松了口气自语道:“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韩立啊韩立你终究还是死在了我的算计之下,清瑶护着你又能怎样?挡不住你自寻死路非要掺和常家之事,放心很快我就会让你们的宝贝儿子过来陪你们,让你们一家在地底下团聚。” ※※※ 距离九江城二百多里的一处山岗上,常林环顾四周小心翼翼的走进一间木屋。此屋是当地猎户上山打猎时中途休息之所,常林一行人从九江城门口杀出后一路向北脱逃,大约跑出了百里确保没有追兵尾随后,在苏鸿云的提议下寻得了这处落脚地休息。 常林进屋后苏鸿云红着眼睛靠过来,抓住他的手道:“水呢?带过来了没有?”常林赶忙奉上刚刚从一处山泉处打满的水壶,同时担忧的问道:“苏伯伯,韩伯父的伤...”苏鸿云接过水壶却没有回话,双眼之间泪光隐现,常林见罢心下一暗。 二人进到里屋见众人皆围坐在韩立身旁,他的背后苏鸿云仍自在奋力输入真气,只见苏鸿羽满头大汗脸上更是泛出不健康的暗红色,突然间浑身一震向前吐出了大口鲜血,脸色也由红变得煞白。却见韩立气若游丝道:“鸿...鸿羽你伤的也不轻,不要再为我浪费内力了,兄弟我这次怕是挺不过去了!” “不!爹你不会有事的!”韩彦听后泪如雨下,他对着苏鸿羽连连磕头道:“羽二叔!求求你...救救我爹、救救我爹呀!”苏鸿羽见他磕破了额头犹不肯停下,不顾自己的伤势起身扶住韩彦哽咽道:“孩子是你羽二叔没用,实在是...”说罢已是声泪俱下。韩彦此刻却好似魔愣了一般,只是疯狂的摇着头道:“你骗我!我爹不会有事的!我爹不会有事的!” “彦儿...”耳边传来父亲微弱的呼唤,韩彦赶忙跪下颤抖着握住父亲那双有些冰冷的手道:“爹!孩儿在这边!你不会有事的!”一旁的常林赶忙接替了苏鸿羽的位置继续给韩立输入真气,真气流入体内让韩立又恢复了些生气,他摇摇头对韩彦道:“孩子,生死有命强求不得的,只可惜...喀喀!” “韩大哥你喝口水吧!”苏鸿云走上前来递上水壶颤声道,韩立小小的啜了一口脸上如回光返照般恢复了些血色,只听苏鸿云这诺大的汉子哭诉道:“韩大哥对不住,若非我执意要来九江城,你也不会...” “你说什么傻话?此番他们算计深远,要的就是我韩立的性命。凭侠王府的势力就算今日不来九江,之后又怎么可能逃的过去!”韩立宽慰他道。 “侠王府!”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韩彦心中划过,“侠王府!侠王府!原来如此你好狠的心啊!为了自己的名誉地位不惜将我们父子斩尽杀绝吗?”一道道声音如同恶鬼的低语在韩彦胸中环绕,让少年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只见韩立接着对苏鸿云道:“好兄弟,事到如今为兄只有一事还放心不下...”苏鸿云擦干眼泪道:“我明白!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一定对彦儿视同己出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 韩立欣慰一笑道:“这样一来我便再无后顾之忧了!”接着他又转过头来对身后的常林道:“贤侄算了吧,你修为不易不要再浪费真气了” 常林吐了口浊气,慢慢的撤回了双掌,他额头上早已布满了虚汗,双眼之中尽显哀伤。 韩立又咳嗽了两声,然后对众人道:“各位我还有些事情要私底下对彦儿交代,劳请诸位回避。”众人皆是慢慢起身,默默的走出了这间本就不大的小屋。 待众人走远后,韩立轻抚爱子的鬓角满眼慈爱道:“可惜了...为父竟是不能亲眼看到你成亲的那天。” “不会的爹,你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大夫...大夫他一定能将你治好。您还要带着我去草原、西域、天方,我们还没有把韩家商铺的货物卖往整个关外呢爹”韩彦泣不成声道。 韩立听后心下一软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道:“傻孩子!今后一个人定要学会坚强,多听你苏伯伯的话。苏妍那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姑娘,我知道你喜欢她,那就放心大胆的去追求,将来成亲了记得要烧柱香告诉爹。” “不!爹,没有你在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傻孩子...喀喀!”韩立突然猛地咳嗽起来,韩彦忙轻抚他的后背道:“爹!你怎么样了!” “孩子你附耳过来。”韩彦赶忙上前,韩立在他耳边一阵低语,然后拿出藏在怀中的香巾及玉簪道:“这两样东西记住放到地窖东边的密门内,那里都是些旧物其他东西不要翻看,西边的密门内有为父这些年积攒的一些积蓄可保你后半生无忧,刚才说的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爹。”韩彦默默的将东西收好点头道。 “好,那么现在为父让你答应我最后一件事!”韩立望向儿子郑重道。 “爹您说吧!孩儿什么都答应。” “你答应我拿着那笔钱好好安生的过日子,永远也不要再想着为我报仇!” “什么!爹?” 韩彦瞪大眼睛摇着头狰狞道:“不!爹这我不能答应你,厉寒笙、侠王府、还有…还有那个女人,我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韩立摇摇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恩恩怨怨没有人能说得清对错,孩子不要让报仇耽搁了自己。” “不,不行,我不能答应。”韩彦仍自摇头道,只见韩立又开始连连咳嗽,他呻吟道:“孩子,难道你真想让为父死不瞑目吗?” “爹!我...我”看着父亲憔悴的面庞,最终韩彦跪下身来痛哭道:“我答应你!” “好...好啊。”韩立听罢却如释重负般笑了起来,冥冥之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十多年来魂牵梦绕的女子,“对不起阿萝,我没能实现诺言陪彦儿走到他成亲的那天,甚至到最后我都不敢透露一点关于你的事,你不会怪我的是不是?只希望咱们的孩子能平平安安的走完他的一生。” “爹你怎么了?爹你快醒醒啊,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传出,屋外众人纷纷涌入木屋内,只见韩彦抱着父亲渐渐冷去的尸体放声痛苦着。众人皆是红了眼眶,苏鸿云走上前去安抚道:“孩子...节哀顺变啊!”在场中人无不眼中含泪,苏妍更是哭肿了双眼,只见常林涩声道:“是啊韩兄弟,人死不能复生,让韩前辈早些入土为安吧。” 却见韩彦猛然站起身来,一把推开常林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爹还没死!还没死呢!”接着只见他一只手指着常林,一步步向前恨声道:“是你!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爹怎么会这样?常林你还我爹命来!” 常林听罢呆了半晌,之后低下了脑袋,任由韩彦对他指责谩骂。“彦儿!”一声大吼传来却是苏鸿云,只见他满是心酸对韩彦道:“彦儿别这样...韩老哥他尸骨未寒,莫要再让他伤心了!”韩彦听后浑身一颤,接着身子一软,如杜鹃啼血般抱头啕哭起来。 是日,九江北岸齐云山的一处隐秘山谷中,韩立跪在一处木碑前盈盈叩首道:“爹,孩儿就要同苏伯伯他们去往关外了,路途遥远前途难测,孩儿不得不先将您安葬于此。你放心待孩儿在外边安顿好后,定会回来将您接过去。”他身后的苏鸿云走到坟前也是一拜道:“韩兄你放心!我定会替您照顾好彦儿,希望你在天之灵能保佑这孩子!”接着他轻拍韩彦的肩膀道:“走吧孩子。” 韩彦站起身来一步并作两步的跟随苏鸿云离开,少年依依不舍不时回望父亲的墓碑,最终他一咬牙跳上马匹挥鞭拍马而去。十六岁那年,少年失去了如参天大树般庇佑他十多年的父亲,从此真正意义上踏上了那条前途未卜的江湖路。 第十九章 宫墙内外 半个月后,紫禁城内一伙宫女正打扫着地面的落叶,已经是到了入秋的季节,bj城里今年的北风似乎比往年来的更早一些!这里是慈宁宫乃当今太后张氏之所在,张太后是当朝天子的生母,不久前才刚刚结束了垂帘还政于皇帝。 令张太后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儿子当政还没几个月就发生了“常景案”,此事牵连甚广震惊了朝野。据说还有些大逆不道的传言,说是常景得知了一宗关乎大明国祚的隐秘,私底下联络了几位手握兵权的大将几人签订了一份密约名为‘将军贴’用以讨伐奸佞刘瑾,当中就记载了这件惊天动地秘闻。然而不久后常景一家就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打入死牢,除了长子常林幸免于难外常家满门皆被处死,常景死后有关‘将军贴’的传闻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一时间厂卫齐齐出动京城内外风声鹤唳。 当今皇帝是张太后不到二十岁时与先帝所生,五年前先帝驾崩未免主幼国疑,张氏带着不满十二岁的儿子垂帘听政。她能谋善断积极听取阁僚的意见,故而在阁臣之中颇有贤名。最难能可贵的是在自己儿子亲政后她果断放权丝毫不再干预政事,哪怕是在出了“常景案”这么大的事后,一些臣子曾经建议过太后再出来“辅佐”皇帝一段时间,都被她严词拒绝选择相信自己的儿子和阁臣。 张氏笃信佛教,还政于皇帝后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慈宁宫内吃斋念佛,替自己的儿子和大明国祈福。这天太后正在自己偏殿内的佛堂里念着经书,宫女来报:“太后娘娘,李嬷嬷来了说是有要事需当面向您禀告。”太后睁开了眼道:“宣她进来吧!” 只见一个农妇打扮的中年女子走入殿内,屋里的太监、宫女纷纷回避,那女子进来后跪拜道:“奴婢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 “起来吧!” “谢娘娘!” “说吧,什么事?”张太后有些慵懒的问道。 “娘娘那常景的儿子在江西境内逃离朝廷的追捕后就不知所踪,听说东厂的人马打算在jyg附近守株待兔,至于能不能擒获常林就不得而知了。”女子小心禀告道。 “哼!我就知道荆王爷的手下和东厂、锦衣卫搅在一起成不了事,他们互相之间能不拆台就不错了,也不知刘瑾这老奴才怎么想的。”张太后冷哼道。 “娘娘说的是。” “还有,常家的事就交给皇帝的人去办吧,你们不要再插手了,小小一个常家余孽还翻不了天,我看着急的该是刘瑾才是。”太后又说道。 “可是那‘将军贴’?” 张氏眉头一皱道:“都交由皇帝去办,一些江湖上的风言风语罢了,哀家这些年经历的还少吗?皇帝亲政了,哀家总不能还事事替他把关,身为一国之君有些事他也该学会自己去处理了。” “奴婢明白了,还有一事奴婢要向娘娘禀告,常林一伙在途经九江一地时死了个叫韩立的人。”女子低头道。 “韩立?哀家之前从未听闻过此人,可有什么异处?” 只见那女子抬起头来,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怀疑此人和十六年前的那名女子有关!” “什么!”张太后面色一凝,正声道:“你可查清楚了?” “据线人来报,那日韩立在九江城所使确是‘刺麟’的武功,而且修为还不低。可惜的是此人现在身已亡故,当事之人多年来又了无音讯...”话到后边已几不可闻,那女子眼珠一转似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道:“不过那韩立有一子尚在,如今应该是和常林一行人一起,娘娘您看要不要...” 太后思虑了片刻,摇摇头道:“算了吧,那女子对我也算有恩,我曾答应过她...唉!”王太后突然叹息道:“如今我儿已经亲政,当年之事也早已尘埃落定,我们自己有何必再把它翻出来呢?” “娘娘仁慈!”那女子叩首,接着有些欲言又止道:“娘娘奴婢还有一事,皇上...这两天好像又出宫去了。” 此前一直表现得泰然自若的王太后,突然急得站起身来怒道:“你怎么早不说!”只见她来回踱步道:“不像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这个不孝子,哀家在这里替他殚精竭虑,他倒好整日只想着溜到宫外去玩乐,简直不成体统!” 农妇打扮的女子神色尴尬道:“娘娘您宽心,皇上身边有张公公在,还有刘公公的手下跟随保护,不会出什么事的。” “你懂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这么不声不响的出了宫,出了意外谁担待得起?”太后怒道,接着她转过身指着跪在地上的女子道:“赶紧带上你的人去找,找到后立刻带回宫来!” 女子心中发苦,这皇帝不愿意回来,她们怎么能带得动,嘴上却还是只能遵命道:“奴婢谨遵太后懿旨。”说罢便躬身离去。 太后叹口气,宣了慈宁宫的总管太监进来,命道:“两件事!第一,去告诉刘瑾,让他忠于自己的本分,看好他的主子!第二...”她招招手,只见一个宫女端着一大盘人参过来。 “这是关外进贡的长白山千年山参,带去赏给内阁次辅洛大人,念他劳苦功高让他拿去好好调养身体。” “奴才遵命。”老太监说罢小心翼翼的捧着山参离去。 ※※※ 肃州是古丝绸之路上一处重要的节点,传说中是九州之一的古雍州西界。洪武年间朝廷在此地设立了肃州卫,由于长期处于抗击北元势力的第一线,再加上当地蒙、汉、色目人杂居,民风之彪悍比起荆湖等地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地已深入河西走廊茫茫草原一望无际,定眼望去除了蓝天和草地目之所及之处就只有那延绵不绝的祁连山脉。在一处水草丰润的游牧民营地里,一个裹着厚重棉衣的年轻人正在教当地小孩识字。 只见那年轻人耐心的指着地上用木棍写出的几行字道:“来你们跟我一起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添弟选晃,渝州红黄。日月尹泽,嗔休列账。”七八个孩童张开缺了颗门牙的小嘴大声念道,年轻人以手掩面,却还是笑着鼓励道:“不错、不错!接下来你照着我的字在地上写,一边写一边像刚才那样念出来。” 七八个孩子中有汉人有内附的蒙古人、色目人,他们大多身穿羊皮袄子顶着个鸡窝般乱糟糟的头发趴在地上弯弯曲曲的写起字来,口中还念念有词,年轻人也就是韩彦看在眼中满意的点了点头。 两个多月来韩彦跟着一行人爬山涉水、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到了大明国西境的肃州一带,而这一路上所见所闻也确实让韩彦的内心天翻地覆。一路上越往北走,路上的景致越发单调,到了长城附近更是处处荒凉。沿途四处可见失去了土地饥寒交迫在生死线上徘徊的流民,他们沿路乞讨有些被迫卖儿卖女,还有些人数多、势力大的团伙为了生计沦为流寇去攻打郡县、州府,当然大多被明军所剿灭。 那些依附于地主豪强的农户日子也好不了多少,没碰上灾年还好,若碰上来了他们就可能沦为新的流民。朝廷和地主乡绅的层层盘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每天都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这还算好的好歹还能活着不是?若碰到了流寇或是下山的匪徒,那怕是命都可能保不住。至于明军,在百姓看来杀敌的本领没有抢劫的本事到是一点不差。 这一路上韩彦见惯了各种鱼肉乡里的豪绅、草菅人命贪赃枉法的官员、横行无忌杀人如麻的贼寇、还有杀良冒功兽行乡里的官军,一切的一切韩立从开始的震惊到后来逐渐麻木。常林、苏鸿羽等有过数次行侠仗义的壮举,然而他们毕竟实力有限自身都还处在被东厂锦衣卫缉拿的窘境,所以更多的时候还是只能无奈的作为旁观者目睹着一切。 “就算是救了人的那几次又能怎样?”韩彦心想“这世道已经是如此了,今天这里得救了,明天他们一走转瞬间又被其他洪水猛兽所吞没!”不过韩彦算是彻底明白了,过去在县学里听说的大明“四海承平,万邦来朝”都是哄人的鬼话,如今的大明不说遍地狼烟、大厦将倾却也可称得上是社会动荡、民生凋敝了。 韩彦长吸一口气,叹道:“也就到了这边,心情才变好了些。” 包括肃州在内的边塞要地,由于长期面对北元残部的侵扰,实行的是半军事化管理。朝廷在肃州卫设有军屯,来此地任职的官员不是在朝中不得志被贬于此,就是心向汉、唐之风决心在此投笔从戎,所以来到此处的官员大多比较务实且贤明能干。城里的屯户百姓经常和外边的内附牧民互市,虽然条件艰苦但大家互通有无倒也过得其乐融融。最重要的是面对外边瓦剌和鞑靼这两个大敌,这种说不定哪天就要刀光见血的大环境下,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不敢对治内太过严苛。 韩彦看向不远处的苏妍,只见她身穿皮袄脚着蛮靴,头发还学着当地女子般系着小辫显得更是青春靓丽。此刻她正捧着脸坐在一群当地妇女旁,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们编织当地特色的手工艺品,一名四十来岁的胡人妇女悄悄用手肘顶了顶她,苏妍一愣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看见了同样目不转睛望着自己的韩彦,少女笑着挥手向他打招呼。韩彦红着脸僵硬的摆了摆手,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惹得妇人们一阵欢笑,韩彦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转过身去。 “巴尔斯大叔他们回来了!”一个孩子突然大声喊道。 “喔喔!”孩子们纷纷撒开腿向前跑去,不时就围住了骑在马上的两人。一个头戴毡帽的黑脸孩童道:“阿爸!我今天跟着先生学了十多个字呢。” 只见一个蒙古汉子跳下马来,抱起自己的小儿子道:“不愧是我的小巴图,快看阿爸给你带了什么来!”只见汉子来到马后牵过来一匹约一岁大小的小马驹,小巴图欢呼一声挣扎着从父亲怀里跳下来,奔跑过去一把抱住小马驹的脖子再也不肯松手。周边的孩子们望向他都露出艳羡的表情,巴尔斯见儿子高兴大笑一声道:“孩子们巴尔斯大叔也你们带来了礼物,是从集市上换来的糖果。”孩子们顿时又欢呼了起来,纷纷向他出了小手,巴尔斯笑着将糖果洒在孩子们手上。 “你们几个吃完糖赶紧把地上的字写了。”韩彦走了过来虎着脸道:“特别是你巴图,昨天已经让你刷小聪明逃了几个字,这次我是绝对不许了。”小巴图依依不舍的抱着小马,小脸一皱可怜兮兮的望向自己的父亲。 巴尔斯还未发话,却见一旁的苏放跳下马来大大咧咧道:“行了行了!你少在那小题大做,这草原上的孩子骑马的本事可比你教的那些东西管用得多,你说是不是啊小巴图?”说罢笑着揉了揉小巴图的脑袋,孩子冲他咧嘴一笑。 “你!夏虫不可语冰。”韩彦见他对自己所教的学问如此轻慢,气呼呼的说道。 第二十章 天下雄关 苏放拍了拍自己的马后背,傲然道:“看见没有?这才是草原男儿该有的本事!”众人循着眼望去,只见苏放的马后方拖着一具白狼的尸体。孩子们连连惊呼围观了起来,一个梳着小辫的孩子大声道:“我阿爸说过这么大的白狼,定是狼王了!” “不错!”巴尔斯笑呵呵的道:“我和苏兄弟从集市回来的路上被一群野狼尾随,苏兄弟弯弓搭箭百步开外一箭就射穿了这狼头,群狼见头狼已死纷纷逃散!哈哈,苏兄弟果然和他的两位长辈以及常兄弟一样,都是大英雄大豪杰啊。” 苏放听后挺直了腰杆,对着韩彦扬了扬眉,看得韩彦直翻白眼。巴尔斯又道:“不过骑马射箭随时可以学,这韩兄弟走后学问可再没人教了。小巴图你等会还是跟着先生把字学完,趁着韩兄弟还在跟他多学些本事。前几天你大哥跟着韩兄弟学了那什么算...算术,之后告诉我说他今后再也不会去市集换粮食的时候出错了,你先生可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啊!” “巴尔斯大叔您过奖了,在下后学末进,所教的都是些小道、小道耳。”韩彦对汉子谦逊道,抬起头来对苏放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苏放对其视而不见。 “哥哥、巴尔斯大叔你们回来了。”苏妍这时走过来道。 “喔!苏姑娘你穿上我们这边姑娘的衣服显得更加漂亮了,简直如同远处的雪山一般美丽”巴尔斯大声赞叹道。 苏妍红着脸一福道:“谢谢你,巴尔斯大叔。” “哈哈哈!大叔说得不错,妹子你看这白色的狼皮,待会我请人给你做成披肩,到了荒漠晚上就可以避寒了。”苏放放声大笑道 “好漂亮的颜色,谢谢你哥!”苏妍见了很是喜欢道,巴尔斯大叔也点了点头道:“你们要出关去西域,途中得经过一大片茫茫的沙漠。那里白天能把人晒成肉干,晚上却又要把人冻成冰棍,有这么一张狼皮确实能起到御寒的作用。” “是...是这样吗?”韩彦听了一愣,然后后转过头来看向苏放道:“苏放,你看我...” 苏放奇道:“你看着我干嘛?你也想要啊?你们读书人不是说都有股浩然正气吗?那还怕什么冷啊。” “你...”韩彦顿时满脸涨的通红,巴尔斯笑着道:“韩兄弟不用担心,我早已给你们每个人都准备好了羊皮,虽然单件效果比不上这狼皮,可多带上几件也就差不多了。” 韩彦对他鞠躬一礼道:“多谢巴尔斯大叔。”蒙古汉子忙道不用,韩彦便转过身来瞪了苏放一眼。 “哥哥,父亲和二叔还有常大哥他们呢?”苏妍问道,苏放骑上马说道:“他们进了肃州城,说是要探明下关口的情况,晚些时候会回来的。” 晚间,常林和苏家兄弟三人回到了巴尔斯让给他们一行人居住的帐篷,帐篷里韩彦、苏家兄妹及吕老四人正围在一口大锅前用着晚饭,见他们三人进来苏妍欣喜道:“爹,你们可算回来了!”说着给三人各盛了一碗羊汤。 苏鸿羽喝了口羊汤,精神一振道:“这大冷天的喝上这么一口羊汤真是舒坦!” 苏放问道:“怎么样路上可还顺利?关口的情况如何?” 常林放下手中的碗道:“路上倒还顺利,只是这jyg的情况嘛...”他脸上露出了苦笑道:“老实说很不好。” 众人皆放下了手中的餐具望向他,常林道:“我们打听到一个多月前确实有大批的东厂人马经过此处,领队的应该就是秦连海无疑了,更重要的是他还带了大量的神羽箭队傍身。这神羽箭队是东厂近年来花大力气训练的一批弓箭队,成员几乎个个都是射雕手非常难缠,我们不可能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穿过关口。” 苏鸿云补充道:“还有jyg的镇军乃是明军精锐,和中原地区的那帮酒囊饭袋不同,他们长期和关外的鞑子作战训练有素。到时候秦连海肯定会调用他们协助,也是个大麻烦。” 帐篷内众人一时无语,只见苏鸿羽呲溜一声吸干最后一根羊腿的骨髓道:“慌什么?师侄你不是早就向上山传递过消息了吗。” 常林脸上一松面带笑意道:“的确如此,早在一个月前我就向门派内传递了讯息,算起日子接应的人也该快到了。” 苏鸿云点点头道:“如此甚好!不过还是要谨慎,过些日子我们再到关口附近去探探风,等接应的人来后我们里应外合争取万无一失。” 众人皆是微微颔首,苏妍突然满脸兴奋道:“你们猜过来接应的是什么人,会不会是小姑姑!” 苏家的老三苏红缨在苏妍出生前就拜入了天山,此后只回来过寥寥数次而且来去匆匆,最近一次还是五年前。现如今她已经是名满江湖的天山侠女,乃是苏妍最为敬重仰慕之人。常林笑着道:“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想可能性很大。” “错不了准是她了,那也是个坐不住的主,近年来武功见长脾气也越来越火爆”苏鸿羽双臂环胸闷闷不乐道,在场中人暗自偷笑,知道他定是还在计较妹妹向侄子苏放揭他短的事。 只听苏鸿羽又说道:“不过她来了也好,有她在梁子韬必定也会跟来,他们夫妻双剑合璧我看够秦连海那老家伙喝一壶的!” 常林亦是点头道:“不错!我听师傅说过,二位师叔所修炼的‘两仪青鸾剑’乃是我天山一脉最为精妙的合剑术,相信就算是秦连海也不敢正面应其锋芒。” “哇!真想亲眼看到姑姑战胜那个什么秦连海时的英姿。”苏妍两眼放光道。 苏鸿云不悦道:“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看的!你一个姑娘家...” “等一等大哥!”苏鸿羽打断他道:“咱们不是商量好了吗?妍儿以后可是要跟着我上天山了,这将来行走江湖没见过血怎么行?”苏鸿云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只见苏鸿羽又转过身对苏妍道:“不过这次确实危险,你不宜过去观看,放心等你上了山有的是机会看高手过招。” “谢谢你二叔,你对妍儿最好了!”苏妍对他甜甜一笑,苏鸿羽见韩彦低着头怏怏不乐,问他道:“彦小子,你就真不考虑下随我上山?那厉寒笙的武功你是见识过的,不习得一身好武艺如何为你爹报仇啊!” 韩彦暗自握紧了双拳道:“我爹临终前千叮万嘱让我不得寻仇,我会按他的遗愿去西域故寻找他的一位故友,在关外重振我们韩家商铺。” “我说你...”苏鸿羽还待再劝,他的大哥苏鸿云不满道:“好了好了!你们都上了山就剩下我一个老头子,还不能让彦儿在山下陪陪我?至于报仇之事不是还有你们吗,更何况学了武就一定能替韩大哥报仇了?你苏鸿羽到是学了一辈子武,打得过厉寒笙吗?” “我...”苏鸿羽听后哑口无言,韩彦则是对苏鸿云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常林端起杯对韩彦道:“韩兄弟,令尊之事因我而起,我常林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定会手刃害死韩伯父的仇家!” 韩彦犹豫了半晌端起酒杯回敬道:“有劳常兄弟费心了!” 常林听了一愣,这是相识以来韩彦头一次对他有善意的回应,他心情舒畅一饮而尽道:“咱们一言为定!” ※※※ jyg内高大的城墙上一队队明军正在夜间来回巡视,此关建于洪武五年是长城最西端的关口被称为“河西咽喉”,它全长一万八千多丈,外城更是有约四丈高,城墙上箭楼、敌楼、角楼、阁楼、闸门等共十四座,素有“天下第一雄关”的美誉! 关城内的游击将军府里,方桌上有二人对坐饮酒,一人身穿铁甲剑不离身乃是此地守将芮宁,而另一人身着青色蟒袍头戴内官帽,面黑无须脸上满是风霜之色,正是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东厂二档头秦连海。 “来!秦大人下官再敬您一杯。”那军官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苪将军客气了。”秦连海回敬道。 芮宁大笑道:“痛快!秦大人这杯酒是我替关内的数千将士和肃州城里的百姓敬您的,前年冬天若不是您和手下的兄弟潜入大漠探听到鞑子要扣关的消息,那年冬天我们不可能轻而易举的打退了敌寇的突袭。自那以后下官就一直想向您当面致谢,只可惜总是缘悭一面,今日总算是圆了我这个心愿。” 秦连海摆摆手道:“都是些陈年往事了还提它做什么,秦某虽是刑余之人可也是大明的子民身上流着汉人的血,保家卫国驱除胡虏自是义不容辞!” “大人高义!”苪宁听罢抱拳一礼,秦连海正色道:“苪将军眼看着今年又要入冬了,你一定让手下的将士加强警戒切不可因小失大。虽然此次捉拿叛党之事重大,不过你们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关外,必要的时候可以让外边的哨所再深入一些。我已经让tlf和瓦剌的探子活跃起来,一有风吹草动立时来报!” “多谢大人的关心,下官一定铭记在心!”芮宁拱手一拜,又接着道:“请大人放心,捉拿叛党之事下官亦会大力配合。我已经按您的要求将钦犯的画像下发给众将士,让他们在关内巡视时多加注意,保管连一只蚊子都不会放过!” 秦连海点点头满意道:“不错,有劳苪将军了。”他见苪宁欲言又止的样子,就问道:“可还有难处?” 苪宁一咬牙说道:“下官冒昧的问一句,不知常大人究竟所犯何罪?难道真如传言所说,是那将军贴...” 看到秦连海如寒风般刺骨的眼神,苪宁顿时觉得头上冷汗直流,他不敢再言只听秦连海冷冷的说道:“其他的事咱家不管,只知道常景外通瓦剌已成定案,对咱家而言有这一条已经足够了!” “下官明白!”苪宁点头称是,然后请辞道:“大人,下官有军务在身不宜久留,喝完这杯便就过去了。” “军务要紧,你下去吧!”秦连海点头道,看着苪宁消逝的背影他突然笑道:“常景啊常景你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哪里麻烦就偏偏往哪里钻!” 只见他拿出一张密信,看着上面的玉字落款奇道:“为什么这侠王府的人也会想要置常林于死地,难道真是只为了弥补之前诱我出赣州之事?” ※※※ 营地里这一日韩彦如往常般教着孩子们识字,一个梳着几串麻花辫的小女孩奶声奶气道:“先生、先生!塔娜的字写好了,您快来看看吧。” 韩彦却显得有些神不守舍,他愣了一下道:“哦是吗!让我看看。” “嗯,很好小塔娜果然是个聪明的姑娘!”韩彦满意的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接着拍手道:“孩子们今天的课业就到此了,都回去休息吧。” “偶!”孩子们如放出羊圈的羊羔般欢呼了一声眨眼间跑了个没影,只有小塔娜跑到半途中回过身来对韩彦鞠了一躬。韩彦躬身还礼,抬起头来见早已没了孩子的踪影,他无可奈何的笑着摇了摇头。 韩彦转过身看向营地的另一边,只见那里常林正在指点着苏家兄妹二人的剑法,苏妍脸色红润全神贯注的看着常林施展剑术,见到精妙处少女忍不住拍手叫好。记忆中苏妍露出如此发自内心的笑容,还是多年前两小无猜的孩童时光,韩彦顿感黯然神伤低着头打算默默回到自己的帐篷。 不远处苏鸿云早在暗中观察了好一段时间,他心下一叹上前道:“彦儿过几日咱们就要出关了,大漠风沙万里气候多变,该准备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见来者是苏鸿云,韩彦回过神来道:“苏伯伯请放心,巴尔斯大叔早已为我准备妥当!” 苏鸿云点点头道:“如此甚好,这回咱们可真得要好好感谢巴尔斯这位朋友。”韩彦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只听他又接着道:“到了西域后你有什么打算?你爹之前可有安排,那边有什么人接应吗?” “父亲告诉了我西域车师国的一处地方,让我在那边找一位姓萧的朋友,此人早年间曾与父亲有旧说是到时候会有安排。”韩彦说道。 苏鸿云一听喜道:“车师国!那不是就在天山脚下吗?太好了到时候你也可以经常上山去看看苏妍...还有苏放他们两兄妹。” 韩彦苦笑道:“是啊,只是苏姑娘上了山必是尽心于修炼当中,到时候怕是没有精力再理会我这山下闲人!”见苏鸿云欲言又止,他叹了口气道:“我明白的苏伯伯,有些事情强求不得。如今韩家家道中落,我韩彦更是前途未卜,而苏姑娘又是如此热忱于江湖,在下又有什么脸面将她束缚于此。当年的婚约亦不过是父亲与苏伯伯您口头上的许诺,我看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苏鸿云几次想要插话,却最终没能出口,他望着韩彦落寞离去的背影双拳紧握,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第二十一章 波澜再起 常林正向苏家兄妹演示着一路天山剑法,兄妹二人看得出神,却见他突然收剑抱拳道:“苏伯父。” “辛苦你了常贤侄,我看今日就到这吧。”苏鸿云笑着对他道,然后转过头对兄妹二人说道:“你们两个随我到帐篷里来,我有些话要对你们讲!” 兄妹二人不明所以的互看了一眼,心想着父亲可能是对此次出关还有什么叮嘱,赶忙跟了上去。 北方草原上日落较早,申时时分天色便已有些昏暗。韩彦走出帐篷打算提一壶热水回去准备晚饭,忽听见苏鸿云的一声大喊道:“妍儿!” 韩彦抬起头只见苏妍恰好从他身边跑过,少女眼中含泪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她来到马厩旁翻身上马,驾着马匹离开了营地一骑绝尘向北而去。之后赶来的苏鸿云也匆匆上马沿着女儿的方向追去,韩彦拉住了跟在二人身后本打算也追过去的苏放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眼看妹妹和父亲都已经跑远,苏放放弃了追过去的想法,反过身来揪住韩彦的衣领怒吼道:“你小子到底对爹说了什么!”韩彦听后一脸茫然,不知道为何又跟他扯上了关系。 原来苏鸿云见韩彦如此灰心丧气,自己又与老兄弟韩立多年来情同手足,回想起当日自己在九江答应兄弟要好好照顾韩彦的话语,终是下定决心到达西域后不再让苏妍上天山,而是乘早让她和韩彦完婚,好随了自己和老兄弟多年的心愿。他将苏家兄妹叫到自己的帐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苏妍当即就哭闹起来。 父女二人在帐篷内争吵不休,在苏鸿云看来韩彦性格温和、品性纯良实是良配,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妍没有理由拒绝这桩婚事。可对苏妍而言在二叔的帮助下,自己好不容易能够摆脱多年来的桎梏,拜入自己向往多年的天山派,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现在仅凭父亲的一句话就要反悔,让自己重新进入另一个牢笼,从此过着相夫教子的日子,她如何能甘心! “爹!对您而言女儿究竟算是什么?我也是你的亲生骨肉,不是你拿来交换的工具。”帐篷内苏妍哭诉道。 这话刺到了苏鸿云,啪的一声打了女儿一巴掌。苏妍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父亲,苏鸿云更是在出手的瞬间就后悔了,他伸出手想轻抚一下女儿红肿的脸颊,满含歉意道:“妍儿对不起,爹爹我...” 苏妍甩开父亲的手,头也不回的冲出了帐篷,只留下一句让苏鸿云心碎的话:“爹!你这样对我,女儿会恨你一辈子!” 接下来就发生了韩彦所看到的那幕,面对苏放的质问韩彦本能的想要否认,可回想起先前跟苏伯父说过的那些话,当下愣了半晌,苏放见他犹豫更加确信了他是内心有愧,怒吼道:“你这混蛋!我妹妹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老子不会放你!” “冤...冤枉啊!我只对苏伯父提了下取消两家先前的婚约,好让阿妍心无旁骛的上山修行,绝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后果!”韩彦辩解道。 “哼!你们这帮读书人弯弯肠子那么多,谁晓得你不是以退为进,故意那样说给我爹听!”苏放冷笑道。 韩彦见他完全听不进解释,只得苦笑着作罢,任由苏放对他东拉西扯。“住手!”一声厉喝传来,原是苏鸿羽、常林等人听到响动来到了外面,发声之人乃是苏鸿羽,他一把拉开纠缠着韩彦的苏放骂道:“大敌当前,大伙更应该如自家兄弟一般,你们这是干什么?” 韩彦将事情一五一十的道来,苏放在旁稍作补充。听完了二人的描述,常林沉思片刻后道:“事到如今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找回苏伯父和苏姑娘,虽然他们当时是跑向北方,可难保中途没变方向。这样我们兵分四路,我去往北方,苏师叔往西面搜寻,至于南面和东面就有劳巴尔斯大叔和苏师弟了!” “好,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动身!”苏鸿羽说罢翻身上马往西面驶去,其余三人亦是立刻就动身。帐篷外又只剩下了韩彦一人,他整了整被苏放拉扯乱的衣襟,内心一时五味陈杂。 傍晚时分,去往东、西、南三个方向的人都已经回转,唯独不见常林和苏家父女的踪迹。韩彦回想起了那日翠茗楼之行,内心深处愈发不安了起来。 直到子时过后众人才听到有马蹄声从北边传来,一行人赶忙上前却只见到常林和苏妍一前一后两骑缓缓行来。苏妍两眼无神,下马后当即在苏鸿羽面前跪下,哭诉道:“二叔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爹啊!” “这是怎么了?我大哥呢?”苏鸿羽双手扶起泣不成声的侄女,望向常林问道。 常林叹了口气,向众人娓娓道来。 ※※※ 原来苏妍骑马向北跑出数十里地后就被苏鸿云追上,苏鸿云让女儿有什么事先回去后再商量,苏妍则坚持父亲若不答应她拜入天山自己就绝不回转。苏鸿云无法,只得先答应了女儿,就在父女二人准备打道回府之时一声号角传来。 顷刻间二人被一伙身披利甲的骑士团团围住,为首之人看了眼手中的画像笑道:“不错!是大人千叮万嘱要搜寻的朝廷钦犯,都给我拿下!” 危机之中苏鸿云突然大喝一声率先发难,他先是一马鞭重重抽在苏妍的坐骑上,马儿受惊开始不受控制的买足狂奔,接着他高高跃起眨眼间将挡在苏妍面前的两名骑士斩于马下。为首的骑将心下大惊,他万没想到对方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敢顽抗,且出手如此狠辣,当下恼羞成怒大吼道:“队尾两人去追那名女子,剩下的都给我上去拿下这凶徒,记得抓活的本将军要让他后悔生在这世上!” “爹!”苏妍被惊马载着一路向南奔逃,她回首高喊父亲的名字,却见他的身影渐渐淹没在那群骑士当中,直最后关头那中年汉子还犹自喊道:“妍儿快跑,别回头...” 苏妍见两名骑士面色狰狞的朝她追来,知道自己留下亦是无用,她强忍悲痛快马挥鞭向南逃去。 “再后来我就遇见了苏姑娘,出手解决了追击她的两名骑兵后,在苏姑娘的请求下我带着她偷偷潜回了她和苏伯伯初次遭遇明军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了人踪,只余下些打斗的血迹。”营地内常林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出。 “那苏伯伯他...”韩彦满是担忧的问道,常林沉声道:“应该是被明军带到了关城内,那伙骑兵从苏姑娘的描述来看,应该是jyg内的驻军。” “你还敢说,如果不是你我爹他怎么会...”苏放怒吼一声,跳到韩彦面前抬拳便要打。拳头没能挥下被一只手给牢牢的抓住,苏放回头一看是苏鸿羽,只见他眼神冰冷的道:“这事和韩彦没有半点关系,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苏放知道二叔这是动了真火,当下不敢再放肆,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回了自己的位置。苏妍哭诉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因为我那么任性...只要爹能够回来,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妍儿...”韩彦想要安慰哭泣的少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苏鸿羽也清楚这时候怪罪侄女于事无补,只得宽慰她道:“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你爹拼了性命救你回来,自然不希望你终日为他以泪洗面。更何况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 “是的苏姑娘你也不用太过伤心,我认为令尊短时间内性命该是无恙,毕竟以秦连海的作风不会只满足于抓到一个人,只是今后苏伯父怕是要受不少煎熬了!”常林分析道。 “那还等什么,赶紧出发去救我爹啊!”听到自己的父亲可能暂时性命无虞,苏放激动的站起身道。 “怎么去救?jyg城高墙厚,更有数千精锐明军和东厂的人驻扎,你苏少侠是打算一脑袋扎进去吗?”苏鸿羽对侄子泼冷水道。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在这干等着吧!”苏放焦急道。 常林道:“以我们目前的力量进关去救人怕是不现实,为今之计只能暂时先派人每日盯着jyg附近的动向,一有异样及时回报。同时最好能想办法向关内渗透,看看附近的城镇或牧民中是否有人与jyg内的守军有旧,如能内探听到苏伯父关押的位置那就再好不过了。” 苏鸿羽点头道:“只能先这样了,明天我就先到关口附近去查探,真希望山上派来的人能早些过来,这样我们的人手充足,干什么事都方便一些。” 众人一时都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先按常林所说行事,而对韩彦和苏家兄妹而言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 jyg内,一间原本是用来关押长城以外敌军俘虏的监牢里,苏鸿云被铁链捆绑在一根十字木架上。只见他披头散发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早已经看不到一块好肉,尤其是右臂关节的一处刀伤深可见骨且已有化脓的趋势。估计哪怕是现在给他施救,苏鸿云这只惯用的右手以后也再使不动刀了。 牢门被打开,一位身着蟒袍面色黝黑的太监在一帮番子的簇拥下走进来道:“都招了吗?” 负责审讯的番子面色一白,跪下抱拳道:“秦公公!这人是个硬茬嘴巴牢得很,请公公再宽限半日,属下定会使出浑身解数撬开他的口。” 秦连海冷笑一声正待责罚,却听那架上之人声音沙哑道:“你就是秦连海?” 黑脸太监抬头看去道:“正是。” “哼!”苏鸿云笑了笑道:“不要让你的这帮狗腿子白费力气了,你自己靠过来些,我这就全部告诉你!” “哦!”秦连海听了面色一喜,上前一步道。 “呸!”只见苏鸿云将一口血痰往太监那黑脸上吐去,秦连海面无表情的偏头避开,身后众番子纷纷拔刀向前。 “嗯!”秦连海往后一抬手众人纷纷退回原处,只听架上那人道:“秦连海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想要从我嘴里掏出一个字,你别痴心妄想了!” 秦连海冷冷的道:“进来咱家这块地,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我就不明白了,你苏鸿云堂堂一个震南镖局的总镖头,在江湖上也算是个响当当的汉子。为何要为一帮卖国通敌的逆贼,不惜家财性命做到这一步” “我呸!”苏鸿云怒骂道:“常大人被你们这帮阉贼以莫须有的罪名害死,事到如今还往他身上泼脏水,狗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秦连海冷笑着走出了牢房,他知道对这种人自己再怎么多费口舌亦是无用,临行前他吩咐审讯的番子道:“给我好好伺候着,一刻都不要松懈!” “是大人!”番子叩首领命。 第二十二章 天山双侠 又过了三日,由于关城内守卫森严,常林等人还是只能每日在外观察着jyg的动向。巴尔斯也曾到部落和肃州城内联系过几个听闻在jyg内有亲人当差的人,可每当一问到关城内的情况,几人都是讳莫如深。为了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巴尔斯更多的时候只能旁敲侧击,无法进一步的追问。 事实上对当地的百姓而言,城内的守军就如同当地的守护神一般,是他们挡住了塞外的番兵,保卫着这一方土地的安宁。所以但凡过来打听关城内情况的人,平日里热情好客的肃州人都会变了脸一样突然开始保持距离,并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来人,尤其像巴尔斯这样一副蒙古人外貌的。 这一日巴尔斯又打算去到jyg附近碰一鼻子灰回来,营地的帐篷内苏放焦急的来回踱着步,口中还碎碎念道。 “怎么办!怎么办!这都三天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说你小子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晃得我头都晕了!” “二叔,你说我爹他会不会已经...”苏放突然有些神经质的问道。 苏鸿羽眉头一皱,粗声粗气道:“能不能先沉...” 话音未落,只见离开营地不久的巴尔斯满头大汗的闯了进来,气喘吁吁道:“不...不好了,苏英雄被jyg内的守军吊在了城门口,并且发出了布告,说是若明日午时还不见他的同伙过来自首的话,就要以叛国通敌的罪名在城楼上处死他!” “妍儿!” “苏姑娘!” 苏妍一听当即昏死了过去,韩彦和常林同时向前想要过来搀扶,二人身体相撞常林顿时感到有些尴尬,不动声色的退回了半步。 韩彦将苏妍抱在怀中,他望了眼常林道:“你不是向来自诩智计无双吗?都这时候了,拿出点办法来啊!” 常林低着头焦急的思索着一切可能的办法,可实在是毫无头绪。韩彦轻叹一声,少年的内心其实更加埋怨自己,往日里在家乡他总觉得自己饱读诗书能知天下事,故而对一般的走卒商贩、江湖游侠或是平民百姓,虽然表面上并不倨傲,可内心深处其实还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直到这些日子以来,他发现每到关键时刻肚子里的那点东西往往毫无作用,而自己才是那个最无用之人。就像现在,他所能期盼的竟是对面那个平日里最讨厌的家伙能够想出办法来。 苏放眼眶一红,拔出自己的长剑道:“还等什么,现在就出发把我爹从城门上救下来呀!” “你冷静一点,这摆明了是敌人的陷阱,你这么过去不是白白送死吗!”苏鸿羽劝说他道。 “那是我爹!二叔,就算只有我一人,我也要过去救我爹!”苏放红着眼怒吼道。 这时韩彦怀中的苏妍也渐渐苏醒了过来,少女跪在苏鸿羽面前哽咽着道:“二叔,求求你救救我爹把!” 苏鸿羽面色为难道:“妍儿,不是你二叔贪生怕死,实在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只听外边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道:“诸位不必担忧,在下早已想好了营救苏老英雄之策!” 韩彦心下惊道:“这是什么功夫!听声音似是从很远处传来,却由远及近清清楚楚的钻入到了我耳中。”他抬头望向常林、苏鸿羽、苏放三人,只见他们皆是面露喜色。 ※※※ 是日,jyg城楼上。秦连海端坐于一张古色古香的木制茶桌后,只见他身背双剑右手上拨弄着一串佛珠,桌面上摆着一副简单的茶具及整个jyg城防道口的地图,到颇有几分古代智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架势。 游击将军苪宁从城下沿着石梯走上城楼,见着秦连海行官礼道:“秦大人眼看午时将近,那帮逆贼怕是不会过来送死了吧!” 秦连海笑着摇摇头道:“苪将军你对这帮江湖中人还是不够了解,有些东西对于他们而言比性命还重要,本官相信他们一定会来。请让弟兄们都瞪大眼睛盯紧了,尤其是城门口附近。” “是!”苪宁抱拳领命道。 秦连海突然饶有兴致的对游击将军问道:“苪将军不知若是您的袍泽兄弟如楼下这人一般落到了敌酋手中,将军会如何处置!” 苪宁肃容道:“我会派军中最好的射雕手送他上路,然后厚待他的亲眷家属。” 黑脸太监喝了口茶,默默的点点头。 这时一名军卒上来禀报道:“大人关口处来了一伙西域商人,说是从什么车师国来的,要求入关到京城向皇帝陛下进贡。” “车师国?”秦连海冷笑道:“明明现在还不到朝贡的年份,怎么会有使团过来?把人都扣下,让他们先交出国书。” “是!”那军卒领命而去,来到外城门口对那伙西域商人道:“人和货物都先留下,把你们的国书交出来给我们大人过目!” “是、是!小人明白。”为首的西域商人操着一口晦涩的中原话恭敬道,他伸手探入怀中似是在摸索着国书,突然间张手一挥那军卒只觉得白光一闪,霎时间就被一道暗器击穿了咽喉。 “有敌袭!”门口另外几名军卒大喊道,同时准备关闭城门。只见那些个‘西域商人’纷纷脱去伪装从他们的货物下抽出一把把刀剑,向城门口杀来! 突袭者武功高强门口的军士不敌,转瞬间被杀了个大败,一位手持巨剑的大汉立剑在前道:“四弟、五妹这边有我守着,你们两放心上去对付阉狗吧!” 大汉的身后一名身穿红衣的美妇道:“有劳三师兄了,韬哥我们去会会秦老狗!” 女子的身边一位身着淡蓝衣衫的儒雅男子温和一笑,点了点头。二人同时施展轻功蹬墙而上,远远望去只见jyg的高墙上一红一蓝两道身影交错蜿蜒而上,真是好一对神仙眷侣! 城楼上,秦连海听到了西门处的响动笑道:“鱼儿终于上钩了!” 他对苪宁令道:“苪将军你赶紧下去带着骑军封锁住城门,这次咱们定要将这伙反贼一网打尽!” “末将领命!”苪宁说罢带着一伙军士下楼而去,就在这时一名番子来报:“公公不好了!东门上吊着的那个犯人,被人救走了!” “什么!”秦连海惊道:“不好!难道他们是声东击西?” 只听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喝道:“狗贼!你纳命来!” 时间来到不久前,在jyg面向关内的光化门附近。城门口吊着的苏鸿云披头散发浑身浴血,嘴唇也都已经干裂开来,几只秃鹫在他的不远处盘旋。在一处阴暗的角落,苏放望着城门上生死不明的父亲,焦急的对身前一位穿着墨色衣装的中年男子道:“大师伯那就是我爹,求您快出手救他吧!” 此人正是天山派当代大弟子,人称关外第一剑的张凤阳,只见他向后微一抬手道:“先稍安勿躁,我在等西门那边的消息!” “有大师兄在,你小子还担心什么?我们要按计划行事,切不能因一时的冲动而坏了大事。”在他的身后苏鸿云教训侄子道。 “我知道二叔,可是...”苏放说着手心一软,回首望去却是苏妍握住了他的手,少女眼中含泪朝他微微的摇头。 苏放长叹一声对着妹子淡淡一笑,示意她不用担心。苏妍的身后韩彦、常林、吕老等都小心的贴着土墙,仔细观察着城门口的动态。 韩彦很能够理解苏放此时的心情,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身陷险境,作为儿子却不能有任何作为,这种感觉他不久前才刚刚体会过。 “来了!”张凤阳突然道,只听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炮鸣,城门口的守军顿时显得有些慌乱起来。 “跟上我一起杀入城中!”张凤阳说罢当先跃出墙后,他施展轻功跳起有三丈多高同时‘呛’的一声拔出了背后的长剑,剑气激射瞬间就割断了悬吊苏鸿云的麻绳,城楼下尾随而至的苏放赶忙跃起接住了落下的父亲。 “爹!”苏家兄妹同时呼喊道,苏鸿云缓缓睁开了眼睛虚弱道:“孩子!你们怎么...” “是我大师伯他们来了,听说姑姑也到了,爹咱们这就可以出关了!”苏放声音激动道。 “好啊...”苏鸿云脸上勉强露出笑容,只见苏妍忽然哭诉道:“爹!您的右手...” 苏鸿云看了眼已经有些腐烂的右臂淡然道:“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咱们快走吧!” “好勒!”苏放不再犹豫背起父亲,跟随着在前方开道张凤阳、常林、苏鸿羽三人向关城内杀去。 ※※※ 城楼上,秦连海向前翻滚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身后刺来的一剑,他立足尚未稳就听见耳旁传来利剑破风之声,是另一人从右后方突袭而至。秦连海轻拍剑鞘,鞘中利剑激射而出直奔向突袭之人的面门,那人无法只得横剑格挡,只听‘当’的一声秦连海的剑柄击在了来人的剑身上,火花四溅后长剑又恰好弹回了秦连海手中。 突袭之人横剑向后滑出了十几步后堪堪站定,与最先出手刺向秦连海的红衣女子并肩而立,剑锋直指蟒袍太监。 秦连海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天山双侠啊!” “老太监今日遇上我们夫妇算你倒霉,这jyg就是你秦连海的葬身之所!”红衣女子横眉冷竖傲然道。 “是吗?口气到是不小,就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说罢秦连海双剑齐出须臾间突至苏、梁二人三步之内,他左剑斜挑右剑下劈双手竟使的是完全相反的剑路,梁子韬夫妇急忙招架三人在城墙上从南打到北互拆了十数招,一时间剑气纵横、飞沙走石三人途径之处密密麻麻布满了剑气划出的沟壑。一旁的军卒及东厂番子本想上前相助秦连海,看到这架势都望而却步,只怕一靠近就会被三人的剑气瞬间肢解。 秦连海出身五台山“大显通寺”入东厂后融合前身的佛家剑诀与东厂武功自创了一套“阿鼻剑道”,此剑法兼两家之所长,既有佛家武学之广厚深重又不失东厂武功的狠辣犀利。再加上其所使的是双剑,配合上他佛门‘他心通’的心法可以一心二用,双手交替施展截然不同的剑路让敌人防不胜防。 城墙上梁子韬夫妇就陷入了苦战,苏红缨心道:“这老太监纵横江湖数十载果非浪得虚名,我们夫妻二人联手本以为能够手到擒来,却没想到竟是如此难缠!”她朝丈夫使了个眼色,梁子韬当即心领神会虚晃一招向前急刺引得秦连海架剑格挡,苏红缨轻踩夫君的肩膀跃过蟒袍太监的头顶凌空回转直刺其后背。秦连海冷笑一声一招苏秦背剑化解了红衣女子的一击,紧接着他滑步向前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段牵引开了蓝衫男子的急刺,二人擦肩而过交错之际还互拼了一脚两人双脚一触即分,秦连海向后滑出身子往下一顿立时站定。梁子韬则连退数步快到苏红缨身边时才止住了退势,他右脚轻轻扭动只觉得脚踝处隐隐作痛。 “韬哥!”苏红缨担忧道,梁子韬微一抬手轻声道:“我没事的红妹。” 秦连海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面前的这对男女,冷笑道:“怎么样二位,秦某的这颗项上人头好拿吗?” “红妹看来这位东厂的二档头是觉得咱们夫妻已经黔驴技穷了。”梁子韬笑了笑对身边的妻子道,红衣女子蛾眉倒蹙怒道:“那就让这阉贼见识下真正的天山剑法!” 她说罢向前跃起约一人高并且身曲如弓,修长的大腿往后一蹬,双手持剑在前作鱼鹰入水状。红衣女子的身后梁子韬左手背剑右掌运劲向前拍出,这一掌拍在女子往后蹬的脚掌处,蓝衫男子一声轻喝奋力向前递出了这一掌,只见那道红影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向了不远处的蟒袍太监。 秦连海不敢大意,他先是双剑交叉架住了苏红缨来势汹汹的一剑,见梁子韬乘他与红衣女子僵持之际运剑袭向自己的下盘,老太监吐出一口浊气“呔”的一声双臂运劲往上一挑,苏红缨在半空中被这一招强横的剑气逼得向后翻滚,刚刚好站立在了仗剑袭来的男子双肩。梁氏夫妻二人身体倾斜以泰山压顶之势接连攻向蟒袍太监,秦连海双目瞪圆足间皂靴向后轻点,身体直直的往后滑开,他双剑轮转在周身形成一道剑幕。三人利剑交击火星四射,苏红缨就一直站在梁子韬的肩上,他们夫妻二人一人往上攻一人往下劈二者之间落差极大,打得秦连海很是掣肘,一时间看去颇为狼狈。 蟒袍太监狠一咬牙,身体倾斜如风车般旋转开来,手中的双剑上劈下撩弹开了二人的夹击,双脚则直踢向梁子韬的面门。梁子韬当即后仰闪躲,苏红缨也不得不向前从他肩膀上跃下,在旁看来就像是秦连海从二人当中穿过一般。蟒袍太监落地后立马转身,果不其然苏、梁的杀招接踵而至,只见他们二人脚踩罡步身形交错红、蓝两道残影不时变幻。 秦连海观其步法,发现当中隐含四象八卦之理,他眯起双眼叹道:“好家伙!这‘两仪青鸾剑’果然有些门道。”说罢双手一振往兵刃中注入浑厚的内力,如大鹏展翅一般迎上那两道残影。 第二十三章 擎天一剑 关城内,在张凤阳、常林、苏鸿羽三人的带领下,韩彦、苏放、苏鸿云、苏妍以及吕老等从东往西已经杀到了最贴近关外的柔远门附近,沿途中一行人奋力拼杀苏鸿云不顾自己的伤势早已从苏放的背上下来,左手拿着把从明军身上抢来的军刀护在苏妍、韩彦二人左右,他的长子苏放则护着他。眼看着关门近在咫尺众人皆感振奋,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日子总算是要到头了。 守在大门处的天山派弟子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有三人赶忙上前打算过来接应,就在这时一声苍凉的号角声响起,苏家父女忍不住浑身一颤,他们很清楚这声音意味着什么。只见侧门处游击将军苪宁一马当先披坚执锐,他手拿长矛脚跨神驹带领着一营铁甲骑士呼啸而至,场中的天山派三人转瞬间被这股钢铁洪流碾作了肉泥。 苪宁对身旁的副将做了个分兵的手势,副将微一颔首铁甲洪流便井然有序的分成了东西两条长龙,一条杀向柔远门前的巨剑大汉处,一条直奔向张凤阳、常林等人。张凤阳清啸一声跃起一人多高,他仗剑直刺身体有如陀螺般旋转开,方圆十丈内的风沙都被其牵引汇合成一道龙卷直扑向那路气势汹汹骑军。只见黄龙所到之处明军纷纷坠马,不少人直接被剑气肢解断臂残肢散落一地,仿佛他们所穿的棉甲是纸糊的一般!张凤阳直穿到敌军的中腹待到长剑插入一位骑军大汉的腰间才止住,他往上一撩大汉立时被分作两半,周围的骑兵看到这骇人的光景,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激发了胸中的血性,呼啸着向张凤阳围过来。 常林见师傅被围,当即依样画葫芦学着张凤阳的做法凌空直刺入敌阵,他的气势自是不能和张凤阳相比,不过见血封喉亦是刺倒了不少明军,苏鸿羽大笑一声双掌向前将两名突至跟前的骑兵连人带马劈翻在地。三人越战越勇,明军围在他们周边隐成大小三团,不过敌人的数量越杀越多,张凤阳定眼望去只见侧门处一伙伙身穿褐衫、皂靴的东厂番子杀出,更有二人脚下生风施展轻功在明军帽间轻点悄然而至,乃是青蛟帮中堂主级的高手! 至于韩彦、苏放、苏鸿云等人则更是险象环生,他们被一伙明军缠住苏鸿云、苏放拼死护住其余几人,就连苏妍都捡起起一把掉落的长剑施展刚入门的天山剑法刺倒了好几个明军,韩彦则跟吕老汉一起拿着一根长矛抱团护身。情况已经到了最为危急的时刻,张凤阳抬眼望向城楼只见梁子韬夫妇和秦连海三人还在焦灼之中,他咬紧牙关大喝一声道:“鸿羽、常林你们二人快去侧门口挡住青蛟帮的人,我先上城楼换老四、老五他们过来!”说罢他施展轻功一脚踩碎了一名骑军的头颅,如凌云梯度一般向城楼处飞去。 城墙上,天山双剑与蟒袍太监斗得正酣,双方你来我往互拆了百余招。梁氏夫妇所使的“两仪青鸾剑”刚柔并济、阴阳互补,二人合力绝非普通的叠加那般简单,而是取长补短互相之间将对方招式法中的破绽缩减到最小,黑脸太监一时也找不出破解之法。不过秦连海更非泛泛之辈,他以一敌二适应了二人的合击后,打到现在反倒有越战越勇之势。这也要归功于他所修炼的金刚宗心法,此类佛门内功最是讲究坚韧不拔、遇强则强的心境,梁子韬心道:“这阉宦对上我们夫妻,双方全力厮杀已近两炷香的时间,不仅招式上层出不穷,剑刃上的内力也越来越强,当真好生了得,‘剑佛’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梁子韬短短一分神,蟒袍太监双目如电当即一声清啸双剑轮转向一蓝一红二人当头劈下,梁氏夫妇举剑格挡双方一时僵持不下,竟是相互比拼起内力来!只见梁子韬、苏红缨二人脸上一青一红额头上隐有虚汗冒出,秦连海则面色如金,他嘴角微微上扬泛起淡淡的冷笑。忽然间黑脸太监面色一变,他足尖轻点从梁氏夫妇二人头顶上翻过,凌空之时还双剑交叉向后划出两道剑气,只听“铛”的一声剑气被来人一剑破去却也止住了那人的攻势。 秦连海两脚着地后双臂微弯剑尖朝内,摆出了一个防守的架势冷冷的道:“张凤阳想不到连你也来了,天山派两个人打不过就叫上三人,果然不愧名门正派的作为。你们三个一起上吧,咱家何惧!” 张凤阳温和一笑道:“久违了前辈!您也不用拿话激我,我这两位师弟师妹向来同气连枝,面对一人他们是两人齐上阵,面对百人也同样如此!”这话说的很有讲究,先是点明了秦连海武林前辈的身份,暗指他出手有以大欺小的嫌疑,后两句则说明了梁氏夫妇二人的行事风格,反驳了秦连海以多欺少的说法。 秦连海面色阴沉道:“希望你的剑比话说的好!” “前辈很快会看到。”张凤阳点头道。 “师兄和这阉贼废什么话,赶紧杀了他为武林除害!”苏红缨来到墨衣男子的身边小声道,张凤阳沉声道:“这边交给我,你和子韬快去城楼下救你大哥他们。楼下的人太多我一人没法带着他们杀出,你和子韬一前一后赶紧护送他们出关!” 苏红缨一听长兄他们危在旦夕,当下一急道:“是师兄!韬哥快随我去楼下救人。”说罢已当先从城楼上跃下,梁子韬与墨衣男子交换了下眼神也跟了过去。 张凤阳抬头望向蟒袍太监,说道:“怎么样前辈,这样就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秦连海冷冷一笑,用略带嘲讽的语气道:“不错果然光明磊落,不愧为关外第一剑!” 张凤阳丝毫不为所动,长剑向前淡然道:“秦大人,距离上次在瓦剌王帐附近交手已经过去三年了,当年我不是您的对手只能抱头鼠窜。索性近年来我若有所得苦练了一门归藏剑法,请前辈不吝赐教!” 秦连海面无表情道:“小子,当年若不是看你在鞑子那边刺杀汉奸、重臣还捣毁了一处敌人的军械算是为大明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我会那么轻易的让你从我手中逃得性命?” 张凤阳沉默半晌,拱手道:“多谢前辈当日手下留情,前辈虽为朝廷内臣,为了关内的百姓社稷潜伏草原数载功勋无数,实在让晚辈好生佩服!” 秦连海皱了皱眉道:“小子就凭你今日这番话,咱家再劝你一句。你也知道我秦连海最痛恨的就是胡虏,对于这叛国通敌的常家后人,你又何必出手相护呢?” 张凤阳正声道:“常大人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绝不是那种卖国求荣的小人,至于他真正的死因,哼!秦前辈您就那么相信那位现如今大权独揽的刘公公吗?” 秦连海面色一沉道:“我不相信朝廷,难道还相信你们这帮反贼吗?既然如此咱们多说无益,你出手吧!” “好!请前辈小心了。”张凤阳侧身向前一剑递出,秦连海顿时觉得一股惊涛般的剑势汹涌而至,映的眼前的墨色身影都飘忽起来,正是归藏剑法中的一式“沧海无舟”。蟒袍太监尖声一啸双手施展阿鼻剑道,迎上了这股海浪般的剑势,金器交击之声响起一时间剑气纵横。由于二人的剑势过于强横致使空气显得有些凝滞,远远望去只见交战双方的身影都渐渐模糊了起来。 ※※※ 城楼下常林、苏鸿羽二人已是险象环生,他们被两名擅使奇门兵器的靑蛟帮堂主缠住四面受敌,至于韩彦、苏放等人则更是到了危于累卵的地步。只见常林对面那人使的是一对双钩,在他面前挥舞得密不透风,若是平时常林自是不惧,可这连番苦战下来他早已是精疲力竭,渐渐的开始显露出败迹。那双钩使倒也是个老江湖,这种情况下并不急于强攻,而是一点点的消耗着常林的内力,打算待其内力耗尽之时再一击毙命! 忽然间身后有人传来惊呼,双钩使回头看去,只见一袭蓝衫在刹那间来到自己的跟前,伴随着的还有那一缕寒芒。双钩堂主血脉喷张,千钧一发之际用自己的兵刃卡住了面前这刺向他咽喉的一剑,男子不慌不忙的松开兵刃并在剑柄上一弹,那双钩使当即兵刃脱手被来人一掌拍在胸前倒飞而出,途中还撞倒了一群东厂番子。 “多谢前辈相救!”常林惊喜道,男子对常林微微一笑,只见他身后的苏鸿羽说道:“傻小子,那是你四师叔梁子韬,什么前不前辈的!我说梁老四你可算是来了,再晚一步你就要给你二舅哥收尸了!” 梁子韬苦笑道:“容我之后向您赔罪,咱们还是先去接应红缨和大哥他们吧!” “好!”常林和苏鸿羽异口同声道,没了靑蛟帮的高手阻碍,普通的兵丁和东厂番子自不是三人的对手,三人气势如虹向人群东面掩杀过去。 此时苏红缨也解救出了被围困的苏鸿云等人,她来不及和兄长相叙,高呼道:“大哥!快跟上我杀向西门。”苏鸿云、韩彦等人赶忙跟上她,终于在距离柔远门三十多丈的地方与常林等人兵合一处。 柔远门处,之前占据在此的天山派弟子大多都已经被苪宁所率领的骑军屠戮殆尽,只余下那名巨剑大汉守在门口处一夫当关。接连已有三十多人被他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苪宁望向此人双目泛红,饶是骁勇善战的肃州骑兵见到这番景象也不免心生惧意。 “你们还有多少人只管过来,老子今天要是退了一步就不姓刑!”大汉面向一众骑士丝毫不惧,粗声粗气道。 苪宁的牙龈都快被自己咬碎,他微抬右臂打算带领剩下的弟兄发起冲锋,只听身后一人大喊道:“将军小心!”苪宁本能的侧身闪躲,只见一把利剑划过自己的胸甲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剑痕,苪宁惊出了一身冷汗心道:“若不是身边的军士提醒的及时,仅刚刚那下我怕就是要被开膛破肚了!” 他回眼望去只见出剑之人身着淡蓝色儒衫,一击不中之后便不再停留,身法灵动向城门口跃去。苪宁环顾两侧见常林等人在一红衣女子的带领下,趁他遇袭击的那段间隙已经突破了军阵也向着柔远门方向狂奔。 游击将军苪宁大声疾呼道:“快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从大门口出去!”说罢用力一夹马腹向着常林等人身后追去。 巨剑大汉见一行人冲出了重围逃向了自己这边,看了眼他们身后的追兵,大笑一声道:“来的正好!”只见他高高跃起跳过了逃来的最后一人头顶,面对尾随而至的jyg骑兵挥剑横扫,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霎时间尘土飞扬,顶在最前方的几名骑士还被一股气浪掀翻下了坐骑。扬尘散去,一众骑士面前赫然出现了一条五六丈长的沟壑,巨剑大汉冷冷的道:“越过此界者死!” 第二十四章 喋血城关 众骑士包括苪宁在内皆被他的威势所慑,一时间竟不敢上前。巨剑大汉向后跃出了关门,临走之时还以大剑轻拍两侧城门将大门紧闭,并用剑挑起伪装成货物的巨石封堵,彻底断绝了敌人追击的可能! 随后巨剑大汉赶上了众人,苏鸿羽向他伸出拇指道:“刑三哥你这擎天剑法的威力,比之前可是又强了不少啊!” 姓刑的汉子憨厚一笑,挠挠头道:“我就是有几分傻力气,比不得其他师兄弟!” 梁子韬笑着道:“三师哥您就别谦虚了,刚刚阻敌的那一剑,我看就算是大师兄也不敢正面相抗。” 提到大师兄苏红缨愣了会道:“大师兄人呢?还在和那秦阉狗交手吗,快让他从城上下来!” 巨剑大汉点了点头,只见他运足气息吹了声口哨,声音悠扬向城楼上传去。 城墙上,正和秦连海僵持不下的张凤阳耳尖微动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他足间轻点横剑在前架在了蟒袍太监劈来的双剑上,身形向后翻滚借助秦连海剑上的力道往城楼下飘然而去,在中还犹自喊道:“前辈咱们后会有期了!” 秦连海望向城楼下哪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气得一掌拍碎了城墙上一处石垛,恨声道:“想跑?没那么容易!” 张凤阳追上众人,苏红缨上前道:“怎么样大师兄?可有收拾了秦老狗?” 张凤阳哑然失笑,望向师妹道:“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秦连海成名江湖十数载,岂是那般容易对付的,不过他在我手上也没讨到便宜就是!” 苏鸿云拱手向前正打算感谢这位名满江湖天山豪侠的救命之恩,突然他双目瞪圆大吼道:“小心弓箭!” 只见jyg方向一层黑压压的箭幕往众人笼罩而来,张凤阳等人猝不及防赶忙向身后挥剑阻挡剑雨,其余众人亦是各显神通或格挡或闪避一时间手忙脚乱。常林挡在吕老汉身前手中长剑有如金蛇狂舞,箭雨过后地面上一片狼藉,常林的左肩和右腿上各插着一根羽箭。 “少爷!”老管家双眼混浊看向常林,担忧道。 常林淡然一笑道:“不打紧,都是些皮外伤,吕老您没受伤吧!” 老人颤抖着点点头,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常林正打算宽慰老人家几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爹!” 抬眼望去只见般苏鸿云如苍松一般跪在韩彦、苏妍二人身前双臂张开,背上赫然插着六七根箭矢。他身前的韩彦、苏妍二人如失魂落魄一般,嘴皮抖动颤声道: “苏伯父...” “爹...” 汉子如石像般没有丝毫动静,先前箭幕袭来之时苏鸿云率先高声示警,然后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拿起长刀护在最没自保能力的苏妍、韩彦二人身前。箭如雨下,早已身受重伤的中年汉子很快被一支劲弩磕飞了手中钢刀,生死攸关之际苏鸿云将韩、苏二人推倒在地以肉身当作盾墙,挡下了身后的来箭。 利箭穿透了胸膛,鲜血顺着箭头滴落在韩彦、苏妍二人的脸上,“爹...”苏妍单手晃动着想要触碰父亲的脸颊。 “不...”在要碰到之时少女猛然一缩手,口中喃喃道:“这不是真的...” “爹!”兄长的哭喊声将苏妍从幻境中惊醒,韩彦搂着她的双肩二人浑身颤抖,一时间她竟不敢抬起眼皮看向眼前那副噩梦般的光景。 荒漠上苏放哭喊着摇晃父亲的身体,苏鸿羽、苏红缨兄妹及常林、梁子韬等人都眼中含泪,呼喊着苏鸿云的名字。 “大哥!” “大哥!” “苏伯父” 在场中人此刻只剩下张凤阳情绪还较为稳定,他急声道:“诸位敌人的下波攻势马上会来,翻过眼前这座沙丘有我们的驼队在那边接应,咱们快将苏镖头带去兴许还能急救一番!” 苏放擦干泪赶忙背上父亲翻身上马,向着沙丘那头疾驰而去,其余众人这时候也回过神来赶紧上马紧随。 城墙上,东厂的神羽箭队弯弓搭箭打算再射出一波箭幕。 “停!”秦连海抬手道:“已经超出了射程,不用再浪费弓失了!” “大人!难道就让他们这么走了?”箭队为首之人上前一礼道,原本他们作为秦连海此行带来的重器本以为能立下大功,结果却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开始布置在光化门附近面向关内的箭队听闻西门附近遇到敌袭,又浩浩汤汤的赶往柔远门结果是两边都没能守住。等到贼寇与明军交缠在一起时由于怕伤及同袍,箭楼内的弓手都不敢贸然出箭,直到敌人逃出了关门他们才有机会射出了一箭,现在眼睁睁的看着敌人逃走这位箭队的校尉着实感到憋屈。 黑脸太监轻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算他们走运吧!” 这时苪宁也走上了城楼,见着秦连海当即跪下道:“苪宁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秦连海赶忙躬身相扶道:“苪将军何出此言?此次围剿叛逆分明是本官疏忽大意,没有算到天山主脉的六人竟来了四个,苪将军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何错之有?” 苪宁虎目含泪大声道:“大人...” 秦连海摆手道:“此间事了,我自会向刘公公和朝廷请罪,擎天一剑刑天赐,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确非寻常军卒所能应对。张凤阳的这手声东击西更是将本官耍得团团转,江山代有才人出看来咱家还真是不能不服老!” “大人!”神羽箭队的校尉欲言又止,见秦连海抬手向后轻挥示意众人退下,犹豫了半晌终于是没有开口。 ※※※ 驼营附近,苏放驮着父亲在距离驼队还有四五丈远的时候脚底一滑摔下了马背,他不管不顾干脆背着父亲奔向营地,口中还大喊道:“大夫!大夫在哪?快来救救我爹!” 一位身背药箱的老者靠过来,看了眼苏鸿的伤势,脸色一暗道:“孩子节哀吧,令尊这么重的伤怕是已经...” “你说什么?你这庸医没本事就不要胡说八道!”苏放双目泛红,揪起老者的上衣怒吼道。 “住手!”苏鸿羽厉声喝道,将侄子从老者身上拉开。事实上在场中人看到苏鸿云的伤势早已心中有数,只是大伙都期盼着能有奇迹发生。一直强装镇定的苏红缨听到大夫的诊断,终是身子一软泪流满面,她跪倒在苏鸿云的身旁哭诉道:“大哥我是红缨啊!咱们兄妹五年多未相见,没想到再次相逢竟成了永别...” 一双宽厚的手掌抚在她的双肩,抬眼望去正是丈夫梁子韬,苏红缨将头靠在他的怀中啜泣了起来。梁子韬心下长叹,妻子苏红缨向来争强好胜,这还是头一次在他面前显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可想她此刻心中的哀痛。 张凤阳心下亦是伤感,向老者询问道:“林大夫,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老人家摇摇头苦笑道:“张大侠,老夫只是个大夫又不是神仙,这位侠士心、肺脏器皆被箭矢所破,实在是回天乏术啊!” 张凤阳轻叹一声,却听见苏鸿羽叫道:“大哥你怎么样了!” 原来浑身被血染透的苏鸿云不知是不是被妹妹的哭声所感染,竟奇迹般的睁开了双眼,口中还不断发出了沙哑的呜咽声。众人皆围在他的身旁,那林姓大夫小声道:“他想说话,只是被箭簇射穿了气道,实在发不出声来。” 苏放回眼瞪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梁子韬探过身子问道:“大哥!你可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苏鸿云颤巍巍抬起手指向韩彦、苏妍二人,二人赶忙上前,只见苏鸿云抓起两人各一只手死死扣在一起,韩彦看着苏鸿云深邃的双眼点头道:“我明白!苏伯伯今后我一定会照顾好妍儿。” 苏鸿云嘴角微微上翘似是露出了一丝微笑,最后猛然咳出一口鲜血溘然而逝。 “爹!” “大哥!” “苏伯父!” 众人皆是大声惊呼,接着痛哭声传来。苏放死死盯着父亲的尸体双拳紧握,眼中布满了血丝!苏妍更是哭红了双眼,还几度昏厥了过去,让韩彦又是好一阵手忙脚乱。 荒漠之中很难有具体的标志物,若是按中原地区的习俗土葬,风沙吹过下次再来时怕是已无法确定墓穴的位置。苏家兄妹只得选择先将父亲的遗体火化,并收集了骨灰装在一个瓷罐中,打算带到了天山再重新下葬。 天空中传来几声秃鹫的鸣叫,正如传说中引渡死者去往阴间的歌谣。 第一卷后记 历时一个多月《四海江湖令》的第一卷“江州儒子”总算是完结了,这个故事是我大学时代就开始构思,工作多年后实在忍不住丢弃当年的武侠梦于今年年初开始创作的。当然作者的笔力有限,呈现出来的效果或许并不理想,这里只能希望诸位看官能够多多包容与支持,笔者定会努力让故事完整绝不太监。 由于是传统武侠,故事的节奏相较于现在主流的网络小说是偏慢的。我本人的话实在不喜欢太过于快餐化的作品,力争每个人物都做到立体不要过于脸谱化。无论是与主人公一起的常林、苏鸿羽、张凤阳等江湖侠客,还是目前来看站在主角对立面的厉寒笙、秦连海等朝廷高手,我都力争让他们多样化。对于主人公韩彦,初期读者们可能很难喜欢上这个角色。的确相较于主角身边的其他人,我们的主人公好像并没有什么闪光点,相反许多人性的缺点在他身上展露无遗。他为人迂腐且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喜欢青梅竹马的苏妍却又不敢大胆追求,遇到问题总是埋怨他人。但是我想说的是故事的主人公如果没有成长性那还能有什么意思,韩彦同样也是如此,小说的简介我就说过“这是一个关于成长和自我认知的故事”希望大家能继续陪我们的主人公一同走下去。 从第二卷“天山风云”开始主人公韩彦终于要开始“弃文从武”,事前究竟会不会如他所想的一帆风顺呢?让我们敬请期待,人生百年吾道不孤,在武侠势微的今天希望有你能陪我延续儿时的感动。 第一章 风中夜话 一条长长的驼队行进在无边的沙海中,烈日当空照耀着缓缓前行的队伍。砂砾上旅人们投下的一道道身影如一副美丽的画卷,千百年来不断的在这片神秘的土地上上演着一出出悲欢离合。 “妍儿换来我拿着瓷罐吧,你都抱着它走了几十里路了。”韩彦身穿长袍头戴头巾,对着前方与他相似打扮的少女道。 苏妍摇摇头道:“不用了,我会带着父亲,直到他入土的那天。” 韩彦心下长叹,自打离开jyg地区后,苏妍每天无论吃饭、睡觉都会抱着那罐装有苏鸿云骨灰的瓷瓶,赶路的时候也一直抱在怀中不允许其他人代劳,哪怕是韩彦和苏放。韩彦知道苏妍始终将父亲的死看成是她的过错,这是内心的一道坎,韩彦、苏放、苏鸿羽乃至于少女之前一直视作偶像的姑母苏红缨都曾试图劝解过她,可目前看来收效甚微。 少女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开朗,现在的她经常一个人抱着罐子发呆,亦或是半夜突然惊醒起来寻找父亲,每当众人称述她父亲已死的事实时,苏妍总是两眼无神的走回到自己的帐篷口中还絮絮念道:“原来不是做梦,阿爹是真的死了...” 这一日常林突然毫无征兆的来到如往常一般呆坐在瓷罐前的少女旁,他将自己的佩剑掷地,正声道:“苏姑娘你若是心结难解大可先刺我一剑,近些日子来所发生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我常林而起。包括韩兄弟、苏师弟还有你们所有人在内,若是仍觉得内心愧疚把亲人的死都当作自己的过错,那么你们何不把怨念都发泄在我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韩彦的嘴唇微动,只见常林环顾四周最后盯着望向自己的苏妍道:“只是我恳请诸位能留在下一条性命,因为大仇未报常林实不能就这样白死。那日在京城法场多少江湖豪杰前赴后继,只为心中的那份侠肝义胆让家父赢得了一线生机。只可惜我们低估了朝廷的狠辣,东厂大档头罗祥为防父亲脱逃竟动用私刑,在京城郊外以‘天罡混元劲’的内功震碎了家慈的心脉,到头来无数鲜血换来的只是一双冰冷的尸体!” 苏鸿羽发出了一声长叹,那一役他也参与了其中,为救常氏夫妇诸多江湖上的豪杰身陨,其中还包括一位武林名宿人称关东大侠的‘沧浪剑’沈孤舟。在bj城外面对东厂和锦衣卫的重重包围,是沈大侠死死拖住了大档头罗祥,最终死在了阉贼的掌下。 “这一笔笔的血债时时提醒着我,自己这条命并不属于你一个人,他是沈大侠、苏伯伯、韩伯父无数个这样的英雄豪杰拿命换来的!所以我不敢死,我要留着这条命去习武,直到有一天问剑于罗祥、刘瑾以及当今天子之前!”常林红着双眼怒喝道。 苏妍看着眼前这位与往常大不相同的年轻人,先是一愣然后眼神中似是多出了些光彩,她先是一福身对常林道:“多谢你常大哥,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这问剑之誓算我苏妍一个!” 接着她缓缓来到苏红缨的面前跪下道:“姑母求您传我剑法替父报仇!” 红衣女子笑着相扶道:“傻孩子,自家人何必如此大礼!我所学武功未必适合于你,但你姑父和我早已将你视作第二个女儿,回山后定会扣请恩师传下一门适于你的高深武学。” 苏妍听后仍是自顾自的拜谢,苏红缨没有办法只得相受,只听苏放这时候道:“常师兄!这问剑之誓也算我一个,此次回山后我立马就去找师父闭关,不真有点长进绝不出山!” “好!”苏鸿羽盘膝而坐,听了苏家兄妹的一番话后拍着大腿道:“这才是我们苏家的儿女!” 苏妍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她站起身对四周诸人一礼道:“二叔、姑姑还有诸位前辈,苏妍近段日子来劳大家费心了,小女子今日立下誓言,从今往后定会精修武艺为父报仇,有生之年必取那秦贼的性命!” “好!” 众人皆是喝彩,张凤阳抚胸而笑道:“看来我们天山很快又能多一位五师妹这般的女中豪杰了!” 苏妍脸颊微红,只见苏鸿羽大声道:“武功上自然要向你姑姑看齐,性格上可别学她,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总该给我们这些山上的大老爷们一条活路是吧!” 听着二哥拐弯抹角的骂自己是母老虎,苏红缨叉腰瞪眼道:“苏老二你是几天不打皮又痒了是吧!” “你们瞧瞧!我说梁老四你就不管管家里这恶婆娘,由着她这么欺负我在这个苏家家主。”苏鸿羽不敢和三妹顶嘴,只得逮着他眼中的软柿子梁子韬嚷嚷道。 梁子韬抬眼望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苏家是倒了多大的霉,才有你这么个家主,老大虽然不在了可也轮不到你这浑人当家”苏红缨说道。 苏鸿羽不再和她耍嘴皮子,关键是他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赢,现在少说两句他这名义上的‘苏家家主’至少还保得住。他感紧扯开话题对韩彦道:“彦小子呢,你怎么看?” 韩彦听了一愣心道这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只见苏家老二语重心长道:“我大哥和韩老哥才刚逝世,按理说我不该说他们的不是。可对他们二人不让你习武报仇的做法,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苏鸿羽双目有神盯着韩彦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要是个男人就该想着如何自己手刃仇家,而不是指望别人来替你来报仇。且不说今后是否有人能杀得了厉寒笙,就算有人杀了,对你而言难道真就一样吗?” “我...”韩彦双拳紧握,手指关节处开始泛白,他心想:“是啊!哪怕是厉寒笙其实都只是那人的棋子罢了,我真正的仇家该是荆王府和那个女人,这其中的恩怨除了我外怕是没人会知晓,就算有人知道,谁又会为了我这个无名小卒去得罪堂堂侠王府呢!” 只听苏鸿羽又接着道:“刚刚苏妍和苏放的话你也都听到了,我想这才是为人子女该有的觉悟。你的父亲怕你受到伤害临死前还告诫你将来不要报仇,这我完全能够理解,当父母的哪个不是这样?可你扪心自问,自己真有胆量来替他报仇吗?你韩彦堂堂七尺男儿总不至于还比不上一个姑娘家吧!” 韩彦心下一震,暗道:“苏二叔说的没错,父亲临死前不让我报仇的遗愿,不该是我逃避责任的借口!况且当时爹是在已经把我托付给了苏伯伯的情况下才说了那番话,如今苏伯伯已死,妍儿他们到了西域都会去往天山,我在这边举目无亲除了跟着他们上山难道还有其它的选择吗?” 见韩彦还在犹豫,苏鸿羽正打算趁热打铁一举说服他,却见张凤阳轻拍他的肩膀道:“人各有志许多时候不能强求,这位小兄弟或许有什么难处呢?” 苏鸿羽还待坚持,却见张凤阳手上暗中使劲,并对他微微的摇了摇头,苏鸿羽只得就此作罢! 是夜,韩彦独自坐在篝火旁望着火堆愣愣出神,脑中还回荡着白天苏鸿羽的话语。自己听从父亲的话不去寻仇,糊里糊涂的过一辈子究竟是对是错,况且仅凭父亲口中那个自己素未谋面的萧姓朋友他真能在西域立足吗?韩彦没有丝毫的把握,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更何况韩家早已中落,外人此时不落井下石已是难得,自己这个名不副实的韩家少东家怕是没什么地方值得外人投注。 “唉!”韩彦轻叹一声哈出口热气在空气中转瞬间凝结成霜,少年裹了裹身上的羊袄子默默的往火堆中添了点柴。大漠的夜晚寒冷且变幻无常,需要有人时刻关注着风向的变化以免触不及防的突遇沙暴。大伙将骆驼围成一圈既可挡住风沙又能御寒,“驼城”中众人都只是简单的裹着羊袄入睡,每天留下一人轮流照看篝火,今晚就轮到的就是他韩彦。 少年打了个哈欠拨弄下火堆,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转眼看去却是苏妍。只见少女披着那件苏放送她的狼皮袄子袅袅而行,月光照耀在那白色的毛皮上,如洒下一层银色的白霜,更加映衬出姑娘家晶莹玉透般的肌肤。 韩彦看了呆了半晌,问道:“你怎么过来了,这么晚不去休息吗?” 少女紧挨着他坐下,摇头道:“我睡不着。” 夜深人静,火光下年轻的姑娘轻理云鬓,在韩彦眼中这又另一番动人的美景,他搜肠刮肚想要说些有趣的话题,可近段时间糟心的事实在太多,他纠结了半天没想出一句合时宜话,最后还是苏妍开口道:“阿彦。” “在的!阿妍我...” “你真打算到了西域后独自一人留在山下?” “我...”韩彦欲言又止。 苏妍忽然脸色微红道:“父亲临死将我们二人叫到身前的含义我很明白,这年来你对我的情谊我也一直都看在眼里。” 看着少女一霎不霎望向自己的大眼,韩彦咽了口唾沫道:“答应苏伯伯的事我一定会办到...” “我相信你。”苏妍点头道:“可如今我大仇未报实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我打心底里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左右,若你实在不愿上山我也不强求,只希望你能给我十年时间。” 少女说道此处几乎红透了耳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到时候无论有无报得父仇,我都会过来和你...” 韩彦激动的握住她的双手道:“不用说了妍儿,我会同你一道上山,你的事今后就是我的事。我韩彦若还要让心爱的女子替自己去涉险,那还算什么男儿!” 不远处苏鸿羽、苏红缨两兄妹相对而卧,苏鸿羽小声道:“妹子果然还是你有办法,我这大老爷们啰嗦了半天,抵不上人家小姑娘一句话。” 苏红缨嗤笑道:“你们男人那点心思我还不明白?温柔乡是英雄冢,那小子还嫩真呢。” “不过...”苏红缨皱眉道:“你干嘛非要让那小子拜入天山,我看他婆婆妈妈的实在不像个跑江湖的料。” 苏鸿羽憨厚一笑道:“这小子当年不是这样的,近些年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想当初我可是很看好他。” 苏红缨突然有些不自然道:“韩大哥真的死在了九江?他死前可有提起过我。” 苏鸿羽有些尴尬道:“他死前支开了所有人,只留下韩彦一人密谈,我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关于韩彦和苏红缨其实还有一段过往,少女时期的苏红缨很是仰慕当时年轻的韩立,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韩立从来都只把这个豪爽的小姑娘当作妹妹。再后来韩立结婚生子,苏红缨也就断了念想,独自一人拜入了天山,待她在江湖上成名之后也很少回到家乡,即便回来也就是匆匆见一眼大哥后便离去。苏鸿羽知道她是不愿碰到韩立以免尴尬,所以妹妹的这一问,汉子只觉得如烤熟的山芋般烫手。 苏红缨破天荒的有些脸红道:“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都是已经当娘的人了,当年的事自不会再纠结,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苏鸿羽松口气道:“是这样就好!” 苏红缨有些感慨道:“这两孩子也是可怜,早早的就没了娘,现在连爹也离他们而去了。”她突然想起了一事问道:“大嫂死的时候我在,那时妍儿还不到一岁,韩彦的母亲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苏鸿羽听了一愣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在我上山不到一年左右就得疫病去世了,你也知道我这些年来只回乡过一次,当时韩大哥和韩彦还正好不在江西。我也是从大哥那听到了韩大嫂过世的消息,听说丧事都办得十分简陋,三天不到就下葬了。” 对于这位韩家的女主人苏鸿羽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好像出自书香门第,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嫁到韩家的六年间,很少看到她抛头露面,苏鸿羽对她的记忆只是那一顶软轿中柔柔弱弱的声音,大多时候都是喊韩彦回去吃饭或是读书。想到此处苏鸿羽突然顿了顿,皱着眉头道:“我想起件事来,记忆中彦小子在我上山前不是这么个书呆子,那时这小子灵气的很,性格上也比较像韩大哥。可这次回来我发现他实在是变了许多,如今想来或许是像他娘多了一些。” “你是说他母亲的死对他有很大的影响?”苏红缨问道。 苏鸿羽笑了笑道:“我也就是胡乱猜测下,老实说我连韩大嫂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是实上我连韩大哥可能都不太了解,你知道吗他的武功远在我和常林之上,那日在翠茗楼他和厉寒笙交手甚至都一度不落下风。” “什么!”苏红缨惊呼一声,她看了眼不远处的韩彦、苏妍发现他们相依在一起正沉浸在二人的世界中,内心松了口气压低声道:“韩大哥竟有这般武功?” “可不是吗?”苏鸿羽小声道:“那日在九江城我亲眼所见,凭他的身手在咱们天山当个外门供奉都绰绰有余了。” 苏红缨点点头,突然奇道:“那怎么韩彦一点武功底子没有?” 苏鸿羽笑道:“和咱们侄女一样,从小家里就不让,差别是一个是学不到一个是不想学。” 苏红缨叹口气道:“此事上我也觉得大哥有些糊涂了,我们苏家本就是江湖儿女,却偏要去学那官宦家的子女,为此不惜压抑了妍儿的天性,实在有些不妥。” “大哥也是考虑到与韩家的婚约,想让侄女和彦小子多些共通点。现在好了等韩彦入了咱们天山,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也算没有违背大哥的初衷。”苏鸿羽说道。 苏红缨默默的点了点头,见苏妍已经从韩彦那边回转,二人赶忙闭上双眼。 第二章 沙海血踪 烈日炙烤着无际的沙漠,金色的大地上旅人们形成的小小黑影如蚂蚁般砥砺前行。身穿白袍头戴面纱的少女骑着骆驼行进在队伍的前方,只见她双眼轻闭呼吸长短有秩竟是在驼背上还修炼着一门内功心法。苏红缨望着少女的背影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不远处张凤阳驱着骆驼向前与红衣女子并肩而行道:“师妹你这侄女果然天赋异禀,我看不在林儿之下,咱们天山的年轻一代怕是又要多出一位天才。” “你也不看她是谁的侄女!”苏红缨扬眉道,接着她犹豫了片刻对张凤阳小声道:“师兄我想向师傅请求,传给苏妍祖师堂那部已有三十多年未有人修炼的剑诀。” 张凤阳先是一惊,然后皱着眉思虑半晌后道:“以她的资质确实是修炼那门剑术的不二人选,不过风险也不小毕竟那门剑法传说中只有祖师婆婆练到了大成,你可想清楚了?” 苏红缨眼神坚定道:“我相信她!” 张凤阳点点头道:“如此的话我也会向师傅荐言,让苏妍修行青萍剑诀。” 红衣女子高兴道:“太好了!有大师伯发话,我又多了三成把握。” 张凤阳又看了眼身后苦笑道:“相比之下后边那位未免也太不济了些。” 在队伍的后方苏鸿羽和韩彦二人低着脑袋如斗败的公鸡般默默跟随着众人,“怎么会这样呢?”苏鸿羽摇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三三诀’是所有天山弟子加入门派前所必修的练气心法,对于江湖中人而言修习内家功夫的第一阶段‘导气入体’是最为凶险也最为关键的一步,而‘三三诀’正是天山派所独有的入门导气功法。其实这类功法倒也说不上多么珍贵,因为江湖上多有流传,内容上也都大同小异无非是要修炼者蕴养的一口真气行遍周天后存于丹田之中,如此往复直至产生‘气感’感受到内息在身体里流动。 不要小看这看似简单的导气,寻常百姓若无专门修炼过内功的师傅指点往往不得其门而入,哪怕是误打误撞产生了‘气感’最终也难逃走火入魔的下场。这也是名门大派弟子相较于普通江湖野修的一大优势,那些名门的入门心法,往往都是经过了几代人的悉心钻研,门槛不高且走火入魔的几率很小,对于之后学习门派内其它高深的内功更是大有益处。 这‘三三诀’名为‘三三’事实上总共才三层境界,苏妍修炼此心法后不出三日内息便已行遍大小周天达到了‘登堂’之境,替她护法的苏红缨倍感惊讶,想当初她也是花了将近半月的时间才达到此等境界。不过这也和姑娘的勤奋分不开,被传授这门心法后苏妍只要一有空就会打坐练气,到后来她甚至赶路、睡觉或是骑在驼背上时都会暗自运转内息。起初苏红缨还担心少女急于求成容易‘走火’,可几天下来苏妍不仅没有任何异常反而脸上神采奕奕,呼吸的节奏也愈发贴近自然。连张凤阳看了都纳闷,只能归结于小姑娘的资质实在太好。 和苏家姑侄这边突飞猛进相反,韩彦在‘导气入体’这一步上可让苏鸿羽愁破了脑袋。一开始还没有问题真气自气海发动行遍周身,可每当要走过灵台、中枢回归丹田之时,韩彦的小腹处便会忍不住一阵绞痛,凝聚的真气自然也随之消散。 豆大的汗水从少年的脸上滑落,韩彦感觉丹田处仿佛有千万把针扎般难受,苏鸿羽看着他心疼道:“好了好了不要再试了,别功夫没练成反把小命搭了上去。” “唉!”韩彦叹息一声,苦笑道:“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文不成武不就,注定这辈子没什么大的出息。” 苏鸿羽看他这幅自怨自艾的样子,不满道:“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泄气话!不就是一开始导气不顺吗,回到上山找到我们二师伯定会有解决之道,想当年我也是花了将近三个月才找到‘气感’现在不也练得好好的。” 韩彦见他不高兴,强装笑脸道:“我也就是一说,想着自己练功落后妍儿那么多,心里不舒坦嘛。” 苏鸿羽点了点头对这些小心思到是可以理解,自己在上山就因为武功比不上苏红缨以至于‘兄威全无’,所以相较于窝在山上练功他更喜欢往江湖上跑动,好在师傅管的松也就由他自己。 不远处苏红缨小声对张凤阳问道:“师兄你就那么不看好韩彦这孩子。” “不是我不看好他,而是那孩子可能根本习不了武。”墨衣男子小声道,苏红缨惊道:“怎会如此?” 原来先前苏鸿羽见韩彦总是导气不顺,就托修为最高的张凤阳替他检查了一下身体脉络,张凤阳把脉过后皱着眉问道:“小兄弟你之前可曾受过很重的内伤?” 韩彦摇着头,表示自己虽然从小体虚,却从未有过受伤的印象。张凤阳心中愈发不解,脸上还是笑着道:“自己于医术一道也非擅长,他的二师叔‘天山三老’之一的张怀远却是医道圣手,想来会有什么办法。” 张凤阳叹了口气对师妹道:“当时我其实没说实话,我于医道虽然了解不多,可习武多年人体的经络脉向还是清楚的。那孩子应该是丹田有问题,听你们说他的父亲武功高强却从未让他练武,想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苏红缨听后心下一凛道:“这孩子怎会如此命苦?他父亲惨死身负血海深仇,本就已经断了仕途的希望现在又不能练武,今后的日子可如何过下去?” 对武林中人而言人体“丹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是内功修炼的纳气之所,更是激发体内真气的核心。同时丹田也是人体最为脆弱最难治愈的一处地方,不能用丹田纳气意味着从此与高深的内家武功无缘,而但凡江湖上成名的高手虽各有侧重可无一不是内外兼修。 例如‘八臂神龙’厉寒笙在江湖上就以外功闻名,但他的内功绝对不差,否则当日在翠茗楼他的‘血鲨掌’也不会有那等声势。东厂大档头罗祥所修行的‘天罡混元劲’乃是大内秘传的一门高深内功,一般只能由内廷的太监修炼在江湖上可谓如雷贯耳,近些年来这位东厂魁首出手的机会渐少,哪怕出手了外人看到也只会是些诸如鹰爪手、碎心掌之类的外家功夫。不过罗祥的那双肉掌说是能开山裂石都毫不为过,之前营救常景夫妇的江湖群豪与东厂高手在京城郊外的一战,‘沧浪剑’沈孤舟就是在七八丈开外被罗祥以‘劈空掌’的功夫破开了护体真气震碎心脉而死,也正是那一掌彻底瓦解了群豪的斗志在接下来的激斗中死伤惨重。 张凤阳安慰红衣女子道:“我也只是猜测,就算真是丹田的问题也并非无药可救,师叔的医术高我十倍不止未必没有办法。” 苏红缨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期盼上山的师伯能有办法了。 不远处巨剑大汉邢天赐弯下腰抓起了一抔沙土,在鼻尖嗅了嗅后笑着道:“还有不到三日的路程就要到车师国了,越过前面这座沙丘三十里处应该有一个绿洲,我们可以先去那边补充淡水休息半日。” 众人皆是面露喜色,脚上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不久后一片绿色的沙洲映入了眼帘。大伙儿驱赶着骆驼加快步伐向绿洲跑去,突然间在最前方探路梁子韬发出警告道:“等一等,有些不对!” 随着一步步的靠近众人发现此刻的绿洲俨然已是一副地狱般的景象,四处散落着人与驼马的尸体,中央的一方小湖被鲜血染红上边还漂浮着几具赤裸女尸,韩彦瞟了一眼后就不敢再看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张凤阳拨弄了下地上散落的物件,皱眉道:“应该是去往西域的商队,看样子像遇上了马贼,事情发生还没有多久。” 只听梁子韬大声道:“大师兄这边发现密集的马蹄印,看样子是去往了西方。” 张凤阳与众人交换了下眼神道:“走去看看!” 湖泊边缘的沙枣林中,一伙手持弯刀头戴面巾的黑衣骑士大约二十来人,正围着一位身披赤衣的年轻僧人。僧人的身后是已经死去的一家三口,看服饰衣着华贵应该是这伙商队的东家。 僧人低宣一声佛号道:“施主你已经抢夺了财物,还夺取了商队里所有人的性命,又何必再辱及他们的尸身呢?” 为首的一名高大骑士,脸上留有一道骇人的刀疤,只见他狞笑道:“和尚你不会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吧!三天前我放你离去,你不老老实实的给我滚远,居然又偷偷摸摸的潜了回来,真当我穆萨是庙里的菩萨吗?” 一周前僧人跟随的商队遇上这伙恶名昭彰的沙匪,所有人被从沙漠腹地掳至这片绿洲,沙匪的首领穆萨儿时曾受过寺庙僧人的恩惠,三天前他故意将僧人丢在了沙漠中实则是想饶他一条性命。当僧人追踪足迹来到此地时,见到的却是这伙恶徒的兽行,商队的男人都被杀戮殆尽,几名女子在受尽凌辱后也没能逃过被虐杀的命运。更可恨的是他们在杀入后还将死者的衣物扒了个干净,就这么让人暴尸荒野。 商队主事的一家在杀戮开始后,被几名镖客护送着逃到了绿洲边缘的沙枣林附近,可惜最后还是让骑着快马的沙匪追上全部遇难。就在他们准备扒下三人华贵的衣物时,几天前被他们丢下的那个和尚赶了过来,拦在一众匪徒面前不让他们再触碰死者的衣物,沙匪们面面相觑心道:“这秃驴莫不是被太阳晒傻了,居然自己跑过来送死!” 就在沙匪的首领穆萨准备下令让手下干掉这不识好歹的和尚时,林子的东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众人影掠出正是张凤阳、韩彦等人,苏放拔出了长剑道:“就是这帮家伙吧,竟然做出此等禽兽不如之事。” 梁子韬眉头一皱看向前方的黑衣骑士,目光停留在为首的五人当中面留刀疤的男子,他瞳孔一缩道:“诸位可是‘赤沙盗’的朋友?” 五人当中一名面色黝黑蓄有八字胡的中年男子道:“赤沙盗是不错,不过大爷可不记得有你这么个小白脸朋友” “哈哈哈!”黑衣骑士放肆的大笑起来。 “你!”见自己的丈夫被辱,苏红缨噌的一声拔出了手中的宝剑。 一名尖嘴猴腮的男子调笑道:“哟!这还有个会使用剑的娘们,大哥之前商队里的那几个女人实在不过瘾,这个看起来够味道就交给我了。” 黑衣骑士又是一阵浪笑,只见张凤阳上前一步对那疤面男子道:“在下天山派张凤阳,这位可是穆萨统领?”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疤面统领目光在张凤阳、巨剑大汉以及梁子韬夫妇身上扫过,脸色一凝用流利的中原话道:“原来是天山派的诸位朋友,在下穆萨久仰大名。” “既然如此就请各位给在下几分薄面,放过这位大师可好!”张凤阳抱拳道。 穆萨身旁一位腰系长鞭的年轻沙匪嗤笑一声正待发话,疤脸男子抬起右手将其制止,只见穆萨开口道:“张大侠都发了话,这个面子穆萨怎能不给,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了!”说罢他便调转马头带领着众骑士离去,那沙匪青年以手比刀划过自己的脖子对张凤阳等人作出一个挑衅的手势。 苏放见后面色涨红,对张凤阳道:“大师伯,为什么放过这伙歹人?” 张凤阳还未解释,只听苏鸿羽骂道:“你小子长没长眼睛,那伙匪徒煞气浓郁显然非同一般,尤其是那为首五人个个神完气足定是江湖上的好手。一旦起了冲突师兄几个自是不惧,你们几个小崽子还有吕老他们还有命吗?” 苏放小声咕隆了一下,他无法反驳可内心深处总觉得不对味。韩彦心下轻叹暗道:“看来无论江湖还是朝堂,在如何审时度势上都是相通的,你拳头不够大就注定被掣肘,江湖也远非想象那般自由。” 第三章 西域江湖 十几里开外的一处林荫道上,腰缠蟒鞭的年轻沙匪问了穆萨一个相似的问题,“大哥咱们这多人,为什么不拿下那帮汉人!” 穆萨咧嘴一笑,扯动着脸上的伤疤更显狰狞,说道:“桑格,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可有些时候还是要多动动脑子。那帮练家子身上没什么油水,但吃下他们我们要折损不少弟兄,况且天山派也确实不好惹,结下了梁子咱们今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桑格闷闷的道:“我不是看那秃驴如此不识抬举,这样放过太便宜他了嘛!” 刀疤男子爽朗一笑,拍了拍桑格的肩膀道:“兄弟有这份心就够了,我也实在不想沾染僧人的血,算了吧!” 那猥琐的瘦猴男子道:“大哥说的不错除了一点,那伙人可不是没油水,里边一大一小的两个娘们我看就比什么都值钱。” 蓄有八字胡的中年汉子一脸嫌弃道:“你这老色胚迟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瘦猴不以为耻,淫笑道:“这回咱们满载而归,老子要到镇上的窑子里好好潇洒一番。” 几名沙匪嘿嘿一笑,桑格突然捂着肚子道:“几位大哥对不住,我这又不舒服了要过去方便一下。” 穆萨笑骂道:“就你小子事多,给老子滚远点。” 桑格点头哈腰的驾着马离去,待跑出了几里他环顾四周确定了没人跟随后静静来到了绿洲边缘的一颗大杨树下。年轻的沙匪此刻脸上哪还有一点肠胃不适的样子,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密信悄悄的塞入杨树底下的石缝中,做完这一切后才小心翼翼的驾着马离去。 ※※※ 此时距离绿洲西面二十多里的沙漠中,韩彦一行人简单补给后又重新开始了旅程,只不过队伍里多出了一道身影,正是那身披赤衣的年轻僧侣。 张凤阳走在僧人的一旁小声问道:“不知小师傅来自那座宝刹?” “阿弥陀佛。”年轻僧人双手合十道:“小僧法号慧明乃一介云游僧人,未有固定的庙所,之前多谢诸位施主相救。” “此乃吾辈习武之人应尽之义,小师傅不用挂怀,还请您将先前在商队的遭遇细说,以免之后我们再碰到那伙沙匪毫无防备。”张凤阳说道。 那和尚轻宣佛号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他所在的那支原是从明朝关口附近互市归来的商队,打算途径古车师、高昌故地后前往西面的叶尔羌汗国。只可惜路遇‘赤沙盗’被劫掠到那处绿洲,途中穆萨曾把慧明一人丢下,待他赶到时见到的已是那副地狱般的景象。僧人只得护住商队主人的尸身不受辱,双方僵持不下直到韩彦他们赶来。 苏放笑道:“和尚看来你的经没白念,那匪首竟对你另眼相看!”见苏鸿羽瞪了自己一眼,他赶忙闭嘴。 张凤阳沉思道:“听闻那穆萨从不杀僧侣,想来传言竟是真的。” 常林道:“师傅这伙沙匪手段极其凶残,定是西域的一颗毒瘤,咱们天山派为何不铲除了他们?” 张凤阳和梁子韬二人对视了一眼苦笑道:“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吗?两年前算上掌门在内,我们兄妹六人就曾经下山想要对付过这伙恶徒,只可惜他们来去如风且没有人知道老巢的所在,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苏鸿羽点了点头道:“我在于阗时听闻这赤沙盗和血离窟的人有关系,不知是真是假。” 苏红缨冷笑道:“我看不会错,这也就能解释他们为何行事如此歹毒。”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西域同样也不例外。除了tlf、叶尔羌等地大大小小的十几个门派外,天山派作为被中原武林所认可的名门自是西域江湖执牛耳者。不过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位于天山西麓临近昆仑山附近的血离窟,却有着曾让中原武林都为之战竦的四大邪道宗师“西域四魔”。十多年前这四魔曾在中原武林掀起过腥风血雨,可惜后来败在‘儒侠’李隋林之手被逼立下毒誓终此一生不得再入中原。这四个魔头回到昆仑山老巢后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近年来又开始在西域一带兴风作浪起来,素以正道自居的天山派与他们积怨颇深双方早已是不死不休的态势。 听了苏鸿羽所言,张凤阳眉头紧皱道:“若果真如此,我回山后定要与掌门好生商议,绝不能让血离窟的跟脚就这么在我们眼皮底下晃悠。” 众人接着赶路,天色将暗,一行人围起了‘驼城’准备在一处荆棘地过夜。晚饭过后韩彦跟慧明和尚闲聊起来,他在崇仁时涉猎过一些佛道两家的典籍,之前就对这两家学说兴趣颇深。只是后来为了考取功名听从了当时古易的建议,摒弃掉了这些‘杂学’,一心一意钻研起儒学来。 一路走来韩彦见赤衣僧人不仅相貌俊秀且谈吐非凡,颇合其意故大生知己之感。夜已深,韩彦和慧明二人还在讨论着一些佛学上的话题丝毫不觉得疲倦。苏放最是不喜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他曾说过“西域这边什么都好,就是求神拜佛的太多,又是菩萨又是真主的,在他看来什么神佛都不如手上的剑可信。” 黑衣劲装的少年不耐烦道:“我说和尚你的佛主若真如你所说的那般神奇,先前你被困沙匪之时怎么不见他老人家来救你。” “阿弥陀佛。”慧明低声道:“佛法无边,一切因果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施主如何知道不是佛祖让诸位侠士前来相救在下?” 苏放嗤笑声道:“我们可没被什么光头所托,我看你这和尚能说会道的不像个野路子,之前你说没有下榻的寺庙可出家的地方总该有吧?” 赤衣僧人轻声道:“贫僧自伽蓝寺出家已有数年,然而修为尚浅故不敢自称为伽蓝僧。” 张凤阳、苏鸿羽等人听到此处眉尖微蹙,苏放翻了个白眼懒洋洋道:“原来是伽蓝寺的大师,真是久仰了!”说罢他翻过身不再理会二人。 苏妍听他话中带刺,问道:“怎么了哥?” 黑衣少年小声对妹妹道:“西域这地方人虽不多江湖却也不小,不过大体上人们口口相传的还是那一山、一寺、一堡、一窟。” 苏妍眼中一亮道:“这一山一窟指的是正邪两道的天山派和血离窟,一寺我猜就是那伽蓝寺了,可一堡是什么?” 苏放声音凝重道:“一堡指的是慕塔峰上的鹰堡,妹子你听哥哥一句话,我辈侠义中人行走江湖当可快意恩仇,但除了这鹰堡杀手,如果可能尽量不要招惹。” 慕塔峰鹰堡那也是个让西域各族谈之色变的所在,其恐惧的程度犹在西域四魔之上。想当年鹰堡也曾把他们的杀手业务扩展到中原一带,无论是达官贵人、公卿王族亦或是江湖上的名宿,只要你出的起价没有他们不敢杀之人。鹰堡杀手来去无踪杀人无痕让朝廷和各大派一时间焦头烂额,其暗杀武功‘隐刀术’此后在中原更是声名狼藉,但凡见有习此术者可立斩不赦。直到李隋林远走慕塔峰,面见了当时的鹰堡堡主,此后中原武林才渐渐没了黑衣杀手的消息。 白衣少女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奇道:“那慧明师傅说他在伽蓝寺出家,哥哥你怎么那样一副态度?” 苏放冷冷道:“一山不用说,那一窟和一堡虽然神秘其门下弟子在江湖也多有走动,只有这伽蓝寺与其说是佛门圣地倒不如说更像个传说中的地方。” 苏妍眨了眨眼道:“传说中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它的确切位置吗?” 苏放点点头道:“没有人知道,但是它的名头够大,所以那些江湖术士、假和尚十个当中有九个喜欢说自己出身伽蓝寺。因为本就没有跟脚,多是用来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村夫、愚妇。” 却见不远处韩彦对慧明叩拜道:“大师听完您的一番话语,弟子顿感豁然开朗,且不知能否请您诵一段往生咒好让家父与另一位过世的长辈早登极乐” 慧明双手合十淡淡道:“阿弥陀佛,韩施主心诚则灵,若您有足够的诚意能够抛下外物一心向佛,佛祖自会感应。” 韩彦恍然大悟掏出身上剩余的银两道:“这是我的供养钱,您看诚意是否能让佛祖感受到。” 赤衣僧人不动声色的收下了银两,微笑道:“甚善!”说罢叽里咕噜的念起一段佛经,韩彦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的跪在年轻僧人面前虔诚祈祷。 苏妍见了欲言又止,苏放拉住了她道:“由这傻小子去吧,反正离山门也不远了。” 第四章 伽蓝魅影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车师地界,此地现处tlf汗国的治下,国祚乃是源自昔年成吉思汗次子察合台所创立的察合台汗国。百余年过去了,就像元朝一样昔年蒙古诸国的风光早已作古,作为东察合台汗国的继任者tlf的国主也像历来的蒙古统治者一样,信奉的只是武力上的统治,而实际掌控此地的还是当年古车师国的贵族。车师的城镇虽不大但商贸繁荣,到处都是身着天方服饰的胡人,叫卖的货物也是五花八门,韩彦看见甚至还有公开的奴隶贸易。 入城后,慧明对众人一礼道:“小僧就在此与各位分别了,愿佛一路祖保佑。” 众人皆是抱拳还礼,韩彦依依不舍道:“慧明师傅多谢您一路上的点化,希望有缘再见!” “阿弥陀佛!”赤衣僧人双手合十,转身对韩彦道:“韩施主日前所言贫僧还有一句相劝,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说罢没入人群中不见踪影,韩彦听了一愣双眼直直的望向前方。 “别看了,人家已经在你这捞够了油水,不会再回来的。”苏放见韩彦看的出神百无聊赖道。 韩彦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会,径直走到张凤阳身边道:“张大侠您可知道此处有一处名为‘玉川楼’的地方,上山前我想先去那边落脚。” 张凤阳惊道:“你说的玉川楼是本地最大的一间酒楼,就在不远的地方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韩彦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鞠躬一礼道:“劳请前辈为我领路。” 张凤阳也没有深究,带着众人不一会就到了韩彦所说的玉川楼。只见此处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远道而来的酒客,掌柜的是个年过六旬的汉族老者,只见他手上的算盘敲打如飞,正忙着结算今日的收盈。 “请问这里可有位姓萧的掌柜?”只听一个年轻的声音问道,老人猛一抬头推了推老花镜问道:“可是从大明国来的韩掌柜!” “不对啊!”看清来人是韩彦后,老先生又皱了皱眉道:“听东家说韩掌柜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啊!” 少年听了脸上一暗道:“先生说的应是家父,他在来西域的途中已经去世了。” 老人听后拉过韩彦的手抱歉道:“对不住了孩子,提起了你伤心的往事,您是韩少爷对吧,我家主人早就恭候你们父子二人多时了。” 韩彦点点头道:“那就请老先生代为引荐了。” 老人此刻却面露难色道:“不好意思韩少爷,我家主人现如今不在车师,他去往了西边的帖木儿汗国在撒马尔罕城正处理着一桩家族要事。不过主人早已经吩咐,韩家的朋友来后可以先去往我们家族所在的莎车城,等主人回转后再共商大计。” 见萧家主人并不在此,韩彦对老人道:“我此行前来只是遵从父亲的遗愿寻访故友,既然主人家不在韩彦就不再打扰了。家父已然过世,韩彦虽为韩家独子于经商一道却并无建树,如今我已决心前往天山,故家父先前与萧家主所商议的经商事宜,请恕韩家无法履行了。” 老掌柜急道:“这么大的事小老儿可做不了主啊,况且主人家早在莎车备好了良园美酒,只等着远方而来的朋友入住。韩公子不如先随老奴前往莎车城,等主人回转后再做打算。” “老先生你家主人可是来自黑岩城萧氏?”在一旁听了许久的张凤阳突然道。 老人笑着点点头道:“正是黑岩萧氏之主” 见几人露出惊讶的神色,苏妍拉了拉哥哥的衣袖道:“这萧家怎么了?” 劲装少年道:“好像是西域有名的富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苏鸿羽沉声道:“萧家可不是普通的富商,这里有一句俗语‘西域珍宝,王占其三,萧占其四。’萧家在此地可谓是富可敌国。听闻萧家发迹于黑岩城,现在的重心放在了叶尔羌首府莎车城,其上代家主虽有汉人血统却担任过汗国的宰辅,至今仍是叶尔羌汗王的座上宾。” 接着他忽然有些感叹道:“韩大哥生前果然结交广博,在西域竟也识得这般大人物。他当初说要将韩家的买卖做满关外,现在想来还真不仅仅是番豪言壮语。” 韩彦想起父亲有些伤感,老掌柜笑着道:“韩公子我们萧家的声誉您可以在西域各地随便打听,家主曾经说过他是真心敬仰韩老家主的为人以及诚信,所以才愿意同韩家合作买卖。在莎车我们早已经备好了店铺和商货,只等着两位前往,到时候所有收盈萧家只抽取两层。老头子活了这么长时间,像这样优越的条件也是头一回看,可见我家家主是真心交好!” 韩彦犹豫之间,苏鸿羽轻拍他的肩膀小声道:“当务之急是要治好你丹田处的伤患,无论如何先上山再说。” 少年点了点头对老人躬身一礼道:“老先生萧家主的厚爱韩某感激不尽,请您代为转达。只可惜在下如今身负血海深仇且患有恶疾,此去天山一来是希望能习得武艺替父报仇,二来也是为了寻医续命,若韩彦几年后侥幸未死,将来有机会定会登门拜谢。” “韩公子...”老掌柜还待相劝,只见苏鸿羽拱手道:“老人家我们天山派离此地不远,您若实在放心不下,将来可随着萧家主上山探望,我们掌门人定会扫榻以待。” “这...”老人家叹了口气,心道:“东家在撒马尔罕两三年内怕是无法回转,原本想着把韩掌柜请到莎车让他来主持东面的事宜,却没想到斯人已逝,而这位韩公子又...” 他见韩彦心意已决只得作罢,老人握住韩彦的手叮嘱他上山后定要保重好身体,自己等主人回转后马上就会过来探望。韩彦心下感动顺带着对那尚未谋面的萧家家主也印象极佳,这些人非亲非故只因与父亲的一番约定就对自己另眼相待,少年想着无论将来自己的路怎么样,这萧家的恩情都定不能忘。 老人一直将韩彦等人送到了车师城外才回转,临行前还塞给韩彦一个包裹里面是些黄白之物,韩彦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 与此同时在城镇西面的一处弄巷里,云游僧人慧明正行走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天色微暗,一朵不知从哪飘来的乌云遮住了阳光,贫民窟内往常那些蜷缩在巷子中乞丐和孤儿今个不知为什么都没了踪影。年轻的僧人忽地停下脚步道:“阿弥陀佛!此地无人,几位施主从城门处开始一路尾随,现在可以现身了吧!” 几个幽灵般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封锁住了小巷的首尾,两边的屋顶上也站着数人,已是布下天罗地网将赤衣僧人团团围住。这些人周身乌黑,只在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绸带,他们神色冷峻紧紧的握着手上那把特制的狭刀。一位头戴暗红色夜叉面具的男子从黑衣人中走出,与一般的黑衣杀手不同,此人的胸前还绣着道花纹,看上去似是只展翅的金色大鹏。 来人声音沙哑道:“二公子好眼力,竟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我们的行踪。” 慧明轻声道:“这里没有什么二公子,只有一个云游的赤脚僧人。” 面具男子冷笑道:“二公子老堡主病重,对多年漂泊在外的您很是想念,特让我等前来请您回慕塔峰。” 年轻僧人还是那般波谷无惊道:“贫僧已是方外之人,多年前就不再眷念世俗的牵绊,堡主对此早已了然于胸。你们不会是他派来的,请我之人该是大公子才对。” 黑衣男子点头道:“二公子果然聪明,明人不说暗话,确实是大公子派我等前来。原本我们也不想亲自动手,可没想到你居然会扮作僧人,而穆萨那蠢货又偏偏有不杀僧的怪癖,到头来还是得让我们亲自出手。” “我本还担心你会一直跟着天山派的那伙人,却没想这么快就自己跑了出来,二公子不要怪我们,要怪就怪自己生在了鹰堡!”面具男子拔出狭刀和一众黑衣杀手缓缓向赤衣僧人逼近。 慧明轻宣佛号悲天悯人道:“罪过、罪过!原来商队中人竟都是因我而死,你们想杀贫僧自来便是,何苦要连累那无辜之人。” “将死之人,不必多问!”说罢面具男子抬手一挥,六七名黑衣男子手持狭刀转瞬间向慧明直刺而去,这几人行动化一覆盖了僧人所能逃脱的各个死角,刺杀俨然已成了必杀之局。 就在黑衣杀手们以为下一刻僧人就会被六七把狭刀穿膛破肚时,慧明的身上僧衣倏地无风自动。只见他双手合十身躯微转,杀手的钢刀才触及到僧衣就感觉像深陷旋涡般被一股奇怪的劲力牵引开来,原本刺向僧人的一刀不受控制的往对面同伴的肋间而去。几名杀手心下大骇,奋力想挪动身躯避开这一刀却如同海浪中的孤舟怎样挣扎都是徒劳,血光飞溅六名黑衣杀手各自刺穿了对方的腰腹,尸身瘫软在地围在小巷中央那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赤衣僧人四周。 只有一名出手的黑衣人侥幸未死,他是从屋顶上跃下凌空直刺向的僧人百会穴处,在刀尖距离头顶还有三尺远时就被一股怪风吹开,几个跟头过后摔倒在了面具首领的脚边。头戴夜叉面具的黑衣首领瞳孔微缩,颤声道:“这是‘时轮劲’功法,你...你是伽蓝寺的人!” “阿弥陀佛!”慧明低着头轻喧佛号却没有回答。 面具首领双拳紧握内心深处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挣扎,终于他右拳松开单手行了个佛礼道:“原来是伽蓝寺的大师,请恕在下眼拙之前冒犯了尊驾!”说罢他让开了道路,示意慧明可自行离去。年轻僧人默然不语,躬身一礼后缓缓离开了这间小巷。 倒在面具首领脚下的黑衣杀手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恨声道:“统领就这么让他走了!” 面具男子反手一巴掌打得那逃过一劫的黑衣杀手一懵,他怒吼道:“你找死吗?那可是伽蓝寺嫡传才能修行的绝学时轮劲,现在动他若惹来了寺里的人,堡主绝对会杀了我们喂山上的秃鹰。” “可是大公子那边,我们该怎么交代啊...”黑衣人捂着脸,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般道。 杀手头领发泄完了怒气,颓丧的心情略好了些说道:“这我自会向大公子解释,既然他已经在伽蓝寺出家,想来大公子也不会再为难于他。须知‘一入伽蓝寺,终是南柯人。’这千百年来但凡入寺之人,就没有过还俗的先例,他们和世俗也不再有任何牵挂,不会再对大公子在鹰堡的地位有丝毫威胁,如此说来跟死人又有什么两样?” 黑衣杀手总算明白了过来,他小声道:“那‘灰隼’呢?是否让他从赤沙盗那边回转。” 面具男子犹豫片刻后道:“让他先待在那把,这颗钉子嵌进去可不容易,指不定将来还能用到。”他看了眼满地手下的尸身,心想无论如何这次平白无故的损失了那么多人手,回去之后惩处肯定是逃不掉的,想到这他内心一阵烦闷粗声粗气道:“你去找人来把这里的尸体带走,真是流年不利。” “是!”黑衣男子抱拳一礼后消失在了暗影之中。 第五章 天山奇景 三峰并起插云寒,四壁横陈绕涧盘。雪岭界天人不到,冰池耀日俗难观。 岩深可避刀兵害,水众能滋稼穑乾。名镇北方为第一,无人写向画图看。 昔年全真教主丘处机与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相会于雪岭之巅,长春真人见此雪山美景兴致勃发,咏叹出了这首诗句。两百多年过去了,当年站在江湖和世俗王朝顶端的二人早已化作枯骨,只余这天山的美景依旧。 韩彦跟随张凤阳等人走了一天的山路后终于到达了天山派脚下,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一处峭壁高耸入云两边延展开来似乎看不到边界,壁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寒冰光滑如镜。韩彦看着眼前光亮的山壁,瞠目结舌道:“不是说已经到门户附近了吗,可这分明是条死路,入口在哪啊?” “唉...”苏放哀叹一声一副惋惜少年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扬了扬眉示意韩彦往上看,只见刑天赐吹响了手中一枚特制的竹哨,云端之中一座悬梯从天而降。悬梯整个用玄铁打造,只有顶部采用了些木制结构,四角连接着粗大的铁链延伸向空中看不到尽头。 “这...”韩彦此刻已是惊的合不拢下巴,苏妍眼中神采奕奕对天山派的期许又增添了几分。 张凤阳道:“悬云梯一次最多只能搭载七人,我和鸿羽带着几个小辈先行,天赐、四弟和五妹你们和其余人在下边等待片刻。” 众人对此没有异议,张凤阳便带着韩彦、苏妍等人登上了悬梯。悬梯缓缓升起穿过云雾缭绕的山间,看着山脚下的人群渐渐小如微芥,韩彦胸中顿生豪情仿佛自己成了那传说中羽化登仙的仙人一般。悬梯停在了半山腰的悬崖处,韩彦望去只见悬梯是被一个巨大的钩锁悬吊在空中,钩锁的另一头几根巨大的滑轮和铰链缠绕在一起,连接在崖边几个巨大的磨盘上,几个浑身筋肉的昆仑奴正奋力推动着磨盘。 韩彦心道:“这悬梯设置的如此巧妙,却不知是那位能工巧匠所作,要是在大明定是工部大匠级才有的能耐。” 下了悬梯没走多远众人便来到了一处山谷,此地才是天山派真正的落户之所。和谷外冰天雪地、寒风凛冽的风貌相反,山谷内部居然是一副温暖如春、生机盎然的景象,一条山顶积雪融化而成的小溪从幽谷中央穿过,溪水两岸一片片茵茵的绿色草地上到处充满了鸟语花香。山谷的深处几座古色古香的木制建筑鳞次栉比的坐落其中,飞阁流丹于云雾之中若隐若现宛如神话中的仙境一般。 韩彦自从置身于此世外桃源后双眼就没有停歇过,他四处张望恨不得把所有美景都尽收眼底。苏妍小嘴微张,感叹道:真是太美了!” 常林亦有同感,他虽拜入张凤阳门下多年,可由于路途遥远一直都是在京城的府上暗自修炼,本人这也是第一次来到山门所在地。他深吸一口幽谷中清新的空气,回想到从京城起这一路上的奔波劳碌,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几分,感觉连胸中那股郁结之气都被随之冲淡。 待到后边刑天赐、苏红缨等人也乘坐悬梯上山后,一行人蹬上了石梯缓缓向山谷深处走去,台阶的尽头一位身着灰袍头戴楠木冠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多时,他的身边一位身披银色锦袍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年轻侠士双臂环胸伫立在旁,手上还拿着把一看便不是凡品的玉鞘宝剑。二人的两侧几名身背长剑一袭白衣的天山派弟子昂然挺立,当真又几分名门子弟的风貌,随着一步步的靠近韩彦发现在台阶尽头两个拇指般形状的巨石上刻有两行大字,上书“凌霄一气,剑出云来!” “师兄你们这一路上旅途劳顿实在是辛苦了!”灰衣男子在张凤阳距阶顶还有七八步远的距离就走下身来握住他的手道。 “我这算什么,不过是多跑点路罢了。掌门你管理着门内大大小小的事物,上百口人眼巴巴的望着,那才叫辛苦。”张凤阳摇摇头道。 原来此人正是现任天山派掌门,主脉弟子中排行第二的张天佑,旁边的年轻男子乃是他的独子张弘周,张凤阳与这位天山掌门不仅师出同门更是堂兄弟的关系。天山派的创立时间相较于中原地区的少林、峨眉、华山等大派确实不长,大约是元朝末年的时候,相传是一位来自中原张姓豪侠与他的妻子结庐于此创立了天山剑派。此后数十年他们的后代弟子们在西域一带行侠仗义,到了永乐朝时期已有了不小的声望,三十年前的武林大会上当时的天山派掌门张凤阳之父张继宗技惊四座,从此确立了天山派在中原武林的名门地位。 只可惜后来张继宗英年早逝,他的儿子张凤阳虽然同样天资出众,但年轻的时候为情所困年近四十了还没有娶妻。由于天山掌门的位置只能是张氏子孙继承,门派中的长老没有办法只能让同是张氏宗族的张天佑继承了掌门之位。 此刻这位天山掌门正一脸苦笑道:“有时候我真想回到当初,带着四弟、五妹他们快意江湖的时候。” “掌门师兄您可不能有这撂担子的想法,否则二师伯发起火来谁都受不了。”苏红缨赶忙说道。 几人大笑起来,那白衣少掌门张弘周上前拱手道:“大伯您可算回来了,我这些日子可是心心念念着让您指点我新学的剑法!” 张凤阳拍了拍他的胳膊道:“好小子!有几分你爷爷当年的风范。” 张弘周的爷爷张耀宗与张凤阳的父亲是亲兄弟,张继宗死后是他出任代掌门肩负起来当时风雨飘摇的天山派。而且此人嫉恶如仇当年为阻‘西域四魔’东进中原,在居庸关一带戮战四魔力竭而亡,入葬之时‘儒侠’李隋林更是亲自登山拜谒,并在天山问剑台张耀宗的墓前刻下了“侠肝义胆”四字,乃是张凤阳此生最为敬佩之人。 石梯上张凤阳侧开身子对张天佑父子引荐道:“掌门这几位便是我信上提到的忠良之后,今后都将拜入我们天山派。” 韩彦、常林、苏妍三人各自上前行礼并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张天佑看着常林眼中一亮道:“这位便是常大人的公子吧,令尊的贤名张某远在天山都素有耳闻,今日得见常公子果然亦是仪表堂堂。” 常林单漆跪地抱拳一礼道:“掌门谬赞了,常林如今已是天山派弟子,往昔之事不用再提。从今往后弟子定会勤学苦练不负师傅的教诲,扬我天山派的威名!” “好、好!”张天佑满面春风赶忙相扶道。 张弘周则是见了苏妍后脸上神采飞扬,他上前一礼道:“这位师妹,在下天山张弘周,今后同在山上修行便和自家兄妹一般,若有什么疑难可随时来问弘周。” 苏妍还礼一福身道:“多谢张师兄了!” 少掌门听了她那软软糯糯的声音,心肝儿又是一颤,暗道:“这姑娘生得明眸皓齿、端庄秀丽,可比咱们山上的女子都要强上数倍。” 韩彦在一旁看着心下微沉,三人当中只有他被张天佑父子有意无意的无视,他默然不语跟随着众人往谷内走去。 众人走入一间木制建筑中,只见大堂上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于内,只见天山掌门张天佑当先一礼道:“三位长老,大师兄此去关内成功救得忠良之后,今后我们天山又多了几位前途不可限量的弟子。” 三位老者中坐在最中间的老人轻抚长须,欣慰道:“平安回来就好!” 张凤阳一拜道:“师傅,弟子幸不辱命!” 这位老者正是张凤阳的授业恩师,如今天山派中辈分最高‘天山三老’中排行老一的‘松阳剑’顾维君,听了得意弟子的话后老人只是微笑。他的左手边一位同样满头白发只有鬓角微黑的老人哈哈一笑,道:“凤阳不愧为我张氏一脉当代翘楚,连江湖上成名多年,东厂二档头秦连海都拿你没办法。老三我早就说过只要凤阳出马保管手到擒来,就你还在那杞人忧天。” “你用不着什么都往张家贴金,凤阳是你们张家人不错但他更是我天山一派的大师兄,是所有门下弟子的表率。他的所作所为弟子们都看在眼里,那秦连海绝非浪得虚名,凤阳此去若真出了什么意外你张老二担得起吗!”顾维君的右边‘天山三老’中的老三祖庭光粗声粗气道。 “哈哈哈!正所谓玉不琢不争气,我天山弟子什么时候怕过人。如今本派外有凤阳内有天佑,何愁有朝一日不能像祖师那般独步武林。”顾维君放声笑道,算是给两位师弟的争论划上句号。 他转过头对还跪在堂前的张凤阳道:“傻徒儿你还跪着干嘛,快起来吧!听说这回你们又新带上来几个弟子现在何处?让为师瞧瞧看。” “他们正在堂外候着。”说罢张凤阳赶忙起身,转过头对常林、苏妍、韩彦三人道:“还不快进来拜见祖师!” 三人同时进入堂内,异口同声道:“弟子...” “常林” “苏妍” “韩彦” “拜见三位祖师!” “好、都是好孩子!”顾维君满面荣光的伸手虚扶,接着看向常林道:“你便是大明兵部侍郎常景的独子常林?我虽远在西域你父亲的官声却也略有耳闻,都说他是明廷中枢少有的好官。不过你既已入我天山派,曾经的身份自然不再重要,我这徒儿虽然谦逊可眼光却是不低,他能收你为嫡传让我对你可是相当期待啊!” 常林叩首道:“承蒙师傅错爱,常林定会勤修苦练不负众望,早日光耀我天山门楣。” 大长老听后暗自点头,却见他身旁的‘老二’丹圣张怀远道:“你师父一直对我说你天资不凡,不知他传你的《凌霄真诀》修炼得如何了?” 《凌霄真诀》是天山主脉核心弟子修行完‘三三诀’后才能被传授的秘传内功,相传乃是立派祖师张复周所创。修行到最高处可有一股‘凌霄真气’凝聚不散,出手间之皆有风起云涌之势,这也是进山的石道上“凌霄一气,剑出云来!”的出处。 只见常林有些惭愧道:“弟子愚钝修行了五年只还练到了第四重通幽之境,不过此后弟子定会加倍修炼,绝不会给天山派丢脸。” 他不知道高坐堂上的二长老此刻正暗自乍舌道:“难怪凤阳这小子当初宁可舍了侄儿弘周也要收他为入室弟子,小子的天赋果然惊人。这《凌霄真诀》乃是极为正统的道家内功,最是讲究循序渐进很是难学。弘周的天分在上山弟子中已经是最好的了,可随他父亲修行了十年也才不过四重境界,这小子短短五年居然就...只可惜他不姓张啊!” 不远处站在一众天山弟子中的少掌门张弘周脸色阴沉,他望了眼跪在堂中的常林,手中的玉剑紧握。 第六章 丹田之祸 顾维君脸上的笑容更盛,他把目光投向三人中央的苏妍道:“你是红缨丫头的侄女,长得真是不错比你姑母年轻时还强,却不知习武天赋如何,丫头你的‘三三诀’练得怎样了?” 