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传说之路》 第一章 敢为天下先 东太山之东五百里外,坐天下十城之一的张城。 东郊不远,近海处有一山谷,终年海风呼啸声不绝。谷中有一道门,这便是天下九宗之一的凌风谷。 上玄月高悬天际,南郊林深处,平日无人会走到这里。 朦胧月色下,有一小小祠堂,祠堂正中供放一牌位,有一人着墨衣腰缠白带独坐在牌位之前。 一残烛,一人影,伴那低低蝉鸣,此景颇有些凄凉。 忽地,一众人影快步向这里奔来,一人一剑,共十一人,皆是一袭黑衣。 为首的那人低声道:“确定是在这里?” 身后那人道:“就在前面不远,属下一路追踪,不会有错。” 为首的那人又道:“只有他一人?” 身后那人回道:“属下只见他一人。” 为首那人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脚下更快了几分,身后十人也随之快步跟上。 不多时,他们已到了那祠堂之外,那一道残烛和那一人身影已在这众人眼前。 为首的那人却没有径直入内,反而停下脚步,一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也停下。 十一人一齐警觉了起来,抬头环视四周,他们本是来捕蝉的螳螂,却是格外的谨慎。 待确认四周没有异状,为首的那人终于向祠堂内走去。 映入他眼帘的是那牌位,上刻“张知秋英灵长存”。 看到这七字,为首那黑衣人冷哼一声,道:“私设张知秋灵堂,更密祭于他。陆遥,你好大的胆子。” 那身着墨衣腰缠白带之人,也就是黑衣人口中的陆遥缓缓站起,看着灵位前已快燃尽的香烛,背对着一众黑衣人道:“你们若再来得迟些,我可没有多余的香烛备用。” 这话说得不明所以,听他此话,倒像是专门在等待着黑衣人的到来。 为首的黑衣人眉头一皱,道:“此话何意?” 陆遥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一众黑衣人,怎料却一脸失望地道:“就只来了你这一队吗?枉我故意泄露行踪让你们追踪前来。” 为首的黑衣人听罢一惊,又想到面前的只有陆遥一人,随即一声冷笑,道:“对付你,只怕还不需这些人一起动手。” 话音刚落,只听祠堂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众黑衣人大惊,齐齐向来人处看去,人影站在林下暗影处,看不清有几人。 只有一人从中间走出,同陆遥一样,也是一身墨衣腰缠白带。 黑衣人一时不敢妄动,只是全都手持剑柄,随时准备拔剑。那来人好似不见这架势,仍向灵堂内走来。 待他走到近处,为首的黑衣人一声惊呼:“张千凌,竟然是你?” 张千凌看也没看向他,仍旧向灵堂内灵位处走去,边走边说道:“为何不能是我。” 这张千凌看去年近三十,身形瘦削,脸色也有些发白,分明一副病象,面上菱角分明,甚是有种病态的美感。 为首的黑衣人质问道:“张知秋犯天下大忌,乃我大秦天雷宫明昭天下抹杀之人,这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张千凌像是听不懂他说什么,轻咳两声,道:“哼,什么天下大忌,不过是你天雷宫不容罢了。我只知今日是我叔父生辰,我前来祭拜他,有何不可?” 说罢,走到灵位前,拿起案前一炷香,在那将尽的烛火上点燃,躬身拜了三拜,静默片刻,将那香插于灵位前香炉中。 为首的黑衣人看着张千凌做完这一举动,冷冷地道:“你可知我一旦将此事上报,张城将会招致什么后果?” 张千凌一笑,这笑看起来竟有些许阴邪之气,为首那黑衣人为之心生一寒。 只听张千凌道:“我既然来了,既然让你亲眼所见,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有机会传扬出去吗?” 此话一出,一众黑衣人齐齐拔出手中剑,为首的黑衣人又道:“原来你早有预谋,难道是张知蝉让你们这么做的?” 张千凌道:“将死之人,何必多此一问。这就用你们的血,祭我叔父在天之灵。” 说罢,与陆遥一同在一众黑衣人眼前消失,再出现已在灵堂外。 一众黑衣人追出,为首的黑衣人凝神道:“遁风术。” 张千凌只道了一声:“动手。” 话音一落,暗影处的人影一闪已不知身置何处。 为首的黑衣人道:“想杀我们,没那么容易。听令,分散返回,将此事上报首座大人。” 众黑衣人齐道:“是。” 话落,各人朝着一个方向冲出。 就在那一刹那,只听四周齐喝一声:“裂风阵。” 随即响起一阵凄厉惨叫,地上便多出了十具黑衣人尸体。 此时,只有为首那黑衣人还站着,而他的身上也多出了数道伤口,鲜血直流。他的脸色已无之前的咄咄逼人,只有惊惧。惊的是他看不见伤他的兵刃,他避无可避,防无可防,他已沦为待宰的羔羊。 张千凌就站在他不远的前方,于是他索性把心一横,一声雷鸣乍响,他御剑向张千凌疾驰而去。 既然难逃一死,那便换张千凌一命。 然而他的算盘终于还是落空,他听到的最后三个字是“疾风刃”,他最后看到的是他的剑无力地頽落在地,而张千凌仍旧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的喉咙被穿透,他甚至连惨叫声也发不出。 当那为首的黑衣人也倒下,灵堂内的残烛也终于熄灭,就连天际那轮弯月,也已躲在一片阴云之后。 陆遥走到张千凌身旁,道:“今夜过后,张城再无宁日,不,只怕这天下也再无宁日,你真的不后悔吗?” 张千凌此时脸色更白,忽又咳嗽起来,一手捂住嘴,待咳嗽声停歇,捂嘴的那手上已染血。 陆遥看在眼里,一脸担忧之色。 张千凌深吸了几口气,脸色也渐渐回复了些许,说道:“先生,不破而不立。千夫所指,总要有人为先,我已时日无多,这骂名就由我来背。” 陆遥本是痛惜,随后又一笑,道:“这骂名总也少不了我,可惜今日不能把这群鹰犬一网打尽,也怪我修为不精,不能引他们倾巢而出。” 张千凌道:“先生从来不曾在人前显露修为,又何必自谦。再则,若非叔父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他们又曾将何人放在眼里。” 陆遥抬头看着远方不知何处,悠悠道:“你不是相信他们能吗?” 此他们,话无所指。 张千凌却听懂了,他的眼中好似有了神采,道:“所以他们必须入局。” 陆遥却不如张千凌那般坚信不疑,问道:“你从不曾怀疑?” 张千凌一笑,道:“不曾。他们只是还在沉睡,总有一日他们会醒来。我不能成为他们,只希望我是那个叫醒他们的人。” 陆遥叹道:“也许那传说不过是说书人编说的故事。” 张千凌却道:“我已是个半死之人,若不相信些什么,我如何撑下去。” 就算那仅仅是个故事,他也深信不疑。 陆遥看着地上十一具尸体,问道:“尸体如何处理?” 张千凌目光一扫,毫无感情地道:“藏匿起来,不可让他们轻易找到,此事不可轻易了结。” 两个时辰后,张千凌出现在一处山谷,伴随着间歇的咳嗽声一路向里走去,来到谷顶处。 只见前方有圆石,圆石上盘膝坐着一个人,有风吹过,那人须发飞扬。 这人便是凌风谷谷主,杨风清。 待走到杨风清身后,张千凌跪地叫道:“师父。” 杨风清依旧盘膝打坐,没有回头,道:“夜深风凉,你身体弱,有何事不能明日说?” 张千凌见杨风清如此挂怀自己身体,本一路走来早已想好如何说的话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 沉默一阵后,张千凌道:“师父,弟子不孝。” 杨风清心知张千凌既然深夜到此,必有大事,张千凌又如此说,想来祸事临头。 而他只淡淡地道:“是祸躲不过,你说吧。” 张千凌心知该说的总要说,稍有犹疑后,也不再犹豫,道:“弟子杀了执禁团十一人。” 这本应是晴天霹雳,杀一人便已可招致祸水东流,何况十一人。 而杨风清听闻这消息,却道:“杀了,那你已准备好赴死了?” 语气淡淡,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张千凌道:“弟子本就只剩半条命,死又何惜。只是,弟子这半条命还需苟活到百英决。” 话音有恳求之意。 杨风清道:“你父亲可知道?” 张千凌羞愧道:“不知。” 杨风清一声叹息,道:“凌风谷自此不宁,张城不宁,他城亦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终于站起,转过身看着张千凌,神情复杂地道:“距百英决还有一年多,你该如何度日。” 张千凌不敢抬头看向杨风清,低下头道:“师父,弟子愚钝,终日苦思不得其法,只能出此下策。” 说罢,咳嗽声又起。 杨风清喃喃道:“谁人年轻时未曾这样想过,只是一想到会牵连不知多少无辜之人,又有几人当真敢这样做。” 说完抬头望天,天际那弯月仍躲在阴云之后,若隐若现。 张千凌哽咽叫了一声:“师父...” 话未说完,胸口顿时气血翻涌,咳嗽难止,跪着的身体也随之蜷缩起来,痛苦难忍。 待张千凌咳嗽声稍减,杨风清道:“你答应我一件事。” 张千凌胸口起伏,强忍咳嗽,道:“师父请说。” 杨风清向着身旁树林叫唤道:“追云。”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不知从何处瞬间出现在杨风清身旁,叫了一声:“师父。” 杨风清看着他,一脸爱惜地道:“这是我的关门弟子,名叫百里追云,你曾见过的。” 张千凌闻言起身看向百里追云,借着微弱月色,细细打量。 这人一身白衣,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间却仍有一丝稚气,他还是个少年。二人确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当日匆忙,未曾结识。 百里追云也看向张千凌,微微躬身揖礼道:“二公子。” 张千凌回道:“百里师弟。” 杨风清对张千凌说道:“我凌风谷一门势弱,数百年来只有你叔侄二人修入无相之境。你叔父生性磊落,不屑隐藏,终招致杀身之祸。而你...唉...” 又是一声叹息。 张千凌不明白杨风清想说什么,也不打断,继续听他往下说。 杨风清接着道:“当年你拜我为师,我仅授你入门心法,一身道法修行皆是你自身所悟,我不敢贪功。你我虽有师徒之名,却无师徒之实。” 听到此,张千凌急道:“师父,您此话何意?”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杨风清道:“听我说完,不要打断我的话。” 张千凌本想再说,可是抬头看着杨风清一脸严肃,还是低下了头。 杨风清又道:“追云天资极佳,依我看,离你叔侄二人也相去不远。我早有意让他转入你门下,拜你为师,对他日后修行必大有进益。只是碍于天雷宫威压,就算修为再高,也难有作为,便从未提起。今夜你既已举事,情势陡转,日后他也可助你。今夜,我便将他交给你。” 话音刚落,张千凌和百里追云二人同时叫道:“师父。” 张千凌接着道:“师父若不愿再视弟子为徒,弟子自是无话可说。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弟子心里,您永远是我师父。至于百里师弟,弟子仅以师兄之名代师父传授修行,定不负师父所托。” 百里追云早已眼泛泪光,嘴里不停地叫唤着“师父...”,余下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杨风清深深看了眼前二人一眼,道了一声:“去吧。” 张千凌复又跪地,又道:“师父,不肖弟子还有一请。” 杨风清愕然,他已决意替张千凌赴死,除死之外,张千凌难道还有更重要的事需假借他的手?但既已甘心替死,旁的事又有何难呢? 杨风清道:“你说吧。” 张千凌从怀中取出一纸书信,双手捧于额前,道:“请师父照此书信,手写七份。” 他的手在抖,他的咳嗽声又起。 杨风清接过书信,借着孱弱星月之光,细细凝视。 待看清信中所写,杨风清瞬间暴怒,大喝了一声:“你...你...”后话却又不知该如何言说。 那纸上写的是:“凌风谷已下先手,望道友依约相继。”落款“杨风清”。 杨风清双目一闭,叹息道:“你如此行事,可还有半分道心。” 为之痛心疾首,张千凌也沉默不语,只是将头埋得更深。 片刻后,杨风清自语道:“修道修道,枉修这一生,到头来,是道是魔已分不清。去吧,去吧,都去吧。这世事早已天道不明,毁了也好。” 张千凌还想再说些什么,千言万语终归是无颜再说,于是伏地三拜,道:“谢师父成全。” 百里追云尚自懵懂,但也察觉到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他跟随杨风清已数年,向来乖巧,更不敢违背师命。杨风清意已决,他也只有遵从。 于是,百里追云也伏地三拜。 张千凌今夜所请,无异于弑师,杨风清一说他二人虽有师徒之名却无师徒之实,再辅以所托,实为让张千凌此后自责之心稍减。 百里追云本应对张千凌心怀恨意,可是张千凌言辞恳切,杨风清虽有盛怒,最终又欣然与之,像是他二人早有商议,这恨,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 杨风清依旧那么静静的站着,这一条自毁之路,换做他,未必有胆量走下去。这一生碌碌无为,临老了,总算死得其所。这般想着,他竟然笑了,笑得癫狂。 张千凌已拉着早哭成泪人不舍诀别的百里追云出了凌风谷,这一路上他也自觉自己是否疯了。 可是面对那群疯子,若不比他们更疯狂,又哪还有别的破局之法? 张千凌转头看着还在抽泣的百里追云,心想:“希望在我死后,他能做回一个真正的修道者,做一个修道者该做之事。” 待张千凌回过头,脸上的阴霾已去,虽仍脸色煞白,目光看向前方已没有了犹豫迷茫之色。 第二章 雷霆震怒 数日后,茫茫中原之地。 无尽的街道和民舍在平地延伸,走卒穿行在嘈杂街市间,仔细看向各人的脸上,都能察觉出外露的倨傲之色。 这里是秦城,他们一向大秦自居,不论外城承认与否,秦城也已是天下都城之实。 而他们是大秦子民,自命高外城百姓一等。也无外乎他们这般想,说一句秦城由外城供养也不为过。 人影川流,本与往日并无不同。还是那些笑脸相迎,还是那些讨价还价,还是那些高谈纵笑。无甚忧虑,无甚悲愁,且纵情,且快活,谁让他们生在了大秦。 忽地,在这郎朗晴空下,却传来一声震天巨响,那分明是雷鸣。 声过之处,行走的脚步停歇,交谈的话音也休止。人人都抬头望向那震天雷鸣传来的地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有一高耸的巨大石城,巍巍气势,如直上云天。仅远望,便让人心生臣服膜拜之感。 有人低声交耳道:“许久未曾听到这雷霆震怒了,不知发生了何事?” 身旁人回道:“是啊,不过管它呢,反正对我们又该是好事。” 说罢,两人对望一眼,都能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难掩的窃喜之意。 这二人长相也颇为有趣,先前说话那人獐头鼠目,应和那人尖嘴猴腮。二人此刻正在街角一酒肆,就着几碟小菜,饮上一壶小酒。 獐头鼠目的那人接着道:“你家那个孩子,被派去了哪个城?” 尖嘴猴腮那人回道:“谁知道,你家的孩子你知道?” 说完叹息了一声,明知道那是多此一问,又道:“唉,上哪里知道去。只知道是个小小执禁使,也太无能。不能和你家的比,你家那个早就是辅座了吧?” 獐头鼠目那人接话点头笑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得意之色跃然脸上。 尖嘴猴腮那人看了看左右,又将头靠近那獐头鼠目之人,低声问道:“你家出了这一个执禁团辅座,每个月能派发多少反抚银子?” 獐头鼠目那人竖起一根手指,低声说道:“一百两。” 尖嘴猴腮那人瞪大了双眼,道:“什么?一百两?我一个月才二十两。” 说罢,眼睛提溜一转,本来是琢磨着他的孩子如何才能升上高位,他也可同享富贵。后一想,自打他的孩子尚不记事时被送去天雷宫后,再没见得一面。况且,那《移契》上白纸黑字写明自孩子移交天雷宫后再与生父生母无瓜葛,天雷宫依各人修为境界和身居何职每月发放反抚银两。 这么一想,他也只好唉声叹气,又道了一声:“富贵也只能由命了。” 这《移契》,实则就是一份卖身契。只因天雷宫给的钱财着实丰厚,这秦城多的是人家为求富贵将自己的亲生孩子双手奉上。签完这《移契》后,还恬不知耻的当着外人说着那是自己的孩子,花着那不义之财,更茶余饭后攀比虚荣。 尖嘴猴腮那人座位正对着远处那座高耸石城,他远望着那最高处,又问道:“你说,要是谁家出了一个孩子能入了那乾坤殿,该是多么风光。” 獐头鼠目那人本是背对着那石城,闻言转头也向那处望了一眼,嗤笑了一声道:“天雷宫门下数万人,入乾坤殿者仅十人。这等好事,你也敢想?” 尖嘴猴腮那人道:“我自是无此奢想,只是好奇。你可见过?” 獐头鼠目那人饮了一杯,道:“西街那座高宅大户你没见过?” 尖嘴猴腮那人道:“那座宅院自然是见过,不过一直不知是谁家,除了他家仆人,家中之人更是一个也没见过。” 獐头鼠目那人低声道:“那户人家姓程,本生有两子,不舍送与天雷宫,奈何本是平头之家日子着实清苦,前两子都未养活。后又生一子,也不知是那夫妻终于不再想过那清苦日子,还是怕那孩子又食不饱穿不暖再养不活。这孩子刚断奶,就被送到天雷宫宗府代养。后来听说这孩子天赋异禀,修为进境一路远超同辈。这程姓人家也因此日渐富足,数次迁家,也曾高朋客满,日日酒宴笙歌。可是三年前,听闻他家孩子跻身乾坤殿,这程家最后一次搬迁到喧闹西街,坐拥高门大院后,却一改昔年门庭喧嚣,变得足不出户,也谢绝来客。” 尖嘴猴腮那人听完,一阵纳闷,道:“这就奇了,既然入了乾坤殿,岂不该比起先前更风光无限,怎却反而隐于这闹市之中了。” 獐头鼠目那人给两人身前酒杯倒上,劝道:“我们也无那乾坤之家的命,也犯不着去胡乱揣度,饮酒,饮酒。” 二人举杯一碰,一饮而尽,也结束了这番对话。 七层巨大石城的第六层,沿级而上的石阶右侧有一大殿,殿顶金漆横匾上,刻出三个不规则的焦黑大字—“乾坤殿”,如遭雷电击打而成,带有肃杀之气。 大殿内石墙石柱,石墙上刻云雕雷,磅礴大气。除十座外,再无其它装饰摆件。 此刻,殿内八人,上座一人,下座七人。 上座那人一头白发,身形瘦削,却目露精光,面容上满是年月的刻痕,一观之下甚有威严。 下座那七人,有白发老者,有青壮之年,有人脸带伤痕甚是凶厉,有人怒目圆瞪令人望而生畏,仅有一人面色稍显温和。 上座那白发老者一扫座下七人,面带怒意地道:“自我任上数十载,还从未有外放公职成员死于谋杀。岂料这一次张城执禁团竟有十一人死于非命,更被藏匿尸身直至发臭才被找到。好啊,看来是我往日待各城太过宽和,以致让他们生出了不该有的非分之想,竟胆敢挑战我大秦和天雷宫之威。” 一番话说完,座下七人各个目视前方,无人言语,却也都同样地一脸怒意。 白发老者看着其中一人,叫道:“司东。” 一人应声从座上站起,转身面向白发老者,躬身道:“在。” 白发老者接着道:“你即刻抽调十一人,由你亲率前往张城补足执禁团之数。至张城后,速将此事查明。记住,不论查出谁,最后都将罪名安在杨风清头上,当着整个凌风谷和张知蝉的面前,把杨风清杀了。” 那个被叫做司东之人,应了一声:“是。” 随即便转身走出殿外,这位白发老者的命令,他们只需要遵循照办便可。 凌风谷为天下道门九宗之一,而杨风清身为谷主。这白发老者三言两语之间便要杀了他立威,这本应是件需权衡再三的大事,在座数人却无一人为此发声。他们都心知肚明,胆敢杀天雷宫门下,区区一个杨风清还担不起。 他们心在冷笑,除此外,更令他们不解的是,究竟何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而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仅是为泄私愤? 除大秦外,天下九城早已无人敢违大秦之令,更不敢对大秦外放各城行监察之权的公职人员与修道者下手,是因无人敢枉顾千万人的性命。做了这件事的人,他若不是个冷血的疯子,那便是个算不清这笔人命账的傻子。 那白发老者又对余下六人道:“你六人暂不外出,且留天雷宫静观变数。若天下人已算不清这笔人命账,那就只好由老夫先算给他们看看。” 六人齐道:“遵首相大人之命。” 说罢,白发老者向着殿外大声道:“传监察总司庄恪来乾坤殿见我。” 声音洪亮,殿外待命之人听得真切,速速离去传命。 约莫一刻后,有脚步声在殿外响起,直至立于殿门下不动。 一人喘着粗气,语调不均地大声道:“庄恪奉命前来。” 白发老者道了一声:“进来。” 庄恪应声快步走入了乾坤殿,却不敢抬头,一路低头走到白发老者近前,躬身行礼道:“庄恪拜见首相大人。” 另六人左右各三分坐他两边,庄恪又左右各施一礼,道:“见过六位大人。” 说完,恭恭谨谨地站着一动不敢动,就连大气也不敢出。 白发老者,也就是他们口中的首相大人,看着庄恪,道:“速传令各城监察司,张城乱我大秦之禁令,谋害执禁团十一人,罪及天下。自接到传信后,即刻着手增数除籍。” 首相之令,庄恪自是不敢有违,先应了一声“是”,而后还是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不知增至何数?请首相大人示下。” 首相大人双目一凝,斩钉截铁地道:“酌情处理,上不封顶。” 庄恪闻言大惊,却不敢有异议,当下道:“是,属下即刻去办。” 首相大人又道:“另外,让张知寒写一封家书,送张城交与张知蝉。” 庄恪应声道:“是。” 说罢,退步而去,直至殿门处方才转身迈步而出,向着监察总司而去。 首相大人从座上站起,踱步到下座六人身前,六人随即起身站立。 首相大人问道:“此事,你们如何看?” 其中一人道:“天下到底还是有不知死活的疯子,只是万万想不到会是凌风谷做这个出头鸟。若不严惩,只怕各城道界暗中蠢蠢欲动者都将按捺不住。首相大人于各城恐将闻风而动前先施惩处,以示警戒。处置英明,我等叹服。” 首相大人也不理会他的夸赞,走到一个面容狰狞的老者面前,那老者左眼处有一道伤疤,自额头划下,左眼浑浊,已然是瞎了,望之令人生怖。 首相大人在这老者面前稍一停顿,道:“我大秦以威压制衡天下各城,却有二城例外。其一苏城,以一孤字,不生事端便可。” 那老者点了点头,也不说话。 首相大人又向旁一踱步,停在六人中最年轻那人面前,这六人仅有他一人是三十多岁的青年,这人也是众人中唯一面相温和之人。 首相大人接着道:“而卫城,则以除籍之地牵制之。万生宗只要紧守约定,不南出即可。” 那青年人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首相大人看着他,又问道:“二裁探玄武山已去数月,可有消息?” 那青年人道:“仍无。” 首相大人听言转身望向殿外远处,沉默矗立良久,最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余下六人也随后散去。 第三章 赤羽大鹏 南有二城,其一言城。 人聚之地数十里,外山势蜿蜒,城外村落多依山脚,傍水而居。 主城方圆十里,自是喧嚣,屋舍鳞次栉比,白日车水马龙,夜里灯火连绵,居高望去,一派生机。 主城分内城和外城,内城筑墙而围,称言中城,城主府邸居中而立。言中城内各司府衙、世家百姓居所、商铺馆楼一应俱全。面北开一城门,宽三丈,这条内城城门直通外城城门的道路亦是言城主道,称南大道。 外城城门外那条与南大道相连的大道,是通往大秦的唯一驿道通秦道。 城外一座两丈石碑直立,草书“言城”二字,描红。 两里外,东西两向各一军营,东向乃言城自家军,军士三万;西向乃都城大秦驻军,军士亦三万。 言城更南百里,仍在言城城境内。有一延绵山势低洼处,袅袅炊烟傍着山腰飘荡开去,夕阳正挂着山头,不久便要被遮挡住日头。 低洼处有数十间木屋排列,俨然一个小小村落。 这里距离最近的言城村落也已在五十里开外,绵密的山林形成天然的掩护,这里本应无人迹,任谁也不会想到这里竟然生活着上百人。此时,各屋内都正生火造饭,女主人们或正烧着火,或正切着菜。 不远处,有一片空地,有几个孩子和他们各自的父亲围成一个圈,中间站着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一身蓝衣,谈不上英俊,脸廓亲和,看去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但眼角下方却各有一道深深的眼痕,与他的年纪格外违和。 此刻这蓝衣青年正笑意盈盈,只见他抬起一只手,放至胸前。然后,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忽然间,掌中却生出了火焰。 那些孩子和他们的父亲都惊叫了出来,还未等他们说话,那火焰竟又离开了蓝衣青年的手,缓缓在空中飘浮。 有孩子拍着手,欢笑着说道:“言叔叔,你好厉害啊,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其余的孩子随后也都跟着说:“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先前说话那孩子急忙道:“是我先说的,我要第一个学。” 那蓝衣青年刮了那孩子鼻尖,笑着对在场的孩子们说道:“你们呀,都该先学会怎么帮你们的妈妈生火做饭。” 孩子们的父亲听了都哈哈大笑,说道:“就是,明日起,你们都学着帮妈妈生火做饭。” 第一个说话的孩子听后,又说道:“那是不是等我学会了帮妈妈生火做饭,你就可以教我了?”小脸上一脸的认真。 蓝衣青年道:“那得等你学会了生火做饭再说。” 说完伸手又捏了捏那孩子的脸蛋。 那孩子学着大人严肃的模样说:“那我一定要第一个学会生火做饭,到时候你就要第一个教我。” 众人看着孩子的认真模样,又都大笑。 只听一屋内传出一声:“言公子,我家的饭菜做好了,快来吧。今天王平上山逮了只野兔,算你有口福。” 话音刚落,隔壁屋也有一妇人说道:“王嫂,我可记得言公子连着在你家吃了好几次了,也该轮到我家了吧?” 那个被唤做王嫂的妇人回道:“哟,李嫂,瞧你这话说的,那可都是言公子自己选的,我可没逼着他。” 那被唤做李嫂的妇人又道:“言公子,平素里你可日日大鱼大肉,偶尔也该换换口味,吃点粗茶淡饭。” 那蓝衣青年,也就是她们口中的言公子,笑着说道:“李嫂啊,我虽平日里大鱼大肉没少吃,可这山间野味也不是寻常能吃到的。要说这口福,我也不见得比你们好。谁让我近几次来,王平哥都正巧寻了些野味呢,这可是老天关照我,不吃哪说得过去。” 站在言公子身边的一个男人也说着说道:“也巧了,每次你来,那野味倒像是自己送进那吊索里的。走,我们去尝尝那送上门来的野兔肉。” 言公子应了一声:“好。” 此时日已西沉,仅剩些许余光,言公子又对身边众人道:“大伙都回去吃饭吧。” 于是,在孩子们的喧闹中,大人们带着孩子回了各自的屋内。各屋内先后燃起灯火,在这山间,一副祥和安宁。 王平屋内,两尺见方的四方桌上,一锅兔肉正腾腾地冒着热气,香溢满屋。 言公子作孩子状地用力吸了一口气,而后啧啧两声,道:“我说王哥你可真有福气,王嫂这手艺可比城主家的厨子还好。” 王平呵呵干笑两声,不答话。 一旁的王嫂道:“我一个乡间妇道人家,怎么能跟城主家的厨子比,你就只会说笑。” 言公子回道:“你怎知我说的就不是真的,城主家的厨子也就两只手,你也两只手,怎就不能比?” 王嫂道:“这世上啊,也就你这么一个公子哥会这般说话。” 言公子沉默了一会,不置可否的笑笑,而后道:“不说这些了,再不吃上一口,我的嘴和我的胃可就不答应了。” 王平从旁拿出一壶酒,给桌上的碗中各倒上满满一碗,说道:“这酒是你带来的,我这就借花献佛了。” 说罢,举起身前的碗,又道:“来,先干了这碗。” 言公子亦举起碗,轻轻一碰,道:“来,干。” 二人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后,言公子和王平走到屋外,向这个小小村落的更里处走去,不久,其余各屋内的男人们也都聚了过来。 那处较村民们住处更高出些许,建有四面开阔的一坛,坛中有一炉。 那炉上飘浮着一簇火焰,而那火焰,赫然竟是紫色,向四周散发着高热,众人不敢靠得太近。 众人看着那坛中紫火,王平道:“其实你不必常给我们送吃食过来,也不必时常来看望我们,我们能自给。若是被人知晓我们在此地,只怕于你不利。” 一旁的李大哥也说道:“是啊,你设的这坛中紫火也从不曾熄灭,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也从未受精怪妖魅侵扰。” 言公子笑道:“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我能自保。” 王平又道:“你于我们的大恩,我们永世不忘,此生也难以报答。正因如此,更不能再因我们给你带来不便。” 言公子心知他们一番好意,思虑一番后,道:“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虽然我自问行踪隐蔽。可若万一被人察觉,我尚能自保,你们却是极危险。日后我尽量少来,你们若有什么需要,就让嫂子到城中找我,你们切不可入城。” 说罢,看了看这眼前山谷间成排的屋舍,苦笑一声道:“可惜了。” 那李大哥道:“不可惜,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安然无恙,有朝一日能将那群鹰狼赶出言城,还言城百姓太平。” 众人点头称是,情绪都有些激愤。 言公子却一脸愁苦,道:“你们对我期望过深了,我一人又能做到什么呢?我常来,是因为我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声音,或许我也不过是想在这里逃避而已。” 众人疑惑不解,王平道:“这里的声音?” 言公子道:“这里山林草木的声音,还有这些孩子心里的声音,安宁,平和。往日传入我耳里的,尽是惧怕、愤怒、仇恨、惶惶不安,让我不得安睡,却不得不与它们为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了摇头,他们听不到他说的声音。 ...... 夜深,有走兽低鸣,有飞鸟夜啼,也有人呓语。 空地里,木架上,一人平躺,身旁无柴,而有火不灭。月色当空,那人嘴角含笑。 有一双眼睛在紫火坛的远处高地凝视着那簇紫火,黑夜里,映在那双眼中也呈紫色的光。本在熟睡中的言公子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瞬间从木架上起身,又几个纵身起落,停下时,他已在那双眼睛的近前。 借着明亮月光,他看见有一物双爪抓住一根粗大的树干,身形未展开,只是蜷缩着,便已有一人来高。言公子看了许久,也未辩清那究竟是何物。 于是,他开口问道:“你是什么?” 他竟向非人之物问话,若有旁人看见,定会笑他痴傻愚笨。 可是那物竟好像真的听懂了一般,本是一动不动的身躯,忽地身形一展,由前倾而变直立,又高大了不少。左右一振,又展出丈余双翅。那振翅的一瞬,仿佛有排山倒海的力量扑面而来,同时伴随着一声令人震耳欲聋的长啸。 若是换作旁人,初见此物足以惊魂失魄。 但是这言公子却丝毫没有受到惊吓,脸上竟还带着笑意细细打量起来,边细看边说道:“好了好了,别吓我了,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那物听他说完,又归于平静,只有那双翅微微摆动。 虽然一人一物相隔不远,虽然今夜月色明亮,但毕竟身在谷中,那物栖身树间,被树叶阴影遮挡,很难看得真切。 言公子又道:“枝繁叶茂,光影不透,不如你飞过这片枝叶?” 那物也不耽搁,话音刚落,它便振翅而飞,庞大身躯扇落满地落叶。言公子又是几个纵身起落,立于这片树林最高的一根树冠之上。 那物扇动着双翅在言公子身周盘旋,月光瀑在它身上,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这是一只身长八尺,双翼达丈余,喙若尖刃,双目摄人的大鹏鸟。而它全身的羽毛,赫然如火焰一般的赤红色。 赤羽大鹏! 言公子欣喜道:“竟真的有这般灵物。” 这一人一鹏,在这明月下,天地间,在这一刻,渲染得彷如不似人间。 那赤羽大鹏挥舞双翼,悬停在言公子身前,好似在邀请。只见言公子会心一笑,单足一点,从树冠跃起,轻轻落在赤羽大鹏背上。赤羽大鹏就这么背负着言公子,飞向更高的天际,更靠近天上那轮明月。 言公子就这么站在赤羽大鹏的背上,这是他从未置身过的高空,明月在他的眼中从未如此清晰壮阔,低下头映入眼帘的言城是那么不起眼的一点,双眼随意一扫视见到的就是他从未见过的远方... 这一番遨游,让他心生从未有过的舒畅,从未有过的豪情,甚至还有一丝超然物外。 若是能随时随地的如这般畅游在天地之间,那该多好?天地之大,言城之外又还会有多少见所未见之物? 这么稍一憧憬,随即又眼色黯淡,兴致索然。 言公子叹了一声,道:“下去吧。” 赤羽大鹏依言盘旋而下,落在了紫火坛不远处,言公子从它的身上跳下,轻抚着它赤红的羽毛,道:“你是为了这紫火而来的吧?” 赤羽大鹏收起了双翼,它不会说话,可是言公子却能听见它心中所想。 “这紫火的确是我所设。”说罢,言公子嗤笑了一声,又道:“你不必这么看着我,我能听到你心中所想,能听到你心里的声音。” 赤羽大鹏静静的站立在那,而言公子竟就这么莫名和它对起话来。 ...... 言公子消沉地道:“我不是你,不能想去何处便飞去何处。” ...... 言公子望着远方道:“这里已接近言城的边境,再往远处去,对我而言,就是杀机四伏的死地。” ...... 言公子看着赤羽大鹏,凄楚一笑,道:“人世间的禁忌,我又如何跟你说清。” ...... 言公子叹了一声,无力地道:“你说的地方,我真的去不了。就算能去,我也什么都做不到,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说完,又向来时的那片空地走去,躺在那木架上,头枕双臂,不知是在仰望星空,或是闭目睡去,或是在思索什么。 紫火坛处,传来赤羽大鹏一声低鸣,那声音仿佛带着一丝恳求。 次日早,炊烟起,又散尽。谷里百余人齐聚相送言公子,孩子们都站在他的身旁。 他们不舍地问道:“言叔叔,你什么时候再来呀?” “很快。”他不忍让孩子们失望,又道:“可还记得昨天说过什么?” “学会帮妈妈生火做饭。”孩子们齐声道。 大人们听到,都是一阵欢笑。 言公子看着众人,略带不舍地道:“大家都保重。” 众人也回道:“言公子保重。” 言公子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去。忽又向紫火坛处望去,他知道那只赤羽大鹏仍在昨夜原地看着他。 于是他向着那处大声道:“不如你送我一程?” 赤羽大鹏闻言,展开双翅,扑哧扑哧几声,落在了言公子身旁。 众人骤然看见一只巨物出现在眼前,但见它眼露精光,喙比利刃,单是站立已比成年男子更高大,双翅足有丈余,还呈如火一般的赤红之色。他们何曾见过此物,心下骇然,以为是何妖兽。 孩子们更是惊吓非常,纷纷躲在大人身后,有几个稍小的孩子瞬间便哭了出来。大人们护着孩子,也纷纷后退,男人挡在女人和孩子身前,做出屈膝躬身防御之势。 好在言公子马上说道:“大家别怕,它不会伤人。” 他虽这么说,但众人又怎会因他一句话,就对这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庞然巨兽放下戒备。 言公子又说道:“它是一只大鹏鸟,乃是灵物。” 听说是灵物,众人这才慢慢地将防御之势卸下,小心翼翼地向它靠近了一点。 言公子和它对视着,道:“你昨夜的请求,对我来说是件难事,我需要时间,也需要合适的机会。作为交换,我不在这里的时候,你若无去处,可否留在此地替我保护他们?” 众人看着眼前这幕,甚是不明所以,言公子怎会与大鹏鸟说话?它又真的能听懂吗? 正疑惑间,他们马上就看到大鹏鸟对着言公子点了点头,顿时瞠目结舌,它真的如言公子所说,是一只灵物。 言公子一笑,伸手拍了拍赤羽大鹏的赤红之翼,道:“那好,我们成交。你先送我一程。” 赤羽大鹏这时,却向那坛中紫火望去,有腹语声起,不知是否它在说些什么。 言公子却道了一声:“是吗?” ...... 言公子一番沉吟,细细想了许久,然后道:“好吧,我信你。” 说罢,一人走向那紫火坛,在坛前施法,有风在爆裂,那其实是紫火汇聚的天地元气正在急速散去。直到风声歇止,紫火缓缓飘到言公子掌中,消散无踪。 然后,言公子又走回人群,走回赤羽大鹏身旁。 言公子对赤羽大鹏道:“我已依你,将紫火收了。那他们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赤羽大鹏点了点头,振开双翼,言公子一跃踏在它背上,向这谷中众人挥了挥手,众人自赤羽大鹏出现的那一刻到现在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仍是哑口无言,只是略显木讷地朝着言公子也挥起手来告别。 直至赤羽大鹏越飞越远,在天空中,在众人的眼中逐渐变小,直到消失不见,终于有人先回过了神来。 有人道:“若是世间如他这样的人都和他一样,那该多好。” 这话听来叫人不明所以,什么叫如他这样的人都和他一样?但是身边的人好像都听懂了,有人闻言低泣,悄悄落下泪来。 王平回道:“正因为他是这样的好人,我们才更不能拖累他。他应该活着,才能帮助更多在这暗无天日的世道下,像我们一样无助的人。” 言城外,通秦道十里。仍是一片树林,只见瞬时狂风起,枝叶的沙沙声由小及大,树枝晃动摇摆,好似有巨力将它们摇晃。 而后,一道赤红身影落在林中空隙处,又一道蓝色身影从背上跃下。 正是赤羽大鹏和言公子。 言公子道:“人间之城,你不便来。若时机到了,我自会去寻你。只是,我也不知要多久。你若是觉得不妥,可取消我们的约定。” 赤羽大鹏摇了摇头,眼中精光坚固。 ...... 言公子一笑,道:“好,你既肯信我,我定不背约。” 这一人一兽,竟如朋友一般。 赤羽大鹏已向来处折返,言公子目送片刻,也向着城门迈着悠闲步伐走去。 第四章 临危搭救 待言公子走到城门近处,门下有岗。 看清来人后,头领立正身形,低头恭敬地道:“言行公子。” 言公子,也就是头领口中的言行,笑着道:“夏统领,怎么今日又亲自巡查了?” 夏统领一身戎装,左手持剑,眉宇间有股正气。 夏统领回道:“城卫营职责所在,怎敢不尽心。” 言行道:“言城有夏统领,一城无忧,只是有劳夏统领辛苦。” 夏统领道:“公子过奖。这是要回府吗?” 言行道:“不,今日天色不错,城内四下走走。” 夏统领道:“既如此,那我便陪护公子走走。” 言行笑道:“也好,有劳了。” 夏统领点头探手,请言行先行。而后对属下岗卫道:“你等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众岗卫齐声道:“是。” 言行和夏统领二人一路向城内走去,言行在前,夏统领随后半个身位。 正是街市喧闹时,本是拥挤。只是夏统领一身戎装,前行间行人纷纷低头避让,倒是一路无阻。 言行转头看了看夏统领,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道:“表兄,在这言城市井间,你可当真是威风八面。” 夏统领也一改先前的恭敬,打趣道:“他们怕的倒也未见得是我,你当真以为他们都不知道你?只怕你的恶名在这街巷市井早已是无人不知了。” 言行皱眉,道:“我又少来外城,他们哪认得我。” 夏统领道:“虽不认得你,可这么个公子哥当街游走,又有我这么个统领随从,多半也能猜得就是你了。” 言行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如此说来,邀你同行可真是失策,还好他们不敢当面辱骂我。” 两人行至一街角,左右是两条坊巷。左边的是售卖家用物品的置用坊,右边的是售卖装裱字画藏品古玩的添香坊。 只听添香坊内传出阵阵嘈杂之声,两人相视一眼,向添香坊走去。 行至喧闹处,见有十几人站在一处门店前,坊内其余店家稍隔远处围观,正交首接耳。 那喧闹门店的门柱上挂着一竖牌匾,匾上写着“妙笔生花”四字,笔锋勾勒间,当真是一副妙笔生花相。 言行低声问道:“何时多了这家店?” 夏统领低声回道:“近日才开,看这架势,怕是未能入册。” 言行又问道:“可认识这店家?” 夏统领回道:“其曾祖父原是南城邱家小子,因旁出三代,至他已无世家名分。其父不学无术,家道中落,靠些微薄面,邱家时有接济。” 言行细细看着门柱上那竖牌匾,道:“观这四字,若是他亲手书写,那他倒是知耻后勇,下了不少功夫。” 夏统领微微皱眉,道:“你又想多管闲事了?” 言行也不理会,当下便向那门店走去。门前站着两排人,一排五人。店内有三人,一人书生模样,一人身穿淡紫色差服,一看便知是官差,还有一人,一身黑衣,手执一柄三尺剑,面容冷峻。 “未登籍入册,便私开门店经商,你可知后果?”言行和夏统领走进店内的时候,正听见那官差模样的人盘问那书生。 言行立马对着那官差拱手笑道:“赵司常可真是不辞辛劳。” 那官差,也就是赵司常,回身看向来人,随后也拱手揖礼,笑道:“原来是言行公子,怎么今日你也有闲情雅致到这市井街巷来?” 说完又看向夏统领,点头道:“夏统领也在。” 夏统领双手揖礼,也道了一声:“赵司常。” 那书生心下嘀咕:“言行?怎的他也无端端地到这来了?” 只听言行又向赵司常道:“闲来无事,正巧今日天色不错,想着过来看看朋友。不曾想,竟会在此遇到监察司办差。” 赵司常道:“不知是哪位朋友能劳言行公子这般惦记?” 言行两步走到那书生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便是这位了,邱家旁支公子,少时曾与我伴读。” 那书生听闻此话,心中不解,他与言行此前从未谋面。他不明所以,但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便只好走一步看一步,笑了笑,点了点头,表示确如言行所说。 言行见他点头,又接着道:“前些时日与我说要开一家书画店,托我帮他入册,今日便是想过来看看他这店开得如何了。赵司常既在此盘查,想来是有不妥处了?” 赵司常看着手中一块银制雕牌,稍一思索,道:“既是言行公子的朋友,区区小事,当无不妥,只是这块行商牌上却无编籍司入册印章。” 言行拍了拍额头,苦笑道:“瞧我,当日匆忙只交与他这行商牌,说可先行经营,待我事了后再去编籍司盖印。却不知赵司常行事如此雷厉,没能赶上时日。怪我,怪我。” 赵司常闻言若有所思,但他也不好对言行追根问底,于是他看向那从未说话的黑衣人,黑衣人向他点了点头。 赵司常对言行说道:“既只是些许耽搁,并无不妥。” 随即将行商牌递给那书生,说道:“尽快前去编籍司加盖印章,莫要下次盘查再耽误监察司行事。” 那书生双手接过行商牌,低头道:“不敢。此次误会,耽搁了大人,见谅。” 言行笑道:“误会已清,午后我便带他去编籍司走一趟。马上便要午时了,监察司办差也是辛劳,邻街的一醉楼,酒菜皆是上品。就请赵司常领着监察司众位到一醉楼用过午膳再回,权当是我给众位赔罪了。” 说罢,从袖里拿出一锭金,塞进赵司常手中。 赵司常接过金锭,笑嘻嘻地恭维道:“言行公子说的哪里话。” 言行换上一脸不好意思的神情,道:“我就在朋友店里看看,顺便淘两幅字画,就不陪众位了。” 赵司常仍带着一脸笑意地道:“公子是贵人,我们又岂敢让公子作陪。如此,那我们便去了。” 言行一手探前,道:“赵司常莫要客气,请。” 赵司常依言与那黑衣人并行,言行和夏统领还有那书生随后,送至店前,赵司常回头揖礼笑道:“言行公子,夏统领,留步。” 夏统领揖礼,言行挥手道:“众位慢走。” 那黑衣人向言行一点头,仍是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行去。 言行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看着那黑衣人,看着那袭黑衣背后那只栩栩如生作势欲扑的狼,原本温和的眼神,慢慢变得锐利。 不远处围观的人群里传来低声议论。 “监察司逗留了许久,想来应该是未登籍入册,怎的却未被监察司带走,真是奇了。” “话别说太早,夏统领随行的那位公子,是不是就是那人?” “会到这街坊走动的,又有夏统领随从,多半就是那人了吧?” “要真是他,那这事还没完呢。落到他手上,也不见得比落到监察司手里要讨得好去。” 妙笔生花店内,送完监察司众人,三人转身回到店内。言行缓步打量店内所挂的字画,满墙盎然,草书飞扬,一股生机扑面而来。 言行一边观看着,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自然是问那书生。 那书生答:“在下邱沐。” 言行转头看向他,初进门时忙着应付监察司,未及细看他一眼。现在一番打量,只见他面色温润,眉目极是好看,当下点点头道:“如沐春风,当真是字如其人,人如其名。” 邱沐却没理会言行的夸赞,问道:“不知公子留下还有何事?” 一旁的夏统领听后不悦,道:“无理,你不知方才可是这位公子相帮,你才未被监察司带走的吗?” 邱沐虽是理亏,但他对言行的戒备甚至在监察司之上,心想虽知会有这一日,却不想来得如此之快。 言行对着夏统领摆摆手,道:“无妨。” 而后又对邱沐道:“你已知我是何人?” 邱沐回道:“三城主长子。” 言行笑道:“既知我是谁,可你好似对我有敌意。” 邱沐道:“不敢。只是此事看来还未了,公子是否真心搭救还未可知。” 言行踱步更往里处,他还在观看着墙上字画,停在了最里处一副字画前。邱沐一见,没来由地更加紧张。 那副字画上画的是一朵盛放的莲花,上半似有花香自引蝴蝶来,下半根处却是一副衰枯相,左边留白处题字“藕枯莲花放,值夏亦寒凉。” 言行在这副字画前一言不发地看了许久,夏统领稍有诧异,也走到他身旁细细看了起来,片刻后,低声道:“倒是与你相似。” 言行却像没听见,对一旁看似泰然自若的邱沐说道:“这副字画挂在店内不妥,我既已帮你一次,自当有所回报,这副字画就送与我。” 邱沐道:“公子想要,在下自当双手奉上。” 说完,当即从案上取出一木叉,将挂于墙上的那副字画取下,又拿出一盒,将字画卷起封存于盒内。再双手捧盒,将它交与言行。手中做着这些,心中却在沉思: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言行接过装着字画的木盒,道:“也算有所收获。” 接着又对邱沐说道:“你那块行商牌给我。” 邱沐心中一紧,暗想,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吗?稍有犹豫,却也知逃不过,还是拿出那行商牌递给言行。 言行接过一看,果然未有编籍司印章,当下道:“你可知行商未经登籍入册,若被查出是何后果?” 邱沐答道:“依律除籍,发往除籍之地。” 言行又问道:“那除籍之地的传闻,你可听过?” 邱沐答:“两千里之外,卫城以北,一片荒芜苦寒之地,无食,无居,生死无人问津。” 言行再问道:“你想除籍之地走一遭吗?” 邱沐道:“无人想,在下亦不想。” 言行再追问:“既不想,何故要冒如此风险违律行商?” 邱沐看着言行,嗤鼻一笑,道:“只因这世道没有给我选择,我仅有此一谋生之技。除籍之地的确险恶,可这世上,又有哪里比除籍之地更好上多少吗?” 言行心头一叹,无从答此一问。又问道:“你非世家,非商籍,这块行商牌从何而来?” 邱沐闭口不答。 言行又问:“可是编籍司内谁人私下给你,可他却不敢与你加印?” 邱沐旁顾,依旧不答。可这沉默,却已是回答。只是他心下已决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那人是谁,他既已落到言行手里,那就闭口等待言行发落好了。 可让邱沐没想到的是,言行却也不再追问,而是转身对夏统领说道:“劳烦夏统领午后到编籍司走一趟,给这块行商牌加印,若有查问,便说这店主是我朋友。加印后,再劳烦给邱公子送回。” 说完,将行商牌递给夏统领。 夏统领接过,道:“区区小事,何来劳烦。” 邱沐讶异,他不敢相信,张口道:“你真的要帮我?” 言行笑道:“你不是闭口不言了吗?方才监察司盘查难道不是我帮你遣走的吗?何来真的假的一说。” 邱沐还是不敢相信,又道:“你不是故意将他们打发走,好亲自发落我?” 言行听此话觉得疑惑,稍一想便知晓了,喃喃道:“在这言城坊间,难道人人都是这么流传我为人行事的?” 邱沐曾听诸多传言,皆说言行行事与监察司无异,于百姓间皆如凶神恶煞,他本是言城贵公子,是以对他的厌憎更甚自都城外来的监察司。但他此次无论怎么看都是有意搭救,与传言中大相径庭。他这么一问,邱沐倒是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言行观邱沐一脸欲言又止,心中也知当真如此了。当下苦笑不已,又想起手中那副字画,若是那朵莲花倒生,是否就如自己,那裸露的败藕,自是连寻常百姓的饭桌也上不得。 此间事已了,言行对邱沐道:“后事夏统领会为你办妥,此店照开,日后若有麻烦找上门,你便说是我朋友。” 言行和夏统领向店外走去,将行至门前,邱沐说道:“公子,我有一问。” 言行停步,转身看着他。 邱沐问道:“为何这世间不可自寻一谋生路?” 言行听此一问,神情黯淡,心头重复了这一问:“为何这世间不可自寻一谋生路?”是啊,为何?为何?他也曾自问了很多遍,却也不知如何答。 其实也好回答,其实邱沐也知,其实世人都知。因为都城大秦律法不准,如此而已。可为何连如此理所应当之事也不准?为阻此法实行,曾不知流了多少血,付出了多少生命,终究无果。 夏统领道:“你既已有幸得以法外行商,便莫要再多问,也莫要再多想,于你无益。若不想落入监察司之手发往除籍之地,奉劝你作字画就安生作字画,那喻情之字莫要露于人前。” 世情难言,是非难明,世人都知明哲保身,多说无益。 言行悠悠道:“此问难解。夏统领之忠告,望你谨记于心。” 说完,言行和夏统领二人走出店门,向内城行去。 留下邱沐凝眉苦思,久久之后,方才喃喃自语道:“是了是了,喻情之字乃不可随意说与人听之词,若没有那喻情之字,仅有那副画作,便是露于人前的假象。那么,那些关于他的传言,难道都是他刻意做给他人看的假象吗?” 再次陷入苦苦深思... 第五章 市井流言 妙笔生花店外不远处,聚集围观的人仍在,看着言行和夏统领走远,议论声又起。 “真是奇了,这家店主我认得,家道早已中落,早无世家名分,也非商籍。按说他不可能有行商牌的,怎的监察司和那凶神在店内逗留许久,却都没把他带走?” “你们看到那凶神手上那木盒没有?我记得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这么说,难道是那店主有什么宝贝给了监察司和那凶神?以此换得行商权?” “难说,虽然家道中落,可祖上毕竟也是世家出身,有几样宝贝也是极有可能的。” 这围观的人群,倒不是成心想看到邱沐被监察司带走,对监察司的憎恶和愤恨早已充斥这街头巷尾。只是这事情原委,令旁人好奇而已。能在一向臭名昭着的监察司和言行的盘查下侥幸逃生,这场景可少见得很,于是便更让人想一探究竟。 又有人问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这行商之权到底是如何来的,你知道吗?”说罢,手肘一碰身旁的人。 身旁那人道:“我也不知,只知祖上至下世代行商,自小便被家父告知我家只经商一途,需当用心,也莫再做他想。不过祖上哪代得来的这行商权,却是不知,如何来的,也是不知。难道你知?”看向问话那人,被这么一问,他也是好奇心起。 先前问话那人摇摇头道:“我和你一样,也是一概不知。这生来就被安排好了后路,没得选择,倒像是行尸走肉般,难以言说。” 另一旁有人接话道:“我也是如你这般想,若是那店主给了什么宝贝就能另谋生路得此行商权,我家倒是没什么宝贝,可家当还是多少有些。我自小喜爱木匠,这城内屋舍都太过工整,一眼望去呆板无趣,若是让我来建,肯定是一派别样的生气。” 又一人道:“我可记得你的古瓷斋上回放了些什么劳什子百年字画,可都被监察司收没了去,你怎知你做了木匠,不是照着监察司要求搭梁盖瓦?” 提起这事,那古瓷斋店主一脸忿忿,又一店主接茬道:“就是,你既这么想做个木匠,不如去找个木匠问问,是不是他们都只知方正,不识菱角?” 古瓷斋店主急道:“得,我可不想再被监察司查问,一个不明不白可就交代了。” 再有人道:“我们啊,也都别不知足,至少现下都衣食无忧。我可见过些农夫工匠,他们那日子可是清苦,若逢上灾年,连吃也吃不饱,那都城的税赋可是从未少过。” “都打住,这些话少议论,被旁人听见又是是非。那店主我认识,我去问问方才到底怎么回事。”说话的是百宝坊的少东家,说完当先向妙笔生花走去。 “走,我们也去看看。”人群中一人说道,众人也都跟着一涌向妙笔生花而去。 “邱兄,恭喜恭喜,你这店内当真是妙笔生花,想来日后必定是宾客如潮。”百宝坊少东家扫了一遍满墙字画后,这么说道。 邱沐仍在沉思中,听得有人说话,从思虑中回过神来,一看来人,确是识得。这百宝坊的少东家是谢家的谢福临,两人曾有一年同窗之谊,未有深交。 邱沐道:“原来是谢公子,承谢公子吉言。” 看见谢福临身后跟着不少人,又道:“众位这是?” 谢福临道:“这些都是这条街坊里的店主,看你新店开张,大家都过来给你道贺。” 谢福临不愧久浸生意场,随口就将众人本是探究是非之举说得冠冕堂皇。 跟着进来的众位店主都笑着点头称是,敷衍道贺。 邱沐心想,我这店已开了五日,也不见得有人前来道贺,现在倒是都来了,大致也知他们此来何意。 但是表面上的客套总是免不了,邱沐也是面带笑意地拱手揖礼道:“多谢众位。” 众位店主也回礼应付道:“都是同行,又是街坊,应该的,应该的。” 说完,都看着谢福临。 谢福临道:“我们本来早已过来,只是方才见监察司在你这逗留,他们可有为难你?” 邱沐道:“哪里,只是新店开张,监察司例行查问而已。” 谢福临见邱沐不肯实言,也不好直问你无世家名分又非商籍是如何能行商的,那岂不是当众羞辱质问吗?自己无职无权,也无资格如此问。 只是谢福临看着这个仅曾有过一年共读的同窗,也未有多少顾及之意,又问道:“方才和夏统领同行的那位公子,看似不凡,不知他是何人?” 邱沐实不喜谢福临如此好似盘问一般,却也不便不答而当面逐客,只好回道:“那位是三城主长子言行公子。” “果真是他。”有人低声道,确是他们先前猜想之人。 谢福临奇道:“他怎会到这市井街巷来,难道你和他相识?” 邱沐知道任谁都会这么想,又想起言行临走前说若有麻烦找上门可说是他的朋友,便道:“蒙言行公子不弃,有幸相识。” “难怪。”“原来如此。” 这答案算是解答了众位店主心头的疑问,既然与他相识,区区行商之权便只是他一言之间事。 只是同时,众位店主面色看起来却颇为古怪,相互间察言观色,都有速速离去之意。 当下有人道:“我们这么多人围在邱老板店内,挡了顾客的路,岂不给邱老板带来不便,这就回了吧。” 另一人拱手接道:“说的是,邱老板,我们这就不打搅你生意了。” 邱沐知是提到与言行相识,众人不想和他有牵扯,倒是解了他如何逐客之难,松了一口气,道:“谢众位好意,众位慢走。” 不待邱沐说完,众位店主转身便匆匆离去,倒真像是慢了一步会沾上晦气一般。转眼间,刚才拥挤的店内已空空如也。 而谢福临却还未离去,他看着这位曾不入众同窗之眼的同窗,心里满是疑惑,如何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与言行相识,自己好歹也还有世家身份,可一个城主家的公子也不识得。而邱沐不仅认得,看似还颇有交情,怎能不令他感到奇怪。 邱沐看谢福临看着自己,未有离去之意,也是好奇,道:“谢兄不惧他?” 谢福临道:“我又不触法,何须闻之如惊鸟。” 持身正,不惧暗影阴魂。 邱沐以往被人轻视,便是他自己也与人刻意疏远。他不是商籍,不是工匠,不是农夫...祖上曾是世家,而至父辈已旁出,他也不是世家公子哥,他什么身份也不是。 于是,邱沐和谁都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这种人群里的距离感让人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别人。无人对他说起心声,他更无从与人说起心声,他只能和破落的书籍为伴,他只能喻情于书画。他对曾经所谓同窗,只觉是一群只以口鼻观人之辈。而此时谢福临此话,倒颇有一番凛然之意,不同于他往日印象。 邱沐道:“谢兄此话,才不负世家气概。” 谢福临道:“我不知何为世家气概,只是我若不犯事,他也不能无端奈何于我。” 邱沐叹了一口气,道:“这世间犯不犯事,又有谁人说得清。” 谢福临知邱沐所言何意,只是他一个正经世家公子,又哪有邱沐这般多的感慨,自己有些多便之处也是心下清楚明白的。 也不理会邱沐的感慨,谢福临还是好奇邱沐怎会与言行相识,又追问道:“城主家的公子一向或打理城务,或潜心修行,你究竟是如何与言行公子相识的?”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邱沐道。 就算想说,也不知该如何说,难道说自己眼看要被监察司带走,言行突然现身无端搭救吗?事实虽如此,却是无人信。 谢福临见他不说,又问道:“言行公子的一些传言,你可曾听说过?” 邱沐道:“听过,依我看,这些传言多半不实。” 谢福临想起他听到的那些传言,咬牙切齿,问道:“有哪些不实?” 邱沐道:“不知,不过我想总会有我们知道的一天。” 谢福临看邱沐语焉不详,也知今日再问不出自己想知道的事,不过好奇心已起,心中决定今后多与邱沐往来,也许日后能解心头疑惑。 又客套几句,便自离去。 ...... 自妙笔生花离去,穿过人潮街市,已是匆匆一刻。 人流渐渐稀少,抬眼可见前方楼台林立,外有一丈余高围墙,那墙内便是内城,也被称之为言中城。城内是各司衙署,及城主亲贵各世家大户居所,外城人等甚少入内。背处是一座矮山,俗称后山。 夏统领见身旁已无行人往来,便说道:“这两年你与监察司往来甚多,所行之事可谓与虎谋皮,怎奈这言城上下都当你与监察司同流合污,枉你一番苦心甘冒如此凶险。” 言行却毫不在意地道:“我又不为虚名,有何干系,自会有人信我。况且,他们越是这般相传,传入监察司耳里,我便越不被监察司猜忌,岂不更是安全几分。” 夏统领脸上浮现忧虑之色,道:“眼下是无不妥,只是年深月久,当你救下的人越多,难免被人察觉有异。听我一句劝,早早收手。你身份不同常人,若事有败露,只怕不是你一人承担所能善了的。” 言行叹了口气,在这个年轻人脸上,竟带有些悲悯神色,说道:“我也知此事不可为,可是每当听到他们心里的声音,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夏统领疑惑地问道:“什么心里的声音?” 言行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看向前方,夏统领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见有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依靠在城墙下,蓬乱的头发胡乱地搭在老者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二人也不再说话,若无其事地从那老者身旁走过,言行无意地从袖间掉下一锭银两,正巧滚落在老者脚边。那老者顺手从脚边拾起,揣进怀里,然后起身离去。没有话语,甚至也没有相互看上一眼,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六章 流金消玉苑 穿过内城门,一路沿主道向里走去,走至一岔口,往左便是编籍司所在。 言行道:“已是午饭时,表兄且先与我回府用过午膳,出城时再办所托之事。” 夏统领道:“也好,已许久未曾上府拜见姑母。” 二人又向里走了约莫一刻,来到一宽大府邸前,府门前有一朱笔所题大大的一个“信”字。府门下,左右各站着一个仆人打扮的人,看见言行进门,低头恭敬地道:“大公子。”又见夏统领随后,再道了一声:“成平公子。” 原来夏统领名叫夏成平,是这言府夫人兄长之子。 穿过前院小径,来到内院,内院极是宽大,院径右侧是一片长宽皆十丈开外的平坦空地。 此时,一位年方二十出头的少年正在空地舞剑。疾起、跃空、翻腾,身姿潇洒从容,他眼角瞥见言行和夏成平走进院来,当下飞身持剑向夏成平刺去。言行赶忙向旁跃开,然后呵呵笑着,饶有兴趣的看着二人。 剑尖将要及身时,夏成平拨出手中佩剑,一格挡,化开那少年攻势。这一拔剑一格挡,电光石火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少年见这出其不意的一击被轻描淡写的化开,也不急不恼,一闪身,抖动剑尖,分别向夏成平肩、腰、膝三路袭来。 夏成平见这招来势多变,踏后一步,接凌空翻身,让开了这一攻势。 那少年却是寸步不让,追身又是一番劈刺,不依不饶。夏成平虽失了先手,却也能每每在攻势凌厉时将将躲开,二人你来我往闪转腾挪,本是极宽大的院落,此时却显得有些狭小了。 终于,夏成平被逼至一角。少年眼见这机会,哪肯放过,当下凌空跃起,大喝一声:“举火烧天。” 自剑尖处突然腾起火焰,那火焰也成剑身,瞬间暴涨三尺,向夏成平当空劈来。 夏成平也凝神喝道:“缠。” 自他的剑尖也生出火焰,而那火焰竟如同一根藤蔓,有生命般地将那少年的剑身缠绕。 言行仍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院内二人交手,忽听有人道:“够了,莫要把我这院子烧了。” 说话的,是一位妇人,身着一身紫衣,面貌甚是亲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位丫鬟。 言行看着这位妇人,揖礼笑道:“母亲。” 这位紫衣妇人就是言行的母亲,言城三城主的妇人,夏紫英。 夏紫英瞥了言行一眼,没好气地道:“这几日又出去做些什么了?” 言行呵呵赔笑,道:“我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出去游玩去了。” 夏紫英又看见言行手中拿着一木盒,问道:“手里拿的是什么?” 言行回道:“方才经过外城,在坊里寻了副字画。” 夏紫英又白了言行一眼,道:“你也是做兄长的,整日里只知玩乐,什么事都交与弟弟做。你弟弟我可从不操心,就怕你惹出什么祸事来。” 言行看了看那少年,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说道:“都是亲兄弟,谁做还不是一样吗。你说是吧?言果。” 那少年原来是言行的弟弟,这府内二公子,言果。 只见言果眉目含笑,神采飞扬,一脸看去是恰到好处的俊俏。 言果和夏成平二人已收招,向言行走了过来。 言果道:“也尽是些许小事,我一人也甚是清闲。这样也好,我还得空修行。” 说罢,言果拍了拍夏成平,又道:“表兄,如何?” 夏成平看见言果,难得的笑道:“不错,多日不见,大有精进。只怕再用不了多久,我再避不开你的攻势了。” 言果呵呵一笑,大是高兴。 夏成平走至夏紫英身前,躬身行礼道:“姑母。许久未曾来拜见,姑母莫要见怪。” 夏紫英温言笑道:“来了就好,你父亲母亲近来身体可都安好?” 夏成平回道:“劳姑母挂念,都好。” 夏紫英又道:“你回去记得跟你父亲母亲说,平日无事多过府走动,都是自家人,莫要生分。还有你,也是一样。” 夏成平道:“是,回去一定转达。” 夏紫英看着涉世未深的言果,又看了看言行与夏成平,神情多有慈爱,说道:“修行不为好勇斗狠,平日在外你们也当有所收敛,莫惹是非。” 三人听此话,顿时兴致索然,似有话想问,又顿口不言。 当下都回道:“是。” 那丫鬟道:“夫人,午膳已备好,再等可就凉了。” 夏紫英点头道:“走吧。不知你们二人回来,今日可都是素食。成平莫要见怪,不如留下吃过晚膳再走,晚膳多做些你爱吃的。” 夏成平回道:“甥儿午后还有公事,留待下回姑母再为甥儿补上。素食也好,姑母府上的素食也是难得吃到。” 言行在一旁苦笑不已。 夏紫英道:“什么时候你也学得这般说话乖巧了,那便留待下回再多给你补上。” 说罢,当下转身向内堂走去。丫鬟和言行、言果、夏成平三人随后。 走至内堂,言行左右张望,问道:“怎么父亲今日不在府里吗?” 言果道:“一早堂兄前来通传,想是有要事前去城宫商议,到现在还未归。” 既是堂兄通传,想来是极重要的事。 言行皱眉,又问道:“可有说何事?” 言果摇头道:“堂兄未说,我也未问。” 言行白了一眼,道:“你这向来不多事的性子,倒是随了母亲。” 夏紫英听言行这么说,没好气地道:“你父亲也一向不多事,你这多事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 言行哈哈一笑,贫嘴道:“许是祖父,也许是外祖父。也罢,等父亲回府,问问便知。” 众人入座,食不言。 ...... 且说那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者,一路出了外城,向城外不远的一处山脚走去。 半山腰处,有一商所,琼楼玉宇在山水间若隐若现。 这是世间唯一开遍十城的商所,大堂正中悬一牌匾,牌匾呈紫色,镶黄边,题“流金消玉苑”,右下刻一“李”字,可谓金字招牌。就连臭名昭着的监察司和执禁团,也不敢在这里随意滋事。 流金消玉苑提供精美酒食,也有奢华客房,更少不了醉人歌妓。同时还售卖各城物件,其中以自佛城来的各色玉器最闻名遐迩。 如其名,这里是十足十的销金所,达官显贵富家公子流连之地,非平头百姓所能消受得起。虽然它只是稍离主城,附近也有不少村落,但是除了那少之又少的人外,于旁人而言,它却近在咫尺远如天涯。 流金消玉苑似隐非隐,身居此间放眼望去,一城楼宇屋所,一城车水马龙,一城气象,尽收眼底。 它背后的主人,是周城贾家。 那老者已走进流金消玉苑大堂,带着浑身的泥垢,带着那已近污黑的烂衫,也带着一身熏人的臭气。 大堂内已坐着不少食客,他们个个衣着华丽,全身上下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无不告诉身周的人他们的身世不凡。 怪的是,当那浑身污臭的老者从他们摆满美酒美食的桌旁走过,却无一人面有不悦。当那老者走到一张无人的桌边坐下,有个刚闻过他一身臭气的年轻公子举手招过来这大堂管事。 只听那年轻公子对管事低声说道:“给他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记我账上。” 那大堂管事却道:“王公子,您就别破费了,他也不会要的。” 年轻的王公子哑然,与他对坐的另一位年轻公子道:“那他?” 大堂管事又道:“饶公子有所不知,也曾有不少公子要赠与他酒食,但他从没吃过。他每次来,身上都带着银两,所吃的酒食也正好够他的银两付账。我也曾多给他上过酒菜,但超过他银两买账的酒菜,他从来不吃。” 那饶公子诧异地问道:“他哪来的银两?” 大堂管事也疑狐道:“我也不知。” 王公子和饶公子二人对视一眼,苦笑摇头,王公子道:“看来有人面子比我们大得多了。” 那老者坐的是张靠窗的桌子,从他那破烂的怀中拿出言行掉落在他脚边的银两,放在桌上。 大堂管事走了过去,拿起那锭银两说了一声:“您稍候,很快就来。” 那老者也没有说话,转头一手撑着下颚,看向了窗外。映入他眼中的,是方圆数十里的言城。若此刻有人能看见他那双被蓬乱头发遮住的眼睛,就能看见他那双眼中流露出的无尽悲悯。 不久,大堂管事给他端来了酒菜,相比堂内其他食客的菜食不那么精致,但却足以让他一人吃饱。 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吃相自然不好。但此刻堂内所有看向他的眼睛,却并非鄙夷他那不堪入目的吃相,相反,所有的眼睛都透露着不忍。 老者自顾自的一口酒一口菜,偶尔停下,又看向窗外。至酒菜皆空,忽然有嘶哑的抽泣声起,可以看见他很奋力地想要大声哭泣,可那哭声却是那么的怪异。 他曾是这里的座上宾,也是在这里被人剜去了舌头。 他的哭泣,他的悲愤,让堂内所有人自觉羞愧。有人别过头去,有人跟着红了眼睛,有人含泪举坛对饮,却都无颜说话。 终于,哭泣声止,老者站起身,刚走出两步。他身旁也有一人站起,举起桌上酒坛,用力地砸在了地上。 那人大声道:“你到这里来,究竟是你想让我们再想起什么,还是你仍想再说些什么?你曾说的话太多,可是你曾说过的,你自己信吗?我们也很想信,但是我们又如何去信?” 这声声质问,到底是宣泄对那老者曾信口雌黄的不满,还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不甘? 那人邻座一人道:“邱傲,不要再说了。” 说罢,拉了拉邱傲的衣角,而邱傲仍固执地站着,直视那老者。 那老者看了看邱傲,又环视了一圈堂中在座的所有人,什么也没说,就算他想说也说不出口。然后像他来时一样,又独自落寞地向外走去。 那老者曾是一个说书人,道尽前尘传说,宣扬世之大劫,呼唤行者出世。 而他说的一切,都让现在的人们无法印证,无从相信。 堂中推杯换盏声渐起,人人随应,他们此刻都只求一醉。 第七章 离火殿 午后,时值盛夏,蝉鸣不绝。 妙笔生花店内,邱沐正俯首案前,执笔挥洒。 自店外走进一人,着灰色差服,一踏入门内,便叫道:“邱沐。” 邱沐抬头一看来人,登时笑道:“文林,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黄文林,二人住处临近,自小便相识,可算是邱沐唯一的朋友。未出三代,尚有世家名分,只是不如何显赫,今于编籍司任职编案。 黄文林自袖间拿出一银制牌证,轻轻抛起,又落在手间,说道:“我给你送这个来了。” 说完,向邱沐抛去。 邱沐一手接住,摆正一看,果然右下已印有编籍司印章。看向门外,心想:“他果然没有骗我。” 邱沐问道:“怎么会是你来给我送这行商牌?” 黄文林似笑非笑道:“你先给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与那言行公子相识的,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过?” 邱沐奇道:“你怎知我与言行公子相识?” 黄文林道:“先前午后,城卫营夏统领到编籍司,说要给这块行商牌登籍加印,今日正好是我当值。你也知行商牌要登籍加印,需核查店主身份,以备监察司盘查。若给非商籍之人加印,被监察司查出,即便是我们这些当差的,也免不了一并除籍。所以当初你托我要这行商牌时,即便我俩交情匪浅,我也不敢与你加印。” 原来邱沐这块行商牌,是黄文林私下送与的。 黄文林接着又道:“因此我询问夏统领是何人何店,需得依律入册。当夏统领说是妙笔生花时,可把惊得以为是我私下给你这块行商牌之事被他查到,此来是兴师问罪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邱沐笑道:“之后呢?” 黄文林接道:“夏统领见我迟疑,便说‘我亲自前来,你还有疑问?’我是真以为他是冲着我来的,当下不知该如何应付,脱口便说‘他不是商籍’。说完便知失言,夏统领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像是把我看穿了,那时我真想钻进案桌底下去。” 邱沐看着黄文林表情丰富,好像还在重复应对夏成平时的情景,笑骂道:“你这番不打自招,夏统领若真是去盘查你,倒省去不少口舌。” 黄文林也自觉遇事太过慌张,甩甩头,又道:“却不想夏统领却是什么也没再问,他又说道‘你入册便写注这家店主是言行公子朋友,自不会有人追究你。’这话一说出,可把我惊呆了下巴,愣了半晌。还是夏统领不耐地说道‘还不照办?’我这才回过神来,照吩咐把一应手续给你办全了。” 邱沐听完事情经过,问道:“那怎么是你来走这趟的?” 黄文林嗔骂道:“难不成你还想让夏统领亲自给你送来?承了人多大的人情,你可别不知好歹,自然是由我这朋友把这跑腿的活给揽下来。” 说完,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追问道:“你快给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和言行公子有了交情的?” 邱沐顿了顿,道:“真想知道?” 黄文林连连点头。 却不想邱沐说道:“我也想知道。” 黄文林愕然,道:“这是什么话?” 邱沐当下把上午监察司盘查,自己眼看要被带走时,言行与夏成平突然现身搭救,打发走监察司,并许诺予以自己行商之权这柳暗花明一事说与黄文林听,直听得黄文林瞠目结舌。 而后邱沐道:“你说,我是不是也想知道?” 黄文林又把邱沐所诉之事回诉了一遍,而后道:“你说的是这么一回事?” 邱沐点头。 黄文林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道:“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邱沐无奈摊手道:“若是这事发生在你身上,你这般说与我听,我也不信。可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想不通。” 黄文林听他这么说,想来事情经过当真是如此,又嘀咕了一句:“奇哉怪哉。” 邱沐想起了言行走后,自己的满心疑问,向黄文林问道:“你任职当差数年,可曾与他打过交道?或是知道些常人不知的内情?” 黄文林嗤笑一声,道:“你也太高看我了,他可不同于一般的公子少爷,即便是他偶有到访编籍司,也是司座大人亲迎接待,哪有我们的事。何况他那些传闻,我们也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等等...” 黄文林一脸疑狐地看着邱沐,继续道:“你的意思是,他并非如传言那般与监察司沆瀣一气胡作非为?” 邱沐道:“若真如传言那般,那他为何救我?即便不让我落入监察司之手,他也会亲自将我发落,又为何要予我法外行商?” 黄文林凝眉思索一阵,道:“也对,处置像你我这样的人,他也无需浪费心机做戏。” 再想到夏成平与言行过从甚密,若言行真如传闻中人,那夏成平岂非也是一般?那先时自己不打自招透露邱沐的行商牌是自己违律私下授予的,立时就可将自己拿下发落。但他非但没有这么做,还装作不知,那么只有一种解释,就是那传言有假。 想到此处,黄文林又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邱沐看着那面被言行取走字画所遗留下的空墙,自语道:“他究竟是那朵盛放的莲花,还是那腐朽的败藕,我想看看他的真面目。” ...... 三城主府内,夏成平已去多时。 看着天色尚早,言行望了眼后山,随后对在他身旁闭目参道的言果道:“言果,可得闲否?” 言果闻言睁眼,嘿嘿一笑,道:“得闲得闲,怎么,哥哥是要与我过招吗?” 言行伸手一拍言果脑袋,道:“过什么招,没听见母亲才刚说莫要好勇斗狠?” 言果护住脑门,道:“什么好勇斗狠,那叫切磋。” 言行无奈道:“切磋改日,已许久未见叔祖父,要不要与我一同去拜会他老人家?” 言果眼睛一转,道:“走,没准还能让他老人家陪我过招。” 言行白了言果一眼,没再接他话茬。 后山山脚处,有石阶蜿蜒而上,石阶宽两尺,长一丈,兄弟二人并肩向上走去。 本是越往高处便会渐有凉意,可此时行至半山腰,二人却反而渐感燥热。山腰处,间隔不远便有一块六尺见方的石壁,石壁上都刻有火之图腾。 再行过一转角,可见山顶上方有一道门大开,那门通体尽是火一般的红色。踏上最后一个石阶,向里望去,是长宽百步的道场,道场铺满巨石,细看之下,石面多有干裂。 百步外是一座大殿,殿门宽两丈,殿顶镶一与殿门同宽的牌匾,上题朱红色“离火殿”三字,笔劲苍劲,观之有如熊熊烈火焚烧不灭之势。 兄弟二人方迈进道场,就见道场一侧数十人席地而坐,皆是十几岁的少年。此时每人胸前各飘浮着一簇火焰,有一中年着一袭赤红道袍,正背对着言行言果二人,站在那群盘坐的少年间隙。 只听那中年道人说道:“格火是你们日后修行能到何种境界的根本,需做到观其形,知起势,所谓因势利导,势如破竹。你们有谁能告诉我,何谓火之势?” 一少年答道:“火燃木而生,借风而长,遇水而熄。言城御火术当首观地利,遇生死关头当将战场引至木盛之地,背风向更是有利。若是遇上御水之敌,当不战而退为先。” 中年道人听他对答如流,连连点头,神情亦颇为赞许,说道:“初阳所悟甚佳。” 那名少年出自西城王家,名叫王初阳,十七八的年纪,相貌英俊,神色坚定,只是尚有些稚气,在这辈弟子当中天资出众。 那中年道人又问他:“天下各城修行有别,你可知你方才所言之御木、御风、御水三者,都是何城所修?” 王初阳答道:“东林城修御木之术,东张城修御风之术,北卫城修御水之术。” 中年道人点头,对众弟子道:“你们且记下,日后若遇这几城同道,要知己之优劣。势有利,当借之。势不利,且退之。” 众少年齐声道:“是,弟子谨记。” 中年道人含笑转过身,正好看见言行言果兄弟站在道场内,当下笑道:“你们兄弟二人怎么今日一起来了?” 言行笑着揖礼,回道:“多日不曾上得山来,今日无事,便一同前来看看叔祖父,也看看乾叔。本想入殿拜见,不想今日是乾叔授课,在这便遇到了。” 一旁言果也微笑揖礼,叫了一声:“乾叔。” 这中年道人名叫言乾,是言行言果父亲的堂弟,即是他二人叔祖父之子。 那些席地而坐的少年们也纷纷转过头来,言果前年年满二十才自离火殿结业,是以这些少年们也多是他认识的师弟师妹。加之言果待人亲和,虽然身为三城主之子,但却没有分毫架子,因此众师弟师妹往日也都与他颇为亲近。见是言果来了,登时“言果师兄”的叫喊声便此起彼伏。 言果看着众少年们,嘿嘿笑着,也不答话。 此时言乾也不扫兴,对众弟子说道:“今日课毕。” 众少年皆欢喜,随即起身向言果走来。有几个少年年纪稍大,看见言果身旁的言行,当下便有停步不前的,有面露不悦的,也有刻意视之不见的。 有一少女手执一剑,走到言果身前,说道:“言果师兄,许久未曾过招,可否容我讨教一番,师兄指点一二?” 此言正合言果心意,当下便要应下,随即又面露难色,看向言乾,神情中有询问之意,又有恳求之意。 言乾教导言果多年,深知他的性子,便说道:“点到为止,不可有伤。” 又见言果并未携剑,又说道:“你就不用剑吧。” 言果顿时喜笑颜开,道:“得令。” 又一脸得意地看着那少女,道:“邱落,你可要小心了。” 那少女,是出自南城邱家的邱落,时年十八,双眼如泉,肌肤甚是透亮,一张瓜子脸蛋,出落得甚是漂亮,再配上一身鹅黄衣裳,与她透亮肌肤格外相称。 少年们都聚到道场一边,让出场地与言果邱落二人。他们都知言果在此修行时,师长都称他天赋惊人,向来对他多有夸赞,此番众少年也都是抱着求教之心观看二人比试。 其中一少年窃喜道:“有热闹看了。” 又有一少年应和道:“言果师兄,你下手可要注意分寸,莫要伤了未来媳妇。” 众少年听到这句话,登时大笑之声此起彼伏,纷纷附和道:“莫要伤了未来媳妇。” 言果心道是谁在那胡说八道,当下佯怒道:“谁再胡说八道,可别怪我先拿他来练手了。” 说完,看着站在他对面的邱落,此时太阳已渐渐西垂,微微发红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有风吹过,撩起她的衣摆,此景煞是好看。言果微微发愣,心想若是讨了她做媳妇,倒也不错。 而邱落,也不知是听了那句话羞得脸红,还是那红光将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红晕,此刻的她却是更加的惹人怜爱。 言行本以为那话就是少年们随口说的一句玩笑,一笑而过。可看着这场内两人的光景,倒像是当真煞有其事,心想,莫非他二人当真是两相有意么? 随着言果那一声威胁,众少年自知不是他的对手,都闭口不言,只是还仍有几个少年捂着嘴偷笑。 邱落还自千头万绪,言果只觉这么站在场中着实尴尬,便开口道:“邱落,你先出招。” 邱落没听清言果说什么,疑惑道:“啊?” 场边众少年看她这反应,又是一阵哄笑。言果怒目看向场边,只见无人说话,却全都闭着嘴含笑。 言果无奈,又说了一声:“你先请。” 邱落这才听清,道:“师兄小心了。” 说罢,右手执剑向前攻去,言城修道初习者的剑上多覆盖硝粉,那剑尖离言果还在三尺开外,言果便已提前闪身避让。 只见邱落催持道法,口中大喝了一声“起”,自剑尖瞬间生出火焰。原来若是言果不提前闪身避让,那火焰便足以袭身。 言果手中无剑,面对邱落招招近身,自是无法格挡,只能以步法周旋,一则躲避剑身,二则不让剑尖直指,因为那火焰与剑尖垂直,瞬间可能暴涨。 邱落数招之后,几个身位的周旋,言果已判定邱落剑尖火焰长为三尺,也就此划定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在这三尺之外的边界,又几招攻防闪避后,不知不觉换了一个方位。 就在这时,邱落一个直刺,同时脚步快速的连行前移,言果见状,也步步后退。却不料,此时邱落剑尖的火焰竟也突破三尺界限,又暴涨一尺。眼看着言果就要被烧伤,就在那间不容发的一寸间,言果匆忙向旁闪开,稍显狼狈。 众少年“哇”了一声,有人道:“邱落原来这么强,竟然差点伤到了言果师兄。” 言果也正纳闷,本来已估算好邱落催持的火焰只能三尺,难道先前是她刻意收敛以布下陷阱?邱落又疾行数步,改直刺为横辟,火焰一扫,差点又将言果烧到。此时言果已被逼到道场边缘,再无可退之地。只见言果顺势贴地滑行,滑至另一侧,两人就此又换了一个方位。 待邱落转过身,再连连发动攻势的时候,那剑尖的火焰又再长不过三尺,再不能像先前一般把言果逼得狼狈。 围观的少年们“咦”了一声,疑惑地问道:“怎么突然之间火焰的长度减了不少?” 一旁观看的言乾问道:“你们可有人看明白了吗?” 王初阳道:“是风。先前邱落站在上风处,现在已被言果师兄换了个方位。” 言乾点头道:“不错。此次讨教,你们当用心领会,即便是刚开始选对了势,也要在对战时提防被对手扭转,时刻要保持冷静清醒的判断。” 少年们“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又一少年问道:“那是不是邱落再夺回地利,就有机会胜了言果师兄呢?” 少年们听得有机会胜过言果,皆大是兴奋,此所谓看热闹不嫌事大。 却听王初阳道:“何来机会,你们没看见言果师兄到现在还未施展御火之术吗?难不成你们以为在御火之术上的修为邱落能胜了言果师兄?或是打成平手?” 少年们一听,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兴奋的神情顿时凝固,唉声道:“这么说来,确是没有机会。” 只见场中言果突然发招,道法一催,掌中生起一簇火焰,随后那火焰又化作刃状,言果手一挥,那火刃向邱落疾驰而去。邱落大惊,见状急忙持剑护身。 这一瞬之间的变化,言行和言乾看在眼里,那一道刃状的火焰,分明呈橙色。言行一笑,言乾点了点头。 王初阳也看见了,他握紧了自己的右手,然后低下头,又摊开右手,向掌中看去。 就在邱落匆忙持剑护身之际,言果瞬间数个纵身,围绕邱落辗转了四个方位,在四个方位皆撒下些许黑色粉末,而后向后一跃。随之左手捏诀,大喝一声“起”,同时四面燃起火墙,皆有一人来高,将邱落包围在中间。 众少年一阵惊呼,被火焰包围的邱落也大叫一声:“啊!” 言果急忙又喝了一声:“收。” 四面火墙应声凭空消失。 邱落还自花容失色,言果快步走到她身前,扶住她,问道:“邱落,你没事吧?” 邱落惊魂稍定,道:“我没事,多谢师兄手下留情。” 围观的众少年惊讶不已,有人问道:“竟然借由硝石粉末隔空催生火墙,这就是入了玄门的境界吧?” 另一少年一脸憧憬地回道:“应该是吧,不知我什么时候能做到。” 众少年皆抬头看向言乾,言乾笑道:“你们若以为他只有玄境,那你们就错了。” 众少年又是大呼:“啊?不止玄境?” 众少年还在呆立,言果已扶着邱落走回人群,说道:“还有谁要讨教的,尽管来吧。” 听到这话,众少年后退一步,拨浪鼓似的摇起头来。 只有王初阳未退。 第八章 障目之法 言果看着王初阳道:“初阳,下一个是你么?来吧,我可不会对你客气的。” 说完,摩拳擦掌,看来王初阳很对他的胃口。 却听王初阳道:“言果师兄,我想讨教的不是你,而是言行公子。” 言果一愣,随即道:“啊?你不是开玩笑吧?” 言行也完全没想过在这里会有人向自己讨教,他看向王初阳,只见王初阳走到他身前,揖礼道:“在下王初阳,请言行公子赐教。” 言行一脸狐疑地看向言乾,言乾虽也诧异,却还是说道:“少年有志,你便下手容情吧。” 王初阳也不二话,向道场中央走去。 言行正要迈步,言果说道:“哥,给他留点信心。” 言行却没有理会言果的话,只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邱落,随即一脸奸笑地说道:“未来媳妇。” 而后学着言果的习惯,嘿嘿两声,向场中走去,留下言果一脸尴尬。方才从惊魂中安神的邱落,脸上又染上一层淡淡红晕。 随着言行走到场中,站定在王初阳对面,自离火殿内也走出三人。当中那人是位老者,须发皆白,着一身朱红道袍,背处正中绣一黑色火焰图案。左右二人,与言乾一样,都是着一身赤红道袍。三人走至大殿正下方,停步看着场中二人。 围观的众少年里,有年纪稍大的几人听说过关于言行的传言,都只听说他行事如何遭人厌恶,却从未听说他道行修行如何,甚至也不确定他是不是修道者。下意识里都以为若是修为高深,他也不需更不会去做那些下做事,都只当他就是个纨绔公子,狐假虎威可恨至极。 这么想着,当下就有人咬牙切齿,按捺不住心头火,大声说道:“初阳,给他点颜色瞧瞧。” 王初阳也如他们这般认为,所以才借着在离火殿讨教,想教训他一番,当着师长和离火殿的声望,日后他也不敢对自己如何。 言果听着身旁有人喊着给言行点颜色瞧瞧,当下转头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敢说这话,却听得有好几人随声附和,其余不知情的少年们只当他们是给同伴打气,也都跟着附和起来。 言果看着这场面,忍不住捧腹大笑,说道:“你们想什么呢?哈哈哈...” 众少年不解言果为何作如此反应,邱落问道:“言果师兄,你在笑什么呢?” 言果又笑了一阵,终于强忍下笑意,道:“从小到大,我就没在我哥哥手下走过三招。给他点颜色瞧瞧?哈哈哈....”说完,又忍不住大笑。 众少年一听,登时哑口,全都瞪大了眼睛向场中看去,不由得都为王初阳担忧起来。 场中央,言行一探手,对王初阳道:“请。” 王初阳也当仁不让,他可没打算对言行客气。瞬身上前,快速地在言行四周布下黑色硝粉,而后闪身一旁,左手捏诀,大喝一声“起”,火焰暴涨,火墙围成一圈,将言行困住,竟是和言果先前对邱落施展的同样身法。 众少年看到这一瞬间王初阳就已将言行困住,方才为他提起的心又放下,都大为振奋。王初阳本就成心想教训言行一番,此刻虽已困住言行,他也不停手,拨出佩剑,左手又捏法决,自剑尖燃起火焰,那火焰与剑身一般的长,他左手又向前一指,那火焰便如飞剑一般,向那火墙正中疾驰而去。 众少年惊呼,即便是那几个厌恶言行的少年,此时也担忧王初阳下手太重恐伤了言行性命。 只是,言果仍在笑,还连连点头道:“没想到初阳修行进境如此之大。” 邱落面带忧色地道:“言果师兄,你不担心你哥哥吗?” 言果还在笑,毫不在意地道:“他才不需要担心。” 王初阳已连发数剑,却听不见哀嚎,也看不见火墙内有何变化,众人都不知言行此时到底怎样了。 王初阳已停手,正当不知是否要收招时,却听言行的声音自火墙内传出:“可还有何招式?” 王初阳大惊,从一出手,他就没让言行获得喘息之机。而言行被困在火墙内,却如此镇定自若,竟还观望自己是否还有后招,难道他不是躲不开?而是不想躲?不屑躲? 王初阳顿生恼怒,急忙以道法催动元气,剑尖火焰随之暴涨,那暴涨的火焰又分而为三,剑尖一指,先前是一剑接一剑,此时不是剑,而是箭,三箭齐发。 众少年惊呼,心想那火墙内的空间也就比一人稍大,这三箭齐发,怎么也是躲不过的。 眼看那三箭就要射入火墙,突然却悬停在空中,就像一个将被行刑之人本是大声嚎哭,瞬间被断了头,那哀嚎之声就那么戛然而止一般。那箭停得太过突然,众少年的惊呼也如这般突然停滞,这一切显得诡异。 而更诡异的是,那困住言行的火墙,此时也慢慢分化,更变换了形状,变成了一片密集的火箭。就连那停在空中的三只火箭,也调转了箭头,正对着王初阳。 那一片火箭却不是急射而出的,而是缓缓地,整齐地向王初阳凌空移去,直至停在他身前一尺。王初阳瞪大了眼睛,满脸惶恐,趔趄地向后退了两步,然后瘫坐在地上,他的脑中已一片空白。 忽然,所有的火箭都凭空消失,众少年都不敢相信那一幕,再定睛一看,此时场中只有站着的言行,和瘫坐在地的王初阳。众少年相互对望着,都想从对方眼里看到对于方才那一幕确实发生了的肯定,可他们从对方眼里看到的都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大殿下,那白发老者向身旁二人问道:“你们可能做到?” 二人摇了摇头,左首那人道:“御对手所御之火,即便初阳现下修为还低,我也是做不到的。” 右首那人道:“所御之术被对手反制而反攻自己,此番对战无异于已被对手废了修行。只望初阳莫要从此一蹶不振,当知耻后勇更进一层才是。” 白发老者道:“这孩子也算天资超群,早日见识到天外有天,对他也是好事。” 场中言行走到王初阳身旁,伸手要将王初阳拉起。王初阳脸上仍是惊魂未定,看着言行的双眼布满惧色,缓缓地伸出兀自发抖的右手。 言行稍一用力,将王初阳从地上拉起,打量一番后,温和一笑,道:“不错,果然天资极佳,勤加修行,前途不可限量。” 王初阳只当言行此话是有意出言羞辱,可是言行方才所展现的修为已远远超出自己的认知,即便是羞辱,他也只能咬牙强忍。 言行早已看到大殿下的三人,当下向三人走去,道场至大殿有十级石阶,言行走到石阶下,躬身向白发老者揖礼道:“叔祖父。” 随后又向白发老者身旁二人道:“二位先生。” 那白发老者点了点头,身旁二人回礼道:“言行公子。” 白发老者向言行招招手,道:“来,进内堂说话。” 言行几步并上台阶,与白发老者并肩走进大殿,向内堂而去。 白发老者没来由的说道:“下手太过了些吧。” 言行道:“不会,那孩子眉目坚定,天资不凡,是块璞玉。” 白发老者笑道:“呵,孩子?你又比他年长几岁?” 言行嘿嘿一笑,道:“在您老人家眼里,我自然也是孩子。” 道场中,众少年已向王初阳围了过来,有人关切地问道:“初阳,你可有伤着?” 王初阳木讷地摇摇头。 又有人还对方才发生的事不敢相信,向王初阳问道:“初阳,刚才场中发生的是真的吗?” 王初阳低下头,紧咬嘴唇,什么也没说。众少年知他遭受打击太大,心知现下不好再多问。 言乾从旁走来,拍了拍王初阳的肩,道:“觉得很挫败吗?” 王初阳听这一问,瞬间抖动双肩,有抽泣声起,似有满腹不甘。 言乾又道:“那只因你选错了对手,这世间御火之天赋,无人能及他。” 有少年问:“连先生也不及吗?” 言乾看着大殿的方向,摇了摇头,而他的神情,满是期待之色。 言乾知道方才发生的事会让众弟子信心受挫,又安抚道:“你们要知道,言城没有我们的敌人,只有朋友和同伴。日后你们若会遇上真正的敌人,那也是修行其它法门的外敌,各门道法都不相同。所以,像今天这样的事,在你们日后真正对敌时,永远也不会发生。你们只需牢记今天这两场讨教,用心去领会术法的运用,对你们日后修为都大有助益。” 众少年听言乾这般说完,这才心下稍安,齐声道:“弟子记住了。” 言果对王初阳现在的心情却是感同身受,这百般不甘千般挫败,生怕他会就此消沉。 于是,言果也安慰道:“初阳,你已经比和你同龄时的我要强了,现在的我要是稍有懈怠,只怕用不了多久也会被你追上。你看我,我虽然也时常和我哥哥切磋,但都是为了启发修行,从不为比较高低。我们只要每日保持进境就好,也许十年,二十年后就超越他了。” 王初阳看着言果,听到言果说他经常和言行切磋,又看到言果如此开朗,似乎从未受挫。心想,是啊,修行非一日之功,自踏入修行之门起,就被教导修行之路漫漫,即便年满二十从离火殿结业,修行之路也仍然是一片长途。自己天资不如他,那就用更长的时间更坚定的道心去追逐。又想到还有那么多天资不如自己的同门,他们不也在奋力追赶自己吗? 于是,年少的王初阳第一次生出了一番感慨,为何每个人的修行天资都要有差异?往后再也莫要瞧不上谁,天资不如自己的人,也许平日里他们付出的努力,要远比自己多得多。 这少年,突然之间长大了。 于是,他向言果点了点头,眼神又复归坚定,更有了一丝决然。 言果见王初阳不再消沉,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对身旁的邱落和众师弟师妹说道:“我去拜见叔祖父,你们自便。” 说完,向大殿行去。 离火殿长宽五丈,高三丈。两侧墙上雕刻满火焰形状,描红,观之如熊熊烈火蒸腾不灭,成燎原之势。正墙上只刻有一簇火,却是通体黑色,不似人间有,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令人心生敬畏。 正中上首摆两张靠椅,靠椅中间是一张高约三尺,两尺见方的茶几。左右两侧,自内而外也是这么一套排列,每侧各十张靠椅,五张茶几,一侧五套。 这里一看便知是言城修道界齐聚议事之地,简单,却充满威严,置身此间便心生肃穆。 言果平日嬉笑随性,此时走在这殿内也一脸严肃端正。 正墙右下有一门,穿过门再走二十步,便是内堂,堂门上书“慎言堂”。 言果刚走入堂内,就见白发老者、二位先生和言行四人正盘膝坐在榻上,四人正中是一茶盘,有一水壶吊悬,此时正烧水待煮茶。白发老者倚墙而坐,墙上挂一书画,黑体草书“一思,再思,三思,而后言。” 言果走至榻前,向白发老者躬身行礼,叫道:“叔祖父。” 再向左首那位先生行师礼,叫道:“谢先生。” 又向右首那位先生行师礼,叫道:“王先生。” 那位谢先生,出自东城谢家,名叫谢佑鸣。那位王先生,出自西城王家,名叫王远近,也是王初阳的叔父。 三人都向言果点点头,言行向旁挪了一身位,言果上前盘膝与言行并肩而坐。 悬挂的水壶下方凭空而燃一簇微火,壶中已有白气飘腾而出。 白发老者一指那微火,对言行说道:“你再用方才的手法施展一次。” 言行却笑道:“叔祖父果然慧眼如炬,雕虫小技瞒不过您。” 谢佑鸣和王远近对视一眼,皆有疑惑,又看看白发老者,再看向言行。 言果更是纳闷,道:“你们在说什么?” 白发老者抚须道:“你们以为他方才是凭御火之术反御初阳所御之火?虽这么说也亦可,实则却非你们所想那般。” 白发老者又对言行说道:“你再施展一次给他们看看。” 言行摇头笑道:“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白发老者点头道:“果然如我所想。” 谢佑鸣看着二人打机锋,打断道:“你们可把我们越说越糊涂了。” 只见那微火消散,白发老者微笑着对言果说道:“你来。” 言果知叔祖父是让自己御火烧水,却不知何意,难道是想考查自己修行吗?随即抬起右手,催动道法,掌心处有一点火苗燃起,起先是红色,又转成橙色,而后又呈黄色,且火焰渐渐变大。 几人看到都面露惊讶,简直不敢相信。 白发老者又道:“不对,收了收了。” 言果不明就里,但也听言收了那火焰。 白发老者又道:“你不是带着硝粉吗?” 言果“哦”了一声,道:“原来不是要考查我的修行啊。” 白发老者看着言果,笑着不说话,难掩喜爱之心。 言果于是翻起一掌,掌中有零星黑色硝粉,又见硝粉旋聚骤然生出火焰,那火焰又飘离手掌,悬浮在那水壶之下。 白发老者对言行道:“该你了。” 言行并竖二指于胸前,又一指那火焰,紧接着那簇火焰慢慢发生了变化,火焰时大时小,偏往左移,又偏往右移,最后分化成众多细小火焰。 言果“咦”了一声,谢佑鸣和王远近二人先是皱眉,又眉头舒展,异口同声地道:“原来如此。” 只留言果一人道:“到底怎么回事?” 王远近道:“以硝粉催火,天地元气不足,火质不纯。言行公子道法精深,便可在硝粉之火内再生纯质之火,而硝粉之火便仅是裹挟于外,只有其形,要如何变化就由得言行公子了。” 言果听后一脸惊奇,道:“原来还可以这么用。” 言行笑道:“区区障目之法而已,若真临大敌却是无用。” 王远近又道:“话虽如此,可如此活用我等却从未想过,道法人人所习尽同,而术法如何施展却是千变万化。且不说道法的修行,只对这术法的领会,我等也是远不及言行公子。” 言行忙道:“王先生过誉了。若是让我父亲看到,只怕又要训我尽耍些无甚用处的小聪明。” 几人听言哈哈一笑。 谢佑鸣道:“三城主自是严正专一,若非如此,也修不出那令人生畏的燎原私境。” 说到燎原私境,几人都心生神往。 白发老者抚须道:“可见修道一途,人人性情不同,也是各有妙处。” 话音刚落,白发老者突然惊道:“微火微火。” 几人还未反应过来,又听白发老者道:“这茶需当微火烧温水,茶香才更浓郁,莫糟践了我这好茶。” 几人看着白发老者这番较真,不由自主地露出欢笑。 少顷之后,壶内之水已微火烧开,白发老者打开一旁茶盅,抠抠搜搜取了些茶叶放入紫砂茶壶,抖抖茶壶一看,又从茶壶内取出几片放回茶盅。 言行看着白发老者这些动作,满脸戏谑地打趣道:“我说叔祖父,您老人家也别太小气了。”说着话,伸手又想从茶盅内再取出些茶叶。 白发老者一拍言行伸进茶盅的手,佯怒道:“你小子懂什么,你当喝酒吃肉呢?越多越好?” 一边将煮好的水倒进茶壶,一边又说道:“茶叶放多了,沏完后苦味便会盖过淡淡甘味,清香也去了大半。就如修道之人可吸取充沛天地元气,却无其法可施展,胡乱施展开岂不暴殄天物了?” 说茶理几人听不甚懂,这番以茶理见修道之理,反之再以修道之理见茶理,几人却是颇为认同这番说法。于是,也不管白发老者说的茶理是不是真的,几人已当做确如他所说了。 只是言行神色一黯,这番话好像说中了他心中痛处。 第九章 气府之困 茶已沏好,各人身前茶盘上皆摆好一茶杯,大小二指一捻间,容量一口而已,茶杯似玉制,青色醇而透亮。 待得每人一杯,倒得茶满七分,茶香溢满堂,着实沁人心脾。双眸微闭间,似见有青山碧水,茶花遍山间。 捻起茶杯,嘴唇轻轻吹过茶面,唇齿一抿,有苦带着香,喉头一咽,又有淡淡甘甜渗入舌尖。 几人相视一眼,点头含笑道:“好茶。” 白发老者也饮完杯中茶,双眼微睁,道:“自然是好茶,都是茶尖叶,迎着清明朝露采下,好茶更需好时节。” 言行问道:“这等好茶,您是哪弄来的?” 白发老者望向窗外,目光穿过言城数十里屋舍,望向那远处青山,悠悠道:“南城老邱前不久回来了一趟,给我送来的。要说这老邱可是真逍遥,朝饮饶山露,夜沐满天星。不过,也就到饶山而已。即便如此,也不像我被俗世牵绊,也时常想如他那般洒脱,曾还年轻时放不下,如今老了,更再难离家了。” 几人不知如何接话,谢佑鸣和王远近二人也只不惑之年,言行言果兄弟更是不到而立,对这番早知天命,已近古稀的感慨,说些什么宽慰的话,都不会有感同身受之共鸣。 况且,说到只到饶山而已,各人也都心中苦涩。那饶山,距言城也不过就一百里。而这,就是他们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白发老者看着眼前的言行言果,思虑回到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和兄长也曾如眼前这对兄弟这般年少飞扬,以为天高地阔可不负少年意气。时光飞逝,兄长已故去多年,只留自己一人伴那往日残影。目光停留在言行身上,竟是神思走远,好似看见昔年兄长音容,发起呆来。 几人也不打扰,兀自静坐不言。 不久,言乾自堂外进来,瞧得几人怪异,道:“怎么喝茶也能喝得这么安静?” 几人看向他,皆笑而不语,又看向白发老者。白发老者听得有人说话,神思回游,见几人都看着自己。 言乾关切地问道:“父亲这是怎么了?” 白发老者又看着言行言果,一脸慈爱,却难掩惆怅地道:“老了老了,看见他们兄弟二人,不由想起过往。人都说人到老时记远不记近,只因为一生若有遗憾事,便是那年少志远欲行事。” 说完,看着言乾、谢佑鸣和王远近三人,又道:“待得到了如你们这般年纪,行事便只顾虑到那不可为之处。” 又再给几人倒上一杯茶,倒完言行那杯时,看着言行说道:“须知这世间事,事事皆有其可为处,亦伴有其不可为处。既有那一颗年少有为之心,便趁着它正在火焰间炽热滚烫之际,趁着这炽热滚烫之心眼见尽是可为处时,抢在岁月风霜将它浇熄之前,去焚尽世间不平事。莫要如我这般,一生无所作为,待到垂垂老矣,徒自感怀年岁与我两相负。” 话有所指,言果尚有懵懂,言行却道:“叔祖父知我欲行何事?” 白发老者眼怀深意地一笑。 言乾道:“我们虽也听到些许传言,但却无人信自幼由先城主教导的你会如市井传言那般胡作非为,与监察司沆瀣一气。若如传言,你也绝不可能道通太玄。” 太玄,为五行四大境界之三。四大境界:其一曰玄,其二曰上玄,其三曰太玄,其四曰天玄。五行,为金、木、水、火、土,今周城修御金术,林城修御木术,卫城修御水术,言城修御火术,黄城修御土术。这五城道法本都传承自五行,但是数百年来,因为大秦天雷宫的禁忌,世间已不再称五行之名。 就连这五城道界修道者们,也不自称五行,只因五行之名太重,他们自觉不配。天雷宫一家独大,道界式微历久,即便不愿承认,如今的世间各城也早已被大秦天雷宫所掌,一切的因由都要追溯到近千年前的那场道界西行。 只是如今的世人们对一切都不知情,只有那一支说书人自古相传,只有各城道门流下只言片语。曾信以为真的人们,在目睹过天雷宫雷法之威后,在不论自己如何日夜勤修也修不出那传说中的神通后,又都只当那传说只是一个遥远的童话。 直到十八年前的那场道界盛会,夺魁的那个年轻人虽不是出自五行,但那个言城曾经的骄傲却也重燃了五行的传说。 再到年少的言行现世了只在传说中听闻的紫火,再到言信修出了数百年未见仅存于传说中的太玄私境。这一切虽然只在言城道界内秘而不宣,但却已然让不少人开始深信那所有关于五行的传说。 说书人曾说:天人传道五行,曰五行之行,乃顺天行气也。此天,即天道;此道,即生。道心,即庇护众生之心,无此道心者难入五行之门。 言乾的话,就是在说言行若无五行道心便绝不可能修到太玄境界,无疑言乾已是深信五行传说的,也认定言行此时的修为已到了那曾经断层数百年之久的太玄境界,由此反推言行绝非市井传言的那种人。 可是对于修为是否到太玄境界,言行自己却不敢认同。传说太玄境界,一则,现太玄之相,所谓太玄之相,传言五行修到太玄境界时,发色会与五行主色相合,火行主红。二则,现气府私境。而言行,却连自己的气府在何处都不知道,更遑论修私境。 气府,是每一个修道者体内纳气之所。 天地间有一股能量,使春暖花开,莺飞草长,凋敝枯黄,冰雪掩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这股能量如环无端,乃天圆之道,亦是修道者所说的天道。这股能量以气运行于天地间,无止境,修道者则以道法将这股天地之气感应吸纳,收藏于体内洞府,这体内洞府统称作气府。 人人气府所在不尽相同,熟知的气府不外九种。膝、股、肩、颈四府为下品,手、足二府居中品,腹、胸二府为上品,心府为上上品。 当道法修行至可纳气之时,可施内视之法探视这体内九处,天地元气纳入体内后呈微微白色薄雾,薄雾在何处,何处便是气府所在。而言行气府却不在这九处之列,内视十年寻不见,更从未调动体内之气。 道法本身就有聚气之法,但是道法所聚体外之气与气府藏纳之气相比少之又少,仅用道法所施的术法与相合气府之气所施的术法相比,威力直有天壤之别。 最能体现言城御火术修为的,莫过于看其催生的火焰颜色,道法催生的火焰分七色,依次是红、橙、黄、白、青、蓝、紫。每上一层都极为不易,能修出青焰的,已是凤毛麟角。 因太玄境界已数百年不出,所以到底修到太玄境界需要具备什么条件,言城道界无人知,以致如何修太玄,实是盲人摸象。 言信作为数百年来第一个同时印证太玄之相和气府私境的人,被认定这就是太玄境界,言城道界也只能以言信的修行进程来探究何为太玄,如何修太玄。 一直以来,在言城道界的修行共识里,气府之气都只用来加持道法。但当言信单凭道法不调用气府之气修出青焰的时候,偶然内视气府发现一片薄雾的正中居然浮现红色火焰。震惊之后,一再尝试,终于发现可用道法冥修气府,当气府成一片火海时,施展道法气府一开,那气府内的火海竟具现在他身周。也是从那时开始,他的发色渐渐变成微红,他终于知道,那气府之景就是传说中的太玄私境。 言城道界也依言信的修为变化,认定修出青焰为太玄境界的敲门砖,可修出青焰的,除言信外也还另有几人,白发老者便是其中之一。 为揭开太玄之秘,修出青焰的几人也依言信之法试图冥修气府,但是不论他们如何尝试,也未再出现言信的变化。后来几人一查气府,发现他们都是中下品六府,而言信为上品胸府。由此得出结论,若想达到火行太玄境界,需当道法至少修出青焰,且气府至少为上品,缺一不可。 这就是言行认为自己并没有达到太玄境界的原因,不知气府所在,让他迷茫困惑。 言行无奈地道:“乾叔,我连自己气府在哪都不知道,又谈什么道通太玄。” 这点,在场的几人都是知道的,可所有人都一筹莫展。如身囚言城一样,对于修道一途的认知,他们也自觉如笼中之鸟井底之蛙,眼界甚低知之甚少。这也正是言城修道界不敢自称火行的根源,曾几何时,火行的盛名是何等耀眼。 几人都对言行的失落感同身受,言乾宽慰道:“道之一途奥妙无穷,你聪慧非常人所及,不要气馁,总有一日你会找到只属于你的道。” 言行一直在探寻摸索,他从未放弃。 白发老者不纠缠于太玄之说,道:“你与监察司往来,想必所谋之事甚是凶险。在这言城,我大可护你周全,即便与天雷宫为敌,也自有我和你父辈与之周旋,你不必忧虑。只是,日后你远走天下,我便有心无力,再护不得你,那时便只能靠你自己了。” “远走天下”,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言乾、谢佑鸣、王远近和言果四人心中一惊。对于世间各城道界而言,远走天下无异于自寻死路。 听白发老者说中自己隐秘心事,更举言城修道界暗助。言行心下动容,感怀莫名,往日只觉无人为伴,如今方知天下同心。 也正因如此,言行更心有不忍,说道:“我只怕因我一己之念,他日将言城上下拖入水火。” 白发老者哈哈一笑,道:“你忘了吗,我们修的本就是火,又何惧之有。” 一句话颇具豪情,可转瞬又落寞道:“我已是垂垂老矣,时日无多,待他日我去了,你父辈也步向老朽,到那时你再想作为,又有何人能站在你身后?” 言行也颇有些消沉,道:“言城之困,根源于天下之困。若不能天下各城同心,只是妄图单解言城一时之困,则必招大祸。” 白发老者道:“这便是我说的不可为之处。” 言行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静,几人心头都笼罩着阴云,压抑到无言。 白发老者又为几人斟上一杯茶,几人却再闻不得茶香,饮不出茶甘。 言行想起昨夜与赤羽大鹏的心灵沟通,问道:“离火殿当真是传承自灵雀宫吗?” 灵雀宫,传说之中的火行正宗,位于灵雀山。灵雀山,中原五圣山之一,距言城五百里,距都城大秦五百里,正居两城之间。 白发老者脸上有笑容稍纵即逝,马上复归平静地道:“残片有载,掌门代代相传,的确自灵雀宫一脉相承。” 言乾、谢佑鸣、王远近和言果四人不知言行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件事,只是言行和白发老者一问一答后,两人又不再说话,让他们四人摸不着头脑。 相传,道界五尊之一灵雀真人求道于灵雀山,后于求道之处创立灵雀宫,得千年盛名。若想揭开火行更多的秘密,灵雀宫自然是不可绕过的探秘之地。 慎言堂外,日已西沉,天色将晚,茶已无味,壶中水也凉。 言行言果兄弟二人起身拜辞,白发老者与言乾、谢佑鸣、王远近四人送至离火殿外。兄弟二人揖礼拜别,下得殿前石阶,方行出数步。 白发老者叫道:“言果。” 言果听闻叫唤,回身走上石阶,问道:“叔祖父何事?” 言行兀自走到道场外大门处等待。 白发老者看着言果,彷如看见昔年自己年少模样,慈爱之心跃然脸上,双目含笑道:“府里俗务且交与旁人,无事多上得山来,修行一日不可懈怠。” 说罢,又看着站在远处的言行,接着道:“有朝一日,你兄长需要你站在他的身旁。” 方才在慎言堂内,言果听他二人言语间,虽不甚明白,却也知道将有大事发生。言果带着一丝懵懂,看看白发老者,又转头看向言行所站之处,视线所及,仅一人负手而立,颇有些孤单。而自己作为他唯一的亲兄弟,理应站在他的身旁。 当下回头向白发老者郑重地点头,道:“孙儿记住了。” 白发老者含笑拍了拍言果的头,道:“去吧。” 言果快步走到言行身旁,兄弟二人并肩下山而去。 殿门下已看不见二人身影,言乾道:“父亲,你既已做决定,何不告知于他?” 白发老者道:“若非他自己有意,倘若心志不定,日后他怎么去面对种种凶险。他既已看清言城之困根源于天下之困,又问起灵雀宫,就必定会走出那一步。” 谢佑鸣问道:“这跟他问起灵雀宫有何关系?” 白发老者道:“他要突破他的困境,让修为更进,则必去灵雀山。为何一定要让修为更进一层,是因为他想解言城之困乃至天下之困。否则,如数百年来的庸庸我辈一样,安心做个囚徒,才是最安全的。” 他们说的他,自然是言行。 出了言城城境,距离灵雀山还有五百里,是偌大蚕食之野的其中一片,也是世人口中的死地,而灵雀宫所在的灵雀山更是死地中的死地,凶险非常。 几人无不为言行心生忧虑,王远近神情凝重地望着灵雀山所在的方向,道:“那里太过凶险,我们不可让他一人孤身犯险。” 白发老者抬头望天,高声道:“少年意气可兴风浪,你辈当推波助澜。只盼能荡尽这世间阴云,还一片朗朗乾坤。” 本是愁容,此番话后,再看几人,都神情坚定地望向远方,不惧那风雨欲来。 言行言果二人已行至山脚。 言行没来由地问道:“你怕我日后牵累你吗?” 言果道:“我们是兄弟,何来牵累。我虽不知你要做何事,也还不知你为何一定要这样做,但你既要做,那我便与你一起做。我想,总有一日我会懂的。” 不问缘由,一并承担。这世间兄弟,是否都是如此? 第十章 言城建制 待言行、言果兄弟二人回到府中,府内已点起灯火。走至大堂,见一紫袍中年在堂内来回踱步。 兄弟二人上前行礼,叫道:“父亲。” 紫袍中年看向二人,点头道:“回来了。” 这人便是二人父亲,言城三城主,言信。但见他面色红润,神清目明,一脸刚毅,单手背负,身形甚是洒脱,但却好似不苟言笑。奇的是,他的发色竟微显红色。 言行见父亲心有忧虑,正想问今日去城宫所议何事,还未开口,又见母亲从后堂走来。 夏紫英见言行言果回来,笑道:“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先吃过,你们可就吃那残羹剩饭去。走吧,饭菜已备好了。” 一家四人,同向后堂走去。 言行调笑道:“该不会又是一桌素菜吧?” 夏紫英白了他一眼,道:“我每日吃素都可,你吃一日就不可了?” 言行讪讪一笑,道:“言果还小,终日吃素怕是要耽误他长身体。” 言果无奈耸肩。 夏紫英佯怒道:“你自己不想吃素就说你自己,莫要事事都拿你弟弟挡箭。” 说话间,四人已至后堂,只见桌上已摆满菜肴,肉香四溢。 言行午间只吃素菜,寥无食欲,此时已是胃里空泛。见得桌上鱼肉腾气,已然按捺不住十指大动。只是言信还未入座,他也只能强忍着站在椅边。 待得言信在主位坐下,言行迅疾入座,拿起手边竹筷,夹起一大块肉便吞进嘴里。却不知那肉上的油仍滚烫,连连张口呼气。 夏紫英急道:“你慢点吃,小心烫。” 言信一瞪言行,不言不语,似有微怒。 言果“唉”了一声,又摇头耸肩。 言行又嚼了两口,好不容易将嘴里的肉咽下,而后嘿嘿干笑两声...饭后,言信走向内堂,言行随后。言果平日少进内堂,此刻稍一顿,也向内堂走去。 一入内堂,言信一挥手,堂内正中便悬空浮起一簇火焰,甚是明亮。 如离火殿慎言堂一样,这堂内也有一榻,只不过这榻上无茶盘,却是一张矮案,想来言信平日并无饮茶习惯。言信盘膝坐于榻上案前,愁眉不展。 言行知是为今日所议之事,当下问道:“父亲,今日去城宫所议何事?” 言信正要开口,又见言行身旁的言果,稍觉意外。 只听言果道:“父亲,往后有事,我也可出力。” 言信略一思索,道:“你听听也好,只是不要有少年意气,日后若有需要你做之事,为父定会先告知于你。” 言果回道:“孩儿知道了。” 言信点头道:“坐吧。”兄弟二人也盘膝坐到案前。 言信接言行的问话道:“今日监察司要求不日将城内监察护卫营尽出,遍及全城及城外村落搜寻违禁之人。” 言行一惊,道:“城内监察护卫营千人,如此尽出,言城上下岂不要人心惶惶。” 言信点头,叹息道:“今日在城宫便是极力劝阻,可监察司行事历来专横,他们既生此意,又怎是我们如何劝阻可以打消的。” 言行问道:“往常都是监察司和执禁团几十人巡查,为何会突生此意?难不成又是想借此向我们大肆索要金银财帛?” 言信摇头道:“若是只要金银财帛,给他又何妨。此次不同往常,非监察司本意,乃是令出都城。” 言行神色一暗,道:“令出都城,如此说来,已是不可避免了。” 言信又再摇头,更添愁容。 言果不明就里地问道:“即便他们全城尽出,若言城上下皆无违禁,又有何妨?” 言行面无表情地道:“你有见过监察司巡查时,未向监察司行礼就被扣上不敬之罪而被除籍的人吗?” 言果一愣,摇了摇头,随即难以置信地怒道:“仅是这样就可将人除籍?” 言行冷笑了一声,道:“他们行事,只要说你不敬,便是不敬,说你违禁,便是违禁,一贯如此,时松时紧,都在他们一念之间。” 言果还是不能理解地问道:“可是,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言行道:“监察司和执禁团,还有那都城驻军,平日都由各城供养着,一贯作威作福。若无大事发生,便是他们自己也不愿大动干戈。既然是都城下严令,那我言城极有可能是被他城所牵连。” 言果想到将会牵连到很多百姓,仍不死心地问道:“难道我们真的就阻止不了吗?” 言信和言行都摇头。 言果见父亲和兄长都无对策,心灰意冷地道:“我们枉自在言城尊贵,更枉为修道之人,眼见言城百姓将有大难,却什么也做不了。” 往日言果不涉世事,身位言城三城主次子,出得府外也颇受人尊敬。虽也听说监察司为人所憎,但自他懂事以来,言城也未有大变发生,他还以为言城还算安宁。这是第一次,他终于知晓这世事远非他自以为的那般。 言信和言行听后,都面有愧色。 良久,言行咬牙切齿,声带嘶哑地道:“谁说我们什么也做不了,现在是,他日却有大事要做。都城此番实为彰显强权,如此严令必非无端,恐怕他城有变,若果真如此,可见大秦威压下,世间多有人不堪其迫。” 言信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 言行听得父亲也是这么想,当下又道:“父亲,我想近日去各城游走一遭,打探各城动向,若真天下之势有变,我言城也不可落于人后。” 言信沉思道:“此事虽要早做谋划,却也不可轻动。若能知他城之意,可共谋,自是更妥。只是各城监察司和执禁团耳目众多,此举太过凶险。” 言行见父亲似有不许之意,急道:“要做此大事,怎可畏凶险?” 言果不解,问道:“你们说的大事,究竟是什么?” 言行沉默了一下,而后面带杀气地道:“合天下各城之力,覆灭大秦天雷宫。” 言行本还怕此话一出,会惊到言果。却不想方才心灰意冷的言果听到此话,却颇为振奋。 只听言果激动地道:“覆灭大秦天雷宫,对,只有覆灭大秦天雷宫,才能废去那些莫名禁令,才可根除盘踞在言城的大秦势力。” 没有这些,就不会再有百姓终日忧心不安,更不会有心向往之而不敢为之,此,方为世间清明。 想到这些,言果也对言信说道:“父亲,就让我和哥哥一起去吧。” 却不想,言信和言行同时说道:“不可。” 言果焦急地问道:“为何不可?” 言信道:“一则,你涉世未深,难免行迹有异,易被人察觉。二则,你修行尚浅,若遇敌手,尚难自保。” 言行也安慰道:“你且留在言城,勤加修行,你天资过人,不出两年必有大成。我们所谋之事,也尚需时日。这些时日内,我有我该做之事,你也做你该做之事,日后自会有我们兄弟二人并肩而战之时。” 言果听父亲和兄长这般说道,也心知却如他二人所言,此时的自己若与兄长同行,只怕还会拖累他。于是,他只能不甘地点点头,暗下决心必要早日追上兄长的脚步。 言信也已心有决意,对言行道:“你向来机警,也是我多虑。只有一样,你需切记,在摸清他城主事之人何意前,切不可让人察觉你此行目的。” 言行郑重地道:“孩儿谨记于心。” 父子三人商议已定,正要各自回房时。 言信又问:“那些从监察司手里带走的人,你将他们藏于何处?” 言行道:“父亲放心,他们藏在百里外山野间,方圆数十里无人烟,监察司不会搜到那里。” 言信忧色不减地道:“即便如此,也需慎之又慎,若被查到踪迹,即便是你,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言果道:“原来传言的那些人是被哥哥暗自救下了吗?那此番监察司再查出将被除籍之人,你可还能将他们救下?” 言行怅然道:“此番乃都城严令,岂是三言两语能哄骗过去的。此次除籍之人恐将数不胜数,就算能救下几人,也无济于事。若是有定数,即便救下几人,他们也还会再另抓几人补足,如此救几人害几人,与不救何异。” 说罢,摇头叹息,当下走出内堂。 令出都城,全城搜禁,必掀满城风雨。 是夜已深,卧枕难眠,独立窗前,满城灯火已熄。纵有明月高悬,怎奈阴云遮蔽,眼见尽是一片漆黑。 翌日,日出东方,炊烟散尽,言信府后堂早膳少一人。 待得日上三竿,言信和言果早已出府各行其事,夏紫英刚刚吩咐完府内家丁丫鬟一日事务,此时言行方出卧房下得楼来。 夏紫英见言行气色不佳,温言道:“早膳已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言行忙道:“母亲,不用劳烦了,孩儿有事需出门一趟,这也快到午时了,午食孩儿在外多吃些便是。” 夏紫英知他平日也多是如此,面有关怀地道:“你虽还年轻,也当知爱惜自己的身子。” 言行面有愧色地道:“孩儿知道,劳母亲挂怀。孩儿先去了。” 说罢,拜别母亲,出府而去。 ...... 内城,也就是言中城,正中坐一偌大城宫。整座言城唯此楼台林立间飞檐画栋,在整城的方正呆板间菱角蜿蜒,显得如此特殊,一眼便知它的不凡。 此处正是言城城宫,城主府邸坐落于城宫内,除了各色亭台居所外,仍有大片园林,坐于喧闹的一城正中,却又有出尘之意。这座城宫因言城处天下之南,亦因火行的渊源,和离火的传说,由此而称南离宫。 临近宫门处,有一大殿,墙体大柱呈红色,宽大屋顶作火焰状,却是通体漆黑,远看近看都煞有威严。此殿,乃言城上下议事之所,称言议殿。 南离宫右侧,坐两座兵营,一座是夏成平所统领的城卫营,其责守卫言城各出入口,及维护城内治安,兵卒两千。另一座,兵卒一千,其责守卫南离宫,称南离护卫营,统领名叫饶顺。 南离宫左侧,也是一座城宫,不过比之南离宫要小上不少,却也坐落着数十间院落,此外还有两座司衙,和一处兵营。 居中那座司衙,宽大匾额上,隶书“大秦监察司”五大字。一司座着紫色差袍,十司常着淡紫差袍,百余执事着蓝色差服。差服后绣鹰之图案,细看之下,只见那鹰双爪弯曲似欲擒物,双目如炬直勾勾盯着前物,而那尖利的喙好似随时要在猎物身上啄穿一个孔,令人不敢直视。 右侧的司衙,与其说是司衙,倒更像一座道场,大门匾额上隶书“大秦执禁团”五大字。自首座而下,一律黑衣,背绣狼之图案,后腿弯曲,前腿抬起,张大着嘴露出两颗尖利獠牙,一副作势扑捕撕咬之象,彰示其凶猛狠辣。 若说监察司的鹰令人不敢直视,那么,执禁团的狼就是让人避之唯恐不及。 执禁团一首座,五辅座,五辅座各领执禁使十人,全员共计五十六人,都是来自天雷宫的修道者。每人配一剑,天雷宫以雷法饲剑,所以天雷宫门下的剑,都称雷剑。 执禁团全员无姓名,只有代号。言城执禁团首座,代号言零。五辅座,分别是言一、言二、言三、言四、言五。五十执禁使,代号依次从言一零至言五九。 鹰视狼顾,监察司和执禁团是都城大秦维护其所需秩序的执行者,同时也是各城与大秦矛盾日益加深的制造者。他们之间并无上下从属之分,只有各司其职之别。 另一侧的兵营,隶属监察司,兵卒一千,称监察护卫营。 除此,言中城内,仍有编籍司、刑罚司、钱粮司,及三司府,所谓三司府,司农、司工、司商。三司之上,另有总司,言城一切事务皆可由总司裁理,归城主和世子直辖。 除去都城大秦,其余各城的建制大多如此。 第十一章 同流合污 言行一路走来,路过各司衙,来到监察司所在城宫门前,已近午时。 言行向值卫一点头入得门去,可谓熟门熟路,一眼便知平日未少来。穿过广场院落,一路向监察司大门走去,时有岗卫向言行低头行礼,言行亦是点头回礼。这恶名昭着的监察司,此时形如言行的后花园,这上上下下竟是都识得他。 待得来到监察司大堂门前,正要迈步入内,左首的岗卫却道:“言行公子且慢,容我先行通报。” 说罢,那岗卫转身走进堂去。 言行疑惑地看向右首的岗卫,问道:“何人在内?” 那岗卫道:“监察司会同执禁团在内议事,言行公子且先稍候。” 言行点头回道:“无妨。” 正说完,入内通报的岗卫走了出来,站定后,道:“司座大人说言行公子若有它事且先忙于它事,若无它事,便再稍等片刻。” 这在言城身份尊贵的言行到府,无主事之人迎接,却还要他在门外稍等。这本是不敬,可言行脸上却无丝毫不悦,反问道:“可知堂内所议何事?” 那岗卫回道:“言行公子见谅,我等不敢擅言。” 言行笑道:“是我不该多此一问。” 说完,转身负手而立,抬头望向那天空云卷云舒,竟真的就此等候。 监察司议事堂内,上座两椅并排,一人着紫色差袍,一人着一袭黑衣。紫色差袍那人下首一字排开十座,十人一律淡紫差袍,各据一座。黑衣人下首一字排开五座,五黑衣人各据一座。 只听一人说道:“言行公子毕竟身份尊贵,我等所议之事既已定,让他在门外等候似有不妥。” 说话之人着淡紫差袍,却是昨日在妙笔生花店内盘查的赵司常。 话音刚落,只见上座二人瞬间冷冷地盯着他,赵司常暗叫一声不妙。 上座那紫袍人拍了拍一旁的案脚,冷冷地道:“好啊,赵司常,你可是在这言城待的时日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从哪来的了吗?莫不是近来又收了他不少好处?” 赵司常闻言慌忙起身,拱手行礼道:“司座大人,属下失言,望司座大人恕罪。” 那上座的紫袍人,便是都城派驻言城的监察司司座,名叫李严,面容冷峻,双目似也透着阴冷寒光。 李严冷哼一声,道:“除了我大秦城主,天下谁人敢在监察司妄称尊贵。你倒好,区区一个言城公子,你也竟敢认其尊贵。看来,你是担不起司常之职了。” 听到李严一句话就要将自己除职,赵司常慌忙跪下,恳求道:“司座大人,司座大人,属下仅一时失言,司座大人开恩,司座大人开恩啊。” “呵呵,呵呵呵...”李严冷冷一笑,道:“开恩?哼,我监察司何曾给人开过恩?” 说罢,目光扫过下座的十几人,众人皆不自觉地挺胸坐正。 李严又道:“你们切莫以为在监察司和执禁团有了些身份便有了些特权,言辞不端者,虽念在同属大秦同僚不宜处之过重,却也不可不处置。如此方可让你们时刻牢记,你们从何来,当做何事。” 众人齐声回道:“是,属下谨记。” 赵司常仍跪在地,他已不再哀求,他已知成命难抗。起初他只是不曾想到只因一句话便会令他失了司常之职,现下他却竟因只丢了司常之职而暗自松了一口气。无人为他说情,更无人敢为他说情,看着他的,只有冷漠。 李严方才将赵司常罢职,转头看向身旁那黑衣人,之前冷冰冰透着寒意的双眼转瞬变成眼含笑意地道:“首座大人,诸事已议定,待我们开始行动,恐有变数,届时这言城修道界,便仰仗执禁团诸位了。” 神情和蔼,言语恳切,若无先前发生的事,只怕所有人都要认为李严乃一谦逊可亲善结同僚的一方要员。 那个上座黑衣人,就是言城执禁团首座,代号言零。 只听言零声音洪亮地道:“李司座客气了,这本就是执禁团职责所在,何来仰仗之说。” 李严哈哈一笑,道:“天下各城有我们监察司和执禁团通力合作,大秦必将世代无忧。” 言零不再回应,李严似乎终于想起堂外还有一个人等着求见,于是向下座的众人道:“今日众位且先回吧,明日按商妥的各自行动。” 众位司常和辅座闻言站起,转身向李严道:“是。” 而后转身,齐步向堂外走去,动作整齐划一,可见纪律之严正。 赵司常仍跪在地,没有李严的发落,他不敢擅自起身。 李严俯首看着他,表情和语气又再次变得冷冰冰地道:“你也起来吧,除职也不是一朝间的事,现下也无合适的人选接替。在此之前,司常之职暂留,一应事务也不可耽搁,若再有差错,绝不轻饶。” 赵司常颤巍巍地站起,声音也颤抖地道:“是,属下万不敢再出差错,属下告退。” 说罢,慌张地转身想要快步走出堂外,这堂内的空气让他呼吸有些困难。 只听李严又道:“慢着。” 赵司常一惊,刚刚才稍稍放松的神经又顿时紧张起来,转身站立,低着头,不敢抬起。 李严接着道:“言行若还在堂外,你便通传他进来。” 赵司常送了一口气,道:“是。” 这次他没有转身,而是退步而去,见李严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才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出了堂门,只见言行正背对着赵司常负手望天,果然还在等候。 赵司常平日的确受了言行不少好处,监察司很多人都受过言行的好处,且言行待监察司处处客气,丝毫没有言城常人掩饰不住的敌意。如此往来日久,赵司常便对言行心生亲近,于是才会在堂内为他说了那一句话,却不想只这一句话便犯了上怒。 此时看着言行的背影,赵司常有怨也有怒,又心知不该,这本就是出于他自己本意。心中矛盾,一时便没有叫唤。 言行似感觉背后有人在看着自己,转过身便看见赵司常,平日里他二人也算相熟,只觉赵司常神色有异,便叫道:“赵司常?” 赵司常听闻叫唤,回过神来,笑了笑,道:“言行公子,司座大人和言零首座在堂内等候大驾。” 这笑,无论怎么看都牵强得很。只是在这监察司内,言行也不便多问,只好道:“有劳赵司常通传。” 说完一点头,向堂内走去。 看着言行走入堂去,赵司常也抬头望了望天。一想到莫说是都城,莫说是这世间,仅仅这言城一地,身份职位在自己之上的人便所在多有,有的是不敢轻易得罪,有的是可将自己轻易发落。除职归家或许是幸事,一番遭遇一番感慨。 议事堂内,李严方才对言零说完我二人且会会那纨绔公子,随后就见言行笑嘻嘻地穿门而入,走到二人近前。 言行也不客气,见下座十几个空位,走到李严下座的头个位置便径直坐下,然后一脸不解地问道:“今日是何阵仗?监察司十司常和执禁团五辅座竟都到齐了。” 言零似乎生性寡言,端坐于位不苟言笑。 李严却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怕不是闻到什么风,才登门而来的吧?” 言行道:“风倒是没闻着,就是昨夜见我父亲回府,长吁短叹。一则,我父亲那铁板一块也问不出什么来,二则,我也不敢问。细想来,这言城也就是你们二位能让我父亲如此愁眉不展了,我不上这来,还能到哪问去。” 李严嗤笑一声,道:“倒是没想到,你还会怕你父亲。” 言行苦笑一声,道:“怎么说也是他生我养我,少时可没少挨他毒打。再者说了,我这富贵日子,到头来不还得靠着他吗?” 李严和言零听着言行这番言语,心想,言信虽与自己是一种敌对关系,却也深知言信为人方正,深受言城上下尊崇,且一身道法修为也是高深莫测。将言信列为大敌的同时,却也从不敢轻视他。如今看着他却有这么个儿子,不禁心生同情,也莫名有股嘲笑。 这般想着,也便有心多看看言信的笑话。 李严道:“你父亲忧思难解,那是自然。明日始,监察司与执禁团连同监察护卫营全城搜禁,凡言城属地,一户不得遗漏。” 说完,笑眯眯地看着言行。 言行心头暗叫一声不妙,行动如此之快,想来刚才他们已议定好各自的搜查范围。可是他面上却仍是镇定如常,仿佛查出多少人,要除籍多少人,都与他无关。 言行假装疑惑地问道:“这就奇了,言城近来风平浪静,未听说有何事发生,何故会让你们尽出。” 随后哈哈一笑,又道:“你们该不是平日里闲怕了,让这上上下下出门活动筋骨?” 李严呵呵一笑,道:“这天下若是太平无事,我等自是也不愿如此大动干戈。