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弓之一剑泯恩仇》 第一章 安东卫所 洪武十六年,为防倭御寇,朝廷授命信国公汤和巡视东海沿岸数千里,拟在要塞之地设置卫、所。后信国公设立安东卫,置行都司、指挥使,辖左、右、中、前、后五个千户所。左、右、中、前所均驻安东卫城,后所驻卫城东北九十里。 惯常里,后所为分汛要地,一般是不会被安排常规事务。但这一日,后所的胡千户大人却接到了都指挥使王大人的传令,要求后所派人日夜巡视海域,说是应天那边有贵人要途经安东卫,务必保证贵人安全,不得出一丝差错。 胡千户坐在自家的软榻上,一边喝着最新的清明前茶,一边暗自思量自己的安排还有没有纰漏。各百户长已经被安排轮流值勤,船只也都相继派出,保证安东卫管辖流域一只渔船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武士、浪人了。 “只是不晓得贵人要什么时候到”,胡千户慢慢啜一口茶,顿觉缕缕清香溢出,尘世间的浮躁和功名利禄尽皆散去。“管它呢,反正等着就是了,也就这几日的事情。”胡千户心中暗想。 正惬意的闭上眼睛,想要小憩片刻,却听到管家来报:“大人,杨百户派人来报,贵人的宝船已经出现在离岸20余里之处,杨百户已经出船去迎了,贵人今日来向顺风,估计也就半个时辰就到。” 胡千户一听,也顾不得喝茶了,连忙汲上鞋子,往后院奔去。一番更衣梳洗,以最快的速度换好官服,带着随从若干往码头赶去。 到的码头,贵人宝船还没有到,胡千户暗中松了一口气。今日天气不错,既有些东南风,却又不足以翻起浪来,海面平静微波,确实是个迎客的好日子。胡千户翘首以盼,眼都不眨的盯着东南海面,丝毫不敢有懈怠。 果不然,不到两盏茶功夫,海上出现了船只的影子。打头的是两艘单桅快船,一看就是安东卫用于巡察的战船;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两艘通体红色的官船,船身约有十五、六丈长,宽约三丈左右,船上建有小型官楼,分为上中下三层,各层有登梯衔接,功能各有不同。这官船是沙船造型,倒是不怕水浅,不多时就都靠到码头岸边。 胡千户在岸边垂手以待,今日未当值的百户长们也都齐聚码头,乖乖的立于其后。除了亲自去迎客引路的杨百户还未来的及下船,其他后所的大小官员均已到齐。 船上兵士抛下锚来,靠岸停稳。打头那艘官船上“噔噔噔”跑下一人来,身着轻便铠甲,一脸喜色,正是今日去迎接贵人官船的杨百户。杨百户见着胡千户拱手行礼,大声道:“禀千户大人,末将不辱使命,将贵人平安接到。”胡千户颔了颔首,表示称赞。杨百户得到反馈,心内大喜,觉得自己这运气真是不错,这么便宜一个功劳居然让自己捞着了,便喜滋滋地倾身低声道:“贵人请千户大人上船。” 第二章 京中贵人 胡千户整了整衣冠,向后吩咐了几句,抬脚向船上而去,杨百户也紧跟其后,另有几个胡千户的亲近随从跟随。 上的船来,就有一兵士上前引路,径直将一行人带上二楼。到的二楼梯口,另有一三十来岁的妇人接引,那兵士抱一抱拳自下楼去了。胡千户等人跟随那妇人来到主舱门口,妇人向胡千户行了行礼,道:“千户大人可自行进入,主子正在等着大人,其余诸位大人请随奴家在偏舱稍坐片刻。”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疑惑,那妇人也不解释,直接带头走了。杨百户看了眼胡千户,见他点头,也忙带人跟了上去。 胡千户推开舱门,看见舱内布置典雅,每一桌每一椅都用料讲究,看得出是选料上等、做工精细,虽算不上奢豪,却更凭添一份贵气。舱内空间很大,被一架四季花鸟屏风分隔开来,屏风外肃立着四名精壮侍卫,均手持长剑,一脸肃穆,看穿着倒也看不出是什么身份来。 胡千户目不斜视,朝屏风施了一礼,说道:“卑职安东卫后所千户胡炳全见过贵人,不知贵人叫卑职来有何吩咐。” 屏风后走出一少年来,年纪大约十三、四岁,身着锦袍,头戴玉冠,身材有些瘦弱,容貌却极为秀美,特别是那双眼睛眼珠黝黑,看人时直勾勾的,让人不敢直视。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物,朝胡千户一挥,问道:“千户大人,可认得此物。”胡千户抬起头看去,那是一块精铁所铸的令牌,令牌上刻有云纹,正面只刻一个“令”字,正疑惑间,那少年将令牌翻过来,胡千户大吃一惊,认出令牌反面刻有一枚印章,印章字样赫然是“御赐太子”四字。胡千户连忙拜手稽首,道:“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那少年收起令牌,笑道:“你倒是识货,见太子令如见太子本人,你这倒也没有跪错。你自然知道我不是太子,至于我是谁,你也不必知道。” 胡千户拱手道:“是,卑职知道。” 少年就近找了把太师椅坐了下来,对胡千户问道:“不知道王大人是如何吩咐千户的?”这王大人自然说的是安东卫所最高指挥官都指挥使王芳。 胡千户答道:“回禀贵人,王大人密函通知卑职,说是近日有贵人宝船停靠安东卫,让卑职做好迎接,确保贵人安全。” 少年沉吟片刻,又问道:“他没有说我们是谁?” 胡千户答道:“王大人信中未详说,但是将贵人宝船船号告知卑职,同时也吩咐卑职务必保证贵人安全,一切听从贵人安排。” 那少年听他这么说,笑着点头道:“他倒是谨慎。”转头又对胡千户说道:“我让你办事,自然让你明白才能尽心。这次我是护送燕王府永乐郡主回北平,用的是南京卫的官船,这南京卫的嘛肯定是不能耽搁久了,所以到了你安东卫地界上,就要你安东卫另派船送郡主到海津镇(今天津)。只要把人平安送到海津镇,自然有燕王的人来接,你就算完成任务了。” 胡千户听他这么一说,才明白这船上的贵人居然是燕王之女永乐郡主。 第三章 简单任务 永乐郡主是燕王朱棣与燕王妃徐氏第三女,也是燕王次子朱高煦一母双胞的孪生妹妹。据闻天资聪颖、姿容过人,深得陛下和皇后的喜爱,所以自小被接到应天,常伴左右。 胡千户在升任安东卫后所千户前,曾也是在信国公汤和麾下南征北战多年,立的一身军功之人,自也知道这自古以来皇家多有秘辛之事。这永乐郡主为何长居应天,这会儿又为何要回去北平,为何本可以走京杭运河,却偏要走这海上航线,这眼前的少年到底是谁?又为何会有太子令牌?这诸多疑团,无从了解,也不敢深究。 胡千户电光火石般的念头转过,只听到自己的声音沉沉的说道:“卑职领命,卑职定竭尽所能、保郡主平安。” 那少年听罢,轻笑一声,说道:“你只需准备船只以及航行人员和物资,至于郡主的一应物品,自有人准备,你不必操心。此次随行郡主回北平的侍卫乃是羽林左前卫的人,郡主的安危自有他们保护。对于你来说,这只是一次简单的随行任务罢了。” 胡千户听罢,心中松了一口气,暗想:“若真是这样,倒也真是一次简单的任务,管他有什么猫腻内幕的,我只需当好个船夫就行。”遂道:“卑职领命。” 那少年看他如此,甚是满意,站起身来说道:“我会在安东卫停留三天,给你三天时间准备,这三天由羽林左前卫经历陆迁与你接洽,一应事宜均由他与我汇报,不得有误。” “是,属下领命。”那立于屏风前的一侍卫拜手稽首,称道。 胡千户暗自吃惊,这侍卫居然是京卫指挥使司的经历,虽然是从七品,但即使对自己这个正五品的千户平常估计也不放在眼里,毕竟别个是连自己的顶头衙门五军都督府都管不了的京卫指挥使司出身,那可是直接归皇帝陛下亲管的衙门。 胡千户连忙也答道:“是,卑职领命。” 胡千户觉得自己今天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这句“卑职领命”,面对这个锦衣少年,多年舔刀口过来的胡千户居然觉得甚是有压力。这少年说话做事颇有几分老成,往往让人忘记他的年纪。 待胡千户跟随陆经历来到偏舱时,他原来带来的人正在偏舱案下休憩等待。案上摆放有茶水糕点,颇为讲究,只是在座的诸人都如坐针毡,无一人吃喝,毕竟谁也不可能在数十双尖锐犀利的眼睛下还能那么自如。 众人见胡千户进来,纷纷起身行礼。胡千户不好在此详说,只得与陆经历客气几句,自带着人下船去做安排。 当天夜里,千户府一骑绝尘,一名军士快马扬鞭带了一封密函到行都司衙门,随后又带回一封回信。胡千户验过封印,确保没有破损后,有些紧张的打开了回信,信上只有四个大字“恪尽职守”。四个字苍劲有力、力透纸背,胡千户认得这正是顶头上司王大人的亲笔。 胡千户盯着这几个大字,试图从这四个字中读出一篇锦绣文章出来,他扶着额头沉思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这就是一次简单的任务!” 翌日,关于这两封信的内容已经写成密函放到了船上锦衣少年的案头。 第四章 暗中窥视 两艘红色官船的到来,让码头变得热闹起来。每天官船上都有几波人员上下,采买物品的仆役还有来回巡逻的甲兵,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虽然码头上原有的渔船被通知三日内不得靠岸,但渔民大多也有家人在屯田,倒也不影响生活。老百姓难得见到京城的贵人,虽然卫所三令五申不得靠近官船,仍有许多百姓借口各种理由远远看着,对官船上的一切充满了好奇。 这其中就有一干瘪汉子,一副屯田农民的模样,穿着一件旧短衫,戴着空顶笠,笠下露出一张蜡黄蜡黄的脸,看起来面黄肌瘦的,像是许久没有吃饱饭一样。 他一边做着手上的活计,一边盯着那两艘官船,暗中记下船上甲兵的巡逻人数和换防时间。斗笠下的双眼耷拉着眼皮,偶尔睁开,却是目光如炬、冷冽非常。 日暮时分,劳作的百姓陆续都收拾归家,这汉子也佯装收拾东西,随着人群离开码头。 待的走远,这汉子左右看了看,躲着别人的眼光,适时闪入了一间民房。 民房有些破败,院墙上的泥皮大多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夯实的干草来。 房子里空无一人,一丝声响都没有,墙外偶尔传来他人走过的声音,倒听得一清二楚。那汉子走的很轻,顺着墙跟来到后院,后院有一口土窖,应该是原主人窖藏粮食的地方。 那汉子来到土窖边,取下头上的空顶笠拿在手上,左右看了看,转身一跃就跳入窖中。 土窖不深,也就大约三五米的样子,窖中放有一些农用工具,还有一些土罐等物。来到窖底,那汉子将手中农具还有斗笠随手放在地上,将原本堆放在角落的柴火搬开,露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来,刚好能钻过一个人。 穿过洞口,是一条勉强走的了人的小道,那汉子猫着身子往前走了十来步,豁然开朗。洞里居然是个密室,长不足两丈,宽不足一丈,墙上明显有用木条加固,防止坍塌。室内置有桌椅板凳,甚至还有一张竹床,看来这密室应该是原主人战乱之时避祸之所,如果备齐粮食用水,虽然简陋,也能满足基本生存。 此时,这小小的密室之中赫然已经有了四个人。最里头桌边坐着的是一个老叟,年纪五十来岁,看起来一脸阴霾、满眼寒光;靠着竹床一边坐着一精壮大汉,个头很高,也不知他是如何进的来这密室的;桌子另一边坐有一儒衫文士,约莫三十来岁年纪,看起来儒雅斯文,颇有几分风流之态,如不是身处这简陋密室之中,还以为是哪家文学大家、名流绅士。 竹床上还躺着一人,身上搭着衣服,看不清样貌。 众人看这干瘪汉子进来,都颇有喜色。那文士第一个站起来,给干瘪汉子倒了碗水,问道:“奕臣兄,情况如何?” 那干瘪汉子端过水碗,一饮而尽后坐到桌边,对着那文士轻声说道:“吕相公,摸得差不多了。” 第五章 吴王旧部 那被称作吕相公的儒衫文士说道:“有请奕臣兄细细说来。” 那干瘪汉子姓张名奕臣,原是“吴王”张士诚家臣。“吴王”被今上俘于平江,后在应天自缢而死。当时“吴王”旧部大多战死和被俘,仅有少数或机缘巧合或武功高强者才逃的一命。这张奕臣在平江战败之时,临危护着张家三公子一人逃出平江,后隐于江湖。 此刻密室之中诸人正是逃出生天的“吴王”旧部。那阴霾老叟名叫萧锐,年轻时在江湖上颇有盛名,凭着一双鹰爪功横扫江湖黑白两道,人称“鬼见愁”,后投靠“吴王”张士诚,成为张士诚身边五大高手之一。 那精壮大汉则是“吴王”军中的前锋将军,原名周岩,擅长长枪与箭术,曾单枪匹马于大军中取敌军将领首级,在军中颇富盛名。 而儒雅文士来历更不一般。张士诚手下有一员大将名叫吕珍,与张士诚一同起义,足智多谋、善用兵法,一度横扫江南,无人能敌。吕珍其人在湖州失陷后不知所踪,却是藏匿了起来。这儒雅文士正是这吕珍后人吕子洲,与其祖父一般所学颇丰,武功也有极高造诣,在“吴王”旧部之中很有声望,被众人尊称为吕相公。 此刻,吕子洲看着这干瘪汉子张奕臣,耐心等待他慢慢细说。 张奕臣从桌上捡起根筷子,在碗中沾了点水,在桌上比划一番,说道:“此次从应天来的两艘官船,一艘是徐增寿那厮所乘,另一艘则是那永乐郡主所乘,每艘船上除了海师、篙工、楫手、舵手等人员外,还配有许多甲兵。我今天仔细数了数,每艘船上同时有两队甲兵巡逻,每队有十人,大概每隔两个时辰换防,那就是一艘船至少有四十名甲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除了甲兵,还有些侍卫打扮的剑客,看不出来是什么出身,人数也不太清楚。” 吕相公吕子洲说道:“韩兄弟传来话,说船上有羽林军的人,想来就是那些侍卫。” 那坐在最里头的阴霾老叟“鬼见愁”萧锐突然冷笑道:“什么羽林军,都是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儿,绣花枕头罢了。” 吕子洲道:“萧公说的有道理,但这次我们人手有限,也不可轻敌,远的不说,就说这徐增寿,年纪轻轻却已经久经沙场、多有战绩,据说这次北征大败蒙古将领乃儿不花,他就立有大功,所以才到应天封赏,顺便接回永乐郡主。” “鬼见愁”萧锐哼哼两声,不再说话。张奕臣继续说道:“吕相公说的是,从人数上来说,我们即使加上韩兄弟和他的亲信,也与船上的人相去甚远,何况那官船船坚炮利,非是我妄自菲薄,即使是我们人手再多一倍,恐怕也攻不下来。” 那精壮大汉周岩听罢说道:“张兄弟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不然我们怎么可能眼巴巴的从应天跟到这里,都还动不了手!” “鬼见愁”萧锐也嘟囔一句道:“我们本来就不是来明的,这暗杀可不是拼人头!” 第六章 绝好机会 吕子洲见二人有些不耐,沉声说道:“萧公和周将军稍安勿躁,此次行动若要万无一失,必须周密部署、小心行事。” 萧周二人见他脸色沉了下来,不再说话。吕子洲顿了一顿,环顾众人,继续说道:“我们从应天跟到这里,一路上都没有好的机会,一是徐增寿走的海路,我们难以靠近;二是船上兵力充足、敌众我寡,我们没有内应,难以得手。” “但是,现在有个绝好的机会。”吕子洲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徐增寿在安东卫停留,除了补充物资以外,最重要一点就是换船。” “换船!”萧周二人齐声讶异道。 “没错,就是换船。”吕子洲接着说道,“卫所制度建立起来后,形成了一些约定俗成的规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各卫所的船只不得越界到别的卫所管辖范围内航行,这明面上的原因是因为不同海域的深浅、礁石、暗流等情况各有不同,适合航行的船型也会不同,另外海师对当地海域的熟悉程度也不一样,所以用当地卫所的船更加适合也更加安全,更深一点的原因恐怕就是各个卫所都不想别的势力插入,影响自己的利益。这次徐增寿的这两艘官船虽然是南京卫的官船,可也不能例外,所以必然要在此处换船。” 萧锐突然冷冷问道:“吕相公是早就知道?怪不得提前联系好了韩平那小子。” 吕子洲说道:“萧公不必多心,子洲也是在徐增寿选择走海路后才想到这一点,若是徐增寿走运河,我们下手的机会就会多上许多,也不必用到韩兄弟这条暗线。” 说到此处,吕子洲不再解释,转头向张奕臣问道:“奕臣兄白天可有看出端倪?” 张奕臣沉吟片刻,说道:“确实有此可能。这两天官船那边很是热闹,上下来往的人很多,有安东卫的人,也有不少是官船仆役,看起来好像是在采买补充,但我有认真记下,却是下船的人多,上船的人少,如果是因为换船在转移人员,那就解释的通了。” 吕子洲说道:“没错,奕臣兄观察的仔细。韩兄弟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说了一件事情,就是安东卫有一艘船突然接到任务,正在调派人手和物资,韩兄弟觉得有些奇怪,任务来的突然而且紧急,要求两天之内必须准备妥当。” “鬼见愁”萧锐说道:“那也不能说明这艘船的任务就是送那个郡主北上呀!” 吕子洲慢慢说道:“光是如此,自然不能确定。所以韩兄弟打点了关系安插亲信到船上,果然发现有那官船上的人暗中来往,船上一应布置也由官船的人在负责,应该是徐增寿要换船北上无疑了。” “若真是如此,倒真是老天爷给我们的好机会。”萧锐阴恻恻地说道,“定让那二人葬身此处!” 吕子洲说道:“不错,现在新船未驶入码头,但换船之时必然要靠港接人,那时徐增寿和郡主都必得露面,我们更加容易确定目标,而且韩兄弟在新船上已经布下暗桩,到时定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吕二叔,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竹床上躺着的那人突然坐起问道。这是一个面容英俊的少年,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子,一双细长的眼睛深邃幽暗,观之如临深渊,薄薄的嘴唇抿起,显得有些无情,但配上清晰流畅的脸庞,又冲淡了些许薄情感,反而显得精致非常。 吕子洲看着他,目光温柔,振声说道:“换船之时就是动手之机!到时候萧公和奕臣兄从正面击杀,直取徐增寿,周将军……” 天暗夜黑,密室之中渐无亮光,有人点燃一只火折子,在微弱的火光之中,几人案前推演、一番安排。 密室之外,一阵海风吹来,带着一丝腥咸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之中,云层渐厚,风雨欲来…… 第七章 永乐郡主 时至第三日,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胡千户有些郁闷,他本打算亲自上船向那锦袍少年复命,却被陆经历给挡了回来。这会儿他站在官船一楼的甲板上,心中暗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短短三日,不仅后所的人来主动请缨想要执行这趟差事,连其它千户所的人都来打听逢迎,看起来这确实是一个一本万利、人人艳羡的好事儿。但胡千户心中却很是不安,王大人始终没有露面,而同样没有露面的还有这次真正挂名护卫永乐郡主北上的那位新鲜出炉的勋卫带刀侍从大人----徐增寿徐大人。 徐大人是开国功臣“中山王”徐达的儿子、燕王朱棣的小舅子、永乐郡主的亲舅舅!但就是这样身份的徐大人在送郡主北上的事情上却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露一下脸。 胡千户心中默念王大人写给自己的那四个大字“恪尽职守”,又反复地咀嚼了一番那锦袍少年手中的太子令牌,按下不安的心来。 “今日估计要下雨了。”胡千户望了望天,心中暗想。 天不算好天,云层很厚,感觉要塌了下来,让人心里压抑的很。午时一刻,船上有些动静,一队锦衣侍卫从楼上下来,依次排开,守卫于道旁。紧接着另有侍卫簇拥着几人下的楼来,胡千户认出最前头的就是那位手持太子令牌的锦衣少年,只见他今日身着暗红色团云纹样织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镂空龙穿牡丹青白玉带,外披一件黑色莲花暗纹斗篷,看起来比那日少了一些秀美,更增添了一份贵气。 在他旁边站有一位带着帷帽的窈窕少女,女子身量娇小,身上穿着淡黄色合领对襟窄袖罗衫,下着湖蓝色连理缠枝刺绣百褶裙,外披一件白色垂苏斗篷,莲步轻移间,裙幅摆动,摇曳生姿。 “这就是那位郡主殿下,真是好一对璧人!”胡千户心中赞叹。 一行人走下船来,除了那锦衣少年,胡千户只认得侍卫中的陆迁,另有几名侍从,却并没有那位挂名护卫郡主北上的勋卫大人。胡千户心中疑惑,后退几步,默默走到陆迁身边,陆迁与他这两天来往颇多,也算有些交情,遂轻声说道:“胡大人,你这次差事办的不错,主子很满意。” 胡千户闻言心喜,低声说道:“也要多谢陆大人提点。”二人相视一笑,各有心思。胡千户想起心中疑惑,问道:“陆大人,这都要换船了,怎么还没有见到勋卫徐大人呢?” 陆迁笑而不语,径直向前而行,胡千户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安东卫所准备的新船是一艘福船,吃水较深,离岸较远。胡千户早就命人在福船与码头间铺设木桥,桥下浮船铁索相连,很是稳当。 众人行至桥上,突然刮起一阵风来,天空云层更厚,把光线都遮挡不见,紧接着竟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海面起伏不断、连桥晃动不已,桥面湿滑、雨也越发大了。 第八章 雨中刺杀 胡千户心中哀叹:“真是天不遂人愿!”抬眼望去,桥上诸人都有些站立不稳,众侍卫护着郡主二人艰难而行,虽急却不慌乱。 胡千户也顾不得头发、衣袍被雨淋湿,加快脚步向福船奔去。正行至中间,突然耳边一声轰然巨响,脚下震动,眼前一丈之处的浮船被炸的粉碎,木屑和铁链和着残体断肢四处飞溅,一片狼藉。 胡千户被一截铁屑打在肩头,顿时血流如柱、疼痛不已,但他此刻却是顾不了那么多,心中暗骂:“娘的!”强打起精神,大吼一声:“有刺客,保护郡主。” 话音刚落,就看到两个身影一左一右从水中弹射而出,朝郡主二人袭去,两人身法奇快,如离弦之箭,势不可挡。胡千户惊惧非常,暗道:“完犊子了!”连忙提气,脚下一跺,借力朝郡主二人飞身跃去。隐约间,身旁一人掠过,正是陆迁陆经历。 那锦衣少年和郡主在爆炸之时被几名侍卫以命相护,幸免受伤。此刻在狭窄破损的木桥上,侍卫一边护卫着二人往福船退去,一边拔剑阻击来敌。 两刺客都蒙着面,一人手持长剑,一人却执长鞭。那持鞭之人鞭法奇快,长鞭甩出,一名侍卫还没来及反应就被卷到船下,另外一人长剑如蛇灵动,竟然直指那锦衣少年面门而去,剑势如虹,势如破竹,锦衣少年大吃一惊,侧身避过剑芒,右手揽过郡主的腰,两人堪堪避过,差点落入水中。只这电光火石之间,另有侍卫就护卫上来,与两刺客缠斗一起。 胡千户未带兵器,脚下一挑,捡起一柄长剑拿在手中,顾不得肩头受伤,看准那执长鞭的刺客就攻了上去,嘴中呼喝:“尔等何人,还不速速受死。”那长鞭刺客受他一激,便变换目标专攻他一人。胡千户长剑本不顺手,便避开鞭锋,欺身而上,想要与那刺客近身搏斗,哪知那人竟也是近战高手,左手快若闪电、如鹰爪一般,划过胡千户面门,差点就划掉胡千户眼珠,胡千户暗惊好险,仰身退开,再不敢轻敌,与几名侍卫打起配合,死死缠住这人。 另一边,陆迁也赶了过来,他径直攻上那名持剑刺客,两人都是用剑高手,都以身法见长,只见剑影浮光、来来去去,已是几十个回合攻防。 见这两名刺客都被困住,锦衣少年当机立断,牵着郡主的手趁机登上福船。 福船上早有甲兵守候,众人连忙将二人团团围住,一名侍卫取过伞来,为二人遮挡风雨。 浮桥上两名刺客被诸人围困,长鞭飞舞、鞭鞭带血;长剑锋利、剑剑封喉,但都架不住源源不断涌上来的侍卫和甲兵,更何况还有胡千户和陆迁这样的高手在内,任他武功再高,却也是瓮中之鳖。 一切似已成定局,就像是此刻的雨水落入海中,虽激起浪花,终究得归于平静。众人立于船舷,只等着犹做困兽之斗的刺客被拿下。 第九章 再生变故 锦衣少年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脸上面容平静;那郡主乖巧的立于他身旁,帷帽上的薄纱被她轻轻擒在手里,免得被风吹起。 刚刚那般惊险,若非恰好下雨,又恰好快走了几步,那爆炸就会发生在两人经过之时,直接要了他们的性命。但即使刚刚死里逃生,二人此刻也没有一丝惊惧,甚至没有一丝慌乱,虽是弱冠年纪,真也不可小觑也。 雨越下越大,乌云压顶,本是午时却宛若傍晚,锦衣少年牵着永乐郡主正不欲观战,却听到几声惊呼:“有刺客!”、“郡主小心!”……眼看着一支羽箭从远及近朝着永乐郡主而来,那箭头旋转如风、迅捷如电,众人只觉得眨眼间,箭头已经到了郡主跟前,避无可避。 正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硬生生地抓住了这支箭!这是一只常年练武的手,每一根指骨都坚硬如铁,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手的主人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微黑的皮肤、笔直的背脊,一张刚毅端正的脸上还留有青色的胡茬,高高的鼻梁,透出一股威严。若说那锦衣少年一看就是官家贵公子,那这人一看就是磨砺千百炼成钢的阵前将军。 此刻这人眼里散发出无边的杀气!只见他手指一用力,就将那羽箭折为两段,手捏箭头,甩手而出,箭头朝来向而去。箭来之处两人如大鹏展翅一般飞身而来,一人手中弓箭连发,“嗖嗖…”几声,船上几名甲兵应声倒下,另一人朝浮桥上去增援,应是刺客同伙。 船上顿时骚动起来,众侍卫将锦衣少年和郡主护在中间。那弓箭手虽身形高大,却甚是灵活矫健、轻功十分了得,忽而在东、忽而于西,利用船上地形窜上跃下,绝不与人短兵相接,弓箭连珠发出,又是几人应声倒下。 刚刚救下永乐郡主的那人见状顺手从船舷上抽下一根麻绳,运劲于腕,那麻绳如一条长蛇般朝那弓箭手卷去,那弓箭手骤然被袭,连忙避开,麻绳如影随形,紧紧咬上,那弓箭手终被打乱节奏,再难数箭连发,船上诸人终于喘过一口气来。 趁此时机,锦衣少年携永乐郡主避入船舱。那人见他二人安全,心下轻松,便大笑一声,吼道:“何家宵小,报上名来,徐某手下不杀无名之辈。” 那弓箭手挂于桅杆之上,不答反问道:“你就是徐增寿?”那人正是新任勋卫侍从大人徐增寿,闻言朗声说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某正是徐增寿是也!” 那弓箭手哈哈大笑道:“你父亲是条好汉,可惜死的不值!小子,你若有你爹一半的本事,老子今天这条命就送给你!” 徐增寿冷笑一声,说道:“藏头露尾的东西,也配提我父亲!今日便如你所愿,留下命来吧!”说罢,把手中麻绳一抖,身形一动,如鹰击长空一般扑向那弓箭手。 第十章 偷梁换柱 一楼的船舱原是为巡逻甲兵休憩之所,布置简单。此刻锦衣少年和永乐郡主隐于舱中,身边仅有两名侍卫跟在左右。 其中一人守于门口,紧张戒备,另一名侍卫单膝跪地,拜于锦衣少年跟前说道:“属下罪该万死,将殿下置于险境!” 那锦衣少年沉声说道:“这不怪你,这是我的决定。”随即又喃喃自语道:“有时候想要得到,就必须要失去,世人如此,本王也不能例外啊!” 说罢转头对永乐郡主温柔说道:“灵隐,你从七岁到我身边,这三年来我让你习文、教你学武,让你学习郡主的身姿神态、一颦一笑。你本来模样就与郡主有几分相似,到如今你若要模仿郡主,若非郡主亲近之人,是难以识破的。” 话中之意,这“永乐郡主”竟然并非真正的郡主,而是假冒身份之人!舱中四人显然都是知情之人,此话一出,并没有人表现出一丝异样。 锦衣少年又说道:“现在外面刺客众多,郡主亲近之人尽皆遇难也属情理之中。至于徐增寿,这一路行来,我摆足架子,故意抢先安排郡主的行程,不让他插手,就是为了不让他与郡主太过亲近熟悉。所以只要你找准机会受伤破相,以你的能力,定能让徐增寿相信你就是郡主本人。” 他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骇人听闻的事情,却像是在讲着最甜蜜动听的情话。他牵起那假郡主的手继续轻声说道:“只要徐增寿不怀疑,到了北平,燕王府见过郡主的人也仅有燕王妃一人,这么多年也不过是寥寥数面,更加不可能认出来。等过得几年,你年纪较长,女大十八变,那时候不要说应天的皇爷爷他们,就算是我可能都认不出你来了。到时候你就是真正的永乐郡主,真正的朱玉宁!” 说到此处,锦衣少年眼睛烁烁的盯着那假郡主,问道:“灵隐,本王相信你一定能做好郡主——真正的永乐郡主朱玉宁,是不是?!不要让本王失望啊!” 那假扮郡主的小姑娘灵隐默默站起,向锦衣少年拜下磕了三个响头,轻声说道:“灵隐本是孤儿,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灵隐的使命就是听殿下的安排。殿下让灵隐干什么灵隐就干什么,殿下让灵隐去做郡主,灵隐就去做郡主,做好郡主!” 锦衣少年听罢,温柔的笑了。扶起灵隐,像下定了很大决心一般,对身前侍卫说道:“左萧,按计划实施吧,万事已经具备,只看这最后一步了。” 那侍卫左萧拜道:“属下遵命,定不负殿下信任!” 这是一个看似“完美”的偷梁换柱之计,待船上认识真郡主的人都被“刺客”杀死,待假郡主破相后难辨面目,一切的罪责都会被推到今天行刺的那伙刺客身上,徐增寿作为担责护卫郡主北上的人自然难辞其咎。而本是悄悄送别堂妹,在安东卫所就要回去的二殿下,自然要回转应天,以策安全! 只是……真正的永乐郡主又在何处呢? 第十一章 借刀杀人 胡千户看着眼前的刺客,心里真是恨极了,原本精心准备的船只不仅没有领到任何功劳,自己还有搭上前程和性命的风险,真是好一个“好”差事! “永乐郡主和徐大人在我的船上被袭,还有那个身份不明但显然也是皇室中人的少年,这些人只要有一个今天死在安东卫,自己这颗项上头颅估计也就保不住了。” 一想到此处,胡千户忍不住啐了一口,“他奶奶的……”,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硬碴子,真不知是从哪里聚集的如此些高手。 胡千户虽然不知道刺客的来历,但他眼光却是不错的,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便耍了聪明,想用人海战术拖死对方。眼看着刺客二人被成功绊住,哪知又来了帮手,而且还又是高手! 这来增援的帮手正是吕子洲。吕子洲使用的兵器是一柄铁扇,每一根扇骨都是用金钢打造的无比锋利的利刃,此刻这柄铁扇扇面已经被染红,鲜血顺着扇骨被甩出,飞溅了胡千户一脸。 胡千户抹了一把脸,大声喝道:“儿郎们,杀了这几个刺客,老子在王大人那里给大家请功!” 吕子洲看出形势不对,铁扇甩出,又收割了两人性命,对着被缠住的萧锐和张奕臣二人说道:“不要纠缠,杀上船去!” 说罢攻向正与张奕臣缠斗的陆迁,陆迁本不是张奕臣对手,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有些力不从心。吕子洲一攻上来,陆迁反应不及,手臂就被铁扇骨给划了一道大口子,伤口深可见骨,顿时鲜血直流,连剑也拿不稳了。 张奕臣趁机脱出重围,飞身上船。那边“鬼见愁”萧锐也正好捏碎了一人的脖子,踏着那人尸首离开浮桥,他长鞭已经断了一截,就干脆用了自己最厉害的鹰爪功。吕子洲看到胡千户躲在人群之间,铁扇旋转中直取他咽喉,胡千户连忙举剑挑开,人借势退了几大步,堪堪避过,吕子洲也不追击,不进反退,飞身也上了船。 几人聚到甲板上,看到周岩与徐增寿打的火热,周岩早已无箭,一张空弓杀伤力大打折扣,那条麻绳在徐增寿的手中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周岩眼看着就要败下阵来。 “鬼见愁”萧锐说道:“我去帮他!”张奕臣看了看吕子洲,也飞身而上。一时间,徐增寿被三人围攻,局面倒转,处于劣势。 正在此时,听的又是一声巨响,不知道哪里又有火药爆炸,只听得一阵鬼哭狼嚎,船上众人惊慌失措又骚乱起来。 吕子洲心下暗道:“难道韩兄弟还部有后手?”正疑惑间,一名甲兵撞了过来,吕子洲正欲挥扇,却听那兵士低声说道:“郡主从后舱逃了。” 吕子洲一愣间,那兵士已经佯装摔倒,抱头鼠窜不见了。吕子洲将信将疑向船尾掠去,刚过转角,就看到一带着帷帽的少女身影一闪而过,吕子洲赶忙追去,那少女在船尾停了下来,一只手拽着那帷帽上的纱帘,一只手紧紧抓住船舷,看起来又紧张又害怕。 吕子洲心下不忍,随即又想起那人的话:“此女命格极贵,为魂游神变,必非凡器之命格,常格主赋性颖异,家族不羁,入贵格,则是英杰之才,立不世之功。”吕子洲不精五行八卦、命理之说,但想到那人师承之人,乃是通经史、晓天文、精兵法,尤擅象纬之学的旷世奇才,宁可信其有,便狠下心肠朝那少女挥扇而上。 铁扇一出,旋转如轮,那少女帷帽纱帘被撕裂,扇骨尖刃从脸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幸的那少女突然侧身,避过锋芒,否则已经身首异处。 纱帘落下,露出一张小巧玲珑、精雕玉琢的绝美脸庞,一双黑亮的眼睛在眉毛下面炯炯发光,就像是荆棘丛中的一堆火,紧紧盯着吕子洲。 那道横在脸上的血痕正顺着脸颊流着鲜血,和着雨水流到那少女的衣领上,把原本雪白的斗篷染成了红色。吕子洲有点后悔,同时又有点庆幸那少女没有命丧当场。正出神间,那少女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吕子洲一愣,那少女不知怎的就在一瞬间从船舷上摔了下去。吕子洲想要伸手拉住,却只来的及抓住一片裙角,只见海中溅起一柱水花,那少女就没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第十二章 束手就擒 吕子洲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站在船舷边暗叹:“难道真是天意!”恍惚间,耳边听得有人呼喝:“郡主落水了,快救郡主!”目之所及看到一侍卫跳下海去,应是救那郡主去了。 吕子洲顿时惊醒,正欲离开,却看到漫天箭羽黑压压的落了下来,连忙挥舞铁扇,勉强护住要害,一边退却,一边寻找遮蔽之所。 另一边正围攻徐增寿的萧锐和张奕臣都被箭雨逼退。萧锐长鞭已失,此刻赤手空拳,连挡箭的兵器都没有,躲避不及,身中数箭;张奕臣勉强应付,也被一支劲羽射中肩膀,摔落于地。反倒是那周岩身材最为高大、轻功却最是了得,辗转腾挪间顺手扯过船帆将那箭雨通通收于帆中。 待一轮箭雨射罢,周岩手中船帆已是千疮百孔,再难使用。随着箭雨而来的是几十只密密麻麻的单桅快船,每条船上都满载甲兵,每名兵士均手持长弓,背负箭囊。 萧张二人伤势严重,特别是那萧锐有一箭正中胸口要害之处,此刻已经是失血过多,没有力气。周岩心下暗叹:“大势去也!”干脆跳上甲板,护住他二人。几轮箭雨后,装满甲兵的船很快便驶到近处,各船只之间呈交错阵型,将福船团团围住,船上兵士保持备战姿势,时刻准备射击。 其中一条船慢慢靠近福船,船头站有一人,年约五十上下,外穿绯色盘领宽袖长袍,头戴漆纱展角幞头,足登白袜黑履,腰束革带和佩绶,看这穿着至少是三品以上的大员,而在整个安东卫有且只有安东卫最高长官都指挥使王芳王大人官居正三品,有此资格。 胡千户还站在浮桥上,此刻看到王芳,感觉比看到自己亲娘还要开心。顾不得身上的伤,远远拜道:“卑职胡炳全参见大人。” 王芳瞟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朝船上朗声呼道:“下官王芳救援来迟,请殿下恕罪。” 一楼船舱舱门打开,锦衣少年缓步移出,那件黑色斗篷披在身后,虽已淋湿,却仍然一尘不缁。 王芳看到他,急忙跳上浮船,正欲拜手稽首,却被锦衣少年一个眼神给止住了。船上甲兵也随即持弓上船,那弓已上弦,箭头锋锐直指周岩等人。 锦衣少年像没有看到一般,毫不在意,径直对着王芳冷冷说道:“王大人来的可真是时候,何不等我们都命丧你安东卫了再来收尸!” 王芳听罢顿时冷汗淋漓,急忙说道:“下官不敢,下官知罪。” 锦衣少年说道:“你确实有罪,王大人,在你安东卫的地界上青天白日居然有人胆敢谋害皇室宗亲、行刺郡主,真是太过目无王法、太过猖狂!”他少年老成,说话言辞犀利,自有一股威严之气,让人不敢小觑。 “今日这些刺客就暂时交由你安东卫审问。三天时间,三天过后我要你连人带证据一起送至应天,交由三法司会审,务必要把这幕后指使之人缉拿归案!” 王芳连忙说道:“请殿下……大人放心,待下官查问个水落石出,一定亲自押送刺客到应天,向陛下请罪!”说罢手一挥,另有甲兵上来将周岩三人兵器收缴,用铁链捆了个结结实实。萧张二人毫无反抗之力,而周岩在十几枝寒光闪耀的箭头下也唯有束手就擒! 待这边事毕,一旁的徐增寿忙向锦衣少年低声问道:“二殿下,郡主现在何处?”徐增寿刚被三人围攻,无暇他顾,这会儿未看到永乐郡主与锦衣少年一起,心中疑惑。 锦衣少年沉声说道:“郡主被刺客刺伤,又落海呛水,此刻已被侍卫救起,正在二楼疗……。” 他话未说完,只见徐增寿已飞身上楼,寻郡主而去了。 第十三章 凭空消失 王芳的到来,让一团混乱的福船重归正轨,他带来的二百甲兵一直围在周围,以策安全。 郡主已被徐增寿重新送回官船,她随行的侍女仆役大多已经殒命,仅有一名御赐的老宫人因为收拾行装滞留官船而幸免于难。 王芳紧急从自己官邸调人过来服侍,为再防刺客,全是挑选的身家清白、知根知底的家生奴婢;又从安东卫城延请大夫为郡主疗伤治病,可惜的是郡主脸上受伤过重,被请来的老大夫大多束手无策,仅能以药敷面,止住血流,要想恢复容貌,估计再难可能。 胡千户知道自己这回是阴沟里翻船——活该倒霉了,为了能将功折罪,故意把伤口包扎的很是夸张,在王芳跟前鞍前马后、听候差遣。王芳看他一副可怜卖惨的模样,倒没怎么责怪他,只让他彻查船上火药爆炸之事,这不查则已,一查竟然真查到了后所一百户长韩平的头上。 这韩平已在军中多年,安东卫建所之初就已投军,从甲兵做起,后升至小旗、总旗再到百户,平日里和善低调又善于交际,颇得长官和同僚喜欢,也算是胡千户心腹。 但就是如此得信任之人,现在却疑点重重,胡千户恨不得立刻把他抓到跟前审问一番,问问他为何干此谋逆之事,顺道的坑了自己。 “怪不得差事刚一公布,这厮就自告奋勇为我分忧,还打听郡主情况,亏的我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胡千户心有戚戚焉。 韩平在胡千户开始调查时就已经失踪了,但他几个亲近手下还在,刚一用刑就将知道的事情全部抖出。 那浮桥上的火药正是韩平亲手所放,他利用搭建浮桥的时机偷偷将火药用油布包好藏在桥下小船之中,火线用空心竹筒穿好,又用黄泥封口,防止进水。除外他还在船上其他地方放有火药,但具体数量和位置那几个手下却是不太清楚。 胡千户得知后急忙安排人手将船上各处细细搜寻了一番,却只在两处爆炸点发现了火药残留。 胡千户不甚放心,又再次检查一遍,终也没有什么发现,只得就此将结果禀报王芳。 王芳似乎并不惊讶,只是说道:“韩平毕竟是你后所的人,此事我会为你求情,看在你护卫有功的份上饶过你性命不难,不过这渎职失察之罪估计是在所难免了。” 渎职失察总比刺客同党来的轻,有此结果胡千户心中已经有所预料,有王大人做保,估计也就是降个品级和俸禄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挣回来。 当下胡千户办差更加尽心,把韩平在安东卫的家里里外外反复翻查,又将韩平平日里的来往之人查了遍,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些证据,把韩平平常勾连之人一一挖出查办。 反倒是王芳那边对拿下的周岩三人严刑拷打,虽然使出了十八般武艺,但这三人都是硬骨头,始终没有问出来历身份,若不是还要留下他们性命送到应天,估计三人早就被剥皮抽筋、命丧黄泉了。 王芳很是窝火,不仅因为没有审出这幕后之人,还因为另外逃脱消失的刺客。刺客明面上共有四名,三人落网,还有一人居然在二百甲兵围困之下完全找不到踪迹,就那么消失不见了。 王芳心中知道,这么一个大活人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福船被重重围困,要从水中潜走也是绝无可能!但现在船上已经地毯式的搜索了几遍,船上的甲兵和仆役等人也都被排查了一番,这人到底藏在何处?若是再找不到,那安东卫所就真成个笑话了。 第十四章 昆仑奇书 查了整整两天,这两天王芳另派船只进行布置,为重新换船北上做准备,毕竟原来的船上还有没有火药,谁也不敢保证,何况还有那么多人死在船上,也不太吉利! 这回船上一应人员安排全部由王芳亲自指定,确保人员物资的绝对安全。 等新的船只准备的差不多的时候,三天时间也到了,王芳亲自上船去向锦衣少年复命。 锦衣少年还是在官船二楼的主舱接待了王芳,舱内布置没有变化,只是原来置于中间的四季花鸟屏风被移走,露出里面的弥勒榻来。 榻正中央放一炕几,几上摆着熏炉和玉盏,王芳进来的时候看到那锦衣少年正一边焚香、一边煮茶,甚是惬意! 毕竟是三品大员,待遇是胡千户不能比的。那锦衣少年看到王芳进来,邀请他在榻上坐下,又亲手煮了一碗茶给他。 王芳赶忙接过,轻嘬一口,夸赞道:“二殿下煮的好茶!” 锦衣少年笑道:“听说王大人这几天审问没什么进展呀?” 王芳赶紧放下茶盏,说道:“回二殿下,下官也不是全无收获。” 锦衣少年撇了撇嘴角,轻笑道:“哦,王大人说来听听。” 王芳清了清嗓子,说道:“是,下官虽然没有从刺客嘴里得到口供,但却从别的地方得了线索。” 他故意顿了一下,看了看锦衣少年,继续说道:“二殿下可知,江湖上一直以来都流传着一本书,名叫昆仑册,这本书罗列了江湖中从古自今有名的高手,详细记录了其人的相貌特征、擅长的武功招数、使用的兵器还有获得的战绩荣誉,不管黑白两道,都以能被记入这本昆仑册为荣。” 听他这么说,锦衣少年眼神一亮,颇有兴趣,问道:“哦,还有这样一本奇书,那这昆仑册如何能找到?” 王芳说道:“不用找,这本书在市井之中任何一个书斋都能买到。” 锦衣少年奇道:“这本书是何人编撰,如此这般大费周章,却不是孤本珍藏,岂非亏大了?” 王芳说道:“这正是编书之人的高明之处,这本书不仅没有成为孤本珍藏,反而流传极广。每年的正月十五这本昆仑册都会出最新的修订本,将这一年新出现的武林高手收罗其中,武林中人人人都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入选,又人人都想知道何人入选,这销量岂非大的很,那可比孤本珍藏赚的更多呀。” 锦衣少年笑道:“看来这编撰之人还是个经商奇才了。王大人对这书如此熟悉,不知可知道这编撰之人是何人?” 王芳直接说道:“下官不知。昆仑册至今已出一十八版,每一年都是由神秘人将母本悄悄送至书局,且每一次送达的书局都不一样,天南地北,难断踪迹。这江湖之中也不是没有人想要找出这编撰之人,可都是徒劳无功。” 锦衣少年听罢,心中一动,问道:“你说得到线索,莫非这刺客里有这昆仑册记载之人?” 王芳说道:“二殿下所猜正是,下官府上有一名客卿原是江湖中人,对这昆仑册研究颇深。下官想着,这三人身手不凡,在江湖之中,必然不是无名之辈,所以就请这位客卿去调查了一番,竟然真的发现刺客之中有一人刚好在这昆仑册上有过记载!” 第十五章 暗流涌动 “哦?竟然这般巧合,究竟是何人?”锦衣少年给王芳把盏满上,好奇问道。 王芳谢过,继续说道:“那人姓萧名锐,江湖人送外号’鬼见愁’,曾经以一双鹰爪闻名江湖。我那客卿亲向胡千户等与他交过手的人问询,复刻他的招式身法,又到牢中与他见面,他那鹰爪功练成不易,手上有着常年累月佩戴铁手套的痕迹,终才确认身份。” 锦衣少年听得仔细,沉声说道:“他这么一个江湖中人来刺杀养在深宫中长大的永乐郡主,显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她这个身份!莫非是有人不想郡主回去北平,或者是郡主死在路上对谁有什么好处?” 王芳心中暗自赞赏,这二殿下心思缜密、思维敏捷,完全不似十三、四岁的年纪,真不愧是陛下与太子殿下精心培养之人!当下接着说道:“殿下所料不差,这萧锐在至正十六年,张士诚定都平江(今苏州)时,就已经归附于张,虽然原是江湖中人,实际却是张士诚余孽。” 锦衣少年有些讶异,说道:“居然是张士诚的旧部!难道这些人还有逐鹿天下的妄想不成!真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王芳说道:“这几个人虽然不足为道,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二殿下想想当年’吴王’帐下多少能人异士,若这些人联起手来,对我大明就是心腹之患。” 锦衣少年点头说道:“王大人所言极是,待我回去应天,定向皇爷爷详禀此事,让他将这些人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王芳继续说道:“王大人既已确认刺客身份,那即日就将这刺客押送应天,交由三法司会审吧,这三人你安东卫是留不住的,毕竟郡主受伤,总是要给皇爷爷和燕王交代的,至于这安东卫的那名暗桩,相信王大人已经有了眉目。” 王芳听言“暗桩”二字,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起身拜手稽首,向锦衣少年说道:“下官已经查明,确有一人暗中帮助刺客,这人乃是安东卫后所的一位百户长,那船上火药就是他趁职务之便所放置,下官已经查抄了他在安东卫的家,与此事关联之人也已一一缉拿。只是那百户长韩平在缉拿之时就已经失踪,下官已下命令封闭各处要道,全城搜捕,但暂未有结果,特向二殿下请罪。” 锦衣少年放下茶盏,伸手虚扶,王芳见状也顺势站起谢过。听得那锦衣少年说道:“那王大人就好好搜捕吧,此人出身安东卫,就交由王大人处置,务必在刺客送达应天之前抓到,至于是死是活,就看王大人你自己了。” 王芳听他这么说,顿时心下明白,安东卫要想不被牵连,韩平就只能是个死人了,毕竟只有死人才能够闭嘴。 当初收到应天来信,知道这二殿下要途经安东卫,让自己便宜行事时,就预感没那么简单,却不料会出如此大事。如今安东卫被牵扯其中,二殿下是何态度至关重要,此刻知道二殿下有意作保,安东卫无恙也,王芳心中石头终于落下!暗中捏捏袖中卷宗,知道有些东西要怎么写了。 当下谢过锦衣少年,起身告辞。 第十六章 相互掣肘 看着王芳离开,锦衣少年坐在弥勒榻上漠然不语,手中端着茶盏一动不动。直到两名侍卫进来,他才似乎被惊醒,把手中茶盏放在几上,对着其中一名侍卫说道:“你们竟然是张士诚的人,若是我早知道,恐怕就不会救你了。” 那侍卫抬起头来,看着锦衣少年笑道:“小公子这话就不对了,你我现在本是合作的关系,怎么能说谁救谁呢?毕竟我们现在是各取所需,我为你保守秘密还帮你认了这杀头之罪,你帮我保住兄弟几人的性命,岂非公平的很?”这侍卫对着锦衣少年毫不客气,竟然就是在船上失踪的刺客吕子洲。 锦衣少年被他噎着,有些生气,硬生生的说道:“我现在照样也可以把你杀了,也是一样的效果。” 吕子洲转过身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轻蔑地说道:“徐增寿还在这条船上,你若是有把握不惊动他,恐怕早就动手了。” 锦衣少年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自己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永乐郡主那些侍从是怎么死的,不管他是被抓住还是当面被杀,都没有办法保证他不说出来,只要引起徐增寿的一点点怀疑,灵隐的身份就迟早都会暴露,那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要怪还是怪自己太过轻敌,当时在船上引他入彀,让灵隐被他刺伤落海是为了以防万一徐增寿看出破绽,毕竟常年厮杀于战场之上的徐增寿,对不同兵刃所导致的伤口都能一眼看出差别。 而后他躲避箭雨进入船舱,却刚好碰到冒充刺客大开杀戒后的左萧,那时左萧还未来的及更衣,兵器上更是血迹未干。 若是左萧和冷铮二人联手可以将他悄然拿下,倒也无妨,可惜的是双方都有顾忌,并不能一决高下、立分胜负。 那时王芳已经将船包围,双方都没有绝对胜算,不得不互相妥协,自己答应帮他假扮羽林卫逃过王芳盘查,同时又让王芳把被捕的几名刺客送至应天,暂时保住他们的性命。 而他也自当保守左萧假扮刺客杀人的秘密,他虽然不知道左萧杀了何人,却猜到了这杀人之事绝不能让徐增寿所知。 好在灵隐那边很顺利,留下的那名老宫人对灵隐帮助很大,徐增寿确实如预料的一般毫无怀疑。 好汉不吃眼前亏,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让灵隐顺利的以永乐郡主的身份跟随徐增寿回北平,而自己回转应天将整件事以张士诚余孽造反坐实。至于眼前这人,暂时放过他又有何妨。 锦衣少年想到此处,也不觉得生气了,对吕子洲说道:“你说的没错,所以我现在又不想杀你了。你的要求我都办到了,你那三位同伙将由安东卫所送至应天,消息已告诉你,救不救的了就看你的本事了。” 吕子洲站起抱拳说道:“小公子你有本事把徐增寿、安东卫还有我们都算计在内,下的好大一盘棋,所谋不小呀。这遭我认栽了,来日方长,相信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说完转身就大步流星的离去。 另外一名侍卫看他走出门去,对锦衣少年说道:“二殿下,我们就这样放过他吗?” 锦衣少年说道:“他都说了来日方长,冷铮,你亲自派一队人马跟上,在徐增寿北上之前务必不能让他们见面。另外告诉王芳,有人会来劫囚,你到时候借机……”他比了个斩首的手势。 那侍卫冷铮拜手称道:“是,属下遵命。” 待那侍卫冷铮退下,锦衣少年拿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思绪飘零,心中默道:“不知道她现在到了何处?” 第十七章 再次聚首 后所离安东卫城九十余里,平日里后所的渔民和屯田的百姓难得进一趟城,军士们除了配送的物资偶尔也有采买的时候,所以后所也渐渐有了些集市的模样。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粮米铺、杂货铺外,后所居然还有一家成衣铺和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 吕子洲大摇大摆的离开码头,他一身侍卫装扮,走在集市上,老百姓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哪里会想到这人就是这几日行刺郡主、胆大妄为的刺客。 吕子洲径直走进那客栈,问掌柜的开了一间上房,要了些酒菜送到房中,吃饱喝足后又请店小二帮忙去隔壁的成衣铺买了几套衣袍,那店小二看他穿着,哪敢怠慢,很快就买好送了过来。 吕子洲选了一件浅色长袍换上,又将另外一件颜色鲜艳的披在外面,打了盆清水洗了洗脸,用网巾将头发固定,整个人收拾的光鲜亮丽,才又大大方方的出了客栈。 来到集市上,就像是个闲逛的路人,一会儿去这家铺子看看,一会儿去那家摊位瞧瞧,甚是闲适。 转了几圈,也没看他买了什么东西。到的一条巷子,吕子洲突然一个鱼跃从墙头翻了过去,将身上那件鲜艳的外袍一把扯掉扔在牲口棚中,从怀中掏出折好的四方平定巾戴在头上,快步从院中穿过,打开大门径直走了出去。待屋主听到声响出来看时,他已经混入人群之中走远了。 吕子洲此刻的模样与先前醒目的样子大有不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儒生,不甚起眼。他用眼尾余光扫射了一番,看到跟踪自己的人从巷口冲出左右张望,却没有继续再跟上来,想来是没有认出他来。 成功甩掉尾巴,吕子洲悄悄回转到那日密谋的民房。后院的土窖口堆了些柴火,他轻轻挪开,跳了进去。 密室里此刻已有两人,一人正是密谋那日也在的俊秀少年,还有一人是个个子不高又黑又壮的男人。 看到吕子洲进来,两人都吃了一惊。待看清楚,那少年便扑了上来,很是关切的问道:“吕二叔,您没事吧?” 吕子洲看到他,也甚是欢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小栖,不用担心,吕二叔没事。” 三人在桌前坐下,将各自这两天的遭遇都说了一遍。 原来这黑壮男人就是后所那位亲放火药、搅的后所上下不宁的韩平。现在胡千户恨不得把整个安东卫掘地三尺,就为找他出来,却不想他居然就在胡千户的眼皮子底下躲着。 按照计划,这韩平在浮桥上和码头上都各自布有火药。浮桥上的火药是为突然袭击,而码头上的火药是为刺杀断后。但那日却是状况连连,一是突下暴雨,导致浮桥上火药爆炸稍有延迟,就未能一击即中;二是徐增寿迟迟未出现,打乱了刺杀布局;三是船上另有爆炸发生,但韩平却知道并非自己安排;四是王芳来的太快,准备的也太过充分,让萧锐三人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擒获。 看到王芳带来的几百弓箭手,躲在岸上已备断后的韩平知道毫无机会,便强拉着还欲冲上去救人的少年,趁早离开码头躲了起来。 他在安东卫经营多年,自有几处藏身之处,成功躲过胡千户几日追查。又看到萧锐三人当场被俘,却没有看到吕子洲的身影,料想以吕子洲的武功和智谋必有逃生之计,便到这处民房等着他汇合。 吕子洲听罢,摸了摸那少年的头,对韩平感激地道:“韩兄弟,多亏你当机立断,若你与小栖也折损在此,那我们就真是全军覆没了。” 第十八章 兵分两路 韩平感慨说道:“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明知是死,自然不会白白牺牲自己和李小公子的性命。此次我们损失颇大,不仅我在安东卫数十年的经营被连根拔起,就连萧公他们也受伤被俘,也不知道是否有性命之忧!” 那俊秀少年听闻此处,忍不住说道:“吕二叔,要不然我们直接去安东卫城把他们救出来吧?” 吕子洲摇头说道:“切莫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郡主被刺,安东卫难逃责罚,王芳正在火头之上,现在去救正是自投罗网。” “那什么时候合适?”那俊秀少年追问道。 吕子洲耐心说道:“据我所知,王芳要把萧公他们押至应天受审,所以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我们可以先探清押送行程,再一路跟随、伺机营救,此方为上策!” 吕子洲见那俊秀少年听得仔细,话锋一转,又说道:“当务之急是将此间情况尽快传回桃花岭,让公子传令命各处暗桩都暂时蛰伏,不要有大的动作,以免受到此间牵连。” 说罢看向韩平,自嘲地说道:“现在你我二人恐怕已经在官府的通缉名册上了,那大街小巷估计也贴满了缉捕告示,你我想要从这安东卫全身而退估计都要费些心思,更不要说及时回去报信。”说罢还轻叹一口气。 韩平眼角瞟了一眼那俊秀少年,看着吕子洲与他心照不宣,知他意思,接着说道:“那看来只有把此事拜托给李小公子了,现在只有李小公子一人从未露面,官府那边也是清白身份,方便行事。不知吕兄和李小公子意下如何?” 这本就是吕子洲之意,如此安排是不想那俊秀少年再次涉险,但他了解这小子性格倔强,若让他独自逃命定然不从,遂配合地说道:“主意甚好,小栖未曾露过面又武功不弱,若是独自行动反而更加方便。” 他目光烁烁的看着那俊秀少年,眼中充满期待,似乎在说:“小子,我相信你!” 那少年顿时觉得自己肩上责任重大,脸色虽未显露,心中却升起一股慷慨激情,对吕子洲和韩平说道:“吕二叔、韩叔叔,哲栖定不负两位叔叔重托,尽快回桃花岭禀告公子。” 这番安排下来,三人便兵分两路各自行事。 吕子洲和韩平二人作了一番伪装打扮。韩平本来就常年在卫所,皮肤粗糙、身材黑壮,换上一身破旧衣服看起来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农民;倒是吕子洲穿上破衣也隐藏不了混身气度,反倒不如之前扮个书生更加不引人注目。不过他二人虽然准备有路引,但也没想过走官道去硬闯关卡,这般扮相就是为了方便行事。两人在密室中呆到晚上,待天暗了下来才出发去往安东卫城打探消息。 另一边,那少年李哲栖提前离开。吕子洲为他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银两,他虽然不是第一次行走江湖,却是第一次一个人走远路。吕子洲有些不放心,但却知道这是目前对他最好的安排。 第十九章 独身西行 李哲栖并没有直接离开后所。他又回到码头,远远看着那几艘船起锚离开。两艘红色官船顺流而下,回去应天;另一艘安东卫的大船逆流而上,朝海津镇而去。 原来被袭的那艘福船,此刻还停在海边。战场已被清理,浮桥也被拆去,但这艘船仍然给人一种孤独的感觉。 李哲栖心中升起一股异样情绪,他觉得自己就像这艘被遗弃的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像那远去的官船那样遨游大海。 李哲栖悄悄离开码头,一路向西。他一直未曾露过面,不用刻意装扮,但现在整个安东卫风声鹤唳,他一张陌生面孔也不宜太过招摇,所以选择尽量走偏僻小道。 途径安东卫城时,发现城门各处关卡都加派了人手,对来往人员仔细搜查。李哲栖以防万一,便没有进城,而是翻山越岭绕城而过。 这样等他走到兖州地界时,已经是第四天的事情。一路行来,风餐露宿,很是吃了些苦头。 这一日傍晚终于到了个叫“曹庄”的地方。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小镇,镇上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 李哲栖确实太累,再强行赶路体力已经不支,便选了一家偏僻的农户拍了拍门,听得一声沉闷的嗓音答了句:“来啦”,门吱呀一声打开。开门的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瘦瘦巴巴的骨架上套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脸色布满皱纹,一双混浊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哲栖,问道:“什么事呀?小哥儿。” 李哲栖向老人作了一揖,答道:“老丈,小子途经此地,天色已晚,想向老丈借宿一晚。” 那老人脸色露出恍然之色,让开门洞说道:“寒舍简陋,小哥儿要是不嫌弃就请进来吧。” 老人把李哲栖让进院中,顺手插上门栅。院中除了个牲口棚和一间灶房外,仅有两间屋子,一间屋子房门大开,门口站着一名老妇人,看到李哲栖跟随老人进来,便提了盏油灯迎了上来。 另外一间房门紧闭,老人走到跟前,开门把李哲栖带了进去,对他说道:“小哥儿今晚就住在此间,等一会儿给小哥儿送些饭食,粗茶淡饭,不要嫌弃。” 李哲栖此刻正是又累又饿,当下感激不已,作揖说道:“多谢老丈。”那老人接过老伴手中油灯放在桌上,二人转身去准备吃食。 李哲栖打量了一下屋子,屋里陈设十分简陋,却也十分整洁干净,应该是常有人洒扫。 放下背上包袱,李哲栖到院中问老人要了一盆水,简单清理梳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服。 差不多时候,那老人端着个海碗过来,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热腾腾的面汤,手里还拿着两个黄乎乎的杂粮馒头。李哲栖顿时觉得饥饿难耐,闻着扑鼻而来的面香,那肠胃似乎醒过来般突然就疼得要翻转过去。 老人把吃食放在桌上,对李哲栖关切的说道:“小哥儿,先吃口热饭食,莫要饿着。” 李哲栖忍住肚中饥饿,又是谢了一番。待老丈离开,才关上房门,从包袱中取出一个短布包。布包卷成一卷,打了开来,里面竟插着几十枚银针。 李哲栖从中取了一枚,在那馒头和汤里来回划拉了一番,又用手指在碗口一圈戳捏了几下,仔细的看了看闻了闻,才放心的吃了起来。 饱食一顿,身上又有了力气,倒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算着以目前的脚程,想要回去桃花岭还要花费二十来天,看来自己得找地方买匹马才行了。 第二十章 初到徐州 一夜无话,待第二天天明醒来,那老妇人又做好了早食。李哲栖也不客气,与老人夫妇一起用过早食,把自己想要买匹马的想法说了出来。 那老人叹道:“恐怕我们这整个曹庄都没有一匹适合小哥儿的马了。” 李哲栖疑惑地问道:“这是为何?” 那老人默然片刻,说道:“小哥儿恐有不知,这几年战事频繁,战马奇缺,万岁爷让民间代官养马,使的这马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差了。今年年初燕王北征时,整个北方现存的马匹几乎都被朝廷征用殆尽了。” 李哲栖听罢恍然,这代官养马制度他在幼时曾听祖父说起过。朝廷本意是好的,希望通过让民间代替官府养马的办法来解决朝廷马匹不足的问题,也曾下令对为朝廷培养战马的百姓免除一定的赋税和徭役,但后来这代官养马制度却变了味,成为了老百姓的负担,非但没有增加马匹数量,还让有些养马人家因此家破人亡。 李哲栖看老人神色黯然,那老妇人更是忍不住的湿了眼睛,用衣袖拭了拭眼角,便知这家人恐怕也是这代官养马的受害者。当下也不再追问了,心中很是失落。 那老人看出李哲栖情绪低落,反倒安慰他说道:“小哥儿也不必泄气,曹庄这地方太小,说不定到了徐州府能买到好马。徐州府原来有个马市,我年轻的时候曾去过那里一次。” 李哲栖眼睛一亮,顿时感觉柳暗花明,问道:“徐州府真有马市?不知离此有多远路程?” 那老人说道:“以小哥儿的脚程估计也就两三天吧。” 三人用过早食,李哲栖又补充了一些水和干粮,给老人夫妇留下了一锭银子以作饭资,便告辞离开,朝徐州府行去。 徐州古称彭城,作为有着几千年历史的华夏九州之一,自古便是北国锁钥、南国门户、兵家必争之地和商贾云集中心。 李哲栖远远看到徐州府高高的城墙,城墙以砖石垒砌,城高及底宽均有二丈三尺,城外护城河环绕,深宽各三丈许,固若金汤。 徐州城门四开:东曰河清门,西曰通汴门,南曰迎恩门,北曰武宁门。白日里吊桥放下,城外百姓到城中谋生有之,走亲串戚有之;城中百姓出城巡视农庄有之,游山玩水有之,很是热闹。到了晚上,定时关闭城门,由城门官看守,不得进出。 李哲栖走的是河清门,因为东门外面临黄河,古谚说“圣人出,黄河清”,“河清”二字正是祈求黄河水清、水患泯除之意。 这会儿正是正午时分,太阳正毒辣的时候,河清门城门大开,守城军士都躲在阴凉处,对进出来往之人都视而不见。李哲栖摸着怀中的路引,却是完全没有用上。 徐州府今归京师直隶管辖。作为京杭大运河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徐州府八街九陌、人烟阜盛,美景与美食随处可见,处处透露出繁华兴盛之景象。 李哲栖走在城中大街上,心情少有的放松。离开曹庄后,他一路奔波,爬山涉水,虽有遇到困难之时,也总能想到解决之法,不知不觉间,似乎长大了不少。 第二十一章 徐州初遇 闲逛了一路,李哲栖走进了一间叫“醉仙楼”的酒楼,打算先行饱餐一顿。酒楼位于一个十字街口,有楼上楼下两层,一楼是堂食,现在正是午食时间,大堂中已经有了几桌客人;二楼是雅间,店家不时上下穿梭招待。 李哲栖走上二楼,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极好,看的到街上人来人往,有的在茶馆休憩品茗,有的在街边买卖物什,路口商家众多,除了这家“醉仙楼”,也有其他酒楼饭馆,生意都还不错。 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李哲栖慢条斯理的吃起来。看着眼前的繁华景象,吃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感觉又回到十年前坐在祖父膝上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只是时光荏苒,再也不复从前,不由得心中一股哀伤之情涌了上来。 正感触间,只听得“嘚嘚嘚”马蹄声响,几人从城外而来骑马经过楼下。那几匹马膘肥体壮、高大威猛,特别是领头的那一匹,皮毛光滑、匀称高大,一身白毛如雪一般,马颈上披散着长长的鬃毛,看起来说不出的威风。 马上几人都很年轻,特别是骑着白马的那位少年与李哲栖差不多年纪,一身骑装,意气风发。 几人到了街口,都停了下来,似乎还在讨论什么。那白马少年像有感应一般突然抬头朝李哲栖看了过来,两人目光相遇,白马少年瘦削英气的脸上突然洋溢起阳光般的笑容,让他看起来既耀眼又温暖。 李哲栖看的愣住,心中突然涌起浓浓的嫉妒。这少年这般阳光、这般肆意,若是自己也能这样……… “这匹白马就是我的了。”李哲栖强制打住思绪,努力把眼光转开看向远方。 远方是城池的边缘,再远是数不清的高山与大河,是血雨腥风的江湖,是身负灭门的仇恨…… 等李哲栖把眼光再收回来时,那白马少年一行已经离去不见了。 李哲栖有些意兴阑珊,再没有心思享受美食,胡乱吃了几口,又把那壶酒给一饮而尽,便有些晕乎乎的离开酒楼,想找家客栈歇脚。他下意识地想寻找那张阳光的笑脸,但却始终没有再遇到。 又走了一路,也不辨方向,不知不觉的来到一条河水边,横跨河上的是一座单孔高拱曲桥。阳光下,桥上纹着树的影子,水面倒影桥的影子,绘制出了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 李哲栖登上石桥,学着古人登高望远,此时此景若是赋诗一首当是十分应景。可惜的是,脑子里还没有想出哪一首诗合适时,突感腰下衣袍一动,一个身影从旁滑了过去。 李哲栖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果然系在腰上的荷包已经不见了,放眼望去,一个黑不溜秋的矮小身影正往巷子里跑去。 李哲栖顿时酒醒了一半,提气赶忙追了过去。那荷包里面有他全部的宝钞和一些散碎银子,若是就此丢失,不要说是买马了,就连吃喝住宿都成问题。这徐州府离桃花岭千里之遥,若是荷包丢失,要想尽快赶回去是再怎么也没有可能了,自己可怎么向公子和吕二叔交代! 第二十二章 遭遇陷阱 追了几条街,那矮小身影狡猾之极,利用地势之便东躲西窜,硬是有几次差点把李哲栖给甩掉。好在李哲栖轻功颇有造诣,终于在一条死巷子里把那人给堵住了。 那是一个小乞丐,破烂的衣衫套在身上,一条旧布带捆在腰上勉强束住衣服,不致于露出肉来。此刻他赤着双脚,一张脏兮兮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两只像小鹿一般的眼睛防备地盯着李哲栖,感觉时刻准备逃跑一般。 但他确实没有地方逃了,巷子是死的,旁边的高墙足足有两丈高,一般人是跳不上去的。李哲栖封住巷口,慢慢朝他走去,伸出手向他说道:“拿来!” 那小乞丐一步一步向后退,直到背抵到围墙上,再无退路。李哲栖看他还在顽强抵抗,心中怒意渐生,厉声吼道:“小子,把我的荷包还来!” 话音刚落,却看到那小乞丐身子一蹲一缩,就从墙角的一处狗洞钻了过去。李哲栖大吃一惊,飞身上前想要抓住他,哪知那小乞丐像个泥鳅一般,李哲栖感觉手中一滑,他人就溜了进去。 李哲栖有些无奈,也顾不得别的,纵身一跃翻墙追去。可当他脚刚触地,就感觉不妙,那落脚之处土壤虚浮,居然垮了下去。李哲栖无从借力,只一瞬间就落入洞底,一张渔网同时罩了下来,将洞口封了个严严实实。 李哲栖心中大骇,想着竟然中了陷阱。不晓得布这陷阱的是什么人,故意把自己引到此处,还提前布好陷阱,好像是专门在等着一般,难道是自己身份已经暴露了? 默默观察了一圈,这洞并不深,也未布置什么暗桩利器,看起来洞壁粗糙,泥土还有湿气,想是才挖不久。 洞口被渔网罩住,估计有人在外守着,现在敌暗我明,贸然冲出,恐怕有危险,不如就此等着,布下陷阱的人这般大费周章,肯定会主动来找自己。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听得洞口传来个稚嫩的声音说道:“撒些迷魂散,弄昏了再弄上来。” 李哲栖听的“迷魂散”三个字,暗暗闭气,慢慢调整气息,待洞口撒下粉末时,假装昏阙倒在了地上。 不多时那洞口渔网撤去,有人跳下洞来将李哲栖吊了上去。李哲栖放松身体,紧闭眼睛,随他们折腾。这帮人把他甩在地上,又用绳子把手脚捆了个结实。 李哲栖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听得旁边的人把他包袱拿走,一边翻着一边还嫌弃的说道:“这包袱里就几件衣服,也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另一人连忙阻止,说道:“你别乱翻,这都是小头儿要的东西,小心他一会儿发飙。” 先前那人似有了些怯意,轻声说道:“你说小头儿干嘛对那小姑娘那么好呢,为了她连一直坚守的原则都不要了。” 另一人呵呵一笑,说道:“你小子这都不懂,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别看小头儿年纪小,那小姑娘长的那般标志,长大了不定多漂亮,肯定想养着当媳妇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调笑着,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李哲栖正在调整内息,已经悄悄运劲将捆绑的绳子给崩松了。 说话间,又有几人过来。紧接着,李哲栖身上一凉,一盆水当头浇下,迷魂药遇水可解,他不好再装昏阙,只得假装呻吟一声,慢慢醒来。 第二十三章 佯装受审(一) 睁开眼睛,四周打量了一番,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草地上。繁盛的野草四处疯长,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中,远处还有一汪湖水碧波荡漾,湖边树木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夏日艳阳之下,湖光潋滟给人凭添了一丝清凉。 李哲栖佯装无力,想要挣扎站起来,却又倒了下去。旁边一人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好似勉强支撑坐了起来,靠在一块石头上。 此刻,周围正有数人十分戒备的看着他,这些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有的手中拿着破碗,有的拿着竹棍,竟都是些乞丐。 扶他那人手中还拎着水盆,正是那个引他进入陷阱的小乞丐。此刻小乞丐的脸上毫无先前恐惧防备的神色,反倒是一幅得意洋洋、小人得志的模样,看的李哲栖恨不得上前给他一巴掌。 只见这小乞丐把手中水盆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从怀中摸出个荷包对着李哲栖晃了晃,笑嘻嘻的说道:“你的荷包,想要不?”这荷包正是李哲栖先前被他偷走的那个。 李哲栖气的笑了,呵呵一声道:“我的荷包,我当然想要!” 那小乞丐像个小大人一般,装腔作势的背着手踱着步,继续说道:“想要很简单,有三个问题问你,你只要回答的好了,我就还给你。” 李哲栖鄙夷道:“你偷我的东西,反倒来审问我,我凭什么回答你!” 旁边另一乞丐看他嘴硬,忍不住踢了他一脚,厉声怒斥道:“哪那么多废话,小头儿问你什么,你就给老子答什么!” 李哲栖吃他一脚,心中更是来气,恨不得即刻把这一群不知哪里惹来的家伙教训一番。但他心中也知道,这一群乞丐来历不明、目的不清,自己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此刻并不是反击的合适时机,还是先搞清楚这些人抓自己的目的再做打算。 当下狠狠瞪了那踢他的乞丐一眼,便不好气地对着小乞丐说道:“你要问什么便问吧。” 那小乞丐看他愿意配合,很是高兴,一屁股坐到地上,与他双眼对视,笑嘻嘻的说道:“那先说好,你不愿意回答的可以不回答,但不能骗我,如果我猜对了,你也不能否认,君子一言…”他说完看着李哲栖一脸期待等他回复。 李哲栖看他小孩子心性,有些无奈的接道:“快马一鞭!” 小乞丐问道:“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李哲栖心中暗想,自己从未在江湖中露过名,官府那边办的路引也是假名,此刻若是说那假名,估计他也不信,倒不如就报真名,真亦假来假亦真,应该也无妨。当下便泰然说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哲栖是也。” 小乞丐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似乎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真假。此刻听到他的回复,细细在嘴里念叨了一番,“李哲栖、李哲栖…这个名字可真好呀!” 李哲栖听他这么念叨,心中颇喜,说道:“谢谢,祖父亲取,不敢妄议!”回想起祖父,虽然模样已经模糊,但慈爱的感觉却萦绕心中,久久难以忘怀。 第二十四章 佯装受审(二) 小乞丐看他神色,有些羡慕,哼哼一声,说道:“我的名字也好听,我叫五谷,师傅说叫我这个名字的人一辈子不会饿肚子。” 李哲栖忍不住嘲笑道:“你师傅应该给你起名叫猪呀羊呀什么的,那样你就可以顿顿大鱼大肉、美食佳肴,岂不更好?” 小乞丐五谷知他是在讽刺自己,愤愤说道:“你才是猪你才是羊,我这是五谷丰登,好的很嘞!”李哲栖懒得与他逞口舌之利,不再说话。 小五谷小孩心性,见赢了李哲栖,又变得高兴起来,接着问道:“第二个问题,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李哲栖心中暗道:“我从安东卫而来,要回桃花岭去。可不管是安东卫,还是桃花岭,都不是现在能宣之于众与外人道的。”但他先前已经答应不说假话,便只得默不作声,一言不发了。 小五谷看他神色,心中一动,说道:“你不愿说,那我就猜上一猜!”他顿了一顿,围着李哲栖转了一圈道:“你从河清门而入,河清门外以东是兖州地界,按常理推断你就应该是从兖州或兖州以东而来?” 他边说边观察李哲栖,李哲栖眼神垂地,目不斜视,就好像没有听到一般。只听他接着又说道:“但你包袱里面的路引却不是兖州府或兖州府以东的州府所发,反而是一张应天府到北平府的探亲路引。这就说明其实你是从应天府而来,本来是要去北平府或沿途的哪个州府,但因为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你到了兖州府或兖州以东的什么地方就又回转而来途径了徐州,所以你才会从河清门而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李哲栖有些惊讶,这小乞丐真是好生聪明,居然让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当初从桃花岭出发之时,公子就早已安排行经路上的各处暗桩准备好了不同的路引。本来韩平也为大家准备了安东卫到南阳府的路引,却不想刺杀失败,韩平身份暴露,他准备的路引也就不敢再用,所以李哲栖身上的路引就还是原来应天府所发的那张。 小五谷目光烁烁地盯着李哲栖等待他的肯定,李哲栖只得假装平静地顺着他说道:“你猜的不错,我确实是从应天府到北平府探亲,但途径兖州得知家中变故,不得不折返回去!” 小五谷听他承认没有很高兴反而有些生气地说道:“你撒谎!你路引上的名字根本不是你刚刚说的名字。我相信刚刚你说名字的时候没有骗我,因为你那时候还觉得没有必要骗我!既然如此,那这份路引就肯定是假的。一份假的路引就不可能是真的目的,所以你说你是去北平府探亲就是在骗我。说好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不讲信用!” 李哲栖当场被拆穿,有些不好意思,但真话又哪里能说,便不再和他纠缠,催促他说道:“你快问第三个问题吧。” 小五谷气的呼呼喘气,瞪了半天才哼哼一声道:“第三个问题,你是什么身份?这个问题你肯定不会老实回答,还是我来猜吧!” 他根本不给李哲栖回答的机会,直接继续说道:“我仔细看了你的路引,路引虽然是假的,可路引所用的纸张还有路引上的章都是真的,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的身份不一般,能够通过关系在应天府开一张假的名字却是真的路引!” 小五谷嘴角一撇,自信地说道:“这样身份的人,只有可能是官府的人,但是官府的人为什么要用假路引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要干一些官府中人不能干的事情,比如追杀什么人?” 第二十五章 谋求脱身 李哲栖听得差点跳起来,努力按捺住心中的震惊,这小乞丐东拼西凑居然真让他猜着了几分。自己虽然并不是官府的人,但准备路引的那些暗桩又哪一个不是呢?! 为今之计,只有死不承认了,好在对方也只是猜测、毫无证据。当即高声大笑,摆出一幅鄙夷的模样。 小五谷果然上当,脸上得意神色荡然无存,生气的道:“你笑什么?” 李哲栖收起笑声,说道:“我笑你自以为是,胡言乱语。” 小五谷一脸不服气:“我猜的哪有不对,你说来听听!” 李哲栖说道:“你说我是官府中人,你看我这年纪哪有可能!若说我是追杀什么人,我孤身一人,追杀何人怕也是自身难保吧。你说的天花乱坠,结果毫无道理,不是胡言乱语是什么?!” 小五谷被他呛得愣住,一时间竟想不到反驳之词。李哲栖暗自得意:“小毛头孩子!”继续说道:“你们抓错人了还不自知!你看过我的包袱,里面除了换洗衣服,就仅有一套银针,连个兵器都没有,是不是?我若是杀手,怎么可能没有兵器傍身,毕竟杀手用的都是自己最顺手的兵器;我若是杀手,怎么可能不伪装入城,还这么大模大样的在徐州城内闲逛,让你们把我盯上?” 他连着斩钉截铁地反问,把小五谷说的内心动摇,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小五谷毕竟江湖经验不足,虽是审问李哲栖,却也在言谈之中已把自己的用意透露无疑。 李哲栖已经猜出这乞丐一伙是在保护什么人,此人被人追杀,且与官府中人有所牵连。所以他们打算先下手为强,提前布好陷阱,把可疑之人都抓了起来。可惜的是他们对追杀之人知之不深,所以才把自己也误抓了进来。 知道他们并不是冲自己而来,李哲栖放下心来,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宜节外生枝,还需早点脱身才好。当下对小五谷软语轻声地说道:“五谷小兄弟,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既然我并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何不把我放了,我走我的路,你们去找真正要找的人呢?” 小五谷显然已被他说动,犹豫半天,终是松口,对李哲栖说道:“你说的有些道理,我可以放了你,但你却不能再留在徐州府。” 李哲栖连忙点头笑道:“我本就是为来徐州府买匹好马而已,若不是你绑了我,我明日一早便会去马市,然后快马加鞭地离开徐州。不过现在我的荷包被小兄弟拿走,已无余财再购马匹,可能走的就没有那么快了。”言语中调侃着小五谷。 小五谷脸色潸然,有些不好意思,正欲上前亲手解开绑着李哲栖的绳索,却听得一人疾步而来,一根绿竹棍一把挑开小五谷的手臂。力道之大,把李哲栖带的一个踉跄差一点就摔了出去。 只听那人厉声说道:“五谷,做大事者怎能如此耳根子软,这厮花言巧语必有蹊跷,不可轻易放过!” 第二十六章 北丐帮主 来者是个头发斑白的乞丐,看他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身材很是魁梧,倒有些看不出真实年纪来。这人左右腰上各别着一个酒葫芦,手里拿着一支绿油油的青竹棍。 众乞丐看到此人一来,纷纷单膝跪地,口中呼道:“拜见帮主。” 李哲栖心中暗道:“原来此人就是这北派丐帮的帮主罗仁风!” 众所周知,当今圣上不仅做过和尚,在浪迹江湖之时也曾做过乞丐。所以在得了天下之后对普度众生的庙宇多有关照,也对这普天下的乞丐很是容忍。久而久之,丐帮势力在大明初期越发兴盛,到洪武十三年,已俨然成为江湖第一帮派。只是物极必反、月盈必亏,洪武十五年,锦衣卫以胡惟庸案余孽之由遍杀丐帮长老多人,此后丐帮群龙无首、分崩离析,后以长江为界分为南北丐帮两派。 南派丐帮在天子脚下深受打压,一直不成气候。反倒是这北派丐帮历经近十年的休养生息,渐渐恢复元气,在江湖中打出一些名气。 现任北派丐帮帮主之位的罗仁风罗帮主在江湖中名气颇显,昆仑册近几年的书中均有他的名号。李哲栖自是有看过昆仑册的,所以他一眼便认出了罗仁风的身份,也认出了他手中拿着的那根青竹棍正是丐帮名震江湖的打狗棒。 这支传承百年的打狗棒乃是丐帮历任帮主的家传武器,整个丐帮除了帮主外无人能使也无人敢使。只是丐帮长老被锦衣卫清洗之时,打狗棒也一并失踪多年,没想到如今重出江湖已经在罗仁风的手中,看来北派丐帮之势力已经不容小觑了。 适才罗帮主一招挑开小五谷的手臂时,力量既大且巧。他着力在小五谷手臂之上,却未伤及他分毫,反倒是隔着一层的李哲栖感觉到一股力量冲了上来,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住。 李哲栖心中暗骇,知道自己武功与之相差甚远,听的罗仁风的那句话,心中便知想要轻易脱身恐怕是不能的了。 小五谷也随众人一起跪拜,但众人均站起,他却依然跪着,对着罗仁风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师父!” 罗仁风瞪他一眼,装着没看见,对着李哲栖冷声说道:“不管你什么身份,既然已经在此,那就只能等此间事了再放你走了!” 李哲栖心下大急,自己还背负使命,要尽快赶回桃花岭,可在此间耽搁不起,顿时大怒道:“你凭什么扣下我?丐帮………”话音未落,罗仁风一只大手已经捏住了他的脖子,李哲栖顿时感觉没有了进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嘴边的话像截断的水流般咽了回去。罗仁风大手一挥,李哲栖就像个断了线的风筝毫无还手之力被甩出老远,落入远处院墙根下一个黑黝黝的大洞,正是刚才李哲栖中计落入的那个陷阱。 丐帮众人都吓了一跳,噤如寒蝉不敢有丝毫动作。罗仁风这才对着小五谷道:“这几日我不在,你就敢翻了天了!回去给我自动领罚吧。” 第二十七章 奇怪祖孙 小五谷低声称“是”,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罗仁风看他这胆小模样,又有了些许不忍,暗叹口气呵斥道:“还不起来,把事情给我说清楚!” 小五谷连忙站起,凑近罗仁风跟前,将这几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原来大概六七天前,小五谷与几个丐帮兄弟正在城中闲逛,打算打听点江湖消息,却遇到了两个奇怪的人。这两人乃是一老一少,那老者看起来很是和善,笑眯眯的脸上总给人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那少年瘦弱矮小,一张蜡黄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像是生了什么病一般木木愣愣的。 乍一看这两人会以为是祖孙俩,那老者一直牵着少年的手臂,不曾放开,看起来像是生怕走丢了一般。可小五谷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瘦小少年与他年龄相仿,看那木木愣愣的傻模样不由得生起了怜悯之心,便与同伴一路远远缀着,想一探究竟。 这徐州城本就是北派丐帮的势力范围,小五谷又是在徐州府长大的,对这里的一树一木、一砖一瓦都是非常熟悉,想要跟踪个人那是易如反掌、轻松的很。 那老者很是谨慎小心,无论是吃饭、行路竟是从未放开那少年的手臂。小五谷一路尾随,仔细观察,竟被他发现那老者的手一直扣在那少年的小海穴上。 “看来确实有问题。”罗仁风沉声说道。 “徒儿也这么想,想着咱们徐州府要是来了个拐子强盗什么的,那咱们北丐还不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呀,所以徒儿便悄悄地跟着他们进了客栈。”小五谷顺着杆子往上怕,得意地说道。 “哼哼,少把惹是生非说的这般冠冕堂皇!”罗仁风不无好气的说道,他本是一个严厉的人,但对着从小养大的徒儿却是很是包容。 那“祖孙二人”所住的客栈在城西较偏僻之处,客流量不大。小五谷先是让人在那“祖孙二人”的隔壁开了间房,再是扮成了店小二亲自上门送水探查。开门的还是那老者,进去之时,那少年坐在床上,还是那副呆呆的模样,一言不发。小五谷本还想与那老者寒暄几句,却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出来。 当日晚上,小五谷派人将“迷魂散”吹入那“祖孙二人”房间,待的药效发作,便悄悄潜入。哪知那老者竟然未被迷晕,进去的几人都被点了穴道扔了出来。 “这人应该是个江湖高手,你们这些小儿伎俩怎么可能奈何的了他!”罗仁风听得仔细,沉思片刻后问道:“后来呢?” “徒儿知道已经打草惊蛇,而且此人这般厉害,徒儿也不想给咱们北丐树敌,便想着放弃算了,哪知那夜又有了奇怪的事情发生。”小五谷回想起那夜来,感觉还像做梦一般。 那夜,北派丐帮的几个弟子被点穴后扔出客栈,引的众住客纷纷围观。小五谷去查看时,那几个弟子都纷纷说道那老者很是厉害,他们刚刚进去就被几招制住,毫无还手之力。小五谷把几人打发离开后,又回到客栈房间,结果房间里面居然多了一个人! 第二十八章 瘦小少年 小五谷很是吃了一惊,房间中间站着的正是那“祖孙二人”中的瘦小少年。少年还是那张蜡黄的脸,脸上也还是那种木讷呆板的神色,只是那一双眼睛像紫葡萄一般黑黝明亮,嵌在这样蜡黄的面皮上甚是不协调。小五谷终于明白了,这人是易了容的。 那瘦小少年盯着小五谷,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我要你帮个忙。”声音沙哑顿挫,每一个字都像是锯子锯在木头上被卡住的声音。 小五谷从未听过如此难听的声音,恨不得马上把耳朵捂住,但他看着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却忍不住的问道:“什么忙?” 那瘦小少年好像也知道自己声音难听,不再说话,上前拉住五谷的手,径直出门去到隔壁房间。 小五谷定定地盯着拉住自己的手,那手小小的、软软的,每一根手指都那么纤细笔直,连指甲都被修理的光滑整齐,小五谷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好看的手,即使是配着蜡黄的皮肤,也还是那么好看。小五谷心神不知飞到何处,被那瘦小少年扯了几下才反应过来。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小五谷的心都要被吓的跳了出来。那房间的地上躺着一个人,这人七窍都往外流趟着鲜血,血的颜色鲜艳,应该是刚死不久。眼睛突出,感觉就要脱眶而出,四肢蜷缩在一起,看起来极为痛苦。这人正是和瘦小少年一起的那位老者。 小五谷有些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地问道:“他……他怎么会死啦?” 那瘦小少年看了看他,脸上呆板神色没有一点起伏,好像眼前这恐怖的一幕和他毫无关系。只见他从床上拿出一个包袱,包袱中除了衣物外还放着几个小瓷瓶,瓷瓶大小形状各不相同,每个瓶身上都写着字,字有些小,小五谷看不真切。 瘦小少年从床上扯了块布条裹在手上,拿起其中一个瓷瓶,仔细看了看,拔掉塞子,把瓶中液体倒在布条之上,朝那老者脸上抹了一圈。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老者原本粗糙黑黄的脸竟然慢慢变得白净起来,本来纵横沟壑的皱纹也像填平的良田般光滑了不少,看起来竟像年轻了十岁。那瘦小少年抓着他下巴上的胡须轻轻一扯,居然就那么轻易的扯了下来,原来是粘上去的假胡须。 小五谷看着这张陌生的白净面孔,越发觉得瘆得慌。但见那瘦小少年就那么默默的看着,竟是一点害怕之意都没有,过了片刻,才见他把那几个小瓷瓶收拾一番重新放入包袱中,对小五谷说道:“你把他埋了吧。” 小五谷指着自己的鼻子,忍不住讶异道:“为什么是我?” 那瘦小少年转过头来看着小五谷,那双紫葡萄般黑黝黝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迷雾,像是在回答小五谷,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道:“因为我没有学过。” 这是什么怪诞的答案!哪有人会教埋死人,又哪有人会学这个!小五谷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像中了魔咒般,就真的找了人把那老者的尸首埋了。 第二十九章 云龙山庄 “你让人埋的?可有人看见?”听到此处,罗仁风急切地问道。 小五谷有些心虚,说道:“确实是徒儿吩咐人把尸首抬到郊外埋的,当时裹了被子,放在驴车上,也没注意哪些人看到。”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罗仁风,想着自己恐怕犯大错了。 罗仁风不再说话,原地背手转了几圈思索了半晌才叹了口气,说道:“埋不埋都一样,从你们进了那客栈开始就已经脱不了干系了。你们偷袭在先,又在众目睽睽下被丢了出来,最关键是那老者死后,你与那小子又一同回到了现场,怎么看那老者的死都与你有关呀!你们去探别人的底,哪晓得别人已经一步一步把你们算计了进去。那小子估计本就有杀人计划,只不过是在等一个机会,而你就是那个机会。之所以让你埋人,也不过是借你之手善后,会少却许多麻烦,真是狡猾的很啦!” 小五谷听得瞠目结舌,心内惶惶不安,小心说道:“师父,我看他不像那样的人。” 罗仁风冷哼一声,说道:“像不像的,审一审不就知道了!”说罢,吩咐众乞丐把那再次摔入洞中,这回是真的昏阙过去的李哲栖一并带走。 一行人沿着湖边而行,湖的另一边很是开阔,大约一柱香的功夫,便来到一处宅院门口。 院子前临湖,后依山,高低错落,布局巧妙。院门上挂着一牌匾,匾上书有“云龙山庄”四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铁画银钩,一看就是内力强劲之人的手笔。 进入大门,有南北并列的两路院落,游廊、主房和厢房四边相连,各组成一座四合院。穿过雕花游廊和月洞门,看的到花团簇拥、怪石玲珑。庭院深深、雕栏锦屏哪里像是乞丐住的地方。 可罗仁风带着小五谷一行大摇大摆的进入院中,门口看门人就像没有看到般毫不阻拦。进的二门,一群人飞奔而出,急急忙忙的迎了上来,当首一人身材精瘦、面容白净,虽然并没有穿的像乞丐,却对着罗仁风拜手稽首道:“弟子张昭元拜见掌门。” 罗仁风指着昏阙的李哲栖吩咐道:“昭元,此人身份存疑,先关押起来!” 张昭元答道:“是,弟子遵命。”命人带走李哲栖后,张昭元请罗仁风和小五谷两人到的正厅,跟随的其它乞丐自有下人招呼。 罗仁风坐在主位,张昭元坐在左下手,小五谷站在一旁,此刻心内不安极了。 罗仁风对张昭元说道:“昭元,这几日五谷这小子闯了祸,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张昭元赶忙站起稽首拜道:“掌门不必客气,昭元身为丐帮外门弟子,为北丐做事是理所应当的,何谈麻烦。再说五谷师弟也并没有闯什么祸,都是小事情!” 罗仁风道:“客栈之事是你给他善的后?” 张昭元看了眼小五谷,稍有迟疑地说道:“是,弟子怕五谷师弟的人办事不妥当,便亲自安排的。驴车拉到郊外后,弟子命人浇了桐油一把火连车带尸首一并烧了。又差人暗中宣扬此人是急病暴毙,那客栈和周边的人也都打点好了,口吻一致。官府那边本就是民不告、官不究,也绝对没有问题!” 小五谷听到此处,心下更加汗颜,自以为在这徐州城横着走,哪知道却是师兄们在后面善后,才不会捅出篓子。当下对着张昭元施了一礼,说道:“五谷多谢师兄。” 罗仁风看他行事,暗暗点头,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对张昭元问道:“那害人的臭小子呢,带上来我要会会!” 第三十章 她是姑娘 张昭元闻言,脸上突然神色古怪,看了看小五谷,又看着罗仁风,吞吞吐吐的说道:“掌门,此刻有些不便……”张昭元欲言又止,继续说道:“我把他安排在后院厢房,不如我们直接过去?” 罗仁风听他说话奇怪,又见小五谷一幅急切模样,便道:“既是如此,咱们去会会他便是。”说罢站起身来,随张昭元往后院而去。 穿过游廊,跨过月洞门,一处精致园林映入眼帘,园中假山嶙峋、花木繁盛,一股细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眼光所及之处,尽皆风景。 园林后边便是厢房,厢房门户紧闭,显是无人。一侧有个阁楼,小瓦覆顶,雕檐画栋,颇有几分雅致。 张昭元三人还未到楼脚,便听的一阵阵欢声笑语从阁楼上传来,莺声燕语竟都是女子的声音。罗仁风意识到不妥当,便停下脚步,看着张昭元一脸疑惑。 张昭元很是无奈,说道:“掌门,楼上都是弟子家眷。” 他不解释还好,解释了罗仁风更是一头雾水,问道:“我们不是去会会那陷害五谷的小子吗?来此作甚?” 张昭元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古怪神情,他看着小五谷,只见这小子也是一幅懵懂的表情看着他,只得说道:“掌门,那不是小子,那是个姑娘。” 罗仁风一脸讶异,转头问小五谷道:“五谷,你不是说是个瘦弱的小子吗?怎么变成姑娘了?” 小五谷也是一脸讶异,说道:“徒儿也不知道呀!”回想起那个奇怪的小子,怪不得有那么柔软好看的手,原来她是个小姑娘啊。小五谷心中怪怪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张昭元说道:“那姑娘易了容,与五谷师弟一道过来时,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弟子也以为是个小子。前几日弟子忙于善后事宜,又见师弟总与他一处,便只吩咐了门中弟子多加注意。到了昨日,我夫人在院中与她偶遇,才一眼识破她女子身份,告之于我,我才知晓。” 张昭元解释一番,罗仁风看着小五谷这傻小子,暗暗摇头,与人日日相处竟硬是一点没有发现。 正在此时,阁楼上一阵琴声传来,那琴声抑扬顿挫、时婉转时激昂,回荡在这雕栏玉砌的庭院之间,让听者不由得随着琴声的意境去怀念去思虑。 “这是个弹琴的高手!”罗仁风和张昭元都不由得这么想。而听得入神的小五谷只是觉得这么好听的琴声,弹琴的人一定有一双好看的手,就像她的手一般。 “云龙山庄还有这般的弹琴圣手,确实不一般啦!”罗仁风由衷赞叹道。 张昭元闻言赶忙道:“掌门过奖了,据弟子所知,我云龙山庄还没有这般厉害的弹琴高手,恐怕……” 他欲言又止,看着罗仁风暗暗颔首意有所指。 罗仁风望着阁楼,听得那琴声由万马奔腾、激流勇进的高昂慢慢变成低声呢喃、耳鬓厮磨的轻柔,渐渐消失不见,怅然若失间不由得想道:“一个小姑娘有如此娴熟的技艺,必是从小栽培调教的结果。按理说应该是养在深闺无人识才对,却为何会流落江湖,杀人越货如江湖老手一般,如此奇怪,到底是什么身份?” 一曲终了,听闻的阁楼上阵阵掌声和赞叹声。罗仁风凝聚心神,对张昭元说道:“楼上女眷甚多,我等外男不便上去,昭元你去安排,我就在这园中问她!” 第三十一章 明珠蒙尘 小五谷本欲与张昭元一道上楼,却被罗仁风一个眼神震住,不得不停下脚步。 园中风景甚好,但此刻小五谷却无半点心思。他看着师父如山般屹立的身躯,再想想他…不…是她瘦小纤细的模样,怕是受不得师父一拳之力,就得一命呜呼了。 “无论如何,也要让师父留她性命!”小五谷暗暗下定决心,不知不觉他已经把她当作自己最重要的朋友。 胡思乱想之间,张昭元又下的楼来。紧跟身后的是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牵手而行的两个女子。 那高个女子桃李年华,细眉轻描、乌发高髻,作的一番少妇打扮。她身旁紧牵着手的小姑娘上穿一件粉色交领短衫,下着一条白色齐腰襦裙,头上梳着双丫髻,簪着两朵时下盛开的鲜花,几缕碎发落下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真切。 三人走向前来,张昭元指着那少妇向罗仁风介绍道:“掌门,这是弟子夫人明氏。”那少妇向罗仁风盈盈拜道:“妾身明氏拜见掌门。” 罗仁风示意起身,不欲多言。他一双眼睛如鹰隼一般紧紧盯着明氏身旁的小姑娘,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若是一般人被这般盯着,难免是惊慌无措、心虚脚软。可这小姑娘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罗仁风正盯着她,对着小五谷突然扯起了一丝笑容。只一霎那间,那原本蜡黄木讷的脸上就像破云而出的朝阳,绽放出五彩的斑斓,让人发现她原来拥有着那么圆润饱满的额头、那么小巧挺拔的鼻子还有那么一双灿若星辰、明眸动人的眼睛,处处都恰如其分、楚楚动人。 小五谷下意识的想迎了上去,刚跨出一步又默默的收回了脚,乖乖的站在罗仁风身边。 那小姑娘好似看出端倪,收起笑容转头看向罗仁风,指着张昭元问道:“他说你找我,什么事?”声音依然顿挫嘶哑、十分难听。 罗仁风回过神来,不答反问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哑声说道:“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她毫不犹豫,好似不知道自己名字是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小五谷怕罗仁风动怒,急忙解释道:“师父,她是真的不记得了。”罗仁风瞪他一眼,对着小姑娘继续问道:“那姑娘可还记得你杀了一个人?” 他问的直白,张昭元夫妇互看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心。初始,小五谷把这小姑娘(那时还以为是个小子)带回云龙山庄,张昭元本没有在意,原想着只是一些江湖恩怨,五谷即使被牵扯其中,对于云龙山庄和北丐来说,也不过是小事一桩,也就随便他们一伙小儿胡作非为,没有约束。 昨日张少夫人明华兰一眼识破她女儿身份,便将她带在身边。暗中观察,发现这姑娘不仅识文断字、还聪颖非凡,有心考较之下,竟是琴棋书画颇有造诣、礼乐骑射样样精通。这哪里会是小门小户出生的江湖儿女,必然是从小栽培的大家闺秀、细心呵护的掌上明珠。只是为何这明珠蒙尘、流落江湖?还被人易容控制,以致不得不杀人自保。 世人皆是怜弱惜小,一天相处,张昭元夫妇早就认定这小姑娘是被坏人诱骗拐带的大家子女。此刻看着罗仁风严厉模样,二人都不约而同有些担心,不晓得罗仁风会如何处置这来路不明的小姑娘! 第三十二章 死亡真相 “我并没有杀他,他是死于意外。”小姑娘一字一顿、语出惊人。她似乎嗓子有伤,不仅声音难听,说话还十分吃力。 罗仁风追问道:“什么意外?” 小姑娘指着小五谷说道:“他的“迷魂散”引发了他体内的毒药。”她这句话有头无尾,但罗仁风却一下就听明白了。那人先前本身就中了毒,只是一直未发作,小五谷偷袭客栈时用了“迷魂散”,导致那人体内毒药药性发作,才中毒身亡。 小五谷看她点到自己,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我的迷魂散?” 小姑娘点点头道:“是,你的“迷魂散”是曼陀罗花所制,与他体内的毒药两相作用,导致了他毒发身亡。” 小五谷从来没有想过那人的死会与自己有关,他不由得看了看罗仁风,想从师父的脸上看出端倪。自己的“迷魂散”不是一般的蒙汗药吗?又怎么会是什么曼陀罗花?而且用了那么多回,怎么这回就会致人死亡呢!回想起那人死状,小五谷忍不住的打了个冷战,他用力甩甩脑袋不去想那模样,问道:“那他体内为什么会有毒药?” 这也是众人想要知晓的,大家都看着那小姑娘,待她回答。 小姑娘缓缓说道:“我不知道,我也中了毒,忘了许多事情。我知道他的死因是因为我与他日日相处,知道他一直在找寻解毒之法。他本身就是个用毒高手,也知道曼陀罗花会导致他毒发,但是他也没有想到那么难得的曼陀罗花会被人制成迷药随意使用。” 她冰雪聪明,见到罗仁风便知道今日若不解释清楚,罗仁风是断不会放过她的,便忍住嗓子难受一口气说完。最后一个字吐出,再也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少夫人明华兰看她小小年纪这般受苦,颇有些心疼,便轻抚她的后背以作安慰;小五谷心内也是十分关心,但师父当前却是丝毫不敢表现出来。 罗仁风此刻面上虽很平静,心内却是如翻江倒海一般。小五谷的“迷魂散”正是罗仁风亲手所制。曼陀罗花虽然是生在南疆之地,中原地区极少,但罗仁风却是很容易得到。只是在给小五谷特别制作的“迷魂散”中使用的曼陀罗花花量极少,所以效果与普通迷药差别不大。 但这曼陀罗花与剧毒一品红相遇,便如干材遇着烈火,只得一点便能引发一品红毒性,若是再真气流转、运功使力,那毒性便会随着血流运遍全身,使人暴毙而亡。据五谷所述,那人死相正是一品红毒发症状,想来早就中了一品红的毒,好巧不巧的被小五谷使用的带有曼陀罗花毒的“迷魂散”激发了毒性,后又与丐帮的人动武行气,因而毒发身亡。 世人皆知曼陀罗花毒难寻,更知一品红毒药难炼,所以二者相遇更是难上加难、千金难求。但罗仁风却知道有一个地方,将一品红炼成药丸控制他人,而那里所制的“迷魂散”曼陀罗花的纯度更高、药性更强,那个地方就是“锦衣卫”!只是洪武二十年,“锦衣卫”被当今陛下废除,原“锦衣卫”势力大多蛰伏,不再轻易现身。 罗仁风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她究竟是什么人呢?竟然与锦衣卫都有牵连。 时间凝滞,罗仁风在心中盘算了几个来回。不管那人是锦衣卫的旧人还是锦衣卫的仇人,小五谷这个“迷魂散”的“主人”都难以轻易脱身,何况还有眼前这个不明身份的小姑娘。 罗仁风看着一片懵懂的小五谷,终是下定决心,沉声说道:“确实是个意外,谁会想到时隔三年“一品红”又会重现江湖呢!” 小姑娘这会儿已经停止咳嗽,她看着罗仁风,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就像能看透他的心思,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 第三十三章 追根究底 明华兰很是喜欢这个小姑娘,固然有因为小五谷而爱屋及乌,也是有爱才惜才之意,张昭元自也是清楚的。 两人都不希望这小姑娘有事,此刻听到罗仁风亲口说出这是意外,心内都十分欢喜。小五谷喜形于色,凑到小姑娘面前高兴地说道:“我就说你不会故意害我的吧!” 那小姑娘点点头,一本正经的说道:“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她说的很郑重,无论是旁观的张昭元夫妇还是听着的小五谷都毫不怀疑,她这句话绝不是嘴上说说,而是一定会说到做到。 罗仁风心中还有疑问,便继续问道:“那人是姑娘什么人?你为什么会与他一起?” 小姑娘眉头轻蹙、沉吟不语,似乎在努力回想,过的片刻她轻轻摇晃了一下脑袋,说道:“我不认识他,但好像是有人让我跟他走。” “什么人?”罗仁风问道。 “也许是我的家人,也许是我的仇人,我分不清。”小姑娘缓缓说道。在场诸人除了小五谷外,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答案,尽皆有些意外。 “为什么这么说?”罗仁风盯着她的眼睛,继续追问。 小姑娘眼神涣散,神色有些迷惘,喃喃自语道:“我总是做梦,梦到我被关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有很多的人守着我,我想要离开,却怎么都找不到门;突然有一个人出现让我跟着一群人离开,他说要和我做个游戏,如果游戏赢了就会来找我,永远和我在一起。” 罗仁风听她说的奇怪,看着小五谷问道:“她之前也是这么和你说的?” 小五谷点点头道:“是,师父,她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每次梦醒过来都会头疼很久,但梦里的情形倒还记得清楚。” 罗仁风突然捏过小姑娘的左手手腕,以中指定关、食指定寸、无名定尺,细细诊脉。小姑娘也不反抗,静静地随他去。她年纪尚不足豆蔻,比之小五谷不相上下,在场诸人也都未介意男女之妨。 罗仁风本是擅毒之人,自古毒、医一家,他为小姑娘搭上一脉,便知她脉象不稳、心神受损,所以才会出现多梦、头疼的症状,至于记忆混乱甚而出现幻觉,可能是毒药伤及大脑所致。 明华兰在一旁看的紧张,听得难受,这会儿终于再也忍不住的说道:“掌门,这一日我与她相处甚多,她虽然记不清身份来历,却是识文断字、一身才艺,即使不是大家闺秀,也应该是富贵人家出身,断不会是个坏人。” 她轻轻扯了扯张昭元的袖袍,张昭元会意,连忙说道:“是呀,掌门,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就流落江湖,还中毒失忆,确实可怜,不如我们就收留了她,也算与五谷师弟做个伴,待治好这失忆症,再慢慢帮她寻找家人,可好?” 小五谷一脸希冀的望着罗仁风,死皮赖脸地撒娇道:“师父,您老人家就留下她吧,我保证再也不惹是生非,一定好好练功,把咱们北丐发扬光大!” 罗仁风心内清楚,这小姑娘身份不明,留在北丐只怕会招来灾祸。只是这会儿她中毒失忆,再追根究底也问不出什么。看着小五谷希冀的眼神,罗仁风只得暂缓追究,说道:“丐帮弟子均是男儿,她一个小姑娘留在北丐多有不便,不若就暂住云龙山庄,待这边事毕,把她送去药王谷,那里有名医圣手,定能早日解了她的毒,治好她的失忆之症!” 第三十四章 是梦是真? 罗仁风本是缓兵之计,但张昭元夫妇与小五谷倒都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明华兰握住小姑娘的双手,温柔说道:“姑娘放心住在这里,姐姐会照顾你的。” 那小姑娘轻轻点头,表示同意。她现在就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既不知来自何方,也不知该向何处,既然天意如此,便不如随缘而往、随遇而安。 小五谷很是高兴,开心地说道:“你以后就是我们北丐的人了,有我罩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罗仁风看他孟浪,“哼”了一声,斥责道:“你若再不收敛性子,到处惹事,就休怪师父帮规处置!” 小五谷吓了一跳,悄悄吐了吐舌头,再不敢说话! 正在此时,一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对着张昭元拜道:“少庄主,不好了,罗掌门带过来的那人不见了!” 张昭元大吃一惊,看了看罗仁风,连忙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让先关押起来吗?” 那管事答道:“小的是将他关在暗牢之中,哪知刚刚看守暗牢的下人来报,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 张昭元知他们看守定有疏忽,心中恼怒,当着罗仁风却不好发作,不得不按捺住火气,对罗仁风说道:“弟子办事不力,请掌门责罚。” 罗仁风神色自若,说道:“此人之前巧言令色,骗得五谷差点放过他,如今又从你云龙山庄的暗牢逃脱,也还真有些本事。倒也怪不得你,是我小瞧了他,没有好生交待!” 张昭元暗暗松了口气,问道:“掌门,这人是什么人?与我北丐有何恩怨吗?” 罗仁风拿眼瞥了一下那个小姑娘,心中念头闪过,对小五谷说道:“你大费周章设置陷阱抓捕此人,是不是也是为了这姑娘?” 小五谷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徒儿也是想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罗仁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斥道:“说重点!”这一掌虽没有用上内力,却让小五谷差点摔个趔趄。 小五谷赶忙站定,正襟危坐,继续说道:“这人名叫李哲栖,身上有一张应天府到北平府的假路引,还有一副银针,除此外,就是一些换洗衣裳和银两。他从河清门入城,入城时看的出来经历长途奔波。武功嘛,马马虎虎,轻功倒还不错,和我有的一拼。”他三言两语就把李哲栖介绍了一番,还不忘记抬高一下自己。 张昭元假装没有听见,倒是明华兰忍不住的掩嘴乐了出来。罗仁风继续问道:“那他与这小姑娘有何关系,你要设计拿他?” 小五谷正欲解释,那小姑娘突然插嘴说道:“是我让他帮忙的。我想找到那个人。” 罗仁风问道:“你要找什么人?” 小姑娘继续说道:“我梦里那个人,那个让我跟别人离开,又要来找我的那个人。我知道,那些其实不全是梦,而是我曾经的经历,只不过我暂时忘记了。我想如果我找到他了,我就可以找到真正的自己。” 罗仁风听得愣住,看了看这小姑娘又看了看一旁的小五谷,与张昭元夫妇相视苦笑,心中暗叹:“这才是瘸驴配破磨——一对儿。”心下对那莫名遭殃的李哲栖倒生了一丝同情,全然忘记了本来小五谷是要将人放了,是自己硬生生把人打晕抓了回来的。 第三十五章 武场受罚 把人抓回来,若有误会,解释清楚则可,大不了赔礼道歉,也不会伤了和气。可如今误会还没有消除,人却跑了,岂不是平白无故的结个仇人!所以这人还务必的再“请”回来。 当下张昭元吩咐下去,关闭山庄各处出入口,亲自带人逐间逐院搜查,誓必把人找出。 小五谷与小姑娘因为一个梦就惹出这些麻烦!一个敢说,一个敢做!这几日除了李哲栖外,还有三四人也被小五谷设计抓来,只是都有清白身份,审问一番也就放了。人虽放了,这丐帮在徐州城仗势欺人的名声却更加响亮。 罗仁风十分恼火,旧账新账一并处罚。罚小五谷在云龙山庄练武场蹲满两个时辰马步,再抄写帮规一百遍。那些个平日里跟着他干了不少荒唐事的丐帮弟子也都一并被罚,一时间云龙山庄的练武场上哀鸿遍野、热闹非凡。 小五谷蹲马步不在话下,就当是练基本功了,但抄写帮规却是最害怕头疼的事情。这会儿一边蹲着马步一边烦恼怎么才能蒙混过关。 他一旁陪着一起蹲马步的丐帮弟子年纪稍微长些,武功底子却差他甚远,这会儿才蹲了小半个时辰已经有些不行,头上汗水滴下,喘着粗气对他说道:“小头儿,小的已经不行了,我先歇歇再蹲。”当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小五谷呵呵笑道:“你这体力可真不行,怪不得师父说你们不堪大用。” 那弟子不服气道:“小头儿别笑话小的,小的一会儿可不用回去抄写帮规。” 他这话正中小五谷心事,小五谷顿时偃旗息鼓,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道:“要写一百遍呀,师父也太狠了!” 他这一坐下,那手里拿着鞭子的监督弟子,赶忙跑了过来,对小五谷说道:“小头儿,您可不能偷懒,让帮主知道了,小的也得挨鞭子。”感情他这监督是只监督小五谷一人。 小五谷愤愤不平,却不得不端正态度又蹲起了马步。旁边那弟子笑道:“小头儿,小的有个法子,可以帮您减轻这帮规抄写任务。” 小五谷来了精神,问道:“什么办法?” 那弟子悄声说道:“您救的那小姑娘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您这番受罚也是因为帮她,何不让她帮你代抄,岂不是理所应当?” 小五谷听罢“呸”的一声啐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你以为我师父是傻子,分辨不出我的笔迹不成!” 那弟子也不恼怒,继续说道:“小头儿莫恼,您就说是那小姑娘因为心生愧疚,非要与您分担,您不愿拂她好意,推却不掉,这样既显得那小姑娘讲义气,又显得您有担当,岂不是两全其美!” 小五谷觉得甚有道理,心想:“本来一百遍就太多了,我亲手抄个五十遍,想来师父也该满意了,不过是找个由头,让师父放过我罢了。至于她,现在也算是云龙山庄的人,少夫人又那般喜欢她,师父应该也不会为难她的。” 越想越觉得可行,对着那弟子说道:“你这个主意不错,回头待我好好赏你!” 两个时辰马步蹲完,小五谷也不觉得疲累,屁颠屁颠的去找那小姑娘,想要让她帮着一起抄写帮规。 第三十六章 岁月静好 那小姑娘初到云龙山庄时,被小五谷拉着一起住在外院。明华兰发现她是女儿身份后,便给她重新安排在了后院厢房。 那厢房就在阁楼旁边。小五谷昨日在外,小姑娘换房之时便不在一旁,又因后院是女眷所居之处,小五谷再是平日里不拘小节,也还是知道有些不便,不敢冒冒然闯入,只得先去明华兰处拜见。 