苏妍有些紧张道:“弟子五日前已将‘三三诀’练至第三层,恳请祖师传下之后的内功心法。” 大长老听了一惊,还不等他发话右手边的三长老祖庭光已是按奈不住道:“女娃子!话可不能乱说,从时间上算哪怕到今日你这‘三三诀’修行也没超过半月吧。” ‘三三诀’虽说只是入门心法,可一般而言至少也需要两个月才能修炼完成,一个月内已经可以算是天纵奇才。至于苏妍所言的情况,三位长老活的时间加起来超过百年都未曾听过。 “孩子你到我这边来。”大长老见苏妍目光坚定不像撒谎的样子,招手轻呼她道。 苏妍缓缓来到老人身边,只见老人握住她的脉门将一股暖暖的真气渡入,片刻后大长老眼中精光一闪郑重道:“孩子本派有一门极为高深的武学精妙绝伦,只可惜对资质的要求过于苛刻,你可愿意一试。” 苏妍毫不犹豫点头道:“弟子愿意!” 人群中张凤阳、苏红缨二人对视了一眼,皆是面露喜色。 最后顾维君将目光投向了韩彦,老人脸上的笑容隐去斟酌片刻后道:“至于这位韩公子令尊之事凤阳在信中已经明说,从信中看来你也不失为侠义之后。只是听闻你丹田有恙无法导气入体,由此可见与本派确实缘潜,如此说来我看还是...” 他话音未落只见张凤阳上前道:“师傅徒儿医术浅薄,只是粗浅的查看了一番韩世侄的经脉,还请二师叔出手细查,切莫过早轻下结论。” “这...”大长老欲言又止望了眼下手的师弟,张怀远只得不耐烦的走到韩彦身旁切了会脉就放手道:“还能是什么问题就是个废丹田呗,而且时间非常久远应该是这孩子降生不久就形成的,目前看不出是先天还是后天所致。” “什么!”韩彦只觉得有如晴天霹雳,他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同苏妍共上天山,只盼有朝一日能习得武艺亲手替父亲和苏伯父报仇。此前听张凤阳谈及他丹田有异,少年心中本就阴霾不散,此刻听了张怀远的话正如那听取了判决的死囚一般几欲崩溃。 张怀远此时已坐回原位,他盯着韩彦道:“小子你幼时丹田处可曾受过内伤,而且从小就吃过许多固本培元的药材。” 之前张凤阳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韩彦精神萎靡却还是如之前那般答道:“自我记事以来就不曾有受过内伤的印象,不过我儿时体虚父亲确实让我吃过不少健气补血的药材。” 丹圣张怀远点头道:“如此看来便是先天的废丹田了,这种病症和那‘九阴绝脉’一样是江湖中人最为忌讳的恶疾。不仅天生无法修行武功,还都是早衰之相,最多都活不过二十五岁。你的父亲应该早就知晓情况,所以才让你吃那些名贵的药材,且不知不觉的活到了现在,实在是用心良苦啊。 韩彦心中剧震,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一直不愿他上天山,此前在崇仁时父亲一直希望的就是他能够继承家业做一个安安稳稳的富家翁。他自己的武功高强却从未想过教儿子一招半式,之前韩彦还以为父亲是顾及他一直来对江湖中人的成见不愿学武,现在想来竟还有这一层含义。 听闻韩彦不仅无法修行武功,而且还命不久矣。常林、苏妍二人都惊讶的望向一旁的少年,苏妍更是泪眼迷蒙偷偷拉住了身旁少年的手,只可惜韩彦此时心神巨震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女这一举动。 张怀远望向一旁的张凤阳道:“我早在信上说过,你虽然并不精于医道,可打坐练气这么多年丹田的问题还是不会看错。有些事不知道或许更好,信上就告诉过今日不要再提此事,可你偏不听...” 张凤阳默然不语,他宅心仁厚内心深处实在是希望师叔对韩彦的身体与自己有不同的看法。 此时早在一旁忍耐不住的苏鸿羽大声道:“二长老!难道真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救我这可怜的侄儿?”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二长老轻捻胡须道。 “那还等什么!我这侄儿可是侠义之后,有什么东西还比人的命重要吗?”苏鸿羽喜道 “哼!”张怀远冷笑道:“想治他这病,除非以门内珍藏的千年天山雪莲加上复周祖师传下的那颗大还丹,最后辅以我们三长老中一位十年以上的功力,或可强行替他疏通经脉结合雪莲的药力反哺丹田。” “这...”苏鸿羽听这巨大的代价心下一沉,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们天山派向来以侠义自居,眼见仁侠之后有难,难道就只能见死不救吗?” ‘啪’的一声二长老拍案而起道:“住口!你苏鸿羽一个外门弟子懂什么?且不说这千年份的天山雪莲有多么珍贵,那大还丹乃是当年祖师爷千辛万苦从少林所得,是现存世上唯一的一颗舍利丹!服用此丹后可得一甲子精纯内力,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至宝,祖师死前立下遗嘱本派后人若有人在武功上能再入‘练神’之境方可服用此丹,以冲击传说中的武道最高境界。” “这样一件宝物,本派无数立下大功的先辈都无缘得到,岂是你苏鸿羽和一个外来的小子能染指的?”老人盯着苏鸿羽一字一句道,他见苏鸿羽嘴唇微张似还是不服,话锋一转又道:“再过两年就是本派立派一百四十年的盛事,到时候不仅西域各派会前来拜山,中原、南疆和漠北等地都会有高手前来观礼。想当年本派复周祖师纵横天下,丝毫不亚于现如今叱咤武林的‘南王北儒’、瓦剌太师、蛊神教教主等一方枭雄。可现在我们三老若有人在此白白消耗了十多年功力,两年后拿什么来震慑群雄,靠这没有丝毫武功底子的韩家稚子,还是你这天山派的外门大弟子!” 苏鸿羽听了满脸涨红,他气冲冲道:“既然我这侄儿已没几年好活,天山又拿不出办法,那待在这里又有何用?彦儿跟二叔下山,我就不信天大地大就没有人治得了你这病了!” 他步入堂中就要拉韩彦离开,只见张怀远坐下身来慢条斯理道:“没几年好活?我只怕你下山去,这孩子连一年都活不了!” “二长老此话何意?”苏鸿羽望向上首的门派长老惊讶道。 只见张怀远面带嘲讽道:“原本这孩子有他父亲的精心调养又从小没受过累,活到二十五岁本不是难事。可这一路上你们风餐露宿早已伤了他的元气,最关键的是你还让他修行了‘三三诀’强行导气入体,那本就如破败茅屋般的丹田这下更是雪上加霜,不仅自身开始摇摇欲坠还顺带引起了经脉郁结,这样下去能活今年冬天已是万幸。” “什么!”苏鸿羽听后有如五雷轰顶,他心想如此说来岂不是我害了彦哥儿的性命,这让我如何跟两位哥哥交代啊!诺大的汉子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突然间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汉子肩上,苏鸿羽回头望去却是韩彦,只见他神色憔悴却仍自安慰他道:“是韩彦命该如此,二叔不用过于介怀。只希望我死后尸体火化,劳烦您将骨灰带往江西,把我和父亲葬在一起...” 想到此处少年忍不住流泪道:“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了父亲往日的良苦用心,而自己过去又是多么的不孝。我这不孝之子本无面目再见家父,可惜若葬在别处死后也是个无根之萍般的孤魂野鬼,还是厚着脸皮去求他老人家收留吧!” “彦哥儿我...”苏鸿羽见他话中含悲,似是已放弃了求生之念,想劝却不知该从何劝起。 只听二长老张怀远不咸不淡道:“本派的‘玉清定凝丸’乃是用普通雪莲所制,虽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可若坚持每五日服用一粒,延寿个三年却也不难。” 苏鸿羽听后赶忙跪下道:“弟子恳请二长老赐药。” “哼!你不是说天山不救这小子便要下山吗,现在怎又反过来求我了?我这‘玉清定凝丸’炼制不易对于练气健体有奇效,即便是主脉的核心弟子每月派发的也不超过三颗。至于外门弟子更是只有替本派立有大功才能获得,你苏鸿羽有什么资格让本座赐药?”张怀远冷冷道,他本就无意相救韩彦这样的无名小辈,说出‘玉清定凝丸’的效果亦不过是不满于苏鸿羽先前的态度,想让其懊悔罢了。 苏鸿羽牙关紧咬却仍强忍怒气打算舍下脸皮继续相求,却见韩彦拉住他道:“羽二叔你不要再求他了,生死有命早三年晚三年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苏鸿羽抓住韩彦的双肩神色激动道:“只要给我这三年时间,二叔一定想办法找人来治你这病。” 他转过身对高堂上的三位长老大声道:“弟子愿去往山下担任外门执事,三年内定会积攒足够的功绩给门中,只希望长老们能预支一些丹丸给我这侄儿。” 所谓外门执事是指江湖门派中具体负责对外事务的门人,他们往往以门派的名义接一些官府和富户的诉求,诸如缉拿悬赏的逃犯、保镖护院甚至刺客暗杀之类。得到的收入大多数都要上缴门派,成为门派的主要经济来源,而门派也会赏赐一些丹药、秘籍之类的物件给那些立有功绩的执事。不过一般而言参与这些山下琐事的执事,虽然在实战上可能会有所收货,但武功修行的速度往往还是比不上那些在山上清修的弟子,毕竟排除杂念也是内功修行最为重要的一点。所以除非是自己资质太差,在上山清修也无望武学大道,否则大多数弟子都不会选择外门执事这条路。 张怀远嗤笑一声,似在嘲弄苏鸿羽的不自量力,正打算回绝于他时却见常林上前一步道:“三位长老,韩兄弟的父亲于在下有大恩。一路上若非韩伯父的鼎力相助常林现在不可能站在此处,现在韩兄弟有难在下不能坐视不管,恳请长老们将弟子的那份‘玉清定凝丸’赐予韩兄弟!” 一旁的苏妍同样上前道:“弟子与韩彦从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不忍见他如此早夭,请将弟子的丹药也赐予阿彦。” “弟子复议!” “弟子复议!” 苏放、张凤阳、苏红缨等纷纷上前请求道。 “你们!”二长老没想到最终会是这么个结果,一时间骑虎难下很是难堪。 “哈哈哈!”此前一直沉默无语的大长老顾维君突然放声一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天山派一向以侠义为先,怎会为了区区丹药外物而见死不救,怀远你就不要再故意考教他们了。” 张怀远眼珠一转亦是爽朗而笑,他大袖一挥道:“我就想着你们这帮小辈什么事站出来替韩小哥说话,幸好都没让老夫失望,特别是常林、苏妍果真是心怀侠义。” “原来如此是晚辈误会了!”常林听了先是一愣,接着欢喜道,苏妍等人亦是向张怀远行礼致歉。 二长老笑容可掬的忙道不用,只见苏鸿羽毕恭毕敬道:“弟子是个粗人没能领会到长老们的深意,实在惭愧...” 张怀远赶忙相扶道:“不知者不罪,事不宜迟你感紧把韩彦带往后山吧,那里四季如春环境雅致正适合他疗伤,丹药我之后会派人送上。” 苏鸿羽听后忙再次拜谢,韩彦犹豫了会也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接着便跟随苏鸿羽往后山去了。 第七章 张氏余脉 所谓的天山派后山指的是门派山谷中天然形成的一座小峰,传闻当年张复周夫妇最初就是在这座小山上结庐修行,并将此山命名为“落霞峰”,不过随着入山弟子逐年增多挤在山上就开始显得不便了,到了第二代张氏掌门干脆就将山门搬到了现在的山谷之中。而当年的“落霞峰”则如今沦为了天山派外门杂役弟子的居所,因为此山气候温润冬暖夏凉,上山门人在此处饲养牲畜、种植菜园以供平日消耗,当然这种事情自然是交给那些没什么前途的外门弟子打理。 通往落霞峰的山道上,韩彦望着苏鸿羽的背影沉声道:“二叔,刚才那二长老所言你相信吗?” 苏鸿羽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他没有回答韩彦的问题,只是回过身来按住少年的双肩道:“无论如何你总算是又多出了三年时间,相信二叔三年内定会找到医治你的办法,你独自在山上定要记得按时吃药,每日调理好身体知道吗?” 韩彦本不愿苏鸿羽再为自己一个将死之人耽搁了前程,可看着中年汉子真挚的双眼,少年只得低下头小声“嗯”了一声。 苏鸿羽暗松口气,他现在就怕韩彦自身已失去了求生的渴望,那样就算按时按量服用了‘玉清定凝丸’只怕心气一堕也难活到三年时间。他对少年心怀愧疚,认定是自己造就了韩彦的不幸,只后悔当初不该怂恿韩彦练气习武。事实上韩彦本人丝毫没有怪罪他的意思,经历了这么多事有些东西少年早已看穿。不像常林、苏妍等还有关心自己的亲人长辈,还有报仇可以当作活下去的动力,他韩彦文不成武不就,从父亲和苏伯父逝世的那天起就已经只是个孤家寡人了,这样的人连报仇都已成奢望,那么就算没有导气入体的缘故,苟且偷生多活几年又有什么意义呢? 苏鸿羽见少年脸色阴郁,以为他还在介意二长老之事,正打算出言宽慰几句,只听身后方突然传来少女急切的喊声。 “等等!等等!阿彦!” 二人回头望去却是苏妍一路小跑着过来,不一会儿一袭红影就来到了二人身旁,少女面色绯红气喘吁吁道:“二、二叔能让我和阿彦单独说会话吗?” “当然可以。”苏鸿羽露了出意一个味深长的笑容,指着一颗几十步开外的大树对韩彦道:“二叔在那颗树后等你。”说罢头也不回的走开,心里想着不愧是我的好侄女总是在关键时刻替二叔排忧解难。 苏鸿羽走后韩彦、苏妍二人低着头相对而立,脸上都微微有些发红。 “阿彦。” “阿妍。” “你先说吧!” “你先说!”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苏妍忍不住噗嗤一笑,韩彦见少女笑靥如花心中的紧张也消散了几分,他轻吁口气道:“妍儿妹妹有何事?” 苏妍抿了抿嘴道:“姑姑很快会带我闭关修行一段时日,近段日子我怕是不能去后山看你了。”她说着从颈部取下从小到大一直挂在胸前的玉观音道:“这是娘留给我唯一遗物,现在我把它寄放到你处,愿菩萨保佑你渡过这道难关。” “这...这太珍贵了,我不能收下它。”韩彦听到玉佩的来历后一惊忙将其推还给苏妍,少女却是摇了摇头将贴身玉佩塞回少年手中,她眼中隐含泪光道:“我从小无病无灾或许真是被这玉佩保佑,现在我随姑母在山上修行自不会有什么大碍,倒是你比我如今更需要它。” 听着苏妍饱含深情的话语,感受着掌中还残存有少女淡淡体温的凝玉,韩彦心下大为感动嘴唇微张刚要说话,却见苏妍突然上前抱住了他,少年的身体顿时一僵。只听耳畔传来少女轻柔的嗓音道:“我和哥哥也会想办法找寻治好你丹田的办法,天无绝人之路你在后山定要好好服用丹药千万不能放弃。那日在大漠我对你说过的话现在仍未改变,你也不要忘记对我的承诺,我会一直等你...” 她说罢从韩彦身前离开,背着手忽然古灵精怪道:“那观音玉佩我可没说要送给你,三年后等你病好了可不能赖着不还我!” 韩彦此刻早已激动的无以复加,他是既高兴又惭愧。高兴的是原来苏妍对自己是如此在意,惭愧的是自己不久前才答应过将来同她报仇后要相伴一生,可现如今刚遇到点困难就如此自暴自弃,实在是有愧于少女的重托。 我韩彦不是孤独一人,还有这么个自己深爱的女子对他充满了期盼,所以他大声回应道:“妍儿你放心,我定会好好调养想办法修复丹田,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能让你依靠终身的人。” 苏妍见少年总算恢复了些往日的神采,发自内心的笑道:“我相信你!” 二人依依挥别,待到苏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脚下后,少年转过身迈向山间眼神坚定。 ※※※ 是夜,天山派张氏祖堂内。天山三老和掌门张天佑及其子张弘周等正手持沉香对一着副祖先画像拜祭,画像之人相貌堂堂、髯长二尺、神态威严;主持祭拜张氏宗主张怀远朗声道:“祖宗保佑我大周遗脉在西域开枝散叶,早日回归故土问鼎中原,戮尽夺我江山的朱氏奸佞。” 说罢几人一同跪拜,三鞠躬后将手中沉香插入画像前的香炉。礼毕张怀远皱着眉对掌门人道:“祭拜先祖这么大的事,凤阳为何不来?别忘了他也是张氏的子孙!” 张天佑有些难为情道:“堂兄与秦连海一战大有所悟,从议事堂离开后就带着常师侄闭关参悟去了,事先他已嘱咐过我。” “哼!”张怀远冷哼一声显然对张凤阳的理由并不满,只见大长老顾维君笑呵呵道:“生死攸关之际能有所悟很是难得,回来后自然是要好好参悟,争取有大的突破。” “师兄你就是对我这侄孙太过放纵,以至于这小子总是胳膊肘外拐,空有一身武艺却连自己的亲侄子都不愿传授。”显然二长老还是对张凤阳不愿教张弘周却收了常林为弟子心怀芥蒂,大长老知道他是借题发挥有些不满道:“收传人弟子本就看重缘分,我不姓张不也收了凤阳为嫡传吗?” 这话让二长老哑口无言,只见张弘周上前一步道:“劳祖宗费心了,弘周虽然没能成为大伯的传人,可跟随父亲修行我张家绝学也不会比常林一个外人差了!” 张怀远抚须而笑,对这个宗家嫡孙老人向来很是满意,却听见三长老祖庭光道:“什么外人!常林可是你的师弟,是我天山主脉的嫡传弟子。最近听闻血离窟出了好几个年轻有为的三代弟子,中原武林则更是人才辈出,你若和常林相互促进、互利共勉自是不错,可若为了少年意气互相倾轧而让外人看了笑话,我这执法长老第一个不会答应!” 张弘周低头抱拳道:“三师公教训的是!” 二长老眉间微皱,看了眼态度不明的大长老,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毕竟常林现可算是他顾维君真正的嫡系传人。只见这位鹤发童颜的老人笑眯眯道:“常林这孩子我是很满意的,天赋高且有见地,最关键的是他被朱氏皇帝灭了满门对明廷的怨恨不会少于我们,凤阳的眼光不错。” 三长老祖庭光附和道:“师兄所言甚是,我那女徒儿的侄女也是个好苗子,大长老破例让其修练祖师婆婆当年的《青萍剑诀》可谓物尽其用,将来定会成为本派的栋梁之才。现如今朱家小皇帝自毁长城滥杀忠良,本派则反过来得到常林、苏妍等千里挑一的良才美玉,此消彼长定是祖师爷在冥冥中保佑。” 张怀远扯扯嘴角道:“明朝皇帝手下的臣子那么多,杀一两个又能如何?我们天山派不过新收了两名资质尚可的弟子,在江湖上都未必能掀起半点波浪,还谈什么‘此消彼长’,老三你这话说出来不脸红吗?” “我...”祖庭光脸色涨红,此次他和大长老一系分别收到一位不错的弟子,故意想激下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张老二难免有些言过其实了。 只见大长老叹口气道:“老二,我们要成大事必须有耐心,老三也不过是想在先人面前提振下士气。只可惜此次我最为关心的常家‘将军帖’在凤阳反复询问后确认常林并不知情,恐怕只是那常景为了保命故意杜撰出来的说法。” 二长老听到‘将军帖’一词正色道:“这东西闹得沸沸扬扬,难道真没点其他门道?” 顾维君摇头道:“即便有也不会在常林身上,这一点我还是相信凤阳的。” 此时一直沉默无言的现任天山派掌门张天佑突然道:“大长老不必忧心,关于对付朝廷之事弟子在明国南方联系到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相信不久后会有大的进展。” “哦!”张怀远眼光一亮道:“是什么样的人物可信吗?” 张天佑笑而不语道:“具体的细节请恕侄儿暂不能明说,只能透露的是此人在大明江南一带权势极大,他若起事明廷的半壁江山都会震动。” 祖庭光眉间微蹙道:“符合你所说条件的,我想来想去只有明廷南方的几个藩王。但说到底他们都是朱氏子孙,与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天佑你可要多留个心眼莫被人当枪使了!” 张天佑似是成竹在胸,微微一笑道:“请三长老放心,弟子知晓其中的厉害。” 二长老冷冷一笑道:“若真是朱氏的藩王也没什么不可,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咱们正好从中渔利。” 大长老顾维君却是突然感叹道:“江南吗?想当年吴王殿下就是兴起于江南建立了大周,鼎盛之时亦是民心归附良才云集。只可惜抵不过那乞丐出生的朱元璋阴险狡诈,兵败后被害死在了应天。” 听大长老提及先辈往事,堂中众人皆是心下一沉,祖庭光恨恨道:“当年朱元璋许诺吴王以高位,共商抗元大业。先祖为免生灵涂炭,致我汉家儿郎白白流血牺牲,迫不得已之下这才投降了明军。可惜他没能看出朱元璋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吴王在先前的领地太得民心,那朱元璋如何能够容得下其人。是以背信弃义在应天府暗害了吴王一家,只有当时在外的祖师幸免于难,之后才携妻带子来到了这天山。” 这段往事张家之人口口相传,在场中人无不烂熟于心,可每次听到都不免义愤填膺。 张天佑说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如今明廷主幼国疑、内忧外患,而我们天山派却蒸蒸日上形势大好,这会又收两名优秀的弟子,相信历代先辈所期盼的那天终会到来。” 张怀远点点头道:“天佑说的不错,只可惜这次我那将近半年分的‘玉清定凝丸’要白白的喂给个废人,实在是暴殄天物。” 原本一直云淡风轻的大长老听到此事,脸色亦是不善道:“就当是为了两个好苗子多花费些了代价,‘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们也不希望山上的弟子都是些天性薄凉之人吧。” 众人皆颔首,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第八章 春去秋来 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春去秋来转眼间两年过去。这一日车师城内的百姓突然间发现城里多出了许多陌生的江湖面孔,作为城中最大的酒楼,近几日来玉川楼的生意更是好得不像话。 大堂内头戴毡帽的店小二给一位浑身筋肉的虬髯大汉再添上了一壶酒道:“大侠!这是掌柜送您的杏花香请慢品。” 虬髯大汉哈哈一笑道:“掌柜的客气了,不过是些江湖上众人皆知的消息,问谁都不会吝啬说的。”他嘴上这样讲右手却是熟练的拍去酒封,夹一片盘中的卤肉豪饮一口酒道:“痛快!果然是好酒。” 小二满面笑容的躬身离去,他小心翼翼的退到掌柜身边轻声道:“都问清楚了,是那什么天山派立派一百四十年,办了个什么‘茗剑大会’广邀了各路江湖中人。这天山派的名头够大,听说不仅咱们西域,连中原和瓦剌都有不少人来看热闹,所以近些日才像马蜂窝似的一股脑扎进了咱车师。” 嘴角边长有一撮痣毛,身形精瘦的掌柜两眼放光道:“可打听到这大会开到何时?” 小二摇了摇头道:“不清楚,只听那汉子说正式拜山还有半个多月,所以近些日子还会有人陆陆续续的过来。” 掌柜喜笑颜开的拍手道:“真是财运来了挡都挡不住,那吴老儿将酒楼转给我还不到三个月就碰着这么个好事,老爷我今年是注定要发财喽!” 看着笑到合不拢嘴的掌柜,小二心中暗自诽谤道:“你能发财靠的还不是压榨我们这些伙计的血汗钱,自从酒楼转给了这‘瘦竹竿’工钱少了三成不说,活还比以前多了一倍。唉!以前吴老伯在的时候多好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看着店里那些大腕喝酒、大口吃肉的江湖豪客,艳羡道:“要是我能被哪位大侠看中收为弟子,从此浪迹江湖,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位就好了。” 高瘦的掌柜听着他那梦呓般的话语,嗤笑道:“就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小胳膊小腿的出去还不够给人塞牙缝的!” “去去去!别在这做梦偷懒,有这闲工夫还不赶紧招呼客人去!”掌柜踹了脚小二的屁股骂骂咧咧道,那小二心下恼怒可一想起家中还卧病在床的母亲咬咬牙只得咽了下去,揉了揉屁股端上茶壶招呼起客人去。 “那一日在石岗墩,我和张大侠一同应对黑风寨二十多号马匪从晌午一直杀到了深夜好不痛快!最后我们二人各取了十多个恶匪的头颅,在那墩上附近的野店共饮了几坛好酒后才分道扬镳。至今回想起当日在下还仍是感到心潮澎湃,张大侠的武功实在是让人佩服不已啊!”酒楼内一个身穿兽皮的彪形大汉正对着一伙江湖中人夸夸其谈道。 只见人群中一个瘦猴一般身穿灰布衫的干瘦男子阴恻恻道:“听你吹了那么久这‘张大侠’可天山派里大家都知道,别的不多姓张却是可不少,别随便一个看门打杂的张姓外门弟子就被你扯虎皮当大旗。” 那大汉一脸鄙夷的看着瘦猴男子,仿佛不知道哪里来了这么个没见识的家伙道:“在我铁某人口中能当得上‘大侠’二字的除了人称‘关外第一剑’张凤阳张大侠,还能有哪个?” “哦!”众人纷纷点头汉子所言大为认同,神色中还流露出对这位能有幸与‘关外第一剑’一同杀敌饮酒大汉的艳羡之情,这时候一个虎头虎脑此前一直站在大汉身旁的孩童双眼放光道:“爹、爹!你和这个张大侠比哪个更厉害些?那一日你和他又哪个打倒的坏人多?” 众人的目光飕的一下望向兽皮大汉想看他如何回答,只见那汉子沉吟片刻后道:“我这点家传三脚猫功夫自是不能跟天山派的张大侠相比,不过...” 他说着摘下背上那把沉沉粗布包裹住的兵刃,摊开在桌面上道:“我有这把祖传下来的七星宝刀为助力削铁如泥有如神助,所以那日在石岗墩也没落下太多,最多也就比张大侠少杀了一两个恶人吧!” 在场中人看去只见桌上那柄长刀色泽淡青隐隐透着白光,刀身上几颗暗绿色的宝石熠熠生辉宛如天上的北斗七星一般。 “果然好刀!我辈江湖中人若有这样一把宝刀傍身,虽千万人吾往矣!却不知老哥祖上是怎样得到这样一件至宝。”一个戴着斗笠不知何时插入人群中的中年男子问道。 兽皮汉子的眼角不易察觉的抖了抖,轻抚长刀道:“这位兄弟说得不错,行走江湖没有一件趁手的兵刃是万万不行,至于这把刀的来历那可就说来话长喽...” 酒楼东北方的角落里,几个神色冷峻身穿青色劲装的汉子原本暗中关注着那伙江湖中人的动静,听到这里纷纷将头转了回来。与楼内其他人不同这几人桌上只有一壶简简单单的茶水,当中一个较为年轻的汉子冷声道:“我还真当有什么张凤阳行踪的消息,原来是帮卖江湖把式的托儿。” “即便真有张凤阳的消息,没有右护法的命令,咱们也不能轻举妄动。”年轻汉子的右手方,一个留有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轻喝一口茶水道。 年轻汉子听后神色微动,犹豫半晌后咬了咬牙道:“堂主这右护法召集咱兄弟深入到这关外腹地已经半月有余了,到现在连个人影子都看不到,是不是也太不把弟兄们放在眼里了。” 那被称作堂主的汉子斜眼看向年轻人冷冷道:“右护法行事难道还要事先向你通报?你是帮主还是副帮主?” 年轻汉子尴尬一笑道:“我这不是看他把堂主您也晾在这有些不近人情吗,前些年咱替左护法办事的时候可没这般不痛快。” 那堂主冷哼一声道:“你这话最好不要传到右护法耳朵里,否则以他的本事你会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起右护法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年轻人打了个冷颤道:“属下知错了。” 看着属下那颤颤巍巍的样子,中年汉子知道过犹不及淡然道:“你也不用太过害怕,在咱们帮中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其他事不要多问。此次右护法统领关外的具体行动,他的安排咱们听从就是。这天山派之事事关重大,除了右护法外上头还有更大的人物过来。” 那年轻汉子似乎真的不再害怕奇道:“还有右护法之上的大人物过来,那还能有谁?总不会是帮主吧?” 中年男子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正待细说,却突然间双眼精光乍现望向了酒楼门外。 酒楼中央那个言语中暗示想要携子退出江湖却不愿宝刀蒙尘的兽皮汉子正向几个江湖汉子滔滔不绝讲述手上宝刀的神异,忽然间发现四周原本吵吵闹闹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而他的面前几个原本对宝刀展现出几分兴趣的江湖客此刻正两眼发直的望向自己身后。 中年汉子愣了愣神慢慢转过身来,接着就也如其他人一般惊得再也合不拢下巴。只见一行二十多人身穿血色衣衫的队伍缓缓步入玉川楼中,为首之人头戴金冠身着血红锦袍,面色苍白如纸细薄的嘴唇却是鲜红如血,单从外貌来看此人年纪不过三十来岁却自带一股浓郁的阴煞之气压得在场的江湖中人喘不过气来。 东北角里青衣劲装的年轻汉子惊道:“这些是什么人?好重的煞气!” 那个被他称作堂主的中年男子低声道:“是血离窟的人,行前右护法特别叮嘱过,让我们切记不能与之发生冲突。” 酒楼中一袭血色锦衣的年轻公子冷声道:“一个月前在石岗墩那伙已经投入我血离窟外门的马匪是被你端掉的?” 中年汉子早已没有了先前在酒桌间豪气干云的神色,张口结舌道:“不...不是。” 血衣公子皮笑肉不笑道:“先前你不是还说自己和天山派的张凤阳称兄道弟,一同在黑风寨并肩杀敌除暴安良吗?” 那兽皮汉子此时已是冷汗直流浑身忍不住的颤抖起来,他结结巴巴道:“误...误会,我只是个墩上的铁匠,替张大侠带了下上山的路而已...” “哼!”血衣公子冷哼一声右掌微张,不远处一把捧在剑侍手中的长剑倏地无风自动弹射出鞘仿佛被人牵引一般的飘入他的手中。长剑入手血衣公子顺势向前一剑辟出,寒声道:“只此一条已经够我送你去见阎王了。” 众人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当!’的一声传来一声脆响,就看到兽皮汉子魁梧的身躯倒飞而出摔倒在五六丈外。定眼望去只见中年汉子瘫软在地,手上那柄家传的“七星宝刀”已经断作两截散落一旁,左肩到小腹处一道狭长的伤口深可见骨。 “爹!”看到这一幕先前那个虎头虎脑站在兽皮大汉身边的小童哭喊着奔向自己的父亲,那大汉挣扎着立起上半身双目瞪圆大吼道:“虎子!不要过来快跑!” 他话音未落,只见人影一闪粗布衣衫的小童已经被一双苍白的大手掐住咽喉钳在半空中,血衣公子看着钳在手中双拳无力挥打的小童冷笑道:“原来你还有一个帮凶。” 兽皮汉子不顾血流不止伤口翻过身子跪倒在地,哭求道:“公子求您大人有大量放了犬子,他还只是个孩子。我杨彪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事您都冲我来!” 血衣公子冷冷道:“求情?你有什么资格向我求情?本公子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我们血离窟会是什么样的下场,无论男女老幼!” 说罢他指尖慢慢并拢,手上小童的脸色顿时变得涨红。“虎子!”兽皮大汉目呲欲裂怒吼一声正待上前殊死一搏时,那小童被血公子掐得气短情急之下一口咬上他的虎口。 “小杂种!”血衣公子脸色阴沉,手上猛然向后甩出。 “虎子!”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那血公子竟会对一稚童下狠手,中年汉子的双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扑向儿子坠落的方向,却没发现一旁的血衣公子已手持鲜红色长剑狞笑着刺向自己的咽喉。 眼看着那布衣小童将从半空中落下摔成一滩肉泥,而拼命营救他的兽皮汉子也将血溅当场,在场的江湖中人无不心生恻隐之心。可一想到血离窟的赫赫凶名,刚刚迈出去的小腿就又偷偷收了回来,只得闭上眼睛不去看接下来这凄惨的一幕。 第九章 血衣剑影 ※※※ 就在众人闭眼的瞬间一道紫红色的身影掠过离地不足三尺的小童,与此同时酒楼内金器交击之声响起,一位身穿白衣年轻侠士在毫厘之间挑开了那鲜红色的长剑。 酒楼外那道紫红色身影足间轻点如紫蝶般翩然落地,她右手提着一把形制古朴的长剑左臂环在布衣小童的腰间,肌如凝雪面若桃花竟是位貌美的年轻女子。 紫衣女子将小童轻放下地整了整他的破旧了的衣衫,温和道:“小弟弟没伤到吧,身上可还有什么不适?” 布衣小童愣愣的望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大姐姐,小脑袋如拨浪鼓般摇晃。 年轻女子嫣然一笑揉了揉小童的脑袋道:“那就好。” 说罢她眉间微蹙望向玉川楼内,酒楼内兽皮汉子见儿子被紫衣女子所救终是松了口气滚向了一边。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他此刻仍是后怕,一日之内自己竟在鬼门关前走过了两回!汉子才平下起伏的心绪就觉得胸口处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低头望去原是血衣公子先前留下的剑伤此刻正血流不止让他忍不住一阵头晕目眩。 白衣侠士见状蹲下身来右手并指在兽皮大汉胸腹处轻点,血流如注的场面瞬间被止住,那汉子唇间微张沙哑道:“多谢...少少侠的救命之恩,我杨...” 年轻男子赶忙轻按他的左肩止住他的话头轻声道:“前辈感紧静心调养不要再言语,您此番失血过多又受了不轻的内伤过后定要服用几副补气养血的方子,否则伤了元气将来恐有隐患。” 兽皮汉子感激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酒楼中央血衣公子见到手的猎物被人救走,而自己杀人立威的计划也被打乱,心下恼怒恶狠狠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敢管我们血离窟的闲事!” 那白衣侠士站起身来望向血衣公子皱眉道:“阁下出手未免太过歹毒了些,连总角之岁的稚童都不放过,堂堂血离窟窟主的嫡传弟子就只有这点气量吗?” 虽然早有猜测,不过在场中人听闻白衣青年道出血衣公子来历时仍是心下一跳。‘血公子’钟楚乃是血离窟窟主西域四魔中排行第一的‘血魔’近年来尽心培育的嫡传弟子,传言他喜穿一身红衣握有当年伴随血魔叱咤江湖的魔剑‘红螟’。此剑凶戾异常饮血越多锋芒愈盛,若十日不饮血则剑锋会慢慢锈钝。故而这钟楚自出江湖以来带领血离窟中人在西域各处掀起腥风血雨灭门无数,江湖中人无不闻之色变,所以才有了个‘血公子’的称号。 听到白衣青年的话语血公子钟楚怒极反笑,阴恻恻的道:“小子本座行事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你不是自诩侠义吗?可敢道出自己的师门来历?” 白衣侠士单手握剑曲臂抱拳不卑不亢道:“在下天山派常林,先前诸位所谈论的‘关外第一剑’张凤阳正是家师。” “原来是张大侠的弟子难怪如此了得!幸会、幸会!”在场的江湖中人见白衣男子竟是名侠张凤阳的弟子赶忙抱拳致意,还有几人想着走上前来寒暄一番,打算在这位不久的将来很可能在茗剑大会上崭露头角的名门弟子前混个脸熟。直到身后方传来一声冷哼,才想起如今的现况灰溜溜的退回了人群。 血公子目光阴冷手上的长剑‘红螟’轻颤泛出妖异的红光,用不含丝毫情感的声音道:“今日就算是张凤阳本人在此本座也丝毫不惧,何况你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常林看向他同样毫不示弱道:“若是家师在此,你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 “好好好!就让本座看看到底谁是个死人!”血公子心下恼怒身形一闪众人只觉得一道红影飘过,转眼间就出现在那白衣侠士身前。 常林早有防备拔剑出鞘向前一横架住了这突如其来一剑,血公子得势不饶人一剑不中后身躯轮转接连又是几剑劈下,常林见他来势汹汹足尖轻点身形向后退去,那血公子钟楚尾随而至攻势有如暴风骤雨般凌厉。 长剑在二人手中飞舞外人看来只觉得是一红一白两道光影纠缠不休,火星四溅双剑交击之声频响。 被险之又险的避开几剑后钟楚冷笑道:“怎么?堂堂关外第一剑的弟子就只有逃跑的本事吗!” 话音刚落只见常林剑势突然一变反守为攻,剑光流转直取其右臂,血公子丝毫不乱抬剑上挑。他这一下运足了真力打算凭红螟剑之利先卸对方的兵刃,这招很是冒进不过夺人兵刃在江湖上向来是对对手最大的羞辱,他恼怒于常林先前所言见着机会怎会不想着要好好羞辱他一番。 可双剑相交常林的兵刃并未像血公子所料的那般被自己一剑挑飞,而是诡异的偏了个角度向他的颈部削去。钟楚瞳孔微缩这才意识到常林此前是故意示敌以弱,让他误以为对方的功力远不及自己,此时骤然发难正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千钧一发之际血公子眼中红光一闪手中红螟如鬼魅一般忽地翻转脱手向常林的咽喉刺杀去,他这一招快如闪电竟是后发先至倘若常林执意相拼定是个两败俱伤之局。 常林心下微惊自是不愿与其生死相拼,剑招变“削”为“提”与钟楚手上的红螟一触即分。二人各自退开数步,血公子眼中红光消散面色却又苍白了几分他嘴角不自然的翘了翘目光阴冷的盯着前方的白衣青年。常林则缓缓吐出口浊气,与血衣公子这番交手虽然只有短短的几息时间,却是让他真正领会到了这传闻中血离窟嫡传的厉害。 “这魔头的功力远在我之上,剑法更是诡异刁钻,不过最难缠的还是他手上那把魔剑,每次交锋都让我气血翻腾。若非他高傲自负没有看出我示敌以弱的计策,出招大意露出了那么明显的破绽,此刻只怕我早已败下阵来。”常林心下暗道。 钟楚阴恻恻道:“你叫常林!好个名门正派的后起之秀果然心机深沉,本座记住你了。”言语中暗含嘲讽。 常林对此视若无睹道:“楚兄过誉了,在下不过仰仗家师的威名让江湖上的朋友给几分薄面罢了。哪比得上楚兄威名远播,一出山来就搅得整个西域天翻地覆,这都耍到不足十岁的稚童身上了,当真好生了得!” 血公子见他暗讽自己以大欺小毫无风度面色阴沉,暗暗握紧手中长剑道:“好一张伶牙利嘴,却不知可否利得过我手中红螟。” 他恼羞成怒跨步上前,欲再度出手。却听一清脆女声道:“红螟剑威震西域,小女子早有耳闻。却不知传言是否属实,今日前来望不吝赐教。” 话音刚落只见一紫衣少女缓缓步入楼中,手中还牵着那位先前被钟楚甩出楼外的布衣小童。那小童看见血公子,吓得忙躲到紫衣女子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显然对先前之事还心有余悸。 被称作“虎子”的小童缩在紫衣女子身后一双大眼睛四处搜索,很快他在酒楼的角落里找到了瘫软在地的兽皮汉子。 “阿爹!”小童见状哭丧着脸奔向自己的父亲扑入了他的怀中,汉子则是心痛的轻拍小童的背脊安慰他道:“好孩子别哭、别哭,你爹只是看着吓人没事的,说好要当男子汉不哭的…” 那紫衣女子正是两年前拜入天山派的苏妍,她见小童的父亲性命无恙还连连宽慰爱子足见其舐犊情深。已是妙龄的她先是欣慰一笑紧接着莫名的心下一颤,不经意间回忆起了儿时自己与父亲相处的时光,想到此处她胸中怒气陡升“铮”的一声拔出背后那把古朴长剑对血公子厉声道:“堂堂血离窟的少主人在乡野村夫、稚子妇孺面前耀武扬威,当真好大的威风!” “哼!”钟楚冷哼一声似是不屑可右边的眼皮却不住的颤抖,若有熟悉他的人在此定会知道此刻的血公子已经是怒火中烧了! 然而钟楚此刻不光是恼怒更有诧异,在他与常林交手的这短短几息时间内,那紫衣女子不仅救下了被甩出楼外的小鬼,还顺带解决了自己那二十几个追出楼外的随从,这身手怕是已不亚于常林。 “更重要的是她手上的那柄剑!”血公子心下微沉,他阅剑无数一眼就看出女子手中长剑绝非凡品,放眼整个天山甚至是西域只有一把剑有这样不弱与红螟剑的威势“青萍”! 他心思几转本想着自己武功高于常林,虽然中了这小子的奸计吃了点暗亏可凭红螟剑之利还是立于不败之地。现在蹦出这么个女人,手上还拿着那么把神兵利器形势陡然直转。 “这里毕竟是天山派脚下若是天山派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掌教一代的弟子赶到,只怕到时候脱身都难…”眼见情况不妙钟楚已暗中开始思索起了退路,就听常林这时候道:“少窟主此地乃天山派脚下,公子于此处行凶作恶未免太不把我天山派放在眼里。” 血公子眉间微挑如何听不出这是给自己台阶下,他收剑归鞘不咸不淡道:“好…我给你们天山派这个面子。” 说罢他转身步出玉川楼,临近街道外时停下脚步冷声道:“常林半个月后天山问剑再续今日之战!” “恭候大驾!” “哼!” 血衣公子冷笑一声对街道上“哀鸿遍野”的随从视若无睹头也不回的径直离去。 “师兄我们就这样放这魔头离去吗?”苏妍眉间微蹙有些不满道。 常林则是淡淡的摇了摇头道:“此人功力深厚,你我二人联手虽是不惧却也留不住他,茗剑大会将近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苏妍知他说得在理,只得收剑入鞘无奈的叹了口气。 受伤后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兽衣汉子见那血衣煞星终是离去后长舒口气,赶忙让幼子搀扶着自己来到常、苏二人旁膝盖一弯就要跪下道:“小的杨彪多谢二位侠士救命之恩!” 那名唤“虎子”的小童见父亲跪下也有样学样对着二人就要下跪,常林和苏妍刚忙将二人扶起,常林道:“扶危济困本是我辈侠义中人应尽之务,况且前辈乃是家师旧师旧识于情于理晚辈都不能见死不救。” 杨彪听后更是惭愧满脸通红支吾道:“实不相瞒咱与张大侠不过是有一面之缘,小人是石岗墩的一名铁匠那日张大侠要去往“黑风寨”恰巧路过小铺…” “杨大哥你不用解释,小弟明白的…所谓相逢即是有缘,无论如何您总归相助过家师这便足矣!”常林如是说道,那杨彪听罢更是感激连连道谢。 先前躲在各处的江湖中人此时也纷纷从暗中走出来大声称赞常林、苏妍二人。 “不愧是天山派的弟子果然少年英雄啊!” “关外第一剑后继有人实是我西域武林之幸!” “如此身手半个月后的茗剑大会定会名动江湖,在下于此处提前恭贺二位了!” 常林笑容可掬抱拳环顾四周道:“诸位缪赞了,十五日后鄙派的建派大会还请各位英雄前来共襄盛举,到时候本派定会扫榻以待!” “好!常少侠有您这句话我吴晃到时定会前往为您在茗剑大会上助阵!” “对常少侠我们定会为您助阵!”众人纷纷附和到。 “诸位前辈太过抬爱了,青山绿水咱们后会有期了!”说罢他再次抱拳行礼,接着示意师妹苏妍一同离去。 相比常林的八面玲珑礼数周全,苏妍对众人的态度明显清冷不少,不过众人见她是个年青貌美的姑娘自然也不会在意。 见常林示意自己离去,苏妍微微点头冲着众人简单一礼后来到布衣小童杨虎身旁将一瓶伤药放入其手中,接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小弟弟回去后要好好给爹爹敷药照顾好他知道吗?” 杨虎先是小脸一红接着重重的点了点头,苏妍见罢温柔一笑转身便随常林离去。 她的身后布衣小童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紫衣女子的身影直到其消失在门后久久不愿移去。 第十章 落霞孤影 ※※※ “落霞峰”上一位身着灰褐色布衣的青年男子正呆呆地望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小路,男子莫约十七、八岁身形单薄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用布条胡乱扎了个发髻像是顶着个鸟窝。他脸色苍白眼眶附近却有些泛黑显是久病缠身,虽已是初春季节可山上仍是寒冷只穿了件单薄布衣男子自然是冻的微微发抖。 男子哈出一口热气让冻僵的手指暖和一些,眼睛则是一刻也没离开过那条上山的小路,终于天色将暗男子叹了口气道喃喃道:“看来今天也不会来了。” 正在他直起身子打算离去时,小路的尽头突然人影闪动,年青人心下一喜忙向山下跑去,只是跑着跑着步伐渐缓,待他看清楚来人之时脚步已完全停下。 来人与他年纪相仿不过神完气足有着这个岁数该有的朝气,只见他身着玄色劲装手持长剑一路疾行至半山腰却脸不红气不喘显然是江湖上的练家子。 劲装青年抬起头见布衣男子已经下山来到身前,略带玩味的笑了笑道:“韩士子有些日子不见你居然转了性子了,知我要来竟提前下山迎接实在是受宠若惊!” 布衣男子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望向其身后见果然没有一直期盼的那道倩影心下大失所望,叹了口气转身便要回转。 “韩彦你什么意思?见来人是我就这样不理不睬?”劲装青年见布衣男子对他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有些不满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道。 韩彦瞥了眼年青人手上的瓷瓶淡漠道:“有劳苏少侠了,不过这药就不要再送了,反正我也用不了多久别麻烦了。” 那劲装青年正是苏放听了韩彦话后顿时火冒三丈道:“呵!你倒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你可知道这‘玉清定凝丸’是我和二叔还有妍儿、常师兄他们花了多大功夫弄来的,这山上其他弟子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得到几颗?我们白白供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实话告诉你若非二叔和妍儿千叮万嘱让我把药交于你手,依着我的性子才懒得管你死活!” 韩彦被劈头盖脸的数落一通后却还是面无表情只是冷冷道:“我从未让你们管过我的死活,半年前就说过了不用再送药上来了,现在我只想再见一次妍儿之后便离开。” “你…”苏放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只得冷哼一声将手中瓷瓶强塞入韩彦怀中后道:“药我已经送到了用不用随你,妍儿一个月前下山历练去了,她现在前途无量和常师兄一起被视作自复周祖师夫妇以来天山派最有天赋的一对金童玉女。你若还有些自知之明就该发奋图强至少先把这病治好,不然你现在这个样子她也不会想见到。” 韩彦闻言身子一顿却还是默默的转身离去,苏放望着他的背影只能是怒其不争摇了摇头转身也下山去了。 弯弯曲曲的山道上只有韩彦一人的身影孤孤单单的行走着,很快年青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自从被丹圣张怀远确认为丹田固疾后,两年来尽管一直小心调养可因导气入体而导致的经脉郁结还是远远超出了韩彦的想象。 现在他只要稍一使力就会浑身酸软仿佛经历了一场大病般,接着便是头晕目眩很快再也无法动弹。只有每日服食‘玉清定凝丸’才能缓解其症状缓,否则恐怕韩彦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自理,可这也让本已是文弱书生的他彻底变得手无缚鸡之力了。 韩彦气喘吁吁的走在路上看着手上精致的瓷瓶知道这定是苏妍的东西,他叹了口气还是将瓶子放入还中心里却想着苏放先前的话语。 “金童玉女吗?或许我不该再想见她一面,现在的我对她而言只是个累赘又何必去给她徒增烦恼呢?” 想到这韩彦自嘲的笑了笑道:“现在走的话哪怕是死在路上也能离父亲近一点…” “只是…”他突然又想起了苏鸿羽,那个为了他殚精竭虑四处寻医问药两年来仿佛老了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韩彦摇了摇头心道:“旁人也就罢了,羽二叔这两年来为我费力颇多不能对他就这样不辞而别。再过半月就是这天山派的立派大典了,那之前羽二叔肯定会回山,到时候跟他辞别后再走也不迟。” “还能有妍儿…若能见她在大会上名扬江湖一偿夙愿我也就没有什么放心不下了。”韩彦思绪之间已回到了山顶的住处,只见此处虽然地方不大才几十亩地却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十多间木屋,边上还留有一块不大的空地像是让人晨练的武场。 韩彦四处张望见没有自己最不想看到的那个身影暗舒了口气,就在他准备趁没人发现偷偷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屋时,一个洋洋得意的声音从耳边想起。 “韩少爷这么一大早就下山也不知会一声,这要出了什么意外师傅、师伯们还不重重责罚咱们!” 房檐阴暗处三个身穿天山外门弟子服饰的男子缓缓走出,为首一人身材中等脸上微胖名叫张安民乃是这后山上所有外门弟子的大师兄,据传他祖上与天山派宗家张氏本是一支,想当初带着家谱前来投奔奈何天赋有限气感微弱“三三诀”修炼了五年都突破不到第二重自然也就成不了内门弟子。 不过二长老张怀远最是看重自家宗族,再加上近些年来张氏的人丁实在算不上兴旺便不忍看这不远万里前来投奔的“远亲”白走一趟就给了他个外门弟子的名额算是留在了天山上。 所谓的天山外门弟子大体上分为两类,一类是带师学艺却出于各种各样原因没有加入内门的,他们来天山一来是仰慕其威名更重要是为了在江湖上行走时能多个凭靠。这类外门弟子随着功绩的增多往往会出任外门长老替门派处理一些外门事物,门派则也会提供相应的资源诸如丹药、秘籍之类的给予那些出众的外门核心。 当然真正的门派核心武功还是只会传给内门弟子,不过相对的外门弟子所受门派拘束也会少很多。苏鸿羽就是个的例子,想当初他和红缨二人拜入天山派兄妹两一内一外分别成为当时门中最优秀的弟子也算是轰动一时,而这也是江湖门派最常见的收取外门方式。 可还有一类外门弟子与其说是“弟子”做的事情却更接近于杂役,他们要么天赋不佳三年内还无法突破练气三层例如张安民,要么就像韩彦一般本身体质就无法练功。 其实韩彦本不想成为什么外门弟子,只是半年前二长老来后山巡视“无意”中提到他在这山上养病用了那么多丹药却也不能总这么白吃白住也该知道感恩替天山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再加上不想有人因此说苏鸿羽、苏妍等人闲话,虽然身子不适韩彦缺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这“外门弟子”的差事。 张安民见韩彦不答话冷笑一声背着手环绕其四周眼睛上下打量道:“看不出啊韩少爷挺有心机,一大早就背着我们偷偷下山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何必明知故问呢?今日是我取药的日子你们难道不知道?”韩彦见他平白诬陷自己绕是温和的性子也忍不住反问道。 “哦?口说无凭把药拿出来我看看!”那张安民却是目光闪烁难掩贪婪之色道,韩彦无法只得将瓷瓶交出。 张安民打开瓶塞看了眼里面的‘玉清定凝丸’顿时面露喜色和同伴交换眼神后轻咳道:“果然不假不过说你私自下山却也没冤枉,我看你精神不错啊天还没亮就下山跑了个来回,我看是不需要这么些丹药了吧。” 韩彦面无表情道:“丹药你想要便拿去,瓶子还我那是妍儿的东西将来还有还她。” “妍儿?”话音未落张安民突然面露狠厉一脚踢向韩彦腹部,韩彦没有防备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你…”韩彦面色惨白双手捂着腹部道:“为何无故伤人!” 张安民冷哼一声信步走到韩彦身旁蹲下身一把抓起他的发髻恶狠狠道:“我看你小子是三天不打就忘了疼,居然敢这么跟老子说话,苏师妹的闺名也是你能叫的?” “废物东西!”说罢将他韩彦的脑袋用力按在地上,缓缓起身后从瓷瓶中倒出两粒丹丸扔在韩彦面前。 “药我已经给你了再要死了也别怨我,至于其它的本大爷就收下了,反正多了给你这废物也是浪费!别想着告诉他人,否则…哼!”张安民一番威胁过后转身离去他的两个跟班赶忙跟上去分一杯羹,看大师兄刚刚的神情这次收获似乎不小,其中一人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还趴倒在地的韩彦尖声道:“韩彦今日牲口房轮到你值守,记得照料好那帮畜牲,你这废物也就能做些这种事了。” 待三人大摇大摆的离开后韩彦才缓缓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思虑片刻后将地上的两颗‘玉清定凝丸’捡起放入怀中默默的往棚舍方向走去。一路上不时有身着灰色布衫的外门弟子经过韩彦的身旁,可对他不是避犹不及就是嗤之以鼻。韩彦到是自顾自的走着毫不在意,竟是对这种情况早已习以为常了。 两年前他初到这“落霞峰”时众人不清楚他的来历,还以为他又是门内某个有权势大佬的后辈,因为没有习武天赋这才来后山混个外门弟子的身份。再加上当时苏妍出关后每隔几天就上山过来给他送药,众人见这漂亮的嫡传师妹都对他如此上心更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测!所以当时山上的外门弟子几乎把韩彦当成了钦差大臣,各种巴结讨好就差当菩萨供起来了,这其中又以张安民等人最胜。 那段时间是韩彦上山后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倒不是因为张安民等人的巴结讨好,只是因那段日子经常可以看到苏妍。哪怕只是坐在她的身边默默的看着、听着,看她在朝阳下撩动发丝的动人神采,听她兴致盎然说着江湖上那些奇人异事,仅仅只是这样韩彦就觉得自己已经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可惜好景不长,韩彦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起初苏妍一收到苏鸿羽寄来的各类“灵丹妙药”少女都会满怀期待的上山送药,然而事与愿违这些药物都毫无作用,最终还是只能靠着‘玉清定凝丸’苟延残喘。 而苏妍这段日子武功修为突飞猛进,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凌霄真诀》就到了第三重境界,青萍剑诀也已初窥门径。此等修行速度饶是天山众人都闻所未闻,在大长老顾维君的授意下掌门张天佑亲赐天山镇派之宝古剑“青萍”可见对苏妍之器重。 只是如此一来苏妍上山看望韩彦的时间就更少了,从先前的几天一次变成了一月难见一次。上山那些外门弟子此时也看穿了他的底细,原来这说话文邹邹身体病怏怏的小子不是什么门内大佬的后辈,只是个不能习武个寄居于此的废人!这让当初在他面前拍马屁、捧臭脚张安民等人大为恼火,只是摄于韩彦与苏妍的关系不敢发作。 事情在半年前又发生转变,由于茗剑大会将近为了在大会上扬名立万,天山派众人都加紧闭关苦修和历练。苏妍自然也不例外就告知韩彦今后一段时间自己可能没有多余的时间,打算让哥哥苏放代她送药。 韩彦经多番医治无效身体已是每况日下,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苏妍在此是他唯一的寄托,可近段时日的相处他隐隐感觉到苏妍也在慢慢疏远自己。少年心下酸楚却也不忍责怪于她,只怪自己福薄与苏妍有缘无分,当年的婚约自己一个将死之人已是不敢奢求,但求死后能回归故土与亡父相伴。 他将想法说于苏妍希望她能送自己下山回归大明,哪知少女听后大为生气,只当韩彦是故意为难于她。“父亲和韩伯伯的血仇未报,你不想着如何医好身子替父报仇,只知道苟且偷安惶惶度日,实在…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那日苏妍留下这段让少年心酸又无奈的话语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上山,整整半年时间韩彦每隔两三日便会在那条上山的小道上等待,只盼能见到那魂牵梦绕的倩影。 再后来就是二长老张怀远巡视后山,自己稀里糊涂的成了杂役般的外门弟子,也是从那时候起张安明等人开始有恃无恐一般花样百出的为难、羞辱自己。他也不是没想下山告诉苏家兄妹自己现在的处境,只是一来茗剑大会将近苏妍、苏放二人都忙于修炼天山上都难以看到二人的身影,二来韩彦实在不想再因自己而拖累二人让苏妍更小瞧了自己。 第十一章 前路未卜 ※※※ 韩彦来到牲口房将煮好的猪食倒入槽中,看着这群争相进食的牲猪笑了笑道:“有时候真的会羡慕你们,每天吃了就睡也不会有什么忧愁。” 是夜,韩彦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屋舍。后山外门弟子的杂役活本就繁杂,再加上张安民等人的刻意刁难把他们自己的活都推到了韩彦身上,所以每日韩彦回到家中时都会累得浑身瘫软连小腿无法迈出一步。恰在此时韩彦觉得体内有股气息窜出如溪流般流过周身,丹田和四肢经脉处瞬间有如被千万只虫蚁啃咬一般痛苦难当。韩彦牙关紧咬痛苦的蜷缩在床,他冷汗不止双手将单薄的被单都拉扯变形口中却仍自默念道:“挺住、挺住…” 终于随着小腹处一阵痉挛,韩彦还是如往常一般颤抖着从怀中拿出‘玉清定凝丸’服下,不久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缓翻过身欲哭无泪道:“难道我就只能像个病痨鬼一般窝窝囊囊的了此残生?” 他捂着小腹走到床头小心翼翼的从暗格中拿出一方木盒,只见木盒中放着安安静静的放着三样物件,一块玉制观音、一支玉簪和一方女子用的丝巾。韩彦拿出那玉制观音神色温柔,又想起苏放白日里在山间的话语哀叹一声喃喃道:“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只是想在最后的日子能多见你几面,那样我也能走得安心些。” 他将观音玉佩放入匣中又看了眼其中的另外两个物件,睹物思人间想如今自己的境遇不由暗自落泪道:“爹!时至今日孩儿才知道您当初对孩儿是何等的爱护,这世道薄凉人心更是诡谲。往日里您总说让我多学习打理生意、置办家业,多和江湖上的人打交道以察言观色,当时我还不屑一顾,自以为只要读好了圣贤书将来金榜题名这些不过是小道。现在看来没了您的照扶,若非寄人篱下怕我是连活下去都难!” 韩彦拿出玉簪与丝巾,往日里因怕触景伤情对父亲死前交给自己的这一双遗物他从来只是小心收好却不忍细看,如今自己命不长久韩彦自怨自艾下鬼使神差的拿出了这父亲最后的遗留正待细查时突然传来咚咚门响。 韩彦心下一凉只怕是张安民那帮人又来找自己麻烦,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可一想到不开的后果还是只能应了声道:“来了、来了!” “几位师兄你们安排的事…”韩彦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边说边开门道,房门一开不见预想中的张安民等人年青人却是呆立当场。 ※※※ “师兄以你的武功与那血公子单打独斗当真胜不了他?”悬云梯上苏妍对先前玉川楼内放走钟楚一事仍有些耿耿于怀对常林问道。 常林知她性子好强对于自家武学最是自傲只得苦笑道:“我的好师妹!我常林虽非狂傲之辈可也绝不是什么妄自菲薄之人,那血公子钟楚内力不俗剑法更是得了血老魔的真传,加上又有神兵利刃在手,就是再比上三次我也不是其对手。” “那如若我把“青萍”借予你可否能行?”苏妍还是心中不忿又问道,常林思索片刻后摇头道:“怕还是不够,且不说青萍剑只有配上你的青萍剑诀才能发挥最大效用,就算有一把能适合我归藏剑法的神兵可用,但功力上我还是略逊他一筹,当日…” 常林回想起那日酒楼内与血公子一战缓缓道:“当日我先是示敌以弱,那血公子狂傲向来目中无人自是中计,还犯了轻敌冒进的大忌。我突然发难攻其破绽已是占了极大的便宜,当此之时若是比我功力相当或是略高之人绝无翻盘的可能,可那血公子却好像在瞬息之间功力暴增,用以命换命的打法逼得我不得不退却,想来那血魔一脉定是还有一门短时间内让人功力大增的秘法实在不得不防!” 苏妍听常林将那魔头说的如此厉害急道:“这可如何是好!现在离大会只要不到半月的光景,听那魔头所言到时候定会上门寻衅…” 常林知她是担忧自己心下感激宽慰她道:“你放心他钟楚虽厉害,可你师兄我也不是坐以待毙的角色。此番回山正是要请师父一起好好参详下这血公子的剑法看能否找出其中的破绽,等到问剑那天常林就是豁出性命也不会堕了我天山派的名头。” “师兄…”苏妍见他有此决心不知该忧还是该喜,轻叹一声有些不甘道:“只可惜我武功不济,白白拿着天山的镇派之剑却不能替师父和师兄们分忧,实在是…” 常林听罢苦着脸道:“苏师妹你这话说的我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武功不济?你入门才两年这次下山‘凌霄真诀’已经突破到第四重了,师父总说我是个奇才可十年苦修也刚刚到第六重境界,师妹你若是真这样想也不用那血公子找上门了,师兄我自己现在就该去找处僻静的山崖跳下去!” 苏妍听了噗嗤一笑见他还有心思说笑也就不再担忧,心中暗暗道:“常师兄还是那般豁达,当年在崇仁时便是,仿佛这世间就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阿彦若能有他一半…” 想到韩彦苏妍心中微叹,恰逢此时悬梯升至崖顶,常、苏二人才一走出见有四人早已在崖顶等候多时了。 “姑父、姑妈、玉儿还有大哥你们怎么都来了?”苏妍瞧见四人欣喜异常,常林亦是上前一礼道:“四师叔、五师叔、梁师妹还有苏师弟久违了。” 这四人正是不久前刚从“落霞峰”下来的苏放,人称“天山双侠”的梁子韬夫妇及他们的独女梁玉儿。 只见那梁子韬温文尔雅丝毫没有前辈的架子,见常林行礼当即还礼并柔声道:“常师侄、妍儿此番下山应是收益颇多辛苦了!”当真让人如沐春风。至于他的妻子苏红缨则是豪爽一笑朗声道:“我的宝贝徒弟回山了,做师父的自然要来看看,不然哪天被人拐跑了都不知道,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投向常林看得常大公子一阵面红耳赤,“师父…您胡说什么呢?”苏妍亦是面色绯红拉住苏红缨道。 “师父是关心你。”苏红缨却是笑着拍了拍徒儿的手背对常林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虚礼太多真不愧是京里大官家出来的,早就和你说过旁人不在的时侯咱就是一家人,那么客气干什么?” 常林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位性情豪迈的女师叔,只得硬着头皮点头道:“师叔教训的是。” ※※※ 山道上众人缓步前行,一路上小姑娘梁玉儿一直拉着表姐苏妍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显然姐妹俩关系不错。待问到苏妍的修为进展时,年轻的姑娘淡然一笑道:“三日前刚刚破关到第四重,幸而当时有常师兄替我护法。” “什么!”满脸惊色的梁玉儿还没来得及发话一旁的苏放已经不淡定道:“你这下一趟山内功已经到达第四重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完了完了这下师父不知道该怎么数落我了。” 说罢他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般催下了脑袋,一副生无可念的表情。也难怪他这些年一直卡在第五重的关口,眼看着比自己晚入门的妹妹都要迎头赶上,自己即将“兄威不在”再加上有个脾气暴躁又好面子的师父,接下了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好孩子!不愧是姑姑我最引以为傲的徒弟。”苏红缨听后也是喜出望外,夸了一番自己和侄女后还不忘拍了拍苏放的肩膀揶揄道:“傻小子别灰心,反正燕老六的剑法也是以凌厉和招式多变着称不怎么吃内力的。他自己就是我们师兄弟中内功底子最差的,回头我去开导开导他让他想开点别为难你。” 苏放听后哭着脸道:“我的好姑妈,您老就别去火上浇油了,给侄儿留条活路吧!” 众人皆被他的话逗笑了,不知不觉间已来到山门处。梁子韬见妻子对自己暗施眼色,想起先前商量的一事对常林道:“常师侄我和你苏师叔有件事想和你商谈,你先同妍儿随我们过去之后再去找你师父。” 常林心中奇怪却还是点头道:“有什么事二位师叔只管吩咐。” 几人正待离去却见苏放突然道:“几位我有些话要和妍儿说,就耽搁一下,等会便让她过去。” 苏红缨奇道:“你们兄妹俩还有什么要私下谈的,这么神神秘秘?” 见苏放只是一个劲的傻笑,只好摇摇头带着常林他们先去了。 待众人走远后苏妍问道:“哥什么事,你要单独对我说?” 苏放没好气道:“还能是什么事?自然是那位韩大少爷的事呗!”说罢他便将韩彦的话一五一十的转告了苏妍。 苏妍听罢修眉微蹙淡淡的道:“他真不再服药了?” 苏放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道:“谁知道呢?我看他是少爷脾气又犯了,或者就是想让你去看看他。” “我…”苏妍有些犹豫道:“茗剑大会将近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实在是分身乏术…” “这些我都知道,我想问的是…”苏放止住妹妹的话语道:“当年父亲给你们俩定下的婚事,你现在究竟什么打算!” 紫衣少女罕见的面露犹豫支支吾吾了半天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字,苏放抚住她说双肩叹了口气道:“你们之间也该做个了解了,我虽然不喜他现在这个样子,但毕竟从小一块长大韩大伯与父亲更是亲如兄弟…” “再加上…”苏放顿了顿道:“你我都知道他已命不久矣…” 苏妍听到此处突然双拳紧握涩声道:“大哥!难道真就没有一点办法…” 苏放摇了摇头道:“我们还是不要再骗自己,二叔这两年为了他跑遍了大江南北可结果又怎样?近半年连他自己都杳无音讯。” 苏妍嘴唇微张却还是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听苏放接着道:“我知道你喜欢常师兄,既然韩彦有自知之明已经选择了放手那我看不如…” “大哥!”苏妍红着脸道:“我…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常师兄了,你别胡说。” 苏放却当她只是脸薄,有些敷衍道:“好好好就当我胡说,不过你和韩彦的事还是尽早解决的好,抽个时间去见他一面吧。” 见苏妍点了头苏放便不再啰嗦,简单寒暄一番后回了自己的住处。 第十二章 玉簪之秘 ※※※ “落霞峰”上一袭紫衣的苏妍缓缓走近韩彦居住的小屋,她原是打算明日再过来的,可一想起苏放转述韩彦的话语觉得事态严重,便和姑父、姑母、常林等人话别后连夜上了山。 看着这间有些破败的小屋,苏妍心下暗叹,知道韩彦近段日子吃了不少苦,可他们既已投身江湖有些事情就不得不按规矩来。韩彦毕竟是一个练气都不能的废人,在一个江湖门派里白吃白住每月还能拿到普通弟子昂首以求的‘玉清定凝丸’难免会遭人白眼。自己虽是主脉核心弟子又深受掌门和各长老的器重,但毕竟初来乍到很多时候还是只能收敛锋芒不能逾越过多,以免不小心得罪旁人。 韩彦对她的爱慕苏妍不是不知,否则自己当初也不会把母亲的遗物交给他。只是对于韩彦本人从未经历过情爱之事的少女也佷是矛盾,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个一同长大的玩伴。诚然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可那种感觉很多时候更像是兄妹。况且当初在崇仁时自己所希望的就是如现在这般行走江湖快意人生,而韩彦则希望她能相夫教子做一个庸庸碌碌的深闺妇人,所以当父亲想要撮合两家婚事时一心向往江湖的她曾极力反对。 再后来两家因常林之事不得不浪迹江湖,老实说苏妍心中当时还有些窃喜,因为自己不再被父亲逼着成为待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和韩彦也不会从此成为陌路人,如果不是发生后来一系列事情的话。 “阿彦要是能像常师兄那般就好了。”紫衣少女喃喃道,不知不觉已来到屋门前,她轻敲屋门过了一阵后才听屋内答道:“来了、来了!” “几位师兄你们安排的事…”灰衣男子神情憔悴带着不自然的笑意打开了门,见着面前的紫衣女子先是愣了愣接着不可置信的颤声道:“阿妍…是你吗?” 苏妍展颜一笑道“怎么才几个月不见就不认识了?不请我进去?” “进…快请进。”韩彦连忙侧身摆手示意她进屋,关上房门后手忙脚乱的从床底下摸出一套简陋的茶具,却又想起自己没有提前准备好茶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对苏妍歉然道:“不好意思阿妍,我…去邻家借些茶水过来。” 苏妍摇摇头微笑着道:“别麻烦了,天色不早了我坐会就走。” “哦。”韩彦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坐在了另一旁,苏妍看了眼木盒内韩彦未来得及收起来的玉观音神色温和道:“你…最近怎么样?” “我嘛…还不是老样子挺好的!”韩彦笑了笑道。 “是吗?”苏妍目光灼灼的望着他“那你腰腹间的伤是怎么回事,且为什么又不按时按量服药了?” “我…前些日子不小心摔伤的”韩彦有些不自然道:“至于这药…妍儿以后还是多留着你们自己用吧,反正给了我也是浪费。” “阿彦…”苏妍见他说这话时神色哀伤,心下也是难过轻声道:“对不起!” “怎么了?”韩彦听了一愣忙问道。 “之前是我太任性了,只顾着自己没考虑过你的感受。我总想着要是有一天你的病能痊愈了,咱们一起报仇一起闯荡江湖那该多好。”苏妍说着眼角泛出了泪花,韩彦叹了口气道:“是我没用…” “不…这两年来最苦的就是你了,只怪上天不公让你受此无妄之灾。”苏妍赶忙摇头接着轻声道:“这次茗剑大会后我就陪你回中原。” “真的!”韩彦喜出望外握住苏妍的手道。 “是的”紫衣少女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无论如何我都会陪你到最后。” “阿妍我…”韩彦神色激动正待说些什么,却见自己还一直握着少女的手他浑身一僵赶忙松开,这尴尬的举动让二人一时间都有些脸红。 韩彦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颊岔开话头道:“阿妍你呢?这段日子在外面怎么样?” “我自然过得也不错,阿彦你知道吗?江湖之大有着数不清的能人异士,许多时候你都只能感慨一山更比一山高!”说到这她突然想起了在玉川楼遇到的血公子等人眼神变得锋锐道:“不过我也不会气馁,总有一天我会达到当年祖师所在的高度,到时候东厂、秦连海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韩彦知道苏鸿云的死一直是她的心结忙宽慰她道:“妍儿你这么聪明将来一定可以做到。” “我知道自己现在还差的远,不过…”苏妍突然满脸兴奋道:“你知道吗?这次回来姑父、姑母跟我们商量打算将‘两仪青鸾剑’传给我和常师兄,到时候我们双剑合并功力上自是更上一层。” 韩彦听到“常林”二字时脸上已是一沉,再听到梁氏夫妇将‘两仪青鸾剑’传给常、苏二人时心中更是五味陈杂。他虽只是个杂役又不关心江湖之事,可在山上待久了自然也熟悉了和天山派有关的事物。 他知道这‘两仪青鸾剑’乃是梁氏夫妇二人所独修的合剑术,至于为什么是他们夫妇二人独修则是因为这门剑法需要修炼者心意相通且阴阳调和,所以非关系亲密的二人不不可修练。梁氏夫妇将这样一门剑法传给了常、苏二人,其中的深意在韩彦看来已是不言而喻。 苏妍此刻还未注意到韩彦神色的变化仍自顾自道:“到时候我和常师兄送你回中原,有机会定要让中原的各派豪杰也领略我天山剑法的风采!” “够了!”韩彦突然大声道:“怎么这次回中原,那姓常的也要跟着?” 苏妍不知他怎么突然发作被吓了一跳,接着有些不满道:“中原道远路险,常师兄武艺高强江湖经验又丰富有他跟着自然再好不过,不仅是他我哥哥到时候应该也会一同前往,阿彦…” 犹豫了片刻后苏妍还是问道:“怎么事到如今你还在怪着常师兄吗?” “我…”韩彦心道自己本想着苏妍这次回中原是来陪他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却没想到竟是为了和常林去江湖上抖威风的自己不过是顺带。她明知自己不喜常林却还要让他人生的最后一刻还看着自己的爱人和那姓常的双宿双飞,不知道这简直比让他死还难受! 灰衣男子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把这心里的话说出,他闭上眼睛淡淡的道:“回中原的事到时候再说,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苏妍见韩彦下了逐客令知他心里定是不痛快,可一想着二人好不容易才又缓和了的关系,就想着先不急于一时等自己以后有时间再慢慢开导他便笑着道:“那好我就不打扰了。” 韩彦送她来到了门前。 “就到这吧。”苏妍转过身道:“阿彦我还是想说,无论什么时候都请不要放弃,指不定二叔这次回来就带着能治好你的法子呢。” “我明白。”韩彦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少女犹豫半晌后转过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关上房门后韩彦捂住胸口只觉的钻心的痛,他泪流满面喃喃的道:“韩彦啊韩彦,你既已选择放手又何必还在意她跟什么人在一起呢?那常公子无论相貌、武功、家世、为人哪一条不远胜过你,妍儿和他在一起郎才女貌未尝不是良配,你若真为她好应当祝福他们才对可是…”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那么难受…”韩彦只当自己的病又发作了,胡乱的又服下了几粒丹药,可这一次平常百试百灵的丹丸似乎没了效果,他喘息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下来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低吟道:“等见完了羽二叔后我还是自己偷偷离去吧,我这种人不声不响的消失在她的生命中或许才是最好的。” 他挣扎着起身想将床头的木盒收好放回暗格中却突然一愣惊道:“这是!” 原来在韩彦搬动木盒时不小心将泪水滴落在里面的丝巾上,只见那雪白的丝巾一沾水却好像花了一般霎时间布满了黑色纹路。 “这可如何是好?”韩彦只当是自己不小心弄脏了父亲的遗物心下焦急赶忙将丝巾放入水坛中,却见见那黑色纹路不仅没有洗去反而入水后瞬间布满了整个丝巾。 “这究竟怎么回事?”他拿出丝巾仔细观察了片刻脸上却疑惑更胜“看上面像是几副字画,可这丝巾本就不大刻在上面的字画更是微小,肉眼完全无法看清啊!” 韩彦被勾起了好奇又拿出了那支玉簪细查了起来,想看看这当中又有什么玄机。 他摆弄了半天水寖、火烤都试过,可那玉簪除了色泽通透首端刻有‘云萝’两个小字外并无任何异处。韩彦叹了口气将玉簪放在床榻上,自己缓步来到窗前推开窗喃喃道:“这玉簪似乎是寻常物件,只是那‘云萝’究竟是何许人也?听名字应是位女子,难道这玉簪和丝巾都是她的东西?” “父亲临终前还不忘叮嘱我要将这两样东西送回泉州老宅的地窖之中,可见这女子在他心中地位,难道…”韩彦突然面色怪异随即摇头道:“不可能的!爹的为人我最清楚向来不好女色,当年那个女人走后他就再也没打算过另娶,不少人想给他做媒续弦都被父亲拒绝,如果这个‘云萝’是父亲的相好我不可能不知道。” “哎!”韩彦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我连回到泉州完成父亲遗命都已成了奢望,还劳心这东西上的秘密做甚?” 他关上窗打算早些休息,明日还不知道张安民那帮人会给他找些什么麻烦事,可就在其转身之际床榻上的玉簪却牢牢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咦!这又是怎么回事?” 只见床榻上那支玉簪在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下煜煜生辉光亮得如同萤灯一般,韩彦小心拿起玉簪发现越是靠近月光这玉簪就越亮不禁奇道:“什么样的玉石能制成如此神奇的玉簪?简直闻所未闻!” 窗台上韩彦见那玉簪亮得把自己的身形都投影在了地面上突然灵机一动,压着嗓子惊呼道:“难道是这样!” 他赶忙到屋外找来几根枯木枝把它们做成简单的支架后将早已湿透的丝巾挂在上面,然后韩彦把窗户完全打开将撑着丝巾的支架放在了窗前,最后在窗檐处用麻绳悬吊着起了那支玉簪。 月光照耀在玉簪上透过丝巾投射在了韩彦的床榻上,灰衣青年倒吸口冷气道:“果不其然!” 只见床榻上八幅带有人物的字画栩栩如生! 第十三章 幻图奇功 木床上八张从丝巾上投下来到图案流波婉转,有如人工雕琢的壁画一般在莹莹的碧光下显得如梦似幻。 此时韩彦的目光已完全被图案所吸引,只见那一幅幅图案上的小人都拿着一支短刺或挑、或戳、或刺、或绞,身上还画有细线和经脉节点,空白处则辅以运劲和导气的文字注释。 “这居然是一套武功秘籍!”韩彦有些苦笑不得,他丹田已废纵使再高明的武学也不能修练,这丝巾上的武功对他而言如同鸡肋。 “不过…”他眉间微皱又仔细看了眼八幅字画,“单从这小人的动作招式来看,上面记载的似乎就是当日父亲在崇仁、九江所施展的武功。” “而且和平日里妍儿所使的天山武功相比,实在是…”韩彦突然觉得心下惴惴,在山上最初的几个月里苏妍每次和他见面都会把新学的天山武功使给他看,韩彦虽然对此并不感兴趣可见多了对天山武功也算有了些了解。 平心而论韩彦虽不喜欢这里,可天山武功在他看来还是当得上光明正大、浩气磅礴,无愧于名门正派的正统武学。 “与之相比这丝巾上所记载的武功就实在是太过阴毒了。”韩彦轻声道,丝巾上的小人单从招式上看与天山武功可谓大相径庭,其为了伤人取命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这些短刺所攻之处无一不是人体最为柔软私密之处,一经施展对手非死即伤。韩彦看到当中两幅图画,确实是当日在翠茗楼时父亲用来对付厉寒笙所施展的招式。 “这功夫对身法要求极高,运劲时讲究用巧,仿佛天生就是为了以弱胜强而定的。”韩彦思索了片刻又摇了摇头道:“一味取巧终究只是落得下乘,当日在九江父亲也曾伤到过厉寒笙可最终还是败在了他的金刚横练之下。” 想起往事韩彦不禁黯然神伤,他叹息一声打算将东西收好不再打开,可看了眼榻上的八幅画心中念想着这也算是父亲的遗物,便默默的将其记在心中。 ※※※ 第二天清晨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将韩彦从梦中惊醒,打开房门不出所料见到的果然是张安民那张臭脸,只见他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道:“库房的王冬五天前在采办回山时跌崖死了,如今大典将近师兄弟们都忙着迎接四方来的贵客,你这废人待在山上也是无用,不如替我们我们去山下走一趟采购些杂物。” “你让我一个人下山?”韩彦问道,车师城虽就在山脚下可他们现在毕竟居于深山之中,根据以往的经历他一人往返少说也要三天的时间,自从经脉受损后韩彦就很难这样大量的耗费体力。 “不错!怎么韩少爷还想让仆人陪着?我已经请示二长老同意了,他说了你这病多活动活动筋骨有好处。”张安民扬了扬眉说着将一袋钱和一张纸质清单扔在韩彦面前道:“这是你要买办的东西和钱,别想着贪墨回来后我会一样样查的。” 他说罢径直离去一点也没想过给韩彦拒绝的机会,韩彦捡起钱袋无奈的笑了笑道:“也好,就当是为离山提前准备了。” 简单收拾了下包裹后韩彦就关好房门下山而去,两年来他离开“落霞峰”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一次还是为了苏妍的生辰去看望,自从半年前二人发生争执后他就再也没离开过“落霞峰”至于天山以外的地界则已经有整整两年没有踏足过了。 韩彦来到山谷盆地,这里是天山宗门所在,山雾间几座木制碉楼若隐若现仿若人间仙境乃是内门弟子闭关修行之处。山谷的中央有一处大的平台被称作“论剑台”可容纳好几百人平日里是内门弟子们切磋交流武艺之处,论剑台上一群身穿白衣的内门弟子正围坐着观看场中央的三人比剑,其中一方乃是常林和苏妍只见他们二人攻守有序步伐稳健龙飞凤舞间妙招频出所施展的正是才被传授不久的‘两仪青鸾剑’,而与常、苏二人对阵之人玄衣美髯面对二人的合击丝毫不乱一招一式间颇显大家风范,正是常林的传艺恩师天山所有弟子心中的标榜人称“关外第一剑”张凤阳。 场中的三人激斗正酣场外的众弟子则是兴致勃勃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叹,只听人群中有人说道:“苏师妹可真是天纵奇才,她入门才两年啊!居然就可以和大师伯比剑了,听说她入门前一点底子都没有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的,苏师姐亲口告诉过我她以前是江南人家的小姐直到两年前还不懂一点武功,说起来她习武的时间还没我长呢!”一个新入门的女弟子道。 “什么!当真妖孽啊!” “苏师妹固然是个天才可常师兄也不妨多让啊,年纪轻轻的《凌霄真诀》听说已经休修练到了第六重做照之境,在咱们这一辈中应该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了吧” “的确如此,常师兄无论武功人品我都是大为佩服,将来若选他为掌门人我封清第一个赞同。”这名唤封清的弟子显然对常林很是景仰有些激动道。 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哼!掌门人还正值壮年你们就迫不及待的替他找继任人了吗?” “少掌门!” “少掌门…” 众人纷纷抱拳行礼大气不敢出一声,只见来人银袍紫冠手持玉剑正是天山掌门张天佑的独子张弘周,张弘周不理会众人来到封清面前以不含感情的声音道:“什么时候掌门人的事轮到一个小小的乙等弟子多嘴了!” “少掌门我…”不等那封清解释只听“啪”的一声张弘周已经一巴掌抽在他脸上“这一巴掌是提醒你以后说话小心些滚!” 那封清忙连连告罪,灰溜溜的从人群中逃了出去。四周的内门弟子纷纷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又惹得少掌门不悦。 张弘周环顾四周冷哼了一声目光投向了场中切磋的三人,在看向苏妍时两眼放光而移到常林身上时则暗含一丝怨毒。 场外的这段小插曲自然无法引起场内激斗三人的注意,只见苏妍全神贯注一招“火凤朝阳”直取张凤阳的中门,常林见状长剑几挽施展“青鸟望月”与之策应封住张凤阳的上下两路,二人一前一后配合的颇有章法。 “不错!”张凤阳微微颔首却是丝毫不慌,他身形几转闲庭信步般避开了苏妍的一剑又轻刺几下将常林的剑招都化解无形,接着他向前急突身上剑势陡然一增长剑划出一招“铁马秋风”直扑向常、苏二人。 剑气如虹压得苏妍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不过她很快定下心神轻轻跃起后剑尖在空中虚点数下如蜻蜓点水般从浩如烟海的剑势间飘过还趁势临空刺向张凤阳的左臂。常林则长剑轮状裹挟这那股剑气以脚为轴身子转了大半个圈后复又向张凤阳刺去,正是归藏剑法中的一招“斗转星移”。 张凤阳见状双目一亮哈哈大笑道:“好!” 他拔地而起同样施展起“斗转星移”这一式,不过威力不可同语将常、苏二人的剑招转瞬间又化解无形。 “可以了!”看着还在跃跃欲试的二人张凤阳收剑归鞘满面笑容道:“你们的‘两仪青鸾剑’已经有了些火候用来应付这次大会应是足够,特别是苏妍灵巧多变临敌对阵时不拘泥于定式,刚刚那应该是青萍剑诀中的‘蒹葭苍苍’吧,你能想出这招来应对我的归藏剑法很是不错!” 得到了张凤阳的赞许苏妍很是高兴,满脸兴奋道:“多谢大师伯指点。” 张凤阳又望向常林他们彼此间经常研讨武学早已非常熟稔不用多说就只是笑了笑道:“你的斗转星移也已趋纯熟,想来对付那钟楚又多了一分把握,不过记住此招虽是用来应对强于己的剑气,却有其极限绝非投机取巧之法对敌时当活用。” 常林微微颔首道:“弟子谨记。” “大伯您在这指点剑法怎可不叫上小侄。”只见张弘周脸含笑意缓步走入三人间道。 “少掌门!” “少掌门!” 常林、苏妍见来人是他纷纷行礼道,“嗯!”张弘周则简单的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张凤阳笑了笑道:“咱们的家传武学你爹可比我擅长,就不在他面前班门弄斧了。” “大伯是剑术大家整个西域谁人不晓,若能得您的指点印证自家武功侄儿定会受益匪浅,我爹对您更是敬佩怎么会说班门弄斧呢?”见他有意回绝张弘周劝说道。 话说道这份上张凤阳只得点头道:“好吧好吧!有时间你可以到我那边去坐坐,不过的先征得你父亲的同意。” “多谢大伯!”张弘周大喜心道:“人人都说常林现在是天山三代弟子的第一人,无非是因为他有这个厉害师父罢了,现在大伯他也愿意传我剑法精要,哼我到要让你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第一!” 接着他又转过头神色温和对苏妍道:“苏师妹有时间也可以到我们家来坐坐,我娘自从上次见过你后就一直念叨着想再见。” 那位掌门夫人苏妍还是在去年春宴时见过,当时她不知怎么的就“恰巧”被安排在了夫人身边,那妇人拉着她如看媳妇似的问东问西从生辰八字到嗜好、亲戚让苏妍好生不自在。现听张弘周又提及此事忙道:“大会将近苏妍正忙于精练武学,待事毕后再找机会拜会夫人。”心里却想着等大会结束后我就随常师兄阿彦他们先去中原了,等过个一年半载谁还记得这事。 张弘周哪知道她这小九九还以为佳人已经答应笑着道:“如此在下就扫榻以待了” ※※※ 山坡上韩彦远望被众星拱月着的苏妍犹豫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正打算等人群散去后苏妍一人时自己再偷偷过去就听到一个不悦的声音道:“是你,你在这干什么?” 就看见三个内门女弟子正巧从他来时的地方走过,当中一人认出了韩彦神色不善的问道。 韩彦转过身见着来人拱手行礼道:“是世妹啊,山上的师兄事情繁多,托我下山采办些杂物。” 那女子神情没有丝毫缓和冷哼道:“那你还不快去?在这里鬼鬼祟祟干什么?再说了谁是你世妹?少在这套近乎我可和你这废物没什么关系。” “你…”韩彦见她言语刻薄心下恼怒双拳紧握强忍着没有发作,少女正是梁子韬与苏红缨的独女梁玉儿,梁、苏二人常年在江湖上行走对这一个女儿虽然宝贝的紧却也无暇亲自管教,只是交给了梁子韬的母亲代管,这也就养成了小姑娘骄横的个性。 前年韩彦拜访梁家时二人就认识了,只不过这小丫头当着父母的面一副彬彬有礼、温柔乖巧的模样,私底下打听清韩彦的情况后却对其大为不屑。小姑娘很是崇拜英雄,对被称为天山金童玉女的苏妍、常林二人都大为景仰,在她看来常、苏二人简直天生一对该是江湖中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而挡在二人中间韩彦,这个虽是废人却也是苏姐姐未婚夫婿的家伙在梁玉儿看来就像苍蝇一般碍眼。 见韩彦气的浑身发抖梁玉儿仍不满足,她背着手来回踱步像是打量着面前的年青男子忽作恍然大悟道:“哦!你该不会想趁这个机会去见表姐吧。” 梁玉儿满脸鄙夷道:“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性,苏姐姐如今可是我天山一脉的雏凤你一个废人有什么资格像个癞皮狗一样粘着她!” “梁玉儿!我看苏姑姑的份上一再忍让你却如此得寸进尺,妍儿她是你们天山凤雏也好皇帝的女儿也罢,她的婚约是苏伯伯临终所定怎样都不会改变!”韩彦见她如此折辱气急攻心怒吼道。 “原来这人真是苏师姐的未婚夫。” “是啊我还以为只是传闻呢!可这样她和常师兄不就…” 梁玉儿的身旁两名年青女子弟子是她的女伴,听到这话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道,梁玉儿听了更是恼火脸色铁青道:“不要脸的东西,你胡说八道什么!” 只见她一掌向前劈向韩彦的胸口,韩彦先是一懵接着脑中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丝巾上的图案,画中小人曲臂弯腰反手就缠住了梁玉儿这直来直去的一掌,接着踏步肘击转瞬间撞碎了对方的咽喉。韩彦被心中这副画面惊呆了,手脚还来不及动作就被梁玉儿一掌击中心口打翻在地。 梁玉儿没料到韩彦居然魔愣了一般不闪不躲,这一掌下手颇重打的韩彦痛苦哀嚎嘴角渗出鲜血。“你…这是给你的教训,若是下次还这般口无遮拦我绝饶不了你。”她只怕自己闯了祸,要让母亲知道自己欺负这么一个废人绝没有好果子吃,丢下这么句狠话后便急匆匆的带着两个同伴走了。 韩彦蜷缩在地疼的痛哭流涕,他恨梁玉儿蛮横无理更恨自己软弱无力,堂堂七尺男儿居然连个小姑娘都打不过。 天色将暗,山坡上陆陆续续的有天山派弟子经过却无一人问津倒在地上的灰衣男子,远处论剑台上人烟缓缓散去早已不见了苏妍的身影,韩彦心下悲楚只觉得天大地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第十四章 蛇医灵虫 ※※※ 车师城内今日也如往常般车水马龙,只见往来的胡商云集在市集上四处叫卖着自己带来的奇珍异宝,灰衣布衫的年青人韩彦跟随着几个胡商进城在人群中显得毫不起眼。他连夜赶路下山只觉得身冷心更冷,昨日梁玉儿的一掌至今还让他的胸口隐隐作痛于是在城郭附近休息了几个时辰后便趁着清早开城跟随赶集的商人入了城。 韩彦来到车师最繁华的东市想去往那里的玉川楼,他想起之前黑岩城萧氏曾诚心相邀共同经营西域的商贸,若早知自己的伤病无药可治在天山上又是那般受人白眼,当初就该接受吴掌柜的邀请去往莎车。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他此番前来也不是为了反悔之前的决定,只是想着凭借父亲先前的关系看能否让吴掌柜他们给自己回转大明提供些帮助。韩彦来到玉川楼前见此处生意还是如两年前一般兴旺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食客,一个身穿绸缎的高瘦男子正笑吟吟的迎接四方宾客,见韩彦来到身前高瘦男子笑容不减道:“这位少侠您打尖还是住店?” 韩彦抱拳一礼道:“劳烦告知下吴掌柜,就说小子韩彦前来拜会。” 高瘦男子听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上下打量了眼韩彦道:“你是什么人?找那吴老儿何事?” “吴老儿?”韩彦先是一愣接着道:“在下江州韩彦家父韩立乃是黑岩萧氏的故交,两年前我曾于此处来拜会过吴掌柜。” 绸衫男子面色不愉道:“什么黑盐白盐的?我算是明白了,你小子是那吴老倌的亲戚过来投奔他的吧,告诉你这玉川楼如今已经是我姓胡的了。” “啊!那请问吴老伯现在何处?”韩彦惊道。 胡掌柜有些不耐烦道:“我哪知道那老东西去哪了,他又不是我爹!我说小子到底要不要吃饭住店?” “我…”韩彦囊中羞涩这一路下山都是风餐露宿怀里那点铜钱还要用来采办的自然不可能入住玉川楼这整个车师最好的酒楼。 看对方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胡掌柜心里敞亮鼻子里哼出口气道:“瞧你这穷酸样也不会是个有钱的主,走开走开别站在这妨碍我做生意。” 被掌柜蛮横的推出了酒楼外后韩彦有些憋屈却不敢怒,只能感叹世事无常两年前吴掌柜还在这里言辞切切的邀请自己去往莎车,两年后他自己就丢了饭碗生死不知。韩彦摇了摇头漫无目的的走在东市宽敞的街道上,四周喧闹的商贩、往来的旅人此刻仿佛都不在他的视野中,天大地大只有他一人独行不知将来的路在何方。他探了探怀中的袋钱心道:“本想着这次如能见到吴掌柜有他相助的话我便留书一封给阿妍和羽二叔,自己就独自回乡去了。现在看来还是只能等见到二叔后再从长计议,唉…还是先到市集买张安民单子上要的东西吧!” ※※※ 韩彦来到了西市此地多是些小商贩却是整个车师城最热闹的地方,他在这里东走西瞧也不轻易询价,毕竟自己钱财不多要买的东西却不少从油盐酱醋到各类药材而西域胡商又是出了名的狡猾精明,若是不小心花了冤枉钱完不成交托的任务,到时给张安民抓到了把柄可就有苦难言了。 转了一圈过后韩彦走向了一家药材铺正打算向忙碌的商人询问价格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道:“这位小兄弟请过来下。” 韩彦转过身见不远处一个身穿胡服头戴天方帽饰的中年男子正朝他招手,他走近一看见此人虽身着胡服却是汉人样貌年纪约三、四十许双目有神、浓眉短须想来年轻时也是个潇洒人物。只不过相较于其他商贩摊前热火朝天的景象,中年男子的面前几可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也那难怪其它商人的货架上不是奇珍异宝就是各类香料,而男子的身前别无它物只盘踞着几条长虫还晕乎乎的样子像是喝醉了却也甚是骇人! 韩彦小心翼翼道:“先生是在叫我?” 那男子眯眼打量他片刻后点头道:“不错。” 韩彦瞥了眼那几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只觉得毛骨悚然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道:“先生我是来买药材的对您的蛇不感兴趣。” “怎么你也把我当做了蛇贩子?”中年男子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小兄弟以你现在的境况寻常药物怕是吃得再多也无用。” 韩彦心下一惊凝声道:“先生这是何意?” 男子神秘一笑缓缓道:“你气息不畅、目下色青下想来当是丹田气海处有恙,气虚足乏四肢无力定是由内伤引起的经脉郁结,呵呵小兄弟年纪轻轻就要早夭可惜啊!” “你究竟是什么人?”韩彦心下大骇暗道:“这人一语道破我当下窘境绝非凡俗,当下天山茗剑大会将近各方江湖人物云集却也引来了不少牛鬼蛇神,此人莫不是那天山派的对头想从我这套取山上的消息趁机作乱!” “鄙人姓蓝如小兄弟所见乃是一名蛇医。”中年男子不疑有他淡淡道。 “蛇医…”韩彦眉间微皱倒是听说过这门行当,与中原地区的百姓生病吃药看大夫不同,西域各国和鞑靼、瓦剌等地的人若有灾病多是信奉各类巫医而蛇医正是当中的一种。在韩彦看来这些巫医与其说是大夫更接近于神棍,他们利用百姓的愚昧无知编造各种所谓的神谕再辅以些简单的土方治病,若治好了自然是他们的功劳可若治不好那也是神意百姓不会有怨言。 韩彦之前好歹也是饱读诗书的儒家子弟,对这些把戏自不会相信他耐着性子道:“先生说的不错,可我这病就连人称‘丹圣’的天山二长老张怀远都束手无策言之必死,你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张怀远…哼!”蓝姓中年人冷哼一声哂笑道:“井底之蛙沽名钓誉之辈,就他也敢妄称‘丹圣’!你们天山除了张凤阳果然都一副德性本事不大名头却不小。” 闻言韩彦更添警惕知道此人定是江湖中人,且他虽不喜张怀远的为人却也容不得旁人诋毁天山,要知道他现在的朋友、爱人都在山上与天山派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反驳道:“你凭什么说天山派是沽名钓誉,我的病天山治不好难道你就行。” “凭什么?远的不说有些人表面上举案齐眉在江湖上风光无两,私底下却干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若感兴趣申时过后可到南街去走走说不定能发现些有趣的事。至于你这病…”胡衣男子斟酌片刻后道:“还真就难不倒我。” “当真!”韩彦把男子先前的话抛诸脑后焦急道,他不是真的看淡生死只是早已放弃了希望,乍一听自己又有活下去的可能本已心如止水的内心又不免泛起涟漪。可静下心来转念一想且不说眼前男子说的是真是假,就算真有法子能救命,自己身无长物又跟他非亲非故,对方又凭什么来救自己呢? 在心底韩彦已经把此人划作了天山派的对头,故意来这套话打探门派虚实的,他不动声色道:“口说无凭我这伤连千年分的天山雪莲都无法医治,你凭什么说能治?就靠你养的这些毒蛇吗?” 听到天山雪莲四字男子眼中不易察觉的一亮接着道:“天山雪莲虽是灵药可落在这帮庸才手里怕是也发挥不了几成功效,不过我要治你不靠这些…” 见韩彦满脸困惑男子笑了笑缓缓道:“你这伤病应是源自丹田处的痼疾,后来不知怎么又导气入体以致经脉郁结更是雪上加霜,每日丑时三刻便会四肢酸软冰冷刺骨有如万千蚁虫叮咬是也不是?” 韩彦点了点头心道:“此人眼力到是不差,我发病时的症状竟被他说的分毫不差。” 只见男子转过身从后面掏出一方木盒缓缓打开道:“小兄弟请看。” 韩彦探过身只见木盒内一只怪异的黑色甲虫莫约半指大小像石像般静静的趴在中央动也不动,他没有注意到脚下那些原本迷迷糊糊的毒蛇在盒子打开的瞬间突然如临大敌,一个个压低了身子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此虫名为圣灵虫产自南疆,可是在下花了不少功夫才到手,它的神奇之处在于能激发人体潜能可让濒死之人绝处逢生。我可用秘法将之导入你的体内激起你的精血化为真气,之后则可运转内息之法将淤塞的气穴冲破如此一来经脉郁结之症自解。最后再温养真气反补丹田,等丹田痊愈你的病不就好了吗?”蛇医见韩彦有了兴趣滔滔不绝道。 韩彦脸皮跳了跳道:“你要把这东西弄进我身子里?” 胡服男子笑容不减道:“不错!小兄弟我也不求什么,只需你回答我山上几个问题便帮你治好这病如何?”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韩彦冷声道:“你这什么邪门法子,我怎会交给你治。我看你就是江湖上的旁门左道,故意来诓骗我天山派的消息,我可不上当!” 中年男子闻言面色阴鸷道:“我是旁门左道,你们天山派又算什么东西敢自称正道!小子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若没我这圣灵虫医治你小子别想活过今年冬天。” 韩彦却是早已把他当做诓骗自己的邪魔歪道拂袖而去,只听远远的传来男子最后的声音道:“小子你若后悔了天山大会前还可以来此处寻我,过时可就不候了!” 第十五章 崖间偶遇 ※※※ 离开西市后韩彦还是有些心绪不宁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中年男子的话语,他定了定神自语道:“不要再多想了,那个蛇医定是天山派的仇家,说不定就是什么“西域四魔”的人,他的话怎能够当真!” 想通了其中关键韩彦很快把这事抛在了脑后,开始为山上采办的事忙活起来,他跑遍了大半个车师城终于在傍晚时分凑齐了单子上的东西,见天色已晚便打算在城里休息一晚再回山。他拦住一位当地人打扮的行人拱手一礼道:“兄台请问此地可有什么方便住宿的地方。” 行人倒也热心他指引韩彦道:“这里是南街你穿过前面的巷子到尽头后右转就可以看到客栈了。” “南街!”韩彦心下一愣自己怎么不知不觉来到了这里,脑海里却又响起蛇医沙哑的声音:“远的不说有些人表面上举案齐眉在江湖上风光无两,私底下却干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若感兴趣申时过后可到南街去走走说不定能发现些有趣的事。”他摇了摇头心道那蛇医莫不是真会什么巫术为何总在心头阴魂不散,来到客栈后韩彦要了间下等房跟随小二来到客房后忽然想起此次下山自己还未给苏妍准备些礼物便问道:“小二不知此地可有些什么特产?” 那小二很是热络滔滔不绝道:“来到车师自然要提这里的香料和果酒,果酒在东市的玉泉坊可以买到听说这酒在大明和汗国的贵戚间都非常吃香。至于香料就更不用说了那是所有姑娘们的最爱,咱们南街就有一家香料店出门不远就是。” 韩彦问清香料店的具体位置后出了门,车师不像大明在夜间实行宵禁一更天的时候街道上还有不少行人商贩。他来到小二所说的香料店见有不少客人已经在店外等候便也跟了过去,只听排在前方的两个汉子正在交谈,一人道:“我说胡巴今个又来给你家里婆娘买香粉了?” 那名叫胡巴的汉子道:“可不是嘛,就我家那黄脸婆她粉抹的再厚又有啥用,我现在看见她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另一个汉子有些猥琐道:“那你还屁颠屁颠的跑出来替她买粉?” 胡巴呵呵一笑道:“这不家里的黄莲吃多了,也到外面来闻闻野花嘛。” 说罢两人发出一阵男人都懂的笑声,一人道:“只可惜这花只能看不能碰,也不知便宜了哪个混蛋!” 胡巴道:“我说那娘们真不是个寡妇?都说她有个男人可我在南街那么多年了从没见过啊!” 他面前那汉子压低声道:“别说还真有,不然她那三岁的儿子哪来的?我有一次远远瞧见过神神秘秘的整个人都罩在兜里看不清样貌,听说在江湖上是干这趟子生意的。”说罢比了个手刀。 那胡巴点点头轻声道:“去年从外头回来的那无赖万三,有段日子经常在这店门附近晃悠,嘿嘿瞎子都看得出是想调戏人家孤儿寡母,结果一个月前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城外的十里坡,莫不是和那男人有关…” “我看八九不离十,所以啊这小娘子咱眼里看看心里想想就好。”另一人先是点点头后又有些揶揄的用手肘顶了顶胡巴道:“再说了就算这小娘子真是个寡妇,有你们家那母老虎在你就真敢下手?” “我…”那胡巴脸色涨红似要反驳,韩彦却没有再听下去。 这两人聊的都是些粗鄙的市井闲言却让韩彦心中倍感温馨感觉像是已经回到了崇仁老家,当然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青男子自然也对二人口中的漂亮老板娘产生了好奇。又过了一段时间终于排到韩彦进到店里,只见香料铺内一个身形曼妙肤若凝脂的佳人正忙着一一给客人们包裹香料,在她身旁一个三岁左右的稚童坐在长椅瞪大了双眼看着往来的客人。 韩彦走到近处见那女子莫约二十七八浑身上下散发着少妇的风韵当真美得出水,她五官分明眉目如画虽着汉家女子衣妆却似有胡人血统。韩彦瞧着一时都有些口干舌燥,他很快想起了苏妍定神道:“这位夫人敢问可有适合未出阁女子的香囊?” 女子抬头看见韩彦天山外门弟子的装扮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待看清来人样貌后很快消散道:“这位小哥可是要将香囊送给心上人?” 韩彦红着脸连连点点头那憨态逗的女子掩嘴一笑道:“那就送这袋新制的菖蒲香,保管让你心怡的女子时刻惦记着您。” 她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粉色香囊,香味扑鼻上面还绣有一对鸳鸯,韩彦看了会很是满意就爽快的出钱将其买下,女掌柜暗中观察着他的言行举止见没有什么异样心底也是暗松了口气。 就在韩彦买下香囊准备离去时,突然被一只小手抓住了衣角,回头一看竟是那老板娘的三岁幼子。只见他盯着韩彦身上天山派的玄鸟图饰奶声奶气的叫道:“大白鸟、大白鸟、爹爹、爹爹。” 韩彦听了一愣不知这孩子怎么回事?女掌柜则慌忙过来将孩子拉开神色欠然道:“稚子无知请客观见谅了。” “不碍事的!”韩彦先是温言抚慰接着心念一转道:“夫人不知在天山派可有相熟之人?” 那女子神色更显慌张目光躲闪道:“小女子一个乡下妇道人家,如何会认识天山上的高人。。” 韩彦闻言温和一笑道:“只是随便一问,多谢您的香囊在下告辞了。” 他回到客栈想着先前在香料铺发生的事喃喃自语道:“奇怪那孩子能一眼认出天山派的玄鸟在派中定是有相熟之人,天山派在此地名声颇佳可为何那位夫人却不愿承认呢?” “嗨!”韩彦想不明白一头倒在床上有些自嘲道:“这些关我什么事?一定是白天被那骗子搅乱了心神看到什么都疑神疑鬼的,还是早些休息明早回天山要紧!” 他这一天实在是身心俱疲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梦里韩彦梦到自己身上的伤病痊愈,勤练武艺后和苏妍施展“两仪青鸾剑”一同打败了厉寒笙替父报仇。接着在两人大婚之日上韩彦满怀激动的步入洞房,可看到的却不是心怡的爱人而是一条黑色巨蛇,那巨蛇化作粉末变成无数只黑色甲虫山呼海啸般扑向韩彦。梦的最后那些黑色甲虫钻入他的四肢口鼻让韩彦痛不欲生直到惊醒,醒过来的韩彦四肢冰凉酸痛刺骨原是自己的伤病又犯了,赶忙服下两颗‘玉清定凝丸’后起来苦笑道:“天亮了啊!” ※※※ 天地间茫茫一片雪白,弯弯曲曲的山道上韩彦如同一盏孤灯独行其间。他气喘如牛背上的包裹里装满了下山采购东西,韩彦摸了摸怀中的香囊心中暖意丝丝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到苏妍收到礼物时欢喜的样子。前面不远处有段山路左是悬崖右是峭壁是整个归山途中最危险的路程,等过了那段路再走一个时辰便可到绝云壁下乘坐悬梯返回山门。韩彦在一处山坳休息了片刻吃了几口干粮后再次出发,前方路险他可不想在这最后时刻阴沟里翻船。 陡峭的山路上韩彦双手扶着右方的峭壁,双眼直直盯着脚下的路不敢望一下左边的万丈深渊,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穿行在山间。忽地韩彦心生警兆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韩彦面前。 “梁叔叔你怎会在此?”韩彦惊讶道。 来人腰悬长剑身着蓝衫相貌儒雅在此绝境之间更是宛若画中仙人正是“天山双侠”之一的梁子韬,而此刻梁子韬神色复杂轻声道:“韩彦怎会是你。” 韩彦便将张安民托他采办之事告知,梁子韬闻言眉尖微皱面含怒色道:“简直胡闹!落霞峰上近百口人就抽不出一个下山?他们明知你身体有恙不能劳累却还派你下山,回山后你带我前去我定要好好说叨说叨!” 话音未落韩彦只觉肩上一轻,原来是梁子韬把他身上的包裹拿下背到了自己肩上,韩彦心下一暖道:“不用了梁叔,张师兄他们事先禀报过二长老,是他老人家授意过的。” “孩子你真是…”梁子韬摇了摇头不再多言知道二长老张怀远素来对韩彦羁留在山颇有微词对此也不便多语,却不知哪怕只是这么提了一句两年来除了苏妍外没有被人关心过的韩彦在心底里也是颇为承情,韩彦问道:“梁叔叔呢,你今日怎会来到此处?” “哦是这样…”梁子韬随口答道:“前些日子不是有个外门弟子回山途中在这条道上失足坠崖死了吗,这些天我闲来无事就来这条道上守着寻思着万一遇到有危险的弟子可以帮上一把,没想到一来遇到到了你。” “原来王冬就是在这条道上坠崖死的!”想到此处韩彦不免一阵后怕,心里却对梁子韬更为钦佩暗道:“到他这个辈分的主脉核心不是常年闭关清修就是在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似梁叔叔这般如此关心底层外门弟子的实属罕见。唉!梁叔叔和苏姑姑都是正真的江湖豪杰,怎么他们的女儿梁玉儿却是那般性子!” 就在此时梁子韬看似不经意的问道:“彦儿怕是有两年没下过山了吧!” 韩彦笑了笑道:“是啊!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下山,觉得山下颇为热闹!” “是吗!”梁子韬低下了头陷入沉思,走了几步后忽地抬头道:“你来回这么远耗费了不少气力,让我看看你的伤病可还好。” 他说罢握住了韩彦的脉门闭目凝神片刻后道:“还好只是有些体虚,回去后多服几颗‘玉清定凝丸’便好。” “奇怪!”梁子韬突然眉间一皱睁眼道:“你的胸口处怎会有内伤?好在下手之人功力不深,不然你哪还能这般上窜下跳!是谁伤了你?” 韩彦神色尴尬满脸堆笑道:“既然伤的不重就不用追究了,梁叔咱们还是赶紧回山要紧!” 梁子韬看他这副神态哪还能不知,脸色冰冷道:“是不是玉儿那臭丫头!” “梁叔叔您别误会,是我不小心得罪了世妹。她一不留神伤到了我,想来也不是故意的您别责怪她了。”韩彦赶紧赔笑道。 “哼!”梁子韬怒气冲冲道:“你性子温和有什么地方能得罪她?定是那孽障故意滋事还打伤了你!” 他说罢扶韩彦坐下双掌抵其背部要穴,片刻后韩彦只觉得一股暖暖的真气流入心间噗的吐出一口瘀血后胸中为之一畅! “多谢梁叔!”韩彦回过头咧嘴一笑。 “你谢我做什么,若非我家那孽障你也不会遭此罪。”梁子韬摇摇头道:“你放心!回去后我定会好好教训那孽障。哼!我管不了二长老,还收拾不了她吗?” 韩彦欲言又止见梁子韬态度坚决,而梁玉儿也确实需要被管教下便不在多言。 梁子韬站起身来温和一笑道:“天色不早了咱们也快些回山吧!知道吗?我那二舅哥回来了正急着要见你呢!” “什么!羽二叔他回来了!”韩彦惊喜道,二人赶忙动身向着山门方向走去。 第十六章 互诉衷肠 ※※※ 和梁子韬分开回到“落霞峰”后韩彦最先遇到的不是苏鸿羽而是在路口等候多时的张安民,只见他神色不善道:“怎么比预期的多花了一天时间?” 韩彦将肩上的包裹和买东西剩下的钱交到张安民手中赔笑道:“对城里不熟,采办完单子上的东西后天色太晚就多耽搁了一晚。” 张安民看了眼包裹里的东西又掂了掂钱袋冷笑道:“大伙在上山为立派大会忙的晕头转向,你小子倒好居然在山下潇洒快活!” “没有啊!实在是那天天色已晚,夜晚山路险峻在下不敢一人独行就在城里的客栈将就了一晚,钱也是我自己垫付的…”韩彦慌忙解释道。 “哼!谁知道…”张安民并不打算听他解释,冷哼一声正要发话只听身后传来一中年汉子的呼声道:“彦哥儿!好久不见!” “羽二叔!”韩彦亦是高兴得一路小跑来到中年汉子身边,那人一把扶住韩彦的双肩上下打量片刻后说道:“还不错,挺有精神头劲!” 这中年汉子正是苏鸿羽,只见他此刻虽然笑容满面脸上却是难掩风霜。两年来他为韩彦身上的顽疾寻遍四海才年逾四十却已经头发半白,看上去竟比两年前去世的兄长都年迈不少! 只见苏鸿羽笑骂道:“你小子,这落霞峰上半天瞧不见个人影,可让我一顿好找!” 韩彦笑了笑道:“我这两天替师兄们下山采办些杂物不在山上。” 苏鸿羽闻言脸色一变正待详询,恰逢张安民上前神色倨傲抱拳道:“久闻苏执事大名,在下张安民这厢有礼了!” “哦!”苏鸿羽环绕他一圈打量后轻声音道:“张安民…是顾峰的弟子吧!就是你让彦哥儿下山替你们办事的?” 张安民抬起头不卑不亢道:“不错!” 苏鸿羽怒道:“你们后山外门就没有其他人了?韩彦他身患重病不宜多劳你难道不知?” “此事乃是二长老安排下的,苏执事若有什么意见可以向他老人家当面询问。”张安民有恃无恐道。 “敢拿二长老压我!”苏鸿羽冷笑一声接着一巴掌朝张安民脸上挥去,张安民先是一惊紧接着抬手便挡。他毕竟也是个练家子这下反应不可谓不快,却见那将要被挡住的巴掌突然一缓化作虚影紧接着就听见“啪”的一声张安民的脸上多出了一道红红的掌印。 “你…你敢打我!”张安民双目瞪圆惊怒道。 “哼!别说是你,就算是你师父老子也照样敢打!”苏鸿羽揉着手腕恶狠狠道,他刚才那一下用上了吹云掌中以虚化实的功夫张安民躲得了虚却避不开实自然吃了大亏。 “这还只是个教训!若再让我知道你故意为难韩彦,绝不会让你有好果子吃!现在立刻给我滚开,不要让我再看到你!”苏鸿羽望着狼狈不堪的张安民威胁到。 “晚辈明白了。”张安民从牙缝中挤出几字怨毒的望了苏、韩二人一眼后灰溜溜的走了。 ※※※ 张安民走后二人来到山上的小屋,韩彦边给苏鸿羽倒茶边有些无奈道:“羽二叔其实你刚才不必如此。” 苏鸿羽冷哼一声道:“不用担心,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教训一顿就老实了。” “怕只是人家表面上屈服,回过头反要变本加厉的对付我了。”韩彦心道,可转念一想反正这次大会后自己便要离山,到时候张安民想找自己麻烦也没机会了就不再担忧反过来询问起苏鸿羽的近况。 “我嘛一个月刚从乌思藏回来,听闻那里的活佛能包治百病就千方百计求得了灵药,就在我身上咱们赶紧试试!”苏鸿羽闻言想起了此行的目的,神色激动的从随行包裹中拿出一袋牛皮水囊交到韩彦手中。 打开皮囊的木塞一股难闻的异味扑鼻而来,韩彦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可看着羽二叔殷切的目光他还是咬牙将囊中的药液一饮而尽。 那药液酸涩无比韩彦差点将肚子里的苦水吐出,苏鸿羽见状轻抚他的后背道:“良药苦口我有预感这次定能生效,你赶紧打坐调息看淤塞的经脉可否松动!” 韩彦依言在榻上盘膝而坐闭上双目后暗自运功试图引导真气,半个时辰后韩彦睁开了双眼苏鸿羽满怀期待道:“怎么样!经脉导通了没有?” 韩彦笑了笑道:“我感觉舒服多了,往日里我只要一运气就浑身酸痛而这次没有,反而还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那你的经脉呢?究竟有没有导通的迹象?”苏鸿羽焦急道,韩彦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苏鸿羽见状哪还能不明白,他如遭雷击一脸失魂落魄道:“怎么会没用?怎么会没用啊!” 经脉没有导通韩彦的病根就无法解决,所谓缓解运气时的痛楚只不过是治标效果与‘玉清定凝丸’并无差别。苏鸿羽对此大为失望,他深入异域为了获得这副药剂颇是费了番周折,却没想到还是丝毫不见效果不免有些颓丧。到是韩彦反过来安慰他,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自己早已经看破,只要接下来高高兴兴的过好每一天便心满意足了。 苏鸿羽望着年青人那双真诚的眸子,双目微微泛红颤声道:“彦哥儿我对不起韩大哥对不起你,死后更没脸见我那兄长!当初若非我坚持让你习武,说不定你还能多活好几年。” “羽二叔你不要再说了,这些年您为了我的事已经花费了太多,是我拖累了您…”韩彦闻言也是心生感触安慰他道。 “怎么能说连累!这本就因我而起,只要我苏鸿羽还活着一天就不会停下寻找治你的法子!”苏鸿羽听罢却是神色激动站起身来道。 韩彦叹了口气知道再怎么劝他也是无用便道:“我打算这次大会后就回中原,希望死后能葬在离父亲不远处,韩彦生前没能尽孝只盼死后家父能不嫌弃。” “你要回中原!”苏鸿羽闻言一惊本待劝阻着,可一想到两年来自己医治韩彦毫无寸功,实在没理由让他继续留在这虚度本就已经不多的光阴,只得道:“好吧!到时我一同前往,我想你在这山上过的也不痛快。” “是吗!有您在回去路上定能轻松不少。”韩彦高兴道。 苏鸿羽闻言笑了笑道:“傻小子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人。” 屋内的笑声传到了屋外,只听一个清脆的女声道:“什么事这么高兴,能否算我一个。” 听到声音韩彦心下一喜,打开房门见果然是苏妍。只见少女如往常那般一袭紫衣,背着手提着一篮食盒脸上笑靥如花,她的身后还跟着常林、苏放以及梁子韬夫妇四人。 韩彦将几人迎入屋内,苏妍急不可耐的问道:“怎么样是不是二叔带来的药起了效果?” 苏鸿羽和韩彦二人尴尬一笑不知如何回答,苏妍见状失落的表情一闪而逝很快扯开话题道:“都还没吃饭吧,你们有福了这回可是姑姑亲自下厨!” 她说罢抖了抖手中的食盒将各色佳肴从中取出,很快七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馐就摆在了众人面前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苏鸿羽搓搓手咽了口唾沫道:“哟!今个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三你为了给我接风准备的这么丰盛实在太客气了。” 他嘴上客气手上筷子却已经伸向一只猪蹄,只听“啪!”的一声被苏红缨打落后道:“你想得倒美!老二这顿饭可不是为你而是给韩彦准备的。” “给我准备的?”韩彦听后不明所以,却见梁子韬夫妇同时端起酒杯站起身,梁子韬道:“小女顽劣先前伤到了韩公子,我本欲带她亲自过来赔罪,哪知那臭丫头仗着家里老人的宠爱躲在家母房中跟我们赌气。梁某教女无方只好携内子略备薄酒亲自上门赔罪,望韩公子见谅。” 苏红缨也说道:“韩彦玉儿这孩子不懂事,请你看在苏姑姑的面子上不与她一般见识好吗?” 韩彦见他们夫妇二人如此郑重其事,心里那点怨气早就烟消云散,他赶忙起身回敬道:“两位言重了,玉儿年幼此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 梁子韬夫妇满意的点了点头三人将杯中酒饮尽后纷纷落座,苏鸿羽哈哈一笑道:“好!彦哥儿果然大人大量有韩老哥当年的气派,不过玉儿那丫头你们也是该管管了,连对我这二伯也不甚尊重,好像只看得上你们内门中人似的。” 苏红缨在韩彦跟前虽替梁玉儿认了错,可在二哥面前却不愿堕了势头,只见她冷冷道:“当初三兄妹中也不知是谁最爱惹事,现如今反到管教起别人来了。” 苏鸿羽被她怼得无话可说只得埋头吃饭,苏家兄妹和韩彦暗自偷笑却见常林突然对韩彦道:“听苏师妹说韩兄弟打算这次大会后回转中原,在下不才愿一同前往,到时候还请同意让常林在伯父坟前叩拜,以谢当年相助之恩!” 苏妍心下一紧只怕阿彦又要发作,却见韩彦淡淡道:“有劳常师兄了,也祝常师兄在此次的茗剑大会上旗开得胜大放异彩!” 常林闻言一笑道:“承韩兄弟吉言了!” 苏妍见韩彦不仅答应了常林随行的请求还主动与其示好,心下高兴有些撒娇的对韩彦道:“阿彦你这么看好常师兄对我就那么没信心吗?” 韩彦温和一笑宠溺的看着她道:“阿妍你练功如此勤奋自然是不会差的,不过刀剑无眼还请小心一些。” “嘿嘿你们怎么都把我给忘了,为了这次大会我可是苦练良久…”苏放闻言正沾沾自得的准备吹嘘一番,却被一旁苏妍白了眼道:“你呀六师叔已经说过了,只求别第一场被打下来丢尽他的老脸就已心满意足了。” 苏放脸色一僵讪讪道:“我师父这人就是谦虚…”在场众人大笑。 ※※※ 晚饭后众人下山离去韩彦单独挽留了下了苏妍,二人闲聊片刻后他拿出白天在南街买的香囊递过去道:“难得下山一次就给你买了些小玩意。” 接过香囊的苏妍却是一愣,自打上山以来这还是头一回有人送自己和习武、江湖不想干的东西。少女不经意间回想起过去在崇仁的时光,那时候韩彦就时不时送些礼物给她多是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到后来东西多到闺阁里的柜子都放不下还被父亲打趣将来嫁妆都省了。当年韩彦送给自己的东西早在逃离后被付之一炬,父亲则更已是不在身边,两年来她在当初向往的江湖中风风雨雨却快忘却了自己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年青女子。 韩彦见她拿了东西只是发呆小心翼翼道:“怎么…不喜欢吗?” “哦…不…怎么会呢!”苏妍回过神将香囊把玩片刻后越瞧越喜欢,尤其在看到上面绣着的那对鸳鸯后脸色微红低声道:“谢谢你阿彦。” “你喜欢就好。”韩彦挠挠头道,二人一时无话直至月上眉梢苏妍也要回主峰休息了,韩彦将苏妍送至山腰处终是下定决心道:“阿妍常师兄无论武功为人都远胜我百倍,我回中原后有他照顾你,今后我也能安心不少。” “你这话何意?”苏妍转过身蛾眉倒蹙,韩彦有些感叹道:“下山这些天我想通了许多,此次回转中原哪怕是顺风顺水到了江西就我这身子也没两年好活了又何苦再连累你?你年青有为更难得被门派看重实不该被一纸婚约束缚,常师兄武功人品皆是一流你们二人一起实属良配。 苏妍听罢浑身颤抖眼中缀泪道:“韩彦你还记不记得我爹死后不久的那一晚在大漠你对我说过的话,那时你说从今往后我的事就是你的事,还说要照顾我一辈子。” 韩彦点点头道:“我是说过,可今时不同往日…” “那我在你眼中就是个言而无信见异思迁之人?”苏妍道。 “阿妍我…”韩彦想说苏妍误解了他的意思却不知如何解释,只见苏妍转过身背对他道:“一年也好两年也罢,人人都知道你我二人的婚约,只要你还未死我就会一直陪着你,中原人杰地灵我就不信找不到医治你的法子!” 韩彦心中炽热望着佳人的倩影只想上前将其抱住,但他很快压制住了这股冲动转而低声道:“妍儿有你这番话,韩彦死而无憾了。” 第十七章 再见故人 ※※※ 又过了十天,出乎韩彦的意料这些日子果真不见张安民再来找自己麻烦。 “或许是因为大会缘故他现在应该也没时间来隔应我吧”韩彦苦笑道,那天苏妍离开“落霞峰”后就就全心全意的投入到茗剑大会的准备中,常林、苏放、苏鸿羽等人也不例外。韩彦知道这是每一个天山弟子都翘首以盼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机会,当然除了自己以外,所以这些日子他反倒是难得的清闲。 再过三天茗剑大会就要正式开始了,韩彦注意到近几日陆陆续续有些天山派以外的江湖人士开始入住山门,当是些前来观礼的宾客。不过这些都不是他所在意之事,现在的他一心一意只想着大会结束后和苏妍等人的归程安排。 “路途遥远临行前最好还是先在车师多做些准备。”韩彦心道,他打定主意打算即刻动身去往车师,来回路上正好三日还能回来赶上大会。 简单收拾下行囊后韩彦带着身上最后那点积蓄来到了下山路上,他心情不错还在想着这次又给苏妍准备个什么礼物,却听山下传来行人的交谈声韩彦抬眼望去顿时愣在了原地。 ※※※ “侯爷这里便是当年祖师和祖师婆婆结庐所在,现名‘落霞峰’如今居住的多是些门派的外门弟子。”银袍玉冠的少掌门张弘周正微笑着向随行三人介绍“落霞峰”的来历,直让人感到如沐春风丝毫不见往日的跋扈之色。 张弘周的身后一位身着紫色锦袍贵气逼人青年男子笑着点点头道:“复周祖师能于此偏远苦寒之处开宗立派果非凡人,难怪天山派上下俱是人杰啊!你说对不对玉先生?” 男子左侧一头戴焰纹狐面手摇折扇的青衣儒生附和道:“侯爷所言极是,想当初王爷品评天下英雄对张氏夫妇二人也是推崇备至。说他们二人起于西域闻于中原,在众多前辈中亦是了不起的枭雄人物。” 另一侧一肤若古铜身披麻衣的中年汉子面露冷笑,似是对青衣儒生拾人牙慧的样子很是不屑,不过他那表情只是一闪而逝除了儒生本人外怕是都没人注意。 这二人正是当日在翠茗楼内伏击韩彦一行,并最终致使韩立命丧九江的“狐面书生”玉先生和“八臂神龙”厉寒笙。一路行来玉先生同紫袍男子、张弘周二人相聊甚欢,厉寒笙则是沉默寡言鹰隼般的双眼时刻警惕着四周,且与紫袍男子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三步远距离。 张弘周听到二人对先祖的夸赞很是高兴,正打算谦虚一番却听头上传来一声怒喝:“恶贼还我爹命来!”只见山坡上一灰衣布衫的青年男子目眦欲裂手持锐器向着四人急奔而来。 来人自然是韩彦,他万没想到竟会于此处见到心心念念的仇家。回想当日父亲惨死的场景他怒火中烧,丝毫不顾及双方的实力差距举起手中的行山杖冲下山就要与这二人拼命。 厉寒笙随手就将迎面劈来的木棍牢牢握住,待认清了来人有些惊讶道:“是你...” 韩彦咬牙切齿道:“原来你还记得我很好,恶贼没想到居然还能在天山上见到你,今日就要让你血债血偿!” 厉寒笙听罢冷笑道:“想要我命的人多了去了,还真不是什么角色都记得住!你怕是没这个资格。” “恶贼!”韩彦双目欲火他奋力想将木杖从厉寒笙手中抽回,可使了半天力对方却纹丝不动,厉寒笙冷笑一声突然松手韩彦收力不及顿时向后摔倒了过去。 玉先生见到韩彦狼狈的样子心中快意无比,嗤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从九江逃走的小杂种!张少掌门你们天山派收弟子的门槛未免放得太宽,还真是什么人都要啊。” 张弘周一直冷眼旁观听到这话说道:“我们这外门弟子本就是给那些留在山上又没天赋的人赏口饭吃,说来就和杂役差不了多少,您见过有对杂役还挑三拣四的吗?” “你...”韩彦吃惊的望着张弘周,他虽只是个外门弟子可名义上毕竟是天山派的人,没想到这少掌门丝毫不顾同门之义竟帮着外人说话。 在场中人只有那个紫袍青年还不明所以,他出生显赫又是“侠王”朱佑烇的胞弟江湖上无人敢不给他几分薄面,此次被王府的幕僚玉先生唆使前来天山观摩“茗剑大会”本以为只是躺游山玩水之旅,却没想到还会遭人暗算。 这位湘侯在起初的惊慌过后很快冷静下来,他素闻天山派与朝廷不睦常景案中在九江又与王府中人起了冲突,此番前来未尝没有修复两家关系的意思。刚才事发突然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入了圈套,这天山派竟敢不顾他兄长的威势执意撕破脸对自己下手。可当发现行刺之人被厉寒笙随随便便撂倒在地竟似是个不会武功之人时不觉又大为惊奇,心想着天山派怎么着也不可能派这么个角色来暗算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玉先生、厉前辈你们二人竟识得此人?”湘侯朱佑贞皱眉道。 只见玉先生上前在朱佑贞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湘侯听罢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望着地上的韩彦阴冷道:“原来是你这小孽障!怎么?不和你那废物老爹一样老老实实的躲在自己的龟壳里,居然主动跑到本候面前来寻死!” 韩彦挣扎着起身怒视四人,头脑却清醒了过来。他一时上头贸然出手反让自己陷入险境,从先前张弘周的态度来看指望天山派替自己出头怕是白日做梦。“要怪就怪你只是个名义上的外门弟子,那些掌门、长老门是看在苏家的面子上才让你客居于此,又怎会为一个废人而得罪如日中天的荆王府呢!”韩彦心道。 另一边朱佑贞火上浇油道:“若非我那王兄和嫂嫂仁慈,多年来一直不让王府的人动你们韩家。否则以我的性子早把你们父子给挫骨扬灰哪会留到现在,这次是你主动跳出来想加害本侯,那么杀了你也不算违反王兄的禁令了。” 韩彦闻言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般打了个激灵,接着脸颊微颤似笑非笑道:“好一个仁义无双的荆王爷,好一个贤良淑德的荆王妃,好一帮zy守诺的荆王府奴才。你们想取我性命只管来拿便是,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可不是吗?两年前你们已经害死了我爹,现在只要我死了你们的主子,那对奸夫淫妇的丑事不就再也没人知道了吗!” “你找死!”荆王府的三人听罢勃然大怒烧,湘侯朱佑贞更是愤而跃起,就要一剑结果了韩彦的性命。张弘周心下骇然断没料到其中竟有这桩辛秘,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已经有些后悔该带这三人来此,否则从韩彦那说不定还能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可为时已晚他现在自然不可能去触侠王府的逆鳞。更何况他本就看韩彦不顺眼,一个废人白白浪费了老祖宗那么多丹药不说更还是苏师妹的未婚夫婿,这其中任一条在张弘周眼中都足以让韩彦死上万次! 眼看自己就要命丧黄泉韩彦出奇没有丝毫恐惧,内心深处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解脱。“爹!孩儿就要来陪您了,您走后的每一天孩儿都是如此煎熬,这样也好...只是...只是我好恨呐!最终还是死在了仇家的手中...”恍惚间韩彦只觉得那把长剑离自己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要刺穿他的咽喉,剑柄一端朱佑贞的神色狰狞中带着一丝兴奋,很快他就能替大哥除掉一生中唯一的污点了! “住手!”山脚下一声厉啸传来紧接着长剑破空直击向朱佑贞手中宝剑。 “侯爷小心!”厉寒笙见来人话音刚落剑已至跟前,身法凌厉绝非凡手丝毫不敢大意,他欺身向前屈指一弹双指弹在长剑上“铛”的一声竟发出金石撞击之声。 厉寒笙这招“半渡而击”使的不可谓不妙,来人被这一指弹在剑身就像被千斤重锤砸中一般,只见其人身形一滞接着借力回转剑尖轻点地面后身子一弹双脚反向厉寒笙面门踢来。厉寒笙双目精光一闪立时运劲于臂,一双铁拳毫不示弱的迎了上去,又是一声闷响二人拳脚一触即分。厉寒笙抬眼望去只见那人借着他的拳劲临空倒翻后轻盈落地,他接着又看了眼湘侯方向脸上更是一变沉声道:“好个凌霄一气,关外第一剑果然名不虚传!” “八臂神龙厉帮主久仰了!”来人正是张凤阳只见他对厉寒笙微一抱拳道。 原来先前张凤阳的一剑虽被厉寒笙拦下可剑气却没被阻断,那湘侯朱佑贞本就根基浅薄说白了只是个花架子,被这一道剑气击在剑身顿时如断线的风筝般跌落,虽不至于受什么伤却也显得狼狈不堪。 “阿彦!”山道上常林、苏妍、苏放兄妹梁子韬夫妇等人匆匆赶来,苏妍立马来到韩彦身边将其扶起护在身后,厉寒笙、玉先生等人见状也赶忙护在朱佑贞左右。 朱佑贞将还有些颤抖的长剑收入鞘中扫了眼张凤阳后目光怨毒的盯着人群后的韩彦,他明白眼下这种情形已经不可能继续对韩彦发难,有些冷漠的对张弘周道:“少掌门本侯跋山涉水来到天山观摩贵派‘茗剑大会’,这难道就是贵派的待客之道?” 张弘周赶忙赔笑道:“误会都是误会,侯爷容我介绍下这位是在下的大伯人称关外第一剑的张凤阳。” 朱佑贞轻哼一声显得很是不屑,想来是的对张凤阳刚才阻他击杀韩彦之事心怀怨愤。接着张弘周又转过身对张凤阳道:“大伯小侄给您介绍下,这几位是…” “不用了弘周…”张凤阳对着朱佑贞三人正色道:“久闻荆王爷通识百家武学剑法也是一绝,中原武林‘南王’的名号更是如雷贯耳。凤阳不过关外一介乡野之人和堂堂侠王相比自是不敢妄称用剑,不过…” 只见他话锋一转又对张弘周道:“想当年血离窟四魔权势滔天在西域一时无两,后来东进中原之时更是大肆屠戮本派弟子。你的祖父第七代掌门张耀宗闻言于居庸关约战四魔苦战三日力竭而亡,却也让天山从此位列于中原大派。你作为他的嫡孙今日见到外人残杀同门竟无动于衷,有何面目见老掌门于九泉之下!” “我...”张弘周脸色难看低声道:“大伯这几位都是我爹和二长老请来的贵客…” “哼!”张凤阳冷哼一声全然不予理会,又转过头对荆王府三人道:“落霞峰乃鄙派祖师创派结庐之所是本派要地,几位想休息谷中自有迎客庄去到那里便是。” “你!”朱佑贞怒不可遏暗道什么要地是让一帮外门杂役看守的这张凤阳分明是故意刁难,正待反唇相讥却见玉先生抢先一步拱手道:“我们远来是客自当入乡随俗,误入贵派重地失敬了望张大侠见谅,少掌门请有劳带我们回客庄。” “好好侯爷、玉先生这边请…”张弘周赶忙借坡下驴正要带着三人就要离去,却听一个声音道:“他们不能走!” 韩彦上前道:“张大侠这几人是害死我爹的凶手,请您为我主持公道!” 张凤阳眉头微蹙心道这孩子怎地如此不知进退,且不说这三人是掌门请来的贵客,就算是一般江湖中人只要是来赏脸观摩‘名茗剑大会’天山派此刻就不可能为难他们。