言城近来确是平静,只是这令出都城,我等也不敢不遵从。” 言行仍在调笑,道:“怎么,如此说来,是都城对你们二位大人不满意了?” 李严面色一沉,道:“此举并非言城一城,天下各城尽数如此。” 言行见快要问出原因,好似不见刚才的调笑已让李严有些不悦,接着道:“这就更是奇了,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严和言零看着言行,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而言行只是一脸好奇,看似并无半分探究之意。 李严和言零对视了一眼,随后李严道:“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多问。” 言行见他们二人如此戒备,虽不知具体何事,但已可断定确如昨夜和父亲所想,他城有变。 于是言行往座上一靠,瘫坐着道:“既然二位大人不想让我知道,那就不问了。” 说完,摸了摸肚子,又道:“起得迟了,早膳还未吃。飘香楼也不知是否还有雅间,二位大人,午膳时辰到,一起去看看吧?” 一副十足十的纨绔公子像。 李严见言行已不再追问,倒是免去了让他翻脸呵斥。此时确已腹中空泛,便看向一旁的言零,眼神询问是否一同前去,言零点了点头。 于是,李严打趣地道:“呵,你去飘香楼还需要预留雅间吗?” 言行同样打趣道:“我去倒未见得有,不过二位大人去,那是必定有。” 此话若是旁人说,那自是讥讽他二人凶名远扬,只是在他们眼里,言行如他们一样,所以并未觉得此话有何不妥。 三人同行,李严居中,偶有行人,见得这三人自对面走来,纷纷避让。 穿过一个道口,便闻得阵阵酒菜香味,言行深吸了一口,道:“二位大人,你们可千万别把这飘香楼给抄了,若是没了这飘香楼,我可不答应。” 李严呵呵一笑,道:“莫说是你,我也不答应。若真犯了禁,我就把飘香楼的掌柜厨子抓来,从此负责我监察司的膳堂。” 言行回道:“若当真这样,往后可莫要烦我日日前来讨食吃。” 外城的一醉楼,内城的飘香楼,酒菜闻名,费用昂贵,食客大多是达官显贵富商公子。 飘香楼就坐落在主道旁,上下两层,一楼排放着数十张桌椅。已是正午,座无虚席,宾客满堂,甚是喧闹。 言行三人已近飘香楼,往常多数是言行一人前来,在场的人看见他虽是言语声渐小,却也不避让。此时,当这三人走进店内,只见满堂宾客正是喧嚣时,立时有人哑口,不明所以的人见有异状,纷纷抬头看向门口,顿时全场鸦雀无声。有人从怀里掏出银钱放置桌上,起身低头灰溜溜地避开三人,走出店外。 掌柜和伙计见这光景,也不意外,因为他们已见过多次。只见那掌柜叫过一伙计,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那伙计听完点头,又上了二楼,不多时,二楼也纷纷有宾客下得楼来,如先前的人一般,低头避开三人出得店外。 言行看向身旁二人,笑着摇摇头,也不说话,领头径直向二楼走去,李严和言零随后。 上得二楼,只见有十来雅间。雅间内各摆盆栽,有松,有竹,有稀奇玩石,有不知名但形态奇异美观的花草。 三人走至最里处一间,各自坐下,也不唤人来点菜,也不催促。 第十二章 借酒刺探 窗边有柜台嵌在墙上,柜台上放置着几坛未开封的酒,酒壶形制精美,颜色各异。另有杯反扣在柜台上,那柜台一尘不染。 言行看着李严和言零,问道:“二位还是老样子?” 言零一声不吭点了点头,李严道:“我二人行的是规矩,规矩是老的,喝的自然也是老的。” 言行摇头道:“非也。二位到了言城多年,行事的规矩自是不可乱,只是二位平日吃的却也是这言城米言城菜食,酒亦只是吃食。饭菜可吃言城产的,酒却不可,这是何道理。再者说了,出自都城的规矩也可各城通商,若是规矩不许,要在这言城喝到自大秦来的酒,只怕是难。” 说罢,看着二人笑了笑,又问道:“二位大人不如今日换换口味?” 言零仍旧是摇了摇头,李严却道:“你这话听来也有些道理,也罢,往日只听你说得天花乱坠,今日便尝尝你们言城的酒。” 言行笑道:“好,司座大人今日喝言城的酒,那我今日便喝苏城的酒,许久不曾喝,倒真有些想念。” 听到苏城二字,李严和言零面色变了变,言行看在眼里,却装作不知。 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拿了三坛酒。其中一坛酒坛呈白色,这坛放在了言零座前。另一坛酒坛圆形呈红色,放在了李严座前。还有一坛也是红色,酒坛呈椭圆,样式更是精美,这坛言行放在了自己座前。 又取了三只酒杯,一人座前各一,随后坐下,各人开封了自己要的酒,又各自倒满一杯。 言行举杯,道:“来,先谢二位大人赏脸,我先干为敬。” 李严和言零也举起身前酒杯,言行当先一口喝干杯中酒,李严和言零也一饮而尽。 言行看着李严,问道:“司座大人,如何?” 李严喉头一咽,又抿了抿嘴,道:“入口温绵,的确是和我大秦的酒大不相同。” 说完看着言零,笑道:“首座大人,你也尝尝看?” 言零推辞道:“我乃一介粗人,只喝得惯这烈酒。” 言行接道:“俗话说,一方水土育一方米,米有不同,水亦有不同,酒离不开这两样,口味自然是各地有别。首座大人喝不惯这米酒,我虽也喝不来烈酒,却也知若单论这烈性,大秦的麦酒却是不如卫韩的高粱酒。这也有自卫城来的高粱酒,首座大人不妨品品看?” 若是寻常人说大秦有何不如某地,若是监察司有意拿人,便可将此话当做大逆之词扣上违逆的罪名。只是言行毕竟不是寻常人,三人也正饮酒间谈及酒性。几人都知卫韩处北寒之地,是以卫韩之人自古有以烈酒驱寒的习性,其酒之烈自然更甚他处。 见李严已喝言城的米酒,想来也无不妥,言零于是道:“那我便喝那卫城的高粱酒比比看。” 言行笑着起身,又从柜台取出一黑坛,将它开封放在了言零座前,手一探,道:“请。” 言零自倒了一杯,拿起放在嘴边,先是闻了闻,而后只喝了半杯,皱着眉喉头一咽,顿时只觉喉头燥热难当。 言行和李严饶有兴致地看着言零,言零只觉脸上有些挂不住,此时若说这酒如何如何不好,却是再说不出口了。虽觉只有烈性,盖过了酒味,不甚好喝,但先前已说了只喝得惯烈酒,言零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一声:“好酒,果然够烈。” 言行哈哈一笑,道:“二位大人满意就好,明日事且明日做,今日且先尽兴,不醉不归。” 说完,又倒了一杯,对着二人道:“来,既是好酒,便再敬二位大人一杯。” 说罢,又先干为敬。 大秦麦酒的烈性要胜过言城米酒,李严自是不将座前酒放在心上,端起杯中酒便是一饮而尽。而言零也是二话不说,将杯中酒倒得满杯,第一口他只喝了一半,这第二口却也是一饮而尽,看来只是稍稍适应便不在话下,可见平素里酒量甚好。 言行见李严杯中已空,问也未问,便将自己酒坛内的酒倒在李严杯中,说道:“言城和苏城的酒虽说都是米酒,却也不同,司座大人尝尝看。” 李严也并不在意,既然今日已破了往日小小规矩,再饮上一城酒又何妨。他拿起酒杯闻了闻,也未觉有何差异,随后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回味后才下咽,只觉有股甘甜自喉头传至舌尖。不禁点头道:“味虽相近,却另有一股甘甜。” 就在李严喝这杯酒时,言行心道:看来不是苏城,也不是卫韩。依李严和言零的脾性,若是事发在这三城,他们绝不可能饮这三城的酒。可他总不能一城一城的酒试过去,那样的话太过刻意。 言行笑道:“是吧,要说起来,苏城比起我言城可诗情画意多了。你看同是米酒,在我言城便叫米酒,一听便没了胃口。在苏城就不同了,名叫花雕,只听这名字就会想到有一个妙龄少女专为自己酿制,本不想喝,也非尝尝不可了。” 说话间,言行微闭双眼,一脸迷醉的神情,又道:“更听说苏城三步一美人,想来要是在苏城喝这花雕,还未来得及喝,便要先醉上三分。” 言行仍是一副陶醉的模样,李严和言零相视摇头,公子哥的想法他们向来不甚懂。 突然,言行从迷醉中清醒,向李严和言零问道:“二位大人,改日我若要到苏城去品美酒睹佳人,这不犯禁吧?” 李严一笑,道:“你一个公子哥想去游山玩水风花雪月,我们自然是准行的。” 言行嘿嘿一笑,道:“如此甚好。近来感觉甚是无趣,早想出门游玩一番,一来父亲不准,二来又怕你们二位大人不放行,便也一直没提。今日既然二位大人肯放行,那便不管我父亲了,改日趁他不在府里,悄悄远走就是。” 只听李严又道:“近日可不行,各城都严加戒备,此时出行多有不便。待得此番查禁事了,我二人许你出城。只是,你去苏城,那便只去苏城,却不能私下去往别处。” 言行急忙摆手,又一脸厌弃地道:“别城哪有苏城好玩。二位大人放心,若是他日我又想去别处,自然会提前向二位大人请示,你们若不准行,我自然哪也不会去。” 李严看着言行,心想:若是日后他继了城主之位,那监察司倒也省心了,说话行事格外令人舒服,事事透着以监察司为尊,也难怪先前赵司常会为他说话。只可惜,他只是三城主的儿子,这言城城主的大位,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他了。 只是,李严却未曾认真想过,言行真的如他以为的那般吗?却又难怪他,他又怎么想到,就连言城百姓都厌弃的言行,心里竟萌生了覆灭大秦的想法。 三杯酒下肚,菜食终于备好。只见几个伙计一人端着两盘菜站在雅间外,掌柜笑嘻嘻地从伙计手上一盘一盘接过,轻轻放在三人面前桌上。还未及动筷,已是香飘满间,忍不住想食指大动。 只见有八条腿的蟹,八只脚的鱼,通体黑色的贝,黄色清蒸无刺的鱼,三指粗的虾,炸至金黄的鳝...做法不甚特别,只是这食材都是几百里外,专人出海捕获,加之运送艰难,这才价格昂贵,寻常人未曾见过,更无福消受。 几人动筷夹上自己想吃的菜放入口中,唇齿闭合间,一股别样的鲜美溢满口舌。 美食总是令人心情愉悦,心情愉悦自然不可无酒。于是,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坛中酒已干,又开得一坛。 言行虽似平日里流连美酒佳肴间,但酒量看来却不如何好。李严和言零仍自面不改色,他却已是满面通红,看来已是不胜酒力。 言行又倒满一杯,向李严和言零敬酒道:“二位大人自便,当尽兴而归。我已不胜酒力,再敬二位大人这杯,且容我缓缓。” 说罢,喝完杯中酒,脸已红似血,眼神也迷离。 李严不依不饶地道:“你喝的这酒,酒力尚不如首座那酒一半,就这么让我二人自便,岂不扫兴。” 说着,拿起言零座前酒坛给言行倒上一杯,接着道:“要缴杯投降也可,把这杯喝完,许你歇息片刻。” 言行不断摇头,道:“不行不行,这杯烈酒下肚,我非一觉昏睡到明日不可。” 醉相毕露。 李严也不理会他,自己杯中倒满,与言零一起举杯,道:“我与首座大人敬你一杯,谢你盛情款待。” 言行仍在摇头,道:“不行不行,容我酒劲稍缓。” 已有昏昏欲睡状。 李严面色一沉,冷冷地道:“怎么,我与首座大人已举杯,你是要我二人等上你一时半刻吗?” 此话一出,言行好似被镇住,有点结巴地道:“岂敢,那我便...舍...舍命相...相陪。” 说罢,一闭眼,一杯烈酒入肠,表情极是痛苦。 李严面色一缓,道:“这就对嘛。” 刚说完,只见言行枕着一条手臂,竟趴在了桌上。 李严见状,伸手拍了拍言行肩膀,叫道:“言行公子,言行公子?” 言行却没有应他,反而打起了鼾声。 言零看着言行,一声轻笑,道:“想那言信也是个人物,竟会有个这么不成器的儿子。” 李严也笑道:“岂不更合了你我的意,只可惜言信并非言城城主,否则日后这言行继了城主位,你我更可高枕无忧。” 李严斜视了一眼言行,只听鼾声渐高,低声问道:“依你看,那件事会是何人所为?” 言零没有马上回答,想了想后,道:“自不会是张知蝉,堂堂一城之主,不可能行事如此不计后果。不论是谁下的手,杨风清必担下罪名。只是,能杀了一辅座连同十执禁使,竟不被人察觉,我自问是做不到的,杨风清能不能做到我不知。却只怕...” 言零还在思虑,没有根据的事他也不便轻下定论,李严却看着他,说道:“只怕非一人所为?” 言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严面有忧虑地道:“最好不如你我所想,只是一人为泄私愤所为。若非一人,且有计划,张城局势恐有多变,也盼各城切莫走漏了风声,若传遍诸城,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怕闻风而动者将四面而起。” 说罢,二人同时看向言行,只见他仍一动不动,只有鼾声依旧。 言零自斟自饮了一杯,后道:“言城道界近来也不平静,有执禁使回禀,往日深居简出的修道者,近日却多有出门走动,虽尚无异举,多半也是受人差遣。” 李严哼了一声,道:“离火殿,言灿这个老家伙,一把年纪了还想做什么。” 说完又一想,问道:“依你看,他们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张城之事?” 言零摇了摇头,道:“肯定还不知,若走驿道,一切监察核准事宜都在你我掌控内,张城事发后也早已封锁消息,正常的途径不可能将这消息传入。若是有道界的人不走驿道,哼,虽然驿道之外是茫茫阔野,但那片死地,且先不说有谁敢走进去,即便走进去又有谁能再走出来?” 李严点头,愁容一展,那死地,足以隔绝封锁一切,对于这点,没有人怀疑。 二人又坐得片刻,桌上菜已吃完大半,剩菜已凉,李严和言零均有离去之意。言行仍旧鼾声大作,李严拍了拍他,叫唤了两声,仍未有醒来之意。 言零已不耐,吹了一声口哨,哨声远去。不久,便有两名黑衣人自窗外探进头来,见言零和李严二人端坐在内,瞬间跃窗而入,向二人行礼道:“首座大人,司座大人。” 言零一指言行,道:“你们将他送回府去。” 说完,与李严一起走出雅间,走出飘香楼,向监察司走去。 一黑衣人将言行扶起,让他趴在另一黑衣人背上,那黑衣人背起言行便向言信府而去。 两名黑衣人将言行送至言信府门口,府里仆从接过言行,送至卧房,又将言行醉酒酣睡被送回一事告知府内夫人夏紫英。 当夏紫英闻言匆忙赶来时,刚走到房门外便闻到一股酒味,不禁皱了皱眉。推开房门,却见言行坐立在床上,面色虽透红,那双眼却神采不减。 言行看着推门而入一脸关怀的夏紫英,心口一暖,又觉愧疚地叫了一声:“母亲。” 夏紫英细细看了一番,确认言行无事,不悦地道:“仆人传话说你醉酒酣睡,我便来看看。大中午的,就出去喝什么酒。” 言行呵呵一笑,如孩子般顽皮地道:“我装的。” 夏紫英白了他一眼,问道:“与谁去喝酒的?为何要装醉?” 言行眼神一变,道:“李严和言零,我若不装醉酣睡,又怎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夏紫英一听李严和言零,满心担忧地道:“发生了何事都与我无关,我只希望你离那群鹰狼远些,我才能安心。” 言行刚刚褪去的愧疚又爬满面容,宽慰道:“母亲放心,我自有分寸。” 夏紫英叹了口气,她贵为言城三城主夫人,丈夫为人正直,受人尊崇,又育有两子,本应再无多求。可随着丈夫名望日深,两子成年,她却反而愈加不安。 于是,她日日礼佛,只求一家平安。但她不安的心,却从来也没有平静过。 夏紫英知道,丈夫和眼前的孩子有事未对自己说,她却也从不问。多年的陪伴,她深知丈夫和言行都非奸小之人,他们所做之事必定是他们当做之事。既然自己帮不上什么忙,那便不多问,至少让这府里不出是非,不让他们分心挂怀,那就是自己当做之事。 言行本以为母亲会问自己发生了何事,尚在考虑要不要如实告诉母亲。 却听得夏紫英说道:“你躺一会吧,我去给你煮碗莲子羹。” 言行看着母亲走出房门,由心地笑了。印象里母亲从未追问过自己都在做些什么,他也因此从不需要在母亲的面前伪装,在母亲的面前,他只需如一个孩子,虽然他的确是她的孩子,并且永远都是她的孩子。 第十三章 登门立威 南离宫,言议殿,殿堂宽大,几根火红石柱通梁达地。除此外,无甚装饰,站在殿内却有一派威严由心而生。 大殿内只设上首三座,言信坐于右首。 居中坐一人,那人一眼看去与言信容貌近似,只是相比言信,看起来却已有些许老态,须发间夹杂着不少白丝。 这人便是言城城主言明,他只比言信年长几岁,本也在壮年。或许是十数年来,坐在城主大位忧心忧力,使他超乎年岁的衰老。 坐在左首那人,看去年近三十,眉目飞扬,虽算不得多英俊,却意气风发。这人便是言明之子,言城世子,下一任城主,言彬。 座前,站着数十人,就是这站着数十人的大殿内,此时,却一片静谧,人人面上愁眉不展。 见殿内再无人说话,言明道:“此事已不可阻,当此形势下,各司各府各世家需当齐心。一则,期间切勿再节外生枝。二则,钱粮司尽快查点库余,除去都城赋税所需及必要的应急储备外,尽快呈报还有多少银钱可用。三则,各司各府今日起削减用度。” 说着看向言信,询问道:“三弟,你我二府先减去一半用度,无异议吧?” 言信未作思虑,当即点头,道:“无异议。” 言明颇觉欣慰,又道:“各司各府主事回去后且先与部属商议,若是都愿意,则近来俸禄稍减,若是不情愿,也不强求。当此关口,万望上下同心同力,待风波过去,诸事平顺后,必有所报。” 座下站着的众位主事人,见城主和三城主三言两语间已各自削减了一半用度,他们若再有推脱,那便大是不通情理。 于是齐声应道:“是。” 言明看着座下众人,点点头,再道:“各世家大户不同于各司府,我亦无权要求。只是,若有人愿倾力相助,我还是那句话,待此次风波过去,诸事平顺后,必有所报。”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人说道:“饶家愿捐金五千两,银两万两,明日送至城主府。”声音有些苍老,却仍有力,循声望去,见一老者,年事虽高,却面色红润,神情坚毅。 又一人道:“夏家愿捐金三千两,银两万两,明日送至城主府。”开口的这人是一壮年,看去比言信要年长几岁,实际与言明年岁相仿,只是不像言明那般超乎年岁的衰老。 这饶家,是城主夫人的娘家,那位老者正是城主言明的岳父,饶家当家。而夏家,则是三城主夫人夏紫英的娘家,开口那人正是夏紫英的大哥,夏家当家。 这两家与城主言家关系密切,一旦有事二话不说,慷慨解囊。而其他世家却有不同,一来有些世家无他两家家底深厚,二来毕竟多少有些亲疏远近之分。饶夏两家二话不说当即认捐,其余世家自是也认,只是这当捐多少,一时却拿捏不准。 言明看出各人心思,道:“别家也不着急,先回去合计合计,不论多少都是相助的情分,言家世代都将铭记于心。此外,认捐的银钱不必送往城主府,全数送往钱粮司。” 说罢,看着一个着蓝色差服的人,又道:“孙司座,各家每笔捐赠,你需记清楚,然后呈报总司。待日后司库充盈,这每一笔都需如数奉还。” 那孙司座恭敬地道:“是,必定无误。”这人便是钱粮司司座,中年微胖,双目有神,透着一股精明。 言明又道:“三司府,善后事宜需妥善,尤以工司、农司为重,莫起民变。各户被波及之人,核准名单后,配合钱粮司以一人百两银支取,用以安抚其家眷。” 三司府一司座,三辅座齐声道:“是。” 言明又看向两人,道:“刑罚司,监牢近期配合监察司调度。只是,被监察司发至监牢的人,在他们被送走之前,伙食不得太差。编籍司,除籍划名之人需与监察司核对清楚,以免有误。” 话毕,有两人回道:“是。” 诸事已然安排,可众人脸上愁容仍旧丝毫未减。 言明站起身,身旁言信和言彬也随之起身。 言明道:“言城,仰仗诸位了,我三人先代言城百姓敬谢诸位。” 说罢,三人向座前众人躬身行礼。 座前众人也连忙揖礼躬身,回道:“我等分内之事,必定尽职尽责。” 言明又再交代道:“诸位都回去准备吧,近来将多事,为了言城,万望各位多加忍耐。” 满殿言城权贵听言,依次退去,偌大的言议殿只余下言明、言信和言彬三人。 言彬终于忍不住开口,愤恨道:“父亲,我们何须让那监察司为所欲为,不如就借此机会将他们连同执禁团一并除去,出了这些年憋在心里这口恶气。” 言明闻言,豁然转头,瞬间脸上布满怒容,喝道:“住口。为父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你想毁了言城不成?” 言彬双手握拳,依然难掩脸上恨意,道:“我就是忍不下这口气,我们平日一再忍让,却还要受这无端欺辱。” 言明若有所思,道:“无端?不,监察司如此行事,绝非无端。” 又看着言彬,宽慰道:“你身负大任,将来为父老去,这言城大事小事都将落到你的肩上。切不可鲁莽,遇事需三思而后决,说话亦要如此。时时要牢记为父跟你说过的话,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言彬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忍了下去,道:“是,孩儿谨记。” 言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走吧,去监察司走一趟,总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也不会逆来顺受忍气吞声。” 话音刚落,自暗处闪身出现两人,各着一袭红袍。此二人,是城主随身护卫,出自离火殿的修道者。 言明对二人说道:“有三城主随行,你们不必护卫。” 话刚说完,那两人又身形一闪,消失于暗处,没有说一句话,好像他们从未出现,好像他们根本就不存在。 言明、言信和言彬三人踏出言议殿,又走出南离宫,转向旁边不远的监察司。 穿过监察司大门,来到议事堂门外,值守的岗卫道:“言城主且稍微,容我...” 话未说完,那岗卫只见言信转头盯着他,他竟莫名有些惧怕,再不敢多说。 三人也不理会他,径直迈步向堂内走去。另一名岗卫见拦不住,匆忙赶在三人前面走进内堂通报。 言明三人在议事堂内各自坐下,不多时,李严从内堂走出,眼见他面有醉态,三人当下便心生怒意。言城将多事,自己为之忧心忧力,而眼前这人可称罪魁祸首,他却竟还有心饮酒,怎能让人不怒。 李严看见三人脸上的怒意,却熟视无睹,走到他的主位坐下,随后满脸轻松地道:“没想到我监察司竟有朝一日能让言城身份最尊贵的三个人一同前来做客,真是蓬荜生辉啊。” 说罢,笑了一声,这言语听来,满是讥讽之意。 言明哼了一声,道:“李司座真是气量非凡,当此要紧关头,却仍有心饮酒作乐。也不知若秦城主和李首相获悉此事,会作何感想?” 李严心中一声冷笑,心想,拿大秦城主和李首相来压我,且莫说他们是否会怪罪,却不知你有没有本事让他们知道。转念又一想,既然你想压我,那我便让你们看看自家笑话。 于是,李严似笑非笑地道:“我也知此当口应慎重公事,只是言行公子盛情难却。言行公子也是身份贵重之人,他相邀作陪,也可算作公事。” 言信听后,皱了皱眉,而言明和言彬二人却是不悦之色更盛,只是碍于言信在场,二人不便发作。 往日他们只听闻言行与监察司有往来,却也未惹出多大是非,便也由得他去。却不想,言城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竟还不知收敛。言明这般想到,便打算出了监察司后,交代言信从此对言行多加约束。 李严看在眼里,笑在心里,见几人有话说不出,也就此见好就收,说道:“三位既都到了,想必有要事?” 言明也不再纠结前言,说道:“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你们打算除籍多少人?望李司座直言相告,我们也可就此安排善后事宜,免生动荡,于你我都有好处。” 李严却毫不在意,随后应付道:“若是无人违禁,自然无人被除籍,若是违禁之人甚多,那也自然是有多少处置多少。你问我打算除籍多少人?呵,你怎不去问问你言城百姓是否个个都安分守己?” 见李严一番话说得满不在乎,三人怒意更盛。 言信怒道:“我们此番本是为你监察司善后,李司座如此敷衍,日后若起激变,你监察司遇事莫怪我们无从分身顾及。” 李严还未开口,只听堂外有人喝道:“你此话莫非是在威胁我们?” 只见堂外赫然站着执禁团首座言零,及其麾下五辅座。 话音刚落,言零飞身而上,运起一掌向言信劈来。这掌来势迅猛,堂内又随之响起隐隐雷鸣,细看之下,言零的掌中竟还有丝丝雷电闪烁。 言明、言彬二人见此威势,却无惊慌之色。只见言信从容从座上起身,在那掌近身之际,迎起一掌,这掌竟裹于火焰之中,而那火焰也不是寻常火焰,赫然呈青色。 两掌相对间,“砰”一声巨响,响彻议事堂内。再看那对掌二人,言信岿然不动,而言零却返身退了两步。 五辅座见言信一掌逼退言零,瞬间齐身上前,站在言零身后,手按剑柄,只待言零一声令下,便拔剑相向。 言零凝神看向自己的手掌,他早知言信一身修为不可小觑,是以出手便是自己得意的覆雷手。覆雷手以道法催持雷电附着于手掌,近身两掌相交本是霸道无比的杀招,怎料这一掌下去,非但没有伤到言信,自己的手掌却反而被灼伤。 言零恨恨地盯着言信的手掌,道:“赤炎掌,没想到你竟已修出青焰。” 世间道界诸法,以天雷宫雷法最为霸道,天雷宫门下自入门始,便以雷法噬身,是以肉身也最为强横。覆雷手修到极致,可使出掌心雷,十八年前,在那场道界盛会上,言信也曾亲见掌心雷的威力,以他今日的修为也不敢小视。所以在看到言零用出覆雷手时,言信当下便以青焰相抗,怎料他却是高看言零了。 言信同样盯着言零那手,嘲讽道:“我也没想到,你的覆雷手竟还没修出掌心雷。” 此话一出,言零和五位辅座更生怒意,有一辅座已按捺不住,“铮”一声,雷剑出鞘,伴随的又是一声雷鸣。可言零却一抬手,示意身后五人莫动。 方才那两掌相交,言零已明显落于下风,又看见言信微显红色的头发,言零更感到一丝异样。虽以往两人也少有会面,但此前相见,言信却并无此异色。 言零一番思量后,道:“早听闻三城主修为高深,有心请教却一直不得机会。今日正好,让我看看传言是否当真。” 说罢,手一探,示意言信到堂外一战。 言信冷冷地看着他,哼了一声,道:“想探我一身修为,只怕你还不够资格。” 五辅座一听此话,只想当即拔剑而上,只是言零未下令,五人却也不敢擅动。 言零听此话亦是大怒,只是刚才一掌试探后,不敢大意,强忍怒意地道:“够不够资格,试过便知,请。” 说罢,当下走出堂外,五辅座随后,言信也二话不说,向堂外走去。 言明此来,本就有意示威,因此也不阻拦。而李严也想知道执禁团战力与言城修道界比较起来究竟如何,以往在言城从未真正与修道界发生冲突,也正好借此估算他日若双方不得不交战,胜负会如何。 于是,言明、言彬和李严三人也跟出堂外观战。 第十四章 燎原火海 当三人走到议事堂外,言信和言零已相隔数丈,面对面而站,言零身后是执禁团五辅座。 监察司司衙居于执禁团和监察护卫营中间,本就毗邻。此时执禁团修为最高的六人与言信剑拔弩张,有人偶见此阵势,稍一传开,左右便聚满了围观之人,执禁团五十黑衣执禁使聚一边,监察护卫营那边则更是人头涌动。 言信看着身前数丈外的六人,毫无惧色地道:“你们一起上吧。” 此话一出,左右围观之众人都觉言信太过嚣张,都想一拥而上。 言零和身后五辅座更是忍无可忍,只听一声:“大言不惭。” 自言零身后,两名辅座拔剑而上,其疾如电,其势若雷,分左右同时攻向言信,围观众人耳旁隐有雷鸣传来。 以雷法饲剑,是天雷宫门内必修,有成者其剑身附带雷电,威力如何则依雷法修为不同而有高下之分。 此时这两名辅座的剑上,已肉眼可见有丝丝雷电起伏。 世间修行诸法,论威势,大秦天雷宫御雷之法当世无匹。若是同等修为对战,则天雷宫雷法先天占优,其势先震人心魄,兵刃相交间更能令敌产生麻痹,敌手稍有麻痹,则天雷宫修道者自然出招变招处处占得先机。 只是,眼前的人,与言信修为相去甚远。 两名辅座来势迅疾,言信本是徒手对战,手上无兵刃,只见他左手竖起二指,瞬间在他身前凝出两柄火剑,蒸腾着火势,却是剑形。 言信又二指分向左右一指,两柄火剑分向左右两名辅座急射而去。两名辅座本是持剑向言信直刺而去,眼见还未及言信身前一丈,却突来一柄火剑。惊慌之下连忙变招格挡,怎料那火剑却当真是火焰,剑身划过穿火而去,那火焰竟仍近身而来。两名辅座遂匆忙扭过身形,贴地滚开避过攻势,一招下来,狼狈至极。 只是这两名辅座也并非庸手,见无法近身搏杀,也随即单手捏诀,二人手中剑离身向言信疾驰而去。 此时,对战已非常人手持兵刃短兵相交,双方皆是以道法催持,于三丈外你来我往,同时还需分心两用,一面催持道法御剑攻向对手,一面还需闪身避让对方攻势,如此便愈加考验自身道法之精纯。 言信以一敌二,却身形从容,只见他每每于剑身将近之时,一退一让间轻易躲过,步法纯熟。反观两名辅座,剑去火来间已显慌乱,数次险些被火剑灼身。 言零身后三人见情势不妙,随即也闪身而上,如先前那两名辅座一样,御剑出鞘,五人将言信围在中间。 五柄雷剑从五个方向同向言信刺来,言信闪转腾挪,闪避的步伐比之先前愈加快上几分,却仍然分毫不乱。 可怕的是,在五剑同袭,间不容发之余,言信竟还有余力再生出三柄火剑,向刚加入战团的三名辅座追身而去。 围攻的五名辅座大惊,如此分身御物的修为,他们往日虽也自诩是高手,却也从未见过,更不曾想过自己能做到。然而此时,却是实实在在的在他们的眼前发生。 五名辅座御一剑,避一剑,已是不易。而言信同时御五剑,避五剑,看似却仍还有余力。眼前的言信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境界,以他们五名执禁团辅座合力仍探不出,着实令人惊骇。 言零还未出手,他还站在一旁看着场中战局,只是他的惊骇之情较之与言信对战的五名辅座,并未稍减半分。执禁团辅座实力,放眼世间何地都已是不容小觑,首座本应更是能震慑一方,这本是世间道界以往共识。 往日言零也以为在这言城,仅言信一人能与自己相提并论,至于孰高孰低,他也自认为相去不远。可是现在,这想法,已被颠覆。他自问可拿下两名辅座合力,可若同时对阵三人,他也不敢言胜。 修道者在常人眼里,即便是境界还低,常人也是可望而不可即。莫说是执禁团辅座,便是那些执禁使,常人也已认为是世间难见的高手。而到了辅座这等可以御剑隔空对敌的境界,在常人眼里更是如神仙一般的人物。 而此时,五名辅座联手,竟拿不下言信一人,莫说拿不下,场中情形看来言信一人分明还占上风。 那些围观的监察护卫营兵士们,看着言信,如同看到了怪物一般,莫名的手心冒出冷汗,心生恐惧。他们从来以为大秦天雷宫道法天下第一,天雷宫的修道者自也是天下无敌,他们是大秦的兵士,在天雷宫的庇护下,他们自己就是存在于各城之间的恐惧,向来都是他们把恐惧撒向各城百姓。 而现在,他们过往的观念也被颠覆。他们只庆幸,庆幸自己的背后是大秦和天雷宫,庆幸眼前的这个人还不敢与大秦和天雷宫为敌。否则,他们每个人在他面前,都只如蝼蚁一般。 另一边围观的执禁使们,他们都是跨过了最低境界的修道者,他们深知修行有多不易。多数人心中所想的,只是有朝一日能修到如辅座一般的修为,再有机会坐上辅座乃至首座之位,此生便已足矣。再往上,他们想都不敢想。 他们已能看出五名辅座合力仍与言信一人相去甚远,他们已看出败象。 往日执禁使外出行事,所到之处尽是避让,即便是偶有与言城修道者发生冲突,只要辅座出手,也足以拿下。所以,他们往日从骨子里轻视言城修道界。 但是现在,他们和监察护卫营的兵士一样,心生恐惧。但是除了恐惧,他们心中还有些别样的感觉,仿佛是就连恐惧也压不住的敌意,同时,却又有了一丝尊重。 议事堂门口,李严虽不是修道之人,却也眼力不凡。他也已看出五名辅座远非言信对手,也认定就算再加上言零,也是胜负未知。他眼神不定,不知在盘算什么。 一旁的言彬,满是激动神色,又偶有夹杂一丝惭愧和无奈。他多么希望他也可以做到,只是他很清楚,修道这条路,就算穷极一生也无法追上被围在场中的言信。这发生在眼前,却可望而不可即的无奈,多么让人挫败。 而若有人看向言明,就会发现他眼神的空洞,和那满脸的哀伤。 场中,又一名辅座焦急地扑灭衣摆上燃起的火焰。五名辅座具是身着黑衣,衣物看不出焚烧过的焦黑,可是细看下,每人的衣物都已有残缺。 此时,五名辅座已收回各自佩剑,紧握在手中,五指皆白。他们都满脸惊恐地看着镇定自若的言信,更已自知远非其敌手,但却不知该如何收场。 言信也将所御五柄火剑撤回身周,还是五向各对一人。只是,他却未看向将他围住的五名辅座,而是冷冷地看着言零。 言零又惊又怒,惊的是,言信一身修为远超自己所想。怒的是,一则五辅座虽无一人负伤,却是因言信下手留情,此可谓惨败。二则自己修为是己方最高,如此局面若不出手,如何也说不过去,可若是出手,他也已自知不敌,如此一来,左右尽是下属围观,失了颜面不说,只怕更会动摇军心。 言零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又见言信冷冷地盯着自己,怒气更盛,已然准备出手。 只听言信又冷冰冰地道:“我劝你不要出手的好。” 言零只感觉羞辱至极,大怒道:“欺人太甚。” 说完,再顾不得多想。但见言零一剑在手心划过,随后面色涨红,眼中可见血丝。又双手变换捏诀,随即一身黑衣无风自鼓。 五辅座一看,同时向言零身后跃去。 言信见此,却没有看向正在施法的言零,而是抬头望向天际。只见半空之中,渐渐凝聚出一簇云团,本是平静,又渐渐翻涌,呈愈来愈快之势。 言信双目一凝,又一闭眼,也不知为何,就在言信闭眼的瞬间,他身周的空气也仿佛瞬间蒸腾,一股气浪向四周冲去。围观的人群惊慌失措,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与此同时,言零施法完成,单手举剑向天,迅疾划下,指向言信,大喝一声:“降雷!” 那簇云团中,一道雷光划下,随即雷声轰鸣,震人心魄。 言信也同时睁开双眼,同样大喝一声:“燎原!” 自他身前起,火焰浮空而生,绕着身体形成一圈,随之又向外延伸,直至言信周身五丈,方才停止伸长。一眼看去,直如一片火海。 待火海形成,言信又向半空中那道迅疾向自己袭来的降雷一指,自他周身火海,一道冲天火柱升空,迎向那道落雷。 只听得“轰”一声震天巨响,方圆数里,人人抬头望向天空那道火柱,不知发生了何事。 两道威势惊人的术法相碰撞,半空中星火四溅后,那道雷已消散不见,而那四散落下的火焰,又聚于言信周身火海。 在旁围观这场斗法的人们,在那冲天火柱和天降落雷碰撞的那一瞬,甚至都惊惧得蹲下了身子。 对于刚才那一幕,他们都只有一个感受,可谓惊天。 看着眼前的那片火海,言彬的胸口一眼可见地起伏着,眼前发生的场景让他难以置信,那火海,在他的眼里熊熊燃烧。 围观之人个个瞠目结舌,目瞪口呆,五辅座同样面面相觑。言零这一术法施展,胸口也已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脸色煞白,而惊骇之心更甚。 所有人都从未见过这等威势的术法,看着那一片火海,想起那道冲天火柱,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这真的是言城御火术吗?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它只该存在于那早已无人信以为真的久远传说中。 降雷之术已是言零一身修为所能施展的最强之术,亦非可轻易施展之术。降雷之威人力难匹,他本以为言信若不躲避而硬扛此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可言信竟然毫发无伤地就破了他不惜抽空气府之气用尽全力施展的降雷之术。眼前的这片火海,和那道冲天火柱,甚至令身为执禁团首座的他也心生畏惧。 言零难以置信地看着言信,带着粗重的喘息声,道:“你,你...这难道是太玄境?” 太玄境,那个已数百年没有人达到的境界,竟然真的就这样出现在眼前了吗? 言信依旧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言零,也不回应他的问话,只问道:“你,可还要动手?” 至此时,言零实已既无余力也无勇气再与言信较量,但是碍于他的身份地位,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怯战之词。正骑虎难下,悔不该激言信出手。 突然,只听一声大喝道:“够了,都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李严脸色铁青地喝令双方停手。 言信转头看了他一眼,却不理会。 直到言明说道:“三弟,够了。” 言信这才口中念着什么,那火海也随之凭空消失。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言零更是暗暗送了口气,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言信此番施展惊人修为,竟让堂堂执禁团首座不敢直面其威,此事若传遍世间,不知多少人欢欣雀跃,又不知多少人怒从心起。 李严满脸怒容地看着言明,怒道:“言城主,你今日是来我监察司示威的么?” 言明直面着他,丝毫不让地道:“李司座,此事因何起,你我皆在场。分明是言零首座出手在先,又是言零首座明言请教在后,现在却是要拿我问罪吗?” 李严哑口无言,此事确如言明所说,现在若要说言明为何事先不制止,却也说不出口,因为他也未制止。 可李严仍试图挽回些颜面,不依不饶地道:“既说了是请教,相互间见招拆招便可,何至于如此...” 何至于如此...何至于如此什么?李严却又不好往下说了,何至于如此一人压制全场吗?何至于如此大展神威让我监察司和执禁团颜面扫地吗?这么一说,岂非又是自打脸面。 李严往日口舌尖利,今日却是暗暗叫苦,他终于也体会了一番何谓形势比人强。 当此境况下,言明只需假意说些言信不通情理诸如此类的场面话,给个台阶卖个情面让李严借势下台即可。但是言明今日此来本就是来示威的,自然也不想说什么场面话。 言明道:“三城主念及情面,未伤及一人,李司座还当如何?” 又盯着李严的眼睛,冷冷地补上一句:“莫非,你认为他做不到么?” 李严又吃一暗亏,只觉此时多说无益,少说为妙。 李严哼了一声,道:“言城主若无它事,恕不远送。” 说罢,一挥袖袍,转身向堂内走去。 言明道:“且慢,适才堂内所说之事,望李司座给个准数。” 李严心知言明所问的是监察司不日大举查禁,要除籍多少人。他本也在估算多少适当,一面让都城可接受,一面也可让言城平稳。言城若起事变,一则自己有被都城问责的风险,二则若万一言城修道界参与其中,自身安危更不可不顾。 先时在堂内言明问起时,李严未明言,也因他仍在盘算。可是此时,他怒意正盛,脚步未停,将都城传书上四字脱口而出,道:“都城有令,上不封顶。” 只是,这“上不封顶”四字前,仍有四字他未说,那四字是“酌情处理”。这便是为何在有令上不封顶,李严却仍可盘算的原因。 言明怒喝道:“李司座既要一意孤行,那便后果自负。” 说罢,头也不回,与言彬向监察司大门走去,路过言信身旁,言信也与他二人一同出了监察司。围观的众人还未散场,刚才久久地大气不敢出,直到言信走出监察司大门外,已看不见身影,这才觉得压迫感全无。 言零和五名辅座直至言信走前,仍凝神对立,此时六人皆是手执剑柄,剑尖着地,似有些站立不稳。身后的众执禁使见状,纷纷上前,搀扶六人进执禁团大堂休息。 另一边的监察护卫营,也有头领带领他们各自操练,他们都非修道者,此时他们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只求日后不用与修道者对敌。 监察司议事堂内堂,李严端坐于案前,案上有一白纸,他右手执笔,左手研墨。 稍后,只见那纸上写道:“言城执禁团首座言零,与麾下五辅座,合六人之力对战言信一人,几无还手之力。言信发色有异,呈微红...” 末了,取出一信封,信封中间写上“李首相亲启”五字,随后将信纸塞入信封,粘合。 然后传唤来一人,将信封交与了他,说道:“速呈李首相。” 那人点了点头,便退下。 第十五章 悲伤往事 南离宫,言议殿后,城主府邸一偏角院落,满院花香树影间有一亭台。 言明、言信和言彬三人已回到府中,此时正围坐在亭台正中一石桌旁,石桌上有茶,三人身前各一杯。 言彬到此时还难掩激动地道:“早听闻三叔已修出燎原私境,今日一见,当真是大开眼界。” 言信生性稳重,脸上没有一丝喜悦之色,看着言彬道:“你要知道,不是修为高深,便可来者无惧。只说今日在监察司,莫说杀了那几人,便是失手伤了谁,只怕后果都不堪设想。” 看着言彬脸上兴奋之色退却,身为长辈的言信自是不吝教导,又道:“将来你是要坐上城主大位的,你当多学你父亲,以免生事端,庇护百姓为先。” 言彬仍是一个年轻人,又是修道之人,又岂有不憧憬一身高深修为之理。但他跟随言明左右观察学习言明处事已有数年,对这番道理自是了然于心。 于是,言彬向言信恭敬地道:“是,侄儿谨记三叔教诲。” 言信点点头,而后又说出心中的担忧,道:“也不知今日事后,他们会不会加倍报复。” 说罢,摇头叹气,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却也诸多无奈。 言明却道:“三弟放心,不会。我与监察司周旋多年,早已看清他们相比起都城之令,更在乎自己所谋之利。你今日在监察司大展神威,只会让他们知道我言城并非无人,因此,当此关口他们只会更慎重行事。若非如此,我也不许你动手的。” 言信听完此话,难得地笑了一笑,道:“有大哥在,也是我多虑了。只是看那李严逐客时怒气正盛,怕他一怒之下不计后果。” 言明一声轻笑,道:“李严?他若是如此意气用事之人,我言城也不会这么多年未兴大祸。” 这笑,并非是笑言信,而是笑李严。 言明又向言彬道:“彬儿,待明日饶家和夏家所捐金银送到钱粮司,由你前去支取。将两家共捐的八千两金分作两份,一份三千两送与李严私人,一份五千两交于监察司公堂。” 言彬点头道:“是。” 言明道:“如此一来,今日之事于监察司查禁之事有益无害。” 言明又看着言信道:“只是三弟,日后你却需多加小心了。” 言信沉默了一会,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一丝杀气地道:“正合我意。” 言彬不明所以,问道:“父亲此话之意,是有人会暗害三叔?” 言明却不答,喝完杯中茶,又倒一杯,这不答已是答。 言彬不敢相信,又像是自语地道:“三叔今日所展之修为,可说是让执禁团首座连同五辅座毫无还手之力。难道到了这等修为,还有人能对三叔不利吗?” 言明说道:“自你记事以来,道界还算是平静,很多事你未见过。你以为大秦因何制约天下各城?因那号称的数十万雄兵?除黄城外,各城距大秦都远隔千里,他分兵各镇一方,那指向各城的兵力又还剩多少?倘若各城都有几人如你三叔这般修为,寻常兵士即便再多又如何匹敌?” 言彬沉思了一番,道:“可是,各城又何来几人能有三叔这般修为?在我们言城,除三叔外,我也从未听闻还有谁能修到太玄境。” 言明看着他,问道:“那你可知为何各城都难出匹敌太玄境修为的人物?” 言彬道:“修行最讲求天资,而天资超群的人本就极少。” 言明神色一暗,悠悠地道:“修行自然是最重天资,我兄弟本四人,可是,你三叔却并非天资最好的那个。” 言彬听言明这么一说,眼神一明,随即又一暗,道:“父亲是说四叔才是天资最好的?” 说完,看了看言明,又看了看言信,只见言信点了点头,证实了他的疑问。 言彬好像想到了什么,追问道:“父亲只说过四叔下落不明,今日能否告诉我,究竟发生过何事?” 言明却是不再说话。 言信则陷入了回忆,道:“十八年前,我们这一辈初出茅庐,略有小成的修道者齐聚百英决。轮番对战下来,决出名次,其中有四人修为远超同辈。排名第四的是你四叔,第三是苏城苏墨,第二是大秦秦雷...” 言信话还没说完,就被言彬打断道:“什么?秦雷竟不是第一?” 言信点点头,接着道:“秦雷如今虽号称当世第一,但在当时,他却不是我辈第一,当时我辈第一是张城张知秋。” 言彬又问道:“那三叔你呢?你排名第几?” 言信一笑,道:“我?呵,二十名内决名次,我在二十名之外。” 言彬哑然,以言信此时的一身惊人修为,在十八年前竟排不上同辈前二十,他已猜到了什么。 言信忆起往事,也打开了话匣,继续说道:“那四人风华正茂,惊才绝艳,犹以张知秋为先。世人皆以为自此后,式微沉寂已久的修道界,将会由他们引领复兴。却不知,唉...” 言彬已被带入进了这段往事,追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言信摇头叹息,接道:“却不知百英决后,各自回城不久,那张知秋因私通他城道界的罪名被杀,你四叔不知所踪。至上一届百英决,世间道界相逢,交谈之下得知其余各城有展露出天资不凡者,皆或因故身死,或不知所踪。” 话到此处,已证实了言彬心中猜测,此事必然是天雷宫暗中所为。 言彬咬牙切齿,愤恨不已,却又想到言信所说遗漏了一人,又追问道:“那苏墨呢?他怎无事?如今还成了苏城城主。” 言信道:“当时枕星河有一位高人,一身剑道天下无双。想是有他的庇护,苏墨才未遭毒手。” 说到此处,心生惋惜,又道:“苏墨修成凌虚剑气时,年仅三十。若你四叔仍在,想来修为进境也不遑多让。而我,今日修为也不知能否比得上三十岁时的苏墨。” 说罢,又是摇头叹息,身为修道者,不能与世间同道一较高下,实乃今日之世间修道界最为遗憾的事。 言明宽慰道:“三弟也不必沮丧,修道一途,后来居上者所在多有。十八年前不如他们,十八年后却未必不如。” 言信一脸哀愁,道:“我只是替四弟惋惜罢了。” 至亲之人生死不知,下落不明,虽心中认为多半早已殒命,却不知尸身何处。他又曾经那么天资出众,才华横溢,怎能叫人不惋惜。 言彬也想起年少时,四叔一言一笑,一举一动,尽是洒脱出尘之意,也曾让自己憧憬不已。 只是现在的这三人,都身居高位,身担重任,自不会沉寂在悲伤往事里无法自拔。 短短的悲伤后,言明道:“往事已矣,徒悲何益。” 又对言彬说道:“你现在知道为何各城难出修为高深之人了,只是世间九城道界人才凋敝,他大秦天雷宫却并非也如此。说到底,大秦能制衡世间各城,靠的终归是修道界的底力,至于这底力有多深,我们却是不得而知。” 言彬听完,生出一种无力感,他也自幼修习言城御火之术,但天资却算不得出众,再加之身为言城世子,更无时间勤加修行,他甚至连一个执禁团辅座也拿不下。 想到这些,言彬有些泄气地道:“难道我们就只能由得他们欺压了吗?” 言明拍了拍他,语重心长地道:“又忘了为父和你说过的吗?我们首先该想的是如何与他们相安无事。若要与他们为敌,现在还不是时候,更不可依我言城一城之力。此为天下大势,务须各城合力,方有胜机。” 言明的眼中,也终于透露出一股阴狠。 言彬心知这是父亲不得已退而求其次之法,也知眼前只能行此法。于是,他只能含愤点头。 言明突然想起了先前在监察司,李严说到言行之事。 于是,他一脸严肃地对言信道:“行儿平日如何我也不多问,只是近来需让他莫要生事。” 言信却道:“行儿行事稳妥,大哥无需担心。” 听言信这么一说,言明不由得皱了皱眉,他也偶有听得风言风语,都不是些什么好话。 言彬却忍耐不住,道:“三叔,你可别护短。我也是他兄长,你不说他,明日我找他去。” 言信摇头苦笑道:“你们错怪他了。” 言彬生出一丝怒意地道:“我可多次听说他和监察司往来过密,今日李严也说了他们午时还一同饮酒。我还听说他从监察司手上要走将被除籍之人,关于刑罚司大牢,那些人或死于重刑,或被饿死,或病死在牢狱。若不是碍于三叔情面,我早已拿他是问。” 言信仍笑道:“那些人都被他暗自救下,现都藏身于百里外山谷间。行儿与监察司往来,日日装作胡作非为,只是为了不被监察司防备,再使些手段与虎谋皮,也是难为他了。” 言明听得此话,眼睛一亮,顷刻间笑出了声。 言彬却一时有些不敢相信,问道:“当真是这样?” 言信道:“怎么,我说的话你还不信么?” 言彬向来敬重眼前的这位叔父,更知他持身稳重正直,心下实已是信了。只是言行的表里不一,着实让他没有想到。 于是,言彬也笑道:“三叔这么说了,我自然是信的。只是没想到,我这堂弟竟这般敢想敢为,哈哈,真是个好小子,让我自愧不如了。” 言信道:“不过尽是耍些小聪明罢了。” 言明呵呵一笑,道:“他这番机智,如此行事做派,倒是一点也不像你。” 言信闻言,又一叹,道:“是啊,倒是更像四弟,跳脱不羁。” 说罢,顿了一顿,忆起了一个身影,甩甩头,又道:“他今日与李严饮酒,必是借机探查此番监察司大举查禁是何原因。回府后,我一问便知,明日再过来告知大哥。” 又一想,再叮嘱道:“不过大哥,你和彬儿只当做不知,往日如何对他,还是如何对他,如此也让他免受监察司猜忌,更安全几分。” 言明点了点头,道:“三弟所言有理,那我们便仍当他是我言家胡作非为大是不分的不成器子孙,只是委屈他了。” 言信看着言明,流露出满眼的尊敬,道:“大哥自继了城主位后,十几年来日日忧心忧力与监察司周旋,使我言城不至像其他诸城一般动荡不安,已实属不易。我自问若换做是我,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到的。这些年来,你所承受的,又岂是我们能比?身为我言家子孙,自当与大哥一样,以护佑言城百姓为先,行儿受些委屈又有何妨。” 言明一脸欣慰地道:“看来我言家后继有人。” 言明本也是修道之人,天资虽比不上四弟那般远超同辈,可较之言信却也相去不远。可当那曾让言城引以为傲的四弟莫名不知所踪,而后父亲神思委顿直至郁郁而终时,他终于意识到这世间并非拥有一身高深修为便能庇佑一方,保一城太平。 直至那时,言明心有所悟,从此弃道从谋。在他一番苦心斡旋之下,言城各方之间的局势相比起他城来,实是温和不少。 这,便是言明的立身之道。 第十六章 查禁前夕 监察司不日将全城查禁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人获悉奔走十户,十而至百。仅一日,这消息便散播至全城各个角落,就连城外的村落也有远亲或是主事之人奔走相告。 这是世间百姓最恐惧的事,而这恐惧就如此轻而易举地笼罩在言城每一条街巷,每一个村落,即便监察司还没开始行动。 不,恐惧蔓延的,不止言城,而是整个世间。 于是,有些人开始埋藏着什么,有些人开始焚烧着什么,每个人都在躲避着什么。行人匆匆各自归家闭门,只是那匆匆一瞥间,眼神里都透露着慌张,和惧怕。 天色刚晚,今日还未有宵禁之令。而放眼望去,各门各户已然紧闭门窗,只是从那寒漏门板间依稀透出灯火。 ...... 言信府内,早早用过膳食,言信、言行和言果三人此时已聚在内堂。 言信和言行二人已互通今日之事。 言果今日始在离火殿专心修行,尚未参与所谋之事。只是,当他听得父亲在监察司一人独战执禁团首座和五名辅座,兄长一番虚与委蛇探知事出何因,当下更是钦佩父亲的高深修为和兄长的机智过人。更明白时局将变,留给让自己站在他们二人身边并肩而战的时间已不多,应尽快让自己成长。 言信听完言行所说,喃喃道了一声:“张城...” 言行问道:“张城与大秦可有深仇?” 言信哼了一声,道:“世间各城,哪一城与大秦没有深仇大恨?” 言行叹了一声,道:“也不知是什么人行事如此鲁莽,危害张城不说,也牵累了其余诸城。依父亲看,此事是一人所为?还是多人同谋?” 言信摇头道:“不知。” 言行又问道:“那父亲可知张城有何人的修为,可杀了执禁团一辅座连同十名执禁使,尚能在他人赶来前抽身退走不被人发觉?” 言信看着在他眼前的兄弟二人,道:“我已十数年未与他城同道交手,十数年时间,有没有人修为精进,或是涌现出下辈高手,我却又能如何得知。修道界的异动一向被天雷宫严防,除百英决外,各城修道界往来更被视为大忌。” 修道之人,本应是这世间最向往天高地阔,最渴望游历天地,也是最可来去自如之人。可是他们,却已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了数百年之久,挣脱不得。 修道之人的眼睛本应绽放光芒,可是如今,每个修道之人的双眼都饱含落寞。落寞的是,他们曾不甘地想要挣脱那张网,而那张网却越收越紧。更落寞的是,多少年来,他们好像对此已渐渐开始习惯。而最落寞的是,有一天,他们不再向往自由。或许,如果当真有那么一天,到那天的人们已不会再心生落寞。 所幸,对于自由的渴望,还没有人可以放弃,这或许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源。 想要改变这世事,便要先了解这世事。 言果问道:“那为何还要照例举办十年一届的百英决?” 这一问,让言信脸上布满哀伤,言行也曾问过,所以言行也同样一脸哀伤,一时安静了下来。 言信想了许久,终究开口说道:“距下一届百英决尚有一年多时日,本想临近时再说与你知,以免让你心灰意冷,耽误了修行。但你既已参与我们所谋之事,心志已定,现在说与你知也无妨。” 言果已经准备好去了解更多关于这世间的事,那些曾发生的,和正发生的。 言信接着道:“最初的百英决,本确是世间修道界盛事。各城修道界的年轻优秀后辈每城选出十人,尽己所能互相切磋,各施所悟道法,稍逊者可开悟自身提升进境,而出类拔萃者更是自此名扬天下。” 说到这里,言信停了下来,那个时候的世间道界让他神往,言信言果同样心生向往。 可却听言信话锋一转,道:“可自立监察司和执禁团后,除大秦天雷宫外各城道门,在百英决扬名的优秀后辈开始俱都被暗中监视,有私自出城者全都或是身死,或是从此不知所踪。百英决已沦为大秦天雷宫评定日后威胁的鬼门关,表现越是优秀,越无异于自领了一份阎王帖。” 言果听到这里,握紧了双拳,自言果的眼里,第一次流露出恨意。 言信看着他,又道:“大秦早已明令各城修道一途止于世家,所以被天雷宫暗中除去的人里,身份最低的世家子弟其家世已是一方权贵,有的如你们是城主本家子弟,更甚者连城主的儿子也不例外。所以不论天资多高,修为多深,必要先学会隐藏,非但要在百英决上隐藏,平日更要隐藏,因为你即便身在言城,也会在你未察觉时,有耳目盯着你。” 言果听完,凝着双目,愤恨地道:“原来世间道界式微,天雷宫一家独大,是因为这样,当真是血海深仇。难怪母亲平日总说莫好勇斗狠,是担心我们也被盯上吗?” 言行叹道:“母亲担忧是在所难免,四叔便是因名扬百英决,回城后不久便下落不明,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四叔事出时,言果尚不记事。此时获悉,纵难忆起曾经音容,却也是至亲,言果不免又心生一股哀伤悲愤之情。 言行忽又想起一事,问道:“饮酒时,我假意提起苏城,李严和言零都面露不悦,这是为何?” 言信道:“秦雷号称当世修为第一,可世间仍有苏墨与之齐名之声。苏城又与他城不同,所在之地四面环湖,大秦便是有意兵锋所指,也近不了主城。况且,苏墨又是我辈那届百英决出类拔萃者唯一安然脱身的人,自是更知晓当时情形。只怕苏墨对大秦之恨,犹在我们之上,大秦视之为大敌也是在所难免。” 原来如此,言行点头道:“如此说来,苏城更是非去不可了。” 忽然,言行脸色变得煞白,身体更止不住地开始剧烈颤抖,一手强撑在案上,大口呼吸。 言果见状,急忙扶住了他。 言信满脸忧色地问道:“你又听见了那些声音?” 言行仍在大口喘息,吃力地点了点头。 言信和言果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那些声音,是黑暗将至前,来自言城无所不在的惊惧,和悲鸣。 ...... 监察司,议事堂。 李严和言零二人仍坐在上座,十司常及五辅座各坐下首一边。此时,言零和五名辅座脸上均有愧色。 李严道:“诸位不必愧疚,今日之事,是福非祸。倘若我们不知底细,便与言城修道界发生冲突,那岂不是自取灭亡。今日言信既已露了修为,我们从此就不可再轻视言城修道界。” 说罢,看着言零,又道:“再则,也应设法探知言城修道界真正实力,以备早做应对。” 言零点头道:“李司座所言甚是。” 这一层言零也已想到,只是他脸上的愧色,更多的是因自己颜面扫地。 李严问道:“不知首座大人,打算如何试探?” 言零回道:“正好借查禁为由,明日各辅座带人上门查点,届时再由辅座借机出手试探。” 李严不置可否,反问道:“若是他们出手故意有所保留呢?” 言零道:“这好办,往日我们从未对世家下手,这次我们也借故从各世家带走一人,以此要挟他们只要赢过辅座便放人,这样足以让他们不可保留。” 李严只觉此举不甚妥当,道:“若是如此,一来,首座大人就不怕五位辅座有所损伤?二来,在此当口上,这样做会否一举将言城逼反?” 李严提出另一种方案,道:“你看,暗中试探可否?” 言零却摇头道:“不可。今日言信未敢伤及一人,那便可说明城主言明之意是不可与天雷宫为敌,言信尚如此,他人更不敢有违。正因此,明面上出手,才不会有伤,若是暗中出手,他们便是明知是我们下手,也可推脱不知,那才更有损伤。” 李严听言零这么一说,看着往日不可一世的眼前执禁团几人,心中冷笑一声,却仍面若平常地道:“首座大人此意是,除了言信,这言城仍会有诸位辅座不敌,甚至不能从他手下全身而退之人?” 五名辅座低下头,往日他们自视甚高,言语间从未将言城修道界放在眼里。可见今日一战,言信在众人心中施下的威慑之重。 言零一脸羞愧地道:“这...往日未有交手,不敢断言。” 李严和言零二人毕竟司职不同,李严所掌的监察司所行乃是以都城之威制衡一城。执禁团则都是修道者,自应战力不凡,以道法修为压制一城修道界。执禁团对一城修道界压制之势愈强,于监察司行制衡之道便更行之有效。 而看着眼前状况,李严只觉棘手不已。若是暗中试探,即便言城修道界有所死伤,即便言明明知是执禁团所为,他也不可拿此事发作。 可是现下,言零顾忌执禁团安危,却不敢暗中与言城修道界交手。此事若传至都城,言零这首座之职顷刻便要被拿下。也不知是都城派遣至言城的执禁团人手太过滥竽充数,还是各城执禁团战力都大致相仿,只是那言信修为太过可怖,因此相形见绌? 李严第一次这般想到,他又想起那封寄给都城李首相的信,不知李首相会作何安排? 是夜,阴云闭月,蝉鸣噤声,一片寂静。 第十七章 暗无天日 次日,阴云仍未散去,早饭时分已过,而整个言城,却彷如死寂一般。 城内街市路无行人,也无摊贩,仅有些许门面开一两扇门,似在等候什么人上门。城外村落同样路无行人,多数人家依旧门房紧闭,这白日,形如夜里。 各家的人都在屋内聚作一团,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在告诉身边的人,他很害怕很紧张。无人说话,可每个人都在竖耳倾听着什么,他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身旁人的心跳声。于是,他们靠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给身边的人依靠,以为这样便能让身边的人感到安全。 可是,当他们靠得越近,那传入耳中的心跳声也越重。于是,他们自己的心跳声也变得越重。突然,自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还很远。可那声响却彷如踩在他们心头,有人终于不堪心头的惊惧,从眼里流出泪来。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哭出声来,他们捂住自己的嘴,无声的抽泣,不敢惊动那还在屋外,甚至仍在远处的死神。 这是城外不远的一个村落,村内男女老少过千人,全都姓宁,这村便叫宁家村。全村人等尽是农籍,世代居住于此,彼此间都熟识,往深了算,其实每家每户都可算作是远亲。这本是一个安宁,彼此邻里亲和的村子。 终于,这寂静的村子里,响起了第一声叩门声。邻近的几户听到这声响,本能地都将身边的人抱得更紧,脸上几无血色,只有眼泪从那无神的双眼里无声地流下。 被叩门的这户人家里,一对夫妻正抱着两个懵懂的孩子蜷缩在屋角。那两个孩子本是不知所以地看着父母脸上的害怕,莫名地跟着恐惧。随着那声叩门声响起,母亲瞬间流下眼泪,却仍旧紧闭着双唇,两个孩子见状本欲大声啼哭,却被母亲捂住了张开的嘴。于是,他们也同母亲一样,无声地哭泣声,只是那面容,看着却极是扭曲。 那男人拍了拍女人和两个孩子的背,强作镇定地说道:“没事的,没事的,别怕。” 说完,起身前去打开木门。 他不知道,这是他对家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木门在吱呀声中打开,门外站着一个身着淡紫袍服和两个身穿蓝色差服的人,后面还有一众兵士。 男人呆立着不知所措,身形已微微颤抖。 那紫袍人和两名蓝衣人也不说话,走入屋内,随意地看了两眼,便兀自坐在板凳上。 过往监察司查禁需搜出些物证,如在农夫家中搜出木匠用的锯齿量尺、商家用的秤砣算盘或是世家读书人的书籍笔墨,或在工匠家中搜出农夫用的厨具、商家用的秤砣算盘或是世家读书人用的书籍笔墨,诸如此类。 如此一来,费时费力不说,有提前知悉者事先毁了物证或是掩藏妥当不被发现,也无从定罪。 于是,监察司有了让他们不费时不费力的做法,还能有效地完成任务,更能让一部分的恨意转移到他们的对立面。 三人坐下后,依然不说话。此时紫衣人正背对着蜷缩在屋角的女人和她的两个孩子,那紫衣背后的鹰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们。那女人侧头便看见在这种氛围下愈发渗人的鹰眼,这般无声的惊骇下,她已沦陷,她只觉得闭上眼也能看见那双仿佛已看穿一切的利眸。 这便是紫衣人要的,他要在说话前,就先击溃猎物的心防。 男人低着头,双手紧拽着衣角,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借此在擦拭着手心不断冒出的冷汗。他想逃,但他知道他逃不了。他想尽早结束这一切,但来人却不作一声。他在这无声的恐惧中煎熬着,什么都还没发生,但他已然接近脱力,全身大汗淋漓。 约莫一刻后,两名蓝衣人终于有了动作,他们拿出纸笔,铺在桌上。这是一张陈旧的四方桌,两名蓝衣人各坐紫衣人一侧,紫衣人对面却是空着的。 待得两名蓝衣人纸笔备好,紫衣人终于对那男人说道:“你,坐下。” 那男人扶着木板墙颤巍巍地走到紫衣人对面坐下,他的神情已经木讷。 紫衣人看着他,冷冷地道:“你,有无违禁?” 男人低头看着桌面,摇了摇头。 紫衣人又道:“很好,不过我进来,也并非查你有无违禁。” 男人愣住了,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对面的紫衣人,他本只求快点被他们带走,有一个结果便好,他已撑不住这份恐惧。可是听紫衣人的话,又似有一线生机。 紫衣人看着他脸上表情变化,又道:“替我做一件事,非但你全家可安然无事。” 说着,从袖里取出一锭金,放在桌上,又用两指推到男人面前,接着道:“这个也是你的。” 男人看了看紫衣人身后的女人和两个孩子,她们也正看着他,虽然心知不可能安然无事,但又有谁置身死地时会放过那一线生机,他声音颤抖地问道:“什么事?” 紫衣人道:“我今日到你们宁家村来,需带走三十个违禁之人,你替我指出三十人。只要三十人,除此之外即便还有人违禁,我也只装作不知。然后你一家就可安然无事,还可从此衣食无忧。” 紫衣人笑着,好像他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男人听后却心如死灰,那一线光亮,蒙上一片更深的黑暗。他生长在这个村子,每个人的音容笑貌都曾近在眼前,用一家平安换全村三十人,他若这样做了,今后又如何还能在这里安身立命? 男人抬头环视了一眼这个破落的木屋,他知道这已是最后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同时正看向他的女人和他们的两个孩子,他凄楚地笑了一笑。 然后,男人把心一横,跪在地上大声说道:“村里除了我一人外,没有人违禁,我曾到外村做过木匠,把我带走吧,放过我的家人,把我带走吧,放过我的家人...” 他边说着,边用力地磕头,浑然不知额头已渗出了血,浑然不知疼痛。 村里屋舍排列紧密,男人的声音变成了凄厉哀嚎,传入邻居耳中。除了给他们带来更深的恐惧,也有人心生了一丝愤怒,但是,却仍旧无人敢走出屋外,也仍旧无人敢出声。 紫衣人冷冷地看着跪地祈求的男人,冷笑一声,道:“我说过,我进来并非查你有无违禁,你听不明白我的话吗?” 说完,又对门外说道:“来人。” 只见两名兵士应声从门外走进,女人仿佛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不顾怀里的两个孩子,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不要。” 随即冲到门口,一把跪地抱住了一个兵士的腿,留下两个孩子惊慌失措地哭嚎。 紫衣人豁然转头盯着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瞬间惊惧得各自捂住自己的嘴,只是仍然瞪大着泪流如柱的双眼,看着眼前发生的。 兵士挣脱了女人,将男人拖至门外,男人仍自不停地说着:“把我带走吧,放过我的家人...” 只听紫衣人冰冷地说了一声:“杀。” 兵士一刀自男人的脖颈划下,一声“啊...”的惨叫传遍整个村子。 随之又一声凄厉的“啊...”声传来,是那个女人,她已匍匐在地,她看着在她眼前死去的丈夫,一手握拳,不停地捶打着地面,泥沙渗入了她滴血的皮肉。 女人的哀嚎已经无声,更深的恐惧弥漫了整个村子,不,是整个言城。 紫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自他踏进这个屋的时候,他就已经将眼前这个女人锁定为目标,他知道,她会为他完成今日的任务。那男人,只不过是他用来打破她最后心理防线的工具。 人命,在监察司眼里向来无关紧要。 女人已被兵士扶着坐在了紫衣人对面,她看着紫衣人,紧咬着牙,此时眼中的恨意胜过了恐惧。 紫衣人泰然自若,视而不见。或许是他早已司空见惯,他有的是办法将这股恨意再转为恐惧。 只听紫衣人说道:“孩子刚刚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母亲,你说对不对?” 他做到了,恐惧又战胜了恨意。 紫衣人又说道:“或者,为了让他们不再承受失去母亲的痛,我先把他们杀了?” 这时,女人眼里已不再有恨意,只有恐惧,深不见底的恐惧。 紫衣人轻笑了一声,他很满意。 紫衣人见女人已经准备好,再说道:“方才我已经说过了,我要从宁家村带走三十人,你替我指认出来。” 女人没有说话。 紫衣人却好似很有耐心,接着道:“你可以不说,那我便先杀一个孩子,你若是仍不说,那我便杀第二个孩子,那时你必定不会说。可是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我还会杀了你。等我杀完你之后,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 女人动摇了。 紫衣人仍继续道:“我还会领着人去下一家,也许下一家不像你们这样顾念情分,也不像你们这般有骨气,也许他们当即指认了,那你们一家岂不是全都白死了?” 他笑了,笑得很冷漠,也很讽刺,像是在讽刺眼前这毫无意义的坚持。 女人如他所说的那样想着,她不确定是否真的会如他所说的一样,但很显然,不无这种可能。 紫衣人却还没说完,他又说道:“就算你们全村都很有骨气,就算你们无一人指认同乡,那我只要杀了第三十一人,你们的骨气就会变成罪恶,因为我本来只要带走三十人。可我杀了三十一人就会停手吗?不,只要无一人指认,我便会杀完全村最后一人。哈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他笑眼前人的痴傻。 她看着,她信了,她信他真的会如他所说的一样去做。 她抱头痛哭,她的丈夫已经死去,她不想她的孩子也白白死去。她知道她将会招致全村的恨,可她却不得不照着他的话去做。 紫衣人扬起了嘴角,他没有催促,他在等着她开口说出第一个人。 “宁永强,善狩猎,常带野肉在邻村售卖。” 她终于说出了第一个人,都城禁令,农籍工籍都可打猎,但所猎之物仅可自家食用,非商籍不可售卖。街市所卖都是商籍聘用专职猎户所猎,而这些专职猎户仅能打猎及为商户牧畜。 “宁永丰,宁永收,曾与我丈夫一起去邻村做过木匠。” “宁翠花,善做刺绣,私卖与城内工坊。” “宁风,曾找人学过认字,喜欢看书。” ......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只为生计,与人无害。为生计所迫,又怎能叫人不违那所谓大秦禁令,世间又哪有一处有人能不违那所谓大秦禁令。而大秦禁令不许,触之这莫名禁令便生杀予夺,世间公道何在? 两名蓝衣人依女人所说,一字不漏地记下。三十人满,女人已自觉满身罪孽,霎时瘫坐在地上,她已经头脑空白,万念俱灰。 紫衣人看着记录详实,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领着两名蓝衣人出了屋,一众人照着名单挨户拿人去了。 不消片刻,有数家房门被强行打开,嚎啕大哭声此起彼伏。 那些依旧房门紧闭的人家,依旧强忍着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一点点响动都会招来那在门外游荡的死神。所有人抱在一起,把头埋得更低,这种不知何时房门就会被强行打开的恐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那些被打开房门点到名字的人,面如死灰地站起身走出屋外,却不知为何,心里好像松了一口气。 人们最恐惧的,不是死神,而是死神在你门前徘徊。当你看清他的面貌,当你知道他要夺去你的性命,好像也不再那么惧怕。 半个时辰不到,紫衣人已率着兵士拿下了纸上记录的那三十人,也不做停留,反身便打道回府,只留下身后声嘶力竭的哀嚎。 那三十人面如死灰行尸走肉般夹在兵士中间,缓缓穿过村子,有人不舍的回头看着这个生长多年的地方,在他们心里,这就是此生的最后一眼。他们从未想过,更不敢想,也许他们有朝一日还能再回到这片故土... 当监察司众人远去,已不见踪影。 那个女人也终于止住了哭泣,她强撑着站起了身,走到两个孩子身前蹲下,将他们抱在怀里,轻拍着他们的背,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你们待在家,哪也不要去。” 说完,她起身走到桌前,将仍在桌上无人在意的那锭金拿起放进怀中。然后走到门口,不舍的看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也正看着她,幼小的脸上惊惧的神情还未褪去,惹人心痛。但她最终还是做了决定,狠下心转头走出屋外。 看着倒在地上,脖颈处鲜血已经流干的丈夫,她蹲下身,将他的上半身抱在怀里,血染红了她胸前衣襟。 只听女人低声说道:“我很快便来陪你。” 然后将丈夫轻轻地放平在地上,温柔地替他整理糟乱的头发和衣衫,最后含笑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向村里走去。 此时各家各户的人都站在屋旁路边,没有家人被带走的人家庆幸着风波已去,劫后余生。有些人还在惊惧中不敢相信,有些人安慰照看着那些被带走了家人的邻里。而那些被带走了家人的人家,无一不追出屋外哀声哭嚎。 当女人自前方走来,道路两旁站满的同村看着她,心头各有不同滋味。有人感激她未将自己的家人供出;有家人被带走的人指着她辱骂,骂她毁了他们的家;更多的人可怜她接下来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们都知道她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她的丈夫就死在她的眼前。他们庆幸,庆幸那群鹰狼首先推开的不是他们的屋门,否则,他们此刻就成了眼前的她。于是,人们纷纷转过头去,不忍再看向她。 她还是向前走着,一步一步,脚步有些虚浮,却很坚定。她听到了辱骂,也看到了眼前的凄凉惨象,只是她很清楚,所有的人都清楚,当监察司来的那一刻,这副惨象就已经注定。只是命运选择了她,她便成了这副惨象的替罪羊。 她无从躲避,她已经做了决定,这一切,已经与她无关了。 又向前走了百米,来到一户稍大的人家,这里是宁家村的村长家。村长年事已高,此时正和家人坐在院里,院里几人都还惊魂未定。 女人走进院里,来到村长身前,还未说话,便先跪在地上,磕了三下头。然后从怀里拿出那锭金,放在身前地上。 村长还没回过神,看了看身旁的家人,每个人都不明所以,又愣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女人道:“我那两个孩子,请村长念在也是一村血脉,将他们抚养长大。” 说完,又向村长磕了三下头。在众人仍不明就里的时候,转身走出院外,大步向自家跑去。 村长一拍大腿,大叫道:“不好,快把她追回来。” 当村长和家人出得院外,女人已经跑出老远,跑过路旁不明所以的同村前头。当听到村长的叫喊,有人心想不好,拔腿便追,但已来不及了。 就在来人将要追上她的数步之远,她未曾减缓便一头撞向自家墙上,当即倒在了她丈夫的身边。 身后的同村看着这一幕,懊悔不已,悲痛又袭上心头。即便是那些辱骂她恨她的人,此时心里也只剩下同情。且不说人死债消,便是那恨,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不过是迁怒罢了,为了这个害人一命,造孽啊。 有人终于难忍心头悲痛地大声痛呼:“天啊,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要恨,只能恨这世道,恨这世间无人能维护公道。 那说书人说的行者呢?不是说世有大劫必有行者庇护世间吗?当世间百姓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 第十八章 借故发难 东城,有一大户傍水而居,一人来高的围墙圈起数十丈长数十丈宽的偌大宅院,内里上百户独门独院,户主皆是姓谢。 这里便是言城望族,东城谢家。 这座大宅院里的诸小宅院户主,数代以前,皆出一人。宗亲门第,家族荣辱,在这偌大的谢宅内,可谓聚于一身。宅院内数百人,不论辈分,自上而下,人人皆知何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观念仿佛已融入他们的骨血。虽内里也有不为外人知的亲疏,但若有外辱,他们便是一家。 一城上下一应公职皆出世家,如今的修道界也被大秦明令止于世家,集仕途和修道界两者于一身。可想而知,一个显赫世家会有多么繁盛。 凡兴盛的世家,其族内必有人主一门司衙,或修道界人才辈出,或掌商贾富甲一方,更私有田产雇人打点。他们不同于寻常百姓家各有编籍不得擅改,至少在一城之内,他们享有诸多便利。 东城谢家,与西城王家、南城邱家、北城饶夏两家,同为言城五大世家。奇怪的是,内城也多世家,然而却都不如何有名望,这五大世家,也不知是否因为他们恰巧不身在内城,反令他们更加兴旺。 随着世家的兴盛,他们又成为一城底力之所在,由此,又收获诸多尊崇。他们,或多或少,已然代表了一城的权利。因此,一向以来,就连都城大秦所派驻的监察司和执禁团都极少与他们发生冲突。 世家大户的起居总不免慵懒,已近晌午时分,这偌大的谢宅,屋外难见几人在忙碌,还都是仆人模样。似乎时辰尚早,周遭还是一片清净。 忽地,一众脚步声整齐划一地由远及近,终于在这谢宅大门口响起。 这世间最恼人的,便是这不速之客。 只听有人呵斥道:“你们不知这里是谢宅吗?” 这人一身灰布麻衣,在这显赫世家内,看这衣着便知是一仆从。 他的身前站着十一个黑衣人,黑衣人本是世间百姓最惧怕的存在。而这仆从看着为首的那个脸上带着一道伤疤,容貌颇为渗人的黑衣人,他却分毫不惧,连说话的声音也中气十足。 那脸上带着刀疤的黑衣人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仆从,不答反问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那仆从当然知道,却仍严词道:“不管你是什么人,要入谢宅,要见何人,需先递贴,这是规矩。” 那黑衣人闻言冷冷一笑,道:“规矩?呵呵呵...规矩?你一个小小仆从也敢跟我讲规矩。” 说完,他仍在笑,只是剑光一闪,还未及看清他如何出剑再入鞘,那仆从便倒地而亡,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旁边另有几个仆从看见这一幕,随即响起了几声惊叫,这惊叫声传遍谢宅,划破了本来的一片清净。 很快,便有两个身着蓝衣的青年赶到宅门处,一看倒在地上已经身亡的仆从,两人怒不可竭,其中一人大喝道:“你们竟敢在谢家杀人,欺我谢家无人不成?” 脸上带着刀疤的黑衣人丝毫不把眼前的两人看在眼里,低头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沉声道:“此人出言不逊,阻挠我执禁团行公事,依令当杀。” 大秦所谓禁令赋予执禁团之权向来生杀无度,民怨忿忿却又无可奈何。 两个青年只得暂先按下心头愤怒,道:“公事?我谢宅能有何公事需劳动执禁团大驾?” 那黑衣人正色道:“奉命,查点谢家诸修道者是否俱都在府。” 青年眉目间有一丝苦涩,年少时踏入修道界,曾以为有朝一日,天高地远,可自由自在。谁知年岁渐长,却愈觉已是笼中之鸟。 思绪一闪而过,又不是今日方知,何来感慨万千。 一个青年道:“在此稍候,我先通报家主。” 说完,与另一个青年对视一眼,他一人向宅院内走去。 不多时,那青年又走了回来,对着一众黑衣人道:“随我来。” 一众黑衣人跟在青年身后,一路穿过院落,路旁有人看见黑衣人,都面露敌意,毫不掩饰。 谢家祠堂是一间古旧的宅院,当青年领着黑衣人走进祠堂,只见堂内已坐着三四十人,他们都是谢家的修道者。 无人相迎,无人说话,无人理会。就连那两个青年,在入了祠堂后,也各自在末座坐下。祠堂本就不大,此时已显拥挤,但却一片寂静。这场面也可想见,他们本就是对立的两方,只是都心知仍需维护这平和的表象。 执禁团借清点谢家修道者为名进了谢宅,自然也需核查是否人人都在场。每个修道者自修行伊始便需入册,但他们并非和常人一样入册于编籍司,而是入册登记在监察司。执禁团更是历来就在暗中监视这些修道者,所以何人何姓名,他们都是知晓的。 这派寂静的场面,也无碍于清查。稍一核查后,那脸上带着刀疤的黑衣人问道:“谢佑鸣为何不在?” 祠堂上座之人,是谢家家主,谢长青。发已白,面容却红润,二者让人对于他的年纪猜测心生矛盾,只是那眼角的皱纹,告诉外人他的年纪更靠近他的发色。 谢长青带着一股慵懒之气地缓缓道:“谢佑鸣在离火殿授课,你自可前去查证。” 说完,他缓缓站起,向祠堂外走去。事了便起身欲去,不愿与眼前的黑衣人多待片刻,厌憎之心已无需多言,下座的谢家众人也同样起身欲去。 待得谢长青走至祠堂门口,脸上带着刀疤的黑衣人道:“且慢,谢福临何在?” 谢家众人停下脚步,先前带着黑衣人进来的青年不耐烦地道:“谢福临又非修道之人,他又怎会在这里。你找他做什么?” 那黑衣人好像感觉不到谢家众人的厌憎,随口说道:“有人举发谢福临的百宝坊违禁私售,我顺便将他带回。” 此话一出,谢家众人看向那黑衣人的眼神已充满敌意。 世家经营不同于普通商籍,向来即被盘查也形同过场,这已是心照不宣。况且谢家家主对此曾有明训,凡谢家铺面也不得有违商籍禁令。 谢长青仍是缓缓地说道:“有人举发,是何人举发?若事实如此,你大可到百宝坊搜出物证,依你所谓禁令拿人。” 那黑衣人冷笑道:“你们堂堂谢家,我若让你们知道是何人举发,他岂非又要改口称举发有误吗?再者,我若现在去搜物证,又怎知那物证是否已被他毁去。” 此时,谢家众人已明了,他是故意发难。 谢长青盯着他,语气一转,阴冷地道:“言三,你的意思是,你没有物证,只凭所谓的有人举发,就要拿走我谢家的人吗?” 那脸上带着刀疤的黑衣人,就是言城执禁团五辅座之一,代号言三。 言三也看着谢长青,仍旧挂着那一副让人厌憎的笑,说道:“你也知,我有权这么做。” 都城给予监察司和执禁团的职权,便可擅杀,更莫说是带走一人。这份生杀之权,逾越了罪证,随着权利做大,化作了只凭喜好,或者随意什么动机,如要立威,如仅是迁怒,或如现在,他只需要一个让谢家人出手的借口,便可随意扣上一个罪名。 谢长青的脸上已带着一分杀气,他只说道:“你可以试试。” 言三依旧笑着,他好像听不出谢长青话中的威胁,说道:“你也不用这么看着我,其实这事也好解决,只要你谢家有人胜过我手中剑,此事便作罢。” 原来如此,谢长青冷哼了一声,道:“原来你不过是要激我谢家出手,想以此试探我谢家修为吗?” 言三也不答,又道:“你们也可以都不出手,我把谢福临带走,他日发往除籍之地。他也不过是个后辈小子,更不是修道之人,或许连你们也未将他放在心上。” 世家最重宗亲之念,又怎会有人不重自家人安危。举刀向一人,便是与全族为敌。 那领着执禁团入这祠堂的蓝衣青年,名叫谢福辛,与谢福临同辈,自幼一起玩耍,本身也是宗亲兄弟。他早已按捺不住,道:“废话少说,那便依你,胜过你,此事作罢。随我来。” 谢家既然是修道世家,自然有自家的修道场,那修道场就在祠堂另一侧。谢福辛当先走去,谢家众人和执禁团十一个黑衣人也齐向修道场走去。待走到道场,双方分立两边。 谢福辛是后辈,未参加过十年一届的百英决,除了与言城道界偶有切磋外,更未与外人交手过。谢家众人自是知晓他不可能是言三的对手,只是自家长辈皆在场,他话既已说出,那便让他放手一试,权当是积攒对敌经验,若有性命之忧也足可将他救下。反正言三说的是谢家有人胜过他便可,并未说要谢福辛胜过他才可。 现今的世间修道界,在都城的禁令之下,各城的修道者对彼此之间的修为孰高孰低,差距多大,其实都不知晓。因为都城的禁令,让世间修道者们已难有对敌搏杀,甚至是互相切磋讨教的机会,对于一城之外的道界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即便是大秦派往各城的执禁团,因为单方的刻意避让,实际也同样知之甚少。 这世间对此有真正认识的,唯有大秦天雷宫专司杀伐的神秘清肃队,各城修道界对这个神秘的组织也多是只闻其名不曾见其人。 谢福辛也不多话,拔剑便上前,言三也未将他放在眼里,将将要做动作,只听身后有一人道:“后生小辈,不需辅座大人出手。” 话未说完,一个黑衣执禁使拔出雷剑迎了上去,他的代号是言三一。 两人随即两剑相交,你来我往数招下来,谁也没有占得优势。只是谢福辛却暗暗心惊,数招下来,他握剑的右手已隐隐有麻痹之感。再看对手,一身黑衣,面带杀气,而相貌看来,年纪竟要比自己小上几岁。 这是谢福辛初次与言城修道界之外的对手交战,又是面对比自己更年轻的对手,在感到对手道法与言城道法果然大不相同外,又岂有怯战之理。 谢福辛当下镇定心神,道法一催,三尺长剑的剑尖上再生出三尺长的火焰。再剑身挥动,言三一为了避让剑尖火焰,也就无法再施雷法于剑身,再通过两剑相交使雷电袭身而麻痹谢福辛。 执禁使的修为大多在雷法第三重,他们还无法做到御剑离身对敌。 谢福辛以为,这样足以对对手形成压制。但天雷宫的雷法既然号称威势无匹,又岂是这么简单就能压制得了的。 天雷宫雷法第一重是受雷噬之苦,以身噬雷,练就强横肉身的第一步。第二重以自身道法施雷法于己身,让身体受雷法加持,也是自此开始修炼覆雷手。第三重以雷法施于外物,这外物多是雷剑,以雷饲剑,让雷剑裹附雷电,增加雷剑的威力,附以震慑麻痹对手之效。 言三一见对手封住他的雷剑,也随之应变。当下急退两丈,捏诀施雷法于己身,随着身体几个抖动后,再向谢福辛攻去。 谢福辛只见言三一于两丈外急速奔来,那速度太快,脚下甚至带起了尘烟,心中大惊。当下谢福辛急忙挥剑,想封住言三一的来势。 可是言三一却丝毫速度不减,贴着剑尖火焰扭曲着身体闪避时,更连换数个身位继续向谢福辛逼近。 谢福辛只得连连后退试图重新拉开和言三一的距离,但是他后退的速度远不及言三一向他逼近的速度,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言三一低伏着身体,左脚用力踏出一个弓步,贴地疾行,右手一挥手中雷剑,雷剑划过谢福辛的大腿,血花四溅。 一击得手,言三一又一个纵身从谢福辛身边跃开,然后站定看着谢福辛,一脸得意。此时,他只觉言城御火术太过稀松平常,言城同辈不过如此,昨日方被言信震慑到自我怀疑的心,又重拾了傲气。 往日谢福辛只与言城同道切磋比试,都是点到为止,所以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负伤。谢福辛强忍着被雷剑划伤的疼痛,他看着大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大口吸着冷气,但心中却无退意,反更增了一分血性。疼痛非但没让他失去理智,反倒令他更加冷静,脑中急速飞转着思考对策。 言三一当然不会放过再给谢福辛一击的机会,正准备再次出手,而谢福辛也已做好了打算。 只见谢福辛收了剑尖火焰,忍着大腿疼痛,瞬间攻势凌厉,他已不再避让对手的剑,出手一剑狠过一剑,好似失去了理智。 两剑相交,言三一再次运起了雷剑,丝丝电流通过剑身击打谢福辛的身体。于是,谢福辛出剑已一剑慢过一剑。 众人都已看得出来,再用不了几剑,言三一便能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隙在近身之际将雷剑刺入谢福辛的身体。谢家众人的脸上已写满了担忧,他们已准备好随时出手救下谢福辛。 突然,谢福辛大叫一声,凌空跃起,双手持剑一剑自上劈下。言三一知道这已是谢福辛的余力,再挡下这一剑便可任由自己宰割,本来他只需向后跃开,让过这一剑便可,但他没有,他的傲气让他同样双手持剑格挡上去,两剑重重地相碰,火星四溅。 言三一正想大笑,他以为自己胜了。可是,就在他将笑未笑之际,那电光石火间,一簇火焰穿过了他的左肩,蚀骨之痛袭来,他还未及大叫,便昏死过去。那簇击穿他左肩的火焰,两剑相碰溅起时是红色,袭向他左肩的那短短一瞬,却变成了橙色。 原来,谢福辛早已打算好在对手疏于防备的时候,利用两剑相交溅起的火星,施道法御火给出最后一击。他胜利的所有希望都在这一击,所幸他赌赢了。 谢福辛单膝跪地,手中剑插入地里,两手握着剑柄大口喘息,大腿上的伤口仍不停地往外流着血。两剑相交数十次,他生生扛了数十次自对手剑上袭来的电流,所幸对手的道法也不如何高,否则他早已全身麻痹动弹不得。即便如此,此时的他也已站立不起。 言三本也以为座下执禁使言三一已稳操胜券,正大是得意,却不想情势陡转,言三一瞬间由胜转败,得意之心也随之瞬间转为恼怒不已。当下运起覆雷手,纵身一掌向谢福辛袭去,谢福辛已无力躲避,眼看就要命丧言三之手。 而就在言三纵身上前之际,从谢家众人群中也一跃而出三人,一人在那掌已至谢福辛身前一尺时抓住言三手腕,另两人搀住谢福辛退回谢家众人群中,危及之际,救下谢福辛一命。 那抓住言三手腕之人怒道:“向一个已无招架之力的后辈下手,也不怕他人耻笑。” 此人一袭红袍,名叫谢佑堂,是谢长青长子,也是众所周知的谢家下任家主。 言三也知此举失了身份,哼了一声,也不答话。 另一边的执禁使们也走出两人,将昏倒在地的言三一抬回,一探鼻息,所幸性命无碍。执禁使们郁愤难当,只是他们也不好发作,因为此事本就是由他们挑起。 谢佑堂看着言三,道:“不是要胜过你吗?动手吧。” 说罢,将手中剑连带剑鞘插入地中,他竟要弃剑不用。言三看见谢佑堂弃剑,不由皱了皱眉。 天雷宫雷法之所以号称世间修行诸法最强,一大原因就是可经由与对手兵刃相交而催雷电击打对手身体,致对手麻痹反应迟钝,若是雷法修为够强,甚至可直接将对手击伤。即便是对战修为高过自己的对手,也有机会在此消彼长之下将对手击杀。 而谢佑堂弃剑不用,可见他已知持剑近战于他不利,想以御火之术避免近战。 言三自然也可御剑隔空交战,只是雷剑的真正威力,需持手中之剑与对手兵刃相交或直接刺伤对手身体,方能将雷法催发的雷电全数附加给对手造成更大的伤害。而用道法操纵元气御雷剑,则附之剑上的电流十难存一,即便是伤到对手的身体也已是杀伤力大减。 再则,御剑隔空交战,攻势多是直来直去,昨日与言信交手的窘状仍挥之不去,言三不如言信隔空御物之术那么精妙,刺空之后的变向、迂回都会给对手足够的闪躲之机。若是对手的御火之术能接近言信,则短暂僵持之后言三必败。 本来身为执禁团辅座,近身交战搏杀经验在场无人能及,天雷宫门下尤擅近战变招,往往出其不意一招必杀。可谢佑堂弃剑不用,等若废了言三两大优势。 言三一番思忖,谢佑堂同样心知不可让言三近得身前一丈内。二人像是有默契一般,各往回走,待得二人相距三丈,同时转身。 谢佑堂丝毫不敢大意,双手捏诀,大喝一声,身前一丈处凝出三簇火焰,那分明是火焰,却呈黄色,不似寻常火焰般有蒸腾之象,片刻后又凝成匕首形状,仿佛真是黄色匕首一般。 言三凝神戒备,他知道这黄色火焰非同小可。只见当中那把黄焰匕首当先袭来,竟带有破空之声。 而言三却并未御剑出鞘,他匆忙向旁一闪身,让过了那把黄焰匕首,在观望着另两把黄焰匕首动向的同时,怕先至的那把追击,又瞬间连闪数个方位。却发现追身迟缓,当下心中稍安,谢佑堂的御火之术果然比之言信相去甚远,若是言信,仅这一把几番追击便足以让言三败下阵来。 数个闪身迂回之后,言三已向前进了半丈,他本以为那两把仍凌空未动的黄焰匕首会向自己袭来,可那两把匕首却只是在谢佑堂身前一丈处互为犄角地指向自己。身后又传来破空之声,那把被甩开的黄焰匕首再次袭来,言三当下又是纵身连换数个身位,再借势前进了半丈。 此时,距谢佑堂身前防御的两把黄焰匕首一丈之远,言三不敢再轻易靠近,这一丈内,让他闪避的时间和空间都太少。 而谢佑堂也不敢再出一把追击,若是只控一把黄焰匕首,不用分心防御,那攻势也不会让言三避让得如此轻易。谢佑堂无法像言信一样同时操纵多方攻击仍能随心所欲,此时他若再出一把黄焰匕首,则仅剩的那把就无法控制自如地封住言三近身,防御便会形同虚设,面对执禁团辅座,他不敢托大。 言三也已看出,谢佑堂虽看似控制着三把黄焰匕首,而真正有威胁的其实只有两把。 言三的雷剑还未出鞘,他在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此时若是搏命,言三已可再进得一丈拼着承受谢佑堂一击的情况下,将附带雷电的剑刺入谢佑堂的身体,谢佑堂纵然不死,也必重伤,实则他已可险胜。但现在,毕竟不是以命相搏。 两方各有思量,正一时相持不下,谢长青看在眼中,心中已明了。 第十九章 何为天资 谢长青上前一步,说道:“都罢手。” 谢长青又对言三说道:“你即便能胜,也必有损伤。此为谢福临之事,你要的是我谢家有人能胜过你。若你有了损伤我再出手,你必不服。” 谢佑堂和言三都依言停手。 谢长青所说的确是言三心中所想,死斗也并非言三此来目的。 其实到此时,言三已大体摸清了谢家众人的实力。这种世家最重视自家门面,道法修为不够的人自是不会出阵,当他们代表家族的时候,这已是默认的规矩。 刚开始谢福辛年轻气盛自请出战,可见他应是谢家年轻一辈最强之人,与之对战的言三一虽被击昏,可若论实力,却在谢福辛之上,只是眼看胜券在握疏于防备之下着了道。 而后谢佑堂出战,除谢长青外,虽然他在谢家身份最高,可若有旁人修为明显高过他,也必不会让他出战。因此旁人的最高实力最多与谢佑堂伯仲之间,言三有自信胜过。 言三本已可率人离去,至于谢福临之事,本就只是一个借口,他只说不咎即可。可他心知谢长青修为必在谢佑堂之上,也自认应该也在自己之上,但却仍想试试自己是否与他有一战之力。 于是,言三对谢长青说道:“你终于要亲自出手了吗?想来谢家也无人能在你之上。” 谢长青对谢佑堂道:“佑堂,你且先退下。” 谢佑堂听言转身回到谢家众人群里。言三亦往回退出三丈,重新拉开架势。 只见言三双腿一前一后,双膝弯曲,持剑的左手拇指抵住剑柄,右手作拔剑势,一副如临大敌的戒备之势。 而谢长青却是身形松弛,好似全身破绽,就那么站着,没有出招的迹象。 言三却不敢贸然上前,他的经验告诉他,前方不知何处必有陷阱在等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围观的众人也知这两人交手片刻便会分出胜负,但却迟迟没有人先出手。 谢长青道:“怎么,说要较量的是你,现在却不敢出手吗?” 言三知谢长青是想激自己先出手,他虽不受激,却也清楚若不动手,又怎能摸清谢长青的修为究竟如何。 言三当即御剑出鞘,雷剑出鞘之际隐隐夹有雷鸣,向谢长青飞袭而去。 却不料谢长青侧身向前跨了一步,让过了急速飞来的雷剑,随即大步向言三奔去。 原来谢长青竟不同于谢佑堂想拉开距离隔空交战,反倒打算近身。言三始料不及,所御雷剑自谢长青身后迂回追击,却眼看已不能在谢长青一掌伤及己身前刺入他的身体。 于是,言三当机立断,在谢长青已近自己身前一丈时,凌空翻身,从谢长青的头领飞过,迎面接住自对面飞来的雷剑。 你不是要近战吗?那就如你所愿。近战本就是言三最擅之法,更便于催持雷法,无论如何也没有避战之理。当言三接住雷剑,反身面对谢长青,两人已在一丈之内。手的长度,加上手中三尺长剑,踏上一步便可触及谢长青的身体,而这踏上的一步更有利蓄力。 此时言三信心十足,当即催持雷法,两人相近,雷鸣炸响,雷剑上更有肉眼可见的丝丝电流闪过。言三借着反身之势踏上一步,手中三尺剑自右上方斜下劈来。一瞬之间,一气呵成,大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执禁使们眼神兴奋,他们以为胜了。 怎料,却听得一声惨叫,雷剑未借势砍中谢长青,却是颓然无力地坠落在地上。而后,他们又见言三扑倒在地上打滚哀嚎,他持剑的手臂上黑衣已消失,皮肉焦烂,那分明是被烧伤的迹象,那短短的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家众人同样眼神兴奋,因为他们看见了谢长青的得意之技,护体白焰。 原来,就在言三反身之际,谢长青一身道袍无风自鼓,以道法结合气府元气生出一面白色火焰。言三持剑劈下,谢长青只是微微侧身避让,只需待言三的手触及白焰,便够了。 这白焰,以谢长青的一身修为,也仅能让它离体三尺而生,所以他才向言三近身而去,诱导言三持剑向他劈来。 谢长青厌恶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痛呼的言三,道:“你败了,谢福临之事就此作罢。你在我谢宅杀了一人,我也不咎,你们走吧。” 说罢,谢长青当先走出了道场,他实不喜和执禁团之人共处一处。 其余谢家众人待看到执禁使们将言三和昏死的言三一带走,跟到他们出了谢宅外,这才各自回宅。 ...... 离火殿,殿前道场,数十个少年盘膝坐地,众少年身前王远近与他们盘膝对坐。 王远近与言乾不同,脸上多笑颜,解答弟子们疑问也少有欲说还休,一向是深入浅出,知无不言。是以众少年们对他也更是喜爱,对世间修道界的那点皮毛了解也多出于他。 王远近还是王初阳的叔父,而王初阳是这些未结业的弟子中,天资最好的一个。也因此,他更愿倾囊相授,但却并没有重王初阳而轻他人,眼前的所有弟子,他都爱护有加。 言果自昨日始,也在离火殿修行,不过因他已结业,此时正一人在离火殿后院由叔祖父指导独自修行。 适才,有弟子问到道法的境界之分。 王远近答曰:“世间各城道法有别,境界如何划分也众说不一。我们言城御火术,与周城御金术,林城御木术,卫城御水术,黄城御土术,合称五行。五行分四大境界,由低至高,一曰玄,二曰上玄,三曰太玄,四曰天玄。虽说五行同是这四大境界,但具体如何界定也各有不同。” 众弟子不解,一少年问道:“先生,这又是为什么?” 王远近道:“修道者可感知天地元气,再以道法相合,聚其形,再凝意改其形,而导其势,此为催发,成一术法。再操控天地元气,能将这一术法控制自如,这就是第一层境界,玄境。在这层境界,五行大体一致。” 听王远近这么一说,在玄境这层,都能理解。再想到前日王初阳和言行比试时所展现的道法,又一少年追问道:“那初阳师兄已经是玄境了?” 王远近笑道:“玄境毕竟是入门级的最低境界,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高深,其实你们中有不少人都已可称入了玄境,不过初阳算是在玄境中比较高的修为了。” 王远近看着王初阳,对于自家这个后辈,他颇感骄傲,能在这个年纪将术法控制到那种程度,已是少见的天赋。 王初阳却并没有自喜,经过前日的挫败,他的心中已有了追赶的目标。 王初阳问道:“那上玄境呢?五行在上玄境有什么不一样?” 王远近收起笑颜,少见的有点严肃地解答道:“上玄境才是一个修道者真正展露实力的开始,但是各城修道者在上玄境术法的体现也开始明显的区分。拿我们言城御火术与周城御金术作比较,言城御火术可操控天地元气,使元气剧烈摩擦碰撞而生出火焰,可元气却断不可能有生金之理。所以,如何界定上玄境,自然大不相同。” 王初阳又问道:“那我们御火术要如何才算得入了上玄境?” 王远近道:“你们最初的修炼,从感知天地元气开始,然后用道法操纵硝粉生火,若身周有火你们也可操控。但说到底,控制的不过是世间凡火。何为修道者?修道者的本质是以道法结合天地元气创造世外之物。何为世外之物?就是超越了以世人常情认知之物。比如,世人都以为火需燃木而生,却不知元气的剧烈碰撞也可生,且元气之火的伤害远非燃木而生之火可比。” 说话间,王远近抬起一掌,另一只手一捏法决,一簇红色火焰自掌间燃起。 王远近接着道:“所以,当你们生出第一簇元气之火时,可算是踏进了上玄境之门。” 话落,只见那火焰离开手掌,凌空缓缓在众少年头顶数尺漂游,由红色变成橙色,再变成黄色,又变成几近难明的白色。众少年只觉片刻间气温骤热难当,幸而王远近一挥手,火焰消散,彷如烈焰丛中直入春水潭里,转瞬一身清爽。 王远近看着眼前的弟子们,笑着问道:“你们感觉如何?” 众少年感觉元气之火果然远比他们平日借用硝粉所生之火炙热,但此时的他们对于用道法操纵元气生火御火还没有概念。 又一少年问道:“那依先生所说,我们每日练习硝粉生火,再练习御硝粉之火岂非无用?我们应尽快练习生元气之火,不是吗?” 王远近道:“怎会无用?你们现在的每日练习,是因为你们尚不能生出元气之火,御硝粉之火是为让你们先修习操控御火之术。待日后你们生出元气之火,这套御火之术仍可适用。虽说我的境界现在比你们高,可若是我生出的元气之火不能御火自如,不能击中你们,而你们的硝粉之火因为御火自如而能击中我,那空能生出元气之火又有何用?所以,境界并不能完全代表实力。御火之术的修为是根本,而今后不论能生出何种元气之火,能将你们的实力提升至何种程度,都需建立在御火之术的基础上。” 众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这番修行之理他们需要消化。 王远近又道:“你们需切记,每日练习御火之术也切不可沉迷,以道法聚气生元气之火也需尽早,只有御火之术结合元气之火,将元气之火操控自如,方可称略有小成。” 此时,只有王初阳知道,这所谓的略有小成有多难。一年来,每当独自一人时,他便开始控周身元气催生元气之火,莫说让它离体,仅是让它在掌中维持半刻,身体也几近瘫痪,需休息数个时辰方能恢复。 有后入离火殿的弟子问道:“先生,怎么你刚才生出的元气之火变换了几种颜色?” 离火殿的弟子入门先后不一,这个问题很多弟子都问过,也都听过解答。 王远近还是不厌其烦地解答道:“元气之火分七色,自下而上,分别是红、橙、黄、白、青、蓝、紫,每上一层伤害与下一层都不可同日而语。想要修出高层次的元气之火,天资和勤奋缺一不可。元气之火消耗元气甚巨,即便你能感知的天地元气很广,可若不能以道法将感知到的元气聚合,使其按照自己的意图剧烈摩擦碰撞也是无用,所以勤练也必不可少。” 那弟子又问道:“先生,总听说天资天资,到底什么是天资?” 王远近道:“所谓天资,其一,入门时,每一个修道者都已通过颅顶灌气打开气府,所以可感知天地元气,但是每个修道者能感知到的天地元气范围都不一,由稀至广,这里已分出一层高低。其二,天地元气乃天地之息,含天道之理,亦有其生命,修道者则以道法体悟其生息之理,领会多少不一。领会,是所悟道法能与元气互通之意。通,则聚合易。若不能互通,则知而不解,通而不畅,一知半解,都会让元气聚合难上加难。每个修道者领会互通不一,这里又分一层高低。其三,气府所在不同,可藏纳入体内之气不一,再分一层高低。这三点,就是所谓的天资有别,足以决定一个修道者终其一生所能达到的修为境界。” 说到这里,王远近明媚的脸上浮现失落之色,他自己是否算得上一知半解? 众少年只听得一脸茫然,虽有些入门早的弟子已听过这些话,但仍如天书一般,尤其是那道法互通天地元气,任脑筋如何飞转,仍旧难以体会。 王远近只好又说道:“听不懂没关系,你们只需记住。修道一途本就一步一步需自身体悟,悟到哪一层修为就到哪一层,修为必有高低,不可能人人尽同。” 众弟子只讷讷地齐道了一声:“哦。” 脑筋实在已经转不过来了,可王远近只说到了玄境和上玄境,后面还有两大境界,他们也想听一听。 于是,又有一个弟子问道:“先生,你只说到了玄境和上玄境,还有呢?” 这弟子名叫言羽,约莫十五六岁,出自言氏宗家,与言行言果是同宗兄弟。 王远近笑着看向言羽,道:“怎么,你有志将来修到更高境界吗?” 言羽摸了摸头,讪笑道:“修不到,还不能听听吗?” 众少年一阵哄笑,打消了闻道不解许久的沉闷,回归了轻松。 王远近不再想与弟子们说些生拗之理,况且,对于太玄境,也无人真正了解。 王远近还是笑着道:“少年需有志,敢想方才敢为。不过太玄境曾是传说之境,我也不知究竟何为太玄境。” 少年们对于何为真正的修道还一无所知,他们天真烂漫地以为授业之师一定是一个修道强者。 言羽听王远近这么说,大失所望,道:“啊?先生?你没修到太玄境吗?” 王远近一听,不知当好气还是好笑,摇头苦笑道:“我不是说了太玄境曾是传说之境吗,你看我像传说的样子吗?” 王远近一摊手,一种自嘲的无奈。他的气府为中品手府,他已止步白焰多年,他早已断了太玄之念。忽又想起一个身影,那个曾经好友啊,若是他还在...失意和伤感涌上心头。 弟子们被王远近这么一反问,再一想,确实不像。王远**日太过亲和,而他们印象里的传说总是不苟言笑。 但他们还不死心,言羽又问道:“那我们言城现在有太玄境的强者吗?” 王远近终于流露出一丝骄傲,道:“三城主就是太玄境强者了。” “啊,是言果师兄的父亲。”邱落脱口而出,随即引得身周几声嘿嘿笑声,邱落俏脸一红。 王远近又道:“三城主年少时也曾在离火殿修行,你们当以三城主为榜样。” 三城主言信深受言城上下爱戴,又听得先生说他也曾在离火殿修行,这太玄境的距离感在少年们的心中好像又近了几分。 此时,众少年仿佛已看见多年后,自己也会像言信一样深受拥戴,仿佛多年后的后人们,也会有一日像现在的他们一样以他们的名字为榜样。 于是,他们振奋地齐声高呼:“是,以三城主为榜样。” 王远近忽然感觉自己是不是给了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但转念一想,自己年少时又何曾没有他们现在的幻想,总不是什么坏事。于是,他望着眼前的少年们,眼中又有了一丝寄托,一丝期待。 而王初阳是众少年中唯一一个已有体会修道一途前路艰难的人,他并不像其他少年一样心已飘忽,他知道他眼前的上玄境就已经是一座极难逾越的高山,他还想对上玄境有更多的了解。 王初阳问道:“先生,你先前说到元气之火分七层,那是不是可以说其实单是上玄境也可分七层修为?” 作为王初阳的叔父,对这一问,王远近颇觉欣慰,又有赞许,这个少年很清楚自己要走的路,修道一途贵在脚踏实地。 王远近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七色元气之火,每进一层修为都大幅提升。不过当修出青焰的时候,结合上品气府,已可叩太玄之门。” 王远近知道王初阳的气府为上品腹府,王初阳有他没有的机会。 王初阳握紧了双拳,他的眼中绽放了一丝光芒,心中念道:“青焰,上品气府,太玄之门。” 王远近看见王初阳眼里的光芒,还是要给他泼下一盆冷水,始终要他保持清醒。 于是,王远近又道:“虽然你有上品气府,但要修出青焰绝非易事,更非一朝一夕间。言城修道界修出青焰之人寥寥无几,除了三城主不惑之年外,其余几人皆年过花甲方才修出。” 王初阳一听,瞬间有些泄气,他还不到二十岁,难道他即便有和言信一样的天资,也还要二十几年后才能修出青焰吗?急于成长的人,最害怕的就是等待,漫长的等待。 不过,王远近还是要给他希望,说出了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道:“不过,还是有一人在和你一样的年纪时就修出了青焰,现在更修出了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紫火。” 王远近终究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这仍算是一个秘密。 但是,王初阳的眼前还是出现了言行的身影,心道:“难道是他?如果真的是他,那他既然可以那么年轻就修出紫火,自己为何不可以在和他现在一样的年纪修出青焰?” 几年的时间和二十几年相比,是那么的短暂,他愿意接受。修道一途能有一个人可以追逐,是多么大的幸事。 言羽还是孩子心性,年少不知愁滋味,他还想听关于天玄。 言羽道:“先生,你还没说天玄境呢。” 王远近一笑道:“我连太玄境都不知,又如何能知何为天玄境。传说天玄境可呼风唤雨,使天地失色,你信吗?” 言羽听言,噘嘴凝眉,不断摇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对这说法甚是不信。 众少年听得呼风唤雨,天地失色,也都不信。相比那虚头巴脑的天玄境,还是太玄境实在,待得他日修出了元气之火,太玄境好似就在不远的前方,他们斗志昂扬。 第二十章 无解异症 已是午时,言信府内,言行自昨夜突感不适,昏迷后被扶回房内躺下,至现在还未醒来。时有抱头辗转,时有大吸冷气,时有莫名发抖,即便是昏迷中也无法安然沉睡。 分明一副重病之象,面无血色,憔悴至极。 在这难捱的昏睡中,仍眉头紧锁,那眼角的眼痕似乎又深了几许。 这已非第一次,但仍让人束手无策。曾发作时,也遍请名医,皆称无病无碍,不知何故。有时这异症几个时辰便过,有时需卧床数日,过后却又一切如常,未留有任何不适之处。 也许承受这莫名异症的言行并不是最痛苦的,看着他承受这莫名痛楚却无能为力的夏紫英才是,此刻的她多么希望自己能代他承受。 随着一声迷糊地痛苦呻吟,夏紫英的眼泪不禁流出,而后好像害怕言行看见,转过头偷偷抹泪,却忘了此时的言行意识模糊,他是看不见的。 夏紫英坐在床头,将言行扶起靠在她的肩上,一手绕过言行的肩,将他挽在怀里,一手端过一碗自己亲手熬的红枣莲子羹,一勺一勺,一点一点地喂进他嘴里。 这是身为母亲的夏紫英,此时唯一能为言行做的,只望能替他稍补气血。 ...... 离火殿内堂,言果结束上午修行,膳堂有人端来两人饭菜,与叔祖父一道吃完后,言果与叔祖父说到昨夜言行又发异症。 说完,问道:“叔祖父,您见多识广,可否能解?” 叔祖父摇头道:“这异症,他又非第一次,若是我能解,也不会拖至今日。” 言果心知如此,只是想到言行的痛苦异状,忍不住又多此一问。虽早知有这盆冷水浇下,还是一脸哀伤,恨自己无力。 叔祖父宽慰道:“你也无需太过担心,以往他挺过之后也无任何不适,这次也还是一样。” 言果点点头,眉头却仍无法施展。 叔祖父又问道:“这次发作前,有何异样吗?” 言果摇头,道:“没有什么异样,当时我们与父亲正说着言城发生的事。” 说着,又凝眉一想,接着道:“正当说着,他突然全身颤抖脸色煞白,父亲询问,他说他又听到了那些声音,但我和父亲却什么也没听到。” 叔祖父疑惑地问道:“那些声音?什么声音?” 言果皱眉道:“不知。细想来,好像每次发作时,他都会说听到了声音,可是旁人却都听不到。” 叔祖父一阵沉思,喃喃道:“旁人听不到的声音?会不会与他能感知到的天地元气有关?” 这疑问,无人能解。 ...... 南离宫,城主府邸。 言明略有所思,道:“张城,张城局势恐已不能善了。” 言彬问道:“父亲的意思是,张城恐怕会就此反了?” 言明摇头,道:“不,张知蝉不会如此愚蠢。” 言彬又问道:“难道这件事不是张知蝉授意的?” 言明断言道:“必定不是。” 言明和张知蝉同为一城之主,他们都知道若是他们授意做出这件事,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断不可能如此不计后果。 言信道:“我也认为不是张知蝉授意,但要说他不知是何人所为,我却是不信的。” 言明点头道:“不论是何人做的,都城都必定会将矛头直指张知蝉,他已是百口莫辩了。” 他们都知道,张城必掀血雨腥风,做了这件事的人也必定还有后手,但他到底出于什么目的,竟不惜付出如此代价? 他们已知天下局势必将因这件事引起巨变,因为这件事已牵累到世间各城,不管愿不愿意,言城也已被拉入其中。 这,就是那幕后之人想要的吗? 为掀起天下巨变,不惜将全天下人拖进这场风暴中,不惜千夫所指,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之后,又还会发生什么? 三个人都想到了这些。 言彬问道:“父亲,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言明望着远方,道:“静观其变,暂且不动。先平稳过渡我言城监察司查禁之事,再观张城局势动向,谋定而后动。” 言信道:“张城局势需有人亲身前去查看才能清楚,但是现在的形势下,要派人前去张城只怕行不通。” 言明道:“现在若派人前往,必定引火烧身。先待言城事缓,再做决定。” 说罢,拍了拍言信的肩,又笑道:“亏得行儿能探听到此事,否则我们都被蒙在鼓里。行儿机敏非常人所及,是时候委以重任了。我看这个任务,之后就派给他了。” 言信神色一暗,道:“行儿昨日借酒兴时已得李严允准待查禁事了可去苏城,只要到了苏城,想来行儿也自有办法去往张城。只是...” 言明看言信脸上神色不对,忙问道:“出了何事?” 言信脸上担忧之色更甚,道:“昨夜行儿又发异症,这次看起来比之前更痛苦些,不知要多久方能恢复如常。” 言明和言彬二人也早知言行身有异症,却查不出何故。往日言彬被言行所作所为表象蒙蔽,心里对他厌烦,昨日已知真相,不仅心结已解,更对言行赞赏有加。此时听完言信所说,他和言明一样,都是一脸愁容。 言明也无他法,只得宽慰道:“三弟也不要太过担心,以往无事,这次也必定无恙。” 方知有这样一个人才,又是言家后辈,不免惋惜担忧。 ...... 执禁团正堂内,看着已从言城五大世家归来却各有损伤的五名辅座,坐在主座上的言零脸上阴晴不定。 依各辅座得出的结论,交手的各家修为最高之人都与言零相当。也就是说,这五家,都至少有一人与言零实力相当,未出手的人中是否还有修为相当之人,未可知。所幸的是,并再无一人能如昨日言信一般,让辅座无招架之力。 如此推算下来,这五大世家,仅两家合力便不觑执禁团,最多三家合力便足可与整个执禁团战力相当,若出四家则必胜过执禁团,且先不论还有些小世家尚未试探。 可想而知,若单以执禁团对言城修道界的震慑,几近于无。所幸的是,他们背后是整个大秦和天雷宫的威慑,至少到现在,还无人敢正面相抗。更关键的是,还有一城百万计的百姓束缚他们的手脚,以至于无一人胆敢轻举妄动。 但是,他们心中仍有疑惑,言城修道界的实力为何会提升如此之多?五行传言难道当真?五行真的崛起了吗? 言零在拿捏,此事是否该让李严全数知晓。若是让他全数知晓,一纸书信到都城,自己的首座之位只怕不保,眼前的五名辅座,多半也是一样。 五辅座自然也知,不过此事也只能言零一人定夺,他们只能羞愧低头,同时期望言零对此适当保留。毕竟辅座之位,也可掌一方生杀,还有荣华富贵,又岂有不惜之理。 另一方面,监察司众司常各施手段,一日不到,已从言城各处拿下数百人。各司常回到司衙,都面露得意之色,言城百姓的生死,于他们而言向来不值一提。 只有李严眉头不展,一则,此次都城之令不同于以往的例行公事,意在威慑各城。二则,不论是他自己还是都城都不愿激起事变。三则,也不知其余各城此次都会除籍多少人,若是为了息事宁人而少拿太多人,他也不好与都城交代。 这内里的分寸,着实不好拿捏。 李严还在凝神思量,座下十司常各自交首低语。 这时,自堂外走进一守卫,通禀道:“禀司座大人,言城世子请见。” 李严早料到言明今日必定还会与自己交涉,但这次着实不敢同往常一样轻率。 于是,李严端坐于位上,正色道:“请言城世子进来。” 守卫称是,退出堂去。随后,只见言彬领着八人走进议事堂,每四人各抬一大箱,后边四人较为吃力,那箱子看来也更沉些。 监察司众人一看,都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不由露出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言彬示意后四人先将箱子放下,然后看着李严,道:“李司座,可否内堂一叙?” 李严点头,起身道:“世子请。” 说完,引言彬入内堂,另四人抬箱随后,到了内堂,将箱子放下,言彬示意四人先出去。 待李严掩上内堂之门,言彬把箱子打开,一锭锭闪亮的黄金闪入两人的眼睛。 李严露出满意的笑,稍纵即逝,然后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道:“世子这是何意?” 言彬也不是初次与李严打交道,又岂会以为他当真不知自己的来意,只是这过场还是要走的。 言彬道:“这里是三千两黄金,家父命我交与李司座。外面是五千两黄金,送与监察司和执禁团公用。” 李严又道:“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城主如此馈赠,要我李某做何事?” 在这查禁风波的当口,此时的这笔交易之意再明显不过,可是这次,李严也不敢随意允诺,他需要先听条件。 言彬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说道:“家父深知李司座位高权重,却也不易,自然不会难为李司座。一来,昨日有些许不快,望李司座勿怪。二来,家父获悉今日查禁,众位司常大人已杀了十数人,仅是抓了这么多人,已让言城上下善后安抚事宜难为,最好莫要再杀人,以免再生变数。司座大人以为如何?” 李严道:“言城主此言有理,此事我马上交办下去。” 言彬揖礼道:“如此最好不过,我先代家父谢过李司座。” 李严道:“世子不必客气,此举也合我意。” 李严本以为言彬还会提出另外的条件,却不想,言彬说道:“那我这便回府回禀家父。” 李严出乎意外地回道:“啊?哦,世子慢走。” 就只是这样?李严看着言彬转身离去,陷入了深思。 李严本以为言彬背后的言明会提出的条件是此次查禁到此为止,毕竟已多年未曾一次抓走数百人,这人数已着实不少。却不想对方根本未提查禁之事止于此,只说莫要再杀人,实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又想起自己司职言城监察司司座与言明打交道的这十数年来,言明好像从未与自己做过让自己为难的交易。 李严在庆幸自己被派到这两方局势稍温和的言城的同时,也时有觉察言明此人极不简单。他每次提出的交易条件都将将在自己的权限之内,这不仅是出于对言城与言城监察司之间的判断,更是出于对外界局势甚至是都城意愿的准确判断。 这不免让李严怀疑言明是不是知道了张城所发生的事,因此知道此次查禁必不可能就此了结,也因此不提。可是李严心想,这件事言明至少现在是不会知道的,可若是不知道,仅仅只是出于一番审时度势的理性判断,那言明岂不是更加可怕? 李严心道,所幸言明要的与自己不谋而合,都是在局势之下以和为贵。但是,若有一日他有异心了呢? ...... 日落西山,还留有余晖映红远处山头。 城门即将关闭时,又有监察司和监察护卫营押来一批等待除籍之人。有哭声自人群传来,这仅仅一日之间的变故,已致满城凄楚。 值岗的守卫们今日见此景象已不下十次,他们都知等待这些人的会是什么,也都知这些人所违的都是莫名之禁,何罪之有。 身为言城子弟,这些人都是他们的父老乡亲,可他们却无能为力,只好转过头不看,但随着一批又一批被押送的人群走过他们的眼前,他们内心的悲痛也越来越深。 在那批被押送的人群临近城门时,忽听人群中有一人大喊道:“大哥,大哥救我,我是冤枉的,大哥救我...” 城门下有一守卫听得这声音熟悉,转过头来寻声看去,却看见是自家弟弟被夹在一众监察护卫营兵士中,他正哭着向自己求救。再细看那些被押送的人,竟全都是自己村中同乡。 情急之下,那守卫快步冲上前去,想把弟弟从人群中拉出来。 待他走到人群近前,一个监察护卫营的兵士用长枪指在他身前,喝道:“退开。” 言城城卫营的其他守卫见状,也提着手中长枪冲了过去,形成两方对峙之势,人群也顿时停了下来。 监察司这方领头的是一个司常,姓庞。 这庞司常走到城卫营守卫们身前,喝道:“妨碍监察司办差,我也可将你们拿下,你们可也想被除籍?” 语气甚是自傲,神情甚是睥睨,彷如大权在握,生杀由他一念而已。 城卫营的守卫们此时心头只有愤怒,没有人被这一番话吓退。 被押送的人们大喊着:“救救我们,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第一个上前的守卫看着他的弟弟,看着他的同乡们,他不知该怎么办,他只想挣开挡在他身前的监察护卫营兵士,把他的弟弟和同乡们拉出来。他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生。 于是,他又向前跨出了一步。 监察护卫营历来骄横,眼看有人竟胆敢从他们手中救人,提枪便向那人刺去。 眼看那守卫就要毙命枪下,却突然出现一人,一剑将那长枪斩断,又随手把剑架在了出枪那个监察护卫营兵士的脖子上。 只听一声大喝道:“都住手。” 众人这才看清来人原来是夏成平,他本是来巡视城门是否关闭妥善,方才走到城门就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待自己手下兵士亲如兄弟,又怎能看到有兄弟于危难之下而不顾。 庞司常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是夏成平,一改刚才的倨傲,温言道:“夏统领,且先把剑放下。” 夏成平看了庞司常一眼,心中燃起厌憎之情,但还是收起了剑,问道:“庞司常,这是怎么回事?” 那监察护卫营的兵士松了一口气,捡回了一条命,仍犹自心惊。 庞司常笑道:“小事一桩,你城卫营的兵士妨碍我等公务,劳烦夏统领叫你的兵士退开,我等好回城交差。” 夏成平看着被押送的人群痛哭流涕,又回头看见那个泪流满面的守卫,他已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他又能如何呢?身为城卫营统领,他不得不顾全大局。 夏成平终究只能暂且先忍下这口气,说道:“城卫营,都退开。” 被押送的人群里又响起“大哥,救我,救我...”“救救我们,求求你们,救救我们...”的哭喊声。 城卫营的守卫们听到这些哭喊,悲愤之情难平,都不想退让,但所有人又都对夏成平颇为敬重,此时进退两难。 夏成平又大声喝道:“怎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终于,有人默默低下头,退开了几步,于是,其余守卫也跟着退开了几步。 只有那第一个上前的守卫还自站着,哭着对夏成平说:“他们,他们是我的弟弟和我的同乡。” 夏成平上前抱着他,道:“我知道,我知道,他们也是我的乡亲。” 一手拍着他的背,夏成平也无能为力,只能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痛哭。 城卫营的守卫们都已退开,在那庞姓司常的冷眼环视下,在他似笑非笑的讥讽神情中,监察司押着人群向城内走去。 痛哭求救之声渐远,守卫们低头抽泣,满腔悲愤涌上心头,他们恨监察司肆意妄为,更恨自己手中握着长枪却无力保护自己的乡亲。 夏成平的悲愤之情更甚于他眼前垂头丧气的守卫们,但他必须隐忍,坚韧。 于是,夏成平咬着牙,语气坚定地道:“都抬起头来,总有一日,这些事都不会再发生。” 守卫们抬起了头,擦干了各自的眼角,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他们都已准备好,哪怕为此豁出自己的性命。 ...... 夜渐深,言信、言果和夏紫英三人站在言行卧房。 言行已熟睡,只是他的眼角流下了泪,不知他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或是听见了什么。 是无尽的愤怒,无言的仇恨,无助的悲伤,无法预料的生离死别......最后都化作了哀怨,声声传入言行耳中。 三人看着言行,关切之心溢于言表,他们不知言行为何承受这痛苦,尽管三人都身份贵重,此时却也满是难言的无助。 言果低声说道:“父亲,母亲,夜深了,你们先回房歇息吧,我陪着哥哥。” 言信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门。夏紫英不舍地一步一回头,终于还是走了出去,掩上房门。 自房门外,传来低声抽泣。 第二十一章 绝望深渊 又过得三日,每日都有数百人被监察司带走,今日已是查禁的第五日。言城各处悲伤席卷,就连这偌大的南离宫言议殿也不例外。 此时,各司各府各世家主事之人尽都在场,纵然各人都有满腹悲愤,却都知说也无益。 一片缄默之中,整齐的队列里走出一人,这人是刑罚司司座,王正民。只见他满面悲戚,一言不发,先躬身揖礼。 言明忙问道:“王司座这是为何?” 林正民哀叹一声,道:“请城主允我请辞。” 话音刚落,人群都看向王正民,当即有几人摇头叹息,也有几人怀着同样的心思,正犹豫着是否附和请辞。 言明听此话,却心生微怒,但更知当此人心浮荡之际,更不可喝令。 于是,言明温言说道:“我知你有难处,但当此关头,若准你请辞,一时又怎能找到适当人选接替。” 王正民又哀声道:“刑罚司牢狱不到两日便满,哀嚎喊冤之声不绝,他们都是我言城百姓,我等也心知他们又何罪之有。不能保护他们,还将他们关押于言城自己的牢狱之中,我实在是无颜面对言城父老。” 请辞之心恳切,声已哽咽。人群动容,心中无不有此念。 言明看着众人一副欲言又止,本是端坐的他,站起身,道:“我知你们心中所想,也知我言城百姓冤屈,我比你们任何一人都更觉屈辱。可天下局势如此,非仅我言城一城横遭此祸。你们可向我请辞,我却向何人请辞?即便都可,我们都辞去一身重责,言城上下无人主事,岂非一片大乱?届时又有何人安抚民心,何人制衡监察司,岂非更由得他们胡作非为?到头来遭殃的是谁?还是言城百姓。 到那时就不再只是这些人将被除籍而已,而是必起民变,民变一起,大秦兵锋所向,天雷宫更会高手齐聚言城,生灵涂炭就不可避免。若果真如此,造成这局面的是谁?是你们,是我,是我们逃避了我们的责任,到那时,我们更无颜面对言城百姓。若是因一时的怨恨和屈辱,就选择退缩,那我们与懦夫何异?即便背负着言城百姓的怨恨,你我也要对得起我们的良心。” 一番肺腑之言,慷慨激昂,众人犹如当头棒喝。这番担当让他们相形见绌,对言明敬重之心又重了几分的同时,也无人再想退缩,无人再逃避。 王正民将本已低下的头又抬了起来,退回到人群中,他们脸上已再无犹疑。 言明见此,又道:“各位都是言城的脊梁,我们需同心同力,先帮助言城的百姓渡过眼前的难关。此次都城之令甚严,事出有因,天下局势将变。我向众位保证,我们不会永远任由他们欺凌。” 这殿中人人老练,言明话中之意,他们都已听出。非但无人惧怕与都城为敌,反倒期盼着那一日早日到来。 于是,众人齐声正色道:“谨遵城主之命。” 言明点头,下令道:“善后事宜今日开始,三司府会同编籍司前去监察司取册,核准无误后,发放安抚银两。若遇辱骂,也需当忍下,不可再生事端,否则我们与监察司何异?” 主理此事的人齐声应道:“是。” 虽都心知此事难为,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 与此同时,言信和言彬二人正向城外军营行去。 至查禁第三日起,因刑罚司监牢已满,后有查处待除籍之人都押于城外都城驻军处,草草搭起帐篷,由兵士持枪看守。 言城军与都城驻军仅隔一主道,此番情形尽入言城兵士眼中,更听得哀鸣不绝。 言城兵士多有于心不忍者,昨夜更有不少兵士欲闯入都城驻军营中救人,险些酿出哗变,言信和言彬二人正为此事而来。 出了城门,沿着通秦道再走两里,道旁两座军营对立。东向的言城军营门入口处,数十人持兵器把守,但他们却是面向自家军营,而非营外。 言信和言彬对视一眼,向营内走去。有兵士看到二人入营,当下恭敬道:“三城主,世子。” 那背对着他们的数十人听闻,纷纷转身,向二人行礼。 二人细看这数十人,竟都曾见过数面,他们都是言城军百夫长,其中竟还有两名偏将。 言信问道:“李武将军何在?” 其中一名偏将回道:“李将军在军帐内,三城主,世子,请随我来。” 说罢,引言信和言彬二人向营内军帐走去,这偏将先走入军帐内,通报道:“禀将军,三城主和世子到。” 军帐中,坐在上位的自然是李武,在他下首还有四人,两名副将,还有两名也是偏将。 五人听到通报刚起身准备出帐相迎,才走几步,言信和言彬已进了账内。 五人躬身行礼,李武道:“不知三城主和世子驾临,有失远迎。” 言信一摆手,道:“不必多礼。一早听闻昨夜险起哗变,现下情形如何?” 李武道:“三城主和世子无需担心,有少许情绪激愤者已被暂且押下,哗变之势已被控制。营门处已安排百夫长把守,时刻戒备事态再起。” 言信嗯了一声,点头道:“妥当,难为你了。” 李武道:“三城主放心,末将担保军中无事。” 言信拍了拍他的肩,道:“也不可为难为此生事的兵士,又有谁见此情形能无动于衷,他们这一片赤诚之心,他日只会护佑我言城,需当爱护。” 李武和几位副将偏将本也是修道之人出身,是以对言信的敬重本就更甚旁人。此时言信这番话,更是说出了他们心中所想,也更令他们敬重之心倍增。带兵之人,又有几人不爱护自己的兵士,本以为那些兵士酿此事态,或将被重罚,却不想言信却先为他们求情。 李武当即动容道:“末将代他们谢过三城主。” 对昨夜险起哗变暂被拘押的兵士,李武心中已经有了安排。 言彬一个个看着身前的将领,道:“军中有你们,真乃言城之福。” 几人揖礼道:“世子过誉了,我等职责所在,不敢怠慢。” 言信道:“局势既已控制,我与世子就不妨碍你们公事,我们这便去看看那些被押在都城军中的百姓。” 几位将领一听,齐声道:“我等陪同三城主和世子一同前往。” 言信看了看几人,最后对着李武说道:“你陪我们前去就可。” 又对另外几人倒:“你们留守军中。” 几人也不敢有违,更知都城军中无人能伤及言信,便齐声遵命。 言信、言彬和李武三人出了言城军营向都城驻军营走去。 都城驻军营门口数百兵士持枪站定,经过昨夜言城军中骚动,如此调派显然是为防备言城军来袭。 此时,这些都城兵士看见三人向自家营门走来,更是充满敌意,待看清来人,其中有人识得言信,而几日前言信一人独战执禁团首座和五辅座一事早已在军中传开。 识得言信的人对身边的人低声道:“中间那人是言信。” 一时言信之名在营门前站定的兵士间传开,那数百人竟莫名生出一股惊惧。等言信走到前排兵士的身前时,那些兵士竟下意识地向两旁侧身让出了一条路来。 言信三人对这些兵士彷如视而不见,径直向里走去。有兵士见状快步走进一处军帐通报,立时从军帐中走出将领模样的几人。 为首的是这都城驻军主将,魏平南。当他看清来人,当即向前迎了上去,皮笑肉不笑地呵呵拱手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言城三城主和世子,还有李将军。” 言信和言彬也不应和他,李武道了一声:“魏将军。” 魏平南还是一副让人作呕地假笑道:“不知几位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啊?” 李武道:“我言城三城主和世子要见一见被押在魏将军营中的言城百姓。” 都城驻军一向自视高过言城军一等,是以李武此话本是说得极不客气。