明华兰住的地方叫“英华轩”,含英姿勃发、风华正茂之意。英华轩中栽种有不少斑竹,现正值盛夏,那斑竹枝叶繁茂、苍翠欲滴,甚是喜人。院中清理打扫的十分干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从月洞门蜿蜒延伸到院中,连一片竹叶都没有散落在上。 明华兰见小五谷进来,看他一身臭汗,湿的像刚被雨淋了一般,便吩咐小丫头打了盆水让他洗洗头脸。小五谷也不客气,一番洗漱,坐在案头,拿起小丫头奉上的茶水糕点就吃了起来,恰如在自己家中般自如。 明华兰也不催他,在一旁缓缓打着团扇,等他吃饱喝足,才问他来意。小五谷可不敢说是找那小姑娘帮忙抄写帮规,只是问她住处。 一旁侍奉的丫鬟掩嘴轻笑,明华兰也难掩笑意,看着小五谷饶有兴趣的问道:“五谷师弟,你给明姐姐说实话,你之前可知道她是个姑娘?” 小五谷愣愣摇头,说道:“明姐姐,我哪里知道啊,要不是您今日说他是她,我还没有认出来呢。” 明华兰奇道:“那我可听人说你身边的二宝与桑吉早就知道她是个姑娘,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小五谷瞪大眼睛,一脸茫然,说道:“二宝和桑吉都知道?那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明华兰看他模样,知他是真不知道,心中叹了口气,暗道:“真是个傻小子。”转念一想,五谷年纪尚幼、情窦未开,来日方长,倒也不急于一时。当下便撩开心事,不再纠结此事。 小五谷知道那小姑娘的住处,便有些坐不住了。他想直接去找那小姑娘,又怕在后院走错路,冲撞了其他女眷,被师父知道了,定少不了受罚。有心请明华兰派人引路,哪知明华兰像故意作难,只是东拉西扯、左右言它,让小五谷没机会开口。 喝了一肚子茶水,小五谷确实忍不住了。他第一次发现这明少夫人比师父还要可怕,她可以慢条斯理的从江湖典故讲到秘辛传闻,从各大帮派讲到世外高人,那昆仑册上的高手讲起来更是了如指掌、如数家珍,俨然一个江湖通。 待小五谷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时候,明华兰终于说道:“走吧,我带你去找她。” 小五谷连忙蹦了起来,捂着肚子,丢下一句:“我先去上个茅厕。”便急慌慌的提着裤子冲了出去。那开始偷笑的丫鬟也急忙跟了上去,生怕这小祖宗走错路,真引起了麻烦。 明华兰看的有趣,不由得乐出来声,连忙用团扇掩住脸庞,却不知那不停抖动的扇面早就出卖了她。 第三十七章 新的名字 “英华轩”与那厢房隔的不远,几人不一会儿便走到地方。明华兰原是安排有丫鬟伺候,这会儿看到她们到来,那丫鬟急忙迎了过来。 明华兰问道:“姑娘可在屋里?” 那丫鬟颔首低眉回道:“刚刚少庄主带人过来搜查,姑娘便独自到阁楼上去了。” 明华兰抬首望去,那阁楼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之下,看上去昏暗不明。阁楼采用榫卯工艺,结实耐用,众人踩在上面,竟是一丝声响也没有。 到的楼上,只见那小姑娘独自一人倚于窗边正眺望远处,夕阳投射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就像镶着一层金边。明华兰不由得心中赞叹:“好一副绝美画卷!” 小五谷看到小姑娘,跑到她身边站定问道:“你在看什么?” 那小姑娘转过身来,看到明华兰一行也不惊讶,缓缓答道:“我在看天。” 小五谷听得云里雾里,正欲再问,明华兰抢先一步上前,拉着小姑娘的手在八仙桌前坐下。又吩咐丫鬟准备一些吃食糕点,准备就在这阁楼上共用晚膳。 明华兰看着小姑娘蜡黄的面容,担心的问道:“姑娘这易容何时才能消除?还有这把声音,嗓子可有受损?” 小姑娘摇头说道:“嗓子已有好转,应该没有大碍。至于这脸上易容,慢慢总能消除的。”她年纪虽然不大,但总给人一种沉稳懂事的感觉。 小五谷高兴道:“那太好了,你之前那声音实在是太难听了些,现在好像是要好上一点。” 明华兰见小五谷口无遮拦,很有些无奈。但见那小姑娘似乎毫不介意,又放下心来,继续说道:“能恢复就好,否则还需尽快去往药王谷,连同你这失忆之症一并治好才是。” 她是真心关心这小姑娘,此刻语气真挚、真情流露。那小姑娘也明显感觉到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明华兰,轻轻吐了一句:“谢谢。” 小五谷有些受不了这个氛围,故意转移话题说道:“喂,你想不起你的名字,那我们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明华兰也意识到这是个问题,赞许的瞥了眼小五谷,问道:“姑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自己的身份了吗?姓什么知道吗?” 那小姑娘眼神涣散,似乎又进入沉思,小五谷赶忙扯了扯她衣袖,把她拉了回来,大声说道:“你想不起来就算了,干脆我给你起一个吧。” 那小姑娘摇摇头道:“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氏者,别其子孙之所自分。姓名之事,岂可儿戏!” 小五谷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好在最后八个字倒是听懂了,知道她是不愿意随便起个名字,想到自己“五谷”这个名字确实有些随便,便有些不乐意的说道:“你不愿意就不愿意,谁稀罕给你起名字!” “姓氏不可儿戏,提前起个表字倒还可以。既是如此,便劳烦明姐姐了。”那小姑娘说罢站起,向明华兰盈盈下拜行了一个万福礼。 这女儿家的表字按常理是及笄之年由家中长辈所起,此刻这小姑娘流落在外,既无父母亲眷在旁,又无长辈师尊在侧,拜托明华兰,既是无奈之选也是情理之中。 明华兰赶忙将她扶起,既有几分高兴又有几分为难。她本是武学世家出身,对江湖佚事、武学招式倒还比较精通,这文绉绉的起名之事却不擅长,当下便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若说他事,自然可以请教家中长辈,甚或是与张昭元商量。此事关乎小姑娘名节,却是不好让外男参与。当然,小五谷是个例外。 那小姑娘看着明华兰,小五谷也是一脸期待,两人似乎都特别相信她定能取个不错的表字出来。 明华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天边夕阳一点一点挪动,慢慢淹没于山后消失不见,但那残留的余光不甘寂寞,硬是在天边留下一道美丽的晚霞。明华兰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一个绝好的名字,端是配的上这个既神秘又聪颖的小姑娘。 “月夕,这个名字可好?” 第三十八章 阁楼一聚 “月夕…月夕…,这个名字我喜欢!”小五谷高兴地叫道,围着小姑娘转了一圈,故意上下打量一番,又笑说道:“我以后就叫你月夕了。” 明华兰看他调皮模样也懒得理他,转过头看向小姑娘,忐忑的问道:“姑娘可还喜欢?” 那小姑娘轻轻点头,说道:“花朝月夕皆是良辰美景。我很喜欢,谢谢。” 明华兰心中舒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古人言:每花朝月夕,与宾佐赋咏,甚有情致。这赋诗咏文,我是不甚擅长,不过这良辰美景也不可辜负。今日听过月夕的琴声,不知可愿再为我等弹上一曲?” 那小姑娘点头称道:“愿为一曲。” 阁楼上朝西窗边摆放有案,案上一把七弦琴正是今日月夕弹过那把。此刻她驾轻就熟,纤手轻抚琴弦,琴声陡然在阁楼上响起,一曲《阳春》清新流畅,宛若初春万物生长、生机勃勃,与之前那曲风、意境截然不同。 小五谷听的入迷,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只觉得此刻这样美妙的时光再走慢一些、再慢一些才是最好,心中早把来找月夕的目的忘到了九霄云外。明华兰则再一次折服于月夕那熟练而美妙的技法,还有那流动在乐曲中丰富细腻的情感。 月华初升、暮色宜人。待一曲终了,丫鬟带着厨娘把酒水饭食摆上,三人就在这阁楼里用了晚膳。席间推杯换盏、无分宾主,十分尽兴。小五谷与月夕年龄尚幼,明华兰特别准备了果酒。那果酒乃水果发酵酿制而成,甜而不腻,甚是好喝,三人都喝的多了一些。 酒足饭饱,三人都还意犹未尽。明华兰不无感慨的说道:“月夕,姐姐很开心认识你。倘若你以后恢复记忆,切莫忘记姐姐才是。” 小五谷也连忙说道:“就是、就是,你可也不能忘了我!” 月夕举起酒杯,遥敬明月,说道:“五谷救命之恩、姐姐收留之情,月夕不敢相忘。月夕在此对月起誓,来日恢复记忆,定报二位恩情。”说罢将杯中果酒对月撒下一半,将另一半一饮而尽。 明华兰赶忙拦住,说道:“莫言什么恩情!只要你能早日恢复记忆,找到家人,也就不枉我们有过这一遭的缘分。” 三人在阁楼中相聚至月上中天才尽欢而散,其间欢声笑语自不待言。 这边厢聚会,另一边却有几人暗中窥视。罗仁风派人把张昭元单独叫来,叮嘱道:“我已经暗中调查此女来历,不日就将有消息,到时候若有问题,必得当机立断,免受牵连。你云龙山庄要把好分寸,切莫牵连过深。” 张昭元心内警觉,知道掌门是因为今晚明华兰阁楼一聚有意告诫。回到“英华轩”,看到明华兰已经在屋中,罗衫轻解,斜靠榻上,因为喝了一点酒,醉眼迷离、双颊晕染,看起来格外妩媚。 张昭元暗中深吸一口气,再不舍得将罗仁风的警告如实转告,破坏此刻旖旎氛围。 窗外月光皎洁温柔,把夜晚都烘托的平静祥和。夜已深,有人进入温柔乡,有人醉酒入眠,也有人因为饥肠辘辘终是忍不住离开藏身之处…… 第三十九章 东躲西藏 李哲栖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即便是年幼之时,经历那场家破人亡的逃亡,也有人安排妥当,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如丧家之犬被人追的东躲西藏、狼狈不堪。 其实李哲栖被肖仁风打晕过去,不多久就已经醒了过来。只是对方人多势众,李哲栖又已领教过肖仁风的厉害,知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便只得继续装晕。后来被关入云龙山庄的暗牢,那看守的下人见他人事不醒,手上又绑有绳索,也就没有多加看管。只是他那手上绳索早就已经被悄悄解开,待那看守下人换防之际,李哲栖便偷偷溜了出来。 云龙山庄占地不小,外院男丁弟子众多,不便藏匿,李哲栖一路寻偏僻无人之处行走。他轻功极好,脚步轻盈,每每遇到人时都能及时避了开去,竟被他不知不觉间闯到了内院之中。 张昭元带人搜查之时,李哲栖已经躲到了阁楼之上,想着阁楼地势够高,有利于观察地形找寻方向。月夕独自上楼之时,两人差点碰个正着,幸好李哲栖反应极快,一个鹞子翻身借着窗棂便翻到了阁楼屋顶,俯身紧贴瓦片,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明华兰、月夕和小五谷在阁楼上相谈甚欢时,李哲栖躺在凹凸不平的屋顶上把她们的谈话听得一字不漏;月夕一曲《阳春》响起,又让李哲栖不由得想起年幼时在祖父、父母身边肆意撒欢的时光,那是他人生至今难忘的光亮。 李哲栖很好奇这个声音难听但弹琴却十分动听的小姑娘长什么模样。“月夕…月夕…这个名字倒是好听!”李哲栖看着天上那轮明月,心道:“这样名字的姑娘应该像这月亮般皎洁可爱吧……” 待阁楼里诸人吃饱喝足、尽欢而散时,李哲栖已经在屋顶餐风饮露了几个时辰,此刻早已饿的前胸贴着后背,腹中肚肠仿佛要离家出走一般,拉扯的生疼。听得楼中再无声响,李哲栖揉揉有些发酸的双腿,撑着瓦沿一跃而下。 阁楼里收拾的很干净,除了空气中残留的果酒香味外,连一丝饭菜渣都没有留下,就像刚刚这里的聚会从未发生一般。李哲栖莫名的有些遗憾,揉揉空瘪的肚皮,暗想:“当务之急还是先找点东西填饱肚子为上。” 最近的灶房就在离阁楼不远的地方,循着开始趴在阁楼顶上看好的路线,李哲栖矮着身体穿过园子,轻轻推开灶房的窗户,钻了进去。 这个灶房不大,一眼望去,除了灶头以外,靠墙放有一排木架,架上摆着一些蔬菜瓜果;木架边上一个食柜,柜门上锁,应该是放了一些贵重食材。灶上还有余温,揭开锅盖,锅中用热水温着一盘吃食点心。那点心应该是先前阁楼上剩下来的,品相并不完美。李哲栖此刻却顾不得那么多,三下五除二就给下到肚中,又用汤勺舀了一勺热水喝下,才觉得身体舒服了起来,忍不住的靠着灶头温热之处,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 第四十章 两相对峙 也不知过的多久,李哲栖迷迷糊糊中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竟像是越来越近,朝着这个方向而来。李哲栖赫然清醒过来,踮起脚尖走到窗口,把窗户纸戳开一个小口朝外张望,看到一群人手执火把正往这院中过来。 院门大开,火把明灭之间,看的到那领头之人正是“云龙山庄”少庄主张昭元。张昭元站上前来,对着灶房方向抱拳施礼道:“李兄弟远来是客,我“云龙山庄”招待不周,实属抱歉。某乃“云龙山庄”少庄主张昭元,已在前院备好酒水,为李兄弟接风洗尘,也为今日之误会向李兄弟赔礼道歉。” 李哲栖躲在窗后,看着外面这番阵仗,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想要偷偷逃走是再无可能。但对方之言也不可相信,毕竟从小五谷设陷阱抓人到后来被罗仁风一掌击晕关入暗牢,也都算不上什么待客之道。 李哲栖清清喉咙,大声说道:“接风可不敢当,张少庄主若真是大方,放我离开就是,又何必派这么多人困住我呢!” 张昭元被他讽刺也不尴尬,继续说道:“李兄弟误会了,此处乃是我云龙山庄内宅,李兄弟与我等素无往来,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言下之意是指与李哲栖不熟,不晓得他是好人、坏人,深宅内院怕他干什么坏事,所以不得不来这么多人以防万一。 李哲栖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心道:“这些所谓名门正派倒打一耙的本事还真是一流!”虽是生气,脑子还算清醒,他知道此刻敌众我寡,便只得忍住这口气,故意说道:“既然如此,你们退出院外,让出一条道来,我这就离开!” 张昭元一边暗中示意众人上前围困,一边说道:“李兄弟恐怕不知,我这云龙山庄不才,可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李哲栖透过窗户纸看的一清二楚,心知再不走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便一脚踹开灶房大门,把那放了蔬菜瓜果的木架一把抄起扔了出去朝众人砸去,自己却同时从侧边窗户跃了出去,径直朝边上厢房奔去。 这个庭院有东西厢房共计六间,与耳房、堂屋首尾相连,一直延到阁楼旁边,每间房都有前后两扇窗,前窗临院,后窗靠墙。 李哲栖从最近的东厢房窗户跃了进去。里面没有掌灯一片漆黑,一不小心撞到了桌子边缘,疼得呲牙咧嘴。李哲栖却顾不得许多,随手抄起桌腿就往追上来的张昭元等人砸去,趁着众人躲避间隙又从后窗窜出,一跃又进了另外一屋。他轻功十分了得,兼之处于主动位置,可以随心所欲变换方向目标,如此这般,张昭元等人被他耍的团团转,一时半刻竟赖他不得。 院中下人早被惊起,大家得知进了贼人,一时间人人披衣提裤、惊慌失措,加上李哲栖摔扔东西、故意捣乱,整个院子被搞得鸡飞狗跳,十分热闹! 张昭元大怒,觉得此人欺人太甚,今日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岂不让云龙山庄颜面扫地! 第四十一章 螳螂捕蝉 厢房之中,明华兰派来照顾月夕的丫鬟芸儿瑟瑟发抖的蜷缩在地,小姑娘月夕早已酒醒,此刻正穿戴整齐坐在床沿,好整以暇地看着李哲栖进进出出了两趟,每次都是破窗而入又破窗而出,身法轻盈、快若闪电,完全没有注意到屋子中还有一个观众。 当李哲栖第三次进入时,连芸儿都已经不再害怕,站在月夕身旁轻声问道:“姑娘,他在干什么?” 月夕说道:“他想制造混乱,趁机逃跑!” 芸儿奇道:“那他为什么还不走?” 月夕道:“因为他还没有找到出去的法子,估计整个院子已经被围困了。” 她话音刚落,只见黑影一闪,一个人又从窗户外跃了进来,这回他没有再出去,而是停在月夕的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到身前,反手一翦扣在背后,整个人贴着月夕的后背,低声威胁道:“不许动,否则杀了你!” 芸儿又被吓的瘫坐在地,战战兢兢地说道:“你是什么人,快放开姑娘!” 李哲栖也不理他,看准窗户一脚把桌上茶壶踢了出去,正中欲从窗口翻入的那人脑袋,只听得窗外一声闷哼,那人估计被砸的不轻。 李哲栖拉着月夕紧靠墙面躲在窗边,对外面大声说道:“张少庄主,你我本素不相识,也向无恩怨,难道你真的想要置我于死地,多树仇敌吗?” 张昭元朗声说道:“张某本不欲树敌,但李兄弟你在我云龙山庄如入无人之境,岂不是欺我云龙山庄无人?!” 李哲栖道:“我来既非自愿,走恐怕也由不得我,所以不得不如此而已。张少庄主异地而处,便不会这么说了。我只是身有要事,想早日离开此地,张少庄主愿意网开一面,自是山高水长、江湖再见亦是朋友;如若不然,今日我李哲栖就算命丧当场,也非得拉几个垫背的才划算!”说罢把月夕往窗口一送,让她大半边脸露于窗外。 月夕的模样张昭元自然是认识的,明华兰把她安排在此间居住,他也大致清楚。只是这姑娘非他云龙山庄的人,且还身份来历不明,张昭元便也未放在心上。此刻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挟持,却又不好置之不理了。当下有些犹豫的说道:“这位姑娘是我云龙山庄的客人,李兄弟少年英才,挟持一个小姑娘是不是也太过有失身份呀!” 李哲栖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李哲栖在江湖上籍籍无名,哪有什么身份可言,张少庄主,这小姑娘的性命可就在你一念之间了!放不放行,一句话吧!” 张昭元恨的牙痒痒的,这一刻整个院中下人、弟子加在一起足有三四十人。若真是任由这小子威胁放他离去,在江湖之中岂不是颜面扫地。但若是又真让他伤了这寄于篱下的小姑娘,传了出去说云龙山庄连个小姑娘也保护不了,既失了威望,让明华兰知晓,怕是也是要生气的。 第四十二章 黄雀在后 两相对峙之间,突然传来一阵阵惨叫,张昭元大声喊道:“大家快躲起来,有刺客!”李哲栖正要朝外张望,只听得“唰唰”两声,一只弩箭破窗而来,擦着李哲栖的面颊钉入床沿。芸儿吓得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李哲栖把月夕拉到身后,小心探头望去,院中赫然多了三名黑衣蒙面人。三人均一手持着长剑,一手握着弩弓。那长剑剑光凛凛,泛着寒气,那弩弓小巧轻便,力量却是极大,院中多人已然中箭、殒命当场。 张昭元厉声问道:“尔等何人,不知我云龙山庄是北派丐帮的地盘吗?!”他看出这些黑衣人厉害,便搬出了北派丐帮的名头。 哪知那些黑衣人就似没有听到一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一人将弩弓背到背上,举着长剑就朝张昭元袭去;一人将手中弩箭对准围上来的院中诸人不停射击,竟是一个也不想放过;另外一人径直朝李哲栖攻来。 李哲栖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是攻击重点。来不及多想,挑起床上被褥朝月夕身上一裹,一把把她塞到床下。 顷刻之间,黑衣人已经进入屋里,举起弩箭对准李哲栖就是一箭,李哲栖身法灵便,就地一滚,避了开去。黑衣人正欲再装箭矢乘胜追击,李哲栖却不给他机会,整个人向他迎面扑去。屋子狭窄,那黑衣人来不及躲避,被他拦腰抱住,一起撞到桌子之上。只听“哐啷”一声响,那桌子碎裂一地,两人被撞的七荤八素。李哲栖顺手抄起地上的一截桌腿以作武器,率先向黑衣人腿上扫去,那黑衣人长剑挥舞,将那桌腿一劈两半。李哲栖不退反进,一个转身又挥着那半截桌腿朝黑衣人侧腰戳去,黑衣人反手一挥,李哲栖感觉眼前剑光一闪,那剑尖从他肩膀划过,只差豪厘之间,一条胳臂便要不保,顿时吓的冷汗直流,连忙翻身跃开,那黑衣人紧追不舍,两人在屋中腾罗飞跃,缠斗不休。 李哲栖从云龙山庄暗牢中逃出来时,连随身的包袱都不见了,后来东躲xz间也没有找到趁手的兵器。黑衣人弩弓厉害,长剑锋利,李哲栖没有趁手兵器,原本处于被动之地。好在那舍命一撞,黑衣人拿捏不稳,黑暗中弩弓掉落在地不知何处,顿时少了极大威胁。 此刻两人在屋中游斗,李哲栖虽然仍然处于劣势,但他轻功够好,短时之间也无性命之忧。 院中战况更加惨烈,又有多人被弩箭所伤,躺在地上没了生息。与张昭元交手那名黑衣人剑法奇快,一把长剑被他挥舞的如同光影一般,把张昭元逼得毫无还手之力。眼看他又是一招反身撩剑式,从张昭元胸口突然划过,张昭元终于受力不过,连连后退跌坐在地。 那黑衣人眼中一股寒光掠过,正欲举剑给张昭元致命一击时,一道青影急闪而来,力量之大、披荆斩棘,黑衣人连忙挥剑迎接,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腹部也被人接连重踢几脚,整个人如断线风筝一般,重重摔到地上。黑衣人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喉头发甜,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道青影落于地上,手中拿着一支绿油油的青竹棍,对着张昭元关切的问道:“昭元,没事吧?”正是北派丐帮帮主罗仁风。 第四十三章 打狗大阵 张昭元意欲撑地站立起来,却是胸口发疼、气虚力竭,只得仰面回道:“弟子没事。” 罗仁风把张昭元扶起,握住他的手腕诊了诊脉,知他无性命之忧,放下心来,转头看向院中两名黑衣人,冷声说道:“二位好狠的手段,与我北丐有何怨仇,要下此毒手。” 那受伤的黑衣人已无力站起,另一人看形势不对,便想撇下同伴 独身离去。但来时容易去时难,他刚飞身而起,便听得罗仁风口中呼啸一声,院外同时腾空而起数十名乞丐,将黑衣人团团围住,逼得他不得不落下地来。 罗仁风大声一吼:“摆阵。”那些乞丐便快速移动起来,走动之间,数十人形如百人,将地面、空中围了个水泄不通。手中竹棍挥舞,密不透风,朝黑衣人上、中、下盘各处扫去。攻势极快,分不清哪一棍是哪一个人所有,一棍刚被弹开,一棍又已攻至,刚好填上空隙。黑衣人弩弓受限,只得拔剑相搏,他长剑虽然锋利,无奈那些乞丐并不与他长剑正面碰撞,只往他身上防护不周处招呼,不多时黑衣人便已经身中数棍,虽然不够致命,却也让他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张昭元自不是第一次见此阵法,却仍然被这天衣无缝的配合惊艳,忍不住夸赞道:“掌门,咱北丐这打狗大阵确实高明,即使是武功高上几倍之人,怕也不是对手吧!” 罗仁风道:“打狗大阵是丐帮世代相传的打狗棒法演变而成,自是厉害非常,可惜的是打狗棒法未能全部传世……”他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院中黑衣人已在话语之间被数十根青竹棍按压在地,动弹不得。 罗仁风飞身而起,手中打狗棒直指黑衣人灵台穴,只听得那黑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如烂泥一般瘫软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当即有北丐弟子就把这两人捆绑押了上来,罗仁风一把扯掉两人的蒙面黑巾,露出两张陌生脸庞。 罗仁风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夜袭云龙山庄?” 那两名黑衣人互看一眼,脸上竟然突然同时露出一抹奇特的笑,并不答话。罗仁风大怒,说道:“难道二位觉得杀了我云龙山庄这么多人,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早点交待,免受皮肉之苦!” 说话间,却见那两名黑衣人同时神色古怪,顷刻便七窍流血、头歪身软死在当场。罗仁风赶忙捏起一人下巴,那人鲜血从嘴角流出,竟成黑色,看来是咬破了早就藏在嘴里的毒药,中毒而死。 “这些都是什么人呀,怎么对自己都这么狠?”张昭元牙齿打颤,心下忐忑。云龙山庄什么时候惹上了这般魔星,还死在了山庄之中,怕是后患无穷呀! 罗仁风一张脸黑沉,感觉要滴出水来。他听到了张昭元的话,却并没回答,也不知在想什么。 张昭元突然想到一件事,说道:“掌门,这伙人一共来了三个,还有一个刚刚进入了厢房之中。” 罗仁风瞪他一眼,斥道:“怎么不早说!”跳起身来,往厢房中奔去。张昭元紧忙跟上,他身上有伤、难以使力,但看到罗仁风那神色,却是连哼都不敢哼一声了。 第四十四章 逐出山庄 罗仁风看这伙黑衣人行事做派有些熟悉,最近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人和事,心中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滔滔江水再难抑制,若真如他所想,这最后的结果怕是连北派丐帮也难以承受,而这一切似乎都因小五谷带回来的那小姑娘而起。 不管是不是如他所想,这些黑衣人做事狠绝、心狠手辣,便绝不会是什么善茬。罗仁风统领北派丐帮数十载,自然不是怕事之人,但他也不愿打没有把握之仗。要想不被打的措手不及,弄清楚什么情况,唯一的希望就在这最后一名黑衣人身上。 张昭元虽然亲眼看到黑衣人攻入月夕所居的厢房,但他当时也正被攻击无暇他顾。当然他也根本不在意李哲栖和月夕的死活,毕竟他们本就是与云龙山庄毫无关系、无足轻重的人物。 想着以李哲栖的武功,不可能是黑衣人的对手,此刻虽然不清楚厢房中的具体情形,但张昭元心中早已认定两人必然凶多吉少。 所以当罗仁风冲入厢房,张昭元紧跟其后的时候,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愣在当场。 厢房之中一片狼藉,房中物品无一完整散落在地,丫鬟芸儿晕厥床头不知生死。居中一张木床上面对面跪坐着两人,一人浑身是血似乎受伤颇重,一人与其双掌相抵运功疗伤,两人俱是双目紧闭、神游太虚,对进来的人毫不理会,赫然正是李哲栖和月夕。两人的脚下,黑衣人眉心中箭、双目圆睁,怕是到死也不敢相信自己会死于两个小儿之手。 张昭元也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想要上前打断两人,却被罗仁风伸手给拦了下来。 众人就这么安静的在房内等候,罗仁风岿然不动,其他人也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响。时间静静流淌,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两人才缓缓睁开眼睛。李哲栖看到房中众人,心下一惊,左手把月夕往身后一拉,挡在她前面,眼神防备,一幅随时准备出击的模样,像只护食的小狮子,既可怜又滑稽。 罗仁风眼神冷冽,指着地上的黑衣人尸首,寒声问道:“这些人是来杀你的?” 李哲栖胸脯起伏、气息不稳,却不愿意输了阵势,大声说道:“你少冤枉人,你们自己横行霸道、鱼肉百姓招来的仇人可别赖到我的头上!” 张昭元和其他丐帮弟子听了都怒气迸发,想上前与他理论,却被罗仁风一个眼神给阻止了下来。 罗仁风说道:“既然如此,李少侠本与我云龙山庄没有关系,之前的恩怨也是误会一场,如今我云龙山庄遭难,也不想连累少侠,天亮之后,便请少侠离开云龙山庄吧!” 他这是明白的要赶人离开,李哲栖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当即便想起身,说道:“不劳罗帮主赶人,我这就走!”但他受伤颇重,此刻气衰力竭,还没有站起便又摔到床上。 李哲栖脸色苍白,想要离开却无力起身,心内羞怒交加之际,听得身后一声音说道:“我和你一起走!” 第四十五章 重新出发 说话的自然是小姑娘月夕。张昭元实在奇怪这二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先前还是挟持者和人质的关系,此刻却是有难同当、共同进退了。 李哲栖转头看着月夕,心内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嘴唇蠕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月夕朝他微微点头,扒开他拦住的手臂,跳下床来,对罗仁风和张昭元盈盈拜道:“多谢罗帮主和张少庄主收留,请代转五谷和明姐姐,月夕来日再报他们恩情,就不与他们辞行了。” 罗仁风一双眼睛寒光冷冽似剑一般盯着月夕,半响才道:“既是要走,也不好强留,只是姑娘毒药未解、失忆未治,罗某先前许诺送姑娘去药王谷,此番也不想失信于人。我这里有个信物送予姑娘,姑娘拿着可自行去往药王谷寻医求药,有此信物,药王谷必会医治。”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只食指长短的银质小铃铛递给月夕,铃铛上雕刻有环形花纹,非常精美。 月夕双手接过,再屈漆一拜,也未推迟便收了起来。 罗仁风又盯了月夕一眼,便不再言语转身离开,院中死伤家仆、弟子众多,都需妥善安置,一时半会儿忙不停歇自不待言。张昭元受有内伤,此刻有些支撑不住,罗仁风看了出来,便让他回去疗伤休息,另安排丐帮弟子接手巡逻防御。 厢房之中,昏阙的芸儿和黑衣人尸首也都被罗仁风一并带走,只剩下李哲栖和月夕两人相顾无言。 离天亮还有时间,李哲栖又坐在床上调息一周,月夕从包袱中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他轻声说道:“把这个外敷,可治你的外伤!”李哲栖默默接过,背转身去才掀开衣袍把药抹在伤口上,那药抹上有些凉凉的,还有些微刺痛。 罗仁风派人把李哲栖被扣下的包袱送了过来,包袱中原有衣袍、路引、银针都原封不动,甚至被小五谷偷走的荷包也被还了回来。李哲栖展开银针的布包,把每一根针都取出细细检查一遍,才又放回原位。 月夕看他模样,问道:“你会针灸?”李哲栖摇头道:“我不会!”一个不会针灸的人却随身携带了一整套针灸用的银针,确实奇怪,但月夕却不再继续追问,只是说道:“若是这套银针早点拿来,我倒可以用来帮你疏通气血,便也不必耗我真气了!”听她意思竟然还懂针灸之术。 李哲栖发现自己再不能把月夕只当个小姑娘看待了,毕竟这一晚上她的所有行事确实都不是一个十余岁的小姑娘该有的表现。 想到自己身中数剑又被黑衣人一掌击中,委顿在地已毫无招架之力时,明明被自己裹在被子中塞在床下的她就那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黑衣人的面前,一支弩箭毫不犹豫直直射入黑衣人的眉心,既快又准,不仅自己难以置信,便是黑衣人自己也是到死也不敢相信。 后来月夕又为李哲栖运功疗伤,李哲栖原本紊乱的心绪在她真气的慢慢牵引之下,流转全身,似乎被一股热流熨烫过,虽然不够强大,却是温柔有力。 所以现在听到月夕说她还会针灸之术,李哲栖便一点都不意外。他对这个小姑娘莫名的多了份信任,却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天边满满泛起鱼肚白,月夕背起包袱,扶着李哲栖的手臂,说道:“我们走吧!” 第四十六章 相伴同行(一) 天渐渐放亮,灰色的穹顶逐渐淡了下来,雾气变得薄薄的,像一层飘渺的白纱。空气中丝丝清冷,夏日的清晨还是有一丝寒意。李哲栖拢了拢身上的衣袍,看着旁边完全不受影响的小姑娘,又觉得有些汗颜。 云龙山庄笼罩在一股悲愤的氛围之中。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屠杀,让昨天还活生生的家人、友人在这一刻就天人相隔、永不复生了。那些活着的人忍受着巨大的悲愤却不敢大声地哭泣,让整个云龙山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他们默默的看着李哲栖和月夕两个少男少女孤零零地离开山庄,既没有人送别也没有人阻拦。 云龙山庄本就在徐州城的中心,等二人走出山庄大门,来到大街之上,已经又是一个热闹喜庆的晨市开始了。 李哲栖身上几处剑伤,虽不致命,但流血不少看起来十分吓人,月夕从他包袱中挑拣了一件外袍给他披上,柔声说道:“要不要去找个医馆看一下外伤?”她嗓子慢慢恢复,比之前显得更加清脆一些。 李哲栖摇头道:“不用,你的药很起作用,我已经好很多了。” 月夕点头说道:“那就好,我们还要抓紧时间做些准备。” 李哲栖愕然问道:“准备什么?” 月夕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云龙山庄,笑了一下,拉着李哲栖的衣袖边走边道:“自然是准备好好逛上一逛。” 李哲栖大为讶异,道:“逛…逛街?” 月夕说道:“自然是逛街,走吧!” 李哲栖内心很是疑惑,但见月夕一幅不愿意再说的样子,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当下只默不作声跟上脚步。 月夕果然如她所说,一路朝最繁华的街市而去,挑选了一些铺面进去逛上一圈,这些铺面有的热闹、有的冷清;有的当街、有的临水,有粮米铺子、有衣裳布庄、甚至还到了码头,看起来随性而至、毫无关系。 一路行来,月夕顺手买了一些吃食,也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李哲栖跟着半天也没搞明白她买的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处,想要问问,几次话到嘴边都觉得难以开口。 逛了大半天,月夕好像终于尽了兴致,便要找间客栈打算休息。李哲栖重伤未愈,这么折腾半天,已是筋疲力尽,也想找个地方休养调息。 两人这会儿倒还默契,看着眼前牌匾上写着的“一间客栈”四个大字,互看一眼似乎都很满意。 客栈掌柜看她二人,一个年纪幼小、面容腊黄,衣着却是不凡;另一个眉清目秀、俊朗斯文,却又是病容憔悴、弱不胜衣,拿不准他们身份,便也不敢怠慢。月夕也不在乎,径直要了一间上房,给了些银两寄在柜上,吩咐掌柜的不要来打扰。 李哲栖越来越摸不清她的用意,但他知道此刻也不是细问的时候,也就闭口不言,随她去了。 两人入的房间,月夕拿出药瓶让李哲栖外敷疗伤,自行去收拾买回来的一干东西。 李哲栖转到屏风后面,脱下上衣把能够着的伤口都涂抹了一遍。那药效果极好,昨晚涂抹过的伤口都已不再流血,有了结痂愈合的态势。 换好药后,又盘膝坐在床上调息一周,感觉体内真气运转虽仍有阻滞,但比起之前真气动用便心绪紊乱好上许多,看来是月夕之前给他疗伤起了效果。 李哲栖微微张开眼睛,偷偷看向月夕,心中暗想这瘦小的姑娘还真是人不可貌相,不知道那张蜡黄的面皮下到底隐藏了一张怎样的容颜! 第四十七章 相伴同行(二) 月夕抬起头来,刚好看到李哲栖看着自己。两人双眼对视,李哲栖目光烁烁,月夕一脸疑惑。 李哲栖莫名的有些心虚,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月夕从包袱中拿出块糕点递给他,说道:“你是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李哲栖确实是饿了,他上一次还是在黑衣人来之前在云龙山庄的灶房里偷吃的东西,后来与张昭元对峙,又与黑衣人缠斗,还陪着月夕逛了半天的大街,说不饿那都是骗人的。 李哲栖默默接过糕点,慢慢地吃了起来。此刻在干净整洁的客栈里,吃着软糯香甜的糕点,还有一个小姑娘在身旁做伴,比之之前风餐露宿、东躲xz的日子,感觉真是如做梦一般。 月夕收拾的差不多后,便也捡了块糕点慢慢吃了起来。她吃的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慢慢下咽,一块糕点在她手里如同山珍海味一般。李哲栖看的呆住,突然感觉自己在这个小姑娘面前就像个粗鄙的莽夫一般,拿在手中的糕点也没了先前那般香甜。 月夕看李哲栖愣在那里,以为他身体不舒服,便关心问道:“你的内伤怎么样了?” 李哲栖答道:“比先前好了一些!” 月夕“哦”了一声,抬起李哲栖的左手,指尖搭在脉上,细细感受一番才又放下,说道:“你根基颇好、真气精纯,应该很快就能痊愈。”她虽这么说,李哲栖却知道她之前为自己运功疗伤才是恢复的关键。想到她为自己疗伤之时,那真气流过的每一寸地方,都是那么熨帖舒适,这会儿回想起来,还有一股酥酥麻麻的滋味萦绕心头,难以言表。 李哲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手腕上刚刚被月夕搭过的地方,下意识地问道:“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他这句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说的是“我们”两个字,他内心深处已然把这个小姑娘看作了同路人。 月夕不答反问道:“你想去哪里?” 李哲栖不假思索地说道:“我要回桃花岭!”桃花岭本是他的来处,是对着外人绝不应该说出口的地方,然而面对着月夕,李哲栖竟然没有一丝防备。 但月夕对这个地方似乎并没有兴趣,她仅仅是“嗯”了一声,便算知道了,又继续吃着手中的糕点。 李哲栖继续问道:“你是要去药王谷吗?我可以先送你去药王谷。”他在阁楼上偷听之时就已经知道月夕有失忆之症,罗仁风送月夕药王谷信物时又已明确提到,想必月夕为解失忆之症是一定会去药王谷的。 月夕歪着头想了一想,说道:“药王谷迟早都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先去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然后才能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什么是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什么又是该去的地方?月夕没有解释,李哲栖也没有再问。“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是会有答案的。”李哲栖这么想道。 第四十八章 相伴同行(三) 徐州城本是京杭大运河重要交通枢纽,南接淮安,北承济宁。每日承接南北通航的民船、商船还有货船络绎不绝,不计其数。“一间客栈”靠近码头,每日里人来人往生意很是兴隆。 月夕要的这间上房视野开阔,支起窗棱,刚好可以看到码头上船来船往。 李哲栖看了眼靠在窗前的月夕,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干脆到屏风后换了身干净衣裳。他先前身上外袍不仅有破损还染着不少鲜血,已经不能再穿。 刚更完衣转出屏风,便看到月夕离开窗口正转过身来,两人再一次四目相交,李哲栖不知怎么回事,脸上如火烧一般突然便红了起来。心下别扭,假装干咳两声正欲找句话说,却听月夕说道:“是时候了,我们走吧!” 李哲栖陡然听到,十分讶异,不由得问道:“我们去哪里?” 月夕说道:“去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又是这句话!月夕说罢不再言语,一手拿起个收拾出来的小包袱,一手又过来搀扶着李哲栖。 两人下的楼来,客栈掌柜仍在大堂,月夕朝他轻轻一福,柔声问道:“大叔,附近可有医馆,我兄长身体有烊,想去看看病!” 那掌柜的认出他俩人来,上下打量一番,指着门外说道:“出门往西不远便有个杏林医馆,可先去那边看看,一般的病没得问题。若是疑难杂症那便还得去药王谷,只不过药王谷每月只开三天,每天放号十人,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的。”言语间对药王谷很是崇敬。 “多谢大叔,我们便去那杏林医馆看看。”月夕再次福身,便扶着李哲栖出门西行。 她手上仅仅是挎着个小包袱,先前买的诸多物件还有吃食都还留在客栈之中,甚至连换洗衣物都没有带上一件,柜上还存着银子没有花用,看起来确实是去医馆看了病就会回来的样子。 两人走的不快不慢,与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差别。往西的路会经过码头,码头上一艘载客的画舫正要离开,月夕牵着李哲栖的手,一个健步跟上,齐齐跳到了船上,不一会儿画舫便驶到河心,远远行去。 码头岸边,两个乞丐急忙从人群中飞奔而出,想要找条船跟了上去,却发现下一艘最早的画舫也要一个时辰以后才出发,其他的小船哪里能跟上大船的速度。看到已经走远的画舫,急得直跺脚却毫无办法。 李哲栖就是再蠢此刻也是明白了,从“云龙山庄”出来自己两人便已经被人跟踪,毫无疑问定与罗仁风有关。 而月夕早就已经发现,或者说早就已经想到了。逛街也好、住客栈也好,不过都是她所布置的迷魂阵,目的也就是放松这跟踪之人的警惕。那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自然不会是那家医馆,而是要彻底摆脱罗仁风的监视,获得真正的自由。 只是这罗仁风派人跟踪自己,又有什么目的呢?以他的武功和势力,在这徐州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己不过是鱼肉任他宰割!难道说,他的目标不是自己?! 想到此处,李哲栖不由的朝月夕望去…… 第四十九章 画舫相逢 此刻的月夕,因为刚刚走的较急,两腮微红,让原本蜡黄的小脸看起来有了些许血色,胸脯微微起伏,发出细细的喘息声。 她站在船尾,裙摆飞扬、发丝凌乱,看起来那么娇小和柔弱,似乎整个人都要随风而去。 李哲栖呆呆地看着,脑海里刚闪现的念头一瞬间又被自己毫不犹豫的熄灭,不管她是什么人,她总归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月夕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静静的看着岸上越来越远的两个乞丐,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入画舫之中。 画舫本是运河上特殊的一种交通工具,它运行平稳、舒适美观,且还航行速度快,只是它船资比普通载人的小船要贵上许多,一般都是有钱人家包船航行,整个码头也不过只有少数几艘。 此刻画舫中原本的“主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二人。画舫本是被人包了下来,一般来讲是不会再装载他人,所以船老大看到他们上船来时就欲上前赶人,却被包船之人中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伸手给拦了下来。 李哲栖跟在月夕后面进入画舫,看到舱中诸人心中有些发虚,这些人一看就是习武之人,若是要动起手来自己怕不是对手。但看到月夕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在众人面前福了一福,便旁若无人一般坐了下来。李哲栖也就有样学样,对众人抱拳施了一礼,不管不顾的坐在一边。 船上几人看他二人有趣,互相对视一眼,竟然笑了起来。那先前拦下船老大的青年站了起来,对着李哲栖和月夕抱拳施礼,打趣说道:“两位小友有缘同渡,只是可知这船已被我等包了下来?” 李哲栖自然是知道的,呐呐不知何言。只听月夕在旁说道:“自是不知,我二人上船之时也无人告知,如今也只得共担船资了。”说罢扬声向船老大问道:“船家,你这船欲往何处,船资几何?” 那船老大哪敢答话,站在船头自顾自撑船,假装没有听到。 船上几人看月夕睁眼说瞎话,脸上笑意更是难掩,那青年大笑道:“连船去哪里都不知道,小姑娘这霸王船可坐的真是稀里糊涂呀!” 李哲栖看这些人并没有恶意,放下心来。那调笑的青年还欲说话,却被另一稍微年长的男子阻止,那男子问道:“两位既然上了船,也就算是缘分,我等欲往云龙镇去,因有事相约,不便中途改道,二位可愿同往?” 月夕面不改色,点头应道:“恰好同路,那便多谢了。” 李哲栖听的瞠目结舌,却不敢多言,怕是戳穿了她的谎话,被赶下船去。心里忐忑不安,面上却是不显。 月夕望着舱外,漠然不语,小小脸上神情严肃,竟然有些让人不敢亲近。 包船几人看起来是一家人,那先前邀请李哲栖二人同往云龙镇的男子大约三十来岁,其余几人都看他脸色说话行事,应该是这几人的兄长;还有一人年纪次之,神情冷峻严肃,不怎么爱说话;那打趣月夕的青年男子却是个话痨,对月夕二人十分好奇,一直想与他们搭话,却不想遇到了两个锯嘴葫芦,甚是郁闷。剩下还有两人年纪小些,一人约有十七八岁,另一人年纪与李哲栖差不多。 这几人俱是身材健硕、体格强健,一看就是常年累月习武练功的成果。就算那年纪最小的少年也是精瘦干练,看起来英气勃发、俊朗非凡。 李哲栖看着这少年有些眼熟,忍不住的多看了几眼,那少年感受到他的目光,也回望过来,嘴角扬起报以一个热情阳光的笑容。李哲栖觉得像被针刺到了一般,突然想起,这少年正是他刚到徐州城时在“醉仙楼”上看到的那位白马少年。 第五十章 叶家兄弟 白马少年站起身来,朝李哲栖大方施礼,朗声说道:“在下贺兰山叶承瑾,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李哲栖有些不情不愿地应付道:“在下李哲栖,在江湖中无名无号,怕是阁下没有听说过。” 那白马少年叶承瑾笑道:“大丈夫立足于天地之间,重要之事何其之多,名号小事又何必放在心上!” 听他这么说,先前打趣月夕的青年男子哈哈大笑道:“咱们小七弟这番话说的好,有咱们叶家男儿的豪气!”另外几人俱是面有得色,那年纪最长的男子颔首笑道:“小七弟这回出门历练确实长进不少。”言语中透露出果真是兄弟一家亲。 叶承瑾听到兄长夸奖毫无羞赧之色,反倒朝李哲栖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三哥叶承勉。”指的正是那位年纪较长的男子;接着又指着那冷峻男子和打趣月夕的青年说道:“这是我四哥叶承煜和五哥叶承烨。”最后介绍那位十七八岁年纪的少年:“这是我六哥叶承皓。” 他每介绍一人,那叶家男儿无论长幼俱是站立起身抱拳一礼,全不把李哲栖当作小儿对待,礼数颇为周到。 李哲栖无奈也只得回礼,心里很是郁闷。他不知怎么回事,看着叶承瑾一脸阳光灿烂总觉得十分刺眼,恨不得立刻打断让他闭嘴。 反倒是月夕对叶承瑾的介绍有些兴趣。她原本安静地坐在一旁,对那很是自来熟的叶承烨也不怎么理会,但这会儿听叶承瑾介绍兄弟几人名号,她却侧耳细听,每介绍一人她便目光流转细细打量,看起来很是认真。 众人自也不会忽略她的目光,叶承瑾看着眼前一剪秋水,心如漏了一拍般悸动难抑,暗中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不敢直视,躬身朝月夕施了一礼,拜道:“姑娘有礼。” 月夕起身福了一福,回礼道:“叶七公子有礼。” 叶承瑾陡然转头向李哲栖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李兄何人?” 李哲栖看了看月夕,不知如何作答。想起先前她在“一间客栈”对着掌柜的称呼自己为兄长,便顺嘴说道:“这是舍妹月夕。” 叶承瑾听言莫名的心喜,转身又对月夕施了一礼。正在此时,那站在船头撑船的船老大高声唱道:“各位客官,前面往西便是咱们徐州城出了名的石沟湖,雅称苏伯湖,当年知州大人苏轼苏大人曾留下''笔中好在留台寺,遥知旗队到石沟''的佳句,便是讲的咱徐州城的台头寺和石沟湖。各位远来徐州,值得一观。” 那话痨的叶承烨闻言很是高兴,笑道:“船家这话可实?我等回头必去一观,若是不实,那可要回来找你的麻烦。” 那船家在运河上常年摆渡,见识过形形色色各色人物,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不凡,此番看叶家兄弟几人颇为和善,才敢擅自开口出声,这会儿知他说笑,便也笑答道:“客官尽管去就是,老朽这船在运河上已是经营多年,怕是再撑个十来年也没有问题。”言下之意甚是自信,不怕被找麻烦。 叶家兄弟听他言语,倒还真对那石沟湖升起了几分兴趣,暗想着办完事后有机会真要去看看。 第五十一章 分道扬镳 一路顺风,画舫行至云龙镇,叶家兄弟五人先行下船。月夕站在船头,从包袱中取出一块碎银递给那船老大。碎银约有一两,船老大连忙摆手说道:“小姑娘无需再给船资,那几位客官已经给足了。” 月夕把银子塞到船老大手中,轻声说道:“我知道,但这不是船资,是我想请船家帮一个忙。” 船老大疑惑不解,问道:“老朽能有何忙可帮姑娘?” 月夕说道:“船家只需回去时到那石沟湖转上一圈再回转码头,那时若有人打听我兄妹二人,便说我二人在石沟湖下了船便是。” 船家先前有看到他们上船的情形,此刻一听便明白了,遂道:“姑娘放心,老朽收钱办事,保证妥帖。”便把那银子揣入怀中。 李哲栖与月夕这一路同行,早已见惯了月夕心思缜密的一面,此刻也不觉得惊呀。只是觉得自己跟月夕相比,简直像个没用的人一般,心下越发汗颜。 两人下的船来,那叶家兄弟中叶承烨与叶承瑾两兄弟还等在码头,其余三人已经先行离去。 叶承瑾率先迎了过来,深深地看了眼月夕,对李哲栖说道:“李兄,我兄弟几人将在这云龙镇呆上几日,便是住在马市旁边的贺兰客栈。不知李兄二人欲往何处?” 李哲栖听到“马市”二字,心中一动,想起自己来这徐州城的目的就是为买匹好马替代脚力,好早日回去桃花岭报信。哪晓得居然在第一天就被北派丐帮那帮小乞丐给偷了荷包,后来还被卷入那场莫名其妙的暗杀,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脱身,也不知吕二叔他们怎么样了,还有张伯伯他们又被押送到哪里了。 心中念头翻滚,正不知怎么回答,旁边月夕已经说道:“我与兄长自有安排,不劳叶七公子费心了。在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罢,朝叶承瑾兄弟二人福了一福,拉起李哲栖衣袖便行离去。 叶承瑾从没见过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小姑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月夕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一股难言的失落。 叶承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小七弟,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叶承瑾从呆愣中醒了过来,情绪低落地对叶承烨说道:“五哥,你说他们二人是真的兄妹吗?” 叶承烨掺着他肩膀边走边说道:“那月夕姑娘聪明机灵还礼数周全,怕是出身不凡。至于这李姓小子看起来是个习武之人,只不过脚步轻浮、气息不稳,应是身上有伤。说是兄妹,倒不如说更像个小姐和护卫。” 叶承瑾呐呐言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会流落江湖呢?” 叶承烨颇有意味地盯了他一眼,笑道:“人家既然不想让我们知道,又何必勉强呢。何况就五哥看来,这两人身份不明,估计也有麻烦在身,咱们这次来云龙镇正事要紧,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叶承瑾不再答话,看着李哲栖二人消失不见的方向,心中只有刚刚叶承烨那一句“麻烦在身”反复涌现。 第五十二章 云龙马市(一) 云龙镇地处徐州西北方向,是徐州下辖面积最大的镇,又有京杭运河贯穿,商贸发达、极为富庶。 云龙镇有整个苏北地区最大的马市。自“代官养马”制度实施以来,整个北方市场的马匹交易都被遏制,多地的马市相继取消,但云龙镇的马市却不知何故被保留了下来。 云龙马市占地三十余亩,南北各设关口,有专人看守。马市内分为专位和散位不同区域,专位内有设施齐全的木屋和马棚,可供各家大马场安置马倌和马匹;散位就只有简易的草庐,供人临时交易使用。 以前马匹交易频繁之时,马市南北两门都有颇多客栈酒楼,以待来往客商。后贸易萧条,多数客栈酒楼关停,剩下几家便都是实力雄厚,有几大牧场在身后支撑。 贺兰客栈便是为数不多还在坚持的客栈之一。天色已晚,叶家兄弟五人在贺兰客栈住宿一晚,第二日便径直进入马市。 马市中一处宽阔马棚前挂着块牌子,上书“贺兰马场”四字。马棚中马匹不多,却都是精壮彪悍、精神抖擞的好马,其中一匹通体雪白,特别引人注目。 叶家兄弟到来之时,正有几人围着那白马转悠,其中一人还与那看守的马倌软磨硬泡:“我再加十两,已经五十两了,就把这白马卖于我吧。” 只听那马倌赔笑道:“这是我家公子自己的马,您就是加再多的银子,小的也是不敢卖的,您老还是再看看别的马吧。” 叶承烨笑道:“小七弟这匹雪影又被人看上了,哈哈哈…” 那马倌看到他兄弟几人过来,连忙甩下那客人迎了上来,恭声道:“公子,您们回来了。” 叶承瑾凑近他,在他耳边小声叮嘱道:“你可看好我的雪影,别被人买走了。” 那马倌连连保证,连声说道:“七公子放心,绝对不会,不会…” 马棚后一排木屋,屋内陈设简单,但桌椅板凳倒也齐全。叶家兄弟是此间主人,自然是熟门熟路。 五兄弟坐了下来,不多时,门外急忙奔进来一中年男子,此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窄袖衣,腰上扎着一条皮扎。这人进门看到叶家兄弟,连忙躬身施礼,拜道:“叶琛拜见几位公子。” 叶承勉伸手虚扶,说道:“你把马市这边的情况详细说一下!” 叶琛回道:“是,三公子。朝廷这一年来越发限制民间交易马匹,向马市官交的“抽分”也由原来的三成提到了五成。市场许多商家都已经负担不起,如今已不再经营。” 他停顿一下,扫了一遍叶家兄弟的神色,继续说道:“我们贺兰马场这一年来的交易也是下降许多,之前也已给三公子您送过账本,生意仅为往年的五成不到。” 叶承勉神色晦暗,点头说道:“正因如此,这一趟我才亲自过来。徐州这边代官养马的情况如何?” 叶琛下意识的压低声音说道:“三公子,恐怕今年这养马的人家又有人会家破人亡了。” 叶承勉皱眉道:“为什么?” 叶琛低声说道:“今年初燕王北征时,不是征召了数万匹的成年马吗!除了咱们各大马场出的马,其他都是来自代官养马农家。” “既是代官养马,朝廷征召那是理所当然,为何说今年养马的人家会有人家破人亡?!”五公子叶承煜突然厉声问道。 叶家马匹生意上的事情平日里多是由三公子叶承勉负责,五公子叶承烨也常有露面,但四公子叶承煜却是从未参与过。叶琛离开叶家到徐州已有多年,这回见叶承煜也跟着一起,本就奇怪,此刻见他突然问话,语气严厉,知道必是有很大关系,便详细说道:“公子您也知道这民间养马政策实施了这么些年,早就越走越偏了。初始几年主要是仕绅富户代官养马,官府发放小马驹,还免除了养马人家一定的徭役和赋税,倒还有些效果。后来朝廷扩大养马范围,普通农家也在代官养马之列,那农家也不懂得如何养马,而且也没有那么多的牧场,要么就是养马养的自己都没有吃的,要么就是经验不足把官府发放的小马驹养死,最后也交不出成年的战马,还要按标准赔偿官府。这几年因为代官养马家破人亡的事都有好几件!” “已经到了如此程度了吗!若是连徐州都到了这种地步,那西北和东北一带怕是更加严重了。”叶家兄弟本就是入世之人,自然也听说过一些代官养马的事情,但听到连徐州都是这般光景,也还是震骇不已。 “你把知道的情况都详细记录给我,我要亲自去看一下。”叶承煜说道。 叶琛心内一震,隐隐觉得这次主家来怕不仅仅是为了生意的事情。悄悄朝三公子叶承勉看去,见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异样,便道:“是,小的尽快拿给四公子。” 第五十三章 云龙马市(二) 叶承勉又就马市的情况详细地询问了一番,便让叶琛下去把账簿拿来核对检查。他此番来徐州的目的还是以生意上的事情为主,但他知道叶承煜另有他事,且还十分要紧。 即便是亲兄弟,碍于各自身份不同,有些事情也不便插手太多。所以当叶承煜提出要亲自出门去调查“代官养马”的事情,叶承勉也没有多加干涉,只是让叶琛找了熟悉的当地人引路,并让老六叶承皓跟随同行。 至于叶承烨与叶承瑾二人,却是无所事事。叶承烨不想被三哥拉着核对账簿,便借口带叶承瑾熟悉马市溜了出来。 叶承烨是来过徐州的,这云龙马市自然也是十分熟捻。市场内出名的大马场主要是来自关东和西北,中原地区的马场直接供应应天,幽燕的良马也是走不出北平,至于西南地区,山高水长,离徐州实在是远了一些。 两人一路闲逛,叶承烨一边赏马,一边给叶承瑾讲着各大马场马匹的不同。 “关中马四肢健壮、体格高大,长的最是漂亮;西南马性情温顺,适合驮运;蒙古马虽然体形矮小、头大颈短,但胜在体魄强健、勇猛无比。各地马匹各具特色、各有千秋。”谈起马来,叶承烨如数家珍、信手拈来。 他说的起劲,叶承瑾却听得漫不经心。叶承烨兴致勃勃地讲了半天,才发现小七弟没有回应,便随手“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问道:“想什么呢?” 他几兄弟感情极好,叶承烨本是跳脱性子,对着兄长不敢逾矩,但与两个弟弟打打闹闹倒是常事。叶承瑾挨了他一巴掌,吓了一大跳也不气恼,说道:“五哥,你昨天说那月夕姑娘他们有麻烦,你说会是什么麻烦呢?” 叶承烨见他目光烁烁、一脸期待的样子,便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打趣他道:“你这么关心她干什么?” 叶承瑾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傻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我就是好奇。” 他这借口十分蹩脚,叶承烨看他傻笑的样子,却也懒得戳穿,便道:“他们遇到什么麻烦我是不知道,不过你如果想找到他们,只需在贺兰客栈的最显眼处等着便是,不出两日必然出现。” 叶承瑾问道:“为什么?” 叶承烨说道:“他二人遇到麻烦,一定会想尽早离开此地,既然知道这云龙镇有马市,想必会来此买马。看昨日那小姑娘给船老大船资的情形,买匹马的银子应该还是有的;再者你昨日提及我们住在马市旁边的贺兰客栈,马市南北两个关口,南门关口刚好在贺兰客栈旁边,他们若来马市,南门关口离码头较近必是首选,所以你只需守在客栈显眼的地方侯着,必定能等到他们。” 叶承瑾恍然大悟,跳起身来转身就跑,边跑边说道:“五哥,你自己逛吧,我就先回客栈了。”话音未落,人已跑的只剩下个影子。 叶承烨一脸无奈,撇着嘴嘟囔道:“臭小子,重色轻友,人家还不一定愿意见你呢,说不定易了容,你见到了也认不出来!” 他一语成畿,可惜叶承瑾人已跑远,早就听不见了。 第五十四章 翘首以盼 叶承瑾匆匆回到贺兰客栈,掌柜的以为他有急事,连忙迎了上去。这贺兰客栈本就是叶家在徐州的产业,掌柜的姓顾,虽是本地人,却已经为叶家做事多年,自然是认识叶家兄弟几人的。 这回叶家派了兄弟五人到徐州,其中还有主事的三公子叶承勉,如此大阵仗,顾掌柜自然十分上心。 叶承瑾向顾掌柜问道:“你这里哪个位置可以看到马市南门关口?” 顾掌柜不知他问这个干什么,却也老实答道:“二楼靠窗雅间视野开阔,正对马市南门…” 他话未说完,叶承瑾便如一阵风般奔向二楼,把顾掌柜吓的剩下的话卡在喉咙憋了回去。 那雅间外有个宽阔的连廊,连廊对面不远处便是马市南门关口,此刻关口大开,看守早不知躲在哪里清闲去了。 叶承瑾拉了把椅子就坐到连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进出关口的人群,希望在其中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时间流逝,已不知过了多久。期间顾掌柜吩咐店小二配了些茶与点心送了上来,叶承瑾喝的茶已换了几壶水,点心俱已入肚,却始终没有见到那兄妹二人,心情渐从先前的紧张期盼慢慢变得失落起来。 关口人来人往,不时有各家马场的人进进出出,也有些商贾行人来往通行。叶承瑾整个人趴在栏杆上,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虽是如此,却也没舍得把眼睛移开关口。 那关口处此刻正有辆马车通过,驾车的是一瘦小老者,头发胡须俱是花白,拉车的同样是一匹老马,皮毛粗糙。马车车窗上竹帘垂下,把车里遮挡的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坐着什么人。 叶承瑾只是瞟了一眼,也未多加留意,自然没有注意到那垂下的竹帘里面一道目光透过缝隙朝他看来,那目光清澈明亮,宛若星辰。 马车通过关口,渐渐消失在市场之中。叶承瑾继续趴在栏杆之上,心中腹诽:“看来五哥说的话也不能尽信。” 说曹操曹操到,心中刚念叨到叶承烨,叶承烨便从楼梯口走了上来,那引路的店小二还悄悄的对他耳语,也不知说了什么。 叶承烨看叶承瑾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笑道:“怎么?还没有等到想等的人?” 叶承瑾有些泄气,垂头丧气地说道:“五哥,你说的他们肯定会出现,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来呢!” 叶承烨笑道:“我说的可是不出两日,你这也不过才半日而已。” 叶承瑾一听更是泄气,长叹一声说道:“五哥,让我在此傻等,真是难受,要不然我去码头那边找他们?” 叶承烨右手一抬一个爆栗弹在他的额头上,说道:“你也太沉不住气,怪不得连顾掌柜和店小二都说你一晌午坐立不安,跳下楼去几回都认错了人。” 叶承瑾有些不好意思,扭捏说道:“五哥,你说会不会他们已经来了,只是我没有认出来?” 叶承烨说道:“傻小子,若是有缘,自会相见。走吧,已经晌午,三哥也回来了,正在等你一起用饭。” 第五十五章 情愫暗生 贺兰客栈雅间之中,叶家兄弟三人一起用完晚饭,叶承烨终是逃不出核对账簿的命运,被叶承勉给留了下来。这贺兰客栈本就是叶家在徐州的产业,掌柜的姓顾,虽是本地人,却已经为叶家做事多年,此刻早已把账簿捧了上来,候在一旁。 叶承瑾也不得不跟在一旁学习,心中寻思着找个什么借口能溜出去。叶承烨知道他的心思,假装不经意的对叶承勉说道:“三哥,这云龙马市的马匹来自五湖四海,与我们贺兰山大有不同,小七弟今日见识良多,长进不少!不若就早些放他回去休息,明日再多去马市逛逛,增长点见识!” 叶承勉看了看心不在焉的叶承瑾,又瞟了一眼假装正经的叶承烨,心中明镜一般,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没人教导,也是瞎逛。” 叶承烨见自己的小伎俩被猜破,无计可施,只得悄悄给叶承瑾递了个眼色,让他自求多福。 叶承瑾知道三哥向来是说一不二,不敢放肆,垂下眼眸,老老实实呆在一旁不敢造次。 贺兰客栈账簿分总账一本、采买一本、流水及库存各一本,各账本之间互有关联、相互佐证,若是造假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露出蛛丝马迹。 贺兰客栈与贺兰马场一样,每年年关前都必会送账簿到贺兰山下,偶有叶家兄弟到此办事也会循例检查。顾掌柜的账目记的清楚细致、一目了然,叶承勉刚好借此机会给两个弟弟传授账目管理之要义,叶承烨早已习惯听的认真,叶承瑾却是觉得枯燥无味、心不在焉。 待账目核完,天色已晚,叶承烨与叶承瑾与兄长道别自回房中。月华如水,天空中一片明净,透亮的仿佛一汪湖水。 叶承瑾难以入眠,干脆披衣而起,悄悄地离了客栈。马市已经关闭,南门关口的大门紧闭,连一丝缝隙也没留下。 马市进不去,客栈也不想回,叶承瑾怅然若失、无精打采的沿着街道闲走,不知不觉竟然又回到了昨日与那兄妹二人分别的码头。 码头上停靠着几艘小船,船已抛锚,想来船家早也休憩。昨日载客的画舫早已经离开,但月夕姑娘站在船头轻盈飘逸的身姿犹如画卷一般还在眼前。叶承瑾不由的想起她坐霸王船时那般淡然自若、胸有成竹的模样;想起她礼数周全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想起她那双似乎能看到人心里去的明亮双眸,心中一阵阵的悸动,就好似骑马围着草场跑上了几十个来回一般。 叶承瑾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复杂奇特的女子。她比起草原女子多了一分知礼与分寸;她比中原女子又多了一分自由和洒脱;她既聪慧又勇敢;她既狡黠又冷漠;他还能感觉到她骨子里的自信与骄傲、孤独和恐惧。 恐怕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像叶承瑾这般读懂月夕,即使是一直跟在月夕身边的李哲栖,也从未感受到她心底真正的情绪。 叶承瑾静静地坐在码头岸边,任由夜风吹过,心绪飘远全不觉夜深露凉。 第五十六章 寻踪觅迹(一) 翌日,叶承瑾一早便离开客栈,直奔马市。“贺兰马场”内的马倌正在马棚内喂马,那匹通体雪白的雪影见到叶承瑾的到来,竟像是识得他一般朝他打着响鼻,用它那长长的脖子在叶承瑾的身上挨挨蹭蹭,十分亲昵。叶承瑾抚摸着它的鬃毛,静待他吃饱喝足便取下缰绳,一人一马相伴朝马市深处行去。 整个马市已经开始营业,叶承瑾逐家打听,昨日是否有两个少男少女来购买马匹。一圈问下来,半日已过,却是什么消息也没打听到。叶承瑾心有不甘,一跃而起,骑着雪影,打马直奔码头,又从码头开始循着月夕和李哲栖离去的方向,逐家逐户的客栈与酒楼寻去,无奈也是没有任何讯息,那两人就似从未出现过一般,就那么消失不见了。 叶承瑾失望之极,想起五哥所说他二人恐怕有麻烦在身,猜测莫非是两人躲藏起来亦或是已经出事,心中更是难安。 云龙镇南靠运河码头,北连云龙山脉。叶承瑾一路北上,竟是走到了云龙山脚,此处已是云龙镇最北边,再往北走,便得翻山而过,出了徐州地界。 一路寻觅不得,一人一马俱已疲惫不堪。叶承瑾看天色将晚,料想回去马市肯定已经闭关,便在山脚下就近找了个客栈,将雪影交给店小二好生照料,自己也在大堂寻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 几碟小菜、一壶小酒!叶承瑾本是草原上长大的男儿,若论喝酒自是不虚。只是叶家家教甚严,叶承瑾也少有如此一个人在外饮酒的时候,这会儿一壶酒下肚,心中莫名酸楚难当,莫若丢失了最珍贵的东西一般,难以自述,亦难对人言。 一壶酒尽,再上一壶,也不知喝了几壶,酒意慢慢上涌,叶承瑾头脑有些发昏,脸色也红润起来。越是如此,耳边传来周遭的声音却越发大了起来,只听得一年轻声音说道:“爹,你刚有看到那小子的白马吗?可真是匹好马呀!” 另一年迈声音说道:“看他衣着不凡,又有如此良驹,定不是普通人家,莫要生事!” 那年轻声音说道:“爹,您就是太过小心,前日买我们马车那两兄妹,您也说不是普通人,我看呀也不知是哪家的落魄子弟而已!” “两兄妹”三个字如雷贯耳,叶承瑾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暗暗运功将酒气逼出,拿起酒杯朝那两人走去。 那是两个庄户人家打扮的男子,一人年长约莫四五十岁,另一人年轻一些约莫二十一二,听他们谈话,应是父子。叶承瑾来到跟前,举起酒杯鞠了一躬,说道:“叨扰二位,想向二位打听一事,不知可否?” 那两人俱是一惊,摸不清叶承瑾的意图,那父亲率先反应过来,回抱一礼,问道:“小公子有何事打听?” 叶承瑾道:“刚有听到二位说道,前日有两兄妹向二位买马车,不知那两兄妹姓甚名谁,可有告知?” 他说到这里,那父子两人才算明白,自己刚才谈话已被此人听去。只是刚才交谈声音甚小,又隔了几桌,他尽然也能听得如此清楚,看来还真被猜中了,此人果真不简单! 想到此处,那父亲说道:“姓甚名谁倒未说道,不过那两兄妹中,哥哥与公子您年岁差不太多,妹妹约莫十来岁左右,那妹妹虽然年纪小,处事却是老到,那哥哥似乎也听她行事。” 他这般说来,叶承瑾也能十分确信这两兄妹定然是月夕与李哲栖了。怪不得自己找遍了整个云龙镇的酒楼、客栈,始终没有他们的踪影,原来他们根本就没有住客栈,而是买了辆马车将就休息。 只是这般小心谨慎,那他们的麻烦到底有多大呢?叶承瑾谢过那两父子,正欲转身离开,脑中突然闪过在贺兰客栈连廊上看到的那辆老马拉着的旧车,隐隐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问道:“阁下卖给那两兄妹的马车是不是一匹老马拉的车,车窗以竹帘遮挡?” 那父子俩面面相觑,心中俱是震惊,说道:“正是!” 第五十七章 寻踪觅迹(二) 叶承瑾听罢呆愣片刻,心中思绪翻涌,懊恼之情难以名状。那父子两人看他神色难看,不知里面有何内情,怕惹事上身,连忙结账离去。 叶承瑾也不阻拦,他现在能确信月夕兄妹昨日便是驾着那辆马车进的南门关口。回想起来,那驾车的老者虽头发花白,但身量恰与李哲栖差不多,且无佝偻老态之相,想来正是李哲栖乔装打扮,而月夕姑娘当时想必正是在那马车之中。 “他们虽有了马车,但那老马力弱难以久行,所以他们才要去马市换一匹好马!”叶承瑾赫然思路清晰,心中暗道。 “既有马车,又有良驹,他们要尽快离开此地,必然是走官道、出徐州。”叶承瑾回到桌前,用筷子沾上酒水在桌上大致描绘出云龙镇的地形图。 “云龙镇北面是云龙山脉,山高路险,不便车马,她们定不会往北;南面除京杭运河外,另有一条官道直通武宁门,但她们既然是从徐州城逃出来的,自然也不会往南再回徐州;东西各有官道可行车马,东至邳州,西达砀山,东西二道交通便利、四通八达,要想知道他们去往何处,还需的从马市关口查起。”有了思路,叶承瑾顿觉精神抖擞,将桌上小菜一扫而空,腹中充盈,叫小二牵来喂好的雪影,留下银钱,一骑绝尘朝来路驰去。 马市关口果不其然已然关闭,叶承瑾将雪影留在关口外,选了处低矮墙头一跃而过,直奔马场一处专位。这专位牌匾上书“天山马场”,也是这市场内最大的马场之一。 叶承瑾一眼就看到了牌匾下马棚中那匹老马,这匹马看牙口应该已经十几岁了,若按人的年纪来算,差不多六七十岁年纪。叶承瑾轻轻摩挲着老马的脖子,那老马极为温顺,一双混浊的眼睛看着叶承瑾,似有千言万语。 一旁刷马的马倌看到这会儿还有顾客,看的还是这匹不甚值钱的老马,颇为意外,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买马?我们天山马场的良马众多,公子可好生挑选。这匹马太老了,行不了远路,拉不了重物,不太适合公子。” 叶承瑾站立身姿,对那马倌行了一礼,说道:“在下不买马,在下想向阁下打听一事,请阁下不吝告知。” 那马倌何曾被人如此礼遇过,吓了一跳,忙道:“公子多礼。公子想打听什么,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叶承瑾道:“阁下可还记得这匹老马原本的主人?” 那马倌说道:“自然记得,昨日约是午时,这老马拉着一辆马车过来,那驾车的老头很是大方,说是要买匹好马拉车,不仅给了个好价钱,还把这匹老马抵给了我。” 叶承瑾心道:“果然如此。”他昨日在马市逐户询问之时就已经见过此马,当时却没有想到与她有关,如今时日又过去一天,不知以雪影的速度还能否追及。 叶承瑾强抑心中失落,问道:“那阁下可还记得他们朝哪个方向走的吗?” 那马倌思量片刻说道:“他们驾车往北门方向去的。那驾车的老者还买了些精料,说是要途中喂马,看起来像是准备长途赶路。北门关口出去往西便是官道直通砀山,估计是去砀山方向吧。” 叶承瑾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递给那马倌,拱手谢道:“多谢。”便急忙回转南门关口翻墙而出,那雪影在夜色中静静等待,看到他的到来,轻轻嘶鸣一声。 叶承瑾翻身上马,朝西快马追去…… 第五十八章 终有别时(一) 去往砀山的官道,一辆马车不急不徐地往前驶去。李哲栖坐在车辕上,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挥着马鞭,赶起马车来倒也像模像样。 李哲栖偶尔回过头去,看着正襟危坐在车内的月夕,正透过马车卷起的竹帘朝外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已经是赶车西行的第二日了。这两日除了给马儿增添草料,间或准备一些吃食,都是由李哲栖出面。月夕一直留在马车之中,她似乎极为随遇而安,无论什么样的环境都能安之如素、毫不介怀。李哲栖与她相处越久,越是觉得她难以琢磨。 马车经过一处密林,只听得月夕声音传来:“停车。”李哲栖轻拉缰绳,将马车缓缓停下。 月夕跳下车来,走到路边,那路边密林里树木繁茂,还有灌木覆盖,看起来幽深的很。 李哲栖一头雾水,不知她在干什么,正欲相问,却听月夕说道:“我们把马车赶到林中去吧。” 李哲栖自云龙山庄以来与月夕一路同行,见过她诸多奇怪行径,每有奇招均有用意,这会儿想必也是如此,也就不再多问,依言而行。 两人从路边扯了些青草将马腿捆好,以免被荆棘刺伤,便牵着马进入林中,寻了处宽阔地停了下来。 月夕从马车中取下包袱,这包袱不大,正是她从“一间客栈”佯装离开跳上画舫随身携带的那个。包袱中东西不多,银钱却是不少,月夕把银钱一分为二,分别装袋。另有两个瓷瓶,月夕将其中一个递给李哲栖说道:“这个里面是洗去易容的药水,你寻处水源便可洗去脸上易容,恢复本来面目。” 李哲栖伸手接住,很是疑惑问道:“那我不用再易容了吗?” 月夕看他一眼,摇头说道:“我们既已离开徐州,又多有故布疑阵,想必罗仁风再难探的你我行踪。此去砀山你尽可转而南下去往桃花岭,有了此马,你脚程更快,想必能尽快回去,完成你未尽之事。”月夕指着那匹拉车的马,这本就是一匹健马,拿来拉车确实有些可惜。 听到此处,李哲栖脑中一阵阵发懵,喃喃问道:“那你呢?” 月夕继续整理包袱里的物品,说道:“你的路引与银针都在这里,衣袍却是都丢在了一间客栈,好在银钱都带着,我一分为二,各取一半,想必也是够的。” 她这般语气平淡,李哲栖怒气渐生,憋着一口气,咬牙说道:“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月夕一脸平静,似乎并不在意李哲栖的反应,缓缓说道:“你我本不同路,分开也是必然。” 李哲栖顿时愣在当场,那怒容犹在脸上,却无言以对,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般憋的通红,半响才道:“那你为何要和我离开云龙山庄?又为何要为我疗伤?” 月夕说道:“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云龙山庄遭遇刺客之时,你先保我性命,我自然也要救你性命。你身负重伤,若是再有人居心不良,怕是性命难保!” 李哲栖心中气极,连连冷笑道:“好、好、好,原来如此,我倒是要多谢你了,只不过你用弩箭杀了那黑衣人,早也就还了我人情。如今看来还是我欠了你的,这可怎么办,我可不打算还!” 第五十九章 终有别时(二) 密林中幽深阴暗,阳光透过繁密的树冠缝隙撒了下来,落在地上留下斑驳疏影。李哲栖的声音有些颤抖,在寂静的密林中显得尤为明显。 月夕看着他气愤的样子,有些不明,凝神思索片刻,说道:“我忘记了许多事情,我要回去徐州城,那里是我记忆的起点,回去那里或许我就能想起来!”她这算是回答了李哲栖先前那句问话,说罢再不言语,把手中包袱整理妥当,放在马车车辕上,然后只把那一半银钱和另一只小瓷瓶放入怀中,对李哲栖福了一福,便头也不回的穿林而去。 李哲栖神色黯然,像老树一般矗立林中,静静地看着月夕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 这几日一起杀人、一起逃难、一起易容乔装、一起故布疑阵,经历了那许多朝夕相处与患难与共的时光,李哲栖内心深处一直以为月夕会与他一起回去桃花岭,毕竟她本来也没有地方可去。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走的这般干脆决绝,走的没有一丝犹疑和留念。 李哲栖心中思绪翻涌、难以名状,想不顾一切地去追她回来,却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能留下她来。他们本就是陌路相逢,他连她到底是谁都不知道,而她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我还有大事要做,必须要尽快回转桃花岭禀告公子,让各处暗桩蛰伏下来不要暴露,还要派人增援吕二叔去救出萧伯伯他们,这些事都耽误不得。与她一道本就会拖累我,我又何必勉强!”李哲栖赌气想道,心中失望犹在,怒气却已慢慢消散…… 月夕回转官道之上,朝云龙镇走去。她身量还小,步伐不快,没走多远,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转回头去,只见李哲栖骑在马上飞奔而来,他轻夹马腹停在月夕身前,把包袱中那套布包包好的银针扔到月夕跟前,说道:“这套银针对我至关重要,你帮我保管好,等我办完正事就来找你拿回!” 说罢不待月夕回应,便牵引缰绳、调转马头,一人一马朝砀山方向飞驰而去。 看着李哲栖远去的身影,月夕很是迷茫。她知道这套银针对李哲栖非常重要,所以从一间客栈离开之时,她为了掩人耳目舍弃了许多东西,却还是把这套银针帮他带在身边。 可此刻李哲栖却轻易的就把这套对于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送给了自己,这又是为了什么呢?!月夕摸了摸手中的银针布包,放入怀中,想着当下只能好生保管,等有机会再见再还给他吧。 前路茫茫,一人西去、一人南归。徐州的相遇,对有些人来讲是刻在心上的再难忘记,而对于月夕来说就只是在空白的白绢上涂抹了一点色彩。这色彩兴许艳丽,却不重要,重要的是揭开那层白绢,露出她本来的样子。 相聚纵好、终有别时,缘聚缘散,花开花落。月夕收拾好心情,小小身影、如青松挺立,大踏步向前去,踏上了她的新征程… 第六十章 中秋佳节 夏历八月十五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南北各地均有不同庆祝风俗。徐州一地,每逢中秋,必要迎寒和祭月,每家每户都要在家中设立香案,摆上月饼、西瓜等时令鲜果,以月之圆兆人之团圆,祈盼丰收和幸福。 城中诸家酒楼、店铺都要重新装饰门面,牌楼上扎绸挂彩,或有售卖新鲜佳果、精制美食的,或有挂起花灯猜上字谜的,或有达官贵人包场宴请宾客的。到的晚上,赏月、吃月饼、玩花灯、赏桂花、饮桂花酒,更是各处热闹、美不胜收。 月夕在自家小院之中,也安置了一张桌案,桌案上铺着红绸,摆着几块月饼和一些水果。这月饼和水果都是早前房东陈大娘派小女儿送过来的。 陈大娘家以帮人做金银首饰为生,手艺吃饭,虽不大富大贵,也积累了些许资财。膝下有一儿一女,长子名叫陈青簪,已有十八九岁,跟随父亲学手艺,早已出师。小女儿名叫陈紫珠,因生的晚,与月夕年纪相仿,父母颇为疼爱。自从月夕租住她家院子,紫珠便常常来找月夕玩耍。今日中秋佳节,两人一早就约好晚膳后一起去逛夜市看花灯。 月夕跪在案前,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圆月,心中一片空明。她不知道亲人何在,亦不知道来自何方,唯有默默祈祷早日恢复记忆。 近日来做梦越来越少,那一直反复梦到的地方和人也慢慢不在梦里出现,反而是最近经历的一些事情常常想起。月夕有些担心,怕自己连梦中那些小小的记忆片断都失去,以后更加难以回忆起来。 好在嗓子已经恢复,说话再也不似先前那般粗粝难听,估计挟持她的那人也不想真的伤害她,声带并未受损。 这些日子,月夕发现脸上蜡黄木讷的易容也在慢慢消退,逐渐恢复白皙水润的肤色来。 那日与李哲栖分开之时,月夕带走了一只瓷瓶,那瓶中正是月夕脸上易容的药水。这药水本就是挟持她的那人所有,月夕当日在与小五谷一起离开时,把其他几个装有毒药的瓷瓶都一并毁去,只留了两瓶,一瓶是解除易容的药水,已经给了李哲栖,另一瓶正是用于易容的药水,月夕打算自己留着使用。 易容之术,月夕觉得自己应该是学过的,而且学的还不错。那日与李哲栖逃难之时,她已经小试牛刀,把李哲栖扮作老者,却也是有七八分像的。自从知道自己脸上易容会逐渐消退之后,月夕反倒是不急于解除易容,而是重新用了些药水,还用木灰在脸上点了一些雀斑,让整张脸看起来更加平庸一些。 如今的月夕,在房东陈大娘和她小女儿的眼里,就是一个其貌不扬、普通平凡的可怜孤儿罢了。 祭月之后,月夕把桌案收拾回屋,她年纪虽小,却手脚麻利、做事利落。刚收拾完毕,那陈大娘的小女儿紫珠便冲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呼和着:“月儿、月儿,你快点呀,一会儿还要去河边放花灯呢。”说着挥舞着自己手中拎着的两个花灯,看起来是把月夕的一起准备上了。 月夕心中一暖,说道:“谢谢!”随手拾起一个竹篮,拿过紫珠手中的花灯放在里面。 两个小姑娘一道出门,月夕相貌平平、粗布衣裳,紫珠明媚可爱、锦衣绸缎,倒像是丫鬟陪着小姐出门游玩。 刚到门口,便看到陈青簪等在路边,见他二人出来,笑道:“娘不放心,让我陪着你们,免得被人拐跑了!” 第六十一章 夜市游玩 紫珠看到哥哥,高兴地说道:“哥哥,那你可要多多备些银钱,我可要买好多东西呢!” 陈青簪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顶,转头对月夕说道:“今儿的夜市非常热闹,月儿姑娘可要好生玩上一玩。” 月夕点点头,屈身微微一福以表谢意。 华灯初上,街市上已是人流如织,各家店铺门口挂着的花灯逐一点亮,映着天上的一轮明月,美轮美奂。 紫珠拉着月夕走在前面,陈青簪紧跟其后,一双眼睛粘在二人身上,生怕跟丢。大街上一堆人围成一圈,中间留下一块空地,一个中年汉子喉咙上顶着一根长枪的枪尖,双掌下沉,脖子上青筋爆裂,那长枪从中逐渐弯曲,竟然被折断裂了开去。围观众人大声喝彩,紫珠也忍不住拍掌叫好,伸手朝陈青簪要了几枚铜板打赏。 看罢热闹,三人又一路沿街观灯游玩,紫珠不时买些小吃零食在手,一边吃一边赞叹,不时与月夕及陈青簪说笑。 月夕心中也是十分轻松自在,手里拿着紫珠塞过来的一串糖葫芦,那糖葫芦用大颗爆满的山楂裹满晶莹剔透的糖霜,看起来就特别好吃。 “那边好生热闹,我们过去看看!”紫珠不知道又看到了什么,把手中零食一股脑的塞给陈青簪,拉着月夕就跑了过去。 那是一家叫“纤云弄”的首饰铺子,店主颇有才智,在店铺门前挂满花灯,每一个花灯上用彩纸写上字谜,凡猜中字谜者,则可获赠花灯和一件小饰品。 那花灯姿态万千,有晶莹剔透的宫灯,有舞姿婆娑的仙女灯,也有吉祥如意的荷花灯。花灯吸引人来,那赠予的小饰品也颇为惹人喜爱,有荷包、有挂坠还有一些女孩子用的手串、簪子之类,虽不甚值钱,但胜在精巧雅致。 紫珠拉着月夕从人群中挤了进去,看着别人手中的花灯眼馋的紧,拽着陈青簪的手臂撒娇道:“哥哥,我也想要一个,你帮我猜一个呗!” 陈青簪拉过眼前最近的一盏玉兔花灯,念出上面所书字谜:“小犊留田埂,孤星横月空,打一花名。”冥思苦想半天,却是一点头绪没有。紫珠在一旁一脸期盼,看陈青簪眉头紧锁,满脸苦恼,忍不住催道:“哥哥,你到底会不会呀!” 月夕在一旁看陈青簪尴尬万分,便道:“小犊为牛,田埂为土,合即“牡”字,孤星为点,月空加一点一横,即为“丹”字,所以谜底就是“牡丹”。” 紫珠听罢高兴的说道:“月儿,你真厉害!”连忙让陈青簪取下玉兔花灯去换饰品,那店家听罢谜底果然取了一件精巧的手串递给他,那手串用粉色彩绳编织成桃花结,中间串着一颗银珠,煞是好看。 陈青簪把玉兔花灯递给紫珠,把手里的手串递给月夕,说道:“这是月儿姑娘该得的。” 月夕后退一步,道:“陈公子还是给紫珠吧,她先看中的。” 陈青簪有些尴尬,立于原地,那伸着的手也不知该不该收回来,紫珠一把抢过手串,戴在手上,晃了晃说道:“月儿不要我要,好不好看?” 月夕笑笑点头,正欲夸奖一番,却看到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长身玉立、英气硬朗在人群中甚是显眼。 月夕转过头去,拉着紫珠的手朝河边走去,说道:“我们去河边放花灯。” 第六十二章 小小插曲 运河之中,游船装饰的五彩缤纷,倒影在水里,远远望去就像一盏盏大花灯,把河面装点的星星点点,煞是好看。船上不时传来丝竹之声,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河边放灯之人众多,紫珠瞅准一处空隙,拉着月夕挤了进去。月夕从竹篮中取出那两盏早就备好的花灯,用火折子点燃。两人各执一盏,同时放入水中。紫珠轻闭双眸,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细听之下竟是:“愿爹娘身体康健,愿哥哥早日找个好嫂子!” 那花灯顺流而下,随着水波一荡一漾慢慢远去,仿佛真是承载着放灯人的心愿,流连不舍。 月夕也学着紫珠模样,心中默默祷告。正闭着眼睛,却听得一旁突起骚乱,有人惊呼“有人落水了......”月夕睁眼看去,只见远处一人在水中拼命挣扎,手臂慌乱地拍打着水面,发丝飘浮时隐时现,河水湍急,那人被水流越带越远,眼看再无人救援便要溺亡。河边的人怕步了后尘,都想要回到岸上,推搡挤压间,又有人落下了水,场面更加混乱。 陈青簪站在岸上,看到河边情形,生怕月夕二人也落了水中,连忙下了石梯想往二人身边靠去,却又被抢着上岸的人群推搡了回来,心中焦急万分。正不知所措间,一个身影如飞鸟一般掠过水面,只见他身法轻盈、身姿矫健,在河面上略点了几下,便飞身到那落水者旁边,拎起那人后颈,如雁过长空,一起回到了岸边。 见人获救,人们纷纷鼓掌喝彩,那些先前被挤下河中的诸人因离的近也都被众人拉了上来。陈青簪连忙在人群中寻找月夕二人,却见妹妹紫珠傻愣愣地站在那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身旁却没有了月夕的身影。 陈青簪赶忙上前,牵起紫珠的手问道:“珠儿,月儿姑娘怎么没和你一处?”紫珠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哥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迟疑的问道:“什么?” 陈青簪沉声急道:“月儿姑娘不见了,你不是和她一道的吗?她去哪儿了?” 紫珠这才反应过来,回想了一下说道:“刚刚人太多了,月儿在我身后,我没有看到。”她没好意思说她刚刚全神都在那救人的英勇少年身上,完全没有关注到其它的事情。 陈青簪有些无奈,却不得不按下心头焦急,温言道:“我先送你回家,再来寻找月儿.....”说罢又再扫视一圈,仍未见到月夕踪迹,不得不带着不甘不愿的紫珠先行离去。 一段插曲,随着那些落水之人悻悻然离去而告一段落。运河边上又恢复了热闹,不过是又换了一拨人,换了一批灯。 街市也仍然热闹,人群熙熙攘攘,月夕脚下步伐轻盈,在人群中穿插前行,毫不费力。月夕自是认出了那救人的少年正是叶家兄弟中的叶承瑾。虽仅一面之缘,自己又改头换面,不一定能被认出,但月夕还是谨慎起见,将紫珠送至安全的地方后,便悄悄的先行离开,免得碰面横生枝节。 月夕实不愿与他相见。 北派丐帮的肖仁风表面放她离开,背地里却遣人跟踪,若是查到了那艘画舫,也未必不会查到叶家兄弟的身份,与叶承瑾相见,那这些日子的伪装岂不是白费? 那中毒身死在客栈的老者还有死在云龙山庄的刺客都是什么身份?表面大仁大义的肖仁风跟踪自己又有什么目的?月夕还没有查清楚,所以还不能暴露自己! “姑娘请留步!”身后有人急冲冲的喊道。月夕假装没有听到,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姑娘请留步!”一条手臂拦住了去路,月夕不得不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去,眉目垂下,一条金镶玉带钩绦带近在眼前。来人锦衣下摆溅着水渍,显然刚刚河面救人打湿衣裳并未来的及换。 “公子有何事?”月夕微微欠身,敛起目中星光,恭顺地问道。 叶承瑾神情一愣,眉头微微蹙起,失望顿时铺满脸上。眼前这姑娘与记忆中的模样虽有几分神似,却也太过于普通了些。 月夕心中明了,想必下次这个模样再遇到叶承瑾时就无需避开了,当下又欠了欠身,便径直大方的离去。 第六十三章 偷得浮生 月明中天,晚风习习,月夕心情难得轻快,在城中又闲逛了一圈,才慢悠悠地朝租住小院走去。 这时小院门口石阶上一个人正伸着脑袋张望着,看到月夕身影急忙迎了上来,“月儿姑娘,你去了哪里?我在河边没有看到你,又不知去何处寻你......”语气急切,正是陈青簪。 月夕听得奇怪,凝眉问道:“你寻我干什么?” 陈青簪矗立当场,“我、我......”偷偷看眼月夕皎皎如月光的眼眸,赶忙移开,心中郁闷,似有千言万语,却苦于嘴笨,堵塞于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夕却不再给他机会,只一颔首,便进了院中,独留陈青簪矗立院外。 月夕租住的院子本是陈大娘家的一部分,后来为了出租,便从中隔了开来,另开了道门出入。两家大门紧挨着,隔着墙毗邻而居。 紫珠还是时常去寻月夕玩耍,她能随意进出月夕家门,让陈青簪羡慕不已。这几日陈青簪休假便呆在家中,只是人虽在家,心神却早也飘向隔壁。 月夕担心白日里孤身一人随意外出引人注意,便呆在家中读书以打发时间。陈大娘家虽娇宠紫珠,却仍是守旧思想,未曾教过紫珠识字,看到月夕在家读书,紫珠心生羡慕,便缠着月夕教她。 月夕教她习字,她便教月夕女红。 月夕原本似乎对女红一窍不通,最开始连拿针都笨手笨脚,被紫珠笑话了几回。只不过她应颇有绘画基础,随手拿笔便能勾画出好看的花样子,这般比照着图案勾线,倒让她找着个学习的捷径。不足月余,她所绣的绣品比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紫珠便也不遑多让,倒是将紫珠激的勤奋了起来。 两女孩虽性格迥异,倒也十分合的来。一墙之隔,总有欢声笑语传到陈青簪耳中,撩拨的他心痒难搔、坐立难安。 月夕院中有棵栾树。 栾树花开,满树金黄。紫珠忽起心思要在那栾树上安上一架秋千,便邀了陈青簪帮忙。陈青簪心中欢喜,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的登堂入室,忙得准备各种工具材料,细心制作。 那秋千制成,紫珠迫不及待地坐了上去,陈青簪轻轻的在她背后推了一把,那秋千便开始有节奏的荡了起来,裙摆飞扬,俏影轻盈,与金黄的栾树花交相辉映,宛如一幅流金溢彩的画卷。 月夕看着眼前一幕,思绪远去,仿佛记忆中也曾有一人推着她的秋千。“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谁在荡秋千?谁又在打趣她? 待栾树花败时,天气也是十分寒冷。陈青簪买了许多过冬的物什借紫珠之手赠予月夕,月夕也并未推辞,只是一日却让紫珠转交了一幅画卷给他。 陈青簪收到之始,心中幻想万千,欣喜非常。待展开后,看清那画卷上竟然是一整幅头面的设计图纸时,心下顿时如浇了一大瓢水般凉了下来。 那图纸上的头面精美绝伦,造型新颖而别致,细节之处优雅且巧妙。陈青簪本是行家里手,只需看一眼便知这份设计若能制作出来必定受到世人追捧风靡于世,到时若说这份图纸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如此重的回礼,陈青簪自然知道月夕是拒了他的好意,心中虽是黯然,却又实在不舍归还。 第六十四章 故地重游 “偷得浮生半日闲,登高何必上龙山。”月夕白日偷闲,夜晚登高,日夜之间恍若两人。云龙山庄的最高处当是那处阁楼,阁楼正对面的屋脊虽然隐蔽,视野却是极好的,将整个山庄的景象尽收眼底。 月夕每到晚上便会一袭黑衣,趁着夜色潜入云龙山庄。她悄悄伏在屋脊瓦梁之上,犹如一只敏捷的小猫,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机警的注视着云龙山庄里的一举一动。 高墙红瓦、亭台楼榭,层层叠叠的院落鳞次栉比,云龙山庄够大也够危险。 月夕很开心能再见到明华兰。她仅有的记忆中,明华兰是第一个给她关爱给她温暖的女子,那种爱与温暖与小五谷对她的帮助大不相同,那是女子独有的温柔细腻给人带来的安心,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亲近。但这一次相见,月夕总觉得明华兰与初见之时不太一样,有时见她独自一人在院中发呆,有时见她独在阁楼饮酒宿醉,还有一次她弹了那首月夕曾经弹过的《阳春》,只是经由她弹来,全然没了那生机盎然的意趣,凭添了几丝黯然神伤、愁绪烦思。 只是月夕年纪尚小,还不能体会这个中滋味,心中只怕惊动了肖仁风,便不敢相认,只是默默关注着她。 月夕在云龙山庄看见过肖仁风两次,每一次他都是形色匆匆,与张昭元会面谈事不足一盏茶时间,便是只身离去,身边也未见小五谷等弟子跟随。 “难道是我听错了?”月夕隐在屋檐角落阴影之中,心中有些沮丧。云龙山庄一片平静,那些死在云龙山庄的刺客就那么死了,没有人来追究,也没有人来寻仇,好像他们的死那么无关紧要、无足轻重。 “那他们到底是想杀谁?”月夕心中暗忖。那天晚上的三名黑衣蒙面人似乎并不想放过云龙山庄的任何一个人,弩弓射杀,不分老幼,表面看起来必是与云龙山庄有深仇大恨才这么赶尽杀绝才是。可那时在房中,月夕从床下爬出,捡起那把弩弓射向那名黑衣人的时候,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呢? “你怎么会武......?”那个“功”字虽然戛然而止,但那难以置信的语气和惊讶的神情凝固在那黑衣人的脸上,月夕却是看的分明。 “他分明觉得我不应该会武,他为什么会这么笃定以致于如此意外?难道他认识我?”月夕一直守在云龙山庄,便是想要从那些黑衣人身上查到她身世的线索,如今看来守了这么久,却是白费力气了。 天气越来越寒冷,月夕搂了搂身上的衣衫,似乎作用不大,那腊月的寒气,即使身有内力的月夕也着实有些抵受不住。月夕揉了揉因为蜷缩的太久而有些发酸的腿脚,舒展了一下筋骨,看向不远处灯火阑珊的云龙山庄,叹了口气,转身便朝山庄外掠去。 第六十五章 好久不见 夜晚的徐州城,静谧而深邃,偶起的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月夕出了云龙山庄,沿着街道缓缓而行。寂静的夜晚,空无一人的街道,独行无惧的少女,诡异的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这世间隔开,让她才能如此坦然与无惧。 一点冰凉落到她的脸上,月夕抬头望去,那深邃的苍穹仿佛睁开了眼睛一般明亮起来,毫无预警地,雪花不期而至,宛若无数的白蝶,在黑暗中漫天飞舞,让这寒夜变得如梦如幻。 月夕缓缓伸出手去,让雪花尽情的落在她的掌心;她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片冰凉的轻盈。她那样静静的站着,雪花纷飞,不断地在她身边盘旋、飘落,将她装点得如同坠入凡间的精灵。 突然,月夕双眸圆睁,目中寒光骤起,看向黑暗中一处地方,接着脚下一跺,加快脚步朝一条幽深小巷轻身掠去。那巷子内漆黑一片,仿佛被天光遗忘一般,即使此刻漫天飞雪,也丝豪没有给此处带来一点光明。 月夕躲在黑暗之中,屏住呼吸,静静等待,那一剪秋水透露出阵阵寒意。 不多时,巷外人影一闪而过,那人身形矫健,动作敏捷,追出不远,突然又停下脚步回转身来,慢慢朝月夕藏身之处走来。 月夕听着那人脚步,心中默数,待数到零时,那人刚好闪现,月夕猛然出手,手中银光一闪朝那人咽喉刺去,那人侧身躲开,随即一个转身,欺身而上,一只大手直取月夕面门。 月夕堪堪避过,顺势横挥,那银光宛若灵蛇一般以极其诡异之势又朝那人胸口扎去。那人这回有了防备,伸手钳住月夕手腕,试图夺去兵器。月夕趁机借力飞起一脚,直踢他胸口。那人向后一闪,不得不放开手去避开攻击,同时旋身回防,踢向月夕。 二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月夕身姿轻盈、招式灵活,动作如行云流水;那人守中带攻、进退自若,虽是赤手空拳,却是气势如虹。月夕终是年幼力弱,时间越久越是落于下风,终于在急攻之中落下一处破绽被那人抓住。那人钳住月夕一条手臂,反手一翦用力一拉,把她紧紧困在怀中。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一片一片的洒在两人的发丝、衣裳,将两人包裹其中,似要与这漫天雪花融为一体。一阵寒风吹过,月夕发丝在那人面上轻轻拂过,那人鼻息中闻着一丝清香,心中悸动非常。 月夕心中恼怒,想要挣扎脱出困境,可惜那人比她高大许多,力气也大上许多,任她挣扎,也不动作,只是翦住她手臂的手一点也不敢放松。 月夕无奈安静下来,那人才轻轻说道:“我放开你,你不动好不好?”声音很是好听,语气竟也是十分温柔。 月夕点了点头,那人松开一只手,把她手上还拿着的兵器取了过去,那兵器竟然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那银针足有一尺长短,针尖微微颤动,在雪光中闪现着冰冷的寒光。 放开月夕,那人退后一步,站在阴影中看着月夕,脸上神色晦暗不明。月夕有些不耐,正欲说话,那人却轻声说道:“月夕姑娘,好久不见!”那语气似乎饱含着万般情感,忧伤与哀愁、喜悦与激动,仿佛都共生在这一句话中。 第六十六章 不解之缘 话音落下,阴影中走出一位俊秀英气的少年郎,雪光映射在他的脸上,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正是叶家兄弟中的老七叶承瑾。 此刻的叶承瑾,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稳重,似乎这短短的时日成熟了许多。 月夕揉揉自己先前被翦的手腕,淡淡地说道:“公子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叶承瑾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张普通平庸的脸上点点雀斑,仿佛与印象中那小姑娘的模样相去甚远。 但,刚刚雪中矗立的人儿,便似那绝地高岭开出的雪莲花,孤傲却圣洁,那身姿深深地镌刻在叶承瑾的脑海中,从此以后怕是再难忘记。那一刻,纵然看不清楚模样,但那熟悉的感觉还有那明亮如星的眼睛却让叶承瑾十分的确信他绝对没有认错。 叶承瑾抬起手来想要擦去月夕脸上的雀斑,伸到半空,猛然醒悟过来,悻悻的又收回手去,心中五味杂陈、难以名状,终是忍住失落的情绪,对月夕轻声说道:“月夕姑娘,我找了你许久!” 月夕凝眉盯着他,似对他如此笃定十分疑惑,半晌才问道:“你找我干什么?”这话一出口,无疑是默认了身份,便是再要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叶承瑾眼神一亮,目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嘴角忍不住的上扬,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更加明亮和温暖。 叶承瑾只觉得这些时日的各种煎熬难过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去,若是一切的等待和考验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相聚和重逢,他觉得便是经历再多的苦难,也是那么值得的事情。 叶承瑾有万般的话语想要对月夕说。 他想说他从徐州城一路追去砀山时的艰辛,他想说他在砀山遍寻不着时的失望,他想说他认出那辆被遗弃的马车时怀疑她还在徐州的惊喜,他想说他借口与四哥一起追查“代官养马”之事,实则是留在徐州城寻人的决心,他想说他在中秋之夜明明见到了她却没有认出她来的懊恼。 好在他没有放弃那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中秋之夜那一次相遇,叶承瑾看着淡淡疏离告辞而去的月夕,心中虽然失望,却又隐隐有些不甘心! 但那时他浑身湿透,也实在不方便再跟踪下去,便给了路边一个小乞丐一两银子,吩咐悄悄盯着月夕,若是有任何异常之事,便到贺兰客栈报与他知,必有重谢。 原本就是不报希望的事情,之后他也已然忘却了这一遭安排,直到半月之前,那小乞丐突然找到贺兰客栈。 “公子,小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您让小的盯着那位姑娘,小的一直不敢懈怠。那姑娘租住在柳河巷一处民宅,白日里足不出户,甚少与人往来。小的本来觉得没有什么异常,所以这么久也没来找公子汇报。”那小乞丐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道:“本来小的以为公子这事不好交差,却不想近日我半夜睡不着,闲逛到那姑娘住处,居然被我发现有个黑衣人进出那姑娘院中。小的虽然不会武功,但眼力还是不错的,小的敢肯定那黑衣人就是公子让小的盯着的那位姑娘。” 叶承瑾当即便重金酬谢了那小乞丐,让他不用再盯着月夕,并要他保守秘密,不再与他人提起月夕之事。那小乞丐平日里以乞讨为生,常常食不果腹,叶承瑾当日给他一两银子办事,对于他来说便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所以他才会那么上心,想着若是真能有什么有用的信息让叶承瑾满意,必是能有更多奖赏。如今果不其然,那小乞丐自然满口答应,满心欢喜的拿着银两去了。 叶承瑾当日便去到了柳河巷,站在月夕的院子外面,却是踌躇不前,不敢登门确认。到了晚上,果然等到了月夕一袭黑衣掠出,叶承瑾远远缀在后面,看着她前去云龙山庄,行迹古怪。 叶承瑾很是好奇月夕与云龙山庄有什么关系,心里又有些开心,好像自己知道了月夕的一点秘密,就与她有了更近的距离。 万般的话语,此刻都化作了沉默,叶承瑾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巷子里安静如斯,两人双目对视,默然半响。 月夕一脸莫名其妙,不耐烦地道:“你既无事找我,便请自便,我要回去了。”说罢便朝巷外走去。 叶承瑾有些着急,亦步亦趋,连忙跟了上去。月夕紧走几步,他便紧走几步,月夕放慢脚步,他便也放慢脚步,始终保持距离,紧随其后。 月夕懒得理他,提气纵跃便施展轻功掠了开去。她刚刚已经在叶承瑾面前露了武功,这会儿也懒得隐藏,纵跃之间,身法轻灵,便如一只灵雀遨游空中。 叶承瑾眼中惊艳一闪而过,也展开身法如大鹏一般追了上去。两人在徐州城中飞驰,一前一后,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衣玦飘飞间已是穿越了半个城区。 月夕回望一眼如影随形的叶承瑾,心知自己怕是无法摆脱他了,干脆落下地来朝家中行去,待到了柳河巷口,月夕回转身来对跟着的叶承瑾说道:“叶七公子,我到家了,你请便吧。”说罢,也不待叶承瑾有何反应,便径直回院闭门谢客了。 第六十七章 万念俱灰 叶承瑾看着眼前被关的严丝合缝的大门,愣在了当场。他这半年不懈努力地寻人,想遍了月夕各种可能在的地方,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寻到月夕之后,会是什么情形! 他到现在才清醒的意识到,他对月夕的念念不忘,是因为他对她的一见钟情,而这对他来说无比美好的一见钟情却仅仅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他对于月夕而言,完全只是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而已! 叶承瑾的心像堕入了冰窖,彻底的凉了,比此刻纷纷扬扬落在他身上的雪花还要凉。他静静的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任由那连绵不绝的雪花在他身上、脸上肆意堆积,直到他被一点一点的掩埋,与满天飞雪融为一体。 一夜大雪,天地间一片洁白,徐州城就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所覆盖一样,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 清晨,天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大街小巷渐渐苏醒,远处传来人们欣喜的声音,小孩子们跑出家门,开心的踩雪、打雪仗,打破了一夜极致的纯净与安宁。 陈大娘一大早就起来了,看着窗外一片大雪茫茫,想着一会儿孩子们该要起床了,便赶忙拿起笤帚把院子里面的雪扫的干干净净。 扫完了自家院子,又想起一墙之隔的月夕来。这是徐州城的第一场雪,她想着月夕一个小丫头估计是什么准备也没有,便扛着笤帚打算去把隔壁也一并扫了。 出的门来,外面的雪足有一尺来厚,踩在上面,一只脚便深深的陷入雪中,把裤管也打湿浸透。 好在两家大门离得近。 陈大娘下了石阶,转过身就是月夕院子的台阶,正欲拾级而上,却看见门口不远处不知被谁堆了个高高的雪人,那雪人既没眉眼,又没装饰,有些吓人。 陈大娘一边碎碎念抱怨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去,用笤帚朝那雪人打去。笤帚落下,雪花纷飞,那雪人直挺挺的朝地上倒了下去,重重的砸到地上,意外的竟没有滩涂一地。 陈大娘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地朝那“雪人”探去,却在看清一刻,吓的蹦了起来。 “他爹,他爹,快起来,快起来!”陈大娘跳着脚朝家跑去,一边跑一边叫着,那嗓门惊恐尖锐,把一家人从熟睡梦中惊醒过来。 陈怀山还以为家里进了贼人,跳下床来,趿拉着鞋子,顺手从屋檐下拿了根烧火棍就冲了出去,刚刚好和冲进门的陈大娘撞了个满怀。 陈大娘哎哟一声差点摔个趔趄,陈怀山连忙扶住她,责备道:“多大年纪了,还毛毛躁躁的。” 陈大娘也不计较,心下慌的很,说道:“他爹,门口死了个人!” 陈怀山脸色顿时不好了,将手中烧火棍扔到墙角,穿好鞋子,整好衣冠,才出的门去。 那躺在地上的“雪人”已经浑身僵硬,陈怀山颤抖着手探了探鼻息,良久才感觉到有些许的气息,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将人扶了起来,抹去那人脸上的雪花,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来。 “啊,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出来的紫珠惊呼道。 陈怀山讶异的看着女儿,疑惑的问道:“你认识他?” 紫珠急切的说道:“爹爹,我晚点给你说,你快把人抬进屋里去吧,千万别冻坏了。”说罢,推推一起看热闹的陈青簪,央求道:“哥哥,快点儿…” 第六十八章 死灰复燃 父子两人在紫珠的催促下,不情不愿的把叶承瑾抬进了屋里。 陈大娘打了盆热水给他擦洗,紫珠在一旁想要帮忙,却被陈怀山瞪了两眼,赶了出去。 待安置妥当,一家人才围在一起,对紫珠问话,紫珠老实交代:“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中秋节那天晚上,我和哥哥还有月儿去运河边上放花灯,看见他从河里救了一个人起来,哥哥应该也是看到了的吧。”说着一双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陈青簪,天真无邪。 陈青簪一脸懵,那天晚上,运河边上那么混乱,他哪里知道是谁落了水,又是谁救了人。不过看妹妹这般肯定,当下便也点点头说道:“是有这么一个事儿。” 这下陈怀山两夫妻便也放了心,至少救下的这人不会是个坏人。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要是当了好人还给自己惹来祸端,就得不偿失了。 陈大娘对陈青簪说道:“青簪,你去请个大夫,看他这模样,冻的有点狠,请个大夫放心一些。” 陈青簪点点头,正欲起身,却被紫珠拦下:“娘,月儿她会医术,要不然让月儿来看看?” 紫珠想的简单,月夕住的近、来的快,就能早点给叶承瑾治疗,叶承瑾便能早点好上一些。陈怀山却想的更多,月夕算半个自己人,要当真有个什么,知道的人越少自然越好。当下便拍了板,让陈青簪去请月夕过来。 半年多的相处,月夕与陈家人早就十分熟稔,月夕会医术这事并未刻意隐瞒,在陈家人的想象中,月夕这个孤女怕不是某个医学世家流落在外的后人,所以才会有失忆这样奇怪的事情发生,毕竟医毒一家,出点什么意外也是正常的。 月夕不多会儿便与陈青簪一道而来,她今日穿了一件翠柳色交领短袄,下着一条白色褶裙,脸上虽然仍有点点雀斑,但眉目动人,衬着白雪,看起来格外明媚,与夜晚的淡漠疏离大不相同。 叶承瑾侧身躺在床上,整个人被棉被裹成了粽子,只留的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月夕虽然没有看到他的脸,却已知道并不是陈家之人,心中颇为意外。 当下轻扶起叶承瑾手腕,仔细的号起脉来。那脉象绷急,如牵绳转索,正是寒邪侵袭之症。月夕看了看窗外白雪,心中奇怪,这人难道在这大雪天呆了一夜不成? 号完脉,月夕站起身来,对陈大娘等人说道:“此人虽是寒气入体,但身体强健,无甚危险。待我为他施针,不时就能醒来。” 说罢,从随身携带的竹篓中取出一套银针来,这些银针长短不一,纤细而精致。最长的银针足有一尺之长,针尖尖锐而锋利,稍短一些的银针则显得更为小巧玲珑,针身光滑圆润,在雪光下反射出柔和的银色光芒。 月夕让陈青簪扶起叶承瑾正坐床边,手起针落,银针稳稳落在叶承瑾风池穴上。月夕拇指、食指均匀慢捻,那银针仿佛蕴含着神奇的力量,不过片刻,叶承瑾便慢慢醒来。 紫珠在一旁欣喜叫道:“醒了,醒了…” 陈大娘端过一旁案几上的温水,就着叶承瑾的唇边慢慢喂了几口。叶承瑾靠着陈青簪的臂膀,眸子半睁,似是有气无力,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几人,又转头看着月夕。 月夕这才看清楚叶承瑾的脸,认出他来,心中惊讶,正欲说话,却听叶承瑾突然说道:“你们是谁?我这是在哪儿?” 第六十九章 又是失忆 叶承瑾这话一出口,众人面面相觑。紫珠试探着问道:“公子你不记得了?你昨晚上在我家门口晕倒了,是我们救了你。” 叶承瑾愣愣地歪着头,似乎在努力思考,半晌才道:“我不记得了。” 众人大吃一惊,陈大娘与陈怀山夫妻对视一眼,陈怀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承瑾眼神空洞而迷茫,似乎这个问题十分的艰难,过了很久才摇了摇头,又说道:“我不记得了。” 陈大娘忍不住激动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看了看月夕,又看了看叶承瑾,叹道:“得嘞,又失忆一个!” 一时间一家人各有情绪。 陈怀山有些后悔将人救回家来,这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人现下失了忆,却是该找什么借口才能送走呢? 陈大娘有着月夕失忆的先例,倒不觉得这事有多严重,反而对叶承瑾多了一分可怜与同情。 紫珠心情更是奇怪得很,除了松了一口气,莫名的还掺杂着一丝喜悦与兴奋。 陈青簪看着月夕,见她蹙着眉头,直直的盯着叶承瑾。而叶承瑾这会儿正缩着脖子歪靠在棉被之上,明明惨白的脸色这会儿慢慢爬上了一点点红晕,看起来竟然有些脆弱病态之美,心中十分憋闷,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留着此人,正欲找个理由,却听到紫珠说道:“爹爹,娘,他怕是冻坏了脑子,现在才想不起来,不如先在我们家里住着,等过阵子,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不行……”陈青簪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口中已然反对出声。 