但一想到他的父亲当年也算是为了常林才赔上了性命,张凤阳还是耐着性子道:“孩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相信我将来天山一定会还你个公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山上吧!” 韩彦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张凤阳,他指着朱佑贞三人道:“什么叫从长计议?这里是天山那三个凶手就在跟前,现在不杀了他们替我爹报仇,难道还要等他们回到中原吗?” 张凤阳闻言默然不语,韩彦不可置信的摇着头他环顾四周突然像握住救命稻草般拉住了苏红缨的衣袖,用略带哭腔的声音哀求道:“苏姑姑那个恶贼厉寒笙就是他杀了我爹,求求你为我爹报仇啊!” 苏红缨犹豫的望了眼丈夫却见其微微摇头,她叹了口气宽慰道:“孩子你先回山上,咱们今后再想办法。” “你们...”韩彦又气又急却见不远处朱佑贞对他扬了扬眉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他低着头突然有些癫狂的笑了起来“哈哈哈!爹...我就知道。” “韩兄弟...”常林上前想要安慰,却被韩彦猛地抬头吓了一跳,只见他双目皆赤布满血丝声音沙哑道:“常林当年你不是说要替我爹报仇吗?现在仇人就在眼前你去呀!” “我...”常林握剑的手微微一紧却还是默然,张凤阳见朱佑贞等人看戏般还待在原地凝声道:“几位还不走,是想让在下送你们一程吗?” 朱佑贞冷哼一声终是跟着张弘周离去,韩彦对此却好像视而不见只是拽着常林的衣领歇斯底里道:“常林当年我爹是为你而死,你说过要替他报仇的,你为什么不去?” “阿彦你不要这样!”苏妍赶忙上前将二人分开。 “怎么,你也认为不该替我爹报仇?”韩彦问道,那笑容让苏妍有些毛骨悚然。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支支吾吾道:“只是如今大会在即,你就不能先顾一下全大局吗?” “顾全大局?哈哈哈...好一个顾全大局!我明白了,一开始我就错了!”转瞬间韩彦好像又冷静了下来,他转过身一言不发默默的往山上走去,苏妍却感觉到自己这位从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那一刻背影变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第十八章 北儒南王 ※※※ “阿彦你等等...”苏妍想追过去却被苏放拉住道:“由他去吧,嫌他惹的麻烦还不够吗?真不知道这小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我...”苏妍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放弃追过去的想法,她转过身对张凤阳一礼道:“大师伯多谢您这次出手相救。” 她指的是先前张凤阳出手从朱佑贞剑下救下韩彦之事,张凤阳笑着摇头以示无妨,苏妍接着道:“阿彦心伤于韩伯父之死说了些气话,请您勿要挂怀!” 张凤阳道:“孩子我知道的,他们一家有恩于林儿那也就等同于有恩于我,韩小哥的话我自不会在意。” 听了这话苏妍才算放下心来,常林则是心下感动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父为什么这次大会掌门会请侠王府的人来,要知道他们可是朝廷的人。” 张凤阳听罢微微点头斟酌片刻后道:“你在江湖上的时日不长有此疑问也不算奇怪,侠王府确是归属于朝廷不错,但他们向来主张江湖事江湖断从未有过借公门之力打压江湖人士的做法。这一点是他们跟东厂、锦衣卫最大的不同,也是为什么江湖同道对厂卫视若蛇蝎而对侠王府却另眼相看的原因,更何况当代侠王实在称得上人中之龙...” 他反过来问常林道:“林儿你久居京师父亲更是常在公门,应当知晓这大明朝最大的两个隐患是什么。” 常林点头道:“是北虏南倭!” “不错!”张凤阳道:北虏是昔年的北元残党现分为鞑靼、瓦剌两支,常年在长城附近骚扰边境。南倭则是些东瀛浪人和南方匪人组成的海盗,他们在东南各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流毒之深丝毫不亚于北虏。近年来朝廷吏治腐败国库空虚,单是对付北方的蒙古人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至于南方的倭寇则完全无暇顾及,若非有侠王朱佑烇带领府兵屡挫倭奴威震东南,还不知有多少百姓要妻离子散、颠沛流离,单凭这一点我张凤阳就不得不说个‘服’字!” “原来如此...我在京师时对荆王爷的事迹就有所耳闻,听师父这么一说想来确是位英雄人物。”常林微微点头道。 “不仅如此!”张凤阳接着道:“他的武功亦是让我等难以望其项背,当今天下能被称作宗师之人寥寥可数,而中原武林首推的自是北儒南王,‘北儒’指的是儒侠李隋林那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先代掌门的墓前还留有他的墨宝想来你们都有所耳闻…” 众人皆是颔首,儒侠李隋林那可是名动天下的正道大侠,他以儒家子弟自称却不求功名,成名十多年来行侠仗义江湖上可谓妇孺皆知。十年前为祭天山掌门张耀宗于居庸关前力克四魔的侠义行径,他特意登山在老掌门的墓前留下“侠肝义胆”四字,这段佳话至今仍被天山弟子津津乐道。 “而侠王朱佑烇则是近年来中原武林中唯一能与之比力的高手,因其久居江南故被称为‘南王’。”张凤阳又道。 常林、苏妍二人此刻算是彻底明白了,以今时今日荆王在江湖中的地位,掌门能请到他府上门人来观摩‘茗剑大会’已经算是蓬荜生辉了,又怎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而拒之门外。念及此处常林暗自庆幸道:“幸得那日在江西侠王府的人不是真的想对付我,否则以他们的手段若真和东厂、锦衣卫联手我断无逃脱的可能,只是韩伯父一家为何会招惹上如此大敌?” 他百思不得其解,苏妍则有些好奇的问道:“大师伯那什么‘南王’当真如此厉害,咱们整个天山都没人能比得上他吗?” 张凤阳苦笑道:“莫说整个天山整个西域怕是都未必有,当今天下江湖上公认的宗师高手除了中原的‘北儒南王’,再就是漠北的瓦剌太师诺颜和南疆的蛊神教教主了。说来惭愧咱们西域地处关外,武学一道本就远不如于底蕴深厚的中原地区,加上十年前四魔和鹰堡杀手为祸江湖,如今的武林提起咱们西域江湖怕是只记得这些邪魔歪道多些。” “师兄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一直在旁聆听的梁子韬插言道:“别的不说师兄你这‘关外第一剑’的名号当今武林谁人不知?昔年复周祖师天命之年尚能威震江湖,师兄你正直壮年将来成就或能高出也未可知!” 苏红缨亦道:“韬哥所言不错,大师兄你的剑法修为天山包括掌门师兄在内都佩服不已,为人更是慷慨侠义乃我辈楷模。那侠王朱佑烇固然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可你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呢?” 张凤阳摇了摇头道:“我的武功是万不能和‘南王’相提并论的,不过四弟、五妹你们说的不错...”他转头望向常林、苏妍、苏放三人道:“江湖上藏龙卧虎、奇人异事数不胜数,昔年我们西域江湖亦出过如复周祖师这般的绝顶人物,山野草莽中或有真正的高手匿于其间也未可知。而我辈江湖中人最不能坠的就是个‘气’字,就如同我的师尊上代掌门耀祖公一般,身为天山弟子无论敌手武功多高亦要敢于拔剑相向绝不输了气节!你们听明白了吗?” 三人闻言皆是一震异口同声道:“弟子谨遵教诲!” 张凤阳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天色不早了都早些回去休息吧,三日后就是大比了切莫耽误了修行。” “是师傅!” “是师伯!” 就这样一行人慢慢下了山,一路上苏妍都心绪不宁脑海里想着师伯的话语。 “那‘南王’朱佑烇和他的侠王府如此厉害,可偏偏却又是阿彦的仇家。阿彦本就时日无多今日眼睁睁看着杀父仇人在他面前颐指气使,换做是我怕也难以忍受。刚才我真该追过去看看的...”苏妍偷偷回首,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道心中满是韩彦颤颤巍巍、孤独寂寥的背影。只是天色已晚兄长和姑母、师伯他们又都在身边,她一个女子此时孤身回转实在有些不妥,只得在心中安慰道:“他正在气头上,此时过去怕是图惹人不快,还是等大会过后再带他回中原散散心,等后日子久了心里也就不那么难过了。” 想到三日后的大‘茗剑大会’苏妍终是将此事放在了一边,在和众人话别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打,她打坐入定马不停蹄的开始了修行。 ※※※ 客庄的一间雅室内,玉先生翘着腿仰趟在一张藤椅上,他一摇一晃的品茗着手中的天山雪菊显得很是惬意。不远处粗布麻衣的精壮汉子厉寒笙正在一处石阶上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只有那锦衣紫袍的朱佑贞背着手在屋内焦躁的来回踱步。 看着一脸惬意的玉先生朱佑贞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还有心思在这喝茶!那小杂种还好端端的活在山上,他若把那件事透露给天山派的人我大哥这些年好不容易在江湖上积攒起来的名声,岂不是...” 玉先生淡然一笑道:“侯爷您莫急,尝尝这天山的雪菊茶确是不错,别有一番滋味!” “你!——”朱佑贞气得双目瞪圆几欲破口大骂,可看着对方那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忽地眉尖微蹙凝声道:“玉先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小孽障躲在天山,这才千方百计的让我来此次的‘茗剑大会’?” 玉先生心道你也不算太蠢嘛嘴上却道:“侯爷真是心细如发,一眨眼就看穿了玉某所谋。” 朱佑贞被这下马屁拍的舒畅气也就消了大半,他冷哼一声道:“那你为何要阻我杀那小贼。” “这...”玉先生话音未出只听盘膝在侧沉默良久的厉寒笙开口道:“侯爷,我们江湖中人最重脸面,适才张凤阳已经出手我们若继续对韩彦下杀手那就是在打天山派的脸,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怎么?厉帮主你怕了?”朱佑贞望着中年汉子傲然道:“有我大哥在,我就不信天山派的人敢动我!” 厉寒笙的脸颊微微抽搐他沉声道:“那小子不过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普通人对王府构不成任何威胁,侯爷千金之体为了这么个小子冒此风险未免不值,况且侯爷...” 他转过头对朱佑贞一字一句道:“您该不会真的希望王爷和王妃知道这件事吧!” “你...”朱佑贞面色涨红他紧握着双拳却不知为何没能说出一字,一旁的玉先生内心暗道这小子果然是个草包,无论武功心性都比他大哥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些年若非有他大哥的名望早不知在江湖上死了多少回了。嘴上还是赶忙咳嗽了一声道:“厉供奉所言极是,侯爷您千金之体怎能为了一个乡野小子而犯险呢,况且您先前所担忧之事根本不足为虑。” “哦?”朱佑贞皱眉道:“此话怎讲!” 玉先生摇起了手中的折扇侃侃而谈道:“当年之事不仅在王府是禁忌除了王爷和王妃包括咱们在内知晓的不超过五人,对于韩家来说想来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否则这么多年来他们父子也不会一直守口如瓶。” 朱佑贞闻言眉头渐渐舒展在一处木椅前缓缓坐下,只听玉先生接着道:“况且以今时今日王府在江湖上的威望,那小子就算说了出去又有何人会信?无非是多了个搬弄是非、哗众取宠的小人罢了。” 听罢朱佑贞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牙关紧咬面露不忿道:“可那小子不死我始终是如鲠在喉!” 玉先生笑了笑道:“这一点侯爷就更不用担心了,据我所知那小子身患绝症已经没有一年好活了!” 朱佑贞奇道:“这消息你又是从何而来?” 玉先生道:“是那少掌门张弘周所说,小孽障身患绝脉之症这些年本就是靠丹药吊着命,如今满打满算已经活不过一年了。” 朱佑贞眯着眼道:“此人的话可不可信,毕竟他也是天山派的人。” 玉先生笑着望向一旁的厉寒笙道:“这就要问我们的厉大帮主了,我们此次上落霞峰不就是为了去试探真伪的吗?” 见朱佑贞望向了自己,厉寒笙开口道:“不对!” “嗯!” 此言一出不仅朱佑贞连玉先生都面露讶色,心想难道那张弘周真的是在骗我? 却听厉寒笙又接着道:“那小子最多还有十日光景,方才我握住他手腕时候暗中查看了他的脉象,的确是经脉郁结身患必死之症。不过最要命的是他的胸口处藏有一股非常隐秘的暗劲正一步步吞噬他的心脉,不出十日就会气血衰败吐血而亡。” 朱、玉二人闻言脸上皆是一松,玉先生还笑骂道:“厉帮主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可把我和侯爷都吓得不轻。” 厉寒笙闭上双眼继续打坐对其全然不理,朱佑贞则狞笑道:“天助我也!不管是谁下的手只要让这小杂种死了就好,此次大会结束咱们在山下的车师城多呆几天,我要亲耳听到这个好消息!” 第十九章 以身伺蛊 ※※※ 天才蒙蒙亮,车师城西市的药材铺里吴老六锵锵打算开门揽客,这门板一转刚把头伸出门外吴老六就被吓了一跳!只见木门外坐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头发披散着脸都看不清,浑身上下则是被露水湿透了。吴老六有早起的习惯,此时寅时还未过街道上还空荡荡的,出现这么个倒在门前的年轻人实在有些怪异。他忍不住推了推年轻人道:“孩子你怎么一大早睡在街道上,夜晚天凉可别犯了风寒!” 吴老六一方面是真有些担心面前年轻人的身体,另一方面却也怕他是夜晚宿醉的酒鬼倒在这影响他生意,言下之意呢是希望他能挪个地。年轻人面色苍白双眼中却布满了血丝,他声音沙哑着对吴老六道:“掌柜的请问这几日可在此地看见一个姓蓝的蛇医?” “蛇医?”吴老六思索了片刻后突然恍然大悟道:“哦!你是说那个卖蛇的胡商吧,那家伙还是什么蛇医吗?那人半个月前来到西市一来就摆弄他那几条骇人的长虫,整个西市就属他的摊位上最是门可罗雀我还当他是个骗子呢,不过近几日突然没了踪影,小兄弟你找他该不是给骗了吧?” 年轻人听了面色有些难看,他艰难的对吴老六拱了拱手道:“多谢掌柜的!”说罢便拖起疲惫的身躯走开了,吴老六摇了摇头只当他又是个误信了歹人的年轻后生。 这年轻人自然是韩彦,那日在山道上他离开苏妍等人后并没有如众人所想的回到落霞峰,而是绕了个路偷偷下山。他连夜赶路好几次差点跌落深谷,手脚上满是山石灌木划开的血痕,身上则更是破破烂烂被汗水和露珠浸透。他心里憋着一股火,侠王府朱佑贞等人的轻蔑和羞辱像一把钢刀般刮在他的心头,天山派等人的漠视旁观则更让他的心冷到了极点。 “我居然还曾幻想着他们能替我报仇,简直太天真了!”韩彦心中恨恨道,朱佑贞对其父韩立的侮辱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从那一刻起他就暗中发誓绝不让朱佑贞活着下天山,无论采用什么办法哪怕赔上这条烂命! 要报仇只能靠自己,可这带着伤病的身子绝壁没有半分可能,于是他想到了十天前西市上那个扬言能给他医病的蛇医。如今他已是无路可走了,带着万分之一的希望下山来到车师就是希望再次见到那蓝姓蛇医。 “只有先治好了病能够导气入体了,再凭借父亲丝巾上遗留下的武功,我才有可能出其不意和那姓朱的同归于尽!”他心中这样盘算着,可到了西市却不见那蛇医的踪影,韩彦心中一片阴霾只怕这最后的希望又要破灭。 然而事与愿违,韩彦在西市上上下下找了整整一日却始终不见当日蛇医的影子。天色渐暗转眼间又到了一天的黄昏,韩彦失魂落魄的走在小道上,他神情恍惚像是去了活下去的目标,望着天边的夕阳只觉了无生趣。 就在韩彦胡浑浑噩噩不知漂往何方时,路边阴暗的小巷里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悠悠传来,霎时间如一道惊雷在韩彦心中炸起! “小兄弟可是在寻鄙人!”阴影中一个身穿胡服的中年男子身影显现,正是那姓蓝的蛇医!韩彦见着他是欣喜若狂,一把跪在蛇医身前道:“蓝先生我找的您好苦啊!” 那蛇医却是侧身让开一副收受不起的样子道:“哎哟!小兄弟这是干什么呀,您可是名门正派的弟子,门派里还有‘丹圣’张怀远那样的高人,有什么难处您求他便是,拜我这旁门左道的江湖骗子做甚?” 他这话说的阴阳怪气,韩彦听了不免面色涨红但还是“咚咚咚!”的几个响头磕下,韩彦道:“先前是小子有眼不识泰山请先生见谅,实不相瞒我身负血海深仇,仇家势大那天山派不敢得罪。现如今只有先生您能帮我,若先生真能医好我这恶疾助我报得大仇,韩彦九泉之下亦会感激涕零不忘先生的大恩大德!” 蛇医道:“哦!却不知你这仇家是谁,竟有如此仇怨?” 韩彦犹豫片刻后咬牙切齿道:“是侠王府!”他只怕这蛇医亦忌惮侠王府的名号,听了他的话后不敢再相助。 好在中年男子只是皱了皱眉道:“居然是侠王府,那荆王朱佑烇在江湖上沽名钓誉最是爱惜羽毛,他们能有什么得罪到你?” 韩彦对此却是闭口不言,只是双拳紧握想来不愿多说,蛇医笑了笑扶起跪在地上的韩彦道:“无妨你们有什么仇怨都无所谓,别人怕那荆王府我却是不怕,你只需回答我几个山上的问题我便医好你这绝症!” 韩彦大喜道:“先生直问,在下绝对知无不言!”他当下已对天山派失望至极,虽知道这蛇医对天山定是不怀好意,可想起在落霞峰他面对朱佑贞等人时天山众人的态度,韩彦放下了犹豫。你不仁我不义,为了报仇他早已顾不得许多! 蛇医斟酌片刻后道:“关于天山张氏宗门你知道多少?” 很快韩彦就把自己所知张氏一门之事统统告诉了蛇医,包括张家的来历、祖师张复周夫妇创派的经过、张家现如今在门内身居高位的一些要员等,这些在天山派内部也算不得什么隐秘。蛇医听后点点头喃喃道:“复周、复周,哼果然是昔年的张吴余孽吗!” 接着他又问了些有关张凤阳武功修为之事,韩彦对此知之甚少,只是听说五年前张凤阳的内功修为就已经到了《凌霄真诀》第八重之境,近几年来经常闭关说是在精修剑道。最后他问道:“天山派有一秘境名叫潜龙渊你可知晓,昔年张复周从少林寺得到了一颗大还丹是否藏在此处?” 蛇医问这话时表情相当认真,显然这才是他最想知道之事。可惜韩彦从未听说过什么“潜龙渊”,大还丹到是有所耳闻。当年二长老张怀远曾提到过,说是结合千年份的天山雪莲再辅以十年的精修内力或可救他性命,但这丹药如此珍贵天山派自是不愿拿出,而且这些年韩彦在门内也从未见过。 韩彦支支吾吾道:“大还丹我听人提起过,传闻门中确实藏有一颗,不过我并未见过,至于那‘潜龙渊’在下实不知。” 那蛇医哦了一声脸上满是失望之色,韩彦只怕自己提供的消息没什么价值小心翼翼道:“可还有什么问题吗?” 蛇医回过神对他笑了笑道:“就这样吧!事实上我对小兄弟一见如故,只要你开口相求了在下就定会相帮,问些天山派的事不过是顺带罢了。” 韩彦心中暗舒口气,也不管这话是真是假,感激道:“多谢先生!” 蛇医点点头道:“随我来吧。” ※※※ 二人弯弯扭扭的绕过了几条小巷,最终来到了南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韩彦见屋内装饰简陋,连生火吃饭的炊具都不见,想来这应当只是蓝先生一处临时居所。 蛇医指了指屋内一处有些灰尘的土炕示意他坐上去,韩彦依其所示指却见蛇医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拿出了那方木盒。即便早有准备,可当韩彦第二次看到那黑色小虫时心里还是不免有些犯怵,他声音哽咽道:“蓝先生您真要把这虫子种入我体内?” 蛇医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还不信我?咱可事先说好了,要治好你的经脉需将这灵虫种入体内,这是我们事先定好之事若要后悔了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韩彦想到先前所受的屈辱,心道自己反正也没几天好活了,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好顾及的,他咬牙道:“先生只管放手施为,韩彦此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绝不会反悔!” 蓝姓蛇医眼中幽光一闪喃喃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接着他一声轻啸道:“闭目调息神游物外,摒除杂念我要助你冲破气海。” 韩彦赶忙依他所言盘膝静坐,只见蛇医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几根银针,他随手一扬银光一闪银针不偏不倚扎在了韩彦天泉、曲泽、玉堂、中庭等几处要穴。接着蛇医又以顺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韩彦身上连点数下几乎覆盖了整个少阴心经和少阳三焦经,最后他手掐指诀将一股真气集于右手食指倏地腾空而起一指指向韩彦的神庭。 韩彦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戳破的气囊,一股气息从脑门注入转瞬间又消散于四肢百骸。他的周身气穴大开,干枯经脉被强行搭建成一座座沟通天地的桥梁。这其中的苦痛自然是常人难以想象,只见韩彦额上青筋暴起两眼翻白全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 见韩彦似有所动摇,蛇医厉声喝道:“守住心神不要有丝毫杂念,否则前功尽弃你也将彻底沦为废人!” 不知是不是喊声起了作用,韩彦果然握紧了双拳身子不再摇晃,却见一股清气从他身上冒出那蛇医见状心下一喜暗道:“成了!” 就在此时那之前如化石般趴在木盒中一动不动黑色小虫,忽然像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嗡嗡煽动起了翅膀,电光火石之间蛇医咬破自己的拇指将一滴鲜血弹在了小虫身上,那黑色小虫沾血瞬间被染成了红色且躁动不已像只没头苍蝇般四处乱飞起来,最终它一头钻入了韩彦的腹脐之中。 此刻韩彦若睁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小腹处一个小山包般的隆起正围着肚脐打转,好在他一直听从蛇医的安排闭目调息,否则光这景象就能把他吓晕过去。那蛇医在黑色甲虫进入韩彦腹脐的一瞬就已经跃至他的身后,他双掌抵住韩彦的背心助其导气运功,过了约半炷香的时间韩彦小腹处的隆起变得越来越不明显,最终消散在气海处。 蛇医长舒口气正打算撤掌收功,忽地脸色一凝道:“小子!你这是遭何人暗算了在心脉处被施了暗劲,若非被我撞见算上今日怕是活不过五日了!” 韩彦此刻已是大汗淋漓身心俱疲,听到此言也是一头雾水虚弱道:“小子...小子不知。” 那蛇医恨恨道:“我好不容易才将灵虫种入你体内,若五天后就死了岂非前功尽弃,小子算你好运我再救你一次!” “先生多...” 谢字还没出口,蛇医脸上青光一闪双掌运气就拍向了他的灵台处,韩彦“噗”的一声吐出了大口的鲜血接着便不省人事。 第二十章 初露锋芒 ※※※ 当韩彦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晌午,他头昏脑胀喉头发痒口中还有股血腥味,深吸口气只觉得胸口处确实舒畅了不少。 韩彦环顾四周屋里早已经没了蛇医的踪影,试着呼喊了几声“蓝先生!”也没人搭话,想起昏睡前蛇医的话语他还是觉得一头雾水“究竟是谁对自己暗下毒手?” “难道是厉寒笙?”韩彦摇了摇头暗道当日自己虽在厉寒笙手上摔了个跟头却并未被其伤及胸腹,而往日里自己深居浅出鲜与人发生冲突除了那日被梁玉儿在心口打了一掌。至于梁玉儿韩彦自问她还没这个本事,“下手之人施展的手段如此隐秘定是高手所为,且他这般行事定是有所顾忌不像侠王府中人的作为,究竟是何人…” 韩彦摇了摇头心道如今报仇事大,现在追究此事毫无意义,自己当早些赶回天山。想到此处他满怀期待的盘膝而坐调运内息,很快脸上就现出了惊喜的神色。他运转的还是当日苏鸿羽所传的“三三诀”,只见一股温和的气息从气海处诞生毫无阻碍的流向了四肢百骸,转瞬间就运行了三个周天,韩彦睁开眼双目精光一闪喜道:“蓝先生果然未骗我,我的经脉郁结之症真的被治好了!” 回想两年来在天山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日子,同门师兄弟的嘲笑与轻视,苏妍、常林眼中的怜悯与惋惜,此刻如获新生的韩彦忍不住痛哭流涕:“爹!孩儿的病好了,孩儿终于能替您报仇了!” 他初习内家功法打算趁热打铁再运转两个周天直接突破到入门心法的第三重,可当再次入定韩彦脸上却显出了疑惑之色。原来当韩彦将内息行遍周天后还是无法将气存入丹田只能任其消散,自己破损的丹田并未被修复仍无法储气,只是那股炽热的气息仿佛无穷无尽般只要自己心念一动便能从气海处激发。 且那股气仿佛同自己血脉相连在体内运转毫无凝滞,须知常人初次修行内功行经走脉第一重关卡就是要打通周身穴道。这个过程可长可短看的是个人天赋,当年苏鸿羽就花了近半年时间而苏妍只用了半个月却也已被视作百年不遇的奇才,但对韩彦而言这层壁垒仿佛就不存在一般,可以说从他刚刚第一次运转内息行遍周天就已经达到了“三三诀”的第三重境界,修为精进之快大出乎韩彦的预料。 “而且这股气息似乎与我之前导出的真气大为不同。”韩彦喃喃道,两年前当韩彦在苏鸿羽的指引下凝聚出第一股真气时,那气息他记得就像股涓涓小溪一路磕磕绊绊等到达丹田时便悄然消散只迎来阵阵绞痛。而这一次凝聚出来的却是条延绵不绝的河流,它满是生气所过之处有若大地回春,最后来到丹田处虽不能存于其间却仿佛与之融为了一体让韩彦舒服的想要呻吟! 虽然不能丹田储气,但有了这股神奇的内息对向朱佑贞复仇韩彦又多了几分把握,他迫不及待即刻便动身回山了。 ※※※ 夜晚,落霞峰韩彦居住的屋室内,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四处摸索着像在找寻些什么东西,莫约过了两刻钟只听一个声音骂骂咧咧道:“这短命鬼真是个穷酸,屋里连半个子都找不到。” 那几个贼人索性点燃了屋里的油灯,火光照亮了三人却是张安民和他的两个跟班,他们忙活了半天一无所获这会正气呼呼的坐在床榻上。只听一个麻脸弟子道:“他奶奶的!本以为至少能搞到几颗‘玉清定凝丸’,没想到连个鬼影子都不见。” 另一人对端坐中间的张安民道:“大师兄,韩彦这书呆子往日里已经被咱兄弟几个榨的差不多了,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油水,不知今日为何还要来翻他这破草屋?” 张安民冷哼一声道:“你懂什么?这是少掌门的安排,他说韩彦这小子身上藏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江湖隐秘,让我过来查看线索,若有发现到时候定有重赏!” 麻脸弟子闻言欣喜道:“大师兄若能得少掌门的栽培,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啊!” 张安民闻言一阵摇头晃脑很是得意,好似他已经是张弘周面前的红人,可下一刻他面色一沉恨恨一拍床榻道:“只可惜现在什么都没找到,咱们再翻一遍你们两招子给我放亮点,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是大师兄!”麻脸弟子点头应承,另一人却道:“师兄你听到没刚刚有异响!” “哦!”张安民眉尖一挑开始四处拍打床榻,终于三人在床头的暗格出找到了一方木盒,三人皆是面露喜色正待打开一探究竟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道:“你们在干什么!” 只见门口处一身风尘未尽的韩彦正目光冰冷的望着张安民三人! “是你啊!”三人见了韩彦丝毫不显慌张,仿佛他们才是此地的主人一般,只见张安民不咸不淡的道:“近些日子拜山的人很多,少掌门让我四处搜查看是否有邪道妖人混入其间。” 他摇了摇手上的木盒,正打算巧立名目给自己编造个理由扣下从韩彦屋中找出来的东西,却听韩彦以不含丝毫情感的声音道:“我只说一句,放下手中的东西立刻给我滚出去!” 三人目瞪口呆仿佛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张安民的脸皮抖了抖给了麻脸一个示意的眼神,麻脸见状狞笑着走向韩彦道:“小子我看你是一天不打就...” 他说着挥起一拳就向韩彦脸上招呼过去,心里想着下一秒韩彦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样子,哪知这拳打了个空且不等他再做反应胸口处便传来一阵巨力,麻脸被撞的倒飞而出半空中颈部挨了一记手刀顿时昏死了过去。 另一人见状大惊失色,方才电光火石间韩彦身若鬼魅,先是屈膝避过麻脸当中一拳,紧接着踏步向前用肩膀撞在对方胸口,然后单掌斜挥一把切在麻脸脖颈。这一连套招式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一般。那人心下一狠当机立断飞起一脚就向韩彦后心踢去,是打算趁其不备先发制人。 这一脚尽其毕生之力,如若被踢中韩彦不死也残。可韩彦好像身后长了眼,他头也不回反身一脚侧身躲开偷袭的同时还扫中了来人的下巴,那名外门弟子被扫中后瞬间横飞而过摔入屋角不知死活! 屋内只剩下了张安民一人,看着韩彦望向自己的冰冷眼神他面色惨白双腿都忍不住有些发抖,勉强挤出个尴尬的笑容后张安民道:“韩师弟,您看这都是误会…” 他说着双手捧着木盒向前似要亲手将其归还,韩彦皱着眉正待接下转瞬间形势陡然一变!只见韩彦的手刚要接过木盒,那张安民突然目露凶光将木盒往韩彦脸上一抛接着掏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狠狠的扎向韩彦心口! 身为一名外门弟子,虽然在“落霞峰”算是老资历,可对整个天山派而言还是处于最下层的那批人。但张安民自认为比起韩彦这个废人他还是要强上不少的,自己天赋不佳多年来止步于“三三诀”第二重修为可韩彦却是个连导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物!所以当张安民看见韩彦轻而易举的解决自己两个跟班时震惊之余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嫉恨,他无法接受一个昔日脚下的蝼蚁突然爬到了自己头顶,于是先示敌以弱在韩彦放松警惕的刹那痛下杀手。他不怕自己闹出人命,相信只要将盒子交到少掌门和二长老手中他们就会保下自己。 在张安民出手的瞬间韩彦动了,他太了解张安民了故而没有丝毫的掉以轻心。韩彦脑中飘过一幅幅丝巾上的图画双目精光一闪只见他左手扒开挡在双眼前的木盒,盒子在他腕间几经翻转后反手被其一把扣住,右手则行随意动如灵蛇般缠绕住张安民持刀的手接着用力一撇,只听卡啦一声张安民的右臂应声骨断筋折!不待其发出声响,韩彦顺势扭过对方持刀的手腕反手将其刺入右肩,张安民这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待张安民回过神来他已经被韩彦以面朝下跪压在冰冷的地面,咽喉处顶着自己那把匕首,右臂如被碾碎了骨头般瘫软在侧,肩上的伤口痛入骨髓让他深刻明白到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道理,张安民脑门冷汗不止哀求道:“韩…韩师弟,这都是那少掌门张弘周让我做的我也是没有办法,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张安民你平日里为虎作伥一直对我苦苦相逼,我韩彦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对我!”韩彦冰冷道。 感到咽喉处的匕首似又进了几分张安民吓得屁滚尿流求饶道:“韩师弟…韩大爷这些都是那张弘周逼我的呀!他爱慕苏师妹私下不满你是她未婚夫的关系,故而要我们三天两头的找您麻烦就是想将您逼走。” “张—弘—周!”韩彦在心中一字一句道,看到面前摇尾乞怜的张安民没来由一阵厌恶,他立起压着张安民的膝盖厉声喝道:“带着你的狗腿子赶紧滚,如若再让我碰见…” “明白!明白!”张安民如蒙大赦哪还敢停留片刻,叫醒两个手下后灰溜溜的便走了,临行前还不忘将屋门关上。 韩彦看向窗外,三人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他望了眼手中的木盒波澜不惊的外表下内心是惊涛骇浪般的悸动。在回山的途中韩彦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真的与过去不同了,平日里需要一天的路程不出半日就走完,而且一路上脸不红气不喘这要在过去半道上他就不得不服食丹药休息上半日。 方才与张安民等人交手的过程中身体里那股内息被他驱使如臂,配合上记忆里丝巾上记载的武功,对方三人在他面前居然没有半点还手之力!想到此处韩彦心中豪气顿生,他拿出木盒中的玉簪与丝巾打算加紧参悟,过了今晚茗剑大会就要开始了,朱佑贞、侠王府你们等着明日的好戏吧! 韩彦来到山顶一处无人的僻静处,这里平日里就鲜有人来往此刻大部分弟子都还在梦乡就更不用担心外人了。拿出怀中的玉簪、丝巾韩彦将丝巾上的图画投影到了一块大青石板上,此时再看到这八幅图他的心境与之前已经大不相同了。从第一幅画开始韩彦仔细观摩起上边的心法,他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半个时辰过去了韩彦就这样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画中周遭的事物都与他不再相干,突然间他双目精光一闪身子随风而动手中舞起了那把从张安民处夺来的匕首。 山崖上韩彦腾挪翻转身似猿猴形若鬼魅,手中的短匕寒光闪烁在他的周身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月牙,一套行云流水的招式过后只见他足尖轻点石壁身子如流星一般扑向一颗小树。他手上的匕首穿树而过,在刀刃穿透的瞬间韩彦反手持刃回身又是一斩,只听“刺啦”一声手臂般粗细的小树应声而断! 韩彦面色潮红满是兴奋之色,他本以为自己初习招式心法又无人指导做好了打算要走不少弯路,哪知竟这般顺利配合心法施展画卷上的招式居然一蹴而就且威力倍增!他不清楚自己练得究竟如何,以为心法修炼都是这般简单,殊不知若让修行这门武功的隐秘门派得知他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将常人需要花费一年才能入门的秘籍第一式练到了小成会掀起多大的风浪!韩彦对此还没有丝毫的自觉,他只知道为了报仇要尽可能的多学会画上的武功,为此他毫不停歇很快又开始参悟起了第二幅画卷。 少年的体内气血翻涌,那股奇异的内息仿佛不知疲倦般从气海处激发游荡在他周身的经脉,韩彦调运内息如画卷上注释的那般行经走脉无往不利,很快就进入到一种忘我的状态。然而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腹脐处一团黑气若隐若现也如蛛网般扩散向他的五脏六腑! 第二十一章 风云际会 ※※※ 天山论剑台上今日烈风飘飘、锦旗飞扬,二十多名身着白衣的内门弟子端立四周,他们挺胸拔背气宇轩昂承托的本就十分宏伟的论剑台更是气势不凡。剑台附近临时搭建的观战台内,一些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已经开始入驻,当然只有在江湖上颇具威望的名门大派才能享用最前边的雅座,至于那些野修散户能在后边有个落脚处已经是不易! 辰时过后,天山三老在掌门张天佑的带领下随着一众核心弟子来到了论剑台,“关外第一剑”张凤阳、“天山双侠”梁子韬夫妇、“擎天一剑”刑天赐、还有江湖人称“凌云剑仙”的燕恒及常林、苏妍、苏放、张弘周等三代核心弟子赫然位列其间。 东侧高台上三把“金丝楠木”打造的木椅早已就位,顾维君、张怀远、祖庭光三位长老安然入座,其余众人则分列两侧。看着台下黑压压一片江湖人士顾维君等几位长老皆是暗自点头颇为满意,张凤阳等人神采奕奕想来也是见惯了此等大场面,常林、苏放这些三代核心弟子起初还有些紧张可见到此景胸中皆是憋了股劲巴不得现在就跳上台去一展身手! 只有苏妍上台后一双眼就向人群中四处张望,然而令她失望的是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她收回了目光脸上满是忧色。苏放见她心神不宁的样子低声道:“怎么了阿妍?你好像心事重重的!” 苏妍低声道:“二叔昨日又没在峰上见到阿彦,这都快三天了他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苏放见她担心的居然是韩彦满不在乎道:“那小子药吃完了自然会回来,妹子今是咱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可要把握住了!” 言下之意现在不是担心韩彦的时候,如何在“茗剑大会”上脱颖而出才是当务之急,苏妍听罢欲言又止可望着苏放少有的严肃表情,她深吸口气点头道:“我明白!” 见台下宾客来的差不多了,天山掌门张天佑脚尖点地施展轻功跃上论剑台中央,先是对四周抱拳一礼接着高声道:“一百四十年前本派复周祖师此处创立山门为的就是让我华夏武学扬名域外,多年来我天山弟子始终遵循先辈遗志在这广袤的西域行侠仗义、匡扶正道!今日是我天山派二十年一度的“茗剑大会”,当年祖师定下此会一来是为考教当代弟子,二来也是为了和武林同道们切磋技艺交流武学。在下感谢诸位江湖朋友赏光,等会本派第三代的内门弟子会一一上台,在座的诸位无论何门何派只要是未满三十皆可登台赐教,无论胜负本派都会附上一份薄礼不过胜者会多得到一颗由本派长老精炼的青莲丹。” 此话一出台下江湖中人尽皆哗然,众人心道这天山派好大的手笔,天山当代的内门弟子少说也有五十人来人,那此次光是花费礼品和青莲丹价值就不菲。要知道这种丹药有凝神静心之效专为防范练功走火且炼制颇为不易,其品质尚在‘玉清定凝丸’之上。一个满脸胡须的胡服大汉当即笑道:“有张掌门这话我老奢今个就舍下老脸让孩儿们上去献丑了,只望天山派诸位少侠们能够手下留情,多多指点下我门下几个不争气的弟子。” 张天佑笑道:“奢掌门客气了,咱们都是老朋友了,谁不知您手下双杰是‘三门四派’小一辈中的佼佼者,今个就不要藏私了让我天山儿郎也见识下你快刀门的快刀!” 那大汉闻言哈哈大笑连连点头,他名唤奢图乃焉耆城“快刀门”门主是西域‘三门四派’中与天山最为亲近的一位。这‘三门四派’是西域土生土长的七个江湖门派多由当地人创立,在西域是一支不容忽视的江湖势力,但这些年“血离窟”势大七派中倒是有四派已经倒向“四魔”。奢图就是另两派没有屈服于“血离窟”中的一个,不过近年来‘血公子’钟楚步步紧逼,门内人心浮动局势早已危若累卵。所以奢图此来天山除了参加庆典让门下弟子开开眼外,更重要的是要取得天山派的强援以对抗焉耆城内日益壮大的“血离窟”势力,故而对此次“茗剑大会”他是绝对力挺。 论剑台下一众江湖人士已经跃跃欲试,张天佑见状笑了笑道:“诸位请先莫急,论剑很快就开始,且容我门下弟子稍作准备。”他说罢对着高台点头示意,常林、苏妍、张弘周等人见状纷纷从高台上离开随着一众内门弟子步入台下。 在这当口张天佑对台下众人道:“这里我还要感谢几位不远万里莅临本次盛会的贵宾...” 他说着伸手摆向右侧的雅座对着上边的一僧一道一礼道:“首先感谢二位少林、武当的使者,他日在下定将亲自登门拜谢!” 这二人都是站起身来还礼丝毫不显倨傲,看起来年龄不大想来只是年轻一代的弟子,非是各自门的重要角色。不过少林、武当距此地路途遥远能够派人前来观礼已是不易,在场中人多是西域人士对中原武林了解的也不多,不过少林、武当的大名还是略有耳闻的,心道连少林、武当这种泰山北斗级的门派都来了人,听闻天山在中原也是赫赫有名的大派果然非虚。 “此外...”张天佑又转向左侧对雅座上的朱佑贞三人道:“敝人还要感谢侠王府的湘侯殿下及两位供奉,特从江南赶来令本派蓬荜生辉!” 朱佑贞和玉先生笑着起身还礼,厉寒笙则是纹丝未动仍自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张天佑不以为意台下江湖中人却是一阵窃窃私语。 “侠王府!是不是那个‘南王’的侠王府?” “可不是吗,那可是当今天下的绝顶高手。” “那个黑脸汉子是什么人?好大的排场!张掌门对他行礼居然理都不理。” “这湘侯又是什么人?有侠王那么厉害?” “不知道啊...没听说过。” 东侧高台上顾维君瞥了眼厉寒笙对身旁的祖庭光道:“此人就是‘八臂神龙’厉寒笙。” 祖庭光点头沉声道:“不错,他的外功横练很是不凡是个好手。” 就听二长老张怀远冷哼一声道:“咱哥三久不历江湖,现在的晚辈后生都是这般目中无人吗?” 顾维君道:“侠王府毕竟是江南武林的魁首能不得罪自然最好,天佑表现得不错很是沉稳是一派掌门该有的气度,他此前提及在江南寻得一强援对今后的大计颇有助益,莫非指的就是这侠王府?” 二长老似是知道些内情正待回话,却见一个守山弟子匆匆赶来在顾维君耳旁低语了几句,顾维君闻言面露喜色朗声道:“快请!” 论剑台上张天佑同样得一弟子传报,只见这位天山掌门喜形于色,赶忙亲自安排在东侧高台三位长老下手处又搭起了一方雅座。台下的江湖人士都一头雾水,却不知又来了什么人物能让天山派这般看重。 没过多久在几名天山弟子的引领下一男一女从谷口处缓缓走到三位长老所在的高台,二人年纪都不大那女子身着淡粉色绸衫长发及腰头戴面纱看不清样貌,男子却是个神情木讷的汉子他衣着朴素背着把没有半点装饰的长剑紧紧跟随在女子的身后。看台另一侧此前一直闭目盘膝的厉寒笙突然双目一睁战意涌现望向正步入高台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似心有所感眼珠朝厉寒笙方向转了转木胎般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厉寒笙收回了视线低声道:“居然是他!” 玉先生此时也微微低头用折扇抵住下巴,他虽带着面具看不出神情朱佑贞却明白这个动作表面他正在思索且心有不解,朱佑贞有些不悦道:“这二人是谁,天山派居然给那么大面子!” 在朱佑贞看来当今天下除了天子就不该有人凌驾于侠王府之上,而天山派方才的做派显然认为那二人的地位在他这湘侯之上,这让骄横跋扈惯了的他很是不满。玉先生低声道:“那女子我未见过,不过她身边的男子结合刚刚咱们厉帮主的反应我倒是猜了个七七八八,若真是那人女子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了。”他说罢望向又已闭目盘膝的厉寒笙,见其微微点头心下不再怀疑,靠过身在朱佑贞旁耳语了几句,朱佑贞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后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高台上女子和年轻汉子已经来到了三位长老的身前,顾维君三人起身相迎年轻女子福身道:“晚辈秋霖拜见三位前辈,此番前来是为家父寿宴特求一千年份的天山雪莲,若有叨扰之处但请见谅。秋霖愿以一古玉...” 她话音未落只见顾维君已笑着将他扶起朗声道:“令尊于本派有大恩,贤侄女又有如此孝心,区区雪莲我们又怎会不舍相赠?” “这...”女子有些惊讶见顾维君三人面容和蔼神色真诚便拜谢道:“如此小女子就替家父谢过几位前辈了。” “岂敢岂敢!”顾维君三人忙道,祖庭光望向女子身后的年亲汉子问道:“贤侄女,这位是...” 女子侧身道:“这位是我的师兄。” 短短一句却让顾维君三人脸上精彩连连,张怀远拱手道:“久闻‘拙剑’的大名久仰久仰!” 那汉子虽仍神色木讷却还是缓缓拱手还了个礼,年轻女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师兄向来如此,请诸位前辈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三位长老笑着示以无妨,最后顾维君道:“贤侄女,今日恰逢本派‘茗剑大会’二位可先在此稍作休息,待弟子们去天池取来雪莲即刻会交到贤侄女手中。” “如此小女子便叨扰了,正巧我也想见识下天山派新一代的青年才俊。”女子笑着随后跟随指引于雅座处坐下,那名号‘拙剑’的年轻汉子没有入座而是如苍松般屹立在年轻女子身侧。 看台下包括常林、苏妍等人在内都不明所以,不知这两年轻人是什么来头,竟由得三位长老如此待见。忙活了半天,论剑台上天山掌门张天佑终于道:“诸位本派有贵客临门耽误了片刻,现在‘茗剑大会’正式开始,本派将派出第一位弟子登场诸位可自行选择挑战。” 他说罢从论剑台上跃下,没过多久一位身着黑色劲装的天山弟子一跃而上朗声道:“在下“凌云剑仙”座下苏放,请诸位指教!” ※※※ 落霞峰上今日难得清静,可不是连厨房里的厨子都跑去看大会的热闹去了。厨房内一道身影形若鬼魅正四处翻找着吃食,此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双目中布满血丝正是韩彦,他花费了整晚终于完成了八幅幻图中前六幅的修练,练到最后腹中饥渴难耐见天色已亮心知欲速则不达,便先来到厨房处寻找吃食欲先填饱了五脏庙再去往大会。 他搜寻了半天没有找到一点果腹之物,焦急间一只老母鸡晃悠悠的从他面前走过,韩彦的喉咙嗬嗬作响一股血腥般的欲望突然涌上了心头,他双目翻红猛地扑上去一把咬住母鸡的脖子肆无忌惮的吸食起鸡血来,韩彦的眼中闪过厉寒笙、朱佑贞、玉先生等侠王府中人他在心中奋力的咆哮道:“狗贼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第二十二章 茗剑大会 ※※※ 论剑台上二人刀光剑影、兔起鹘落激战正酣,当中一人银袍玉冠一把长剑舞得潇洒飘逸宛若仙人,正天山少掌门张弘周,与他交手之人是个身穿胡服的年轻汉子手持一把横刀舞得也是虎虎生威,看台下一帮江湖中人则纷纷叫好。 “不愧是天山派的少掌门果然非同一般,这都已经第六人了居然还丝毫没有败迹,天山派后继有人啊!” “可不是吗!我还以为先前那个“凌云剑仙”的弟子连挑了三人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 “嘿嘿这就惊到了?还有更厉害的你们不知道呢!” “哦此话怎讲,难道这天山派年轻一代弟子中还有比这少掌门更厉害的角色?” 两个相聊正欢的江湖汉子听闻这话纷纷回头望,却见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道:“我听说这天山派年轻一代的第一人是‘关外第一剑’张凤阳张大侠的弟子名叫常林,前几日有人见到他与血公子在车师城交手毫不落下风。” “什么!居然如此厉害!”那二人惊道,毕竟‘血公子’钟楚的赫赫凶名在西域无人不知,能与他交手不落下风在外人看来怎么也配得上个高手的称号,“果然名师出高徒,不愧是张大侠的弟子啊!” 谈话间台上的两人已经快分出胜负,只见张弘周一招“流云飞仙”挑向对手握刀的手腕,那使刀的汉子似是招架不及勉力用护手挡住剑锋却是虎口剧震横刀几欲脱手,如此天赐良机张弘周哪会放过又是一招“梅霜傲雪”刺向年轻汉子的胸口,那汉子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招架之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长剑刺入,却见张弘周身形一转长剑急抖在汉子胸口的衣前划出了一朵梅花接着飞身一脚将还保持着惊骇神情的对手踢下台去。 他这一手使得潇洒到了极致,引得台下众人高声喝彩! “好!” “少掌门好武功!” 横刀年轻人摔下台后有些狼狈的爬起身对台上的张弘周拱手道:“少掌门剑法精妙,小弟输的心服口服!” “高兄弟的快刀也是不凡,让在下大开眼界承让了!”张弘周哈哈一笑拱手还礼道。那姓高的年轻人默默回到了自己的门派快刀门处,见师父奢图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心里暗舒口气。 高台上掌门张天佑笑着轻抚自己的长须,显然对儿子的表现相当满意,张凤阳却是微微皱眉,而雅座间厉寒笙看了眼刚才的比试冷哼了一声“华而不实”后便闭目不言。 常林见师父的神情异样问道:“师父怎么了?” 张凤阳轻叹一声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弘周这孩子还是有些太过虚浮了,方才他最后那一式若是生死相搏哪怕对手比他弱上一线,他也已经身首异处了。” 常林道:“这论剑比武双方都有分寸,少掌门想扬本派雄风出发点还是好的。” “你这样想就已经违背了祖师创立‘茗剑大会’的本意,须知剑刃出鞘即分生死,你若还带着这般天真念想,莫说追寻武道在江湖上怕是都活不过太久!”张凤阳凝声道。 常林闻言一震正色道:“徒儿受教了!” 二人谈话间,掌门张天佑已经打算让爱子风风光光下台了,他说道:“弘周你已连战六人可以下来了。” “爹!孩儿尚有余力可再战一人。”张弘周今日大出风头竟是有些恋恋不舍起来。 张天佑笑着道:“孩子你已独占鳌头,该留些机会给其他师兄弟们。” 张弘周闻言作恍然大悟状道:“是孩儿孟浪了,既然这样那孩儿便…”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青年男子的声音如洪钟般从远处飘来“我当天山二十年一度的‘茗剑大会’是何等盛况,却没想竟然是这般过家家的儿戏实在让人大失所望!” 众人心道:“什么人这么大胆子,竟敢在今日挑衅天山!” 回首望去只见一身着血红锦袍的青年男子带着一众随从浩浩汤汤的从谷口往论剑台方向赶来,正是近年来把西域闹得天翻地覆风光一时无两的血公子钟楚。 一行人来到论剑台下血公子微一招手两名绑得跟粽子似的天山弟子便被手下扔出,钟楚笑了笑道:“张掌门你这门下弟子教的可真不怎样,居然连待客之道都不懂,没办法只好“请”他们亲自送我们一程了。” “你…”张天佑气的脸色发青,让人把被绑的两名迎客弟子带下去后怒气冲冲道:“我天山派只会把武林同道当做客人,至于某些邪魔歪道哼!” 论剑台上的张弘周也道:“钟楚这里是天山不是昆仑,你要撒野可来错了地方!” 血公子抬了抬眼皮目光阴冷的望了眼张弘周,突然间他嘴角微微上扬足间轻点如幽灵般飘上了论剑台。张弘周如临大敌把长剑横在身前弓背曲膝摆出对敌之姿,钟楚则从容不迫的拿着那把“红螟”站在高台边缘不咸不淡道:“此番你们天山广发英雄帖说是无论何门何派只要来参加这次‘茗剑大会’便可问剑当代天山派弟子,我此来就是为了领教天山派的绝技,怎么难道之前你们说过的话不算?”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当年“四魔”东进荼毒武林,自先代掌门在居庸关死于四魔围攻起两派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比武切磋就不用了咱们将来手底下见真章!”张天佑的回话可谓针锋相对,意在表明天山与血离窟没有丝毫情面可讲要动手就是生死相搏! 血公子闻言也是半点不惧阴恻恻道:“我也早有此意,你们这‘茗剑大会’尽耍些花拳绣腿的街上把式看着实在无趣。不如按着我们血离窟的规矩,你们随意派哪个弟子来挑战我钟楚生死自负!” 张天佑正待回绝,却听血公子队伍中一个身穿劲装的中年汉子道:“我说张掌门血离窟也算我西域江湖的一支,少窟主此来参会怎就不合规矩了?张掌门几番推诿莫不是对门下弟子没信心怕了?” 不等张天佑回话观战席上快刀门主奢图已经按捺不住对那中年汉子道:“石老弟你是魔愣了?怎会去投靠血离窟!” 原来这说话之人名叫石襄乃是‘三门四派’中“神拳派”的掌门,之前就是他一直与奢图在西域共同对抗着“血离窟”势力,可今日不知为何居然与其他几派掌门站在了血公子处。 多年来同自己并肩抗敌的老友突然一日投靠了对方,奢图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那石襄闻言则是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道:“奢大哥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西域终究还是咱们西域人的。少窟主答应了我们,只要咱们诚心投靠就不会取缔原有的山门,只要遵从血离窟的号令咱们西域江湖团结一致定会大有作为,将来或与中原大派争锋犹未可知!” 未等奢图答话石襄身旁另一位高瘦的中年男子接着道:“奢门主咱们都是一派之主,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的为手下儿郎们好好打算,切莫行将踏错到时悔之晚矣!” “卢门主连你也..”此人乃是‘铁枪门’门主卢月升,此前在七派中一直保持着中立姿态,如今看来却也已经完全倒向了血离窟。奢图此刻已是六神无主,他无助的望向天山掌门张天佑,见其微一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接着对血公子道:“钟楚你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耀武扬威的吗?“四魔”当年荼毒武林早已被本派联合李大侠驱除出西域,今日血离窟及其门下走狗...”他说这话时望向了‘三门四派’的那些掌门,毫不理会他们眼中的怒意悠悠道:“本派概不接待,请诸位立刻下山!” “好大的口气!”只见一身着蒙古贵族服饰的中年男子抄着半生不熟的汉话从人群后方走出,七派掌门纷纷鞠躬让行,几名的壮硕奴仆撑着一把高大的华盖紧随其后。男子大摇大摆来到众人前,一奴仆赶忙在其身后跪地弯腰把自己当做座椅,那男子端坐于“人椅”上神色倨傲道:“整个西域皆是我大汗的领地,什么人该来、该走岂是你们这些汉人决定的?” 张天佑眯着眼打量此人片刻后凝声道:“阁下是…” “本官是满速儿大汗钦点的天南总督马哈尔,统领车师、焉耆、蒲类诸邦,三个月前哥舒先生已经被我大汗聘为王帐亲卫教头,他的弟子自然在汗国境内畅行无阻!”那自称马哈尔的贵族男子如是道,男子眼中满是不屑全然没把张天佑这个天山掌门放在眼里扬了扬下巴用近乎命令的口吻道:“你们汉人有句话说得好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今日本官前来就是想告诉你们,大汗想让哥舒先生及他的门派成为西域江湖的魁首,可听明白了吗?” 这察合台汗国的新任大汗满速儿可谓近年来西域大地上的风云人物,其人继汗位以来对内镇压异己对外连年征战,不仅多次攻打瓦剌还从明廷手上夺回了先王丢失的哈密卫!满速儿此刻兵锋正盛虽与明廷交恶汗国内部却是铁板一块,满速儿笃信回教在汗国内部更是大肆推行其教义,对于信奉孔孟之道的汉人则全力打压与排挤。 “血魔”哥舒云居然攀上了这么颗大树成了满速儿汗的入幕之宾,难怪三门四派的人这么快倒向了血离窟。张天佑的内心惊骇与焦虑交织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皮笑肉不笑的对钟楚道:“江湖上久不闻哥舒老魔的音讯,我还当他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山沟里,原来是去投靠了官府当真好本事!” 血公子如何听不出他口中的讥讽还以颜色道:“师父常说江湖上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没死绝,他老人家还不敢捷足先登。” 张天佑冷哼一声接着又望向那贵族男子道:“这位大人我们汉人还有句话叫江湖事江湖了,你这天南总督管的未免也太宽了吧!” “你!”马哈尔愤然起身就要怒斥面前这无礼的汉人,却听血公子在一旁劝道:“总督大人息怒,张掌门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晚辈此番前来只为正名血离窟亦为西域江湖一员,绝非借助大汗的威势强来压诸位。只是如此一来本公子参加鄙派的茗剑大比,张掌门便不再有理由拒绝了吧!” 马哈尔脸色稍霁狞笑一声对钟楚道:“我蒙古人有句俗语,不听话的马儿只能用皮鞭招待,你就好好鞭打一番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是总督大人!”血公子对马哈尔微一颔首,接着双目挑衅般的望向天山掌门。 张天佑此刻已是骑虎难下,不仅血公子与马哈尔二人咄咄逼人,就连台下的一众江湖中人也看热闹般纷纷起哄! “张掌门您就派一得意弟子好好教训下这血公子!” “哎哟,天山派可是名门大派,这时候该不会怕了吧!” 张天佑望向高台上的师兄弟与长老,正待与大长老商议应对,却听早在台上静候多时的张弘周跃跃欲试道:“爹!就让我来教训这无理狂徒。” “弘周你…”张天佑话音未落却听血公子插口道:“你不是我对手,就不用过来献丑了,免得伤了少掌门的颜面!” “大言不惭!魔头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天山派的武功!”张弘周素来自傲往日里除了父亲、师长谁都不放在眼里,被钟楚这样一激那还能忍,不等父亲同意手他中玉剑便出鞘对着血公子当胸刺去! 血公子眼中精光一闪松开环臂的双手,手中的“红螟”也从鞘中弹出寸许,可就是这一寸不到的剑刃却被他随手一拨精准的格开了张弘周突如其来的一剑。钟楚借势施展轻功,他身形几转如胡舞般在台上旋转,待众人回过神来已是伫立在论剑台中央,血公子故意不看一眼张弘周而是对着天山掌门道:“张掌门这第一场可算是开始了?” “魔头受死!”张弘周见对方如此轻慢怒火中烧,当下全力施展家传剑法抢攻而去。 第二十三章 千丝血缠 ※※※ 论剑台上,少掌门张弘周剑出如龙疾风骤雨般刺向血公子钟楚,其所施展的正是天山祖师张复周当年威震武林的《天峰剑法》,不过若是对天山剑法有所了解之人定会发现张弘周所使的《天峰剑法》与一般内门弟子还有些不同乃是最为纯正的张家“秘传”。可即便在如此凌厉攻势下他的对手血公子任是显得丝毫不乱,只见钟楚身法飘逸一袭红衫在张弘周水银泻地般的剑幕中游刃有余仿佛连衣角都无法被触及。最重要的是直到此刻他手中“红螟”仍未出鞘,而这一切在张弘周看来是如此扎眼! 对方显然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只是一味戏耍,张弘周何时受过此等屈辱把心一横剑势陡然一变剑锋急转,只见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拔高五尺在半空中人剑合一以狂风席卷之势急刺而下,正是《天峰剑法》中的一招“峰回路转”。此招乃是《天峰剑法》中最难练就的绝技之一,往日里与同门切磋也曾未见张弘周施展过,想来此次对阵血公子确是被逼入绝境不得已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掌门张天佑见独子突然使出这等精妙剑招先是一愣接着微微点头面露得色,心道弘周既然用出了此招就算不将血公子击败至少也能迫使其出剑。高台上张凤阳见侄儿使出“峰回路转”后却是眉头紧皱喃喃道:“坏了!下一招弘周怕是便要败下阵来。” 果不其然论剑台上血公子钟楚看清对方的剑招后嘴角微扬,他不退反进右手袖口处真气鼓荡几道外劲如丝线般缠绕于“红螟”剑柄,接着在一阵阵惊异声中他屏气凝神抬起握着剑柄的右臂迎锋而上! “找死!”张弘周见对方如此托大竟然还不打算拔剑迎击,恼怒之余心下一横就要把钟楚的右臂搅碎!然而事与愿违他这一剑下去预料中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没有出现,反倒是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般被一股劲力牵引着向台下摔去,张弘周心下大惊赶忙施展千斤坠的功夫想要稳住身形。却听耳畔传来钟楚的声音道:“少掌门你若这样自己摔下去还能输的好看点。” 他抬眼看望去却见血公子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不知何时贴着自己已不及一寸,张弘周心头一阵恶寒抬剑横扫就要将血公子逼开却发现长剑被“红螟”的剑柄如磁石般牢牢吸住丝毫不能动弹。手中利刃被制张弘周彻底惊慌了起来,他汗如雨下眼前却失去了血公子身影,只听耳旁又传来熟悉的声音道:“既然如此就还是让本座送你下去吧!” 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响右臂一阵剧痛传来,张弘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长剑应声而落,接着他感觉自己的四肢被一股劲力拉拽着倒悬于半空,然后就见血公子潇洒至极的回身一脚将其从高台踢下,一如先前张弘周自己踢下那“快刀门”弟子般。 “弘儿!”张天佑飞身赶到爱子身边,简单查看一番后发现其多是外伤只是看起来颇为狼狈,天山掌门暗舒口气转过身对血公子寒声道:“犬子学艺不精我等无话可说,可阁下出手未免也太狠了一些!” “这就算狠了?”血公子冷笑道:“本座早已言明令公子不是对手,是他自己非要纠缠不休。哼若非顾及张掌门您的脸面,生死搏杀令公子怕是早已身首异处了。” “你!”张天佑被气得七窍生烟,若不是顾忌在场各派武林人士他早就出手废了这目中无人的魔道小子,只是他贵为一派之主这样做不免落得个“以大欺小”的名头。“我自己名声也就罢了,可若连累天山派的清誉一同受损那实是不该!”想到此处他终是忍下这口气。 论剑台下看完二人比试的江湖中人也是一阵窃窃私语。 “这天山派的武功感觉也不怎么样嘛。” “可不是,那少掌门都没在血公子手上走过几招!” “不是没走过几招,人家连剑都没拔呢!” “唉!看样子今后这西域怕都是血离窟的天下喽。” 高台雅座上厉寒笙在钟楚登台与张弘周交手之际就一扫先前的昏睡之状,待见血公子将张弘周从论剑台踢下去的手段,厉寒笙嘿嘿一笑道:“血老鬼当真是舍得啊,不仅佩剑居然连看家的“血缠功”都传给了那姓钟的小子,看来是相当喜欢他这亲传弟子。” 另一侧身那着粉色绸衫的年轻女子见张弘周被血公子踢下台眉尖不觉皱了皱,对身旁的木脸青年道:“师兄方才那邪派妖人使的是...” 青年汉子木讷的点点头道:“是血魔的成名绝技“血缠功”,师父曾言当年同“四魔”交手时属血魔、刀魔二人最为难缠他八成的精力都用在这两人身上,其余二魔虽然功法诡异手段狡诈多变但正面交锋并非其所长故多是从旁策应。而血、刀二人中刀魔厉害在招式不循常理与中原各派大为不同,血魔则是这粘人的“血缠功”气劲当年让师父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我爹最终还是胜了,所以这西域四魔在关外名头虽响却也从未踏入过中原半步。”年轻女子昂然一笑显是对父亲当年的事迹颇为自傲。 年轻汉子却是喃喃道:“话虽如此不过师父也说过,当年“四魔”先是被天山派前辈及其门下弟子阻击伤了元气,再来劳师远征彼此间又多有嫌隙故而才…” 他看了眼师妹,虽隔着面纱却也能感受到她脸上的不悦,赶忙改口道:“不过当年师父的武功亦未大成,若是现在即便“四魔”修为大涨,也绝非师父的对手。” 粉衣女子轻哼一声道:“那是自然!” 木脸汉子暗舒口气心道:“陆峰啊陆峰你这呆子差点又惹师妹生气,师父好不容易创造个机会让你护送师妹来取药,你若还不能好好把握岂非白费他老人家一番苦心?” ※※※ 论剑台上张天佑听着台下众人的议论又看着台上得意洋洋的血公子钟楚心中愤懑,他冷声道:“钟楚你已经胜了我弘儿替你师门大出风头,怎么还不舍得下来是想本座来请吗?” 他到真希望钟楚点头应下这样一来便可出手修理了对方替爱子和天山派挽回些颜面,只可惜血公子并不上当只听血他说道:“张掌门不要心急嘛,晚辈虽狂却也不会不自量力到挑战当代天山六剑中的一人,不过新一代天山弟子中的俊彦也非令公子一人,既然本公子还站在这台上何不给他们也一些机会呢?” 所谓“天山六剑”指的是天山现任掌门张天佑、“关外第一剑”张凤阳、“天山双侠”梁子韬夫妇及“擎天一剑”刑天赐和“凌云剑仙”燕恒这六位天山当代主脉核心,血公子言明只和同辈份的本代弟子切磋就是为了断绝这六人出手之意。 在张天佑想来连自己的独子都如此轻而易举败下阵来,其余弟子又怎会是对方一合之敌,钟楚这番话无非是想进一步羞辱他天山派罢了!他心下恼怒正待驳斥,却听血公子朗声道:“玉川楼之约钟某如约已至,你常林莫不是打算当缩头乌龟?” 血公子这一声运足了真力在整个山谷中回响不绝,大会至今常林一直未登场,在场的江湖中人对这个名字也多是陌生,此时听闻血公子公然叫阵皆是议论纷纷无不好奇这“常林”究竟是何许人也? “你去吧!”张凤阳对弟子微一点头,常林抱拳行礼道:“弟子定不辱命!” “师兄…”常林转过身见苏妍望着自己满忧色展颜一笑道:“莫担心我自有办法!” 苏妍见他神态不似作伪,虽是好奇常林如何在几天内便有了对敌之策,但大敌当前她自不会堕了气势点头道:“请师兄小心!” 常林施展轻功有如大鹏展翅从高台处一跃而下,稳稳落在论剑台中央隐与钟楚对峙。 “好!”台下不少与天山派亲近江湖人士见状高呼,的确单凭这一手轻功就可看出来人身手不凡。 “这小子两年过去功夫似乎又长进不少。”见到登台之人厉寒笙也有些惊奇低声自语道,当日在翠茗楼常林便让他映像颇深,年纪轻轻剑法就有了不俗的造诣算是小一辈中能让他另眼相待的角色。 “他就是之前兵部侍郎常景的儿子?”朱佑贞倒是破感兴趣对身旁的玉先生道。 “不错这小子至今还在朝廷的海捕文书上,当年他从京城一路逃到九江最后居然真从东厂、锦衣卫的围追堵截下一路来到西域,也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运气好。”玉先生答到。 “他们能从秦连海眼皮子地下过关,绝非运气使然!”厉寒笙突然冷不生道。 “哦!看来厉前辈对此人颇为看中。”朱佑贞闻言先一愣然后笑着道。 “哼!小一辈中算是有点骨气的,知道本座名号后还敢出剑至少不是胆小鼠辈。”厉寒笙面无表情道。 朱佑贞闻言扬了扬眉显是对此人更感兴趣,玉先生见状道:“侯爷这小子和韩家交情颇深,当日在九江就力图阻我们杀韩立,他虽和刘阉狗有血海深仇侯爷又爱才心切,但只怕还是难为我所用!” “是这样。”朱佑贞闻言脸色一变他确是动了招揽之心,可听闻当中还有这层关系神色几经犹豫后低声道:“先生!找机会还是和这常林接触下,他若识时务先前九江之事可既往不咎我朱佑贞扫榻以待。可若他不识相好歹…哼!先生知道该怎么做。” “是侯爷!”玉先生领命心中却暗道:“他这般拉拢常林,怕还是在打传闻中“将军贴”的主意,这膏腴子弟难得有长脑子的时候。” ※※※ 见常林登台应战张天佑靠近过去低声道:“师侄之前弘儿出手你也看到了,倘若再败咱们天山今日可真就颜面扫地了!” 这言下之意是并不看好常林,想让他知难而退进而保全门派声誉,哪知常林丝毫不为所动恭声道:“请掌门放心,弟子既敢登台自有对敌之法,绝不会有辱我天山派的威名!” 张天佑见他这般自信知是劝也无用,神情有些复杂道:“如此你好自为之!”说罢纵身一跃回到观战台处,只留下对峙的常、钟二人。 两壁高台处张弘周被抬上来后就一直盘膝而坐身上涂满了治疗外伤的金疮药,他的身后二长老张怀远正渡气助其疗伤,一干内门弟子和张凤阳、梁子韬夫妇人等则围坐在旁。张弘周受伤不重苍白的脸上很快浮现出血色只是稍显虚弱,张天佑见状再次长舒口气。他见张凤阳也在便走上前有些不满道:“师兄方才你为何不阻止常师侄登台。” “掌门这是何意?”张凤阳有些不解其意道。 “弘儿先前之战你也看到了,虽然不愿承认但他确实不是那钟楚的对手败了无话可说。可今日在天下英雄面前若再败一人,往后我天山派在江湖上还怎么抬得起头!”张天佑有些没好气道,他今日丢了脸面心里实在不痛快。 张凤阳闻言皱眉道:“难道畏敌避战就不丢人了?” “我...” “好了!好了!” 此时助张弘周疗伤完毕的二长老站起身来有些不满道:“大敌当前你们二人身为门派中流居然自相内讧,在众弟子前成何体统!” “弟子知错!”二人纷纷赔罪,张怀远点点头接着对张凤阳道:“凤阳我知你非鲁莽之人,老实告诉我常林这次究竟有几分胜算?” 张凤阳沉思片刻后低声道:“不足三层。” “啊!”此言一出众皆哗然,苏放小声对妹妹道:“这不等于说没有胜算吗。” 苏妍没有答话只是担忧的望向台下的常林,张天佑则是无奈的摇摇头一副哀其不幸的模样。只有张弘周低着头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他惨败于血公子之手若是常林上台反而胜了,这对于将来要继任掌门之位的他来说实在不是件好事,内心深处比起血公子钟楚他更不希望同为天山弟子的常林取胜,当然这些张弘周都不敢明着表现出来所以很快又强挤出一副失望的表情。 二长老张怀远听罢叹口气道:“如此说来凤阳你还是...” “林儿他胜的希望虽不大,但败的可能也不过三层。”张凤阳此刻再度语出惊人,张怀远闻言瞳孔一亮道:“你这话的意思是...” 此时张凤阳却卖起了关子,他神秘一笑道:“师叔看下去便知。” 第二十四章 斗转星移 ※※※ “常林没想到你还真敢出来应战,也是了天山派除了你怕是派不出其他人了,不过这次本座可不会再大意了。”血公子望向对面的白衣青年目露精光,即便相隔数丈亦能感受到其浓厚的战意!常林自是不惧只听他朗声道:“我天山立派百年其间不知有多少宵小之辈妄图挑战本派威名,可时至今日本派依旧屹立在江湖上…” 他说罢拔剑而出剑锋直指血公子道:“天山常林来领教阁下高招!” “哼!”钟楚知他是故意指桑骂槐冷笑道:“希望你的剑法比口才好些!” 话音刚落只见红光乍现名动西域的凶剑“红螟”终是出鞘,那血公子拔剑跨步一气呵成竟是说打就打骤然间发难! 场外中人无不屏气凝神瞪大双眼盯着台上的二人生怕看漏一瞬,一众天山弟子更是双拳紧握替常林助威。只有张弘周面色铁青,钟楚对阵常林一出手就拔出了佩剑而与他交手时从头至尾剑不出鞘,所以不论胜败往后在外人眼中自己的武功怕是都低了常林一头。 之前在玉川楼因轻敌大意在常林手上没能讨到便宜,故这次钟楚一出手便全力施为势要一鼓作气将其拿下!绕是早有准备可当面对这强于自己数倍的剑气常林还是很快就身陷囹圄,尤其在“血缠功”的催动下那一股股劲气仿佛活物般纠缠住他的四肢只需一刻便会让其命丧“红螟”剑下。常林丹田提气内息极速运转之下四肢的凝滞感终于消散,他忙向后翻腾堪堪躲过血公子劈来的一剑。这一剑劈在论剑台的地砖上霎时间台上石屑飞溅,剑气延绵下竟在台上划出了三道十多尺长的沟壑! 台下众人尽皆骇然心道这“血公子”的剑法好生厉害,方才那一剑若是中了怕是铁人都要断作三截!天山派门人则是一阵心惊肉跳,掌门张天佑面色阴沉凝声道:“这小魔头怕是已有了当年血老魔七成的功力。” 张凤阳此刻也是满脸凝重,他虽在众人面前显得信心满满,可比武较技除非双方武功相差甚远否则胜负谁也难以预料,更何况场上常林明显是弱势的一方。 “林儿虽然天资卓越可早些年在京城只是被我零星传授了些武艺,正式拜入山门才不过两年,功力相较之钟楚还是差了些。想要不败只有一个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抓住了!”张凤阳心中默念双掌在不经意间紧握。 见常林挣脱“血缠劲”避开了自己一剑,血公子丝毫不显意外反倒是战意更浓剑势一转就向对方闪躲处攻去,他的“血缠功”修为尚浅刚入小成,此番施展更多是为了锦上添花彰显他们血离窟的武功,真要克敌制胜靠的还是嫡传自血魔的剑法和他远胜常林的内功。 二人在台上又交换了数十招,明眼人都能瞧出常林只是在勉力支撑,从交手开始就只见钟楚攻常林守在外人看来几乎是一边倒的局势,却不知血公子此刻也是心中发苦。 “这小子的功夫愈发扎实了,他这像只王八般只守不攻,仓促间还真拿他没办法!”血公子心下焦急,他虽有些敬佩对方的韧性可此番前来为的就是挫天山派锐气,若连个籍籍无名的天山弟子都不能干净利落的拿下,那他今后还如何代表血离窟在西域号令群雄。 想到此处钟楚一咬牙强行催动体内尚未精纯的“血缠劲”只见他右手反持“红螟”左脚踏前左臂前屈摆出一个奇怪的架势,观剑台上张天佑、张怀远见状则脸色大变异口同声道:“不好!是‘血煞天腥’那魔头要下杀手了!” 这“血煞天腥”亦是“血魔”哥舒云的成名绝技乃是其剑法中最为霸道的一式,施展此招时需先以“血缠功”调运周身真力注入剑刃,接着配合独特的运劲之法激发剑罡有开山裂石之威!当年在居庸关前代天山掌门张耀宗正是被这招重创后死于“四魔”之手,现如今再见这一式张凤阳心中五味杂陈他双目瞪圆忍不住低吼道:“正是此刻!” 只见血公子反持利剑自下而上闪电般划出一道剑影,剑身激荡隐有破空之声。一股凌厉的罡风扑面而至,其劲力之强常林只在当年厉寒笙的‘血鲨掌’中感受到过,他赶忙将体内的‘凌霄真诀’运转到极致,长剑轮转之下不撄其锋芒而是裹挟着那股剑气如陀螺般旋转开来。 论剑台上一袭白衣的常林脚踩罡步如胡旋舞般轻舞着长剑当真是飘然若仙,几转过后他居然反客为主借着这一剑的劲力向血公子刺去!这招显然大出钟楚的意料他强提口真气再度凝聚真力还以一剑,双剑相交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霎时间飞沙走石整个论剑台在波及下居然断作了两截! 尘烟散去常、钟二人皆单漆跪地伫剑而立,竟是两败俱伤之局。血公子咳出一口瘀血寒声道:“你这是什么剑法?” 此刻的常林亦是面色惨白全靠手中长剑撑着半边身子才没有倒下,见血公子问话他强打精神道:“归藏剑‘斗转星移’,乃我师尊独创!” “斗转星移!呵呵…”血公子闻言桀桀怪笑起来望了眼看台上的张凤阳道:“看来你们天山为了对付我们师徒当真花费了不少心思。” 台下一众江湖人士不解其意,可张凤阳却暗中握紧了双拳。原来那日常林就血公子将要前来问剑之事问策于张凤阳,师徒二人冥思苦想了半夜最终还是认定只有兵行险招赌定钟楚会施展“血煞天腥”而以“斗转星移”克之,如此方有一丝胜算。 原来当年张耀宗死后张凤阳苦思破解血魔剑技之法尤其是这招“血煞天腥”,他自知功力不及哥舒云要应对其剑气只能想办法避其锋芒以弱胜强,之后闭关数年终是悟得这“斗转星移”之法并将其融入归藏剑中,为的正是有朝一日对上血魔哥舒云能够出奇制胜!但是为了爱徒今日一战,张凤阳不得已将“斗转星移”传授给了常林,可如此一来血公子钟楚就知晓了“斗转星移”的威力这等同于告知了血魔,以哥舒云之城府自是不可能没有防备。 ※※※ 钟楚缓缓站起身勉强抬着手中的“红螟”道:“常林!是汉子就站起身来,咱们接着打过!” 常林此刻已是全凭股信念支撑着没有倒地,他虽以“斗转星移”破解了血公子的剑招可二人内功上的差距难以逾越故还是受了不轻的内伤,但闻言白衣青年依旧颤巍巍的想要站起身来。恰逢此时天山掌门张天佑一跃而下拦在二人身前道:“此战已了双方是和局,请二位行礼后退场吧!” “和局!本座还能再战,怎么就是和局了?”血公子望向天山掌门不服道,张天佑则丝毫不加理会仍自顾自道:“我天山举办‘茗剑大会’为的是和一众武林同道切磋技艺发扬武学讲究的是点到为止,若动则好勇斗狠伤人性命岂非和某些邪魔外道一般了!” “你!”血公子知他意有所指一时却不知如何反驳,台下一众江湖中人也适时道:“是啊!少窟主您也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血公子闻言只得恨恨收剑入鞘不甘的看了眼常林后飞身下台来到一众随从处,那察合台汗国的天南总督马哈尔见钟楚没占什么便宜就退了下来有些不满道:“少窟主这帮人如此无理居然敢蔑视大汗,难道就这样算了?” 血公子赶忙宽慰其道:“大人今日事不可为,这里又是他们的地盘,等下了山咱们在做计较!” 那蒙古人大官虽觉折了面子有些不悦,但势比人强他也不好再端着架子便从健仆背上站起身准备随着血离窟一众人马离去! 与血离窟诸人相反,观战台上的一众天山门人却是欢欣鼓舞,常林回到门人处不顾伤势与疲倦当先跪地对张凤阳、张怀远行礼道:“师父、二师公弟子幸不辱命!” “好孩子,辛苦你了!”张凤阳躬身扶起爱徒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二长老张怀远则递上两颗丹丸道:“这是两颗补气疗伤的丹药你先服下,待回去后我再开副方子给你好好调养。” “多谢二长老!”常林服下丹药又是抱拳一礼。 “嗯…”张怀远满面笑容的轻抚长须,此次常林立下大功今后哪怕是他亦不能等闲视之。 “好小子!居然真给那不可一世的小魔头逼了个平手,我看以后谁还敢说咱天山的年轻一辈比不上血离窟!大师兄你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说话之人是“凌云剑仙”燕恒,他素来心直口快之前观那血公子的武功估摸着哪怕自己亲自上场想要取胜亦需苦战,故而开始并不看好常林。此次常林能够逼平钟楚在他看来实属意外之喜,所以向来在弟子前寡言少语他这回也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誉。 “六师叔缪赞了!”常林笑道。 的确不光是燕恒,在场的一众江湖人士之前看好常林的也没有几个!要知道血公子钟楚凶名在外,而常林此前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天山弟子。当然众人对其能站出来替门派力克强敌,最重要的是能以弱敌强不落下风还是由衷的敬佩! “哎呀!我看这天山怕是又要出一位大人物了。” “那还用说,这位常少侠一看就知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可是…我寻思着这位常少侠的功夫好像还是不及那血公子啊!” “你懂什么,人家才多大年纪又是出身名门大派,等过个几年你再看看!” 台下的一众江湖人士议论纷纷,观礼台上那些名门大派的贵客们也将常林这个名字记在了心头。脸带面纱身着粉色绸衫的年轻女子问向身边木脸汉子道:“师兄方才那二人的比试你怎么看?” 汉子斟酌片刻后道:“真要论武功那姓常的天山弟子是敌不过钟楚的,好在其领悟了‘借力’之法加上熟知对方的招式早做准备才勉强得了个不胜不败之局,说到底还是那钟楚太急于求胜了…” “是吗?我看那白衣公子风度翩翩武功也甚是潇洒!”粉衣女子道。 青年汉子心道:“这比武较技又不是登台演戏,和风度潇洒有什么关系?”却又怕惹得师妹不悦只得附和道:“师妹所言不错,我看此人天赋颇高若能得师父提点成就绝不止于此。” 年轻女子闻言微微颔首,接着粉拳托腮似是在思虑些什么。 张天佑望着台下议论纷纷的江湖人士颇为自得,虽然独子表现不佳但常林替天山力克强敌自己身为天山掌门自是与有荣焉。而在人群末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韩彦默默望着高台上被一众天山弟子簇拥着的常林,当看见苏妍好似心疼丈夫的妻子般拿出丝娟替常林擦拭汗水时,他心中一刺可很快又像解脱般长舒口气,那种崇敬、爱慕的眼神他从未在苏妍望向自己时见过! 事实上早在血公子与常林交手之初韩彦就已经来到了论剑台下,只是众人都关注着常、钟二人的焦点之战中自是没人在意他这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望着此刻风光无限的常林韩彦自嘲道:“人家是京城来的世家子弟,武功既高人也长的俊俏,还有名师高人指点!你一个家破人亡孤苦伶仃的小子拿什么和人家比?妍儿与他实是良配,又何必挡在二人间徒惹人厌呢?” “如此也好今日过后就再也…”韩彦正自怨自艾间突然有只手搭上了自己的右肩,他一个激灵反扣住来人的手一扭喝道:“什么人?” 只见一个中年汉子呲牙咧嘴道:“哎呦!彦哥儿是你二叔我啊,你使这么大劲干啥?” 见是苏鸿羽韩彦赶忙松手赔罪道:“对不住了羽二叔,我没想是您?” 苏鸿羽揉着有些酸痛的肩膀纳闷道:“你小子刚刚那下劲挺大呀,实在不像个有伤病的人。”接着他定晴一看见韩彦眼眶深陷布满血丝身上更是衣衫褴褛忙问道:“彦小子你这几日跑哪疯去了?怎么个搞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知道我和妍侄女有多着急吗?这些天我没日没夜…” “羽二叔!”韩彦见他满脸风霜知其定是找苦了自己忍不住眼眶含泪满是愧疚道:“这些年为了我,还有我这不争气的身子实在是难为你了。” 苏鸿羽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责备只得安慰道:“嗨…什么难不难的,若不是我当初…” 他话音未毕只听耳旁传来韩彦的轻声道:“您的这份恩情韩彦只能来世再报了。” 接着就见那单薄的身躯健步如飞般迈向了论剑台。 第二十五章 异变陡生 ※※※ “今日承蒙诸位朋友赏光本次‘茗剑大会’方能顺利举行,天山地处偏远若有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现天色已晚请诸位暂且下山休息,待明日上山再与剩下的几位核心弟子切磋。”眼见时候不早了常林又替天山派大涨了威风,张天佑提出今日比试作罢待明日再战。 台下众人一天下来也算是大饱了眼福,又有白送的礼怎会不愿?纷纷道:“张掌门客气了,今日是我等叨扰了才是!” “是啊!天山乃武林正道名门,前来拜山是我辈荣幸。” “可不是吗?我观贵派弟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将来十年江湖上天山派的名声怕是要更响啊!” 所谓花花轿子众人抬,一片阿谀之词中绕是张天佑这样的老江湖都不免有些飘飘然起来,恰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道:“且慢!我都还没上场,怎么就不比了?!”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天山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缓缓走上台来,那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宛如乞丐是,若非隐约可见天山玄鸟图饰怕说他是丐帮反而更让人信服。 “你是?”张天佑身为天山掌门平日里事物繁多再加之很少光顾后山,故而对这两年前师兄带上山来的少年早没了印象。 “在下韩彦只是个在后山打杂的外门弟子,掌门人日理万机自然不会知道!”韩彦嗤笑道,他还清楚的记得当年这位天山掌门也曾信誓旦旦在他面前保证,自己的杀父之仇天山派绝对不会置之不理定要还他一个公道!才短短两年当年那位正义凛然的掌门人就已经忘了自己是谁,韩彦心中自嘲道:“亏我还一心以为天山能替自己主持公道,却不想人家名门大派凭什么把你一个无名小卒记在心里!” “是你!”张天佑却好像回忆起了韩彦这个名字,印象中是个废人凭借着苏家的关系在后山混吃等死,想到此处他脸色不悦道:“今日什么场合?也是你能出来丢人现眼的!” 却见韩彦对他这一派之主丝毫不惧反问道:“怎么,难道我就不是天山弟子?” 张天佑心道:“这小子莫不是脑子出了问题?”看在苏家的面子上他耐着性子道:“此次问剑本派只有内门核心才有资格登台,你若想来先入了内门再说。” 韩彦心道:“成不成内门弟子还不是你们张家一言而决?”但他不愿再多费唇舌便道:“我今日前来也不是来参加什么大会的,只是想让在场的诸位作个见证。” 说罢他缓缓走到论剑台边缘,抬头起头望向侠王府中人所在的高台喝道:“朱佑贞!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你可敢与小爷我对决,生死自负!” 观战台上从韩彦在下方登台那刻朱佑贞就坐不住了,他看向一旁的厉寒笙讥笑道:“厉帮主不是告诉我这小子活不过几日了吗,那不知现在下方叫嚣的是何人?” 厉寒笙正暗自纳闷,几日前在落霞峰他暗中探查韩彦脉相时,确实发现其经脉郁结胸口处还有暗伤。照理说现如今韩彦即便不死也应该内伤发作,连下床走动都非易事。可如今人就在眼前还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他想来实是桩怪事。 “难道那日我竟看走眼了?”厉寒笙心道,可他虽非郎中但习武多年熟知人体经脉内息,如此明显的内伤应当不会看错!所以面对湘侯朱佑贞的诘问,厉寒笙无话可说只得寒着脸一言不发! 那狐面玉先生打圆场道:“侯爷千金之体,怎能跟这乡野小儿在大庭广众下动手,无需理会天山派的人自会处理!” 果不其然只见天山掌门张天佑厉声道:“胡闹!今日是我天山建派大典同时举办‘茗剑大会’的日子,岂荣尔等私斗!还不快退下!” 苏鸿羽此时也赶了过来,他一把拉住韩彦边往台下拽边对张天佑歉意道:“掌门师兄这孩子不知怎么糊涂了,我这就下去好好教训他!” 在场的其他人,无论是各门各派的江湖人士还是天山派弟子,都对这突然发生的一幕一头雾水。看台另一侧苏妍见到失踪了数日的韩彦先是心下一落,接着就出现了韩彦突然向朱佑贞发难的一幕,她深知韩家与侠王府二者间的恩怨双方已是不死不休之局,刚落下的心很快又悬了起来!一时手足无措的她只得求助姑母道:“姑姑您去帮帮阿彦吧,他寿数将近又看到了侠王府的仇人难免有些想不通,不是故意要冒犯掌门的。” 苏红缨嘴上安慰她道:“放心掌门师兄不会和他一般见识的,让你羽二叔带下去好好教导番便是。”心里面却有些埋怨韩彦的不识大体,让天山派在群雄面前失了脸面。 韩彦此刻眼中却只有朱佑贞、厉寒笙及玉先生三人,他不管不顾道:“朱佑贞你若有胆就下来和我一决生死!还是想让我把你们王府的丑事都说出来!我看你就是个只敢躲在大哥背后的无胆鼠辈!” 从小生在兄长光环下的朱佑贞,最忌讳有人拿此说叨,何况若韩彦打定主意拼个鱼死网破很极有可能说出那件对大哥声誉不利之事,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的! 所以激怒之下朱佑贞拿起身旁的宝剑就从高台处一跃而下,心道:“我还收拾不了你一个废人吗?正好趁此机会让这小畜生永远闭嘴,替王兄永除后患!” 厉寒笙想要阻止却是慢了一步,待要跟过去把朱佑贞带回时,被玉先生阻拦道:“小侯爷一直希望在人前证明自己的身手,想来他对付韩家那废物小子还是不成问题,你若强行阻拦反徒惹其不悦。” 麻衣汉子犹豫了半晌终是没出手,只是全神贯注的盯着朱佑贞的四周以防不测! 朱佑贞走上台先是对张天佑道:“张掌门本侯一再忍让,可你这门下弟子实在是欺人太甚,就别怪我不给天山派情面了!” “侯爷这事情实在是…”张天佑本待劝说,哪知韩彦道:“姓朱的总算还是个男人,不过你也不必假惺惺的装慈悲,侠王府家大势大就算当众取我性命天山又能把你如何?” 他这话把两方都得罪个遍,张天佑听罢不再言语脸色能阴沉出水来,朱佑贞则怒极反笑道:“小子你是自己找死! 苏鸿羽一把拉过韩彦摇晃道:“你是要干什么,难不成疯了吗?” 韩彦指着张天佑边笑边道:“我没疯我只是傻罢了,我若不傻就不会相信他们会替我主持公道为父亲报仇!” “孩子此事…”苏鸿羽面露不忍,他知韩彦是怨天山交好侠王府。起初自己得知此事时也是怒不可遏,但闹了几次后被告知是掌门人和长老门定下的方略,他一个外门执事人微言轻又想着韩彦还靠着‘玉清定凝丸’续命便忍了下来。却不想此次大会掌门居然请了侠王府的人前来观礼,而来者又恰好是韩家的仇敌! “羽二叔您不用再解释了,今日我和这姓朱的只能活一个,我韩家的仇我韩彦自己来报!”从登台的那刻起韩彦就已经下定决心,他斩钉截铁似是说给朱佑贞又像是说给一旁的张天佑。 “彦哥儿…”苏鸿羽还待再劝,却听张天佑道:“既然韩少侠有如此雄心壮志,鸿羽咱们也不好不成人之美!就让他同小侯爷过上几招吧” 此话一出自是表明天山彻底与韩彦划清界限,先前张天佑的爱子刚被血公子近乎羞辱般的击败,虽有常林替天山争回了颜面可那毕竟是师兄的弟子,而韩彦言语中对天山派的蔑视彻底将这位处在盛怒边缘的天山掌门激怒了。 “掌门师兄!” “鸿羽我知你是为了友人之义,但我天山虽不惧权贵可也不能包庇一些无知的妄人!” “那就多谢张大掌门了”韩彦到是哈哈一笑,装模作样的对着张天佑抱了抱拳。 张天佑冷哼一声转身下台,苏鸿羽犹豫了半晌待看见韩彦坚定的神情后叹了口气缓缓走了下去。 看台上苏妍已是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对身旁的常林道:“阿彦的身子如何是那朱佑贞的对手,若打起来定会丢了性命,常大哥你赶紧想想办法阻他们呀!” 常林面露难色道:“是韩兄弟主动邀的生死战,外人实在不好插手啊!” 见苏妍还是满脸忧色,一旁的苏红缨道:“妍儿放心,若真有生死之危,你羽二叔在旁定会出手。” 苏妍闻言的脸色好看了些,一旁的苏放愤愤道:“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 论剑台上只余韩彦、朱佑贞二人,紫衣湘侯缓缓拔出佩剑对他眼中蝼蚁般的少年道:“看来你是迫不及待的想和你那死鬼老爹团聚,本侯爷今日就大发慈悲送你一程。” 韩彦不为所动只是淡淡一笑道:“放心到了阴曹地府你也不会孤单,很快你们侠王府当年有份谋害我父亲的人,都会下来和你做伴。” “大言不惭!”朱佑贞说罢抬剑便刺,他师出括苍派师父是派中一位老人,按辈分应算是当代括苍派掌门的师叔,后来入侠王府当了一名供奉。侠王朱佑烇见这老倌为人忠厚剑法也是一绝,就让他教导自己胞弟武功顺带磨一磨朱佑贞的性子! 可朱佑烇哪知这老道士虽痴迷武学但从来没收过弟子,碍于他的情面收了朱佑贞为徒却懒得花时间管教,每日只是走过场般教朱佑贞几式剑招之后就不管不顾,而朱佑贞也乐得没人管所以从未向大哥反映过。久而久之朱佑贞的武功虽也练了多年,但始终只得其形不得其神,说难听的就是个花架子! 不过今日面对的对手是个被称作废人的韩彦,早就希望在外人前一展身手的朱佑贞如何会不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自己一定要漂漂亮亮的收拾了这小兔崽子,等除了这大哥的心病到时他也会对我刮目相看!”朱佑贞心道。 朱佑贞刺向韩彦胸口的一剑并不快,一身破烂布衣的青年却躲得颇为狼狈,他就地向旁滚落堪堪避开这一剑,本就肮脏不堪的衣物上顿时就占满了灰尘!朱佑贞见他这狼狈的样子哈哈一笑,挽了个剑花后一招“玉树摘花”对着韩彦翻滚的落点又是连刺三剑!韩彦无法只得像懒驴打滚般向一旁继续滚去,这一人追一人滚场面上显得颇为滑稽! 在场的江湖中人见状大失所望,心道:“这算个什么鸟事?” “我当那姓韩的小子气势汹汹跑来寻仇,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高手谁知道…” “还有那什么侠王府的侯爷我看武功也是平平,中原武林的‘南王’该不会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吧!” “至于那姓韩的小子根本像是不会武功!” 观战台上苏妍急得直跳脚,环顾四周却没一人愿意出手相助,她一咬牙正待从高台跃下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了手臂,苏妍回头看去惊讶道:“常大哥?” 常林松开手缓缓摇着道:“二人约定的生死相搏,若外人插手就坏了江湖规矩!” “可阿彦他…”苏妍说着红了眼眶,当真是我见犹怜。苏放也对妹妹道:“是他自己要寻死,也怨不得我们,再说他拖累咱们家还不够吗?” “他这一闹咱们天山也算丢尽了脸面!”一旁的张弘周不忘落井下石道。 “可不是吗?那个废物咱们当初…”最小的梁玉儿还待添油加醋一番,却被母亲瞪了一眼后赶忙闭上了小嘴。 听着同门亲友的话语苏妍失魂落魄般愣在了原地,这些道理她如何不知可毕竟同韩彦青梅竹马长大,父亲死前握着二人将自己托付给韩彦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自己怎能就这样弃他不顾。 “爹!求你告诉妍儿该怎么办才好!” 高台另一侧玉先生望着台下的一幕轻摇摆折扇故作感叹道:“韩立啊韩立你生前也算个人物,可留下这么个废物儿子,就算在阴曹地府也过不安生吧!对了…”他突然想起一事对身旁的厉寒笙道:“劳烦厉帮主注意下场外,尤其是苏鸿羽、张凤阳二人,这回可不能再有人半路跳出来坏了好事!” “这种事还用你啰嗦!”厉寒笙冷冷回了句,眯着眼仔细盯着场内外的动向。 眼看着韩彦在自己剑下狼狈翻滚,朱佑贞心中说不出的快意甚至想着要不要故意不刺中多羞辱他一番。可韩彦滚着滚着到了擂台的边缘,再滚一圈就要跌下台去,朱佑贞想着“罢了!干脆给这小子个痛快,在他跌落失衡那刻一剑结果了他的小命!” 于是他脚尖发力手腕一抖,凌空递出了自己最得意的一剑直刺韩彦。苏鸿羽见状目呲欲裂起身就要上台阻止,可他才刚动,身子就一僵被人从后方点住了穴道。 “掌门师兄你!” 就在众人以为韩彦要血溅当场时,台上异变陡生!只见韩彦反手一掌拍在地面身子旱地拔葱般倒立而起,他双腿快如莽鞭闪电般缠绕住朱佑贞持剑的右手,接着腰间一扭只听“咔嚓”一声骨裂声响朱佑贞的那条胳膊断了!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天地,在众人一片惊骇的目光中,韩彦手中接过从袖口滑出的匕首,狠狠一刀扎向朱佑贞的心口! 第二十六章 厚此薄彼 ※※※ 话说韩彦在绝境之际突然发难,施展一套无人识得的武功转瞬间将朱佑贞制住,在场中人包括厉寒笙在内无不惊异!事实上从登台的那刻起韩彦就已经算计好了一切,他知自己虽练就了幻图上的武功但毕竟时日尚浅,没有必胜把握赢过习武多年的朱佑贞。故先以言语激怒对方,待到动手之时又示敌以弱假装还是如先前般没有丝毫武功,韩彦步步算计直到朱佑贞彻底放下了戒备贸然出手这才爆起发难,面对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含恨出手誓要取了这辱其亡父之人的性命。 当阴冷的匕首插入朱佑贞胸膛的那刻韩彦脸上却是神情一变,他清楚的感觉到手上的兵刃像被什么东西给阻挡住了绝非刺入血肉之躯。韩彦心思急转赶忙将匕首抽出往上一挑又刺向朱佑贞的咽喉,眼看早已失去反抗之力的朱佑贞就要命丧当场,一声惊雷般的厉吼传来道:“小贼尔敢!” 这吼声运用了类似佛门“狮吼功”的法门,震得韩彦当场是耳鸣目眩手足发软仿佛魂都被抖了出来,接着他感到一股劲风扑面,于是来不及多想忙向后跃出从朱佑贞身前跳开! 待看清楚来人果不其然正是厉寒笙,他飞身上台先以吼声震慑住韩彦再用劈空掌的功夫将其逼退,等到了朱佑贞身旁有些慌乱的解开其胸前衣物后,见金丝软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白印这才长舒口气,接着面色阴沉的盯着不远处的年轻人寒声道:“小贼!好毒的手段,好深的城府!” 韩彦站起身平复下起伏的心绪冷笑道:“好不要脸的老贼!说好了是公平对决生死相斗居然半路插手,这就是你们侠王府的信义?” 厉寒笙却好似置若罔闻,双拳捏的得咔咔作响道:“小子先前真是小瞧你了,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一手,看起来是修有一门高深的内功隐藏了自己的修为,如此说来是真留不得你了!” 麻衣汉子向前一步身上气势陡然一变,韩彦只觉得眼前之人的杀气宛若实质,刺得自己手足冰凉如堕冰窟!厉寒笙正待出手,只听一人朗声道:“且慢!” 原是张凤阳带着一群天山弟子走上台来,刚落脚苏妍就急忙从一众弟子中走出来到韩彦旁将其搀扶并柔声道:“伤的重吗?” 韩彦摇摇头不动声色的抽出苏妍搀扶着的手,双目死死盯着眼前的麻衣汉子,苏妍不知为何心中一落。 张凤阳道:“厉先生!小侯爷既已输了比试,就请随二位下山自行离去,大家都退一步不再追究可好!” 厉寒笙犹豫了片刻正待回话,却听韩彦红着眼道:“凭什么!说好了生死相斗,我在台上遇险时无人问津,这位小侯爷要输了就有人来保驾!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规矩,要走可以留下姓朱的命来!” 厉寒笙寒着脸道:“怎么样张大侠?不是我厉某人不给天山派面子,实在是你们的这小兄弟不领情啊!” “杀…杀了他!”不远处朱佑贞也传来虚弱的声音,他刚被玉先生接好了断骨,此刻正在其相助下运功疗伤,然而一双眼却宛如吃人的狮子般死死盯着韩彦! 方才朱佑贞虽被随身穿戴的宝甲保住了性命,但刀刃上的力道还是震断他胸口处几根肋骨! 可比之身上的伤痛,更让朱佑贞难以容忍的是自己竟险些被一个蝼蚁夺了性命,还在人前丢尽了脸面,此刻他恨不得将韩彦千刀万剐! 韩彦亦满是不甘,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有了手刃仇家的机会,可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玉先生心思急转突然道:“张掌门方才这小贼所使的功夫阴狠毒辣,实在不像是正派手段,难道也是你们天山派的武功?” 张天佑忙解释道:“此等狠毒的招式,绝非我天山武学。” “噢…”玉先生意味深长道:“贵派现如今与西域魔道可谓剑拔弩张,有道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张掌门还需小心才是。” 张天佑闻言顿时心领神会厉声道:“韩彦!你这歹毒的功夫是从何处习来?” “这与尔等何干?你们天山派畏惧权势不敢与侠王府为敌,还不许我自己另寻它法吗?”韩彦冷声道。 “哼!”张天佑冷笑道:“另寻它法?只怕是勾结‘四魔’出卖师门,这才换得了一身邪功吧!” “休要血口喷人!”韩彦心念一动哪还不知这二人打的什么主意,当下争辩道:“是非正邪凭什么你们来一言而决,我的功夫是家父所传,由不得尔等污蔑!” “你说方才所使是家传武学,可有何凭证?”张天佑不依不饶道。 “我…”韩彦这时候想到,且不说父亲临死前千叮万嘱让他不可在人前暴露丝巾和玉簪,就算真的展示出幻图,张天佑和玉先生等人摆明了和他不对付,恐怕也会找其他理由治他的罪!想到此韩彦转身对台下众人道:“诸位江湖上的朋友你们都看到了,侠王府人背信忘义输了决斗不认却还想要污蔑于在下,而天山派身为此地主人与他们狼狈为奸一起逼迫于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江湖正道吗?” 出乎韩彦的预料,先前看热闹时一片吵吵嚷嚷的台下众人,听完他的话后却突然一片寂静,没有一人出来响应! 韩彦心如死灰暗道人情冷暖不过于此,没人会为他一个无名小子得罪天山和侠王府,哪怕说一句公道话! 不远处常林低声对张凤阳道:“师父韩师弟他…” 话音未落却听张凤阳道:“韩彦对门中误会已深,留在此只会让事情越闹越大,还是让掌门先带回去再说。”常林闻言只得点头不语。 高台上那名叫陆峰的青年汉子见状忍不住向前踏出了一步,却听身后的绸衫女子道:“师兄可识得那人的武功?” 年青汉子摇了摇头道:“但可以认定不是‘四魔’的功夫!” 粉衣女子叹了口气道:“师兄今日我们来此是客,别派门内之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妙!” 陆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回了脚步,心中想道:“师妹不远万里来此求那天山雪莲自是不愿开罪了天山派的人,我若坏了事定会惹她不悦,唉!若是师父在就好了,他老人家定会主持公道。” ※※※ 张天佑见韩彦人前痛斥天山派的不是,身为一派之长自是大为恼怒,只见他喝道:“小贼你勾结外敌谋害师门,居然还在此口若悬河颠倒黑白!还不快随我去戒律堂受惩!” 说着一把爪向韩彦肩骨,想着制住韩彦的同时让他受些皮肉之苦。哪知方触其肩头,韩彦就腰间下沉身子往后一退挣脱了开来。 张天佑脸色一沉当即施展天山散手中的擒拿之法,右手化爪如蛆附骨般攀住布衣少年的手臂,却见那韩彦脚跟用力往后一蹬依照所学“幻图”上“顺水推舟”的法门,半身顺着张天佑发力的方向一扭,手臂就如泥鳅般从对方束缚中滑出! 几次三番下来,张天佑不仅没能拿住韩彦反到让对方越逃越远,他心下更为恼怒暗道:“我堂堂天山掌门,若连一个外门弟子都拿不住,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想到此张天佑出手不再顾忌,只见他左掌在胸前一划,右掌闪电般的劈出。韩彦只觉得眼前一晃接着就有股无形之力袭来,他虽及时用双臂护住了胸腹要害,却还是被掌力击退数十步后震倒在地! 这一掌张天佑使出了真力,韩彦被劈中倒地后先是面色涨红,接着“噗”的一声吐出了大口鲜血,显然是受了重伤!可天山掌门恼其出言无状依旧不饶,凌空跃起后右爪前探五指弯曲如钩直掐向韩彦的咽喉! 张凤阳见状心道不妙,高声道:“掌门手下留情!” 这一招下去韩彦不死也残,在场中人只有苏鸿羽拼死想要阻拦,奈何之前被张天佑从后方点住了穴道,此刻都还动弹不得所以有心无力,只能干瞪着双眼口中不断发出呜咽声。 韩彦此刻已是没有了半分躲闪之力,眼看自己在劫难逃少年绝望的闭上了眼。恰在此刻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如空谷跫音袅袅而来,“堂堂侠王府和天山派居然联手对付一个势单力孤的年轻后生,好一个无暇贤王、好一个名门正派!” 几乎同时一道青色的身影从人群中蹿出,竟后发先至于半空中劫杀住张天佑。能坐上天山掌门之位张天佑的手段自是不差,只见他左脚尖轻轻往右足根一搭,悬在空中的身子顿时移形换位,右手变爪为掌向来人击去! 二人在空中拆了十数招最后奋力对了一掌这才相互弹开,只是所在的方位正好对调,张天佑退回了台上天山派众人处,而青衣人则来到了韩彦旁。 众人望去只见那人身着青色道袍衣摆处绣有血色太极图样,脚穿帆布罗汉鞋打扮得似佛似道很是怪异!不过观其样貌虽人到中年两鬓处有些许斑白,但样貌俊秀剑眉如锋倒也是个潇洒人物。 韩彦睁开眼看清身旁来人后惊喜道:“蓝先生是你!” 蓝姓男子闻言淡然一笑道:“小兄弟别来无恙啊。” 布衣少年挣扎着站起身拜谢道:“先生再造之恩韩彦已是无力回报,今日又蒙相救实在是…” “此言差矣!先前帮你医治身体本就是投桃报李,咱们各取所需互不相欠。至于这次出手嘛…”中年男子转过头望向天山派及侠王府众人道:“只是看不惯某些‘正道名门’的做派罢了!” 张凤阳闻言皱眉道:“阁下何人?既多管别派门内之事,又要藏头露尾,怕也不是什么英雄行径!”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忽听人群中张弘周急道:“爹!爹你怎么了…?” 原来张天佑与那青衣男子交手后起初还无恙,待过了片刻突然间耳鸣目眩浑身酸麻,双腿一软就倒了下去。天山派众人见此突变不免惊慌,纷纷结阵护在张天佑左右。 “掌门你怎么了?”张凤阳见状来到师弟的身侧,见张天佑已近乎失去了知觉赶忙摸向他的脉搏。片刻后张凤阳面色阴沉的翻看起张天佑手掌,果不其然见掌心处一道青黑色的印记若隐若现。 张凤阳抬起头望向中年男子一字一句道:“阴雷掌!你是蛊道人蓝道行!” 第二十七章 天罡混元 ※※※ “蛊道人!” 此号一出众皆变色,围在论剑台最外围的江湖群豪更是忍不住退后半步,而先前一直作壁上观的中原少林、武当两派弟子听到这个名字时也忍不住站起身来互相交换眼神。 青衣男子环顾四周呵呵一笑道:“想不到我久不莅西域,却还有这么多人知贫道名号,实在荣幸之至。” 二长老张怀远道:“蓝道行你这人人得而诛之的江湖败类,居然胆敢来我天山剑峰,当真是不怕死吗?” 蓝道行冷冷道:“你天山派是刀山火海还是玉皇大帝的御辇?贫道有何不敢?” “阿弥陀佛…蓝施主。”这时观礼台上的年轻僧人低宣佛号道:“两年前山东虎威镖局的灭门惨案,施主可曾听闻?” “听过怎样?没听过又如何?”蓝道行闻言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和你这小和尚有什么干系?” 年轻僧人道:“小僧法号‘宗清’是少林宗字辈的弟子,虎威镖局总镖头郑老英雄是敝派‘广济’大师昔年所收的俗家弟子,按辈分也算是小僧的师兄...” 他说着看了眼青衣道人见其还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接着道:“可是两年前贫僧随师父在山东拜访虎威镖局,却见郑家十四口罹难无一生还,且死状凄惨怪异。竟然像是郑家父子犯了疯病,杀了妻女家眷后再自相残杀而致...” 年轻僧人说着看了眼蓝道行问道:“不知蓝施主怎么看!” 蓝道行从鼻孔里哼出口气,一副毫不上心的样子道:“这我从何而知,说不定正像你们所猜的那般,是姓郑的一家犯了疯病呢?” 听了这话,饶是以宗清的修养也忍不住面现怒色,和尚红着脸道:“可家师在反复验尸后,从郑家父子脏腑处各发现了一只噬心蛊,其形貌和同年六月施主在济南府杀死泰山派玉音前辈时所用的蛊虫如出一辙,不知施主又作何解释?” “哈!哈!哈!...”那蓝道行突然放声大笑,接着道:“我道那郑林虎父子行事何故如此乖张,原来竟是少林俗家弟子难怪、难怪...” 两年前山东郑家的惨案在当时轰动了整个北武林,在场不少江湖中人都有耳闻,但这事在官府中后来成了个悬案,却不想在今日道出了缘由。回想当日虎威镖局的惨状,再望着眼前自顾大笑的青衣道人,众皆暗自心惊! “蓝道行!你丧尽天良做出这等人神共愤之事,今日我天山派就要替天行道除了你这武林败类!”张凤阳闻言拔出长剑厉声道。 “哼!张大侠你可知那郑家父子是什么货色?就要多管闲事替他们报仇!”蓝道行冷笑道:“那郑家名为镖行干的却是响马生意,他们在鲁地一带横行无忌、欺男霸女是无恶不作,往来的走卒商贩若不打他郑家的旗号都不敢进山东!” “可惜啊,他们不该惹到贫道头上。那一日贫道正在沂山附近游历,却被那郑家的小崽子带着一帮子喽啰围住,说是要抓贫道去给他老子生辰祈寿!道爷我闲来无事就去会了会那郑大镖头,算那郑林虎倒霉惹到了太岁头上,既然如此贫道也只好给他们备一份‘大礼’了!” 见张凤阳面露犹豫之色,宗清低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蓝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既已害郑老英雄一家性命,为何又还要在此污蔑于他,此等作为未免太过歹毒了一些!” 一旁的武当弟子也道:“诸位休听这妖道胡言,近年来他在江湖上作恶多端,所行之恶事可谓罄竹难书。蓝道行!你可还记得四年前...” “不用再说了!”蓝道行冷下脸来道:“我和你们中原七派这些破事又多又杂,说上一天都未必能说尽!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向来都是仗着人多,把不顺你们意的就给扣上邪魔外道的帽子,就像今日对待这位小兄弟这般。” 韩彦在旁听见宗清口中蓝道行所为,本来心生芥蒂想着蓝先生竟是如此一个恶人,等听到这话顿时又心念一转暗道:“是了!我怎会如此糊涂。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定如天山派这般,只凭自己的喜恶就随意诬陷了蓝先生。那姓郑的镖局怕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不过是少林的俗家弟子的缘故,这些名门正派有意包庇罢了。”想到此韩彦心中那点芥蒂不翼而飞,只把蓝道行当做自己的救命恩人。 “蓝道行!今日无论你怎样巧舌如簧都难逃一死,识相的就快些交出解药,本座可以给你个痛快,否则...”自打张天佑中了暗算,整个人就一直昏迷不醒,二长老张怀远用尽了手段却丝毫不见成效,最终他忍不住对青衣道人道。 “哈哈...张怀远你这老不死的,不是沽名钓誉在这西域自称什么“丹圣”吗?怎么还有您老解不了的毒?哼“丹圣”?我都替你脸红。”蓝道行讥讽道。 “你、你...”张怀远气的胡子弯曲,张弘周则担心父亲的伤势急切道:“老祖宗和这妖道不用废话,咱们一起拿下他!” “且慢!”正在爷孙俩准备出手之际,蓝道行突然道。 “想明白了?那就快交出解药!”张怀远以为他怕了于是道。 哪知蓝道行冷哼一声从怀中拿出一物道:“今时不同往日了,你们天山派不就仗着人多欺我蓝某人势单力孤吗?且看看这是什么!” 只见青衣道人拿出一展镶有金边的三角令旗,上面绣着一条黑色蛟龙,张牙舞爪颇具威势。 “那是青蛟帮的黑龙旗!”台下有人认出了蓝道行手中旗帜惊呼道。 “不错!正是敝帮令旗!”说话间几名身着青色劲装的汉子从人群中走出,为首之人是个留有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正是数日前出现在玉川楼上的青蛟帮堂主。 那中年汉子道:“蓝先生是本帮的新任右护法,若有哪个不识相想找他老人家麻烦,还需问过我们青蛟帮!” 张怀远闻言望向青衣道人讥讽道:“呵呵…我当是谁借你了个胆,敢如此有恃无恐,原来是抱上了陆天权的大腿。” 常林更是怒拔长剑指向青蛟帮众人喝道:“朝廷的走狗来此做甚?” ※※※ 这青蛟帮本是京师内一个二流帮派,可自从现任帮主陆天权于十多年前上位,合纵连横收服了bj城内大大小小八九个青帮后,又吸纳了数百人的流氓、泼皮以为帮众。 最重要的是他积极投靠官府尤其是东厂势力,通过种种手腕不遗余力的巴结大宦官刘瑾,使青蛟帮成为东厂的生力军。现如今东厂的番子里有近七成是青蛟帮众出身,这也让其一跃成为了京城的第一大帮! 当年“常景案”青蛟帮作为东厂马前卒自然出力不少,常林逃出京城后更是被帮中高手一路追杀。因而常林对青蛟帮的恨意丝毫不亚于东厂,现如今见有青蛟帮人现身顿时红了双眼! “今日莫说只是区区一个青蛟帮护法,就算你们帮主陆天权在此,也休想护得尔等下山!”张凤阳道。 “哦,咱家倒想看看你们天山派有什么本事阻挠朝廷办事!”这说话之人声音不大,气势却颇为不凡,俨然没把天山派放在眼中。 在场不少江湖中人茫然四顾,一时竟辨不出那话音出处,心中暗道:“好家伙这天山派的‘茗剑大会’比完后可比比试时精彩多了,厉害的角色一个接一个。” 只有有常林在听到这声音后如遭重击,他握剑的右臂开始不住的颤抖,眼睛在人群中四处搜寻着说话之人,最后从嗓中蹦出一个人名道:“罗祥!” 张凤阳等人听到“罗祥”二字脸色大变,与此同时台下人群中十几个毫不起眼的江湖人士突然扯下身上的伪装露出穿在里面的褐衫、皂靴,这些人分作两队将周边的江湖人士隔开。一个头戴尖帽的小个番子走出将一把太师椅摆放在两队中央,紧接着就见一个身穿大明士绅服饰,面白无须、鹤发童颜的老者缓缓上前。 老人来到太师椅前突然间周身真气鼓荡,只听“砰”的一声宽大的绸衫破裂衣屑翻飞,露出了里面朱红色的蟒袍。 来人正是东厂掌刑千户被称作刘瑾之下第一人的大档头罗祥。 “阉贼还我爹娘命来!” 一声厉啸后常林纵身跃起人剑合一直刺老太监连张凤阳都阻挡不及,这招“流星赶月”常林早已不知练过多少遍,一经施展当真如“流星”般顷刻间剑尖已至蟒袍太监咽喉。 罗祥此刻正仰着脑袋品茗方才小太监递上来的茶水,对突如其来的杀招仿若未觉。常林则如同先前刺杀朱佑贞时的韩彦那般双目赤红,仿佛下一刻就要品尝到仇人的鲜血,可惜事与愿违他也同韩彦一样很快就脸色大变。 蟒袍太监的咽喉前不知何时悬着一颗小小的水珠,常林手中削铁如泥的宝剑竟被这水珠挡在喉前半指处不得寸进。 旁人看去只见常林手托长剑身子被悬在半空中,他面色涨红显然已将周身功力运转到了极致。只听罗祥“嗨”的一声后水珠爆裂,常林的身形立时被震得倒飞而出。 直到此刻常林仍没有放弃,只见他施展“两仪反转”的法门借势空中倒翻,复又一剑向罗祥刺去。 “咦?”罗祥这时终于动手了,他双指一并将剑尖牢牢夹住,抬起眼皮望了眼常林后道:“这招还像点样子。” 接着他脸上阴厉之色一闪,手上指间发力就听“乓”的一声长剑断作两截,其断出的剑尖飞射而出在罡气的裹挟下化作点点寒芒,如掷出的暗器般直射向常林的咽喉。 方才刺处出的一剑,常林已极尽所学,却没想还是被罗祥轻松化解。二者间的差距一时间让常林心若死灰,连弹回来的断剑都没了躲闪的念头。 千钧一发之际剑光闪过,原是张凤阳在最后的瞬间将那半截剑尖挑落,他拉住常林的后襟双足在半空中虚点就要施展轻功将人带出。却听周边一众番子喝道:“大胆贼子!休走!” 原来是方才常林出手太过突然,和罗祥交手更是如电光火石一般,直到此刻分列两旁的番子才反应过来。 他们见张凤阳飞身过来要带走行刺罗公公的年轻剑客,哪敢让他轻易得逞,当即十多把利剑一同刺出。 张凤阳仿佛背后生眼他看也不看挥剑往后一荡,长剑有若夜叉探海般在东厂众人的剑网中划过,竟借着那剑网之力进一步向后方掠去。 莽袍太监眼中闪过一缕精芒低声道:“好剑法!” 张凤阳带着常林回到天山众人处,二人方一站定只听“啪”的一声张凤阳一巴掌狠狠打在常林脸上,众弟子皆是一惊苏妍更是低呼道:“师伯!” 常林先是一愣接着双膝跪倒在师父跟前垂头不语,只听张凤阳道:“方才刺向你咽喉的一剑为何不躲?” “弟子无能,没能躲开那一剑。”常林仍旧低着脑袋道。 “你非是躲不开,而是不想躲!”张凤阳厉声道:“方才那一招虽然凶险,可以你的武功若竭尽所能亦不会有性命之忧,你是自己放弃了求生之念!” “我…”常林抬起头望向师父,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张凤阳望着他语重心长道:“当年你的双亲还有江湖上那么多好汉,费劲千辛万苦让你从京城逃来天山,为的是让你白白浪费送死吗?” “师父!徒儿此生报仇无望,实在无脸苟活于世啊!”常林说道此刻已是泪流满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你从来不是一人,不要忘了在身后还有宗门!”张凤阳扶住他的双肩凝声道:“当年祖师爷创立天山派,正是为了广纳英豪伐尽天下不平!” “师尊…”常林听罢幡然醒悟对张凤阳道:“弟子知错了,今后定不会再有此轻生之念!” 张凤阳看向爱徒的眼神默默点头,接着对着东厂众人道:“我天山派中人皆是江湖草莽,从不和朝廷内侍有交集,几位不请自来不知有何贵干!” 朱袍太监桀桀一笑道:“方才那些个鞑子官吏有句话说得不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过对鞑子而言终究只能算是沐猴而冠,究竟何为‘王化’…” 他的声音尖利但中气十足,再加之江湖上的赫赫威名,场中之人无人敢不凝神静听。 只听老太监道:“身为汉家儿郎,自当尊奉我大明天子!” “罗公公此言差矣。”张凤阳道:“且不说天山地处西域本就不在大明域内,单是我辈江湖中人行事就该但求本心,岂能趋炎附势攀附于权贵!” “说得好!凤阳有你这话,将来天山派交到你们手上,我们几个老家伙也不会有后顾之忧!”说话之人是大长老顾维君,在东厂之人现身的那刻他就同三张老祖庭光来到了论剑台处,听到张凤阳的话大为快意立时高声喝彩。 “师父!师叔!”张凤阳面露喜色对顾、祖二人一礼。 “阁下是?”满头银发的老太监眯眼望着这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者道。 “老朽顾维君,久闻东厂掌刑千户罗公公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顾维君道。 “原来是‘松阳剑’顾老英雄。”罗祥微一拱手道:“贵派虽远在西域,却扬我中华武学之威名,督主刘公公神交已久。咱家今日前来,行前刘公公特地嘱咐了一项大机缘给贵派。” 这督主刘公公指的就是大太监刘瑾,此刻他在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同时提督东厂,正可谓是权倾朝野一时无两。听是刘瑾的嘱咐,顾维君皱了皱眉道:“请讲。” 朱袍太监满面笑容道:“朝廷将敕封几位长老为真人,而贵派弟子亦可委以官职,有了朝廷的支撑贵派自可在中原广纳生员。将来超越少林、武当成为天下第一大派,犹未可知?”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望了眼常林道:“贵派需交出昔年常党余孽,并奉上从少林取得的那颗大还丹,作为皇太后的岁礼!” “哈哈…”三长老祖庭光闻言粗犷一笑,对顾维君道:“师兄这阉人怕是不仅下面的卵蛋,连脑子也被割了吧!” 顾维君闻言莞尔,罗祥则瞬间脸色铁青。他是刑余之人虽然位高权重,但也像所有太监一样最忌讳旁人拿宫刑说事。 见利诱不行莽袍太监转而威逼道:“几位莫不是想要拒绝刘公公的好意,同朝廷作对?” “我三师弟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顾维君正色道:“天山派无意与朝廷为敌,但也绝不会屈于权贵。且不说常林是我天山主脉核心弟子,就算他只是一个普通弟子,只要没做有违江湖道义、欺师灭祖之事,在天山境内我天山派就会保他无恙!” “好!好!好…”老太监听罢阴恻恻的连说三声好,这第三个“好”字刚落,只见他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数丈开外常林的跟前。他右掌五指弯曲直掐对方咽喉,口中尖声道:“常家小贼受死!” 第二十八章 技惊四座 ※※※ 罗祥这一出手身法当真是快如鬼魅,众人只觉红影一闪太师椅上的莽袍太监就没了踪迹。而常林则完全反应不及,只是满脸惊骇的望着眼前突袭而至的铁爪,耳旁还听见张凤阳的高声喝骂。 “奸贼好胆!” 就在这位“关外第一剑”打算要拼死阻拦之时,一把古朴的长剑已经在他前拦在了罗、常二人之间,只听“当”的一声罗祥的右爪抓在剑刃上竟然发出金器交击之声。 “凤阳莫要出手,且让为师来会会这阉宦!” 说话之人正是大长老顾维君,他在罗祥出手的一瞬就掌击剑柄将自己的佩剑击出,接着袖袍一展便纵身跃起紧随而去。 那长剑后发先至赶在罗祥杀招前拦在了二人间,“松阳剑!”莽袍太监惊道。他见一招不中耳旁又传来劲风之声,知道定是有强敌出手阻拦! 老太监当机立断身形一展就凌空倒翻双腿向下方的常林踢去,常林此刻也已回过神来,横剑立在身前。只见常林手中长剑先是被罗祥双足踢得弯曲如弓,接着一绷直竟被其借为踏板反身向后跃去! 半空中满头银发的朱袍太监身子又是一转,双掌齐出劈向身后的顾维君。 顾维君见状瞳孔微缩,他单臂一扬掌中劲力吐吸,方才被罗祥击落的佩剑如被牵引一般飞回手中,接着向前一格正迎上罗祥的双掌。 二人一触即分,顾维君金鸡独立向后滑出十多丈,罗祥则侧身后翻跃上一处石樽。 江湖上皆传东厂大档头罗祥武功之高犹胜“剑佛”秦连海,顾维君虽有十多年没下过天山,但对其赫赫凶名也是略有耳闻。可即便如此经方才短短的交手后,顾维君才知道对方的修为仍大大出乎了自己预料,其“天罡混元劲”的功夫近入化境,居然仅凭一双肉掌就能和自己的松阳剑相抗。 这“天罡混元劲”本是道门功法,据传修练此功达一定境界者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其运转的“先天罡气”进可攻、退可守,刚猛无匹是一等一的杀伐之术。可惜的是正因为这门功法太过霸道乖戾,与道家所秉持的“清虚自守”理念大为不合,故千百年来练成此功的道门中人不过寥寥。 直至“靖难”之际,道门一脉暗中支持那会还是燕王的朱棣。为保成祖一系免遭建文帝麾下高手的迫害,道门不仅自身派出了大批高手护卫,还将“天罡混元劲”的秘法传授给王府的太监内侍。可谁也没能料想这道门中鲜有人能练就的天罡混元功法,到了太监手上反倒是如鱼得水,有不少人都练至了大成。而这些人中最有名的当属永乐朝的“三宝太监”郑和,传闻昔年他乘坐宝船驰骋海外时于“风口浪尖过,片雨不沾身”,其远扬海上威震四夷的依仗正是这混元罡气。 在此之后“天罡混元劲”的功法就成了深宫内廷的不传之秘,历来东厂出身的高手多是修炼此功。罗祥十三岁入宫不满二十便去了东厂当差,其修炼天罡混元功已逾三十年,功力精深据传已不亚于当年的三宝太监。 ※※※ 眼见两次交手都没能占到什么便宜,罗祥自知空手对敌有些托大,于是往腰间一探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软剑用特制的精钢打造韧性极佳一直嵌在老太监的腰带中,若不仔细观之当真是难以发现。 罗祥将软剑一抖气贯剑身,狭长的软剑顿时绷得笔直有如蜂刺,他望着下方的顾维君冷笑道:“今日就让咱家看看,你们天山派的剑法究竟有何门道!” 只见蟒袍太监脚后跟一点就从石樽上鱼跃而下,身法显得并不快甚至不及方才他出手突袭常林的那下。就在众人疑惑间,半空中蟒袍太监的身子猛然下沉,软剑直刺顾维君的头顶百会穴。此等变招简直匪夷所思,顾维君虽有防备亦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举剑上顶挡住了软剑的临空一刺,却不想罗祥借下坠之力弯膝前顶直击向了他了的面门,顾维君猛一偏头堪堪躲过,接着抬剑横扫就要将对手拦腰截断。 长剑扫过只划散了一抹朱红色的残影,罗祥手中的软剑不知何时如藤蔓一般缠绕在顾维君的剑上,他借着横扫之力身子复而腾起悄然落至顾维君的身后,接着软剑变曲为直有如毒蛇吐信直刺向顾维君的后心。顾维君头也不回长剑反身一打,“当”的一声剑尖相交激起一溜的火花。 罗祥好不容易占得了先机自是不饶,刷刷接连刺出三剑,每一剑皆是角度刁钻出手狠辣!顾维君连连躲闪是险象环生,豆大的汗水很快就布满了老脸。 天山派众人见大长老身陷危局皆是心急如焚,就在顾维君快要不支的档口,二长老张怀远终于按捺不住道:“阉贼休要猖狂,且看老夫的剑法!” 说罢他挺身加入战团,和顾维君二人围攻起了老太监。张天佑身为天山掌门更是张氏宗族的中流砥柱,如今身中掌毒生死不明,张怀远心系其安危故而想着要拿下罗祥逼迫蓝道行等交出解药!见天山派两位长老围攻起了蟒袍太监,台下众皆哗然,比武争斗最忌外人插手,这是彼时江湖中人默认的规矩!东厂的掌刑千户在江湖上自是名声不佳,可天山派这般以多欺少,却也实在有些令人不齿。 而更让众人讶异的是,张怀远加入战团之初和顾维君联手还能压罗祥一头,可数十招过后老太监又渐渐占据了优势。待拆罢百余招蟒袍太监仍是游刃有余身如鬼魅般进退在二人间,顾、张二人则显得手忙脚乱进退失据,脸上汗如雨下丝毫不复方才仙风道骨之态! 又过了几招张怀远终于支撑不住对祖庭光道:“老三你还犹豫什么!跟这阉狗有什么规矩可讲,再不拿下他掌门的性命就不保了!” “唉…!”三长老祖庭光长叹一声,厚着脸皮也围攻了上去。 常言道盛名之下无虚士,可罗祥武功之高仍是大大出乎人们预料!望着与三位师长交手的蟒袍太监,常林脸色煞白,紧握的双拳把指甲掐入了皮肉之中。 张凤阳看在眼里也是心中苦笑,暗道这老太监剑法之精不下于秦连海,内力和身法则更有胜之。当日在秦连海手下他虽不能胜却还能逃得性命,可若与这罗祥交手怕是不出百招就必受重创。林儿曾言两年前‘沧浪剑’沈孤舟在京郊一个照面就被其毙于掌下,我本以为有些言过其实,现在看来怕是所言非虚。 厉寒笙与蒙面女子旁姓陆的年青人则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交手的四人,二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在四人间来回游荡,时而皱眉时而轻轻颔首。 陆峰心道:“出山时师父曾言,以我如今的剑法行走天下大可不惧,江湖上所需忌惮者不过十人之数。这当中除了南面的荆王和蛊神教教主及北边瓦剌那位太师万不可力敌外,朝廷这边东厂的头目最好也不要招惹。近日陪同师妹在江湖上行走,锦衣卫、青蛟帮里那些所谓的高手也见过了不少,多是些平庸之辈。本想着朝廷的高手不过如此,可今日见到这东厂的大头目却是厉害非常,师尊所说当真金玉良言!” 且说台上四人,自祖庭光加入对罗祥的围攻后,顾、张二人的压力顿感一消。三人各施绝技,将莽袍太监上、中、下三路封死。祖庭光所使的是一把汉制长剑长约四尺,剑锋所至罡风四溢剑气绵长。二长老张怀远手持青霜宝剑,一手家传的“天峰剑法”迅捷灵动比之张弘周不知要高明了多少。至于顾维君,他内力浑厚所施的剑法虽朴实无华但胜在堂堂正正,加之手上的“松阳剑”亦非凡品,三人之中罗祥对其最为忌惮。 几人又交换十数招,顾维君三人虽略占了上风,但罗祥的身法实在太快,他身如鬼魅在三人间来回穿梭,快到极致时旁人看去仿佛有三道身影同时在与天山三老交手。 眼见三人的剑招大多落空,祖庭光心中大感焦急,他们师兄弟三人围攻却迟迟拿不下一个老太监,传出去天山派自然是威风扫地!想到此处他狠一咬牙,双手运足内力将长剑插入地面接着抬手一扬,地上的尘土被其内力激散扬沙滚滚直冲着莽袍太监的面门扑来! 老太监没料到对方突然来这么一手,他视线受阻单臂一挥激起的掌风就将扬尘吹散,高手对决胜负只在旦夕间。就在罗祥丢失视野的一瞬,顾维君已经欺到身前,剑光流转“松阳剑”就刺向了他的天枢穴。 罗祥软剑一拧剑尖扭转就拦在了胸腹下方缠住了“松阳剑”,一股内劲自剑身上传来,老太监忙运起内力相抗!突然间他耳尖微动,听到身后传来破风之声。只见张怀远高高跳起有如白鹤展翅跃过顾、罗二人头顶,凌空到翻后手中宝剑直刺罗祥的风门穴处。 此刻罗祥正与顾维君二人内力相持,断无可能有回救之力,天山众人皆是脸色大振想着二长老这一招定能重创阉贼。东厂那一边则面色大惊,蓝道行忍不住惊呼道:“公公小心!” 却道那张怀远一剑刺出脸上反而大为变色,原来青霜剑在距老太监衣袍寸许处被一股无形之力阻拦。张怀远倒悬在半空中面色涨红,他运足了内力剑尖却丝毫不得寸进。正待收剑之时,却听莽袍太监尖啸一声“呔”,顿时一股巨力自剑尖反弹而来。 张怀远被这股劲力震得倒飞而出,正前方顾维君也被震得连连后退,直到祖庭光以右掌相抵方才止住退势。 厉寒笙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好厉害的护身罡气!” 他本人亦是横练外功的好手,方才那一剑厉寒笙自付若是提前运转内息至风门穴处,凭他的铁衫功亦能抵挡。但如罗祥这般举重若轻,与人比拼内力之时还能御敌兵刃于肌体之外,自己实难做到。 顾维君和罗祥交手之初是在论剑台上,待张怀远、祖庭光出手围攻,腾挪跳跃几经变换后四人又回到了原处。张怀远被罗祥的先天罡气震得直接从台上跌出,此刻正挣扎着站起身来满是狼狈!顾维君则是胸口一阵翻腾,方才若不是祖庭光相助,自己比张怀远好不了多少。他抬眼望去只莽袍太监迎风而立单手斜剑下指,面带讥讽之色却无丝毫的窘态,心中骇然暗道:“这阉宦与我们师兄弟三人交手,仍自留有余力!想不到我兄弟三人久不莅江湖,竟成了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了。” 只听罗祥不阴不阳道:“天山派的剑法果然非比寻常,一个不行来两,两个不行第三很快就蹦了出来。如此无穷无尽岂非立于不败之地?你们天山派的先人能想出此等不败剑法,咱家实在佩服得紧!” 绕是脸皮再厚顾维君和祖庭光听了这话也不禁老脸发烫,却听张怀远凝声道:“老阉贼你不必在此冷嘲热讽,你们使下三滥的手段伤了本派掌门,若不交出解药全都别想生离此地!” 这话意思是东厂的人使阴招在先,他们天山派为了掌门人的安危,以多打少也不算坏了规矩。 闻言罗祥冷笑了一声不语,却听蓝道行道:“什么叫下三滥的手段?我的‘阴雷掌’不说无人不晓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头,鄙人既被称作“蛊道人”施展蛊毒自是看家本事,张天佑学艺不精自己着了道又能怨得了谁?” 张怀远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对着顾维君、祖庭光道:“二位!这老阉狗武功厉害,掌门又身中蛊毒,咱们需要得拿出全力,否则时间一长只怕掌门有性命之忧!” 顾、祖二人皆是颔首,说罢三人又挺剑攻向罗祥。蓝道行见状双拳紧握,他倒不是不想向前相助罗祥,只是方一意动气机便被张凤阳等人锁定。 他心知天山六剑自重身份没有加入围攻,若自己出手张凤阳等人定不会袖手旁观。此处是天山派的山门,他们费尽心思混入拜山的队伍,来到这玉峰顶上的却也不过数十人。若是比斗演变成了双方混战,对己方那是大大的不利。 天山派这边梁子韬来到张凤阳身后,在其耳边低语道:“师兄咱们不出手相助大长老他们吗?” 张凤阳闻言皱起了眉头,他看了眼四周窃窃私语的一众江湖中人低声道:“大长老他们出手还可以说是为了营救掌门,咱们几个若也出去了那可就坐实了以一派之力围剿罗祥一人,即便胜了今后咱们天山派又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立足。” 梁子韬闻言微微点头,之后便退下不再言语。张凤阳无奈叹了口气,却听常林在一旁道:“师父师叔祖他们出手似乎有了些变化,相比之前三人合力的威力又大了不少!” 只见台上天山三老将罗祥围在中央,所施的剑法还是同方才一样,阵势却已截然不同。他们不再三人夹攻而是两两合击,分出一人在旁掠阵。每当罗祥瞧出二人破绽想出剑击破之时,掠阵之人立时补上替换交手中的一人,三人进退有序,步法间更是暗含玄机,如此往复交替恍若生生不绝。 “居然是天元六合阵!”张凤阳见状讶然道。 “天元六合阵?”常林奇道,这名字他也是头一次听说。 张凤阳缓缓道:“天元六合阵乃是本派复周祖师结合天干地支命理星象所创立的一套剑阵,若配合得当有扭转乾坤之力能发挥出数倍于合力的效果!” “竟有此等威能!”常林闻言两眼放光死死盯着台上的四人。 张凤阳则心中暗自叹息道:“虽说如此,可这剑阵需得至少六人方能完全发挥其威力,师父他们明知如此却还勉力施展,想来也是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第二十九章 明珠暗投 ※※※ 又过了数十招,罗祥渐渐看出天山三老的门道,他心道中暗道:“三个老不死明明还是那一套剑法,威力上却强了不止一倍,想来该是和他们这古怪步术有关。