魏平南和他身后的将领心说你想见就能见的吗?有人本欲发作,可是当他看到冷眼扫过的言信时,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咽下。 这几人也同样是修道之人出身,想那执禁团首座言零合五位辅座之力是何等实力,尚且不敌言信一人,便是魏平南也仅是与辅座实力相当,他们又如何敢在言信面前造次。 魏平南一番思量,想他言信也不敢把人带走,让他见见也无妨,随即道:“只是见一见百姓而已,也并非什么大事,我带你们去。” 几人随着魏平南穿过数十营帐,来到军营后方,还未见得人,已闻得哭泣之声。 言信、言彬和李武三人,脸上已难掩愧色。 魏平南停下脚步,指着前方数个有兵士持枪把守的大帐,道:“都在那里。” 他的眼中没有怜悯,任你言信修为高深又如何,你一个人也救不了,他在心中冷笑。 三人向大帐走去,在李武的手将要掀开大帐的时候,就连言信也有些害怕,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些百姓,他的脚步有少许迟疑。言彬更是莫名心跳加快,他终于知道父亲所承受的非他可想。 李武停下看着言信和言彬二人,言信停顿了片刻,随后看向言彬,只见言彬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气,再睁开眼向李武一点头,李武掀开帐门,三人走了进去。 出现在三人眼前的百姓,很多人已经神情呆滞,他们已然认命。还有些人仍止不住悲伤恐惧,仍在低声抽泣。 李武强自镇定语气,说道:“乡亲们,三城主和世子来看你们了。” 三城主言信在言城百姓间名望颇深,就连那些原本神情呆滞已经认命的人,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眼神里也好似照进了一道光。 终于有人想起曾听说书人讲过的传说,他,是否就是那传说之中的行者?行者终于来救他们了? 随后有人反应过来,立时有人跪着向三人爬去,他们抓住三人的衣角,悲戚的哭泣着,大声喊道:“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哀哭呼救之声在这个账内鼎沸,传至旁边的几个大帐,不消片刻,也有同样的哀哭呼救之声从旁边的几个大帐传来。 李武是个军人,但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悲痛,他终于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向跪在他身下的百姓。 言彬更是闭上眼耸肩抽泣,心道:连自己的百姓都保护不了,我还算什么言城世子。 百姓们见状,那充满光亮的眼神又渐渐变得暗淡,于是所有人都看向言信,他们虽不识得言信,但这三人中就数他年纪最长,此人必定就是他。 可是言信也只能握紧了双拳,终究也还是闭上了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百姓们本是跪立着,随着这一摇头,全都瘫坐在地,果然还是没有希望,连他都不可以,那言城又还有谁能解救我们? 什么行者,这世间哪有什么行者?任凭说书人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到头来,果然仍只是一纸戏言。 一片死寂,就连哭泣都已无声... 言信此来,本想劝解百姓不要再哭嚎求救,以免误了军心民心,再波及更多人。可此时,他又如何还能开口。 只是言信不知道,当他站在这些百姓面前,却无力救他们的时候,他已无需开口。因为这已断了他们最后的一丝希望,留下的只有最深的绝望,这最深的绝望之后,他们已不会再哀嚎,也无人再可呼救。 言信已无地自容,他转过身去,他不知所措,不敢再站在他们面前,却又无法一句话都不说就走出去。 就在这时,言彬声泪俱下地说道:“各位乡亲,言城护不了你们,但我一定会善待你们的家人。” 他能做的,也不过如此了吧。 说完,转身想走出去,言信一把拉住他,看着他点了点头,道:“收起你的眼泪。” 是啊,收起眼泪,走出这帐门就要面对都城驻军,岂能让他们看到言城世子的软弱。面对这群豺狼,他只能比他们更狠,才能在未来庇护他的言城百姓。 几个呼吸后,言彬眼中已无泪,再看向他的双眼,似有一道摄人的寒光。 言信三人走出帐外,他们不再去余下的大帐,方才的无地自容已让他们再无法面对那些从希望到深深绝望的眼神。 帐外的魏平南心知他们此刻的无力,本想再刺痛一番,似笑非笑地向三人走来,却不料言彬双眼向他斜视而来,他心中一寒,登时停下了脚步,那笑意也就此僵在脸上。 三人未说一句,未作停留,径直出了都城驻军营。 魏平南身后的几个将领见他古怪,有一人问道:“将军,你怎么了?” 魏平南这才从刚才的心惊中缓过神来,那眼神中的,分明是杀意。 看着三人远去的身影,魏平南好似喃喃自语地道:“这言城世子,将来只怕是大患。” 李武回了言城军营,言信和言彬二人回城。 走至城门口时,天空阴云密布,有雨自半空落下。 言彬停下脚步,抬起头,任雨滴落在他的脸庞,也许是想洗净一路走来自双眼留下的泪痕,声音哽咽地问道:“三叔,我们真的救不了他们吗?” 言信也停下脚步,看向言彬,道:“你要学会把这股恨压在心底,总有一日,当它爆发的时候,会焚尽世间不公。在这之前,保护好更多的百姓,不能波及更多的人。” 言彬点头,脸上流下的,不知是雨,还是他的泪。 瞬间大雨滂沱,二人就在这雨中向城主府走去。 第二十二章 司东问罪 东太山之东五百里,张城。 张城执禁团一辅座和十执禁使被杀,三日后张城执禁团才寻找到尸首。又过七日,千里之外的都城将全城查禁除籍之令传遍世间各城,同样在这一日,天雷宫乾坤殿十鼎之司东又率十一人补张城执禁团之缺抵达张城,同时着手查察一辅座和十执禁使被杀一事。 今日,已是事出的第十五日。 张城监察司同样在事出的第十日收到全城查禁之令,不日监察司与监察护卫营尽出,张城立时水深火热,且不说收押的待除籍之人早已过万,数各城之最,被杀的百姓同样是各城之最。只因这一举触之都城逆鳞,雷霆一怒下,招致生灵涂炭,惨烈至极。 但是张城上下,都知此事还远没有结束,执禁团是修道界之人,杀了他们的人必定也是修道界之人,百姓之祸出于覆巢之下无完卵的牵连,而真正为此抵命的人必定是凌风谷的修道者。所有人都知道,凌风谷谷主杨风清已在劫难逃,但是这件事,又真的会是杨风清做的吗? 司东在抵达张城的五日内,确认了十一具尸体都是被凌风谷道法所杀,但凌风谷一门入册的修道者数百人,事发多日且无人目击,他也无法找到真正的凶手。 除此外,司东也找到了事发的现场,在那里看到了张知秋的灵堂,而张知秋这个名字被天雷宫所不容。仅凭张知秋这个名字,他已可问罪城主张知蝉和凌风谷主杨风清。 但不知为何,司东却没有因为张知秋这个名字发难。 直到司东陆续收到了七封手书,那是分布在驿道上的天雷宫门下分别从扮作商旅模样的凌风谷修道者手中截获的。七封手书一样,内容简短,只有“凌风谷已下先手,望道友依约相继。杨风清。” 寥寥十几字,但这十几字却足可给世间带来滔天巨祸。 张城城宫主殿内,这本是张城城主张知蝉和张城主司权贵们踞身之地,他们本应是这里的主人。但此时,城主张知蝉和世子张千宇却与张城各主司及世家权贵一样站在主座之下,坐在主座之上的却成了司东,站在司东两侧的,是张城执禁团首座张零,和张城监察司司座。 司东端坐于主座,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身紫色道袍的他凝视着张知蝉,好像想从张知蝉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而张知蝉手中拿着那七封手书,一言不发,只是眉头紧锁。 司东见张知蝉没有辩解的意思,开口问道:“你真的不知?” 张知蝉斩钉截铁地回道:“不知。” 司东又问道:“城外南郊林中的张知秋灵堂,是何人所设?” 张知蝉本已是眉头紧锁,听这一问,他更是大惊。 大惊之余,张知蝉仍是斩钉截铁地道:“我不知有张知秋灵堂。” 司东看见张知蝉脸上的表情变化,又见张知蝉没有为自己辩解开脱,对于他否认自己知晓这两件事一说,已是信了几分。 身为城主,如果张知蝉知晓且参与了这两件事,那么张城已可判定了与都城大秦为敌,将要招致的后果也不仅如此。 殿内所有的人对此都心知肚明,他们心如惊鸟,但却无从辩解,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司东真的相信张知蝉对此一无所知。 过了许久,司东终于悠悠开口说道:“好,本座姑且信你。” 说罢,手一伸,张知蝉手中的七封手书竟被吸了过去,收回司东手中。 殿内所有人先是松了一口气,但也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为之提上那口气。 只见司东站起身,脸上生出杀意,道:“与本座一起,去凌风谷。” 无人敢有异议,他说的话就是命令。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司东身后来到凌风谷时,张城所有入册的修道者已在凌风谷谷口等候,但是他们脸上却并无战意,他们不过只是在等候发落。 张千凌和百里追云站在凌风谷一门的最后,百里追云难掩一脸的焦虑,而张千凌作为布局之人冷眼旁观,只是那一闪而过的愧疚之色,证明他并非冷血无情之人。 堂堂一门修道者,数百人之众,竟如束手待毙一般,实难想象。 张城的各方势力汇聚,本应是风云际会,但此时却只听一人发号施令。 杨风清站在凌风谷一门众人前,他已知自己必死,他并不惧怕,只是在死前,他还需要做一件事足以迷惑司东,这并非易事。 而司东,怀着同样的心思走到了杨风清身前,他也需要杨风清做这件事,以确认背后的真伪。 司东将握在手中的七封手书递给杨风清,道:“你有何解释?” 杨风清看也没看,大义凌然地道:“天雷宫倒行逆施,奴役世间,世间道界恨不能杀尽天雷宫和大秦所有人。看看这张城,看看这世间,生杀予夺,你们从无一丝慈悲之心,千百年来,你们都做过什么你不知道么?天雷宫一门枉为修道者,道界之耻莫过于你们。” 司东身后,张城执禁团和张城监察司齐聚,听到杨风清这么一说,他们都已愤怒,恨不能活剥了杨风清。但是司东在场,他不让人说话就无人敢说话。 而司东却不理会杨风清,强者为所欲为是天雷宫惯行之法,什么慈悲之心,什么道心,他们从来不屑一顾。 司东只问道:“这么说,这七封手书是你所写?” 杨风清面色不改地转过头去,没有否认。 司东又问道:“依手书上所写,你与各城道界已有密约?” 杨风清还是没有说话,还是没有否认。 司东沉声又道:“只是本座不知道你是如何秘密与各城道界暗中串联的。” 世间各城往来除了十年一届的百英决各城可通往都城大秦外,余下的只有通商一途。经走驿道,还需通过层层盘查,驿道沿途更有天雷宫修道者把守,形迹可疑或者疑似修道界之人断难安然通过这层层把关,截获手书就是明证。 若不走驿道,就只有通过那茫茫蚕食之野,那里是世人皆知的死地。 司东话中之意,就是他不相信凌风谷有人能通过那片死地,也分明就是瞧不起凌风谷一门。 杨风清哼了一声,道:“我凌风谷御风之术无相无形,这有何难。” 司东一声冷笑,丝毫不掩轻蔑之意,道:“若是张知秋,本座信。至于你?呵...” 张知秋天纵奇才,曾是世人皆知。司东也曾参加了那届百英决,并且张知秋是赐给了他唯一一场败绩的人。 只是数百年来,凌风谷除了一个张知秋,的确未再出一个闻名世间的人物。 张知秋这个名字,是张城和凌风谷抹不去的痛,提到张知秋更无疑刺到了杨风清的痛点。 杨风清怒道:“你也知世间道界互通曾是张知秋的心愿,我即便做不到,也想为他一试。既然事已败露,我已无话可说,你此来不就是为了杀我,还等什么。” 司东当然不会轻易杀了杨风清,相比杀了杨风清,他更需要摸清手书的真假。所以他要让杨风清先出手,他要看清杨风清的修为。 于是,司东说道:“你既说你能在蚕食之野来去自如,那你自然也有机会从本座手下逃走,若是你能逃出城境,本座就当你已死了,饶你一命。” 杨风清知道,这才是他在死之前,要做到的最重要的事。 站在凌风谷一门身后的张千凌心中也紧张万分,他的计划能进行到何种程度,能否将世间道界拉入这场巨变之中,此时已全数压在杨风清身上。 杨风清毫不畏惧地道:“好,这可是你说的。” 司东的实力,是世间道界最强之一,杨风清自然知道自己逃不了,但是分布在蚕食之野的人却并非司东这样强大,他只需要做到让司东相信他能从他们手下遁形就够了。 只见杨风清双手不断变换捏诀,有风席卷,吹响凌风谷中树叶沙沙之声,一阵狂风吹过人群,带起风沙漫天。 杨风清又大喝一声:“遁风无形。” 话落,身影已消失在人群眼前,司东也看不见他身在何处。 但司东却并未立即追踪,而是侧目看向张城执禁团首座张零。 张零的修为在雷法第五重,虽比不得蚕食之野的天雷宫修道者终年终日勤修苦练出的修为深厚,但也已够资格进入那片死地。若是连张零都能发现杨风清的踪迹,那杨风清手书上所说的密约自然不可信。 对张零而言,一来他也想在司东面前表功,二来本就事发在他所管辖之地,他更责无旁贷。眼看杨风清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他自然马上就开始搜寻。 遁风术虽可身形无迹,但是道术必然需调动天地元气发动,持续地发动遁风术则必然有元气的异动。修道之人本就可感知天地元气,感知的范围更随修为的提升而提升。 张零闭目凝神,尽他最大的努力感知他可感知的最大范围内元气的异动,但是他感知搜寻了两遍,却找不到,杨风清已然在这短短一瞬身形便出了他能感知的范围。张零不得不睁开眼,四下张望,盼望能看见杨风清现出真身,只是他本就身在人群中间,又能看到什么。 司东已看清张零的举动,杨风清也已完成了第一步。 凌风谷到张城城境线,最短的距离也有数十里,杨风清需要尽可能的逃得更远。 张零感知搜寻的时间,已让杨风清逃出了数里,这也已经出了司东能感知的范围。但是就在杨风清遁风术发动的瞬间,司东也已看出了他遁形的方向。 只见司东脚下一瞪,自脚下炸响一声雷鸣,向南疾速飞去,身形快得也如瞬间消失。待眼睛跟上他的身影,凌风谷一门的修道者和在场的执禁团众人也纷纷跟了上去。这场逃逸和追杀,他们需要看到结局。 凌风谷的遁风术虽然可隐匿身形,身法飘渺多变。但论速度,枕星河的踏星术当之无愧的第一,而经雷法噬身加持的天雷宫一门可称第二。 杨风清虽领先司东数里,但被司东追上也是迟早的事,但这不重要。 很快,杨风清隐匿在风中的身形已被司东感知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拉近。而司东却也在这时,并未再加速追赶,而是保持在杨风清若现出真身他可看见的距离相持着。 距离城境线已过了一半,杨风清持续施展遁风术也早已无法纳周身元气,他不得不抽调多年来藏纳于气府之元气。但对于杨风清而言,这仍是太大的负荷,他并未修到真正的遁风无形,不过是用普通的遁风术迷惑司东。 气府的元气本打算用于发动奋力一击的杀招,杨风清当然知道他杀不了司东,但却想无论如何也要在司东身上留下一道来自凌风谷的伤痕。这一个小小的执念,此时也不会再有了。多么讽刺,多么心酸,多么无奈,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念想好像都成了非分之想。 到这里,司东已开始对杨风清能否通过蚕食之野不被发觉一事半信半疑。杨风清已完成了第二步,但这还不够。 若是在往日,杨风清早已施术不继,现出真身。但这次不同,他一生无所作为,修了一生道法仍不精,身为张城道界之主又不能庇护张城百姓。这场逃杀是他这一生唯一一件有作为的事,若成,虽然会给这世间带来更大的灾祸,但却也给世人带来前所未有的希望,功过不论,身后无尽的骂名也不论,他选择了希望。 化身成风的杨风清意识已开始渐渐模糊,他的速度也更慢了几分,他在勉力维持着术法。支撑着他的,是他心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在不停的念叨:不够,不够,不够... 又向前进了十里,杨风清终于支撑不住,但他还是置身在一棵大树后,才现出了瘫坐在树干上的真身,他的真身仍未让司东看见。 而司东在身后的不远处已感知到了元气异动的停止,他虽没看到杨风清的真身,还是说道:“这就是你的极限了吗?” 杨风清却什么也没听到,他耳中听到的只有他自己的粗重喘息声,他的脸色也已涨红。数个深深的喘息之后,只听他低声自语道:“还不够,还不够...” 然后,杨风清颤巍巍地站起身,施全力向司东挥出几道风刃,司东好似能看到那无形的风刃一般,一纵身就让那几道风刃落空。 司东本以为杨风清会就此作殊死一搏,而杨风清却又施展遁风术继续向城境线而去。 司东眉头一皱,心道:他刚才究竟是不是现了真身? 第二十三章 雷域初现 追逐又再次开始,又几里后,杨风清如先前那次一样,再次在一棵大树后现了真身,又再次挥出了几道风刃。然后,又再次遁风前行。 再几里后,杨风清再次隐匿在一棵大树之后,而这次司东不再只是跟在杨风清身后,他相信杨风清必是在树后现身喘息,这里已离城境线不远,若是杨风清还有余力当真逃出了城境,他岂非要依言放了杨风清不成。 当司东紧随那股元气波动来到那棵大树之后时,却意外的没有看见杨风清的真身,这不禁让司东更加怀疑难不成杨风清的遁风术从来没有中止过?那真的是遁风无形?他停下来难道是想引自己近身好下杀手? 化身成风的杨风清就在司东的身周,只是现在停止了移动,若是一般人,发现不了对方,而危机就在四周潜伏,那就是身入绝境。但,这难不倒司东。 司东笑了一声,道:“没想到除了张知秋,还有人能将遁风术修到这种境界,但是你以为你有机会杀了本座吗?” 杨风清当然不会这么以为,他已是仅凭毅力支撑着最后一口气,他只是为了让司东相信他的遁风术可以避开蚕食之野的天罗地网,他已做到了他的极限。风中的杨风清笑了,尽管没有人能看见。 就在这里走到终点,已不枉此生。 司东豁然凌空飘起,拔出手中雷剑,“轰”一声巨响,还远在后方奔袭的凌风谷一门和张城执禁团修道者不禁停下了脚步。他们远远的站着,看向这里,他们都知道再往前靠近太过危险,尽管那术法不是施向他们,但那余威也不是他们能抵挡。他们的前方风起云涌,阴云密布。 司东怒目低首,长发倒悬,单手举剑,口中大喝一声:“雷域!” 天际数十道雷电闪着白光瞬间劈下,那棵原本生机盎然的大树犹如朽木,在这一击之下化作烟尘飘散。然后才听见震天轰鸣,不知是那天际传来的响雷,还是那数十道雷电劈打大树和土地的悲鸣。 这摧枯拉朽的一击过后,雷电的余威还在低鸣,天际的那团阴云之下还有雷光闪没,只是没有再劈下,又过了许久雷光才不再闪烁,雷鸣渐消,阴云也随之消散。 凌风谷一门都知道没有人能在那种威力的术法下活下来,他们更知道司东还远没有出全力。 天雷宫雷法之巅,多么让人绝望的强大! 真的要与他们为敌吗? 司东缓缓从空中飘下,凌风谷一门和张城执禁团也汇聚在了那片被雷击后焦黑的土地外。 看着地上那具残缺不堪的尸体,司东的眼中没有怜悯。而凌风谷一门,虽然悲痛万分,但是又有谁能为他报仇? 百里追云此时心中已只有仇恨,他已泪湿衣襟,他想不顾一切向司东报仇,也许他不过是想随师父杨风清而去。但是张千凌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往前迈出一步。 司东的双眼从杨风清的尸体上移开,看向凌风谷一门,道:“我天雷宫门下十一人死在张城,凌风谷也需十一人抵命,杨风清已伏诛,本座需再杀十人。” 听到司东此话,凌风谷一门已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他们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怕毫无意义地死去。而凌风谷一门中,同样也有人心知此中的意义,于是,也有人没退。 司东并没有因有人不惧怕他而愤怒,反而道:“很好,果然还是有不怕死的人。就凭你们的勇气,本座给你们一个机会。站出来十人,一人受本座一记掌心雷,若不死,便可活。” 凌风谷一门中率先走出一灰衣老者,司东的话并没有让他感觉到生机,反令他愤怒地道:“我们虽知受不住你一记掌心雷,但你若以为我们情愿坐以待毙,未免也太小了看我们。” 灰衣老者的话刚说完,又走出了面带怒容的九人,无一例外都是老者。 司东看着走出人群的十人,眉头一挑,道:“哦?那你们打算如何?” 灰衣老者也不再答话,十人各自移动脚步,形成一个圈,将司东围在中间。 司东看这阵势,心知他们要发动阵法,但却仍然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地丝毫未将眼前的阵势放在眼里,这是对凌风谷赤裸裸的蔑视。 待十人站定,灰衣老者大喝一声:“裂风阵。” 十人同时发动道法,这个圆圈之内烈烈风声不绝,无形风刃交错在这个空间的每一寸,这本是避无可避的攻击。 但是司东却无需避,他仍站在那里,任由风刃袭身,他的紫色道袍被风刃撕裂,寻常人已被这风刃肢解,但是司东的皮肉却无一处被划破,一滴血也没流。 十个老者不可思议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司东,他们早知天雷宫修道者肉身强横,但他们从未想过能强横到这种程度。 究竟要到什么样的修为才能与之匹敌? 裂风阵仍在持续,司东仍任由风刃凌身,心里却想到:当年与张知秋交手时,自己的修为在雷法第五重,还未修成雷体,无论是肉身的强横程度,还是道法的修为都远远不如现在,所以才会被张知秋的风刃所伤吗?若是张知秋活到现在,他也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吗?那当初天雷宫费尽心机要抹杀张知秋的意义何在?终究还是眼前这些人太过平庸吧,简直不配称为修道者。 司东心中想着不能在今日再与张知秋一较高下,不能一雪前耻,竟莫名生出一股怒意。只见他原地转了一圈的同时朝着十人连出十记掌心雷,雷电闪着白光自他掌中直击将他围困的十个老者,而那十个老者也同时倒地毙命。 司东宛如无情的煞神一般,冷眼看着身周的尸体,竟也由心生出一种落寞。 这世间,连一个对手也难寻吗? 司东再不愿与他眼前的庸碌之辈为伍,当先向凌风谷飞奔而去,心想着结束了这里的事早早离去,再不愿在张城逗留。 张城执禁团也跟随司东离去,只留下凌风谷一门在风中低泣。 张千凌终于松手,百里追云愤怒地一拳砸在他胸口,含泪咆哮道:“你可以救他们的吧,你本可以救他们,可以救师父。” 张千凌被这一拳砸到跪地,又咳嗽不停,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有任由咳嗽不止,就可以逃避百里追云的怒斥。 凌风谷一门中同样有很多人看向张千凌时,满眼愤怒和恨意,这比世间任何的道法都更凌厉,更让张千凌招架不住。 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张千凌身前,挡住了愤怒的百里追云和凌风谷同门。 这人正是当日与张千凌一同设局杀了执禁团十一人的陆遥。 随着陆遥的眼睛扫过他们,他们眼中的怒意和恨意也消退了几分,可见陆遥在凌风谷一门中的威望颇高。 陆遥的眼中也有愤怒,也有恨,但他知道该恨的是谁。 陆遥问了一句:“你们可知道为什么死的是他们?” 倒在地上的那十一具尸体,他们有何不同?他们都是老者,都是凌风谷前辈,凌风谷一门都已注意到。 陆遥又问了一句:“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死,可他们为什么选择死?” 凌风谷一门低下了头。 陆遥又道:“他们选择去死,是因为他们要保下年轻人。” 陆遥说出了凌风谷一门心中的答案,他们无地自容。 陆遥再道:“他们正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才将未来托付给了你们。你们该做的,是把你们的怒和恨全都留给大秦和天雷宫,有朝一日替他们报此血仇。” 刚刚见识过司东的道法修为,他们没有信心,但这血仇又岂有不报之理。所幸的是,这世间道界不止凌风谷一门。 陆遥最后神色庄严地道:“送谷主和十位前辈回谷。” 凌风谷一门依次列队,队前有人肃穆地抬起十一具尸体,余者整齐排列在后,一步一步向凌风谷走去。悲伤的情绪在漫延,就连风声似乎也在哭泣。 杨风清和十位老者的死轻而易举,不过都仅是司东的一击之下。但正是他们的死,结束了凌风谷一门暂时的危机,同时,也为世间道界埋下了巨变的引信,它也许会带来毁灭,但也是从未有过的希望。何去何从?只能交给后来人。 张千凌和百里追云还是走在最后。 张千凌终于回应百里追云的斥责,道:“我救不了他们,救不了师父。” 张千凌自认非司东的敌手,即便能杀了司东解一时之祸,天雷宫也还有更多与司东一样强大甚至更强的修道者,他终究会敌不过。 百里追云在听完陆遥的话后,已不再恨张千凌,但此事毕竟因张千凌而起,要说不怒则是自欺欺人。 百里追云没有看张千凌一眼,仍在往前走。 可是张千凌又道:“我也报不了师父的杀身之仇,但是你有机会。” 百里追云不敢相信张千凌竟然会说他有机会报杨风清的杀身之仇,他曾听杨风清亲口说过张千凌是拥有媲美张知秋一样天赋的天纵奇才,连张千凌都报不了的仇,他竟然有机会? 百里追云停下脚步,看向张千凌的眼神充满疑惑又难以置信。 而张千凌却不是说笑,他又道:“我的气府已无法纳气,但你可以。凌风谷道法轻灵有余而威力不足,若要匹敌天雷宫雷法第六重,则必要另辟蹊径修出一大杀招。我曾悟出一术法,但我修不得,你天资不凡,若能修成这一术法,就有机会杀了他。” 百里追云想到司东施展的雷域和掌心雷,他原以为凌风谷的御风术无论如何也没有与之相匹敌的术法,而现在张千凌却说有。 百里追云实难相信,但还是问道:“什么术法?” 张千凌抬起一只手,有风在他掌中聚集,片刻后百里追云似乎从那掌中的风中看到了周围事物的扭曲,只觉得不可思议。 张千凌悲伤的神色中,流露出一丝自傲,道:“我把它命名为螺旋风枪。” 才说完,张千凌又咳嗽起来,那聚集的风也无踪。 百里追云一把扶着张千凌,关切地道:“你好像已不能施展道法。” 张千凌凄然一笑,道:“该施展的时候还是可以的。” 只是,当他要全力施展的时候,或许已是他生命的最后了。 百里追云虽还年少,经历了这些也已感觉到不久的将来将有巨变,他在不知不觉中已卷入了一场旋涡。他还不明白什么叫大义,但为报师父的杀身之仇,他义无反顾。 于是,百里追云问道:“我真的可以修成螺旋风枪吗?” 张千凌不答反问道:“你可以忍受万刃剐身之苦吗?” 百里追云眼神坚定地重重点头。 张千凌欣慰地笑道:“那就可以,有我在,不过你的时间不多。” 其实,是张千凌的时间不多了,他已为他的生命划上了终点。 当凌风谷一门再次回到凌风谷口,当杨风清和十位老者的尸体曝于张知蝉的眼前,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知道道界风波暂过,余下的就是应对监察司查禁一事。 张城监察司与执禁团心中暗喜,经此威慑,他们在张城更可为所欲为,再无所顾忌。 司东只说了一句:“若再有人自寻死路,本座绝不姑息。” 说罢,转身径直向都城而去。留下身后监察司与执禁团众人躬身道:“恭送司东大人。” 张千凌和百里追云看着司东身影一路走远,眼中的杀意无法掩藏。 凌风谷血仇又加深,百姓之祸还未止,更深的仇恨还在累积,总有一日这世间会被仇恨席卷。 当所有人已离去,张知蝉看着张千凌,看着他这个儿子,竟是那么陌生。 张千宇也神情复杂地看着张千凌,末了,只说道:“你满意了。” 听不出什么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第二十四章 七层天雷宫 都城大秦,雄踞中原半壁。 中原五圣山之内,为中原之地,沃野千里,地势平坦,一望无际。 仅有一山拨地而起,东西向划线,连绵数十里。山脚坐于东,山势起伏相盘,越往西山势渐高。直至最高处,山势巍峨,两座嶙峋山峰对立,犹如巨龙张口啸天,终年有黄雾缭绕此间。 这山,正是中原五圣山之中的黄龙山。 千里中原,曾是人世间第一片安宁净土。曾经的世人都聚居于此地,而今世间分十城,这片广袤之地仅有两城。 中原五圣山之内,以黄龙山划界,黄龙山以南为秦城属地,黄龙山以北为黄城属地。 千年前,曾有一姬姓王权,王城便坐落在黄龙山东脚偏南不远处,称作盘龙城,方圆数十里,今秦城属地。 道门当权后,这座曾经王城,一改昔日面貌,天雷宫废无穷人力,用无数的巨石在这座数十里方圆的王城旧址上建七层天雷宫。 它的第六层已高过了黄龙山的最高峰,无论远看近看,都气势恢宏。 难以想象为了建造它,究竟耗费了多少人力,多少时日。更难以想象,如此庞大如此耗费民力的工程竟会出自一座道门。 这座七层天雷宫就是这个道门当权者昭示其野心的明证,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知道天雷宫要的不只是道界至尊,他还要的是世间一统的无上王权。 可让人称奇的也正是这一点,明明世间已无人能反抗大秦和天雷宫的威压,明明他们已有足够的实力无视世间道界和各城势力的阻碍一统王权,可天雷宫为何迟迟不走出这一步? 不过大秦和天雷宫虽未称王权,而大秦之令却已遍行世间,大秦也已成世间都城之实,是不是这样对他们而言也已足够? 这座七层天雷宫,每上三百级就有一平坦处,这就是每一层的所在,呈环形分布屋舍道场殿宇。 越往上层,面积越小,每一层代表着天雷宫雷法所在的修为,也正合雷法修为越往上提升一重人数越少的规律。 第四层,石阶的两侧,有两座大殿,左边那座横额紫金楷书“大秦监察总司”,右边那座横额黑体楷书“大秦执禁总团”。 第六层,石阶的两侧,右侧是司掌世间道界的乾坤殿,左侧是大秦相阁。相阁共三层,第一层有数十位辅臣,第二层是三位辅相,第三层只有首相一人。 断时局变幻,决天下大事,皆出此阁,故此楼阁横匾上书三镶金大字“御天下”。与相阁相邻的,是一座大堂,白匾黑字“一律堂”。大秦重律法,世间律法尽出此堂。 第七层,也是这方圆千里之内最高之处,此处就是大秦城主和天雷宫掌门秦氏一门宗室所在。亭台楼阁于巨石之上石砌而成,雕龙画凤间彰显其在这世间之无上尊崇,两座大殿居中并列,如同一双天眼俯瞰世间。一座称万世殿,一座称永昌殿,寓意秦氏基业万世永昌。 除秦氏一门外,若另有修至雷法第七重之人,也可居身第七层,至于是有是无,外界无人知晓。 从踏上天雷宫第一级石阶开始算起,除了在制衡各城的监察司和相阁任职之人外,全数都是天雷宫门下的修道者,而数以万计的天雷宫修道者也各因雷法修为的不同身在不同的层级。可见天雷宫治下的大秦,其等级之森严。 天雷宫的第一级石阶之下,围绕着天雷宫四周的是如各城建制一样的各司司衙,于平民百姓间处理一城城务。即便是这些司裁他大秦数以百万计平民百姓的司衙,也登不上天雷宫那最低的一层,更遑论平民百姓本身的地位。而其有多重视修道者,也可见一斑。 大秦的平民百姓地位虽低,但也收获了足够的好处,收获了好处的人自然无怨言。而没有收获好处的人,不敢怨,甚至不敢怒。大秦食九城赋税,这庞大赋税的一大笔支出,就是支付给这些平民百姓的反抚银两。 反抚银两的根源就在那份《移契》,签下那份《移契》可谓食子,一户人家仅食一子,不作不劳便足以衣食无忧。而这份《移契》就在安定一城平民百姓的同时,也让这些百姓更甘愿将他们的孩子送交天雷宫,这也正是天雷宫门徒不绝长盛不衰的根源,一举两得。 而大秦外的九城,实可说就是他们所纳的赋税养虎为患,最终反制他们自己。 受害的,不仅是九城,还有那些自幼被送交给天雷宫的孩子,当他们还需要父母保护关爱的时候,他们已被生身父母舍弃,换了一生衣食富贵。他们自幼受雷噬之苦,日复一日断了心之善念,当他们道法愈强修为愈深,也渐渐地泯灭了同情怜悯,由此变得残忍狂暴,甚至有的人变得只知杀戮,丧失了最后的人性。但终归,他们都只是一群可怜人,父母将他们当做工具,而天雷宫把他们培养成兵器,他们生来就别无选择。 当年定下这一计,编出那份《移契》的人,心之毒辣,再难出其右者。 ...... 午后,有一信使将快马停在天雷宫第一级石阶之下,跃马而下又快步沿着石阶拾级而上。郎朗晴空之下,时有雷鸣炸响,随着石阶渐高,雷鸣更甚,而他却没有丝毫惊异。 当他踏上第四层时,走向左侧的大殿,这里是大秦监察总司。他走到大殿前,从腰间拿出一块腰牌向殿前守卫一展示,快步走入殿内。 殿内有人埋首阅卷,听得有人走来,抬眼看去,只见来人是个信使,一副风尘仆仆之色,形容憔悴,知是急报。当下不敢怠慢,立即迎了上去。 那信使还未坐下歇息,急忙从怀间取出一信封,交到那人手中,大口喘着粗气道:“言城李司座有命,速呈李首相。” 那人双手接过信封,道:“你先坐下歇息。” 信使依言点头,在殿内一旁空座上坐下,随后又有一人为他端来一杯茶水。 接过信封的那人也不多话,转身进了殿内一堂,对着堂内一紫袍人道:“言城李司座速呈李首相之信件。” 说话间,弯腰双手恭敬地将信封平举于额前。 这紫袍人,就是这监察总司司座,庄恪。庄恪虽身为监察总司司座,其职却并未在各城司座之上,而是司职主理各城监察司人员安排调度事宜,对外城监察司之事无权过问。 那又为何要先将信件交于他手?只因这监察总司只有他一人有资格走上天雷宫的第六层。 天雷宫等级和禁令森严,若有人胆敢越格走上他不该走上的层级,那便是杀身之罪。 庄恪心知要速呈李首相的信件,信中所写必是兹事体大,不禁皱起眉头心生一丝忧虑。他接过信封也二话不说,迈步出了监察总司向第六层走去。 当庄恪沿着石阶走上第五层,当那一声声震动心魄的雷鸣在他身边炸响时,那接过信封时的一丝忧虑,也随着眉头舒展开而舒展。同时嗤笑了一声,心道:有他们在,这天下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李严未免也太过谨小慎微。 每次走上第六层,庄恪总是情难自抑地回头转身观望一番,无雨无雾,远眺百里,仿佛世间尽在脚底。这副眼界,这副睥睨之姿,又岂是第四层能比。 此时也是如此,但仅稍作感叹,便又转回身不敢怠慢公事。却在回身之际不经意瞥见了第七层,那里是中原千里最高之处,不知此生是否有机会登上那里凌绝览众生,那会是一股怎样的豪情。 这一瞥一想间,顿生惶恐,庄恪慌张地左右看了看,所幸身周无人,赶忙低下头,匆匆朝相阁走去。 而庄恪却没有走进相阁,而是走到临近相阁的一律堂。庄恪知道,大秦重律法,而李首相本人更重律法,平日若无议会,李首相多在一律堂和堂属上下钻研参详律法。 庄恪虽身为监察总司司座,却也不敢径直走入,向门口的守卫问道:“首相大人可在堂内?” 守卫应声道:“在。” 庄恪又道:“有急件需速呈首相大人,劳烦通报。” 守卫道:“请稍候。” 说罢,守卫走进一律堂,而庄恪则小心翼翼地整了整衣冠。 很快,守卫从堂内走出,又站定岗位。 又一人从一律堂中走出,步伐不疾不徐。 当他走近细看,此人着一身紫金相间的袍服,身形瘦削,却目露精光,面容上满是年月的刻痕,一头银发盘起,头戴竖直冠帽,一观之下甚有威严。 这人便是大秦首相,这世间权柄仅在大秦城主一人之下之人,李令山。 李令山走过庄恪身旁,看了他一眼,也不停留,径直又往前走去。庄恪低下头,跟在李令山身后。 又走了数十步,在第六层的围栏前停下,在李令山眼前的,是臣服在他脚下一望无际的景象。 庄恪站在李令山身后两步,恭敬地道:“言城李严急件呈与首相大人。” 说罢,躬身双手将信件放于额前,递给李令山。 李令山接过信封,随手撕开,取出信纸,低头览阅。看完后,又将信纸折起,随手拿在手间,又抬头看向远方不知何处。 庄恪不知信上所写,更不知李令山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李令山身后,也不敢多问。 过不多时,李令山缓缓地道:“先将信使安顿,再过几日回信带回言城。” 李令山已是古稀之年,但这声音却仍中气十足。 庄恪回道:“是,属下告退。” 说罢,躬身退了数步,才转身向石阶走去。 待庄恪走远,李令山这才悠悠转身,向石阶另一侧的大殿走去。 第二十五章 行者之名 李令山走去的那座大殿,正是震慑世间道界的乾坤殿。 若无定鼎乾坤之能,如何堪当乾坤之位。 入乾坤殿者十人,全都身怀雷法第六重修为。堪称天雷宫之巅,也是世间道界之巅。 这十人,被称为乾坤十鼎。 那个在张城视凌风谷一门如草芥,轻而易举杀了凌风谷主的司东,正是其中之一。 乾坤殿前,有一着青衣脸戴黑色恶鬼面具的人正闭目盘坐在地,听得有人走近,睁开眼一看,见来人是李令山。 那鬼面之人当即起身揖礼,道:“首相大人。” 李令山点了点头,负手走入乾坤殿内,殿内设十座,上首三座,一座居中,两座稍下左右各一,下首一侧三座,另一侧四座。 此时殿内四下无人,李令山也不落座,仍是负手而立,道:“叫四司来见我。” 那鬼面之人道了一声:“是。” 话音刚落,瞬间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很快,有三人先后一闪而现,来到李令山身后,待三人到齐,齐声道:“首相大人,召我等何事?” 李令山这才转身看着三人,这三人皆穿紫色道袍。 左边那人看来年过四十,怒目圆瞪,身形魁梧健硕,三人中最为高大。 中间那人须发微白,已年过花甲,脸上有道伤疤自额头划至左眼下方,左眼浑浊已不能视物,令人观之有狰狞可怖之感。 右边那人三人中最为年轻,不到四十,且面相温和,难得从天雷宫门下修道者中看见温和之相。另两人都是左手持剑鞘,而他却是右手。 所谓四司,司东、司西、司南、司北,司掌四方各城修道界之意,一人司掌各方两城。 四司现下只到三人,因为司东前往张城处理张城执禁团十一人被杀一事还未归。 左边那人是司西,狄刚。中间那人是司南,封云藏。右边那人是司北,程洛。而司东,名叫楚玉琢。 他们原本与每一个天雷宫门下修道者一样,只有编号代号,可当他们跻身乾坤殿时,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天雷宫其中一条门规:凡入乾坤殿者,可出入宗府寻回出身。 这条门规,是天雷宫对自幼被至亲抛弃的他们最高的恩赏,也是那条将他们鞭笞成终极兵器的藤条,更是这些迷失在至暗混沌中的可怜人能看见的唯一一线光亮。 它更是那悬于刀山之上的一块肉,数百年来诱导无数久饥垂死无名无姓的天雷宫修道者不惜千刀万剐也要够到它。 不知有多少人因为这条门规,最终死在同门的雷法下,甚至死在自己所御的雷法下。 道,什么是道?道,不是天道吗?道,不是正道吗? 可世间又为何会有天雷宫这样一个充斥着黑暗残酷的道门? 难道邪道,也是道吗? 李令山走到封云藏身前,将手中信纸递给他,道:“看看吧。” 封云藏接过信纸,看着信上所写,右眼眼角抽动,脸上看来更加狰狞了几分,可见信上内容牵动他心中痛楚。 左右两人见他神情有异,也随之探头看向信纸,当看到信中提到言信发色呈微红。 程洛嘀咕了一声:“原来当真有传闻中的太玄相?” 书信简短,看罢,封云藏向李令山道:“请首相大人准属下前去言城,今日的苏墨,属下恐没有把握,但这言信,属下却有把握。” 李令山看着面带狠辣的封云藏,道:“怎么,时隔十八年,你仍忘不了当年旧事吗?这也不怪你,换你们中任何一人,遇上当年的苏壁能活着回来也是不易。” 十八年前,百英决后,封云藏奉命前往苏城抹杀苏墨,却在交手中被苏壁发觉,虽重伤苏墨,却未能将他抹杀。苏墨伤愈后修为一日千里,年仅三十便凌虚剑法大成,后继了苏城城主之位,同承了星河凌虚之名。 而封云藏自己也在那次交战中被苏壁重伤,脸上那道伤疤和失明的左眼便是拜苏壁所赐,虽侥幸逃得性命,这一战却也是平生之耻。 封云藏知李令山有心宽慰,也如李令山所说,当年的苏壁,世间无一人能敌。可即便如此,那份屈辱也未稍减半分。 封云藏惭愧地道:“无论怎么说,当年也是属下失职,如今苏墨已成大患,切不可让言信再生变数。” 一旁的狄刚也道:“西方素来无事,不如首相大人准属下与封司南一同前去言城,待将言信除去,再转苏城,我二人联手也可将苏墨除去。” 李令山却未理会二人,而是向程洛问道:“他二人所说,你怎么看?” 程洛沉吟片刻,似在斟酌权衡,片刻后,回道:“若是苏墨与言信都身无权位,那便不可不除。然则,苏墨贵为一城城主,言信也是一城三城主,二人当此高位,实则已是自缚双手。言信当日实为立威,却也未敢伤及我大秦麾下一人,此为佐证。” 李令山听程洛说完,道:“那依你之意,是放任他二人不管?” 程洛摇头,道:“非我之意,而是首相大人之意。” 封云藏和狄刚不知程洛此话何意,而李令山眉头一挑,道了一声:“哦?” 程洛继续道:“不说言信,只说苏墨。当年事后,至今已有十八年,前八年苏壁尚在苏城,且已事有败露,或是再行抹杀断难成功。至八年后,苏墨继了苏城城主之位,彼时苏壁出游,至今也有十年。而这十年,首相大人也未有抹杀苏墨之令再出。苏壁为何敢在那时出游?只因他与首相大人是同样的心思。” 李令山再看程洛,心中赞许,却仍是不动声色地问道:“哦?什么心思?” 程洛再继续往下道:“苏壁断定,苏墨继了城主之位后,首相大人必不会再生抹杀之意,只因若是苏墨身死或下落不明,则苏城必反,此非首相大人所愿。而苏墨既已身为城主,一举一动必先思量会给苏城百姓招致什么样的后果。此时的苏墨,虽一身修为高深莫测,却早已形如囚于枕星河。且他早有仁名在外,而这仁名更可为首相大人安定一城所用,所以不除比除去更有用。言城言信,也是同样的道理,这城主之位是他们的护身符,也是套在他们身上无法解开的枷锁。” 李令山听完程洛所说,抚掌含笑,道:“好,果然没让我失望。” 李令山又看向封云藏和狄刚二人,沉声道:“你二人可听明白了?” 封云藏和狄刚相视一眼,道了一声:“是。” 李令山又道:“你们虽是修道之人,却也司掌一方,这天下局势,不可不思虑。若依你二人擅为,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会引致何等动荡,你们可曾想过?” 封云藏和狄刚二人心想,以往从来都是听令行事,令出便是抹杀。职权之内,便宜行事也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想压就压,想杀就杀。此番却如此多说法,莫不是李令山真的老了,变得胆小怕事? 心里这般想,却是不敢这般说。二人回道:“我等听首相大人之令。” 李令山又向程洛问道:“依你看,此时该当如何?” 程洛本欲开口,随即欲言又止,低头道:“首相大人定夺。” 李令山见此,知是程洛已心有见地,一来不愿越俎代庖让自己对他心有芥蒂,二来不愿封云藏和狄刚二人好似由他下令由此心生不快。此大将之风,倒更是反让李令山赞赏有加。 李令山更想知道程洛心中所想是否与自己不谋而合,于是道:“无妨,你说之,我定之,权当参详。” 程洛稍有犹豫,还是开口道:“当前局势,因张城执禁团一辅座和十执禁使被杀而起,后首相大人下令各城监察司于各城全城查禁,随后言城言信为制衡言城监察司才显露出一身修为。虽是因果相连的一件事,但也可看出两大隐患。其一,张城执禁使和辅座被杀,多半是蓄谋已久,其余诸城是否也在做此谋划,不得而知,但是想来即便未做谋划,也有此心。其二,若不是因此事引起的全城查禁,言信也不会暴露修为。那么,可做一猜想,其余五行诸城是否也有人修至太玄境而无人知?查禁之事还未了,此后或许还会有人也如言信一样,不得已而暴露。” 封云藏和狄刚闻言一惊,此前二人未做此深想,此时听程洛如此一说,却也觉得不无这种可能。但转念一想,不过是突然冒出个太玄境,即便再多几个,他们并不全然放在眼里。 程洛接着道:“言信此前不暴露,一来为明哲保身,二来他身为言城三城主,不暴露就不会招致我大秦猜忌。归根结底,为的只是保一城安宁。其余诸城若是也有人修至太玄境,他们也会因为同样的原因选择不暴露。是否还有人修至太玄境,我们不得而知,但即便是有,也最好不让他暴露,即便我们知,也不可让天下人知。” 狄刚不解,问道:“方才程司北言道,苏墨与言信二人身居高位无异于自缚双手,除之不可,不除反能为我大秦所用。为何现在又说不可再有人修至太玄境而露于天下人知?若是再有暴露之人如他二人身份一般,又有何不可?” 程洛看了一眼李令山,见李令山也看着自己,未有阻拦之意,又说道:“苏城言城放之天下,也仅是一方。即便他两城合反,于天下大势也是螳臂当车,所以他们断不敢生此念。可若是五行各城都有人修至太玄境,且不论他们身份如何,若是各城都生反我大秦之念,且有人暗相联络,那么坐拥太玄境行者便会让他们心生此胆,铤而走险也未可知。届时若九城并反...” 封云藏和狄刚二人虽未理清其间环节,但见李令山未作它解,想来确如程洛所言。想到若是五行各城都有太玄境一人,且并反,虽是不惧,却也着实非同小可,不可不防。 可是这也必须要有人居中联络才有可能,又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避过天雷宫的天罗地网做到这一切? 封云藏道:“即便各城都有隐藏的太玄境者,也需有人能居中联络,这断不可能。” 狄刚也点头,表示赞同。 程洛道:“至少,对于苏壁的行踪我们一无所知。” 苏壁?难道他还在世间各城行走?就算是苏壁,十年来也未曾有人发现他的一丝踪迹,这也太难相信。他难道不该是走出了十城之外?或是藏身在某处修行吗?可是他还需要修行吗?修行还能提升他的境界吗? 封云藏和狄刚面面相觑,封云藏咬牙切齿,可见他的确对苏壁恨之入骨。 李令山却道:“你刚才未称五行的修道者,而称行者。可是相信那传说?” 程洛看向李令山,见他面无表情,好似只随口一问,并无他意。可程洛心知那传说在天雷宫是一个禁忌,不仅只是天雷宫,大秦传遍世间之禁令,其中就有一条禁称“行者”二字。连同五行的传说,世间也再无人敢在人前提起。 但是传说自有传说的力量,它总能在世间某处发出声音,它总能传入追随传说的人耳中,至于听者是否信以为真,另当别论。它像是一种生命,驱之不散的生命,它好像生长于天地之间,就像那游荡在天地之间无形的气。即便是世间最有权势最强大的人,也无法将它扼杀。 行者,是传说中的名字,是那传说之中的世人无一不敬仰的名字,也是在那传说之中响彻天地的名字! 行者,确切的说它不是一个名字,也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称谓,它是一个称号,它是无数舍弃了自己名字的人用他们的生命共铸的名号! 但是,这个名号为天雷宫所不容。 数百年来,世间早无行者之名。 直到十八年前,有一个人以行者为志,然后,他于世间销声匿迹。 行者,又再无声无息。 程洛一阵沉默,而李令山也不再说他话,分明就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一番思量后,程洛终于说道:“方才看到言城监察司李严信中提到言信发色呈红,此乃异样,再与言信修为大进相印证,此相恐怕便是那传说中的太玄相。由此看来,那传说也并非全然编造。” 李令山又道:“仅此一异样,你就信了那传说?” 程洛道:“属下不敢。是否是太玄相,还需更多印证,属下只盼最好不是。” 李令山眼中寒光一闪,道:“即便那是太玄相,世间也无行者。出几个太玄境又有何惧,必要时,除之又何妨。” 狄刚道:“程司北多虑了,我观周城御金术稀松平常。我司周城多年,从未见过所谓的太玄相,周城道界也无一人能敌得过雷法第五重。那言信虽然大败言零,但又如何能敌你我第六重的修为。依我看,五行之说全然名不副实,断不可信。” 除了同是天雷宫的乾坤十鼎,狄刚一生还未逢敌手,甚至连给他造成威胁的人也没有,他又怎会听信谣传,又怎会将天雷宫之外的人放在眼里。 封云藏也附和道:“我同狄司西看法一样,言城不足惧,反之苏城枕星河不可不防。” 程洛低头不再言语,即便封云藏和狄刚这样说,他的担忧也未稍减半分。他们未见过那个终年端坐于洛水畔的黑衣老者,每斩杀异兽时,所施展的术法何等玄妙。 即便程洛身怀雷法第六重的修为,数次想出手一试高下,终究因为没有把握而作罢。难道各城修行之法差距当真如此之大?难道五行一体之说当真不足为信? 见李令山沉默不语,三人同看向李令山,而李令山却是看着殿外,好似不为所动,悠悠地道:“你还未说该如何应对。” 这话自然是对程洛说的。 程洛看了一眼身旁的封云藏和狄刚,道:“我三人也应尽快各赴所司掌之地。” 李令山点了点头,看着程洛,而程洛却不再说,再说那便是下令,封云藏和狄刚二人与他身份相同,实有不妥。 李令山也不为难程洛,但还不是时候。 李令山道:“等司东回来,看看还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事,再做决定。” 狄刚疑惑道:“难道张城还会有什么异数吗?” 李令山没有回答,负手走出了乾坤殿。他直觉认为张城之事绝不简单,但他不确定司东楚玉琢能不能查出些什么。 封云藏和狄刚只觉得这次是否有些小题大做,而程洛却隐隐感觉到天下将风起云涌,一场巨变正悄然临近。 第二十六章 万生宗圣女 中原五圣山之北玄武山。 除玄武山外,其余四座圣山早已曾被世间道界探寻过无数次,如今更被天雷宫门下修道者所占据。圣山中都有曾存于世的道门遗址,虽然没有从这些道门遗址中寻觅出什么秘密。 但这些仅剩残垣断壁的道门遗址所在之处无一不灵气充沛,除此外,圣山中仍颇有些天地元气汇而不出的洞天福地,都是绝好的修炼纳气之所。 也因此,更吸引着更多的天雷宫修道者踏遍山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地。这四座圣山,对于天雷宫而言,早已没有秘密。 只有玄武山,至今神秘至极。它神秘得没有道理,它就在眼前,任谁都能看得见它,任谁都能走到它近前,但又不论是谁都无法走入山腹,无法一窥它的真容。 连乾坤十鼎也无法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曾经试图探秘玄武山的世间修道者不计其数,数百年来,天雷宫更是从未间断过,其间不乏跻身乾坤殿的道界至强者。但入山后再出山时,不是在山口徘徊不前的,就是恍惚数日清醒后对入山之后事再记不起来的,更有自此疯癫痴傻再难恢复如前的。 更奇的是,就连那对曾经世间何地发生世间何事的来龙去脉说得头头是道煞有其事的五行传说,对玄武山也只有寥寥几句。 水行万生宗出自玄武山。 玄武山中有玄武之灵。 玄武山中有玄武一脉。 除了这几句难以证实的传闻,再无其它,可谓是一无所知。 而玄武山就在那里,又彷如不在,多么不真实。 玄武山的入口处,两峰相持,一座龟状,一座蛇状。好似有灵,望之生畏,这不禁更增加它的神秘色彩,好似这里不该是人所踏足之地。 这日,玄武山下起了小雨。 玄武山仍如往日一样,隐藏在雾里。也不知为何,玄武山终年多雨,且常是玄武山外晴空万里,而玄武山这方圆几十里的境内上方阴雨说来就来。 玄武山的入口外,并没有雾,此时正有四个灰衣人站在那里,他们已全身湿漉,但却好似浑然不觉。这四个灰衣人脸上都带着一张狰狞可怖形如恶鬼的黑色面具,灰衣背后分别写着“鬽”、“魁”、“魃”、“魈”,全身散发着一种鬼魅凶厉之气,彷如真是地狱来的恶鬼。 虽然这四个恶鬼既不说话,带着鬼面也看不见他们脸上的神情。但从他们不时踱步,又不时向玄武山张望的动作,都能看出他们此刻的焦急和担忧。 这时,忽有脚步声透过淅沥雨声传来,四个恶鬼齐齐转身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来人身影还离他们很远,依稀可见。 这四个恶鬼的反应,足见他们不同寻常。 来人渐行渐近,一共两人。 一个黑衣,打着一把大黑伞,这是个男子。三十多岁,面容冷峻,肤色白净,寻常男子难见的白,却并非无血色的病容。 另一个也是一身黑衣,打着一把淡蓝油纸伞,这是个女子。二十出头,身材高挑,与那男子相近,一头乌黑长发垂至腰间,她的脸,除了胜雪的白之外,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的眼睛,散发着透亮的光。要说她如何美貌则不然,但却给人一种圣洁纯净之感。 天雷宫一门的修道者多是黑衣,但黑衣却并非天雷宫专属。 四个恶鬼显然看出这两个人并非天雷宫的人,并且他们来此的目的,必然是为了进玄武山,可是,进山做什么? 于是,这四个恶鬼挡在了两人的身前。 其中一个恶鬼操着低哑的声音,道:“你们是何人,来此地做什么?” 那黑衣男子反问道:“这是我水行圣山,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们来做什么?” 敢这么和恶鬼说话的人,世间不多。那个恶鬼道:“万生宗?” 黑衣男子从腰间拿出一块漆黑的令牌,恶鬼看见上面刻着白色“万生”二字。 那个恶鬼又道:“即便是万生宗,也要告诉我们来此的目的。” 咄咄逼人。 而那黑衣男子也寸步不让,道:“无可奉告。” 四个恶鬼大怒,齐齐拔出手中之剑,雷鸣炸响,他们手中的,竟也是雷剑,他们也是天雷宫门下修道者。 黑衣男子冷眼看着他们,道:“敢向我万生宗圣女动手,你们承担得起后果吗?” 一听万生宗圣女,四个恶鬼相互对视一眼,随后纷纷收起了手中雷剑。 再看那被称作万生宗圣女的黑衣女子,她从头到尾看也没看向那四个恶鬼。 黑衣男子和万生宗圣女再不理会四个恶鬼,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向玄武山入口走去。 四个恶鬼相比他们来此的目的,更好奇难道他们能进得去吗? 只见万生宗圣女走到入口处龟状和蛇状的两峰之间,忽然停下,然后将手中的油纸伞放在一边,接着双膝跪地。 翻起一掌,从她白皙的手中莫名出现一截锋利的冰,她握住那冰,用冰尖在眉间轻轻一点,再低头,任那眉间血滴在身前地上。 又双手合十,不知在虔诚祷告着什么,最后,伏地一拜。 自山间,忽然传来一声低鸣。 万生宗圣女再起身,拾起身边的油纸伞,从入口走了进去。 而那黑衣男子却停在原地,看起来并没有要一起入山的意思。 四个恶鬼相视一点头,“鬽”“魈”二鬼迅速追了上去,跟在万生宗圣女身后进了玄武山。 他们本以为那个黑衣男子会出手阻拦,已做好了准备,但黑衣男子却不作任何反应,不禁让四个恶鬼更觉奇怪。 入口内的雾,尚不浓重,“鬽”“魈”二鬼还算能清晰地看见走在他们前面的万生宗圣女,二鬼就这样跟在她几步之后。 山势渐向上蜿蜒,雾也渐深,只有一条小径隐在雾中。鬽魈二鬼也不是第一次进到此处,此前他们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但万生宗圣女却好像能看清,闲庭信步根本不受影响。 二鬼不解,但也只能凝神跟得更紧了。 又翻过了一座山头,到这里就是二鬼曾走到的最深处,前方迷雾让他们已不能视物,数次尝试到了这里他们最终都只能再沿路退了回去。 二鬼有心想伸手抓住万生宗圣女,这样就不会被她甩下,但万生宗终究不同,他们不敢造次。 万生宗圣女已走进了那阵迷雾之中,二鬼紧随其后,拉近了与她的距离,依靠着她踏下的脚步声听声辨位,刚开始还能勉强跟着。但毕竟一边要凝神细听,然后再谨慎地迈出脚步,而万生宗圣女却仍然如同步履平地一样,不消多久,二鬼与她已拉开了距离。 在这什么也看不见的迷雾中,只要拉开几个身位,再想靠近已然是不可能了。 二鬼心中懊恼,但是这里已经是他们走得最远的一次,他们不愿放弃。于是二鬼催动道法聚气驱气,希望能拨开这片迷雾,哪怕只能让他们模糊地看清眼前的方向和道路。 但是这片迷雾太深太浓,好似源源不断地流动,方才驱散了方寸,仍看不清前物,随即又被浓雾覆盖。 二鬼恼羞成怒,仍不肯放弃,口中大喝,又发动雷法,雷声轰鸣,雷电闪烁,但在这片迷雾中,那雷光仅仅只是一闪即没。 到底为什么,他们非要入山不可? 万生宗圣女已出了那片迷雾,又翻上另一座山头,这里迷雾渐散,已能模糊看清一些周遭之景。她俯身看向前面走过的那阵迷雾,看着偶有一闪即没的雷光,忽然,从她的脸上露出了俏皮的笑。 万生宗圣女已攀过了山脚,但是离她要去的地方还有很远。她环视了一周,脚下尽是茫茫迷雾,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再往上蜿蜒的山腰处,却没有雾。雨仍在下,她没有停留,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虫鸣,鸟吟,走兽之语,让她觉得欢愉。一路上虽步履不停,虽仅有她一人,但那些映入眼帘的飞禽走兽让她并不觉得孤单,其中有好些她往日从未见过的,更让她忍不住驻足多看上几眼。 再翻上一个山头,远眺之下,一见身周峰峦叠嶂,雨幕翠屏,古木参天,合着清脆动听的飞禽走兽之音,身在尘嚣之外,直入仙境之间。草木生灵,万物相映,又岂在乎多一个人在此间? 可若是多的那个人,是个不速之客呢? 自出了山脚那片迷雾之后,已没有了那条小径,也无人迹,看来千百年来试图探秘这座山的人绝少有走出那片迷雾的。 万生宗圣女这一路走来,可谓是在一个蛮荒之地开辟一条前行的路,草木繁茂,枝藤遍野,这一路有多难走,可想而知。油纸伞已收起,在参天大树之间行走,实在没有空间再撑开那把伞,何况树叶也遮挡了许多雨水。 她身上的黑衣已被划破几处,再继续走,想来它将破烂不堪。就连裸露的手也被荆棘划破了几处,但她却毫不在意,脸上笑意盈盈,一路艰难,也悠然自得。 她身为万生宗圣女,道法修行自然也是不俗,她大可以施展道法于树枝或树尖纵跃,速度更快了不知多少不说,也不至受皮肉之苦。 但是在这里施展道法,是对神明的不敬。 已持续走了几个时辰,不停地绕过藤蔓攀爬,她已确实累了,她需要休息片刻。四下张望后,她走到一颗巨树之下,这里树叶繁密,难得可以找到一块干燥之处。寻了一处突出土地的树根,坐下歇息。 她脸上的水珠,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低头看着身上划破的黑裙,她呵呵笑了两声,心道: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窘状。 忽听到一声叫声,顺着声音望去,是一只全身金黄的野猴蹲坐在树干上,嘴里啃着不知名的野果。 野猴也正看着她,眼中充满好奇,好像从没见过这种生物,野猴边吃着野果边抓耳挠腮,绞尽脑汁仍想不明白眼前的她是什么。 她看着野猴正吃着东西,拍了拍肚子说道:“猴子啊猴子,我也饿了,不如把你抓来吃了,好不好。” 野猴自然听不懂她说的话,但看见她拍肚子,眼睛提溜一转,向别处跑走了。 万生宗圣女咋舌,以为那野猴被她的话吓跑了,心想,这猴子成精了不成,这也听得懂? 片刻后,那野猴又回到了刚才蹲坐的地方,手上抓着几个野果,向万生宗圣女扔了一个过去。然后把剩下的几个野果放在树干上,它自己也蹲坐着吃了起来。 她一手接过野果,这深山之中无尘土,又经雨水洗过,野果自然干净,猴子吃得,自然也无毒。一口咬下,鲜嫩多汁,果肉味甜。 几口吃完,万生宗圣女对着野猴笑道:“好吃。” 野猴也听不懂,只是见她吃完,随手又从身边拿起一个野果向她扔了过去。 又吃完一个,它再扔一个。 三个野果吃完,野猴本想再给她扔一个,她向野猴摆摆手,又笑道:“不用了,吃饱了,真是只好猴子。” 腹中饥饿已果,也已歇够,她还需要赶漫长的路。 随即站起身,下意识地身上拍了拍,又想起这里并无尘土,又是一笑,终究是外来者,改不了那外来习性。只望莫让身上风尘,玷污了这片尘外净土。 万生宗圣女再对那只野猴挥了挥手,道:“再见了,好猴子。” 说罢,又开始寻途向山腹跋涉。 山中广袤,无法辨别方向,擅入此间的人极可能兜兜转转至力竭,而从始至终却根本没有向山腹靠近多少。 但万生宗圣女不同,她有神灵指引。 即便如此,依旧前路多难,前行甚慢,她仍在山腰举步维艰,但这还只是开始。 她需要随山腰蜿蜒,翻过横亘在前的山峰,在那座山峰之后,有数座争雄的险峰,而就在那几座险峰中间,有一块腹地,那里才是她要去的地方。 山中夜长昼短,夜幕来临得比山外要早,又跋涉了两个时辰,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夜色降临后,在这片蛮荒之地无论如何也是寸步难行,她需要找个地方渡过这个夜晚,缓解一身疲乏的同时,等待又一个天明。 她已走到了更深处,也不知是否因夜色降临,此时她已渐难听到虫鸣兽语,只是偶尔传来低声“嘶嘶...”响声。 她的前方是几棵巨大的古树,她已打算好就在那里过夜。不由稍稍加快了脚程,而越靠近那几棵古树,拦路的藤蔓也更稀疏了些。但也随着越靠近那几棵古树,出现在她眼前的蛇也越来越多。 它们盘踞在树干上,色彩各异的,大小不一的,林林种种,五花八门,无一不摆着头凝视着她一步步靠近。蛇总让人感到阴郁和惧怕,而她却没有感到不适,仍一步步向古树走去。 只是那喑哑的“嘶嘶...”之声更加响亮,似乎带着敌意,似乎在警告她不要再靠近。 她的脚步也随着那更加响亮的“嘶嘶...”之声,渐渐放慢,她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与之交流,释放出她并无敌意的信号。 随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出现在她眼前的蛇也越来越巨大。 终于,她慢慢走到巨树前,但她的眼前已密密麻麻全是蛇,不止在树上,连地上也同样,她的前路已无落脚之地。 “嘶...”一声绵长低吟,更传来一股腥臭之气。 她循声望去,豁然见到一只庞大巨蟒,它一身洁白,它的躯干已宽愈一丈,它贴伏在几棵巨树之下,身躯蜿蜒,难以看清它究竟有多长。 “嘶...”又一声长吟,这声音听来极度的痛苦。它艰难地睁开眼睛,那眼大如盆,但眼中却没有光泽。 寻常人突见这样一条巨蟒,足以吓破胆,但是万生宗圣女却没有,她知道,在玄武山中见到什么都不需要惊异。但即便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初见这样一条巨蟒能不受惊吓,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更遑论,那条白色巨蟒身周围绕着数不清的大蛇,它们的身躯也足有一个成年人那么大,只是在巨蟒身边显得小了。 “嘶嘶...嘶嘶...”无数的蛇,大的小的,纷纷向着万生宗圣女吐信,声音渐渐急促,这是释放攻击的信号。 而万生宗圣女只是盯着那条白色巨蟒,她知道它的状态分明就是受了很重的伤,已奄奄一息。 万生宗圣女道:“让我过去,我能治它的伤。” 蛇能听懂她的话吗?不知道。 但是吐信之声,却随着她这句话后变得不再急促。 蛇群仍然挡在她的身前,她也站在原地不动,微微低下头,并不防备,倒反像是对身份高贵的人以示敬意,或者是在消除它们的戒心。 直到那条白色巨蟒又一声痛苦长吟。 这时,巨蟒旁边一条与成年人身躯一般大的青色大蛇深深看了它一眼,那眼中流露的是悲伤吗? 随后,青色大蛇“嘶嘶...”吐信了几声,蛇群终于随之让开了一条路。 若真的往前走,万生宗圣女相信这数之不尽的蛇群足以顷刻间将她吞没,但她没有犹豫,仍神色坚毅地走了过去。 当她越靠近那条白色巨蟒,腥臭之气愈加浓烈。 她还是继续向前走去,走向庞大的蛇身,然后,她看到了一道很大的伤口,伤口上洁白的鳞片已不见,皮肉腐烂,腥臭之气就是从这里传出,伤口四周焦黑。 但她知道还不止这些,对于这样一条庞然大物,这一处伤口不足以让它伤重至此。于是,她又沿着蟒身走去,足足走了二十丈之远,所过之处蛇群纷纷退让。 走完蟒身一周,发现这样的伤口竟多达十几处,大小深浅不一,最深的一处在腹部,穿透这样庞大的身躯足可见蛇骨。从伤口的腐烂程度可以看出,这伤已有月余。 这些伤都不是意外所致,它究竟是怎么受的这些伤?能给它留下这些足以致命的伤的又是什么?或者,是谁? 万生宗圣女绕完巨蟒一周,走到它的头前蛇口处,蛇口吃力地不时微微张合,这只是微张的大口已足以吞下她,甚是骇人,更浓郁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而她只是闭气,身体却没有避开。 只见万生宗圣女抬起右手,手掌放在巨蟒已闭合的蛇口上,说道:“先不要张开。” 然后,闭目行气。 天地万物,一生于气,二生于水。 道者,不离气。万物,不离水。气孕万物,水育万物,水行道者御气御水,故取万生宗。既取万生之名,又气水双通,生命之根本亦不外气、水二者,所以水行一脉自然精于医道,更怀好生之心。 过了许久,万生宗圣女睁开双眼,又凝目,然后向后移开本放在蛇口上的手掌,动作缓慢至极。当手掌移至右肩,她又向后退了一步,手掌又成平伸。再次向后缓慢移动手掌时,这时白色巨蟒的蛇口也随着她手掌的移动而缓缓张开。 直到手掌又移至右肩,白色巨蟒的口已大开,这时,万生宗圣女用力向后一甩手,巨蟒口中也随之有大片污血喷涌而出,不少污血溅到了万生宗圣女的身上,腥臭难当。 随着污血涌出,白色巨蟒“嘶...”一声吐信,声音听起来已不再如先前那么痛苦。 原来,白色巨蟒身受重伤,致淤血哽于喉,本就重伤,再加之呼吸困难,所以伤情更加恶化,如不抽出这滩淤血,即便治好身上的伤也无济于事。 万生宗圣女脸上胜雪的肌肤也变得微红,看来施术抽出这么大量的淤血对于她也不是件易事。其实她本可以更快更轻易,只是白色巨蟒太过虚弱,若抽之过急怕它难以承受,所以她才延长施术时间,把困难转嫁到自己身上。 万生宗圣女也不休息,又逐一从白色巨蟒身上的伤口处抽出大量淤血,再施道法御水洗净伤口腐肉,去污除秽。 那用来清洗伤口的水,却并非雨水,这股水源自她的气府,比这深山之中一尘不染的雨水更加纯净。 十几处伤口一一清洁完成后,天色已暗,而万生宗圣女久施道法,也已疲累。 她对白色巨蟒说道:“伤已无碍,明日天亮,我再寻些药草给你敷上,可好得更快些。” 白色巨蟒“嘶......”一声,绵长吐信,不知它要表达什么,但声音舒缓,看来经这一番医治,它的生息已多少有些恢复。 白色巨蟒身周的蛇群,眼中的光芒也变得柔和,它们全都看着万生宗圣女,“嘶嘶...”吐信之声也变得缓和,还纷纷低下了头,似乎在表示它们的感谢。 万生宗圣女说道:“我需要睡一觉。” 才说完,吐信之声止,周遭一片寂静。 而万生宗圣女正要找一处可以勉强躺下的地方,这时,白色巨蟒身边的青色大蛇游走到她的身边,又将身体盘成一圈。然后,蛇头看着她,又看向盘成圈的蛇身。 万生宗圣女看懂了它的意思,轻轻一跃,就站上蛇身,然后躺了下去。蛇身柔软,虽也冰冷,但却没有冰那么冷。 万生宗圣女很快便睡去,这一番医治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未感到有何不适,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微亮。 第二十七章 玄武迷阵 万生宗圣女醒后,还在青色大蛇的身上,那青色大蛇整整一夜也未挪动身躯,不曾惊扰到她的睡梦,身周数之不清的蛇,也未发出过声响。 果然万物皆有灵,待之以诚心,收彼之诚心。 万生宗圣女欣然一笑,从青色大蛇身上下来,再走到白色巨蟒身前察看。白色巨蟒还未醒来,但呼吸均匀,自伤重以来,从未有过的安稳,看来这一觉它也睡得很好。 万生宗圣女又将手放在了白色巨蟒的蛇口上,这是对这条白色巨蟒独特的诊脉,运气感知到喉口的淤血并没有再次郁结,她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白色巨蟒也随之缓缓睁开如盆双眼看着眼前的万生宗圣女,那眼中已渐渐有了些微光泽,但它还是无法动弹,仍不能将头抬起。 万生宗圣女道:“你安生休息,我去给你寻些药草。” 说完,四处张望了一下,正在考虑该往哪边走。 这时,青色大蛇又游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看蛇背,她欣然一笑,拍了拍蛇身,一跃坐了上去。 青色大蛇也不犹豫,向着一个方向游走去,蛇身巨大,且又轻车熟路,这前行的速度自然不是万生宗圣女茫然跋涉可比。 即便这样,当这一人一蛇到达一片山谷时,也已过去半个时辰。若不是青色大蛇带路,她恐怕用一日也找不到这里。 当她看见眼前的山谷时,看见遍野的花草,闻到种种花香,再置身其中时,不禁感叹天地的玄妙,这里是药草的宝库,人难培育的药草在这里自然生长,琳琅满目,却又分而有序,没有一丝杂乱之象。 这就是玄武山对山中生灵的恩赐吗?天地真的自有生息?天道真的有生生之理? 白色巨蟒身上伤口十几处,每一处伤口面积都颇大,她本以为她在山中根本找不到足以为它全部外敷上的药草,仅能避轻就重简单处理,但在这片药谷中,那点药草又算得了什么。 白色巨蟒虽伤重,但都是外伤,所需药草其实简单。能化瘀消炎止痛,去疮排脓,止血活血即可,其实只要一两种药,量足便可。 若是不通药理的人在这宝库中,根本不知该如何选择。而万生宗圣女只是张望了几处,她先找到了白芷,去茎取根。再找到了地黄,除去芦头根须。又爬到药谷外,寻了几根长条藤蔓,将这两种药材捆起,放到青蛇背上。 还未完,她又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循着微香找到了开满黄花的金银花,又捆上了一大捆。又顺着另一种香气,找到了红花,又是一大捆。 看着蛇背上的几大捆药草,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汗珠比落下的雨还大。 正准备跃上蛇背回到白色巨蟒处的时候,她又闻到了另一种更加浓郁的香气,于是,又朝那股香气走了过去。 直到她看到了白色的花,红色的叶,她的脸上难掩惊喜,这里竟然还有一大片的川芎。 川芎乃血中之气药,可活血行气。入血分化,上行可达颠顶,下行可达血海。即便是修道之人受重伤,这味药也有大用,虽不能起死回生,但也可助通达行气,大大提升复原的进度。 其它几种药草只可为白色巨蟒止伤,恢复则需漫长时日,甚至再也不能完全的恢复如初,白芷红花虽也可活血,但效果远远不如川芎。有了这味川芎,恢复时日大大加快不说,还有机会恢复到和负伤前一样。 这个药谷,真的是一个宝库。 又捆上一大捆,万生宗圣女跃上蛇背,再半个时辰,回到那巨大古树间白色巨蟒处,已过了半日。但是万生宗圣女仍不能休息,这么多的药草要一一捣碎,再敷上蛇身伤口,要在天黑之前完成也需紧赶慢赶。 她忘了她身上的衣裳已经湿透,也忘了这一日她什么也没吃,她手脚不停地将几大捆药草捣碎,白色巨蟒和蛇群一一看在眼中,它们静静地,看着她一个人在忙碌。 当她小心翼翼地将捣碎的药草敷上白色巨蟒的伤口时,白色巨蟒发出低声呻吟,当她敷完时,白色巨蟒又沉沉睡去。 那些所有的药草,其余都全数用完,但川芎却只用了极少,白色巨蟒此时气虚,川芎若敷太多,活血行气太快,会让它身体负荷太大,反倒有害。 这时,天色又暗了下来。 万生宗圣女疲累至极,刚刚想坐下休息,终于发现自己饥肠辘辘,正发难时。 忽然,从远处飞来一物,所幸天还没黑,借着微弱天光,她看见那并不是什么利器,于是,刹那之间一手接过,再一看,原来是昨日那金黄野猴替她摘过的野果。 蛇群以为她受到攻击,此时的蛇群怎能容忍,齐齐转身纷纷吐信,这来自数之不清的蛇齐发的“嘶嘶...”之声传出老远,远处蛇群之外传来“吱吱...”一声,被惊吓得不轻。 青色大蛇更是“嘶嘶...嘶嘶...”之声急促,看来它已被惹怒。 蛇群正齐齐弓身准备出击,万生宗圣女急道:“不要,它是给我送吃的来了。” 这句话说完,青色大蛇吐信之声改为低缓,似在安抚,几声之后,蛇群又慢慢平静了下来。 那野猴也不知是否被吓跑了,但万生宗圣女还是朝着野果飞来的方向笑着说道:“谢谢你啊,好猴子。” 那远处林中竟又响起了一声“吱吱...”,那野猴竟还没被吓跑。 万生宗圣女低声道:“这猴子,胆子还挺大。” 说完,再也难耐腹中饥饿,大口吃起野果。 原来,那野猴昨日便已远远地跟在她身后,但是蛇群聚集之地,它不敢靠得太近。它也看见万生宗圣女今日做的一切,知道她什么也没吃,直到她把一切都做完,这才摘了几个野果要扔给她。 一个吃完,野猴复又再扔一个,足足吃了五个,这才饱腹。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这一日劳碌不停,困意又起。 青色大蛇又盘在她身旁,她一跃上去,蛇身做床。 临睡前,她又对野猴那个方向说了一声:“猴子,你要不要过来?” 随即响起“吱吱吱吱...”她也听不懂,又过了片刻,那个方向还是没有动静,那猴子终究还是不敢太靠近蛇群。 她又嘟囔了一句:“还说你胆子挺大呢。” 说完,再也难抵睡意,沉沉睡去。 梦里,万生宗圣女只觉得有个人正远远地含笑看着自己,虽然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却很奇怪的就是知道他在笑,没有一丝狡邪,只有善意。 她想看清他是谁,于是向他走近,她走了很久,却始终无法离他更近一点,于是,她开始在梦中奔跑,但那个身影却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她睁开眼睛,又一个天明。 山腰古树间,这一日阴雨仍旧不停。 万生宗圣女查看过白色巨蟒的伤口,又再运气在白色巨蟒体内行走一遍,发现血海已有新血开始再生,它眼中的光泽也再增加了些许,也不再发出痛苦呻吟。 万生宗圣女舒了一口气,道:“你只需要静养就可,记住,伤口未痊愈之前不可乱动。” 白色巨蟒对着她眨了一眼,看来是表示听懂了。 万生宗圣女看着巨树下还剩下的大量川芎,对它的药效大为吃惊。 她指着那堆川芎,又对青色大蛇道:“这堆药草你看好,我还需入山,等我出山的时候,我再过来给它再上一次药,可以痊愈得更快些。” 青色大蛇点了点头,然后又再看向自己的蛇背,应是听到万生宗圣女说还需入山,想送她一程。 万生宗圣女看着青色大蛇,笑着摇摇头道:“不必了,这段路我需要自己走。” 离开蛇群,又再一次踏上入山的路。 ...... 玄武山入口处。 这是万生宗圣女入山的第三日,鬽魈二鬼自前日紧随万生宗圣女入山,迷失后,昨日才又莫名走回入口,魁魃二鬼不停叫唤,但他们丝毫没有反应,现在才又清醒过来。当他们发现又回到这里的时候,鬽魈二鬼对视一眼,都只从对方的眼里看到迷茫。 魁魃二鬼见鬽魈二鬼终于清醒,急问道:“你们跟着她入山,怎么她没出来,你们却出来了?” 鬽魈二鬼茫然摇头。 他们又在努力的回想,但如何也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迷失心智,又是怎么再走回这里的。 对于四鬼来说,这也并非第一次,不止鬽魈二鬼,魁魃二鬼也曾入山数次,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 但这次不同,他们是紧跟着万生宗圣女进去的,但为何只有他们迷失,万生宗圣女呢?既然她可以安然进去,那必定有破解之法。 四鬼同看向那个与万生宗圣女一同来的黑衣男子,那黑衣男子在离他们不远处正盘膝坐地闭目冥修,丝毫不担心四鬼会对他不利。 天雷宫和万生宗曾有协议,只要万生宗不南出,他两门便互不相扰。所以,虽天雷宫唯我独尊,虽这两门也互相防范,但天雷宫也从未对万生宗下过手。 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天雷宫,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对万生宗好像颇为忌惮。 不过此时,四鬼心中恼怒,当下齐齐走到那黑衣男子身前。 黑衣男子感到有人向他走近,但仍未中断冥修,他知道是那四个恶鬼,但根本不想理会他们。 四鬼也不客气,魁鬼运起雷法,虽没有向黑衣男子袭去,但雷鸣突响,掌心雷持续轰鸣。只看这掌心雷,虽蓄而未发,但已威势惊人,只不知是否能和司东一击毙杀凌风谷一人的威力相匹。 当日言信大战言零时,言信嘲讽言零身为执禁团首座却未修出掌心雷,这魁鬼看来修为远在一城执禁团首座之上。 掌心雷轰鸣不绝,直到黑衣男子悠悠睁开双眼,魁鬼竟然用这蓄而未发的掌心雷,生生中断了黑衣男子的冥修。 而黑衣男子直视眼前四鬼,也不惧也不恼,道:“刚才不下手,你已错失良机。” 魁鬼道:“我虽不知你到底是何人,但不论是谁同时面对我四人,都不可能有胜算。要对你下手,还不需要偷袭。” 黑衣男子盯着魁鬼的手心,道:“看来你颇为自傲,不过不得不说,你的确有一点自傲的资格。但你忘了,这是在哪。” 四鬼知道他说的是,这里是玄武山,而玄武山是水行的发迹之地,又想起他们数次入山后的诡异,这里的确有太多不解之处,也许正是这些不解的隐秘给黑衣男子带来底气。 这也让四鬼更想知道,玄武山里到底有什么? 魁鬼哼了一声,道:“这是玄武山又如何,你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不敢入山。” 黑衣男子嘲讽道:“错了,你们是不敢,我是不愿。” 鬽鬼反唇相讥道:“说的好听,你万生宗圣女也迷失在里面,你也不愿去救她吗?” 黑衣男子毫不担忧地道:“不劳费心,谁都有可能迷失,只有她不会。” 这万生宗圣女,到底有何不同? 鬽鬼听出黑衣男子话中漏洞,又道:“这么说来,你也一样有可能迷失,还大言不惭说什么不愿。” 黑衣男子看向鬽鬼,一声讥笑。 鬽鬼不悦,道:“你笑什么?” 黑衣男子道:“我笑你们无知无畏,你们不就是想知道玄武山中到底有什么秘密吗?数百年来天雷宫探山之人无数,我看你们修为也是不俗,但又探出了什么?有些事终归不是你们该知道。仍不死心,大可以再试,只是下一次还有没有这么好运就难保了。奉劝你们一句,还是死了这条心的好。” 四鬼入山数次,虽在山中迷失心智,出山后略有恍惚,但可说是毫发无损,这的确可以说是好运。曾经入山的人,多有痴傻疯癫废了一身修为的,四鬼对此也心有余悸。但他们究竟为何非要试图一再入山,一直不肯离去? 魁鬼不屑道:“奉劝?哼,你对我们会有这等好心?” 黑衣男子望着玄武山,脸上尽是尊崇之意,莫名道:“我只是不希望有人惊扰神明而已。” 神明?世间哪来什么神明? 中原五圣山,四山已被天雷宫踏遍,从不见所谓神明,玄武山又能有什么不同。那山中迷雾,多半只是未见过的阵法而已。 魁鬼也不纠结黑衣男子说的什么神明,直问来意,道:“你万生宗圣女到底为什么能进去?那迷阵要怎么破解?” 黑衣男子笑着摇了摇头,这几个恶鬼真是不屈不挠啊。 黑衣男子道:“我已经告诉你了,有些事终归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你们想入山随时都可以,请随意。” 说完,他又闭上了双眼,再次进入冥修。 追问无果,四鬼也不能奈何黑衣男子。 一来,他修为必定不凡,且这里又是玄武山入口,不解之事太多,四鬼也不敢大意。二来,更重要的还是出于天雷宫与万生宗的协议,若擅自对他动手只怕误了大局,四鬼担待不起。 第二十八章 气府地狱 言城。 这是查禁的第八日。 自八日前突发异症昏迷不醒的言行,直至今日仍在昏睡,甚至还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仍然不时地痛苦辗转,不时地呼吸急促,不时地冷汗直流。 在梦中,言行看到无数的人形在他面前匍匐挣扎,这些人没有面貌,没有衣着,只有人形。 透过人形,言行可以看到有血自他们的眼中和心脏流淌,他们在哀嚎,他们在悲鸣,声声不绝。 他们抓住言行的脚,想要爬上他的身,想要把他吞没。 这副令人恐惧、绝望、悲凉、凄惨的景象一望无际,言行无处可逃,他也没有逃。 有的声音在哀求道:“救救我。” 有的声音在幽怨道:“呵,呵呵呵...都死吧,都死吧...” 有的声音恶毒地道:“你也会和我们一样。” 有的声音在咆哮道:“为什么是我?” 有的声音凄厉地道:“你也来陪我们吧。” 有的声音不甘地道:“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 这副地狱之景,言行已不知见过了多少次,但即便已不知见过了多少次,他仍悲伤不止。 他就站在地狱中间尸骨之山上,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抬头问那被血染的苍穹:我到底该怎么做? 当然没有人回答,那苍穹之上的神明从来默不作声。 若真有神明,他们甚至也不会低头俯看一眼。 能拯救地狱的,只有身在地狱中的人。 没有人知道,这副地狱之景就是言行的气府之景,言行自己也不知道。 夏紫英仍旧坐在言行身旁,她希望能第一时间看到言行醒来。 已是第八日,夏紫英的心也揪了八日。 这八日来,每日都有言城名医来为言行诊脉,这名医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言行这番异状,他早就束手无策,但仍要每日确认言行身体是否无恙。 所幸除了昏迷不醒外,一切正常。 ...... 言城查禁事宜仍在继续,恐惧仍未结束。言城上下安抚事宜也已开始五日,但失去亲人的悲伤仍未止息。 言明见言彬又再准备出府,道:“今日还要去?” 言彬面无表情道:“事还未了,我就还要去。” 言明点头道:“比起你肩上的担子,这点委屈不算什么,去吧。” 言彬是要和言信及三司府一同去受查禁波及的百姓家中善后安抚,这已是第三日,他没有逃避他的责任,但是前两日他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辱骂和冷眼。 刚开始时,他以为他的言城世子身份可以让百姓得到更多的宽慰,但他错了,这个身份没有让百姓得到宽慰,反而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怒火。 他以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言城的百姓竟敢辱骂他,但他没有愤怒,而是想到如果对他的辱骂能让百姓宣泄心头的愤怒和悲伤,那么,他愿意承受。 这是眼下,他唯一能为言城百姓做的。 这是身为言城世子应该有的担当,和他不能庇护言城百姓应该受到的惩罚。 言彬没有逃避,他选择直面这份难堪,让自己的心变得强大,希望这份强大能让他将来可以做到现在他做不到的事。 言明感到欣慰,言彬和言行,用他们的行动告诉他,日后的他们会比他和言信能做到的更多,这是言家之福,更是言城百姓之福。 送别了言彬,言城各司各府也都各有任务,言明也有他该做的事。 言明来到监察司,监察司此时也只有李严一人坐在议事堂。李严见言明一人登门,起身将言明引进了内堂。 堂内有桌,桌旁有案,案上有茶,也有酒。 李严正准备烧水沏茶,言明却道:“既有酒,李司座不舍得吗?” 李严一笑道:“我还以为言城主是不喝酒的,况且我这酒不同言城米酒,烈得很。” 言明道:“那不妨试试,能否让我喝醉。” 李严道:“言城主既有兴致,李某相陪。” 说罢,当即开了一坛,酒气弥散,酒香浓郁,但也能闻出的确烈得很。 李严又大喊了一声:“来呀。” 随即有一个人站在堂外。 李严又道:“吩咐膳堂做几样小菜,本座要款待言城主。” 那人应了一声“是”,又退走。 不多时,几样精致的小菜摆上了桌,仆役也退了开去,掩上了内堂的门。 李严给两人身前酒杯各满上,向言明道:“言城主请随意。” 言明也不客气,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却不吃菜。 喝完,言明道:“李司座这酒无味。” 李严也不计较,还是笑道:“我知言城主心中不快,只是非我李某不通情,你也知我不过是奉命行事。” 说完,又给言明满上一杯。 言明又是一饮而尽,道:“何事都有余地,你说呢?” 李严也饮了一杯,道:“你我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李某又何曾不是大事化小免动干戈?” 言明又道:“这八日押走数千人,也是大事化小了?” 李严道:“第一日后已不杀一人,也未有事变,自然是大事化小。” 言明自斟自饮了一杯,道:“事态若再持续下去,我言某就只能引咎退位,另择贤能了。” 李严也自斟自饮了一杯,道:“言城主说笑了,除你之外,又有何人能担城主之位。非我李某自大,言城能与我李某人打交道的,也只有你言城主一人。若换做他人,言城这十几年来的太平,只怕是到头了。” 说着,又给二人酒杯倒满,笑道:“言城主自然是不愿言城置身水火的。” 言明看着身前的酒杯,一动不动,道:“我自然是不愿,但众怒难平。” 李严道:“都城之令未止,李某也不敢擅作主张,但依我看,下限将至,放缓还是可以的。” 李严这话说完,言明又一饮而尽,道:“这酒终于有了点味道。” 李严也喝完,哈哈一笑,道:“既饮之有味,那便多饮几杯。” 再次倒满酒杯。 言明忽然莫名地问道:“不知李司座家中可有兄弟?” 李严道:“兄妹四人。” 言明又问道:“令尊令堂可仍健在?” 李严道:“健在。” 言明又道:“言某高堂已逝多年,兄弟本也四人,四弟已去,二弟十年见一面,若三弟有何不测,那就只剩我孤家寡人了。” 李严端起酒杯,沉思片刻后,一饮而尽,道:“三城主身居高位,又修为高深,必定安然无恙,言城主多虑了。” 言明也饮尽杯中酒,道:“好酒。” 说完,又和李严对视一眼,道:“谢李司座盛情款待,言某不胜酒力,告辞。” 说罢,起身离去。 李严看着言明离去的身影,并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完,也道了一声:“好酒。” ...... 离火殿后院。 这是言果在此独自修行的第九日。 言果正盘膝坐地,施道法聚气,这几日来,经叔祖父指点,他已不再如往日一样强聚周身天地元气。而是闭目用内视之法施于外,元气纳入体内可见微微薄雾,先聚体外之气,用此法同样可以看见那些天地元气。 天地元气本就在流动,但因太过稀薄而无法看见,所以必须要先聚气,让元气聚合到一定的密度,才可看见那层薄雾。 内视之法外施不是一件易事,精神需要高度集中,进入忘我,这本需要勤练许久才可掌握,但言果只用几日便已能做到,天分之高让离火殿的几位先生赞不绝口。 仅用修道者的感知之力,只能感知到这股元气的存在。而内视之法外施,可以看清周身天地元气的流向。 顺着流向施法聚气御火,可最大限度的发挥这股元气的能量,所施之术更加强大,也更有效率。 言果此时正看着周身元气聚合,从透明到渐渐有了雾气凝聚,再到薄雾相连,这时,言果停止了聚气。 他就这么凝视着那片薄雾,过了许久,他终于看到了那片薄雾在极缓极慢地飘荡,顺着同一个方向。 言果又再次施展道法,引领这股元气顺着那个方向剧烈的旋转起来,直到雾气形成一个点,在这个点内剧烈的摩擦旋转碰撞,然后他的身前有一簇白焰凭空而生。 就在生出白焰的时候,雾气也没有了,但是在那雾气散尽的时候,言果看到一缕红色转瞬即逝。 那一缕红色,和元气汇聚成的雾气一样消失的是什么?难道也是元气吗? 言果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心道,也许只是我看错了。 那白焰仍需元气持续汇聚才可延续,但这时,要一边维持白焰,一边再聚气源源不绝补足元气的消耗,对于言果来说这还太难,现在的他还做不到。 白焰很快就消失了,言果也因负荷太大中断施术,他大口喘息,这种程度的道法御气生元气之火终究不是三两日就能熟练掌握。 但就是这一闪即没的白焰,已让旁观的几位先生惊叹不已。 王远近看着身旁的谢佑鸣,苦笑道:“三城主父子三人果真是个个天赋异禀。” 谢佑鸣也苦笑道:“天资这种东西,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言果却很沮丧,心道:这种程度怎么和父亲与兄长并肩站在一起。 言果的叔祖父,虽未称掌门,但实际却是言城修道界之主,言灿。 言灿笑眯眯地对言果道:“很好,很好。” 虽得到叔祖父的夸赞,但言果一点也不高兴,仍是沮丧地道:“可是哥哥...” 言灿打断言果道:“不要跟他比,你已经比你父亲生出白焰时要快上很多。” 听言灿这么说,言果不敢相信,言信是言城修为最高的人,数百年来言城的第一个太玄境,他竟然能比同龄时的言信更快。 言果忍不住要确认,问道:“真的吗?” 言灿点头道:“真的,除了你哥哥,你比言城每一个修道者的进境都更快。” 言果有一丝兴奋一闪而过,但很快又黯淡,他追逐的,并不是别人,只有那好像就在他身边,又好像很遥远的言行。 言果从小便知言行异于常人,对言行的修为之高不可以常理度之,所以与言行的差距,他也并未太放在心上。 但这几日,他知晓了更多的修行之理,也明白言行不管天资多高修为多深,也都走过他现在正在走的路。 原来并非他原先想的那样,言行并非生而有之,只是走过了常人走不出的路,其中的艰辛不问可知。 紫火,天地七焰之首,生而不熄,自纳天地元气,只能以道法收之的传说之火。 言果过去一听了之,现在终于知道需要做到这个程度道法之高简直是难以想象。 过去言果不知他和言行的差距到底在哪,现在他能知道,但是这差距却是难以望其项背的大。 不知而不陷其间,知之而难以自拔。 言灿知道言果心中所想,但他也只能去接受,正如言灿看着眼前的言果,也只能接受自己的平庸一样,更何况言果的天资本已远超常人。 言灿拍了拍言果,道:“你所能聚之元气远不止如此,现在你需每天勤练,早日熟练掌握以气御火并以道法补气,那时你就可修青焰。要尽快追上你的父亲和兄长,你就不能停下,做好准备了吗?” 言果双目坚定地点头。 言灿一笑,又道:“这一术法甚难,施术之难和精力所耗难以想象,但这是你必须要早日突破的关口。除此之外,歇息的时候你还需坚持纳气充盈气府。” 这样不间断的每日勤修苦练,这种强度简直非人。 但言果却道:“知道了,叔祖父。我不会休息的,我没有时间休息。” 说完,又再一次闭目感知天地元气。 言灿从言果身边走到旁观的几人身旁,言乾一脸担忧道:“父亲,这样练他的身体承受不住的。” 言灿道:“他必须承受住,时间已经不多了。” 言乾又道:“可是,我们一定要让他冒这种险吗?” 修道者感知和聚气不一,感知多少大多是各人天资已定,能聚气多少因道法高低有别。 而气府所藏纳之气可远远多于能感知到和所能聚之元气,即便是下品气府所能藏纳之气也远多于修道者能感知到的天地元气。 在未纳气充盈气府之前,无论上中下品气府的大小都相同,修道者在确认气府所在时,已有纳气,但都只纳少许,并未扩张气府。 只有当他们开始修气府时,才开始真正纳气。随着元气不断纳入,气府也随之膨胀。 下品气府一两日便可纳满,纳满之后元气再不入。中品需月余,上品或许可长年累月。 但是当气府扩充后,这么庞大的元气一旦抽出若没有相匹的道法和术法施展,一来徒废长久纳气之功,二来若不慎全数抽空则有伤气府。 抽用气府之气对于一个修道者来说,远大于施道法聚体外之气,能施展出的术法威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一个太大的诱惑,即便被告知不可一次抽空气府否则修行尽废,也很难抵挡的诱惑。 若伤及气府,感知和聚气也会大受影响,纳气也会更加迟缓,甚至原本气府的大小也会坍缩,更甚者气府将无法再纳气。 气府可以说是一个修道者的根本,气府所在不可为外人道,自身动用气府也应小心谨慎,一旦有伤,就是修为大减,或者修为尽废。 所以,对于一个修道者来说,气府本不宜纳气过早,需先精道法术法,熟气之存续之道,对自己道法术法所需之气要先熟于心。 之后,才是纳气,再之后,才是冥修气府。 要先保证修道者能做到抽用气府之气时,能保证气府有余,当止则止。 言灿在言果还未达成先决条件时,就让言果开始气府纳气,这无疑是一种风险。 可是言灿决心已定,道:“难道我们还能再等他十年吗?我们就是考虑了太多的风险,才会一步一步被逼到这样的境地。” 是啊,危机当前,已退无可退,哪里又还有温室。 言灿又对王远近道:“明日,让初阳也到这来,与言果一同修行。” 王远近本想说王初阳还未结业,虽然天资也不凡,但修为还离言果很远,但是言灿的话他也认同,于是,点头道了一声“是。” 第二十九章 雷罚天威 流金消玉苑。 这一日,仍是客满。 言城百姓正在水火之中,而这些世家公子哥好似不受其扰,酒宴笙歌不断。 那日声声质问哑口说书人的邱傲,今日仍在。 只是美酒佳肴当前,这些公子哥们放眼望去,却无一人面有喜悦之色。 既美酒佳肴食之无味,为何又仍聚于此? 难道那脸上的不悦之色,只因为那群不速之客? 今日的流金消玉苑大堂来了十一个黑衣人,那是言城执禁团辅座言二,与他座下的十个执禁使。分三桌坐下,就堂而皇之地坐在大堂正中。 流金消玉苑闻名天下,各城监察司和执禁团自然也少不了光顾,因流金消玉苑背后的主人与都城来往密切,更有出自李令山亲笔的牌匾,监察司和执禁团自然不会在这里主动生事。 但又因他们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他们所到之处经常也免不了麻烦,这里也不例外,只是在这里的麻烦不会太大。 言城的修道者都出自世家,这里又是世家公子哥们流连汇聚之地,自然也少不了入册的修道者,邱傲就是其中之一。 也许真的是那十一个黑衣人让言城公子哥们心生厌烦,不论是正对着还是侧对着还是背对着那群黑衣人的公子哥们,都时不时地看向他们,眼中冒火,不时忍不住“呸”一声。 而那十一个黑衣人大快朵颐,酒菜不绝,对那眼中的敌意毫不在意,只是那口中的不敬让他们侧目相对,这堂内的空气愈加紧张。 终于,邱傲打破了虚假的宁静。 邱傲挑衅道:“原来狼也能吃得人的酒食。” 坐在他对面的一人接道:“狼连人都吃,何况人的酒食。” 这人,是夏家的夏成良。 侧坐的一人也道:“那你们说,狼有什么是不吃的。” 这人,是饶家的饶和。 另一侧的那人道:“都说欺善怕恶,比狼更恶的,吃了能让它们断牙的,它们自然是不敢吃的。” 这人,是谢家的谢福安。 这一桌,是言城五大世家其中四家的公子。也正因为他们背后的强大家世,他们也才敢对执禁团出言不逊。 其余的人,也都对监察司和执禁团恨之入骨,于是,也应和着他们哈哈大笑了起来。 世人将监察司比作鹰,将执禁团比作狼,那十一个黑衣人又怎会不知。若是平常人,若是不在这流金消玉苑,他们早已将出言不逊的人杀了。 邱傲又道:“那如果有一天,狼的牙断了,那它该怎么办?” 谢福安道:“那它只有等死了,还能怎么办。” 说完,哄堂大笑,但这笑声,却那么无奈。 黑衣人对这些话都已不知听过多少遍,但不代表他们能不怒。 言二那桌三人,旁边另一桌四个黑衣执禁团,那四人看向言二,言二点了点头。 随即那桌四个黑衣人站起,走向邱傲那桌。 四个黑衣人当下各自揪起一人,握着拳头就照着他们的脸上捶去,邱傲四人也同时反击,八个人就这么扭打在一起。 但奇怪的是,他们都是修道者,却没有一人施展道法,全都双拳你来我往。 很快的,八个人脸上都挂了彩,但是四个执禁使却伤得更轻,也不知是否因天雷宫雷法的修炼,使他们身体更强横,更耐击打。 无人相劝,无人拉架,流金消玉苑的管事也没有说一句话。因为这并非第一次,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会怎么结束。 邱傲四人反击渐渐减弱,很快他们都被四个执禁使压在地上。他们却不挣扎起身,甚至渐渐放弃反抗,任由重拳一拳一拳地打在他们脸上身上。 直到四人的嘴角都流出了血,四个执禁使这才放开了他们,走回言二身边。 言二这时也站起了身,环视了一圈,言城公子们的脸上却没有愤怒,反而个个看起来悲伤。 言二说道:“狼断了牙,的确只能等死。但是你们,却没有本事让狼断牙,你们只能被狼牙撕咬啃碎,可悲啊,哈哈哈...” 十个执禁使也跟着一阵嗤笑,然后随言二一同走出流金消玉苑。 邱傲四人没有起身,但堂内几十个世家公子也没人上前去把他们扶起,这场面很怪异,但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每当有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来到这里,总有几个言城公子会刻意挑衅,然后像这样被打倒在地。 他们并非真的打不过,只是,他们都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惩罚自己的无力,惩罚自己的无能,惩罚自己的无可奈何。 修什么道?修道有何用? 仇人就在眼前,连对他们动道法都不敢,连阻止他们祸害言城百姓都做不到,当初成为修道者时铭记在心的道心又算是什么? 难道为了证那颗道心只能一再的隐忍退让? 在天雷宫的强盛和霸权之下,他们都知道是的。道心为护世人,若想用修道界的力量反抗天雷宫和大秦,只会招致更大的灾难。在现在的情势下,退让免生争端才能更好的保护一城百姓。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只是,一再的退让并没有让言城百姓免于灾祸,他们到底还要退让到什么程度才够?难道永远都要被一句顾全大局所束缚? 他们不甘,但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他们只能听令顾全大局。 可是长久以来,他们心中的自责深重,他们无法为自己开脱,于是,他们寻醉,试图让自己麻木。 但是醒后,他们仍不忘那颗道心。 又因为他们道心未泯,于是,他们自己惩罚自己,为逃避那份自责。 但也正是他们仍在自己惩罚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锤炼那颗道心。 成为五行修道者的那一刻,他们注定逃脱不了他们的宿命。 只是,他们成为真正的五行修道者的那一天还没到来,此刻的他们,仍需一醉。 邱傲四人过了许久,终于悠悠从地上爬起,他们鼻青脸肿,但是没有人取笑他们。 四人又坐在各自的位置,好像没有事情发生过,堂内的所有人继续饮酒,比先前更加快慰。 因为经过这一出,他们的道心又都固了几分,正是这份惩罚让他们知道他们还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他们心中想着,也许有朝一日,他们还能继承起那个名号——行者。 ...... 又一日过去。 司东楚玉琢已回到天雷宫乾坤殿。 此时,李令山手中正拿着楚玉琢带回的七封手书,手书寥寥十几字,简短之极。 但那十几字却关系重大,大到乾坤十鼎汇聚了其中之七。 李令山坐在上首三座正中,四司坐下首左边四座,右边三座另坐三人。 这三人并称三罚,罚者,罒、讠、刂三部合一,罒者网,讠者言,刂者刀。 三罚,即网罚、言罚、刀罚。 网罚,姜天衡。言罚,窦渊。刀罚,楚中恒。 也可以他们的姓氏,分称姜罚、窦罚、楚罚。 但看三罚,全都须发皆白。姜天衡和楚中恒面相凶厉,双眉似剑,双目似电,面带雷霆之怒容,脸带一丝焦黑之气。只有窦渊一人,面相稍稍温和。 乾坤殿本就肃杀,也不知是否因三罚端坐在内,此时这股肃杀之气更加凝重。 手书都已看过,李令山仍在斟酌,若是真的,意味着什么?若是假的,杨风清和凌风谷到底想借此做什么? 李令山看向楚玉琢,道:“司东,手书是你带回来的,你说说看。” 楚玉琢对这件事最早获悉,几日来也一直在思虑,但还是不敢下断论。 楚玉琢权衡后,道:“八宗是否真有密约,属下不敢断定。不过审问之下,杨风清对此事并不否认,且说道界互通本是张知秋心愿,他是为张知秋做此事。属下也怀疑此中是否有阴谋,也不信杨风清能避过七野雷震和遍布各城的眼线完成此事,所以也对杨风清的修为做了试探。” 几人听后,心道:张知秋,幸好当年趁他羽翼未丰将他抹杀,否则必成大患。 李令山对楚玉琢的处理还算满意,点头道:“结果呢?” 楚玉琢道:“杨风清修为平平,不能承受属下一击。但其遁风术确实不凡,张城执禁团张零对其施展遁风术的动向一筹莫展。属下追之而不断其术,观其直从凌风谷到张城边境一路遁风不现真身。依属下看,以这样的遁风术修为,避开七野雷震恐有七成可能。” 李令山还未说话,网罚姜天衡不屑道:“楚司东未免言过其实,他不是未能避过你吗,七野雷震中有的是人修为与你相去不远,避过一个两个倒还罢了,要全都避过,即便是我们也做不到,他何来的可能。” 楚玉琢道:“姜罚有所不知,若不是先有防备,在他施术之际看清他的动向,我也未必能抓得住他。” 听楚玉琢这样说,姜天衡奇道:“既如此,又怎会修为平平?” 楚玉琢说出自己的判断,道:“在杨风清将要逃出城境时,我与他交手将他击杀,他的道术攻击甚弱,的确平平。但有可能只是专修遁风术,若是如此,必是为了什么目的。” 说到这里,楚玉琢心中的答案已经明了。 李令山道:“你的意思是,这份密约的真实性是极高的?” 楚玉琢道:“属下只是说,杨风清有做到的可能,但并未说一定做了。” 其余几人脸上表情平静,对他们而言,不管这份密约的真实性如何,都无所畏惧,他们对天雷宫和他们自己的实力拥有绝对的自信。 只有程洛一直在思索,时有蹙眉,而这落入了李令山眼里。 李令山也想听听他怎么看,于是道:“司北,你如何看?” 程洛闻言又在思索了片刻,道:“属下想不通,杨风清也应知道七封手书要同时带到各城断难成功,只要有一封被截获就等于告知我们有这密约存在。而更奇怪的是七封手书全被截获,倒反像是刻意为之,有意要让我们知道八宗串联密谋。若真有密约,杨风清此举就是陷另七宗于不义,难道真是情急之下铤而走险吗?” 程洛又一次与李令山不谋而合,但李令山不动声色,道:“那你的意思是,本没有密约,只是凌风谷故布疑阵?” 程洛再思索了一阵,道:“依属下看来,即便有密约,万生宗也断不可能参与其中。反之,万生宗没有参与其中,那手书最多也只有六封。” 刀罚楚中恒显然对程洛此说嗤之以鼻,楚中恒道:“就因为万生宗曾与我天雷宫有协约,万生宗就一定不可能参与其中?” 程洛还没说话,言罚窦渊却先说道:“并非因为万生宗与我天雷宫的协约,而是万生宗当初商议协约的初衷,让他们断不可能参与八宗密约。” 这是程洛本要说的话,程洛在三罚面前,算是后辈,由他反驳就是失礼,不过天雷宫也一向不重礼仪,事事以实力说话。 程洛与窦渊意见一致。 李令山道:“那依此说,七封手书就是弄巧成拙了。” 楚中恒又道:“协约和初衷已过数百年,当初商议的人也早已化作枯骨,谁能担保现在的万生宗还是当初的万生宗?” 李令山又询问楚中恒的意见,道:“那依你之见呢?” 楚中恒显然不屑纠缠于这种猜度,道:“既已截获了七封手书,不论密约究竟有或没有,都作确实有过密约处理。” 这也是在场七鼎多数人心中的看法,而程洛和窦渊显然不相信密约的存在,但对楚中恒所说当做确有密约处理,窦渊对此不做表示,程洛却觉如此不妥。 李令山见程洛欲言又止,道:“你还有何看法?” 程洛道:“若对各城道界以图谋不轨意图叛乱论处,大动刀戈,若将他们逼至绝境,那么,他们就借我们的手完成了不约而约。或许,这才是凌风谷真正的目的。” 除窦渊外另几人心中冷哼,心道:后生小辈,瞻前顾后,与他同居乾坤十鼎真是耻辱。 但这几句话却完全说中了李令山心中所想,这也正是这件事棘手之处。 乾坤殿又是一阵寂静,李令山在权衡拿捏,七封手书既已截获,断不可能置之不理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但又如程洛所说,让李令山相信这七封手书的真实性,如果还有幕后之人,那这就是他真正的目的,如果下令严惩,则正中其下怀。 除了杨风清,难道真的还会另有幕后之人吗?难道杨风清只是一颗障眼的棋子吗? 即便同时对八宗下手,天雷宫也有把握,李令山自是不惧,但他实不喜被人操纵的感觉。 何况,若真引致天下大乱,必会多生许多变数,这也并不是他想要的。 李令山一扫他身旁空着的两座,更心生一丝忧虑,他从未有过的忧虑,这真是个多事之秋。 但是,天雷宫的霸权不容挑战,他李令山的威严也不容挑战。 李令山当即起身,七鼎也随之起身。 李令山几步走到三罚身前,道:“即刻,降下七道雷罚。” 三罚面带怒容,还有喜色,齐道:“是。” 说完,三人走出乾坤殿。 环形的天雷宫第六层,乾坤殿后,有一个突起的巨大三角石台,仅有石砌一条通道相连,四无遮拦,悬于半空,称作雷罚台。 三罚很快走过通道,走上了雷罚台,李令山和四司停步在通道外。 三罚分站三角,站定后,开始不停双手变换捏诀,朗朗晴空下,随之风起云涌,再之后,天际风云际会,阴云裹挟而来,但是这还不够。 施法仍在继续,阴云密布,整个偌大的天雷宫上方已不见天日,但这仍没有结束。 风开始呼啸,云开始翻涌,阴云持续在扩大,直到大秦一城被覆盖。 这施法的前夕,已让晴空化作黑夜。 身在大秦的人看着天际的变幻,不知发生了何事,纷纷驻足抬头凝望。 他们更心生恐惧,这种变幻太过可怖,即便大秦的人都知有雷罚,也有人见过雷罚,也有人知眼下应是正在施展雷罚,更知这雷罚不是施向他们,但还是无比的惧怕。 因为见过此景,足以让他们感到自己的渺小,自己的微不足道,自己的命不由己。他们也只能对天雷宫更加甘心跪伏,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雷光开始闪烁,雷鸣也随之震人心魄,下方的人们如同海面的浮萍般随风和震荡飘摇,有些破旧的木屋抵挡不住纷纷被狂风吹散,被雷震抖落,景象骇人无比。 无数道雷电闪烁不停,电光不熄,穿透了那片浓郁的阴云。 细小的雷光开始汇聚,逐渐凝成雷柱,越来越大的雷柱上电光闪耀。 道法的可怕,天雷的可怕,令人不敢仰视。 终于七道雷柱形成,它们悬于天际,带着诛灭一切的威势。 本是直直垂下,又纷纷调转了方向。 人力,道法,竟能催生操纵本该是天神的力量! 除大秦外,世间还有九城,但雷罚只七道,三罚都知道这七道雷罚该施向何处。 三罚齐齐大喝一声,高举的手掌用力挥下。 雷霆一怒,天下震! 煌煌天威,万众臣! 天下有什么人可以抵挡雷罚之威!? 天雷宫第六层已高过不到百里外的黄龙山,站在雷罚台上的三罚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同一道正从天际降下的雷柱,那道雷柱袭去的地方正是黄龙山。 在黄龙山的最高峰,龙口啸天之处,坐落的是黄城道门,黄龙观。 落雷之速迅疾,“轰”一声巨响,雷柱撞击龙口,那啸天的两座山峰生生被劈下。 山峰的巨石泥流滑落,不知黄龙观一门要死伤多少。 望着黄龙山尘土漫天,伴随那撞击的轰鸣隐隐传来。 三罚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各自带着一脸傲气,彷如睥睨世间的天神。 只是他们看不到,黄龙观的上方也随即生出了一堵厚实的壁垒,生生阻挡了落雷之威,也挡住了山峰上坠下的巨石和泥流。 但是雷罚之威惊天动地,即便有阻挡,那剧烈的震动还是造成了地动山摇,房倒屋塌,甚至有人心胆俱裂,当场毙命。 只是没有三罚想象的那么死伤惨重,不堪一击。 ...... 还有六道雷柱都要奔袭千里。 第三十章 各显神通 六道奔袭千里的雷柱。 一道袭向张城凌风谷。 当雷柱划破张城上空的时候,张千凌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这道雷柱证明他的计划离成功又更近了一大步。 但当一阵震天轰鸣和漫天惨叫响起的时候,张千凌又转大笑成大哭,这一道雷罚,凌风谷不知又死伤了多少人。 张千凌的身旁,百里追云本在修炼张千凌指点的道术,是那道雷罚打断了他,然后他看向那道雷柱,又看向张千凌,但他不像张千凌一样大喜大悲。 他已经知道了天雷宫对他们的生杀只在一念之间,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他想逃脱这种命运,只能让自己变得强大,比乾坤十鼎更加强大。 对于同门和百姓因这道雷罚而死,百里追云已不再感到悲伤,因为他若是也死在那道雷罚之下,只能说明他太弱,不需要他人的同情。 小小年纪的他已被刻入了想要活着就必须强大的生存观,这不知当喜,或是当悲。 于是,百里追云像个铁石心肠一样,又重新开始修炼。 有风在他手心凝聚,他也在试图让手心的风呈现那日张千凌手中扭曲空间的奇观,他还做不到,但他仍在一遍一遍的尝试。 他已能感受到风在他手中变得更加凌厉,手心已伤痕累累,但他不曾停下,也不会停下,他只想让自己尽快强大。之后,他才可以保护自己,也才可以报杨风清的杀身之仇。 ... 一道袭向林城青仁堂。 当见到那道雷柱迅疾袭来的时候,林城很多修道者首先感到的不是恐惧,也不是逃离,而是齐齐施展道法御木抵挡,但雷柱势如破竹,抵挡之木顷刻化作尘屑,威势和速度都不曾减缓。 但是挡在前面的林城修道者却誓死不退,御木成墙,一瞬间形成一道极厚的木墙试图再次阻挡。虽仍然没有挡下,但威势多少减弱些许。 即便如此,青仁堂还是被毁去大半,而那挡在最前面的数十个修道者非当即身死,便是重伤垂危。 青仁堂四周的百姓被波及,同样造成了不少的死伤。 ... 一道袭向佛城落霞山。 佛城地处西方偏北,荒凉戈壁,没有山势遮挡,早早便发现那异乎寻常的雷柱。 落霞山上有落霞寺,当确认了那道雷柱就是冲落霞寺而来的时候,几十名僧侣齐齐施法,随之一道巨大佛手升空,迎向了那道雷柱。 两大术法相撞之下,那道雷柱并未贯穿佛手,但是佛手也并未将它挡下,只是稍稍改变了雷柱奔袭的方向。 那道雷柱于是偏离了落霞山,劈向离落霞山不远的地面,所幸那处人烟稀少,不会造成太大的百姓伤亡。 但在那两大术法一撞之下,几十名僧侣齐齐吐血,更有几人当场毙命。 落霞山更有悬壁崩落,佛城大地为之震动。 ... 一道袭向周城御金门。 当那道雷柱来到周城上空时,周城上空万剑齐飞,径直向雷柱飞去,试图让雷柱直接在空中炸响。 但是那雷柱过于巨大,即便万剑奔涌也只是让它速度慢了下来,而那些剑也在相撞之下被毁了去。 手中无剑,周城修道者正感绝望之时。 突然,在他们面前出现两个白发青年。 一人气府全开,自他身周出现一片倒插在地的剑,他一声大喝,这些剑全都拔地而起向那雷柱飞去。 周城修道者瞠目结舌,眼前这人道法修为何等之高,但他们却不知这人是谁。 剑越来越少,雷柱落下的速度也更减缓几分,但,剑终会用完。 这时,另一名白发青年将那所有被毁去的剑重铸,先铸出剑柄,然后有剑身沿着剑柄重铸,延伸。 他将剑身对准了那道雷柱,那些废剑废铁全都又生于剑身,持续伸长,直到出现了一柄巨大的,百丈之长的,难以形容的巨剑! 随后,这名白发青年松开手中剑柄,那巨剑也未跌下,而是凌空悬在它本来的位置。 这时,那白发青年侧身了一步,呈弓步将手摆在身侧,突然急速将手往前一推。 那巨剑随即响起了轰鸣的破空之声,向被先前那个白发青年暂时阻挡的雷柱袭去,只见百丈之长的巨剑将那雷柱贯穿。 然后,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响彻周城上空。 百丈长剑也随之碎裂,从空中落向周城四处,可以想见那么多的铁碎利刃不可避免将会伤及很多人,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周城修道者在捂住耳膜的同时,看着眼前的场景,本就瞠目结舌的他们,此时更是难以形容心中的惊叹。 合力解了一城之危,两个白发青年四目相对,都眼露敬意,他们曾认识,只不过已多年不见。 那个生出满地剑的白发青年年纪更长些,他先夸赞道:“好修为。” 那个重铸百丈巨剑的白发青年笑道:“若没有贾兄挡住,我也无能为力。” 二人相视一笑,不知何故,只是互道了一声:“后会有期。” 然后,两人又瞬间消失在了周城修道者的眼前。 周城修道者们不明所以,但是发生在他们眼前的实实在在,所有人共见,原来周城御金术可以修到这么强的境界,他们心中都生出一种自豪,从未有过的自豪。 ... 一道袭向言城离火殿。 当言信发觉异样的时候,随即赶到了离火殿。 一出手就发动燎原私境,周身火海比之那日在监察司大战执禁团六人时更加巨大,冲天火柱也与那道雷柱相当,火柱与雷柱一撞之下,火花和雷电纷纷四溅,雷电在落下之际消于半空,但火花却纷纷向言城四周落下。 当日战言零时,言零御的降雷仅被言信火柱吞噬之下轻易破去,所以言信才能将那时四散的火花重收。 而此时,言信御那火柱不可停止,那些四溅的火花自然也无法重收。 但若那些火花落到城内,必定会烧毁言城房屋不计其数,损失和灾难也将难以估量。 于是,言城道界全出,修为稍弱的,将落下的火花用道法收之。 修为较高的,全部御火辅助言信,势要将那道雷柱破在半空,一时间,言城上空五焰漫天,但是这还不足够。 言信周身火海在渐渐消退,那道冲天火柱也渐渐被雷柱所压下,但是言信不能退。 他大嚎着,想要破去那道雷柱,他的双脚已被压入地下。 言灿一边施术共同抵抗,一边对王远近说道:“快送孩子们下山。” 王远近点头,中断了他的施术,连忙召集所有离火殿的少年,指挥他们快快下山避险。 但言果看见全力抵抗的言城前辈们,看着他的父亲,虽然那道巨大的雷柱让他感到无比的惊慌害怕,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想退走。 王远近见言果不退,大声道:“言果,快走。” 言果还是不动,他的一腔热血战胜了心头的恐惧,也大声道:“不行,我也是上玄境,前辈们不走,我也不走。” 说着,正要开始全力施展道法。 王初阳今日本已开始和言果一同修行,他的目标是言行,言果追逐的同样是言行。但是言果在追赶言行的路上已经比他走得更快更远,所以言果也是他的目标,见言果不走,王初阳也不想走了。 而邱落,更是想和言果站在一起。 众少年们都已下山,只剩言果和王初阳、邱落。 王远近又大喝道:“你们是言城的未来,你们将来要承担的比我们更多,懂吗?” 三个少年充耳不闻,还是不走。 于是,王远近并指作刀,向言果后颈劈去,言果随即昏了过去。 王远近扶住言果,对王初阳和邱落道:“快把他背下山去。” 王初阳和邱落还道:“可是...” 王远近怒目看向二人,王远近毕竟是王初阳的授业先生,又是王初阳的叔父,王初阳也不敢一再违抗。 终于,王初阳背上言果,和邱落一道也匆匆下山。 少年们都已离去,言灿道:“还能支撑多久?” 这话是问向言信,言信道:“最多一刻。” 言信的燎原私境已快抽空,他向前高举着双手的身体也开始渐渐支撑不住。 面对这种威势的术法,若没有威力与之相匹敌的术法,则只能挡,而不能破。 攻向雷柱的火焰,最高青焰,且青焰还少之又少,不足以撼动雷柱之威。 言灿道:“暗火就快到了,你需留有余力做最后一击。” 言信吃力地道:“您老说的容易,您怎不说您留点余力。” 言灿一笑,道:“你小子平日不苟言笑,这么紧要的关头倒还有这闲心。” 言信也笑了,笑得很勉强,道:“我只是怕这道雷柱落下,就再也不能与您老说笑了。” 言灿一边施术用青焰冲击雷柱,一边脸色凝重地道:“你小子别胡说八道,你的路还长,今后还要与行儿和果儿并肩作战,岂能枉送在这里。” 言信叹息道:“若是行儿在,合我父子之力一定能破去这雷柱。” 可是离火殿的危难之际,言城的危难之际,言行却只能一直在沉睡。 言灿哼了一声,道:“你也太没出息,难道还要靠儿子不成。” 言信也哼了一声,道:“我不也算您半个儿子吗,现在又是谁挡着它?” 言灿又道:“几十年了,我竟没发现你小子这么伶牙俐齿。” 言信道:“不是伶牙俐齿,只不过实话实说,能者多劳,难道要让一把老骨头冲在前吗?” 言灿嘿了一声,道:“有道理。” 言城的修道者们可没有他二人这份闲心,为了分担言信的压力,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但是没有一个人停下。 雷势在减弱,但若不能将它在半空破去,仍足以毁了离火殿,山下的百姓也必然会受到波及,死伤难免。 所有人都知道,若不是言信在那雷柱袭来之际运起火柱相抗,他们恐怕都难逃一死。 在这持续的道法角力后,他们都已不堪重负,也已有人开始呕血,每一秒都是巨大的压力。 而绝大多数的压力都在言信一人身上,言信竟然还撑得住,太玄境的修为果然超乎想象。 但是即便这么强大的太玄境都只能暂时勉强挡住千里之外的一击,那么施下这道雷柱之人,又将可怖到什么程度? 修道一途的巅峰,终究不是凡夫俗子所能企及。 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能做到的事,凡夫俗子也不列外。 半刻后,言灿所说的暗火终于来到。 他们素衣裹身,浑然不似修道者,但他们的的确确是修道者,没有在监察司入册的修道者,不为外人知的修道者,足足有数百人齐聚离火殿。 若是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看到他们,一定会大惊失色。 言灿看到暗火来了,大声道:“布阵,旋火盾。” 暗火们看着那道雷柱,看着一个个正在勉力支撑的同伴,他们眼中有怒火开始燃烧。 暗火中有一人说道:“接下来交给我们。” 这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相貌平常,但目光深邃,他就是暗火的领头人,朱同殊。 先前在抵挡的修道者们脚下一松,很多人已跌坐在地,大口喘息。 暗火八人一组,各站其位,随着道法施展,有火焰从中生出,形成一个盾牌,并且旋转不停,然后向那道雷柱冲去,覆盖了言信的火柱。 紧接着,又有两个旋火盾冲去,雷柱之下,三重旋火盾。 这时,言信感到压力骤减。 朱同殊对言信道:“言兄,你也休息,我们来破了它。” 他并未尊称言信为三城主。 言信道:“不,不够,再加旋火盾。” 朱同殊不解,看向布下三重旋火盾的三组人,他们虽感到威势惊人,但先前已有言信和诸多同道将雷柱逼下,已断了汹汹来势,按照计划,他们足够支撑到其余人再施术法将它击破。 于是,施术布下旋火盾的人向朱同殊点了点头,表示可以按照计划继续。 朱同殊得到确认,再对言信说道:“言兄,剩下的交给我们。” 看来,朱同殊对于暗火的实力极有自信,即便是这样一道威势超乎想象的巨大雷柱,他们也能有击破它的把握。 言信转头看向朱同殊,勉力一笑,道:“不,你误会了,我不是不相信你们,只是要你们相信我,你们将它逼住,我来破了它。但是,我需要休息片刻,你们给我争取时间。” 言城同道一听,都觉得言信要一人完成太过勉强,且他已元气消耗甚***本不能施展出他的全力一击,即便他们都对太玄境深感敬畏,但这道雷柱更足以称为天威。 当下有很多言城德高望重的人都相劝言信放弃这一试。 但是言信却很坚决,道:“我若连一道天雷宫的术法都破不了,他日又如何与天雷宫对抗。” 言信想通过这一试,检验自己和天雷宫的最高战力到底有没有一战之力,难得有这个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听到言信的这句话,言城修道界已无人反对,因为这句话很有道理,如果连言城修为最高的人,况且还是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太玄境都无法破去天雷宫的一道术法,那他们还有什么资格去挑战天雷宫。 言信的决绝让朱同殊无法拒绝,他与言灿对视一眼,言灿也点了点头。 于是,朱同殊又对暗火道:“追加六重旋火盾。” 当九重旋火盾生生抵住那道雷柱的时候,言信终于撤下了他的火柱,仅剩不多的火海也随之消失。 然后言信盘膝坐下,抓紧时间吐纳恢复。 言城所有人都抬头望向那悬在天际的耀目雷光和火光,所有人都知道那道雷柱若是落下,将是极大的灾难。 那道雷柱自出现在言城上空到现在已有半个时辰,所有人都知道这半个时辰是谁在拼尽全力挽救他们,所有人也都不禁为挽救他们的人捏上一把汗,只希望这些英雄能平安无事,更希望这些英雄能化解危机。 虽然雷柱已被挡住,但仍在缓缓地压下,正当朱同殊和言灿在考虑是不是要再追加旋火盾的时候,言信终于站了起来。 言信抬头看着那道雷柱,眼中似冒出火光,他要用出他从未用过,甚至是他现在的疲累之躯不能完全驾驭的术法。 言城同道也都将眼光看向言信,这一击,是否会成为言城挑战天雷宫的宣言? 言信对朱同殊道:“我气府的元气只够一招,若这一招不能破了它,就只能交给你们了。” 朱同殊点了点头。 言信深吸一口气,双手捏诀,大喝一声,火海又再次出现,但是这并没完,火海又再沸腾,不再是红色的,转橙,转黄,转白,又再转青,言城修道界几百双眼睛第一次见到了青色火海。 即便他们都是修为不低的修道者,也不由自主地从言信身周再退了数丈开去。 但这仍然没完,青色火海又变换了形状,化出了足,化出了身,化出了头,最后化出了双翼,出现在言城修道界眼前的,赫然是一只巨大的青色火鸟! 然后言信奋力向天空那道雷柱一指,青鸟振开双翼,热浪迎面。 这青鸟竟还发出了一声长啸,直如活物一般,口中喷出火焰,向雷柱振翼冲去。 这奇景绚烂夺目,若不是奇景之下有太多生命,任谁都会为之无法自拔深陷其中。 但这些生命知道,若不躲避,若不防备,这奇景的余威也足以让他们丢了性命。 青鸟带着无尽的怒火撞击了那道雷柱,“轰...”一声震天巨响,雷柱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青鸟仍在冲击,并且可以看到它在消亡,最先撞击的鸟头已不见,但是气势不减,双翼仍在振动,仍在持续地冲击。 人人为之捏着一把汗,难道这样的术法仍不足以破解那道雷柱吗? 巨大的鸟身和双翼也在凋落,而这时,雷柱上那道裂痕也开始延伸。 然后传出许多雷鸣,那道雷柱分化成数不尽的雷光,闪着比阳天白日更白的光,持续轰鸣了许久后,终于在天空消散。 言城的欢呼之声鼎沸,言城修道界的所有目光在燃烧,他们终于有足够的勇气和一丝底气直面天雷宫。 言信看着那道雷柱瓦解,长舒一口气,他已虚弱无比,但他仍坚持着没有倒下。 那青鸟仅剩残存之身,随着言信解除了道法,也在空中消散去。 但施术时与雷柱相撞而溅下的青焰落在了城内,在下方的修道者尽力用道法将它们化解,但那毕竟是青焰,很多修道者没有足够的修为将它们化去,他们只有用他们的道法勉力将青焰引至空旷之处。 但仍有救援不急的,落在了房屋上,言城此时火光四起。 虽然此时言信解除了道法,那些原本的青焰没有了道法元气补继而变成了寻常之火,城内的修道者已可用道法御之,可言城这么大面积且分散的火情,让他们人手不足。 言灿没有沉寂在破解雷柱的喜悦之中,他的头脑始终在想着怎么将危害减到最小。 言灿道:“暗火留下,其余人马上下山化解火情,不能死伤百姓,将火情控制到最小。” 说完,当先向山下奔去,其余人也拖着疲累之躯紧随其后,一个也不落下。 暗火终究不能示于人前,现在还不能让监察司和执禁团发觉。 朱同殊走到言信身旁,眼中满怀憧憬地道:“这一招当得起太玄传说。” 言信却道:“这一招只怕也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朱同殊不以为意地道:“你一直在隐藏一身修为,麻烦不也自己找上门来了。” 先是全城查禁,再又是雷罚天降。 言信笑了一声,道:“也对,该来的总是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之后呢?又会是什么麻烦? 朱同殊又道:“这一招应该有个响亮的名字,待将来你成为传说的时候,也能更增几分威名。” 相比于三城主的身份,言信还是更喜欢身为一个修道者。修道者的身份让他不再需要那么严肃端正,更不需要那么收敛,他可以展现他的傲气,也可以为从前所不敢为。 言信道:“我将它命名为火凤翱天。” 朱同殊念了一遍,道:“若叫火凤,世人皆以为火色为红,你既以青焰注之,不如叫青凤,懂的人一听,就能想见它的威势。” 言信念道:“青凤翱天,好,那就叫青凤翱天。” 朱同殊又道:“你家大公子怎么没来?学你过去一样,隐藏紫火吗?” 言信神色一暗,道:“他还在昏迷。” 朱同殊也知道言行的异症,但不知他正在异症之中,听言信这么一说,朱同殊不再说话。 不知为何,朱同殊言语间给人一丝捉摸不透的感觉,但言信对此好像习以为常。 随着言城的同道在山下齐齐救难,火情终于止熄。 虽然房屋烧毁不少,也有烧伤之人,但所幸伤势不大,言城这场危机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不过就仅仅是这一道术法,就让言城几乎举整个道界之力才勉强化解,对比之下实力之悬殊,也是让言城道界一时的喜悦荡然无存。 即便言信再强,可破了这一道术法也几乎再无余力,可见相比施术的人,言信也是不能及他。 言城只有一个言信,而天雷宫能施展出这等术法的人,却不知有几人。 ... 还有一道雷罚袭向张城枕星河。 虽然雷罚可称世间道术之巅,但是这道袭向枕星河的雷柱却并未完成施术者想要它完成的使命,它也实在当不得一个罚字。 它和另外六道雷罚一样,来势汹汹,威势滔天。 但最终,它的殒灭却什么也没带走。 只见一人凌空踏步,向着远远袭来的雷柱连挥数剑,那道裹挟着煌煌天威的巨大雷柱就已被破风剑气瓦解在半空。 只留下一声震天巨响,随后苏城又回归一片平静。 就像它根本没有来过。 那人仍旧停在空中,望着雷柱袭来的方向,他一身袖袍黑白相间山水相依,如身披一袭水墨,他长发飞扬,凌虚卓绝。 他手中那把剑,剑身镶满星辰图样的晶石,如天际星芒一样耀眼夺目。 他身下的岛上站着许多人,其中一排十个年轻人,七男三女,这十人在人群中分外醒目,而他们望着他的眼神无一不满是崇拜。 第三十一章 太玄异相 雷罚降下不过转瞬,很快就都出了秦城,也出了视线。 天雷宫和秦城的上空阴云也已散去,青天白日重现。 李令山和乾坤七鼎仍站在天雷宫第六层冷冷地睥睨黄龙山,在他们心中,这不过是略施惩戒。 高处所见尽是绚美奇景,何曾见满地疮痍,世人悲苦。 那一道雷罚降下,白光划破天际,激荡尘土飞扬,花火骤起,印在高高在上的眼底,只觉煞是美艳。 便是那残肢四溅,也只不过为这美景染上一抹血红的色彩,那四野哀嚎,也不过让这刹那美景不遗寂寞。 那不通世间悲苦的人,那只崇尚权力和力量的人,只懂得强权威压和强力施暴的人,他们以为只要权力和实力的震慑足够便可高枕无忧。 可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是适得其反,什么是过犹不及。 李令山知道,他也不信能有什么密约,他也认为这是什么人想借他的手达到什么目的。 可当那手书落到楚玉琢手里的时候,能给他的选择已经不多。 若不下这道令,他的权力就得不到彰显,权力和威望会减退,从而他所掌控的天雷宫就会反噬于他,他所代表的,从来不是他个人的权威。 这个世间权力顶峰的人,也早已被权力所绑架,也会有很多他不愿做却不得不做的事。 李令山终究不愿打压过大过重,所以只是各城降下一道雷罚,尽管这雷罚也不轻了,但不知身边的这几个人是否满意。 李令山斜视一眼楚玉琢,心道:他本可以将手书秘密交给我,不对外宣扬,难道只是没有多想后果? 又斜视了一眼楚中恒,是他力主按八宗有密约处置,李令山心中暗道:楚氏。 ...... 李令山和程洛所担忧的,正在各城萌芽。 本来各城仍在大举查禁之中,查禁风波持续,百姓波及越来越多。 由此而生的,百姓都对各城道界在这场风波中的漠视和不作为而感到愤怒,甚至为道界为何能免受灾祸而感到不公不平,本来各城道界和当权者已开始丧失人心,百姓更将他们视作大秦和天雷宫的帮凶,以为除了百姓自己外,都是一丘之貉。 但是当雷罚降临在各城之后,那滔天雷柱百姓也不知是针对他们还是道界,但显而易见只要落下就是一场灾祸。 各城道界奋力抵挡,不论有没有挡下,道界临危不惧舍身相抗,后又全力化解雷罚余波的作为,都让百姓知道,道界仍在保护着他们。 原本被仇恨冲昏的理智,也开始渐渐明白,对于查禁风波的不作为或许道界也有不得不退让的苦衷。但当有灭顶之灾出现的时候,道界不会放任不管,他们仍会义无反顾舍生忘死地挡在百姓身前。 想起大秦和天雷宫长久以来的威压,道界一直以来所受的屈辱,他们又何曾好过多少,多少曾经出色的人物都死在天雷宫手下,他们对大秦和天雷宫的仇恨又怎会少。 百姓渐渐对各城道界放下了仇恨,要恨只能恨大秦,恨天雷宫,恨这昏暗的世道。 而世间百姓在这次查禁风波中郁结弥漫挥之不去的悲伤,很大一部分并非来源于骨肉至亲的分离,因为骨肉至亲离别的人相对而言并不算多。 更多的人并没有遭受至亲离别,这些绝大多数的人的悲伤,来源于他们原以为的道界和当权者的舍弃,不论是孩子还是成年人,在大秦和天雷宫的威压下,都渴望有人保护。 之前他们误解了,而现在已醒悟,悲伤也会随之被化解。 查禁风波仍没有结束,还会有人被带走,等待他们的是除籍,被带到遥远的北方,但所幸,他们都还活着,虽更加艰难。而遭受了至亲骨肉离别的人知道他们被带走的亲人还活在世上,也是一种慰藉。 查禁风波和天降雷罚,同样也让世间道界终于下定决心。 虽然雷罚也有人破解,苏城更是毫不影响,但是这突如其来的雷罚,即便是化解了,也让各城道界再无法忍受。 