紫珠十分惊讶,她没有想到居然是哥哥第一个反对,瞪大眼睛急道:“为什么不行?这…这人都失忆了,记不得家在何处,难道就这样丢出去,冻死在外面吗?” 也不等陈青簪说话,搂住陈大娘脖子撒娇道:“娘,哥哥好过分……” 陈青簪一脸无奈。陈大娘宠溺又好笑地揉着她的头顶,说道:“你哥哥说的在理,他一个外男怎么能住在家里呢?再说我们家哪里还有空的房间?” 紫珠还欲强辩,却听的陈怀山在旁咳嗽一声,沉声道:“这人也不知是何来历,留在家里多有不妥,还是报官吧。” 这么安排自是最为妥当,众人无话可说,紫珠也不敢再去纠缠。本以为就此决定,却不想一旁旁观的月夕突然说道:“我识得他,他是贺兰叶家的叶七公子,之前应是住在云龙马市旁边的贺兰客栈,若是陈公子去报个信,该是能找到他的家人。” 既是识得身份,自然也就不用再报官。陈怀山吩咐陈青簪午后便去报信,此刻便让叶承瑾暂时呆在家中。 月夕收拾东西便想离开,她心下虽觉得这事奇怪,明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刚刚号脉除了寒气侵体,也是健康的很,现下却偏偏失忆了,但她并不想多管闲事。 她原本以为夜闯“云龙山庄”那些黑衣人与自己有关,想要通过“云龙山庄”探查自己的身世,如今这条路既不可行,留在徐州城也就没有意义了。 月夕本打算过完年待天稍微暖和一些就离开徐州去往“药王谷”,看能不能找到恢复记忆的方法。如今既然被叶承瑾认了出来,估计就要提前离开了。 第七十章 死皮赖脸 月夕与陈大娘等人施了一礼,刚一迈步便感觉腰间一紧。低头看去,一片衣角正被叶承瑾紧紧地拽在手中。 叶承瑾仰着头,一双原本温润清澈的眼睛此刻正如麋鹿般无辜地看着月夕,眼中似乎还含着泪水。 “月夕姑娘,你别走……”叶承瑾声音颤抖。 一旁的众人骤然变色,陈大娘夫妇一脸讶异,陈青簪脸色铁青,紫珠紧咬着嘴唇,想上前去扒开叶承瑾拉着月夕衣角的手,却被陈大娘悄悄的拦了下来。 陈怀山清清嗓子,说道:“月夕姑娘,这位公子现下只识得你,要不然……”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这个世道对女子管束颇多,留叶承瑾在家中,对紫珠名声不好。而月夕就不一样了,她本就是来历不明的孤女,姓甚名谁?无家无谱!似乎也没有必要在乎这些! 也不知道月夕是否懂得这些,只听她淡淡的说道:“让他去我那边吧,我那边还有一间空房。”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行……”这会儿陈青簪和紫珠倒是异口同声。陈青簪看了眼紫珠,只见她激动的脸色泛红,看着众人盯着她,又有些羞赧的垂下了头。 陈青簪说道:“月儿姑娘,你一个姑娘家,留着他……多有不便,还是留在我家,我即刻就去往贺兰客栈报信。” 月夕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的说道:“叶七公子以前帮过我一次,就算是还他恩情,多谢陈公子。”低头看着叶承瑾,问道:“你可以走吗?” 叶承瑾连忙点头,掀开裹在身上的棉被,跳下地来,对着陈家诸人打了个圆揖,说道:“多谢救命之恩,来日必报答诸位。” 说罢亦步亦趋的跟着月夕,生怕她下一刻反悔。身后的陈青簪还欲阻拦,却被陈怀山暗暗的拦了下来。 月夕的小院不算很大。 缓缓推门而入,一棵十分高大且拥有宽阔冠幅的栾树瞬间映入眼帘。那挂在枝头的果实呈现出一片璀璨的金黄之色,被一夜的积雪压的垂下了高傲的头颅,仿佛是一位娇羞的少女,颔首低眉,姿态尽显温婉与柔美。 栾树上悬挂的那幅秋千,此刻已经被堆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雪花轻轻地覆盖在秋千的绳索和座椅上,宛如给它披上了一件洁白的披风。 那秋千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有些孤单和静谧,就像眼前这个静静矗立在院中的少女一般,让人忍不住去想象她曾经拥有的生机与欢笑。 叶承瑾站在院中,身后的院门已经紧闭,他不敢开口,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破了眼前的平静。 平静… 太过平静… 平静地叶承瑾有些心慌… 突然,月夕转过身来,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根银针,直直地朝叶承瑾眼眸刺去。叶承瑾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丝毫的慌乱与动作,只待那银针的针尖在他的眼中放大到如同铁棒般粗时,月夕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你没有失忆!”月夕说道,没有询问,只是陈述。 叶承瑾并不意外,先前那番说辞只是那一刻为了留下来急中生智找的借口,对于习武又会医术的月夕来说,想要瞒过她几乎毫无可能。 “没有失忆!”叶承瑾承认。 “那你有什么目的?”月夕问道。 “没有目的。”叶承瑾毫不犹豫的说道。 月夕蹙着眉头看着他,对他的行为与说辞完全无法理解。她缓缓收回银针,无奈的背过身去,说道:“你既没有失忆,那便走吧。陈公子估计已经去贺兰客栈报信,你的家人很快便会来寻你了。” 她本是平淡无波的话语,叶承瑾听来却莫名的觉得有一丝难过,那种难过便像是虫蚁一般啃噬着他的心头,让他觉得这一刻他绝不能轻易的放弃。 “我不走!”叶承瑾顾不得贺兰叶家的名声,顾不得习武之人的尊严,摆出一副无赖小人的嘴脸,死皮赖脸的说道:“你让我留下来,我可以帮你对付北派丐帮!” 第七十一章 毛遂自荐 月夕一愣,背影肉眼可见的僵硬了,她缓缓转过身来,冷冷的问道:“你要帮我什么?” 叶承瑾无比坚定的说道:“我可以帮你对付北派丐帮!” 月夕盯着他的眼睛,目中意味不明,道:“你为什么以为我要对付北派丐帮?” 叶承瑾知道成败在此一举,若是这一次无法获得月夕的信任,他恐怕就再也不可能与月夕有任何交集了。 他略微想了想,便郑重地说道:“第一次见你时,你故意闯入画舫是为了摆脱跟踪你的人;第二次见你时,你易容伪装假装不认得我;第三次我终于找到你,又一路跟着你,亲眼见你潜入了云龙山庄。” 他见月夕没有表情,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时跟踪你的人是两个乞丐,徐州城是北派丐帮的地盘,那乞丐十有八九是北派丐帮的人。云龙山庄少庄主张昭元乃是北派丐帮外门弟子,这在江湖上也并不是什么秘密。而那次中秋之夜相遇,你假装不认得我,应该也是想要隐藏身份,怕我会暴露你的行踪吧?” 月夕垂下眼眸,隐藏起目中讶异。叶承瑾竟然根据仅有的几次交集,便猜出月夕与北派丐帮有所牵连,确实令她惊讶。叶承瑾说的诚恳真挚,丝毫没有隐瞒或掩饰,月夕虽然猜不透他的真实目的,但是这一刻莫名的相信他对自己并没有恶意。 心下放松了下来,这才说道:“我不需要你帮。”变相承认了叶承瑾的猜测。 叶承瑾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地劝说道:“不,你需要…,我不知道你与北派丐帮究竟有什么纠葛恩怨,但我知道肖仁风在徐州城甚至整个长江以北的势力,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撼动的,甚至即使加上我也无济于事。但是我比你更加了解北派丐帮,也更加了解肖仁风,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更快的达到目的。” 叶承瑾还有一句话没有敢说出口,那就是“我也可以保护你”。但他再也不敢轻易地表露内心的情感,他怕月夕再次毫不犹豫地将他拒之门外,所以这会儿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北派丐帮的总舵在徐州城外的微湖之上,那里有北派丐帮经营多年的基业,如果可以从那里入手,就不用再在云龙山庄守株待兔了!” 他这番话给原本打算放弃的月夕,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既然江湖中人都知道云龙山庄与北派丐帮的关系,那那些黑衣人不找云龙山庄,而是先找北派丐帮,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归根结底黑衣人是死在了北派丐帮和肖仁风的手上。 若是知晓那些黑衣人的身份,是不是就可以解开自己身世的秘密了呢?月夕眼睛亮晶晶的,突然觉得叶承瑾好像也并不是完全没用。 她虽然失忆了,但是骨子里那种勇敢和独立一直支撑着她在这茫然无知的世界中无畏前行,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依靠旁人,她相信只凭她自己也总有一天能找回记忆、找到身世。 如今突然多了一个同行之人,月夕觉得十分不习惯。她不再看叶承瑾,提步进入了堂屋。这一回的堂屋大门并没有关上,大大的敞开着,似乎在邀请叶承瑾一般,吸引着他紧跟了进去。 第七十二章 初建同盟 这是一间十分朴素的屋子,屋子中间靠墙摆着一桌两椅,旁边的置物架上搁置着一套茶具。那茶具倒是精致,茶壶壶身圆润,线条简洁;茶盏则是白瓷,质地细腻,釉色洁白,盏壁轻薄,仿佛轻轻一捏便会碎掉。 右侧的窗下静静地摆放着一张略显陈旧的书案。案上整齐地放置着文房四宝,一方砚台稳稳地搁在那里,砚中还残留着一些未干的墨汁,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旁边的毛笔随意地斜靠在笔架上,笔毫上还沾染着点点墨痕,尚未清洗。一沓纸张铺展在案上,最上面的那张纸上有着墨迹,叶承瑾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上面写的什么。 屋子里面暖乎乎的,角落里烧着银炭,让刚从冰天雪地进来的叶承瑾瞬间感到舒坦。 这样一间十分朴素的屋子里,却矛盾的处处都透露着精致,足以看出它的主人是一个多么心思玲珑的人儿! 叶承瑾一点都不意外,他的内心中早就认定月夕不会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姑娘,即使她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极为的普通。 月夕倒了杯茶递给叶承瑾,示意他喝下。叶承瑾手拿着茶盏,毫不犹豫的一口饮下,只感觉缓缓的一股暖流从喉咙顺下,直传到四肢百骸,顿时全身都热乎了起来。 月夕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说道:“你不怕我下毒?” 叶承瑾正享受着那道热流带来的舒坦,坦然地说道:“月夕姑娘若是想要我的性命,无需用毒,只需先前扎针的时候偏上一点,我便永远醒不过来了。” 月夕嘴角微微勾起,心下暗道这人倒是坦荡。两人相对而坐,月夕擎着茶盏,寻思片刻,说道:“我一向不喜欠人人情,你既然帮我,我便允你一诺,只要不伤天害理且我能办到,必定兑现承诺,绝不食言。” 叶承瑾本欲拒绝,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起码以后月夕便不能轻易的赶他离开了,当下欣然说道:“那就多谢月夕姑娘了。” 既要帮人,那便要拿出真本事来,叶承瑾很快进入角色,问道:“月夕姑娘,你能告诉我与北派丐帮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月夕凝着眉头,斟酌着措辞,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叶承瑾看她模样,突然不经意的问道:“你失忆了?” 月夕这一次是真的震惊了,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她完全想不到叶承瑾为什么会知道。 叶承瑾看她模样可爱,忍不住笑了,说道:“我猜到的,那隔壁大娘说了一句又失忆一个,那口气可不像说她自己的家人。如果是你,倒是说的过去,你若不是遇到特别的困难,又怎么会这么久都租住在此,不回家去呢!” 月夕轻轻“嗯”了一声,垂着头一言不发。叶承瑾看她难过,有些后悔这么直白,柔声问道:“月夕姑娘,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不待月夕回答,又继续说道:“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你穿着淡绿色的衣裳,头上用丝带扎着两个小丸子,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抢着上了我们的画舫,明明无理却还淡定的很!” 月夕脑海里闪现出那日的情形,脸上不由得也露出了一丝笑来。 叶承瑾继续说道:“我还记得那码头上跟丢你的那两乞丐,眼睁睁的看着你们随船远离,气急败坏的样子,你当时时间实在是掐的巧妙。”他顿了一顿,试探的问道:“只是他们为何要跟踪你?” 月夕明白,若真希望叶承瑾能帮到自己,必须要让他了解事情的始末,这个问题终究也是不能回避的,便道:“我那日刚离开云龙山庄,而在前一天晚上,云龙山庄来了三个刺客……” 月夕把那天晚上云龙山庄发生的事情详细的讲了一遍,叶承瑾一边听一边询问,两个人细细的将那晚之事再次复盘。 第七十三章 抽丝剥茧 “那黑衣人临死前的话确实可疑,我也觉得他们识得你身份的可能性很大。但……肖仁风并没有听到那句话……”叶承瑾看着月夕,看到她点头确认后又接着说道:“按理说他不应该怀疑黑衣人是来杀你的,毕竟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一些,但为什么他会在放你离开后却又派人来跟踪你呢?” 叶承瑾将整件事中的每个细节都进行了推敲,对每一个不合理之处都提出疑问,二人抽丝剥茧,希望能从中发觉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放你离开,说明他并没有怀疑你的身份,但他又不能放心完全失去你的行踪,那就还有一种可能……”叶承瑾说道。 月夕问道:“什么可能?” 叶承瑾道:“他虽然不怀疑你的身份,但是他怀疑那些黑衣人的身份。而且,他对黑衣人背后的势力十分忌惮,以至于他不得不做万全准备,即使他以为黑衣人与你只有万分之一的关系,他也要掌控你的行踪,如果有需要,他才可以随时把你抓回去。” 叶承瑾不知道的是,肖仁风不仅仅怀疑黑衣人的身份,他更是早就怀疑月夕的身份,因为那挟持月夕死在客栈的老者身中的“一品红”剧毒,肖仁风是非常清楚其来历与用途的。 叶承瑾说着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如果黑衣人的目标真是月夕,而肖仁风一旦知道这一点,为了保全自己,势必会毫不犹豫地将月夕送到那些黑衣人的手中。那月夕这些日子主动的潜入云龙山庄,就不知道是多么危险的行为了! 此时此刻,叶承瑾恨不得劝月夕立刻离开徐州城,永远不再回来才好,或者与他一起回去贺兰山。到了那里,不要说北派丐帮,就是整个中原武林,贺兰叶家也不会放在眼里。 正欲说话,却听到月夕喃喃道:“原来如此,那就是说我只要从肖仁风处得知黑衣人的身份,就有可能知道我的身世了!” 想到又有了新的线索,月夕高兴起来,站起身来郑重地对叶承瑾作了一揖,道:“多谢叶七公子解惑,我从来只想着黑衣人会再次寻来,只想着守株待兔,却从未想过还可以主动找出他们来。既然知道肖仁风有可能知晓黑衣人的身份,那我定要去一趟那微湖之上的丐帮总舵了。” 叶承瑾看着月夕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仿佛突然注入了希望,流光溢彩,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他先前想要说的那番劝阻之言,在此刻再也难以启齿,因为他知道月夕定然不会轻易退缩和放弃的。 “我陪着你去微湖,但微湖之行,十分危险,不能操之过急,我们要做万全准备。”叶承瑾毕竟年长一些,生怕月夕冲动之下又独身涉险,连忙说道。 月夕此刻对叶承瑾再多了几分信服,对他的建议也更能听入几分,便道:“我本打算开春破冰之后离开徐州,如今既然决定去往微湖,那就还是定在年后吧。这样我们既可以好好做些准备,又可以好好过个年了,这还是我记忆中第一次过年呢。”她心中燃起新的希望,语气中也多了些许轻快。 叶承瑾松了一口气。 还有月余的时间才到年节,意思就是这一个多月便可以每日与月夕呆在一起了,这是叶承瑾这么久以来梦寐以求的事情,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了。 第七十四章 银针还来 月夕的院子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陈大娘一家为了方便出租,匀了一间堂屋、两间厢房凑成了一个齐整的小院。月夕自住东厢房,叶承瑾自然便被安排在了对面的西厢房。 此刻看着空空如已的房间,叶承瑾十分后悔昨日怎么能那般不小心弄丢了银钱。现在他除了身上的衣服,便是身无长物,倒也与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十分相配。叶承瑾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想着就算是冻死,也绝不主动离开。 “也不晓得是谁来寻我,应该不会是四哥,嗯……五哥的可能性较大。”叶承瑾心中有些忐忑,陈青簪去往贺兰客栈报信,待会儿人到了,该是继续装失忆呢还是就此说出实情? 这次来徐州的叶家兄弟五人,老三叶承勉和老五叶承烨主要是来处理生意上的事情,老四叶承煜则是另有任务,老六叶承皓与老七叶承瑾则是跟着出来历练,增长见识的。 本来生意上的事情处理完后,叶承勉便要带着叶承烨和叶承瑾回去,但叶承瑾为了留在徐州城寻找月夕,便使出了浑身解数,让叶承勉同意了他留下与叶承煜一起调查“代官养马”的事情。 老六叶承皓本就是要与叶承煜一起的,这会儿叶承瑾也留了下来,怕叶承煜照顾不过来,所以叶承烨也顺理成章的留了下来,最后倒只有一个叶承勉离开徐州独自回贺兰山去了。 午时三刻,月夕端着碗回了堂屋,碗里盛着刚刚熬好的米粥。月夕原本是不会做饭的,但这半年多独自生活,基本的庖厨之事还是学会了些。 经过叶承瑾的西厢房时,月夕脚尖挑起一堆雪块,打向叶承瑾的窗棂,那撑着窗棂的支杆落下,“趴”的一声窗户关了起来。 不多时,叶承瑾就乖乖的来了堂屋。还是昨日的那身衣服,皱的有些厉害,叶承瑾却毫不在意,自顾自的坐在饭桌前,拿起那碗稀粥三下五除二的就呲溜入肚。 他从昨日开始就再无一滴米水入肚,这会儿确实已经饿的有些厉害,看着光了的碗底,只感觉还没有尽兴。 月夕暼了他一眼,淡淡说道:“过饥不可饱食。” 叶承瑾讪讪的放下碗来,犹豫片刻,轻咳一声说道:“那后来你与李兄……李哲栖,你们为何会分开?”他已然知道李哲栖与月夕并非兄妹,但他听到两人在云龙山庄同生共死,后又一起乔装、一起逃难,经历了那许多事情,心中十分酸涩羡慕,忍不住的便想知道的更多一些。 叶承瑾突然提到李哲栖,让月夕回想起与李哲栖分别之时他让她保管的那套银针。那针十分坚韧,针尖锋利无比。月夕挑了一枚长度适中的,暂时用着兵器,以做防身之用。 只不过那枚长针在昨夜已被叶承瑾抢了去,月夕伸出手来,说道:“我的银针,你还来。” 叶承瑾一愣,才想起来昨夜二人打斗时,从月夕手上取走的那枚银针,那银针小巧锐利,十分危险,他当时怕丢弃路边会伤及无辜,便随手插入发间,好在银针虽利,却足够柔软,在他今早装失忆倒地时未伤及自身。 当下伸手从发间摸了出来,递给月夕,尴尬一笑道:“月夕姑娘,请收好!” 月夕抽回银针放在一旁,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慢慢吃着米粥,待一碗粥喝完,才放下筷子,说道:“他有他的事情,我有我的事情,本就是萍水相逢,自然就会分开。”这便是回答了叶承瑾开始的问题。 叶承瑾一愣,待听明白“萍水相逢”四字时,心下一喜,又听的月夕说道:“这针本是他的,我代他暂时保管,迟早是要还他的,只不过人海茫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的到。”叶承瑾听得此言,心下又是一落,只后悔刚才不该那么爽快的就把那银针还了回来。 第七十五章 我被卖了 叶承瑾心中千回百转。 他摇了摇脑袋,把那些恼人的胡思乱想一并清除干净,便打开话题,欲与月夕商量去往微湖的细节,正在此时,听的外面熟悉的声音传来。 “月儿、月儿,我哥回来了……”伴随着紫珠甜甜的声音,院门被人推开,紫珠与陈青簪一并走了进来。 紫珠来月夕的院子已是十分随意,也不待月夕招呼,便径直拉着陈青簪进了堂屋里来。 紫珠看到坐在桌旁的叶承瑾,有些羞赧的正欲往陈青簪身后躲去,却突然又改变了主意,朝叶承瑾做了个万福。 叶承瑾淡淡颔首,以作回应,便看向一旁的陈青簪。他如今在陈家人眼中是失了忆的人,装装样子还是应该的,所以虽然心中十分想要知晓来的是哪位哥哥,面上却是丝毫未显露出来。 陈青簪看着叶承瑾,目光意味不明。对着月夕说道:“月儿姑娘,我今日便去了你说的那贺兰客栈。” 月夕站起身来,代叶承瑾问道:“可有寻到叶家之人?” 陈青簪摇摇头又点了点头,犹疑地道:“我去到了客栈,询问那掌柜叶家人的消息,掌柜的把我带到楼上雅间,一个年轻公子见的我,他也没有说他的身份,但应该就是叶家的人。” 陈青簪没有细说当时他见到那人时的情形,那人独坐窗前饮酒,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见他上楼,信步上前,施礼邀他同饮,和煦如春,风度优雅,那随意的一个抬手、一个微笑,都散发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潇洒气派浑然天成。 陈青簪那一刻根本就忘记了要去核实那人的身份,不由自主的就将叶承瑾的事情一一相告,待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掌柜的送到贺兰客栈的楼下了。 “那他没有要来把人接走吗?”月夕问道。 陈青簪摇了摇头说道:“那位公子说有一句话让我带给叶……叶七公子。”他转身面对着叶承瑾,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那位公子说,既是心之所愿,便祝心想事成。既然叶七公子想要留在徐州,他就先回去贺兰山了。只是希望今年过年时,即使不能回去,也要捎回消息,莫要让爹娘担心。” 月夕凝眉思忖,不能理解叶家人的意思,难道就这样丢弃兄弟,全然不顾叶承瑾的安危,任他失忆流落在外?虽然失忆是假,但他并不知情,难道……? 转头看向叶承瑾,见他微垂着头,神情有些古怪,心中豁然明了,微微一笑,对陈青簪说道:“多谢陈公子辛苦跑这一趟了,既然确认了是叶家之人,就留他在此也无妨,正好我也可以治他失忆之症,于我自己的病应该也有帮助。” 陈青簪有些奇怪,对月夕的客气之言仿若未闻,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那锦囊一看就价值不菲,上面绣着一枝梅花,十分逼真。 他将锦囊放在桌上,对叶承瑾说道:“叶七公子,这是那位公子让我转交给你的。”说罢拉起紫珠的手,连招呼也未道一声,便头也不回的离去,全然不顾紫珠的挣扎与反抗。 叶承瑾拾起锦囊,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里面赫然是三块金灿灿的金条,每一块足有十两有余。叶承瑾看着月夕,讪讪一笑道:“月夕姑娘,我被卖了……” 第七十六章 紫青之争 这边的月夕与叶承瑾气氛怪诞,另一边的陈青簪和紫珠却是气氛紧张。 陈青簪完全不管紫珠的不情愿,捏着她的手腕,硬生生的拖出门去。 到的门口,紫珠狠狠的甩开他的手,揉着已经被捏的发红的手腕,生气的道:“哥哥,你干什么呀!我还没有和月儿她们说完话呢!” 陈青簪也不理她,黑着一张脸径直往家走去。紫珠气的直跳脚,有心回去月夕院子,又觉得十分难堪,只有跺着脚、气鼓鼓的也跟回家去。 陈大娘正坐在桌边纳着鞋底,看那尺寸不是陈怀山就是陈青簪的,月夕一把薅过扔在桌上,钻进陈大娘怀中,瞪着坐在桌边一言不发的陈青簪,闷声气道:“娘,哥哥欺负我,你看把我手都捏红了。”说着把手腕高高举起,实际就是给陈青簪看的。 陈青簪也不知在想什么,仿若未闻。紫珠气的要死,猛地从陈大娘怀中站了起来,大声道:“你不让我去月儿院子,我偏去……我现在就去……”说着作势就要出门。 陈青簪猛然醒了过来,一把把紫珠拉了回来,吼道:“你不要肖想去招惹那……叶七公子,那不是我们高攀的起的。” 紫珠一张脸霎时通红,她那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心思,突然间被陈青簪就这么捅破了,让她措手不及,她只觉得一股血液冲向脑袋,让她的头嗡嗡作响,迫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那你呢?你敢说你不喜欢月儿?” 陈青簪惊的差点跳了起来,他紧张的看了一旁目瞪口呆的陈大娘,又看着一脸沾沾自喜的紫珠,愣了片刻,才闷声说道:“月儿……恐怕也不是我能高攀的起的!” 说罢,陈青簪也不管陈大娘和紫珠作何感想,默默地转身回了房间。房门关上,门闩锁起,陈青簪才从床头暗格中取出一个木盒子出来。那木盒子小巧精致,上面上着一把枕头锁,陈青簪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锁具,小心的从木盒中取出一件东西来。 那东西被他用一小块绸缎包起,想来他是十分的珍视。打开绸缎,里面却是一件十分普通的手串。手串用的粉色彩绳编织而成,一颗银珠也并非珍品,若是紫珠此刻在旁,定能认出这手串就是中秋晚上月夕在那“纤云弄”门口猜中灯谜的彩头。 这手串原本被紫珠拿去,后陈青簪用一根精心打磨的上好簪子换了来,找的借口便是借鉴学习,哪晓得他竟然把它这么珍藏起来。 陈青簪将手串拿着摩挲,脑中不断回想起在那贺兰客栈见到叶家公子的情形。那样的身姿英容,那样的仪态气度,离他仿佛十万八千里;尽管他十分的平易近人,尽管他从头到尾都是温文有礼,却更让陈青簪深刻的意识到,那样的人与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那么随意就让自己转交的金条,贵重到自己连一丝据为己有的想法都不敢有。只不过他原本说的是送给月儿姑娘作诊金,自己却因为私心而转述为是给叶七公子的。 “心之所愿?心想事成!”陈青簪此刻心中如明镜一般,叶七公子那样的人,他的所愿所想,自己是连一丝妄想都不敢再生。 而月儿姑娘,成为那样人的所愿与所想,真正的她又会是怎样的人呢? 陈青簪突然意识到,月夕与贺兰客栈见到的那位公子竟是十分的相似,都是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亲近,却也都是让人不敢轻易的亲近,他们便像那九天之外的玄月,让人仰望着,敬慕着,不敢有一丝亵渎轻慢之心。 这样的月夕,又怎么可能是他这样的人能高攀的上的呢! 第七十七章 金屋藏娇 叶承瑾说他被卖了。 既有卖家,就该有买家。卖家是贺兰叶家,买家自然只能是月夕了。所以叶承瑾理所当然的把那三块金条给了月夕。 陈青簪在贺兰客栈见到的叶家之人正是叶家老五叶承烨。 叶承烨本就是最清楚叶承瑾心思的人,他看着叶承瑾一路千辛万苦的寻觅,也看到了叶承瑾的决心和坚持,所以当他从陈青簪的口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始末时,他便已心中明了,叶承瑾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人,他要想方设法的留在那人身边。 叶承瑾的武功深浅叶承烨是十分清楚的。他内力精湛,血气纯阳,短短一夜的受冻,就是让他受点风寒都难,又怎么可能导致他失忆呢?所以,所谓的失忆之言,不过是叶承瑾的权宜之计罢了。 叶承烨心里清楚,叶承瑾也知道他心里清楚。所以叶承瑾除了有些庆幸外,还有一些感动。 “五哥确实够懂我,还知道留点银钱给我。”叶承瑾心中暗忖。看着一旁明显了然的月夕,叶承瑾说道:“这金条该是五哥给你的诊金,月夕姑娘,就劳烦你多多照顾了。” 月夕也不同他客气。 月夕并不是不懂这些金条的价值,只是她也并不觉得这些金条有多贵重。她与李哲栖分别之时,将各自银钱一分为二,各取一半。那银钱并不算少,她除了付给陈大娘房租外,用于日常开销也是绰绰有余的。 何况月夕也并未坐吃山空,她自从送了陈青簪一幅头面图纸,被陈青簪所在工坊相中,坊主命人制作出来,果真大卖后,那坊主便又央了陈青簪,向月夕重金再求购一幅,也是销量颇丰。 所以月夕并不缺钱。 只是如今既然决定要离开徐州城,那以后也总归是要有银钱傍身更加方便一些,所以月夕也就将那些金条收了起来,准备路上再用。 银钱之事,月夕并不烦恼,烦恼的是院中突然多了一个叶承瑾,仿佛突然多了许多事情。 叶承瑾不好意思地提出,他的房间连一床被褥都没有,是否可以置办一点家具? 月夕想着还有月余才要过年,这么久确实也不宜让人一直忍饥受冻,便欣然同意。 叶承瑾好整以暇的提出,自己放在贺兰客栈的衣物和行李想要搬过来,如果方便的话,把他的那匹“雪影”也一并带来。 月夕想想既然贺兰叶家的其他人要回去贺兰山了,那叶承瑾取他放在贺兰客栈的行李也有道理,便也勉强同意。 叶承瑾理所当然的提出,这家中就月夕与他两人,他不会家务之事,也不好意思让月夕劳作,不若请个丫鬟和厨娘,正好也不差那点银子。 月夕瞪着他,此人实在是得寸进尺,看着狭如斗室的小院,哪里是还能再住两人的样子,正欲拒了这无理要求,只听的叶承瑾笑吟吟的说道:“月夕姑娘,堂屋之后那间耳房,刚好可以腾了出来,应是能住下两人。” 月夕无话可说,好歹这人也是上交了银子——不,金子的,有些过分的要求好像也不是不能容忍。 于是,隔壁陈大娘一家就看到了月夕的院子渐渐热闹了起来,搬家具物件的役夫、送缎面被褥的伙计、还有专司奴仆买卖的人牙子。 月夕看着满院子进进出出的人,头都大起来,干脆把银钱甩给叶承瑾,自己躲进房中眼不见为净。 叶承瑾今日身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袍,领口缀着黑色的护领,与月白色的衣身相互映衬着。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举止间透着一股潇洒自信的气质,恍惚间又变成了那运河画舫上阳光俊朗的少年郎君。 他笑意晏晏,温文尔雅,对来往诸人热情有礼,大方周到,哪里有一点点像失忆之人的样子! 邻里街坊们都远远张望着,好奇这陈大娘家来了个什么样的租客,这么财大气粗。 陈大娘心中五味杂陈,嘟囔着道:“这小小孤女走了什么运道,被人金屋藏了娇!” 紫珠神情晦暗,双眼通红,似乎是之前哭过。看着偶尔出现在院门口的叶承瑾,紫珠眼神一亮,想要近前打个招呼,却想起哥哥的警告,咬着牙,跺了跺脚,恨恨的转身回屋去了。 只有陈青簪一脸平淡,看着脸都笑烂、宛若穿花蝴蝶的叶承瑾,心中暗道:“也不知道是谁藏了谁!” 第七十八章 丫鬟厨娘 叶承瑾果真买了个丫鬟,又请了个厨娘。 那丫鬟名叫苗苗,是叶承瑾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苗苗年纪比月夕大上几岁,叶承瑾看她手脚勤快、聪明伶俐,便花重金买了死契。 那厨娘冉氏原是城外的庄户人家,前两年家中男人积劳成疾,卧床不起。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十六七岁年纪,现在云龙山庄做杂役,女儿年纪还小,留在家中照顾父亲。 原本一家便过的艰难,如今丈夫卧病在床,不能劳作,家中断了经济来源,冉氏便不得不来城中寻些活计贴补家用。 冉氏和苗苗是同一天进的院子。叶承瑾在院中对二人训了话,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院子的主人是月夕,一切要以月夕为尊。至于他自己嘛,他给他自己的定位则是门客兼护卫。 冉氏和苗苗第一次见到月夕时,月夕身着一条淡青色的襦裙,腰间系着一只荷包,荷包上绣着一只极为可爱的小狗,为她平添了几分娇俏可爱。 小姑娘面庞圆润,虽面色蜡黄还带着几颗雀斑,眼睛却犹如两颗明亮的黑宝石,清澈而灵动,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微微颤动,小巧玲珑的鼻子下是一张红润的小嘴,微微向上翘着,带着一抹淡淡的浅笑。 冉氏和苗苗确实没有想到主家竟然是这么一个不甚起眼的小姑娘,但见叶承瑾事事以月夕为先,对她温柔小意又恭敬有礼,便也不敢有丝毫轻慢之心。 尽管月夕自有记忆以来都是独自生活,但她似乎也并不排斥有人伺候,对冉氏和苗苗的到来,月夕很快就欣然接受,只是她并不让苗苗近身服侍,也不让别人进入她的房中。 有了冉氏和苗苗,日子果真过的轻松一些。那冉氏厨艺极好,对二人也极为上心,时常做些糕点点心,换些新鲜菜式,渐渐便也晓得了二人的饮食偏好,更加得心应手。 苗苗是个伶俐的人儿,也不过来了几日,便与周边邻里熟稔了起来,尤其是与陈大娘颇有话聊。 陈大娘有意无意的向苗苗打听些月夕院中之事,苗苗也有意无意的透露一些。待听的叶承瑾对月夕那般恭敬守礼,陈大娘颇为意外。倒是紫珠听闻后,随即又起了心思,想要去月夕院中玩耍。 陈青簪放下心来,对叶承瑾更有了几分钦佩。月夕的小院请了丫鬟和厨娘,这便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又对外宣称为护卫一职,那更是对月夕名声无碍了。 院子虽小,却是温馨舒适。叶承瑾常在院中耍剑练武,月夕则是在屋里习字看书的时候更多。 紫珠还是会偶尔过来玩耍,陈大娘现在管她比之前严上许多,但也扭不过她撒娇纠缠。紫珠每次过来之时,叶承瑾都恰巧不在,即使偶有碰上,叶承瑾也并不多与她寒暄,只稍一点头,便借故出门去了。 紫珠一双眼睛忍不住的追寻着叶承瑾的身影,每一次见到他时的雀跃与欢喜,每一次被他冷淡对待时的失望与落寞,都被冉氏和苗苗看在了眼里。 二人看着月夕与紫珠谈笑自若、毫不知情的样子,心里干着急,只想着要怎么样才能不经意间的提醒到月夕。 时间慢慢的流逝,眼看着年节将至,月夕的院中也慢慢置办起来,那棵高大挺拔的栾树被挂上了红通通的灯笼,树上的秋千架也被叶承瑾加了固,绑上了彩绸装饰,整个院子看起来五彩缤纷、十分喜庆。 第七十九章 共渡除夕(一) 除夕这一天,冉氏和苗苗一大早就忙了起来,冉氏早就采购了所需的食材,一早就开始在厨房忙碌准备膳食。 苗苗的事情就更杂一些,俗话说“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意思是从腊月二十四开始,家家户户就都要清洗各种器具,拆洗被褥窗帘,洒扫六闾庭院,掸拂尘垢蛛网,疏浚明渠暗沟。 月夕的院子虽小,但一套流程走下来,到大年三十也还是剩了不少事情要做。 苗苗一边做着手上的事情,一边与月夕说着话,“姑娘,你写的是什么呀?” 月夕今日将桌案安置在院子当中,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和专司写春联的万年红。本来苗苗是要从外面买春联来张贴的,但月夕想着闲来无事,便想亲自书写,参与一下。 “瑞日祥云弥画栋,春风淑景满华堂。” “砚池新墨生香韵,陋室清风蕴古风。” “户纳春风添瑞气,门迎晓日焕祥光。” 月夕举起三幅春联,一一念道,问:“你觉得哪一幅更好一些?” 苗苗挠了挠头,笑道:“奴婢哪里懂得这些。”转头看着也在一旁凑热闹的叶承瑾,问道:“公子你觉得呢?” 叶承瑾走到月夕身边,拿过春联,那万年红上黑色的字体法度严谨、笔力险峻,全不似当下闺阁女子中流行的簪花小楷,更像是欧体一些,有一种端庄典雅之美。 叶承瑾细细品着那几副对联,缓缓说道:“第一幅的画栋、华堂之词,与我们这小院不甚匹配,有浮夸之嫌;第二幅却是也太写实一些;我觉着这第三幅最好,户纳春风添瑞气,门迎晓日焕祥光,春风、晓日均是自然之美,瑞气、祥光蕴含祥瑞希冀,颇为不错!” 月夕淡淡一笑,说道:“叶七公子既然满意,那就劳烦把它贴上吧。” 叶承瑾欣然拿过那副春联,到的大门口,比对了一番,用糯米糊张贴在了门框之上。 月夕又挥毫另写了两幅,都是一些吉祥如意之词,用于贴在堂屋和厢房门上。 还未到午时,冉氏便把午食已经安排妥当,她今日下午想要回家团聚,早几日便向月夕告了假,月夕也是同意了的。这会儿准备好了午食,叶承瑾也就给她结了月钱,又另给了个新春红包,便放她离去。 苗苗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糕点送给陈大娘一家,表示新年祝福,陈大娘也回赠了些吃食,以表感谢。紫珠又想去月夕院子,却被家人给拦了下来。 午时,月夕、叶承瑾在堂屋一起用饭,苗苗严守主仆之礼,不愿上桌,却被叶承瑾命令着终还是坐了下来。 午食之后,苗苗自去收拾善后。冉氏不在,她便还要准备晚上的年夜饭和守岁的吃食,有的是事忙。倒是月夕,春联贴好,无事可做,便在那栾树下荡起了秋千。 秋千一荡一漾,带着月夕的思绪飘远。她如今已是能安然入睡,一夜无梦了。那原本梦中的高墙深院,还有那梦中的秋千和人,都是越来越模糊,月夕很少再想起。 可是这一会儿,秋千高高荡起,月夕目中所视尽皆风景,恍惚间眼前仿佛一人浅笑低吟,温柔的唤着她:“宁儿……” 月夕猛然间清醒过来,从秋千上飞身跃下,定睛看去,那朦胧的身影毫无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叶承瑾捧着个黄花梨木盒子长身玉立。 月夕皱了皱眉头,脑中突然出现一个念头,刚刚那莫名其妙出现在脑海中的幻影,竟然与叶承瑾有几分相似。月夕忍不住问道:“你刚刚唤我什么?” 叶承瑾没有明白她为何这么询问,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月夕姑娘?” 月夕怔怔地看着他,有些失望,却也有些理所当然,她心中明白,叶承瑾又怎么可能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呢! 第八十章 共渡除夕(二) 月夕收拾起心情,指了指叶承瑾手中捧着的盒子,转移了话题,问道:“这是什么?” 叶承瑾满眼希冀的说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新春礼物,打开来看看。”说着把盒子捧到月夕的面前。 那黄花梨木盒子约有一尺来长、六寸见方,叶承瑾捧在手中,也是十分轻巧,应该不是太重的东西。 月夕打开盒盖,有些意外里面装着的竟然是一柄素净的匕首。那匕首刀身修长笔直,双面开刃,通体银白,没有一丝装饰痕迹。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一种凛冽的气息,仿佛稍稍触碰,它便能轻易的划破任何坚韧的物体,这不是一件装饰品,这是一件真正杀人的厉器! 叶承瑾小心观察着月夕的表情,见她并无嫌弃,心中松了一口气,说道:“我看你之前用的兵器不太方便,便想着送你一把适合的武器。”之前月夕所用兵器正是李哲栖所赠银针中的一枚,叶承瑾有些私心,不想月夕再用。 叶承瑾拿出那柄匕首来,轻轻旋转刀柄,刀尖指地一瞬间,那刀身竟然一分为二,从中弹出一条软剑来。 那软剑如绸如锻,轻薄轻盈,弹出时却迅如闪电,利如疾风,轻轻抖动时,发出飒飒的声音,让人不由得从心底生出寒意。 月夕眼睛亮了起来,这完全就是为她量身而做的武器。她虽然不记得师从何人,但她的武功路数灵动奇诡,却是深入骨髓。她之前用李哲栖的银针暂作武器时,便觉得那种软而弥坚的武器十分趁手。 月夕从叶承瑾的手中接过软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唰唰唰…”剑起声落,软剑注入真气后,突然挺直,如风般向叶承瑾刺去。 叶承瑾似乎早有预料,软剑未至,他便已如旱地拔葱般迅速后退,几步之后,借廊柱之力回旋踢出,月夕攻势一滞,那叶承瑾已将原置于廊下的佩剑取于手中。 “铛!”的一声响,两柄剑猛然撞击在一起,瞬间,强大的气流向四周扩散开来,空气仿佛都为之震颤。月夕身形一转,剑随身动,挽起一连串剑花,如点点繁星般朝叶承瑾激射而去。而叶承瑾手中之剑沉稳挥出,或挑或挡,将那凌厉的攻击一一化解。 两人你来我往,攻防不断,虽有顾忌,但院中物什还是难免有所损坏,那早就吃惊的僵立在灶房门口的苗苗,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想要去抢回那些还算完好的物件。 月夕和叶承瑾见她身影,相视一眼,各自收回,立于院中。 月夕抖抖手中的软剑,把剑柄递给叶承瑾,说道:“真是好剑!” 叶承瑾没有接过,一脸讶异的问道:“月夕姑娘不喜欢?” 月夕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淡淡的说道:“剑是好剑,但我无甚回礼,不能收你如此重礼。”她被那老者挟持之时,身上便无任何可证身份之物,更无甚任何贵重之物,如今她身边最为值钱的便是叶承瑾保管在她那边的三块金条,自然也不能作为回礼。 叶承瑾如释重负,暗呼一口气道:“月夕姑娘若是愿意,不如再允我一诺,若是某天我需要姑娘帮忙,姑娘能不吝相助,当然,必是不伤天害理且姑娘能办到之事。” 月夕内心挣扎了片刻,便也不再纠结,说道:“一言为定!”她本不是物欲之人,但这柄软剑确实太得她心,既是如此,又何必忸怩! 叶承瑾心中欢喜,喜形于色地将自己的佩剑收入鞘中,又接过月夕手中软剑,将剑柄反向旋转,那软剑剑身便又很快收回原处藏了起来,刀刃合紧,瞬间恢复成了匕首模样。 第八十一章 共渡除夕(三) 晚上,月夕与叶承瑾一起用了年夜饭,这一次无论叶承瑾如何劝说命令,苗苗都坚定的站立一旁布菜侍候,不敢再坐下同案而食。 月夕知她心中有些不自在,也不勉强。 年夜饭后,三人安置好桌案,桌案上摆上糕点瓜果,一起守岁。席间,苗苗对月夕更加恭敬有礼,生怕行差踏错。 叶承瑾看着心累,劝说道:“苗苗,你家姑娘只是会武功,又不是洪水猛兽,你那么怕她干什么?” 苗苗赶忙看了月夕一眼,脸上颜色通红,都快要滴出血来,喏喏道:“公子,我没有怕,我只是……只是……”只是什么,却是半天也说不出来。 叶承瑾轻笑出声道:“只是没有想到她小小年纪,那般厉害吧!别说是你,我第一次与她交手时,都差点着了她的道呢!”回想起那一夜在徐州城暗巷中的交手,心中泛起一丝悸动,眼神忍不住便朝月夕瞟去。 月夕静静的坐在案前,未曾开言。今夜天黑无星,只有挂在院中和廊下的灯笼发出朦胧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让人看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她才淡淡说道:“我不日就要离开这里,以后也应难再见。你如果还有家人,我可以把卖身契还给你,放你离开。” 此言一出,另外两人都大吃一惊。 叶承瑾虽然知道年后月夕便要离开徐州去往微湖,却以为只是短暂离开,终究还会再回来。但现在听月夕的意思,竟然是打算遣散苗苗,再也不回徐州、不回这里了。 叶承瑾心情瞬间沉重,再也不复先前愉快,脑中几番念头闪过,陷入沉思。 苗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地,泣声说道:“姑娘,苗苗自有记忆起就被卖掉,哪里还有家人,如今能跟着姑娘,实是万幸,请姑娘带着我,不管到哪里,我都跟着姑娘,服侍姑娘。” 月夕看着她,缓缓说道:“我本只是暂住此处,以后在哪里飘零也未可知,你跟着我,会很辛苦的!” 苗苗再次叩首,拜道:“姑娘,我不怕辛苦,只怕无人可依,无家可回。只要跟着姑娘,姑娘就是我的依靠,姑娘所在之地就是我的家。” 无人可依、无家可回,月夕被这八个字狠狠击中心脏,一瞬间她愣在了那里。她仰起头愣愣的看着院外的天空,那深邃漆黑的夜空便似一张大大的网,压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突然,“嘭”的一声巨响轰然炸开,那广袤无垠的天空中猛然间一道耀眼的光亮乍现,宛如神只撕开了天幕,随之而来近处、远处,此起彼伏的声音似潮水般响起,无数色彩斑斓的烟花争先恐后的冲向天际,天空被渲染的五彩缤纷。 月夕猛然站了起来,呆立片刻,接着身形一闪,便如轻捷的小猫跃上屋顶,朝着徐州城中最热闹、最繁华那处所在飞奔而去。 叶承瑾十分意外,不知她要去何处,立刻紧随而上,追随着月夕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苗苗讶然在地,她脸上神情从意外到疑惑再到释然,她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膝盖,慢慢站了起来,看着刚刚还热闹此刻却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的笑了,她此刻突然觉得那么心安,那么坦然,从今以后她绝然不会再是无人可依之人了。 第八十二章 灭门惨案 月夕一路飞掠。 已至子时,满城烟火此起彼伏,将整个徐州城照的绚烂而梦幻。 月夕想再去云龙山庄看一下明华兰。苗苗的那一句“无人可依,无家可回”,让月夕想起了她在云龙山庄那短短的两日,明华兰对她的爱护与照顾,想起了在阁楼一叙时的欢乐与融洽,也想起了明华兰为她取得月夕这个表字的恩情。 在月夕的心里,明华兰是一个特殊的存在,那么明媚、那么温柔,她不仅仅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她更像一个姐姐、一个亲人。 月夕想着即使不能正式道别,悄悄的再去看上一眼也是好的。若是真的离开了徐州城,下一次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来到“云龙山庄”近前,月夕落下地来,她寻到之前常常呆着的那处屋檐,坐在屋顶之上,看着远处层楼叠榭的云龙山庄,一言不发。 叶承瑾静静的坐在她的身边,也未曾开言。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坐着,看着那漫天烟火,看着云龙山庄灯火辉煌。叶承瑾心满意足,心中暗想,此刻若有一壶酒就更好了。 突然,叶承瑾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刚朝月夕看去,月夕已如离弦之剑,朝云龙山庄激射而去。 云龙山庄灯火辉煌,可那火太大了,大到了已经映红了天空,掩盖了烟火的绚烂。 二人几番起落,置身于云龙山庄内,看着眼前殷红的火焰和燃烧的“咔咔”作响的房屋,月夕认出这是当日与小五谷刚到云龙山庄时所住的外院。 按理说,外院是山庄男丁及丐帮弟子暂居之所,理应有很多人才对,可眼前的院子却呈现出一片诡异的宁静,偌大的火势竟然没有人出来灭火救人,甚至连一个呼喊奔逃的人都没有。 月夕心中不由得一股寒意升起,当下更加小心谨慎。撕下裙角,寻摸着一处水源打湿之后紧紧捂住口鼻。各处火势蔓延,浓烟弥漫,月夕觉得眼睛刺痛,有些不辨方向。抬眼望去,不远处的阁楼上已经着了火,燃烧的火光映的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月夕朝阁楼方向奔去,内院与外院连通的各处游廊楼榭都已着了火,火焰肆无忌惮的扩张着它的爪牙,试图把每一寸地方都吞噬而下。 纵然月夕身法轻灵,此刻也是应接不暇,有几次都差点被燃烧的木梁落下击中,幸好紧跟着的叶承瑾随时保护着她,才免于受伤。 奇怪的云龙山庄,似乎被恶魔给统治了一般,到处都是红通通的火焰,除了火焰,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丝声息,那些云龙山庄的弟子和下人似乎都与他们的主人一起凭空消失不见了,整个云龙山庄成为了一个空荡荡的鬼城。 进入内院深处,穿过月洞门,映入眼帘的一幕景象让月夕和叶承瑾呆在原地不敢动弹。只见原本精致秀雅的园林此刻被一具具尸体覆盖,鲜血染红了整个庭院,阁楼、连廊、草地、假山,各处都躺着七零八落的尸体,就连泻于石隙间的溪流都呈现出了血水的乌红色。一些被屠戮的尸体又被人特意浇上了桐油,正冒着黑烟被大火烧的“滋滋”作响,发出一股股奇怪的焦香。 月夕和叶承瑾终于知道云龙山庄几十口人都到哪里去了。他们自然早就料到已经出事,却也是没有想到会是此等惨状,看着眼前的一幕,月夕心中烦闷,忍不住一阵阵的恶心想吐。 月夕心中惦记着明华兰,忍住不适往“英华轩”跑去。“英华轩”的院门也已经被火包围,月夕不敢靠近,双目四扫之下,发现一处墙头坍塌一半,便飞身跃了过去。 院中原本枝繁叶茂的斑竹被大火烤得扭曲狰狞,斑竹的叶子十分助燃,看起来就像一条条火蛇在空中扭动。 通往门厅的鹅卵石小径上也看到了几具尸体,看衣着应该是云龙山庄的下人。“英华轩”的正厅已经被火势吞没,完全没有进去的可能。两人冒险从厢房横穿过去,通过天井直达后面内室。 内室的地上躺着两具尸体,月夕认得其中一人是一直跟在明华兰身边的贴身丫鬟,而另一人正是当日她在云龙山庄时被明华兰派来照顾她的芸儿。两人都是被厉剑刺杀,从死相来看,死前毫无还手之力,一招致命。 月夕细细搜寻,也没有在内室中发现明华兰的尸体,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眼看着火势卷了过来,叶承瑾拉着月夕赶忙朝室外逃去。两人刚到院外,那“英华轩”的房梁便如摧古拉朽般垮塌了下来,整个院子倒塌在一片火海之中,连同里面的尸体和证据一并化作烟尘。 若是再晚一秒,怕是连月夕和叶承瑾两人都要被围困其中、再难逃脱。 第八十三章 绝处逢生 两人心有余悸。 叶承瑾说道:“月夕姑娘,我们要赶快出去,否则怕是来不及了。” 月夕看着眼前一片火海,“英华轩”已在大火中坍塌,不远处的阁楼也是摇摇欲坠,其他的屋舍倾覆也不过是旦夕之间。整个后院已经被大火包围,看来想找到明华兰已是不可能的事,如今之际唯有期盼她早已逃了出去。 两人快速往来路退去,此刻原路上的火势比先前更加凶猛,连廊燃烧愈旺。月夕和叶承瑾手中连抵挡的东西都没有,那火势扑面而来,只觉得灼热难耐、难以忍受。叶承瑾挡在前面,脱下外袍卷在一起击打火头,不一会儿那袍子却也是燃烧起来,只得又丢弃在地。 两人败退下来,不得不再次回到院中,此刻仅有院中方寸之地还没被火势波及,可就算是这里怕是也撑不过多久。云龙山庄这次的起火,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各处起火点都泼有桐油助燃,烟雾极大,火势极猛,再呆下去,仅仅是浓烟席卷过来,两人也是难逃一死。 月夕与叶承瑾互看一眼,两人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恐惧。叶承瑾勉强扯起一丝难看的笑来,说道:“月夕姑娘,看来我们是要命丧于此了。”语气假装轻快,声音却是掩藏不住的发抖。说罢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便又四下环顾,希望能找到处火势薄弱点作为突破口,巡视一圈却是一无所获,正失望间,却看到月夕蹲在地上,目光烁烁,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一处假山景致。 叶承瑾忍不住好奇问道:“月夕姑娘,你看什么?” 月夕猛然回头,看着叶承瑾,也笑了,这笑容并不难看,反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开心,让她的脸庞看起来光彩夺目。叶承瑾看的呆住,耳边听到月夕说道:“我们不会死在这里了。” 眼前的假山由层层叠叠的怪石堆砌而成,足足有两人之高。石头上栽种着不少奇花异草,一条蜿蜒曲折的溪流从山脚穿过幽暗的山洞,不知又从哪里钻了出来,直通山顶。山顶有个五角飞檐的凉亭,凉亭里似乎有两个人坐着对饮,还颇有意趣。 但这会儿显然并不是欣赏景致的好时机,所以月夕此举必是另有用意。叶承瑾把那假山上上下下端详半天,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这时却见月夕站了起来,围绕那假山转了一圈,脚下步伐有些眼熟,看起来像是九宫八卦步,当她最后在假山一侧停留之时,左脚狠狠一垛,那假山便若被人劈开一般,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溪流一分为二,慢慢往旁滑开,露出一道洞口来。 月夕率先钻了进去,叶承瑾虽是吃惊,这会儿却也顾不得多想,连忙跟了上去。 那洞里漆黑一片,借着洞口的一点火光,隐隐能看出是一条密道。越往里走,越是漆黑,渐渐已是伸手不见五指,叶承瑾和月夕只能摸着墙壁缓缓向前摸索。 也不知走了多远,密道中安静的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叶承瑾轻声说道:“月夕姑娘,你别怕,我们大不了原路返回,等外面火灭了再出去就是。” 黑暗中听到月夕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说道:“我不怕。”那声音淡然若水,不疾不徐,悠悠传入叶承瑾的耳中,让他十分的熨帖舒心。 这密室建在云龙山庄底下,也不知是何人所建,叶承瑾正欲谈之,却听月夕突然说道:“前面有光,小心些。” 第八十四章 密道破局 叶承瑾定睛看去,密道深处,果然隐隐约约有一丝光亮闪现,那光亮如萤火一般,虽然微弱却充满诱惑。 密道的尽头会是什么样的地方?有没有危险?一切都是未知之数,但又很快就会有答案。此刻两人心中都有些激动,恨不得立刻飞奔起来,又不得不按住激动的心情缓缓前行。 那光亮越来越大,轮廓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逐渐能看的清那是一道石门上的一个透气孔。 这道石门里面又会是什么?月夕并没有着急地去推那扇石门,而是贴着石门侧耳倾听,却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叶承瑾也凑了上去,想透过那个小孔看看里面,但是睁眼望去,那个孔里除了光晕,什么都看不见,应该是建造密道之人设置了机关,才能这么巧妙,既可以透光又不会泄密。 叶承瑾心中一凛,突然意识到这么一个小孔都如此精密,那这道石门还能轻易打开吗?当下顾不得许多,双掌抵住石门运足真气全力往里推去。不出所料,那道石门完全纹丝不动。接着他又双掌齐上,同时往上使力,妄图将那道石门抬起,依然是无济于事。 叶承瑾败下阵来,有些气馁地说道:“这门会不会要从里面才能打开?” 月夕笃定地说道:“不会,既然院中有密道入口的机关,此处又怎么会不留石门的机关,只是现在光线太暗,我看不清,没办法参透其中的奥妙!” 叶承瑾心中暗暗佩服,撂下一句:“你在这里等着!”便转身往密道入口处飞奔而去。他这回虽仍身处黑暗之中,但已经走过一遍的路,知道其中深浅,便胆大了许多,也快上了许多。 不多一会儿,月夕远远便看到了叶承瑾回转的身影。叶承瑾居然是跑回院中去取了一支火把来,那火把也不知是山庄中哪一片院子垮塌后被燃烧剩下的木料,叶承瑾把一头点燃,手持另外一头,暂时充作火把。 月夕看到叶承瑾举着火把的手上伤痕累累,身上的衣袍到处都有被烧焦的痕迹,原本帅气俊朗的脸庞此刻也是脏兮兮的,心中一丝温暖隐隐升起。 火把把密道照的透亮,那扇石门终于也能看的清楚。石门是一整块石头雕凿而成,镶嵌在整个石壁之中。石门表皮被打磨的光滑平整,厚度则难以目测,但就先前叶承瑾的尝试来看,若想以人力推开却是绝无可能。 “看来机关不在门上。”叶承瑾心中正如此思量,便听得月夕说道。两人想法不谋而合,叶承瑾心下欢喜,语气也轻快起来,把火把靠近石门一侧,说道:“门上没有机关,便肯定是在其他地方,咱们找找肯定能找到。” 两人举着火把从石门左侧缓缓移动,借着火光细细观察密道中每一寸地方,连密道顶部也没有放过,可惜一番忙碌却还是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火把渐渐燃尽,终至熄灭。 叶承瑾靠在墙上有些懊恼,月夕立于原处也没有说话,黑漆漆的密道中只听的到两人细细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同频共振。 叶承瑾看着在那气孔露出的微弱光线下,月夕近在咫尺的轮廓,心中莫名的安定下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月夕姑娘,你说那个气孔为什么会有光?” 月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嗯?”了一声,却没有回答。 叶承瑾又继续说道:“按理说这如果是个气孔,那就不应该只有光透出来,还应该有气流通过,可我开始在气孔处观察时却是完全没有感觉到气流。那它会不会其实不是一个气孔,而是一个锁孔呢?” “如果它是一个锁孔,那它的钥匙必然会是一个球体,这个球体的大小和重量必须刚刚合适,才能触发机关,打开石门。”黑暗中月夕缓缓说道。 叶承瑾的问题仿佛突然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月夕豁然开朗,问道:“叶七公子,如果你是这机关的主人,你来开这道石门时,会不会随时携带钥匙?” 叶承瑾想了想,说道:“不会,这石门上没有任何锁孔,那打开机关的钥匙必然不会是一把看起来普通的钥匙,若是奇怪的东西,携带必然不太方便或者会引人怀疑。” 月夕接着他的话说道:“所以打开机关的钥匙一定会放置于密道的某处,但我们刚刚已经全都找过,这密道和石门上绝对没有任何可以藏东西的地方。那这钥匙到底会是什么呢?又会藏在哪里?” 后面这两问她是在问叶承瑾,也是在问她自己。两人默然半晌,月夕沉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再次响起:“叶七公子,你还记得我们进入密道的那座假山,有一股溪流吗?那溪流里面是不是有许多的鹅卵石?” 叶承瑾回想起来,那些溪流从假山顶上流下,沿着溪流确实一路都放置了许多的鹅卵石,溪流之中有鹅卵石作为点缀再正常不过,如果在其中隐藏一枚精心打磨过的可以活动的鹅卵石,岂不正是最为隐蔽的钥匙。 叶承瑾恍然大悟,起身便又朝那密室出口而去,这一次他去的更快,回来的也更快。 他摊开紧紧握着的手,里面果然躺着一枚圆圆的鹅卵石,大小与那气孔正是合适。 叶承瑾笑道:“月夕姑娘,这藏的可真是巧妙,整条溪流成百颗鹅卵石中,这一颗不仅隐藏在一棵文竹之下,那放置的高度也比成人的视线更高,若不是有心寻找,必不会发现这一颗鹅卵石是卡在其中,可以活动的。” 月夕接过那石头,用衣袖擦拭干净,轻轻的放入那石门上的气孔之中。只听到“砰砰砰”的撞击声从门内传来,那颗鹅卵石轻松的落到了机关的深处。 月夕二人屏住呼吸,静待奇迹,待声音停下,只听得“咔咔”两声,眼前的那道石门就真的朝一侧山壁缩进,门真的打开了…… 第八十五章 再破石室 看着缓缓打开的石门,叶承瑾与月夕都更加警惕起来,石门之内会是什么?马上就会知道了。 石门洞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石室,石室方正整洁、十分宽敞。墙上镶嵌了两颗斗大的夜明珠,将整个房间照的通亮。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雅致的桌案,案上一套文房四宝并非新物,笔架上搁着的毛笔还攒着墨,没有洗笔,想必主人上次使用之时十分匆忙。桌案后设有一壁书架,书架上存放书籍颇多。叶承瑾和月夕放松下来,随手拿起几本,竟然发现里面有不少都是自古而今各家各派的武功秘籍,甚至还有不少失传已久的秘籍经典。 “这里居然收藏了整整一十八版的《昆仑册》,倒是十分难得!”叶承瑾取下其中一本彩绢装帧的书来,书皮上用瘦金体写着昆仑册三个大字,右下角另有“第一十五版”小字。他翻开看了两眼,又把那本昆仑册放回原位。 月夕在石室中巡视一圈,若有所思,半响突然对叶承瑾说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叶承瑾突然被叩问,有些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什么事?” 月夕说道:“你没有发现我们进来的石门已经关上了吗?” 叶承瑾顿时反应过来,那道刚刚还打开的石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的又给关上了。叶承瑾明知没有可能,仍然奔到石门跟前想要推开,却是无济于事。 叶承瑾有些傻眼,说道:“什么时候关上的?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月夕淡定的说道:“就在你刚才把那本书放回原位之时!” 叶承瑾愣了一下,转念却豁然开朗,连忙回到书架前把刚刚那本“第一十五版”的《昆仑册》再次取了下来,果然听得背后“咔咔”两声,那道石门又打了开来。 叶承瑾已然明了,那道石门从外打开需要特殊的球体钥匙,从内打开却只需要启动书架上的机关而已。想来这书架后设置有特殊装置联动到石门之处,书本离位便打开石门,书本归位则关上石门,确实是巧妙绝伦,大工匠手笔了。 “既然这里有石门的机关,那会不会有其他出口的机关呢?!”叶承瑾看向月夕,月夕目莹如星,两人似乎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想到便做,叶承瑾把眼前书架上的书籍一一取下,又一一归位,却是没有发现。月夕个头娇小,便取的是下排的书籍,当她看到眼前这一本《五洲地理志》时,便知道就是它了。 这是一本比起旁的书籍更加破旧一些的书,书壳的边缘都磨的有些毛边,说明它的主人经常触摸。这样一本“受宠”的书籍放置的位置却是书架最下排最不起眼的一个地方,如此不方便,看来这本书并不是一本拿来看的书,而是一本充当机关钥匙的书,而这个机关要打开的地方,必然是此间主人经常去的地方。 月夕毫不犹豫地把这本《五洲地理志》拿在手里,静静等待。只见得眼前的书架缓缓向两旁分开,一分为二。书架后赫然露出一间大房来,这房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超级大的床,床上帷帐落下,透过薄纱隐隐可见床上正躺着有人。 第八十六章 共赴黄泉 叶承瑾连忙把月夕掩在身后,对着床上的身影小心说道:“不知阁下是否是此间主人?在下二人意外闯入,并非故意冒犯,还望恕罪。”他一边抱拳施礼,一边半曲右膝,随时准备防守反击。 等待半响,那床上身影毫无声息,叶承瑾回头与月夕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小心翼翼的往床边挪去。 薄纱后的人影一动不动,安然若睡。叶承瑾一把撩开帷帐,看见床上相拥着一男一女,那男人面容朝里,女人乌发云鬓,埋头于那男人怀中,两人相对而卧,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月夕一把将那男人拉开,两人便露出面容来。那男人脸色铁青,嘴唇乌黑,嘴角有血迹擦去的痕迹,一看就是中毒身亡;而那女人却是面容姣好,虽已死去多时,却并没有阴深恐怖之感,只让人觉得美人已逝,甚是可惜。 叶承瑾看月夕脸色冷冽,寒冰若现,小心问道:“月夕姑娘可是认得?” 月夕木然呢喃道:“这就是云龙山庄的主人!” 叶承瑾并不意外,这整个云龙山庄既已被满门屠尽,这庄子主人又岂能独活。只是不同于外面那些明显被人屠杀后焚尸的下人,这二人更像是服毒自杀,死因十分蹊跷。 床上死去的二人正是“云龙山庄”的少庄主张昭元和少夫人明华兰! 看着明华兰那宛若还在世时的容颜,月夕心中难受至极,她第一次觉得如鲠在喉,连吞咽口水都那么疼痛,眼睛不由得湿润,仿佛下一刻就要流出泪来。 叶承瑾感觉到了月夕的悲痛,他知道月夕在云龙山庄承受了明华兰的恩情,此刻看到明华兰枉死在此,心中必然难受,他想要安慰两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转移话题说道:“这庄主夫妇倒是十分恩爱,连死都要选择这样一处无人打扰之地。怕是因为觉得没有生还的可能,便干脆躲到这密室中服毒自杀了!” 月夕摇了摇头,反问道:“既然已经躲到了这密室之中,又为什么要自杀呢?” 叶承瑾一愣,他刚刚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有细想,这会儿被月夕问到,不得不细细观察起来。那男主人的尸身已然僵硬,被月夕拉了开来,却仍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 叶承瑾思索一番说道:“这二人身上均没有其他伤痕,很明显死因便是中毒。张庄主尸身比明夫人更加僵硬,而且嘴角有明显的擦去血迹的痕迹,这密室之中又无他人,显然张庄主比明夫人先死,而且明夫人还为他整理了仪容。至于这明夫人,死都死的这般漂亮,看来身前是个爱美之人,而且也非常的爱她的夫君,所以才会在张昭元死后,与他一起共赴黄泉。” “她确实是很爱美。”月夕想起在云龙山庄被明华兰识破女儿身后,明华兰便兴高采烈地让成衣铺送来许多衣裳让她挑选,那般开心模样,还说以后有了女儿也要这般给她打扮,如今就全当是练手了。 “你觉得明姐姐是自己服毒自杀,那张昭元又是何人下的毒呢?”月夕看着叶承瑾接着问道。 叶承瑾凝眉说道:“或许张庄主早在密室之外便已经中毒,与明夫人一起逃到这里,然后才毒发身亡?” 月夕不再追问,爬上床去把明华兰的尸体重新摆正,细心地帮她把散落的乌发归顺,然后轻轻取下云鬓上插着的一只金簪才跳下床来。 叶承瑾好奇的看着她,只见她把那只金簪末梢的一处凸起轻轻一按,那金簪末梢便翘起一处,露出里面的空隙来。此刻那空隙中正放置着一张被卷的细长的纸条。月夕轻轻抽出纸条,小心打了开来,只见上面写着“汉书礼乐志”五字小楷,虽是清秀却略显凌乱。 第八十七章 破解谜题 看着纸条上的五个字,月夕喃喃自语道:“看来这就是谜题了。” 两人再度回到石室之中。 在先前寻觅机关之时,叶承瑾便已瞧见过那一本精装的《汉书》。此刻他将书从书架上取下。两人仔细观察着四周,却并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之处。 叶承瑾把书放回原处,变换着力度和角度重新取出再归位,石室依旧毫无变化。几次三番下来,叶承瑾彻底放弃,瞧着手里的《汉书》,把它塞给月夕,无奈的说道:“你来试试吧,我是毫无办法了。” 月夕把书拿到手中,细致地观察了一下外观。那书包了书衣,显然书的主人十分爱惜,书衣上手书了汉书二字,字体清秀,与明华兰头上金簪中取出的那张纸条上的字体十分相似,应是明华兰亲笔无疑。 月夕翻开书来,那书页上的文字固然隽永,但那稀疏有致的排版更吸引人注意,那一列列文字之间,留出了足够的空白,字与字之间,也保持着宜人的距离,不拥挤,不局促,让目光能够轻松地在它们之间跳跃。目光所及之处,清晰明了,没有丝毫的压迫感。 月夕把书翻到“礼乐志”一章,细细地研读起来。既然明华兰留下的五字之中,特别提及的就是这一章,那她所设下的谜底定然与此章有关。 “《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治身者斯须忘礼,则暴嫚入之矣;为国者一朝失礼,则荒乱及之矣。人函天、地、阴、阳之气,有喜、怒、哀、乐之情。天禀其性而不能节也,圣人能为之节而不能绝也,故象天、地而制礼、乐,所以通神明,立人伦,正情性,节万事者也………” 月夕齿颊轻启,细细读来,每读一字,都似乎极其流畅熟悉,仿若曾经有过这般吟诵朗读的画面,在脑海中隐隐浮现。月夕想要去捕捉清晰,那画面却是一纵而逝,脑海中只剩得一片空白。 看月夕神情恍惚,叶承瑾有些担心,试着唤了一声“月夕姑娘”,月夕才仿似被惊醒一般醒过神来,全然没了先前的机敏聪慧,茫茫然似不知所以。 叶承瑾关心地问道:“月夕姑娘你还好吗?” 月夕看他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疑惑和担心,一丝感动油然而生,便解释说道:“我没事!我只是好像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叶承瑾知道月夕患有失忆之症,自然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心下有些担心,便接过她手中的《汉书》,说道:“还是我来读吧!” 一篇“礼乐志”通篇读下来,便是与原文无异,并无不妥。两人面面相觑,便这般被难住了。 月夕心中暗想:“明姐姐金簪中藏着的那五个字,字迹凌乱,看起来像是她临死之前在石室中匆忙写就的。既是如此紧要,那谜底必然还是要从这书中寻找。” 正欲接过书来再研究一番,却听见叶承瑾“咦”的一声,接着听他惊喜的道:“月夕姑娘,你来看,这里间是不是写的有字?” 月夕望眼过去,叶承瑾正将那书高高举起,凑在那夜明珠的跟前,使劲的调整着角度。 月夕一把将那墙上的夜明珠抠了下来,递到叶承瑾的面前。柔和的光线撒在那书页之上,那“礼乐志”每一列文字之间的空隙中都不断浮现出许多的小字,那些小字柔美纤细,似乎是用特殊的墨水写成,在光线角度变化之中若隐若现。 叶承瑾一字一句地念出那些小字,念给月夕听。他原本只是想知道这云龙山庄的女主人到底要告诉他们什么,可是越是念到后面却越是震惊不已,整个的真相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那字里行间掩藏的巨大悲伤与绝望似乎都透过这些文字溢了出来,让念的人和听得人都不得不感同身受,如鲠在喉。 第八十八章 书中日记 这本《汉书》中隐藏着明华兰的一生,记录着她自有记忆以来到她最后死在密室时的一切她想要分享却不便人知的秘密。 那一年她与张昭元初识之时,明华兰也还只不过是个豆蔻年华、无忧无虑的少女。那一日她知道父亲要接待故人之子,便偷偷的藏在了会客厅的屏风后面。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到张昭元长身玉立、斯文俊雅的模样,明华兰一颗少女的心不由得翻起了涟漪。 目光注视之下,张昭元若有感应一般,一双眸子竟然也朝屏风看去。明华兰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心慌意乱之下,屏风被触翻倒地,明华兰便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般垂着脑袋牵起裙摆就跑了出去。 作为云龙山庄庄主明靖远唯一的掌上明珠,明华兰一直都是千娇百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她如果躲着不想见某人,自然也没有人敢逼迫于她。 却不成想,本以为躲过那天之后便再也不用见到的张昭元,却被明靖远收为了义子,而她却不得不以义妹之名出来见礼。 云龙山庄先祖从南北迁,经历数代才在徐州站稳脚跟,到的明华兰祖父一辈时,云龙山庄以一柄“明氏流萤枪”威震江湖,那时虽还未有《昆仑册》一书,但江湖中人常有缅怀,曰,若是明砚池还在,必能位列《昆仑册》前列。 可惜的是,明砚池死后,明家绝学“明氏流萤枪”在明华兰的父亲明靖远手中并未发扬光大,云龙山庄在江湖中的地位也不比从前。 明靖远不是一个好的传承人,但明靖远确实是一个好的父亲。明华兰自幼丧母,明靖远并未再娶,一个人带着明华兰,既作父又当母,将明华兰培养的明媚善良、温柔大方。 只是男人在某些方面确实不够细心。 明靖远从未想过两个小儿女从第一天见面开始便已经互相喜欢。五年兄妹之名、日夜相处,待明靖远发现端倪之时,两人早已是心意相通、情根深种。 明靖远虽是勃然大怒,却又毫无办法,一个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掌上明珠,一个是付尽心血、精心培养的义子。做出这般有违伦理,影响声誉的事情,明靖远恨不得与两人断绝关系、扔出庄去。 最终,明靖远把张昭元送入北派丐帮,以外门弟子的身份拜到肖仁风的门下,而云龙山庄则少了一个义子,多了一个女婿。 婚后,明华兰与张昭元鹣鲽情深、恩爱非常。明华兰在日记中详细的记下了许多日常的小事,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满满的情意。难以想象她在记录的时候有多幸福,才会那么小心翼翼地把每一件小事、每一刻心情都记录在这文字缝隙之间,既怕人看见、又怕被遗忘。即便后来明华兰一直未有子嗣,也毫不影响张昭元对她的疼爱。明华兰一直觉得自己此生太过顺遂,犹如做梦一般。 一切的幸福都在那天晚上后嘎然而止…… 那日三名黑衣人夜袭云龙山庄,明华兰因为醉酒沉睡不醒,待第二日酒醒后看到张昭元身受内伤,才知晓了事情严重。 整个云龙山庄死了很多人,庄中气氛凝重。张昭元伤重,明华兰不得不出面主事,一边照顾张昭元身体,一边处理善后事宜。好在有肖仁风和北派丐帮的弟子坐镇,一切似乎都很顺利,死伤之人自有抚恤,众人对黑衣人的事情也都噤若寒蝉,不再提及。 可是事情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半月之后,肖仁风突然率众弟子离开云龙山庄,离开之前,他与张昭元密谈许久,自那之后,张昭元便似变了个人一般,对明华兰突然冷淡,整个人冷漠疏离,非常奇怪。 此后数月,张昭元神秘莫测,白日里常难见踪影,夜晚回来时常常喝的烂醉如泥。无论明华兰如何关心示好,张昭元均是冷漠以待,令人难以亲近。这番张昭元行为异常,明华兰虽心中悲伤,却还想着他必有难言之隐,便越发的对他尽心照顾、体恤关心。 第八十九章 灭门真相(一) 但明华兰毕竟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她身上流淌着江湖儿女坚毅独立的血脉,也有着明砚池当年横扫江湖的勇气。她知道要想弄清楚张昭元性情大变的真相,只能从肖仁风入手。 可是自从整个北派丐帮搬离云龙山庄之后,肖仁风只来过云龙山庄两次。每一次都是独身一人,只与张昭元私下会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明华兰就算是想要当面询问,却是连面都见不上的。所以当肖仁风再一次来到云龙山庄之时,明华兰早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云龙山庄的地下密室自祖上传下,每一代都只有家主方知。到明靖远这一代,明华兰母亲早逝后,明靖远对这独苗女儿更是万般宠爱。所以明华兰在幼时便可在密室中趴在明靖远的膝头上,看着父亲翻阅那些武林秘籍、孤本珍藏了。 而张昭元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并非是明华兰对他藏私,而是明家祖训,这些密室乃是明家后人保命的最后一招,切不可泄于外人。明靖远在去世前也是反复叮嘱明华兰,这个密室的秘密连同里面的武功绝学,只能择一传给她的子女,也就是未来的云龙山庄主人。 所以当张昭元屏退左右,在私密的书房中与肖仁风会面之时,明华兰早已经坐在一墙之隔的密室中,透过那墙上隐蔽的孔洞,将外间书房中的一举一动,看的一清二楚。 当她看到张昭元“扑通”一声跪在肖仁风的面前时,心中实是震惊不已。 她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只听的外间张昭元泣声说道:“掌门……师傅……,我求求你,留下兰儿一命吧……弟子愿意舍弃一切,只要能换兰儿一命。” 只见肖仁风怒不可遏,突然冷笑道:“张昭元,你难道忘了,你本就是一无所有,你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从明家手中夺来的,你真把自己当成那个重情重义的义子……” 他阴恻恻的笑了一声,继续说道:“你说,如果你夫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她会怎么看你?如果她知道她的父亲明靖远其实是死在你的手上,她还会那么爱你吗?” 听到此处,密室之中的明华兰 已然呆立在了原地,她耳中嗡嗡作响,心头像是被无数把利刃狠狠的绞动着,每一口的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痛楚,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 她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无尽的悲伤在心中翻涌,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她恨不得马上冲出去与张昭元对峙,却不得不苦苦的按捺住心性,继续看下去,她想要知道更多的真相,此刻就必须冷静,也只能冷静。 只是她全然没有发现,一滴斗大的眼泪已经从她的眼眶滴落于地,融于烟尘之中不留痕迹。 张昭元跪在地上,身子发抖,却不再说话。肖仁风冷冷地继续说道:“除夕之夜,是给你的最后期限,否则,你该知道后果。” 说罢,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 密室外的张昭元伏地而泣,密室内的明华兰默然泪滴。两个人在两个世界中,独自承受,再也无法相伴相依…… 第九十章 灭门真相(二) 除夕…… 明华兰终于等到了除夕…… 除夕这一天,明华兰努力振奋精神,操持中馈,云龙山庄在她的安排之下一扫阴霾,焕然一新。 张昭元这一日倒是没有醉酒,换了一身新衣,十分精神。明华兰这些日子以来心如刀绞,却还是忍住了巨大的痛苦与张昭元虚与委蛇,她心中悲哀两人竟然走到了这样虚伪的地步,但却也是十分的坚定,一定要知道全部的真相,所以她没有打草惊蛇。 一大早,明华兰与张昭元便一起为庄内的丫鬟下人发放了赏钱,大家伙儿身穿新衣、手捧赏钱,每个人脸上都喜气盈盈,整个山庄似乎已经彻底从那场刺杀中恢复了元气。 到了晚上,张昭元命令将年夜饭摆放在内院之中,就连外院的家丁与弟子也被要求入内,只是以连廊为界,男女分开用餐。明华兰心事重重,并未发现其中异常。 张昭元默默地清点着人数,见众人皆已到齐,遂举杯与大家共饮。庄主这般平易近人,众人皆欣喜万分,宾主之间欢乐尽现,场面极为热闹。 酒过三巡,张昭元醉态已现。明华兰搀扶着他入内休息。两人相携而行,仿若从前一般无二。 进了里间,张昭元酒醒了几分,拿起桌上早就备好的酒壶,斟了一杯递给明华兰,目中柔情似水,仿若有千言万语溢出。 “兰儿,你可记得这是我们一起渡过的第几个除夕?”张昭元柔声问道。 明华兰接过酒杯,手指在杯口边缘摩挲,杯中之酒溢出阵阵酒香,却并没有急于饮下,她眼眸闪烁,垂着头沉沉说道:“夫君,若是我没有记错,我们相识一十五载,这十五年间,我从未与你分开,每一个除夕都是与你一起度过的。” 张昭元看向窗外,悠悠说道:“是啊,十五年了,我犹记得第一次见你时的情景,你躲在那屏风之后,露出一点裙角。被我发现了,就像一只兔子般跑走……” 明华兰回忆起往昔,心中一丝甜蜜涌起。她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又紧,终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昭元有些反应不及,愣在那里。他深深的看着明华兰宛若初识一般的容颜,仿佛又看到了屏风后那个偷偷张望,被发现后慌张逃跑的明朗少女。十五年的相濡以沫,十五年的恩义亲情,在张昭元脑中仿佛图画一般闪过,把他的心割裂的疼痛万分。 他这一刻彻底酒醒,不!他从来就没有喝醉。他十分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此刻,明华兰——他最爱的女人,他这一生唯一的爱人,喝下了他亲手斟满的毒酒。 张昭元一瞬间血液涌上了头,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流下了眼泪。他一把抱住明华兰,把她狠狠的揉进怀里,似乎生怕会失去一般。 明华兰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一般难受,她软软的靠在张昭元的怀中,忍不住咳嗽了起来。随着咳嗽越来越剧烈,明华兰再也憋不住那满腔的热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张昭元的整个前襟。 张昭元痛苦万分,心中的恨意和悔意激荡不已。他紧紧的抱住明华兰,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无声的哭泣。 明华兰尽力的抬起手来,抚上他的脸庞,艰难的说道:“夫君,我怕是不行了。我……我死之前,只想要一个真相,求你……求你……告诉我,我爹爹是怎么死的?让我死的瞑目,下了地府才能与爹爹团聚。” 张昭元内心激荡不已,他从来不怀疑明华兰的聪慧,这段时间自己的反常,明华兰肯定有疑惑有警觉。可是张昭元没有想到,明华兰会直接询问明靖远的死因,那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这一辈子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这个秘密一旦说出来,张昭元将不再是张昭元,也绝然不会再是云龙山庄的庄主和明华兰的丈夫! 可是此刻,张昭元看着奄奄一息的明华兰,看着她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一股决绝之情填满心间,他不想再欺骗她了…… 第九十一章 灭门真相(三) 张昭元陷入回忆之中,声音仿如幽灵一般,在房间中响起:“那是三十年前,江州府(今九江)有一周姓人家,家传之武学乃是枪法,据说祖上曾跟随杨家将上过战场,得过杨家后人的亲自指点,一杆长枪出神入化。” “当时今上还未称帝,江州府还是陈友谅的地盘。陈友谅听闻周家人有此枪法,就要强征周家儿郎入伍。那些年正是激战正酣的时候,死的人不计其数。周家男丁本就所剩无几,家中长者便想带着全家离开江州去往平江(今苏州)逃难。” 张昭元声音沉沉的,也不知道明华兰是否听的清楚。 “当时的平江在吴王的统治之下。吴王不仅对百姓秋毫无犯,还开仓济贫、兴修水利、减少田赋。整个南地百姓都对他心生向往,尊崇敬重。可惜的是,周家人并没有顺利的到达平江。陈友谅发现周家人逃跑之后,便派人追杀,周家男丁虽殊死抵抗,奈何敌众我寡,最后战至力竭而死。周家一门二十余人,不论男女老少死伤殆尽,唯余周家儿媳一人活命。” “那周家儿媳生的貌美,那追杀之人中有一张姓手下名唤张旸,见色起意,下手将那儿媳打晕,骗过同伙,后又偷偷救起带回家中。” “哪知道,那周家儿媳当时腹中已怀有麟儿。张旸得知后,本想要杀死那腹中孩儿。那周家儿媳拼死反抗,为保住孩子,便向那张旸透露自己知晓周家枪法的秘籍,愿以秘籍换取孩子活命。那张旸原本就是刀口舔生活的人,见识过周家枪法的精妙,便也欣然允应。” 说道此处,张昭元已是声音哽咽。明华兰强忍着不适,默默的听着。 只听到张昭元继续说道:“只是那儿媳一界妇孺又哪里能知道什么周家枪法的秘籍,只不过是她天资聪颖,平日里看到家中男丁练武之时的身法套路,看的多了,便已记在心里。她有心拖延,陆陆续续竟然真的将那套枪法画了出来,整整一百八十式,而这时候那腹中孩儿已然十岁。” “十年过去,那张旸虽然未将那孩儿当作亲生,但有母亲委屈周全,不仅平安长大,还悄悄学了那套枪法。而张旸却是不懂其中诀窍,虽有套路,却是难有精进。” 明华兰努力抬起头来,艰难的问道:“你就是那个腹中孩儿?” 一滴眼泪从张昭元的眼中落下,正正滴在明华兰的脸上,又沿着她的脸颊滑落了下去。 张昭元说道:“是,我就是那个孩儿,我本姓周,我本应叫周昭元。”他冠仇家之姓多年,早就对此姓深恶痛绝。 明华兰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痛楚,可是这一刻,她无法去安慰他,她的时间不多了,她要尽快的知道全部真相,所以她问道:“那后来呢?” 张昭元,不,周昭元稳了稳情绪,继续说道:“后来,张旸发现自己无论怎么练习,武功都难以精进,以为是自己不解要义,便去寻求他的一位朋友帮忙。” 他突然看向怀中的明华兰,目中精光闪过,又淡然黯去,说道:“他的那位朋友就是你的祖父——明砚池……” 第九十二章 灭门真相(四) 他此话一出,明华兰心中黯然神伤。她聪明绝顶,那周家枪法如此多人觊觎,最终张昭元却来明家寻仇,想必那周家枪法最终还是花落了明家,恐怕明砚池那名震江湖的“明氏流萤枪”便是与这周家枪法脱不了干系。 周昭元继续说道:“明砚池那时已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他醉心武学,对各种武功秘籍痴迷不已。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说动的张旸,那张旸竟将那一百八十式的周家枪法完完整整的传给了他。” “明砚池在张家呆了足足半年,他与张旸两人均未能参透枪法要义。这半年我娘勒令我不得显露半点武功,尽管如此,那明砚池竟然还是看了出来。原来周家枪法不仅仅有招式,还有与之相配的内功心法,二者相辅相成才可发挥枪法的最大威力。” “你娘正好知道这套内功心法,对吗?”明华兰陡然问道。 “我宁愿她不知道。”周昭元闷声说道,“也许她不知道的话,她就不会死。可是她与我亲生父亲刚成亲时,我父亲便将那心法背于了她听,她虽然不会武功,却是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周昭元顿了顿,又重新说回了张、明二人:“张旸恶毒心肠,他心知我娘最大的弱点便是我,竟然对我一个小孩子下了死手,迫的我不得不还击反抗,露出了真实武功。” “我那时虽然学了枪法,但因为年纪还小,又因为怕张旸发现,平日练习更少,所以虽然存了与他们拼死一战的想法,却也只是被他们当猴子戏耍。明砚池逼我在他手下过招,既不杀我,也不放我,硬生生把我累的昏死过去。” 周昭元回忆起那一日,语气中恨意缠绵,“我娘知道已经暴露,若是不将那心法写出,以她对张旸的了解,必然不会放过我。可是我和我娘也都知道,即使这一次交出了内功心法,他们也同样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娘没有办法,她拔下了头上发簪,一簪子戳瞎了自己的一只眼睛,以表决心。她比着自己的脖颈,对那张、明二人说道,这世间只有她知道完整的周家内功心法,即使是我也并没有学完,所以让她写出心法的条件就是必须先放我安全离开。否则她就立即自戕,让他们永远也不能得到。” 明华兰想像着那一刻的情形,一个柔弱的母亲,面对着比她强大千百倍的敌人,为了儿子,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能够这般绝决,把生死置之度外,以死相迫与他们对抗。 明华兰努力抬起手来,想要擦去周昭元脸上的泪痕,周昭元抓着她的手,泣出了声来:“也许是我娘吓住了他们,也许是他们真的怕我娘死后,周家枪法的内功心法便再不能得知,他们真的放了我。我被捆住了手脚,扔在了一艘船上,那船随波飘荡,我在船上饿了两天两夜,才被人救了起来。” 明华兰从来没有想过周昭元竟有如此凄惨苦痛的童年,而这些苦痛中竟然还有她祖父的罪责。这么些年,他在她的面前,那般温柔体贴、那般情意缠绵,竟然从来都是伪装和欺骗。 明华兰心痛极了,既生气他的欺骗,又心疼他的遭遇,心神激荡起伏间,忍不住的又吐了一口血出来。 第九十三章 灭门真相(五) 张昭元心如刀绞,悲切的泣道:“兰儿、兰儿,对不起……对不起……” 明华兰已是十分虚弱,摇摇头说道:“你从来没有给我讲过这些,我……我如今要死了,你一定不要再骗我了……” 周昭元泪如雨下,点点头道:“我不骗你,我都告诉你,都告诉你……” 周昭元努力平复心情,继续说道:“救起我的人,就是师父肖仁风。我央求师父送我回去救我母亲,可是等我重新回到家时,我娘已经死了。我看到她满身血污倒在地上,那一只被戳瞎的眼睛血已经流干,而另一只却是没有闭上!” “我娘死了,我恨不得立刻杀了张旸,可是奇怪的是张旸也死了,只有……只有你的祖父明砚池不知所踪。” 周昭元咬牙切齿的说道:“而后江湖之中,明砚池以一套明氏流萤枪名声大震,他与人比武,连战连胜,风头一时无量。师父说我年纪尚小,武功差之甚远,让我韬光养晦,于是把我带回了丐帮,收我为徒。” “我在丐帮呆了六年,这六年我时刻未忘母仇,日夜勤加练习,想要变得强大,为母报仇。这时师父竟然告诉我,说明砚池死了……” 周昭元泪已经流尽,他眼神空洞,幽幽地说道:“我未能亲报父仇,如今我也未能亲报母仇,甚至连我娘究竟如何死的,皆不可知……”那声音中绵绵的遗憾与恨意,如虫子一般钻入明华兰的心中,让她觉得钻心的疼痛。 “我祖父死了,所以你就以故人之子的身份,来到我家,向我祖父的后人报仇?”明华兰问道,心中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周昭元沉默不语,已是默认。 “那我爹爹是你杀的?”明华兰颤抖着嘴唇,终于问出了这句最想要知道的话。 “不!不是!那不是我本意……”周昭元大声反驳道,只是声音越大,他却越是心虚。 “我到了明家,岳父不知其中情由,想必明砚池并未将真相告知于他,毕竟夺人秘籍,害人性命这种事情并不光彩。岳父知晓明砚池与张旸是朋友,所以很快的就相信了我的说辞。他怜我孤苦无依,晓得我无处可去,便收我做了义子,我心中十分感激……” 周昭元柔声说道:“兰儿……兰儿……,我并非铁石心肠,岳父对我那般器重,纵使他是我的仇人之子,我又怎么忍心杀他?何况他将你许配给我,我……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就是遇到你,能与你结为夫妻,相伴十五载,我已觉得此生足也。” 周昭元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道:“可是一切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注定,在明砚池抢夺周家枪法、逼死我娘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我虽然不忍心对岳父和你动手,可是那名震江湖的明氏流萤枪不配在武林中名垂千古,而明砚池也不配在江湖中留下如此美名。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我要将明氏流萤枪在江湖中抹去名字,恢复我周家枪法该有的名声,所以我要拿回周家的内功心法。” “可是岳父似乎根本就不会那套流萤枪,我故意与他对招,他竟然连流萤枪的套路都不熟悉。我十分奇怪,难道明砚池花费心思抢夺而来的功法,竟然连亲生儿子都没有传授。” “我十分不解。”周昭元继续说道,“这时候师父告诉我明家有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密室,那个密室里面藏满了各种秘籍功法。那明砚池定是将明氏流萤枪的秘籍也藏在其中。” 第九十四章 灭门真相(六) “我必须要找到那间密室!”张昭元继续说道,“我想整个云龙山庄如果有一人知道密室在何处,那一定是岳父无疑了,所以我一直关注着岳父的行踪。” “可是我每日与你一起,岳父又十分警觉,哪里能有机会,所以我不得不用了师父给我的……迷药。” 听到周昭元亲口说出了“迷药”二字,明华兰痛的难以呼吸。她最爱的人对最爱她的人下此毒手,而她却还与他同床共枕、恩爱情深,这是多么讽刺,多么残忍的事情! “你给我爹爹下了迷魂散?”明华兰问道,眼泪不由的从眼角一滴滴的滑落。 周昭元忍不住的也落下泪来,他内心无比的煎熬,可是事到如今,他又哪里有退路可言。 “师父给我的迷药,能迷人心智、蛊惑人心,比给五谷师弟的迷魂散药效强了不止百倍。我悄悄下在岳父酒中,岳父神志紊乱,我询问他诸多事情,他都一一作答,可唯有问他有关明氏流萤枪的内功心法时,他却是一无所知。待问到密室之事时,岳父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开口,直至……心神俱裂、吐血不止,都未曾吐露半分。” “我未曾想到那迷药危害如此之大,竟将岳父身体损伤至此,此后岳父身体便每况愈下,直至形销骨立、病入膏肓。” 周昭元难掩语气中的懊恼,继续说道:“我向师父寻求解药,师父却说南疆曼陀罗天下奇毒,既已进入肺腑便是无药可解。” 明华兰想起爹爹弥留之际,趁着周昭元不在身旁,反复叮嘱自己切莫要泄露密室之事,怕是已对周昭元有了几分疑心。只是他那时已然无力保护自己最爱的女儿,只得隐瞒了她,留她天真单纯,保她平安喜乐。 他那时该是多么无奈!又是多么挂念! 明华兰默默的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流出,再不愿意睁开。 两人都不再言语,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 这一刻,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难以分说。只是苦了房中的两人,本是亲密无间的夫妻,此刻却已然成了林中鸟,再难比翼双飞。 突然,外面一声轰然巨响,天空突然明亮起来。两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的丫鬟两声惊呼后,一人身着夜行衣,蒙着面、提着剑便闯了进来。 那长剑指地,剑尖上还一滴一滴往下滴着血珠。 看着此人进来,周昭元似乎并不惊讶。那黑衣人暼了一眼周昭元抱在怀中的明华兰,突然说了一句:“时辰快到了,你快点……” 言下之意,竟是与周昭元相熟之人。 周昭元默认不语,看他走远,才急切的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塞入明华兰的嘴中,轻声说道:“兰儿,这是解药,你快服下!” 明华兰赫然睁开眼睛,怔怔的看着他。周昭元急道:“兰儿,你快服下,否则就来不及了。” 明华兰本已流干的眼泪,此刻却又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她喃喃自语道:“已经来不及了……” 周昭元没有听清,正欲询问,突然觉得胸口如针扎般疼痛起来。那细碎的疼痛一点一点的放大,他终于忍不住的捂住胸口,脸上的肌肉因剧痛而扭曲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呃......”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吟,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紧接着,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溅落在明华兰的身上。 明华兰仿若未见,坐直了身体,捧着他苍白的脸,温柔的说道:“夫君,既然你如此想要进入密室,那今日我便带你进去吧。那里面有许多的武功秘籍,你一定会很喜欢。以后,我都陪你一直呆在那里,永不分开……” 第九十五章 借姓立誓 隐藏在《汉书》文字缝隙间的隐秘小字到“礼乐志”终了便也没了。也许,对于明华兰来说,到此就已经算是最完美的结局。 月夕“啪”的一声合上书页,再不愿看那悲凉的文字一眼。两人心中都被整个故事填满,胸口愤懑难当,滋味难以名状。 半晌之后,叶承瑾才缓过神来,不由得感叹道:“唉,真是没有想到,这明夫人竟然是被张庄主毒杀,而这张庄主竟又是被明夫人毒杀的。” 月夕喃喃道:“不,明姐姐原本是可以活下来的,只是她自己不愿再活罢了。” 月夕没有再细说,但她心里清楚,有周昭元母亲和明靖远二人的死梗在两人中间,就算是周昭元在那黑衣人走后拿出了解药,明华兰也是不愿意再活下去的。更何况周昭元所中之毒大概率也是明华兰下的,恐怕她早就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了。 “这少夫人也是太傻了,白白浪费了张庄主的一番心意。既然已经瞒过了黑衣人,吃下解药,躲入密室之中,不管后面是屠杀还是放火,那都是能活着出去的。”叶承瑾遗憾的说道。 “哀莫大于心死吧。”月夕把书放了回去,淡淡的说道。 两人再次回到床前,月夕放下帷帐,透过朦胧的纱帘看着周昭元与明华兰的尸身,沉吟半响说道:“明姐姐,周昭元他并未有真正杀你之心,真正想要杀你、灭你云龙山庄满门的另有其人。我的名字为你所取,今日我再借你之姓。我明月夕在此起誓,自今日起,定要找出真相,找到真凶,为你报仇!” 说罢俯首于地,叩首三拜,以表决心。 叶承瑾站在一侧,把月夕的话听的分明,他目中满是柔情,似乎要将这眼前之人溺死在那眼波之中。 这样一个侠骨柔肠、重情重义的女子,他叶承瑾何其有幸能够与她相遇,又何其有幸能与她同行。 月夕放下床帷,对叶承瑾说道:“我们走吧,把这里还给他们。” 两人退了出去,把那本“五洲地理志”放回书架原位,密室之门又悄然闭上。 这么半日,叶承瑾与月夕都十分疲累。叶承瑾把书案上的文房四宝拿开,对月夕说道:“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月夕姑娘,你在这书案上将就休息一下。我去探探外面的火势。” 月夕点点头,待叶承瑾朝密道而去,便依言和衣躺在书案上休息。墙上明亮的夜明珠晃的月夕眼睛有些睁不开,便干脆扯了本书遮了眼睛。 不多一会儿,叶承瑾便又回转。山庄里面此刻火势正猛,那入口暂时是出去不得。叶承瑾更是将那假山的密道入口关上,防止浓烟侵入。 “也不知这密室还有没有其他出口?”叶承瑾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此刻已经顾不得什么形象,只想要舒舒服服的坐上一会儿。 月夕藏在书下的嘴巴悠悠地说道:“明姐姐呆的那件密室应该也有通向他们内室寝殿的出口,只不过那内室寝殿也在庄内,也是出不去的……” 叶承瑾靠在书案的桌腿上,舒服的闭上眼睛,说道:“要是没有别的出口,就只有等外面的火灭了。这样我们怕是要等的久了,这云龙山庄满门被屠,等火势灭了估计官府的人也早就到了,到时候我们再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去,怕是解释不清,还得等官府的人走了再说……” 他话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后喃喃不知所云,竟然是累的睡着了过去…… 第九十六章 密室梦魇 这边叶承瑾睡了过去,另一边的月夕蜷缩着身体抱着双膝躺在书案之上,也沉沉的陷入了梦中。 纵使她再聪慧过人、武功高绝,也终究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这一夜所遭遇的重重危险与艰难险境,即便是心志坚毅的成年人也未必能够承受的住。更何况明华兰的死给月夕内心带来的难过和痛楚,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究竟有多深。 密室幽静,暂时屏蔽了外面的满天大火与纷纷扰扰。密室中两个少年少女各自安眠,陷入梦中。 也不知过了几时,叶承瑾率先醒了过来。他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四肢,正正将月夕纤弱娇小的身影落在眼中。叶承瑾愣愣的呆在那里,看了许久,才猛然醒悟过来,脱下身上的外袍轻轻的披在她的身上,生怕惊醒轻慢了她。 叶承瑾懒懒地靠在书案旁边,听着月夕浅浅起伏的呼吸声,细细地回想着与月夕相遇、相处的每一时刻,只觉得是多么的满足与愉悦。 正胡思乱想间,听的本是睡着的月夕突然呓语,叶承瑾连忙弯下腰身把耳朵凑了上去,只听得月夕说道:“你是谁?你别走!” 叶承瑾愣了一下,试探地问道:“月夕姑娘,你醒了吗?”月夕仿若没有听到般,并无作答。 叶承瑾心下担心,伸手朝月夕额头探去。月夕额头冰凉透骨,丝丝寒意从皮肤中浸出,凉的叶承瑾心下一紧,担心顿时溢满心中。 “月夕姑娘,月夕姑娘……你醒醒,你快醒过来!”叶承瑾颤声呼喊道。但此刻的月夕整个人似乎都已经堕入梦魇,眉头紧锁,面色苍白,眼睛紧紧闭着,额头却已经浸出了汗来。 月夕听到耳边有人在呼喊,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但眼前却仿佛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无论怎么努力都见不到光明,如同坠入了万丈深渊一般让人始终无法逃脱。 深渊中有个朦胧的身影,一直在不断地召唤着她,“宁儿……宁儿……” “你是谁?你叫我什么?”月夕忍不住循着那身影追了上去。那身影仿佛幽灵一般忽而消失又忽而出现。月夕站在那里茫然四顾,正不知该朝哪里去追寻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铁门。 那是一道朱红色的铁门,门上挂着两个兽首形状的铁环,看起来十分沉重。月夕拉着铁环朝里推去,那扇铁门就那么被她轻易地推开。 门开了,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往前走去,在一片虚无之中出现的又是一扇门,还是一样的朱红色,还是一样的兽首铁环。 月夕慌乱极了,她努力地去推开每一扇铁门想要逃离,却发现每一扇铁门后面都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铁门,永远都开不完,永远都走不出。 待她快要绝望的时候,门突然不见了。先前那个身影又站在那里对着她笑,他的脸看不真切,但月夕却能听到他心底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在说“宁儿……赌约已经开始,我们都不能反悔了。” 月夕向前走去,她想要看清楚那人模样,却总觉得眼前被薄雾笼罩着,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月夕有些着急,脑子一片混乱,眼前不断变幻更迭的奇怪画面在脑海中激烈交错,让她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似要爆炸开来,忍不住的痛呼一声挥舞着双手坐了起来。 叶承瑾近在咫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月夕温热的气息,也能感觉到月夕此刻的慌乱。他不知月夕源何如此,不由得抓住月夕挥舞的双手,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急切地说道:“月夕、月夕,你快醒来,你不要怕,我在……我都在……” 月夕在一片混沌之中,正茫然不知所措时,只感到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拉住了她,把她拉到一片温暖之中。耳边有声音清晰地呼唤着,那声音坚定有力,仿佛是一束阳光直射心底,把她从无穷无尽的梦魇之中拉了出来。 看到月夕渐渐放松下来,那扇动的睫毛下眼神迷离,叶承瑾悄悄地放开环住她的手臂,小心地问道:“月夕姑娘,你可好些了?” 月夕寻声望去,看到叶承瑾满脸担心,心下感激,顾不得头疼欲裂,点了点头道:“我没事,谢谢你!” 第九十七章 情生意长 叶承瑾舒了一口气,小心的问道:“月夕姑娘,你做噩梦了?” 月夕抱着双膝,下巴顶在膝盖上,回想着那梦中的情景,喃喃的说道:“我又梦到那个人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现在他又回来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谁,我总是想不起来。” 叶承瑾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的说道:“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月夕姑娘,我们总能找到其他办法的。” 月夕轻轻的靠在叶承瑾的手臂上,贪念着这片刻的温柔,脑子那混沌迷蒙的思绪渐渐退去,心中一缕异样的情绪划过,让她平静清醒下来。 待她再次抬起头来时,眼中已经恢复了清明。这一刻两人虽然都没有说话,但是他们对彼此的信任与依赖、尊重与珍惜,都犹如藤蔓一般悄悄滋生蔓延,深深的铺满了心间。 石室不知天日,也不知过了许久。只听得“咕咕”两声,叶承瑾的肚子响了起来,两人不约而同的都笑了起来。 叶承瑾说道:“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形。” 月夕拉住他的手臂,说道:“叶七公子,这会儿出去,怕是刚好要碰上官府的人,不如再等等。” 叶承瑾点点头说道:“好。”他顿了一下,心中有个念头突然升起,有些忐忑地说道:“月夕……姑娘,我有个请求,不知能否应允?” 月夕疑惑的看着他,问道:“什么请求?” 叶承瑾连忙站直了身子,对着月夕报拳深深施了一礼,这才说道:“我在贺兰山时,家中父亲与兄长都唤我小七,唯有我母亲唤我阿瑾,不知月夕姑娘以后是否也可以唤我阿瑾,不要再叫我叶七公子了。” 说罢又是施了一礼,紧张地等着月夕回应。 月夕哪里想到他那般郑重说的请求竟然是这样的一件小事,不由得乐了起来,笑道:“阿瑾,那我以后唤你阿瑾。只是我这名字是明姐姐给我取的表字,我的真姓名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叶承瑾抢着说道:“那在你找回身世之前,我都叫你阿夕可好?”说罢一脸希冀的看着月夕。 月夕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这一笑,那小小的脸庞就像突然绽放的花朵,耀眼迷人。大大的眼睛中掩藏不住的喜欢溢满了出来,犹如一泓清泉,清澈而灵动。 叶承瑾一颗紧张的心此刻放松下来,他满心的喜悦,藏也藏不住。若是此刻在贺兰山上,他都恨不得骑在马上恣意地跑上几十圈。 只是他从小的教育,未曾允许他时刻放纵恣意,所以他面对那么喜欢的姑娘,那么清楚的心意,他都只有默默的把喜欢二字藏在心里,只待得她长大,只待的她能够懂的时候。 叶承瑾再次朝月夕施了一礼,轻轻的呼道:“阿夕……有礼……” 月夕笑他有趣,也跳下书案来,朝他郑重行了一礼,道:“阿瑾……有礼……” 两人同时起身,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满室笑声。若是不知情的人听到,还以为是少男少女相约郊游踏青,哪里知道两人是被困在这云龙山庄的地底密室之中…… 第九十八章 逃出生天 待月夕的肚子也在“咕咕”叫时,两人便一致决定要出去了。 两人出了石室,关上石门,月夕抚着石门上的圆孔,说道:“以后便再也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了。”说罢郑重地朝着石门拜了一拜,转身朝密道出口方向而去。 叶承瑾这一回走的慢些,那出口通道一路向上,走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看到前面有光渗入。 两人打开假山暗门,透过缝隙朝外张望,只见那外面果真已经火灭,四处残垣断壁,都是火烧过的痕迹。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远远听到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和人说话的嘈杂声。叶承瑾和月夕背着人声往相反方向而行。 两人小心翼翼,避开主路,好在一路没有再碰到官府的人,过了许久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云龙山庄。 街市上已是熙熙攘攘、人流如织,商贩的叫卖声、买家的讨价还价声、路人的说笑声,还有那衣着朴素的妇人打骂孩童的哭闹声。这平常的一幕看在刚刚逃出生天的两人眼中,却是倍感亲切。 叶承瑾和月夕互相看着对方,都忍不住的发出会心的笑来。 两人俱是一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模样。尤其以叶承瑾为甚,外袍应是落在那密室的书案之上,里衣也被烧的破烂不堪。整张脸乌七八黑,哪里还看的出平日里翩翩少年郎的俊秀模样。 这会儿要说他两人是乞丐,怕是连丐帮的人也是分辨不出的。 一阵香味飘过,叶承瑾鼻子一动,看向旁边的馄饨摊。摊主正用一把大勺从铁锅里面舀出馄饨,倒在海碗里面,浇上一勺香油,撒上一把细细的葱花,一碗绿白相间、色香俱全的馄饨就端给了客人。 叶承瑾看向月夕,只见她也盯着那碗馄饨发呆,便笑着对摊主说道:“老伯,给我们来两碗馄饨。” 那摊主五六十岁,头发已是花白,一双大手皲裂可见,身上的短褐虽不算新,倒也整洁干净。只见他扫了叶承瑾两人一眼,默默的又重新舀了两碗馄饨递给二人。 叶承瑾和月夕坐在摊上,也顾不得那馄饨烫嘴,狼吞虎咽的吃下肚去,两人只觉得从未吃过如此鲜美好吃的东西,把那馄饨汤都喝了个干净。待肚中有货,才觉得身上暖和起来,四肢百骸都仿佛苏醒了一般感觉酸痛不已。 那老伯看他二人吃完,便上来收碗,顺嘴说道:“一共六文钱。” 叶承瑾伸手摸向怀中,却突然愣住了。看他神情十分古怪,既有几分愕然,又有几分羞涩。那老伯也是过来人,看他模样早已明了,叹口气摇摇头自顾自洗碗去了。 月夕笑道:“怎么?你没带钱吗?” 叶承瑾脸色尴尬,低声说道:“我钱袋应该掉在火场里了。”说着又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就连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 月夕抿嘴笑道:“我也没带。”她笑意盈盈,似乎心情极好。一边说话,一边摘下右边耳垂上的的一只耳坠,放在桌上,对那老伯说道:“老伯,我们忘记带钱了,这耳坠抵于你处,改日我再来赎回,可否?” 那老伯望眼过来,大声说道:“小姑娘,两碗馄饨而已,倒也不必,改日若得闲再给老朽即可!” 月夕摇头说道:“口说无凭,老伯就请收起来吧。”说罢执意留下耳坠,拉着叶承瑾就欲离去。 第九十九章 假模假样(一) 正当此时,街市上一群人浩浩荡荡经过。这群人头戴孝布、一身麻衣,腰上都系着草绳。里面多有妇孺孩童哭哭啼啼,一看就是去奔丧吊唁的。 那馄饨摊的老伯看着这群人,叹了口气说道:“造孽呀!” 叶承瑾与月夕下意识的对视一眼,顷刻间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两人看这群人走远,假装不经意的便跟了上去。 两人此时模样与乞丐也无甚差别,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毫不起眼,一路跟随,果然又回到了云龙山庄。此时的云龙山庄已被大火烧的只剩下一片废墟,连原先恢宏大气的山庄大门也被烧的变了形,好在院墙是石头加夯土建成,毁损不算严重,阻挡了大火蔓延幸而未波及邻里。 山庄大门洞开,一群衙役按刀守住门口,神情严肃、不容放肆。另有衙门官员进出,也不知是什么官职。那群身着麻衣的吊唁者簇拥在门口,虽是悲伤难抑,但看着这许多官府的人在,也不敢大声喧哗,只得小声啜泣。 围观的百姓远远看着,有庆幸自己家没有被波及牵连的,有唏嘘云龙山庄可怜惨状的,还有暗自高兴少了一个竟争对手的。人心,永远是利己主义的拥趸,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不会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叶承瑾和月夕站在围观人群中,听得旁边有人唏嘘说道:“幸好前阵子我妹妹回家探亲,不然怕也是要死在里头了。”旁边一人听了顿时来了兴趣,问道:“那你妹妹可知道云龙山庄得罪了什么人?”那人连连摇头说道:“那哪能知道,这名门大家的事谁说的清楚!”言罢不欲再说,生怕惹祸上身。 山庄门口人越聚越多,陆续有人从各个方向蜂蛹而来,有身披麻衣的吊唁之人,也有闻讯而来的好事之徒。人一多起来,秩序便不好维持。那原本小声啜泣的众人看人多势大,便也壮了胆子嘶声裂肺地哭了起来,更有人大声呼喝道:“请大人为我们讨回公道,查明真相,严惩凶徒,让云龙山庄上下能死的瞑目!” 他话音落下,其他诸人便也跟着呼喝,“请大人明察秋毫、严惩凶徒!”