不过仓促间不可能有人想出此等妙法,应当是早有习练过的一套剑阵!” 几人的剑招越来越快,旁人看去只觉得有一团白光在四人间来回闪动,所过之处开山裂石流光飞溅。在场众人皆是目不转睛,生怕看漏了一瞬。 突然间只见罗祥须发飞扬周身真气鼓荡,他斜剑劈出立时罡风四溢,剑刃上若有千钧之力顿时就将夹攻他的顾维君、祖庭光二人逼退了十数步,接着他拔地而起转身就刺向了掠阵在旁的张怀远。 张怀远见状面色大惊,他先前大意被罗祥的护体罡气反噬本就受了内伤,故而在天元六合阵中多是占据的辅位,用以弥补顾、祖二人剑法中的破绽!此刻见罗祥舍了顾、祖二人向自己攻来,心中顿时一阵慌乱,勉强摆出个防守的架势! 原来几经试探罗祥发现对方的阵法并不完善,破阵的关键就在那掠阵之人。若是任由他们三人交替与出手,怕是拖到自己内息枯竭都未必能取胜,只有反其道而行之设法将那掠阵之人也拉入,三人失了阵法的节奏自己方能一一破之! 他看出张怀远先前受了内伤,故而在他掠阵之时候突然发难,先凝聚真力一举逼开顾、祖二人,接着突然调转剑锋就刺向了后方的张怀远! 这一剑快如闪电,张怀远没能接下的把握,他猛一咬牙干脆舍了防御也同样一剑递了过去。罗祥面露讶色进而转为冷笑,张怀远这是两败俱伤的法子打算要和他同归于尽呢!可惜自己怎会让其如愿,他运功将罡气布满周身,想着哪怕是以伤换伤自己有罡气护体定不会殃及性命而对方却要被捅个窟窿!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闪过只听“厮琅”一声锐响,罗祥虎口微麻手中软剑止不住的上扬,他凝神望去原来是一把铁剑将自己和张怀远对刺的一剑从中挑开。 罗祥心下大怒,方才那一剑他自付定能取了张老儿的性命,却没想被人坏了好事。抬眼看去见来人是个神情木然的年轻汉子,手上拿着柄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两块竹片夹着的铁片,当下软剑一抖就向这人刺了过去。他纵横江湖十多年行事向来杀伐果决,为达目的可以说是不择手段,至于什么不牵连无辜,东厂的人就从没有这种考量。 他见对方年纪不大以为是天山派的后辈弟子,方才虽被挑落了一剑心想着可能只是恰逢其会,所以一剑刺出颇为随意,暗地里已经开始盘算等撂倒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后,该如何接着向天山三老发难! 见老太监一剑刺向了自己,年轻汉子丝毫不乱手中铁剑一挽就拨在了罗祥剑身的两尺处,一阵嗡鸣声响罗祥只觉手中剑刃上的内劲如春雪般消散。 软剑上没了内劲瞬间变得瘫软无力,剑锋被铁剑拨开弯向了另一边。罗祥面色大惊当下收起了小觑之心,他收剑回撤接着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了汉子后侧,只听“嗖嗖”几声手中软剑如毒蛇吐信般接连刺出! 这几招看似简单,实则尽显罗祥剑法之精要,迅捷伶俐且角度诡谲难测!细长的软剑被注入了“先天罡气”后,更是有摧金断玉之能。年轻汉子见状微微皱眉以手中铁剑招架,招式朴实无华远不及先前天山派弟子那般潇洒飘逸,却刚好封堵住了罗祥刺出的每一式。 “奇怪?罗祥的先天罡气好像没起到作用!”张凤阳满腹狐疑。他亦是用剑高手,自负若与罗祥交手,光是对方剑刃上那无坚不摧的“先天罡气”就会让自己焦头烂额。可看那年轻人出招,似乎丝毫不受罗祥剑刃上“先天罡气”的影响,双剑相交反到是罗祥的兵刃变得软弱无力。 突然间张凤阳似是发现了什么,他长吸口气惊呼道:“这到底是什么剑法!” “怎么了?”从小到大常林头一次见师父如此失态,他忍不住询问道。 张凤阳叹了口气凝声道“你仔细看看他们双剑交击的地方!” 常林观察片刻后顿时汗如雨下,惊道:“这怎么可能?” 原来二人交换了数招,罗祥的每一剑都被架在了剑锋二尺处,仿佛被人精心算计了一般。与高手交锋还能这般算计,以张凤阳见识之广也是头一次见到。 又过了数十招老太监突然向后跳开,那年轻人也不追击只是轻挽长剑回退,罗祥涩声道:“你这剑法…北山先生是你何人?” 年青汉子闻言一呆,他挠了挠脑头有些莫名其妙道:“北山先生那是什么?” 罗祥察言观色见对方神态不似作伪,心下也是疑窦丛生。 这时却听一个悦耳的女声道:“傻师哥,北山先生就是我爹,你整日痴迷练功跟了我爹二十多年,却连他的别号都不知。” 说话之人正是那头戴面纱的年轻女子,汉子听了脸上微微发烫讷讷道:“师父只让我闭关练剑,别的也没说让我知道!” 女子闻言叹了口气,她心中暗自摇头却也明白师兄的性子只得由他。却听罗祥道:“原来如此,那这位姑娘想必就是李翰林的千金了。” “小女子秋霖见过罗公公!”她举止端庄不似在场江湖人士,反倒像官宦人家的小姐。 罗祥同样拱手还礼道:“李姑娘客气了,咱家与令尊多年未见,不知李翰林近来可好!” “爹爹在家不是观阅先贤古籍,就是教导弟子和会一些老友。三月后是他的寿辰是故小女子前来天山,求取雪莲以作贺礼。”李秋霖缓缓道。 “哦…李大人如今逍遥江湖,又有如此孝顺的女儿咱家当真好生羡慕!”罗祥有些感慨道。 这话一出只听张怀远怪声怪气道:“别的可能还有办法,但像李姑娘这般孝顺的女儿,老阉狗你这辈子是别想了。” 他恼恨罗祥先前针对自己出手,使他们师兄弟三人身陷囹圄,自己更是险些丢了性命!故而一抓住罗祥的话柄就大肆挖苦,言语间极尽恶毒。 罗祥听罢脸色阴如寒冰忍不住又要出手,可望了眼身前站立的年轻汉子硬生生止住杀意,皮笑肉不笑道:“这一位想必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拙剑’陆峰了吧,果然剑法玄通,得了北山先生的真传。” “你的功夫也不错,我下山以来还没遇到像你武功这么厉害的。”陆峰闻言点了点头道。 罗祥听了脸颊抽搐,他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同这小子的师父都是平辈论交,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却不想对方是个混不吝的居然登鼻子上眼。 可一想起对方身后那人,罗祥实在不愿得罪,于是勉强挤出笑容道:“陆少侠过奖了,既然二位都是李翰林的后辈,为何要阻挠咱家奉公办差?” 陆峰沉默不语,他此次出手本就是师妹所托,却听李秋霖道:“罗公公此言差矣,师兄出手绝非忤逆朝廷官差,只是希望双方罢战言和莫要再添死伤。” 罗祥冷笑一声道:“本官身为朝廷钦差,怎会同勾结犯官的匪类苟合。李姑娘你父亲是先帝朝的榜眼也曾入翰林院为官,当年他奉旨清剿玉龙山逆党,可曾听闻过有与匪类虚与委蛇?” 听罗祥将自己和天山一众门人比作匪类,张怀远心下大怒张口刚要叫骂,却见顾维君轻拍他的左肩目光瞅了瞅陆、李二人示意其不要妄动。 只见李秋霖沉默半晌忽然悠悠道:“今时不同往日,家父如今已是闲云野鹤许久不问朝廷之事,他早年与天山派颇有交情,对先代掌门更是尤为敬佩,自是不希望其门下弟子被人为难。” “不为难天山派的人,那就是要为难朝廷了?”罗祥沉声道,李秋霖脸色一变待要解释,哪知老太监突然话锋一转道:“也罢!既然是李翰林的面子咱家不能不给,只要他们交出姓常的小子,其他的事咱家暂不追究!” “做梦!”张凤阳厉声道:“小徒为常家遗孤,更是你们东厂陷害忠良、结党弄权的罪证,我们天山绝不会屈于淫威交出忠良之后!” 他说罢看了眼顾维君,大长老点头道:“常林是我天山年轻一辈翘楚,岂容你们说抓就抓。更何况天山不在大明境内,中原朝廷有什么资格拿人!” “不识抬举!”罗祥冷哼道:“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咱家…” 只听女子一声清叹,陆峰上前一步拦在两方中央,李秋霖道:“所谓君子不立危墙,这里是天山公公如今孤军深入,若双方生死相搏当真能全身而退吗?” 罗祥双眼微眯寒声道:“二位真要躺这趟浑水?” “江湖事江湖了,公公身在公门,应当知道事留余地的道理。”李秋霖凝声道。 一时间剑拔弩张落针可闻,在场中人无不把心提到嗓子眼。恶战一触即发之际却听一人朗声道:“李姑娘所言不无道理,罗公公您虽是朝廷中人,但如今身处塞外,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还是给此地主人些面子为好!” 罗祥斜瞥了一眼说话之人,向东拱手冷声道:“咱家深受皇恩,自当替朝廷殚精竭虑,不像某些人世食君禄却首鼠两端跟一帮鼠辈沆瀣一气!” 那人正是玉先生,他扶着湘侯朱佑贞跟随厉寒笙来到众人前,似是想和李、陆二人一般调解双方。哪知老太监的话暗含嘲讽,意指侠王府身为朝廷一系却和江湖草莽同流,含沙射影可谓字字珠玑! 厉寒笙闻言怒道:“老阉狗你不要逮着个人就咬,我们王爷对朝廷的忠心天日可鉴!用不着东厂的人在此乱嚼舌根,你们自己办事不力,抓几个逃犯闹得满城风雨,最后竹篮打水可怨不得外人!” 罗祥冷哼一声不理睬侠王府三人转而望向顾维君一字一句道:“你们天山派是打定了主意,要包庇常家小子?” 众目睽睽之下顾维君自不会堕了气势傲然道:“今日老夫不会让你带走一个天山弟子!” “好!好!好!”罗祥连说三声“好”字,他眼神冷冽语气阴沉道:“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中原华夏就不再有天山派的容身之地,但凡天山弟子进入大明境内,一律视作逆党就地处决格杀勿论! 顾维君闻言心若滴血,天山派两代掌门苦心经营,先掌门张耀宗更是为了门派声誉战死居庸关。这才换得了中原七派的认可,近年来隐有成“第八派”之势。 中原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张氏宗族素怀复国之志虽身处西域但对中原之地从来不乏投入!天山弟子多数也来自于大明各地,如今罗祥短短一句就断了天山派在中原的生计,作为天山实际掌权人的顾维君心中如何能不疼? 可事到如今顾维君也不可能再自食其言,只得强忍心痛道:“那又如何?我们天山可不是被吓大的!” 罗祥冷哼一声背肩斗篷一扬转过身来朗声道:“我们走。” 说着不顾常林等一干天山弟子喷火的目光,带着一众东厂番子就往下山路上走去。 方才发生的一幕韩彦都看在眼里,他瞧了眼被一众天山门人簇拥着的常林。见白衣少侠正单膝跪在大长老身前,嘴上说着什么似在请罪,顾维君则面容温和躬身相扶。张凤阳、梁氏夫妇和苏家兄妹等也都围在其四周,或面露关切或出言宽慰! 天空中开始飘下点点雪花,望着不远处的常林等人韩彦心中是又羡又妒,不知何时自己仿佛已如局外人一般,或许两年前上山的几人中就不该有自己。 同样身负血海深仇,常林的背后有那么多师长、同门甚至整个门派出力相助而自己呢?望了眼被厉寒笙、玉先生护在中央的朱佑贞韩彦知道事不可为,他双拳紧握复仇之火如毒蔓般滋长。 “为什么!”为了今日他吃足了苦头,谋划良久不惜以命相搏才得来个刺杀仇家的机会。可到头来功亏一篑,甚至东厂的人出现后在场所有人都只关注到了常家与朝廷的恩怨,却不知何时将他这个小人物抛诸脑后了。 韩彦心中凄苦,看着从身边缓缓经过的东厂人马,他猛一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蓝先生!” 一个坚定的声音响起,蓝道行闻言脚步一顿,只见韩彦快步向前来到东厂人马前,他双膝一弯跪倒在青衣道人身前磕头道:“蓝先生求您收小子为徒,从今往后韩彦唯您马首是瞻!” “哦!”蓝道行面露讶色,他瞟了眼天山派众人奇声道:“你不是天山派的弟子吗,为何要拜入我这旁门左道门下?” 韩彦咬牙道:“小子本是大明士子,因误交匪类又得罪了侠王府以至家破人亡。几经流离后被人蛊惑上了天山,此后终日被山上弟子欺凌,只因有人曾言会替我报得父仇故才一直忍耐。直到今日方知天山与侠王府本就沆瀣一气,我韩家血仇在他们的交易前根本不值一提。” 蓝道行冷笑道:“天山派算个什么东西,侠王府虽然沽名钓誉,但也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还说什么替你报仇,这话也就骗骗江湖上的雏儿。” 韩彦闻言面色涨红喃喃道:“我也是今日方知过往的天真愚笨,只求蓝先生能再助我一次习得报仇雪恨的本事,徒儿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连累于您!” 他以徒弟自称力表拜师入门的决心,蓝道行眼珠只溜溜的转似在犹豫。却听天山派那边苏鸿羽厉声喝道:“韩彦!你小子在胡说什么?还不快回来!” “羽二叔你也看到了,天山根本就容不下我,他们不仅不帮我报父仇反而百般阻拦,留在此处又还有什么意义。”韩彦回身凄然道。 只见苏鸿羽双目瞪圆怒道:“彦哥儿你可是侠义之后!当年韩大哥为报昔日之恩,不远万里护送常师侄回山,为此不惜舍弃万贯家财与官府为敌!你身为韩大哥唯一的血脉,现如今却要投靠朝廷鹰犬,怎能让乃父九泉之下瞑目!” 韩彦沉默了半晌咬牙道:“我爹他错了!” “你说什么?”苏鸿羽不可思议道。 “我说我爹他错了!”韩彦一字一句道:“羽二叔在你看来或许他死的是个英雄,可对我言这根本就不值得!当初我们父子在崇仁过得好好的,若不是为了这位常少侠,我爹他又怎会丢了性命?” 他说话间指向了常林,后者闻言嘴唇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垂下目光。 “这些所谓的江湖侠士,当年我爹对他们推崇备至,我初上山时也曾期盼将来有一日天山派的大侠们能为我韩家主持公道!可转眼还不过两年,他们就和我的仇家勾搭在了一起。也对!我韩彦不过一个寄人篱下的落魄小子,如何比得上堂堂侠王府。”两年来韩彦苦于伤病在山上一直忍气吞声,今日撕破脸皮索性痛斥天山派的不是,一舒胸中愤懑之气! 天山众人闻言神态各异,苏红缨、张凤阳、刑天赐等昔年接引过韩彦的几人皆面露愧疚之色,而张弘周一伙及侠王府三人则冷笑连连。 张凤阳上前一步道:“韩小哥令尊于小徒的大恩,凤阳一日不曾忘却!至于韩家、侠王府两方的恩怨,张某在此作保今后定会给个交代。” 听闻这话湘侯朱佑贞眉尖皱了皱,正待说话却被一旁的玉先生止住。 只听韩彦冷声道:“什么交代?替侠王府解决我这个祸患!” “你…”张凤阳听罢面现怒色,他好言相劝也是看在韩立的面上尽力挽留,不愿韩彦自此走上歧路,哪知这小子如此不识好歹! 蓝道行闻言却是抚掌而笑道:“说得好!你小子算是聪明了不少,我手底下正好缺个看药的童子…” 说着突然眼珠一转,返身对着罗祥拱手道:“此事还需公公您来定夺,不知…” 他行事素来谨慎,知道己方的话事人乃是罗祥。况且韩氏父子协助常林出逃,刑部怕是还挂着他们的海捕文书。若无罗祥这样的朝廷重臣开口,单只一个青蛟帮护法的身份,蓝道行还不敢将韩彦这般朝廷钦犯收入麾下。 罗祥闻言笑了笑道:“韩小兄弟既有意弃暗投明,咱家自不会介意给他个机会。” “好!”蓝道行笑道:“小子还不快谢过罗公公!” 韩彦顿时磕如捣蒜,口中连道:“多谢罗公公、多谢师父!” 天山一派中人包括几位长老在内则个个脸色阴沉,诚然韩彦作为一个普通的杂役弟子平日里在门派自是无人问津。可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这般改弦更张,投入朝廷的门下,还是重重打了天山派的脸。 罗祥看在眼中心下得意,这本就是他同意收下韩彦的原因,此来天山他可说是铩羽而归,借着韩彦之事才算出了点恶气! 第三十章 分道扬镳 “阿彦!” 眼看韩彦就要随着东厂众人离去,苏妍终于忍耐不住道:“你不能和他们走!难道你忘了当初爹是为了救我们而死在了东厂的羽箭下!” 韩彦沉默了半晌道:“这我自然不会忘,可冤有头债有主,当日射杀苏伯父的是jyg守军!况且若不是为了常林,我爹和苏伯父也不会被朝廷追捕以至白白丢了性命!” “你…!”苏妍没想到他是这般看待韩立、苏鸿羽之死,当下是既伤心又失望,少女胸潮起伏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见张凤阳沉声道:“韩彦你的父亲和苏伯父皆是舍生取义的豪杰,他们不惧朝廷奸佞相助忠良之后,乃是我辈江湖人中人的楷模。你身为他们的后人说出这番言语,不怕二位长辈泉下齿冷吗?” “齿冷?”韩彦任自冷笑道:“我爹若是看到你们天山派这般对我,跟侠王府的人狼狈为奸·,那才叫齿冷!” 张凤阳闻言默然,无论如何此次“茗剑大会”掌门和二长老意图交好侠王府的举措众人都看在眼中,他虽心中不忿可韩彦的话也让他无从反驳。 “韩彦!”苏妍猛然拔出身后的“青萍”古剑指向少年咬牙道:“今日你若随他们去了,往后就是我苏妍的仇敌,我曾发过誓在江湖上东厂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韩彦闻言浑身一颤,他闭目流下两行泪,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从怀中取出一物向苏妍抛出。 苏妍接到手中一看,顿时浑身僵硬连手中宝剑都险些握不住,那是一方翠绿色的玉制观音,当年韩彦去往“落霞峰”之时,作为二人间的信物由苏妍交到他手中。 此刻韩彦交还这件信物,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只听布衣少年涩声道:“苏女侠!韩彦只是个无亲无挂的潦倒小子,实在当不起您的青睐,这玉佩还是送给配得上他的人吧!” “阿彦…你…”苏妍浑身颤抖仍自不敢相信的看着手中的玉佩,往事一幕幕流过心间。幼时拉着自己漫山遍野嬉闹的稚童,成年后看着自己会脸红却总变着法哄自己开心的少年郎,到现在眼前这个形容枯槁不敢直视自己青年男子。苏妍感到不知不觉间,似乎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一步步流逝! 韩彦转过身对青衣道人道:“久等了蓝先生,咱们这就下山去吧!” 蓝道行的目光在苏妍、韩彦二人间来回游弋,突然笑了笑道:“看不出你小子还是个情种!不错年纪轻轻就能不拘泥于儿女私情,将来大有可为。” 韩彦勉强笑了笑道:“先生见笑了,晚辈还需您多多提携。” “小子会说话,咱们走吧!”说罢他放声一笑拉着韩彦就要离去。 “且慢!”却听张怀远脸色阴沉道。 “二长老不能让他们带彦哥儿离开,当年我韩大哥可是为了常师侄才丢了性命,咱们天山派有恩必报可不能让他的后人落入歹人之手啊!”苏鸿羽以为他要阻止韩彦,当下如抱住了救命稻草般说道。 哪知张怀远冷冷道:“报恩?两年来为了保住他的小命,不知浪费了我多少珍贵的丹药,要说报恩我们天山早就不欠什么了!至于这欺师灭祖吃里扒外的孽障,他滚了更好,咱们天山不留废物!” 苏鸿羽闻言一呆顿时愣在了当场,却听二长老道:“蓝道行你用毒功害了我们天山派的掌门,不留下解药休想离去!” “老东西你不是丹圣吗?为何不自己救他?”蓝道行冷笑道。 张怀远没兴致再同他做口舌之争,一抬手几十个天山弟子围上前来接着开口道:“总之不留下解药,你休想离去!” 眼看着双方再起争端,蒙面女子眉间微皱,罗祥却是冷笑一声缓缓停下了脚步! 就在众人以为双方又要交手之际,却听蓝道行道:“好啊!不过你们天山派需的拿一件东西来换!” 在场中人没想到他会轻易答应皆是一惊,张怀远凝声道:“什么东西?” “天山雪莲!要百年份以上的。” 二长老闻言略一思索忽然开口冷冷道:“我当你这番出手有何目的,原来竟是替主子讨药来了,好我答应你。” 此话一出不少人仍是一头雾水,可一些近日留心了江湖上风吹草动的家伙却是明白过味来! 原来年初荆王朱佑烇入京面圣,作为皇帝亲政后的首次面见的藩王,上至皇族宗亲下至六部大臣皆予了极高的礼遇。不过其在京期间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青蛟帮帮主陆天权的登门挑战。据传二人在京城郊外的方山比斗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侠王朱佑烇悠然下山,而青蛟帮主却在此后不知所踪。 江湖上对这一战的结果可谓众说纷纭,只是听闻荆王方一离京,青蛟帮就宣称帮主闭关清修,一切事物都交由其副手打理。 天山雪莲是有名的疗伤圣药,尤其对内伤恢复大有裨益,蓝道行身为青蛟帮护法这时候索取此等灵药,如何不让人浮想联翩。 “看来陆天权在方山之战中没能讨到便宜!”张凤阳心中暗道,想到此人他回忆起年少时的往事,一股酸痛弥漫心间。 见张怀远说破了自己求药的缘由,蓝道行脸色一沉也不反驳冷声道:“废话少说,想要解药就拿雪莲来换!” 二长老脸色数变,最后冷哼一声叫上来亲信弟子吩咐其去丹房取来雪莲,那弟子闻言躬身离去不多时带上来一个精美的瓷瓶。天山弟子看了眼张怀远,见其示意便将瓷瓶交到蓝道行手中,青衣道人接过后打开瓶塞嗅了嗅顿时面露喜色,他单手一扬同样扔过去一个褐色瓷瓶。 张怀远一把接过瓷瓶,同样打开瓶塞嗅了嗅。他皱了皱眉,原来瓶中的解药只有一颗,心中暗道这姓蓝的妖人果然奸诈,这是怕我用多余的药丸复制出解药。当即将那颗药丸倒出塞入张天佑口中,很快张天佑掌中的黑印消散人也渐渐清醒了过来,张怀远探了探他的脉搏见脉相平稳终是松了口气。 “怎么!张老儿怕我的解药有假?我蓝某人虽不自诩侠义,却也知承诺守信的道理,比起某些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名门正派还是强上不少。”青衣道人见对方举措笑了笑道。 “哼!邪魔外道今日暂且放你下山,之后若在江湖上遇到,我天山弟子必取你项上人头”张怀远冷哼道。 “装腔作势!且着看你们能将蓝某人怎样?我们走小兄弟。”说罢蓝道行大笑一声拉着韩彦就随东厂的人马离去。 “阿彦!”眼看韩彦真要随着东厂的人离去,苏妍心中一紧就要上前再次阻拦,可方一身动身就被一只大手给拉住。 她回头望去却是苏放,少女眼泪婆娑道:“大哥阿彦他...” 少女只希望兄长能随自己一同追回昔日的发小,哪知苏放冷哼道:“你还不明白吗?那书呆子是铁了心要当东厂的走狗,还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简直丢尽了苏、韩两家的脸!” “阿彦他...”苏妍还待辩解,却听苏放道:“你不用再说了,从今往后他韩彦不再是我们苏家的至交,而是朝廷的走狗天山派的死敌。你今后都不要与他再有任何来往,至于你二人的婚约自然也作废,我想父亲在天之灵也不会不同意。” 望着铁面无私的兄长,苏妍此刻心乱如麻,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自己本该托付一生的人,突然间成了门派的仇敌。她望向四周来来往往的派天山弟子,都在关心着掌门张天佑的伤势,似无一人在意一个小小外门弟子的去留。只有二叔苏鸿羽呆立在原处,口中喃喃的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多年后每当她再度想起韩彦离开那日的场景,总会忍不住的自问:“若当初自己果断一些做出抉择,那么之后发生的事会不会有不同? 第三十一章 西归游子 ※※※ 一条长长的骆队行进在广袤无垠的沙漠,队伍的人数不多莫约十来个可个个孔武有力竟皆是高鼻深目的波斯人。这一众波斯武士护卫着队伍中央的一老一少,年轻那人身着锦袍华服耳上还挂了两个金灿灿的坠饰,他相貌俊美满头长发却不似中原男子那般梳着发髻,而是随意披散在双肩反倒更添一股野性之感。 跟在男子身边的是一位汉服老者,若是韩彦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昔日车师城内玉川楼的掌柜吴老。 “主人前面还有不到五十里就是玉兰洲了,我们可以在那休息一晚,待到明日再往东去,这样不出三日便可至车师城下。”老人对年轻公子说道,一举一动甚是恭敬。 那年轻公子虽然看似放浪形骸,说起话来却颇为随和,只听他对老者道:“吴伯您是家里的老人,父亲在世之时就让我对您执长辈之礼。如今他老人家虽已故去,但我和小妹也还是把您当做家人一般,就请不要再以家仆自居了。至于此行东来,重云自然听从您的安排,要知道这些年来都是您在替家族经营此地。” 老人听了心下大为感动,却仍坚持道:“正所谓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老主人于在下有莫大的恩情,老仆曾经发誓终身侍奉萧家之主。如今老主人虽然不在了,可少主既已继任了家主之位,那自然就是老仆现在的主人!” “吴老…您真是…”年青人听罢只是摇头但也不再多劝,他知道老人对萧家忠心能力也不差,就是有时候固执了些。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一处绿洲,此地被当地人称做“玉兰洲”是往返于车师、龟兹两地的枢纽,除这里之外方圆百里皆是荒原沙漠。 萧姓青年和吴老一行人进到绿洲,发现已经有不少商客在此地歇脚,其中不乏一些江湖中人。 绿洲中的旅人见到这么一群披肩戴甲的波斯武士,一开始还颇为警惕。可见他们在一个年轻人的指使下,只是乖乖的围坐一圈吃着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也就不再担心,低下头忙起了各自手中之事。 不一会儿老人和那年青公子走出,在一位身着皮甲的波斯武士陪同下,来到不远处几个江湖人打扮的汉子旁。 见对方来人,那几个江湖汉子顿时坐直了身躯,还有几人伸手探入行囊暗中摸索起了兵刃。 青年公子对此视若无睹,只见他走上前笑着从身后拿出一袋涨得鼓鼓的酒囊朗声道:“相逢即是有缘,晚生萧重云乃是从莎车过来的商人。今日路经此地,见几位气度不凡定是江湖上的好汉,特来此拜会!” 他说罢先饮为敬,接着将手中酒囊仍向当中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那汉子随手接过先是面露狐疑,待打开囊塞闻着酒香后顿时两眼放光笑道:“好酒!” 说罢高举酒囊仰着头将酒倒入口中,青年公子见他如此豪迈亦拍手道:“好酒量!” 中年汉子身边的几人是他带出门来的弟子,起初见师父喝下这来历不明的酒水还颇为担心,见他几两下肚后除了面色发红并无异样,心中也是暗舒口气。 只见那中年汉子将剩下的半囊酒扔给身旁的弟子道:“都尝一尝,平日里在门内可喝不到这般好酒!” “好嘞!多谢师父!”众弟子喜笑颜开,夜里沙漠苦寒能喝上口酒暖暖身子,实在是再惬意不过了! 接着中年汉子抱拳一礼道:“多谢公子佳酿,在下哈海赤和门下几个不成器的弟子从车师城过来,今日有缘相识实在幸会。” 说着一摆手让弟子们腾出身旁的一方石凳,示意萧重云入座。年青公子朗声一笑丝毫不在意满地沙砾盘膝入座,那名波斯武士悄然站立其后,而吴老则微笑着在对面落座。 哈海赤见状面露赞许之色,却听萧重云道:“原来是神鞭门的哈掌门,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豪气干云!” “哦?”哈海赤闻言瞳孔微缩道:“公子居然听过在下微名!” 萧重云闻言一笑道:“哈掌门一手‘杆子鞭’出神入化名震西域,小子在莎车亦有耳闻。” 哈海赤闻言抚须长笑道:“哪里、哪里都是江湖上的朋友客气!” “神鞭门”算是焉耆城中一个二三流的门派,其门主哈海赤在当地还算小有名气,却远谈不上什么“名震西域”。可花花轿子众人抬,虽然明知对方是恭维,听了这话哈海赤还是大为受用。 “在下这点微末伎俩实在算不得什么,哪像萧兄弟年纪轻轻就已经赚得这般家业,当是真正的人杰啊!”见对方如此他给面子,作为老江湖的哈海赤自也不会含糊。他一眼瞧出眼前这个年青人方是一行人的主事,当下一番吹捧,尤其说道“家业”二字时眼光若有若无的扫向那伙波斯护卫。 萧重云闻言只是莞尔一笑,淡然道:“祖上庇荫罢了,比不得哈老哥一拳一脚打出来的名头。”惹来哈海赤又是一阵大笑。 几人相谈胜欢不一刻酒过三巡,哈海赤和门下几个弟子皆是面色泛红略带醉意。只见哈大掌门勾着年青公子的肩道:“萧…萧老弟兄弟我和你是越聊越投机,只可惜老弟你不是江湖中人,否则定是武林中了不得的人物!” 萧重云也是面带酒色,闻言道:“小弟我家有祖训,可以为农为官为商,唯独不能涉足江湖之事!” “哦?你家这祖训倒也奇怪,实在可惜了,为官也好为商也罢哪有在江湖上逍遥自在!”哈海赤闻言一愣道。 萧重云听了这话只是笑而不语,哈海赤却是有些奇道:“我见你们去往车师,还以为是听到江湖上的风声,打算往天山赶一趟热闹呢?” 此言一出萧重云眉间微皱,不易察觉的同吴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问道:“在下亦久闻天山派的大名,却不知近日来发生了什么大事?” 哈海赤闻言嘿嘿一笑,他几杯美酒下肚同这萧姓的年轻人攀谈之时,自是胡天海地一顿吹嘘。然而几番交谈下来,哈海赤惊觉这萧姓公子年纪虽轻见识却颇为广博。什么海外风物、异国趣闻都是随手拈来,许多自己道听途说的奇闻异事反倒是由他补充了细节和出处。 先前牛皮吹大了险些漏了馅,现见终于有了对方不知道的东西,自是兴致大涨绘声绘色的讲起了“茗剑大会”上的所见所闻! “萧兄弟你是不知道啊!那东厂老太监被天山派的三个老倌围攻却丝毫不落下风,老哥在江湖上混了有十多个年头,似这般厉害的身手也是头一次见到。”哈海赤在这边滔滔不绝的讲述着大会上的见闻,萧重云听罢似是有些魂不守舍,他皱着眉凝声道:“哈老哥方才所说那上台寻仇的天山弟子,可是姓韩?” “你说那小子…”哈海赤挠了挠头道:“我还真想不起叫什么,当时在场的大人物太多,这么个小角色我实在记不住。” 萧重云闻言有些尴尬笑了笑,瞳孔中隐隐有精光闪过。正待再询详情,却听哈海赤旁一个年轻的神鞭门弟子道:“是姓韩没错,好像叫什么韩彦。那小哥也是可怜,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天山派和那什么湘侯不守江湖规矩,他虽赢了决斗却还是报不了仇!” “有什么好可怜的,这种事每年江湖上不说成千也有上百,要怪就能怪他自己人微言轻,所以说我才让你们几个小子多对门里的事上些心,只有门内好了将来行走江湖才不至于被人欺辱。”哈海赤闻言冷哼道。 几个弟子连连点头称是,萧重云此时站起身来道:“哈掌门!时候不早小弟也该回去休息了,咱们有缘再会。” 哈海赤赶忙站起身来道:“萧兄弟客气,有机会到我神鞭门来一聚,虽没有兄弟今日带来的这般好酒,可十年份的烧刀子还是少不了你的。” “哈!哈!哈!”萧重云闻言大笑,拱手道:“哈掌门话在下记住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哈海赤和门下弟子亦拱手相送。 回到自己的营地,萧重云脸上的笑意丝毫不见取而代之是肉眼可见的阴郁。吴老看了心中发苦,以他对少主人的了解,方才打听到的消息定是让其非常不悦,老人犹豫了半晌开口道:“是属下的错,当年在玉川楼时就该带着韩少爷来见您,万不该让他孤零零上了天山以至于遭了这般难!” 萧重云叹了口气道:“这事怎么都怪不到你头上,当年是他自己选择的上山,我们自然没有强留的道理。只是没想到天山派会如此待他,本以为天山身为名门正派不说替韩大哥报仇至少也该厚待他的后人,哪竟想…” 他说罢一阵冷笑,似是对天山派的所为颇为不忿。吴老也点了点头道:“少主之前跟我说过,韩苏两家乃是世交,而苏家在天山派颇有威望,我本想着怎么也不至于亏待了韩少爷。再加上咱们家实在和天山派没什么交际,这两年又人手不足,就没打听到韩少爷在山上的境况,若早知如此就派人该将他接下山来!” 萧重云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是我的错,近三年来为了家族在西面的布局,把几乎所有的资源都调往了莎车,连您老经营多年的玉川楼都被迫转卖,实在是让你们东面几家牺牲了太多。” “少主这是哪话,少主所谋乃是关乎家族兴衰的大计,属下怎有不相助的道理。至于玉川楼,那本就是少主赏赐,少主有需老仆自然毫不犹豫的献出。”吴老闻言正声道。 见老头一本正经的样子萧重云微觉好笑,他淡淡的道:“好在我的布局已经颇具成效,咱们现如今手头宽裕,你的玉川楼也可以收回来了。” “少主当真!”吴老闻言眼光一亮惊喜道。萧重云见老人喜形于色,知道他这两年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挂念着车师城里打下的那份家业。当下大手一挥道:“那是自然,不仅是玉川楼近年为了支援本家而放弃的一些产业都要拿回来,咱们还要把生意做的更广,让大伙都知道我黑岩萧氏回来了!” “谢少主成全!”吴老拜谢道。 看着吴老兴奋的神色,萧重云想起的确是他方才有关韩苏两家那番话。 “世交吗?情义这东西如果被当做了依靠,往往最为靠不住!”年青公子突然叹了口气道。 听到少主人的感慨吴老点了点头道:“不错,就说咱萧氏百年前和我们一同创立基业的那几家,如今还往来的又剩几个?” 二人似是心有所感陷入一阵沉默,半晌吴老开口道:“少主!老仆有一事不明,据我所知您极少履历中原,不知和那韩老爷哪来的交情!” “这事啊!”萧重云忆起往事脸上不自觉带上了笑意,“那年我才七岁,同我爹赌气离家出走,结果路上被一伙人贩子拐卖去到了关内。” “原来是那次!”吴老恍然大悟道。 这件事当时在韩家闹得动静不小,可以说整个黑岩城都鸡飞狗跳。当时萧重云的父亲健在,吴老也已是萧家管事,老人只记得那时候听说小少爷不见了,老主人让他留守黑岩城而自己带着大批人马出城寻找。直到五个月后老主人才风尘仆仆带着小少爷回到了萧家,说来也怪自那次之后,向来无法无天、天不怕地不怕的萧家小少爷突然老实了许多,从此刻苦跟随父亲钻研经商之术,后来老主人去世更是年纪轻轻就但起了家业。 “想不到那次少主您失踪了那么久竟是流落到了关内!”吴老惊讶道。 萧重云有些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道:“何止关内我后来还辗转到了大明的首府京师。” “啊!”吴老听罢两眼瞪圆,心道小祖宗你当年可真能折腾,才丁点儿大就独自跑到了万里之遥的京师。 萧重云接着道:“当年我和韩大哥、大嫂就是在京城相识的。” “我明白了,想来是韩老爷从那伙歹人手上救回了少主,从而结下了善缘!”吴老揣测道。 “你只猜对了一半。”萧重云摇了摇头道:“当时那伙人贩来到京城将我转手到一个厉害的帮派手中,想来是我爹对他们围追堵截让那帮家伙猜测到我的身份,至于买下我的那个帮派估计是觉得奇货可居想待价而沽。” “那个帮派能人辈出,有不少顶尖好手。以韩老哥当时的武功怕是有相救之心,也没得这个能耐。”萧重云接着道。 “那少主您…”吴老有些奇怪,不知当年的小少爷是如何脱险。 “救我的是他后来的妻子。”萧重云道。 “哦!”吴老心想难怪说我只猜对了一半,接着问道:“这么说来那位…韩夫人,武功相当了得!” 萧重云闻言点了点头道:“不错!在我所见的高手中,她能位入三甲之列。” 听到萧重云这样的评价,吴老心下又是一惊,要知道他们这位少主虽不是江湖中人,可未及弱冠就已经行遍了大江南北。东至琉球、扶桑,北达北海,西至传闻中的大秦、欧罗巴,南至天竺、乌思藏。只要是萧家商队所到之处就留下过这位萧家少主的身影,眼光不可谓不高。 况且黑岩萧氏富可敌国,族中本就不乏一些武林好手,以女子之身却能位入少主眼中的前三甲,这位韩夫人的武功当真是不俗。吴老心下想着却听萧重云接着道:“我和韩大哥的孩子虽并未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他既是那两人的后代无论如何我也要保全于他。” “吴老!”萧重云陡然气势一变,一股上位之气油然而生,他沉声道:“你此去车师除了收回玉川楼,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打探韩家少主在中原的消息。” “老仆领命!”老者叩首领命。 见老人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萧重云问道:“可还有疑问?” “是这样,主人的吩咐老仆自然不敢不从。只是...”吴老犹豫了半晌还是道:“咱们萧家有祖训向来不招惹中原朝廷,而这次若那哈海赤所言非虚,韩家少爷此刻怕是和明廷东厂的人在一起这...” 萧重云见状叹了口气道:“家里的祖训我怎会不知,可韩氏夫妇于我有再造之恩,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看着他们的血脉就此断绝。所以最少要打听到他的近况,至于之后如何到时我自有打算。” “老仆明白了,请主人放心!”吴老闻言不再有异。 萧重云点了点头转过身对背后的波斯武士道:“拉亚把你的手下一半指派给吴老,咱们回黑岩城。” 那名波斯卫队长点了点头,转身前去招呼自己的同伴。 吴老则有些惊讶道:“主人您不随属下去车师看看了吗?” “故人之子已不在,过去又还有什么意义?”萧重云摇了摇头喃喃道,突然间他似是想起了某事对老仆道:“有件事差点忘记了,吴老你此次统合天山以东的商贸后别的要求我没有,但是天山派...” 年轻的萧家少主眼中寒光迸射,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我要让他们一粒米一尺布都买不上山!” 第三十二章 苦水惊魂 ※※※ 距离玉门关三十里开外的苦水驿是明军一处据点,自洪武朝兴建jyg后明廷的防御重心东移,玉门关这座汉、唐时连接西域与中原王朝的门户早已不复昔年的盛景。但作为在草原腹地最后的一颗钉子,规模稍小的苦水驿站还是作为前哨被明军保留了下来。 此时在驿站西面不远处,一条十多人的队伍正缓缓行来。队伍中人多着褐衣、皂靴头戴尖帽,唯有领头那位白发无须老者,一袭朱红色莽袍在这炎炎烈日下的沙漠中尤为显眼。正是“茗剑大会”后西归而来的东厂众人! 韩彦同几个青蛟帮的弟子陪同蓝道行跟在队伍的末尾,自打下山后这位蛊道人就一改山上时的热络,对韩彦不冷不热起来。他们不敢在蒙古人的地盘过多逗留一路上急着回赶,众人间相互的交谈次数都只有寥寥。 不过韩彦本就不是个八面玲珑、长于交际的性子,在崇仁时他便忱于科举功名,邻里街坊的年轻人除了苏家兄妹外没有其他来往,久而久之有了个书呆子的称号。当时大家看在韩立的面子上没人明说,可私底下都认为这位韩家少爷至少在为人处世上远不如其父。后来到了天山在张安民等人的怂恿下被一众外门弟子孤立,故在落霞峰上的两年更是鲜与人来往,这也造就了他愈发孤僻的性子。 起初韩彦也想着好好恭维这位新拜下的师父,在他看来蓝道行有恩于己,且他报仇的希望全系于彼身。可一番鞍前马后下来换来的只是几句冷言冷语和一本不知出处的导气法门,青衣道人将这几页功法传给韩彦并叮嘱其勤加修炼后便对其不再理会。 韩彦心想着奇人异士或许就是这么个古怪性子,倒也乐得自在一心修炼起道人所赐的法门。方一运功就惊喜的发现这法门比“三三诀”要适合自己得多,气海处生成的那股气息如若春风化雨般瞬间流转周身,比之先前要快上数倍。且所过之处如万物滋养,身体的每一处都好像变得不同起来。 韩彦大喜过望,心道蓝师父嘴上虽不说却真心传授了我这不二的修炼之法,自己定不能让其失望,故而一路上废寝忘食几乎每时每刻都不忘打坐练功。青衣道人看在眼中默然不语,却在韩彦不见处不经意间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 这日一行人到了苦水驿藩外,经过半个多月的风餐露宿终于到了接近了大明地界处,几个东厂番子和青蛟帮弟子早就扎呼呼的人嚷起来:“妈了个巴子的!十多天了终于能见到几个活人,喝上几口清水了!” 苦水驿是他们进西域前打好的据点,里边留有几个东厂的人马和明军斥候,最重要的是屯有他们之后入关用的清水和物资。 “马三!罗公公回来了,你们几个还不出来应着!”一个黑衣番子尖声喊道。 半晌过后驿站内仍是寂静一片,只听闻风沙吹拂之声。 “有些不对!”罗祥眉间微皱凝声道,他看了眼手下的番子头目,那人立时心领神会。 “你们几个绕到后面去看看,一有情况响箭为号,剩下的随我进到驿站都小心着点!”番子头目发号施令道。 此次随罗祥出关的番子皆是东厂的好手,别看他们在对阵张凤阳等人时有些不堪,那也是相对而言,若比起寻常的江湖人物还是要高出不少的。 只见几个番子翻墙而入不带一点声响,待整个驿站被团团围住番子头目来到大门前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道:“马三是我孙鉴良!罗公公到了,还不叫人把门打开。” 见屋内还是没有动静,孙鉴良对着一个手下点了点头,那人奋力一脚踢向驿站的木门。随着木栓断裂的声响,“咔嚓”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一股浓郁的酒气从屋内传出,只见几个东厂番子和兵丁趴在方桌上似是醉得不省人事,地上满是倒出的酒水和一些下酒菜显得一片狼藉! 孙鉴良见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方才踹门而入的那个番子更是忍不住破口大骂: “妈了个巴子的,好你个马癫子!爷们在外头吃沙子,你们这几个怂蛋却在里头好酒好菜!” 他说着就要掀开一个趴着离门最近的番子,好赏他几个大嘴巴子!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厉喝:“别碰他!” 然而为时已晚,番子的手已经碰到桌上那人肩膀,一股黑气顿时顺着肩膀攀上触碰它的手。 番子一声尖叫立时缩手,那黑气却如附骨之蛆沿着手臂一路攀升直逼心脉。只见白光一闪番子惨叫一声整个手臂齐肩而断,原是罗祥拔出腰间的软剑斩断了那人的手臂! 孙鉴良赶忙跪在地上替手下止血包扎伤口,那名番子疼得满头大汗脸上止不住的抽搐,却仍不忘跪向罗祥那边磕头哆哆嗦嗦道:“多…多谢公公救命之恩!” 罗祥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将断臂带上,回到城里见了卫所的大夫或许还有办法。”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那人又是连连磕头,罗祥却不再理会,转过身望向身后的蓝道行面带怒意道:“蓝真人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对那番子发出警示正是青衣道人,此刻他正小心打量着驿站内,面对罗祥的诘问蓝道行凝声道:“看来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到了!” “公公您快看!”就在这时一个东厂番子喊到,原来是先前被掀开的那具尸体口中爬出了一只黑色的怪虫。 众人见状皆是不寒而栗尤其是韩彦,事出突然本他就被先前的异状吓得不轻见到这怪虫后更是汗毛直立。他只觉得那怪虫是如此眼熟,就像先前蓝道长救治自己时放入他身体内的那只! “这是蛊虫?”罗祥沉声道,歪着脑袋看向一边的蓝道行。 却见蓝道行摇了摇头道:“这不是生蛊,虽说两者十分相似若非此道行家难以辨别,不过公公想必也听说过,这东西叫尸虫也被称作尸蛊。” “哦!”罗祥闻言眼光一亮,复而又陷入了沉思他凝声道:“这么说来的是那位?” 蓝道行闻言默然,他吩咐手下小心将尸体用长手兵刃翻转至正面,果不其然每个被反转过来的尸体口中都爬出来一只小虫。 “韩彦你去抓一只过来!”青衣道人突然开口道。 “师父…这…”韩彦闻言先是一愣不知为何青衣道人让自己出手,又想到先前那黑衣番子的惨状哪还敢触碰怪虫于是结结巴巴道:“徒…徒儿不敢。” 青衣道人眯着眼道:“你既已拜我为师,为师的话你敢不听?” “我…”韩彦心想我只是拜了你为师又没说要把命给你,当然这话是说不出口只得栽着脑袋一言不吭。 蓝道行看他这副模样冷笑一声道:“罢了!也该让你知道入我蛊道人门下的规矩,小子用我教你的法门将体内之气运至玉堂、中庭、神阙三处要穴。” 韩彦听了不明所以但仍依法施为,只见他盘膝运功起初不见任何异样,待过了片刻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接着便倒地抽搐不已。 “蓝、蓝…师父。”韩彦痛苦的蜷缩在地祈求道,一股难以言喻的苦痛从三处穴道发散开来,那种煎熬比之先前经脉郁结更胜百倍。 蓝道行神情淡漠,待韩彦又发作了片刻直至两眼翻白似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他方才屈指一弹将一颗红色药丸弹入射入韩彦口中。 药丸入口片刻韩彦逐渐平息了下来不再抽搐,只听蓝道行冷冷的声音道:“怎么样?这蛊毒发作的滋味不好受吧!” 韩彦抬眼望他眼中布满血丝涩声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青衣道人冷笑一声道:“不是你求我让我做的吗?” 韩彦浑身一个激灵用发抖的声音道:“是…是那黑色的怪虫?” “不错!”蓝道行得意道:“那叫蛊虫在南疆又称为圣灵虫,蛊虫的种类繁多而你被种下的叫‘气蛊’亦或称作‘丹田蛊’乃是蛊中上品。” 韩彦听他说的得意心却直往下沉,他虽从未听闻过什么蛊虫,可见江湖中人谈蛊色变的样子知道此物绝非善类! 只听蓝道行接着道:“你丹田破损经脉郁结,却能从气海处激发精气润泽周天,靠的正是这圣灵虫。” “你说这蛊虫能治好我的经脉都是骗人的?”韩彦闻言气愤道。 “谁说我骗你了?”蓝道行双眉一扬淡然道:“这蛊虫虽不能直接治愈你的丹田、经脉,但凭它激发出的精气乃是人体精华且运转周天毫无滞碍,你若每日勤练不休自然可以滋润经脉,久而久之能治愈丹田也犹未可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韩彦知道后面的话才是重点忙问道。 “哼!”蓝道行冷哼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天下之事莫过于此!蛊虫既能助你催生精气,自然也需要你这母体为它提供报偿,而蛊虫所需的正是你的精血!” “什么!”韩彦惊呼道,他虽不通医道却也知精血乃是人之本源,这蛊虫以精血为食无异于吞噬他的阳寿。 “不仅如此,蛊虫助你激发体内精气之时本身也会产生蛊毒,这种毒平日里随精气散入四肢百骸不易显现。可一旦你激发体内精气到一定程度,日积月累之下毒素反噬经脉,其中滋味方才你已经体会。”蓝道行接着道:“若非‘蛊主’精血秘制的解药,天下间无物可以压制!” “蛊主?”韩彦奇道心想方才蓝道行弹入自己口中红色药丸应当就是解药了。 “蛊虫成虫之前就需以精血喂养,而最初以血饲虫之人便是蛊主,蛊虫附体之人则为蛊奴,所以说…”蓝道行望向韩彦一字一句道:“我为主你为奴,今后我的话你若敢不从,这蛊毒发作之苦你当好自掂量!” “为奴!”韩彦心下怒火中烧暗道我堂堂大好男儿怎会做你这妖道的奴隶,可一想起方才蛊毒发作的痛苦又不敢发作,只得虚与委蛇道:“师父徒儿再也不敢了,只是那尸虫厉害得紧您让徒儿去抓,不是白白害了徒儿的性命吗?” 蓝道行闻言冷冷道:“让你去你就去,那尸体虫对常人来说或许是剧毒,可你有蛊虫在身又怎会被毒倒?记住从今往后你要称我为主,主人的话你只管听从不许有任何犹豫!” 青衣道人的话韩彦将信将疑,可眼下迫于形势他只得点头道:“主人我明白了。” 说罢韩彦骨气勇气小心翼翼走过去的将尸体口中爬出的小虫捂住,接着将其捧在手心递到蓝道行面前。他浑身上下汗毛直立,只怕自己如地上那具尸体般下一刻就毒发身亡。 蓝道行没有在意韩彦的恐惧,他眯着眼仔细观察了那小虫片刻,突然面带冷笑正待开口时却听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道:“师叔炼奴的本事果然了得,我这尸蛊恤养了七七四十九日,竟比不得您随意调教的一个蛊奴。” “什么人!”驿站里的东厂众人纷纷拔出兵刃呼喝道。 那声音却是丝毫没有理会,仍自顾自道:“师叔您久不莅西域,此次归来居然没有告知我们,晚辈也就罢了伤了您和师父的同门之谊岂不可惜?” “原来是你小子,倒也是若真是他蒲河散亲至必不会让我这么远就看出了破绽。”蓝道行冷笑道:“同门之谊?你们师徒也配提这四个字?” 听到蒲河散这三个字罗祥眼光微眯,其他众人则心下一寒。“尸魔”蒲河散是威震西域的“四魔”之一,其武功或许不如血魔、刀魔那般名头响亮,但一手控尸之术却是诡异绝伦令对手防不胜防。 在西域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叫“宁惹阎王,莫惹尸王。”话中之意是指惹怒了阎王无非一死,可若招惹了尸王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尸魔的恶名太盛众人无不忌惮,却不想“蛊道人”蓝道行竟是他的师弟。只听罗祥尖声对青衣道人问道:“来的不是蒲河散?” “禀公公。”蓝道行轻声道:“此人是蒲河散的弟子,江湖上好像有个什么‘小尸魔’的浑号。” “一点区区薄名能让师叔知晓,晚辈实在有幸!”只听那个声音又道。 罗祥的耳尖微动忽地一掌向屋檐一角劈去,口中厉声道:“即便蒲河散在此也不敢在本座前如此放肆,藏头露尾的鼠辈给咱家滚出来!”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屋檐被削去了半边,接着一道身影从房梁上落下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这一掌凝聚罡气而发威力惊人,一掌过后罗祥负手而立尽显高手风范。韩彦见状心神激荡,暗想我若有般功夫何愁大仇不报?又怎会再受天山那帮人欺辱?” “马三!”一个声音将众人从惊异中唤醒。 说话的是孙鉴良,原来当烟尘散去他赫然发现落下来那人竟是本该留守在此处的番子头目马三,且尸体发青显然同先前驿站里的那些人一样早已死去多时了。 蓝道行见状沉声道:“好一招‘借尸还魂’看来这小子已经有了他师父七成的功力。” 他说罢偷偷看了眼罗祥,只见老太监脸色铁青显然因被戏弄气的不轻。 “蓝真人!您快看马三他…”一个黑衣番子惊呼道。 原来那跌落在地的马三尸体正扭动着身躯缓缓仰起,其姿势古怪仿佛没有了脊柱一般。 饶是在场众人皆是见过风浪之辈,见到此等匪夷所思的诡异之景仍不免心惊胆寒! 只见那“马三”喉中发出沙哑的声音道:“师叔你这同伴似乎不太懂规矩,好大的火气啊!” 罗祥听罢脸色更沉,蓝道行却呵呵一笑道:“小子今日当真是我那师兄派你来的?” “不错!”那行尸声音沙哑道:“师父让我提醒您,距离当年的约定还有不到一年半的时间。师叔此回西域不如就此住下,待一年后可完成当年之约。” “哦!”蓝道行眼中闪过一抹疑色道:“你师父连此事都告知于你了?他还说了什么?” “师父还说时间紧迫,不如请师叔先拿出另一份宝图,二人共同参详以占得先机!”行尸接着用那沙哑的声音道。 “嘿嘿!”青衣道人森然一笑道:“小子!狐狸尾巴终于露出了,可惜啊你方才的话里破绽太多。他蒲河散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辈却不会想要我这一半宝图,你打着他的名号谋夺宝图,不知让他知道了会作何打算?” 行尸沉默半晌道:“原来此中还有辛秘,是我大意了!只不过…嗯!” 话音刚落那“马三”突然如断线木偶般瘫软在地,蓝道行脸色一变赶忙向前,却见尸体在顷刻间化为了一摊血水。 青衣道人手捂口鼻皱眉望着那摊血水,罗祥开口道:“可抓住他的所在?” 一只黑色的小虫从门外飞入没入蓝道行袖中后青衣道人道:“这小子机谨得很,当是猜我放出了‘追魂蛊’,时间一过就解除了控尸之法。哼!还毁尸灭迹以防我追查!” 老太监听罢面色阴沉显然对这结果不太满意,他武功虽高对这尸蛊之术却不甚了解,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作罢! 只见莽袍太监换了个笑脸对蓝道行道:“蓝真人果然深藏不露,不仅道法高明居然还同‘尸魔’师出同门,我们东厂在江湖上有那么多眼线,这个消息居然还是头一次听说。” 蓝道行赶忙解释道:“小道初出江湖时曾与蒲河散一同学艺,不过那已是昔年往事我二人早已分道扬镳!” “哦!是吗?”罗祥眯眼道:“可我方才分明听见你们二人分别还握着一份秘宝…” “那不过是先辈留下的一件旧物,想当初我和蒲河散钻研了数日始终不得其门。现如今我的那半张图已经献给鄙帮陆帮主,公公若有兴致可以找我们帮主一同参详。”蓝道行不慌不忙道。 “在陆天权手中!”罗祥心下诧异不想蓝道行如此放得下,为了讨好青蛟帮主居然连师门秘宝都拱手相让。 “蓝真人多虑了,咱家只是随口一问,宝图既到了陆帮主手中凭他才智相信不久就能让宝藏重见天日。”老太监笑着道。 陆天权不仅武功极高,手下的青蛟帮更是东厂一大助力,所以在厂督刘瑾眼中颇具份量。身为东厂大档头的罗祥虽不惧其人,却也不愿随意得罪,故而听说宝图已落入陆天权之手后,便不再觊觎。 罗祥望了眼四周狼藉一片,先前留守在此的东厂中人和官军无一幸存,储存的粮草物资更是因尸毒尽数被毁。老太监心中忽生一股悲凉之感,他叹了口气道:“此次出关真是流年不利,不仅督主交代的差事没能完成还损兵折将,回去后怕是免不了责罚。” “公公!”孙鉴良本欲出言宽慰,却见罗祥摆手道:“走吧!咱们没了给养两日内必须赶回jyg,否则一旦断了水粮后果不堪设想!”说罢斗篷一摆向东而去,众人纷纷跟随。 一行人又开始了漫漫归程,只是心境上已大为不同。韩彦望着渐渐消逝在视野中的苦水驿,想起驿站内那些惨死的官军心生同病相怜之感。自己被种下了蛊虫,指不定哪一日就如驿站里的那些人一般无端惨死。此回中原当真是方出狼穴又入虎口,有这蛊虫一日在身他就不得不认蓝道行为主,遥想当年在崇仁之时自己过的是如何逍遥富贵的生活,而如今…韩彦不知自己的命途会飘向何方。 第三十三章 风后余波 ※※※ 天山坐望峰上一紫一白两道身影正激烈交锋,紫色身影灵动中带着一丝鬼魅,手持一把古朴的长剑宛若人间仙子。那白色的身影亦是身材挺拔,所使的剑法潇洒飘逸,山巅云栾下与那紫衣女子交相辉映,真若一对神仙眷侣。 突然间白光一闪紫衣女子手中长剑脱手,“叮”的一声钉入了崖间一处石壁。 “苏师妹承让了!”白衣男子拱手道。 紫衣女子正是苏妍,那日“茗剑大会”后她习武愈发刻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见手中宝剑被常林挑落,苏妍有些懊恼道:“常师兄我真是没用,几日下来能接下的剑招不增反减,白白耽误了你的功夫。” 常林见她焦躁的模样心中暗叹,有些语重心长道:“苏师妹‘青萍剑法’博大精深,修炼起来更是要循序渐进切不可贪功冒进,如若不当恐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苏妍听罢面露失望之色,拱手还礼道:“师兄教导的是,师妹定会谨记!”接着又道:“时候不早了,师兄咱们接着习练‘两仪青鸾剑’,过几日师父、师叔可要考教我们了!” 见紫衣女子仍是如此常林知道自己的话并没有入耳,只得道:“师妹,这几日你我二人勤练不休,为兄忽感有些真气不济,不如改日再切磋?” “常师兄…”苏妍本想再讨教几招,听他这话只得作罢,拱手道:“那小妹改日再来叨扰!” 苏妍说罢转身正待离去,却见一个娇俏的少女对她走来边笑边说道:“苏姐姐真是好福气啊!能在常师兄这间别院习武,二人还能相互切磋,实在是羡煞旁人!” “玉儿?你这丫头不好好在家练功,一有空就偷出来玩,姑姑和姑父知道了又要罚你了。”苏妍见了来人无可奈何道。 梁玉儿吐了吐舌往常林身后一躲道:“苏姐姐怎么变得和娘一样絮絮叨叨,是来找常师兄和吕爷爷的不理你了!” 苏妍见状摇了摇头,对这位小姑奶奶也是毫无办法。 常林笑着道:“吕老和玉儿姑娘可是忘年交,前几日还在问我玉儿怎么不来看他?” 此刻的梁玉儿拉着常林衣袖没有往日里一分刁蛮,撒娇道:“还是吕爷爷和常师兄疼我,不像某些人!” “玉儿!”苏妍双手叉腰两眼一瞪,梁玉儿见她一副真要发火的模样赶忙低着脑袋开口道:“苏姐姐是我爹有事让我来找你们的。” “那还不快说?”苏妍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 梁玉儿知道她不再生气又笑嘻嘻道:“过几日不是我娘的寿辰吗,爹爹在家里设宴请常师兄和吕爷爷过去到时一同热闹一番。” 听到是苏红缨的寿宴,常林自负没有不去的道理于是点头道:“在下和吕伯一定准时赴宴。” 苏妍听罢却是一跺脚道:“最近忙于练功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得赶紧给姑妈准备寿礼才是。” “哼!娘每次都在我面前夸赞你比我乖巧懂事,这次生日她的好徒弟还不是…哎…哎好姐姐你别拉我呀!”梁玉儿说着被苏妍连拉带拖拽下了山。 常林看着两人下山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只听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是玉儿小姐来了吗?” 白衣青年回过身扶住老人道:“可不是吗,她一过来就吵着要见吕爷爷。” 吕老一身灰布衣衫看着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不过好在精神头还不错,闻言脸上笑成一躲菊花道:“那为何不请人到里屋坐坐?” “被苏师妹带下山去了。”常林道。 “苏姑娘也走了?”吕老对着常林有些埋怨道:“少爷怎么也不留人家在山上吃顿饭?” 在老人面前常林像一个犯错的小孩般挠了挠头道:“苏姑娘忙着给苏师叔的寿辰准备贺礼,怕是没这个时间。” “哦!苏女侠的寿辰。”吕老闻言似有精光,常林点了点头道:“不错,玉儿姑娘过来也是为此事邀请我们,吕伯回头咱们也要准备好一分贺礼。” “不错,不仅这份寿礼要送,另一份礼更要送!”吕老面露喜色道。 常林听了这话不明所以奇道:“还有一份礼?那是什么?” “少爷。”吕老突然面露哀伤道:“转眼间老爷和夫人去世已经两年多了,这些日子我午夜梦回,总见到咱们在京城常府的日子。” 常林听老人说起往事也忍不住感伤道:“吕伯如今常家上下只剩下咱爷俩相依为命,虽无血脉关系可我早已将您当做唯一的亲人!” “我知道、我知道!”吕伯连连点头,接着一把拉住常林的手道:“小老儿孤家寡人本该早就没了什么牵挂,可一想到少爷您年岁不小了却仍未给常家延续香火,我就夜不能寐啊!” 常林见老人提起这茬面露尴尬之色道:“吕伯此事…” 不等他说完吕老就自顾自道:“天可怜见此次苏女侠寿辰实在乃绝佳良机,小老儿厚颜代老爷夫人替少爷您提亲。” “提亲!”常林这下措手不及惊讶道:“和谁?提什么亲?” “还能有谁啊!”吕老笑容满面伸指点了点常林道:“自然是苏妍姑娘啊!她和你关系亲密又是苏女侠的侄女,我提亲自然指的是她。少爷该不会以为是玉儿那丫头吧,那姑娘虽然也不错可我寻思着还是年纪小了点。” 见老人越说越离谱,常林有些哭笑不得道:“吕伯您误会了,我和苏师妹只是同门之谊,并无什么男女之情!” 吕伯一甩手道:“什么只是同门之谊,天山派的金童玉女谁人不知啊!” 常林苦笑道:“那只是一些好事之徒起的名号,况且…”他突然沉默了半晌道:“我本也是有婚约在身。” 吕老先是一愣接着面现怒色道:“你还想着那洛老贼的女儿!” 想起内心深处那一抹倩影常林痛苦的闭上双眼,却听吕老接着怒气冲冲道:“想当初若非老爷帮衬,那狗贼早不知死在京城的哪个角落。谁知他飞黄腾达后不仅在朝堂处处排挤老爷,更是在刘瑾那阉贼诬陷老爷时落井下石四处网罗罪名,若非他…” “她父亲的事与她无关!”常林沉声道。 “哼!”吕老冷笑一声正待反驳,可看了眼常林的表情后还是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你们两家已是死仇,少爷你不会放过洛老贼,你们两人也再也不可能了。” “我知道!”说出这三字常林面容更加苦涩,他突然有些意兴阑珊道:“您想给我和苏师妹提亲,有没有想过人家是否愿意?她和我一样与韩彦是有婚约的。” “韩彦?”吕伯满不在乎道:“那个人人喊打的叛徒,他和苏姑娘的婚约早已作废了!” “是啊,他现在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徒!”常林突然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吕老道:“这一切不都是拜您所赐吗?” 此话一出吕伯脸上仍是没有一丝波澜,他淡然道:“少爷这话是何意?”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何您上山后一直处心积虑的对付韩彦。直到今日您提出让我和苏姑娘结亲,才算知晓了原委。”常林边说眼睛盯着吕老。 老人仍是面无表情道:“少爷您误会了,我…” 常林叹了口气道:“吕伯您看着我从小长大,何必要瞒我。韩彦才上落霞峰不久他是苏师妹未婚夫婿的事整个天山就人尽皆知,这个消息是您散播出去的吧?” 吕老闻言默然,常林接着道:“不仅如此您还暗中交结张安民那些外门弟子,将韩彦的底细透露给他们,让他们两年来一直针对韩彦。而最近的一次,少掌门之所以会突然带着侠王府的人观摩‘落霞峰’恐怕也是…” “不错,我是一直想方设法将韩彦赶出天山,可我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见常林将事情全部抖出,吕老终于不再沉默开口道。 “为了我?就因为苏师妹?”常林满脸不可置信道。 “不仅如此!”吕老突然神色肃然道:“少爷你想过没有,你如果和苏姑娘结为百年之好,不仅能得一位佳偶,更能得到苏家和梁大侠的助力。再加上你的师父,若干年之后少爷您才有可能登上掌门之位。” 绕是心中早有准备,可吕老这番话一出常林仍是一惊道:“吕伯这话何意?什么掌门之位,我从未有过此等奢望。” “少爷啊!”吕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貌道:“茗剑大会上韩彦的下场您还没有看到吗?这天山派说句难听点就是他张家的私产,您现在对天山有用自然被他们张家捧着,可有一天您的用处不大了,若非成了一派之长,否则凭什么让他们跟着您对付朝廷替老爷和夫人报仇!” 常林听罢似是惊住了,他缓缓的坐下半晌才道:“您既知张家在天山的威望,这掌门之位将来自然是少掌门的,我又岂敢觊觎神器。” “非也!”吕老突然正色道:“据我观察张家虽然颇具威望,可天山派中对于掌门之位始终由张氏族人接任一直多有微词。特别近年来为了扩充门派势力,天山招揽了许多像少爷这般的外来弟子,这些人都只信奉强者可不管掌门姓张还是姓常。而年轻一代弟子中少爷您和少掌门孰强孰弱,相信经过此次茗剑大会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可是…”见常林似还在犹豫吕老接着劝说道:“少爷!如今天山的三位长老有两位都不是张氏中人,且这二位都对您颇为器重。当代六剑其剑首张大侠虽是张氏嫡传可他向来秉持公义又是您的授业恩师到时定会支持,至于梁氏夫妇和燕六侠只要少爷和苏姑娘结为了夫妻自然都会成为你的助力。” 常林心中明白老人的话所言非虚,他虽不是贪慕权势之人,可身负血海深仇的他若一直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内门弟子,将来又怎能够向朝廷和东厂复仇呢? 经过这番和罗祥的交手,他心中更是确信了这一点。区区一个东厂大档头只凭他一人尚且无法对付,何况千里之外bj城里的东厂督主呢? “可无论怎样您也不该那样对待韩兄弟,他父亲于我有大恩,您这样做岂非陷我于不义?”常林突然话锋一转道。 “成大事不拘小义,更何况当初落难之时那小子就同我们不是一心只想着投奔朝廷。他的父亲虽相助于我们,那也是因为当初受过老爷的恩惠。”吕老不为所动冷然道。 “可是…”常林本想再反驳几句,可最终还是叹息道:“娶亲之事请容我再考虑一下。” “少爷!你…”吕老亦是如此最后道:“也好…婚姻大事是该慎之又慎,只希望少爷能以大局为重,莫要忘了老爷夫人的血仇。” 常林望着老人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五味杂陈,心里满是忧愁。 同样发愁的还有行在山道上的苏妍,她拉住身旁少女的手道:“好玉儿待会到了城里,你可要仔细替我挑选贺礼!” 梁玉儿一拍胸脯道:“放心吧表姐,我娘的喜好我还不清楚吗?” 苏妍看了天色有些心烦道:“时候不早了,看样子今晚的住在车师城里了。常师兄那什么都好,就是地方太偏,每次来去都要花不少时间。” 梁玉儿一白眼道:“我的好姐姐您就知足吧!那可是最顶级门人才能享有的别院,我爹娘入门十多年也才只有一处。常师兄入门不过几年,因此次茗剑大会上力退强敌,长老们才特供了这一处地方给他。一想到表姐将来也能住进到里面,门中不知道有多少姐妹羡慕呢?” 苏妍红着脸道:“那是常师兄的地方,我住进去做什么?” 梁玉儿揶揄的看着她道:“您就别装糊涂了,现如今天山派的金童玉女谁不知晓,比起那个废物韩彦…” 见苏妍脸色一变,梁玉儿赶忙捂住小口止住了话头心中还懊恼道:“遭了一时嘴瓢,怎么提起那个人了。” 却见苏妍只是长舒了口气道:“你们误会了,我和常师兄只是普通的师兄妹。父仇还未报,我现在不是谈这些儿女私情的时候。” 她说罢不再理会梁玉儿自顾自向下山道走去,梁玉儿一吐舌紧紧的跟在后边。却不想紫衣女子的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方,想着那人不知现在可好? 第二卷天山风云(完) 第一章 秦淮风月 ※※※ 山川过雨晓光浮,初看江南第一州。 路绕匡庐更南去,悬知是处可忘忧。 这是南宋大家苏辙初入金陵之时所作的七言绝句,而诗中提及的江南第一洲也就是南京这座大明朝的陪都自古以来都是虎踞龙蟠之所! 元末太祖朱元璋定都于此并改名应天府,“应天”之名意指“上应天意”,此后几十年直至成祖北迁,南京城一直都是整个明帝国的中心。即便是永乐朝后期迁都顺天府(bj)改应天府为陪都,但出于种种复杂的原因保留了南京六部衙门,其所辖南直隶“三州十五府”提供了大明朝近半数的钱粮,由此可见南方的半壁河山仍在其掌控之中。 当然对于文人墨客及普通百姓而言南京除了山川风月、巍巍皇城更有“十里秦淮,六朝春梦。”,正所谓“江南多佳丽,金陵帝王州。”整个秦淮河不论江面上飘荡的一艘艘花船,还是横跨两岸各式各样的秦楼楚馆,都不乏莺歌燕语和才子佳人的传说! 但传说往往只是人们对现实的臆想,无论表面如何风光这些青楼女子们其实大多不会有什么好归宿。明代从洪武朝开始就设立教坊司专司乐籍与官妓,而官妓的来源多是那些犯官妻女,对敢于在自己手下犯事的官员朱元璋不仅将他们本人剥皮实草,连他们的家属妻眷也都充入教坊司日夜受人淫辱。 这种现象到永乐朝发展到了顶峰,“靖难之役”后燕王朱棣打败侄子建文帝朱允炆而坐上了皇位,由于皇位来路不正,为堵天下人悠悠之口,永乐帝大肆杀戮不臣服于自己的建文旧臣。这些人死得是花样百出又痛苦万状,并且还株连九族、甚至是十族,而他们的女眷以及株连的女眷一律都被罚做官妓,虽然当时侥幸活了下来,但等待她们的是更加耻辱、悲惨的命运。 所以说这秦淮河上上下下成百上千的风尘女子中有不少原本出身高贵,乃是养在深闺锦衣玉食的夫人、小姐,如今沦为乐籍甚至娼妓心理落差之大可想而知!往往郁郁而终! ※※※ 秦淮南岸桃叶渡旁的彩凤楼乍眼看去与上游两岸那些形形色色的风月场馆并无二致,或许是落于航运渡口之故,此处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当然多是些南来北往的走卒商贩。也正因为如此愿意叫上几个相熟姑娘听小曲喝花酒的不在少数,可真正花上大价钱成为当红名角入幕之宾的却是罕见。毕竟这年头在外赚点银子也不易,普通的小商小贩花些小钱逢场作戏消遣一番尚可,为美人千金一掷挥金如土的豪绅富户这里却是不常见。 一个身着深色劲装的高大男子步入彩凤楼内,门口招呼生意的老鸨见了眼睛一亮立马贴了上来道:“哎呦!这不是金爷吗!您可好些日子没来了,该不会把我那乖女儿彩蝶给忘了吧!” 那汉子先是一拍老鸨儿的圆臀接着呵呵笑道:“哪能啊张妈妈!我金鹏就是忘了自己的姓,也不会忘了彩蝶姑娘!这不是在外头办差嘛,您看我一回来不就来见您和彩蝶儿姑娘了吗?” 张妈妈摸了摸微微胀痛丰臀,作娇羞状道:“妾身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可想的,金爷只要对我那乖女儿好些,我就别无他求了。” “那是自然!”金鹏边笑别被鸨儿挽着手臂慢慢步上二楼。 “金爷还是选老地方?”张妈妈笑着问道。 金鹏点头道:“不错,地字二号能看见渡口的那间,妈妈该还替我留着吧?” “哪能给您弄丢了!”张妈妈轻捶汉子胸口调笑道。 二人来到二楼拐角处一座雅间,推开房门只见屋内香炉桌案等一应俱全,往窗外望去秦淮河两岸的绮丽风光更是一览无余。 见金鹏落座在一张八仙椅上,张妈妈堆笑道:“彩蝶正在梳妆打扮,待会儿就过来。” 金鹏点了点头道:“准备七八道你们厨子拿手的好菜,记住要有松鼠鱼和珍宝鸭,再来两坛女儿红要十年份以上的,待会我有个兄弟过来吃酒,酒菜若是差了我可丢不起面子!” “得嘞!金爷奴家这就吩咐厨房按顶好的来。”张妈妈当下心花怒放,心道这挨千刀的一段时日不见阔绰了不少,今个竟这般大手大脚。 见没了其它吩咐,张妈妈便扭动着腰肢到楼下张罗去了,金鹏则替自己沏上一杯茶后望着窗外有些出神。此刻天色渐晚,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点亮了明灯,映衬着整座秦淮河有如银河落地一般美不胜收,两岸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穿梭如鲫象如新鲜的血液,给养着南京这座千年古都。 “大哥!”一个声音将金鹏拉回现实,只见杨彬正站在屋外以双手合礼之态愣愣的望着自己。 “许久不见城内的景色,一时恍惚见笑了,杨兄弟请座。”金鹏很快回过神来他笑着拉杨彬到自己对位的八仙椅上,并将其茶杯满上。 杨彬见义兄并无异样暗松了口气,他安然入座待环顾四周陈设后有些拘谨道:“又让大哥破费了,其实咱们兄弟相聚大可去往寒舍,我那婆娘有几道菜还是拿得出手的,何况年前老家还送来了几坛美酒正等着大哥回来开封呢!” “哦!”金鹏笑了笑道:“你这话我记住了,到时候可不许赖账。 咚咚两声门响后几个手上端着各色精美菜品的小斯走进屋来,待酒菜上齐金鹏替杨彬斟满酒杯道:“去你府上的事不急,等我这回差事办妥后咱有的是机会。倒是老弟你,若非我此次相邀,恐怕难有机会到这等风月之所。” 杨彬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哥你都知道,小弟那点俸禄都交由内子打理了。” 金鹏闻言又是一笑他拍了拍杨彬的肩膀道:“老弟啊!你现如今也是个百户了,怎么在家里还抬不起头来,像这般老实在张庭芳手下可办不好差事。” 杨彬听了这话却默然道:“我到情愿回到大哥手下做事,两年前若非大哥将在崇仁办差不力的罪责一人背下,莫说我这百户只怕连当初总旗的位置都保不住。只苦了大哥您此后就被调离了应天,这些日子在外怕是不好过吧?” 金鹏摇摇头道:“这些话你对我已经说了不下十次了,希望这是最后一次。那次行动本就是我全权指挥,何况咱们兄弟多年老哥我替你照应下不是理所应当?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外头过得不好,别的不说就凭不用看他张庭芳那张臭脸,老子现在每晚都睡得更香了些!”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杨彬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将杯中酒饮尽,他心知这位大哥素与上司锦衣千户张庭芳不和,也正因如此“常景案”这个烫手山芋当初才会落到他们头上。两年前常林一行逃离他们的追捕后,听说东厂的人在边关设伏也没能拿下,督主刘瑾考虑再三后来并没有大加责罚。反倒是他们的上司张庭芳,借口办事不力将早就看不顺眼的金鹏调离了应天府,让其在外“戴罪立功”。 “今个咱兄弟相聚不谈公事,来好好喝今晚不醉不归!”金鹏说罢将二人的酒杯又都满上,他脸色泛红说话间都已经带上了几分醉意。杨彬不愿扫了他的兴致,只好陪着一杯杯下肚。 恰在这时一个软糯娇媚的女声道:“金爷你可算又想起奴家了!” 随着房门洞开一个身着丽服的年轻女子缓步走入屋内,女子脸上的妆扮不重只打了淡淡一层脂粉且朱唇皓齿、杏眼叶眉颇有几分姿色,她一进屋就黏上金鹏撒起娇来。 金鹏一只手搂着女子的纤腰一只手轻抚她的脸蛋道:“彩蝶宝贝儿,我哪能忘得了你呀,你看我这一回南京不就来见你了吗!” 彩蝶在情人怀中粉拳轻捶一副泫然欲泣模样道:“你这冤家嘴上说的好听,私底下怕是不知跑到哪个狐狸精那里去了!” “哎呦!我的小美人,还有什么狐狸精比你更厉害吗?”金鹏对着怀中的美人好一阵宽慰,又是赌咒发誓又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金银首饰,不过一会就逗得那彩蝶喜笑颜开。 杨彬在一旁看着颇为尴尬,他在这方面向来老实本分,当然这也是因家里有个厉害的老婆。好在金鹏身处温柔乡却还没忘了兄弟,同彩蝶嬉闹片刻后金鹏指了指杨彬道:“美人儿这位杨兄弟是我最好的朋友,来你倒上酒去敬他一杯。” 彩蝶常年混迹于风月之所这等场面对她而言自然不在话下,只见她一溜烟的从金鹏怀中抽出身来,端起桌上斟满的一杯酒福身道:“早就在金爷口中听过杨爷,今日得见奴家三生有幸!”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杨彬见状赶忙起身还礼道:“彩蝶姑娘言重了,杨某一介无名小卒罢了,无须挂怀。” 他这番手忙脚乱的举措逗得彩蝶又是一笑,她转过头对金鹏道:“杨大哥果然如奴家听说的那般是个本分人,不像某些家伙不仅心肠花手底下还不老实!” 金鹏一脸正色的将咸猪手从彩蝶裙底下缩回道:“鄙人在外时还是颇为端正的,这一点杨兄弟可以作证,也就回到这见了美人会情难自抑!” 他这副假正经的模样逗得彩蝶又一阵娇笑,捏住金鹏腰间软肉道:“你呀就没一句正经话,杨大哥这么忠厚的人怎会交上你这等损友。” “这你就要问他本人了!” ※※※ 夜已渐深了,金鹏扶着喝得烂醉的杨彬缓步走下楼梯,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彩凤道:“美人儿先去屋里候着,我招呼完兄弟回家就过来。”说着使了个二人心照不宣的眼神,彩蝶见罢脸颊绯红白了他一眼后袅袅然步上楼去。 望着女子苗条的背影咱们金爷心头一阵火热,他扛着杨彬到楼外唤来一个龟奴,交待好杨彬的住处后将几颗碎银塞入龟奴手中。那龟奴见了银子自是千恩万谢,很快叫了辆马车载着杨彬去了。 金鹏看着离去的马车心里一阵感慨,他倒想找个姑娘让杨彬今晚住下,可一想起对方那畏妻如虎的样子。为免明早醒来杨彬和他拼命,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一想到楼上还有个温香软玉在等着自己,金鹏兴奋的搓搓手迫不及待的往楼上去。就在这时几个健仆揪着一个青衣小厮将其扔到了楼外,那小厮头戴瓜皮帽脸上一块青一块紫显然已经受过了不少拳脚,他这下摔的不轻倒在地上一阵惨哼。 健仆中为首的壮汉将一方木盒丢在小厮身前,里面的瓶瓶罐罐散落了一地。 “他奶奶的!卖假药卖到胡老爷头上来了,赶紧给老子滚,小子今后再让我看见,打死你都算轻的!”壮汉撂下这句狠话后带着一帮手下转身离去。 楼里不少的妓女、嫖客被响动惊扰纷纷探出脑袋来看热闹,见被打的只是个贩卖“虎狼丹药”的小厮嬉笑过后又接着开始了寻欢作乐,仿佛被扔出去的是只野狗。 方才那等事在青楼里实在见怪不怪,金鹏自然也不会多管闲事,他刚才也就被“胡老爷”三个字稍微吸引了下。可待不经意间再次扫过青衣小厮那一瘸一拐离去的身影时,金鹏忽地没来由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人看着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自顾自的晃了晃脑袋心道莫不是自己也喝多了,此时夜色已深那人有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自己应该是看错了。想着楼上还有着佳人相候,金鹏很快将这微不足道的插曲抛诸脑后,满脸兴奋的向楼上走去。 第二章 炼蛊噬心 ※※※ 穿过低矮的沿街民房青衣小厮来到了琵琶巷一处药铺前,他推门而入只见头戴方帽的掌柜正打着瞌睡。那掌柜见了小厮也不奇怪懒洋洋道:“客官来买什么药!” “要白芍、熟地,加味桃仁、红花,一两四钱。”小厮低声道。 掌柜的看了眼他脸上的伤肿摇摇头道:“白芍、红花那是治女人的药,我看你现在需要的是金疮药。” 他说着从身后的药柜中称了一包药草交到小厮手里,见对方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掌柜叹口气道:“行了,进去吧。” 小厮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手中皮纸包裹好的药材,他深深望了眼掌柜低声道了句“多谢!”后转身走入了里屋。 小屋内几个黑衣番子正打着牌九,桌上酒渍碎食狼藉一片几人却浑然不觉。 “双天一地!不好意思了方老大,又是小的赢了。” “他娘的今晚一把没赢,真是晦气!” 那姓方的头目沉着脸摸出一锭纹银扔在赌桌上,显然今晚手气不太好。他一转眼见青衣小厮畏畏缩缩的走进屋来,双目一亮道:“是你小子回来了,快过来陪兄弟们玩几把。” 小厮走近身来低声道:“我不会玩这个,就不扫诸位大哥的兴了。”说着将一张秘签递向了那方老大。 好不容易来了个冤大头方老大怎会轻易放过,他看也不看那秘签转而拉住小厮的衣襟道:“不行今个你非得要玩几局,否则就是不给哥几个面子!” 说话间几个五大三粗的番子站起身来脸色颇为不善,那小厮一副哭丧脸道:“不是小的不给方老大您面子,实在是我师父让我办完差后就去立马去他那一趟,说是有要事找我。” 听青衣小厮提及“师父”方老大眉尖一跳悻悻然松开揪住衣襟的手,他打开秘签随意扫过几眼后沉声道:“怎么就这么点消息,后面的事呢?” 青衣小厮结结巴巴道:“后来那人用了我的药后不知为何说是假药,就让手下的家丁把我赶了出来。” 方老大此时才注意到小厮那鼻青脸肿的模样,他一脸晦气道:“没用的东西,让你盯了十多天一点有用消息没捞着就被赶了出来,赶紧滚吧!” 小厮灰头土脸的出了药房,掌柜看了他背影直摇头。 从药店出来后,那小厮穿街过巷不一会儿从通济门出了城,待来到郊外一处道观抬眼望去只见庙前匾额上写着“澄虚观”三字。 此时天色已晚,观内早已没了香客,只余几束微弱的烛光从窗棱透出,四野里寂静无声。 青衣小厮望着庙前观门,犹豫了半晌后终是低声自语道:“是祸躲不过!” 只见他先找了个僻静处盘膝而坐,接着如老僧入定般打坐开来。不一会儿小厮脸上汗珠密布,一股黑气自气海处发散很快蔓延至四肢。那黑气流转至小厮脸上先前被人打的淤青竟开始渐渐消散几处血疙也慢慢愈合,待小厮行功完毕重新站起身时,全身上下的伤居然已好了七七八八! 小厮踢了踢先前被打瘸了的腿,此刻已经全然无碍了,奇怪的是他脸上没有丝毫喜悦,而是一脸沉重缓缓走近道观后咚咚敲响了庙门。 吱呀一声门响,开门的是个高大壮实的道士。那道人生了一对吊角眼不知为何显得一大一小,见叫门的是那青衣小厮高个道人面露不悦道:“是你?哼…还知道回来!” “师兄…我…”青衣小厮张口似要解释什么,却见那道人不耐道:“进去吧!师父已经等你很久了。” 话虽被堵在嗓子了眼,可小厮只得低声道:“那有劳师兄了。” 二人进到观中一路走来直至丹房前,高个道人叩首道:“师父!师弟从外头回来,过来见您了。” “让他进来吧!”房内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悠悠道。 “是!”道人回道,接着向小厮使了个眼色,青衣小厮见状虽不情愿也只得步入房内随手将门带上。那道人见小厮进了丹房,露出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后转身弓着背离去了。 丹房内云雾缭绕,一口硕大的丹炉立于中央,不时有缕缕白雾从炉口边沿处冒出,空气中弥漫着药草与硫磺的气味。坐榻上一个身着青色道袍下摆处绣有血色太极图样的中年道人正盘膝而坐,他双目微闭手掐指剑似在入定,待小厮走到跟前方才睁开了双眼,此人正是蛊道人蓝道行。 “韩彦你还知道回来,看来我这小小的澄虚观是容不下你了!”蓝道行先是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接着冷笑道。 原来那青衣小厮正是从天山回到大明境内的韩彦,韩彦闻言赶忙跪地扣首道:“徒儿不敢,实在是这几日上头公务缠身脱不开身,绝非有意拖延!” “哼!”蓝道行闻言又是一声冷笑道:“东厂的事我管不着,但我只告诉你每月最多不过十日,必须来我这边替我试药一次。否者下个月份的凝蛊丸就休要再想,到时蛊毒发作后果你自然清楚!” 当日韩彦虽随罗祥一行入了关,可他身上毕竟还挂着朝廷的海捕文书,而且还是私通反贼谋逆的大罪。罗祥虽在东厂位高权重,但毕竟属于内廷官员,对于发布文书的外廷刑部自然无权过问。 奈何他先前在众人前夸下了海口,此时自然不好更改。便想了个法子让韩彦入了东厂衙门做了最底层的番子,这样他入了东厂隐姓埋名,寻常的捕快衙门自然不敢盘查。事实上通过这种手段东厂收留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人物,这些人把柄被握在了东厂手上自然只能任其差遣。 想到先前蛊毒发作的惨状,韩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忙叩首道:“师父!徒儿绝非有意拖延,实在是东厂下来的差事脱不开,请师父明察莫要断了徒儿的药,白白受那蛊毒噬身之苦啊!” “不要以为本座猜不到你那点小心思,这些日子来你故意忍耐不动用体内的精气,是不是觉得这样蛊毒发作的间隔好像变长了?”蓝道行突然冷声道。 韩彦闻言心中咯噔一响,的确近段时日来他一直刻意避免使用体内的精气,所以哪怕在彩凤楼前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了,他也一直隐忍就是怕体内蛊毒积聚遗祸无穷。若非此次来见蓝道行,韩彦甚至不愿动用精气疗伤。 “师父…我…”韩彦正待编个理由辩解,却听蓝道行冷冷道:“不知死活!” “你以为自己不运功体内的蛊毒就不会发作?需知这蛊虫一旦入体哪怕不刻意催动,精气亦会不断激发,只要你还活着蛊毒就会积累。强行抑制体内精气让蛊毒积聚过多,当体内承载不住毒素之时,哼…可知你那师兄为何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弟子不知。”见蓝道行突然提及高个道人答道。 “他当年从我门下叛出流落江湖,自以为隐姓埋名能躲一辈子。结果蛊毒发作若非最后回来及时,恐怕早已丢了性命。不过由于长时间没服用凝蛊丸,蛊毒在他体内积聚过剩,最终伤了眼睛、脊柱两处的经脉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子。 韩彦想起高个道人那对大小眼还有佝偻着身躯走动的样子,心底如坠寒渊,他当即下跪对着青衣道人连连磕头道:“师父弟子知错了,以后您有差遣徒儿立马去办,绝不敢有丝毫拖延。” 蓝道行见状叹了口气轻抚韩彦的发髻道:“孩子你随我从关外回到中原,又从中原来到这江南繁华之所,说明你我师徒二人确实有缘。当初在天山我既出手救你,如今只要你老老实实听话,为师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所谓御人之道讲究的就是个恩威并施,韩彦心中透亮知道蓝道行这是打一棒给个枣。但此刻性命握于他手,虽心底恨极了此人面上还是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道:“相救之恩韩彦没齿难忘,从今往后弟子定唯师父马首是瞻!” “好好好!”蓝道行笑着将韩彦扶起,接着将一个瓷瓶递在他手上。 韩彦接过后欣喜道:“多谢师父赐药。” “嗯!”蓝道行点了点头道:“我传你的心法口诀可有好生习练?” “弟子每日勤练不休,不敢有一日懈怠!”韩彦这话说得言不由衷,事实上自从那日得知蛊毒之害后,他就再也没有修炼过蓝道行所传授的心法。 “哦,是吗?”蓝道行瞥了他一眼脸上似笑非笑,韩彦只觉得背脊生寒仿佛从头到脚都已被看穿。 好在蓝道行并没说什么只淡淡道:“如此甚好!不过就算你没练也不打紧,我这心法也同那蛊毒一样。只要运行过一个周天往后就会自行流转,来回往复生生不息,你若强行不练吃亏的只会是自己。为师言尽于此,你自己好生琢磨。” 听到这话韩彦心底又是一落,只觉得自己仿佛如那木偶傀儡一般被蓝道行拿捏的死死,且永世不得翻身。过了好一阵才慢慢道:“弟子明白了。” 蓝道行看他这样子知道话说的差不多了,暗地对自己的御下之术颇为满意,点点头后对韩彦吩咐道:“好了你坐过去,开始今日的试蛊吧!” 韩彦听到“试蛊”二字身子不由又是一颤吞吞吐吐道:“还要再试吗?先前不是已经试过不成了吗?” 蓝道行闻言脸色一沉道:“上次失败是为师准备不足,这次的新蛊乃是为师改良古方秘制而成,定能马到功成!” 见韩彦还是一脸不情愿蓝道行不满道:“怎么?刚刚还信誓旦旦的说往后都听为师安排,不到半刻就反悔了?” “弟子不敢!”韩彦连道,心中却是暗骂:“狗贼!若非当初被你诓骗性命系于尔手,如今我怎会这样任你摆布!” 韩彦盘膝而坐双手放于膝前闭目凝神,蓝道行见状知他已做好了准备,当即袖袍一展掷出几枚银针刺向韩彦各处要穴喝道:“气游诸窍,通天贯地!” 寻常的武林人士修炼内家真气,哪怕是天资卓越又有名师指点,想要打通任督二脉达到气贯诸穴的境界,至少也要十年以上的功夫。然而韩彦身为蛊奴,所运转的精气源自本源,在经脉诸窍间本就畅行无阻,故对他而言打开周身诸窍倒非难事。 银针没入韩彦的身体,韩彦只觉体内那股热流似是受到某种刺激一般飞速向四周经脉蔓延开来,他赶忙默运心法将热流送往诸窍。 霎时间天地万物仿佛触手可及,韩彦的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丹房内夹杂着硫磺气息的空气流动,丹房外的啾啾蝉鸣,这一刻韩彦都清晰可闻。 突然一股刺骨的寒意袭来,韩彦睁开双眼只见一黑色小虫不知何时开始在青衣道人掌中盘旋! 韩彦感到身上那股寒意来自气海穴处,他体内的蛊虫似是察觉到什么威胁开始不停激发精气,那股精气阴寒无比全然不似往日所修炼的那般。 恍惚间韩彦仿佛回到被蓝道行种下蛊毒的那日,他突然感到肠胃一阵翻滚直欲呕吐! “守住灵台,不要乱了心神!”耳畔传来青衣道人的声响,韩彦听着只觉如空谷梵音飘渺不可捉摸,整个人却开始摇摇欲坠了。 蓝道行见状眉尖皱成一个川字,只见他脚踩罡步左掌还托着那只黑色蛊虫,右手边则虚影闪动如清风拂柳般点过韩彦的手少阴心经,从青灵、少海至阴郄、神门。 在最后点过神门穴时青衣道人指尖轻轻一划,韩彦手腕处立时出现一道细长的伤口。 那黑色小虫闻风而动开始上下扑闪着翅膀,蓝道行顺势左掌一推轻喝道:“去!” 只见黑影闪动,蛊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瞬间没入伤口中。少顷过后韩彦汗如雨下,体内的精气如同脱缰野马般涌向神门穴处,丝毫不再受己身的控制。 蓝道行眼中精光一闪,他并指如剑封堵向韩彦神门穴的伤口处。随着指尖真气的注入,黑色小虫沿着手少阴心经被一点点的逼向了任脉之中。 丹房内韩彦浑身颤抖两眼翻白,早已失去了意识!另旁的蓝道行也好不了多少,他脸色发白额角汗珠密布显然是内力消耗过度。可饶是如此青衣道人仍源源不断的将真气注入到韩彦的神门穴处,只见韩彦的右臂上一个微微隆起的鼓包沿着手少阴心经方向来回游弋。 在僵持了莫约一柱香后,一股血流从韩彦神门血的伤口处激射而出! 青衣道人有些狼狈的避开那股血箭,只听啪的一声血箭射在了丹房的太极挂图上,留下了一只黑色蛊虫的尸体。 第三章 评花选榜 ※※※ 一杯冰凉的茶水将韩彦滋醒,张开眼皮只见蓝道行正坐在不远的长榻上,手拿空碗目光阴沉的盯着自己。 韩彦见状赶忙弯腰跪倒,不敢再与其对视。 “韩彦你好得很啊!试蛊不到半刻就失了神念,难道这就是你勤练不休的成果?”眼见自己花费数月调制的新蛊再次功亏一篑,蓝道行有些按捺不住怒气道。 所谓“勤练不休”不过是诓骗青衣道人的鬼话,韩彦自知无话辩解只得求饶道:“师父…我…” “我看你是这段时日过得太舒坦,渐渐又忘了为师的手段!”他说罢从长袖中掏出一只黑色古埙,放在嘴边缓缓吹奏起来! “师父!别…”韩彦看到那黑埙的瞬间脸色大变并伸手妄图阻止,然而在音符飘入耳膜的刹那,气海中那股黑气就如洪水决堤般泛滥开来。 随着埙调的起伏变幻,韩彦的身子开始不停在地上扭曲翻滚,双手也在皮肤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仿佛身上有无数蚊虫叮咬! 埙声停歇,韩彦终于也停止了挣扎!只听蓝道行的声音慢悠悠传来。 “你可知错了?” 韩彦全身早已被汗水湿透,他不顾伤痛匍匐到青衣道人脚下哀求道:“弟子知错了!往后定不敢再犯,求师父您大发慈悲莫再驱蛊惩戒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蓝道行摇了摇头,单手将韩彦抬起道:“为师这般让你试蛊毒,亦是为了增强你的蛊术。这样将来强敌临门,你才能成我的一大助臂!” 韩彦闻言面露不解,蓝道行见状叹气道:“事到如今为师也不再瞒你,还有不到一年时间,为师的一个厉害对头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若你还不能助我,为师只怕凶多吉少!” 见韩彦似是若有所思,蓝道行突然有些古怪的笑道:“怎么?莫不是心中窃喜,巴不得为师早日归西,那样往后你就能自由了?” “弟子怎会有这般念头!”韩彦闻言回过神,一脸诚惶诚恐道:“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咱们师徒同心自然要共度难关。何况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弟子身为蛊奴那更是没了活路。弟子只是好奇您既是青蛟帮的护法,又有朝廷的关系,什么人如此不长眼,胆敢与您为敌!” “你小子还算明白!”蓝道行听了微微点头道:“我这对头也是个厉害角色,朝廷和青蛟帮能唬住寻常江湖宵小,却吓不住他。何况半年后为师有一桩大事不得不去往关外,到时候反倒是去了对家的地盘。” “去往关外?”韩彦闻言一愣想起几个月前苦水驿之事有些疑惑道:“师父的对头莫不是那“尸魔”?” “哦?”蓝道行瞳光一闪道:“你能想到他,看来脑子还不算太蠢。 “不错正是我这位同门师兄,哼!”蓝道行突然有些不忿道:“若论武功拳脚、秘法蛊术我自是不逊于他,但近年来传闻他炼就了三只‘尸王’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每个都能抵得上支百人的军队。有这三只‘尸王’相助,到时我若单枪匹马与其相斗怕是有死无生。” “这…”韩彦听了心下一惊算是明白了过来,蓝道行之所以这般苦心孤诣的给他试蛊提升蛊术,不是突发善心而是为了让其到时能替他抵挡那三只‘尸王’。 想到此韩彦立时心乱如麻面露难色道:“师父!那‘尸王’如此厉害,弟子本事低微,到时候怕难替师父分忧啊!” 蓝道行瞥了他一眼拍着他的肩膀道:“所以你才要好生配合为师试蛊,只有让你的蛊术早日大成,到时候才能替为师对付‘尸王’。” “我...”眼见话头到最后又转了回来,韩彦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绝。 “今日就这样吧,你也早些休息,近些时日金陵城里多了不少生面孔,怕是江湖上又有了什么风吹草动,你可别在这时候给我添乱!还有下次叫你来试蛊,不许再借故拖延”蓝道行站起身来背对韩彦道。 “是...”韩彦答应后欠着身子退出了房门,青衣道人这才将目光投向了太极图上那只早已不再死的蛊虫,脸上瞬间一阵阴霾。 “为什么同是蛊神诀,我想要融合两只蛊虫都如此之难,而...”蓝道行喃喃自语道:“莫非当初那贱人故意留了一手,给我的心法有假?” ※※※ 又是一年七月到,金陵城里来来往往的人流似比往年相同月份更多些,不过也难怪今年相较于去年确实较为特殊,只因又到了再开“花榜”的时候。 所谓“评花榜”是用各类名花来品评比拟青楼名妓,评选出“花魁”。这种评选最早可追溯至宋朝时,最开始是些科考中失意的没落士人寻欢作乐,仿科举考试的功名头衔来排列名妓等次,也分一、二、三甲,将前三甲比作“状元”、“榜眼”、“探花”。 起初或许还有些挪揄与嘲讽的意味,到了后来许多士绅豪商、王公贵戚跟风效仿,为把自己青睐的名妓选为“花魁”不惜一掷千金,渐渐的这“评花榜”上的排名真就成了青楼女子身份品级的标准。 金陵城里五年一度的“花榜”再开,江南一地除了南直隶“三州十五府”外,相邻的河南、山东、湖广、江西和浙江等地的豪门贵富和世家子弟也有不少相约前来“赏花”。 一时间定淮门外车水马龙,连带着秦淮河两岸的酒楼茶肆、旅店客栈价钱都翻了几番。至于青楼的老鸨那更是高兴得合不拢腿,鸣凤阁的吴妈妈正是其中一位! “这几位一表人才的公子,快进来鸣凤阁瞧瞧,奴家保证咱阁里的姑娘个顶个的棒!”吴妈妈笑靥如花看见几个头戴方巾的公子哥儿从街角处走来,当下靠上前去拉住一个身着绸衫的高个男子就往里带,那几个年轻公子既到了这等风月场所自然不是什么柳下惠,只见其中一个抄着北方口音的男子道:“诸位兄台咱们既到了这江南销金窟,自然要去见识见识,否则岂不白来这一遭!” 几人听罢放声大笑,接着便浩浩然跟着出来接洽的女子进了阁楼,看阵势仿佛不是去逛青楼而是去上战场了般!吴妈妈听出这几人打外省过来,当下更是心花怒放。正所谓外来的媳妇好唬弄,做这行生意的最喜欢就是这类不知行情又好面子的愣头青! 吴妈妈正满心盘算着这趟又能赚多少白花花的银子,突然间股间一疼翘臀不知被何人重重拍了一巴掌,她绣目圆睁待转头看见了来人当下身子就一软! “哎呀!原来是卢老爷啊,您可是好长时间没来过了。”那妇人嗲声嗲气靠向身后一个颇为富态的中年男子,男子挺着大肚腩右手往老鸨儿腰间一搂道:“吴妈妈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个专程照顾您生意来了!” 老鸨儿闻言更是笑得花枝乱颤,那卢老爷靠近吴妈妈耳边轻声道:“听说你们鸣凤阁为了这次“花榜”特地请来了顺天府那边的头牌唐姑娘,老爷我今天慕名而来只为一睹芳容,望吴妈妈代为引荐。” 卢老爷说着将手往旁一伸从随从的仆人手中接过一锭金子塞向吴妈妈处,那鸨儿见了金子两眼放光不着声迹的将其收入袖中,悄咪咪的道:“卢老爷可真是消息灵通!咱们唐姑娘到了还没几天您就过来了。不过您也知道她可是从京城过来咱们东家手里的宝贝疙瘩,若不是近几年的“花榜”咱鸣凤阁都榜上无名,以至于让对面那彩凤楼都抢去了风头,否则奴家就是说破了嘴也请不来人。” “哦!”卢老爷闻言恍然大悟他两眼发光似是对那唐姑娘更感兴趣了,吴妈妈接着道:“所以啊这唐姑娘见客与否,奴家实在做了不主,全凭姑娘家自己的兴致。” 那卢老爷点了点头随即又塞了几锭金到吴妈妈手中道:“正是因为我知道唐姑娘不随意见客,所以这才来拜托妈妈您嘛?” “唉!”吴妈妈收了金子叹口气道:“您是贵客又是老主顾,奴家自然会替您去问问。至于见与不见,那可就全看您的诚意了。” “哈哈!”卢老爷闻言一笑道:“老爷我别的东西没有,就是“诚意”多!” 二人说着互相挽了手臂步入阁中,行至半途那吴妈妈似是想起还有揽客的事不能丢,她环顾四周突然眉尖一竖对着墙角处一个头戴小帽的年轻仆从喊道:“小彦子!” 那仆从小跑到老鸨跟前点头哈腰有些畏缩道:“吴妈妈!” “发什么呆呢?还不去门口给我招呼客人!”吴妈妈些嫌弃道:“记得说话机灵着点!” “是!”那仆从点头答应,二话不说就向大门口迈去。 “这小子是谁?看来有些面生啊。”卢老爷看着那仆从离去的背影有些奇怪道。 “他呀...”吴妈妈有些不耐道:“是我新招来的一个杂役,这不到了放“花榜”的时候了吗,阁里的生意也多了不少。本想着多只手来多份力,却不想这小子笨手笨脚,前几日啊还得罪了阁里的客人。” “吴妈妈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那还真是难得。”卢老爷笑道。 “奴家也是一时心软,几日前这小子在对门那得罪了贵人,挨了顿打不说还丢了活计。我瞧他没了营生又孤苦伶仃在这附近晃悠怪可怜的,就收留了他做了杂役,却不想这般没用!”吴妈妈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道。 卢老爷有些不信道:“我看你是见他在对面挨了打才故意收留的吧,你们两家是死对头,只要能恶心到对面吴妈妈怕是没什么不愿意做。” 吴妈妈白了他一眼道:“就你知道得多!” 所谓同行是冤家,更何况是仅仅一河之隔的两家妓院。事实上相较于彩凤楼北岸的鸣凤阁才算是这条街面上的“老字号”,而且其幕后的主人非常神秘生意还做得大,就连京城都开有分号。然而近年来不知是不是因摊子铺得太大,在发迹地金陵鸣凤阁的声望反倒一年不如一年,不仅连续两届无缘“花榜”就连往年只能在鸣凤阁牙缝里拾些残羹冷炙的彩凤楼,在得了织造局金主胡老爷的助臂后都隐约开始爬在了鸣凤阁头上。 看着每夜灯火通明的彩凤楼,身为鸣凤阁金陵管事的吴妈妈自然是恨得牙痒痒。她是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几次向现在京城的那位神秘东家写信,这才在此次“花榜”前请来了鸣凤阁在顺天府的头牌唐青幽,为的就是能在今年的“花榜”上一雪前耻! ※※※ 自从那日离开澄虚观后韩彦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白日里他要接受东厂的差事监视一个姓胡的富商老爷,那富商在整个金陵都颇有权势。不仅日进斗金甚至在织造局还领了份差,其身份俨然已经不是个普通商人。韩彦估摸着其地位在金陵,比之当年他的父亲韩立在崇仁犹有过之! 这样一个人东厂为何要派人监视,韩彦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入东厂本就迫于无奈,比起传闻中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只需隔三差五报告一个富家翁的行踪,这份差事韩彦已经很满足了。 不过前些日子这事倒碰到了些麻烦,原来韩彦发现那胡老爷经常出入一家名为彩凤楼的妓院,一番打听后发现这胡老爷居然还是这彩凤楼背后半个东家。为了进一步打探消息,韩彦扮作一个药房伙计假装在妓院里兜售些虎狼之药,起初还颇为顺利他甚至得到了接近胡府管家机会。可后来不知是哪出了岔子,被胡府的人以贩卖假药为由在彩凤楼打了顿赶了出来。 对韩彦而言挨了顿拳脚只是小事,但这番下来实在有些打草惊蛇,往后他都不敢在胡家人跟前露脸以免更添怀疑。可这样一来东厂的任务就难完成了,一连数日他都在彩凤楼附近晃悠为的就找一个既便于监视又不惹人怀疑的地方,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鸣凤阁的吴妈妈对他伸出了榄枝。 若还在崇仁之时,韩彦打死都不会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成妓院的杂役,如今他早已没了当年自认读书人的傲气。在江湖上的漂泊的这段日子,他打心底里认清了这世间的弱肉强食,往日里他自负饱读诗书只要给他入仕的机会,凭借自己的才华定能大展拳脚。可现实是当他落魄之时,所谓的满腹经纶全然无用,自己连苟延残喘都要看人脸色。 所以当吴妈妈要招揽他为杂役时,韩彦没有丝毫的抵触反而大喜过望。所谓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对手,韩彦早知道这鸣凤阁与彩凤楼互相不对付,待在这不仅位置极佳可以观察彩凤楼外的一举一动,更可以打探到彩凤楼内的辛秘。于是乎韩彦毫不犹豫答应了吴妈妈的招揽,在鸣凤阁里当起了个不起眼的杂役。 就这样白日里韩彦在鸣凤阁打杂,到了夜晚则潜心修炼蓝道行传授的心法。自从那日被言明利害后韩彦不敢再随意敷衍,且每隔五六日就到澄虚观去试蛊。可诚然他已经全力配合青衣道人,试蛊结果却没有丝毫进展。 无论蓝道行采取何种手段,新种下的蛊虫都会被韩彦气海的丹田蛊调用周身精气排异而出。对此青衣道人自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只当韩彦没有尽力配合对其动辄打骂,韩彦寄人篱下有苦难言只得默默忍受。 事实上韩彦也不是没有感到一点的变化,至少他体内那股精气是越来越强了,相应的身手也提升了不少。这段日子以来他还经常偷偷习练父亲遗留丝巾上的武功,自付若是再对上那朱佑贞即便不使计策偷袭,正面相抗也能斗一斗!不过随之而来的坏处就是,韩彦发现自己蛊毒发作的间隔一次比一次短了,且发作时的痛苦愈来愈强。好在蓝道行为了让他配合试蛊,给了他不少凝蛊丸,可韩彦对此仍是忧心忡忡。 这日韩彦在鸣凤阁待客时忽觉体内蛊毒有发作的迹象,他赶忙偷偷服下凝蛊丸又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暗自调息。就在他压制好蛊毒准备返回去招待客人时,吴妈妈突然语含怒气的叫唤住了他。 “小彦子!” 韩彦赶忙小跑着过去面带恭顺道:“吴妈妈!” 他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去,只见那婆娘傍着个穿着不菲有些面生的胖老爷脸色不善道:“发什么呆呢?还不去门口给我招呼客人!记得说话机灵着点!” 韩彦心下一转明白这是误以为自己在偷懒了,他自是不屑与这婆娘辩解什么,应了声“是!”后便向大门走去。 第四章 龙随凤游 ※※※ 鸣凤阁三层的一间雅室内,卢老爷于一张长椅上正襟危坐,胖脸上不时有汗珠渗出。他小心翼翼偷瞄了眼帘幕后女子的倩影,当然不敢有半点歪念头。 “卢管事!” “小人在!”听到从帘后传来的个清冷女声,卢老爷心下一紧赶忙答应到。 只听那女子轻笑道:“卢管事不用如此拘谨,清幽从顺天府启程那日,东家曾经再三叮嘱,让小妹到了金陵后凡事多依仗诸位管事特别是卢老爷,这才相邀今日一叙。” “小姐言重了!”卢老爷拱手道:“小的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全依赖东家的支持,东家既然指派了小姐前来,但凡有任何差遣卢纶万死不辞。” “既然如此,那此次“花榜”清幽就全仰仗卢老爷了!”女子闻言道。 “花榜?”卢纶一愣接着反应过来道:“哦!唐姑娘您才貌双馨此次花榜定能拔得头筹!” 那女子叹口气道:“花榜魁首妾身自是不敢奢望,只求莫像往年一般榜上无名辜负了东家多年调教。” “哎!清幽姑娘过谦了,依小人看此番花榜姑娘定能入得三甲之列!”卢纶道,他这话倒也不全是奉承,唐清幽在顺天时已是声名在外,此来金陵自然是花榜的热选。 只听那唐清幽道:“那就承卢管事吉言了!” 卢纶闻言笑了笑,他端起一旁的茶水品茗了几口只觉茶味苦涩于是放下茶杯道:“姑娘此番前来就只为花榜一事?” “花榜的事还不重要吗?您不知道吴妈妈为了此事,可是书信给东家不知哭诉了多少次。”唐清幽讶然道。 “这...”卢纶凝声道:“这金陵城最近有些江湖上的风言风语,不知姑娘可曾听闻?” “既是风言风语自然就不必理会...”唐清幽淡淡道言语间波澜不惊,似是全然没把卢纶的话放在心上。 那卢纶表面上连连点头,内心里却暗自皱眉道:“京城那边此时把唐清幽派来,难道真只是为了“花榜”这等风月场上的生意?” ※※※ 一楼大厅处吴妈妈正陪着几位常客吃酒,一个穿戴花哨还顶着个酒糟鼻的士绅老爷拉着她不依不饶道:“我不管...嗝...今个我一定要见着唐、唐姑娘...” 吴妈妈满脸赔笑道:“这...奴家说了我们家姑娘有现在有客人,咱改天...李老爷,改天一定...” 那李老爷一把甩开吴妈妈挽着的手道:“什么改天,老爷我十天前就来了为的就是见唐姑娘一面,你这老虔婆一直对我推三阻四,凭什么他人一来就能见着?” 老鸨儿被推了个趔趄可仍不敢得罪客人,转脸赔笑道:“误会都是误会,李老爷您...” 这李老爷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咋地竟耍起了酒疯,他死死拉住老鸨儿道:“告诉爷爷!是哪个王八羔子,现在和唐姑娘在一起!” “是...是...”吴妈妈被抓得生疼脸颊都开始抽搐,却仍是支支吾吾的样子。 只听有好事的看客道:“唉!李老爷这人我先前见着了,好像是怡宝斋的卢老爷!” “什么!”李老爷听了这话腾地站起身来,连带着酒气都消散不少道:“卢纶这小儿!当年我和他爹一起逛窑子的时候,还路都不会走呢,凭什么和我争!快让那小子滚出来!” 接着不由分说就要拉吴妈妈上去寻人,这吴妈妈一听有人说出了怡宝斋卢老爷的名号便心知要糟。 原来这卢、李两家素有恩怨,想当初卢纶的父亲卢老太爷和这李老爷本是故交。二人是一同吃喝嫖赌,好得穿一条裤子。当时两人家境都不丰厚,于是合伙开了间古玩铺子也就是怡宝斋,通过盗墓摸金赚得第一桶金后,很快生意做大发了财。 再后来就是喜闻乐见老故事了,所谓同患难不能共富贵,二人很快就因生意场上的分歧而分道扬镳。李老爷离开了怡宝斋自立门户,两家的梁子也就在那时候结下了,此后又因买卖上的事两家互有摩擦甚至一路闹到过衙门。这一来二去原本共同创基业的两家人,到最后落得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所以若是旁人也就罢了,那李老爷听得今晚唐清幽的入幕之宾居然是卢纶顿时勃然大怒,不由分说拉起吴妈妈就往楼上去。 吴妈妈此刻也是有苦难言,她既不敢扰了卢纶的雅兴又不愿得罪李老爷,正愁想个什么说辞,却听一个年青公子的声音道:“我说老头!你这一把年纪胡子都白了,看岁数怕是能做唐姑娘爷爷了,却还跑过来争风吃醋,羞也不羞?” “嗯!”众人闻言齐刷刷寻声望去,只见一年约弱冠的少年,头戴玉冠身着青白儒衫,手扶一把檀木琵琶从门外缓缓而来。那年轻人面含愁苦,合着他那有些消瘦的面容,众人心间顿生一股莫名的哀怨之情。 李老爷子富甲一方,平日里谁见都只有巴结的份,哪有人敢这般说嘴?闻言立时气得火冒三丈吹胡子瞪眼道:“又是哪来的小兔崽子?敢来这里消遣你爷爷,家里人没教过你要尊敬长辈吗?” “尊敬长辈?”白衣公子哂笑道:“那也要人有可敬之处,对于某些为老不尊倚老卖老之辈,在下不知要敬些什么?” “你...”李老爷子气得白胡子翘起,当下舍了吴妈妈就要找那年青公子的晦气,老鸨儿赶忙拦在二人间不敢让他们起了冲突。 那白衣公子也不是个省油的主,他自称姓朱家里说是京城的巨富,自打在青楼见过唐清幽后便惊为天人,豪掷千金嚷嚷着要替她赎身。按理说这等好事寻常风尘女子当是求之不得,可奇怪的是那唐清幽死活不愿,加之她是清倌儿出身本人若不愿外人亦不得强求,故而那朱公子一直未能如愿! 吴妈妈一见那朱公子就心道要糟,他对唐清幽心仪已久,听闻佳人此番南下更是从京城一路追随,将唐清幽的吃穿用度都安排的仅仅有条,只怕有一丝怠慢。等到了应天朱公子更是挥金数万,将鸣凤阁备好的香闺又翻新了一遭,直至紫金做砖、白玉为床方才意满。 可惜的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面对大献殷勤的朱公子,唐清幽这位鸣凤阁头牌不仅一路上不冷不热,到了金陵后更是直接闭门谢客。朱公子几番相邀无果却也没气馁,仍旧每日光顾鸣凤阁,来了只一点杯清茶从不叫其他姑娘,几日来倒也算阁内一番奇景。 对于这等纠缠不休的客人青楼管事本是不会欢迎的,奈何朱公子实在给得太多,吴妈妈自不会把这等财神爷往门外推。相反她心里还觉得唐清幽架子拿得太高,作为鸣凤阁头牌现在自然是风光,可美人迟暮总会有人老珠黄的一天,到时候在想找一个好归宿怕没这般容易了。 这些话平日吴妈妈当然只是藏在心里,毕竟说出来也得不着好反倒容易得罪唐清幽这位东家面前的红人。但今日她却不能无动于衷了,这两人都是出手阔绰的贵客,若是因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面子上不好过不说,传出去还让对岸的彩凤楼笑话。 吴妈妈赔上笑脸在两边打着圆场,几个龟公也出来一旁帮衬,好说歹说才让没让两人动起手来。就在吴妈妈焦头烂额之际,却见一人站在人群外围探头探脑的看着热闹,老鸨儿气不打一处来骂道:“小彦子让你在外头好好招揽客人,怎么就怠慢了朱公子?还不过来好好伺候着!” 原来这朱公子虽然每日只是过来喝茶听曲,身旁也只有一个老仆相伴,但既然作为的客人凤鸣阁自然也不能没个人招待。对于这个年少多金的富家公子,自是有不少人前来巴结讨好,可那朱公子对这些人都不假辞色,唯独对韩彦这个全然对他不予理睬反而时常望着对岸出神的年轻杂役另眼相看。 朱公子每次有什么要求都说给韩彦,韩彦听着不是点点头就是简单吱应一声后便传达给了吴妈妈或其他阁中管事。到了后来朱公子每次来吴妈妈干脆让韩彦候着,韩彦虽然对这位朱公子每次只和自己说话有些奇怪,但鉴于对方并没有为难自己,反正只是当个传声筒韩彦倒也乐得清闲,总比看吴妈妈那张臭脸强。 回到鸣凤阁,韩彦见吴妈妈已经叫出了他名只得从围观的众人中走出,还未开口就被朱公子打断道:“吴妈妈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为难这位兄弟,他可没有怠慢我,反倒是吴妈妈您此前一直告诉我唐姑娘在闭门谢客,现有如今却又说她在接待其他客人,这般前后不一无论如何都要给我个说法!” “对!也要给老爷我一个说法!”那李老爷这时候也想起了卢纶还在唐清幽房内,顿时火冒三丈居然一同向吴妈妈发起难来。 “这…”吴妈妈祸水东引被人识破正左右为难间,只听一个清亮的女声道:“李老爷光临鸣凤阁妾身倍感荣幸,却不知哪里招待不周竟惹得老爷这般气恼?”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身着水色绸衫的妙龄女子翩然而下,女子容姿清丽咋看下给人一种生人勿近之感,然而她双目含春不时流转出的波光如霜月梅香,再配上她有些孤傲的气质反倒更添惊艳之感。 唐清幽来到金陵虽已有半月,但十多天来一直闭门谢客,故而今日慕名前来的访客虽多正真见过她相貌的却没有几人。 今日得见真容众人心下皆是赞叹:“京城名妓果然名不虚传,今年“花榜”上的这番争奇斗艳定是要胜过往昔了!” 韩彦见了也是一呆,唐清幽入阁之时他曾见过,但当时那女子一直戴着幂蓠,所以此番也是头一次见她的容貌!韩彦心道:“这姑娘生得这般貌美和妍儿都不相上下,气质上怕是还更胜一筹,只可惜流落了风尘之地!” 他虽已离开天山多时,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总还会想起苏妍,虽然今生已是无望,但想斩断情丝哪是那么容易?今日见到唐清幽这样年轻美貌的女子,韩彦不知为何又联想起苏妍,一股酸楚油然心间。 韩彦叹了口气抬眼间不经意扫了眼那朱公子,只见这哥么更是不堪,他两眼发直竟然是看痴了! 第五章 痴男怨女 ※※※ 唐清幽嫣然一笑在场中人无不觉得如沐春风,她单臂挽着身旁的卢纶此刻脸上早已笑成一朵菊花,众人却只觉得那张油腻的胖脸怎么看怎么惹人厌,恨不得一拳把他拍扁了才好。 “咳咳...”李老爷轻咳两声道:“唐姑娘小生昔日在京城行商时就曾经听闻姑娘的艳名,只可惜来去匆忙所以一直缘悭一面。故这次听闻姑娘到了金陵,不远百里五日前就从老家赶来为的就是能一睹芳容,可姑娘一直闭门不见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吧?” 众人见他一把年纪满头白发,和唐清幽说话时还一口一个“小生”自诩风流,只觉鸡皮疙瘩掉落了一地。唐清幽却似是浑然不觉,浅笑道:“小妹这番从北面而来路途遥远,一路上舟车劳顿等到了金陵已是人困马乏。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小妹初来乍到身体欠安自是不好与诸位宾客相见,故而闭门了数日以待休养。” “哦...”不少人听罢微微点头京城距金陵千里之遥,她一介弱质女流长途跋涉自然有些禁受不住。那朱公子却是担忧道:“清幽这些天你病了?” 唐清幽对他全然不予理会,却见李老爷仍有不满道:“那为什么这小子,可以入得了姑娘的香舍?” 不等唐清幽回话那卢纶道:“我今日前来是应沈阁主之邀与唐姑娘商议“花榜”之事,怡宝斋将全力支持唐姑娘夺魁。这两家合作之事,怎么世叔也要过问吗?” 李老爷冷哼一声不语,内心却有些警惕纳闷道:“卢家小儿什么时候和鸣凤阁的主人有了关系?要助力花榜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居然舍得这么大的价钱,难道就为了讨唐姑娘的欢心?” 老头儿思虑再三觉得既然卢家都已经出手了,自己绝不能落于人后。想当初卢老儿在世时就总压自己一头,如今老东西死了总不能让他的儿子还骑在自己头上!想到此李老爷说道:“既如此唐姑娘,花榜之事李某也愿出一份力。” “当真?”唐清幽闻言欣喜道。 “那是自然,小生对姑娘的倾慕之情天地可鉴,若能助姑娘夺得魁首自然不会吝啬,只不过...”李老爷犹豫了会道:“三日后我们李家有一个新铺子在东江附近开张,到时候...” “妾身到时定会亲往,为李老爷弹奏一曲助兴!”唐清幽笑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李老爷闻言喜不自胜连道,卢纶则拱手道:“恭喜了李老爷,能请到唐姑娘为新铺子抚曲助兴,这可是京城里许多达官贵人都享受不到的待遇。” “哼!”对卢纶李老爷可没什么好脸色,鼻子翘上了天心想着这回总算盖住了对方的风头。那卢纶看似碰了一鼻子灰,却丝毫不以为意转身对唐清幽道:“天色不早卢某也该回去了,花榜之事在下定会放在心上,如还有什么需求姑娘派人到怡宝斋知会一声便可!” 唐清幽福身道:“妾身恭送卢老爷。” 见卢纶离去李老爷也请辞道:“那小生也回去了,唐姑娘记得三日后莅临小店。” “妾身谨记在心,李老爷慢走。”唐清幽又是一福道。 两位大户离去后众人除了留宿的客人外也大都散去,堂内只余那位抱着琵琶的朱公子和他带来的老仆,气氛突然沉寂了下来。朱公子的仆从是个面白无须的老翁,他肉脸微胖两鬓有些许泛白,身上衣着丝毫不比在场那些富商老爷差,甚至在花哨程度上犹有过之。若不是听见两人以主仆相称,韩彦一度以为那老仆是朱公子家长辈。 只见朱家老仆上前一步道:“公子今个您既已经见过了唐姑娘,天色已晚咱也该回去了。”他说话间似是有意无意朝唐清幽一行人看了眼,这动作非常细微常人难以察觉。韩彦自打修炼蓝道行传授的心法后眼力早已今非昔比,老翁的动作虽然细微却没能逃过他的双眼,这时跟在唐清幽身后的嬷嬷也站出身来道:“小姐为花榜之事和卢老爷谈了近两时辰,想必也乏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唐清幽听了微微点头转身正待离去,却听朱公子涩声道:“清幽!多日未见你难道一句话都不愿对我说吗?” 女子闻言身躯一顿,她脖颈微偏似是又看眼身旁的嬷嬷,最终没有回头仍是自顾自向楼上走去。朱公子见她如此决绝愈加愤懑涨红着脸道:“清儿你若真想当这什么花榜之首,何必自轻自贱去求那帮腌臜东西,和我说一句不是手到擒来吗?” 在场余下之人听罢皆是一惊,心道这人好大的口气,字里行间全然没把卢、李等人放在眼里。 唐清幽闻言终是按捺不住,她愤然转身大步流星来到朱公子的面前。朱公子头一次见着她这般怒气冲冲的模样,不觉大为有趣笑嘻嘻道:“唐姑娘你...” 他话音未落只见唐清幽眼框泛红其间秋水弥漫,那姑娘强忍泪水银牙微着咬下唇道:“朱公子莫不是没弄清楚,清幽不过是鸣凤阁里一介风尘女子,既如此我陪来这里的客人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何来自轻自贱之说?” “我...”朱公子被她气势所慑一时语塞,结巴了半天后道:“清幽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我对你的心意你应当知晓,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赎你离开!” “赎我离开?”唐清幽冷笑道:“那不知朱公子将妾身赎走后,打算如何安置?” “这...”朱公子又结巴了起来道:“我早在京中置办好了一间宅子家丁奴婢一应俱全,只等姑娘入住。” “我问你到底愿不愿明媒正娶纳我入门?”唐清幽不依不饶道。 此话一出朱家老仆那浑浊的老眼一亮似是偷偷瞥了唐清幽一眼,但很快又暗淡了下去,朱公子则一脸苦笑道:“清儿这我早已言明暂时没办法纳你入门,但只要给...” 话音未毕顿时激起众人一片嘘声,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道:“我还当是什么不畏世俗的痴情男儿,原来还是玩的金屋藏娇这套把戏,唐姑娘切莫听信了他人的花言巧语,到时所托非人悔之晚矣啊!” 唐清幽对那人一礼道:“多谢这位公子提点,小女子自是知晓利害。妾身虽是乐籍出身,但垂蒙阁主抬爱至今仍是清白人儿,真要外嫁那也得是明媒正娶清清白白的进门。不然那才是真的自甘堕落,与其如此妾身情愿老死在鸣凤阁!” “好!”几个年轻书生连连拍手,一来是为这女子的豪气,二来嘛他们自己囊中羞涩自是不敢奢望能赎得唐清幽这等青楼头牌,可眼看着倾慕的女子嫁作人妇也不是个滋味,所以就一门心思搅黄了这档事。 朱公子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叹气道:“你若不愿现在随我离去只是留在鸣凤阁也好,花榜之事且不用担心,我定会替你上下打点,就不用麻烦其他人了。” 却见那唐清幽冷冷道:“不敢麻烦了朱公子才是,公子既无诚心就不要在小女子身上浪费银钱了,妾身担待不起。” “清幽!”朱公子还待再劝却见唐清幽神情淡漠,似是打定主意不再受他接济只得道:“既如此那请姑娘收下这把古制五弦琵琶,此物由梨花精木而制是我花重金从乐行购得,望能在此次花榜上助姑娘一臂之力。” 唐清幽看了眼那把古朴精致的琵琶犹豫了片刻后道:“公子的好意小妹心领了,琵琶我习惯自小弹奏的那把,你我缘分已尽请莫再过纠缠了。” 她说罢转身离去,再也没看那朱公子一眼。 廊台下朱公子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散了散了!”见唐清幽离去一众狎客也都各自走开寻欢作乐去了。 看着仍自呆若木鸡的朱公子,吴妈妈小心翼翼靠过去道:“要不公子看一下其他姑娘?” 朱公子对她视若无睹,只是抱着琵琶浑浑噩噩走到了门外廊边颓然坐下,他那老仆则默然跟在旁不言一语。吴妈妈讨了个没趣只得向其身后瞪了一眼,一转念又怕这位大主顾自此不再光顾,就拉来韩彦努努嘴指向朱公子方向吩咐道:“好生伺候着!” 韩彦点了点头站在了主仆二人不远处,只听“铿铿”一声弦响,朱公子五指拨起琵琶弦。弦音清脆圆润霎时间银瓶乍破,一曲《塞上谣》如夏日急雨传入众人耳中。曲音哀怨惆怅、凄楚缠绵,本是形容汉时昭君在塞外对故国的思念之情,那朱公子将此曲化用为对爱侣的痴怨倒也颇得妙处。 突然间“叭”的一声琵琶弦断,曲声戛然而止,众人只觉从云顿跌落忽生寂寥之感。朱公子望着怀中断弦的琵琶心下更是酸楚涩声道:“伊人已去留下你这俗物又有何用?” “扑通”一声朱公子将手中琵琶掷入河中,围观的看客中有通晓乐理之辈见了直呼肉疼。那琵琶乃是乐行中的珍品,据传是唐时流传下来古董至少值上百两纹银,现今喂了这一汪江水如何不让人觉得暴殄天物! 韩彦见了也是暗自叹息,他虽不知详情可朱公子与唐清幽二人这番纠葛,不免让他想起自己与苏妍。那朱公子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扔掉那把琵笆?或许正如那日自己在天山扔还苏妍的玉佩时一样吧! 正恍惚间只听“扑通”一声韩彦又听到了第二个落水声,他抬眼看去廊边早已没了朱公子的身影,只余那老仆面色惊恐尖声道:“哎呦!我的小祖宗!” 说着那老翁一头跳入水中,有人则惊呼道:“落水啦!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岸边上不少游人和两侧青楼里的狎客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当然都只是来看热闹。韩彦见状哪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一个健步跨到朱家主仆二人之前所在位置,心下也颇为震撼暗道:“这朱家老仆当真忠义,自己年纪一把了见到主人投河寻短见,竟奋不顾身入水相救没有丝毫犹豫。” 待往水中一看韩彦脸色一黑,朱公子不见身影怕是沉入了江中,而那老仆此刻则在水中胡乱拍打着四肢俨然一个旱鸭子的模样!韩彦见状不再犹豫脱去鞋袜鱼跃而入! 第六章 暗流涌动 ※※※ 朱公子缓缓睁开双眼看着有些陌生的顶饰装潢只觉一阵昏沉,一旁的老仆披头散发见他醒来终于一副重担落地的模样哭诉道:“主人您可别吓老奴啊,您要有个三长两短老奴万死难辞其咎!” “哎!”朱公子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见没有意中人神色更添暗淡,韩彦见状内心一阵嘀咕赶明还想着那唐姑娘呢! 见老仆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朱公子道:“老张别哭了,我这不好好的吗?” “主人您不该如此行险啊!您不知道刚才差点就…”见自家主人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张姓老仆赶忙劝道。 “行了!行了!”朱公子摆摆手不耐道:“这不还有你在嘛!能出什么事?” 老仆哭丧这脸道:“主人您是不知道啊,老仆不会水,刚刚别说救您了,连自己的小命都差点搭上!” 朱公子闻言身子一僵脸颊抽搐道:“怎么?你也不会水?” “可不是吗!”老仆畏畏缩缩道。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朱公子怒道。 韩彦在一旁看着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忍不住翻白眼,心道这不知是哪来的膏腴子弟竟如此不着调,若是承荫成了一州一地的父母官当地百姓还不知被折腾得啥样! 在老仆一遍遍的请罪声中朱公子终于熄了怒火问道:“那后来咱是怎么上的岸。” 老仆赶忙换了笑脸指了指韩彦脸道:“主子是这位小兄弟救了您上来!” “哦!”朱公子闻言一愣这才注意到房内其他几人,韩彦神情木讷的站在不远处,吴妈妈和几个龟公则满脸赔笑的望着这边,屋中的桌案上还放着那把断弦古琵琶。 朱公子见着那琵琶睹物思情神色不悦道:“无用之物还寻回来做甚?” “这…”不等老仆答话,韩彦道:“是我顺道从河里捞上来的,我看它做工精良扔之实在可惜,公子于情之一道受挫琵琶却是无辜。” 朱公子闻言扬了扬眉道:“琵琶是我买来的,怎么处置是我自己的事。这琵琶是我替清儿精心挑选的,可她既对我无情,留之又有何用?” 情之一物最是难解,尤其是当事之人。韩彦见那朱公子痴心一片为情所困,不知为何总联想起自己与苏妍,他心有不忍于是道:“公子与唐姑娘之事在下所知不详,小的不好妄加论述,但想来与琵琶并无干系。至于公子所言唐姑娘无情,请恕小的无法苟同!” 朱公子闻言眼中一亮道:“此话怎讲?” 韩彦道:“如唐姑娘所言像我等这般在风月场中讨活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才是常态。公子对清幽姑娘如此痴情,唐姑娘若真是无意,曲意逢迎做做表面功夫诓些公子钱财也是不难。” “你是说…”所谓旁观者清,朱公子听韩彦所言似是明白了什么。 只听韩彦接着道:“君不知在这秦淮河上,有多少士子后学在销金窟里被挥霍完了积蓄家当,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清幽姑娘主动与您断绝往来,正说明了她对你的情分,希望公子不要误入歧途浪费了大好光景。” “我明白了!”朱公子好似恍然大悟道:“清儿无非是恼我不能迎她入门,她现在故意不理意在让我发奋图强干出一番成绩,到时风风光光的娶她就无人再敢置喙!”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是唐清幽亲口告诉了他一般,韩彦在一旁目瞪口呆心想:“我本意告知唐清幽不愿与其纠缠乃是好意,却不想他又胡思乱想出这许多。” 那姓张的老仆原本听着连连点头,可后来见自家主子重整旗鼓要娶那酒色娼妓又觉情况不对。他几次张口想要劝谏又不敢忤了主人的意再生枝节,连带着看韩彦的神色都不善了起来。 朱公子自以为了解唐清幽的深意心怀大畅,对吴妈妈道:“找人修好这幅琵琶后给清幽送去,她若还不收就由你们先保管着,唐姑娘的吃穿用度一律照旧不可有丝毫怠慢!” “是...是老身这就去办!”吴妈妈连连称是。 “还有!”朱公子又道:“这位小兄弟待会借我一下,他刚刚救了我的命,我得好好酬谢一番。” 韩彦闻言本意婉拒,却被吴妈妈一把拉住跪下道:“什么谢不谢的,咱们这些下人能帮到公子是咱的福气。还不好好谢谢公子,待会好生伺候着。” ※※※ 三楼雅室内唐清幽看着窗外三人离去的背影道:“朱公子可有大碍?” “好在没什么,只是喝了几口水,真要闹出了人命咱这小小的鸣凤阁可担待不起!”吴妈妈回道语中有些不悦。 唐清幽何等聪慧自然一听就懂,她看了眼老鸨突然扯开话头道:“这琵琶我不是婉拒朱公子了吗,妈妈怎地又收了过来?” 说着指了指吴妈妈身旁杂役抱着的琵琶,意思很明显是在责怪老鸨不该背着她接收客人的赠礼。吴妈妈笑了笑道:“这是朱公子要求的,让人把琵琶修好后再送给姑娘,若姑娘还是不收就暂由老身保管。” “哦,既如此那妈妈把琵琶交给我吧。”唐清幽道。 “这...”吴妈妈有些犹豫道:“琵琶还没修好,还是等我托人...” “没这个必要。”唐清幽漠漠道:“只是断了根弦,奴家自己便能修好它,等今后有机会再见了那朱公子就一并还了过去。” 吴妈妈无法只得将琵琶交给了唐清幽身旁的嬷嬷,“没事的话妈妈可以先回了,奴家今日有些困乏就不送了。”收到琵琶唐清幽立时下了逐客令。 那吴妈妈听罢脸上阴晴不定,最终她咬了咬牙道:“老身有一句良言,不知姑娘可愿听否?” 唐清幽似是早知她意淡淡道:“说吧!” “妈妈我待在秦淮河上至今已有二十多年,虽不曾有过姑娘这般风光,但见过角儿却不在少数。”她说着瞟了眼唐清幽,见对方面无表情丝毫看不出喜怒,于是接着道:“人啊年轻的时候有些东西不易看清,瞧着那些为自己争风吃醋的蜂蝶,就会有种所有人就都该围着自己转的错觉。可老话说得好,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在咱们这行若不能趁着花期卖出高价,等到了花败之日再想找个好买家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哦?我竟不知吴妈妈如此替女儿着想,不知十年前从此投水自尽的女子妈妈是不是也是同她这般说的?”唐清幽突然道眼中似有寒光迸出。 “十年前?姑娘你说什么胡...”吴妈妈闻言先是一愣,接着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浑身微微颤抖了起来。 吴妈妈定睛看了看身前女子的眉眼,特别是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不可置信道:“你是青...” “花娘!”唐清幽旁的嬷嬷开口了:“你先下去吧。” “您是邓妈妈!您怎会...”吴妈妈又是一惊,她认出了这位跟在唐清幽身旁不显山不露水的嬷嬷,居然是前任应天鸣凤阁的管事!当年她还在当姑娘接客时就是在这位邓妈妈手下,后来头邓妈妈隐退将管事的位置传给了她,吴妈妈一直感念其恩。早些年听说其已脱了乐籍,跟着阁主在京城里享清福,吴妈妈还心下宽慰一直将其视作榜样,却不想今日已这样的身份再度相见! “花娘!不要在说了,有些事勿需知道。”见吴妈妈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那嬷嬷眉尖一邹双目中隐含威慑道:“怎么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吴妈妈闻言一颤,积威之下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女儿明白!女...女儿这就退下了。” 她说罢低着头合门退出了屋内,唐清幽从头至尾一直盯着那妇人,吴妈妈若抬头一看的话定瞧见那眼中隐藏不住的杀意! 那妇人退去后邓嬷嬷叹气道:“阁主让你过来,可不是来寻私仇的。” 唐清幽冷笑道:“嬷嬷想要保她?” 邓嬷嬷摇头道:“我只是不想你因小失大,坏了阁主的差事!” “您放心,这件差事我比谁都要上心,其中缘由相信您也清楚!只不过...”唐清幽咬牙切齿道:“阎王要惹,小鬼我却也没打算放过!” “正因我知其中缘由,所以才怕你感情用事失了方寸,咱们此行人手本来就不够,你这么一闹又要分人去盯着花娘了。”邓嬷嬷道:“总不能让她在你任务完成前就暴毙吧?那也太容易打草惊蛇了。” 唐清幽冷哼了一声,似是觉得现在就让吴妈妈暴毙也不是个坏主意。 “总之老身言尽于此,今日之事老身也会一五一十的报给阁主!”邓嬷嬷道。 “怎么嬷嬷要为您那女儿告状?”唐清幽闻言有些玩味道。 邓嬷嬷摇头道:“姑娘您想多了,花娘没有你这般天赋,入不了秘阁不知阁中辛秘。她充其量了也就是个妓院老鸨罢了,在阁主心中一百个花娘怕是都比上您一根小指头。” 唐清幽闻言面露疑色,不知老嬷嬷这话何意,只听那老妪接着道:“我要报知的是那朱公子之事,阁主曾吩咐过有关那位朱公子的消息,事无巨细都要立时上报?” “是他?”唐清幽更加疑惑道:“他究竟是何人居然能让师父如此上心?” 邓嬷嬷闻言目露幽光道:“老身在这里最后提醒一句,关于这位朱公子和他您不要有任何牵扯,否则一旦出了事,就算是你师父咱们阁主也救不了你!” 唐清幽撇撇嘴道:“谁想和他牵扯了,明明是那家伙自己像个狗皮膏药般,死缠着我不放!最好想办法让他滚远些,免得扰人清静。” 那邓嬷嬷闻言张大了嘴,可眼咕噜一转又没说什么,只听她接着道:“还有那个出手救朱公子的小子,也要查一查!” “那个人?”唐清幽闻言道:“卢纶不是说了他是个东厂安插在此的外围探子吗?咱们和东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且这种小人物似乎没必要浪费精力吧!” “只是个普通的东厂探子?”邓嬷嬷冷言道:“姑娘怕是这些日子安逸久了,警惕之心太过放下了吧?您可有注意到那小子救人时的动作吗?” 唐清幽闻言脸颊微烫,事实上她当时的心神全在落水的朱公子上,对于韩彦全然没有在意。