数百年来,各城道界被天雷宫用一城百姓胁迫,但有道界异动就会牵连百姓,长久以来,各城道界不得不委曲求全,一再忍让。 而如今他们已经知道,即便他们已退无可退,天雷宫也不会和他们讲什么道义。 即便他们什么都没做,也会受到无端牵连。 因为那道雷罚证明,天雷宫会毫不顾忌地随时不宣而战! 既然如此,那么有些事便不得不做。 但是,各城道界与天雷宫实力差距太大,即便是八宗合力,也难有胜算。 但也必须先走出一步,至少要对差距有一个准确的认识,更要结可结之力。当做到了这一切,即便胜算渺茫,也要放手一搏,因为他们已无退路。 要完成这一切,需要时间,要动手的时候,更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也正因这道雷罚阴差阳错地解开了悲伤之源,言行也已到了苏醒的边缘,随着悲伤的化解,他会更早的醒来。 然后,不至于错过那场相遇。 当然,此时的言行还是个无名之辈,除了言城寥寥几人对他寄予厚望外,世间也不知有他这么一个人,更无人会在意他。 但就是这个现在还藉藉无名无人在意的言行,他的天赋,和他的志向,还有使命,将会让他走上这场即将来临的天下巨变的风口浪尖。 ...... 雷罚已降,但李令山还有事未了,除了楚玉琢带回的七封手书外,还有几日前李严寄来的手信。 李令山和七鼎已回到乾坤殿,仍是各归其座,李令山还需下一道令。 李令山先将李严手信大意说道:“几日前,言城监察司李严呈信,言城三城主言信修为大进,言零和五辅座合力与之一战,而无还手之力。信中提到言信发色呈红,疑为太玄相。” 这封手信只有封云藏、狄刚和程洛知道,另外四人还不知,所以李令山先将此事告诉他们。 李令山一扫座下七人,问道:“对太玄相一说,你们如何看?” 当日只有程洛对此有几分相信,至少是持怀疑态度,封云藏与狄刚二人明确不信。李令山现在问的,主要也是三罚和楚玉琢的看法。 乾坤十鼎,四司、三罚、二裁、一尊。其实也有尊卑之分晋职之路,从没有越级,只有当上有缺漏,而逐级递补。 递补的同级中,若有公认的修为更高之人则优先,但通常很难有,同级几人多为难分高下,且若非胜出很多,余者也难自认不如。 这时,就由首相依各人司职时长和功绩评定,当然其中也有首相个人的评价和偏向来指定其中一人。 所以,姜天衡、窦渊和楚中恒三人在成为三罚之前,也都曾司职过四司,司掌一方道界。 而每一方又都各有五行其一,对司掌过的五行,他们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若依传说,太玄相者必为太玄境,他们从未遇到过太玄境,更也不信太玄相之说。 楚玉琢先说道:“青仁堂比之凌风谷虽道法有别,但也稀松平常得很,什么太玄境太玄相,属下并未见过,也不信。” 姜天衡是楚玉琢前任司东,司掌凌风谷和青仁堂二十年,他也赞同楚玉琢的看法,道:“属下也曾为一探所谓木行真容肆虐青仁堂,而青仁堂一门上下无一合之将。五行之说和太玄之说,属下都断难相信。” 楚中恒接道:“御金门更加不堪,甚至为周城排斥。落霞寺却颇有点实力,不过落霞寺的和尚与世无争,又太惜佛城百姓性命,不足为患。” 楚中恒曾是狄刚前任司西,这话显然也是不信五行和太玄之说。 狄刚对楚中恒所说也深以为然,如今的周城遍地商贾,成为了大秦名副其实的钱袋子,还哪有什么人在意道界,什么金行御金门,太过孱弱。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道雷罚危机之下,周城却惊现了两个白发青年合力破去雷罚,若他们知道,就不会再轻视御金门,也不会再对太玄之说嗤之以鼻。 莫说楚中恒和狄刚不知道有这两个人,就是周城监察司和执禁团此时也不知道,那裹挟着煌煌天威的雷罚降临时,监察司和执禁团都只躲在安全的地方,又如何会置身险地看到那一切。 当雷罚破去,震响周城天地,随之又天降铁碎四处坠下,伤及多少无辜百姓,又毁了多少高楼民宅。监察司和执禁团只认为雷罚之威惊天动地,哪会知道竟有人破去了雷罚。 虽然也有人看见了那柄百丈巨剑,但他们也以为是举周城道界全力完成的,又哪会想到那只是一人做到的。 言城监察司和执禁团也是一样的道理,所以他们根本不知有言城暗火。 封云藏道:“言信虽大败言零和五辅座,但言零和五辅座本就修为低下,并不能说明言信就是太玄境。至于言信发色有异,世人芸芸,偶有异样也不足为怪。即便言信真的修到了太玄境,也不能断定那异色就是太玄相。当年苏壁堪称天下第一,可也并无什么异色,虽然各城道法有别,但若一定要说太玄异相限于所谓五行,这也不大可信。” 封云藏曾与三罚同为四司,时至今日,只有他一人仍居四司。他的心中将这归结为当年抹杀苏墨未遂,因此更加记恨苏壁,也记恨枕星河。 执禁团在乾坤十鼎眼里,确实可以说是修为低下,况且自荐去执禁团的人本就为天雷宫所不齿。 甘心去执禁团的人,在他们自己心中就放弃了提升修为的念想,也自认了天资愚钝,更不想再受日夜勤修之苦。 于是,去贪图一点世俗权力,借着天雷宫之威在各城作威作福,在天雷宫看来,他们根本不配称为真正的修道者。 到现在,只有窦渊一人还未表态,李令山等了一会,见窦渊仍没有要表态的意思。 李令山问道:“你呢?” 窦渊悠悠道:“属下不妄评五行之说,太玄相也不说,不过至少万生宗有一人,属下以为其修为不在我等之下。” 窦渊曾是前任司北,此话一出,除程洛外,人人大惊。 看向窦渊的眼神简直不敢相信,但他们又都知道身为乾坤十鼎三罚之一,窦渊的眼界定然非凡,说出的话也定然不是信口开河,他既然这么说,那必定确有其人。 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这世间除了苏壁和苏墨之外,竟然还有人修为不在他们之下。 封云藏震惊过后,问道:“那他可有异相?” 窦渊道:“五行传说我们都曾多少听过只言片语,其中太玄相一说,为发色和瞳色与五行主色相合。火行主红,金行主白,土行主黄,木行主青,而水行主黑。人的发色瞳色本就是黑的,他若真是太玄相我也看不出有何异处。” 然后向程洛道:“我已数年未曾见过他,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程洛摇头道:“对于他身上的异相倒是没有发现什么,不过我也曾数次想出手一试高下,但并没有把握。” 程洛这么一说,更证实了窦渊的话,两任司北一致认定那个人的修为不在乾坤十鼎之下。 虽然程洛最为年轻,但既然跻身乾坤殿,也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实力。 相反,他这么年纪轻轻就能修至雷法第六重,天赋之高,在乾坤十鼎中也是数一数二。 但是这还没完,程洛又说出了让其余人更加震惊的话。 程洛又道:“自我司职司北三年来,观察万生宗许久,依我看来,除了那个人之外,道法修为能与雷法第六重等同的至少还有三人。” 震惊之情无以复加。 楚玉琢难以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 楚玉琢司掌的凌风谷和青仁堂没有一人能让他多看一眼,其余几人,除了苏城枕星河的苏壁苏墨之外,也是一样。 只不过,他们都没有真正的看到全貌。 程洛道:“各位可以不相信我的眼界。” 没有人怀疑他的眼界,只是初听之下,太过震惊。况且万生宗与其余各城道界不同,数百年来互不相扰,所以也不需要掩藏实力,对他们的观察很容易做到。 程洛的话,李令山和窦渊是知晓的。 万生宗本就与众不同,否则,天雷宫又何须与他们签订协约。 但万生宗的强大少有人知,原本还不知为何要签订那条互不相扰的协约,现在看来其中也颇有忌惮之意。 所以,才要另以除籍之地加以牵制和警示吗?难怪有除籍之律,不停抓人发往卫城以北。 原本就很多人对这条律令不解,各城百姓的命,天雷宫一向视如草芥,既要有这么一条禁令,查出违禁直接杀了不就好了吗,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发往两千里之外?原来答案在这里。 不知情的几人各怀心思地瞥了一眼李令山,心道:原来还藏有这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竟然连我们也瞒着。 但是现在为何程洛又敢把这些说出,因为他知道现在是可以说的时候,李令山也要让他说出,以便下一道令能够落到实处。 李令山看了一眼程洛,这个年轻人甚合他心意,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时候该守口,什么时候可以说。 姜天衡震惊过后,道:“万生宗既有这么强大,无论如何不能再放任。” 窦渊却道:“不,万生宗不可动。” 不知情的几人心想,怎么两任司北都这么软弱? 姜天衡不悦地道:“怎么,你惧怕他们?” 窦渊道:“不,我信任他们。” 楚中恒哼了一声,道:“你竟然会信任敌人?” 窦渊道:“万生宗并不是天雷宫的敌人,天雷宫也不是万生宗的敌人。” 什么?天下竟还有不视天雷宫为敌的人?这怎么可能? 无法相信的同时,还有一丝威严被无视的怒意。 楚中恒又道:“那你的意思是,再放任他们做大,等有朝一日能与我们匹敌吗?” 窦渊不以为然,道:“万生宗虽比不得我天雷宫滔天之势,但也素来强盛,今日的实力或许还不如往日,最强盛时不南出,现在又如何会南出?” 窦渊的话让另几人更加迷惑,万生宗竟曾还有比现在更强盛的时候?那他们究竟因为什么甘心困守在那苦寒之地? 李令山打断几人的争论,道:“好了,万生宗不议。” 李令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程洛和窦渊的话足以消除另几人的自大,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李令山又道:“道界各宗自有不为外人道的隐秘,即便除万生宗外的各宗现在弱小,也难保他们不会有强盛的一天,既然在这次风波中冒出了一个言信,且又出自那传言中的五行。那对这所谓五行就要一查到底,查清楚其中还有没有那所谓的太玄异相者。” 那五行传说虽是一大禁忌,但仍在世间各个角落悄然流传,所以,他们多少都有听闻。 只是往日所见各宗道界都不入流,对听到的传言自然不屑一顾。 但经窦渊和程洛对万生宗那么一说,其余几人都心有疑虑,若那些传言是真的,那五行就是天雷宫最大的威胁。 同时心想,要不是一直以来暗中抹杀了诸城少数天赋异禀出类拔萃的优秀后辈,若放任他们成长起来,恐怕现如今各城也都会有人可匹敌乾坤十鼎。 这么一想,万生宗有这么几人也显得合理。 于是,对李令山要一查所谓五行各门以求证五行传言,对万生宗原不知情的二罚三司都觉得很有必要,纷纷点头认同。 这就是李令山要在下令前先让七鼎议论的原因,也所幸窦渊和程洛心领神会。否则依他们往日看法,这道令就只是一个过场,毫无意义。 以往天雷宫只是通过十年一届的百英决对各宗参赛的后辈进行天资的评定,若有天资出众日后可能会带来威胁的年轻后辈,一概抹杀。 为杜绝各宗隐藏优秀后辈,各宗参赛的十人也不是由各宗自行选拔,而是各城的执禁团长久暗中观察评判出的各宗青年一辈前十人。 正是通过这样重重筛选之后的抹杀,让天雷宫相信他们对有可能的威胁已清除到位。所以忽略了那些百英决上表现平平且也未展现出过人天分的人,天雷宫不相信这些人日后能对他们有什么威胁。 但却偏偏,当初被认定为没有威胁的言信,却能突飞猛进。 而像当初的言信一样被认定为没有威胁的人太多了,其中就一定没有人也如言信一般修为大进的吗? 李令山下令道:“四司,各领四鬼面,明日动身分往司掌之地,对所谓五行一查到底,若其中还有异相者,先探清修为是否为太玄境,非当要位者,杀。” 四司齐齐起身,道:“遵命。” 当然,卫城万生宗不一样,但程洛知道该怎么做。 五行应该是五城五宗,尚缺一人。 这时,楚中恒也起身道:“属下请去黄城。” 李令山看着楚中恒,一手轻敲身前桌案,眼神变换,沉思后,道:“准。” 令已下,李令山道:“退下吧。” 七鼎依言退出乾坤殿,李令山忽又道:“窦渊留下。” 本已走到殿门的窦渊,又退回到李令山身前。 李令山眼神深邃地看着窦渊,道:“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办。” 窦渊道:“首相大人吩咐。” 第三十二章 人形厉鬼 玄武山。 万生宗圣女又在山腰走了两日,前方有座高耸山峰自茫茫山腰拔地而起,那座山峰后才是她要去的地方。 山峰的底处又有一阵迷雾,比山腰下的迷雾更加浓重更加广大,直将覆盖了整座山峰,仅仅余下最顶峰显现在迷雾之上。 万生宗圣女一路走近,时有传入她耳中的雷鸣也愈加响亮,不禁皱起眉头。 那迷雾不会阻挡她的视线,不会让她迷失方向,她能看到迷雾中的前路和身周数丈,但也并不能看清一切。 当本该郁郁葱葱的一大片林木纷纷倒地,焦土断枝一片狼藉的景象,还有那散落一地的巨大白色鳞片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大概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过什么。 她终于走进了迷雾之中,要开始攀爬那座陡峭的山峰。 但也就在这时,一道雷光从天际划下,正击在山峰的更高处,有巨石和断木从上坠下。 万生宗圣女不得不凝神避让,看来这段攀山的路要比平常时候更艰难。 而她的脸上也生出了怒意,竟然有人冒犯神灵至此。 那不时响起的雷鸣和天降落雷,让万生宗圣女心头怒意累加的同时,也加快了攀登的速度,这里是万生宗圣山,她怎么能容忍。 这里更本应无路,草木藤蔓相缠荆棘丛生,但她的前路已开,那一路的焦土焦木都证明着这里被某种力量粗暴蛮横地无情肆虐过,且这无情肆虐仍在持续。 若不是玄武山阴雨不绝,只怕现在早已是遍野山火。 万生宗圣女脚步不停地在这片迷雾中的这段无情登山路上前行,但为了避让不知何时就会坠落的巨石和断木,她的攀登速度并不算快。 过了许久,她也还没到这条焦土之路的尽头,她也还没有看到仍在肆虐冒犯这座圣山的人。 而这时,天又渐渐暗了下来,她不得不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次度过一个黑夜,等待又一个天明。 玄武山中的夜晚本是宁静,但这里,却不知为何,仍会传来那阵雷鸣。 这里的夜晚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能看见什么?还要防备什么? 万生宗圣女不知何时已经睡去,睡梦中,她又见到了那个人,这次,那个人除了对着她不停笑之外,还对她说了一句话:不要管前面的人,早点到这里来。 万生宗圣女仍想走近他,一睹真容,但仍没有成功,直到她醒来,眼前的仍是迷雾,没有什么身影,但那句话,她还清晰得记得。 这是神灵的指示吗? 万生宗圣女没有迷茫,不论是不是神灵的指示,她也要尽快赶上前方的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片迷雾好似没有尽头,她虽能看清眼前的路,但也看不了很远。 前面的人能深入到玄武山这里,并且一路破除迷雾逢山开路,不想也知是多么可怕的人物。 万生宗圣女心中焦急,一路向上,越来越接近雷鸣响起的地方。 雷鸣的间隔很久,前方的战斗看来并不如何激烈,想到那条白色巨蟒,这次阻挡那不速之客的,又是什么? 又一声雷鸣响起,万生宗圣女看到前方迷雾中雷光一闪而过。 她顾不得多想,冲到那雷光近前,大声喝道:“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我水行圣山?” 说着,做出了防御之势,前方的人不是善类且高深莫测,若无防备,一个照面就有可能躲不过对面一击。 万生宗圣女虽不是常人能比,但也不敢大意。 可是,却没有人回应她,那雷光闪过后,又回归了寂静,这周遭甚至连鸟兽之声也没有。 万生宗圣女等了许久,见她前方仍旧没有动静。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前靠近,时刻防备着前方迷雾中突然发难。 这一段路走得甚是缓慢,前方没有声音也没有声响,她不由得怀疑,难道前面什么也没有吗?那雷光又如何解释? 虽然心中这么怀疑,但前行的脚步仍然很慢,她仍在时刻防备,能在这尘嚣之外万物野蛮生长的地方用外力道法生生开辟出这样一条路,她知道那擅闯圣地的人道法修为太过可怕。 终于,透过浓重的迷雾,万生宗圣女依稀看见两个身影。 万生宗圣女又大喝了一声,道:“究竟是什么人?” 依旧没有声音回应她,她站定着等了一会,那两个身影却也没有对她发起攻击,这令她更加的疑惑。 她缓慢地向那两个身影靠近,随着距离越近,越加看得清晰,直到完全看清这两个人的面貌。 眼前的两个人都穿一身深紫色道袍,两人的容貌和身形直如一人。 他们都披散着一头白发,本就枯槁的面容此时更是一脸煞白,双眼透着狠戾的精光,直如地狱深处走来的厉鬼! 而他们的身形,微屈着身子,双肩垂下,双手摇摆,就这样一步一步地缓慢游走,那狠戾的双眼分明是在寻找着什么,但目光扫视过万生宗圣女却毫不停留,仿佛根本没看见她。 突见这两人,万生宗圣女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玄武山入口的那四个恶鬼并不可怕,因为都知道那只是带着恶鬼面具的人。 但这两人却截然相反,他们的身形和动作还有神态,简直就是身披人皮的厉鬼。 但他们,确确实实是人,只不过将要被宿居在他们身体中的厉鬼吞噬。 万生宗圣女正犹豫是否要对这两人出手,但是那两人却先有了动作,可却不是对她出手。 只见他们忽然同时向着一个方向抬起一掌,两道掌心雷同时袭向了一颗巨树,一声轰鸣,那巨树轰然倒下,向山下坠去。 而万生宗圣女看得清楚,那颗巨树的位置分明什么也没有,到底有什么是他们能看见,而她却看不见的? 忽又想起梦中的那个声音:不要管前面的人,早点到这里来。 那两人施术攻击过后,又像先前一样,拖着鬼魅一般的形态,缓慢地原地打转着,又再一次寻找着什么。 看来已经有什么力量将这两个人困在这里,看他们的状态,要再往上走也很难做到了。 万生宗圣女看了看那两人,又抬头望向迷雾之外的山顶,终于心中决意,绕过了那两人,继续向上攀去。 玄武山自有守护之力,任何人想用外力冲破,都绝不可能做到。 随着再次面对身前的荆棘,随着荆棘再次划破她身上的衣物和露出的肌肤,万生宗圣女心中的担忧,也渐渐放下。 只是,入山之前她没有想到这一路会走得这么艰难,会需要走这么久。 当她终于走出那阵迷雾的时候,距她入山已过九日。 当她终于攀上那座山峰之巅时,已十日。 万生宗圣女回头望向身下的茫茫林海,望着脚下的迷雾,还有云海,笑颜爬上面容。 云海在脚下,那连绵的阴雨自然也在脚下。 入山十日来,她第一次看到了天空的太阳,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不由神清气爽。 这一生第一次置身云端之上,她的心中并没有无限豪情,也没有感到高高在上。 只有生于天地间的庆幸,被天地包容的温暖,融于天地之间的感恩。 这里的一切都诉说着天地磅礴,都见证了岁月悠远,万物都只在这里生长和存在,无关其它。 为何非要有人来打搅这里的清净?人世又为何要有争端?这分明与天地之道不合。 她并没有时间沉浸在感念之中,她还没到达她该去的地方,还没有做她该做的事。 她站立的山巅呈一个巨大的圆形,中间凹陷出一个山谷。 当她走到山巅的另一侧,凝望山谷时,出现在她眼前的谷中百花缭绕,彩蝶成群,更有溪流在谷中蜿蜒,好一处仙居之所。 脸上本有的笑颜更加盛放,这里没有了缠绕的荆棘,这里只有无边的花草,她飞奔着跑向山谷,张开双手好像鸟儿张开双翼飞翔一般,用力地吸闻充盈天地间的花香。 她终于跑入花丛,她奔跑不减,带起万花飞腾,谷中有风过,万花飘飞,彩蝶相随。 此情此景,让她终于停下,仍是张开双手直直地倒了下去,躺在花丛之中,看着那天上万花彩蝶纷飞,沉迷不可自拔。 她呵呵笑着,她仍是一个少女,她本就是一个少女。 溪水刷石之声悦耳,不知身在何处的黄莺也适时地一展曼妙歌喉,就连那风声也在谷中悠悠回响... 人间至美之地,莫过于此。 万生宗圣女就在这天地至美之景中沉迷了许久,忽然,她感觉远处有人正在看向这里。 她惊觉着起身,向她感觉到有人的方向看去,那里模糊的有一个影子,但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人形的灵气。 万生宗圣女没有犹豫,当下向那团灵气走去,她感觉到这个气息与出现在她梦中的人很相似。 万生宗圣女走得很快,但尽管她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她也没有与那团灵气的距离缩小。 那团灵气依旧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引着她向山谷深处走去,走出了万花丛,走到了那条溪流旁,再逆着溪流一路走去。 直到她来到了山谷的更高处,出现了一处山涧,有一道瀑布,溪水自上倾泻而下。 那团灵气到这里就消失不见。 不过万生宗圣女看到了那瀑布之上有一亭坐落在旁,当下四处寻路,终于在草丛之中寻到一条小路。 用手中那把折起的淡蓝色油纸伞拨开草丛一路向上,她终于看清了那座亭,亭前有两井,亭的另一侧还有一座堂。 万生宗圣女终于到了她该到的地方。 第三十三章 玄武神灵? 万生宗圣女当下整了整已经破落不堪的黑衣,理了理一头黑发,又擦干脸上的汗水。 然后,神情恭敬地走到亭前的两井旁,井旁有瓢,那瓢放置在那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月,竟仍完好。 万生宗圣女放下手中的淡蓝色油纸伞,拿起瓢先勺起其中一井中的水,直接喝下。 这井中的水清凉爽口,如饮甘露,她本就一路奔波早已干渴,很快就将一勺水饮干。 然后走到另一井前,不知为何,这时,万生宗圣女撇了撇嘴,好像有点犯难。 但手上却没停下,又勺起一瓢水,皱着眉头放到了嘴边,眼睛一闭,又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随着喝下的水越多,眉头也更加挤作一团。 但她终于还是将水喝光,将瓢放下的时候,还吐了吐舌头。 原来,这两口井,叫苦甜井。甜井中,水如甘露,清甜可口。而苦井中,水味苦涩,本不是人可饮。 但这是仪式的开始,每一任万生宗圣女继任之际,都需到这里先饮下苦甜井中的水。 然后,开启之后的仪式。 万生宗圣女一刻不停,又走入一边的堂中,这就是不为外人知的玄武堂。 那堂中供奉着一座塑像,那像龟蛇相缠,下身为龟,上身为蛇。 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但万生宗对这座龟蛇相缠的塑像奉若神明。 这座神像,其名玄武。 玄武神像前,有一蒲团在地。 万生宗圣女走到蒲团前,又毫不停留地跪下。然后,像十日前在玄武山入口一样,划破自己眉间,双手合十,伏地三拜,有血渗入地面。 三拜之后,又呈跪立之势,双目紧闭,双手合十胸前。 万生宗圣女虔诚祷告,道:“万生宗弟子卫蓉蓉,承继第三十九代圣女,特来敬告玄武神灵,祈得玄武神灵庇佑。” 原来她的名字叫卫蓉蓉。 卫蓉蓉祷告后,又伏地三拜。 然后,仍双目紧闭,双手合十,静跪不动。 只有瀑布落水击石声起,但就是这声音卫蓉蓉也闻听不见,她已进入了一片虚空之境。 卫蓉蓉也不知自己就这样跪立了多久,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 那个声音道:“历代圣女随身之物都是黑色,你还是第一个带了除黑色外的东西到这里的人。” 这声音听起来格外空洞,分不清是从哪里传出。 但这不是重点,只是当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卫蓉蓉感到很诧异,前任圣女并未和她说过仪式中会有什么声音和对话,历代圣女相传也不曾提到此事。 是玄武神灵吗? 卫蓉蓉这么想着,她仍然闭着双眼,她知道玄武神灵说的是她带来的那把淡蓝色油纸伞,她本以为并无伤大雅,因为从无神灵示下。 那个声音又道:“你难道不知水行圣女以黑侍灵吗?还是说历代圣女平日里出了玄武山都这般随性?” 这声音仍然空洞飘忽,分不清方位,但却好似有股不悦。 水行主黑,万生宗若有祭灵仪式,参与者必也全身衣着和随身之物尽是黑色,以示对玄武神灵之尊崇。 而万生宗圣女继任之际到玄武山祭拜,则更是诸多仪式中的重中之重,本应更只有黑色,而卫蓉蓉却随身带了一把淡蓝色油纸伞。 神灵问罪,这也确有一丝不敬之意。 但为何历代圣女都不曾听得神灵训下,她却听到了?难道真的因她一时任性惹怒了神灵吗? 卫蓉蓉急道:“不,历代圣女侍玄武神灵从不敢心存不敬,终身随身之物不外黑色。上代圣女也数次告诫弟子需遵此例,只是弟子任性,望玄武神灵万不可迁怒历代圣女。” 那个声音怒道:“大胆。你既心存不敬,又有什么资格成为圣女。” 卫蓉蓉仍闭着眼睛,低下头,道:“弟子并非存心冒犯,请神灵恕罪。可既已冒犯,神灵亦不认可,弟子自当回万生宗请罪,圣女之位另择她人。” 虽有一丝惭愧,但并不如何惋惜,圣女的身份于她好像可有可无,并不觉得如何尊贵。 说罢,伏地三拜,正要起身离去。 那个声音却又道:“你若能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可恕你不敬之罪。” 卫蓉蓉正色道:“敬存于心,不存于物。弟子常怀敬畏之心,敬万物生灵,万物生灵自有天性,弟子亦不外如是。弟子一路走来,观圣山之内万物共生,各色生灵有之,神灵亦不区而待之。弟子只道神灵广纳,当不一以蔽之,更不穷独一是。” 这一席话,甚是通达,己身见万物生灵,万物生灵反见己身,万物生灵又见神灵,己身再见神灵。 一袭黑衣以示心中敬意,一把淡蓝油纸伞只随天性,神灵广纳,包容万物生灵,自然也会包容她的天性。 人,可见神灵吗? 心之所见,不拘于外。 那个声音哈哈大笑,道:“妙,妙。” 又笑了一阵,又道:“你可睁开眼睛了。” 先说了妙,且声音中有悦色,卫蓉蓉本以为已说服了玄武神灵。 可神灵又叫她睁开眼睛,历代圣女在玄武堂中跪拜神灵的仪式都需持续一日夜,其间不得睁开眼睛。 卫蓉蓉心想,看来玄武神灵并没有原谅她,仍不认可她的圣女身份。 但神灵既已开口,她再执拗下去也无济于事。 于是,卫蓉蓉睁开眼睛,四下看去,除了那座玄武神像,她并没有发现神灵在何处,也没有看到一个人。 卫蓉蓉寻找无果,又向玄武神像道:“神灵既仍不愿宽恕弟子,弟子这就离山。” 说罢,正要叩拜告别。那个声音又不知从何处响起,道:“谁让你离山的,坐下。” 卫蓉蓉更前思后想不明所以,已然惹怒神灵,再与神灵对坐,这更是大为不敬。 卫蓉蓉道:“弟子不敢。” 那个声音又道:“还道你心见脱俗,怎么也是顽固不化。” 卫蓉蓉道:“心有浅见,不敢说脱俗。只是弟子对神灵敬畏之心,亦不下历代圣女。历代圣女不敢做的事,弟子虽不是圣女,却也不敢。” 那个声音道:“谁说你不是圣女,又是谁说的敬就一定要有畏?” 卫蓉蓉更不明白神灵之意,问道:“玄武神灵不是说我没资格成为圣女吗?” 那个声音笑了一声,道:“你不是已经说服我了吗?” 卫蓉蓉张口哑然,过了一会,才道:“可是仪式...” 那个声音道:“仪式已经完成了。” 卫蓉蓉只道:“啊?可是历代圣女...” 实在有点反应不过来了,这与历代圣女相传的出入也太大。 那个声音道:“你是听她们的?还是听我的?” 卫蓉蓉无言以对。 那个声音再道:“我叫你坐下,你不照做是心有不敬吗?” 卫蓉蓉脑筋已经转不过,应了一声“哦”,然后一改跪立盘膝坐在蒲团上。 卫蓉蓉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知要说什么,就那么盘坐着有点不知所措。 直到那个声音有点没好气地道:“冥修纳气。” 卫蓉蓉依言照做,又闭上双眼,双掌向上自然摆放在大腿上。刚开始吐息纳气,直到渐渐吐息声不可闻,她已进入气府之景,周遭元气源源向气府汇入。 她的气府之景,呈天雨连绵,天雨汇湖,阴郁且冰冷。 每次当她冥修气府,进入气府之景中,她都置身于那片天雨之下,天湖之上,感受着那股冰冷。 也正因如此,这入山十日来,终日在玄武山阴雨之下,她并未感到如何不适,天降阴雨远不如她气府中的连绵天雨冰冷。 冥修气府,需先源源纳气扩充气府,当气府之元气充盈,再以道法合元气修一术法。 修成后,当气府一开,这道术法的存量和威力,可当仅以道法聚体外之气所发的术法百倍、千倍,乃至万倍。 卫蓉蓉的气府已成一方天地,足见纳气扩充气府已时日不短,茫茫薄雾无穷无尽。 身在气府中的卫蓉蓉,站立的脚下已凝冰,但是这处冰面与她广阔的气府相比不值一提。 这时,有一团黑气凝聚的人形出现在卫蓉蓉身前,距离很近,但如在梦中一样,卫蓉蓉仍无法看清他的模样。 而卫蓉蓉更是吓了一大跳,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出现在她的气府之中。 那个黑色人形道:“吼,心府,很好。” 声音和气府外的一样,看来他就是玄武神灵,神灵入气府,也不足为怪。 卫蓉蓉的气府在心,是为心府,上上品。 那个黑色人形又道:“你是想将心府全然修成冰界吗?” 卫蓉蓉道:“是。” 那个黑色人形继续道:“御水而顺其势,取其威;水无常形,而万变;修之易,且成则亦有万夫难当之势。你又为何要舍易取难,废无穷时日修成冰界,这天雨,你也想凝冰?” 一眼看穿了卫蓉蓉所有的打算。 卫蓉蓉道:“天降冰刃,借天高之势远非道法所御可比,即便世间最高的山,御水从上而下的奔流之势也不可比。凝水成冰,虽失诸多变化,但弟子更知修道一途不可拘于形,夺天之力方是尽头。” 那个黑色人形道:“哈哈,好一个夺天之力。所以你放弃了你原本已可修出的心府私境?你可知要修成这一方冰界,还要修成天降冰刃,也许穷你一生也不能修成?” 卫蓉蓉一声叹息,她又何尝不知道,但她既然已定下这个目标,那自然也不会轻易放弃,至少要试过才知道结果。 这其中又有诸多凶险,能不能承受也还未知。 见卫蓉蓉不说话,黑色人形又道:“你打算怎么修?” 卫蓉蓉道:“弟子思来想去,仅得一不解之解。或许只有先修成一片冰界,让冰天寒意充斥心府,或才有可能修出天降冰刃。” 黑色人形道:“你这个年纪就能入了太玄之门,放之五行都已是凤毛麟角。但你即便入了太玄之门,前路依旧漫漫。道法所悟不足,妄修冰界于你有害无益,想你脚下那片寥寥冰面也已让你时常感觉寒意彻骨吧?” 一语道中卫蓉蓉心中隐疾,卫蓉蓉满心钦佩地道:“神灵明鉴,请神灵指点。” 第三十四章 五行之气 黑色人形道:“你目前道法修为与元气互通不足,若再继续妄修冰界,一则进境迟缓,二则不能化寒,寒意长久蚀心有伤心府,对身体更加有害。” 话中劝说卫蓉蓉放弃修冰界与天降冰刃之意明显,可卫蓉蓉仍不想放弃,并且她有不放弃的理由。 卫蓉蓉不服气地道:“可弟子不论道法进境还是感知范围纳气进度,在万生宗都是第一...” 黑色人形打断她道:“你天资第一又如何,目前境界修为你可称第一吗?我亦说了,你若修寻常术法已足以,你可曾见修为比你高的人修冰界?修天降冰刃?” 这么一说,确实没有,难道气府修冰这一途真的只能是痴心妄想吗? 可卫蓉蓉还是说道:“可是当年玄武神君不就年仅三十便修成了吗?” 那黑色人形闻言哈哈大笑不停,身躯前倨,若是能看到他的面容,可以想见此刻的他脸上表情该有多夸张。 卫蓉蓉想不通这有什么好笑的,她本以为神灵应是不苟言笑,怎会一副与人一样的做派。 黑色人形笑意渐去后,道:“你自比玄武一脉吗?” 这一问,让卫蓉蓉自觉失言,水行万生宗历来以玄武一脉为尊,她提起玄武神君,确实有自比之嫌,虽是无心,也却有不敬之意。 卫蓉蓉忙解释道:“弟子不敢,只是当年玄武神君能做到,弟子心想,用更长的时间,或许能修到当年玄武神君十之一二,弟子只想以此略表心中敬意。” 黑色人形又笑道:“好了,好了,并没有说你不敬的意思。只是玄武一脉并非常人,你所听说的更非你所想的一样。” 玄武一脉,确如其说,即便连万生宗都对这一脉近乎一无所知。 只知不可以常理度之,千年前那场世间浩劫中,彼时的玄武神君出世,更被世间道界惊为天人。 话中有话,卫蓉蓉不解其意,但对她心中神灵话不说全又不指点,已略有不满。 这真的是玄武神灵吗?不过嘴上却是不敢说出来。 怎料黑色人形好似能知她心思,道:“你对我心怀不满吗?” 卫蓉蓉一惊,道:“弟子不敢。” 黑色人形不气不恼,道:“我还道你敢作敢为敢想敢说,怎么,是我高看你了吗?” 这么一激,卫蓉蓉也不再心中揣测,当下直接问道:“你真的是玄武神灵吗?” 黑色人形略带玩味地道:“怎么,你这么直问,不怕冒犯神灵了吗?” 被这么一问,卫蓉蓉又不知该如何答了,要说不怕,那自然是怕的。 要说怕吗?那岂不是说确实被高看了。 她只好愣愣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等卫蓉蓉答话,黑色人形又道:“我不是神灵,难道是人吗?” 卫蓉蓉由心地感到被戏弄,但又无可奈何。所幸不再说话,专心纳气。 方才说话间,纳气未停。后入心府的元气在卫蓉蓉身在心府的身体周围汇聚,随着元气汇入渐渐多起来,卫蓉蓉发现了前所未见的异样,这不禁让她难以理解。 往日纳气,只见心府内元气呈微微白雾,从无别样异色,但现在纳入的元气汇聚后却呈黑色薄雾! 这难道也是元气吗? 卫蓉蓉试着用道法调用那片黑色薄雾,真的与道法相合,化作了水。 她又试着凝冰,那片黑色元气凝冰的速度更快,更轻而易举。 当那片黑色元气全然消耗凝结成冰之后,卫蓉蓉又试着用心府内的白色元气化水凝冰,又恢复了往日的吃力和缓慢。 两种元气的效果怎会有如此天壤之别? 那黑色元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卫蓉蓉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当她的施法时寂静无声的黑色人形终于开口说道:“你发现了吗?” 卫蓉蓉看着那个黑色人形,疑惑道:“难道是因为你站在这里?” 黑色人形道:“不,因为这里是玄武山。” 卫蓉蓉又问道:“玄武山的元气都是黑色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黑色人形道:“并非玄武山的元气是黑色的,只不过这里有神灵加持,你现在吸纳的本就是玄武神灵聚灵所汇之气。天地元气精分五行,只是五行之气本就稀薄,在浩瀚天地元气中少之又少,所以根本视之不见。” 这个道理很浅显,一滴墨汁滴入海中自然视之不见,但不代表它不存在。 卫蓉蓉很快也就明了,道:“所以这些黑色元气就是水行之气?” 黑色人形笑了一声,道:“你以为水行主黑是为什么?随身之物都是黑色又是为什么?五行之道早就暗含其中,你却悟不到,怪谁?” 何止是卫蓉蓉没悟到,天底下有人悟到了吗? 卫蓉蓉没好气地道:“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也不说。” 黑色人形道:“道在不言中,我现在告诉你了,又有用吗?告诉天下人,你以为有用吗?” 卫蓉蓉道:“为何没用?” 黑色人形道:“我已说了,你现在吸纳的是玄武神灵聚灵所用之元气。你难道想在玄武山一直纳气不成?” 卫蓉蓉突然反应过来,当即中断了冥修,从心府之景中退了出来。 卫蓉蓉道:“罪过罪过,玄武神灵所用之气,弟子断不敢贪用。咦?你说玄武神灵?那你不是玄武神灵?” 黑色人形也从卫蓉蓉心府出来,变成一团白色灵气的人形,又哈哈一笑,道:“我不是玄武神灵,难道就不能是别的神灵吗?” 卫蓉蓉又无言以对,对他实在捉摸不透,也就不再纠结是不是神灵,但是他说的玄武神灵聚灵又让卫蓉蓉不解。 卫蓉蓉问道:“玄武神灵为什么要聚灵?” 白色人形收起了戏谑,难得正经地道:“近千年前重塑五行大阵时,玄武神灵灵气耗尽,从那时开始玄武神灵又进入一个漫长的千年聚灵期,以备又一个千年大劫,现在正是聚灵的关键期。” 五行传说,卫蓉蓉自小熟听,玄武神灵的功绩,更是感佩于心。 此时听这么一说,卫蓉蓉心中又更加充满敬意。 这时,又忽地想起那两个惊扰神明的人。 于是,卫蓉蓉担忧且心生怒意地道:“山谷外,有两个人已离这里不远,他们会不会打搅玄武神灵聚灵?” 白色人形道:“放心吧,他们已不能再往前一步了。” 卫蓉蓉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但是,就任由他们在那里不管吗?” 白色人形道:“怎么会,你出山的时候把他们带出去。” 卫蓉蓉完全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道:“为什么?他们冒犯神灵,就这么放了他们?” 白色人形道:“他们已受到了惩罚,并且,他们还有他们的价值。” 卫蓉蓉听他这么说,也只好遵从,虽然他不是玄武神灵,但如他所说,或许是别的神灵,或许是那传说中神秘至极的玄武一脉,卫蓉蓉对他也自当尊敬。 不过他并不想明言身份,卫蓉蓉也不好追问。 还有一事不解。 卫蓉蓉问道:“你刚才说的五行之气,说告诉我们也没用,这又是为何?” 白色人形道:“我已告诉了你天地元气精分五行之气,但是五行之气太过稀薄,你出了玄武山,同样无法看见五行之气。道法与天地元气可互通,但若你不能从浩瀚无垠的天地元气中感知捕捉到水行之气,你又如何做到仅纳水行之气?不能做到精一,那便仍只有广纳。现今的五行太玄,可以说都只是因广纳天地元气而混入了一定量的五行之气,再冥修气府时偶然因道法与五行之气相合而不经意入了太玄之门,仅仅是意外而已。” 卫蓉蓉细细品味这番话,想了一阵,又问道:“互通?感知,吸纳,和操控不是互通吗?” 白色人形道:“是互通,但远远不够。” 卫蓉蓉追问道:“那还差什么?” 白色人形道:“还要感知到天地元气的生命,如你所说的天性。” 卫蓉蓉道:“天地元气的生命,流动吗?” 这一点,卫蓉蓉很清楚的知道。 但白色人形却道:“不止是流动。” “不止是流动。”卫蓉蓉念了几遍,又喃喃道:“还有像微弱的呼吸一样的声音,还有一点湿润的感觉。” 白色人形愣了一瞬,有一丝惊讶地道:“哦?你能感觉到?” 卫蓉蓉点了点头道:“曾经有过这样一点感觉,但是没有放在心上。” 白色人形道:“那从今天开始,你就要顺着这种感觉纳气。” 不过这谈何容易,捕捉到就已经很难,再依这种感觉纳气就更难上加难。 卫蓉蓉道:“知道了。互通水行之气就有机会修成心府冰界和天降冰刃吗?” 白色人形道:“若能真正的互通水行之气,证明你的道法已经太玄大成,那时就能抵御心府寒气,若能水行之气充盈气府,冰界和天降冰刃指日可待。不过你未免太看清互通这两个字了,真正互通就意味着接近真正的得道,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卫蓉蓉完全没有理会他说的不可轻视大意之意,反道:“只是接近啊?那什么是真正的得道?” 白色人形叹了口气,摇头道:“只是?呵呵呵...我是真不知道你是不是无知者无畏。” 卫蓉蓉才不管他话中的无奈和一丝嘲讽,追问道:“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你快告诉我什么是真正的得道?” 白色人形心道这真是心思单纯的女子,拿她没办法,只好道:“在互通五行之气的基础上,还要互通天地之意。互通仍不足,还需一言一行贯彻始终。” 卫蓉蓉道:“互通天地之意?那你通了吗?” 白色人形嗤笑了一声,道:“天地无声,谁敢说通天地之意?充其量只能悟,但是人所悟的就一定是天地之意吗?通天地之意,也不过是人所妄加揣测的天地之意,终究是或不是,通或不通,只有天地知。” 卫蓉蓉道:“那所谓的真正得道就是子虚乌有之说了?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得道?” 白色人形道:“道存天地,天地之寿亘古长存,妄图以人力窥天道岂不可笑。蜉蝣朝生暮死,可窥人之一念吗?” 卫蓉蓉点了点头,确如他所说,人终究只能借用道法施展道术,借一点天地之力,真正的道从来看不见摸不着。 也正是因为这样,道,才那么玄妙,才那么吸引着无数人探寻和追逐。 人,总是在追寻和探究他们所不了解的事物,情愿穷其一生,哪怕只为靠近一分,这正是道的无穷吸引力。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或许也正是这样,才引领着世人跨越种种艰险,不断前行。 白色人形又道:“你我只要贯彻自己的道就足够了,至于那是不是天地之道,那就交给天地评说好了。” 自己的道,交给天地评说。 好一番顶天立地的风采。 卫蓉蓉一笑,道:“敢说这句话,你到底是谁?可是玄武一脉?” 白色人形道:“怎么,玄武一脉千年前出世,到现在还这么威名远扬吗?” 卫蓉蓉道:“你别顾左右而言他,除了玄武一脉,谁敢说这话。” 白色人形不答这一问,算是默认了。 第三十五章 神灵传道 人形灵气既已默认了玄武一脉的身份,卫蓉蓉也不再追问。 两人交谈许久,他的言谈也与常人无异,并未有一副为尊者的姿态。 卫蓉蓉心中不再像原先以为的那样,玄武一脉高不可攀只可像敬奉神明一样谨言信奉。 反而他不吝赐教,告知了很多从无人知的修行之理,卫蓉蓉已把他当做一位和蔼的长者和前辈。 卫蓉蓉道:“前辈能否隔绝玄武神灵所纳的元气?” 白色人形道:“可以,不过你要做什么?” 卫蓉蓉神色端正地道:“我想试试,我可不可以吸纳前辈说的水行之气。” 白色人形也未料到卫蓉蓉现在就想一试,不过看到她一脸的认真模样,并不像是随意一试,心想,或许她真的可以做到? 白色人形道:“好,那就如你所愿。” 说完,也没有什么动作,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卫蓉蓉等了片刻,见他并未有动作,问道:“这就可以了吗?” 白色人形道:“不然你以为呢?” 卫蓉蓉不解,道:“不需要施个道法吗?” 白色人形呵呵一笑,道:“已经施过了。” 卫蓉蓉“啊”了一声,又想到入了玄武山后,不合常理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也就见怪不怪。 卫蓉蓉又一次冥修纳气,身形再次进入心府,白色人形也随之而入,又变成了黑色人形。 二人不再说话,卫蓉蓉专心纳气,黑色人形也不打扰。 过了许久,刚纳入的元气汇聚在卫蓉蓉身周,卫蓉蓉看去,这次和往常一样,仍呈微微白雾。 黑色人形没有调笑卫蓉蓉,他在等着卫蓉蓉有没有办法破解,或者即便这次不能成功,她也能想到破解之法。 卫蓉蓉看着刚刚汇聚在她身周的元气,想了很久,然后施法让那些元气围绕着她的身体旋聚,又伸出手去感觉,但她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感觉。 她曾经感到过一种近乎弱不可闻的呼吸之声,还有不寻常的湿润的感觉。 但在她的心府,这种感觉却找不到,因为她的心府仍在下着天雨,她的脚下也是一片湖面,本就湿润,又如何能找到那种不寻常的湿润之感。 卫蓉蓉凝神思索,曾几何时有过的那种感觉,又是如何有的那种感觉。 她的思虑在记忆中穿梭,穿过曾有记忆的一幕幕,她要抓住那个片段。 记忆的残片在不断飞逝,终于,她的脑海中定格在一个画面。 那一日,是她第一次以道法感知天地元气化水成冰,就在她以道法相合天地元气施展术法的时候,就在那一瞬间,她听到了那声本不该存在的微弱又绵长的呼吸,感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湿润。 其实那也并不是湿润,而是冰冷,只不过当时的她正在全力施展道法,而道法化解了本该的冰冷。 这个感觉她只有过那一次,但她误以为是自己的错知错觉,更无人与她提到过此事,在后来的修行中她也就不再刻意去寻找。 而在纳气入气府之后,更不再感知身外的天地元气,而在道法修气府之后,气府中的元气异样就更会被气府之景所覆盖,更不可能再生元气有异样的感觉。 这也正是五行修道者,不论道法如何高,哪怕是太玄境的修道者,一旦开始修气府私境,就都更加不知有五行之气的根源所在。 想通了这些环节,卫蓉蓉也从心府中退了出来。 黑色人形出了心府,又再次变成白色人形。 二人仍没有说话,白色人形还在等待。 卫蓉蓉闭目进入感知,内视之法施于外,然后聚气,她已能看见她的身周有微微白雾聚集,但她仍没有停下,直到白雾汇聚满她所能感知的范围。 这时,卫蓉蓉停止了聚气,她先是让这片元气平静,然后细细的感受,但她仍没有感觉到曾经有过的那股异样。 于是,卫蓉蓉像当初一样,施展道法合天地元气化水成冰,刚开始仍没有发现异样。 但卫蓉蓉仍没有停止,她在继续施术,直到冰凝结得越来越多,逼近她的极限时,她终于听到了那种极弱的类似呼吸的声音。 还有那个似曾相识的湿润之感,更看到有少许的黑气从白雾中分离出来。 那黑气虽是极少,但是在白雾之中显得分明,足够让卫蓉蓉看得真切。 卫蓉蓉急忙用道法尝试捕捉那些黑气,但即便能看到它们,捕捉汇聚的也不纯,同样混入了更多的白雾,但已然能明显的看到白雾中有黑气的存在。 化水成冰的道法仍在持续,随着那些黑气的出现,随着那些黑气被道法牵引在少量的白雾之中,密度与原本混在大量的天地元气中不可同日而语。 这时,外界凝冰的速度和范围也大大提升,传入卫蓉蓉耳中的是她从未听到过的“咔咔咔咔...”之声在漫延。 当卫蓉蓉所聚的元气消耗完之后,卫蓉蓉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让她吃惊不已。 整个玄武堂已然被冰面覆盖,俨然一个小小冰界。 白色人形赞赏道:“很好,很好,看来你并非无知者无畏。” 卫蓉蓉还不敢相信,问道:“这,真的是我做的吗?” 白色人形道:“怎么,冰面覆墙覆顶,怕弄坏了我这玄武堂,不想认账吗?” 看来的确是卫蓉蓉做的,卫蓉蓉道:“能为玄武神灵重修庙堂,我想认账还来不及呢。” 白色人形道:“照你这么说,你还是不认这个账好了,我怕你拆了我这玄武堂。” 卫蓉蓉没好气地道:“前辈说话,怎么就没个正经。” 白色人形道:“好,那就说正经的。你虽能看到水行之气,但需道法施展到极限。现在要纳水行之气入心府,你仍还做不到。你现在要做的,是每日至少一次去感知和捕捉水行之气,不计成败。随着日积月累,你会慢慢开始习惯它的存在,越来越轻易,直到你不再用念力外视就能感知和捕捉到它的时候,那时你才可以做到专纳水行之气入心府。” 卫蓉蓉点头道:“我记住了。不过前辈,我有疑问。内视气府之法用于感知时外视本就常用,为何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发现五行之气?” 白色人形道:“内视之法用于外视,这是以念力修元神的第一步,的确不难。但你若说常用,那也言过其实,除了在修行开始的时候辅助感知元气的流动外,甚少有人会这么用。最重要的是若不能聚气到一定范围,五行之气也未必会现,而即便是太玄境修为的人,在他们修行初始能聚集的元气,也未必能达到那个范围。就算是已修到太玄境,他们能聚集的元气,也不见得就能达到。再有的人,即使看见了,也不知那就是五行之气,虽错过可惜,也只能说机缘不足。” 卫蓉蓉道:“那我...” 白色人形打断道:“你不是也说了你在万生宗天资第一吗,若是不论谁天资不如你都能感觉到五行之气的存在,那还要天资有何用。修道一途,就是这么残忍。也恰巧你有机缘遇到我,否则,你不也一样错过?” 卫蓉蓉心道,确实如他所说,若是没有他指点,那卫蓉蓉想修的冰界和天降冰刃恐怕真的就只是天方夜谭了。 再看到玄武堂四面结冰,哪怕是道法合那么少量的水行之气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卫蓉蓉终于有了足够的信心。 若是没有这次玄武山之行,若是如以往的圣女一样没有得到指点,那对卫蓉蓉而言,的确太过残忍。 想到这点,卫蓉蓉就为五行抱不平,略带指责地道:“那前辈你就不能把这件事普告五行吗?也不知有多少人因为不知五行之气而错过更高的境界,这多让人惋惜。” 白色人形也露出一丝悲伤地道:“五行曾有人知的,只不过已经断传。而我,现在出不了玄武山,连这片山谷也出不去。” 卫蓉蓉听他这么说,也为刚才的指责自感失言,但这句话,又更让她不明就里。 卫蓉蓉问道:“为何?” 白色人形却是不想说,只道:“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会让你知道。” 卫蓉蓉却又想到另一件关系重大的事,又问道:“那玄武神君也不能出去吗?” 白色人形叹息了一声,道:“出不去。” 卫蓉蓉大感震惊,道:“啊?前辈也知大劫将至,连玄武神君也出不了玄武山,那可如何是好。” 白色人形却说出了另一句卫蓉蓉想都未曾想过,不止是卫蓉蓉没有想过,就连万生宗,甚至是世间五行都不敢妄想的话。 白色人形道:“神君代代相承,你为何不能成为下一代玄武神君?” 卫蓉蓉一时无言,玄武神君除了玄武一脉,还能是别人吗? 缓了许久,卫蓉蓉才义正言辞道:“前辈莫要开玩笑,玄武神君只能是玄武一脉,我万生宗也历来以玄武一脉为尊。” 眼前的白色人形明明是玄武一脉,可他到底是玄武一脉的什么人? 玄武一脉从不为外人知,万生宗也从不探究,卫蓉蓉也不例外。 白色人形却道:“谁和你说的?要照此说,那另四位神君又该是哪一脉?” 这一问,卫蓉蓉又不知该如何答。 白色人形又道:“能成为神君的并非就该是哪一人,只要能和神灵相通,那他就有资格成为神君。” 卫蓉蓉道:“可是玄武一脉不是最能和玄武神灵相通的吗?” 白色人形道:“你既说我是玄武一脉,我都说你可以,你还不相信吗?” 玄武神君,近千年前出世时,展现通天修为,引世间道界追随,他的传说至今仍在万生宗口口相传,天人风采多么让人憧憬。 又有谁,除了崇敬之外,敢真的想过自己可以取代他,或者成为下一个他。 卫蓉蓉道:“我不敢自比玄武一脉,更不敢自比曾经的玄武神君。” 白色人形又笑了,笑得前俯后仰,卫蓉蓉不知这句话有什么可笑的。 白色人形笑声渐止,然后道:“依我看来,你的天分莫说现在,即便放在五行全盛时,放之天下,也是屈指可数。怎么,你就这么甘心屈人之下吗?” 人,越是谦卑的人,越是心怀敬畏的人,就越会觉得传说遥不可及。 不论他已经多么强大,只要不能和曾经的传说一较高下,他也会自觉不如。 卫蓉蓉道:“你虽然是玄武一脉,也不可一再看轻我对玄武一脉和曾经的玄武神君一片敬重之心。” 这话已经带着几分怒气。 那白色人形却不放在心上,随口道:“好好好,你的敬重之心我收到了。” 但他仍补上一句:“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卫蓉蓉对他着实无可奈何,但要真如他所说,难道我真的有可能成为下一代玄武神君?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卫蓉蓉静默无言,她还在想着他说的话,“神君代代相承,你为何不能成为下一代玄武神君?” “谁和你说的?要照此说,那另四位神君又该是哪一脉?” 这么说,不止是玄武神君,另外四位神君也将会有人继承吗? 反之,若有人能继承另外四位神君之名,那卫蓉蓉成为玄武神君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 这么想到,卫蓉蓉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 神君之名,多么引人遐想。 卫蓉蓉仍沉寂在遐想之际,白色人形道:“天色将晚,你就在玄武堂歇息一晚,明日你便出山吧。” 卫蓉蓉这才反应过来,道:“是,前辈。” 卫蓉蓉忽又想起什么,又道:“前辈,我还有一问。” 白色人形道:“什么?” 卫蓉蓉道:“前辈先前说内视之法外视是以念力修元神的第一步,修元神是什么?” 白色人形一愣,问道:“怎么,没人教过你?还是说你们现在连元神也不修了吗?” 卫蓉蓉疑惑道:“没听说过修元神,只是内视探气府所在,和外视辅助感知元气的流向。” 白色人形道:“那修出太玄私境的人怎么用?” 卫蓉蓉更加不解,道:“太玄私境和太玄境有何不同吗?难道不是气府中修成的术法外发?” 白色人形长叹了口气,许久不说话。 卫蓉蓉等了许久,又道:“请前辈解惑。” 白色人形复又叹了口气,道:“修行路漫漫,一步一步来吧,你先融会水行之气。” 见他不直言相告,卫蓉蓉也就不再追问,今日本已得悉太多往日不知的修行之理,要把这些融会贯通已经不易。 前辈不再多说,必定不是不愿相告,多半有其中不便相告之意。 白色人形道:“休息吧。” 卫蓉蓉道:“是。” 说罢,虽然白色人形先前说过圣女继任叩拜仪式已成,但卫蓉蓉还是又遵照着历代圣女过往仪式,跪立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闭目静默祷告。 白色人形也不劝阻,一团灵气消散无踪。 第三十六章 九霄玄冰刃 玄武山中的夜,静到能听清隐约鸟语,甚至风吹叶吟。 当卫蓉蓉睁开双眼的时候,又是一个天明。 卫蓉蓉深呼吸了一口,随之双手撑地缓缓起身,跪了一夜,她的双腿已麻木,稍稍活动后,方才气血流通,迈步自如。 玄武堂四面的冰已融化,地上仍有水渍,干后又将一切如常。等到卫蓉蓉走后,好似这里的一切都未曾变过,还是那样隐于山间,隐于尘世,还是那样古旧,仍旧那样神秘。 卫蓉蓉叫唤了一声:“前辈。” 那团白色灵气不知又从哪里应声汇聚成一个人形,出现在她的眼前。 卫蓉蓉恭敬地道:“感谢前辈指点,仪式已过,弟子不再打扰,这就出山。” 白色人形道:“你就没有什么事要再问了吗?” 卫蓉蓉闻言一愣,道:“前辈此话何意?” 白色人形道:“比如你昨夜向玄武神灵祷告之事,玄武神灵可有启示?” 卫蓉蓉摇了摇头,忽又道:“前辈怎么知道?” 白色人形一笑,道:“我不是与你说了我也是神灵吗,怎么,你还不信?” 卫蓉蓉心里嘀咕了一声:虽然我万生宗尊奉玄武一脉,可玄武一脉是神灵吗? 白色人形见卫蓉蓉不答话,问道:“你有何打算?” 卫蓉蓉道:“弟子想在药谷中带些川芎回去,或许有效。” 白色人形道:“川芎虽是良药,但对那疫病效用不大。你去一趟苏城,落雁湖支流有一石湖,石湖中有横公鱼,长七八尺,形如鲤,色赤。此鱼刺之不入,煮之不死,需以乌梅二枚煮之则死,肉和汤食之都可祛疫病。” 卫蓉蓉闻言大喜,道:“谢前辈指点。” 话落又犯了难,又道:“可是,万生宗与天雷宫立约永不南出。我要去玄武山以南,天雷宫恐不放行。” 白色人形嗤笑了一声,道:“天雷宫,呵,世间又不是天雷宫的,你们就这般没出息,他们让你们立约你们就立。” 这的确是万生宗之耻,数百年前的这条协约,让万生宗不再与世间道界互通,当年的求全之策虽是出于大义,但如今已让万生宗孤立无援。 若再破不了这局面,只怕随着大劫临近,万生宗再难独力支撑。 卫蓉蓉对此心知肚明,无言以对。但时至今日,已不是万生宗一门所能改变,谁让世间道界天雷宫一家独大。 白色人形也心中一叹,当年他早已看清,奈何心存仁念,为世间埋下此祸,又怎能怪后人呢? 白色人形道:“你出山的时候,把那两个人带出去,与他们做一个交易,从他们身上拿一件身份证明,足以让你通行无阻。” 卫蓉蓉眉头一皱,道:“前辈知道他们是何人?” 白色人形道:“能到得了那里,又岂是无足轻重之辈。” 卫蓉蓉点了点头,道:“弟子知道了。” 白色人形道:“此次一别,不知何日再相见,临别时,我送你一样东西。” 说完,他手一抬,一件兵刃出现在他身前。 当它出现的那一瞬间,四周的空气也瞬间变得冰冷,尤甚昨夜卫蓉蓉用水行之气催发的玄武堂四面凝冰。 这是一柄刀刃,长不到一尺,却是冰制,更散发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宛如晶石,光辉袭人。 卫蓉蓉的目光从它出现的那一刻就被深深吸引,甚至控制不住地想伸手去握住它。 但那股寒意,却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白色人形也深深地凝视着它,像是看着一个曾经的挚友。 白色人形道:“它叫九霄玄冰刃。非是你现在的修为所能驱使,只有当你融会水行之气后,它才能为你所用。其中的玄妙,等日后你自行领会。当你带着它感知水行之气时,水行之气亦会趋向它,有助你感知吸纳。不过在这之前,蚀骨寒意也会让你无所适从,若长期化不去这股寒意,更会有伤你的根基和心府。它虽是件神兵至宝,但要让它能真正的为你所用,也有极大凶险,你敢接受吗?” 即便是现在仍未将它拿在手中,即便卫蓉蓉本就刻意修冰界,但却仍能感到寒气逼人。 就连他都说这是一件神兵至宝,那它必定不是凡品。 能称之为神兵至宝的兵器,非人力所能炼化,其中必含天地之力。 即便是乾坤十鼎手中的雷剑,也不过是寻常材质打造,虽经高深雷法引雷千锤百炼,也难称之为神兵至宝。 而现在,这样一件所有修道者梦寐以求的宝物就在眼前,卫蓉蓉又岂有因为惧怕而错过之理? 卫蓉蓉终于神色坚毅地踏上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恭敬地呈放在额前。 九霄玄冰刃缓缓地飞到了卫蓉蓉双手中,蚀骨之寒袭体,卫蓉蓉急忙催动道法与之相抗。 白色人形道:“不要与之相抗,要将这股寒意化于体外,这样方可让身体渐渐适应。有寒意难当时,都不可忍耐,需立刻施道法化寒,否则有伤修行根基和心府。先将它收于袖间,待他日融会水行之气后,才可收于心府,到那时,修心府冰界和天降冰刃自然水到渠成。” 卫蓉蓉依言用道法将九霄玄冰刃的寒气化去,身周急速又凝成冰面,但是袭体的寒意也不再那么强烈,已可忍受。 卫蓉蓉看着手中的九霄玄冰刃,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但是这番恩赐,又如何能用言语表达感激。 卫蓉蓉只说道:“前辈所说的,弟子都记住了。” 白色人形点了点头,道:“这九霄玄冰刃,曾是昔年玄武神君之物。” 卫蓉蓉一听,惊道:“啊,那这...弟子如何敢要。” 白色人形却道:“所以,你要成为下一代玄武神君,方不辱没了这件神兵。” 卫蓉蓉看着手中的九霄玄冰刃,又看向白色人形,道:“可是,弟子真的可以吗?” 白色人形随口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好像在说着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是上一任神君之后,世间已近千年无人再继神君之名。 神君之名,只是一个遥远传说,突然有人说你可以成为新的神君,这怎叫人相信。 但是又如他所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就不可以? 卫蓉蓉握紧手中的九霄玄冰刃,道:“那弟子要怎么做?” 白色人形道:“你不用刻意怎么做,先照着我教你的,融会水行之气,那时就是你太玄境大成之日。之后,继续修你的心府私境,再领会九霄玄冰刃的妙用便可。要互通玄武神灵,必要先融会水行之气至太玄境大成,但这都不是一朝一夕间的事。至于何时能互通玄武神灵,我也不知,你只需要先做到太玄境大成,然后等待即可。” 卫蓉蓉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弟子知道了。” 白色人形忽又道:“此去苏城,不妨多逗留些许时日。” 卫蓉蓉皱了皱眉头,不知这没来由的一句话是何意,但还是应道:“是。” 这一日虽然短暂,但得几度相授,卫蓉蓉感佩莫名。 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甚至不知此生还能不能相见,忧伤袭上心头。 卫蓉蓉道:“前辈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声已有些许哽咽,虽然猜到眼前的人应该是玄武一脉,但若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觉得无颜受此恩惠。 白色人形道:“总有一日,你会知道的,所有的事都会知道的。去吧。” 他仍不告知,但是话中的意思却很明显,卫蓉蓉还会与他相遇的。 既仍不透露,卫蓉蓉也不再问,当即三拜辞别。 只是这一次离别,让卫蓉蓉心有不忍,她三步一回头,慢慢出了玄武堂,慢慢下到溪边,慢慢走到花谷,直至再也看不到玄武堂。 再慢慢沿着来时路往回走,一路的美景再视之不见,沿途的花香也索然无味。 玄武堂外,那个白色人形也看着卫蓉蓉身影远去不见,他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青发青瞳的女子,顾盼生辉,美得不似人间有,山间美色与她相比,如同繁星点缀明月。 人间绝色不足以形容,皎洁天女才方该如是。 她的一头青发并未盘起,随着轻风飞扬,稍显凌乱,却又尽显风姿。 她的手中戴着一枚青色的戒指,形制古朴,一眼看去就知不是凡物。 只听她说道:“确实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声若琴音,字字传心。 白色人形道:“是啊,心境纯净通透,难得。” 青发女子又道:“现在就把九霄玄冰刃给她,是不是太早了?稍有不慎,只怕你再找不到下一个继承人。” 白色人形道:“昨夜我卜了一卦,南方现紫芒凌日。” 青发女子笑了一声,道:“我说那疫病你这玄武山又不是没有可解之物,为何要让她不辞千里前去枕星河。” 说完,又感觉不对,道:“紫芒?不对,不是枕星河?” 白色人形道:“不是。” 青发女子问道:“那你让她去枕星河有何用?” 白色人形道:“但是紫芒凌日现于南之东,虽不知因何,但那是她的机缘。你我都知,天道早已为这世间一一做了安排。” 青发女子道:“看来这一个世代的五行崛起了。” 白色人形道:“是啊,他们终将走上我们走过的路。只不过他们比我们更加艰难,或许这也是天道的安排,也许会让他们比曾经的我们更强大。” 青色女子道:“还不是因为你,别把自己的责任都推给天道。” 白色人形笑道:“万事皆有因果,你怎知当年我放过他们一次不是天道使然?” 青发女子道:“你就不怕他们还未走上我们走过的路,就先夭折在天雷宫手中?” 白色人形道:“若是连天雷宫之困也破解不了,就算走上那条路,又有何用?” 青发女子道:“也不尽然吧,天雷宫以天下百姓为质,就是他们道法修为能胜,也不敢斗个鱼死网破。与我们走过的路不同,不同的局,不同的破解之法。” 白色人形看向青发女子,笑道:“你不打算帮他们一把吗?” 青发女子却道:“人世间的事,自然要人去解。况且今日的天雷宫,甚至不下当年五行全盛时,就说外面那两个人,比之当年的神君,又能差多少?天雷宫早已成世间一大劫,不是几个人就能解得了的。若是五行后人对人世纷争仍抱着不流血少流血的心,那这对于他们就是个无解的局。” 白色人形一声叹息,道:“五行的道心,是五行能走向强盛的根本,又何尝不是五行的枷锁。” 说完,他又道:“你真的不打算出手?” 青发女子摇头,道:“这是人世间的局,与我无关。” 白色人形道:“可是该给他们的东西,还需要你去给。若没有它,这个局只怕破不了。” 青发女子道:“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去找他们。何况,本属于他们的东西都在枕星河,也许不用我,也有人能自己得到它。” 白色人形一笑,枕星河,紫芒凌日,还真是宿命使然。 二人不再说话,同向西方望去。 遥远的西方某处,那里有什么? 第三十七章 镜花水月 回程途中,卫蓉蓉再一次走进了迷雾中,又见到了被困在迷雾中的那两人。 他们仍像上一次见到时一样,拖着形如厉鬼的身形,茫然四顾不知在寻找着什么。 可当卫蓉蓉走近他们的时候,迷雾渐渐散开。 他们旋转游走着的身体也终于停下,这次不再像上次一样对卫蓉蓉视而不见。 二人站定着看向卫蓉蓉,眼神也不再涣散,好像聚起了一点人性的光。 随后,他二人对望了一眼,都大吃一惊,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形,果然和他们眼中的另一人一样。 两人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我们竟然也会迷失了心智?” 事实上,他们不止迷失了心智,他们更连在什么时候迷失的心智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甚至不知道他们已经进山多久。 玄武山,对擅闯之人而言,如此可怕。 二人豁然抬头,看向卫蓉蓉,眼中又出现了一道狠戾的精光。 但他们已虚弱无比,连站定都已勉强至极,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想对卫蓉蓉发起攻击。 卫蓉蓉面对这个状态的眼前二人,也分毫无惧,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冷冷地说道:“你们若想再出山,最好不要再施展道法,从这里出山还需十日,若你们不能保证有足够的体力,我想带你们出去也无能为力。更不要想有人会来救你们,若是他们进得来,也不会等到今日。” 这话说的虽也是事实,但其中却也有几分威胁之意。 其中一人大怒,抬起一手,近距离的一道掌心雷发出,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卫蓉蓉早有防备,那道掌心雷击中了卫蓉蓉的身体,那身体随之破裂,碎成一地冰屑。 那人看了一眼冰屑,皱了皱眉又转头四顾寻找。 只听一声:“镜花水月。” 原本他们身周已经散开的迷雾,又开始渐渐浓郁。 渐渐浓郁的迷雾外,视线所及,四周同时出现了数十个模糊的身影。 迷雾中的两人如临大敌,背靠背聚拢。 若在往日,若他们手中仍有雷剑,他们根本无惧。 但现在,他们太过虚弱,更没有了手中雷剑。 当数十个身影走出迷雾,竟然都是卫蓉蓉。 这自然让那二人想到将他们困住的迷阵幻象,虽只有一个真的,但他们根本无法确定哪一个才是卫蓉蓉的真身。 正举棋不定时,二人脚下的也凝结了一片冰面,他们的双脚被冻住。 用力地挣脱,却抬不起双脚。 出手的那人狠狠地道:“是你?是你施展的幻术,将我们困在这里?” “我没这么大本事,是你们冒犯神灵,被神灵惩戒。若还不知悔改,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这是几十个卫蓉蓉同时张口的声音。 神灵?这两个人以前从不信什么神灵,他们自以为道法纵横天下无人能敌,但是自从入了玄武山,种种幻象种种可怖景象历历在目,连他二人都为之惊骇。 他们已毫不怀疑,若是再出不了山,这里就会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他们已到强弩之末,再难直面他们所见的幻象。 “若还想出山,你们最好听我的。不要再动用道法,不要试图杀了我,因为这已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卫蓉蓉第二次提到带他们出山,虽让二人不敢相信,但这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另一人道:“你真的要带我们出去?为什么?” 他的脸上,较之另一人的狠戾之气稍能克制。 卫蓉蓉道:“你们冒犯神灵,我本不想带你们出去,但这是神灵之意,我也不敢违背。” 那人又问道:“你是什么人?” 卫蓉蓉道:“万生宗圣女。” 先前出手那人道:“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卫蓉蓉道:“天雷宫。” 只知天雷宫的人,却不知到底是何人。 那人哼了一声,道:“连我们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敢带我们出山,你不怕有一天会后悔吗?” 卫蓉蓉却是无惧,道:“神灵既然让我带你们出去,自然不怕你们有朝一日再犯玄武山,若你们还敢的话,日后不妨再试一次。我敢向你们保证,若还有下一次,你们不会再有这种好运。” 二人听后眼角青筋直跳,再闯一次吗?至少现在,他们确实再无胆量。 面上狠戾之气稍浅的那人道:“带我们出山,有什么条件?” 卫蓉蓉道:“你们能入侵到这里,道法修为之高想来在天雷宫也是绝顶,身份必定也是不同凡响。我需要去一趟苏城,给我一件能证明你们身份的东西,确保我通行无阻。” 那人怀疑道:“只是这样?” 卫蓉蓉道:“就这样。” 二人心想,以他二人的身份,放虎归山却只有这么点要求,完全不相匹配。 难道去苏城为了什么天大的阴谋? 那人又问道:“为什么要去苏城?” 数十个卫蓉蓉冰体分身的脸上不满怒容,道:“哼,还不都是你们的罪孽。除籍之地疫病横生,我需前去苏城寻一物,以解疫病。” 那人仍疑心问道:“当真?” 卫蓉蓉道:“你若以小人之心揣测,我也不同你一般见识。你们就留在此地,等着成为一副枯骨吧。” 说罢,卫蓉蓉解开了术法,她的真身就站在说话那人的正前方。 当即转身,就要离开。 可这已是那二人唯一的生机,他们又怎会放过。 那人急道:“且慢。” 卫蓉蓉又缓缓转身,看着二人。 说话那人伸出干枯的手,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吃力地抛向卫蓉蓉。 卫蓉蓉一手接过,向那令牌看去,只见上面刻着两个字:裁决。 这两人就是乾坤十鼎中的二裁,裁即判决。 二裁,一唤裁判,一唤裁决。 身份地位尤在四司、三罚之上。 他们是一对双生子,身形容貌都近乎一致,裁判名叫殷万全,裁决名叫殷万杰。 卫蓉蓉看着二人,道:“既已应允,不可出尔反尔。” 殷万全道:“你当我们是什么人,就算你有什么图谋,又能做到什么。莫说你一人,再加上整个万生宗,你们又敢与我天雷宫为敌吗。” 卫蓉蓉道:“我万生宗从未视天雷宫为敌,只不过在你天雷宫眼里,天下皆敌。作为修道之人,世俗权势真的值得你们这般贪恋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卫蓉蓉只觉与天雷宫的人实在多说无益。 而天雷宫之人称霸的野心,也不是卫蓉蓉这一问就能让他们反思的。 雷法噬道心,雷法修为越高,道心也随之被泯灭。 二裁也不愿与他们眼中的一个小姑娘说起他们心中所想,他们的野心只让他们不甘葬身在此,这个小姑娘能带他们离开这里就已足以。 不同的修行之法,不同的人生际遇,造就了不同的人。 他们各自的选择,也泾渭分明。 卫蓉蓉说道:“跟我走吧。” 说完,转身又踏上回程路。 不过此时的二裁实在太过虚弱,莫说是修道者,连寻常如他们一样高龄的老者的体力也不如。 也莫要说山下的荒野树丛,就是这段已被他们生辟出的下山路,对此时的他们而言,也是凶险,一失足就可能坠下丧命。 卫蓉蓉要带他们出去,又必须不离他们视线,这一路,走得实在太过缓慢。 仅仅一个时辰,二裁已经体力不支,跌坐在地大口喘息。 卫蓉蓉也不得不停下等待,看来要带他们出山,也不是件易事。 更何况,卫蓉蓉因袖中的九霄玄冰刃,时感寒气袭体,她也不得不在行进间不时施展道法化解那股寒意。 每当这个时候,卫蓉蓉足下身周便凝结出一片冰面,随着她的前进,那冰面也在一路延伸。 二裁看在眼中,以为卫蓉蓉无时无刻不在修炼,而这持续的道法施展,一片过境凝冰之景。加上之前匆匆交手,卫蓉蓉展现的镜花水月之术,也让二裁对她的修为心中暗叹。 如此年轻的女子,竟然有一身这么高深的修为。 她出现在这里,丝毫不受影响,这玄武山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难道真的有她口中的神灵吗? 这时,卫蓉蓉脚下的冰面又再凝结。 而卫蓉蓉的耳中也传来一阵声响,她身周的树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卫蓉蓉循声望去,又见到了数日前她见过的那只金毛野猴。 卫蓉蓉顿生一股亲切之感,喜形于色,叫道:“是你呀,好猴子。” 那金毛野猴却只看着二裁,龇牙咧嘴,模样愤怒非常。 卫蓉蓉心道,这猴子也见过他二人吗?也对,他们一路肆虐,必然也惊动了这山中生灵,山中生灵对他们心有敌意也是正常。 又想到那只白色巨蟒,卫蓉蓉对二裁也愤恨不已,也不知那位前辈为何就这样放过了这两个人。 虽然想不通,但想到那位前辈对自己的恩情,卫蓉蓉也只能照做,前辈应该有前辈的用意吧。 卫蓉蓉安抚那只金毛野猴道:“好猴子,算了吧。神灵让我带他们出去,不要再为难他们了。” 金毛野猴听她这么说,这才渐渐地恢复了平静。视线也不再看向二裁,向卫蓉蓉看去。 卫蓉蓉对着金毛野猴笑了笑,道:“好猴子,我饿了,你可以帮我摘几个野果吗?” 金毛野猴挠了挠脑袋,又见卫蓉蓉摸了摸肚子,忽地窜了出去,消失不见。 片刻后,金毛野猴怀揣几个野果又跑回了方才站立的树枝,先扔了两个野果给卫蓉蓉。 卫蓉蓉接过野果,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说道:“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去哪找这些野果。” 两个野果吃完,卫蓉蓉又道:“剩下的也给我。” 那金毛野猴又把剩下的四个野果扔了过去,但卫蓉蓉却是不再吃了,走到二裁身前,把四个野果递了过去,二裁看着她,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们没想到,卫蓉蓉竟还会把野果给他们。 那金毛野猴却是不乐意,“叽叽...”叫着,表达着它的愤怒和反对。 卫蓉蓉又道:“神灵让我带他们出去,你看他们现在的样子,不吃点东西怎么走得出玄武山,难道你还想他们继续留在这里?” 金毛野猴一听,双手环抱在胸前,将头侧过一边,不再反对,但仍表达着它的愤怒。 二裁还是没有伸手,他们看着卫蓉蓉,又看着那只金毛野猴,即便是如今的这副境地,他们也不想受人恩惠,这是他们骨子里的自大,还是傲气? 卫蓉蓉说道:“吃吧,我要把你们活着带出去,而不是带两具尸体出去。” 终于,二裁从卫蓉蓉手中将野果接过,他们已不知多少日未曾吃过东西,这野果虽不是什么山珍美味,但在此时,这却是他们此生吃过的最贵重的东西。 埋头吃着野果,殷万杰口中含糊地说出了本让他难以启齿的两个字:“多谢。” 卫蓉蓉却只是从他二人身边走开,并不回应。 当卫蓉蓉再次回到那几棵参天巨树间,再次看到那条重伤的白色巨蟒时,本是三日的路程,却足足走了五日。 第三十八章 自己的道 这五日卫蓉蓉带着二裁行动迟缓,幸好那只金毛野猴一直不离左右,饿了它便四处寻些野果,也让虚弱的二裁一直还保有一丝可以行走的体力。 那条白色巨蟒本在抬头张望,它或许也正在翘首期盼卫蓉蓉的再次到来,它身周的蛇群也和它一样。 但当它看见卫蓉蓉身后的二裁时,它仍在养伤不可轻动的庞大身躯却暴动起来,试图游走,身躯碰撞到巨树,巨树也纷纷摇晃,无数的树叶落下。 随之一声长啸,一股扑面的腥气直冲卫蓉蓉和二裁的面门。 但见这条白色巨蟒,二裁也是心中大惊。 他二人此时虽仍虚弱无比,但仍试图与白色巨蟒对抗。 他们知道这条白色巨蟒非同小可,当日他们还未深陷幻境,两人合力与之交战,不遗余力施展雷法却仍未能将它击杀,甚至还被它毁了二人手中的雷剑。 原以为重创之下,这条白色巨蟒虽然逃走,但也多半命不久矣,却不料还能再见到它。 但此刻,二裁手中已无雷剑,且被困在幻境中与幻象交战不知多少日,气府空乏,身体虚弱。 他们已无力再抵抗,都道必定要葬身于巨蟒口中。 就在二裁万念俱灰之时,卫蓉蓉当先向白色巨蟒飞去,一手探在白色巨蟒张开的大口上,大声说道:“别动。” 二裁以为她会被白色巨蟒一口吞下,甚至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向惨象。 但这一幕并没有发生,白色巨蟒张开的大口在微微闭合,但身形依然在摇摆,它仍然狂暴。 卫蓉蓉又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是玄武神灵让我带他们出去。” 虽然这句话是卫蓉蓉心中的那位前辈说的,但卫蓉蓉心想,他的意思应该也是玄武神灵的意思,况且要压下白色巨蟒心中的怒火恐怕也只有搬出玄武神灵。 果然,白色巨蟒摆动的身躯终于渐渐平静,但它的双眼仍散发着摄人的精光直勾勾地盯着二裁。 二裁被这么盯着,也不免心生寒意,若不是二人同来而只有一人,只怕早已葬身蛇口。 玄武山中的一条巨蟒已然如此可怕,若真有那所谓的神灵,又该是怎样难以想象的存在? 那困住自己的迷雾和幻境,真的是那所谓的神灵设下的禁制吗? 卫蓉蓉接着道:“你先养好你的伤,他们今后若是再敢擅闯玄武山,玄武神灵必定不会再放过他们。” 白色巨蟒这才终于完全的平静了下来,双目不再盯着二裁,而看向它眼前的卫蓉蓉,那摄人精光也变得柔和。 还要再闯玄武山吗?算了吧。 卫蓉蓉也看着白色巨蟒的眼睛,道:“你的伤还没痊愈,不可再轻动,躺好,我这就给你看看。” 白色巨蟒依言将抬起的头也垂放在地上,蛇群的躁动也随之回复平静。 卫蓉蓉绕着白色巨蟒身体查看了一遍,当日敷在伤口上的药草已经枯干,卫蓉蓉一一清除,再御水将伤口全数清洗了一遍。 有痛感袭身,白色巨蟒“嘶嘶...”呻吟。 清洗过后,卫蓉蓉又查看一番,见有新肉长出,也舒了一口气。 这并非全然是药草的功效,根本上还是白色巨蟒本身的体魄强健。 卫蓉蓉走回到白色巨蟒头前,笑道:“恢复得很好,明日我再采些药草替你敷上就够了。不过要完全恢复,至少需静养百日。在这之前你就在此休息,不可乱动。” 白色巨蟒对着卫蓉蓉眨了眨眼,表示它听懂了。 暮色又临,卫蓉蓉几日赶路,又需不时施道法化去九霄玄冰刃的蚀骨寒意,她也已疲累不堪。 卫蓉蓉又道:“我需先休息,那两个人,你们不要伤害他们。” 白色巨蟒微微抬头,轻点了一下。 青色大蛇又游走到卫蓉蓉身边,像几日前一样盘起身躯。 卫蓉蓉正想如先前一样跃上蛇身,忽又想起袖间的九霄玄冰刃,担忧这条青色大蛇不能承受它所散发的蚀骨寒意。 卫蓉蓉笑着道青色大蛇说道:“谢谢你。不过我还是在旁边自己找个地方就行了。” 话才说完,九霄玄冰刃的寒意又再次袭来。 卫蓉蓉赶忙催持道法,她的身周迅速又凝成一片冰面,青色大蛇就在她身边,蛇身之下也顷刻形成一层冰面。 青色大蛇忽感寒意蚀骨,急急忙向旁挪开身体。 卫蓉蓉突施道法,脸上布满倦意,带着歉意地道:“我现在还不能控制,你们不要太靠近我。” 那冰面延伸到白色巨蟒的身下,但它却并没有感到无法承受,反而那股寒意令它舒爽。 白色巨蟒看向卫蓉蓉,它不知道为何卫蓉蓉几日不见会突然有这种变化。 卫蓉蓉独自走出蛇群,找到一截突出地面的巨大树根,蜷缩着身体很快就睡去。 二裁也寻了一处,虽然与他们有仇怨的白色巨蟒就在不远,更有数之不尽的蛇群盘踞左右。 但如果蛇群要对他们发动攻击,他们也已经无力躲避,只能听天由命。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卫蓉蓉对蛇群说的话能真的有用,除此之外,再多担忧也无济于事。 青色大蛇和白色巨蟒头对头的,不时吐信,不知在交流着什么。 卫蓉蓉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时醒来,身周不时的凝结出一片冰,然后又再睡去,如此往复。 它们看着卫蓉蓉睡不安寝,很想做点什么,却也无能为力。 一夜的睡而复醒,醒而复睡,终于又迎来一个天明。 卫蓉蓉伸了伸懒腰,对着不远处的二裁说道:“你们就在这里等我。” 然后走到白色巨蟒身旁,看着巨树根下那堆存放良好的川芎,对着青色大蛇说道:“你再带我去一趟药谷吧。” 青色大蛇点了点头,卫蓉蓉跃上蛇背,一人一蛇又向药谷而去。 去一趟药谷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控制九霄玄冰刃的寒意,并不算太吃力。 待这一人一蛇回来,又过去半日。 卫蓉蓉再如那日一样,将带回的药草全数捣碎,再全数敷上白色巨蟒的伤口。 待一一做完,天色又暗。 还需在这里逗留一夜。 看着还有剩余的川芎,卫蓉蓉低头拾捻着,放到鼻尖闻了闻。 又捻起少许放入口中,小心翼翼地嚼了起来,直到有少量的药液从喉咙流入身体。 卫蓉蓉坐下调息,她正以身试药。 川芎虽是良药,但多以外敷,她想试试口服下去效果如何,且要拿捏好用量,过则有损。 自拿到九霄玄冰刃这几日来,卫蓉蓉每日施展道法不断,身疲心乏,行气已感吃力。 若是长此以往,不能在短期内融会水行之气,那么九霄玄冰刃则必会给她带来很大的伤害。 所以,她必须要有应对之法。 随着川芎药液流遍体内血管筋脉,卫蓉蓉再次运起道法,行气的吃力感已经大大化解,这让卫蓉蓉心中大喜。 有了这些川芎,她能给自己融会水行之气大大争取时间。 卫蓉蓉又嚼了一些川芎,再次调息,直到药效发作,身体疲乏的感觉已经消失,精神也恢复如初。 剩余的川芎,卫蓉蓉从巨树上摘下几片树叶,全都包好,她要随身带走。这么好的药,若是就这样丢弃,实在是暴殄天物。 又看见不远处的二裁,卫蓉蓉眉头一皱,二裁现下直可说仅靠着求生的毅力苟延残喘,这几日走来渐行渐慢,从这里出山还有两日的路程,要带着现在的他们五日也未必能走出去。 想了许久,卫蓉蓉终于还是向他们走了过去。 到二裁身前,卫蓉蓉取出些许川芎,对二裁说道:“嚼碎咽下,可助你们恢复气血。” 二裁看着卫蓉蓉,简直不敢相信。 先是带他们走出幻境,一路走来又每日分食野果,现在又分药医治他们孱弱的身体,这世间除了天雷宫外竟还会有别人这么在意他们的死活? 难道我们真的一直以来都误解了吗?难道他们真的不是我们的敌人?难道真的如她所说的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举世为敌吗? 二裁竟一时不知所措。 卫蓉蓉道:“别误会,我只是想快点出山去做我该做的事,除籍之地每天都有人因疫病死去,早一日回去便能多救些人。” 不管卫蓉蓉是出于什么原因,对二裁而言,都是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挽救他们的生命。 二裁也没想到,有一日他们竟会感到羞愧,还是因为一个这么年轻的,又一心视之为敌的万生宗女子。 接过川芎,殷万全也道了一声:“多谢。” 卫蓉蓉给二裁的川芎很少,虽也本不想给他们,但给得少只因为二裁现在太过虚弱。 此时若服用太多,甚至有可能血管爆裂而死。 少量的服用,虽不能快速恢复,但能确保他们气血再造,有一个根本。 当药效发作,二裁只觉气血畅通,不再那么气若游丝,自幻境中醒来后,第一次感觉有了些力气。 卫蓉蓉又回到昨夜栖身之处,盘膝坐下,开始修习感知和捕捉水行之气。 聚气时,水行之气那种异样的感觉仍找不到。 不过,每当聚气时,袖里的九霄玄冰刃却不再那么寒意蚀骨。 想来是真如那位前辈所说,带着九霄玄冰刃感知纳气,水行之气亦会趋向九霄玄冰刃。 而要彻底化解九霄玄冰刃的蚀骨寒意,唯有融会水行之气。 原本卫蓉蓉需要用念力外视,很费力的聚气耗气观察水行之气。 但这几日下来,她找到了另外的方法,不再念力外视,而是依靠感觉九霄玄冰刃寒意的变化去捕捉水行之气。 这个方法很有效,不那么费力,也不那么耗神。 但,若是她没有得到九霄玄冰刃呢? 这个想法,让卫蓉蓉有了一种作弊的感觉。 若是五行有人不依靠这样的神兵,单凭对道法的领悟,和对元气的互通融会了五行之气。 那么,无形中就被人比了下去。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 但即便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卫蓉蓉也讨厌这种感觉。 既然要以玄武神君为目标,那就要光明正大,方不辱没神君之名。 于是,卫蓉蓉又恢复了费力费神的修炼。 又开始用念力外视元气,又开始缓慢地消耗元气,然后去感知和捕捉,而不再去刻意感觉九霄玄冰刃所散发的寒意的变化。 只为给她自己一个满意的交代。 好一个倔强的女子。 这,是否就是那位前辈说的,自己的道? 第三十九章 言行苏醒 言城。 监察司查禁已过半月,已近尾声。 同时,司南封云藏与四鬼面也已到达言城。 一场暗中对言城修道界的摸查又悄然开始,言城修道界对此还不知情,因为只有封云藏一人现身监察司与执禁团,四鬼面则潜伏于暗处。 对于暗中出手试探判定对手实力和潜力,再全身而退,四鬼面有绝对的自信。 但他们也不会随意出手,至少要察觉到对方值得他们出手一试,但这就要他们盯着的猎物先展示修为。 而恰恰,他们正好赶上了一个好时机。 两日来,言城城外村落已有多人死去。 原因不明,且没有挣扎痕迹,全身没有伤痕,都是睡梦中再不醒来。 言城修道界为查明此事,昨日已大举出动,但经一日查探却一丝收获也没有,还只道或许是意外。 但今日一早得报昨夜另一村庄又有数人死去,看来行凶者都是夜里出没,可那死相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离火殿大堂,此时齐聚数十个言城修道者,各世家家主都在场。 上座言灿道:“此事,各位如何看?” 谢家家主谢长青捋了捋长须,道:“本以为是他们做的,但依查探结果看来,并不是。” 王家家主王显道:“但若不是他们,又会是什么人做的呢?难不成是我言城的人?” 坐在下首第一座的老者,那是饶家家主饶存恭说道:“难道就一定是人做的吗?” 王显道:“不是人?那是什么?” 饶存恭道:“世道晦暗,妖邪出没。” 夏家家主夏青源道:“言城素来未现妖邪,饶叔为何这么说?” 饶存恭道:“你没见过,我却见过。这死相分明是食人精魄,人是做不到的。” 言城数十年已无妖邪袭扰,稍年轻的人未曾见过什么妖邪,他们只道妖邪皆是隐藏在深山之中,与人世不相扰。 此时饶存恭这么一说,他们也不知可否信以为真。 于是,纷纷向言灿看去,言灿在言城可算得上见多识广,德高望重。 言灿点了点头,道:“多半是。” 夏青源道:“那现在应该怎么做?” 言灿道:“看来这妖邪是趁人沉睡中吸食精魄,今夜各世家分几人一队,各自守卫一个村落。若有发现,及时示警,临近之人马上支援,未弄清那是什么之前,千万不可大意。” 众人齐道:“是。” 言灿又道:“不论是什么妖邪,天生惧火。我言城御火术本就专克妖邪,它既敢袭我言城百姓,定叫它有来无回。正好有此机会,各家年轻弟子也可借此历练,风雨将至,他们也要成为我言城的一大力量。” 在场的人都知道世间和道界的巨变即将到来,无人再可以免受波及,纷纷对视一眼,都点头赞同。 言灿接着道:“另外,那个人已经到了言城,在他的眼皮下,暗火不可出动。各家严令暗火,近来不论发生什么,暗火都不可出手。” 大家都知道言灿说的,就是司南封云藏,若被他发现暗火,则言城道界与天雷宫马上就要爆发大战。现在还不是时机,言城道界一家面对天雷宫,简直就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在场之人既是都可共商大事的人,又岂会不识大体,都齐齐道:“是。” 言灿道:“就依我说的行动,妖邪不除,任务不止。散。” 偌大的离火殿很快就只剩下在此授业的几人。 言灿又对着言乾、王远近和谢佑鸣道:“你们三人今夜带着言果和初阳结成一队。” 言乾道:“言果已是太玄境,可初阳?” 言灿道:“再怎么苦修也不如直面险境的一场实战来得有效,天雷宫为何长盛不衰?因为不止有外战,甚至连门内修炼也需搏命,我们都太安逸了。” 言灿意下已决,三人也不再反对。 言城城宫后花园亭中。 言明、言信和言彬三人围着石桌坐下,天气晴朗,阳光从树间缝隙洒下,风吹叶动,光影闪烁,有鱼在亭旁荷叶池中游动,这本是一番好景致。 但是三人却无心赏此美景,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上一次没有心头忧愁是什么时候的事。 静了许久,言明道:“他这次多半是冲着你来的。” 言信没有答话,他不知该怎么答话。 言彬道:“就算是冲着三叔来的又怎么样,难道三叔现在的修为还会怕他不成。” 言明低头,眼中一抹忧伤一闪而过,道:“你四叔出事时,他正好也在言城。” 言彬听后,一手握拳,重重地砸在石桌上。 面对天雷宫,他们处处缚手,无可奈何,即便血海深仇,即便仇人就在眼前,也无法手刃仇敌。 言信自然不惧怕封云藏,也更想杀了他,以报四弟大仇,可是言信却无法出手。 言信只能等着封云藏对自己动手,可是就算如此,就算言信能胜了封云藏,此时也不敢杀了他。 这是何等的沮丧,何等的屈辱。 言信只觉得压抑到喘不过气,从座上起身,准备离去。 言明道:“你去哪里?” 言信道:“我回府看看行儿,大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言明眼中充满杀机,道:“不,三弟,我要说的是如果你出什么事,我会马上下令灭了他们。” 言明如果下了这道令,等待言城的必然是生灵涂炭,言城道界覆灭不说,百姓也难幸免。 言信回过头看向言明,凄楚一笑,道:“大哥,怎么你也这么冲动,说出这种话,你平日又是怎么教导彬儿的。” 言明不再说话,父母高堂,兄弟四人,此时在他身边的已只有眼前的三弟,他再也无法承受失去骨肉至亲的痛。 言彬道:“三叔,我也和父亲一样想。” 言信看着言明言彬父子,心中一暖,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谅他也不敢真的对我下手。” 说完,言信走出了城主府邸,回到了自家府中。 脚步匆匆,径直来到了言行的卧房。 言行的卧房中,夏紫英坐在床边,而言行也已垫着枕头靠坐在床头。 言行昨日已经苏醒,半个月的昏迷让他气血不继,此时的脸色也是大病初愈的惨白之相,夏紫英正一口一口地给言行喂粥。 言行看见言信走到卧房中,叫唤了一声:“父亲。” 言信看着言行点了点头,脸上终于也有了一丝笑颜,关切地问道:“今日感觉如何?” 言行轻咳了一声,道:“好多了。” 言信走到夏紫英身边,温言道:“我来吧。” 夏紫英依言将手中的碗递给了言信,然后站起身,将位置让给了言信。 言信也照着夏紫英一样,勺起一勺粥正要送到言行口中,夏紫英急道:“唉,少点,吹一吹。” 言信尴尬一笑,但也依言照做。 一人半卧着,一人坐在床边,一人站在一旁。一人感受着父母的悉心照料,一人为他的儿子做着自己不擅做的事,一人关切得在一旁看着。 这是个温馨的景象,温馨之家。 三个人什么话也没有说,这个时候不需要说什么。 一碗粥很快就喝完,夏紫英从言信手中接过空碗,道:“你在这里陪着行儿,我出去看看。” 言信点了点头,夏紫英走出了卧房。 这是他们一家的默契,当夏紫英在身边的时候,言信言行父子什么也不说。而夏紫英也通常不会在这父子相聚的时候逗留太久,她知道他们有很多事要说,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忧。 虽然也因此她的忧心更重,但她只能自己排解,她能为他们做的也只能是如此。 夏紫英已走远,言行问道:“父亲,查禁之事结束了吗?” 言信道:“就在这几日了,你先安心休养。” 言行道:“我没事,很快就能恢复。我昏迷的时候,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刚见到言行时的笑颜已经褪去,言信又愁容满面,沉吟了一会,还是将天降雷罚和司南封云藏已到了言城的事都告诉了言行。 言行听后,懊悔不已,言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而他却只能一直在昏睡。 他更感到时间已经不等人,他要做的事不能再拖延下去。 言信看着言行一脸的懊悔和沮丧,宽慰道:“这不怪你,何况危机已经过去,并没有造成很大的祸事。” 言行狠狠地道:“那他,这次是冲着父亲来的吗?” 言信对此也拿捏不定,道:“我想或许不是,否则他已到了两日,要对我下手刚到言城时就可下手,也许是为了别的目的,也可能只为震慑言城修道界。” 言行想了想,道:“查禁事了,我马上动身去苏城。” 言信的修为既已暴露,即便封云藏此次到言城不是冲着言信来的,言信也已成天雷宫眼中钉肉中刺,这次不动手,迟早也会找机会发难。 无论如何,言行也不能看着自己的父亲有何不测,他能做的就是在天雷宫对言信下手之前先掀起天下对天雷宫和大秦的讨伐。 言信又何尝不知道,虽然他自认和封云藏有一战之力,但多半还是不敌,何况天雷宫不止一个封云藏。 至少那日施下雷罚的人必定不是封云藏,否则封云藏既要到言城,又何必多此一举。 但言行的身体状况还是让言信放心不下,言信道:“身体未完全恢复以前,不可去。” 往日昏迷在苏醒后,不出一两日身体已无碍,不过这次是昏迷时日最长的一次,想来也应多恢复几日,不过查禁之事也还需几日,正好有时间。 言行道:“父亲放心,到查禁结束的时间,已足够。不过借着这几日的时间,我还需要做些准备。” 第四十章 火人初现 封云藏到达言城这两日,先是在城内走动。 见城中有不少楼舍民宅被烧去又正重建,也知是那日的那道雷罚余威所致。 但离火殿却仍完好,这出乎他意料之外。 今日,封云藏端坐在监察司大堂,李严和言零恭敬地站在他身前,身后同时站着执禁团五辅座,十司常却不在堂内。 封云藏一脸怒容,站着的几人大气不敢出。 封云藏大喝道:“所以你们什么也没看见?” 言零颤声答道:“雷罚天威煌煌,我等不敢置身雷罚之威下,司南大人恕罪。” 封云藏冷笑一声,道:“废物。枉你还是一城首座,你不敢,为何言城道界就敢直面雷罚天威?身为首座,竟连雷罚如何被破去了都不知道,要你何用?” 言零和五辅座仓惶跪地求饶,言零道:“司南大人恕罪,属下曾见一道冲天火柱挡住雷罚,那火柱与先前言信破去属下降雷之术所施展的术法一样。后又有一只青色火鸟冲天,将雷罚破了去。” 封云藏狰狞的脸上,眯着仅剩的一只完好的眼睛,道:“照你这么说,是言信挡住了雷罚,那破去雷罚的青色火鸟又是何人施的术法?” 言零埋头道:“言城修道界能施展这等术法的,除了言信也别无他人。” 封云藏冷冷地道:“哦?那依你说,就是言信一人破去了雷罚?” 言零道:“这...雷罚降临之际言城上空五焰漫天,必定是举言城道界合力抵抗,但真正有效的只有言信的术法。” 封云藏道:“你能断定?” 言零仍不敢抬头,回道:“能,属下曾试探过言城道界,除言信一人外,无人修为在属下之上。雷罚天威属下无力抵挡分毫,旁人也必定和属下一样。” 封云藏却一点不信言零的试探结果,冷哼一声,道:“你试探?你如何试探?若不是言信自己暴露,恐怕你也认为他的修为不在你之上吧?” 言零将头埋得更深,无言以对,确如封云藏所说。 封云藏又道:“雷罚降临,本是你看清言城修道界实力最好的时机,但你却只龟缩一旁。若是无人能破了雷罚,本座也不问你的罪,可雷罚被破去,你便罪无可恕。” 话落,封云藏抬起一掌,一道掌心雷向言零袭去,言零却不敢抵挡,生生受了这一击。 言零惨叫一声,口中鲜血喷涌,本就跪地的身体,被这一击的威力直直击打得拖地滑至堂门口。 然后伏地喘息,鲜血不止,丢了大半条性命。 所幸他的雷法修为堪堪迈进了第五重,肉身强横,这才留了一口气。 生挨了一记掌心雷,言零心中却不敢心怀恨意,强撑着那一口气,道:“谢司南大人不杀之恩。” 说完,言零昏死过去。封云藏一扫五辅座,什么也还没说。 但就只是这一瞥,五辅座已是汗如雨下,言零受这一记掌心雷已然昏死了过去,若他们也受一击,必然命丧当场。 五辅座声音颤抖地道:“司南大人饶命。” 封云藏冷哼了一声,道:“一群废物,滚。” 封云藏本就对执禁团不抱什么期望,何况五辅座也只是听令行事,若言零下令他们前去查看,他们也不敢不从。 天雷宫的等级制度和行事风格一向如此,所以封云藏也不惩处五辅座。 侥幸留得性命,五辅座如获大赦,齐齐道:“谢司南大人不杀之恩。” 说完,匆匆起身低头退了出去。走到堂门口,将言零一起带走。 此时,监察司大堂内只剩下封云藏和李严。 李严毕竟不是天雷宫门下修道者,修道界的事他本就无能为力,更何况,李严出自李令山一门,对于李严,封云藏还是要给几分薄面。 封云藏看着李严,问道:“对言城局势,李司座如何看?” 李严面对封云藏也不那么惧怕,他周旋的是一城当权者,并非修道界,只是两者之间也多少有些联系。 李严道:“言城相较他城,相对平稳。” 李令山治下的各城,要的就是一个稳字。 封云藏道:“据本座所知,城主言明也曾是一个修道者。” 李严道:“依属下看来,言明此人早已算不得一个修道者,他也深知要保一城平安,不可依靠道界的力量。若非言明,言城的平稳恐怕也难以为继。” 封云藏道:“哦?李司座对他评价甚高啊。” 李严道:“言明善谋,极不简单,行事作风也无一丝修道者的冲动率性,与李首相要的可谓不谋而合。” 封云藏忽地眼神一泠,道:“照李司座所说,若本座对言信下手,言明也会顾全大局了?” 李严一顿,没有马上回答,他想到了前几日言明特意找他饮酒时两人的对话。 李严当时心想,言信身居高位,虽一身修为让天雷宫和自己不可不防,但若说要除去他,想必李令山也不会做此打算,至少现在不会。 所以李严当日向言明许诺,言信不会有事。 可为何封云藏此时会这么一问?难道自己的估算错了? 李严心中一叹,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但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李严道:“司南大人如何决断,属下不敢多言。” 封云藏见李严心有揣度,道:“你还没回答本座的问题。” 李严道:“言明也知言信修为既已暴露,必遭天雷宫忌惮。几日前言明曾与属下交谈,言谈中透露言信的性命是他的底线。” 封云藏又追问道:“那李司座的意思呢?” 李严道:“想必司南大人与李首相已有决断,属下位卑言轻,不敢妄言。” 李严只希望对言信下手只是封云藏自己的意思,所以话中拿李令山压一压。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封云藏真要杀了言信,也不会征求他的意见。 这么说来,李令山没有下令抹杀言信,李严松了一口气。 那么,封云藏要做的,是真正摸清言信到底实力如何? 封云藏自然也听出了李严不想对言信动手而搬出了李令山,心道,李家的人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李令山原本也不让封云藏对言信下手,李令山的意愿向来无人敢违背,不过眼下得知雷罚被破,又生变数。 封云藏必须弄清楚是什么人破去了雷罚,真的只是言信一人,还是除言信外,言城还有人与言信合力破解雷罚。 这很重要,且事关李令山要他查明的太玄异相。 若是那道青色火鸟的术法不是言信所施,那么施展这道术法的人修为就可堪比言信。 那么找出这个人,若是他也有异相,那就证实了太玄相之说,也就印证了五行传说,这才是天雷宫最不愿看到的。 反之,若那道青色火鸟也是言信施展的术法。 那么,封云藏原先对言信的估量就大大不足,准确评估言信的实力也变得更加重要。 所以封云藏必须和言信有一次交战,只是并非为了杀了言信。 不过封云藏却不急于出手,他需要给四鬼面时间,如果有那隐藏着的另一人,他希望潜伏在暗中的四鬼面能把他找出来,对于鬼面的能力,他很放心。 而且,言城又正好有另一场危机亟需言城道界解决,四鬼面绝不会错失这么好的机会。 夜幕已经降下,城外各个村落灯火通明。 灯火本来在寒苦百姓之家能省则省,断不会各屋都点燃,更不会点燃太久。 但连着两夜都有数人莫名在夜里死去,人人都受到了惊吓,他们只望彻夜通明的灯火能赶走那不知是什么的夺命之物。 言城修道界也同时五人结队,分散到各个村落,先是在村落民舍间四处巡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后,再各自隐藏在暗处,等待那不知名的妖邪到来。 言乾、王远近和谢佑鸣三人带着言果和王初阳到了曾庄,五人一番巡视,曾庄村民见到有修道者前来,悬着的心也落下了大半。 虽然仍有很多百姓试图强撑着不敢睡去,但到了后半夜他们终于再抵挡不住困意纷纷入睡。 五人仍在村道巡视,虽到现在还不见有什么异常,但长夜未过去,没有人敢大意。 夜更深,暮色更暗,而灯火仍未熄。 透出门窗的灯火照亮言城修道者的身影,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远处黑暗中,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监视着他们。 不过这一夜什么也没发生,天已微亮,东方初阳爬出山头,城外百姓也先后从睡梦中醒来。 查点一番后,无一人再莫名死去。 言城修道者在百姓们道谢声中离去,但这只是第一日,言灿说过:“妖邪不除,任务不止。” 又过了两夜,言城仍旧平静,那摄人精魄的妖邪仍未出现,那隐藏在暗中的眼睛也没有任何动作,百姓的惊吓也渐渐消除。 第四夜,城外百姓们早早熄灭屋中灯火,他们心想终于可以安稳度夜。 虽然没有抓住罪魁祸首,但外面有修道者在,他们还怕什么呢? 言城道界已在慢慢收回他们曾失去的信誉。 灯火熄灭,不过明月高悬,言城修道者还是能看清周遭事物,而那仍在暗中的眼睛也能看清他们。 王远近和谢佑鸣二人,一人把守村头,一人把守村尾,言乾则不时跃上百姓屋顶四处张望。 而言果和王初阳正盘膝坐在村中路间,既然眼下无事,他们也正好就此修炼。 言果还在进行白焰的修行,比之前几日,他已更能掌控白焰。 这几日来,他已渐渐不再需要施内视之法外视就能感觉到他所聚的天地元气的流向。 不过他的心里,仍对这些时日来数次看到的那抹红色耿耿于怀,他不知道那是否也是元气。 言果为此问过言灿等人,也问过言信,但得到的回答都是不曾见过。 言果的气府在心,上上品的心府。 对于天地元气的感悟,他只觉元气乃道法之源,更是生命之源,那么元气本身不就是一种生命吗? 它若也是生命,那可否把元气当做人一样? 那么修道法是否也可注之生命? 当日言信施展青凤翱天,那青凤有如生灵。 言果当时已被王远近击昏,没有目睹,但事后也已听说。 言果心想,那就是术法合天地元气而具有的生命吧,既然可以修出注有生灵的青凤,是不是也可修出人? 这几日来,言果日思夜想,他决心修出一道异于常人非同凡响的术法。 此时,言果正在聚气凝意,他准备做一个尝试。 元气在言果身周旋聚,他已进入空虚忘我,在他的虚空之境中,正凝意冥想。 并非心府中,虽然言灿已让他开始纳气充盈心府,但此时离修心府还太早,他的道法修为仍不到可以修心府的程度。 在冥想中,言果的身前出现了一个人形,那并不是个寻常的人,而是一个浑身冒着火焰,仿佛有无穷暴戾之气的火人。 当这个火人完完全全在言果的冥想中出现的时候,言果开始施展道法,凝意冥想是一回事,要让道法真正使元气聚形又是另一回事。 道法修为不足,天地元气互通不足,都无法做到。 通常修术法,都不离火的常态,言城道界不是无人想修如言信的青凤翱天那样注灵的术法,而是他们做不到。 一味强求,只会让道法徒耗在聚气改形之上,何况太复杂的改变形态还不一定能做得到。 即使能做到,再勉力将术法施出也只是空有其形,得不偿失。 不如将道法和元气注入在简单的形态之上,取其威才是正道。 但是言果却做到了。 只听他大喝一声,身周元气汇成一体,一个浑身火焰的人形出现在他的身前。 随着这声大喝,言乾、王远近和谢佑鸣三人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急冲冲向言果赶来。 当他们看到那个火人的时候,都难以置信又眼露欣喜。 若不是此时夜深,周遭又有那么多安睡的百姓,他们只想放声大笑。 远处黑暗之中隐藏在鬼面之后的那双眼睛也随着火人的出现一凝,他也大吃了一惊,眼中的寒光已透出杀意。 但言果却并没有很兴奋,眼前的火人并没有如他冥想中一样散发出骇人的气势。 它只是站在那里蒸腾着火焰,并且火焰也只是红色。 言果再催道法试图让它变换颜色,可莫说他想当然的白焰,即便是橙色也未能出现。 言果心道,要真正的修成这道术法,看来并没有那么容易。 若要再想注之灵性,恐怕必须要先修到太玄境。 王初阳身前的橙焰在飘浮,经几日的特训,他也成长了不少。 但是看着那个火人,王初阳更是一点喜悦之情也没有,原先也自以为天资不凡,可是为何距离眼中的那两个人却越来越远。 言乾三人看着言果的平静和王初阳的失意,上前宽慰道:“不要急,你们已经给了我们太多惊喜,相信再不用多久,你们都可超越我们。” 王初阳只道言乾的话只是对言果说的,他甚至认为现在的言果已不在三位先生之下,而他自己,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是天分吗? 王初阳心中叹了一口气,追赶的目标就在自己的身边,这也是一种幸运。 王远近拍了拍王初阳的肩,道:“不要气馁,你已经很好了,你是我们王家的骄傲。你可以追上他的,叔父相信你。” 王初阳将信将疑地道:“真的可以吗?” 王远近道:“可以。” 言果听到叔侄二人的对话,他不曾想他给王初阳带来了挫败,随即想到言行,又感同身受,他何尝没有因为言行而感到挫败过。 言果也对王初阳道:“四年前,我不如你现在。” 言果比王初阳大了四岁,王初阳听到言果这么说,终于又找回了自信,看着身前的橙焰,他的脸上又有了笑容。 言乾三人又道:“你们继续修行,我们再去察看。” 说完,又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只是这一夜,在远处树影间,还有另外九双眼睛,正散发着阴冷的寒光凝视着它眼中的一切。 但这一夜,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藏在暗夜中的眼睛,仍在寻找合适的机会。 第四十一章 红色元气 离火殿。 言灿一手抚须,他不相信那妖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两日,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各家主事也都齐聚,他们正商议对策,总不能那妖邪从此不再出现,而言城道界却永远这样看守下去。 沉吟后,言灿道:“今日白日入各村,藏在村民家中。” 王远近道:“老先生是说,那妖邪是看到我们的人才不现身?” 言灿道:“至少要诱它一次。” 饶存恭应和道:“有理,就这么办。” 夏青源道:“若是这妖邪当真因为看到我们的人而不现身,这般警觉,却是不易对付。若是今夜还不出现,该怎么办?” 言灿道:“若还不出现,那就只能把城外山野直到城境全部搜寻一番,确认言城城境内没有妖邪踪迹才可。” 谢长青点了点头,道:“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只希望今夜它能出现,我们可除去这个祸害吧。” 近来言城多事,道界也多忧心,看着离火殿内众人愁眉不展,言灿也不是滋味,还是要给大家打气一番。 言灿道:“祸福与共,祸兮,福之所倚。近来言城不平静,不过当此难关,我言城后辈也已奋起。昨夜言果已修出火人奇形,他日将这一术法修成,必定如言信的青凤一样非同寻常。” 言城道界同仇敌忾,从无内里敌对,听言灿这一说,都大感骄傲,也士气一振。 言灿又对王显说道:“还有你王家初阳小子,才十八岁就已修出橙焰,迈入上玄境,离火殿的后辈简直让我辈汗颜。” 言灿说罢,哈哈大笑。 王显的脸上也露出骄傲的神情,其余人也为之欣然一笑。 言城道界衰微数百年,但不知为何,近些年年轻后辈中却屡屡有人将迈入上玄境的进程大大提升,同期同年龄段的修为远超老辈。 虽如今只有言信一人到达太玄境,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再多出几人。 言灿等人为此讨论了许久,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难道真的只是后辈的天资更高吗? 若是一人两人还可解释,但是普遍如此,怎么说也不合理。 虽找不出原因,但言城道界上下对未来也抱以了更大的希望。 同时言灿等人更深知,这些后辈更需小心隐藏多加保护,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十八年前那个人的下场,这是言城无法再一次承受的痛,尤其是当他们已经决意与天雷宫为敌的时候。 言果自从到离火殿修行,多是住在了离火殿。只在言行苏醒的当日见过,已是几日未见,心中挂念言行的身体状况,同时还有心头未解的疑惑想问问言行,或许言行可以帮他解答。 今夜还要到城外守卫,无法回府,何况今日需白日前往城外村落,他只好趁着还未出发前先回家看看。 当言果从离火殿下山后,他的身后,远远地有一个灰影熟练地利用各种事物遮挡隐藏跟踪着他,一看就知这个灰影精于此道。 言果只是赶路,对于身后有人跟踪丝毫没有察觉。 但直到言果回到府中,那个身影远远地看见府门口那个大大的信字后,灰影也就此离开。 很快那个灰影出现在了监察司大堂,此时的监察司大堂只有封云藏和李严在内。 灰影走到封云藏面前,封云藏道:“何事?” 那身着灰衣之人,脸戴黑色恶鬼面具,灰衣背后写着一个“鬾”字。 他,正是与封云藏一同前来言城的四鬼面之一。 李严看到鬾鬼时,心道:我说他怎么到了言城几日却什么也不做,原来还有他们和他一道来了。 鬾鬼道:“属下昨夜看到一个言城年轻修道者不同寻常,后一路追踪他到离火殿,方才见他走进了言信府中。” 封云藏也不放在心上,道:“哦?怎么个不同寻常。” 鬾鬼道:“属下见过不少言城术法,但昨夜他展现的术法却不同以往属下所见,以火修出了人形。” 封云藏道:“威力如何?” 鬾鬼道:“并未对敌交战,不知。属下看来,或许只是第一次施展,还并未修成。” 封云藏又道:“多大年纪?” 鬾鬼道:“眉宇还有些许稚气,最多二十出头。” 封云藏道:“哦?看来天赋异禀啊。继续监视,先不要动他,也不要只看他一人,本座需要言城道界更多的情报。” 鬾鬼依言退了出去,一闪身又不见了踪影。 封云藏向李严问道:“李司座可知他是何人?” 李严道:“二十出头,又进了言信府中的,那应该是言信二子。” 封云藏哼了一声,道:“又是言信,言信共有几子?” 李严道:“两子。” 封云藏道:“那长子呢?” 李严道:“言信长子身有异症,不能修行。” 封云藏道:“确定?” 李严道:“确定。况且他行为不端,只是个骄横公子,与我监察司也有往来,言城上下对他颇多微词,亦不得言信器重。” 封云藏嗤笑一声,道:“言信竟还有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枉本座还道他是个大患。” 李严道:“有司南大人在,言信亦不足为患。” 封云藏见李严话中有话,道:“李司座好像不太希望看到本座对言信动手?” 李严再三思量后,道:“言信在言城民望颇深,言信若死,言城必生动荡。他虽修为高深,但身居高位亦不敢有非分之举。且他对言明唯命是从,断不会违抗言明的意愿。” 封云藏玩味地看着李严,这番话与当日在乾坤殿程洛的话一致,且也被李令山认可。 封云藏心道,看来言信还当真不可轻动。 言信府中。 言行虽还体虚气弱,但已可下床走动。 几日前言行刚刚苏醒的时候,还不能说话,加上昏迷的那段时间,兄弟二人已很久没有好好说说话。 言果扶着言行走出卧房,兄弟二人来到后院小亭中坐下。 言行道:“怎么今日不在离火殿专心修行,莫不是想偷懒了?” 言果道:“心中挂念哥哥,近来恐怕夜里都无法回府,也只有白日能抽空回来。” 言行笑道:“我又不是第一次,每次醒来都无碍,你担心什么。正事要紧,怎么,那妖邪还是没有出现吗?” 言城有妖邪出没的事,言信已经告知了言行。 言果摇头道:“还是没有,不过叔祖父让我们今日白日出城,先隐藏在村民家中,看看是否能诱出那妖邪。不过,哥哥以为那真的是妖邪做的吗?会不会是别的什么原因?” 对于妖邪之说,言果仍将信将疑,他甚至怀疑世间是否真有妖邪。毕竟自他出生到现在从来没见过什么妖邪,言城也从未出现过什么妖邪。 但是言行却不一样,言行虽没见过妖邪,但却见过赤羽大鹏,既有灵物,那便自然也会有妖邪,这道理如同光与影明与暗日与月天与地相生一般。 言行道:“既然老前辈们说是妖邪,那就一定是妖邪,能摄人精魄的妖邪,你一定要小心。” 言果道:“有几位先生在,不会有事的。况且,我也想试试我的修为到底如何。” 言果脸上没有丝毫害怕,相反他对自己颇有信心。 言行笑道:“这段时间修行进境怎么样?” 言果抬起头,一脸骄傲地道:“我昨夜修出了一个火人。” 言行不禁为之侧目,道:“哦?很不错嘛,再加把力,快赶上我了。” 言果一听,刚刚满脸的骄傲神情又一泄气,道:“你就不要打击你了。” 言行道:“哪有打击你,真的很不错。现在可不可以把它放出来,让我看看?” 言果本来也想向言行请教一些修行的问题,言行既这么说,言果也正好不错过这个机会,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又再一次施展他昨夜施展过的术法。 但这一次,言果多了一个心思,聚气时,他又施内视之法外视,他想看看是否还能再看到元气中的那抹红色。 但是一边又要聚气外视元气,一边又要凝意冥想,等于是分心两用,无法兼顾。 言果一再试图克服,可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外视的时候,他也再看不到虚空忘我之境中本已凝意冥想出的人形。 两者不相合,言果已是大汗淋漓,但是他却没有生出那个火人,被迫中断了施术。 言行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言果喘着气道:“外视元气时,无法凝意。” 言行更加疑惑地道:“为什么要两者兼顾,你还不能感知到元气的流动吗?” 言果道:“可以,不过我想看一样东西。” 言行心中一动,道:“什么东西?” 言果道:“我曾在聚合的元气中看见了红色,但我问父亲和叔祖父还有几位先生,他们都说不曾见过。哥哥,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言行吃惊道:“你也看见了?” 言果听言行这么一问,道:“哥哥也能看到?那哥哥知道那是什么吗?” 言行点了点头,道:“我猜那也是元气,并且这些元气比之寻常的元气更能呼应道法,我的紫火就是用这些元气生出的。” 言果急问道:“那这些红色的元气要怎么操控?” 言行道:“你试试聚气的时候用道法将红色的元气从中剥离。” 言果立刻照言行说的又一次尝试,元气在聚合,言果已能看见白雾形成,但这茫茫的白雾中却看不见那抹红色。 言果回想起,每每都是在元气将要耗尽的时候,有一些红色稍纵即逝。 于是,言果再一次施术要将他聚合的元气消耗。 这一次,他不再尝试生出昨夜那个火人,而只是生出火焰,他只是要慢慢消耗那些元气,看到元气之中的变化。 言果的精神从未有过的集中,他所有的注意力此时都放在外视那些渐渐变少的白雾,他要让它们消耗得更慢,才能更加看清其中的变化。 但是缓慢的持续的施术消耗元气,也让言果感到吃力,长时间不间断地施术不是一件易事。 一旁的言行也没有打扰言果,他知道现在是言果提升进境的关键时刻,若言果能掌握这个方法,日后的修为必定一日千里。 白色的薄雾已经变得很少,就在这时,有一点点红色出现在了言果的眼中。 言果随即将元气的消耗变得更慢,他不能让这些红色再如先前一样转瞬即逝。 更多的红点已经出现,言果能看得真切,直到红色变得更浓,有些红点已连成一线。 而这时,言果竟听到了一声隐隐的咆哮。 那咆哮声好像很遥远,几不可闻,但又真实的存在。 随着那声隐隐的咆哮响起,言果更感觉到一股炙热之气袭来,让他难以抵挡。 言果只好将这些红色的元气也瞬间用道法消耗,那股炙热之气随着元气尽数消耗也消散殆尽。 当言果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身周的景象让他难以置信,一片蒸腾的白焰在他身前飘浮,并且燃烧了很久。 之前言果虽能生出白焰,但也只是少许,要维持也很难。 但此刻他身前的白焰竟足有覆盖一丈,且道法中断元气不再补继后竟还燃烧了许久方才熄灭。 那些红色的元气,竟比那么庞大的白色元气更有效用。 言果胸口起伏,虽也因长时间的施法疲累,但更多的是因为激动。 若是能真正的掌控那些红色元气,就能更快的追上言信和言行,言果就能早日与他的父亲和兄长并肩而战。 言行也为言果感到高兴,当初言行初次探寻到这个方法的时候,也如现在的言果一样,激动之心难抑。 言行笑道:“感觉如何?” 言果激动地道:“那些真的也是元气,它们像烈焰一样,炙热难当。” 言行道:“不要惧怕它们,道法可以将那股炙热之气化于体外,你慢慢练习,此法我也用了数月方才掌握。” 言果问道:“哥哥已经能将它们熟练操控了吗?” 言行道:“将它们从寻常元气中抽离已经可以。” 言果追问道:“要怎么练习?” 言行道:“刚开始时,还不能从元气中感觉到那种若有似无的炙热之感。但后来,随着日夜聚气感知,再用道法尝试捕捉那些红色元气,再结合红色元气施展术法,时日久了,就不再需要再看。随着道法运用红色元气的时间越长,就越能感觉到元气中不寻常的炙热,再之后,施展道法时也能更加熟练的运用那些元气。这需要长期的感知和运用,运用的时间越长,似乎那些元气也会与自身道法相合。唯有不断体悟,需日夜勤练,没有捷径,而且刚开始时都在勉力施法,你要能承受住。” 经验能让人少走很多弯路,尤其修道一途,无人指点几乎寸步难行。 而言行在没有前例无人指导的情况下,独辟修行之路,一路的艰辛不问也知。 言果看着言行,随着修为日益提升,而言果却反而越发感觉离言行的差距也越加的远了。 再想到言行因为不知气府所在的困扰,言果也愈加为言行感到不甘。 言果已被言城道界称为天赋异禀,而天赋异禀的言果却自认与言行相去甚远,若是言行因为气府而止步不前,那也太叫人难以接受。 只是气府之事,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在言行面前避而不谈,都深怕会刺痛言行。 言果一时无言。 第四十二章 暗影随行 言行又怎会不知道言果的心思,只不过困扰其中又有何用。 言行道:“凝意不用施术时太过刻意,若你已决意修一道术法,可在平时就凝意冥想,将这道术法融会于心,再随心而发。这样,你就可以在还没掌握那些红色元气的时候,外视而施术。” 言果道:“哦,谢哥哥指点。” 言行一笑,道:“我们是兄弟,何谈指点。我知就是你知,你知就是我知。” 言果心头一酸,心道,我何时能为哥哥做点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表露出来,他只有先让自己变得足够强。 言果道:“我刚才聚气时,当看到那些红色元气的时候,好像还听到了一声咆哮,哥哥听到过吗?” 言行脸色一变,这是他多年心中困扰,他更感觉到这与他的异症相关。 言行凝神道:“那声音应该是那些如火一样的红色元气散发出的暴戾。” 言果也想到了什么,道:“哥哥每次昏迷前都会说听到了声音,是这些声音吗?” 言行摇了摇头,道:“不是这种声音,但我想,让我昏迷的声音也与元气有关。” 还是解不开,为何言行的修道路,如此多舛?言果也为言行深感困扰。 言行却很淡然,他相信现在所有的谜题都有一天会被解答。 红色的元气究竟是什么? 让他昏迷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气府究竟在哪,为何一直找不到? 言行不再显露心中苦闷,又笑着对言果道:“你现在不要去看那些红色元气,把那个火人放出来给我看看。” 言果每次看着言行对他自己的困扰一笑了之,都更为之心痛。 为什么他明明有诸多酸楚,却总要那么强装洒脱,不怜惜自己,却反而心怀言城乃至天下大势? 那个传说中的行者不也是如此吗? 为了天下大义,为了世间百姓,甘愿舍生取义。 这,难道就是行者之心?行者之义吗? 言果还不懂,但也莫名为之心生一腔热血。 言果再一次施术,这一次没有再施内视之法外视,他只是聚气,然后凝意冥想那个火人。 元气足够,他已能感觉到元气的流向,然后大喝一声,顺着元气流动的方向聚合元气。 终于,昨夜出现的那个火人又一次出现在言果的身前。 只不过也仍如昨夜一样,它现在还空有人形,还只是红色,并没有散发出元气火焰的气势。 言行神色一明,道:“你是怎么想到去修一个人形火术的?” 言果说出心中所想,道:“之前我就看到那些不同寻常的红色,又看到元气的流动,那时就感觉元气也如有生命一般。方才哥哥跟我说那些红色的也是元气,那么就可以断定元气就是一种生命。它既然是生命,那就与人一样,于是我就想修出一个火人,再如父亲的青凤一样有朝一日把它修成一个生灵。” 言行含笑点头,道:“那你打算怎么修?” 言果不置可否地道:“我想先让它能变换成我的修为能修出的最高元气之焰,现在是白焰,那就先将它修成白焰火人,日后我若还能提升,就再让它变成青焰火人,蓝焰火人...同时还要操控它练习步法剑法还有格斗搏杀之术。” 言行听后,道:“就是把它修成另一个你吗?” 言果先前没这么想,但听这一问,细细一想,道:“好像确如哥哥所说,这样它就好像另一个我了。” 言行摇了摇头,道:“若只是这样,根本无法发挥出这道术法应有的威势。” 言果道:“那哥哥有什么更好的修炼之法?” 言行道:“你说的这些固然要练,但不能仅仅如此。等日后你能熟练的掌控红色的元气,将红色元气注入进去,且不要压制它的本性。” 言果懵懂地问道:“不要压制它的本性,什么意思?” 言行道:“言城御火术的道法御火,也控火,本质上也对火有压制之效。只不过寻常元气火的本性并不暴露,但若你能掌控红色元气,那些红色元气就会释放出暴戾、吞噬之意。这时候道法不要强施以图压制,而要让自己之意和火之意相合,融为一体。那时,只要元气不断,它就是不灭的,可以摧毁一切的。只不过,你需与它心意相通,可以控制它,尽可能的不要殃及无辜。日后当你可以冥修心府的时候,你就要在心府中勤加练习。” 言果似懂未懂,喃喃道:“元气和火也有自己之意吗?” 言行道:“有,有如生命般,并且趋强,狂暴,可吞噬一切。这就是火的本性,也就是你说的,术法的生命和灵性。” 言果的眼中,好像出现了一个狂暴的火人,冲天咆哮不止,势要吞噬苍穹星辰,不由一阵颤栗。 言果有些后怕,道:“那道法真的可以控制它吗?” 言行道:“可以,但是很难,你敢挑战吗?” 言果问道:“哥哥已经可以控制了吗?” 言行一声叹息,道:“你也知道我无法修气府,虽一道术法我可控制,但若是让这样的术法成为心府私境,我也不知。不过,若日后我能找到自己的气府,若也可修气府,我会修一道相似的术法。” 这只是言行所悟,并未真正验证。 而只是心中所悟,言行却想让言果将这道术法他日修成心府私境。 若是言行悟错了,那么在心府中修这道术法,而不能完全的控制,恐怕用红色元气生出的这个火人一旦失控,就极可能摧毁言果的心府。 这是太大的风险,足以毁了言果修行根基的风险。 但言果却相信言行,在他心中,言行说可以,那就一定可以。 言果道:“那好,等我可以修心府的时候,我把它修成心府私境。” 这番信任,让言行心中感动。 言行拍了拍言果的肩膀,兄弟二人相视一眼,都由心一笑。 言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为何这些红色的元气,旁人都看不到?甚至连父亲也看不到?” 言行也曾问过一些人有没有察觉到元气的异样,但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 今日终于得知言果也可以察觉,也验证了言行心中一些困扰已久的疑问。 言行道:“大概是天赋所致吧,你我既有这样世人求而不得的天赋,就不可辜负了上天的赋予。” 这就是言行为何心怀言城心怀天下的原因所在吗? 言果也隐隐感到,当他察觉到那些红色元气的时候,他也背上了某种使命。 这个使命会将他带进不可预知的旋涡,但他并不惧怕,因为他知道他的父亲和兄长已经置身这个旋涡之中,他迫切地想要和他们站在一起。 言果抬头看看天色,对言行道:“时候不早了,我需先去离火殿和先生们汇合。” 言行点头,道:“走,我送送你。” 言果担忧地道:“哥哥还是不要到处走动了。” 言行笑道:“久卧在床,多走动才能恢复得更快,我又不上山,就在府外走走。” 言果也不再推辞,兄弟二人一道向府外走去。 到了府外,兄弟二人又并肩向离火殿的方向走了一段。 这一段路走来,言行一直感觉身后被一双眼睛远远地盯着,但他不确定这双眼睛盯着的是他,还是言果。 而言果对此,仍然没有察觉。 言行忽道:“有些累了,我就不陪你往前走了,这就回府,你今夜小心。” 言果也道:“哥哥也安心休养,过几日我再回来。” 言行点头,挥手告别。 然后转身慢慢地往言信府走去,同时假装无意地四处看了看,直至言果走远,再也看不到言果的身影,而言行也确认那个跟踪的人并不是针对自己。 这时,言行忽又转身,快步向言果走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拐了数个弯,终于,他看到有一个灰影远远地跟在言果身后。 言行也不知那个灰影会不会对言果动手,于是,他也远远地跟在那个灰影身后,以防不测。 但是直到言果已经快要走到离火殿,那个灰影也没有动手,言行这才拿定他现在只是跟踪刺探,还并没有对言果下手之意。 等到言果已经进了离火殿,那个灰影就此隐藏了起来,想是在等待言果再一次从离火殿出来。 既然会跟踪言果,那必然是发现了言果不同寻常,依照他们以往做法,继续观察直到确认了言果会对天雷宫产生威胁,那么必定会对言果下手。 言行在思考,这个灰影到底是什么人? 一定不是执禁团,执禁团的跟踪对言行丝毫无效,但这灰影一看就是精于追踪之道,修为也必定远远高过执禁团的人。 想起几日前到了言城的封云藏,这个灰影必定是与封云藏一起来的。 那么除了眼前这个灰影,还会有多少人也秘密到了言城? 对于言果的保护到底要怎么做? 是言行自己秘密跟在灰影之后? 还是交给言城前辈就够了? 除了眼前这个灰影,必定还有其他人也在言城伺机而动,如果言行自己保护,那么一旦交手被隐藏的其他人发现,之后言行要出言城就断不可能,这关乎大计,万不可鲁莽。 若是此时让言果不再外出,或是在他身边刻意加上几个人的保护,反而会更加深追踪者甚至是封云藏对言果的杀念。 难道要让言果不离言信左右? 可即便如此,有封云藏的牵制,言信对言果的保护也不会有效。 一番思考后,言行也苦无对策,只能是自己在暗中保护言果。 但是,又要怎么样才能确保自己不会暴露? 此时还不清楚那灰影到底是什么人,修为到底如何。 若是太强而不得不逼他使出紫火,紫火一现被外人察觉,那么封云藏必然要杀了言行才会罢休。 离火殿修道者纷纷结队开始下山,言行和那个灰影都在林中隐蔽。 直到言果那队走远,那个灰影又远远地跟了上去。 先前言行一直跟在灰影身后,并未看到正面,现在灰影从对向走过,言行看见了他脸上戴着的恶鬼面具。 直到灰影走远,言行却没有立即跟上,而是匆匆上了离火殿。 第四十三章 示弱求全 此时的离火殿,只有言灿和年少的一众弟子在内。 言行匆匆走进了内堂,言灿正在榻上盘坐。 见言行走来,言灿喜道:“怎么,你这身体终于爬得动山了?” 言行却是一脸忧色,先揖礼拜见,叫了一声:“叔祖父。” 言灿见此,也面色一沉,道:“怎么了?” 言行道:“方才言果上山,有个灰衣人紧随在后,言果下山,又跟了上去。” 言灿沉声道:“灰衣人,是不是还带着恶鬼面具?” 言行听此一问,点头道:“叔祖父知道他是什么人?” 言灿一惊,道:“他们,是天雷宫专司暗中杀伐之人,称为鬼面。” 言行问道:“修为如何?” 言灿道:“不知,不过很强,远在执禁团首座之上,或许离封云藏也相去不远。” 这个答案是言行不想听到的,这么强劲的实力,若与之交战,紫火恐难隐藏。 言行道:“他们既然已经盯上了言果,迟早会对言果下手。” 言灿道:“你打算怎么做?” 言行道:“我想在暗中保护他。” 言灿急道:“不可。言果的安全交给我们,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言行也道:“可是,言果必须要保护周全,他也已看到了我见过的红色元气,他很快就会修为大进,而且他有心府,他必定能修到太玄境,这个时候他不能有事,或许他比我更加重要。” 心府,又是气府,这是言行多么渴望,而又触之不到的东西。 言灿知道言行的失落,道:“能改变这世间的,并不完全是道法多么高深,即便你无敌于天下又如何,天雷宫的强盛已无以复加,可他们若能有一丝善念,世间也不会如此。