、“大人要为小民做主呀!”、“云龙山庄好惨呀,上下百十口人都被杀了呀!”……哀嚎遍地、此起彼伏,那守门的衙役将手中的“水火棍”架了起来,生怕这群激愤之徒冲了上来,惊扰了上官,可是失职之罪。 正在混乱之间,只听得一声音由远而近,缓缓说道:“各位乡亲父老,云龙山庄遭此劫难,满门被害,连累各位的亲人枉死。我肖仁风以北派丐帮掌门的身份起誓,一定会协助官府,查明真相,给各位父老乡亲一个交代!” 这声音不甚洪亮,却如鼓声一般一字一句敲打入人耳中,让原本喧嚣的场面渐渐安静下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的听到了这句话,忍不住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月夕和叶承瑾对视一眼,心中暗道:“终于来了!” 第一百章 假模假样(二) 远远而来的正是北派丐帮一行。一群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却是健步如飞、气势如虹! 门口原本堆积在一起的人群自然的让出一条道来。这群人到的山庄大门口,为首之人朝守门的衙役抱拳施礼问道:“不知今日到此的是凌大人还是周大人?”他问的正是徐州城的两位通判大人凌飞云和周茂勋。 问话的自然是北派丐帮帮主肖仁风,而他旁边肃然而立,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正是他的徒弟小五谷。 小五谷前些日子跟着肖仁风离开云龙山庄回转微湖,如今竟然听到云龙山庄满门被杀的噩耗,大受打击。此刻眼圈通红,整个人像个发狠的小豹子,恨不得立刻冲进里面。 守门衙役自然是听过肖仁风的名字,便不敢像先前阻拦其他人一般待他,毕恭毕敬的回了一礼,小声说道:“今日是凌大人在此。” 肖仁风点头道:“既是凌大人,就烦请通报一声,故人肖仁风拜见。”既是故人,自然不敢怠慢。那守门衙役暗中向同伴递了个眼色,便急急匆匆地去通传去了。 不多一会儿,果然从山庄里面走出一名官员。这官员身着一身青色常服,头戴一顶展角乌纱帽,看年纪不足而立,却老成持重,颇有几分能吏模样。 肖仁风见这官员出来,便迎头抱拳施礼,说道:“草民肖仁风拜见凌大人!” 那凌飞云连忙上前一步,扶起肖仁风的双手,说道:“肖帮主不必客气。” 他二人这边寒暄,旁边围观众人中便有人不耐,对着凌飞云大声叫道:“请大人查明真凶,为我们死去的亲人做主!”他这边高呼出声,其他诸人便也回过神来,也都叫喊起来,此起彼伏,现场又乱了起来。 凌飞云自然是见过这种阵仗的,向一旁衙役使了个眼色,那衙役不知从何处拿出一面铜锣敲打起来。那锣声既响亮又雄厚,铿锵有力,直把那熙熙攘攘的人声给压了下去。 凌飞云看众人安静下来,招了招手示意衙役停下,立于山庄门口向众人大声说道:“各位,云龙山庄满门被杀,是大案、要案。从即日起,云龙山庄不得有任何人进出,违者以凶手同罪。案情真相不得肆意揣测,不得散布谣言。若有线索,可到衙门反映。凡有亲人家眷遇难者,需在三日内到衙门登记。官府自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一番话下来,倒是把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只是那些聚集在山庄门口的受害者家属又岂能甘愿就此离开,众人继续围在门口,私下低声商议,都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肖仁风悄声在凌飞云的耳边说了说话,只见凌飞云点了点头,他便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各位乡亲父老,听我一言!”他气沉丹田,中气十足,声音虽然不大,却震耳欲聋,使场面再次安静下来。 只听他继续说道:“各位乡亲父老、各位兄弟姐妹,云龙山庄少庄主张昭元本是我北派丐帮的外门弟子,也是我肖仁风的徒弟,如今云龙山庄遭难,我北派丐帮感同身受,与各位一样难过。但如今悲剧既已发生,再是伤心难过也是无用,不如大家就听凌大人之言,待官府查出真凶,也定会严惩凶徒,还云龙山庄公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北派丐帮愿尽绵薄之力,三日内我北派丐帮都会在这山庄外为各位登记造册,凡是登记之人均可获得抚恤银二两,凡有凶徒线索者,只要对破案有功,便可获银五两。银子由我北派丐帮来出,绝不拖欠!” 他话音未落,众人便又骚动起来,这对现场大多数的人来说都是不小的诱惑,毕竟这年头一两银子便够一个五口之家半个月的开销。 叶承瑾和月夕躲在人群之后,对肖仁风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二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是疑云窦生,从明华兰的日记中来看,分明就是肖仁风逼迫周昭元下毒杀害的明华兰,而周昭元死前所见黑衣人也分明就是他的旧相识,这般推断,云龙山庄灭门之事与他肖仁风就不可能脱的了干系。 云龙山庄上下百十口人,无一生还,如今他却在此假模假样的扮演仁慈和大方,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在官府的默许下,肖仁风果真安排了北派丐帮的弟子在云龙山庄门口设案,当场为那些吊唁奔丧的人登记造册。凡是说的上在云龙山庄里面死去的家人姓名、身份,再留下自己的姓名和住址,便可当场领取抚恤银。 在场原本半信半疑之人,看到他人果真领到银钱,也都打消了顾虑,急忙排队登记起来,那原本丧失亲人的痛苦似乎也在此时消减了许多。 眼见次序恢复,月夕怕被肖仁风认出来,便拉着叶承瑾偷偷地从人群中溜走。离去之时,正好瞥见小五谷红着眼进了山庄大门,月夕心中升起一丝安慰,至少…至少小五谷是真心为明华兰伤心难过的。 第一百零一章 不祥之兆 不出三人所料,巳时刚过,罗仁风便派人来请叶承瑾,连带着把小五谷又叫了过去。 月夕自然没有跟去,她简单地洗了一把脸,扯了一条布带绑住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麻衣,便呆在五谷的房中安静的等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两人都还没有归来。二宝端着一些吃食敲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道:“月夕姑娘,帮主留了叶公子和小头儿用午食,您就在这将就着吃些吧。” 月夕也不嫌弃,道了声谢,便自己用起饭来。二宝在一旁矗着,偷偷地打量着月夕。这小姑娘模样俏丽,即使穿着粗布衣裳,也是难掩清丽无双,而她居然就是之前小头儿捡回山庄的那个失忆的姑娘。 “原先就觉着她好看,想不到竟然是如此这般好看!也难怪她不辞而别后,小头儿郁郁寡欢的。”二宝心中赞叹。 屋子里十分安静,二宝有些忸怩不安,想找个话头却又怕唐突了佳人。正踌躇间,只听得月夕问道:“二宝,云龙山庄灭门当日,你是和五谷一起吗?” 二宝一愣,脑子里回忆起那日的情景,还仿佛昨日发生的一般,历历在目。看着月夕直视的目光,二宝有些心虚,老实的说道:“那天是中秋节,帮主提前吩咐所有丐帮弟子回微山岛过节,所以我也和其他弟子一起回了岛上。小头儿和帮主却是因为有分舵的弟子与人起了冲突前去处理,一早就离开了山庄,所以我并没有和小头儿一起。” 月夕听他所说与先前小五谷说的一致,心中细细梳理了一番,接着问道:“五谷与罗帮主离开山庄是在前一天还是当天?” 二宝不假思索的说道:“是前一天。帮主走前下的命令让留在云龙山庄的弟子全部撤回岛上,当时众弟子还觉得奇怪,后来云龙山庄发生灭门之祸,大家才觉得帮主英明……”他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连忙打住,偷偷看向月夕,见她面无异色,仿佛根本没有听出不妥,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默默思忖言多必失,不可再多言语。 月夕像摸着他心思一般,竟然也未再问话,默默的用完午食。 二宝把收拾好的碗筷放到厨下,回到桑吉房中。桑吉趴在床上用饭,倒是熟练的很。见二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进来,桑吉笑道:“干什么耷拉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挨打的是你呢!” 二宝瞪了他一眼,不好气的说道:“你还有心思笑,怕是这顿打还挨的不够!” 桑吉叫道:“呸呸呸…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和小头儿一块出去玩乐,留我在家被掌教堂处罚,哼哼哼……下回换我和小头儿出去,你留守了!” 二宝也不理他生气,默默地坐在桌旁翻着茶杯,思忖着先前和月夕的谈话。那茶杯在他手中,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指间翻飞,这是他惯常耍的手艺。 今日不知为何,那茶杯在他手指上转圈时,突然应声而裂,从中间一分为二掉落地上,摔得稀碎。二宝心中一激灵,看着摔碎的茶杯,他不晓得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而这个事情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第一百零二章 刺探底细 罗仁风第一眼看到叶承瑾时,就相信了他的身份。一个人的模样可以靠衣着伪装,但一个人的气度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论想要怎么隐藏都难免露出破绽。 叶承瑾举手投足间的自信与潇洒,若说他没有一个良好的出身,罗仁风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但此刻贺兰叶家七公子的身份却是与他再匹配不过了。 罗仁风在清心斋设宴招待叶承瑾。这清心斋是北派丐帮帮主的居所,罗仁风常年事忙,甚少回来居住,一年之中大多数时候倒都是空着的。说是招待,桌上也不过是几道清淡简单的菜肴,三副碗筷,一壶浊酒。 面对着眼前的少年,罗仁风一点帮主的架子也没有,亲手与叶承瑾添上酒杯,说道:“叶公子这次来微山岛所为何事?若是我北派丐帮有能帮到的地方,罗某定不遗余力、鼎力相助。” 叶承瑾举杯回敬道:“在下听人提到微山岛风光旖旎、景色宜人,便与婢女来此长长见识而已,不敢劳烦罗帮主!” 罗仁风一双鹰眼掩藏在眼睑之中,说道:“叶公子不必客气,既然来了我微山岛,便是我北派丐帮的客人。既然与我微山岛有缘,不如便住上几日,也赏赏我微山湖湖光山色,看看与贺兰山天高辽阔不一样的风景。” 此话正中叶承瑾下怀,若是能光明正大在岛上行走,岂不是更易调查,当下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说道:“那在下就叨扰罗帮主了。” 罗仁风眼神闪烁,转头看着小五谷吩咐道:“五谷好生陪着叶公子游玩,务必尽兴而归!” 小五谷连忙站起称是。 酒过三巡,罗仁风与叶承瑾一个有意试探、一个沉着应对,一长一少倒也相谈甚欢。罗仁风想知道的都问到了答案,叶承瑾也将能说的都说与了他听,虽然不尽属实,倒也无甚破绽。 只有小五谷低垂着头,乖巧地专心吃饭,生怕自己的眼神泄露了心思。手心中湿漉漉的,心中忐忑不安,自己这么帮着一个外人来算计师父,到底应不应该? 三人用过午食,罗仁风有些醉意的说道:“叶公子,罗某还有些帮务要处理,便不陪着公子了,掌教堂备有客房,就让五谷带叶公子过去安置妥当便是。” 五谷连忙领命,拉着也有些不胜酒力的叶承瑾飞快离去。待离开清心斋远远的,小五谷才放开叶承瑾的手,小心谨慎的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道:“你也太大胆了,对着我师父撒谎眼都不带眨的。” 叶承瑾身体有些发软,脑子却是十分清醒,笑笑说道:“既然我叶承瑾的身份是真的,其他的谁又能分辨是撒谎呢!” 小五谷有些不懂,皱着眉头想了一下便懒得再想。如今有师父的发话,叶承瑾与月夕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在岛上住上几日,至于他们要怎么去调查便是他们的事了,而他自己只需想想怎么去从师父口中套点话来。 第一百零三章 摄人心魂 二人回到思苦居,月夕还坐在小五谷的房中,仿佛从来没有挪动过。 五谷按罗仁风的吩咐为叶承瑾和月夕重新安排了客房。叶承瑾忍住醉意,想把与罗仁风的会面情况讲给月夕知晓,刚开了头,月夕便拦住他说道:“不急于一时,你先休息一会儿。” 叶承瑾恍恍惚惚,看着眼前有些朦胧的月夕,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月夕拉着小五谷到的外间,轻声询问道:“五谷,你师父可有怀疑我们身份?” 五谷说道:“没有,我师父知道他是贺兰叶家的人,还让我陪着你们好好在岛上游玩一番呢!” 月夕沉思片刻,抬头看着小五谷,问道:“五谷,你之前说云龙山庄灭门之前,你与罗帮主提前离开是因为有弟子与人起了冲突,你们要前去处理,可有此事?” 小五谷说道:“的确如此。” 月夕说道:“那你们丐帮平日里这种冲突都需要帮主亲自前去处理吗?” 小五谷一愣,呐呐说道:“那倒不是,四堂八舵各司其职,平日里分舵的事情自有各舵舵主处理,只有拿不稳的大事才需要我师父出马!” 月夕接着追问道:“那你们这次去处理的是大事吗?” 小五谷愣在当场,不晓得怎么解释,那日的事情明显是不需要师父出马处理的,但师父却偏偏去了,还是在云龙山庄出事的前一天那么巧的去了。 月夕看他神色,自然就知道了答案。月夕看着门外,悠悠地说道:“五谷,明姐姐的日记里面写的清楚,一切的起因都是那天晚上夜袭的黑衣人,你师父不仅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而且还知道他们要对云龙山庄动手,所以才借口过节吩咐众弟子回岛,甚至他以防万一,带着你提前一天就离开了云龙山庄。你说是吗?” 小五谷无言以对,月夕的每字每句都是那么无懈可击、难以反驳,可是五谷却实在无法相信师父会是一个看着云龙山庄灭门而袖手旁观的人,会是一个临阵脱逃、背信弃义的人! 小五谷一张脸憋的通红,他心中仿佛有一把火,要爆发出来,双手拳头紧握,不住的颤抖,恨不得把眼前的一切打碎。 月夕静静的看着他,轻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五谷,如果连北派丐帮都惹不起那些人,如果连你师父都不敢直面那些人,我们现在也是没有办法的,但是我们不能忘记,是不是?我们总归是需要知道真相的,只有知道了真相,总有一天,我们就能报仇,总好过真相被埋没,随着时间流逝,所有的一切被忘记,明姐姐他们就枉死了,是吗?” 小五谷抬头看着月夕,那双漆黑如星的眼眸紧盯着他,让他仿佛丢失了心魂一般,心渐渐的静了下来,一阵空明,只听得月夕的声音在耳边说道:“五谷,我们一起找到真相,为明姐姐报仇吧!” 小五谷点点头,不由自主地问道:“我要怎么做呢?” 月夕说道:“北派丐帮的掌信堂负责一切消息的调查和传递,想必都是有留档的,你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吗?” 小五谷目光散乱,看向月夕身后,说道:“我知道。” 月夕身后,叶承瑾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已是站立良久,不知道听了多少话去。 月夕看向他,似乎毫不在意,笑道:“你醒了!”行去桌边倒了碗水递给他,又拧了张帕子让他洗脸,仿佛真是他的婢女一般。叶承瑾一脸古怪,颇有些不自在,月夕笑道:“既然要扮你的婢女,那便扮的真些,你不必在意。” 第一百零四章 幕后之人 掌信堂密室之中,罗仁风手中正拿着一封密函,密函上短短几个字,却是带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 “安东卫押解张士诚余孽前往应天。”罗仁风看罢把密函递给掌信堂堂主飞鹰。 “这安东卫押送犯人,若是走京杭运河,那我们微山湖是必经水路,这消息这时传来,怕是人已经快要到了。”飞鹰把那密函收起,放入一个木匣子之中,再在墙上按下按钮,那木匣子便隐入墙中消失不见了。 罗仁风沉思片刻,问道:“应天可有消息传来?” “没有,自从上次传来消息后,便没有新的指示了。”飞鹰答道。 “你用最快的渠道把这个消息送到应天。”罗仁风沉吟片刻说道:“现在等新的指示已经来不及了,那就依之前所计,权当不知情便是!” “是。”飞鹰道,“那和五谷一起上岛的主仆二人可要派人去查探一番?” “不必了,那小子是贺兰叶家的人无疑,贺兰叶家是燕王的人,没有命令不要轻易沾染,以免引火上身。”罗仁风脸沉如水,最近发生太多的事情,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云龙山庄原本是北派丐帮明面上的据点,一朝灭门让罗仁风痛失 一大助力不说,北派丐帮还牵扯其中。 应天传来消息,让北派丐帮务必确保云龙山庄没有一个活口!那份名册上连丫鬟、家丁都一个不漏! 想到此处,罗仁风心中冒出阵阵寒意!若非他本就是他们的人,若非北派丐帮还有大用,怕不也是满门俱灭的下场。 张昭元死前估计已经猜到了真相,可是那又能怎么办!蚍蜉焉能撼大树!最终云龙山庄还是被烧成一片废墟,而张昭元---他最得意的外门弟子怕是也葬身于火海之中了。 只是迄今为止,他也还没有找到张昭元和明华兰的尸体,难道真的烧成了灰烬?还是说张昭元瞒天过海和明华兰逃了出去? 罗仁风心中不愿承认,他宁愿张昭元已经死在了火海之中,也实在不愿意面临不得不亲手杀了他的情形。应天的命令,谁也不能反抗! “徐州分舵可有消息传来?”罗仁风突然问道。 一旁候着的飞鹰答道:“协助官府登记造册之事已经完成,云龙山庄的漏网之鱼除了老庄主明砚池云游他方、不知身在何处,其他的人俱是摸排清楚,随时可以动手!” 说着一掌击上墙上的按钮,按钮旁边露出一个暗格,暗格分为九宫。飞鹰左三右二中一下按,那墙上便凸出一块,送出一块木匣子来。飞鹰取下木匣,取出里面的纸条,上面详细记录着几人信息。 “春桃,云龙山庄三等丫鬟,灭门前因私事回家探亲,家住徐州城状元街五号,家中一兄一嫂两侄儿,无他。” “冉大海,云龙山庄帮厨,灭门前外出采买,醉酒未归,家住徐州城外龟山村,家中老母一人,无他。” …… 罗仁风将几人信息细细看了,把纸条还给飞鹰,冷冷说道:“既然是他们的命,那也就怪不了我们了,飞鹰,传令给徐州分舵,务必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第一百零五章 有客来访 这几日小五谷一早便去掌教堂学习打狗棒法,其他时候便都陪着叶承瑾二人在岛上游玩。说是游玩,三人心中却都藏着事情。 叶承瑾与岛上众弟子已是混的十分熟稔,但关于云龙山庄灭门的事情却是再也打听不出什么新的消息。小五谷却是知道,师父的一切消息都藏在掌信堂的密室之中,只是那里是微山岛的禁地,门禁森严,除了师父就只有掌信堂飞鹰堂主才能进去。 微山岛四面环水,村落环岛濒水棋布,东南西北均设有码头,其中最大最繁华的便是临西的微山码头。京杭运河上常有在此停驻休憩、补充给养的船只。 叶承瑾三人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之上,看着百里湖面浮光跃金,白帆点点。码头上人头攒动,此刻正有一艘大船停靠。 那艘船是艘官船,其他船只识得它的身份,都故意离它远远的,避了开去。船上下来几人,虽然身着便服,但是官船上下来的人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呢。 小五谷来了兴致,歪头对着叶承瑾二人说道:“我们跟去看看?” 三人一拍即合,收拾起身,慢慢踱步跟了上去,看似闲庭信步,却是离那些下船之人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见那几人拦了个丐帮弟子,交谈了几句,那弟子便领头带着几人径直朝丐帮掌礼堂而去。 到了掌礼堂,有弟子进去通传,不多时,掌礼堂堂主沈阳北竟然亲自出来迎接。那几人对沈阳北的接待也是毫不客气,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一般。 小五谷三人躲在一侧,却是不再靠近。掌礼堂是专司接待武林同道、来访客人的地方,若是小五谷一个人进去,倒也没人会拦着,但叶承瑾和月夕的身份却就有些不太方便了。 小五谷眼珠一转,脑子中一个念头闪过,对叶承瑾二人轻轻耳语几句,三人便顺着墙根来到掌礼堂后院。后院墙头约有一丈有余,小五谷在一处拐角处寻摸了一会儿,终于在墙根下找到一块大石头,石头搬开,赫然露出一个大洞来。 叶承瑾和月夕都有些惊讶,小五谷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说道:“小时候掏的狗洞,没想到还在!”叶承瑾凝眉说道:“你不是要让我们钻过去吧?” 小五谷一撇眼,道:“不然呢?你要是爬墙过去,不消一刻便被人抓到掌律堂受审了,你以为我丐帮弟子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叶承瑾闭上嘴,知道小五谷说的是实情,这大白天的翻墙而入确实太打眼了一些。这狗洞在隐蔽之处,这会儿也无人经过,要想进掌礼堂,倒也真是唯一可行的法子了。 小五谷带头钻了进去,月夕和叶承瑾紧跟其后。掌礼堂内十分安静,平日里就几个专门的弟子负责洒扫。前厅便是接待客人的地方,若是有人来访,多是在那里接待。 小五谷自然熟门熟路,带着他二人避开眼线,偷偷潜入掌礼堂前厅连着的耳房之中。 这耳房看起来是放置杂物所用,靠前厅那侧墙边放置着几个柜子,柜门没有上锁。小五谷径直打开其中一扇,招呼月夕和叶承瑾钻了进去。 那柜中别有天地,三人藏于其中也不甚拥挤。柜体上整齐排列着几个小孔,几缕光线从小孔透入,让这柜中三人也能看的清彼此神情。小五谷示意他二人凑眼上前,月夕和叶承瑾打眼望去,赫然发现透过小孔居然把整个前厅尽收眼底。 第一百零六章 隔墙有耳 此刻前厅中诸人看起来正相谈甚欢,那左宾位太师椅上坐着的正是先前从船上下来的那几人之首。此人身材颀长、挺拔如松,腰间挂着一柄长刀,足有七尺有余,刀身华丽,一看即非凡品。右主位上此刻坐着的人居然不是掌礼堂堂主沈阳北,而是北派丐帮帮主罗仁风。 小五谷一看师父在此,顿时有些后悔,哪里还敢偷听谈话,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祈祷千万不要被师父发现了。 叶承瑾倒是颇有兴致,耳朵紧贴在墙上,隐隐约约一些话语传入耳中,“冷某……不吝告知……”、“冷大人放心……一定一定……传信应天……”却是无奈听不真切。 月夕呆呆的盯着小孔,厅中的那位冷大人,总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觉。月夕敢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心中犹疑,莫非竟是失忆之前认识的人不成! 正思虑间,前厅大门打开,一丐帮弟子带着一人进入,那人在那冷大人耳边小声耳语几句,那冷大人便站立起来,对着罗仁风抱拳施礼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前厅中罗仁风坐在椅上,握着扶手的掌心不知不觉的沁出了汗水,心中满腹狐疑,“锦衣卫要灭口,东宫要找人,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帮主,你怎么啦?”一旁的沈阳北见罗仁风异样,不由得问道。 罗仁风转头看着沈阳北,摇摇头唉声叹道:“阳北,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他这话好像是对沈阳北说的,又好像是对自己说的。 沈阳北跟了罗仁风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话该接,什么话不该接。此刻仿若没有听到一般,闭嘴不言。 罗仁风惊觉过来,拍了拍沈阳北的肩膀以示安抚。 沈阳北立马笑道:“帮主,冷大人他们似乎遇到了点麻烦,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罗仁风犹疑了一下,无奈的说道:“既然是在我北派丐帮的地盘上,坐视不理好像也说不过去,还是去一趟吧。”说着便起身往厅外走去。 到的门口,罗仁风像想起什么似的站住了脚,脚尖一点一抬,一颗石子便若流星般射向了屋里。那石子碰撞在墙上,发出碎裂的声音,把墙后躲着的三人吓了一跳。只听得罗仁风的声音远远传来:“再有下次,便罚你永不离岛!” 小五谷心有余悸,瘫坐在地上说道:“吓死我了,这样师父都能发现!” 叶承瑾凝眉疑道:“这墙隔音如此之好,外面的说话声都听不真切,罗帮主居然都能发现我们,看来罗帮主的耳力已是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了。” “不过是房屋设计巧妙罢了,不必疑神疑鬼!”月夕突然说道。小五谷扭头还欲再问,却听月夕又道:“码头那边肯定有事发生,我们也去看看吧。” 说罢便率先钻了出去,叶承瑾心中暗暗赞叹月夕见多识广,也紧跟其后。小五谷落在最后,心中羞愤:“难道以前每一次我偷听,其实师父都是知道的,只不过没有揭穿我!” 第一百零七章 作壁上观 三人又从狗洞原路返回,把那先前挪开的大石头又给盖回了洞上。 一路奔向码头,发现岛上众多丐帮弟子也相继往码头而去。此刻的微山码头上热闹非凡,一众丐帮弟子加之渔民商客把个码头围的水泄不通。 小五谷拉着叶承瑾和月夕径直朝岸边一棵大槐树挤去。那大槐树约有四五层楼高,要七八人才能合围起来,枝干粗壮、枝叶繁茂,整棵树高耸入云、尤为壮观。此刻树杆枝丫上已经站满了好事之徒,再要挤上去也是没有落脚之地。 小五谷灵机一动,对着树上惊恐似的大吼了一声,“树上有蛇!”那树上诸人便如惊弓之鸟一般纷纷跳了下来。 小五谷和叶承瑾、月夕趁机便攀了上去,小五谷抢了个最佳视野的枝干,让月夕坐了上去,自己和叶承瑾则站在她身后。先前跳下树去的那些人看他三人行径便知道上了当,有人正要发作,那旁的有识的小五谷的人连忙说了一句:“那是北派丐帮少帮主”,那人便不得不忍下气来,默默的提起衣摆又爬上树来。 这大槐树是绝佳的观战之地,月夕放眼望去,此刻的码头上靠近那艘官船之处被人留出一大片空地来,空地中间先前那位冷大人持刀而立,而他的对面一儒衫文士背手站立,似乎并没有十分在意冷大人手中的长刀。 冷大人一身寒意迸发,横刀刺出,那刀在他手中宛若游龙一般,变幻了十几次不同的方向,旁观的众人眼花缭乱,全然不知他要攻击的是对手哪一个部位。 就在那么一瞬间,那儒衫文士一掌击出,恰恰好打在那刀光剑影的空隙之间,众人还未回过神来,那冷大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被击打了开去,摔出了两三丈开外。 围观众人一声惊呼,不由得纷纷退了几步。大槐树上的众人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此刻被那掌击中的人是自己一般。 小五谷咋舌说道:“好快的手!” “好准的手!”一旁的叶承瑾同时说道,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与骇然。 “若是自己对上此人,怕也是一招也接不了吧。”两人都这般想着,却都再也没有说出话来。 场上的冷大人一口鲜血喷出,想要拄刀而起,却是力有不逮跪倒在地。一旁本是围观的罗仁风不得不上前,将打狗棒法横于身前,对着那儒衫文士抱拳施礼道:“前辈武功高绝,在下佩服,只是这微山岛乃是我北派丐帮的地盘,前辈若是在此杀人,罗某即使明知不敌,也不得不向前辈讨教几招了!” “丐帮的打狗棒法若是传承不断,倒是还值得一战,只是你们丐帮南北之争已久,怕是打狗棒法也没留下几招了。”那儒衫文士张口便揭了丐帮的秘辛,罗仁风顿时脸色突变,正欲发作。 那儒衫文士突然纵身跃起,整个人如燕子般轻灵飞掠而去,远远的落在了一艘渔船之上。那渔船扬帆驶去,只听得那儒衫文士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今日来只是为救人而已,人既已救,就此别过。传话给你主子,吴王无意天下!” 第一百零八章 官船劫囚 岸上众人眼睁睁的看着他潇洒离去,没有人想去追赶,也没有人敢去追赶。直到那艘渔船载着那儒衫文士消失不见,岸上诸人才回过神来。 看罢热闹,众人相继离去,罗仁风扶起冷铮,心有余悸的说道:“罗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如此高手,刚刚若是与他交上手,怕是一招也招架不住,冷大人,不知可晓得此人身份?” 冷铮挣扎着站立起来,看向那儒衫文士消失的方向,恨声说道:“张士诚余孽,哼哼……”他本想再说两句狠话,却是喘不上气来。刚才那人一掌打的他五脏六腑搅在一起,此刻难受的紧,怕是受了不小的内伤。 罗仁风连忙说道:“冷大人,要不然还是去岛上休息几日再走,您这伤也正好修养几日。” 冷铮顺过气来,缓缓说道:“这番安东卫丢了犯人,我也没有完成任务,再也耽搁不得,要尽快赶回应天,请主子定夺,多谢罗帮主仗义,此番伸手之情,冷某改日再报!”说罢便硬撑着抱拳一礼,拖着那柄长刀朝船上而去。 此刻那官船上一片愁云惨淡。安东卫都指挥使王芳这回派来押送犯人的乃是右所千户长秦森,这秦森年纪虽轻,却颇会为人,这次进京除了押送“吴王”余孽回三法司受审,最重要的还是替王大人向应天的各位大人“问好”。但此刻这些要犯竟然全部被人劫走,怕是到的应天不是“问好”而是直接“问罪”了。 秦千户想起那人的手段,真是不寒而栗。一个人孤身上船,无刀无剑,却没有一个人能挡住他的步伐,他所过之处,竟没有一人能挡得住他一指之击,他的每一抬手便有一名兵士被点住要穴动弹不得瘫倒在地,就算是自己也没有办法接下他这一招,眼睁睁的看着他上船、开舱、救人、离去,仿佛是就是来此串了趟门一般。 冷铮从丐帮匆匆而来时,几名囚犯已经被转移到了渔船之上。冷铮想要上前追赶,那儒衫文士便如神佛降世,凌空便拦住冷铮的身影,硬是逼得他不得不收住脚步,正面迎敌。 说是正面迎敌,也不过是那人的拖延之策,待渔船走远,冷铮也不过是一招之间便也败下阵来。 冷铮拖着受伤的身体回到船上,看着躺了一地的官兵,无奈的为诸人解开穴道。那儒衫文士似乎并不想大开杀戒,否则这一船人怕是一个也逃脱不了。 秦千户谢过冷铮,却发现冷铮比之自己受伤更重,连忙上前扶着坐下,又命人去舱中取些药丸,递给冷铮说道:“冷大人,这是下官保命的药丸,乃是下官托人从药王谷中重金购得,十分有奇效!” 冷铮闻了闻那药丸,说道:“多谢!” 秦千户见他服下,突然单膝跪倒在冷铮面前,怅然说道:“冷大人,此番囚犯被劫,秦某是难辞其咎,只请冷大人回去应天能为下官美言几句,也不枉下官与大人这一路同行的交情。” 冷铮看了他一眼,说道:“秦大人,那人武功之高,非你可抵挡,冷某自会作证。只是这番囚犯被劫,秦大人是继续前往应天还是回去安东卫呢?” 秦森脸上一丝慌乱闪过,黯然说道:“这囚犯既已被劫,去到应天怕是不能交差,还是先回去安东卫,找王大人上书承情更为妥当。”他嘴上说的体面,心中却是暗道:“这般情况再到应天,怕是有去无回,我可没那么傻。” 冷铮自然看的懂其中厉害,当然也不会点破。刚刚那药丸确实有些奇效,此刻不到一刻钟,体内真气紊乱之像便也好转,身体疼痛减轻不少。 “秦大人这药丸确实不错,不晓得还有没有,冷某带去应天做个人情,也好请人为秦大人说些好话。” 秦森喜色外露,连忙说道:“下官共就只三颗,先前服了一颗,此刻还有两颗,请冷大人一并带上。”说着便让人再去取来,递给冷铮。 冷铮收入怀中,笑道:“那冷某就不推辞了。秦大人可先回安东卫去,冷某另找船只自去应天。”说罢站起身来,有那两颗药丸在身,想必伤势会恢复极快,也能尽快回去应天把事情告知殿下。 第一百零九章 密室禁地 待亲眼看到官船和冷铮都离开微山码头,罗仁风才算安下心来。 “总算是送走了。”罗仁风一边暗叹,一边朝掌信堂而去,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必须得尽快传信给“应天”才行。 平日里的掌信堂本就冷清,今日似乎格外的安静,堂内几名弟子正全神贯注的在案前忙碌,根本没有注意到罗仁风的到来。 这些弟子正是留守掌信堂负责分拣、汇总和整理消息的人,是罗仁风和飞鹰最为放心的人。 掌信堂名义上分为信组和隐组,信组分派各地搜罗情报,隐组负责消息传递。前者人数相对较多,或有其他身份作为掩护;后者负责千里传信,万里奔波也在所不惜。 信组之人要的是聪明机警、目光敏锐;隐组之人则是要善于伪装、轻功了得;而留守掌信堂的弟子却要的是忠心,毕竟掌信堂才是北派丐帮各路消息的聚集地和分散中心。 罗仁风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那弟子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到罗仁风,有些紧张的捧起手中的布帛,口中咿咿呀呀的说个不停,却没有吐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罗仁风笑道:“好好干。”手上比划一下,那弟子看在眼里便也笑了起来,旁边弟子几人也纷纷比划几下,便都朝罗仁风咿咿呀呀的叫了起来,竟然全都是又聋又哑之人。 罗仁风转过回廊朝里走去,便是飞鹰平日办公的地方。此刻飞鹰不在,罗仁风也不奇怪,径直拧动书桌旁边矮几上的一个花瓶,随着花瓶转动,那书桌连同地板便悄悄的朝旁移了开去,露出一个一平见方的入口来。 入口下有着长长的石梯,沿着石梯一路向前,便是掌信堂最为神秘的密室,这里是整个北派丐帮的禁地,帮规明确规定“未进允许进入,视同贼寇,杀无赦。”帮中除了罗仁风和飞鹰,即使是留守掌信堂的聋哑弟子也是不被允许的。 密室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两面特殊的墙,一面墙上布满了奇形怪状的按扭,每一个按钮看起来都各不相同。 另一面墙则被分割成许多四四方方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都装着一扇小铁门,每个小铁门上都钉着一枚铭牌,铭牌上刻着字,那铁门都是被铁锁锁上的,从铭牌上也看不出是放的什么。 罗仁风坐在案前,将冷铮来访和官船劫囚之事详细记录下来,用信封装好,封好火漆,盖上印章,那印章花纹看起来便像是一只老鹰。 按下墙上一处按钮,那墙上凸起之处便有一处木匣子送出。罗仁风将信放入匣中,放回原位,那木匣子也就隐入墙中不见了。 这墙后机关重重,每一个木匣子都对应有一路专门的隐组成员,这木匣子通过墙内机关到达隐组成员手中,再由其送到千里之外。 小小的一方密室,担负着某些人的眼睛和耳朵,汇集着四面八方传递来的消息,又掩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一百一十章 杀机乍现(一) 罗仁风离开密室,到的石梯处突然顿住了脚步,他总觉得今天有些不对!凝神片刻,又转身回到密室之中,眼神搜寻,没有遗漏密室中每一处角落。 掌信堂是罗仁风一手创建,这个密室在修建之初,便是罗仁风亲自把关,每一处机关、每一个细节都谙熟于心,就连那面墙每一道密格铁门上的锁雕刻的是什么图案都是了若指掌。 罗仁风知道是什么不对了! 拿起手边那把锁来,那锁锁的紧紧的,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可是罗仁风一眼就看出了锁上的花纹不对! 在设计这壁密格之时,每一格铁门上的铭牌都专门刻有八舵之名以区别消息来源,八舵各有对应图案,那图案便被用阴刻之法雕刻在锁上一一对应。 可此刻这枚刻有“徐州”字样的铭牌边挂着的那把锁上雕刻的并不是代表“徐州分舵”的紫薇花,而是一朵浅浅的马兰花。 罗仁风眼神幽暗,默默的看着那“马兰花”的锁,“马兰花、马兰花,你本该好好的呆在你的灵州,不该出现在这里!” 思绪掠过,罗仁风一个飞身,朝密室角落一处扑了过去。那角落里原本放置着一排博古柜,柜上放有一些文卷。此刻罗仁风掌风到处,那博古柜后一身影激射而出,朝石梯出口奔去。 罗仁风哪里允许他轻易逃出,脚尖轻巧的在博古柜上一点便折身回追,在石梯处一把扣住那人脚踝,那人手中一柄长剑挥出,罗仁风此刻手中无兵器,不得不撒手避开。 那人也不恋战,“蹭蹭蹭”几步便跃了上去,罗仁风连忙追了出去。掌信堂中的聋哑弟子突然看到一蒙面黑衣人从内堂出来,俱是大吃一惊,有那聪明机警的连忙躲在一旁安全之处。 只见罗仁风双掌连发,如猎鹰一般朝那黑衣人背上击去,那黑衣人身形前倾,却仍没逃开这惊天一掌,正中背心被打的在地上滚了几圈,似乎再无力爬起来。 罗仁风站立于地,一步一步朝那黑衣人逼去,“叶公子?因何要闯我北派丐帮禁地?若是想知道什么,问我罗某人便是!” 那黑衣人抬起头,长剑撑地艰难站立起来,一手扯下脸上蒙面黑巾,露出一张瘦削英气的脸来。此刻那脸脸色有些发白,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正是叶七公子叶承瑾。 叶承瑾扯起一丝笑,说道:“罗帮主,若我说是无意中闯入,你信是不信?” 罗仁风一双眼睛寒意毕露,冷笑道:“叶公子,可能有一事你还不太清楚,北派丐帮帮规有定,未经允许进入禁地者,死!” 他“死”字还未说完,整个人便已经暴起,朝叶承瑾攻去。叶承瑾似乎也早有防范,一个就地打滚躲开攻击,反手一挥手中长剑攻向罗仁风腰间,罗仁风折身避开,叶承瑾脚底抹油,便朝那些聋哑弟子方向奔去。 这些聋哑弟子本是躲在一旁,此刻却只见叶承瑾朝他们飞身过来。有人想要进攻,却被叶承瑾扣住命门,动弹不得;有人想要躲开,却不料被叶承瑾拉了一把朝罗仁风推去,一时间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第一百一十一章 杀机乍现(二) 罗仁风几次掌风都差点打到聋哑弟子身上,心中恼怒至极,冷冷说道:“叶公子,你也太小看我罗仁风了。” 话音落下,便见他展开身法,如利剑出鞘朝叶承瑾扑去。叶承瑾故技重施,将身前那人当作盾牌朝罗仁风推去,料想罗仁风绝不可能亲手击杀自己门下弟子。哪知这回罗仁风并未收手,只听得闷哼一声,那聋哑弟子便被罗仁风掌风击中,朝着叶承瑾方向砸来。叶承瑾来不及闪避,被扑了个满怀,与那弟子一起摔倒在地。 其余弟子都被吓得四散逃窜,虽然口不能言,目中却都露出了恐惧之色。 罗仁风未做停留,又一掌朝叶承瑾袭来。叶承瑾这会儿再不敢掉以轻心,就地滚出两三米开外避开锋芒,又挽起剑花飞身朝罗仁风刺来。 罗仁风双掌如铁、力可拔山,每有落于掌下之物都碎若齑粉,显是铁了心的要把叶承瑾毙于掌下。叶承瑾先前受了他一掌,此刻纵有长剑锋利,也是力有不逮,眼看着手中长剑挥舞愈缓,身体飞跃腾挪越来越慢。罗仁风乃是“昆仑册”上榜之人,武功本就高出他许多,此刻哪里还给他机会,瞅准破绽便朝他咽喉取去。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叶承瑾就要命丧于他铁掌之下,一个人掠过,拉着叶承瑾凌空退出几步,堪堪避过罗仁风这一必杀之技。 “真是好险,只差毫厘便要命丧于此了。”叶承瑾对着身旁的月夕说道,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脖子,只感觉到那温热的触感,才放下心来。 罗仁风看着叶承瑾身旁的小姑娘,布衣荆钗都难掩俏丽绝色,暗叹一声可惜,从腰间取下那支打狗棒来,横空虚指,说道:“叶公子既然有了帮手,那就一起上吧!” 叶承瑾偏着头看了眼月夕,问道:“一起上吗?” 月夕点头反问:“不然呢?”叶承瑾哈哈大笑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笑声未落,二人便同时纵起朝罗仁风攻去。叶承瑾长剑在手,剑势如虹;月夕左右手各执一柄短剑,那短剑仅有七寸长短,贴在掌心,便若手指一般灵活。 叶承瑾的剑光似屏障一般把罗仁风包裹其中,月夕的短剑便似蛇吐信子专挑罗仁风的弱点袭去。长剑主攻,短剑偷袭,这二人一长一短,一进一退配合的天衣无缝,似乎是练习过千百遍一般默契十足。 尽管如此,罗仁风仍然处于不败之地,那打狗棒坚硬如铁,与叶承瑾剑光相击也丝毫未落下风,只见白光剑影中打狗棒挥舞出一道青影,一白一青交错纷呈。 三人你来我往,一时难分胜负。月夕身法轻盈,手中短剑常在出人意料之处下手,招式十分诡异。罗仁风看她小丫头一个,本未放在心上,哪知竟然差点为她所伤,当下不敢小视,看中叶承瑾剑光中一破绽,一招“引犬啸天”,将叶承瑾手中长剑引开,反手一棒却是重重击打在月夕肩头。 月夕轻功虽好,却哪里能躲开他这一击,当下便被打出了三四米开外。叶承瑾大吃一惊,连忙收剑飞身上前,赶在月夕落地之前一把把她接住护在怀中。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杀机乍现(三) 月夕受此一棒,顿时难以承受,只觉得胸中翻涌,喉头一甜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把叶承瑾的衣袍染红了一大片。 叶承瑾看她受伤,心中大痛,顾不得衣服上的血迹,颤声问道:“你…你怎么样?!” 月夕本想递给他一个笑容,但脸色惨白、嘴角挂血之下,笑起来却是格外凄惨。 叶承瑾此刻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洒脱与自信,他没有想到罗仁风真的会想要杀他。他明知自己的身份,仍然动了如此杀机,难道这密室之中真的藏着天大的秘密吗?! 叶承瑾有些后悔了,不应该如此冒然的作出偷偷潜入密室的决定。当小五谷说出这密室之中可能找到云龙山庄灭门的真相时,他就应该打消月夕想要来一探究竟的念头,而不是让她们守在外面,自己来打头阵。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叶承瑾心中虽然懊恼,脑子却是清醒无比,此刻不是后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打消罗仁风的杀机,方能保住自己和月夕的性命。思绪飞过,叶承瑾盯着罗仁风说道:“罗帮主,你今日若是杀了我,你北派丐帮便与我贺兰叶家结下了无法化解的仇恨,你真的要与我贺兰叶家为敌吗?” “叶公子,你夜闯微山岛,怕是没有人知道吧!”罗仁风冷冷说道。 叶承瑾背脊一阵发凉,自己一直以为隐藏的很好,却原来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握之中。 “罗帮主怎么就知道我们来此无人知晓?即便如此,岛上…岛上见过我们的人怕也是不少,难道罗帮主能杀光整个岛上的人吗?”月夕靠在叶承瑾的肩膀,虽是气息无力,却言辞锋利、正中关键。 罗仁风脸色阴晴不定,一双冷眼凌厉地盯着月夕,狠声说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我先杀了你,再作打算!”说罢举起打狗棒朝二人飞跃而起,他这一棒怒气迸发,就算是叶承瑾和月夕没有受伤怕也是难以承受。 但叶承瑾毫不犹豫的推开了月夕,挺身跨前一步,高举长剑便欲硬生生地接下罗仁风的这一招,眼看着那打狗棒与长剑相击,叶承瑾虎口一震,手中长剑脱手,整个人也被震的飞了出去。 罗仁风手中打狗棒乘胜追击只朝月夕命门点去,叶承瑾眼中血丝乍现,怒目圆睁,恨不得咬下罗仁风一块肉来,却是再也来不及救下月夕,眼看着月夕就要命丧棒下,听得一声大喊“师父饶命!”,只见得一个人影从躲在一旁的聋哑弟子中冲了出来,挡在了月夕身前,那打狗棒只差毫厘便要洞穿他的胸口,却被罗仁风给硬生生的停了下来。 来人正是小五谷。 小五谷不敢看罗仁风的眼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朝罗仁风重重磕头,口中呼道:“请师父饶她一命,是弟子带她们闯的禁地,弟子愿意受罚!” 罗仁风被气的发抖,竟然是自己最疼爱的弟子不顾帮规带着外人闯入禁地,心中不敢置信,手中打狗棒如雨点般落在小五谷背上,直把小五谷打的扑倒在地,难以起身。 第一百一十三章 杀机乍现(四) 虽是气极,罗仁风到底还是舍不得,看着趴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小五谷,那持棒的手也渐渐落了下来。 他并未用上内力,打的虽狠,小五谷也不过是受的皮外之伤。这会儿他一停手,小五谷就连忙爬了起来,又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埋头伏低,再次求情:“师父,您老人家饶了我们吧,我们也只是想要知道云龙山庄灭门的真相,想为张师兄和明姐姐报仇。” 罗仁风心头一震,眼神冰冷盯着被震飞的叶承瑾,冷冷的说道:“据我所知,贺兰叶家与云龙山庄并无交情,叶公子又何来因缘要查探云龙山庄的事情?” 他心中思绪翻涌,先前他还是太过冲动了一些,发现有人闯入密室,便想要杀人灭口,可此刻想到 叶承瑾背后的贺兰叶家是燕王的人,不由得一阵寒意。难道是燕王要查探云龙山庄的事情?如果是这般,那这事所牵扯的势力可真是太多了! 锦衣卫、东宫、应天,现在还牵扯出燕王,哪一方都不是自己能得罪的。可如今应天明知这事牵扯颇深,还要北派丐帮毁尸灭迹、帮忙善后,又不言明其中的利害关系,这是要置北派丐帮于何地呢?如今北派丐帮又该如何分辨敌我,又要如何才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呢? 叶承瑾艰难起身,走到月夕身边扶着她,看着月夕奄奄一息的模样,心疼不已。他对罗仁风虽痛恨至极,但心中更加清楚此刻绝不再是逞能的时候。 听着罗仁风的问话,叶承瑾脑中念头闪过,便也想到一个绝佳的借口,伸手拭去嘴角的血迹,看着罗仁风缓缓说道:“罗帮主搜罗天下消息,我看那灵州密格之中尽是关于我叶家牧场的事情,想来对我叶家也是了若指掌了。” 罗仁风心中暗道:“他果然看了密格中的机密!”握着打狗棒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只听得叶承瑾冷笑一声,对着罗仁风继续说道:“那罗帮主自然也晓得我叶家牧场便是为朝廷喂养战马之地,如今朝廷缺马,云龙马市本是整个苏北最大的马市,我叶家牧场正是需要它发挥大作用的时候,可此时作为云龙马市的主人云龙山庄却被灭了门,岂不是太过蹊跷?我叶家又怎么可能不来查上一查,否则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这话真真假假,云龙山庄是云龙马市背后的主人,虽未过明面,但知道的人其实也不算少数。 罗仁风半信半疑,云龙马市是云龙山庄的产业,他自然是知晓的,甚至张昭元还送了北派丐帮三分干股,每年的盈利都会亲自送到他的手上。 只是这密室之中机密干系重大,特别是与应天的关系绝对不能被人发现,否则北派丐帮便有灭顶之灾。 罗仁风紧锁眉头,凝神盯着叶承瑾和月夕,两人都受了不小的伤,再无再战之力,自己十招之内定能取他二人性命,只是杀人容易,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却是大不易。 “你既是查探云龙山庄的事情,又为何要来微山岛上?难不成怀疑是我北丐所为?”罗仁风厉声道。 “那倒不是,只不过江湖中人皆知,云龙山庄与北派丐帮唇齿相依,云龙山庄满门被灭,北派丐帮却毫发无损,若说罗帮主不知道这其中厉害,怕江湖中人无人会相信吧!”叶承瑾道。 罗仁风心思急转,叶承瑾的话也不无道理,如今从各舵传回的消息,江湖各派对此事也是议论纷纷,众口悠悠,北派丐帮想要摘得干净确实很难! “所以我便想来找罗帮主问问,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厉害之处,能让北派丐帮连夜逃走,龟…逃回这微山岛上?”叶承瑾句句似针,似乎要激怒罗仁风一般。 小五谷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偷偷抬头看向罗仁风,只见得罗仁风脸沉如水,连忙向叶承瑾悄悄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哪知叶承瑾却似没有看到,继续说道:“只不过罗帮主宁愿牺牲北派丐帮的英名,也要守住的秘密,怕是直接来问是问不出来的,所以便不得不闯此禁地,希望能从中获知一二。” 罗仁风一双冷眼看向小五谷,他不用问也知道密室的消息是小五谷告诉叶承瑾的,如今不是追究小五谷的时候,叶承瑾到底知道了多少才是关键。若是叶承瑾晓得了应天与北派丐帮的关系,那就算是得罪贺兰叶家今天也是要留下他的性命!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上谋攻心 “那叶公子在密室中可找到了想要的答案?”罗仁风紧盯着叶承瑾,手中打狗棒握的很紧,似乎随时都会暴击而起。 叶承瑾却仿若未见,冷冷说道:“罗帮主不如让我来猜上一猜,若是在下猜的不对,就请罗帮主指出就是。” 罗仁风不动声色,一张阴沉的脸快要滴下水来。叶承瑾继续说道:“江湖之中只知北派丐帮有四堂八舵,却无人知晓这八舵还担负着收集消息情报之责。罗帮主密室之中除了灵州之外,另为兖州、开封、太原、韦州、徐州、青州、西安七地设置密格,想必这些地方就是八舵所在之地,而这些密格中便都是八舵传回的消息!” 叶承瑾抬首看向罗仁风,问道:“罗帮主你看我猜的可对?” 罗仁风没有回答,一双冷眼隐藏在眼皮之下,杀气腾腾。叶承瑾没有理会,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巧的是,八舵所在之地中,青州乃齐王封地、兖州是鲁王封地、开封是周王封地、韦州为庆王封地、西安为秦王封地、太原是晋王封地,除了徐州与我灵州外,看起来各地分舵都是与分封藩王有关,想来密格之中的消息与各地藩王也就脱不了干系!” 他一番话说出,罗仁风瞳孔收缩,微眯着眼冷冷说道:“八舵所在是立帮之初便已经选定,不过巧合而已!” 叶承瑾说道:“巧不巧合,密格之中的消息便可作证,只是这监视藩王,可不应该是一个江湖帮派所为!” 罗仁风一言不发,只听得叶承瑾继续说道:“所以想来罗帮主也不过是听命而为,如此这般,便说的通了…” 叶承瑾扶着月夕坐在地上,拢了拢月夕散落在肩头的秀发,让月夕靠的更舒服一些,仰头看着罗仁风说道:“那安排北派丐帮监视藩王之人神通广大,得知云龙山庄大祸将至,提前通知了罗帮主,才让北派丐帮全身而退,罗帮主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罗仁风缓缓说道:“叶公子妄加猜测,可有证据?” 叶承瑾说道:“证据自然在罗帮主的密格之中,只不过罗帮主肯定不会让在下去查证的。” “不过……”他顿了一顿,看着罗仁风似笑非笑道。 “不过什么?”罗仁风问道。 “不过我突然不想要查了!”叶承瑾笑笑说道。 罗仁风垂下眼眸,问道:“为什么?” “没意思!罗帮主也知道,我贺兰叶家是为燕王殿下做事,而需要监视又敢于监视藩王的也就那么一两个人,人家的家事,我们外人参与的那么热闹干什么,若是不小心惹了谁,那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他这话说的是他自己,其实也是说给罗仁风听的,罗仁风自然听得出来。 罗仁风有些动摇,叶承瑾虽然猜错了应天那人的身份,但其中的厉害关系也并非全无道理。既然叶承瑾误会了北派丐帮背后的势力是东宫,何不将计就计,这对应天来说绝不算是坏事! 何况北派丐帮也确实不需要多一个强大的敌人,毕竟贺兰叶家和他背后的燕王都不是好对付的。 想到此处,罗仁风手中打狗棒终于放了下来:“叶公子,你闯我密室禁地,按我北派丐帮的帮规,便是“死”路一条,念你无知之失,若你愿以马神之名起誓,绝不泄露今日在我北派丐帮见到的一切,那罗某便权当没有发生过,也绝没有在此地见过你二人。” 灵州分舵传回关于贺兰叶家的消息,罗仁风自然是知道贺兰叶家这样的养马世家十分信重马神,若是以马神之名起誓,那便是最重的誓言,一诺千金、绝不能改。 他这话出口,一旁伏地叩首的小五谷惊喜的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盯着叶承瑾,恨不得帮他抬起手来起誓。 第一百一十五章 马神之誓 叶承瑾缓缓站起身来,左手扶着月夕,右手握拳抵于胸口,看着罗仁风郑重的说道:“我叶承瑾今日以马神之名起誓,若是泄露今日所见所闻半个字去,便让我生无容身之所,死无葬身之地!” 毒誓既下,这几日微山岛上的事情便只能守口如瓶,深埋在心底。 叶承瑾扶起月夕,两人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的往掌信堂外走去。 罗仁风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沉默片刻后又叫住二人,沉声说道:“叶公子伤势颇重,若想早日痊愈,可去药王谷寻‘留衣娘子’求取没药丸。” 叶承瑾未再回头,默然片刻后一句“多谢”远远传来。 直到他二人走远,罗仁风才对着还趴在地上的小五谷说道:“起来吧。” 小五谷默默站起,始终垂首不敢看罗仁风眼睛。罗仁风扫了一眼周围瑟瑟发抖的聋哑弟子,冷着一张脸,对小五谷说道:“把此地安排妥当,便来密室找我。”说罢不再言语,自去了密室。 再回到密室之中,罗仁风细细检查了每个密格的铭牌和锁,发现确实只有灵州与徐州密格的锁被换了,而其他各密格的图案都是一一对应,没有问题。 “看来确实只看到了这两个密格中的消息,好在如此……”罗仁风的眼睛朝左上角一个密格望去,那密格看起来十分平常,铁门上连铭牌都没有,一把铁锁锁在上面,却是没有任何图案。 罗仁风从腰上取下一枚钥匙打开铁锁,取出一个锦盒来。那锦盒里面放着几封秘信,火漆已经破坏,显然早就看过。 罗仁风打开一封信来,看着信上落款的“应天”二字,心中清楚这些东西再也不能留下了。 当小五谷忐忑不安来到密室之中时,罗仁风正在铜炉中烧着东西。看小五谷进来,罗仁风也并没有停下,待炉中只剩下灰烬时,罗仁风才对小五谷说道:“把所有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若有隐瞒,那你从今日开始便就不再是我罗仁风的弟子!” 小五谷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叶承瑾和月夕上岛之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再不敢隐瞒半分。 罗仁风听得认真,回想起刚刚那个小姑娘的模样,怪不得觉得十分眼熟,却原来就是她! 锦衣卫要杀她,东宫在寻她,她还和燕王一派的人一起!应天的态度也很奇怪,既要求北派丐帮帮忙善后又不让牵涉其中,这到底是什么人!而现在这人不仅来了微山岛上,还被自己亲手打伤! 罗仁风看着眼前的密室机关,只要一封密函,千里之外的应天就会在不日之后收到消息,但罗仁风这一刻却犹豫了!应天到底会是什么态度,而北派丐帮又会是什么下场!罗仁风实在是不愿意做那被弃的棋子! 密室中一片寂静,小五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悄悄的吸气再一丝丝的往外呼出,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罗仁风突然问道:“帮内知道她是云龙山庄那个姑娘的人除了你和二宝,还有其他人吗?” 小五谷不知他问这话何意,只得老实答道:“绝对没有,怕被师父您认出来,月夕一直扮着他的婢女,就连桑吉也不知道。” 罗仁风暗暗点头,眼中一丝光亮闪过。 是夜,微山湖底多了一具沉尸!而小五谷身边的二宝据说是被派去了分舵执行秘密任务,却再也没有回到岛上过! 第一百一十六章 逃离微山 出了掌信堂,已是星光点点,这会儿离岛怕是又要被困在湖上,叶承瑾正犹豫间,只听得月夕弱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此地不宜久留,去微山码头!” 叶承瑾转头望去,月夕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睑,看不清那一汪秋水。叶承瑾沉溺在其中,不由的点头说道:“好!” 微山码头有专做生意的连家船,只要给足银钱便可以到达对岸。叶承瑾寻了偏僻处的一艘,那船家夫妇正在船上用食,见叶承瑾二人都身上有伤,便连忙帮忙扶着到了船上。 那船夫站在船头行船,船娘将自家饭食盛了些给叶承瑾和月夕,便也到船头坐下,把船舱留给了二人。 此刻船已离岛,正往岸边驶去。叶承瑾端着粥碗,舀起一勺稀粥凑到月夕唇边,轻声唤着:“月夕姑娘,喝点粥吧。” 月夕靠着舱壁,缓缓睁开眼睛,听话的就着叶承瑾的手喝了一碗。 叶承瑾心中喜悦,高兴的说道:“月夕姑娘,你可好些了?” 月夕点了点头,她虽然并未恢复记忆,但身体的本能并没有忘记她失忆前所学的一切,所以她对自己的伤势十分清楚。罗仁风那一棒重重一击,已是伤及她的肺腑,要想完全恢复,实是不易。但看着叶承瑾那一脸期待的神情,月夕却不忍他再多担忧,柔声说道:“我好些了,叶公子伤势如何?” 叶承瑾一愣,仿佛才意识到自己也负伤在身,那原本忽略的疼痛便若排山倒海般的袭了过来,从背心到胸口都如被割裂了一样。叶承瑾深吸一口气,正要吐出,却突然发现被月夕擒住手腕,那口气憋在胸间,把一张原本瘦削憔悴的脸憋的通红。 月夕把着叶承瑾的手腕,微闭着眼,感觉着血脉跳动,只觉得那脉搏越跳越快,全无规律,十分异常。月夕奇道:“叶公子,你的脉跳的好快!” 叶承瑾惊的一跳,连忙抽回手来,说道:“我没事,我就是…就是中了罗帮主一掌,怕是受了内伤。” 月夕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既是受了内伤,那便不是没事了!”她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便去那药王谷一趟吧,我觉得也许我早就该去了。” 叶承瑾点头说道:“好,那我们就去药王谷,找那‘留衣娘子’取那没什么丸。” “没药丸…” 船行到岸边时已是夜色正浓,船家夫妇调转船头,留下叶承瑾和月夕在湖边面面相觑。这是何地方?一眼望去,夜色中全然陌生,连方向都难以辨别。 “怕是要在此呆到天亮才能再走了!”叶承瑾喃喃说道。 月夕轻笑道:“那也无妨,至少比困在船上淋雨好些!” 回想起来的那日,两人不仅乱入荷花湖心,还被结结实实的淋了一夜的雨,不由得相视一笑,笑毕,两人又都心中酸涩了起来。 叶承瑾长这么大,从无这般沮丧过! 原本自信满满的想要查探云龙山庄灭门的真相,现如今不仅并未查得,两人还俱是伤重,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离岛上。叶承瑾少年心性中的骄傲与自负被击的粉碎。 而月夕失落的是从罗仁风那里全无得到自己身世之谜的答案,甚至都还未来的及去询问此事!经此一事,月夕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她以前是什么身份,首先要活着才行! 两人相携的找了避风处,席地而坐,互相依靠着等待天明…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别经年(一) 天微明,湖边村落渐有炊烟袅袅,叶承瑾和月夕沿湖朝来时湖边寻去。 到的那夜拴马之处,雪影居然还呆在原地,只是那拴马的缰绳已被解开,另一匹马儿已是不知去向。 雪影一见到叶承瑾,就像个撒娇的小姑娘一般甩着蹄小跑着蹭了上来,叶承瑾撸着马鬃,轻轻怼着马的耳朵说道:“好雪影,月夕姑娘受了伤,你不要欺负她!” 雪影狠狠的打个响鼻,转过马首在月夕身上闻了闻,似乎表示认同。 “月夕姑娘,雪影很乖,你不用担心。”叶承瑾扶着月夕骑上马背,雪影高大健壮,月夕身量娇小,连马蹬都踩不着。 叶承瑾牵着缰绳,想要前行,哪知雪影见主人不上马,梗着脑袋不愿挪步。 此刻月夕软软的趴在马背之上,连夹紧马腹的力气都没有,更不要说驱马前行,雪影一动差点都被巅了下来。 “叶七公子,你一起上马来吧!”月夕弱弱说道。叶承瑾抱拳躬身一礼道:“请姑娘恕在下无礼!”说罢翻身一跃,跳上马背,一手护住月夕,一手执缰,策马朝徐州城而去。 叶承瑾没有直接回去贺兰客栈,而是先把月夕送回租住的院子。刚到门口,碰到冉氏正欲出门。两相照面,冉氏十分惊讶,呆愣片刻,被叶承瑾唤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帮忙扶着月夕下马。 进了里屋,冉氏又赶忙去厨下烧水,苗苗接手服侍月夕梳洗。叶承瑾纵然不被当作客人,却也是外男不方便在此更衣,只得乖乖等在院中,直到苗苗出来传话,“姑娘说请叶公子回去好生休息,待明日再议他事!” 叶承瑾朝房中方向施了一礼,交代苗苗好生照顾月夕,才终是不舍的骑上雪影离去。 屋中床榻之上,月夕一头乌黑秀发被放了下来,披散在肩头遮住了那一片淤青。月夕盘腿而坐、双掌交错,运转内力行走于七经八脉。那内力真气如游丝一般,若有若无,游走在体内完全不受心神控制,月夕越是想要把它凝聚起来,却发现真气越是涣散难聚。 一瞬间,那真气仿佛箭矢一般射向月夕,月夕感觉肩头的疼痛仿佛被真气击散了一般,朝四肢八骸扩散开去。月夕直疼的忍不住倒了下去,蜷缩在一起,紧咬住嘴唇不发出一丝声音。 苗苗进来之时,看到月夕已经晕死了过去,吓得差点大叫起来。连忙扶起月夕,却见到月夕整个嘴角都已被咬破,鲜血流出已干涸在嘴边。 苗苗大叫着叫来冉氏,冉氏慌里慌张也没有个主意,还是苗苗说道:“冉姑姑,叶公子应该还没有走远,你朝贺兰客栈追去,请叶公子再来一趟!” 冉氏恍然大悟,连忙大跨步的追了出去,刚跑出大门,却碰到陈青簪正在门口张望,看到冉氏连忙上前问道,“冉大嫂,你这是要去哪里?月夕姑娘可是回来了?” 冉氏这会儿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哪里顾得上理他,便边走边说道:“我们姑娘回是回来了,却是受伤,吐了好大一口血,我正要去请叶公子来。” 陈青簪一个跨步上前把她拦住,着急的问道:“月夕姑娘受了伤?如何受的伤?可严重?” 冉氏着急离开,不耐烦的说道:“那可不严重!陈家哥儿,我这还要去请叶公子来,回头再与你说吧!”说罢绕过陈青簪便想离去。 陈青簪哪里肯罢休,紧跟着冉氏说道:“冉大嫂,你请叶公子来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医者,不如你先去请个医者,叶公子那边我去帮你跑一趟。” 冉氏觉得陈青簪说的有些道理,想了一下,便道:“那就有劳陈家哥儿跑一趟贺兰客栈,叶公子就暂住在那里,就说我家姑娘吐血了,我先赶紧去找个医者去。”说罢,冉氏朝陈青簪浅施一礼,便朝附近的医馆跑去,好在她来此已经有些时日,最近的医馆在哪里倒还清楚。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别经年(二) 陈青簪看冉氏走远,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院门,里面那个聪慧娴静的小姑娘是那么的疏离和难以靠近,而此刻她就在里面,受了伤等着别人帮助…… 陈青簪恨不得就此冲进去,守在她的身边,但他不敢,他犹豫了许久,终下定决心朝贺兰客栈而去。 到了贺兰客栈已是午时,客栈大堂内喧嚣热闹,店小二忙忙碌碌,见着陈青簪热情的招呼:“客官里面请坐,打尖还是住店?” 陈青簪问道:“请问小哥儿,贺兰叶家的七公子叶承瑾可是住在此地?” 那店小二把他上下打量一番,正欲说话,却听得一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公子找我七弟所为何事?” 陈青簪抬眼望去,只见眼前一人器宇轩昂、气势逼人,一张冷峻严肃的脸让人莫名有些畏惧。 陈青簪诺诺道:“在下陈青簪,乃是叶七公子家…家人月夕姑娘的房东,月夕姑娘受伤吐血,想请叶七公子去…去一趟。” 那人闻言沉默片刻说道:“我七弟也受了重伤,如今不便出面。此为五十两金,就请陈公子代为转交那位姑娘,便说有缘自会再见。”说罢从随从手中拿过一钱袋交于陈青簪手上,便径直离去。 陈青簪愣在当场,手中拿着那人塞过来的钱袋,那钱袋沉甸甸的,压的陈青簪的脑子一片空白。 出徐州至灵州的官道有两条,一是北上萧县,再至砀山走曹县,一是西行亳州,过柘城经杞县。此刻在西行的官道上数十人骑在马上围着一辆马车周围缓缓而行,那马车普通简陋,倒是那拉车的两匹马儿十分健壮。 此刻马车上三人鼎立而坐,一人双手反剪被绑在身后;另一人正襟危坐,垂首不敢言语;还有一人正是先前离开贺兰客栈的叶四公子叶承煜。 叶承煜面沉如水,看着被捆住手脚的叶承瑾说道:“七弟,你若是再想逃跑,就休怪四哥把你打晕运回灵州。” 叶承瑾一脸不忿,却是敢怒不敢言,只听得叶承煜又说道:“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无人知晓?夜闯微山岛、偷入北派丐帮禁地、与罗帮主起冲突,能留你一条性命都是罗仁风看在燕王和叶家的面子上,否则你此刻已经在微山湖里面当鱼饵了。” 叶承瑾讶异说道:“四哥…你是如何知道的?” 叶承煜冷哼一声未言语,一旁的叶家老六叶承皓悄声说道:“北派丐帮的掌信堂名不虚传,今日七弟你还未回客栈,罗仁风的信已经先行一步送到四哥的手中了。” 叶承瑾有些震撼,他未曾想到北派丐帮的消息传递如此迅速,不仅比自己回程还快,还能准确的把消息递到四哥的手里,看来自己甚至叶家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四哥,那信上说了什么?”叶承瑾问道。 叶承煜冷冷说道:“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目前我们不能与北派丐帮正面起冲突,所以你必须离开徐州。” “难道我们贺兰叶家还怕他不成!”叶承瑾大声问道。 “为了大局,不是时候!”叶承煜厉声说道,说罢腾的站立起来,甩开车帘下了车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别经年(三) 车厢内空气凝结、一片寂静。叶承瑾心中十分郁闷,自己刚回贺兰客栈,还来不及更衣,便被四哥强押着离开了徐州。 可是自己还不能离开!月夕受了伤,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在此刻丢下她不管,何况本来还与月夕约好了一起去药王谷,去找“留衣娘子”寻没药丸,还有月夕的失忆之症,也想着去了药王谷能有机缘治好。 “若是就这般离开徐州,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月夕该怎么看我,她莫不会觉得我丢下了她?她一个人生了病受了伤,没有银钱,没有人照顾,她该怎么办?若是回去贺兰山,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徐州,万一她不等我,那时我又该去哪里找她呢?”叶承瑾越想越难受,心里像被块大石头压着一般,沉重的都难以呼吸了。 “六哥,你帮帮我吧,我必须要回去徐州。”叶承瑾压低声音,小声的哀求道。 叶承皓一脸为难,透过车帘看了眼车外肃然而立骑在马上的叶承煜,偷偷说道:“七弟,我可不敢,要是我帮了你,怕是要和你一起被捆回家去!” “至少……至少让我把月夕姑娘安顿好!和她道个别!”叶承瑾愁眉不展,哀声求道。 “七弟,你就死心了吧,你也不看你都跑了几次了都被四哥抓了回来,在他手上,你哪里有机会。那位姑娘你也无需担心,四哥叫人带了五十两金给她,便是再有困难也能渡过,何况叶家在此还有人脉,你回去贺兰山后再传信命人多多照看不就行了。”叶承皓苦口婆心劝道,生怕叶承瑾再有逃跑的念头。 叶承瑾垂眸不语,他知道六哥是不会帮他的了。四哥那人最是固执,若是认定的事情,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也是求情不得。既然靠别人不行,就只有靠自己了。 马车前行,众人在叶承煜的带领下渐渐提了速度,想着在天黑之前应能赶到亳州,天却下起雨来。先前众人还冒雨前行,后雨势越下越大,官道上已是泥泞不堪,车轮不时陷落水坑之中,那拉车的马匹被人拉着缰绳也不愿再负重前行。叶承煜没有办法,只得下马跳上马车,解开叶承瑾的绳索,对他二人说道:“六弟、七弟,马车不能再坐了,下车骑马去亳州!” 叶承瑾眼中一亮,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跟在叶承煜身后下车。可不知是他被捆的太久,还是旧伤复发,下车时似是无力竟径直摔了下去。跟在他身后的叶承皓吓了一大跳,连忙跳下马车扶着他,只见他一脸煞白,十分虚弱无力的说道:“四哥,我胸口好痛!” 叶承皓一脸担心的说道:“四哥,七弟的伤还没有好,怕是骑马而行伤身,要不然就在这里等雨停下吧。” 叶承煜神色凝重,看着叶承瑾沉吟片刻,大声吩咐道:“原地扎营,就地躲雨休息。” 叶承皓扶着叶承瑾又回到马车之上,叶承煜指挥着随行几人,不多时便搭起一个简易帐篷来。众人在帐下躲雨休息,叶承煜敲打车门,将手中干粮饼食递到车内,说道:“六弟,你与七弟用些干粮糕饼。” 话音落下片刻,马车内却无声息,叶承煜心下暗叫一声不好,连忙掀帘看去,那车厢内叶承皓软瘫在地,却哪里还有叶承瑾的身影。 第一百二十章 一别经年(四) 叶承煜跳上马车,扶起叶承皓,解开他的穴道,问道:“七弟呢?” 叶承皓泫然欲泣道:“四哥,七弟又跑了。” 叶承煜一脸怒容,憋着一口气在胸口,跳上马背,打马朝来时路狂奔而去。叶承皓紧跟着下车,连忙也骑马追了上去。 风大雨急,两匹马在官道上疾驰,叶承煜的马名叫“疾风”,与“雪影”一般都是千挑万选的良驹,叶承皓渐渐被落下。叶承皓抹了一把脸,雨点如瀑布一般刷过他的脸颊,让他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又追了许久,还未看到叶承煜的身影,却远远听到叶承煜凄厉悲愤的声音传来:“七弟!” 叶承皓心中一股不好的预感升起,打马朝声音处奔去。转过一处弯道,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巨石泥土连带着连根拔起的树木枝干横卧在官道上,把整条官道都堵的严实。 叶承皓不得不跳下马来,叶承煜的“疾风”就在路旁守着,马背上却无叶承煜的身影。 叶承皓顺着地上树木巨石攀爬,那巨石有些松动,一不小心便容易滚落山崖。翻过巨石,看到“雪影”正在不远处,一身本是雪白的皮毛溅满泥浆,见到叶承皓到来,便抬起头来轻轻嘶鸣。 离“雪影”不远处的山坡下,叶承煜正用双手刨出被石头泥土掩埋着的叶承瑾。叶承瑾早已是昏死了过去,整张脸上鲜血和着泥浆,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叶承皓的眼泪忍不住的流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四哥,七弟还…有气吗?” 叶承煜忍住如排山倒海般涌上来的悔意,颤抖着手探了探叶承瑾的鼻息,欣喜若狂的打横抱起叶承瑾,大声说道:“有气息,赶快去亳州…” 徐州城内… 陈青簪回到小院,那冉氏看到他孤身一人回来,连忙上前问道:“陈家哥儿,叶公子怎么没来?” 陈青簪神情落寞,说道:“叶公子也受了伤,说是有缘再见。” 冉氏一脸讶异,嘴唇蠕动,喃喃说道:“这是什么话!” “这是叶公子亲口说的吗?”从门口出来的苗苗刚好听到陈青簪的话,怒声质问道。 陈青簪有些被她的怒气吓到,不由的点了点头。苗苗一张小脸气的通红,怒气冲冲的朝外走去,丢下一句话:“我再去找他。” 冉氏没来的及拦住她,只得再问陈青簪道:“陈家哥儿,那叶公子没说什么时候来看我家姑娘吗?” 陈青簪摇了摇头。冉氏急道:“难道一点安排或者一点信物都没留下,那我们姑娘算他什么人呀?!” 陈青簪漠然不语,垂着眼眸有些不敢看冉氏的眼睛。冉氏毫无办法,跺了跺脚,只得谢过陈青簪,先回屋去照看月夕。 陈青簪不敢停留,急急忙忙回到家中,陈大娘和紫珠正在堂屋内聊天,看陈青簪进来,陈大娘正欲问问情况,陈青簪却仿似没有看到一般,一头扎进房中,反手就把门栓给栓上。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人心难测(一) 紫珠一脸讶异,陈大娘上前拍门,关心问道:“青簪,你这是怎么啦?” 屋中传来陈青簪嗡嗡的声音:“娘,我没事,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陈大娘与紫珠对视一眼,都知道与隔壁的姑娘有关系,紫珠说道:“娘,要不我去看看月儿吧。”陈大娘点头默许,紫珠便急急匆匆的朝隔壁去了。 房中的陈青簪蹲在门口,蜷缩着抱着膝捂着脸。眼前一片黑暗,他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快要蹦了出来。半晌才站起身来到床边,从床头的抽屉中取出个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正是之前向月夕求亲之时准备的那支金钗。 陈青簪摩挲着那支金钗,金钗是他亲自拉丝、雕刻、打磨,每一步都亲力亲为,没有假手于人,他在打造这只金钗时倾注了无数的感情,也幻想了许多的希望。 可是月夕不仅没有给他希望,还亲手让他失去希望,让他清楚的意识到他们不是一类人,后来叶七公子的出现更加让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让他连最后一点幻想都破灭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那位出身高门、俊朗不凡的叶七公子突然离开了,看样子他的家人也并不接受月夕,而现在月夕的身边只有自己。“如果…如果她只能依靠我,那是不是我就还有机会?”陈青簪忍不住这么想,他将手中的金钗小心地放入锦盒之中,又仔细地放回抽屉里,伸手将怀中揣着的那五十两金拿了出来,狠狠地朝床底角落扔去。 紫珠来到隔壁,院门未锁。推开门去,院中空无一人。这小院往日虽也不算热闹,但总算还有些人气,而此刻这个小院子安静的仿佛没有人居住一般。 紫珠来到月夕门前,冉氏见她进来,便也放下手中的面盆迎了上来。紫珠关心问道:“冉姑姑,月儿怎么样了。” 冉氏叹了口气道:“还是昏迷不醒,这又发起了高热,喂点水也全然流了出来,都不晓得怎么办了。” 紫珠皱着眉头问道:“那医者怎么说?” 冉氏又叹了一声,说道:“医者说了要是这两日还不醒,怕是就醒不过来了。” 紫珠瞪圆眼睛,有些被吓着了。进了屋去,只见月夕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整张脸煞白,仿佛一个纸做的娃娃,脆弱的一碰就要碎掉。 紫珠上前轻声唤道:“月儿、月儿,你快些醒来。”沉睡中的月夕毫无反应,紫珠小心地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十分冰凉,吓了一跳,连忙甩开站起身来,给冉氏丢下一句“冉姑姑,我先回去了。”便急匆匆的夺门而去,留下一脸古怪的冉氏。 苗苗一脸愁容、无比失落的回来了。 冉氏问道:“怎么样?见到叶公子的人了吗?” 苗苗摇了摇头,愣愣地进入月夕的房间,握住月夕的手哀声说道:“姑娘,你快醒来吧。” 冉氏在一旁急道:“苗苗,到底什么情况,你快说呀。叶公子真的不管我们姑娘了吗?” 苗苗瞪大眼睛,瘪着嘴强忍住哭泣道:“还管什么呀!我听酒楼的掌柜说,叶公子他们全都离开徐州了。” 冉氏心中一凉,看向床上躺着的小姑娘,一股悲凉与怜悯油然而生。叶公子离开了徐州,既没有带姑娘一起,也没有留下银钱信物,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 “不!还有一句‘有缘再见’!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冉氏心中啐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可怜姑娘小小年纪,就被他骗了。如今落得个卧病在床、被人抛弃的下场,实在是太可怜了些。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人心难测(二) 第二日一大早,苗苗守在家中照顾月夕,冉氏又去街上重新寻了个医者,这回请的医者年纪较长,看起来比先前那位经验要丰富一些。 苗苗和冉氏一脸期盼,希望这位白胡子、白头发的医者能带来不一样的结论,可惜的是这老医者切完脉,又掀起月夕的眼皮看了看,提笔写了个药方,递给冉氏说道:“要是醒过来,就去取药,有助于恢复,要是醒不过来,就不用取了。” 说罢摇了摇头,颤颤巍巍就行离开了。 整日里,苗苗与冉氏轮流照顾,冉氏熬煮了一些白粥,两人配合着想给月夕喂些,可惜月夕却是连张嘴都不会,最后只得喂了些盐水润润嘴唇。苗苗心中十分难过,趴在月夕床前哭了几场,又擦干眼泪继续细心照料。 当日夜里,冉氏回房休息,苗苗守在月夕床前细心照顾,正瞌睡袭来、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轻声唤她名字。苗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抬眼望去,果然月夕已然醒了过来,正睁着眼睛对着她浅笑。 苗苗眼泪不受控制的滚落了下来,嘴唇蠕动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 月夕伸出手臂朝她招了招手,苗苗连忙起身凑上前去,只听月夕弱弱的说道:“苗苗,我饿了。” 苗苗连连点头说“好”,眼泪却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用过米粥,月夕吩咐苗苗自去休息,苗苗却是不肯,非要守在一旁。两人都没有睡意,月夕自是不困,苗苗却是太过高兴,忍不住的把月夕昏迷的这两日事情事无巨细的都讲给月夕听。 当听到叶承瑾已经离开徐州时,月夕仿佛愣了一下,只是这一愣转瞬即逝,一张有些苍白的小脸除了低垂的眼睑,再看不出一点波动,要不是苗苗一直小心地偷看着她的表情,都难以察觉。 翌日天光大亮,苗苗从饱睡中醒来,看到月夕已经整好衣冠正坐在书案前看书,连忙跳下床来,说道:“姑娘,对不起,我睡迷糊了。” 月夕笑道:“不关事,你去洗漱,用完早食便去趟医馆,把这药方的药抓了。” 苗苗放眼看去,案上那张纸正是昨日那老医者留下的药方,拿了起来,药方上有一味药被用笔改了份量。苗苗悄悄看了看月夕,脸上犹疑,心中嘀咕道:“难不成姑娘还会医理不成?” 月夕仿佛看出她的疑惑,笑笑说道:“这药方乃是伤后滋补之方,我乃是内伤,倒是可用,只不过医者以为我年幼,却不知我习武,便是用量少了一些,我加了点份量,放心吧,不是乱改的。” 苗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把药方揣入怀中,便出门去洗漱。不多时,却见她急急慌慌的抱着个匣子又跑回屋来。月夕笑问道:“怎么这么慌张?” 苗苗抠着手指,小心说道:“姑娘,冉姑姑不见了。” 月夕放下手中的书,疑问道:“是出去了吗?” 苗苗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屋里冉姑姑的东西都不见了,连先前姑娘让我保管的银钱也一并没有了。”说着把手中抱着的匣子打开给月夕看。 苗苗本是叶承瑾买的死契,自从苗苗来后,月夕便将手中银钱一并交于她保管,冉氏平日里采买都在苗苗处支领。冉氏与苗苗原是共用一间屋子,苗苗放钱之处冉氏是再清楚不过,此刻苗苗这放钱的匣子已被人撬开,里面仅剩下了几个铜板。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人心难测(三) 月夕和苗苗相视一眼,苗苗试探的问道:“姑娘,冉姑姑就住在城外十里处的李村,她不怕我们去寻她吗?” “若是我醒不过来,那她便不怕吧!”月夕悠悠说道。 苗苗一愣,旋即便明白了,生气说道:“真没想到冉…冉氏是这样落井下石之人,我…我今日就去寻她,非得让她把银子吐了出来,再拉去见官,治她个偷盗之罪。” 月夕好整以暇地说道:“那他卧病在床的夫君还有年幼的女儿怎么办呢?” 苗苗听罢垂头丧气、哑然不语,月夕说道:“银钱之事不必担心,待我伤愈,总有办法。” 苗苗点头应“是”,月夕年纪虽小,却有沉稳气度。苗苗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何在月夕身边总能够觉得十分安心。 待用过早食,苗苗自去医馆抓药,月夕盘膝于床上调息内力。罗仁风功力霸道,那一棒伤及她肺腑,导致她运转内力疗伤之时力不从心,差点反噬。好在月夕从小练就的内力温和柔韧,在关键之时犹如游丝圆润,不仅未伤及根基,还对她伤势有了帮助。 经历前次经验,月夕此刻调息疗伤又多了些把握,那真气比之先前似乎更加顺滑听话,随着月夕心意游走于四肢百骸,让她觉得耳聪目明,似乎内力又提升了不少。 月夕虽然仍然想不起传授自己这武功心法的是何人,但却越来越清楚这武功心法的厉害与妙处。若不是有此武功,自己在这失忆迷茫的时期,又哪里会有勇气和自信自保并寻求真相呢? “待恢复记忆一定要好好感谢于他。”月夕心道。 刚运功完毕,耳中听得一阵声音从院门处传来,“娘,我摸得那手都是冰凉,可吓人了,医者说要是两日没有醒来,便是没有希望了,我看这两日一点动静也没有,今日一早苗苗便又去了医馆,怕是真不行了吧。”正是紫珠的声音。 “那可不赶快,若真是死在咱们院子中,万一惹上官司不说,这院子以后也是不好再出租的。”这声音虽故意压的很低,但以月夕此刻的耳力,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不一会儿陈大娘携着紫珠便登堂入室。紫珠看到衣冠齐整、精神不错的月夕坐在床前,有些惊讶的问道:“月儿,你大好了吗?” 月夕起身盈盈一福,说道:“已是好些,只不过需要调养些时日,多谢关心。” 紫珠神情有些古怪,仿佛有些惊讶,又有些高兴,还有些失落夹杂其中。陈大娘倒是坦然,提声说道:“好了便好,月儿,有些话,大娘不得不说。若是有什么不对,也请你多担待。” 月夕说道:“大娘你但说无妨。” 陈大娘想了想,仿佛在想怎么措辞更为恰当,“大娘想把这院子收回,回头要给我儿青簪娶新妇所用。” “陈大娘,你莫不是看叶七公子不辞而别,不再管我们姑娘了,便欺负我们姑娘无人倚靠,就要赶我们姑娘走吧!”说话的正是刚取药归来的苗苗,刚好听到陈大娘的话,忍不住的便怒声说道。 陈大娘被人叫破心思,不由的脸色发烫,“月儿,你扪心自问,自从你租住我这院子以来,大娘可有亏待过你?原本可怜你孤苦无依,喜爱你乖巧伶俐,想要留你成为一家人,哪知却是我们高攀了。如今叶七公子也不再来了,月儿你有武功傍身,自然也有去处,不会稀罕我们这小地方。” 月夕自是明了,上次明确拒婚便已是得罪了陈大娘一家,后虽然碍于叶承瑾的面子,未曾赶自己离开,如今却是不好再在此居住了。 正欲说话,却听得门口有声音传来:“娘,你说什么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人心难测(四) 随着声音急匆匆进来的正是陈青簪,只见他见着陈大娘便劈头盖脸的说道:“娘,你怎么说话的呢,月儿姑娘想住多久便是多久,你莫要赶她!”说罢一张脸憋的通红,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 陈大娘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忍不住捶了他胸口,怨道:“你这个冤家,说什么呢!这院子收回是给你娶新妇所用的,总不能一直被人住着,回头如何议亲。” 陈青簪脖子上青筋凸起,偷眼看了看月夕,嘴唇蠕动挤出几个字来:“我何曾说过要议亲!” 陈大娘气的说不出话来,这小兔崽子被人迷的魂不守舍的,她如何看不出来!但是月夕是绝对不行的!如果她只是个孤女倒也罢了,可她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孤女,不说她那一身的武功,单是与那贺兰叶家的关系,如何能够招惹,怕不是迟早得惹来祸事! 陈青簪看不透彻,陈大娘走过的路比他吃过的盐还要多,如何还会允许他痴心妄想。当下厉声呵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岂是你能决定的!” 转头看着月夕,陈大娘放缓声调说道:“月儿,大娘知道你年纪虽小,却最是懂事明理,你这院子的租约本是到年底,大娘也不亏待你,便把这几个月的银子退了给你,你看这几日便搬了吧。”说罢示意紫珠递上银两。 苗苗看了看月夕,见她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便也忍下生气,咬牙接了过来。 月夕淡然说道:“大娘放心,三日之内,我必搬走!” 陈青簪听言大急,正欲说话,却被陈大娘一个冷眼给瞪了回去。陈大娘留下一句:“那三日后我再来收房!”便拉起一双儿女急匆匆的离去。 屋中只剩下月夕与苗苗二人,苗苗把手中几两碎银放在桌上,撇着嘴欲哭无泪:“姑娘,我们就这点银子了。” 月夕看了看银子,又环顾了一下房中四周,突然问道:“你的卖身契在何处?” 苗苗一愣,道:“婢子不知,怕是叶公子带走了吧。” 月夕凝神想了想,说道:“你去把叶公子送我的礼物都拿出来,我们清理清理!” 苗苗又是一愣,不知月夕何意,却不好多问,便听话的去屋子中搬了出来。叶承瑾送的东西不少,除开一些日常生活所需的物件外,主要是以书居多。这些书有些是武功典籍,有些是琴谱,还有些是杂书。 “净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苗苗此刻最担心的是银子没了怎么办,看着这一堆没什么用的书籍,心中暗想。 “铮铮……”一阵琴音传来,仿佛那溪流抚过石面,与那林间小鸟嬉笑;又像那泉水叮咚作响,与空谷幽兰闲聊。苗苗第一次听月夕抚琴,只觉得这琴声说不出的优美动听、悠远绵长,仿佛能净化心灵,让她浮躁担忧的心莫名的平静了下来。 叶承瑾送来这把琴时,月夕明显不算喜欢,只看了一眼,便被置于一边不再理会。苗苗本以为姑娘不会弹琴,哪曾想姑娘竟然是个中高手,抚的一手好琴。 “姑娘真是不一般呀!”苗苗心中暗叹,不知不觉间已是下定决心此生便是跟定月夕了。 月夕放下琴来,对苗苗说道:“把这琴去当了吧,想必能换些银子!” 苗苗惊道:“当…当了,可是这是叶公子送的礼物!” “人都不见了,还留这身外之物干什么,待以后有机会再赎回则是!”月夕淡淡说道。 苗苗口中称“是”,默默把那牙琴抱起。月夕又把其他物件一一整理,那未看过的书也逐一翻捡,都未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 苗苗暗中叹口气心道:“叶公子也没夹张银票什么的,姑娘怕是要失望了。” 正想着,果然听得月夕叹道:“可惜了,书中也没见夹着你的卖身契,本想着还你自由身,如今看来暂时是不行了,等哪日得闲我们还要去一趟贺兰山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辞别徐州 三日期限已到,陈大娘果真准时便来收房。 月夕上穿一件白底绣花圆领小短衫,下着一条黄色六幅马面裙,头上还是梳着双丫髻,看起来可爱又乖巧。苗苗背着一个小包袱乖乖的立在她身后。 看到陈大娘到来,月夕率先迎了过来,对着陈大娘盈盈一拜,说道:“这些日子多谢大娘照拂了。”说罢示意苗苗把钥匙递给陈大娘。 陈大娘接过钥匙,讪讪笑道:“月儿,大娘确也舍不得你走,只不过…只不过也是没有办法,月儿这厢是打算去往何处?” 月夕笑道:“打算向西而行。” 向西而行,贺兰叶家所在之地——灵州贺兰山正是在徐州的西边,陈大娘眼中露出一丝了然,心中暗道果真猜的不错,这小姑娘再是本事也总归还是要倚赖贺兰叶家的照拂。 交接完毕,月夕与苗苗便朝院门而去。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用油布包裹,一看便是远行的架势。车辕上坐着一位车夫,年纪不大,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见到月夕和苗苗出来便立刻跳下马车,把缰绳拉紧,生怕马惊了客人。 苗苗扶着月夕上了马车,那车夫也跳了上去,扬起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了个飞响,那马儿便拉着车缓缓前行。 马车之中,苗苗忍不住掀开窗户上的帷帘,看着住了这些日子的小院有些不舍。本想着可以过着安稳的日子,却不成想却是如此短暂。苗苗看了看对面眼观鼻、鼻观心的月夕,忍不住问道:“姑娘,你不会舍不得吗?” “舍不得又有何用,总归是要离开的!”月夕淡淡说道。 苗苗又掀开了帘子,看着陈大娘已站在院子门前,马车越来越远,陈大娘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车行过几条街,一人影突然窜出挡在车前,那马夫手艺极好,稳稳的勒住缰绳,把车停了下来。 苗苗在车内问道:“外面发生何事?” 那车夫迟疑一下,苗苗便掀开帷帘看了出去。那拦住马车的人连忙躬身一礼,正是陈青簪。 “陈公子这是干什么?”苗苗问道。 陈青簪呐呐无语,憋了半响才犹豫说道:“我想和月儿姑娘说句话!” 苗苗回望月夕,月夕摇了摇头,拿过包袱从中取出一副画来,递给苗苗,说道:“把这幅画给陈公子吧!” 苗苗虽疑惑却并未迟疑,把画递给陈青簪,说道:“陈公子,这是姑娘给你的。”说罢对车夫说道:“走吧。” 陈青簪再也没有勇气阻拦,愣在那里默默的看着马车走远后才打开手中那幅图画。画上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跃然纸面,仿佛要朝他飞来,只是画纸的四周均用小字标记着凤凰各处的细节和尺寸,破坏了整幅画的美感。 陈青簪从小跟着父亲学习金银首饰制作,自然最是清楚这是一幅难得的头面图纸。画上的凤凰造型雍容华贵,坊间从未有过,若是把它制作出来,那些官家夫人小姐,岂不是要抢疯了头! “有这本事,又怎么会缺银钱呢?”陈青簪默默想道,那挎在肩头的包袱,里面沉甸甸的五十金重逾千金,他知道他永远不会有机会归还的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非分之想 通汴门外,一个少女背着个包袱翘首以盼,眼看着一辆油布马车缓缓从城内出来,那少女眼睛一亮便迎了上去。 那赶马的车夫见又有人拦车,轻轻拉了缰绳便停了下来。苗苗掀开帷帘,看到站在车外的紫珠,讶异道:“紫珠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紫珠把着车辕便爬上车来,对着一脸茫然的两人说道:“你们要去哪里?我…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去。” 月夕奇道:“和我们一起?这是为何?” 紫珠揪着衣角,忸怩说道:“月儿,我娘要给哥哥说亲,等哥哥的婚事定下,也便要给我寻门亲事,我不想在家等着嫁人。我想和你一样学武功,和你一起闯荡江湖。” 月夕抬眼看她,缓缓问道:“你知我失忆,我连自己来自何方,去向何处都不知道,你确定要与我一起漂泊江湖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 紫珠一听月夕的话,有些急道:“月儿你怎么会不知道去向何处呢?叶公子就住在灵州的贺兰山,你不去找他吗?” 她话说出口,突然意识到不对,一张小脸变得煞白,偷眼朝月夕看去,只见月夕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仿佛在思量这句话的内里意思。 一旁的苗苗毕竟年纪大些,听她这话便已明白她的意思。回头看了看月夕的脸色,心中担忧,以叶七公子与姑娘的关系,紫珠如此非分之想,怕是姑娘会生气的吧! 哪知月夕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只是说道:“我们并非去贺兰山,也不是去找叶公子!” “你不是叶家的人吗?你与叶公子那么亲……”紫珠突觉不妥,连忙住嘴,心念一转,咬着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说道:“月儿,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我只是想陪在你们的身边,便是做个使唤丫鬟也行!” 苗苗听得一脸讶异!除非迫不得已,又有哪个正经人家愿意子女为奴为婢呢!陈大娘家虽非世家富户,却也是衣食无忧,这陈紫珠真是太不知好歹了。 且听她话里意思,便是月夕姑娘故意不带她去见叶七公子。苗苗有些生气正欲说话,却听得月夕正色说道:“紫珠,我要先去神农山药王谷治我失忆之症,此去山高路远、前途未卜,你若是跟着我便会风餐露宿,甚至有生命危险。你若真想与我闯荡江湖,那你便回家与陈大娘交代一声留下行踪,莫若被告了官府说我拐带。我会在亳州等你三日,三日后来与不来,都是你的选择。你若只是想寻叶七公子,我曾让苗苗将叶七公子所赠牙琴当在徐州,你可赎回送去灵州贺兰山,自可见到叶七公子。” 紫珠平日里见月夕多是淡然随意,从未见过这般威严气势,心中有些发怵,伸手接过苗苗递过来的当票,听话的下了车去。那车夫跃上马车,挥鞭驾车朝亳州方向而去。 紫珠看着马车渐渐消失才收回目光,捏着手中那张薄薄的当票,心中那股羡慕与嫉妒像蛊虫一般撕咬的难受。紫珠恨恨的跺了跺脚,转身进入通汴门内。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十八里铺 徐州至亳州的官道上,一辆油布马车缓缓而行。前几日刚下过暴雨,官道也不似平日般平坦,车轮不时就会陷入泥坑之中,颠簸的厉害。 月夕和苗苗靠在一起随着马车上下颠簸,坐的并不舒坦。苗苗本是受过苦难的人,吃这么点小苦头倒也不甚在意,月夕也是习武之人,自然也不在话下。 车行半日,却是路遇一处山体滑坡,把整条官道都给堵死。赶马的车夫见此情景,不得不停了下来。 月夕看着眼前光景,无奈说道:“看来只有走路到亳州了,不晓得要耽搁多长时间。” 那车夫听言有些惊讶,忍不住说道:“姑娘,此处离亳州大约还有五六十公里,就算是不休息也得走上七八个时辰,姑娘可吃的消?” “那足下有何建议?”月夕问道。 那车夫连忙退后一步,躬身一礼,道:“不敢当姑娘称呼,小人刚见官道旁有一岔路,那岔路指示通往十八里铺,小的想天色不早,如今这官道也是不通,不若先到这十八里铺休整,或许有其他路可到亳州也未可知。” 月夕凝神一想,便道:“就依你所言,走吧。” 马车调转车头,不多时果真见有一条岔路朝北。那岔路较窄,路面也是极为泥泞,马车走起来更是十分缓慢。 走走停停,一马一车三人好不容易到了十八里铺。那十八里铺倒是名副其实,整个街市上共有十八家铺面,每一家铺面所售卖之物都各不相同。 走这一日,主仆二人都有些疲累,正好那十八家铺面中有一间正是客栈。那客栈掌柜是个女人,打扮的十分规矩,却仍然掩不住迷人风情。 女掌柜十分热情,见马车到来便迎了上来。月夕和苗苗先后下车,女掌柜有些傻眼,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实在是没有想到这马车中竟然有这么一个粉雕玉琢、明眸皓齿的小姑娘。 那车夫上前一步,说道:“掌柜的,这马车停在何处?” 那女掌柜反应过来,呵呵笑道:“哎哟,小哥儿,马车停到后院,有人照料。来…来…来…,小姑娘,里面请呢!”说着就来拉着月夕的手往里面带去。 进入店中,却并未有客人。那女掌柜拉着嗓子朝里屋喊道:“快来快来,有客人来啰!”话音还未落下,屋里便先后跑出两个人来,一人身材高大、横肉凸起,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像是随时都会暴击而起。另一人身材矮小,乍眼一看以为是个孩童,细下看来却是胡须覆面、精悍壮实。 苗苗看着突然冒出的二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两步,紧跟着月夕身后。 那女掌柜笑呵呵道:“姑娘莫怕,这是小店的厨子和跑堂,我这小门小店的,拢共就三个人。” 那高大狠人和矮小侏儒相视一眼,那高大狠人便从腰上掏了块抹布擦了擦桌子,对着月夕小声细气的说道:“二位姑娘想吃些什么?”语气温柔,仿佛生怕吓着月夕一般,全不似面相般凶恶,赫然便是个跑堂! 那矮小侏儒自然便是厨子,转过身去,腰中交叉别着两把明晃晃的菜刀,十分扎人眼球。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误入黑店(一) 月夕眼都不眨的,一脸天真模样说道:“姐姐,我要一间上房,车夫就安排在马车旁边的房间就好了。” 那女掌柜见她乖巧嘴甜,更是开心,笑眯眯的说道:“好…好…好…,姐姐给你安排最好的上房。”说吧牵着月夕的手朝二楼走去。 二楼东西两侧都有客房,用走廊连通,那女掌柜牵着月夕欲朝东边客房走去,月夕说道:“姐姐,我就住西边这间吧,在家住惯了,不想早早被太阳晒醒。” 那女掌柜一愣,马上又笑了说道:“好…好…好…,都依你。” 西边这间上房布置的确实精致,里面桌椅、床榻一应俱全,房中还放置着花草点缀,一进去便能闻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颇是好闻! 月夕站在门口,对那女掌柜甜甜笑道:“姐姐,我饿了,麻烦姐姐帮忙准备些吃食。”女掌柜哪抗拒的了这么甜美的小姑娘,连忙应承下楼准备去了。 苗苗进入房间,把包裹放下,有些担心的说道:“姑娘,这房间真好,就是怕要花不少银钱。” 月夕反身把门关上,来到窗前朝下望去。这房间位置甚好,正好可以看到马车停在偏院一角,此刻那车夫正在给马喂着草料。 苗苗也过来看了一眼,说道:“姑娘,这房怕是比东边要吵一些。” 月夕看着外面,喃喃自语道:“吵点也没有关系,方便一些。” 苗苗却是没有听懂,揉了揉额头自去收拾床榻。这一日马车坐的久了,浑身都是酸痛难当,还是早点休息才好,想必再吵也不碍事! 不多一会儿,那女掌柜果真端着一盘吃食送了上来,有米饭、肉菜,还有些糕点,颇为丰盛。 女掌柜笑呵呵的说道:“小姑娘,好好吃饱,这可是姐姐亲自下厨给你做的。” 月夕盈盈一拜,那女掌柜对着屋里打量了一圈,才笑盈盈的离去。 月夕对苗苗吩咐道:“把我那套银针拿给我。” 苗苗一愣,连忙去翻查包袱,递给月夕,悄声道:“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李哲栖让月夕保管的那套银针一直被月夕带在身边,长短不一的银针依序铺排在布匹之上,又被卷在一起用了根丝带扎起,带着倒也轻巧方便、不算费事。 月夕捻起一根长针在吃食上插了几下,那几样饭食糕点都没甚问题。月夕凝眉想了一下,心中疑虑:“难道是自己误会了?不管怎样,小心些总不为过。”她先前看那跑堂与厨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便留了几分心眼,怕是误入了黑店,后进入房中,发现房中花草香味浓郁,似乎在一阵花香之中还夹杂着一丝药味,月夕便更加怀疑。那药味虽然十分轻薄,但对于月夕来说,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月夕对苗苗轻描淡写的说道:“没什么,吃饱早点睡吧。” 两人用完饭食,便也简单梳洗一番,两主仆也未分彼此,便在一张榻上睡下。 待苗苗睡熟,月夕缓缓睁开眼睛下的床来,透过窗户缝隙朝外望去。此刻已是夜深,整个十八里铺寂静无声,只听得蛙鸣和几声狗叫。 月夕心下一凉,心中暗叹,果真是家黑店。 第一百二十九章 误入黑店(二) 此刻窗外马棚之中,那马儿耷拉着脑袋,瘫倒在地,像是睡着了一般。但月夕却刚好知道马儿习性是站着睡觉,特别是长期拉车的马,若不解辕便绝不倒地,这还是之前在徐州从叶承瑾处晓得。 轻推窗户,月夕一跃而下,那马车的车夫正在马棚旁的下房休息,月夕悄悄潜入,那车夫也是稍有响动便也惊醒。 月夕示意他不要出声,轻声说道:“这是家黑店,马匹已经被药倒,待会事发,我便去引开他们,你带着苗苗直接去亳州,我们在亳州相会,若是我三日不到,便送苗苗去药王谷,我自会去那边寻你们。”说罢把手中荷包交到他手上,里面赫然便是她们所有的银钱。 那车夫惊讶道:“姑娘为何这么信任我?” 月夕说道:“我这人虽然失忆,但辨人的本事还是不错的,你跟在五谷身边时,我们见过几面。” 那车夫正是小五谷身边的桑吉,他自小跟在五谷身边,虽比五谷大上几岁,却是唯五谷马首是瞻。五谷命他离开微山岛,去往徐州暗中保护月夕,他便一直在陈大娘家附近等待时机,那一日看到苗苗寻找马车,便也就扮着车夫跟了过来,想着找了合适机会再坦白身份,却不料月夕早就认出他来。 桑吉听着月夕的话,知道此刻情形危急,便道:“姑娘,那些歹人若是要钱财给他便是,怕就怕是为了姑娘,姑娘这般模样…!” 话还未说完,楼上便听得苗苗一声尖叫:“你们干什么!” 月夕一惊,示意桑吉抄后院上楼,自己拾起一块石头朝楼上窗户砸去,那窗户口不多时便伸出一个脑袋来,正是那个矮小侏儒。 月夕转身朝外奔去,听得身后一人大喊:“人在下面,快追!”又听得有人从楼上跃下,追了上来。月夕不敢停留,全力朝前奔去,她轻功身法轻盈,腾挪飞跃间如夜间精灵,让那追击之人颇为讶异。 待奔出极远,月夕感觉身后已无人跟上,才停了下来。只是奔逃之时,只寻那易躲藏难追击之处,未辨方向,此刻落地才发现尽是密林深谷,目光所及仅方寸之地。 月夕慢慢摸寻,找了处平整之处坐了下来,盘膝打坐,待那真气运转一圈,才发现肩头受伤之处又隐隐作痛,想必是伤势未愈,这番用功便又加深一些,看来还是需要好生调养、休养生息才行。 月夕运功调息中,耳目格外清明,便是那林中的犬吠之声也是清晰可闻。“犬吠?这离十八里铺已是很远,又怎么会有犬吠之声!”月夕倏忽睁开眼睛,感觉得周遭气流涌动,一股真气袭来。月夕大吃一惊,连忙提气挥掌朝那真气击出,只听得两掌相击之声,月夕只觉得喉头一甜,再也忍不住的吐了口血出来。 “真是想不到,终日打雁,倒被雁啄了眼睛!”黑暗中一女声娇俏婉转。 “师妹就是心软,这般好货色,早在饭食里下药就是,偏是舍不得。”一男子声音粗矿洪亮,便似乎就在近前。 “这小女娃子确是极品,不仅漂亮聪慧,还轻功不俗,看来这回我们是过关了,哈哈哈……” 随着一阵大笑声响,一只灯笼突然亮起,正照在月夕的眼前。月夕抬眼望去,只见得灯火明灭间,三张脸诡异地矗在跟前,正是十八里铺黑店的女掌柜、跑堂和厨子,抱在那女掌柜怀里的还有一只小狗,那小狗此刻正伸长了舌头,对着月夕呼哧喘气。 月夕强制压住不断翻涌的气息,对着那女掌柜说道:“姐姐为何要抓我?” 那女掌柜呵呵笑道:“这个时候还能镇定自若,真是讨人喜欢。” 旁边那厨子也呵呵笑道:“这般嘴甜,选上的几率又大了一些!” 那女掌柜摩挲着怀中的小狗,对着月夕甜甜笑道:“不用怕,小妹妹,姐姐送你天大的好事。”说罢纤手一扬,一股香味在月夕鼻尖拂过,月夕只觉得脑中一下空白,便不知不觉的昏睡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章 暗无天日(一)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夕在昏昏噩噩之中,听得嘈杂之声,有车轮滚动的声音、有林间鸟兽的声音,间或有人说话,只是那说话声音忽近忽远、听不真切。 又过了许久,有人扶着月夕的头给她喂了些水,月夕仿佛是许久没有进食,只觉得那水甘甜至极,喉咙忍不住的吞咽。 一直在半昏迷半清醒的迷蒙状态中,不知时日几何,不知身在何处。仿佛过了许久,月夕只觉得要在这样混沌之中永远醒不过来时,终究是到该醒的时候了。 意识逐渐清醒,月夕清晰的感觉到有人在身边嘈嘈切切,仿佛近在咫尺。眼睛又涩又痛,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似乎是一处山洞,山洞穹顶颇高,洞内宽阔,洞壁每间一丈便点燃一盏油灯,虽没有天光,却也是灯火通明,把整个洞穴都看的清清楚楚。 此刻洞内站着十来号人,这些人有高有矮,有男有女,衣着打扮千奇百怪,仿佛是各行各业齐聚一堂。这些人围绕着一处高台恭手而立,那高台上一把巨型石椅,石椅上雕刻着巨蟒图案,狰狞凶猛,石椅上端坐着一个黑衣人,带着黑金面具,那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黑冰冷的眼睛。 此刻高台下正有一莽汉扛着一条麻袋惯在地上,只听得一声闷哼,月夕心中一震,那麻袋中竟然装的是一个女子。 果不其然,那莽汉解开麻袋的扎口,里面露出一头秀发,那莽汉一把扯起头发把那女子提溜起来,对着那黑衣蒙面人说道:“少主,属下寻得的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江南第一美人林柳儿,属下亲眼见过那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绝,在江南不知迷倒了多少王公贵族!” 那蒙面人缓缓走进,拧起那女子的下巴,细细的端详了一番,说道:“果真是美!” 那莽汉正欲得意,哪知那蒙面人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只把他整个人摔出了一丈开外。 那莽汉连忙爬了起来,往前膝行跪倒在蒙面人脚底,不敢说话。只听得那蒙面人厉声说道:“蠢货,找这么一个人尽皆知的女人来有何用,若是被人认出,岂不是要坏我大事!” “属下知错,属下知错…属下这就杀了她,重新寻过!”那莽汉说话声音都在颤抖,似是心中怕极。 那蒙面人冷哼道:“杀她何用,让莫婆婆抹去她记忆,哪里来的送回哪里去吧!”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扔给那莽汉道:“看在你尽心尽力的份上,暂且饶过,若是下回再无收获,便不要想要了。” 那莽汉把药抱在怀里,连声说道:“多谢少主、多谢少主…” “少主,属下所寻乃是中原第一剑沈云州的掌上明珠沈诗诗,请少主验收。”旁边一人一身血红斗篷遮住全身,看起来就像地狱的勾魂使者一般。只见他从月夕不远处的铁笼子里面拉出一个女子来,那女子被人捆住手脚,嘴上塞满布巾,却还怒目圆睁,一身正气,似乎是个练家子。 “贼子,敢绑姑奶奶,待我爹爹把你们全都杀光!”那蒙面人刚一扯下她嘴中的布巾,便听得她厉声骂道。 “哈哈哈哈…”众人听得却都哈哈大笑起来,有那好事之人便是说道:“胭脂鬼,这么泼辣的女子,你这一路不少受罪吧!” 那穿血红斗篷的胭脂鬼呸了一声道:“少屁话,老子至少能完成少主的任务,你们呢,说不定还不如我呢!”那被怼的人顿时哑了下来,悄悄看了眼蒙面人,不敢再说话。 第一百三十一章 暗无天日(二) 那蒙面人佯装没有听到他们的争执,径直朝那沈诗诗走去。那沈诗诗颇为刚烈,看蒙面人走进,“呸”的一声朝他吐了口水,说道:“你们这帮贼人,想干什么?有本事放了姑奶奶,正大光明的一决高下!用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口水差点吐到蒙面人的脸上,一旁的胭脂鬼吓得脸都白了,一脚踹在沈诗诗的腰上,把沈诗诗踹倒在地,毫不怜惜。 那蒙面人也不动怒,只是冷飕飕的说道:“我鬼谷本就是专精奇技淫巧、奇门遁甲之术,你日后自会知晓,所谓名门正派也不过是表面干净,背地里怕是连下三滥都不如!” 说罢一把把沈诗诗拽了起来,五指一伸在她脸上一拂,那沈诗诗便若一摊软泥滩在他的怀中。蒙面人打了一个手势,便有人把沈诗诗扶了下去。 那胭脂鬼看这结果,心下一喜,知是选中了,连忙说道:“少主放心,属下做的周密,那沈云州只会以为她女儿已经死了,绝对找不到我们头上!” 月夕瞪大了眼睛,看到又有几人陆续献上人质,那些人质中有年纪与月夕差不多的,也有年长几岁的,但看起来都是绝不会超过十八岁去的少男少女。 有几人被蒙面人训斥办事不力,所献少男少女也被退回,不晓得会是什么命运;另有几人被留了下来,如沈诗诗一般被人带走。 月夕心中惊骇,这鬼谷到底是什么地方,如此胆大妄为,竟然遍掠各地少男少女于此!正思虑一会儿轮到自己该如何应对时,就被那侏儒厨子给扯到前面,那厨子力气极大,月夕如一块破布一般被他扔到高台之上,只摔的四肢八骸都要碎了一般。 只听得那女掌柜的声音说道:“少主,此女虽然年幼,但却是难得一见的资质,不仅容貌极美,轻功也是绝佳!” 月夕紧闭着双眼,想要假装晕死过去,却不料鼻尖一股刺鼻的味道袭来,先是鼻子瘙痒,一会儿就连心里都痒了起来,想要伸手去挠,却发现双手被缚于背后。 月夕心痒难搔,忍不住的睁开眼睛,发现眼前一张诡异的面具,那面具下一双眼睛深邃如墨,寒意若冰,仿佛要把眼前之人吞噬一般。 月夕忍不住的瑟缩,想要离那双眼睛远了一些,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恐惧和害怕。 那蒙面人伸手捏起月夕的下巴,细细的端详,月夕忍住想要摆脱对方的念头,死死的盯着他。那蒙面人甩开手来,哈哈大笑道:“不错,有胆量,是个好苗子!” “多谢少主夸赞,属下选了那么多人,这也是第一次……”那女掌柜见状,心下欣喜,正欲表述一番衷肠,却不料那蒙面人一声呵斥道:“聒噪!”那女掌柜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言。 “是何来历?”蒙面人却又问道。 他这话无头无尾,那女掌柜却是知问得是自己,连忙答道:“回禀少主,这小姑娘是自己闯入我店中的,是何来历,属下也不知晓。不过看她当日打扮,身边还有一个婢女和车夫,想必不是官家小姐就是富家千金!” “来历不明也敢带来谷中,也不怕惹来麻烦!”蒙面人话虽有斥责之意,语气却是十分平淡,似乎对于可能惹上的麻烦也不甚在意。那女掌柜听出其意,心中暗想想必是满意了的! 果然,那蒙面人扔了个瓶子给女掌柜,那女掌柜欣喜若狂的抱在怀里,与身旁那矮小侏儒一起跪在地上磕头大呼:“多谢少主赐药!” 那蒙面人道:“不管什么来历,都要抹去痕迹,你们那十八里铺的客栈也就不要再开了,唤余大嘴一并先回谷里,再做安排!” 那女掌柜二人连忙磕头称是,匆匆退了下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 身陷囹圄 后面这番对话月夕却是没有听到,她被那蒙面人在脸上一拂,便也如前面那些人一般晕了过去。 待她再次醒来,却是已经身在一处山洞之中,洞中三面临壁,洞口宽阔,却是用儿臂粗的铁棍围起作门,门上铁链深嵌洞壁,怕是有千斤之重,就算是再身强力壮之人也是难以拔出。 洞中地上铺着草席,此刻上面正有七八个少女围坐在一起,低埋着头,渐有泣啜之声传出,想来应该也是被掳来的人质。 那沈诗诗也在其中! 月夕坐了起来,暗中悄悄运转内力,发觉身体除了有些酸软外,并无异常。旁边的少女有人见她醒来,便递了碗水给她。月夕抬眼望去,眼前是一个肤若凝脂、眼若秋水的姑娘,虽是妆容凌乱,也难掩天姿国色。 月夕轻轻说道:“多谢姐姐!” 那少女莞尔一笑,便若海棠开放,只觉得连空气都凝固了。 月夕忍不住又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到这里?”那少女悠悠一声叹息,还未作答,旁边另一少女却抢先说道:“你怎么来的,我们便是怎么来的!” 月夕看了过去,又是一呆,这也是一个绝美的姑娘,银玉般的脸盘上一双眉眼明艳动人,便若那盛开的牡丹光彩夺目,与另一少女站在一起,便若貂蝉与西施,难分伯仲。 月夕脑中念头闪过,只觉得有些答案呼之欲出,转眼望去,草席上那些少女,虽然都低垂着头,看起来弱不禁风、楚楚可怜,却果真都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我叫郑怀安,我是越州人士。”说话的正是那“貂蝉”姑娘郑怀安。 “我是宁晚书,安阳人,那日我本欲与家人去新乡舅舅家,哪知却遇到了强人,便被掳来了此地。”说着,这姑娘眼中泪水便已若珍珠般滴滴落下,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悯。 “我叫明月夕。”月夕自我介绍道。看着眼前这些数一数二的绝美少女,月夕暗叹着要想离开这里怕是千难万难。 这些美貌少女必然是千挑万选才掳来此地的,那些黑衣蒙面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她们离开,定会有不一般的安排! 