听邓嬷嬷这时候问起,她赶忙闭上了双眼一来掩盖自己的情绪,二来嘛也是为了回想韩彦当时入水的动作。 过了半晌唐清幽似是终于回想来,但脸上却惑色更浓,她有些难以置信道:“嬷嬷的意思是鱼龙变?” 见老妪微微点头,唐清幽惊讶道:“这怎么可能!” “我也很惊讶,所以才想让阁主查一查!”邓嬷嬷漠然道,唐清幽闻言陷入了沉思,她忽然觉得此次金陵之行远会比像想象中还要困难。 第七章 因缘际会 ※※※ 乌衣巷附近的知味轩是金陵百姓熟知的老字号,其吴中名菜菰菜莼羹鲈鱼据说是东晋名士张翰的最爱。有传言张翰为了家乡这道菜放弃了司马氏的高官厚禄,最终于“八王之乱”中幸免于乱。 唐代白居易诗曰“秋风一箸鲈鱼脍,张翰摇头唤不回”,南宋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吟咏的都是此事。 朱公子带着韩彦来此算是给足了面子,韩彦见着满桌的珍馐亦不免食指大动。若在崇仁之时他生活富足、家境优渥这些倒也算不得什么,可自打流落江湖韩彦经常是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往日里随时可享用到的美味佳肴,对如今的他而言是那样弥足珍贵! 看着韩彦大快朵颐的样子,朱公子笑了笑道:“别急别急,菜还没上齐呢慢慢吃。” 韩彦听了这话慢慢放下筷子,朱公子见状笑了笑不再多说。韩彦见他每道菜都只是浅尝辄止,且每次都要那老仆先试过后再品尝,心道:“这人也真够矫情的,想当初我们韩家也有不少仆从,父亲和我却从没想过这般使唤他们。” 朱公子接过老仆递来的丝巾,微微擦拭嘴唇后道:“你救了在下的性命,自然不能一顿饭就打发了,想想你有什么想要的,但有所求我无不应允!” “主…公子不可戏言啊!”老仆闻言惊呼,似乎那公子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韩彦却摇摇头道:“我所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此时韩彦最想要的自然是解除蛊毒之法,然而据他所知千百年来凡是被下蛊之人,除非蛊主自愿否则从未有人能自行解除,哪怕蛊主身死失了凝蛊丸压制体内毒素蛊奴也要一同陪葬! “哦!”朱公子闻言反倒更来了兴趣道:“整个大明朝我给不了的东西还真不多。” 韩彦暗自摇头心道量你银钱再多权势再高,事关生死成败也没法让蓝道行那妖道回心转意。他不愿过多解释,转而道:“我看公子出身不凡,该是读过圣贤之书的人。既如此何不好好下一番苦功,将来高居庙堂亦可光宗耀祖!何故在此秦楼楚馆,白白虚度光阴呢?” 他见朱公子出身富贵出手阔绰,仿佛过去的自己一般,想起如今的境遇不免唏嘘,这才好言相劝。 朱公子闻言却忍不住笑出了声对身旁的老仆道:“老张他这是让我考仕途,去当朝廷的官呢!” 那老仆也是笑开了花,这主仆二人表情精彩连连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见韩彦面现怒色朱公子止住笑容道:“我看兄弟谈吐也像个读书之人,为何自己不考取功名,而在妓院当个杂役呢?” 韩彦闻言神色暗淡道:“我考不了。” 他被“常景案”牵连好不容易得来的秀才功名都已被剥夺,再加之上了朝廷的海捕文书,依靠东厂的遮掩才能勉强在大明境内苟活,于仕途功名那是这辈子都无缘了。更何况由于蛊毒之祸,对韩彦而言如今艰难求存尚是奢望,儿时“一举登科荣故里”的愿景自是想都不愿再想。 韩彦越想心中越是苦涩,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起身拱手道:“多谢公子厚待,天色不早小的告辞了!” “且慢!”朱公子道:“你既无所求,那不如将名字告之让我记下。” “韩彦!”韩彦想了想将本名告之,犹豫片刻后又问道:“不知公子名讳?” 那朱公子笑了笑道:“我叫朱寿。” “朱寿!”韩彦听罢点了点转身离去。 ※※※ “这人有点意思。”朱寿望着韩彦离去的背影喃喃道,接着又喝了口酒却道:“这酒却不咋样,比起宫里的差远了。” 身旁老仆赔笑道:“宫里的御酒那都是由各地方上供再经内官监精挑细选而来,自然不是寻常酒肆可比拟的。” 朱寿看了他眼道:“你不是说这小子不过是个普通的东厂差役吗?” “这...”老仆有些尴尬道:“他在东厂确实位置不高,就是个最底层的探子,混迹在妓院当杂役估计也和那边的差事有关。” 见朱寿微微点头似乎不是真要追究他探查不严,老仆暗松口气道:“不过老奴确实疏忽了,所以后来又细查了一番,发现他居然和两年前的“常景案”有牵连。” “怎么他难道是常家的同党?”朱寿讶然道。 老仆支吾道:“说是同党其实关系也不大,他的父亲韩立似是与常景有旧。常家的小子常林来江西投奔他时,那韩立曾竭力助其逃离朝廷的追捕,后来在九江府被荆王的属下击毙。” “荆王?”朱寿有些疑惑,那老仆赶忙解释道:“主子难道忘了,当初就追绞常家余孽,刘公公请了旨让荆王府协办。” “原来如此!”朱寿点头道:“他应该就是为此受的牵连,所以才说自己再也考不了功名了。唉!他那父亲倒也是个仗义之人,明知常林被朝廷通缉为了昔年一点情分却还愿出手相助,后来呢?” “什么仗义之人,不过是帮乱臣贼子罢了。”老仆心道,当然这话自然只能咽在心底,见主人接着问话忙道:“之后他随常林一伙逃往了关外投奔了天山,后来不知是不是和山上的人起了冲突,数月前罗公公去往天山绞杀常家余孽时跟随青蛟帮的护法一同下了山。” 若是韩彦本人在此定会心惊胆战,那老仆所言几乎和他近日的遭遇一字不差,仿佛亲身经历一般。朱公子闻言却冷笑道:“罗祥明知那小子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还敢收留,胆子当真不小!” 那老仆看似不经意道:“这是刘公公他们惯用的手段,近些年通过这法子东厂笼络了不少奇人异士。由于把柄在手,那些人都对刘公公他们唯命是从。” 朱寿瞥了他眼道:“张永你这是话中有话啊!” 见张永垂目不语,朱公子笑了笑道:“不过这小子人不错,就因别家的牵连落得这般凄惨的境地,委实有些可怜了。回去后让邢部把他的海捕文书给撤了吧,若有功名亦可恢复。” 张永道:“公子这有些不合规矩吧!邢部可是依据...” “他救了我的性命,难倒连这点罪都不能抵?”朱寿不悦道。 张永有些犹豫道:“看似如此,可事实上即便他不出手,公子也不会有危险。” “嗯?此话何意?”朱寿有些疑惑,却见张永朗声道:“阁下此刻还不现身吗?” 只见一个中年文士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角落走出,此人一袭儒衫腰间却别个葫芦,他双眼颓丧脸色潮红仿佛刚刚酒醒一般。 那人来到朱寿主仆二人跟前当即跪倒叩首道:“学生邵广元拜见...公子!” 朱寿眯眼道:“你倒机灵,邵广元我听过这名字,是我家那位李先生还是你那位李先生让来的?” 在旁人看来这话又绕又怪,邵广元却一听就明白道:“两位先生都希望公子能尽快回去,公子万金之躯实在不该以身犯险,致...” “行了、行了!”朱寿不耐烦道:“怎么说话和那帮老夫子似的,什么时候回去孤自有决断,你退下吧不许在旁偷听。” 邵广元张了张嘴似欲再度劝谏,却见张永在一旁摇头示意,只得叹了口气后退下。 “人走了吗?”片刻后朱寿问道。 张永道:“话是听不到了,不过应该还在不远处盯着。” “真是阴魂不散。”朱寿眉头紧皱道:“离京这么远了,还摆脱不了他们。” 张永闻言无奈道:“李大人他们亦是为了公子的安全,再说若无这样的高手相护,仅凭老奴一人可不敢陪着公子这般四处游历。” 朱寿知道他说得在理,只得不情愿的点点头道:“不过事情一马归一马,那韩彦可不知道会有人来救孤,回京后还是把他的案子消了吧!” 主子已做了决定,张永只得点头称是。 这时朱寿又想起一事道:“你说刚才那邵广元是个高手?我怎么看他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身手很厉害吗。” 张永苦笑道:“您也知道他的老师是谁,他是那人的大弟子能不厉害吗?” 听这话朱寿似乎又来了兴致道:“那我还真有些好奇了,老张找个机会和他打一架?” 张永:“...” ※※※ 接下来的几天韩彦白日里在鸣凤阁当杂役,晚上则要到澄虚观试蛊。蓝道行又精心调制了好几类虫蛊,可试起来效果却是寥寥。久而久之青衣道人也愈发焦躁,他现在几乎每晚都要韩彦来试蛊,几番下来韩彦早已是身心俱疲。 韩彦寻思着再这样下去,即便不毒发身亡,自己迟早也会被这妖道折磨死。 好在近来鸣凤阁的差事还算清闲,那胡老爷连续几日都没有出现在彩凤楼,听说是为这次“花榜”备了份大礼如今正在筹措。韩彦将消息如实上报,东厂那边也没下达其它指示,只让他继续盯梢。 自从那日在乌衣巷和朱寿对饮后,这位朱公子就再没出现在鸣凤阁过,韩彦只盼他是真听从了自己的劝告浪子回头。而阁里的那位唐姑娘,除了数日前在李老爷的新铺子露了下脸外,之后就一直在闺中谢客。 期间她召来过一次韩彦,询问他是否知道那朱公子的住所,想是要将那把修好的琵琶归还。后见韩彦不知便让其退下了,过程虽然很短,可韩彦却感到一直被人在暗中窥伺。他只当是鸣凤阁的护卫将唐清幽看得紧,也没有多想。 终于到了乞巧节这日,整个金陵城的姑娘、小姐们都要出门逛“乞巧市”品瓜果、赏刺绣。古时礼法森严大户人家未出阁的女子一年中除了上元节外,也就只有到了乞巧节这日才有机会出来抛头露面。 两岸各家青楼画舫的头牌、名角儿们自然不会浪费这等大出风头的机会,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一众龟奴、恩客的簇拥下招摇过市。 加之“花榜”之期将至,更显得今年的乞巧节不同寻常。各家各院但凡有些名望的妓女,更是卯足了劲争奇斗艳只为能够先声夺人,为花榜夺魁做好铺垫,所以那排场是一个比一个铺张! 鸣凤阁这时自然也不会落于人后,唐清幽更是早早就开始梳妆打扮。与平日素雅的扮相不同,她今日的穿着颇为艳丽,一袭浅紫花百褶裙上边绣着幽兰,身上则是件宝蓝纱衣映衬出女子诱人的身段,看得一旁的李老爷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李老爷子和卢纶今日是特来捧场的陪客,两人衣冠楚楚一左一右站在唐清幽两旁与其谈笑风生。二人不时装模作样看些街边贩卖的糕点、女红与河灯,都是些乞巧节热卖的寻常玩意儿,可这两人为讨美人欢心后来竟争相抢购了起来,到后来东西多到韩彦估摸着唐清幽的闺阁怕是都放不下了。 看着不远处那争得面红耳赤的胖子和老头韩彦直摇头,平心而论相比这两货,朱公子至少在样貌上和唐清幽般配不少。不过这也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今日他本就是被吴妈妈强拉过来撑场面的。 跟在一干龟公老鸨身后,看着往来欢声笑语的男男女女,乞巧节这本就纪念牛郎织女相会的节日,那是属于有情人的节日,而自己呢? “若是两年前,自己或许会兴高采烈的带着妍儿来逛这乞巧市吧!”韩彦心道。 第八章 坊间初遇 ※※※ 众人来到夫子庙前,见一伙草台班子正在表演杂艺。班子成员皆着斑斓布衣,男子头缠赭色花帕,脚穿船形鞋。女子则全身穿戴各色银饰,头戴银帽两耳贯银环如碗大,脖围银圈,手戴银钏。看服饰竟是帮从南疆过来的苗民。 几人吹着高高芦笙,跳着神秘奔放的傩舞,曲声悠扬让人仿佛置身于古老的南疆大地。韩彦看着那些载歌载舞的苗人,不知怎地内心似被感染竟也觉得欢快起来。就在这时那些苗人们开始拉着在场的看客加入他们的舞蹈,韩彦也被一个头戴傩面的苗女拉入了人群。 韩彦本不是个外络之人,可看着身边热情欢笑的男男女女,忍不住也随着那苗女的身姿舞动起来。苗人的舞蹈并不复杂,关键是要投入热情,韩彦依样画葫芦照着那些苗人的动作,一时倒也跳得忘情! 什么侠王府、东厂、天山派还有身上的蛊虫统统置之脑后,此刻他只想沉浸在这份单纯的快乐之中,亦如儿时上山抓鸟下水摸鱼的纯真! 人群中的一声惊呼将韩彦从幻梦中唤醒,只见伴舞的苗人不知何时围成了一个大圈,他们摇头晃脑动作整齐划一,跳起了似是一种巫舞。四个巫师打扮的苗人头戴傩面、手拿铜铃与火把围着大圈中央的一个铜尊缓缓踱步,口中还念念有词。 一个同样头戴傩面的苗女走入那铜尊中慢慢蹲下,虽然带着面具可韩彦还是一眼认出那正是此前拉他入人群的苗女。四个巫师四肢摇晃手摇铜铃张口向着火把一喷,一条火龙飞出六七尺,几个精壮的苗人汉子走上前将那铜尊放倒仰起在一石阶上。 苗女仍自坐在那铜尊里,头上的银饰闪闪发亮,却看不清面貌。有人看出那铜尊的尾部竟有引线,惊呼道:“那铜尊居然是个炮管,他们难道要将那女子击发出去!” 其时火器已普遍运用于军队,太祖朱元璋与张士诚、陈友谅等争夺天下及后来驱除元虏之时就有广泛运用火器的战例。到了太宗文皇帝时,更是组建了“神机营”为专门掌管火器的特殊军种。太宗皇帝亲征漠北之战中,其“神机铳居前,马队居后”的战法,给予了骁勇善战的北元骑兵以重创。 不过当时军队的火器都由工部虞衡清吏司门下的军器局管辖,在民间自然属于违禁品。所以这伙戏班拿的自然不可能真是工部铸造的铜炮,只是那铜尊圆口细长尾部又有引线看着像是炮管罢了,可时人见过真正火器的不多大都只是道听途说,有好事者这样喊出多数人到真以为那是根炮管了。 韩彦则心中有些担忧,不知那铜尊中的姑娘是否有危险。只见一个巫师用手中火把将引线点燃,众人眼见那引线越烧越短不觉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只听轰隆一响,霎时间白光闪耀众人都忍不住用手遮挡火光,待火光散去尊口处只余下滚滚白烟。 众人皆想:“这炮声不怎么响,烟倒是挺浓!” 只有韩彦关心的向那铜尊口中张望,他当然不信那苗女被这门“炮”击发了出去,只是瞧这又是火光又是白烟的声势颇为吓人,那姑娘在铜尊里面可别受伤了才好。 白烟散去倒真从铜尊里面又走出个戴傩面的人来,可看他打扮白衣绸衫头缠网巾显然不是先前的苗女,而是个身着汉族衣冠的男子。 在场的看客皆是惊疑,这一眨眼的功夫怎么铜尊里就换了个人?先前那苗人女子又去了哪里? 正疑惑间众人只听一个银铃般的笑声从头顶响起,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戴傩面的苗女站在一个事先搭好的高台上,手拿长长的绸带正同下面的人招手。 场下众人先是一静,皆着便掌声雷动,无不为这戏法的精彩高声喝彩! 这时那从铜尊出来傩面男子却突然唱起一曲古朴的民谣,歌曲所用的言语晦涩难懂该是苗语,但曲调优美、缠绵悱恻、娓娓动听。歌声唱罢,众人一时不明所以,心道这表演还没结束吗? 唐清幽眼珠一转似是心领神会,叫旁人拿来琵琶,五指轻弹一曲悠扬的琵琶声传人众人耳中。琵琶本是西域传来的胡琴,音色清澈、明亮曲目多带有北方胡风。可在在唐清幽手中却弹出了清幽、俊秀之感,让人仿佛置于南疆十万大山中,恰与先前傩面男子的歌声遥相呼应。 啪!啪!啪!傩面男子鼓掌道:“清幽果然是乐道行家,这琵琶在你手中怕是任何曲调都能弹出!”男子说罢摘下面具,赫然正是朱寿! 见来人竟是朱寿唐清幽绣眉微皱,她身旁的卢纶和李老爷则更是脸色转黑。朱寿却似浑然不觉走到唐清幽跟前笑嘻嘻道:“清幽你知道吗?方才我学唱的是这帮苗人朋友家乡的婚歌,他们那男女到了适龄的年纪就会隔江对唱婚歌,若一方能对唱上来二人便结为夫妇。方才我一唱罢,清幽立时以曲声应和,可见你我二人确实有缘!” 唐清幽听到这哪还不知他话中之意,不觉脸色微窘暗自懊恼刚刚不该技痒献艺。 “咳..咳!”卢纶在旁忍不住咳嗽两声道:“这位朱公子未免有些自卖自夸,方才你叽里咕噜一通让人听不明白的蛮子话,怎么就成了对唱的情歌了。殊知不是这帮苗民放鸡牧牛、赶猪赶羊时唱的浑曲呢?” 他说罢自认为抓住了话柄哈哈大笑起来,朱寿冷冷瞅他一眼道:“不是放猪放羊时的唱曲,否则刚才应和我的该是卢大官人你才对!” “你!”见朱寿将自己骂作猪羊,卢纶脸上涨作猪肝色手指着对方不住颤抖。 “噢?”朱寿故作奇怪道:“还是说卢大官人认为唐姑娘才是那什么...” “我...”卢纶一时语塞,手忙脚乱的对着唐清幽解释道:“唐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唐清幽脸色铁青对着朱寿道:“你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 朱寿赶忙换了个脸色柔声道:“怎么会?我在城外偶然遇到这伙戏班,这才想到要送你一个惊喜!” “惊喜?”唐清幽冷冷道:“你就是这样送人惊喜的?” “我…”眼见二人又要吵起嘴来,朱寿苦着脸正待解释! 恰在此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带着一帮健硕的家丁赶来道:“前面可是鸣凤阁唐姑娘?” 唐清幽回道:“小女子正是。” 那管家满脸笑容道:“小的是胡奎胡老爷手下管事,老爷在长春园设下酒宴,听闻唐姑娘在此特派小人前来相邀!” 韩彦一见那管事立马退至人后,那人确是胡家的管事名叫坤鹏,韩彦扮作药贩混入彩凤楼时曾与其有过一面之缘。当初就是他派人将韩彦饱以一顿拳脚后赶到了大街上,虽然当时有过简单的乔装,可韩彦还是不愿冒被发现的风险。 唐清幽闻言满面笑容道:“胡老爷既如此盛情,小女子就却之不恭了,劳烦管事代为引路。” “清幽我…”眼看着唐清幽头也不回的跟着那胡家管事离去,朱寿眼中一阵失落。 恰在这时那苗女顺着绸带从高台上滑下,朱寿见她落在自己身边有些落寞道:“姐姐教给我的家乡婚嫁歌好像没起作用啊。” 苗女摘下傩面笑靥如花,只见她眼如星灿、肌若凝脂肤色较之其他苗人白皙得多,鼻尖微翘五官更是分明。 “小哥学得像不像暂且不说,若连这点耐心都没得,再好的歌也唱不来好姑娘。”女子绵言细语有若林籁泉韵,且语调中带有乡音又添一丝俏皮。 韩彦见了有些发呆,心道这姑娘长得真是好看,比起唐清幽来丝毫不逊,更难得的是还多了一份自然。想起方才被她拉着手在人群中起舞,不觉脸上微红。 朱寿听了苗女的话耸耸肩表示无奈,他当然知道问题不在唱的歌上,那样说不过故意调侃罢了。那苗女道:“公子要我们办的事都已经做到了,不知我要找的地方公子找到没有?” “这个...”朱寿有些尴尬道:“老张...先前我让你找的那个地方可有眉目了?” 张永突然从一旁走出道:“公子!老奴找遍了整个金陵城,确实没有一个叫澄虚观的道观。” “这人怎么神出鬼没的?”韩彦心道。 自从炼蛊为奴后韩彦的五感已远超常人,可张永这时候出现却丝毫没有让他察觉故而心中疑惑,后又听到“澄虚观”三字内心更是咯噔一下。 朱寿有些不好意思道:“姐姐你给的地方我们实在没找到,要不我把变戏法的钱再加一倍?” “你要加钱给班长便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那苗女听了气得一跺脚道:“他们都是我的同乡,我本来就是顺路跟着过来投奔亲戚的。现在到了金陵却找不着去的地方,身上的盘缠也不多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那苗女说到最后语带哭腔,朱寿听了都一阵窘迫,正待想个法子出言宽慰,却听韩彦开口道:“姑娘说的可是通济门外的澄虚观?” 苗女听罢立刻停止了哭腔,一把拉住韩彦的手欣喜道:“小哥哥知道澄虚观?” 韩彦只觉得那双手柔若无骨,红着脸道:“我知道南边的通济门出后不远处有个澄虚观,不知是不是姑娘找的那间。” “定然是了!”苗女笑着道:“阿嬷只说了在金陵的澄虚观,却没说是城内还是城外!” 很快韩彦就给她指明了去往澄虚观的方向,心中却有些纳闷道:“那地方是蓝道行的藏身之处,人烟稀少香火也不旺,观里除了蓝道行师徒外就只有三个的老道士,难不成这姑娘的亲戚居然是个老道?” 还没来得及多想,韩彦就被那苗女一把抱住,女子的唇畔在他耳边轻声道:“谢谢你小哥哥,可比有些家伙靠谱多了!” 她说罢在韩彦脸上亲了一口,不等他反应来就风风火火沿着韩彦所指的方位跑开了。 韩彦在原地愣了半晌,直到一双大手在眼前晃了晃道:“唉...唉,魂还在不?” 待他回过神来见朱寿一脸坏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美啊?” “什么美...美不美的?”韩彦红着脸很不自然的擦掉脸上唇印。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刚才那个。”朱寿努努嘴示意苗女方才离去的方向,接着一把手搭住韩彦的肩膀道:“我也觉得很美,只可惜我已经先遇到了清幽对她一心一意,所以放心不会跟你争的。” 韩彦没好气的甩开他的手心道:“你还不知道自己在人家眼里已经是个不靠谱的家伙了”嘴上却问道:“你怎么还在这?” 朱寿一摇折扇道:“清幽的心愿还未了,我怎能离去?” 韩彦听罢暗自摇头,心道自己之好言相劝怕是都白费口舌了。 却听那朱寿开口道:“怎么样?兄弟要不要陪我去赴宴?” “赴什么宴?” “还能什么,自然是那长春园之宴!” “我不去!” 开玩笑韩彦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鸣凤阁吴妈妈的纠缠,怎么还会自己傻乎乎的跑过去。 朱寿闻言眼珠一转道:“这可是那位胡老爷精心准备的酒宴,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韩彦这才想起东厂给自己的命令就是传递有关这位胡老爷的消息,闻言有些犹豫道:“可我这种身份,想去人家也不让啊!” 朱寿莞尔而笑道:“这不还有我吗?” 第九章 春园赏花 ※※※ 古典园林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支奇葩,它特色鲜明地折射出时人的自然观和人生观。其中,又以江南园林为其典范。 明初大儒谢缙的《枫桥歌送吴秀才之金陵》曾言到: 层楼叠榭侵云起,望处人家半临水。 水边歌舞不胜春,桥下帆樯停似蚁。 复有大道接金陵,送客每来桥上行。 山寺钟鸣知夜半,渔村月落见灯明。 所描写的正是金陵一带江南园林之盛,可见时人无论王公贵戚还是富豪士绅皆以筑林修苑为喜。金陵城南的长春园就是这样一所胡家的私人林苑,它的主人胡奎胡老爷在南京城里可谓是家喻户晓。 对于这位胡老爷的发家史,坊间向来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贩私盐起家,传闻盐帮中的几大盐枭都与其有旧。还有人说他的第一桶金是走私海运而来,连和海上的倭寇都曾有过来往。 关于这点胡家人自然是不会承认,须知按朝廷律令通倭可是重罪,若这条罪名坐实了,胡家上下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不过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胡家真正进入他们视野,还得从十年前的一起大案说起。 当年还是先帝在位,京城皇宫里曝出御贡绸缎中混大量以次充好的残品,先帝闻之震怒派出新任提督织造太监赴南京彻查。上使方至金陵,就收到当时还只是织造局里一个普通布商胡奎的举报。 胡奎举报时任织造郎中与当时最大的皇商宋家勾结,将织造局产出原本用于进贡的织物,替换为市面上的粗布谋取私利。那新来的织造太监本就急于交差,再加上胡奎拿出了对方记录贪墨银两的账本,可谓证据确凿。 于是这震惊一时的大案很快就了结了,那织造郎中一家获罪,本人则被秋后问斩。而宋家不仅失去了皇商的名额,除了家主亦被问斩外,还举家被流放云南。 所谓一家欢喜一家愁,宋家倒台后胡家却是从此一飞冲天,不仅一跃成为织造局内最大的皇商,在新帝登基后胡奎更是得了个织造郎中的官身。自此官商一体,成了这金陵城中一号风云人物。 胡氏发家后对上那可谓八面玲珑且黑白两道通吃,无论朝廷的高官贵戚还是江湖黑道上的枭雄巨擘,胡奎都多有打点将这些人伺候的舒舒服服。 而对普通百姓胡家人则尽显嚣张跋扈,欺行霸市、欺男霸女的行径可谓屡见不鲜。官府的人收了他们不少好处,自然是睁只眼闭只眼,百姓又畏于胡奎的威势与其府上豢养的上百护卫,更是敢怒不敢言! 在吃穿用度上胡奎发迹后亦是奢华无度,在府必是侯服玉食,出行定要香轮宝骑,坊间百姓曾笑言道:“胡老爷家的马桶,怕都是金玉雕的!” 近年来这位年过半百的金陵豪商又迷恋上了包养艺妓,两年前胡老爷出金盘下了桃叶渡旁当时名声并不响亮的彩凤楼,之后就出重金打造其门下两位名妓。为此胡老爷不仅大摆筵席,且通过人脉广邀金陵的高门勋贵,再加之手下调教的两位艺妓确称得上色艺双馨,很快受到金陵上流阶层的追捧,风头之盛显然是直指今年的花魁之位! ※※※ 这日长春园内灯火通明,园门外各类富丽堂皇的马车排起了长长的一队,看形制有些甚至只有公侯才能乘坐。门口处胡府的管事坤鹏在两个家丁的陪同下迎接赴宴的宾客,今个儿能入得了这长春园的自然都是非富即贵,坤鹏不敢怠慢对往来的宾客都是礼数周到笑脸相迎,当然前提是对方手上有入园的请帖。不过他既已在此迎宾,显然是将唐清幽一行已经安置妥当。 韩彦跟着朱寿主仆二人来到长春园外,看到门口这架势内心暗自咋舌:“在崇仁之时,县里一些富户办的宴席父亲也曾带我去过,且不说这等气派的庄园,往来宾客中能乘坐马车的已是极少,多是一顶软轿。至于像这四匹马拉拽的马车,则更是见也没见过。金陵帝王州,果然不是老家崇仁那等小地方能比的。” 朱寿却像是见惯此等场面,简单打量了会门口处两尊石狮后,笑了笑道:“咱们进去吧!” “站住!”门口的家丁见这三人径直往里,赶忙伸手阻拦。 “这里是胡府私苑,二位若想入内还请出示宴帖。”管家坤鹏上前道,他见朱寿主仆二人衣着不凡故而语气还算客气,至于粗衣布衫的韩彦则被其完全无视了。 “久闻金陵胡老爷为人仗义、广交豪杰,晚生仰慕多时今日特来拜会...”朱寿抱拳道。 他这话说得像是想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说动管事放他们进去,哪知那坤鹏全然不吃这套皮笑肉不笑道:“佩服咱老爷的人多了去了,若人人都得见,咱胡府岂不成了菜园子,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了坤某只认宴帖。” “你...”朱寿碰了个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悻悻转身道:“不就是宴帖吗,小爷随手就能要个过来。” 他说罢转身拦向身后驶来的一辆马车,坤鹏见状暗自冷笑道:“好死不死居然去捊镇远侯的虎须,真不知这小子运气是好是差!” 原来坤鹏看出朱寿拦着的正是镇远侯府的马车,车上那位镇远侯顾仕隆可是他家老爷都好不容易才攀上关系的大人物,听说这次为了请他前来捧场,胡老爷可是下足了本钱。 果不其然见朱寿被镇远侯府的护卫挡住,坤鹏有些幸灾乐祸心想:“不知死活的东西,少说也要挨顿打!” 可接下来一幕却大大出乎了这位胡府管事的预料,只见那莽撞年轻人身旁的老仆从怀中拿出一个玉牌让马夫递了进去,不一会主仆二人就被迎上了马车。 坤大管家瞪圆了双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那年轻公子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背着手慢悠悠朝他走来。而镇远侯府众人则立时调转了马头扬长而去,仿佛重来没在长春园门口出现过。 “顾侯爷!您...”见老爷请来的贵客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坤鹏心下大惊,正待上前劝阻却被一张大大的请帖拦在眼前。 “顾老爷子刚刚突然肠胃不适,就托我代他出席胡府的盛宴了。”朱寿手持宴贴拦在坤鹏身前笑眯眯道。 看着这张原本属于镇远侯府的宴帖,坤鹏不知为何身上竟流出了冷汗,他恭恭敬敬的接过宴帖道:“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公子里面请!” 坤鹏说这话时语带哽咽,朱寿看都没看他一眼来到长春园前。见像根木桩样杵在那的韩彦,笑了笑道:“还发什么呆呀!进去啊!” 韩彦有些奇怪的看了朱寿一眼,他自然是认不出镇远侯府的马车,只是心道这朱寿怕是比自己猜想的还不简单,点点头便跟着主仆二人入园去了。 ※※※ 来到园内只见场间已有不少宾客入座,唐清幽旁卢纶和李老爷正忙着与各色人物寒暄,大家都是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见了面自然少不了客套。唐清幽百无聊赖的应付着场面上的各色人物,她本不是个擅长迎奉外人的性子,在风月场上也以清冷孤傲着称。平日里自然有嬷嬷们来应付这些狂蜂浪蝶,可今日进到长春园里嬷嬷没能带在身边,一时到真让她有些不适,正烦闷间一张阴魂不散的笑脸又出现在了面前。 “唐姑娘又见面了,你我二人还真是有缘!”朱寿手摇折扇摆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姿势。 唐清幽两眼一翻道:“你还真是个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朱寿笑了笑道:“话不能这么说,胡府的林苑享誉金陵,小可今日亦是慕名而来!” 唐清幽冷哼一声对他的话自然半点不信,又看了眼一旁的韩彦皱眉道:“怎么你也进来了?” 她有此一问,自是因为在场中人皆是城中权贵,像唐清幽这般青楼头牌若无园主相邀,亦不可得其门而入,何况像韩彦这样低贱的仆役。 “我…”韩彦正待回答,朱寿得意洋洋的插口道:“自然是我带他来的,你们阁里这位兄弟与我相交莫逆,他想进来长长见识我自然不好拒绝。” “相交莫逆?”唐清幽意味深长的看了韩彦一眼,让他感觉有些不自在。 原来先前唐清幽询问韩彦与朱寿二人关系时,韩彦回答两人只是泛泛之交,自己并不知朱寿的底细。 现在看着朱寿和自己一副勾肩搭背的模样,唐姑娘显然是认为韩彦骗了自己。不过这还真是冤枉了他,韩彦确实不清楚身旁这位富家公子的来历,只是不知为何对方似乎对他颇感兴趣,总是想着法子和自己套近乎! 在朱寿死皮赖脸的一番操作之下,三人坐到了一桌。李老爷和卢纶见着对唐清幽纠缠不休的朱寿自然是脸色不善,卢纶甚至怀疑朱寿主仆和韩彦是偷混进来的,打算叫来胡家的管事将三人赶出。直到见朱寿拿出那张镶有金边的请帖,才突然老实了下来。 “没想到朱公子年纪轻轻且到金陵还不足一月,居然能得胡老爷亲睐受邀请来此。京城里的高门大阀小老儿也略知一二,不知公子出自哪家?”李老爷笑眯眯道,他语气颇为和善仿佛一个关心后辈的长者,实在难以想象十几日前这二人还在妓院里争风吃醋。 任谁都能听出这话音里的试探之意,显然朱寿拿出的请帖引来了李老爷的注意。卢纶虽装模作样的低头喝着茶,听到这耳尖也悄然竖起! 朱寿却像是没听出话中之意,摇了摇折扇不置可否道:“我可没那么大面子,若不是家严早年间在京城与镇远侯有些交情,亏得他这张帖子才没被胡府的管家堵在门外。” “镇远侯!”李、卢闻言心下一惊,不敢再对这年青人有丝毫轻视,虽然他并未明言自己的来历,可能跟那位镇远侯扯上关系,来头想来不会小了。 说话间又来了几路人步入苑内,只见一女子身着淡白裙衫头戴面纱袅袅婷婷而来,她的身旁跟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一手扶着美人的玉臂,眼中满是爱慕之情。 卢纶见着那女子挑了挑眉道:“居然是绯云楼的沐云倾,想当初她可是连续当过几届花魁!不过听闻其早已隐退,怎么现在又出来抛头露面了?” “隔着面纱都能一眼认出,看来卢大官人没少当这位沐姑娘的入幕之宾。”朱寿有些揶揄道,他嘴上对卢纶说着话,眼光却一直留在唐清幽身上。 卢纶明白朱寿是在唐清幽前故意挤兑,暗指他是个朝三暮四的风月老手,闻言倒也丝毫不乱道:“朱公子有所不知,在场中人只要是常年居住在金陵的,怕是没人认不出!我说的话对不对李老爷?” “哼!”李老爷冷哼一声道:“就算认不出沐云倾,看见她身旁吴谦那小子,猜也能猜出来了。” 原来李老爷当初亦是沐云倾的倾慕者,他本备好千金打算替佳人赎后身纳入府中,却不想被吴谦捷足先登。对于吴谦这等公子哥儿,本人李老爷自然是不放在眼里。可奈何他老子是南京礼部尚书,故而即便被夺人所爱,李老爷子也只得咽下这口气。 这事两年前闹得满城风雨,到最后沐云倾也没能进得了吴家门。原因嘛自然是因为吴谦的父亲,当朝礼部尚书吴俨不允许一个风尘女子进门。 为此吴家父子闹得势同水火,若不是尚书大人只有这一个独子,老妻又在旁不停的相劝。吴大人怕是早将儿子赶出家门,断绝父子关系。 此事一度成为金陵城里最大的谈资,事情的最后吴公子没能将沐云倾接入吴府,只得退而求其次在城里买了间宅子将美人安顿。可这样一来原本的明媒正娶成了没有名分的外室,那沐云倾自然心中不悦,三天两头向吴公子哭诉。吴大公子心疼佳人只得好言宽慰,到后来干脆搬出了吴府,每日与外室在外宅厮混。吴老尚书得知后更是怒不可遏,大骂不孝逆子! 听卢纶说完来龙去脉,朱寿脸上颇为精彩,怪笑着对身旁的韩彦和张永道:“没想到吴夫子这么个老古板,生的儿子却是个妙人!” 张永有些尴尬道:“常言道虎父犬子,吴大人家出了这么个败家子,也算家门不幸了。” 韩彦则有些不以为然道:“所谓养不教父之过,那位吴尚书若真是家风严谨,又怎会纵容子辈干出这等荒唐事。” 吴尚书家的故事不知为何让韩彦想起了古易父子,所谓的世代书香累世经纶,殊不知在乡里民间是不是又是副敲骨吸髓的模样!想到这韩彦一阵难受,显然两年前永安村之事给他留下的阴影还没有消散。 朱寿一伸拇指道:“韩兄弟说得有理!” 张永没想到眨眼的功夫,身为朝廷重臣的吴尚书在朱寿眼中就只落得个家风不正、教子无方的头衔,暗自替这位吴大人惋惜。 第十章 红莲焰影 ※※※ 长春园内陆陆续续又进来了不少宾客,无一例外都是金陵各大青楼的名角儿。李老爷对这些自然是如数家珍给朱寿一一介绍,朱大公子起初听得津津有味待被韩彦暗中提醒看了眼唐清幽的脸色后,赶忙正色道:“李老爷子人老心不老,年过半百还能遍览群芳,小子实在佩服。” “哈哈哈!”李老爷轻抚白须道:“公子过奖了,老夫我一生就有三好,品美酒、赏美景、看美人!今日来到这长春园,也算是几样都全了!” 若是今日之前朱寿说出这番调侃话语,李老爷大概会觉得对方在嘲弄自己保不齐还要发怒。可自打见过镇远侯府那份请帖后,他俨然已将朱寿放在和自己对等的位置,既然身份对等那对方的话也就不是冒犯只是玩笑而已。 一来二去两人还真熟络不少,二人绘声绘色的谈风论雅,反倒将同桌的其他几人凉在了一边。韩彦一旁看着暗自摇头,心道:“这两位倒还都是个豁达的主,前段日子里还在互相争风吃醋,现在却像要称兄道弟了?” 唐清幽则是撇撇嘴嘀咕道:“一老一小都不正经!” 不多时胡府的林苑几乎满座,每个路过青楼名妓也都被李老爷、朱寿二人评头论足了一番。 乱花渐欲迷人眼好在朱大公子还算清醒,在欣赏完各色美人后突然转过头对唐清幽正色道:“清儿莫要吃干醋,正所谓知己知彼,我这是在替你为花榜探听虚实!” “那不知公子探出了什么门道?”唐清幽故作惊讶道。 “嗯...”朱寿点头一本正经道:“我看这次花魁之位非清儿你莫属!” 李老爷赶忙附和道:“朱公子说得有理,老夫对唐娘也是非常看好!” 唐清幽白了两人一眼,却听韩彦道:“这位胡老爷把金陵各色青楼里的名角儿都请了来,究竟意欲何为?莫不是打算提前选取花魁?” 张永闻言冷冷道:“选花魁的日子是由教坊司来定的,这姓胡的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商人,哪来的胆子爬到衙门头上发号施令?” 此话一出李、卢二人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张永的话虽不无道理,可言语间尽显对商人的轻视之意。二人都是金陵有名的富商,听到自然不会高兴。若不是看在这老小子是朱寿的随从,指不定要发作一番。 眼看满园宾客都已大体入座,一阵明快悦耳的拨弦之声突然从园门外飘来,几个身着西域服饰的妙龄女子载歌载舞而来。她们有的拍着手鼓有的跳着胡旋,那一身妖娆的舞女服饰,光洁的臂膀和露出来肚脐,让在场的男子不由瞪大了双眼。随着一阵清亮的笛子声响起,一道绯红的倩影踏空而至。 只见一个红衣女郎踩着先前入场舞女的肩膀,如蜻蜓点水般跃过众人落入庭院中央,众人目光看去只见女子身着华丽的胡服站在院中宛如一朵俏丽的红莲。女郎个子高挑虽以纱遮面头上还披着长长的纱巾,可任谁都不会怀疑面纱下的倾城之貌,不过最让人欲罢不能还是她火辣的身段,曼妙的曲线在衣裙下若隐若现,在场不少定力不够的男子甚至露出了不堪之相。 “哎哟!”朱寿腰间一酸,回头看去原来是唐清幽掐了一下他的腰间软肉。看着美人瞪着自己的模样,朱大公子尴尬的笑了笑,不用说他就是有些不堪客中的一个。 与此同时一个身着华服的白衣公子从庭外缓缓走入,他嘴边吹着木笛曲音悠扬宛如天籁,身旁两个披着长袍头顶皮帽的胡人汉子则手扶木琴为其伴奏! 那木琴与中原地区的琵琶不同,琴身修长且音域宽广,音色清脆,富有浓郁的民族风格异域风情,乃是时兴于西域一带的乐器名曰“丹不尔”,韩彦在车师等地曾见过当地百姓弹奏这种乐器。 唐清幽本是乐道行家,听到这动人的乐曲不自觉开始闭目凝听,其他人则多被苑中伴着乐声起舞的女郎所吸引如痴如醉。舞娘们隐以那红衣女子为首,她们舞姿婀娜,手势纤巧,正如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在《胡旋女》中所描绘的那样:“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 一曲奏罢舞女们停下舞步,众人才如梦方醒,寂静片刻后不知哪个拍起了双手,紧接着掌声雷动在场之人无不喝彩! “早就听闻碧嫣馆塔娜姑娘的胡舞乃当世一绝,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一个身形微胖穿着袍服的中年男子从内院走出开口道,他的身边站着两个样貌衣着完全一致娇艳女子,乃是此番花魁大会夺魁热门,彩凤楼的“翠萍双珠”。 红衣女双手交叉抱臂微微鞠躬,行了一个回教礼后开口道:“能得胡老爷的赏识,塔娜荣幸之至!”她的汉话略带口音,不过音色动听且颇有磁性。 男子则正是此番宴会的主人,现任织造局郎中金陵鼎鼎有名的富商胡奎! 胡奎闻言一笑看着慢慢走近的白衣公子奇道:“这位莫非就是碧嫣馆的主人宇文公子?” 白衣公子将木笛收入怀中,只见他高鼻剑眉眼如丹凤、唇方口正有如画中人。在场女子除了青楼名妓外还有不少是随行女眷,若先前的红衣女子让男子们都魂不守舍的话,那此刻而来的白衣公子则让女眷们也魂牵梦绕! “在下正是宇文虚。”白衣公子微微一笑对着胡奎拱手道。 “真没想宇文公子居然如此年轻,胡某在公子这番年纪时怕是还在盐子铺里贩盐,果然英雄出少年啊!”胡奎赞叹道。 “哪里哪里!胡公谬赞了,晚辈不过承继祖辈家业,哪比得上前辈白手起家!”宇文虚谦逊道。 “哈哈!能够操办如此家业就是不易,来宇文公子、塔娜姑娘请上座!”胡奎伸手示向先前让家仆预留好的空位道。 “唉!同样是一袭白衣在人前大出风头,为什么有的人宛如画中神仙,而有的人却像癞蛤蟆一样惹人厌呢?”唐清幽单臂撑着脸颊,用只有同桌几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朱寿闻言点头道:“这个姓宇文的表里不一、虚有其表,难怪叫什么宇文虚,的确是个癞蛤蟆!” “噗!”李、卢二人喷出茶水险些被呛着,唐清幽则忍住再翻白眼的冲动心道:“不是癞蛤蟆是王八,蛤蟆可没这么厚的皮。” 他就是胡奎!韩彦此刻的注意全在不远处的胡老爷身上,打从来到金陵起东厂给他的密令就是探查这位金陵巨富的消息。可说来惭愧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见到胡奎本人,之前韩彦想尽法子可最多也就是接触到管家坤鹏! 看着这个其貌不扬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韩彦不明白其人究竟有何不凡,竟值得东厂这般看重。 忽然他暗生警兆,胡奎身后一个劲装壮汉目如鹰隼般扫视而过,韩彦赶忙收起探查的目光。 那壮汉左眼下方有一处刀疤相貌凶煞,他名唤荣庆乃是胡府的护卫统领。此人擅使朴刀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头,因犯官司曾在吉安府被官府拘捕,后不知为何在胡奎打点下从牢狱里被捞出,此后就一直死心塌地的跟随胡奎! 韩彦从东厂的卷宗中还得知,这个荣庆还曾是川地一带的江洋大盗,他心狠手辣背有不少血债,投靠胡奎后更是替胡家干过不少伤天害理之事! 这等人物韩彦自然不愿引起他的注意,见对方看来赶忙垂下目光。 “胡老爷!” “胡大人!” 众人见此地主人入场纷纷与其见礼,那胡奎倒也客气由外及里一桌桌的回礼。待来到韩彦这桌时他先对卢、李二人拱手道:“李老爷子、卢兄弟好久不见啊,你们二位结伴而来到还真是少见!” “久违了胡老爷!”卢、李二人拱手异口同声道,这两家人本是对头,如今能短暂相处全然是因为唐清幽,其中缘由不好明说对胡老爷的调侃二人也只好打个哈哈。 接着胡奎的目光落在唐清幽身上不觉瞳孔微亮,“这位姑娘清丽脱俗宛若清水芙蓉,胡某思来想去只能是鸣凤阁的唐清幽唐姑娘了吧!” 唐清幽福身道:“小女子蒲柳之姿怎比得上翠、萍两位姐姐,临来时夫人就曾对妾身说过此番南下不求得个什么三甲,只别落得个陪坐末席便功德圆满了!” 胡奎身旁那对孪生姐妹听唐清幽这般示弱,皆是微微扬起了下巴,显得颇为趾高气昂! “哦,沈夫人是这么说的?”胡奎沉声道:“胡某初到金陵之时就曾听闻沈夫人的大名,只可惜一直缘悭一面,今日得见唐姑娘风采方知夕昔年‘秦淮第一楼’所言非虚!将来若有机会去往京城,胡某定会登门拜访,还请姑娘代为通传!” 胡奎口中的沈夫人二十年前乃是秦淮河上的传奇,虽是女流之辈可一手创办的鸣凤阁在当时乃名副其实的秦淮第一楼,直到后来她远赴京城将金陵的产业交给手下打理,这才被彩凤楼等后来居上。关于沈夫人其人,外人只闻其姓不知其名来历颇为神秘。胡奎发迹之时沈夫人已然北上京城,可他对这位传奇女子却颇为忌惮,否则凭他的手腕,那仅仅一江之隔的鸣凤阁早该被吞并或消散了。 “能得胡老爷亲临,鸣凤阁荣幸之至,小女子回京后定会传达!”唐清幽闻言躬身道,她回答时低着头显得颇为拘谨。 胡老爷闻言一笑,转眼看一旁纹丝未动仍自顾品茗的朱寿奇道:“这位公子是?” “我是来应天府游历的,见你这园子不错就进来看看!”朱寿看都不看胡奎一眼随口应付道,说着还将桌子上一碟茶点递到韩彦身前道:“韩兄弟尝尝这茶点味道还不错,虽比不上我在京城吃过的一家,但比起你们鸣凤阁那厨子做的还是强上不少。” 胡老爷脸色微沉,不管对方是何来路,身为此地主人被来人如此轻慢,任谁面子上都不会好过。一旁李老爷见状赶忙道:“这位是从京城来的朱公子,他...” 话音未毕胡奎身后的管家坤鹏已然上前在老爷耳旁低语了数句,胡老爷的脸色先是有些惊讶进而微微皱眉,他轻轻拱手试探道:“在下与镇远侯也算有些交情,去年老夫人大寿时胡某还曾前来贺寿,公子可还有印象!” “顾老夫人大寿?有这回事?这我又没去过,哪知道你在不在?”朱寿有些莫名其妙,对面的胡奎则更是一头雾水。他本想着对方若是镇远侯近亲,那么去年镇远侯顾仕隆母亲的七十大寿,其人定然在场。如今对方这样一番说词,到让胡奎准备好的一肚子套近乎话不知如何抛出。 最后还是朱寿有些不耐烦道:“我就是来陪清儿看看热闹,跟顾家也不熟,我爹倒是见过镇远侯可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等看完了热闹我们就走,这位胡老爷就不用客套了。” 胡奎拿不准对方的底细,有些埋怨的看了坤鹏一眼。他瞧了眼张永、韩彦,知道这两人只是朱寿带过来的跟班就不再一一寒暄,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后道:“如此就不打扰公子了,还请自便。” 说罢转身离去,期间韩彦一直低头对付着茶点,内心却暗自发笑。他知道朱寿定是气不过入园时被胡府的家丁阻拦丢了面子,这才故意摆出那番架势让胡奎难堪。 第十一章 啖之以利 ※※※ 胡奎回到自己席位后,从家仆手中接过递来的酒樽接着对台下众人道:“今日荣诸位赏光莅临小苑,胡某感激不尽这里先干为敬!” 说罢一饮而尽,众宾客见状皆是高举酒樽回敬。众人饮毕,那位吴尚书之子吴谦开口道:“胡府的珍酿果然是极品,不过胡老爷今日相邀,该不会只是为了饮酒赏花、谈风弄月吧?” 那胡奎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此番相会除了我江南的风流才俊,更有从京城乃至关外远道而来的朋友!” 他说这话时看了眼唐清幽和宇文虚一方接着道:“他们亦是为了此次花榜而来,可见今年花魁之位的争夺比往年激烈得多,若最后的赢家还只是如往年般得了个魁首虚名,那岂非无趣?” 众宾客被他这番话引来了兴致,吴谦开口道:“哦!那不知要如何,才能使此番花榜与众不同呢?” “说来也简单…”胡老爷凝声道:“给此番花榜胜者添些彩头!” 说罢他拍拍手几名胡府婢女手托方盒从内院走来,三女来到庭苑中央一字排开,将手中方盒高举。胡老爷走上前道:“这便是我为此次花榜三甲准备几份礼品!” 在场除了吴谦外还有不少宾客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要知道胡奎富甲一方他精心准备的礼物定然不是凡品! 胡奎从最左边的方盒中拿出了一支形制古朴金玉打造的珠钗道:“此钗名曰碧玉瓒凤,据传乃是东晋时琅琊王氏嫡女的陪嫁之物,昔年我从一个倒斗客手中花重金卖下,想来若是配上此番花魁得主定是再好不过。” 各大青楼的头牌姑娘及一干随行女眷皆是眼中发亮,这些女子皆是锦衣玉食之辈按理说不该稀罕什么金玉首饰,可那碧玉瓒凤乃过去世家大族的传世之宝寓意非凡。要知道所谓青楼女子虽看似风光可实则身份低贱,若能得到这琅琊王氏嫡女之物,其象征意义且莫说心里上的慰藉,怕是就连身价都要水涨船高! 众女窃窃私语间胡奎又来到中间那方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发旧的羊皮纸,他将皮纸展开默默的看了眼后道:“此图是我偶然所得,其中玄机我虽然参详多年却一直未能得解。正巧近来江湖上有些风言风语说胡某得了件了不得的宝物,哼!胡某虽不是江湖中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却还是明白,今日我就将这件图谱做为第二件礼品送出,有缘者可自行取之!” 这张羊皮纸一出,场下可谓是反响各异。不少人看来这件东西和先前的碧玉瓒凤简直不能相提并论,虽说好像关乎一个江湖什么上的辛秘,可对普通人而言这倒更像件烫手山芋!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不少暗中窥伺之辈在见到羊皮纸一刻,才真正瞪直了双眼! 碧嫣馆处红衣女郎塔娜与一旁的宇文虚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火光微动。朱寿的身后张永在胡奎拿出羊皮纸的一刻眉尖微皱,看起来似是疑惑似是犯愁!韩彦此刻却有些豁然开朗的意味,他心道:“此前从东厂和青蛟帮都得到消息,近段时日金陵城内多了不少江湖中人的踪迹,莫不是都为了胡奎手中那张羊皮纸而来,如此说来东厂安排我一直盯着此人也就说得过去了。” 胡奎将羊皮纸放回方盒又从最后一个盒子中拿出一叠官纸来,只见他笑着道:“至于这最后一件礼物那就简单许多了,正是这间长春院的地契,谁若能的到那这长春园就是他的了!” 此话一出台下众人又是一阵惊叹,需知这长春园本是胡家的掌中宝又处金陵繁华地段可谓是有地无价,胡奎为了此次花榜竟然舍得将其作为奖励送出,绕是他家底丰厚也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苑内诸客阵阵私语久不停歇,的确相比于碧玉瓒凤和那张不知所云的羊皮纸,长春园的价值在普通人看来实在贵重太多。在场不少达官显贵都对其垂涎三尺,只后悔没能早早培养一个拿得出手的艺妓,否则若能此番夺魁岂不白赚一座上好林苑! 而在场诸女中则数那沐云倾最为激动,她娇躯微颤轻拉情郎的衣袖,眼中满是可求之意愿。吴谦拍了怕爱侣的纤纤玉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接着开口道:“胡老爷果然大气,如此说来这次花榜我家云倾定然是不能缺席了。实话说吧,您这长春园我是势在必得!” “哦?”胡奎讶然道:“就我所知云倾姑娘已和贤弟结为连理,现如今再来参与花榜怕是有些不合适吧?” 吴谦闻言面露难色道:“胡老爷您也知道,我家那老爷子他...” 他话音还未落身旁的沐云倾已经哭诉道:“什么喜结连理啊?当初这挨千刀的花言巧语将我从绯云楼里诓出,说是哪怕不能娶我作正牌大娘子,当个侧室定然没问题。谁知道临了到了吴府,他们家那老头子连侧门都不让我进。我好端端一个绯云楼花魁,当初在我楼下的有钱老爷和公子才俊都快排到秦淮河里了,却不想最后落得个无依无靠的下场。” “云倾怎能这样说,不是还有我一直陪着你吗?”见沐云倾突然大吐苦水,吴谦神色尴尬道。 谁知那沐云倾只是冷哼一声,显然对吴府之事耿耿于怀,吴谦知她心结不敢多言,只得对胡奎苦笑道:“老哥您不知道,我家那老头子见小弟出来后跟云倾一起,不仅扬言要将小弟扫地出门,还把每月的例银停了。小弟如今除了城里的一间宅子外,已经是身无长物了!” “原来如此。”胡奎闻言连连点头,内心却暗自鄙夷道:“这小子果然是个绣花枕头,没了你那尚书老爹屁都不是,到头来还得靠自己的女人来养活!” 当然这话自然只能内心想想,所以胡老哥还是笑容和煦道:“只要姜行首那行得过,我自然没有意见!” 吴谦闻言脸上一松道:“那就好、那就好,早前我们已经知会过姜行首,她也已经同意。” 沐云倾和吴谦那边已然谈妥,白衣公子宇文虚开口道:“胡老爷不知您这三样礼物,花榜三甲该如何分配?” 胡奎一笑道:“这个简单,依照名次这三件礼物由花榜第一状元先选、榜眼次之、最后剩下的就只能留给探花了!” 这安排听起来颇为公道众人也无异议,只有一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道:“沐云倾姑娘虽已脱了乐籍但毕竟还未嫁人又曾当选过花魁,她再来参选花魁也就罢了,怎么这些关外胡人也要来凑热闹?” 他这话显然意指宇文虚等碧嫣馆一行,白衣公子闻言缓缓起身道:“在下碧嫣馆宇文虚,不知这位老爷如何称呼?”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富商虽心中不屑,但明面上也不好太过无礼以免失了天朝上国的气度,略一拱手道:“云良阁屈邵阳。” “原来是屈老爷幸会幸会!”宇文虚面带微笑,他轻摇折扇说起话来温文儒雅,似乎丝毫没有被屈邵阳先前的话触怒。 “哼!”屈邵阳则是冷哼一声,全然不因对方的低姿态而态度改变。 那宇文虚倒也不以为意,仍是一副翩翩公子模样朗声道:“屈老爷似乎对我们碧嫣馆的塔娜参加花榜颇有微词?” 屈邵阳瞥了眼那红衣女子冷声道:“不错!花榜乃是由教坊司统筹,历来评选的都是我大明佳丽。参选者除了姿色出众外还要有不俗的才情,不仅通晓音律,诗词歌赋也要有所涉猎。这等底蕴岂是番邦胡...” “屈老爷多虑了。”屈邵阳的话语未毕,那红衣女子已然反驳道:“本公...姑娘自幼习汉学,若论诗词歌赋虽然比不得当世大家,可与在场的诸位姐妹相比倒也不怯。” 屈邵阳皱眉道:“方才的话在下说得难道还不够清楚?这是我大明的花榜,参选者至少得是我汉地诸夏子民才是!” “夷夏之辨”历来为根植中原百姓的血脉中,大明建立之后更是如此。所谓“日月重开大宋天”洪武皇帝在北伐元大都时,在发布的《谕中原檄》中就明确提出了“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口号,可以说重塑汉家河山,正是明廷正朔之基! 红衣女子闻言双拳微微紧握,虽隔着面纱但众人不难瞧出,她此刻脸色定是非常难看! 宇文虚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不过他很快摆出一副笑脸道:“非也非也!我和塔娜虽生在莎车可从小仰慕中原文化,大明堂堂天朝上国难道没有这点包容之量?何况我们西域人怎么就不算诸夏子民了?” “嗯?这话何意?”屈邵阳闻言面露不解,只见宇文虚侃侃而谈道:“且不说昔年穆王驾八骏西巡天下,行程三万五千里,与西王母瑶池相会。汉代以降朝廷常年在西域设立都护,唐朝之时中原皇帝更是草原、西域共主!” “既如此我们西域百姓怎又算不得诸夏子民?”宇文虚反问道。 “这...”屈邵阳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辩解,那宇文虚则乘势道:“况且大明既号称华夏正统,难道连几个仰慕天朝的外邦子民都不敢接纳,区区一个花榜还怕外人参与不成?屈老爷究竟是对你们中原的美人不自信,怕我们碧嫣馆拔得头筹呢?还是觉得如今的大明朝远没有汉唐气度,比不过前朝呢?” “你...休得胡言!我哪有此意?”屈邵阳听罢一惊赶忙否认,他只是不想让碧嫣馆的胡女参与花榜,以免威胁自己手下培养的艺妓。却不想那宇文虚这般能言善辩,一番口舌下来居然给他扣上了个蔑视朝廷的帽子。 屈邵阳满头大汗,他找不出反驳的话却又不愿向这帮“外番”低头,一时间进退两难!宇文虚看在眼中正暗自得意,这时一个拍着手吊儿郎当的声音道:“嘿!你这番邦来的卷毛蛤蟆,不仅外头打扮得人模狗样,这信口开河的本事倒也是一绝!” 宇文虚向来自负英俊,来中原之后更是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再加之他巧于辞令又出手阔绰,于金陵上层都有不错的风评。只不过他是胡人出生,虽有汉人血统外貌上与明朝百姓还是略有差异,例如头发就有明显的弯卷。所以一听到这“卷毛蛤蟆”几字,顿时就火冒三丈。 “阁下是哪位?”宇文虚强压心中怒火眯着眼转头向话声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白儒衫年轻男子缓缓起身,他手里同样摇着折扇眼中颇有几分玩味,除了朱寿还能有谁! 第十二章 迷踪魔影 ※※※ 宇文虚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心中一阵疑惑,他搜遍脑中金陵官商场中的重要角色,却没有一人能对上。可对方既然言语不善,当下也就不再客气道:“兄台说在下是在信口开河,不知有何依据?” “依据?”朱寿冷笑道:“方才你说自己出生在莎车,由此可见是来自亦力把里西面的叶尔羌。” “不错!”宇文虚扬眉道,心里颇为惊讶,不想这相貌普通的汉人青年居然一语道自己破来历,需知当时中原百姓知晓关外情况的极少,能分清楚亦力把里和叶尔羌的则更是凤毛麟角了。 朱寿接着道:“你刚才的话中之意似乎叶尔羌早就心念华夏,且西域本就是汉、唐故土,因而也应以诸夏子民视之对也不对?” 见宇文虚微微点头,朱寿冷哼道:“还说不是在胡说八道、信口开河!” 宇文虚闻言双眼慢慢眯成一条缝,只听朱寿道:“昔楚国自称蛮夷,其后文明日进,中原诸侯与之会盟,则不复以蛮夷视之;而郑国本为诸夏,如行为不合义礼,亦视为夷狄。所谓华夏子民,上拜尧舜、孔孟先贤,下服中华礼仪、衣冠,你们的汗王赛依德难道有这么做吗?” 此刻宇文虚终于难捺不住内心的惊讶,他愣愣的盯着眼前男子仿佛他是什么奇珍异兽,红衣女塔娜眼中也是异彩连连。朱寿全然不在意外人的目光,仍自绕着宇文虚踱步,他边走边道:“据我所知你们这位汗王对内大行回教,治下儒、佛两家信众有不皈依者动则抄家灭族,对外嘛他屡次勾结满速儿侵扰哈密卫,至使我大明西疆生灵涂炭!” “这么个妄动刀兵兴胡灭汉的家伙,你让我大明将其视作友邦甚至诸夏?不觉得好笑吗?”朱寿一字一句道。 宇文虚闻言沉默半晌道:“想不到兄台竟然如此熟知敝国之事,但古语有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汗廷的事与我等百姓无关。” “你又错了!”朱寿冷冷道:“《尚书》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关外胡部又几乎是全民皆兵,若不是民心所向恐怕早就没人跟随你们那位汗王了吧!” 这一番唇枪舌战让宇文虚无话可说,叶尔羌的实际情况他自然再清楚不过。其祖上本就在莎车世代为官,自打汗王赛依德将回教定为国教,全族上下就迫不得已皈依了真主。事实上若不是儿时接受过儒家教化,宇文虚怕连汉话都说不清。 见宇文虚一阵沉默,胡奎突然笑道:“几位这是怎么了?突然谈起什么打打杀杀的边塞之事,我老胡就是个生意人,说好了莫谈国事只说风月!老屈这事你不对,开了个坏头。碧嫣馆既已在金陵城里开张设院,自然是我秦淮河畔的一份子,此番花榜塔娜姑娘焉有不在之理?” “胡老爷我...”屈邵阳还待解释,却见胡奎略带怒意的瞪过来一眼,屈邵阳心下一跳赶忙闭嘴。 “在金陵城里开张设院?”朱寿皱眉道:“西域诸藩若想来我大明贸易,需有国书为证且五年才得一次,交易的物品名录礼部皆有规定。什么时候连西域青楼都能开在大明应天府的脚下了?” “这...”胡奎闻言默然脸上却已经颇为难看,这是朱寿第二次当众驳了他的面子。他目光望向宇文虚,白衣公子笑了笑对朱寿道:“这点就不劳兄台挂心了,我们有市舶司派发的勘证,自然可以合法经营碧嫣馆。” “市舶司?”朱寿有些惊讶,接着他看了眼宇文虚手中文书上的勘印眼皮微跳。 “很好!很好!”说完这两句朱寿默默退回了位上不再言语。 之后在场众人行酒纵乐对于碧嫣馆之事在无异议,明眼人都能看出胡老爷对碧嫣馆的支持。他手下的“翠萍双珠”亦是花榜夺魁的热门,连他都不在意那红衣胡女争花榜,其他人即便有不满又能再说什么? 众人花天酒地直至子时才渐渐散场,唐清幽一行离开长春园后来到定淮门附近,鸣凤阁的一众龟奴、老鸨正在此等候。好在今日是乞巧节城内没有宵禁,平日里这个时段若还在外逗留的早被衙门抓去打板子了。 卢、李二人都喝了不少,他们本是金陵一地颇有名望的富商,刚才那等场合自然少不了应酬。倒是朱寿、韩彦几人,在场熟悉的人不多也就没几杯下肚。想要拉着唐清幽喝酒的人是不少,可在她周边一圈“护花使者”拱卫下,自然没人能够得逞。 “天...天色不早了,唐...唐姑娘咱们选榜那日见,嗝...”卢纶说着打了个酒嗝,他脸色通红被家里的下人搀扶着给唐清幽话别。至于李老爷早就因醉得不省人事,一来就被李府的管家带着下人扛着走了。 唐清幽微微一福道:“有劳卢老爷了!” 卢纶又拱了拱手,接着就被下人一瘸一拐扛着离去了。朱寿望着卢纶离去的背影脸上莫名一笑,这时只听唐清幽道:“这么晚咱们也该回去了,朱公子小女告辞了!” 她说完话也不等朱寿回答转身就要带着鸣凤阁一行人回去,“且慢!”朱寿高呼一声道。 他一边说一边将准备跟着鸣凤阁一行回去的韩彦拉出来道:“清幽今日辛苦了,现在自然该回去休息,不过你们阁里这位兄弟还需再陪我一下!” 唐清幽闻言神色古怪道:“这么晚了,你要个男人陪你干什么?” 此话一出鸣凤阁众人神色怪异,吴妈妈更是两眼放光盯着韩、朱二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韩彦见状心中恶寒忍不住从朱寿旁跳开拉出几个身位。 朱寿先是一愣待明白过来后一拍脑门道:“清幽你...你误会了,我是今晚酒没喝痛快,想拉着韩兄弟再喝几杯!你说是吧韩兄弟?” “我...”不待韩彦回答,只听唐清幽噗嗤一笑她看了眼韩彦道:“人是可以借你,不过可不能出岔子,得完好无损的还回来。” 原来唐清幽几次三番被朱寿捉弄心里头一直憋着股气,适才抓住了机会好不容易还以颜色见着了朱、韩二人的窘态,这才忍不住笑出了声。 朱寿知道唐清幽是故意捉弄自己却也只能尴尬的笑笑,待鸣凤阁众人远去,只听韩彦用试探的语调问道:“今晚真只是去喝酒?” “这么晚酒家都打烊,去喝什么酒?”朱寿没好气道。 “那你要干什么?”韩彦警戒道,他小心的看着朱寿和一旁的张永,突然醒悟到这张永年纪很大了脸上却光白如纸没有一点胡须,实在有些怪异。 只见朱寿上下打量他一番后白眼道:“我说韩老弟你未免有些太没有自知自明了吧,就算小爷真想找个兔儿,你这副样子能让我看得上?” 这话听起来虽损,可韩彦却好似有胸中一块大石落地,转而奇怪道:“那你留我下来做什么?” “做什么?哼...带你去看场好戏!”朱寿语带嘲弄,随后接着道:“怎么样?今个你算是见着那位胡老爷了,可有什么想说的?” 韩彦回想起长春园上的一幕幕开口道:“单凭今日所见,这位胡老爷给人的感觉不像个商人!” “怎么说?”朱寿一扬眉道。 “商人都是重利轻义!”韩彦缓缓道:“可今天长春园里的一桩桩一件件,虽看起来热闹却似乎对那位胡老爷没有半点好处。” 朱寿、张永二人闻言对视一眼,只听韩彦接着道:“就说拿出给花榜三甲的奖赏,花榜是教坊司衙门筹办,朝廷都还没说给什么赏赐,他胡奎一个织造郎中倒火急火燎开始论功行赏了!且不说这对他本人有什么好处,哪怕是花钱求名也未免代价过大。” “最后就是那碧嫣馆,按理说胡奎没道理支持一个潜在对手来争夺花榜,除非...”韩彦沉思道。 “除非什么?”朱寿微微一笑语中略带考教,韩彦瞳孔一亮道:“除非这对手本就是他胡奎请来的帮手!刚刚我在宴上打听到,那碧嫣馆是近一年才入驻金陵的,时间实在不可谓不巧。” “孺子可教!”朱寿闻言大笑连连拍手。 张永也面露赞许,甚至对韩彦有些刮目相看了。不想他一个东厂最低阶的番子,仅凭借宴上短短的几晤,就能猜测出不少内情。 两年来自打韩彦流落江湖后,无论是在天山亦或江南,他见了太多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此时的韩彦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有些单纯迂腐的儒生,他谨小慎微凡事三思而后行,生怕一步迈错步入万丈深渊。因此他早早就看出胡家春宴的异样,再结合近段江湖上的一些传闻内心已然明了,那位胡老爷借花榜之机混淆视听他在防备些什么! “市舶司?”朱寿突然冷笑道:“那叶尔羌深处大漠,四周都是不毛之地没有一处临海,准许他们入中原经营娼馆的勘印居然是市舶司派发的!” “这帮人难道是从沙子里钻入海的吗?”朱寿气道,张永看了眼主人开口道:“胡奎经营织造多年,大明的丝绸有是海贸最为紧俏的货物,胡府在市舶司有些关系实在不足为奇。” 朱寿冷冷道:“所以市舶司这帮老爷们,就敢明目张胆的把我们大明西北恶邻变成了南洋友邦?” 张永闻言默然,却听韩彦道:“关键是胡奎费尽心机招来那碧嫣馆究竟意欲何为?” 朱寿对此似乎也有不解转头看了眼张永,张永低声道:“那宇文虚看不出来历,不过红衣胡女从她的轻功和身法来看,似乎有西域四魔中一人的影子。” 朱寿闻言皱眉道:“那什么四魔好像之前听你说过,他们不是该没胆子来中原吗?” “那女子自然不会是四魔本人,该是其门下弟子”张永赶忙解释道。 “西域四魔。”韩彦不想居然又听到这个名号,碧嫣馆里有“四魔”的弟子那想来他们竟是血离窟一脉。韩彦回想之前见过的“四魔”传人无论“血公子”亦或“小尸魔”全都不是善茬,胡奎居然不惜引来这等邪魔外道,想来确是遇到不小的危机。 “这帮江湖上的牛鬼蛇神,也不知姓胡的拿了什么来吸引他们,总不至于就是那张羊皮纸吧”朱寿随口感慨,哪知张永竟点头道:“目前看来恐怕是的,且那胡奎该是蓄谋已久,近段时日江湖上盛传的正是一件关外西域的秘宝。” “关外的一件秘宝。”韩彦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明悟,仔细一想却又捉摸不透,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忽视了什么。 这时只听朱寿道:“是与不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第十三章 夜探胡府 ※※※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月光下三道黑影在金陵弄巷内穿行,朱寿、张永二人时高时低在屋檐间跳跃,而韩彦则在下方街道紧紧跟随。朱寿长袖飞舞月光下宛若一只大鸟,不过他轻身功夫显然一般,踩得屋顶上瓦片噼啪作响。相比之下张永脚下则没有半点声响,他紧紧跟在朱寿身后约三尺处,相较于赶路更像护着主子,以防其一脚踏空跌落。 事实上韩彦并没有学过什么轻身功夫,之所以能跟上屋顶二人。一来是凭借“幻图”上记载的一门身法及丹田蛊源源不断接续的精气,二来嘛则是由于那朱寿的轻功实在不咋地,连带着张永也被他拖累,倘若只是张永一人是断然不可能让韩彦追上。 几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金陵城南一处大宅附近,在一处低矮的青瓦房檐后三人偷偷掩下了身形。月光透过云缝洒在大宅屋檐下的牌匾上,只见“胡府”二字熠熠生辉,这里正是胡奎在金陵的宅邸。 夜色寂寥空气中只余蟋蟀凄切的鸣叫,晚风吹过韩彦只觉四肢一阵冰凉,他看了眼朱寿不知这家伙此时来胡府外有何用意。 “来了!”朱寿突然压低声音道,语调有股难掩的兴奋。韩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北面街道上两个小小的身影缓缓走来。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拖得很长,前面一人步伐急促后面那人打着灯笼紧紧跟随,待二人来到胡府大门附近,就着月光韩彦终于看清楚了来人的样貌。他心下一惊暗道:“怎么是他?” 来人整了整衣冠吩咐随从在外等候后,便走上前对门外守夜的胡府家丁道:“劳烦通报坤管事,就说卢纶到了!” 不一会儿胡府大门敞开,坤鹏从里面走出见着来人笑道:“卢老爷里面请,老爷等候您多时了。” “请!”卢纶说罢跟着坤鹏走进了大门,他步伐稳健哪还有半点和唐清幽话别时东倒西歪一推就要倒的样子。 “这个卢纶居然和胡奎有所勾结。”韩彦暗自皱眉,显然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却不知唐清幽是否知晓。虽然表面上并无瓜葛,可明眼人都知道唐清幽此番南下争夺花榜就是针对彩凤楼来的,而此刻她最为仰仗的金主居然早已被彩凤楼背后的金主胡奎收买。若鸣凤阁的人当着真没有丝毫防备,花榜之争唐清幽怕是要一败涂地了。 韩彦正思索着要不要想个法子将此事告诉唐清幽一行,却听朱寿道:“发什么愣呢?走了,咱们也进去!” 韩彦闻言一惊道:“进去?怎么进?这胡府墙高院深又有护院看守,我可没法子进去。” 朱寿有些不耐道:“我又没指望你,我是让你准备好别到时候大喊大叫,惊动了胡府的人。” 这话让韩彦一头雾水,却见朱寿对张永道:“靠你了老张!” 张永一阵为难道:“主子我看还是...” “嗯?” 见朱寿面有不悦,张永赶忙改口道:“得令,不过一旦老奴察觉到危险,会立马带主子离开!” “行了行了!真要危险我自己也不是没长腿。”朱寿摆摆手道,张永心下叹息,知道这位小祖宗一旦来兴致没什么人能劝得动。 张永定了定神长吐一口气,突然间连发数指点向韩彦的颈部,霎时间韩彦感到嗓子被什么堵住了般发不出半点声响。就在他惊魂未定时,只听张永怪笑道:“小子稳住心神,可别晕了过去!” 话音未落韩彦眼中已是天旋地转,只见张永一左一右抓住朱寿、韩彦二人的腰带后拔地而起,转瞬间越过长街落在胡府房檐上。张永手上提着两人落在瓦片上却如银针落地,他脚不停歇方一触及屋檐就接着跃起,这一纵有五六丈很快奔着府院的主屋而去。 院里巡逻的护院只觉头顶闪过一道黑影,抬眼望去却是空无一物,便打个哈欠只当是偶尔飞过的鸟儿。 就这样张永带着二人一起一落很快来到主屋檐顶,双脚方一落地韩彦只觉五脏六腑一阵翻腾。他脸色惨白眼中仍然是风驰电掣般闪过的残影,若在平日呕吐一会也就好了,可张永偏偏点住了他的哑穴,一股酸意在胸腹间吐吐不出、化化不去那感觉比眩疾还要难受百倍。 另一面朱寿的脸色也不好看,不过显然比韩彦强上不少,待服下张永递过来的一颗药丸后就再无异样。张永又看了眼韩彦,见他那副狼狈的模样默默摇了摇头,接着便单掌轻抵住了韩彦的后背。 韩彦立时感觉一股凉气从后背透过,转瞬将腹腔那股酸涩之意冲散,他转头后望只听张永低声道:“捂住口鼻别发出声响!” 话音刚落韩彦喉咙处堵塞感散去,他立即用双手捂住口鼻,霎时间涕泗横流。他过往曾羡慕过武林中人高来高去的本事,然而今日亲历过后却不想再有第二次。 “嘘!”朱寿小心翼翼的将屋顶门窗打开一条缝,昏暗的烛光从窗缝里透出,随之而来还有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呵呵...卢老弟你可算来了!” 韩彦听是胡奎的声音,赶忙如朱寿一般将脸贴近了窗棱,运足了耳力听取屋内人的谈话。 “刚刚应付完鸣凤阁那帮人,如今金陵城里人多眼杂,不得不小心些。”只听卢纶道。 胡奎闻言一笑道:“听闻卢老弟当年是得那沈凝霜的提携才得以发迹,现如今让你助我算计鸣凤阁,老弟心中可有不畅?” 卢纶沉默半晌道:“沈夫人对我有相助之恩不假,可她离开金陵多年,如今商界早已是胡老爷您的天下。前年我手下一批货走水路被劫,若不是老爷您仗义出手,恐怕怡宝斋到现在还周转不济,既如此小弟又怎会看不清时局呢?” “哈哈哈!”胡奎听罢大笑道:“卢老弟果然实在,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咱商贾之人最重要的就是眼光长远,老弟的选择在我看来实在无可厚非。” “更何况...”胡奎停顿了一会道:“我也没打算让你把老东家怎样,无非就是透露些消息,以免我的彩凤楼此番花榜失了三甲之位。” “小弟明白。”卢纶说道,接着便将所知晓的鸣凤阁筹划和盘托出,在谈及与唐清幽一同谋划的夺魁方略时胡奎打断他道:“此番鸣凤阁的话事人真就是那位唐姑娘?” 卢纶点头道:“不错!至少明面上是如此,她是沈夫人的掌中宝,此番南下阁里上下自然唯她马首是瞻。” “那个唐清幽的确不是俗物,也难怪她能够艳满京城,不过她和你商讨的当真只有花榜之事?”胡奎道。 “是的,不久前唐清幽曾邀我到鸣凤阁,特地商讨花榜之事。无非也就是出钱出力,或是介绍些金陵欢场上的名流给她。”卢纶如实道。 他说完后屋内又安静了片刻,只听胡奎道:“今晚和你同桌那姓朱的小子,他的来历你可知晓?” “那人…”卢纶道:“我也是不久前刚认识,只知道他是追着唐清幽一同来的金陵,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老实说当他拿出那份镇远侯府的请帖时着实也让我吃惊不小,没想到他在金陵还有这等关系。” 这点消息等于没说,胡奎似乎有些失望叹了口气道:“今晚就这样吧!卢老弟先回去,没有我的指示不要轻举妄动。对鸣凤阁的要求尽可能都先应下来,若缺银子就暗信联络坤鹏。” 卢纶应了声“是”后,只听吱呀一声门响后,人便退去了。 又过了一会,应该是确认卢纶走远后胡奎道:“贾翁,此事您怎么看?” 一个沙哑尖锐的声音道:“看不透,这个卢纶知道得太少,那个唐清幽应是秘阁中人,可她却只同卢纶谈些花榜之事,显然对他并不信任。” “那个鸣凤阁...”胡奎方要开口,只听那沙哑声音道:“鸣凤阁背后的势力绝非我等能够招惹,老爷若只是抢了她们在秦淮河上的生意也就罢了,一旦损及其核心惹来了沈凝霜那只怕没人能保得住您。” 屋内顿时又陷入一阵沉默,接着那胡奎口中的贾翁道:“不过秘阁的人既南下金陵,按理说不该只是为了个花榜。我本以为那个唐清幽至少也该是为了老爷手中那张图卷而来的,却不想鸣凤阁全然没有动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说起那张宝图。”胡奎道:“自打散出那东西在我手上的消息后,只有盐帮的人和那宇文虚前来查问过,贾翁想借此物引来江湖势力将水搅浑想法怕是要落空。” 那贾翁嘿嘿一笑道:“老爷对江湖上的暗流涌动还是不够了解,事实上这次掀起的风浪已经不小了,单说那宇文虚据我所知就不是个简单角色。更何况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 见胡奎还是默然不语那人接着道:“我知道这是步险棋,不免有些驱虎吞狼的意思。可是数月前朝廷里传来消息,有人已经在翻当年宋家的案子了,此间危机老爷应当清楚!” “我明白!”胡奎叹了口气显得颇为疲惫,接着道:“还有那个姓朱的年轻人来头绝对不小,莫非是朝廷派来暗访的御史?” 听到这话韩彦心下一惊,抬眼看了下朱寿却见对方神态自若。这时听见屋内一人道:“我看不像,且不说朝廷里有没有这么年轻的御史,就算有以镇远侯的身份也不该给他那么大的面子。” “老爷您知道吗?在我得知镇远侯借故推辞今晚的宴席后,很快又安排下人备了份厚礼去侯府打探虚实。嘿嘿!居然听到那镇远侯府斋戒三日,近段时日要闭门谢客的消息。”那贾翁接着道。 “这...”听闻此话胡奎眉头紧锁,心中不知为何一阵阴云。恰在此时又有一人开口道:“老爷、贾翁小的只是个粗人,不过听了二位的话却也有一个猜想!” 男子声音粗犷韩彦听起来却颇为陌生,想来之前应该未曾听过。 “哦!荣护卫你有什么看法只管明说,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无需客气!”胡奎道。 “原来是他!”韩彦回想起了之前在长春园上见过的疤脸男子。 荣庆道:“先前卢纶道,那姓朱的年轻人是跟着唐清幽一同南下的,莫不是鸣凤阁派来保护美人的高手?” 那贾翁嗤笑一声道:“那绝不可能,他不会是鸣凤阁派来的高手。” 荣庆话被噎住,愣了半晌后道:“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男人!” 屋内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最后还是坤鹏打破尴尬的气氛开口道:“老爷小的也有一事上报,之前在长春园时,唐姑娘和朱公子那桌小的还看见了一人。是之前被小的在彩凤楼赶跑的东厂探子,他...” 韩彦听道这话心下大惊,不想自己的身份原来早已被人识破! 这时屋内突然一人尖声喝道:“什么人!” 紧接一阵锐耳的破风之声后,“咣当”一声是窗门破碎的声音。 第十四章 暗巷死斗 ※※※ 听到屋内之人呼喊,韩彦以为是己方三人暴露,抬腿正打算逃走却被一人按住了肩头。张永先狠狠瞪了有些慌乱的韩彦一眼,接着微微摇头示意其稍安勿躁。韩彦慢慢冷静,这才又听见门窗破裂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小心向下望去,只见月光下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奔着胡府的院墙而去。韩彦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除了他们三人外还有另一个梁上君子也在偷听屋内动静,却不想被人发现这才上演了方才那一幕。 想起自己刚才如若惊弓之鸟,险些闹出个乌龙笑话韩彦不免有些尴尬,他回过头想对张永抱以谢意。却不想脖子还未来得及扭动,身后就腰间一紧,又被张永拖拽着飞上了半空! 胡府大院内荣庆手提朴刀紧追身前狼狈逃窜的黑衣人,胡奎请他来看家护院,却被此人摸到了近前探听机密。今日无论如何一个疏忽职守的帽子定是已经扣下了,想到此荣庆激起内心凶性,他舔了舔嘴唇誓让这黑衣人付出代价。 院里不少护卫、庄客都已被惊动,许多人点着火把、敲着锣鼓围了上来。内墙边一队巡逻的护卫见到飞奔而来的黑衣人及后追赶的荣庆,赶忙掏出兵刃协助阻拦。 黑衣人见状毫不犹豫,拔出狭刀就将几人砍翻在地,接着他奋力一跃踩在院墙边一颗老槐树的半腰处后借势一蹬就飞过了高墙!从拔刀破敌到跃墙逃窜,黑衣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胡府的高墙、护卫在他面前几乎成了摆设。 “好个奸贼!”荣庆忍不住赞叹一声,接着依样画葫芦也踩着槐树跃墙追了过去。 ※※※ 南街民屋的青瓦上,金鹏发足狂奔将轻功运转到了极致,感受到身后那股穷追不舍的杀意,他内心苦笑:“今晚或许并不是个探查胡府的好日子。” 足踝上侧金鹏的腿上隐有血迹渗出,方才屋内之人一发现自己,立时掷出暗器。他戒备之下虽勉强躲过,却仍被那暗器擦伤! 开始金鹏还以为只是皮外伤,浑然没有在意,待奔逃了片刻竟觉气息愈发不畅,特别是运转至伤口处尤为凝滞!金鹏心道不妙,知道刚才那下怕是已让自己受了内伤。 往日里金鹏虽不以轻功见长,可比拼脚力百里之内长途奔袭却也不在话下。现如今从胡府逃开还不过二十里,体内真气就已接续不上。望着身后步步紧逼的追兵,金鹏心知再跑下去对自己只会越不利,见不远处出现一片低矮的弄巷,他当机立断从屋顶跃下钻入巷中。 “想逃?没那么容易!”荣庆紧跟着跳下,方一入巷便觉天空骤暗,原是两侧拥挤的民屋遮挡住了月光。突然间昏暗的巷内闪过一丝明亮,荣庆顿时心生警惕,撩起朴刀近乎本能的向前一格,果不其然只听“铛”的一声火光闪烁,黑衣人长刀急刺从荣庆身前穿过! 黑衣人一击不中当即变招,刀身一撩刀尖由前向后甩出。荣庆腰肢急转将朴刀横在身前,兵刃相交荣庆又被击退了数步,待稳住身形他瞳孔微缩低声道:“破戒刀法!你使的少林武功?” 回应荣庆的是又一记刀光,二人在狭小的弄巷里辗转腾挪,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眨眼间已互拆了二十多招! 突然间黑衣人在两式横扫连环后步法一滞,荣庆的眼力何等毒辣,赶忙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转守为攻,连舞朴刀施展顺劈。黑衣人匆忙驾刀格挡,数招过后渐显颓势,最后在的荣庆一记刀劈华山之下,黑衣人单膝跪地被荣庆的朴刀压着兵刃砍入肩头。 朴刀没入黑衣人肩头寸许,若不是手中狭刀还在苦苦支撑,单只这一下整条胳膊就要被卸掉。可即便如此他也已经是浑身颤抖,口中不住渗出献血。 “原来你已是强弩之末!”荣庆见状笑道,接着顺势拖刀并转身一记飞踢。 黑衣人的肩头被朴刀带出一道血光,又被一脚正中胸门,顿时被踹出了数丈,跌落巷角后已是再起不能。荣庆手提朴刀缓缓走向已沦为鱼肉的黑衣人,他眼中嗜血森然道:“前几年也有个不长眼的小贼妄图潜入胡府行刺老爷,被我砍掉手脚后挂在城内的高杆上,足足哀嚎了三日方死!” “不知你又能撑得了几日?”说话间荣庆已走到黑衣人身前,脸上阴狠之色一闪便挥刀向其手臂上砍去。 ※※※ 昏暗的小巷内金鹏挣扎着想要立起身来,他置之死地拼死一搏却仍是败下阵来。可金鹏心中不甘,自己败于对方非是武功不济,而是因之前一时大意中了暗算。若非如此即便不能得胜,仅凭他荣庆的武功,却也休想留住自己。 金鹏胸口一阵绞痛,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丝真气又转瞬间消散,他瘫软在地终于放弃了抵抗,将死之刻心中却想到:“杨彬兄弟!你老家的美酒哥哥我怕是喝不上了,实在可惜!不过好在来前又去了趟彩蝶处,嘿嘿!也不算白走这世间一遭了。” 耳旁听到荣庆步步逼近的脚步,金鹏仰起头看见劈向自己的朴刀,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预想中骨肉分离的痛楚没有到来。金鹏睁开眼只见荣庆已从他身前退开数丈,且神色惊恐持刀的右臂微微颤抖。 “何方鼠辈?敢在此偷袭你荣爷爷!”荣庆张开架势厉声道,他四处张望眼珠更是来回游动,可四周寂静,小巷内除了破旧的民宅外哪有半点人影。 荣庆听风辨位忽闻身后传来两道风声,他回身横起朴刀,口中骂道:“狗贼还想故技重施?” 黑暗中传来一声微响,荣庆手中的朴刀没如他预料般挡住敌人偷袭的“暗器”,反倒自己腿部一麻竟莫名其妙的又着了道。 一股阴寒之气自腿部曲泉瞬间蔓延至半身,荣庆脸色大变心知是遇到了高手,当即攀上一栋破旧的瓦屋仓皇逃窜。 眨眼间小巷内又只余金鹏一人,他环顾四周拱手道:“不知哪位高人出手相救,烦请现身一见,容在下当面拜谢!” 四周寂静没有半点响应,金鹏怕胡府其他人追上不敢过多停留,拖着伤体逃离了巷尾。 几经辗转后金鹏终于来到自己在城内的落脚处,那是一间杂货铺的库房。这里掌柜与金鹏有旧,见他回到金陵后没有住处,就把多出的库房低价租赁给了他。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塌及方桌。回想今晚的遭遇,此刻金鹏仍是心有余悸,他脱下面罩,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打算倒杯水给自己压压惊,却惊讶的发现方桌后不知何时已经站立了三人! “什么人!”金鹏本能的去摸刚刚才放下在侧的狭刀,手还未伸出就浑身一僵被人制住了穴道。 韩彦看着张永这出隔空点穴的手段,心中更添敬佩!他早知朱寿旁跟着的这位老仆身手不凡,却不想张永的武功居然这般厉害。 且不说今晚带着他和朱寿二人在金陵城里飞来飞去的绝顶轻功,单凭张永仅靠随手捡来的三颗碎石就逼退了荣庆,这手功夫便让韩彦不得不对其刮目相看。 原来先前在暗巷时,金鹏生死存亡之际,正是张永暗中探中出手以暗器手法掷出碎石,这才救了金鹏一命。当时巷内漆黑一片,韩彦将周身精气运至双目方才勉强看清其救人的经过。张永先以第一颗石子拦下荣庆的朴刀,虽力道雄厚手法精准,但也不至于让韩彦太过惊奇。可接下来一手,却几乎惊掉韩彦下巴。 彼时荣庆已有了防范,且通过听风辨位之法判断出张永第二次射出小石的方位,当他架起朴刀韩彦都以为这第二次射出的石头将无功而返。却不想张永技高一筹,竟将两颗石子先后射出,且先缓慢后急让第二颗石子后发先至,在半空中撞击第一颗石子后将投石的路线由直变曲,从而成功绕开荣庆的朴刀精准打在他的曲泉穴处。 正是见到这等精妙绝伦的暗器手法后,韩彦方才认定朱寿身旁这为不显山不露水,脾气还有些古怪的老倌,乃是为绝顶高手。他不由的看向朱寿,对其身份更加好奇。至于当事人的荣庆,则更是如见鬼魅当即仓皇出逃。 张永制住金鹏后不等其说话,突然扯下其绑腿,金鹏先是一惊以为眼前的蒙面人要对自己不利,待看清自己的脚踝处后又是一愣。 不知何时自己的右脚踝上侧已是肿如核桃,金鹏汗如雨下,却听那蒙面人底沉道:“你被内家罡气伤及经脉,又连续奔逃跑久历恶战,过了今晚若再不医治后半辈子就只能长卧病榻了。” 接着只见他连点金鹏三阴交处穴位,金鹏顿感一股凉气自伤口处流入,片刻后蒙面人并指如剑自阴陵泉从足太阴脾经路径一划,一道血剑伴随着异物从金鹏伤口处激射而出! 张永眼疾手快当即将那异物夹在手中,韩彦看了看发现好像只是块白色瓷器的碎片。张永瞧了眼那夹杂着血液的瓷器残片,冷笑一声后便将其随手弃之。 血剑射出后金鹏伤口处的肿胀,立时消解了不少。金鹏此时也总算回过味来,只见他一拱手对张永正色道:“多谢这位前辈两度相救,将来若有所需定舍命相报。” 张永摇了摇头道:“我不要你的命,只需告诉我你是何人,为什么要来探查胡府?” 金鹏闻言沉默了半晌道:“前辈虽救了在下性命,但此事事涉公门,前辈知道了并无好处。” 张永眉头一皱再欲询问,却听一旁的韩彦道:“他是锦衣卫的百户,应该也是受朝廷之命过来的。” 金鹏闻言一惊望着那个说话的蒙面男子道:“你是谁?为什么...” 接着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闭嘴,不过他这不打自招的行径显然已被张永看穿,只见张永道:“锦衣卫的人,我记得张采有个族兄叫张庭芳在此任职,你是他的人?” 金鹏心下大骇,张庭芳是锦衣卫千户自己的顶头上司,而张采更是当朝锦衣卫同知手握南镇抚司是锦衣卫里的二号人物。这两人的亲属关系锦衣卫内部知晓的尚且不多,却被此人随口道出。 心知对方是有备而来后,金鹏反倒冷静不少,他开口道:“恩公既知我是锦衣卫中人,就该知道不该再打听下去。” 只见那蒙面人同身后一直未开口的同伴耳语了几句,然后开口道:“锦衣卫的事常人不敢过问,对我家主人而言却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既然今天都是为了胡府而来,我们也不为难你什么,就请把这些日子你探听到的胡府内幕与我等分享一些便好。” 金鹏此刻方知,原来自己今晚在胡府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他心中苦笑却也明白对方至少不是胡奎的同伙,思虑再三后金鹏决定说出一些知道的东西。 第十五章 庙门再逢 ※※※ 通济门外韩彦独走在金陵近郊的官道上,他神色萎靡不时打着哈欠。昨晚离开唐清幽一行后,韩彦随着朱寿、张永二人又是夜探胡府、又是追踪黑衣人,直至三人从金鹏处得到想要的消息,天都已经微亮了。 同朱寿主仆分别后,第二天韩彦找去吴妈妈告了半天假。本想着好好休息一番,却不想睡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澄虚观的道士找来,说是蓝道行有要事让他速来道观。蛊道人的话韩彦不敢违逆,当即拖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上了路。 想起昨夜见到的金鹏,韩彦内心仍是一阵唏嘘,在其拉下面罩的一刻,他就认出了这位锦衣卫百户!当年在崇仁醉霄楼正是这位金百户带着锦衣卫,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拘捕,从此自己的命途逆转开始了颠沛流离。 对于金鹏韩彦倒没什么恨意,自己虽在县衙大牢里吃了些苦头,可对方也不过是奉公办事。且如今看来金鹏当初并没有冤枉自己,父亲韩立的确包庇了朝廷钦犯常林,还在豫章城里杀了锦衣卫的人。只不过从醉霄楼被带走的那日,同父亲韩彦死的那天一样,是韩彦不愿想起却也永远无法从脑海中抹除的回忆。 韩彦长吁口气暗叹,几日前他在彩凤楼扮作药郎时与这金鹏就有过匆匆一晤,当时他极力伪装刻意避开了这位金百户。却不想昨夜还是遇上了,且对方也在暗中调查胡家,好在自己一直以黑巾蒙面,金鹏应该认不出他就是当初抓捕的逃犯。 想起自己如今见不得光的身份,栖身于东厂、青蛟帮间也算是替朝廷在办事和当初抓自己的锦衣卫竟成了同僚,而当初所依赖的亲友如今反倒形同陌路!韩彦不得不感叹命运之变幻。 当晚韩彦从金鹏处得知锦衣卫暗中调查胡氏已有多时,据说是朝中有人想替当年的宋家翻案,朱寿、张永二人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兴致寥寥,只关心金鹏具体探查到的消息。 几人从金鹏口中知晓,十年来胡家一直利用织造局御用官商的身份走私生丝。他们隐瞒织户在江浙一代广占良田,将产出的生丝除了少数用于进贡外,绝大多数都被胡家用来走私牟取暴利。 为了能让走私的商船通往东瀛、南洋各地,胡奎不惜勾结海上的海盗、倭寇,胡家给他们提供紧缺的钱粮、物资,换以商船在海上畅行无阻。甚至前年倭寇入境,东南各省多遭兵祸,偏偏胡家桑园所在县城连倭人的影子都不见! “南京的御史和各级官吏,难道就没有人上报朝廷吗?”朱寿闻言愤然道,金鹏听罢沉默片刻道:“胡家十年来能在金陵屹立不倒,自然有它的原由。胡奎早已打点好了上下,底下的官员哪怕想向朝廷检举,看到宋家和前任织造郎中的下场后,谁又能再有这个胆子?” “却不知胡奎上头打点了什么角色,能让他这般有恃无恐?”朱寿突然似笑非笑笑道,换来的却是金鹏彻底沉默。 这时张永道:“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 “他们行事谨慎,自然不可能被我抓住把柄。”金鹏苦笑道:“不过我却知在哪里能找到,就像胡奎当年扳倒宋家那样,他对上疏通以及走私生丝这么大银钱数目不可能没留下账目。我想尽办法潜入胡府,就想着从账房里偷取胡家走私以及贿赂朝中官员的账本。” 张永闻言眼中一亮道:“可有什么收获?” “我若得手了账本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了?”金鹏指了指自己的伤腿道:“几位都看到了,胡家上下可谓密不透风,府内各处不到三刻必有护院巡视。嘿嘿!胡奎区区一个织造郎中家里面却养了上百人的护卫,单论排场怕是一方巡抚都赶他不上。” 张永听罢面露失望之色,其后金鹏所言虽然不乏胡家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恶事,却似乎再也没能引起他的兴趣。 三人最后离开时张永对金鹏道:“观你所使的刀法应是禅门正宗,而那荣庆所用招式不过是昔年玉龙山逆匪的粗浅功夫,你虽脚上有伤可按理却不该输得那般狼狈。” “是晚辈学艺不精,使师门蒙羞。”金鹏听后汗颜道。 只见张永摇摇头道:“你不是不精而是太杂,一门武学能够传承百年自有其不凡。你画蛇添足将行伍中一些三教九流的把式夹揉入少林武学,看似化繁为简提升了威力,实则不伦不类完全失了神韵。对付一般的蟊贼还好,但凡遇到个有点手段的,立马就吃大亏!” 金鹏想起今晚在暗巷与荣庆的夜战,顿时汗如雨下拱手道:“前辈教训得是!” “习武之人不拘于定式破除藩篱自然重要,但前提要夯实根基。需知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只有在千锤百炼先人的传承后,推陈出新才不至是句空话。若投机取巧一味求变,只会落得下乘。广渡那老和尚,若知道自己门人连玉龙山余孽都比不过,怕是要气得金刚怒目了。”说完这话张永带着朱寿、韩彦便离去了。 听到“广渡”二字金鹏浑身上下登时一凛,抬眼望去早已不见了三人踪迹。 ※※※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韩彦喃喃道,自打他舍身炼蛊以来虽说受制于蓝道行不得自由,但毕竟已能如常人般修炼武功了。可韩彦眼下能习到的武功,只有父亲当初留下的几幅幻图,那幻图虽然神奇可韩彦对修习上面的功夫却有些抵触。 其一图上所记载的武学招式颇为阴狠,可以说是招招致命为求杀敌不择手段,这一点与韩彦的本性相逆!其二嘛父亲韩立当初习得这门武功,却仍是不敌厉寒笙,最终死于其手。 须知韩彦所以弃文习武,正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手刃仇家,以报杀父之仇!若是习得幻图上的武功却还是不敌厉寒笙,那这武功学来何用? 不过听了张永那番话后韩彦此刻有了新的想法,武功类别固然重要但关键还是施展武功的人。就像自己在学堂之时,大家拜的是同一个先生,学的也都是四书五经。可有的就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而有的则一辈子碌碌无为,活到老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父亲当初将玉簪交付于我,千叮万嘱不能让外人得知!里面记载的武功定不是凡品,他常年经商于武功一道自然不可能花费太多精力。我虽武功低微,如若从现在起勤加习练,未尝不能青出于蓝。”韩彦暗自叹息道:“哎!我如今生死系于妖道,若不习好一门技艺傍身,能不能活着见到厉寒笙犹未可知,还谈什么报仇?。”想到此韩彦决心今后定要好好习练幻图上的武功。 思绪间韩彦不知不觉来到了澄虚观前,入道馆后他如往常般直奔丹房,见丹房门口高个道人正垂首而立。 “师兄!师父今日召我...”韩彦对高个道人微一鞠躬,本想打听蓝道行召他来的缘故,却不想靠近看清道人脸后赫然一惊。 “师兄你的脸是怎么了?” 只见高个道人脸上肿如锅盖、嘴皮发紫,本就丑陋的一张脸显此刻得更是不堪,唯一的好处大概是那对大小眼了,因为脸肿得太过厉害反倒不怎么明显了。 “吾...梵鐻鄕唾楬凐吚...”这不问还好,一问高个道人立马叽里咕噜说起一长串话来。韩彦实在分辨不出他说了什么,不过能感受到高个道人颇为恼怒! “傻大个在外面鬼叫什么呢?有谁过来了吗?”就在这时屋内一个娇媚的女声传来,丹房的大门洞开,一个年轻貌美的黑衣女子从屋内探出半个身。 那女子看到韩彦眼睛一亮道:“小哥!怎么是你?” 韩彦见着那女子亦是一愣,只见她身穿窄袖对襟短衣,下着百褶长裙。全身的衣料虽都是玄黑色,却绣有色彩斑斓的花边,正是典型的苗人服饰。女子正是当日在夫子庙被朱寿请来,在唐清幽等一干人前表演戏法的苗女。 “姑娘你怎会在此?”韩彦认出她后奇道,同时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心道她今日装扮比那天见到的又颇有不同,除了脖子上的银项圈外没有再戴更多银饰,之前头上那顶银冠也没见了,转而梳起的是汉家女子发式。想来先前那一套行头该是变戏法或庆典时才有的,现在穿戴的才是常服! “我怎么突然对一个姑娘家品头论足起来了?”韩彦后知后觉想到这脸上不禁微红,那苗女却道:“我爹在这,我怎么不能在这?” “你爹?”韩彦闻言又是一惊。 “呵呵...我明白了!”苗女突然想起了什么,满脸带笑道:“小哥,你就是我爹新收的那个弟子吧!” 接着她不由分说拉上韩彦就进了丹房,一进屋韩彦就看见蓝道行正在一处坐塌上闭目调息,那苗女牵着韩彦来到蓝道行身前开口道:“爹是师弟过来了!” 蓝道行缓缓睁开双眼身子仍自保持打坐的姿态,待看清楚了女儿与韩彦脸色立时一沉道:“臻儿!男女授受不亲,一个女孩儿家与人拉拉扯扯成什么体统!” 韩彦闻言脸色一红赶忙挣脱少女的手,女子却是笑了笑撒娇道:“爹,女儿之前在金陵城里寻不到您,多亏了这位...嗯...” 少女对韩彦眨眨眼道:“师弟你叫什么来着。” 韩彦忙道:“小的名唤韩彦,不值小姐...” “多亏了韩师弟指路,女儿才能找到爹爹。”苗女道。 “哦?”蓝道行看了眼韩彦冷冷道:“你到还有功夫管外人闲事,若把这份精力放到钻研蛊术上,倒也能让为师省省心。” “师父,我…” “爹!您怎能说是帮外人呢,韩师弟是帮女儿来找您的呀!”苗女辩解道。 蓝道行冷哼一声道:“你还好意思说!你私离苗寨这笔帐我都还没找你算,待联络到你师父问清了实情,看我到时怎么收拾你!” 苗女听闻“师父”二字脸色一青,韩彦赶忙接口道:“弟子当日在夫子庙偶遇小姐,见她四处询问澄虚观所在,弟子又恰巧知晓,就替她指明了来路。至于蛊术一道,自打日前聆听了师父教诲后,徒儿便每日勤修不敢有丝毫懈怠。师父若不信,今日便可种蛊一试!” “哼!口气到不小,我的新蛊还没炼好,今日就不试了,等三日后再来!”蓝道行语气淡漠道:“今日找你来是另有它事,我这丫头你也认识了,待会带着她去城里给找个住处。” 说罢扔给韩彦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想来是供住宿的钱。韩彦接过银两还未来得及回话,就听身旁的姑娘道:“爹!女儿好不容易找到您,您这就要赶女儿走吗?” 蓝道行没好气道:“这里是道观你一个女儿家住在此像什么话?观里的道人家眷都不在观内,爹也不能例外。” 接着不论女儿如何相求,还是令韩彦带着她离去。 第十六章 携美同行 ※※※ 从澄虚观离开后,韩彦带着蓝道行的女儿仍走通济门回了瓮城。路上那苗家姑娘少言寡语显然情绪不佳,韩彦知其原由劝道:“师父说的不无道理,澄虚观地方偏远又都是些出家人,小姐住那确实不便,哪能比得上金陵城里自在?何况师父还拿出来这么多银两,显然是怕您受了委屈!” 苗女看眼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漠然道:“那个人从来不在乎我受没受委屈,从出生到现在他连见我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韩彦听罢说不出话来,心道天底下怎会有这样不挂念自己女儿的父亲,内心不由升起一丝同情。父亲韩立虽已去世两年,可他在世时对自己疼爱有加,二人间固有嫌隙,但初衷也都是替对方着想。相比之下蓝道行虽然活着,可他的女儿,韩彦看来却比自己可怜得多。 “还有我不是什么小姐,我有名字,姓蓝名臻你可记清楚了?”女子突然转过头道。 “原来是蓝师姐。”韩彦看着那张突然靠近的俏脸有些慌乱道,蓝臻却是摇摇头道:“我爹看都没看过我几次,怎么可能传艺给我?我有自己的师父,咱们其实算不得同门。” “那...我该如何称呼?”韩彦闻言一愣,心里却想着先前不是你一口一个韩师弟叫着。 蓝臻瞧了眼少年呆愣愣的模样道:“先告诉我你的生辰。” 韩彦没有多想便将生辰告知,蓝臻点了点头道:“果然比还我小了两岁,既如此咱们以后就以姐弟相称,嗯...你就叫我臻姐姐好了!” “臻...臻姐姐?”韩彦脸上一红觉得这称呼有些太过亲密,蓝臻瞧他那副窘态忍不出噗嗤一笑道:“哎...我的好弟弟!” 听她这样一叫韩彦只觉浑身上下臊得慌,赶忙追上去想让蓝臻改口。少女却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边笑边跳,口中还不时喊着:“好弟弟、好弟弟...” 二人边走边闹进城后先是逛遍了繁华热闹的西市,晚饭时又在新桥附近一家做文武鸭的老店饱餐了一顿。一路上街边琳琅满目的商贩,他们卖的东西蓝臻更是见一个要一个,直到韩彦双手都抱不下了那姑娘方才罢手。 看着少女重新展露的笑颜,韩彦此刻心中是一喜一忧。喜的是蓝臻终于从低落情绪中走出,忧的是这一番过后那姐姐、弟弟的称呼好像就定下来,至少蓝臻是不打算改口了。 酒足饭饱后蓝臻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掌柜还真没说大话,他们店里的鸭子还真是一绝,我在南疆可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臻姐姐若喜欢,咱们今后可以常来。”韩彦闻言道。 蓝臻咯咯一笑道:“你这人真是有趣,说话也好听,至少比澄虚观里那个傻大个强得多!” “傻大个...”韩彦试探道:“姐姐指的是师兄?” 蓝臻嗤之以鼻道:“什么师兄!他就是我爹养在手底下的仆从,像条忠犬般对主人的话唯命是从。你不知道他受了我爹的命令,这两天一直盯着我,让我在道观里都待不自在!” “师父也是怕您人生地不熟的,出什么意外!”韩彦嘴上说着,心里却道:“身上被你爹下了蛊虫,能不唯命是从吗?” “他能有那么好心?”蓝臻口中嘟囔了一句,接着双手叉腰得意洋洋道:“不过本姑娘哪是那蠢东西能看住的?不过略施小惩他就再也不敢在我面前现眼了!” 韩彦回想起高个道人那张肿脸道:“师兄那张脸原来是你...” “呵呵...”蓝臻闻言笑得更欢道:“怎么样你也注意到了,是不是很适合那丑八怪!那丑东西不仅人丑脑袋蠢还贪吃,他在观里吃不到荤腥,我拿一碗鸡汤就把他骗到了。” “姐姐是对他下了毒?”韩彦问道,蓝臻点点头道:“自古蛊毒不分家,咱们南疆出来的子女,谁没点放蛊下毒的手段。至于那个傻大个,他又蠢又丑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相由心生’。哼!让他跟本姑娘作对。” 虽然平日里高个道人对自己可以说得上是恶劣,但见蓝臻仅凭外貌美丑就定其好坏对其下毒,韩彦内心深处还是不免一阵发寒。此刻韩彦突然醒悟到,眼前这位娇俏可人的妙龄女子,说到底是那位蛊道人的女儿,行事果然也透着股邪气! 见韩彦突然沉默不语,蓝臻眼珠儿一转,站起身坐到韩彦身旁,挽住他的手臂将身子贴过去道:“怎么?听到姐姐会下毒,你害怕了?” 韩彦闻着她身上传来的女子幽香脸色发红结巴道:“我、我...” 看着韩彦这副呆傻模样,蓝臻忍不住起了逗弄心思,将嘴唇靠近少年的耳边喃呢道:“好弟弟你这么讨人喜欢,跟丑八怪可不一样,姐姐怎么会害你呢?” 一阵温言软语直让韩彦浑身酥麻,蓝臻见状咯咯直笑,她一拍少年的肩头道:“好了!不逗你了,咱们晚上住哪,爹不是把我都交给你了吗。” 韩彦觉得这话听着更让人误会,摸了摸发红的耳根道:“臻姐放心我早已想好了,西市这边不少商贩有空出的来屋子,咱们可以找一家来租下。我认识个熟人价格绝对公道,最重要的是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有事什么也方便照应。” 那个所谓的熟人其实是青蛟帮在此一处暗桩,蓝道行贵为帮中护法,他的女儿帮中之人定不敢怠慢,韩彦思来想去将蓝臻留在暗桩是最好的选择。哪知方一开口就听蓝臻道:“干啥让我住在别处?若真想方便照应,不应该让我和你住一处吗?” “住在一起!这...这恐怕不太方便,于姐姐的名节...”韩彦红着脸道,蓝臻啐他一口道:“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和你住相邻的地方,金陵城这么大我若想见你,来来回回多不方便!” 韩彦犹豫道:“还是一样,我现在住的那地方,不适合姐姐去...” 听他这么一说,蓝臻反倒来了兴致,她拉起韩彦的手道:“什么地方本姑娘不能去?我今个还偏要去长长见识!” ※※※ 在蓝臻软磨硬泡下,韩彦不得已来带她来了桃叶渡。看着两岸遍布的秦楼楚馆,蓝臻虽是个未出阁年轻姑娘,却也认得出这是个什么地方。 “你住在这里?”蓝臻望着身旁的少年奇怪道。 韩彦支吾了半天不知如何解释,东厂的内幕自然是不能提及,只得挠挠头道:“师父炼制了一些丹药在此地贩卖,我为了行事方便就在一家店找了份杂役的差事,平日里就住在那。” “丹药?这个老不正经的...”蓝臻冷哼一声,显然是猜到韩彦口中的丹药有什么用处。 韩彦暗中祈求蓝臻千万不要事后向蓝道行求证,否者让蛊道人知道自己在其女儿面前编排他往妓院里卖春药,怕是要被扒掉层皮。 “怎么样臻姐姐,咱们还是回西市那边去吧。”见蓝臻脸色不悦,韩彦想着正好让她知难而退。 谁知蓝臻只是咬了咬牙道:“回什么?本姑娘说到做到,就住你现在待的地方了。” 韩彦无法只好领着这位小姑奶奶又去了鸣凤阁,二人方一进门就听吴妈妈扯着嗓门喊道:“嘿我说你这混小子,还想不想在阁里混了,说好了半天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吴妈妈对不住了,实在是有事耽搁了。”韩彦赶忙道歉。 原来这老鸨今日只准了韩彦半天假,还是看在朱寿的面子上,按理说午时他就该回来了。可是往澄虚观这一来一回,加上后来陪着蓝臻在金陵城里吃喝玩乐,等回到鸣凤阁早已经过了申时了。 “一句对不住就想...”吴妈妈本不打算这样放过韩彦,可当发现年轻人身旁站着的姑娘时,老鸨儿顿时呆住了暗叹道:“这丫头样貌身段可真不错,若是梳妆打扮下,比楼上那姓唐都不差!” 想着两只眼开始上下打量起蓝臻,嘴上念叨着:“哎呦!这么俊俏的丫头从哪找来的,你小子总算开窍知道往阁里带人了!” 她误以为蓝臻是韩彦找来卖身入籍女子,说着手还往其身上探了过去,想摸摸看对方的身子骨。 “哎呦!”吴妈妈的手在触及蓝臻衣襟瞬间指尖刺痛,她尖叫一声闪电般将手缩回,有些惊恐道:“你这丫头身上怎么还带刺!” “带刺?哼!你这老妈子如此无礼,上来就动手动脚,我朋友给的这点教训算轻了。”蓝臻笑着摊开右手,只见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蝎从袖口中爬出乖巧的趴在她掌心。 吴妈妈看着那蝎尾锋利的毒针脸色发青,哪还不知是自己误解了,于是大声嚷嚷道:“哪来的野丫头,跑到这来作弄老娘,来人啊把她给我教训一顿赶出去!” 老鸨儿气不过自己白挨了顿蝎蜇,当即要叫来妓院的打手,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点颜色!韩彦起初也有些惊讶,自己跟在蓝臻身旁半天,从头到尾都没发现她身上还带着这么个“朋友”。 眼看着要起冲突,韩彦拦在蓝臻身前解释道:“吴妈妈息怒,这是我老家一个前来投奔我的表姐,不懂这里的规矩请您大人有大量...” 韩彦本以为自己说说好话,事后再塞点银子给这老妈子,此事便可揭过了。谁知这老鸨儿今个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听了韩彦的话反倒更加恼怒道:“好啊原来是你小子给我惹来的事,当初老娘怎么会瞎了眼收留了你这么个东西,今个正好连你小子给我一起滚蛋!” 她说着就让几个壮汉将韩、蓝二人一同轰走,韩彦瞧着心里发苦,得嘞不仅没给蓝臻找去处,连自己的落脚地也没了! “住手!” 就在几个妓院打手准备动手将二人架走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众人头顶上传来。韩彦抬头望去,只见唐清幽依着栏杆往下对老鸨道:“吴妈妈我之前吩咐过,韩彦回来后让他第一时间来见我,怎么你就忘了?” “这...您瞧我这记性,人老了就是没用!”吴妈妈说着假模假样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接着恶狠狠的朝韩彦使了个眼色道:“唐姑娘叫你呢,还不快过去!” 唐清幽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冷笑了一声后转身离去,韩彦见状赶忙带着蓝臻跟了上去。 第十七章 幻图之秘 ※※※ 几人进到二楼一处雅间,蓝臻先开口道:“我记得你,你不是那姓朱有钱小子喜欢的姑娘吗?你弹琴很好听,不过我看你那晚没接受他,是不喜欢我教他的歌?” 唐清幽也认出眼前之人正是乞巧节那天在夫子庙前表演戏法的苗家姑娘,她莞尔一笑道:“姑娘的歌我很喜欢,但唱歌的人我却不能接受。” “为什么?”蓝臻奇怪道:“姓朱的小子虽然长得一般,当他确实富有还肯为你花功夫,你不知道他请我们那班子出价多高,便宜了那贪财班主。他还找我学族里的情歌,那歌汉人学起来可不容易...” “姑娘觉得他那么好,为何不自己找他?”唐清幽反问道 “我...”蓝臻难得露出一丝羞涩的神情道:“我已经有阿朗了,虽然我还在找他,但心里已经容不下别人。” 韩彦听到这不知为何心下一酸暗道:“原来臻姐姐已经有了心上人...” 唐清幽道:“你看,姑娘虽觉得朱公子很好,却也不会看上他!我也有一样有自己的苦衷...” “是这样...”蓝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唐清幽也不管她是否真的明白,转头看向韩彦道:“我发现你身边总不乏新朋友,之前的朱公子你嘴上说只是泛泛之交,可他分明对你另眼想看。还有才出去半天的功夫,就又带了位这么漂亮的姑娘回来!” 韩彦忙道:“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蓝臻姑娘是在下一位师长的女儿,她来投奔家师,家师顺道让我安排她在城里的住处。” “你师父的女儿...”唐清幽闻言微微颔首道:“原来是蛊道人的千金。” 韩彦听她说出“蛊道人”三字先是一惊,接着很快又释然。近两日来他连续被张永、胡府管家坤鹏等识破身份,对于隐藏自己的东厂、青蛟帮背景早已不报期望。 从先前胡府探听到的消息看,唐清幽这伙明显不是什么普通欢场人物,而是来自一个江湖上的隐秘势力,这么长时间她们若还没有查清自己的身份,那反倒才让人奇怪了。 只听唐清幽接着道:“所以你就带着这位蓝姑娘找回鸣凤阁来了?呵...你在这边当杂役也有段时日了,该不会不知这鸣凤楼是家青楼而非客栈吧?” “我当然知道你们这是什么地方。”不等韩彦回答蓝臻开口道:“不过你们这好像也不是不让人住吧,我看有不少抛妻弃子的臭男人就整天留宿在此。” 唐清幽听出她语中带刺似对青楼女子颇有成见,但她是见过风浪的人,也不争辩只道:“姑娘这样说也是个道理,不过你也看到了,在我们这留宿的从来只有男人,可从没见过女子!” “有规定过不让女人留宿吗?”蓝臻反问道,这一下还真把唐清幽问住了她思索片刻后道:“好像还真没有。” “那不就得了,我就来当你们鸣凤楼的第一个女房客好了!”蓝臻道,唐清幽见她这幅得意洋洋的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道:“我们这的客人从来都是不只留宿,每人都要在阁里选一个相好,姑娘只是住在这怕是要坏了规矩。” “还有这规矩...”蓝臻知道对方是故意刁难让她知难而退,可话里又挑不出毛病,毕竟没有男人来这种地方是只住不嫖的。 她憋了半天道:“那...那我选你好了!” 唐清幽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道:“姑娘不知道,我在这鸣凤阁里可不便宜,姑娘若选了我,你那点银子怕是住不了两天就不够了。” “我....”蓝臻正为难间,突然眼珠儿一转将手指向韩彦道:“那我选他好了。” “选他?”唐清幽闻言一愣,在旁的韩彦也是一惊,怎么说来说去有指到自己来了。 蓝臻道:“是呀!他不也是你们鸣凤阁的人吗,我怎么就不能选他?” “姑娘真是...”唐清幽哭笑不得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她无奈道:“不愧为蓝真人的女儿,果然与众不同!” “既如此环儿...”唐清幽对身旁一个婢女装扮的小姑娘道:“带蓝姑娘去东面空出来那间厢房!” 蓝臻看向韩彦见他微微点头,便跟上那环儿姑娘准备离去。唐清幽看了眼二人打趣道:“姑娘放心好了,待我打听完一些事就将韩小哥还给你,毕竟他可是姑娘您亲选的。” 蓝臻翻了个白眼不予理会,韩彦心中则暗自摇头,心道这些姑娘们言语上真是一点都不愿示弱。 这时唐清幽身边那个向来寡言少语的嬷嬷突然开口道:“请等一下!蓝姑娘你既已决定暂寄住于鸣凤阁,那就请不要给我们惹麻烦。尤其是人命官司,一旦出了阁里的生意就不好做了,老身的意思姑娘可明白?” “哦...”蓝臻作出恍然大悟状,接着笑嘻嘻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扔给那嬷嬷道:“拿去给楼下那老妈子敷上,一日三次每两个时辰一次,敷足七日方可。” 邓嬷嬷冷哼一声单手接过瓷瓶,打开封口嗅了嗅后,将其交给手下另一个丫鬟带了下去。 二人一来一回倒也干脆,之后蓝臻跟着环儿姑娘离去,邓嬷嬷也没再阻拦。反倒是韩彦看了一阵发凉心道:“想不到臻姐姐那蝎子居然这么毒,只是蜇了一下就能取人性命!若不是这位嬷嬷发现,等拖到明日吴妈妈怕已是死人一个了!” 他本性纯善,若非生死仇家绝不伤害无辜。吴妈妈在他看来虽然尖酸刻薄,但远没坏到要赔上性命的地步。 待蓝臻走远那邓嬷嬷开口道:“这女娃子年纪轻轻手段如此歹毒,不是个省油的灯!花榜之日将近实在不该节外生枝,小姐将这等角色留在身边,有些不智啊!” 事实上唐清幽也看出蓝臻给吴妈妈下的毒不轻,但她巴不得那老鸨儿毒发身亡,故意视而不见。邓嬷嬷此刻出言提醒,是在告诫她不要因小失大。 唐清幽轻哼一声道:“她是韩彦的师父让其照料的,你们想让他帮忙,甩开那位蓝大小姐怕是不成。” 听到这韩彦明白,唐清幽一行竟似是有求于已,想到这他开口道:“不知道清幽姑娘所求何事,你们既已调查过我就应该知道,韩彦人微言轻无论在青蛟帮亦或东厂都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小人物...”邓嬷嬷冷哼一声突然手从寒光乍现偷袭韩彦的身侧。 韩彦心生警兆气海处精气流转,身子近乎本能的仰头曲膝盖,一道利刃恰从他鼻尖擦过。紧接着他瞳孔微缩只见那利刃一击不中当即变招,在掌中一转调转刃尖就向其面门刺杀来!韩彦顺势低腰直至背贴地面,就在避无可避之时,只见他双掌拂地如海鸟凫水一般贴着地面向前滑出,“叮”的一声火星四射那利刃击在地砖上堪堪被其躲过。 唐清幽见状瞳孔微喃喃道:“‘枯木逢春’他果然会刺麟的武功。” 韩彦站起身回过头这才看清,邓嬷嬷手上拿着的是把莫约一尺来长的奇门短刺,他不知对方为何突施杀手恼怒道:“嬷嬷你...” 那邓嬷嬷似乎不打算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舞短刺又攻了过来。这老嬷嬷年过半百,脚上步伐却如同二十来岁的小伙,转瞬间又欺到韩彦身前。她手舞的短刺有如活物,生成三道残影,直奔韩彦身上喉、胸、腹三处要害。 韩彦认出对方所使的正是“幻图”上所记载的一招“梅花三弄”,此招源自东晋桓野王的一首笛曲,刚柔并济、动静相叠对敌之人往往还来不及辨清虚实来路就死于非命。 可韩彦对此早已熟知,当即以一招“顺水推舟”避虚就实,缠向对准自己咽喉的那道残影。 一瞬间三道残影破灭,邓嬷嬷持兵刃的右手被韩彦以擒拿之法缚住,她面露讶色显然也有些没料到,对方竟轻而易举破解了自己的招式。 然而这讶色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她手腕一抖就将那短刺像暗器般弹出。韩彦没料还有这招,慌忙间偏头躲避,却仍被刃口擦伤脸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就在他手足无措的一刻,邓嬷嬷被缚住的右臂仿佛没有脊骨的蛇一般,顺着韩彦的手又臂缠了上去。 韩彦心下惊恐不知这是什么妖法,很快被那只枯槁的老手掐住了咽喉,他呼吸一滞下盘又被人扫了一腿,当即跌倒在地被人制住。 “好小子,还真费了老身些功夫...”邓嬷嬷看着被她制住的韩彦道:“不过你这武功不是蛊道人教的吧!” “无缘无故你们为何害我!”韩彦恼她出手偷袭恨恨道,邓嬷嬷冷笑道:“这江湖上每天无故丧命的人不知凡几,多你一个又算得了什么?” 韩彦听罢心下一沉,只怕自己今天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不过我们找上你却并非无因。”邓嬷嬷道,说着她取回短刺抵住韩彦的咽喉厉声道:“说!你身上刺麟武功,从何处偷学而来?” “刺麟?我不知道什么刺麟...”韩彦道:“我习的是家传武学,是我父亲传给我的。” “你父亲?休得胡言...最好老实交代否则...”邓嬷嬷说着将刺尖刺入少许,韩彦颈部鲜血顿时顺着短刺流出。 韩彦感到一阵吃疼,他脸颊抽搐内心实在害怕得紧,可直觉告诉他绝不将玉簪、幻图的秘密说出,于是咬牙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若不信就取我性命罢,想来对你们而言妄杀人命也算不得什么!” 邓嬷嬷听罢双眼微眯,手上却没有进一步动作,这时只听唐清幽不悦道:“嬷嬷适可而止!我们找人是来帮忙,不是结仇的。” 那嬷嬷轻哼一声放开了韩彦,韩彦起身后赶忙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见手上满是血污吓得脸色发青。唐清幽见状让刚送蓝臻回来的婢女环儿给韩彦敷上金疮药并缠好纱布,事罢韩彦口中言谢,却听邓嬷嬷不冷不热道:“老身出手有分寸,不过是些皮外伤,小题大做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韩彦听罢暗自腹诽道:“这老婆子性情古怪简直不可理喻,难怪一把年纪还孤身一人!” 这时唐清幽道:“韩公子得罪了,事关本派绝学外漏,邓嬷嬷身为派中老人有些关心则乱。” 公子这个称谓韩彦已不知多久没见人对自己提过了,他对唐清幽观感不坏也不纠结道:“唐姑娘言重了!” “公子可知你所方才所使用招式,皆出自本派秘传绝技?”唐清幽道,韩彦隐隐觉得对方说得不假但仍装作惊讶道:“怎么可能,在下的武功皆由家父亲传,哪会是你们的什么秘传功夫。” 他巧然偷梁换柱,事实上父亲韩立因韩彦丹田之故从未传授过其一招半式,他如今所学皆来自父亲死后传下来的玉簪和丝巾之中。当初韩立临死之际千叮万嘱,让其收好玉簪、丝巾绝不能让外人看见,若有机会就将两物带回泉州老家地窖封藏! 现如今看来父亲临终前的小心叮嘱,玉簪首端刻着似女子名的‘云萝’二字,怕是都和唐清幽背后的组织脱不了干系。他故意将自己武功说成是父亲传授,是因为韩立在九江翠茗楼对阵厉寒笙时曾施展过幻图上的武功,唐清幽背后的组织既调查过自己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如此既可说明自己的武功来路,又能转移她们的视线不放在玉簪、丝巾上。 果不其然唐清幽点头道:“的确我们有消息在九江你父亲施展本派武功,只不过本派功夫江湖中人见过的极少,当时的情况经外人转述门中头领大多认为可能只是招式相似。经这次对公子的试探,算是坐实了...” 她说着将这门武功心法精要背出,韩彦听罢发现果然与幻图上记载相同。 “怎么样?是不是与你们的‘家传武功’完全一致?”唐清幽背诵几句后道。 韩彦点点头道:“不错,但这也说明不了这功夫是你们的,殊不知不是你们从我家先辈那偷学来的呢?” 邓嬷嬷闻言怒极反笑道:“你小子居然还倒打一耙,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第十八章 脉分阴阳 ※※※ 鸣凤楼二层雅室内,面对咄咄逼人的秘阁众人韩彦仍自强辩,直言所学武功未必源自刺麒。邓嬷嬷怒道:“小子你既言所学武功不是来自本派,且敢和我比试一招?” 韩彦道:“小子学艺不精,武功自然是及不上你。” 邓嬷嬷嘿嘿一笑道:“非是老身要恃强凌弱,咱只论招式心法不比拼真力,只需一招老身就能证明,你所学为我刺麒秘传!” 韩彦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但若再借故拒绝未免显得太过心虚,于是他拱手道:“请嬷嬷赐教!” 那邓嬷嬷道:“赐教不敢当,咱们同使‘芙蓉窃影’这一式,你是晚辈就先动手吧!” “得罪了!”韩彦点头后当即一步跨出,只见他上身微侧以手为刀直切邓嬷嬷右颈,邓嬷嬷则依样画葫同样以手刀切他颈部,只不过方向对称切的是其左侧。二人所使的皆是“幻图”上一式名为‘芙蓉窃影’,此招本该用短刺施展直取敌颈部动脉,中招之人口中往往来不及发出声响就立时毙命。 韩彦没有称手的兵刃便将短刺化为手刀,邓嬷嬷不愿占他便宜落人口实也以手刀对敌,且这老婆子后发先至,明明比韩彦晚出手劈向颈部的手反而还快上一线。韩彦不得已临时变招改“切”为“拨”掌刃上移格开邓嬷嬷这一记对攻,然而一切似全在邓嬷嬷预料之中,她曲膝沉身手腕一转就避开了韩彦的掌刃,欺身而上仍取对方颈脖。 这一下可谓使用出了‘芙蓉窃影’的精髓,即应敌而变从一而终!韩彦立时拿出另一只手来招架,一招未见奏效邓嬷嬷却也不急,而是反复使出同一招,韩彦也以同样的招式应对! 两人你来我往不多时已过百招,且不论何种变换皆没超出‘芙蓉窃影’这一式的框架。突然间邓嬷嬷一声清啸双掌向前推出,韩彦亦毫不示弱二人对了一掌后分开。那嬷嬷脚下“噔噔..”几声接着气沉丹田摆出一个收功式后浑然站定,韩彦那边连则连退几步,他想着以“幻图”上的法门将精气导入腹侧任脉借以腰腹之力稳住身型。这是‘芙蓉窃影’一式的基础,强调的就是下盘根基,可当韩彦依法施为却觉任脉之下空空如也,他从未见过这等怪事心下惊恐,当即腿脚一软跌倒在地! 韩彦这一下跌得不轻,他神色狼狈想立马站起身,却发现腿部没有了半点知觉怎样都使不上力。这下韩彦是真的怕了,他以为受了暗算对邓嬷嬷道:“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邓嬷嬷怪笑道:“方才过招明明是你自己倒下的,老身可有伤到你?” “的确...”韩彦心道,二人同使一样的武功,自己与其交手时分明没落到下风,怎么停手后反倒会站不起身来? 见韩彦以手撑地挣扎了几遍还是站不起身,邓嬷嬷冷笑道:“小子现在可知偷学我‘刺麒’武功的下场?” “莫非这老婆子没有危言耸听,当真是我修炼‘幻图’上的武功出了岔子?”韩彦心道,他心头这般想对外却一点儿不示弱,仍倔强的想用双手撑起身体。 却听唐清幽叹息一声道:“韩公子你可听说过‘任阴督阳’的说法。” “你指的是人体内的任督二脉?”韩彦之前对医道不甚了解,但自从被蓝道行炼为蛊奴,为了修炼精气被其传授了不少经脉之理,如今对此倒也不陌生。 “不错!”唐清幽点头道:“脉者,天地之元性,故男女尺寸盛弱,肖乎天地。” 她见韩彦一脸疑惑于是解释道:“意思是人体的经脉男女有别,天不足西北,阳南而阴北,故男子寸盛而尺弱,肖乎天也。地不满东南,阳北而阴南,故女子尺盛而寸弱,肖乎地也。” 韩彦听罢微微颔首道:“你的意思是男主督脉盛而女主任脉强。” “孺子可教。”唐清幽微笑道:“现在你想想方才你施展‘芙蓉窃影’时行的是那条经脉?” 韩彦心下一惊暗道:“的确!现在想来‘芙蓉窃影’这招走的几乎都是任脉,不仅如此整个“幻图”上的武功大多如此,几乎没有往督脉去的。” 想到此韩彦灵机一动,当下运转精气至督脉脊中、悬枢二穴,果不其然双腿渐渐有了知觉,韩彦缓缓起身。 唐清幽见状眼光一亮暗道:“此人悟性非凡,仅凭只言片语就得此中玄机,若有高人指点将来成就或不可限量。” “唐姑娘,不知为何这门功法只走任脉?”起身后韩彦对唐清幽拱手道,看模样到似学生向先生请教! “那还不简单,因为这门功法本就为女子所创!”邓嬷嬷冷冷道。 “啊!”韩彦瞪大了双眼,他实没想到还有专为女子所创武功的说法。这也难怪他初入江湖,不了解道上的形形色色,事实上专供女子修练的武功古已有之。远的不说当初苏妍在天山派修行的“青萍剑诀”,就属这类适合女子修行的武功,不过当时韩彦并没有留意,或许在潜意识里他还是认为习武练剑这等粗俗之事,就不该轮到苏妍。 邓嬷嬷道:“任脉为阴脉,我们‘刺麒’的武功多行其玉堂、中庭、阴交诸穴,尤其这招‘芙蓉窃影’为了下盘牢固需要时刻将内力注入石门以下。我们女子阴脉强韧自然可如此行功,而你身为男子偶尔施展倒也无恙,可若连续施为嘿嘿...体内阴气过盛必现走火入魔之像!” 到这时韩彦终于明白,为何唐清幽她们笃定自己所学为其门下武学,原来这“幻图”上的功夫居然是为女子所设,他苦笑一声知道再没有了反驳余地。 那邓嬷嬷此刻却不依不饶道:“我们一门皆为女子,即便如此这门武功也只有门中精锐方能习得,却不想被你们父子俩偷学了去!哼!且不说你们身为男子单修任脉难有大成,可笑你父亲在九江妄图以本门功法去正面硬撼金刚横练的外功高手,弃长取短,他自己死得窝囊也就罢了,还连累损坏了本派威名!” “你...”韩彦听那嬷嬷言语刻薄辱及生父,当下怒火中烧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偷学你们的武功,父亲更不会!” 邓嬷嬷正待反唇相讥,却听唐清幽皱眉道:“邓嬷嬷!够了!” 眼见小姐发怒那嬷嬷闭嘴不语,却见唐清幽道:“你们父子或许另有机缘,但无论如何公子所学武功源自本派,这点公子无法否认。” 韩彦看着她微微点头,唐清幽见状一笑道:“既如此本派亦算有恩于你,公子须知在江湖上无论哪派门内绝学外传都不是小事!” 韩彦想到她先前提过对自己有事相求,也再不拐弯抹角道:“你们让我做什么?” “好!”唐清幽一拍手道:“韩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事情的细则小女子暂时不便透露,待我选上花魁再告知于你。事成之后清幽定会向阁主禀明,到时本派自不会再追究公子修习本派秘传之事!” 听她这话好似花魁已是囊中之物韩彦心道,且事成之后连秘传武功外泄都能揭过,想来事情绝不会简单。不过自己没得选择,于是他拱手道:“只要是力所能及之事,韩彦定当尽力!” 提到花魁韩彦又想到那卢纶,当即将其与胡家勾结之事告知,算作投名状。唐清幽听罢和邓嬷嬷对视一眼后笑道:“很好,公子愿将此事告知足见诚意。天色不早了,公子回东厢房休息去吧,别让那位蓝姑娘久等了。” 她最后一句时语带揶揄,韩彦却没计较,他长舒口气只想快些离去。行至门前又听唐清幽道:“有一事清幽思虑再三还是提醒下,敝派武功主修阴脉,练到深处于男子而言弊多利少。除非公子有朝一日能贯通任督二脉达到练精化气的境界,否则这门功夫还是少用为妙。” “受教了!”韩彦低声回答后推门离去。 ※※※ 韩彦跟随环儿匆匆来到东厢房,那本是二层一处僻静的雅间,往常这时候这里应是些寻欢作乐的男女。唐清幽一行来后强行将整个二层楼征用,让原本住在二层的妓女都迁到一楼。吴妈妈开始对此非常不满,觉得排场未免过大,然而唐清幽拿出了阁主亲写的手令后,众人再有怨言也只得照做。 环儿将韩彦领到房门外便行礼告辞,韩彦敲了敲门,吱呀一声,开门的果然是蓝臻。 蓝臻看眼少年有些戏谑道:“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你舍不得那唐大美人,留在她那了呢!” 二人进了屋,蓝臻指着桌上一个包裹脸色微红道:“他们把你随身的行礼也带了过来,不过这里只有一张床,今后要委屈你睡地上了。” 她不见韩彦回应,以为他是对安排有什么意见回过头道:“怎么不说话...” 却见韩彦不知何时已经浑身颤抖蜷缩在地,“这是怎么了!”蓝臻惊呼道。 略微检查了下韩彦后,蓝臻没有发现外伤,她一咬牙道:“我去找那姓唐的...” 她以为韩彦定是受了唐清幽等人暗算,正打算去要个说法,却被韩彦一把抓住袖口。 “包、包...”韩彦痛苦得说不出话,只是抓住蓝臻手指向桌面口中重复着两字。 “你是要你的包裹?”蓝臻心领神会道,见韩彦点头,当即将包裹打开放在韩彦面前。 韩彦双手颤抖着从里面拿出一个瓷瓶,倒出几颗红色药丸吞入口中,不一时痛苦渐缓开始盘坐调息。 蓝臻皱着眉将一颗红丸倒出放在鼻前嗅了嗅,片刻后她脸色大变看向韩彦满是震惊! 韩彦调息完后缓缓睁开眼,却见蓝臻掌心放着一颗红色药丸,眼中半是怜悯半是痛惜道:“你刚刚吞下的这是凝蛊丸,阿彦你竟是个蛊人吗?” 听到“阿彦”这称呼,韩彦一时恍惚,仿佛梦回崇仁见到家门外那个紫色少女。他回过神看到眼中满是伤痛的蓝臻,默默点了下头。 原来今日韩彦从城内到澄虚观来回走动,午后又陪着蓝臻逛遍金陵,到刚才和邓嬷嬷比拼拳脚。不知不觉间已动用了太多精气,因而体内蛊毒积累突然爆发了出来。他在离开唐清幽雅间时就已感到身体不适,由于怕在外人前暴露才一直强撑掩饰,直到来到蓝臻前再也支撑不住。 好在唐清幽的人恰巧将装有凝蛊丸的包裹也带到了这,否则韩彦怕是还要多受一番痛苦。 “是我爹吗?”蓝臻道,韩彦点了点头。 “他怎能做出这等事!”少女双拳紧握痛恨道。 韩彦惨然一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你爹是蛊道人,跟在他身边的师兄不也是蛊人吗?” “你和他不一样!”蓝臻痛惜道:“那丑八怪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那么善良是个好人,实在不该...” 韩彦见她真情流露心下感动,安慰道:“臻姐姐不用伤感,韩彦若不成蛊人怕是活不了几年,说来这也算是我自己的选择。” “怎么会?”蓝臻奇道,于是韩彦将自己如何身患绝症,在天山派的遭遇及与侠王府的仇怨简单说给了她听。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却有这般遭遇,竟比姐姐还要苦命!”蓝臻听了他的遭遇更是怜惜道:“那个侠王我远在南疆都听过其的威名,你竟想与这等人物为敌!”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韩彦道:“此生若不得报,韩彦有何面目去黄泉之下见乃父!” 蓝臻眼神恍惚道:“你可真有胆量,若换作我面对这等角色,哪怕是血海深仇也生不来勇气。” 不知为何韩彦忽觉眼前的女子变得心绪低落,却听蓝臻百无聊赖道:“你蛊毒发作,这床今晚你睡吧!” “臻姐姐我没事...”韩彦赶忙婉拒道。 “我说了今晚床上你睡!”蓝臻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强调了一次,接着在地上铺好棉絮侧身躺下。 韩彦见状不好再坚持,加上一天的折腾精神上确实颇为疲惫,于是吹熄了蜡烛,很快在床上进入梦乡。 “娘...”睡梦中蓝臻轻声喃呢,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色,照亮了眼角晶莹的泪花! 第十九章 飞燕逐月 ※※※ 次日清晨,韩彦醒来时屋内已不见了蓝臻踪影。简单洗漱后,韩彦推开房门却见小丫头环儿已在门前等候,小姑娘乖巧道:“公子可算起来了,我家小姐有请。” 韩彦不想唐清幽是这么个急性子,才第二天就对自己有了安排。 “姑娘叫我韩彦吧,公子什么的实在不敢当。”韩彦点点头跟在环儿身后,小姑娘没有回答走了几步后突然转过身道:“还有一事差点忘了,刚才蓝姐姐让我转告你,说她去城内见一位朋友了,天晚了自会归来,让你不用挂念。” “多谢姑娘相告!”韩彦拱了拱手,心里却道臻姐姐在金陵无亲无故,能见什么朋友?环儿见他说话这般斯文有礼掩嘴一笑道:“我看还是称你为公子吧,你比来这的许多自称公子的人,都更像一位公子。” 言罢两人来到唐清幽的雅间,环儿推门而入后径直立在唐清幽一侧。韩彦进屋后简单打量四周,发现与昨日并无二致,除了唐清幽、环儿及身后两位婢女外,就只剩那位立在角落的冷脸嬷嬷。韩彦心道:“这几人应该就是唐清幽从京城带来的心腹了,那胡奎好歹是一方豪强,鸣凤阁派出这么几人就妄图虎口夺食,未免有些托大了。” 唐清幽见韩彦进来开口道:“韩公子昨晚休息得可好?” 韩彦心道托你们的福,险些被蛊毒折腾个半死,嘴上却道:“还不错,有劳姑娘挂心了!” “我想也是!有美人在侧,公子昨晚肯定睡得很香。”唐清幽略带促狭道。 “姑娘误会了!”韩彦有些尴尬道:“我和臻姐姐只以姐弟相称,两人间清清白白,还请姑娘别再捉弄,今晚让我回那杂役屋子里去。” “那怎么行!”唐清幽忽然正色道:“你当我先前是在开玩笑?咱们鸣凤阁从来没有只住客不要人的道理,你可是她亲点的,若你不愿相陪那她也不能继续住在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韩彦明知对方是有意刁难,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自从见识过蓝臻下毒的手段后,现在将她一人丢在城里其它地方,韩彦还真不放心。 “只能先这样了。”韩彦心中暗叹,然后接着道:“不知姑娘找在下来何事?” “是这样!”唐清幽道:“我之后的计划,你潜入探寻的能力很是重要,不知公子的轻身功夫如何?” “这...”韩彦不好意思挠挠头道:“我不会轻功。” “什么!”邓嬷嬷闻言咋呼呼道:“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不会轻功,是怎么在江湖上活到今天的?” “我在江湖上也没几天。”韩彦心道,当然这话不可能说出,于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这可有些难办了!”唐清幽以手掩面道:“今后的任务你的轻功是关键,若是不会怕是连一成把握都没有了。” “只能这样!”唐清幽想了半天对邓嬷嬷道:“我们之中嬷嬷你的轻功最佳,好在现在还有些时日,不如就由您来传授韩公子轻功!” “什么!”邓嬷嬷满脸不可置信道:“这小子偷学了本派秘传就罢了,现在还要让我传他轻功,门都没有!” 韩彦暗中诽腹:“你这老婆子性情古怪,你想教我还不愿学呢!” “邓嬷嬷!”唐清幽叹息道:“咱们此番南下需以大事为重,这还是您先前一直教导清幽的。” “我...”话说到这份上,邓嬷嬷再不情愿也只得道:“行吧...老婆子领命便是!” 她说着一把抓住韩彦的手臂就往门外走,口中还念叨着:“小子算是便宜你了,不过老婆子的武功学起来可不容易,若过了几天你还没长进,到时别怪我打断你的腿!” 韩彦听了这话脸色发青,对唐清幽道:“我不想跟这老婆子学,唐姑娘你换个人教...” 