你的道心,你的心之所见,你的心之所向,是旁人没有的,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并非一个上上品的心府能比。” 言行道:“可是,如果不能打败天雷宫,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言灿道:“我们虽未出过言城,但是天下很大,天下人更多如海中沙粒,能将天下人聚集,人心合一,比之一个人修为高深要强大了百倍、千倍、乃至万倍。” 言行神色一暗,道:“我真的能做到吗?” 言灿看着言行,温言含笑道:“至少在言城,只有你有这个志向和能力走出去。若不走出这一步,你会甘心吗?” 言行摇了摇头。 言灿又道:“而且我相信,当你解开身上谜团,你必然能修出一身惊天地的修为。” 言行握紧了拳,又松开,道:“我真的害怕我解不开。” 言灿道:“现今的道界如井底之蛙,每进一步都在探索谜题,至少现在,你不是也因为言果看到了元气中那红色,而印证了那确实也是元气的一种吗?修道一途我们知之太少,气府只知九府,难道除此外就一定没有别的气府存在吗?你已经触摸到了很多我们无法触及的谜团,这已不知比我们走得远了多少。终会有一日,你会拨开迷雾,豁然开朗,见青天大道。” 言行也是一直在为此努力,但眼下言果的安危令他再无法想得太远。 言行道:“那言果怎么办?” 言灿道:“相信我们,相信你的同道,即便豁上性命我们也会保全言果。你也要相信言果,若不让他直面险境,他又如何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修道者。” 言行心中一动,是啊,一直以来父亲和自己都想着如何保护好言果,将他隔绝在世间阴暗之外,不让他过早的提升进境,不让他面对快速提升进境的风险,以为这一切都是对言果最好的保护。 但是现在,言果却迫切的想站在他们的身边,一直以来所做的真的都是对的吗? 这会是言果想要的吗? 如果换做自己,恐怕也不想要这种保护。 言行终于能跳出对言果的担忧,将现在的局面考虑得更加周全。 言行道:“不止是言果,来到言城的鬼面肯定不止一人,他们潜伏在暗中,肯定还在监视其余人,最好要确定他们针对的都是哪些人。” 言灿笑道:“这才是真正的你,不要被言果的安危蒙蔽了心念。不过就算确认了他们针对的都是哪些人也没用。” 言行问道:“为什么?” 言灿道:“以他们的实力,就算知道他们要对谁下手,也很难做到完全的保护,他们一定能找到下手的机会。等他们得手,我们又能怎么办,若是举言城之力要报这个仇,那就是公然与天雷宫为敌。” 言行心想,确实如此。 又问道:“那现在应该怎么做?” 言灿却不答,道:“你想想,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这是在磨练言行的心智和应对能力,言灿遇事向来冷静,言行也自幼在与他的交谈中获益良多。以往言行多有疑问,但言灿却通常都是引导言行自己去找到解答。 此时,又是如此,言行也见怪不怪,将近来发生的事一一串联起来。 越想越是眉头舒展,言行苦笑一声,这是怎么了,当真是关心则乱。 那道雷罚应该与查禁风波同出于张城执禁团十一人被杀的牵连,除此外,只有封云藏和鬼面突然来到言城,他们应该是因为言信暴露修为而来。 但如果封云藏要对言信下杀手,那他就不会大张旗鼓地出现在言城,而应该和鬼面一样隐于暗处。 那么鬼面藏于暗中监视言城修道者,为的就是摸清言城修道界的实力,找出还有没有如言信一样隐藏的修为高深者。 跟踪言果,就应该是昨夜言果修出那个火人时,正好被那个鬼面看见。那个火人虽还只有人形,根本还不成术法,但比之寻常术法确有独到之处,也难怪会被盯上。 这是言行的判断,基本准确,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次的暗中监视却不单单只是针对言城,而是针对五行,为的是印证五行相关的太玄相。 言灿道:“想清楚了?” 言行点头道:“示弱。” 从来高高在上的人,从来不会对弱者多看一眼,更不屑对弱者下杀手。 只要让他们确认了不构成威胁,最多有所怀疑拿捏不准的再出手试探一番,隐忍下不与之针锋相对,受些皮肉伤也就是了。 言灿嗯了一声,道:“幸好你发现了潜伏在暗中的鬼面,否则这次还真有可能酿出大祸。” 言行道:“不过这次要瞒过他们的眼睛,代价恐怕有些大。” 正逢城外妖邪作祟,暗处的鬼面必定都将眼睛盯在了这次言城道界迎击妖邪的交战之上。 若妖邪出现,人人又都不能出全力,修道者也会有危险。 言灿道:“这些都是必须要承受的。” 为了骗过封云藏和鬼面的眼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也是最好的渡过这次暗中监视危机的办法。 日渐西沉,夜色也更临近,必须要在妖邪出现之前把他们的对策告知已经埋伏在城外各村中的同道。否则妖邪一旦在今夜出现,而其中有人展现出过人天分和实力,便是不可挽回的大祸。 可是,这又令言行和言灿二人犯了难,城外同道此时已在监视之下,若在此时他二人突然出现,则有欲盖弥彰之嫌。 而除了他们二人,此时离火殿就只有一众年少的弟子们。 言行道:“时间紧迫,已来不及通传他人前去传话,且能动的人已经动了,若让平日里深居简出德高望重的前辈突然出现,反而会让他们怀疑我们已有所察觉。这关口暗火更不能出动,只能交给他们了?” 言灿却说道:“言城道界迟早也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做决定好了。” 言行早知言灿对他的厚望,而他也对此责无旁贷,略一思索,道:“交给他们吧,让他们去,鬼面也只会当他们只是去历练。只是我名声不好,还要叔祖父指派。” 言灿似笑非笑地道:“我就再替你指派一次,可若是每次都由我来,那今后还要你做什么?” 言行也无奈地笑了笑,看来名声这东西,还真是不可不要。要做大事,要结可结之力,曾经败坏的名声还是要早日再寻回来。 言灿领着言行走到了道场,此时虽无授业先生在,但众弟子们仍恪守教诲,无一人怠慢修行,可见平日里几位先生教导有方。 言灿欣慰地含笑道:“先停下,有件事需要你们去做。” 众弟子一听,停下各自的修行,看向言灿和言行二人,其中有几人仍对言行有些许不悦。 但对言灿所说的有事要他们去做,弟子们都感到雀跃,与他们一同修行的王初阳已然领了外出的任务,他们虽不及王初阳,可那颗修道者的心也已按捺不住,即便微不足道,也想做点什么。 言灿当下把他和言行商谈之意与众弟子们说了一遍,而后道:“这是很重要的事,你们都记清楚了吗?” 虽然只是传话,但这是众弟子第一次领到的任务,心中燃起一股热血,一种叫做使命的东西油然而生。 众弟子回道:“记清楚了。” 言灿道:“好,你们每人去一个村庄,务必在天黑之前赶到。” 众弟子道:“是。” 这时,言行忽然叫道:“邱落,你过来。” 邱落仍穿着那身鹅黄色的衣裳,还是那么俏丽。 她不知言行为何会突然叫她,先前她也不知道言行在言城的名声,自那次王初阳与言行讨教对战后,她也听到了几位对此知晓的同门说过些许,不过她也不如何放在心上。 她只知言行修为高深,而言行更是言果的哥哥,言果尊敬他,那她也尊敬他。 邱落从弟子群中走出,走到言行跟前,不知为何,她却有些许害羞。 言行也没在意,对邱落低声说道:“你去曾庄,告诉言果...” 邱落听到言行要他去言果所在的村庄,顿时喜笑颜开,不过当听清言行交代的话,又面露担忧之色,连连点头。 说完,言行看着邱落的模样,也含笑道:“交给你了。” 邱落道:“嗯,放心吧。” 只是,看着言行含笑地望着她,邱落又俏脸一红。 交代完毕,言灿正色道:“这是你们的第一个任务,不容有失,去吧。” 众弟子们脸上也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坚毅之色,年少的人们总是把初次受人所托当做是他们的成人之礼,这标志着他们已是可以让人依靠的大人了。 少年总是急于摆脱孩子的标签,而看着孩子们的成长,又总让老人徒自感怀。 看着弟子们离去,言灿不知是自语,还是对言行说道:“孩子们都长大了。而我们,却总把他们当做孩子看待。” 言行心道,是啊,言果也长大了,自己也并没有比言果年长几岁,也不知怎么的一直以来都把他当做一个孩子。 言行由心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自己还这么年轻,这颗心怎么也好似老年一般。 这真是世事所扰,一日三秋。 告别言灿,言行匆匆下山回府,当他回到府中时,言信也已回府。 看着言行脸色发白,更有虚汗直流,言信关切地道:“身子还没好,怎么就胡乱出去走动。” 言行却无心在意自己的身体,道:“父亲,今夜需你出手。” 当下,言行把今日所见,和预先想好的对策说与言信听。 言信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或许这是个好办法。” 第四十四章 九头鸟 天色将暗,邱落行色匆匆地赶到了曾庄。 远处密林中,鬾鬼仍在远远在监视着,不过邱落的到来并没有让他产生疑惑,一个年轻离火殿弟子在他眼中无关痛痒。 邱落在村民中稍一打听,得知言果几人此时正隐藏在村长家中,问明地址后又快步走到村长家。 这是个三间屋舍的人家,灶房里正有炊烟升起。 邱落在屋外敲了敲门,随即有一个佝偻着身躯的老者打开屋门,看到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问道:“姑娘,你找谁?” 邱落道:“请问老人家,可有...” 话还没说完,只见屋内正中摆着一张四方桌,而言果五人也正围坐在桌旁。 五人循声望去,看到邱落都大觉意外,言果道:“邱落,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开门的老者正是曾庄的村长,听得他们识得,就把邱落让进了屋内。 邱落谢过村长,走到桌旁,言果往一旁让了让,两人坐在了一条长条凳上。 方落座,邱落说道:“是言行公子让我来的。” 五人各有疑惑,对视一眼,言果道:“我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邱落道:“言行公子发现有个灰衣脸戴鬼面之人跟踪言果师兄。” 言乾、王远近和谢佑鸣三人一听,都大吃一惊,他们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而言果却皱起了眉,他丝毫没有察觉到。 王初阳看到三位先生的表情变化,问道:“他是什么人?” 王远近凝目道:“天雷宫专司暗中杀伐之人。” 王初阳听后,一脸担忧地看了言果一眼,不过又想到有三位先生在身边,又道:“有三位先生保护,应该也无碍吧?” 王远近摇了摇头道:“他若真决意动手,我们三人合力也不是他的对手。” 王初阳张大了嘴,不知说什么好,他一直不知道,怎么天雷宫随意出来一个人就这么实力惊人。 再想起那日所见的雷罚,一道术法令言城举一城道界合力方才破去,他无法想象天雷宫到底有多可怕。 言果更想不明白,他为何就被盯上了,他的心中燃起一股怒火,但却无法宣泄,沮丧之情溢于言表。 言乾若有所思,先安慰众人道:“别急。” 又向邱落问道:“你还带来什么话?” 邱落道:“据言行公子说,对方还并不想下杀手,还有余地。老先生也说,恐怕言城道界已经全都被暗中监视,并不只针对言果师兄一人。老先生已指派众师兄弟,每人分往一个村落,把这个消息告知众位前辈。” 听到还有余地,几人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谢佑鸣问道:“要我们如何应对?” 邱落道:“老先生说,天雷宫此来是为摸清言城道界底细,他们也并不知道我们已发现他们隐藏在暗中监视,正好借此妖邪出没之际向天雷宫示弱。遇上那妖邪,所有人不可出全力,也不可让暗中监视的人发现刻意隐藏,务须适当保留即可。保证村民安全的同时,言城道界也需负伤,对那妖邪围而不杀,不可轻易清剿。” 言乾、王远近和谢佑鸣三人心领神会,往日言城道界无事只因让天雷宫感觉不到威胁,多半是因为言信的修为暴露让天雷宫生出了一丝忌惮,这才遭到了天雷宫的暗中监视。 若是此举仍让他们判定为言城道界不堪一击,那么暗中的抹杀也会随之打消。 三位先生主意已定,言乾道:“刻意负伤的事交给我们,你们三人只要躲起来便可,你们经验不足,若把握不好伤势过重可能伤到修行根本,万不可逞强。” 言果却不认同,在他看来,被监视的是他,而他又如何能躲到一旁看着前辈替他受过。 言果当下道:“不行,他们监视的是我,若我不受伤怎么能打消他们是否要对我下手的疑虑。” 这时,邱落道:“言果师兄,你哥哥特意让我告诉你做一件事...” 屋中除了他们六人,老村长也在一旁,几人说话的时候,他只是在旁听着。 听完他们所说的话,村长早已热泪满面,哽咽着道:“你们,你们...” 并非指责他们为何不将那妖邪尽快除去,而是他终于深刻地体会到言城道界的不易,也彻底打消了往日对言城道界的误解。 妖邪摄人精魄,言城道界尽出守卫百姓,反遭天雷宫暗中监视,即便如此,他们还要刻意受伤假戏真做,同时还要保护百姓。 想到一直以来的种种遭遇,他在心中向苍天呐喊,大秦和天雷宫为何要如此丧尽天良? 村长对言城道界的作为满心感佩,但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言乾知道他的意思,走到村长身前,轻拍他的背,温言道:“老人家,不必如此。只是我们无能,不能更好的保护你们。但是总有一日,我们会还你们一个太平。” 老村长泣不成声,边擦拭眼角的泪,边连连点头。 刚刚入夜,灶房的饭菜已做好,端到了桌上,清汤寡水,不见荤腥。 修道者皆出自世家,自幼菜食丰盛,何时吃过这一桌粗菜淡饭。 几人看着一桌的粗菜,心里都不是滋味,但却并不是因为这些饭菜不合他们胃口,只是他们没想到百姓的日子是如此的清苦。 而百姓的苦难背后,是大秦和天雷宫的强压,每年抽取的赋税已让百姓难以承受。 要让天下百姓从这种艰难当中解脱,就必须要拔除天雷宫。 老村长难为情地道:“你们不要嫌弃,多少吃点。” 言乾笑道:“怎么会,这一来还劳烦你们了。” 说罢,言乾拿起碗筷,大口地吃了起来,另几人也一样带着笑意吃了起来。 这笑,就是对这一家人最好的慰藉。 已是六月末,天上的月只剩下细细月牙,照不亮这月下天地。 下午来时,言乾等人已经与村民说好,今夜如往常,吃过晚饭后早早熄灯就寝。 晚饭时间已过,此时的曾庄已是一片漆黑。 曾庄靠近城郊,更南处不远就是一片密林,若真有妖邪,那里就是妖邪最好的藏身之处。 城外的各个村落都已不再如几日前灯火通明,好像真的已经复归了往日的平静。 果不其然,密林深处出现了九双散发着阴冷寒光的眼睛,九双眼睛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但它仍然没有动作,它只是在静静地看着,或许也在思考今夜能不能去摄取它的猎物。 它并不着急,因为对它而言时辰尚早,它在等待着它的猎物沉沉睡去,然后散发出那让它迷醉的阴晦之香。 言城的修道者们各自藏身在百姓家中,每一个村落的修道者都竖起耳朵,也透过门窗缝隙紧紧盯着前方,尽管眼见的都是一片漆黑,他们也不放弃搜寻的可能。 因为他们并不盲目,他们已有监视的目标。 先前两日被摄去精魄死去的百姓,都是家中有人被监察司带走的人家,虽不知为什么,但是妖邪的目标也基本可以确定就是这些人家。 亥时已至,这一夜,城外的百姓都听闻今夜妖邪可能出现,早早熄灯卧床后,本全都凝神细听,虽有言城修道者的保护,但仍不免紧张。 可随着夜色渐深,多数人已难抵挡上头的困意,渐渐地已有人睡去。 这是个静谧的夜晚,静到能清晰地听闻到蝉鸣虫吟,好似安宁。 只是,有人望着身侧的空床悲从心起,思念着离去的亲人,又生哀怨愤恨。 而这些,都汇聚成了一片阴郁之气,从这些人家的屋内飘出,没有人能看到,也没有人察觉。 但是,密林深处的那九双眼睛却看得真切,然后,本就寒光四射的眼睛绽放出更加逼人的精光,它的口中也随之唾液直流,好一副贪婪之相。 可它仍旧没有动,它仍在等待,警觉非常。 连着几夜它都看到了那群不同寻常的修道者,这一夜他们没有出现在它的眼中,让它心生怪异。 藏身在百姓家中的言城修道者都很清醒,对于这样摄人精魄的妖邪而言,下半夜才是它出没的时间。 时间在流逝,这一夜,注定是一个漫长的夜。 子时,百姓大多已睡去,那股阴郁之气也更加郁结,密林深处的九双眼睛在摆动,它已经很难克制。 阴郁之源,就是那些散发出阴郁之气的人的精魄,这是它最渴求的美食,也正是这些阴郁之气,将它从遥远的深山中吸引到此。 不过它仍然在艰难的等待,九双眼睛四处张望,它还要确认那群修道者是否真的已经不在四周。 久久的搜寻,没有发现异样。 而那些阴郁之气已然在城外的空中飘荡汇聚,它再也无法忍耐。 终于,身形从密林深处呼啸而出。 其势凶猛,带出密林处树叶沙沙之声,而这异动传入了距离那片密林最近的言乾等六人的耳中。 他们本就凝神细听,这阵异动一起,更是纷纷靠近了门窗,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漆黑,屋外的事物看不真切,只是,他们同时看到了天空中有一个巨大的黑影,那黑影张开巨大的翅膀在盘旋。 它终于出现了,六人心中也舒了一口气,几日的等待,还担心它不再出现,导致日后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这时,更需要它的出现来做一场戏,以化解又一场暗中的危机。 它在空中盘旋了许久,见没有异样,终于在一户人家的屋顶落下。 它本是一只庞然大物,但那落下的瞬间却轻盈如燕,不带起一声声响。 若不是那从密林处出现的响动,几人或许还发现不了它已然准备行凶。 几人也不由得心中暗想,它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那妖邪的空中盘旋的时候其实已吸食了飘荡在外的阴郁之气,而现在,它要的是那阴郁之源,正是那些满心怨恨的魂魄。 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满心怨恨之人? 这又是大秦和天雷宫埋下的祸。 只是,此时的世人仍不知,修道者也不知。 见那妖邪终于落下准备行凶,言乾等六人立时便从村长的屋中冲出,言乾二话不说,先施道法,一道火光随即照亮了曾庄的上空。 隐藏在城外各个村落的言城修道者看见那道火光,也马上从各自藏身之处冲出,同时向曾庄赶去。 而除了在曾庄监视言果的鬾鬼外,另外三个鬼面也跟随监视言城修道者朝曾庄而去。 那妖邪见突然有火光冲天也是一惊,同时看见身下有六人,而这六人纷纷御火向它攻来,它也急忙飞起闪避。 这火虽让它有些许忌惮,但突然有人打断它吸食精魄,它更是大怒。 避过袭来的几道火花之后,它竟俯身向六人冲去,看来颇有要将六人生吞了的气势。 来势汹汹,言乾、王远近和谢佑鸣三人挡在了言果、王初阳和邱落三人身前,同时御起白焰,向飞袭来的妖邪袭去。 妖邪眼中精光一闪,这白焰它也知非同小可,可是,它却没有避让,只听一声长啸,有狂风扑面,那飞向妖邪的白焰,竟被狂风吹得反向言乾等人袭去。 言乾等人不敢大意,操纵白焰向几人身旁划过,一瞬间的遭遇冲突,让几人险些被自己的道法所伤。 几人也是大惊,这妖邪竟然这般可怕。 而在言乾三人挡在身前之际,言果也同时施术,白焰攻击无效后,那个火人出现在了几人的身前,蒸腾着火势。随着这个火人的出现,暗处的鬾鬼双目一凝,他要看清言果这道术法是否确有过人之处。 那妖邪飞扑而来的身形,在看到那个火人之后,也瞬间减速悬停在了半空,看来,这妖邪也被这突如起来的火人吓了一跳。 可是,那个火人却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挡在几人的身前。 同时,言乾、王远近和谢佑鸣三人所御的白焰,在被那狂风逼退后,又再一次分由三个不同的方向向那妖邪袭去。 而那妖邪扇动翅膀带起的狂风却仍让那三簇白焰无法近身,不过,此时借由那火人和白焰之光,众人已能看清那妖邪的面貌。 它的身躯有丈余之宽大,双翅也逾丈余,而更骇人的是,躯干之上竟有九条脖颈长长延伸,此时,九双闪着摄人精光的眼睛瞪大,九张利喙长啸。 它,竟有九个头! 第四十五章 假戏真做 待众人看清九头鸟的面目,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暗处的鬾鬼也为之侧目,但鬾鬼仍牢记自己的任务,很快又将目光转向了此时已能看清的言果。 只见言果已大汗淋漓,看来是耗尽全力勉力施术,那个火人仍没有什么动作。 这时,只见言乾一脸怒容,大喝道:“收起你那华而不实的术法,与你说了多少次,修行贵在务实,好看有什么用。” 言果面带羞愧的低下了头,然后解除了术法,那个火人也随之消失。 言果看起来失落至极,呆呆地站在言乾身后,不知所措。 而王初阳运起橙焰,邱落也借用硝粉御火,不停地向那九头鸟攻去,只是随意就被九头鸟化解,他们的攻击分毫无效。 只有言乾、王远近和谢佑鸣三人的白焰不曾熄灭,在九头鸟身周迂回,只是无论如何也冲不破九头鸟挥舞双翅带起的旋风防御。 见言果垂头丧气,言乾又喝道:“你停下做什么,即便攻击微弱,也要消耗它困住它,等同道赶来合力消灭它。稍遇困境就放弃,平日我们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言果听后,也如几人,御起火花向九头鸟攻去,不过,他此时所御之火,却仅是橙焰。 暗处的鬾鬼随之轻笑了一声,这一声轻笑也打消了他对言果的抹杀之念。 这就是言行让邱落告知言果特意做给鬾鬼看的假象。 不过,虽然几人都在保留实力,但九头鸟确实超出了他们的预想,他们没想到会见到这样一只怪物的同时,也对它的实力预估不足。 言乾、王远近和谢佑鸣三人其实也未留多少力,原本一开始,他们是想做戏的。 可是当感受到九头鸟的霸道之后,他们更要确保身后三人的安全,而他们本来也都只修到白焰。 此时,他们已确实尽力想杀伤九头鸟,但也确实一时破不了它的防御。 只能不断以白焰袭扰,先将它困在这里,等待同道的到来。 不过,九头鸟若是要走,它也早已可一走了之,看来是打断了它吸食精魄而惹怒了它,此刻它并不想走。 可是让九头鸟没想到的是,这个夜里等待它的并不止眼前的这六个人,距离曾庄更近的言城同道已经赶到。 初见这样一只九头巨鸟,每个人都为之惊骇。 但是短暂的惊骇过后,众人也纷纷御火向九头鸟攻去,九头鸟但见向它袭来的火花越来越多,它的愤怒也愈加强烈。 只见九头鸟每个头都朝着众人不同的所在方向,发出了一声凄厉嚎叫。 随着这声嚎叫,言城的修道者们都感觉到体内气血不稳,修为稍低的修道者们所御的火花纷纷消散,这一声嚎叫竟中断了很多人的施术。 难怪它可以食人精魄,即便是醒着的人,即便是修道者,都对它所散发的凶戾难以招架。 修为稍低的修道者不得不与它拉开了更长的距离,而更多的修道者已经到来。 此时,围在九头鸟身下四周的修道者已有一百多人。 但是真正能困住它,术法不断的攻击已被减去大半。 而真正击中它的,却仍没有。 此时,九头鸟望着将它围困的漫天火光,它已想离去。 又一声凄厉嚎叫,再连连急速挥动了几下翅膀,它的身下飞沙走石,百姓屋顶的瓦片也被吹下,修道者纷纷躲避,也中断了不少施术。 趁这时,九头鸟看着身周的一个缺口,准备逃离。 忽然,数道青焰带着破空之声向九头鸟袭去,这破空之声让九头鸟警觉,它不敢大意,向缺口飞去的身形顿时停下,又连挥双翅想将青焰也挡在旋风防御之外。 但那数道青焰却冲破了它的旋风防御圈。 言城修道者们以为这几道青焰已可将它击落,但是,九头鸟见青焰袭身,竟用它的利喙迎击青焰。 只听得数声“砰”的对撞之声,数道青焰竟纷纷被九头鸟的利喙破解,而火焰却并未在九头鸟身上燃烧,青焰消散无踪。 那九头鸟与青焰相抗之下,好像并未受到什么伤害。见青焰化去,又欲飞身离去。 就在这时,一声长啸响彻夜空,一只青色火鸟冲天而起,正好堵住了九头鸟飞去的方向。 那青色火鸟艳丽非常,本是漆黑的夜空被它浑身的火焰照亮。 九头鸟望着青色火鸟,九双眼睛精芒大盛,青色的光芒在眼中闪耀。 显然是对青色火鸟甚是惧怕,转过身想要从另一个方向突围。 但它的四周已被火焰包围,不过比起那只咆哮着的青色火鸟,其余的火焰它并不惧怕,除了那寥寥数道青焰,剩下的都不会对它造成什么伤害。 九头鸟的身下,言信借着火光看清了九头鸟的面目,这虽然是只从未见过的骇人妖邪,但言信有十足的把握将它除去。 只不过这个夜晚,还必须要留它一命。虽如此,但也要先让它付出代价。 言信看见九头鸟逃跑的意图,大声道:“布下火墙,将它困住。” 随着言信话落,百多名言城修道者分列四方,合力施法,霎时,四方火墙四面而起将空间封死,空间内只有九头鸟和青色火鸟。 天地万物,无不惧火。 只有人经自古以来掌握了生火之理,将火收为己用。 但即便如此,人亦惧火。 而妖邪更是天然惧火,自古以来火焰的无情只让它们在骨血里刻下了逃离的本能,即便九头鸟凶悍无比,面对超出它认知的火焰也令它不敢直面。 此时被四面火墙围困,又有一身躯不下于它的青色火鸟与它对峙,惊恐之下,九头鸟又再连连挥动双翅,只盼能如先前一样将围困它的火墙驱散而现出一条生路。 但九头鸟却未能如愿,每一面火墙都是几十名修道者合力布下,且火墙尽是红焰,修道者们去其威而取其势,并不用更高层次的火焰攻击,仅是围困。 这红焰的杀伤对九头鸟而言着实不大,它实则拼着承受一定程度的烧伤也可冲破火墙逃去,但不到万不得已,九头鸟也实在不想承受被火焰灼身之苦。 最好不要触碰到火焰,这是天地万物自古以来生存在天地之间的经验法则。 也正是这个法则,让九头鸟不敢直冲火墙,它不得不回过身再次面对让它更加惧怕的青色火鸟。 火墙内的空间巨大,这是言城修道者刻意给九头鸟留下更多的周旋余地。 青色火鸟扑腾着如有实质的火焰双翼,它终于要开始这场猎捕。 暗处的四鬼面,趁着言城修道者都在全力施法,悄悄地向火墙靠近,他们要看清这场猎杀。 言信站在布下其中一面火墙的一队人之后,只见他并起二指向九头鸟一指,那青色火鸟瞬间向九头鸟冲去,九头鸟不敢与之正面交锋,急忙避让腾挪。 两只巨鸟就在火墙内鸣啸追逐,而呈现给四鬼面的,是九头鸟的迅疾远远高过青色火鸟,无论言信如何驱使青色火鸟,九头鸟都能轻易地与之拉开距离。 似乎言信的这道青凤翱天,威势虽惊人,但也失其速。 这场追杀持续了一刻,四面的火墙随着两只巨鸟在其中的翻腾带起的旋风冲击,本如凝实,已可见颤动。 好像持续的施术,又要抵挡旋风的冲击,已让一些修道者显得吃力勉强。 言信显然也已看出再这样耗下去,困住九头鸟的火墙将会难以为续。 言信随之又掐一诀,九头鸟身后的青色火鸟自鸟首喷出青焰,眼看青焰就要烧到九头鸟,九头鸟却奋力的向上一飞升,险险避过。 言信也不放弃,继续如此追击。 九头鸟也不再能如先前那般自如的躲避,它不再前后迂回,而是不时变换方位,上下翻飞。 又是一刻,九头鸟与青色火鸟的速度都明显的下降,而火墙的晃动也越来越明显,且剧烈。 言信的脸上浮现焦急神色,操控青色火鸟喷出的火焰也显得杂乱无章。 王远近忽道:“三城主,快撑不住了。” 言信也急道:“再坚持片刻。” 再如此追击下去,终是不会有什么结果。 这时,言信二指向天一指,青色火鸟高飞,飞到了火墙的最顶端。九头鸟在它身下抬头,不知它要做什么。 青色火鸟停在火墙的正中,然后,青色火鸟变换了形状,它不再是一只鸟,身体的各个部位开始收缩,不见双翼,不见了双足,不见了鸟首,最后变成一个青色的火球。 然后,这个火球开始旋转,越来越剧烈。 九头鸟看着这个变化,九双眼中的惊恐之色更甚,就在它决意不计后果冲破一面火墙的瞬间,火球爆裂了。 漫天的青焰从上方落下,如果烟花绽放,绚烂夺目。 但这些落下的烟花,却是致命的。 九头鸟还来不及冲出火墙,爆裂的青焰已纷纷落在了它的身上,青焰焚身的疼痛让九头鸟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凄厉嚎叫,随即跌落在地,痛苦的翻滚身体,将身上燃烧的青焰扑灭。 只是那一瞬间的燃烧,四周已散发出一股焦臭之气,可见这九头鸟虽然诡异蛮横,却也抵挡不住青焰的强悍霸道。 但也随着九头鸟跌落在地,距离火墙外的修道者更近,且凄厉的嚎叫声不断,也更加的摄人心魄。 距离九头鸟最近的那面火墙也随之瓦解,仿佛有一股力量要将他们的魂魄抽出,那一队的修道者不得不用道法稳住心神。 其余的人也受其影响,分解了火墙,与九头鸟拉开了些许距离。 九头鸟见此,奋力挣扎着起身,又是几声凄厉嚎叫让身周的修道者不敢近其身,然后扑腾着已被青焰灼伤的翅膀向前贴地飞行。 挡在九头鸟身前的那一队修道者中,言果正在其中。 见九头鸟来势汹汹,言果惊吓得瘫坐在地,且连连向后挪动身体,看来软弱至极。 其余人,数道白焰攻向九头鸟,九头鸟以长啸破空化解,又摆动脖颈,九个鸟头一扫,身前的修道者们被击飞,纷纷吐血,眼看九头鸟就要逃出升天。 这时,言信又挡在了它的身前,九头鸟去势不减,逃生的念头已胜过了心中的恐惧。 而面对着这来势迅猛的九头鸟,言信也不躲避,两道青焰火柱猛然向九头鸟袭去,这两道青焰火柱直直穿透了九头鸟的两个鸟头。 一声凄厉惨叫响彻言城,不止是城外,这惨绝之声就连城内也能听得分明。 可即便如此,九头鸟仍然扇动着翅膀从言信头顶飞过,众人望去,只见本是高昂的九头,已有两头无力的垂下。 若九头鸟有九命,此时,也只剩下七命。 但它,仍有七命。 言城修道者们见九头鸟逃走,有人赶来扶起被九头鸟击伤的同道,然后聚向言信。 而此时的言信,也已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看来,即便是言信,如此近距离的解除九头鸟,也被它的嚎叫莫名地激荡心神。 夏青源问道:“要追吗?” 言信摇了摇头,道:“不,没想到它如此可怕,贸然追击恐有不测。它已受重伤,要恢复也需要时日,再另做打算吧。” 说罢,言信看着眼前被人搀扶的言果,一声叹息,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众人在曾庄查看了村民,见村民们已然都被九头鸟的嚎叫震慑得昏睡过去,但所幸全都还有气息,想来并无大碍。 留下些许人在此地照看后,其余人也纷纷各自回城。 暗处的四鬼面汇聚一起,一阵低声交谈后,四鬼面同向九头鸟逃离的方向追去。 第四十六章 长夜未尽 九头鸟仍在飞行远去,但被青焰贯彻两头的疼痛让它嚎叫不止,这番追踪并不困难。 很快,四鬼面已追上了九头鸟,又将它逼停。 九头鸟的恐惧与愤怒已到达极点,但它眼中只看见四个人,而这四个人又不御火,它的恐惧稍稍放下,而愤怒占了上风。 四鬼面也不二话,一出手就是掌心雷。 而九头鸟和先前迎击青焰时一样,鸟头上的利喙向袭来的雷光迎去。 雷鸣炸响,不出意外的,掌心雷并未贯穿鸟头,九头鸟果然凶悍无比,竟能承受掌心雷的攻击。 只不过,虽然九头鸟挡下了掌心雷,却也变得更加的惊惧躁动,还剩下的七双眼睛,散发出恐惧和莫名的愤怒。 七头狂舞着,凶戾的鸣啸此起彼伏。 但四鬼面攻击九头鸟的只有三人,九头鸟身后的鬾鬼一手举剑向天,一手捏诀,漆黑夜色下看不见天际乌云汇聚。 当九头鸟听见天际雷声轰鸣,愤怒又被恐惧掩盖,欲逃离的时候,一声巨响,一道白光划破夜空向它袭来。 雷势迅疾避无可避,九头鸟又仰起一头,想要像迎击掌心雷一样承受这道雷光一击。 但是这道雷光非掌心雷可比,天际划下,夺天之力。 又是一声惨绝的嚎叫,那个仰起的鸟头坠落在地,脖颈处已断,带着腥气的血喷涌而出。 还剩下的六个鸟头齐齐啸天,难道它就要命绝于此? 四鬼面当然不会为言城除此祸首,他们此来只是要为求证言信和言城道界的实力。 四鬼面看到的是,一百多人言城修道者将九头鸟围困,但也吃力。 能对九头鸟造成伤害的,唯有青焰,言信以两道青焰火柱毙去九头鸟两个头,但也好似面对九头鸟的摄人嚎叫有些心神不稳。 所以,四鬼面要一试雷法对九头鸟的伤害,以得出一个对比。 今夜出现的言城修道者一百多人,登籍在册的已有一小半,如此大的阵仗,想来也不会是高手全都不出。 而出现的青焰寥寥无几,真正杀伤到九头鸟的又只有言信一人,可见言城道界确实平平无奇。 言信虽然强大,但有那么多人协助,也只是毙去九头鸟其中两头。言信的术法威势惊人,但却远不及雷法的迅疾。 寻常青焰与掌心雷的威力相当,不过对鬼面而言,掌心雷可连出,而今夜所见除言信外余者只可御一道青焰,无力同时再生。 而言信借助其燎原术法,以青焰注之,其威可敌天雷。 由此可以得出,言信在举言城道界全力相助的同时,破去雷罚是有可能的,毕竟雷罚单向袭来,并无变化,只需威势足够。 但临敌交战却又是另一回事,望着痛苦长啸的九头鸟,四鬼面对言城道界的评估,已经胸有成竹。 单论这只九头鸟,以雷法加持的速度,若它有交战的意图而非只是奔命,四鬼面自认只需一人,虽然吃力,但已足以让它九头尽断。 九头鸟仍在痛苦嚎叫,高昂的鸟头已经低下,惊恐地望着身下四人,它已准备好舍命一搏。 但四鬼面却齐齐向言城而去,根本不多看它一眼。 仅仅需要再多几道天雷,就可为言城,为这世间除去一妖邪。 但四鬼面却无动于衷,这不关他们的事,哪怕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九头鸟而丧生,他们也置若罔闻。 在四鬼面远去之后,九头鸟茫然四顾,它不明白这四个人为何突然追踪向它攻击,而后又突然离去。 愣了一阵后,九头鸟挥翅远去,它只想远离这里,从此不再来。 而这时,还有一个人从树林枝叶间走了出来,他并没有再追踪九头鸟而去,现在还不是除了它的时候。 这人反身也向言城而去,当他回到内城的时候,此时天已微亮。 一路赶来,不时借用周遭事物隐蔽,警觉地四处察看,最终他来到了言信府中。 他,竟是言行。 走入内堂,言信还没睡下,他在等着言行回来。 见到言行,言信问道:“如何?” 言行有些疲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这一夜的追踪和隐蔽,况且追踪的是鬼面,颇为不易。 言行喘了口气,道:“不出我所料,他们果然去试探了那妖邪,共有四人。” 言信有些担忧地问道:“他们会不会发觉有异?” 言行道:“不会,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已发现他们的暗中监视,他们应该只是要判断父亲的修为究竟如何。他们的掌心雷也并未对那妖邪造成伤害,也是动用了天雷才断去那妖邪一头。” 听此一说,言信的眼中却流露了一丝黯淡,道:“掌心雷,天雷。天雷宫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天雷宫随意派出几人,就可施展掌心雷和天雷,如此实力的人,天雷宫到底有多少? 言行当然也是这般想,但既已决意要做的事,又怎会轻易动摇。 言行宽慰道:“我们还有时间,父亲的身边还有我们。” 这个我们,当然也包括言果。 言果正在离火殿照料几位先生,言乾、王远近和谢佑鸣三人拼着受伤迷惑鬼面的监视,当九头鸟突围的时候,三人并未闪避承受了一击,所幸先有防备,并未受多重的伤,休养几日便可完好。 王远近看着正为他裹伤的言果,笑道:“这一夜难为你了。” 言果道:“我又没受伤,难为的是几位先生。” 言果的假戏是这一夜的重头,极力地展现出徒有其表软弱不堪,这一切都尽收鬾鬼眼底,从而打消了对言果的警惕。 只是这一夜,仍然冲击着言果的内心。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竟然有九头鸟这样的妖邪,这世间究竟会有多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物? 妖邪是为恶,那也相应地必会有善类。 言果的心中萌生了一种想走出言城,想尽情地看清世间,看清天地之感。 而要实现这个愿望,就必须要先破除天雷宫的壁垒,否则,他永远只是一只囚鸟。 言果已在蜕变,他不再想被困守言城。 四鬼面也一同齐聚监察司,站在封云藏身前。 听完鬾鬼的汇报,封云藏道:“这么看来,的确是举言城道界之力,而真正破去雷罚的只有言信一人的术法?” 鬾鬼道:“可以断定。” 封云藏对于鬼面的判断,不会怀疑。 但还是又问道:“还有没有可疑之人?” 数日的暗中监视,并且今夜言城道界齐齐出手,四鬼面也只认并未暴露行踪,因此也不会疑心言城道界会做戏。 于是,四鬼面纷道:“属下并未发觉。” 封云藏看向鬾鬼,道:“昨日你说的那个年轻人,如何?” 鬾鬼道:“今夜的表现看来,徒有其表,软弱不堪。” 虽然四鬼面的判定如此,但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来一趟,再悄无声息的回去,让封云藏心想这一趟毫无意义,四鬼面也这么想。 另一鬼面道:“司南大人,言信要不要杀了?” 这是鬿鬼。 封云藏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认为,言信与你相比,如何?” 就今夜的表现看来,言信虽然术法霸道。但在鬿鬼眼里,霸道有余而应变不足,鬼面尽是杀伐经验丰富之人,临机应变不下话下,况且那青焰也不过与天雷威力相当,鬿鬼有自信在搏杀中胜过言信。 但鬿鬼还是自认保守地道:“伯仲之间。” 鬼面的雷法修为大多在第五重的巅峰,将要跨入第六重的临界点。但要真正的迈入第六重谈何容易,多少人在这个修为再难进一步,只有极少数已经迈入了第六重。 此时封云藏身前的四鬼面,修为都在雷法第五重的巅峰。 言零虽也跨入了第五重,但与鬼面的战力相比,直有天壤之别。 能施展天雷,是跨入了第五重的标志,但言零的修为只能勉力施展一道天雷,而鬼面施展单道天雷并无负担,只是还未像乾坤十鼎一样修成雷域。 更遑论言零连掌心雷都未能修出,在天雷宫真正的高手看来,只有当掌心雷修成可随意施展,才算是真正步入第五重。 鬿鬼认为他的实力与言信相当,则推断言信的修为也在雷法第五重和第六重的临界点这个等次。 但是五行的太玄境界传闻另有太玄私境,一向在传说中,太玄私境可匹敌雷法第六重。 但是到底何为太玄私境,无人能说出一二。 这么一来,言信到底是不是入了太玄境界,就无从确认。 既不能确认他的境界是否到了太玄境,那他的异样发色就更无从与所谓太玄相印证。 那五行传说,很难就此相连。 封云藏在思索,本来他就不信什么五行传说,只是当日的乾坤殿程洛和窦渊说起万生宗的强大,才引起他的一丝怀疑。 过了许久,封云藏才又问道:“太玄私境,你们可有听过?” 五行传说,虽遭天雷宫长年打压,但它如世间春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鬼面也或多或少听过只言片语,尽管他们对此嗤之以鼻。 四鬼面回道:“听过。” 封云藏接着问道:“那依你们看来,言信的术法是否是传言中的太玄私境?” 四鬼面稍一沉吟,鬾鬼道:“虽威势不俗,但依属下看来,也仅是气府中所修一道术法外发,并未超出天雷宫气府修术法的范畴。” 封云藏又看向另外三鬼,问道:“你们呢?” 三鬼道:“我等一样的看法。” 封云藏点了点头,若是如此,那便无它异处。 气府修术法,不止封云藏,连四鬼面也做得到,他们都已可在气府中修天雷,所以他们施展天雷不需如言零一样做法捏诀勉力施为,开气府呼应更轻而易举。 而当气府中的天雷不再是一道或者数道,形成一片雷域时,就标志着他们已经进入了雷法第六重。 他们都早已开始冥修气府,所以在他们看来,言信的术法与他们一样,不过都是气府所修,外发而已,无甚特别。 这也是天下各宗气府修行的常态,只是传言五行的太玄私境不同,至于不同在何处,却无人知晓。 封云藏已有决断,说道:“言信,你们不要动他。” 四鬼面道了一声:“是。” 封云藏已相信言信并未修出所谓的太玄私境,也不认为他进入了太玄境界。 但是即便没有修到太玄境界,只是上玄,却能有如此实力,也是数百年来闻所未闻,他还是要自己出手一试,看看究竟如何。 封云藏又道:“言信不可动,但其余人,你们大可出手一试,若无威胁,留他们一命。” 封云藏既与四鬼面远涉千里,自然不可能悄然返身而退,既要震慑世间道界,岂有不出手之理。 这也正是四鬼面等待的,他们历来于各城之间杀伐,他们已经习惯杀伤对手。这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乐趣,也是一种长久不歇的历练。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天仍未明,但已微亮。 第四十七章 全城受袭 离火殿。 年轻的弟子们已经睡下,言灿与三位先生仍坐在内堂,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忧愁,他们各有心思,默不作声。 就在这万物都仍在沉睡之时,外头道场却传来一个重重落地的脚步声。 一身灰衣,脸戴恶鬼面具的鬾鬼就站在道场正中,那声重重的脚步声是他故意踏下,告诉里面的人,他已经来了。 言灿等四人自然听到了这个声响,也猜到了来的是什么人,于是,齐齐起身,拿起身侧的剑便向道场走去。 当四人站在鬾鬼近前时,鬾鬼以一对四,但却二话不说,拔出雷剑便向四人攻去。 言乾、王远近和谢佑鸣三人同样拔剑迎了上去,此时不是一对一,他们都知道,面对眼前这个人,他们合力也不是对手。 鬾鬼剑出迅疾,出剑的速度远不是言乾三人可比,以一剑对三剑,攻势却占据了上风。 这已不是单纯的出剑速度之快,言乾等三人分在鬾鬼不同的三个方位,鬾鬼身形闪挪的速度和姿态简直非人。 就连出剑的角度,也招招都是攻向三人所必救,所幸此时有三人各自分担了彼此的压力,但饶是如此,三人也不得不与鬾鬼拉开了距离,借着距离稍远,方有勉强招架之机。 他们并没有使出道法,只以剑招攻防,说是攻防已是夸大,分明是鬾鬼一人在攻,而那三人却都只能凝神防备突如其来难以预料的剑势。 又几招攻防之后,三人已经反应迟缓,不得已,他们先施展了道法。 只见三人身前,各自生起白焰,而后白焰成圈,将鬾鬼围在中间。 再然后,白焰圈收缩,好像将要把鬾鬼缚紧。 但这术法在鬾鬼眼里太过迟缓,还不等白焰圈收紧,他已从白焰上跃过,落到谢佑鸣身后,谢佑鸣本在施道法,还未及反应。 鬾鬼一剑从谢佑鸣背上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喷涌,随即响起一声惨叫,谢佑鸣瘫倒在地,已经昏死过去。 鬾鬼看也未看倒下的谢佑鸣一眼,随即向言乾和王远近二人连出两道掌心雷。 言乾和王远近急忙将身前的白焰凝聚,收于掌心,运气赤炎掌,迎向袭来的掌心雷。 但是,掌心雷与赤炎掌“砰”一声相撞后,言乾和王远近纷纷向后飞去,同时自他们口中喷出一滩鲜血,然后艰难地喘息着,再爬不起身来。 鬾鬼同时转过身,看向仍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言灿。 言灿也正看着他,从始至终,言灿的眼睛也未曾离开过鬾鬼。 还是没有话语,鬾鬼挺剑直刺,言灿终于有了动作,喝了一声,自他抬起的双手中燃起了青焰,就在雷剑将要刺进他身体的时候,双手一合,将雷剑压在身前。 鬾鬼见雷剑被逼停,又向前施全力,言灿被逼得退后了两步,但雷剑也并未刺入言灿身体。 鬾鬼哼了一声,随后有雷电在雷剑上起伏。 二人并未再变招,就如此相抗。 但很快,言灿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神色,有汗自脸颊滴下。 再过了片刻,言灿终于单膝着地,大口喘息。 但他压住雷剑的双手仍无法松开,青焰也持续在裹附着手掌。 随着一声雷鸣炸响,言灿的双手终于被震开,身体也随之向后倒去,但那雷剑却也并没有刺向他的身体。 鬾鬼仍站在那里,阴森鬼面之后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口吐鲜血的言灿,然后又一扫躺在地上的另外三人。 之后,一个闪身,就此消失,从头至尾没有说一句话。 方才的雷鸣炸响,惊醒了睡梦中的离火殿弟子们,当他们循声走到道场的时候,看见倒在地上的四位先生,立时便是惊慌失措。 言果在这些弟子间年纪最大,他率先去查看了四位先生,除了谢佑鸣外,另三位先生都只是身负重伤,还未昏去。 言果焦急地一探鼻息,所幸谢佑鸣也并未死去,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随即,言果燃起了一股怒意,他矮下身,将言灿扶起靠在他怀里,问道:“是谁?” 言灿表情痛苦地摇了摇头,艰难地低声道:“不可。” 言果低下头,双手握拳,指节咯咯作响。 身躯几个起伏之后,抬起头,看向邱落道:“快,去找大夫。” 邱落看向言果,一愣,她从未见过一向眉目温和的言果如此时这般,眉目聚做一团,表情凶狠,眼露杀气。 言果见邱落愣愣地没有应答,又大喝了一声,道:“还不快去。” 邱落受一惊吓,这才道了一声:“我这就去。” 于是,邱落匆匆下山。 言果又道:“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几位先生进去躺下。” 弟子们仍在惊慌之中,带着惊慌将几位先生送进了卧房。 将几位先生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床上后,言果走到王初阳身前,道:“你在这里看着,大夫很快就会来,我回府一趟。” 几年来,几位先生与王初阳朝夕相伴,王远近更是他的叔父,突然见几位先生莫名重伤,惊慌之余,同样也心生怒火。 但他还太年轻,突遭变故,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所幸此时在离火殿的,还有言果,于是,王初阳点了点头,听从言果的安排。 离火殿距离言府并不远,言果一路奔去,不到半个时辰已到了言府,这时,朝阳也已微露出东边的山头。 一进言府,言果就焦急的大喊:“父亲,哥哥...” 这一夜多事,言信和言行才刚睡下不久,不过听到言果的喊叫,他们还是很快从睡梦中惊醒,快步向言果赶来。 当言信和言行同时来到大堂,见到一脸焦急的言果,齐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言果急忙道:“离火殿四位先生被人重伤。” 言信和言行一听,先是一惊,但是很快,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必然发生,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才刚刚做完那场假戏,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出手了。 见言信和言行一时没有说话,言果又急问道:“现在怎么办?” 言信言行相视一眼,言行问道:“四位先生伤得多重?” 言果道:“叔祖父和乾叔还有王先生都还醒着,但都口吐鲜血,气若游丝。谢先生背处中剑,已经昏死过去。” 言行点了点头,稍稍松了口气,道:“看来他们并未下杀手,这就好。” 言果一听,不解地道:“这还好?” 言行看着言果,叹了口气,他知道言果还不能接受这一切,但必须学会接受。 言行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是言果很难接受,他知道这必定是天雷宫所为,他们都欺负到家门口了,难道这还要忍,还不能找他们报仇? 言果的脸上又燃起了仇恨和那股怒火,道:“不,我要找他们报仇。” 虽然言果知道他报不了这个仇,四位先生都不敌的对手,现在的他更不可能敌得过,但是这股怒火必须要宣泄。 言行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我知道你心头的怒火,我也一样,但是为了我们的大计,这个时候只能忍耐。” 言果眼前的父亲和兄长,好像都并没有打算追究此事,这让他第一次对敬重的父亲和兄长也生出了一丝埋怨。 言果难以理解地看着言信和言行,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能漠视?” 言信和言行在心中叹息,他们知道言果此时心中的愤怒不甘和埋怨,因为他们都曾经历过。 他们都曾如言果一样想着报仇想过鱼死网破,但最终,他们都学会了接受和忍耐。 言果,也必须做到。 言行看了一眼言信,道:“因为,父亲也需要受这一伤。” 言果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言行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他看向言信,而言信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副坦然承受的神情。 言果想不明白这又是为什么,在他心里,言信修为高深,暗中的人即便伤了离火殿四位先生,他也不信能伤得了言信,为何言信会需要受这一伤? 但是还不等言果问出口,从门外又陆续急冲冲地走进几人,这几人都是言城各大世家的修道者。 一进堂,纷纷向言信禀报,道:“夏家遭人袭击,家主和几位前辈身受重伤。” 另一人道:“饶家也一样。” 再一人道:“谢家也一样。” ......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各世家如离火殿一样,都遭人暗中下手。 言信听完,问道:“伤情如何?” 夏家那人道:“不轻,但是并无一人丢了性命,只有一人被伤了气府,恐怕以后不能再修行了。” 说罢,神情哀伤。 伤了气府,若是从此不能再修行,那对于一个修道者来说,恐怕比死了还难以承受。 所幸,几人禀报完后,也都无人丧命,也再无人伤及气府。 言信对几人道:“你们先回去,受伤之人抓紧疗伤要紧,再告诫各家主,务须忍耐,这番过后,我们的大计才真正开始。” 几人听后,都郑重地道了一声:“是。” 看来他们对于今后的事都了然于心,更知晓这个关口的重要性。 直到他们走后,言果仍想不通,无故伤了这么多人,而为什么这些人的脸上看不到愤怒和仇恨,有的只是决然。 言行看着言果,道:“现在懂了吗?” 言果摇了摇头。 言行又道:“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这是他们该经历的道路,他们选择让自己负伤,而后默默承受,以换得一个他日能与天下人共同举起义旗的机会。必须这样,将来才有可能铲除天雷宫,才可还天下人公道,才会有一个清明的世道。这不也正是你想要的吗?” 当日监察司大举查禁刚开始的时候,言果知晓了世间百姓遭受的不公,那时他就渴望一个清明的世道,可以让百姓不再被种种莫名的禁令捆缚。 若能解除天雷宫对世间的束缚,这当然是言果想要的。 再想到有那么多的同道,甘愿承受天雷宫的打压,忍辱负重。 言果的心中生起了一种感动,这就叫大义吗? 言行接着道:“我知道你初遇此事的愤怒,但这不仅仅是个人的事,也不仅是道界的事,更关乎满城百姓,切不可意气用事。将你心中的这股怒火压在心里,更加潜心修行,等到我们真正与天雷宫为敌的时候,再将它发泄出来,必定能焚尽世间不公。” 这番话,与当日言行言果上离火殿时,言灿说的话一致。 当日言果听得云里雾里,现在再听,他已多少能理解。 言果已经坚定,他要将这股怒火融入到他将要修的那个火人之术里,总有一天,他要施展那个火人,让天雷宫感受到他的怒火。 言果不再愤怒地想要报仇,不过言行说的另一件事让他担忧。 言果向言信问道:“父亲,你真的也要负伤?” 言信看着言果,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言果急道:“已经有这么多人受伤了,为何连父亲也一定要如此?” 言信终于开口道:“这件事只能任由天雷宫的意愿,不是我们想到此为止就可的。” 言果道:“那父亲就不可胜过他吗?” 言城道界如此多的人负伤,当然也是因为本身道法修为不如对手,虽然有人或许刻意隐藏了实力,但也没人认为他们能胜过对他们下手的人。 但是言信不同,言果相信言信能胜过暗中下手的人,但言果不知道封云藏的存在,就算知道封云藏的存在,言果也不认为他的父亲会败。 言信却道:“就算为父出全力,也未必能胜过他。” 言果不相信,道:“这怎么可能?” 言信道:“天雷宫深不可测,若非如此,天下也不会被天雷宫压制数百年。” 的确如此,若是出一个言信就可无敌于天雷宫,那天雷宫数百年的霸权岂非来得可笑。 言果脸上的担忧更甚,言信却一笑道:“放心吧,为父不会有事的,他要的只是试探为父的真正修为,并不敢对为父下杀手。” 言果听后,不置可否地看向言行。 言行却没有如言果那么重的忧色,他对着言果点了点头。 言果知道自己并不能改变什么,只能在心中祈祷真的如父亲所说,并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夏紫英隔着一门,听到了父子三人所有的对话,多年来,她心中的不安终于还是来了。 但她并没有哭泣着祈求那三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放弃他们的打算和预谋,即便她听到了她的丈夫需要负伤,她也没有走出来多说一句。 当父子三人把话说完,夏紫英只是默默地走开,走向了那间专属于她的禅房,她要向上天祈祷,祈祷她的丈夫安然无恙,祈祷她的孩子平安无事。 日头已经完全出了东山,沉睡的人也都已醒来,这一日将会带走言城暂时的阴霾。 言信还有许多事要做,言果挂念离火殿四位先生的安危,赶去了离火殿。 而言行,也要开始为他的远行做准备。 第四十八章 雷体 言议殿。 言城权贵已经聚齐,其中不乏伤者,他们都是拂晓时分被鬼面所伤的言城修道者,此刻能来到言议殿的,都是伤势较轻之人。 当言信也走入言议殿时,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他。因为这殿内的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他们还要配合言信做另一件事。 言城道界短短时间内伤了近百人,且明知是天雷宫所为。尽管他们本就要隐忍下,但若隐忍得无声无息,一声不吭,反而会让封云藏怀疑。 当言信走到他的座前,言明和言彬面带担忧地看向他,言信只是对着二人点了点头,神情坦然,胸有成竹。 他已相信一切正如言行的判断,言城道界虽然受伤者众,但无一人丧命,封云藏也决不可能对他下杀手。 这番判断,昨日已经过言灿之口再由离火殿的弟子们传达到众修道者的耳中,所有的人都已执行,现在只剩下言信去将这一事态收尾。 但要面对的毕竟是封云藏,这世间雷法修为最强之一,且又权力滔天,二人一旦交手,其中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谁也无法预料。 言信看了看众人,道了一声:“动身吧。” 于是,言信领头,言明和言彬在他左右,言城同道和主司之人跟在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监察司走去。 监察司大门外的守卫见此阵势,也不敢阻拦,匆忙跑进监察司大堂禀报。 监察司内,封云藏端坐着,李严领着十司常站一侧,另一侧,言零几日的昏迷后也已醒来,领着五辅座一列,躬身低首。 而四鬼面却不在,他们向来不示于人前。 守卫方才通禀完,就听见大堂外广场上群情激奋,嘈杂声四起。 封云藏冷笑一声,豁然起身,悠悠迈步向外走去。 但这晴朗的天气,却在封云藏起身迈步的同时,不知何处来的黑云开始在监察司大堂上空开始凝聚。再随着封云藏的脚步一起,缓缓地向广场移去。 这无端的异变,言信一行人都知道是因何而起。只不过,他们都是第一次亲见这来自乾坤十鼎的威压。 当封云藏终于出现在他们的眼前,望着那张狰狞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之笑的脸,有人心生了一丝惧怕,尽管他还未施展他那可怕的雷法。 言信带着怒容凝视着封云藏,不只是因为今日言城道界受到的伤害,还因为他的至亲兄弟。 封云藏也在一扫前方众人后,将目光定格在人群前方正中的言信。 四目相对,仿佛有雷电与火花相交,四周的空气也随之变得炙热。 当封云藏走到了言信的近前停下脚步,天空的雷云也已将天际的阳光遮蔽,监察司已在雷云的阴霾之下,正如长久以来,世人的心都被雷云所笼罩。 原本的群情激奋,当封云藏出现的时候,变得鸦雀无声,这个氛围让封云藏感到满意。 直到封云藏盯着言信,道:“言信?” 言信也紧盯着封云藏,道:“封司南,今日所为,还望给个说法。” 封云藏轻蔑一笑,明知故问地道:“何事给个说法?” 言信哼了一声,侧身一手向后摆过,示意封云藏看向身后的人,站在言信身后的人中,不乏白带裹身之人。 言信道:“天雷宫何故无故伤我言城同道?” 封云藏也不否认,他不屑否认,道:“好,你要说法,那本座就给你个说法,只怪你离火殿的人修为不精,这就是说法。” 天雷宫的修行法则,多的是门内内斗,被人伤了乃至杀了,都只怨自己修为不精。这法则已深入每一个天雷宫修道者的内心,对这种事他们不认为有何不妥。 言信听后大怒,一扫封云藏身后的言零和五辅座,道:“那我是否也可伤了你天雷宫门下,为我言城同道讨个说法?” 封云藏带着一副令人作呕的狰狞之笑,道:“自然可以,你即便杀了他们,也只怪他们修为不精。只不过到那时,为了我天雷宫的威严,本座也只能杀了你和离火殿的人为他们抵命。” 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也正如数百年来天雷宫的一贯作风,也如司东楚玉琢在张城所为。 言信又哼了一声,道:“封司南就认为你一定能杀得了我,未免也太看轻我了。” 封云藏眯起了仅剩的右眼,道:“狂妄至极,还从没有人敢这样与本座说话。” 言信也不退让,道:“你今日就遇到了。” 封云藏面上生出怒容,可随即又转为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就凭你这份勇气,本座给你个机会。你不是要说法吗?本座就站在这里,你若能伤了本座,或是杀了本座,都是给你的说法,事后我天雷宫不追究。至于这说法你能不能讨到,就看你的本事了。” 言信听后,道:“当真?” 封云藏道:“本座是何身份,又岂会食言。” 说罢,封云藏转头对李严说道:“本座依天雷宫逐鼎之法与言信决斗,若是命丧言信之手,只怪本座修为不精,不追究言信之责。若是本座身死,你就照此回禀李首相。” 李严听后,躬身道:“遵命。” 封云藏又一脸倨傲地对言信道:“请吧。” 封云藏自然不信言信能胜过他,但他本就要对言信的修为一试究竟,打消言信的顾忌才能让言信更加的毫无保留,是以才对李严说了那番话。 而言信,自然也不会把那番话当真,就算封云藏真的这么想,言信也不会天真的认为若是他胜过了封云藏,天雷宫会真的放过他。 天雷宫的逐鼎内斗不追责法则,只是对于天雷宫门内修道者而已。 但是,言信当然要装作信了封云藏的话。 于是,言信道:“好,你可别后悔。” 说完,也再无二话。 言信一身道袍无风自鼓,同时,言信和封云藏身边的人都向外退去,尽可能地远离这二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二人的斗法,这空间本就太小,太容易殃及无辜。 封云藏还没有动作,他不屑对言信先下手。 言信踏步上前,手掌一翻,青焰自掌中燃起,向封云藏攻去。 在青焰掌将要近身之时,封云藏抬起一掌,掌上雷电闪烁,这就是当日言零对战言信时用出的覆雷手,当日两掌相交下,言信一掌将言零逼退。 但言零又如何能与封云藏相比,虽是同一招式同一道法,不同境界的人施展出威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言信本是奔涌着来势攻出的一掌,而封云藏却站定着迎起单手,言信本该是强势的一方,但封云藏却稳如泰山,连身形都未晃动。 虽然这只是二人试探的一击,但这匆匆的一个照面之下,言城的同道已知道即便青焰也难以撼动封云藏,不由更为言信捏一把汗。 而言零和五辅座及执禁使们,也为之羞愧。 这平平无奇的覆雷手,从雷法第二重开始就修习的覆雷手,竟然就让当日一掌逼退言零的青焰掌如微风拂树。 封云藏一声轻笑,道:“你就这点本事吗?” 言信也不恼怒,虽然从未交战过雷法第六重,但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一掌未能得手,言信反身退开数丈,手诀在极速变换,青焰在身周燃烧,随后,一道道青焰向封云藏攻去。 而封云藏,随意的分开两步,手掌对着向他攻来的青焰出掌,一道道掌心雷在与青焰相交的同时,纷纷瓦解。 言信不受其扰,出手也越加的快速,封云藏也同样,随着言信的加速而加速。 青焰与掌心雷的碰撞响起的爆裂声,简直震耳欲聋,那爆炸声甚至让这偌大的监察司广场都在震动。 二人中间的青焰和雷光在不断地闪没和消亡,围观的众人已经目不暇接。 他二人好似只在随意的出招,但是此时若换上另一个人,都早已在他二人的随意出招中败亡。 只不过,到现在为止,封云藏还未主动进攻,言信所表现的,也还远不是他所想看到的。 于是,在众人始料未及时,一道天雷从上空的雷云中劈下,随即,那片雷云之中传来轰鸣。 言信从一开始,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那片雷云之上。天雷降下的同时,他身周的青焰汇聚成一道火柱迎了上去,“轰”一声巨响,天雷消亡,青焰散下。 下方围观的众人,无一不匆匆躲避那散落下的青焰,监察司的房屋已经在燃烧。但无人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还是看向那仍在斗法的两人。 而就在言信迎击那道天雷的间隙,封云藏击落了同时向他袭来的青焰,又出一道掌心雷攻向言信。 言信失了先机反应不及,正要运起青焰相抗时,那道掌心雷已穿过蓄而未发的青焰击中言信的身体。 “砰”一声响起,言信应声向后滑去,待他终于止步,一口鲜血也从他口中喷出。 言城的围观众人随即响起一阵惊呼,但接下来的事超乎他们预料,也超乎封云藏的意料。 封云藏并未追击,正冷冷地看着言信,他并不想杀了言信。 但却不料,言信受此一击,却并未就此中断施术,先前迎击天雷落下的青焰,分布在广场各处,封云藏脚下四周也同样燃烧着一簇簇青焰。 封云藏的一时大意,没有想到言信受了一记掌心雷的同时还能施展术法。 只见那一瞬,在封云藏疏于防备之下,四周的青焰以封云藏为中心快速凝聚,一个青焰的包围圈将封云藏裹附收缩,眼看封云藏就要被青焰灼烧全身。 青焰,天地七焰第三位,能与掌心雷相抗,青焰之柱更可匹敌天雷。 若被青焰裹烧全身,即便是乾坤十鼎之一的封云藏,也不可能安然无事。 这时,惊呼的人变成了天雷宫和大秦一方。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乾坤十鼎乃世间最强,却都不知道最强在何处。 所有人都以为,发动天雷是他们最强横最难以招架的攻击。 但是,除了最强大的攻击,他们还有最强大的防御。 只听一声大喝,那眼看就要将封云藏紧紧裹挟的青焰圈,忽然被震破。 众人再看向封云藏,无一不被震慑到无以复加。 只见此时的封云藏道袍已被震裂,裸露的皮肉上青筋暴起,长发倒悬,全身有雷电起伏。他的眼中同样有电光闪没,宛如雷神。 这,就是常年经最高深的雷法千锤百炼锻造出的最强防御——雷体! 即便强悍如青焰,也不足以对它造成伤害。 望着正在缓缓升空,宛如雷神的封云藏,所有人都感到恐惧。 但言信并没有,数百年来,世间道界只知天雷宫的可怕,但所有人却又都看不到天雷宫最强者真正的一面。 未知的,深不可测的,才是恐惧的来源,但言信终于逼出了他们的真面。 虽然此时的言信,已经自认了还胜不过封云藏,但至少,这已说明他有了一战之力。 当雷体出现的时候,封云藏已经开始暴怒,已经开始疯狂。 封云藏已凌空悬停在了那片雷云之下,雷云开始翻涌,雷光开始闪烁,那不再是一道,而是数不清的雷光此起彼伏。 言信抬头望着封云藏,和那渐渐成型的雷域,他的眼中,有火焰开始燃烧。 他已不需要再隐藏,他现在更需要的是检验。 第四十九章 七野雷震 言信大喝一声,气府全开,青焰之海沸腾,青色的火鸟随之生成。 伴随着一声长啸,青凤煽动双翼,直面封云藏和将要落下的天雷。 已经疯狂的封云藏低头俯视那带着敌意直面他的青色火鸟,还有那个胆敢不向他臣服的人。 咆哮了一声,举起右手,雷剑不知从何处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而后,封云藏带着狂怒挥下雷剑。 “轰隆隆...”雷云中传来持续的轰鸣,数道雷电带着诛灭一切的气势从天而降。 青色火鸟也随之发出能刺穿耳膜的鸣啸,从口中喷出数道青色的火焰迎了上去。 围观的人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他们心中只有惊骇,世间道法之巅的人,让他们无法不畏惧,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彷如能毁天灭地的力量。 远处,一扇窗后的言行,也正看向这里,他双拳紧握,眼中露出的,只有无畏。 天雷穿过了青色火鸟喷出的青焰,击中了它的身躯,再穿过它的身躯击打向地面,大地在震动,周围的楼宇在摇晃。 那身躯已经残缺的青色火鸟,仍在狂啸,言信仍在用他的道法将身周的青焰火海补继青色火鸟的身躯。 又成一个完全体,青色火鸟再挥动双翼,口中喷出一道青色火柱,向封云藏和雷云冲去。 封云藏仍是举剑向天,数十道雷电已露出雷云,封云藏奋力向下一挥。 数十道雷电齐齐向青色火鸟降下,瞬间身躯支零破碎。 青色火鸟终于在一声不甘的惨啸之后,消亡于无形。 但雷电却仍落向地面,带着令人无法逼视的光。 “轰...”,地面被击打出一个大坑,监察司的围墙也随之坍塌,就连监察司大堂的两根巨柱也出现了裂痕。 其中一道天雷贴着言信的身体炸响,言信被瞬间击飞,道袍已残破,血流不止。 那朝自己狂啸的青色火鸟已消亡,那胆敢直面自己之人也已倒下。 封云藏这才缓缓从天际降下,雷光已不见,雷云也在渐渐散去。 待封云藏落到地面,几步走到躺在地上不住咳血的言信身前,他的神情还是如方才那副疯狂的模样,脸上的焦黑之气愈加分明。 雷剑还在他的手中,缓缓指向言信。 这时,言明突然挡在了言信身前,言明相信,此时的封云藏已经没有理智,他真的会杀了言信。 疯狂的封云藏看向突然出现在他身前的言明,表情愈加的愤怒,因为言明的眼中没有恐惧,这种勇气,是对他的亵渎,他把雷剑又举向了言明的胸口。 可是,又一人挡在了言明的身前,这人是言彬。言彬的眼中仍有恐惧,但即便是压不住的恐惧,也要挡在言明身前,这又是何等的勇气。 封云藏看着眼前的人,杀意已经宣泄而出。 正当他要挺剑直刺的时候,又一人匆匆赶到他身前,跪下大叫了一声:“司南大人!” 忽听一声大叫,封云藏心神一动,再看向那人,原来是李严。 李严看向封云藏,随即又低头,道:“司南大人,请三思。” 封云藏被这一声叫唤,唤醒了些许理智,看向了站在他身前的人,言明身为城主,他自然认得,但对言彬却是印象不深。 封云藏道了一声:“有胆量。” 言明一手将言彬挡开,向前走了一步,道:“你已杀了我四弟,今日还要杀我三弟不成?” 言明突然这么一说,让封云藏一时想不起来,言明四弟,是谁? 细细一想后,封云藏眼前出现一个身影,那人神采飞扬,公然宣誓以行者为志。 封云藏哦了一声,道:“你说的是言休?” 言明哼了一声,道:“明知故问。” 封云藏意味深长地看了言明一眼,道:“本座并未杀言休。” 言明一惊,他本以为言休必是被封云藏所杀,但封云藏却否认,他相信封云藏必然不会欺骗,因为对他们而言,杀了就杀了,并不需要否认。 但封云藏又说道:“当日本座的确想杀了他,不过他逃入了南野。” 说罢,封云藏按捺不住的大笑起来。 南野,七大蚕食之野之一。 七大蚕食之野,言城与苏城之间,称南野;言城与周城之间,称西南野;苏城与林城之间,称东南野;林城与张城之间,称东野;张城与韩城之间,称东北野;卫城与佛城之间,称西北野;佛城与周城之间,称西野。 这七大蚕食之野,就是各城之间的荒芜之地,其间遍布天雷宫门下雷法修至第五重的修道者,这些天雷宫修道者被称为雷震。 七野雷震中,不乏突破雷法第五重,迈入第六重与乾坤十鼎相去不远,甚至实力相当之人。 修道者纳气为根本,而天雷宫门下弟子无数,即便是偌大的七层天雷宫,也不足以让修为日渐提升的修道者聚集纳气。 于是,天雷宫让门下道法高深必须要纳气充盈气府的修道者奔赴七野,那广袤的茫茫阔野,足以让他们都有一个藏身纳气之所。 而天地元气,都有一些汇而不出之地,这些福地必为人所争,于是,也就造成了七野雷震为夺地而产生的厮杀。 对此,天雷宫也默许,因为他们要的本就是强大的修道者。 即便不夺地,天雷宫也从来都纵容门下厮杀,如此更能催生他们提升修为提升战力。 只是,在七野中,雷震们愈加没有约束,厮杀也更加惨烈。 也正是这种局面,让后来的天雷宫修道者,未能迈入雷法第五重者,都无资格进入七野。 乾坤十鼎,多数都是从七野的残酷厮杀中脱颖而出者,封云藏正是其中之一。 而雷震们除了在七野修行提升修为之外,也担当抹杀擅入七野之人的任务。 七野雷震就是天雷宫在世间布下的天罗地网。 它将世间各城隔绝,无论什么人,进入了七野,都必死无疑。 当然,世人也知,曾经张城张知秋于七野间穿行。那也是因为张城御风术无相无形,可即便如此,凌风谷也只有一个张知秋能做到,况且,张知秋最后也还是因此而死。 听封云藏说完,原本言明眼中出现的一丝光明,随即又变得暗淡。 封云藏也不再理会言明,看向已被人搀扶着按住腹部一处伤口的言信,眼中已没有初见时的轻蔑,言信的表现赢得了他的尊重,不过也仅此而已。 封云藏道:“你要说法,本座已经给了机会,这就是本座给你的说法。” 封云藏已不会对言信再下杀手,他已确信言信出了全力,虽逼出了他的雷体,也让他动用了雷域,但终究未能伤他分毫。 也确信了言信的术法并不是那所谓的太玄私境,确如鬾鬼所言,那不过也是气府中冥修的术法,并无甚特别之处。 难道言城道界认定的言信修为已到太玄境界有误?那传说的太玄私境又是什么?到底不同在何处? 封云藏返身走回监察司大堂,跪地的李严站起身,向言明看了一眼,言明也正神情复杂地看向李严,点了点头,然后各自返回。 若不是李严及时唤醒封云藏神智,再加以劝说,只怕此时言明与言信、言彬都已命丧封云藏雷剑之下。 待李严也走回监察司,站定在封云藏身前,封云藏道:“李司座当真以大局为重。” 李严不知此话何意,只得装糊涂道:“属下分内之事。” 封云藏当然也知道,若不是方才李严及时拦下自己,进入狂暴状态下的他,肯定会杀了言明三人,届时,言城必会掀起轩然大波。 虽然他可强压,但也违了李令山之令,他必被重罚,恐怕还会丢了司南的身份。 李严敢在那个时候拦下他,他的心里多少有些许感激之意,也领会到李严的确足可制衡言城。 经此一战,封云藏大发神威,言城短时间内必已无忧。 而李令山要封云藏查明的所谓五行传说及太玄相,只有言信一人发色有异,封云藏也无从印证。只是判定了言信威胁不大,想对他下手随时都可以,这已足可让封云藏复命。 于是,封云藏道:“言城事已了,余下的事,就交于李司座了。” 李严道:“是,属下定不辱命。不知司南大人何时启程?” 封云藏道:“即刻就动身。” 言零及五辅座道:“恭送司南大人。” 封云藏一扫六人,哼了一声,道:“往后如何处事,听李司座之命。” 言零及五辅座低头,道:“是。” 李严眉头一皱,监察司和执禁团向来无从属之分,天雷宫和大秦,实则也是天雷宫的强盛统辖着大秦。 在大秦,更是天雷宫的修道者为尊,虽然李令山一门并非修道者,李严也出自李令山一门,但也只有首相一人是个例外。 李严实在想不通封云藏此话到底出自何意,不过,在封云藏心里,本就对执禁团不报所望,执禁团的人在他的眼里根本不配被称为修道者,自然也就不会生出把他们置于监察司之下有什么辱没天雷宫修道者地位的想法。 封云藏走后,言零和五辅座心中五味杂陈,李严同样有些不知所措。互相看向对方的眼中,都透露着难以掩藏的尴尬。 李严呵呵干笑两声,道:“司南大人方才说笑,众位不必放在心上,过去如何,今后还是如何。” 言零和五辅座又岂会真当封云藏是在说笑,他们只当做是责罚,毕竟近来的事,他们言城执禁团确实颜面尽失。 这种程度的责罚,对他们而言已然是轻了,没有被剔除还保有各人身份,已是万幸。 五辅座自然没有他话,只不过言零确是为难,封云藏的话他不敢不听从,但要一时在李严面前矮上一分,脸面上无论如何也挂不住。 思量再三,还是对封云藏的惧怕占了上风,言零道:“李司座不必为我等开脱,近来的确是我等办事不力,司南大人既已有所安排,我等往后听李司座之命行事。” 五辅座看言零这么说,也应和道:“首座大人说的是。” 李严仍推辞道:“不可,不可,你我商量着来,我提点意见也就是了。” 你来我往,推诿数次后,也就依着往后执禁团行事由李严与言零合议商定了结。 言城外,通秦道,四鬼面闪身出现在封云藏身后。 鬾鬼道:“司南大人,回天雷宫吗?” 封云藏道:“不,去枕星河。” ...... 言城众人各自离去后,言明和言彬搀扶着言信回到府中,刚到府门口,就见夏紫英焦急地张望等待着。 言彬满脸愧疚地叫道:“叔母。” 言明看着她,一言不发。 而夏紫英没有在意,只是转头叫了一声:“大夫,快。” 原来,夏紫英早在拂晓时分听闻言信父子三人的对话,在言信出府后,她便已先找好了大夫在家中等待。 言信此时虽负伤,但性命无忧,此刻疼痛难忍,但意识还算清醒。他望着一脸忧色的夏紫英,艰难地笑了一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大夫和言行快步走来,言行与言信相视,彼此点了点头。 言明看在眼里,心道:这孩子的确可托付大任。 借由言信的负伤,他们预谋的一切都有了可以开始的契机。 其中,言行的出行是重中之重。 虽然近来言城的危机,言行都没有出现在人前。 但是幕后的谋划,事出何因的探听,以及安排的种种假象,断定言信必无性命之忧,种种都出于言行。 言明看向言行的眼中,好像看到了一束光,这让他由心的欣慰。 言信在几人的搀扶下,已在卧房躺下。 大夫诊断后,道:“无碍,并未伤及内脏,修养一段时日便能康复。” 几人松了一口气。 大夫又开了两个药方,先递了一张给夏紫英,道:“照这个方子,每日一副,捣碎后,敷于伤口。” 又递了一张给言行,道:“这个方子,每日早晚,煎煮半个时辰,口服。” 言行和夏紫英道:“有劳大夫了。” 大夫点点头,走了出去。 言信已经入睡,言行领着言明和言彬也走出卧房,到这时,言行才开口叫道:“大伯,堂兄。” 言明点了点头,道:“你的身子如何?” 言行自昏迷后醒来,已有五日,气血已快要完全恢复。 言行道:“无碍。” 言明道:“查禁之事也即将了结,接下来就该轮到你出场了,可做好准备了吗?” 言行道:“还需稍作准备,几日足可。” 他们说的,自然是言行出走言城之事,先前有言信的通传,言明和言彬早已知晓言行的计划。 言明道:“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言行看向言彬,道:“有件事,需要劳烦堂兄。” 言彬道:“你说。” 第五十章 南出 玄武山。 连绵的阴雨之中,四鬼仍在入口外徘徊,那黑衣男子也仍旧盘膝坐地冥修。 一切,与这二十日来无异。 直到他们同时听见了来自玄武山入口内的脚步声,于是,四鬼和那黑衣男子同时向入口看去。 他们先看到了那片迷雾中走出了一个身着黑裙的女子,那自然是万生宗圣女,卫蓉蓉。 很快,又有两个身影跟着卫蓉蓉身后不远处走了出来。 那身影看不真切,但四鬼却同时单膝跪地。 直到那两个身影跟随着卫蓉蓉走出了玄武山入口,走到四鬼近前。 四鬼无不大吃一惊,他们两人为何会形容衰枯至此? 那两个身影,自然是天雷宫乾坤十鼎之二裁,裁判殷万全,裁决殷万杰。 此时,他们两人的面容与十日前卫蓉蓉初见时相差无几,虽然从那幻境中清醒已经十日,虽然这十日来他们日日有野果充饥,虽然卫蓉蓉还赠与了他们川芎以恢复气血。 但本就虚弱至极的身体,又经这十日在深山里跋涉,又岂能在这艰难的跋涉中恢复。 四鬼心中大惊的同时,齐道:“属下无能,屡次入山都未能突破迷阵,致二位大人深陷险地,请二位大人责罚。” 二裁看着跪在他们身前的四鬼,又回身看了一眼玄武山,这看似无奇的玄武山,竟让二裁至今回想起来都心悸无比。 连他们都险些丧命于此,又何况四鬼。 殷万全道:“起来吧,不怪你们。” 四鬼齐齐齐声,道:“谢大人。” 卫蓉蓉道:“我已兑现诺言,把你们带出来了,还望你们不要食言。” 殷万杰道:“放心吧,带着我的令牌,没人敢阻拦你。” 卫蓉蓉看了二裁一眼,道:“就此别过。” 说完,再不停留,走到黑衣男子身边,二人对视一眼,卫蓉蓉点了点头,二人就此远去。 鬽鬼道:“大人,要不要盯着他们?” 四鬼并不知道卫蓉蓉要去苏城枕星河,不过对于天雷宫有威胁的人,监视是一贯做法。 殷万全道:“不必了,回天雷宫。” 卫蓉蓉毕竟算是二裁的救命恩人,她那点要求,对于二裁而言不值一提。 即便卫蓉蓉给出的理由让他们怀疑,但不论卫蓉蓉有什么图谋,二裁都认为这是一个太划算的交易。 他们既已应允,就不会出尔反尔。以他们的身份,不屑做那出尔反尔的小人。 当卫蓉蓉和那黑衣男子走到通秦道时,本以为此时该向北回卫城的黑衣男子,却发现卫蓉蓉向南走去。 黑衣男子还以为卫蓉蓉走错了,道:“你南北不分的吗?” 卫蓉蓉回头,道:“怎么了?” 黑衣男子向北指了指,道:“大小姐,卫城在那边。” 卫蓉蓉道:“什么大小姐,是圣女。” 黑衣男子一拍额头,笑道:“忘了,你现在是圣女了。” 曾经的卫蓉蓉是万生宗圣女的继任者,还不是圣女,这次的继任仪式后,她才是真正的万生宗圣女。 不过,卫蓉蓉除此外,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当今卫城城主卫朝阳的长女。 见卫蓉蓉仍向南走着,黑衣男子又道:“不过圣女,卫城在你身后。” 卫蓉蓉道:“胡说,圣女会有错吗?” 黑衣男子无奈地笑笑,他早已习惯卫蓉蓉的俏皮作弄。 又想起先前没在意的卫蓉蓉和殷万杰的对话,看来卫蓉蓉是另有打算了。 不过,要往南走,真的走得过去吗?他也想看看,多走些许路程又有何妨。 黑衣男子快步赶上,与卫蓉蓉并肩,又道:“你觉得,是大小姐好?还是圣女好?” 卫蓉蓉调皮一笑,道:“当然是圣女好,你敢管着大小姐,难道还敢管着圣女吗?易沉,你今后可要好好说话,要不然可别怪本圣女责罚你。” 黑衣男子,也就是易沉,耸了耸肩,好似无可奈何地道:“好啊,以前还知道叫声易师兄,现在都直呼其名了。” 卫蓉蓉笑笑不说话,很快,二人眼前出现了一处驿站。 这一路走来,卫蓉蓉身下几次出现过境凝冰的景象,让易沉稍觉诧异。 驿站有黑衣人把守,这些黑衣人不同于他们,而是天雷宫门下。 各城都只有一条通往大秦的道路,这些道路都称作通秦道。 通秦道每五十里有一驿站,除了有人经营提供食宿外,每个驿站还另有天雷宫的修道者看守,一般只有穿行于各城经商之人才会在通秦道上来往。 若有各城没有通行令牌的人出现在通秦道上,或是即便有通行令牌,但却形迹可疑者,则立马会被拿下,若是各城道界的人,有拿不下的,这些看守者也会示警。 那时,就会有修为更加高深的天雷宫门下闻讯赶来。 通秦道旁,就是七野边界,其中也有不少雷震就藏身于距通秦道不远处。 当卫蓉蓉和易沉走近,看守这个驿站的黑衣人看着也同样是黑衣的两人,原本也以为是天雷宫的人。 但即便是天雷宫的人出现在此,他们也会例行查问一番。 这个驿站的黑衣人有三个,他们齐齐起身,将卫蓉蓉和易沉拦下,领头的那人道:“什么人,可有令牌?” 卫蓉蓉将收在腰间的令牌拿出,领头的那个黑衣人顺手接过,一看令牌上“裁决”二字,登时跪下,将令牌双手高举,道:“不知大驾,恕罪。” 另外两个黑衣人见此,也一同跪下。 卫蓉蓉取回令牌,与易沉一起又径直朝南走去。 走过驿站,卫蓉蓉回头看向那三个黑衣人,他们竟还跪在那里。 卫蓉蓉嘟囔了一句:“没想到这么好用。” 易沉也好奇,问道:“你从玄武山带出的那两个究竟是什么人?” 卫蓉蓉摇头道:“不知道。” 他们都不知道天雷宫的等级地位划分,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司北在天雷宫地位极高,却不知手中那块令牌上刻着的裁决,地位犹在司北之上。 易沉又问道:“那你为何又要把他们带出山?” 卫蓉蓉道:“玄武神灵让我带他们出来的,不对,他应该是玄武一脉?” 玄武神灵?玄武一脉? 易沉追问道:“你见到了玄武神灵和玄武一脉?” 卫蓉蓉道:“不,只见到了一团人形的灵气,刚开始我以为他是玄武神灵,不过交谈后,感觉应该是玄武一脉,我问他,他也没否认。” 易沉眼神一亮,玄武一脉,那可是传说。 易沉惊呼道:“什么?你还与玄武一脉交谈?” 卫蓉蓉道:“是啊,他还传授了我许多修行之理,还告诉了我无人知晓的秘密,分别时,他还送我一件神兵。” 超乎易沉所想,这一趟玄武山之行,卫蓉蓉竟然有如此多的收获,这每一样都在冲击着易沉的好奇心。 而神兵二字,更是每一个修道者梦寐以求之物。 易沉道:“神兵?快让我看看。” 卫蓉蓉停下脚步,从袖间取出了那把九霄玄冰刃,那九霄玄冰刃随即漂浮在她身前,散发着晶莹剔透的光。 易沉已为之夺目,不自觉地伸出了右手,想触碰它。 但仅是稍微靠近,一股噬人的寒意便袭遍全身,又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万生宗道法为水行正宗,御水者无不御冰,因为冰的坚韧和锋利是他们最有效的杀伤。 易沉已是太玄境,他早已修出气府私境,虽没修天降冰刃,但寻常御冰早不在话下。 可即便以易沉的修为,他却不可抵御九霄玄冰刃的寒意。 易沉赞叹道:“不愧是神兵。” 卫蓉蓉看着九霄玄冰刃,带着一脸的敬意道:“它是昔年玄武神君之物,我们现在的修为还不足以掌控它。” 说着,又将九霄玄冰刃收于袖间。 也就在这时,那股蚀骨寒意袭身,卫蓉蓉不得不再一次施展道法将它化解,于是,卫蓉蓉脚下又开始极速凝冰。 易沉看在眼里,道:“这就是你脚下不时凝冰的原因吗?” 卫蓉蓉点了点头,又向南走去。 易沉跟在身后,眼中有一丝担忧,虽只感受了那股寒意短短一瞬,但他也知道要长期忍受恐怕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但对此,他什么也没再说,既然玄武一脉会将它交给卫蓉蓉,那必有深意。 对玄武一脉,万生宗奉若神明,不会心生怀疑。 易沉走到卫蓉蓉身旁,又问道:“你还说他告诉了你无人知晓的秘密,是什么?” 卫蓉蓉道:“天地元气精分五行之气,水行为水行之气,在玄武堂时,我曾一试,对道法的加持比之寻常元气直有天壤之别。那位玄武一脉的前辈说,融会了水行之气后,方可太玄大成,直到那时才能真正的让九霄玄冰刃为我所用。” 易沉道:“水行之气,有何不同?” 卫蓉蓉道:“黑色,且与寻常元气相比,有种湿润的感觉。你有感觉到过吗?” 两人脚步不停,易沉沉思了很久,后道:“没有过。” 卫蓉蓉道:“汇聚元气时用念力外视,我也是在元气将要耗尽时,才能看到极稀少的黑色元气,再用道法捕捉。你不妨多试试,若能看见那些黑色元气,就有办法修行。” 易沉喜形于色,道:“好。” 玄武一脉传授的修行之法,世人无人知的修行之法,可修至太玄大成,谁能对此不跃跃欲试。 可是,那位玄武一脉也说过,并非知道这个修行之法就有用,太多太多的人就算知道,也感知不到五行之气。 卫蓉蓉向易沉看了一眼,她担心给了易沉希望,最终却只能给他带来失望。 第五十一章 获准出行 又一日早,言城。 言行查看了一番言信的状况,见言信仍在熟睡,气息均匀,也已恢复了些血色。 可见言信修为高深,体魄强健,这伤不需多久便能痊愈。 言行安下心,朝门外走去,刚走出卧房,就见夏紫英端着一碗汤药走来。 言行看着夏紫英,强笑道:“母亲,孩儿出府一趟。” 夏紫英悠悠地看了一眼言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直到言行走后,夏紫英再看向躺在床上熟睡的言信,叹了一口气。 言行出府后,沿着街道随处走去,好像并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闲逛。 也的确是闲逛,看着各家各户的门大开,看着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看着街市也日渐恢复如初,这一番景象,的确已经开始从查禁风波引发的萧条中复苏。 看来大举查禁的确如言信和言明所说,已然要结束。 李严也同样想尽早的结束这一切,查禁持续了半个多月,言城刑罚司和城外大秦驻军营中已收押了逾五千人之众。 再每持续多一日都有可能引发难以控制的大动荡,此前五日,封云藏身在言城,一来,他不敢当着封云藏的面停止查禁;二来,有封云藏在,若生动荡封云藏也可强压,后果也将由封云藏承担,责任不会追究到李严的身上。 封云藏一走,李严也当机立断,就在今日停止查禁。 因为封云藏已经当众大败了言信,给言城施以了最大的威慑,这个时机让他有了一个很好的交代。 感受了一番言城已经开始渐复的生机,言行吸了一口气,柔和的眼神转瞬变得锐利。 一转身,朝监察司走去。 待走到了监察司外,眼神和表情又一换,一副事不关己的郎当神态。 不过,经昨日言信与封云藏一战,此时的监察司已经破落不堪,围墙崩塌不说,屋顶碎裂,房梁大柱更多有裂痕。 此时,已经有大批工匠正在修补。 言行一脸夸张神情看着这一切,闲庭信步地走进了监察司。 李严和各司常正在监察司内四处走动,只听李严正对着一个工匠大喊道:“屋顶给补严实了,若有漏光漏雨,我要你的命。” 言行来到李严身后,道:“啧啧啧,我才多久没来,这是怎么了?” 李严本正恼怒,回身一见言行,随即神情舒展,环顾了监察司四周,道:“呵,还不是你父亲做的好事。” 言行好似对此不知情,吃惊地道:“我父亲?不会吧,他也敢端了你监察司?” 说完,言行又补道:“我说他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对啊,就他们?能将我父亲伤成那样?” 说话间,眼神朝一旁的执禁团望了望。 李严嗤笑了一声,道:“这事也怨不得你父亲。” 言信为何大闹监察司,来龙去脉,李严心知肚明,的确是为封云藏所逼。 李严不再纠结此事,问道:“这么久不曾露面,背着我在做什么勾当?” 这自然不是盘问,在李严眼中,言行不过是个不成器之人,又如何会真的以为言行在做什么需要他防备的事。 言行一脸愁苦,道:“别提了,又昏睡了半月,前几日方醒,动惮不得,还以为这次醒不过来了。” 言行多年来与监察司多有往来,私赠金银无数,其中大多给了李严。 又多听言行数落言城,更胡作非为,而言城上下对言行又多有非议。 言行言谈举止间向着监察司,分不清立场的败家子样,让李严看着也觉多有乐趣。 长久之下,李严与言行也算是有点交情,更早知他身患异症,虽然言行即便真的死了,李严也并不在意。 但相谈之下,表面的客套还是必不可少的,李严带着一丝不知是客套还是讥讽意味地道:“你福大命大,岂是那么容易死得了的。” 言行也不知是不是没听出来,回道:“那就借李司座吉言了。” 李严呵呵一笑,道:“你今日找我,又有何事?” 言行唉声叹气,道:“这次昏迷这么久,醒来只觉人生朝夕难保,当及时行乐。上次李司座应允,许我去苏城,不知可还作数?” 言行长久昏迷初愈,且是无法根治的异症,这话说来合理。 不过言城查禁之事,今日刚止,李严倒不觉得这个时机,言行提出有何不妥,只是觉得此时还不是他可外出的时机。 因为苏城的局势,李严并不清楚,或许苏城查禁之事还未止呢? 李严还没开口,自监察司外,又匆匆走进一人。 二人向外看去,见言彬一脸不悦地走了进来。 言彬也看到了李严和言行,原本不悦地表情,在看到言行的那一瞬,怒意油然而生。 但言彬却没先理会言行,只是对着李严道:“李司座,查禁之事,是否可以止了?” 李严已命监察司停止查禁,但这个命令却还没通知言明。 言彬此来交涉,若依李严往日脾气,即便他已决意停止查禁,也还会改变主意再持续数日,以彰示他不为人所迫的威严。 但经过昨日言城道界和言信的损伤,李严知道言城此时的怒意正盛,见好就收是他一贯的处事原则,这也是他制衡下的言城十几年来相对平稳的原因所在。 李严当即赔笑道:“世子不知,我一早已下令查禁之事就此了结,请世子通禀言城主,放宽心。” 这出乎言彬意料,他本以为还需几日,言彬的心中终于有了一点喜悦,但却没表露出来。 言彬道:“我代家父谢过李司座。家父还说了,监察司修缮所需的费用,由我言城承担。” 这是言明和李严打交道多年形成的默契,互相之间都给点好处,各自有了台阶,后事才好商量。 李严笑道:“那李某就却之不恭了。” 交涉结束,言彬看向言行,一脸的怒不可揭,而言行自言彬走进监察司的那一刻起,就躬身低头站在一旁,看起来十分惧怕言彬。 言彬怒喝道:“你父亲伤重,你不在府里好生照料着,到这里来做什么!” 言行把头埋得更深,不敢言语。 言彬怒气更盛,完全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怒吼道:“我言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不孝子!” 说完,一巴掌向言行打去,言行跌坐在地,低声抽泣,委屈至极。 而言彬的怒气还未消,依旧不依不饶,对着言行一阵拳打脚踢,言行却不敢还手,只是抱着头蜷缩着。 一旁的李严见状,赶紧拉住言彬,劝说道:“世子,世子,算了,言行公子知错了。” 李严的心里却在窃笑,确如言彬所说,父亲身受重伤,儿子不照料父亲,却跑到敌对的监察司来,任谁都无法忍受这种不孝行径。 言彬一阵发泄,终于停手,又道:“若再让我看到你不知悔改,我让你滚出言家。你好自为之。” 说完,言彬怒气冲冲的走了。 不远处围观的监察司众人,纷纷捂嘴偷笑。 李严克制着脸上的笑意,把言行扶了起来,只见言行已经鼻青脸肿,身上想来也免不了有淤伤,好一副惨不忍睹的心酸样。 言行哭着道:“他算什么,不就仗着自己是世子吗,若我是世子,他还敢这样对我。” 一副毫不知错,死不悔改的模样。 李严心中只道活该,嘴上却说道:“是,是,是。” 言行祈求道:“李司座,你也看到了,我待在言城还有什么意思,你就让我出去散散心吧。” 即便是李严,此刻看着言行,也心道:世上竟然有这么为人子的,这种人活在世上也是多余。那就随他去吧。 李严沉吟一会,道:“过几日吧。” 言行道:“过几日我父亲醒了,那时我还怎么出城。” 李严道:“放心吧,想来你父亲的伤三两日也不会好。三日后,你就去吧。不过出城总需要一个名目,你就以行商的名义去。” 言行道:“可是,我又不是商人,哪懂如何行商。到了苏城若被盘问,我该怎么应对。” 李严道:“还有三日,你就不会找个商人问问,自己心中记下。” 言行愁眉苦脸地道:“我哪记得住这些。” 李严摇了摇头,若不是言信之子,言行该如何生存下去。 言行忽又道:“不如我找个商人与我同行,一路也可解闷?” 李严此时,已只想把言行打发了。 李严道:“那必须确实是一个商人,不可是修道者。” 言行道:“我才不要和修道者一起。” 他还不想和修道者一起,又有哪个修道者会愿意与他为伍。 李严道:“三日后,你带着你找的商人到监察司来一趟,我给你行商通行令牌。” 言行感恩戴德地道:“谢李司座。” 言行告辞向外走去,望着一手捂住身侧肋骨蜷缩着身子走着的言行,李严忍不住摇头嗤笑。 第五十二章 再访邱沐 走出监察司很远,本是蜷缩着身子的言行忽然挺直了身体,向城外走去。 一个时辰之后,言行来到了城外的村落,然后在各个村落之间走动。 百姓各自在忙碌,早已被监察司查禁过的村落已渐渐从阴霾中走出。 只是,映入言行眼中的每个人脸上都无喜色笑颜,看来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他们才能真正的从那死神降临的恐惧中解脱。 城外的百姓都并不认得言行,但从言行身旁擦肩而过的人,却都没有看向言行一眼,尽管此时的言行鼻青脸肿,本应很惹人注目。 这种漠视,正是他们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言行走着,走着,来到了宁家村。 村口的那户人家,房门上挂着白带,这是在告慰祭奠死去的人。 正是第一日监察司查禁,被监察司叩开死神之门的那户人家,死去的人,是那个被一刀从脖颈处砍下的男人,和那个一头撞墙自尽的女人。 这对悲惨的夫妻早已被同村葬下,这户人家的两个孩子也已被村长收养。 此时,这户人家中空无一人。 只是,门口却放有一个破旧的香炉,香炉上正有几炷香在燃烧。 看来,即便过了二十日,村中也时常有人给那对惨死的夫妻敬香告慰。 不知是告慰逝者安息,还是请求逝者不要怪罪。 但是这天不假年的飞来横祸,逝者又如何能安息! 能够告慰逝者的,恐怕只有荡尽这天地阴云,还他们的后人一片朗朗乾坤。 言行走到香炉前,香炉旁还摆放有完好的香,一块火石,和熄灭的蜡烛。 言行神色恭敬地取出三支,又费力地用火石点燃蜡烛。 此刻的他,实在无颜用道法生出火焰,在死去的人前,修道者的身份只让他无地自容。 点燃了三支香,言行平举额前,恭敬三拜,什么也没说。 什么话都告慰不了冤魂,只有用行动实现他们生前所愿,方是真正慰藉。 三支香插于香炉中,言行又再向村中走去。 一路见几户人家门口,有几人神情木讷地向村外,当日他们的家人被带去的方向遥望。 那神情告诉言行,他们没有期望,只是不舍。 悲悯的神情,又在言行脸上浮现,这本不是在他这个年纪的人脸上该有的神情。 走过宁家村,言行又在另外的村落行走。 三日后,他就要出走言城,他需要把言城遭受的无妄之灾和灾后的惨象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鞭策自己时刻牢记使命。 入夜,城外大秦驻军营中,那些关押言城待除籍的百姓大帐外,言行悄无声息地隐藏在黑暗中。 等到立秋之后,这些百姓就将被押送往两千里外的卫城以北,然后在不知尽头的忍受苦寒的同时,终日遥望他们的故乡,直至某一日凄凉地死去。 在那之前,他们的额前还要被烙上一个屈辱的印记。 时断时续的哭泣声传入言行耳中,而言行只是仍带着那副悲悯的神情,静静地站在黑暗之中。 站了许久许久,一动不动,好似他已入定了一般。 忽然,那不知多少次让言行陷入昏迷的先兆又出现,又有悲伤哀怨之声莫名传来。 那不是百姓口中传来的声音,而是直接响起在言行的脑海,让言行难以抑制地身体开始战栗,大吸冷气,颤抖不已。 情急之下,言行担心又会再一次昏迷,若在这里昏迷被巡查之人发现而暴露身行,那就百口莫辩。 于是,言行不得不闪身远离。 只是,当言行离营帐越远,那股不适的感觉也渐渐减弱,直至消失不见。 他并未昏迷,由心地舒了口气。 不过,这种变化也让言行陷入了思索。 那些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它们真的也如元气一样?或者隐藏在元气之中吗? 夜渐深,在思索中,言行回到了府中。挂念父亲,又走向言信卧房。 言信已经醒来,只是行动不便,夏紫英正守在床边,二人正窃窃私语。 听得有人走来,夏紫英转头向门口看去,就见言行鼻青脸肿地站在门口。 夏紫英急忙向言行走去,只见言行笑了一笑。 夏紫英眼含泪光,一手轻抚言行面庞,关切地问道:“疼吗?” 言行含笑摇了摇头,道:“皮外伤。” 夏紫英抽泣道:“你陪父亲坐会,我去拿点伤药。” 说罢,夏紫英捂住嘴向外走去。 言行几步走到言信床边,对着言信点了点头,表示计划进展顺利。 言信也笑了一声,只是,这一笑,牵动了伤处,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咳嗽声止歇后,言信道:“谁下的手?” 言行笑道:“堂兄。” 言信又道:“李严没有怀疑?” 言行道:“没有,若是父亲不知情,也不会怀疑的。” 言信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他还需要静养。 夏紫英拿着伤药走了回来,然后轻轻地把药膏涂抹在言行的脸上。 言行闭上双眼,母亲温柔的细心呵护让他心生暖阳,他只望有朝一日这世间再无骨肉分离,所有人都能安享这份温柔。 终于,夏紫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言行睁开了双眼。 夏紫英也看着言行,四目相对,夏紫英的眼中只有温柔,足以让言行融化的温柔,来自贴心慈母毫无杂质的温柔。 言行笑了,带着一脸的青肿,像个顽皮的孩童一般天真烂漫。 夏紫英也莫名笑了,道:“还笑得出口。” 言行止住了笑,道:“母亲,帮我熬些黑豆膏,三日后我就要带走。” 黑豆膏,需将黑豆泡在米醋中一到两日,一同加热煮烂,过滤残渣,最后改用小火慢慢熬制成稠膏状。 夏紫英眼中的温柔消散,又转而成担忧,可她却道:“好,我明日就准备。” 言行不再说话,看着母亲,他的眼中只有感激,和庆幸,庆幸自己能成为她的孩子。 ...... 出行前三日。 这日,言行出得府外,向外城走去。 一路随处观赏张望,看似与闲逛无异。 有路人不时向言行脸上看去,昨日被言彬殴打后,经夏紫英涂抹伤药,肿已消,不过仍有青紫。 言行对此也毫不在意,嘴角含笑。 转过几个街角,来到了添香坊,又在一家家铺面里挑选把玩着各色物件。 添香坊内的店主经上回言行出现在妙笔生花后,多已识得言行。 对坊间流传的关于他的恶名更是早有听闻。 见言行来到店内,店主们也各都赔笑上前,说的话也都类似“公子看上哪件,小人给你包起来。” 只望赶紧把这凶神打发走,言行也纷纷笑纳,分文未付。 很快,前面就是妙笔生花,言行手中已拎着好几样物件,所幸都轻便,看来并不累赘。 邱沐的妙笔生花已开了有近一月,不过当日监察司盘查时,周遭的人得知邱沐与言行是朋友,稍一传开,也让人对妙笔生花敬而远之。 虽进过妙笔生花的人都道邱沐的字画堪称上品,但妙笔生花还是门可罗雀。 邱沐对此也不发愁,能光明正大地做自己喜爱的事,还可解决温饱,他甘之如饴。 此时,邱沐正在店内排放字画,而他的身旁,有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帮他拿着要挂上的字画。 那女子说道:“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邱沐从女子手中接过字画,挂在了墙上,说道:“我现在还没有成家的打算。” 女子道:“又不是叫你现在定下婚期,只是去我家吃一顿便饭而已。” 邱沐道:“可是...” 彼时世间的风俗,若无亲缘或是家世之间的牵连,婚龄男女之间相邀上门做客,便等同于是应下婚事。 女子道:“没什么可是,我都与父母说好了,就明日晚上。” 邱沐看着那女子,道:“芙萍,我是个没有身份的人,今后会怎样我不敢多想,得过且过罢了,你应该去找个能给你安稳的人。” 这个女子名叫谢芙萍,和邱沐的身世一样,原本也是谢家的人,同样因为旁出了三代,而被除去了世家名分。 谢芙萍道:“我也和你一样,同样是没有身份的人,正因如此,不正应该同病相怜吗?” 邱沐不再说话了,年少时,他们二人本就认得,只是后来都遭逢变故,他们不再有往来,偶有路上相遇,也不过是相互看上一眼,匆匆别过。 只是,当邱沐开了这妙笔生花,在言行现身搭救后两日,谢芙萍上街闲逛无意间走进了这妙笔生花。 在邱沐送了谢芙萍一副字画后,谢芙萍十几日来每日都到这里帮邱沐作画时研墨,劳作时搭手,闲暇时交谈。 起初两日,邱沐还稍感不适。 不过,许是两人真的同病相怜,各自体会对方心中苦楚。 像他们这种遭遇的人,又怎会不渴望有一个相互理解的人能吐露心声,即便相偎取暖也是好的。 于是,后来他们无话不谈,又过几日,谢芙萍对邱沐表达好感。 昨日,谢芙萍提出让邱沐登门与她父母见上一面,邱沐只觉这一切发展过快。 虽然这十几日来,与谢芙萍的相处令他这么多年来也终于有了敞开心扉的快慰,但对未来的悲观也令他自觉担负不起这一人托付终身的责任。 邱沐本是拒绝的,但谢芙萍刚才却说已经与父母说好了,这个女子都如此坚定,他又还能如何拒绝呢? 谢芙萍又说道:“明日晚上,说好了。” 邱沐点头道:“好吧。” 言行在门外已听到他们短短的几句对话,不由皱了皱眉。 言行已走了进来,邱沐和谢芙萍同时向门口看去,妙笔生花来了客人,这着实是一件少见的事。 谢芙萍初见言行,并不知道他是谁,但一身华丽衣着让她知道眼前这人身份非同一般。 虽然脸上的青紫让她觉得好笑,但也克制住,面若平常,也不刻意再看向他脸上。 邱沐见来人是言行,迎上几步,揖礼道:“公子。” 邱沐也看到了言行脸上的青紫,也不问,也不多看,一切都好似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邱沐深知,揭人短处非君子所为。 言行点头一笑,道:“多日不见,如何?” 邱沐笑道:“还过得去。” 谢芙萍走到邱沐身旁,问道:“这位公子是?” 邱沐介绍道:“是言行公子。” 一听见言行的名字,谢芙萍看向言行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转瞬即逝,随即也揖礼叫道:“见过言行公子。” 那一闪而过的神色,落在了言行的眼里。 言行问道:“这位姑娘是?” 邱沐回道:“谢家旁支,谢芙萍。” 言行哦了一声,向着谢芙萍道了一声:“你好。” 谢芙萍热情地道:“公子稍坐,我去给公子沏杯茶。” 言行点头没有说话,看着谢芙萍带着笑意地走进隔层沏茶。这难得一见的对待他的态度,让他意味深长地转头看了邱沐一眼。 邱沐对此却没有多想,在他心里,这是正常的待客之礼。 但他忘了,他初见言行之时是多么的厌烦,厌烦到连一丝好脸色也没有。 邱沐看着言行手里的物件,道:“公子今日来,是要寻副字画吗?” 言行道:“不,我来让你帮我写几个字。” 邱沐听后,走到桌案前,取出一张白纸。 这时,谢芙萍也已沏好茶,双手碰杯走到言行身前,道:“公子请喝茶。” 言行笑着接过,道:“谢谢。” 谢芙萍微笑欠身,而后走到邱沐身旁,又帮邱沐研墨。 邱沐将白纸摊平,问道:“公子要写哪几个字?” 言行饮了一口茶,道:“权术无双。” 邱沐执笔念叨“权术无双,权术无双...”,又沉思了一会。 墨已研好,邱沐笔尖沾墨,而后大笔挥洒,只有四个字,顷刻间便写完。 言行走上前一看,点头道:“好字。” 只见那纸上“权术无双”四字,不同于邱沐惯用写法,邱沐的字多有尖锐的笔锋。 但这四字,看似笔势随意,但起笔处收笔处又都无锋利,下笔时运用了抖笔,使之圆润。 字如其意,所谓权术无双,自然看似随意实则圆通。 邱沐这等造诣,也不是勤练就可,更需心灵通透。 邱沐道:“公子谬赞了。” 若是以往,邱沐实不喜写这几个字,但言行于他有大恩,为言行破例一次,算不得什么。 言行又道:“还请你替我装裱起来,先存放在你这。” 邱沐回道:“好。” 言行拿出一锭银两,还未放在桌案上。 邱沐连忙挡住言行的手,道:“不可,我怎可收公子银两。” 言行笑道:“这是送人的,若是我自己要的,我也不会给你银子。” 这么一说,邱沐也不再推辞。 言行放下银两,道:“告辞。” 邱沐和谢芙萍送到门口,一起道:“公子慢走。” 临别时,言行又向谢芙萍看了一眼,谢芙萍随之一笑。 言行离开妙笔生花,却没有打道回府,而是进了邻近的一醉楼,再走上二楼的雅间。 挑了几间之后,终于在其中一间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整个添香坊,也能看清妙笔生花。 言行随意地要了两个小菜,再要了一壶酒,有一杯没一杯地自斟自饮,眼睛不眨地盯着妙笔生花门口。 第五十三章 恶意临门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谢芙萍从妙笔生花走出,向东走过几个铺面。 忽一停顿,向一个店铺内看去,然后又向那店铺走去。 于是,言行又眼睛不眨地盯着那个店铺门口。 谢芙萍从妙笔生花走后,本欲回家,只是才未走出多远,听到一声叫唤。 循声看去,叫他的人原来是谢福临。 百宝坊是添香坊内最大的一座门店,因为背靠谢家,售卖的东西并没有如普通商籍那样多受限制。古玩、瓷器、字画、首饰等等,一应俱全。 谢福临身为百宝坊的少东家,平日多在店内。 谢福临与谢芙萍本是同宗兄妹,正巧见到谢芙萍从店门前经过,就叫唤了一声,正好也有些话要对她说。 谢芙萍走到谢福临身旁,问道:“有事吗?” 谢福临看向谢芙萍,有些不悦地道:“你还是每天都到妙笔生花去?” 谢芙萍眼神有些躲避,道:“是啊,怎么了?” 谢福临又道:“你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谢芙萍道:“你什么意思?” 谢福临道:“我上次已经和你说过了,离他远一点,对你没好处。” 在谢芙萍第一次偶然走进妙笔生花见到邱沐的时候,她就好奇邱沐怎么会有行商权,当日出了妙笔生花,她就来到百宝坊问过谢福临。 谢福临当时并未多想,告诉她那是因为邱沐认识言行的关系。 可却没想到,此后连着好几日都看到她从门外经过,谢福临好奇,走出门外一看,见她果然次次都进了妙笔生花。 有一日,谢福临把谢芙萍从妙笔生花店里拽了出来,和她说不要与邱沐来往过深,日后有可能被牵连。 当日谢芙萍说知道了,谢福临还以为她听进去了。 可这几日又多次见到她从门口经过,这才忍不住又把她叫进来,再叮嘱一番。 谢福临这一番带有些许教训的口吻,并没有让谢芙萍体会到其中本有的关怀,反倒心生不快。 谢芙萍大声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生来把好处占尽,又怎么知道什么是没好处?” 谢福临难以相信谢芙萍竟然会对他说出这些话,但他无法反驳,因为和谢芙萍的遭遇比起来,他的确可以说生来就好处占尽。 像邱沐与谢芙萍这种遭遇的人,谢福临并不能真的体会他们内心的苦楚,只是,多少也能想到他们的委屈。 于是,谢福临一改先前的口气,温言道:“虽然你已不在谢家族亲,但谢家每年都有接济,足够你们安生过日子,你根本没必要铤而走险。若是家用不够,你随时可以来找我,你仍把我当做族兄,我仍把你当做族妹。” 只是,再次出乎谢福临意料,他的这番话并没有让谢芙萍得到安慰,反倒让谢芙萍的委屈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谢芙萍忍不住哭了出来,道:“谢家的接济,那是因为我父亲还在,等有朝一日我父亲不在了呢?这接济你又以为是好拿的吗?你知道我们被多少人指着脊梁骨骂是讨食吃的吗?” 谢福临赶忙解释道:“不不不,芙萍,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芙萍擦了一把眼泪,抽泣着道:“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没有这个意思,但是背后这么说我们的人还少吗?” 谢福临叹了口气,这种说法他并不是完全没听到过,只是从来没想到会对他们伤害这么深。 谢福临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好道:“那些口无遮拦的人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只当做从没听过。不哭了,啊。” 说着,拍拍谢芙萍的后背。 可这般委屈,又岂是一句简简单单充耳不闻就能化解的。 谢芙萍含泪摇头道:“我们要的是一个身份,你能给吗?谢家能给吗?没有一个身份,我们就不能依靠自己自食其力,也就永远也抬不起头来。” 谢福临当然不能给,谢家也不能给。 但在谢芙萍眼里,言行能给。 言行已给了邱沐行商权,那等同于一个商籍的身份,若能与邱沐成婚,她就也有了这个身份。 并且,今日看来,言行对邱沐还礼敬有加颇为欣赏,她完全相信依靠言行,她有机会得到更多。 谢福临不知道谢芙萍心里在想着这些,说道:“其实,你若愿意,你可以到百宝坊来帮我打理的。” 那些被大秦禁令剥离出世家名分的人,其实大多的出路还是最终回到了本家做起了佣人仆人,或是像谢福临说的帮忙打理家业,名义上好听些,实质也与下人无异。 虽然他们起先都不情愿,谁又能原本习惯了平起平坐的地位,欣然又接受了被原本平起平坐一样身份的人呼来喝去。 但在生活和岁月的长久鞭笞后,多数人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但是谢芙萍还不接受,她被鞭笞的时间还不够久,并且,她已看到了转机。 谢福临本完全是出于一番好意,他真的想帮助谢芙萍,但在谢芙萍听来,只觉得那是施舍。 谢芙萍已止住了泪,对谢福临道:“不用了。若没有别的事,我走了。” 说完,也不等谢福临再说话,转身从百宝坊走了出去。 谢福临看着谢芙萍身影消失,摇了摇头。 言行又再看到了谢芙萍出现,直到谢芙萍向东走了很远,再没有停留的时候,言行下了一醉楼,远远跟了上去。 一直跟到谢芙萍走进了东城民巷一座简陋的木屋,言行在外等了许久,见不再有人外出。 于是言行走到那屋门前,记下了门牌号,这才返身。 ...... 出行前二日。 言行早早又来到一醉楼,仍走进昨日的雅间,仍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时辰尚早,妙笔生花还未开门。 言行叫来掌柜,道:“你帮我办一件事,去东城民巷......” 掌柜点头称好,退了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掌柜已经回来,走到言行所在的雅间,道:“公子,办好了。” 言行点头道:“有劳了。” 掌柜笑着道:“哪里哪里。公子要先吃点什么?” 距离午饭时间尚早,掌柜实在不知道言行这么早到这来做什么。 言行道:“替我沏壶茶吧。” 掌柜道:“好,公子稍等。” 说完,掌柜退了出去。 言行又转头盯着妙笔生花,这时,妙笔生花刚刚打开店门。 邱沐刚刚把店内可售卖的字画摆放好,就见谢芙萍又来到妙笔生花,还是穿着昨日那身衣裳。 邱沐笑道:“怎么今日这么早?” 他却没看出谢芙萍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谢芙萍几番犹豫,终于还是开口道:“我是来告诉你,我母亲一早病了,昨日说的那件事,等过几日吧。” 邱沐关心地问道:“什么病,严重吗?” 谢芙萍强笑一声,道:“受了点风寒,不要紧,喝点汤药,几日便会好,过几日再请你去我家做客。” 邱沐道:“不要紧就好,你也是,你母亲病了就不要过来了,在家好好照应。” 谢芙萍道:“我就是过来告诉你一声,那,我先回去了。” 邱沐点头道:“快回去吧。” 谢芙萍松了口气,走了出去。 这短短时间一进一出,都落入了言行的眼中。 言行的身前已放有一壶茶,和一个小小茶杯。 言行给自己倒上一杯,闻了闻,茶香浓郁。 饮上一口,回味了一番,又摇了摇头,心说,没有那日的离火殿喝出的那丝甘味。 又再饮了两杯,言行正欲起身离去。 就在他站起时,又向妙笔生花看了一眼,只见有四个年轻公子一起走了进去。 其中一人身着赤红色长衣,言行认得,认出他时,言行不由皱了皱眉。 邱沐正背对着门口在忙碌,忽听有人说道:“就是这家?” 邱沐闻言转身道:“欢迎光...” 话还没说完就停住,因为他看见了来人中的一个人,那人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人一身蓝衣,手持一把扇子,邱沐认得,他叫邱勇。 因邱沐少时就聪慧,族中长辈对他多有夸赞,以致邱勇心生嫉妒,少时就与邱沐不和。 到邱沐被邱家除去名分后,邱勇更对邱沐多有出言羞辱。 邱沐也一向见到邱勇能避让就避让,避不过那就只能一再忍耐。 另有一人,也是蓝衣,这人是谢家的谢福照。 还有一人,身着褐衣,这人出自名声不显的杨家,名字却叫杨赫显。 身着赤红色长衣的那人,名叫朱归。 这四个人,在言城世家公子们当中,名声都不大好。 邱勇见邱沐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带着一副假笑道:“怎么,有顾客光临,你不欢迎吗?” 邱沐道:“你来做什么?” 邱勇好像听不懂邱沐话中逐客之意的样子,道:“喂,你现在可是开门做生意,竟然问上门的客人来做什么?” 说完,又对另三人说道:“这难道是经商之道吗?” 几人听后,一起哈哈大笑。 杨赫显接话道:“也许人家店主眼界高,看不上我们几个穷酸。” 他们都是世家公子,又怎会与穷酸二字有关系,这话分明就是在嘲笑邱沐一个穷酸,在他们面前装什么高傲。 谢福照又接话道:“是啊,人家现在可是高攀上了三城主家的公子,又哪里会看得上我们。” 句句讽刺,邱沐只充耳不闻。 朱归假装不知地问道:“三城主家哪位公子?” 明知故问,他们分明就是有备而来,却要做这出猴戏,也不知耍的是邱沐,还是他们自己? 谢福照回话道:“三城主只有两位公子,二公子天性纯良,又勤于修道。会到这市井抛头露面的,自然也只有那大公子了。” 借说言果天性纯良,反讽言行品行不端,而会与品行不端的言行结交的邱沐,是否也是一丘之貉呢?毕竟常言道人以群分。 只是,他们丝毫不会反思自己。 朱归哦了一声,道:“那大公子啊,我可听说他昨日被世子一顿暴打,没准哪天再惹怒了世子,他就不再是言家宗室了。” 杨赫显笑道:“哈哈,那不是正好,都是没身份的人走到一起,那就不奇怪了。” 邱勇板着脸道:“什么没身份,别胡说,人家至少现在还是堂堂三城主府大公子。” 杨赫显赔笑道:“对对对,失言,失言,那不知眼前这位公子又是什么身份?” 这一唱一和,令人作呕。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进了妙笔生花后,言行也已走到门外。 此刻,言行正双手抱于胸前,背倚门墙。 他们说的每句话,言行都听进耳里,只是,言行的脸上却只有笑意。 邱勇走到邱沐身旁,一手探向邱沐,好似隆重介绍的样子,道:“各位就不知道了吧,这位可曾是我邱家长辈关爱有加的邱沐公子。” 另外三人拱手道:“失敬失敬。” 邱勇又续道:“不过早已被我邱家除名了。” 随即响起一阵哄堂大笑,他们笑得放肆,笑得张狂。 门外,言行脸上的笑意已不见,变成了阴郁,正如那暴风雨来临前的虚假平静。 妙笔生花里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谢福照道:“难怪我昨日听说,我谢家除名的谢芙萍近来与这位公子走得挺近,倒当真是般配啊。” 邱沐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道:“你们说够了吗,说够了就请出去吧。” 邱勇得意地道:“没有。你既然店门大开,我们便来者是客,兴许我们一高兴,会多买你几幅字画,你就多忍耐着吧。哈哈哈...” 另三人又跟着一起大笑。 邱勇很满意邱沐此刻的愤怒和无可奈何,他自认为比邱沐高贵,因为他依旧是世家身份。他认为邱沐生计困难却又不向他摇尾乞怜,就是不尊不敬。他认为邱沐一再躲避着他,就是不想让他看见邱沐的卑微,这都是邱沐那虚妄的自尊在作祟。 另三人与邱勇都是一丘之貉,他们嘲笑这种自尊,在他们的眼里,卑微的人不配有自尊。 自尊,是他们这样身份高贵的才配拥有的,若是卑微的人也拥有,那等同于拉低了他们的身份。 于是,他们践踏他们眼中卑微之人的自尊,他们享受这种践踏,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自感他们的尊贵得以升华。 多么扭曲,多么可笑,多么可怜。 邱勇细细打量了衣着寒酸的邱沐一番,继续嘲讽道:“我从你这门口走过多次,每次见都是空无一人,也能开得下去?” 邱沐本不想搭理他,但邱沐也有他的傲气,道:“还是偶尔有人买上一两副的,图个温饱而已,足够了。” 邱勇哼了一声,道:“图个温饱?依我看,仅是温暖也难吧。” 邱沐不应他。 见邱沐无视他,邱勇心生怒意,道:“你也是我邱家出去的人,如此穷酸,丢尽了我邱家的脸面。” 提起邱家,邱沐道:“既然已出了邱家,便不再是邱家的人,又如何丢邱家的脸面。” 邱勇喝到:“可你还姓邱。” 邱沐道:“姓氏承自父亲,非我所选,也不可改。” 一旁的杨赫显道:“一个已经没有名分的人,还这么盛气凌人,若他没被除名,只怕要更加目中无人了。呸,什么东西。” 邱沐最看不惯的,就是他们总是一副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姿态,这种发自骨子里的轻蔑,让原本温顺的邱沐已无法忍受。 邱沐又深吸了几口气,尽量让自己平复,沉声道:“你们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杨赫显又道:“哈哈哈,看吧,他生气了,他果然在意名分。” 谢福照道:“可惜,他再也不可能有什么名分了。” 说罢,再一阵哄堂大笑,这每一声嘲笑,都是最尖利的刺,深深刺进邱沐的心脏。 邱沐终于再忍不住,咆哮道:“滚出去,你们都滚出去。” 邱勇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叫我们滚出去,我们就不出去,你能怎么样?” 哈哈哈哈...... 邱沐只是一个文弱书生,面对这样的无赖行经,他无可奈何。 第五十四章 二次解救 门外,谢福临走来。 他本是来看看谢芙萍是否又来了妙笔生花。 走到门口,先是听见店内的一阵嘲笑,然后又看见了倚靠在门墙上言行。 谢福临只是在当日言行搭救邱沐时远远见过他一次,言行并没有见过谢福临,所以二人并不算相识,谢福临也就没有向言行打招呼。 谢福临只是奇怪,言行为什么又会在这里,为什么又不进去。 谢福临走进了妙笔生花,他没有看见谢芙萍,但看见了四个笑得前俯后仰的人,和因愤怒涨红了脸的邱沐。 言城世家公子们多有往来,谢福临虽与外人来往不多,但对那四个人还都识得,也心知他们的名声和往日行径,何况其中还有一个他的同宗族弟谢福照。 谢福临已经猜到了这里发生了什么,对于邱沐现在的模样,他感到同情,也想为邱沐做点什么。 谢福临看向谢福照,道:“福照,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世家族内都有各自的地位,不是太愚蠢的人都心知肚明,谢福临本就比谢福照年纪稍长,况且早已接掌谢家的百宝坊,在谢家族内的话语权和地位自然不是谢福照可比。 看着谢福临一脸不悦地向自己问话,谢福照心虚的自觉矮上了半分,低声回道:“没什么。” 谢福临又道:“没什么,那还不回去。” 谢福照没再说话,谢福照是谢家的人,另外三人却不是,他们可不觉得谢福临能对他们训话。 朱归道:“谢少东家,这里可不是你的百宝坊,也不是你们谢家,我们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指点吧。” 朱归少言,但是这四个人当中,好像却是以他为首。 言城各大家之间大多亲和,向来对外家的事不插嘴也不插手,这是默认的规矩。 但谢福临实在不喜欢这几个人,强硬得回道:“我是个经商的人,经商也有经商的规矩,店主逐客,客就离店。否则,若都像你们这样闹下去,哪家店还能开得下去。” 邱勇道:“谁说我们闹了,谁说我们闹了?哈哈...” 杨赫显接话道:“就是,谁说我们闹了,我们只是进来挑字画,难不得还不许我们说几句话?” 说着,他笑了,朱归也跟着笑了。 谢福照闷着声,当着谢福临的面他不敢太放肆。 面对这等无赖,谢福临也无可奈何了。 这时,门口响起掌声。 几人转头看去,见言行拍着手掌走了进来,那四人脸色一变。 但看清言行脸上的青紫,又在心中偷笑,看来的确如朱归所说,言行昨日被言彬暴打了一顿。 只见言行笑眯眯地道:“看来你们和我一样,颇喜欢大秦律令。” 几人都认得言行,虽然人后说到言行都不尊重,但当着人前,还是有些惧怕。 但听言行这么说,四人也愤怒。 一来,他们耻与言行为伍;二来,即便他们四人算不得什么好人,但对大秦,无人不恨。 朱归道:“言行公子虽然身份尊贵,但也不可胡言乱语。” 言行轻笑了一声,道:“身份尊贵?没有吧,我可没准哪天就被言氏宗家赶出家门了。” 四人对视一眼,脸色又一变,原来他们起先说的话,言行都已经听到了。 言行又道:“胡言乱语?不见得吧,该说你们口不由心才是。心中所想不敢大大方方示人,岂不是小人行径,与你们这般高贵身份不符。” 四人不知言行到底想说什么,但言行说他们是小人,又嘲讽他们身份,已刺痛他们。 还是朱归说道:“言行公子此话未免伤人。” 言行嗤笑一声,道:“哦?哪里来的伤人?觉得屈辱了?你们出言羞辱邱沐的时候,我听着那意思是,他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何来所谓尊严,屈辱也是他应该受的。不,他应该没有感到屈辱才对,你们也没有羞辱他,他既无尊严,又何来所谓屈辱羞辱。他就应该卑微,就应该逆来顺受,可对否?” 这话外之意是,他们四人比之言行也没有什么身份,所以言行说他们是小人,又嘲讽他们身份,也并不是羞辱。 四人当然听出了这话外之意,脸在抽动,他们已经愤怒,但又奈何言行不得,想怒喝他,话到嘴边却又只说道:“你...你...” 言行不依不饶,又道:“旁出当代家主三代者,削除世家名分,这出自大秦律令。这些被削除名分的人,本是你们族中受害者,你们非但不为他们叫屈,不助他们生计,反还以取笑羞辱他们为乐。说你们和我一样喜欢大秦律令,难道还有错不成?” 那些被削除世家名分的人,他们只能选择从此成为佣仆,或是依靠本家的接济度日。 他们都在这个夹缝中艰难选择不知何去何从,多数人放不下往日尊严一生落魄潦倒至死。 他们都是一群可怜人,一群受害者。 那四人其实都知道这个现状,他们对大秦的恨都是真的,但言行所说的,又让他们无法反驳,全都哑口无言,面色难堪。 邱勇试图挽回一点颜面,道:“他们就不能自谋生路吗?为何一定要我们助他生计。” 说得轻巧,自谋生路?谈何容易。 即便如邱沐有一技之长,若非言行相助,也已断送了一生。 言行看向邱勇,又看向另外三人,阴沉着脸道:“你们这些人,若是现在也没有了世家名分,没有了锦衣玉食,你们又能去做什么?还能日日游手好闲以羞辱他人为乐吗?拼尽全力为了活着的人,你们这群废物没有资格瞧不起。” 四人本已被言行说得心生了些许羞愧,但言行又骂他们是废物,这让他们感到无比的屈辱。 他们想愤而反抗,但看着言行渗人的脸色,终究默不作声。 他们恨大秦,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却又给大秦禁令下的受害者狠狠地补了一刀。 他们和大秦一样,都妄加欺凌于他们眼中的卑微者。 只不过,大秦生杀予夺,而他们,冷眼恶语相向。 他们在受害者的眼中与大秦无异,都是施暴者和加害者,但他们浑然不自知。 他们都不知道,也未曾想过,那些他们眼中的卑微者也许并不自认卑微,他们眼中的卑微者同样是一个人,同样应该有尊严。 他们耻与言行为伍,而言行更耻与他们为伍。 言行怒喝了一声:“滚!” 他们本已丧尽了颜面,本已想灰溜溜地一走了事,但言行一个滚字,却让朱归燃起了一丝血性。 另外三人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去。 而朱归直视着言行,他好像本就对言行有积怨,这番又让言行接连嘲讽呵斥,他已愤怒到没有理智,他忘了言行是言信长子,忘了言行是言家宗室。 终于,朱归向言行挥出了一拳,但这拳却没有打到言行的身上。 反而言行随意一躲,也挥出一拳,这拳狠狠地打在朱归脸上。 另外三人见这突变,赶忙回身一起架着朱归离开。 妙笔生花只剩下言行、邱沐和谢福临三人,邱沐和谢福临都看着言行。 谢福临在凝眉思索,言行不是一向与监察司沆瀣一气吗?但他刚才说的话,分明是为大秦律令下的受害者鸣不公。 而那些呵斥那四人的话,更叫人听来酣畅淋漓大快人心。 这些话怎么会从言行的口中说出?这真的是一个郎当的纨绔公子能说出的话吗? 又想到先前邱沐说过,坊间对言行的那些传闻恐怕不实。今日看来,恐怕确如邱沐所言。 邱沐看着言行的眼中,眼泛泪光。 言行解救了邱沐两次,一次挽救了他近在迟尺的悲惨厄运,而这一次,解救的是他看得比生命还重的尊严。 邱沐没有说话,他此时此刻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言行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站在邱沐身前,看着邱沐,随意地笑了一笑。 谢福临感觉,此刻他在这里,好像有些多余。 于是,谢福临向言行揖礼,道:“在下谢福临,见过言行公子。” 言行看向他,对他方才想帮助邱沐的所作所为,言行心有敬意。 言行也抱拳,含笑点头道:“谢公子客气了。” 谢福临也对着言行点了点头,又看向邱沐拱手,道:“邱兄,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走去。 邱沐忙叫道:“谢兄。” 谢福临闻言转过身。 邱沐抱拳弯腰,道:“多谢!” 谢福临点了点头,又转身离去。 只剩下言行和邱沐,邱沐还是没开口。 言行没来由地问道:“会饮酒吗?” 邱沐一愣,回道:“不会。” 言行又道:“若是今夜我请你饮酒,你来不来?” 邱沐道:“来。” 言行再道:“戌时,一醉楼。” 邱沐道:“好。” 言行看着邱沐的眼睛,本是带着笑意,却变成了不忍。 言行也不再说话,转身走了。 邱沐仍那么站定着,看着言行走出妙笔生花。 ...... 再说那朱归。 被架着从妙笔生花出来以后,郁愤难消,撇开了另三人,怒气冲冲地走进内城。 七拐八绕,走进了一座宅院。 宅院很宽大,也很古旧。朱归走到宅院一角,那里有一座小堂。 朱归大叫了一声:“父亲。” 然后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这座小堂很奇怪,外面全是木制的,但走进里面,却另砌石墙,整个封得严实,只有一道门是木门。而那木门前方,还有一道石门。 朱归也很奇怪他家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座堂,多次问过他父亲,他父亲只说他喜欢静,不爱被打扰,所以另砌石墙阻断外面的声音。 朱归又隔着那石门大喊了几声:“父亲。” 过了许久,那石门终于带着厚重的声响,缓缓打开。 朱归自小都甚少走进这里,每一次站在门口,那石门打开的瞬间,他都感觉到一股燥热迎面扑来。 他并不是修道者,他的父亲也不是登籍入册的修道者,所以并没有联想到这会与言城御火术有关。 有一个声音自石门内传出,道:“喊什么,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到这里来打搅我。” 说着,有一个人走出。 这人竟是那日在雷罚降临时,出现在离火殿的暗火领头人,朱同殊。 朱同殊一看朱归脸上青肿了一块,问道:“怎么了?” 这一问,让朱归怒火中烧,道:“言行把我打了,父亲,你要为我讨个公道。” 朱同殊眉头一皱,道:“他为什么打你?” 朱归道:“就是发生了点争吵,然后他就把我打了。” 朱同殊也知道这个儿子的品行,又岂会听他这么随便一说就信了。 于是,朱同殊也带着怒气,喝道:“如实说。” 这一喝令,让朱归心虚,他自小就怕朱同殊,他总觉得朱同殊不像寻常人家的父亲,他们父子之间总好像有一种隔阂,一种距离。 朱归于是把妙笔生花发生的事和言行羞辱他的话说了一遍,他并不认为他有什么错,因为他自小就这样,朱同殊也从来对他甚少管教。 朱同殊听完,脸上的怒气未退,道:“他难道说错了吗?他打你又打错了吗?” 朱归简直不敢相信,他被人羞辱了,被人打了,而他的父亲却说羞辱他打他的人没错? 朱归愣愣地道:“父亲,他打的可是你的儿子。” 朱同殊恨铁不成钢,道:“你不修德行,不知错,更不知改。莫说他打你,今日就是我撞见了,也一样打你。” 说着,抬起一只手,眼看又要给朱归一巴掌。 朱归匆忙架起一只手阻挡,可那巴掌却没落下。 只见朱同殊又缓缓把那抬起的手掌放下,口中说道:“罢了,罢了,子不教,父之过。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 朱归先在外面受了羞辱,回到家想请父亲帮忙讨个公道,却又受父亲的责骂,心中委屈更甚。 