月夕看呆在一旁的沈诗诗,心中暗道:“这沈姑娘乃是中原第一剑沈云州的女儿,想必武功也是不弱,也还是被掳来此地,看来想离开这里,我这点武功怕也不行的。” 心下作了计较,以不变应万变,总归是会有机会逃走。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果然便有人进到洞来,那人佝偻着背、身量不高,头上白发显现,脸上虽然蒙着黑巾,但仍然看的出是一位老婆婆。众少女围在门口,有人哭泣,有人呼喊,也有人哀求,但那婆婆全都视而不见,仿佛聋哑一般,放下手中食盒,便转身离去。 那食盒中饭食每人一份,虽然不算丰盛,裹腹倒也将就。郑怀安和沈诗诗毫不嫌弃,拿起饭食便用了起来,月夕也随便拿了一份,用手一点点的朝嘴里送去。 她纵使失去记忆,一直在流浪之中,但无论是与小五谷在云龙山庄,还是与李哲栖逃离途中,勿论租住在陈大娘院子中时,她都从来没有担心过银钱之事,也从未亏待过自己吃食。此刻碗中的糙米饭,却是咽在喉中都将喉咙剌的难受,月夕知道这时候是没有权利挑剔的,总归要活着才有机会逃的出去。 宁晚书从小娇生惯养,实在难以下咽,便不想再吃,郑怀安拿起她的碗塞在她的怀中,狠狠说道:“慢慢吃!” 她语气坚决,不容拒绝。宁晚书有些怕她,接过碗来,学着月夕一点一点的往嘴里塞,一边咀嚼一边那泪水便涟涟滴落。 第一百三十三章 雪上加霜 这般过了几日,除了那送饭的老婆婆外,竟然再没有一人来过。仿佛那些黑衣人把这些少女掳到此地后又把她们遗忘在了这里。 洞中的条件极为简陋,除了地上铺着的草席,连床盖的被子也没有,众女孩夜晚挤在一处,互相抱团取着暖。 又过的几日,宁晚书便因受凉而生病,先是咳嗽,后来又发上了高烧,整个人躺在草席上迷迷糊糊、奄奄一息。月夕本不愿引人注目,可如今让她见死不救却也是难以心安,便为宁晚书把了把脉,知是寒气入体,又因惊惧忧思导致生病,若是能好生将养,本没有大碍,可在此囹圄之地,既无药石、又难排忧,想要救过来,却是千难万难。 众人怕宁晚书死在此处,也怕她这病会传染,都离她远远的。有那胆小的更是大哭着拍打牢门,希望有人能放她们出去。唯有沈诗诗、郑怀安与月夕守在宁晚书的身旁,三人各有焦虑,却都忍着没有说出来。 月夕犹豫半晌,取出贴身放着的那套银针,平铺在地上。郑怀安两眼放光,说道:“你会针灸?晚书有救了?” 月夕摇摇头道:“宁姐姐体内寒凉,此地又是阴冷之地,若是没有至纯至阳的内力相佐,用此针灸之法,怕是她会更易邪气入体、损基害本。” 郑怀安顿时有些失望,说道:“那......那你拿这套银针又有何用?” 月夕转头看向一旁的沈诗诗,没有说话。沈诗诗有些不明白,疑惑地道:“你看我干什么?” 月夕说道:“沈姐姐你虽是女子,但你所习武功却是到刚至阳路数,想必内力也是阳刚一路,虽然算不得至纯至阳,但现在宁姐姐危在旦夕,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勉力一试或可有一线生机。” 沈诗诗问道:“我要如何做?” 月夕说道:“沈姐姐你褪去宁姐姐的鞋袜,以内力灌入她的涌泉穴,待她整个身体都温暖起来,我则可为其施针。施针之时,你需以内力为其温穴,穴热即施针,穴冷即取针,从陶道、身柱、神道、肺俞、厥阴俞、心俞、附分、魄户、膏盲、神堂共计十穴,如此这般,让内力走遍全身。若施针之后身体变暖,则算是有效,宁姐姐也就有救了。” 郑怀安看了看沈诗诗,又看了看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宁晚书,说道:“那若是施针之后身体还是没有变暖呢?” 月夕垂下眼眸,淡淡说道:“若是还是没有变暖,只怕是这治疗方案有误,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郑怀安哑口无言,心中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当下问道:“那我需要干什么?” 月夕看了看其余几个离的远远的少女,说道:“我在施针时,切记不能分心,若是认错了穴位,便是大错;而沈姐姐在运功之时,也必须要全神贯注,否则有反噬的危险。所以你要确保我们在施针之时,没有任何人来打断我们,你能做到吗?”说罢眼光烁烁地盯着郑怀安。 这话的意思,若是施针,那宁晚书、沈诗诗和月夕三人的命就都系在郑怀安的手上,如此干系重大,让郑怀安有些胆怯。 沈诗诗是三人中年纪最长的,却是最不拘小节之人。她看郑怀安脸色苍白,便安慰道:“勿需担心,你看这几日,哪里有什么人来打扰。便是她们,也都是些弱女子而已!” 月夕静静看着郑怀安,却不说话。郑怀安下意识的咬了下嘴唇,半晌终是下定了决心,说道:“我就是死,也决不让人来打断你们。” 第一百三十四章 生死抉择 既已下定决心,三女都不再迟疑。 沈诗诗家传武学名为“破天功”,乃是少林七十二绝技大金刚掌的分支,其内力正是与少林心法同出一脉。月夕虽然并不知道沈诗诗的武学渊源,但从沈诗诗阳光健康的体魄便知她所练武功必然是走的至阳一派。果然此刻沈诗诗从涌泉穴为宁晚书渡气,不多时宁晚书本是冰凉的四肢便已慢慢温热起来。 月夕小心褪下宁晚书的上衣,露出她光洁的玉背,将各处需要施针的穴位详细指给沈诗诗,说道:“沈姐姐,开始吧!” 沈诗诗郑重的点了点头,调息内力从陶道穴开始,约半刻钟,沈诗诗收回手来,月夕将早已准备好的银针慢慢捻入宁晚书的穴位....... 两人全神贯注,整个心神都在宁晚书身上,毫无所觉身边气息有了变化。 郑怀安看着突然出现在山洞中的黑衣蒙面人,为首那人脸上戴着黑金面具,正是刚被掳来时见过的那位鬼谷少主。若是往日,郑怀安巴不得他的出现,不管是死是活,总比像现在一样被遗忘了一般关在这里要强,可此刻却并不是好的时机。 郑怀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挡住身后正在救人的月夕和沈诗诗,但显然这并不管用。 那鬼谷少主一双冷眼看着月夕三人,挥了挥手。近旁躬着身驼着背的老婆婆说道:“是,少主。” 那老婆婆正是每日里来送饭食的人,她掏出怀中的钥匙,将深锁在石壁里的铁链解了开来,铁门大开,却没有人敢走出去。 那鬼谷少主冷冷说道:“今日你们中只有一人可以离开这里,至于是谁有命离开,就看你们的本事了!”他话说完,身后的蒙面人便朝里扔进了一把锋利的短刃。 那利刃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仿佛也落在了众女孩的心上。大家的眼睛都不由自主的盯着它,却谁也不敢去捡!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只要有人捡了起来,今天就必然有人会死在这里,而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是死的那个人! 空气仿佛停住了一般,郑怀安大气都不敢喘,她生怕引起黑衣人的注意,也怕他们注意到身后的宁晚书三人。 可惜黑衣人并没如她所愿,只听那鬼谷少主冷冷的声音响起:“你们以为你们还能够像之前一样被关在这里,有人送吃送喝!哼哼!”他冷哼一声又说道:“若是你们不愿意选择生的机会,那你们今日就只有一起死!” 他眼睛又瞟了一眼躺在地上宁晚书三人,继续说道:“何况你们今日生的机会很大,此刻那地上躺着的人毫无反抗,而施针和渡气的两人正是空门大开、自顾不暇的时候,只要杀了她们三个人,你们就少了三个最历害的对手!错过这个机会,她们可不一定会放过你们!” 他这话恶毒之极、卑鄙之极!却也诱惑之极、煽动之极! 那本是蜷缩在角落、抱团取暖的四位姑娘此刻却有人站了起来,那眼神死死地盯着躺在地上的宁晚书,仿佛看到了希望! 郑怀安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把那利刃抢在手里,刃锋对着她们,大声吼道:“谁也不要过来,否则我先杀了她!” 那鬼谷少主仿佛十分满意,仰着头好整以暇的等着好戏开场,嘴角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 第一百三十五章 心魔乱舞 对面的那些姑娘看郑怀安凶狠的样子,有点退缩,却不料牢门外那鬼谷少主恶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把门都给你们打开了,你们不想走吗?杀了她,就可以回家了,我就放你们自由!” 他的话好像有魔法一般,诱惑着那些姑娘一步步地朝郑怀安逼近。郑怀安咬紧牙关,握着利刃的手有些发抖,却还是努力坚定地站在那里。眼看着一个姑娘朝她恶狠狠的扑了过来,郑怀安忍不住闭上眼睛,一刀挥了出去。霎时间,听得一阵尖叫声响起,一滴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脸上,又顺着她的脸颊慢慢的滑了下去。 郑怀安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捂住喉咙慢慢滑向地面的姑娘。那姑娘喉咙处一条长长的刀口,此刻正汩汩地往外冒血,双眼圆睁,怕是到死也不相信自己会就这么被人杀死。 不仅她不可置信,连郑怀安自己也不敢相信,她刚刚亲手杀了一个人,一个和她差不多大,一起被人掳来的可怜姑娘,而在这之前,她们无怨无仇甚至毫无关系。 门口看着好戏的鬼谷少主拍了拍掌,冷酷无情的笑道:“不错不错,快、准、狠,真是个好苗子!” 郑怀安听了这话,仿佛被惊到了一般,手中利刃再也拿不住,“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就在她这一晃神之间,另一姑娘便将那短刃拾在手中,径直朝郑怀安刺了过来。眼看着郑怀安就要被刺中,一股力量把她拉离了刃锋。 救他的正是那鬼谷少主! 毫无怜惜地把她从臂弯中推开,鬼谷少主从身旁下属的腰间拔了一把长剑扔给郑怀安,冷冷说道:“刚刚你已经死了一次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这回还活不下来,那就是你的命了!” 那长剑剑锋上泛着冷光,光中浸着血色。郑怀安看着那举着短刃朝她袭来的姑娘,心中不停的默念:“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但显然没人能听到她的心声,而她的手也在那姑娘靠近之时直直地将长剑送入了她的胸口。谁也不想死!便死的绝不能是她! 郑怀安的眼睛充满了血丝,她用力地拔出长剑,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上,血光蔓延开来,殷红一片。郑怀安觉得奇怪,此刻她杀了两个人,她反而不再难过,心中空落落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鬼谷少主魔鬼一般的笑声响起:“两个都杀了,再多杀几个又算什么呢?快把她们都杀了,你就自由了!” 郑怀安不由自主地举起了长剑,径直走向瑟缩在角落里的两位姑娘。那两位姑娘已是被她凶狠的模样吓的快昏厥过去,跪在地上不住的求饶:“求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郑怀安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举着长剑的手缓缓抬起,便要朝那两个姑娘落了下去!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两个姑娘像商量好了一般,突然暴起,一个起身将郑怀安撞得飞了出去,另一个竟然直直地朝沈诗诗和月夕袭去,她的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把短刃。 鬼谷少主静静地看着好戏,似乎这些姑娘谁赢谁输并不重要! 郑怀安被撞了满怀,重重的落在地上,那姑娘压在她的身上,想要抢她手中的长剑。郑怀安被她压的死死的,眼看着手中长剑快要被夺走,郑怀安仰头一口狠狠咬住那姑娘的脖子,只觉得口中血腥弥漫,鲜血暴满,才发现那姑娘已是两眼翻白、昏死了过去。 郑怀安连忙爬了起来,眼看着另一姑娘举着短刃朝月夕的头上砍下,想也不想,便将手中长剑朝她背心掷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权宜之计 刚刚发生的一切,沈诗诗和月夕都一清二楚。可是她二人正是为宁晚书渡气施针的关键时刻,万不能分心走神,否则不仅宁晚书会受重伤,连沈诗诗也会被真气反噬而危及生命。 那柄短刃从头上落下,正是月夕落下最后一针的时刻。顾不得危险,月夕凝神静气稳稳的从神堂穴中拔出银针,又摸了摸宁晚书的身体,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站起身来,看着不远处浑身是血、苍白如鬼的郑怀安,月夕心中既感激又难过!刚刚若不是郑怀安拼死护着她们,恐怕此刻她们早就已经命丧黄泉、一命呜呼了! 沈诗诗上前一步,紧紧拥住郑怀安,温柔的拍着她的背心,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鬼谷少主看着这一幕,呵呵笑道:“怎么,现在开始姐妹情深了?刚刚杀人不是十分爽快吗?杀一个是杀,杀一双也是杀,何不杀个痛快,也好早日离开这里!” 沈诗诗闻言怒道:“闭嘴,你这个恶魔!我们是不会自相残杀的,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我们死在一处便是!” 鬼谷少主冷哼道:“要杀你们,不过是捏死一只蚂蚁!只不过.......” “只不过,你要想从我们中挑选一位最强的作棋子,便需要我们通过考验,强者生存、弱者淘汰罢了!”月夕一边说着,一边将银针插回布包。 鬼谷少主一双眼睛寒光四射,只似要把月夕洞穿了一般。一旁那驼背婆婆呵呵笑道:“少主,依老婆子看,也无需再比,这小姑娘就是最为合适的人选,不仅会武,还会医术,人也聪慧冷静,当是几人之中的佼佼者!” 月夕听那婆婆的话,便知自己是猜对了,便顺着说道:“婆婆说的不错,若论武功我虽比不上沈姐姐,但论杀人,却是沈姐姐不如我了。毕竟沈姐姐是名门正派出身,比不得我这种无门无派的心狠手辣。至于她们......”月夕指了指郑怀安和躺在地上的宁晚书说道:“她们毫无武学根基,就算是你们想要训练她们,怕也会费更多时间和精力吧!” 鬼谷少主慢悠悠地说道:“你说的虽没错,不过我要的人本也不需要太高的武功!” 月夕盯着鬼谷少主,嗤笑道:“一颗武功不太高的棋子,怕是随时都会被弃掉;你如果要的只是一颗随时被弃掉的棋子,又何需如此大费周章,害了这么多人性命!” 驼背婆婆默默地偷看了眼少主,心中暗叹这小姑娘可真是聪慧! 鬼谷少主盯着月夕的眼睛,面无表情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是你了!”说罢看了一眼沈诗诗怀中的郑怀安,转头对那驼背婆婆说道:“莫婆婆,除了地上那个,其余二人资质都十分不错,若是都杀了倒是可惜,便都交给你处理吧!”他瞥了几人一眼,便欲转身离去。却听月夕突然说道:“站住!你若是想我为你所用,我有一个条件!” 鬼谷少主背转过身,冷冷道:“你有何资格讲条件?!” 月夕大声说道:“你既然选了我,我便是有资格。我为你做事,若是不能心甘情愿,你也不会放心!” 鬼谷少主沉思片刻,说道:“什么条件?” 月夕掷地有声地道:“我要你保证她们三人的性命,一个也不能少!” 鬼谷少主冷眼扫视一圈,哈哈大笑,留下一句:“你最好是值得!”便转身离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鬼谷之人 武林之中,以少林、武当、峨嵋、青城、崆峒、点苍、昆仑、华山八大派为首的武林正派传承了几百年之久,却因在大明建国之初各自选择,兴衰起落、浮浮沉沉,有了不同的运势。又经过二十多年的休养生息和重新洗牌,江湖中出现了不少新的门派。 而其中最让人神秘莫测的便是药王谷和鬼谷一派。世人皆知药王谷与鬼谷同脉同源,一个因济世救人而称颂,一个却以诡道毒药而闻名。 鬼谷一派纵使名声不佳,却不知什么原因,朝廷并没有对其打压。而江湖各派或碍于药王谷的情面或慑于鬼谷的暗黑手段,也对其避如蛇蝎。因之江湖之中,凡小儿夜啼便也用鬼谷之名吓之,可见鬼谷声名。 此刻的鬼谷大雅堂“诡道亦兵”的巨大牌匾之下,鬼谷少主顾无念正懒洋洋的躺在羊皮铺就的雕花楠木软榻之上,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披散下来,落在榻上让人觉得有一丝慵懒之美,与先前戴着黑金面具冷酷无情的模样大相径庭。 顾无念就着一只纤细如玉的柔荑吃着葡萄,另一只玉手轻轻的托住他的下巴,只待他吐出皮来便连忙接住。那两只柔荑的主人赫然竟是先前与月夕同处山洞的宁晚书!她此刻衣香鬓影、笑颜如花,哪里还像是惊惧忧思而需要施针救治的模样。 而郑怀安却跪坐在榻前! 顾无念吐出最后一颗葡萄皮,接过宁晚书递过来的水漱了漱口,又就着帕子擦了擦嘴,才坐正了身子,问道:“怎么样了?” 郑怀安垂首不言,榻上的宁晚书从后环住顾无念,袅袅笑道:“少主,我与怀安联手,这么一个小姑娘还不手到擒来!” 顾无念执起她的纤手,从肩头扒拉下去。站起身来对郑怀安说道:“你说!” 郑怀安低垂着头,正襟危坐道:“是,少主!”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先从哪里开始说起,稍过片刻才开口道:“明月夕不是她的本名,她因受恩于云龙山庄明华兰才改叫此名,原来姓甚名谁、来自何处,因为被人下毒失忆已是记不得了。” “这么说她并不是明家的人,那正好,免得与药王谷扯上关系,倒有些麻烦!”顾无念说道,“她中毒失忆是什么情况?” 郑怀安想了想说道:“她也全然不记得因何中毒!莫婆婆为她诊脉,发现她体内的毒甚是奇怪,似乎与我鬼谷“烟罗醉”有些渊源,但又不尽然相同,却都是极为历害的控制人心神的药物!” 顾无念听言凝眉说道:“江湖中居然还有能与我鬼谷“烟罗醉”媲美的毒药,而这么难得的毒药居然用到这么一个小姑娘的身上,怕是身份不简单啊!” 宁晚书娇声软语说道:“少主,不管什么身份,只要不出鬼谷,又有什么关系!何况这本就中了毒,还不需要再用烟罗醉,岂不是正是绝佳人选!” 此刻若是月夕和沈诗诗听到这番对话,定是会大吃一惊。她们不顾危险施针救治的宁晚书和宁愿拼命战死也要保护她们的郑怀安竟然都是声名狼藉、神鬼厌憎的鬼谷之人!那么惨烈的拼杀,那么生死与共的情谊,竟然都只是鬼谷之人演的一场戏! 第一百三十八章 鬼谷禁地 可此刻的月夕是绝对听不到的。 她正在莫婆婆的小院中面对着一堆混合在一起的中草药材烦恼,费神的要把它们一一甄别、挑选出来。 月夕实在没有想到鬼谷把她挟持而来竟然会让她学习医术!那一日从山洞离开,月夕便被莫婆婆带到此处。莫婆婆看起来十分严厉,但对月夕却很有耐心。 她知道月夕本身会些医术,便对她进行了一些考较,然后针对她的弱项进行了锻炼,这甄别药材便是其中一项。 世间中草药材种类繁多,已知的便有一万余种。月夕本是认识一些,但眼前这一堆晒干的标本,新鲜的枝叶,还有些带土的根茎,月夕是连见都没有见过。 待月夕好不容易对照着莫婆婆留下来的那本药书,把那堆种类纷繁的药草分门别类、标记清楚后,莫婆婆便会进行考问,抽查某一种药草之形态、气味、颜色或是有毒无毒,或是毒性几何,若是答对,第二日便又会送来新的药草,至于答错,月夕倒是没有试过。她本是好学之人,这学习医术也算熟门熟路,不算辛苦,只不过她也确实好奇这莫婆婆到底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种药材。 如此这般,月夕倒是把那本药书上大部分的药草给认识了齐全,几千种药的药性特点也是信手拈来,俨然似一个行医良久的医者。 这一日,莫婆婆正在院中考较月夕自己研制的药丸由哪些药材制成时,听得小院外一阵脚步声响。 莫婆婆看了看外面,心中叹道:“终究是到时候了!”转头看着月夕,小小年纪的姑娘脸上平静无波,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 鬼谷少主顾无念大步走了进来,还是那身黑衣,还是那张黑金面具,身后几人悄声而立,仿佛影子一般紧跟着他。 莫婆婆见到顾无念,连忙起身行礼道:“拜见少主!” 顾无念抬手虚扶:“莫婆婆,你要的时间可是到了,今日这人我便要领走了!” 莫婆婆说道:“多谢少主,老婆子也不过是看这小姑娘有些资质,不舍得罢了。如今我能教的也教的差不多了,至于能不能成功,就看她的造化了!” 月夕在一旁听得明白,她之前一直不知道鬼谷之人为何要挟持她们,今日看来便是揭晓答案的时候了。 月夕朝莫婆婆拱手一礼,谢道:“婆婆,多谢你这些日子的教导!” 莫婆婆突然有些不舍,但看到顾无念冰冷无情的眼神,便知道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 月夕对上顾无念的眼睛,毫不退缩的说道:“说罢,你要我做什么?” 顾无念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跟我来!” 说罢不再理会月夕,独自往前。月夕也不迟疑,紧跟而行。 整个鬼谷掩藏在险峰峻岭之中,除了各处洞穴以密道连通外,各山峰之间竟然也有铁索吊桥相连,形成了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鬼谷。 此刻顾无念带着月夕来到一处悬崖绝壁,这绝壁前正有一十余丈长吊桥以铁锁深嵌石壁,吊桥下方万丈深渊在薄雾笼罩之下更显得幽黑瘆人。吊桥似乎很少有人行走,上面原来铺就的木板有的已经破损,有的已是掉落,即使剩下来的也是朽木难行,看起来湿滑的很。 月夕瞪大了双眼,隐隐约约看到吊桥对面石壁上刻着两个大字,那字如刀凿斧刻,深嵌在石壁之上,似乎正是“禁地”二字。 第一百三十九章 禁地惊魂(一) 顾无念站在悬崖边上,眼睛直视着前方,缓缓说道:“吊桥对面住着一位老人,你要做的事情就是想尽办法让他开心!” 月夕一脸狐疑,问道:“就这么简单?” 顾无念撇嘴冷笑道:“他脾气古怪的很,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月夕知道这里面必然是有隐情,只不过这鬼谷少主是绝不会告知她罢了。这吊桥、这禁地,连着这任务都无不透露着诡异,只不过如今已是落入鬼谷之手,人为刀俎、己为鱼肉,已是没得选择。 “如何才算我完成任务?”月夕问道。 顾无念冷冷道:“只要你能活着离开禁地,就算你完成任务了!”他这话寒意森森,月夕只觉得一阵阴风从这悬崖底下升起,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你答应的要保证郑姐姐她们的性命,你不能食言!”月夕凝视着顾无念的眼睛。 顾无念心中笑她痴傻,被人卖了还为人数钱,看来郑怀安和宁晚书的苦肉计倒真是成功!顾无念并不说破,只沉着一张脸看着月夕点了点头。 月夕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不再迟疑地朝吊桥上走去。 那铁锁吊桥在悬崖上晃晃悠悠,好在月夕轻功不错,虽也是险象环生,这第一关总算是平安渡过。 仰头望去,那硕大的“禁地”二字仿佛张牙舞爪的猛兽警示着来人。而吊桥对岸的顾无念不知何时早已经离开。 月夕全神贯注,一点不敢分神,沿着悬崖一侧紧贴着山体的狭窄小路艰难前行。说是小路,却只隐隐见到一点路的痕迹,路面杂草丛生,路边一侧就是万丈深渊,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而粉身碎骨。 “这禁地怕是很久没人来过了!”月夕心道。她此刻需要转移一点注意力,否则这无声无息的寂静会让她紧张的忘了呼吸。 “那古怪的老人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住在这样的地方?这里又为什么会成为鬼谷的禁地?”月夕恨不得立刻见到那位老人,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也总归比此刻这未知的恐惧来的好些。 天光渐渐暗下来,月夕心中更加担忧起来。这无底的深渊,这崎岖的悬崖,本就让月夕腿有些发软,若是再加上天黑看不清,怕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月夕不得不借着崖壁的植被藤蔓加快脚步。快步前行中,隐隐约约看见前方有影子闪过。正疑惑是什么东西时,只听得头顶一阵奇异的声音响起,仰头望去,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朝头顶落了下来,月夕大吃一惊,连忙松开抓着藤蔓的手,向一旁跃开。 纵跃之间,那毛绒绒的东西竟然也跟着她跃了过来,月夕避无可避,挥掌朝那东西拍去,本想着迫它避开,哪知那东西竟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月夕。月夕只觉得那手若金刚一般、力大无穷,怎么使劲都是挣脱不开。 月夕放弃挣扎,那长满毛发的怪物轻飘飘的贴到她跟前,一双滴溜溜圆的眼睛透过浓密的毛发打量着她。突然那眼睛中露出一丝狡黠,刹那间,那怪物拉着月夕的手纵身一跃,径直便往那万丈深渊跳了下去。 第一百四十章 禁地惊魂(二) 身形落下,月夕只觉得整个人都无处着力,眼睛已是难以睁开,耳边风声呼啸,头发、衣裙全都被风吹的要撕裂飞去一般。 月夕脑中闪现着失忆以来的那些人、那些事!小五谷、明华兰、李哲栖、叶承瑾…… 还没有恢复记忆,怎能这样就死了! “我还不能死!”月夕努力睁开刺痛的眼睛,眼前灰蒙蒙的一片,旁边的山体树木极速的后退,完全看不清是什么! 月夕管不了那么多,她的右手被那怪物抓着,只得挥舞着左臂朝崖壁抓去,只觉得手心被刺的火辣辣的生疼,整个身体被凸起的岩石和生长的树木撞击着朝下坠落,直撞的五脏六腑都似乎破裂了一般。 那怪物似乎发现了月夕的动作,竟然把她凌空提了起来困在胸前,月夕毫无还手之力,心中哀叹:“这回真是死定了!” 心灰意冷间,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紧急着一连串撞击翻滚,月夕被撞的血气翻涌、头昏眼花。 待终于停了下来,那怪物居然松开了手。月夕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的从那怪物怀中爬了出来。 那怪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月夕细细打量,那怪物身上白毛足有一尺来长,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看起来凶猛无比。 月夕撑着地站了起来,此刻天色已暗,能看的清的也不过丈余远处,那摔进来的地方正是悬崖上一处洞口。 洞外薄雾袅袅、深渊凝视,还不知道有多深。月夕腿有些发软,刚刚经历了生死,再不敢朝外多看一眼。 洞内昏暗不明,看不清什么情形!那浑身白毛的怪物突然发出一丝呻吟,听得月夕胆战心惊。月夕心中“咚咚”的狂跳不止,正踌躇间,那怪物又发出呻吟声,听上去仿佛十分痛苦。 月夕小心地靠了上去,试探地问道:“喂,你怎么样?” 那怪物哪里听得懂人语,只是呻吟不止。月夕轻轻地扒开那怪物头上的毛发,露出一张让人惊讶的脸来。 那脸上除了长满浓密的毛发,那眼睛、那鼻子、那嘴,绝对是一张人才会拥有的脸! 月夕顿时不再害怕了!在这样的地方,“怪人”总归是好过“怪物”的! 月夕扒拉着那怪人身上的毛发,发现他受的伤似乎都不算严重,他厚重的毛发像一块包裹着的软毯保护着他,让他即使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掉落下来,也能经受住撞击免受重伤。 “那是哪里受了伤?”月夕凝神想了想,蹲下身去使劲把那怪人翻过身去。不出所料一块尖石深深地插在他后背肩甲之处,此刻那血流出已是把他背后的毛发全都染红。 月夕通晓医理,知道那块尖石插入太深,若是直接拔掉,更会血流不止。如今之计,唯有先封伤口周边穴道,止住血流才能拔除石块。 好在她随身携带的那套银针并没有被鬼谷少主拿走,这些日子在莫婆婆的教导下更是识得了许多药?。这处山洞所处之地人迹罕至,长年湿润不见阳光,正是生长药草的圣地。 刚刚月夕便已经在洞口发现了几珠大蓟,这会儿也顾不得手上的伤口,连忙采了几棵,在一块石头上捣碎。 准备就绪,月夕便又回到那怪人身边,取出银针将伤口周边穴位封住,一手抓住尖石用力拔了出来,一手将大蓟碎泥敷在伤口之上。 那怪人一动不动,待月夕敷上药泥,又扯下裙摆为他包扎之后才听到他重重的喘息了一口气,看来是知道月夕在为他疗伤的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别有洞天 月夕躲到一旁,把所剩无己的大蓟药泥全都敷在自己的伤口上,伤口上凉幽幽的,十分的舒服受用。 天色彻底的暗了下来,洞内几无光线,人在极度疲累的状况下,黑暗便是最好的催眠剂!月夕靠在石壁之上,感受着身体的舒展和伤口的愈合,缓缓的闭上眼睛沉入一片虚无。 待再醒过来时,一张近在咫尺的毛脸矗在眼前,月夕下意识的便挥掌击出。 掌风扫过,那怪人轻易的便钳住她的手。月夕本以为他会还击,哪知那怪人盯着她愣了一会儿,便放开她的手,自顾自的朝洞里走去。 一个身高八尺的巨大背影,居然弥漫着浓浓的孤寂和落寞。月夕心下不忍,看了看当下这没有选择的环境,终是下定决心跟了上去。那怪人似乎也在故意等她,脚程不紧不慢,刚好让她能够跟上。 越往里走,洞穴越是幽深!那洞顶不时有钟乳石倒悬而立,地面也有钟乳石拔地而起,造型千奇百怪,仿佛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魔幻世界。 洞穴很深,有宽敞处若厅堂大小,有狭窄处仅容一人而行。不时有水滴从洞顶落下,冷不丁的滴在月夕的脸上,湿漉漉的。 那怪人在洞穴中穿行,虽然身形高大,却是灵活非常,仿佛对这里十分熟悉。月夕紧跟其后,生怕被一个人落在此地。 地面越来越潮湿,光线却是亮了起来。耳边听得潺潺的水流声响,眼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暗河。河水清澈见底,河岸边树木丛生,抬头望去,两边山崖聚拢,恰好留给河面一线天光。 河面上一条竹筏横卧,那怪人跳到竹筏上,执起那竹筏上的长篙,眼睛烁烁的看着月夕。 月夕了然他的意思,便也跳上竹筏。那怪人撑着竹筏缓缓往前行去。但行了一刻钟左右,那河面突然宽阔起来,头顶天空也更加敞亮。竹筏继续往前,转过一处弯道,视野豁然开朗,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块巨大的湖面,湖面平静无波,像一块巨大的镜子映射着天空,美不胜收。湖边树木丛生、植被茂盛,就算是如今这快要入冬的时节居然还有鲜花乍现、香飘四溢,好一处世外桃源、福地洞天! “这里就是人人噤若寒蝉的鬼谷禁地?”月夕心中暗道,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正疑虑间,那怪人把竹筏撑到湖心,便一个飞身到了岸边,几个起落竟然消失在绿树茂林之中,留下月夕怔怔地愣在原地! 过的一会儿,那怪人也未见回转,月夕没有办法,只得也跃上岸去,沿着那怪人离去的方向,慢慢前行。 一路上发现许多的奇珍花草就随处长在路旁,就连那应该是不同季节开花的重楼与紫菀竟也同生在一处。月夕此刻十分庆幸被莫婆婆逼迫着识了不少药草,才不枉费如此天意到了此地。 “真是处不错的地方!”月夕心道。她已是许久没有这么恬淡的心情,看着眼前的美景,完全忘了这里是鬼谷的禁地,心中不由得觉得即便是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也不算是特别糟糕的选择。 第一百四十二章 荒野求生(一) 月夕绝对没有想到,她这个想法竟然很快就变为了现实。 那怪人消失的尽头也是一处悬崖,悬崖峭壁险峻,难以落脚,以月夕的轻功只能止步兴叹!月夕无奈返回,想着初见那怪人时便也是在这般悬崖上突然出现,想必以他的轻功不会出事! 回转峡谷,径直沿湖边前行,希望能否找到出路。不料不多时便已是尽头,那湖水朝万丈悬崖落下,听得水声传来,仿佛千军万马咆哮,足见悬崖之深、水势之猛。 “这是什么地方?那怪人为何要带我来到此处?他和鬼谷又是什么关系?”月夕一脸疑云,百思而不得其解。 好在峡谷中景色怡人,有秀美宁静的湖泊,有气势磅礴的瀑布,有香气四溢的花草,还有许多灵动活泼的小动物...... 月夕闲庭信步,沉浸在美景之中,浑不知时间流逝。待发现过来时,已是饥肠辘辘,随手摘了些野果裹腹。枯木上成片的榛蘑,水中肥硕的湖鱼,没有火种,也只有看着的份了。 找了棵高大的古树以作今晚临时的居所,月夕怕自己睡着了摔了下来,又扯了些藤条把自己和树杆捆在一起。 第二日,获取火种便是当务之急。月夕挑了一块枯木,用尖利的石头挖了个小洞,又寻了许多枯叶和干草堆在一旁,用一根结实的树枝在小洞上不停的旋转。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曾经是做过“钻木取火”的事情,这会儿做来,竟然毫不生疏。 反反复复许久,一丝细烟终于冒了出来。月夕十分欣喜,小心的添上一些干草枯叶,轻轻的吹了吹,那细烟慢慢变大,突然“腾”的一声一点火苗窜出。月夕连忙添加柴火,那火越来越大,终于熊熊燃烧了起来。 松了一口气,径直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月夕闭上眼睛,闻着花香,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有了火,便也就能美餐一顿了。月夕抓了一条湖鱼,烤着吃了,虽差点盐味,却仍是鲜嫩无比,竟是比以前吃过的鱼都还美味许多。 用过饭食,便又去寻找出路。这一回走的远些,那高高的山峦仿佛就在眼前,却花费了她整个上午。 庆幸的是,在那山脚下发现了一间简陋的木屋,那木屋许是许久没有人住过,连屋顶都已是被雨淋空。屋中所有物件都已被损毁,看起来像是被故意损坏的,也不晓得是人还是野兽! 屋中墙上挂着一柄长弓,箭囊中还剩下几支羽箭,那弓与箭锋利如新,与这破败的木屋格格不入。 又过去几日,月夕便也把整个峡谷都翻了个遍,不仅没有找到出路,就连心中那点希望也跟着破灭了。 这峡谷除了来时那条暗河可通向那个山洞外,竟然是三面环山,一面是万丈瀑布。那山壁直上直下,直插云霄,以月夕的轻功定是会失足跌下,难以攀爬。 “也许等我练到那怪人那样的轻功,就能离开这里了!”月夕想道。 第一百四十三章 荒野求生(二) 那怪人自那日消失不见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月夕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也许梦一醒,便会离开了这地方。 “但是离开这里,我又该到哪里去呢?”月夕坐在木屋前的小桌子前,手中端着用竹节做的茶杯,愣愣的想道。 她本就不知来处,云龙山庄、微山岛、徐州小院,哪一处都没有她的家人,哪一处也都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又在何方?她的家人是否也在寻她,是否也如她一般思念着她…… 月夕从来不是弱不禁风、娇弱无力的身子,也不是多愁善感、伤春悲秋的性子。她虽然独自一人被困在这峡谷,却始终相信总有出去的一天,也始终坚信有找回记忆的那一天…… 丢开一时的愁绪,月夕放下茶杯,又去院中耍了一套拳。待身体舒展暖和、心中舒朗开阔,便又挎上那不知谁人留下的弓箭,打算去多打一些猎物,储备着以作过冬的粮食。 月夕把那处破败的小屋收拾了出来,屋顶上铺上了结实的木材,用厚厚的苔藓和蓑草盖的严严实实,即便是暴雨也能遮蔽一时;屋内布置了些简单的家俱;屋前垒了个小灶,灶上的石锅是整整花费了月夕三天时间才打磨出来的。 屋前原本的院子已经杂草丛生,月夕除了杂草,又垒了些石头,让院子平整干燥,平日里便在这院子中习武练功。 没有趁手的工具,做这些事情花费了月夕不少的功夫和时间。待屋子整饬的稍微能住人的时候,早已是入了冬。 好在这峡谷地势特殊,虽然气温比之前低了一些,却还不算特别寒冷。但后面还有小寒大寒,多做准备总是没错的。 月夕记忆中仿佛曾经经历过大雪纷飞和滴水成冰的日子,那种冰冷的感觉留在心中格外清晰。 甩开脑子中突然冒出的念头,月夕搭弓瞄准前方树上停着的那只彩鸟,那鸟儿仿佛知晓危险来临,正欲展翅飞走,哪知月夕弓弦一震,羽箭便若流星般飞了出去,只见那鸟儿来不及反应便一头栽到树下。 月夕飞身跃下,拾起猎物,拔下尸体上的羽箭,插回箭囊,这羽箭数量有限,月夕很是珍惜。今日收获已经大不如前,想是天气越来越冷了,动物们也不愿出来觅食了。正欲回去,却感觉身后一阵异样,来不及思考,月夕的身体已经作出反应,往前翻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 转身半蹲,取箭搭弓,那箭尖泛着银光,杀气腾腾。 “猴子?”月夕看着对面突然出现的猴子,有些讶异。 月夕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猴子,那毛发呈现出金子一般的颜色,顺滑的仿佛梳理过一般,宛如一块披肩披在肩头,鼻子向前翘着,眼睛圆圆的盯着月夕,似乎一点也不怕生人。它在月夕刚刚站立的那棵树上倒吊着,呲着牙对月夕咿咿呀呀,好像在笑又好像在说话。 月夕看它没有恶意,不欲理它便想离去,哪知那猴子竟然双臂腾挪,一荡一漾便又拦在了月夕前头,看着月夕不停的比划着,似乎在让月夕随它而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意外惊喜 月夕好奇心起,便朝那猴子方向跃去。那猴子见状,却是荡到较远的一棵树上去,如此反复,有意引着月夕前行。 一人一猴一前一后在山林间穿行,那猴子敏捷灵活,便似这茂密山林间的精灵。月夕好胜心起,提起内力施展轻功,学着那猴子借助树枝的弹力,身法似乎更加轻盈。 兴之所至,尽兴之时,月夕却发现为时已晚!定睛一看,竟然已是攀上了那峡谷一侧十分险峻的悬崖之巅,平日里若是让月夕自己攀爬那是万万不敢的,此刻却在无意之中已经到达了山顶。 山的另一边云雾缭绕,雪白的云团像海浪一般在空中漂浮,那么轻盈那么柔软,远处高高的山峰破海而出,高耸在云间,像无数把利剑直上九霄。 月夕被眼前波澜壮阔的景象给迷住,她从未见过如此豪迈的景色,也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河山,忍不住放开嗓子大声呐喊:“喂……”,那声音传出很远,空旷而辽阔,在山峰间起伏回响…… 月夕只觉得胸中郁气一扫而空,似乎之前所经受的一切磨难都只是为了此刻的舒怀! 缓缓坐在地上不欲再走,看着前面还在比划的猴子,月夕开怀大笑道:“猴兄呀猴兄,此处甚好,我就不跟你去了!” 那猴子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变得有些焦躁,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突然呲牙咧嘴朝月夕扑了过来,月夕自然不会怕它,提气朝它头顶跃过,那猴子挥舞长臂竟又朝月夕发起攻击,竟然有些似人的模样。 月夕心中不舍伤它,却也不敢大意,这狭窄山巅若是不小心摔了下去便是粉身碎骨。后退几步站定,摆手说道:“猴兄呀猴兄,我们也算是相识一场,还是不要自相残杀的好,你要带我去哪里?我和你去就是!” 那猴子果真是听得懂人话,竟然真的就停了手来,看了看月夕,摇头晃脑的带头朝一棵古树蹦去。那古树高耸入云,巨大的树冠宛若伞盖,把整个山头都笼罩其下,粗壮的气根倒悬而下,像一条条巨蟒深深的插入地底,形成一个个天然的洞穴。 此刻那最大的洞穴中正躺着一个体型庞大、浑身白毛的怪物,这怪物似兽非兽,似人非人,若是换作旁人见到怕是会被惊吓至死,但月夕却是十分惊喜,只因为这怪物正是那个把她带下悬崖,却又救她一命,最后把她引入峡谷又莫名消失的怪人。 月夕推了推那怪人,想是力气太小,那怪人毫无反应。那猴子在一旁的树干上倒吊着,吱吱呀呀的叫着,后来干脆跳到地上,捡了根树枝递给月夕。 月夕笑道:“猴兄,你这可没甚用!”说罢把那树枝丢到一边,仔细的为那怪人检查了一遍,发现那怪人身上虽然脏污,却并无外伤,又再把脉一番,发现气息紊乱,心跳微弱,扒拉开那怪人脸上的毛发,嘴角还有呕吐物残留,凑近有一股奇怪的异味。 “看起来是中毒的症状。”月夕喃喃自语道。 第一百四十五章 投桃报李(一) 虽然诊断出是中毒,可现在在山巅之上,既无药物也无银针,连催吐的东西都没有,如何救人? 月夕看了看那白毛怪人庞大的身躯,又看了看来时那险峻无比的山崖,心下暗暗衡量一番。为今之计,只有自己独自下山去寻那解毒的草药,或可救那怪人一命! 正欲离去,那猴子竟然从树上跳了下来拦住去路,仿佛是生怕月夕撒手不管。月夕无奈说道:“猴兄,这里没有救人的药材,我得下山去采来,才能救他性命。” 那猴子聪明之极,眨巴着一双火眼金睛让开了道来。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山崖原本就不是月夕能随意攀登上来的地方,此刻下山就尤为危险。好在月夕记住了来时的方位,专挑那熟悉的位置落脚,才勉强侥幸平安落地。 虽是惊险重重,就连那衣衫皮肤都被荆棘树枝划破,月夕却并无退却之意,在山谷中寻到几味催吐解毒的草药,又用竹筒灌满清水背在背上,便又毫不犹豫的朝山上奔去。 走过两回,自然比先前熟悉快捷许多,待月夕重新返回山顶时,那猴子竟然还守在一旁,看到月夕到来,高兴的手舞足蹈,围在月夕身旁团团转。 月夕把那催吐之药用石头捣碎,和在水里给那白毛怪人服下,不多时那白毛怪人便是一阵呕吐,将腹中残留毒物尽数吐了出来。月夕又给他喂了些水一并洗了洗脸,待那白毛怪人不再呕吐之后,又将解毒之药为其外敷内服。 一番折腾,月夕累的香汗淋淋,那白毛怪人却并未苏醒。月夕把了把脉,又趴在胸口听了听心跳,便才放下心来,坐在一旁地上静待苏醒。 那猴子在旁抓耳捞腮,看起来十分着急。月夕就着竹筒喝了口水,说道:“猴兄,这解毒之法本不是我擅长,我已经尽力了,若是他的命够大,明日便能醒来!” 那猴子听的似懂非懂,咿咿呀呀的叫了几声,突然“蹭蹭”两下朝那古树一处气根跃去。 那气根足又碗口粗细,气根扎入土中之处,一个洞穴被那猴子尖利的双爪挖了出来。 月夕不知它为何突然如此,正疑惑间,那猴子竟然从那洞中刨出一个铁盒来。 那铁盒上已是锈迹斑斑,早已看不清原来的图案,铁盒原本应该是用红布包裹着,此刻那红布早已幻化成泥,只在铁盒表面留下了一丝殷红的痕迹。 那猴子把那铁盒递到月夕跟前,月夕讶异道:“这是给我的?”那猴子又咿咿呀呀的叫了几声,意思也再明显不过,便是要让月夕收下。 月夕接过铁盒,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便用石块敲打开铁盒上的铁锁,那铁锁并不大,年生日久也是生锈严重,轻轻一敲便也就打了开来。 月夕打开铁盒,里面放着一柄剑和一本书。那剑约有两尺来长,剑鞘由小叶紫檀制成,虽久经岁月,仍是新如昨日,剑穗上一块琉璃紫玉晶莹剔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可惜的是那剑穗不知是何物编织而成,一碰便化作齑粉,那琉璃紫玉孤零零的躺在铁盒中,未能再与剑相连。 第一百四十六章 投桃报李(二) 月夕拔出宝剑,听的“龙吟”一声,只见寒光凌凌,耀眼夺目…… “真是好剑!”月夕十分欢喜,飞身而起,挥剑便朝那古树碗口粗的枝丫砍去,只见流光掠影般剑光闪过,那树枝“哗啦啦”的便落了一地,把猴子惊的“蹭”的一下蹦上树梢,躲在那叶丛之后偷偷张望。 月夕满意的舞了个剑花,把剑插回鞘内,毫不犹豫的别在腰间。她可不想当什么圣人!毕竟先前在峡谷中没有利器,可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如今有此宝剑,便是砍柴修屋也方便了许多! 铁盒中还有一本书,那书装订极为简单,月夕刚一拿在手中,正欲翻看,那装书的线便碎裂数段,书页散落一地,随风飘散。 月夕有些可惜,只得把那些散落在地的书页捡了起来,远远飘落山崖的一些便也只有随它而去了。 其中一张纸上写着“药经”二字,字体娟秀隽永,竟似女子的手笔。落款处却写着王颋二字,应是作者的名字。 “王颋是何人?难道还有叫这样名字的女子?”这“颋”字太过硬朗,用于女子名字之中多有不合适。月夕懒得在想,草草翻了翻那些书页,里面全是一些药方及其详注,有些药方之奇妙诡谲,越是月夕这样遍识药草之人越是觉得晦涩深奥,只得暂时放弃,待来日再好好研究。 无论是那宝剑还是这药书,都是十分难得的宝物,想必埋在此间之人也未曾想到如此山崖绝壁也会有人到来——不,应该是有猴到来,还把它给翻了出来。 月夕把那铁盒连着里面的琉璃紫玉一起又埋回洞中,对着猴子说道:“多谢猴兄,这礼物我就收下了!” 暮色降临,月夕怕那白毛怪人有事,便也未下山,就在那古树枝丫上将就了一晚。 待天微微亮起,月夕被一道耀眼的光亮迷住了眼睛,从指缝中看去,那远处的天边一道朝阳慢慢从云层中升起,映红了整个山谷,月夕顿时觉得夜晚寒冷的感觉一扫而空,心中豁然开朗。 跳下树去,坐在石头上,月夕看着满山满谷的花草树木在朝阳的照射之下慢慢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只觉得有着无限的生机与活力。 陶醉在美景之中,浑不觉身后那白毛怪人已经苏醒过来,此刻正站在她的身后,只需要轻轻一推,她便会跌落下万丈悬崖、粉身碎骨。 那白毛怪人的身侧,猴子捧着许多浆果,乖乖的站在一旁。那浆果香味溢出,猴子舔了舔嘴唇,努力忍住,竟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月夕被那香味吸引,才只觉得腹中空空,回转身来,看到白毛怪人已然苏醒,高兴的道:“你的身体果真是好,这样的怪毒竟也是奈何不了你!” 她浅笑如花,与她身后嫣红的天空似乎融为了一体,仿佛真是从云中飞来的仙子,一时让人分不清是人更美还是云更美。 那白毛怪人看着她插在腰间的宝剑,突然屈膝跪了下去,双手伏地,朝月夕拜了个大礼,月夕愣道:“你这是干什么?!” 第一百四十七章 幽谷兰香 那白毛怪人抬起头来,眼睛烁烁的盯着月夕,目光中似有千般言语,万般感情,却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月夕不明所以,道:“你不用谢我,你也救过我性命,就权当扯平了!” 她说完有些后悔,想了一想,又试探地道:“或者,你可以告诉我如何才能离开这峡谷,便当是谢礼也行。” 那白毛怪人赫然站起身来,那高大的身影把月夕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下,月夕吓了一跳,不由得退后几步,结巴说道:“你若不愿说也……也无妨!” 那白毛怪人摇着头摆了摆手,比了比月夕身上别着的宝剑,又比了比自己的喉咙,努力想要表达什么,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月夕顿时明白了,这白毛怪人竟然是个哑巴! 一个人,要有什么样的遭遇,才会变成这副浑身毛发、不能言语的模样?一个人,要忍受多大的痛苦才能在这样人烟罕至的地方,像个野兽一样独自生存。 月夕忍不住心生同情,以为那白毛怪人相中自己那柄宝剑,便忍痛从腰间取下,递了过去,说道:“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吧。” 她本是好意,哪知那白毛怪人竟像是吓着了一般,连连摆手,最后竟是突然飞身朝山下掠去,转瞬之间,白色身影便已消失在山林之间。 月夕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就像做梦一般。这白毛怪人出现的突然,走的也是十分突然! “只是可惜了,还没能问出离开的方法!”月夕心道,“没关系,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又突然出现了呢……”月夕悻悻的自我安慰道。 看了看一旁还捧着浆果的猴子,月夕从它手中捻了一颗放在嘴里,那浆果甜甜酸酸的,十分可口,月夕笑笑道:“猴兄,我可下山去了,你就自便吧!” ………… 下的山去,月夕径直回去自己那小屋,虽是简陋,却是暂时的唯一栖身之所了。 不日月夕便动手修缮加固了房屋,以备过冬,还用宝剑在石头上刻了几个字:“幽谷兰香”,也算是给自己的院子取了个名字。 每日里除打猎、练功外,月夕还多了一件事情,便是研究那本《药经》。 最开始也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消遣,后来竟是觉得十分有意思。越是看下来,越是发觉那写书之人学识渊博,对药理、医理十分精通,少少几页书页上竟然记录着几十种奇门罕见的药方,所治之症也都是一些罕见之症。 月夕在莫婆婆的小院中被逼着识了几千种草药,对各种草药的药性、毒性,食用之后可能的反应俱是了若指掌,此刻看到这书上所写的,才惊觉用药之精妙,只觉得自己所学之浅薄。 冬日终至,峡谷中也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雪…… 月夕穿着一件皮袍子,在院中舞了一套剑法,只觉得神清气爽,身轻如燕。 这些日子也不知是那内功心法奇妙,还是这峡谷的药草养人,月夕只觉得武功大有精进,不仅先前在微山岛所受的内伤全然痊愈,就连爬那山巅也比先前轻快许多,虽不若那猴子如履平地,却也是不再有掉落山崖的风险了。 月夕现在偶有闲暇便会故意到那山巅之上,坐在崖边,看着云起云落,云卷云舒,有时间也会想起以前。 “不晓得叶七公子的伤势如何,有没有去药王谷寻到‘留衣娘子’的没药丸。”月夕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来,朝虚空扔去,仿佛那里有一张暖若朝阳的笑脸,正咧着嘴对她笑盈盈的说话:“月夕姑娘,又见面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收服白怪 这一场雪下的有点久,久到月夕都快没有余粮的时候,有人悄悄的为她送来了食物。 第一次是一头野猪,那野猪浑身鲜血陷在雪地里面,白的纯粹,红的刺眼,把早起的月夕吓了一大跳。 第二次是一些干果,这样的天气野生鲜果是极难寻觅的,这干果想必也是什么动物过冬的储备。 第三次竟然是一些糕点,无疑只能是人的手笔了。月夕第一次在桌子上看到这些糕点的时候,惊讶的程度比见到那头野猪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不知是送到第几次了,那送吃食之人却总未现身。他总是在月夕熟睡之时而来,也总是在月夕将要发现之时逃走。月夕看着雪地上那浅浅的大脚印,无奈的笑了。 除夕之岁,岁如明光! 月夕早早在院子中驾起了烤架,把那野猪肉架在上面,那厚厚的野猪肉上撒上了一些她自制的香料,香味四溢,远远的飘散开去。那肉被烤得滋滋冒油,滴在火堆上面,把火苗引的更加茂盛。 月夕坐在小院之中,慢慢的撕着烤肉、品着泉水,那竹节做的茶杯盛着这幽深峡谷的山泉,自带着一股竹香。 她一点都不着急,她笃定那人今日会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待峡谷中只剩下那院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之时,月夕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踩雪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在院外便停了下来。 月夕举起竹杯邀请道:“既然已经来了,那便进来吃点东西吧!” 院外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儿,那脚踏雪地的声音才又响起。火光中,一个高大雄伟的身影从黑暗中走来,径直来到烤架旁,取下烤得香脆可口的野猪肉,大快朵颐的吃了起来! 正是月夕的老熟人——那个浑身白毛的怪人。 这一次他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 月夕从旁递上一个竹筒,里面灌满了甘甜的泉水。那白毛怪人也不客气,接了过去,“咕噜噜”的便是一阵牛饮,把个竹筒里面的水喝得一干二净。 月夕笑道:“莫慌,坐下慢慢吃就是!” 那白毛怪人看了看月夕,一屁股坐在她的对面,自顾自的吃着肉。 “谢谢你给我送来吃食,不然我这个冬天会很难过。”月夕说道。 那白毛怪人就像没有听到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我做了一些香料,所以做的吃食会很好吃,你要是愿意,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月夕自顾自的说道,她知道那白毛怪人听的懂。 “等开春了,我还可以去采些果子,我会酿酒,到时候你便可以在这个院子里面喝酒吃肉!”月夕循循善诱,编织着一幅特别美好的画面,仿佛她要在这个小院生活一辈子一般。 那白毛怪人还是没有反应,仿佛月夕所说的话都是空气,根本没有进入他的耳朵。 月夕也不气馁,慢悠悠的说道:“我知道你中了毒,才变成这副模样,我可以治好你,让你恢复你原来的模样!” 那白毛怪人终于停下嘴边的美味,抬起头直愣愣的看向月夕,眼中充满怀疑和不可置信! 月夕笑了,她拔出腰间的那柄宝剑,轻轻抚摸着剑刃,说道:“不用惊讶,我为你已是诊过两次脉了,自然知你中毒之事。只是你这毒太过诡异,不仅改你样貌,还让你频发癔症,神识不清,我原也没有把握!” 她顿了一顿,转身说道:“不过,和这柄剑放在一起的还有一本《药经》,是一个叫做王颋的人所着,上面有关于你这病症的治疗之法,你可愿意一试?” 那白毛怪人直愣愣的看着月夕手中的宝剑,终是放下手中的肉食,伏地不起,细听之下竟是有泣啜之声传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成年旧事(一) 时光荏苒,一晃已是三年过去…… 春日的峡谷,溪水潺潺,银鱼翻滚,处处绿树新芽,草长花开,逗引的蝴蝶翩翩,鸟鸣阵阵,展露着无限生机。 月夕在峡谷中以山水为家,以草药为伴,已有整整三年。 这三年,她不断的研究《药经》、试炼新药,那白毛怪人一身白毛终是不再复生,恢复了本来的模样,原本损坏的嗓子在月夕的调养之下,已是渐能言语,虽口舌笨拙,至少能表示意思,可惜的是癔症仍时有发作,未能根治,月夕需时常小心,不得刺激于他。 三年来,慢慢引导之下,月夕终于弄清楚了这白毛怪人的来历以及这峡谷背后的故事。 这白毛怪人原名李牧,是元末大将军李思齐府上家奴。李思齐有一亲妹,名唤李思瑶,与李思齐一母同胞,颇受疼爱。可惜的是李思瑶身患奇症,李思齐遍寻天下名医,也不得治。 大约50年前,年芳十五的李思瑶被送到药王谷求医问药,时年8岁的李牧同行,除外还有一名贴身丫鬟陪同照顾。 这一次到药王谷,李思瑶便再也未能离开。时任药王谷谷主已年近古稀,膝下双胞徒儿名唤王颋与王翮,正是如今药王谷老谷主与鬼谷之主。 这二人一母同胞、师承一脉,王颋主攻药理,王翮主攻毒术,俱是天赋异禀、天资聪颖之人,虽年纪不长,却早已在江湖之中声名鹊起。 若是一直这般携手共进,药王谷必能发扬光大、照拂世人,可惜的是,天不如人愿,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李思瑶的到来,让兄弟二人龃龉不断,最终分道扬镳。王翮一气之下离开药王谷建立鬼谷,后来李思瑶不治而亡,王翮更是怪罪于王颋沽名钓誉、医术不精,处处与药王谷作对。 李思瑶之死,李牧总以为是王翮之故,多次偷袭鬼谷,都被王翮打败,身中数毒,人也变得疯疯癫癫,几十年来,终究未能如愿。 “牧叔,你给我讲讲你家小姐的事情吧!”月夕看着对面穿着一身直裰,满头银发,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李牧,软语柔声的说道。 如今的李牧,只有在回忆李思瑶身前的事时才会神思敏捷,娓娓道来。对李思瑶死后之事却是绝口不提,若是问得急了,便会癔症发作,神志不清。 李牧点点头,神思游离,仿佛回到了过去一般。 “我们到了药王谷,老谷主对小姐很是客气,安排小姐在谷中长住。那王颋王翮两兄弟每日里抢着陪小姐,一来为小姐治病,二来为小姐宽心。那些日子,小姐十分开心,连病症都减轻许多。” “最开始,小姐还让我和墨儿跟着,后来却是常常一个人与那王翮出去。”墨儿便是那贴身丫鬟的名字。 “王翮,不是王颋吗?”月夕奇道。 “哼哼,那王翮惯说甜言蜜语,小姐年纪幼小,哪里抵抗的了!”李牧忿忿的道。 “后来小姐身体更加不好,王颋寻了此处与小姐治病,那王翮找不到小姐,便似发疯了一般。王颋不能时时陪伴小姐,便教我习武和箭法,希望我能保护小姐。” “他说,王翮善于用毒,只有用箭才能让他不能近身,我便日夜练习,生怕待那王翮来时,不能保护小姐!”李牧说道。 “这两兄弟竟然到了如此生死相搏的程度,真是可悲可叹!”月夕即使不是第一次听到,也仍然忍不住可惜。 第一百五十章 成年旧事(二) “可惜我还是没能杀死他!”李牧神思恍惚,陷入回忆:“那一日,王颋不在,我陪着小姐和墨儿在谷中,王翮突然出现。我早早就发现了他,我箭术大涨,本可就此要他性命,哪知……哪知小姐却是狠不下心,只让我不许他靠近,这般,我便不是他的对手,终被他钻了空子,给我下了毒,待我苏醒过来,小姐早已被他带走,只让墨儿留下一句话给王颋,说他误了小姐性命,罪该万死!” 月夕唏嘘不已,这王翮和王颋之仇怕是难解了,为了一个李思瑶,兄弟二人变生死之仇,若是李思瑶还活着,该当作何感想。 “那后来呢?你家小姐被王翮带到哪里?”月夕看今日李牧神情无异,便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李牧神情痴痴的,喃喃道:“我到处去找小姐,那王翮毒术厉害的很,我去了鬼谷多少次,就中了他多少次毒,竟是连谷门都没有进去。后来有一次我终于进去了,哪里知道小姐却已经死了……” “死了……死了……小姐死了,那王翮却是个疯子,是个疯子…他真是个疯子……”李牧此刻看起来却更像个疯子。 月夕知道他癔症又犯了,扬手一挥一股迷药飘起,李牧顿时便像滩烂泥般软倒下去。 这迷药有股香甜味,效果不算很强,也对身体没有损伤,过不得多时人便会苏醒过来,这是月夕专门制来医治李牧的癔症的。 看着李牧那张看着十分显年轻的脸庞,月夕不由得感叹这王翮用毒可真是诡谲奇异。李牧身上所中之毒不下数十种,有些毒相生相克,更是衍生出不同的毒性出来,也是老天眷顾,才能活到今日,若不是有那本《药经》在,想解其毒真就是无门可窥了。 所谓医毒一家,《药经》之中虽然没有详细的解毒之法,却在详注药理之时也会提及克毒之物。经此三年,月夕如今对解毒之法也自有一些心得了。 这峡谷原本是李思瑶主仆三人的暂居之地,可惜的是时间过去久远,除了那柄弓箭,因材质特殊保留了下来,已经没有什么痕迹留下了。 “否则还真想看看这李思瑶是什么样的人物呢!”月夕随手扔出一颗果子出去,一个红影“倏忽”跳了出来,把那果子牢牢的接在手中,正是月夕的老熟人——那只红毛猴子。 “猴兄,我可没有欺负他,我是在给他治病呢!”月夕给那似乎听的懂人话的猴子解释道。 这红毛猴与李牧相识已是超过十余年,李牧癔症发作意识不清时,许多次还是这猴子在照顾于他,怕是把他当作了同类。李牧一个人在此荒野无人之处,便自也把它当作朋友一般对待。所以要是谁人伤害李牧,它便会呲牙咧嘴的攻击谁。 月夕很是喜欢逗弄它,常常拿些它爱吃的瓜果吃食给它,到后来,这红毛猴与月夕也是一般相熟亲近,常来月夕的“幽谷兰香”逗留玩耍。 第一百五十一章 离开峡谷 那迷烟药效果然不长,红毛猴手中的果子还没有啃完,李牧便又醒了过来。 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李牧醒来便知道自己癔症又发作了,揉了揉额头对月夕不好意思的说道:“月儿,真是对不起,我这癔症又发作了。” 他此刻说话清晰,头脑清楚,仿佛那癔症对他毫无影响一般,月夕切起他的脉搏,缓缓说道:“牧叔,你现在癔症已是好了七八成了,只是这剩下的两三成,月儿是真没有法子根治了!” 李牧闻言毫不在乎的说道:“没法根治就不根治,就这般就已经很好了,那王翮想让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如今不如他愿,还有月儿在这谷中陪着,我知足的很!” 李牧看着月夕,目光慈爱温柔,仿佛在看着一件珍宝。 月夕将新酿的果酒给李牧斟满,看着李牧满足的品着,斟酌着话语:“牧叔,我想离开这里了!” 李牧手中的竹酒杯停在了半空,脸上神色顿时凝固,过了许久仿佛才缓过神来,看着月夕问道:“为什么?这里不好吗?” 月夕凝视着他,缓缓说道:“牧叔,我在这里呆的够久了,这本《药经》我已经看了很多遍,再研究也不会有进展。” “你的癔症始终没有得到根治,我的失忆之症也还没有找到有效办法,我想去一趟药王谷,那王颋五十年前就能写出这本《药经》,如今医术应该更加精进。”月夕解释道。 “你想要去找王颋?”李牧放下酒杯问道,一旁的红毛猴毫不客气的抢了过去一饮而尽。 月夕抬眼望去,只觉得李牧整个人有些恍惚,怕刺激他癔症再次发作,只得沉默不语。 李牧看着月夕半晌,终于像是醒悟过来,摸了摸月夕的头发,叹道:“你跟我来!” 说罢站起身来,飞身便朝那处险峻山巅掠去。月夕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毫不犹豫的飞身跟了上去。那红毛猴舍不得满桌子的美味,假装没有看到两人离开,更加自在的独自享用。 月夕原本就善于轻功,所习内功心法又十分了得,这三年来心无旁骛、勤于练功,再加上李牧的指导,这小小峡谷早就已经困不住她。 李牧心中自然知道这一点! 两人飞身在山林之中,不多时便就到了悬崖山巅的那棵百年古树旁。 李牧站在树下,眺望着远方,高大的背影如那古树一般沧桑孤寂!月夕默默的站在他身后,发现头顶那枝丫上冒出了新芽,那么娇嫩、那么新鲜! 一大一小,一老一少,仿佛昨天与明天,却在今日交集。 李牧回过神来,将原先埋藏宝剑的铁盒徒手又挖了出来。打开铁盒,里面孤零零的躺着那枚琉璃紫玉仍然如三年前一般。 李牧拾起玉来,递给月夕说道:“你既要去找王颋,便把这玉带上吧。” 月夕双手接过,心中按捺不住激动,她知道这是李牧同意她离开峡谷了。以她的武功,要想离开这里不再是难事,可如果李牧要留下她,她却是绝走不出去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贺兰叶家 洪武二十七年,朱氏王朝繁荣昌盛,人口与经济都迅速增长,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三月初五日,朱元璋告谕五军都督府臣:“今天下久安,年少者惟安享父兄俸禄,纵酒嗜音乐歌舞为游戏。一旦袭职,使之挟弓矢上马且不能,安能为国效力?”遂召令武官子弟习骑射。 同年七月,美丽的乌兰布和草原迎来了一年一度的“那达慕”盛会,草原各部落都派了精壮的勇士参加。穿着最鲜艳服饰的草原女郞,载歌载舞,手捧着洁白的哈达和银碗,把圣洁的美酒和甜蜜的歌声献给最历害的勇士。 毫不例外,今年的“那达慕”上最受欢迎的还是来自“贺兰牧场”的叶家儿郞。 贺兰叶家自洪武九年建立贺兰牧场始,在贺兰山已是整整经营一十八载。十八年来,汉家儿郎凭借着雄厚的实力和智慧的手腕,远交近攻、纵横捭阖,终归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拼下了一席之地。到如今,草原各部落对贺兰叶家不论背地里有多憎恨或是嫉妒,表面上却都不得不维持着善意和和谐。 自叶家老三叶承勉在十五年前为了牧场的发展,不得不参加了“那达慕”盛会开始,每一年都有无数的草原女子为英俊帅气的叶家儿郞仰慕和倾倒。 叶承勉只参加了一届,便实在消受不了这番美人恩,第二年便忽悠着刚满十八岁的叶承煜参加。 这叶承煜却是一个不通情窍的榆木疙瘩,连续参加了六年的“那达慕”盛会,对着无数热情如火、奔放爽朗的女郞硬是没有半分好脸色,冷着一张俊朗的脸庞伤了无数少女的心。 轮到叶承烨时,却又是另一番景像! 放浪不羁的叶承烨参加那达慕,却是十分享受众人的目光。不管是搏客、赛马还是射箭都像一只花蝴蝶一般,比的花里胡哨,迷的一众小姑娘芳心乱窜,失了心魂,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是他的心上人,凡是他参加的那一年,总会发生一些草原女子间的比赛,大多都是由他引起。 好在三年前,这一项任务便是由老六叶承皓接手。 而今年代表贺兰叶家参赛的是叶家的老七,刚刚年满十八岁的叶承瑾。 此刻的叶承瑾刚刚比赛完赛马,如今的雪影比三年前更加健壮,和叶承瑾的配合早已是行云流水。 叶承瑾甩了第二名两个马身,毫无悬念的赢得了比赛,那盛装的蒙古小姑娘捧着哈达给叶承瑾戴上,趁他不注意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旁边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小脸羞的通红,却还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直溜溜的看着叶承瑾。 叶承瑾回礼一笑,正欲走开,那小姑娘却拦下他来,取下腰间的配刀双手递上。旁观众人都止住了笑,有一腰间扎着彩绸的高大壮汉大喊了一声:“阿茹娜!” 叶承瑾一愣,想起参赛之前五哥反复叮嘱的话“草原女子的礼物可不能轻易收,收了小心你就得要娶她!”心下一紧张,侧身便避了开去,看也不看那小姑娘一言,丢下一句“抱歉”,便跃上雪影,跑了开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是孽是缘 这还是“那达慕”盛会的第一天。叶承瑾参加了搏客、赛马和射箭的初赛,都顺利入了围,明后日将会与其他小组的胜利者决出冠军。叶承瑾少年英姿,像今日这般被少女争相追逐的情形怕是更加少不了。此刻只想早点躲回帐篷,免了这些野外桃花。 回到叶家的大帐篷,门口迎出来一个身着汉服的明媚少女,这少女身量高挑,杨柳纤腰盈盈一握,微步轻移万般婀娜。 “七公子,您回来了!”那少女笑容甜美,朝叶承瑾迎面而来,眸含春水清波流盼,面若桃花香娇玉嫩,真真是一个好看的美人儿。 叶承瑾却仿佛瞎了一般,径直便朝帐篷里面走去,竟是看也未看上她一眼。那少女顿时眼中泛泪,愣愣地僵立当场,半晌才醒神过来,轻拭眼角朝帐篷内走去。 帐篷内,叶家家主叶承恩正坐在上首,看着进来的叶承瑾,一脸欣慰,关切地问道:“小七辛苦了,快些过来坐下!”说着示意一旁服侍的下人端上早就准备好的马奶酒,那架势倒不像是兄长,反倒像是一个慈祥和蔼的老父亲。 一旁的叶承烨也是一脸笑容,夸赞道:“小七弟今日大放光彩,真不愧是我叶家的儿郞!” 每年的“那达慕”不仅是草原各部落联络感情和祈庆丰收的场所,更重要的是借机探究彼此实力和进行货物贸易的机会。所以这一次代表叶家参加“那达慕”的除了明面上参加各项比赛的叶承瑾外,叶家的现任家主叶承恩以及现在已经接手一部份叶家生意的叶承烨也到了现场。 “听说就今日一天小七弟就收获了不少小姑娘的芳心,那哈达收的把脖子都要挂断了!”叶承烨调侃说道。 叶承瑾闻言耳根都红了起来,差点被马奶酒给呛着,连忙说道:“五哥,休要取笑我!” “这是我叶家儿郞的魅力,颇有你五哥当年的风采!”叶承烨却是不住口,让叶承瑾羞的更加抬不起头来。 “你还好意思说当年,当年你是惹了多少桃花,到现在还没有擦干净!”家主叶承恩貌似斥责,实则调笑。 帐中其乐融融,刚进来的那少女走到叶承瑾身边,熟练的拾起他扔在一旁的哈达,细致的叠起来。 叶承烨看她作为,忍不住的说道:“小七弟这艳福真是不浅,紫珠姑娘跟在七弟身边有几年了?”他这后半句便是问的那刚进来的少女。 那少女原来竟是徐州城内陈大娘家的小女儿陈紫珠。时光荏苒,岁月流转,如今竟已出落成如此标志的大姑娘了。只是如何会到了贺兰叶家?又如何会跟在叶承瑾的身边? 陈紫珠向叶承烨行了个半礼,回道:“禀五爷,紫珠跟着七公子快四年了!” 叶承瑾低垂着一双眼,也不说话。叶承烨回忆道:“嗯,若是从药王谷算起,确实快四年了!” 原来当日通汴门外,月夕给了陈紫珠两个选择,一是与陈大娘交代行踪后去亳州与她会合,一是赎回叶承瑾所赠牙琴直接去灵州寻叶承瑾。陈紫珠心中矛盾,赎回了牙琴却又去了亳州。 去了亳州陈紫珠还未寻找月夕行踪,便先遇到了在亳州寻医求药的叶家兄弟一行。当时叶承瑾命悬一线,昏迷不醒,陈紫珠拿出牙琴以为凭证,自此便跟在叶氏兄弟身边照顾叶承瑾。 后叶承瑾伤重难治,被直接送到药王谷,陈紫珠也一路同行,直至叶承瑾伤愈回到贺兰山,陈紫珠便也跟了过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新的前程 叶承烨看了看不说话的叶承瑾,又看了看楚楚动人的陈紫珠,心中暗叹。叶承瑾的心思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只不过那姑娘就仿佛人间蒸发一般,人海茫茫,又能到哪里寻找呢?! 叶承烨转开话题说道:“大哥,二哥传信过来,现陛下召令武官子弟习骑射,燕王殿下有意挑选骑射教员,在北平教授封地官员子弟,以效应天。二哥的意思是想让小七在那达慕之后就去北平,历练历练,也好在燕王府露个脸。” “我不去,我不想去北平!”叶承瑾听到谈论自己的前程,想得没想便反驳道。 叶承恩瞪了他一眼,嗔道:“都多大的人了,还没大没小的,你二哥此番安排恰是最好的时机。我贺兰叶家本就是燕王一脉,与北平生生相息,整个家族的荣耀都源自于此,你不去北平又去哪里?” 叶承瑾见兄长动怒,心中一凛,低垂着头丧气说道:“我不是不去北平,我只是现在还不想去,我还有其它的事情要做!” 叶承恩沉声问道:“你有何事?” 叶承瑾当年伤重,内伤外伤俱是要命程度,在药王谷治疗了足足有一年之久,回到贺兰山之后又复健调养了将近一年才恢复如初。但自他恢复意识之日起,便悄悄央求着叶承烨安排在徐州的人寻找月夕的下落,这两年更是借口跟着叶承烨学习生意,亲自跑了两趟徐州和亳州,可惜的是终究是一丝线索也没有。 这些事自然都是瞒着家主的。叶承瑾自有小心思,怕影响月夕的清誉,也怕让月夕给大哥留下坏的印象。 所以此刻他哪里敢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蠕动着嘴唇不敢言语。陈紫珠轻抬眼眸,看着他,心中越是了然他的想法,越是难以抑制那股浓浓的妒意。 四年过去了,自己在他身边悉心照料,夜以继日的陪伴,他却从来没有把自己看在眼里,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除了名字,却是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叶承烨看气氛凝聚,忙不迭的抢了话去:“大哥,小七弟哪有什么事情,只不过他这两年跟着我跑生意的多了,想着去北平有些不自在!”偷偷递了个眼色给叶承瑾。 叶承瑾连忙说道:“是,大哥,我跟五哥一起跑生意惯了,去王府当骑射教员肯定不适应,不然以后再说!” 叶承恩瞪他一眼,斥道:“胡闹,家族安排岂由你讨价还价!”一家之主,自有威仪,叶承瑾憋红了脸却不敢再多言。 叶承烨赶忙站起身来,拉着叶承瑾说道:“大哥,小七弟最是乖巧懂事,去北平之事还早,可回头再议,这两天那达慕比赛要紧,让小七弟先回帐休息去吧!” 叶承恩冷着一张脸,摆手表示同意。 叶承烨连忙推了叶承瑾出账去,看到矗立一旁的陈紫珠,笑道:“你家公子都走了,你还不快跟上!” 陈紫珠连忙行了个礼,急急追着叶承瑾而去。 大帐中的叶承恩看着二人走远的背影,朝叶承烨问道:“小七找的那姑娘还是没有什么消息吗?” 叶承烨又坐回位置上,叹了口气道:“没有任何消息,我们的人最后能查到的行踪,便是离开徐州朝亳州而去,而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小七弟年前也去过了亳州,也没有任何线索。” “那姑娘本就来历不明,听七弟身边那丫头说还失了忆,怕是连名字都是假的,要找到岂是易事!”叶承恩摇了摇头。 叶承瑾以为自己瞒的很好,但作为叶家的家主,徐州的人帮他寻找月夕的事情,下面的人又怎么敢瞒着家主呢!叶承恩早就知道叶承瑾的一举一动,甚至在陈紫珠跟随叶家人回到贺兰山的第一天,便被寻根追底,把什么都交代的一清二楚了。 “大哥,那小姑娘我也见过两面,确实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姑娘,让人印象深刻。小七弟这样子,已是情根深种,想让他放弃,怕是很难。我想他去了北平,换个环境,见些世面,总好过整日沉浸在这茫然无期的寻人之中!”叶承烨说道。 “嗯……传信给老二,让他把名报上去吧!” 第一百五十五章 挟恩图报 叶承瑾悻悻的回到自己帐中,全然没了今日赢得比赛的喜悦心情。他的帐篷离大帐不远,虽要小些,却也是家俱物件无不齐全。 陈紫珠紧跟而来,掀开帐帘,正看到叶承瑾坐在榻前,手中拿着一个旧的锦囊默默发呆,那锦囊上绣的花形已有些看不清楚,想来是常被拿在手中摩挲把玩。 陈紫珠见过那个锦囊,四年前叶承瑾与月夕就是用这个锦囊里面装着的那只耳环骗的陈紫珠一家都以为她就是贺兰叶家的人。 到如今陈紫珠自然知道他们是在撒谎,月夕不仅不是贺兰叶家的人,甚至根本就与贺兰叶家毫无关系。就她那样的身份,连自己都不如,又怎么配的上贺兰叶家的公子! 陈紫珠心中恨恨的,她也不知道是恨月夕欺骗了她,还是恨叶承瑾心中眼中都只有月夕,而对自己这四年的付出视而不见。 “我不用你伺候,你自去休息吧!”叶承瑾见她进来,连忙把锦囊揣在怀里,冷冷说道。 陈紫珠熟练的倒了杯茶,默默的放在叶承瑾旁边,泫然欲泣道:“公子,你何须如此待我?” 叶承瑾站起身来,就欲往帐外而去。 陈紫珠顿时慌了,赶忙快步追了上去,一双纤细手臂死死的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脸颊紧紧贴着他温暖结实的脊背,委屈地开口说道:“公子,你别走,你看在紫珠在药王谷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你半年的份上,就留下紫珠吧,紫珠只想在你身边服侍你,别无他求!” 叶承瑾愣愣的呆在原地,药王谷那一年的记忆翻涌而出。一股恼意涌上心头,掰开陈紫珠扣紧的手指,一把甩了开去,狠狠的说道:“陈紫珠,你莫要惺惺作态,若不是你满嘴谎话,在药王谷我四哥和六哥又怎么可能留下你来照顾我!” 陈紫珠被重重摔在毡毯上,抬着头已是满脸泪水:“公子真真错怪紫珠了,紫珠何曾说过假话,月儿把紫珠托付给公子是真,那把牙琴是真,我对公子的心意也是真的!” “你胡说,月夕姑娘绝不可能把你托付给我,她……她岂会不知我……”叶承瑾气的极了,心底最深处的想法差点脱口而出。 陈紫珠心中暗恨,缓缓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掸了掸摔皱的衣裙,扶了扶鬓边的发钗,柔声说道:“公子若是不信,等寻到月儿,自去问她便是。如今我在药王谷服侍公子半年,尽心尽力不敢懈怠,是四爷和六公子亲见,即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实不该得公子这般疏待。” 她柔言轻语,仿佛那春风杨柳,却是字字如铁,滴水不漏,把个叶承瑾堵的一字半句也反驳不得。 叶承瑾想起平日里哥哥嫂嫂们的态度,怕也都是把陈紫珠当作自己房里的人,就连最是清楚自己心意的五哥都还拿他打趣! 叶承瑾被堵的郁闷,在药王谷治病的前半年,他都处于昏迷之中,陈紫珠如何照顾服侍,他哪里知晓!待醒过来后,便想要送陈紫珠离开,却被四哥教训的体无完肤,“一个清白的姑娘贴身伺候你半年,让人家以后如何嫁作他人?你要赶人走,岂不是逼人去死!我叶家又岂有这样不知恩图报的人!” 叶承瑾身不由己,只得尽量避开!想起那半年,自己腿脚不方便,打着石膏还要想尽办法躲避陈紫珠的纠缠,便只觉得一把辛酸泪,无处话凄凉! 此刻看着眼前这弱柳扶风的女子,叶承瑾不觉得心疼,只觉得头痛。 “月夕姑娘,你到底去哪里了?若真是你托我照顾陈紫珠,待我找到你,可要好好和你算算这笔账!”叶承瑾快步走出帐篷,懒得再与陈紫珠纠缠,径直跨上“雪影”,一人一马朝草原深处奔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草原百灵 草长鹰飞,乌兰布和辽阔的草原在夕阳晚霞的映射之下,美的朦胧神秘。草原深处,不知道何处偶有一阵风吹过来,让人浑身一凉,特别舒爽。 叶承瑾懒洋洋的躺在“雪影“背上,任由它慢慢往前蹓跶,偶尔停下来,吃上两口草,也不管它。天大地大,就随它去吧! 天光散去,夜幕降临,天地间一片静谧。 叶承瑾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星光,那一颗颗闪烁的星星仿佛都变成了月夕的眼睛,让叶承瑾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些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运河画舫初遇时的心悸;徐州夜市再相逢的喜悦;云龙山庄大火中相携逃命;地下密室中同解灭门谜题;微山湖上共渡雨夜,还有北派丐帮里刺探机密。 桩桩件件,便如眼前光景历历在目。 “与她一起竟然经历了这许多事情!”叶承瑾心中既甜蜜又酸涩,沉浸在其中不愿抽离。 如果不是雪影突然打了个响鼻,叶承瑾便要在这夜空下天为被地为床睡上一夜了。只是突然被惊醒的叶承瑾终于还是发现了不远处的那匹马,还有马旁边站着的少女。 那少女看叶承瑾发现了她,也不再躲藏,牵着她的那匹牝马走了上来,脆生生的问道:“喂,你在看什么?” 叶承瑾从地上一跃而起,牵起雪影的缰绳便想离去,他恼怒这个不速之客打扰了他的清净,自是不想理她。 那少女却仿佛毫无知觉,牵着马跟在叶承瑾的身边,自顾自的说话:“你要去哪儿?我可以给你带路?”她声音清脆玲珑,在这夜空中格外好听,便像是那草原上的百灵鸟儿在歌唱。 “我叫阿茹娜,是土尔扈特部落的人。” “你今天骑射好厉害,比我们土尔扈特的勇士都厉害!” “我知道你是贺兰叶家的人,你们中原人都像你这样不爱说话吗?” …… 她一个人自说自话,毫不在意叶承瑾对她不理不睬。 叶承瑾突然停住了脚步,有些犹疑。 “你莫不是迷路了,你去哪里,我可以带你去。”阿茹娜仿佛看出了他的窘境,一语道破。 叶承瑾瞪了她一眼,突然又意识到这夜色昏暗,如此岂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无奈的说道:“不敢劳烦姑娘,莫非没有听过老马识途一词?” 阿茹娜俏声笑道:“你们汉人就是变扭,你的马儿再认识路,能有我熟悉吗?再说这里已经挨着沙漠了,你再往前走,便十分危险了!” 叶承瑾有些后悔这么冲动的跑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随着兄长参加那达慕,对这一片草原自然不熟。阿茹娜说的有道理,夜晚迷路确实是十分危险,雪影靠不靠的住还真是难说! “识时务者为俊杰”,叶承瑾认清了形势,当下便双手抱拳,朝阿茹娜躬身一礼,说道:“有劳姑娘带路!” 阿茹娜面露喜色,牵起缰绳翻身上马,策马扬鞭,英姿飒爽,朝前奔去,空中传来她清脆动听的声音:“叶承瑾,你跟紧了些!” 叶承瑾心下一愣,“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跃上马背,夹紧马腹,朝阿茹娜身后追了上去…… 第一百五十七章 黄粱一梦 两马飞驰,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一片火光。 火红的焰火直窜天际,映射的天空都红了起来。蒙古包里传出一阵阵欢声笑语,还有朗朗动听的歌声。 叶承瑾勒马停下,他已经意识到此处并非那达慕的场地,更加不是叶家的帐篷。 “这是什么地方?”叶承瑾问道。 阿茹娜勒住缰绳,慢慢踱步到他身边,她座下的马儿蹭了蹭雪影的马头,被雪影嫌弃的躲了开去。 “这是土尔扈特部,是我的家!”阿茹娜脆声说道,“欢迎你到土尔扈特部做客!” 说罢吹了个长长的口哨,那哨声远远传出,仿佛银铃般的清脆响亮。不多时,便有人循声朝他们奔了过来。 阿茹娜迎了上去,叶承瑾远远的踱着步跟在她后面,看着那些人与她寒暄笑谈,默默的只想隐身在夜色之中。 可惜天不从他心愿,只见那些人与阿茹娜说话间,不时朝他这边张望。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朝叶承瑾走来,向他行了个见面礼,说道:“尊敬的客人,他赛音百努!” 叶承瑾知道是“问安”的意思,连忙以蒙古人的礼节回礼。那老者目露满意,拉着叶承瑾的手便往蒙古包里走去。 越往里走越是人多,那原本歌舞的人群都停了下来,好奇的打量着叶承瑾。 那老者拉着叶承瑾来到篝火前,一群人围着他又重新坐了下来,不多时香甜的黄油、奶皮、醇香的奶酒、酥脆的油炸果子就都摆上了桌,还有一只金黄油亮的烤全羊被人抬了上来,放在桌案中央。人们又开始载歌载舞,围着篝火形成了个舞池。 那烤羊在烤架上滋滋作响,香味扑鼻而来,让闻者顿时食欲大开,很想要饱餐一顿。 叶承瑾此刻便觉得自己就是那烤架上的山羊,身旁的土尔扈特人过分的热情和好客,让他莫名其妙、坐立难安。那老者举刀割下最肥硕的一条羊腿递给他,举起金杯唱喝道:“ 尕海湖抛洒着吉祥之光, 乌兰布和牧歌悠扬, 马头琴拉响了蓝色的祝福, 草原儿女舞出欢腾的喜悦, 土尔扈特欢迎你, 尊敬的客人, 金杯斟满深情的问候。” 一曲唱罢,杯中美酒已是尽数进入了叶承瑾的肚中。接着便又有人唱了起来,一曲接着一曲,一杯接着一杯。 叶承瑾努力保持着清醒,他此刻是进退两难,看到递到眼前的美酒,既无奈又无力拒绝。瞪大了眼睛寻找那带他来的小姑娘,只盼着能得到解救,哪知却看到那小姑娘不知何时已是盛装打扮,就在那篝火旁,就着马头琴的琴声翩翩起舞,那舞姿热情欢快,正似这夜晚夏夜里跳动的火焰,既迷人又危险。 叶承瑾不知是被谁推了一把,整个人也到了舞池中央。阿茹娜牵着他的手,一双黑黝黝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望着叶承瑾已是泛起酒意的俊俏脸庞,满心的甜蜜。 叶承瑾想甩开牵着自己的那双小手,但那双小手太软太暖,就像是那一晚在微山湖上与自己双掌相贴的纤细柔荑般。那一丝深藏心底的温暖,让叶承瑾舍不得甩开,哪怕知道这只是一个梦而已,也希望能重温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第一百五十八章 梦醒时分 草原的儿女就是天生的舞者!阿茹娜就像夜中的精灵,奔放而热情。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优美舒展,每一次下腰抖肩都会迎来热烈的欢呼。篝火旁的热闹再一次达到了高潮,人们都尽情的摇摆着自己的身躯,唱出对幸福快乐的向往。 直到那个满面娇俏、热烈似火的小姑娘再一次取下腰间的佩刀递上时,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舞池中央的人不知不觉的退到了边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舞池中央的两人身上,准确的说是落在阿茹娜手中拿着的佩刀上。 “叶承瑾,我是尕海湖畔的百灵,你是贺兰山上的雄鹰,我愿伴随你的身影,唱歌给你听,你可愿意?” 叶承瑾愣愣的站在那里,也许是烈酒的麻痹,他脑子有些迟钝,耳中听到阿茹娜的声音,却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直到阿茹娜把那柄佩刀递到他的手中,人群又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和歌唱声,他才突然惊醒过来。 他把那柄佩刀塞回阿茹娜的怀中,急忙说了一声“对不起”,转身朝蒙古包外走去。 只是一切似乎都有些晚了! 那些载歌载舞的人再次停了下来,气氛突然变得凝结。人群中几个年轻力壮的勇士拦住了他的去路,其中一个二十来岁、梳着发辫的青年缓缓的拔出腰刀,刀锋指着叶承瑾的面额,说道:“叶承瑾,你以为我土尔扈特部也若八剌忽部那么好欺负吗?拿起你的武器,今天我布日古德与你决一死战!” “八剌忽部”四个字仿佛针扎一般刺入了叶承瑾的神经,这一刻他的酒是全醒了。五哥叶承烨被八剌忽部的小别吉穷追不舍整整六年,直到两年前叶承烨正式娶妻,才彻底打消了那位别吉的念头。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草原上各部落都有耳闻,“八剌忽部”因此也被暗中嘲笑,若不是那位别吉倍受宠爱,怕也是坚持不了这么久的! 叶承瑾知道自己犯了草原上的忌讳,他接了阿茹娜的佩刀,却又还给了她。这在草原部落看来,是对她还有她的部落的羞辱,所以叶承瑾必须付出代价。 这一刻,要么接受,要么战死! 叶承瑾半垂着头,心中有些后悔不该乱跑。他看了看四周,那些土尔扈特部的族人不知不觉已是把他包围在了中间,一双双烁烁的眼睛像野狼盯着猎物一般看着他,仿佛在告诉他已是插翅难飞。 突然,那布日古德扬刀便向叶承瑾挥来,那腰刀足有7寸来长,寒光闪耀,直逼叶承瑾面门。 叶承瑾不退反进,擦着刀锋贴近布日古德,那腰刀架在他脖子边缘,布日古德只需轻轻一挥便能割破他的动脉。 只是布日古德却不敢再动,叶承瑾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此刻正捏着一根银针,那银针已扎破了他脖子上的一点点外皮,虽然不痛,却异常敏感。 “阿布,这大半夜的以多欺少不算英雄,你若要比,那达慕还有两日,搏客、赛马、射箭你任选一样,若是我输,任凭处置!” 他声音不大,却把布日古德气的半死,正欲拒绝,却听到阿茹娜遥声说道:“好,叶承瑾,我晓得你骑术十分厉害,搏客却是不如我蒙古汉子,为了公平起见,我就代我阿哥选射箭,你若是输了就留在我土尔扈特部做我的上门女婿吧!” 叶承瑾循声看去,那被族人远远护住的小姑娘,此刻正努力的踮起脚尖大声说话,那脸上的神色故作平静,却难掩担心和忧虑。 “我没问题,阿布意下如何?”叶承瑾对近在咫尺的布日古德问道。 布日古德狠狠说道:“一言为定!” 第一百五十九章 阳谋难破 天边刚刚露出一丝曙光,“贺兰叶家”要与“土尔扈特部”一决高下的消息便若春风一般吹遍了整个草原。 叶承烨气急败坏的在土尔扈特部的帐篷中找到叶承瑾时,他正睡的迷迷糊糊,完全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事! 叶承烨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掀开他身上的毡被,把他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五哥?你找我什么事?”叶承瑾半眯着眼睛,看清眼前的人来,有些懵懂的问道。 叶承烨沉声问道:“你昨晚可是与土尔扈特部的人打赌要在那达慕上比赛射箭?” 叶承瑾揉了揉有些头疼的额头,昨晚的酒还是喝多了些,尽管他酒量不错,这后劲总还是有些难受! 脑海中回想起昨晚的事情,叶承瑾点头道:“没错,我是与他们打了赌,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都是要参加那达慕比赛的,多他一个对手又有何妨!” 叶承烨看着他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恨不得踢上一脚才算解气,哼了一声说道:“你可知道你与土尔扈特部的赌约一传出来,喀尔喀部便传下话来,要将本次那达慕的比赛场地改到贺兰山下的红石峡中。” 叶承瑾仰头问道:“为什么?” 叶承烨说道:“红石峡中道路崎岖,险峻危险,不仅如此,那里更是狼群的聚集地。”叶承烨挥手揉了揉额头继续说道:“历次的那达慕比赛从来都是在围场举行,这一次却改在如此危险之地。七弟,无论你与土尔扈特部的人哪个出事,必将使我贺兰叶家与之成仇,这样一来,我贺兰叶家在贺兰山一带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平衡便被打破,那幕后之人便是要坐收渔翁之利了!” 叶承瑾瞬间酒醒过来,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昨晚一时的放纵和鲁莽给家族带来了多大的麻烦。脑中回闪过红石峡的地形,那地方他幼时曾误闯其中,当时还未深入便已是危险重重,险象环生,若不是家人及时赶到,怕是早就殒命其中了。 “喀尔喀如此阴险,哼哼,我可不会让他如意!”叶承瑾忿忿说道,“我这就去与布日古德握手言和,大不了赔礼便是!” 叶承烨叹道:“来不及了,此事早已在草原各部传开,这场比赛已经不仅仅是你们个人之间的比赛,更是贺兰叶家和土尔扈特部之间的比赛,此刻各部落都在观望审视,看我贺兰叶家与土尔扈特部谁输谁赢。何况此事还关乎土尔扈特部小别吉的名誉,除非……”叶承烨故意顿了一顿,叶承瑾果然急切的问道:“除非什么?” 叶承烨有些古怪的笑道:“除非你愿意与土尔扈特部的小别吉成亲,真去做了土尔扈特部的上门女婿!” 叶承瑾吓得跳了起来,慌忙摇头道:“那我还是去比赛好了!” 叶承烨整肃神情,郑重说道:“七弟,既然这比赛你是非去不可,那五哥有几句话可要叮嘱你了。” “喀尔喀部乃是本次那达慕的主办部落,比赛场地定在何处本是他的权利。我们明知他不怀好意,却也不得不遵从,此乃阳谋,最是难破!唯今之计,只得小心应对,全力以赴!” “此次比赛,必定危险重重,除了红石峡本是险地外,更重要的是要小心陷阱与暗算,草原各部落之间恩仇交错、利益纠葛颇深,需要防着有人利用此次机会陷我贺兰叶家于不义。” 叶承烨叹口气,继续说道:“所以七弟,这次比赛,你不仅仅要赢,还要保证土尔扈特部的人平安无恙,才算完成任务!” 叶承瑾听的一个头两个大,他此刻十分后悔,实不该贪图一时的放纵,活该如今受此惩罚! “大哥说了,若是此事处理不好,贺兰叶家便会徒增土尔扈特部一大仇人,到时候你在灵州怕是就呆不得了,那便老老实实去北平做个骑射教员吧!”叶承烨懒懒的说道。 叶承瑾无奈的点点头,浑然不觉自己已是陷入了一个大大的圈套。 第一百零一章 一墙之隔 二人回到院子。 苗苗正坐在院中发呆。见到突然出现的两人,苗苗先是一惊,待看清楚两人模样时,便急忙迎了上来,跪倒到二人面前,泣声说道:“姑娘……公子……”未曾说完,便已是哽咽难言。 自除夕夜月夕与叶承瑾突然离开后,至此时已是过去了一日两夜。 除夕夜,两人彻夜未归,苗苗等了一夜。大年初一一大早,陈大娘便携着紫珠上门拜年,苗苗难以应付,没有他法,只得撒了个谎,说是叶承瑾带着月夕去往贺兰客栈拜见兄长去了。 这么说话,虽是应付了过去,但对月夕名声却是有碍。 紫珠当时的脸色便冷了起来,而陈大娘却是一副果真如此的神情,让苗苗心中郁闷难当。 这两日,苗苗既担心,又内疚,十分煎熬。 此刻见到月夕与叶承瑾完好无损的回来,苗苗开心的止不住泪流。她搽了搽脸,破涕为笑道:“姑娘,奴婢去烧水,给姑娘梳洗。” 说罢,转身便跑去了灶房。 待苗苗把水准备好后,叶承瑾与月夕自去房中梳洗…… 一墙之隔的院中,紫珠神情落寞的绣着帕子。她再过几年就要及笄,陈大娘已经在为她相看合适的人家,便对她管的越发的严了。 陈青簪推门而入,正正看到紫珠这落寞的模样,心中不忍,便道:“珠儿,这绣的什么?绣的甚好!” 紫珠抬眼看他一眼,撇了撇嘴角,懒懒的说道:“哥哥休要诓我,我这学了几年的女红,还比不上月儿几个月的成效。” 她神情落寞,言语消沉,原来的天真烂漫、单纯无邪在她身上已消失不见了。 陈青簪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抿了抿嘴,柔声安慰道:“在哥哥心中,永远是珠儿绣的最好。” 紫珠抬眸看着他,感激的笑了笑,问道:“哥哥,月儿和叶……七公子是不是回来了?”她整日呆在院中,隔壁的声响自然听的分明。 陈青簪点了点头,说道:“应该是回来了。”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珠儿,那叶七公子便如天上皎月,咱们家就是普通的人家,你不要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了。娘已经在为你寻觅好人家,你就嫁在徐州,有爹娘在,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了欺负去……” 紫珠垂着头默然不语。 她的心思,陈家人都一清二楚。但陈家的每一个人也都很清楚,对于陈紫珠来说,这份心思并没有什么好处。 越是世家大族,越是讲究门当户对。陈家人虽然不清楚叶家在贺兰山的地位,但就只观徐州城的贺兰客栈与贺兰马场,也绝不是陈紫珠这样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可以高攀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可以?月儿……月儿却可以?”紫珠抬起头来,目中已是泪水涟涟,“论家世,我是普通,可也好过月儿她来历不明;论相貌,我自认并不比月儿差许多;论才干,我会女红会烹饪也识得字了……我还……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紫珠攀住陈青簪的手臂,继续说道:“哥哥,你说为什么叶七公子就不喜欢我,甚至连正眼都不愿看我一眼。” 陈青簪听她这么说,连忙打断了她,急切地说道:“珠儿,以后切莫再说这些话了。”他能够理解妹妹的心思,但他也更明白妹妹的无知。 那个姑娘,又怎么可能如她所说的那般平凡。那是即使素衣假面都难以掩藏光芒的姑娘,那是天上的星星,无论多么遥远,总会闪耀星光。 陈青簪搂住妹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顶,宽慰着她:“珠儿是个好姑娘,只是叶七公子不适合你……”他清楚紫珠的难过,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感情才刚刚萌芽,便不得不掐灭在摇篮之中。 但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墙这边暗自神伤,墙那边其乐融融。 苗苗准备了十分丰盛的饭菜,精致的摆了盘上桌。她总觉得大年已经过去两天,姑娘却还未能正式在家里吃上一顿饭菜,是她的失职,所以便在这一顿餐饭上下了好生一番功夫。 所以当叶承瑾到了堂屋看到这一桌满满当当的饭菜时,都不得不感叹道:“苗苗,你是打算替了冉姑姑,自己做厨娘吗?” 苗苗对着叶承瑾欠了欠身,理所当然地说道:“公子,我们姑娘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自然该是吃的好一些。” 说罢,也不管是否被噎住的叶承瑾,自去了夹了个糕饼放在月夕碗中,说道:“姑娘,你尝尝这个,十分好吃。” 那糕饼是红糖豆沙芝麻饼,吃起来又甜又糯,十分美味。 月夕夹起糕饼咬了一口,那糕饼上小小的碎芝麻粒粘在她的嘴角,与她原本点在脸上的雀斑相得益彰,十分有趣。 苗苗福至心灵,终于明白姑娘脸上那碍眼的雀斑是从何而来的了。 第一百零二章 微湖之行 休整一日,二人便将去往微湖之事提上日程。 这一次去往微湖,不再仅仅是寻求月夕身世之谜,更是要去探查云龙山庄灭门真相。此行的危险自不待言,所以叶承瑾与月夕提前做了一些准备。 月夕将叶承烨给的那三块金条换成了银子与小面额的宝钞,取出一些让叶承瑾送去给了冉氏。那冉氏的儿子本是云龙山庄的杂役,此次云龙山庄满门被灭,也未知冉氏之子是否也在其中。 月夕另取了一年的租银,让苗苗给陈大娘送去。陈大娘没有在家,收下银钱的正是陈青簪。他本是想问问缘由的,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追问,新签了字据便让苗苗带了回来。 苗苗不通武艺,微湖之行自是不能带她。月夕与她约定,若是七日未回,便让她带上剩下的银钱去往云龙客栈寻求顾掌柜帮助,购买车马前往虞城。待到了虞城可寻地方住下,每逢初一、十五便前往大觉寺参拜“大医王佛”。月夕若是到了虞城,自会去寻她。 “以半年为期,若是半年之内,我都没有去虞城寻你,你便带上银钱自谋出路就是。”月夕拿出原先叶承瑾交于她保管的苗苗的卖身契,还予了她,淡淡的说道。 苗苗跪地磕头,泣道:“姑娘,苗苗不知你所做之事,但苗苗一定会在虞城等你,等到你来为止。” 月夕未做争辩,继续说道:“你离开徐州之时切莫张扬,只需在家中留下书信,告知退租便是。家中物件均可舍弃,多余下的租银也无需收回,便当是报答了她们这么久的照顾之情。” 苗苗点点头,郑重说道:“奴婢知道了。” 一切安排妥当,只待叶承瑾从城外冉氏那边归来便要启程。 待的傍晚,叶承瑾归家,果真带来了冉氏之子已经惨死于云龙山庄的消息。那冉氏一家悲伤至极,家中愁云惨淡,冉氏自也是无法再来做活贴补家用,这倒也暗合了月夕的安排。 月夕未多言语,只是默默的收拾着包袱,整个人散发出冷冽的气息。 是夜,两人换上早前准备的夜行衣,蒙上黑色面巾,悄悄出了院门。叶承瑾的雪影和另外一匹马儿此刻正拴在柳河巷口的树下,二人跃上马背,两人两骑朝微湖方向飞驰而去。 雪影脚程飞快,另一匹马儿竟也毫不逊色,约莫一个时辰两人便远远看到微湖雄壮磅礴的轮廓。叶承瑾和月夕落下马来,把两匹马找了处隐蔽处拴好,便悄悄朝湖边行去。 北派丐帮在通往湖边的村落都设有哨卡,那哨卡上安排的弟子两人一组,此刻正轮番打着盹。叶承瑾早就探过路自然知晓,驾轻就熟地便绕了过去,月夕紧跟着他身后一言不发。 两人到的湖边,远远望去,微湖湖面漆黑一片,犹如吓人的巨兽张大了嘴巴,好像要把两人吞噬肚中。湖的中心有一座岛屿,岛上亮着灯笼,便是北派丐帮的总舵——微湖岛了。 湖边停靠着数只小船,船上竹篙犹在。叶承瑾看着眼前发黑的湖水,心中有些发怵,转头瞥了一眼月夕,只见她面巾外露出的那双眼睛漆黑如星,闪耀着冷冽的光芒,心中汗颜,连忙凝住心神跳上船去。 解下绑船的绳索,叶承瑾拿起竹篙往岸边一撑,那小船便被撑开了一竿之地,再将竹篙往湖底插去,用力抵着河床,那小船便被推着朝前行去,一尾小船、两身黑衣融化在夜色之中…… 第一百零三章 夜探微湖 初春的微湖湖面还有薄冰,好在并不影响行船。 叶承瑾虽是在马背上长大,但既是早就决定要来闯一闯这微湖岛,自然也是早早就做了准备。这竹篙行舟之法便是其中之一。 行过一个时辰,那微湖岛便如庞然大物般矗立眼前。两人不敢行船进入那星落密布的水巷之中,只得将船停靠于隐蔽遮挡处,跳上岸去,趁着黑夜朝岛上最是醒目那片建筑群而去…… 江湖之中,大多只知北派丐帮其下八舵,分设长江以北主要城镇,主司各地丐帮弟子及外门弟子事务。却鲜有人知,八舵之外,还有四堂,分别为掌教堂、掌武堂、掌律堂和掌信堂,各设有堂主一名,选入堂弟子二三十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顾名思义,掌教堂专司教中事务总管,堂主由帮主肖仁风兼任;掌武堂则是训练弟子、教习武艺,堂主名唤沈燊,在江湖上名声不显,在帮中却是地位稳固,不知来历;掌律堂专司帮规帮纪的执行与惩处,堂主戚有钧四十来岁,原就是丐帮弟子。洪武十五年时,丐帮被朝廷清洗,戚有钧逃亡江北,后遇到肖仁风,共建北派丐帮,与肖仁风有着过命的交情。 以上三堂,若说外人不知,帮中之人却是清楚的。但唯有余下的掌信堂神秘莫测,除了帮主与三堂主之外,其余弟子只知道掌信堂堂主司马破军之名,连他的样子都没人见过,更不论掌信堂是干什么的了。 但叶承瑾却是知道的。 贺兰叶家本就不是普通的商人,自然也不是普通的江湖中人。叶承瑾作为贺兰叶家被寄予厚望的年轻的第三代,无论是从武艺、素养、眼界等诸多方面都给予了精心细致的培养与教导。 贺兰叶家因为真正的身份需要对江湖中的各门各派了如指掌,所以叶承瑾也就对北派丐帮十分的了解,那他自然便知道北派丐帮的掌信堂实际上就是北派丐帮的情报分析与传递的机构。若说八舵是北派丐帮的眼睛与耳朵,那掌信堂便是北派丐帮的大脑与心脏。 所以今天晚上叶承瑾与月夕的目标便是北派丐帮的掌信堂。他们要在肖仁风回到微湖岛之前进入掌信堂,查到云龙山庄的灭门真相,还有袭击云龙山庄的黑衣人的身份,继而得到月夕真实身份的线索。 两人都知道,要想从肖仁风的口中得到以上答案,是绝无可能的,以两人的武功,便是加在一起,也未必能是肖仁风的对手,所以唯一的机会便是在这掌信堂中。 微湖岛不愧为北派丐帮的总舵所在,虽比不得云龙山庄鳞次栉比、碉楼玉砌,但却是充分利用了微湖岛的地形,在那星罗密布的水巷之间穿插修建了院落。木质的廊桥连接着各处的房屋,形成了一整片既独立又关联的建筑群,廊桥、水巷、树木、房屋相互交织,共同构筑了一幅宁静而美好的画卷。若是白日里见到,谁人都不免要赞叹于建筑者的匠心独运、自然的鬼斧神工了。 可是此刻在黑夜之中,这些十分相似又交罗密织的建筑,便像那戏法师手中的戏法道具,戏耍的叶承瑾和月夕头脑发昏、晕头转向,让原本胸有成竹、志在必得的二人在这黑夜中彻底地迷失了方向…… 第一百零四章 巧遇故人 叶承瑾与月夕并排躲在那黑暗的阴影之中,心中各自叹了口气。刚刚又过去了一队巡逻的丐帮弟子,虽是躲的及时,没有露了行藏,但天都快要亮了,两人却连掌信堂的门都没有摸到,若是再想不到办法,只恐天亮之后,这身夜行衣就要暴露在人前,那时怕就是要被人瓮中捉鳖了。 两人都心中着急,但一时半刻却真是想不到办法。此刻不仅仅是找不到掌信堂,就连回去的路也是找不到了。 叶承瑾又在心中叹了口气,怪只怪自己做的准备还不够充分,没有将这微湖岛的地形图随身携带,他却是没有想到,即使带着那地形图,在这黑夜之中怕也只能是瞎子摸象、不见全貌的。如今只有换掉这一身夜行衣,扮着丐帮弟子,再寻时机。 正欲附耳给月夕说这想法,却听的月夕轻声说道:“阿瑾,有人朝这边来了。” 叶承瑾侧耳细听,果真听着有脚步声朝这方向行来,听声音并非是巡逻弟子,倒像是有多人前来。 叶承瑾大吃一惊,拉着月夕的手,矮身向后退去。两人退不多远,竟然发现身后赫然是一条水巷。那水巷倒不算很宽,以两人的轻功自然是能飞跃过去,但此刻那些人离的越来越近,若是飞身而起,必然会惊动了那群人。 眼见着那群人已是现了人影,叶承瑾再也顾不上其它,将眼前一扇窗棂轻轻掀起,示意月夕钻了进去。好在两人都是身法轻灵,这番动静倒是没有引起注意。 进的屋内,两人都吓了一跳,那屋内赫然竟是一排牌位,牌位前的两支蜡烛发出幽暗的光亮,三炷香都烧了一半,那些牌位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之中,看不清楚供奉的到底是何人。 这赫然便是一间祠堂! 只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那群人竟然就是朝着这间祠堂而来。叶承瑾心想完了,这下真被人瓮中捉了鳖。正懊恼间,只觉得手臂被人扯动,回转身去,只见月夕像只灵敏的小猫,一溜烟的钻入那放着牌位的神龛之下,不见了身影。 叶承瑾来不及赞叹,也连忙闪身钻了进去。 刚刚藏好,祠堂的大门果然被人从外打了开来。叶承瑾与月夕蹲在神龛之下,透过那神幔的间隙只能看到进来了几双腿。 那些腿慢慢往前移动,离神龛只有三尺来远时,有双腿突然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把叶承瑾和月夕吓了一跳,躲在神幔之后一动不动,生怕引起了注意。 只听的外面有人厉声说道:“你今日就在这祠堂里,对着丐帮历代帮主的灵位好好跪着,好生反思你的错误,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叶承瑾与月夕对视一眼,心中都充满了不可置信。 “肖仁风不是在徐州城吗?为何会这么快就回来?”叶承瑾心中疑惑不解,虽然看不见外面人的模样,但那声音分明就是肖仁风的。 那声音把话撂下,只听得跪着的那人声音闷闷地响起:“徒儿没有错,徒儿就是想查出真相,为张师兄和明姐姐他们报仇!” 这声音响起,月夕眼中一亮,心念一转,暗道:“真是天助我也!” 那神幔外面之人果真就是北派丐帮的帮主肖仁风和他的弟子小五谷! 第一百零五章 师徒之争 小五谷反驳的声音虽然不大,语气却十分坚定,令肖仁风愣在了当场。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看着跪的笔直却一脸倔强的小五谷,不知该继续利用师父的权威强压着他屈服,还是该耐心的劝慰和解释。 过了半晌,肖仁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略带思索地说道:“师父也想为他们报仇,但是破解凶案、抓捕凶手那是官府的事情,丐帮若是插手其中,若有人说我们居心叵测、不怀好意,岂不是把丐帮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小五谷仰起头来,大声说道:“可是…可是…徐州城的那帮子差役,明显就想不了了之,你看他们……” “住嘴!”小五谷话未说完,却已被肖仁风打住,肖仁风怒道:“官府做事,岂容你胡言乱语!” 他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语气中带了一丝无奈,继续说道:“云龙山庄死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就不了了之,官府这般行径,其中不晓得有多少玄机,你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胡乱作为,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的小命给搭上。” 小五谷毕竟是从小就跟在他身边的弟子,名为弟子,却更胜父子。小五谷在徐州城时,悄悄溜进云龙山庄案发现场,被官府的人抓个正着。虽然凌飞云看在肖仁风的面子上将他放了,但刚好赶来的通判周茂勋却说了一句令肖仁风背脊发凉的话:“肖帮主,以你北派丐帮与云龙山庄的关系,还是避嫌一些的为好。” 所以肖仁风连夜带着丐帮弟子离开徐州回到微湖岛上,只留下了几名弟子帮助官府登记造册并发放银钱。 肖仁风虽心中有气,对小五谷却还是难以狠下心来丢与掌律堂受刑,便先直接带他到丐帮的祠堂罚跪,后面论罪之时才好从轻发落。 他这般用心良苦,哪知小五谷脑子却是一根筋。肖仁风苦口婆心的一通解释,小五谷耳中却是只听到了“小小年纪、胡作非为”几个字,他只当师父只把他当作小孩子糊弄,便立马挭着脖子,大声说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定是要为张师兄和明姐姐报仇雪恨的!” 肖仁风见小五谷这一副冥顽不灵的模样,气的都笑了。一旁跟随着从徐州一起归来的弟子高远之劝道:“师父,你莫着急,师弟也就是一时糊涂,说不定过几日就想通了呢。” 肖仁风按捺住心中怒火,冷冷地看着五谷,说道:“你要是这么有本事,就去闯了掌律堂的十二层打狗大阵,若是能闯关成功,我就准许你查这案子!”说罢一甩袖就朝祠堂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道:“把门给我锁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出来。” 众弟子听命,留下两名弟子守门,其余弟子连忙跟随而去。只有那高远之稍微迟了片刻,待众人都出了祠堂,才蹲下身来,对五谷小声说道:“师弟,我知道你在徐州时张师兄多有照拂,但是云龙山庄这滩祸事牵扯太多,你就不要掺和了,免得给帮中惹来麻烦。” 他似是好意,但这般说辞,反而更加激起五谷逆反之心。只是面对师兄,不比师父,小五谷也未反驳,轻哼了一声,撇过脸去假装没有听到。 高远之只觉没趣,讪讪一笑,站起身来转身走了出去。 第一百零六章 故人相认 躲在神幔之后的叶承瑾,听到外面落锁的声音,心中盘算:“大门虽然被锁,但窗户却并未封死,只是要想出去,这外面有罚跪之人,屋外还有守卫,想要不惊动他们,却是不太可能了。” 他虽然知道外面罚跪之人是肖仁风的弟子,但他并不知道那就是对月夕有着相救恩情的五谷,他转头看着月夕,比了个劈掌的手势,告知月夕意图。 月夕轻轻摇了摇头,擒住他的手,在他手心用指头轻轻写了两个字。叶承瑾只觉得手心痒痒酥酥的,那感觉直透心底,让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正呆愣之际,月夕已是一个闪身钻出了神幔,只听得月夕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五谷。” 小五谷怔怔的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月夕,犹疑地问道:“你……是谁?” 月夕扯下蒙着脸庞的黑巾,轻声说道:“是我。”月夕与在云龙山庄时相比,长高了一些,也圆润了一些。黑巾下的那张小脸,皮肤虽不似先前那般蜡黄,却又多了些许雀斑,只有那眉眼之间,虽有被刻意修饰过,却仍然让小五谷似曾相识。 小五谷不可置信地呢喃道:“月……月夕?” 月夕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小五谷惊喜地一跃而起,想要像以前一样一把抱住她,却又突然意识到了这样不妥,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愣愣地看着月夕傻笑,全然没有意识到月夕此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叶承瑾躲在神幔之后,也同样的发着呆。 他还在回味着月夕手指头划过他掌心时那细腻温柔的触感,他还在思量着月夕写在他掌心的那两个字:“信我!” 他当然会信她!不论她有什么想法,不论她让他干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相信与支持。他默默的等在神幔之后,听到月夕叫出“五谷”的名字时,他就瞬间明白了月夕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月夕与五谷在云龙山庄时的交情,但是这种程度的交情,在目前这样身着夜行衣、夜闯微湖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对北派丐帮不怀好意的情况下,能不能让五谷愿意帮助他们,叶承瑾却不敢肯定。 好在从肖仁风与五谷的争执来看,五谷对云龙山庄的灭门也是耿耿于怀,只要有这一点,他与他们就有达成共识的可能。 果然,不多一会儿,月夕便拉着五谷一起又钻回了神龛之下。 两人四目突然相对,都吓了一跳。 叶承瑾原是家教甚严,这会儿被人抓到躲在别家祠堂的神龛之下,确实是有些尴尬。 五谷却是根本不知道神龛之下还有一人,月夕刚刚并没有告诉他。 只听月夕连忙说道:“五谷,这是我的朋友。” 叶承瑾也扯下蒙面的黑巾,朝五谷抱拳施礼道:“在下贺兰叶家叶承瑾,五谷兄弟有礼。” 五谷将叶承瑾上下打量一番,看着眼前这人即使一身夜行黑衣、身处囧境也难掩俊逸的模样,觉得十分的碍眼,他撇着嘴,转头对月夕问道:“你当初不告而别,是不是就是他?” 他说的没头没尾,月夕却知道他是误会了。当日她与李哲栖一起离开云龙山庄时,未与他道别,五谷是没有见过李哲栖的,当下便摇头说道:“不是他!” 五谷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愤愤地不再说话。 倒是叶承瑾,从月夕口中得知她在失忆之初,颇得五谷照顾,那时五谷以为月夕乃是男子,两人还曾同塌而眠,原本心中对五谷颇有些戒备。如今见到五谷本人,便是一个邋遢的毛头小子,那张娃娃脸十分稚嫩,看起来反倒比月夕还要小上一些,心中顿时释然。 此刻看五谷这般小孩心性,便又解释说道:“五谷兄弟,我们此次冒昧上岛,也是因为云龙山庄灭门之事……” 第一百零七章 龛下同盟 叶承瑾看向月夕,月夕知他意思,朝他点了点头。 叶承瑾便将除夕那晚在云龙山庄的遭遇给五谷讲了一遍,只是他特意地隐瞒了明华兰日记中的内容。那日记太过惊世骇俗,里面很多内容看起来对肖仁风并不友好,先不论五谷是否会相信,便是相信了,五谷到底会怎么选择,叶承瑾也并不敢去赌一把。 “我们检查了一些尸体,那些人在被烧死之前就已经被杀死,但是却没有丝毫反抗和逃跑的痕迹,这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什么情况之下才会任由被屠杀而不反抗和逃跑?