话音未落整个人就被邓嬷嬷拽出了房间,唐清幽看着那两人一脸无奈。小婢女环儿对韩彦观感不差,有些担心道:“小姐嬷嬷不会真打断韩公子的腿吧。” 唐清幽摇摇头道:“邓嬷嬷刀子嘴豆腐心,是个知轻重的人,她不会将韩彦怎样。” “哦...”小姑娘有些懵懂的点点头,又听唐清幽道:“让你送给卢府的口信到了吗?” “送到了。”环儿道:“卢老爷回话说巳时过后过来。” “很好!”唐清幽道:“替我梳洗准备,待会要好好会会咱们这位忠心耿耿的管事” ※※※ 金陵城外邓嬷嬷拽着韩彦在一处官道上迈足狂奔,此处里离内城已有三十多里四周荒无人烟。邓嬷嬷带着韩彦从城门口出来后,立即施展轻功。她有意立威丝毫没顾及韩彦感受,抓着他一条胳膊就跑,一路上韩彦双脚离地,若在外人看来到似一张飘在邓嬷嬷身后的破布袋子! 就这样跑了莫约一刻钟,老嬷嬷终于停了下来。方一站定,就见韩彦摊到在地,整个人眼冒金星呕吐不止。 邓嬷嬷见状不屑道:“瞧你那点出息,怎么样老身的轻功不赖吧。” 喘息几口后韩彦缓缓起身,看着面有得色的邓嬷嬷笑道:“不怎么样!我先前见过厉害的,他带着两个我这样的在屋顶上飞来跳去,脚步落地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邓嬷嬷听他描述不像胡诌,皱眉道:“什么人?居然有这等本领!” 韩彦指的自然是张永,不过他当然不会说出,而是笑了笑道:“难得我说出他的名字,你敢去招惹?” “外人武功再高与你又有什么干系,小子若能学得我轻功三成,就该谢天谢地了!”邓嬷嬷冷笑一声不再追问。 她带着韩彦来到两株杨树下,抬眼望去只见树高十丈,相距约四步皆粗如盆盖,其中一棵树顶还有两枝分叉。 邓嬷嬷看了两树微微点头似是满意,对韩彦道:“看好了小子,我只演示一遍!” 说罢她倏地窜出跃起约丈高,一脚踏在树身借力跳上相邻树上高处,如此来回往复,邓嬷嬷宛若一只灵巧的飞燕不一会蹿到了树顶。她伸手一探抄起树枝分叉处的鸟窝,随即旋身而下。 “好!”韩彦见状忍不住喝彩道,邓嬷嬷得意一笑将鸟窝递予韩彦,里面五颗鸟蛋完好无损! “借力纵跃是施展轻功的根基,我这门法子名唤‘飞燕逐月’,练到深处轻如飞燕迅若流云不说独步武林,在江湖上也可来去自由了!”她说着将心法口诀传授给了韩彦,待其领悟片刻后对着杨树努嘴道:“去试试。” 韩彦深提口气按着邓嬷嬷所述,巧运精气沿足太阴脾、少阳胆二经至悬钟、商丘二穴,接着奋力一跃果不其然跳起了丈高。 初施神技韩彦心神激荡,踏在树上的一脚使足了气力,唯恐力道不够跌落下去。哪知事与愿违,这一下力道过猛内息尚不及运转就贴近了另一侧树干,他勉强出腿仍是一脚踏偏,最终伴着落叶摔下一地鸡毛! 看着韩彦以手撑腰,一瘸一拐晃晃悠悠的站起身,邓嬷嬷嗤笑:“瞧你这德性哪有点飞燕的样子,分明是只落水的鸭子!” 韩彦不理她言语中奚落问道:“我分明是照着你的模样做的,为什么...”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邓嬷嬷道:“你们这些男人就会用蛮力,特别是欺负女人时。这世上若事事都能用蛮力解决,那还要脑子干什么?” 韩彦不知这老婆子什么毛病,自己随便一问又被数落一番,干脆低下头默然不语。邓嬷嬷也没兴趣接着对这石头发火,将先前取下的鸟窝往韩彦手中一塞道:“什么时候将这几颗鸟蛋送回家了,什么时候你就能回去休息!” 说罢她转身离去,不一会身后就又传来重物落地及韩彦的闷哼,邓嬷嬷没有回头心下却暗赞道:“这小子至少是个愿意花苦功的!” 走到不远的僻静处,邓嬷嬷盘膝而坐修炼起了内功,不多时睁开双眼见日头偏西,自语道:“该去看看那小子了!” 原来她方才故意只传授心法,却没有将轻功的窍门告知,说到底还是为了立威!她见韩彦对自己颇有不服,想着用这个方法让韩彦在习轻功上先吃个大亏,接着自己数落他一番后再将窍门告知,嘿嘿到时候那小子定会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 “奇怪人呢?”邓嬷嬷这样想着,回到原地却不见了韩彦踪影。正在其疑惑间,却听头上传来一个声音道:“老嬷嬷你在找我吗?” 邓嬷嬷抬头看去,韩彦正挂在一株杨树顶端四处眺望。 “你...”邓嬷嬷惊讶的长大了嘴,可惜韩彦站在了树顶没能看去,却听那小子道:“邓嬷嬷您看我的。” 只见他后脚跟一蹬,整个人向前飞出跃向另一棵大树,接着又是一踩宛若一只灵巧的猿猴,在数棵杨树间来回跳荡!最后韩彦一个鱼跃翻身,稳稳落在邓嬷嬷跟前。 “怎么样?”少年人满脸兴奋道:“我这样可以回去了吧?哦对了,那窝鸟蛋我早就放上去了。” 邓嬷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还算不差,你是怎么办到的?” 韩彦挠挠头道:“我看您先前施展轻功,踩在树上树木纹丝不动,连树叶都没有飘落一片。而我上树之时,每次掉下都是满头落叶,再加之您说男子爱使蛮劲。就想着会不会是我施力不均,且只发不收用力分散所致。” 听到这邓嬷嬷心中已惊涛骇浪,心道:“他仅凭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哎...若是个女娃儿,我必将其收作亲传!” 又听韩彦接着道:“后来我就试着怎样像您一般踩在树上树干不晃,起初真有些麻烦,我试了多次控制内息在足三阴经上运转的快慢,好不容易才成功了。” “你试几次就成了?”邓嬷嬷险些控制不住情绪,韩彦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根基孱弱,对比外人或许是花多了些功夫。” 邓嬷嬷内心直欲骂娘,若不是她确信韩彦没学过轻功,几乎以为对方在故意消遣自己。原来调节内息的技巧正是‘飞燕逐月’的窍门所在,常人出生之后先天诸窍闭塞,除非内功修行有成打通了任督二脉,否则如何将每一道真气有效分配诸穴,都是各门功法的精髓。 若这技法高明,则一分气可使出两分力,反之则事倍功半。这也是评价心法优劣与否的标准,邓嬷嬷只将‘飞燕逐月’运行的脉络走向告诉韩彦,却没将运行的技法告知,本想看他栽个跟头,却不想让其自己领悟了出来。 邓嬷嬷看向眼前的年轻人,目光变得深邃。 事实上她还真有些误会了,韩彦的悟性虽不差却还不到震古烁今的地步。他之所以能这般轻松的运用‘飞燕逐月’不是因为天赋多高,是因其体内运转的本就不是常人修炼的内家真气,而是蛊虫激发的精气。精气以人体精血为为源,通行诸窍本就没有阻碍,化作内息分配给要穴时本就较常人容易许多,只需控制气海处蛊虫激发的精气就好了。 韩彦还不不知道,不知不觉间邓嬷嬷已经将他误认为达摩、张三丰在世般的习武天才,他对老嬷嬷道:“既如此咱们就早些回去,去晚了臻姐姐回来瞧不见我,该着急了。” 邓嬷嬷想着今日之事,该如何向上头禀报,听罢点点头跟着韩彦回城去了。 第二十章 血蛊入身 ※※※ 又过了两日,在韩彦接连不断的苦练下,轻功‘飞燕逐月’终有小成。且那天后邓嬷嬷再传授轻功要诀时也不再保留,韩彦进展神速,现如今除了上树外、翻墙、过桩、涉水皆已不在话下。 虽说轻功学得顺畅,韩彦的心绪却有些不佳,两日来蓝臻每晚都没有回到鸣凤阁,只是托人带来了口信,说她借宿在了朋友家。 起初蓝臻说要和他同住,韩彦还觉不便,现如今她不在了少年心里又没来由一阵落寞。那晚他向蓝臻倾诉了自己的过往,韩彦心中前所未有的舒畅,这种感觉自打流落江湖以来还是头一次。 此前无论在天山还是回到江南,无论长辈还是同龄的苏妍、苏放等人,都没有一人如蓝臻那般愿意倾听他的苦闷,安慰理解他的痛苦! “不知臻姐姐的朋友是什么样人,是男是女?”韩彦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已对蓝臻有了别样的情绪。 很快又到了配合蓝道行炼蛊的日子,韩彦轻功小成后邓嬷嬷不再亲自指导,只说让他自己勤加练习,为将来的谋划准备。 这日韩彦正准备出门去往澄虚观,一位妙龄女子推门而入,定睛一看不是蓝臻又是哪个? “臻姐姐!”韩彦惊喜道,两日不见只觉眼前的女子更添几分明艳。 蓝臻看似心情不错,她容光满面道:“傻弟弟可有想姐姐?” “臻姐你这两日去了哪里,不知每晚我有多担心你!”韩彦握住她的双手有些忘情道。 女子轻敲他的脑门俏皮道:“姐姐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你来担心。” 接着她一转话头道:“今日你要去爹那吧?姐姐陪你过去。” 韩彦点头道:“是该如此,免得师父担心。” “担心...他能为我有什么担心?”蓝臻不以为意道:“我是为你才去的。” “为我?”韩彦奇道,蓝臻叹息道:“丹田蛊虽然无法可解,但施术者却可用一种封蛊之法让蛊虫在体内沉眠,这样一年之中蛊毒最多发作一次且痛苦大大减少,我会求爹让他对你施展此术。” “蛊虫若休眠体内精气怕是也无法调用,蓝道行要让我对付‘尸王’恐怕很难会同意。”韩彦心想蛊道人应允的可能不大,但仍感激于蓝臻替自己着想,想到此他眼眶微红道:“姐姐如此待我,韩彦实在...” 蓝臻摆手道:“你先前已帮过我许多,我不过想替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之事,哎...只希望爹能答应。” ※※※ 二人出了金陵城,一路有说有笑步行到了郊外的澄虚观,这里还是如往常一般少有香客。进了观二人绕开正院诵经打坐的道士,径直来到丹房却见高个道人脑袋一垂一钓正打着瞌睡,他脸上的肿胀消散显然中毒已解! “咳咳!”高个道人听到咳嗽猛然抬头,他先看着了韩彦瞪大双眼似要发怒,待注意到一旁还站了个蓝臻,就如霜打的茄子瞬间蔫了。 蓝臻冷哼一声,高个道人敢忙小心翼翼的替二人开门,哪有半点平日在韩彦跟前颐指气使的模样。 韩彦跟着蓝臻进了房门,看着高个道人战战兢兢的样子,内心不免暗爽,心道这家伙在臻姐姐跟前吃了大亏,倒真被治得服服帖帖。 进到丹房却见蛊道人正在软榻上盘膝打坐,见二人进来蓝道行睁开眼对韩彦道:“总算你还记得今天的日子,去丹炉下坐好,我为炼新蛊虫可花费了不少心血,这次不成功便成仁!” 只见蓝道行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为了准备此次试蛊耗费了不少心力。韩彦见状不知为何内心有些发怵,蓝臻惊道:“爹你将阿彦炼作蛊人已是不义,竟还打算种下复蛊!” “怎么,你觉得爹成不了事?”蓝道行望向女儿目光不带丝毫温情。 “你简直疯了!”蓝臻仿佛第一次认清自己的父亲摇头道:“蛊虫一旦入体便将寄主视作巢穴,绝不容许另一只外虫侵入!” “这道理我岂会不知?”蓝道行冷哼一声“本座自有办法,你跟着师父学了点皮毛,就想教训起爹了?” “怎么可能,我在南疆都从未听过...”蓝臻费解道,突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惊恐道:“你难道想让他变成那人...” 她看向父亲,却见蛊道人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阴沉! “不!”蓝臻颤声道:“你不能将他变成那种怪物,那东西世上有一个都是灾祸了!” 她说罢牵起韩彦想将其带离此地,同时口中冷冷道:“我本想求你替韩彦封蛊,现在看来是不用白费口舌了,你已经疯了!” “韩彦!”蓝道行寒声道:“你想清楚了?真要走出这间丹房?” 韩彦闻言浑身一颤松开蓝臻的手道:“姐姐的好意韩彦心领了,只是我身为蛊奴不能违背师父的意愿,这试蛊也不是第一次,姐姐且在外头等会便好。” “你可知道他想把你变成什么?”蓝臻满脸诧异道。 “小弟不知。”韩彦摇摇头道:“我只知道不能违背蛊主之命,否则将比死还难受!” 说罢他神色哀求对蓝臻道:“臻姐姐莫再为难我了!” “你...”他越是如此蓝臻越是心酸。 “爹!”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对父亲露出乞求之色。 “出去!”蛊道人语气冰冷没有丝毫动容。 蓝臻气得狠一跺脚甩手离去,“臻姐姐...”韩彦看着离去的倩影,知她定是既伤心又失望,可他实在不敢再经蛊毒噬心之痛,如今的他早已经离不开凝蛊丸了。 想到此他低下头默默转身面向蓝道行,中年道人深看了他一眼道:“你小子还算识时务,知道孰轻孰重。若想有朝一日发狂变成生不如死的怪物,哼...只管陪着我那宝贝女儿离去!” “弟子不敢!”韩彦道。 蓝道行走下软榻,背着手来到韩彦身旁感叹道:“想必你也知道了,我那宝贝女儿是在南疆被她外祖父、外祖母一手带大,娇生惯养实不知江湖险恶!” 他说着拍了拍韩彦的肩膀道:“这点上她连你都不如。” 韩彦吞咽一口唾沫道:“臻姐对弟子关怀备至,韩彦定会誓死护她周全!” “不不...”蓝道行笑了笑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真要有什么万一你还是护住自己吧,现阶段而言你比她对我还重要些。” 话入耳中韩彦如坠寒冬,心道此人怎会对自己的子女如此薄凉,进而对蓝臻更添同情。 “不过那傻丫头倒提醒了我一事,封蛊术...”蓝道行看向韩彦笑眯眯道:“等此间事了,你若真替我应付了蒲河散手下的‘尸王’,自然算大功一件,到时让我替你施加封蛊术减少毒发的苦痛,也未尝不可!” 初听此言韩彦心下一喜,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对蛊道人拱手道:“封蛊之事还请师尊莫再提及!” “哦!”蓝道行奇道:“你不愿封蛊?” “弟子不愿!”说罢言辞恳切道:“若将蛊虫封禁,弟子体内势必无法再生精气,如此一来弟子与废人何异?师父将弟子视若已出,韩彦粉身碎骨尚不能报,若往后不能再替师尊效命,那苟活于世又有何用” 蓝道行双眼微眯,似乎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上前扶起韩彦道:“不管你话是否发自真心,这段时日总算没白待在本座身边!” “多谢师父栽培!”韩彦道。 “废话不多说了,开始试蛊吧!”蓝道行返身坐回榻上。 “是!” 韩彦应声后赤膊上身,盘坐于丹房中央,他如提线木偶般任由蛊道人摆布,内心却想着事后怎样宽慰蓝臻。 这时一股血腥气将韩彦从思绪中拉回,只见蓝道行手拿一尊小巧玉鼎缓步走来,韩彦感受到那血腥气正是源自小鼎。 蛊道人小心翼翼的将鼎盖打开,三只暗红色的小虫缓缓爬出。韩彦看到小虫的一刻,不知为何喉咙干涩体内气血都鼓噪起来。 气海处的丹田蛊却是一反常态,仿佛睡着了般没有半点反应。通常韩彦所见的蛊虫为一种黑色甲虫,个头不大只有半指大小。今天蓝道行拿出的三只,比那黑色甲虫还要小上一轮,且呈现出妖异的红色。 “师父这蛊虫…”韩彦心下犹豫,蓝道行赶忙宽慰他道:“放心这是师父精心研制出的新蛊,定能马到功成。且种蛊的过程也比往常容易许多,毋须为师用金针再替你开穴,只需你伸出手臂点上便好!” 韩彦虽心有不安,但事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早已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反正也不是头一次了,大不了多服些凝蛊丸。”韩彦心下一横伸出了臂膀! ※※※ 丹房外蓝臻正焦急的等候着,她虽和父亲赌气却不能舍韩彦而去。 “不会的、不会的天底下除了那人,不可能还有人能在身上种下第二只虫蛊!”她神色惶恐昔年一桩难以忘却的阴影在脑中回荡。 吱呀一声房门洞开,蓝臻惊讶的看去,不想二人如此之快!韩彦见蓝臻就等在门前心中无限欢喜,上前道:“臻姐姐我...” 蓝臻止住他的双唇叹息道:“别说了,我理解你的苦衷!” 此刻姑娘满腹狐疑不知父亲种蛊为何如此之快,她眼珠儿一转道:“爹,你嘴上说得自信,手上功夫却不够,还不足半刻就失败了?” “你怎确定我失败了?”蓝道行笑道。 “哼!爹不用嘴硬,即便是初次种蛊也没有这般快的道理,何况还要破开体内原有蛊虫的抗力。”蓝臻冷笑道:“不过您大可不必觉得丢了面子,这法子本就没人可成!” 蓝道行笑了笑道:“你为何不问问韩彦?” 蓝臻望向身旁的青年,却见韩彦苦笑道:“师父他成功了,不仅如此还种下了整整三只!” “你说什么!” 苗家姑娘惊恐的瞪大了双眼,如见鬼魅! 第二十一章 气血凝浪 ※※※ “韩彦你当真又种下了三只虫蛊?”金陵城外官道上蓝臻反复询问面前的年轻人,韩彦无奈道:“是的!臻姐姐我知道你为我好,但师父的话我不得不听。哎...一个也好三个也罢,反正我今后都离不开凝蛊丸,姐姐就不用再担心了。” 蓝臻听他这话自暴自弃皱眉道:“那怎么能一样?你不知道...” 话到一半没有说出,韩彦见她神色有异奇道:“怎么了臻姐姐?” 蓝臻看向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总之你身体一旦有了什么不适,要立马告之我!” 见韩彦点头许诺,蓝臻暗松了口气。二人在城外一家小店用了饭,这才慢慢回了鸣凤阁。一路上蓝臻问其体内精气有没有什么变化,韩彦只言觉得精神格外好,体内精气却和往常没一样。蓝臻听后面露惑色,却没有多说什么。 二人来到鸣凤阁外,不想门口这时好不热闹,男男女女围成了一大圈,却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跪倒在地抱着吴妈妈的大腿放声哭诉。 “妈妈求您了,让我再见一眼秋月姑娘!” “想见秋月?好啊拿银子来就行!”吴妈妈伸出手来招了招 “我...”那书生满脸苦涩倒看似比姑娘家还可怜:“我这两月在鸣凤阁里已经花费了六百多两银子,身上的盘缠早就一个子都不剩。” 吴妈妈满脸鄙夷道:“那你过来干什么,咱鸣凤阁又不打发要饭的!想见我女儿就按规矩老老实实拿出五十两,一个子都不能少!” “小生如今身无分文,哪还拿得出五十两银子?求妈妈看在我这些日子孝敬的份上传话给秋月姑娘,告诉她我想再见一面!”那书生无论吴妈妈如何打骂,像只倔牛般不管不顾只是缠着老鸨! 那吴妈妈神情冷冽道:“没有五十两,妈妈我也爱莫能助喽。你若再扯皮耍赖,我可就要叫人了!” 她说着想将腿从书生怀里抽出,不想那书呆子此刻双臂却缠得如铁箍一般,吴妈妈面露愠色张嘴正要叫来妓院打手。 “妈妈可是顾公子来了吗?”就在这时却听一娇媚女声道。 大厅外一身着鹅黄绸缎襦裙面若桃花的年轻女子,挽着一个体态微胖衣着光鲜的富家公子缓步走入。女子正是秋月,是吴妈妈精心栽培唐清幽来前鸣凤阁的头牌清倌人。至于男子嘛,与他身旁的美人相比或许其貌不扬,可在场中人却没有几个敢招惹。 他姓赵其父亦是金陵有名的富商,家财万贯名声不下于胡奎。当然如果只是这样那也算不得什么,来这鸣凤阁逍遥的公子哥儿,哪个不是非富即贵?可关键是还有个疼爱他的舅舅,现任中军都督府佥事,身居高位掌南京一地兵事,这可就不是一般人能得罪得起的! 那姓顾的书生一听秋月的声音本是喜形于色,待看见佳人身旁挽着的赵公子,顿时两眼发直面若死灰。他当初为了秋月和这姓赵争风吃醋,不惜砸上全部家当,却不想竟是竹篮打水、人财两空! 赵公子肥腻的的大手往美人腰间一搂,秋月瞬势将脸贴在他的肩头,一副小鸟依人状。顾秀才看着两人心若泣血,赵公子则志得意满看向书生的眼神视如草芥,只见他摇晃着肥头大耳道:“我说姓顾的,你一早跑过来哭丧呢?你死了爹妈就算了,别扰了我和秋月的雅兴!” 那秋月听了趴在赵公子肩头咯咯直笑,仿佛那那赵公子说了个多么好听的笑话。顾秀才此刻却是浑身颤抖,他望向秋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嘴唇哆嗦道:“秋...秋月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怎会跟这等无德无才之辈...” “顾公子...”秋月叹息一声道:“此次秋闱你可高中了?” “我...”顾公子听了这话汗颜道:“小生此番确实未入乙榜,但秋月你相信我,三年过后...” “三年?”秋叶嗤笑道:“你觉得奴家还等得了几个三年。” “秋月...”顾秀才近乎哀嚎道:“当初你我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你说会等我高中举人后来娶你无论多久!为了你我连回乡的路钱都已经散尽,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秋月打量着自己的芊芊玉手漫不经心道:“这些逢场作戏的话你也相信?哼...难怪这辈子入不了仕途,再说了就算你考上了举人和赵公子家也差了十万八七里,我秋月凭什么会选择你?” 赵公子适时呵呵一笑道:“不错,我舅舅府上连端茶送水的佣人都是个举人!” “你们!”顾秀才气的胸潮起伏,一只颤抖的手指着赵公子、秋月二人。 “对了吴妈妈。”这时却听秋月道:“赵公子已经决定花两千两银子替女儿赎身,今个一过女儿就要跟赵公子去了,谢过妈妈这些年的养育之恩了!” “哎呦欸!”吴妈妈一跺脚上前抱住秋月,一副母女情深的模样哭道:“我的宝贝心肝啊,妈妈是真舍不得你。” 她嘴上说着眼睛却看向一旁的赵公子,直到那大脑袋点头道:“不错,本公子下定决心要花两千两娶秋月为四房,银票我今个都带来了。” 听到这吴妈妈这才放心松开了秋月,抹了抹眼角挤出的一滴泪道:“可是啊,我也不能拴着你去奔个好前程,就是将来出息了可别忘了你这个妈妈!” “吴妈妈!”秋月和吴妈妈紧握着双手,仍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韩彦看着那老虔婆惺惺作态的假样,内心一阵反胃。在场不少与那赵公子交好的狐朋狗友这时候纷纷祝贺,什么郎才女貌、才子佳人之类的马屁之言不绝于耳。 顾秀才这边猛的一阵咳嗽,他弓着背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巾将嘴捂住片刻方才止住,待再将丝巾打开中央已被鲜血染红,看着丝巾上被血染红的两行字顾秀才声泪俱下。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哈哈哈...好个日夜东流无歇时,娼女无情戏子无义,只恨我顾文斌瞎了眼!” 他说罢将那丝巾一分为二撕成了碎片,秋月见状眼皮不自觉的跳了跳,赵公子则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锭纹银随手扔在顾秀才脚下道:“姓顾的听说你连回乡路资都败光了,今个本大爷高兴银子就赏你了,拿上钱赶紧滚出金陵!” “你...”顾秀才气得脸色涨红,所谓士可杀不可辱他顾文斌亦有功名在身如何受得这般屈辱,只见他双目泛红怒吼一声后发疯般向赵公子扑了过去。 那赵公子似早有防备手中折扇一合,身旁蛰伏已久的家仆猛然蹿出飞身一脚就将顾秀才踹下。这脚正中胸腹,顾秀才那小身板哪经得住?当即口吐鲜血跌倒在地。 “他奶奶的!”赵公子犹不解气吩咐左右道:“给老子接着打,赏脸不要的东西!” 一时间赵府的家丁如虎狼一般,三四人围着那顾秀才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赵公子...他一个酸秀才您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别闹出人命了吧!”秋月听着顾文斌被打得惨叫连连忍不住求情道。 “怎么?心里舍不得了!”赵公子目光鹰鸷望身声旁的女子。 “我...我...”秋月顿时花容失色大气都不敢再出。 场外众人更是指指点点在一旁看着热闹,却没一人有上前阻止的迹象。 “住手!”这时一个年轻人高喝一声冲出护在顾秀才身前,将招呼拳脚的几名家丁推开。 那人自然是韩彦。起初他也不想多管闲事,似这等风流债在青楼里属实屡见不鲜,是非对错往往不是一句话能说得清。尤其当他听说顾秀才为了秋月连参加秋闱的路资都败尽,对其更是大为鄙夷。 朱寿为了唐清幽一掷千金,可他出身京城权贵投了个好胎,似这等膏腴子弟在销金窟里荒唐也就罢了。他顾文斌一介寒门学子,竟也这般不知自重,沉迷于酒色娼妓,实在为人不齿。 然而当他看见顾秀才被秋月抛弃,呕心沥血痛哭欲死的模样,不知为何又心生怜悯。直到赵公子的手下当众施暴,在场诸人却无人敢出来说句公道话。天山茗剑大会时的处境赫然映入眼帘,韩彦热血上涌当即冲了出去! 看着眼前粗布衣衫的不速之客,赵公子上下打量道:“哪来的野小子,敢在你赵爷面前多事?” “哎呦!”吴妈妈见来人竟是韩彦急道:“你这吃里爬外的小子,莫不是失心疯了,还不快给让开给赵公子赔罪!” 韩彦看向她沉声道:“吴妈妈,这位赵公子是阁里的客人顾公子也是,两位客人起了冲突若闹出人命那可不妙,您还是赶快叫衙门里的人来。” 吴妈妈瞪大眼睛望着他欲哭无泪,心底里一万个后悔,当初自己吃错了什么药才招了这么个傻子进来! “哈哈哈!”赵公子闻言发声大笑,对左右道:“你们听到没,这傻小子要让衙门的人来对付我!” “哈哈哈!”一帮喽啰应声附和,赵公子恨声道:“我看你是癞蛤蟆跳油锅——找死!” “给我一起收拾了!” 随着赵公子一声令下,赵府家仆一拥而上誓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颜色。韩彦看向身后的顾秀才,却见那书生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见他这副惨状,韩彦忽觉胸口一震,体内升起一股热流躁动不已! 赵府一个家丁一马当先,他见韩彦以寡敌众人还有功夫关心身后心下恼怒,挥起一拳就砸向其脑后跟。谁知韩彦突然回头且不闪不避,用额头硬生生接下这一拳,只听“咔咔”一声传来骨趾断裂的声响。 接着那家丁惨叫一声,捂着变形的右手满地打滚,只觉方才一拳如击顽石!其他赵府家仆见状心下大骇纷纷望向韩彦,只见那少年人双目翻红眉心处血流如注却恍若未觉。 几人被其势头吓住踌躇不前,直到赵公子骂道:“你们这帮废物,他只有一个人有什么好怕!平日里老子出钱白养了吗?” 几个家丁听了这话,一咬牙从四面八方将韩彦团团围住,接着一同扑上将其四肢连同头颈用双臂紧紧锁住。 从头到尾韩彦如同呆傻了一般站在原地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赵公子见韩彦被制长舒口气,不远处的蓝臻却是皱紧了眉头心道:“有些不对!” 她虽没见过韩彦出手,却知他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按理说不该被这么个家奴喽啰拿下! 就在她准备出手相助时,韩彦大喝一声激起层层热浪,锁在他身上的几个家丁顿时被甩出了数丈! 第二十二章 飞云流霞 ※※※ 伴着韩彦一声吼叫,赵府的几名家丁纷纷跌落数丈,不少人撞破了鸣凤阁里的桌椅茶饰,有的甚至直接飞出了厅外,但不管哪一个显然短时间内都不可能站起身来。 赵公子看着向他缓缓走来的年轻人两股战战,色厉内荏道:“你...你不能动我,我...我舅舅可是都督佥事!” 韩彦双目泛红看着眼前丑态百出的赵公子,内心隐约有种欲望,只要一挥拳就能将这令人厌恶的脑袋打碎! 他咬紧牙关努力保持着一丝清明,喉咙发出一声干涩的声音道:“滚!” 那赵公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鸣凤阁,全然不顾秋月和自己的手下,他有种直觉,哪怕再磨蹭半刻自己都会有性命之忧! “你怎么了?”蓝臻见势不妙赶忙来到韩彦身边将他扶起,她见韩彦浑身发烫,掀开衣袖肌肤下隐有黑气流动知他定是蛊毒发作。 “咱们赶紧回屋!”她当机立断扛起韩彦一只胳膊就上了楼。 大厅内吴妈妈、秋月和一众看客仍如在梦中,不知怎地就风云逆转。几个与顾秀才交好的书生这时过来,偷偷摸摸的把不省人事的顾文斌带了下去。 “唉…走吧走吧!”众人见没了热闹,叽叽喳喳议论一番后纷纷散去,只留吴妈妈望着满地狼藉欲哭无泪。 来到二层楼,蓝臻一脚踢开东厢房门,将韩彦扶在长椅上坐下,接着急匆匆翻出他的包裹。她拿出一个瓷瓶问道:“可是这个?” 韩彦看了眼后连连点头,蓝臻赶忙将瓶子扔了过去。韩彦随手一接,倒出瓶里三颗红色丹丸囫囵吞下。 很快韩彦脸上黑气消散,他盘膝而坐神情亦缓和了不少。蓝臻见状长舒口气,内心对父亲蛊道人的痛恨却又加一分,心道:“这蓄养蛊奴的法子当真害人不浅,我爹干出这等事,就不怕有朝一日断子绝孙?” “呸...呸!”蓝臻伸手拍拍自己的小嘴道:“这话不是咒到自个头上!蛊神在上蓝道行丧尽天良、倒行逆施,小女事先毫不知情且今日起与其划清界限,您若要拉他下十八层地狱切莫连累我!” 在蓝臻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神神叨叨向天祷告间,韩验这边又横生枝节。只见他捂着小腹从座椅上跌下,脸上黑气不减反增,满地翻滚双手不停抓挠撕扯起衣物来。 “好热...好热啊!爹、娘...孩儿好热!” “糟了!他满嘴胡话,怕是走火入魔!”蓝臻心下焦急伸出手来试图探其脉搏,哪知双指方触手腕就被一股热浪弹开。 蓝臻被这股热力推开,撞到了身后的茶几,啪啦啦茶具摔碎了一地。韩彦则像受到什么刺激一般,突然翻身而起开始拳打脚踢,他双目泛红似在发泄体内精力,几拳下来将屋内陈设打了个稀烂。 “你小子疯了吗!在这发什么病?”唐清幽等人听到响动从隔壁间赶来,见到拳打脚踢将整个东厢打得支离破碎的韩彦,邓嬷嬷厉声呵斥道。 少年人似是充耳不闻,仍自破坏着屋内所有物件,唐清幽见状皱眉道:“他看起来好像是走火入魔了,邓嬷嬷想办法制住他的穴道。” 邓嬷嬷轻哼一声后越过众而出,她食、中两指并拢直取韩彦胸口膻中穴,身法灵动巧如飞燕。韩彦听到响动挥起一拳打向邓嬷嬷面门,他神志已失去这一拳打出单纯只为宣泄精力,所以拳路直来直去没有半点花哨。 这等招式邓嬷嬷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单臂反拨妄图卸掉这一拳力道,另只手双指仍取韩彦心口要穴。 她拨开韩彦的直拳顺势缠上,施展“顺水推舟”的功夫,打算将韩彦的右臂完全制住。不想韩彦这一拳穿过缠绕的手臂打在了邓嬷嬷左肩上,老嬷嬷登时内息一滞面露惊色! 此前邓嬷嬷与韩彦交手过几轮,传授轻功之余更是给他喂过些拳脚。在老嬷嬷心里这年轻人虽说悟性不错,奈何底子太差、根基浅薄,武功实在上不得台面。再加上他走火入魔失了神志,出拳更是没了章法,就又添了几分轻视。 可谁想韩彦这次打来的拳劲力道比过往大了三倍不止,邓嬷嬷一时不慎竟被其破招打在了身上。不过她到底是久历江湖,平生见过的杀阵都不知几何,马上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气沉丹田,将内息行至玉堂、中庭稳固下盘,硬接韩彦拳劲的同时复锁其臂。 她这边一发力,韩彦打出来的拳头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趁其挣扎间隙邓嬷嬷的右指也已经点中他心口,自膻中起巨阙、鸩尾三处要穴。唐清幽见状神色稍缓,却不想邓嬷嬷突然闷哼一声被韩彦另只手扫中右肩一掌拍退。 老嬷嬷连退数步方才止住,她喉咙泛甜嘴角渗出一缕血迹,脸上写满不可置信。方才点中韩彦穴位时,邓嬷嬷就觉得怪异,对方气穴处没有丝毫内力,反倒是周边充斥着一股怪异的暖流。但她对自己的点穴手法颇为自信,自付那怕是阁主在此被点中了那三处要穴,短时间内也会动弹不得! 然而韩彦没受到半点影响,反倒邓嬷嬷一时松懈又被其一掌扫中右肩,加上先前的一拳,两相叠加之下终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没用的!他行经走脉用的不是内家真气,寻常的点穴手法不可能把他制住!”蓝臻在一旁看着焦急道。 “什么?天底下哪有这种事!”唐清幽闻言惊讶道,脸上满是不信。 “不用内家真气?难道...”邓嬷嬷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皱着眉正喃喃自语。 “嬷嬷小心!” 突然唐清幽一声惊呼,原来是韩彦不打算再给她细想的时间,张牙舞爪的朝着邓嬷嬷方向扑了过来! 邓嬷嬷侧身闪躲,无论韩彦双臂如何挥洒,始终碰不到她一片衣角。只是总被人这么追着不免有些狼狈,久而久之老嬷嬷失去了耐心道:“小子你若再不知轻重的胡搅蛮缠,就别怪老身下重手了!” 在躲开韩彦的又一拳后,邓嬷嬷转头对唐清幽道:“小姐,结五彩流霞阵!” 唐清幽听罢微一犹豫,接着点了点头对身旁的环儿及另两个丫鬟道:“咱们过去助嬷嬷一臂之力。” 说时迟那时快,韩彦只觉眼中闪过几道人影,待再环顾四周时就已被唐清幽、邓嬷嬷等封堵住了去路。这五人包括唐清幽在内乃此番“秘阁”南下的核心,能在此时被派来应天执行任务身手自不必多说。 恰在此时韩彦突然双手捂着脑袋,身子摇晃脸上神情痛苦!唐清幽目光微亮,立马抓住了这难得的时机高声道:“趁现在动手! 她单掌一挥臂间披帛宛若一道青烟飘渺而出,邓嬷嬷、环儿等见状亦是同样施为,将身上披帛以掌力劈出。 霎时间五道彩练附着内劲从四面八方向韩彦激射而出,一旁的蓝臻看着只觉身处云端如见流霞逐月,不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身处激流中央韩彦感知到四周风劲,虽神志已失却本能的施展轻功跃空躲避,他这一跳正中了唐清幽下怀! 只听那女子轻喝道:“起!”掌心一翻向上托出,那披帛就如她延展出的手臂一般,转个弯又射向半空中的韩彦。 此刻韩彦已是避无可避,很快他四肢连同脖颈都被披帛缠绕,五人运劲拉直了绸缎,韩彦像吊篮一样被她们缚在了半空中。紧接着唐清幽几人来回穿插,她们步法轻盈动作迅捷显然是常年一起合作,眨眼的功夫韩彦落地,除了颗脑袋全身上下都被绑了个结实! “很好!就这样你们制住他的四肢,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蓝臻见韩彦终于被制服欢欣道,说着一步上前就要查探情况。邓嬷嬷见状正欲呵斥,却被唐清幽阻拦,后者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静观其变。 “阿彦、阿彦你到底怎么了?还认得我妈?”蓝臻走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脸颊,她语带哭腔不停重复着口中问话。 韩彦浑浊的双眼在见到蓝臻后似乎稍显清明,在挣扎了半晌后,口中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声响道:“臻、臻姐姐!” 蓝臻听到“臻姐姐”三字欣喜若狂道:“是我...我是你臻姐姐,阿彦快告诉我爹到底这次给你种下什么蛊?” 唐清幽、邓嬷嬷二人见状对视了一眼皆现讶色,却听韩彦断断续续道:“我...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是几只很小的蛊虫颜色血红,很容易就种了下来几乎没有感觉。” “你说什么!血红色...那是...血蛊!”说完蓝臻瘫坐在地满脸颓丧。 “老贼!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韩小哥原来你竟是蓝道行手下的蛊人,这蛊道人居然真干出这等有逆天伦之事!”唐清幽半是愤懑半是惋惜道,邓嬷嬷则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道:“我说你怎么轻功精进如此神速,原来是个蛊奴,也难怪调运内息这种事对你而言再简单不过了。” “臻...臻姐姐!”韩彦脸上黑气弥漫颤颤巍巍道:“我...我是不是没救了!” “阿彦...”蓝臻赶忙上前将其抱入怀中说:“好弟弟没事!会有办法的...我...” 她说着说着泣不成声,原来这血蛊本不是用来培育蛊人的虫蛊,相反它更接近于一种毒药用于暗害对手,一旦侵入体内就会使人气血沸腾狂暴至死。因而这种蛊很容易种下,只需要接触表皮就能让人中蛊。 蓝道行在韩彦身上久试复蛊之法,由于虫蛊间排斥屡遭失败。他因而想到血蛊易于入体的特性,将几只血蛊虫改造,想用它们代替一般虫蛊。 目前看来,这法子似乎也失败了! “臻姐姐...我、我不想死,可是...我又不想变成怪物,求...求你”蛊毒入脑韩彦的神志开始模糊。 “求你给我一个痛快!”说完这句韩彦又彻底癫狂起来,他胡乱撕咬,若不是唐清幽及时将蓝臻拉开,甚至都已经伤到了她。 “唉——”邓嬷嬷叹息一声,袖口弹出一把利刃道:“话都到了这份上,最后就满足他的愿望吧!” 蓝臻抱着脑袋蜷缩在地,唐清幽不忍看了眼青筋暴起面容扭曲的韩彦,闭上眼微微颔首。 不远处环儿等几个丫鬟都忍不住蒙住双眼,邓嬷嬷走到韩彦跟前,长须口气道:“对不住了,小子!要怪就怪你命苦吧!” 她抬起利刃正欲刺向年轻人的脖颈。 “不!” 一声尖叫,蓝臻暴起将邓嬷嬷推开,她拦在韩彦身前姣好的面容此刻显得些许扭曲,说道:“我想到办法了,我还有办法,你们谁也不许动他!给我半个时辰,我出去一会就回来!” 蓝臻说着双眼死死盯着唐清幽,知道此刻她才是此地的话事人!唐清幽与其对视,片刻后她微微一笑道:“你去吧!我们在这等你。” “谢谢你,唐姑娘!”说完这话蓝臻飞也似的跑出了房门,邓嬷嬷有些狼狈的站起身道:“小姐咱们真等这丫头?” “都已经花了这么多功夫,还怕多等半个时辰?再说了...”唐清幽看了眼镜老嬷嬷道:“韩彦若死了,咱们先前的计划可怎么办?” “什么!”邓嬷嬷不可置信道:“您还打算让这小子实行计划?他身上就像个火药桶...” “那又怎样?”唐清幽反问道:“咱们还有多余的时间,来找另一个人吗?” “....”邓嬷嬷哑口无言愤愤道:“当初知道这小子和蛊道人的关系,就不该牵扯进来!” 第二十三章 金蚕神蛊 ※※※ 半个时辰眨眼而过,蓝臻身影却始终没再出现,就在唐清幽都快失去耐心之时,苗家姑娘终于火急火燎地从屋外踏了进来! “蓝姑娘!”唐清幽见到她欣喜道:“可找到法子了?” “嗯...嗯...”蓝臻一边将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交到她手中,一边往自己的喉咙里灌着茶水。 唐清幽小心翼翼一层层将包裹打开,见里面放着一个奇怪的黑色小鼎,正欲打开顶盖一探究竟,却被蓝臻一把抢过。 “你想干什么?”蓝臻怀抱着小鼎警惕道。 “我...”唐清幽有些哭笑不得道:“我想看看是什么宝贝,能让姑娘如此紧张。” 蓝臻瞪了她一眼道:“我的东西你们不要乱碰,再者本姑娘要施展秘法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去屋外等着,记得把门带上!” “你...”邓嬷嬷见她居然蹬鼻子上脸开口要骂,被自家小姐一把拉住道:“既如此就听姑娘安排,环儿咱们几个都出去。” 几人出去关上了门,唐清幽对嬷嬷道:“这南疆蛊术邪门的紧,咱们回避一下也好!” 回到屋内蓝臻看了眼韩彦,见他神态扭曲浑身打颤,连脸上肌肉都有了些微变化。苗家姑娘连拍胸脯宽慰道:“好在还没变成丑八怪,不算太迟!” 接着她小心将黑鼎摆放在地,缓缓打开顶盖双手合十道:“靠你了,我的小祖宗!” 在顶盖打开的瞬间,一声虫鸣响彻屋内。那声音不似一般蛊虫发出如树叶摩挲般的沙沙声,而似清脆的风铃,在夏日的耳边轻身摇荡。 声音说不出的悦耳、空明! 在鸣声传出的一瞬,韩彦的神情不再扭曲,居然像婴儿般酣睡了起来! 一只金色的小虫像喝醉了一般,晃悠悠地爬上了鼎口边缘,突然一个踉跄又跌回了鼎内。 苗家姑娘以手掩面道:“今日这家伙还算精神,关键是我不通种蛊之法,该如何把它下到阿彦体内?” 她望着鼎内的金色小虫,大眼对小眼一时间犯了难! “我所知的蛊术只有那一个,本想借这小家伙用在阿朗哥身上,现如今...”蓝臻喃喃自语不知为何脸色微红。 这时韩彦又发出两声痛苦的呻吟,脸上黑气似有加重,蓝臻见状一跺脚道:“管不了这许多了,救人如救火,是福是祸只能看傻小子的造化了!” 说罢她拿出匕首划破拇指,将一滴精血滴入黑鼎。与韩彦种下丹田蛊那次不同,金色小虫沾染鲜血后没有如寻常蛊虫那般躁动,反倒变得更加宁静,让人怀疑它是不是睡着了。 直到蓝臻用匕首在韩彦胸口神藏穴处也划开一道伤口,并将自己带血的拇指贴上,二人精血交融。金色蛊虫这才慢悠悠飞起,像老太爷散步一般在神藏穴小口处徘徊了半天,最后才不情不愿的钻了进去。 蛊虫方一入体,蓝臻赶忙将自己的真气渡入,以助它在韩彦体内找寻自己的位置。与此同时韩彦气海处的丹田蛊开始激发大量精气,向潮水一般涌向神藏处,这是蛊虫本能的异体排斥,也是蓝道行失败的症结。 蓝臻的功力远逊其父,按理说这时候她种下的蛊虫早应被排异而出,可奇怪的是那金色的小虫尽管遭受了莫大阻力,却还是一步一步踉踉跄跄进到了气穴深处。 苗家姑娘此刻已是汗如雨下,她努力维持着真气,心道只需再坚持半炷香的功夫,待小虫根基牢固便可大功告成! 突然间韩彦身体开始不停的抽搐,经络沿线一团团不规则的凸起涌向心房。气海处的蛊虫仿佛被挑衅的家主般,开始动用它的权威调集所有精气,去驱除神藏处的不速之客。 就在蓝臻以为自己要功亏一篑时,身处神藏穴中的金色小虫似乎发出一声鸣响,霎时间万籁俱寂,蓝臻只觉自己有如躲过一场暴风雨。 至少此刻,海面上风平浪静! ※※※ 朦朦胧胧间韩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一年自己刚刚蒙学拜入了县里宿儒古夫子门下。父亲很高兴在金陵城里摆下谢师宴,小韩彦也很高兴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来金陵,更最重要的是那个女人也很高兴,是韩彦童年印象中最高兴的一次。 第二年秋天她死了,准确的说在是在韩彦心中死了!葬礼上韩彦一身素缟,他跪在棺木前神情麻木。 对于女主人的亡故,崇仁韩氏一家可谓低调异常。当年还是垂髫稚童的苏妍哭得都比韩彦伤心,童言无忌的她反问韩彦为何不哭,韩彦没有说话只是望向父亲,看着他若无其事神情淡漠的应付着前来吊唁的宾客,幼小心灵深处头一次生出屈辱、鄙夷的情绪。 “那女人有什么值得哭?” 后来韩彦又梦到了那次在崇仁醉霄楼,自己通过县考跨过了科举入仕的第一步,醉霄楼里他得意洋洋如坐云端,同期们俨然已将其视作半个童生!就在这时老师古易的到来宛若晴天霹雳,自己被锦衣卫拘捕入狱,往日里师徒、同门间的温情脉脉在缇骑赫赫凶名下化作泡影,余下的的只有诋毁、谩骂与污蔑! 再后来就到了九江翠茗楼,他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受制于厉寒笙,在昏厥后任其一拳打出了楼外。九江城外山岗的木屋内,与至亲分离的苦痛至今撕扯着他的胸膛。可不等其稍作停歇,jyg下那穿透苏鸿云胸膛的利箭,鲜血就滴在了少年的脸上。 一路上韩彦仿佛被股莫名的力量步步推向深渊,直到那天在落霞峰,苏妍将母亲遗物的玉观音交到他的手中,二人相誓相守一生。韩彦心中才算感受到些许明亮,自己还没有被上天抛弃。 可是很快,在茗剑大会上面对天山派众人的背叛,韩彦愤而投入东厂。苏妍对他拔剑相向二人分道扬镳,韩彦无奈交还了信物玉观音,那一刻他知道与这位发小至爱自此缘尽! 韩彦又一次从云端跌入了谷底,以至于后来蓝道行的背叛,在他看来已经算不得什么。步入江湖两年多后,他终是习惯了一切。 这次的蛊毒发作,韩彦直觉不同以往,自己可能快要撑不住了! “这样也好。”他在内心深处默念,自打离开崇仁起每一步走的都是那么艰难,韩彦真的感觉累了。 “虽然大仇未能得报,可父亲一定不会怪罪,就这样见他有些可惜,但是...也好...”韩彦感到一股浓浓的睡意,正打算睡去时,忽觉眼中闪过一丝刺眼的亮光。 他睁开眼只见男男女女一群人正围着篝火跳舞,那舞蹈像是夫子庙前苗人跳的傩舞,恍惚间韩彦被一人拉入了人群。 “妍儿?” 韩彦见那人一身紫衣正式苏妍,“妍儿你怎么会...” 苏妍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他旋转起舞,天地旋转韩彦却没有感受到一丝晕眩,他只觉得心情舒畅所有烦恼都被抛之一空。 周围的人都围着火焰跳舞,他们看不清样貌,却能感受其内心的喜悦。 “奇怪,妍儿怎么会在这?”韩彦怀疑道,待他再回过神手边的女子已经变成了身着精美银饰的苗家女郎。 “臻姐姐!”韩彦惊奇道,蓝臻嫣然一笑不再拉着他跳舞,转而张开手投入他怀中! 韩彦先是一惊,接着是难以言喻的欣喜!他忍不住轻轻抱住怀中的女子,只觉她的身子温暖无比,像是一团光亮让二人融合在了一起。 ※※※ “臻姐姐!” 韩彦从睡梦中醒来,看着有些陌生的床幔,脑中一时昏涨。 “你可算醒了,”蓝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显然是一晚都守在床边。 她脸色苍白有些虚弱,在韩彦眼中却像沐浴着一层圣光,美艳不可方物。 “对了,你先把这药喝下。”蓝臻起身来到屋中央,那里摆放着一只药罐,小心翼翼点燃罐子下的炭火后,她拿起蒲扇开始煎药。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药香,韩彦仔细一闻当中似还隐藏了股刺鼻的腥味!他环顾四周这里还是鸣凤阁内那间厢房,只不过屋内陈设一新,连睡榻上的床幔都换了一件。 回想起自己昏睡前的所为,韩彦内心一阵苦笑道:“只盼吴妈妈到时候别抓着自己纠缠不休。” 抬眼望去韩彦发现蓝臻煽扇的手腕处缠着绷带,心下一凝上前握住她的手道:“臻姐姐你的手怎么了?是不是我伤到了你?” 蓝臻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漫不经心道:“没有,是我自己划伤的,给你做药引子呢。” “什么药引子?”韩彦奇道。 “喏...这些...”她指了指煎着的药罐,“还有那些...”又努努嘴示意一旁包裹好了的十多副药材。 见韩彦还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蓝臻叹了口气道:“凝蛊丸知道吧,需要以蛊主自身精血炼制,我没我爹炼制丹药的本事,只好用这法子来压制你体内蛊毒。” “所以说...”韩彦皱眉道。 “如今我也算你的蛊主了,我在你体内种下了新蛊,借用它的力量压制住了你体内原本的丹田蛊!先前父亲种下的血蛊,也被清除了。”蓝臻道。 她见韩彦沉默,以为他为此恼怒,愧疚道:“对不起我也不想,可当时实在没有办法...” “没有,姐姐救我性命我怎会怪你?”只听韩彦道:“我只是奇怪,姐姐种下的新蛊在哪?为何半点感觉不到?” “它在你的神...”蓝臻突然红脸道:“你管它在什么地方,反正它就是用来压制你体内丹田蛊的,其它的你这辈子都不会用上。” “哦...”韩彦点了点头,虽还有些好奇,可蓝臻既已这样说,他自然不会再深究。 蓝臻则是暗松口气,又听韩彦道:“那往后我是不是只需服用你的药,不用再受制于你爹了?” 苗家女郎苦笑道:“我也不清楚,即便在南疆你这种情况也少有先例,我只怕没那么简单。最坏的情况,我的药和凝蛊丸,你都缺不了。” 失望之色一闪而逝,韩彦对蓝臻笑容灿烂道:“谢谢你臻姐姐,为我付出这么多。” “都是我爹造的孽,我只不过尽已所能偿还一些罢了,况且你也帮过我...”蓝臻听了这话更显哀伤,摸了摸微润的眼眶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听到她要走韩彦不知为何心下一紧,脱口而出道:“你要去哪?” “自然是回朋友处,这里可不是正经姑娘家该待的地方。”她说这话时脸色微红,韩彦却觉得心仿佛别揪住了一般低头道:“是你在找的那个阿朗?” 蓝臻红着脸点点头道:“再见!” “再见...”韩彦摆摆手,抬起头屋内已然没了佳人的身影。 第二十四章 情深意重 ※※※ 第二天清晨韩彦早早起来,他昨晚睡得并不好,一来身子刚被蛊毒折腾还有些虚弱,二来嘛他一晚上总是梦到蓝臻,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安宁。 韩彦从院内打来一桶井水,清水拂面水中凉意刺激着少年人的肌肤也让他头脑清醒了不少。 “韩彦啊韩彦!你如今大仇未报,蛊祸未除去,有什么资格在这纠结于儿女情长。况且她是蓝道行的女儿,心里面又只有那个阿朗...”想到这韩彦又觉心口一阵酸痛,想当初他跟苏妍在天山诀别时似乎都没像现在这般难受。自己与臻姐姐相识并不算久,难道世上真有所谓的一见倾心? 心里越想越乱,韩彦推开房门打算到城内去散散心。走了几步刚下二层,一个眼生的小丫鬟拦助他道:“韩公子我家小姐想邀您一叙。” “你家小姐?”韩彦心道,想来是那唐姑娘,发生了这么些事她定是要找我问清原由。 他想到这于是对那丫鬟道:“有劳姑娘引路了。” 那姑娘带着他七拐八弯来到一楼内院,韩彦心下疑惑,暗道:“唐姑娘她们的居所不是都在二楼吗?” 最后丫鬟领他进到一间装饰华丽的院楼,房门打开见到坐在闺阁中央的女子,韩彦惊讶道:“是你!” “韩公子,奴家这厢有礼了!”只见秋月一身华服,待韩彦进屋后起身微福道。 “秋月姑娘!”韩彦躬身回礼神情淡漠,秋月见状叹息道:“奴家知道公子看不起我,是有一事秋月实在无法,只能厚着脸求助于公子。” 她说罢又是福身一礼,韩彦赶忙侧身避让道:“秋月姑娘,小的人微言轻只是一介杂役,怕是没什么能帮上您这鸣凤阁红人。再说了咱们此前素昧平生,实在算不得有什么交情。” 话里拒绝的意味已然明显,事实上上韩彦对这秋月何止看不起,内心对所为其简直鄙夷至极。虽然顾文斌这般拿赶考盘缠来嫖妓的读书人,在他看来也是个草包,但像秋月这样花人财、骗人情,最后还要杀人诛心带着攀附的权贵来羞辱其人,这女人在韩彦看来实在太过恶毒! “请公子听完奴家的请求,再做决断。”秋月语带哭腔似有无尽委屈道:“公子可知,过了今日奴家就要嫁入赵府为妾了” 韩彦一拱手脸上似笑非笑道:“那还真是恭喜了,终于得偿所愿!” 却见那女子苦笑一声拿出袋包裹道:“这里面有六百五十两银子,请公子代为交给顾公子,告诉他来年定要考个好功名,将来娶个身世清白的姑娘,莫在奴家这再浪费心思了。” 说到最后她再也抑制不住眼泪低声抽泣了起来,韩彦接过包裹一个头变两个大。他掂了掂分量不轻的包裹将其放在桌面,沉默半晌后道:“你这要求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秋月瞪大了双眼惊讶道。 “若是顾公子问起这六百多两来头,我该如何解释?除非你告知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韩彦道。 “唉!”秋月又是一声叹息:“事到如今你们就算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又能怎样?不过徒增心伤罢了!” 说罢她将自己与顾文斌及赵公子三人间的纠葛一一告知,原来顾文斌当日落榜之后秋月并未因此变心,她相信爱侣的才华知其定有东山再起之日。只可惜时不我待,不久吴妈妈带着赵公子前来,强逼着秋月嫁入赵家为妾。秋月不依,赵公子便以顾秀才的性命相胁,可怜这女子为保情郎性命只得答应。 “此番秋闱顾公子若能考中举子,赵家少爷或许还有那么些忌惮,只可惜他名落孙山,那一个小小的秀才在赵家尤其是都督府佥事面前怕是和蝼蚁无异。”秋月说道言语中满是酸楚。 “就算你说的是真,可当日为何如此羞辱顾秀才?而且你们就没想过一起远走高飞?”韩彦皱眉道,心中还是不解。 秋月苦笑着摇摇头道:“顾公子对我用情已痴,我若不那般决绝他是不会放手的。至于远走高飞,赵家早已将顾家家世查的一清二楚,他是个孝子家中只有位身子欠佳的老母。老人家省吃俭用守着一亩三分地供他读书,是不可能跟着我们去颠沛流离的。可若我跟顾公子一走,那赵家少爷定然不会放过她...” “那顾文斌若真是个孝子,就不会他把母亲辛苦供养的读书钱,用在鸣凤阁这种地方!”韩彦心道,他痛苦的闭上双眼,思前想后直觉这确是一桩死局! “为什么找我?”韩彦睁开眼道。 “那日文斌受难,面对赵家爪牙只有公子愿挺身而出,足见您是心怀侠义之人。这六百五十两中六百两是我赎身的嫁妆,五十两则是奴家最后一点积蓄。这笔钱不算小数,奴家思来想去只有韩公子您代为转送最为稳妥。”秋月道。 “心怀侠义?”韩彦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如此评价,他摇摇头最后有些奇怪道:“我记得姑娘赎身的银子好像是两千两吧?” 秋月无奈道:“按规矩一千两要交到阁里,还有一千作为嫁妆,只不过当中四百两被吴妈妈扣下了。” “这个老虔婆!”韩彦怒气冲冲一拳砸下,桌上放着的包裹都弹起数尺,最后终是无奈一声长叹道:“我答应你!” 说罢韩彦拿起包裹便要离开,行至门前他突然转身对着秋月郑重一礼道:“先前对姑娘心怀误解,言语上多有得罪,韩彦在此赔不是,还请秋月姑娘莫要介怀!” 秋月见状双眼泪如雨下,她跪下拜谢道:“公子不必如此,对奴家这等下贱之人您还愿出手相助,小女此生已是没齿难忘” “保重!”韩彦哑声道转身离去。 看着韩彦离去的背影,院楼内一身华服的女子似乎用尽了全身气力,终是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 韩彦拿着包裹行至贡院,附近住着的多是些前来赶考的生员。从秋月处韩彦得知,那顾文斌正是住在这一家名为曲良楼的客栈。包里的六百五十两不全是现银,当中有六百两是钱庄银票按理说并没多沉,可提在手中韩彦却觉有千斤之重。 望着不远处的贡院,韩彦心下感慨,曾几何时那也是他梦寐以求之所,现如今却早已经不敢奢望。他叹息一声进到曲良楼见到不少收拾好包裹准备回乡的生员,今年的秋闱已过除非朝廷再开恩科,否则下次乡试至少也得三年后了。 这些应试的读书人所以留居应天府至今,就是希望放榜时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当然他们大多只能失望而归。所谓“金举人,银进士,穷秀才。”科举到了乡试这关最为难熬,中举者可谓万里挑一,寻常读书人到老最多也就是个秀才,一辈子也摸不到举人的门槛。 韩彦拦住一个头戴方巾身背行囊的儒生躬身一礼道:“这位兄台,敢为可知顾文斌顾秀才何在?” 儒生见面前是个粗布衣衫的年轻小子皱眉道:“顾文斌?你找他作甚?” 见儒生神态倨傲,韩彦内心不悦面上却没有丝毫表露仍自拱手道:“是他的一位朋友,托我送个包裹给顾秀才。” “朋友?我看是妓院里的狐朋狗友吧!”那儒生冷笑道:“他顾文斌为一介风尘女子落得如今的下场,简直是我辈读书人之耻,这种人还能有什么正经朋友?” 韩彦听罢神情冷淡道:“在下受人所托,兄台若知顾秀才住处,还请行个方便。” “我怎知那废物在何处,兴许已经醉死在城里哪个犄角旮旯里吧。”儒生似对韩彦态度不满冷哼一声道。 “告辞!” 韩彦拱手离开,不再理会那人。他很清楚每当有人落难,周边最不缺的就是冷嘲热讽、落井下石之辈,这一点当初在醉霄楼他就已经看得明明白白。 第二次韩彦找到的是这里掌柜,对方见来人找的是顾文斌,一把抓住他的手道:“你找顾文斌干什么?可是他家中亲戚?” “不不...”韩彦赶忙摆手道:“我只是受一个朋友所托过来看他。” “这样啊...”掌柜的见状大失所望道:“那你也帮我劝劝,他这样没有房钱整天赖在咱们这也不是个事,他就在...嗯...后院柴房里。” 事实上早在半个月前顾秀才就已经没银子付了房钱,在其苦苦哀求下掌柜只得捏着鼻子同意他搬到柴房暂住,那还是看在他是个秀才的份上。掌柜的是个生意人,自然不想把事情做绝。 韩彦听罢先是一愣接着抱拳道:“多谢掌柜!” 他内心苦笑,真不知该说那顾文斌是个情种还是草包,都已经落得这般田地还想着为秋月争风吃醋。 来到后院远远的韩彦就闻到一股酒臭,他捂着鼻子走到柴房前拍了拍房门道:“顾文斌顾公子在吗?” 房门紧锁丝毫未动,“啪啪啪!”韩彦又拍了几下,房内还是没有动静。 “不好!”韩彦心下一凛,情急之下奋力一掌拍向门扉。 只听“咔嚓”一响门栓应声而断房门洞开,韩彦一愣还有些奇怪,自己的掌力何时变得这般大了,待看清屋内景象就再也来不及多想了。 只见破旧的柴房内三尺白绫系在横梁上,上面挂着的正是满身污秽一脸胡渣的顾秀才。 韩彦拔地而起施展轻功,飞身将顾文斌从白绫上抱下,一探鼻息居然没了呼吸。他重重一拳打在地上,恨声道:“难道自己晚来一步?” 冷静片刻后韩彦又摸向顾秀才的脉搏,发觉他虽脉搏也没了跳动可体温尚在,知其上吊的时间定然不久。 “怎么办!怎么办!”韩彦此刻心急火燎,他不是没想过马上找人呼救,只是这一时半会也找不来郎中,而现在正是给顾文斌施救的最关键时刻!就在此时韩彦回想起那日在九江,苏鸿羽、常林轮番给父亲渡气续命的场景。 “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用这法子,将精气渡入顾秀才体内救他性命?”韩彦心想。 第二十五章 百无一用 ※※※ 韩彦当机立断努力回想当日在九江郊外的情景,他将顾文斌的身体扶正,双掌轻抵其背从风门、热府二穴处缓缓渡入精气。 一道道暖流自气海流向掌心,途中汇集了心口处一丝凉意,两气相交源源不断的从韩彦掌中传入顾文斌体内。一传一送间韩彦忽得一种奇怪的感悟,他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觉妙不可言。 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韩彦渐感空虚乏力脑门都冒了出虚汗,而顾秀才却仍没半点转醒的迹象。 “想是我功力浅薄,只能做到这份上了。”韩彦心道正打算撤回双掌,却见顾文斌的身子猛一晃荡重重咳嗽起来。韩彦见状一喜赶忙轻抚其背部,那顾秀才脸色酱紫连咳了好几下才缓过劲来,他睁开双眼脑中似还犯着迷糊气若游丝道:“我...我这是已到了阴曹地府?” 环顾四周没有见到传说中的牛头马面、阎罗判官,倒是身后坐着个年轻人满脸关心的望着自己。待脑中逐渐清醒,见不远处地上那三尺白绫,还有四周熟悉的柴房顾文斌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怎么还没死?我怎么还没死啊!” 韩彦见他还是一副寻死觅活的模样皱眉道:“是我把你救回来的,你年纪轻轻便成了秀才可谓前途无量,家中还有高堂尚在,有什么想不通要去寻死?” “谁让你多管闲事?谁让你把我救活的?”顾秀才站起身一把将韩彦推了个踉跄,说罢他跪倒在地双手捂脸痛哭道:“我没脸回去见人啊!我自幼家严早逝,母亲含辛茹苦带我长大供我读书,此番秋闱她将家中田产和自己的嫁妆变卖,才凑足了这六百两。而我不仅应考不中,还识人不明将所有银子都荒废在哪勾栏娼女手中,让我回去如何面对家母啊!” “确实是识人不明,但却是秋月看错了你!”韩彦冷哼一声将手中包裹扔在顾文斌面前。 顾文斌不明所以待将包裹打开双目瞪圆道:“这...这...” 看着包裹中亮闪闪的纹银和合计六百两的银票,顾秀才一时语塞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年轻人,等待他一个解释。 “是秋月给你的,那六百两是赎身的银子,其余五十两则是她这些年的积蓄。”韩彦长叹口气将秋月的话一一转述,顾文斌听罢呆若木鸡。 “这怎么可能?哈哈...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那姓赵的找来戏弄我的,你...”顾秀才突然有些癫狂的笑了起来,他无法相信甚至开始怀疑起韩彦的身份。 可当对上面前年轻人那锐利的眼神,顾文斌口中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他赫然发现眼前这人正是当日在赵家一众恶仆手中救下自己的少年侠士。 “不...不...”哐啷一声包裹落地,顾文斌看也不看就要夺门而出,韩彦一把将其拉住喝道:“你干什么去?” “少侠...她...她这是要进火坑啊,那姓赵的绝非善类,他已经娶了三房妻妾有两人都死于非命,秋月若嫁过去她...”情绪几经起落后顾文斌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平日里巧言善辩的他现如今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韩彦听了顾秀才几句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他沉声道:“你去了又能怎样?在秋月面前被那赵公子的手下打死吗?” “我...”顾文斌“我”了半天接不下一句,突然他转身朝着韩彦跪下道:“少侠!求求您救救秋月吧!” 韩彦松开拉住顾秀才的手,从屋内找来唯一的一张坐椅缓缓坐下道:“首先我不是什么少侠,只是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鸣凤阁杂役,其次我也没那么大本事能对付得了赵家,尤其是赵家背后的都督府佥事,否则就不会只是帮着秋月姑娘来送银子和口信了。” “这...这...”顾文斌此刻方才醒悟,只听“啪啪!”几声他跪在地上用双手奋力抽打着自己的脸颊,直至双颊肿胀方才泣声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啊!秋月我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跳入火坑!” 韩彦冷冷的看着这一幕,直至顾秀才哭完方才漠然道:“你的确是百无一用,但和书生没关系。” “你!”顾文斌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眼含怒意,只听韩彦道:“试想一下若你此番秋闱高中,有了举人的官身,那赵公子还敢不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强娶秋月?” 那顾文斌听罢彻颓丧低下了脑袋,韩彦不依不饶道:“若再进一步你考中了进士成为天子门生,那只怕赵公子在都督府当佥事的舅舅都要过来好生巴结。这时候你风风光光的迎娶秋月,呵...才子佳人的故事怕是能写进话本里了。” “顾郎再过半月就是秋闱了,你当真不需温习一下功课?看你这十几日都腻在我这,需知温柔乡是英雄冢,若因我之故顾郎此番乡试不中,那妾身岂非天大的罪过?” “唉...月儿就不要杞人忧天了,你郎君我早已是胸有成竹。看看你前些日子送我的丝巾,我在上边题了首诗。” “这是?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怎么样?还劳请月儿将这几句绣在丝巾上,小生定会时刻携带永不离身。” “顾郎你真是...” 回想佳人昔日的谆谆劝诫顾文斌悔不当初,他撕扯着发髻痛哭道:“月儿啊...月儿,终究是我辜负了你!” 韩彦从椅子上缓缓起身,他来到门前背对着顾秀才道:“话和银子我都已经送到了,你若还想寻死请自便我不会再阻拦,只可惜了秋月姑娘白白牺牲。” 说罢摔门而去,只留顾文斌一人孤零零跪坐在柴房内。韩彦脚步匆匆的行走在贡院前大街,内心想着的全是刚才对顾秀才说过的话。 “百无一用吗?” “或许这些话也是我想对自己说的。”韩彦心道,若自己能有侠王府一般的权势,亦或罗祥、张永那样的绝世武功,自己便能救秋月、顾文斌二人于水火,就不会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身前。 他摸了摸怀中装有凝蛊丸的瓷瓶,很奇怪这次他明明调用了那么多精气救助顾文斌,蛊毒却一直没有发作。 “父亲死时的伤痛,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韩彦脑海中显出蓝臻心道:“这次我一定要牢牢抓紧所有可用之力,哪怕它是毒药!” “韩公子!” 韩彦猛然抬头却见街角处环儿姑娘正朝着自己招手,他赶忙上前,小姑娘拍拍胸口道:“你怎么到这地方来了,可真让我好找,小姐要见你呢!” “一点私事,劳烦小环姑娘了。”韩彦面带歉意拱手道,不同于邓嬷嬷他对唐清幽身边这个小丫鬟观感很是不错。 小环莞尔一笑道:“行了行了别鞠躬了,快随我去见小姐吧。” 二人回到鸣凤阁,来到唐清幽所在的厢房,佳人手扶琵琶轻拨丝弦似在正音。见韩彦跟着环儿进来,唐清幽将琵琶放回架上,伸手示意韩彦上座,接着让小环沏茶。 韩彦轻嘬一口茶水顿感沁人心脾,心知这定是上好的龙井,自从离了家他已不知有多久没喝到过这般好的茶叶了。抬眼看了下唐清幽,见佳人正拨开茶盖吹拂着微烫的茶水。 对于这位神秘莫测的鸣凤阁头牌,韩彦始终觉得捉摸不透。她似乎对谁都相当随和,除了那位朱公子,哪怕像自己这般与其身份相差悬殊的人,她也从未低看反倒多次流露善意。自己学了她们门中的武功,韩彦虽入江湖不久却也明白这犯了武林中的大忌,做为“秘阁”此地掌舵唐清幽也只是轻轻放下没有为难于他。 “虽说她曾明言是有求于我,能让她们犯难的事想来不会简单,可就凭着这份坦荡我也愿尽其所能帮她们一把。况且先前蛊毒发作,她们也帮了不少忙。”韩彦心里想着下定决心,不论将来唐清幽让他做什么,只要不违背道义,自己定当全力以赴。 “韩公子的身子可好些了?”就在韩彦思索之际,唐清幽开口道。 “劳姑娘挂心,在下如今的状况您也有些许了解,自然称不上什么好,只要不出的大问题就谢天谢地了。”韩彦苦笑道。 唐清幽闻言眉尖微蹙道:“这可不行,我希望接下来几天你无论如何稳住体内的蛊毒,事关重大可不能在关键时候出岔子” 回想今日驱使精气的状态,似乎在蓝臻给自己炼蛊后,气海处的丹田蛊真的得到了压制,体内蛊毒比以往安分了不少。 想到这韩彦多出不少自信道:“我会想法子控制,绝不坏了姑娘的大事。” “很好!”唐清幽点头道:“你和蛊道人的恩怨我不关心,这事找外人来协助本就有风险,我既将你定下就绝不会后悔,希望你也别让我失望!” 韩彦长吸口气道:“定不辜负姑娘所托。” “明日“花榜”姜行首、金陵城里的勋贵以及那位宁王都会前来,吴妈妈要送秋月出嫁,就由你代她跟着我去居水阁参选吧。”唐清幽突然道。 韩彦闻言一愣不想“花榜”之日近在咫尺,他犹豫道:“不知姑娘让我随从有何安排?” “此番你只需跟随,待我夺得魁首再做打算,有机会的话多留心胡奎及其手下护卫。”唐清幽淡淡道。 虽心有疑惑,韩彦还是点了点头 “对了?”唐清幽最后道:“那位蓝姑娘可还跟你在一起?” 韩彦摇摇头略显失落道:“臻姐姐不在这。” 唐清幽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但她毕竟是蛊道人的女儿,此事最好别让她牵扯进来以免节外生枝。” “在下明白。”韩彦答应道,内心却想着不知蓝臻此刻现在何处,是不是和那个阿朗在一起? 第二十六章 八百居水 ※※※ 说起来这“花榜”历来都喜欢在科举时节操办,前文咱们已经提到过,“评花榜”的由来本就是一帮科考失意的没落士人寻欢作乐,故意仿科举考试的功名头衔来排列名妓等次。那么这群“失意的没落士人”从何而来?自然是在那一年的科考之后。 一般而言“花榜”最常见的日子是七月初七,也就是“乞巧节”那一日,不过今年的“花榜”却因一人推迟了几日。至于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耐让“花榜”都为他一人延后,相信只要是江南百姓听了他的名号都不会奇怪,那就是现今就藩于南昌的宁王朱宸濠! 关于宁王这一系,与现处京城的皇族宗室一直以来关系颇为微妙,其源头还要追溯到当年靖难之役。想当初宁王一脉的封地还不在南昌,而在长城以北的大宁,当时的宁王朱权手握重兵,其节制下的兀良哈骑兵(朵颜三卫)更是骁勇善战,是朝廷和燕王都积极拉拢的对象。 后来的故事许多人想必听说过,燕王朱棣单骑入大宁,表面上与朱权畅谈兄弟之情恳请其代为向朝廷上表请罪。暗中则收买三卫部长及诸守军,待朱棣告辞离去朱权到郊外为其饯行,伏兵趁机四起将朱权拥往前行,就这样宁王朱权在朱棣的胁迫之下也起兵“靖难”了。 到了靖难之役中,朱权在燕军为朱棣出谋划策,立下过不少功劳。期间为迫使宁王为自己效力,朱棣曾许诺攻下南京后,与其分天下而治。可从古至今但凡有雄主许下过类似的承诺,事成之后与其美滋滋等着兑现,不如想想自己还有没有命去享受。果不其然朱棣即位后,非但只字不提分治天下,反而还将朱权从河北徙迁至江西南昌,尽夺其兵权。 现今这位宁王朱宸濠乃是朱权的玄孙,和他被夺权后韬光养晦钟情于弹琴书画的祖辈不同,朱宸濠素来颇有异志。在朝他积极笼络臣刘瑾、钱宁等当朝皇帝宠幸的奸佞,在野则广募私兵将一些亡命恶匪充入卫队。权势之大在整个帝国江南,可谓一时无两。 先帝在时扶持蕲州麒麟山的荆王府,未尝没有在南直府制衡宁王一脉的意图。不过荆、宁二府在表面上还是井水不犯河水一片和气,宁王朱宸濠深知当代荆王虽是晚辈但绝非凡庸,不仅武功奇高在江湖上有“侠王”的美誉,且智谋心计亦颇为不俗。与之相比宁王府在江湖上的名头也不算小,只不过是恶名昭彰,投效者多是些心狠手辣、为非作歹的江湖败类! 乞巧节那日宁王朱宸濠正带着众妃嫔在杭州府一地踏秋,听到消息他特地去信应天府让“花榜”延后几日。宁王殿下的要求南京礼部官员自然不敢拒绝,当即下令让教坊司将“花榜”延后了数日。 就这样直到昨日宁王一行悠哉悠哉到了金陵,教坊司这才下令重开“花榜”! ※※※ 是日鸣凤阁外张灯结彩,窗棂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喜字,婚庆的红色绸缎更是铺满了整个门楼。几个挑夫闲来无事,坐在在街头一茶馆处扯谈,看到巷尾处热闹非凡的鸣凤阁,几人议论纷纷。 “今个什么日子,那鸣凤阁里这般热闹?” “嗨!这你都不知道,今个是那么‘评花榜’的日子,这帮子院女吹拉弹唱怕是在给自家造势呢!”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挑夫皱眉道:“我看着不像,要造势也该到了居水阁再造,哪有在自家门口就唱起来的?你们看那姓吴的老鸨,打扮得跟个彩鸡似的,看‘花榜’的那帮公子哥儿会喜欢这调调?” “那你说这帮院姐儿是在干什么?”先前说话那人似有不服道。 几人沉默不语,这时一个年轻挑夫走进茶舍开口道:“都别争了我打听清楚了,是鸣凤阁的秋月姑娘出嫁了” “啊!秋月姑娘居然嫁人了,那姓吴的老鸨舍得放手?她可是鸣凤阁的摇钱树,听说本是打算要参加这次‘花榜’的。”一人惊讶道。 “鸣凤阁有了京城来的那位唐姑娘,自然轮不到秋月去争花魁,至于姓吴的那老鸨...”年轻挑夫道:“她就算不舍也要有胆子不放人,知道新郎官是谁吗?是千金坊赵家那位赵公子!”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可惜了呀!”蜡黄脸中年汉子叹息道:“那秋月是个好姑娘,实在可惜了!” 渡口处韩彦望着头戴盖头步入花轿的秋月怔怔出神,今日他跟唐清幽一行将乘坐渡船去往最南岸的居水阁参与“花榜”。 “怎么了?”唐清幽看着韩彦发呆的模样有些奇怪。 “没什么。”眼看花轿渐行渐远,韩彦叹了口气道:“咱们走吧!” 与此同时金川门外不远的一处官道上,一个落魄的书生身背行囊正走在归乡的路途上,他形容枯槁身上的袍子像是几月没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就在书生即将越过一座山头彻底告别金陵时,他突然双膝跪地向南而拜,“咚咚”磕下几个响头。之后书生站起身,丝毫不顾额头处留下的鲜血,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望一眼。 ※※※ 八百居水阁位于整个秦淮河最南岸的镇淮桥附近,此地临近教坊司是整个旧院曲中的最西侧,也是朝廷官妓最初发配之所。居水阁的主人姜怀芸人称姜行首,在整个秦淮河两岸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谓“行首”即行院之首,这里指的自然是教坊司下官妓首领。 历年的“花榜”时间或许有变,举办地点却从未更替,一直以来都是居水阁。每到这日秦淮河上大大小小的画船或上或下,都会汇集于居水阁总计约有数百艘,这也是居水阁前“八百”二字的由来。 正所谓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主称既醉,客曰未曦。有诗《秦淮灯船曲)中曾云: 遥指钟山树色开,六朝芳草向琼台。 一围灯火从天降,万片珊瑚驾海来。 又云:梦里春红十丈长,隔帘偷袭海南香。 西霞飞出铜龙馆,几队娥眉一样妆。 薄暮须臾,韩彦坐在鸣凤阁的花船上,看着四周灯船毕集,如火龙蜿蜒光耀天地。青年内心感叹,过了今日方能在人前夸耀,算是见过了几分金陵全貌。 “前面可是鸣凤阁的唐姑娘?”一个熟悉的中年男子声从船后侧传来,唐清幽和邓嬷嬷二人闻声走出船舱,却见一艘体积庞大装饰浮夸的双层花船上,彩凤楼胡奎站在船首甲板迎风而立居高临下望着鸣凤阁众人。 唐清幽一福身道:“胡老爷子几日不见风采依旧。” 胡奎的身旁站着“翠萍双珠”还有护卫荣庆及坤鹏等人,他闻言放声一笑道:“唐姑娘客气了,我这半个糟老头子什么风采不风采,看这一船船来客哪个不是盯着唐姑娘您的风采来的?” “胡老爷真折煞我了。”唐清幽一甩手道:“且不说今年还有沐云倾沐姐姐,就是老爷身边翠、萍二位姐姐,妾身也未必能比过,怎能说都是盯着妾身而来?” “唐姑娘你太谦虚了,别的人我不知道,我身边这两那肯定就是陪太子读书了。”接着胡奎不顾“翠萍双珠”二人幽怨的眼神,话锋一转皱眉道:“诶!沈夫人这点做得有些不地道,唐姑娘您驾下坐船未免太过寒酸,实在不合您的身份!不如诸位都来我船上,咱两家一同前往居水阁,可好?” 唐清幽和邓嬷嬷对视一眼后道:“胡老爷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我这灯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起不大却也载了十数人,此处是江心换帮上下实属不便,我看还是免了吧。” 胡老爷呵呵一笑道:“不愧是沈夫人调教出来的人,果然心系下属,既如此咱们就回头在居水阁见了。”接着便让船夫加快船速,驾着他的花舟甩开鸣凤阁众人离去了。 邓嬷嬷看着彩凤楼远去的大船低声道:“方才老贼那般相邀,莫不是看出了什么?” 唐清幽微微摇头道:“不管他有没有看出什么,这趟居水阁我们都不能缺席!” 说罢催促手底下的船工,加快船速向居水阁驶去! 灯船行至镇淮桥,却见上百艘舟楫汇集于一座牌楼前,牌楼上由篆体书写的“居水阁”三字熠熠生辉,至于牌楼前那座码头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唐清幽见状只得命船夫提前靠岸停泊,众人沿街步行去往居水阁。待靠近牌楼前那座码头,韩彦发现除了彩凤楼那艘浮夸的双层楼船外,还有一艘花船外形格外为引入注目! 相比于方头方尾方帆的中原船只,这艘船的船头尖锐船尾为圆弧形,船帆更是与众不同的三角帆。 韩彦心道:“这船上装饰似是西域天方的形制,该是那碧嫣馆的灯船。” 几人穿过牌楼,名震秦淮的居水阁赫然映入眼帘。阁外环列舟航如堵墙,阁内则是车骑盈闾巷,琼楼玉宇比屋而居,屋宇精洁,花木萧疏,迥非尘境。 到门则有铜环半启,珠箔低垂;进大门后更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不少人识得唐清幽纷纷过来见礼,当然还少不了一些“老朋友”。 “李老爷、卢管事还有...朱公子,多谢你们前来替清幽捧场!”唐清幽面对众人一一还礼道。 “哈哈...咱们之间还说什么谢不谢的。”朱寿手摇折扇身旁跟着张永,他们先一步来到居水阁跟同样先到的李老爷、卢纶二人混在了一起,这一声“朱公子”叫得他是心花怒放。 唐清幽知道这人向来口无遮拦,今个也不打算跟他斗嘴干脆不予理会,李老爷则捋了捋胡须道:“唐姑娘客气了,姑娘先前给小店捧场,老朽今是来投桃报李了。” 卢纶淡然一笑道:“姑娘跟我就不用说什么谢了,沈夫人对我有大恩,咱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韩彦偷偷看了眼卢纶,若不是那晚探听胡府,他还真就错信了眼前这相貌忠厚的中年男子,是和唐清幽她们一条心。 第二十七章 榜前豪赌 ※※※ 众人结伴行至中庭,门廊之内又别有洞天,庭中开有太液。(注1)湖面占地约有数亩,湖中央筑有小洲上建高台三面环水,只留一弯小道通往内庭,那高台应是诸院名妓登台献艺之所。 小湖的四周设有大大小小的看台,不少受邀而来的看客都已经入座,只有装饰华贵正对台面设立的雅座暂时还空空如也。 鸣凤阁几人正要入座,几个穿着女官服饰的妇人走来道:“可是鸣凤阁的唐姑娘?” 唐清幽躬身一礼道:“小女子正是。” 为首女官笑容和煦道:“清幽姑娘请随我们进内院准备,姜行首陪着几位贵客很快就到,其他院里的几位姑娘都已入内了。” 唐清幽点了点头,带着邓嬷嬷和环儿她们几个丫鬟跟随女官入院。韩彦本想跟随,却被朱寿一把拉住道:“姑娘们是去准备登台的才艺,你跟去干什么?难道也打算上去露一手?” 韩彦无助的望向唐清幽,那姑娘忍不住抿嘴一笑道:“好啦!你就先在外陪着朱公子逛逛吧。” 眼看着唐清幽等人离去,朱寿一把拉近韩彦道:“我说兄弟你什么时候成了清幽的心腹?今后可得多帮帮我说话!” 韩彦皱眉心想,咱两关系有这么好吗?嘴上却道:“唐姑娘只有让我干些她们不便之事,至于其它什么我可影响不到。” 朱寿将他一把勾住道:“和兄弟我就别打什么马虎眼了,清幽我还不知道吗?寻常男子她几乎不屑一顾,再说了就算现在影响不到,时间久了你在她面前多说我的好话,不就有影响了吗?” 韩彦心道:“这人还真就是死皮赖脸,却没想过他自己或许就是其口中所谓的‘寻常男子’。” “先不说这个!”朱寿勾肩搭背道:“实话告诉你,我此来江南真不单单是为了清幽,其实对这传闻中的‘花榜’也神往已久,机会难得今个兄弟你可得好好陪我!” 接着他不由分说,拉着韩彦挤入一堆人群,张永还是如往常那样一声不吭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二人挤入人群,见原来是有人在此开盘赌骰子。自古妓院、赌坊不分家,许多两家甚至连襟开在一起,赌赢了可以到妓院里逍遥快活,至于输了嘛不远处的秦淮河也是个去处。 此处是艺台东侧的看台,在场之人看穿着多是些富商,这些人闲来无事就开盘赌起了骰子。只见人群中央有三人各围坐于方桌一侧,当中一人头戴金钱帽手摇骰盅是个年过半百的中年胖子,另外对坐着的两人,则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其中一位韩彦、朱寿二人都见过,正是那日在长春园给胡奎捧场的碧嫣馆之主宇文虚。这宇文虚还是如当日般一身白衣,不过表情却不像以往那样潇洒从容,他死死盯着对面的年轻男子似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韩彦顺其的目光看去,只见对面那人披散着长发,眉宇间杂糅着股既果敢又放浪的野性之感,他身着一件做工精美的貂袍,脸上的神情相比于宇文虚可谓是轻松写意还带有一丝丝玩味。 “啪”的一声中年胖子将骰盅压在方桌,待骰盖揭开那胖子开口道:“一三四小!可惜了,宇文公子您又输了!” 宇文虚冷笑一声扔出一叠宝钞,众人一阵哄抢,除去庄家那份属散发青年获利最多。 “我说阿虚呀,经商也好赌博也罢你是玩不过我的,前些年在撒马尔罕我以为你已经受够教训了。”青年得意洋洋的将宝钞收入怀中开口道。 白衣公子脸颊抽搐道:“这些银子算得了什么,你可敢亲自下场手把手和我赌一把?还有不要那样称呼我,你可以叫我宇文公子” “唉你这人心眼真小,用那帮西夷的话怎么说来着,对了叫缺乏幽默感!”青年用众人恰好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气得宇文虚脸色发紫,接着他还不依不饶道:“你这么想和我亲手比试,莫不是信不过咱们千金坊这位赵坊主,以为他和我串通一气诓骗你的银子。” 来了来了这人最擅长的祸水东引,白衣公子长吸口气克制住将对方毒死的冲动,自己在昔班尼汗国就因这手吃过大亏!他看向身旁的中年胖子,见对方果然神色不悦的望向自己,宇文虚赶忙解释道:“赵坊主的名声本公子自然信得过,只不过咱俩之间不比旁人,有太多扯不清的恩怨,不亲手和你比一场我实在不痛快!” 貂袍青年笑了笑道:“既然阿虚你这般热情,哥哥我也不好拒绝,说吧怎么个赌法?” 中年胖男人听完宇文虚的解释脸色稍缓,他做的是赌场生意若被人污蔑出老千,无异于断了生计。不远处的韩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心道:“我先前听到‘千金坊’三字就觉耳熟,仔细一想不正是那赵公子家产业。哼...儿子刚娶了妾室,他老子不在家接媳妇,却在这妓院里鬼混,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想到这韩彦不禁更为秋月将来的命运担心,不过此刻他是已经无暇顾及。只见那宇文虚将腰间弯刀往方桌上一拍开口道:“这是汗王御赐我家的宝刀,本公子拿它当此次赌注,咱也别玩什么花的了,就各摇一次骰子点数小者胜如何?” “好!”貂袍青年爽快一笑,拿出挂在脖子上的宝石道:“这也是大汗赐给我家的宝贝,拿它和你那把刀赌也算相得益彰了!” 白衣公子见对方拿出宝石瞳孔微缩道:“很好!那在下就先献丑了。” 他说罢袖袍一扬,原本放在赵坊主跟前的骰盅不翼而飞,然后单手一抬从头顶将其接过,接着便在头顶左右来回摇晃。 只听骰子相互撞击之声在骰盅中来回作响,最后又是“啪”的一声宇文虚将骰盅一拍桌面,待其将骰盖缓缓揭开,三个骰子向上赫然都是一点! 众人一阵惊呼心道:“这都摇出了三个一,那岂非立于不败之地?” 貂袍青年看着面前的三个骰子笑了笑道:“我说阿虚老弟,你这听辨和御物的功夫练得不错,摇得也很精彩,就可惜脑子不够聪明!” 白衣公子听他前面的赞扬面露得色,待其说完最后一句脸色一变,就见青年抄起骰盅毫无花哨的上下摇晃了几下,接着往桌面一拍。 青年向前摊手,示意宇文虚可以亲自开盖,宇文虚皱着眉将蛊盖揭开,待看清蛊中景象脸上瞬间变成猪肝色! 只见三个骰子立成一条直柱,顶上那颗面朝上的正是一点。“哐当”一声宝刀被白衣公子掷于桌面,同时面无表情道:“它是你的了。” 宇文虚的内心是否如他表面上那般波澜不惊无人知晓,总之貂袍青年喜滋滋的将宝刀挂在腰间并道:“正好缺个称手的家伙,多谢了虚老弟!” 白衣公子冷哼一声正要拂袖离去,却听那青年又道:“怎么老弟,这就不玩了未免有些太无趣?” 宇文虚皱眉道:“你还要干什么?” 散发青年呵呵一笑道:“不如咱赌个大的,就赌此次魁首花落谁家,输的人让出昔班尼地盘下所有商铺财富。经过上次一役,这条件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吃亏,怎么样敢不敢赌?” “此话当真!”宇文虚闻言双眼放出精光,盯着青年一字一句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青年一拍手道。 “好!咱们一言为定。” “那么你赌哪位?” “这还用问?自然是我们碧嫣馆的塔娜!” 貂袍青年扬了扬眉道:“你倒是颇有自信。” “哼!那是自然,不知阁下看中了哪位?”白衣公子得意一笑,他一扫先前阴霾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我...”貂袍青年罕见犹豫了一下,眼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韩彦忽生奇怪的感觉,那人目光似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请容我考虑片刻,放心比试开始前会告知你答案。”青年最后道。 “哈哈!我等着你的人选,希望你不要后悔这个决定萧重云!”宇文虚放声大笑说罢转身离去。 “快过来老张他都要走了,你也帮我跟这白皮蛤蟆赌把骰子。”眼见白衣公子要走,一旁的朱寿火急火燎催促起张永道,他因唐清幽之故对宇文虚观感极差,见其吃瘪且不够还打算亲自上场给他难堪! 张永面露难色道:“主子这宇文虚您还是离他远些好。” “什么!老张你居然怕这小子?”朱寿惊讶道。 “倒不是怕他。”张永解释道:“只是此人一些手段实在不好防范,这里只有小的一人,为爷您的安全计最好还是不要招惹他。” 朱寿面露不悦正要发作,却听身后一男子道:“张翁所言不错,这宇文虚在西域人称‘毒公子’施毒手段乃当世一绝,公子万金之躯还是不要接触这些邪魔外道为妙!” 韩彦转头看去,却见一个腰别葫芦满脸颓丧的中年文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三人身后,此人他并未见过,正是他第一次和朱寿分别后在知味轩现身的邵广元。 “我说老张?”朱寿四处嗅了嗅道:“你是不是放屁了?” “额…”张永闻言一愣,不知这位爷玩得又是哪一出,回答“是”自己确实没做,若答“不是”难保不是主子想让自己“顶罪”缓解尴尬! 正在他犹豫间,朱寿却已经骂骂咧咧道:“你一定是放了,不然怎会有跟屁虫过来?” 邵广元丝毫不以朱寿言语轻慢为意,仍自笑容和煦道:“朱公子这话就误会学生了,在下此行另有雇主,非是为公子而来。” 饶是朱寿也不得不佩服其涵养,闻言皱眉道:“你的雇主?” “那雇主正是在下!”又有一男子开口道,朱寿定睛望去只见貂袍青年缓缓向几人走来。 ※※※ 注1:古时园林中人造水景称之为太液。 第二十八章 清都紫微 ※※※ “在下萧重云,今日有幸结识诸位!”貂袍青年上前先对几人抱拳一礼,接着对中年文士道:“邵先生你这一进来人就不见,着实让我一顿好找,要知真动起手来我可不是那宇文虚的对手。” 邵广元笑了笑道:“萧公子嘴上这样说,却还是借赌骰戏弄了那毒公子一番,可见您是半点都不惧!” “那是当然!”萧重云一叉腰道:“这家伙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除了武功和下毒的本事,他有哪点比得过我?算上相貌也是!” 韩彦内心暗自发笑,他之前见萧重云与宇文虚对赌,无论气势智计皆压对方一头,心道此人当真是同辈中的枭雄人物!可现在见他这做派,又觉得像是朱寿一样的二世祖。 “你跟那白皮蛤蟆过节很深?”朱寿饶有兴致道。 “白皮蛤蟆?”萧重云会心一笑道:“也不算多大过节,就是让他们家在撒马尔罕损失了一半家业,反正他老子是汗国的宰相,刮老百姓的手段又层出不穷,很快就会赚回来。” 几人心道这还不算大的过节,是非要对方家财败尽?且那宇文虚居然出生西域汗国宰辅之家! 朱寿奇道:“听你一说他家在叶尔羌位高权重,你回去不怕报复吗?” “他们家在叶尔羌确实势力不小,但我黑岩城萧氏也不是吃素的!”萧重云淡淡道。 “黑岩城?”朱寿听着这名字一脸陌生,他虽对西域诸国有些许了解,但多来自书本和邸抄,具体到一地一城的势力就不清楚了。 萧重云见状道:“那只是西域一座小城,朱公子您没听过很正常。” 韩彦却是心下一惊暗道:“黑岩萧氏!这人也姓萧,难道他是…” 这时张永开口道:“能请到咱们这位邵解元当护卫,嘿嘿可不是一个小城家主能办到的。” “这位前辈说的不错,能请到邵先生确实是晚辈的荣幸。”萧重云答非所问打了个马虎眼。 张永笑了笑也不戳破,他对邵广元的底细还算清楚,知道这人武功虽高却不太可能做对主子不利之事。至于其为何受雇于神秘的萧重云,就不是他关心的事了。 朱寿此时也没了闲聊兴致,对韩彦、卢纶、李老爷三人道:“那边盘子还没收,咱们也去赌几把!” 卢纶、李老爷似也颇有兴趣连连称好,韩彦却被萧重云叫住道:“这位韩小哥萧某有事请教,可否借一步说话?” 韩彦似早有准备,他点点头对朱寿几人道:“几位这位萧兄私下找我有事,在下去去就来。” 朱寿见他神色无异点头道:“好吧这地方不小,你小子可别迷路了。” 韩彦一拱手跟着萧重云去了,二人走向院外路上萧重云开口道:“看韩兄弟样子,似乎已经猜出萧某来历。” 韩彦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萧重云将其止住道:“咱先去见位故人,这样你对我的身份就不再怀疑。” 二人来到院外,这里站满了在外等候的仆从。萧重云一挥手从远处招来一位老者,韩彦见那老人面露惊喜道:“您是…吴老伯!” 老人正是昔日车师城玉川楼的掌柜吴老,老人在韩彦上天山时曾赠重金,是韩彦入江湖后为数不多对其亲善之人。 离开天山前韩彦在车师打听到吴老已离开了玉川楼,他本担心老人出了什么意外,却不想今日在居水阁再逢。 “韩少爷!”吴老见到韩彦神色激动,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待萧、韩二人走近老人却突然双膝一跪与泪俱下道:“韩少爷是小老儿考虑不周,这些年您在天山上受苦了!” “使不得!”韩彦赶忙屈身下扶道:“吴老伯您是长辈,怎可行如此大礼,这不是折煞小子了吗!” 他见吴老跪在地上纹丝不动,转头看了眼萧重云,貂袍青年叹息一声道:“吴老你起来吧。” 吴掌柜这才缓缓起身。 有了吴老引荐韩彦自是不再怀疑,眼前这位萧公子,正是父亲当年去西域要找的那位朋友。 几三人一番畅谈,韩彦将近两年来的遭遇告之了萧重云、吴老二人,除却自己被蓝道行炼作了蛊人外,只说茗剑大会上他为脱离天山拜了蛊道人为师。 吴老听罢恨声道:“天山派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韩掌柜为助其门下弟子倾尽家财,他死后居然就如此对你,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韩老哥向来重义,这是我倾佩他的地方,可他有时确实迂直了些,对于整个江湖全貌看得不够清。”萧重云又是一声轻叹,接着对韩彦道:“你父与我是忘年之交,当年蒙他不忌彼此间以同辈相称。至于兄弟你,咱俩年岁相差不大还是以兄弟相称,愚兄痴长几岁就称呼你为韩老弟了。” “萧大哥客气了!”韩彦虽好奇萧重云如何在龆年与父亲成为至交,但想来对方不会说谎,于是赶忙应下了这位兄长。 萧重云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兄弟我就直说了,为兄此来大明正是想接老弟你到黑岩城,到时将莎车以东商铺全交由你来打理,然后韩兄弟再开枝散叶相信重振韩家只是时间问题。” 韩彦闻言默然,类似的话两年前在玉川楼吴老对自己也说过,当初父亲去往西域亦是应萧家之请合作经商。所以他才会发出让萧家商铺响彻关外的壮语,只可惜… “大哥的好意小弟心领了,然小弟不才对经商之事一窍不通,只怕担不起重托!”半晌后韩彦婉拒道。 “这点韩兄弟不必担心。”萧重云道:“谁都不是生来就会经商,令尊当年亦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积累才有后来那番成就。到时我会给你选几个好帮手,像老吴就挺合适,兄弟只需掌控下大局其它的慢慢熟悉便好!” “萧大哥我…” “兄弟之志若真不在商道,习文练武我黑岩城亦不乏人脉。”萧重云见他还有拒意略微皱眉道:“我萧家与叶尔羌王庭历代相交,汗国三品以下文官可任君挑选。至于学武黑岩城中聘不少武艺高超的供奉,连那位邵先生…” “萧大哥!”韩彦握住萧重云双手真诚道:“非是小弟不领情,我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离不开大明,还请您莫要再劝!” “老弟莫不是有什么牵挂?”萧重云有些费解道。 韩彦摇了摇头道:“萧大哥莫要再问,多说无益您的这番恩情我们父子怕是只能来世再报了!” 他中有蛊毒又深陷江湖泥潭,心知蛊祸一日不除自己一夕不得安宁,无论身处何方!只是方才提及“牵挂”韩彦不觉心中闪过蓝臻的身影。 “唉!”萧重云一声叹息,“韩少爷…”吴老还待再劝,貂袍青年摆手道:“算了吧吴老,韩兄弟心意已决,咱们也不好强求。” 接着对韩彦道:“既如此为兄叨扰了,你先回去别让朱公子他们久等了,我有些事安排给吴老。” “回见!”二人拜别,望着韩彦离去的身影萧重云若有所思。 “吴老!” “属下在!” “你说一个男人除了功名富贵还有什么能将其栓住?”萧重云道。 “这…亲情?”吴老试探性道。 “嗯…”萧重云微微点头道:“可据我所知韩大哥已死,韩大嫂又早亡,按理说世上已没有他什么亲人了。” “那…”吴老亦是满脸疑惑。 “其实我原本的猜测只有你的一半,是个‘情’字。”萧重云道:“记得你先前说过天山派那姓苏的女子本是与韩兄弟有婚约的…” 吴老点点头道:“是的!您还说这或许才是他当初坚持上山的原因,可按理说…” “按理说这两人早已分道扬镳,就不该再有…”突然间萧重云似是想到了什么猛一拍手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 “明白…明白什么了?”吴老惊疑道。 萧重云神秘一笑道:“你说韩兄弟为何一定要在鸣凤阁当个小小的杂役?” 吴老闻言若有所思,只听萧重云道:“我先进去了,劳烦吴伯在外多候些时间。” 拜别吴老萧重云回到庭院,却是去往宇文虚之所,方才的赌局他心中已有了人选! ※※※ 又过了几时,行首姜怀芸终于带着居水阁一众侍女现身了,只见那姜行首年近四十仍是徐娘半老颇具风情,可想而知年轻时亦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她身后不远处一队金盔银甲的卫士紧跟而来,当中一个力士身扛大旗,上书一个宁字! 卫队过后几名内侍扛着一座金玉打造的舆轿缓步而来,轿上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精干男子,一身赤色蟠龙袍正是宁王朱宸濠! 那朱宸濠懒洋洋的坐在轿上,头上撑着重莲顶花宝盖。朱寿看着那宝盖、玉轿,对身旁的张永道:“咱们这位宁王殿下,当真好大的排场!” 此刻张永却是难得一见对主子的话充耳不闻,而是死死盯着宁王轿后跟着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一张国字脸,双颊留有长须,身着紫色长袍腕边却是干练的窄袖。 “他怎会在此!”张永此时惊疑不定,偷偷望了眼不远处的邵广元,只见对方亦是满脸讶色,见自己望来微微摇头示意。 “老张你怎么了?像是见鬼了似的!”朱寿头一次见张永如此失态奇道。 韩彦也好奇的看了过来,张永和他对视一眼怪笑道:“怎么,你们帮主来了也不认识?” 韩彦闻言心下一惊,望向不远处的紫袍男子,心道:“原来他就是…” 原来这人正是人称“清都紫微”的青蛟帮帮主陆天权! 第二十九章 争芳斗艳 ※※※ 张永看着紫袍男子有些坐立不安,陆天权的出现俨然超出了他的掌控,若不是怕太过显眼他几乎想要拉着朱寿当即离开这是非之地! “陆天权突然南下,他是为何而来?为什么事前一点消息没有传来,京里那帮饭桶究竟在干什么!”张永心底暗自盘算:“若他是为主子来的,以我的武功怕是难以力敌,好在邵广元也在,有我们二人联手或可相抗!” 市井传闻在年前方山一战中,陆天权败给了侠王朱佑烇,可同是常年居住在京城的张永,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青蛟帮主的可怕。须知他败给的是“南王”,当今武林最顶尖的一票人物!在寻常江湖人物眼中这甚至算不上丢脸,能让“南王”觉得有出手价值,本身就是件了不起之事。 当然陆天权本人是否这样想,就不得而知了。 宁王的队伍行至看台,朱宸濠走下舆轿打算跟着姜怀芸一行登上雅座。一个身穿鳞甲的将士正要贴身护卫,似是王府卫队的统领。 朱宸濠见状皱眉道:“退下!多此一举,有陆先生在此,天下何人能伤得了本王?” 接着宁王殿下笑眯眯的对紫袍男子道:“陆先生有请了。” 陆天权道:“王爷谬赞!还请先入座。” 他语气略带惶恐,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宁王听罢豪爽一笑当先入座,陆天权紧随其后,那鳞甲卫士看了眼紫袍男子缓缓退下。 韩彦见陆天权神态方正不怒自威,心道:“仅从外貌看,这人实在不像个投靠权宦的奸佞之徒。” 他和朱寿、萧重云一行仍坐在东侧看台,张永看着不远处登上雅座的宁王、陆天权几人,在起初的惊讶后逐渐冷静。他几经推敲找不出泄露行迹的可能,估摸着陆天权不太可能是为朱寿而来,念及此终于渐感心安。可看着同姜怀芸、陆天权谈笑风生的宁王,却又想到:“陆天权怎么和宁王勾搭上了,难到刘瑾...” 雅座上宁王对坐在下手的姜怀芸道:“姜行首听闻今次的‘花榜’比往年要精彩不少,本王为此可是匆匆结束了和王妃、世子在扬州踏秋,陆先生更是远道而来,希望不要言过其实让我们失望啊!” “明明是你自己知会了教坊司,让整个‘花榜’都为了宁王府一家延误,现在说得好像还是自己吃亏了一样。”姜怀芸暗自腹诽,面上却笑道:“王爷只管放心,此次的‘花榜’定会让您和陆帮主觉得不虚此行!” “哦!”宁王眼中有精光闪露笑道:“那本王就拭目以待了,若到时不能让陆先生满意,本王可要罚你。” 陆天权拱手道:“陆某一介武夫本就不通风雅,如何能跟王爷您相提并论,此番作陪不过是看个热闹罢了。” “哪里哪里!陆先生逍遥江湖神仙一般的人物,实在太过谦虚了。”宁王笑着道,言语之中很是客气。 “陆先生确实有些妄自菲薄了,远的不说就您这称号‘清都紫微’在下看来就雅得很,颇有天帝居所的王者气象!”坐在宁王正下方,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文士道。 听到“王者气象”四字,陆天权眉头微皱淡淡道:“不过是江湖中一些好事之辈起的诨号罢了,上不得台面。” 中年文士名叫刘养正,举人出身乃宁王府上幕僚,只听这位刘先生接着侃侃而谈道:“哈哈我们王爷就喜欢结交您这样的江湖豪客,不过陆先生我听闻此番‘花榜’除了咱们江南的佳丽,还有北方京城和关外异邦的美人,真可谓是藏龙卧虎确实值得一看。” “藏龙卧虎吗?”陆天权扫视四周,将在场宾客尽收眼底,他的目光在经过张永、邵广元、宇文虚等几处时略作停顿,只听紫袍男子微微一笑道:“确可称得上藏龙卧虎了。” 东侧看台处张永在陆天权目光扫过的一瞬就精神绷紧,悄悄将朱寿护在身侧。后见对方只是简单试探并不针对己方,不由暗舒口气,同时忍不住赞叹道:“此人好敏锐的眼力,只方才一眼,怕是已将在场众人的底细看得个七七八八了!” 韩彦在青蛟帮主目光扫过时忽生一种奇怪的错觉,当时已是初秋夜已微凉,可在和陆天权对视的一瞬,韩彦还是感到莫名的焦躁,连眼珠都仿佛被灼烧了一般! “哦!听刘先生一说,本王还真被勾起了兴致,既如此咱们不如玩些新花样。”宁王转头对姜怀芸道:“姜行首!” “妾身在!”姜怀芸赶忙赔笑道。 “本王听闻唐、宋时艺伎选取花魁,靠的是在场宾客赠予彩头的多少。香山居士在《琵琶行》中曾言道‘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说的正是此事。”宁王道:“而现在近几年金陵的花魁,好像都是你们教坊司内评选出来的吧。” 姜行首点头道:“王爷博古通今,妾身好生敬佩。” “你不用奉承我。”宁王呵呵一笑道:“本王向来仰慕汉唐风貌,不如今日咱们也学学古人,让在场众人一起评判花魁归属如何?” “这…”姜怀芸神色为难,且不说花魁得主历来由教坊司甄选,此番花榜她还接到了上头的密令,花魁人选在其内心其实早已拟订。 不想宁王突然强插一手,又横生枝节! 不等姜行首进一步反应,宁王已然吩咐家将道:“来人啊!” “末将在!”王府卫队统领当即出列单膝跪地。 “你给在场中人每人发一条彩娟,告诉他们各院头牌比拼完才艺后,由他们手中彩娟选出花魁,得娟多者胜!”宁王吩咐道。 “是!”那家将领命后退下,这便已将规矩定下了,先前询问姜怀芸的意见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姜行首脸色难看,却不敢违逆宁王的意。 在场众人听到评选花魁还有自己的事,吩咐拍手叫好直夸宁王殿下贤明! 宁王闻言大笑,刘养正赶忙拍马道:“殿下此举从在场诸公表现看乃众望所归,姜行首我看今后都可延续这法子!” “殿下这法子体贴民意,选出花魁后又不落人口实,当真是一举两得!”姜怀芸嘴上连连称赞,内心却腹诽道:“真要这样,教坊司以后都没了甄选花魁的权利,将来谁还将我这行首放在眼里?” “既如此就让‘花榜’快些开始吧,本王和在场诸位都等不及要品评了!”宁王道。 “是!”姜行首点了点头,随即招呼了几个侍女,让她们安排下内院的姑娘们准备登台。 居水阁内院,来自各大青楼的名妓们此刻也叽叽喳喳议论纷纷,她们已被告知今年“花榜”评比改了法子,影响不可谓不大! 鸣凤阁几人所在处,唐清幽、邓嬷嬷二人脸色颇为难看,只听邓嬷嬷压低嗓子涩声道:“这什么宁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插上一脚,他这一闹阁主在姜怀芸那做的安排岂不白费?” 唐清幽沉声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说花魁若能夺得前三甲都还好,要跌出了前三那才真是麻烦了。”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忧色。 ※※※ 很快来自五湖四海、秦淮上下的各院佳丽,纷纷登上中央的水榭一展绝艺。能被各家青楼选作头牌参与此番花榜,哪个不是国色天香、姿色动人?上演的才艺也是五花八门,除了琴棋书画还有各种唱曲、舞蹈。 所谓乱花渐欲迷人眼,在场众人早就被各色美人迷得神魂颠倒,只是纠结手中的彩娟究竟该投给谁?朱寿在场下连连叫好,不时和李老爷、卢纶二人评头论足。 韩彦看在一旁暗自摇头,心道这要被唐清幽看到了,二人又免不了一场唇枪舌剑。他虽也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小伙,见到这些个美人不可谓不心动,可不知为何每当这时少年人的心中总是闪过蓝臻的倩影。 “这些姑娘们虽美,在我心中却还是不及臻姐姐半分!”韩彦心道。 没过多久又有一双美人登台,只见两人眉宇相近是一对孪生姐妹,其中一人穿着浅绿绸衫一身富家小姐打扮,另一位则女扮男装穿作一位书生。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二人一开口对唱的正是当时的名曲《西厢记》,装扮对象自然就是里面的人物张生和崔莺莺了。 宁王见那绿衣女子神态娇憨唱答间又尽显娇羞,俨然将一个未出阁的少女演绎得活灵活现。而她对面的张生虽然样貌相似,表现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一举一动全然一副风流相公的做派,搭上她俊俏的面庞,仿佛书里面走出来的郎君! “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宁王拍手笑道:“姜行首!不知这两位美人来自何处?” 姜怀芸笑着道:“这两人是彩凤楼的‘翠萍双珠’,背后的东家胡奎胡老爷乃是织造局郎中,咱们金陵城赫赫有名的皇商。听说他为此次‘花榜’前三甲还各备了一份厚礼,到弄得咱们打算奖给花魁的东西,都不好意思拿出手了。” “胡奎?”宁王闻言面带思索道:“这人好像听谁提起过。” 手下幕僚刘养正这时悄悄靠近在宁王耳畔低语了几句,宁王听罢眼光微亮看表情似是若有所悟,待其退下后却没有多言。 一旁的陆天权耳尖微动,听到“胡奎”二字时眼中闪过异样的色彩,但很快就消散无人察觉。 与此同时一声筝响,又有另一位佳人登台。只见那女子一身素白衣裙,手扶一张古琴缓步而来。女子容妆淡雅一双修长的美腿在纱裙下若隐若现,勾得不少在场的男子心潮澎湃,至少韩彦身旁的朱寿、李老爷正是如此! 宁王殿下亦是眼光一亮道:“这女子我记得,她不是先前夺过几次花魁的沐云倾吗?听说她已赎身嫁给了吴老酸儒家的小子,怎么这次还来参选?” “她还没有过门!”姜怀芸解释道:“吴公子和云倾几次登门相求,妾身拗不过就同意她再参加这一次。” “哈哈...我没有怪你。”宁王摸了摸下巴颇为玩味道:“反倒觉得这新瓶装旧酒,更有一番滋味了。” 第三十章 天魔乱舞 ※※※ 沐云倾弹奏的乃是古曲《高山流水》,曲音也如她今日的装扮一般高洁典雅。听者闻之仿佛置身名山大川,于山水间纵情放唱,只叹知音难觅! 一曲奏罢众人仍自陶醉,只觉台中独奏的女子宛若人间仙子,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啪啪啪!”宁王鼓掌轻拍赞叹道:“多年未欣赏,沐姑娘的琴音还是这般动听,可见阔别欢场数年,她的技艺丝毫没有落下。” “不错!曲音清澈颇婉转,颇有古仁人义士之风啊!”刘养正轻捋胡须摇头晃脑道,忽然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对宁王拱手道:“哎呀!在王爷面前对此曲高谈阔论,实在有些班门弄斧了!” 宁王呵呵一笑全不在意道:“刘先生过谦了,本王可没有先祖那般造诣,于音乐一道也只是粗通罢了,实在惭愧。” 原来初代的宁王朱权于声乐一道造诣极高尤擅古琴,现今流传的《高山流水》曲谱正是出自其编撰的《神奇秘谱》,可以说宁王一脉对古琴曲的传承、延续贡献颇丰,故刘养正才有班门弄斧一说。 然现今的宁王朱宸濠更感兴趣的是其祖上谋定天下的韬略,于琴乐一道只能说稍有涉猎,远不及当年朱权专研的那般深刻。 “哪里哪里!王爷志存高远,非小人这等凡俗之辈所能及,陆先生您说是也不是?”刘养正满脸赔笑突然将话头转向陆天权。 “志存高远对一个藩王来说可不是什么好评价。”紫袍男子有些惊讶对方话中试探之意如此露骨,脸上却不动声色道:“那是自然,宁王殿下乃天潢贵胄,哪是我等草民可比?” 他这话绕了个弯子只回答了一半,对关键的“志存高远”避而不谈。 刘养正心中暗骂姓陆的滑头,正打算再出言试探,却听宁王开口道:“刘先生本王今日是来观花榜,不是来听马屁的,这马上又有新人登台,您和陆先生想谈什么还是之后再说吧。” 说话间对刘养正暗施眼色,刘先生心领神会,回了声“小人明白!”后便不再出言。 之后陆陆续续登台了几位青楼头牌,虽然色艺俱佳,但比起先前的‘翠萍双珠’和沐云倾还是差了不少。 直到又一声弦响,唐清幽怀抱檀木琵琶带着鸣凤阁众女缓步登台。朱寿看见唐清幽和她手上的琵琶顿时欣喜若狂,原来那琵琶正是他当日丢入水中后又留在鸣凤阁的古制五弦琵琶。可见唐清幽虽然嘴上拒绝,可最终还是收下了他这份礼。 “这位是...”宁王见登台的女子气质不凡询问左右道。 “这是鸣凤阁为了此次花榜,特地从顺天府派来唐清幽姑娘,王爷若是居住在京城或许早就听闻过她的大名!”答话的仍是姜怀芸。 “唐清幽...”宁王微微点头道:“她就是你们说过从京城来的名妓,果然与众不同。” 唐清幽弹奏的琵琶曲名叫《夕阳箫鼓》,不同于之前朱寿在鸣凤阁弹奏的《塞上谣》诠释北地苍凉与思乡之情。这首曲子在唐清幽的演绎下清丽淡雅、丝丝入扣,尽显江南水乡的风姿异态! 初时如夕阳映江面、熏风拂涟漪,听者仿佛置身于落日下的渔船。接着月上东山、风回曲水,如见江风习习,花草摇曳,水中倒影,层迭恍惚。然后便是水深云际,犹如白帆点点,遥闻渔歌,由远而近,逐歌四起。到了最后恰似渔舟破水,掀起波涛拍岸,直至归舟远去,万籁皆寂! 一曲奏罢宛若将一幅工笔精细、色彩柔和的山水长卷,展现在听者面前引人入胜。如果说先前沐云倾的《高山流水》是种宁静致远的高雅通玄,那么唐清幽的这首琵琶曲除了不同的意境外还多了一股生气,这股生气让听者入梦亲历了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在场宾客才从刚才那种奇妙的氛围中回过神来,“你们看!”一人惊呼道。 只见场中内外亭台水榭上,不知何时站满了鸟雀,它们围着场中央的唐清幽,似乎也是被琵琶声吸引而来。待那人叫喊出声,转瞬间风流云散,反倒引起了些骚动。 在场众人哪怕见多识广如宁王、陆天权、张永等,此刻亦是瞠目结舌被方才的异象所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那刘养正近乎呓语道,陆天权心叹:“这女子的琴艺已然入道,武学上李隋林和朱佑烇那几人怕也到了这般境界。我近年来闭关苦修却仍是差了一线,此下江南正是为了传闻中那个机遇,今日听得此曲亦是不虚此行了。” 宁王朱宸濠则对姜怀芸道:“这位唐姑娘花榜过后,还请姜行首代为引荐。” “王爷言重了。”姜行首赔笑道:“得您赏识是她的福分!” 东侧看台处韩彦等人亦是被惊得目瞪口呆,韩彦虽知唐清幽弹奏琵琶的技艺乃是一绝,却不想高超到这地步!在夫子庙他曾听其在人前弹奏,虽说动听也没方才那般传神,想来平日唐姑娘还是留了一手。 朱寿此刻兴奋不已,人前人后不停夸赞着唐清幽,仿佛上台演奏的是他自己。张永则也对台上女子刮目相看,他本对主子跟一个风月女子纠缠不休心怀芥蒂,可今日一看这女子果非凡俗! “中原人杰地灵,大明亦是藏龙卧虎,这琵琶源自丝路,可遍观西域怕是无人能弹奏出这般动人心扉的曲目。”萧重云先是叹息一声,接着摇摇头道:“难怪韩小哥对这她如此上心,有这般技艺我的安排怕也是多此一举了。” 之后又上来不少其它青楼的名妓,只是听过了先前的天籁之音,她们的表演无论曲艺弹唱、舞蹈甚至杂艺,众人都觉得索然无味了。 最后随着一声悠扬胡琴声响起,一道火红色的身影跃上了高台,只见碧嫣馆的胡女塔娜一袭盛装来到了台中央。她头戴纱巾赤足着双脚,脸上蒙着层遮挡不住什么的细纱,上衣是短袖小衫文胸上嵌有小珠,肚脐外露腰带附近镶有亮片。下衣则是低腰长裙及灯笼裤,附在亮晶晶的腰带下,裙子七分开旋转起来飘逸灵动。 可以说比起当日在长春园,这位西域舞娘今日的打扮又热情了不少。在场多是男子,塔娜登台后不少人发出呼声,更有轻浮者吹起了口哨。 宁王眼光灼热对姜怀芸道:“这位又是...” 姜行首道:“这是来自西域碧嫣馆的塔娜姑娘,据说故乡在西面遥远的叶尔羌汗国,她也是今日花榜最后登场的一位。” “哦!”宁王道:“那本王且看看,你们这压轴好戏怎么样了。” 很快塔娜有如婀娜多姿的柳条般扭动起身躯,双臂仿佛灵动的水蛇,摆动同时摇晃着手腕处的银铃,银铃沙沙声不停撩拨众人心弦。 伴着随从的手鼓声,红衣女郎的舞蹈传递出一种奇异的节奏,再加上她身上闪闪发光的亮片,很快使在场的男子们目眩神迷! 韩彦起初还只是觉得心跳加快脸颊发热,可后来渐渐生出幻觉,他眼中台上女子变成了蓝臻模样,而自己被一股原始的欲望驱动着,仿佛只要占有了那个女子便此生无憾了! 就在韩彦快要压制不住情欲,想要伸手触碰那名女子时,一股凉意从后颈处传来让其瞬间清醒! 只见张永双掌一左一右分别抵住朱寿、韩彦二人颈部大椎穴,见韩彦转头看来沉声音道:“不要分心,气沉丹田意守灵台,切记别再往台上看!” 韩彦不敢大意赶忙照做,终于将体内躁动的气息完全压制。他余光所见,不远处邵广元双掌轻抵萧重云的后背,应该在如张永一般施为。而在场其余众人,诸如李老爷、卢纶等普通宾客则是丑态百出,不少人口中滴着涎水魂不守舍的站起身来,似想去往场中央。 高台雅座上,陆天权手掐指诀盘膝而坐,身上散发出一道淡紫色光晕,将周边包括宁王、姜怀芸、刘养正在内的几人笼罩其中。 宁王忽觉身上笼上了一层暖意,他看出了场中的异样正待询问,却听闭目盘膝的陆天权开口道:“这是西域魔门的邪道媚术,殿下请莫要再看场中女子,以免有伤贵体。” 看台周边四方宾客纷纷起身眼看场面就要控制不住,而台上舞动的红衣女子丝毫没有停下迹象。邵广元从萧重云身后撤回一掌,往怀中探出一只玉笛,横在嘴边缓缓吹奏起来。 那笛声有如清泉流淌萦绕在众人心扉,和先前沐云倾弹奏的琴曲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节奏上更为灵动,且隐与看台上红衣舞娘的舞蹈节奏相斥!笛声响起后不少看客眼中现出一丝清明,紧接着头痛欲裂纷纷捂着脑袋不敢再看台上的舞女! 随着抱头哀嚎的宾客越来越多,红衣女郎终于停下了舞蹈,邵广元见状也立时收手,西面看台处白衣公子宇文虚愤然起身道:“姜夫人!场中有人故意用笛声扰乱我们塔娜的舞乐,如此有违公平的做法,居水阁难道打算坐视不理?” “这...”姜怀芸神色茫然,她虽感到异样,可一来被陆天权真气护持,二来嘛身为女子受媚术影响也大打折扣,所以对场中究竟发生了何事还一筹莫展。 这时邵广元开口回应道:“我若再不吹响这《清平调》,只怕在场多数人都要成为失去神志的提线木偶,到时他们的生死怕都只能随台上这位塔娜姑娘拿捏!” 此话一出塔娜眼中迸出一道寒光射向邵广元,虽隔着面纱韩彦也能感受到当中浓浓的杀意,宇文虚却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阁下方才之语如此诋毁我们碧嫣馆的姑娘,不知可有什么凭证?” “哼!”邵广元冷哼一声,这媚术之法诡妙精绝,在具体生效之前确实很难让人抓住什么跟脚。只见在场众人清醒过后宛若经历了一场春梦,可回想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脑中又是一片空白! 邵广元思索片刻后面露笑意道:“此地是上清派地界,我与掌门清阳真人有过数面之缘,十五年前掌门真人的师弟玄青子不明不白死在了关外西域,且被吸干了周身精血死状凄惨!若他老人家得知今日花榜居然有万俟羽奴的传人当众施展‘天魔舞’,嘿嘿...老神仙虽不近女色却该不介意走一趟!” 此言一出白衣公子脸色巨变,台上的红衣女郎眼神中也流露出惊恐。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三十一章 左右逢源 ※※※ 上清派乃道门中的一支,因本山位于镇江府境内茅山,故而民间俗称为茅山派。其源头可以追溯至魏晋之际的紫虚元君、南岳夫人魏华存,在元朝时归于正一道实力达到顶峰。 大明朝建立特别是靖难之役后,上清派门人深居简出行事低调,远不及同属道门如今位列八大派之一的武当派风光。不过江湖上的人都清楚,像这种传承了上千年的门派,没有人真敢不把它放在眼里。 所以当十五年前上清派掌门师弟玄青子不明不白地死于西域时,在中原武林也引起了一翻轰动!人们在找到玄青子尸体后,发现他衣不蔽体枯瘦如柴,全身的精气都被人吸干。最后还是当时的天山派掌门张耀宗结合尸体死状,推断出玄青子是死于“情魔”万俟羽奴之手。 这万俟羽奴虽是女性,在“西域四魔”也排行末尾,但她修行的双修之法却最为阴毒,以吸取男子的阳气精元为提升功力之法!而“天魔舞”则是万俟羽奴另一项成名绝技,其为一种源自舞蹈结合了媚术的武功身法,传闻“情魔”施展这一身法时能惑人心智,杀人于无形! 在得知玄青子的死因后,上清派可谓颜面尽失,掌门清阳真人当即亲率门下弟子远赴玉门关,打算找到万俟羽奴替师弟报仇! 然而沙海茫茫西域更是广袤无垠,加之“情魔”有意避其锋芒,即便有天山派鼎力相助仍是如大海捞针。清阳真人和门下弟子耗费数月,在天山、昆仑山间往来多次后,最终还是不了了之铩羽而归。 两家的血仇自此结下,十年前“儒侠”李隋林逼迫“四魔”立下不入中原的血誓时,清阳真人还曾惋惜自此没了报仇的机会。 正因如此当宇文虚一行从叶尔羌来到大明后一直行事低调,尤其不敢在道门中人前显露身份,要知道碧嫣馆这位塔娜姑娘和“情魔”不仅是师徒甚至还沾亲带故,按辈分万俟羽奴算是她的姨母。可红衣女郎此来本就是为了夺魁,为此她不惜冒险将“天魔舞”容入方才的表演,正是为了惑人心智以达赢得更多彩头的目的。 只可惜被邵广元一语道破,更牵扯出十多年前那桩武林公案。这一刻白衣公子再也没了先前的从容,他双拳紧握目光阴狠地盯着邵广元。 看似潦倒中年文士全然不惧,轻抿一口腰间葫芦里的浊酒与其对视。 “此人器宇不凡,刘先生可认识?”宁王指着邵广元询问刘养正道。 刘养正叹息一声道:“回殿下他就是人称‘醉书生’的邵广元,王爷应该听过这的名字,此人年少时就被称为神童,曾于先帝朝考取过解元,可惜后来...” “后来他拜入京城一位大儒门下,先帝在位末期那位大儒辞官隐退,邵解元也跟随师尊不再入仕。”陆天权接嘴道:“事实上我们江湖中人更喜欢称邵广元为‘醉剑’,而他那位师尊更是在朝在野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想来刘先生他们应该还是更习惯称其为‘北山先生’吧。” 宁王听罢瞳孔微缩,他当然听过邵广元的名字,不仅如此关于邵广元为何放弃仕途,他还知道更多内幕,绝不是追随师父那么简单!至于他那位师尊就更清楚不过了,当今世上能教导出邵广元这般人杰的,除了“北儒”外还有哪个? 正值邵广元与宇文虚二人对峙,宁王心念及此眼珠一转当即朗声道:“二位还请给小王一个薄面,不要伤了和气,以免在此风雅之地大煞风景!” 宁王的面子自然没人敢不卖,二人各自收拢了气息,邵广元开口道:“殿下有所不知,非是在下有意要捣乱,只因这位红衣姑娘所使的媚术实在太过危险。您有陆帮主神功相护或许感受不到,方才若不是我及时吹奏师尊所传《清平调》,在场除了少数几人外今晚过后都会变成没有心智的行尸走肉!” “危言耸听!”宇文虚道:“方才塔娜所跳是我们家乡的舞蹈,只有在重大的喜庆节日才会跳出。美丽的舞蹈本就有吸引人特质,先前那位汉人女子弹奏的乐曲引来了百鸟,你怎不说是施展了妖术?” “放你娘的狗臭屁!”却是朱寿破口大骂道:“白皮蛤蟆你莫在这血口喷人,清幽就算施法那也是仙术,只有你这臭蛤蟆精才会使妖术!” 众人听他骂的有趣,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毒公子脸色铁青但他不愿再多树敌,只得装作不见道:“尊敬的王爷!小人久闻大明是礼仪之邦,我们远道而来正是因为向往中原风貌,如今这般区别对待,难道就是贵国的礼仪之道吗?” “这...”宇文虚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宁王又向来注重声名,事关国体自是不愿丢了面子。他斟酌片刻后道:“阁下的话看似不错,实则以偏概全。大明虽是礼仪之邦,但我们的礼只会给友善的朋友,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阁下刚才说了许多可有一个问题你始终回避,这位塔娜姑娘所跳之舞的源头,似乎不怎么受人欢迎吧!” 的确不论宇文虚如何狡辩,塔娜是万俟羽奴传人这点无法否认。白衣公子皱起了眉头正思考着怎么争辩,却听邵广元开口道:“王爷所言极是!想当初‘四魔’东进,中原武林深受其害,若非最后败于家师之手,被逼立誓永不入中原,还不知有多少人要受这‘天魔舞’之祸!” 宇文虚闻言大惊看着邵广元心道:“这人居然是李隋林的弟子!待此间事了,必须马上和公主离开中原,不然真让他找来上清派的牛鼻子,可就麻烦了!” 这时又听宁王道:“不过你们远来是客,我大明也不好太过苛责,不如大家各退一步互不追究,咱们接着谈风弄月,陆先生您看怎么样?” “殿下胸襟宽广,小人佩服!”陆天权先是一阵恭维,接着对邵广元道:“邵解元令师当年跟‘情魔’等人立下的誓约,好像没有说牵连其传人。难得王爷今天兴致不错,就不要再纠结江湖上一些旧怨了。” 邵广元听罢沉默半晌最后道:“既然宁王殿下开了金口,在下一介草民自然没什么可说。” “那好此事作罢,还请这位公子带塔娜姑娘下去休息!”宁王听出邵广元心有不服,可他没有在意而是对白衣公子道。 “多谢王爷宽厚体谅!”宇文虚躬身一礼后便牵走了红衣女郎,二人路过邵广元、朱寿一侧时深深看了他们一眼面露挑衅之色。 邵广元不为所动,朱寿却被气得不轻,张永怕他闹出什么动静赶忙劝慰道:“主子这里鱼龙混杂,老奴不便出手,您...” 朱寿一摆手轻声道:“老张你看我是那么个没城府的人吗?我只是觉得咱们这位宁王还真是个墙头草,左右逢源哪边都不得罪,你说他这般礼贤下士是做给谁看?” 张永心中咯噔一响,一时间居然不知该如何回话,朱寿看了眼老仆道:“你别紧张,只是前段时间刘瑾的人一直在我面前吹捧宁王如何贤良恭顺,有些好奇罢了。” “刘瑾的人替宁王说过好话!”张永闻言又看了眼不远处坐在一起谈笑的宁王、陆天权二人,心中瞬间有了不好的猜想,不过此刻情况微妙自然还是回去后再找机会禀明。 “今次花榜参选的各院美人都已登台献艺,还请诸位待会进到内院,将方才王府护卫交到手中彩娟投给心中花魁人选!”姜怀芸起身拍手道。 “好!”众人高声称赞,不管初衷为何,宁王这次插手将甄选花魁的权利从教坊司夺到众看客手中,确实让这些平日里游手好闲流连花街酒巷之辈都来了兴致! 众人一拥而上纷纷涌向内院,好在宁王手下带来不少兵士,才不至于乱了秩序。 西侧看台处胡奎和邻座处的宇文虚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微微颔首,胡奎看着人群心中暗自得意。 原来他早在几个月前就得到消息,此番花榜宁王有意采用票选的方式重选花魁! 在场多是商人,凭他胡奎在金陵商界的人脉,想要包揽前三在胡大老爷看来不在话下。就在刚才他已经和宇文虚做出了交易,保证由他们两家包揽魁首和榜眼! 这也是宇文虚先前同萧重云打赌时底气所在,不单是因天魔舞这一张底牌。 “老屈之前你找我商谈的举债之事,看在相识多年的份上我同意降息三成,只不过你现在手上这条彩娟可得看清楚了投。”胡奎对着身旁的云良阁阁主屈邵阳道,本以为对方听这话会欣喜若狂对其感恩戴德,哪知屈邵阳神色躲闪道:“这...胡老爷有所不知,我那云良阁最近又周转了过来,已经不打算在您老的钱庄借债了,没什么事兄弟我先进内院看看去了...” 胡奎闻言眉尖微蹙,在商海几经沉浮养成的敏锐意识,很快让他注意到老朋友的不对劲。 “奇怪了?几日前屈老鬼还上门求我借债,当时在我面前哭爹喊娘几乎要下跪,怎么转眼不见腰杆儿就挺直了?”胡奎自语道。 等他回过味来,发现周边已是空无一人,大伙儿都奔向内院给心仪的姑娘投彩娟去了。往日里无论他出现在何处,金陵商圈里的人们总是众星拱月般将其围在中央。虽说今日有宁王在场,自己算不得尊贵,可被人这般冷落,从发迹以来还是头遭! 眼前景象宛若一道阴云弥漫胡奎心头,他敏锐的感知到风向变了! 韩彦跟在人群末尾进到内院,几乎是最后进来的几人之一。只见院内各大青楼的头牌纷纷站作一行,她们手中各抱着一只锦盒想来是用以盛放彩娟。此情此景让韩彦不知为何想起幼时为教自己骑马,父亲带着自己去马场挑选小马时的场景,进而想到“瘦马”一词顿感心中一阵烦闷。 “秋月也好她们也罢,虽看似风光其实也不过是群可怜人罢了!”韩彦心有所感,抬眼望见不远处的唐清幽又自嘲道:“对了,还有她是个例外...” 与笑容满面极力展现亲和姿态的其他女子不同,唐清幽如往常一般神情冷漠,她双手松垮的垂在身前托着那方锦盒,仿佛里面放着不是决定她花魁地位的彩娟而是一盒糖葫芦。 韩彦将彩娟投入盒顶上的小孔,唐清幽略一欠身在外人看来像是在鞠躬致谢,实际上在靠近的一刻唐清幽用细如蚊呐的声音对韩彦道:“你从这出去后可自己先回,我和邓妈妈还有其它要事,记得明日午时来这里看榜。”韩彦微微点头接着转身随众人离开了内院。 第三十二章 抡元夺魁 ※※※ 众人离开居水阁纷纷乘舟散去,韩彦出了大门却见朱寿正与几人话别。 “朱兄弟明日放榜后,说好了可要到我那有乐斋办庆功宴!”李老爷拉着朱寿不放手道。 朱兄弟淡然一笑道:“只要清幽答应了前去,小弟定会欣然前往!” 李老爷对着他点了点食指道:“你小子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几位看起来对鸣凤阁的唐姑娘相当自信!”只见萧重云同几名金陵富商话别后,背着手缓缓朝朱寿几人走来,身旁紧跟着那“醉书生”邵广元。 “那是自然!”朱寿笑道:“在我看来这花榜压根不用比,直接将魁首颁给清幽都行!” “没错!”李老爷轻捻胡须道:“见过那等百鸟朝凤的异象后,相信无人再敢怀疑唐姑娘的才情,今日得见老夫也是叹为观止啊!” 朱寿听了这话顿时眉开眼笑以扇击掌道:“百鸟朝凤李老爷子这话说得极妙,我看此番花魁之位定是归清幽莫属了,你说对不对啊卢老爷?” 他突然将话头转向卢纶,卢老爷正在愣神,闻言猝不及防道:“什么?我...唐姑娘的琴艺确实精湛!” 李老爷皱眉道:“卢纶你怎么回事?今个怎么心不在焉的,方才在院内也是,话都没几句。” “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卢纶脸色难看道。 “哦,是这样?”朱寿笑眯眯道:“我看你魂不守舍,还以为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朱公子...说笑了。”卢纶尴尬地笑了笑道,背心却惊出一身冷汗。 好在这时萧重云开口道:“我也觉得唐姑娘夺魁的几率很大,所以和宇文虚的赌局,将宝压在了她身上。” “哈哈!”朱寿顿时又喜笑颜开道:“萧兄弟你和那白皮蛤蟆虽是同乡,可眼界胸襟却比之高出不知几何!” 萧重云道:“朱公子过奖了,不过叶尔羌虽不及大明幅员辽阔,却也沃野千里。宇文虚出身首府莎车官宦之家,离我们黑岩城按大明的度量算也有数省之地,我跟他实在算不得同乡。” 朱寿不想他居然在这方面纠结,转念一想道:“也对,谁都不想跟个赖皮蛤蟆作同乡,是兄弟我说错话了。” 萧重云闻言一笑道:“朱公子说话风趣,真是个妙人,若有机会来西域,定要到我黑岩城一叙!” 朱寿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两眼放光道:“朕...真是个好主意,我早就想一睹关外风貌,萧兄弟可得记住今日之语,说不定哪日我就到你家来串门了。” “哈哈!”萧重云爽朗一笑道:“在下扫榻以待!” 一旁的张永心道:“小祖宗您偷跑到江南,已经将我这老骨头折腾个够呛,若还到关外元人的地盘,怕不是要赔上我这条老命。” 这时朱寿看见韩彦从居水阁出来奇道:“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清幽她们呢?” “唐姑娘和邓嬷嬷还有其它要事,让我一个人先回鸣凤阁。”韩彦道。 “花榜都比完了,还有什么事?”朱寿有些疑惑突然想到那宁王还在里面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对张永道:“老张咱们也进去看看。” 看着火急火燎赶回去的二人,韩彦无奈地摇摇头心道:“这朱寿真是时刻不忘为了唐清幽争风吃醋!” 萧重云却奇怪道:“朱公子这是?” “不用管他...”韩彦笑了笑将朱寿如何为了唐清幽从京城一路尾随至金陵,及自己怎么样和他相识简要告知了萧重云。 萧重云听罢双目瞪圆道:“这么说他们两人才是一对?” “呃...唐姑娘是否有意我不知道,朱寿有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韩彦没听出萧重云言语中的惊讶回道。 “那兄弟你呢?你又是为何留在唐姑娘身边?”萧重云道。 “我?”萧重云这话还真把韩彦问住了,自己和唐清幽算什么关系?说是朋友好像还不到,说是上下级僚属又不像那么回事。 “唐姑娘对我有恩,我答应花榜后替她办一件事!”想了半天后韩彦道。 “就这样?” “就这样!” “...”萧重云沉默半晌,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细声道:“如此说来,倒是我乱点鸳鸯谱了!” “怎么了萧大哥?”韩彦见他神色有异关心道。 “没什么。”萧重云很快调整颜色道:“对了先前有件事忘了问,当年在玉川楼你谢绝吴老的其中一条原因,是身患隐疾想要请天山派高人医治,怎么样现在身子好了吗?” 这回换作韩彦神色有恙,不过他很快掩饰道:“你瞧我现在生龙活虎,自然是早就好了。” 萧重云像是没瞧出他的异样点点头道:“如此说来天山派还算替你做了件好事!” 韩彦内心苦笑,不是他有意隐瞒,实在是自身状况已成死局。即便告知了萧重云真相,无非也就是再多一人替他担忧罢了! “既如此咱们明日放榜时再见!”萧重云躬身道。 “萧大哥、吴老伯、邵先生咱们明日再见!”韩彦对着萧重云及他身边的吴老、邵广元各执一礼后转身离去。 萧重云望着韩彦离去的背影目光久久不愿移开,却听一旁的邵广元道:“您的这位小兄弟是个忠厚之人,不过他方才话中显然隐藏了不少内情。” “邵先生难道还会读心术?”萧重云望向一脸颓丧的中年文士道。 邵广元呡了口腰间酒壶道:“我师门还真有一项秘技名曰‘心剑’能够料敌先机读人所想,不过我并不擅长此道。” “还有这样的武功,我到真想见识一下。”萧重云回了一句突然仰天长叹道:“其实不用读心术我也明白。” “少主...”吴老见状欲言又止,却被萧重云抬手制止道:“他跟我那大哥韩立是一个性子,执拗且不肯服输,除非他主动相求,否则绝对不会受人半分好处。” 眼着韩彦的背影消失在了巷角萧重云道:“我们走吧。” ※※※ 次日午时居水阁沿畔,百舟云集千帆来朝。虽比不上昨日花榜那般热闹,可各大青楼花船汇集的场面,还是颇为震撼! 这些人当然都是为了放榜而来,同科举取士类似,花榜后次日教坊司会在居水阁牌楼前的看板上张贴“金榜”。到时榜上会自上而下排序决出当届的秦淮八艳,而排名前三甲自然就是探花、榜样及状元花魁了。 有乐斋的李老爷一大早就在居水阁对岸茶舍包好了场,只等教坊司贴榜便能第一时间知晓!唐清幽一行和朱寿、萧重云等不久后应约来自此,几人喝茶谈笑倒也自得其乐,似乎无人真的在意花榜结果。 韩彦是跟着唐清幽一行过来的,他昨晚回鸣凤阁后早早睡下,可睡得其实并不安稳。一大早起来后显得有些萎靡不振,到有几分“醉书生”邵广元的气质。说到底还是因为又一晚没有见到心中佳人,虽说才分别了短短两日可韩彦的相思之苦却愈发重了。 不知是不是受到“天魔舞”的影响,韩彦昨晚居然罕见做了一场春梦。梦中的对象自然是蓝臻,待他醒来后先是连连自责,心说自己怎能对臻姐姐起这般邪念,然而一想到梦中的种种美妙他又忍不住回味。 “喂韩彦!你小子听到我说话没?” 一双大手在韩彦眼前晃了晃,将他在梦中的思绪打断,少年人浑身一个机灵茫然道:“我...什么事?” 朱寿皱眉道:“你今个怎么回事?一来就魂不守舍,莫不是昨晚魂被碧嫣馆那胡女给勾走了?” 见韩彦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朱寿对他不再理会转而对唐清幽道:“怎么样清幽,待会可要到李老的有乐斋去庆贺?” “我去不去与你何干?”唐清幽斜眼道:“难道本姑娘想去哪,还要事事向你朱大公子禀告?” “这...清幽你别生气。”朱寿赔笑道:“昨晚我不是怕你被那宁王纠缠吗?” 唐清幽冷哼一声,对朱寿她始终一副冰山美人的做派。原来昨晚她在居水阁留下,是被行首姜怀芸告知宁王殿下希望请她到府上去演奏。 若是寻常青楼女子,有宁王府相邀怕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唐清幽却以身子劳累为由婉言谢绝!姜行首正在苦劝之际,朱寿半路杀出还到处嚷嚷着要宁王府放人。这事本来私密被朱寿这么一闹宁王府脸上反倒挂不住,王府管事很快传话说:“天色不早了,王爷体谅唐姑娘身体,决定改日再约。” 就这样唐清幽逃过了一劫,不过她对帮忙解围的朱寿却没什么好脸色,只因为这样一来二人的关系就更是说不清道不明了! “发榜了!发榜了!”这时茶舍的小厮叫嚷着跑进来,他先前被李老爷打发了些银子,托其在居水阁牌楼下的看板处等候,只要一发榜立马来报! 那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一见榜单就立马回报,李老爷将其拉拽住言语中略带紧张道:“你可看清楚了榜单,怎么样?” 小厮双手撑着后腰,长出几口气后对着唐清幽躬身作揖道:“恭喜姑娘成为新科状元花魁!” 即便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唐清幽,此刻脸上也遮掩不住喜悦之情,她长舒口气似乎心中落下了什么重担。 “哈哈哈好!