朱归脱口而出道:“言城的大位本是我朱家的,被人夺了大位不说,现在儿子被人打了,你不帮儿子讨个公道,反倒责骂你的儿子,难怪我朱家被人看不起。” 朱同殊闻言大怒,喝道:“什么言城的大位本是我朱家的?谁教你说的这些混账话?” 朱归道:“族里长辈私下都这么说,你凶我有什么用,你凶他们去啊。” 朱同殊哼了一声,道:“他们胡言乱语,你也要跟着一起吗?你们眼里就只看见那什么大位,那个位置是那么好坐的吗?你以为人人都坐得住?” 朱归嘟囔了一句:“可是人家坐在那个位置,就敢打你儿子。” 朱同殊瞪向朱归,怒气更盛道:“人家的儿子若是和你一样,何止是打骂就能了事。从现在起,你禁足在家,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出家门半步,否则,家法伺候。” 朱归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见朱归不应,朱同殊又大声道:“听见了没有?” 朱归哆嗦了一下,道:“听见了。” 朱同殊身为暗火的领头人,与言城道界,也与城主言明都休戚与共。 朱归说的那番话,其实朱同殊也知道,朱家家门中历代都有这个说法,朱同殊年少时也曾不平过。 但是,当他入了暗火,眼见言家为言城所做的一切,眼见言家承受的一切,他反而庆幸这大位不是朱家的。 否则,朱家不止要承受那一切,就连言城现在是什么局面都不好说。 眼看着朱家一个个过了这几百年仍对那大位放不下,这种狭隘的胸襟和肚量,朱同殊实在没有信心若换成朱家能比言家做得更好。 第五十五章 伤情一醉 戌时前一刻,邱沐提早来到了一醉楼。 刚走进一醉楼,掌柜迎了上来,带着这一行惯有的笑脸,问道:“这位公子,一个人吗?” 邱沐道:“不,言行公子相邀。” 掌柜哦了一声,又问道:“是邱公子吗?” 邱沐道:“是。” 掌柜道:“邱公子请随我来。” 说着,掌柜在前头领路,带着邱沐上到二楼。 又走到一间大的雅间,那雅间本是两桌,不过此时,两桌中间被一卷帘隔开,一边明,一边暗。 明的那边,已有人落座,想来已经开席。 掌柜将邱沐带进了暗的那边,然后在邱沐耳边低声说道:“言行公子交代,让邱公子在这边稍坐。” 邱沐心中奇怪,言行说请他饮酒,却没说还另有宴客,这个雅间分明就是大宴宾客的场面。 若只有言行和邱沐两人,以言行的身份,又岂会没有一个僻静的小间。 这么想着,邱沐还是听从言行的安排,向掌柜的点了点头。 只是邱沐又想着,卷帘另一侧的又是谁? 掌柜已经退了出去,邱沐独自一人安静坐下,他这一侧,仍未点上灯。 卷帘明侧,此时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子是言行,而那女子,竟然是谢芙萍。 谢芙萍换上了一身艳丽的衣裳,脸上也化上了昨日没有的妆容,看得出来,她精心打扮过。 这一切,都是言行的刻意安排。 昨日见到谢芙萍的时候,他就已经打下了这个主意。 他听到了邱沐与谢芙萍的对话,本来这个时候,邱沐应该在谢芙萍家中做客。 是言行,一早就让一醉楼的掌柜到谢芙萍家中说言行今夜相邀她饮酒,也不出所料,谢芙萍欣然答应。 谢芙萍早就听过言行的传言,只是以前她从来没想过会与言行产生什么关系。 后来,她想依靠邱沐改变她的命运,可是她心里清楚,她想依靠的并不是邱沐,而是邱沐背后那个帮助他改变了命运的言行。 在谢芙萍心里,如传言那般的言行自然也好色,也难怪她会这么想,自古胡作非为四个字都与欺男霸女声色犬马相联。 谢芙萍自认虽非绝色,但也容貌清丽。所以,当昨日言行几次用怪异的眼光看向她的时候,她以为言行是垂涎了她的美色。 只是,她以为言行昨日并没有听到走进妙笔生花前的她与邱沐的对话,所以才会在今夜相邀。 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切会是言行做的局。 一张八人席,谢芙萍就坐在言行身旁,她正拿过言行的酒杯,替言行倒上了一杯酒,又端起递给言行,咯咯笑道:“公子,再饮一杯。” 言行接过酒杯,同样笑道:“同饮同饮。” 说着,言行举着酒杯,等谢芙萍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两人酒杯一碰,同饮了这杯。 言行道:“美人美酒,真是一夜良宵。” 谢芙萍娇笑一声,道:“公子尽会说笑,小女子算什么美人。” 言行呵呵一笑,道:“姑娘也不需自谦。” 对话传入邱沐的耳中,一个是十几日来日日相伴左右的人,一个是于自己有大恩的人,虽只是寥寥几句话,可这声音邱沐又怎会听不出来。 只是,她不是应该在家中伺候生病的母亲吗?邱沐的眼神暗淡了下来。 言行面带笑意地看着谢芙萍,而谢芙萍也不遮不拦不闪躲,同样含笑着直勾勾地看向言行。 言行忽问道:“姑娘与邱沐很熟吗?” 谢芙萍眼珠一转,脸上笑意一凝,又匆忙换上笑颜,道:“只是一个朋友。” 言行又道:“恐怕不只是朋友吧?” 谢芙萍侧过头,帮言行夹菜,以躲过这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言行又追问道:“如果我让你离开他,你愿不愿意?” 谢芙萍惊慌失措,她本以为今夜言行相邀,不过是想从她身上占点便宜。 言行问出的这句话,让她始料未及。 平复了片刻后,谢芙萍道:“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总是要找个依靠的。离开了他,你娶我啊?” 谢芙萍自然不会想她能进言家的家门,只是告诉言行,你要占我便宜可以,要我离开邱沐,不行。 言行却道:“只要你离开他,我虽不能娶你,但是可以给你别的。” 谢芙萍心动了,道:“什么别的?” 言行道:“除了娶你之外的,你想要的,我能给的,都可以。” 谢芙萍道:“我...” 却又没有再说下去,她在挣扎。 言行道:“没关系,你慢慢想。” 谢芙萍的确是带着目的接近邱沐的,但十几日来日日相处之下,邱沐的性情和才华也让她心生了几许真情。 言行此刻许诺的,虽然让谢芙萍相信她一直以来想要的,给她的家人一个身份,给她一个身份,给她和她的家人一个终生的保障,这些他都相信言行都能真的给得到。 但要谢芙萍完全的出卖邱沐,出卖她自己不多的真情,她也很难做出这个选择。 谢芙萍在煎熬,邱沐同样也在煎熬。 虽然邱沐原以为的真情已经崩塌,但谢芙萍的答案,仍能决定自此后,邱沐心中是否还会对人世真情心有期许。 煎熬的时间总流逝得缓慢,也许是因为会令人煎熬的事总是很重要,所以上天要让这重要的,足以改变人一生的艰难抉择下产生的种种痛苦挣扎深深地刻入他的心里。 然后在往后很长的岁月里,不时勾起那份痛苦,让他领悟其中的善,或者恶,施以惩罚,或者带来解脱。 在谢芙萍和邱沐以为过了很久之后,言行问道:“考虑得怎么样?” 实际上并没有很久,只是此时的谢芙萍和邱沐感觉到的时间流逝与言行不同。 谢芙萍还没有想清楚,她的神情仍踌躇。 邱沐的心已揪起,他想听到谢芙萍的答案,又害怕听到谢芙萍的答案。 又过了一阵,谢芙萍终于开口道:“我...我还没想好。” 邱沐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有了一丝微笑。 他已知道谢芙萍的心中多少还有几分真情,这已足够,足够让邱沐还不至对世事绝望。 言行道:“那你再想想,时间还早,我可以等你。” 言行似乎今夜一定要听到谢芙萍的回答。 但卷帘被掀起,邱沐从暗处走出。 这在言行的计划之外,原本只想让邱沐听到这一切,然后让邱沐放下。 只是邱沐知道谢芙萍心中的煎熬,他既然已经放下了,也不必再继续难为谢芙萍。 邱沐看着言行道:“公子何必如此?” 听到邱沐的声音,谢芙萍身体一震,邱沐就站在她身后,但她不敢回头,她的脸已红得发热,那并非因为喝了几杯酒。 言行看了邱沐一眼,叹了一口气,又对谢芙萍道:“让你重回谢家,恢复谢家名分,这我做不到。不过我知你父亲曾经也掌一家谢家门店,我替你一家要一个商籍的身份,寻一间店面,往后你们继续经商谋生,如何?” 昨日言行跟踪谢芙萍之后,就找人打听了她一家的过去。 谢芙萍不敢相信,看向言行道:“你做这些,真的只是要我离开他?” 言行道:“是。” 谢芙萍又问道:“不是要我...” 她本想说,难道不是要霸占我的身子吗?但终究羞于说出口。 言行道:“不是。” 看着言行一脸平静淡然,谢芙萍相信了。 然后,她感到更加的无地自容,先是利用了邱沐,又错看了言行。 谢芙萍终于悟到了一种比她渴求的身份更重要的东西,那个东西,叫做人格。 谢芙萍双手捂脸,哭了出来。 她一直以为是她丢失了谢家名分才让她感到自卑,现在才知道,之所以自卑,是因为她并没有那种能和别人的羞辱对抗的高尚人格。 邱沐也备受羞辱,那种羞辱会使他愤怒,但他并不自卑。 不自认卑微,别人又能怎么使你卑微。 真正的卑微,是当一个人自认自己的人格不如人的时候。 正如此刻的谢芙萍。 言行道:“我会拖人尽快把这件事办妥,你走吧。” 谢芙萍再无法面对言行和邱沐,她站了起来,向外走出两步,又停下。 终于鼓起勇气,哭着回头看向邱沐。 只一眼,然后又匆匆转身,跑了出去。 谢芙萍并没有从邱沐看向她的眼神中看到她自以为会扎进她心脏的恨意,邱沐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而这,又加深了她的愧疚。 于是,亏欠,在她的心里扎下毒刺,她这一生都将不时忍受那毒素蔓延,这是她的惩罚。 邱沐看着谢芙萍跑去的方向,静静地站着。 久久之后,邱沐才回身看向言行,道:“公子何必如此?” 邱沐从卷帘后走出时,就有这一问,言行以为还是那一问。 言行道:“我也不想为难她,只是事情总要了结,我总要先听她的条件。” 邱沐却道:“不,公子何必为我如此?” 邱沐与言行本素不相识,且身份天差地别,但言行屡次相帮,让邱沐感佩莫名。 言行听懂了,看着邱沐的眼睛,道:“因为我当你是朋友。” 邱沐也看着言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一道光芒。 言行又道:“你可否也把我当做朋友?” 在这个重身世的人世间,身为言城三城主长子的言行,竟说出这样一句话。 邱沐道:“早就是了。” 相视一笑。 他们不以身份相交,他们以人格相交。 言行不在意邱沐无名的身份。 邱沐也不问那些关于言行的传闻,他相信他的眼睛看到的。 言行道:“我们说好今夜饮酒的。” 邱沐应声坐到言行身旁,酒杯已满上。 二人都双手捻杯,举于胸前,轻轻一碰,各自饮下。 随着酒咽下喉,邱沐咳嗽声起,这是他此生第一次饮酒。 言行含笑道:“滋味如何?” 邱沐摆手一笑道:“实在不知道为何会有那么多人说酒好喝。” 言行道:“俗话说一醉解千愁,待你醉意上头,心无忧虑,纵情欢笑,有何不好。” 邱沐道:“那我就多饮几杯,看是否真如你所说。” 说完,邱沐又把二人酒杯倒满,他今夜确想一醉。 言行道:“且慢,还有一事要先与你说。醉后的话,可不作数。” 邱沐道:“你说。” 言行道:“后日我要出城,你可愿与我同行?” 邱沐道:“何时?” 言行道:“巳时,你在监察司门口等我。” 邱沐道:“好。” 言行道:“记得带上替我写的字。” 邱沐道:“好。” 出城二字,平平无奇。 但是现今天下人,九九以上一生未出过城,他们此生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一城的城境线。 无监察司允准,擅自出城,就是死路。 即便得监察司允准,会发生什么,对于他们这样的笼中之鸟也根本无法预料。 要去何处,要做何事,邱沐一句也没问。 因为他已信任言行,更何况,此刻的邱沐已可把自己的性命交给言行。 言行看着邱沐,也不说明解释,只笑道:“好,接下来只饮酒。” 二人捻起酒杯,然后,这个雅间里不时传出高声纵笑。 再然后,有呕吐声起,止后又有碰杯声谈笑声。 再之后,谈笑声止,鼾声起。 第五十六章 盟友暗现 出行前一日。 昨夜邱沐酒醉后,言行将邱沐扶进了一醉楼客房睡下。 而后,言行回府。 今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言行先走向言信卧房,言信也已醒来,只不过还需静养,仍卧床不起。 言信问道:“明日就要出城,都预备好了吗?” 言行道:“今日都会办好。” 言信点头,看着言行,他知道言行机智过人,他本该很放心。但是一想到这一去,恐怕会遇上诸多变故,还是露出了担忧神色。 言行看到言信眼中的忧色,安慰道:“父亲放心吧,只要我不暴露修道者的身份,一切都会很顺利。” 言信道:“若遇险境,暴露了也就暴露了,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为父相信,就算暴露了修道者的身份,你也一定会给我们带回来好消息。” 言行点了点头,这一行,他必须要有所收获。因为这样的机会来之不易,若是错过,恐怕很难再得到再次出行的机会。 言行道:“父亲,有件事需要劳烦你。” 言信道:“父子之间,何来劳烦,你说。” 言行当下把昨夜对谢芙萍许诺的事向言信说了一遍,依言信的为人,这种事他原本是不会做的,因为像谢芙萍这样遭遇的人太多,他又不能全部都给他们一个安排,这样偏袒一人,以他所处的地位很容易遭人非议,甚至引发骚乱。 但言信又知道言行不会无故向人许诺,其中必定是有原因的。 言信也不问,一口应下。毕竟不由言信出面,也是可以做到的。 拜别言信,言行又出府去。 一路走到内城城门口,那个哑口说书人仍倚靠城墙坐在地上。 言行走到哑口说书人身旁,停了下来,四周无人。 言行说道:“我请你喝酒。” 说完,又向前走去,直到走出去很远,哑口说书人这才站起身,远远地跟在了言行身后。 这一路,穿过了城外数个村落,爬上了一座山脚,直走到半山处那若隐若现的流金消玉苑。 言行的脚程更快,哑口说书人与他的距离更拉开更远,而言行却不等待。 当言行走进流金消玉苑前厅大堂时,已有几个公子先于他坐在了大堂,寂寂无声,他们看向言行,言行也看向他们,但都没说话。 大堂管事向言行迎了上去,道:“言行公子,此来何事?” 言行道:“我来向贾老板寻一块玉。” 大堂管事道:“言行公子里面请。” 说着,领着言行穿过大堂,向里处走去。 大堂之后,别有洞天。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假山池塘,荷花正盛放,花香沁人心脾。 穿过池塘边长廊,见有一亭,亭边有一人正手拿一盅,另一手从盅内取出饵料,向身下池塘撒去,有鱼在他身下聚集,争相跃出水面。 大堂管事当先向那人走去,低声说道:“言行公子到。” 那人听后转身,向言行看去,然后对着言行揖礼笑道:“言行公子,稀客。” 只见这人一身锦衣华服,中年微胖,确实是让人一看就联想到富甲一方的老板模样。 言行也揖礼笑道:“贾老板,许久不见。” 这人是言城流金消玉苑老板,周城贾家贾询。 流金消玉苑是世间唯一开遍十城的金字招牌,这十家流金消玉苑各处一方,独自经营,当然都各需一位当家老板,这十位老板都出自周城贾家。 大堂管事引路完,又退下,从言行身旁经过,言行道:“传老先生随后就到,等他到了,烦请领他进来。” 传老先生?大堂管事想了一会,随后应道:“哦,好。” 贾询道:“言行公子此来,所为何事?” 言行道:“替家母选一尊玉佛,只不过我向来不懂玉,烦请贾老板替我选一尊。” 贾询道:“小事一桩,随我来。” 说完,贾询领着言行穿过长廊,绕过长廊拐角,又来到一处小院。 小院中景致怡人,各色花草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小院中,有一座四面开阔的阁楼,只有顶,只有梁柱,没有墙。 这座阁楼,叫玉阁。这玉阁,一尘不染。 二人穿过院中小径,走到玉阁前。贾询脱下脚上鞋袜,言行也随之照做。而后,二人走入玉阁。 只见各色玉器,分而有序地摆放在一个个红木制成的木架上。先不说那玉器,只是那用来摆放玉器的红木架,已然是价值不菲。 而那些玉器,都来自佛城。 佛城,是世间十城中,唯一不以城主姓氏命名的城。 事实上,佛城也并没有城主。庇佑佛城的,是一座寺,落霞寺。 佛城地处西方偏北,土地贫瘠,可称得上是世间最贫穷的一城。百姓生活贫苦,但在佛城高僧的教化和庇护下,虽困苦,却也安定,人人安守本心,物欲清寡。 只不过大秦的赋税,并不因佛城的贫苦而免除。恰因佛城自古经年风沙侵袭,山石风化更甚于他处,于是有玉生于沙土之下。 不得不说,这或许是天道使然,冥冥中逢困有解。 于是,佛城百姓劳作之余寻玉采玉,佛城高僧诵玉。在周城贾家的帮助下,与大秦商议,以贾家购玉之资抵佛城赋税。 所以,周城贾家,实有恩于佛城。 望了一眼琳琅满目的玉器,实在不知道怎么选,言行自嘲一笑。 贾询道:“言行公子稍坐。” 言行看向身旁,身旁有一张低矮的茶桌,茶桌旁放有几个蒲团,还有一个炭炉,正有微微炭火在加热水壶,茶桌上正点燃一支檀香。 言行依言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这时,大堂管事也带着哑口说书人走到了玉阁外。 大堂管事向哑口说书人说道:“进去吧。” 哑口说书人却不脱下破旧污垢的鞋袜,直接就要迈步,大堂管事皱眉正想阻拦。 贾询看见,说道:“无妨,让他进来吧。” 大堂管事也就不再阻拦,任由哑口说书人走进玉阁,在那一尘不染的红木上留下满是泥沙的脚印。 哑口说书人却不坐下,而是负手在红木架前观赏起来,俨然一副行家模样。 将玉阁里的玉器看过一遍,见贾询仍在挑选,哑口说书人走到贾询身边。看着贾询手上拿着的一座青色玉质佛像,摇了摇头。 而后,哑口说书人向旁走去,再走到贾询身边时,手上多了一个一尺高,黄中透白的玉佛,向贾询一递。 贾询问道:“这个?” 哑口说书人点了点头。 贾询又看看自己手中的,又看看哑口说书人手中的。来回看了几遍,终于把自己手中的青色玉佛放回原位,从哑口说书人手中接过了那尊黄中透白的玉佛。 然后,二人走到茶桌旁蒲团上坐下。 贾询把玉佛放在言行身前,道:“言行公子看看是否满意。” 言行拿起玉佛细细看了起来,他的确不懂玉,并非自谦。不过那尊玉佛的色泽和佛像的面目,却给他一种温润而慈悲的感觉。 言行点头道:“我想家母一定满意。” 言行放下玉佛,从怀中取出一锭金。 贾询道:“令堂是个有慈悲心的人,好物赠好主,岂可牟利乎。” 言行道:“我知贾家富甲天下,不过,这并不是给贾老板的,这是给佛城的。” 贾家经商,涉足甚广,流金消玉苑不过是贾家诸多产业其中之一。而售玉一行,其实贾家并未从中获利,甚至还需贴补。 今时世间各城大多都不富足,而玉的售价昂贵,真正能买得起玉的人并不多。 而各城买玉的人中,也有不少是如言行一样不懂玉,分不清好与差在何处的人,这些都是知晓这一内情,通过贾家援助佛城的人。 贾询不再推辞。 贾询从茶桌上拿起镊子,将倒扣的玉质茶杯翻转三个,又从炭炉上取过水壶,冒出白烟的热水冲洗一遍茶杯和一个玉质的茶壶,又用镊子把茶杯钳到言行和哑口说书人座前。 这一套动作做下来,不急不缓,言行饶有兴致地看着。 贾询问道:“喝什么茶?” 言行虽偶有饮茶,但也根本沾不上行家两字。 言行还未说话,哑口说书人站起身,走到贾询身后的红木架边。那里放着很多茶盅,哑口说书人打开看了几眼,最后选了一个绿色的茶盅,递给贾询。 贾询接过茶盅,取出些许茶叶,丢进茶壶。再用热水洗茶一遍,将茶水倒了,然后又向茶壶中倒入热水。 这才轻轻捻着茶壶上沿,倾斜壶口把茶倒进言行和哑口说书人身前的茶杯。 哑口说书人把茶杯举到鼻前,吸了吸气,闭上双眼,那神情甚是为之沉醉。然后轻轻吹了一口,小口小口喝了起来。喝罢这一杯,又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言行也喝了这一杯,只觉与他往日喝的茶大有不同,不止茶味清雅,其中竟还有果味。 言行赞叹了一声:“好茶。” 又看向茶壶,只见茶叶条索紧结,蜷曲似螺,茶叶边沿上还有一层均匀的细白绒毛。随着在水中泡开,又慢慢舒展成一芽一叶,碧绿的茶色中犹如雪片飞舞。 言行问道:“我从没喝过,这是什么茶?” 贾询道:“碧螺春,产自苏城落雁湖畔。” 言行一笑,道:“苏城?呵,真是缘分。” 贾询不解,问道:“言行公子这话怎么说?” 言行收起笑容,道:“明日我要出城,去往苏城。” 这话一说出口,哑口说书人豁然转头,看向言行,神情激动。 贾询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又问道:“如何去?” 言行道:“已得李严允准,以行商的名义。” 贾询看着言行,脸上也出现了笑颜。 贾询好似无意地道:“言行公子到苏城,若无落脚处,可去苏城流金消玉苑找我的兄长,家兄名叫贾通。就说我让公子去找他的便可,想来会对公子多有助益。” 言行道:“那就谢过贾老板了。” 贾询笑笑,又说道:“还有一事公子不知。” 言行道:“哦?何事?” 贾询道:“流金消玉苑不止是贾家的,也是周家的。” 言行心中一震,细细想了一番贾询的话。 贾询一说苏城贾通会对言行多有助益,二告知流金销玉苑的背后还有周城周家。 这话中分明暗示,贾家和周城可作为言行和言城盟友的立场,虽只是出自贾询之口,但也很明显,贾询在这个立场上有一定的分量,否则他断然不会说出这些话。 言行想通了,于是,他思索的表情渐渐舒展,意味深长地含笑望着贾询。 哑口说书人也看向贾询,仍带着那副激动神情。 但是,贾询为什么知道言行能代表言城的立场? 三人走出了玉阁,穿过了池塘长廊,走到了大堂。 第五十七章 行者风采 已临近正午,堂内坐满了人。 放眼望去,数十人都是言城各家公子。 而这数十人,除了寥寥几人是在监察司登籍入册的修道者外,其余的人都另有一个身份。 他们都是言城暗火! 他们都知晓言行的真正面目,他们看向言行的眼中,没有了那种不屑,也没有了那种惧怕,更没有了那种避让。 有的,是尊重,和敬意,甚至是崇拜。 言行看向那一张张脸,在大堂各桌绕行了一周。 而后,朗声道:“曾慕逍遥,今作囚鸟。昔日志,消于杯盏间,满腔抱负化空谈。夜深酒醉人去,来日鼾声止,又醒复寻醉。” 言行也曾对世事自感无望消沉,也曾流连于流金消玉苑。 这词,便是那时某日他酒后作下的,取作囚鸟。 不仅是那时言行一人心声,也是曾经甚至是至今曾心怀大志的言城修道者们共同的心声,这词,在他们借酒浇愁消沉避世时屡屡念起。 在座的修道者们,忽听言行又朗声念起,顿生愧色。 言行又在大堂绕行了一周,看向众人,道:“这词,我希望从现在起,你们都把它忘了。” 修道者们与言行对视了一眼后,纷纷低下头。 言行在大堂正中停下,又道:“明日我要出走言城,待我归来,我会竖起行者大旗。你们,可愿与我一同承继行者之名?” 这句话,如天降陨石,重重地击打在每一个听者的心上。 先是震撼,随之寂静无声,每一个人都看向身旁的人,以确认他们听到的是真的。 然后,陨石自带的天火在他们的心里开始燃烧,炙热的火焰很快蔓延到他们的眼中。 许是那炙热的火焰灼伤了他们的眼睛,放眼看去,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饱含泪光。 这时,热泪盈眶的他们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大声高喊道:“愿意,愿意,愿意...” 行者二字,是他们多少年来一直渴望加于己身又自觉不配的名号。 他们已经要放弃了,他们告诉自己世间不会再有行者了,他们已在绝望的泥潭越陷越深。 终于,让他们信服的言行站了出来,说他会竖起行者的大旗。 这一刻,他们不知已等了多少年。 那将要被绝望的泥潭完全吞噬的一瞬,有一个人从天而降,拉住了他们无力地不甘地高举的手。 那人问他们:“你们想活下去吗?” 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那只手,张大已陷入泥沼中的口,高喊道:“我想,我想,我想...”。 还有他们心里的呐喊:“不要松开我的手。” 言行的眼中也有了泪光,他知道他并不孤独。 高喊愿意的声音仍在持续,又有一个声音响起。那是一种怪异的,甚至是渗人的哭声。 这个声音来自那个哑口说书人,他看着眼前的场面,眼前的人,他无法不为之动容。这个场面,也终于让他释怀,于是,他开怀痛哭。 曾经,他在言城四处游说五行传说。曾经,他满怀希望呼唤行者出世。曾经,他又不再期望还能有人继承行者之名。 他也与他们一样,曾经绝望。 他曾受人追捧,他曾被人唾弃,他更曾为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但在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无怨无悔。 高喊声停止,所有人都满怀敬意看向哑口说书人,这一刻,他值得所有人的敬意。 若没有他曾经不畏天雷宫的压迫,冒着性命危险终年隐匿传扬行者之名,他们就不会把行者之名深深刻入心底,为之心生向往,为之魂萦梦牵,为之种下信念。 虽然也为之痛苦万分,为之迷茫消沉,为之深陷绝望。 一切的美好憧憬都源于那传说中行者的魅力,一切的痛苦挣扎同样源于那传说中行者的魅力。 天雷宫之所以强压各城道界不让行者之名重见天日,正是出于对那传说中行者强大魅力的恐惧。 因为所有听过行者传说,相信行者传说的人都深信,会有无数的人被行者之名汇聚,终究会形成一股强大到无法估量的力量,足以席卷撼动一切的力量。 这股力量,此时此刻,在此地萌芽。 它终将破土而出,然后一路披荆斩棘,有朝一日终会驱散这世间飘荡了数百年不散的雷云。 至少,此时此刻,流金消玉苑里的言城修道者对此深信不疑。 那一条荆棘之路,就算粉身碎骨,他们也要踏上它。 言行从大堂酒柜取来一壶酒,两个碗,倒上两碗酒。双手端起一碗,捧到哑口说书人身前。 哑口说书人终于止住痛苦,他仍低泣着从言行手中接过盛满酒的碗。 言行又回身端起另一个碗,对着哑口说书人道:“传老先生,我们敬您一碗酒。” 自近千年前世间大劫之后,世间多出了一支说书人,他们把所有关于五行和行者的传说汇编成册,然后分往世间各城传扬。 为的是让世人不要忘记五行创世和行者救世的功绩,永世代代相传。更要让世人坚信,不论面对何种劫难,即便千年大劫再次临近,必定仍会有行者辈出,庇护世间。 曾经他们所到之处,尽是一派水泄不通之景。 说到慷慨激昂处,听者为之肃然起敬。 说到传说陨落时,听者为之潸然泪落。 书罢离去时,听者意犹未尽久久不散。 每每有人问起说书人的名字,每一个说书人都自豪地说就叫他们传先生。 传字,取传扬、弘扬之意。 这支说书人世代都以传先生自称,他们以弘扬五行和行者的传说为傲。 言行话说完,大堂的修道者们都相继弃杯,纷纷给身前的碗倒上满满一碗酒,再恭敬地端在胸前。 哑口说书人一个个看向端碗敬酒的人,又再泪流满面,然后把碗放到嘴边,酒混着泪大口大口喝进嘴里,咽进胃里。 待哑口说书人喝完,言行和修道者们也把各自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碗酒,敬的是感佩,敬的是谢意。 酒已喝完,言行又对哑口说书人说道:“传老先生,答应我一件事。” 哑口说书人看着言行,他在等言行说完。 言行接着道:“从此后,您就在这里住下。” 哑口说书人看着言行的眼睛,看了很久,不知想从言行的眼中看到什么。 而言行,直视哑口说书人的眼睛,他眼角下的眼痕好像又更深了几分,那似乎代表着坚定。 哑口说书人久久之后,终于点头。 哑口说书人终日坐在言城城门下,尽管他已无法再开口说话。但他仍想让人们在看到他的时候,想起他曾说过的话,以此呼唤行者出世,尽管希望渺茫,但这已是他唯一能做的。 而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因为行者已经觉醒。 言行转身看向大堂里所有和他一样站着的修道者们,他的手中仍拿着酒碗。 言行说道:“我希望这碗酒后,这里不再是你们的流连之地。” 说完,言行举起手中的酒碗,向下用力一砸,酒碗瞬间粉碎。 修道者们也用一样的动作,把酒碗砸得粉碎,同时齐声高喊道:“好。” 言行也大声喊道:“哪里才是你们应该在的地方?” 修道者们齐声高喊道:“暗处,密室,每一个无人能看见的地方。” 这是他们成为暗火时,立下的誓言。 他们发誓要在暗处提升修为,积蓄力量,有朝一日迸发出足以照亮这昏暗世道的耀眼火花。 只是这个誓言已经沉睡了很久,直到现在,终于被唤醒。 言行又一次大喊道:“回到你们该去的地方。” 大堂里响起了一声轰鸣的“是。” 然后,满堂的修道者在余音散尽后,都不见了踪影。 他们回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去积蓄那耀眼的火花。 贾询一直在看着言行,那看着言行的眼神,从欣赏,到赞叹。 贾询从未见过一个年轻人,不,不只是年轻人,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如言行这般展现出令人难以抗拒的风采。 这,不正是那传说之中,行者的风采吗? 不,还不止如此,只要言行还能活着,他必定能引领更多的人追随。 到那时候,神君之名也可继承吧? 贾询这般想着,再看言行时,他仿佛看到了一道光。 言行转回身看向贾询,略带歉意地道:“贾老板,抱歉了。” 贾询回过神,笑道:“无妨。流金消玉苑若是只靠这么些人消受,那也太对不起这金字招牌了。毕竟,即便是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到这里来,也是要付账的。” 说着,指了指大堂上镶嵌着的那块李令山亲笔的匾额。 言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贾老板说的是。” 言行又向哑口说书人看了一眼,哑口说书人也正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言行道:“传老先生就拜托贾老板费心关照了,一切费用日后我与贾老板结算。” 贾询道:“不必,流金消玉苑还不多一个吃饭喝酒的人。况且,我与老先生也算朋友。” 言行道:“那就拜托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贾询道:“言行公子请。” 说完,与哑口说书人一起把言行送出了流金消玉苑。 言行已经走下山去,半路回身望向相送的贾询和哑口说书人,还有流金消玉苑。 只见流金消玉苑面朝一城,又半隐于一城之外。 此时看来,与其说它是一家商所,倒更像是一只眼睛,一直注视着一城发生的一切。 它之所以开遍世间十城,是因它背负着巨大的使命。 这让言行对前路更有信心,他已知道,各城都在暗中谋划着,为了同一件事。 ...... 回到府中。 言行径直走到夏紫英的佛堂,不出所料,夏紫英正跪在一座佛像前,虔诚诵经祷告。 言行默默站在佛堂外,一脸悲伤地看着夏紫英嘴里念念有词,不停叩拜。 过了许久,夏紫英终于站了起来,她本神情哀伤,可当她转身看到言行的时候,神情很快转变成平静。 夏紫英说道:“你来多久了?” 言行道:“刚到。” 夏紫英又道:“到这里来做什么?” 言行把手上包裹好的玉佛拿给夏紫英,道:“我替母亲选了尊佛像,给母亲送来。” 夏紫英没接,道:“我这佛堂有佛,还要佛像做什么。” 言行道:“我见母亲那尊木头佛像古旧,特意给母亲选了一尊玉佛。” 夏紫英白了言行一眼,道:“你这孩子,佛堂前可不得乱说话。礼佛要虔诚,岂可因为佛像旧了就换?让佛听见,可是要怪罪的。” 言行倒是没这么想过,问道:“佛寺道观所供奉的道观神像难道都不换的吗?那要是坏了怎么办?” 夏紫英道:“坏了,只能修补。礼佛最忌三心两意,心不诚,福不至。这玉佛,你哪里拿来的,送回哪里去吧。” 言行道:“求人还不止求一人,都说佛心不拘于物,佛像也是物。想来佛也不会怪罪的,不论供奉哪尊佛,只要是一片虔诚佛心,佛都会感念并济。” 夏紫英一愣,言行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笑道:“你这话听来也有几分道理。” 言行把包裹打开,取出玉佛,递给夏紫英道:“母亲你看,这玉质温润,佛像的面目慈悲,乃是经落霞寺高僧诵经开光,听说落霞寺高僧佛法高深,经他们诵经后,灵验得很。” 夏紫英接过玉佛,并没有看佛像玉质,只是凝望着佛像的眉目,越看越入神。 二人一时不再说话,夏紫英的眼睛甚至都不眨。 过了许久,夏紫英鼻头一酸,吸了一下鼻,轻咳一声,道:“好吧,这玉佛我收下了。” 言行笑了一笑,问道:“母亲要把它供放在哪里?” 夏紫英道:“供奉在大堂吧,让佛每天看着我们一家平平安安,看着你早日回来。” 言行心头一酸,道:“好。” 第五十八章 传说相连 午后,言行来到了离火殿。 言灿和言乾、王远近三人经过三日修养,虽还不能动用道法,但已可走动。 只有谢佑鸣因伤势太重,虽然已从昏睡中醒来,但每日清醒的时间还很少,更不能轻易动换以致牵扯伤口。 此时,言灿三人正坐在慎言堂。 年轻弟子们一起在道场广场修行,而言果和王初阳,在后堂空院独自修行。 言行在年轻弟子们的眼光中穿过广场,经过上次言行与言灿一起向弟子们交托了任务后,他们看待言行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转变,虽然仍不亲切,但已没有了此前的敌意。 言行走进慎言堂,看到坐着的三人,先向三人施礼。 后道:“这几日我没来探望,失礼之处请见谅。” 三人呵呵一笑,又看到言行脸上还留有的淤伤,不过他们也并没有在意。 言乾道:“你今日不是来了吗?” 言行道:“我今日不是来探望你们的。” 言乾道:“那你为何事而来?” 言行道:“我是来辞别的。” 言灿眼睛一亮,道:“何时走?” 言行道:“明日。” 言乾和王远近还不知道他二人说的是什么。 王远近道:“走?去哪?” 言行道:“苏城,枕星河。” 言乾和王远近对视一眼,上一次言行来的时候,言灿就说过言行会远走天下,没想到竟然成真,并且来得这么快。 不过,这次的去处却并不是他们当日以为的灵雀山。 王远近奇怪地问道:“为何去枕星河?” 言行双目一凝,道:“结可结之力,枕星河必然会是我们的盟友。” 流金消玉苑一行,已让言行可以断定。 言乾和王远近喜形于色,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过随即又为言行担忧起来。 言乾问道:“你要通过南野吗?” 经南野去往苏城,即便言乾曾认定言行修为到了太玄境,但要瞒过或者强行通过遍布的雷震,这都几乎不可能做到。 言行道:“不,走通秦道。已得李严允准,以行商的名义前往。” 言灿、言乾和王远近这次是真的喜笑颜开,又相视摇头,不由地想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发生在言行身上的事,屡屡让他们惊愕。 同时,他们已感到他们需要切实的做好站在言行身后的准备了。 言灿道:“放心去吧,言城暂无忧。” 言行点点头,道:“我去与言果道个别。” 说完,言行起身向后院走去,三位先生也起身,一同走去。 言果和王初阳二人,正在后院盘膝修行,王初阳身前的橙焰在漂浮,他对于橙焰的控制已经愈加的纯熟,虽暂时还不能更进一步修出黄焰,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言果正闭目,他在按照言行教给他的方法,感知和捕捉那些红色的元气。 这个方法,言果也已告诉了王初阳,不过王初阳数次尝试,却不能感知和看到,也许是因为王初阳此时的修为还不够,所能汇聚的元气还不足以让那些异样的红色元气出现。 忽然,言果和王初阳头顶上空有一道火球降下,言果和王初阳中断了各自的修行,同时张开眼抬头望去。 火球加速朝他们砸下,言果和王初阳,同时施展道法,一道橙色火盾在他们头顶生出,二人合力在那火球砸向他们的同时,奋力向上一顶。 “砰”一声,王初阳身子瞬间矮下了几分,但很快,他又站直起来。 火球被化解,言行也正好从走廊现出身形。 言行看向二人,道了一声:“很好。” 这句夸赞,更多的是夸王初阳,因为王初阳刚刚迈入上玄境不久,就能做到与言果合力施展橙焰火盾防御,这对他而言已经很不容易。 收起术法,言果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言行眉目含笑,道:“我是来与你道别的。” 言果神色一暗,早在言城查禁前两夜,言果就听到言行与言信说要出城游走,这一日真的来了。 不过也很快,言果从这伤感中走出,这也标志着他们共同的心愿,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言果道:“何时走?” 言行道:“明日一早。” 言果道:“那我去送你。” 言行摇了摇头,道:“不可。” 言果欲言又止,他转念一想,已经知道原因。 言行深深看了言果一眼,然后,又施展了一次道法。 于是,在院里,在言果身前,一个红色火人出现了。 这个红色火人,又变换了颜色,橙色,黄色,白色。 短短的颜色变换的过程中,火人身上的暴戾之气也散发出来,火焰在蒸腾,火人的口中甚至还发出了“喝...”的呼吸之声。 然后言行道法一催,白焰火人站定的身形,分开双腿屈膝,同时,双手也握拳,举起又向身侧一挥,仰头狂吼一声,口中白焰喷涌。 无穷的狂暴之气迸发而出,言果和王初阳不由自主地为之战栗。 但看着白焰火人的眼中,也燃烧起了那熊熊火势,炙热和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言行收起了术法,看着言果道:“我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言果已经感到时不我待,肃穆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何时回来?” 言行抬头望了一眼天际,道:“不知道。” 这一去,说是去苏城,但到了苏城之后,若是还能有机会再去往别处,言行也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他本就做好了这个打算。 只是路途遥远不说,等他开始实施真正的目的,也必定伴随着无法预知的阻碍和凶险,此行会如何结束,需要多久结束,一切都是未知。 言行与言果静静地对视了许久。 终于,言行道:“我走了。” 说完,言行转身,言果快步跟上。不能把言行送出言城,但至少,他可以把言行送出离火殿。 王初阳也跟了上去,他已经被言行折服。 言灿三人早在身后等待言行,汇合后,在走出离火殿的路上,言行说道:“今夜我会把那妖邪除去。” 几人听后一惊,言乾道:“那妖邪非同小可,连青焰难伤它不说,更可摄人魂魄,颇为怪异。你一个人去,断然不行。你只管明日出行,那妖邪日后我们将它除去。” 言行道:“放心吧,我有帮手。” 王远近道:“即便你有帮手,这么短的时间,又如何找到它的藏身之处。当夜它被三城主所伤,恐怕早以远逃。还是听乾兄的,妖邪的事你不用管了,或许它已不在言城境内,不过只要它日后还敢出现,我们定会除了它。” 言行摇头道:“等它再次出现,或许又要带走几条人命才能发现。我不会再让它害人了,先生放心吧,我的帮手会把它找出来的。” 劝阻不了,言乾只好道:“那你多加小心。” 一行人走到离火殿广场外,言行回过身,道:“不用送了,外面眼杂。” 所有人脸色凝重地看着言行,只有言灿含笑道:“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言行在看了言果一眼后,转身下山。 直到言行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言果对着王初阳说道:“走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初阳应声和言果又往后院走去。 言灿道:“数百年了,言城终于有一个修道者要走出去了。” 忧色又爬上面容,未知的前路,给人带来的虽有满心期待,但更多的却是忧虑。 一个时辰后,言城境内的山林中,有一个人在密林树枝间纵跃,那本是让人难以前行的天然障碍,对他而言,却形如虚设。 这个人,正是言行。 很快,他又一次来到了那个距言城百里外的山间小村。 当有人看到言行的时候,马上大声喊道:“言公子来了,言公子来了。” 然后,又很快的,这个偏僻小村的人闻声聚集而来。 言行正向人群走来,带着平和的笑。 王平向言行迎了过来,他脸上的表情颇有些责怪,道:“上次不是说好不要总是来看我们吗,对你的安全不利。” 言行笑道:“这次其实不是来看你们的。” 王平感到疑惑,不是来看他们的,那到这里来能有什么事?问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言行看向周围密林中的一个方向,道:“我是来找它的。” 那个方向随即响起一声啸声,然后,只见密林中的枝叶开始晃动,随即一只庞然大物从中闪身而出,扑腾了几下双翅,落到言行身旁。 一身赤红的羽毛,喙若尖利,眼眸逼人。 正是当日言行与之交谈,又与它定下约定的赤羽大鹏。 近一个月的相处,这个小村中的人已经不再害怕它,没有人再躲避。 有几个小孩甚至还向它跑去,伸手摸它的羽毛。 言行看着这些他们相处融洽,会心一笑,谁说人和生灵不能和睦相处。 言行看着赤羽大鹏,道:“几日前,有一只九头鸟害了言城几人性命,我需要你帮我把它找出来,可否帮我?” 赤羽大鹏看着言行,但是一时没有腹语声起,看来赤羽大鹏在思考。 言行也在等待,言行本心想,赤羽大鹏与九头鸟本属一类,但赤羽大鹏食天地灵气,而九头鸟食生灵精魄,它们应是善与恶的敌对,正如现今的天下各道门与大秦天雷宫一样。 言行想来,他要除去九头鸟,赤羽大鹏应不会拒绝相帮。 赤羽大鹏叫了一声,随后有腹语声起。 ......(你要杀了它吗?) 言行听后,道:“是,它害我言城百姓性命,我不能饶它。” ......(那我不能帮你。) 言行脸上生出疑问,道:“为何?” ......(生灵有活下去的权利。) 言行道:“可是它杀了好几人。” ......(你们人吃别的生命,也并没有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 言行心中一震,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是站在作为人的立场,生来就吃各种人自古都吃的食物,不止是蔬果,也多的是如人一样会流血的生命。 人可以吃它们,它们就不能吃人吗?这是什么道理。 赤羽大鹏的理由,让言行无法辩驳,但只能就此作罢吗? 言行想了许久,道:“我至少需要让它不再去害人。” 赤羽大鹏也思考了很久,而后看着言行的眼睛。 ......(你不杀它,我就帮你。) 言行也看向赤羽大鹏向他望着的眼睛,道:“好,我答应你,不杀它。” 一人一兽的对话,让旁观的小村百姓瞠目结舌,心想,他们是真的能对话吗?言行真的听得到赤羽大鹏说的话?而言行说的话,赤羽大鹏真的也能听得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言行等了一会,可赤羽大鹏却并没有现在就带言行去寻找九头鸟的意思,它仍站着不动。 言行只好道:“带我去吧。” 赤羽大鹏仍不动。 ......(现在还不行。) 言行问道:“为什么?” ......(现在找不到它,需要等天黑之后,月色之下我才能找到它。) 言行又问道:“为什么?” ......(它肯定藏在山林里,我不知道在何处。不过天黑之后,在月色下我能看到它散发出的阴郁之气。) 言行凝眉道:“你认识它?” ......(认识。) 言行一想,它们本可算一类,认识也不算奇怪。只不过,同是一类,一个可守护这山中之人,一个却要害人。 再想到夏紫英终年吃素,而言行自己无肉不欢。世间道界都有一颗守护天下百姓的心,而天雷宫倒行逆施生杀无度。同样是人,也是不一样的。 天道又为何要造就出不一样的人? 言行沉默不语。 ......(你在想什么?) 言行道:“我在想天道是什么。” 赤羽大鹏沉默不语。 言行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这片天地没有人,会是什么样子。) 言行喃喃道:“没有人?” ......(是的。) 言行道:“会是什么样子?” ......(万物不会有悲鸣,会有更多的,数不清的生灵和我一样生出灵识。万物都在降生之后,吸取灵气,沐浴日月之光和雨露,而后在各自的寿数中慢慢成长,慢慢衰老,而后死去,又会有新的生命走过这个轮回。这片天地给予了万物一切的生存所需,天地间的灵气源源不绝,日月之光恒久长存,雨露也会在需要的时候落下。这正是天地自有的让万物生生不息的能量,万物都应敬畏和遵循天地的法则,取之有度,人也本应该如此。) 言行静默了,许久之后,脸上生出愧色,道:“你恨人吗?” ......(不知道。不过,我更想离人远一些。) 言行道:“那你为何又要来找我?” ......(是朱雀神灵让我来找生出紫火的人,我的灵识是朱雀神灵赋予的,我也必须救它。) 初遇赤羽大鹏的那夜,赤羽大鹏已请求言行帮助朱雀神灵,那夜言行并未答应,他不知要如何帮,也更无法去到朱雀神灵所在的灵雀山。 那夜之后的第二日,言行说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 言行没有答应的另一点,是因那夜他并未和赤羽大鹏有深谈,对于那传说之中的朱雀神灵是有是无也无法断定。 现在赤羽大鹏说他的灵识是朱雀神灵赋予的,那对于朱雀神灵真的存在,言行已不怀疑。 言行问道:“朱雀神灵怎么了?” ......(人类的修道者在灵雀山引发的雷鸣不绝,又吸纳了太多灵气,阻碍了朱雀神灵聚灵。千年大劫将至,朱雀神灵若不能如期聚灵成功,五行大阵就不能重塑,世间浩劫将不可阻挡。) 千年大劫?五行大阵? 言行眉头紧皱,那哑口说书人也曾宣扬世间大劫将至,所以终年呼唤行者出世。 在那传说里,近千年前,世间经历了一场如潮的异兽灾劫。那些异兽食草木,食生灵,食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尸骨无存。 是彼时的世间行者和其余道界加上数之不尽的军士,再合五神兽之灵重塑五行大阵,付出了无数的牺牲后,方才化解。 在那之前的上一个千年,也曾经历同样一场异兽灾劫,那时是五行始祖合五神兽之力布下五行大阵化解了灾祸,开辟出现如今的中原净土。 传说一一相连,曾经言行并不如何相信,他原以为传说多少有些危言耸听的成分,可现在已不由得他怀疑。 可是,要驱除灵雀山的雷震,这更让言行感到无计可施,无可奈何,以他现在的修为能不能到得了灵雀山都未可知。 而更重要的是,朱雀神灵聚灵被阻,其它四位神灵也会因为同样的原因聚灵受阻。 只要有其中一位神灵不能如期完成聚灵,五行大阵都不能重塑。 想到这里,言行已为世间所有生灵捏上一把冷汗,天雷宫难道真的不知千年大劫将近吗?还是说他们真的全然不信? 人世的末日就将临近,而他们却只想着自己的霸权。即便现在九城都甘愿俯首称臣,等到异兽大潮来临,无力抵挡,这无上的权势又有何用? 这一念之差,断送了世人活下去的希望,同样也会断送天雷宫。利欲熏心的人,只会把利欲所捆绑下的人都葬送。 而现在,天雷宫捆绑了全天下人。 所幸,千年大劫还没到来,如潮的异兽大军也还没到来,言行还有时间,世人还有时间,世间生灵也还有时间。 言行的脸上又写满了悲悯。 言行道:“我明日要去很远的地方,等我回来,我一定去灵雀山。虽然我不一定能解救朱雀神灵,但一定会尽我所能。” 说完,言行抬头遥望灵雀山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悲壮。 身旁的人不知言行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神情,他们听不到赤羽大鹏说的话,只能听见言行一人断断续续。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根本就不知道。 王平问道:“要去很远的地方?你要去哪里?” 言行道:“去苏城。” 王平道:“去苏城?去做什么?” 言行道:“去寻找我们的盟友,将来把大秦和天雷宫赶出言城。” 围观的小村百姓听到后,欢欣雀跃。 这次出行,言行本也很有信心能收获盟友,他本也看到了希望。 可是现在,言行的眼中又蒙上了一层更深更浓重的阴影。 他才刚刚要走上天雷宫困局的破局之路,却又骤然获悉另一个让他感到更加无力的局。 但是,前路总要一步一步地走,谁又能预卜前路,谁又能断定前方不会柳暗花明,或许转过一个角就能豁然开朗。 第五十九章 蓝焰火帘 夕阳西下,暮色起。 言行告别了山中小村的百姓,跃上赤羽大鹏背上,飞上了天空。 但很奇怪的,赤羽大鹏在天空飞翔了许久,却都只在言城境内的上空,并未飞出言城城境外。 言行以为赤羽大鹏足可无视七野雷震,仗着天高之势可想飞往何处就飞往何处。 言行说道:“或许它在更远的地方。” ......(不会的,一定就在下面的某处。) 赤羽大鹏低首凝望身下的绵密山林,他找到了几处九头鸟可能藏身的地方,山势险要,有山石绝壁露出。它知道,九头鸟就在这几处中的某处。 终于,赤羽大鹏从空中落下,落在了言城境内最高的饶山顶部圆石之上。 言行从赤羽大鹏背上跃下,道:“你确定它就在这附近?” ......(这里能看到。) 这里的确是言城境内的制高点,不但可以将身下广袤连绵的山林一收眼底,还能穿过山林,遥望到暮色下言城的点点灯火。 言行心生了一股出世之意,这不正是曾经初为修道者时,朝思暮想的独立天地超脱凡尘的寄望吗? 只是,这饶山之外就是七野范围,世人都被它挡住了去路,只有这小小天地让他们坐井观天。 言行不由问道:“天地到底有多大?” ......(很大很大。) 言行又问道:“你都去过吗?” 他很羡慕赤羽大鹏有一双翅膀。 ......(没有,我从没飞到过天地的尽头。) 赤羽大鹏转头看向言行,那眼中流露的竟有一丝可怜。 ......(人世间的范围只是天地很小的一片。) 它可怜人类痴迷于在这小小的一处画地为牢,却又争斗不休。 言行又问道:“那你们为何不离开,去无人的天地。” ......(朱雀神灵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归处,就如你们人都有一个自己的家。) 言行又问道:“那它呢?” 这个它,自然是九头鸟。 ......(它和我一样。) 这个答案出乎言行意料,九头鸟的灵识也是朱雀神灵赋予的吗? 言行再问道:“那它怎会食人精魄?” ......(那是它的天性,不过当它获取灵识的那一刻,这个天性已可控制。可是后来,它恨人。这天地的灵气,已被人制造的怨恨污染。若人不被约束,总有一日,这怨气会毁了这天地。) 言行叹了口气,他的神情又有了一种怜悯。 月色当空,赤羽大鹏又四下扫视了一遍,忽然双眼精光一闪。 于是,赤羽大鹏振了一下双翅。 言行又再次跃上赤羽大鹏背上,赤羽大鹏随即俯身向着一处外露的绝壁冲去。 当冲到了那处绝壁之外,悬停在了空中,赤羽大鹏发出了一声尖啸。 又再煽动着双翅,看着前方一个山洞。那山洞中也响起了几声尖啸,尖啸声过后,又传来双足走动的声响。 言行再次看到了九头鸟,不过和上一次看着它时冒出的冷冷杀意不同,这时的言行眼中只有怜悯。 九头鸟一头已断,两头无力地垂下,它只有六头还高昂着。 当九头鸟完全从山洞中走出,站定在悬崖之上时,它也终于看见了赤羽大鹏背上的言行。 九头鸟狂躁了,大张六张鸟口,朝着言行发出凄厉的尖啸声。 言行当下心魄一荡,感到气血有一丝翻涌。急忙催动道法,稳固心神,这才又平复了过来。 不过,赤羽大鹏对九头鸟的摄魂尖啸好像丝毫也不受影响。 九头鸟:......(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一个人类?) 赤羽大鹏:......(因为他要找你。) 九头鸟:......(什么?你竟然帮人类对付我?) 赤羽大鹏:......(他不一样。) 九头鸟:......(人都是一个样。朱雀神灵救了世间生灵,而人却不知恩图报,反以怨报德,他们都该死。) 赤羽大鹏:......(你自己和他谈吧。) 九头鸟咧开六嘴,那样子好似人在大笑。 和人谈?怎么谈? 而言行开口了,道:“我是为几日前你害了言城几条人命而来。” 九头鸟剩下的六双眼睛全都看向言行。 言行又道:“我已知道了你也是为人所逼,况且你已经失去了三条命,已受到惩罚,我不再为难你。” 九头鸟仍看着言行。 ......(哼,你能奈我何。) 言行继续道:“我需要你答应我,不再害人性命。” 九头鸟以为言行不过是在自语。 ......(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言行道:“因为你若再害人,我定还会再叫你付出代价。” 九头鸟惊愕了,这句话难道是在回答吗? ......(你在威胁我?) 言行道:“不是威胁,而是交涉。” 九头鸟确定了,言行的确能听到它的话,他的确是在和它对话。 ......(我若不答应呢?) 言行道:“我已说了,你若再害人性命,我定会再让你付出代价。” 九头鸟愤怒了,它再一次发出摄魂尖啸,但这一次,不止是赤羽大鹏,言行也已经不再受摄魂尖啸的影响。 见摄魂尖啸不能伤害言行,九头鸟煽动双翅,从悬崖上向赤羽大鹏背上的言行冲去。 它想把它眼前这个大言不惭的人类撕碎,扔下山谷,以泄心头之恨。 但是它未能如愿,它的愤怒让它没有注意到身周元气的异动。 赤羽大鹏还是悬停在空中,它没有飞走以保护言行。 言行在赤羽大鹏背上做法捏诀,大喝一声:“蓝焰火帘。” 一簇巨大的蓝色火焰之花随之在九头鸟头顶上空生出,那花瓣片片扳落,倒垂向下,而后坠落,每一片蓝焰花瓣的尖角拉下一道蓝焰,犹如天际降下的长长水线,如瀑布水帘。 这些蓝色火线划出一个弧线,又在下方交汇成一个点,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巨大的蓝色灯笼漂浮在空中,美轮美奂。 九头鸟感到不妙,在向前飞行之际匆忙停住庞大身形。 待它向四周一看,它已被困在蓝焰火帘中。 那仿佛凝实了的蓝色火焰让它无比惧怕,它从未见过这种火焰,但是心底的本能促使它尽可能的远离。 它毫不怀疑这些蓝色火线一旦收紧,它的身体将会被无情地分割成一堆焦肉。 最终,九头鸟的身形停在了蓝焰火帘最中心的一点。 但九头鸟,又怎会束手待毙? 随之又一声刺耳尖啸,九头鸟身躯和双翼收作一团,周身元气的在收缩,旋风也随之愈演愈烈,扭曲了蓝焰的光芒。 不过,蓝焰本身并不受到影响。 忽地,九头鸟身躯和双翼一振,那股收缩在它身周的旋风向四周扩散。这股旋风比那日它被言城修道界围剿时发出的旋风防御和攻击,更加狂暴而有力。 就连远处的赤羽大鹏,都不得不奋力地煽动双翅,才能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然而,蓝焰却连晃动都不曾晃动一分,仍像是凝实的铁笼一般,将九头鸟牢牢地罩在里面。 九头鸟剩下的六双眼睛望着蓝焰,简直不敢相信。 言行看着蓝焰笼中的九头鸟,道:“你现在相信我能说到做到了。” 九头鸟惊恐地叫了一声,看着赤羽大鹏。 九头鸟:......(他到底是什么人?) 赤羽大鹏:......(一个人类的修道者,与灵雀山上的那些不一样的修道者。) 九头鸟:......(都是修道者,都是人,能有什么不一样?) 赤羽大鹏:......(灵雀山上的那些修道者在伤害朱雀神灵,而他会帮助朱雀神灵。) 九头鸟看向言行。 ......(你真的会帮助朱雀神灵?) 言行道:“我不一定能做到,但会尽我所能。” ......(好,只要你能帮助朱雀神灵,我答应你从此后不再伤害一个人。) 九头鸟和赤羽大鹏一样,敬仰和爱戴着朱雀神灵。 言行道:“一言为定。” 说着,又掐手诀,那蓝焰火帘从下方的交汇点开始分化,然后沿着那条弧线重新收回顶部的蓝焰之花,花瓣再次收拢,随后,消失不见。 只要能化解仇怨,世间生灵都能和睦相处。 但是,和天雷宫的仇怨也能这样,表明立场,互相谅解就能化解吗? 不,做不到的,天雷宫制造的仇怨太深太广,牵涉到世间所有的人。 而更重要的,是天雷宫根本不容许世间有他们不想听到的声音。 当沟通的渠道被阻断,任何一方想放下仇怨,都不可能做到了。 正如言行之所以能让九头鸟放下心中仇怨,不再伤害一个人,正是因为他能听到九头鸟想说的话。若是言行听不到,仇怨就将继续,越积越深,直到杀死其中的一方。 这正是人世间所面临的局面,不流血,不付出惨痛的代价已经不可能化解了。 言行深吸了一口气,道:“送我回去吧。等我回来,一定履行诺言。” 赤羽大鹏向着言城的方向,飞去。 九头鸟发出一声悠远长啸,仿佛是在告诉远方的朱雀神灵,终于找到了能解救它的人。 但是,看着赤羽大鹏背上的言行,九头鸟的眼中又有一丝晦明交替。 从言行身上,它除了感到强大的御火修为之外,好像还嗅到了若有若无的令它都感到害怕的浓烈阴郁之气。 第六十章 新的旅程,西行九道 出行当日。 言信在夏紫英的搀扶下,在堂前给言行送行。 言信默默地看着言行,一言不发。 夏紫英强忍着离别的感伤,和对言行此去的担忧。 夏紫英再一次叮嘱道:“一路上好好照顾自己,三餐都要吃饱,与人为善不要生事,事情办好了就早日回来。” 言行看着双亲,默默点头,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让他们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 言信拍了拍夏紫英的肩膀,道:“好了,好了,你就不要再说了。” 又对言行道:“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言行点头,忽又跪地,向双亲三拜辞别。 言行站起,从夏紫英手里接过已经为他准备好的包裹,转过身去,大步出了言信府。 当言行的身影在眼前消失,夏紫英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言信把夏紫英揽到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望着府门的眼睛里也有了泪花。 当言行来到监察司大门口,邱沐已经肩背包裹,手拿装裱好的字画在这里等待。 两人相视一眼,言行从自己的包裹中取出一个黑色的瓷罐塞进了邱沐的包裹里。 邱沐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言行。 言行道:“黑豆膏,就说是随身备用的伤药。” 说完,当先走进监察司,邱沐也跟了上去,很快二人就走进了监察司大堂,见到了李严。 言行呵呵一笑,道:“李司座,我可是来取行商通行令牌了。” 李严道:“早给你预备好了。” 说着,又看向言行身后的邱沐,问道:“他是谁?” 言行道:“他就是我找的随行的商人,一个卖字画的。” 李严走到邱沐身旁打量了几眼,问道:“叫什么名字?” 邱沐揖礼道:“回大人,小人叫邱沐。” 李严又再看了邱沐几眼,没说话。 邱沐把手中拿着的那副字画双手捧于胸前,恭敬地道:“这是言行公子吩咐小人专为司座大人写的几个字,还望司座大人笑纳。” 李严不为所动,看向言行道:“哦,什么字?” 言行道:“李司座请过目。” 说着,言行走到邱沐身边,拿着字画一头,邱沐拿住另一头,退身将蜷曲的字画打开。 李严悠悠踱步走到字画正面,一看之后,眉目含笑,口中也哈哈大笑,睥睨天下的傲气跃然脸上,频频点头,道:“好字,好字。” 那纸上“权术无双”四字,让李严甚为满意,不论字的本意,还是邱沐下笔写就的字形之意,都契合李严自评,他自认他当得上这四个字。 而天下,能当得起权术无双四字评价的,又有几人? 李严一番自傲之下,道:“这副字,我收下了。” 邱沐将字画收起,又恭敬地呈于李严身前,道:“谢司座大人。” 李严接过字画后,脸上笑意不减。 对言行和邱沐道:“包裹里,都装了些什么?” 要出城的人,随身所带之物都需经过检查,只不过旁的人不需要李严做这件事。 言行和邱沐一起打开各自的包裹,只见言行的包裹里,除了一身衣裳,剩下的都是金银,看来这一去的确是为游山玩水,言行呵呵一笑。 邱沐的包裹里也有一身衣裳,剩下的是些许碎银,还有言行塞进去的黑色瓷罐。 李严从包裹中拿起黑色瓷罐,打开一看,里面是黑色的稠状之物。 李严问道:“这是什么?” 邱沐道:“回大人,这是黑豆膏,随身备着的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李严闻了一闻,点了点头,没有怀疑,远行的人备点伤药,这不值得怀疑。 把那罐黑豆膏放回包裹里,李严走向案桌,从桌上拿起两块令牌,递给言行,说道:“去吧。” 一块令牌只许一人通行,言行接过令牌,喜笑颜开,道:“谢李司座,等我回来,一定带些苏城珍宝敬献李司座。” 李严一笑,没有说话。 言行踩着悠闲的步伐与邱沐走出了监察司。一路走出了外城门,踏上通秦道。 这一次远行,背负着解救言城,解救世间的使命。 然而,却只有寥寥极少数的人知晓,更无人能为这次意义重大的远行到城下相送。 只有言行一个人担负着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一切,默默踏上未知而艰险的前路。 这寥寥的极少人为之感动,也为之悲戚,但,更为之期许。 在这一刻,他们都举目望北,他们只能以此为言行送行。 风,也正往北吹,似乎就连风也为之动容,呼呼风声好像在说:一路顺风。 沿着通秦道向北走了二十里,言行和邱沐走到了一间驿站,三个黑衣人把他们拦了下来。 领头的黑衣人问道:“做什么的?” 言行拿出两块令牌递向那人,赔笑道:“行商。” 领头的黑衣人接过令牌一看,令牌黄色,代表行商通行,上刻“准通苏城”四字。 领头的黑衣人又问道:“什么买卖?” 言行道:“苏城字画闻名,我们去寻些回来,赚些许差价糊口。” 这的确是经商的说辞,这些在驿站上把守的黑衣人并不在言城待过,所以也并不认得言行。 三人看向言行和邱沐,确有一番文质彬彬的气度,像是做字画生意的。 三个黑衣人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领头的黑衣人把令牌递还给言行,道了一声:“走吧。” 言行接过令牌,又从包裹里取出三锭银两,放在一旁桌上,道:“多谢,多谢。” 三个黑衣人笑了笑。 这个驿站,就是言城的边境。 当言行走过驿站,他终于也张开了他的翅膀,他虽还不能明目张胆,虽还不能肆无忌惮,虽然他还仍需飞得小心翼翼。 但是,这仍足以让他振奋。 言行的双肩在抖动,他在极力克制,不让他激动振奋的心情宣泄而出。 邱沐看见了,虽然世间之人九九之上一生都出不了城,虽然能出城的确是一件无数人向往的事,但还不至于如此忘形。 邱沐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一去究竟为的什么了?” 言行深吸了几口气,尽力平复了心情,双目遥视远方,坚定无畏大义凌然地道:“解开这世间无形的巨网,荡尽这世间不散的雷云,还世人一个心向往之而可为之的朗朗乾坤。” 邱沐心中一震,他早就知道言行的真面目并非平日示人的那副面目,原来只道言行在掩饰自己,是为了保证他自己的安全。 几次解救自己,更看出言行是个心存善念的人。 可却不曾想,言行竟然心怀这样的大志。 大秦和天雷宫的巨网,让世人都心向往之而不敢为之,世人苦大秦和天雷宫久已,但除了一再忍受别无他法。 邱沐对此,感同身受。 而言行却说出了要破解这张巨网,并且已经迈出了实质的一步。 邱沐看向言行,也燃起了一股激动之情,心想,也许他真的可以做到。 从那驿站走远,邱沐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能有这么多面目的?” 言行笑了笑,不答。 一个心怀天下的人,为了达成他心中的大义,他并不会在意手段。 虽然一个人带着诸多假面会给他带来误解,甚至于为人不耻,但这又何妨,于他心中的大义而言不值一提。 邱沐是个聪慧的人,当他想到这些,再想起一直以来言城坊间对言行的误解和背地里的不耻和唾骂,言行对此淡然处之,一笑置之。感叹言行胸怀的同时,也心生了一丝羞愧,毕竟他也曾这样看待过言行。 言行道:“你怕吗?” 邱沐看向前方,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但也已生豪情,他为能与言行同行为傲。若是能实现言行心中的大志,哪怕最终不能实现,他也可在这条路上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又走了许久,邱沐道:“其实你本可自己一个人出行吧?为何要带上我?” 言行道:“我的出行需要掩护,而且,我身有异症,不知何时会陷入昏迷,我需要一个信任的人。” 邱沐本想到他或许在这一路上什么也帮不上,心有沮丧。听言行这一说,他并没有问言行患有什么异症,只感到他有可用之处,这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答案。 邱沐只说道:“好,那时你就交给我。” 言城距苏城本只有五百里,但外八城除了卫韩两城之外,各城之间都无路,且被雷震阻隔。 致使各城要去往另一城都需走千里到达大秦,再从大秦走千里到达目的地。 所以外八城除卫韩两城之间外,无论身在哪一城要去往另一城,都需走两千里。 天雷宫为阻断各城之间的联络,可谓是费尽心机。 而能做到这一点,也证明天雷宫的强大和底力深不可测。 两千里,言行虽是修道者,但在这条路上他并不能展露修为,更何况还有同行的邱沐,他们只能如平常百姓一样一步一步走完这两千里。 就算脚程够快,一日走上一百里,当他们走到苏城,也需二十日。 ...... 同样去往苏城的卫蓉蓉和易沉,离开玄武山已六日。 玄武山距五圣山正中的黄龙山五百里,凭着卫蓉蓉手中的裁决令牌,一路通行无阻,昨日就到了黄龙山北的黄城境内。 行经黄城的途中,见仍有零星被监察司押送的百姓,卫蓉蓉和易沉心里都知道,立冬之前,这些百姓都将会被押送到洛水之北,他们心感愤怒和悲伤,但这一切都不是他们能解决的。 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是等到这些百姓到了洛水之北后,给予他们力所能及的关照和保护,以赎得内心的一丝解脱和安慰。 黄龙山西脚,黄城与大秦划界之处。 九座巨大石像赫然矗立,每一座都高逾十丈。 七座道人模样,其中两座为女子。 还有两座,一座剑客模样,一座僧人模样。 九座石像倚山而立,向西望去,双目决然。 大有西去无归也分毫不惧,一派大义凌然之势。 烈烈西风袭来,虽吹不起石像衣摆,却令人彷如置身当年此景此情,不由心生追随之意。 这九座石像,正是近千年前引领世间道界西行的九位前辈高人,也是在他们的带领下合力化解了那场劫难。 后世在他们出发的地方立下石像,以表敬仰和尊崇。 这九座石像,后世敬称西行九道。 正中那一座,比其余八座都高出一头。 那一座,正是当年的玄武神君。 西去之后,他们都不再回来,跟随西去的世间修道者,也都不再回来。 历经近千年的岁月,近千年的风吹雨打,石像已斑驳,往事不可追。 卫蓉蓉和易沉站在石像前,抬头仰望了许久,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仰望,只是听着烈烈风声,那烈烈风声已经传达了他们的追思。 西风终于停下,哀思也终于止住。 卫蓉蓉低声道:“你有想过成为玄武神君吗?” 易沉深吸了一口气,道:“玄武神君只能是玄武一脉。” 卫蓉蓉道:“那另四位神君又该是哪一脉?” 卫蓉蓉问出了当日在玄武堂中那一位她心中的玄武一脉前辈的问话,而易沉,也如当日的卫蓉蓉一样,哑口无言。 过了许久,易沉看向卫蓉蓉,问道:“你想?” 卫蓉蓉仍抬头仰望着玄武神君的石像,道:“我会以此为目标。” 第六十一章 周城双杰 周城。 当司西狄刚达到周城之后,闻听雷罚并未降落在周城地面,与司南封云藏一样勃然大怒,惩戒了周城执禁团后,又暗命随行的四鬼面暗中搜寻李令山要他查明的太玄境和太玄相的可疑之人。 四鬼面暗中搜寻多日未果后,狄刚大驾周城道门御金门。 周城登籍入册的数百名修道者齐集,核查之后,无一人缺席。 而那日合力破解了雷罚的那两名白发青年,却都不在其中。 狄刚冷眼一扫身前排列整齐的御金门数百修道者,又看向他身前的一个老者,道:“你说雷罚是举御金门合力破解的?” 那老者道:“正是。” 狄刚轻蔑地一声冷哼,道:“凭你们也能做到?” 那老者道:“司西大人不信,我也无从辩解。” 狄刚道:“要本座相信也可,你们再破一次给本座看看。” 说完,狄刚高大魁梧的身躯缓缓升空,阴云在他头顶汇聚,越来越密集,天色也越来越暗。 当日降下的雷罚乃三罚合力施展,若是如当日秦城上空那样的一道蓄而未发的巨大雷柱,狄刚一人之力的确做不到。 不过降至周城的那道雷罚,已经被一分为七。 四司与三罚的雷法修为,相较之下即便不如,也只是稍逊不远。 狄刚一人全力施展道法,还是可以近距离的发出一道与当日周城降下的雷罚同等威力的雷术。 而这,需要狄刚把他的雷域施展到全开的程度。 狄刚已悬停在了阴云之下,雷光在阴云之中此起彼伏,这雷域之威每一次出现,不论在世间何地,都让置身之下的人感到畏惧,正如此刻狄刚身下的御金门一门数百人。 他们抬头望着宛如雷神的狄刚,和他带来的非人之力,虽然身周有那么多人,但还是畏惧。 “锵...”,狄刚拔出雷剑,举剑向天。 阴云中的雷光开始聚合,直到百道雷光合一,阴云中再一次露出了一道骇人雷柱。 当那道骇人雷柱出现的同时,站在一众御金门修道者前方的老者大喝一声:“凝。” 数百名修道者齐齐施展道法,他们的佩剑纷纷向老者头上飞去,再凝合成一,也如那日一样,一道百丈巨剑再一次出现。 早在当日两名白发青年合力破解了天降雷罚之后,他们就知道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也是在那日之后的第二日,御金门的修道者们就已开始练习这道术法,为的就是今日一用。 他们都知道,即便是他们再微小的力量,他们也要保下那两个白发青年,因为他们看到了传说之中金行的荣光。 为了洗脱一门数百年的卑微,他们拼死也要将之扞卫。 为了有一日,这荣光再次照耀世间。他们把一切都寄望在了那两个白发青年身上,期望他们能驱散这世间不散的雷云。 雷柱蓄势已毕,狄刚怒目垂首,奋力挥下雷剑。 一声震天雷鸣炸响,雷柱散着足以照亮黑夜的白光如流星坠下。 下方数百名御金门修道者齐齐向上推手,百丈巨剑带着破空轰鸣向那雷柱冲去。 “砰....”一声震响整个周城,举城为之侧目。 雷柱破碎消亡了,巨剑碎裂分解了。 满天的铁碎被无穷的碰撞之力震向周城各处,无规则的袭向无辜之人。 一瞬之间,死伤惨重。 御金门的修道者们也有十数人在根本来不及反应之下,被贯穿了胸口,前方的那老者也没能幸免。 余者,也尽数被那短暂的术法碰撞震伤内脏,不是昏去,就是跪地捂胸吐血。 狄刚从空中落下,站在那老者身前。 那老者胸前已被穿出一个大洞,但他仍倔强地站着。老者看着狄刚道:“现在..相信了吧。” 狄刚看着这番死伤惨重的景象,看了一眼只余有一息的老者,眼中没有一丝怜悯,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老者终于向后直直地倒了下去,他眉目含笑,没有一丝痛苦。 在他身后,有痛哭声响起,他们呼唤道:“门主...” 只是,老者再也听不见了。 狄刚回到周城监察司,四鬼面不知从何处闪身出现。 周城的事已了,他们都知道是离开的时候了。 一鬼问道:“司西大人,是否去一趟佛城?” 狄刚稍一沉吟,道:“不必了,回天雷宫。” 在周城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举众恭送一下,狄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周城。 是夜,周城城宫。 一处堂皇宫殿中的密室之内,一个白发青年身前凝出一把剑,剑身闪烁着耀目的金光。 白发青年眼含期待,然后并起二指,向剑身轻轻一点。 那轻点处随即出现裂痕,剑身一分为二,颓然无力地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发青年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 密室之门被打开,白发青年从中走了出来,又走出了这座宫殿。 一路走过长廊,走到另一座宫殿。 这整座宫殿,无不富丽堂皇,哪怕是长廊扶手和梁柱,都通体刷满金漆。各处建筑和摆件,也都金碧辉煌。 另一座宫殿里,有一人看见他走来,迎上前去。 白发青年道:“大哥。” 那人看着白发青年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容貌近似,脸廓,眉宇,五官,都好似同一个人,也都难见的玉树临风。 只不过,一人白发,一人黑发。 白发青年,名叫周慕君,早在多年前,他在外人口中已是个已死的人。 周慕君口中的大哥,名叫周慕阳,正是周城世子。 周慕君问道:“他们还在吗?” 周慕阳道:“今日已走了。” 周慕君道:“那我也该走了。” 周慕阳道:“还是不行吗?” 周慕君摇了摇头,道:“三年来,我每日炼一剑,又每日断了一剑。就在刚才,我已断了第一千剑。看来要想炼出道法难断之剑,必须要寻到道法难断之器。” 周慕阳叹了口气,他并不是修道者,对于修道一途他说不上什么。但他心知周慕君一直以来渴求的是什么,虽担忧周慕君的前路,但也知道拦也无用。 周慕阳问道:“什么时候走?” 周慕君道:“再住几日吧。” 周慕阳点头,道:“这几日多陪陪父亲母亲。” 周慕君点头,应了一声道:“嗯。” ...... 另一个白发青年,此时正含笑仰卧饮酒,在周城城境外泛舟江水间。 他叫贾平川,出身贾家。 因为贾家在世间肩负的重大干系,贾家一门历来撇清修道界的关系。 而当年幼的贾平川展现出过人的修道天分和兴趣时,贾家也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有可能导致灭门的决定,对外宣称贾平川病重不治,密请御金门前辈登门授道。 自此贾平川从未再走出过贾府,而他也不负所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竟迈入了传说中的太玄境。 所幸,以贾家的声望和地位,让天雷宫和监察司一直没有怀疑贾家会在暗中牵涉修道界。 但是,当周城面临雷罚危机时,贾平川迫不得已现身于人前,虽然已没人认得他,但此事很有可能引发天雷宫一查到底。 为了不让贾家陷入其中,贾平川早在狄刚率四鬼面到达周城前几日就已出了周城。 破解周城雷罚危机的两个现太玄相的修道者,竟都是对外宣称的已死之人,说来令人忍俊不禁。 而世事就是如此,往往世道晦暗时,总是出现让人思之发笑的事。 贾平川现置身的这条江,叫贯江,因横贯西东而得名。 发源于西之周城以西,流经周城,出周城后,又与诸多小江流汇聚成一片大江湖。 贾平川已出了周城境内,在这里,天雷宫门下不知藏身于何处的雷震已可不问缘由向他出手,被杀死也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贾平川身居江水之间,雷震不会在出现在江水中。但也许,天际会突如其来地出现一道降雷击向贾平川,所以他仍需小心防备。 不过,这漂流多日来,却并没有受到袭击,看来贯江两岸并没有雷震,雷震们都藏身在更里处的山林。 可是,贾平川不可能永远都在江水间漂流,他总需要上岸,总会与雷震不期而遇。 这也正是天雷宫除了在各城驿道上有人查巡外,在各城的城境线并不设防的原因,天雷宫并不担心有人擅自出城,因为擅自出城的人都会死在七野的某处,迟与早的事。 轻舟已经进入了大江湖,前方有诸多巨石峰凸起,峰不甚高,覆盖苔藓,无草木。 这一处,上千巨石交错数里,称为千流川。 千流川之后就是横亘的西华山脉,而贯江,就是在这里被千流川和西华山脉分流。一道流向黄城境内通向张城而后入海,一道流向秦城境内通向林城而后入海。 千流川湖泊广阔,下游分流的两道河道相较又狭小,是以千流川水深而流缓,加之上千巨石峰与流水交错。 当轻舟泛入其间,贾平川举目望去,颇有些水深不知处,一隐世无踪的出世之感。 当贾平川悠闲地在千流川飘荡了几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发现他迷失了,江水在巨石之间形成了循环,偌大的千流川一带俨然一个天然的迷阵。 贾平川哈哈大笑,悠然自得,他并不着急向下流去。 自幼年开始修道之后,他从未出过贾府。这一朝离家,一路所见无不让他大开眼界,以往对天地间的一切都只靠自己的遐想,而天地的造化比他的遐想更美。 就随着清波飘荡,随遇而安,不失为一种洒脱。 只是,他也不曾想过,藏身在千流川的,或许不只是他一人。某一座巨石峰后,或许会与某一个人不期而遇。 日月更替,一晃三日,月初之夜。 贾平川仍如这三日来,仰卧在轻舟之上,看着满天繁星和那细细月牙,沐浴江风,惬意至极。 只是水流终有变化,他所在的位置也发生了变化,他并没察觉,因为千流川的每一处看起来好像都没有什么不同。 但不同的是,轻舟前的那座巨石峰后,石峰绝壁平坦处,微弱星月之光的背面阴影中,正有一个人盘膝而坐。 轻舟已绕过那座巨石峰,贾平川仍没有发现那个人,而阴影中的那个人却已看见了他。 “锵...”,一剑向贾平川袭去。 没有问话,没有确认,千流川也是死地。 于无声处的剑出之声,让贾平川刹那惊觉,仍仰卧的身体向那剑袭来的方向挥出一手。 贾平川的手中本无剑,但随着他的手挥出,一柄剑也从他的手中化出,飞向来剑。 剑尖相交,“叮”一声,贾平川挥出的剑已经破碎,但向他袭来的那柄剑也被弹飞。不过那剑的空中迂回之后,又再次向贾平川袭来。 贾平川再次挥出一手,又一柄剑再次把那柄来剑击飞,而不意外的,他挥出的剑再次破碎坠入千流川江水中。 这次那柄剑没有再次迂回击向贾平川,而是飞回了阴影中那人手中。 那人接住剑柄,看向贾平川,“咦”了一声。他分明看见贾平川手中无剑,而贾平川挥手就飞出一剑,这让他颇为不解。 贾平川也已站起身,凝视着阴影,他只能模糊看到其中有一个人影。 贾平川道:“不知阁下是何人?为何要偷袭我?” 阴影中的那人轻笑了一声,仍旧不说话,这次他抬起一掌,一道掌心雷从掌中闪着白光击向贾平川。 原来是暗藏在此的雷震,难怪问也不问一声,出手就是夺命。 这正是他们的生存法则,隐藏自己的身形,不论是谁出现在他们的眼前,都先下手为强。 贾平川又出一剑,化解了那道掌心雷。 紧接着,天际又一道天雷降下,贾平川不敢大意,数剑连出,天际一震,这响声在这寂静的荒野分外惹人注目。 贾平川随之心惊,这一来不知要惊觉多少雷震,也不知他们离这里多远。 正转头四顾,突见另一个方向又一道掌心雷袭来。 又一次挥出一剑化解之后,贾平川也当机立断,这时他已面对两名雷震。 若再让他们占据先手,自己被动不说,若是天雷不绝,将会引来更多的雷震。 于是,贾平川大喝一声,身周数之不尽的剑倒立在水面。又两手分指向两名雷震,剑潮席卷,向两名雷震同时飞去。 两名雷震也大惊,他们不曾想到眼前的人竟然有这等修为。 暗叹之余,也同时催使手中雷剑,一一格挡向他们攻来的剑潮,一时无法再施术法向贾平川主动进攻。 雷震手中的雷剑已经雷法锤炼,每一个雷震都格外注重雷剑的锤炼,这会让他们的雷剑提升威力。 而贾平川在气府中凝练出的剑潮,虽经道法催生加固,却不如经雷法第五重修为千锤百炼之后的雷剑坚固。 在两名雷震极速的挥剑之下,攻向他们的剑潮纷纷被劈断击飞,这剑潮虽然汹涌,但一时却奈何他们不得。 贾平川心知此时不可恋战,现在面对两名雷震,他还有余力,也不怯战。但若持续下去,必然还会有雷震加入战团,那时再想退,恐怕连退路都不会再有了。 于是,在御剑继续向两名雷震施压的同时,轻舟也被那反弹的压力推动,向着下游流去,不经意间出了如迷阵一样的千流川。 直到离千流川渐远,贾平川这才收起了道法,向千流川中那隐约的两个身影望去。 远远听见一个阴狠的声音道:“你逃不了的。” 可是,随即又一声雷鸣炸响,伴随而来的是一声惨叫。 看来,当有外敌时,雷震还可合作,一旦外敌死去或者逃脱,雷震之间顷刻间便会转变为厮杀。 某一方稍有大意,便顷刻被夺去了性命。 所以,藏身,是他们生存下去的第一要素。 天雷宫的修行法则,可怕至斯,无情至斯,残酷至斯。 贾平川摇了摇头,心中一叹。转过身,他的前方就是西华山脉,而贯江在这里分流。 水流渐快,贾平川需要选择漂向哪边的支流。 一番思考后,终于选择把轻舟划向左边,那一条支流,绕过西华山侧。 这一侧,也是西华山的北侧,这条支流,被称为北贯江。 第六十二章 西野逃杀 言行和邱沐一路向北,已经走到灵雀山侧,这一条通秦道在灵雀山脉附近蜿蜒。 而从昨日开始,当越靠近灵雀山脉时,言行也不知何故越感虚弱,尤其今日,走不了几里言行便会喘息坐地休息。 而不论是走着,还是坐着,言行都莫名抬头向灵雀山望去。 邱沐不知缘由,但也什么都没问,只是当言行无力时,他便靠近搀扶。 言行自己也同样不知为何,当靠近灵雀山脉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种悲伤,难言的悲伤,让他感觉要喘不过气来。 走到距离灵雀山脉的更近处,他的脑海里又响起那种让他陷入昏迷的悲鸣,那不是人发出的,这悲鸣来自灵雀山脉的草木,甚至是灵雀山脉的灵气。 那无尽的悲鸣中,好像还有一丝呼唤,让言行几次在失神中险些走出驿道向灵雀山走去。 幸而身旁的邱沐及时叫唤,让他终究没有走入险地。 驿道之外,就是不问缘由的死地。 虽然不会有雷震就藏身在驿道之旁,但那确实已是死地的一部分。 若是离驿站不远,一脚踏出驿道,被把守的黑衣人看见,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言行心中已经猜到,那些悲鸣是为朱雀神灵,那丝呼唤也是为朱雀神灵。 他只是不知,为何只有他能听见这些,只有他会深陷于这些冥冥之音。 言行一筹莫展的同时,也为他现在不能去解救朱雀神灵感到自责无比。他眼下终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做完这件事,他一定会履行诺言。 越来越密集的声声悲鸣传入言行脑海,在感到自己将要支撑不住时。 言行对邱沐道:“等我昏迷,你背着我继续往前走,我会醒来,你无需担心。” 邱沐不问缘由,道:“好。” 几十里后,在邱沐的搀扶中艰难前行的言行终于迈不动脚步,他已昏睡过去。 邱沐也没有犹豫,当下把言行背在背上,继续向北走去。 餐风露宿,背负一人,脚步已蹒跚,却仍没有停下。 邱沐只是一个文弱书生,这是何种毅力,是什么驱使着他倔强的前行。 邱沐就这样足足走了三日,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木棍,脚步几乎是贴地向前挪动,他全身已被大汗浸透。 任谁看见,都会为他搭把手。但刚刚又走过了一座驿站,驿站上的黑衣人只是上前查问了一番,当邱沐颤巍巍地拿出通行令牌后,只说了一声:“走吧。” 除此外,他们一直冷眼地看着,不为所动。 邱沐并不悲愤于此,也不感无助,因为他知道他正背负的人有可能改变这一切,有可能会让将来的某日,在这条驿道上行走的都会是热心的人。那时,走在这条路上的人看见需要救助的人都会伸出援手。 邱沐相信,这一切都会有希望,因为他已看到了希望,良知终会战胜冷漠。 终于,邱沐的肩上响起一个虚弱的声音:“放我下来。” 邱沐笑了,带着粗重喘息的笑,说道:“你还很虚弱,安心趴着。” 言行的确还很虚弱,可是邱沐,又岂不是同样的虚弱。 言行无力地道:“那停下来,休息一会。” 邱沐又走出几步,他也确实需要休息。小心翼翼地把言行从背上放下,又扶着言行躺下,邱沐终于也跌坐在地。 四目相对,两张煞白的脸色,好一副凄惨之样。然后,两个人都艰难地笑了。 若有人看到这副景象,只会心说这是两个傻子。 直到方才醒来,言行又在那地狱的中央站了三日。 这三日,他听着无尽的悲鸣和哀嚎,他的脚下是累累的白骨之山,无数渗血的人形向他汇聚,向那白骨之山攀爬,他们伸手想要将言行也拉下与他们陪葬。 而言行只是满怀着无尽的悲悯,愣愣地仰头望向那被无边无际的灰色苍穹。 休息一刻后,邱沐不顾言行的反对,又一次把言行背在了身上,再次走出二十里。 这一夜,他们终于不用露宿驿道上。他们来到了一间驿站,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夜。 而离开灵雀山脉越远,言行也从那悲鸣之中渐渐解脱了出来。等到天明,余下的路,他也可以自己走了。 ...... 贾平川在北贯江上又继续向东漂流了几日,这几日来,不时有天雷向他袭来,这些天雷毫无疑问是雷震发动的攻击。 也许是因为不敢暴露身形,这些向贾平川发动攻击的雷震都没有现身,只是当贾平川流经他们视线范围之内发动天雷,没能得手也不再追击。 但是几日来断续的催动道法,道法的碰撞之力牵动身体,那余威之力也让贾平川脚踩着的漂流多日的轻舟再难负累。轻舟已多有裂痕,江水渗透。 一处激流之后,轻舟已覆,贾平川跌入水中,他不得不爬上岸,然后也像一个雷震一般藏身于密林的某处。 可他的身周是否已经有雷震藏身,也未可知。 因为,这里是七大蚕食之野之一的西野。 一番小心翼翼的摸寻,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贾平川终于爬上了岸。 又再小心翼翼地朝密林深处走去,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比如某个山洞。 但他终究自幼年后就足不出户,涉世不深,他根本没深想,即便有他期望的某个山洞,在前赴后继的雷震多年的探寻之后,也早就被某个修为高深的雷震所占据了。 若他真的找到,那么,他要面对的就是一个寻常的雷震不敢去面对的对手。 所幸的是,在一阵探索之后,贾平川并没有找到他所想的藏身之地。 但不幸的是,在他绕过一颗大树之后,一柄雷剑在他近身之际突如其来。 贾平川根本来不及招架,只能本能地侧过身,就是这本能地一避,让那柄雷剑没有刺入他的身体,但也从腹侧划过,有血溅出。 贾平川捂住受伤的腹部极速退出数丈拉开距离,而那名雷震见一剑没能必杀,又持剑向贾平川刺去。 已经有过和雷震交战的贾平川已知他用道法凝出的剑不能与雷震手中的雷剑相抗,若他现在只是生出一柄剑持剑与攻向他的雷震交战,则两剑相交之下,他的剑必被雷剑所断,那时两人已近身,于他大大不利。 于是,贾平川出手就是数剑凌空,凌空御数剑分不同的方向向那名雷震攻去。 那名雷震大感意外,他本以为出现在他身周的也是一名雷震。此时,看这道法俨然不是天雷宫雷法。 挡下向他攻来的数剑之后,那名雷震道:“你是何人?” 贾平川道:“无名之人。” 那名雷震哈哈一笑,道:“好,好个无名之人。到了这死地的人,都是无名之人,因为死人不需要名字。” 说完,那名雷震望着眼前的贾平川,他容貌看来分明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却有一头怪异的白发,这怪异让这名雷震也不敢大意。 冷不防地发出一记掌心雷,在贾平川化解这记掌心雷的间隙,天际一阵轰鸣,数道天雷向贾平川袭来。 通常雷震之间的交战,掌心雷和天雷能不用则不用,因为这会暴露他们的位置。 能在七野活下来的雷震,都精于藏身之道,在隐匿身形的同时,近身暗杀对手。 所以,当有一名雷震藏身的地方,他的附近通常不会有别的雷震存在,因为那已是凭借他们搏命生存的经验精选出来的位置。 他们只有当发现了某个目标,确定了这个目标可以下手之后,才会悄然靠近。 而这时,这名雷震不但出了掌心雷,更连发数道天雷。他的位置已经暴露无遗,虽然并不是所有的雷震都会赶来,因为能连出数道天雷,证明这名雷震的实力不容小觑。 但,觊觎的,总会有的。 因为每一名雷震心里想的都是杀了一个,就少了一个对手,多了一丝机会。 这名雷震之所以暴露位置,是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必须要除去的人。 天雷宫的门规和命令,已被刻入了他们的骨血,他们不敢违抗,也根本没想过违抗。 在一道没有被化解的天雷击打在贾平川身周之后,他也知晓现在的位置很危险,他向着一个方向快速地逃离。 而那名雷震并没有像先前一击攻向贾平川未得手后就不再追击的雷震一样放弃,此一时彼一时,那时贾平川在水中漂流无阻,而雷震要在密林中追踪跟上实难做到,况且风险也太大。 但这时不一样,有贾平川在前面扫雷,这名雷震跟在身后被误伤的几率就很小,当他们进入另一名雷震的领地时,那名雷震也会如他一样,把除去贾平川视为头等任务。 贾平川腹部受伤,血流不止,但这危急关头他只能不顾伤势疲于奔命,同时还要注意身后追击的雷震发动的攻击,和不知在何时何处又会突如其来的另一名雷震的攻击。 于是,贾平川在迂回身形又不时回头看向身后的雷震的同时,又驱使剑潮开辟他前方的道路,以确保他的前路上有隐藏的雷震必须逼他现身。 这一术法施展,也让他身后的那名雷震心头一惊,也意识到凭他一人恐怕不是贾平川的对手。所幸方才他及时暴露了位置,而不是想凭他一己之力把贾平川拿下。 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这么明显的非天雷宫的术法,会让附近的雷震把所有的敌意都放在贾平川的身上。 若是贾平川不施展这道术法,让附近的雷震误以为这是两名雷震之间的厮杀,而他们想渔翁得利攻向身后的人,那这名雷震也太过冤枉。 逃杀在持续,贾平川有意地向西野外围逃去,他知道越靠近西华山的雷震越多,且修为更加高深。他只有越加靠近外围强行穿过西野,才有一线生机。 又一名雷震加入了追击,雷剑炸响带着破风声袭来,又几把剑朝着破风处飞去,雷剑被击偏。 同时这名雷震也被贾平川所御的几把剑牵制住,无法再向贾平川发动攻击,贾平川正在与时间赛跑。 两名雷震的身周都有几把剑在迂回,同时贾平川仍要催动剑潮开辟前路,施术的强度和不停的奔跑让伤口血流不止,他已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支撑。 继续奔跑,直到又出现一名雷震,又像先前一样,再一次牵制住,再继续奔跑。 直到再路过另一名雷震的领地,这名雷震一道掌心雷击出,贾平川再无余力分剑牵制,当他转身挥出一剑化解这道掌心雷的同时,牵制先前三名雷震的剑已无法控制。 那三名雷震也终于腾出手来,一人连出数道掌心雷,贾平川迫不得已把开辟前路的剑潮用在了迎击向他袭来的掌心雷。 化解了掌心雷之后,剑潮又向四名追击的雷震裹挟而去,只不过,贾平川的剑潮正在变少,因为他的剑在不断的被毁去。 而更危险的,是他奔逃的方向已没有了可开辟前路的剑潮,而他往前的每一步都可能遭受致命的一击。 但是,贾平川已经没有余力了,他只能祈祷不会遭到这一击。 若是祈祷就有用,世人又何来悲苦? 西野的边界已经不远,但此时,即便到了边界又如何? 原本贾平川是想把战场拖离腹地,到了西野边界再把跟来的雷震杀了。 但显然,他低估了追击而来的雷震,也对风险预估不足,他没想到此时已经有四名雷震紧追不舍。 这都是没有交战经验所致,他本该在遭遇第一名雷震时,出全力把他击杀。而后在别的雷震闻讯赶到时悄无声息地隐藏起来,用雷震的生存法则,在西野缓缓图存。 但现在根本不是后悔的时候,贾平川也根本无心后悔,他仍在往前奔命。 就在贾平川转头回望身后四名追击的雷震的时候,一个暗影出现在他的身前,一剑刺穿他的腹部。 又一个闪身,远离贾平川,以躲避他可能的临终一击,这瞬间做出的反应,足见此人精于暗杀之道。 这个暗影,当然是又一名雷震。 贾平川捂住被刺穿的伤口,跪地一咳,口中喷出鲜血。 先前腹部已有一道划伤,再加上这道贯穿身体的伤口,即便雷震不再下手,贾平川也命不久矣。 剑潮已消失了,那四名雷震和最后出现的这名雷震却也不再向贾平川出手,他们站定着漠视贾平川。 可是,他们的眼神飘忽,又不时的左右一扫,撇向身旁的雷震,更不自觉地拉开了各自的距离。 他们心中都很清楚,一旦追杀的目标死去,或者不再有抵抗之力,那他们身边的一时同伴就是他们的致命威胁。 每个雷震都怀揣着同样的心思,保留自己的实力,各自戒备着,或者在判断是否有可出手的时机。 也正是他们的各怀鬼胎,让贾平川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五名雷震都以为贾平川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于是,他们都在戒备中等着贾平川慢慢死去。 但是贾平川又怎会甘心就这样死去,只要还有一息尚存,他也还要寻找自己的生机。 平复了那极度的痛苦之后,贾平川试着让呼吸也渐渐平复,强忍着重伤处的痛苦,他大喊一声,把气府剩余的剑潮尽出,向五名雷震发出全力一击。 然后,豁然转身,继续向前路奔跑,一路踉跄,那前面真的会有他的生路吗? 五名雷震本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身周的雷震身上,突见贾平川竟还能发出舍命一击,震惊之余,连连慌忙招架。 贾平川也不再回身往后看,他只想往前跑,也只能往前跑,期望跑出这片密林,他就能走上一条生路。 直到五名雷震终于摆脱了剑潮,他们也各自都留下了轻伤。随后,他们又齐齐向贾平川追去。 贾平川的眼前真的出现了微光,这场持续了许久的逃杀,他真的就要跑出密林,也到了西野的边界。 而五名雷震也再次看到了贾平川的身影,五道掌心雷齐出,同时击打在贾平川的背上。 身体被击飞,飞出了密林,重重地跌落在密林之外。 贾平川只觉浑身骨骼尽断,气血翻涌,口中喷出一滩血后,昏死了过去。 五名雷震走到密林线,五双眼睛齐齐看向躺在地上的贾平川,他们本欲上前确认贾平川是否已经死了。 但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呼啸而起,五名雷震不知为何眼神一齐露出惊恐的神色。 又一齐看向前方,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 他们眼前的只是一座荒丘,但不知为何就连他们都为之恐惧,连靠近都不敢。 于是,他们丢下了昏死的贾平川,各自奔逃,如同向荒丘奔去时的贾平川一样,像个亡命之徒。 第六十三章 往来客栈 大秦占中原广袤之地半壁,又举世为尊,人口自也是十城之最。 地幅虽与黄城一样,但城境和人居之地远远超过黄城。 卫蓉蓉和易沉从秦城北走到秦城南,足足走了三日。其实若真的笔直穿过大秦,一日足以。 但卫蓉蓉和易沉也想看看大秦到底是什么样,他们需要对大秦有一个真正的认识,于是在大秦内外四处走动观看。 三日看下来,以天雷宫为中心的主城盘龙城的百姓,和盘龙城外更多散居的百姓之间的生活状况落差之大,大出卫蓉蓉和易沉意料之外。 为何同是一城百姓差异会如此之大?一向以举世独尊姿态自居的天雷宫和大秦当权者为何会如此区别待之? 主城盘龙城的百姓日日悠闲,不作不劳衣食无忧。而盘龙城外的百姓日夜辛劳不说,即便如此还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衣食难济。 卫蓉蓉就此问过几名百姓,而被问及的百姓无一不是一声哀叹,摇头默默走开,对此不置一词。 他们活着已是不易,更不想一时多嘴招致飞来横祸。 这一夜,卫蓉蓉和易沉走到了秦城边界的一个村落,走出这个村落往南,就是通往苏城的驿道。 这个村落的道路旁有一个简陋客栈,名叫往来客栈,一看就知这是给来往通商的人提供歇脚住宿的地方。 卫蓉蓉和易沉走进客栈,他们需要为继续明日的远行歇息一夜。 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满脸含笑地向二人走来,道:“二位客官,住店吗?” 易沉道:“对,两间客房,再准备些许饭菜。” 说完,易沉拿出两颗碎银,又道:“够吗?” 那中年看着易沉手中的碎银,两眼放光,急忙伸手接过,道:“够,够。二位客官稍坐,饭菜很快就来。” 说着,领着卫蓉蓉和易沉走到一张破旧的桌前,挥袖在桌上和凳子上擦了擦。 这个客栈堂里摆着四张桌,不过桌上都无人。 等卫蓉蓉和易沉坐下,那中年男人走向堂后,那应该是后厨。 只听那中年男人带着一丝怒气地道:“快来炒几个菜,有客人来了。” 随即响起一声孩童的啼哭,又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乖,妈妈很快就回来。” 看来这是一家三口自己经营这间客栈,连个帮手的人都没有。 孩童的啼哭断续传来,后厨里的中年男人又喝骂道:“天天就知道哭,再哭我明日就把你送到天雷宫去。” 那孩童似乎是被这话吓到了,哭声停止了。 女人又道:“你要敢把他送给天雷宫,我跟你拼命。” 中年男人怒气更盛,道:“不把他送给天雷宫,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你也看到了,这半个多月来,这还是第一次有客人上门。在这样下去,连这些粗菜我们也吃不起了。” 女人道:“我都不怕苦,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男人道:“我不是怕吃苦,可是你看看,这邻里有多少人都已经搬到主城里住下了,一辈子吃穿不愁,凭什么我们就要吃这份苦。” 人就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一旦有了对比,也便心生了不该有的悸动。 女人道:“他们吃自己的孩子,你就也要吃了自己的孩子吗?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男人不说话了,许是他良知未泯,许是避过女人的锋头,稍作安抚。 听着后厨里男人女人的对话,卫蓉蓉和易沉沉默不言。 为什么大秦主城和主城外的百姓生活落差如此之大,这答案他们似乎已经知道了。 一刻后,中年男人端来了三盘菜,两碗米饭。那三盘菜都是菜叶和菜梗,没有一丝肉,菜色看起来也让人了无食欲。 中年男人尴尬一笑,道:“小店就这些了,二位客官请见谅。” 易沉报以一笑,道:“无妨。” 中年男人点头哈腰,往后退去。 卫蓉蓉又道:“店家,有酒吗?” 中年男人苦着脸,道:“不瞒客官,小店已多日没有顾客光临,也没有备酒了。客官若是要喝,那我去给客官买来。” 卫蓉蓉摇了摇头,道:“那不必了。” 草草吃过饭菜后,中年男人把卫蓉蓉和易沉领向客房,房门在吱呀声中打开。 看着那一张破旧的板床,和床上的旧被褥,卫蓉蓉心头有一种酸楚,不是为今夜要在这里睡下的自己。 各自走进客房,关上房门,多日的奔波,困意很快袭上头。 迷迷糊糊中,卫蓉蓉又听到了那孩童的啼哭,又听见了男人和女人的争吵。 翌日一早,卫蓉蓉和易沉早早都醒来,他们还有一千里要走。 二人走到客栈堂里,那中年男人和女人正在堂里打扫。 见卫蓉蓉和易沉走出,男人和女人都迎了过去,男人赔笑道:“二位客官,这就要走啊?” 易沉笑道:“是。” 卫蓉蓉看向那女人,女人的年纪应还不到三十。但是脸色枯黄,那并非病容,应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 卫蓉蓉叫道:“大嫂。” 那女人一愣,她根本没想到卫蓉蓉会叫她,左右看了一看,对卫蓉蓉道:“姑娘是在叫我吗?” 卫蓉蓉含笑看着女人,又拿出她身上不多的碎银,伸手握住女人的手,把碎银都放在了女人的手上,道:“大嫂,我身上只带了这点。” 女人不明所以地问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卫蓉蓉笑道:“大嫂,收下吧。” 女人道:“这怎么可以?” 卫蓉蓉向后厨看去,她并没看到那个孩童,但仍看着那处,道:“孩子也需要的。” 女人眼中有泪瞬间流下,哽咽道:“谢谢,谢谢姑娘大恩大德。” 卫蓉蓉道:“这一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解一时之需,谈不上什么恩德。好好照顾孩子吧,我们走了。” 说完,和易沉一起走出了客栈。 那女人仍在哭泣,而那男人看着女人手中那点碎银,并没有女人的那种感动,这些的确不足以改善他们长久的生活。 从客栈走远,易沉道:“我身上的可也不多了。” 他们本没料想到玄武山一行后还会远涉苏城,所以并没有随身带着多少银两,因为本来带着也无用。这一来,本就拮据的他们,前路上更加的拮据了。 卫蓉蓉哼了一声,道:“那你就别吃别喝了,余下的都是我的,你还敢委屈了圣女不成。” 易沉笑笑不说话,他当然知道卫蓉蓉只是说笑作弄。 当夜,又有两个人走进了往来客栈。 客栈的中年男人心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这近一个月因为大秦查禁致使各城都无人可出城,商道几乎断绝,所以这往来客栈直到昨夜卫蓉蓉和易沉光临之前已经半个多月没有顾客上门。 可即便以前没有各城查禁之事发生,往来客栈也很少有连着两日都有路上的旅客上门,因为来往于各城之间奔波的人本就不多。 中年男人心里这般想着,脸上仍旧挂着招牌的笑脸迎了上去,道:“二位客官,住店吗?” 这两个人,正是言行和邱沐。 他们刚刚走过大秦边境的驿站,转而走到这里,准备明日就转向苏城的驿道,并没有去秦城里游走的打算。 言行道:“对,两间客房,再备些许酒菜。” 说着,言行取出一锭银两,道:“够吗?” 言行出手可比易沉阔绰。 中年男人接过银两,双眼绽放比昨夜更亮的精光,眉笑眼开地道:“够,够。” 说完,中年男人又如昨夜一样把言行和邱沐领到昨夜卫蓉蓉和易沉坐过的那张桌上,挥袖又在桌上和凳子上擦了擦,道:“客官请坐。” 中年男人并没有把言行和邱沐领向另一桌,因为他心想着这张桌会给他带来好运。 言行和邱沐坐下后,中年男人快步走向后厨,道:“快,快,贵客临门。” 说完,中年男人又转身要走,女人道:“你去哪?” 中年男人道:“我去给贵客买几斤酒。” 说完,匆匆向外跑去。 女人一人在后厨生火炒菜,比昨夜更耗费了点时间。 两刻后,女人又端来三盘菜,如昨夜的一样,再加两碗饭。 女人抱歉的笑笑,道:“客官莫怪,我们只有这些了。” 邱沐笑道:“大嫂客气了,这挺好,能饱腹就可以了。” 中年男人这时也喘着粗气跑了回来,右手抱着一坛酒,左手拎着一只已煮熟的猪头。 把酒坛放在桌上,中年男人道:“二位客官稍候,我去把猪头切了。” 说着又匆匆拎着猪头走进后厨,片刻后,一大盘切好的猪头又摆在了言行和邱沐身前的桌上。 言行看着那足够四五个人吃的猪头肉,笑道:“店家,你这是要撑死我们啊。” 中年男人尴尬赔笑道:“客官给的银两实在是太多了,我们这里又没有山珍海味,只能买到这个了。” 言行道:“那好,你们也没吃吧?一起来,反正我们两人也吃不完。” 中年男人连连摆手道:“不行,没有这个规矩。” 言行道:“唉,规矩是死的,这样,也不让你们白吃。我们两人从外城来,行路的人都想多看看多听听涨涨见闻,你不如就给我们讲些大秦的事。” 中年男人听言行这么一说,也犯了难,按说顾客盛情相邀,一起吃喝本也没什么。但是言行又说让他讲些大秦的事,不清楚他们的来路他可不敢乱说话。 邱沐又道:“店家就不要推辞了,我们只是想涨点见识,你方便说的就说,不方便说的,我们也不问。” 邱沐既然这么说,中年男人也不再纠结,道:“那二位客官稍等,我去再拿几副碗筷。” 说完,中年男人又走进后厨。 再出来时,女人抱着孩子也跟着一起,坐到了四方桌上。 第六十四章 大秦弃民 看着眼前拘束的三人。 言行问道:“你们是一家?” 中年男人道:“对。” 言行看向那孩子,那孩子很是清瘦,约莫三岁,眼眸中看着外人很是惧怕,看一眼言行和邱沐后,又会马上把头埋进女人的怀里,好像只有母亲的怀抱才能给他安全感。 本是坐下吃饭的四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好像有一种尴尬的气氛,碗筷就在几人身前,但一时谁也没动。 言行先拿起筷子,说道:“都饿了,吃吧。” 说完,他夹起一口菜叶,放进嘴里。 咀嚼了之后,嗯了一声,又道:“大嫂手艺不错。” 女人笑了笑,道:“客官说笑了,乡间妇道人家,能烧出什么好菜,不合口味还请不要怪罪。” 邱沐也夹了一口菜叶,咽下后,也道:“咸淡适宜,的确不错。” 女人又笑了笑,没有说话。 言行向一家三口道:“快吃吧,别客气了。” 中年男人这才拿起碗筷,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女人也拿起了筷子,但是他们都只夹那三盘粗菜,当女人把菜叶夹到孩子嘴边的时候,那孩子摇了摇头,看着那大盘猪头肉,伸出手指指了一指。 女人摇头道:“不行,那是客人吃的。” 言行道:“大嫂,同坐一桌吃饭,哪有什么菜只能是谁吃的道理。来,大家都一起吃。” 言行夹起一块猪头肉递到孩子嘴边,微笑地看着那孩子,那孩子也看着言行,一时没有张嘴。 直到那肉香的诱惑战胜心里的抵抗,那孩子终于把嘴张开把肉咬进嘴里。 几人都笑了出来,邱沐也夹起猪头肉,道:“都吃,都吃,不要客气。” 在邱沐的带动下,男人和女人也纷纷夹起肉大口咀嚼了起来,而言行,却只吃素菜。 女人道:“这位客官,你怎么不吃肉?” 言行道:“大嫂不知,我吃素的。” 男人道:“怪我,怪我,也没事先问上一句。” 言行道:“无妨,有这些素菜够我吃了。” 邱沐怪异地看了言行一眼,当日言行相邀一醉楼,那夜言行还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虽然出了言城这一路来不见言行吃肉,那也是驿站上菜食紧缺,难见荤腥。 言行这一说,邱沐只道他是见这一家日子清苦,想把肉多让给他们吃。 可是,言行的确是决心从此吃素,像他的母亲一样。 这个转变,在那日请赤羽大鹏帮他找出九头鸟以为民除害,而赤羽大鹏说出“你们人吃别的生灵,也并没有为此付出代价”这句话时,言行就已决定。 他不能要求别人也不吃肉,但至少他自己能做到,哪怕再微薄,也可减少生灵之间的仇恨。 碗中米饭吃完,已有七分饱,几人也不再添饭。 言行把桌上的酒坛开封,给几人都倒上一碗。 又端起向那中年男人说道:“买酒辛苦了,我先敬店家一碗。” 邱沐也一起,向那中年男人敬酒,三个男人一碗酒喝罢,女人推说不会喝酒,只泯了一口。 这是邱沐第二次喝酒,入口已没有第一次那种难以下咽之感。 饭菜已过,酒也可以喝起,话匣也该打开。 中年男人先问道:“不知二位客官打哪来?” 言行道:“我们从言城来,向苏城去。” 中年男人哦了一声,道:“苏城是个好去处。” 言行笑道:“怎么,店家去过?” 中年男人呵呵一笑,摇手道:“没有,像我们这种人怎么可能出城,不过,我这客店曾有不少苏城的客商来过,听说了一些。” 言行道:“那就请店家给我们讲讲苏城怎么个好法。” 中年男人道:“怎么,你们以前没去过苏城吗?” 言行道:“没有,不过听说苏城的字画闻名,我二人是做字画生意的,想去淘一些,回言城后赚些许差价。” 中年男人道:“哦,是这样,我们这寒颤生意可比不得你们做字画生意的,你们说的那些许差价,我们一辈子都赚不到。” 言行道:“都是做生意,哪有什么寒颤不寒颤,我们都是一路人。” 中年男人道:“话虽这么说,可是我不比你们,你们有本钱到处行走,我又能走到哪去。我也想去苏城,可我又能有什么由头去。” 言行道:“店家好像对苏城仰慕已久,快给我们说说,苏城到底好在哪?” 说着,言行又给三人空碗倒满酒。 中年男人喝了一口酒,道:“我都是听来的。听说苏城都是傍湖而居,鱼米丰富,有一个无边的湖,在晴朗月色下,那湖映照满天的星月,如一条星河,那湖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落雁湖。” 关于落雁湖,言行和邱沐本是听说过的,但这时他们只装作初次听闻,一脸羡煞,并不插嘴,他们在等着中年男人继续说下去。 中年男人见二人一脸遐想,又道:“那落雁湖的中间,有一座岛,那岛叫做枕星河。不时可以见到有人在星河上御剑飞行,好像天上的剑仙。” 这点,言行知晓,但邱沐不知。 二人还是一副初听闻的憧憬神色,言行道:“还有呢?” 中年男人接着道:“苏城无一处不景色宜人,不说那景色,就连那美色也是世间仅有,听说,苏城美人如云,个个巧笑温婉,好似天上仙子下凡。身临其中,就像掉进一个温柔乡。” 说完,嘿嘿一笑。 言行和邱沐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与之心意相通的食色之笑。 女人嗔了男人一眼,男人也随即轻咳了一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其实,什么景色美色都是其次,真正好的是苏城世道清明。” 言行问道:“这话怎么说?” 男人满眼憧憬地道:“苏城百姓富足,衣食无忧,安居乐业。又有谁,不想生在苏城呢?” 一个大秦百姓,竟会说出苏城清明,想生在苏城? 这话说完之后,女人咳了两声,男人也自觉失言,惊慌地向门外看去。 不过,这夜里,穷乡僻壤之处,又哪来的什么人窥听。 言行看到了男人的惊慌,但假装听不懂看不懂地道:“大秦举世独尊,苏城又怎么可能有你说的清明,要说世间有什么清明之地,那也该是在大秦才是。” 中年男人见门外无人听到他刚才说的话,这才放下心。 只不过,他这时又不再回应言行的话,眼神闪烁,似乎在想什么说辞好从桌上离开,毕竟吃了人的嘴软,那个女人也是一样。 言行看见男人和女人的模样,也心知肚明,又端起碗向男人敬酒道:“好吧,不便说的那就不说。不过依我看啊,你们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像我们两个言城人,见过的言城百姓之苦,你们又怎会知道。苏城和我们言城一样都是外城,又哪里会有你说的什么清明,该是我们外城人恨不能生在大秦才是。” 说完,言行大口喝完碗中酒。 邱沐也喝了一口酒,道:“就是,若生在大秦,我们还用受那层层盘剥?” 对中年男人说的话,一脸的不信。 中年男人看他们不信,也喝完碗中酒,酒壮怂人胆。 不过中年男人还是走向门口,先把门关上,再开口时已经压低了声音。 中年男人道:“你们也都看到了,我这小店里本只有几碗粗菜。并不是我们小气,要是没有客官给我的那锭银两,我也买不来这酒肉。你们外城人的苦,我们又怎么不知道,其实我们和你们外城百姓一样,都是勉强度日罢了。我们一家还算好的,有时顾客多了几个,我们稍挣点还能偶尔吃上肉,多的是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顿肉的。” 言行和邱沐听后,都皱起眉头相视一眼,这些他们的确不知道,也出乎他们的意料。 言行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中年男人摇头长叹,他的脸上写满了愁苦。 许是关上了门,让女人也有了一丝安全感。 女人道:“你们只道大秦好,可是,不是所有的大秦百姓都能受到那份好。受到了那份好的,都住在天雷宫主城。而我们,只是大秦的弃民。” 说着,女人悲从中来,低声抽泣。 靠在她怀中的孩子莫名地看向她,她又赶忙收起险些掉落的眼泪,抚手安慰孩子。 大秦弃民?都是什么人被称为大秦弃民?为什么? 言行又问道:“大嫂,你这话我们就听不懂了,什么叫大秦弃民?” 话既已说到这里了,也就没什么再不敢说的了。 中年男人接话道:“大秦百姓的确有衣食无忧富贵荣华的,但这都是有条件的。只有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天雷宫宗府,并签下移契,天雷宫才会给一笔安家费,有了那笔安家费再凭着那份移契才可以搬到天雷宫主城,也就是盘龙城居住。若是孩子没死,成为了修道者,每月还可从天雷宫宗府获得反抚的银子,从此什么都不需要再做,足够生活得很好,也不再需要上缴赋税。而不愿把孩子送给天雷宫宗府的,私底下都被叫作大秦的弃民。我们这样的大秦弃民,像耕种为生的,像我们这样做点小生意的,辛苦所得十之六七都要上缴。” 这一席话听完,言行和邱沐的内心好像响起了晴天霹雳,震惊之情难以言表。 消化了很久,邱沐问道:“你刚才说若是孩子没死,是什么意思?送给天雷宫的孩子会死吗?” 中年男人脸色渗人,悲痛地道:“死的太多了。” 言行向那孩子看去,让自己的脸色和神情尽量柔和。那孩子也看着说话的几人,一脸天真,他还听不懂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邱沐不解,追问道:“为什么?” 中年男人道:“孩子还太小,很多都经不住雷法的考验。所以搬迁到天雷宫主城的大都等到他们的孩子熬过去成为一个修道者之后,因为只有当孩子成为一名修道者,当他们每个月都有了反抚银子之后,他们才真正的能在那里生活下去。否则,就靠那笔安家费,很快就会坐吃山空。” 邱沐并不想听他说的后面的话,又问道:“孩子太小,那不能等孩子长大了之后再送去吗?”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道:“不行的,只能在他们尚未记事以前。” 邱沐瞪大了双眼,也看向那孩子,泪花闪闪。 邱沐只是为那些被送去天雷宫的孩子感到悲伤,其中的缘由他还并不十分清楚,因为他不是修道者。 但言行是修道者,当中年男人说道送去天雷宫的孩子会死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言行此时的心中,想到了很多很多,多到他的往日观念又发生了一次变化。 第六十五章 紫日,留香 那些送交给孩子会死,是因为天雷宫的修行方式,自幼从以身噬雷开始。 虽然刚开始施向他们身上的电流不会太多,但年幼尚未成型的身体也会让其中很多都承受不住。 要在孩子尚未记事以前送到天雷宫,是因为天雷宫要他们断情灭性,甚至断绝家人牵绊,把他们变成只知服从的兵器。 所以天雷宫门下的修道者都无情,甚至嗜杀。 因为情这个字,早在他们懵懂无知时,就已被扼杀于萌芽之前。 终年受雷噬之苦,只会让他们狂暴,只会让他们恨这个世道,只会让他们心生报复,甚至泯灭了人性。 中年男人的话让言行解开了对天雷宫一门为何如此繁盛的疑惑,修道之路,并非人人都适合且有意愿。虽然现今世间道界都被天雷宫禁锢了人数,可即便没有天雷宫的禁锢,各道门会更加兴盛,但也断难发展到天雷宫的局面。 那份移契,就是为何天雷宫门徒广众高手如云长盛不衰的根源。 不过,这更让言行愤怒,虎毒尚不食子,而秦人猛于虎。 但言行心中又生一问,为何大秦会如此多的人甘愿食子?真的只是秦人如此吗?若大秦把这套移契法则搬到各城,那各城的百姓又会全数都拒绝吗? 不,不会的,总会有人也像那些食子的秦人一样。 所以,人性本就是这么无情,这么自私吗? 言行悲惜地看着那孩子,心道:“如果我也和天雷宫的修道者一样,尚不记事时就被送给了天雷宫,今日的我,又会与他们不同吗?” 再想到见过的天雷宫修道者,和没见过的天雷宫修道者,言行只觉得他们都只是一群可怜人。 他们生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又被人从身到心都生生改造,最终成为了某个人镇压和掠夺,宣誓和满足私欲的兵器。 言行只庆幸,庆幸他没有生在大秦,没有成为他们的其中之一。 庆幸之余,言行心中也燃起了无穷的恨意,他不再恨天雷宫的修道者。 他只恨定下这个法则的人,只恨仍在忠实维护和执行这个法则的人,只恨满足于一己私欲而枉顾世人甚至是他大秦子民疾苦的大秦和天雷宫当权者。 中年男人和女人也看向了他们的孩子,那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四个人都看着他,并且面色各异,他感到害怕,大声哭了出来。 女人赶忙拍着孩子的背,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 邱沐本因大秦禁令失去了世家名分,又因大秦禁令让他无法自谋生路,造成了巨大生活落差不说,还差一点就要被除籍发往洛水之北苦寒之地。 他本应恨大秦,恨大秦的一切。 但此时此刻,看着这一家,闻听大秦百姓的遭遇,他无论如何也对这些所谓的大秦弃民生不起恨来。 他甚至觉得这些大秦弃民比他还要可怜,还要悲惨,因为他们多了一份面对人性的考验。 邱沐无法再深思下去了,他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大口喝完。又倒上一碗,又喝完,然后他趴下了。 他本就还不会喝酒,这也是第一次,他体会到了酒的好处。否则,他无法从这令人悲愤的骤然获悉之中摆脱出来,今夜更无法入睡。 邱沐已经酒醉趴下,酒也不剩多少,而这压抑的空气更是让人喘不过气,似乎他们的身周都飘荡着无数孩童的阴魂,稍一动换就能碰到。 几人都想各自散去,然后默默把今夜说的话听的话都忘记或者让它平静下来。 言行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锭金,放在男人和女人的中间,说道:“答应我,不要把你们的孩子送给天雷宫,他应该在父母的身边长大。” 男人和女人先看向言行,又盯着那锭金不放。 这锭金是太大的诱惑,他们很想收下,即便那男人本来就羡慕那些食子的人家衣食无忧,可是无缘无故素不相识的人要把想都不敢奢想金子送给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要怎么接受。 男人没有说话,他的确想要。 女人喃喃地道:“这...这...” 她也说不下去,因为这个诱惑大到她一时也没法拒绝,有了它,他们一家足以一生都过上无忧的生活。 而更重要的是,有了它,男人就会断绝把孩子送给天雷宫的念想,她的孩子就可以永远的陪在她身边。 言行知道他们心中所想,道:“这不是给你们的,这是给孩子的,善待你们的孩子,他和你们都不要经历骨肉分离的悲痛。” 女人跪下了,跪在言行身前,哭着道:“谢谢了,谢谢恩人了。” 言行不再收回,男人也跪下了,他泣不成声,许久以来,他都在内心挣扎是否把孩子送给天雷宫,他也在煎熬,也很痛苦。现在有了这锭金,他也终于可以从那份煎熬和痛苦中解脱。 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而言行想的是,拯救了这一个孩子又有什么用,大秦有那么多百姓,那么多的孩子,他又要怎么救? 但既然遇上了,知悉了,这一个孩子也必须救。 只有废除了那份移契,才能解救那所有被那份移契荼毒的孩子。 而这,与言行现在要做的事并不冲突,甚至是同一件事,都是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言行把男人和女人扶了起来,安慰道:“别哭了,吓着了孩子。” 女人止住哭泣,又哄孩子。 言行又对男人说道:“帮我把他扶进客房吧。” 男人擦了擦眼泪,点头道:“好,好。” 两人一起,一人架着邱沐一个肩膀,把邱沐送进了客房躺下,言行走进隔壁的客房。 男人道:“恩人早点休息。” 言行点头道:“你们也早点休息。” 言行关上房门,躺在了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屋顶的木板,他又在想今夜听到的话。一动不动,想了许久。 终于叹了一口气,甩了甩头,想得太多终究还是无用。 天雷宫倒行逆施伤天害理遗祸世间又不是今日方知,只是天雷宫做下的有些事以往不知,但这些事也不是今日才做下的,说不准何时又会再听闻另一桩骇人听闻的伤天害理之事。 今夜获悉的事,只是让言行知道,那可恨之人,也只是一群可怜之人。 言行为之悲叹和同情,也心生了一丝理解,这种情感是以前断然不会有的。 言行本想睡下,以蓄足明日又将继续千里的体力。 但是,一闭眼,仿佛就能看见数百年来因那份移契而死的无数孩童的阴魂,这又让言行想到每次昏迷中见到的那些凄惨的渗血人形。 他不知自己何时会再次昏迷,又将再一次站在那地狱之景的中央。 那副地狱之景历历在目,虽然多次昏迷,言行早已不再感到害怕,但那无尽的悲伤,和那蔽日的阴霾好似看不到希望。 那些死去的孩童,是不是也在某个同样的地狱之中煎熬,不得安息? 至少要为他们做点什么。 言行第一次在清醒时,想要改变那个地狱。 言行心想,至少要让他们看到光,看到一丝希望,哪怕只是虚幻。 于是,言行开始冥想,他在冥想一个紫日,他希望把这个冥想中的紫日,在他下一次不自觉昏迷时,能带入那个永远不见天日的地狱里。希望这样,就能让那些无法得以安息的亡魂得到一丝慰藉。 言行不知自己气府所在,所以,他也不知他冥想中的紫日,正在他的气府中开始冥修。 他置身在一片茫茫的虚无之中,冥想那虚无的天空中挂着一轮紫日。 这片茫茫的虚无之境无边无际,一片漆黑,像是天地混沌之初,什么也没有。 任凭言行如何纳气,也看不见每一个修道者能在气府中看见的微微薄雾。 言行盘坐入定,他的念力都在冥想可以照亮漆黑长夜和万古灰暗的紫日。 直到夜已深,困倦上头,言行从冥想中抽身。 要想在他昏迷后能凭借意识让他不忘置身地狱时修出一道紫日,他还需时时冥想,这并非一日之功就可达成。 掀开被褥,言行闻到了一股淡淡香味,心中奇道:没看出来,这店家竟还会在被褥上洒上香料。 那其实并不是什么香料,而是昨夜卫蓉蓉盖了一夜后,留下的女儿香。 那中年男人根本没想到会连着两日都有旅客住店,所以昨夜卫蓉蓉睡过之后,他也并没有急着让女人拿去换洗。 而这家客栈其实还另有几间客房,不过那男人感觉昨夜卫蓉蓉来过之后,他的运气似乎也好转了起来,也就刻意地又带着言行和邱沐来到昨夜卫蓉蓉和易沉睡过的客房,期望他的好运能继续下去。 言行这间就是昨夜卫蓉蓉睡过的,而言行就盖着卫蓉蓉昨夜盖了一夜的被褥,闻着卫蓉蓉留下的女儿香进入了梦乡。 又是一日早,那女儿香让言行这一夜睡得很安稳。早早起床,打开邱沐客房的门,见邱沐还没睡醒,而床边还有不少呕吐的污秽。 言行叫唤了一声,邱沐艰难地微张惺忪的睡眼。 言行又道:“该启程了。” 邱沐仍眯着睡眼,但也爬了起来,看着一地的污秽,邱沐捂住鼻子赶紧走出客房。 二人走到堂里,中年男人和女人也早早地预备好了粥。 见二人走来,男人迎了过去,道:“怎么起得这么早?” 言行笑道:“我们还要赶路。” 男人又道:“那吃两碗粥再走。” 言行和邱沐也不推辞,邱沐吐了不少,胃里也正是空泛。 吃完之后,邱沐道:“那个店家...我那房里吐了一地....” 男人忙道:“没事,没事,我来清理。” 邱沐抱歉地笑了笑,道:“那我们就走了。” 言行也含笑告别,这时,女人走来,道:“恩人,恩人能不能告诉我们尊姓大名?” 言行摆摆手,道:“萍水相逢,不问姓名。善待孩子,我们走了。” 说罢,和邱沐一起走出了客栈,走向了通往苏城的驿道。 男人和女人走到客栈门外目送二人远去,待看不见二人的身影,女人双手合十,嘴里轻声念叨:“保佑恩人一路平安。” 路上,邱沐侧目看了言行一眼,道:“恩人?你又做了什么?” 言行摇头一笑,道:“没做什么。” 又走出几里,适才邱沐刚刚睡醒,头昏脑涨,根本没想起昨夜的事。 这一路走着,头脑也渐渐清醒,昨夜男人说的话又再次在他脑海中回想起来,越想越悲愤。 邱沐停了下来,道:“天雷宫怎么能做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 言行并没有应答,好像没听到一样,只是继续朝前走着。 邱沐快步跟上,又道:“你怎么能这么快就把昨夜听到的话忘了?” 言行也停下脚步,看着邱沐道:“我没忘,可是记得又如何,忘了又如何?悲愤于这一件事又如何?天雷宫做下的哪件事不是天怒人怨?只不过我们现在知道了这世间比我们原先所知道的又多了一个怨结,仅此而已。当我们做到了我们想要做到的事,这一切都会了结。走吧,早一日做到这世间就会少受许多苦。” 说完,言行又继续走上了前路。 邱沐愣了半晌,等他理清了言行的话后,也不再去想昨夜听到的事,赶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第六十六章 夜入西南 西野荒丘。 贾平川已在荒丘下躺了两日,一动也不曾动换过,任谁看来,都会想那恐怕是个死人。 天色阴沉,有狂风席卷,暴雨骤下。 豆大的雨滴淅沥地淋在贾平川的身上,伤口上,脸上。 终于,贾平川张开了眼睛,他仍动弹不得,他本已失血过多,惨无人色,他的嘴唇也已干裂。 轻咳了一声,从喉头传来烈火灼烧一般的痛感。 这雨,就是他续命的甘霖。 贾平川艰难地微张开嘴巴,让不忍他丧命的甘霖流进嘴里。 不知不觉中,贾平川再次昏死了过去。 又过了一日,贾平川似乎听到了耳边有万千个声音在呼唤“活下去,活下去...” 当他再次醒来,雨已停。不过,原本干燥的荒丘土沙,已经变成了一滩黄泥。 在荒丘下躺着的贾平川俨然躺在了混着水的泥潭里,他的伤口还没愈合,他必须要让自己离开泥潭。否则伤口在这泥潭中腐烂,再一次昏过去后,他就再也不会醒来。 贾平川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翻过身,然后用双肘撑地,拖动身体向荒丘的高处爬去。 腹部被贯穿的伤口被牵动,贾平川“啊...”一声惨绝人寰地痛呼,但是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在这时昏过去。 凭借着非人的坚强毅力,在多次痛苦哀嚎之后,他终于爬出了泥潭,爬上了荒丘的斜坡。 此刻的贾平川,与其说是一个人,倒更像一只野兽。凭借着野兽般的求生本能,拼命的给自己争取存活下来的机会。 贾平川再次用上全身的力气翻过身来,斜趟在斜坡上,这不远的却是绝命的爬行,让他的伤口又流出血来。 腹侧的划伤并不致命,但那道贯穿的伤口,必须要处理。 贾平川费力地深呼吸,用手握了一把黄泥,再深呼吸,然后一咬牙,把那黄泥摁向腹部的伤口,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还没结束,那被贯穿的伤口,在背处还有一处伤口。 于是,贾平川再挣扎着让自己坐下来,又抓了一把黄泥,再深吸,再一咬牙,背着手再把那把黄泥摁向了背处的伤口,再次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这时,贾平川再也支撑不住,又再一次昏了过去。 ...... 周城,御金门。 道场内一座大堂正对道场外的大门,那座大堂叫白虎堂。 此刻的白虎堂已被布置成一座灵堂,堂门挂满白带,堂内是十数口尸棺,尸棺里躺着的,都是那日与狄刚斗法时丧命的御金门修道者。 御金门一门都跪在白虎堂外的道场上,个个身穿灰白色麻衣,神情肃穆且悲伤。 数百人的场面,却寂静无比,他们都生怕惊扰了亡魂安息。 今日过后,头七便过,明日那十几个死去的御金门修道者便可下葬。 但是,任凭御金门一门如何保持他们想要的安静也无济于事。 道场大门外,此刻也聚集了大批的人潮,他们并不是来悼念亡者的,而是兴师问罪。 喧哗声此起彼伏,嘈杂无比。 断续能听见有人说:“你们为什么不全都死去?只要你们都死了,世道就太平了。” 有人说:“都是你们,连累我儿子也死于非命。” 有人说:“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说什么保护百姓,没有你们,百姓也少些飞来横祸。” 有人说:“说的对,御金门滚出周城。” 然后众口一词,高喊道:“御金门滚出周城,御金门滚出周城...” 御金门一门跪着守灵的修道者们无动于衷,这些话他们已不知听过多少遍,听过多少年。 他们忍受着,承受着,期望着能有他们正名的一日。 他们默默地跪着,御金门外的羞辱声愈加的肆无忌惮,甚至有人拿起石块向他们扔来,但是没有一人起身制止,没有一人与之对抗。 喧哗和辱骂持续了很久,聚集的人群不远外,有周城监察司和执禁团的鹰狼幸灾乐祸地看着,身体不时地前倨后恭,极尽嘲笑之姿。 直到周慕阳率着一众兵士赶来,聚集人群的叫嚣声这才渐渐小了下去。 周慕阳走到人群的正前方,扫视了一眼聚集的数百人,他心知肚明这些都是什么人,又是为什么会聚集在这里闹事的。 