除了杀手有着绝高的身手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些人早就被人下了毒药,已经昏死了过去。”叶承瑾继续说道。 “能够给一庄之人同时下毒,还能将一庄之人尽数集中在一处毒杀,若不是庄内之人绝无可能,而张庄主的嫌疑自然最大。而那密室之中,张庄主和明夫人自尽而死,更加说明了这一点。若推测无误,有什么原因能令张庄主下此决心举庄而亡?”叶承瑾没有讲明华兰日记中的内容,也就没有办法细说张昭元与明华兰的真正死因,他虽然并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但他也并没有说假话。 月夕目光烁烁地看着五谷,只见五谷神情有悲痛、有愤恨、有疑惑、也有坚定,知道五谷已然有了决断,便接着叶承瑾的话说道:“张庄主本就是北派丐帮的外门弟子,如此大的变故,肖帮主定然知晓一二内情,否则绝不可能如此敬而远之。所以我们才来微湖岛,希望能找到云龙山庄灭门真相的蛛丝马迹。” 五谷面沉如水,艰难地说道:“我师父都不愿我查这桩案子,恐怕想从他老人家口中得知真相,不太容易。” 叶承瑾看了看月夕,说道:“听说北派丐帮的掌信堂,有着十分庞大的情报网,如果能潜入其中,应该能发现一些线索。” 五谷面露惊异,说道:“你们想要进入掌信堂?”掌信堂,那是北派丐帮最神秘的组织,即便是肖仁风最亲近的弟子,五谷也从未有机会进去,那是肖仁风的秘密,也是北派丐帮的禁地。 月夕盯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道:“五谷,如果能为明姐姐她们报仇,你愿意帮助我们吗?” 五谷避开了她的眼睛,他可以为张昭元和明华兰报仇而顶撞肖仁风,但要他完全背叛肖仁风去闯北派丐帮的禁地,他需要更多的勇气。 他有些踌躇,沉吟片刻,说道:“师父命我不得再插手此事,除非……除非……” 他想起肖仁风离去时那句话:“若是闯关成功,便准许你查这案子!”心中蠢动,若是真去闯了那十二层打狗大阵,是不是就不算背叛师父呢? 叶承瑾见他犹疑不定,冷冷说道:“五谷兄弟若是要放弃真相,不愿报仇,我们也自不好勉强,只请五谷兄弟帮忙调开外面的守卫,我与阿夕自去想办法。” 五谷听他话说“不愿报仇”四个字,瞬间觉得被侮辱了一般,猛然站起身来。只听得“嘭”的一声,脑袋重重地撞在神龛底部,只痛的他眼冒金星,又不由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呲牙咧嘴的说道:“我自是要查明真相,为云龙山庄报仇雪恨的。” 第一百零八章 祠堂脱困 同盟初建,五谷对月夕二人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从神龛下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他跪回牌位前,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心中默默念道:“师祖师尊请明鉴,弟子这都是为了查找张师兄一家灭门的真相,是为了给同门师兄报仇,绝对不是故意忤逆师父的。” 磕完响头,他走到门边把门拍的震响,对外面守门的弟子说道:“师兄,我饿了,你们去让桑吉给我送点吃的过来。” 那门外的弟子愣了,踌躇的说道:“小头儿,这怕是不好吧……” 五谷不待他说完,便抢先说道:“师父是说我不许出去,可没说要饿死我,你去让桑吉给我送点吃的,从窗口送进来,又不要你开门,有什么不好的?” 那门外弟子踌躇片刻,两人无可奈何地商议了一下,便留下一人看守,另外一人去找桑吉去了。 五谷等在祠堂之中,心中暗暗盘算着,他虽然看叶承瑾不太顺眼,但对月夕,他希望能在这微湖之上,护她周全。当日月夕在云龙山庄遭遇黑衣人刺杀,五谷没有护在她身边,心中实是后悔的。后来知道她平安离开,虽然生气她不告而别,却也是高兴她毫发无损。 过了一盏茶功夫,听的门外一阵脚步声,接着桑吉的声音响起:“小头儿,我是桑吉,给你带了点心,垫垫肚子。” 五谷说道:“你从窗户给我递进来就行,不为难外面的兄弟。”他这会儿倒是很守规矩。不过这么一说,守卫的两个弟子果然放下心来,他们却也是真怕五谷再闯些什么祸事,那时候他们想不被连累都不可能了。 桑吉“唉”了一声,只听的一阵脚步声从前门朝侧面挪动,接着又听的窗棂抬起的声音,果真看到一颗圆溜溜的脑袋前一盘子点心矗着。 正是五谷的好兄弟桑吉。 桑吉爬在窗棂上,问道:“小头儿,你还想要什么,桑吉去给你取?要不,桑吉也进来陪着你,免得你无聊。” 五谷选了一块点心,放在嘴里,朝门口方向递了个眼色,嘴里说道:“我就是有点饿,别的不用了。” 桑吉顿时明白了,把那盘点心留下几个,又走回门口,递给那两个守门弟子,亲热地说道:“两位兄弟也垫垫肚子,这几天就劳烦两位兄弟多多照顾小头儿了,都是兄弟……不用客气……,等小头儿恢复自由,咱们一起喝酒去。” 他亲热的不行,那两个守门弟子弟子全没戒备之心,一会儿就把那盘子点心扫光入腹。自然的,一会儿也就睡意惺忪,眼皮子打起架来,桑吉关心的扶着他们靠在门边,一边念念有词:“兄弟你辛苦了,休息一会儿……”,一边用袖子把他们嘴边的碎屑擦掉,消灭证据。 做完这些,桑吉还是从窗户爬了进去,看着五谷正焦急的等着他:“怎么样?晕了吧?” 桑吉笑笑,道:“小头儿放心,这都是做惯了的,听你说要吃的,我就知道是这意思,早就准备好了。” 他与二宝这些年一直跟在五谷身边,三人臭味相投、志同道合,早不晓得做过多少这样的事情,五谷只需一个眼神,他们便能心领神会,这种默契,是朝夕相处的结果,更是心灵的契合。 所以桑吉马上就收起了那一丝得意,正色问道:“小头儿,你要我做什么事?” 五谷说道:“我有两个朋友,今天晚上偷偷上了岛,我要你把他们带到“苦思居”藏好,待明日……” 吩咐妥当,五谷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道:“……交于她,希望能在关键时候保住她的性命。” 桑吉听的心惊,但他见到五谷十分坚定的神情,知道多说无益,便也不再多话。 待五谷唤的月夕和叶承瑾出来,桑吉打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二人又从窗口翻了出去。 第一百零九章 五谷选择 那边桑吉未走大道,反而是带着月夕二人密步穿行,不多时便在一条水巷里找到一条乌篷船。他邀着两人上船坐好,自己站在船尾拿着长篙撑船,那小船便似一条光滑的鱼儿在水巷中悄然滑行,连一丝水声都没有激起。 这边五谷老老实实地跪在牌位前,等着天亮。 他自小被肖仁风收养,肖仁风名下弟子众多,但唯有待五谷一人不同,他把他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习武艺、识文断字,即便他调皮顽劣、不务正业,也颇多优容,甚至还为他量身定做了防身的“迷魂散”。 所以对于五谷而言,肖仁风不仅仅是师,更是父。他对他也不仅仅有敬畏,还有亲睦,所以他才能在明知肖仁风生气的时候,还顶撞他坚持自己的意见。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他知道这一次他是在真正的欺骗师父,甚至是背叛师父。 他从来没有这么诚恳地祈求过丐帮的历代师祖,让他们保佑他能顺利地查出云龙山庄的灭门真相,能为张昭元和明华兰报仇,这样才不枉他忤逆师父的事实。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五谷却没有半分睡意,他听到了外面丐帮弟子迷迷糊糊醒来的声音,又听到两人猛然惊醒,急急忙忙掏钥匙开门的声音。 大门洞开,两名守门弟子冲了进来,看到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的五谷,愣在了当场。 五谷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掸了掸衣服下摆,对他们笑道:“两位师兄,麻烦帮我通报一声,就说五谷愿闯十二层打狗大阵!” 丐帮掌律堂中。 帮主肖仁风与堂主戚有钧站在上首,掌律堂十二弟子分列两边,手中各执一根青竹棍,威武肃穆。五谷跪在地上,头重重的磕在地上,说道:“师父,徒儿愿闯十二层打狗大阵,希望师父允许我查云龙山庄灭门的真相。” 这时候,桑吉恐怕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带着月夕与叶承瑾朝掌信堂而去了。对于五谷来说,只有真的去闯了这十二层打狗大阵,才不算完全的忤逆和背叛,即使他明知道以自己的武功,是不可能真的闯关成功的。 肖仁风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惊涛骇浪。这个徒儿竟然有这样的勇气,也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无知者无畏! 丐帮帮规,凡是闯过掌律堂十二层打狗大阵的弟子,无论以前犯的什么过错都可以一笔勾销,北派丐帮会无条件包容弟子的过错并支持弟子的合理要求。 当然北派丐帮掌律堂的十二层打狗大阵并不是轻松就能通关的。顾名思义,十二层打狗大阵便是有十二道关卡,每一关都有三十六招,由名扬天下的打狗棒法三十六式演化而来。每多一关便多加一人,最多加至十二人,一共四百三十二招。最后一关便是十二人的打狗大阵,当日在云龙山庄肖仁风对付三名黑衣人时,便是用的这十二人的打狗大阵。 在肖仁风看来,以五谷的武功,想要闯入第五关都几乎不太可能,更不论是通关十二层了。 但肖仁风并没有反对。 他不仅仅是想要挫挫五谷的锐气,让他吃点苦头。这些年他在他身边还是太过偏爱了些,玉不琢不成器,磨磨他的性子,说不定武功还能更加精进。 还有一个原因是肖仁风确实不希望五谷一直纠缠于云龙山庄灭门的事情,只要他闯关失败,他就再没有理由要求他探查此事。 所以此刻,肖仁风站在掌律堂高高的台阶上,冷冷地说道:“五谷,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要反悔?” 五谷仰起头来,斩钉截铁的说道:“徒儿心意已决,绝不后悔!” 第一百一十章 惊险闯关(一) 掌武堂外的演武场本是丐帮训练弟子、教习武艺的地方,偶尔也会作为掌教堂训诫弟子、实施惩罚的场所。 此刻演武场边围满了人,除了值守的弟子外,几乎所有在岛的丐帮弟子都自发的汇聚在了这里,他们都听说了肖帮主亲传弟子要勇闯十二层打狗大阵的消息。 这是一件令众人十分兴奋的事情,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想看一下帮主亲传弟子能闯过几关,更是因为他们很想见识一下丐帮代代相传的打狗大阵的威力,这并不是经常都能够有的机会。 肖仁风和戚、沈二堂主也都到了演武场,只有掌信堂堂主未现身影。 演武堂中间设有一个约莫三丈左右直径的圆形擂台,擂台离地三尺。围着擂台一圈设有十二个高达一丈有余的圆形木桩,木桩上此刻各站着一名丐帮弟子,每名弟子手持一根青竹棍,正是掌律堂十二弟子。 按照闯关规定,闯关者可以任意挑选守关弟子,每关只要坚守三十六招,不被打落擂台或将守关弟子中任意一人打落擂台,便算是闯关成功。每过一关增加一人,由闯关者在余下守关者中任意挑选。 这便像是车轮战,越是战到后面,闯关者体力消耗越大,守关者反而有新生力量加入,闯关就会变得更加困难。唯一的机会,便是守关弟子中,前面被选中的弟子同样面临体力消耗过多的问题,必然将成为整个阵法的弱点。 所以挑选守关弟子,也是影响闯关者能走到哪一步的重要因素。 五谷孤身立于擂台之中,手中也是同样的一根青竹棍。他看着远处的肖仁风三人,心中一凛。 “或许刚好不在岛上吧。”五谷很遗憾掌信堂堂主司马破军未到武场,若是司马破军来了,月夕二人必然又多了几分把握。五谷心中暗自安慰自己。如今已是剑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希望他们一切顺利。 他双手抱拳打圈作了一揖,朗声说道:“众位师兄,得罪了。” 话音落下,他青竹棍在台上一挑,已然倒挂金钩,双腿如剪刀般朝身后一名弟子下盘攻去,那弟子却没有想到他这位置会成为第一个被袭击的对象,猛然间下盘不稳,竟然便落下桩去。 一旁铜锣敲响,有人喝道:“第一关闯关成功。” 按照闯关规定,五谷这第一关便算是轻松过了! “狡猾多智。”肖仁风心中暗道。 那落地的弟子名唤温行,原是掌武堂堂主沈燊弟子,才被挑入掌律堂十二层打狗大阵守关弟子中。也不知是五谷识得他亦或是运气,首个守关弟子便挑中了十二人中最弱之人。 温行第一次亮相,便被五谷偷袭得手,心中实在羞愧。只见他满面通红,跺地跃上擂台,朝五谷抱拳稽首道:“五谷师弟,第一关我输了,请过第二关。” 五谷抱拳回礼,朝温行左手边桩上的守关弟子一指,挑了第二人。那弟子跳上擂台,抱拳说道:“师弟,请过第二关。”那弟子名叫杨子旭,此刻怕五谷再搞偷袭,干脆直接跳上擂台严阵以待。 五谷把手中青竹棍划了个圆,跃身而起,朝两人正面攻去。两人被五谷的冲力攻得退后两步,堪堪在擂台边缘稳住下盘。两人心中暗惊五谷的内力竟然这般不俗,眼神一凛,对视一眼,不敢再有轻视之心,一左一右同时挥起青竹棍朝五谷夹击而来。 五谷身形往前冲出,却并未停下,眼看就要冲出擂台,却在眨眼间,只见他一只脚勾住台边木桩,借力之下,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而来,不仅让温行二人的夹击落空,人更是到了二人背后。 只见他落地瞬间,便有如猎豹般敏捷地向前一冲,青竹棍如灵蛇出洞,直逼温行背心。温行背门大开,一旁的杨子旭大惊,连忙挑棍帮温行格挡,“啪”的一声脆响,两棍相交,两人手臂都是一阵发麻。 五谷以一敌二,却并不退缩。几招下来,他知道杨子旭的武功是高于温行的,若是想要取胜,必得从温行身上下手不可。 脑子中一番思量,计上心头。他也不与杨子旭硬碰硬,一边利用身法轻灵游走于擂台,避开杨子旭攻击,一边却只攻击温行一人,对杨子旭毫不理会。 数十招后,杨子旭对五谷无可奈何,渐失耐心;温行却是被五谷密集的攻击搞的焦头烂额,只觉得这个师弟的武功竟似比自己高上许多般,疲于应付。 两人原本该配合的打狗大阵阵法竟是丝毫也没有施展开来,看的台上的戚有钧连连摇头,暗道还需要好好磨练才行。 只须臾之间,只见杨子旭一招横扫千军朝五谷挥去,他本以为五谷也如先前一般避开了事,哪知这一次五谷竟然并未避开,而是挑棍直直迎了上去,两棍相交之际,五谷棍子滑过,人却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绕到杨子旭身后,同时手中青竹棍猛地向后一戳,正好戳中了杨子旭腰眼。 杨子旭直直朝前奔了几步,还未反应过来,却发现一旁的温行居然又落下了擂台。 究竟如何,他竟是全没有看的清楚。 第一百一十一章 惊险闯关(二) 杨子旭没有看清楚,站在高处的肖仁风三人却是看的清清楚楚。 原来五谷在偷袭杨子旭之后,却并未停留,借着一击之力,整个人朝温行扑去。 温行本对他先前的猛攻心有余悸,这一下见他与杨子旭交缠,刚刚喘了口气,松懈下来,哪晓得五谷一刻不停又向自己攻来,慌忙格挡。 可是五谷攻其不备,他心下惊惧、匆忙应对,哪里得行,硬生生地又被五谷给逼出了台外。 “挑拨离间、声东击西、攻其不备。掌门,你这个小弟子不可小觑呀!”戚有钧在旁边连连点头,赞赏称道。 肖仁风也暗自点头,五谷逆他心意之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第三名弟子已经上场,这个弟子却是十二层打狗大阵的常驻弟子,名为杨峰,年龄约有三十来岁,站在台上自有一股气势。 此刻四人已经打的难解难分,那杨峰颇是沉的住气,不论五谷如何腾挪移位,他自是按着自己的阵位坚守。五谷攻他之时,他自稳稳防守,五谷攻他人之时,他又从旁扰乱。 温行二人顿时觉得轻松许多,慢慢的三人配合越发熟练。这样一来,打狗大阵的威力便发挥了出来,虽只有三人施为,但更像是六人、八人一起挥舞,那手中竹棍的青影闪耀,幻化成让人眼花缭乱的虚影。 台上的戚有钧暗自颔首,觉着这才有了点打狗大阵的样子。一旁的肖仁风却是知道,这一关五谷虽会吃些苦头,但过关应该不成问题。 台上四人本是师承一脉,对打狗棒法的武功招式都是了如指掌,唯有不同便是各人的悟性以及内力的修为。 五谷天资聪颖,资质不俗,加之肖仁风亲自教导武艺,他的武功修为在同期的弟子中实为出类拔萃。 只不过他年纪还小,内力不足,平日里又爱耍弄些小聪明,秉承着用智不用武的宗旨,大家对他便总存了轻视之意,只觉得他不过是帮主最宠爱的弟子,大家才格外关照着他。 此刻在温行、杨子旭、杨峰三人的合围攻击之中,五谷第一次被逼着发挥出了自己武学上的最高造诣,他一对三虽然已是险象环生,但总能在险要之际化险为夷。围观众人这才惊觉,五谷作为帮主亲传弟子的确不容小觑,若是换作自己,怕不是早就已经输的十分难看了。 三十六招之后,温行、杨子旭、杨峰对五谷已是肃然起敬,杨峰抱拳说道:“恭喜师弟,第三关闯关成功。” 第四关上场的弟子却是高远之,这并非五谷所选,却是高远之主动为之。 五谷不置可否。 十二层打狗大阵守关弟子中,肖仁风亲传弟子共有三人,五谷自然是都认识的,他故意避开选择三位师兄,便是怕人以为他徇私。 但高远之绝不会为他徇私,五谷却是知道的。 果然,场上杨峰、杨子旭、温行各守一方,杨峰继续稳若泰山,不仅仅自身门户守的极好,还时常能帮助温行补上空门。杨子旭、温行稳扎稳打,配合愈加默契。高远之却是招式凌厉,棍棒无情。 四打一,五谷已经绝不可能有任何的赢面了。 眼看着五谷被高远之一棍横扫,差点滚落擂台,场边的众人都为他暗捏了一把冷汗。五谷揉了揉被打的生疼的后腰,“呸”的一生吐了口水,举起青竹棍,大喝一声道:“师兄,看招。” 他手中的青竹棍朝高远之疾风般劈去,仿若要为刚才受的那一棍报仇一般。可惜的是他还未靠近高远之,便被一旁横穿而来的两根青竹棍挡住了攻势,正是逼近而来的杨子旭与温行。 高远之、杨子旭、温行各据一方,对五谷已呈包围之势,杨峰时常斜里插出,偷袭五谷空门。四人攻势不停,步步紧逼,五谷左支右绌,身上已不知挨了多少下棍棒,渐渐陷入困境。 眼看着五谷已到了擂台边缘,那模样竟已是毫无还手之力,高远之毫不犹豫一棍击出,便要将他打落擂台。就在即将被击中的瞬间,五谷却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力气,就地一滚,抱住高远之的双腿一个侧翻,竟将人硬生生的甩了出去,而他自己却挂在了擂台边缘,抠着缝隙艰难的爬了上去。 这一突生的变故,不仅惊呆了台下的众人,就连台上的三人也实在觉得意外。他们清楚自己施加在五谷身上的力量,虽然未下杀手,但也绝对没有放水。 挨了那么多棍,还能留着这么一招,反败为胜,足以见着五谷的耐心和谋略。 五谷站在擂台中央,拭掉嘴角浸出的血丝,微微喘息着,眼神中满是倔强的傲气。 第一百一十二章 惊险闯关(三) 台下的高远之狼狈地翻身而起,阴沉着一张脸再次跃上擂台,心中暗恨。 他居然被五谷这样出其不意的抱摔下了擂台,这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高远之一向自视甚高,肖仁风亲传弟子数十人,他自认为自己最为出色,因平日里在肖仁风跟前颇得脸面,对同门师兄弟都不假辞色,特别是对五谷这个仗着师父的疼爱,惹是生非、不学无术的师弟,他最是看不上眼。 可就是这样被他看不起的五谷,居然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摔下了擂台,让他丢净了脸面,而这一切还被师父看在了眼里。 高远之怎么能不恨! 高远之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五谷出手过于心狠了些。他当然清楚自己施加在五谷身上每一棍的力道,但他认为这是擂台,五谷既然敢来闯关,那他不手下留情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这一刻高远之下定了决心,接下来的第五关,绝不允许五谷通过。 铜锣一声脆响,五谷正欲挑选下一关新加入的对手,正对着高远之的鲜诚一跃而下,跳入台中,对着五谷抱拳拱手道:“这第五关,师兄领教一下可好?” 这鲜诚正是肖仁风亲传弟子之一,与高远之、五谷都是嫡系同门。 五谷扯起一丝微笑道:“请师兄赐教。” 这一关没有任何悬念,尽管温行、杨子旭、杨峰对五谷已是心有不忍手下容情,尽管高远之的每一次杀招都会莫名其妙地被鲜诚不小心的破坏,尽管五谷机智地化解了几次死局,但最终尘埃落定,五谷还是没能坚持过第三十六招,在打狗棒法密不透风的棒阵中,他被毫不留情的打下了擂台。 五谷如一块破布一般重重的落在了地上,他想要撑着起身来,却只觉得胸中血气汹涌,一口鲜血完全不受控制地喷射而出,染红了地面。 肖仁风从远处激射而来,扶起五谷软绵绵已是昏厥过去的身体,探了探他的脉搏,点了他膻中、关元二穴,吩咐道:“今日闯关到此为止,余下之事由戚堂主安排。” 说罢亲自抱着五谷快步离开了演武场…… 留在擂台上的诸人自是鸣金收兵,唯有高远之看着肖仁风抱着五谷匆匆离开的背影,脑子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无关输赢、无关胜负,允许五谷挑战十二层打狗大阵就已经是师父给予五谷额外的恩宠。否则,以师父对五谷的了解,他明知五谷是绝不可能闯关成功的,又为什么要允许他来闯关呢? 还有鲜诚……高远之狐疑地看向一旁正怡然自得地将青竹棍插在背上的鲜诚,他主动守第五关,处处掣肘自己暗中维护五谷,仅仅是因为同门恩义,还是还有其他? 鲜诚毫无察觉高远之的腹诽,过来揽着高远之的肩头,朗声说道:“高师弟,一会儿我们一起去看看五谷师弟吧,他这回伤的不轻,估计一时半会儿是下不了床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独岛探秘 这边五谷闯关失败,肖仁风虽见他受伤有些担心,但心下却是松了口气。五谷伤势不轻,必须得老老实实地将养一段时间,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再追究云龙山庄的事了。待他伤好,云龙山庄灭门之事官府早就盖棺定论,他也就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边桑吉带着月夕二人顺利离开祠堂,在“苦思居”暂避了一晚。 “苦思居”原是丐帮弟子在微湖岛上集中居住的地方,五谷自然也是住在这边。只不过他作为肖仁风的亲传弟子,倒不用与众多弟子挤在一起,而是与桑吉和二宝共用一间房。 这房间临湖而建,窗外便是水巷,出入自然十分方便,特别是在不想要惊动旁人的时候,更显得位置极佳。 第二日一早,月夕与叶承瑾扮成丐帮弟子,又上了昨晚乘坐的那艘乌篷船。桑吉做事十分老道,他载着二人七拐八弯的在水巷中穿行,若是遇到同门弟子,便也打声招呼,装着前往演武场观摩闯关的样子。 待三人离开微湖岛,朝着离微湖岛数里之外的“独岛”行去时,正是五谷在演武场闯关激烈之时,岸边守卫松懈,竟是无人察觉。 “独岛”位于微湖岛西北,离微湖岛行船约莫一个时辰距离。比之微湖岛广袤平坦的地貌,独岛四面环水,小而险峻。临水崖边怪石嶙峋、荆棘丛生,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唯有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阶攀延而上,此刻正有一名丐帮弟子无聊地坐在石阶上打着盹。 这里正是北派丐帮的禁地,掌信堂的所在之处。桑吉曾与五谷偷偷上过岛去,虽没能寻到“掌信堂”入口,却是知道岛上许多地方因为人迹罕至而无人看守。 桑吉将船停靠在山崖下一处凹陷洞穴中,站在船头,将手中那条儿臂粗的绳子打了个活扣,猛地一甩,朝崖上一颗粗壮的树杈甩了过去,那活扣轻巧地套在了树杈之上,他手中使了使力,便将那活扣拉的紧紧的。 桑吉回头对月夕二人说道:“公子、姑娘,我们小头儿说,掌信堂是丐帮禁地,他虽然从未进去过,却知道里面定是守卫森严,危险重重。”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物件,却是一只巴掌大的陶埙,那陶埙形如鸟状、腹圆翅小,十分光滑,想是主人常常握于手中。 他把陶埙递给月夕,继续说道:“姑娘,小头儿让我把这个给姑娘,小头儿说,姑娘如果在里面遇到危险,就吹响这个陶埙,或许能救姑娘的性命。” 他顿了一顿,又说道:“帮主回到岛上,只要有空定会来此,但今日小头儿一定会想办法把帮主留在微湖岛上,所以你们至少有一日时间,希望你们尽快找到你们想要的消息。” 月夕心中感动,接过陶埙,放拴在腰间挂起。大恩不言谢,她朝桑吉施了一礼,便接过绳子缠于臂上,手中用力,借着绳子力量,整个人若飞鸟一般跃过荆棘飞身上岛。 紧接着叶承瑾也如法炮制上了岛去,只留下桑吉一人喃喃自语道:“希望你们一切顺利,才不枉费了小头儿拼死闯关的心意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丐帮禁地 月夕与叶承瑾上了岛,小心翼翼的隐身于密林之中,警惕地摸索前行。 行到开阔处,两人都有些呆愣在当场。这个被称之为北派丐帮禁地的岛上,不仅没有宏伟醒目的城池,也没有壁垒森严的守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深陷于石壁的天然洞穴,那洞穴入口处被人打磨的光滑平整,洞穴内光线暗淡,深浅难知。洞穴旁边的石壁上刻着几个大字,字体经历了岁月的洗礼,留下了斑驳的痕迹,走近一些,才看的清是“不死洞”三个字。 “怪不得整个岛上都没有什么人值守,这山洞入口处只需要一人守着,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月夕蹲在地上歪着头对叶承瑾小声说道。 叶承瑾赞同道:“所以我们还不能就这么冒然进去,必须要想别的办法才行。” 月夕沉思一下,问道:“阿瑾,刚刚乘船经过时你有没有看到那个石阶上守卫的丐帮弟子?” 叶承瑾点点头说道:“我看到了,他还在打盹。” 月夕说道:“这山上守卫如此松懈,那弟子也并没有什么警觉之心,我想,他守在那处可能并非是担守卫之责,而是另有他用。” 叶承瑾心中豁然开朗,看着月夕故意涂抹的脏兮兮的脸蛋,目中忍不住地露出赞赏之意,说道:“那我们就耐心的等着,机会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两人小心地挪动了位置,选了处既能看到那幽深山洞,又是石阶必经之路的隐蔽地方藏好,耐心地暗中观察。时间过去许久,久到月夕都已经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时,终于听到有脚步声从山脚下传来。 不多时沿着石阶上来了一个人,那人二十来岁,面目平常,肩头挑了个箩筐,箩筐上盖着盖子,让人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正是先前月夕二人见到守在石阶上的丐帮弟子。 月夕和叶承瑾比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同时跃出,月夕手中匕首对着那丐帮弟子脖颈刺了过去,那弟子惊惧之下后退一步,却正好落入叶承瑾手中。 叶承瑾一只手反剪了那弟子手臂,另一只手已是轻巧的卸了他肩头箩筐,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一些饭食,看份量应该够数十人所用。 果然这丐帮弟子守在石阶之处并非担任守卫之责,而是在等着人送来饭食,负责帮人送饭。 月夕凶巴巴地比划着手中匕首,口中斥道:“不许动,动就杀了你。” 那弟子果然没有动,也不知是太过冷静,还是吓傻了,愣愣地盯着月夕腰间挂着的陶埙,一声不吭。 叶承瑾将箩筐挑到自己肩上,颠了一颠,对那丐帮弟子说道:“这位师兄,我们不想伤你,只想请你带我们进入掌信堂。” 那弟子这才有些反应,瞪大着眼睛,看着叶承瑾,张大了嘴巴,想要说话,却只发出了“啊啊呀呀”的声音。 月夕与叶承瑾相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讶。这人口不能言,竟然是个哑巴。 月夕不甘心地确认道:“你是哑巴,不能说话?” 那哑巴弟子点点头,手也比划着,月夕却是看不明白。 月夕又问道:“你能听懂我说的话,那我问你,这处山洞可是丐帮掌信堂所在?” 那哑巴弟子有些犹豫,月夕装着凶狠的模样比了个手刀,他才急忙点了点头。 月夕说道:“既是掌信堂所在,那就烦请你前面带路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索桥三诺 哑巴弟子踯躅地走在前面,月夕与叶承瑾紧跟着他,叶承瑾仍然挑着那箩筐,佯装成送饭的人。 让人意外的是,“不死洞”洞口根本没有守卫盘问,更没有所谓的一夫当关。进入洞内,虽然光线昏暗,倒还十分开阔,一眼望去整个洞穴一览无余。 月夕蹙眉,疑惑地问道:“这里就是掌信堂?” 哑巴弟子看了她一眼,默默地走到一侧石壁前,那石壁上供奉着一尊神像,神像面庞宽厚、神态庄严,双手握持着八卦图,微微低垂着头,若有所思,正是三皇五帝之一的伏羲大帝。 哑巴弟子将八卦图上两个鱼眼扣住,稍微使了使力,只一刹那,听得“咔咔”的声音响起,石壁上露出了一条一人宽的石隙来,石隙外漆黑如墨,阴森幽暗。 月夕凑上前去,只觉得一阵阵凉意侵袭而来,定睛看去,石隙外两条粗壮的铁索,一头深深地嵌在石壁之上,另一头延伸到远方,直至看不见,铁索中间每隔一段距离铺着一张木板,俨然就是一道简陋的悬索桥。 只不过这悬索桥更危险、更令人心生畏惧,如果没有足够好的轻功,恐怕掉入悬索桥下看不见底的深渊就会是最终的归属。 难怪整个“独岛”就一个武功低微的哑巴弟子,难怪“不死洞”洞口一个守卫也没有! 这么隐蔽、这么险要的地方,作为北派丐帮的“禁地”、掌信堂的所在,确实是再合适不过了。 哑巴弟子正欲穿过石隙上桥,却被月夕从身后点住了穴位。月夕把他扶好坐在地上,说道:“你就到此为止,后面就无需你带路了。” 说罢便毫不犹豫地上了悬索桥去,全然没有留意到被点住穴位的哑巴弟子目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还有嘴角转瞬即逝的诡笑。 叶承瑾也紧跟了上去。 两人轻功都十分不俗,即使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一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也仍然没能阻止两人携手并肩、砥砺前行。 眼看着已走了过半,悬索桥晃晃悠悠,不知道哪里更是吹来了一阵妖风,把悬索桥吹得更加晃荡起来。两人都有些重心不稳,月夕身形单薄,格外难以自控,那悬索桥摆动幅度增大,月夕一时失去重心,整个人便朝那深不见底的深渊跌了下去。 叶承瑾大惊失色,连忙飞身扑去,一把抓住月夕的手腕。月夕下坠之势十分迅猛,连带着叶承瑾也被拖行地坠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叶承瑾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月夕,另一只手掠过悬索桥一侧的铁索时,死死地抓住不放。 两个人终于停了下来,身体仿佛钟摆随着悬索桥的晃动而摆动。待晃动幅度小了之后,叶承瑾抓住月夕的手臂用力,才将月夕慢慢地从深渊中拉了上来。 两人重新爬到桥上,心中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叶承瑾那抓住铁索的掌心已被磨出了血痕,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双腿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也许是黑暗给了人更多脆弱和敏感的情绪,即使在云龙山庄的火海中,叶承瑾也没有此刻这般害怕,他轻轻地抱住月夕,把头垂到她的肩头,喟叹道:“幸好、幸好!” 月夕刚刚经历了极致的失重和悬空,刚刚从死亡的边缘爬了出来,此刻心中充满着后怕和庆幸,完全没有意识到叶承瑾的行为有何不妥。她听着他的声音,还以为他与她一样也在后怕,便任由他抱着,还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郑重地说道:“你救了我一命。” 叶承瑾轻轻地放开了她,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无奈地道:“好事不过三,阿夕,你先前已经允诺过我两个诺言,此刻我救你一命,可否再允诺我第三个承诺?” 月夕先前答应叶承瑾帮她查找真相,她向他许下第一诺,以后但凡叶承瑾有所求,只要不伤天害理且她能办到,她必定兑现承诺绝不食言;后来除夕那夜,叶承瑾送她一把十分合心意的兵器,她无礼回赠,便又许下了第二诺;此刻叶承瑾以救命之恩换取第三诺,似乎也无不可。 月夕“嗯”了一声,说道:“我答应。” 风依旧在吹,吊桥也还在晃动。这一回,他们更加小心谨慎,更加配合默契。 风越走越小,等风没有的时候,两人终于看到了隐隐的光点闪现。 叶承瑾稳住身形,说道:“阿夕,到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真相一隅(一) 悬索桥的尽头豁然开朗,那是一处极为开阔的洞穴。洞顶和洞壁上,无数钟乳石形态各异。有的如利剑悬垂,锋芒毕露;有的似玉笋挺立,洁白无瑕;有的如巨蟒盘旋,气势磅礴;有的如佛像静坐,宝相庄严。 点在各处的油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洒在钟乳石上,泛起朦胧的光晕,为这些神奇的造物更加增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水滴从钟乳石尖端缓缓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洞穴中分外清晰。 洞穴的地上,原本该有的钟乳石被人铲掉,安置了数十张石案,石案上纸笔飞扬,旁边各有一人心无旁骛地忙碌着。这些人看到突然出现的叶承瑾和月夕,仿若未见,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全然不为所动,仿似他们本就该在此处一般。 月夕走向前去,拿起石案上的纸张翻看,那些仿佛随意放置于石案的一叠叠纸张上,竟然写着许多重要或机密的消息。 这里果真就是北派丐帮的禁地“掌信堂”,而这些人便是“掌信堂”负责分拣、整理和汇总消息的人。 月夕一张石案一张石案地翻看着。这些消息若是流传出去,或许会影响一城之粮价;或许会救数十人之性命;或许会有官员落马;亦或许会引起骚乱与动荡。 但月夕毫不在乎,她的双眼只是搜寻着与“云龙山庄”相关的消息,只要有只言片语提及徐州或是云龙山庄,她都会仔细地阅读,以期能从中获得一些云龙山庄灭门真相的蛛丝马迹。 叶承瑾默默的守在她的身旁,时刻警惕着那些人。但那些人似乎完全不在意月夕翻看他们的秘密,仿佛这里的一切并非那么机密,并非那么不可见人。 月夕扫视一周,越过石案,径直朝一处光滑的石壁而去。那石壁上的钟乳石已被人铲平,整面石壁上被横平竖直地掏出许多的石龛秘格来,每个秘格都一模一样,秘格上锁着铁栅,铁栅上各钉着一枚铭牌,分别刻着“兖州、开封、太原、青州、韦州、西安、灵州、徐州”八个地名。 叶承瑾看着这些格外熟悉的地名,心中暗道:“北派丐帮有四堂八舵,这里八个铭牌应该就是北派丐帮八舵所在之地了,这些密格之中应该便是八舵所传回来的各类消息!” 叶承瑾心中一个念头闪过:“巧的是,八舵所在之地中,青州乃齐王封地、兖州是鲁王封地、开封是周王封地、韦州为庆王封地、西安为秦王封地、太原是晋王封地,除了徐州与灵州外,看起来各地分舵都是与分封藩王有关,想来密格之中的消息也与各地藩王脱不了干系!” 他这个念头闪过,只觉得一阵冷汗直流,暗道:“难道这北派丐帮竟然胆敢监视藩王,这可不应该是一个江湖帮派所为!” 叶承瑾心中虽然惊异,却并未表露半分。他环视着周遭,意识到他们可能惹了大麻烦了。 月夕看到那枚“徐州”的铭牌,从怀中取出匕首,朝那铁栅狠狠砍了下去。 金属撞击的声音骤然响起,那数十人终于像被惊醒了一般,全都朝月夕蜂蛹而来。 这些人终于有了表情,对着月夕或愤怒或凶狠地吼叫着,却全都是咿咿呀呀不清晰的怪叫声,无法吐出一个清晰的字眼。 这些人竟然全部都是哑巴! 月夕举着匕首,厉声说道:“我不想伤害你们,但是你们想要阻拦我,就休怪我刀剑无情。” 但他们却像是听不懂一般,恶狠狠地步步紧逼,直逼得两人不得不一步步向后退让。 正在此时,只听的“吱……”的一声尖锐的声音凭空响起,似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那群哑人无法忍受,全都捂起了耳朵,急忙作鸟兽散了开去。 月夕和叶承瑾朝声音看了过去,只见悬索桥上一个人影缓步而来,他步履轻快、信步自如,走在那危险的悬索桥上如履平地,仿佛走在春天的田间地头,恣意随性。 那人走下桥来,肩头居然还挑着一担箩筐,灯光晃动,照在那人脸上,正是先前在“不死洞”里被月夕点了穴道的哑巴弟子。 第一百一十七章 真相一隅(二) 哑巴弟子放下箩筐,吹了个口哨,那群躲在各处钟乳石后面的哑人,就都乖乖地走了出来,自行取出箩筐中的饭食,寻了地方吃饭去了。 叶承瑾和月夕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目瞪口呆。 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那哑巴弟子走到那刻着“徐州”铭牌的石龛秘格前,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径直就把那锁打开,取出一幅书卷来。 哑巴弟子把书卷递给月夕,示意她打开。月夕本能地接过,默默地翻看。书卷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徐州一地的要事,上至官员升贬,下至要铺张歇,竟是将这徐州城发生的事情记录的疏密有致、精细入微,怕是连官府的地方志也不能比之更加详尽了然。 月夕只顾寻找“云龙山庄”的字样。果然,书卷上不仅有记录云龙山庄的来历背景,竟然还有云龙山庄上下一百一十三人的详细记录。 “张昭元,原名周昭元,祖籍江州,父……现失踪,疑卒。” “明华兰,父明靖远,祖父明砚池,不通武艺……现失踪,疑卒。” …… “芸儿,云龙山庄一等丫鬟,死契,孤儿,已卒。” …… “罗春桃,云龙山庄三等丫鬟,活契,家住徐州城状元街五号,家中一兄一嫂两侄儿,灭门前回家探亲。” “石大海,云龙山庄帮厨,家住徐州城外龟山村,家中老母一人,灭门前外出采买,醉酒未归。” …… “书卷上面共计一百一十三人,除张庄主夫妇为失踪外,仅有九人因各种原因离开云龙山庄,逃过一劫,其余一百零二人均已明确记载已卒。”叶承瑾想起在云龙山庄见到的那番惨状,语气中不由得带着愤怒。 月夕心中沉痛,语气却是淡淡的,说道:“掌信堂果真名不虚传,记录的如此详尽,却不知对云龙山庄那场灭门惨案的真相又知道多少?”她这话却是对那哑巴弟子说的。 哑巴弟子嘴角上扬,竟然又露出了一丝不可思议的笑来。只见他走到石龛前,从“徐州”那个秘格中取出一个木匣,木匣设有机关,他却驾轻就熟的打了开来。 木匣中放置着一叠笺纸,那哑巴弟子挑了两张,递给月夕。 那笺纸质地精良,上面印着淡淡的花纹,细细嗅去,竟然还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味,这样的笺纸原该出现在仕子名流的书房或是在大家闺秀的阁楼,却偏偏出现在这阴暗潮湿的密室禁地里,显得格格不入。 两张笺纸上都只有短短的两行字,字迹工整规矩,便似那学堂里的夫子教授那雉童的字帖一般。 第一张笺上写的是“云龙山庄之人,不可深究,尽快置身事外,不得节外生枝。”笺上没有落款,这何事与何人,也是没有写的明白。但月夕却莫名的觉得,这事就是指的黑夜人夜袭云龙山庄的事;而人,指的就是那三名黑衣人了。 第二张笺上却只写了“已入局中、壁虎断尾、除夕之夜、斩草除根。”十六个字。 月夕拿着笺纸的手不受控制的发着抖!那薄薄的一页纸,短短的十六个字,就让一百多人死于非命,就让云龙山庄满门覆灭! 月夕举起匕首,刀柄旋转,那隐藏在匕首中的软剑激射而出,直直地比在那哑巴弟子的脖颈上。 月夕冷声问道:“这是何人所书?” 第一百一十八章 坠入深渊 那哑巴弟子看着那闪烁着银光的软剑,毫不在意。他发出“桀桀”的笑声,只让听到的人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月夕把剑紧了一紧,那锋利的剑刃划过哑巴弟子的皮肤,顿时一串血珠沿着剑身滑了下来。 月夕恨恨的说道:“你若不说,我就杀了你。” 那哑巴弟子伸手轻轻抚上软剑,温柔的仿佛一个情人轻抚着爱人的脸颊。突然,他的手指如钢刀般钳住剑身,月夕握住剑柄的手灌入真气,想要将那剑身刺出,可那剑在哑巴弟子的手中便如麻花一般扭曲了起来,接着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射回来,让月夕的身形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几步。 叶承瑾连忙一个跃身扶住月夕,惊问道:“没事吧?” 月夕心中惊怒,摇了摇头却再也不敢轻视眼前这个人,他绝对不可能只是掌信堂的守卫,更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丐帮弟子! 叶承瑾上前一步,沉声问道:“阁下是何人?” 那哑巴弟子哈哈大笑,那笑声仿佛老鼠的叫声,直让人从心里感觉到恶心。 笑声停下,只见那人竟然朝那悬索桥下飞身而去,一个声音闷声传来:“两个小儿,不自量力,若想知道更多,就跟着来吧。”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那黑暗深渊之中。 月夕与叶承瑾都呆住了,看着那深不可见的桥下,哪里敢跟着跳下去。 “这里太过奇怪,阿夕,我们……”叶承瑾意识到这里的危险,正欲劝说月夕离开。话未说完,却听见一阵尖锐的声音从桥下传来,接着只见刚刚还在吃饭的那群人,突然都放下了手中的物什,挥舞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长棍朝月夕和叶承瑾发疯一般扑了过来。 叶承瑾见势不对,连忙紧抓住月夕的手腕,使力把她往悬索桥上抛去,口中呼道:“阿夕,快走!” 月夕稳稳地落在桥上,只看着叶承瑾被那群突然疯了的人围攻,已是逼近了悬崖,又毫不犹豫地飞身回去,软剑如虹挥舞,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然而,那群人却真是疯子,他们似乎是不怕疼痛、不知死亡的木偶,对月夕的剑影视而不见,蜂蛹而上,一根根长棍看起来杂乱无章实则井然有序,编织成棍网将月夕的剑势和叶承瑾的身法压的死死的,让他们渐渐无力回击,更无路可逃。 “阿瑾,今日怕是难以脱身了。”月夕咬着牙说道。 两人背靠着背艰难防守着,已是濒临悬崖边缘。 “阿夕,你怕不怕?”叶承瑾望着幽暗漆黑的悬崖,柔声问道。 月夕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答道:“阿瑾,我不怕,既然没有退路,那就是龙潭虎穴,也只好闯上一闯了!” 叶承瑾朗声说道:“好,无论生死,我都陪你!”话音落下,随着那些疯子的最后一击,月夕和叶承瑾对视一眼,双手紧握,一同朝那未知的悬崖底下跳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们的身影如同两只坠落的飞鸟,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 第一百一十九章 深渊死局 失重的感觉格外让人恐惧。 这一刻叶承瑾和月夕只觉得心脏急速跳动,似要冲破胸膛,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提起,又猛地沉下。思维在瞬间凝固,脑子完全无法思考,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和无助。 两人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消减一点失重带来的恐惧。眼前从能看到一点灯光,到完全一片黑暗。时间也许很长又似乎很短,待二人重重地砸入一片深潭之中时,早已经昏迷了过去。 叶承瑾是被冷醒了的。 他只觉得自己就像身在一个冰窖之中,从心底冷到每一寸肌肤,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冷颤。 他脑中一幕幕闪过昏迷前的情形,猛然惊醒,想要站起身来寻找月夕,却又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旁边一道身影缓缓而来,走到他的身前。这人离的很近,叶承瑾想着要是此刻挟持了他,必能一击而中。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叶承瑾只觉得浑身无力,暗中运转内力,竟是丹田空虚,一点真气也没有。 那人坐在叶承瑾对面的石凳上,冷冷地说道:“叶七公子,你闯我北派丐帮的禁地,胆子不小呀!”叶承瑾抬头望去,那人手持一根绿油油的青竹棍,正襟危坐,一脸肃穆,却正是北派丐帮的帮主肖仁风。 肖仁风自然是认得叶承瑾的,毕竟徐州城是北派丐帮的地盘,贺兰马场在云龙马市本就是最大的几家之一。作为贺兰马场的主人,叶家兄弟刚一进城便早已被北派丐帮的人盯着了。 叶承瑾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暗惊自己内力虚无,又忧心月夕安危,硬撑起身,问道:“肖帮主,……那位姑娘呢?” 肖仁风却并不答他,喊了一声:“破军!” 另有一人忽然出现,手中拉着一条缆绳,缆绳的另一头,一尾扁舟缓缓出现在潭面之上。 扁舟上,月夕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面容苍白,湿漉漉的衣裙胡乱地包裹在身上,就像一个被人丢弃的破布娃娃,没有了生气和活力。 叶承瑾心中生疼,猩红了双眼,双手撑地爬了起来,朝月夕奔去,却被人一掌击退了回来,正是先前“不死洞”前假装被擒,后来跳下悬索桥的哑巴弟子——司马破军。 此刻司马破军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承瑾,就像看着一个好玩的玩具一般,手中把玩着一个可爱的陶埙,正是五谷托桑吉带给月夕的那个。 “叶七公子,你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叫‘不死洞’吗?”肖仁风直视着叶承瑾的目光,冷声问道。 他自然不指望叶承瑾会回答,所以他接着就说道:“不死即不活,只要进了这里,就不要想着活着离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对于外面的人来说,见不到尸体,便总愿意相信你们还活着,这岂就是不死,所以这里就叫‘不死洞’。” “我北派丐帮的掌信堂,设在此等人烟罕至的孤岛之上,本就是为了防人误入,‘不死洞’口的机关,常人难以破解,若非你们处心积虑,怎能进入这‘不死洞’中。你们千不该万不该,骗得我的徒儿五谷参与此事,让他不惜闯我丐帮十二层打狗大阵,也要帮你们进入这里。”肖仁风说着,怒气上涌,一掌劈向寒潭,那潭水猛然间掀起波浪,那叶扁舟随波荡漾,差点翻了过去。 “阿夕……”叶承瑾大惊失色,厉声呼道。 肖仁风继续说道:“破军见你们身边有他所赠的陶埙,便传信于我,他故意让你们进入禁地,便是想要知道你们的目的,想不到的是,你们竟然是为了云龙山庄灭门之事!哼哼……” 肖仁风冷哼两声,脸上浮上杀气,说道:“我北派丐帮与你贺兰叶家,井水不犯河水,叶七公子,是你先闯我丐帮禁地,坏我丐帮规矩,就休怪我不给贺兰叶家面子了!” 说罢,竟是要举棒向叶承瑾杀去。 第一百二十章 最佳借口 叶承瑾早有防范,他内力不济,危急之下只得就地打滚躲了开去,口中急道:“肖帮主,你真的要赶尽杀绝,与我贺兰叶家结下血海深仇吗?” 肖仁风冷声道:“你贺兰叶家就算势大,到了这徐州地界,也得给我北派丐帮夹着尾巴。”说罢举起打狗棒飞跃而起,他这一棒怒气迸发,就算是叶承瑾没有受伤之时怕也是难以承受。 “你不怕贺兰叶家,难道也不怕燕王府?”千钧一发之际,叶承瑾大声呼道。 肖仁风的打狗棒硬生生的停在半空,离叶承瑾的脑门仅有毫厘之间。 肖仁风缓缓收回打狗棒,冷冷问道:“你什么意思?” 叶承瑾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脖子,只感觉到那温热的触感,才放下心来,心中暗道好险。 叶承瑾有些后悔了,后悔不应该如此冒然地进入‘不死洞’中,将自己和月夕限于此等险境。他还是太自负了,他以为以他和月夕的武功,就算是不能查得真相,平安离开微湖岛是没有问题的;他以为以他贺兰叶家七公子的身份,北派丐帮即使发现了他们,也是不敢对他痛下杀手的。 但是他没有想到“不死洞”里竟然藏着那么多骇人听闻的秘密,这些秘密一旦泄露出去,北派丐帮必将有灭门的风险。如果是这样,肖仁风又怎么敢放他们离开,又怎么会放他们离开。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叶承瑾心中虽然懊恼,但脑子却是清醒无比的,此刻不是后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打消肖仁风的杀机,方能保住自己和月夕的性命。 如今月夕生死不明,自己又受伤颇重,在这不知出路的地底深渊中,要怎样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思绪飞过,叶承瑾想到了一个肖仁风绝对会相信的最佳借口,便道:“肖帮主,你北派丐帮神通广大,当知我贺兰叶家与云龙山庄并无交情,那我又缘何要来查云龙山庄灭门之事呢?” 肖仁风脸色阴晴不定,一双冷眼凌厉地盯着叶承瑾,等着叶承瑾继续说道。 “北派丐帮四堂八舵人才济济,掌信堂搜罗天下消息,对江湖之事了如指掌,想必也该知道我贺兰叶家的叶家牧场是为朝廷喂养战马之地。如今朝廷缺马,云龙马市本是整个苏北最大的马市,我贺兰叶家正是需要它发挥大用的时候,可此时作为云龙马市主人的云龙山庄却被灭了门,岂不是太过蹊跷了些?我叶家又怎么可能不来查上一查,否则如何向朝庭交代?” 云龙马市是云龙山庄的产业,肖仁风自然是知道的,甚至张昭元还送了北派丐帮三成干股,每年的盈利都会亲自送到他的手中。 因着燕王北征用马,贺兰叶家与燕王府本就有着许多明面上的往来。就连叶承煜在徐州调查“代官养马”之事,肖仁风也是略知一二的,只是因对北派丐帮无碍,便也就未加深究。 此刻叶承瑾这些半真半假的话,虽没有明着说贺兰叶家北后的靠山是北平燕王府,却让肖仁风更加确信这个可能! 肖仁风心中一阵恼意,云龙山庄这件事情真的是牵扯了太多的势力! “你们既是查探云龙山庄的事情,又为何要来我微湖岛上?难不成是燕王府怀疑我北派丐帮?”肖仁风警惕地问道。 “那倒不是,只不过江湖中人人皆知,云龙山庄与北派丐帮唇齿相依,云龙山庄满门被灭,北派丐帮却毫发无损,若说肖帮主不知道一二内情,怕是江湖中人无人会信吧?”叶承瑾道。 肖仁风暗松一口气,心思暗想,叶承瑾的话也不无道理,如今从各分舵传回的消息,江湖各派对此事也是议论纷纷,众口悠悠,北派丐帮想要摘得干净确实很难! 肖仁风面沉若水,叶承瑾却似没有看到般,指着一旁的司马破军,继续说道:“承蒙这位仁兄的关照,我们进入这‘不死洞’中,果真还是得了一些消息。我们本就是为云龙山庄灭门真相而来,既入宝地,焉能空手而归,那有几个问题,还烦请肖帮主能解惑一二。”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以进为退 肖仁风也想知道叶承瑾到底还知道些什么,便沉声说道:“你想问什么?” 叶承瑾遥望着安静地躺在扁舟之上的月夕,心中刺痛。他知道月夕想要知道那些黑衣人的身份,想要知道他们是不是和她的身世有关,他本来承诺了要帮助她寻求答案,可是他如今要食言了,他必须要先保证他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找到答案。 叶承瑾下定了决心,朝肖仁风说道:“肖帮主,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写那两页笺纸的是什么人?”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也是一个肖仁风绝对不可能回答的问题。写下两页笺纸的人,必然是知道一切真相的人。 “除夕之夜、斩草除根。”这八个字已经是十分明显,写下笺纸的人就是云龙山庄灭门的幕后真凶,而收到笺纸的北派丐帮很有可能就是那举起屠刀的凶手。 但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叶承瑾当然知道不可能是为了云龙马市,那只是他找的借口。难道真的是为了那些黑衣人?那些可能冲着月夕而来的黑衣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月夕到底是什么身份?写下笺纸的人必然知道黑衣人的身份,那他是不是也会知道月夕的身份呢? 叶承瑾不敢问,他不知道肖仁风是否已经认出月夕,他也不确定是否真的与黑衣人有关,但他记得月夕所说当日黑衣人夜袭云龙山庄的细节,那些黑衣人并没有透露夜袭云龙山庄的目的,肖仁风也并没有听到那名死在月夕手中的黑衣人临时前说的几个字。 既然如此,叶承瑾就不能主动把月夕牵扯进来。只有她牵扯其中的程度越低,她活着离开‘不死洞’的机会才会越大。 肖仁风果然没有回答。他只是答应了让叶承瑾提问,但并没有承诺一定会回答。 但肖仁风的沉默其实也是一种答案。 肖仁风的沉默印证了一点,就是这个幕后真凶的身份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即使是在这个三面临崖、一面深潭,看起来毫无出路、对于肖仁风来说绝对安全的秘洞深渊之中! 从“不死洞”那些刻着不同地名的石龛秘格看来,如果北派丐帮真的在监视藩王,那么北派丐帮的幕后之人只可能是那几个人,毕竟需要监视藩王且有胆子监视藩王的人也只有那么几个人。 如果写下笺纸的幕后真凶与监视藩王的幕后之人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幕后真凶也只可能是那几个人! 叶承瑾并不意外肖仁风的沉默,他扯起一丝微笑,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下摆,说道:“肖帮主不想回答,也没有关系。我倒是能猜到一二,肖帮主听听我猜的可对?” 叶承瑾不待肖仁风回话,便继续说道:“云龙山庄估计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事,或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这事或者人,不仅是云龙山庄招惹不起的,也是北派丐帮招惹不起的。所以这第一张笺纸上才会写着‘云龙山庄之人,不可深究,尽快置身事外,不得节外生枝。’这何事与何人,写笺之人应该是十分清楚的,为的便是让北派丐帮置身事外,保全北派丐帮。” 罗仁风一言不发,只听得叶承瑾继续说道:“但后来这人却写了第二张笺纸,‘已入局中、壁虎断尾、除夕之夜、斩草除根’,这入局的应该就是北派丐帮,而断去的尾巴就是云龙山庄了。这写笺之人想必是知道北派丐帮已难以置身事外,便不得不牺牲云龙山庄。下令灭了云龙山庄满门,为的就是不留一个活口,以求不要让那些惹不起的人知道,北派丐帮早就牵扯进来、入到局中。” 肖仁风默然不语,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叶承瑾观察着肖仁风的神情,继续说道:“所以,肖帮主,我的第二问便是,这个局是什么局?有什么事情需要灭了云龙山庄满门来掩盖?” 这是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宁愿灭了满门去掩盖的真相,即使肖仁风愿意回答,叶承瑾也不敢听。因为一旦听到,则必死无疑。 所以叶承瑾没有等肖仁风任何反应,就直接说道:“这个问题想必肖帮主也不会回答,所以我只想问肖帮主一句话,这件事与云龙马市是否有关?” 第一百二十二章 真相渐近 作为为朝庭供养战马的贺兰叶家,作为正在追查云龙马市的主人----云龙山庄灭门真相的叶家人,叶承瑾追问这样的问题自是理所当然的。 肖仁风松了一口气,这个问题他可以很轻松地回答:“这件事与云龙马市并不相关,也与燕王府没有任何关系。” 他着重地提到了燕王府,他并不想树立燕王府这样强大的敌人,他知道即使是他背后的人也是不愿意与之为敌的。 叶承瑾目光烁烁地盯着肖仁风,说道:“肖帮主,云龙山庄灭门之事既然与马市无关,那与我贺兰叶家也就无关了。” 叶承瑾这句话表明了态度,不管云龙山庄灭门的真相为何,贺兰叶家都不会再追查下去,这是妥协,也是交换。 叶承瑾继续说道:“我贺兰叶家与北派丐帮素无仇怨,还请肖帮主放我与阿夕离开,他日北派丐帮若有需要用到贺兰叶家的地方,我叶家自当还此人情。” 肖仁风有些动摇,若叶承瑾真的是燕王的人,而来北派丐帮查明真相是燕王府的授意,那眼前的这两个人就不能轻易的死了,至少不能死在北派丐帮的地盘!让一个人死很容易,但要让一个人死的无声无息,却是很难。特别是有靠山的人! 可是这小子知道了太多北派丐帮的秘密,无论是有关云龙山庄的秘密,还是他在‘不死洞’看到的秘密,哪一样泄露了出去都会给北派丐帮带来灭顶之灾。 让他活着离开‘不死洞’,便是亲手把利刃递给别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是肖仁风很不习惯的事情。 肖仁风未下决心,一旁原本一言不发、看着好戏的司马破军突然发出了桀桀的笑声,一阵沉闷奇怪的声音竟然从他的腹腔发出:“帮主,‘不死洞’的规矩可不能就这么破了,叶公子看到了应天传来的密信,怕是早就猜到真相怀疑我们了。这事就算是和马市无关,只要泄露出去,不待官府追究,江湖之上也是没有北派丐帮的立足之地的,到时候怕是连应天的人也会追究,我们可就不好交代了!” 他这话中之意赫然已是承认了对云龙山庄痛下杀手的就是北派丐帮。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笺纸的主人就是来自于“应天”----这个大明皇权的中心,这与叶承瑾心中猜想如出一辙。 正如司马破军所说,叶承瑾确实已经猜到了部分真相。 从明华兰的日记中可以得知,肖仁风曾经逼迫周昭元放弃云龙山庄,可周昭元却无法狠下心肠,所以才会有了后来那张笺纸上“除夕之夜,斩草除根”的最后通牒。 除夕夜,应是被逼无奈的周昭元,亲自将云龙山庄百十口人聚在内院,下了毒药。谁也不会想到,原以为是阖家团圆的年夜饭,竟然会是所有人上路的断头饭;谁也不会想到,想要灭了云龙山庄满门的人会是云龙山庄的庄主。 而后有人将这些手无寸铁、早已昏死过去的无辜之人屠戮殆尽,再一把火将云龙山庄烧了精光,不仅能掩盖周昭元下毒的真相,也能将灭门的真正原因掩埋。 从那笺纸密令来看,北派丐帮就是应天那些人在江湖中的一把刀。而执刀杀人、挥向云龙山庄上百口无辜之人的凶手,就是北派丐帮的人,甚至可能就是周昭元和肖仁风自己。 只是肖仁风没有想到,周昭元并没能活下来,而明华兰却留下了一本日记,将一切记录了下来,让真相有了大白于天下的可能。 而这一切牺牲想要掩盖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如果真的只是为了掩盖那三名黑衣人死在云龙山庄的事实,或者说是为了掩盖死在北派丐帮手中的事实。那这三名黑衣人背后该是藏着多么深不可测的势力,才能逼迫应天的权贵不得不牺牲云龙山庄来保全北派丐帮。 而这三个人竟然可能是来杀月夕的,若真的如此,那月夕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呢!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大梦归心 司马破军全然不掩饰的一番话,让肖仁风的脸色变了又变。 司马破军全似没有看到一般,自顾自的把玩着那只陶埙,毫不在意。 叶承瑾重新审视起司马破军来,这个人看起来那般普通,就像是丐帮中任何一个普通的入门弟子一般,却哪晓得是如此的奸滑狡诈!先前在不死洞前就装着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骗得月夕和叶承瑾团团转。回头想来,一个普通的丐帮弟子又怎么会知道不死洞如此隐蔽的机关! 后来他在悬索桥上如履平地;他怀揣着石龛的钥匙;他不仅能找到记载着云龙山庄名录的书卷,他还能精准的挑出两张和云龙山庄有关的笺纸来;他还武功奇高,跳下悬索桥下的深渊却毫发无伤。 叶承瑾脑中闪过以前看过的关于北派丐帮的消息,终于猜到了司马破军的身份——北派丐帮掌信堂的堂主,曾经江湖之中神秘莫测的鬼面杀手,整个掌信堂的灵魂人物。只有这样的人物才会对所有的消息了如指掌,才敢肆无忌惮地将北派丐帮的秘密轻示人前。 叶承瑾更加谨慎地斟酌着措辞,说道:“肖帮主,司马堂主,我贺兰叶家的身后是北平府,而北派丐帮的幕后是应天府,北平府、应天府,归根结底那是一家人。不管云龙山庄里面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那都是人家的家事。何况,北平府未必想要知道应天府的秘密,应天府也未必愿意让北平府晓得,既然如此,我们这些外人参与的那么热闹干什么,若是不小心惹了谁,那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他这话说的是他自己,其实也是说给罗仁风和司马破军听的,罗仁风和司马破军自然听得出来。 肖仁风未曾言语,司马破军冷冷说道:“叶公子真是巧舌如簧,说一千道一万,叶公子如何保证不把我北派丐帮的秘密泄露出去?” 叶承瑾一愣,问道:“司马堂主要我如何保证?” 司马破军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不死洞’尽是哑巴,就是为了让他们保守秘密,我割了叶公子这条三寸不烂之舌,叶公子以为如何?” 叶承瑾想到不死洞中那群哑巴,一阵寒意从心内渗出。他还未作反应,只听得那司马破军又阴恻恻地说道:“不行不行,若只是割了叶公子的舌头,叶公子还有手,可以把这里的一切写出来,不然把叶公子的双手也一并割去?” 叶承瑾听到毛骨悚然,恨声道:“司马堂主若是不愿意放我离开,那就杀了我吧!只待来日我父兄为我报仇则可!” 司马破军也不生气,笑道:“叶公子都说了,贺兰叶家身后是北平燕王府,燕王府我们北派丐帮的确是惹不起的,所以叶公子可以放心,我们可以不杀你,当然也可以不用割了你的舌头和手,只不过……” 他顿了一顿,看了看肖仁风,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继续说道:“我这里有一颗‘大梦归心丹’,可以让人遗忘一些事情,叶公子若是愿意服下去,把在这‘不死洞’看到的一切都忘的干干净净,我司马破军倒也不是不能破了这‘不死洞’的规矩,放叶公子离开。” 叶承瑾看着那颗犹如珍珠的晶莹药丸,心中挣扎不已,从司马破军的立场来说,这似乎已是给了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那药丸,真的只会让人遗忘吗?如果会遗忘,是只会忘记‘不死洞’的秘密,还是……叶承瑾看向仍然一动不动躺在扁舟上的月夕,还是也会忘记她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线生机 叶承瑾悄悄调转内力,丹田仍是一片空虚,他这会儿已经猜到,司马破军给他下了药,才让他内力全无。 叶承瑾远远地凝视着月夕,想要把那一幕纤细单薄的身影深深地刻到心底,目中柔情万种,心中却已是填满了难过与不舍。如果只有遗忘她,才能为她寻的一线生机,那他心甘情愿。 “司马堂主,我愿意服下这颗药丸,但我有一个条件。”叶承瑾狠下心肠,收回目光说道。 司马破军问道:“什么条件?” 叶承瑾指着月夕的身影说道:“我要你们放阿夕活着离开。” 司马破军哼了一声,道:“叶公子,这位姑娘知道的事情可也不少,我们愿意看在燕王府的面子上,放叶公子一条生路,可没说能买一送一。何况,我这‘大梦归心丹’价值不菲,可没有多余的可以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叶承瑾缓缓走到潭边,凝视着潭水,说道:“司马堂主说我巧舌如簧,我看司马堂主也不遑多让,这‘大梦归心丹’到底有什么作用,司马堂主想必比我更加清楚。” 他赫然转过身来,对着肖仁风说道:“肖帮主,只要你们放阿夕平安离开这里,我愿意服下这颗药丸,任凭你们摆布,否则的话,你们就杀了我们,等我父兄找你们报仇。从此北派丐帮与贺兰叶家万死不休!” 他语气悲愤决绝,一时之间让肖仁风和司马破军都有些意外。 肖仁风缓缓说道:“叶公子少年意气,为了红颜不畏生死,肖某佩服。”他顿了一顿,暼了司马破军一眼,继续说道:“破军,不如把一切交给天意。这不死潭水连着暗河,我们放了这条小舟,让它随着暗河顺流而下,这位姑娘若能在暗河中活了下来,就算她命大,若是船覆身死,也就是天意如此。” 肖仁风没有说那暗河之下水流湍急、怪石嶙峋,也没有说月夕身中迷药、难以苏醒,月夕能在暗河之中活下来的机会实是渺茫。 肖仁风不用说,司马破军也是知道的,所以司马破军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 肖仁风对叶承瑾追问道:“叶公子意下如何?” 叶承瑾没有理他,他默默地走到潭边,一个人用力地拉着缆绳,将那扁舟拉到岸边。 月夕面容平静,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叶承瑾探了探月夕的鼻息,只觉得一阵微弱的气息抚过他的指尖,知道她还活着,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叶承瑾将月夕掉落在潭边的剑收好,放在她的怀里,又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盖在她的身上,看着紧闭双眼的月夕,叶承瑾紧紧地咬住下唇,他内心的悲伤和悔恨似乎要倾泻而出,将他淹没。 这是他千辛万苦才寻回的人儿,他还未来的及与她告白心意,就要被迫与她分离。肖仁风表面仁义,愿放她自生自灭,也不知道她能有几分生还的机会。 叶承瑾念念不舍地收回了目光,缓缓站起身来,瞥向司马破军手中还在把玩着的陶埙,突然说道:“肖帮主,我服下这颗药丸前,却有一事需要向肖帮主说个明白。” 肖仁风道:“叶七公子还有何事?” 叶承瑾整了整自己的衣衫,说道:“我与阿夕并没有欺骗五谷兄弟,我们来到微湖岛上,却在岛上迷失了方向。正巧的是,我二人正好听到了肖帮主与五谷的争执,知晓了五谷也想要寻求真相为张庄主和明夫人报仇,所以我们一拍即合,共结盟约。帮助我们寻找掌信堂所在,是五谷兄弟自己的选择。张庄主乃是五谷的师兄,明夫人对五谷也是照拂有加,若是五谷还对他们的死无动于衷,那肖帮主才该失望才对。” 肖仁风想到那固执倔强却又重情重义的徒儿,如今还伤重在床,心中既心痛又无奈。 肖仁风冰霜冷酷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神色终是缓和了一些。 第一百二十五章 挑拨离间 叶承瑾看他神色,心中主意更定。 肖仁风既然愿意放走月夕,那说明他并没有认出月夕。这些时日,月夕模样略有变化又加之前后均有易容,肖仁风认不出来也合乎情理。只是颇为意外的是,五谷竟然也没有向肖仁风说破月夕的身份。 既然如此,叶承瑾也就再无顾虑。来而不往非礼也,就让他再送他们一份大礼。 “肖帮主,司马堂主手中陶埙便是五谷兄弟赠予我二人的,他曾说过,若是我们在不死洞中遇到危险便吹响陶埙,或能救我二人性命,他既这么说,说明这不死洞中有五谷兄弟十分信任的人。” 他冷笑一声,看了眼司马破军,司马破军手中正把玩的欢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不知道叶承瑾想说什么,一双阴鸷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叶承瑾。 叶承瑾假装没有看到,继续说道:“在不死洞口,司马堂主应该就认出了这只陶埙,那时便决定让我们进入不死洞中,对吗?否则以不死洞口机关的隐秘,我们又怎么可能找的到?否则以司马堂主的武功,我们又怎么可能进的来?进入不死洞中,也是司马堂主亲手用钥匙打开的那石龛秘格,还是司马堂主亲自挑了那两页笺纸给我们看,若没有司马堂主,我们又怎么可能知道北派丐帮这许多秘密?” 司马破军听到此处,已经知道叶承瑾的用意,心中惊怒,破口大骂道:“臭小子,你休要胡说八道!” 叶承瑾冷笑道:“司马堂主何必动怒,我这些话中哪句有假?又有哪句冤枉了司马堂主?何况即使如此,肖帮主也不会怪罪司马堂主,不然这不死洞中那么多哑巴弟子从何而来?” 叶承瑾不再理会司马破军,对着肖仁风继续说道:“只不过,司马堂主为何明知我二人与五谷兄弟有旧,还要故意让我二人进入洞中?以司马堂主的手段,五谷的陶埙也不可能是其他人所赠,所以司马堂主你不仅骗了我们,也辜负了五谷的信任,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司马破军怒不可遏,一掌朝叶承瑾劈去,大吼道:“我杀了你!” 叶承瑾站立原地,毫无惧意,眼看着司马破军一掌劈到,就要正中他的面门,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青竹棍破风而至,挑开了司马破军的杀招。 司马破军急道:“帮主,你不要轻信这小子!” 肖仁风收回打狗棒,淡淡说道:“听听他还要说些什么,又有何妨?” 司马破军一口气噎在喉中,不得不退后一步。 叶承瑾心中冷笑,继续说道:“司马堂主掌管掌信堂,应该早就识得我的身份,你步步为营,不惜背弃对五谷的承诺,也想要我死在这里,就是明知我身后是贺兰叶家、是燕王府,你想要给北派丐帮树立强敌,让北派丐帮永无出路,才能永远当那应天之人的走狗,让肖帮主一辈子做那人的一把刀!” “司马堂主,你表面是北派丐帮的堂主,实际是应天那人派在北派丐帮的耳目,你隐瞒身份与五谷相交,让他信任于你,恐怕也是知道肖帮主最是疼爱这个徒儿,想要拿捏于他、另有所图吧?” 他字字珠玑,一针见血,正正说中了肖仁风心中最为忌讳之事。 司马破军听得冷汗直冒,怒声斥道:“一派胡言!”一记凌厉的掌风袭向叶承瑾,肖仁风打狗棍横出,挡住了司马破军致命一击,却不料司马破军左手一抬,那颗“大梦归心丹”正正弹入了叶承瑾喉中,叶承瑾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司马破军已经捏住他的脖子,逼得他咽了下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别经年 眼看着叶承瑾吞入了药丸,司马破军与肖仁风都停下手来。 叶承瑾仿若未觉,他撇了撇嘴角,知道他的话终究还是在肖仁风的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叶承瑾再无他想,他一把将手中牵着的缆绳扔到船上,再用力推了开去,让那扁舟缓缓荡去。 眼看着扁舟快要进入暗河,叶承瑾缓缓闭上眼睛,默默祷告:“阿夕,你要好好活着,不要忘了你还欠我三个承诺,若有来生,我可要向你再讨回来,你到时候可不要赖账啊!”那声音细不可闻,却令人闻之落泪。 一股清泪从叶承瑾的眼角滑落,滴入那深不见底的潭水之中。 随着泪滴落下,叶承瑾纵身一跃,便朝那深潭之中跳了下去。他就算是死,也不可能让自己成为北派丐帮拿捏叶家的棋子。 潭水浸入身体的那一刻,一条缆绳凌空而至,紧紧的缠在叶承瑾的腰间,将他朝那深潭尽头暗河上的扁舟拉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岸边的司马破军和肖仁风还未来的及反应,两人一舟已经极速的随着激流消失在黑暗无光的暗河之中。 半月后…… 徐州至石泉的官道上,此刻正有数十人骑在马上围着一辆马车疾驰而行,那马车坚固宽敞,拉车的四匹健马跑的飞快,马车却依然十分平稳。 马车上铺着厚厚的皮草,一旁的小几上温着炉火,皮草上昏迷不醒的少年正是叶承瑾,而守在一旁伺候汤药的赫然正是陈紫珠。 当日月夕与叶承瑾离开徐州去往微湖岛后,苗苗便在家中耐心等候。七日之后,月夕与叶承瑾并未归家,苗苗依言前往云龙客栈,却并未寻求帮助前往虞城,而是告知了顾掌柜二人失踪之事。 顾掌柜当即派人通知还在徐州的四公子叶承煜。叶承煜与叶承皓带人前往微湖岛找肖仁风要人,肖仁风却是矢口否认,表示并不知晓叶承瑾来过岛上。 幸有神秘人传信,让叶承煜沿着微湖下游去寻,果真在离微湖数十里之地发现了叶承瑾。那时叶承瑾已被人救起,却是一直处于昏迷之中。 叶承煜将人带回徐州,遍请徐州医师均无能为力,只得一边将叶承瑾送往药王谷,寻求药王谷医治,一边送信回去贺兰山告知家人情况,让家中来人在药王谷汇合。 叶承瑾被叶承煜寻回,可月夕却是毫无踪迹,苗苗大哭一场后决定履行与月夕的约定,独身前往虞城等候。 苗苗离开柳河巷时,并未惊动陈家的人,但陈紫珠却还是发现了端倪,她瞒着家人寻去了云龙客栈,却刚好碰到正欲离开徐州前往药王谷的叶承煜一行。 这时的苗苗已经离开,叶承瑾仍然昏迷不醒。陈紫珠撒了个弥天大谎,取出一个精美的荷包递给叶承煜,那荷包浅淡的蓝色缎面上绣着一片小小的叶子,却正是贺兰叶家儿郎们常用的款式。 叶承煜看着眼前娇小可怜、泫然欲泣的小姑娘,又看着那个只可能是叶家兄弟会用到的荷包,误会了陈紫珠与叶承瑾的关系,只得同意了陈紫珠一路跟随照顾叶承瑾的请求。 另外一条从徐州通往药王谷的小道上,一辆牛车缓缓而行。赶车的汉子约有四五十岁年纪,身材高大威猛,执鞭的手臂粗壮有力。这初春的天气还是十分寒冷,他却只着单衣,却并不觉得天冷。车上坐着一位年长的婆婆,却是穿着厚实的棉袄,黑色的头巾裹着脑袋,只留出几丝银发和一双混浊且平淡的眼睛。 婆婆的怀中搂着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面色苍白,双眸紧闭,正是从“不死洞”暗河中死里逃生的月夕。 两个人两条道,一紧一慢地朝药王谷而去。 殊途虽同归,时光不待人,这一别之后,何年才能再相逢? 第一百二十七章 初入药谷 石泉药王谷。 药王谷在江湖中的地位十分奇特。若说它地位尊崇,江湖中人却认为它以药为武,邪门歪道难登大雅之堂;若说它地位低下,却又没有任何一个门派愿意与之交恶。 “既轻之又忌之!”这就是人性的矛盾所在。 药王谷的药,千金难求。 每月逢十、二十、三十这三日,药王谷外便会挤的水泄不通,达官贵人、江湖侠士,凡到此者,无不是来求医问药、寻求医治的。 但并非人人都有幸能求的医治。这三日里,每天雷打不动的只放号十人,这十人无论男女、无关尊卑,唯一的条件便须得是疑难杂症或是不治之症,不符合条件者,任凭他出价千金,亦或是苦苦哀求,也难得一号。 药王谷的毒,更是千金难求。 无色无味的“水无痕”,只需一滴便可让人窒息而亡,却看不出任何痕迹;形如脂粉的“碧影幻紫”,涂抹于美人的唇瓣,可使人进入亦幻亦仙的梦幻世界;据传就连当年锦衣卫名动天下的“一品红”剧毒,也是出自这药王谷中。 这样的药王谷,自然没有江湖门派愿意得罪,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是否有求于它救命的一天;毕竟谁也不愿招惹一个可以无声无息给你下毒的敌人。 药王谷地形雄奇险峻,七条苍劲山脉峰峦叠嶂,谷中碧水幽潭、山中古藤攀缠,终年云雾缭绕、林海茫茫,若非谷中之人,身陷其中必会迷失方向。 除却每月放号三日外,药王谷其余时间一律不准外人入谷。但这一日,药王谷的“一天门”却破例打了开来。 山门口矗立着两个人,前面一人身材魁梧、肩宽体厚,古铜色的脸庞刻着坚毅的线条,一双深邃的眼睛透露出果敢与坚定。他站在那里,即使风尘仆仆,却依然像一座巍峨的山峰,给人一种沉稳而可靠的感觉。 叶承煜看着守在山门的叶承志,连忙跳下马,跪倒在地,垂首说道,“二哥,七弟在车上。” 叶承志挑开车帘进入车中,不多一会儿便又下了车来,吩咐道:“一切都已经安排好,把七弟送至云鼎观吧。” 说罢,他身后那人便跨步上前说道:“四哥,谷中瘴气弥漫,危机四伏,请务必紧跟着我,莫要闯了谷中杀阵。”正是叶家老五叶承烨。 几日后,一山之隔的峡谷之中,月夕所坐的牛车也慢悠悠地到了山前。峡谷路窄,那婆婆抱着月夕下了车来步行,竟是不觉一丝负担。那赶车的汉子赶着牛车在峡谷中穿行,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地方,竟然就把那牛车抬了过去,真是好大的一把力气!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谷中道路又渐渐宽敞了起来,那婆婆又抱着月夕上了牛车,一牛一车三人又慢慢悠悠的朝前行去。 转过一处弯道,视野豁然开朗,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块巨大的湖面,湖面波光粼粼,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镶嵌在这锦绣山河里边。湖边植被茂盛、花木丛生,微风拂过,花香四溢、沁人心脾。远处山峰只插霄汉,势若撑天,悬崖绝壁处,一泉清水从天而降,如九天银河落入人间。 动与静的结合,刚与柔的交融,真正是好一处世外桃源、福地洞天!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涯咫尺 “三月三,丽日天,春风拂面笑嫣然。 桃花绽,垂柳线,林鸟欢啼翠影翩。” 药王谷云鼎观的一处偏院之中,叶承瑾上身未着寸缕,身上各处穴位、经络密密麻麻地插着上百根银针,谷主王言卿正亲自下针,已是浑身湿透而浑然不觉。 门外,叶家三兄弟安静地等着,心中万般紧张却毫不显现。陈紫珠远远地侯着,既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 峡谷之中的明月湖畔,一座竹楼静静伫立。竹楼中布置简洁而雅致,竹制的家具摆放得恰到好处。二楼的窗边摆放着一张小案,上面放着一杯热茶,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莫婆婆从里屋出来,擦了擦脖子上的热汗,拾起茶杯一饮而尽,叹道:“真是好歹毒的药,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六月六,夏意稠,骄阳似火夜不留。 荷花开,香满袖,蜻蜓点水舞轻柔。” 云鼎观中这几日一扫阴霾,叶承烨原本凝重的脸上终有了轻松的神情。叶承瑾在王谷主的精心治疗下终于醒了过来,虽然身上的诸多伤痕,已然恢复的差不多,但因体内余毒未清,导致记忆受损、身体虚弱,还需要继续在药王谷中细心调养。 如今留在药王谷负责照顾叶承瑾的叶家人正是老五叶承烨。 当日在贺兰山收到叶承煜的传信后,知道小七弟出了事,叶家人心急如焚,一边传信给在军中任职的叶承志向燕王求了腰牌,一边派了叶承烨日夜兼程赶到药王谷打点安排。 叶承志和叶承煜都供职于燕王军中,因军中事务繁重,在安排好叶承瑾的事情之后,便只得留下叶承烨在药王谷中代表叶家主事,他二人不得不离开药王谷回转军中。 如今叶承瑾终于苏醒,叶承烨心下松了一口气,赶忙写信向家中报送消息。 刚把信写好,院门便被人从外推了开来,看着袅袅婷婷端着药碗进来的陈紫珠,叶承烨目光意味深长,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暗道:“投鼠忌器,却是不好处置这个麻烦!” 明月湖畔的竹楼中,月夕整个人泡在浴桶之中,雾气腾腾的热水中放满了各种药粉,不同药粉散发着不同的味道,通过蒸汽的熏蒸,进入月夕的四肢百骸,让月夕的意识在迷迷糊糊中挣扎游离。 月夕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个人了,那个与她打赌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出现在她的梦中,为什么不让她看清? “九月九,望秋愁,茱萸遍插满山丘。 菊花黄,枫叶红,思念漫漫何时休?” 叶承瑾和叶承烨并肩站在舍身岩的大石上,立于群峰之巅,俯瞰云波雾海。奇峰、枫林在云雾之中飘渺虚无,美如仙境,令人目眩心惊。 “七弟,你总这样躲着紫珠姑娘也不是办法吧,你躲的了一时,又能躲的了一世吗?”叶承烨看着眼前云雾缭绕、雾锁空山的美景,漫不经心的说道。 叶承瑾顿时觉得大好心情被破坏殆尽,心中堵的慌,不好气的说道:“五哥,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虽然不记得了,但我敢肯定我绝对没有招惹过陈姑娘。” 叶承烨扯起一抹笑来,道:“那人家手中怎么会有你的荷包,那可是我叶家儿郎才用的荷包,那上面绣的叶子图案可是只有贺兰山才会有的。”那语气耐人寻味。 叶承瑾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说道:“反正,你让她少靠近我,我总归会查清楚的。” 云海翻涌、浪涛滚滚、无边无际,隔着几道笔陡光滑的山脉,一棵高逾三丈的古树下,月夕捧着一本《药经》,郑重地朝那古树下一座石碑磕了三个响头。 莫婆婆的满头白发随风而舞,语中沧桑之意满溢:“小姐,今日茯苓代您收徒,将您一身绝学尽数传之于她,希望她能传你衣钵、造福于世……” 第一百二十九章 鸣泉于谷 冬去春来,花开花落、时光荏苒、岁月流转…… 叶承瑾在舍身崖上挥舞着长剑,腾挪跳跃间剑花飞舞、气势如虹。一套酣畅淋漓的剑法下来,叶承瑾面色泛红,双目熠熠生辉,头发被雾气染湿,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增添了几分率性与活力。 叶承瑾接过叶承烨递过来的汗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说道:“五哥,我这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要不然我们比试一场,要是我胜了,你就给大哥说,让我回去吧。” 叶承烨拾捡起一块石头,朝那万丈悬崖狠狠丢了下去,说道:“王谷主说,你所中之毒并未肃清,现如今你武功虽然恢复,但终究是丢失了一段记忆,还是在谷中再多呆一阵子,待王谷主研究出清毒之法,彻底恢复了再离谷更加稳妥些。” 叶承烨心中暗恨那下毒之人心思歹毒,给叶承瑾所用竟然是可以控制人神志的毒药。若非是叶承瑾中毒时日较短,若非是叶家求的燕王府腰牌,让药王谷破例收治,叶承瑾早就被毒药侵入脑髓,成为他人手中傀儡了,到得那时,怕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以回天。 叶承瑾看着眼前壁立千仞,如刀劈斧砍般的悬崖峭壁,洒脱地道:“若是我一辈子想不起来,难道我一辈子不离开这里?!既然那毒药让我丢失了我最重要的记忆,那我更加要离开这里,去把它寻回来。” 叶承瑾赫然回头,对叶承烨说道:“五哥,明天我们就向王谷主辞行离开……” 当此之时,月夕也在明月湖畔舞着一套剑法,手中软剑灵动飘逸,剑法行云流水。剑影闪烁间,似银蛇飞舞,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一种空灵之美,仿佛与风共舞、与水同流。 待最后一招收势,月夕旋转剑柄,那软剑剑身便似回巢一般缩小成匕首大小,却正是当年除夕夜叶承瑾送予月夕的那把。 “不晓得阿瑾怎么样了,有没有像我这般好运被人救起?”月夕把匕首揣回怀中,从湖中捧起一捧水来,朝虚空洒去,仿佛那里有一张暖若朝阳的笑脸,正咧着嘴,笑盈盈喊她:“阿夕,阿夕……” 冬日又至,峡谷中又迎来了新年的第一场雪…… 莫婆婆和苏赫这几日不在谷中,明月湖畔只留下了月夕一人。 苏赫,原名苏赫巴托尔,在蒙古语中是勇士的意思。苏赫是个孤儿,是月夕的师父从蒙古带回中原的孤儿,原本师父是想要收他为徒,传他《药经》以承衣钵的,可惜他毫无天赋,几年下来药理医理一窍不通,师父便也就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 好在后来师父发现他练武根基颇佳,便请了李伯教他武艺。待师父故去,李伯也追随而去时,苏赫也就担起了守护明月湖的重任,李伯曾说有苏赫在,足能保明月湖安也! 平日在谷中,莫婆婆除了固定为月夕药浴针灸的时日外,其余时间不是押着月夕研究那本《药经》,就是让苏赫教习月夕武功。 月夕原本就是会一些医术的,莫婆婆却要她忘记所有,从头学起。她也不知从何处寻得那许多种类的药材,让月夕辨别学习。几年下来,月夕已是识得了几千种药材,对各种药材的药性、毒性、相生相克、食用之后可能的反应俱是了若指掌。到了此时,月夕才读懂那《药经》上用药之精妙,药方之缜密,才惊觉自己原先所学之浅薄!心中对那从未蒙面的师父更增添了一分尊敬与叹服! 月夕原本以为自己武艺不错,但自从在苏赫手下连三招都过不去时,便不得不听凭苏赫的教习。苏赫嫌弃月夕根基不稳,便带着月夕在峡谷山林间纵跃穿行,从初始的谷中险道,再到后来的崇山峻岭,渐渐的月夕内力逾加精纯,身法更加轻灵,便似这茂密山林间的精灵,纵然是悬崖绝壁也能如履平地、应付自如。 苏赫觉得月夕原先学的剑法太过阴狠,便重新为她编排,手把手的指导细微之处,既保留了月夕原先剑法的精妙之处,又让她的剑法更加大开大合、张驰有度。 苏赫有一张好弓! 那张弓通体黝黑,足有十石,据说是由乌木与陨石所炼精铁铸成。弓身曲线流畅而有力,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一旦拉开,弓如满月,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势。 这张弓威力极大,射程极远,仿佛能穿透天际,若是上了战场一定会是令敌人万般敬畏的利器。 待月夕的剑法练的炉火纯青时,苏赫便要求月夕拉弓练箭,用的就是这张十石弓。女子本体弱,但也不知是这峡谷的药草养人,还是每日里爬山上树的功劳,月夕拉开那十石弓也不过费了半月时间。如今的月夕,早已不是当日的月夕;如今的月夕,任何的地方都可以来去自如。 月夕今日颇有兴致,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白色大氅,站在高高的悬崖之巅,脚下云雾缭绕,雪白的云团像海浪一般在空中漂浮,那么轻盈那么柔软,远处高高的雪峰破海而出,高耸在云间,像无数把利剑直上九霄。 云起云落,云卷云舒! 月夕看着眼前波澜壮阔的景色,如此壮丽的河山,忍不住放开嗓子大声呐喊:“喂……,你们好吗?”那声音传出很远,空旷而辽阔,在山峰间起伏回响…… 第一百三十章 舐犊情深 洪武二十八年,北平。 燕王府内院中,燕王妃徐妙云正在永乐郡主朱玉宁的闺房中,为女儿挑选着及笄要穿的礼服与首饰。 “娘娘、郡主,这套是‘醉时阁’送过来的,里衣用的细棉,亲肤透气,中衣为云锦,用了三十六种彩丝织成;这外衣锦缎上的纹饰,‘醉时阁’的朱掌柜说是最好的绣娘足足绣了半年才绣就。这还配了一件上好貂皮大氅,要是郡主及笄之时天冷,穿着既漂亮又暖和。”内院的管事邓嬷嬷指着挂在龙门架上的一套绛红色衣裙细心解说着。 “这一套是‘花神记’送过来的,‘花神记’是这几年北平府新火起来的店铺,主打的是一个款式新颖,这回送过来的成衣质量上乘,款式也是之前在北平府没有女眷穿过的,君主及笄时要是穿这一套必定会让人眼前一亮,艳冠群芳。”邓嬷嬷指着另一套湖蓝色的衣裙继续说道。 “这一套是‘云知月’的.....” 房中足足摆了十二套华丽精美的衣裙,也难得邓嬷嬷对每一套的出处、特点都了若指掌,讲起来细致入微、口若悬河。 待全部展示完毕,邓嬷嬷默默地退到一边,指挥着婢女把每一套衣裙并排摆放在花厅两侧,方便王妃和郡主细看。 燕王妃拉过女儿的手,轻轻的拍了拍,温柔地问道:“宁儿,你喜欢哪一套?” 永乐郡主朱玉宁安静地坐在燕王妃身侧,眉如远黛、目似清泉,挺翘的鼻梁线条优美,朱唇上一点嫣红,仍掩饰不住那一抹清冷的神韵。可惜的是,如此贵重美丽的容颜,右侧脸颊靠近耳畔处竟然有一节小指长短的疤痕,那疤痕虽在胭脂的掩饰之下极为浅淡,但在这张极为美丽的脸上却格外显眼。 “母妃您定吧,宁儿都听您的。”朱玉宁半垂着头,淡淡地笑道。 燕王妃看着乖巧的女儿,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到那道刺目的疤痕,暗叹一口气说道:“那就选‘醉时阁’这一套,大气高贵,我燕王府的郡主是这北平城中最尊贵的女子,自然是要穿这最富贵最华丽的衣裳才最是相配。” 朱玉宁乖巧地点了点头,细声说道:“宁儿都听母妃的。” 邓嬷嬷见这衣裳已定了下来,便摆摆手让人把龙门架抬了下去。这边还没有收拾完,燕王妃身边的大丫鬟雅琴领着四个小丫鬟捧着托盘又款款走了上来。 托盘上各放了许多首饰,有赤金打造的步摇,有白玉雕琢的手镯,也有玛瑙、珍珠做成的全套头面。 燕王妃招了招手,让小丫鬟们走上前来,挑了一只镶嵌着红宝石的金钗,插在朱玉宁的发髻上,端详了片刻,满意地说道:“这套头面不错,配得上‘醉时阁’的那套衣裳。” 说罢,对着邓嬷嬷说道:“嬷嬷可记好了?回头好生交代宁儿院中的丫头些,莫要在及笄那日穿错了。其它的就都登记造册,让人给郡主收起来吧。” 邓嬷嬷连忙答是,带着一众丫头婆子们忙碌去了。 燕王妃摆了摆手,让剩下贴身伺候的大丫鬟都出了门去,待屋中只剩下母女二人时,燕王妃才细声说道:“宁儿,当年你大姐刚及笄,就被你皇爷爷指婚给了你大姐夫袁容;你二姐及笄后又被指婚给了左卫指挥同知李申的儿子李让,这婚期也是早就定了的;这及笄之礼一过,怕是你皇爷爷也会给你指婚,母妃想着,不如趁着这次及笄之礼,邀请一些家世清白、尚未成婚的官家子弟来府中观礼,宁儿你自己相看相看,若是有中意的,母妃与你父王便去求了恩旨,定能遂了你的心意。” 第一百三十一章 高阳郡王 母女二人正亲热地说着一些体己话,大丫鬟雅棋走了进来,禀告道:“娘娘,郡王回来了,给郡主带了一车礼物,请娘娘示下如何安置。” 燕王妃一怔一喜,道:“煦儿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两天才到吗?怎么提前了。他人呢?怎么不来见我。” 雅棋回道:“奴婢不知,郡王没有进府,是李昭带人送的东西回府。”李昭正是高阳郡王朱高煦身边的贴身侍卫。 燕王妃面色有些不虞,责怪道:“刚刚回家也不知道休息一下,就往外跑,要是被他父王知晓了,又不知该如何受罚。”说罢想了一下,又道:“让周管家派人去给我寻回来,就说是我说的,晚饭前见不着人,就滚回应天去,别回来碍我的眼。” 雅棋屈膝应道:“是,奴婢即刻去通知周管家。” 这边燕王妃拉着女儿去看儿子朱高煦从应天带回来的礼物,那边周管家亲自安排了数十个家丁出去寻人。 而此时,在北平城最繁华的街道苏州胡同里面的“福寿楼”中,朱高煦正与好友听曲掷骰、饮酒作乐。 做东的是左护卫指挥佥事张玉的次子张翊,作陪的还有中护卫千户丘福次子丘柏。 张翊字助之,较朱高煦年长一二,丘柏字峻节,却是与朱高煦同岁。三人因父辈交往密切,从小便是相识,巧的是三人又均是家中嫡次子,便在心态上也是亲近许多。朱高煦去应天求学之前,便常与他二人一处玩乐。 这一年朱高煦初封郡王,才回了北平,这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怎能不重视,便派了人一路捎回消息,刚进了城便把人劫了来这“福寿楼”。 这“福寿楼”虽是酒楼,却是雅趣之地。因朝廷端正吏治,明令限制官员出入花街柳巷,但这达官贵人总得有个消遣之地,便应运而生了这些既可供人饮宴又可消遣娱乐的酒楼。 “福寿楼”的前堂平日招待散客,后庭院则被分割成几个独立的院落,每个院落中亭台楼榭、假山池沼,移步易景,虽小却是精致,倒像是把那苏州园林从江南搬到了北平。 此刻众人坐在这雅院之中,面前放置着几案,上面瓜果点心、肉食美酒,自有仆从伺候。前方戏台上正唱着一曲《西厢记》,那饰演崔莺莺的女子扮相颇为出众,身材高挑、面若桃花,在场的公子哥儿都不由得看直了眼睛。 待听的那女子唱道:“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众人都拊掌叫好。朱高煦喝的有些醉意,指着那女子说道:“唱的好,给本王赏。” 一旁的张翊挥了挥手,便有侍立的仆从端着托盘朝那戏台走去,不多一会儿,便见那台上的戏子跪倒在地磕头谢恩。 朱高煦哈哈大笑道:“还是这北平府呆着舒坦,在应天干什么都有人管着、都有人盯着,太不自在!” 朱高煦口无遮拦,张翊可不敢跟着附和,连忙撇开话题说道:“郡王这回回来要呆多久?可是还要回去应天?” 朱高煦有些意兴阑珊,叹道:“我妹子的及笄礼过后,便是离春节不远了,那时定是要去应天朝贺的,估计我就又要留在那边了。” 张翊看他郁闷,朝丘柏使了个眼色。丘柏会意,连忙说道:“郡王无需烦恼,如今既然回了北平,快乐一天便是一天。今日咱们酒宴尽兴,过几日张大哥安排了狩猎活动,南苑那边养了许久的野鹿、狐狸,正是围猎的好时候,定让郡王尽兴而归。” 他二人与朱高煦相处甚久,自是知道朱高煦爱好什么。果然,朱高煦听的狩猎,眼睛都亮了起来,大笑道:“甚好、甚好,助之,峻节,那到时候可要与我一较高下,不要当缩头乌龟哟。” 三人说的兴起,又让人取来骰子,完了个不亦乐乎。 第一百三十二章 熙园夜话 天色渐晚,三人终于在落日之前尽兴散席。 朱高煦酒意酣浓,被人扶着上了马车,已是沉沉睡了过去。马车朝着燕王府的方向缓缓行去,却是没有注意到“福寿楼”外被人点了穴道的王府家丁。 马车到的燕王府门口,周管家亲自迎了上来,见到已是昏昏欲睡的朱高煦,心中暗叫了声“我的个乖乖”,连忙让人把马车从侧门赶了进去,又赶忙派人去内院通知燕王妃。 朱高煦住的院子名叫“熙园”。 “熙园”中的奴仆婢女收到朱高煦即将回府的消息,早早就将园子布置的妥妥当当。这会儿朱高煦被人背进了内院,接到通知的大丫鬟凝香和暖烟领着熙园大小仆从婢女守在熙园门口,自有园中仆从接过朱高煦,将人送进了里屋。一番梳洗安排,朱高煦迷迷糊糊地任人侍候着,终是舒服地躺在了那暖被软枕之上。 凝香吹灭了香烛,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出去。待外面只剩下风打落叶的声音时,朱高煦原本紧闭的双眼突然睁了开来。 “叶老七,还不出来?”朱高煦突然说道。 随着声音落下,窗外轻轻翻入一个人影,落座在房中桌案边,桌案上暖烟准备的茶水还有些温度,那人影提起茶壶就往嘴里灌去,“咕噜咕噜”竟将那整壶茶水喝了个干净。 朱高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叶老七,你可真是牛嚼牡丹,浪费。” 那人影从怀中摸出个火折子,竟然大大方方地就将桌案上的烛台又给点燃了起来。火光摇曳,半明半暗,那人露出一张冷峻英朗的脸来,那脸上双眉紧锁,难掩愁绪,却正是贺兰叶家老七叶承瑾。 叶承瑾冷冷说道:“郡王的命都悬在裤腰带上,还有心思在这里开玩笑呢!” 他说话刻薄,朱高煦竟然也不生气,吊儿郎当地笑道:“这是你和李昭该担心的事,可不是我该担心的事。” 叶承瑾全当没听到,径直说道:“那人神出鬼没的,从应天一路跟随我们到北平,既不露面,又不出手,也不知道是什么目的。今日我们故意在‘福寿楼’中撤了护卫,示弱于他,那人竟然像是识破了端倪,并没露面。只是王府派来寻找郡王的人,刚找到了‘福寿楼’便被人点了穴道,倒像是怕人打扰了郡王的雅兴一般。” 朱高煦翻身坐在床上,正经说道:“这人是敌是友,还难以判断,但肯定的是,这人的目标一定是我。王府中守卫森严,他的机会实在渺茫,我们还是要再创造些机会才行。助之说他们安排了过几日去南苑狩猎,你们把消息放出去,只要那人真想见我,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两人话中之意,这一日的“福寿楼”宴饮,竟然是故意设之。 叶承瑾熟门熟路的在屋中软榻上躺了下来,说道:“在抓住那人之前,我和李昭轮流守着郡王。郡王早些休息,明日还要面对王妃娘娘的问话,到时候我就不奉陪了。” 朱高煦将一边挂着的大氅扔给叶承瑾,笑道:“你这个狡猾的,天天郡王郡王的与我生份,见了我母妃却是老鼠见了猫一般。你以为你逃的了去,明日母妃自会宣你,你就等着看吧。至于我吧,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自有应对之策。”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双生之子 果然,第二日一早燕王妃便派人过来传话,让朱高煦去兰园一起用早食。 叶承瑾早在丫鬟进来之前便已经溜之大吉。 朱高煦在睡眼惺忪中被众人伺候着洗漱,穿上一身红色盘领窄袖袍,腰间系上革带,上挂一个金累丝香囊,脚蹬一双粉底皁靴,便急忙朝兰园奔去。 到了兰园,燕王妃板着一张脸,也不与他说话,只吩咐着丫鬟婆子们上菜。餐桌摆在正厅之中,饭食准备的十分简单。桌边除了燕王妃,还有永乐郡主朱玉宁作陪。 朱高煦乖觉地朝燕王妃行了一礼,道:“母妃安好,儿子给母妃请安。母妃,儿子有大半年未见到您,真是无时无刻不想念您啊。”一边说着一边朝燕王妃身边蹭去。 燕王妃正襟危坐,却是不吃他这一套,哼了一声道:“你思念母妃,那为何昨日进了城却不即刻回府?” 朱高煦讪讪地笑道:“母妃真是冤枉儿子了,儿子思母心切,一路快马加鞭,只想着早日回府拜见母妃。可哪想到张助之在城门口就拦住了儿子,说是给儿子接风。儿子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本想着去应酬一下就回来,结果盛情难却,便多贪了几杯,这就耽搁了回府拜见母妃的时间。儿子真是悔不当初、悔之晚矣,儿子难过啊……”说着便干嚎着假哭了起来,抓起燕王妃的裙摆便要去擦拭鼻涕,气的燕王妃一把扯了过来,却对他这无赖滑头的行径毫无办法,只得任由他做戏一番,心中既好气又好笑。 朱高煦见燕王妃不为所动,有些泄气地坐在桌旁。他昨夜酒喝的有点多,看着桌面上的燕窝粥,也不用丫鬟动手,自己就盛了一碗,悠哉悠哉地吸溜下肚。 燕王妃看他这般,心中不忍,又亲手为他盛了一碗,说道:“酒伤脾胃,以后少喝一些。” 朱高煦高兴地接过碗来,谢道:“多谢母妃,母妃最疼煦儿了。”心中知道燕王妃这一关算是过了。 用毕早食,母子二人说些体己话语。燕王妃并未打听应天皇家的事情,只是询问了朱高煦这大半年在应天的学业和生活起居。虽每月自有家仆从应天传回消息,但此刻听朱高煦亲口说来,却自有一些新意和乐趣。 兰园中其乐融融。 永乐郡主朱玉宁这会儿才有机会拜谢哥哥,柔声说道:“二哥,多谢你送的及笄礼,宁儿十分喜欢。” 朱高煦嗔怪地说道:“我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说什么谢谢!” 他二人不仅是一母同胞,更是双生之子,按理说感情是其他兄弟姐妹无人能及的。但不知道为何,朱高煦总觉得这个妹妹疏离的很,想着与她多亲近,却总是亲近不起来。 朱高煦与朱玉宁自小就养在应天。后来因外公徐达去世,燕王妃悲痛交加,燕王朱棣便借此时机接回了朱高煦,但朱玉宁却仍被留在应天养在宫中。直至洪武二十三年,朱玉宁年满十岁才被接回北平。 整整五年,朱玉宁都是远离父母,独自在应天皇城中长大,虽有祖父祖母疼爱,但北平亲人总觉得心中亏欠。 特别是朱高煦,他比朱玉宁早回北平五年,他总觉得是自己抢了妹妹回来的机会,便更加觉得亏欠于她。 他想与她亲近,又总觉得隔着什么,心中对自己更加懊恼,只得平日里多多的赠予礼物,弥补心中歉疚与不为人所知的心意。 第一百三十四章 名分既定 此刻朱玉宁反应冷淡,朱高煦自不以为意。 正在此时,下人进来通禀道:“启禀娘娘,叶七公子已在园外候着。” 燕王妃连忙道:“候着干什么,让他直接进来就是。” 话音落下,朱玉宁便施施然站起身来,施了一礼道:“母妃,那女儿先行告退。”外男入园,她这未出阁的郡主自是不便相见,燕王妃点点头默许。 不多时叶承瑾便随着引路下人前来。他这会儿自是已经梳洗打扮过了,整个人清朗帅气、阳光舒俊,便似与那夜憩熙园的冷峻男子不是同一个人般。 朱高煦看见叶承瑾,心情莫名的好起来,笑道:“叶老七,你跑的快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抓了回来。” 叶承瑾装着没有听见,也不理他,向前一步拜倒在燕王妃跟前,恭声说道:“属下叶承瑾叩见王妃娘娘。” 燕王妃虚手一扶,招手道:“小七起来,到阿姐这边坐下。”接着又瞪了朱高煦一眼,说道:“没规没矩的,不叫七表叔,叫什么叶老七?” 朱高煦讪讪一笑,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朝叶承瑾行了个礼,叫了声:“七表叔好!”说罢,哈哈一笑,便跑了出去,远处声音传来,道:“母妃,儿子去给父王请安去了,七表叔,一会儿见。” 朱高煦一走,兰园中顿时清静下来。 燕王妃拉过叶承瑾在身边坐下,吩咐人又新上了些瓜果点心,亲切地问道:“本是叫你来用早食的,偏是寻不到你人,来的这么晚。用过早食了吗?” 叶承瑾侧身一礼,答道:“回娘娘,已经用过了。” 燕王妃举箸夹了一块点心,递给叶承瑾,说道:“这两年你陪在煦儿身边,实在是辛苦了,煦儿骄横胡闹,幸有你跟在身边,在应天才没有闯出祸来。” 叶承瑾不敢居功,连忙道:“属下不敢居功,郡王虽行为恣意,实是胸有丘壑,娘娘大可放心。” 燕王妃笑道:“小七,你母亲当年在战场之上,曾救过我母亲的性命,她年长我母亲几岁,我母亲视她为亲姐,虽非嫡亲,却胜似嫡亲。我小时还因缘在你母亲跟前长了两年,与你几个哥哥、嫂嫂都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小七,你大哥送你来燕王府之前,必也是给你讲过这般渊源,自今日起,我可不愿再听你讲什么属下、娘娘的,自需唤我一声阿姐才是。” 她虽面有笑意,却颇有威仪,语中之意不容人拒绝。 叶承瑾连忙放下箸来,唤道:“是,阿姐。” 燕王妃满意地说道:“这就对了,小七,你大哥将你送到燕王府,除了让你效忠燕王府外,自也是希望你有一个好的前程。待宁儿及笄礼后,煦儿也必是要去应天朝贺的,那时你便不再与他回去应天。我已与你大哥通信,到时放你家去,与你兄嫂春节团聚,来年你便直接到护卫指挥使司任职去吧。” 叶承瑾心中大惊,却是不敢多问,连忙起身躬身抱拳一礼谢道:“多谢......阿姐,小七领命!”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南苑围猎 南苑又名南海子,位于北平城南二十里处,元朝之时为下马飞放泊,内设有按鹰台。 燕王朱棣就藩北平后,因忌人之口舌,并未将南苑视为皇家苑囿,这便也就便宜了北平府的达官贵人。在秋冬季节,常有官家子弟三五成群的在南苑挽弓搭箭、逐兽围猎。 前几日,北平府一场大雪不期而至,把诸人都封困在各自府中。这日,天光明媚、雪后初晴,正是狩猎活动的好时机。 张翊、邱柏赶忙安排起来,派人将南苑清了场,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只为让高阳郡王朱高煦能够玩的尽兴。 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地踏进南苑围场,马蹄声嘚嘚作响,踏碎了围场的静谧。 为首一人头戴黑色貂皮暖帽,内着红色束腰锦袍,外披一件玄色貂裘大氅,领口与袖口处精心镶缝着一圈色泽温润的紫貂毛,无不彰显着尊贵非凡的身份。 这般张扬又耀眼的人,自然正是高阳郡王朱高煦。 张翊和邱柏并排骑在马上,捧着朱高煦一路闲聊着。 一左一右落后半个马身的两人,正是朱高煦的贴身侍卫李昭和叶承瑾。两人身着黑色曳撒,肩背紫檀硬弓,左侧腰间各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镂刻着繁复的纹样,尚未出鞘,便已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五人之后,再有王府侍卫十二人,加上张翊和邱柏所带亲信与随从,三十余人所过之处,惊起林间飞鸟,搅乱了这一方原本安宁的天地。 朱高煦搭弓取箭,只听得“嗖”的一声,一支利箭激射而出,眨眼之间,原本被惊起的一只大鸟已如陨石一般直直地朝林中坠下。 朱高煦得意地大笑道:“助之,看我的箭术可有长进?” 张翊笑道:“这么远的距离一箭中的,莫不是郡王在应天请了名师指点?” 朱高煦哈哈大笑,回头看了眼叶承瑾,眨了眨眼睛。 叶承瑾正襟危坐,假装没有看到。 跟着的仆从早早就朝那林中跑去,这会儿提着一只硕大的鸟儿跑了回来。那鸟儿胸前插着一支羽箭,鲜血顺着箭杆流下,将那箭尾的羽毛染的血红。 那仆从将朱高煦的战利品捧着上来,半跪在地,道:“恭喜郡王,猎获金雕一只。” 朱高煦兴致高昂,假意惋惜的道:“可惜可惜,若是活捉了它,我还可以敬献给父王。” 说罢,挥了挥手让人退下,又对张翊等人说道:“助之,峻节,我们兵分三路,以申时初刻为限,在按鹰台汇合,到时候便看谁猎的最多。” 这本是早就拟订的计划,张翊和邱柏自然赞同。张翊和邱柏各自带了亲信,又将王府十二侍卫及随行仆从一分为三,分别跟随朱高煦、张翊和邱柏,向南苑的不同方向进发。 李昭与叶承瑾自是跟在朱高煦身边,他二人围猎次之,主责还是护卫朱高煦的安全。 朱高煦一马当先,直取那处雪白树林而去。进入林中,几人不得不慢了下来。前几日的大雪在林中厚厚地铺上了一层雪白绒毯,马蹄没入其中,再艰难拔出,深深地留下了一串脚印。 作为前朝的下马飞放泊,南苑围场本就有着得天独厚的生态,其间蓄养、栖息着种类繁多的禽兽。林草之间麋鹿穿梭、湖面之上天鹅游弋、高空之中苍鹰盘旋,更有狼、狐狸、野猪等诸多野生动物隐匿山林,至于随处可见的野鸡、野兔、狍子,更是不计其数。 此刻虽是冬季,仍有不少动物为了觅食出没其间。 朱高煦箭术精湛,他手下的侍卫们也皆是个中高手。更不用说队伍中还有李昭和叶承瑾这种出类拔萃的翘楚。有他们助力,朱高煦这一队人马不过短短两个时辰,便已是斩获颇丰。 随着时间的推移,所获战利品越来越多,跟随的仆从们不得不先行将猎物运回按鹰台安置。到了后面,朱高煦身边仅余下叶承瑾及两名侍卫,就连李昭都被他差遣了出去,打探另外两队的狩猎战果如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别来初见 朱高煦已经许久未曾如此畅快淋漓地游玩了,他将自己亲手猎得的一只赤狐拎在手中,脸上的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一幅志得意满的模样。 那赤狐毛色艳丽,虽中了一箭,却并非要害。朱高煦就想要个活物,打算回府就送给妹妹朱玉宁玩耍。 正得意间,变故突生,一个模糊的怪影飞掠而过,朱高煦根本未来得及看清,就只觉得抓着赤狐的手臂吃痛,手中一松,那得意的战利品竟然被人给劫了去。 与此同时,叶承瑾已是飞身而起,朝那道怪影追了过去,远远传来他的声音,“郡王在此稍候,保护好郡王!”第一句是说给朱高煦听的,后一句却是吩咐那硕果仅存的两名侍卫。 叶承瑾跟随着那道怪影,那影子似人非人,忽高忽低,飞奔的速度极快。叶承瑾轻身飞掠,一边追逐,一边从背上取下那柄紫檀硬弓,取箭瞄准那道怪影射去。 离弦之箭,快如闪电,眨眼间便已逼近。那怪影似乎也感受到背后杀意,怪叫一声,凄厉尖锐。 怪叫声未落,叶承瑾只觉眼前一闪,又听得“叮”的一声脆响,那本已逼近怪影的箭矢突然被另一支不知从何处射出的利箭击中了箭头,两支箭激烈碰撞,势均力敌,不约而同的跌进了雪地之中。 眨眼间,那怪影扔下手中赤狐,折了方向朝那不明利箭来处飞掠而去。 叶承瑾再欲追赶,却突然愣在了当场。 怪影去处,凌空而来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那女子脚尖轻点,在一枝堆满积雪的松枝上稳稳落下,身姿轻盈,衣袂飘飘,仿若下一刻就会乘风而起,竟未惊落半片多余的雪花。她墨发如瀑,头上仅有一只羊脂玉簪点缀,温润素雅,毫无赘饰,若非这一头秀发,她整个人便就要与这茫茫雪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了。她脸上蒙着素白面纱,虽看不清真容,但眉似远黛含烟,目似晚星映水,面纱之下绝然是藏着一副惊世容颜。 若非她手中持着的那张巨弓,若非她左肩头趴着的那只猕猴,叶承瑾都要怀疑自己见到的不是尘世凡人,而是雪中的精灵、误入人间的仙子。 他先前追逐的那道怪影原来竟是一只猕猴! 此刻那懒懒地趴在那女子肩头的猕猴正嚣张地对着他挑衅,呲牙咧嘴地做着怪相,仿佛在说,“你来抓我呀!” 叶承瑾站立在雪地之中,难以置信在这冰天雪地的南苑,居然会遇到这样一位奇怪的女子!她绝然不会是出游狩猎的官家小姐,没有官家小姐会有这般不俗的身手;她也绝然不会是混迹武林的江湖儿女,江湖儿女又怎能养成这等出尘的气韵! 叶承瑾远远地拱手,试探道:“姑娘有礼,敢问姑娘为何在此?” 那女子竟然仿佛笑了一下,眉眼间笑意嫣然,便似冬雪融化,春花开放。叶承瑾赶忙凝神静气,正欲再问,却听的那女子说道:“阿瑾,你要再不去救人,朱高煦可就没命了哟!” 叶承瑾心下大惊,一惊这女子竟然唤他“阿瑾”,她为何会知道他的名字?二惊这女子的话,高阳郡王有危险!叶承瑾顾不得细想,深深地看了那女子一眼,连忙朝朱高煦那边飞掠而去。 松枝上,白衣女子抚了抚那只还一脸不服气的猕猴,轻声笑道:“念念,你看吧,我说他很厉害吧,要不是我救了你,你刚刚可就没命了哟,所以,以后可不要再惹他了哟。” 那猕猴“叽叽”地叫了两声,又在她肩头蹭了蹭,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第一百三十七章 雪地刺杀(一) 朱高煦与李昭正被五名蒙面人围攻...... 雪地上七零八落地躺着几具尸体,有不明身份的蒙面人,也有朱高煦身边的侍卫。雪地上一滩滩的血迹,在雪白的积雪上红的刺眼。 李昭已经受伤了。 他左胸一道刀伤近有一尺来长,刀口极深,厚实的曳撒服被划了开来,里面血肉模糊。 李昭觉得自己要死了。他箭囊中的箭早已经射完,弓弦嵌在一名蒙面人的脖颈之中早已不见,那柄华美的弯刀此刻成为了他手中的武器。李昭觉得自己举着弯刀的手臂已经有些无力,他强撑着意识将朱高煦护在身后,心中祈祷着再抵抗那些蒙面人的一轮进攻,叶承瑾应该就会回来了吧。 李昭的祈祷灵验了。 叶承瑾回来了,他飞掠而来,手中箭矢如流星一般向那围攻的蒙面人射去。“唰唰唰”几声,几名蒙面人应声而倒,那领头的蒙面人转身朝叶承瑾攻了过来,李昭终于觉得压力轻了一些。 “叶承瑾回来了,应该不会死了吧。”李昭心中想着,酸软的手臂又举了起来。 叶承瑾还来不及搭箭,对面的刀就已经到了面门,弓身相迎,那紫檀硬弓被生生劈成了两段。 只缓这一息之间,叶承瑾已经拔出了弯刀。 弯刀在空中划下一条弧线,直直地迎上了那人的刀刃。两刀相击,一击而分,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向后退出了三步。 叶承瑾只觉得手臂发麻,而那蒙面人露出的细长眼睛中闪过了一丝不可思议的情绪。 只一瞬间,两人又提刀而起,向对方攻去。但这一次,两人都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各自施展着轻功周旋着虚招,寻求对方露出破绽一击而中。 但显然两人都失望了,两人不仅内力深浅不相伯仲,竟然连轻功身法、随机应变的能力,也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叶承瑾寻得一个空档,提气说道:“仁兄虽然武功了得,不过王府的人很快就能寻来,到时仁兄和这几位兄弟怕是要在北平府的地牢中相见了。” 那蒙面人刀势一紧,劈出一个间隙,冷笑道:“那倒未必,不过估计郡王殿下要先去阎王府与他的老祖宗相见了。”他话音落下,又是一阵疾风骤雨的攻势朝叶承瑾攻来。 叶承瑾守住要害,朝朱高煦那边看去。 此刻李昭还在强撑,却处处险象环生;朱高煦原本箭术了得,可此刻箭已用完,弓弦已断,近身而战,他又怎么可能是这些江湖杀手的对手。 叶承瑾有些慌了。 今天的南苑围猎本就是他们设的一场局,目的就是为了引出那个从应天一路跟踪他们到北平,却又不愿露面的人。 