来...老爷重重有赏!”李老爷子发声大笑,又赏给了跑腿小厮一锭银子,小厮连连称谢。 朱寿则是轻摇折扇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道:“我说什么来着清幽,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花魁之位你一出手果然是手到擒来!” “唐姑娘技压群芳,夺得花魁可谓实至名归,恭喜了!”萧重云立时上前道贺,他神色淡然似乎对结果丝毫不意外。说起来他也算在场的另一个赢家,不过只针对宇文虚一人而言。 “萧公子客气了,妾身侥幸夺魁,还请公子稍后一同前往有乐斋庆贺!”唐清幽福身回礼道。 萧重云犹豫了一下,看了眼不远处的韩彦后道:“既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三十三章 终须一别 ※※※ 几人登船准备沿江而上,去往李老爷的有乐斋庆贺唐清幽此番夺魁,众人方才上船就听舱外一人道:“唐姑娘今次花榜夺魁,恭喜恭喜啊!” 只见胡奎站在岸边拱手而立,身旁还站着宇文虚和红衣女塔娜二人。韩彦见状心道,先前猜想得不错这两人果然是一伙。 唐清幽缓步走出舱外福身道:“胡老爷客气了,小女子不过侥幸,诸位老爷和姐妹们定是见我远道而来故意想让罢了。” 胡老爷哈哈一笑正待再言,这时舱内又走出一人道:“唐姑娘这话不对,说到‘远来’二字姑娘可算不得第一,有些人来的地方比您远上不少,不也照样得不到魁首吗?” 说话之人正是萧重云,他走出舱外与唐清幽并肩而立,话虽像是在说给唐清幽听,眼睛却直直盯着胡奎身旁的宇文虚。 “萧兄弟说得不错,若是只论远近来评选花魁,那南洋有个爪哇国距我大明有万里之遥,虽说那里的女人又黑又矮,来我大明岂不是定能夺魁?”朱寿亦走出舱外分立唐清幽一侧笑道。 同表面上至少看起来笑容可掬的胡奎相比,宇文虚可一点不像是前来道喜,只见他脸色阴沉道:“姓萧的你不用在此阴阳怪气,我宇文虚认赌服输,昔班尼地盘下的商铺你回去大可接手。不过中原有句话说得好,君子之道不争一时之长,不逞一时之勇,不图一时之快。萧重云咱们今后走着瞧!” 萧重云对他口头上的威胁早就习以为常,全然不以为意拱手而笑道:“那就多谢宇文公子慷慨馈赠了!” 宇文虚冷哼一声转身欲走,那红衣女郎塔娜仍是带着面纱,她看了眼唐清幽用略带口音的汉语道:“你的琵琶弹得很好,我的确是比不上,可这是你们的地方,若在大漠我乌伦珠日格绝不会屈居第二。” 唐清幽点头道:“姑娘的胡舞亦是我生平仅见,希望将来有机会能讨教一二。” 几人一翻唇枪舌剑,唐清幽有朱寿、萧重云二人相助自是不落下风,最后胡奎笑容满面道:“在下明日于府中设宴,将事前在春园展示出的三件奖品赠给花榜三甲,唐姑娘作为此番花榜魁首可千万别不赏光啊!” “胡老爷出手大方,奴家怎会拂了您的好意,到时定会前往。”唐清幽道。 “好!”胡老爷一伸拇指道:“不愧是新科花魁,果然爽快!” 说罢胡奎与众人话别,带着宇文虚一干人等离去。 朱寿听闻唐清幽明日要去往胡府皱眉道:“清幽明日...” 他话还未出口,就见唐清幽瞪眼道:“怎么!朱大公子又要来管小女子的闲事了?” 朱公子讪讪一笑不再多嘴,只得转身小声对韩彦道:“兄弟到时你可得替我当好这护花使者。” 唐清幽没有理会朱寿的小动作,她内心祈祷道:“费尽心力终于赢来这么个机会,爹、娘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女儿!” 之后几人来到有乐斋,饮酒论诗好不畅快,唐清幽更是即兴弹奏了几曲,众人尽皆称赞!待酒过三巡已是月上眉梢,李老爷满脸酒色被府上下人扛着,他嘴上话都已经说不清却仍拉着唐清幽依依不舍道:“老夫好...好久没这么慢痛快过了,看着唐姑娘你夺魁实在是大快人心。唉...也就卢纶那小子扫兴,大喜的日子居然推脱家事来不了,我...我知道他...他一定是嫉妒姑娘你来了我的有乐斋。” “卢老爷兴许是家中确有急事。”唐清幽脸色红润却没有丝毫醉意,她连哄带骗让老爷子上了轿,临走时还不忘嘱咐让家丁小心送归。 李老爷子一走,剩下几人自然也是各自归家。席间萧重云向韩彦透露,他明日就启程回西域。韩彦听罢决定送萧重云一程,唐清幽对此自然没有异议,只是告知韩彦回到鸣凤阁后有事相商,让他莫要归阁太晚。 夜色朦胧,萧重云和韩彦二人并肩行进在秦淮河旁的小道上,吴老和邵广元跟在不远处。河水中央飘荡着几条花船,几盏渔火连成了一串,远远看去宛若一条火蛇。 “江南的景色真美啊,可惜舍妹没有跟来,眼前这美景她一定喜欢得紧。”萧重云望着远处的花船感叹道,韩彦闻言沉默了半晌最后用略带歉疚的口气道:“只为当年与家父的一个约定,萧大哥不远万里从叶尔羌来到大明,只可惜我辜负了你们的期待...” “韩老弟!”萧重云一只手拍在韩彦的肩膀上道:“人各有志大哥自然不会怪你,相信你爹若在亦会尊重你的选择。只是今后若遇到难处,尽管通过吴老来找我。他在车师重新接手了玉川楼,那地方你知道,千万不要再有什么顾虑!” “萧大哥...”韩彦心想我若不是身中蛊毒,又肩负了父亲的血仇,此刻定会欣然同往。然如今身陷囹圄,今日一别将来怕是再难相逢,想到此韩彦忍不住哽咽道:“您的这番恩情小弟铭感五内,此去关外路途遥远,还请一路多加珍重!” 萧重云不知韩彦心中所想,见他真情流露只觉这位小兄弟当真是个性情中人,正待出言宽慰却听身后邵广元突然开口道:“萧公子前方来了不少人。” 萧重云闻言一愣只见街头拐角处一伙商人忽然现身,为首之人正是云良阁的东家屈邵阳,还有几人韩彦也有印象都是昨日在居水阁看台上出现过,在金陵商圈赫赫有名的大商人。 那几人来到萧重云跟前,满脸陪笑纷纷拱手道:“萧公子!” 萧重云略一抬手回礼道:“几位这么巧出现在此,看样子是等候多时了。” 几人中似以屈邵阳为首,这位云良阁阁主笑着道:“我们听说萧公子明日就要启程归西域,怕赶不上为您践行,所以几人相约在此静候。” 萧重云呵呵一笑道:“为在下送行只是次要,你们真正怕的还是萧某走后不能兑现承诺吧。” “这...”几人尴尬回笑,显然是被说中了心思。 屈邵阳咳嗽一声道:“萧公子您不知道,那宇文虚也就罢了,胡奎胡老爷在金陵商圈里的可谓权势滔天。今次咱们得罪了他,往后怕是日子难过啊!” “你们放心。”萧重云对不远处的吴老招了招手,后者很快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契纸,萧重云将契纸接过递到屈邵阳手上道:“萧某人做生意,绝不会让帮助过自己的朋友吃亏。” “这是...翠玉行的商契!”屈邵阳将契纸张开惊讶道。 他口中的翠玉行是在整个江南都赫赫有名的一家商行,其名下商铺遍及南直隶周边数省,而且主营的买卖多是翡翠珍奇、珠宝玉石,都是些利润丰厚的行当。 “有了契纸上这些铺子,我想此番诸位怎么算都划得来吧?”萧重云道。 几人互相传递着从屈邵阳处接过来的契纸,脸上的欣喜之色难以遮掩,只有一人还算冷静开口道:“萧公子你转给我们翠玉行名下的这些铺子虽好,可它里面卖的那些珠宝翡翠我们并没有来路,等一段时日后坐吃山空,咱们几人只能干瞪眼啊!” 萧重云微微一笑道:“货源的事诸位不用担心,萧某自有来路将它们从关外运至江南。到时只要你们能卖得出,我可以保证各位的货仓绝不会有空余。” 有了萧重云这句话,几人最后一丝疑虑也都消散,纷纷大喜过望。 屈邵阳抱拳道:“萧公子您不仅解了我云良阁的燃眉之急,还出手阔绰如此让利于我们几兄弟,下次再来江南定请提前知会,咱们几人轮流做东不醉不归!” 萧重云哈哈一笑拱手道:“屈阁主客气了,咱们有缘再会!” 看着那几人兴高采烈地离去,韩彦询问道:“萧大哥这是...” “你以为宇文虚凭什么自信满满跟我打那个赌,对乌伦珠日格的‘天魔舞’有把握是一部分,更主要的是他觉得自己跟胡奎达成了交易花魁之位应是手到擒来!”萧重云转过身对韩彦道:“宇文虚在莎车做惯了土皇帝,眼界始终跳不脱一城一国太过盲信地方豪强的势力,这就是他不如我的地方。需知命运只能掌握在己手,早在数年前我就已在大明布局,翠玉行亦不过手下棋子之一,拿来应付这次花榜之事却也足够了。” “这么说来唐姑娘此番夺愧...”韩彦闻言道,不想唐清幽夺魁背后还有桩不为人知的幕后。 “唐姑娘夺魁靠的还是她自己的实力,我只不过提供了一个公平的舞台。”萧重云道:“我先替那屈邵阳还清了手头上一些债务,并以此为证让他邀请此番参与花榜的商人,然后抛出翠玉行这个诱饵。条件是让他们投花娟时仅凭本心,不要受外力特别是胡奎那面的胁迫。” “所以说你早就得知,宁王这次要更改评选花魁的方式?”韩彦还有一个疑问。 萧重云呵呵一笑道:“说来你可能不信,这个消息还是我从宇文虚那探听到的。得知这个消息后结合近来他与胡奎勾连的迹象,我立马猜到这小子打得什么主意,当即做出了这番对策。”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韩彦对萧重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道萧大哥做事当真是算无遗策,难怪他年纪轻轻就能掌控这么大的家业。 “好了韩老弟,前面就是我落脚的地方,你请回去休息不用再送了。”到了驿馆附近萧重云开口道。 “还请大哥此去珍重!”韩彦说着郑重一礼,萧重云赶忙搀扶,他笑了笑道:“此来虽没能把你带回黑岩城,不过能结识唐姑娘这样的奇女子以及那位朱公子,也算不虚此行了。” 说到这萧重云犹豫了一会还是道:“特别是那位朱公子,他的身份怕是很不简单,虽说目前看不出他有什么用意,但跟这种人打交道你一定要慎之又慎。” 韩彦听罢皱眉道:“萧大哥可是知晓了朱寿什么背景?” “我不知道。”萧重云摇摇头朝着邵广元方向努了努嘴道:“不过能让那位邵先生都三缄其口的人,肯定不是什么一般角色。” 第三十四章 意乱情迷 ※※※ 是夜,韩彦走在回鸣凤阁的途中,脑中不自觉回想着与萧重云分别时的话语。 “萧大哥话中之意,是让我谨慎与朱寿打交道,可那个朱寿...”韩彦想到其人玩世不恭的态度,摇摇头实在不觉得他是个有城府之人。 “倒是跟在朱寿身旁的那个老仆张永,武艺超绝分明是个不出世的高手。这种人物居然心甘情愿跟在一个后辈旁鞍前马后,着实有些不同寻常!”韩彦叹了口气道:“管这么多干什么,他朱寿是平头百姓也好、公侯王孙也罢,跟我韩彦又有什么关系?你如今孑然一身,哪怕天山派一个最底层的外门弟子,都不曾将你看在眼里,还担心有什么大人物来惦记?” 一抬眼鸣凤阁的牌楼已经出现在身前,韩彦收拾好心情去往二楼,此时亥时刚过他估摸应该没过与唐清幽约定的时间。 来到唐清幽门前,守在门口的小丫头环儿见他过来欣喜道:“可算是来了,小姐等你好久了,你若再不现身怕是又要托我去找了。” 韩彦听她说得直白笑道:“劳烦小环姑娘费心了。” 进到屋内只见唐清幽和邓嬷嬷及另两名秘阁弟子正围在桌前指指点点,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 见韩彦进来唐清幽道:“你总算回来了,之前答应过替我办一件事,可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只要是在下力所能。”韩彦点头道。 “很好!”唐清幽神态庄严道:“现在你的机会来了...” “且慢!”邓嬷嬷有些急切插嘴道:“小姐我觉得还是让我和小环...” “不行!”唐清幽道:“卢纶既已背叛了阁主,虽然他知道得不多,可胡奎定然会对秘阁中人多加防备。你和小环都是女子,那老贼不难猜出你们的身份。” “可是...”邓嬷嬷看了眼韩彦道:“我实在信不过这小子的能力...” 韩彦近年来流落江湖,早没了当初在崇仁时的书生意气,可到底是血气方刚才二十岁不到的年轻小伙。见老嬷嬷如此轻看,忍不住道:“成与不成,也要试过了才知。” “哦?”邓嬷嬷冷笑一声将桌面上一张绢布递到韩彦眼前道:“你先看看能不能识别出这张图吧。” 韩彦仔细看了眼那张绢布,只见上面潦草的画着数间屋顶,几处注释也语焉不详。绘图之人的手艺实在有些不敢恭维,又或者是急切之下偷偷画出。 邓嬷嬷见韩彦皱眉看着绢布盯了半晌,想他定是被那破图难住,正待出言讥讽。 却听少年人开口道:“这好像是胡府的布局图吧。” 话一出口不单邓嬷嬷,连唐清幽都忍不住面露讶色。 “有些不对,我记得书库应该是在这个位置。”韩彦指了指图上一处注释道。 唐清幽看了眼他指正的位置点头道:“不错,虽然过去了多年,但我印象中书房也该是在这个位置。” “你是怎么知道的?”邓嬷嬷看着韩彦疑惑道:“你难道进过胡府?” 韩彦当然进去过胡府,还是不久前被张永拽着跟朱寿从屋顶上进去的。胡府虽大可他们几人顶着夜风在屋顶上趴了半天,韩彦居高临下自然将整个胡府布局记了个大概。 再加上后来从金鹏口中得知的一些细节,韩彦记住了书房的具体方位,故而能一眼指出图中的疏漏。 韩彦恼其轻慢,对邓嬷嬷的疑问故意装作不见。唐清幽却似毫不在意,她大喜过望道:“真是天亡老贼!你此行目地正是胡府的书库,能清楚它的位置是再好不过!” “胡府的书库?”韩彦此时一头雾水,只见唐清幽道:“不错,明日胡奎请我去他府上,会带你和邓嬷嬷二人同往。” “届时我和邓嬷嬷去见胡奎,你不用跟来只需在主屋外等候。乘着我去面见胡奎这段时间,你想个法子脱身摸进书房,替我找一样东西!”唐清幽熟稔的道出谋划显然筹备已久。 “这怕是不太容易。”韩彦道:“胡府管事坤鹏知道我东厂探子的身份,恐怕不会对我坐视不理。” 唐清幽先同邓嬷嬷对视了一眼,突然有些古怪的笑道:“你到现在还没发现,胡奎背后的势力正是东厂吗?你这番子身份不仅不坏事,反而能让胡奎放松警惕。” “什么!”韩彦惊讶道:“胡奎背后居然是东厂的人,可为什么...” “是不是奇怪为什么东厂还让你盯住胡家?”邓嬷嬷开口道,见韩彦点了头她面露嘲讽道:“是因为你在东厂的层级太低,他们没必要让你知道盯梢的对象究竟是要保护还是查办,我估计你在东厂接到的命令也只是随时上报胡奎周边的异样吧。” “的确如此...”韩彦心道:“自己在东厂据地接到的任务,从来都只是报告胡家人周边的异常,甚至自己得不到什么情报也没人怪罪,原来初衷居然是出于对胡奎的保护。” “这是东厂对要人的保护手段,他们会先在对象周边洒上一圈‘眼桩’,多是像你这样不明实情的低阶番子。这样一来就可以网罗道不同角度的情报,再传递给核心成员一一甄别排除隐患,以达万无一失的目的”唐清幽解释道。 见韩彦突然沉默,邓嬷嬷冷冷道:“怎么,听说是要同东厂作对,你害怕了?” “哼,不过是想明白了一些疑问罢了!你们也知道我只是个边缘小人物,说到底不过是东厂从青蛟帮里挑出来的喽啰,对他们自然谈不上什么忠心。”韩彦道。 归根到底韩彦之所以有这么个番子身份,是因为他拜入青蛟帮右护法蛊道人的门下,而他朝廷钦犯的身份想要在大明方便走动只得借助东厂的力量。恰巧东厂的低阶探子多来自青蛟帮众,在蓝道行的斡旋下罗祥便给了他一个番子身份。不过那位东厂大档头当时这样做的主要原因,还是想要天山派脸上难堪,待回到中原随便吩咐个手下将韩彦纳入一个基层据点后,就将这号人物忘在脑后了。 而韩彦所以会给东厂办事,也是因为他需要东厂这层身份留在大明,好在那家药铺据点派给韩彦的任务都是些盯梢、传讯的杂事,对此他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在这里真正能影响到韩彦行动的还是只有蓝道行,那妖道握有凝蛊丸韩彦对他的话不敢不从。 不过这位青蛟护法来到金陵后,一门心思专研着应对“尸魔”之法,只要韩彦按他的要求配合炼蛊。至于其它的事,别说东厂就连青蛟帮内的帮务,韩彦都从未见这位右护法参与过。 想通了此处加之胡奎恶名在外,不管唐清幽她们出于什么原因要对付他,都算是为民除害! 韩彦点头道:“我答应你,不知姑娘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见韩彦终于应下差事,唐清幽心中暗松口气,她正是看中其东厂边缘探子的身份,反其道而行之。让最不显眼也最不让引人注目的韩彦,去完成此行最关键的任务! “我让你找的是一个账本,上面记载了胡家十年来倒卖织造局生丝及贿赂朝廷官员的账目,找到后替偷偷带出来交给我。”唐清幽道。 “原来她们想找的也是胡奎贪赃枉法的证据,可是...”韩彦叹气道:“唐姑娘非是在下畏险借故推辞,我只怕明日即便进了胡奎的书房,也只会空手而归。” 唐清幽闻言皱眉道:“你这推论从何得来?” 韩彦道:“据我所知数日前一个锦衣卫的探子曾偷进过胡府书库,为的也是这本账目,可他找了近一个时辰最终仍是一无所获。” “你还跟锦衣卫有联系?”邓嬷嬷惊道。 韩彦说的自然是乞巧节那日金鹏潜入胡府之事,唐清幽则听罢脸上首次露出焦急之色道:“这怎么可能!那人连书房密室都查过了吗?” “密室?”韩彦仔细回想几日前金鹏的话语回道:“没听他提起过什么密室。” “那就是了!”唐清幽松口气道:“这么要紧的东西,胡老贼自然将其藏于密室之中,寻常人即便进了书房也找不到。” “这么机密的事,你又是从何得知?”韩彦心想,却听唐清幽道:“如此一来明日的行动就这样定下了,由韩彦跟随我和邓嬷嬷去往胡府。事成之后不仅你私学本派秘典之事不再追究,我还可以再送你一件大礼。嬷嬷你怎么看?” 邓嬷嬷叹息道:“小姐都这样定了,老身还能说什么?” ※※※ 待韩彦同二人商定完细节,从唐清幽房中离开时,天已是子时。 “总算有个了解了吧!”韩彦心想,他对自己无意中学了秘阁的武功,及唐清幽承诺事成之后的奖赏并不在意。之所以愿意相助单纯是因为唐清幽对自己有恩,在他因蛊毒走火入魔时出手相助,且给了自己和蓝臻一个容身之处。 “虽然臻姐姐后来几乎没在这住过一天。”韩彦不禁苦笑,想着蓝臻当初费尽口舌让唐清幽同意她住在鸣凤阁,可真待对方松了口她自己却不见了人影。 想到这他不经意的抬头,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东厢房烛火明亮,韩彦喜道:“莫不是臻姐姐回来了?” 他急忙推开房门,迎接他的是一股浓厚酒气。只见屋内圆桌上横七竖八的摆着几坛子酒,坛内酒水已尽。一个身着靓丽服饰苗女枕着胳膊趴在圆桌上,怀里还抱着个空酒坛,不是蓝臻又是哪个? 韩彦绕到正面,只见蓝臻脸色绯红双眼紧闭早已醉的不省人事,他摇了摇醉酒女子关心道:“臻姐姐快醒醒,你...你怎么醉成这样?” “嗝!”蓝臻打着酒嗝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待看清楚了来人又痴痴道:“好弟弟是你呀!可算回来了,来陪姐姐喝酒!” 她说着伸手去摸桌上的空酒罐,韩彦见状苦笑道:“臻姐姐您酒都喝完了也醉了,咱们早些休息去吧。” 他说着想扶蓝臻上床休息,却被她挣扎道:“我没醉...好弟弟给姐姐再找些酒来,咱们一起喝。” “你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还说没醉。”韩彦心道,他不清楚蓝臻为什么会醉成这样,只是看在心中不知为何,是既心疼又难过。 韩彦连哄带骗好不容易将女子抱上了床,见姑娘终于躺下,正起身准备去打一盆清水给蓝臻洗洗脸,却被她一把拉住道:“你要去哪?” “我去给你打盆水来。”韩彦解释道。 蓝臻好似听不见他的话一般,突然哭诉道:“你是不是也要把我抛下?” “我...”韩彦不知她这话从何而起只觉心中一阵酸楚,他赶忙坐下握住蓝臻的手道:“不会抛下你的臻姐姐,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你骗我!男人的话没有一句可信,我爹、师父还有阿朗...”说到“阿朗”二字蓝臻更是哭得梨花带雨道:“连阿朗也是骗我的,他明明早有了婚约定为什么还要对上我唱的歌,还骗我说会娶我为妻。” 原来她是被那个“阿郎”始乱终弃才回到了这里,韩彦内心一阵失落。然而看佳人哭哭啼啼的模样,他又不忍生出一丝一毫的埋怨,只觉苦涩之感溢满胸腔仿佛顷刻间要崩开。 “你们都只会骗我负我,除了我娘...”蓝臻仍自顾自苦诉着,“可是娘...娘她死得太惨了。” 她突然嚎啕大哭,抱着头蜷缩四肢在床角,看起来是那样可怜无助。韩彦心中怜意大起,赶忙靠过去将其搂入怀中,轻拍其背宽慰道:“我不会骗你,只要臻姐姐愿意我可以一辈子守着你,且对天发誓绝不向负!” 感受着身旁年轻男子的温暖胸膛,再经这么一翻宣泄,蓝臻的醉意似乎消散了不少。她泪眼婆娑望着眼前一脸真挚的年轻人,喃喃道:“你真的不会骗我嫌弃我?” 韩彦紧握她的手深情道:“我如今一无是处,若能得臻姐姐青睐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哪敢说嫌弃二字?” 就在韩彦深情表白时,在他神藏穴中沉寂已久的金色小虫似发出一声鸣响,屋内顿时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 蓝臻心绪上刚历起落,身上酒意未散正是心神最为脆弱之时,忽闻脑中一声鸣响只觉眼中所见愈发迷蒙。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只觉平日里样貌平平的韩彦此刻竟是这般潇洒英俊,恰闻此时对方声情并茂的表达爱意,蓝臻顿时目眩神迷。 “答应我,别扔下我一人。”她呵气如兰最后竟忍不住轻吻了上去。 韩彦在蓝臻香唇递上来的一刻脑中瞬间空白,待他感受到女子温润的双唇和身上夹杂了着些许酒味的香气后,整个人如喝了几十坛老酒般醉了!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神藏穴处的金色小虫前所未有的活跃,将气海处散发出的精气尽数收纳后散诸四肢百骸,尤其是下丹田处! 韩彦体内精气充盈,他近乎本能的抱紧了爱人的纤腰,有些笨拙的回应着她的吻。 床幔缓缓落下,小屋内春色无边。 第三十五章 各取所需 ※※※ 次日清晨韩彦赤身从床上起来,伸手一探却不见了枕边佳人,他小心喊了一声:“臻姐姐?” 屋内却无人回应,他狠狠拍了拍自己双颊。回想昨夜二人缠绵的景象及被褥间残留着的淡淡幽香,好不容易断定自己并非做了场春梦! “臻姐姐为何又不辞而别,莫不是在怪我昨晚对她...”韩彦忽然有些患得患失,只怕蓝臻是酒醒过后对昨晚之事悔恨,觉得自己是在趁人之危。 他脑中此刻一团乱麻,虽说自己对蓝臻早有爱慕之心,可像昨夜那般捅破窗户纸,甚至与其共度春宵,先前怕是连想都不敢想! “她定是生气了!”韩彦猛拍脑门道:“无名无分轻薄了人家姑娘,这岂不是登徒子所为!我...我怎会如此色授予魂?”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韩彦心下一喜道:“是臻姐姐吗?” 他急匆匆打开房门,却见门外站着的是唐清幽和小环二人。 “蓝姑娘昨晚来过?”唐清幽奇道。 韩彦大失所望道:“没...没有,是我以为她来了。” 但见唐清幽皱眉道:“你...能先把衣服穿好吗?” 原来韩彦门开得匆忙,只穿了件裤衩件就出来,经唐清幽提醒这才注意到。他不好意思的看了眼二女,见唐清幽脸色不悦,小环则捂着嘴不住偷笑。 “实在对不住,请姑娘稍等!”韩彦见状羞红了脸,忙又将门关上。 片刻后韩彦穿戴齐整,开门后脸色却还有些尴尬,他拱手道:“不知姑娘何事?” 唐清幽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胡府的人到了,你准备好了随我一同前去。” “我收拾下马上过来。”韩彦点头道,唐清幽听罢也不再啰嗦带着小环转身离去。 看着二女离开的背影,韩彦心中想的却还是蓝臻之事。 “不管臻姐姐她如何看我,我既已许下承诺又和她有了肌肤之亲,定是要对她负责到底。”他下定决心要照顾蓝臻后半生。 “只是我已经答应好了唐姑娘,需得先替她偷来胡家的账本,待此间事了便立马去寻臻姐姐,然后亲口告诉之,从今往后我都会对她好。”昨晚过后蓝臻又不见了踪影,韩彦心急如焚只想赶紧找到佳人向她表明心迹。 可想到之前已答应好了唐清幽,所谓人无信则不立,思虑再三后还是决定压抑住急切的心情,先替唐清幽拿到胡家贪赃枉法的证据后再去寻蓝臻。 想到此他静下心来,脑中反复推演胡府的布局及唐清幽对他讲述的各种应对方略。终于他长舒口气从衣柜中翻出一把匕首,再将匕首藏于左手臂并用衣袖遮掩好后,韩彦推门而出。 大厅内唐清幽和邓嬷嬷早已等候多时,她们面前还站了个身着青缎的家丁,想来是胡府派来的人。见韩彦下楼来,邓嬷嬷清了清嗓子骂道:“你这奴才竟如此贪睡,还不快过来帮扶着,让我们姑娘一阵好等!” 有胡府的人在场韩彦自然不敢露馅,他点头哈腰连连告罪,小心翼翼的将唐清幽脚边包裹和装琵琶的木盒背在了身上。 “走吧!”唐清幽只是冷冷说了句便动身,一旁的胡府家丁看了眼韩彦心道:“跟着这姓唐的漂亮妞可真不错,在我们胡府敢让主子等你,早就被打断腿了。” ※※※ 在胡府家丁的引路下,几人乘坐马车很快到了位于城南的胡府宅邸。那日和朱寿他们来时是夜晚,视野昏暗还有些瞧不清,今日再见这胡府的高墙大院,韩彦更觉气派非常! 唐清幽看着房檐下那大大的“胡府”牌匾,脸上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就在这时大门洞开,管家坤鹏快步走出满脸堆笑道:“哎呀是鸣凤阁唐姑娘到了快快有情,老爷和贵客们早就候您多时了!” “有劳坤管事了。”唐清幽略一福身,带着邓嬷嬷和韩彦跟在坤鹏身后。 那坤鹏嘴上说着“不敢当,唐姑娘太过客气!”眼睛却不经意扫过唐清幽身后二人,尤其在韩彦身上顿了片刻。 几人跟着坤鹏进到庭院,韩彦环顾自周只见亭台水榭、假山玉雕丝毫不亚于长春园,心中不禁又一次感叹“上回天黑还看得不真切,这胡氏不愧为金陵百姓口中的钟鸣鼎食之家,单看府内装饰怕是一般王侯贵戚也不过如此了。” 庭院布置奢华且繁复,唐清幽三人跟着坤鹏穿来走去,若不是有人接引怕是要迷路。在经过一间不起眼的二层青瓦院楼时,韩彦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只见楼前站着两个胡府家丁看起来没精打采毫无警惕,守着的正是胡府书库。 韩彦只是偷看了一眼就很快收回目光,不多时几人来到了胡家会客的正厅。乞巧节那晚张永正是带着韩彦、朱寿二人趴在这间屋子的房顶,偷听屋内胡奎几人的谈话。 两个守在正厅门前的家仆打开大门,进到屋内却见里面灯火辉煌,将大厅照得宛如白昼。厅堂之上胡奎端坐首席身后站着护院统领荣庆,下首处则坐着一个韩彦也不认识的干瘦老头。 厅堂两侧则都已摆好了筵席,韩彦在席上看到几个熟面孔,如碧嫣馆的宇文虚、红衣女塔娜,还有前绯云楼名妓沐云倾及跟在她身边的尚书公子吴谦。算上唐清幽今次花榜的前三甲,都已汇聚于此了。 “哈哈哈...原来是新科花魁到了,还请上座。”胡奎见唐清幽一行到来,起身笑迎道。 红衣女子塔娜和沐云倾听到“花魁”二字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轻哼,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如今看来女子间比拼才色,更像江湖中人一般技高不让人,大多数情况是谁也不服谁的。 唐清幽从韩彦手中接过琴盒开口道:“你在外边候着吧。” “是!”韩彦将装有琵琶的木盒递上正准备退下,却被管家坤鹏笑眯眯的拦阻道:“等等!唐姑娘为何不让这位小兄弟也入席?” 唐清幽道:“他不过是我们阁中杂役,如何上得了今日宴席这等台面。” “唉!我们老爷向来宽厚,所谓来者是客,总不能让这位小兄弟白跑一趟,还是请他也入座吧。”坤鹏道。 “不错,今日我这宴席很大一部分是为清幽姑娘您准备的,只要是鸣凤阁来人都是客。”胡奎也适时道。 话说到这份上唐清幽若再婉拒,未免显得就有些不近人情了,她只得叹息一声道:“胡老爷既如此大度那你也进来吧,可别给我们鸣凤阁丢脸。”而内心深处唐清幽已然蒙上一层阴影,原本计划的第一步就出了纰漏! 韩彦低声应了个“是”心下却是一寒道:“这可怎么办?本想着趁唐姑娘与胡奎等人宴饮之时在外偷摸入书库,现如今到了他们眼皮子底下,该找个什么理由脱身?” 胡府的人一反常态让身为杂役的韩彦都入席宴饮,事出反常必有妖,唐清幽三人此时已生出不详之感。 首席上胡奎端起酒杯先敬来客道:“感谢诸位莅临赏光,尤其是三位美人,你们之前在居水阁展现出的才艺实在让胡某大开眼界!” “胡老爷这话客气的...”沐云倾笑道:“您自出贵宝良园来嘉奖花榜三甲,云倾都还来不及说个谢字,您反到抢在了前头。” “哈哈听起来沐姑娘似乎早就有些迫不及待了。”胡奎开怀一笑接着轻拍双掌,只见三个府内丫鬟托着锦盒缓步走来。” “唐姑娘是花魁,按约定三样东西由你先选。”胡奎道,唐清幽看了眼三个锦盒道:“花榜已过妾身很快会回京师,既不能久居金陵胡老爷的春园虽好于我也无用,至于那张羊皮卷...” 她说到这时语气停顿,看了眼碧嫣馆二人方向道:“有人应该比我更感兴趣,妾身不夺人所好,看来只有那碧玉瓒凤与我有缘了。” 此话一出宇文虚与塔娜面露喜色,二人双目对望眼中甚至有一丝不可置信。“好!”胡奎单手一挥道:“那这碧玉瓒凤就是姑娘您的了。” 唐清幽从丫鬟盒中接过珠钗,观瞻片刻后用丝巾包好收入怀中。韩彦坐在她身后不远,见那珠钗通体鎏金又有花丝镶嵌青玉实在做工精美,不由得心道:“臻姐姐平日喜欢穿戴银装首饰,若我能有一枝这样的宝钗送她,该能让她有多欢喜!” 随即摇了摇头暗叹道:“这东西能被胡奎拿来赏赐花榜三甲,想来定是无价之宝,你如今身无长物早已不是当初的韩家少爷,拿什么换得宝钗?” 这时又听胡奎开口道:“那么榜眼的塔娜姑娘...”他话音未落红衣女郎便接口道:“我选那张羊皮纸!” 胡奎笑了笑显然这回答并不出其所料,不过他还是颇为自嘲的说道:“没想到我这长春园居然成了最不受欢迎的赏赐,既如此只能勉为其难让探花沐姑娘收下了。” “多谢胡老爷!”沐云倾喜出望外哪有半点勉为其难的样子,她心道:“本以为最多得个金钗,最坏拿到那不知是个什么东西的破纸,还要想着怎么跟胡老爷换成银子。谁知这两丫头是不是脑子进水,放着明晃晃的长春园地契不拿,去争枝钗子和破纸,结果居然便宜了姑奶奶我!” 另一面红衣女郎塔娜接过羊皮卷后迫不及待的将其张开与毒公子宇文虚确认,不多时两人皆露出惊喜神色。总言之此刻大厅内算上唐清幽,似乎一时间皆大欢喜,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第三十六章 图穷匕见 ※※※ 沐云倾和吴谦二人拿到长春园地契激动不已,那位尚书公子更是拜谢道:“多谢老哥哥,实不相瞒这园子真是解了我和云倾的燃眉之急。” 胡奎微微一笑道:“老弟也不能光谢我,若非另两位姑娘相让,胡某就算想成人之美也不行。” “哈哈不错!”吴谦端起酒樽对着唐清幽、塔娜二人敬道:“多谢两位美人相让。” 唐清幽和塔娜各自端起酒杯回敬,待几人放下酒杯胡奎道:“尤其是唐姑娘,鄙人的长春园也就罢了,那张羊皮图卷对沐姑娘她们或许无用,但据我所知对其他一些人而言可谓无价之宝!我本以为唐姑娘亦是为此来,没想到您居然毫不动心。老夫实在有些好奇,姑娘此下江南目的究竟为何?” “胡老爷说笑了。”唐清幽道:“奴家此番自然是为了花榜而来。” “哦…是吗?”胡奎自斟自酌了一杯道:“可我听怡宝斋的管事卢纶所言,似乎并不像姑娘所说这般简单。” 韩彦闻言心下一惊暗道:“胡奎居然毫不避讳的将卢纶抖了出来,他这是要干什么?” 忽然他心生警觉,环顾四周猛然发现窗外不知何时已布满了人影,当下明白三人赴的原是场鸿门宴,且很快就要图穷匕见了。 只见唐清幽冷冷道:“胡老爷多虑了,卢纶不过是我家夫人养的一条狗,狗哪能明白主人的心思!” 唐清幽口中夫人指的自然是鸣凤阁之主沈凝霜,她见对方露出了獠牙索性也不再遮掩直接搬出秘阁主人以示警,果不其然胡奎点点头道:“说的倒也在理...” “不过…”他话锋一转道:“我听姑娘口音似乎不像从小在燕云之地长大,且不知故里何在?” 韩彦奇怪胡奎怎么突然打听起对方老家,却听唐清幽漠然道:“胡老爷猜错了,清幽自小在京城长大,直至入到沈夫人门下。” “是这样吗?”胡奎故作惊讶道:“可在下一位故人却不是这样告诉我的...” 他轻拍双手门外家丁立时带了两人入内,其中一人弓着身子不敢与唐清幽等人对视正是卢纶。还有一人起初也像卢纶般畏畏缩缩,待看了眼堂上的胡奎像是有了主心骨,挺直了腰杆如往常般趾高气昂了起来! 这人出现大大出乎韩彦的预料,他忍不住叫出声道:“吴妈妈?” 看到吴妈妈那刻,唐清幽和韩彦身旁的邓嬷嬷脸色皆是大变。“嘿嘿!”只听胡奎森然道:“怎么样?我这位故友想必唐姑娘也很熟悉吧。” “花娘你...”邓嬷嬷看似忍不住要站起身来,实则偷摸入袖中藏着的兵器,但她很快又坐下不敢妄动,原来她起身的瞬间就被一股气机笼罩,正是来自对面方向的宇文虚。 吴妈妈见状有些歉然道:“邓妈妈非是女儿我吃里扒外,只是我从卢大官那听说咱们鸣凤阁干的可不单单是风月场上买卖,江湖上杀人见血的事才是正活。女儿我不傻,您先前说会保我,怕只是为了安抚人心。如今这姓唐的小妮子掌权,待她收拾完了胡老爷,下一个怕就要轮到我了吧?” 此刻邓嬷嬷心底里一万个后悔,自己顾念旧情,当初没听唐清幽之言,一开始就处理了吴妈妈。只听唐清幽对吴妈妈冷笑道:“你能想到这一层看来还不算太蠢,看来平日里我还有些小瞧你了,不过却也远远算不上聪明...” “否则...”她目露寒光盯着吴妈妈一字一句道:“也不会天真的以为躲到了这里,后半辈子就能高枕无忧了!” 吴妈妈被唐清幽眼中的杀意吓得心惊胆战,对着胡老爷慌乱道:“胡老爷我可以向您保证,她就是...” “胡老爷!”唐清幽突然厉声道,这一声真气十足厅中几人皆是一惊,连吴妈妈到嘴边的话都被吓得咽了回去。 胡奎皱眉看着眼前的女子,自己将其身份戳破,此刻布下天罗地网俨然已胜券在握,可对方不知为何竟然没有丝毫慌乱!但见唐清幽端起酒樽起身走到厅堂中央,对着胡奎道:“胡老爷要偏听小人之言,妾身自然无话可说,既如此我们留在这也没什么意思,小女敬您一杯多谢今日款待,咱们后会有期!” “事到如今姑娘不解释清楚,莫不是以为还可以全身...”胡奎冷笑连连,正嘲笑着对方还未认清形势。哪知话音未落一道残影便从脸颊旁飞过,原来唐清幽在举起酒樽做势敬酒的片刻双手齐施,将酒樽对着十步开外的胡奎闪电般掷出。 酒樽从胡奎脸旁飞过,并非唐清幽的手法有误,只因为它本就是奔着胡奎身后荣庆的面门而去的! 荣庆见眼前突然有异物袭来,慌忙架起悬挂腰间的长刀遮挡,只听“砰”的一声酒樽打在刀鞘上发出一声脆响。然而就在他遮挡来物的片刻,唐清幽迅如疾风已欺身至胡奎跟前,外人看来只觉一道青影闪过唐清幽就出现在胡奎两步之内。 她手中金光闪烁攥着的正是那枝碧玉瓒凤,钗针直刺向胡奎脖颈,口中娇叱道:“奸贼纳命来!” 就在胡奎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好似将要血溅当场之际,一对枯老双指悄无声息的出现将针尖牢牢夹住。坐在胡奎下首处的老头不知何时一晃,拦在了唐清幽和胡奎之间。他双指轻车熟路夹住了刺向胡家之主的致命钗针,另只则手拿出丝巾捂在嘴边轻咳几声沙哑道:“小丫头明目张胆的行刺,未免太不将老朽放在眼里,秘阁的人如今行事都这般张扬了吗?” 从投掷酒樽惑敌到贴近胡奎两步之内出手,短短一息间唐清幽尽施所学,然而她全力的一击竟被眼前老者轻而易举的化解。针尖停在胡奎咽喉前不及一寸,可无论唐清幽怎样注入真力都始终不得寸进。最终她全身所使的力道无处消散从碧玉瓒凤上反震回己身,当即让其内腑受创。而更让唐清幽如堕深渊的是,胡奎身边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头,武功竟如此厉害! 护院统领荣庆这时候反应过来,方才的酒樽不过是声东击西,那唐清幽要对老爷不利,他心下大怒挥起长刀横劈向眼前的女刺客。 唐清幽屈身躲过,荣庆不想对方身法如此灵动,他含怒出手一招使老被敌闪躲之后收势不住竟向着老者砍去。那老头本已将唐清幽制住,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刀眉头微皱只得后仰躲避,同时单掌向后轻拂将可能被殃及池鱼的胡奎推开,这样一来双指间夹着的珠钗被唐清幽趁势夺回。 自己的一刀无功而返还险些伤了同伴,荣庆恼羞成怒跃向唐清幽和老者二人间,对着唐清幽又是当头一刀。眼见对方来势汹汹唐清幽不惊反喜,她身形一晃先是避开来刃,接着有如清风绕竹来到荣庆身侧,手上一拍脚上一点荣庆顿时像割下的麦子般朝着老头儿方向倒去。且他倒下之时手足慌乱,好巧不巧刀刃又向老头脖子上招呼了去。 唐清幽使的这招韩彦也知道,乃是幻图上记载的一式名叫“鸠占鹊巢”,交手时多用于对敌纠缠,韩彦自己倒是从未有机会施展。 老头五指捏住劈向自己的刀刃,一双干枯的眉毛锁得更紧,荣庆见状红了老脸道:“对...对不住了贾翁。” 他话音未落腋下寒光一闪,唐清幽的右臂不知何时钻出手持碧玉瓒凤,直刺向那贾翁心口。这招下来狠辣无比,借荣庆的身躯为盾趁其倒下的一刻暗施杀手。韩彦见状心道:“原来这招“鸠占鹊巢”是如此用法,唐姑娘从荣庆杀入起就借其身与那老人周旋,对方虚与委蛇纵有十成功夫也不能放手施为。” 然则下一刻唐清幽手持利刃的右手仿佛遇到了层无形壁垒,钗针在离贾翁心口半寸处停滞不前。她脸色大变正待将手缩回,却被一只干枯的老手牢牢钳住了手腕。 “荣护院可以将刀放下了。”贾翁淡漠道。 “哎呦!”荣庆这才注意到,老者一只手还握着自己的刀刃,他慌忙将刀放下哪知贾翁方一松手就毫无征兆的一掌拍向其右肩。荣庆右肩被被一掌拍中,心下一寒以为是这老头儿记仇,不想身体丝毫不觉疼痛,反倒是右臂仿佛被真气贯通般不自然的向后甩去,正中其身后的唐清幽。 唐清幽被贾翁这招隔山打牛打得猝不及防正中心口,瞬时一股霸道阴厉的真气自荣庆掌中传来侵入体内撕裂起五脏六腑。接着她被掌力震得后仰倒飞,跌出数丈方才落地。 “小姐!”邓嬷嬷惊呼一声赶忙上前,她手持双刺和韩彦一起护在唐清幽身侧。事实上她和唐清幽近乎同时出手,只不过方一动身就被白衣公子宇文虚拦住了去路,二人交手了数招没分出胜负。待唐清幽被人所伤,邓嬷嬷立时摆脱毒公子的纠缠奔向自家小姐,宇文虚见状也只是退回到红衣女郎身边,丝毫没有追敌之意。 至于韩彦到底是江湖经验浅薄,事发突然他开始近乎愣在了当场,直至唐清幽被一掌劈退跌落厅堂,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跳将出去护在其身前。唐清幽在韩彦搀扶下勉强立起身子,倏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变得煞白。邓嬷嬷正对着强敌丝毫不敢分神,听到身后动静焦急道:“小姐你怎么样了?” “还没死...”唐清幽哑声道,她脸上已没了一丝血色双目却炯炯有神。那双眸子死死盯着厅堂上死里逃生的胡奎,接着转向贾翁开口道:“先天罡气,你是东厂的人...” 堂上被称作贾翁的老者正对荣庆数落道:“有老夫在缉拿刺客之事就不劳你出手了,荣护卫只需守在老爷身旁便好。” 饶是以荣庆的厚脸皮,听了这话仍不免脸色涨红。但他无法反驳,毕竟就刚才的情形看,除了碍事给贾翁添麻烦,这位护院统领是半点忙都没能帮上。这时贾翁听到“东厂”二字,笑了笑对下方几人道:“呵呵先天罡气不假,算你这丫头还有点见识,不过老朽早已不是宫门中人。” 唐清幽冷冷道:“事到如今阁下还有必要遮遮掩掩吗?江湖上谁人不知,天罡混元功乃是内庭高手的秘传,想必阁下在东厂的分量也不低吧!” “真没料到在刘瑾眼中,胡奎这条狗居然有如此分量!”她目光回到胡奎身上恨声道。 第三十七章 殊途同归 ※※※ 直到此刻胡奎仍是惊魂未定,刚才若非贾翁相护他已然命丧黄泉,到了现在这位向来以宽厚示人的金陵巨富,终于面露凶相恶狠狠道:“你果然是当年唐顺忠的女儿!” “哼,从那老虔婆口中得知的罢!可惜老天不开眼,没能让我亲手宰了你,替唐、宋两家的冤魂报仇!”唐清幽双目扫过吴妈妈眼中杀气宛若实质,吓得那老婆子缩紧了脑袋不敢抬头。 胡奎嘿嘿一笑正待以胜者姿态嘲弄唐清幽一番,见贾翁微微抬手又把到嗓子眼里的话咽了回去,只见那老头道:“随你们怎么想,反正都是帮将死之人。想当初秘阁的‘玉修罗’威震天下,江湖中人听闻无不退避三舍!怎么到了沈凝霜接手,就剩你们几个虾兵蟹将了?” 邓嬷嬷听对方提到‘玉修罗’心中五味杂陈,此人在门中尚属辛秘更牵扯出一段秘阁见不得人的往事,她当即冷笑道:“若是麟首在此,你们几人早就身首异处了,哪轮到你这老东西耀武扬威!” 这时不远处的坤鹏拍了拍手掌,厅堂四周的屋门齐齐洞开,屋外火光明亮十多个胡府家丁手持兵刃火把,将整个主屋团团围住。厅堂内沐云倾惊出了一声尖叫,她本就已被吓得不轻,如今看到这阵势更是忍不住叫出声来。 一身旁的吴谦则更是不堪,自始至终抱着沐云倾在位上瑟瑟发抖,二人想不明白好好的一场酒宴怎么就突然变成杀局了? “你说的或许不错,但可惜江湖上已经有十多年没听到过‘玉修罗’的消息了。”见对方已成瓮中之鳖,贾翁也略感放松道:“好了,你们是打算负隅顽抗,还是痛快点干脆束手就擒呢?” “邓嬷嬷我是不行了,待会你和韩彦寻得间隙就想办法冲出去,不要管我。”唐清幽用仅身旁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接着她单独知会韩彦道:“把你身上的木箱交给我。” “小姐…”邓嬷嬷一听知她定是打算鱼死网破,忍不住颤声道。 韩彦奇怪到了这时唐清幽怎么还想着她的琵琶,刚卸下背在身上的木箱,却听屋门外突然有人高呼:“走水啦!走水啦!” 恰逢屋外吹起一阵南风,厅内立时弥漫起浓烟和刺鼻的焦味! 屋门外顿时锣鼓喧天,不时听见人们慌乱来回跑动的脚步,胡奎瞧见火光方向惊呼道:“来人!怎么会突然起火?” 一个灰头土脸的家丁推开外围手持兵刃的护院,哭丧着脸道:“老爷不好了!方才库房忽然走水,风一吹火势极大已经奔这来了!” “什么!”胡奎惊道:“库房怎会无缘无故起火?” 就在此时邓嬷嬷将韩彦手中木箱一把夺过急声道:“闭上双眼!” 只见她打开木箱里面不见琵琶反而掏出几颗奇怪的弹丸,邓嬷嬷左右开弓将弹丸分别投向厅上的贾翁、胡奎和屋门口护院。 “当心!”随着贾翁一声惊呼,弹丸在半空中炸开发出刺眼的强光,在场众人没有防备被强光刺激纷纷头晕目眩。韩彦在邓嬷嬷提醒下先闭上了双眼,待再将眼睛睁开只见场内之人个个手捂眼鼻痛哭流涕、哀叫连连。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背上小姐冲出去!”耳边传来邓嬷嬷的呵斥,韩彦这回反应了过来背起唐清幽就向屋外狂奔,这时身后又传来一个沙哑声道:“想逃?没那么容易!” “你们快走!”只听老嬷嬷丢下一句话后,“邦邦”传来几段交手击打之声,韩彦不用回头也能猜到,定是邓嬷嬷只身拦住了追敌! “邓嬷嬷!”唐清幽趴在韩彦背上望着邓嬷嬷孤身阻敌的背影,知她定是有去无回不觉滑落两行清泪。韩彦此刻全然顾不上伤感,他撞开门口被眩晕了双眼失去防抗之力的护院冲出屋外,却见外头火光冲天竟像是点燃了半个胡府! “嗖嗖”两支羽箭从韩彦胸前险之又险的擦过,“那两人是刺客,快来人将他们抓住!”头上传来一声呼喊。韩彦是又惊又急,他没想到不仅屋外还有护院,连房顶上都配置了弓箭手! “胡奎这老狐狸果真狡猾,甚至吸取了上次被金鹏越墙逃走的教训,竟在四周房顶布下了弓箭手!”韩彦心道:“糟了!这样一来凭我的轻功更没法带着唐姑娘生离此地,怎么办!” 眼看四周渐渐围拢的胡家护院,韩彦心下焦急觉得当真是插翅难飞,这时趴在他背上的唐清幽指了指火势正旺的前庭虚弱道:“往那边走。” 韩彦一咬牙将精气贯于双腿施展轻功买足狂奔,他的“飞燕逐月”已然小成,虽身背一人奔跑起来仍是健步如飞!胡府这些看家护院多是荣庆招来的地痞流氓功夫大都稀松平常,他们见韩彦背着一人还行动如此迅捷皆感大惊,待二人逃入火海一片的前庭后更是纷纷驻足不敢深追。 蜿蜒繁复的胡府庭院给韩彦、唐清幽二人躲避追兵帮了个大忙,只是火越烧越大起初还能见到几个救火的丫鬟、仆役,再往里深入就只剩逃避追兵的二人了。火势渐旺韩、唐两人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韩彦此前记在脑中的胡府布局早已成了一团浆糊,他苦笑道:“看样子咱们没能死在胡奎刀下,却要被这火活活烧死了!” 唐清幽仔细观察了下四周,突然指着西南方一处火墙道:“从那穿该是一处水榭,冲过去就能活命。” “你怎么知道?”韩彦奇怪道,这里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他事先记过胡府布局此刻都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唐清幽怎还能清楚的知晓方位? “随你信不信,不试的话就等被火烤熟好了。”唐清幽扔下一句不再言语,韩彦哪还有什么选择,只得提醒她一句“抱紧了!”接着双足发力向着西南方的火墙跃去! “扑通”一声传来重物落水之声,池水冰冷刺痛着全身上下每寸肌肤,韩彦不觉难受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水榭不深大概只有一人多高,却刚好隔开了周边的火势。韩彦在水中游弋许久,终于找到一处没有被火势力蔓延的水岸处爬了上去。 唐清幽在水中自始抱着韩彦的脖颈,上岸后口中不停的咳出池水。韩彦抬眼观察四周,在望见一间未被大火波及的二层青瓦院楼时忍不住惊道:“咱们怎么到这来了?” “有什么好惊讶的。”唐清幽微微喘息道:“别忘了一路上是谁在指引,你该不会打算就这样空手而归吧?” 韩彦望着眼前这看似娇小单薄的女子,敬佩道:“我只是钦佩姑娘的决心,没想到直到此刻你都还不忘来此的目的。” “你不明白我与胡奎间的仇怨。”唐清幽淡淡道:“不拿到此物让胡老贼死无葬身之地,我唐青儿死不瞑目!” 韩彦沉默半晌后扶起唐清幽道:“咱们进去吧。” 小楼外原本守在此处的两名胡府家丁早已不见去向,韩彦推开大门见里面果然空无一人,他扶着唐清幽小心翼翼的走入楼中再转身将门关上。月光稀稀照耀着门上牌匾,但见上面赫然写着“藏书阁”三字。 ※※※ 唐清幽与韩彦二人摸入书库,屋内昏暗韩彦点燃火折,微光之下但见书架上放满了各类经史子集,四周墙面则悬挂有历朝历代的书画墨宝。 在崇仁时韩彦曾立志读书入仕,他自幼熟读儒家典籍自然也是个爱书之人,见胡府藏书中竟有不少罕见孤本,一时间两眼放光拿起一卷东汉王逸所注的《楚辞章句》爱不释手。唐清幽皱眉道:“你在那里翻什么?胡奎怎会将账目放到如此显然之处,快过来帮我寻找密室机关。” 韩彦讪讪的将那本《楚辞章句》放回原处,跟着唐清幽进到更里面一间书屋。唐清幽推开屋门看到屋内装饰,火光微暗可韩彦还是发觉眼前女子的身躯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这间屋子...”她色苍白右手一直按压在胸口,那里是先前被贾翁击伤的地方,从韩彦背上下来后她走得并不轻松,可韩彦没有听到她哪怕哼一声。然而这样一个女子在进到屋子后,却身子踉跄险些跌倒,眼中还不自觉缀满了泪水。 “唐姑娘?”韩彦有些担心她的伤势。 “没什么!”唐清幽长舒口气很快理好情绪对韩彦道:“那边书架顶层第二格有个笔筒,你去旋转它一下。” 韩彦点点头走到书架下,这间屋里陈设的都是些常见文房四宝,同外面那些价值千金的古迹书画相比可谓是相当简朴了。他踮起脚摸到书架最高层上那只竹笔筒,惊讶地发现这笔筒居然是连在书架上的,韩彦轻轻转动笔筒只听“咔咔”几声响动后,整个书架居然旋转了起来。 看着书架后出现的黑洞洞地道,韩彦满是疑惑的望向唐清幽,后者只是倚着门框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我们走吧!”唐清幽淡淡说了句当先一步,韩彦默默跟在身后也不多问什么,二人步入地道走了几步唐清幽突然道:“等一下,我记得是在这里...”只见她在一处凸起的石壁上摸索了几下,又是“咔嚓”一声书架旋转将身后密道入口合上。 “好了,咱们再往前吧,下面路滑你把火折子举低些。”唐清幽道,韩彦依其所言像是见多了她回到自家后院般的举动,已经觉得习以为常了。 地道不长却狭窄曲折,二人先下后上好不容易又爬到一间石室,里面堆满了一卷卷书册不少封面上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层灰。听四周石壁似传来泠泠水声,韩彦回想屋院布局不禁叹服叫绝。 原来这间书屋背靠在一座假山之后,假山上有人工制成的瀑布且三面环水只留一座廊桥与庭院相连,这也是为什么廊桥烧毁之后火势没能蔓延到此的缘故。至于这间石室,则是从藏书阁内壁凿空了假山所致。可以说廊桥外的那间藏书馆只是个幌子,胡家正真的书阁乃是这座假山,而此刻韩彦和唐清幽二人正处在这座假山之中。 第三十八章 往昔似梦 ※※※ 唐清幽随手翻看一本卷宗很快面露喜色道:“太好了,这里果然是收录胡家账本的地方。” “可是...”韩彦看着这满屋子的书卷犯愁道:“有这么多本账目在,哪个是我们要找的?” 唐清幽闻言皱眉道:“从灰尘少的书卷翻起,时间紧迫咱俩一人翻看一边。” “好!”话不多说韩彦点燃角落里的一盏油灯后,便和唐清幽一左一右翻看起屋内厚厚的卷宗。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眼看油灯越燃越少,韩彦的内心渐感焦躁。不知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胡府的大火是否扑灭?无论如何这里迟早会被人发现,需得快些找到胡奎那些账本,然后带着唐姑娘离开虎穴。 一时间石室内只余下沙沙的翻书响,又不知过了多久唐清幽突然惊喜道:“找到了!” “真的?”韩彦回过头看去,只见唐清幽手中抱着一卷厚厚的账簿,那账簿封面破损看起就有些年头了,然而上面丝毫没有灰迹应是经常有人翻看。 韩彦简单看了一眼,发现上面一笔笔记录了走私贡绸的数目,还有胡家暗中挪用织造局库银的记载。 “这总账记录胡家贪墨朝廷银钱的明细,有了这个胡奎监守自盗的罪名算是坐实了。”唐清幽满是欣喜,这时韩彦道:“我这找到些像是胡奎与人往来的书信,你看下有没有用处?” “哦?”唐清幽眼睛一亮道:“快给我看看。” 她一页页翻看韩彦递来的书信,不一会脸上就忍不住露出笑容道:“太好了,这些都是胡奎贿赂应天及江南各州府官员的证据。有了这些信老贼若再想花银子疏通官府,哼他花多少自己的催命符就多几张!” 韩彦心下感叹,近年来他对朝廷官场也算有了清醒的认识。有这书信把柄在,胡奎平日里倚仗的那些贪官污吏不仅不会相救,反倒会想尽办法与其划清界限,甚至他们中有些人会比胡奎的仇家跟希望他死。他看着唐清幽手中那一叠厚厚的信纸,真不知有多少朝廷官员牵扯其中,一个小小的胡奎尚且如此,朝廷江南地区的吏治败坏可想而知。 “对了...”韩彦看着眼前心潮澎湃的女子又递过去几张信纸道:“这里还有几封信上面文字古怪,有汉字还有些像蝌蚪般扭来扭去符号夹杂其间,实在让人读不明白!” “是吗?”唐清幽接过韩彦所说的怪信看了几眼皱眉道:“这是东瀛倭国的文字!”她一目十行将书信看完后,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信上说了什么?”韩彦问道,他不奇怪唐清幽如何能懂得倭国文字,眼前女子带给他的惊讶已经太多。 唐清幽冷笑道:“这是倭国平户藩主松浦镇信写给咱们胡大老爷的亲笔信,信中答谢了他在前些年倭寇入境时提供的便利。” “狗贼!”韩彦气愤得拳打石壁,他不知道什么平户藩主,却也明白这胡奎为了一己之欲竟真的勾结倭寇,劫掠、残害沿海的同胞百姓! “要紧的是信中这个松浦家主提到,他已在藩领内备好坞堡只等胡奎携宗族儿郎进驻,哼...还贴心的派出了一支倭贼在宁波外海岛屿随时接应!”唐清幽道。 “胡奎想逃去倭国?”韩彦皱眉道:“不好若真让他成行,即便搜集到再多罪证,朝廷也没法拿他问罪了。” “他想得美!”唐清幽冷哼道,她盘坐在地将手中书信及账本递向韩彦道:“不过情况紧急,为了不节外生枝咱们需得快些将这几样证物交到一个靠得住的朝廷御史手中。” 韩彦接过那几样东西苦笑道:“我可不认识这样的官员。” 唐清幽笑了笑道:“放心我对此早有安排,你只需回到鸣凤阁将东西交给小环便可,她你总该认识吧?” 韩彦听她话中之意似乎不打算一同离去,焦急道:“为什么是我送给小环,你不随我一起回去吗?” 只见唐清幽摇头道:“我伤得太重,跟上你只是个累赘。外面是胡奎布下的天罗地网,他心思缜密待火势散去定会派人彻查你我二人的行踪。你出去后能否逃出生天尚未可知,若还带上我这个累赘怕是连半点希望都没有。” “可是...”韩彦为难道:“我答应了邓嬷嬷要带你出去,若如姑娘所言将你抛在这,我走之后你自己怎么办?” 唐清幽闻言毫不在意,反而挤出一丝笑容宽慰韩彦道:“放心,胡家的人一时半会估计找不到这,你只需将东西交给小环,待朝廷的人过来查抄胡府自然可以将我救出。” 韩彦苦笑道:“唐姑娘在下虽不是什么江湖老手,可也并非三岁孩童。我不知道你联系的那位官员在哪,但据我对朝廷的了解,胡家这么大的案子从立案审查到派遣官差查处,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这间石室道:“此地既无粮又无水,就算如姑娘所言没人发现,那敢问这十多天你要如何撑过?” “那你说该什么办,难道等着被老贼抓住吗?”唐清幽突然神色激动,她猛地向前栽倒吐出一口鲜血。 “唐姑娘你...”韩彦蹲下将其扶住,唐清幽瘫软在他的怀中,当触碰到她的手时韩彦惊讶地发现,这姑娘的手居然冰冷无比。见对方倒在自己怀中失去了知觉,韩彦回想起那日在贡院客栈顾秀才上吊后昏死的场景,他当机立断一只手托着唐清幽,另只手圜结于丹田处掌心朝上凝结精气,接着单掌轻抵其背将精气缓缓渡入唐清幽体内。 片刻后唐清幽睁开双眼,她感受到背后暖意望着眼前全力施展救的韩彦无奈道:“别白费功夫了,我被内家罡气伤及心脉最多还有半日可活,凭你的功力是救不活我的。” 她见韩彦无动于衷仍自顾自的渡着真气,心下一软竟有些被眼前这执拗的小子感动。她自小流落风尘见过了太多表里不一虚情假意之辈,那些所谓的风流才子、世家豪门光鲜外表下眼神里多是肮脏龌龊,风光之时他们在你面前乔龙画虎,一旦你跌落谷底或损害其自身利益,他们就会将你弃如敝履。 韩彦此前与她萍水相逢,二人间最多算是泛泛之交,且很大程度上还是利益交换。老实说唐清幽之所以选择与他合作,一来是看中其东厂探子身份,二来嘛则是觉得这人智谋手段平庸,易于掌控和处理。然而正是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生死存亡之际居然不愿抛下自己换取生路,一根筋的想要救她性命。 “千算万算没料到最后居然是因我自己成不了事。”唐清幽略微自嘲,她看了眼韩彦喃喃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对这里如此熟悉吗?” 韩彦没有说话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对方,唐清幽知他在听于是接着道:“我本名原叫唐青儿,是先帝朝江宁织造郎唐顺忠的独女,而这地方本是我出生之所。” “原来她是十年前因贡绸案被论罪处死的织造郎中之女。”韩彦心中略感惊讶,先前在大厅时他就听胡奎惊怒之下提及唐顺忠这个名字,却不想此人居然是如此身份。这么看唐清幽或者说唐青儿后来流落风尘也就不足为奇了,她本是犯官之女。 “当然那时候这里还叫唐府,也不像如今这般奢华阔绰。现在的胡府是老贼得势后以唐家为基底,巧取豪夺了周边百姓住户后扩建而成的。虽说早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可这是我自小长大又十年来魂牵梦绕之所,哪怕沧海桑田怎能让我忘记归家的路?”唐清幽娓娓道来仿佛陷入儿时的回忆,韩彦听着心下一酸,回想自己的经历对眼前女子顿时感同身受。 “我娘是织造局下专营贡绸的宋家长女,她生得很美与父亲举案齐眉,而我则是两人的掌上明珠。那时候父亲一有闲暇就会带着我和娘亲泛舟湖上,他们一人吟诗一人弹曲我呢最喜欢趁两人不注意偷偷脱下鞋袜在舟边戏水,娘亲这时候总会过来数落我顽皮,爹爹则会笑着把我抱起举过头顶。”唐清幽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滔滔不绝的回忆起自身往事,韩彦边向她体内渡送精气边侧耳倾听。 “有一次我无意中闯入书房的密室被困在里面出不来,父亲找到我后虽然生气却也不忍责骂,只告诫我别对外人说出,今后也不要来这玩耍。” “那间密室就是这?”韩彦道,唐清幽见他终于又开口说话笑了笑道:“不错,后来我才得知,家中屋址原是一个前元王爷的官邸,这间密室应该也是那个蒙古王爷建来收藏金银财物的。我爹发现后将其外改建用作了书屋,刚才我在外面那间屋子之所以激动,是因为我发现那里的陈设还保持着十多年前的原貌!” “原来如此。”韩彦点头道:“难怪我昨晚离开前,你还教了那么一堆敲砖听音查看密室的法子,是没想到这密室的机关跟你家当年没有丝毫变化吧?” “没错...”唐清幽冷冷道:“我本以为胡奎多少会做些改动,不想居然没半点没变,哼...不知是因为老贼心中有愧,还是说他自信的以为,当年被其所害之人都已下到阴曹地府了。” 此刻韩彦才真正感受到唐清幽对胡奎刻骨铭心的恨意,他叹息一声道:“后来呢?” “后来...”唐清幽神色恍惚道:“后来就是我这辈子不愿想起的恶梦,记得那天是我七岁生辰,父亲请来外公还有舅舅一家同来庆贺。酒宴上一人家人其乐融融,连不擅饮酒的父亲在外公、舅舅的劝说下都喝下不少。直到锦衣卫的人破门而入,一切都如泡影般碎裂。” 唐清幽清楚的记得,当晚在那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注视下,母亲抱着自己跪在院中冰冷的地面。耳旁传来的不再有欢声笑语,而是换作传旨太监尖利的嗓音。年幼的她当时还不明白内官口中“欺君罔上、徇私枉法”的罪名意味着什么。只记得父亲跪在地上颤抖的身躯,还有舅舅、外公他们的不屈争辩。可惜一切都只是徒劳,半月后父亲和外公被论罪处死,舅舅及宋氏全族被流放云南,母亲和她则被充入教坊司后送至了鸣凤阁。 “直到数年前我历尽千辛在邻水县寻得父亲当年一位下属,才终于得知贡绸案的真相。原来那几年南方数省接连灾荒,桑农们为了活命纷纷改种稻田,大荒之年饭都吃不饱了哪还有人养桑?可是朝廷每年要缴纳贡布没变,父亲不愿强征让百姓受苦于又无法向京里大臣们交代一时间焦头烂额。”唐清幽道。 “朝廷中枢的那些高官们,只知安享京城里的荣华富贵,哪看得见下面百姓的疾苦。”韩彦忿忿道,唐清幽苦笑道:“我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官微言轻递上去的奏章都是石沉大海,只不断接到内廷催促的诰令。” “就在这时胡奎找上我爹,说他曾经跑过海商在宁波府有门路能弄来南洋的织布。我爹原本认为此人靠贿赂前任官员才获得织造局官商的地位,对其观感不佳并不信任,每年让胡家供货的份额也是逐年递减。然而这次胡奎提出法子确实能解燃眉之急,父亲不想为难百姓和外公商议后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让胡奎买来南洋的织布。为此他不惜动用织造局的库银和宋家大半家底,交给胡奎让他一定买来上等布料。”唐清幽徐徐道。 韩彦叹息道:“令尊真是误信财狼了,而且私自出海商贸,这可违反了太祖皇帝定下的国策啊。” “不错,这也是我父亲后来身上的罪名之一。”唐清幽似笑非笑又道:“起初胡奎弄来的还真是成色不错的南洋织布,待父亲和外公对其完全信任,他就买通了织造局里的库司和衙属,将入库的布料偷偷换成了粗布。不仅如此他还伪造账册,在贡绸案事发后反咬一口,拿着那些东西及被他收买的织造局官吏口供,交到朝廷派来查案的太监手中!” 后来的事韩彦多少都听闻过,唐顺忠和他的岳父被论罪处死,而胡奎取代宋家自此一飞冲天。却听唐清幽道:“我找到的那位父亲下属,在贡绸案发生后就辞官躲到广安乡下一处穷乡僻壤之所,否则他的下场恐怕比我那几个舅舅好不了多少。” “你的舅舅?”韩彦有些奇怪,只听唐清幽道:“你应该是没听说过,宋家的人在流放云南途中偶遇山匪,十几人的家眷无一生还。” 闻言韩彦长吸一口冷气心道:“胡奎老贼手段之狠毒,比当年永安村的古氏父子有过之无不及。” 第三十九章 柳暗花明 ※※※ “母亲被送入教坊司后听闻父亲和外公的死讯本不愿独活,奈何想起尚且年幼的我她只得含垢忍辱。后来我们母女被送入了鸣凤阁,当时正值沈夫人带着阁中精锐去往京城,只留下姓那吴的虔婆守着应天府的院子。那女人天资有限不是“秘阁”中人,还以为自己被选中看守金陵院楼是委以重任,于是为做出些实绩她一改沈夫人定下卖艺不卖身的规矩,将整个鸣凤阁变成专事颜色的下九流娼馆。”唐清幽接着回忆道。 韩彦闻言漠然,他深知这种情况下唐家母女来到鸣凤阁面临的会是什么,也难怪她对吴妈妈的恨意不在胡奎之下。 却听唐清幽道:“当时我才七岁被那婆子相中成苗子,每天调教各类诗词歌舞、琴棋书画,至于母亲则跟院中其他女子一样被逼着没日没夜的接客。我娘她出身富贵,成亲后爹爹又待她极好,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妇人。若非放不下年幼的女儿,如何忍受得了这般屈辱。可是即便她落到了这步田地,还是没能逃过胡奎的魔爪。” 原来那吴花娘年轻时本是胡奎的姘头,胡奎发迹前是她那的常客。后来花娘人老色衰而胡奎的家业则越作战越大,二人自然间断了联系。直到一日胡奎突然又找上门来,他不知从何处得知唐顺忠的妻女落到了鸣凤阁。本就觊觎过唐夫人美色的胡奎想到能让唐顺忠死后还戴顶绿帽,当即兴致勃勃地找来吴妈妈,叫她配合自己让唐顺忠的妻子陪宿。 吴妈妈本以为老情人找自己是旧情复燃,哪知道他居然看上的是其他女人,一开始还极不情愿。可随着胡奎掏出一张张银票,老鸨儿很快改变了态度。就这样吴妈妈带着胡奎进到了鸣凤阁,而唐夫人直到看见淫笑着步入房内的胡奎,方才明白原来吴妈妈口中那位出手大方的客人,居然是自己杀夫、杀父的仇敌!她拼死抵抗,却还是没能避免被仇家侮辱的命运! “畜生!”韩彦听到这段忍不住怒骂,他从未想过人心居然能丑恶到这般地步,胡奎和他的帮凶吴妈妈所为可以说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那一夜母亲偷偷找到了我,楼外风雨很大她不停的流泪说对不起我,更无颜面对死去的父亲。然后就在留给我一些积蓄后,就跳出窗外落入湍流的河水中。看着母亲落水激起的水花,唐青儿呆愣当场不知是梦是醒,被人找到后更是一连三天不吃不喝,终于在第四日趁着看守不注意逃出阁外,寻着母亲落水的方向也跳了下去。 “唐姑娘...”韩彦闻之动容,对眼前女子更是心生怜意,自觉经历虽苦却仍不及对方半分。 “我落入水中,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处在船舱之内,眼前是位头戴面纱身着黑衣的女子。”唐清幽道。 那女子问我:“小丫头你从上游漂来身上却穿着我们鸣凤阁的服饰,是自寻短见还是被人扔到水里面?” 我问那女子是谁,她指了指我的衣服说:“我就是这间鸣凤阁的主人!”我进而气愤道:“那你也是坏人,杀了我吧!爹爹妈妈都死了,我也不想活。” 黑衣女子笑道:“我虽不屑于当你口中的什么好人,却也不愿平白无故的当个坏人。小姑娘且说说我为什么是个坏人,到时再想死也不迟。” 我当时是心存死志认定眼前这人和那姓吴的婆娘是一丘之貉,当即将所知之事全盘托出,只求她能给我个痛快。 那女人听罢却是叹了口气,她轻敲了下船舱道:“都听到了吗?去查下她说的是否属实,弄清楚事情的详情。” 船舱外传来几声“是!”后,女子又对我道:“无论你信不信,逼迫你娘去接客绝非出自的我授意,当然我用人不当却有过失,说罢你想要如何补偿?” 我冷笑道:“补偿?要那姓吴的婆娘命也行吗?” 女子闻言大笑道:“你这小丫头一上来就要人死活,还真挺对我脾气,不过现在的你尚不值得换一条人命!”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在我这价钱还不够!在我这只要你价钱够高,别说是一个吴花娘,哪怕是你口中的胡奎亦或我自己的命,你想要都可以得到。”黑衣女子道。 “怎么才能证明自己的价钱?”唐青儿问道。 “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黑衣女子笑了笑道:“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等你有了足够的价值,随时可以回来报仇!还有你现在的名字不能再用,从今往后就叫清幽吧。” 那一日我跟随师父离开金陵去到了京城,姓吴的婆娘那边师父只是派人警告她不许再强逼阁内女子卖身,仍让其管着金陵分院。说来好笑,这婆娘十年来之所以还能活得怎么自在,竟是因为师父要把她留给我亲手处理。 “所以那婆娘猜的其实没错,我的确没打算放过她。”唐清幽阴狠道:“收拾完胡老贼后,离开金陵前我会宰了她在父母坟前祭奠。” 看着眼前女子陌生扭曲的神情,韩彦心中一寒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听唐清幽接着道:“经过这些天想必你也猜到我们‘秘阁’是做什么的,十年来我苦练武功为阁内立下无数功勋,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以我在阁中的地位早就能随意处置那老鸨儿性命,可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一直竭力忍耐,甚至不惜来到金陵后还在她面前逢场作戏!” 韩彦听着默默低下头,一时间竟有些惭愧。唐青儿身为女子家族遭难之时才不过七岁,可她为报父母之仇忍辱负重在江湖上漂泊十载,其间遭受的苦难定是常人难以想象。同她相比自己在父亲死后一味逃避,甚至还想过儿女情长将报之事交到天山派等人手中,是何等的幼稚可笑。 自己活了这十多年,想当初竟还比不过一个尚在髫年的女娃娃,简直枉为人子! “十年了!整整十年终于让我等到这个机会!朝中有人想替唐宋两家翻案,只要将这份账簿送到,老贼背后的主子也保不住他!”唐清幽拉住韩彦衣襟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是要让你知道我唐青儿本就是为了复仇而活,只要能让老贼得到应有的下场,我死后亦可含笑九泉!我知晓你的一些过往,你不会不理解这种心情!” “我...”韩彦神色犹豫正想着如何回复,却见唐清幽因心绪波动又昏死了过去。 昏暗中唐青儿仿佛回到了儿时居住的宅邸,父亲在书案上写字,母亲则坐在一旁刺绣。 “爹、娘!”唐青儿声音颤抖,父亲、母亲却仿佛听不见一般没有回应,她哽咽着道:“爹、娘!是我青儿啊!” 唐青儿迈开步子不停的向二人奔跑却怎么都无法靠近,终于她儿停下了脚步双臂抱膝蜷缩道:“这里好冷啊,我...是已经死了吗?” “也好...”她望着父母脸上露出疲惫又心酸的表情身体越来越冷,就在这时父母忽然抬头看向了自己,唐青儿心神一荡浑身像是被股电流通过激动道:“爹、娘!” 二人没有回应只是边摇头边笑着向她挥手,唐青儿泪眼婆娑道:“你们不愿和女儿团聚吗?” ※※※ 渐渐的唐清幽又一次睁开双眼,果不其然映入眼帘仍是那间石室。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暖意,她没有感激反而埋怨道:“你这人怎么就不愿听劝?若因过度耗费真气,致使你待会出逃时被老贼所擒,那才真让我死不瞑目!” 韩彦道:“我明白姑娘话中之意,也十分佩服你的决心。只是令堂当初为看你一眼甘受屈辱,死前亦不忘将仅存的积蓄交予你手,定是希望姑娘能代替她好好活下去!你是唐家最后的血脉若就这样死了,那哪怕最后将胡奎送上刑场,在我看来也算不得划算。” 唐清幽冷冷道:“你如何知道我娘是怎么想?” “至少我相信是!”韩彦执拗道:“哪怕是为了替我们拦下追兵的邓嬷嬷、你的师尊还有小环姑娘、朱寿他们这些关心你的人,也请姑娘你不要放弃。彦虽不才却也有自己的处世之道,总言之我绝不会丢下你独自逃生,咱们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你...”唐清幽被这固执的家伙气得说不出话来,却听那小子道:“与其浪费精力数落在下,姑娘不如配合着调息,等好了咱们也能快些出去!” 唐清幽无法只得照韩彦所言运功调息,她并非一心求死,只是清楚自己的伤势。胡奎身旁那老头功力精深,他那一掌若非隔着荣庆借力打出,恐怕唐清幽当场就已毙命!可饶是如此天罡混元功的真气还是伤及了她心脉,如果没内功深厚的练气高手为其疗伤,最多活不过三日。她是思来想去自己所识高手中,只有师父沈凝霜有这份功力,可常言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他们被困石室又怎能在三天内找到来沈凝霜? 所以当唐清幽看着韩彦不遗余力的替自己疗伤,虽心下感动却也认为只是白费功夫,反而可能害得他自己无法成功逃脱。正因如此当唐清幽打坐调息发现体内伤势已经好了近三层时,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咦! “从我昏过去时算起,你替我疗伤多久了?”唐清幽问道,韩彦想了想道:“这里暗无天日我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大概有两三个时辰了吧。” “两三个时辰!”唐清幽惊道:“这么长时间你一直在给我渡气?” “是啊。”韩彦苦笑道:“我看你伤势颇重又昏迷不醒,只怕这真气一断你就去了。” 唐清幽闻言心下更是触动,她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真气虽像涓涓细流并不如何雄厚,但胜在延绵不绝一点一滴温养着她的心脉。却听韩彦语带歉意道:“可惜我功力浅薄,如今只能做到这地步。 “已经很不一般了,我苦练多年按理说功力远胜过他,可如若像这般连续不歇的替人以内功疗伤,怕是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油尽灯枯。”唐清幽心道,这话她没有说出只是问道:“你修行的可是天山派内功?练多久了,应该不到三年吧?” “哪有!”韩彦有些不好意思道:“实不相瞒我之前丹田有恙无法修行内功,所以在被蓝道行炼成蛊奴前没修过半点练气功夫。不过先前有个书生上吊自尽,昏死后都被我这样救活了,咱们多坚持下说不定会有转机,还请姑娘不要放弃求生之念。” “竟有这等事?”唐清幽方才想起眼前之人还是个被人炼作蛊奴的可怜人,可这也说明韩彦修行内家功夫的时间才一年不到,这让她大为震惊于是问道:“那你修行的是哪家内功,可否告知一二?” 询问外人内功师传本是江湖上大忌,不过韩彦丝毫没有顾忌,一来他不清楚江湖上的规矩,二来嘛蛊道人也没说过心法口诀不能外传。于是韩彦告诉唐清幽,自己的内功心法是蓝道行所授并将其中几条口诀背出。 “等等...”唐清幽听了几句大皱眉头道:“你刚刚那句‘上提神藏,中聚太乙,下沉府舍’作何解?” “这...当然是指运气走穴的路径。”韩彦不明就里道。 “你莫不是在消遣我?”唐清幽有些窝火道:“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运功路径,问题是这怎么可能办到?神藏、太乙、府舍分属足少阴肾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这三条正经之上,非属奇经八脉,你是如何做到让体内真气绕开其它穴道只通这三处穴位的?” 韩彦不解道:“这有什么问题,身体里那股气不是想去哪都可以吗?” “你...算了吧。”唐清幽被噎着说不出话来,心道或许是因为他被人炼作了蛊人,身体脉络不同于常人。事实上她所猜不差,炼蛊之人所运转的精气与普通内家真气最大区别,就是可以不遵循脉理在人体随意运转。因而内家高手苦修多年在奇经八脉中才能做到之事,于蛊人而言在十二正经中都可轻易办到。唐清幽对蛊人知之甚少,故而难以理解蓝道行传授的心法。韩彦则是对练气之术一窍不通,把自己修炼的精气当真一般真气看待,所以无法理解唐清幽的疑问。 第四十章 隙生伤愈 ※※※ 石室内韩彦仍在竭力为唐清幽运功疗伤,说来奇怪这虽已不是他第一次替人渡气,但能坚持如此之久还是有些出乎意料!体内的精气仿佛无穷无尽般从气海处激发,经神藏穴后汇聚于双掌,如此反复连续运转了好几个时辰,始终没出现韩彦但心的蛊毒反噬,连他备在怀中蓝臻留下的药草和凝蛊丸都没能派上用场。 “你先停会,这样下去等我伤好到能方便行走,还不知要多久。咱们身处险地胡老贼不知何时就会找来,不能再这样磨磨蹭蹭了。”唐清幽道,韩彦心中暗自嘀咕:“之前你为了劝我离开,还说胡奎一时半会找不到此,现在又说的好似对方已经找上门来。” 当然这话韩彦只能心里想想,于是他说道:“不知姑娘有何良策?在下修为尚浅,现在如今已是全力施为了。” 唐清幽道:“你先停下运功,放心我的伤已经好了不少现在想死都难,只是离能随意施展轻功尚有差距。” 韩彦依其所言收回双掌盘膝入座,唐清幽亦是长吸一口气掌心朝天双手逆缠而下收于丹田,片刻后她开口道:“观你方才替我疗伤的行功法门,似乎颇为粗糙,是谁教你的?也是蛊道人?” “这...”韩彦不好意思道:“其实没人教我,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姑娘先前不是说被伤了心脉吗?我就想着把气都渡往天枢、极泉等处总不会错。” “你...”唐清幽哭笑不得道:“我真不知你到底是想救我还是害我,好在你的真气特异功力又还不深,否则像你这般乱来,一个身体健壮的男子都会被折腾弄得走火入魔!” “啊!”韩彦闻言大惊,他是真没想过原来替人疗伤也有门道,一时有些后怕心道:“好在那次没把顾秀才给治死,否则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于是乎唐清幽向韩彦传授起替人疗伤救治的法门,类似法子有不少在江湖上也算不得什么秘辛,只要是学过内家功法的人多少知道些,毕竟比起救人的方法江湖各派还是对杀人的手段看得更紧些。 这法子并不复杂韩彦被一点就通,他颇为兴奋道:“这样一来是不是很快能把你身上的伤治好了?” 唐清幽闻言沉默半晌道:“是比你之前乱来要快上不少,但只怕还是不够。” “那还有什么办法?”韩彦挠挠头道。 “你...”唐清幽这时竟扭捏起来,她犹豫了好久终于道:“你先把那盏油灯熄灭!” “为什么?”韩彦奇怪道:“这里四下封闭密不透光,若把灯熄灭岂不成了瞎子。” “照我话去做就好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唐清幽有些恼怒道,她背对着韩彦,否则少年人定能发现这时姑娘脸上的羞赧之色。 “哦!”韩彦只得老实将油灯吹灭,内心嘀咕道:“姑娘家真是阴晴不定,说变就变。” 灯灭后韩彦听到前方传来窸窸窣窣衣服脱落的响动,一时间晕头转向不知这姑娘何意。却听唐清幽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道:“你...现在可以替我疗伤了。” “是...是的!”韩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前方漆黑一片韩彦将精气聚于双掌向唐清幽坐着的方位推去,虽心中早有准备,但掌心触碰到那光滑细嫩的肌肤时他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韩彦算是明白了过来,唐清幽为何一定要把灯熄灭。 黑暗中传来姑娘半羞半怒的声音道:“你...你手抖那么厉害干嘛?告诉你今日之事出去后要给我烂在肚子里,若之后敢乱说我...我定不会轻饶!” “知...知道,在下定会守口如瓶,绝不敢坏了姑娘名节。”韩彦赶忙保证,心里却想着,这事若传了出去都不需要你动身,朱寿那小子第一个不会放过我。想起张永那神鬼莫测的手段,韩彦顿时不寒而栗,头一次有些后悔替唐清幽这般卖力。 想到此韩彦排除了所有杂念,一心一意开始替唐清幽治愈内伤。有了先前唐清幽的指点,韩彦这次的感受截然不同。他如其所言先让精气在唐清幽体内运转大小两个周天,再依次汇入心脉诸穴,如此往复加之唐清幽本人调息引导,精气流转比之先前不知快了几倍。当然韩彦消耗也相应多出不少,然而他对此浑然不觉,只是源源不断的将精气渡入对方体内。 慢慢的二人渐入忘我之境,身体仿佛融为了一体,内息间的传递有如吃饭喝水般简单。很快韩彦的身上被汗水湿透,唐清幽则更是周身发烫,连洁白如玉的肌肤都开始呈现出淡红色。她所以不顾男女之嫌褪去上衣,正是料到一旦运功到达极致自己体内热气无处消散,若这时还穿有外衣不仅阻碍治疗更有走火入魔之险。 朦胧间韩彦似觉进到一种玄妙之境,他的精气在唐清幽体内并非只进不出,而是每次运行几个周天后就返还部分,返还的这部分气在他体内运转又会带动自身周天。就这样一内一外、一阴一阳,韩彦只觉全身上下无比通透,那种感觉甚至延伸到了唐清幽处,仿佛她的身体亦是自己的一部分。 “停...停一下!”直到耳旁传来女子的呼唤,韩彦才意犹未尽的收回了双掌,只听唐清幽略微喘息道:“已经差不多了,你留些内力不要消耗过大。” “是。”韩彦应道,片刻后前方传来窸窣穿衣之声,等到声音停歇韩彦小心问了句:“姑娘可收拾好了?在下能否将油灯点燃。” 听到前方传来一声轻“嗯”,韩彦掏出火折将油灯点燃。火光下唐清幽正对着自己坐在不远处,她云鬓微乱一只手按在着胸口,脸上气色比晕倒前确实好上了不少。不过这位新科花魁显然没什么在黑暗中穿衣的经验,比起先前精致得体的装扮,现在的她只能用松垮慵懒来形容,不仅衣带系错了几处更露出了些许春光。 她本就是绝色,只是平日里待人清冷,行事又果断干练,加之眼界武功均高出常人,韩彦很多时候习惯把她当作雇主。这回看到唐清幽颇具“风情”的妆扮,想起方才替她疗伤时的暧昧气氛,韩彦不由瞪直了双眼。 “看什么呢?”唐清幽撩起有些松垮的上衣,“恶狠狠”的瞪了回去道:“你可别跟着那朱寿不学好,一双贼就喜欢盯着姑娘家乱瞟,当心你那臻姐姐知道了晚上把毒蝎子放你被窝里。” 韩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讪讪垂下眼睑心道:“我也不是故意要看,地方就这么大,我抬起头来不看你还能看谁?” 二人一阵沉默,最后还是唐清幽打破尴尬道:“谢谢你韩大哥,如论如何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将来定会报答。” 听到这一声“大哥”出口,韩彦知道唐清幽现在是真将自己当做了朋友。对于眼前这位姑娘他不仅同情其悲惨遭遇,更对她经历不幸后矢志不渝的报仇决心深感敬佩! 他开怀一笑道:“你若是真心叫这声大哥,就别再提什么报答。我韩彦本事虽不大,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还是懂得。姑娘屡次相帮,不仅给了在下一个容身之所,更在我蛊毒发作时出手相助。加之我无意中学了贵派武功,是姑娘从中斡旋才没有让贵派为难于我,自流落江湖以来唐姑娘你们已是我见最为通情达理的武林中人了。” 唐清幽听到这脸上不自然的笑了笑道:“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之所以会帮你那些,无非是想利用你来对付胡家罢了。” “这我当然知道!”韩彦淡然一笑道:“要想除掉姓胡的老贼,自然会有风险和牺牲,只要能为民除害,我这条命任你们驱使又何妨?” “事实上...”唐清幽吞吞吐吐道:“你学会了门中秘传之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韩彦听到这话心下一凛道:“什么意思?” 唐清幽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告诉其真相道:“按邓嬷嬷想法你拿到胡家账簿后,等你将账簿交到我们手中那刻,就是你去往阴曹地府之时。” “可是...”韩彦霍然起身道:“我都已经答应了对功法之事守口如瓶,还如约替你们对付了胡家。” 唐清幽沉默半晌道:“江湖上的人从来都只相信,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韩彦颓然坐下自嘲道:“没想到我尽心尽力的替你们卖命,到头来竟只是用完就杀的猪狗。” “我没有同意邓嬷嬷的做法,考虑到你只是无意习得‘刺麒’武功又答应替我们对付胡奎。若事成后就取了你的性命未免太不近人情,于是想着只是废了你的四肢让今后你使不出武功,再派人盯着就好了。”唐清幽低声道。 “呵呵!”韩彦对她拱了拱手嘲弄道:“那还真是多谢姑娘宽宏大量了,居然费尽心思保下了我这条小命!” 唐清幽知他心中不悦,没在意其话中之刺而是接着道:“韩大哥,你所学那套武功不仅出自‘刺麒’更是门中嫡传的上等功法,连我作为门主亲传都直到三年前才获准参研。这样一门武功若是被外人获知,且寻得破解其中招式的法门,后果自然不堪设想。所以门中绝不会允许它外传,而我们‘刺麒’自建派以来又从没收过男弟子入门,因此...” 她看了韩彦一眼,见对方如泥塑木雕般眼皮都不抬抿嘴道:“你放心,只要这次搬到了胡奎,咱俩都算立下了大功。到时我再向师父求情,她素来疼我定会答应我的请求不为难你。” 韩彦冷哼一声仍是不语,唐清幽知他对自己的话是半点都不信了,一时间竟有些后悔将实情相告。二人就这样呆呆的坐着,谁都不再说一句。不知过了多久,韩彦开口道:“不管怎么样,咱们还是先想办法从胡府逃出去。” 唐清幽以为他消了气欣喜道:“没错,现在我伤好了大半能够施展轻功,等逃出去将账本交到朝廷手中,待扳倒了胡奎我答应给你的好处绝不会少!” “不用了唐姑娘。”韩彦拒绝道:“你帮过我不少,我也救了你一命。出去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不相欠就不用再联系了。” 唐清幽闻言欲言又止,见韩彦自顾自的拉开石室入口,一副还在愤愤不平的模样,就又将话咽了下去。 韩彦拉开地道口的盖板,本想自己先拿着火折下去,让伤势初愈的唐清幽跟在后面,哪知方欲动身就听地道内传来人声。 第四十一章 紫气东来 ※※※ “他奶奶的!不知是哪个王八蛋点燃的库房,蔓延府中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害得府里的宅院被焚毁了大半。哼...若让此贼落入我手,定将其抽筋断骨替老爷出气!” 一个粗鲁男子声骂骂咧咧的从地道口传出,韩彦听后大惊失色慌忙将手中火折熄灭。一旁的唐清幽先是一惊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她镇定道:“放心他们没有进来,这密道所用石料是一种奇特的传音石。说话之人该在书房,声音是从那头传来的。” 却听另一人哑声道:“还不是因你荣大护卫神勇无敌,将那被困的女刺客斩作两截,所以现在咱们连个内应都找不出。” 韩彦听了唐清幽的话后略微放下心来,随即听出说话之人一个是荣庆,另一人则是那贾翁。但听那荣庆支支吾吾道:“这...我不是怕那女贼会伤到老爷嘛,所以才下手重了些。再说是您让我只管护住老爷的,那女贼当时扑来如此凶恶,我自然不敢留力。” 贾翁冷哼一声道:“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是老身的不是?那女贼被老夫内力重伤,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她临死扑向你们二人正是为了求死。当时府内随便来个家奴都能将其生擒,你呢?手忙脚乱之下竟将人一刀两断,岂不知正随了刺客之愿!” 荣庆听罢嘟囔了几句不敢再言,最后还胡奎出言宽慰,二人间才算缓和了些剑拔弩张的气氛,只听胡奎道:“贾翁,听您话中之意,放火之人应也是唐青儿安插来的奸细?” 贾翁道:“老夫也只是猜测,这火来的太巧,很难不让人这样想。” 胡奎闻言点了点头,似乎相当认同这个推测,只听他接着道:“等火灾的事安顿好后,定好好查查这个奸细,到时还要务请二位通力合作。” “你放心吧老爷!”荣庆当即拍胸道:“倒时候小人将府中下人叫来一一盘问,定要抓住那人的狐狸尾巴。” 贾翁见荣庆信誓旦旦的模样不屑道:“对方既潜到了府上自然会做好万全的准备,怎会被随便就盘问出来。没有线索府中上下几百口如何分辨?哼...原本要是有个活口在,老朽有的是办法从她口撬出那人,现在...请恕老头子爱莫能助。” 见贾翁又提到他误杀活口之事,荣庆气脸色涨红,心道:“这老家伙纠缠不休一直跟我不对付,要不是他武功太高老爷又对其另眼相待,老子早把他送去见阎王了。” 胡奎打圆场道:“尽力便好,可以重点查探近几月新进的丫鬟、奴才。” 石室内韩彦从几人谈话中得知邓嬷嬷的死讯心头一凉,虽然这老婆子对他言语刻薄,拿到账簿后还打算杀了他灭口。可她毕竟对自己有传艺之恩,最后更是为了保护他和唐清幽赔上了性命。想到此他抬眼看了会唐清幽,见黑暗中女子低着头身子似在微微颤动,知她定是伤心于邓嬷嬷之死,正待出言宽慰。 唐清幽却好似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道:“我没事,咱们定要将账簿送出,才不枉邓嬷嬷为我们争取出一条生路。” 韩彦闻言微微颔首,这时只听地道内又传出一个声音道:“老爷吴公子和沐姑娘那已经打点好了,他们保证不会将昨日之事对外说出一个字。” 来人是坤鹏,胡奎听了他的话点头道:“干得不错,不过这两人本就无足轻重。倒是那个宇文虚,你没将我的意思给他带到?” 坤鹏为难道:“老爷亲自交代之事,小的怎敢不上心。只是我今日去往碧嫣馆,发现那里人去楼空,连鬼影都见不着一个。向驿馆周边的衙役打听后才得知,宇文公子昨晚从我们府上回来后,就匆匆忙忙带着手下出城去了。” “什么!”胡奎冷哼一声道:“这小子东西到手后跑得到快,近段时日来我将其二人奉为上宾,可昨晚遇袭之时他们分明是作壁上观,只在一开始时出手做了做样子。早知道这帮西番蛮夷如此靠不住,当初他们找上门来时就不该理会。” 贾翁闻言皱眉道:“他们本就是为了老爷手中图卷而来,那东西是个烫手山芋,当初宇文虚上门索要之时我就劝老爷做个顺水人情将图卷送他。可您非得让碧嫣馆与您合作夺得这花魁的虚名后,才将图卷以奖赏为由送出。要命的是忙活了半天最后反而让那唐清幽夺了魁,且那丫头聪明的紧将图卷故意让给碧嫣馆。如此一来图卷究竟是您还是姓唐的丫头送给宇文虚都两说,也难怪他后来会首鼠两端。” “贾老,我胡奎是个生意人,是生意人就从来没有白送人东西的道理。”胡奎忿忿道,显然对贾翁将此事怪到自己头上不满。 贾翁内心叹息道:“所以在督主眼中你始终只是个管管钱袋子的商人,永远上不得台面。” ※※※ 回到一日前,宇文虚和塔娜在离开胡府后,就带上随从行迹匆匆的步入城南一处小巷。后方大火冲天,沿途百姓纷纷朝着胡府方向走去,有好事者更是围在着火的外墙周边指指点点。而作为当事者之一的宇文虚却好似没事人一般,他一心回赶还刻意避开大路,显然是想要掩人耳目。 “回到碧嫣馆后马上收拾行李,咱们分几路星夜出城一刻也得不停留。”宇文虚紧紧揣着怀中的羊皮卷,边走边道。 塔娜闻言不解道:“师兄刚才你为何拒绝胡奎后续合作的要求,有他相助咱们出关也方便不少。” “殿下有所不知。”宇文虚解释道:“我们在明廷的细作传来一个消息,那胡奎此番怕是自身难保。若不是为了图卷,我本不想蹚今晚这趟浑水,方才鸣凤阁那帮人行刺时我替胡奎挡下了其中一个人,算是承了他这段时日的情。如今图卷到手,其它的事咱们不要多管,以免节外生枝。” 塔娜叹息道:“希望这卷羊皮真能带我们找到传说中的秘宝,如此二哥和我方有一线胜机。” “公主放心。”宇文虚道:“有了宝藏里的财富和绝世武功再加上我爹,二王子就能网罗更多汗廷重臣,到时候定能和大王子他们一较高下。” 原来这塔娜的真实身份乃是叶尔羌汗国公主,她本名乌伦珠日格与汗国二王子阿克木一母同胞。因此在汗王赛依德继承人的问题上,一直站在二哥阿克木这边。然而大王子拉失德乃汗王嫡出,深受赛依德器重,再加之众多老臣和黑岩萧氏的支持。阿克木与其在汗位的争夺上,事实上一直处在下风。 乌伦珠日格对此心急如焚,从小长在草原深受母亲和姨母影响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权力的可贵!一旦让大哥拉失德继位,母亲、二哥和自己在汗廷内都不再有容身之处,他们只能带着部族去往最偏僻的草场,还随时要担心拉失德手下的迫害! 为此她不惜拉拢和黑岩萧氏素有嫌隙的左丞相宇文家,更在听闻了宝藏之事后跟随宇文虚不远万里来到中土,只为拿到另半张图卷。 “等一下!”几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巷口,走在最前面的宇文虚突然停下脚步抬手道。 几人纷纷止步,乌伦珠日格此时也注意了到前方异样,手缓缓摸向了腰间弯刀。只见宇文虚一开折扇朗声道:“如此良辰几位等在这等荒僻之所,该不会是来为在下送行的吧?” “哈哈哈!公子远道而来何必走得这般匆忙,不如跟兄弟们几个认识认识?” 一声放肆的长笑后,巷口巷尾出分别跳出来四、五个黑衣人,将宇文虚一行紧紧围在巷子中央。这几人头戴斗笠脸上还蒙有黑巾,自然分辨不出样貌,为首之人手提长刀上前一步拱手道:“宇文公子幸会了,您在西域声名显赫兄弟几人早有耳闻,能来趟中原更是不易。若就这么错过了,对我们兄弟几人实在可惜?” “没什么好可惜的。”白衣公子轻摇折扇道:“我宇文虚对藏头露尾之辈向来不感兴趣!” 黑衣人脸上一沉,手持刀柄将刀刃重重插入地面。“宇文虚!”他身后一人开口道:“你别不识抬举!老子明人不说暗话,听说你在胡家得到了一张图卷,兄弟几个相当好奇想借来观摩观摩,识像的就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 宇文虚冷笑道:“既然这么好奇,东西在胡府的时候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少废话!”那黑衣人怒道:“一句话,这东西你们是交还是不交?” “不需要一句,两个字就够了。”只听‘啪’的一声白衣公子收起折扇道:“做梦!”话音刚落巷子首尾的黑衣纷纷拔出兵刃向中央扑去。 见黑衣人从前后扑来,宇文虚双足发力腾空而起身子如陀螺般旋转开来,霎时间银针如细雨般四散。黑衣人见状纷纷挥起兵刃格挡,银针打在刀剑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一时间好不热闹。 片刻后雨消云散宇文虚回落到地面,黑衣人也停下了挥舞兵刃的动作,当中一人拔出一根扎在肩膀上的银针道:“什么华而不实的东西,兄弟们他的暗器没有了咱们上!” “杀!” 几人喊杀震天,然而就在他们距离宇文虚等人几步远的地方,好似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一样。同一时刻,几人纷纷倒地。 “那银针有毒...”倒在宇文虚最近地方的一个黑衣人抽搐道。 “也不打听打听清楚本公子的名号就跑来送死...”宇文虚在黑衣人面前蹲下嘲弄道:“中原武林的人都这般自大吗?” “把解药给我...告诉你我是...”黑衣人抓向白衣公子开口道。 宇文虚眼中闪过厉色,不等黑衣人将话说完手中折扇一挥,血光飞溅那人捂着脖子呜咽几声后就再无动静。他站起身对身后的红衣女郎及两名手下道:“都给我宰了,不要管他们口中说的东西。” 没过多久所有黑人都被见血封喉,再无一人活口。 白衣公子看着擦拭完弯刀的乌伦珠日格道:“咱们得快些离开,天亮前必须出城。这些都还只是些小角色,若等来了你师父的老冤家上清派,想走可就麻烦了。” 红衣女郎点了点头,她收好兵刃正打算跟着宇文虚一起出巷,却听“啪啪”几声头顶传来鼓掌声道:“好一招‘漫天花雨’久闻西域毒公子的毒术乃当世一绝,不想用暗器的手法竟也这般厉害。” 二人愕然抬头,见一人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上,正望着巷中四人。那人亦是周身漆黑,头戴兜帽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宇文虚心下大惊,暗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此的?我竟没有丝毫察觉!”他拱手道:“不知阁下来此,又是为了何事?” “你这是明知故问!”黑衣人笑了笑伸手指着那些死在巷子里的人道:“我的来意自然跟这帮家伙一样,不过...”黑衣人背着手道:“看在尸魔、情魔的面上,只要你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不会为难你们。” 宇文虚闻言一笑拱身一礼道:“原来前辈与家师有旧,既如此...”说话间他突然单臂急挥,手中折扇如刀刃般旋转飞出,只听“咔嚓”一声黑衣人所在屋檐被削去一角砖瓦簌簌落下。 白衣公子接过飞回来的折扇,他这下突施冷箭,自信哪怕是尸魔那个便宜师父在,猝不及防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然而此刻宇文虚望着不远处的黑衣男子,背上流满了冷汗,他心道:“这人身法好快,刚才偷袭那下,连他是如何躲过的我都没能看清。” 黑衣人转过身对着宇文虚似笑非笑道:“你小子杀伐果断,挺对本座的胃口。若非你不是中原人,我还真想把你收入座下。不过有一点你猜错了...” “我跟西域四魔可谈不上什么交情,所以...”他伸出手道:“我的耐心有限,把东西交出来。” 第四十二章 意外之获 ※※※ 城南孤巷内,黑衣男子向宇文虚伸出右手示意对方乖乖奉上羊皮图卷,作动看似随意可宇文虚却能清楚的感受到,己方四人的一举一动都已被黑衣人看破。 内心反复挣扎后,白衣公子眼珠儿一转上前赔笑道:“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还请前辈海涵。”他将手探入怀中似要将图卷拿出,可随即扔出的却是一颗奇怪弹丸,直扑黑衣男子面门! “你找死!”随着黑衣男子的一声怒喝,弹丸炸开爆出滚滚青烟。 “谁死还不一定呢!”宇文虚恶狠狠道,手中折扇奋力一扬卷起毒烟向着黑衣人扩散开来。二人相距不过三两步,如此距离黑衣人避无可避很快被青烟笼罩。 “哈哈哈,我这青鳞碧叶香触之即死,你...”白衣公子放肆大笑正以为偷袭得手,哪知下一刻就瞪圆了双眼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黑衣男子丹田提气将毒烟尽数吸入腹中,他脸上紫光一闪呵道:“这么喜欢偷袭下毒,不如自己你也尝尝。”接着一拍小腹,竟将青烟又从口中吐出。 宇文虚见状怪叫一声,脚尖一点身形急退,然而那毒烟从黑衣人口中吐出后聚成一线,宛若无常追命的套索对着白衣公子紧追不舍!宇文虚退至随从身侧,伸手一拉抓来其中一人当做肉盾挡在身前。 青绿色的烟雾激射在那随从身上,霎时间那人手脚乌黑口吐白沫转眼丢了小命,宇文虚将尸体随手一抛。望着不远处的黑衣男子可谓惊骇到了极点,心道:“这人修的什么功法,居然全然不惧我的毒烟。” 毒公子一生致力于毒法,在用毒一道比之“尸魔”蒲河散都可谓青出于蓝,自负任何高手只要中了他的毒都绝无还手之力。眼看黑衣男子将毒烟吞入腹中后还安然无恙,内心信念近乎崩毁。 却听那黑衣男子道:“你用毒的手段确实不错,可惜遇到了本座全然无用。”接着他单掌开道,直劈向白衣公子。 宇文虚忽觉眼前灼热之气弥漫心下大惊,一挥手中折扇点点星芒直刺向来人。 黑衣人见状冷哼一声,他变掌为爪仿佛一块磁石将射来银针尽数吸入手心,接着五指攥紧竟将银针熔作一块疙瘩。接着来势不减仍直取向宇文虚,白衣公子如见鬼魅心道:“此人好厉害的内功!” 恰在此时一道红色倩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黑人男子身侧,手中弯刀宛如林间皎月划出一道亮光直奔黑衣人脖颈!红衣女郎这下半渡而击时机把握不可谓不妙,可惜偷袭的对象实非庸手,却见那黑衣人在半空中身形逆转,右掌自下而上劈出,仅凭掌中内劲就架开了刀刃。这下变招行云流水,好似早就料到红衣女郎的行动。 更让宇文虚想不清楚的是,这人在半空中明明无处借力,是怎么做到收住来势的同时变换身形的?心知真碰到了个了不得的高手,白衣公子一时竟有些后悔方才没老实交出图卷。 另一面乌伦珠日格被一掌逼退后身形倒翻,她一脚踏在房檐底部手舞蹈弯刀疾驰而下,化作一道火红色的流星去而复返。只见那流星在半空中一分为三,一时间仿佛有三道人影同时攻向黑衣男子。 “千魔万变吗?哼...若使这招的是万俟羽奴,本座可能还有些许忌惮...”黑衣人瞳孔微亮,他也不猜哪个是真身,单手一挥激起屋檐上四五片瓦块就射向那三道人影。瓦片来势极快,居然后发先至于半空就截住了那三道人影。 红衣女郎可没有对方变招的本事,只听“当”的一声火光飞溅,人影消散后女子飞出重重摔在一面白墙上。她落地后挣扎着起身,嘴角渗出了鲜血,拿刀的手更是不住颤抖。方才若不是她拼死用刀面挡住了要害,现在怕是已经魂归天外了。 黑衣男子不料对方居然伤得不重,扬眉道:“小姑娘临机应变的不错,不愧是情魔看中的弟子。” 此刻宇文虚也回过神来,如今已是生死相搏杀容不得半点犹豫,只见他手中折扇一展扇骨顶端纷纷伸出倒刺,这扇子原是用精铁打造里面藏有机关,且都浸泡过毒液可谓见血封喉。刺钩闪着幽幽寒光划向黑衣男子的咽喉,男子随意把头一仰毫厘间躲过了倒刺,白衣公子手腕一拧正待变招忽觉一道灼热之气钻入手臂整个身子晃了晃,低头看去自己的曲池穴不知何时已被黑衣人双指点中。 宇文虚奋力收回手臂同时左掌发力击向对方肋下,他掌心含毒自信任何人若被拍实,即便不死三日之内亦会肠穿肚烂。可奇怪是这掌打在那黑衣男子腹部却好似打在了豆腐上,白衣公子手上没有丝毫实感,掌中之毒更是如泥牛入海被对方吸入腹中。突然间那股灼热的真气自掌心而上侵入经脉,宇文虚心下大惊想要收回左掌,却发现掌心像被黏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倒在墙角处的红衣女郎愤然起身,她脚踢墙面高高跃起复杀向黑衣男子。黑衣人却仿佛身后长眼,屈指一弹架开了乌伦珠日格几尽全力的一刀。 黑衣男子的真气如毒火一般在宇文虚体内经脉蔓延,让他的脸上阵红阵紫,原本就有些曲卷的头发更像是被野火烧过的草地般发出淡淡焦味! 最后白衣公子一声大喝,低下头从后领处射出一只暗弩,黑衣男子一惊没料到对方还藏有这手,偏头堪堪躲过。红衣女郎看准时机越过黑衣人头顶一招风卷残花直取对方首级,黑衣男子冷哼一声身子后仰脚尖飞踢刀刃。乌伦珠日格只觉弯刀上传来一股巨力,她身子如风车般轮转,却突然伸手拉住宇文虚后襟顺势将其带离了黑衣男子身侧。 “好个丫头,当真胆大心细!”黑衣人见状不禁赞叹道。 “师兄你怎么样?”乌伦望着自己的情郎担忧道,宇文虚从怀中掏出几颗白色丹药服下后连点胸腹以下几处要穴,他没有回应身旁女子的担忧而是望向黑衣男子森然道:“中原道门的紫阳丹火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我的毒一遇即化。哼...不过堂堂青蛟帮主居然鬼鬼祟祟、藏头露尾,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黑衣人眼中精光一闪道:“真是个聪明的小子,可惜聪明人往往不长命!”说着他拔地而起,如同一只黑色怪鸟扑向宇文虚二人。 宇文虚从怀中掏出羊皮卷呵道:“你不就想要图谱吗?有本事去拿吧!”说罢奋力一扔将东西丢向不远处的水渠。 黑衣男子见状双脚一拍凌空变向朝那飞出去的物品追去,他迅若蛟龙很快追上将毒公子扔出的东西一把抓住,随即脸色一变发现里面包裹着的居然是条碧绿色小蛇。小蛇张开血口向人咬去,黑衣人冷哼一声掐住其七寸,手上运劲当即将蛇化成灰烟!他打开羊皮图卷粗略观览后暗松口气,好在这图卷是真,自己没看走眼!然而向后望去,那里早没了宇文虚二人的踪影。 一个青衣劲装男子从巷角阴影处走出抱拳道:“鲁堂主已带兄弟们潜伏在碧嫣馆附近,只等帮主一声令下便可出手截杀。” “罢了,东西已然到手,这些魔子魔孙还是让上清那些个名门正派去操心好了。”黑衣男子摆了摆手,他拉下头罩只见其面目方正两鬓留须,赫然是青蛟帮帮主陆天权! “不过嘛。”陆天权打开羊皮图卷似笑非笑道:“那宇文虚被我的紫阳功所伤,若还能不死也算命大!” 碧嫣馆内一处亭榭的石椅忽然晃动,几个在此嬉戏的白衣舞女见此情景吓得惊叫出声,馆内护卫闻声而来见到石椅下暗道走出的来人却是惊呼道:“少主人、公主殿下!” 乌伦珠日格大声喝道:“快扶公子去馆内冰窖,叫人取来冰蟾!” 馆内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后,终于将宇文虚、乌伦二人送入冰窖。“殿下冰蟾在此。”一个大胡子色目人护卫端着一个蓝紫色方盒跪拜道。 此刻的宇文虚已然对外失去知觉,他耷拉着脑袋脸色涨紫浑身上下烈如炭火,身后的红衣女郎正不停向其体内渡着真气,见下人端来了方盒开口道:“将东西留下,出去关上窖门,若有人擅闯格杀勿论!” “是殿下!”护卫放下方盒后扶胸离去。 “热!好热!”手下退去后宇文虚突然躁动起来,他疯了似的撕扯起衣物,仿佛置身炉火之中。 “师兄!”乌伦见状更显焦急,她赶忙打开方盒里面跳出一只雪白色的蟾蜍。那蟾蜍跳到宇文虚身前发出呱呱的叫声,白衣公子闻之似恢复了些神智,他缓缓将食指伸向蟾蜍,蟾蜍见状一口将其咬住。 若在往日有人被冰蟾咬中,必会血液凝固全身僵冻而死。然而此刻宇文虚不仅没有被冻住,反倒脸上的紫气消散,浑身上下如蒸笼般散发出热气。那冰蟾则被热气充盈,鼓胀得如同气囊一般,它不是没想过逃离,只是方一咬上就被宇文虚拇、中二指夹住动弹不得。 终于冰蟾肚皮朝上四脚朝天,彻底没了动静。而宇文虚脸上汗如雨下,却总算清除了体内火毒恢复神智! “师兄你感觉如何,可还要我助你疗伤?”红衣女郎担忧道。 “让公主费心了,还死不了,余下的我自己调息便可。”宇文虚边说边喘着粗气,他看了眼死得不能再死的雪蟾痛惜道:“可惜了我这只千年冰蟾,没想到道门的紫阳真气如此厉害,若非有此奇物我此刻性命怕是已经折在金陵城内。哼...陆天权陆大帮主好一个清都紫微,今日之仇我宇文虚誓必报之!” “那人的功夫确实了得,怕是比我姨母和你师父都高出不少。”乌伦想起方才与黑衣人对敌的场景心有余悸道。 “岂止啊...若论手上功夫蒲河散给那人提鞋都不配,只怕加上你师父都不是他对手。”宇文虚冷冷道。 红衣女郎则叹息道:“可惜那图卷被他夺去了,不然咱们找到秘宝内的神功,未尝不能报仇雪耻!” 宇文虚思虑片刻开口道:“我知道一处应该还有同样一份图谱。” “此话当真!”乌伦珠日格惊喜道。 “咱们先出城去再作考量,仍从密道出去,我只怕此刻馆外早已布满了青蛟帮的高手。”宇文虚道。 ※※※ 时间回到胡府书库,胡奎背着手来回走动道:“贾翁我有一事实在不明,那唐青儿的靠山沈凝霜身后究竟是何种势力?我打听多年也只得到‘刺麟’这么个名字,事到如今您还不愿告知我详情吗?” 贾翁叹息一声道:“非是我不愿告诉老爷,实在是老身对这股势力知道得也不多。只听闻其门人都是女子,且存续之久远在东厂之上,现在好像也替朝廷办事。” “替朝廷办事。”胡奎闻言皱眉道。 “不对啊贾管事,那刺客的武功我以前见过,当时使的可是个男人。”一旁的荣庆好似发现贾翁话中纰漏急急忙忙道。 “绝不可能!”贾翁冷笑一声向是看着跳梁小丑般对荣庆道:“千百年来‘刺麟’的人从来都只收女弟子且代代相传,这是她们的铁律!” 荣庆像是被贾翁的眼神激怒涨红着脸道:“老子敢对天发誓,当年在蜀地当盗匪的时候绝对见过一个男人使同样武功,对了我记得那个商人好像姓韩。” 石室内韩彦瞬间竖直了双耳,不想在荣庆口中居然听到了有关父亲韩立之事! 第四十三章 始作俑者 ※※※ 胡府书库内荣庆赌咒发誓自己见过一个男人使过和‘刺麟’杀手同样的武功,贾翁只当他是死鸭子嘴硬脸上满是不信,胡奎闻之倒是颇感兴趣道:“哦?荣护卫既如此笃定不如细说下。” “这...”荣庆挠挠头似有些不好意思道:“老爷您也知道当年玉龙山被朝廷官军挑了以后,我为逃避追捕躲去了蜀地。在蜀地我凭着手头上这几下功夫又入了一伙山头,之后干了一段时间嗯...劫富济贫的买卖。” “劫富济贫?”贾翁满脸不屑道:“怕是打家劫舍才对吧,还是说你这‘贫’单指你们自己?” 荣庆没有理会贾翁的嘲弄而是接着道:“那伙人的头目姓厉是个眼高手低武功平平之辈,我只花了不到半年就收服气山上所有兄弟,将其近乎架空。”说到这他似乎想起什么对胡奎赔笑道:“在下这点伎俩放在老爷您面前自然不够看,所以在咱们胡府我荣庆绝不敢有二心。” 胡奎笑了笑道:“荣护卫既愿说出这段辛秘,足见对胡某的忠心。你只管往下说在下绝无嫌隙...” “那是、那是!”荣庆点头哈腰奴颜尽显,贾翁这时不阴不阳道:“那姓厉的头目既如此无能,以荣大护卫的本事该不会甘心久居人下,你总不会是告诉我说是顾念旧主之情吧?” “贾翁还真是...看得透彻。”荣庆有些尴尬道:“不错,我当时确实动了其它心思,不过在从手下兄弟处得知一事后就彻底断了念想。” “哦,那是为何?”贾翁闻言皱眉似也被勾起些好奇。 “因为那厉寒萧虽是个饭桶,可他却有个了不得的亲哥在江湖上鼎鼎大名!”说到这荣庆抬眼望向贾翁道:“您应该听说他的名号,那人昔年也曾是一帮之主,江湖人称‘八臂神龙’!” “八臂神龙!”贾翁闻言双眉微扬道:“说的可是当年九江怒鲨帮之主厉寒笙?” 荣庆闻言苦笑道:“正是此人,当时他就已是黑道上赫赫有名的高手。那厉寒萧有这么个厉害的大哥在,我哪还敢对他动什么歪心思。” “这话不假,那厉寒笙在东厂卷宗记载的黑道人物中武功位列三甲。听说他近来投靠了侠王府,这也更从侧面印证了其实力,需知能入得了‘南王’法眼之人绝非凡俗。”贾翁沉声道。 荣庆点头道:“正因如此从知道厉寒笙这么个人物后,我就彻底断绝了异心,老老实实坐在二当家的位置对那厉寒萧也愈发恭敬。好在他本人虽是个废物可大哥的名号确实顶用,周边其它山头的势力都因这个不敢招惹我们。有这么个“大当家”养在山上当金字招牌,山寨势力倒是发展得红红火火。” “你倒是会狐假虎威。”贾翁冷笑道。 “当时我们打劫往来商客收取过路银两,虽说吃喝不愁可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呆久了实在寂寞难耐...”荣庆看向胡奎憨笑道:“老爷您也知道,我这人就好一口女人。” 胡奎回了他一个都懂的笑容,于是荣庆接着道:“直到一天我发现一伙过路的商客中居然有个漂亮娘们,终于难捺不住将她和她的男人一同绑上了山。我抓来那娘们快活了几日,不久后又以她丈夫的性命相挟,将其送给了厉寒萧当压寨夫人。那蠢女人死都不知道,她方一上山我就将她那死鬼丈夫送去见了阎王。” “禽兽不如的东西!”石室内唐清幽啐了一口骂道,她看了眼韩彦却见对方紧绷着身子倾听书房内传来的人声似怕听漏了一句。 “那厉寒萧亦是个好色之徒,见我给他送来个漂亮女人高兴得不行,往后几日更是夜夜笙歌。哼...我当时也觉得这事干得极妙,既满足了自己又讨好了那废物当家,哪知后来惹来了天大的麻烦。”荣庆道。 “真是不知吗?”贾翁看向荣庆目光凝重了几分心道:“以你荣庆的贪婪成性,居然舍得将好不容易搞来的女人送给那自己都看不上的当家,怕是早就准备好万一出了什么茬子,拿他出来祸水东引吧!想不到此人看起来五大三粗,心机居然这般深沉,平日里还真有些小瞧他了。” 荣庆不想自己简单的一句又被贾翁揣测出些许真意,他接着道:“有一日山下的喽啰突然通报,说来个什么商队头目让我交出十日前被绑上山的行商和他的妻子。我当时听有人自己送上门来,还以为碰到个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带上虎头刀就去会他。谁知那人武功了得,一手短刃使得出神入化身法更是见都没见过,结果不出二十招我就被那人制住。” 石室内韩彦不自觉握紧了双拳,他已经猜到荣庆说的这人定是自己的父亲韩立。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多年,可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人当日所使的武功和昨日行刺老爷的两个刺客绝对同出一源。”荣庆对着胡奎斩钉截铁道。 胡老爷闻言微微点头道:“那后来呢?” “我被那人制住用刀抵住脖子,只得乖乖跪地求饶”荣庆回忆道。 那人见我开口求饶便松开手抱拳道:“在下姓韩乃是往返于蜀地江南的行商,我们商队借道贵地已有多年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每次也都托镖局兄弟事先打点了寨主和诸位兄弟,不知寨主为何不顾道上规矩将我那周兄弟和他夫人绑上山去?” 我当时心电急转哭诉道:“这位韩掌柜您冤枉啊,我不过是厉寨主手下一个喽啰,之所以绑人上山不过是听命行事。” 那姓韩的道:“既如此我不为难你,带我去见你们厉寨主罢。” 说着我便带他到了山寨聚义厅等候,然后叫人去后山请来厉寒萧。好在那姓厉的是个草包,平日在我的纵容下向来不把人放在眼里,一听那姓韩的是来讨要我送他的女人当即勃然大怒道:“老子刚从那女人肚皮上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讨要本大爷看上的女人?” 他说着呼喊手下亲信要杀那人,我吃过那姓韩的亏就故意躲在暗处没有出手,果不其然出手的那十几人全死在那人的短刃之下,剩下的几个见状也作鸟兽散。 直到这时那厉寒萧终于知道了害怕,他躲在桌子底下被姓韩的纠出,就在他要被那人结果之时我趁机跳出拦在其身前道:“韩大侠还请住手,我们寨主的大哥乃是江湖上的‘八臂神龙’,您若在此伤了他将来怕是不会好过。” “对!”原本被吓得抱头鼠窜的厉寒萧听了这话顿时来了精神道:“告诉你...我、我大哥可是怒鲨帮帮主厉寒笙,你若敢动我他定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八臂神龙厉寒笙...”那人沉默一会后收起兵刃道:“好!看在厉帮主的份上我饶你这一次,不过你需得马上把周兄弟和他夫人交出来!” “周...什么周...”厉寒萧一脸茫然,荣庆赶忙将其一把拉过大声道:“寨主啊都什么时候了,快老老实实把抓来的女人交出来吧!” 说罢荣庆扶起厉寒萧在前,韩立小心跟在二人身后,几人向后山寨主住处走去。来到厉寒萧的住处后几人在屋外止步,厉寒萧道:“那女人就在屋子里面。” 韩立狐疑的看了眼房屋四周开口道:“周兄弟、周夫人是我韩立,我来接两位下山了。” 小屋内寂静一片无人回应,韩立皱眉望向厉寒萧,厉寒萧被他看得惊慌失措对屋内喊道:“臭娘们你不是一直哭哭啼啼要我放你下山吗,现在有人来接你了,快出来!” “嘭”的一声韩立一脚踹开房门,见到屋内场景后双目瞪圆怒火中烧喝道:“恶贼!” 韩立破窗而出,看见正待逃跑的厉寒萧、荣庆二人,他飞身而起手中短刃直刺向厉寒萧。荣庆见状一把将厉寒萧往后推去,接着上前跳起紧紧住韩立腰肢大喊道:“寨主快跑!” “你放手!”韩立见自己被荣庆拖住惊怒交际,荣庆则不管他如何拳打脚踢就不松手口中还不住道:“韩掌柜你不能杀他,若惹来他的大哥咱们都得死!” 眼看厉寒萧连滚带爬就要逃下山去,韩立把心一横将手中短刃掷出,只听厉寒萧一声惨叫被飞来短刃刺穿了后心,接着倒在地上再无动静。 原来小屋内一个女子赤身裸体死在了床上,脖子上印有深深的勒痕,正是韩立此行寻找的周夫人。见此情形韩立再忍不住心中的愤怒,他冲出屋外就要抓来厉寒萧质问,正好看见准备逃命的两人! “完了!全完了!”荣庆听到身后的惨叫立马松开了韩立,他跑到厉寒萧倒下的地方探了探鼻息颓坐在地道:“真...真死了!他大哥一定不会放过我们,到时候定会让全山寨的人陪葬!” “人是我杀的八臂神龙若寻来,只管让他来找我韩立!”韩立走到厉寒萧尸体旁从后心拔出刀刃冷冷道。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一旁看似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的荣庆,在低头的瞬间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冷笑。 “啪啪啪!”书舍内胡奎听到荣庆提起的往事后连连拍手道:“荣护卫好一手驱虎吞狼啊,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那女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其实很简单当时在聚义厅,我叫去禀告厉寒萧的人,就是我安插在寨主身边的亲信。”荣庆道:“我派他去叫来厉大寨主的同时还暗中下了道密令…” “如果老身没猜错,你这道密令应该是让他等寨主走后就勒死床上的女人。因为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活着见到那韩立,否则你贪图美色杀人夺妻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贾翁接着他的话说道。 “贾翁说的一点不差,果然我这点伎俩一点逃不出您的法眼!”荣庆赔笑道。 “少拍马屁。”贾翁冷哼道:“后来呢?那厉寒笙当真就信了?” “他当然会信!”荣庆得意洋洋道:“那姓韩的自诩侠义,生怕厉寒笙到时候会找其他人麻烦,为此不惜留下了亲笔书信。上面他自承杀了厉寒萧,还说了一堆他自以为的真相,什么厉寒萧杀人夺妻坏了江湖规矩之类的。” “最好笑的是,那人临走前还夸赞我为人忠义,明知不敌还不愿意抛弃兄弟,是条有血性的汉子。只可惜误入歧途,希望我日后改邪归正不再为恶…”荣庆满脸嘲弄道:“我表面上对其感激涕零,心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你武功高又如何?还不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就等着那厉寒笙找上门来死磕吧!” “那韩立走后又过了几日,到了厉寒萧头七那天,他那大哥厉寒笙果然闻讯赶来,见到弟弟的尸身怒不可遏!”荣庆回想当日情景仍一阵后怕道:“老爷您不知道,那人当着我面一掌将百斤重的石桌劈作两截,然后单手拽起我询问是谁杀了他弟弟,您说这还是人吗?我赶忙将韩立留下的书信奉上,那厉寒笙看罢大喝一声扛起棺材出了灵堂,然后再也没回来。” “这么说来你提到施展过刺麟武功的男人就是那韩立?” 见荣庆不住的点头,胡奎对贾翁道:“贾老可曾听说此人?” “韩立?”贾翁摇摇头道:“我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这号人物,倒是他提到的震南镖局好像略有耳闻。” 石室内唐清幽瞪圆了双眼,她暗中查过韩彦的背景,自然知晓他父亲的死因及与侠王府、厉寒笙的纠葛,听到这不由担忧的望向韩彦。 却见韩彦只是全神贯注的听着屋内人的讲话,仿佛里面提到的事与他全然无关。唐清幽略感心安,只怕他受太大的刺激!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一侧,少年人的五指早已嵌入墙壁鲜血泗流! 第四十四章 始料未及 ※※※ “再后来呢?你可还见过那个韩立?”书房内胡奎听完荣庆的讲述后问道。 “唉...厉寒萧死后山寨就散了,至于那韩立和厉寒笙,这两人我想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再见。”荣庆苦笑道,胡奎闻言叹息一声略感失望,他听荣庆啰嗦了半天,除了知道个会使‘刺麟’武功的韩立,并没得到什么有用消息。 “还有那唐顺忠的女儿,她明明受了重伤是怎么逃出去的?”想起近日发生的事,胡奎只觉焦头烂额,在屋内不住来回踱步。 “这事确实透着蹊跷。”贾翁闻言蹙眉道:“跟着她一同逃走的小子也就罢了,那姓唐的丫头被我先天罡气重创,不可能走得出胡府!” “有没有可能这两人慌不择路,被大火给烧死了?”荣庆说道。 “不会!”贾翁摇头道:“我清理过烧焦的尸体,总共十一具都是府上的佣人,没有一具符合那两人的特征。” “那人能跑哪去?我也详问过院墙四周的弩手,他们都保证连一只苍蝇都没见飞出过院墙,这天上飞的都没有,总不至于钻到地底下去了吧?”荣庆不耐烦的嘟囔道。 “钻到地底!”胡奎被其一语惊醒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目光阴鸷的望向身后书架沉声道:“二位...” “不好,胡奎老贼好像开始怀疑起这里!”石室内韩彦、唐清幽二人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韩彦更是拔出藏于袖中的匕首,打算和来人拼个鱼死网破! “老爷!大事不好了,老爷!”就在这时管家坤鹏又匆匆忙忙跑进书房大声道,胡奎见手下惊慌失措模样有些不悦道:“慌什么,本老爷还没死呢!” “不是,老爷...”坤鹏小跑着来到老爷身旁,俯过身在其耳旁一阵低语。 起初胡奎还只是皱眉,待听了几句后脸色大变惊道:“他们怎敢!” 贾翁、荣庆二人面面相觑,他们极少见到胡奎如此失态,心中皆感不妙。 “贾老、荣护卫你们二人快随我前去!”胡大老爷丢下一句后急匆匆的跟随着坤鹏出了书舍,贾、荣二人闻言紧随其后,转瞬间书房内又变得空无一人。 石室内韩彦、唐清幽两人倚靠着石壁瘫坐在地,二人不约而同的长舒口气,唐清幽默念道:“真是老天保佑,方才那管家若是晚来一步,胡奎怕是已经带着那两人进来探查密室了。” 韩彦收回匕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本打算等对方几人从地道口出来时,攻其不备来个先发制人!这看似拼死一搏举动,实则是没有办法的无奈之举。韩彦很清楚胡奎几人若进来地道定会有防备,而以那贾翁的武功,他偷袭得手的可能近乎于零。 “咱们需得马上离开,不然等胡老贼他们回来,可就真是插翅难逃了!”唐清幽果决道,韩彦这时却有些犹豫起来,他沉声道:“该不会这是他们设下的陷阱吧?若是胡奎已经发现了我们躲在密室故意装作离去的样子,实则派人来包围了出口...” “就算真是如此,你又能怎样?这里只有一条出路,继续守着只能是坐以待毙!”唐清幽凝声道。 “说得有理。”韩彦一拍额头道:“我真是刚才被吓糊涂了,咱们现在只剩这一条路,希望那胡奎真是碰到了急事无暇分神。对了姑娘的伤势...” “双足的经脉已通,至少施展轻功是没问题了。”唐清幽说着将账簿塞入韩彦手中道:“答应我待会无论发生什么,哪怕任意一人失手被擒,另一人都要以逃出胡府为先!” “她嘴上说着任意一人,却把账簿交于我手,怕是做好了出现意外随时牺牲自己的准备。”韩彦心道,他本想说几句要一起离开的话,可看着那姑娘坚定的眼神终是化作一声叹息道:“我明白了。” 机关转动的“咔咔”声再度响起,书架旋转韩彦手提匕首小心翼翼从暗门中走出。“屋里没人。”他向后招呼了一声,唐清幽猫着腰紧随其后。 二人行至门前忽听屋外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韩彦惊恐道:“不好果然是胡老贼布下的陷阱,他调来了府院家丁想围堵我们!” 唐清幽贴着房门侧耳聆听,片刻后沉声道:“你冷静些仔细听这脚步,声音杂乱无章根本不像是有备而来。” 韩彦闻言学着唐清幽的模样,贴近房门仔细听了听。果不其然屋外的脚步声虽众,可零星杂乱忽远忽近,不像前来包围书库的护院,倒似草场上呼啸而过的野马。他打开房门却见胡府的家眷、仆从正四下奔逃,场面之乱尤胜昨日大火蔓延之时。 “这位兄弟,敢问发生了何事!”韩彦抓住一个携包带裹慌忙逃路的家丁问道。 “哎哟!”那人顾不上眼前是个陌生外人急道:“一伙朝廷官军说咱们老爷勾结倭奴私藏甲胄,要派兵进府抄查。老爷不许还询问他们的上官,哪知领头的将军不管不顾带兵就强闯!他们冲入府中见人就抓,府上护院和官军起了冲突已经死了好几人。这哪里是来查处的,分明是要抄家,胡府算是完了!” 说完他甩开韩彦慌忙逃窜,韩、唐二人闻言对视一眼呆愣当场。不想二人在密室待了不到半日,外面局势居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来人快护送老爷离开!”这时又听一人高声道,只见一伙护院簇拥着胡奎向着后院方向逃窜,为首之人正是荣庆。几人路过藏书阁前廊桥时,发现了书阁前的韩、唐二人,胡奎望着唐清幽怒道:“你果然躲藏在了书库密室,可惜我...” 胡奎突然停下话语,原来在瞥向韩彦时他发现其襟口露出的一角账册,老这狐狸瞬间明白过来二人偷摸入密室的目的!他惊恐万分咆哮道:“给我宰了他们,把那小子怀里的东西抢过来!” 几名胡府的护院闻之手提长刀向韩彦、唐清幽二人攻来,韩彦将唐清幽护在身后以匕首御敌。那几名护院见对方只是一个身材单薄的年轻后生手中还仅有一把匕首,便没将其放在眼中,他们争先恐后唯恐手中长刀慢了一步,让同伴抢了功劳! 哪知在距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年轻人居然转守为攻猝然发难。只见韩彦的动作快到化作一道残影,转瞬间将几人刺倒在地!身后的唐清幽不禁暗叹道:“好一招蜂刺蝶芒,他的武功比之当日在鸣凤阁同邓嬷嬷交手时,似乎又精进了不少!” 胡奎见状大惊失色赶忙吩咐荣庆道:“荣护卫你还不快出手!” 荣庆则是焦急的看了眼身后方向道:“老爷!朝廷的官军要攻进来了,咱们先逃命吧!” “不行!那本账册绝不能落入...”他话音未落一人从头顶上飞过落在廊桥屋顶,那人见到胡奎、荣庆二人惊道:“你们怎么还在这?” 来人原是贾翁,胡奎如见救星道:“贾老你快出手杀了那两人,将那小子怀中的账册夺来!” 谁知贾翁只是随意扫了眼韩彦、唐清幽二人,跳下来提起胡奎就施展轻功朝着后院方向逃去! “唉!老爷、贾翁你们别扔下我啊!”贾翁带着胡奎几个雀落后不见踪影,荣庆见状慌忙追去道。 “居然逃了!”唐清幽惊讶的望着三人逃窜的背影,以那贾翁的武功要制服她和韩彦只是举手之劳,可老人却选择带上胡奎逃走,是什么让他如此急迫。 很快唐清幽就得到了答案。 “唐姑娘!”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韩彦转身望去却见一人头戴金盔身披戎装领着大批军士凶神恶煞的追赶着一批胡府死士,不是朱寿又是哪个? 唯一让韩彦有些奇怪的是,往日里跟在朱寿身后形影不离的张永这次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在居水阁有过一面之缘的邵广元。 朱寿走上前一把握住唐清幽的手道:“唐姑娘我见你进来胡府后一直未出,昨日又起了大火,生怕你遭遇了不测。于是我召来镇远侯,让他集结都督府的军士前来搭救。” 唐清幽这才认出眼前之人,有些不可置信道:“你是…朱公子?” 朱寿张开双臂笑嘻嘻道:“怎么我这身太过威武,认不出来了?” “是差点没认出,不过你一开口就知道了。”唐清幽白了他一眼道。 这时一个身穿鱼鳞甲胄的中年男子气喘吁吁的跑来朱寿跟前,单漆跪地叩首道:“末将顾仕隆参见…镇国大将军,方才末将在库房搜出不少私藏甲胄还有倭人的刀具,只是暂没有发现逆贼胡奎的踪迹。” “那就带人接着找,咱们兴师动众,总不能还让人跑了吧!”朱寿对他可没什么好脸色皱眉道。 “是…是,小将领命!”顾侯爷擦了擦额角汗水,带着手下慌忙退却。 “我知道他们逃走的方向,也去追他们!”韩彦开口道。 “嗯?韩兄弟你也在这…”朱寿此刻方才注意到了韩彦。 韩彦内心一阵无语心道:“合着我这么大一个活人,在你朱大公子眼中只是唐姑娘身旁的空气是吧?” 他将账册交还到给唐清幽,唐清幽知道他想追的其实是那荣庆,接过账册后说道:“你自己小心!” 韩彦点了点头,朝着先前胡奎等人逃走的方向追去。朱寿见韩彦翻墙过瓦一跃跳出四、五丈,想起不久前他还跟自己一样要靠着张永才能进到胡府,不禁啧啧称奇道:“这小子,什么时候竟有了这般本事!” “他追去的是胡奎逃走方向,你让手下快些跟过去!”唐清幽道。 “好!”朱寿点了点头,身旁军士赶忙朝着韩彦的方向追去。 这时邵广元道:“唐姑娘我听你说话真气不足,可是受了内伤?” 见唐清幽微微点头,邵广元笑了笑道:“在下略通医术,可否给姑娘把脉探查一二?” “有劳先生了!”唐清幽知道自己虽靠着韩彦保住了性命,但伤势仍然颇重,见有人愿施以援手也不扭捏。 邵广元把过她的脉搏,脸上先是一惊接着面露惑色,朱寿见状担心道:“可有什么问题?” “唐姑娘之前伤的不轻,不过…”邵广元犹豫片刻后道:“这样咱们先找一僻静处,先替姑娘治好剩下的内伤再说!” “多谢先生愿意出手!”唐清幽喜道,邵广元看了眼朱寿道:“我和令师沈夫人有过一面之缘,还请姑娘不要见外。” 第四十五章 太阴玄武 ※※※ 金陵城南,承恩寺附近一处街巷。韩彦正全力施展着飞燕逐月在屋檐上奔袭,跃过一座牌楼后他蓦地下坠,落在一处破旧屋顶。 “这两处脚印一前一后几乎同时落下,应该是那贾翁和胡奎,后面这个看尺寸明显大上一寸是荣庆?他们三人已经汇合?”韩彦俯腰贴地仔细观察着瓦砾上几处凹陷喃喃自语,他从屋顶上跳下看着前方一条幽静的长道凝声道:“他们往这条路走了,那前面是...裕民坊,胡奎选择从这逃窜是想绕道清凉寺从清凉门出城?” 初来金陵时,在东厂那间药铺暗桩,韩彦曾被那番子头目方老大教授过一些匿踪追寻的本事。现在想来按邓嬷嬷的说法,其本意是让他作为‘眼桩’,在不打扰保护对象的前提下,跟踪观察胡奎周边的异样。没想到这从东厂学来的本事,现如今被他用来追捕东厂保护的对象。 “今日过后东厂那边怕是也待不下去了,不知那蓝道行会不会保我...”韩彦一边追寻三人踪迹边想到,无论如何自己算是帮助唐清幽她们坏了东厂之事。虽说自己在蓝道行座下,进东厂挂名是为躲避朝廷拘捕,才不得已而为之。可他们所在的青蛟帮毕竟与东厂关系紧密,事后东厂头目若追责到他头上,以蓝道行的个性,怕是不会为手下一枚棋子而得罪东厂。 “无论如何,今日我必要手刃荣庆那奸贼!”韩彦甩了甩头,抛开脑中纷杂的思绪,三年前韩立在九江身死的画面不断在他回忆中显现。 “令弟就是那在蜀地一带当山匪的厉寒萧吧!他坏了道上的规矩,劫人财物不说还要害人性命夺人妻女,实在是干得有些过界了,在下迫不得以才下了狠手!” “出来江湖上混谁的手底下没几条性命?道理不用多说,今日若是你的武功比我高,我死在你手上那也是无怨无悔,咱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翠茗楼内父亲与厉寒笙对峙时的话语韩彦本已淡忘,可当他在石室偷听到荣庆提及的那段往事,当初二人的对话又如雪后车辙般印在了脑海中! “爹你死得实在太不值了!你过去总劝我说‘仗义皆草莽,负心多仕人’,最后却被眼中所谓的草莽豪杰坑害。还有那厉寒笙...”韩彦心中咒骂道:“空有一身武功却只知快意恩仇,害死亲弟真正仇敌多年来逍遥法外你外浑然不知,却不分青红皂白害了我父亲的性命。哼...亏你还自诩为恩怨分明,实不知乃天下第一等的草包!” 他将目力延展到极致,不放过丝毫踪迹。事实上自打被蓝臻在体内种下复蛊后,韩彦明显的感觉到,自己五感的敏锐度比先前更上了一个台阶!若在数日前蓝臻还未成其蛊主时,即便有从东厂学来的追踪之法,韩彦也不可能仅凭这点足迹追寻贾翁那般高手! “很好他们三人汇合后速度反而慢上不少,这样一来用不了多久我...”转过裕民坊左侧的巷角后,韩彦惊喜地发现三人足迹出现的间距明显缩短不少。原本以他的轻功想追上贾翁绝无可能,然而对方还带着胡奎这么个累赘,韩彦心想只要坚持比拼耐力自己总有追上的一日,果不其然在同荣庆汇合后三人的脚程都慢上了不少。 就在韩彦思索着要不要放轻些脚步,以免被贾翁的耳力察觉时,巷尾末一个佝偻老人的身影让他彻底停下了步伐。 此地是朝天宫外墙边的一处深巷,人迹罕至两侧都是宫院高墙,穿过这里再往西北便可达清凉寺附近。一个身着青梅花纹绸衫的花甲老者伫立在巷尾,他看似只是一个寻常的富家翁,眼角处甚至略显疲态,可在韩彦眼中却如同一座难以逾越的千丈高山。 “贾翁!”韩彦没料到,这位老者居然会留下来孤身阻敌。 “如此说来荣庆该是护送着胡奎先走了。”韩彦心中默想,他缓缓掏出匕首盘算着该如何突破眼前的老人!他深知武功远不及对方,正面硬抗肯定不是其对手,想要突破阻拦需得出其不意。就在韩彦准备孤注一掷时,又一个出人意料的声音出现在了上方。 “啧...怎么还拿刀出来了,你该不会打算硬闯吧?” 韩彦抬头望去见张永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的大榕树上,他张口结舌道:“前辈您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跟的是他不是你。”张永先瞅了瞅不远处的贾翁,接着对韩彦道:“不过你小子的轻功到真是进展神速,跟谁学的?” “是鸣凤阁的邓嬷嬷。”韩彦道 张永扬了扬眉有些惊讶道:“是唐丫头身边跟着那老婆子,她是刺麟的人居然会传你功夫?” “我...”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韩彦正待解释,却见张永甩甩手指了指贾翁道:“眼前这人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他在等的是我。至于另外两人,他们也没有逃去清凉寺,而是故意绕路去了石城门。你从西面这条小路追去,应能赶在二人出城前拦截!” “多谢前辈提醒!”韩彦听罢没有丝毫犹豫,拱手拜谢后就朝西面小路方向追去。 贾翁原本一直静听二人对话,听到张永提及胡奎逃往的方向是石城门,让韩彦前去追拿时。老者平静的表情突然松动,周身气势也不自觉发散开向着韩彦蠢蠢欲动。然而下一刻一阵刺骨的寒光让其很快收敛起气势,那是榕树上张永阴冷的目光,亦是对方气机锁定自己的表现。 眼看韩彦的身影消失在了小道上,张永笑了笑道:“前辈真不试着阻止下?” 贾翁冷哼一声道:“事到如今老身能盯住阁下已是不易,若还分心对付他人,只怕下一刻就会命丧尔手。” 张永拍手道:“前辈看得通透,不过向您这般人物居然甘心在一介商贾门下当个管家翁,实在有些让人意想不到。” “我年纪大了,又不比大人您身居高位前途无量,只想安安心心过些舒坦日子!”贾翁道。 “舒坦日子?哼…咱们内廷中人到死都是天家的奴仆,那胡奎既非皇亲国戚又不是驸马公侯,我看不出他有什么资格让您相辅。”张永道。 贾翁闻言皱眉道:“你知道我是宫里出来的?” “且不说你那深厚的混元罡气。”张永道:“单看行为举止,你我既同为宫人也不难瞧出端倪。不过东厂有名有姓的高手,咱家不说如数家珍,却也自信能做到心中有数,可阁下似乎眼生得紧...” “呵...老头子我只是个小人物,大人不识没什么奇怪,倒是阁下您...不知是出自哪监哪司?”贾翁咳嗽几声道。 “你到揣测起咱家来了...”张永笑道:“不急...咱先把您这掰扯清楚,咱家听说刘瑾在东厂除了明面上的几大档头还秘密建有一支私军,里面多是些见不得光的角色且只听命于督主刘瑾一人,东厂中人称其为影卫!” “敢问...”他双目有如鹰隼似要刺穿老者道:“前辈可是当中一位?” “咳咳...”贾翁听罢又咳嗽了几下寒声道:“大人既有此猜测,又何必多问呢?” “咱家当然要问清楚...”