周慕阳看着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穿戴华贵之人,道:“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儿子也在里面?” 那大腹便便之人低下头,气短地道:“他...他早已不是我儿子。” 周慕阳哼了一声,又看向另一人道:“你亲弟弟,是不是也在里面?” 那人退了一步,没有回话。 周慕阳不理会他,再看向一人,道:“你叔叔,也在里面。” 这时,每个人的眼神都躲避着周慕阳,生怕周慕阳再点出他们。 周慕阳也干脆不再点出某个人,道:“我知道,在你们心里,在里面的你们的至亲早就跟你们无关,你们只当他们是累赘,恨不能断绝一切关系。你们怎么想的我不管,不过我也不管里面的人是什么身份,他们身在周城,就是我周城的人。你们要闹事,好啊,我给你们换个地方,让你们闹十五日,如何?” 人群没有应答,纷纷回头向后望去。 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一众人知道现在是他们该出场的时候了,脸上的嘲笑已不见,换上的是怒容,大步地朝人群走去。 当他们走到人群身后时,周城监察司司座丁原大喝道:“查禁之事刚过,你们聚集在这里做什么?不把我监察司放在眼里吗?” 人群把头埋得更低,不敢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丁原这才好像刚看见周慕阳,笑道:“哦,原来世子也在这里?” 周慕阳皮笑肉不笑地叫了一声:“丁司座。” 丁原隔着人群又道:“世子,这里发生了何事?” 周慕阳寒光一扫聚集的人群,道:“无事,这些百姓前来悼念死在狄司西手下的人。丁司座,你们也是来悼念的吗?” 话中带刺,聚集的人群和监察司与执禁团的人都心道丁原这一明知故问实在自讨没趣。 丁原也面有微怒,道:“那是御金门的事,与旁人无关。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滚!” 聚集的人群如释重负,一哄而散。 顷刻间,只剩下周慕阳率领的一众兵士,和丁原带着的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 周慕阳又阴阳怪气地道:“既然丁司座不让悼念,那我也不便久留,告辞。” 说完,带着一众兵士走了,转身之际一眼撇向御金门道场,走远后,留下一声悠悠哀叹。 丁原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慕阳走远,哼了一声。 然后,率众走进了御金门。走过跪地的御金门修道者们身边,走进灵堂。 又在灵堂里绕了一圈,低头看着尸棺里的亡者,带着轻蔑的不屑的笑。 再走出灵堂时,站在一众御金门修道者身前,停顿了片刻,道了一声:“不自量力。” 随后,御金门响起一阵哈哈大笑,这才扬长而去。 御金门有人把头埋在地上,自觉无颜。 入夜,御金门修道者们仍旧跪着,像一座座一动不能动雕像。 有一个脚步声从御金门外响起,没有人回头,那脚步声渐渐临近,直到走到众人身前停下。 他的前方是一个香炉,他拿起香,在烛上点燃,再躬身三拜,把香插进香炉,又跪地三拜。 灵堂已设七日,这是第一次有御金门之外的人来祭拜。 御金门的修道者们感觉怪异,纷纷抬起头来看向祭拜之人。 只见他一头白发垂在背上,看着这个背影的目光纷纷又再现了神采。 那个举一门之力要保下的人啊,他终于来了。 为了这个人,御金门就算全死了又有何妨。 今日在御金门外闹事的人们,大多是这些修道者们其中之一的至亲之人,这些修道者为了不放弃修道者的身份,已经有家难回,御金门就成了他们唯一的家。 为了他们心中渺茫的金行荣光,他们已置身两难之间,他们都曾不止一次地问自己这般苦苦支撑下去的意义何在。 直到周慕君和贾平川的突然出现,让他们找到了意义。 那个白发之人转过身,看向正在看着他的一门修道者们,他玉树临风,他风采卓绝。 他,是周慕君。 周慕君只道了一声:“多谢。” 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周慕君已从周慕阳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也知道了那日那道百丈巨剑的出现为的是什么。 周城城宫。 深夜,一座宫殿燃起了灯,金碧辉煌。 周慕君背朝殿门,他的身前站着三个人,左首的是周慕阳,右首的是一个丰腴的女人,那是他们的母亲。 中间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那男人身着镶嵌金丝的金袍,一派雍容华贵的气度,他就是周城城主,周培雍。 这是周慕君的离别之夜,他的母亲已经梨花带雨,泣不成声。 周慕阳在叮嘱了几句多加小心注意安全之后,也不再说话。 周培雍伸手拍着周慕君的肩膀,道:“你的肩上,担着的是周城,甚至是整个世间的未来。这路,为父不会阻拦你走下去。” 周慕君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周培雍又道:“但是,出了家门,你就不再是我的儿子,你也不姓周。若万一落到天雷宫手里,一切都与我周家无关,你懂吗?” 周慕君好像没感觉到这宫殿里沉重的气氛,淡淡地道:“我懂。曾经的行者们,哪个又不是舍弃了自己的名字。” 周培雍点头道:“不要怪我。” 周慕君道:“父亲说的哪里话,感谢父亲把我送上求道的路。” 这是周慕君的真心话,他醉心于求道,一路道法精进,一路所得,让他痴迷。 他自幼就是个外人口中已死之人,他足不出户,更与外人无往来。 他并不真的如何体会所谓世间疾苦,但他常听说的天雷宫所做的种种,也让他愤慨到无法忍受。 他自幼被告知重现金行的荣光,守护周城的百姓,这些他都记在心里,并视作自己的责任。 所以那日在密室中修行的周慕君感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异动,出门看到雷罚天降时,他违抗了周培雍不许他外出示人的命令。 那一刻他根本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危,只想到无论如何要化解那一次危机。 周培雍看着周慕君道:“还记得为何给你取名慕君吗?” 周慕君道:“慕神君之名,盼神君重现,护卫苍生。” 周培雍点头,他的眼神中满是无奈。他身为一城之主,但并不能真正的守护一城百姓,他只能寄望于那传说中的神君再现,以根除周城繁华表象下的种种不公和无限滋生的仇恨。 如今的周城,商贾横行,这些商贾甚至早已不拘泥于在周城发展,他们早已与大秦李氏达成共识,如今的大秦商贾半数其实都来自周城。 虽能同时在世间十城都经商的,目前只有贾家,但有不少也都在积极磋商以让他们也能获得这样的权利和便利。 这些商贾知道,要想得到这样的权利,只有让各城道界从世间消失,只存天雷宫一家道门,那么,大秦就可以无所顾忌的放宽行商的限制。 他城,他们无法活动,但周城道门就逃脱不了这些商贾的口诛笔伐。 他们想让御金门消失,只要御金门一旦消失,就会促进天雷宫也故技重施如法炮制出对其余各城道门的驱逐,这样他们就可以谋取到他们更大的利益。 虽然这不可能很快达成,但世间大事,哪一件不是要长久的运作之下才能在后世的某一天达成,以荫后人。 不得不说,他们的目光也很长远。 而御金门,就在多年的声讨和辱骂之下苟延残喘。 这些商贾在多年的养尊处优之下,也因为他们付出了丰厚的代价常年与大秦李氏活动,让他们不再受到大秦莫名禁令的牵连。他们更多的已经和大秦站在了一条船上,有甚者更已心向大秦。 这些人,以这些商贾为首,但不限于这些商贾,他们被称作暮秦之人。 也就是今日,在御金门外聚众闹事的那些人。 这些人,朝周暮秦。 而其余各城,其实其中也有这样的人。不过他们或许没有直接和大秦李氏有来往,但多少与大秦派驻各城的监察司多有往来。 在他们心中,这天下迟早是要被大秦一统的,早日归顺攀附,一统之后他们不但不会受到株连,还可得到些好处。 以周城商贾为代表的暮秦之人,他们眼中已看不见大秦和天雷宫在各城,在他们身周做下的种种天怒人怨的事。 但即便是周城商贾全数加起来,也不到周城举城一成的人数。只是他们富有,他们有话语权。 而周培雍身为一城之主,他的眼里不能只向着这些掌握财富的人,他的眼里必须看到那九成的受苦贫寒百姓。 他不能公然与全城商贾唱对台,于是,他只能和并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的贾家密谋暗中布局,在各城布下耳目寻求可能出现的盟友。 这耳目,就是开遍世间十城的流金消玉苑。 又为了与贾家消除彼此可能的芥蒂,可真正的通力合作,两家又各出一子踏入修道一途,互捏把柄,以示生死与共的决心。 可万万没料到,这两个本是互为质子的年轻人,却双双出现了传说中的太玄相。 不得不说,天助自助者。 看着周慕君和贾平川,周家和贾家都相信,这是天道使然,天不绝人,五行会再次崛起,他们终会再次化解天雷宫荼毒世间的劫难。 历历往事在周培雍眼前一闪而过,周慕君要走上的路,他也相信这是天道安排的必经之路。 周培雍看着一头白发的周慕君,满眼期待,再次拍了拍周慕君的肩膀,道:“去吧,我们盼着你归来时,已承继了神君之名。” 周慕君道:“孩儿定当尽力而为。” 看向身前的亲人,周慕君深深地躬身三拜。然后转身走出宫殿,跃出宫墙,消失在夜色中。 周慕君的母亲握拳轻轻敲打周培雍的身体,哭着道:“你为什么要让他走,为什么要让他走?” 周培雍望着周慕君消失的地方,长叹了一声,道:“谁让他是我的儿子。” 可是,周培雍还有一个儿子,他身旁的周慕阳。 周慕阳道:“我是他大哥,却不能替他赴险。” 周培雍道:“你也有你的大任,做周家的儿子不易。” 周培雍自己,也是周家的儿子。 出了城宫的周慕君,一路在夜色下潜行,到了周城边境。 他并没有和贾平川一样顺着贯江漂流,而是直接走进了西南野密林。 第六十七章 大秦暗涌(一) 大秦,天雷宫。 二裁已在四鬼的护送下,回到了天雷宫。 此时正在天雷宫第六层的背处,虽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他们却已在各自的居所道场里闭关。 因为被困玄武山数月,先与白色巨蟒大战,又深陷幻境施术不断,二裁的气府之气早已逼近耗尽,所幸还稍有残余,不至于完全抽空而伤及气府,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否则,即便他们二人活着出了玄武山,也再不能有足够的实力继续担任二裁之职。 天雷宫一切的地位,都是唯实力而论。 一旦二裁无法恢复往日实力,多的是人想把他们拉下马取而代之。 天雷宫两年一度的夺鼎大会即将开始,所谓夺鼎,就是天雷宫门下已迈入雷法第六重修为,想要跻身乾坤殿的修道者指名挑战十鼎中其中一人,胜者夺其位。 虽然夺鼎大会,参与的修道者都是挑战四司,但那也是因为通常说来乾坤十鼎中四司的修为稍逊。 天雷宫并没有明文规定挑战者不能越级挑战二裁,一旦二裁受伤或者修为大退,这个消息被人获悉,则很有可能挑战者就会指名挑战二裁。 虽然挑战者即便胜了二裁,也不能直接担任二裁之位。但可由三罚递补二裁,再由四司递补三罚,空出的四司之位就归属挑战获胜者。 不过,也并不是每次夺鼎大会都有人挑战,虽然修入雷法第六重的天雷宫门下还有几十人,但即便如此,这些修道者中也很少有人认为他们足够战胜十鼎中的某一人。 若是挑战失败,则意味着死。 要想跻身乾坤殿,更好的时机是逐鼎大会,那时,参与的对手不再有乾坤十鼎。 但是这需要十鼎中有人死了或者因为某种原因失位逢缺,这机会可不多。 上一次,也是在三年前,程洛就是在那次的逐鼎大会中胜出而得司北之位。 天雷宫历史上,挑战乾坤十鼎而夺鼎成功的,少之又少。 所以,夺鼎大会其实并不热门。 挑战者除了极少数对自己实力甚为自信者外,大多数都是自感已至巅峰再难进一步又垂垂老矣,时日无多者。 若不是足够自信,和别无选择的人,任谁都会尽量规避风险。 可是,虽然近些年甚至有几次夺鼎大会无人参加挑战,但二裁也不敢大意,毕竟被困玄武山一事在天雷宫内已不是秘密。 若不能赶在夺鼎大会开始之前再次把气府纳满,就会多了几分意外,毕竟挑战者虽不是十鼎之一,但也都迈入了雷法第六重,不可小觑。 所以,二裁在身体还未康复前,就先闭关纳气,早纳一日,多纳一分,就多了一分保障。 乾坤殿内,只五人。 分别是司东楚玉琢,司西狄刚,网罚姜天衡,言罚窦渊,及大秦首相李令山。 司南封云藏言城事毕转道苏城,司北程洛一去卫城也还未归,而刀罚楚中恒去临近的黄城也尚未归。 李令山一扫楚中恒的座位,眼中的一丝隐忧也一闪即逝。 再看向楚玉琢和狄刚,李令山道:“要你们查明的事,有何结果?” 狄刚先道:“四鬼面在周城暗中查探多日,并未见所谓太玄异相者。回天雷宫前,属下也再次核查,并出手试探,御金门一门庸碌,更不可能有什么太玄境的修道者隐藏。依属下看来,首相大人多虑了。” 贾平川已经遭遇了多名雷震,并且他的道法根本瞒不过雷震,一看便知是御金门道法,况且他还一头白发,此事若传知天雷宫,五行太玄相之说便做实。 不过,在蚕食之野发生的事只在蚕食之野结束,并不会传到天雷宫。 所以,即便贾平川已经与天雷宫门下修道者遭遇,但太玄相仍不为人所知。 而贾平川虽然侥幸逃过一死,但仍被困在西野,于世间大局而言,还仍不足轻重。 楚玉琢道:“雷罚降至后,青仁堂死伤惨重,根本不可能有太玄境的修道者,否则不至于此。” 李令山道:“仅此就下断论?” 楚玉琢道:“属下与四鬼面另有核查,无异相者。” 李令山陷入了沉默。 楚玉琢又道:“不过,有一人未查。” 李令山道:“何人?为何不查?” 楚玉琢看了一眼姜天衡,道:“首相大人可还记得,十八年前,抓获张知秋时,姜罚与首相大人许了张知秋一诺?” 李令山遥想当年,喃喃道:“张知秋...” 姜天衡道:“属下还记得,当年属下尚任司东,张知秋私通他城道界,首相大人下令缉拿,且明令必须生擒,押回天雷宫再召世间道界齐聚观刑,以儆效尤,断世间道界非分之念。只不过张知秋的确天纵奇才,且道法怪异,属下难获其真身。之后首相大人派雷尊相助,他竟仍能凭借遁风术逃脱。此后,费多人搜寻踪迹,得知他与青仁堂一女子相爱,以那女子为质,方才逼迫张知秋束手就擒。张知秋就范前提出条件,不得伤害那女子,不得扰其清净。雷尊与属下思考再三,因张知秋于天雷宫威胁甚大,这一条件微不足道,便应允下来。事后禀告过首相大人,首相大人也许可了。” 天雷宫虽强压世间,一切凭实力说话,但对许诺过的事,却也不出尔反尔。 这或许是他们身为修道者,最后的一丝道义。 不过,有资格与他们讲条件的人,这世间少之又少。 姜天衡这么一说,李令山想起了,确实有此事。 李令山看着楚玉琢,耐人寻味地道:“这是雷尊和姜罚许诺之事,并不是你。” 这话也不知是在责怪楚玉琢办事不力擅作主张,或是另有他意。 楚玉琢道:“可是事后首相大人许可了,那就是首相大人许诺之事,属下不敢违抗。” 李令山难得一见地笑了,道:“当真如此?” 楚玉琢道:“当真。” 李令山又道:“我记得当年的百英决,你唯一的一败,就是败给了张知秋。” 楚玉琢眼中抹过一丝酸楚,道:“是。” 李令山深深看了楚玉琢一眼,道:“你不恨他?” 楚玉琢的表情很复杂,他的确不恨当年那一败,只是可惜今日不能再与张知秋交手。 他沉默了,没有回答。不恨,那又是什么? 李令山也不等楚玉琢回答,又道:“这么看来,太玄相一事尚没有答案。” 几人不知此话何意,依他们的探查结果,应该是可以否定了太玄相一说,为何李令山会说尚没有答案。 难道李令山的心里,是认定了传说中的太玄相是确有其事?他要的并不是指向没有的证据,而是可以证实的证据?这是为何?没有岂不是更好? 李令山又撇了一眼楚中恒的座位,道:“都退下吧,窦渊留下。” 楚玉琢,狄刚和姜天衡依言退了出去,乾坤殿只剩下李令山和窦渊二人。 窦渊看起来好像从来都能不开口时就不开口,惜字如金。每每在人群中,他都好像不存在一般,他就端坐在位,一动不动。 李令山看着窦渊道:“让你查的事呢?” 窦渊终于开口道:“不出首相大人所料,楚氏确有异动。” 李令山眉头一皱,道了一声:“哦?” 他在等窦渊继续说下去。 窦渊接着道:“门庭若市,活动太广,一时不好辨别。” 的确,当活动的范围太广,接触的人太多,就很难判断哪些是有意为之,哪些是无意为之。这个道理,李令山又怎会不知。 窦渊又道:“不过有一事让属下很在意,楚氏与宗府的来往似乎多了些。” 李令山本在沉思,忽听闻这句话,李令山瞬间震怒道:“什么?” 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竟让世间权利之巅,指点乾坤的李令山都为之变色。 窦渊没有回话,他说话向来谨慎,未有确凿证据的话从来不说。 而李令山也并不是没有听清,只是不敢相信,但窦渊的话,他不得不信。 窦渊在等着李令山的进一步指令。 突闻之下,李令山脸色铁青,怒气难消,眼中甚至弥散着杀意。思索了很久,脸色也终于渐渐缓和下来,目光看着前方不知何处。 李令山道:“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查清楚中恒和楚玉琢在其中到底牵涉多少。” 窦渊看了一眼李令山,这个态度出乎他的意料,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道一声:“是。” 本来窦渊的话,只凭与天雷宫宗府的不寻常来往已足以掀起李令山对楚氏的一场腥风血雨,楚中恒和楚玉琢也同样会因此受牵连。 但李令山似乎另有打算,对楚中恒和楚玉琢似乎也不想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无端株连,或者株连过重。 相阁,与乾坤殿同居天雷宫第六层,断时局变幻,决天下大事,皆出此阁。 相阁共三层,第一层数十名辅臣,第二层三位辅相,第三层唯首相一人。 能进相阁之人,无一不是饱读之士,更通史,以史通今是各人必备之能事。 依凭已知的来龙去脉,推断后世的时局走势,这就是相阁里的人专注的事。 不过现今流传的历史,都绕不过那个五行传说。 实际上,相阁里的人才是最通五行传说,也最信五行传说之人,比五行的后人还更了解其中的来龙去脉。 只是,这一切仅限于相阁,出了相阁,这一切就是世间最大的禁忌。 李令山坐在位上,背倚着窗看着站在他身前的人,道:“据窦渊暗查,楚氏与宗府越线往来,你怎么看?” 站着的那人,身姿英伟,目光深邃,好似能看透一切。 他,就是李令山之子,大秦首辅,也将会是下一任首相的李治平。 第六十八章 大秦暗涌(二) 这个让李令山初听之下震惊的消息,并没有引起李治平一丝的表情变化。 他只是看着前方,并不是看着李令山,而是看着李令山身后的窗外,好似神思远遁。 李治平并没有很快回答,他似乎在想些什么。 李令山道:“你好像一点也不吃惊。” 李治平开口道:“这并不奇怪。” 声音铿锵有力,好像从他口中说出的话,都会有一种令人不假思索就信服的魔力。 李令山问道:“为何?” 李治平道:“姬姓王权作古后,坐拥如今世间十城的本应是西行九道外加西华军门的后人。大秦本不姓秦,言城本应姓朱,卫城应该姓叶或是姓洛?这世间除了佛城外,本都该改姓。既然各城之主都换了人,有人想再换一次,也不足为奇。” 李令山凝眉道:“那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楚氏?” 李治平又道:“很简单,此举要想成功,必须控制乾坤殿,乾坤十鼎有楚氏两人,雷尊正与城主闭关,短期内不可能出关。楚氏只要再有三个盟友,就能形成五对四的压制局面。而除了窦渊和程洛外,余者似乎都有可能站在他们那一边,甚至连窦渊和程洛都有可能保持中立。至于为什么是现在,可能是天雷宫治下人心的欲念滋生到了无法压制的地步,也可能是楚中恒和楚玉琢给了他们足够的底气,他们不想再忍耐了。” 李令山脸色阴鸷,楚氏别有用心的预谋看来是坐实了,但他仍对自己的权威抱有幻想,道:“为何除了窦渊和程洛外,其余十鼎都有可能站在他们那一边?” 李治平仍旧是看着窗外,神情平静地道:“突逢变局,人人都想在变局中有所得,至少是无所失。乾坤十鼎之间爆发内战,可以预见的都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若有别的选择,他们断不会拔剑厮杀,因为他们今日的地位已经是不知多少次从鬼门关外走过来的。若是站在楚氏那一边,成功后地位上升不说,至少也不会降,还免去了厮杀败亡的风险。他们会如何选择,我想不需要抱有幻想。” 李令山道:“他们就不能为了天雷宫的安定,听我的号令吗?” 李治平道:“他们不是行者,他们没有信念,安定这个词从来就不在他们的血液里。” 这句话提到了天雷宫禁忌的行者二字,话中更贬天雷宫修道者,而颂扬行者的信念。 可李令山没有生气,只是长叹一声。 可是,又还有难明的阴影。 李令山问道:“楚氏两人,能压得过殷氏两人吗?” 这殷氏两人,自然是二裁,裁判殷万华,裁决殷万杰。 李治平略一停顿,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殷氏两人绝不可能甘居楚氏之下。” 李令山道:“那为何殷氏两人不能站在我们这一边?” 李治平道:“楚氏要做此事,断不可能绕过殷氏。既然楚氏已经开始做了,那便说明,殷氏已是他们的盟友,甚至殷氏才是首脑。” 若是李治平判断准确,楚氏殷氏合谋,那么除了闭关中的雷尊外的乾坤九鼎,他们已占其四,并且坐拥地位和实力最高的二裁。 这战力已可与剩下的五鼎相当,剩下的五鼎若保持中立或者任意一人倒向对方,那就是完全的压制,还没动手,便已输了。 李令山对天雷宫的号令,通过乾坤殿层层下达,若是乾坤殿被掌控,李令山再想号令天雷宫门下肃清内敌就不可能做到了。 李令山凝眉直竖,过了片刻又看向李治平,有询问之意的道:“那趁现在把他们分开清除?” 李治平道:“我们现在还没有证据。” 李令山一脸倨傲道:“我下令,不需要证据。” 李治平当然相信,但却说道:“其实也并不需要这么做,顺水推舟,布一个诛心之局也就够了。还能...” 话音一顿,没有再说下去。 现在将心怀叵测的人分开清除,其实是更稳妥的办法,更何况二裁现下修为受损,要以他们为目标,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但李治平说的诛心之局,却引起了李令山的兴趣。 李令山知道李治平一直以来想做的是什么,只不过一直被李令山压着。李治平想做的事李令山也曾想过,只是干系太大,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这才迟迟下不了决心。 但显然,李治平想借此事大做文章,且看起来胸有成竹,李令山很想听一听。 李令山问道:“如何诛心?” 李治平道:“为何是楚氏和殷氏,因为这两族内天雷宫门下人数最多,他们不是和宗府越界来往吗?说明他们要聚集全族的力量一举定成败,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份名单。到时候,证据也自然就有了,更不冤屈任何一人。” 要做出这份以假乱真的名单其实并不难,天雷宫门下的修道者除了乾坤十鼎外,都不知道自己的出身,不知道自己生身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出自哪一族,他们只知道自己的编号或代号。 同样,签下移契的那些人也不知道哪一个修道者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族人。 只有天雷宫宗府有登记,编号代号与其对应的出身明白无误。 而楚氏只能根据自己一族中每月从天雷宫宗府获得多少反抚银两,推测出自己族内有多少人身处雷法第几重的修为,因为每一重的修为领取的反抚银两都是不同的。 这就是楚氏为什么要想尽办法渗透宗府的原因,他们要拿到名单,找出他们的族人。 而李治平只要一查天雷宫宗府便知楚氏殷氏两族中有多少人,各在哪一重修为,再重做一份名单。用事先安排好的天雷宫门下修道者替换楚氏殷氏族人的编号或代号,再让楚氏费尽力气得到这份名单就可。 之后,楚氏就会根据这些代号或是编号找到他们自以为的族人,殊不知当这些经过挑选的战力不凡的修道者站在他们举事时的身周的时候,也就是他们在劫难逃的时候。 这个天雷宫门内事变不会很快来临,因为渗透宗府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现在李令山和李治平获悉,就更不会让他们简单得逞。 得来的太容易,就会加深他们的怀疑,越让他们难以得手才会越令他们在得手后放松警惕,从而进展得越顺利。 而他们拿到名单之后,也不可能直接发动事变,他们还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名单上的人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同时汇聚到天雷宫。 这一切,都要在看似合理的正常调动中进行。 博弈已经开始,李令山也有足够的时间在事变开始之前,先在乾坤十鼎中布局,如此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李令山眼神一亮,道:“有把握吗?” 这一问,当然不是问李治平能否做出这份名单,而是问楚氏真的会上钩吗? 李治平仍面无表情,好像在谈论一件很平常的事,大有举重若轻之感,道:“被欲念冲昏理智的人,断不会错过这么大的诱饵。” 李令山相信李治平,因为李治平自小就能洞悉人心。 但洞悉人心四个字,用于善,则善之大者。若用于恶,也同样是恶之大者。 李治平从来没有为自己洞悉人心的本能感到骄傲,相反,他时时自我怀疑,甚至自我厌恶,厌恶自己流淌的血脉。 李令山已经决定按照李治平的谋划,暗中布置。 李令山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李治平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好像这件事并不如何紧要。 应对之法已就绪,李令山父子也正准备借此事另做预谋。 但李令山也着实没料到,在他的治下,天雷宫会出现这样的乱局。李氏一门数百年来一直维系着天雷宫森严的等级制度,在重重禁锢之下,本应不该出现这样的变局。 李令山感叹道:“为何他们就不能安分守己,非要自寻死路?” 李治平道:“因为他们不是行者,势单力薄时,唯命是从也是明哲保身。当看到一个可能,一切权利和规则都不再是约束。他们只是欲念的产物,终究是我们自己作的孽。” 李治平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的变化,他的脸上出现了厌恶,他在厌恶自己。 李令山看懂了他的厌恶,李令山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关切和慈爱。 但又话锋一转,道:“典籍编撰好了吗?” 李治平语气也变了,变得无力而无奈,道:“已编撰好了,可是又有何用。只要天雷宫仍在一日,它就不能面世。” 李治平的话中,对天雷宫不止有积怨,还颇为看不上眼,却反而又推崇行者。 而他,是大秦首辅,世间权柄最高的大秦首相的继任者。 为何会这样? 李令山道:“世事无常,一切都在天道的安排中按部就班。” 李令山已明显的感觉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变局正在发生,他可以借助这个变局,甚至助长这个变局。 李令山叹了一口气,又道:“我们李家也该到了还债的时候了。” 李治平看向李令山,目光决绝,还有一丝喜悦,情不自禁地道:“父亲终于决定了?那我们一起还。” 李令山点头一笑,但那笑,却是外人从未见过的凄楚。 李氏一门历任大秦首相,但也同时被明令禁止一门修道,李氏在执掌大秦和天雷宫大权的那一刻,就已与修道一途绝缘。 但李令山父子作为修道一途的门外汉,却好像对所谓天道轮回深信不疑。 第六十九章 各自前行 张城。 凌风谷坐落于张城之东的山谷中,临海,谷中终年海风不绝。 凌风谷之东,有山石隔断海岸。 这些山石原本也是山林,只不过在狂啸的海风终年吹袭之下,沙土不覆,草木凋逝。 山石中间有一个拗口,那一处风势最猛烈,迎面的海风都从这个拗口灌入凌风谷。 百里追云就站在那个拗口的最中间,他的长发和道袍迎着风在身后飞扬,他还有几分稚气的脸上有几道划伤的裂痕。 百里追云缓缓抬起他的双手,狂风撩起他的衣袖。 裸露的手掌和手臂上,划痕更是数不胜数,有几道甚至还在流血。 但即便是这么多的伤痕,百里追云的脸上也看不到惧怕和痛苦,他目光专注地直视前方,看的不是蓝色的海和天空,看的,是根本看不见的风。 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随着几个深深地呼吸,百里追云大喝一声。 他身前的沙被扬起,他的长发和衣摆不再笔直的飞扬,虽然还在飘飞,但终于有了些低垂。 百里追云正在隔绝那狂啸不绝的海风,沙尘在他的身前旋转,越来越浓,越来越广。 百里追云脸上的表情也愈加的吃力,有汗珠凝结,直到眉目聚做一团,他也坚持着不把手放下。 直到响起“啊...”一声惨呼,那再也无法控制的旋风瞬间爆裂,百里追云的身体也同时被掀飞,重重地砸在山石上。 海沙重新落下,沙尘也被风吹远。 当百里追云踉跄着站起的时候,他的脸上又多了几道被撕裂的伤痕,但他仍向着那个拗口走去。 一个声音响起了:“今日就到这。” 说话的人盘坐站不远的山石上,百里追云向他看去,那人容貌棱角分明,一脸无血色的白,给人一种时日不多的病态美感。 他,正是张千凌。 百里追云仍想再试一次,又向拗口走出几步。 自从张千凌开始指点他修行之后,一句夸赞的话也没有过,曾经跟随杨风清时,杨风清从不吝惜对他的赞扬。 他心想是否是自己天资终究不如而进境迟缓,所以让张千凌很失望,他自己也因此很失望。 张千凌咳了几声,又道:“若透支过度,你也会像我一样。” 百里追云停下了脚步,也低下了头。 气府受损,不能再纳气,这意味着什么,百里追云已经很清楚了。 他要为杨风清报仇,他要战胜楚玉琢,就不可能冒气府受损的风险。 张千凌从山石上跃下,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地从拗口中往回走。 但他的脚步很慢,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的确已经很虚弱,虚弱到就连平日的走动也要小心呵护。 百里追云终于还是放弃了再试一次,转过身向张千凌跟了上去。 张千凌微微侧过头,向后瞄了一眼,嘴角一撇,露出欣慰的无声一笑。 ...... 西野荒丘。 贾平川正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一声声“醒过来,醒过来...”的悠悠呼唤,而一场雨又不知是不是巧合地再次把贾平川浇醒。 贾平川艰难地从迷糊昏睡中睁开双眼,尽力地偏过头四处看了看,并没有看见一个人影,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搜寻无果,又再次张开嘴,重伤昏睡多日,失血过多,又多日未吃东西,单靠流进肚里的那点雨水,贾平川也再支撑不了几日。 虽然荒丘四周都是密林,林中肯定有野果,但贾平川已经很难移动。若再牵动尚未愈合的伤口却并没有找到可以果腹充饥的食物又再次昏睡,他便不可能再醒过来了。 但再不吃点什么,他也会再次昏迷,同样再昏迷之后也不可能再醒来了。 贾平川别无选择,只是茫然的看了看,以选择爬向哪一处寻找食物。 他的体力能支撑他爬行的距离和时间都不多了,若方向选择错误,就不再会有活下去的机会。 这是拿命去赌,太过沉重而艰难的选择。 贾平川尚在思考,这时,荒丘上不知从何处来的一阵风,吹向了贾平川身体的左侧。 这阵风很怪异的面积很小,只吹动贾平川左侧荒丘之外的密林一小处枝叶晃动,似乎是冥冥中什么力量替贾平川做下的选择,从面缩小到点。 贾平川看着那处,心道:这条命就交给天道决定吧。 于是,他开始艰难地翻身,向那次从泥潭中绝命逃生一样,又一次匍匐着身体,向那个仍在晃动的点忍痛爬去。 那密林处会不会有藏身的雷震已经不需要再考虑了,有或没有,都是贾平川眼下别无选择的机会。 这一路,本已被黄泥止住血的伤口,黄泥掉落,又再次流出了血,贾平川就拖动这那血迹爬行,伤口被撕裂的疼痛已经让他麻木。 他也根本无法再顾忌又撕裂的伤口,他只有先爬到那里,找到他急需的食物,再重新处理一次伤口。 爬出了荒丘,爬进了草丛,草丛在渐渐升高,没过了匍匐的身体。 继续爬,贾平川闻到了一股花香,看见一簇簇红艳的花,贾平川忍不住笑了一声,可是这一笑伴随着蚀骨的痛,又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那是红花,如玄武山药谷中一样的红花,可以给贾平川疗伤的红花。 但是,贾平川还要继续向前爬,当务之急是先吃些东西。因为现在就用红花疗伤的话,那疼痛会让他昏迷,即便伤口在昏迷时好转,多日的饥饿也会让他醒不过来。 终于,不断爬行的贾平川看见了前方垂下的树枝上挂满了野果。 但那所有的野果仍然青翠,它们还并未熟透,虽然可以吃,但贾平川却无力站起,更无力够到它们。 难道,贾平川拼尽全力,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却仍要在这近在眼前的希望中绝命吗? 不,虽然希望渺茫,但贾平川仍然坚持着爬到那些挂满野果的树枝之下,他期盼着即便还未成熟的野果,也能掉落几颗。 虽然这违反自然的规律,但未到最后,那也是希望。 又继续爬行,突然,贾平川的身体停了下来。 可是那停住的身体,却又开始抖动,随之又有哭声起,那哭声是贾平川的。 那并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宣泄的哭泣,感动的哭泣,喜悦的哭泣。 贾平川身前的地上,掉落着很多野果,如仍在树上的一样青翠,而且很新鲜。 那是刚刚才掉落的,就是给贾平川指引方向的那阵风把它们刮落的,只为让贾平川活下去。 鬼门关前的贾平川感悟到了天道不绝人,有一股力量在保护着他,在他昏迷时不住呼唤他,在他无从选择时替他做下选择,在他无能无力时把活下去的希望放到他身前,放到他手中。 这股力量,不是天道,又是什么。 贾平川颤抖着拾起地上的野果,泪流满面地拼命张口咬下,咽进肚里。 到这时,他已能活下去了,有食物,还要药草。 绝境中的死里逃生,就是重生。 多日来,第一次饱餐,吃饱后,贾平川又趴着休息了一会。 然后,往回爬到那些红花所在,把茎叶放进嘴里嚼碎,又把嚼碎的药渣敷到伤口上。 最后,他又一次疼痛到昏睡过去,但他暂时的生命危机也已然过去。 ...... 已经进入西南野的周慕君,两日下来还并未与雷震遭遇。 也许是因为他深入的还不够,雷震们并没有选择在西南野靠近周城城境的附近安身。 这其实也有道理,因为雷震进入七野的目的是为提升修为,厮杀也必须在修为一步步提升之后,没有哪个雷震会在实力还不够的情况下冒然发起攻击。 除非是刚入七野的自大的蠢货,不过,这样的雷震在他们主动发动攻击或者不加隐藏就擅入其余雷震的领地,那时他们就已经死了。 能熬过刚进入七野最初的阶段存活下来的,都足够警觉。 在步步为营的求生的同时,寻找广袤七野中灵气充沛之地,而后纳气提升修为。对修为和生存经验有了足够的自信,那时才是他们厮杀的开始。 活着的第一步就是像一个暗影一样,不被人察觉。 厮杀的第一步,也是像个暗影一样接近目标。 谁先被发现,谁就离死期不远了。 但是,顶级的雷震却并不如此,他们对自己的实力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信,他们就堂而皇之依靠纯粹的实力碾压,占据了一块领地。 他们就在领地内修炼,也同时等候暗中的挑战者和袭击者。 这些顶级的雷震,很少互相厮杀,他们大都只是一心提升他们自己的修为。会向他们发起挑战和袭击的,几乎都是实力不如他们的雷震。 这些顶级的雷震都占据着圣山,或是某个洞天福地。 周慕君并不是雷震,雷震的生存现状也不为外人所知,但周慕君却好像很懂这个道理。 他知道,只要不靠近圣山,或者某个灵气异常充沛的地方,他要面对的敌人就不是太棘手。 在进入西南野时,周慕君就已经开始感知,他把感知的范围扩展到了最大,只要这个范围内有元气的异动,那就说明异动之处有人在施展道法或者纳气。 他只要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绕过即可。 但这还不够,因为这个方法每个稍有经验的雷震都知晓。 虽然每个修道者能感知到的元气范围都不一样,有小有广,但为了安全起见,他们都不会在某个固定的位置长时间的纳气而被某个猎杀者发觉。 除了顶级的雷震,余者几乎都只是在自己的一片领地短暂的,间歇性的,游走的纳气。 而周慕君要保证他能察觉到前路上是否有雷震存在,他就必须在他所在的位置驻足,然后长时间的感知,以确定那不时出现的元气异动的位置,在那分布的位置中找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道路。 一般的修道者能感知的元气范围只在身周十丈到二十丈之间,优秀者能感知到五十丈,佼佼者能感知到百丈之外。 而周慕君正是其中的佼佼者,不过,即便如此,假设周慕君需要用一日的时间确定他感知范围内是否有隐藏的雷震,那他每一日能前进的距离也不过就是这百丈开外,一个月下来,前进的路程也难到三十里。 所以,周慕君的前行会非常缓慢,但也很安全,不至于遭受到如贾平川一样的夺命一击。 周慕君已经像一个雷震一样在西南野生存,就如他自幼成为修道者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学会了隐藏和判断。 他曾经是个已死的人,现在,也如一个幽魂。 只是,周慕君不得已出现在御金门而引发的危机已被化解,他本已没有了生命之危,他大可以继续在城宫的密室中藏身。 可他为何仍要进西南野?他此来究竟为了做什么寻什么?他的目标又是在哪里? 第七十章 疑云 言城至大秦的通秦道,中间绕过灵雀山脉的西侧,而大秦至苏城的通秦道,行至半程,也要绕过灵雀山脉的东侧。 当言行和邱沐要经过灵雀山脉东侧之外的驿道时,言行再一次虚弱昏迷。 邱沐也再一次和走过灵雀山脉西侧一样,背着言行艰难地足足又走了三日,言行才再一次醒来。 这三日,言行又毫不意外地站在了那地狱之景的中央,不过,因为昏迷前言行已连续数日休息时冥想那一轮紫日。 当他昏迷的时候,虽然那轮紫日还未成型,刚昏迷时,那紫日还只是一个点,可当言行快要苏醒时,那个点已经在渐渐变大。 这让言行欣喜,而又意外,好像他在昏迷时置身地狱之景中,他的冥想也有效果,那紫日正在渐渐成长,像极了从别的修道者那里听说的气府术法。 而且,更重要的是,当那微小的尚不成型甚至还不能称之为紫日的紫色圆点出现在地狱之景无限阴霾的苍穹之上后,地狱之中的那些渗血人形哀嚎之声也渐小渐远,站在白骨之山上的言行身下的渗血人形也不再向上攀爬,不再想把言行拉下。 它们都愣愣地抬头望向那个渐渐变大的紫色圆点,那是它们从未见过的东西,颜色娇艳,不再是这片地狱里一成不变的灰。 是否预示着,地狱里永远游荡的它们,将获得拯救?或是解脱? 言行和邱沐已住进了一座驿站,这里已经通秦道过半,更靠近苏城。 邱沐背着言行走了三日,已经疲累得睡下。 言行刚从昏迷中醒来,虽还有些虚弱,但他心头的疑惑让他无法入睡,他仍坐在床上思考。 言行不知自己气府所在,当然也不知如何修气府。 气府修术法,言行也曾问过言信和离火殿的几位先生,据他们所说,冥修入定后,元神会进入气府,气府因纳气之后,所见都是茫茫白色薄雾,元神可在气府中施展道法,结合气府所纳的元气修成自己想要的术法。 那个站在地狱中央白骨之山上的,是自己的元神吗? 那个地狱,是自己的气府? 那为何所见尽是灰色?更为何清醒的时候用念力操控元神内视却看不见找不到?又为何只有昏迷的时候才会不自觉地进入到那里? 那真的会是自己的气府?可若不是,为何随着自己的冥想,那个紫色圆点会渐渐朝着成为一轮紫日而渐渐变大? 可是,自己也并没有调用元气去修那轮紫日,这到底是为何? 终究只是一个梦境般虚幻之景吗?可若是虚幻的,那紫日不该是如他冥想的一样,直接如天日一样悬挂在天际吗?为何会从一点圆点渐渐变大? 言行甩了甩头,他只能等到下一次再昏迷时看看那个紫色圆点会不会有新的变化,会不会真的成了一轮紫日。 又再走了三日,前面是一座驿站,虽然天色尚早,但若不在这座驿站留宿,天黑之前无论如何也赶不到下一座驿站。 又有三个黑衣人拦下了他们,出示两块通行令牌后,言行和邱沐走向驿站。 刚从黑衣人身边走出两步,其中一个黑衣人豁然拔出雷剑指向二人,邱沐连连后退了几步,而言行更是被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三个黑衣人看这反应,嗤笑一声都摇了摇头,那拔出雷剑的人也把雷剑再插回剑鞘中,复又坐回了驿站外的桌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突如其来的试探,但也很奇怪,从言城到大秦一路也不曾有这样的试探,而在大秦去往苏城的驿道上,却屡屡发生。 言行从地上爬起,尴尬赔笑,然后再和邱沐一起走进了驿站。 驿站的老板笑嘻嘻地迎了上去,道:“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言行道:“打尖,也住店。” 在就近的一桌坐下后,言行拿出一锭银两,向驿站外那三个黑衣人指了指,又道:“给那几位也拿几壶酒。” 驿站老板笑脸一凝,一脸厌弃地低声道:“干嘛还给他们。” 这态度很奇怪,一般的百姓和经商之人对于天雷宫的人根本不敢对外人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即便心里不情愿,距离这么近时,也绝不会出现这样的神情说出这样的话。 言行看了驿站老板一眼,又笑道:“怎么,银子不够?” 驿站老板看了看手中的银两,摇头道:“够,够。” 说完,看了言行和邱沐一眼,那眼中有些鄙视。 不过,也没再说话,回身拿了三壶酒走出驿站,把酒放下后,道:“三位爷,里面的客官孝敬的。” 三个黑衣人转头向言行和邱沐看了一眼,言行抱拳憨笑。 驿站老板走回后,不给好脸色地道:“二位客官,你们吃点什么?” 言行道:“时辰尚早,还不饿。老板,你这可有茶?” 驿站老板道:“有,二位稍候。” 很快,一套竹制茶具,一壶热水,一个茶壶,两个茶杯端了上来,过后,又拿来一个茶盅。 言行接过茶盅,满眼期待的打开,只见茶盅内的茶叶卷曲发黑,又一脸失望。 言行道:“老板,你这没有碧螺春吗?” 驿站老板疑惑地道:“嗯?二位不是苏城人吧?” 言行摇了摇头道:“不是。” 驿站老板又道:“我就说嘛,来往这条驿道上的苏城人我大多都认识,至少也是见过,看二位面生,我就知道不是苏城人。” 言行皱着眉,道:“这与我想喝碧螺春有何关系?” 驿站老板道:“你怎么知道碧螺春?” 言行道:“喝过啊。” 驿站老板眉眼一笑,道:“哦,那就难怪了,碧螺春茶中上品,且只有苏城落雁湖畔有产,也难怪喝过之后念念不忘。” 言行和邱沐看着驿站老板的模样,好像甚是为之骄傲,不由得好笑。 邱沐忍俊不禁地道:“那你这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驿站老板也笑了,道:“我这可供不起,碧螺春产量甚少,售价昂贵,二位想要喝啊,那得到醉凡尘去喝。” 言行道:“醉凡尘?那又是什么地方?” 驿站老板道:“你们不是要到苏城去吗?醉凡尘是一艘夜游船,每个无雨之夜它都来往于鱼水镇和枕星河之间。到了苏城不上醉凡尘,那就是白来了这一遭。轻歌曼舞,美酒佳人,唉,我已好几年没上过醉凡尘了。” 说着,一脸迷醉的神情飘忽。 言行笑道:“听你这么一说,那当真是非去一趟不可了。” 驿站老板道:“去吧,不会后悔的。” 言行道:“老板好似对苏城很了解?” 驿站老板扬了一下头,道:“那当然,我就是苏城人。” 言行眉头一挑,问道:“驿道上的驿站,不都是大秦的人开的吗?” 驿站老板道:“别的驿道我不知道,不过苏城这条驿道上,苏城人开的驿站可不止我这一家。” 这句话,让言行和邱沐响起了往来客栈的店家说的苏城清明。 虽还未到苏城,不过仅此一样,就能看出苏城确实与言城不同,言城往大秦的驿道上就没有言城人开的驿站,因为言城与大秦谈不了这条件。 见言行和邱沐不再说话,驿站老板道:“二位客官将就着喝吧,好茶当配好景色,碧螺春就留到醉凡尘上去喝。” 说完,向言行和邱沐点了点头,退开了去。 驿站外,三个黑衣人酒喝过半,也许是酒性带起了话性,也许是认为身旁的人并不是修道者,所以他们的话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一个黑衣人道:“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裁决大人的令牌?” 另一个黑衣人道:“按说裁决大人的令牌不可能会丢失,会把令牌给那两人,也许是有什么要事需要他们去办。” 又一个黑衣人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也是天雷宫的人?” 第二个开口的黑衣人道:“不可能,他们没有随身的雷剑不说。而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女子?她脚下的过境凝冰,那应该是万生宗道法。” 第一个开口的黑衣人道:“你是说,他们是万生宗的人?那他们怎么会有裁决大人的令牌?又要去苏城做什么?” 第二个开口的黑衣人摇了摇头,这不是他能想明白的问题。 第三个开口的黑衣人道:“那...要不要通禀天雷宫?” 第二个开口的黑衣人道:“不行。那可是裁决大人的令牌,根本不是我们能过问和插嘴的事。惹怒了谁,我们都会人头落地。” 另外两个黑衣人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裁决地位太高,不论他要做什么,或者其中有什么隐秘,都不是他们能过问的。 他们说的两个人,自然是先前从这里经过的卫蓉蓉和易沉。 不过,那已是三日前,本来卫蓉蓉和易沉只比言行和邱沐从往来客栈早走一日,不过,当途中言行昏迷后,又拉开了两日的行程。 言行和邱沐就坐在黑衣人外不过两丈,言行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心里也很疑惑,万生宗的人去苏城做什么?难道和自己的目的一样? 可若是这样,又怎会以修道者的身份堂而皇之的出现?这岂不是自投罗网?若和自己的目的不一样,那他们此来又是为的什么? 疑云,总会在未知的前路上出现。而它,也会带来新的际遇。 一切的疑惑,都要等到相遇相知之后才能解开。而相遇相知之后,又会与另一个人的际遇和命运交叠。那交叠的际遇和命运,或许格格不入,或许若即若离,或许水乳交融,无人可以预知。 而未来之所以让人期许,就是际遇和命运交织下的不期而遇,又在各自的选择下带来不同的走向。 如求道的路,路漫漫兮求索不断,令人难以预料。 第七十一章 苏城气象 一日后,言行和邱沐终于在将近一个月的远行后,踏进了苏城的城境。 连接苏城外通秦道的,是一个小乡村,二人在乡路上慢步观望,只见田间劳作的百姓,和乡路上迎面走过的百姓,虽互不相识,但见到他们都会含笑点头。 这也可看出,苏城的百姓并不如言城的百姓那般心有诸多忌讳。 而各城现下都应该是查禁余波刚刚过去,苏城的百姓怎么可以这么快就从那恐惧和亲人的离别中走出? 这分明不像是大劫刚过后的庆幸,难道是这个小乡村并没有受到波及吗?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言行和邱沐还需找到今夜可以留宿的地方。 这时,迎面又走过一个苏城农夫。 言行走到那农夫身前,抱拳道:“请问,就近有没有客栈?” 那农夫道:“你们第一次来苏城吗?” 言行笑道:“是。” 农夫向身后一指,笑着道:“我们这是个小村子,没有客栈的。二位要住客栈,向南再走十里就是鱼水镇,到了那里,什么都有了。” 谢过那百姓,言行和邱沐又继续走了十里。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大镇,驿站上那个苏城老板也提到过鱼水镇,想来这里就是苏城的繁华所在。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但眼前的街道却不昏暗,夜灯明亮,夜市喧闹。正是饭馆酒楼上客时,而街道旁更是摊贩众多,叫卖声此起彼伏。售卖的,有吃食,有衣布,也有随身物件...琳琅满目,无所不有。 除了售卖的人,街上行人也同样络绎不绝。成群结伴四处观赏,更笑颜不绝。 在言城,入夜后,别说摊贩,就连沿街的铺面,除了少数几家酒食饭店外,其余的也都早早上板歇客。 这番气象,比之言城又不知要开明多少。 言行和邱沐都心有感叹,但腹中饥肠辘辘,他们需要先饱餐一顿。 闻着阵阵酒香,二人走进前方不远的一家酒楼。 酒楼掌柜笑嘻嘻地迎了上来,道:“客官,两位吗?” 言行道:“对,两位。” 掌柜道:“里面请。” 把二人带到了一张桌前,待二人坐下,掌柜又道:“两位客官,吃点什么?” 言行和邱沐哪知道苏城有什么名菜,言行道:“就上几个苏城特色菜,再来一壶花雕。” 掌柜道:“嗯?二位客官不是苏城人?” 言行道:“我们脸上写着不是苏城人吗?” 掌柜道:“苏城人哪还有上酒楼点苏城特色菜的。不过客官这话倒也没错,您二位脸上,还真写着不是苏城人。” 这话说的让言行和邱沐疑惑,下意识地各自摸了摸脸,又相互看了一眼,哪有掌柜说的什么字。 掌柜又道:“两位客官是初次到苏城?打哪来啊?” 言行笑道:“对,打言城来。初来乍到,掌柜的可莫要欺生。” 掌柜的也不气不恼,哈哈一笑,道:“客官说的哪里话,来了苏城那就是苏城的客人,哪有欺客的道理。二位稍候,这就给二位安排几个苏城特色菜。” 言行和邱沐只觉得这掌柜的确是做生意的好材料,说话甚是风趣。 很快,掌柜的先拿来了一壶花雕,道:“二位先喝着,您要的特色菜很快就来。” 说完正要走,言行一把叫住掌柜,道:“掌柜的,你刚才说我们脸上写着不是苏城人,这话怎么说?” 掌柜的又哈哈一笑,指了指邱沐,对言行说道:“先不说您吧,就说这位客官,脸上都是愁容忧色,还有好奇探究。您再看我这的客人,还有哪一个有这样的脸色。” 说着,掌柜环视了一下酒楼满堂的客人。 言行和邱沐又是皱着眉头也跟上一一看去,只见满堂的客人都眉笑眼开,纵饮攀谈,哪里有一丝忧愁。 看清了这差别,言行和邱沐都摇头一笑,他二人还真是与这苏城气象显得格格不入。 几盘菜很快端了上来,掌柜的一一介绍,道:“这道叫酱方,咸中带甜,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这道叫碧螺虾仁,虾仁做主料,碧螺春做配料,茶香味鲜,清淡爽口。这道叫船鸭,陶罐中煨制,原汁原汤,香味浓郁。” 言行和邱沐看着这三道菜,确实颇有特色,除了那道碧螺虾仁外,食材也不特别,只是这做法却与言城大不相同。 掌柜又笑道:“你们就两位,有这三道菜就够了,下次再来我再给您二位上其余的苏城特色菜,莫要吃不完浪费了。二位客官尝尝看。” 可是言行却犯了难,他已决意吃素,并且这近一个月来,他也的确只吃素。 言行望着桌上美食,叹了口气,道:“掌柜的,你这就没有素菜的特色菜吗?” 这一说,掌柜就反应了过来,不愧经经营有方,道:“这位客官只吃素吗?怪我,没先问一声。只有素菜的特色菜我这还真没有,这样吧,我给客官上几样糕点,都是素的,算我赠送二位。” 言行也道:“掌柜客气了,怪我没事先说。那就劳烦掌柜给我上几样糕点。” 言行心道,看来以后点菜吃饭还必须要先说好吃素了,不然总是给人带来麻烦。 邱沐看着言行,嘀咕道:“你还真改吃素了?” 言行也小声嘀咕道:“上路以来,你可曾见我吃过一块肉?” 邱沐细细一想,好像还真没有,只是这转变来得太莫名其妙。 邱沐拿起碗筷,道:“那这些我可就不客气了,掌柜说的对,食物来之不易,可不能浪费了。” 说完,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三道菜的确和掌柜说的一样,各有特色。 而言行,喝着花雕,配着掌柜端来的糕点,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二人一顿饱餐结束,叫来掌柜结账后。 言行问道:“掌柜的,听说到了苏城非上醉凡尘不可,醉凡尘怎么走?” 掌柜笑道:“客官竟然还知道醉凡尘?这话倒是说的对,不上醉凡尘等于白来一趟苏城。” 说完,又挠头想了想,好像没想起来,又问了一声在旁收拾客桌的小二,道:“今日是单日子还是双日子?” 小二回身道:“双日子,十四,明日十五。” 掌柜哦了一声,又对言行道:“那不巧,也巧。” 言行听不懂什么不巧又巧,道:“这话又怎么说?” 掌柜道:“醉凡尘单日子在鱼水镇沉星渡上客,双日子在枕星河映月渡上客。客官要在鱼水镇上枕星河需要等明日,这是不巧。不过上客时间是酉时正,时辰已过,若是今日在鱼水镇上客,客官也错过了上客时间,需再多等一日,这是巧。” 言行笑道:“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又不巧,又巧了。” 掌柜又道:“不过客官明日要上醉凡尘,可不能等到酉时正再去沉星渡,至少得提早半个时辰。” 言行不解,道:“为何?” 掌柜嘿嘿一笑,道:“醉凡尘在苏城那可是趋之若鹜,排队要上的多不胜数。不过,那毕竟就是一艘夜游船,哪容得下那许多顾客,每次登船只有一百人。客官要是去得晚了,排到百名之后,那就又得等下一次了。” 门道还挺多,醉凡尘到底有什么这么吸引人前往。 言行点头道:“谢掌柜指点。掌柜你这可有客房?” 掌柜道:“有,客官要一间,还是两间?” 言行道:“两间。” 掌柜道:“好嘞,随我来。” 说完,又把言行和邱沐领向了客房。 翌日午后,吃过午饭后,言行和邱沐向掌柜打听了沉星渡怎么走,然后走出了酒楼,开始在鱼水镇四下行走。 他们对苏城很好奇,这里也有来自大秦的监察司和执禁团,可他们见到的人好像根本不受大秦的影响,天雷宫的雷云好像遮不住苏城的天空。 难道苏城,真的如往来客栈的店家说的一样,世道清明吗? 街市还是喧闹,来来往往的人,多有男女结伴,男子潇洒谈笑,女子掩面娇笑。 这番景象也与言城不同,言城向来男女避讳。 而那些年轻的男女,的确也个个男俊女美,肤色更白皙润滑,应了往来客栈店家的话,苏城三步一美人。 也许是这苏城的水,真的很养人。 言行和邱沐一路随处观看,突然,言行双目一凝,他看到了一个曾见过的身影,那个身影一身灰衣,背处绣了一个“鬾”字。 正是当日在言城,跟踪言果的鬾鬼。 言行皱紧眉头,他怎么会到了这里?难道封云藏还有另外几名鬼面也和他一起来了吗? 所幸,他们不识自己的面目,只不过若是封云藏也在这里,恐怕会多生变数。 鬾鬼仍如追踪言果时一样,利用各种事物的遮挡悄然前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他正在追踪某个目标。 言行适时的慢了下来,在沿途的小摊上假意寻购。 邱沐以为言行真的想买些什么,也跟着言行慢慢放下脚步,向沿途售卖的物件一一观赏起来。 但言行却什么也没买,只是随意地拿起某个物件,在手中看了看,又放下。 而后,眼睛又向前看,再换一个小摊,继续随意看了看,这根本不是想要买什么的举动。 邱沐低声问了一句:“你在做什么?” 言行没看邱沐,仍假意看着手中拿着的折扇,眼睛向斜前方瞄了一眼,低声道:“嘘,我在跟踪一个人。” 跟踪一个人?初来乍到,这里能有他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跟踪? 邱沐不明所以,正要转头看看有什么人值得跟踪。 言行道:“不要看,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邱沐刚稍稍转过一点的头又转了回来,言行把手中的折扇打开,道:“这把折扇适合你。” 说着,递给邱沐。 邱沐拿过一看,扇上画着一幅山水,山朦胧水朦胧,留白也敲到好处。正想问老板价钱,言行随手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上,又转身向鬾鬼跟了上去。 邱沐见状,忙对老板说:“这把扇子我们买了。” 说完,又快步跟上言行。 留下那小摊老板道:“客官,还没找您银子...” 第七十二章 初遇 又一次驻足在一个小摊前停了一阵,言行通过这段距离的跟踪,确认了鬾鬼的跟踪目标,是在前方不远的两个黑衣人,一男一女。 只是,初看到黑衣人,在这苏城地界,理所当然的会想到那是苏城执禁团的人。 可是,鬾鬼怎么会追踪执禁团? 言行又在细看之下,发现那两个黑衣人身后并没有绣狼的图案。 确认之后,言行走过了鬾鬼身前,又在街道旁的摊贩前一一打量起来,分明一个闲逛街市的路人。 那两个黑衣人就在几个小摊之前,那女子也和言行一样,正在观赏把玩着什么,她已经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言行悠闲地走到那两个黑衣人身旁,在同一个小摊前停下。 那个小摊售卖的是些女子用的首饰,那黑裙女子正拿着一个绿色的耳坠笑眯眯地细细看着。 言行向那女子瞄了一眼,没看清楚模样,只觉得皮肤好白。 然后在小摊上挑选了一番,拿起一个银白色的耳坠,摆在那女子身前,看着她道:“这个好,和你的肤色很衬。” 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脸,前面跟踪时只看见这女子身材高挑,与自己身高相仿,和那一头极少见的及腰的又黑又长的发。 这时,才发现她的脸异常的白皙,那是胜雪的白,却又有血色,那并不是病容。 她还有一双如秋水般清澈的明眸,那眼瞳散发着透亮的正在流淌的光。 她身材高挑,并不娇小可人。她着一袭黑裙,也不如何美艳。虽也貌美,但和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这些词却沾不上,反之却有寻常女子身上难得一见的英气。 她的脸,除了胜雪的白之外,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的眼睛。 凝望着她的眼睛,就像照入了一道光,驱散了心间黑暗。 言行正凝望着她的眼睛,而她也凝望着他那双有着一道深深眼痕的眼睛。 她心里想着的是,这个人的眼睛为何与他看起来的年纪那么不匹配? 两个人都呆住了,时间好像静止了。 突然,身旁响起了两声轻咳。 那是来自邱沐,和那女子身旁的黑衣男子。 言行和那女子同时低下头,那女子看着言行手中的银白色耳坠,道了一声:“是吗?” 这突如其来不期而遇的搭话,并没有让那女子反感和生气。 她放下手中的绿色耳坠,从言行手中接过银白色耳坠,又带着笑意细细观赏起来。 言行道:“这样看不出的,我帮你。” 说着,又从女子手中拿过银白色耳坠,就要给女子戴上,那女子眉头一皱,正要抗拒。 言行又低声道:“别动,有人在跟踪你们。” 那女子停住了,向言行看了一眼,而言行已经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把耳坠戴上了她的左耳。 银白色的耳坠垂在女子耳朵下,与她胜雪的肌肤辉映之下,更加耀眼。 言行退后一步打量一番,又看得呆住了。 被这么莫名地看着,那女子脸色微红,双手交叉握于身前,有点不知所措。 这时,小摊的老板适时说道:“这位客官眼光独到,原本我还以为白跟白相配不醒目的。这么一看,倒当真是相得益彰。” 言行转身又从摊上再挑出一个银白色耳坠,又再次给那女子的右耳轻轻戴上,那女子这次没有再抗拒了。 言行控制着刻意没有再看向女子,对老板道:“老板,这对耳坠买下了。” 说着,拿出一锭银两放在摊上,然后假意哈哈大笑,大步就走了,又在街市上闲逛了起来,好像只是心血来潮调戏了一个年轻女子一般。 鬾鬼并没有在意言行突然走向他跟踪的目标,又自顾自地走开,他的眼睛仍盯着那一男一女。 而这一男一女,正是易沉和卫蓉蓉。 他们二人到苏城已经四日,鬾鬼跟踪他们也已三日,他们早就发现了鬾鬼的跟踪。只是,他们此来的目的光明正大,所以也并没有隐藏和摆脱跟踪,如此倒更免去了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言行突然的告知,让卫蓉蓉没想到苏城也有人不怕惹火上身。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仗义相帮,这举动让卫蓉蓉刮目相看。 卫蓉蓉和易沉甚至没有向鬾鬼的方向看上一眼,仍然若无其事一般。 卫蓉蓉看了看言行离去的身影,笑了一笑。 易沉道:“你可是被人占了便宜,还笑得出。” 卫蓉蓉做了个鬼脸,道:“占什么便宜,我还得了这对耳坠呢。你身上那点银子,买得起吗。” 易沉苦笑摇头,道:“你还真豁达。” 卫蓉蓉没应他,转身走了,继续逛街市。 一路闲逛,邱沐道:“你方才...” 言行打断道:“我只是给她通风报信。” 邱沐呵呵一笑,道:“是吗?” 言行也没应他,好像没听见。 前方有喧闹喝骂声起,聚集了不少人。 言行和邱沐见状,也跟了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一个店门前,一个苏城店家和几个伙计正拦住五个黑衣人和三个紫衣人,黑衣人身后绣狼之图案,紫衣人身后绣鹰之图案。 他们,正是苏城执禁团和监察司。 而苏城的一个店家和伙计竟敢拦住他们的去路。 那店家大声道:“你们弄坏我的东西,必须赔了银子才能走。” 聚集的人把监察司和执禁团一共八个人围了起来,大声喊道:“赔银子,赔银子。” 那八个人面色极不好看,为首的紫衣人道:“我等依令查禁,竟然让我赔银子,岂有此理。” 那店家道:“你若查出我店里有违禁的物证,我跟你走也无话可说。可你没查出,却弄坏了我的东西,按规矩你就得赔我银子。” 紫衣人面色铁青,道:“放肆,给我让开。” 五个黑衣执禁使拔出雷剑指向去路,而那店家就站在他们剑前,却寸步不让,仍说道:“不赔银子不许走。” 聚集的围观人群又一起道:“赔银子,赔银子...” 言行和邱沐为那店家捏一把汗,这要是在言城,这店家敢这么拦住监察司和执禁团的去路,现在已经死了。 可为什么,那店家却好像丝毫不惧,围观的人也根本不把监察司和执禁团放在眼里,他们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五把雷剑到底还是没有往前刺去,那八人灰溜溜地往前走,想要硬生生挤开挡路的人。 但是,人群帮着店家却把他们越挤越紧,让那八人很是狼狈。 言行和邱沐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普通的苏城百姓对言城避之唯恐不及的监察司和执禁团敢这么硬碰硬,而生杀予夺肆无忌惮的监察司和执禁团却不敢伤他们一人? 但虽然如此,苏城这些把监察司和执禁团八人围堵住的百姓也不敢对他们动手,只是堵住不让他们走,这场面要怎么继续下去,怎么结束? 围堵持续了很久,喝骂声不断,直到有一人手持一把剑向这里走来。 这人,一袭白衣画海棠,他是个男子,却有女子一般的雅韵。 邱沐已是温润如玉的美男子,而他比之邱沐,更多了一番柔美。 他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不知是出于他的相貌,还是别的什么。 他叫顾棠,苏城,枕星河灿若明星的人之一。 言行完全跟美男子不沾边,虽然他也喜好美的事物,但一个男子若美得像个女子一般,这样的美态他着实欣赏不来。 围成一圈面向来人的人群中,有人看到了他,登时欢欣大叫道:“顾公子来了,顾公子来了。” 人群纷纷向他看去,直到他走到近前,人群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顾棠走到了人群中,看着监察司和执禁团八人,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连声音都透着自信,清脆悦耳中,透着一丝慵懒。 监察司和执禁团八人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胆怯。 那店家道:“他们弄坏了我的东西,不赔银子就想走。顾公子,你可要为我做主。” 顾棠看着监察司和执禁团八人,道:“可是如此?” 为首的紫衣人气短地道:“我等依令查禁...” 还没等他说话,顾棠打断道:“我问的是,你们可是弄坏了他的东西?” 为首的紫衣人低头道:“是。” 顾棠道:“那好。店家,该赔你多少?” 店家道:“摔坏我了一个瓷器,那可是十两的本金。” 顾棠道了一声好,又对那为首的紫衣人道:“赔二十两。” 为首的紫衣人道:“不是十两吗?” 顾棠含笑道:“我说二十两,你赔不赔。” 为首的紫衣人本想辩驳,但看着正盯着他的顾棠,终究泄气道:“我赔,我赔。” 说完,随从的人拿出二十两,交给了那店家。 有人道:“早赔不就完了吗?” 人群哄堂大笑,把去路让开,监察司和执禁团八人低头灰溜溜的快步走了去。 那店家笑道:“谢谢顾公子。” 顾棠报以一笑,也从人群走了。 聚集的人群也都随之散去,留下言行和邱沐,直愣愣地还在原地消化。 那还是大秦的监察司和执禁团吗?何时言城也能如此? 第七十三章 醉凡尘 酉时将近,还有半个多时辰醉凡尘就要上客。 言行和邱沐没有忘记昨夜酒楼掌柜的话,他们已动身前往沉星渡。 当他们到达沉星渡时,正好酉时,只见一片偌大的湖边,有一个渡口,那渡口果然如酒楼掌柜所说,即便提前了半个时辰,已经有先到的人排起了长队。 言行和邱沐排在人后,探头往前一看,所幸这长队人还不算太多,百人之数将将过半。 沉星渡搭起一座木廊,探出湖面,而长龙的起点也在那木廊的尽头,看来登船的点也在那里。 排起长龙的人,有青年,有中年,甚至有老年,但却不见女子。 看来那醉凡尘,是个温柔乡,让女子敬而远之。 长龙中交谈欢笑声不绝,言行和邱沐静静地站在中间。一眼望不到湖的边际,一时间倒颇有种洗净了言城烦忧的清心之感。 这湖水清泠,有风起,泛起波光粼粼。月色明亮时,更映着满湖星光,随夜空星光明灭闪耀。 相传,曾有雁飞过,流连此景而忘了飞行坠落湖面。 这湖故因此得名落雁湖。 望着落雁湖中央若隐若现的岛,言行知道,那就是闻名天下的枕星河。 枕星河坐落在落雁湖的正中心,因夜无阴云时,岛的四周倒映着满天星辰,犹如一片星河,故得此名。 一千多年前,有一个剑客在此岛参星悟道数十载,终剑道大成。 后在岛上开宗立派,这个剑派的名字也是这座岛名,枕星河。 枕星河方圆十数里,环岛而上,多有怪石古树。 如今,这里已是苏城的主城,居所繁多,隐于那参天古树间,置身其间如隐于尘嚣之外。 若说大秦天雷宫是废无穷人力彰显恢宏气象,那枕星河便是巧夺天工,穷天地之造化。 落雁湖外,还有苏城诸多村镇,苏城百姓除少数经商外,多以打渔种谷为生。 因苏城气候宜人,加之落雁湖永不干涸,是以鱼米丰厚。 世间诸城,若单论富庶,周城当之无愧。但若论百姓的安足,则苏城首当其冲。 时下世间重门第之见,可自苏墨继城主位后,苏城却大有摒弃门户之意。 苏城以往,他城至今,婚嫁仍重门当户对,且宗亲世家大户多有联姻。 而现今的苏城,时有听闻才子佳人情真意切,即便门不当户不对,也同样缔结连理。 遇有此种婚事,苏墨竟还到场祝贺,原本姻亲两家还时有相互指责埋怨,见此也放下隔阂。 此风在苏城老辈间还颇有微词,然而苏城世家子弟多才俊,这些青年才俊却对此风趋之若鹜,甚合心意,即便是未从此风者,也不觉有何不妥。 又随着此风盛行,渐渐地,就连城主宗亲,世家大户,和平民百姓间也渐无他城的层级之分,时有共坐一处把酒言欢。此景放之世间他处,更会让见者瞠目结舌。 若不是碍于大秦禁令,碍于苏城也有那自大秦派驻的监察司和执禁团,这世间层级之分,在这苏城只怕早已荡然无存。 本来各城监察司作威作福,颐指气使,肆意妄为。 在大秦子弟眼中,监察司的差事乃是世间第一等的美差。 而偏偏,唯独这苏城的监察司上下,却历来叫苦不迭。 时有人传信大秦监察总司,望能调动一番,就连现今的苏城监察司司座章息宁数年来也数次呈信李令山诉求此事,不过却从未得准许。 实也难怪,论声望,这世间除了大秦城主和首相李令山外,就数苏城苏壁苏墨。 监察司在各城本就遭人仇视,更何况苏墨与天雷宫更有私仇,这怒自然而然也就撒在了苏城监察司和执禁团身上。 早在苏墨尚是苏城世子时,就已杀了草菅人命的监察司和执禁团数人,并只身前往监察司,先将执禁团全员打伤在地。 后又一剑插进监察司大门横匾,放言道:日后监察司查禁若胆敢不依据依令查有实证按律处事,我苏墨必定血洗尔等。 彼时监察司司座将此事上报李令山,盼天雷宫制裁苏墨这等嚣张气焰。 而怪的是,李令山对此却并未有行动,甚至还传书敕令:查禁一事,本就当查有实证,若再有造次,卸职拿回大秦严惩。 这内里原因其实也猜得一二,枕星河历来高人辈出,曾经苏壁公认世间第一,后苏墨与大秦城主并称当世双雄。 因为枕星河的实力,大秦和天雷宫对于苏城才多有忍让。 可是,即便枕星河不可小觑,但又怎会是天雷宫的敌手,根本不至于让李令山对苏城容忍至此。 那猜不透的原因,让苏城监察司成了这世间第一苦差,彼时的监察司司座再熬得数年,也借身体不适力不从心为由卸职而归。 此次各城大举查禁一事,同样令苏城监察司焦头烂额。 其余各城,少则已拘押千余人,多则上万人,而苏城,监察司会同执禁团和监察护卫营全数尽出,总共也才查出百多人。 莫说旁的,单说苏城平民百姓间,早有开化之风,违禁习字读书者所在多有,苏墨更暗助此风盛行。 但苏城监察司却不能同言城监察司一般,走到某村某镇先预定带走多少人,再先行杀一儆百,如此手到擒来。 在苏城,需得挨家挨户搜出物证,此番大举查禁,风声早传遍各处,顷刻便已销毁物证。 那些被查出的,多半也是违禁物证过多,稍有遗漏。 苏城监察司每到一处,就会有枕星河的剑客随行,而这些枕星河的剑客,甚至还堂而皇之的赶在监察司之前先到那处通风报信。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遗漏物证而被抓捕的,都会与当场的枕星河剑客相视一笑,苦笑摇头。 这场景,哪里有言城那般生死离别的悲痛。 因为在他们心里,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愿意承担后果,他们并不是被生活所逼别无选择。为了他们曾经心向往之的东西,而去两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受罚,这愿意承受。 他们心里没有怨恨,他们深知生在苏城,得到的庇护已经太多。 对苏墨和枕星河,他们心中只有感激。 平日里,枕星河的剑客们也会轮值到苏城各处巡视,以警戒监察司莫要胡作非为,遇有争端他们也会居中调解。 这,就是今日鱼水镇,百姓们敢与监察司和执禁团对峙的原因,也是顾棠为什么会出现在争执现场的原因。 苏城这片天地的清明,因为枕星河的存在,枕星河给了苏城百姓最需要的安全感。 这片清明,世间百姓无不盼之望之。 天色暗了下来,随着鱼水镇亮起第一家灯火,沉星渡不远处的一个船坞,一艘有着上下两层的大船也亮起了灯火,正向着沉星渡驶来。 有道是:暮色临,华灯骤起,夜船游星河,莺歌燕舞醉凡尘。星月下,俗世褪去,清风洗烦忧,浊酒一觞梦南柯。 这船,便取名醉凡尘。 醉凡尘已停靠渡口,有引渡之人打开一层船舫的门,排在长龙前面的人依次踏上船舫。 无人挤占,无人催促,一切都井然有序。 言行和邱沐也走了进去,只见船舫内五彩灯光照耀,不甚明亮,但却给人一种舒适之感。 已上客百人,引渡之人把船舫的门被关上。 余下的排队之人也没有不识趣的要再往里闯,只是叹息一声,懊悔道:“下一次可要早点来。” 醉凡尘一层宽敞,不过已上了百人,还是把这里显得稍稍有些拥挤。 上醉凡尘的大多是熟客,彼此间也互有相熟之人,或者本就是结伴同来。 于是,这些熟客很快就各自找好一桌,大多是三四人围一桌盘膝坐下。 言行和邱沐与这里的人一个也不认得,他们只能找一桌两人对坐。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醉凡尘向着枕星河缓缓开去,船上之人或站或坐,甚是稳当。 方驶出渡口十数丈,只见两个黑影快步从渡口一跃而出,随即脚尖轻点水面,连点数下,又飞身而上。当两个身影落在醉凡尘二层时,未发出丝毫声响,醉凡尘也不曾摇晃分毫。 足见这两人身轻如燕,修为不俗。 渡口处又走出一人,一身灰衣,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上了醉凡尘的两个身影。 他戴着一副鬼面,鬼面中露出的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散发阴冷的寒光。 他,正是鬾鬼。 不知为何,他却没有跟上醉凡尘。 在两个黑影飞上醉凡尘二层的同时,二层一间小阁内也缓缓走出一人,着一身绿衣水裳,未穿绣鞋,赤着透亮的双脚踏在船舫的木板上,向那两个黑影走去。 边走边说道:“你好像很喜欢这样上船。” 声若出谷黄莺,甚是婉转动听。 借着船壁上的微微灯光,只见她眉目上化过淡淡妆容,眉梢微微上挑,双唇有淡淡红色。秀发盘起,挽过左肩,垂在胸前,一副温婉端庄之相。 这是一个极美的成熟女人,任谁都会在她身上多看几眼。 一个黑影笑道:“果然每次都瞒不过姐姐。” 这声音竟是卫蓉蓉。 另一个黑影自然就是易沉了。 这两个女子站在一起,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类。 绿衣水裳女子身姿曼妙优雅,而卫蓉蓉落落大方。 绿衣女子面容精致,而卫蓉蓉却有几分英气。 卫蓉蓉为什么会叫她姐姐?她又是谁? 第七十四章 醉美人 其实,卫蓉蓉与绿衣女子本不相识,这是卫蓉蓉第一次到苏城。 当卫蓉蓉和易沉四日前初到苏城,当夜他们就上了醉凡尘,也是同样以这样的方法。 那时被绿衣女子发觉,不过卫蓉蓉对自己的身份和来苏城的目的不做隐瞒坦言相告。 绿衣女子与卫蓉蓉相谈之下,两人感觉甚是投缘,绿衣女子又道她有一位故人与水行有渊源。 于是,两人当即以姐妹相称。 自那夜后,卫蓉蓉和易沉白日就会离开醉凡尘,直到夜里又再次以同样的方式登船。 但每次都被绿衣女子发觉,对此卫蓉蓉和易沉都很好奇,以他们两人的修为,并且每次都刻意隐藏身形压低动静,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而她又到底是什么身份? 可想而知她必定是一位修为高深的修道者,难道也是枕星河的剑客? 但她并没有主动说起,卫蓉蓉也就没有主动问起。只知道,她是醉凡尘的主人。 两个女子都在对方身上打量了一番,绿衣女子道:“身后又跟着尾巴?” 卫蓉蓉道:“这尾巴只怕会跟到我离开苏城吧。” 绿衣女子道:“你此行光明正大,又有那块令牌在身,跟着就跟着吧。” 卫蓉蓉嗯了一声。 绿衣女子又道:“准备何日去寻横公鱼?” 卫蓉蓉蹙眉摇头,道:“不知道,我还想不通那位前辈说的话是何意。” 让卫蓉蓉想不通的,是当日在玄武山,那位卫蓉蓉心中的玄武一脉前辈所说的:此去苏城,不妨多逗留些时日。 玄武一脉被奉若神明,定然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句话,可是留下又有何深意?除籍之地疫病横生,多拖一日或许就会多死去几人。 绿衣女子宽慰道:“既然是玄武一脉的前辈说的,你遵照就是。就在我这多住些日子,白日无趣了,就到苏城四下走走,或许会应验了玄武一脉前辈不便明言的用意。” 卫蓉蓉又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望向北方,带着一脸的忧虑。 绿衣女子伸手握住卫蓉蓉一只手,拍了拍卫蓉蓉的手背,道:“觉得烦闷了?” 卫蓉蓉道:“是啊,他们都盼着我早日回去。” 说完又呼出一口气,转而强笑道:“不过,这几日在苏城走下来,见百姓安居乐业,世事清明。我想,终有一日这世间各地都会如此,那时,就不会再有烦忧了。” 绿衣女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回头唤了一声:“青儿。” 话音刚落,就见一少女从先前绿衣女子出来的小阁走出,她着一袭青衣,裙摆拖至船板上,走来无声,想是也赤着双脚。 少女双手环抱着一物,六寸见方,三尺来长。 这被唤作青儿的少女走到绿衣女子身旁,叫了声:“柳姨。” 随后,将怀抱之物递给了绿衣女子。 绿衣女子接过青儿怀抱之物,道:“去吧,二楼不上客。” 青儿欠身道:“是。” 随后转过身,数步后在船侧一角下得楼去。 绿衣女子走向另一侧,船沿旁有一矮案,将手中之物放置于案上,她盘膝而坐。 卫蓉蓉借着月光和微弱灯光,看向那物,只见通体漆黑,呈圆弧形,面上有七根白色的弦,那原来是一架古琴。 绿衣女子深深地看了古琴一眼,又转头向枕星河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深情,是否在那不远处的枕星河也有一人正隔空回望? 卫蓉蓉坐在绿衣女子对面,看在眼里,心中生起一阵酸楚,人的眼睛骗不了人,她看到的那双眼中流露的分明是遗憾。 绿衣女子把双手轻放在弦上,十指修长,指甲也修长,且分外的齐整。 只见她右手拇指向内一扣,“噔...”一声传扬开去。 楼下本在交谈的宾客立时有些躁动,有人闭眼一听,道:“这琴声悠远平和,莫非是醉美人。” 这话一出,有几人便向楼道走去,想上得二楼。 只见青儿站在楼道口,向几人一欠身,微微一笑,带着歉意道:“各位抱歉,醉美人吩咐,二楼暂不上客,请见谅。” 宾客们听得这么一说,也无人喧闹无人不悦,有人回座静听,有人走到船沿闭目竖耳,似乎这样更能听得真切。 言行和邱沐也闭上了眼睛,言城不流传曲艺,他们二人也不通琴曲。但是他二人都顿觉传入耳中的琴音悠长绵远,似置身星河海阔间,无纷争无烦忧,焦虑起伏之心随着琴音流传,也逐渐平和安宁。 言行和邱沐脸上的愁容褪去,面容复归了祥和,他们的身心彷如正在静水中徜徉。 卫蓉蓉没有闭上眼睛,琴声就在她耳畔,她已听得真切。可她却已躺在船板上,枕着星河,眼暮繁星。她也好似感觉水波荡漾在她身周,举手便可触及星辰。 她已随琴声远离尘嚣,置身最广阔的天地间,那心中的不欢郁结也已远去。 随着一声悠长的尾音消散,整艘醉凡尘一片静谧。 有意犹未尽者,也有沉醉其间难自拔者。 绿衣女子起身看向湖面,水波粼粼,星月也荡漾,偶有鱼儿跃出湖面,宛如一派仙境。 卫蓉蓉走到她身旁,两人并肩而立,也不知过了多久,卫蓉蓉平静地道:“姐姐似乎有些哀伤。” 绿衣女子叹道:“想起故人了,天涯路远,不知何日再相见。” 卫蓉蓉也叹息一声,天涯咫尺,咫尺天涯。 她说的天涯,不知是咫尺,又或者真的是那天之涯。 醉凡尘内也有数个琴姬,他们的琴音多是令人欢愉的靡靡之音。 而这绿衣女子不同,她弹奏的却是悠远宁静的出世之曲。只是,她甚少亲自抚曲,也从无人无理强求。 也许正因她抚的曲如此意境脱俗,好曲之人也觉理应不常有,求之难得方才弥足珍贵。 何况,那平日里的靡靡之音也足以快慰一时。 久久的回味之后,醉凡尘内终于有了议论之声。 有人满足地道:“终于听见了醉美人一曲,此生足矣。” 有人嗔了一嘴,道:“什么就此生足矣,来日方长,还有下回。” 有人得意地道:“就是,我都听过三回了。” 这时,终于有船上侍女给各桌每人都端来一份吃食,吃食不多,但很精致,果仁糕点,外带一人一壶酒。 这些侍女个个貌美如花,满面笑颜,与船上宾客大多认识,遇有宾客调笑,她们也都不娇不羞,得体应对。 而宾客们也都没有非分之举,看来,这里的一切都有种举止有度的默契。 言行和邱沐一一看在眼里,羡慕不已,他们终究只是这里的过客,他们不属于这里。 一个侍女把吃食送到了言行和邱沐桌前,她已看出这两人面生,以前从未见过。 但她还是微微欠身,淡淡一笑,什么也没多问。只说道:“二位公子请用,若是不够,只要举手叫唤一声就是,很快就再送来。” 言行和邱沐报之一笑,邱沐道:“好,多谢姑娘。” 侍女走后,言行问道:“如何?” 邱沐笑道:“酒还未喝,眼前的人和景,还有那曲已经醉人了。” 两人各自自斟了一杯,言行道:“既然已经醉了,那就再醉上几分。” 两人饮了一杯,这酒仍是花雕,只是在此情此景下喝来,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酒香,忍不住细细多品了一番。 喝酒时若无谈资,那便无趣得很。于是,言行和邱沐二人身旁交谈声响起了。 第一个人道:“听说了吗?星河七子中的谭公子与琴儿两相有意,恐怕要不了多久谭公子就会来醉凡尘提亲了。” 第二个人问道:“是真的吗?” 第三个人道:“是真的,我也早就有所耳闻了。” 第二个人又道:“啊?那岂不是以后再也听不到琴儿的琴声,也再看不到她了吗?” 不知是懊悔,还是惋惜。 第一个人嗤笑道:“你难不成还想琴儿一直留在醉凡尘给你抚琴,给你抛头露面不成?” 第三个人道:“就是,谭公子仪表堂堂,出身又好,现如今更是星河七子之一,琴儿能有这么好的归宿,该为她高兴才是。” 第二个人道:“唉,我不是那意思,只是留在醉凡尘有什么不好,你看我们这些上醉凡尘的人,哪个不把她当朋友一般。” 第一个人道:“她终究是个女子,总要嫁做人妇的。醉凡尘上出嫁的,琴儿也不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她们都是与家人离散的人,能再有个家,再有家人,是再好不过了。” 第二个人道:“可是,醉凡尘也是她们的家,她们都是各自的家人。” 同桌的几人看着他,都笑着摇头。 第四个人道:“什么都没血亲来得重要,这道理醉美人能不懂?否则,她怎会让她们出嫁。” 提到醉美人,第二个人不再反驳了。 第三个人饮了一杯酒,道:“是啊,醉美人功德无量啊。” 上醉凡尘的人,对醉美人都心有敬意。 醉美人,就是卫蓉蓉身旁的那个绿衣女子,也是青儿口中的柳姨。 醉凡尘的宾客们大多不知道她的出身,因她实在生得貌美,又风情万种,便私下都叫她醉美人。 而她也不反感人们这么称呼她,久而久之,后来者也都以醉美人相称。 第一个人道:“你们说,醉美人真的也是枕星河的修道者吗?” 第四个人道:“不是已经被许多修道者认定了的吗,有什么可怀疑的。” 醉美人的身世,是苏城引人猜想的一个谜团。 醉凡尘开在落雁湖上已有十几年,现有琴姬舞姬歌姬和侍女数十人,都是十几岁至二十出头的妙龄女子,他们本都是父母被除籍或家中突遭变故而被遗留的凄苦之人。 而醉美人但有听闻少女失去家人,也失去了保护和照看,便会找到她们,将她们带上醉凡尘,给她们衣食,有天分的授以琴艺舞艺唱曲,没有天分的便让她们接待宾客。 每一个被她找到的少女,她都说以后就叫我柳姨。 早先上醉凡尘的少女,年月久了,有些与某个宾客两相有意,觅得良缘者,醉美人从不阻拦,都让她们嫁了出去,还为各人都备了一份嫁妆。 而醉美人自己,却似乎从未有嫁作他人妇之想。 枕星河本只修剑道,可是二十多年前,不知为何多出一琴道。 剑道者,修身法,与剑术。 剑道高深者,修剑气。 而琴道,只修琴气,以琴音御气,与剑道高深者的剑气如出一辙。 能修出这等琴气的,枕星河这二十多年来寥寥无几。 其中更没有专修琴道者,为数不多的有修琴道者也是琴剑双修,以琴音琴气御剑。 但如此,也被断定为画蛇添足,还不如专修剑道更加有成。 醉凡尘普通宾客只听得琴音,听不出所谓琴气。 而偶有兼修琴道的枕星河剑客在听过醉美人所抚之曲后,都称琴气高绝,自叹不如。 也正是他们的话,让来往宾客都猜想醉美人也是枕星河修道者出身,并且修为非常人所及。 但是修道一途早已被大秦明令止于世家,苏城也并没有越出这条界线,而苏城却没有柳姓的世家,甚至连柳姓都没有。 因此,枕星河的剑客们皆以为醉美人是不想被人查出身份,隐匿姓氏。既是高人,又有意隐藏出身,再深究那便是不敬。 醉凡尘本是个有趣的地方,也便再无人做那一再探究的不识趣之人。 又因为醉美人对那些少女的恩德之举,加上流传开的隐藏高人身份,宾客们对醉凡尘和醉美人无不又心生了一层敬意。 所以,醉凡尘上的一切都那么相得益彰,彬彬有礼。 言行和邱沐虽只听得那不多的十几句话,更对醉凡尘上的一切一无所知,但也能感受到宾客们对他们口中的醉美人的尊敬。二人也对醉美人心生了好奇,和敬意。 醉凡尘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只是一个消遣所,但它的确也是一个消遣所。 既然也是个消遣所,必定不能只是偶尔听醉美人短短抚上一曲,然后就自顾自的吃喝,它定然还需要给宾客带来欢愉。 两个时辰的行程,这才刚刚开始不久。 第七十五章 再遇 醉凡尘一楼,靠船头那一处,有一戏台。 有三个女子正走向戏台,然后在戏台上一阵摆弄。 其中一个女子环抱一把琴,娇艳非常。 一个女子身穿舞衣,衣上彩蝶翩翩,两绣展开更似碟翅。 还有一个女子作怜人打扮,唇红齿白,娇小可人。 宾客们喧哗声起,言行和邱沐身旁先前说话的那第二个人大声道:“琴儿,听说你要嫁人了,是真的吗?” 抱着一把琴的那女子听后,低头娇羞含笑,她没有回答,但这已经是回答了。 宾客们哈哈大笑,有人道:“那你今夜可要多抚几曲,以后可就听不到你的琴声了。” 琴儿还是没有说话,那个怜人打扮的女子道:“你们这些花花公子,人家都要嫁作人妇了,你们还不知道避讳,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这一开口老气横秋,又引得醉凡尘里哄堂大笑。 有人道:“怜儿,你说说,琴儿这是要嫁给谁了?” 怜儿,也就是那个怜人打扮的女子,还是老气横秋地道:“婚嫁之事,当明媒正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还没定,聘礼也还没下,说什么嫁。” 又有一人道:“那不是你才说的,琴儿要嫁作人妇了,还要我们避讳。” 怜儿俏皮笑道:“不过呢,虽然媒妁之言还没定,聘礼也还没下。但我这有定情诗两首,嘿嘿,你们要先听哪一首?琴儿的?还是那位公子的?” 有人说:“先听琴儿的。” 有人说:“先听那位公子的。” 有人说:“先听谭公子的。” 看来这意见难统一,怜儿又道:“算了算了,还是我决定吧。” 说罢,怜儿轻咳两声,道:“那就先来那位公子的吧。” 现在这声音一转,甚是甜美动听,言行和邱沐忍不住眼前一亮。 怜儿吟道:“冬去春来踏青,繁花与你失色。风吹湖畔杨柳,眼眸只你青丝。你且娇柔似水,我自顾盼怜惜。日月可鉴钟卿意,星河为镜照我心。” 边吟,边与那身穿彩蝶舞衣的女子扮演起了这诗中两人。 彩衣女子扮琴儿观赏风景,侧对怜儿,撩起耳边青丝,回眸一笑百媚生。 而怜儿,扮那作诗公子只专注地含笑看着彩衣女子。 这么一演一吟,好似身临其境一般,别有一番风情。 宾客们起哄声四起,欢声笑语在醉凡尘传荡开去。 二楼的卫蓉蓉已然按奈不住,在修道之外,她本就不是个心性孤寂的女子,她也喜好热闹。 卫蓉蓉笑着对醉美人说道:“姐姐,我下去喝酒去。” 醉美人一笑,道:“去吧。” 卫蓉蓉欢喜地轻轻蹦跳向一楼走去,易沉走过醉美人身旁,两人点了点头,易沉也下一楼去了。 卫蓉蓉和易沉走到一楼,笑意盈盈,在船舫内看来看去,已经没有空着的桌了。 又再看来看去,想着该去哪里拼桌,终于发现了言行和邱沐。 卫蓉蓉当下走到言行身旁,盘膝而坐的言行发现有人走到他身旁,抬起头一看,见卫蓉蓉正满脸笑意地看着他,也不由笑了出来。 人生何处不相逢。 卫蓉蓉道:“不介意一起吧?” 言行抬手往身旁的座位一探手,道:“请。” 卫蓉蓉也不客气,与易沉分坐一侧,邱沐眼色怪异地看了言行一眼。 卫蓉蓉刚坐下,就看向醉凡尘后方举起一只手,很快,侍女又端来两份吃食两壶酒。 卫蓉蓉和满场的男宾一样吃喝起来,落落大方,并不像寻常女子一样娇羞半掩。 尽管言行和邱沐都看着她,她也没有什么不适,只是转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戏台。 她的双耳上,仍戴着言行替她挑选又替她戴上的那对银白色耳坠,看来也并没有打算摘下。 言行也从卫蓉蓉脸上别过头去,同看向戏台。 琴儿自上了台后就一直低头不语,现在更已经把头埋下,连她脸上的表情也看不见,想来已是满面通红。 宾客们又齐齐道:“还有一首,还有一首。” 怜儿抬起双手向下稍稍一压,宾客们又复归安静。 怜儿道:“对,还有一首,我就不说这首是谁作的了。” 又是一阵欢笑,琴儿把头埋得更低了。 欢笑很快就止住了,怜儿和彩衣女子分走到戏台两端。 怜儿又吟道:“无酒无茶共寡水,餐风饮露携君手。寒暑清瘦心无戚,悲愁欢喜皆是你。” 随着怜儿开始吟诗,怜儿和彩衣女子同时缓缓地走向对方,当怜儿吟完最后一字,二人正好相隔一步。 彩衣女子抬起双手,怜儿将她双手抓在手中,含情脉脉地互相看着对方。 台下又响起了鼓掌起哄之声。 有人道:“好嘛,都到这份上了,看来这婚事也近了。” 有人应和道:“是啊,这喜糖到时候可得有我们一份。” 台上怜儿道:“醉凡尘每次有婚事,哪次少了你们的喜糖。” 又是哈哈大笑,又有一人道:“琴儿,就算嫁了,以后也得抽空回来看看我们。” 这时,琴儿终于放下怀抱的琴,站起身走到台前,向宾客们深深鞠了一躬,她的脸红得娇艳欲滴,不过她的眼中已有泪水。 宾客们又安静了,琴儿道:“多谢大家厚爱,不论将来我身在哪里,我都不会忘了醉凡尘,也不会忘了你们。” 这话说完,众人心里有了一丝离别的愁绪,久久无人说话。 还是怜儿说道:“你们也真是,不过就是嫁在苏城。醉凡尘就是琴儿的娘家,嫁出去的女儿,总归不还是得回娘家探望。大不了这样好了,往后琴儿回来,我提前几日通告,你们有心想看看琴儿的,到时候再来。” 这番话化解了众人的愁绪,有人道:“怜儿你可说话算话。” 怜儿哼了一声,又老气横秋地道:“我什么时候失言过。” 宾客们又被怜儿逗乐了,开怀畅饮声又起。 戏台上,琴声起,彩衣女子随声独舞起来,琴声欢愉,舞姿翩翩。 怜儿唱了起来:“一饮陈酒别昨日,一醉开颜在今朝。浮生啊,不过朝花夕拾。天之涯,海之角,不若凡尘。来生啊,是痴人说梦。今朝醒,今朝醉,不负今朝...” 歌舞升平,烦忧远遁。 卫蓉蓉边吃着小食,边道:“这一对可真是情真意切。” 言行也羡慕道:“是啊,虽说这是个欢乐场,可谁说欢乐场就无真情。” 卫蓉蓉感叹了一声,道:“这里真好。” 言行也叹息了一声,道:“恐怕也只有苏城有这番气象了。” 两个人同时感觉出话中的怪异,又同时都看向对方。 眼神交汇之后,他们又都看着对方的眼睛,安静了下来。 邱沐和易沉看着相互凝视的两个人,邱沐似笑非笑,而易沉的表情好像很不解。 久久之后,言行很不自然地移开了眼睛,一时间,他的眼神无处安放。 言行本很不忌讳与人眼神交汇,因为他一直给自己戴上了一个假面,而眼神很容易做出一些假象迷惑他要迷惑的人。 但卫蓉蓉一来不是他要欺骗和迷惑的对象,二来,看着卫蓉蓉眼中的光,他好像不会隐藏和伪装了,就好像卫蓉蓉很容易把他看穿。 卫蓉蓉还看着闪躲的言行,一般女子根本不会这样紧紧盯着一个男子不放。 事实上,卫蓉蓉以前也从不曾如此。只是当她看着言行,总感觉很奇怪,那双眼明明很深邃,但好像又总在掩饰着什么。 而言行的闪躲,更证明他的确在掩饰。 为了摆脱尴尬,言行道:“姑娘好像不是苏城人?” 他们都从对方的话中听出了对苏城和醉凡尘的羡慕,若是苏城人,应该只会感觉这很平常,并没有什么特别。 卫蓉蓉道:“不是,我们从卫城来,你们呢?” 卫城?言行想起了还在驿站的时候,听到的那三个黑衣人的对话,话中提到有两个来自万生宗的人。 这么看来,应该就是身边的这两位。 言行道:“我们从言城来。” 说完,又低声一问:“你们可是万生宗的人?” 卫蓉蓉和易沉眉头一皱,易沉疑惑地看向言行,道:“你怎么知道?” 言行道:“在苏城外的驿站时,无意听到天雷宫的人说有两个万生宗的人经过。二位既然从卫城来,想必就是你们二位了。” 易沉看向卫蓉蓉,又道:“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来自万生宗?” 卫蓉蓉仍皱着眉,她也想不通,一路走来但遇阻拦,他们都只是出示一下裁决的令牌就安然通过,从没有人敢向他们盘问。 言行道:“姑娘是不是有施展过境凝冰的道法?” 卫蓉蓉和易沉这才想明白,卫蓉蓉袖间藏着神兵九霄玄冰刃,虽然过了近一月,已能稍稍控制那蚀骨寒意。 那蚀骨之寒发作的时间间隔变长,但寒意却更加强烈,更加难以难忍。 每当发作时,卫蓉蓉都会习惯性地施展道法化寒,但并不是她刻意施展,也就没有留意。 不曾想,竟然被天雷宫守驿站的人看见了。 不过,卫蓉蓉和易沉此来,也并没有要挑起与天雷宫的矛盾,他们也刻意没有和枕星河有接触,暴露了身份也无关紧要。 只是,若万生宗的身份被太多人知晓,免不了有不必要的麻烦。 卫蓉蓉和易沉的反应,让言行知道,为什么鬾鬼会跟踪他们。 他们的确是万生宗的人,那么,目的呢? 第七十六章 相识 卫蓉蓉和易沉并不否认万生宗修道者的身份。 卫蓉蓉看着言行,问道:“那你们呢?火行的人吗?” 言行笑了笑,道:“我们并不是修道者。” 言行却看向邱沐,不敢看着卫蓉蓉。邱沐点了点头,表示确实不是修道者。 邱沐也不知道言行是修道者,因为言行并没有在他面前展示过道法,也没说过自己是修道者。虽然邱沐怀疑言行是,但也没问过,只是从言行奇怪的异症,和心怀的大志推测,因为若不是修道者,平常人根本不敢说出那样的话。 卫蓉蓉和易沉看着言行和邱沐,那眼神分明是不信。 卫蓉蓉道:“那你们来苏城做什么?” 言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游山玩水而已。” 他根本不敢看卫蓉蓉。 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言行问道:“不知二位远道而来,又是为了什么?” 卫蓉蓉也自斟自饮了一杯,道:“寻一物。” 她根本不需要隐瞒。 言行又问道:“何物?” 卫蓉蓉又盯着言行,含笑道:“怎么,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寻吗?你们不是修道者,那可是很危险的。” 她很喜欢看着言行的眼神和表情,言行的闪躲和掩饰让她觉得很有趣。 果然,言行又被盯得很不自然,又低头倒了一杯酒,道:“既然是很危险的事,那就不必同行了。祝二位早日得偿所愿。” 说着,把酒杯举起,卫蓉蓉和易沉也自斟了一杯,举杯道:“借公子吉言。” 饮完这杯,见卫蓉蓉还盯着自己,言行转移话题问道:“不知姑娘芳名?” 卫蓉蓉道:“我叫洛依。你呢?” 她不是叫卫蓉蓉吗?怎么又叫洛依? 她的确叫卫蓉蓉,但现在也的确叫洛依。 每一个新继任的万生宗圣女,都需取一个洛姓名字,以敬洛水孕养万物的厚德。 成为万生宗圣女后,都用洛姓名字,以不忘自己的身份和责任,每一任万生宗圣女也都以各自的洛姓名字为荣。 言行拱手抱拳,道:“原来是洛依小姐,在下言行。” 言行又向易沉,问道:“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易沉也向言行拱手抱拳,道:“在下易沉。” 易沉说完,又看向邱沐,问道:“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邱沐同样拱手抱拳,含笑道:“在下邱沐。” 四人,这才算是相识了。四人各倒了一杯酒,共举酒杯。 言行道:“如今世道难行,能相识在此间,甚为不易。我们共饮一杯,盼世间有朝一日都如这苏城一般,举世清明。” 易沉道:“说的好,愿有朝一日,我们南去言城,你们北去卫城,都可来去自由。” 他们都是被网困住的人,他们都知道这场相遇相识得来侥幸,他们本不该相遇相识。 多少人一生不认得一个外城之人,他们也许往后也不会再认识外城之人。 这一场偶遇,是个意外,天道安排下的意外。 四人相识之酒饮完。 易沉问道:“不知言公子,可是言城宗室?” 言行犹豫了一下,道:“易兄比我年长,有幸相逢不问出身,叫我言行就好。不瞒易兄,我的确是言家宗室。” 洛依一手撑着下颚,又看着言行笑道:“怎么,不打算继续装了?” 言行尴尬咳了一声,没有说话,也没看向洛依。 洛依又再玩味地道:“言城宗室竟然能出得了城游山玩水,真是稀奇。” 言行道:“洛依小姐...” 洛依打断道:“叫我洛依。” 言行颇不习惯地道:“洛...洛依...” 洛依仍然笑着,等着他说下去。 言行又道:“你们身为万生宗的人都能到这来,我出城游山玩水也算不得稀奇。” 洛依嗯了一声,道:“你这么说来,还算有点道理。不过我们背后有人撑腰,你呢,随口一说就放行?你可是言城宗室,到这里来很容易就可以见到苏城宗室的人,到时候你若是说上几句大秦和天雷宫不想听到的话,你言城监察司恐怕从上到下全都要身首异处死于非命吧。我想,他们还不至于酒囊饭袋到连这等后果也想不到。” 洛依说完,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言行,想看他怎么解释。 但言行又能怎么解释,难道要把他多年来的布局,让自己被言城厌恶,与监察司同声一气,让他们认定自己就是个不成器的被言城甚至宗室排挤的废物种种这些,统统和盘托出吗? 洛依又道:“何况,你今日还不顾风险给我报信,这可不像是个游山玩水的浪荡公子会做的事。更何况,跟踪我们的人可不是一般人,寻常的修道者都难发现他是在跟踪我们,你说你不是修道者,呵呵...” 言行突然觉得给洛依报信,当真是多此一举,苦着脸不知道要怎么答。 邱沐看着言行的窘状,忍不住笑出声来。 以往言行说话做事总让人捉摸不透,一切都好像按着他的计划在进行。 而从洛依出现开始,言行的那种进退有度只剩下节节败退。 见言行不说,洛依又看向还在笑着的邱沐,道:“要不然,你解释一下?” 邱沐摆手,仍笑着道:“不可说,不可说。” 言行还担心洛依会追问到底,没想到洛依却道:“好吧,不可说,那就不说。不过,告诉我一件可说的事。你们是走驿道来的?游玩的名义是不可能走驿道出城的,所以,你们以什么名义?” 邱沐拿出腰间的行商通行令牌,道:“不瞒你说,我是个商人,行商还是可以出城的。” 洛依看了看那令牌,又看了看邱沐,道:“你真是商人?” 邱沐正色道:“是,卖字画的,如假包换。” 洛依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言行,似笑非笑道:“言城宗室也卖字画吗?” 言行假装若无其事地道:“像我这种有钱人,喜欢收藏稀奇又珍贵的玩物。” 洛依道:“好吧,那我就假装信一下。” 说完,洛依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话锋一转,道:“谢谢你送我的耳坠,我很喜欢。” 言行低头倒了一杯酒,道:“你喜欢就好。” 说完,言行正要喝下那一杯,洛依却伸手把他拦了下来。 洛依道:“你为什么总不敢看着我?怎么,我生得不好看?” 言行道:“姑娘说的哪里话,姑娘出水芙蓉般白璧无瑕,又怎会不好看。只不过,有道是非礼勿视。” 洛依道:“什么姑娘姑娘,都说了,叫我洛依。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言行无奈叹了口气,终于又一次看着洛依,道:“好,洛依。” 眼前这个女子,让言行觉得这个世间好像没什么可避讳的,也没什么可隐藏的,心中一切都可曝之于人。心无幽暗,如她的眼睛,那道光亮如秋水般在流淌。 洛依笑了一声,与言行酒杯一碰,饮了下去。 易沉和邱沐不再看着洛依捉弄言行,易沉向邱沐道:“来,我们也喝。” 醉凡尘莺歌燕舞在继续,宾客们也都各自吃喝攀谈,一切都快意。 言行一桌四人也融入了酒兴之中,你来我往,喝得一壶又一壶。 夜色渐深,行程过半,邱沐先倒了下去。 剩半的行程再过半,言行也倒了下去。 而洛依和易沉却仍面不改色,洛依看着趴下的言行,摇头道:“酒量真差,就这还游山玩水呢。” 易沉笑笑不说话,他当然也不信言行说的什么游山玩水。 纵情星河,终有尽时。 醉凡尘又缓缓靠向沉星渡,船上的宾客们都已尽兴,人人面有醉态,但再无一人如言行和邱沐一般不省人事。 船上的宾客都是苏城人,他们几乎从不在醉凡尘上留宿。待醉凡尘停靠在渡口,人人在桌上留下银两,相扶起身,有序地离去。 当宾客们都已离去,醉凡尘又再次开向枕星河,明日要在枕星河的映月渡上客,它需要先停靠在映月渡旁的船坞。 侍女们开始清扫宾客们留下的果壳酒污,卫蓉蓉扶起言行,易沉扶起邱沐走向二楼。 醉凡尘的二楼有几间客房,偶尔醉酒不能离去或是外城来的宾客无去处,就会让他们在客房住下。 醉美人仍站在船沿仰望星空,听得楼梯有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 洛依笑道:“留宿的人,又多了两个。” 醉美人道:“怎么,没有同伴把他们带走吗?” 就算是喝醉昏睡的宾客,只要有认识的人在场,知道他们家在何处的,大多也会把他们扶回家,这在醉凡尘已是默认的规矩。 洛依道:“言城来的,没人认识他们。” 醉美人自语道:“言城?” 醉凡尘本已有了两个来自卫城的万生宗修道者,现在又来了两个言城人,只是巧合吗? 洛依道:“姐姐,把他们放在哪?” 醉美人道:“就放在你客房隔壁吧。” 洛依道了一声好,把言行扶进了她隔壁的客房,易沉也把邱沐也扶进了旁边的另一间客房。 洛依把言行放在床上,走出客房关上房门,又走到了醉美人身旁。 醉美人道:“也是修道者吗?” 洛依道:“他说不是,不过,应该是。” 醉美人又道:“说了为什么来苏城吗?” 洛依道:“没有,其中一个是言城宗室。” 醉美人看向洛依,道:“你扶着的那个?” 洛依点头道:“对。” 醉美人望了一眼枕星河,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不知是喜,还是忧。 第七十七章 拜会 当言行醒来,已近午时。 他不知身在何处,甩了甩头,打开房门走出一看,才知是醉凡尘二楼。 听到他房门打开的声响,隔壁的两间客房也先后打开走出人来。 他们是洛依,和易沉。 两人含笑看着言行,易沉道:“你可醒了。” 言行抱歉地笑了笑,道:“让二位见笑了,昨夜是你们扶我们上来的?” 洛依道:“是我扶的你,你要怎么报答我?” 言行眉头一皱,对洛依,他总感到不知如何招架。 气短地道:“但说无妨。” 洛依却俏皮地笑道:“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言行道:“好。” 又问道:“邱沐住哪间?” 易沉一指言行客房的右手边,道:“那。” 言行走到房门处,轻敲了两声,房内一点动静也没有,看来邱沐还仍未睡醒。 洛依摇头道:“你们的酒量可真是够差的。” 忽闻另有房中传来低声交谈,又有琴曲声传来,想来是趁着休息时,有人指导,有人练习。 易沉道:“有什么打算?” 言行道:“易兄先到苏城几日,可知流金消玉苑在何处?” 易沉和洛依相视一眼,流金消玉苑开遍世间十城,卫城同样也有。他们当然知道流金消玉苑的背后是周城贾家,言行刚到苏城,却要先去流金消玉苑,他与周城贾家有什么联系吗? 易沉摇了摇头,道:“不知。” 洛依却转头对着一个小阁楼叫了一声:“姐姐。” 小阁楼打开了房门,只见醉美人双手交叠在身前缓步从中走出。 这是言行第一次见到醉美人,那举手投足的温婉端庄之态,让他下意识地眼神避讳。当然,这其中还有昨夜听到的旁人对醉美人的议论和尊敬,使他在未见得其人之前,已先心生了敬意。 待醉美人走近,洛依道:“这是醉凡尘的主人。” 言行低首道:“在下言行,初来乍到,多有叨唠。” 醉美人道:“来者是客,不必拘礼。” 洛依道:“姐姐,他要打听流金消玉苑。” 醉美人转身朝枕星河西处一指,道:“枕星河西脚。” 言行道:“多谢指点。我还有一个朋友,近来恐怕都要暂住在醉凡尘,我先付银两。” 说完,正要转身回房取银两。 醉美人道:“无妨,言城宗室少不了我这点银子。” 言行向醉美人看了一眼,又朝洛依看去,洛依又无声一笑。 言行道:“那我先下船,过几日我还会再回来。” 易沉道:“等等,你不能就这么下船。” 言行闻言一愣,这是为何? 易沉却看着洛依,不再说话,而洛依一脸思索。 过了片刻,洛依道:“昨日你帮了我一次,今日我也帮你一次。” 说完,向易沉点了点头,又道:“等我们先下船后,你再下船。” 待洛依和易沉下船后,言行这才想起来,他们在鬼面的监视之下。若自己走出去,让鬼面看到,鬼面难免会认为自己是否与他们一路,从而盯上了自己。 他们先下船,是要帮自己调开暗中监视的鬼面。 当洛依和易沉下船一刻后,言行才下船,踏上了枕星河。一路向东不动声色地观察,确定了的确没有人跟踪。然后,转身向西。 洛依和易沉又回了醉凡尘,他们下船后只是在岛岸随意走了走,并没有和任何人接触。在跟踪的鬼面看来,他们只是在船上待乏了,下船活动活动筋骨,一切都还在避讳之内。 醉美人道:“有必要给自己添这个麻烦吗?” 洛依看着枕星河,道:“昨日他也不顾风险替我报信。” 醉美人不再说话,也望向枕星河,好像遥想起了从前。 几日来,洛依和易沉从未在醉凡尘停靠映月渡时下船,就是为了避免让鬼面以为他们此来是为了接触枕星河。 而这次为了替言行掩护走下船,虽没有接触任何人,但鬼面恐怕也会多了一分怀疑。 枕星河是一座高耸的岛,言行并没有向上走,只是沿着水岸旁的小径一路向西。这个位置离岛上最外围的民舍尚有些许距离,一路上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也不多。 半个多时辰后,看到前方有楼台,延伸出陆地外,就在湖面上搭建而成。岸上杨柳繁密,站在稍远处,甚至看不见它。 楼台三层,如塔,下阔上窄。坐落湖上,三面无遮挡,风声悠悠,水浪悦耳。 言行走入一楼大堂,就看见了那块金字招牌。 堂内有食客,多佩剑,个个喜颜悦色,无愁容。 管事见有客来,笑脸相迎,道:“这位公子,就一个人吗?” 言行道:“对,一人。” 管事将言行引到一桌,待言行坐下,道:“公子点些什么?” 言行道:“随便上几样素食点心,再来一壶酒。” 管事道:“好,公子稍候。” 堂内议论的声音不因言行的到来而停止。 有人道:“十日前,星河凌虚检验七星剑阵那一战,你们可到场看过?” 另一人道:“我看了,真是没想到,星河七子竟接了星河凌虚百招而剑阵不破,让我等汗颜。” 再一人道:“是啊,星河凌虚可是当世绝顶。他们七人联手竟然可匹敌,却又还那么年轻。看来,下一任星河凌虚将会从他们七人中选出了。” 星河凌虚,是剑道宗门枕星河掌门的称谓,现如今的星河凌虚正是苏城城主苏墨。 又一人道:“那也未必,七星剑阵毕竟是剑阵加成。单论个人实力,至少施承风就不下于星河七子任意一人。” 下一人道:“对,还有大小姐和世子。这一辈十人,到底谁最强还真不好说。” 你一言我一语,他们都对枕星河颇感骄傲。 而言城修道界,不敢示强,不敢争锋,没有一丝本该有的活力。 言行的眼中有落寞,和羡慕。 “明年的百英决他们十人应该都会参赛,也只有那时才知道究竟谁强谁弱了。” “百英决...那也未必能比出来,谁知道会不会出全力。” “是啊,那百英决不提也罢,天雷宫不讲道义,何必去争那名次引火烧身。” 一人哼了一声,一拍酒桌,站起道:“就是天雷宫让修道一途如此无趣,就该除了天雷宫。我们才能看到百家齐放的修道界,才能一睹强者风采。” 这话是每个修道者的心声,但也只能放在心里而已。 人人转头看着他,一时安静了下来。 那人也自觉失言,默默地又坐了下去。 一人转移话题,道:“要知道谁最强,不一定就要他们同场交锋。只说星河七子,看过他们与星河凌虚那一战,大体也能猜出一二。” “我只看出七人阵法移位形同一体,并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你说说看。” 那人道:“七人的确犹如同体移形换位,但真正能对星河凌虚发出有效攻击的,只有两人。” 其余人面面相觑,他们的确没有注意到,那一战攻击防御移位电光火石,令人目不暇接,他们只看到百招之内两方相持不下。 “哪两人?” 那人道:“玉衡颜朝,开阳徐冲。” 一听颜朝,所有人眼光一亮,莫名含笑点头。 “不对吧?他们二人只排行第五第六,天枢廖开比他们早入门十年,难道还不如他们?更何况,徐冲才二十岁。” “修道一途从来不是入门早就更强的,要你这么说,那得有多少人比星河凌虚还要强的?” “也是,我好像也比他们入门早。” “哈哈哈...” “当然了,也可能只是阵法的需要,有人主防御,有人主牵制,有人主进攻,还有人主出其不意的偷袭。这只能说他们两人的攻击力强于另几人,并不见得一对一就一定更强。” “对,他们最好都是世间最强,看天雷宫还敢不敢在苏城撒野。” “说得对,他们都是苏城的骄傲,没必要非比个强弱高低。” ...... 食客渐渐退去,声不可闻。 言行的吃食也已吃完,他仍坐着。 星河七子?七个与自己同辈的年轻人就可匹敌当世绝顶强者苏墨,言城却又去哪找出七个这种实力的人?莫说同辈,就是老辈除了言信外,也找不出来。 要想有苏城这样的清明,终归是要有枕星河这样的实力。 言行招过管事。 管事笑脸走来,道:“公子,有何吩咐?” 言行道:“我需要在这住下。” 管事道:“哦,公子要客房,随我来。” 言行道:“有客房就行,不急。还有一事,言城贾询老板让我来找贾通老板。” 管事笑脸一变,问道:“公子从言城来?” 言行道:“是。” 管事道:“公子稍坐,我先通报贾通老板。” 管事匆匆上了三楼。 一间开阔茶室内,檀烟袅袅,两人对坐。 一个雍容华贵,大腹便便的中年。 一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 听闻脚步声,中年转过头来,他的容貌与贾询相似,他就是贾通。 管事向茶室内看了一眼,却没有说话。 贾通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管事身旁。 管事靠近贾通耳边,低声道:“有个言城来的年轻公子,说是贾询老板让他来找您的。” 贾通思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那仙风道骨的老者饮了口茶,道:“怎么,还有老夫不能知道的事?” 贾通微微一笑,道:“哪里,有朋自远方来。” 老者道:“哦?何方?” 贾通道:“南之西。” 老者抬手抚须,道:“两千里,确是远方。既是远方来客,老夫就先行一步。” 说着,从座上起身。 贾通躬身相送,道:“徐老先生见谅。” 老者刚走出茶室,管事已带着言行。 两人相视一眼,言行低首揖礼,老者淡然自若。 走进茶室,言行道:“见过贾老板。” 贾通点头含笑道:“既是贾询让你来找我的,那我们就是朋友,坐。” 第七十八章 缩地 言行落座,贾通沏茶。 贾通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言行道:“在下言行,家父言信。” 贾通一听言行身份,看着言行沉默了一阵,久久才道:“这个身世,出行不易啊。” 言行怅然一笑,道:“的确不易。” 多少年的伪装,多少年的小心翼翼,多少年的孤独,多少人的唾骂,才换来这次出行的机会。 贾通作为苏城流金消玉苑的老板,作为周城周家和贾家在苏城的耳目,又怎会不知言行的身份要瞒过监察司需要付出何等的代价。 贾通叹了口气,道:“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言行道:“贾老板快人快语,那我也就直说了。我此来是为问路,贾老板经营苏城多年,想来情势了然于心。在贾老板看来,苏城与枕星河,可否成为我们的盟友?” 贾通眼神复杂地看着言行,道:“我们的盟友?” 言行道:“来之前,贾询老板告诉我,流金消玉苑不止是贾家的,也是周家的。” 贾通道:“他连这个也告诉你了。” 言行道:“贾老板无须担心,这个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贾通点了点头,道:“看来你的确深得他的信任。” 言行道:“那,我问的路?” 贾通沉吟片刻,道:“十城的流金消玉苑都有互通消息,各城局势,其实我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些。苏城算是其中特别的,对大秦和天雷宫的仇恨自不必多说,但枕星河因为天雷宫对待他们的态度,没有理由非走这步险棋不可。” 言行前日踏进苏城境内,一路所见,自问若是言城也如苏城一般,或许他们也不会心生此念。 贾通这些看法,并不出乎言行意料。 看着言行平静的神情,贾通又道:“不过,枕星河对此分为两派,一派为了苏城如今的安宁主张平稳,一派对天雷宫的所作所为颇为不满。星河凌虚对此却从无表态,一切都需要看他的态度。” 言行道:“还请贾老板告诉我,我应该接触什么人。” 贾通看着言行,笑着点了点头,道:“你并没有让我去探听星河凌虚的态度,或者让我安排你与他会面。” 言行道:“若是能随意探听的事,贾老板也不会等到我开口。事态未明之前,我不会陷盟友于不义。” 贾通眼中有了赞赏,道:“你的确值得信任。不过,这并不足够,你能否也解我一惑?” 言行道:“贾老板请说。” 贾通道:“为什么是你走这一趟?” 言行抬起右手,有风开始聚集,其实,那并不是风,而是元气。 开阔的茶室内的空气开始变得炙热,突然,一簇火焰漂浮在言行掌中。 紫火! 就连身在一楼的管事,也顿时感到周遭的空气变得不同寻常。 紫火在贾通的眼中燃烧,他一脸的难以置信。忽又看向言行的头发,转而又是一脸的疑惑。 爆裂声响起,紫火又消散于无形。 出城寻求盟友,并非处事谨慎就可。随时都有可能暴露,若没有足够强的修为不足以应对突发的风险,若不能清除潜在的风险,一切都是徒劳。 所以贾通想知道言行的修为,而紫火,能证明言行有清除风险的能力。能带给自己保障,也能带给盟友保障。 贾通虽不是言城修道者,但眼界不凡。 贾通道:“英雄出少年,既然如此,我替你指一人。” 言行道:“谁?” 贾通道:“你刚才已经与他有了一面之缘。” 言行想起了刚才遇见的那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言行问道:“那位前辈是何人?” 贾通道:“你可曾听过苏城双壁的名号?” 苏城双壁? 言行仔细想了一想,摇头道:“只听过苏壁苏老前辈。” 贾通道:“也难怪,苏老先生曾经盛名传天下,而这位老先生相较之下确是名声不显。他大名徐怀璧,在苏城,可是曾经和苏老先生齐名的人物。” 原来枕星河老一辈除苏壁之外,还另有这样一个人物,难怪那漫天雷云遮不住苏城的天。 言行道:“多谢贾老板指点。” 贾通道:“客气了,需要我安排吗?” 言行道:“不,我自己找机会。” 若通过贾通的引荐,不足以取得信任。只有自己说服徐怀璧,才能建立与枕星河的真正连接。 贾通很满意言行的决定,这也证明了他为什么能出城来办这件大事,年纪轻轻,心知却颇为成熟。 时辰尚早,言行拜别贾通,出了流金消玉苑在枕星河开始游走。 一路环岛而上,民舍商铺府邸司衙环绕,路遇监察司和执禁团成员也丝毫没有言城监察司和执禁团那般跋扈。 越往上走,古树奇石渐多,那斑驳的树皮,风化的石面,无不述说着古意。 彷如天地初开时,它们就在这里。它们,才是这里主人。 而生活在这座岛上的人,不过是苍茫岁月里的匆匆过客。 一千多年前,那个在这里参星悟道的前辈,他参透的究竟是什么? 是悟到了天地初开到如今的岁月飞逝吗? 然后为了突破时间的界限触及那数万年前闪耀于天际的星辰与天地同生,这才创出那如天际流星般的剑道吗? 而他,终究没有赢过时间。 所以道的尽头应该是什么? 不能与天地同生,那么,就把天地的所有映入自己的眼底。 看遍了天地,天地就与我同在。 言行的前方,一个青年独立在一座奇石之上,他的眼前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那是个英姿勃勃的青年,身姿挺拔,一袭白衣更显生机。 而他的眼睛却是落寞的。 这在枕星河显得很奇特,奇特到当言行从他身下走过,看到他的眼睛后,忽然感觉回到了言城。 而当那个青年的眼睛落到了言行身上的时候,那落寞转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新奇。 青年笑着开口道:“咦,这位兄台面生啊。” 言行感到困惑,道:“素未谋面,自然面生。” 青年从奇石上一跃而下,和言行并肩而行。 青年热情地道:“兄台从岛外来的?交个朋友吧,我叫苏然。兄台如何称呼?” 这股热情让言行不知如何拒绝,只好道:“在下言行。” 苏然绕着言行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这举止怪异,就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有什么值得这般细细打量的? 最后苏然走到言行身前一个身位,退步跟着言行走着,一边盯着言行的眼睛。 沉吟了许久没说话,忽又道:“这双眼睛,第一次见啊。” 言行的双眼下各有一道深深的眼痕,这其实也并不特别,只是与言行这个年纪显得违和。 言行哭笑不得,道:“苏兄,你没见过人吗?” 苏然道:“不,这座岛上的人,我都看遍了。” 言行奇道:“人有什么好看的?” 苏然道:“各有不同嘛。” 言行道:“岛上的人看遍了,岛外还有那么多人,怎么不到岛外去看?” 苏然摇头道:“太远了。” 言行苦笑着摇了摇头。 一路走着,言行发现苏然的脚步很怪异,但又说不出怪异在哪。 苏然是退步而走,但他的脚步却好像很少动过,身体却一直保持在言行身前。 于是,言行加快了脚步,而苏然仍是保持着那副姿态保持在他身前的位置。 言行停了下来,苏然也停了下来。 言行看着苏然的双脚,道:“苏兄,你这?” 苏然随口道:“踏星术,缩地。没什么的,你怎么不走了?” 言行又继续向前走,道:“缩地?这是什么?” 苏然道:“踏星术是一定距离内的速度,踏星术修到几星,几星相加就是最大的距离。踏星术的反向就是把这个距离缩短,也就是缩地。只需一步,这个距离内随心所欲。” 言行吃了一惊,还有这种术法? 言行疑惑地问道:“那出岛怎会太远了?” 苏然叹了口气,道:“唉,修为不精,缩不了几步,会掉到湖里的,那可会被人笑死。” 言行哑然。 苏然道:“真羡慕你,还能从岛外上岛,我却出不了岛,你可走得比我远多了。” 言行道:“你没出过岛?缩地术走不出去,不是还有渡船吗?” 苏然道:“我父亲说了,不能以道术走出去,就不让我出岛。唉,难啊。” 言行道:“我听说枕星河的剑客可以御剑飞行,你不可以吗?” 苏然道:“别听人瞎说,古往今来一共才几人能做到,说的好像人人都可以似的。” 言行道:“我听人说经常都可以看到。” 苏然道:“那你看到过吗?” 言行摇了摇头。 苏然道:“那不就是了。” 看言行皱着眉,苏然又道:“不信?走,我带你看看去。” 苏然在前领路,一路走到枕星河岛的最高处。 这里,就是剑道宗门枕星河所在。 道场外,一座巨大的剑形石柱倒插在地,一股开天辟地的气势涌来。 还未走进道场,就听见道场内剑交之声交错。 言行却停了下来,这么冒然的走进去似乎有些不妥。 苏然走到道场门口,见言行没有跟上,回身道:“你怎么不进来?” 言行道:“我不是枕星河的弟子,进去不好吧?” 苏然走到言行身旁,道:“我带你来的,没事。” 说完,拉着言行就走进了道场。 第七十九章 星河七子 一走进枕星河剑门道场,言行就看见道场上百多名年轻弟子分五处各自修行。 一处,分两人一组。其中一人以凌厉的剑招不间断地攻向另一人,迫使对方无法使出有效攻击,这是封锁。 一处,也分两人一组。其中一人以极速的剑势使另一人只能疲于防备,而这并不是封,而是追,攻击一招比一招猛烈。 一处,同样两人一组。两人攻守之间成相持之势,各自依靠有效的格挡,多变的身法,等待和寻找攻击的转机。 一处,还是两人一组。这一处的交锋,却是变招频出,抓常人所难把握的间隙。两人于电光石火间身形移位眼花缭乱,常能出现在难以预料的位置。 封、追、持、变,这是枕星河剑道的必修,以应对各种不同的对手。 言城修道者也不乏用剑者,但言行一观之下就知道,言城修道者的剑术与枕星河相比,变化不足,身法不足。 这也难怪,枕星河专修剑道,而言城主修御火术。 另外还有一处,荆藤缠绕于木桩,木桩之间的空隙正好够一人穿过。数十根木桩排列,那一处二十名弟子此时已经尽数划破了衣裳,有血流出,却仍都依次全速地冲进桩丛,移形换位再出桩丛时,又多了几处划痕。 言行跟在苏然身旁,他的眼睛落在桩丛。 苏然道:“那叫跃龙桩,修游龙身法的,无伤通过才能修踏星术。” 言行道:“那样的速度可以无伤吗?” 苏然笑了一声,道:“简单。” 然后走到跃龙桩旁,正在修炼游龙身法的二十名弟子看见苏然,个个恭敬地道:“苏师兄。” 苏然看着个个一身的伤痕,一脸嫌弃地道:“过个跃龙桩过得这么凄惨,看我的。” 说完,只见苏然脚下一踏,快到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影,短短一瞬,他已出现在跃龙桩的另一头。而他的身上,莫说伤痕,就连衣角也不曾划破一处。 二十名弟子齐齐“哇”了一声。 苏然道:“少见多怪。” 有一名弟子赶忙道:“苏师兄,指点一下啊。” 苏然昂起头,好似高深的道:“要相信自己,不怕受伤就不会受伤,要相信信念的力量。” 那名弟子崇拜地点了点头,然后大喝一声:“相信自己。” 随即如苏然一样冲进了跃龙桩,但是他并没有在短短一瞬后出现在跃龙桩的另一头。而是“啊”大叫一声,再看向他,已是衣裳破烂,身上出现数道深深的血痕。人已立在桩丛中惨呼不已,痛哭流涕,却不敢动换,生怕再被身旁荆藤再划出几处伤来。 众人看着这副惨状,不由都缩紧了身子。 苏然摇头叹道:“你的信念不足啊。” 然后又一个闪身,从跃龙桩中把那名弟子拎了出来。 把那名弟子放下后,苏然又道:“你看,我的信念不止能保护我不受伤,还能保护你。” 看着身旁的弟子们,苏然接着道:“要加深信念的修行,信念可以战胜一切。” 看着那名惨兮兮的弟子,谁还相信他的鬼话。 另一名弟子赶忙转而问道:“苏师兄,你来做什么?” 苏然这才好像想起了来这的目的,走到言行身旁,拍着言行的肩,道:“我这位朋友想看御剑飞行,你们谁飞一个给他看看。” 这回换成那些弟子一脸厌弃了。 有一人道:“苏师兄,你怎么不飞一个给他看看?” 苏然泰然自若地道:“我不会。” 弟子们很有一种想一拥而上暴揍他一顿的冲动。 但最终还是全都转过头,懒得搭理他。 苏然无可奈何地对言行道:“你看,他们也不会。算了,再问问别人。” 然后搭着言行的肩,走向另外几处修炼的弟子们。 一路喊道:“我这位朋友想看御剑飞行,你们谁飞一个给他看看?” 言行只觉得自己成了别人看猴戏的其中一只猴。 绕了一圈,终于有人搭腔道:“苏师兄,要不是我们都打不过你,你现在已经躺地上了。” 苏然不以为意地道:“不会你们就说一声不会,让我这一顿喊。” 这话刚说完,就响起整齐划一的震天大喊:“不会。” 这喊声惊动了一位老者不知从何处走来,边走边道:“喊什么,不会还敢喊这么大声。” 然后,这名老者看到百多名弟子齐齐地看着苏然。 苏然莫名一惊。 老者气急败坏地道:“好啊,你还敢来。” 说着,就要动手。 苏然急忙向言行喊了一声:“快跑。” 话音刚落,人已不见了踪影。 言行无奈,只得也跟着灰溜溜地往外跑。 跑出道场,言行刚舒了一口气,苏然又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在他身旁。 嘴里还说着:“看吧,都不会,现在相信了吧。” 言行拍了拍苏然的肩,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竟然好好的活到了现在,真不容易。” 就连言行,现在都有了想暴揍他的冲动。 苏然道:“跑得快,怕什么。” 言行没好气地道:“这么说,枕星河没人能跑得过你了?” 苏然道:“有,不过也没几个,不招惹那几个就是了,该低调的时候还是要低调。” 言行不知道要怎么搭理他,正四顾想着接下来该往哪走。 苏然却又道:“走,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言行实在不想再跟他同行,道:“不必了,我自己随处走走就行。” 苏然却直接拉着他的手,道:“带你去看人间绝色,别人想看还看不着。顺便,让你见识一下我低调的样子。” 绕过道场向北走,他们本就在枕星河岛的最高处,树木稀少,而多奇石耸立。 在奇石间隙七拐八绕,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空地。 那开阔空地上又耸立七座奇石,这七座奇石分对应北斗七星的方位。 七座奇石之上,七人盘膝闭目打坐。 五男二女。 枕星河岛拔起与落雁湖上,那七座奇石坐落在岛的最高处,那七个人就端坐在苏城境内最接近天的位置。 虽然它本身并不高,充其量是一座寻常的山的高度,但这里,无愧于枕星河和苏城灵气最充沛之地。 苏然笑嘻嘻地看着其中一个女子,而言行却不动声色地感知他们的纳气。 修道者纳气时,身周的元气汇聚范围代表着一个修道者的天资,也一定程度的代表了他的修为。汇聚的元气范围越广,说明这名修道者天资和修为越高。 言行感知之后,锁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而那女子,正是苏然正笑嘻嘻看着的那个。 当言行的眼睛也落到那女子脸上时,不由看得呆了。 那女子白衣上画着一轮蓝色的明月,此时天色已微微暗了下来,那轮蓝色明月竟透出淡淡的蓝光,也不知是什么材料画上去的。 她只是闭目盘坐在奇石之上,风扬起她的发梢,却让周遭美景失色。她的容颜浑然天成,光彩照人。 落雁湖曾让飞雁坠落,而她的容颜能让人石化。 不知何时,苏然已经转过头饶有兴致的看着呆了言行。 苏然手肘碰了碰言行的身体,道:“这是你第几次见到她?” 言行回过神,尴尬地道:“第一次。” 苏然疑惑道:“咦?不会吧,她出岛巡视时,常常万人空巷的,你以前就不为所动?” 言行道:“苏兄有所不知,我并非苏城人,这是第一次到苏城。” 苏然哦了一声,忽又道:“你不会是天雷宫的人吧?” 言行道:“不是,言城人。” 苏然道:“哦,那就好。” 转而又感慨道:“言城啊,我何时才能走这么远的路。” 说完,他的眼神又换上了言行初见时的落寞。 他,到底有多想走得更远?又想远到何处? 甚至,他不再看向那名女子,相比于美色,远方才是他的所爱。 直到言行问道:“他们就是星河七子吗?” 苏然这才从落寞中走出,道:“对。从左至右,第一位是天枢廖开;第二位是天璇谭卓;第三位是天玑吴越;第四位是天权顾棠;第五位,就是那位人间绝色,玉衡颜朝;第六位,开阳徐冲;第七位,瑶光颜露。” 话才说完,忽听一人道:“苏师弟,你是又来领教七星剑阵吗?” 苏然立马换上笑颜,道:“廖师兄说笑了,打打杀杀非我所愿。” 又一人道:“那你偷偷摸摸的,是又来看我姐姐咯?” 苏然换上一脸正派的神情,道:“颜小师妹,我是那种人吗,再说了,要看颜师妹还需要偷偷摸摸的吗?” 另一人道:“就是,苏师兄,我这位置让给你,大大方方看就是了。” 猝不及防,苏然憋着的气倾泻而出,道:“徐师弟不要乱说啊。” 又一人道:“我已有了琴儿,不过我这位置不好,要不然顾师弟让一让,你的位置好。” 顾棠道:“谭师兄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像我这种美男子当然要和颜师妹这样的绝色美人并列,师父英明啊,这位次排得好。” 另有一人道:“你只顾自怜,又不惜玉,不如我们互换,我护着颜师妹。” 顾棠道:“吴师兄,颜师妹还需要你护?单打独斗,我们谁也不是她的对手。苏师弟倒是有可能护得上,可惜苏师弟志不在此。” 苏然接道:“顾师兄说的对,我志不在此。颜小师妹,你可听到了,下次可别再污蔑我。” 