他们故意透露出南苑围猎的消息,又故意将人员分散开来,就是为了给出机会引出那人。如果那人对朱高煦真有所图,不论是善是恶,南苑这样人烟稀少、便于藏匿又便于逃跑的地方,定然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以他们的分析,那人一路跟随,如果心存恶意,不必等到回了北平,在从应天回程的时候早该下手才对,所以他们才放心将侍卫调开,故意请君入瓮。 虽是如此,他们也并未掉以轻心,而是假意吩咐李昭离开,让李昭隐身暗处,与叶承瑾一明一暗,护卫朱高煦周全。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对方竟然是如此高手,也绝没有算到那些人竟然是真想要朱高煦的性命! 叶承瑾气涌丹田,将真气护住心脉,不再避他锋芒,拼着硬接一刀,将手中弯刀朝那蒙面人脖颈旋去。 不出所料,那蒙面人不愿同归于尽,只得收了杀招,避了开去,这一息空隙,便让叶承瑾脱开身来,朝朱高煦身边掠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雪地刺杀(二) 那蒙面人不甘放过,也欺身追了上来,似乎今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定要将朱高煦三人置于死地。 叶承瑾护着朱高煦与李昭二人且战且退。李昭受伤颇重,勉力护住要害;朱高煦虽然勇武,但在江湖高手眼中却是毫无战力,好在他虽然脚步虚浮,却也未失方寸,扶着李昭配合着叶承瑾,一起朝按鹰台退去。 叶承瑾手中弯刀翻转,划出道道弧光,似银蛇乱舞,将身后追来的数名蒙面人攻势尽数挡下,一时之间兵器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为首的蒙面人目光阴鸷,他眼中寒芒闪烁,死死盯着叶承瑾,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紧接着,他双唇紧抿,吹出一声尖锐刺耳、划破长空的口哨。 口哨声起,只见其余蒙面人如疯了一般,尽数不要命的朝叶承瑾扑去,如附骨之蛆一般把他死死缠住,让他再也无暇顾及朱高煦。 与此同时,那为首的黑衣人长刀高举,以力劈华山之势朝朱高煦砍去,刀身上的血槽在雪光中透着诡异的暗红,仿佛叫嚣着即将收割一波新鲜的血液。 这一刀仿若裹挟着千钧之力,悍然劈下,将空气都生生劈开,发出了“嘶嘶”的锐响。李昭面色惨白,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朱高煦飞身扑倒在地。此刻的他,已然没了抵抗之力,唯有用自己的身躯,为朱高煦筑起一道最后的屏障,挡住这夺命一击。 叶承瑾远远瞧着,双眼瞬间瞪得血红,眼眶欲裂。眼见着那寒光闪烁的刀刃就要直直劈落,他心急如焚,想要挣脱纠缠,却被死死缠住,脱身不得。“李昭……”叶承瑾嘶吼出声,那声音犹如受伤的孤狼在暗夜哀嚎,凄厉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仿若惊鸿掠空,呼啸而至,精准地撞上那高悬于李昭头顶、眼看就要落下的利刃。“当”的一声巨响,刀身颤动、猛地一偏,李昭二人瞅准时机,连滚带爬地从死神刀下逃过一劫。 未等喘息,第二支羽箭又接踵而来,势如破竹,直逼那蒙面人眉心。蒙面人顿感一股森寒之气扑面而来,哪里还顾得上朱高煦二人,条件反射般侧身飞扑,只觉那箭尖擦着脖颈疾掠而过,凌厉劲风如刀割般,割得脖颈寒意森森。 蒙面人惊魂未定,尚在踉跄着站稳脚跟,第三支羽箭又裹挟着滚滚劲风,如闪电般转瞬即至。此刻,蒙面人心底涌起一阵绝望,这般疾如鬼魅的箭法、这般开山裂石的力道,看来想要在今日完成使命,取下朱高煦性命,已是痴人说梦了。 蒙面人口中再次响起一声尖锐急促的哨音,划破南苑死寂的上空。那些正将叶承瑾团团围住、攻势如潮的一众蒙面人,闻哨声如闻军令,瞬间止住杀招,齐刷刷地丢下叶承瑾,身形鬼魅般朝南苑之外疾掠而去。 眨眼间,南苑这片银装素裹的雪地上,除了朱高煦三人,就只剩下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尸体上原本汩汩流淌的鲜血已经干涸,只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留下了刺目的殷红,宛如一幅邪异而惨烈的画卷,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诡异气息,诉说着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叫声姐姐 朱高煦劫后余生,只觉得心惊胆寒,这是他有生以来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发誓,此生绝不要再品尝这般绝望的滋味。 他看向雪地上缓缓朝他走来的那抹素白身影,仿若踏雪而来的仙子,所经之处,雪无落痕,轻盈的仿若一片雪花。不知不觉间,朱高煦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眼中的惊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白衣女子走到跟前,指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李昭,朱唇轻启,说道:“阿瑾,给他服下。”言罢,手指轻弹,一颗棕色小药丸便直直朝着叶承瑾飞去。 叶承瑾下意识地伸手,稳稳接住药丸。他亲眼见到这女子击退了蒙面人,救下了郡王和李昭的性命,此刻虽仍对她的底细和突然出现的目的心存怀疑,却也清楚她确实没必要再伤害李昭。 叶承瑾小心翼翼地扶起李昭,撬开他的牙关,将药丸塞了进去。 一旁的朱高煦看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得老大,活像个呆头鸟。他脑袋左摇右晃,看看叶承瑾,又瞅瞅白衣女子,呆呆地问道:“你们认识?” 叶承瑾和白衣女子仿若未闻,全身心都放在了救治李昭上。叶承瑾双手麻利地撕开自己里衣下摆,手法娴熟地为李昭包扎起伤口,动作虽急切却不失沉稳。 白衣女子蹲下身子,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李昭的手腕上,开始把脉。她双眼微阖,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睛,说道:“我已用药护住他的心脉,暂且性命无忧。只是他外伤过重,创口深且流血过多,需尽快妥善医治。”她语气淡然,好似眼前这重伤之人不过是寻常病症。 朱高煦一听,眼睛瞬间放光,高兴地道:“姑娘,你竟会医术!那可太好了!你既然能护住他的心脉,是不是也有办法治好他的伤?要不你和我回燕王府去,只要你能治好他,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朱高煦都答应你!” 白衣女子听他这话,回转头来,盯了他半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竟然说道:“你要我救他也行,不过你先叫我声‘姐姐’听一下!” 这个要求之匪夷所思,在场听到的两人都惊呆了。朱高煦讷讷地道:“你……你说什么?叫......叫你什么?” 那白衣女子站起身来,将放置在地的那柄巨弓背在身后,掸了掸裙摆的雪花,说道:“不愿叫?不愿叫就算了。若是反悔了,再来找我吧。”说罢,竟然意欲离去。 朱高煦急忙起身,拦在跟前,说道:“姑娘要去何处?姑娘救了我一命,我还没有答谢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我又该去何处寻找姑娘?” 白衣女子看他急切模样,眼中竟含笑意,说道:“如今我叫明月夕,你与阿瑾一道唤我阿夕吧。” 她的目光移向叶承瑾,却见叶承瑾一双深邃的眼睛正满是弧疑地盯着她,那神情却绝非是识得她的模样。听到她的名字竟是这般反应,难道他已经忘了她了吗? 月夕心中满是疑窦,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般情景,也不是追问叙旧的地方! 五年未见,时光如梭,足以模糊许多过往,他乍一眼没能认出自己,倒也不算奇怪。只是,他真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吗? 第一百四十章 劫后安排 “总会弄清楚的。”月夕抿了抿嘴,心中思忖。这般想着,她暂时将疑惑按下,转头对朱高煦说道:“走吧,我护你们离开这里。” 叶承瑾抱起李昭,朱高煦则亦步亦趋地紧跟在月夕身后。一路上,朱高煦绞尽脑汁,旁敲侧击地想要探听月夕的身份,可月夕仿若未闻,并不理会。四人就这样缓缓朝着按鹰台的方向行去。 还没等他们抵达按鹰台,张翊等人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匆匆寻了过来。 瞧见昏迷不醒的李昭,看着满身血污的叶承瑾,张翊顿时慌了神,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差点就摔倒在地。他手忙脚乱地爬起身,赶忙上前行礼拜见。 待查看了朱高煦的情况,得知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张翊心中不禁又惊又惧。他心里清楚,倘若朱高煦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能保住性命就算是万幸了,就连他父亲张玉恐怕都难辞其咎,毕竟这北平府里,谁人不知这场围猎是他张翊一手操办安排的。 好在朱高煦虽说灰头土脸,看着狼狈,却只是些皮外伤。张翊暗自松了口气,庆幸之余,又担心那些刺客杀个回马枪,于是急忙劝朱高煦速速离开南苑,以策安全。 朱高煦也明白此地不宜久留,当机立断,扯下腰间的玉佩递给邱柏,吩咐道:“你领几个人,快马加鞭前往都指挥使司报信,让周兴即刻派人搜查南苑,追踪匪人。” 随后,他又留下几名侍卫,让他们保护现场,待都指挥使司的人前来勘查时,做好交接,收敛尸体,寻找刺客身份线索。至于围猎的那些收获,此刻确实无暇顾及了,只能等安全回城之后,再派人前来处理。 一群人来时浩浩荡荡、意气风发,去时七零八落、小心翼翼,真是好生狼狈! 张翊一行抵达之际,月夕便已悄然离开,她轻功卓绝,远远缀在队伍后面,除了叶承瑾,众人毫无察觉。 叶承瑾对月夕的感觉始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月夕身份不明,骤然现身南苑,难免引人疑窦。叶承瑾先前疑心她与刺客一党有所关联,可是她那三箭之威,绝然不可能是做戏。她救得郡王与李昭的性命,此刻却毫无声息地隐去了踪迹,这番毫无挟恩图报的做派直教叶承瑾心中的疑云更添了几分困惑。 更叫他困惑的是,她唤他“阿瑾”,那声称呼熟稔亲近的仿佛他们是多年相交的挚友亲人。他本就有一段失去记忆的时光,这让叶承瑾忍不住的揣度,究竟是自己真的遗忘了她,还是她刻意营造的假象,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迟早会找到真相的,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叶承瑾不动声色,眼角余光仿若不经意般扫向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月夕,心中思忖。 到的永定门口,正遇到快马出城的一群人,领头的人正是都指挥使周兴,一旁跟着的居然有王府护卫指挥使司的官员。朱高煦虽不识得此人,却是认得那身衣服还有衣服上独属于燕王府的徽记。 那人一眼便看到马上的朱高煦,连忙下马上前给朱高煦行礼,关心道:“郡王可有受伤?属下瞿光书,今天刚好到都指挥使司办差,听闻郡王遇刺,便一道跟着周大人过来了。” 张翊在朱高煦一侧低声提醒道:“此人乃是中护卫指挥同知,平日在世子跟前走的近些。” 朱高煦恍然大悟,大大咧咧地拱手笑道:“多谢瞿大人关心,本王命大的很,都是些皮外伤,不打紧。” 说罢,也不管城门口诸人,径直打马朝城中而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燕王问事 回到燕王府,朱高煦径直去往永寿宫。 发生这么大的事,燕王自然是早就得到了消息。 所以当朱高煦狼狈不堪地到达永寿宫时,燕王朱棣、世子朱高炽以及燕王府长史金忠都齐聚问心堂,正候着朱高煦的到来。 待朱高煦收敛起性子,一五一十地把南苑刺杀之事复述一遍后,朱棣蹙眉说道:“你说你在城门口碰到了周指挥使?” 朱高煦一愣,不明白父王为何独独关心此事,有些紧张地答道:“是,儿子让峻节......哦,就是邱柏拿着玉佩去都指挥使司报信时,也没有想到周.....周指挥使会亲自前来,不过在城门口确实看到了他,旁边还跟着中护卫指挥同知瞿光书,也不晓得他们怎么在一块的。”朱高煦年少顽劣跋扈,从不把北平城中的大小官员放在眼里,所以让邱柏去都指挥使司报信时,才直呼让都指挥使周兴派人应援,但他虽跋扈,却并不愚蠢,此刻面对燕王,并不敢据实相告,只得含糊其辞、敷衍过去。 但事实是邱柏去报信之时,并不敢直承周兴,接待他的仅是经历司的一名都事。但听到北平城中居然有刺客,刺杀的还是燕王府的高阳郡王时,那都事并不敢怠慢,即刻上承了此事。当时周兴正在当值,听闻之后,十分重视,便亲自带兵前往。 朱棣与金忠对视了一眼,双方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含义。 朱棣沉声说道:“既然瞿光书赶上了此事,那就让他与周兴一起调查。” 他转头吩咐朱高炽道:“炽儿,回头你传令瞿光书,让他好好配合周指挥使,务必把那伙刺客找出来,我倒要好好看看,到底是谁人敢在我北平府的地界撒野。” 朱高炽大腹便便、体态臃肿,那一身赘肉层层堆叠,遮掩在上等的宽大锦袍之中,稍一动作,那身赘肉便跟着身躯轻轻晃动,似乎不满于束缚在那象征尊贵身份的玉带之中。 如此这般的朱高炽,在面对一脸威严正色的朱棣时,却不同于朱高煦的紧张局促,而是更加的从容自信。他眼神沉静,面色淡然,待朱棣话音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父王,稽查刺客一事,本就在都指挥使司职责范畴内。如今周指挥使既已亲赴现场,足见其重视程度。此事既牵涉二弟,王府派人协助查办,亦是理所当然。今日瞿光书前往都指挥使司办事,恰逢此事,实属偶然。派他代表王府协同查案,顺理成章,料想周指挥使那边也不会有异议。” 朱棣暗暗颔首,目中流露出一丝赞赏之意。眼前此子,心思缜密,甚能体察他意,实在是让他深感满意,只可惜这身体……实在是太差了些。 朱棣目光扫过朱高炽那臃肿的身形,心底不禁泛起一丝隐忧。转过头来,看到一身狼狈却还精力旺盛的朱高煦,又觉得朱高炽的问题算不得什么。 朱棣心中暗叹一口气,收拾起心情,对朱高煦厉声说道:“你既然发现从应天开始便有人跟踪,为何不禀报于我,如此自作主张,逞匹夫之勇,岂非把性命当作儿戏?” 朱高煦吓得猛地双腿跪地,颤声说道:“父王……儿子想着那人要是有恶意,在路上就对儿子下手了,绝不会等回了北平才来害儿子的性命。儿子……儿子实在没有想到有这么多刺客想要儿子的命呀!” 朱高煦一边说着一边哭泣,想着在那南苑里头差点就丢了性命,此刻还被父王批评训斥,越想越委屈,眼泪鼻涕都忍不住的流了下来,让他原本狼狈的样子更加平添了一分憨气。 朱棣看的无奈,撇开眼去问道:“那救你的女子是何人?你确定从未见过?” 朱高煦擦了擦鼻涕,大声说道:“儿子十分确定,那般美.....特别的女子,儿子要是见过,定然不会认不出来的。”他本是要说月夕美貌,却回想起来,月夕脸上蒙着面巾,并未见其真容,便又改了说词。 但众人都听的分明,朱高炽含笑不语。 朱棣瞪了朱高煦一眼,无奈地道:“这几日你就乖乖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且等周兴那头查探出个结果来,再做定夺。你先去你母妃那儿走一趟,省得她听了外面那些闲言碎语反倒担心。还有,去让韩彝给你仔细瞧瞧,不要留下什么病根。” 朱高煦听到韩彝的名字,眼睛一亮,说道:“父王,儿子想让韩医正给李昭看看,他伤的很重......” 韩彝本是燕王府的良医正,掌的是燕王府的医药之事,按规制,李昭虽是正六品校尉,却也是没有资格烦他诊治的。 韩彝是吴中名医,自小跟随兄长韩奕及从兄韩奭学习医学,医术十分了得,朱高煦心里清楚,李昭那般重的伤势,在整个北平府,怕是除了韩彝,再无他人能治。 朱高煦原本想着去向燕王妃求情,此刻既然逮着这个机会,自然便顺理成章地提了出来。 李昭与叶承瑾本是朱高煦的贴身侍卫,燕王自是知晓的,此刻看儿子为了李昭的伤势向自己开口求人,颇有侠义仁德之风,对他又看顺眼了几分,当下便同意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诊治李昭 离开永寿宫,朱高煦直奔熙园。 叶承瑾此刻正在熙园的“松风阁”中,守着小医官为李昭处理外伤。李昭上衣已除,仅着亵裤,原本精壮的身体上,青紫痕迹交错一片,新旧伤口满布其中。好在除了左胸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触目惊心外,其余伤口皆未危及性命。 小医官沿着那条刀伤撒上止血药粉,伤口很快就不再往外渗血,只是血渍凝结在伤口边缘,透着一股森冷之气。 叶承瑾看着那条狰狞的伤口,回想着南苑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那群黑衣人训练有素、武功不俗,特别是领头那人,内力浑厚、刀法精纯,与之一战竟在伯仲之间。叶承瑾指尖轻触案几,指节因攥紧而泛白。有这样厉害而不知底细的敌人躲在暗处,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朱高煦到的“松风阁”时,另一边被燕王派人通知的良医正韩彝已匆匆赶到。 韩彝看着刚刚被小医官处理好的伤口,点头夸奖道:“外伤处理的不错。刀伤之症,当分三候论治。其一止血,可用三七末敷之,或用花蕊石散掺于伤处,外用白麻缕扎缚,其血立止。若血如泉涌不止,可取生半夏末涂之,其效如神。其二清创,须净去腐肉,用桑白皮线缝合。古云‘腐肉不去,新肌难生’……” 韩彝一边检查着李昭伤势,一边给那小医官讲解着医理,两人旁若无人,倒像是在私塾讲学一般。 那小医官本只是燕王府良医所的一名刚通过考核的低级医官,平日里哪里能得到良医正的亲自指点,这番得了机缘,自是十分珍惜,听的格外用心。 待韩彝诊毕外伤后,又为李昭切脉听诊。这一次韩彝没有再作讲解,只见他听的认真、切的仔细,一会儿竟然眉头紧锁、摇头叹息起来,与先前的谈笑自若判若两人,让一边旁观的朱高煦与叶承瑾看的提心吊胆。 “莫不是这内伤比外伤更加严重?”朱高煦心下一紧,抬眼看了眼叶承瑾,却见到叶承瑾也是一脸茫然。 半晌,韩彝方整冠敛衽,向朱高煦长揖禀道:“郡王,金疮之治,三分在药,七分在养,李校尉外伤虽然凶险,但假以时日,好好将养,自能恢复如初。我开一方子,三碗水煎作一碗,每日三次送服,再佐以外敷金疮之药,便是这左胸之重伤,三月之后也定能无恙。只是……” 他欲言又止,朱高煦急道:“只是什么?” 韩彝斟酌着说道:“只是我探查李校尉脉象,素体气虚、丹田空虚,足三阴经、手三阳经皆受邪困,气血津液运行壅滞,致使经脉闭阻、真元耗散。” 他说到此处,朱高煦还听的云里雾里,叶承瑾乃是习武之人,已是脸色大变,急声问道:“韩医正所言,李大哥岂不是受了极大的内伤?” 韩彝愁着一张脸,摇了摇头,说道:“那倒也未必……” 此话一出,叶承瑾便也与朱高煦一般听的云山雾罩了。他二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韩彝,看着韩彝斟酌了半天憋出了一句:“李校尉这脉象确实是乱的很,老夫探着明明就是气滞痹阻之相,却还偏偏心脉充盈,便似有什么特地护住了他的心脉一般,着实是令老夫百思不得其解呀!正所谓‘心脉者,气血之先也,脉道通,气血行。’李校尉既是心脉未绝,自会慢慢好起来的。” 韩彝吩咐一旁的小医官拿来笔墨,斟酌着写下了方子,又叮嘱了小医官一些忌讳和饮食避讳,这才告辞而去。 送走了韩彝,叶承瑾与朱高煦四目相交,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南苑雪地中,那名白衣女子让叶承瑾喂给李昭的那颗药丸。 那颗药丸护住了李昭的心脉,也救了他的命。 “那位姑娘让你叫她姐姐……” “那位姑娘叫你阿瑾……” 叶承瑾和朱高煦异口同声,不约而同的张口,又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叶承瑾说道:“郡王,李昭就交给你了,我去寻找那位姑娘……” 第一百四十三章 娇客来访 说是去寻人,叶承瑾却并未行动。 那白衣女子武功极高,在出了南苑后便离了叶承瑾的视线,不知所踪。 叶承瑾那时不仅要顾着李昭,更要顾着朱高煦的安全,不敢擅离,便只得任由她离去。 所以此刻叶承瑾也并不知该去何处寻人。 他出了燕王府便径直回了叶家在北平的府邸。这府邸位于鸣玉坊内,是贺兰叶家为在北平府当差的叶家兄弟专门置办的,虽然占地不大,位置却是极好。 原先叶承志与叶承煜都在此住过,后来叶承志常住军中,叶承煜也因成亲另置宅院,此处便只有叶承瑾一个主人了。 叶宅人丁不旺,下人自然也不多,平日里几个下人虽行事随意,倒也各司其职把府邸打理的井井有条。 但今日却有些不同。 叶承瑾总觉得府中的下人都怪怪的。从进门开始,门房小厮便目光闪烁地偷瞄着他;绕过照壁遇见洒扫的仆妇,正与花匠打着堆交头接耳,见他进来又手忙脚乱地各自散开假装忙碌。 刚进入自己居住的东跨院,负责他生活起居的周婆子迎了上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说道:“七公子,您可算回来了。今儿家里来了娇客,正在院子中等着您呢。” 叶承瑾站定脚步,疑惑地道:“娇客?什么娇客?” 周婆子一脸心照不宣的神情,推着叶承瑾就往里行去,边走边说道:“我的好公子,您去了就知道了。” 叶承瑾一头雾水地往前行去。穿过垂花门,还未走出抄手游廊,远远便看到一道绰约娉婷的背影。 那女子穿着一件月白缠枝纹长袄,领口竖起半寸,将天鹅般的脖颈衬得愈发修长。鸦青鬓发绾作垂云髻,斜插了一支素银累丝凤钗,珠串随着呼吸轻晃,在雪光里碎成粼粼的星河。 一旁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子捧着狐裘大氅立在五步之外,见到叶承瑾出现,脸上竟然露出欣喜雀跃的神态。 叶承瑾颇有些意外,站在游廊石阶之上,拱手一礼道:“姑娘有礼。” 那女子转过身来,雪光映照着她的脸庞,肤如凝脂,领如蝤蛴,螓首蛾眉,浅浅巧笑,在素净里透出三分艳光,好似这雪地寒枝上初绽的梅蕊,叫人移不开眼来。 叶承瑾心中又喜又惑,喜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刚想要寻人,这人就到了眼跟前,惑的是这女子为何会到叶府,又为何会愿用真面目示人,到底是有何目的? 叶承瑾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上前几步,深深施了一礼,道:“明姑娘救命大恩,叶某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月夕笑意渐敛,轻叹一口气道:“阿瑾,你是真的忘了我吗?” 叶承瑾听得她的叹气,心下一紧,竟隐隐升起一丝愧疚,他真的认识她吗? 正欲作答,旁边的女子上前半步把大氅给月夕披上,道:“公子,你怎么能真的忘了姑娘呢!”语气中竟有责备之意。 月夕紧了紧大氅,径直往花厅行去,边走边说道:“阿瑾,即便是忘了我,心要疑我,也还是应先听听我要说些什么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 素手诊心(一) 两人到了花厅,月夕推开半掩的雕花槅扇门,炭炉的暖意裹挟着檀香扑面而来。跟在身后的女子把窗棂上的丝帘卷了起来,打上了花结,倒像是在自己家中一般熟悉自在。 正北窗下立着一张紫檀的几案,案上周婆子早先安排了白瓷茶船,里面并排放着青花缠枝莲纹盖碗,茶汤尚腾着热气。两碟茶点在青瓷盘中堆叠,一碟是撒了松子碎的雪花酥,另一碟是裹着糯米纸的绿豆糕,棱角分明的点心边缘被炉温烘得微微发软。 月夕坐在案边,指尖轻扣茶盏,一丝白汽升腾,如烟如雾,渐渐消散在冷气交织的空中。 叶承瑾在她的对面坐下,执起另外一杯茶盏,肃声说道:“明姑娘想说什么?叶某洗耳恭听。” 月夕望着窗外,庭院里的西府海棠枝头上仍挂着残雪,雪粒飘落,跌在树下的秋千上,让她不由得想起当年柳河巷小院中那棵栾树下的秋千来。 月夕道:“把手给我。” 叶承瑾深感意外,愣愣问道:“干什么?” 月夕看他模样有趣,不由得笑了起来,说道:“你看到的,我医术还不错,可以帮你诊诊脉。” 叶承瑾冷声说道:“叶某没有受伤,不敢劳烦明姑娘。” 月夕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拒绝,眸光清亮地凝视着叶承瑾,眼中流露着坚持,声音却是十分的温柔:“阿瑾,把手给我。” 叶承瑾像被那声音蛊惑了一般,乖乖地把手放在了案上。月夕闭上眼睛,静静切脉,半晌才睁开眼放下手来,叹了口气道:“阿瑾,看来你是真的忘了我了。” 叶承瑾心中升起一阵奇怪的感觉,想摸摸被月夕切过脉的手腕,又生生忍住,拽紧了拳头,问道:“明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月夕淡淡一笑,那笑中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一闪而过,道:“阿瑾,若说我现在也不确定自己是什么人,你可相信?” 叶承瑾肃脸道:“明姑娘若不想说,叶某也无法勉强。只不过,希望明姑娘与那些刺客最好是没有关系才好!” 他语含威胁,月夕却并不气恼,一旁安静候着的女子倒是生起气来,嗔怪道:“公子,姑娘怎么可能会是刺客呢?姑娘可是救了郡王和您的命!您都不知道,姑娘知道那些人会对您们不利,可是风餐露宿地护送了您们一路呢!” 叶承瑾沉声追问道:“那明姑娘是如何知道那些刺客会对郡王不利呢?” 那女子语塞,想了想正打算辩解,却听得月夕说道:“苗苗,你去把我随身携带的那套银针取来。” 这女子竟然就是五年前柳河巷中,被叶承瑾买来侍候月夕的丫鬟。当年月夕与叶承瑾动身去微湖前,曾将苗苗的卖身契归还,并与她约定,若七日未归,便让她带着余下银钱去往虞城。若半年内无人寻她,银钱便归她所有自行谋生。 微湖之行,月夕与叶承瑾九死一生。一个重伤被莫婆婆救回,一个中毒失了记忆,两厢都失了去虞城的时机。按约定,半年之期已过,苗苗本可自由离去,偏她认准了月夕会来寻她。 她在虞城租了个小院,靠做针线活维持生计。月夕给的银钱她极少动用,总想着哪天主仆重逢时原样奉还。五年时光,她信守着对月夕的承诺,每月初一、十五都去大觉寺拜“大医王佛”,期待着与月夕的重逢。 第一百四十五章 素手诊心(二) “苗苗一个人在虞城等了我五年,吃了许多苦,阿瑾以后要多担待一些她的脾气了!”月夕唇角轻扬,笑意浅浅,话语间亲昵自然,仿佛叶承瑾是相伴多年的至亲一般。 叶承瑾觉得这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他明明完全不记得月夕,他明明一直不喜欢女子亲近,可面对月夕这些亲昵言语,心中竟无半分排斥与厌恶,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之感。 难道他叶承瑾竟如此肤浅,只因这女子容颜美丽,便不自觉地对她另眼相待、包容有加? 又或者真是如她所言,在自己失忆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已然相识相知,结下了旁人不知的深厚渊源? “叶承瑾呀叶承瑾,这女子身份不明,又出现在南苑刺杀现场,为了郡王的安危,你可千万不要被美色迷了心智!”心底的声音如弦上箭羽,直直地插入心尖。叶承瑾按捺住内心波澜,垂下眼眸凝视着腰间那柄郡王亲赐的弯刀,再抬眸时,眉峰已是凝起,声音冷淡:“明姑娘,你连自身来历都难以坦诚,却让叶某如何信你?” 月夕望着他眼底的防备,喉间漫上涩意。这些年在明月湖畔,得莫婆婆苦心医治,失忆之症已经大有好转,那些曾经只在梦中出现的片断竟慢慢拼出了记忆的轮廓-------她记得了在皇城中皇祖母温柔的笑语和怀抱;她记得了皇爷爷严厉的目光和鬓间的白发;她还记得每年一次朝贺之时母妃头上点翠步摇的莹光......。可这些太过清晰的片段,却偏偏在最关键处缺了一环。她想不起自己如何流落在这江湖市井,更想不通她记忆串连起来指向的那个匪夷所思的身份,却在燕王府中早已有了一人。 “如果我说我是燕王与燕王妃嫡亲的女儿长乐郡主朱玉宁,阿瑾你会信我吗?”月夕自嘲地笑了笑,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不得不咽了回去。这等荒诞说辞,莫说是叶承瑾,连她自己都要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好在她清晰地记得那些与叶承瑾一起的时光,在柳河巷中共渡除夕,在云龙山庄同破密室,在微湖岛上寻求真相、同生共死…… “阿瑾,等我治好了你的失忆之症,我就全都告诉你。”月夕眸光似星辰闪烁,看的人心悸神摇,难以自持。 叶承瑾一时竟没有听清她的话语,待反应过来她话中之意,连忙避开她的双眸,不确定地问道:“明姑娘是说能治好我这失忆之症?” 月夕颔首笑道:“阿瑾可知,对这失忆之症,我可是比其他病症更有经验呢!”她说的轻巧,可谁人知晓她为此遭了多少灾劫、受了多少苦难。 “我观阿瑾之脉象,卫气被遏、营卫失和,五脏六腑却是无碍,想必是中毒不久即得医治,毒邪强滞于卫分或气分,未行至全身经脉。” “这毒虽未伤及脏腑,却是阻断了心脑神明通路,所以阿瑾你才会失去记忆……” 月夕正与叶承瑾细说分明,苗苗提着药箱进来。 “阿瑾,你这失忆之症,我已有七八分治愈的把握,只是中毒至今时日太久,神机已伤,要想痊愈,得花费一些时日,你可愿信我?” 她直直地看着叶承瑾,那眼眸中溢满了期盼和希冀。 第一百四十六章 约法三章 叶承瑾内心思绪翻涌,喉间一阵阵发紧。 三年,整整三年!在药王谷中,王谷主亲自为他诊治、用药,都未能肃清他体内之毒,致使他丢失了那近一年的记忆! 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出谷之后,迫不及待地回去徐州!他从陈紫珠口中得知自己在徐州受伤中毒,却并不相信陈紫珠所说的他与她心意相通、情意深重。他想要寻回记忆,他总觉得那一段记忆中有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但那人绝对不可能是陈紫珠! 他询问了把他从微湖下游寻回的四哥叶承煜,可四哥对他为何受伤、被何人所伤却毫不知情;他询问了在徐州与他相处时日最久的五哥叶承烨,五哥却说并无特殊要紧之处;他在徐州找到了陈紫珠所说的那方小院,在那小院中,他只觉得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亲切熟悉,但他却想不起小院中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情。 陈紫珠的父母、兄长犹在,她父母言之凿凿地说他拐走了他们的女儿,要叶承瑾负责到底。叶承瑾央求叶承烨出面,给予陈家补偿安抚,自己却落荒而逃,躲到了北平燕王府中。 原以为记忆再无恢复之望,月夕的话却似一缕曙光,让叶承瑾重燃希望。只要能寻回记忆,眼前这女子究竟是故人重逢,还是另有所图,自能立见分晓。而那个长久以来纠缠不休的陈紫珠,也能名正言顺地做个了断了。 思虑至此,叶承瑾决心已下,站起身来,长身稽首,郑重说道:“若姑娘能治我失忆之症,叶某自是感激不尽,即便终是无法恢复,也同样感谢姑娘今日拳拳之心。只不过即使我愿将一人之命系于姑娘之手,却也不能连累家人亲族,所以烦劳姑娘诊治之前,需与姑娘约法三章,姑娘可是愿意?” 月夕明白不速之客,自是难以取信,当下便道:“阿瑾请讲。” 叶承瑾道:“第一,恕叶某冒昧,姑娘虽为医者,但名不见经传,这诊治之法,叶某需另延医者过目后,方可实施。”这是显然还不信任月夕,怕她假诊疗之事,行谋害之实。这一要求本是有些强人所难,自古以来,许多医学圣手都不轻易传业授徒,更何论给同行验看。 苗苗候在旁边,见叶承瑾对月夕这般防备,心中不悦,正欲辩驳,却听月夕语气淡淡说道:“好,这些时日我与苗苗借住在北城坊的八宝堂,阿瑾可每日酉时到店,我之药方手法均可请八宝堂的吴亦可医师验看,阿瑾觉得可否?” 她这一番安排,既应了叶承瑾的要求,又连人选都周全考虑,叫人无从辩驳。这八宝堂乃是北平府中颇有声望的医馆,吴亦可医师医术精湛,在京中素有声名。据闻他出身药王谷,且与韩彝韩医正有过命交情,有此人验看,既不会与她串通一气,也定能看出诊治虚实。 叶承瑾有些意外她应得如此爽快,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建议十分中肯,便不再多言,继续说道:“第二,叶某虽为燕王府侍卫,但姑娘为我诊疗之事纯属私务,与燕王府无涉,更与郡王无关,姑娘不得以此为由接近燕王府上下人等。” 苗苗并不知月夕身世,对叶承瑾这个要求倒也没有意见,只是心里愈发地对叶承瑾不满,觉得公子不仅忘记了姑娘,还对姑娘如此防备,把姑娘想象成一个攀附权贵之人,实在是万分侮辱。但见姑娘神色黯然,她不敢多言,生怕引得月夕更加伤心。 月夕此番来北平府,又怎么可能不接近燕王府的人,但此刻若是不答应叶承瑾,怕是连这诊治都不能够,便只得叹气说道:“阿瑾莫怪,我只能答应你,在你恢复记忆之前,绝不利用你的身份接近王府中人,可好?” 她目光幽幽,似有千言凝于其间,让叶承瑾不敢直视。 叶承瑾避开她的眼睛,又道:“第三,若我恢复记忆,姑娘需如实告知身份以及来北平府的目的,姑娘可愿?” 月夕淡笑应道:“这是自然,我与阿瑾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如今阿瑾不记得我,我所言之事,阿瑾未必会信,才不敢相告而已。” 叶承瑾正色道:“既已约法三章,便请姑娘一诺千金,否则,叶某定叫姑娘后悔今日之约。” 苗苗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愤声道:“公子,姑娘好心为你诊治,你怎么能如此折辱于她......”她话未说完,月夕已是站起身来,接过她手中药箱,说道:“今日本想为阿瑾施上一针,既然已是约法三章,那便改在明日吧。” 说罢,再不看叶承瑾,拉着苗苗的手径直朝院外去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旁观者清 叶承瑾的目光胶着在月夕渐行渐远的背影上,那一抹背影透出一丝萧瑟与孤寂,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撞进他心底。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方才言语间的尖刻,竟如这冬夜寒风般凌厉。他下意识地唇瓣微张,欲言又止,满心懊悔如春日疯长的藤草,丝丝缕缕,缠得他透不过气。 廊柱阴影里,周婆子望着月夕离去的方向,忍不住轻声嘀咕:“公子怎的就放那姑娘走了?眼瞅着老大不小的人了,这般天仙似的人物都不入眼,可怎么是好?”身旁立着的正是叶承瑾的贴身侍从叶慕。 叶慕与叶承瑾年岁相仿,幼时因战乱与家人失散,被叶家收养,与叶承瑾一同长大,虽名为主仆,实情谊胜笃。 当年叶承瑾在药王谷养伤,他便随侍左右;后来叶承瑾逃到北平,他自然也跟了来。原想着是来照料生活起居,不想叶承瑾却去燕王府做了郡王朱高煦的贴身侍卫,不仅去应天没带上他,就连回到北平的府邸,也是周婆子负责照管,轮不到他插手,他这个侍从反倒成了个闲客。 叶慕一想到自己这位置太不稳当,心里就惴惴不安。要是公子再用不上他,怕是他就要被调回贺兰山,换个更机灵能干的来了。 听了周婆子的话,他目光烁烁,一个念头闪过:“嬷嬷这回怕是看走眼了。依我看,公子对这位姑娘可不一般。” 周婆子立刻来了精神,浑浊的眼睛一亮:“哦?怎么个不一般?” 叶慕想着叶承瑾对待陈紫珠那避之不及的模样,又想到他刚刚那故作骄矜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一种窥破天机的得意神情:“嬷嬷何时见过公子和哪位姑娘独处这许久?又何时见过公子和哪位姑娘说过这许多话?还乖乖地伸出手让人诊脉?” 周婆子一拍大腿,满脸恍然:“怪不得那姑娘说是故人,我就猜着不一般!公子这两年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敢情是心里早有了人!哎呀呀……也只有这样的姿容,才值得公子念念不忘啊……” 她越说越欢喜,提着裙摆往角门走,嘴里念叨着:“得赶快叫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若是姑娘真要住进来,也好有个妥当住处……” 叶承瑾自然不知道周婆子和叶慕心中计较,他匆匆梳洗了一番,便又折返熙园。 燕王府虽说戒备森严,但刺客行踪诡异,敌暗我明,还是小心为上才好。李昭身受重伤,朱高煦身边再无亲近侍卫,叶承瑾实在放心不下。 踏入熙园时,朱高煦正穿着一袭蓝湖色道袍闲适看书,半点不见忧心之色。 见叶承瑾自檐角翩然落地,朱高煦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显然早已习惯他这般突兀的登场。 “郡王,那姑娘找到了。”叶承瑾直入主题,开门见山的说道。 朱高煦搁下手中书卷,唇角微扬,打趣他道:“哦,这么快?莫不是人家故意让你寻着的?”那书卷封皮显露,“昆仑册”三个字苍劲有力。 叶承瑾暼了他一眼,不好气地说道:“郡王深居府中,倒是料事如神!那姑娘主动寻的我……” 他不待对方追问,便将与月夕的交谈毫不隐瞒地一一告知。 朱高煦听的兴趣盎然,待叶承瑾说完,沉吟片刻,说道:“叶老七,你信不信?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也不管她是什么目的,她对我们没有恶意!” 第一百四十八章 探听底细 翌日,叶承瑾早早离开了熙园。 昨夜二人对月夕的来历和意图琢磨了许久,直到天色微明,也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走之前,朱高煦捂着嘴角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眯着眼爬上卧榻,对叶承瑾说道:“叶老七,你们既已约法三章,不妨就安心让她给你治病。届时就算她反悔不说,你治好了病也不吃亏!父王让我这阵子呆在府中,你也不用日日来守着我,正好借治病之机探探她的底细!我就不信了,这人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离开熙园,叶承瑾回家用过早食,便又出了门。 叶慕殷勤地跟了上来,说道:“公子,您这是去哪儿?这北平城里不许骑马,我给公子准备了马车。” 叶承瑾想到要去的地方,马车比马确实是更方便一些,便点头同意了。 马车朝北城坊缓缓而去,叶慕甩着鞭,心里松了口气。 到了北城坊的八宝堂,叶承瑾下了马车,自有小厮来牵马安顿。八宝堂还没有开门营业,但门口却是排了许多人。叶慕去打听了来,这些人竟然都是来求医问药的。 到了巳时一刻,八宝堂准时卸下排门,门内走出个小伙计,给排队的人依次发放号牌。叶承瑾示意叶慕也去取了一个,拿到手一看,竟然已经是四十六号了。 叶慕撇着嘴道:“公子,取这号干什么?怕不是要到下午去了。” 叶承瑾笑道:“下午就下午呗,你又不是真的要看病。” 叶慕眼珠一转,心中豁然开朗,连忙把那号牌放入怀中,殷勤地说道:“公子,您去对面的茶摊喝喝茶,我去里面替您瞧瞧去。” 八宝堂对面的茶摊生意一般,这冬日里吃茶的客人太少,摊主除了卖茶,也卖些果子、元宵之类的热食。 叶承瑾要了一壶热茶,两碟果子,扯了根条凳坐下,优哉游哉地吃起茶来。 一旁闲着的摊主不请自来的挑起了话头,说道:“这八宝堂可真是个宝地呀,原先出了个吴神医,现在又来了个女菩萨。听那些看诊的说,这女菩萨不仅看诊分文不取,有时候还倒贴药钱,真真是菩萨心肠啊!” 叶承瑾接过话题,问道:“老丈可是见过这女菩萨?” 那摊主一副“你问我就对了”的神情,兴致勃勃的说道:“我倒是见过她出入,可惜都是蒙着面纱,看不见模样。不过她跟前的侍女来我这摊子买过果子,我还和她说过话。那姑娘脾气好、力气大,是个好相与的。” 叶承瑾犹记得在南苑雪林初遇月夕时,她也是面覆白纱,未露真容,但昨日在叶家宅邸再见时,她却是并未遮面。 脑海中陡然浮现月夕在叶家宅邸中未遮掩的容颜,雪肌欺霜、容色清绝,他忽然觉得,这样的面容确该要以纱覆面才更为合适,免得被人轻易看了去。 叶承瑾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老丈可还记得这女菩萨第一次出现在八宝堂是在何时?” 那摊主想了一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应该是半月之前吧,我记得那时还没下雪,那天八宝堂门口有人闹事,这姑娘不知怎么的牵扯在其中,这是我第一次瞧见她们。过了几日就听说八宝堂有女菩萨坐诊,不仅医术高明,还不收诊金。后来,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就排起了长队。” 叶承瑾在心中算了算日子,半月之前,也差不多就是他与朱高煦从应天回来的日子,看来真是如他所想,她是一路跟着他们到北平的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医馆候诊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叶承瑾刻意探听,那摊主却是不知道更多消息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去八宝堂晃悠的叶慕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叶承瑾的对面,兴奋地说道:“公子,那位姑娘真的在八宝堂里面,你猜她在干什么?” 叶承瑾暼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坐诊治病!” 叶慕眼珠子都快掉在地上了,惊讶地问道:“公子你怎么知道的?” 叶承瑾却不答他,反问道:“现在是到多少号了?” 叶慕正色道:“里面除了那位姑娘,还有两位医师坐诊,刚刚我出来之时已经三十余号了,估计咱们不用等到下午去了。” 叶承瑾沉吟道:“那走吧,我们也该去看看诊了。”说罢,站起身来,多给了几钱银子给那摊主,便率先朝八宝堂走去。 “八宝堂”大堂正中,一组红酸枝木的药柜格外显眼,那药柜高近一丈,分成底、中、上三层药斗,每个药斗上都嵌着铜制拉手,用烫金的字帖标注着药材名称,十分气派。 数十位伙计身着统一样式的衫袄穿行于店中,帮着病人看号、收钱、取药。 叶承瑾刚一走进大门,一名伙计便迎了过来,恭声说道:“客倌,今日放号已经满了,若要看诊,需得明日来排队才行。” 叶慕从怀中掏出那张号牌递了过去,那伙计验看了一番,恭敬地说道:“二位客倌这边请,您二位前面还有六七人,可先到西廊候诊处稍歇,等着叫号便是。”说着,引着叶承瑾与叶慕朝大堂左侧行去。 一道朱漆木栅隔出的连廊尽头,用两架湘妃竹屏风分出了三间医庐,檐角分别悬着甲、乙、丙三方竹牌。医庐前面各挂着一方青布帘子,帘内问诊声透出,却声音细碎朦胧,无法辨别男女。 医庐外两排酸枝木长凳上候着几人,看起来都是来求医问药的病人。 那伙计在长凳旁止了步,抬手示意道:“二位客倌,请在此地稍坐,等着叫号则是。”说话间,刚好见最左侧甲字号医庐的帘子掀开,一位壮年男子扶着位头戴抹额的老妇人走出,身后一名丫鬟装束的年轻女子跟随,温声叮嘱道:“老夫人,我家姑娘说,您这病乃是忧思过度,还望老夫人放宽胸怀,莫要自陷于无妄之中。” 那老妇手中捏着药方,口中念念有词:“多谢姑娘,等老身病愈,一定为姑娘供奉香火…… 那女子赫然便是月夕身侧的侍女苗苗。苗苗送走老妇人,目光扫了一眼候诊处。她自是一眼便看到了叶承瑾,却是假装不认识,抬走目光,便又转身进了医庐。 叶承瑾心中了然,月夕正是在这一间医庐之中坐诊。青布帘子掀起又落下,透过若有若无、丝丝缕缕的艾草烟雾,隐隐约约可见月夕的身影。 眼见着候诊处的病患来来去去,终于听到医庐外负责叫号的伙计高声呼道:“第四十六号,乙字号医庐看诊。” 这乙字号却正是中间那间医庐。叶承瑾早有预料,遂站起身来施了一礼,说道:“小医师,在下与明姑娘有约,可否调换到这甲字号看诊?” 那伙计把他上下打量一番,撇了撇嘴角,不好气地说道:“公子这借口找的可不怎么高明!恐怕公子还不知道,这明姑娘只看女科,却是看不了公子的病!公子若是有疾,我八宝堂自有医师可以看诊,若是别有用心,可就来错了地方!” 说罢,不再理会叶承瑾,扯过叶慕手中的号牌,黑着一张脸进了中间的医庐通传去了。 第一百五十章 互相试探 叶承瑾被驳斥的愣在当场,听到一旁忍不住偷笑的叶慕问道:“公子,那咱们还看诊吗?” 叶承瑾心中郁闷,却不好发作,憋着一口气说道:“来都来了,为何不看!”说罢径直掀起青布帘子走了进去。 乙字号医庐之中,一张酸枝木长桌泛着温润的光泽,桌上摆放着锦缎包裹的青竹脉枕,旁边是一架老竹骨镶乌木的算盘,粒粒算珠被磨的发亮。桌角处摆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铜制香炉,炉身雕刻着镂空的缠枝莲纹,三缕檀香正从炉盖气孔中蜿蜒而出,青烟如丝如雾,散发出让人心旷神怡的香气。 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年约三十来岁,一身素白棉麻直?,领口和袖口皆以月白色棉线滚边,衣襟处绣着竹纹暗花,仔细看来既精致又典雅。 只见他摆了摆手,屏退了进来通传的伙计。抬眼蹙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叶承瑾,目光凌厉,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叶承瑾感觉到了这个人的敌意,心中纳闷,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警惕,说道:“吴医师有礼!在下叶承瑾,请吴医师看诊。” 那人目中流露出一丝惊讶,指了指桌旁空着的杌凳,示意叶承瑾坐下,语气中颇有意味地问道:“哦?叶公子识得在下?” 叶承瑾坐在桌旁,将右手搭在那方青竹脉枕之上,从容地道:“不识得,不过听说过吴医师的名号。” 那人微微抬手,干瘦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搭在叶承瑾的脉上。他一边用指腹轻柔地触按着叶承瑾的手腕一边问道:“那叶公子为何知道是我?” 叶承瑾微微哂笑,说道:“今日贵医馆坐诊三人,我观甲字号医庐乃是明姑娘坐诊。甲为先,乙居中,丙为末,明姑娘挂单贵医馆,远来算客,坐诊甲字号也算说的过去。明姑娘虽坐诊时日不长,却已有了女菩萨之称,但明姑娘却只看女科,若是没有医术相当或威望甚重的医师坐镇,怕明姑娘就不能安心坐诊,只看女科了。而整个八宝堂名声最为响亮、威望最为显赫的医师自然便是吴亦可吴医师,既然吴医师亲临坐诊,想来也不会有其他医师敢居其前面了。” 他自然不会说他与朱高煦连夜从被窝中召来了韩彝韩医正,把整个八宝堂还有吴亦可其人里里外外、前世今生都了解个彻彻底底,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自己的病或是命都要交于别人手中,又怎么能不做一点点准备呢! 吴亦可搭着叶承瑾的脉搏,仔细而专注,好似听到了叶承瑾的解释,又好像没有听到一般,不再言语。他指尖微微下压,力度把控得恰到好处,不重一分以免惊扰气血,不轻一毫而错失细微变化。 半晌,吴亦可才放开了叶承瑾的手腕,接过一旁徒弟递上来的丝帕,净了净手,漫不经心地说道:“叶公子既然已经约了明姑娘于酉时来诊治,现在还未到未时,来的这么早干什么?” 他站起身来,看着叶承瑾有些窘迫的神情,莫名有些开心,揶揄道:“叶公子这病,在下可看不了,还是到酉时再来吧。不过诊费可不能少,在下诊费一两银子,还烦请去前堂缴费吧。” 说罢,对一旁候着的徒弟说道:“轻舟,送客,别忘了收钱!” …… 八宝堂外,一无所获还损失了一两银钱的叶承瑾看着“八宝堂”匾额两侧那副“集八方之宝、护众生安康”的楹联默默无语,叶慕候在一旁胡乱地安慰着他,“公子,不过是一两银子,咱们不差这点银钱……” 第一百五十一章 扶弱济丐 叶承瑾与叶慕又坐回了“八宝堂”对面的茶摊上,二人各点了一碗元宵,又重新点了一壶茶和几碟果子,权当午食对付了一顿,把正因天冷而生意不济的摊主高兴的十分殷勤周到。 到了未时末,“八宝堂”中出来了两道熟悉的身影,其中一袭浅蓝色交领短袄搭配着一条鹅黄色马面裙,耳上挂着一幅素色薄纱,将面容遮掩的严严实实的女子正是月夕。 苗苗手中提着一个竹编小提篮候在一旁,看到了坐在茶摊上的叶承瑾主仆,向月夕打了个眼色。 月夕远远望过来,正与叶承瑾的目光撞个正着。那眼神仿佛一汪平静幽谧的古潭,深邃而神秘。叶承瑾的心不由得跳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已是站起身来,还没有想好如何与她打个招呼,却已见到苗苗扶着月夕上了一架榆木制成的两箱马车朝东而去。 叶承瑾赶忙跟了上去。那马车不疾不徐,仿佛知道后面跟着尾巴一般。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稍显破败的院墙边停了下来。院墙上开了一道木门,却是虚掩着没有上锁。苗苗率先下了马车,从车上抱下来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月夕紧跟着也下了车来,手中却是先前苗苗提着的那个竹编提篮。 叶承瑾见她主仆二人作势要进得门去,连忙紧走几步,堵在门前抱拳一礼,关切问道:“明姑娘,你这是去做什么?” 月夕抬眸看他,眼中流光一闪而逝,掩藏在那忽闪如扇般的睫毛之下,淡淡地说道:“阿瑾若是想知道,随我进来便是。”说罢,推门而入,却是不再理会叶承瑾。 四人刚踏入院中,便听的一阵稚嫩的欢呼声传来:“姑娘来了,姑娘来了。”声音落下,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儿从屋内蜂拥而出,将月夕四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叶慕顿时紧张起来,摆出了架势拦在叶承瑾身前,呼喝道:“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叶承瑾不好气的扒拉开他,说道:“一群孩子,你紧张什么!”叶慕看着近在咫尺的月夕主仆从容淡定的模样,又听到自家主子嫌弃的声音,不由得对自己的一惊一乍感到不好意思。 一群乞儿看他这般窘迫的模样,都欢快地笑了起来。其中年纪最长的乞儿约有十五六岁,身上一件单衣已是褴褛不堪,领口袖口磨得毛边翻卷,虽然身形瘦削、面露菜色,却是目露精光,仿佛一个凶狠的小豹子浑身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这乞儿挥一挥手,众乞儿便乖乖的安静下来,随即自觉地后退几步,让出一片空地。 苗苗把那大包袱递了过去,那乞儿放在地上打了开来,取出里面所盛之物,竟然全都是布料厚实,针脚细密的棉袄。 叶承瑾这才注意到,那些小乞儿身上所穿衣物,尽皆难以避体,有些虽是棉袄,却已是破洞百出、补丁重叠;有些穿着明显不合身,不是露出脚踝就是宽大许多;更有甚者着的还是单衣,却因为太冷,把能穿的衣物层层叠叠堆叠在身上,显得臃肿却并不保暖。 叶承瑾目光异样地看着月夕,却见月夕又从提篮里面取出几吊铜钱,递给那乞儿,温声说道:“小珀,马车上还带了些吃食,你去取来分给大家,我先去看看你娘亲。” 第一百五十二章 治病救人 同样破败的主屋之中,仅剩的一张卧榻上躺着一个病入膏肓的妇人,这妇人面色惨白、眼窝深陷,披散在枕上的头发干枯毛燥,间或还夹杂着几缕白发银丝。年纪看不分明,但能从五官轮廓看出年轻时姿容秀丽,应有几分姿色。 妇人身上盖着床棉絮,虽然破旧,但好在还算厚实。床边烤着火炉,里面的黑炭质量不好,熏的屋子里面灰扑扑的,还有一股子焦苦呛鼻的烟味。 月夕看到这般光景,心中叹气,连忙吩咐苗苗把那炭炉搬走,又让她去打开窗户通通气,把那憋闷难闻的气味散了开去。 那妇人见月夕几人进来,便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月夕跨步上前扶着她靠坐在床头,暖声问道:“大娘,你这几日吃药后,可有好些?” 那妇人轻咳几声,哑声说道:“多谢明姑娘,吃了几付药后,我这咳嗽已是好了许多,半夜也不会因为无法喘气难以入睡了。” 月夕端起她的手腕,切了切脉,又探了探她的眼睛和舌根,说道:“你这咳嗽气喘皆是过度劳累损伤肺气,我开的方子里麻黄可宣肺散寒,杏仁降气止咳,二者一宣一降,慢慢便可恢复肺气功能。只是你这病归根结底乃是积累成疾,要想痊愈,还需要多多将养才行。” 她环视一周这破败不堪的房屋,心中再次叹气,又从竹编提篮中取出一个针灸布包,对叶承瑾说道:“阿瑾,我需与大娘施针,你去外面等我一会儿!” 叶承瑾点了点头,与叶慕默默退到屋外。 院中,那叫小珀的乞儿将月夕带来的吃食分发给众乞儿,打发了大家,便朝叶承瑾这边走来。 叶慕伸手拦着他,小珀顿时像个小豹子般想要反击。叶承瑾连忙说道:“明姑娘正在为你娘施针。” 小珀连忙站定,伸长了脖子朝屋里望去,却是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过了两刻钟,屋门从里拉开,月夕缓缓走了出来,苗苗提着提篮跟在后面。 小珀连忙迎了上去,问道:“姑娘,我娘怎么样了?” 月夕轻声道:“小珀,吴医师早已与你说过,你娘已是病入膏肓,大罗神仙也难以回天。我如今之法也不过是缓解她的痛苦,再拖延一段时间罢了。” 小珀目光似箭,便似要把眼前之人洞穿一般,月夕却是不惧他,只平静地回望着他。半晌,他目光慢慢变得死寂,眼中缓缓地滴下一滴泪来,却是连擦也不擦,大步朝屋内走去。 月夕朝叶承瑾淡淡笑道:“阿瑾,走吧,快到酉时了,吴医师还在等着我们呢!”说罢,率先朝外行去。 回程的路上,叶承瑾终于不用悄悄跟在马车后面了。他此刻坐在马车之中,看着对面安静坐着的女子,心中疑云翻江倒海,几番踌躇,终于挑拣了一个合适的话头,问道:“明姑娘与这小珀母子是怎么相识的?” 月夕抬眼望着他,谐谑地问道:“阿瑾是不相信我只是想单纯地做一做好人?”她眼波流转、目中含笑,让叶承瑾不由得避了开去。 月夕笑道:“阿瑾虽不记得我,却还是很了解我的。”她话音落下,就见叶承瑾又一脸讶异地望向她,心中好笑,便不再戏谑他,继续说道:“我刚到北平那日,恰巧遇到小珀背着他娘亲在八宝堂外求医,却因为银钱不足,被人拦在门外。那八宝堂的吴医师与我有些渊源,我便请了他出手医治。却不晓小珀娘亲已是沉疴难起、无力回天,吴医师据实相告,小珀却是不信,在八宝堂外大闹一场,让吴医师十分为难。” 叶承瑾问道:“所以你便亲自为他娘亲诊治?那他是如何会信你的?” 月夕道:“他开始自是不信,但那时他娘亲已经昏迷不醒,我便施针让她暂复神智,才打消他的疑虑。只是因此我还欠下了吴医师一个人情,不得不答应他一个要求。” 叶承瑾关切地问道:“什么要求?” 月夕摇了摇头,笑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我也没有吃亏,占了他八宝堂一块地方坐诊,打响了名声,以后也不愁没有银钱入袋,会露宿街头了。” 叶承瑾想到她那女菩萨的名头,心中暗笑,这般免费看诊、免费抓药的,哪里能挣着什么银钱,不倒贴也是不错的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汤池药浴 回到“八宝堂”,月夕让苗苗带着叶承瑾主仆径直去了后堂。后堂一间雅室极为私密,室内被人为砌出了汤池,虽非温泉,但连通着特殊的管道,可随时添置热水、控制水温。 此刻汤池中已是灌满热水,水汽弥漫,整个雅室处于一片朦胧烟雾之中。 叶承瑾进入雅室,隐隐看到一个人影,仔细辨认,正是八宝堂的吴亦可医师。 叶承瑾正欲行礼,却听得吴医师撇着嘴冷冷说道:“听说给你看诊,还需要我来验看药方?” 叶承瑾想起与月夕的约法三章,心中暗道她倒是守约。知道吴亦可是在讽刺他,也不为意,淡淡回道:“不敢有劳吴医师,只不过这八宝堂开馆行医、声名远扬,在这看诊,想必八宝堂该当保证病人的安危才是。” 吴亦可呵呵笑道:“既然叶公子信任在下,那就请宽衣沐浴吧!” 叶承瑾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道:“沐浴?” 吴亦可道:“正是沐浴!明姑娘的药方开了三个疗程,七日为一个疗程,这第一个疗程便是药浴,虽说在下看不懂明姑娘的药理,不过验看了药方,也不致于有损叶公子的性命,所以叶公子当可放心沐浴!在下就不奉陪了!” 说罢,径直丢下叶承瑾,就甩袖离去了。 叶承瑾望着袅袅升起的水汽,呆愣了片刻,想了想既来之即安之,吩咐叶慕在外守着,自己脱下外衣走入池中。池中水温偏高,各种药材被碾成粉末溶于其中,又被水汽带起,散发着特殊的味道,却并不难闻。 叶承瑾靠坐在池边,让水淹没在脖颈之下,闭着眼睛,脑中回想着南苑围猎第一次见到月夕至破败院落中月夕诊治小珀娘亲的种种。心中思量,她那么高的武功!她那么美的模样!她还有高超的医术!她到底是谁?她与他有什么渊源? 伴随着药材挥发的香味,叶承瑾在一幕幕回忆中慢慢地沉入梦中。 待他醒来时,叶慕已是候在池边唤了他半天了。 叶承瑾迷迷糊糊地问道:“阿慕,我睡了多久?” 叶慕嘟囔道:“公子,你都在这泡了两个时辰了,伙计让我进来唤你,唤了许久您才醒!” 叶承瑾心下一惊,连忙气沉丹田,运功游走一圈,却并无半分不妥,心中暗道:“这明姑娘的药浴竟能让人沉睡这么久,确实厉害!”他一跃而起,出了汤池,换上叶慕准备的干净衣物,走出门去。 门外候着的“八宝堂”伙计见他二人出来,躬身说道:“叶公子,吴医师说公子今日看诊已经结束,明日酉时再来吧!”说罢,拜了一拜便想要离去。 叶承瑾连忙拦着他,问道:“小哥,请问明姑娘现在何处?” 那伙计想了一想,说道:“明姑娘早就走了,应该回家去了吧!” 叶承瑾愣住,她竟然走了?她为他医病,却是连面都不见一面?叶承瑾觉得心里堵得慌,却不知道为什么! 叶承瑾不仅仅是这一日心里堵! 接下来的六天,他准点酉时到“八宝堂”,同样还是在那间雅室,同样还是那方汤池,同样还是吴医师等在室内,说上句弯酸刻薄的安排,就丢下他一个人径直离开。每一次他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却每一次都在不知不绝中沉睡过去,直到叶慕到了时辰来唤他才醒。 六天中,月夕没有一次出现,甚至连她的侍女苗苗也没有出现。她就像是完全忘记了她还有一个病人在八宝堂中等着她。叶承瑾的心越来越堵,心情也越来越差,他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早点去,一定要堵住她,问问她到底什么意思! 第一百五十四章 怦然心动 这是叶承瑾到“八宝堂”诊治的第八天,按吴亦可医师的说法,这应该是第二个疗程的第一天了。 叶承瑾今日提前了一个时辰到了“八宝堂”,他本希望能见到月夕,可今日月夕却并不在“八宝堂”坐诊,问了堂中伙计,却没有一人知晓她去了何处。 叶承瑾气闷的很,却是无可奈何,只得等到了酉时才乖乖地去了雅间。 一进入雅间,叶承瑾就闻出了今日汤池中的药材与前几日大有不同,池中药材散发出的味道中有着淡淡的薄荷味,窜入他的鼻腔,让他觉得精神振奋、神清气爽。今日吴亦可并未等在房中,叶承瑾没有听到他阴阳怪气地说话,还有些不习惯。 脱下外衣跨入汤池之中,叶承瑾舒展着身体闭目养神。这七日的药浴,他虽没有明显的恢复记忆的迹象,但他也再没有怀疑月夕要谋害他的想法,所以即使药浴没有吴亦可的验看,他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雅室的门被人推了开来,叶承瑾以为是吴亦可进来,便懒懒地闭着眼睛说道:“吴医师,你今日可是来的晚了!” “阿瑾,是我”,回应他的并不是吴亦可,却是月夕的声音。 叶承瑾“倏”地睁开眼睛,看到水雾中隐隐约约、娉婷而来的倩影,目光呆滞,心头“砰砰”地跳个不停,脸上突然升起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让他看起来就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好在室内水雾弥漫,倒也看不真切。 叶承瑾稳了稳心神,低头拉了拉胸口的衣领,却见整个亵衣已被水浸透而紧贴在身上,只得无奈地矮下身子藏在水中,只露出一个头来。 门又被关上了。 那个隐约的身影在水雾中慢慢靠近,一点一点的变得清晰,直至那双绝美清冷的眼睛凑到了跟前,叶承瑾才恍然醒悟过来,有些结巴地问道:“明......明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月夕放下手中的药匣,莞尔一笑,道:“我是你的医师,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叶承瑾垂下眼眸,小声嘟囔道:“你前几日不是也不在吗?” 月夕听出他话中埋怨的意味,不禁好笑,耐心解释道:“原本想着第一日就为你施针,但那日见到小珀娘亲,我便改了主意,想着阿瑾你中毒日久,还是先固本培元再行施针更为妥当些。这七日一个疗程,我已用药浴为阿瑾做了调理,今日应该可以开始施针了。” 说罢,她示意叶承瑾抬起右臂,撸起他贴在手臂上湿漉漉的袖口,就着池边给他把着脉。 叶承瑾只觉得那如春葱玉笋般的手指触碰到他手臂的一瞬间,一股电流掠过了他的全身,让他的心不由得紧缩成一团,呼吸凝滞,四肢僵硬,仿佛一丝一毫的动作都会泄露他此刻的心悸。 月夕放开他的手臂,凝眉思索了片刻,叹息道:“阿瑾,你如此紧张,却是还不信我吗?” 叶承瑾一愣,原本蔓延到脖颈的红晕又瞬间消退不见,心中忍不住的对自己生出鄙夷。自己在此见色起意,人家却是光风霁月,心思坦荡。“叶承瑾呀叶承瑾,没想到你竟是如此不堪的人!” 他一边暗自唾弃自己,一边悄悄地挪了些许位置,让自己离月夕更远一些。 月夕自是不知他的心思,温声说道:“阿瑾,你这失忆之症需疏解心脑神明通路,让强滞于卫分或气分之余毒排出体外。但因你中毒时日太久,我需得借助于这汤池药浴,使你腠理疏松,更利于排毒。所以需要你脱掉亵衣,我要在这汤池之中为你施针!” 第一百五十五章 氤氲交缠 若说前一刻叶承瑾还因为自己的心悸神摇而自我鄙薄,这一刻却已是因为月夕的胆大不羁瞬间冷静了下来。 叶承瑾从汤池中一跃而起,顾不得亵衣已是黏在了身上,抓起龙门架上的外袍披上,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冷声说道:“明姑娘虽是江湖女子,但好歹也该知道礼义廉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然是不合礼法,更勿论坦诚相见于这汤池之中。我叶承瑾就算是这一辈子都不恢复这一段记忆,也不能做此鲜廉寡耻之事。多谢明姑娘的好意,叶某就此告辞!” 说罢,竟然就要这般狼狈离去。 门被拉开了一丝缝隙,一阵掌风袭来,又给“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关上的一瞬间,叶承瑾只感觉到背心一阵寒意袭来,他飞身而起,反手一掌朝月夕所在击去。 案上烛台的烛火被掌风搅碎,摇摇晃晃朝地上跌落,月夕旋身错步,足尖点地如蝶掠花枝,将那即将熄灭的烛火拈在了手中。 她轻轻将烛台重新放在案上,冷冷说道:“阿瑾,烛火灭了可不好施针!”话音落下,纤长手指如兰馨吐蕊,直取叶承瑾肩井穴。 叶承瑾堪堪避过擦着鬓角扫过的劲风,腰身一拧,双臂横扫,一阵劲风扫的屋中屏风轰然倒地,月夕足尖点在桌案边缘,踩着倒下的屏风凌空翻身,裙裾翻飞间踢出连环三腿。 蒸腾的水汽带着薄荷的药香自汤池中翻涌而起,烛火摇曳,朦胧间两人你来我往、身影交错。 雅间狭窄,月夕发间玉簪在缠斗中跌落于汤池之中,墨发如瀑布倾泻而下,发梢扫过叶承瑾的面颊,纠缠在叶承瑾的脖颈之间,让两人不由得渐渐靠拢、呼吸可闻。 月夕眼眸幽深,看着叶承瑾已是红的滴血的耳廓,眼中促狭一闪而过,足跟在湿滑的青石板上一滑,娇呼一声,整个人就向汤池仰面倒下。 叶承瑾大吃一惊,长臂伸出,揽住月夕纤腰想要救她,却见她千钧之间,素手勾住他还未系好的革带,一道力量传来,水花轰然炸开,两人已是重重地跌入热气氤氲的汤池之中。 叶承瑾只觉得天旋地转,温热池水瞬间漫过头顶,把他整个人包裹其中。水中女子温软的身体近在咫尺,散开的长发如墨藻翻涌,隔着薄薄的亵衣撩拨着叶承瑾灼热的身体,让他滚烫的皮肤仿佛被烙上了印记。 月夕只待他这一瞬间的迟疑,纤腰轻摆似游鱼摆尾,缠着叶承瑾素手频出,指尖如电,已是点了他神阙、哑门、环跳三穴,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月夕的衣衫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紧致玲珑的动人曲线,被水浸润后的容颜愈发娇艳,氤氲水汽中,眼波流转、吐气如兰,在离叶承瑾咫尺之地毫无所觉地肆无忌惮。 “阿瑾,是我考虑不周,没有事先与你讲的分明。可是治你之症,需得医者全程亲伺,治疗过程中若是有突发情况,还需随机应变,实在难以假手于人。我敢言,这世间除了教习我医术之人外,再无第三人可治阿瑾之症。至于阿瑾所顾虑,我乃医者,在我眼中男女老幼、贵贱贤愚皆是一般无异,阿瑾不用介怀。” 她见叶承瑾一动不动,只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猛然想起叶承瑾被他点了哑门一穴,赧然一笑,指尖拂过他的脖颈,解了穴道。 叶承瑾喉结滚动,嗓子眼仿佛被糊住了一般,无法吐出一个字来。他眼底原本的慌乱与挣扎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意味深长的平静与深沉。 第一百五十六章 针心契意 月夕见叶承瑾仍不应她,无奈的继续说道:“阿瑾,你若是实在不愿我为你施针,那唯一之法便只有请教习我医术之人来为你诊治了。只是……” 她面露难色,莫婆婆年事已高,本已是不愿轻易出谷,该要如何才能央求的了她同意呢! “我愿意……”月夕还未想到对策,却听到叶承瑾声音突然响起。 月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讶异地问道:“你愿意?阿瑾是说你愿意我为你诊治施针?” 叶承瑾想点头,却发现脖颈都无法动弹,只得无奈说道:“我愿意明姑娘为我诊治施针!明姑娘可以解开我的穴道了吗?” 月夕见他态度突然转变,不可置信,一脸狐疑地说道:“阿瑾莫不是想骗我解开穴道,以好脱身吧?” 叶承瑾唇角上扬,嘲讽道:“怎么?明姑娘不是说你是唯二能治好我失忆之症的人吗?如何却是不敢了?莫非根本没有把握,只是骗我……” 他话音未落,月夕已是素手连点,解了他神阙、环跳二穴。叶承瑾旋即长臂直出,环住月夕的纤腰往胸前靠拢,鼻息轻喘,哑着嗓子说道:“那就麻烦阿夕了!” 热气伴着水雾,在摇曳的烛火映射下漂浮起伏,如梦似幻。水面泛着细碎的涟漪,轻盈柔软的发丝漂浮在水面,随着水波纹的律动,撩拨着叶承瑾的胸膛。 月夕听到叶承瑾擂鼓般的心跳声,不知缘故地心跳也加速起来,她意识到已经做不到原本那般泰然自若,连忙击掌推向叶承瑾的胸口,虽未用真气,力道却是不弱。 叶承瑾这回没有反抗,乖乖地受了这一掌,被月夕推开了数尺,一边假意揉着胸口,一边戏谑道:“阿夕不是要为我施针诊治吗?为何又要推开我?” 月夕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跳,盯着叶承瑾的眼睛,郑重地说道:“阿瑾,施针之事非同小可,需得你我齐心协力、配合默契。这汤池之中我特意加入了一味薄荷,便是要助你神志清醒,随时将症状告知于我,方可达到事半功倍之效。” 月夕有些红晕的脸色渐渐平静,眼尾的水光与汤池的雾气融在一起,满含着真挚的关切。 叶承瑾心中触动,在水中郑重地施了一礼,恭敬地道:“那就有劳阿夕了!”这声阿夕虽然不同于先前的轻浮,但却是再也不愿收回。 月夕起身拿过置于汤池一侧的药匣,取出一套银针来。那银针细如发丝,根根分明。月夕捏起一根,说道:“阿瑾,从今日开始,我将为你每日施针小周天,助你经络贯通、阴阳平衡。”话音落下,那银针已是落在叶承瑾的玉枕穴上…… 叶承瑾只觉得每一寸肌肤都忍不住地想要颤栗,不仅仅是银针刺穴时的刺激,更是月夕与他难以避免的身体触碰带来的难言滋味。 “阿瑾,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月夕每下一针都要询问。 叶承瑾一边努力按捺着身体的反应,一边以尽量平静的语气回复:“没有,很好,没事……” 命门、夹脊、百会、关元、气海……直到尾闾穴,叶承瑾一把抓住月夕正欲施针的手,颤抖着声音说道:“阿夕……,这里……,要不然请吴医师代为施针?”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两全其美 叶承瑾终究还是在汤池中完成了第一个小周天的施针诊治。 汤池中的薄荷十分有效,让他一直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和敏锐的思维,甚至五感比之平日还要更加灵敏一些。 随着一根根银针的精准落点,叶承瑾能清晰地感知到一缕真气仿佛丝线一般在他的穴位间游走,酸麻的感觉如同编织的蛛网以银针为中心向周遭蔓延,让他的神经末梢都因为月夕的轻转慢捻而颤抖。 可是这一刻,叶承瑾宁愿自己昏死过去,这样他就不至于因为过于敏锐的感知而颤栗,也不会因为紧张的心情而冷汗直流。 漫长的煎熬在月夕拔出最后一根银针后结束。月夕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打开了雅间的大门,门外候着的苗苗赶忙捧着大氅迎了上来,看着浑身湿透的月夕,心疼地给她披上,把她紧紧裹住。 一旁等候的叶慕草草地向月夕行了个礼,也赶忙进屋去服侍叶承瑾。看着一地水渍的屋子,叶慕讶异地嘴巴里都能塞进去一个咸鸭蛋来。 先前他与苗苗候在门外时,雅间中“呯呯嘭嘭”、“噼里啪啦”的各种声响传出,苗苗都是一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害的他也不好意思表现的太没有见过世面,所以忍着好奇心乖乖地等着,想着自家的主子总归不会吃亏才是。 可如今看这屋内情形,还有貌似神魂离体的叶承瑾,叶慕不得不怀疑自己先前的猜测不太准确。 一捧水花落下,砸了叶慕一头一脸,让他不得不赶忙闭紧张大的嘴巴。 “看够了吗?”叶承瑾冷飕飕地问道。 叶慕赶忙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愉快地服侍着叶承瑾从汤池中出来,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袍。 二人拜别吴亦可回去叶宅,叶承瑾离开“八宝堂”前没有再见到月夕心情有些失落,叶慕却是十分兴奋,他恨不得马上与人分享今天的所见所闻,周婆子虽然不是最好的人选,但绝对是最愿意倾听的人选。 一双腿才跨入“东跨院”,叶慕才刚暼到周婆子的一丝身影,便听到叶承瑾如鬼魅般的声音幽幽响起:“今天晚上的事,只要有一丝一毫传扬出去,你就滚回贺兰山去,永远不要想出来了!” 看着背着双手施施然离去的叶承瑾,叶慕的好心情如同寒冬腊月被人泼了一身冷水般瞬间凉了下来。他哀叹着一颗八卦的心无处安放,唉声叹气了半天,突然意识到今天晚上的事情,公子身边除了自己再无一人知晓,自己竟然拥有了与公子共同的秘密,那自己岂不是便坐稳了公子身边贴身心腹的位置,再也不用担心被赶回贺兰山,被人替换了! 叶慕不是个蠢人,想通了这一点后,心情瞬间就好了起来,连忙追着叶承瑾撵了上去,打算趁热打铁,好好表一番衷心…… 接下来的几日,月夕都依其所言,每日于酉时到雅间汤池为叶承瑾施针治疗。不同于第一日的疏漏,第二日月夕就专门为叶承瑾准备了一条葛巾,她有些歉疚地解释说道:“阿瑾,是我考虑的不周,虽然我是医者,于我不太介意,但于你确实有男女大防,因我还需望神观色,没有办法蒙眼施针,就只有劳烦阿瑾从今日开始用此葛巾蒙眼治病了。” 月夕本以为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哪曾想到越是眼睛看不见五感才越是更加灵敏。正因如此,月夕那原本有七八分把握的治疗之法,在叶承瑾一次次强忍诱惑、备受煎熬的诊治过程中,效果已是大打折扣…… 第一百五十八章 前尘渊源 昭回坊的橘儿胡同位于北平府的东城之中,因为靠近皇城,位置优越,便成为了许多达官贵人的青睐之地。 橘儿胡同里面的房屋都是十分规整的四合院,青砖灰瓦、木椽朱门,虽无过多雕饰,却自有一股古朴厚重之感。 若是将毗邻的几处院子一起买了下来,打通院墙,重新布置,便又形成了几进的院落,鳞次栉比,庭院深深。这样的府邸在这北平府中不说寸土寸金,那也是千金难求,比之叶家在西城鸣玉坊的府邸还要更加显赫难得一些。 月夕现在就住在这样的府邸之中,府邸取名“逸尘居”,听这名字便会以为这府邸的主人是一个远离世俗纷扰、悠然自得、闲适超脱的隐士。 此刻,本该光风霁月、道骨仙风的隐士高人,正在月夕的面前毕恭毕敬地请教着问题:“小师姑,您说铜这么常见的金属,师叔祖为何会认为放在潮湿的空气中就会生出剧毒的物质来?若是如此,那岂不是铜钱这些就不能用了?!” 这府邸主人赫然便是“八宝堂”名声响亮、医术精湛的吴亦可。 吴亦可称呼月夕为小师姑,倒也不是胡乱攀附。月夕在明月湖畔被莫婆婆代主收徒,成为了明月湖主人留衣娘子的嫡传弟子。这留衣娘子本是前朝贵族,因缘际会下成为了药王谷的弟子,与如今药王谷谷主王言卿的师祖王赫成为同门师兄妹。后不知缘故,同门殊途,留衣娘子便在药王谷一山之隔的明月湖畔自立门户,只带着丫鬟莫茯苓(也就是莫婆婆)和世仆李牧共同生活。 虽然明月湖自立门户,但药王谷中却是传下死令,凡明月湖所求,药王谷无不答应;凡明月湖中人遇难,药王谷弟子必得出手相助。 这命令代代相传,到吴亦可这一辈已是第三代。吴亦可与王言卿也算同门,二人师父均是老谷主王赫的亲传弟子,后吴亦可师父这一支因行医理念与王言卿师父不同,便自请离开药王谷,在这尘世世俗中打拼出了另外一番天地。 当日月夕与苗苗主仆二人到的北平,正欲求助吴亦可时,正巧碰到小珀背着他娘亲在“八宝堂”求医,月夕见小珀母子可怜,便亮明身份请吴亦可出手救治,哪知小珀娘亲沉疴难治,小珀不依不饶还差点连累吴亦可的名声,反倒连累月夕欠下吴亦可一个不小的人情,不得不答应吴亦可求看《药经》的请求。 那《药经》乃是月夕师父留衣娘子一生心血,本不应示于外人,但莫婆婆曾经说过师父一生所愿便是将她一身医术传之于世,造福百姓,何况药王谷与明月湖本是一脉相承,所以月夕便也就应允了他。 此刻吴亦可所问的问题正是《药经》里“毒药篇”的内容,这“毒药篇”记录了数百种自然界中存在的剧毒动植物,还有不同物种相生相克而致剧毒的情形。 “师父所言,铜长见于湿气,便生铜绿,误食则致恶心、呕吐、腹痛、腹泻等症。我想关键在这‘长’之一字,若是时间不长,铜钱这些也就不易生成铜绿了。”月夕一边回答着吴亦可的问题,一边思量着叶承瑾的事情。 “为何阿瑾的记忆还没有恢复的迹象,我的方法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月夕眼睛透过镂空雕花的窗棂,看着窗外一枝迎冬俏立的寒梅,一眨不眨,任由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留下斑驳的疏影。 第一百五十九章 刺杀余响 与此同时,叶承瑾正在叶家府邸的后院中习练箭术,只见他手中那柄巨弓已被缓缓拉开,弓臂弯曲弧度增大,弓弦被迫发出低沉的嗡鸣。叶承瑾手臂青筋凸起,手指弹开,松了弓弦,那一瞬间,带起风声的白羽箭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开外的靶心而去。 “叶老七,好箭法!”一道声音蓦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两位俊朗公子,一位锦衣华服、气派张扬,正是高阳郡王朱高煦,另一位英武挺拔,却稍嫌瘦削,却是朱高煦的贴身侍卫李昭。 叶慕乖觉地站在二人身后,一副我赖不了他们的表情。 朱高煦调侃道:“叶老七,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用起这十石弓来?” 叶承瑾自然不会说,这些时日,月夕的身影总在他脑海中不期而至。有雅室汤池中的迤逦身姿,有坐诊治病时的端庄眉目,有扶危救弱时的温柔善意。 这张弓就是他回想起来,第一次在南苑围场的雪地松林中,月夕翩然而至恍若不落凡尘的仙子,手中持有的正是这样一张十石强弓而去专门打造的。 叶承瑾不理会朱高煦的调侃,将弓箭置于兵器架上,上前拍了拍李昭的肩膀,高兴地说道:“你恢复的不错嘛,看来韩医正的医术确实名不虚传!” 李昭在南苑围猎一役中受伤颇重,幸得朱高煦向燕王朱棣求了韩彝为他疗伤。韩彝医术高明,李昭又被月夕喂下了护心药丸,不过月余,倒也恢复了七七八八。 李昭与叶承瑾同袍两年,本就感情深厚,此次在南苑围场九死一生,更有叶承瑾拼死相救,所以李昭铭感五内,对着叶承瑾便深施一礼,说道:“叶兄弟救命之恩,李昭感激不尽!” 叶承瑾赶忙扶起,说道:“李大哥何须言谢,都在郡王身前共事,本该共同进退,何况李大哥也曾多次护我周全,若要这般谢来谢去,如何算的清楚!” 朱高煦也是笑道:“正是此理,正是此理!”说着拉过李、叶二人的手来,有些感慨地说道:“此次本王也是在鬼门关走上了一遭,你我兄弟三人此番共患难,他日本王也定与你二人同富贵!” 三人一番谈笑,叶承瑾问道:“郡王如何出了王府?可是那些刺客已经伏法?” 朱高煦冷哼道:“那周兴也不知道是真无用,还是假无用,都指挥史司那么多人,竟然就让那些刺客跑了。瞿光书那边倒是查到了些线索,只不过……”朱高煦顿了顿,转头看了看周围,小声地继续说道:“只不过那些线索竟然是指向了东宫,父王便不让再查了,免得生出事端,哼哼……” 朱高煦一脸不忿,却也知道无可奈何,若真是东宫起了杀意,燕王府就更加要低调才行。 叶承瑾凝眉思索道:“东宫?东宫为何要杀郡王?在应天之时,郡王并没有与东宫有任何冲突呀!而且若是真要郡王的命,在应天不是更加容易,何必要远来北平才出手……” 叶承瑾百思不得其解,朱高煦又何尝不是这样,他想起父王听到瞿光书汇报时说的那句话:“有些人想要逼我出手,我却偏不如他的意!”,觉得父王定有隐瞒他的事情,若想知晓,还需得亲自调查才行。如今他身边的暗卫比之前多了两倍,再加上李昭和叶承瑾,那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用担心,便转移了话题,说道:“叶老七,那位明姑娘现在何处?我与李昭今日是专程来谢她的救命之恩的!” 第一百六十章 登门致谢(一) 叶承瑾并不知道月夕是住在吴亦可的府上。前阵子虽日日相见,但汤池之中,除却反馈治疗的效果,难有其他交流的机会。恰逢第二疗程结束,月夕发觉叶承瑾的恢复情况并不如逾期,便暂停了后续治疗,所以叶承瑾便已有数日未曾见到月夕了。 “她时常在八宝堂坐诊,也不知今日是否在那里。”叶承瑾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朱高煦摇头道:“我来你这里之前,便已派人去过八宝堂,说是已有几日未曾过去坐诊。”他顿了一顿,转头看着叶承瑾狐疑地问道:“叶老七,话说你也与这明姑娘相处了这许多时日,难道就一点消息也没有探听出来?连她在北平城中住在何处也不知道?!” 叶承瑾看着对面目光烁烁的两人,心头一阵心虚,轻咳两声说道:“明姑娘与药王谷颇有渊源,那八宝堂的吴亦可对她十分尊敬,虽不清楚什么关系,但事事以她为先!”他说到此处,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说道:“吴亦可必然知道她的住处,说不定就住在他的府上也未可知!” 朱高煦点头道:“有道理,我们此刻便杀上这吴府,要是明姑娘就住在他府上,自可见的到人。即便不在,只要他吴亦可知道明姑娘的住处,自会把人给请来。”他这话倒不算托大,以朱高煦的身份,在这北平府中,就算是都指挥史周兴见了也不敢轻漫,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医师,即使药王谷名声响亮,却也不会公然得罪王室贵胄! 所以当朱高煦携叶承瑾、李昭与众侍卫前呼后拥地出现在“逸尘居”前时,门房的小厮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以为主人犯了事,跌跌撞撞地跑去通报,一路上提心吊胆地担心着是否会连累自己。 吴亦可从月夕的院中归来,正在思考着月夕对《药经》的理解,猛然听到下人来报高阳郡王来访,十足的吓了一跳。他虽在北平城中颇有名声,但燕王府自有韩医正在,倒也没有用上他的时候,这会儿朱高煦亲自来访,吴亦可心中奇怪,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亲自到门口迎接。 待看到朱高煦身边站着的叶承瑾时,吴亦可心中一个奇怪的念头冒起,转头看了看月夕所居院落的方向,暗想莫不是与那位姑奶奶有关? 待迎了贵客在正厅坐下,又让人上了好茶,吴亦可这才忐忑地问了朱高煦的来意:“不知郡王今日到得寒舍所为何事?” 朱高煦坐在上首,笑道:“本王今日来是想要拜见明姑娘,吴医师把人请出来吧?”他这就是不管月夕是否住在吴亦可府上,都打定了主意向他要人的意思了! 吴亦可心中暗想果然如此,面上却是不显,露出一脸为难的颜色,道:“郡王明鉴,这明姑娘虽暂居草民府中,但与草民并非主仆,亦非亲眷。草民可代郡王传唤,但见与不见,草民却是做不了主。”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朱高煦的神色,见朱高煦并无怒意,心下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李昭上前一步,向吴亦可行了一礼,诚恳地说道:“吴医师,明姑娘于在下有救命大恩,今日特登门拜访,当面向明姑娘致谢,若是明姑娘正在贵府上,还烦请代为通传一声!” 李昭态度谦逊,比之朱高煦高高在上的姿态,令人倍感亲切。吴亦可赶忙回了一礼,正打算再去月夕院中请人,却已听得厅外月夕声音传来:“李军士客气了,是你命不该绝,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话音落下,月夕已是款款进来,对着李昭行了一个福礼。她此刻脸上又覆着条白色素纱,只露出了一双翦水秋瞳,看得眼前的人心中一紧、不敢直视。 李昭垂下眼眸,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奉上,忐忑说道:“姑娘虽不挟恩以报,但李某却不能知恩不报,此物乃是我李家子弟身份象征,特赠于姑娘,若他日姑娘有需之时,可持此物到临川李家,自当报答姑娘恩情!” 那物白璧无瑕,形若莲花,却是一枚精雕细琢的玉佩。 叶承瑾旁观一切,心中莫名的紧张起来。那玉只看材质与雕工,便也知是价值不斐,更何况还代表了临川李家子弟的身份,便是更加珍贵无比了。 月夕却并没有接过玉佩,她越过李昭身侧,径直走到朱高煦的身前,说道:“李军士这回礼倒是贵重,却不知道郡王殿下准备用什么谢我?!” 第一百六十一章 登门致谢(二) 朱高煦听到月夕突如其来的询问,被“唬”的一愣,随即又觉得十分有趣,便故意问道:“明姑娘觉得本王该用什么礼来答谢?” 月夕轻笑一声,说道:“上一次在南苑我让你唤我一声姐姐,你却是不愿,如今我让你再唤我一声,便当还了我的救命之恩,如何?” 她这番话出口,在场的众人全都愣在当场。吴亦可心中不解,却只以为这位姑奶奶是久居深谷,不识世间人情,便一脸苦笑,低垂着头全当没有听见。李昭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月夕,又看了看朱高煦,心中着急,自己的救命恩人对郡王如此无礼,若是郡王怪罪,自己定要以命相求,换的恩人生机才是! 当日在南苑,月夕让朱高煦唤她一声姐姐时,李昭已然昏迷不醒,自是不知前情! 叶承瑾却是知道的,所以叶承瑾并没有李昭那般吃惊,但他心中那股怪诞的感觉更加明显。月夕为何如此执着于让朱高煦唤她姐姐?难道她不知道高阳郡王的报答是千载难逢、千金难求的?若是错过这一遭,便再无机会。更何况让朱高煦唤她姐姐,这般对郡王不敬,岂不是得不偿失?! 叶承瑾目光烁烁地盯着月夕,看着她就那么坦然无惧地看着朱高煦,脊背挺直如竹,目中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她面对的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来客,而非这北平城中高高在上、掌人生死的高阳郡王朱高煦。 朱高煦一双虎目微阖,掩盖着其间的精光,直视着月夕的目光。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就此凝结,在此诸人无不是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他们。半晌,朱高煦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明姑娘真是好胆魄,可惜我朱高煦上面也有了两位嫡亲的姐姐,下面还有一位孪生妹妹,却是不能再认明姑娘为姐妹了。不过......”他看着月夕的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一丝遗憾的神情,莫名地竟觉得有一丝愧疚,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不过我已为明姑娘准备了一份礼物,希望明姑娘会喜欢。” 说罢,示意叶承瑾递上一个锦盒,那锦盒方不过尺,阔仅盈掌,其上雕花层叠,十分精美。月夕并未接过,只是目光疑惑地看着朱高煦,问道:“这是什么?” 朱高煦道:“此乃阜成门内一处宅院,明姑娘久居深谷,未入凡尘,本王为姑娘置办这处产业,以便姑娘在北平城中有一落脚之处。对了,这宅院正在叶宅隔壁,若是姑娘以后为叶老七治病,也就更加方便了。”他这话颇有些调侃之意,一旁的叶承瑾顿时心里一紧,生怕月夕怀疑是他的主意,看着月夕摇了摇头,解释道:“我......我并不知道。” 朱高煦笑道:“这是本王的心意,叶老七并不知情,明姑娘不用多心!” 月夕螓首低垂,再抬首目光已是冷了下来,说道:“郡王殿下倒是大方,不过我本是江湖中人,用不着这奢华宅院。”她转身看着李昭,说道:“李军士也请收回谢礼,当日救你,不过是因为你与阿瑾有同袍之谊,你若要谢,便谢阿瑾吧。” 说罢,不再看朱高煦三人神情,转身便欲离去。 “且慢......” “阿夕......” 朱高煦与叶承瑾几乎同时出声。月夕停住脚步,冷冷问道:“郡王殿下还有何事?” 朱高煦走到月夕跟前,抱拳郑重地施了一礼,说道:“明姑娘请勿生气,本王这厢给你赔礼了。”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上,道:“先前本王只是开个玩笑,请明姑娘不要介意。此乃本王母妃亲笔所书请贴,邀约明姑娘明日至府中一叙,母妃要亲自向明姑娘致谢!” 第一百六十二章 登门致谢(三) “母妃……母妃……”月夕双手接过那张华美请帖,指尖微微颤抖,竟是难以掩藏心中的悸动。缓缓打开请帖,柘黄色的纸张上靛青色的字体秀雅端庄,就像它的主人一般令人心生敬慕。 “明姑娘钧鉴:南苑之劫,幸蒙援手;救命之恩,铭刻肺腑。特设薄宴,聊表寸忱;诚邀明姑娘拨冗莅临;望君之来,幸甚至之。”寥寥数语下,是燕王府特有的徽记和燕王妃的私印。 月夕不由自主地用指尖摩挲着请帖。她再一次确认,那是她记忆中的徽记和私印,那是每一次从北平送至应天宫中的物品上都会印着的徽记,那是每一次母妃写给她的家书上都会盖着的私印。如果徽记和私印都是真实存在的,都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是不是说明她的记忆就是真实的呢?她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在妄想,而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找到了家人! “明姑娘,你怎么了?”朱高煦奇怪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她的眼神中突然流露出来的悲伤那么猝不及防,仿佛整个人在顷刻间都要碎掉。 月夕低垂下眼眸,再抬首时,又恢复了眼中的星光。她没有回答朱高煦,却是转身看向叶承瑾,道:“阿瑾,王妃娘娘邀约,可算破了我们的约法三章?” 叶承瑾一愣,他没有料到月夕会突然有此一问,想起当日在叶府中二人的约法三章,其中一条便是不得利用为他诊治之机接近王府上下人等,但显然今日燕王妃的邀约是因为月夕在南苑围场救了朱高煦的性命,与他却是毫不相干的,遂摇头说道:“王妃邀请自然不算破约!” 月夕心中高兴,面上虽蒙着素纱看不清颜色,却是目光盈盈,笑意浅浅,对朱高煦说道:“那就请郡王殿下转告王妃娘娘,月夕定谨如约至!” 朱高煦兴味地看了眼叶承瑾,转身对月夕说道:“那明日午时,本王派人来此迎候姑娘,本王便在府中恭候姑娘大驾了。” 说罢,对着一旁瞅着热闹的主人吴亦可拱了拱手,便就此告辞而去。 李昭那代表李氏子弟身份的玉佩并未送出,心中遗憾,见朱高煦离去,暗道只有以后再寻机会报答,慌忙将玉佩揣入怀中,对月夕施了一礼,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朱高煦去了。 叶承瑾自上一次诊疗结束,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月夕。看着这几日夜夜出现在他梦中的身影此刻就在他的面前,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两下,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叶承瑾的手中还捧着那个锦盒,锦盒里面是朱高煦原先准备送予月夕宅院的房契。叶承瑾把那锦盒塞到月夕手中,说道:“阿夕,这个你先收下,我……自会向郡王把宅院买下来,你安心住下,就当是我送你的谢礼。吴医师这里虽好,却总归不是长久之地,万一他要赶你离开,你也好有去处。” 说罢,也不等月夕拒绝,更不看吴亦可目瞪口呆的神色,撒开腿便大步离去,只留下还未反应过来的月夕与吴亦可面面相觑。吴亦可苦笑一声道:“小师姑,冤枉啊!我可从未有过赶你离开的念头啊!”一时间,廊下悬着的铜风铃突然叮铃作响,卷着未散的寒气,将吴亦可的抱怨声掩盖在吱呀关闭的朱漆大门后。 第一百六十三章 王府应约 第二日还未到午时,燕王府的马车便已到了“逸尘居”前。 马车的车与上刻着燕王府的徽记。门房的小厮昨日已是见过了世面,今日便显得从容许多。 他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叶承瑾和叶慕二人,躬身行礼问明来意,便迎着二人去了前厅。 月夕早已做好了准备。她今日仔细打扮了一番,身上浅蓝色短袄配着月白色的马面裙,外披一件白色狐裘大氅,头上青丝绾作单螺髻,插着一支点翠蝶形珠钗,宛如一朵初夏半开的莲花,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气韵,又有闺阁少女的明媚动人。 月夕的不同再一次让叶承瑾晃了神,直到叶慕用手肘悄悄地提醒了他,才从沉迷中惊醒了过来。 “阿夕,今日不带上面纱?”叶承瑾有些小心思地问道。 月夕淡淡说道:“面见长辈,带着面纱太过不恭,就算了吧。”她这“长辈”二字若是有心之人听了,定会觉得不妥,但叶承瑾此刻正有些神不守舍,哪里有心思去深究这些! 二人辞别了吴亦可,带着苗苗和叶慕坐上马车,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燕王府的广智门外。广智门值守的军士验看了叶承瑾的出入腰牌,便放了行。 马车沿着宽阔的行道一路向北,又行了约有一刻钟模样,终于在外院停了下来。 早有嬷嬷等在院中,见叶承瑾与月夕四人下了马车,赶忙迎了上来,躬身说道:“七公子,娘娘和郡王都在兰园,让老奴引着二位过去。”她说话十分恭敬,一句话说完,便恭顺地立于一旁,低眉顺目,绝不多看一眼。 叶承瑾给月夕解释说道:“阿夕,兰园乃是王妃娘娘所居内院,苗苗姑娘怕是要和叶慕一并等在外面了。” 见月夕点头应允,叶承瑾又吩咐叶慕道:“阿慕,你照顾好苗苗姑娘。”待一切安顿好,才对那嬷嬷回了一礼,说道:“有劳嬷嬷带路。” 那嬷嬷这才又生动了起来,恭顺地打了个“请”的手势,说道:“二位请随我来。”说罢引领着月夕和叶承瑾穿过内外院之间的垂花门,慢慢朝内院深处而去。 只见到叶承瑾和月夕最后一片衣角消失视线中,苗苗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长长地轻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叹气?”叶慕突然问道。 苗苗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发现叶慕一张大脸近在咫尺,又惊的跳了开去,怒声道:“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叶慕挠了挠头顶发髻,笑嘻嘻地说道:“我看你都走了神,又这么唉声叹气的,还以为你被王府的阵仗给吓丢了魂。” 苗苗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少瞧不起人了。我苗苗虽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但我家姑娘可是博古通今、学富五车的,我就算是没有见过燕王府这样气派的宅院,却也听姑娘讲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道理,人生短暂,名利富贵也不过譬如浮云,更何况是一套宅院而已!” 叶慕听的一愣一愣的,他没有想到会从苗苗这样一个婢女的嘴里听到这样一番大道理来,幸好他平日里也会读一些书本,还不至于听不懂苗苗的话,只不过怎么回她却是找不到话头了,只得继续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叹气呢?” 苗苗听的他的问话,心情又惆怅起来,眼神看向早已看不见人影的垂花门,幽幽说道:“我叹的是我家姑娘,只愿她今日能得偿所愿,了却心中的那番牵念。” 第一百六十四章 初见王妃 这边的叶慕与苗苗一边你一句我一句的搭着话,慢慢的熟识了起来。 那边的叶承瑾和月夕却是安静地跟着引路嬷嬷前行,各怀心事。月夕努力按捺着心中的忐忑和紧张,让自己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冷静而自持的。她的母妃,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吗?她会不会认出她来?发现她其实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即使她现在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名唤朱玉宁的长乐郡主? 而叶承瑾的心里此刻也很忐忑。自从汤池药浴之后,叶承瑾对月夕有了异样的情感。这个神秘的突然出现的女子,这个有着许多秘密的女子,这个武功高强又医术了得的女子,在汤池之中与他旖旎缱绻,有着突破世俗男女大防的亲昵举止。 叶承瑾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一个正常的男人在面对这样一个神秘、美貌、优秀的女子时,又怎么可能不心动。 所以叶承瑾决定,只要月夕对燕王府没有恶意,他就接受她、相信她,等到她治好他的失忆之症,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而今日应约燕王妃之邀,就是一个判断月夕对燕王府有无恶意的好时机,一个人无论隐藏的多好,心机有多深沉,面对她真正在意的人,无论这个在意是善是恶,总归会露出蛛丝马迹的。 燕王府是建在元代西苑的旧址之上,改造之时借鉴了不少江南园林的设计。一路行来,各宫各殿之间墙水相隔、连廊相连,既有平冈远山、竹坞曲水之美,又高低错落,主次分明,难窥全貌。 进入兰园,另有丫鬟等候,那引路嬷嬷垂手低眉、躬身行礼说道:“雅书姑娘,客人到了。”那丫鬟朝嬷嬷点了点头,嬷嬷便折身去了。丫鬟容貌清秀,自有一股书香气质,与她的名字倒是相配,正是燕王妃身旁的大丫鬟雅书。 雅书上下打量了一眼月夕,目中除了好奇,还多了一丝惊艳。一眼之后,雅书款款一拜,盈声说道:“七公子、明姑娘,娘娘正在螺华亭等着二位,请随奴婢来。” 三人又行了不久,远远看到一汪湖水如一块温润的青玉映入眼帘。湖面泛着柔和的光泽,微风拂过,水面漾起细密的涟漪,像是被谁轻轻揉皱了绸缎。岸边的六角亭角檐高挑,如翼欲飞,亭内早有几个人影凭栏而立,欣赏着这湖光一色的美景,正是湖在景中,人在画里,非人间绝色不可论之。 叶承瑾与月夕过了一座九曲桥,又沿湖而行了片刻,终是到了那六角亭前。 亭中诸人早已看到他二人到来,有人早早地迎了上来,正是高阳郡王朱高煦。 朱高煦捏拳轻轻锤了一下叶承瑾的胸口,懒懒一笑道:“辛苦七表叔了。”不待叶承瑾反应,对着月夕拱手一礼,郑重说道:“明姑娘有礼,姑娘如约而至,本王十分荣幸。” 月夕目光绕过朱高煦,直直地看向前方被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心的华服美妇,那美妇立身于朱漆檐柱前的石阶上,一袭赤罗蹙金绣云霞翟纹大衫雍容华贵,玄色襦裙上十二章纹暗绣云雷,她头上戴着九翚四凤冠,东珠垂旒如银河倾泻,两侧点翠凤钗展翅欲飞,与簪头嵌着的南海明珠相映生辉。 美妇面庞温润如玉,弯月似的眉眼含着盈盈笑意,唇角自然微扬,柔和的目光回视着月夕的探视,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月夕的失礼。 “咳......咳......明姑娘,这是本王的母妃燕王妃娘娘。”朱高煦从未见过如此大胆无礼的女子,连忙咳嗽提醒。 月夕不舍地收回目光,双手交叠、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称道:“给王妃娘娘请安。” 燕王妃下的阶来,伸手扶起月夕,柔声说道:“明姑娘无需多礼,你是我儿的救命恩人,当是我燕王府的座上宾才是。”说着拉着月夕的手上了石阶进到亭中。 第一百六十五章 永平郡主 在场诸人连忙让出道来。 螺华亭中铺着厚厚的织锦厚毡,一张紫檀圆桌上摆着羊脂白玉茶盏和鎏金茶托,一个精雕细琢的掐丝珐琅镂空盖火盆置于一侧,盆中炭火噼啪作响,鎏金三足架上悬着的银壶正咕嘟冒着热气,将整个亭子烘得暖意融融。 燕王妃解下月夕的狐裘大氅,递给侍立一旁的雅棋,牵着月夕的手紧挨着坐在桌前,雕花檀木的椅子上铺着皮毛软垫,坐着十分柔软。 月夕愣愣地被燕王妃牵着手,愣愣地被燕王妃解了大氅,愣愣地坐在那柔软温暖的椅子上,一双晶莹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着燕王妃拉着自己的那双手,只觉得天旋地转般眩晕。 这是她的母妃,与她想象中的一样美丽,与她期盼的一般温柔。 燕王妃轻拍了一拍月夕的手背,柔声说道:“今日家宴,都不是外人,明姑娘不用拘谨,全当在家中一般。” 月夕愣愣地看向燕王妃的眼睛,没有反应过来:“啊?” 燕王妃忍不住笑了,心中暗道:“这丫头,怎么傻傻的?”转头招呼着朱高煦和叶承瑾等人过来,说道:“你们也都过来。” 那先前侍立一侧的众人这才乖觉地进入亭中,或坐或立围在了圆桌旁边。 朱高煦紧挨着燕王妃,他另一侧坐着的是一名锦衣女子,这女子桃李年纪,一张粉面如银盘满月,头上一套螺钿珍珠头面,衬得她更加珠圆玉润。 那锦衣女子一直暗暗地打量着月夕,惊叹于月夕的美貌,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明姑娘看起来有些眼熟,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那锦衣女子疑惑地问道。 朱高煦听闻,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二姐,你却是说的胡话,你整日都呆在王府中,到哪里见得到明姑娘去。” 被朱高煦称着“二姐”的锦衣女子正是燕王朱棣与燕王妃的嫡亲二女儿永平郡主朱月贵。朱月贵摇了摇头,凝眉不语却也并不否认。她这半年来,因为被赐婚即将出嫁,确实极少离开王府。便是今日,也是因为困在府中太过无聊憋闷,知道燕王妃要宴请朱高煦的救命恩人,便跑来凑了热闹。 燕王妃嗔怪地瞪了眼朱高煦,指着朱月贵对月夕说道:“明姑娘不要介意,这是我二女儿永平,煦儿的胞姐。” “二姐……”月夕喃喃自语道,她记忆中自小便是生活在应天的宫廷之中,关于燕王府的记忆除了陪伴她到五岁的朱高煦,便只有每年都要到应天去看她的燕王妃,对朱月贵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们却是一点记忆也没有。 在场众人都没有听到她的喃喃自语,唯有叶承瑾坐在她的正对面,清楚的看到了她的嘴型,猜出了她说的话。 叶承瑾觉得今日的月夕太过古怪,明明那么聪慧清冷的一个人,今日竟然像一只小白兔般单纯迷糊,这哪里还是南苑围场中长弓齐射、以一敌十的侠女,这哪里像是能从黑衣人手中力挽狂澜、救出朱高煦的高手。 有此疑惑的又何止叶承瑾一人。朱月贵伸手捻起一块放在眼前的桂花栗子饼,轻咬了一口,不经意地问道:“听二弟所说,那日南苑被刺,他是九死一生,多亏的明姑娘出手,才逃的生机,不知道明姑娘师从何人?” 第一百六十六章 至亲至疏 朱月贵显然是在探听月夕的底细。 月夕自然是知道的,可是月夕并不在乎,因为对于月夕而言,在场的这些人,都是她恢复记忆以来日思夜想的至亲之人,她的母妃、她的孪生兄长、她的胞姐、还有在她落难之时不离不弃、舍命救她的阿瑾。她其实恨不得把一切都说出来,她想要扑倒在母妃的怀中大哭,把这些年的孤独与委屈、害怕与迷茫都哭出来,然后做一个在母妃面前可以撒娇可以倾诉的女儿。 可是月夕不敢,她的记忆并不完整,她除了那些记忆片段并没有其他能证明身份的证据,她没有信心他们会无条件地相信她自己都觉得荒诞的那些说辞,她怕弄巧成拙,也怕功亏一篑。 但月夕就是忍不住想说,想让她的母妃了解她的过去,想和他们分享她的成长,哪怕只能说的似是而非,哪怕只能说的遮遮掩掩。 月夕看着身旁的燕王妃,见她满面温柔的笑意,目中含着隐隐的期许,缓缓说道:“我有三位师父。第一位师父是在我五岁之时来到我身边的,他教我剑法、教我用毒、教我奇门八阵,我那时年幼,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姓名,只唤他作师父。” 月夕瞳孔收缩,回忆如走马关灯一般浮现在眼前。那个潇洒俊逸的男子,在她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来到她的身边,教会了她许多在以后流浪江湖时赖以保命的本领。 “我的第二位师父是明月湖的主人留衣娘子,她虽早已仙逝,但她留下了一本医书,并由她的贴身侍女莫婆婆代主授艺,我的一身医术尽皆源自于此。” 朱高煦与叶承瑾虽不知道这留衣娘子的身份,却都猜到她定与药王谷有些渊源,所以月夕才会借住在吴亦可的府上,才会在八宝堂挂单坐诊,毕竟吴亦可出身药王谷之事知道的人却是不少的。 “我的第三位师父武艺高强、世间罕有对手,他训练我的体魄、调教我的武功,还教会我百步穿杨的箭术,但他却不让我拜他为师,他说我是他的师父主人的徒弟,便也是他的主人,所以我只能叫他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朱高煦听到世间竟有如此高手,恨不得即刻执盏相邀认识一番。自从南苑围场被刺之后,朱高煦对于练武之事兴趣高涨,不仅每日勤练基本功,还延请府中高手教学,虽短短时日,武功倒也大有精进。 “苏赫,他的名字叫苏赫。”月夕说道。 众人都没有听说过此人名号,朱高煦痴迷武学,每一版的《昆仑册》他都有收藏,却从未在其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就连叶承瑾也算是半个江湖中人,却也是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位高手。 朱高煦颇有些艳羡地说道:“明姑娘真是好运气,能遇到三位师父这样的隐士高人,才能教导出明姑娘这般惊才绝艳的弟子!” 月夕看着他那颇有些遗憾的神色,心中涌上一丝酸楚,暗道:“若是当年留在应天的是你,你就不会再羡慕我了!” 只是这话却不是现在能说出口的,月夕挤出一丝微笑,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郡王羡慕我得遇良师、学成武艺,说不定我也羡慕郡王能常伴亲人、承欢膝下。” 她这话倒是说到了燕王妃的心坎之上,燕王妃想起曾经与女儿分别多年的苦楚,心中一酸,差点落下泪来,点头说道:“明姑娘这话有理,世间最美好之事,莫过于至亲之人都在身边,平平安安、团团圆圆。” 她看向月夕,目光温柔,只觉得这姑娘真是个可人儿,不仅模样俊俏、武艺高强,还玲珑剔透、心思纯净,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 燕王妃忍不住问道:“明姑娘是何方人氏?府上可还有什么人?” 第一百六十七章 凤钗义女 月夕心中一颤,她不敢看燕王妃的眼睛,生怕下一秒就忍不住把一切和盘托出。她把目光落在叶承瑾的脸上,见到叶承瑾忧心的神色,心中一暖,至少阿瑾还是担心她的,即使他现在忘记了和她的过往。 月夕目光烁烁,微微一笑道:“回禀娘娘,我小时候是与祖父祖母一起住在京城的。后来不幸与家人失散,又失去了记忆,便流落于江湖之中,再后来遭遇变故,被莫婆婆救回明月湖畔,在那里住了五年。”月夕没有提及与叶承瑾相识之事,她不愿意在这种情形下将叶承瑾牵扯进来。 燕王妃心中暗道:“这京城中倒是没有听说过有姓明的官员或大族,若这姑娘说的都是真的,那便是出身寒微,名声不显了。她与祖父母一起生活,却未提及爹娘,怕是身世也有可怜之处。”燕王妃心中如此思量,对月夕更是生起了一起怜悯之心,说道:“明姑娘身世坎坷,受了这许多苦难。如今可是已恢复记忆寻回家人了?” 月夕摇头道:“我虽是恢复了记忆,却还未曾寻回家人。” 燕王妃奇道:“这是为何?姑娘还未曾去寻过?” 月夕浅垂着睫毛,掩藏着目中的情绪,说道:“我离开家时年纪尚幼,许多事情已经记不太清,而且我也没有证明身份的凭证,贸然认亲怕是家人也并不相信。” 燕王妃摇头说道:“明姑娘这顾虑却是多余了,所谓血脉相连,你只要走到她的面前,自然是能认出你来,哪里还需要什么凭证!”她本想说母女连心,但一想到这姑娘连爹娘都不愿提及,便没有说出口来。 月夕目光烁烁地看着燕王妃,说道:“真的吗?若是娘娘与您的女儿分别五载,娘娘是否也能一眼认出来?” 她这话却是有些无礼,一旁的朱月贵有些生气地说道:“明姑娘慎言,我母妃面前可不是可以乱说话的地方!” 月夕却是不理她,只灼灼地看着燕王妃,仿佛在等着她的回答。 燕王妃不以为意,拍了拍月夕的手背,温柔的说道:“自是真的,若是我的女儿,不论分别多久,只要她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定是能认得出来的,所谓母子连心正是如此。” 月夕低垂下螓首,轻眨着眼睑,把目中盈满的水汽又无声无息地逼了回去,再抬眸时,她的目光再次清明。 燕王妃对眼前这个小姑娘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她想起朱高煦来求他时说的话,“母妃,若不是明姑娘救了儿子的命,儿子都没有办法在母妃面前尽孝了。母妃您就受累亲自见见,您见了一定会喜欢她的,到时候您就不会觉得儿子要的赏赐过分了。” 燕王妃看着对面戆直的儿子,心中暗道:“看来确实与我母子有些缘分,便遂了他的心意吧。”这边想着便吩咐着侍立一侧的雅书把礼物呈了上来。 送上来的是一只狭长的锦盒,锦盒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支衔珠凤钗,那凤钗呈凤凰展翅欲飞之姿,数不清细如发丝的金线编织成了长长的羽毛,玲珑剔透,栩栩如生。凤身微微前倾,头部高昂,口中衔着一串圆润饱满的珍珠,珍珠大小均匀,色泽温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燕王妃取出衔珠凤钗,说道:“明姑娘救了我儿的性命,救命之恩,本无以为报,幸得今日我与姑娘相见,甚是投缘,我愿将这支衔珠凤钗赠予姑娘,认姑娘为义女,即日上报宗人府,为姑娘请的“孺人”封号,姑娘可愿?” 第一百六十八章 再见燕王 她此话一出,除了朱高煦,在场诸人无不心中大惊。 朱月贵尤为惊诧,这皇家认养义女本非小事,不仅要调查出身背景,还要上报宗人府,若再请敕封号,更是要礼部拟订敕命文书,经皇帝批准才行。 眼前这女子虽说对朱高煦有救命之恩,但这般赏赐也太过隆重了些,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能让母妃如此认可? 朱月贵掩藏着内心的惊惑,默默地打量着月夕,她总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难道除了对朱高煦有救命之恩,里面还有什么别的内情? 叶承瑾也没有想到燕王妃会如此看重月夕,他转头暼了一眼朱高煦,见他脸上掩藏不住的得意神情,便知道这才是他为她准备的真正的谢礼。 这份谢礼确实贵重,也确实令人无法拒绝。叶承瑾眸光幽深地看着月夕,他无法漠视内心之中的那份紧张,藏在桌下的右手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拳头,等待着下一刻月夕的选择。 月夕的心中五味杂陈,一个“孺人”封号的燕王妃义女也许是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殊荣,可对于月夕来说,却是鞭笞在她心上的无形烙印。她历经那么多的磨练,从金盆玉盏中精心呵护的牡丹蜕变为高岭之巅历经风霜的雪莲,想要的是昭雪身世、重归本真,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身份回到亲人的身边,而不是应允这虚妄身份,贪图这一时镜花水月的团圆。 月夕环视一圈,看着朱月贵眼角眉梢若有若无的审视,看着朱高煦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还有叶承瑾眉宇之间藏着的心事重重,最终看向燕王妃说道:“多谢娘娘的好意,月夕心领了。月夕不能做娘娘的义女,还请娘娘恕罪。” 话音落下,一时间螺华亭中众人呼吸凝滞,只听的随风轻晃的嵌珠铜铃叮当作响。 叶承瑾觉得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地来,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同样松了一口气的还有朱月贵,不知道为什么,朱月贵对月夕总有着莫名的熟悉感,这让她对这个不知来历的女子有着更深的戒备。 