张永从树上飘然而下缓缓道:“因为咱家实在好奇,刘公公拿着朝廷银子养了这批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人,究竟意欲何为?” 就在张永双脚着地的一瞬,一直佝偻着身躯咳嗽不停,仿佛半截入土的老人突然气势陡增,只见贾翁眼中精光一闪右足猛然踏向地面!他体内的先天罡气沿足少阴肾经由阴谷至涌泉,这脚力若千钧只听“啪”的一声,贾翁足前砖石碎裂地砖弹起如同炮矢般射向张永! “嘿嘿...咱家还想着,你会憋到什么时候!”面对突如其来的偷袭张永怡然不惧,他故意露出一丝破绽就是等着对方出手。但见其双掌收聚将飞来砖石吸入掌中,接着来回一搓砖块顿时化作粉末。 贾翁见状曲膝贴地横扫,他单腿快如闪电,如秋风扫落叶般将身前丈许处的砖石纷纷扫起!一时间炮矢如雨,朝着张永扑面而来。 “呔!”张永一声尖啸他沐风腾天在半空中或劈或弹,手上功夫小巧将砖石尽数击散。就在此时张永忽觉心头一涩,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抬眼望去却见贾翁随着飞来砖石携风雷之势,凌空一掌已近身前。 对方来势惊人,张永不敢大意忙运掌相抗。只听“砰”的一声,二人双掌交击,相抵处激起一层气浪。气浪翻涌震得一旁的大榕树不住摇晃,两边高墙上砖瓦更是被掀翻了一层! 这一掌贾翁蓄势而发居高临下,而张永应对仓促,自然从开始就处于不利。只见张永与敌对掌的手臂不停颤抖,似在苦苦向上支撑。反观贾翁得势不饶,他趁敌不备好不容易占得先机,自然不肯轻易放过。需知高手对敌胜负往往只在一瞬,如今强敌临门容不得他有半点不慎。 张永双足所立之处,砖石早已如蛛网般向四周龟裂。远远望去他仿佛如弹簧一般,被贾翁从上往下一点点的压缩。终于“啪”的一声,张永单足跪地,膝盖往地面上磕出一道小坑,整个人又被压矮了一截! 皱巴巴的老脸上贾翁露出阴狠之色,他掌中发力天罡混元劲倾泻而下,誓将掌下之敌拍作肉泥!突然间张永掌中似传来一道阴气,初时只是微弱一缕贾翁还没有在意,可随着他不断往掌中注入内力,渐渐的那股阴气越来越重,到后来竟隐有破开罡气,反侵入贾翁体内的迹象。 贾翁脸色大变赶忙将掌力回收,如此一来张永立时站直了身躯,他顺势将掌力向后托出。外人看来就像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将重物反弹了出去。贾翁被托举着跃过张永头顶,在二人撤掌的一瞬,落地前又风驰电掣般拆了数招。 这次他两不约而同的使出了“劈空掌”的功夫,虽没有实打实的拳脚相交,可空气中无形之力相撞发出的闷响,和拦腰折断骤然倒地的大榕树,还是彰显出期间的凶险! 闷响过后二人双双退开,张永如同水面上的蜉蝣,足尖点地在青石地砖上划过不留半点痕迹。另一面贾翁则是踏砖碎石一步一个脚印,十多步后终于堪堪站定,接着“刺啦”一声双袖碎裂露出森白干瘦的臂膀。 “太阴玄武经!你是御马监的人,没想到当今世上竟还有人习得这门奇功!”贾翁望向对方沉声道。 “前辈好眼力。”张永负手而立道:“你的天罡混元劲也不差,在东厂中即便敌不过罗祥、秦连海,比之老三魏英也该不分伯仲。可刘瑾却将你发配到这远离中枢的应天府,给区区一个商贾当护卫,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了。” “怎么,大人是想劝老头子叛主求荣?”贾翁闻言扬眉道。 “是弃暗投明。”张永道:“前辈若知我家主人是谁,就不会这般想了。” “哦...大人不妨说来听听。”贾翁眼中明光一闪道。 “现在怕还不是时候,若前辈束手就擒让咱家封住穴道,咱家愿替前辈引荐。”张永道。 “哈哈哈...大人真会说笑。”贾翁冷笑道:“若老头子被你三言两句就诓骗得束手待毙,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这样啊...”张永冷冷道:“那咱家只好动手代为引荐了。” 第四十六章 阴煞破罡 ※※※ 石城门地处金陵西侧,地势险要为应天城防之锁钥。门外的莫愁湖连通秦淮河与长江,为南京一地的水陆码头,由此入江上抵扬州下至芜湖,走南往北都可谓畅通无阻。 荣庆偷偷观察了会城门附近的守备,见三三两两的兵丁盘查着往来客商,至于轻装简行的普通百姓则出入无阻。 “老爷,看情况好像没有官府的伏兵。”荣庆转过头对蹲在身后的胡奎道。 胡奎点点头道:“为防万一,咱们还是乔装打扮一番,出城时若遇人盘问先塞些银子,情况不对再行险招!” 所谓的险招,自然指的是强闯了。荣庆心中暗自嘀咕道:“真到了那一步,我可没贾翁那本事,能顾上自己就不错了,老爷您只能自求多福了!” 想到这荣庆问道:“老爷...咱不等贾翁了?” 胡奎道:“以贾翁的武功,击退追兵后自可追上你我!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尽快出城,以免被其它追兵堵截,或等官府封闭了城门那时可就大大不妙了!” 他看了眼荣庆见其神色有异似露怯色,轻抚其肩宽慰道:“荣护卫我以往待你不薄,如今胡家罹难只需渡过眼前的困境,等到了宁波我们出海之后便可高枕无忧,到时我定不会亏待于你!” “出海!”荣庆惊呀道:“老爷这是要去哪?” “这大明朝咱是待不下去了。”胡奎叹息道:“好在今日之患我早有防备,此前已将半数家财转移至海外孤岛。扶桑国的松浦藩主几年前就来信,劝我入驻平户共商大计,有这些东西等到了东瀛咱们亦不失富贵逍遥。” “什么人!”胡奎还在那封官许愿,荣庆突然一把将其拉到身后,接着望向右方街巷口厉声道。 一个小厮扮相的年轻人缓步而出,他手拿匕首口中还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急奔且刚至不久。年轻人目若冰霜望向眼前二人,喃喃道:“可算追上你了。” “老爷快走!我来拦住他!”荣庆喝道,话音才落胡奎就头也不回,撒腿向城门附近逃去。 同时只听“当”的一声荣庆提刀挡住韩彦刺来的利刃,但见二人贴身游斗顷刻间拆了十多招。韩彦深知对方的朴刀胜在杀伤远、力道沉,若是正面对攻自己仅靠一把匕首劣势尽显。于是他借“飞燕逐月”迅速拉近和荣庆间的距离,凭借灵巧的身法与其贴身近搏。 韩彦挥舞手中匕首施展的乃是“蜂刺蝶芒”,这招本就是刺麟杀手用于近敌刺杀的绝技,先前在胡府书院时他仅凭此招就刺倒了多名胡府护院。虽说有对方轻敌冒进的因素,但由此可见韩彦对这招掌握之熟稔。 不过荣庆可不同于那些普通打手,只见其将长刀护在胸前或格或挡,有时利用刀尖有时凭借刀柄。总之无论韩彦从四面八方何处刺来,荣庆都将其一一化解。 当然做到这点的荣庆也并不轻松,他好几次险象环生差点被开个血窟窿!随着韩彦的身法越来越来快,情况更是愈发凶险,荣庆脸上的刀疤一皱心道:“他奶奶的!这小子功夫跟当年姓韩的还有那什么秘阁怎么一个路数?贾老儿还说这门功夫只有娘们会使,全放狗屁!” 他寻得间隙好不容易将朴刀展开,使出一招“八方纵横”终于将那滑溜的小子逼退。 “等一等!”就在韩彦被一记横扫逼退,整顿好架势准备再攻时,荣庆突然一声大喝。 韩彦停下步子望向对方,但见眼前大汉将刀柄往地面一顿抱拳道:“兄弟你不就想追那胡奎吗?您只管过去在下绝不阻拦!”他说着让开去往石城门方向的道路。 “不替你那老爷卖命了?”韩彦皱眉道。 “什么狗屁老爷!”荣庆一甩手道:“咱们在江湖上讨活的不就为混口饭吃,如今姓胡的自身难保,还让老子陪着他漂穿洋过海,去什么劳什子倭国!我老荣人又不傻,怎么会跟着他离开大明去那等鸟不拉屎的地方。” “看来你又打算抛弃主子了。”韩彦冷冷道。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说了咱也不过是讨口饭吃。”荣庆满脸堆笑道:“所以说兄弟您不用在我这浪费时间,只管去追那胡奎,去慢了可就拿不着赏银了。我呢...咱们山高路远、有缘再会,兄弟只当没见过老荣就好。” 他说罢提刀欲走,可拿上兵刃还未行出两步,又慌忙转身架住了韩彦刺来的奋力一击! “小兔崽子!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不去追胡奎换朝廷的赏银,跟老子纠缠不休干什么?”荣庆看着面前目露凶光的年轻人,心头满是不解骂道。 “你可还记得当年在蜀地行商的韩立?”年轻人寒声道。 “韩立!”荣庆闻言一惊奋力将对方推开数丈,他望着满身杀气年轻人道:“你是...” “我姓韩名彦,乃是韩家仅剩的遗子。”韩彦冷冷道。 荣庆心头一凉回想起当年那个独闯山寨的行商,万没想到自己才忆那段往事,那人的后辈居然就找上门来了! “原来是韩恩公家的公子。”荣庆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道:“当年我在蜀地和令尊有过嫌隙,但后来他老人家以德报怨饶了我性命,更劝我改过自新。自此之后荣某一直铭记....” “我爹他死了...”韩彦打断汉子滔滔不绝的话语,用不含丝毫情感的言语道:“死在了厉寒笙的手上,你可曾听说了?” 荣庆闻言脸色一变,先是愣了愣接着“大惊”道:“什么!恩公居然死于那恶贼之手我...” 说时迟那时快,荣庆看似不经意的上前了一步,突然间脚踢刀杆一招“云藏挑剁”直劈向韩彦,却见他神态凶戾丝毫不复谄媚之色。 ※※※ 朝天宫外的深巷内,一灰一黄两道身影来回交错,空气中不时发出阵阵爆响,那是强横内劲相抗发出的响动。两道影子互拼双掌后几乎同时跃起,他们一东一西各踩一处墙面,掌出如影在巷中互攻互守。 若从巷口往里看去,这两人皆是悬于半空以墙为地,拳掌交错、你推我挡从巷头战至巷尾。忽然身着黄褐梅纹绸衫的老者五指成钩,于毫厘间抓住了灰衣人的手腕。贾翁正想发力掐住对方的脉门。哪知张永的手腕软若无骨,向内缩出后又反扣住了贾翁的手背。 二人五指相扣身子一同扭转,侧身翻转了几周后,“砰”的一声又互拼双掌各自退开。此时两人交手已过百招,张永看向对方心道:“这老东西有意提防我的内劲,将先天罡气近乎覆盖周身,他内功精湛,若不破其罩门一时半会怕是难以取胜!” 就在张永苦思对策之际贾翁又一掌劈来,这一掌蕴含混元罡气直取中门。张永不敢撄其锋芒侧身闪躲,只见这掌击在墙面,霎时将一尺多厚的院墙击穿,留下手掌大小洞口。见一击不中,贾翁又“啪啪”连出数掌,张永翻身闪躲很快墙上就留下七、八个洞口! “太阴玄武经难道只有这点本事?”贾翁见对方一味闪躲恼怒道。 话音未落张永身子猛然下沉,他单手支地以腕为轴,双腿横扫攻向褐衣老者的下盘。老者见状纵身跃起,他攻势凌厉方躲开对方出腿,就于半空中翻转身形,犹飞鸟倒扑,双掌顺势而下。张永则双掌撑地,倒立旋身而起,双足向上踢出! 足掌相击,贾翁到底身处半空无处借力,被人往上被踢飞两丈多高。可他变招极快,身形倒翻继而双足下蹬。这时张永已立过来身子,望着对方蹬来的双脚脸上露出决绝之色,他双手各掐指诀以食指刺向对方足心! 寻常看来以指力对抗脚足,实乃以卵击石,少说也会落得个骨断筋折的下场!何况贾翁身负先天罡气,四肢手足可谓刀枪不入、固若金石,按理说这交锋该是张永吃大亏。 然则令人惊奇的是,交击过后却是出脚之人惨哼一声,像被戳破的气囊般飞出数丈跌落在地。他颤颤巍巍的想要站起身来,但听“劈啪”声响后小腿内侧被真气破开两道血洞,霎时间血流如注,扑通一声贾翁终是站立不住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张永脸上汗珠密布,双手更是不住的颤抖,显然方才一击消耗了不少的内力。不过从结果而言,胜负之数已然明了 “噗...”贾翁猛然喷出大口鲜血,他脸色青黑不见丝毫血色,体内生机亦在慢慢消逝。良久他望向眼前的灰衣人道:“这便是...太阴真煞?” 张永冷冷道:“没错...滋味想必不好受吧!” 老人呵呵一笑道:“当年黑衣宰相的绝技,果然名不虚传。” “可惜你的天罡混元劲还没练到‘丹隐’之境,否则咱家就是再负神通,也无法破开你的罩门。”张永道。 “成王败寇...是我输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贾翁道:“你是如何知晓我罩门所在?” 张永面带得色道:“说来也是凑巧,日前一个锦衣卫潜入胡府,被你用混元罡气打伤可还记得?” “那人是你从荣庆手上救走的?”贾翁皱眉道,二人说的乃是金鹏。 “不错!”张永点头道:“当晚你将瓷杯掰碎附着罡气以暗器手段掷出,击伤了那名锦衣卫的腿脚,我在给其疗伤时却发现了一丝异样。” 听到这贾翁似想起了什么默然不语,张永得意道:“他被击伤的地方是足太阴脾三阴交处,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寻常之人破敌轻功手法,瞄准的多是太溪、下昆仑诸穴,若这两处穴道被制即便再高明的轻功也施展不开!”张永背着手以胜者姿态行至贾翁身侧,缓缓道:“似您这般高手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你选择的却是三阴交这么个不痛不痒的地方。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穴位对你而言有些不一般,以至于您下意识里认为,那里才是习武之人最为脆弱之所。 贾翁抬眼看向张永道:“仅凭这些你就敢断定我的罩门位于三阴交处,为此甘冒奇险倾力破之?” “我张永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靠的就是敢赌!”张永沉声道。 “阁下武功既高,胆略更是我远不能及...”贾翁喃喃道:“老头子我输的不冤...” “等等御马监....张永!你就是张永!”突然间老头像是想起来什么,他望向眼前的灰衣人神色骇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一直跟随着的那年轻人就是...”话到嘴边贾翁看着对方深邃的眼眸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惨然一笑道:“不想到我逃来金陵,到头来还是没能躲过...” 话音过后贾翁脑袋一垂再无动静,“你...”张永神色大惊赶忙点向其颈部脉搏,片刻后他脸色阴沉道:“该死...居然自断了心脉!” 他之所以耽搁许久详谈致胜之法,是想让对方慑于自身手段,进而套取一些影卫辛秘。不想那贾翁如此刚毅,在弄清自己败亡的真相后,果断选择了断脉自尽! 张永望着跪倒在地渐渐冷去的尸体,脸上不再有得胜的喜悦,他心道:“仅仅一个影卫就如此难应付,刘瑾手底下不知还有多少这种角色?” 第四十七章 龙山旧忆 ※※※ 荣庆从不以为自己是个善人,只因世道如此,所谓人善得人欺,马善得人骑,在江湖上这话更是不假。 他生于青州,是朝廷北方赋税最重的州府。为了不像老父和大哥那般,劳死劳累一辈子土里刨食。十多岁时荣庆就混迹在村里一帮游手好闲的破皮无赖中,干些偷鸡摸狗、欺凌良善的勾当。 父亲得知其所为后,气得想打断他一条腿,若非母亲和大哥奋力阻拦,荣庆怕不是早已成了个跛子! 再后来他因酒后逞凶,失手打死了同乡一个买馍的老倌,为躲避朝廷的刑罚不得以逃离了家乡。在外颠沛了几年后,于偶然间路过了玉龙山地界。 当时玉龙山上有一伙白莲教残党占山为王,通过蛊惑当地穷苦百姓对抗官府打劫地主、士绅,笼络了不少势力。 荣庆对白莲教念叨的什么“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并没有多少兴趣,但他见那帮人整日吃香喝辣,且横行乡里连官府都不惧!便有了入伙的想法。 白莲教负责招募的管事,对于他这样自己找上门来的青壮教众,自然欢迎得紧。凭借灵活头脑及圆滑的手段,很快荣庆成了玉龙山上一个小小头目,也自那起真正踏上了江湖路! 白莲教里一些坛主、香主不时会向下传授武功,目的自然是为了从新招收的信徒中挑选些好苗子,以培养成教中骨干! 当时在玉龙山,荣庆练功颇为刻苦,对寨中那些飞天遁地的高手也十分向往! 至于白莲教主杨玄通,荣庆则更是将其视作神人,只因他曾亲眼见过杨教主施展神通!那开山裂石凌虚御风的手段,让年轻时的荣庆心醉神迷! 为此他暗中下定决心,当教中再次挑选内门弟子时,自己定要脱颖而出!若能有幸拜入教主门下,将来成就定是不可限量! 然而就在荣庆费尽心思成为教中骨干,畅想着有朝一日能像杨教主般在江湖上叱咤风云时。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惊醒了他的美梦。 那一年朝廷调集了大军,开始清剿玉龙山! 起初官军的行动并不顺畅,只因玉龙山一带地势险要,多是山地与密林,并不利于朝廷的大军展开! 而分散进到玉龙山内部的官军,则被山上贼寇利用地利杀得大败!加之白莲教中高手不时刺杀明军将领,参与围剿的朝廷军队可谓寸步难行。 在此期间荣庆为玉龙山立下不少功劳,武功也大为精进,他的朴刀就是在那时候略有小成。到后来荣庆甚至得到谒见教主杨玄通的机会,更被其亲口许诺,待朝廷退兵后提拔为教中核心弟子! 那时的荣庆意气风发,几年来的勤学苦练,终于让他赢得了这成为教中骨干的机会。一切仿佛如他所设想的那般,直至一人的出现。 即便过去了多年,荣庆还能偶尔回想起那个午后,巡山的下属慌张来报,说有朝廷派来的高手前来闯山。 对此荣庆早已见怪不怪,自从大军围剿失利后,朝廷便将官军部署在玉龙山四周要道,妄图困死山上众人!同时他们还派出小股精锐,多是来自东厂、锦衣卫的好手,潜入山中对付白莲教中高手。 两方交手互有损伤,朝廷派出的那些高手,大多折在了白莲教内几位厉害的坛主、长老手中。即便有少数几人来到了白莲教主前,也不是杨玄通的一合之敌。 在此之后一连数日,朝廷都只是派人在山下围困,不敢再派人上山试探。 所以当荣庆听闻又有人前来闯山时,先是数落了一番慌乱的下属,接着漫不经心道:“慌什么,有教主在谁闯山不是来送死?先去通报下郑长老,接着叫上几个兄弟,随我去追寻那伙人的踪迹。” “不…不用去追。”那巡山的喽啰结结巴巴道:“那人就在山门前候着,只有一人!” “只有一人?”荣庆心下惊奇暗道:“先前朝廷派上山的探子,少则数十多则上百,且无一不是想尽法子绕开寨中哨卡,悄无声息的潜入教中。像这般明目张胆从正门进来闯山的,还真是闻所未闻。” “叫上几个弟兄随我前去看看!”荣庆拿上兵刃吩咐手下道。 很快荣庆便带着几个手下来到山门前,但见一个翠绿色的背影立在山道尽头,他俯瞰着山下景色仿佛前来观赏游历的旅人。荣庆望着那背影,却生出奇怪的感觉,好似那人本就是棵山脚下的古木,与周边山色浑然一体。 荣庆皱眉道:“就是你要来闯山?” “闯山?”那人回头一笑道:“这位兄弟若觉得是闯山那便算是的吧,不过君子动口不动手,在下还是更希望只来当个说客。” 瞧那人的年纪该不到三十,生得一双丹凤眼,下巴处留有短须。可仔细看去,荣庆却又发现,除了这些特征外,那人脸上似蒙了层雾气,难以辨认出真正样貌。 荣庆正纳闷为何几步之遥的距离会看不清一个人,却听那人道:“三日前,在下曾亲笔书信一封致杨教主,派书童送往了贵山,不知教主可有答复?” “三日前?”荣庆面露惑色,身旁心腹下属这时躬着腰在其耳旁低语了几句,荣庆闻言不悦道:“怎么先前没听你说起?” 原来三日前翠衣男子的书童携书信上山,恰逢荣庆拿着酒肉到一位他巴结多时,与其交好的香主处赌骰子。正好与送信书童错过,故而他也是刚刚才听闻此事。 手下心腹嘿嘿赔上笑脸,荣庆冷哼一声不说也能猜到,定是那书童上山时打发了些好处。否则以他对手底下这几块料的了解,定不会平白无故让一个外人进山!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直觉告诉荣庆,眼前之人恐怕并不简单。于是他抱拳道:“这位先生,您派去送信的人已经上山,至于为什么没有回信…呵呵小的们也不清楚,兴许是您信上的内容在教主那不讨喜。” “哦…是吗。”那人沉默片刻后道:“那不知为何我那书童也不见下山?” “这…”荣庆又望向身旁下属,矮个心腹低声道:“三日前我领着那送信的小子上山,当日在总坛值守的是…是宋护法。” 荣庆闻言扬了扬眉心道不妙,下属口中的那位宋护法乃是教中三号人物,他武功极高奈何行事过于狠辣。许多玉龙山上之人包括荣庆在内,都不敢与之亲近。 且听闻此人极为痛恨朝廷,教中但凡有敢人露出半点向朝廷妥协的意思,这位宋护法都会毫不犹豫的出手格杀!此番朝廷攻山他的战绩也最为彪悍,不仅孤身入营击杀了领军的总兵官,后来东厂、锦衣卫派出的高手也有半数死于他手! 正因如此教主杨玄通视其为左膀右臂,教中大事都对他颇为倚仗! “此人既自称朝廷的说客,那他信中所言定是招安、劝归的话语,唉…那送信的小子也是倒霉,偏偏落到了宋老怪手里。”荣庆心中叹息,说来奇怪往日里他也不是个耐着性子的人,可今日一见这绿衣男子,不知为何竟不敢生出半点冒犯之意。 于是他转念一想道:“实不相瞒,杨教主近日正在闭关,一概不见外人。先生今日不如留下名号后先行回转,待教主出关小的们再代为传达。” 这话倒也不全然是敷衍,白莲教主杨玄通确实已经闭关半月有余,教中事物暂时都交由宋金刚等几位心腹打理。今日之事荣庆也打算向教中通报,至于能不能传到杨教主耳中,那就不是他所关心的事了。 翠衣男子闻言沉默半晌后开口道:“我已有约在先,于三日前在信中说明今日来访之意,杨教主若还避而不见,失礼的就不是在下了。既如此也不劳几位兄弟相传了,在下这就亲自拜山!” 说罢只听翠衣男子朗声道:“玄通前辈!您在江湖上久负盛名,北山亦是敬仰已久,不会不知仅凭一山之力对抗朝廷绝非长久之计!愿您念及这玉龙山上数百口人的身家性命,接受晚辈的提议,烦请现身一叙!” 话音从那翠衣男子口中传出,宛若海中波涛延绵不断的向整座玉龙山扩散开来,山中的鸟兽飞禽被这音波惊扰纷纷躁动!一时间鸟鸣犬吠好不热闹,仿佛地动来袭。 至于荣庆几人,在话音传出的一刻忽觉天地旋转。身边那几个心腹喽啰几乎瞬间倒地,而荣庆自己则凭借一点内功根基,以刀杵地勉强站立着没有失去意识。 不多时玉龙山间传来几声长啸,七道身影从山林中跃出,从四面八方将翠衣男子团团围住!为首之人孔武有力手腕处套有铁环,正是白莲教护法宋金刚! 这时荣庆也慢慢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惊觉所来之人尽皆教中坛主、香主级别的高手,除了宋金刚外共有六人,也就是说教中近半数的高手来到了此处。 “吴香主...”荣庆偷偷靠近一位往日交好的香主旁,方要开口就听那老头儿沉声道:“这里没你什么事,退到一边去!” 那位姓吴的香主神态凝重,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翠衣男子,说话间看都没看荣庆一眼。荣庆见状乖乖识趣的退到吴香主身后,却见那宋金刚仰着鼻子打量了几番翠衣男子后开口道:“你就是那个李北山?我还当是什么有三头六臂的人物,现在看来不过一个白面书生嘛!” “三头六臂在下自然是生不出,不过却也算得上个读书人!”翠衣男子望向宋金刚温文儒雅道。 “哼…读书人。”宋护法冷冷道:“老子可没见过你这般狂妄的读书人!” 他望四周几位坛主、香主道:“几位兄弟,这小子三日前派人上山送来封信,你们猜信上都写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一位激进派的坛主道:“无非是些封官许愿,让咱们接受朝廷招安的屁话。” “不不不!赵坛主您太看得起咱兄弟几个了…”宋金刚摆了摆手,脸上满是嘲弄道:“这位北山先生要求咱们教主只除恶首,以此换取朝廷不再追究山上其他人的罪责。至于他信中提及的所谓首恶,哼...我只能告诉诸位,若教主真依他所言咱这些坛主、护法能活着离开玉龙山的怕是不出三人。” “什么!” “好你个姓李的,当真狂妄!” 在场的几位白莲教坛主、香主闻言一阵躁动,望向翠衣男子的眼神也愈发不善。 那被称作“北山”的读书人丝毫不乱缓缓道:“阁下想必就是江湖人称‘铁臂修罗‘的宋金刚宋护法吧!” 宋金刚昂起下巴傲然道:“不错,正是你宋爷爷!” 翠衣男子不睬对方言语中的粗鲁接着道:“听说三日前我派上山的书童落在了阁下手中,不知他现在何处?” “你说那小子!”宋金刚森然一笑道:“我看他根骨不错就想收他入教,侍奉无生老母,共入真空家乡!谁知那小娃娃不识好歹,非要下山找他的先生,我只好一拳先送他去见了阎王!” 翠衣男子闻言脸上闪过痛苦之色,他喃喃道:“清风啊清风,你这孩子为何如此憨直,面对恶徒为活性命就不知虚与委蛇一下?是我害了你。” 宋金刚见对方悔恨的模样,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不远处的荣庆却是心下大惊,原来自己和属下偷偷摸摸说的悄悄话,全被对方那人听到了耳中,这是何等敏锐的耳力! 第四十八章 血染石城 ※※※ 翠衣男子见宋金刚如此草菅人命不仅毫无愧疚之心还得意张扬,当即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沉声道:“三年前东昌府临清州顾氏一族的惨案,也是你的手笔吧!” “临清顾氏?”宋金刚想了一阵恍然大悟道:“哦...你说的是那老酸儒一家吧!那老东西不识时务,连他们县太爷和城里的富户老爷都老老实实上供保平安了。那老不死居然当庭广众在百姓人前说咱们神教是妖言惑众,还组织城中流窜的官兵妄图抵抗,简直自寻死路!” 原来三年前,白莲教曾经组织民变,席卷了整个东昌府。尤其在临清州白莲教众甚至攻陷了县衙,将整个府库洗劫一空。 城中不少百姓同时遭难,其中由以顾老学正一家最为凄惨。家中十余口,上至青壮年,下至妇孺孩童,无一幸免! “老东西被咱逮住后,还大言不惭的辱骂我们为祸国害民的逆贼!哼…他自己说那般清高,咱自然要去他家中看见识见识!可惜呀老贼家中实在穷的叮当响,里里外外翻个遍,都没捞出几两银子。不过他那儿媳妇倒颇有几番姿色,着实让老子好好快活了一番!”宋金刚见翠衣人提及临清顾氏,想是与其有旧,于是故意绘声绘色谈起自己杀害顾家父子辱其女眷的“壮举”。 与听闻书童死后悲戚不同,翠衣男子这回听完宋金刚的话语,反倒显得颇为平静。可荣庆却不知为何,在望向那人身影时,内心升起了一股寒意。 只听翠衣男子缓缓道:“顾老夫子一生教书育人,他将自己县学里的俸银,都供给了贫苦的寒门子弟,家中自然不会有什么余钱。于幼时有幸曾得顾老学正开蒙,所学所得,受用至今!似他这般恩泽乡里、泽被苍生的老者,都遭了你的毒手。如此说来,我信中将你判作罪首第一人,实不为过!” 翠衣男子不怒自威,只是普普通通的几句,却让人感受到阵阵威严。宋金刚见状,眼中精光一闪,赫然道:“听这话意思,你是想替那老家伙报仇了?”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走到一株苍翠的槐木前折下一枝树枝,柔声道:“顾先生,您曾教导北山‘胸怀浩然气,方为读书人。’今日我便以这浩然天罡,为您一家报仇雪耻。” 闻言宋金刚双臂前展,但见其臂膀上下青筋暴起,手腕处的铁线环叮当作响。眼角两边的太阳穴更是微微隆起,正是内家高手将内功运转到极致的体现! 宋金刚大声喝道:“姓李的,近年来你在江湖上好大的名头,连老子我都不免有些艳羡。不过你们这些读书人向来沽名钓誉,互相吹捧的本事自是无人能敌,却不知真本事能有几斤几两?” 在场其余几位坛主、香主亦是摆好架势,只待宋护法一声令下,便一同出手围攻那翠衣男子。 翠衣男子似是没有听到宋金刚的话语,仍是自顾自道:“我本不愿再造杀戮,奈何杨教主似是不愿和我坐下来好好谈。既如此,我也只好用江湖中人习惯的方式同他会一会了。” 宋金刚见对方如此无视自己,心下恼怒正待破口大骂,却见翠衣男子忽将手中枝条一展,身形闪烁化作一道青光直奔其面门而来!宋金刚心中警兆忽起,立时丹田运劲将精修多年的内家罡气布满周身。 刹那间,宋庆刚只觉清风拂过,天地倒转! “奇怪?眼前怎地突然出现一个无头的壮硕尸身,那叮叮当当落地的声响,莫不是我的铁线环?”宋金刚脑子中一阵疑惑,却不知这乃是他其生前最后的画面。 山门前,白莲教的几位坛主、香主如泥槊木雕般还保持着先前围困翠衣男子的架势,然而当中早已没了翠衣男子的身影。 赵堂主看了眼不远处倒下的无头尸身,以及山道上那渐行渐远,手提带血枝条和人头的翠衣身影,嘴皮发颤道:“刚才你们可看清楚了什么?” 几人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场中一片死寂,最后还是吴香主旁的荣庆小声道:“我觉得刚才好像周边的山都压了过来,山谷里的风则似乎消失了一般。” 另一位坛主苦笑道:“我的感受居然和这小子差不多,想来在那人眼中,我们大概和他也没什么区别吧!这…还是人吗?” 别人或许不知,但场上众人心知肚明,若论单打独斗,几人无一是那宋金刚的对手。特别是他的横练外功,连教主杨玄通都曾大为称赞! 荣庆更曾亲眼就见过宋金刚以金刚横练的手段,硬接锦衣卫高手的刀刃后将对方撕作两半! 这样一位外功高手,居然被人用根枝条轻描淡写间取了首级,在场一众白莲教高手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丝毫反应! “妖法!这一定是妖法!”荣幸瘫坐在地,声音颤抖道。 “胡说!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吴香主闻言怒喝。 说来可笑,世人皆知白莲教中人擅使奇术,且常以此来蛊惑百姓。不想有朝一日,他们这些白莲教中的骨干,居然也会被所谓的“妖法”吓到。 “不好!教主还在闭关,咱们须得赶紧上山护法!”这时吴香主突然想起了一事,大声道。说罢向着翠衣人上山的方向追去,其他几位坛主闻言,反应过来后也纷纷跟上。 几个时辰后,当翠衣男子缓缓从山上走下时,荣庆和他的手下仍守在山门处。 荣庆望着那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只见他手中提着一个带血的包裹。荣庆虽不知道里面放着何物,可他却认出来了,那包裹着东西的衣物,正是教主杨玄通的法袍! 翠衣男子行至山门前,望了眼仍守在此处的荣庆及其手下。荣庆见状心头一跳,恨不得两腿生风逃的越远越好,但听男子开口道:“恶首已除,在下实不愿再见杀戮。你们本是普通百姓,不过被白莲教蛊惑才犯下过错,只盼你们今后改过自新莫再误入邪途。不久后山下官兵便会前来攻山,你们早些逃命去吧。” 在那之后玉龙山被官军一日告破,荣庆死里逃生,好不容易逃窜到蜀地躲过了朝廷追捕。自此他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江湖上最不缺的便是能人。所谓枪打出头鸟,在这刀口舔血的地方,那些看似风光的头儿,下一刻说不定就成了刀下亡魂! 因此今后无论是在厉寒萧的山寨,还是到了胡奎手底下,他都秉持着甘当绿叶的处世之道。当年那个独闯山寨的韩立,武功虽远不及翠衣人那般恐怖,却也让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信条。 ※※※ 石城门处,荣庆突施毒手,韩彦慌乱间只能举起手中匕首御敌。 少年人不是没有防备,只是不想对方行事如此卑鄙,居然假作交谈,然后在人放松警惕之时骤然发难! 眼见一刀无果,荣庆当即手托刀柄踏步向前,他闪身至韩彦身后,膝盖前屈顶向对方的腘窝!此处乃人体腿部膝盖后方的韧带,亦是腿部最为脆弱之所。韩彦被这一下顶得吃疼,当即跪倒在地! 荣庆趁此机会,用腿抵住对方的脊柱,一手抓着刀柄,一手抠着刀背,奋力将刀刃拉向韩彦的咽喉。 只见荣庆神色狰狞,恶狠狠道:“当年在玉龙山,朝廷的大军和那神鬼莫测的翠衣人,都没能要了老子的命!就凭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想取我性命报仇?还是让老子送你一程,去见你那死鬼老爹吧!”说罢又加重了几分手中力道。 可怜韩彦失了先机,只能凭着一把匕首抵住刀刃苦苦支撑。渐渐的朴刀划破了他的脖颈,鲜血流下浸湿了他的前襟。荣庆见状舔了舔嘴唇,双目更加嗜血。 相比之下韩彦此刻双目充血,逐渐不支的双臂开始不停颤抖,脑海中却是混沌一片。冥冥之中他心底深处似有一个声音不停喊着:“韩彦你不能死,你不能就这样窝窝囊囊,死在一个害死父亲的奸贼手中!” 一件件人和事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父亲死时的场景,茗剑大会上与众人诀别的一刻,到最后蓝臻娇俏的面容和二人水乳交融的一瞬! 生死存亡之际,一道暖流从韩彦气海处升起经神藏穴后迅速发散,转瞬间流向他的四肢百骸。 荣庆本已觉得眼前这小子快要支撑不住,只需再相持片刻,自己定能将其枭首,谁知一股热流突然从对方的背脊处传来。 就在荣庆疑惑间,原本被他压制住的少年力量陡增,手中匕首不断将朴刀从自己脖颈处逼开,隐约有要挣脱之势。 “这怎么可能!”荣庆惊骇莫名。 终于,随着韩彦的一声大喝,一股巨力将荣庆手中的朴刀震脱出手。几乎同时,荣庆感到小腹间挨了重重一击,如车轱辘一般倒飞而出,重重摔在一尊石柱上。 不等其从变故中回过神来,一阵急促的风声又紧随而至。荣庆捂着小腹方一抬头,却见天地倒转,眼前出现的是一把没入石柱的朴刀,和刀下失去头颅的壮硕尸身。 “原来当年宋金刚最后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荣庆心想。 韩彦望着滚落在脚边的人头,久久不能回过神来,渐渐的他嘴角上扯,喉咙中发出沙哑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到后来甚至变得有些癫狂。 “哈哈哈!爹您看到了吗?孩儿…孩儿终于手刃了您的一个仇家。终有一日无论是厉寒笙还是侠王府,那些害死您的恶人,我都会让他们得到应有的下场!”只见他双手捂脸涕泪横流,两年多来,从父亲死后韩燕所遭受的各种困苦、白眼,这一刻似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宣泄,为此他近乎疯狂的咆哮起来。 然而片刻过后,待胸中热血冷却,韩彦睁开双眼从指缝间瞧见荣庆那死不瞑目的面孔时,肠胃瞬间一阵翻滚。 他浑身颤抖止不住的呕吐,内甚至心一阵后怕! “我杀人了…我怎么会…”韩彦蹲在角落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余光丝毫不敢看向一旁的尸体,少年仿佛着魔了般不住的喃喃自语。 这也难怪,一路走来韩彦虽已见过不少杀戮争斗,但亲自动手取人性命还是首遭。虽然对方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葬于己手,十多年来一直安分守己的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此刻甚至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方才体内精气贯通的一刻。自己是如何在挣脱了荣庆束缚的同时,还回身一肘击中了对方小腹。接着又夺过对方脱手的朴刀,顺势向后甩出。 这一刀迅若疾风,不等荣庆有半点反应就将其头颅斩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一般。 第四十九章 在劫难逃 ※※※ 是夜,宁波府外海。一艘长桅帆船趁着夜色,偷偷驶出了海港。海船出海后顺着季风一路往东,若有熟悉海事的海客见此情景,定能看出这是一艘偷渡去往倭国的私船。 船头处一个身着棉袍,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正望着海面出神。任谁也想不到,这位看似落魄的中年汉子,三日前还是富甲一方,人人羡慕的金陵织造郎。 男子正是胡奎,当日他在石城门与荣庆分别后,马不停蹄连夜奔逃,终于在三日前,来到了自己在宁波的藏身处。 来到宁波府后,胡奎花了一日时间收拢下属和转运过来钱财。在一切准备妥当后,于第三日乘船偷偷出海逃往平户。 “胡老爷。”一个男子用极尽谄媚的声音道:“等到了倭国,小人可就全靠老爷您照抚了。我在那人生地不熟,言语又不通,若没老爷您相助,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饿死街头。” 胡奎转身望向男子,笑了笑道:“放心吧卢掌柜,我胡奎绝不会忘记帮助过自己的朋友,到了倭国以后,你就放心在我手底下做事,老胡我定不会亏待了你。” 男子闻言点头哈腰连连称谢,那人正是卢纶,当日朱寿带着兵卒闯入胡府时,他也正在府上。 卢纶见官府的人前来胡府查抄,联想到传闻中沈夫人的通天手段,立时预感到大事不妙。他当机立断跟随胡家人一同逃离出城,几经辗转后,终于在宁波府的胡家藏身处见到了胡奎。 事到如今不管卢纶心中是否情愿,从背叛沈夫人那天起,他和胡奎就已经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还有奴家,妾身这次为了老爷叛出鸣凤阁,可是连性命都豁了出去,老爷您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一个故作娇柔的女子声道,却是那吴妈妈。 胡奎闻言哈哈一笑道:“花娘,这次若非有你通风报信,老爷我怕是早已死于唐青儿那贱人之手!放心,等到了倭国,我定会安排你个好去处。”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吴妈妈和卢纶再三感谢后走下船头,胡奎目送着二人进入船舱后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该死!事情怎么会变成如此?”胡奎愤恨道:“为何那顾仕隆会打着朝廷的名义突然对我出手?他就不怕刘公公日后找他算账吗?” 此番事后,胡奎不仅折损了绝大多数家产,更是不得已离开经营多年的织造局。那可是他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为此不惜干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 更让胡奎感到不幸的是,事到如今自己最需要的干将,一个都没能留在身边! 那荣庆也就罢了,只可惜了贾翁。老人不仅武艺高强,城府心计亦是颇深。近年来若不是有贾翁每逢关键时刻替自己出谋划策,在金陵那等藏龙卧虎之所,他胡奎不可能过得这般舒坦! “最要紧的是只有贾翁才能联系上刘公公他们,若没有刘公公…唉…”胡奎叹息道:“难道从今往后,大明就再没我胡奎的容身之地了吗?” “反倒是些无足轻重的角色,一股脑的跟了过来!”想到卢纶和吴妈妈二人,胡奎冷哼一声轻蔑道。 “那个卢纶倒还有些用处,可以留在身边看看,至于姓吴的婆娘…哼…等到了平户就将她卖到港口附近的窑子里,虽说她早已人老色衰,不过想来那些倭人和海客也不会嫌弃,我这也算是物尽其用了”。胡奎内心盘算。 可怜那吴妈妈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胡奎前脚说着不忘救命之恩,后脚已将她卖了个干净。 “好在“翠萍双珠”还在,等到了平户藩就将她俩送给松浦家的家老重臣,唉…也不枉我多年来的精心调教!”胡奎暗自叹息,这时家坤鹏走上船头甲板躬身道:“老爷,松浦家的船好像到了。” “哦!”胡奎眼中闪过兴奋的神色,几日来头一次发自内心的露出笑容。“快带我前去看看。” 二人来到侧舷处,但见月光下一艘倭船从海面缓缓驶来,船帆上隐隐约约画着三角白圈,正是松浦家的三星纹样。 倭船靠近船,船头上忽明忽暗悬起一盏纸灯,胡奎见状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我和长信大人信中商定好的暗号。” 终于,待对方船身靠近。胡奎张开双臂,朗声道:“松浦少主好久不见,今日老胡我可是来投奔你们了!” 话音落下,海面上一片宁静,只听得见海浪拍打船身发出的声响。直到此时胡奎方才注意到,对面倭船的甲板上居然空无一人! “不好,情况有变咱们快走!”胡奎惊恐道,然而为时已晚。数根铁爪忽地的从对面倭船上飞出,牢牢锁住胡奎所在木船的船舷,接着几块木板横上甲板,十数个黑衣人影,从对面倭船上跳帮而来! 那些黑衣人身手极快,一个照面就将胡奎及管家坤鹏二人定住了穴道。耳旁响过一段并不如何激烈的打斗声后,胡奎面露绝望,但见船上的水手和胡家下属皆被黑衣人制服! “你们干什么?我是松浦家请来的客人,我要见你们的少主长信大人!”胡奎、坤鹏二人被押到倭船船头的甲板上,期间胡奎不停的挣扎道。 “你说的那什么少主,可是上面挂着这位?”。一个有些慵懒的女子声传入胡奎耳中,打断了他的话语。 胡奎抬眼望去,但见一位头戴面纱身披长氅的黑女子端坐在一张藤椅上,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 而在她身后那根长长的桅杆顶部,一个赤身裸体仅余胯下兜布的男子正被悬挂着,口中还被塞入了白色足袋不时发出呜呜声。 胡奎认出挂着那人正是前来接洽的松浦家少主松浦长信,他张大嘴望着眼前黑衣女子愕然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我近年来久居京师,确实好些年没回过金陵了。不过听说你胡大老爷一直想见我一面,怎么今个见着正主反倒认不出了?”黑衣女子轻笑道,她语态柔和好似调笑久未谋面的知交好友。 胡奎闻言心中却是咯噔一下,生出一个极不情愿的猜测。然而很快被押送来的卢纶、吴妈妈二人,就印证了他的猜想。 “沈夫人!”卢纶在见到黑衣女子的一刻,双腿发软近乎瘫倒在地。一旁的吴妈妈也好不了多少,只见这老虔婆四足着地连滚带爬来到黑衣女子脚下哭诉道:“阁主…阁主,花娘是被胡奎这厮诓骗,不知怎地猪油蒙了心,才干出背叛阁主这等蠢事!求您看在这些年来,我兢兢业业守着金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花娘这次吧!”说着不停扇打自己的双颊,直至披头散发两腮肿起。 沈凝霜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这番泼妇撒街做派冷冷道:“花娘你和卢纶的事稍后再议,有些话我要先同这位胡老爷说清楚!” “阁主…我…”吴妈妈还待争辩,却被两个黑衣人拉住按回了胡奎的身侧。另一面卢纶则似彻底丢了魂一般,拉耸着脑袋瘫跪在地。 沈夫人转向胡奎笑了笑道:“怎么样,胡老爷现在可知晓了?” 胡奎好似认命了一般闭上双眼,良久后他开口道:“久闻鸣凤阁之主手眼通天乃女中人杰,上至王公贵戚下至江湖草莽无不卖您三分颜面,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哦,听足下之意,似乎认为今时今日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全是拜我沈凝霜所赐?”黑衣女子道。 “不然呢?”胡奎面露惑色,听对方所言似乎还另有隐情。 沈凝霜摇摇头叹息一声道:“胡奎你知道吗?你错就错在太过小瞧女人。” 见胡奎仍是一脸不解,沈夫人拍拍手两个容姿俏丽生一模一样的孪生女郎出现在她身后! “你们!”胡奎见状瞳孔微缩,这两人竟是他一手调教的翠萍双珠。 胡奎痛惜道:“胡某自问待你们不薄,当年若非被我相中,你们两现在不过是彩凤楼里千人骑万人尝的低贱娼女!” “呸!”翠萍双珠中年纪稍大的翠儿啐道:“狗贼,你可知我们姐妹为何会落到这般下场!” 翠儿姑娘回忆起往事忍不住痛哭道:“六年前,台州府爆发倭乱,一伙倭人在府城外烧杀劫掠,城中官兵却被吓得不敢出城一步。台州近郊的百姓四下逃散,我父母以及阿兄最终也死于那次灾祸,我们姐妹虽幸免于难,却从此变得孤苦无依,不得以沦落风尘! “那次倭乱的始末,胡老爷您应该比谁都要清楚吧?”沈夫人在一旁适时道。 胡奎此刻已是面若死灰,他如何能不清楚?那可是他第一次同松浦家合作,里应外合劫掠沿海百姓。 “当初你带我们姐妹到胡府时,我们就听闻过胡家勾结倭寇的传闻,这些年来通过明察暗访,终于让我们查到当年的台州倭乱正是你们胡家勾结倭寇所致!”翠儿接着道,她想起死去的父兄双亲渐渐泣不成声。 这时一直缩在姐姐身后的萍儿厉声道:“胡贼,当我们姐妹得知真相的时候,恨不得食汝肉喝汝血!然而我们只是两个可怜的弱女子,如何能对付得了富甲一方权势滔天的胡大老爷。直到沈夫人出现,我们才有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胡奎这时突然想起了什么怒道:“原来当日的大火,竟然是你们两个贱人放的?” 他所说的正是日前唐清幽和韩彦被困胡府时,府内突然发起的大火。 “不错!”萍儿不甘示弱,迎着胡奎的目光道:“你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我们也要让你尝尝同样的滋味。只可惜老天不开眼,那把火居然没能烧死你们!” 原来如此。胡奎像是终于明白了一切,他望向黑衣女子道:“所以我这次出海的行程,也是被她们两泄露给你的。” 沈凝霜点点头道:“所以我才说,你输就输在太过小瞧女人,且凡事种因得果。当初你阴谋诬陷唐大人一家是如此,勾结倭寇残害翠、萍两位姑娘的双亲亦是如此。” 胡奎闻言放声狂笑道:“什么狗屁因果报应,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胡某人今日之所以栽于尔手,无非是因为我手段、后台皆不如你!” 黑衣女子听罢摇了摇头道:“看来你到死都不能明白。” 第五十章 葬身鱼腹 ※※※ 倭船上,面对没有丝毫悔意的胡奎,黑衣女子似失去了兴趣。她转头望向跪在甲板上失魂落魄的卢纶,叹息道:“卢纶想当初你父亲意外亡故,为了家中身患重疾的母亲和尚且年幼的胞妹,你毅然放弃功名担起了怡宝斋的家业。” “正是念在你的这份孝心,当年我才会出手助你。”沈夫人越说越是惋惜道:“可自从你妹妹出嫁,卢老夫人仙逝。你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整日沉溺于赌场酒肆,以至于将祖传的家业都近乎败光!” 听到这卢纶握紧了双拳,涩声道:“若不是我时运不济商船被劫,怡宝斋也不至难以周转,退一万步讲那时夫人你只需稍稍…” “我不会出手帮一个赌徒,这是我沈凝霜做事的原则!”黑衣女子冷冷道,语气间失望之意更重。“何况那条商道是你父亲在世时便已开辟,十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你卢纶就没有奇怪过,为什么偏偏在你怡宝斋遭难之际,碰巧又遭遇了劫匪!” “难道!”沈夫人一语点醒了卢纶,他双目瞪圆望向身旁的胡奎,果不其然见其眼神闪躲。 “狗贼!”卢纶面目狰狞作势欲扑,若非看押的黑衣人及时将其制住,此刻他双手定然已经死死掐住胡奎的脖颈。 当初正是胡老爷“仗义出手”化解了怡宝斋的危机,卢纶才将其视作贵人,进而在其蛊惑下背叛了秘阁。如今看来这不过是胡奎布下的一场局,为的正是拉拢卢纶,使其成为一颗鸣凤阁内棋子。 最后沈凝霜看向了吴妈妈,那老鸨儿见阁主终于想到了自己,嘴唇微动正欲辩解。却听沈夫人叹息道:“花娘…你身世可怜,尚未及笄便被嗜毒如命的父亲卖入勾栏,此后更是受尽男人的欺辱。以至于过早破身修练不得门中高深的武功,我因此没有将你引入秘阁,只将鸣凤阁中外事交托于你。” “阁主我…” “我本以为你经受过这番苦难,该会更加同情那些与你有相同经历的姐妹,将她们收容到阁中好生相待!却不想你竟将当初那些男人们待你的手段,全用在了她们身上,甚至于勾结胡奎残害阁中姐妹。”黑衣女子越说越是痛惜,吴妈妈见状哭诉道:“阁主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然而沈凝霜摇摇头道:“若你只是得罪我沈凝霜也就罢了,本着这些年来的情分或许我还会饶你性命。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和青儿那孩子结成死仇,她要取你性命,你我也是没办法…” “不…阁主…求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花娘愿意给您当牛做马!”吴妈妈一听心知再无活命的机会,竟哇哇大哭了起来。 沈夫人却不再理会,最后望向胡奎开口道:“胡老爷可还有什么要说?” 胡奎此刻倒是不失枭雄本色,只听他冷笑一声道:“我只后悔当初没有狠下心断尾求生,早在年前松浦家主来信相邀时,就该离开大明。事到如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你们杀我一个简单,将来面对刘公公他们的怒火时怕是不会好过!” 沈凝霜淡然道:“这就不劳您费心,我只怕咱们那位刘督主,此刻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与你撇清关系。” 胡奎闻言脸色发青,心底最后一丝期望终于破灭。 “且据我所知,你胡奎也不是个吊死在一颗树上的人。”沈夫人突然话锋一转道:“两年多前,你曾想过要巴结镇远侯顾仕隆,甚至在他府上当过一段时日幕僚是不是?” “这事你们也知道!”胡奎讶然道。 “哼!不仅我知道,你们那位刘公公心里面怕也门清得很。”沈凝霜冷冷道:“胡大老爷您这般首鼠两端,当真是有取死之道!” 胡奎闻言颓然坐地,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分辨沈凝霜话中真假,只道今日定是要丧生于这茫茫大海之上。 却听沈夫人接着道:“不过我要问的正是你在顾府幕僚期间发生之事,两年前可有一封从京城寄来的“将军帖”到顾仕隆府上?” “将军帖?”胡奎心下奇道,本以为沈凝霜要问的是和刘瑾有关东厂之事,不知怎么又扯出个与顾仕隆相关的什么“将军帖”。 这老狐狸眼咕噜一转又生出一丝念想,他故作知情道:“不错,两年前我在镇远侯府,确实见过顾侯爷拿出过一份京城寄来的拜帖。” “什么!顾仕隆拿到了“将军帖”,还和你一同观摩了帖上内容?”黑衣女子首次露出惊讶的神色道。 “不错!” “上面写了什么?” “嘿嘿!”胡奎突然挺直了腰杆道:“我若现在相告,那还能有命吗?沈夫人若能答应放我…” “看来你也没见过将军帖。”胡奎正打算以所谓的拜帖相挟,却听沈夫人叹息道。 “什么…我…”胡奎不知哪里出了破绽,他涨红着脸还待狡辩。 只听沈凝霜嘲弄道:“你要真见过“将军帖”上的文字,就该知道我绝不可能让知道帖中内容之人活在世上,哪会有胆子主动承认!” 胡奎闻之又羞又怒,他自以为抓住一线生机妄图诓骗眼前的黑衣女子,却不想一开口就被对方戳破!反而让其先前那副不惧生死的做派,看起来像个笑话。 沈凝霜看了眼甲板上跪着的三人,忽觉有些意兴阑珊,于是招呼来身后的黑衣下属道:“梅影,送他们几个上路吧,对了别忘了上面那位。” 她说着指了指头顶桅杆上挂着的赤裸男子,吴妈妈一听“上路”二字哪还不知阁主话中之意,当即嚎哭起来口中不断求饶!相比之下胡奎、卢纶二人则安静许多,想来是已经认命。 不过还有一人发出的响动却比吴妈妈还大,正是桅杆顶上挂着的那位松浦少主。只见梅影厌恶的看了眼头顶不断发出“呜呜”声的赤裸男子,对沈夫人道:“阁主,这倭狗好像能听懂中原话,从一开始就不停在叫唤,且不知想说些什么?” 她声音清冷悦耳,竟也是个年轻女子。沈凝霜闻言笑了笑道:“你倒是对什么都好奇,行吧那就听听这位松浦家少主想说些什么。” “是!”梅影话音方落扬手便掷出一发暗镖,她手法精妙镖头正中杆上之人口中足袋,眨眼将其扯下。 松浦长信心下大骇,方才那枚暗器只需稍稍打偏几寸,自己今后怕是都要“笑口常开”了! 不过这位松浦家的少主很快冷静下来,只听他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原话道:“我身上有幕府派发的勘合,是前来大明朝贡的贡使!你们若敢加害于我,就是同时冒犯大明朝廷与幕府!” “贡使…”沈凝霜冷笑一声,松浦长信当她不信,忙对胡奎道:“胡桑…这点您再清楚不过了,快点告诉这位夫人,我是幕府派来的贡使!” 若在平时胡奎对这位松浦家少主自是极力逢迎,对他提出的要求不敢有半点马虎。 可如今他自己性命都危若累卵,全然悬于外人之手,那里还管得上松浦长信。 见胡奎跪在原地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松浦长信立时心急了起来,他怒骂道:“八嘎!胡奎你…” “这位松浦先生。”沈凝霜皱眉道:“我劝你不要再白费心思满嘴胡言了!” 只见黑衣女子坐回藤椅侃侃而谈道:“且不说你那所谓的“勘合”是真是假,据我所知当年太宗文皇帝定下的规矩是十年一贡,而距离上次你们幕府的使船来到宁波好像还不过五年吧?” “呃…”松浦长信支吾道:“松浦家一直十分仰慕大明,对待你们朝廷的贸易也格外重视,自然要为此早做准备!” “你们这一早就提早了整整五年。”沈凝霜冷笑道:“且不知你们在我大明境内如何过活?想必以松浦先生的能耐,除了打家劫舍外,也没有什么其他本事了吧?” 以松浦长信脸皮之厚,听了这话也不免脸色涨红。的确,他们这些所谓的武士,向来不事生产,在扶桑国内便作威作福贯了。来到大明境内自然也不可能做什么良民,除了劫掠沿海百姓外,哪还能有什么其他生存之道? “再者,我们拿下你们这艘船时,已经上上下下搜查过了。船上除了倭刀甲胄,便是火药弓矢。难道松浦先生就是带这些东西来我大明朝入贡的?” 此话一出,松浦长信再也无从辩解。他面色阴沉,憋了半天却再也说不上一句。 “当年太宗皇帝之所以准许东瀛遣使朝贡,正是因为你们的足利将军答应了剿灭从倭国来的海盗。而松浦先生,你们松浦家的行事作为,只怕正是我大明朝最不欢迎的那类海寇吧!”沈凝霜冷冷道。 事实上扶桑国内自“应仁之乱”后,室町幕府及守护大名和庄园领主贵族的力量急剧衰落,倭国进入新兴的战国大名互相混战的战国时代。 而明廷派发给足利幕府的“勘合符”,早在先帝弘治朝时就已经落入了细川、大内氏等倭国地方豪强手中。 至于盘踞在平户藩的松浦党,永乐朝时期就在中国东南沿海及朝鲜等地从事劫掠海盗行径。松浦长信口中所谓的幕府勘合,自然是其为了拖延时间等待同伙救援而编出的谎言。 “梅影!”沈夫人吩咐下属道:“将这位松浦少主和他带来‘入贡’的箱子绑在一起,对了还有胡老爷他们几位,也一并绑上…毕竟咱们松浦家的少主可是专程来接纳他们的。” “是!”梅影同几位秘阁黑衣人领命,干净利落的将几人绑上从船舱拉出的木箱。 绕过怪叫连连的吴妈妈,沈凝霜面带微笑走到松浦长信身前。松浦家的少主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脸色发白道:“你想干什么?” “听说当年你们幕府的将军足利义满,曾进贡一种东瀛特产的珍贵织物给太宗皇帝。那织物式样华美且入水不沉遇火不燃,太宗得之甚喜,乃册封足利将军为日本国王。”沈凝霜将传闻娓娓道来。 松浦长信听罢赔笑道:“夫人果然见识渊博,您说的那种织物乃我国至宝,是专供天皇一族御用的西阵织,若夫人想要只需…” “不…不…不!”沈夫人笑着打断松浦少主道:“既是进献过给太宗皇帝的宝物,奴家自是不敢打它的主意。只不过松浦先生方才既称,此番为向朝廷进贡准备了多时,想必这传闻中的织物定不会少吧!” “这…”松浦长信尴尬的笑了笑,却见沈凝霜拍了拍他身后的木箱道:“如此说来将少主大人和您准备的这箱‘贡品’一同仍入海中,该也不会沉入海底才是。” “你!”松浦长信脸色铁青,事到如今他哪还不能看出对方是在戏弄自己,身后的箱子里除了火药外就是倭刀,哪会有什么入水不沉的织物。 只听扑通一声落水声响,胡奎、卢纶、吴妈妈几人连同松浦长信被一众黑衣人绑上木箱扔入海中。伴随着几人的哭喊和咒骂,木箱很快拽着几人沉入海底。 望着海面冒出的几颗气泡,沈夫人摇了摇头道:“看来此番来贡,松浦家有些诚意不够啊!如此说来就算不上什么贡使者,只能是海寇了。” 海风拂过,当镇远侯顾仕隆带着水师追击至此时,除了漂浮着的沉船残骸外,再没找到半点活物。见此情形不知为何顾侯爷长舒口气,对身旁的水军将领道:“看来是贼寇们火拼见龙王去了,咱们总算也能给…公爷一个交代了。” 第五十一章 义结金兰 ※※※ “韩义士实在惭愧,若非本官失察被下面的小吏蒙蔽,何至于让义士白白遭受这几日牢狱之苦!还请您宽宏大量,到时在公爷面前…” “周大人,这话您从大牢到府衙大门至少说了七遍,小子已答应绝不与您为难,至于您口中那位公爷不知可是指的朱寿?” 应天府尹周宏露出个讳莫如深的笑容道:“这…下官不便多说,韩义士若好奇可自去询问。” “还有周大人,您唤小子韩彦便好,义士这称谓实在愧不敢当!”韩彦有些苦笑道。 原来当日韩彦在石城门处怒斩荣庆后,没等来朱寿派出的援军,到是被石城门附近吓坏了的百姓,叫来了衙门官差。 虽说以韩彦如今的本事,要对付这些个普通官差可谓易如反掌。但他手刃荣庆乃是私怨,并不愿伤及无辜。故而见官后只是乖乖束手,简简单单就被押往了应天府衙! 来到府衙后,审问韩彦的正是这位应天府尹周大人。周宏先是简单询问了几句,见堂下犯人除了自己姓氏外,其它一概含糊其辞。再结合手下官差的汇报,及抓捕韩彦时的情形,当即将他判作行凶杀人的恶徒,关入大牢只待秋后问斩。 倒不是韩彦不想解释,只因他受“常景案”牵连身背朝廷的海捕文书,凭着东厂的身份才暂时隐匿了下来。 所谓言多必失,自己身份既见不得光,面对朝廷官差就需更加小心谨慎。胡府之事韩彦打定主意不透露半字,相信朱寿和唐清幽等人不会放着自己不管, 不过算上那次在崇仁府衙,这已是韩彦第二次进到大牢。不过和上次相比,应天府的牢头、狱卒倒是没有为难韩彦,反而看他向的眼神有些畏缩。 思索片刻后韩彦明白过来,想来他们听说了自己是当街行杀人的重犯,该是凶神恶煞之徒,故而不敢招惹。 至此韩彦不禁内心感叹道:“当初在崇仁时自己仅受牵连入狱,可狱卒、牢头见我是个文弱书生,不仅搜走了身上所有财物还百般欺辱!如今我在石城门处当街杀了人,这里的看守反倒惧我。想来这世间最受欺负的都是与人为善的君子,杀人夺命的恶徒反倒被人敬怕!” 在大牢里韩彦一呆就是五天,到了第五天,连韩彦都开始有些担忧唐清幽、朱寿他们是不是真的忘了自己时,府尹周大人突然亲自下到大狱来见他。 这位五日前还在堂上铁面无私,怒叱韩彦目无王法,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凶的周大人。此刻却满脸赔笑,亲自打开牢门将韩彦迎出,嘴上不住道:“哎呀!韩义士受苦了!” “经本官核查,义士所杀之人乃是勾结倭寇的胡府贼人,韩兄弟此乃是为民除害!不仅无过,还应重赏啊。”周大人道。 “赏赐就免了吧。”韩彦走出监牢道:“胡家现在怎么样了?胡奎等人可被抓住?还有是朱寿让你来的吧!他现又在何处?” 周宏听韩彦直接说出朱寿的名讳面色微变,不过很快又收敛了表情道:“胡府上下都已被抄家,那胡奎跳出金陵后不知所踪,听说镇远侯顾大人已亲自带兵去捉拿!我说韩义士,五日前在府衙堂审之时,您为何不说明自己杀的是朝廷缉拿的逃犯?您若当时说明,咱们也不至于闹出这番误会。” 韩彦想了想道:“事涉朝廷辛密,尘埃落地前在下不便泄露。”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周宏连连点头心道:“这人年纪轻轻,却能替朝廷行此密事,莫不是东厂和锦衣卫的探子?” 想到这周宏更不敢得罪,连连告罪因自己失察致使韩彦受了几日牢狱之苦。 再三谢绝后,韩彦最终没有接纳应天府的赏银。与周大人于府衙门前辞别后,韩彦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西锦绣坊大街上,回想几日来的经历恍然若梦! “从陪唐姑娘进胡府到现在,怕是已过去了六、七天,现想来在胡府的那几日当真是九死一生!如今不仅活得了性命还手刃了荣庆,定是父亲在天之灵保佑!”韩彦感叹道:“且不知唐姑娘和朱寿现在如何,有没有抓住胡奎那狗贼,特别是唐姑娘她的伤不知怎么样了。” 想到这韩彦脑海中又浮现出了蓝臻,他神态微窘心道:“自那天后我与臻姐姐已经好些日子没见,接连几日不见踪影,且不知她会不会恼我。” 这时却听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道:“哎哟,笑得挺开心嘛!我还以为你吃了几天牢饭该是一脸郁闷,现在看来你在应天府大牢过得还不错。” 韩彦闻言忙一抬头,只见一个手拿折扇身着青白绸衫的年轻公子和一位容貌清丽的蓝衣女子一起,站在街角朝边着自己招手。 正是朱寿与唐清幽二人! “唐姑娘你的伤好了?”韩彦见到二人欣喜道,唐清幽对他亦是微微一笑道:“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韩彦松了口气道 唐清幽小嘴微张,本待关心下韩彦在狱中的遭遇,却听朱寿笑嘻嘻道:“韩兄弟这番别的不说,口腹间定是受罪不少,咱就别在大街上磨唧了,到老地方去吧!” 三人来到乌衣巷,韩彦望着头顶知味轩的牌匾不禁感叹,几日前就是在这,朱寿第一次宴请了自己。 现在想来,当初正是因唐清幽婉拒了朱寿的琵琶,以至朱大情种投湖相激!被韩彦救下后,这才让其牵扯进二人的纠葛。 朱寿大大咧咧的坐下,一拍手掌道:“掌柜的!今日我兄弟出了班小爷高兴,好酒好菜的尽管上!对了那什么…菜…鲈鱼,多上几条让我好兄弟吃个够!” “哎哟…几位爷,你们稍等片刻,酒菜马上就来!”掌柜收过朱寿拍在桌上的金元宝心花怒放,当即放下手中差事前去张罗。 很快小二就端上来一壶酒和几盘菜肴,韩彦在应天府大牢这几日,虽没有被外人为难,但饮食居住却和当初在崇仁县大牢无甚差别。 牢狱里的饭食,自然在让人难以下咽。故而韩彦一闻到酒菜的香味,就忍不住食指大动! 朱寿替他满上酒道:“韩义士从见面起就对我不言一语,莫不是对兄弟有什么不满?” “哪敢啊!”韩彦端起酒杯道:“若不是有您朱大公子,我哪能从府尹口中的凶徒,摇身一变成了义士。” “可瞧你这话里话外,却是半点听不出满意的地方。”朱寿给自己和唐清幽也斟上一杯酒道。 韩彦白了他一眼不再拐弯抹角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花了整整五天,才让我从应天府大牢里脱身?似乎有些不太符合你朱公子的能耐吧!” 朱寿不想韩彦竟是因此对自己有些怨怼,破天荒的面露尴尬道:“这…” “这事怨我!”却听唐清幽面带歉意道:“当天接到胡奎逃出金陵城的消息后,是我缠着朱公子带上都督府的兵马一同前去追拿,直至今日方才回城。” 朱寿摊手道:“当天在胡府你独自去追胡奎后,我就派随从军士跟了上去,但那些人直至追出了清凉门外都没见到你们的踪影。” “再后来我们就收到胡奎已出了应天去往宁波的消息,估计想从那借海路逃往倭国,于是和清幽马不停蹄的追了过去!”朱寿解释道:“且为了不惊扰到胡奎的同党,我让都督府封锁了胡家的消息。所以衙门这直到一个时辰前,胡老爷都还是金陵豪商、织造郎中!” “原来如此。”韩彦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对方的说辞,紧接着又问道:“那胡奎呢?你们可抓到那奸贼。” 当日追击胡奎一行,韩彦的首要目标虽是荣庆,却也没想放过胡奎这等恶人!若不是被应天府的官差阻挠,解决完荣庆后韩彦本是打算接着追上胡奎,将其押解至唐清幽身前发落。 话刚问出不久,韩彦观二人面色心中便猜出了大概。只见唐清幽俏脸微沉,朱寿则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下巴道:“那厮实在狡猾,他披星戴月连夜奔逃,终于还是赶在我们前面从宁波出了海!” “若不是某人拖拖拉拉,一路上拉着人家左顾右盼,也不至于放跑了胡贼!”唐清幽冷哼道。 朱寿知她一直在为此生气,只得打个哈哈道:“你放心清幽,我已令顾仕隆率水师去海上搜捕,相信不久后会有好消息!” “哼!希望如此。”唐清幽冷冷道,从语气看显然不抱什么希望。需知大海茫茫,想抓到一艘出海的海船谈何容易? 只听韩彦道:“朱寿你究竟是什么人?当初你在长春园拿到镇远侯府的请帖时,我还以为你是顾侯爷的后辈子侄,现在看来显然是小瞧你了。” “我若对顾仕隆执晚辈礼,那老油子怕是要吓得站不起身来!”朱寿心想,嘴上确故作神秘的笑道:“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韩彦凝思片刻后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出个大概,能让堂堂镇远侯都唯命是从,莫外乎位阶更高的京城勋贵。” “哈哈!”朱寿朗声一笑道:“他是镇远侯我是镇国公,我的爵位比他高,他自然要听我的话。” 韩彦心道果然如此,却听唐清幽皱眉道:“大明朝获封国公之位的,除了几位开国元勋外,就是靖难之役追随太宗皇帝的那几位重臣,这当中从没听说过什么镇国公。” 朱寿一展折扇笑嘻嘻道:“我这国公是皇帝新封的。” “当今圣上吗?原来如此,那到不奇怪了。”唐清幽闻言撇撇嘴道。 韩彦则是双目一亮道:“朱兄弟竟是天子近臣!” “近臣什么…用百姓的话说,我跟他好得穿一条裤子。”朱寿呵呵一笑,转头看向唐清幽道:“清幽你刚才说‘不奇怪’是什么意思?” “国公之位何等尊贵,即便太祖、太宗皇帝在位时,非不世之功亦不可得!你年纪轻轻就获封如此尊位,除了当今那位行事荒唐的圣上外,还有谁能干出?”唐清幽满不在意道。 “行事荒唐?”朱寿瞪大了双眼,仿佛听到什么难以置信之事。 “唐姑娘!”韩彦小心翼翼道:“此等大不敬之语,还请慎言!” “不过…”他接着话锋一转望向朱寿道:“兄弟你既受天子厚恩,更应规劝陛下亲贤远佞,以社稷江山为重!” “你也觉得现在的皇帝荒唐?”朱寿看向韩彦,眼中竟流露出些许委屈之意。 韩彦虽觉奇怪,但仍自实话实说道:“虽处江湖之远,在下却仍听闻过一些关于当今圣…” 话音未落,韩彦身后哐啷一响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韩彦寻声望去,见是一个醉酒的文士,打翻了自己桌上的酒壶。 韩彦不在意的笑了笑正待回头,却听坐在自己正对面的唐清幽讶然道:“邵先生您怎么在此?” 韩彦定睛一看,只见那文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如烂泥般瘫在桌面上,正是有过数面之缘的邵广元! 这位‘醉书生’一开始身份是萧重云请来的护卫,萧家之主离开后,不知怎么地又开始留在朱寿身边。韩彦记得萧大哥说过,这邵先生师出名门是个了不得的高手。他也亲眼见过其以笛声对抗红衣女郎的天魔舞,手段的确高明。 “不过眼下这位邵先生,就像位普普通通的落魄文士,可实在没有一点高手风范。”韩彦心道。 听见唐清幽的呼喊,邵广元只是迷迷糊糊抬了抬双眼,接着又蒙头大睡起来! “看来咱们这邵解元,今晚又要伴着杜康入梦了。”韩彦摇了摇头道。 “别管他。”朱寿招呼唐、韩二人坐下,看也不看身后的醉书生道:“这人跟着我来的,没办法老张前段时间消耗了不少元气,只得让这帮跟屁虫过来了。” “邵先生他们也是来保护你的?”唐清幽眯眼看向朱寿,眼中似有些不信。 “呵…我还不稀罕这帮家伙跟着呢!”朱寿满脸不屑道。 韩彦则是从其口中听到张永元气大伤的消息,心道:“那贾老头果然厉害,连张前辈对付他都耗费了不少心力,当初在朝天宫若是硬闯我只怕凶多吉少!” 想到这韩彦对朱寿道:“朱兄弟张前辈的伤势可好?几日前若非前辈力阻强敌,小子绝无可能追上那帮奸贼!” “放心老张身子骨硬朗得很,若不是我答应了让那姓邵的跟着,他此番定会跟来。”朱寿笑道。 当日张永与贾翁一战,为求速胜兵行险招。以多年精修的“太阴真煞”注入对方罩门,虽最终克敌制胜,却也着实消耗了不少内力。 近几日张永一直在调养生息,好在还有邵广元能替其护卫朱寿,否则哪怕以死相谏,他也要立马拉上主子回京。 韩彦本想向张永当面致谢,从朱寿口中得知其在静养后,便决定不再打扰。 “好了不谈这些琐事了…”朱寿端起酒杯笑呵呵道:“咱们这回惩奸除恶,替百姓干了件大好事,可得好好庆祝一番!” 韩彦、唐清幽并未端起酒杯,二人对望一眼神色古怪,却听唐清幽道:“我说朱大公子,从头到尾好像只有我和韩彦在胡府出生入死?怎么到了论功行赏时,您就把自己给了摘进来,脸皮子未免太厚了吧。” “非也非也!”朱寿一展折扇道:“清幽你且有所不知,本公子虽未入局,可局中一切尽在本公子掌握。所谓‘运筹帷幄间,决胜千里外!’为将者若事事躬亲,那与普通的小卒、兵头有何区别?” “合着你是将军,咱就只能是小卒呗!”韩彦心道,不过他并不计较。知道朱寿本意不坏,只是不想在唐清幽前丢了面子! 可唐清幽却是半点不惯着,只见她杏眼微睁轻哼道:“你少贫嘴,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看你就是动了动嘴皮子,下面自然有人替你办好。” “嗯!你说的不错,本公子就是这么招人待见,多着是人抢着替我办事。”朱寿得意洋洋,仿佛唐清幽先前那话在夸他一般。 韩彦看着两人斗嘴无奈的摇头,内心却觉得朱寿这人虽有些喜好浮夸,但话也并非全然无理。此番若没他相助,仅凭自己和唐清幽,决然不可能将胡奎抄家问罪。 忽听朱寿一拍手道:“前段时日里我在茶馆里听评话,那说书的老头儿曾提过什么‘风尘三侠’的故事有趣得紧,连卫国公李靖都在其中。今日咱们三人亦是有缘,不如学故事里般义结金兰如何?” 第五十二章 碧玉瓒凤 ※※※ 所谓风尘三侠是指唐初隋末的虬髯客、李靖和红拂女三人。 传闻大唐卫国公李靖青年时于长安谒见隋朝司空杨素,为杨素家妓红拂所倾慕,随之出奔,途中结识豪侠张虬髯,三人意气相投结为兄妹! 后来李靖得遇秦王李世民,此后南平萧铣、辅公佑,北灭东突厥,西破吐谷浑,为大唐立下赫赫功业。 本有志天下的虬髯客,为全兄弟之义将家财相赠后远遁海外,余生不再履中原。 而在民间他与李靖、红拂女三人结拜的故事,则传为一段佳话!朱寿向来喜欢金戈铁马的故事,对唐朝名将李靖更是推崇备至,所以对这风尘三侠的故事那是百听不厌,内心也颇为神往! 因此当朱寿兴起,提出“义结金兰”时,韩彦和唐清幽二人对望一眼,均是大出所料。 “朱公子…在下身份低微,实在担不上…”韩彦犹豫道。 “且慢!”朱寿一抬手道:“都说你们江湖中人最为豪爽,怎么到了韩兄这就婆婆妈妈了起来?我朱寿看人,向来只看对不对眼,从不在乎什么身份!” “不错!说到身份低微,你们还有谁及得上我?还是说韩兄弟你看不上我这青楼女子?”唐清幽道。 “怎么会!唐姑娘您仙子一般的人物,我…”韩彦慌忙起身,他结巴了半天最后端起酒来自罚一杯道:“是我唐突了,承蒙不弃韩彦愿与二位结拜,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手足至交,将来若有用得上之处,我韩彦虽说人微言轻,亦会倾力相助!” “好,果然爽快人,这才像我朱寿的兄弟!”白衣青年拍手道,当即叫掌柜请来香案。 三人互较年岁,唐清幽最幼,朱、韩二人同岁,月份上朱寿还要大上三月。 朱寿闻之大喜,显然早想要当大哥的滋味。三人对着香案叩拜,以天地为证义结金兰,唐清幽笑道:咱们效仿古人,也算成为新的风尘三侠了! 原本迎合着美人,满脸陪笑的朱寿,听闻这话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一僵! “慢着!”他神色慌张,对着韩彦有些不好意思道:“兄弟,我思前想后,觉得这大哥的位置,还是该由你来坐最为妥当。” 韩彦奇道:“你刚才还一副舍我其谁的做派,怎么突然谦让了起来?而且你年岁最长,于情于理都该由你来担任兄长。” “这…”朱大公子支吾了半天,突然一拍脑门道:“清幽刚刚不是说了吗,咱们是新的风尘三侠,既如此那辈分也应按行侠仗义的功绩来算。” 只见他正色道:“韩兄弟此番深入虎穴,不仅取到了关键的胡家罪证,更是孤身追敌人击杀敌首!如此功劳,难道还担不上义兄?” “且不说你这排辈的法子有没问题。”韩彦眯眼看向朱寿道:“我记得朱公子方才不是还说,您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将,而我不过是个卖力的小卒嘛!如此说来此番对付胡家,应是您这位“大将”当记首功,哪里轮的上我这卒子?” “呃…”朱寿闻言尴尬的笑了笑道:“那不过是小弟的一些玩笑话,义兄切莫当真!且先前我在胡府看你追击那伙贼人时,一跃跳出几丈远,功夫可是大有长进啊!这不正像当年的风尘三侠中的豪侠虬髯客吗?我看兄弟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我…”韩彦对他的话是半点儿不信还待争辩,却听唐清幽道:“好了好了,不知你们在推什么!说到对付胡奎,难道不是本姑娘出力最多?不如你们都尊我为大姐好了。” “不行!”韩、朱二人异口同声道。 最终韩彦实在拗不过朱寿,只好当起了这个义兄!其实他也明白朱寿的小心思,唐清清幽将三人比作新风尘三侠,而三侠中最终是二哥李靖与三妹红拂女结为了伉俪,而兄长虬髯客则是孤身去往海外,此生不莅中原。 所以为了跟“三妹”更加亲近,朱寿自然不愿意当什么老大。 三人结拜后朱寿最为高兴,只听他对韩彦道:“韩兄今后可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先随我和清幽回京,等过段日子去往宣府一起建功立业!” “回京…”韩彦道:“你和三妹是打算回顺天府了?” 见二人纷纷点头,韩彦叹息道:“兄弟你有所不知,我如今别说建功立业,怕是…” “韩兄且慢…”朱寿笑了笑道:“令尊和常家的关系,以及你们在九江府发生的事,我早已知晓!韩兄若还在担心朝廷的海捕文书,那大可不必,兄弟我自有办法还你一个清白身家!” “此话当真!”韩彦惊喜道。 当初在崇仁,因受常林一行牵连,自己由一个颇具前程读书人沦为阶下囚,往后更是踏上了一条颠沛流离江湖路。 离开天山投靠蓝道行后,他虽嘴上不再挂念,可内心深处这朝廷钦犯的罪名,一直是韩彦心结。 如今,他终于有望洗脱身上的罪责,可却已身中蛊毒深陷于江湖泥潭,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 “你原本也就是个连坐之罪,并不真想与朝廷为敌,唉…放心好了,我回京后就让刑部撤销了你的海捕文书。”朱寿道。 “既如此,韩彦先谢过兄弟了。”韩彦闻言郑重拜谢,他不问朱寿怎么让朝廷撤销对自己的缉捕,只相信自己这位新结义的兄弟,既然答应了就定能做到。 “这有什么?都是兄弟了,还这般客气干嘛。等到了宣府,咱还要一起好好干番大事业呢!”朱寿朗声道。 韩彦听他几次三番提到宣府,不免好奇道:“朱兄弟几次说到要去往宣府,且不知是为何事?” “是这样,我虽家住京城,可在宣府却也有座镇国公府,平日里我更喜欢在那里些。”朱寿先是回答了韩彦的问题,接着又想了想道:“韩兄弟你且说说,咱们大明如今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韩彦略一思索道:“这个…在下才疏学浅,对于朝廷的军国大事更是知之甚少,只听过‘北虏南倭’这么个说法。” 朱寿点点头后又摇头道:“海上这帮倭奴只能算是癣疥之疾,何况有荆王在此,区区海寇能掀起多大风浪?说起我大明朝真正的外患,还是北方草原上的那帮蒙元残党。” 韩彦听他谈及荆王内心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听朱寿接着道:“我身为镇国公威武大将军,自然要坐镇宣府以备不时之需,随时准备对付草原上的蒙古人。兄弟,到时候你随我一同上阵杀敌,保不准也能封个将军、都尉什么玩玩!” 韩彦对将军、都尉兴致寥寥闻言皱眉道:“朝廷是打算向北用兵了?” 朱寿摇摇头道:“京城里那些大官老爷们,个个瞻前顾后像是缩头乌龟,只盼着蒙古人不来扰边就好,哪有胆子向草原用兵!” “我的意思是…圣上怎么想?”韩彦小心翼翼道,朱寿看了他一眼道:“放心,皇帝和我一样。且不提汉、唐时的冠军侯及卫国公李靖,就说本朝太宗和宣宗皇帝时,亦曾亲率铁骑深入草原与胡虏血战!我从小立志继太宗、宣宗二帝之风,为大明开疆拓土,总有一日要和草原上的蒙古人好好扳扳手腕,到时少不了咱建功立业的机会!” 朱寿一番话说得豪气干云,韩燕听罢却有些不以为然。他虽不通兵事,但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迂腐、固执的儒生。在江湖里浮沉这段时日,特别是加入东厂后,韩彦结识到不少形形色色人物。对时局究竟如何,早已不是当初天真般看法。 土木之变后,当年追随太宗皇帝纵横草原的京师三大营精锐,早已折损殆尽。 靖难以来的武勋悍将更是十不存一,若非有于少保扶大厦之将倾,中原百姓险些在再历靖康旧事。即便如此,如今的朝廷早已没了深入草原,出长城与蒙古骑兵野战的实力。 两年前,他随苏氏兄妹、常林一行经肃州出关去往天山时,与边关的牧民、百姓打过交道。 边塞苦寒,那里的百姓却绝大都热情、纯朴。韩彦至今仍记巴尔斯大叔他们一家,当听说韩彦一行要出关穿过沙漠时,毫不犹豫的将家中最肥羔羊宰杀,只为送给他们御寒用的羊皮毡子! 一旦边关发生战事,韩彦无法想象像巴尔斯他们一家这样,千千万万的普通边关百姓,将会面对怎样的变故? 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无论什么样的理由,打仗到头来苦的还是百姓! “朱兄弟年纪轻轻就获封公爵高位,想来定想在圣上和群臣前证明自己,有这番建功立业的想法也不奇怪。”韩彦心想,他不愿坏了兄弟的兴致于是推诿道:“兄弟的好意,韩彦心领了。但我读书只是粗通文墨,未考取过半点功名。于行军打仗更是一窍不通,到了宣府只怕也帮不上什么,还是不麻烦兄弟了!” 听到韩彦有意拒绝,朱寿有些不满道:“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驰骋疆场、马革裹尸,兄弟你莫不是怕了?…哎…”他接着叹息一声道:“你若实在不愿意上战场也无妨,就跟在我身边做个随军书记,好好记下我这威武大将军的丰功伟绩,到时让京城那帮官老爷们好好瞧瞧!” 韩彦闻言哭笑不得,一时竟不知朱寿是故意言语相激,还是当真以为他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他正在解释,却听唐清幽对朱寿道:“你就别劝韩大哥了,他心上有人,是不会同你去往边关的。” 朱寿闻言一愣道:“这是什么意思?” 唐清幽望向同样不知所措的韩彦笑道:“是为了蓝姑娘吧?” “你是说那个苗人姑娘?”朱寿闻言恍然大悟,对着韩彦一伸拇指道:“兄弟好手段,那位姐姐可不是个普通女子!” 却听唐清幽轻咳一声,朱寿赶忙收了继续打趣的心思,正色道:“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韩兄既有佳人相陪,小弟自不好意思棒打鸳鸯,让你们劳燕分飞。不过,今后你若有难处,大可到京城或宣府来找寻我。” 韩彦闻言颔首,唐清幽内心却是忍不住叹息。她心知蓝臻恐怕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大的缘由还是因为韩彦身中蛊毒,已成为任主驱策的蛊奴!若无蛊主应允,绝不可能离开主人半步! “只盼那蓝道行能看在蓝姑娘的份上,对韩大哥好些。”唐清幽心道。她倒不是没想过帮助韩彦,只是一来这蛊毒秘法无药可解乃是江湖中公认的事实。二来,韩彦没有亲自开口,且当中还隔了个蓝臻。若冒然出手,搞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也是因她不清楚蓝道行父女二人的关系,否则定然不会这样想了! 只见唐清幽拿出一支形制古朴的珠钗道:“韩大哥,当日在胡府密室,小妹曾说过,脱困后定将重谢。今日我便将这支珠钗相赠,希望你和蓝姑娘早日结为连理!” 韩彦定睛一看,那钗子正是唐清幽花榜夺魁从胡奎处赢来的“碧玉瓒凤”,他连连摆手道:“这太贵重…我不能收。” 唐清幽道:“此番若非你舍命相救,小妹绝不可能活着走出胡家,更何况你还找到了胡贼关键的罪证!如此大恩小妹无以为报,想来想去手上只有这珠钗还颇具成色,可作为你和蓝姑娘将来成婚的贺礼。” “我和臻姐姐…”韩彦本想解释,自己和蓝臻远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却听朱寿笑道:“我说韩老兄,这钗子是咱三妹送给嫂子的,你想拒绝也不和苗女姐姐商量商量?我说你该不会从没送过她什么像样的东西吧?” 韩彦闻言一愣,想着蓝臻平日总是穿戴着闪闪发亮的银饰,又看了眼那支打造精致的珠钗,心道:“是啊!臻姐姐定会喜欢这东西。” 他思虑再三终于从唐清幽手中接过珠钗道:“既如此就谢过清幽妹子了!” 唐清幽莞尔一笑道:“清幽是我进到鸣凤阁后师父给的名字,我本名叫唐青儿,大哥唤我青儿便好。” “那多谢青儿妹子!”韩彦道。 唐青儿闻言喜笑颜开,却听朱寿笑嘻嘻道:“青儿好啊,青儿叫起来比清幽亲切,哥哥我更喜欢!” 唐青儿立时还以白眼。 第五十三章 兴师问罪 ※※※ “不知臻姐姐是否喜欢。”韩彦望着手中“碧玉瓒凤”喃喃自语,他小心翼翼的用丝绢将珠钗包裹好放入怀中,脑中却仍不断回想着与朱寿、唐青儿二人分别时的情景! “我和朱…二哥打算今日便启程回京,韩大哥回到鸣凤阁后,若见到环儿可知会她一声,让她到定淮门来与小妹汇合。”三人出了知味轩,唐青儿对韩彦道:“当然,鸣凤阁那间东厢,我已吩咐的新管事给大哥留下,你和蓝姑娘想住多久就多久!” 韩彦谢过了唐青儿,与二人在武定桥前分别,接着径直来到了鸣凤阁。他心中挂念蓝臻,只盼推开房门便能见到那抹倩影。哪知方一进院门,就被小丫头环儿急匆匆拉住道:“韩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小姐他们呢?” 她说着往韩彦身后瞧了瞧,见没看到唐清幽的身影,神色更显焦急! “唐姑娘打算今日回京,让我告知你去定淮门与她相会。”韩彦道。 “今日回京!这…”环儿闻言神色一惊,脸上的忧色更浓。 “怎么了环儿姑娘?”韩彦见状皱眉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不是我遇到了什么麻烦,是和你一起的那位蓝姑娘,她…”环儿急得跺脚道,韩彦见罢似一道乌云霾上心头他慌忙握住环儿的双肩道:“臻姐姐,她怎么了?” 小姑娘双臂被捏得吃疼,小脸瞬间煞白。韩燕见状赶忙松开手道:抱歉了,环儿姑娘,我一时心急…还请您将事情告知,蓝姑娘她讲究怎么了? 小丫鬟连连点头,有些结巴的将事情道来! 原来韩彦和唐清幽去往胡府赴宴后,第二天傍晚,蓝臻便找来了鸣凤阁。据环儿姑娘描述,蓝臻来的那天,神色憔悴眼眶红肿,似乎刚刚大哭过一番! 她来到鸣凤阁,自然是为寻找韩彦。环儿姑娘便告诉她,韩彦陪同自家小姐到胡府赴宴去了! 蓝臻无法,只得住在东厢房里等待韩彦回来。这一连好几日没等来韩彦,却得来了胡府当天失火的消息。蓝臻听闻后心急如焚,一连几天在胡家附近打探韩彦的消息。可不是被胡家的护院阻拦,就是被官府封锁。 上上下下忙活了几日,蓝臻没能见着韩彦,自己却等来了麻烦。 “一日前,一个身形高大驼背大小眼的丑道士,突然来阁里找蓝姑娘。”环儿回忆起当日的情形道。 “高个儿丑道士…难不成是师兄?”韩彦闻言道,听见环儿的描述,韩彦立马联想到蓝道行处的高个道人,接着又奇怪道:“他来找臻姐姐做什么,难道是蓝道行...” 高个道人在蓝臻手上吃过大亏,后来对她可说是畏之如虎!若非蛊道人之命,绝不可能主动来寻蓝臻。 环儿姑娘接着道:“那丑道士一进来就拉着蓝姑娘,像是要带她去个什么地方。蓝姑娘不情愿打了他几巴掌,还说什么上次的教训看来还不够,这次要让他见识见识姑奶奶真正的手段!” 说到“姑奶奶”三字时小姑娘脸上微微发红,不过很快又正色道:“这时候就听外面又有一个声音道,哦…我倒想见识下是什么手段!” 说到这小姑娘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仍在在后怕,只听她接着道:说话的那人是一个头缠黑巾的怪人,身旁还跟着一个同伴。他们穿着古怪,不像咱们中原的服饰,且身上都缠有厚厚的绷带,只是一个缠手一个缠脚。” “缠脚那人个子比丑道士还高,蓝姑娘见了他们二人后一言不发,但我能感觉到,她似乎非常害怕。”环儿道。 听到这韩彦心中顿感不妙忙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小姑娘脸带忧色道:“后来蓝姑娘就走到那绑腿怪人身前,说自己会跟他们离开,让他们不要为难阁里的人。” 说完她对韩彦道:“韩公子,求你想办法救救蓝姐姐吧,她…她一定遇到什么麻烦了!” 几日来蓝臻在鸣凤阁里等不来韩彦,便经常拉着环儿聊天解闷。小丫头天真淳朴很得蓝臻的喜欢,一来二去两人成了知心姐妹,蓝臻甚至还将一只心爱的银镯子相赠。 因而当见到蓝臻被几个怪人带走时,小姑娘是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韩燕宽慰她道:“便是姑娘不说,我也会即刻去寻她。还请环儿姑娘赶往定淮门,莫让唐姑娘他们担心!” 环儿点点头道:“请公子不要掉以轻心,那几个怪人给…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小姑娘只恨自己本事低微,她虽也是秘阁中人,但入门尚浅武功在阁内方属末流!此番跟随唐清幽来到金陵,更多只是增长见闻,阁中姐妹和邓嬷嬷她们,也从未让其接触过过什么危险之事。 看着韩彦点头答应后,马不停蹄的赶往城门方向。小姑娘只能内心祈祷,希望二人能够逢凶化吉。 通济门外韩彦迈足狂奔,赶往城外澄虚观方向,一路上不时盘算着环儿姑娘的话语。 “那些个怪人,看描述似乎不像中原人士,难不成是“尸魔”蒲河散手下的尸王!”想到这韩彦更是心惊肉跳,当即又加快了几分脚步。起初当他听说来找蓝臻的是高个道人士时,还暗松了口气,因为若是出于蓝道行的授意,无论怎样蓝臻至少不会有什么危险!但那两个绷带怪人出现后,情况就完全不对了! 韩彦清楚的知道,蛊道人在江湖上树敌颇多,当年在茗剑大会上的境遇可见一斑!尤其与西域四魔中的“尸魔”蒲河散,更可谓是剑拔弩张!蓝道行之所以将韩彦炼作蛊奴,就是希望有朝一日韩彦能替自己对付蒲河散手下的“尸王”。 韩彦虽未见过“西域四魔”当中的任何一位,却领略过“四魔”传人血公子、小尸魔和红衣女塔娜等人的手段,无一不是狠辣诡谲! 由此可见,那“尸魔”蒲河散也绝非善类,蓝臻若真落到了他的手中,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越想越担心,已然将那两个怪人当做“尸魔”的手下。“定是那尸魔来找蓝道行寻仇,没有抓住那恶道士本人,却不知为何从丑道人口中得知了蛊道人女儿的事。他派人来抓臻姐姐,定是想逼蓝道行就范!” 韩彦脚上步子飞快,很快来到山道旁一处凉亭。此地距澄虚观已不足三里,是观里道士为登山拜观的香客修筑的一处歇脚地。往日里这座小亭内最多不过稀稀疏疏两三人,可今日不知为何竟挤满了来客。 韩彦心下惊奇,于是走向一个坐在亭外的年青书生问道:“这位兄台,敢问这些人为何聚集在此?” “哎!别提了,真是晦气!”书生看了眼韩彦,只当他也是前来拜山的香客道:“我今日本是为了我家娘子而来,她月初怀了身孕,我便想着替她和肚中孩儿求支平安符。哪知才入道观就被一群番邦怪人赶了出来!” “番邦怪人?”韩彦疑惑道 “可不是吗?”年轻书生摇头晃脑道:“你说这道观香舍本该是神仙居所,却被一帮番人鬼怪给占据,这金陵还是咱大明朝的南都吗?唉…看样子澄虚观上那帮道士怕也是虚有其名。” 这时韩彦也听清楚了亭内众人交谈,谈论的都是那群番邦怪人!他心道:“这些人口中的怪人,怕就是在鸣凤阁带走臻姐姐的人!他们占据了澄虚观,还把上山拜观的香客都赶走,当真好生蛮横!” 只听亭内一人道:我说张员外,这事难道就这样算了? 凉亭中央的石凳上,一个穿着富贵、身材略微发福的中年男子闷声道:“怎么可能就算了,等老爷我回到城里,就去找我那在应天府里当差的小舅子,让他带人把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番人全都抓进大牢。” 年轻书生闻言摇了摇头道:“那帮怪人连观里的道爷都赶了出去,不像会怕官府。这位张员外也是倒霉,他仗着手底下带了几个家丁跑去和那些番人理论,哪知手下被打得缺胳膊断腿,自己也挨了一脚。不过看他样子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我说兄弟你...嗯…奇怪、人呢?” 书生茫然地望向四周,眨眼间的功夫,方才向自己问话的年轻人已不见踪影。 ※※※ 澄虚观外,韩彦小心翼翼地靠近门墙,见观门外停着一顶装饰浮华的竹笼轿椅。轿椅四周站着几个孔武有力的轿夫,且短衣窄袖头顶还包着帕巾。 “奇怪!”韩彦心道:“看他们的装束似乎是臻姐姐家乡的南疆人,那“尸魔”蒲河散成名于关外应是西域人才对,难道我猜错了?” 他小心翼翼的绕至道观后院的院墙,接着双足发力施展“飞燕逐月”,脚蹬墙面就越过了后院的高墙。落入院内后,韩彦就地一个翻滚卸去冲击的力道,宛若一只灵巧的山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院子里寂静无声,往日里打坐修行课业的道士,如今一个不见。韩彦悄悄潜行至蛊道人平日所在的丹房,果不其然,在房门外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韩彦倚着屋外的窗门,用食指将窗纸戳开一个小洞,定睛往里瞧去! 但见一个头戴银饰、黑衣短襟的俏丽女子,正跪坐在房中央。 “臻姐姐!” 女子正是蓝臻,韩彦看见朝思暮想的佳人近在咫尺,脑门一热几欲冲入房中将她抱起。这时一个黑衣道袍的中年道人走到蓝臻旁,一挥手中的拂尘,狠狠抽打在苗女的背上。 他这一挥,如同抽打在韩彦的心头,少年郎忍不住握紧了双拳。而蓝臻则是倔强的咬住嘴唇,眼眶含泪却是一言不发。 那黑袍道人自然就是蓝道行了!只听蛊道人厉声道:“你这孽障!刁蛮任性尽闯祸事,居然劳烦巫祝大人为你不远万里从苗疆赶来,还不快向师父赔罪?” “我可没让他来寻我。”蓝臻冷冷道:“这些年来,他从未教过我半点有用的本事,自己却靠娘亲当年留下的东西,坐到了如今神教巫祝的位置。哼…如今还妄想让姑奶奶嫁给他那废物儿子,简直做梦!” “你这不孝女,居然还敢出言顶撞!”蓝道行闻言大怒,韩彦则是心下一紧,只怕蓝臻又要挨惩。却听那蓝道行语气一转道:“巫祝大人!你看这丫头实在是被他外祖父母宠坏了,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计较。” 他语态极尽婉转,显然是在巴结讨好那位大巫祝。可惜他的宝贝女儿丝毫不给情面,只听蓝臻道:“哼…若是我外祖母、外祖公尚在,他仡濮酝爀敢这般待我?” “住口!”蓝道行怒道,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蛊道人反手一巴掌打在女儿脸上! “臻…”丹房外,韩彦惊得险些叫出声来。 蓝臻捂住脸颊,难以置信的望着父亲道:“爹!您…您居然为了一个外人打我。”蛊道人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女儿一眼,转而对那大巫祝陪笑道:“仡濮兄您看,这丫头实在被骄纵坏了,我…” 纸窗上的洞口窄小,韩彦看不清蛊道人说话方向之人,只听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不阴不阳道:“蓝真人还是收起漂亮话吧,我仡濮酝爀这点微末伎俩,确实担不起蓝大小姐的师傅。既如此这师徒情分就毋须再提,蓝大小姐只需将从我这拿走的东西还过来。看在表妹和姑母的份上,过去的事本座可以既往不咎。” “如此甚好!”不等蓝臻回话,屋内又有另一人道:“臻妹,巫祝大人答应不再追究,你还是老老实实交出东西,别再惹他老人家生气了。” “怎么是他?”韩彦心下一惊,小孔内传来的居然是毒公子宇文虚的声音。 第五十四章 南国四蜮 ※※※ 丹房内,一位俊美异常的白衣公子端坐于前,他手拿折扇望着面前跪坐在地的俏丽女子,眼中满是怜惜。正是在花魁大会上和鸣凤阁争夺魁首,最终铩羽而归的碧嫣馆之主宇文虚。 而他正对着的方位,一个穿着浮华、肥头大耳、头顶鸟羽帕巾的中年胖子正盘坐在躺椅上,手中把玩着两颗铁弹子。 那胖子左右,分别端立着两个形貌丑陋,穿着苗疆服饰的怪人。其中左侧两人,一人身型矮壮手臂粗若象腿,且缠满纹饰古怪的布条。另一人则身高体长,双腿上也绑有同样奇怪的布条,不用说正是环儿口中来鸣凤阁抓走蓝臻的二人。 至于胖子右侧的两人,则又是另一番古怪模样。那二人身材瘦小、弓背驼腰,但也都同样缠有绷带。只是一人用绷带蒙住了双眼,似乎像个瞎子,而另一人则捂住了口鼻,也不知平日里怎么呼气。 在中原、江南这四人或许声名不显,可到了苗疆却是凶名赫赫、妇孺皆知,人称南国四蜮!四人的主人,也就是那被护在四人间的中年胖子,正是蛊神教当代的大巫祝仡濮酝爀。 原本跪坐在地的蓝臻,听见宇文虚的话语,愤然起身道:“阿朗…好一个阿朗,或许我该叫你宇文公子才对?哼…连名字给我都是假的,还有脸说对我一片真心?怎么…你不去和你那金枝玉叶的公主双宿双飞,跑来找我这没爹没娘的野丫头干什么?” “臻妹你误会了,我…”宇文虚似有万般无奈想要解释,蓝臻却不再给他机会 “住口!”苗家姑娘秀目圆睁道:“你这负心薄幸之人,我再也不想听你的鬼话。”说罢捂住自己的耳朵,伤心痛哭起来。 窗外的韩彦见到这一幕心道:“原来先前臻姐姐口中的意中人,就是这个宇文虚,他谎称自己叫阿朗,还有什么公主…” 看着屋内潇洒倜傥的白衣公子,韩彦内心不觉一阵酸楚。 诚然自己的模样并不丑陋,但也仅仅称得上相貌平平,跟形貌既伟、雅怀有概的宇文虚相比自是相差甚远。 “那宇文虚不仅长得好看,更是国相之子家中富可敌国,韩彦啊韩彦你有哪点及得上人家?也难怪臻姐姐一直对他念念不忘…”韩彦越想越是难过,竟有些后悔没跟着朱寿他们离开。 “宇文公子、蓝大小姐,本座可没工夫听你们在这儿打情骂俏…”仡濮酝爀不耐烦道:“蓝臻交出你偷走的神王蛊,否则休想走出这间屋子。” “什么神王蛊,我听都没听说过。”蓝臻昂首道,仿佛对仡濮酝爀提到的东西一无所知。 见她如此回应,大巫祝却是冷冷一笑道:“你少给我装傻充愣,神王蛊若不是被你所盗,那我的黑木鼎怎么怎么挂在你身上?” 蓝臻闻言慌忙捂住挂在腰间的黑色小鼎,然而事实摆在面前她无处狡辩,只得硬着头皮道:“这黑木鼎本就是我娘的东西,本姑娘拿来不过物归原主。” “还在胡搅蛮缠!”仡濮酝爀森然道:“你知道,我问的是鼎里面的东西,它在哪?”言语间赤裸裸的威胁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拿来!” “爹,你...” 不等蓝臻再辩驳,蓝道行一把将小鼎从女儿腰间夺过。可他将鼎盖打开,却见里面除了些干枯的药渣外,别无他物。 “巫祝大人,您看这…”蓝道行将空荡荡的鼎底呈给仡濮酝爀。 “什么!”原本老神在在的蛊神教大巫祝,见小鼎内空空如也,慌忙站起身来,他接过小鼎反复查看了数遍,最终一脸震惊的望向蓝臻道:“你…你把它弄哪去了?你可知这上古金蚕离了黑木鼎的蕴养,活不过三个时辰!还是说你已经把神蛊用…用在了人身上了?” “上古金蚕!” 此话一出,宇文虚、蓝道行二人皆是内心剧震,白衣公子更是暗自腹诽道:“这上古金蚕早已绝迹,是传说中才有的东西,难不成近年真让仡濮老怪给摆弄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神蛊。”蓝臻仍是一口咬定,自己不知仡濮酝爀所言为何物。可大巫祝哪会相信她这话,只见他再一次冷笑道:“好啊!既然你内心没鬼,就应该不怕人查。蛛臂给我仔细搜一搜蓝大小姐的身子。” 他故意将“仔细”二字咬重,显然不怀好意。 “是蛊主!” 只见大巫祝身旁,那身形矮小但手臂粗壮的怪人躬身领命后,迈开步子朝着蓝臻走去。 “且慢!”蓝道行见状伸手拦住壮汉,颇为忌惮的看了眼怪人的手臂后对仡濮酝爀道:“巫祝大人,这搜身的事还是交由小道来吧,我这逆女虽不孝,但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爹,你怎能任由他们胡来!”蓝臻见父亲处处顺着仡濮酝爀,丝毫没有维护自己之意,对他失望透顶忍不住泪眼婆娑。 谁知仡濮酝爀竟还不愿,冷哼道:“不行,你蓝道行的为人本座可信不过。蓝臻这丫头虽狡诈,但比起你蓝大真人来呵呵…怕是还不及万一。蛛臂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搜!衣服外面若是搜不着,就给我搜里面,总之一定要给我把东西找出来!” “属下明白!”蛛臂领命后,满脸淫笑的走向蓝臻道:“蓝师妹,主人的话你都听见了,是你乖乖自己把东西交出来,还是要我动手剥光了搜出来?” 蛊道人此刻脸色难看无比,他虽与蓝臻关系不恰,但二人毕竟是亲生父女。仡濮酝爀如此明目张胆的在人前侮辱蓝臻,显然是全不把他蓝道行放在眼里。然而黑袍道人内心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那粗臂怪人从自己身旁走过,丝毫未动。 “你敢…”蓝臻惊恐地望着缓步走来的矮壮怪人,正待言语相胁,却见一个白衣身影挡在了面前。 “宇文公子,怎么你也想怜香惜玉,来当护花使者?”仡濮酝爀看清来人后怪笑道。 “阿朗…”来人自然是宇文虚,绝望之际蓝臻看着眼前潇洒飘逸的背影,内心亦是忍不住暗喜道:“无论怎样他心中还是有我,断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受辱。” 只听宇文虚道:“大巫祝阁下,您是江湖上的前辈高人,若这般欺辱女流,传出去了不免有损威名。您既信不过蓝伯父,那不如让晚辈手下的几个婢女代劳。这样一来既成全了您的心意,又不损辱蓝姑娘名节,岂不两全其美?” 他这话看似不偏不倚,还将仡濮酝爀大肆吹捧了一番,本以为对方会借坡下驴,不再为难蓝氏父女。 哪知仡濮酝爀冷笑一声道:“宇文虚,你是个什么东西,本座还不清楚?本座信不过蓝道行,难道就信得过你?你哪来的自信跟本座讨价还价?” 他一连几句,说的得宇文公子是脸色发青。然而和蛊道人一样,虽然内心已将仡濮酝爀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几遍,但明面上毒公子还是不敢和对方撕破脸皮。 一来蛊神教在南疆势力极盛,仡濮酝爀身为教中巫祝地位崇高,与他作对相当于和整个蛊神教为敌,单是这一点当今武林就没有人愿意。这二来嘛,仡濮酝爀虽说自身不以武功见长,但他极善养蛊,特别是在培育幼蛊一道,当世可谓无人能及。 蓝道行及宇文虚手上的许多虫蛊、毒物,其幼虫、母蛊多是由这位蛊神教大巫祝所供,故而对他们二人而言仡濮酝爀本人亦是万万不可得罪。 蛛臂见主人震慑住两人,不再犹豫当即其伸出五指向蓝臻抓去。他心中敞亮,明白主人所谓“搜身”只是场面话,若真只是这样何必他出手?自己要做的是用些法子,逼迫蓝臻就范交出金蚕神蛊,所以他这一抓直奔姑娘家的胸口,手段可谓下流至极。 蓝臻见状自不会坐以待毙,只见她身形一转巧而巧之的避开对方这一爪。那蛛臂见罢步步紧逼,左扑右抓一连又使出了数招,然而事与愿违,他如同一只追逐彩蝶鬣狗般,连蓝臻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眼看蓝臻在丹房内腾挪翻转戏耍着手下的蛊奴,仡濮酝爀脸色阴沉道:“蠢东西!你身法追不上她的‘跳竿步’,却连自家的蛊术也忘了吗?” 矮个壮汉见自家主人动怒,心下惊惧当即不再留手使出了看家本事!他不再像个无头苍蝇般追着蓝臻,而是双脚略分原地扎起了马步桩,接着脸颊两侧青筋暴起顺着脖颈延伸至双臂。 “这是…”宇文虚望着矮个壮汉粗壮的手臂神色凝重。 “他将周身精气灌入了双臂。”在屋窗外偷看的韩彦,看着那双紧缠着绷带,筋络如活物般臌胀的粗臂,更是瞪直了双眼,心道:“这人也是个蛊奴,且修的是双臂诸窍。” 丹房内,蓝臻见对方弯曲臌胀起来的双臂心知不妙,腰肢一扭便向往房门外跃去。矮个壮汉见状,呵呵一笑道:“想逃?未免太迟了!” 但见蛛臂双掌连舞,朝着苗家姑娘逃走的方向发力一拽。原本快要触碰到门扉的蓝臻,似被一根无形套索拴住了般,身体猛然朝着矮个壮汉方向倒飞而去!蓝臻在半空中不停挣扎,仍控制不住身子飞向蛛臂。 “嘿嘿!”就在矮个汉子伸手抓向飞来的猎物时,霎时间寒光一闪,蓝臻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刃,转身刺向蛛臂双眼。 “哼!”矮个壮汉早有防备,他单掌握住刺来的刀刃,顺势将其夺过,接着一把钳住蓝臻的右臂道:“臭娘们儿,好狠的手段!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会老实。”说罢脸上厉色一闪,就要扭断蓝臻的手臂! 却听哐啷一声窗门破裂,一个黑衣年青人破窗而入。他如鱼跃龙门架开矮个汉子的手臂,左手搂住蓝臻的腰肢一把将其从怪人身边夺过,接着反身一脚踢飞对方手中夺来的短刃,然后右手临空持刃刺向对方咽喉。 来人身法极快,蛛臂一时不察被打的措手不及。到手的猎物被人抢走尚来不及动怒,对方救人的同时攻势不减又夺刃袭来。好在他应变不慢,双掌一合就夹住了来刃。可还不等蛛臂得意,掌中刀刃忽地极转,挣开双掌后直刺他的面门。 矮个汉子怪叫一声,偏头堪堪躲过,脖颈处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抬眼望去黑衣青年已抱着蓝臻退到两丈开外,手上握着那把带血的利刃! “阿彦!”蓝臻望着眼前的青年欣喜道。 第五十五章 舍身相护 ※※※ “是你!” 蓝道行看着望着眼前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心下惊疑暗道:“这小子的身法何时变得如此了得,方才他救下蓝丫头的手段干净利落,又不像天山派或东厂的武功。哼…难不成这小子还藏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黑衣青年先是放下怀中的苗家姑娘对其微微颔首,接着对蛊道人拜跪道:“师父,臻姐姐被这些恶人构陷,您怎能坐视不理?他可是您的掌上明珠啊!” 蛊道人闻言面色涨红恼羞成怒道:“混账!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还不给我滚开!” “蓝真人你这宝贝女儿当真了得,先是宇文公子,再有这小子,怕是到哪都不缺男人替她出头!”仡濮酝爀阴阳怪气道。 “咦!这人不是鸣凤阁唐清幽的跟班吗,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宇文虚认出韩彦,乃是当日跟随唐清幽前往胡府赴宴的年轻人,心下正疑惑。却见蓝臻获救后,紧紧依靠着那黑衣青年举止神态亲昵,顿时脸色难看,看向韩彦的目光也变得阴沉。 “师父,您不能放任这帮家伙胡来,臻姐姐她可是您的亲女儿啊!”韩彦极力想将蛊道人拉到自己这边,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人父母者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受辱! “滚开!”蓝道行却似失去了耐心,他怒吼道:“看来我平日里还是太过宽纵,以至于你们一个个都如此目无尊长!好…今日我就在巫祝大人面前,教训教训你们!” 说罢手中拂尘一扫,凌空跃起扫向了韩彦蓝臻二人。 “姐姐小心!”韩彦见状赶忙将蓝臻护在身后,以幻图中“顺水推舟”的法门抓向拂尘。哪知黑袍道人这一扫乃是虚招,真正杀招是其藏在拂尘下的掌力。 在五指抓住尘尾的片刻韩彦心知不妙,那长长的尾毛上没有丝毫内劲,定是蛊道人使的虚招。他心生警兆,果不其然见蓝道行左掌穿过下垂尾毛,悄无声息的打向他的胸口。 韩彦暗骂蛊道人招式阴险的同时,打算施展“鱼龙变”避开这一掌,可转念一想:“不行!我若避开了这掌,身后的臻姐姐该怎么办?” 他见蛊道人出掌来势凶狠,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味。为了不伤及蓝臻,情急之下韩彦只得将周身精气护住心脉,用胸口硬接了黑袍道人这一掌! 在中掌的片刻韩彦只觉脑中惊雷炸响,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同时有丝丝寒气从蓝道行掌中传来。 “阿彦!”蓝臻见韩彦被一掌打中惊得大呼,吐出暗藏的毒针射向蛊道人面门。 黑袍道人见状撤回掌力,拂尘一扫将毒针击落,接着施展独门轻功“流风窃影”退回丹房中央,他破口骂道:“小畜生!敢对你爹动手,还使这等阴狠手段!”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有哪点像我父亲?”蓝臻冷冷道,接着看向倒在怀中的韩彦,见他眉间紧皱,脸上隐有青黑之色,显得十分痛苦,不由担心道:“阿彦你怎么了?” “嘿嘿!”蛊道人见状森然一笑道:“他中了我的阴雷掌,不出半个时辰…” 话道半途蓝道行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一般,双目瞪圆直愣愣的望着前方。原来黑衣青年已然站起身来,脸上黑气消散没有半点不适的迹象! 韩彦调息片刻长吐一口气后,笑了笑对蓝臻道:“臻姐姐不必担心,那掌力道不大没伤到我,方才只是有些胸闷。” 蓝臻见罢顿时喜笑颜开,而与之相对的黑袍道人则是脸色铁青心道:“该死!我怎地忘了,这小子也是个蛊人,阴雷掌对他作用不大。” 原来蛊道人这手阴雷掌,秘诀就在于掌中蛊毒,其招式和劲道都算不得如何高明。 想当初在“茗剑大会”上,天山派掌门张天佑在中掌之后,尚且无法化解掌中蛊毒。以韩彦此时的功力,自然无法与天山掌门相比。 然而韩彦此刻已被蛊道人炼作了蛊奴,阴雷掌中的蛊毒对他并没有效果,掌毒入体后只稍片刻便被其精气化解。失去毒效的阴雷掌威力十不存一,自然伤不到韩彦。 在场中人要论对“蛊”的了解,自然无人比得上仡濮酝爀,他很快看清了当中门道,对黑袍道人嘲弄道:“蓝道行,你也算是个用蛊高手,怎么今个连自己手下的蛊奴都驯服不了?这些年来,我可供应了你不少上品虫蛊,怕不是暴殄天物都拿来喂鸡喂狗了吧?” 蛊道人听闻此言,脸上更是羞怒,当即从怀中拿出一只黑色古埙吹奏起来。霎时间韩彦神色扭曲,捂着丹田小腹跌倒在地,浑身抽搐不停哀嚎起来。 这是韩彦蛊毒发作的症状,随着曲声渐响,韩彦的神色也愈发痛苦,最终不停的翻滚、在身上撕扯起来。蓝臻见罢哪还不知,是蓝道行用乐曲声激发了韩彦体内的丹田蛊,使其蛊毒发作痛苦不堪! “爹,你快停下来,再吹下去阿彦要死了!”苗家姑娘哭着哀求父亲道。 “哼,现在知道叫爹了?这种忤逆师尊的混账死了更好,好让你知道跟为父作对的下场。臭丫头你还是想想自己吧,等我收拾完他,下一个就轮到你。”蛊道人恨恨的回了几句,接着不顾女儿的哭求,继续吹奏起曲调。 “啊啊啊!”韩彦痛苦得惨叫连连以头抢地,脸上更是黑气弥漫状若厉鬼。 “阿彦…”蓝臻跪坐在地将黑衣青年抱入怀中,手上不停安抚着韩彦,希望减轻他的痛苦。却听怀中的青年悄悄靠近她耳边,气若游丝道:“走…快走…臻姐姐,不要管我…” 蓝臻闻言心尖轻颤暗道:“你这呆子!自己都苦成这样了,还想着护我!” “唉…”一直作壁上观的宇文虚,这时故作叹息道:“臻妹本以为你是结识了什么青年才俊,这才不愿理我。谁知居然是这么个低贱的蛊奴,我实在想不明白…” “住口!”蓝臻闻言怒道:“你这虚情假意的负心汉,有什么资格诋毁阿彦?” 白衣公子见蓝臻如此维护怀中的青年心中更是愤恨,他冷笑道:“难道不是吗?这些蛊人终生受制于蛊主,不仅每隔一段时日需服食凝蛊丸压制体内蛊毒,稍有不逮蛊主便可吹奏这御奴曲,激其体内虫蛊以示惩戒!如若抵抗…哼便如眼前这小子一般,人活成这样难道不是天生的奴才?” “嘿嘿…宇文公子说的不错,咱们这些人确实都是主人的奴仆,自然比不得公子您出身贵胄。可主人只有一个,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咱兄弟头上作威作福!”不等蓝臻回应,场中另一人怪笑道。 宇文虚循声看去,竟是那矮脚壮汉蛛臂,却见大巫祝旁的另外三人望向自己的神色亦是不善! 白衣公子心中暗叫糟糕,原来他光想着在蓝臻前奚落贬低韩彦,却忘了除他之外在场的“南国四蜮”也是蛊奴,一番话将那四个煞星也得罪了进去。 “您几位常年在巫祝大人身旁护法、聆听圣训,自然不能跟这野小子相提并论。”宇文虚赶忙陪笑道,那蛛臂却只是冷笑一声显然并不买账。 蓝臻见罢心中对宇文虚更添鄙夷,然而望着怀中痛苦万分的韩彦,她心急如焚又毫无办法。 “御奴曲!” 就在其焦急万分之时,蓝臻突然灵光一闪心道:“方才宇文虚提及,蓝道行吹奏的这首御奴曲,是蛊主用来激发蛊虫控制蛊奴的手段,既然蓝道行能用这曲子驱使丹田蛊,那我为何不能…” 一念及此她忙从荷包中掏出一片榕树叶,放在唇边像蛊道人一般轻轻吹奏起来,曲调竟与黑袍道然吹奏的一模一样! 蓝臻此前自然从未研习过这御奴曲,不过她本就极善歌舞,于音律一道亦是天赋极佳,居然就听着蓝道行吹奏的曲调现学现卖,将那御奴曲复奏了出来。 蓝道行见状不屑道:“你这是干什么?这御奴曲只有蛊主吹奏才会起效,你把这曲调学去也不过是白费功夫。”然而话音未落,事情的发展就超出了他的预料。 原本在地上倒地不起的韩彦,在听到树叶吹奏的曲调后突然坐起身来,他盘膝而坐,脸上虽还是痛苦神色,却不再如先前那般黑气缭绕。 只见黑衣青年心口处隐有金光显现,气海丹田蛊激发的黑气,上升至金光处便不得再进。那一金一黑两道气息,在韩彦中庭附近不停纠缠,似在战场上来回争夺领地的两军将士! 这时韩彦双掌举天,运转起先前蓝道行所授,控制体内精气行经走脉的法门,配合蓝臻吹奏的曲声,竟隐有将体内黑气压制的趋势。 此前蛊道人绞尽脑汁,一直想在韩彦体内种下复蛊,见此情形哪还会不明白其中缘由?只听他讶然道:“丫头…你、你竟然在这小子体内种下了另一只虫蛊!” “什么?”仡濮酝爀闻言亦是变色,满眼不可置信的望向场中蓝臻、韩彦二人。 蛊道人在惊讶之余,停下了嘴边的古埙。顷刻间韩彦体内黑气消散,蓝臻见机也停下吹奏榕树叶,很快金气同样内敛。待韩彦吐出一口浊气后,“嘒嘒”一声胸口处竟发出清亮的蝉鸣。响声过处不仅韩彦气海附近的丹田蛊彻底沉寂,连带着“南国四蜮”体内的虫蛊都有些躁动。 “啪”的一声仡濮酝爀猛拍扶椅赫然起身,浑身颤抖的望向韩彦涩声道:“神王蛊!”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在场众人瞬时神色各异! 第五十六章 追蛊匿踪 ※※※ 丹房内,大巫祝一语惊人,说出“神王蛊”三字! “嘿嘿!小贱人,我还当你偷走我这神王蛊,是何用途?原来竟是为了自己的姘头,好的很…哈哈…当真是好的很!”仡濮酝爀言语间似癫似狂,显然愤怒到了极致。 蓝臻闻言涨红着脸道:“什么姘头?你不要说那么难听,说到底这金蚕蛊和黑木鼎一样,都是我娘生前的东西,只不过死后被你窃据罢了!” 蓝道行闻言却是心下惊异暗道:“难怪我费尽心力,甚至不惜用上“血蛊”都没能成功的复蛊之法,以蓝臻这丫头的蛊术造诣居然能一蹴而就!原来是用上了金蚕蛊这等上古奇物,唉…韩彦这小子有双蛊在身,还真能成为我今后对付蒲河散的一大助臂,可惜他已不完全听命于我,本事越大反倒越麻烦。” “这小子身上的便是传闻中的金蚕神蛊,哼…且不知与寻常蛊虫有何不同!蓝臻为了姓韩的小子,居然不惜开罪仡濮酝爀,当真是情深义重!”宇文虚心中则是又嫉又恨,可他不知道的是这金蚕蛊原本是苗家姑娘替他准备的。 仡濮酝爀森然道:“蛛臂、螂脚给我抓住那小子,就是剖心挖肺本座也要从他身上取回金蚕蛊!” 蓝臻闻言心下一寒,知其所言并非恫吓。仡濮酝爀痴于蛊道,对常人向来冷血残酷。南疆不知有多少普通百姓,在他的虫蛊下遭了殃,许多时候竟只是为了试炼新蛊。可见在大巫祝大人眼中寻常苗人,亦不过是随处能补充的耗材,何况是得了金蚕蛊的韩彦。于是她当机立断,从荷包中掏出一颗粉色石弹,甩向螂脚、蛛臂二人。 矮脚壮汉知道蓝臻诡计多端,虽见投来的东西不似暗器也不快,仍不敢硬接。只见他五指上举盈盈一握,一股无形之力从他掌中激发,于身前一丈之外抓握住了掷来的弹丸。 宇文虚见状挑了挑眉心道:“仡濮老怪手下这几个蛊奴果非凡俗,似这等内劲外放的本事,寻常高手就难以做到。” 然而白衣公子赞叹还不到一刻,场上异变陡生,只见那颗被内劲裹挟住的弹丸突然爆裂开来,霎时间丹房内红雾弥漫。 “阿彦,快抓住我手!”四周难以视物,但听一个清脆的女声道。 仡濮酝爀听罢心下大急,厉声喝道:“这两个小贼想跑,快堵住门窗别让他们得逞! 蛛臂、螂脚二人闻言,赶忙朝着门窗方向封堵而去,然而下一刻身后却传来一声惊呼道:“主人小心!” 蛛臂听出那呼喊声来自青眼,他心道不妙当即大喝一声双掌运劲向前推出,掌风四溢转瞬间丹房窗门洞开,将屋内的浓烟吹散开来。 待蛛臂、螂脚二人望回身看去,却见黑衣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仡濮酝爀身侧,他右手掐住大巫祝肥硕的脖颈,以其躯干为盾墙拦在青眼、蜍舍二人前厉声道:“都给我退开,否则休怪我辣手无情!” “小子,你想干什么?还不放开主人!”蒙眼老者惊惧道,仡濮酝爀亦回过神来斜眼看向身后侧的韩彦威胁道:“小子,你好大的胆!须知本座乃是神教大巫祝,就不怕…” “你就是天王老子,现在也命系于我手!”韩彦恶狠狠道,大巫祝闻言胖脸一僵,只怕眼前这愣头小子不知轻重,当真出手伤了自己。 历经了在胡府的九死一生后,韩彦的眼界、心性与先前已大为不同,他清楚的意识到在江湖上行事不进则退、不生则死、不战则亡,所谓生死相搏从来没有“妥协”二字一说!如今强敌环伺,且不说眼前这四个本领各异的怪人,即便他侥幸突破了其中一二。剩下的宇文虚、蓝道行等人,哪个又会轻松放自己和蓝臻? 于是在蓝臻放出迷烟的一瞬,韩彦当机立断没有听从苗家姑娘的话语逃向屋外,而是反其道而行,身形急展扑向屋内毫无防备的大巫祝。 此刻他虽看似冷静,实则心中犹如千斤巨石落地。“好在我所猜没错,这大巫祝的武功果然稀松平常。”韩彦心道。他之所以敢挟持仡濮酝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见其身材肥硕且气息短促,举手投足间更是破绽百出,实在不像一派高手。 因而直到出手时,韩彦内心仍是一阵打鼓,只怕对方是老江湖故意藏拙,到时偷袭不成反而羊入虎口。自己赔上一条小命也就罢了,若连累了蓝臻,白白浪费她造出的一线生机,才真是追悔莫及。因此当他成功制住仡濮酝爀之时,内心不可置信的同时亦是暗自侥幸! “小子,我劝你不要…”蒙眼老者还待危言相胁,韩彦听罢微微加重五指的力道,被他掐住咽喉的仡濮酝爀立时面色涨红!这位大巫祝痴于蛊道,自小不喜熬筋炼骨修行武学,武功一道自是平平。然而凭借一手精湛的蛊术,仡濮酝爀深得蛊神教教主的器重,在南疆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有人胆敢忤逆他的意愿? 此刻见黑衣青年脸上杀气腾腾,一副打算拼命的架势,顿时感到心中发怵。只见他身体微微侧倾,胖脸上挤出一丝微笑道:“小兄弟咱有话好说,这样…你先放开本座,我让手下放你和蓝臻离开如何?” 南疆大巫祝一改人前的跋扈之态,向着身后的黑衣青年连连赔笑,韩彦望着他冷冷道:“就算你有心放走我和臻姐姐,那他们呢?”说罢眼珠看向蛊道人、宇文虚二人。 “韩彦,你好大的本事,胆敢威胁为师!还不快将巫祝大人放下!”蛊道人怒道。 韩彦闻言却是进一步将仡濮酝爀胁至身前,似笑非笑道:“您看,他们果然不打算罢手!” 大巫祝此刻已是汗流浃背,他瞪了眼蛊道人后骂喝道:“蓝道行,你听不懂本座的话吗?还不让开路,送这位小兄弟和蓝姑娘离开。” “巫祝大人…”蓝道行还待劝阻,可抬望看见仡濮酝爀那似要吃人的眼神后,又硬生生将话憋了回去,心道:“此番事了,在仡濮酝爀那怕是再得不着什么好处了。” 韩彦挟持着大巫祝随蓝臻退至屋门处,屋内众人包括宇文虚、蓝道行在内果真不敢妄动,却听仡濮酝爀道:“小兄弟,你看本座没有骗你吧?现在放开本座,你可随蓝姑娘自行离去。” 不等韩彦回话,蓝臻便讥讽道:“死胖子,你当姑奶奶我是三岁孩童?现在放你离开,我和韩彦还走的出去吗。” 大巫祝脸颊上的肥肉不自然的颤动了一下,他身材肥硕体形矮胖,平日里最是忌讳外人说道。然而此刻命系他手,虽心中恼怒面上却不敢有丝毫不愉之色。 “烦请巫祝大人送我们一程,等到了安全的地方,自会放你离去。”韩彦道。 “这…”大巫祝面露难色,似是极不情愿。“不行主人不能离开,到时你们若不守信用怎么办?”矮脚壮汉蛛臂双目瞪圆怒气冲冲道,他这话并非没有道理,韩彦信不过在场众人,对方又何尝不是? 只听黑衣青年冷冷道:“那便只能鱼死网破,请巫祝大人随我去阎王殿走一遭了!” “且慢…且慢!”仡濮酝爀闻面带惊恐对南国四蜮几人道:“这位韩小兄弟既答应了不伤本座性命,自然不会食言,你们几人且在这好好等着。” 韩彦掐着大巫祝的咽喉步步后退,蓝臻却扬手甩出几只青玉瓶,瓶中蛊虫振翅声如铁片相击。 “每人取一只虫蛊持在手中。“她冷眼扫过南国四蜮、蓝道行及宇文虚等人,“我们走后若你们几个胆敢偷偷追来,一旦母虫示警,哼...巫祝大人可就不一定能完完整整回来了。 “追魂蛊吗。”仡濮酝爀望了眼瓶中的黑翅小虫自是再熟悉不过,不阴不阳道:“小臻儿这细腻的心思,倒是得了你娘的真传。“ 蓝臻将匕首抵住仡濮酝爀的后背,吓得大巫祝不敢再半句多言。她眼尾余光瞥见韩彦紧绷的侧脸,少年指节发白却稳如磐石,心中啧啧称奇道:“几日不见他似是变了个人,竟有了这般男子气概!” 屋内众人受制于手上的虫蛊,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出了院门,南国四蜮等人倒是追到了院内,然而在蓝臻的一再威胁下,也只能止步于门前。 宇文虚望着蓝臻离去的背影,打开手中折扇有些幸灾乐祸道:“蓝真人,令爱这闯下的祸可当真不小,且不知该如何收场啊?” 他得意洋洋了半天无人回应,回身望去脸色顿时铁青,丹房内不知何时早已没了蓝道行的身影。 “这老贼的轻身功夫倒真是了得!”宇文虚看了眼丹房角落里打开的后窗,心知蛊道人定是趁人不备从这偷偷溜走,赶忙追了上去。 ... 山道上雾气渐浓,蓝臻看着鼎中渐渐暗淡的母蛊松了口气道:“好了,咱们现在至少走出了有二十多里,应该不会被人追上了” 韩彦闻言点了点头,松开钳制住仡濮酝爀的双手道:“你走吧。” “你干什么!” 不等仡濮酝爀出言感激,蓝臻的苗刀出鞘如龙吟,复抵住大巫祝的咽喉道:“事到如今怎么可能还放这狗贼离开!” “可是…”韩彦面露难色道:“臻姐姐,我曾答应过要放他一条生路,所谓人无信则不立…” “信义?”蓝臻冷笑道:“你可知这老鬼用活人炼蛊,在南疆残害了多少普通百姓,对这种人有什么信义可讲?” “可我们若食言杀了他,那和这帮歹人又有什么区别?”韩彦皱眉道。 “你…”蓝臻一时间被他怼得哑口心道:“这小子怎地还是个死脑筋,只认死理。” 听到二人争执,大巫祝涕泪横流跪在地上连连讨饶道:“小兄弟你答应过会放我离开,可不能食言啊!只要你们放我离开,在下保证立马就回南疆,绝不敢再伺机报复!” 韩彦闻言点头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答应放你离开就不会食言,希望你也记住方才的话。” “那是、那是!”仡濮酝爀听罢连连点头。 “哼!”蓝臻冷笑一声道:“我不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也从没答应要放过这狗贼。” “臻姐姐…”韩彦见蓝臻如此固执,不知为何犯起一股子痴气,他实在不希望自己倾慕的女子手染鲜血,哪怕对方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他还待劝说,忽然耳尖微动,听到林中有枯枝断裂声。 “小心!”韩彦旋身揽住蓝臻急退,一只绑满绷带的铁靴堪堪划过二人先前站立之所。那铁脚在地上犁出半尺深沟,见一击不中立时如蟒鞭横扫激起数道罡风,疾风激荡向着韩彦蓝臻二人奔涌而来。韩彦见状赶忙抱起蓝臻施展“飞燕逐月”闪躲,只见罡风所掠处沙尘飞扬,磐石灌木皆化作齑粉! 恰在此时仡濮酝爀如同提线木偶般被人凌空拽回,蓝臻先前见识过这招她抬眸望去,果不其然见仡濮酝爀如落叶般飘落在一位矮脚壮汉旁正是蛛臂。 “这怎么可能!”蓝臻瞳孔骤缩震惊道:“你们是如何追上来的?” “呵呵...小贱人论到用蛊之法,你还不配给本座提鞋,今日我就让你们两做一个明白鬼。”大巫祝回到了手下身边,不复半点之前谄媚之态,他神色阴鸷道:“就你那点用蛊的手段,也敢在本座面前班门弄斧!本座早年就在他们四人身上种下了可以逆寻蛊母的蛊虫,即便相隔万里只要蛊母在手他们就能找到本座,哼和你养出的那些只能寻踪二十里的废物可不同。” 他摊开手掌,袖口中立时爬出一只拇指般大小的黑色蛊虫,虫甲上闪烁着妖异紫光。 蓝臻见状白了眼韩彦道:“现在咱俩不用争了,人家可不会对我们心慈手软。” 韩彦望向仡濮酝爀,只见对方冷笑道:“乖徒儿还是你了解为师,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我不会伤你性命,待会我会给你种下寄生蛊,等回到南疆给我儿当一个乖乖的女奴!” “呸!”蓝臻闻言啐道:“姑奶奶宁死也不会受辱于你那傻儿子!” “哼…到时可由不得你!”大巫祝又看向韩彦恶狠狠道:“小子,你可知本座有多少年没有被这般冒犯过?待我取走你身上的金蚕,定将你化作一摊血水死无葬身之地!”言罢一挥手,螂脚、蛛臂二人立时联手来攻。 只见螂脚身如鬼魅,铁靴挟着罡风横直奔黑衣青年面门,韩彦仓促间以掌相迎,只觉一股巨力震得手臂发麻。他借势后翻,却见蛛臂双掌交错凝气成丝,如天罗地网般罩下。 “小心!“蓝臻惊呼。韩彦就地一滚,气丝擦着后背掠过,在地上割出道道深痕。他刚想起身,螂脚的第二腿已至,韩彦勉强架起双臂格挡,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蛛臂、螂脚二人联手仅是寥寥数招,韩彦已是险象环生。 这南国四蜮身上所种之蛊,乃是仡濮酝爀多年来精心培育,杂糅了其它毒虫蛇蚁特性的异种!例如蛛臂双臂内就是一种蜘蛛特性的虫蛊,配合其修炼的蛊术“蔓引蛛连”,可将体内精气如丝线般凝出。那气丝坚韧如铁又柔顺如丝线,人一旦落入其编织的网中,网线收紧就会被切作数段惨不忍睹。 蛛臂乘胜追击,气丝如毒蛇吐信,直取黑衣青年的咽喉。韩彦刚想闪身躲避,忽觉胸口一闷,神藏穴处的金蚕蛊不知为何发作了起来!眼看气丝就要刺穿自己的咽喉,韩彦顿觉手足冰凉。 第五十七章 浩然天罡 ※※※ 千钧一发之际蓝臻用贴身匕首挡开了气丝,韩彦方逃过了一劫,但见螂脚双足腾挪一招“星镰倒挂”劈向韩彦、蓝臻二人。 韩彦将蓝臻揽入怀中就地一滚,接着单掌撑地,抱着苗家姑娘旋身而起。蓝臻头枕着黑衣青年结实的臂弯,看向他坚毅的面庞笑道:“看不出你的轻功居然如此厉害!” 韩彦看了眼怀中佳人内心苦笑,后背处两道长长的裂口血流如注。他方才看似躲开了螂脚的一击,实则被其罡劲所伤,加之体内金蚕蛊异动造成的气血紊乱,现在的他已然是强弩之末。此刻连提上一口气施展“飞燕逐月”,都已是艰难万分。 见二人死到临头还在打情骂俏,仡濮酝爀脸色铁青道:“小子你轻功再高,也决计不可能从螂脚眼皮子底下前逃走。他足上种下了刀螂蛊不仅腿功罡猛无匹,更能日行千里,天底下最厉害轻功都比不过。” 眼见螂脚、蛛臂二人步步逼近,韩彦低声对蓝臻道:“臻姐姐待会我奋力拖住那两人,你见机想办法逃走。” 听到这话蓝臻如何不明白,韩彦是打算抱着必死之心替自己争一条生路,她当即拒绝道:“要走一起走,姐姐难道会丢下你一人吗?” “走?你们一个都别想!”却听矮脚壮汉蛛臂一声怒喝,双臂纳气正欲施展蛊术,恰在此时一道悠扬的笛声如空谷跫音从不远的林中传来。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韩彦只觉得这笛声颇为耳熟似在哪里听过,仡濮酝爀却是脸色大变。 蛛臂、螂脚则感觉体内精气似被笛音扰动,四处乱串难以控制,二人皆感匪夷所思,同样的情形只会在他们长时间没有服用凝蛊丸,或被蛊主也就是大巫祝用“御奴曲”惩戒时才会发生。 随着笛声渐响,蛛臂终于忍耐不住大喝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他循着笛声朝树林方向一掌劈出,掌心“气丝”凝聚成束,轰隆一声几颗碗口粗的大树应声而倒。 大树倒下林间顿时烟尘弥漫,可笛声却丝毫未乱,但见一道黑影破开迷雾从林中激射而出。 蛛臂眼疾手快,五指微曲就想将那黑影攥在手中,可方一入手就觉灼痛无比当即脱手。那黑影在大巫祝跟前钉入土中半截,竟是一支玉笛,仡濮酝爀脸色煞白颤声道:“浩然天罡劲!” 他当即下跪朝林子方向叩首道:“晚辈不知李前辈在此,事出有因绝非有意违反誓言,还请前辈恕罪!” 林子内没有半点动静,可大巫祝丝毫不敢妄动,他颤颤巍巍道:“不知前辈有何吩咐,还请示下。” “滚!”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林中传出,仡濮酝爀闻之如听天籁,赶忙带着蛛臂、螂脚二人落荒而逃。 韩彦、蓝臻二人逃过一劫了,长松了口气。二人对视了一眼,韩彦朝着玉笛飞来的方向抱拳道:“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出手相救?还请现身一见,容小子当面拜谢!” “前辈高人愧不敢当,拜谢更是不必。在下不过是借着师门之威,真要动起手来,那两个蛊奴手段诡谲,我可未必应付得来。”只见林中走来一青衣儒生,走路摇摇晃晃腰间别着个酒壶,正是与韩彦有过数面之缘的‘醉书生’邵广元。 “是你…邵先生,你怎会在此?”韩彦奇道。 邵广元微微一笑道:“还不是圣…你那位结拜兄弟对你放心不下,担心有胡家余党会对你不利,让我暗中保护你一段时日。谁知韩兄弟的对头除了胡家,竟还有蛊神教的大巫祝,真不知该说你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蛊神教大巫祝再怎么有来头,见到先生您还不是抱头鼠窜?”韩彦恭维道。 邵广元摇摇头道:“在下说了,不过是借助师门之威罢了,确切地说是借助家师的名望。” “敢问令师是…”韩彦道。 “家师姓李,江湖上的朋友喜欢尊称他为“儒侠”亦或…”邵广元道。 “您说的是‘北儒’李大侠?”韩彦惊讶道,邵广元笑着点点头。 原来多年前仡濮酝爀第一次来中原时,就曾四处作恶拿活人试蛊。这般肆无忌惮的做法,为他招惹来了儒侠李隋林,结果自然是吃了大苦头。 仡濮酝爀被逼发誓,终此一生不得再入中原。也就是从那时起,咱们这位巫祝大人对“儒侠”二字畏之若虎,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韩彦不由钦佩道:“北儒李大侠果然名不虚传,不愧为当今武林第一人!” 早在天山之时韩彦就听说过这位名满江湖的儒侠,更是知晓其与“南王”朱佑烇齐名,他故意称其为“武林第一人”除了在邵广元前恭维其师门外,也不乏一捧一踩的意味。 却听蓝臻这时冷冷道:“武林第一人?只怕未必吧。” 邵广元性情温厚向来待人宽和,对自己的师尊更是推崇备至,不许外人有丝毫不敬,闻言对苗家姑娘道:“姑娘似乎另有高见?” 苗家姑娘扬了扬眉道:“我没说你那师父不厉害,只不过这天下第一,未必就该由你们中原人说了算。” “哦…不知姑娘有何见解?”邵广元皱眉道。 “比如…那罗伽昙,那人的本事就未必及不上你师父。”蓝臻撇了撇嘴道。 “那罗伽昙?”韩彦心中奇道:“这名字先前闻所未闻,听起来似乎是个南疆人。” 邵广元闻言一阵沉默缓缓道:“蛊神教教主威名赫赫,家师也一直想要拜会。” 蓝臻轻哼一声道:“真要见了,怕是后悔都来不及。” 韩彦见两人互不相让赶忙打圆场道:“是不是第一不重要,我所敬的是李大侠的义举,如果不是他那仡濮酝爀还不知还要毒害多少中原百姓。”邵广元闻言连连点头,对韩彦的话颇为赞许。 然而蓝臻冷笑道:“他师父要真想做点好事,当初就该宰了那恶心的胖子,而不是假惺惺让人立个什么誓言。” 邵广元道:“姑娘这就误会了,师尊当初不杀仡濮酝爀,非是不愿实不能也。杀一个神教大巫祝容易,可杀了之后他在南疆豢养的上千名蛊奴怎么办?那些人都靠仡濮酝爀的凝蛊丸过活,仡濮酝爀一死他们该怎么办?” “虚伪…”蓝臻执拗道:“在你们看来只要仡濮酝爀不来荼毒中原,南疆百姓再怎么遭罪又有什么干系。” 邵广元知她出身蛊神教对正道中人成见已深,也不再与她较真,转而神情严肃的对韩彦道:“说到蛊奴,韩兄弟你可知身上这蛊毒之祸世上无药可解。” 见韩彦点头后他又望向蓝臻道:“姑娘可是他的蛊主?” “算是半个。”蓝臻道,邵广元闻言一脸疑惑。韩彦便将自己如何被蓝道行哄骗种下丹田蛊,又怎样在蓝臻的帮助下种下复蛊,除了金蚕蛊有意被他隐去外,其余之事皆向邵广元一一言明。 邵广元听罢惊讶道:“据我所知蛊奴体内只能种下一种本命蛊,韩兄弟这种情况我也是初次听闻。” 蓝臻嘲弄道:“蛊术之道千变万化,岂是你们这些外行人能勘破。” “在下对蛊术或许是一知半解,不过家师的手段,相信韩兄弟定不会怀疑。”邵广元道。 原来自仡濮酝爀之事后,李隋林就这心系蛊毒之患,近年来一直寻求着破解之法,在江湖上也收留了不少失去蛊主的蛊奴。 这些人虽然没有根除蛊虫祸根,但据邵广元所言,在李隋林的救治下所受苦痛都减轻了不少。不少人在失去“凝蛊丸”的供给后,甚至都已经活过了五年,这在之前几乎不可想象。 “韩兄弟若信得过,可由在下手书一封,你带着书信去往太湖明德轩,到时自可面见家师”邵广元道。 面对青衣书生之邀,韩彦说不动心是假,毕竟“儒侠”李隋林名声在外,这世上若还有谁能清除自己身上的蛊毒,相信除了他也不会有更好人选。 可想起自己在天山派寄人篱下的遭遇,对于求助所谓的名门正派韩彦内心实在有些踌躇,即便他对邵广元的观感不错。韩彦看向一旁的蓝臻,想让她替自己拿个主意。 苗家姑娘一白眼道:“你看我干什么,我可不会去太湖,别让那些正道大侠将我这蛊神教妖女给斩了。” 邵广元皱眉道:“家师一代宗师,姑娘若没用蛊术做过恶,家师怎会为难于你?” 蓝臻冷冷道:“等到了地方,我是不是为恶还不是你们一句话。” “姑娘你…”醉书生还待与她理论,却听韩彦道:“先生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不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韩彦早已看开。区区贱命实在不值李大侠再费心神,我现在只想活得自在些。” 韩彦心知蓝臻对所谓正派人士的成见比自己还深,自己若前往太湖她定然不会跟随。几番经历下来韩彦实在不愿再与佳人分别,加之先前在天山派的经历,使他最终拒绝了相邀。 事已至此邵广元也不能强求,他叹息一声道:“既如此那韩兄弟自己保重,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动用体内精气,如此或可延缓毒祸。” 韩彦点头拜别,青衣书生望着他与蓝臻二人离去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