朱高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正打算问她为什么要拒绝他的心意时,突然听到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这是哪里来的狂妄女子,竟然连王妃的义女都不看在眼里?” 随着声音而来的一行人,打头的青年男子一件玄色暗纹软缎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靛蓝绦子,虽是寻常穿着,却是眉眼锐利、龙骧虎步。落后他半个身位的是个年轻的胖子,身着一袭淡蓝色的锦缎长袍,剪裁合身,线条流畅,让他过于肥胖的身躯看起来少了一分臃肿,多了一分干练。 这二人正是燕王朱棣和世子朱高炽。 跟随着二人前来的还有一位绝色女子,这女子容色清丽、秀雅端庄,可惜的是右侧脸颊上有一条小指长短的疤痕,破环了这份无与伦比的美丽,却正是燕王与燕王妃的小女儿永乐郡主朱玉宁。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及笄之愿 见到朱棣到来,众人纷纷起身迎出亭外跪拜行礼。 朱棣伸手扶起燕王妃,待朱高炽领着朱玉宁和随从侍女向燕王妃行过家礼后,便不理跪满一地的朱高煦等人,挽着燕王妃的手径直进入亭中。 燕王妃示意雅书换上了崭新的羊脂白玉茶盏,亲手倒了一杯茶递给朱棣,柔声问道:“王爷不是正忙着政事,怎么有暇过来?” 朱棣说道:“我怕煦儿给你惹来麻烦,就过来看看。果不其然,你呀,就是太过溺爱!”语气虽有怪罪,却又宠溺不已。 燕王妃年逾三旬,任是见过千般恩宠,这番在子女跟前还是有些羞涩,忍不住嗔怪道:“王爷,孩子们还都跪着呢!” 朱棣抬眼望去,亭外跪着的朱高煦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双眼睛拙朴淳厚。朱棣暗叹一口气,心中暗道:“这个憨小子。” 朱高煦身后跪着的正是月夕,此刻月夕恭敬地跪拜在地,并未抬头,但她知道朱棣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让她直觉得头顶如烈日炙烤,灼热难当。月夕忍不住想要抬起头来,刚有意动,一旁同样跪着的叶承瑾便似有感应般悄悄地按住她的衣角,提醒她稍安勿躁。 “都起来吧!”朱棣冷肃的声音终于响起。 月夕缓缓站起身来,抬头时目光正好撞入了朱棣的凝视之中。那是一双凝结了经年累月沉淀的眼睛,冷硬而睿智,眼中的眸光仿佛淬了霜的寒刀深深地插入人的心底,让人不寒而栗。 月夕挺直了脊背,努力瞪大了眼睛直视着朱棣,她想要她的父王看见她,记住她,即使这一刻他对她充满了探究和怀疑。 朱棣心中惊叹于这个小姑娘的勇气,面上却是不显。他直视着月夕,淡淡地说道:“小姑娘很有傲气,既是不愿做王妃的义女,本王自也不能勉强。不过,知恩图报乃君子之德,你既救了郡王的命,王府自不能亏待于你,你可有所求,本王无不应允。” 燕王朱棣的允诺价值几何,自是不可估量!月夕此刻就算是索要黄金万两亦或是为家人求的高官厚禄,燕王怕也是会毫不犹疑。只不过有些回报是需要知道分寸的,若是逾越了分寸,迟早会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这个道理在场众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唯有叶承瑾心中万分紧张,怕月夕一个江湖女子,不懂得这些俗世凡尘的处世之道,提了什么越界的要求。 月夕袖笼里面的手指微微发白,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眶。眼前的燕王气宇轩昂、燕王妃温婉端庄,这是她的生身父母,这是她的父王母妃,咫尺之间,她却不仅不能相认,就连向前一步亲近的资格都没有。 月夕喉咙泛起铁锈味,她缓缓整肃衣冠,双手交叠置于胸腹前,左手覆右手,指尖相抵呈“拜手”之姿。随后缓缓屈下右膝,左膝随之落地,整个人稳稳跪于地上。她双臂伸展向前,掌心贴地,额头轻触手背,行了一个标准的“拜手稽首”大礼。 她这般行径,就连朱棣也有些惊异,笑道:“姑娘这是所求非常啊,这般大礼,本王不答应都不行了。” 月夕只觉得心中刺痛,死死地咬住下唇,待目中那滴泪水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再悄无声息地融入土中,这才抬起头来,说道:“月夕别无所求,只听闻长乐郡主及笄在即,我与郡主同岁,却无父母在侧,无人为我行那三加之礼,所以恳请王爷王妃能应允我参加郡主的及笄典礼,借此弥补我心中遗憾,权当也是圆了自己的及笄之愿。” 第一百七十章 双姝初晤 众人都没有料到月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要求本身并无任何逾越之处,却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燕王一愣之后,侧头与燕王妃对视了一眼,燕王妃微微点头便上前扶起月夕,笑笑说道:“王爷都说了无不应允,明姑娘便请起来吧。”说罢,拉着月夕的手进入亭中。 亭内原先站立在燕王身后的朱玉宁浅笑着迎了上前,说道:“明姑娘竟然是与我同一年生人,真是太巧了。” 燕王妃放开月夕,满面宠溺地拉过朱玉宁的手,说道:“明姑娘,这就是我的小女儿永乐,还有三日便是她的及笄之礼,到时候便请明姑娘拨冗莅临。” 月夕抬眸望去,目中清冷非常。原来就是她啊!就是她夺走了她身份,取代了她,让她有家难归、有亲人难相认,纵然千言万语,也终究是有口难言、百口莫辩。 朱玉宁回视着月夕,她嘴角微微翘起,眼角嗪着笑意,只是没人发现那温柔娴静的面容之下,笑意却并没有到达眼底。 “父王母妃,你们有没有觉得,明姑娘与三妹妹有几分相像呢!”一直旁观的朱月贵突然说道,打破了亭中的沉静。 朱月贵一直觉得月夕有些眼熟,这会儿看到相对而立的二女,才终于知道了原因。这明姑娘眉眼、轮廓竟然与朱玉宁有五分相似,特别是两人的眼睛,都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让人不经意间感受到冷意。 朱玉宁心中意动,她垂下眼眸,掩藏着内心的悸动不安。 朱月贵这般一说,旁的众人也纷纷好奇了起来,朱高煦高兴地笑道:“二姐这么说,还真是有几分像呢。” 燕王与燕王妃也颇有兴致的打量着两人,燕王妃一左一右的同时拉过两个姑娘,柔声说道:“既然这般有缘分,就不要生分了,今日本是就为答谢明姑娘设的家宴,便不依那许多虚礼,都过来坐下吧。”竟把两个姑娘安排坐在了一起。 朱高炽、朱高煦和朱月贵兄妹间依次揖礼问候,待礼数周全,三人便依长幼尊卑,重新落座于紫檀圆桌旁。 “小七,你也过来……”燕王妃招呼着候在一旁的叶承瑾上前。侍从搬上圆凳,放置在朱高煦身侧,恰好便也让叶承瑾挨着了月夕。 待大家坐定,侍女仆从们便开始忙碌起来,雅琴侍候着上菜,将热气腾腾的羹汤还有各色精致菜肴摆上了桌子,雅书为燕王和燕王妃斟上了美酒。众人举起手中酒杯,待朱棣饮下第一杯酒后,便纷纷将酒倾入唇边。 一杯酒尽,不待月夕放杯,朱高煦便又举起杯来,朝月夕朗声说道:“明姑娘,您的救命之恩,本王没齿难忘,今日薄酒一杯,聊表谢意!” 一旁侍立的侍女赶忙为月夕添杯,月夕眼眉低垂,毫不犹豫一饮而尽,惹的朱高煦拊掌赞叹,说道:“明姑娘不愧是江湖儿女,爽快!”便也仰头灌下。 ……… 螺华亭中的一场宴饮,有人心怀赤诚、尽兴开怀;有人好整以暇、冷眼旁观;有人心中惶惶、疑虑重重;有人直面心意、认定一生,尽管如此,这场宴饮至少在表面看起来是其乐融融、尽兴而散。 第一百七十一章 月夕醉酒 离开燕王府时,天已经有些黑了,天上飘着点点雪花,落在人身上,瞬间就融化不见。 王府安排了马车相送月夕,却被月夕婉拒了。她带着苗苗缓缓走在南大街上,心中空落落的。她有些神情恍惚,她就这样见到了她的父王母妃,她就这样与他们欢聚一堂、同桌相饮,她就这样又与她们分别开来。她历经六年的千辛万苦才走到他们的面前,却又这样如一个过客一般离开,明日又要形同陌路。 “你这姑娘怎么走路的,也不看着点人!”月夕恍惚中被人撞了一肩头,接着又被人推搡着踉跄后退了几步。月夕今日喝的酒多了些,脚下有些虚浮,后退之时竟差一点摔倒,千钧一刻之际,一双大手扶住了她的肩头,把她护在了身后。 “不想死就快滚!”叶承瑾看着前面想要惹事的地痞之人,冷冷说道。那人本就是见月夕主仆二人孤身好欺,加之月夕醉酒恍神想要占些便宜,此刻见到叶承瑾一身富贵装束,不敢惹事,便灰溜溜地跑远了去。 “阿瑾,你来啦......”月夕牵着叶承瑾的衣袖,幽幽地说道:“阿瑾,这下你可信我了?” 她问的没头没尾,叶承瑾却知道她问的什么。 叶承瑾单脚跪在地上,说道:“你喝多了,我背你回去!” 苗苗乖觉地退了开去,与后面跟随的叶慕并肩而行。月夕软软地伏在叶承瑾的背上,她的头紧靠着叶承瑾的脖颈,鼻中呼出的热气如同柔软的丝绸拂过叶承瑾的耳朵,让它不知不觉地就变得红了起来。 叶承瑾背着月夕缓缓朝“逸尘居”走去,他的步伐缓慢而稳健,让伏在他背上的月夕感觉到十分的安心温暖。 叶承瑾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柔声说道:“我信你。”他以为月夕睡着了没有听到,可过了一会儿,便听到月夕醉意朦胧地说道:“阿瑾,你知道吗?我没有把握治好你的失忆之症了,我原本有七八分把握的,因为你中的毒和我中的毒是一样的,我的毒被莫婆婆解了,所以我本来以为也可以治好你的......”月夕说了几句又停顿了下来,让叶承瑾慢行的脚步也停顿了下来。 “你和我中了一样的毒?”叶承瑾惊讶地问道。 月夕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头在叶承瑾的脖颈上蹭了蹭,寻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才又说道:“嗯,一样的,那种毒很历害,我中毒的时日很久了,失去了很久的记忆,所以与家人分开了很久很久......,久的所有人都不记得我了......,阿瑾,他们都不记得我,都不认得我.....”月夕说的颠三倒四的,说到后面,便只有呢喃呓语,只有她自己能听的到。 叶承瑾感觉到一股湿意在脖颈处蔓延,那湿意浸入他的肌肤,滴进他的心中。叶承瑾抿了抿嘴,把月夕抬高了些,又缓缓朝前走去。 南大街不太长,转过街角有一家铁匠铺,铁匠铺中伙计正在锻打着刀具,那铁锤落下,溅起的火星飞远,竟然把不远处的木材点燃,引起了一起不小的火灾。 叶承瑾背着月夕到了这里时,那火灾刚刚被人泼灭。火虽扑灭,烟雾仍然弥漫,侵入月夕的鼻腔之中,让她咳嗽了两声,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月夕看着眼前被火烧的破败的房屋,仿佛又一次看见那在大火中被烧成了残垣断壁的云龙山庄,还有山庄中被烧死的上百口人。 “明姐姐,无论我是谁,我都会找到真相,为你报仇。” 第一百七十二章 暗卫传书 燕王府的“沁玉轩”中,朱玉宁的闺房门紧紧闭着,门外守着两个小丫鬟,不准闲杂人等靠近。 朱玉宁躺上窗边的美人榻上,她今日吃的酒也不算少,头有些昏昏沉沉的。这都要怪她二哥朱高煦,本来宴席散后,父王母妃已是先行离去,他却偏偏强留下众兄弟姐妹,又让人送上炙炉,说是这雪中炙肉别有一番风味,便又耽搁到傍晚。 贴身大丫鬟青瑶送上了解酒汤,朱玉宁就着青瑶的手喝了两口,又躺回枕上,缓了一会儿才幽幽说道:“嬷嬷,我好难过……六年了,我按照殿下的安排做了整整六年的永乐郡主……我原本以为我会一直做下去,做到殿下不再需要我做的那一天……” 坐在榻边的老嬷嬷年近五旬,脸上爬满了细密的皱纹,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她眉眼柔和,嘴角时刻嗪着笑意,让人感觉慈祥又亲近。 袁嬷嬷有些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朱玉宁的头顶,柔声说道:“郡主今日醉了酒,等明日酒醒了就不难过了。” 朱玉宁侧过头来,一滴泪从她的眼角落入袁嬷嬷的掌心,她闭着眼睛说道:“我知道是她回来了,我知道是她!殿下寻了她六年,寻遍了大江南北,从未寻到她的身影,我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可是……可是她就这么回来了。” 朱玉宁将头在袁嬷嬷的掌心蹭了蹭,继续说道:“也许这就是命吧,我抢了她的人生,享受了父王母妃六年的疼爱,总归是都要还给她的,所以她才会出现在北平,才会出现在燕王府。” 袁嬷嬷沉默不语,只是轻轻地用手掌摩挲着朱玉宁的头顶。半晌,朱玉宁才坐起身来,她拢了拢耳鬓的碎发,将有些散乱的发髻用玉簪固定好,说道:“嬷嬷,给殿下传信吧,把这个消息告诉殿下,我想他会开心的。” 袁嬷嬷深深地看了朱玉宁一眼,心中充满了怜惜。这封信一旦被寄出,眼前这颗被安排的暗棋终将被激活,成为他人权力游戏中的一环,最终逃不过被舍弃的命运。 而这颗棋子心里什么都知道,可她仍然选择忠于她的主人,也许是她心甘情愿,也许是她别无选择。 袁嬷嬷心中暗叹一声,一边吩咐着青瑶研墨,一边扶着朱玉宁坐到书桌旁。桌上已经铺上了上好的宣纸,笔架上搁着早已醒好的羊毫湖笔。朱玉宁取下笔来,执在手中,沉思了片刻,终究在那雪白的宣纸上落下了墨来。 “允炆哥哥台鉴: 近日北平小雪频降,寒气浸骨。户外积雪未消,路滑难行,宁儿已多日困锁府中,不得出游,常觉寂寥。 前番二哥南苑围猎,猝遇险情,幸得一女子援救,方脱危难。二哥感其恩德,于今日邀其府中作客。此女到来,真乃奇事——问其年岁,竟与妹同庚;观其容貌,眉眼神态,竟与妹有几分相似,府中上下见之,皆称惊异。 父王母妃见此女,亦甚欢喜,待之如自家之人,执手闲话,十分亲昵。后日便是妹及笄之辰,已邀其到府观礼,试想彼时红妆映雪,彼女与妹并肩,或有人错认,亦是一趣。 此女这般人物,兄若得见,必也心生欢喜。年节将至,妹将至京城,再细述其中详情。 妹宁儿敬上” 一封家书,温馨又平常,却被密封了起来,盖上特有的画押,于当夜被暗卫送往了京城...... 第一百七十三章 及笄之礼(一) 三日后。 太液池西岸的西苑中,眼见之处无不披红挂彩,进进出出的侍女仆从穿着喜庆,一边干着手中的活计,一边轻声细语地谈论着今日的盛宴。 今日是燕王府的永乐郡主朱玉宁的及笄典礼。早在三日前,燕王府就已经派了使者将请帖送到了北平府的大小官员手中,所以一大早西苑就开始迎接陆陆续续到来的宾客。 今日受邀参加及笄典礼的,除了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外,还特别邀请了五品以下、家有未婚适龄才俊的官员及其亲眷。这般安排,不由得让众人心中另有他想,所以来参加典礼的官员无不挑选了家中未婚适龄的优秀子弟前来赴宴。一时间,西苑中翩翩少年成群、青年才俊扎堆,让西苑中忙碌的丫鬟侍女看的心猿意马、眼花缭乱。 池边的水榭早已改造成了临时的观礼台,水榭的两侧各有一座石舫,舫身同样披红挂彩,舱内铺着云锦地毯,窗前挂着珍珠帘,隐约可见里面摆着的碗碟酒器。石舫上下三层,分别安置为男女宾客的宴饮区。男宾一侧船头空旷,似别有安排,女宾一侧的船头则架着屏风,略有遮挡。水榭与石舫之间有曲桥相连,自有侍女仆从将宾客引到石舫之上。 永乐郡主朱玉宁正坐在闺房的妆奁之前,一众丫鬟婆子侍奉在左右。燕王妃专门安排的梳头嬷嬷一双巧手翻飞,给朱玉宁梳了一个精致的少女发髻,发髻上简单地簪着几朵海棠花钿,看起来十分灵动可爱。 梳好发髻,大丫鬟青瑶和紫菱为朱玉宁换上了那套“醉时阁”的绛红色锦衣,衣服从里到外统共六层,层层叠叠、罗衣添香,若没有丫鬟伺候,根本难以着装。 打扮妥当,袁嬷嬷捧了盒糕点进来,说道:“郡主,您先吃点糕点垫垫肚子,一会儿典礼开始后,流程繁琐,您别饿着自己。” 朱玉宁净了净手,捻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那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一股桂花的香味弥漫在口齿之间,齿颊留香。 朱玉宁闭着眼睛,慢慢地体会着口齿之间的那丝甜味。今天本该是她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天,可是她其实并没有多么高兴。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其实这并不是她真正的十六岁生辰,这只不过是她偷窃了别人的人生,过着的是别人的生辰。 她是什么时候的生辰呢?她其实也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应该是要比真正的朱玉宁大一些的。在那个恢宏广阔的皇宫之中,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时,她是羡慕她的,羡慕她身份高贵,羡慕她锦衣玉食,羡慕她被主子时刻惦记着、关心着,放在他的心尖尖上。所以当主子问她,愿不愿意成为她时,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她为什么那么笃定是她回来了呢?!因为三年多的时光里,她都像一个躲在阴暗处的老鼠,时时刻刻观察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模仿她的姿态、神情、语气,学她所学的一切东西,不仅要学,还要学的和她一模一样,不可比她好,更加不可比她差! 直到后来,她听从了主子的安排,完全地替代了她的人生,享受着她的一切,直到她自己都已经快忘记她的名字了! “灵隐……这才是我的名字!”朱玉宁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许多年没有人念的名字,这个曾经被人买卖、被人训练的名字,这才是真正的她自己! 第一百七十四章 及笄之礼(二) 距离典礼正式开始还有时间,朱玉宁闭目养着神,袁嬷嬷则与青瑶白菱交换了个眼神,便把食盒轻轻放在桌上,留下青瑶一人在房中侍候,她则带着其余众人悄声出了房去。 房门紧闭,门口照例安排了两个小丫鬟守门。袁嬷嬷带着那梳头嬷嬷还要去兰园向燕王妃复命,白菱则是捧着一盒头面首饰朝西苑而去,这是及笄典礼上“三加”需要用到的头面首饰,是万万不能出现纰漏的,所以袁嬷嬷便安排白菱亲自送去。 白菱到了西苑水榭中,正宾、有司都已就位,正宾乃是北平都指挥史周兴的夫人张氏。这北平都指挥史司归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管辖,对燕王还有监察之权,所以周兴平日与燕王府走的并不甚近,但整个北平府够资格做燕王府永乐郡主及笄礼正宾的外姓之人,却也没有几个,况这周兴夫人张氏德高望重、颇有贤名,膝下两儿一女,确是一个有福之人。 燕王妃亲自下帖邀请张氏为正宾,周兴再是避嫌,也不好拒绝,只得应允了下来。 有司则有五人,一人专司场地陈设,正是燕王妃身边最受重用的邓嬷嬷,一人负责迎宾安顿,则是燕王府大总管周管家,另有一人负责礼器管理,则是朱玉宁身边的大丫鬟绯樱,还有两名有司负责现场辅助受笄者,以免到时突发状况出现差池,这职责自然便落在青瑶和白菱身上。 白菱把手中捧着的头面交予绯樱手中,两人当面清点交接后,便双双等在一侧,听着王府的乐师弹奏着丝竹弦乐。 在《召南.采苹》的琴声中,来观礼的宾客越来越多,不多时那水榭两侧的石舫便已是坐满了人。 朱高炽、朱高煦还有永安郡主的夫婿府军前卫指挥佥事袁容都坐在石舫最上层。这里视野开阔,放眼望去,水榭与其四周一览无余。叶承瑾也与他三人同席,忝居末位。 永平郡主的未婚夫婿李让随父李绅一起前来观礼,周管家命侍从引至三楼。朱高炽看他从楼梯刚冒出头来,便招手笑道:“仲礼,到这边来坐。” 李绅连忙携子前来拜见世子与郡王,又与袁容、叶承瑾一一见礼,这才说道:“那仲礼你就在此多陪世子郡王说说话,下官先告辞了。”说罢自觉去往另一席面坐下。 李让身材颀长、面容俊朗,向父亲行礼后,又一一向众人告礼,这才小心坐下。他今日穿着一袭蓝色缎面长袍,头上带着玉冠,看起来十分精神,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朱高煦对这个未来姐夫很有好感,见他拘谨,便故意打趣道:“仲礼兄今日打扮的这般隆重,可是知道要与我二姐碰面,故意为之?” 李让连忙站起身来说道:“郡王莫要玩笑,免得有损永平郡主的声名!”他曾与永平郡主有过一面之缘,对那位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尊贵女子颇为钟意,今日入府虽是为了观礼,确实也有想要借机见上一面的心思,这番被朱高煦说破,顿时面赤,觉得十分窘迫。 朱高炽笑斥道:“二弟就是爱开玩笑,仲礼莫要见怪。”那袁容也笑着说道:“仲礼快坐下说话。”说着拉着李让又坐了下来。 几人又闲话了几句,朱高煦看到女眷那边石舫上有些热闹,想起今日邀请了月夕观礼,便向叶承瑾悄声说道:“老七,你看到明姑娘上了石舫吗?” 叶承瑾看向女眷所在石舫的方向,想起前一日月夕对他的吩咐,心中一阵紧张,她到底要做什么?他到底要不要帮她? “嗯,我看到她已经上了石舫,这会儿永平郡主应该正陪着她!”叶承瑾心中还没有做出决定,嘴巴却已经不听使唤地脱口而出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及笄之礼(三) 此刻的月夕自然不会在女宾一侧的石舫上,永平郡主当然也不知道自己还有陪伴客人的重任。 月夕与叶承瑾一同入的燕王府,因是燕王亲口应允的,月夕自然也单独收到了一份请帖。有了这份请帖,她一路通畅,又因为有了叶承瑾的同行,也就免除了搜身的麻烦事情。 快到水榭时,月夕便与叶承瑾分别开来。 叶承瑾询问月夕的去处,月夕却说道:“阿瑾,我发誓:今日我所做之事,绝不会伤害王爷、王妃,也绝不会对燕王府不利,但今日之事,于我非常重要,我想阿瑾能帮我一事。” 叶承瑾问道:“什么事?” 月夕说道:“若是有人问起我来,希望阿瑾能帮我掩护,让他们以为我一直在观礼就行。” 叶承瑾不知道月夕为什么能如此笃定自己一定会帮她,所以当叶承瑾还未来的及答应她,她就那么义无反顾地离去了时,叶承瑾还在原地呆愣了许久...... 此刻的月夕正在朱玉宁的闺房之中。 原本闭目养神的朱玉宁很快就察觉了她的到来。朱玉宁倏然睁开眼睛,看到坐在了她对面的月夕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但下一秒,朱玉宁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跳起来。她整个人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手脚甚至脖颈都无法使力。 朱玉宁在第一秒慌乱之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是她来了,她来报仇了,她来夺回她的一切了!” 朱玉宁目光烁烁地盯着月夕,她也想看清楚这个她扮演了六年的人、这个主子念念不忘的人!也许今天之后,她就再也见不到早上的太阳,那么就让她放肆一回,按自己的心意活这最后一刻吧。 月夕目中竟然露出了一丝欣赏,她缓缓地笃定地说道:“你知道我是谁!”这是陈述,不是疑问! 朱玉宁唯一能动的眼睛眨了一眨,示意月夕她说不出话来。 月夕抿嘴一笑,解释道:“我怕你醒来见到我大喊大叫的,便点了你哑穴。”说罢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朱玉宁只觉得身上穴位如同被针扎了一下,随即喉间溢出一声轻咳,原本绷紧难受的喉头就松快了下来。 朱玉宁斟酌着说道:“我知道。” 月夕笑道:“今天我来参加我的及笄典礼,你不反对吧?” 朱玉宁苦笑道:“明姑娘会让我反对吗?” 月夕不置可否地又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已经昏迷倒在地上的丫鬟青瑶,问道:“她知道吗?” 朱玉宁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说道:“她知道内情,但她不知道是明姑娘。”说完,朱玉宁又紧张地补充道:“她是今天典礼上的有司之一,如果她不在会引起怀疑的,明姑娘......“朱玉宁想要为青瑶求情,但想到自己又有何立场,便住嘴没有再往下说了。 月夕明白她的意思,她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塞入青瑶的口中,又抬手在她后颈处拍了几下,原本昏迷的青瑶便幽幽地转醒了过来。 “郡主,您怎么样?”青瑶惊惧地地爬向朱玉宁,见朱玉宁毫无力气地瘫在妆奁前,颤声问道。 朱玉宁摇了摇头,示意她冷静下来,说道:“青瑶,今日的及笄典礼由明姑娘代我参加,你务必要协助她,不要露出破绽。” 青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问道:“她......她......她是?” 朱玉宁点了点头,勉强地扯出了一丝笑意。那日螺华亭中宴饮,青瑶没有在场,所以她虽然知道真正的朱玉宁可能出现了,但并没有见过月夕本人。 此刻看着眼前真正的永乐郡主,看着远在应天的主子苦苦找寻了六年的正主,青瑶心中的恐惧更甚。她被主子派到燕王府中,陪伴假郡主整整六年,从未想过真正的郡主会回来,并且以这样的方式回来,如此强势,如此霸道!而她们在她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月夕她指了指朱玉宁身上那件绛红色的衣裙,说道:“把它脱下来!” 青瑶看了看朱玉宁,见她轻轻点头,只得依言为朱玉宁宽衣,只留得一件亵衣裹身。月夕除下了自己身上的衣裙,伸直了手臂,吩咐道:“过来为我更衣。” 青瑶忐忑不安地走了过来,又将朱玉宁身上脱下的锦衣一层一层地为月夕穿上。待最后的那件绛红色大氅系好了蝴蝶结后,月夕伸手取下了朱玉宁头上簪着的那几朵海棠花钿,对着镜子插在了自己的发髻之上。 装扮妥当,月夕对镜梳妆,她拿起妆奁之上朱玉宁的粉妆之物,在自己的脸上涂涂抹抹,又不知从何处变了一个小小的瓷瓶出来,在脸上喷洒了片刻后,她的脸竟然变得与朱玉宁一模一样。一旁的朱玉宁与青瑶看的目瞪口呆,到这一刻,朱玉宁才真的相信,月夕是真的可以替代她去参加及笄典礼的了。 一切妥当,月夕这才对青瑶说道:“把你主子扶去床上吧,她所中之毒,待我及笄典礼结束,自会给你解药,若是中间出了差池,她的一条命就当是还我这六年的时间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 及笄之礼(四) 巳时三刻,水榭终于迎来了今日的主角。 燕王与燕王妃坐于正厅上首,下首左右太师椅上各坐一人,便是今日及笄礼的正宾。左边那位是应天宫中尚服局女官尉迟嘉荣,她是皇后娘娘钦点代其为永乐郡主“初加”的簪者;右边那人则是燕王妃长兄徐辉祖的夫人常昭英,永乐郡主的嫡亲舅母,正是今日“二加”簪者的不二人选。至于“三加”簪者,则由燕王妃亲自担任。 尉迟嘉荣与徐夫人提前一个月便从应天出发,一路沿运河行水路,到海津镇再换乘马车。因河道结冰和雨雪天气,路上耽搁的久了些,所以两人昨日才到。 赞者张氏位于右侧徐夫人下首,见时辰已到,她起身向燕王与燕王妃行礼请示后,便唱礼道:“笄礼开始,请永乐郡主出房。” 月夕早已侯在水榭一旁的小筑之中,听到张氏的唱礼,便朝水榭行去。青瑶本是今日的有司之一,自然要亦步亦趋,不敢稍离,生怕月夕出了什么纰漏,被人看出端倪。 到的水榭中,月夕便听到张氏高声唱礼道:“请正宾、笄者盥手。” 话音落下,邓嬷嬷便已吩咐早已就绪的四名丫鬟送上铜盆。 待燕王妃、尉迟嘉荣、徐夫人和月夕一一盥手之后,张氏继续唱礼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请尉迟大人代皇后娘娘为郡主初加。” 尉迟嘉荣站起身来走向月夕。今日她代表的是皇后娘娘,自然不用向月夕行礼。负责礼器的绯樱奉上早就准备好的白玉笄,这是尉迟嘉荣从应天带来的众多礼物之一,也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的初加之礼。 尉迟嘉荣将月夕原先簪于发间的海棠花钿取下,又将她散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挽起,插上白玉笄,柔声说道:“皇后娘娘要奴婢转告郡主,思汝垂髻、盼汝一归。” 月夕心中一阵酸涩,犹记得她与朱高煦一左一右坐在皇祖母的膝头,听着她讲述她年轻时与皇爷爷如何相识,如何相知相爱;讲述他在前方打仗,她在后方眷缝补衣、筹备粮草。犹记得朱高煦被父王母妃接回北平时,她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雨中流泪,是皇祖母把她抱回了宫中,给她擦拭头发,喂他吃饭喝药,悉心照顾。犹记得她吩咐允炆哥哥,让他多多陪伴她照顾她,让她在应天的皇宫中不再孤单,不再害怕。 月夕深深地朝尉迟嘉荣施了一礼。张氏正欲继续唱礼,却见得月夕将裙裾轻轻撩起,转身朝南,双膝缓缓跪下,额头触地,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全礼。 那是应天皇宫所在的方向,尉迟嘉荣大受感动,心中暗道:“真不愧是娘娘在病榻上也惦念如斯的嫡亲孙女啊!” 张氏见月夕站起,这才又开始唱礼:“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请魏国公夫人为郡主二加。” 徐夫人接过绯樱递上的一支牡丹累丝金簪,插在月夕的发髻之上,然后仔细地端详了片刻,笑道:“小宁儿幼时常来舅舅舅母家中与显哥哥玩耍,可是还记得?” 月夕向徐夫人行了一礼,歉声说道:“小时宁儿顽皮,总给舅舅舅母惹来麻烦,幸好显哥哥总是护着我,才不至于惹出大祸。”她忆起曾有一次骗了表兄徐显陪她去骑马,却不想那马烈性,把她摔了下来,差点破了相。舅舅震怒,狠狠地抽了徐显二十棍家法,害的徐显整整卧床了两个月,待她的伤都好了,他还躺在床上养伤。 徐夫人慈爱一笑,说道:“宁儿今朝及笄,舅母愿你顺遂无虞、福寿绵长。”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及笄之礼(五) “二加”之后,便是“三加”。 听着张氏唱礼:“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威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者无疆,受天之庆。” 燕王妃含笑而立,上前拉过月夕的双手,柔声说道:“我儿今日过后,便是大姑娘了。希望吾儿能和柔正顺,恭俭谦仪;不溢不骄,毋诐毋欺。” 月夕不敢看燕王妃的眼睛,心中暗道:“毋诐毋欺……母妃,女儿已经做不到了。”她生怕母妃看到她目中的泪水,看出她心中的激荡,垂首屈膝行礼,低声说道:“儿虽不敏,敢不只承。” 燕王妃扶起她来,取过绯樱送上的那支红宝石金钗,仔细地插在她的鬓上,笑道:“吾儿真是艳冠群芳!今日你父王邀请了北平城中诸多青年才俊,宁儿好好看看,挑个中意的夫婿。” 月夕听罢顿时愣住,她不知道今日还有这么一个环节,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到张氏的声音再次响起:“执酒祭亲,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请诸君行酹酒礼。” 声音落下,便有数十丫鬟鱼贯而入,为正厅中诸人送上酹酒。众人执杯在手,以酒洒地,共祝永乐郡主长寿安康,福泽绵长。 左右两侧石舫上的宾客也都共同举杯,邀贺郡主及笄之礼。听的水榭上远远传来“笄礼成”的贺声,石舫上众人才放下杯来。 朱高煦兴致高昂,说道:“大哥,今日宁儿笄礼,父王母妃有意为她选婿,你说这来的这些青年才俊,可有会相中的?” 朱高炽夹起一块清蒸的鱼肉,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说道:“宁儿性子柔顺,母妃有意留她近些,怕定是要在今日来参加笄礼的人中挑选。二弟无需心急,待会儿自有分晓。” 朱高煦拾起桌上的酒壶,给朱高炽斟满了酒,好奇地问道:“大哥可有觉得不错的人选?” 朱高炽暼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中护卫指挥同知瞿光书,今年二十有八,未曾娶妻,可堪一配。” 听他这么一说,一旁的袁容和李让心中一紧,若有所思。 朱高煦咋呼道:“年纪大了一轮,不堪一配、不堪一配。” 朱高炽暼了他一眼,懒得理他,只继续挑着鱼刺。朱高煦又道:“峻节年纪小了些,助之年纪倒是合适,又身有官职,就是武功差了点……” 朱高煦把与自己交情好的朋友都过滤了一遍,发觉没有一个配的上自己的妹子,正懊恼间,突然看到有些神不守舍的叶承瑾,叹了口气说道:“叶老七论相貌、论家世、论人品、论武功,都是出类拔萃,算得上今日才俊之首。可惜了了,就是辈份高了些,不然定能在今日拔得头筹,唤我一声二哥了。” 朱高炽“啪”的一声,将手中玉筷拍在桌上,沉声说道:“二弟慎言!” 袁容与李让都吓了一跳,正欲说话缓和一下,朱高煦却已站了起来,怒道:“我就是开个玩笑,大哥无需这般生气,若是看我厌烦了,我走就是!” 说罢理也不理众人,就“蹬蹬蹬”地朝石舫下层而去。 叶承瑾本有些心不在焉,他心中牵挂着月夕,目光一直在搜寻她的身影,却直至笄礼结束,都未曾见她出现。本就想寻个借口去找她,这会儿朱高煦下了石舫,他便连忙站起身来,朝朱高炽三人行了个礼,道:“世子,属下先行告退。” 他虽是燕王妃认可的家人,明面上却还是朱高煦的贴身侍卫,这会儿朱高煦负气而去,他离席跟随正是份内之责。 朱高炽点了点头,叶承瑾再施一礼,便连忙跟随朱高煦下楼而去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争相献艺 叶承瑾到的石舫二楼,朱高煦已被张翊、邱柏等人拉住入了席,觥筹交错间,朱高煦已是忘了刚才的不愉快。 水榭中原本弹奏的曲子早已不知换了几首,此刻琴师们正演奏的是一首《庆安之曲》,在更加欢快的琴声中,只听一男子声音郎朗响起:“王爷、王妃,下官左护卫镇抚司镇抚乔湘之子乔思远,特献上剑舞一曲,贺永乐郡主及笄之喜。” 此话一出,左右石舫上不少人都停箸放杯,好奇地探出窗外。朱高煦带头走向船舷,垂首望去,石舫船头一青年男子,年约二十来岁,正手握长剑长身而立。 水榭当中,燕王、燕王妃诸人早已入席。 待燕王身侧立着的侍卫朗声通传“可”字一刻,乔思远剑风已起,身随剑势,在石舫船头旋身而起,或劈或刺,颇有凌厉之势。 “此人武功倒是不错。”朱高煦说道,“不过,长的差点意思。”朱高煦又摇了摇头。 一曲舞罢,燕王妃慈爱地看着月夕,握着月夕的手,问道:“宁儿觉得这乔公子如何?” 月夕心中大囧,听母妃的意思,这石舫献艺竟然就是今日为她择婿的环节,可她哪里能够在此择婿?!今日之后,她该何去何从还未可知?她本可以一刀了结了那假郡主,但是她怎甘愿顶着她的这张脸欺瞒父王母妃一辈子!她必须找出幕后之人,找到真相!然后以堂堂之姿走到他们的面前,告诉他们她才是他们真正的女儿! 她还要报仇,向带给她这么多年苦难的幕后真凶报仇!为遭受了无妄之灾的云龙山庄上下数百口报仇! 月夕心中激荡,垂下眼眸没有言语。燕王妃却道她年幼害羞,便说道:“这乔家家风严谨,乔湘府中仅有一妻一妾,膝下二子俱是原配夫人所生,长子乔思恒在军中任职,娶了同僚的女儿,育有一子一女,也未曾纳妾。这乔思远不仅武艺不错,听说还想走科举仕途,应该文采也是不错的。” 月夕哪里经历过这般相看,只一味垂首不语。燕王妃无奈,只得看向燕王朱棣。 朱棣笑道:“乔湘为人倒是不错,不过这才第一个,再看看……再看看。”说罢,扬手示意打赏。 乔思远下了船头,紧接着又有人走上前来。这次献艺之人年纪更小一些,上场之时有些紧张,就连自报家门都有些结巴。 朱高煦摇头叹了口气,鄙夷道:“这周家的小子也太上不得台面了!” 叶承瑾抬眼望去,那场上的少年原是带着几分青涩怯弱,可当他正襟危坐于那架安置在船头的古琴前时,先前那点局促仿佛已被突然涤荡干净,只剩眉宇间一份沉静。 他的指尖轻轻落上琴弦,轻拢慢捻,琴音悠扬,像春日里最先探出头的那缕春风,把周遭的喧嚣都隔离了开来。那琴声不疾不徐地淌着,便如九天之外的银河破了个小口,千丝万缕的光流倾泻而下,绕过亭台,漫过石阶,就这么温温柔柔地漫到每个人耳畔,将心底的浮躁轻轻拍散了去。 “这周景行倒不愧是周砥的儿子,颇有乃父之风啊!”燕王朱棣拊掌赞道。 燕王妃眼睛晶亮,问道:“王爷,这周家家风如何?” 朱棣笑道:“周砥其人,博学能诗,性格豪放,任知府以来颇有善政,勤政爱民,是个好官。” 燕王妃轻拍了他一下,嗔怪道:“谁问你这些!” 朱棣醒悟过来燕王妃所问何事,洒然一笑道:“这臣下家中之事,本王确实不太清楚,不过王妃若是有意,再差人打听就是!” 燕王妃点头称是,看向女儿,见月夕虽神情淡然,却是听的专心,心中便有了主意。 一曲终了,众人都还沉浸在这美妙的琴声之中,也不知是谁最先鼓起了掌来,两边的石舫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发现端倪 有人打头阵,自然便会有后继之人;有人获得头彩,自然便会激起好胜之心。 所以在周景行获得燕王燕王妃的赏赐拜谢下台后,石舫上的男宾们再也不瞻前顾后,争先恐后的催促着自家子弟上石舫船头献艺。 毕竟永乐郡主的仪宾只选一位,但北平府的官职可不止一个。若是能借此机会获得燕王的青睐,自家子弟未来的仕途便是不可限量了。 朱高煦看的眼花缭乱,已经没了先前的兴致,举着酒杯对叶承瑾说道:“叶老七,你下去把那几个花架子给收拾了,免得糟践爷的眼睛。”朱高煦酒喝的有些多了,说的自然是醉话。 醉话本来是可以不听的,但叶承瑾一直没有看到月夕的身影,心中十分焦虑,正想找个由头去寻人。此刻听了朱高煦的吩咐,干脆说道:“郡王,属下上场不太合适,不如属下去寻李昭,让他上场为郡主试试深浅。” 李昭虽是朱高煦的贴身侍卫,但今日永乐郡主的及笄礼,守卫职责自有燕王的人负责,所以李昭并没有随侍左右。 朱高煦想到叶承瑾那莫名其妙的辈分,恍恍惚惚地点头说道:“你去……你去把李昭叫来,定要让那些阿谀奉承之辈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好儿郎!” 叶承瑾连忙称是退下。他从石舫的船尾一跃而下,众人都挤在船头看着献艺,倒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 李昭住在“熙园”的“松风阁”中。叶承瑾并没有直接去往“熙园”,而是抓了个仆从问了姓名,吩咐他到“松风阁”给李昭传话,自己却是朝内园的方向去了。 内园本不是他该去的地方,那是燕王府内眷所居之处,但是今早月夕去往的方向却正是内园。 叶承瑾不敢让人发现他的行踪,好在他十分熟悉王府的布局,总能在遇到仆从丫鬟之时,适时躲入隐蔽之处。 避开守门嬷嬷,叶承瑾翻墙进入内园。内园中除了燕王妃所居的“兰园”,还有永乐郡主所居的“沁玉轩”,永平郡主所居的“潇湘苑”。已经出嫁的永安郡主,早已搬出王府,与仪宾袁容另辟郡主府而居,原先的园子便已是空了出来。 叶承瑾有些犯难,不知该往何处查探。正犹豫间,前方一道奇怪的影子一闪而过,去往的正是“沁玉轩”的方向。 叶承瑾不再犹豫,跟着那道怪影便追了上去。那怪影动作敏捷、速度奇快,叶承瑾虽轻功了得,但在内园中要避人耳目,不易追踪。眼看着就要追丢之时,那怪影竟然停了下来,仿佛在等着叶承瑾一般。 叶承瑾心中奇怪,他觉得那怪影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待离那怪影近些时,它又飞速朝前奔去。 这般追逐了不多时,那怪影终于停在了一处园子的高墙之上。叶承瑾这才看的清楚,那怪影竟然是一只通体焦黄色的猕猴。 那猕猴看到叶承瑾走近,呲牙咧嘴地对他做了个鬼脸,便朝那园子里面跳了下去。 叶承瑾一惊! 那园子的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门口无人值守。匾额上写着“沁玉轩”三个字,赫然正是永乐郡主所居之处。 一个未婚的郡主所居之处,冒然闯入,即使有燕王妃的情面在那里,也定然是不小的罪责。 叶承瑾的内心仿佛有两个声音在顽强博弈,一个不断地劝说他赶快离开,一个却怂恿着他勇敢进去。因为他已经认了出来,那只猕猴正是南苑围猎他第一次遇到月夕时,趴在月夕肩头挑衅他的那只。 第一百八十章 疑云窦生 叶承瑾最终还是进了“沁玉轩”。 今日的“沁玉轩”有些安静,安静的十分奇怪。按理说,即使永乐郡主和她的贴身丫鬟全都去参加及笄典礼,院中也该留有小丫鬟值守才是。但此刻“沁玉轩”的廊院里别说人影,就连那个亲眼看见跳入墙头的猕猴也不见了踪影。 叶承瑾心中疑虑窦生,他小心地向内探去。 “吱吱……吱吱……”那猕猴却不知道何时又出现在了眼前,它对着叶承瑾杂乱地比划着,似乎在告诉叶承瑾赶快跟上。 叶承瑾跟了上去。出了廊院,叶承瑾终于在一处石阶上看到了第一个人影,那是一个躺在地上的小丫鬟,身旁还扣着一个托盘,托盘的外边撒着些碎掉的糕点;紧接着不远处的花圃边一个丫鬟也倚靠在墙脚,脚边还躺着一把短耨;东边的小灶房外一个嬷嬷趴在灶边,灶炉里的火已经熄灭,灶台上的锅里已没了热气。 越住里走,见到的人越多,但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昏死了过去。叶承瑾探了探这些人的心脉,发现这些人全都呼吸均匀、脉搏平稳,就像是真的睡着了一般,并无生命危险,心中稍稍安定。一猴一人门开入门,门关翻墙,最后竟然进入了一间装潢雅致的内室之中。 内室中一张醒目的梳妆台上脂粉齐整,昭示着房间的主人是一名女子。 叶承瑾正想退出,却见那猕猴正从窗边的美人榻上抓起一件衣裙。那衣裙有些眼熟,似乎正是月夕今早与他分别时所穿那件。 叶承瑾顿感不妙,担忧月夕安危:“以她的身手怎么可能被人脱下衣裙,难不成是遇到了王府中的绝顶高手?”叶承瑾暗调内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顷刻间,耳廓一动,竟然听到了一阵细碎的呼吸之声。那声音来自于一架仕女屏风之后,叶承瑾不再犹豫,径直跨了过去。 屏风后是一张硕大的八步彩漆床,床边挂着薄纱锦帐,透过纱帐,隐约可见是一女子的身形。叶承瑾心中一惊,大手一挥撩开纱帐,急切地道:“阿夕!” 床上的少女仅着亵衣,眉目如画、目光盈盈。叶承瑾一个闪身又出了纱帐,矗立床前半晌才道:“郡主,属下追踪贼人,误入此地,无礼之处,郡主若要责罚,属下无不受领。” 纱帐掀开那一刹那,叶承瑾早已看清了床上躺着之人,虽与月夕十分相似,但那耳畔处小指节长的浅淡疤痕,纵有刻意掩盖,却仍难忽视。躺着的是永乐郡主,那水榭中参加及笄之礼的人又会是谁? 叶承瑾话音落下,帐内却并未有回应。叶承瑾心知有异,说道:“事急从权,还请郡主恕罪!”说罢,撕下一处衣袂蒙住眼睛,再次掀开纱帐,凭记忆解了朱玉宁哑穴。 叶承瑾道:“郡主可能说话?” 朱玉宁深吸一口气,幽幽说道:“多谢七表叔援手。” 叶承瑾背对着朱玉宁,问道:“郡主可有其他不适之处?” 朱玉宁叹道:“我被人下了毒,无法动弹,便是脖颈也是抬不起来的。” 叶承瑾想起月夕今早与他分别时所发的誓言,“今日我所做之事,绝不会伤害王爷王妃,也绝不会对燕王府不利......”,叶承瑾心中暗道:“阿夕,难道真的是你做的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与燕王府有何仇怨?你虽没有直接伤害王爷王妃,但伤害郡主又怎能不算是对燕王府不利呢?” 叶承瑾终究还是鼓起了勇气,问了出来:“郡主可知是何人对你下毒?” 朱玉宁闭上了眼睛,缓缓地说道:“七表叔刚刚不是以为我是她吗?你说你追踪贼人到此是假,实际是在找她吧!”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打着叶承瑾,让他仿佛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般,腿脚酸软。叶承瑾心乱如麻,真的是她!真郡主被下毒困于房中,那及笄典礼上的那人就是她吗?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为了圆自己的及笄之愿?! 叶承瑾百思不得其解,为了圆这样的愿就要身犯如此大险,给永乐郡主下毒,与整个燕王府为敌?!若是此事被燕王、燕王妃、世子、郡王任意一人知晓,她又岂能全身而退?到那时自己要如何做才能换她平安?! 第一百八十一章 借势设局 事已至此,不管月夕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恐怕都是难逃罪责的! 唯今之计,只盼能尽快解了永乐郡主的毒,再各归其位,将此事了结在这“沁玉轩”中,才是对月夕最有利的。 但月夕是否会愿意为永乐郡主解毒?而解毒之后,永乐郡主是否会愿意放过她?叶承瑾都没有把握。 正不知该当如何时,纱帘后朱玉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提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建议,而这个建议却刚好可解叶承瑾当下之困,心思翻转之间,叶承瑾已是下了决断。 他估算着时间,此刻水榭那边的典礼应该已快进入尾声。献艺之后,虽然安排了宴饮,但燕王与燕王妃却不会作陪,朱高煦已然醉酒,大概率是朱高炽留在石舫主持大局,所以月夕也绝不会留在那里,因为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应酬之上。 所以最多还有一个时辰,月夕就会回到“沁玉轩”,而这一个时辰足够他们做一些准备了。 不出叶承瑾所料,一个时辰不到,石舫上的献艺便已结束,众人各有赏赐,皆大欢喜。 燕王吩咐朱高炽主持宴席,带着一众幕僚早早离去;燕王妃则是吩咐永平郡主招待女宾,亲自陪同尉迟女官和徐夫人离席休憩。 月夕寻了个“累了”的借口,婉拒了永平郡主要给她介绍世家闺秀的好意,独自带着朱玉宁的几个侍女朝“沁玉轩”而去。 青瑶缓步跟在显轿一侧,看着显轿上正闭着眼睛假寐的月夕,心中波澜起伏! 她一会儿惊叹月夕不愧是皇家真正的血脉,尽管她并不熟悉及笄礼的礼仪和流程,却仍然能够如此泰然自若、不露生色地完成及笄之礼,毫不露怯、没有破绽,就连王爷王妃都没有看出来这一位并非他们熟悉的那个“女儿”! 她一会儿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给郡主解毒吗?她会不会干脆大开杀戒,以泄她六年被李代桃僵之恨?“沁玉轩”的一干丫鬟婆子都被她下了药,她会不会不管她们死活? 她一会儿期盼主子安排在燕王府中保护和监视她们的人能发现异样而出手救她们,但她很快就摒弃了这个念头。这是燕王府!主子不可能为了她们暴露自己的身份,而她们要是胆敢泄露一丝主子的信息,等待她们的将是比死还要绝望的地狱! 到了“沁玉轩”门口,青瑶不理会白菱和绯樱的不解,径直掏出钥匙开了院门。“沁玉轩”的门被推了开来,月夕下了显轿率先走了进去。院中安静如斯,正如她们先前离开时一般。 “吱吱......吱吱......“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内院传来,月夕眉头一凝,却已见到一个焦黄色的影子朝她扑来。身后的绯樱、白菱尖叫着朝月夕身前挡去,口中呼道:“郡主小心!”却还没有看清那影子的模样,两人鼻中闻着一阵香味,整个人便已如一滩烂泥一般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月夕看着趴在自己肩头,不停地“吱吱”叫唤的猕猴,无奈地道:“念念,你又不听话了,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那猕猴竟然像是能听懂一般,有些泄气地低鸣了几声。月夕顿时脸色不好,提裙大步朝永乐郡主闺房而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以直报怨 进入房间,一如先前离开的模样。 八步彩漆床的纱帐落下,朱玉宁侧卧着的身影若隐若现。 月夕示意青瑶上前掀开纱帐,床上的人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青瑶瞥了月夕一眼,伸手想去唤醒朱玉宁,可床上的人却毫无反应——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被青瑶抬起的手臂软软地垂落床沿,了无生气。 青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手指探向朱玉宁的鼻息,随即瘫坐在床沿,望着月夕哭出声来:“死了!郡主她……死了!” 月夕心下大惊,连忙上前执起朱玉宁的手腕号脉,手指间死寂枯涩、脉息全无,却正是死脉的征兆!月夕有些无措地放下手来,想了想便从发中抽出一根银针,朝朱玉宁的人中穴扎了下去。青瑶瘫在一旁,丝毫不敢阻拦,如今郡主已死,她怕也是只有死路一条,差别只不过是死在谁的手里罢了! 见刺激人中也没有用,月夕又仔细地检查了朱玉宁的身体,发现并无外伤,心中暗道莫不是她有暗疾或是体内有其它毒素,与她所下之毒有了冲撞,才导致身死。若要知晓真正的死因,必得开腹验尸才行,但此刻非常之时,却是不可能的了。 月夕有些头疼!她死了,自己又该当如何应对呢?此刻即使说出真相,又有何人会信?父王母妃怕只会视自己为杀女仇人,欲除之而后快,又怎会听信自己的一家之言!若是一走了之,她又怎能甘心从此隐姓埋名,眼睁睁看着父王母妃承受丧女之痛,而自己却一辈子不能回到他们的身边! 月夕暗中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两粒药丸,逐一塞入朱玉宁的口中,吩咐青瑶道:“把她扶起来!” 青瑶两眼无光,半张着嘴直勾勾地看着月夕,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月夕一个弹指,一股真气击打在她的门心,吓得她一个激灵,只听得月夕冷冷道:“你的郡主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想她死透,就马上扶她起来!” 青瑶猛地从床沿弹了起来,双手用力撑着朱玉宁坐于床上。 月夕脱下身上的大氅,盘腿坐在朱玉宁身后,双掌直出紧贴她的背心,凝神静气,调转内息,将体内真气从丹田输出,再经由朱玉宁的大椎、命门两穴输入她的体内,催动着药丸在她体内流转。源源不断的真气输出,让月夕的额头汗珠滴落,打湿了耳鬓的碎发。 青瑶屏住了呼吸,安静的房中只听的到她一个人的心跳,这一刻,她好像已经忘记了面前的这个女子本与她们不是一路,豪不怀疑她是真心地想要救回郡主,也能够救回郡主! 只要郡主活着,她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原本毫无生气的朱玉宁突然哼出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呻吟。青瑶像被雷惊着一般差点跳了起来,忍住脱口而出的呼喊,朝月夕望去。 月夕将最后一缕真气渡入朱玉宁的体内,听到她呼吸渐起这才回转手腕结了个子午诀,调息回转丹田,将那瞬间翻涌的气血与脱力的虚浮,全都藏在那因凝结内力而泛白的指尖,这才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下了床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床上虚弱的仿佛随时都要碎去的朱玉宁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该当恨她入骨的女子不解地问道。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双姝对峙(一) 月夕俯视着床上虚弱的女子,冷冷地说道:“是你自己下的毒!” 朱玉宁赫然瞪大了眼睛,原本无神的目中竟燃起了一簇火焰。 月夕冷笑道:“你以命相搏,无非是赌我不敢让你此刻死去。哼……你赌赢了,又何必惺惺作态来问我为何救你!” 朱玉宁的嘴角突然扯出一丝笑来,那笑有些许得意,却更多的是苦涩:“是的,我赌赢了,明姑娘既然不想让我此刻死了,想必对于姑娘来说我活着比死了更有用。既然姑娘不愿为我解惑,那便就让我猜上一猜,可好?” 月夕看着她不再言语,她也很想知道这个假郡主为何就如此笃定自己会救她,也能救她,竟然就敢以命相挟,以身设局。 朱玉宁软软地靠在青瑶身上,缓缓说道:“我听二哥说,明姑娘是失了忆才与家人失散、流落江湖的,幸而被人所救,不仅练得一身武艺,还习得了精湛的医术,实在是令人羡慕。若是姑娘未能恢复记忆,想必他日也定能在江湖上成就一番事业,闯出一片声名。” 她这一番话说的真挚,仿佛真是羡慕月夕的这一番际遇。 月夕漠然相对,不露生色。 朱玉宁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可是明姑娘却回了北平,回了这燕王府,想必姑娘的失忆之症已是大好。只是燕王府中已有了我,而姑娘无凭无据,难以证实身份,若是此刻我身死,姑娘不仅更难昭雪身世,甚而还会成为燕王府的敌人,成为父王母妃的杀女仇人,姑娘是不愿意冒此大险,所以才出手救我,对吗?” 月夕目光如矩,她第一次对这个夺走她身份、李代桃僵足足六年的假郡主正眼相看,她原本以为她只是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如今才发现这颗棋子不仅有自己的想法,还足够的聪明! 月夕说道:“你说的很对,我是没有证明身份的凭据,可是我既已恢复了记忆,终究是会找到证据的。” 朱玉宁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明姑娘的记忆都是在应天皇宫中的吧,至少在这北平府中,明姑娘要想让父王母妃相信,怕是很难吧?”她的笑声短暂而急促,只笑了两声便被咳嗽给打断了。 月夕想要反驳的话被她硬生生地堵在嗓子眼里,她说的没错,她所有的记忆都是在应天皇宫中的,有皇爷爷的、有皇祖母的、有允炆哥哥的还有师父的,可是有关父王母妃的记忆只有父王远远叩拜的身影和母妃端庄华贵的衣裙,而这些是不足以证明她的身份的。 月夕咽下心中的那口气,冷冷说道:“你主子寻了你这么一个与我长相如此相似的人来替代我,还如此了解我,他是谁?如此处心积虑,到底有什么目的?” 朱玉宁直视着月夕那双冰冷的眼睛,说道:“我的主子是谁,恕我还不能相告,但......“她话还未说完,却只见一阵寒光闪现,已逼近她的脖颈。 月夕手中握着一柄软剑,剑锋寒芒如冰,就似月夕此时的目光一般,“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月夕咬牙说道。 朱玉宁却仿若未见,只继续说道:“但主子既然已经知道姑娘还活着,想必很快姑娘就能见到他了,姑娘此刻又何必以剑相逼呢!” 月夕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主子会见我?他不怕我杀了他?” 朱玉宁惨然一笑,道:“姑娘还是等见了主子再亲自问他吧,我想他定然有许多的话要与姑娘讲的。”她见月夕脸色犹疑,心中酸涩,垂眸问道:“姑娘是如何知道是我自己下的毒?” 月夕缓缓收回软剑,道:“刚刚为你解毒,我的真气游走了你的七经八脉,又怎会不知你体内除了我给你下的药外,还有另外一种毒素,那才是会让你气绝身死的毒药。只是你既然已中了我的‘懈筋散’,毫无还手之力,便是幼小孩童要取你性命,也是易如反掌,旁人又何必浪费什么毒药呢!” 她顿了一顿,略一思索,又继续说道:“你给自己下毒,若我救你,则知我暂无杀你之心,你好如现在这般与我讨价还价;若我不救,你要是舍得这身份,自也可假死脱身,若是不舍得,至少争取了时间做更多的准备。” 月夕脑中一个念头闪过,突然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我好像上了你的当,你可不像一个甘愿将生死交付他人的人,所以即使我不救你或是我的医术不精救不了你,你应该也准备了后手自救才对吧?”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掠空而起,手中软剑骤然绷直,如灵蛇出洞般直朝房梁上那一道人影攻去...... 朱玉宁落在舌尖的那句“姑娘真是聪慧过人,怪不得主子对你念念不忘”还未出口,已然被她惊的咽了回去。 第一百八十四章 双姝对峙(二) “梁上君子”叶承瑾趴在房梁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同意朱玉宁的提议,配合她演了这一场假死的戏码。 “七表叔,我这有一颗可以令人假死的毒药,服下之后呼吸停滞、心脉断绝,便是明姑娘医术再高明,也难辩真假。待我服下之后,若是明姑娘愿出手相救,七表叔便不必现身,我自会让她亲口说出她做这一切的理由;若是她不愿相救,便请七表叔向明姑娘要一颗她所下之毒的解药给我服下,便自带她离开王府。无论她做何决定,今日之事我都不会告诉父王母妃,请七表叔放心!” 朱玉宁的这个提议,叶承瑾实在是拒绝不了,他太想了解月夕,太想知道她那些古怪又危险的行为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真相。 可是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叶承瑾后悔了。 这个真相太骇人听闻、太匪夷所思!叶承瑾的大脑完全没有办法思考,那个在燕王府里承欢膝下锦衣玉食的郡主竟然是假的,而这个流浪江湖、无依无靠的奇怪女子竟然才是燕王燕王妃真正的女儿,才是真正的永乐郡主朱玉宁。 而他叶承瑾却还一直怀疑她对燕王府别有用心,他还与她约法三章,警告她不得利用他接近燕王府中人,她明明在南苑救了郡王的性命,她明明在八宝堂对他毫无保留治他的失忆之症,她明明做了那么多,他还不断的怀疑她、提防她,现在又帮助假郡主演了这一出假死之戏欺骗她!也不知道这假郡主有什么目的,为何会毫不隐瞒地让自己知道真相,她难道不怕自己为月夕做证,揭露她的身份! 叶承瑾心潮澎湃,呼吸在不自觉间沉重了起来,就在这一刻,月夕那闪电一般的剑光已朝他的位置攻来。叶承瑾吓得一大跳,连忙一个鹞子翻身从梁上翻了下来。 月夕如影随形,那软剑如附骨之蛆只逼得叶承瑾连连后退,只听得那架仕女屏风“轰然”一声倒在地上,叶承瑾的脖颈已处在月夕的剑下。 叶承瑾望着月夕,想要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月夕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她旋转剑柄,将软剑收回鞘中,淡淡说道:“你都听到了?” 叶承瑾愣愣点头,嗯了一声。 月夕又道:“那你还疑心我吗?” 叶承瑾羞愧的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只得呐呐说道:“我……我……对不起。”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表达自己的愧疚,只能说出这最无足轻重的三个字。 月夕说道:“我原本想等你恢复记忆后再告诉你这一切,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倒也正好,不过……”月夕一个转身,那本已收入剑鞘仿若一柄匕首的软剑再一次弹了出来,直指朱玉宁的面门。 月夕冷声说道:“你为何要将他牵扯进来?你有什么目的?” 朱玉宁无视月夕的剑,示意青瑶把她扶下床来,月夕的解药很起作用,休息了这会儿她已经有了些力气。朱玉宁用手指轻轻地夹开月夕的剑尖,淡淡笑道:“倒也没有什么目的,只不过明姑娘可知他的身份?” 她这话出口,月夕还未明白她的意思,叶承瑾却已经是煞白了一张脸。朱玉宁看了看月夕又看了看叶承瑾,不怀好意地笑道:“看来明姑娘还不知道呢,这一位是贺兰叶家的七公子,他的母亲乃是外祖母……哦……你的外祖母义结金兰的姐妹,也是母妃的义母,名分上你合该叫他一声‘七表叔’才是呢!”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天平砝码 “吱吱......吱吱......”猕猴念念在月夕为朱玉宁解毒之时便已不知溜去了哪里,这会儿又从窗外跳进屋中,对月夕比划着手势。 月夕出神地看了看窗外,突然说道:“有人来了。” 房中的气氛更加凝重了起来。 青瑶扶着朱玉宁的手忍不住地颤抖起来;叶承瑾默默地注视着月夕,心中滋味难以名状;朱玉宁直视着月夕的眼睛,原本有些得意的笑容已渐渐僵硬,凝固在脸上显得十分诡异。 所有人都在等待月夕的决定,是这一刻就干脆摊牌,将一切晾晒在天光之下,承受可能玉石俱焚的结果;还是继续隐忍与等待,在更好的时机迎接真相的宣判。 “主子在应天。”朱玉宁的声音在静谧的房中突然响起,在月夕犹豫的天平上加上了一个重重的砝码。 “应天”,京城!这个大明王朝的中心,不仅仅是一座城池,更是权力的象征。若说燕王府权势通天,能主宰千万人的命运,那唯一能主宰燕王府命运的人就在应天! 朱玉宁背后之人身在应天,那他代表的权力究竟多大?燕王府是否能够抗衡?这一刻,月夕骤然明白,朱玉宁胆敢轻易在她面前坦诚身份,原来根本就是有恃无恐!她笃定月夕不敢轻易揭露一切,除非月夕不在乎燕王府可能被拖入滔天骇浪的漩涡之中,除非月夕毫不在乎她父母亲人的命运。 但月夕怎么可能不在乎,所以这一刻她只能选择妥协与隐忍。 “沁玉轩”众人所中迷药便是当年在徐州时,北派丐帮小五谷给李哲栖所下的“迷魂散”。当年月夕与小五谷在云龙山庄同住多日,设计陷阱寻找月夕梦中之人,不知用“迷魂散”迷晕了多少人,只不过那些少年都是来历清楚、家世清白的,一番询问后便也都被放走,只有李哲栖行动鬼祟,身份不明,才阴差阳错的被小五谷抓回来云龙山庄。 那“迷魂散”起效很快,却又遇水可解,使用十分方便。月夕在离开明月湖前,特地请苏赫去了一趟徐州寻了些回来研究,她精研岐黄、洞悉医理,毒医本也不分家,研制这等小玩意自然也不在话下。 月夕告诉了青瑶解除迷药的法门,让她自去唤醒大家。叶承瑾带着念念候在了门外,屋中只留下月夕和朱玉宁两人,月夕一边换下身上那套繁复招摇的“醉时阁”衣裙,一边说道:“你若还有力气,便好好想想一会儿的说辞,可不要自己露馅了才是。” 她将头上簪着的笄礼首饰也一并取下,只恋恋不舍地摩挲了片刻那支燕王妃亲手所簪的红宝石金钗,这才将它深深地插入朱玉宁的鬓发之中,说道:“此钗你要好好保管,有朝一日我定会再亲自向你取回。”说罢,一扫衣袖,推门而出…… “沁玉轩”外人声渐响,正如月夕所料,来人正是燕王妃。她安顿好了客人,又挂念女儿辛苦,便前来瞅瞅。 月夕招呼着叶承瑾,两人一猴翻墙而出,以他们的武功,自然可以轻易离去,不用惊动任何人。 至于“沁玉轩”里留下的人该当如何解释、如何善后,这是朱玉宁该要操心的事情,她在燕王府经营了这么久,月夕相信她一定有能力不动声色地处理好一切。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互藏心结 “鸣玉坊”叶家宅院的东跨院中,周婆子扯着大嗓门吩咐着厨下的人,说道:“罗锅子,你可得把你的拿手好戏发挥出来,可不能丢了咱叶家的门面!” 那灶台上忙碌的飞起的厨子,一边颠着锅扬着铲,一边吩咐着打下手的帮厨小厮:“石头你可看好了火候,千万别把鸡炖老了。”还一边抽了个空隙回应着周婆子,道:“周嬷嬷,你老放心就是,我罗锅子今天一定会拿出压箱底的手艺,让你老人家满意的。” 周婆子对他的态度倒是满意,一边说着:“不是让我满意,是让公子满意,让客人满意!”一边朝着角门方向碎步而去。公子吩咐了把箱房收拾出来,她还要去那边好生盯着,可不能生了一丝差池...... 还是上次的那间花厅,还是上次的那张紫檀几案,但这一次几案上摆着的不再是白瓷茶船,而是两壶温热了的“秋露白”。 叶承瑾拿起木杓添了一盏默默地递给月夕,月夕毫不犹豫便接过一饮而下。今日她完成了出谷以来的第一件大事,亲自参加了自己的及笄典礼,让母妃亲手为她簪上那支象征着成年的金钗,在众人的祝福声只度过了自己的十六岁生辰,她本应是心满意足的,可是月夕只觉得心力交瘁,她需要用这甘甜的“秋露白”让自己彻底地放松下来,这样才能更加理智、更加勇敢地面对接下来未知的可能。 接连三杯下肚,月夕只觉舒泰了许多,她看着对面眸子中露出犹豫神色的叶承瑾,浅浅笑道:“阿瑾,我们去趟徐州吧!” 对于月夕来说,五年前的叶承瑾是可以患难与共、托付生死的朋友,可是五年后叶承瑾忘记了她,对她的怀疑和防备,让她对他没有了毫无顾忌、全然信任的底气。她所经历的折磨和痛苦、她所面临的危险和困境,除了身边的苗苗,再没有人能够理解与体会,她极度渴望叶承瑾寻回那段记忆,重拾那段感情。 叶承瑾的失忆之症经历了“八宝堂”的汤池药浴后,效果未如预期。月夕研判之后,认为若是能回去徐州应该对他恢复记忆有所助益。 如今月夕隐藏心底最深的秘密被叶承瑾以这样的方式知道了,这让月夕松了一口气。这样匪夷所思的情节,若不是这样的方式,恐怕叶承瑾只会认为她是个疯子。所以现在正是让他和她回去徐州、寻回记忆最好的时机。 叶承瑾怔怔地看着月夕,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女子揉进眼里。她不知道她有多过分,她不晓得她的出现,于他而言是怎样深刻的烙印。 南苑围场中,她如九天仙子翩然而至,以天人之姿救他性命;汤池药浴时,她与他肌肤相亲、缱绻亲昵,成了他心底难掩的悸动。螺华亭畔的暗流涌动中,他早已勘破心意,认定一生;南大街的烟火巷陌里,他背着她缓步而行,一句“我信你”,从此诺重千钧。可是如今,一切竟然变得如此荒诞离奇,她竟是燕王府的“永乐郡主”,而他却成为了她的“七表叔”。 叶承瑾将自己手中的那盏“秋露白”一饮而下,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说道:“好,我陪你去徐州。但那之前,你先陪我去一趟贺兰山,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问清楚。” 。 第一百八十七章 重拾旧事(一) 罗锅子熬了许久的鸡汤终于呈了上来。 掀开温鼎的盖子,一股浓郁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叶承瑾给月夕盛了一碗,说道:“饮酒伤身,喝碗鸡汤暖暖身子吧。”那鸡汤被熬煮的醇厚金黄,一缕轻烟带着一丝浓郁的香味窜入鼻腔,引诱的月夕食指大开。 叶承瑾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月夕身上,想到她刚刚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的请求,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欣喜和雀跃。 苗苗在一旁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两口,忍不住夸赞道:“公子,你这厨子是真不错,你要是回去贺兰山,能把他也带上吗?”苗苗于月夕而言,自不是一般的丫鬟,所以月夕答应要同叶承瑾回去贺兰山的话,她自是在一旁听得清楚。 她这般说笑,叶承瑾与月夕都不会当真,但一旁的叶慕却是当了真,连忙说道:“苗苗,你要真觉得罗锅子熬的汤好,我可以去找他学学,回头专门熬给你喝!” 苗苗翻了个白眼给他,说道:“术业有专攻,人家这汤熬的好喝,那可不是一天两天练成的功夫,你想学会,可不容易!”说罢,就着汤碗全都喝了,还有些意犹味尽。 叶慕急道:“那一次学不会,我就学两次,两次学不会,我就学三次,我坚持学,总有能学会的一天吧!” 苗苗看他那急赤白脸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是、是、是......你总能学会的,等你学会了,黄花菜都凉了!” 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说笑,听在耳中的叶承瑾却似被惊醒了一般,突然对着月夕说道:“阿夕,你给我讲讲......我们以前的事情吧!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后来又怎么分开了?我虽然不记得,但是我......我想知道!” 花厅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叶慕与苗苗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站起身,退出去远远地守着。 月夕提着给叶承瑾夹了一块鱼肉,浅浅笑道:“第一次见到阿瑾时,还是在徐州的一艘画舫上,那时我为了摆脱别人的追踪,但坐了一回霸王船......”月夕的思绪陷入回忆,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内心恐惧却强装镇定的小女孩,一脸无赖地强词夺理,“自是不知,我二人上船之时也无人告知,如今也只得共担船资了。” 叶承瑾忍不住笑了起来:“阿夕幼时如此调皮!” 转瞬,叶承瑾的笑又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位与你一起上船的李兄,阿夕是怎么认识的?” 月夕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意说道:“阿瑾可知,你五年前也这么问过他。” 叶承瑾心下恍然,暗道:“原来五年前我就已如现在一般......!”他心中如是想着,口中却是说道:“我只是好奇阿夕的过往,对旁人没甚兴趣。” 月夕继续说道:“我与李哲栖相识于徐州的云龙山庄,那时我还武艺不精,他舍身保我性命,不过后来我也还了他的人情,也算是两清了......不算什么重要之人,阿瑾无需在意!” 从小皇祖母便教育她,虽为女子,亦当有立身之本,不图依附旁人,不使人情有负,当怀己志,逐心之所向,方不负此生。所以月夕虽与李哲栖识于危难之时,却是两相清透,各不相欠。唯有两人,她分明欠了许多情分,却还未有一丝报还,一个是死在云龙山庄,她立誓借姓的明华兰;还有一人却正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叶承瑾。 第一百八十八章 重拾旧事(二) “我借你画舫便利暂时摆脱了跟踪之人,后又故布疑阵,独自返回了徐州。那时我记忆全无,不知该去往何处,便在徐州租住了一方小院,想着能寻一些身世的线索。我本以为与阿瑾也只是萍水相逢,却不知为何后来会再次遇到......” 月夕将回忆之事娓娓道来,待说到自己昏倒在月夕院门之外时,叶承瑾脸色泛红,眼神飘忽生怕与月夕对视;待说到自己佯装失忆,死皮赖脸地毛遂自荐时,叶承瑾都有点佩服五年前的自己了;待说到两人初建同盟,月夕允他一诺之时,叶承瑾眼中闪耀着欣喜的光芒,忍不住问道:“阿夕这一诺后来可有兑现?” 月夕笑而不答,继续说道:“阿瑾在这方小院中陪伴了我月余,直到那年的除夕......”那年除夕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云龙山庄的大火,烧掉了整个云龙山庄,烧死了云龙山庄一百零二人。月夕永远也忘不了那大火烧的破败不堪的残垣断壁;忘不了那血流成河中被烧焦的尸横遍野;忘不了密室之中相拥而逝、共赴黄泉的明华兰夫妇。 叶承瑾眼中的欣喜再也不复见,他虽已忘记了这一切,可是从月夕低回怆然的回忆中,他同样感受到了那股难抒怀的悲愤与痛苦,他难以想象那时还那么幼小的月夕是如何能面对这样的人间悲剧;他也同样庆幸并感谢曾经的自己刚好陪伴在她的身边,与她共同经历了这一切。 “我们安顿好了柳河巷的一切,一起去了微湖岛上的云龙山庄的总舵......”微湖岛上,他们在小五谷的帮助下顺利进入并派丐帮的禁地----掌信堂,在那里,他们发现了许多不可见人的秘密,也发现了云龙山庄那一场大火背后可能存在更加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却是与自己有关。 “已入局中、壁虎断尾、除夕之夜、斩草除根!阿瑾,五年前我虽然怀疑云龙山庄的悲剧与我有关,可我总报着一丝侥幸,而如今我早已恢复了记忆,我想起了我真正的身份,所以我再不能欺骗我自己了,我......我就是给云龙山庄带来灾祸的那个人,我......我就是导致云龙山庄满门被屠、明姐姐最终枉死的罪魁祸首!” 月夕说到此处,声音已是有些颤抖,而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中,此刻已是盈满了泪水,下一秒随着睫毛扇动,泪珠已如断线的珍珠落了下来,滴滴落入叶承瑾的心中。 叶承瑾慌的不知所措,连忙取下腰间的香巾递给月夕,嘴唇蠕动,终究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月夕擦掉眼角的泪痕,看着窗外庭院中的西府海棠默然不语,片刻才缓缓说道:“阿瑾,谢谢你在‘不死洞”中生死不弃,陪我跳入深渊。只可惜我当时昏死过去,不知道肖仁风对你做了什么,竟让你也失去了记忆。等我醒来时,正见你跃入那片深潭,我不及细想,挥起缆绳将你卷上扁舟,那扁舟在地下暗流中漂了许久,终究未能载我二人平安出去,撞上礁石翻覆了,你我都被卷入了湍急暗流,自此生死未卜,就这样分别了这么多年。”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客居拾忆 罗锅子的鸡汤获得了苗苗和叶慕的一致好评,而周嬷嬷收拾好的厢房也终于迎来了它的客人。 月夕喝得有些多了。 她打开尘封多年的记忆,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无人可以诉说,无人可以倾听,无人可以分享,也无人可以分担,那种孤独与寂寞仿佛身处一片深海,让人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今日在酒意的作用下,月夕将一切吐露。叶承瑾坦然的接受和共鸣,仿佛一束光芒照入深海,让月夕相信即使他不能恢复记忆,他也绝不会与她背道而驰。 月夕心安地睡着了,这一睡便是几个时辰。 月夕已经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舒坦和安心了。 在明月湖时,莫婆婆对月夕格外严厉,学习医理、教习武艺、打磨身体无不是严格要求,容不得半分虚浮与懈怠;莫婆婆以她学艺不精,不许她离开明月湖畔,她只得央求苏赫前往徐州寻找叶承瑾的下落,哪知贺兰叶家把消息封死,竟然是丝毫也打听不到。 明月湖畔的五年,叶承瑾的生死便如一块大石头一般压在月夕的心上,让她从未安心地睡好过。待她通过莫婆婆的考核,终于可以离开明月湖时,她第一时间便是回去了徐州。 柳河巷的小院大门紧闭,里面的陈设与五年前一般无二,就连那棵栾树下的秋千都还在,只是院中空无一人,早已物是人非。 云龙马市倒是比起五年前更加繁华一些。据说是燕王取消了北平府的“代官养马”政策,一并也取消了马价银、草料银等相关赋税,鼓励民间自由交易马匹,反倒是令老百姓更愿意养马,而令马市又重新兴盛了起来。 贺兰叶家在云龙马市的专位档口还有南门关口的贺兰客栈都还在继续经营着,可惜的是里面的伙计月夕一个也不认识,待要打听叶承瑾的消息时,那些掌柜、伙计全都是一问三不知,便是许以银钱也都是三缄其口、拒不收受,难怪得苏赫来了什么消息也没打听回来! 月夕并没有去云龙山庄,也没有去北派丐帮,她暂时还不想打草惊蛇,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充分的准备,对于毒蛇她必须拿住七寸一击致命! 月夕径直去了虞城,她没有忘记与苗苗的约定,而苗苗的坚守也终于守着云开见月明,换来了月夕对她毫不保留的信任。两人重逢之后,月夕带着苗苗本欲前往贺兰山打听叶承瑾的下落,却在途中无意得知了有人会对高阳郡王不利,于是带着苗苗一路风餐露宿,追赶上朱高煦的行程。 世上之事,就是这么巧合。月夕探听了五年都没有消息的叶承瑾,居然成为了朱高煦的贴身侍卫,随他一道从应天回去北平。当月夕在上百人的护卫中偶然看到那道有些熟悉却又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的面孔时,她那块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地。 她确信那就是叶承瑾,但她近乡情怯,竟有些不敢相认,只得一路默默跟随,暗中护送他们一行人安全抵京。 月夕揉了揉有些酸疼的太阳穴,懒懒地起了床,看着窗外那棵西府海棠下的秋千架,一时兴起便走了过去。 月夕坐在秋千上,苗苗从后轻轻推着秋千,说道:“姑娘,公子这里的秋千和我们院子里的那架秋千倒是挺像的。” 月夕笑而不语,她的记忆中除了柳河巷小院中那棵栾树下的秋千,还有应天皇宫中燕雀湖畔那棵柳树下的秋千。 一样的秋千架,却是不一样的人,还有不一样的记忆...... 第一百九十章 践行一诺 叶承瑾端着醒酒汤站在回廊上,痴望着眼前这一幕恬静美丽的画面出神。他曾在徐州柳河巷的那方小院中见过那棵栾树下的秋千,来到北平后,便照着记忆中的样子亲手在这院中搭建了这一架秋千。 秋千搭好,叶承瑾却从未允人在上面坐过,空荡荡的秋千孤零零地挂在海棠树下,叶承瑾总觉得欠缺了什么,心中空落落的。如今见到月夕慵懒自在地秋千上荡着,叶承瑾才恍然惊觉心中原本空缺的部份已被填满了满足和欢喜。 叶承瑾手中的汤碗倾斜,碗中的醒酒汤洒在了手面上,吓的他一激灵,才赫然从痴望中惊醒了过来。 苗苗远远地看到了叶承瑾,大声地呼道:“公子,公子......” 叶承瑾快步走上前,将手中的醒酒汤递给月夕,说道:“酒喝多了些,把这醒酒汤喝了,免得头疼。”待月夕饮下醒酒汤后,便学着苗苗的样子轻轻地推动着秋千。 苗苗抿嘴一笑,乖觉地端着碗退了下去。 秋千上,月夕悠然惬意地享受着这样松驰的感觉;秋千旁,叶承瑾的眼睛如同丝线一般粘在月夕的身上,随着秋千的弧度轻轻晃悠,连呼吸都跟着慢了下来。 “阿夕,你说你曾经许了我三个承诺,只要不伤天害理且你能办到,便绝不食言,可还算数?”叶承瑾突然说道,声音虽轻,却字字掠过月夕的耳朵,让她听的清清楚楚。 月夕脚尖点地,手指勾着绳索,腰肢轻拧旋身,衣袂飘飞间,已是稳稳落在叶承瑾的面前。 月夕眉眼弯弯,目中流露出一丝好奇来,说道:“自是算数,阿瑾可是要我兑现一诺了?” 叶承瑾目光如炬,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说道:“是的,阿夕,我想要你答应我,从今日开始,无论你要做什么,都不要再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不论我是否恢复记忆,我都愿意陪在你的身边,所以只要你愿意,你都可以相信我,我会永远支持你,永远和你一起面对!” 他说的那么真挚,那么恳切,让月夕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眸,渐渐漫上了一层柔软的水汽,把眼睛衬得更加的晶亮,连带着眼尾都染上了几分红,像是被揉碎的晚霞落进了眼里。 月夕直直地看着叶承瑾,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好,我答应你。以后不管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轻易涉险。阿瑾,我愿意,我非常愿意......” 月夕的“愿意”并没有说的完整,但是她和叶承瑾都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这一刻,两个年轻人的心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再也没有隔阂,那种信任便像是雨后初晴时穿透云层的光,干净又热烈,赶走了两人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孤独和不安...... ...... 及笄典礼后,尉迟女官传皇帝圣谕,宣燕王妃徐妙云携世子朱高炽、郡王朱高煦、永乐郡主朱玉宁进京朝贺,对燕王朱棣却是只字不提。 燕王府中早对朝贺之事有所准备,这厢明旨下来,虽未提及朱棣,却也并不意外。燕王妃格外忙碌,带领着府中诸人做着最后的检查,将疏漏之处一一补齐,确保朝贺之事万无一失。 叶承瑾本已向燕王妃和朱高煦辞行,便准备回去贺兰山与家人团聚。可当他得知此次永乐郡主朱玉宁也要进京朝贺之时,他便预感着接下来必将充满变数。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临别自荐(一) 月夕答应和叶承瑾一同前往贺兰山,明日他们就要离开北平,今日便是月夕在“八宝堂”的最后一次坐诊了。 今早她已经与吴亦可作过别,两厢都是洒脱之人,分别也没有那么多的愁思不舍。这会儿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月夕收拾好药箱,便独自离开了“八宝堂”。 马车候在“八宝堂”前,车上既没有车徽也没有旗帜,十分朴素。这是从车行租来的马车,苗苗坐在车辕上,看到月夕的身影连忙跳下车迎了上去,接过月夕手中的药箱,说道:“姑娘,清单上的东西我都买齐了。” 月夕点了点头,扶着苗苗的手上了马车。 车箱中堆放着不少的东西,有粮食、有布匹还有许多药材,都是苗苗一大早在各个集市上按着月夕给她的清单采买的。车箱被这些东西挤的只剩下小小的空间,恰恰好留出两个位置,够她主仆二人坐下。 马车缓缓往东而行,小半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小珀母子暂居的院子外。 下了马车,苗苗率先去了院中叫人搬运东西安置,月夕则径直去了小珀娘亲卧床养病的主屋。 还没有到门口,却听到一阵凄厉的哭声传来:“娘………” 月夕停下脚步,心中暗叹一口气。待屋中的哭声从大到小,再慢慢停了下来后,月夕才又朝里走去。 屋中烧着银炭,虽然窗户开着缝隙透着气,仍然十分暖和。 躺在榻上的小珀娘亲紧闭着双眼,一双干枯纤瘦的手被小珀握在手中,舍不得放下。 月夕没有走近,她只需一眼便也看清了小珀娘亲脸上的死气。人已经死了,即便医术再是高明,也是回天乏术。 “小珀,你娘亲已经死了。”月夕说道。 小珀听到这句话,原本已经干涸的眼睛又突然酸涩了起来。他将脸贴在母亲在手心上,感受着母亲最后的气息,良久才放了下来。他为母亲整理好仪容和衣衫,这才站起身来,直愣愣地看着月夕,哽咽地道:“姑娘,我再也没有家人了。” 这个原本就像一头小兽的少年,此刻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浑身更散发出一股悲凉而萧杀的气息。 月夕看着小珀没有说话,她不太会安慰人,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小珀的这句话。 正在此时,苗苗走了进来,她并没有发现屋中的异样,径直对着月夕说道:“姑娘,那些粮食、衣物我都交给洪大叔了,洪大叔说应该够大伙度过这个冬天的,让姑娘放心离开就是。” 这处院落本就是一处无主之所,除了那些小乞儿外,常有一些流离失所之人来此暂居。这洪大叔便是其中之一,他双腿残疾,以乞讨为生,在月夕来此之前,便是他常常照顾这些小乞儿。 一旁的小珀听到苗苗的话,便如一头被惊醒的小豹子般,紧张地问道:“姑娘要离开?姑娘要去何处?” 月夕还未作答,苗苗便已笑道:“你这小子也管的太宽了,我家姑娘要去何处,还要向你报备不成?” 小珀猛然瞪着苗苗,吓的苗苗一个激灵,退了两步,紧张地道:“你干嘛?” 小珀不再理她,突然双膝脆地,朝月夕磕了一个响头,道:“姑娘,小珀已是无家之人,愿跟着姑娘,请姑娘收留!”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临别自荐(二) “这个世上无家可归的人多了,若是都要我收留,就这个院子中也有十几个了。”月夕淡淡地说道。 小珀讶异地抬头看着这个一直以来无条件帮助着他们,从不求回报的女子,难以置信她竟然说出这样冰冷无情的话来,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么单纯善良,她还有他未知的一面。 月夕对他的惊讶无动于衷,继续说道:“若人人都以博取同情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世界岂不成了笑话。”她说着朝苗苗要过钱袋,递给小珀道:“这里面的银钱足够你好生安顿你娘亲的后事,待明年春暖之时,你还需找份营生自谋生路才是。” 说罢,月夕再也不看他,转身便朝外而去。 跪在地上的小珀愣愣地看着月夕的背影,直到月夕主仆的身影快要消失不见,这才猛然从地上弹了起来。他快步追了上去,赶在月夕出院门前拦住了她。 月夕冷冷道:“你要干什么?” 小珀直视着月夕的眼睛,目光烁烁,道:“姑娘,我不要你的同情,我要你给我个机会,不管是做你的随从、侍卫......什么都行,只要能跟着姑娘。” 月夕默然不语,小珀倔强地扬着头看着她,两双眼睛都是同样的坚毅不屈,同样的毫不退缩。月夕看着眼前这个像孤狼一般的少年,心中竟然升起一股惺惺相惜的滋味来。 苗苗看了看月夕,又看了看拦着路毫无退意的小珀,说道:“你这小子太不自量力了,你可知你连姑娘的一个手指头都打不过。” 小珀并不相信苗苗的话,他反驳道:“我有的是力气,我可以保护姑娘,也可以做许多事情,我这条命都可以是姑娘的......“ 他话音还未落下,只见月夕素手一挥,一股强劲的掌风便已朝小珀袭来,小珀全然没有躲避的机会,还未有任何动作,便已被掌风击出了一丈开外,重重的撞在围墙之上,又被狠狠地弹了回来。 “你的命只是你自己的,若是可以随意给予他人,那就不值钱了!”月夕冷冷地看着小珀说道。 小珀扶着墙角站了起来,他揉了揉刚刚被打的肩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月夕,呐呐地道:“姑娘真的会武功?”那语气中饱含着震惊、欣喜和不可思议! 月夕说道:“好好留着你的命,活出一片天地,不要辜负你爹娘对你的生养之恩。” 月夕提步欲走,小珀又急忙拦了上来,再次跪在地上,重重地磕着头,说道:“请姑娘收我为徒。”他这一次再没有说任何理由,只默默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着头。 苗苗看着地上染上了一抹殷红的颜色,紧张地看着月夕说道:“姑娘......” 月夕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缓缓说道:“小珀,你可知苗苗为什么能留在我的身边?” 小珀终于停止了磕头,他抬头起来看了看苗苗,疑惑地摇了摇头。 月夕说道:“五年前,我与苗苗因故分别,相约以半年为期,若是半年内我未曾去寻她,她便可以自行离去。那时她身上怀揣着不少的银钱,她本可以携银而去,也并没有违背与我的任何约定。可是她却等了我五年,在没有任何消息任何希望的情况下,等了我五年。在我五年后去寻她之时,我给她的银钱,她分毫未动,尽数还予了我。小珀,你说如果是你,你可以做到吗?” 小珀大张着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旁被月夕猛然夸奖而面露羞涩的苗苗。他原本以为她只是月夕身边的一个普通丫鬟,可是那个普通的朴素的女子,竟然有如此坚韧的心性和绝对的忠心,小珀再一次为自己的短视和偏见而羞愧。他嘴唇蠕动着,却不敢胡乱地夸下海口而被人看轻,斟酌着说道:“姑娘,我没有苗苗姐的境遇,不知道我是否能做到她那么好,但还请姑娘给予我考验,让我有机会去证明我自己。” “我年纪并未长你许多,不堪为你师父,你若是想要学武,我可引荐一位师父给你,但你能不能入得他的眼,我却是不敢保证。”月夕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心软了。这个少年身上那股倔强坚韧的心性,让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小珀再次抬起头,他知道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默默地再次叩首,说道:“多谢姑娘,小珀定然不会辜负姑娘给的机会。” 第一百九十三章 长街相逢 回去的马车宽敞了许多,苗苗整理着所剩不多的包袱,问道:“姑娘,你说苏大叔会留下小珀吗?”苗苗口中的苏大叔便是明月湖的苏赫,尽管她并没有见过其人,但她却是知道这位苏大叔就是教习月夕武功和箭术的高人。 月夕说道:“苏大叔这些年对我倾力相授,无奈我杂念太多,未能尽数承他衣钵。他又始终碍于主仆名分,连个师徒名分都没有。但他一身武艺惊才绝艳,若是后继无人,岂不是可惜。小珀父母俱亡,从小颠沛流离,却还孤勇无畏,是个不错的人选。若是他能得到苏大叔青眼,也算是他的造化。” 苗苗点点头称是,她只要在月夕身边,就觉得格外安心和欢喜,其余的倒都不甚在意。所以对小珀的这番造化苗苗丝毫不觉得羡慕,反倒是觉得小珀小小年纪就要长途跋涉从北平到明月湖有些同情,便随口说道:“姑娘,要不让八宝堂的吴医师帮忙派个人送一下。您要是开口,我想吴医师应该不会拒绝的。” 月夕摇头道:“我既已给了他明月湖的信物,若他连到明月湖的本事都没有,又怎么有资格当得了苏大叔的徒弟。” 主仆二人闲聊着片刻,只听到外面有人声响起:“阿夕,你在里面吗?” 月夕撩起车帘,恰见到叶承瑾骑着一匹棕色大马拦在车前,旁边另一匹马上的正是他的贴身随从叶慕。 月夕笑问道:“阿瑾这般行色匆匆,是从何处而来?” 叶承瑾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牵着马走到车窗前,暗中深吸一口气,佯装的轻快说道:“阿夕是刚从赈济所回来吗?”这些日子,月夕常会去赈济所照看那些孤儿,偶有时间叶承瑾也会一道同去。 叶承瑾知道月夕今日要去赈济所看望那些孤儿,离开燕王府,算着时间,他便朝赈济所方向而来。月夕的马车虽是车行所租,但他在“八宝堂”见过那个赶车的汉子几次,又见马车是从赈济所方面而来,便猜想着月夕就在车上。 月夕点头说道:“嗯,我刚送了些东西和银钱给他们,明天就要离开,怕是许久都不会回来了。”她并没提及小珀之事。在她心中,那是别人的因果,与她并没有甚大的关系。 叶承瑾听她提到明日离开之事,回想到今日在送行宴上听到的消息,永乐郡主朱玉宁要和燕王妃一起进京朝贺,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月夕。若是她知道了,是不是明日的行程便将充分了变数? 叶承瑾心事重重,月夕看了他一眼,突然说道:“阿瑾,前面有一个书斋,我们去买几本书,明日路上打发时间吧。” 叶承瑾恍然间被惊醒了一般,看了看前方挂着金字招牌的一间书斋“启元斋”,点点头道:“好!” “启元斋”的二楼,一个颀长的身影静静地站着,那双细长幽深的眼睛远远地盯着长街上的那驾朴素的马车,马车车帘后露出的那张与他记忆中有七八分神似的小脸正笑魇如花,与车旁的男子旁若无人地说着话,让他紧拽着的拳头忍不住的颤抖,“是你吗?月夕!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一曲之交(一) 马车停在“启元坊”前,叶慕和苗苗心照不宣地守在外面,叶承瑾则陪着月夕一前一后地跨进书坊。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书坊。书坊明朗清净,共有上下两层。一楼以书架分区,不同区域陈列着不同类别的书籍,有经史子集,有诗词歌赋,还有通俗杂文和武功秘籍,都是一些常见的书藉,供人购买和借阅。二楼却是更加雅致一些,除了陈列着一些文房珍玩、书画奇石外,还有书坊主人收藏的一些孤本珍藏。 月夕与叶承瑾进入书坊,却未闻琴声再起,便向那守店的伙计询问道:“小哥儿,刚刚是何人在此弹琴?”那伙计礼数周到,躬身行礼说道:“弹琴的正是我家主人,二位若是有闲,不妨上楼一观,我家主人最是欢迎喜爱音律之人了。” 二人上得楼来,只闻到一缕墨香弥漫在空气中。放眼望去,文房珍玩错落摆放,书画奇石相应生辉,阳光透过窗棱,洒在那一方白纱帘上,映出其后的一抹清俊身影来。 “二位无需拘礼,可随意参观,若有喜欢的,尽数可易。”那纱帘后传来一男子的声音,那声音沉得像浸了酒般浑厚低沉,低沉中还带着几分细碎沙哑。 月夕与叶承瑾对视一眼,叶承瑾抱拳一礼道:“敢问可是坊主?” 那男子闻言并未答话,只四根细长的手指从缝隙中伸出,将纱帘轻轻拨开,接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迈步而出。那人年纪与叶承瑾相仿,容貌倒是俊秀,只一双眼睛细长幽深,嘴唇又太过单薄了些,总让人觉得有些清冷疏离,他身着一袭浅灰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羊皮腰带,松跨跨地约束着宽大的下摆,又有几分文人的慵懒与自在。 那人见着叶承瑾与月夕,目光不经意间在二人身上扫过,缓缓说道:“二位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若有看中眼的,小店皆以八成惠售。”他口中说着招徕的话,却并不热情,这般做生意,倒是少见。 此坊主如此年轻,叶承瑾二人倒有些意外。叶承瑾拱手谢道:“那就多谢坊主了,不知坊主如何称呼?” 那人瞥了他一眼,走向一旁的书案,淡淡说道:“鄙人姓李。” 叶承瑾拱手一礼道:“李坊主有礼,在下叶承瑾,刚才车马路过贵店,听到一阵琴声,不知可是李坊主所奏?” 那李坊主身形一顿,抬头看了叶承瑾一眼,说道:“正是在下信手所弹,难登大雅之堂,能获叶公子青眼,真是在下的荣幸。” 他这话听来客气,却是不够真诚。叶承瑾倒也并不介意,洒然一笑道:“李坊主刚刚所奏可是春秋时期师旷所作的《阳春》一曲,此曲在唐高宗时已经失传,后经太常丞吕才根据民间旧曲修订而成,民间流传的也多是这个版本。刚刚远远听来,李坊主弹奏之曲与太常丞的版本却大有不同,虽不及吕才之曲清微淡远,却更加节奏明快、恣意潇洒!” 叶承瑾此话一出,不只李坊主颇感意外,便是月夕也没有想到他对音律一道也有如此见解。吕才之《阳春》在民间流传甚广,但月夕在幼时皇宫中,她师父教习之时便已曾说过:“吕才之《阳春》太过寡淡,难复太古之高韵。”索性取原曲为基,略施改易,以臻更贴心意。 先前在书坊之外,月夕听到远远传来的琴音,便觉得似曾相识,似乎这坊主所弹与师父所教竟有意境相同之处。 月夕好奇问道:“却不知李坊主弹奏之《阳春》,师从哪位名家?亦或是自己裁正?” 李坊主低垂着眼眸,手中羊毫挥洒,笔走龙蛇、墨韵生姿。待宣纸上墨迹晕染开来,“江湖客梦”四个大字跃然于纸上,他这才放下笔来,看着叶承瑾、月夕二人笑道:“二位气度不凡,一眼便知出身名门望族,文韬武略自是有名师指点,在下不过一介商贾,所求不过利之一字,论及才学不过是知些皮毛而已,哪有什么名师可言!” 他虽面含微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双细长幽深的眼睛像蒙着层薄雾般,仿佛透过眼前的两人,思绪早已飘向了远方。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曲之交(二) “此人口中,全无真诚。”叶承瑾与月夕相视一眼,彼此之间已是心照不宣。 叶承瑾有些失望,他见此人气质出众、琴技高超,本有心相交,但奈何对方并无此意。不过彼此本就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这李坊主如此作派倒也无可指摘。 二人正欲告辞离开,却听那李坊主突然说道:“二位既然对此曲甚有心得,在下恰有一把好琴,不若弹上一弹,也让在下领略一番?” 说罢他大步走向前,将那方白纱帘高高撩起,露出了帘后的那座楠木瘿琴台,琴台以云石镶嵌桌面,桌上放置着一张“伏羲式”古琴,木胎当是取自深山老桐,面板纹理如枯藤绕石,藏着几分天然的苍劲,边缘处还留着细微的木纹裂隙,当是有些年岁的老物件了。 “素桐裁得冰弦韵,玉轸轻弹落锦云,确是一把好琴!”月夕不吝夸奖。她与叶承瑾对视一眼,便径直上前席地而坐,素手轻捻。一段明快的乐曲慢慢流淌了出来,冰雪消融、溪水潺潺、鸟鸣花开,不同的自然景像在她的指尖自然的交替呈现,让在场倾听的二人仿佛置身于春暖花开的时节,直到月夕双手置于琴弦之上,一曲终了,他二人才回过神来。 叶承瑾笑着看向弹琴的人,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暖意:“听着这曲子,倒觉得春天都已经来了。” 月夕浅浅一笑,站起身来直视着李坊主问道:“李坊主觉得如何?” 李坊主的眼神直直地落在那张琴上,许久都未曾动过一下。听到月夕的问话,他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月夕蒙着面纱的脸上,带着了几分探究的意味,他思量了片刻,这才说道:“姑娘之《阳春》亦是在吕才之曲上有所改易,与在下所奏倒有几分相似,不过姑娘琴技更加高超,在下自愧不如,敢问姑娘师从何人?” 月夕先前问他师承,他并未作答,此刻他复问月夕,却让月夕有些为难了。月夕的师父-----那个无所不能的神秘男子,她其实并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他凭空出现在她的身边,教导她、保护她,某一天,他又突然地消失在她的生活中。 月夕不知该如何去解释这样的关系,她这会儿倒有些理解李坊主先前的不真诚了,因为她接下来的话在外人听来也并不能真诚到哪里去! 月夕尽量真诚地道:“我师父他老人家乃世外高人,名声并不显于江湖,嗯......他老人家隐世而居,不喜我在外报他名号,还请李坊主见谅!” 月夕心道:“师父无所不会,琴之一技不过是他诸般技艺中最不足道者,他自然算世外高人;我翻看了存世的所有《昆仑册》,上面没有一个人与师父相似,显然他确是名声不显;他连名讳都不告诉我,自然是不喜我在外报他名号。如此这般,我也不算胡说八道了!” 月夕宽慰着自己,目光沉静,丝毫不显山露水;李坊主眼眸深邃,仿佛要透过月夕的面纱看到她的心里;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都似乎低沉了一些,谁都不肯先移开眼,仿佛都在从对方眼底探着深浅,谁也不肯露出半分的破绽。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一曲之交(三) 李坊主终究还是输了一筹,他率先转开视线,哈哈大笑道:“姑娘师从高门,在下却只不过是胡乱弹奏而已,是在下班门弄斧了!不过今日一曲相交也是缘分,姑娘若是不嫌,在下欲赠姑娘一礼,以全这场相交之谊。”他那笑声生冷的很,好像这冬日里的太阳,看着明亮,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 李坊主走到一架雕花博古架前,取下最上面呈放的一本书来,递给月夕,说道:“此曲谱乃是我无意中获得,姑娘琴技高绝、慧根天成,堪配此谱,不至将此谱埋没于此。” 月夕接过书来,那书却并非是当下流行的包背装,而是前朝更加时兴的蝴蝶装,纸张薄如蝉翼,色泽有些泛黄,书皮上手书《白石道人词谱》几字,应是前朝爱乐之人的手抄本。 月夕翻看了几页,见其上词谱民间甚少流传,许多曲子甚至从未现世,心中十分欣喜,便诚心谢道:“李坊主此物太过贵重,君子不夺人之好,若是坊主愿意,借你书案一用,予我抄录一份可行?” 李坊主的目光再次直白地落在月夕的脸上,毫不掩饰他的惊讶。他原本以为月夕这样的江湖女子,身边多的是男子的示好,早该习惯这样的馈赠才是。但月夕那样坦然地回望着她,期许着他的回答。 李坊主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答道:“当然!” 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软乎乎的暖意,碎金似的从纱帘后漏出来,轻轻地洒在那在书案前凝神执笔的女子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暖光染得泛着柔亮的光泽。 不远处盘腿对坐的两个男子,竟都有些心不在焉。叶承瑾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不由自主地黏在那抹光影中的身影上,眼底的温柔与爱恋藏都藏不住,让对面的男子心里泛起一阵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李坊主极力地克制着自己,他的目光已转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思绪已经漫游到六年前那方小小的阁楼屋顶。那一天他平躺在阁楼屋顶,看着夕阳落下,听到《阳春》琴起;那一天的月挂梢头,他遇到了那个让他牵挂了六年的姑娘。 那一天的夕阳比今日的更加美丽,那一天的姑娘如果今日也在该有多好!她一定比别人的姑娘更加动人。 “叶兄,请。”李坊主举起手中的茶杯,语气里淡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谦逊。 叶承瑾如梦初醒,举起茶杯便饮,却才发觉手中的茶杯早已空了。抬头瞥了眼在一旁侍立的叶慕,见他也正痴迷地看着不远处为月夕添墨的苗苗,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洒笑一声,拾起那把青花山茶纹执壶给自己斟满,继续着先前的话题,说道:“李兄明日启程去应天,却是巧了,我与阿夕也是明日启程,只不过我二人去往贺兰山,却是与李坊主南辕北辙,没有办法同行了。” 李坊主淡笑道:“那就祝愿叶兄与阿夕姑娘一路平安,也祝愿叶兄此去家中心随所愿!” 叶承瑾想到此行回去家中之事,又想到燕王府中的那位长乐郡主也将要去往应天的消息还没有告诉月夕,心中又不安了起来。李坊主微眯着眼,却将他的神情尽收于眼底。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一曲之交(四) 李坊主微眯着眼,将叶承瑾的神情尽收于眼底。他轻抿着茶杯,小酌了一口气,不经意地问道:“怎么?叶兄这次回家去的事,颇有为难之处?” 叶承瑾看着不远处专心誊抄的月夕,神情怅然,说道:“家去之事还算遥远,眼前就有一事,我却是不知该当如何抉择。” 李坊主眼神一亮,随便又掩盖了去,说道:“哦,叶兄何事如此彷徨?可是与明姑娘有关?” 叶承瑾目露异色,还未言语,李坊主却是已经轻笑出声来,道:“叶兄想必是第一次爱慕姑娘,所以才不知道自己表现的有多明显!” 叶承瑾瞬间觉得血气上涌,一时间头脑发懵,从脖颈到头脸都泛起了一层红晕。他自是知晓自己的心意,但这般被人直白的揭穿却还是有些心慌意乱,生怕被月夕听到让她难堪,连忙说道:“李兄休要胡言,莫要害了她的名声。” 李坊主嗤笑一声道:“叶兄这般迂腐,却是容易错失良缘啊。我看明姑娘洒脱爽快,若是真的心悦于她,叶兄便该当机立断、定下名分,莫要瞻前顾后,徒增心乱。” 叶承瑾想到自己“七表叔”的名分,更加黯然神伤,心中暗道:“名分……名分……,最难的莫过于这个名分了!” 心中如是想着,口头却是赶忙转移了话题,说道:“李兄此去应天何时回转?我年后当会再到北平,可还能与李兄一会?” 李坊主自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也不戳破,说道:“应天那边杂事繁多,短期当不会再回北平了。”他见叶承瑾面露遗憾,心下竟然也有些怅然,便又说道:“不过叶兄与明姑娘如果到了应天,可到‘熙文宝阁’寻我便是,定有相聚之时。” 这“熙文宝阁”乃是应天府最为奢华高端的书坊,座于号称“出了三山街,银子淌成海”的三山街上,比邻的不是官家衙署便是勋贵府邸,那在应天府中只要是识得字的人没有不知道它的。叶承瑾不仅知道还曾经去过,这等高雅风流之地,朱高煦怎么可能不去见识一番,只不过见识过后却是深受打击,便借故再也不去了。 叶承瑾没有想到这李坊主竟然是“熙文宝阁”的人,说不定还是幕后的主人也未可知,心下暗道:“这人真是深不可测,却不知道到底是何来历。” 但他二人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就连他自己也并未坦露身份,又怎能去打探别人的私隐,当下也就顺水推舟说道:“若是在下再去应天,定去‘熙文宝阁’拜访李兄。” ...... 待月夕将词谱全部誊抄完毕,已是过去了一个半时辰。她每誊抄一页,苗苗便在一旁将抄好的书页晾干,李坊主命书坊的伙计帮着将晾干的书页钻了孔,又用麻线穿好,在书脊外侧打了个结,简单地装订成了书。 离去之前,月夕与叶承瑾又挑选了几册书藉,叶承瑾选的有些杂,有诗词文集,也有游历杂记,月夕则挑了两本医书,分别是北宋医官寇宗奭的《本草衍义》和西晋王叔和的《脉经》。 李坊主看她挑的全是医书,又想起一些往事来,在叶承瑾的耳边无不感慨地说道:“明姑娘不仅琴艺高绝,还精通医术,世间如她这般翘楚的小娘子却是难寻,叶兄可得看紧了些,莫要把人弄丢了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直言相告 辞别李坊主,叶承瑾陪着月夕回到了叶家的宅邸。 叶宅隔壁那座宅院仍然没有等来它的主人。那是先前朱高煦用来答谢月夕的谢礼,叶承瑾本是要买下来再赠予月夕的,却被朱高煦给否决了,“叶老七,好人可不能都被你当了,这是我对明姑娘的心意,官府那边我已经签好字递了赠与书,只等明姑娘盖个手印,便可加盖官印录入鱼鳞图册了。你要是有心,好好哄着她去官府盖个手印,这宅子便是她的了!” 叶承瑾还未来的及劝说月夕,便在及笄典礼那日得知了月夕的真实身份。如此一来,再做此事儿也就不太合适了。 好在叶家的宅邸还算宽敞,那间曾被月夕醉酒后睡过几个时辰的厢房也一直被收拾的干净整洁。那是周嬷嬷的执念,她时刻候着月夕的再次到来。 第二日,苗苗一大早便起了床。她睡在厢房的外间,听着里面月夕细细的呼吸声,打心眼里面开心。姑娘十分惊醒,稍有动静便能睁了眼睛。可是在这叶宅的厢房之中,姑娘好像格外宽心,整夜都睡得十分安稳。 苗苗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脸上的笑意在看到门外院中站着的叶承瑾后便僵住了。片刻之后,苗苗提着裙摆赶忙上前,福了一福,轻声问道:“公子可是有事?姑娘还在睡着呢!” 苗苗可没有去叫醒月夕的打算,但看到叶承瑾那被夜露染湿的外袍还有那眼底深深的黑影,不得不礼貌性的加了一句:“要不奴婢去把姑娘叫醒?” 叶承瑾摇摇头道:“不用了,你自去收拾,我......我在外面等着阿夕。” 苗苗悄悄松了一口气,心中虽有疑惑,却还是飞快碎步地离去,生怕叶承瑾又反了悔,让她去打扰姑娘的好梦。 辰时三刻,月夕才幽幽醒转。 苗苗打来洗脸水,为她更衣梳洗,待一切收拾妥当,苗苗才说道:“姑娘,公子一大早就等在外面了,我看他那衣裳都有些湿了,怕不是等了许久。” 月夕抬头看了她一眼,疑惑道:“他寻我有急事?那你为何不叫醒我?” 苗苗嗫嚅道:“那不是公子说不用叫嘛,我看姑娘睡得沉,想着没有什么急事。”苗苗自己也说的心虚,声音是越说越小了些。 月夕知她心思,会心一笑站起身上,披上那件狐裘大氅便出得门去。 门外矗立的叶承瑾见到月夕,强扯出一丝笑容迎了上去,问道:“阿夕睡的可好?” 月夕那双眼睛如山泉般清澈,看着叶承瑾直接了当地问道:“阿瑾一大早寻我,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叶承瑾的目光避了开去,沉吟了片刻终于说道:“阿夕,对不起,有一件事我瞒了你,今日若是不告诉你,我怕就来不及了。” 月夕没有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叶承瑾不在犹豫,果真继续说道:“每年年底,燕王府都要进京朝贺,前些年多是王爷带着世子或郡王前去应天,但自太子薨逝,燕王无诏不得入京,但多是世子或郡王独立前去,可今年应天却是下了圣谕,命王妃携世子、郡王还有......还有那位......一起前往应天朝贺,燕王府的车驾今日便要出发!” 第一百九十九章 抽丝剥茧 话既已说出了口,便不再有顾忌。 叶承瑾看着月夕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阿夕,那位的主子就在应天,若是让她去了,怕是会对你不利。你若是想要去应天,我便陪你去应天,贺兰山和徐州我们晚点去也无妨。” 月夕回望着叶承瑾,那双眼睛温柔的可以沁出水来,她嘴角翘起,满脸笑意,说道:“昨日便觉得你心事重重的,却原来是这件事呀。” 叶承瑾看的傻了眼,一时愣在了当场。 月夕拉着叶承瑾的衣袖又坐到了那棵海棠树下的秋千架上,秋千慢悠悠地晃着,就像叶承瑾此刻的心情一般。 “阿瑾,你觉得她为什么敢这么轻易就承认了一切?”月夕的声音缓缓响起,这个“她”不用说的明白,叶承瑾也都知道说的正是燕王府里那位李代桃僵的假郡主。 叶承瑾摇了摇头,他确实百思不得其解,这样持久且缜密的李代桃僵之计,她竟然就这样轻易的承认了!难道她不怕身份被揭穿后的灭顶之灾?不怕国法皇权之下的血雨腥风? 月夕没有等叶承瑾的回答,而是又接着问道:“那阿瑾觉得她是因为怕我杀了她吗?” 叶承瑾回想着那日在“沁玉轩”中的情形,笃定地摇头说道:“她若真是永乐郡主,倒还未必知晓你的武功深浅。但她乃假冒之人,在螺华亭聚会之后,就必然会怀疑你的身份。只要她调查了南苑围场的那场刺杀,就该晓得你的厉害。所以她如果真的怕你找她寻仇,就该在“沁玉轩”中埋伏高手,以策万全才是。但那日的“沁玉轩”中并没有这样的高手!” 以月夕和叶承瑾的武功,呼吸起伏尽皆可闻,若有高手隐匿潜伏,又怎可能毫无察觉! 月夕颇有兴致地问道:“所以阿瑾你的意思是,她根本不怕我会杀了她?” 叶承瑾蹙眉思索,摇头说道:“人怎么可能不怕死,她也不会例外!她借我之手假死,试出了阿夕你虽恢复记忆,却无实据证明身份,所以暂时不会杀她。但她李代桃僵,为何不将你赶尽杀绝,以绝后患才是最为奇怪之处。而且我总觉得她对你并无杀意,反而好像在盼着你的出现。” 月夕好奇道:“阿瑾为何有此一言?” 叶承瑾一边思索一边斟酌着说道:“她占着永乐郡主的身份,即便有燕王亲口允诺,也有许多办法可以阻扰你光明正大的进府。燕王府本是守卫森严、高手如云,若她在‘沁玉轩’中埋下杀手,全力一击,阿夕即使武功再高,也难以全身而退。而且她在燕王府经营了这么久,绝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势力,这股势力敢做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便绝可能弱了。但她却什么都没有做,仿佛在听天由命,等待着安排的结局一般!” 叶承瑾顿了一顿,像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难道是她在等着她主子的命令,没有这道命令,她不知也不敢做出任何的动作!” 叶承瑾瞪大了眼睛,看着月夕目光晶亮,脸上呈现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恍然大悟道:“阿夕你早就想到了?” 月夕站起身来,眼里没有丝毫地敷衍,迎着叶承瑾的目光,真诚地说道:“阿瑾你观察细微、心思缜密,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那日我去寻她,她不仅毫无反抗,还吩咐她的侍女全力配合,让我顺利完成及笄之礼。后来她又宁愿假死设局赌我不会痛下杀手,也未曾惊动王府中一兵一卒。到最后她为了不让母妃撞破真相,竟宁愿暴出她幕后之人的信息。这都说明了一点,她只是一颗棋子,一颗安插在王府的死棋,在没有得到她主人下一个命令前,她必须保持一切按照原来的轨迹前行,不得稍有偏离。所以她要拖延时间,直到她的主人发出下一步的命令。” 月夕目光烁烁,眼里充满了冒险与锐利,“阿瑾,我也在等他的下一步命令。我倒要看看,杀我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他!所以我不会去应天,如果是他要杀我,他不会选择在他的眼前,那会脏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