众人拿着颜朝说笑开来,而颜朝仍闭目纳气,充耳不闻。 苏然道:“其实是我这位朋友想看看颜师妹,我这才带他来的。” 言行暗道一声不妙,紧接着就看到六双眼睛齐齐向他看来。 颜朝皱了皱眉,仍没有睁开眼。 那六人倒是没有什么举动,只是看了言行很久。 谭卓一脸正色地道:“嗯,我很佩服这位兄台锲而不舍的精神,继续努力。” 苏然也拍着言行的肩,语重心长地道:“路,我已经给你带过了,往后你可以自己来。” 言行也适时的看着苏然,一脸失望地道:“我是你出卖的第几个人?” “哈哈哈哈...” 一阵哄笑。 颜露哈哈大笑着道:“哈哈哈...苏师兄,这回抵赖不掉了吧。” 颜朝终于睁开眼睛,寒芒一闪,手诀变幻,一剑从天而降。 苏然一惊,道:“哇,颜师妹,你来真的啊。” 拉着言行,又道:“快跑。” 才刚离开原来的位置,那一剑直插而下,轰一声,剑的四周凹陷,地面出现错综的裂缝。 苏然拉着言行又不见了踪影。 待二人停下,言行道:“是够低调的。” 苏然没好气地道:“还不是你最后出卖我。” 言行强忍着笑,这一位还真是个游戏人间的活宝。 第八十章 婉若游龙 夜里的枕星河,烛火通明,有莺夜啼,萤火虫也在湖岸成群飞扬,煞是引人入胜。 言行已经独自回到流金消玉苑,正在二楼客房中。 他要计划着如何接近徐怀璧,又要如何与他说上话,更要不显得唐突。 这是一个考验,若是初次的谈话没有成效,很难再进一步。 而言行却思来想去,也没有头绪。看来只能等待合适的机会,不能冒然拜会。 冥想之中,那轮紫日绽放出更耀眼的光。 言行已经入定,他的身体也散发出一层淡淡紫光。 而他自己,却看不见,也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耳中隐隐传来铿锵的剑鸣。 言行睁开眼,已是深夜。 言行掠出窗外,在夜色下潜行,一路循着剑鸣声而去。 枕星河岛方圆十数里,岛上的人数却并不算多,还有的是静谧无人处。 当言行来到剑鸣声附近,隐匿在古树之间,看到的是一个大的露台。 露台上有两人正在交战,借着明亮月色,向两人看去。 一个身影身前发出淡淡蓝光,身姿有致,身法更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好似根本不是在交战,而是在舞剑。 月色下看不清她的脸,但言行知道,她,就是玉衡颜朝。 再看她的对手,却不是言行原以为的对练的枕星河剑客。 那人一身灰衣,脸戴鬼面。 这大出言行的意料,鬼面也敢在枕星河暗下杀手吗? 言行正在思考要不要暗中出手相助,但很快的,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先到的言行察觉到又有几人已来到了四周。但这几人,却都没有现身。 再看露台,颜朝踏步向前,几个虚影闪现,快到眼睛根本跟不上她的移动。 但鬼面是何等人物,临敌交战的经验远胜过颜朝。即便看不清,但那细微的脚步声与破空声,足以让他捕捉到剑来的方位。 鬼面和颜朝本是面对面,但鬼面出剑的方向却是身侧,一剑劈出,正好与颜朝的来剑相交。 顺势又扭转身形连出凌厉的数剑,但颜朝丝毫不乱,脚步身法一移一让,招招挡了下来。再一进,变防转攻。 鬼面本犹善变招抢得先机,但颜朝极速的出剑,竟直接封住了鬼面变招进攻的机会,逼得鬼面只能疲于格挡,连连后退。 剑术上鬼面落于下风,但,鬼面不止用剑。 突然,几道白光从鬼面手中雷剑闪烁,几剑相交后,颜朝凌空翻身向后退出。 这几剑,让颜朝握剑的右手隐隐麻痹。 鬼面趁势一道雷光从雷剑的剑尖发出,直击向颜朝。 颜朝却不避让,对着那道雷光一挥剑,一道剑气先行。 随之,又发动踏星术,身体紧随那道剑气飞去。 待剑气瓦解了那道雷光,颜朝已经逼近鬼面。 言行心头一紧,因为鬼面已将剑尖对准了颜朝。寻常人而言,这简直是直接对着剑尖冲去,自寻死路。 但颜朝横飞的身体,却在离剑尖一尺时,莫名旋转绕过了直指她的雷剑。 婉若游龙一般的身姿。 这就是枕星河为何要先修成游龙身法,再修行踏星术的原因。 若没有修成游龙身法就修行踏星术,则伤人先伤己。 颜朝一剑向鬼面身体左侧划去。 鬼面预料不及,此时挥剑已来不及。只得发动覆雷手,抬起左手抓向划来的剑。 待颜朝的剑从鬼面手中抽成,鬼面的手中有血也随之滴落。 这一切,转瞬即逝,令人目不暇接。 言行又一次为颜朝侧目,这一次,不是为她的容颜。 两人的交战已经停止。 颜朝握着的剑已经垂下,道:“我就当这次是道友之间的切磋,若还有下次,就不止是你我二人的事。” 鬼面低头看向左手,微微张合,幸好及时发动了覆雷手,虽留下了伤口,好在还没断。 再看向颜朝,鬼面中露出的一双眼睛,透着阴狠,一时大意,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的修为。 紧握着雷剑,正要踏前一步。 这时,露台外又走出了几人。 鬼面抬起的脚又再次放下。 吴越道:“颜师妹,都说了近来枕星河闹鬼,早些回家闭门,你就是不听。” 颜露道:“我姐姐是个剑痴,哪里会听你们说。” 徐冲道:“枕星河一片浩然正气,怕什么鬼。” 顾棠道:“可是这鬼阴魂不散,见着我们这么多人也不走,被缠上了,终归是麻烦。” 谭卓道:“那有什么办法,都说小鬼难缠。” 廖开道:“这位鬼兄,今夜的事不如到此为止,你我都好交代。闹大了,我们麻烦,你恐怕也麻烦。” 星河七子到齐,而鬼面那一方仍只有一人。 鬼面一言不发,不知在作何打算。 这时,又一人从暗处走来。 须发皆白,仙风道骨,徐怀璧。 徐怀璧叹了一声,道:“都什么时辰了,还吵得老夫没法睡,世风日下啊。” 徐冲道:“爷爷,您怎么也来了。” 其余六子恭敬地揖礼道:“徐师叔祖。” 徐怀璧看了七人一眼,没好气地道:“还在这里做什么?都回去。” 星河七子不敢有违,齐道一声:“是。” 然后,一行人消失于夜色中。 徐怀璧又看着鬼面,道:“你还不走,莫非是要老夫送你一程?” 鬼面终于也转身走去。 露台上只余下徐怀璧一人,而这时,徐怀璧却向言行藏身之处看了一眼。 难道他早已发现我了? 言行自问行踪隐蔽,多年来,因为伪装的需要,不时需要隐藏。对于如何隐藏身形,如何不被人发觉,颇有经验。 但这次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 要现身一见吗? 徐怀璧本就是他要接近的目标,但这时就说明来意却不妥。 言行打定主意,继续藏身,他还不确定徐怀璧是否真的发现了他。若这时离开,才会真的被发现。 而徐怀璧却直接躺在了露台上,头枕双臂,翘起腿来,悠闲地看着满天星月,根本没有离开的打算。 因已经知道徐怀璧是与苏壁齐名的前辈高人,言行今夜的藏身比以往更加的艰辛困难,怕一丝的异样就会暴露。 这样的心理暗示下,呼吸调整到比以往更加均匀,也更接近真正意义上的一动不动,彷如入定,但又不能真的入定。 入定,是冥修或纳气的行道法之术。此时若是入定冥修纳气,简直是直接告诉徐怀璧,自己就在这里。 静,静到可以听见呼吸的声音。 但,言行突然感觉,他听到的不只是自己的呼吸,还有徐怀璧的呼吸之声。 两个呼吸声微弱的交错,不知不觉,言行再一次调整,让自己的呼吸与徐怀璧同步。 直到两个人的呼吸,好像成为一个人。 这一夜,对于言行而言,从未有过的漫长。 中间有数次本已调和的呼吸被徐怀璧打乱,言行又数次调整到同步。 直到拂晓时分,徐怀璧才从那刚躺下时的那个姿势起身。 后背上拍了拍,有意无意地对着言行藏身的方向没来由地道了一声:“很好。” 然后,慢悠悠的向来处走去。 直到徐怀璧走远,言行只觉浑身酸痛。 岛上沉睡的人都还未醒来,言行匆匆又回到流金消玉苑。 一夜无眠,困意难当,很快就睡去。 苏城监察司。 封云藏一脸怒意地看着鬿鬼,喝道:“谁让你对枕星河动手的?” 鬿鬼沉默不言,随行封云藏的四鬼面本都只是暗中监视观察,没有封云藏的命令,谁也不准暗自下手。 但鬿鬼昨夜看到颜朝独自练剑,且修为不俗,一时没有控制住好战之心。本也只想试探一番,但颜朝的修为出乎他的意料,鏖战之下没有拿下不说,还惊动了那么多人到场,更被颜朝伤了左手。 封云藏一扫身前四鬼面,道:“李首相对枕星河的态度如何,不需要本座多说,违了首相之令,不止是你们,连本座也会受到责罚。若还有下次,休怪本座不留情。” 四鬼面齐道:“是。” 封云藏又道:“如今的头等大事,是要摸清那二人的来路,更要阻止他们与枕星河会面。” 鬾鬼道:“司南大人,何不直接质问?” 封云藏道:“他们有裁决大人的令牌,必须要先弄清楚他们此来的目的。” 鬾鬼道:“他们施展的是万生宗道法,万生宗的人来这里,除了与枕星河会面密谋还能有什么目的?” 封云藏眉头紧蹙,道:“但是,裁决大人与此又有什么牵扯?跟踪了几日,有何发现?” 鬾鬼道:“倒也奇怪,只有昨日下船走上枕星河,但也只是在湖边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更没有与任何人接触。其余时间都在船上,只有停靠在岛外才下船,倒像是刻意与枕星河划清界限。在岛外,也不曾和枕星河的人接触,甚至连寻常人也没有过分的接触。” 封云藏道:“也有可能在船上。只要那两人还在,禁止修道者上船。” 鬾鬼低声道:“这件事,要不要先通报李首相?” 封云藏沉吟后,道:“暂时不要。” 封云藏需要先弄清洛依和易沉此来的真正目的,若是有危害天雷宫之举,那么裁决就难脱干系,裁决之位也会被剥夺。那时三罚就会递补裁决之位,而他就很有机会成为三罚之一。 反之,若是洛依和易沉此来没有危害天雷宫,那么,封云藏就可瞒下不报,或者为裁决开脱说情,日后裁决也会卖他情面。 暂且不报,对封云藏而言进退自如。 第八十一章 交心 一觉醒来,言行豁然发现有个人已在他的客房里。 待看清那人,原来是苏然,正坐在窗前看着言行。 现在已是午后。 苏然笑嘻嘻地道:“这么能睡,昨夜干什么去了?” 言行随口说道:“多饮了几杯。” 苏然话有所指地道:“我还以为你昨夜也抓鬼去了。” 言行好似听不懂,道:“鬼?哪来的鬼?” 苏然道:“大秦来的鬼,灰色的鬼。” 言行道:“那你抓住了他吗?” 苏然道:“我又不是抓鬼的天师。” 言行道:“这么说,那鬼还在外面飘荡?那我今夜可要早点睡。” 苏然笑了笑。 言行问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苏然道:“突然想起来昨日没问你来枕星河做什么,所以过来问问。” 昨日二人分别时,苏然本邀请言行去他家中留宿,言行推辞并告诉了苏然自己住在流金消玉苑。 言行道:“天大地大,人生于世,岂能不四处走走看看。枕星河名扬天下,自然不可错过。” 苏然道:“可还满意?” 言行道:“枕星河孤坐湖心,夺天地之造化。天道手笔,岂止满意。前夜在醉凡尘听了一曲,‘一枕星河阔万里,一梦南柯越千秋...’在这里,可谓与天地合一。人世间,又还能去哪再寻一处这样的地方。” 苏然望向窗外,视线尽可能的远,道:“阔也只是头上这片天,千秋也不过是一场梦。踩着的这块地,又能走多远?” 言行神色一暗,道:“等你缩地术大成,自然可以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苏然怅然一笑,道:“星河凌虚想走,没人能留得住他,可他不还是把自己困在了枕星河,困在了苏城。” 言行不知该如何答,他们都是被困住的人。 苏然道:“你说,枷锁是自己戴上的?还是被人戴上的?” 若是被人戴上的,明明有人可以挣脱,为什么又不挣脱? 若是自己戴上的,锁住了身体,为什么又锁不住心? 言行沉默了。 这枷锁是什么? 是良善,是声名,是对负罪感的恐惧。 更是那颗道心。 苏然又道:“听说行者之心是护卫苍生,所以行者都是为别人而活吗?我始终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驱使行者不惜性命做下那么丰功伟绩,难道只是有人代代相传告诉每一个行者你该护卫苍生,然后就坚守本心,为自己套上这样一个枷锁吗?” 因为一句话,就甘愿付出生命,这让苏然感到很荒谬。 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发现了什么吗? 言行道:“不,不是因为告诉他们应该护卫苍生他们就成了行者。而是因为他们先认同了行者的所作所为和护卫苍生的大义,愿意以生命去维护和承继行者之名,所以才成了行者。” 先认同,才成为。 行者之名,是无数行者以生命铸成的名号,也只有愿以生命去维护和扞卫的人才能继承。 只有直面死亡,用生命去贯彻曾经行者们走过的路,方才配称行者。 苏然豁然开朗,看向言行的眼睛也流露出敬意。 苏然道:“你这一路,可也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言行道:“游山玩水为何要赌上性命。” 苏然笑了笑,话锋一转,道:“走,去我家做客。” 出了流金消玉苑,再一路向东蜿蜒而上。 直到前方出现一处山石绝壁,沿着绝壁边沿小路再向前,又有一石台向外延伸,孤悬于半空。 那石台长宽十丈开外,非是人工雕琢,乃天然而成,鬼斧神工一般。 石台上有几间居所,还搭有亭台,种有花草。 有细水从绝壁之上涓涓流下。 只是绕过了一处绝壁,这里就好像隔绝的世外之地。 还没走到孤悬的石台,言行已先听到了铿锵有力又带着凌厉杀气的琴声,还看到一个青年凌空踏步,挥剑大开大合,气势非凡。 然后,有碰撞爆裂的声音传来。 言行知道,那是元气爆裂的声音。 是剑气与琴气的碰撞之声。 言行不由心中惊叹,枕星河真是藏龙卧虎。 那青年在空中已看到了苏然和言行走来,那几道剑气挥出后,落到了石台。 亭台上端坐着一个抚琴的女子,也站起身来,两人一并迎了过去。 苏然带着言行走进,先对二人道:“这位是我朋友,言行。” 然后对言行道:“这是我姐姐,苏嫣。” 言行看向那女子,明眸皓齿,略施粉黛,巧笑嫣然,如画中来。 言行揖礼道:“苏小姐。” 苏嫣微微欠身,含笑点头。 苏然又看向那青年道:“这是我师兄,也是表兄,施承风。” 言行抱拳道:“施兄。” 施承风也同样抱拳,叫了一声:“言兄。” 施承风一袭白衣画山水,如披一身水墨。 施承风道:“这位言兄从未见过。” 苏然很少带人到这里,带来的也都是枕星河的修道者,只要是枕星河同门,施承风多少都见过几面。 苏然道:“他从言城来。” 施承风和苏嫣一脸疑惑,从言城来?那苏然又是怎么与他认识? 但更重要的,却不是这个问题。 施承风问道:“言城宗室?” 言行略一犹豫,还是开口道:“是。” 施承风和苏嫣又有了更多的疑问,而苏然却丝毫不感到惊讶,或者说他毫不在意。 施承风终究是没有再问,但又不知苏然带他来这里是什么用意。 言行同样不知道。 苏然走到了石台的最外沿,言行和施承风走到了他身侧。 苏嫣重新坐下,又开始抚琴。 琴音不再凌厉肃杀,如高山流水,很契合此时此地的心境。 一眼看去,落雁湖在身下,落雁湖外大大小小的村镇映入眼底。苏城不止有落雁湖,落雁湖外支湖颇多,在这里看整个苏城,水陆相连相生。 这才是最美的风景,人世间的烟火气,和天地自然相合无间。 一切都在天地间共存,在各自存在的地方相互依存,本不该有争端,本不该有是非,只需取之有度。 天清地明。 苏然道:“你看到了什么?” 言行道:“井然有序,大道相生。” 苏然道:“我虽没有什么大志向,也不像行者那么道心坚定,但我也不想苏城的天地变得面目全非。” 他到底想说什么?警告言行不要给苏城带来危险吗? 苏然又道:“我曾听过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一个小村子突然来了一个恶霸。他贪得无厌,抢掠村民。本来村民们联合起来有机会把恶霸赶出村外,但恶霸很聪明,他每次只抢一家。刚开始时,村民们以为他抢够了,以后就不会来。所以,村民们怕事的躲了起来,没有去帮那个被抢的人家。几次之后,还没被抢过的人家想要联合村子的力量一起把恶霸赶出去,但先前被抢过的人家因为记恨而拒绝联手相帮。直到最后,就连村子里有打手看家护院的大户人家也被洗劫一空。” 言行道:“联手驱赶恶霸,也有可能打不过,反而激怒他引来杀身之祸。” 苏然道:“只要恶霸还在,你又怎知他不会哪一天兴起杀人。受伤流血,门破屋倒,都是一时的代价。只要赶跑了恶霸,伤还会好,家也可以重建。舍一时,而取一世,代价惨痛点又何妨。” 言行看向苏然,心头一热。 苏然又道:“正如曾经的五行始祖,以身殉道换得人世间第一片安宁以生的中原净土。又如曾经的无数行者,不惜血流成河再换得人世间数百年的生息。可惜,后来恶霸当道。若是有人联手打恶霸,我虽然出不了多少力,也是愿意冲上去的。” 言行心中虽喜,但也暗想,我来的目的有那么明显吗? 苏然接着道:“不过,在枕星河和苏城,我说了不算,只能算上自己一人。” 言行道:“你到底是谁?” 苏然笑道:“我就是苏然,不过,有很多人叫我世子,我不喜欢,希望你也不要这么叫我。” 言行笑道:“你是苏城的世子,我不是苏城人,自然不叫你世子。” 苏然道:“好,正合我意。” 苏然,正是星河凌虚苏墨之子。 苏然拍了拍言行的肩,道:“能不能叫上苏城全部人,看你自己了。” 两人的谈话,施承风都已听见,他的面色看起来很古怪,什么也没说。 施承风有意绕开苏然和言行的谈话,道:“苏师弟,谭师兄约了明晚一起上醉凡尘,你还是不去吗?” 苏然神情一明,又一暗,道:“唉,师兄,你明知道问了也白问,吊我胃口干嘛。” 施承风笑了一声,道:“还不是想试试你会不会老实。” 苏然无奈道:“父亲也真是,定个那破规矩。” 眼睛滴溜一转,又道:“师兄,你好像也没去过醉凡尘吧?” 施承风道:“没有,不过明晚得去。” 苏然一听,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 施承风又道:“以前虽没去过,但你父亲可没给我定过规矩。” 一盆冷水浇下,苏然顿时泄了气,道:“你要有始有终啊师兄,以前不去,以后也不去。” 施承风道:“那不行,已经应承下来了,七子也都一同去。” 苏然道:“这么热闹?” 施承风道:“谭师兄去给琴儿报喜,我们去撑撑场面。” 苏然道:“哦,是要定亲了。诶,师兄,你什么时候提亲?” 说着,一脸笑意地看向仍在抚琴的苏嫣。 施承风轻咳了两声,也双目含情地看向苏嫣。 然后白了苏然一眼,向苏嫣走去。 言行看着石台上的居所,虽坐落在得天独厚的景致之上,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城主的住所。 言行问道:“你们就住在这里吗?” 苏然道:“还有一处府邸,不过我们喜欢这里,平日里大多都住在这。” 言行道:“星河凌虚也会来?” 苏然道:“想见他?” 言行摇头道:“不,还不是时候,见星河凌虚之前,我需要先会另一个人。” 苏然诧异地看着言行,道:“你倒是有备而来。” 言行道:“我若是莽撞胡来,你敢跟我一起打恶霸吗?” 苏然点了点头,道:“也对。放心吧,今夜他不会来。” 第八十二章 紫芒 苏然的盛情挽留下,言行今夜在他的居所留宿。 傍晚时分,苏嫣做了几样小菜,菜食简单,这就是他们平日里的饮食起居。 没有佣人,没有铺张,没有奢华享受,一点也不符合他们的世俗身份。 他们的骨子里,都是清心寡欲的修道之人。 今夜月明星稀,夜渐深,高处风急,有雾开始翻涌。 恍惚间,言行心生出世之感。 他曾无数次问道自己的心,道,到底是什么?道,会有私心吗?道,会有欲念吗? 人,又真的能参透道吗? 修道修道,修的,不过是自己所见的道。 而自己所见,尽是世间疾苦。 耳闻的,是万物悲鸣。 斩了这一切,就是他眼前的道。 言行的目光穿过缭绕的雾气,见万家灯火长明,星月闪耀,充沛的元气在洗涤他的心。 气不绝,而道不止。 言行抬头望天,天道是什么? 所谓天,不管岁月变迁,沧海桑田,它年复一年恒久如常,它就是宇宙间恒久延续的能量。 这股能量,就是道。 日升日落,星辰不灭,元气生生不绝。 他早已从元气中感悟到了生命,现在更感悟到了道也是生命,一切都是生命。 一切的存在都是道,而道,包容万物,为了一切的延续。 言行闭上了眼睛,笑意迎面。 他听到了草木生长的声音,虫鸣欢愉的声音,还有风和元气柔和的呼吸。 当他把呼吸调和到与风和元气的呼吸同步时,他融入了这片天地,与万物合一。 苏然看着言行眉目越来越舒展,道:“想到了什么?” 言行缓缓睁开眼睛,道:“我悟了。” 苏然道:“悟到了什么?” 言行道:“生命。” 随之抬起右手,轻轻拨动,石台外翻涌的大片雾气随着手的摆动被拨开。 苏然惊讶地看着,久久后才道:“不简单啊。” 苏然也抬起手轻轻拨动,但他身前的雾却不为所动。 枕星河的剑道与五行的道法不同,枕星河的剑道以调用元气为主。 而五行的道法想要突破到更高的境界,就必须与元气互通,真真正正的感悟到元气的生命。 修炼的方式,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夜更深,苏然躺在石台上惬意养神,言行则开始闭目冥想,那轮紫日,他需要在下次昏迷后看到他是否会随时自己的冥想再次发生变化。 但,更惊人的变化已经出现。 昨夜言行冥想时,他的身体发出的是微微的紫光。 而现在,入定冥想中的他,身体紫芒大盛,照亮了整座石台。 苏然一声惊呼,惊动苏嫣和施承风也从各自的卧房中走来。 当他们看到言行时,也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言行从冥想中回神,睁开眼时,那紫芒随之消散不见。 看见三人同时惊愕地看着自己,言行一脸茫然地道:“怎么了?” 苏然道:“你在修什么术法?” 言行仍是迷茫地道:“我只是在冥想。” 苏然道:“冥修气府?” 言行道:“不,只是冥想。” 苏然道:“那你身上的紫芒是怎么回事?” 言行低头在自己身上左右看了看,道:“紫芒?什么紫芒?” 苏然与苏嫣、施承风三人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苏然道:“你刚才冥想时,全身紫芒大盛,你不知道吗?” 言行大吃一惊,摇了摇头。这异状若是暴露在天雷宫眼中,后果不堪设想。 苏然又问道:“那你在冥想什么?” 言行道:“一轮紫日。” 言行皱眉思索着,冥想中的术法还会反应在身体上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施承风道:“言兄可是修到了传说中的太玄境?” 言行道:“我也不知。” 三人还以为言行是有意隐瞒。 言行又道:“传说太玄境会现气府私境,但我连自己的气府在哪也不知道。” 三人又是一阵疑惑。 苏然喃喃道:“还有这么奇怪的事。” 言行再一次勾起了他们的兴趣,但却仍然什么也没再多问,很显然,施承风和苏嫣刻意的想和言行保持距离。 这一夜,言行也不再冥想,幸好这次是暴露在苏然眼前,而苏然早就发现了自己修道者的身份,并且也猜到了自己来枕星河的目的,更表示了可以与自己联手。 以后再要冥想时,必须要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才行。 翌日,言行又与苏然在岛上闲逛了一番,直到临近酉时。 因为苏然不能上醉凡尘,言行告别苏然,独自一人走向映月渡排候等待。 星河七子与施承风早已排在了长龙的最前方,言行在几十人后。 言行今夜上醉凡尘,是因为星河七子与施承风正好要去,他很在意洛依和易沉为什么会到苏城,所以想看看他们之间会不会有接触。而这,很可能关系到他的计划。 谭卓排在长龙的第一位,一袭白衣上题两行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他正来回踱步,不时向船坞张望,焦急的心情已不需要言说。 排在第三位的吴越,白衣上画了几道流星,望着谭卓打趣道:“谭师兄,你急什么,媳妇又不会跑了。” 谭卓道:“你们没娶过媳妇,不会懂的。” 排在第二位的廖开不高兴了,道:“怎么,你要娶媳妇了就看不起我们了?” 廖开的白衣上画的是一片湖中一孤岛,很明显就是落雁湖中枕星河。 谭卓马上赔笑道:“廖师兄说的哪里话,这不是还要你们帮我捧场吗。” 排在第四位的顾棠一袭白衣画海棠,他的脸上还是洋溢那自信的笑,不过却并不让人觉得是反感的傲气。 颜朝站在第五位,胸前白衣上蓝月发出淡淡蓝光。 她的容貌当得起沉鱼落雁四字,她的眼眸灿若星芒,她只是随意地站着,而亭亭玉立。她的脸上也并没有妆容,也没有什么表情,但眨眼之间,顾盼生辉。即便站在星河七子当中,也如众星捧月。 徐冲站在第六位,他的白衣上画着十字相交的双剑,他的脸上还有些许稚嫩,但剑眉星目,神采奕奕。其余几人都是手持一剑,而他手中持一剑,腰侧还挂着一剑。 排在第七位的是颜朝,她的白衣上点缀星辰,她与颜朝的长相有几分相似,不过就像还未完全盛开的花,相比颜朝稍失了几许风采。 站在第八位的是施承风,一袭白衣画山水,黑白相间,犹如一副水墨。他身材修长,气宇轩昂。 枕星河的剑客平日里都有轮值到苏城境内四处巡视,星河七子和施承风也不例外。 因此苏城的人都认识他们,只是,甚少有见到这八个人齐聚。 百人长龙已经排满,长龙中也议论纷纷。 有人道:“那是星河七子和施承风,怎么会?” 有人道:“真的是,哈哈,明日可有得一番吹嘘了。” 有人道:“是啊,能有幸和星河七子还有施承风同上醉凡尘,错过了这次,恐怕以后再无机会了。” 长龙靠后有个老者讪讪一笑,道:“嘿,没见过世面。” 这老者须发皆白,形容瘦削,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 言行向后看了一眼,竟是徐怀璧。 他怎么也来了?是因为自己来的?前天夜里他确实发现了自己?又或是因为洛依和易沉来的? 言行拿捏不准。 徐怀璧身前一青年回头道:“徐老太爷,您见过世面,可不还和我们一样上醉凡尘去看年轻貌美的姑娘们吗?” 周围人听见,哈哈大笑。徐怀璧也不气恼,反倒嘿嘿一乐。 又有一人道:“可是星河七子和施承风为什么会一起来了?” 向来甚少有女子会上醉凡尘消遣玩乐,颜朝和颜露怎么也会来?这叫人奇怪。 又一人道:“你们都没听说天璇子谭卓与琴儿传出婚讯吗?” 听见的人都哦了一声,再探头看向长龙最前面焦急踱步的谭卓,看来真是一同提亲来了。 再一人道:“看来今夜的酒钱,不用我们付了。” 人群都喜形于色,他们很乐于看到这样的喜事。 临近酉时正,醉凡尘已经从船坞缓缓开出。 可是,这时却又来了不速之客。 五个人从长龙旁快步走过,插队是无理之举,苏城之人以礼相待,无理之事在苏城人中甚少发生。 于是,瞬间有喝骂声起:“什么人这么无理,排到后面去。” 待看清这五人,原来是封云藏和随行的四鬼面。 普通宾客们并不是认得封云藏,只是看着四鬼都各戴着一个鬼面,还有封云藏道袍上绣的雷云,他们也知道了这是天雷宫的人。 但是,在苏城,他们并不惧怕天雷宫。封云藏和四鬼面到这里来,似乎点燃了他们的愤怒。 他们继续道:“这里不欢迎你们,离开这里。” 但封云藏和四鬼面根本不理会,径直走到了渡口的最前面,挡在了谭卓的身前。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却都认得封云藏,也认得鬼面。 就在前夜,颜朝还与鬿鬼有过一战。 谭卓盯着封云藏,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封云藏眯着仅剩的右眼,道:“你们不可登船。” 廖开走上一步,和谭卓并肩,道:“在这里,只怕还不由得你说了算。” 封云藏哼了一声,看着他眼前的小辈,道:“本座说了不算,难道你一个小辈说了算?”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站成了一排,直面封云藏和四鬼面。 后面排队的人也聚了上来,难以想象这世间竟还有人敢和乾坤十鼎之一的司南封云藏这么针锋相对。 而他们,只是年轻小辈。 第八十三章 戒备 施承风直视封云藏,道:“在苏城内,自有苏城的法度,我们不违你所谓大秦律法,你也无权干涉我们要去哪。” 封云藏道:“在本座面前,还轮不到小辈说话。本座说不行,就是不行。” 群情激奋,人群大喊道:“凭什么,凭什么...” 封云藏怒喝道:“就凭本座站在这里。” 谭卓并不退让,道:“我们若一定要上船呢?” 封云藏眼中寒光一闪,道:“那就别怪本座不客气。”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四鬼面都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几分。 这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突然,有一双手拨开人群,道:“让让,都给老人家让让,真是不懂尊老,世风日下。” 徐怀璧从人群里好不容易挤了出来,走到星河七子和施承风身前。 徐冲叫道:“爷爷。” 其余七人也微微低首,恭敬地叫道:“徐师叔祖。” 徐怀璧看着几人点了点头,又伸手拍了拍徐冲的脑袋。 然后又转身看着封云藏,先是嘿嘿一笑,然后道:“小辈说了不算,那老夫这老辈呢?” 封云藏看着他,道:“徐怀璧,你也在这里,那本座就更不能让你们上船了。” 徐怀璧呵呵一笑,道:“好了,好了,我们也是老交情了。老夫也知道,若非事出有因,你也不愿挑起事端。说吧,什么事还要你亲自出马?” 封云藏看着徐怀璧,而徐怀璧也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 封云藏皱了皱眉道:“你真不知道?” 徐怀璧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封云藏道:“那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徐怀璧笑道:“怎么,老夫虽然年老了,就不能来寻欢作乐品酒听曲吗?” 封云藏眯着眼,道:“当真不知道?” 徐怀璧道:“有话你就明说,遮遮掩掩的,可不像你的做派。” 封云藏又看向徐怀璧身后的星河七子和施承风,道:“你们呢,又是来这里做什么?” 谭卓脸上怒气未消,道:“无可奉告。” 这次要上醉凡尘本就是谭卓相请,谭卓不说话,其他人自然也不说。 封云藏看这些小辈竟敢无视自己,正要发怒。 徐怀璧先道:“怎么,连我也不可奉告吗?” 谭卓急忙躬身道:“不敢。晚辈要上醉凡尘与琴儿提亲,这才相邀师兄和师弟师妹们同来。” 徐怀璧道:“哦,喜事啊。” 又对封云藏笑着道:“听到了?年轻人上船提亲,你不会还要拦着大煞风景吧。” 封云藏脸上好像也终于拿捏不准,转头同鬾鬼低声交流了几句。 然后,封云藏又道:“即便你们说的都是真的,本座也不能让你们上船。” 这时,醉凡尘已经停靠在了渡口,引渡之人已经打开了一楼船舫的门。 谭卓正要说话,徐怀璧又抢先道:“没得商量?” 封云藏道:“除非本座也一起上船。” 徐怀璧嗤笑了一声,道:“船上的姑娘们都是无父无母的苦命人儿,她们为什么苦命的流落到这船上,你很清楚。醉凡尘不欢迎大秦和天雷宫的人,这你也很清楚,你还要给她们伤口上再撒把盐不成?” 封云藏道:“那就怪不得本座了,谁也不许上船。” 这回谭卓还没说话,身后的要上醉凡尘的宾客们先不答应了,大喊道:“我们要上船,你们让开,这里不欢迎你们。” 徐怀璧扫了一眼,道:“闭嘴,都吵吵什么。” 然后,徐怀璧一手拍在封云藏背上,推着封云藏往人群外走,但已被人群挡住去路。 徐怀璧又不耐烦地道:“让开,让开,老人家说话年轻人不要听。”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徐怀璧就手搭在封云藏背上走到人群外,这模样看着倒真像是一对老友一般,让所有人都感觉很奇怪。 就连四鬼面都相视一眼,那眼神都是捉摸不透。 走过言行身边,徐怀璧瞥了一眼,眼神透着不解。 徐怀璧本猜想是不是言行带来的麻烦,可封云藏分明不认得言行,丝毫未曾留意到他。 离开人群,徐怀璧道:“好了,现在可以告诉老夫,到底怎么回事了。” 封云藏却又问了一句:“你当真不知道?” 徐怀璧吹胡子瞪眼道:“老夫需要骗你吗?” 封云藏这回是真的信了,道:“船上有两个万生宗的人。” 徐怀璧一听,道:“咦?我们都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封云藏哼了一声,道:“什么事能瞒得过天雷宫的眼睛。” 徐怀璧道:“有道理,既然瞒不过,你拦着我们上船做什么。” 这话就无理取闹了,醉凡尘不让天雷宫的人上船,若是枕星河与万生宗在船上密谋什么,封云藏又怎会知道。 封云藏脸色阴沉地看着徐怀璧,这若是其他人,早被封云藏下手杀了。 徐怀璧呵呵一笑,又道:“好了好了,你也不想想,我们若真要和万生宗密谋什么,又怎么可能如此兴师动众。你不会真以为,他们人都到苏城了,我们若真要见面密谋,会没有别的办法吧?至少,大可以等到你离开苏城,咦?你该不会留在苏城不走了吧?” 这话说的有几分调笑,但也的确更打消了封云藏几分疑虑,但万生宗和枕星河的会面还是不可不防。 徐怀璧又继续道:“看来你也并不知道他们来此的目的,这样好了,我们各退一步,老夫去把那两人叫下来,当面把话说清楚了不就好了?” 封云藏也想知道洛依和易沉来苏城的目的,虽然他认为直接问他们会撒谎隐瞒,但也可听出几分真几分假。 于是,封云藏点头道:“好,本座就卖你个面子。” 徐怀璧又把手搭在了封云藏的背上,边往渡口走边说道:“别本座本座的,人前老夫不驳你面子,当着老夫一个人,端什么架子。” 封云藏不说话了,那个在言城不可一世的司南大人,也不知是忌惮枕星河和徐怀璧,还是当真与徐怀璧有交情。 封云藏停在了渡口,徐怀璧一人先上了醉凡尘。 醉凡尘上,本已过了上客时间而宾客全被挡在渡口,有人看见渡口对峙稍一传开,所有人都在船沿看着渡口这一幕。 洛依和易沉当然也知道,这是冲他们来的,醉美人也知道。 当徐怀璧走上二楼,醉美人迎了几步,欠身道:“徐叔。” 徐怀璧向醉美人笑着点点头,道:“你这有两个万生宗的人?” 洛依和易沉走出一步,醉美人道:“就是他们。” 徐怀璧打量了一番洛依和易沉二人,点头道:“好,你们跟老夫来一趟。” 洛依向醉美人看了一眼,醉美人点了点头。 邱沐担忧地低声道:“会有事吗?” 他们相识已有几眼,这几夜,夜夜把酒言欢,都把各自当做了朋友。现在天雷宫找上门来,邱沐担心是在所难免。 易沉平静地道:“放心吧,没事的。” 说完,和洛依快步跟上了徐怀璧。 徐怀璧带着洛依和易沉又穿过人群走到无人处,路过言行身旁,洛依和易沉都很默契的没有向言行看上一眼。 封云藏和三鬼面也走了过来,留下鬿鬼把守渡口。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见状,也想走过去。 徐怀璧看见,道:“你们过来做什么,回去回去。还有,老夫没谈好前,一个人都不许上船。”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也不知是担心徐怀璧的安全,或是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徐怀璧不让他们靠近,虽不情愿,也还是退了回去。 徐怀璧对着封云藏和洛依与易沉道:“好了,老夫作证,你们把话说明就是了。” 封云藏看着洛依和易沉,道:“你们是什么人?” 易沉哼了一声,道:“明知故问。” 封云藏道:“本座问的是,你们在万生宗是什么身份?” 易沉正色道:“这是我万生宗圣女,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 听到万生宗圣女,徐怀璧不由向洛依多看了几眼。 封云藏道:“能随同万生宗圣女出行,又岂会是无名小卒,你到底是谁?” 易沉挺胸,满脸傲气道:“易沉。” 封云藏司南不司北,即便是四司也不能擅到司掌之地外,这是天雷宫的铁律。 所以,苏城言城外,除了各城城主,和极少数被天雷宫判定威胁巨大的人外,封云藏也并不知道。 易沉这个名字,封云藏没听过。现在,封云藏记住了这个名字,但重点不在他。 封云藏根本没想到,会听到万生宗圣女,而易沉又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身份直言相告? 稍远处听不到他们交谈的人们都已猜到,会让天雷宫如此戒备的人,必定是外城的修道者。他们也感到好奇,外城的修道者怎么会来到苏城? 星河七子虽已见过言行一面,但还不知道言行是什么人。 而施承风却知道言行是言城的修道者,更是言城宗室,心中猜测,这两人难道是言行的同伴吗? 言行看着洛依,却并不担忧。 因为他知道,能一路畅通无阻来到苏城,又毫不掩饰暴露在鬼面监视之下,敢如此光明正大,就无需担心。 洛依至少有一个理由可以说服封云藏。 但是,言行不知道除了这个理由,洛依是否还另有目的,而这个目的,又是否与自己要做的事一样。 而洛依逗留苏城,确实还另有原因,只不过,那只是因为一句话。 “此去苏城,不妨多逗留些时日。” 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第八十四章 严词交锋 封云藏看着神情自若的洛依,眉头深锁。 幸好没有暗下杀手,否则,就连他也无法交代。 封云藏问道:“堂堂万生宗圣女,为什么会到这里?” 洛依道:“我来寻横公鱼,以解除籍之地的疫病。” 封云藏道了一声:“哦?” 这个说辞,显然并不那么让他信服。 封云藏再问:“听说你手上有块令牌?” 洛依从袖中拿出那块裁决令牌,平举在身前让封云藏查看,而封云藏伸手想要接过。 洛依别过手,道:“我们回程还需要它。” 封云藏表情一凝,还没动作,徐怀璧身形一闪,快到连洛依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从洛依手中拿过令牌。 易沉正要动手夺回,徐怀璧身形又一闪,来到易沉身边,一手按住易沉的左肩,道:“让他辨别一下真伪,放心。” 徐怀璧的修为,让洛依和易沉都心头一惊。 就连以速度见长的鬼面,也对这两个连续的闪身惊叹不已。 徐怀璧把令牌递给封云藏,封云藏接过之后细细查看了一番,这块令牌的确是裁决殷万杰所有,不会有错。 但是,裁决又怎么会与万生宗圣女扯上关系? 封云藏道:“你怎么会有这块令牌?” 洛依道:“它的主人给我的。” 封云藏道:“那它的主人呢?” 洛依道:“我把他们带出了玄武山,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天雷宫,你大可以回天雷宫求证。” 二裁探玄武山数月不归,封云藏知晓此事,依照天雷宫探玄武山的经验,也都知道多半是被困在了玄武山。 此时洛依说她把二裁带出了玄武山,此事看来属实。 封云藏又道:“本座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打着寻横公鱼的幌子,实则为了与枕星河会面?” 洛依看了一眼鬾鬼,道:“他不是跟了我们好几日了吗,你怎不问问他可曾见我们与枕星河有过接触?” 鬾鬼也没想到,他的跟踪原来早就被察觉了。 洛依和易沉已到了苏城七日,除了在醉凡尘上,只要下船就一直暴露在鬾鬼的监视之下。 更有意避讳走上枕星河岛,只有前日下船在岛岸边逗留了不到半个时辰,但同样也不曾与任何人接触。 为的,就是避免这个解释不清的猜疑。 封云藏道:“你们现在还没接触,不代表之后不会接触。你看,今夜要上船的枕星河修道者可是人才济济,若是让你们碰面了,本座又岂知你们会商议些什么。” 洛依不想再跟他作无谓的解释,于是义正严词地道:“天雷宫和万生宗的协约,万生宗从来不曾背约,本圣女也自会维护当初的协约。此次来寻横公鱼,也是本圣女和那块令牌的主人做的交易,这交易不会影响到协约,除了这交易之外的事,本圣女一概不做。你我身份不匹配,你若执意阻碍本圣女做这个交易范围内的事,本圣女可视你有意破坏两家协约,这个责任恐怕你担不起。” 这番话,洛依先搬出了天雷宫和万生宗的协约,既然能彼此签订协约,就说明某种意义上,天雷宫和万生宗是对等的两方。 后又一再强调自己圣女的身份,圣女在万生宗内算二把手,天雷宫现在要就彼此相安互不相扰的协约平等对话,就应该也要站出一个和洛依身份地位对等的人,而这个人显然不是封云藏。 洛依判断裁决的身份地位应该比封云藏要高,所以裁决和她做的交易,封云藏无权阻拦。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封云藏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但是碍于洛依的万生宗圣女身份,和李令山对于那份协约的重视性,封云藏也无法发作。 徐怀璧看着洛依,眼神颇为赞赏,这番说辞不负万生宗圣女的气度。 徐怀璧适时的圆场道:“圣女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看你就不要再胡乱猜度了,万生宗若真要做出损毁你们两家协约的事,又怎么可能让堂堂圣女深陷险地。我们三家都算是互不相犯,这局面来之不易,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断不会做于人于己都不利的事。老夫出个主意,你们该监视还是照样监视,他们呢,该寻他们的横公鱼就寻他们的横公鱼。老夫呢,也断不可能让枕星河的人与他们非分接触,致苏城和枕星河陷入险境。如何?” 洛依道:“我无异议。” 徐怀璧的话,其实当封云藏知道洛依是万生宗圣女的时候,也想到了。再把前后的话相印证,一不隐瞒身份,二能说出与二裁交易,封云藏心中实已经信了。 但即便如此,封云藏也不能让洛依和易沉一直逗留在苏城。 封云藏道:“既然只是来寻横公鱼,也需有个期限。依本座看,十日足以。寻到横公鱼,你们即刻离城。” 洛依和易沉还在思考,他们已知横公鱼出没在落雁湖支湖石湖,这里去石湖并不远,但对那里的情况和横公鱼都一无所知,他们不确定十日是否足可。 徐怀璧却又道:“十日不够,横公鱼踪迹难寻,更极难捕获。十日,或许它们都不会出现。” 封云藏道:“照你这么说,那要是一年寻不到,他们还要在此地逗留一年不成?” 徐怀璧道:“那自然不行,你答应,老夫也不答应。这样吧,一月为期,若是一月寻不到,一月期满不需你出手,老夫把他们送出苏城,如何?” 洛依急道:“不行,我一定要寻到横公鱼,只有它能解除籍之地的疫病。” 徐怀璧道:“小姑娘,你别忘了你的身份,解疫病的确重要,但比之万生宗与天雷宫的协约又如何?孰轻孰重,老夫想你应该能分得清。封司南已经让步,你若在苏城逗留太久,不只是天雷宫,就连枕星河也会头疼的。” 徐怀璧的话听起来,好像是与封云藏达成共识,共同护卫彼此的安定。 封云藏道:“好,你不可食言。” 徐怀璧道:“老夫何曾食言过。” 封云藏又对洛依道:“那好,早日寻到横公鱼就早日离城。若寻不到,本座也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不过,在苏城内,不论你们去何处,都需要在本座的监视之下。”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洛依道:“请便。” 封云藏又对鬾鬼交耳低语了几句后,正要走。 徐怀璧道:“且慢。” 封云藏看向徐怀璧不知他还要说什么,而徐怀璧抬着手看着封云藏的手。 封云藏低头一看,他的手中还握着裁决令牌。封云藏稍有犹豫,还是把令牌抛给了徐怀璧,然后转身走了。 徐怀璧把令牌还给了洛依,道:“走吧,上船。” 洛依和易沉跟着徐怀璧走到渡口,鬾鬼也来到渡口和把守的鬿鬼交首低语。 排队等候上船的人都很茫然,就连兴致也消退了大半。 徐冲道:“爷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怀璧嘿嘿笑道:“无事,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听徐怀璧这么说,众人才舒了一口气,但又都看着洛依和易沉,都在猜想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尤其是星河七子和施承风,见到洛依和封云藏言辞交锋,虽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但看着洛依的眼神都很有一番探究,甚至还有欣喜和期待。 洛依也看向身旁不远的星河七子和施承风,他们都是年轻的修道者,这些人的风采也都相互欣赏。 一般年轻男女的目光大多落在了异性身上,但洛依一眼就落在了人群中光彩袭人的颜朝身上,洛依并没有嫉妒,只是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子。 颜朝也正看着洛依,两个女子对视一眼,星芒与秋水辉映。 两人都双眼含笑,微微点头。 谭卓焦急万分,他一直挥着手小跳着向醉凡尘张望,他早已看到了他的心上人,而他的心上人琴儿也早已站在船沿含笑看着他。 徐怀璧看着那交首低语的两鬼,不耐烦地道:“喂喂喂,你们两个小鬼,说完了没有,快把道让开。” 这话一出,有笑声响起,在徐怀璧面前,鬾鬿二鬼还真的就是两个小鬼了。 鬾鬿二鬼也不敢怒,他们看到了徐怀璧和封云藏好像素有深交,而且徐怀璧的身法鬾鬼亲眼所见,为之惊叹不已。 鬾鬿二鬼终于不再阻拦。 徐怀璧哼着小曲当先悠悠走了进去,洛依和易沉跟在身后,然后是早已心急如焚的谭卓,紧接着星河七子和施承风,再是宾客们陆陆续续上船。 言行混在长龙的后方,也跟着上了船。 鬾鬿二鬼并没跟上醉凡尘,他们也上不去,天雷宫多次想查点醉凡尘,但最终没有一个人上去过,连封云藏也不例外。 侍女们纷纷开始准备迎候宾客,宾客们上船后也各自找好位置坐下。 有人道:“幸好徐老先生也来了,不然今日还真有可能上不了醉凡尘了。” 有人道:“哼,就算徐老先生没来,有星河七子和施承风在,还怕了他们不成?” 有人接话道:“就是,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那可是封云藏和四鬼面,碾压言城道界的存在,也不知这些人是无知者无畏的夜郎自大,还是星河七子与施承风这八个年轻一辈真有对抗封云藏和四鬼面的实力。 鬾鬿二鬼还在渡口,看着醉凡尘渐渐驶离。 鬿鬼用力握了握手中雷剑,道:“万生宗圣女和那老头又如何?司南大人也太过放任。” 鬾鬼道:“万生宗圣女如何不知道,不过那老头高深莫测。修为在其次,枕星河和万生宗毕竟都不同于其他各道门,你莫忘了,首相大人对于他们的态度。” 鬾鬼阴狠地道:“神不知鬼不觉把他们杀了,来个抵死不认,正好也解了司南大人和首相大人心头之忧。” 鬾鬼在思考,鬿鬼又道:“如何?你敢不敢?” 鬾鬼哼了一声,道:“有何不敢,不过在苏城地界,不能杀枕星河的人,只能除了那两个万生宗的。” 鬿鬼阴冷地笑了笑,道:“好,让他们有来无回。” 鬼面是个暗杀组织,常年的杀戮使得他们好战嗜杀。虽然有李令山和乾坤十鼎压着,但嗜杀之心仍时常难以压制。 所以鬿鬼前夜克制不住向颜朝出手,但却没有占到便宜,反被颜朝所伤。 适才鬿鬼把守渡口,颜朝就站在他对面,他本就一直在克制讨回颜面和复仇的冲动。 既然封云藏明令不可对枕星河下手,那就把这仇恨和欲望转到万生宗圣女头上。 只要做得不留痕迹,就可不受追究。 虽然感到洛依和易沉并不简单,但他们对自己更有信心。 鬼面,都是最顶级的暗杀者,他们都精于寻找和选择最好的下手时机。 第八十五章 际会 洛依和易沉随徐怀璧上了醉凡尘二楼,谭卓和领着星河七子和施承风走了上来。 洛依和易沉走到醉美人身旁,邱沐走近道:“没事吧?” 洛依笑着摇头,道:“没事。” 然后就见言行从施承风身后,也走了过来。 看着一脸平静的言行,洛依板着脸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我?” 言行道:“你需要担心吗?” 洛依换上了一副害怕的表情,道:“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言行摇头笑道:“难道还能比你手中那块令牌的主人更可怕吗。” 洛依很无趣地道:“没劲,你真是一点不知怜香惜玉。” 言行所幸不说话了。 谭卓在上二楼的那一刻,已经和琴儿手拉着手,面对面窃窃私语。 而醉美人,当星河七子和施承风走上二楼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施承风,没有离开过。眼神从初见的惊喜,又慢慢变成失落。 这不仅让施承风感觉无所适从,旁人也感觉很奇怪。 这是施承风第一次上醉凡尘,也是第一次见到醉美人。 同样第一次上醉凡尘的,还有颜朝、颜露和徐冲。 徐怀璧看着醉美人的失态,叹了一口气,又随即复若平常地道:“你们几个小子,还不拜见前辈。” 醉美人修道者的身份已经被枕星河默认,年轻的修道者们见到醉美人,都尊称前辈。 当然这些人中,只有徐怀璧一人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醉美人听得徐怀璧说话,再看了施承风一眼,终于移开了目光,很快面若平常,含笑看向众人。 初见醉美人的几人,往日只听说醉美人如何如何美艳,一颦一笑如何如何动人心魄。 此番得见真容,都心道当真百闻不如一见,心神不由为之一荡。 廖开、吴越和顾棠纷纷揖礼,道:“见过前辈。” 醉美人从几人身前缓步走过,一一点头。 当她走到颜朝面前,不由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道:“真是个美人儿。” 颜朝也看着醉美人,微笑揖礼道:“比不得前辈。晚辈颜朝,见过前辈。” 声若淡淡风吟,有种迎面的舒适之感。 这两个女子,一个成熟美艳,风情万种。一个顾盼生辉,不可方物。 都是绝色的美人,任谁也无法对她们视而不见。 言行和邱沐也不例外。 这已不是言行第一次见到颜朝,但仍无法从人群中忽略她的存在。 洛依低声道:“怎么,看呆了?” 言行和邱沐尴尬地把眼睛移开,看向旁边的人。 洛依又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刚看见她,我也看呆了。你们说,这世间怎么会生出这么美的人?我怎么就不能生得那么美?” 洛依也是个美人,除了容颜之外,她那难得一见的直直洒下垂至腰间的乌黑长发也为她加分不少。 不过世间之美有多种,并不都能比出个高低。 醉美人是温婉端庄的适宜,加上几分妩媚。颜朝美得令人心生只可远观的距离感。 而洛依,却给人热烈奔放的自在,这很独特,让人没有拘束,也很令人温暖。 但是偏偏,一向不拘束的言行面对洛依时,却总感到无所适从。 也许是洛依的坦诚率性,与言行的深沉假面天然对立。 言行道:“你不该看她旁边的美男子吗?” 那几个男子都英俊不凡,但能称美男子的,也只有顾棠。 洛依看了顾棠几眼,摇头道:“男子生得太美,就失了气概。” 言行看了身旁邱沐一眼,道:“还好你没那么美。” 邱沐笑道:“我也只想做个君子,不想做个美男子。” 醉美人对颜朝点了点头,走到徐冲面前。 徐冲揖礼道:“晚辈徐冲,见过前辈。” 醉美人回头看向徐怀璧,道:“这就是您的孙子?” 徐怀璧含笑点头,看着徐冲,他的神情有几分骄傲。 醉美人再看向徐冲腰间插的剑,道:“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没想到你还这么小。” 徐冲笑笑没有说话,笑容很青涩。 向徐冲点了点头,醉美人又走到颜露面前。 颜露揖礼道:“晚辈颜露,见过前辈。” 声若银铃,清脆动听。 醉美人看着颜露,又转头看了看颜朝,道:“你们俩?” 颜露笑颜如花,道:“她是姐姐,我是妹妹。” 醉美人点头道:“难怪这么相像,也是个美人儿。” 颜露撇了撇嘴道:“我和她站一起,别人都只看她,哪有人看我。” 醉美人笑道:“你比她小,你要这么想,再娇艳的花也会枯黄凋零,到那时候你正盛开。” 颜露道:“嗯,前辈这话说的对。” 说着,颜露向颜朝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颜朝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终于,醉美人走到施承风身前,只看了施承风的面容一眼,然后看向施承风的衣着。 这身如水墨一般山水相依的白衣,曾经多么熟悉啊。而眼前这人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当年那个人的影子。 施承风不知醉美人为何对自己特别在意,他们素未谋面,但他只是个后辈,当然不能冒昧的直问。 施承风只得揖礼道:“晚辈施承风,见过前辈。” 醉美人喃喃道:“施...” 然后点了点头,从施承风身前走开。 众人都能看到她脸上的落寞,但没人说什么,只是心中对醉美人的过往又多了些许猜测。 谭卓和琴儿也看到了醉美人的怪异,琴儿有些伤心,但谭卓还是牵着琴儿的手走到醉美人身前。 谭卓道:“柳姨,晚辈已经和家父家母说好了,家父家母过几日就上醉凡尘提亲。还望柳姨成全,将琴儿许配给晚辈。” 醉美人看着琴儿,道:“琴儿,你愿意吗?” 虽然醉美人是醉凡尘的主人,而琴儿只是琴姬,但醉凡尘上的每一个人都视醉美人如至亲长辈。 琴儿与谭卓本是情真意切,两人也早就认定了彼此,不过现在,琴儿看着醉美人的落寞神情,实在不忍离去。 琴儿低声抽泣道:“柳姨,我不想离开你。” 醉美人轻抚琴儿的头,道:“傻孩子,有什么比女儿家的终身大事重要。谭家就在枕星河上,你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就什么时候回来。就算不回来,你在岛上也时时都能看到醉凡尘,柳姨就在你身边。” 琴儿梨花带雨,点了点头。 谭卓喜笑颜开,道:“谢柳姨成全。” 醉美人也许也把先前的落寞抛在了脑后,终于又含笑道:“嫁衣你们家就不用准备了,我来准备。” 谭卓道:“听柳姨安排。” 说完,把梨花带雨的琴儿揽进怀里,其余人也含笑得看着这对将要终成眷属的佳人。 徐怀璧道:“好了,好了。婚事也同意了,你们都下去寻乐子去吧。”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拜别了徐怀璧和醉美人,与琴儿一道下了一楼。 但是,当他们走之前,都向言行和洛依一行人看去,眼中充满好奇。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都见过言行,施承风更是知道言行是言城宗室和修道者,那和封云藏言辞交锋的一男一女也是言城修道者吗? 当言行走上醉凡尘二楼那一刻时,徐怀璧的注意力就已放在了他身上。当发现言行竟然和洛依交谈时,更加百思不得其解。 当言行出现在流金消玉苑时,贾通就告诉徐怀璧言行从言城来。 言城和卫城,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是早在他们来到苏城之前就已经认识了?还是到了苏城之后才认识的? 徐怀璧本就不大相信洛依对封云藏的说辞,现在洛依又与言行联系在一起,若是封云藏查出了言行的身份,即便什么也没做,枕星河也已是说不清了。 徐怀璧凝眉看着言行,道:“你从言城来?” 言行稍一犹豫,还是道:“是。” 现在否认并没有意义,徐怀璧必定是打听过自己的来处,贾通和苏然还有施承风都知晓。 徐怀璧又看着邱沐,道:“你呢?” 邱沐道:“同从言城来。” 徐怀璧又看着站在一起的洛依和易沉,道:“你们认识?” 洛依道:“三日前才认识。” 徐怀璧看向醉美人,醉美人道:“这两位的确是三日前才上醉凡尘。” 徐怀璧看着言行和邱沐,久久不言语。 言行既然一到苏城就主动走上枕星河岛会见贾通,又在岛上结交修道者,那么,他的目的就不言自明。 现在需要弄清的,是洛依和易沉到底与言行是否怀着同样的目的。 徐怀璧对言行和邱沐道:“你们先下去。” 言行和邱沐本就是客,自然没有二话,走下楼去。 徐怀璧又对洛依道:“现在没有天雷宫,也没有外人,你们告诉老夫,来此地究竟想做什么?” 洛依道:“前辈,我们只是来寻横公鱼,无意隐瞒,也无需隐瞒。” 徐怀璧道:“你们真的不是与他们两个一路?” 洛依道:“前辈,他们两人来苏城为了什么,我也能猜到。但我此来的确只为横公鱼,不会参与到他们与枕星河之间将会发生的事里。与他们相识,只是个意外。” 听洛依这么说,徐怀璧也不再怀疑了,因为她既然已经直言相告万生宗圣女的身份,若是要与枕星河商议什么,现在她已经可以明言了。 徐怀璧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横公鱼,又是怎么知道横公鱼可以解疫病的?” 横公鱼只有苏城石湖有,算是妖邪的一种,连苏城知道的人也不多。 而世间消息闭塞,洛依和易沉会远行两千里到苏城寻横公鱼,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 洛依道:“在玄武山玄武堂,玄武一脉的前辈告诉晚辈的。” 徐怀璧脸色一变,说不清是惊还是喜,急问道:“什么?玄武一脉至今仍有传人?” 洛依道:“晚辈并没有见到真人,只见到一团人形的灵气,只听到声音。能出现在玄武山玄武堂的,必定是玄武一脉。晚辈追问一下,他也没有否认。玄武一脉历来神秘,晚辈心想,或许那位前辈不愿以真面示人。” 徐怀璧听后,看向枕星河,好像想起了什么,然后哈哈大笑,道:“那就对了,那就对了。” 徐怀璧沉寂在喜悦里,长笑不停。 几人不明所以,醉美人问道:“徐叔,您说什么就对了?” 徐怀璧笑道:“老夫知道了你师父为什么离去,又去了哪里了。” 醉美人忙追问道:“为什么?” 徐怀璧笑着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这可是一件大喜事,以后一切都会知道了。哈哈哈...” 醉美人心急道:“那您总该让我知道,她去了哪里?” 徐怀璧抬头望北,缓缓抚须道:“玄武山。” 醉美人听后,也抬头望向北方,眼中有泪,那是思念。 洛依和易沉面面相觑,洛依皱着眉道:“万生宗弟子因有玄武之灵指引,才能入得了玄武山。天雷宫探玄武山数百年,凡是进去的人都被迷阵困住,姐姐的师父又怎么进得了?” 徐怀璧呵呵一笑,道:“就算天雷宫修为最高的人,又怎比得了她师父。” 从封云藏对待徐怀璧的态度,和徐怀璧从洛依手中夺过裁决令牌,再转瞬压制易沉。 洛依和易沉已经知道徐怀璧是一位高人,从他嘴里说天雷宫修为最高的人也比不了醉美人的师父,那必定不是信口开河。 那么,醉美人的师父,又该是何等人物? 苏壁之名如雷贯耳,洛依和易沉心想,难不成是苏壁? 徐怀璧道:“好了好了,既然你们只是来寻横公鱼的,那就无事了,你们也下去寻乐子吧。” 洛依道:“可是前辈,横公鱼我们是一定要带回卫城的,若一月期满,我们没能捕获横公鱼,那该怎么办?” 徐怀璧却道:“不就是横公鱼吗,你若真急着要,老夫三日内就帮你捉来。” 洛依和易沉忍不住白了一眼,洛依嘟囔道:“前辈不是说横公鱼击杀出没又极难捕获吗?” 徐怀璧没好气地道:“老夫那不是不知道你们究竟来做什么,给你们多讨要点时间,不知感恩还埋怨老夫,真是世风日下,不知敬老。” 洛依恍然大悟,嘻嘻一笑,道:“现在知道前辈好意了,多谢前辈。” 徐怀璧道:“这还差不多,去吧,老夫还有话要说,你们不便听。” 洛依和易沉拜别徐怀璧,下一楼去了。 今日遇天雷宫阻挠,不过对于洛依和易沉来说,只是多了一月必须离开苏城的期限,仅此而已。 第八十六章 作弄 徐怀璧不知从哪拿来一壶酒,背倚船沿,酒壶高举倾斜,张嘴接下了倾泻而下的琼浆玉液。 满湖满天的星月之间,活脱脱一个酒中仙。 徐怀璧道:“他们到你这几日了?” 醉美人道:“七日。” 徐怀璧道:“一直在船上?” 醉美人道:“只有白日停靠沉星渡船坞时会下船,其余时间都在船上。” 徐怀璧道:“这么说,还并没有去石湖?他们不知道只有去石湖才能寻到横公鱼吗?也不知道横公鱼只有夜里才会出现?” 醉美人道:“我已经告诉过他们了。” 徐怀璧眉头一皱,道:“那他们怎么还不去寻?” 醉美人道:“也是那位玄武一脉前辈在她临行前,交代到了苏城多逗留些时日。” 徐怀璧眉头皱得更深,道:“只这么一句?” 醉美人道:“她说只有这一句。她也想不通此话何意,但既然是玄武一脉前辈说的话,她也就遵照了。” 徐怀璧想了又想,也是不得其解。 洛依在一楼四处看了看,又找到了言行。 洛依也不知道是对易沉说,还是自言自语地道:“哼,竟然敢不担心我,看我怎么作弄他。” 说着,又与易沉一起走向了言行一桌。 徐怀璧叹了一口气,道:“难道玄武一脉能窥见世事吗?” 醉美人道:“我想,我们也只有顺其自然,多给她点时间。” 徐怀璧道:“那也最多一个月,就看她的机缘了。” 醉美人又想起了她的师父,若是师父在,应该就会知道是何意了吧? 徐怀璧又道:“跟那两个言城人确实不是一路吗?” 醉美人道:“据洛依说,那两个言城人以行商的名义来游玩,其中一个是言城宗室,自称不是修道者,但洛依说应该是。前几日在鱼水镇,那个言城宗室发现有鬼面跟踪她,好意给她报信。当夜又先后上了醉凡尘,这才相识。” 徐怀璧道:“洛依?” 醉美人道:“就是万生宗圣女。” 徐怀璧哦了一声,又意味深长地笑道:“言城宗室,呵,岂知是修道者,还天赋异禀啊。最近看起来要热闹咯。” 说罢,又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巧?” 醉美人笑笑没有说话,刚获悉时,她也在想怎么会这么巧。 醉凡尘一楼今夜热闹非常,因为星河七子的到来,也因为谭卓和琴儿的婚讯正式公布。 谭卓在公布婚讯的时候,道:“今夜醉凡尘上的酒钱全算我的,各位敞开了喝,务虚尽兴。” 这在醉凡尘已成一道规矩,每有与醉凡尘上的姑娘的婚事,都先有这么一道同场的宴请。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八人分两桌,宾客们本就想与他们敬酒,只是人太多不好找由头。这婚讯一公布,酒宴一请,正好就借了道贺和答谢的由头。 于是,宾客们纷纷先后走到他们两桌前,先敬谭卓一杯道贺答谢之后,又一一向另外七人敬酒。 当然,星河七子和施承风也不是与这些宾客们一杯一杯的喝,毕竟宾客们太多,他们都没有那么好的酒量。 宾客们自然也通情达理,宾客一杯,他们随意。反正大多数宾客们,只是想靠近颜朝,一睹她的绝世容颜。 这场借道贺之名的接近,才刚刚进行到一半,有人八人敬完回座,有人刚刚起身排队。 洛依和易沉刚刚在言行那桌坐下,看着这车水马龙的景象。 洛依道:“哇,这么受欢迎。” 言行道:“那自然,也不看个个一表人才,年少飞扬。况且,人家还包了今夜的酒钱。” 洛依问道:“你们去敬酒了没有?” 言行摇了摇头,道:“我们是外城人,不适合。” 洛依道:“怎么不合适,人家包了今夜的酒钱,其中自然也有你们的,吃人的嘴软,去敬杯酒应该的。” 言行笑了一声,道:“我又不缺这点银子,他包他的,我出我的。” 洛依靠近了言行几分,含笑低声道:“那就不说酒钱了,那么美的人儿,你就不想接近一下?” 言行耸了耸肩,道:“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接近?” 洛依嘿嘿笑道:“你和我几日前也素不相识,不接近一下,怎么会相识。” 言行看着洛依,想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她脸上那笑看起来人畜无害。 言行不说话,洛依又道:“我看,你是看人太多了,不好意思接近吧?要不要我给你创造个机会?” 言行无奈地道:“谢谢你的好意了,我要想接近,直接拿起酒杯走过去就好了,还不用你创造机会。你看,这满船的人不都是这样吗,多我一个也不多。” 这时,洛依好像很欣慰地道:“看来你还没忘了上次饮酒时说过的话。” 言行疑惑道:“上次说过的话?什么话?” 洛依脸色一变,委屈地道:“怎么?这才过了几日,你就忘了。” 言行仔细地想了一想,前几夜饮酒时说过的话很多,愣是想不起来哪句话会惹得洛依心生委屈。 言行只得道:“上次饮酒时说过的话很多,你到底指的是哪句?” 洛依道:“你说,待我长发及腰,你便娶我为妻。” 言行难以置信地看着洛依,只见洛依似有一脸娇羞,也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但任言行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那夜是否说过这话,于是,言行带着一脸询问转头看向邱沐。 邱沐一听也吃了一惊,随即憋着笑,无奈地道:“你莫要看我,那夜我可比你更早醉倒。” 的确如此,那夜邱沐醉倒后,过了半个多时辰言行才醉倒,也许是那半个多时辰言行酒后说了这么一句醉话。 言行苦着脸向洛依问道:“我真说过?” 洛依神色一暗,似有些悲伤,道:“三日前才说过的话,今日就不作数了。男人果然都喜新厌旧,一见到更好看的女子,转头就抛弃旧爱。” 说着说着,还吸了几下鼻头,好似抽泣一般。 言行见状,急道:“不是,若是我说的,自然作数。只是...” 话未说完,洛依打断道:“只是什么?你推说不记得了就当做没说过吗?” 言行道:“不不不,既然你坚持这么说,那必然是我酒醉后说过。只是,婚姻乃终身大事,岂可仅凭一句醉话。你就不怕芳心错付,误了自己一生吗?” 洛依一听,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好像有眼泪要流下。 洛依道:“就算是醉话,你既已说出口,我若不应,那就是被你轻薄。被你轻薄过后,我还有什么脸另觅良人。” 说着,把手往眼角擦了擦,也不知是有泪还是无泪。 言行也慌乱了,丝毫没注意到易沉和邱沐一直憋着笑。 话已经说到这里,言行也是有口难辩了,只得道:“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待我回言城通报家父家母后,定然认这门亲事。只是卫城地远,且两城通婚大秦不准,我只能尽力而为,若最终不成,也请你莫要怪我。” 洛依一听,方才还委屈欲哭的表情,立马转而含笑道:“你尽力而为,我自然不会怪你。” 言行侧头,只见盘膝而坐的洛依身后的发梢已经垂在了船板上。 言行本来觉得洛依的长发分外惹人眼,现在只觉得这未免也太长了点。 言行皱眉道:“只是你这长发...” 洛依点头道:“是的,已经及腰。” 现在的话音轻快,哪里还有一点方才悲伤幽怨的语调。 言行却没察觉到这转变太快太大,也许是他失了方寸,只认为是他的话起了安抚。 言行难为道:“那...” 洛依道:“其实不必你说的那么麻烦,你我既然在这里相遇,不如就在这里私定终身。” 言行一惊,道:“这...万万不可,这会毁了你的清誉。” 这话说完,只见洛依本已强忍着笑意的脸,已然憋不住,捧腹弯腰,立时哈哈大笑起来。 言行看着洛依的夸张表情,愣了一会,心道:“不好,上当了。” 过了许久,洛依笑意大减,但脸上仍还带着些许夸张的神情,道:“哈哈哈...我逗你的,瞧你那样。” 这番作弄,却并没有让言行生气。在短暂的适应之后,他反而一脸笑意看着洛依的俏皮模样,心中觉得这个女子甚是可爱。 她的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直爽率性,让言行感到,自己可以在她面前卸下一切的伪装。 洛依的笑意渐渐平复,因为她看到言行一直在看着她,而言行这次的眼神没有再躲避。 被这么看着,洛依反而感觉脸上有些微微发烫,这次换做她的眼神有些惊慌闪躲。 洛依不自然地捋了捋耳边的长发,露出了言行为她挑选又为她戴上的银白色耳坠。 言行毫不掩饰地看着她,在醉凡尘五彩灯光的映照下,那银白色的耳坠和胜雪的肌肤看起来更加的艳丽。 洛依低头自斟自饮了一杯,缓解自己的慌乱,道:“这是我下船时你竟然不担心我的惩罚,谁让你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言行终于把视线从洛依脸上移开,道:“好,我领教了。” 气氛有些尴尬,眼神无处安放。 邱沐倒只把这番作弄当做一个玩笑,没有注意到洛依的反常,也许是他和洛依才认识不到几日。 而易沉开始也憋着笑当做乐子,他以往也没少受洛依作弄,不过现在看着洛依的模样,这在他眼里很反常。 易沉突然感到很惋惜。 第八十七章 结交 除了言行这一桌,船上的宾客们已经全都向星河七子和施承风敬过酒,所有人又回归了各自的位子,一切再如往常。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交谈中不时地看向言行这一桌四人,星河七子也都见过言行一次,当时苏然只说言行是他的朋友,除此外没有别的印象。 施承风已告诉七子言行是言城宗室,还是修道者,且修为不俗。 七子虽感意外,但言行到现在为止,毕竟还未掀起什么风浪。 很显然,他们现在更在意的是洛依和易沉,这两人难道也是言城的修道者吗? 洛依不但可以和封云藏严词交锋,使封云藏悻悻而归。又可以像个寻常年轻女子一样寻乐开怀,捧腹大笑。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人更加深了对她的好奇。 施承风终于起身,走到言行身旁。 施承风道:“今夜谭师兄大喜请宴,言兄,你们不过去敬一杯吗?” 也许是酒意上涌,现在的他更加的意气风发。 洛依、易沉和邱沐看了言行一眼,这才下船两日,就已经结识了枕星河的人了吗? 言行道:“我们是外来人,冒昧过去敬酒怕唐突了各位,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施承风笑道:“言兄既是苏师弟的朋友,自然也是我们的朋友。况且,上了醉凡尘,我们都是客,更没有外来人一说。” 又看洛依和易沉道:“这两位也是言兄的同伴吗?” 言行道:“我们是朋友。” 同伴和朋友这两个称呼,还是有微妙的区别。 言行的回答,让施承风知道洛依和易沉并不来自言城。但这就让施承风更感到奇怪了,怎么这么巧,同时来了两城的修道者?而且他们竟还认识? 施承风于是看着几人道:“既然有缘相见,不如我们也交个朋友?大喜之夜,我想各位该不会拒绝?” 施承风含笑地看着几人,结交之心诚意十足。 昨日在枕星河悬壁石台,言行能很清楚的感觉到施承风与自己刻意保持的距离。而现在,态度可谓是个大转变。 言行知道,当洛依和易沉下船与封云藏交涉时,修道者的身份已经不言自明,施承风显然是冲着洛依和易沉来的。 但这也奇怪,为什么当知道自己是外城修道者时刻意疏远,却反而对洛依和易沉有心结交?是因为自己出现在枕星河太冒然?还是因为洛依和易沉能让封云藏退步? 言行看向洛依和易沉,眼神中有询问之意。 易沉也时常想与外城的修道者高谈阔论把酒言欢,甚至一较高下,这是每一个修道者心中的愿景。只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洛依和易沉到了几日也刻意不与枕星河修道者接触。 但现在,既然暴露了身份,又在醉凡尘相遇,而施承风又盛情相请。此时若再不答应,遗憾不说,更让人难堪,这确实无法拒绝。 洛依仍悠闲地吃着小食,看来也不反对。 邱沐笑了笑,此行,他只是为言行做掩护。 而言行自己,虽然结交了苏然,也见过星河七子和施承风,但也不过只是一面之缘。现在能借着他们为了结交洛依和易沉而接近他们,可谓白送的机会,当然求之不得。 言行见洛依和易沉不反对,道:“既然施兄不弃,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施承风道:“好,那各位稍候。” 四人本想随着施承风一同去敬酒,但发现施承风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只见施承风随后就与言行洛依一桌旁的几桌宾客低声通融,很快,那几桌宾客就换了位置。 施承风又招过侍女,一同把几桌收拾了一下,腾出的空桌又拼到言行洛依一桌。 四张桌拼好,施承风这才向谭卓等人招了招手。 他们端起自己的酒食走了过来,于是,就这样十二个人拼坐一处。 其余宾客们也都时不时向这一处看来,他们也都猜到了洛依和易沉是外城来的修道者,所以星河七子和施承风才会想过去与他们结交。 不过,这些宾客们很懂得避讳,很快,他们又各自吃喝攀谈起来,不再刻意向那处张望,更没有探听之举。 十二人中,易沉年纪最大,其后廖开约莫三十,余下的,都还很年轻,尤其徐冲和颜露。 不认识的人,互相看了看。 易沉赞叹道:“果然英雄出少年,几位风采卓约,都说枕星河人杰地灵,才俊辈出,此言不虚。” 廖开含笑摆摆手,道:“兄台谬赞了。” 说罢,廖开起头,星河七子和施承风又一一报上姓名。 然后,易沉道:“在下万生宗易沉。此来多有不便,失礼之处,还请各位见谅。” 廖开笑道:“易兄说的哪里话,能到这里来已是不易。能够结识易兄,更是我们的荣幸。” 这还是星河七子和施承风第一次见到除天雷宫外的修道者,原因世人皆明,这是身为一个修道者最大的憾事,不知天地之大,难睹同道风采。 洛依道:“万生宗,洛依。” 洛姓,为万生宗圣女之姓,这一点,在场除了易沉之外无人知晓。 不过,传说中洛水仙子之名,他们都听过,那是水行万生宗开派祖师。 他们都心想,难不成这女子是那洛水仙子的后人? 但是,这两个人怎么来自万生宗?星河七子疑惑地看向言行。 言行不以为意,任他们猜测,只道:“在下言行,与诸位都有过一面之缘。” 接着,邱沐道:“在下邱沐,从言城来。”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报名字之前,都先报枕星河,洛依和易沉也都先报万生宗,这表明他们修道者的身份。 而言行和邱沐只报名字和来处,不提修道者身份。 但施承风和星河七子都知道了言行的真实身份,非但是修道者,更是言城宗室。 施承风向邱沐确认道:“这位邱兄不是修道者?” 邱沐微笑摇头道:“不是,在下只是个商人。”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不解地看着这四个人的组合,两个是万生宗修道者,一个是言城宗室,还有一个只是言城商人,他们到底又怎么会走到一起? 颜朝坐在言行的对面,不时瞥向言行,直觉感到这个人刻意隐藏,需要警惕。 洛依和言行两人并肩而坐,这时,洛依微微转头似笑非笑地瞄了言行一眼。从施承风确认邱沐是不是修道者那一问,而没问言行,可以判断出言行修道者的身份已经被他们知晓。 而那日言行多此一举告诉洛依鬾鬼在跟踪的时候,洛依对他修道者的身份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一直没拆穿而已。而这,易沉当然也知道。 言行对这次出行到现在的结果,深感到一种窘状,本想做出的一切伪装显得很多余。 洛依低声道:“怎么,没骗过他们?” 言行没有回话,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向谭卓道:“今夜谭兄大喜,在下先敬谭兄一杯。祝谭兄与佳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心中疑惑归疑惑,但初次相见,总不能无故追问。 他们又不是那遭人怨恨的天雷宫的人,只好先把心中的疑惑放到一边。 谭卓也举杯,笑道:“谢言兄。适才我已说过了,今夜酒钱算我的,务虚尽兴而归。” 说完,两人酒杯一碰,饮完杯中酒。 今夜的酒,当然得一一先敬过谭卓,再敬余下的人。 洛依给自己倒了一杯,却停下来先没敬酒,笑着说道:“楼上那位你们拜见的前辈,可是我姐姐,你们是不是也要叫我一声前辈?” 谭卓看着这个笑意迎面,却又比自己年轻几岁的女子,道:“你若也是枕星河出身,又与柳姨义结金兰,那我们叫你一声前辈也无不可。不过,你并非枕星河出身,这个辈分怕是攀不上了。” 洛依又道:“也是,不过他们称前辈,你却称柳姨。他们可以不叫我前辈,那你是不是也该叫我一声洛姨?” 洛依又开始了作弄,没见过的人都笑看着,感觉这个女子很有趣。 怎料,谭卓却笑道:“好,洛依(姨)。” 洛依一愣,没想到他真的叫了,觉得很奇怪,想了想,又摇头,丧气地道:“唉,这名字可真取错了,占不到便宜。” 其他人一听,也笑得更开心了,这气氛很快就扫去了初识的拘束。 洛依举杯敬酒道:“敬你一杯,可莫要辜负了琴儿。” 谭卓举杯道:“洛依(姨)训下,必定不敢。” 谭卓故意模糊了一字,也听不清是依,还是姨。 洛依哼哼了两声,道:“你就算没有洛姨,可别忘了还有柳姨。” 谭卓喝完杯中酒,含笑摇头。 这轻松的氛围,让众人都很愉快。 易沉也举杯,笑道:“祝谭兄早日抱得美人归。” 谭卓举杯道:“谢易兄,大婚之日还会在醉凡尘设宴款待,到时还望众位赏光。” 又饮一杯。 邱沐也举杯含笑道:“借谭兄喜事,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谭卓举杯道:“邱兄说的好。来,同饮。” 邱沐的笑有些许苦涩,也许是他想到了谢芙萍,感叹这世间真情难得。 都先敬过了谭卓,言行又从廖开开始,一一向星河七子和施承风敬起酒来。 洛依、易沉和邱沐随后,都一一敬过酒后,话渐渐聊开。 不过,施承风和星河七子本是为结交洛依和易沉而来,只是言行和邱沐正好在场,顺带而已。 言行和邱沐自然懂这其中的生分,也不会不识趣的把自己与易沉和洛依等同了。 这时,言行和邱沐就成了陪衬。 第八十八章 旁听 一番觥筹交错,渐渐熟络之后,众人也就不再拘泥于客套。 顾棠问道:“不知这位洛依小姐,与洛水仙子,可有渊源?” 洛依神情肃穆地道:“洛水仙子是我万生宗开派祖师。” 顾棠问道:“仅此而已?” 洛依道:“仅此而已。” 吴越问道:“不知二位远到苏城,为何而来?” 这句话才是星河七子和施承风最想问的话,但是一直忌讳得没有问出口,吴越也是借着酒兴只当随口一问,若是洛依和易沉不答或顾左右而言他,那便打住不再问。 却不想易沉直说道:“我们来寻横公鱼。” 这答案令八人着实没想到,穿过天雷宫层层封堵,远行两千里,只为此而来? 他们其实都不大信,心道这必定只是一个幌子,但又不好表露出来,也不好再追问。 易沉和洛依无奈地笑了笑。 易沉道:“我知你们不信,但的确只为横公鱼而来。所以为了避讳,我二人到了苏城七日,也不曾登上枕星河,若不是你们今日正巧要上醉凡尘,直到我二人离开苏城,我们也不会相识的。” 这么一说,星河七子和施承风才信了几分。 施承风道:“既然二位是为横公鱼而来,若需要帮助,只要开口便是。” 易沉道:“多谢好意,不过,为了少些麻烦,还是我们二人自己去寻好了。” 施承风道:“二位恐怕不知,那横公鱼乃是妖邪,古怪得很。哦,不是不相信二位的修为...” 洛依道:“我们已从姐姐那得知了,还是谢谢你们的好意。只是,我们在苏城的行踪都要在天雷宫的监视之下,若下了醉凡尘与你们一同出现在他们眼里,只怕又要解释不清了。” 施承风道:“解释不清又如何,在苏城,根本就不需要和他们解释。” 易沉摇头道:“万生宗与天雷宫有一份协约,干系重大,不可节外生枝。” 这话说完,陷入了沉静,有叹息声起,不止为万生宗,也为枕星河,更为所有世间之人。 言行自斟自饮了一杯,他已看清枕星河与言城一样,不甘困守于一城。不过,他还需要见到更适当的人。 颜朝时不时的看向言行,相比洛依和易沉,她的注意力更多的放在了言行的身上。 言行除了刚开始敬酒之外,端坐在位一言不发。 而星河七子和施承风更有意无意的忽略他,若换旁人,就这么枯坐着,不找些话融入到人群中,早也找借口离去赏这落雁湖中美景去了。 所以,他是想听到些什么吗? 颜朝心细如尘,星河七子其余人和施承风都没有在意言行这么些微的不合理处,但她注意到了。 洛依就坐在颜朝对面,颜朝不时看向言行的举动落入了洛依眼中。 洛依十指相交,反扣着撑着下颚,满脸含笑地看着颜朝,颜朝喝过酒后,面色微红,此时本就绝美的容颜更加惊艳。 颜朝感到洛依正看着她,也看向洛依,唇角微扬,原本给人的清冷感瞬间有了一丝千娇百媚。 洛依笑着赞叹道:“啧啧啧...你一定是这世上最美的人儿了。” 被洛依那么看着,又听到这么一句话,颜朝有些难为情地道:“你就会说笑,依我看,你才是。” 颜朝眼里的洛依,肌肤胜雪,眸如秋水,那一对银白色的耳坠,更是把她的容颜映照得光彩四溢。颜朝心中也的确认为,洛依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洛依微微摇头,仍笑道:“若是没有你,我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你说是不是,颜露妹妹。” 颜露和颜朝性情不同,她很活泼。 颜露道:“洛姐姐也是很美的,你和我姐各有不同。我可就惨了,和她一个模子出来的,想有个别的比法都不行。” 女子都是爱美的,尤其是年轻女子。 洛依道:“柳姐姐不是说了,你还小,等你姐姐老了,你还没老。我和你姐姐可年纪相仿,我可熬不到她老了。” 颜露眨了眨眼,道:“要不然,我们联手把她毁容了吧?” 这当然是说笑。 洛依道:“这么美的人儿,哪下得去手,我还想多看看,养养眼呢。要真把她给毁容了,这世间的男子还不得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 说完,洛依又看向言行,言行正旁若无人地吃着糕点,低头饮酒相配,完完全全一个无关人等。 洛依没好气地道:“喂,你就光顾着吃,这世间最美的人就坐在你面前,也不知道多看几眼,真是不解风情。” 言行饮完杯中酒,看了看洛依,又看了看颜朝。 这一眼,颜朝酒后微红的面容又惊艳了言行的双眼。 但终究知道这个场合,不能失礼,很快又别过眼去。 洛依又道:“我要是你呀,就把她抢回言城去。” 言行道:“开什么玩笑,她一剑就能把我给杀了。” 言行亲眼见过颜朝的剑道修为压制了鬼面,那极致的速度和莫测的身法,若没有事先的防备,一招之下就可能身首异处。 洛依笑道:“能死在她剑下,你也不枉此生了。” 颜朝被洛依调笑得无可奈何,只得默不作声。 言行也知道,这时最好少和洛依说话,不然吃亏的还是自己。 颜朝的容颜是公认的绝色,众人听洛依的话也不觉得是言过其实,不过总不能让洛依一直调笑颜朝下去。 因为天雷宫困局的沉静已被洛依打破,众人所幸就换个话题。 谭卓道:“来来来,说好的不醉不归,这酒可不能停下。” 又开始了一番推杯换盏,一时的消沉又被抛在脑后。其余人都已有了几分醉意,但洛依和易沉仍面不改色,丝毫没有醉态。 谭卓今夜喝的是最多的,他的身形已经开始摇晃,但他仍又倒了一杯酒要敬易沉。 易沉道:“你已经喝太多了,婚事临近,想来还有诸多要准备的事宜。我看,今夜就到此为止,日后若还有机会,你我再把酒言欢。” 谭卓已有些许结舌道:“不行,今夜有些能结识两位水行行者,我就是喝到不省人事又有何妨?” 谁知这话,却让易沉脸色一暗,叹了一口气,道:“那这杯酒,就更不用喝了。” 谭卓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愣在当场,本是热闹的你来我往,也瞬间安静了下来,都看向易沉。 再看向洛依,只见洛依也一改笑颜,脸上有了一些失落和惭愧。 一样的脸色也出现在了言行的脸上,甚至还有一丝痛苦。只不过,言行的脸色只有颜朝看到了。 易沉道:“我们不是行者,我们不配行者之名。” 言行原以为水行万生宗或许不同,却没想到连万生宗也和言城一样,不敢称行者之名。 沉寂,各人心中五味杂陈。枕星河也知道,天雷宫禁称行者二字,对五行的强压远非枕星河受到的制衡可比。 但一直没有说话的徐冲道:“不,不论天雷宫怎么说,不论你们自己怎么想,五行就是行者,行者之名一定还会响彻天地。” 徐冲看着易沉,年少稚嫩的脸上,神情无比坚毅,语气也无比坚定。 众人都看向徐冲,他们又何曾不像徐冲一样坚信着,看着徐冲此时的坚定不移,曾经的自己好像也被唤了回来。 另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也说道:“对,只要你们还没放弃心中的大义,只要你们心中还有守护世间苍生的信念,你们就是行者。” 这是邱沐的话,邱沐说这句话时,心中想到的是言行的大义,想到的是言行此来苏城的目的,想到的是言行说出的那句话。 邱沐又重复了那句话:“解开这世间无形的巨网,荡尽这世间不散的雷云,还世人一个心向往之而可为之的朗朗乾坤。” 众人又看向邱沐,惊讶不已。 邱沐文质彬彬,并且说自己不是修道者,看起来也的确不像个修道者,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显得很违和。 但他们,的确都被这句话振奋了。 施承风道:“说的好,没想到邱兄竟能说出这样豪气干云的话。” 邱沐撇了一眼言行,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一个朋友说的。” 施承风道:“那你这个朋友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 言行默默地坐着,没有旁人的惊讶和振奋,洛依和颜朝同时向他看去,各有所思。 洛依想的是,这句话难道是他说的?他的心中还藏着这么一番大志? 而颜朝想的是,这个人怎么好像对什么都漠不关心?而这种漠不关心,在颜朝眼里显得很刻意。 原本黯然失落的易沉豪情顿生,道:“好,那就为行者之名干一杯,我也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的自称行者。” 众人都道:“来,为行者之名干一杯。” 言行也举起了酒杯,饮下这杯酒的那一瞬间,被手遮挡住的眼中的伪装也被卸下。 饮完那杯酒后,放下手时,那伪装又重新遮盖了他深沉的眼眸。 言行想起出走言城前一日,在言城流金消玉苑,他曾宣誓,当他回到言城的时候,会竖起行者的大旗。 接下来的话,众人都在指责天雷宫做下的种种倒行逆施天怒人怨的事。 个个怒不可揭,但也只是在言语上宣泄各自的不满,并没有说要与天雷宫为敌,更没有说要拔除天雷宫。 而他们说的事,在言行和邱沐听来,与言城发生的,根本不值一提。 第八十九章 投石问路 听着众人对天雷宫的的指责抱怨,言行故意发出一声轻笑。 而这声轻笑,惹得人人向他看去,更惹得星河七子和施承风顿生不满。 吴越不悦地道:“言兄好像对我们指责天雷宫的话不是很爱听。” 言行道:“吴兄误会了,不是在下不爱听,而是各位说起的话,若是发生的言城,那想必言城上下都会自感庆幸。” 吴越道:“怎么?言兄是说天雷宫在苏城做下的恶还不够?苏城还应感恩戴德了?” 言行摆摆手道:“吴兄又误会了,恶就是恶,不分恶大恶小,断没有为恶行感恩戴德之理。” 顾棠一改笑颜,阴沉着脸道:“那言兄是何意?” 言行视而不见,道:“方才各位说到查禁,说苏城百姓被那莫名的禁令拘押下百多人待除籍。各位可能不知,此番刚刚结束的查禁,不只针对苏城,而是世间各城。我二人到了苏城几日,见苏城清明,人人脸上皆是笑颜,而言城,满城风雨,悲愤难平。各位可知言城被拘押的待除籍之人有多少?”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并不知道这次的查禁范围如此之广,当然也更不知言城的待除籍之人有多少。 他们都看向言行,言行向他们展开了五指。 廖开道:“五百?” 在他们所知道的历次查禁里,五百对于苏城是从未有过之数。 言行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道:“五千。”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面面相觑,竟然多达五千?这简直闻所未闻。 洛依和易沉却并不是很吃惊,因为他们路过黄城,见到过黄城的哀鸿遍野。更因为除籍之地就在洛水之北,他们见过太多太多的除籍之人。 廖开向易沉问道:“卫城如何?” 易沉叹了口气,道:“各位有所不知,因为万生宗和天雷宫的协约,两城互不相犯,卫城没有这除籍之律,所以卫城没有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对于万生宗和天雷宫的协约内容,和为何会有这份协约的存在,没有人问,他们都知道这是个不便说的秘密。 言行却又道:“言城还不会是波及最重的一城,至少还有一城受到的迫害远在言城之上。” 施承风道:“哪一城?” 言行道:“张城。” 只有言行知道事因何起,不问也知张城会是什么局面。 竟会有一城除籍之人多过五千之数?又为何言行会说此事牵连到各城? 颜朝对言行的疑问更深了,看着言行道:“你好像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 言行道:“因为我知道此事因何而起。” 颜朝问道:“因何而起?” 言行道:“因凌风谷杀张城执禁团十一人。” 除邱沐外,人人闻听变色。 万生宗与天雷宫互不相犯,而枕星河历来不惧天雷宫。但即便如此,枕星河也不敢杀天雷宫门下一人,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正是心知会招致什么样的祸端,所以才对天雷宫一再忍让。 再联想到那道天降雷罚,原来是道界的变故牵连到世间百姓,这就说得通了。 施承风重重地拍了一下酒桌,道:“凌风谷为什么要这么做?” 言行好像事不关己地道:“那应该去问凌风谷。” 众人哑口无言。 颜朝又道:“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言行淡淡地道:“无意间听说。” 颜朝道:“那我们又怎知你不是道听途说?” 言行却道:“你们大可不信。” 言行已勾起他们对此事的探究,这件事对于世间道界而言太过重大,他们必须要弄清楚。 言行故意说出这些,不过是投石问路,他知道,今夜过后,枕星河必定会主动与他接触,那时就离目标更近了一步。 言行又自顾自喝起了酒,好像他说的话只是话赶话无意提起,对其中真假也不做辩解。 众人都在各自思量,但事关重大,他们也并没有对此表露出太多个人态度。于是,也就有默契地闭口不谈此事。 洛依知道,言行并非无意说起此事,这才是言行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 再看向言行,洛依感觉这个人或许会掀起世间一场从未有过的腥风血雨,甚至连一直避世的万生宗也会被拖入其中。 洛依的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不安,还是期待。 醉凡尘的行程还早,一艘满是华灯的夜游船漂在落雁湖上,满湖的星光点缀之下,恍惚之间,分不清这是在人间,还是天际的星河。 戏台上有琴曲,也有曼舞,这本是个纵乐欢愉的地方,这本是个烦忧远去的夜晚。 而徐怀璧和醉美人在二楼,徐怀璧手拿一壶酒,独倚船沿栏杆,仰头就着壶口潇洒饮酒。他们的位置正在言行一桌的正上方,言行一桌的话,他们都听见了。 徐怀璧喝完壶中酒,大喊了一声:“传老头。” 一个小阁楼传来了开门声,又过一会,怜儿扶着一个枯槁老者从阁楼里走了出来。 待怜儿搀扶着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到徐怀璧身前,老者道:“徐老头,你又来啦。” 声音很苍老,如他的身形一样。 徐怀璧呵呵一笑,道:“走,下去说书。” 那老者道:“还说什么书,你都听过多少回了。” 徐怀璧道:“谁说的听过多少回就不能再听了?” 怜儿道:“徐老先生,爷爷他老人家困了,要不然下回再听?” 徐怀璧白了她一眼,道:“等他说起来,你看他还困不困?只怕等他说起来,你想拉也拉不住了。” 怜儿无奈地笑了笑,扶着老者和徐怀璧走下楼去。 当有人看到那老者的时候,有欢呼声起,大喊道:“传老先生来了,传老先生来了...” 这老者,也是那支纷走世间各城的说书人其中之一,他比言城那哑口说书人要幸运得多。 在苏城,他受到保护,有了醉凡尘后,他便一直是醉凡尘的座上宾,大秦和天雷宫的人再不能骚扰和欺凌他。 戏台上的琴姬和舞姬也停了下来,她们一同搀扶老者走上戏台,再扶着老者坐下。 有人高喊道:“传老先生,说一段。” 附和喧哗声不断,老者靠坐在靠椅上,双手抬起向下压了一压,全场又复归安静。 徐冲看到徐怀璧,挥手叫道:“爷爷,来,这边坐。” 徐怀璧走到了徐冲身旁,看了众人一眼,笑道:“老人家才不和小娃娃坐一起喝酒。” 洛依也笑道:“前辈,你是怕坐下了,我们轮番都向您敬酒吧。” 徐怀璧哼了一声,道:“老夫知道这酒在你喝来如饮水,看你那面不改色的样,老夫也知道喝不过你。既如此,老夫为何还要自讨没趣。” 卫城苦寒之地,人人都有喝烈酒驱寒的习性,这几乎是世人皆知。 洛依吐了吐舌头,没能如愿。 徐怀璧有意无意地看了言行一眼,然后走到一旁,又独倚船沿栏杆,很快,侍女又给他拿来了一壶酒。 戏台上,老者道:“今夜要听哪一段?” 宾客们喧哗声又起。 有人说:“老先生想说哪段就说哪段。” 有人说:“老先生总说世间将有大劫,还说必须行者出世才能解救世间苍生,不如再说说行者。” 有人说:“我听老先生说过,从前世人都住在中原之地,后来又是怎么有的外八城?” ...... 醉凡尘的宾客大多都听过老者说的传说故事,只是大多没有听全。 怜儿说道:“你们这些人啊,今夜是谭公子和琴儿定喜之夜,我看,爷爷还是说一段前尘情缘好了。” 这个提议,大家都满意。 老者想了想,悠悠开口道:“往事越千年,能在千年之后还留下名字的人,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多。我们这一支传扬的都是世间和道界发生过的存亡大事,情缘甚少,就是有,也大多不甚美满,说来大煞风景。” 众人听这一说,回想起曾听过的传说,好像还当真没有听到过哪一段情缘。 老者又道:“不过,在近千年前的那场浩劫时,倒是有一段风流故事,虽没成良缘,却也是一段佳话。” 怜儿道:“那爷爷就说这一段吧。” 众人没有异议,各自洗耳恭听。 老者道:“好,那就说这段。” 老者喝了一口茶,原本浑浊的眼神也变得有了些光彩,遥想了一番,打开话匣。 “那时,世间正是危难之际,如潮的异兽从西华山侵入中原。抵挡异兽之祸数十年的金行西华门和西华军门已经独力难支,那是世间生灵的灾劫,无人能幸免。若是西华门和西华军门抵挡不住,异兽大军便可直入中原,后果必然是生灵涂炭死伤无数。在那危机时刻,必须要让世间道界全数齐聚西华山共同抵抗这场浩劫。” 那场异兽之祸,虽不可考,但众人都已听过很多遍。不管信与不信,他们都对那传说的异兽之祸心有余悸。 老者顿了顿,又继续道:“那场浩劫之前,五行沉寂已久,天雷宫横空出世,声名鹊起,大有取代五行成为道界之尊的势头,就与如今一样。” 传说中,总有道界以五行为尊的说法,但这让如今的人们很难信服。数百年来,天雷宫十年一届的百英决,五行的参赛者莫说比不了天雷宫,也远比了枕星河的年轻一辈。 有人道:“老先生,不是我们不信您说的,您说的故事里,五行和行者自然让人敬佩不已。但若现今的五行真是传说里的五行,那也太名不副实。” 老者道:“那场浩劫之前,世间也是这样怀疑的声音。不过,虽然那场浩劫是举世间道界的力量和西华军门数十万的将士合力化解的,但五行居功至伟。浩劫中,五行行者一一揭示了曾让世人怀疑的传言,浩劫之后,也再无人对五行心存不敬和怀疑。正是五行神君重塑五行大阵,方才将异兽屠戮殆尽,若没有五行神君,恐怕世间道界合力也解不了那场异兽之祸。” 有人道:“这又是为何?难道非要等到大劫来临,五行才能复兴吗?” 老者道:“我们只是把往事汇编流传下来,至于五行为何会如此巨大的衰荣起伏,我们并不知,恐怕就连五行自己也不知。” 这个说法,自然不会轻易打消听者对这只是一个编造的故事的怀疑。 第九十章 前尘往事(一 神君风采) 本是要听一段风流佳话,却又绕成了千年大劫和五行传说。 怜儿打断道:“远了,远了。爷爷不是要说一段情缘佳话吗?” 老者干笑两声,又道:“对,扯远了。那时,五行道门都在五圣山,天雷宫也在中原,唯有枕星河与凌风谷远在中原之外。为了齐聚世间道界,自然有人要到这两门求援,而到这两门求援之人,正是彼时的青龙神君。众位可能不知,那青龙神君是位女子,卓约仙子一般,不似凡人。” 宾客们听这一说,纷纷向颜朝看去,心道,还能比她更美吗? 老者道:“众位可能不信,但那青龙神君很独特,五行有太玄相,青龙神君青发青瞳,容颜无瑕,确如天仙一般。” 宾客们再看着颜朝,想象着若是她也青发青瞳,又会给人什么感觉,不可否认,那的确很特殊。 就连颜朝那一桌的其余人也纷纷向她看去,颜朝只是清冷地没有表情地端坐着。 老者又道:“在见到那时的星河凌虚与凌风谷主后,两门当即应援前往西华山。不过,星河凌虚与凌风谷主也在见到青龙神君时,先后倾慕青龙神君。当星河凌虚与凌风谷主相遇,两人立下君子之争,以道法修为分高下,夺向青龙神君表白之心。可是,数番交手之下,两人都未分胜负。也是这数番交手之后,两人互相钦佩,反成了知交好友。” 听者哈哈大笑,本是相互夺爱,最后反倒成了至交,这的确是一段佳话。 星河凌虚,是枕星河掌门的称谓,也是今日苏城最为之骄傲的称谓。 虽然老者的话中,彼时的星河凌虚并未胜过凌风谷主,但他们对此都不在意。 有人道:“后来呢?青龙神君选择了谁?” 老者道:“没有选择谁,星河凌虚与凌风谷主后来看出青龙神君对他们二人都无意,也就不再争高下。” 有人道:“对星河凌虚和凌风谷主都无意?那对谁有意?曾听您说当年的玄武神君被视为天人,引世间道界追随,难道青龙神君爱慕的是玄武神君?” 老者摇头道:“不,青龙神君与玄武神君虽有深交,但好像也并没有爱慕之情。彼时另一位神君倒是爱慕着玄武神君。” 马上有人追问道:“哪一位?” 老者道:“朱雀神君。” 又有人问道:“那后来,朱雀神君与玄武神君在一起了吗?” 老者又摇了摇头,枯槁的脸上写满了悲伤,道:“后来,就是那一场道界西行,西行的人再也没回来。” 道界西行,大家都听说过,但是为何要西行,西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却无人知。 只不过,老者的话中有误,并不是所有西行的人都没有回来。 数年后,有一人回来了,只不过只有极少极少人知晓。 有人道:“那这么说来,世间再无神君了。” 老者道:“不,一定还会有新的神君出现,他们还会再一次拯救世间苍生。” 宾客们大多都把这当个故事,他们实在很难相信。 但洛依知道,她又想起了在玄武山听到的那句话:“你为何不能继承玄武神君?” 言行也知道,他从赤羽大鹏那里得知千年大劫临近,也知朱雀神灵聚灵受阻。 但是言行在想,为何大劫总是千年之期?其中有什么秘密?那场道界西行是否就是为揭开这个秘密而去? 徐怀璧高举酒壶,倾斜之下有酒从壶口洒下,他大张着嘴喝了几口。 又将酒壶放下,道:“传老头,讲讲如今十城的由来。” 老者看向徐怀璧,道:“这还用我讲,你徐老头都能倒背如流了。” 徐怀璧道:“老夫喝多了,忘了。” 有人没听过这段的,也说道:“对啊,传老先生,就讲这段吧,我最想听这一段了。” 老者叹了一口气,这一段看起来是一段很沉重的往事。 老者沉默许久,终于悠悠开口。 “要说清这一段,还要从那场浩劫说起。在那场战斗中,西华山战场仅存的数万军士和其余道门修道者面对凶残的异兽大军,交战之下都心生恐惧士气低迷。唯有行者义无反顾舍生忘死,一次次在世人将要绝望时重燃了他们的斗志。” “所有人都想不明白,为何行者会如此不顾一切,但看着他们一个个前赴后继,视死如归,也无不被他们所感染。” “在付出惨烈的死伤,又在玄武神君施大神通解了西华山防线之危后,依玄武神君之计先引沿途的百姓撤离到黄龙山以东,放后续的异兽大潮进入中原。当异兽大潮从西华山连绵五百里抵达黄龙山时,五行神君重塑五行大阵。” “最后那一战持续了整整一月,惨烈非常,血流成河,烟尘蔽日,待烟尘散尽,连太阳也被染上了一层血红。彼时的世间行者数万人,在中原战火结束时,仅余数百人。将异兽大军杀尽后,行者之名响彻天地,五行的传说也再一次被书写。” 众人听得心生动容,哪怕只是个传说故事,他们也已被带入了那可怖的骇人场景中。 更为玄武神君的胆识和行者的无畏,充满敬佩。 怜儿代众人打断道:“爷爷,又远了,我们要听的是如今世间十城的由来。” 老者道:“别急,这都是因果相连的事,不说清前由,你们也是一头雾水。” 有人忍不住问道:“老先生,玄武神君究竟施展了什么大神通?” 老者抬起双眼,眼中尽是敬仰之情,道:“当还有上万的异兽与世间修道者和军士们厮杀缠斗在一起时,只见玄武神君飘然升空,凌空结印,天际阴云随即翻涌。片刻后,有雨落下,待雨落至半空,又全都凝成冰刃。” “那密布于半空中数之不尽的冰刃,齐齐迅疾坠下,突然,凄厉惨叫之声响彻了那一方天地间,但那惨叫声方起而绝,诡异非常。再看向战场,上万只异兽全被冰刃穿吼,同时倒地毙命。而与异兽纠缠厮杀正举起手中兵刃的修道者和军士们却无一人被冰刃所伤,即便是另外四位神君和星河凌虚等人,也被这等道法修为所震撼。” 洛依和易沉神情复杂,有敬佩,有骄傲,也有憧憬。 那,就是洛依想修成的天降冰刃。 听者们个个表情夸张,瞠目结舌,这也太神之又神。 而太过神话,就更将信将疑。 老者接着道:“那场大战后,为感念五行救世的功德,世人尊奉五神君。那五神君本是五行灵戒持有者,他们可召唤五行神兽之灵,于是,世人便以神兽之名尊奉,这才有了五神君之说。世间道界也共推五神君为尊,即便非五行道门也遵神君之令。” 宾客们看向星河七子和施承风,心想道,如果现在有神君出现,他们也要听从神君的号令吗? 老者饮了一口茶,又续道:“那场大战后,世间修道者仍聚于黄龙山久久不散。一来此战已让他们心生战友之情,二来悬于他们心头仍有阴霾未除,三来他们或许仍不愿舍传说而去,哪怕只是与传说并肩一处。那一代的世间修道者对玄武神君展现的惊人修为和过人胆识叹为天人,每一个人都以能与他并肩而战为荣。” “玄武神君站在高处遥望西方许久,而后转身看着在他身前聚集一处齐齐看着他的世间各门修道者,振臂一呼道‘可有人愿与我同去西方走一遭?’话音刚落,那些正看着他的世间修道者们好像正在等待着他的召唤,顷刻间,纷纷振臂回应‘愿意,愿意,愿意’...” 听者们好像各自在眼前看到一个身影在向他们召唤,若是那个身影也问出那句话,他们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回应道愿意。 老者又道:“其余四位神君当下就走到玄武神君身旁,星河凌虚和凌风谷主看着忘情高呼的门下,也一同走了过去,然后,是落霞寺的老僧。唯有天雷宫掌门仍踌躇,天雷宫一门也不同其余各门尽数响应。后天雷宫一门十数人围在掌门身旁,不知商议了些什么。最后,天雷宫掌门也向那八人走了过去。这九人,就是流传后世的西行九道。” 众人听到这里,都隐隐猜到,天雷宫这时的异常就已为后来的时局变化埋下了引信。 老者又继续道:“那次西行,是自愿相随,负伤者留下,修为较浅者留下。最终,天雷宫同行者最少,未同行的天雷宫门下,不乏既未负伤亦修为匪浅者。” 众人心道原来如此,这就是天雷宫后来直至今日一家独大的原因。 老者又接道:“不过,除此外,水行也只有玄武神君一人,那场中原大战,万生宗并未到场,也无人跟随西行。” 听者都很疑惑,有人语气有些气愤地问道:“为何万生宗没有参战?” 老者道:“因为,除西犯的异兽大潮外,还有异兽跨过洛水以北茫茫雪山,试图从北侵入中原。万生宗一门以洛水为屏,以一门之力抵挡犯北的异兽。虽说犯北的异兽相比西来的异兽而言并不算多,但万生宗以一门之力经年累月抵挡下来,实属不易。” 刚刚那人转而又惭愧地称赞道:“原来如此,了不起。”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还有言行和邱沐,都看向洛依和易沉二人。 但洛依和易沉却没有骄傲神色,反倒好像有些莫名的忧虑。 老者再道:“临行前,玄武神君又做了一件事,当着世间所有修道者,以手中的水行灵戒作赌注,激天雷宫掌门与之一战。玄武神君当时的声望正是鼎盛之时,虽天雷宫掌门自认不是对手,但不知为何玄武神君不容他拒绝,也许是灵戒太具诱惑,最终天雷宫掌门应战。这一战,天雷宫掌门施展出天雷宫至高术法,施术之后,几近发狂,但却奈何玄武神君不得,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玄武神君对天雷宫掌门道‘雷法的确霸道无匹,但反噬之力亦甚,不宜修之过深,道长以为呢?’天雷宫掌门对此并未作表态。事后,青龙神君问玄武神君为何要当着世间修道者的面如此挫败天雷宫,玄武神君满脸忧虑地道‘我也不知,只是想在天雷宫一门埋下一丝忌惮。我观雷法,噬道心。’” 众人听后,无不赞叹玄武神君慧眼,他这一句话一语成谶。 天雷宫此后的所作所为,哪里还有一丝身为修道者的道心。 他们只是惋惜,为何当年玄武神君不直接灭了天雷宫。 没有人打断老者,他们都在等老者继续说下去。 第九十一章 前尘往事(二 狼子野心) 千年大劫和道界西行脉络已清,接下来就该是中原的变故了。 老者道:“那支西华军门,与行者并肩而战多年,他们都已被感染了行者之心。听闻北方仍有少许异兽犯边,在那场浩劫扫尾后,毅然远赴洛水,与万生宗并肩。千年大劫百年后,也许是因修为高深者都尽数西行无归,道界传承大损。唯天雷宫大盛,广收门徒。” “又过百年,也许是经过了两百年的观望,世间尊奉的五神君在那场西行之后再没出现过,天雷宫于是昭世入主盘龙城。再百年,这百年来天雷宫屡有修为高深之人试图一探玄武山,虽屡次尽在玄武山迷失,未能一探究竟,最终却也都安然出山,未有折损。” “如此一来,天雷宫渐渐放下心中顾忌,于是大兴人力垒巨石将方圆数十里的盘龙城建成七层宫殿,前后耗数十年方成。原先盘龙城住民被移至城郊,围七层宫殿而居,方圆百里尽称盘龙城,而原先的盘龙城则就此改称天雷宫。” 往事渐渐被理清。 老者又道:“天雷宫此举,引起道界颇多非议,但天雷宫对此却置之不理,一意孤行,只回应道‘我天雷宫自当永世庇护我之子民。’天雷宫自此自诩道界至尊,门内早已禁传五行传说。至此,千年大劫已过三百年,人世又经十数代繁衍,中原土地已渐渐不够百姓存活,迁出中原已是势在必行。” “大劫前,姬姓王权作古,世间已无王权,此关乎万民生计的大事,自然由道界当责,权衡妥善之法迫在眉睫。怎料,理应由世间道界合力商榷之事,万万没想到天雷宫大圈土地,以黄龙山为界划北,东至东太山,西至西华山,南至灵雀山。当时天雷宫掌门秦姓,自顾划下中原一半土地后,向世人宣称自此这便是秦城。” 众人听后,无不愤慨,有人道:“天雷宫也太过分了,就没人反对吗?” 老者道:“怎会无人反对,此举一出,举世哗然,各道门齐至天雷宫声讨。那天雷宫秦姓掌门却道‘世间大势,众位与我心知肚明,世人只会愈多,即便今日不分城,后世也不可避免。如今中原地少人众,百姓为存活频生争斗而致人祸,其情可原。我天雷宫此举,不过是为世间百姓避除祸患,天雷宫自此后亦当尽全力掌理秦城,护民以安,抚民以宁,何错之有?’” 众人对那秦姓掌门说的话细细想了一遍,只觉这番话说得好像有几分合情合理,但又觉有几分古怪。 老者又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喉,接着道:“彼时黄龙观主道‘秦掌门这话说来也有几分理,只是天雷宫事先不知会各门同道,一举划下中原半壁,可是想在世间称王权?’” “秦姓掌门又道‘道长多虑了,其实我早已心中权衡已久,只是无权召集各位同道前来参详。既然此番各门同道都已来齐,那我便将心中权衡托出,众位道兄一并商议。’” “黄龙观主道‘既如此,道长请讲。’” “秦姓掌门接道‘先前已说了,分城迁民已势在必行,想来众位也无异议。如今需商议的是,迁出中原的百姓该迁往何处,又如何安顿。迁出中原,也便在五行大阵之外,听闻水行万生宗所在洛水之北偶有妖邪异兽出没,虽于道门不足为患,但对百姓却是大患,如此,百姓自是不愿迁往。因此,由谁来号召迁往,此方是重中之重。’” 醉凡尘上的听者目不转睛地看着说书老者,想象着当时的局势,各自思索着,有人点头赞同。 老者看了看听书的众人,道:“那时前去天雷宫声讨的道界之人,也如你们一般,都看着那秦姓掌门,等他继续说下去。那秦姓掌门又道“以我之意,五行,天雷宫,东千里外凌风谷,南千里外枕星河,西千里外落霞寺,外加早已驻居北千里外洛水畔的西华军门,共十,分十城。除中原四行外,各门所在之地各辖一城,这几地道门久立数百年,早已是开化之地,又有道门庇护,如此,百姓自然更愿迁往。不出数年,必开新兴之城。”” 醉凡尘上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都是苏城人,在枕星河的庇护下,他们的确感到安心。 这些道门外加西华军门曾扶大厦于将倾,救万民于水火,由他们各掌一城,也算是对他们曾经功绩的褒奖,自然不会有人反对。 老者又道:“不过,当年中原四行虽声势衰退,但五行救世之功仍令行者倍感自豪。彼时世间道界仍奉神君为尊,虽已三百年未现神君,但神君也只能自五行出。任凭天雷宫声势滔天,但想以一门比肩中原四行,这很难令人信服。于是,中原四行有人道‘依你之说,世分十城。可你天雷宫未与天下道门合议,便私划半壁中原,北有水行万生宗和西华军门,南有枕星河,东有凌风谷,西有落霞寺。难不成,我中原四行一起挤入黄龙山以北半个中原之地再分四城?’” 的确,听者们心道:虽说道门应无觊觎世俗权势之心,但若真如此划分,中原四行岂不是要被人看低一等。 老者接着道:“秦姓掌门这时又说了‘不,且听我说完。天地之大,中原仅是一隅,中原之外天高地阔,若能将中原外尽数开化,于人间后世乃永世之功。我天雷宫与黄龙观自创派始便宿居于此,各分半壁,以佑各城百姓。我意是,火行自灵雀山再南出五百里,金行自西华山再西出五百里,木行自东太山再东出五百里,各召百姓随行开化。五行深得民心厚望,此举亦只有五行方能完成,换我等几门,只怕不会有百姓跟随。此举若成,现如今地少人众苦于生计的困局永世可解,不下于五行创世与救世之功。’” 这番话,给五行戴上一顶高帽,火行、金行、木行各出中原之境五百里如此重大之事,竟显得轻描淡写般。 听者不得不佩服那位秦姓掌门的口才,也不得不承认,他若没有别的图谋,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有人问道:“各道门就这样同意了吗?” 老者叹了口气,道:“虽然各道门对那天雷宫秦姓掌门身为一个修道之人为何对世俗局势如此明晰感到困惑和不安,但当时中原内百姓纷争不断,的确急需一个妥善解决之法。又因五行同气连枝,水行万生宗开宗伊始便远在玄武山五百里外,既然万生宗可,其余三行又有何不可,遑论此举确是为了人世间的长存久安。再加之万生宗远离玄武山,却好似一直强盛,并未有中原四行盛衰起伏之象,传言有行者将此与五行大阵相连,其中有行者心想远离中原之境或许并非坏事。种种加在一起,虽然要从此远离创立逾千年的山门实有不舍,但最终念及世间百姓,行者的道心让他们深感责无旁贷,也便不再反对。” 言行听这一说,将离火殿的修道者近些年来相比老辈修行进程大大提升的现状,与说书人说的千年大劫之期临近,还有赤羽大鹏说的五行大阵需重塑一一相连,心道:这难道真与五行大阵有关? 而洛依已知五行之气,洛依猜想,虽五行修道者都不知五行之气,但在纳气时多少都会混入气府。 若在五圣山,这些无意中混入气府的五行之气因神兽聚灵大量抽取,就会少之又少。 因此影响到修为进程,这就很合理。 所以,曾经五行衰微,并不是五行道法的问题。 老者接着道:“于是,世间分立十城。天雷宫秦姓掌门又提议各城以各道门掌门姓氏命名,各掌门兼任各城城主,掌理各城一切事宜。原本各道门都称不妥,道界只当保护百姓安全,不应掌理俗事,更不该染指世俗权位。但秦姓掌门又道‘此举并非为贪恋世俗权位,只因现如今无世俗王权,为化解民间纷争,需要有人代理权位,号令百姓甘心遵从,非德高望重之人难当此任。现如今民间又有何人能担此重责?此实为世间安平所需。所谓城主之名,不过暂代,日后若出民心所向之人,再转交与他便是,万望诸位莫再推辞。’那秦姓掌门说的每句话都十分有道理,各道门再无话反驳,只是落霞寺坚称佛门无姓氏,落霞寺掌理的那一城便称佛城。” 世间十城的由来清晰明了,这个来龙去脉,很让人信服。 听者也都觉那天雷宫秦姓掌门这番提议堪称雄才大略,这本应是件造福苍生之举。 实际受损的,只有火行、金行和木行。 但又为何会是如今这个局势? 有人问道:“老先生,那秦姓掌门好像的确是为了造福世间百姓,可怎么走到如今这天怒人怨的地步?” 老者摇头道:“不,天雷宫狼子野心,他们只不过是利用了五行以苍生为念的道心。后来的一桩桩事,都证明那秦姓掌门定下此计的初心,就是为了天雷宫日后的权势。” 那人追问道:“后来又出了哪些事?” 听者们已经被带进了这段往事,无法自拔,竖耳聆听。 第九十二章 前尘往事(三 阴谋得逞) 老者道:“那之后,枕星河所在的南苏城,凌风谷所在的东张城,落霞寺所在的西佛城,与万生宗和西华军门所在的北卫韩两城,因各门所在日久早有少数百姓生息已有开化,中原百姓也多愿迁居这几城。十年后,这几城已各有数十万百姓开垦田地筑屋安居。而南火行言城,西金行周城,东木行林城,因迁居之地未经开化,至这番气象则多费了二十年。至此,十城成形,道门当权,看似天下安宁。” “忽有一日,天雷宫以天下虽安,亦不可荒废修行为名,相邀各城道门前往中原黄龙山合议道界盛会。应邀的都是各道门掌门,同时也是各城城主,这便是世间第一次‘十议’。这第一次‘十议’,商定了世间道界盛会,也就是直至今日仍在延续的‘百英决’。虽说今日的百英决已然面目全非,但这是后话。” 火行、金行、木行不辞辛劳为世人开化一城的功绩让人钦佩,但听者现在更想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老者继续道:“十议会堂上,天雷宫本说五行之功非其余道门可比,黄龙观又坐落于十城正中,如此盛会理应在黄龙观举办,届时世人也可到场观看。一来,可满足世人对道界的好奇之心;二来,也可让世人亲见道法之能,对道界永怀尊崇之心。而各道门,也深感此盛会,可相互切磋请教,修道之人都有一颗与同道一较高下之心,即便不为分胜负,也可对修行多有启发助益。于是,各道门都表示本门参与。不过,又生两道难题。” 老者又饮了一口茶,听者已彻底被勾起了探究之心。 有人催促道:“又有了哪两道难题?” 老者缓缓放下茶壶,娓娓道来。 “其一,黄龙观坐于黄龙山之巅,非修道者难登顶,何况黄龙观也无偌大广场,且不说如何安顿前来观看的无数世人,便是能供与比试的场地也不足。其二,韩城由原西华军门掌理,并无道门,即便是最勇猛的军士也远不能与寻常修道者同场竞技。” “可是,自古以来的第一个道界盛会,就此作罢,岂不可惜。于是,商议之后,举办的地点改在了邻近黄龙山的天雷宫。而韩城的原西华军门一脉与万生宗相处已三百余年,历来多得万生宗相助,早已亲如一家,这十人参赛名额,便让与了万生宗。万生宗素来传言强盛,且神秘,想来再多十人,也不至令补足的十人修为相差过大,更可揭开水行神秘面纱。各道门对此,也都无异议。” “最终商定,各道门选出年不足三十岁的优秀年轻一辈十人,万生宗出二十人,于一年后,齐聚天雷宫举办第一届百英决。其后,每十年举办一次。” 如今的百英决早已沦为猴戏,形如过场,所有人都知道原因,已经无人再对百英决提起兴趣。 但那第一届的百英决,想来大有不同,听者们都想知道那一届百英决的结果。 有人问道:“然后呢?那一届百英决的结果如何?” 老者道:“一年后,世间道门修道者齐聚天雷宫,没有参加比试的也前来观看。更有数以万计的百姓从各城纷至沓来,以求看到世间修道者各展神通,了却心中不能一睹修道者风采的遗憾,各城来的百姓自然想看到本城的修道者拿个好名次。比试的道场,就在七层天雷宫的第一层,划出十处十丈长十丈宽的比试场地,场地外搭起看台,十位城主端坐看台正中,气势庄严,庄重斐然,无愧于世间道界盛会。” 听者们想象着那种气派,都遗憾他们都不能身临其会。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还有言行、洛依和易沉,也为那场盛会神往不已。 老者又道:“世人和各道门本都以为各门道法各有所长,当无过大差距。可是数日的比试后,结果却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天雷宫门下,和万生宗年轻修道者,前十各占其五。天雷宫十人全数未出前二十,万生宗二十人全数未出前三十。直可说,那时的世间道界,天雷宫和万生宗碾压余者,这两门成分庭抗礼之势。” 听者们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口,那时天雷宫强盛,他们一路听来都已预见,可万生宗竟然也那么强大? 一直以来,万生宗都好像远在世外,自它远在洛水开宗伊始,它就给自己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从没有人真的了解过它,连那支说书人也不例外。 星河七子与施承风和言行看着洛依,心想,原来天雷宫之所以与万生宗签下互不相扰的协约,其中也颇有忌惮之意吗? 可万生宗既然有那么强大,为何又要签下那永不南出的协约? 老者接着道:“再后来的几届百英决,终于连万生宗也渐渐被天雷宫压过。世人多有前去天雷宫参观比试者,归去后纷纷流传天雷宫雷法为世间道法之最。又有人说,那座恢宏的七层天雷宫有煌煌天威,观之有王者之气。到这时,各城道门终于觉察,自天雷宫提议世间分立十城开始,所有的事好像都在照着天雷宫的意图发展。所有的人都感到,天雷宫所图的恐怕不止是世间最强的名分,但是到这时已经悔之晚矣无可奈何,只叹技不如人。为了应对日后可能再生的变数,他们只能更勤于修行,同时寄望后辈再出天纵奇才。” 听书的人也同样感到了老者说的无可奈何,因为那种无可奈何直至今日也未改变,所幸他们身在苏城,还算清明。 老者叹道:“其实,天雷宫的图谋,不止在分立十城时开始。早在那之前的三百余年,在那场道界西行时就已有了,甚至还早在道界西行,早在那场千年大劫之前。他们之所以在那场千年大劫后又等了三百余年,只因当年玄武神君当着世间道界毫不留情地埋在天雷宫心底的忌惮。” 听者们也唉声叹气,有人道:“玄武神君一念之仁,让天雷宫遗祸世间,唉。” 有人道:“也不能怪玄武神君,毕竟当时天雷宫并没有荼毒世间,还为解那场异兽大劫也出了一份力,岂可因后世之祸牵怪前人。” 有人道:“唉,也不是怪玄武神君,只是遗憾西行之后,世间再无神君。已经过了近千年,五行怎么就不能再出一位神君,即便不是当年的玄武神君,再出一位新的神君也可为世间主持公道。” 有人道:“是啊,五行到底怎么了?” 又有人接话问说书老者,道:“不过话说回来,老先生,神君可以继承吗?要怎么继承?” 老者摇头道:“我只是个说书人,又怎会知道要如何才能继承神君之名。” 只有洛依是知道的,需要先融会五行之气,达到太玄境大成,之后再感应互通神兽之灵。 但是,这又谈何容易? 无与伦比的天资先不说,当洛依获悉如何捕捉融会水行之气后,已一月有余,每日不曾中断修习,可直至今日她还需要念力外视辅助感知。 何况,她身上还带着可以使水行之气趋向她的神兵九霄玄冰刃。 这番修行之法洛依早已告诉过易沉,可易沉尝试多次,感觉不到也看不到水行之气,他已经放弃了。 而言行此前,甚至连想都未想过神君之名也可承继。 直到此时,听到有人这么一问,他才想了想。 但他又怎会想得出如何能继承?这对于他而言,是个完完全全的迷,一丝头绪也没有。 唯一的办法,只是尽可能的提升自己的修为,再遇到某个机缘。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同样心想着,神君该是怎样的风采?难道真的连星河凌虚也不如吗? 他们都不想承认,因为星河凌虚,是他们每一个人的憧憬。 但是,曾经的星河凌虚以神君为尊。 施承风问道:“老先生,难道只有五行能成为神君吗?” 老者道:“只有五行,因为只有他们能召唤神兽之灵。五行大阵是化解千年大劫的根本,只有当他们召唤出神兽之灵,千年大劫来临时,世间苍生才能免于生灵涂炭。” 醉凡尘上的人,也不知是信了老者说的传说,还是暂时沉寂其中,只是一时没有从中走出而已。 他们仿佛感觉到了那传说中如潮的凶残异兽正向他们奔涌而来,不由地心生恐惧。 有人道:“若是召唤不出神兽之灵,真的就不能化解了吗?” 老者道:“放心吧,行者会再次出世的,神君也会再次出世的,这是五行行者的宿命。” 有人甩甩头,道:“先不说行者和神君,别的城不知道,我们可是有枕星河在。” 有人道:“对,我们有枕星河,怕什么。” 说着,宾客们纷纷向星河七子和施承风,还有徐怀璧看去。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此时镇定自若,不管他们信与不信,不管他们心中怎么想,至少不能让人心恐慌,他们都很懂得顾全大局。 徐怀璧又饮了一口酒,啐了一口道:“听个故事,你们还真信了?小娃娃,没见过世面。” 众人听徐怀璧一说,都有些不好意思,好像确实有些过分担忧,有些人以前也听过这些,过后还不是该如何就如何。 于是,众人都笑了笑,那恐慌情绪也少了几分。 第九十三章 前尘往事(四 阴云蔽世) 不说那暂时无法考证的传说,但世间十城如何走到今日这样大秦一家说了算的局面,还未说完。 有人道:“老先生,您继续说,后来天雷宫怎么就一手遮天了?” 老者摇头叹息,接着道:“当天雷宫在百英决盛会压制万生宗后,很快与万生宗签订了一份协约。签下这份协约后,天雷宫终于不再掩饰他们的野心,秦城从此自号大秦。天雷宫门下当时已过万人,却仍建制军队,军士数十万之众,分派往各城三万,称协助各城抵御外祸,或安镇民心。各城纷纷抗议,表示各有道门,亦可自建军队,无需‘协助’。可大秦不予理会,派往各城的三万大军强行驻扎在各城城外。各城无可奈何,也只能先后各建制三万军队与大秦驻军对峙安营。” 纷纷有人道:“这也太霸道了。” 老者却道:“更霸道的还在后面。如此对峙数年,也未生事端,可也仅仅沉寂了这数年。后大秦竟一纸通文传递各城,称世间应一统法度,大秦不日将派驻各城立监察司,协同各城监察执法。举世哗然,各城愤而拒之。可数日后,各城城门前果然都行来一众数十人,守卫城门的兵士早已收到命令,不得放这些人入城。那来者都是寻常人,并非天雷宫修道者。守城兵士将手中长枪直指,轻易就将这些人挡在城外。可却不料,异状突发,这些人竟毫不畏死,直直冲向身前长枪,守城兵士们还未及反应,那数十人来者便都已死在长枪之下。这死法太过诡异,兵士们不知所措,赶忙将此事禀报城主,各城城主得知后,全都生出一个念头:糟了。” 都不需要身临事发现场,醉凡尘上的听者们听到这个死法,都觉得骇人听闻。 这就不只是天雷宫行事霸道了,这更是阴狠毒辣。 天雷宫真的是修道者吗?他们的道心吗? 老者继续道:“仅一日后,天雷宫门下修道者就抵达了各城,以各城杀害大秦子民为由破城而入。各城道界自然不会任由天雷宫颠倒黑白,于是两方交战,出现颇多死伤,但毫不意外的都是天雷宫占据了上风。城外的大秦驻军也随即响应,各城自家军应战,战事一触即发。若两方都不罢手,更会殃及城中百姓,死伤将会不计其数。” “各城都是道门当权,他们都心怀一颗道心,人与人厮杀,非他们所愿。他们的先辈曾付出无数生命,为了守护世人,他们也愿付出自己的生命守护世人,证那一颗道心。可他们万万也想不到,人世间的恶,竟然比那凶残的异兽更令他们束手无策。他们都已经看出来了,不让天雷宫得逞是不会罢休的,这口气虽然难忍,但他们难道又能为了这口气枉送无辜百姓性命吗?修道一途,一条性命已是看得极重,更遑论一城百姓的安危。” “在这种情势下,各城城主无奈与天雷宫约定停手。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各城监察司,同时,天雷宫称,为保护监察司周全,在各城留下五十六名天雷宫修道者成立执禁团,同助监察事宜,实则是为监视各城道门。” 说到这里,就已经将过去到如今的世事脉络一一理清了。 听者们无法埋怨各城道界各城城主为何就向天雷宫妥协了,因为设身处地的想,在那种情势下,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老者再道:“一切都如天雷宫预谋的一般,他们得逞了。先是让各道门分掌一城,这一城百姓从此便成了道门的命门。再让世人都见识到雷法之威,以让世人心生敬畏,继而顺从。后令军队逼城,试探各城底线。最后威逼利诱普通百姓假扮大秦所派差役,前去自殁于各城守城兵士之手,让天雷宫终于有了名目向各城下手。虽然各城道门也不信天雷宫修道者会向寻常百姓下杀手,但那早已驻扎在各城城外的军队却足以让各城道门投鼠忌器。此计,歹毒至极。” 后来的一系列莫名禁令,到这时就已不需再说了,世间已经沦为天雷宫掌控下的玩物。 听者们除了在心中咒骂天雷宫的狠毒,除了这么宣泄一番,也已经无可奈何,又能有谁能彻底的改变这一切。 老者抬起了头,悲悯地道:“自此,天地间飘荡着阴郁的死气和暴戾的雷云,这死气和雷云一飘,到今日已是六百年。所幸,枕星河在那场门内高人尽数西行无归,沉寂了数百年后,又再一次重新崛起。近几百年来,枕星河高人辈出,虽解不了世间困局,但苏城随着枕星河的重新兴盛也获益良多。其余各城,除卫城外,仍苦不堪言。说到底,世间会如何走向,终归是道界的实力说了算。天雷宫包藏祸心,又一家独大,世间百姓岂能幸免于难。” 醉凡尘内一片沉闷,听者们都已从千年异兽大劫之说走了出来,那更像个故事。 但是天雷宫之祸,又岂不是眼前实实在在的一大劫,他们都是这场劫难中的受害者。 宾客们心中都生出一个念头:修道者安心修道不就好了,他们又为何一定要掌权呢?这世间权势又有什么值得他们贪恋的? 但是碍于星河七子和施承风还有徐怀璧在场,没有人说出来。 言行心中也在沉思,不过他想的并不是这个问题,而是如何能避免道界掌权? 有人道:“难道天雷宫遗留的祸端,就不能化解吗?” 老者遥看远方,道:“这早就不是一家能解的局,只有当五行竖起行者大旗的时候,才能撼动天雷宫。”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看着洛依和易沉,默默不说话。 而宾客们有人看向星河七子和施承风。 有人道:“难道枕星河站出来号召世间,就做不到吗?” 老者摇了摇头,又道:“传说自有传说的力量,五行传说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在世间埋下了种子。虽然你们现在不信,可当行者之名重现世间时,你们就会信了。” 宾客们心里不是滋味,枕星河是他们的骄傲,可说书人却说枕星河的号召力比不了五行,比不了那虚幻的行者二字。 徐怀璧仍倚靠在船沿栏杆上,落雁湖上的风吹来,他须发飞扬,一派仙风道骨。 徐怀璧道:“传老头,老夫记得十八年前,有一个人以行者为志。” 说着这话,眼睛向言行撇了一眼。 老者点了点头,道:“的确,那人在那届百英决上名列第四,仅次于如今的星河凌虚。是万生宗沉寂于百英决之后,数百年来第一个名列前十的五行后辈。” 徐怀璧道:“那他,怎么未竖起你说的行者大旗?” 老者道:“时机未到,他也只称以行者为志,并未称自己就是行者。不过,这正是行者将要出世的前兆。” 这件事,在十八年前,于世间道界轰动一时。 但是,在天雷宫的淫威之下,很快被压了下去。 所以,醉凡尘上的宾客,和星河七子与施承风都不知道,因为他们都很年轻。 听到有人竟敢声称以行者为志,听者们都感好奇。 有人问道:“那个人是谁?后来怎么样了?” 老者想了想,道:“我记得,那人叫言休,乃是言城宗室。后来,就销声匿迹了。” 宾客们一阵叹息,天雷宫抹杀各城道门优秀后辈的事早就不是秘密,他们都心想,那言休肯定是被天雷宫暗中抹杀了。 言行一桌,其余人都向他看去,既是言城宗室,两人必定有关。 他们已可断定,言行此来,必定另有目的。 但言行,好像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多双眼睛正看着他,他仍然自顾地有一杯没一杯地喝酒。 又有人想起了什么,道:“张知秋,是否也是参与的十八年前那一届百英决?” 老者道:“对,张知秋在那届百英决夺魁,乃是历届百英决夺魁者除天雷宫门下外,第一人。” 一届百英决,名列前四者,竟有三名非天雷宫出身,其中之一竟然夺魁。 这是一件让人喜悦的事,看来世间各道门都正从颓势中崛起。 有人没听说过张知秋的事,追问道:“那张知秋后来呢?” 老者一阵摇头叹息,道:“张知秋后来被押送天雷宫,天雷宫又召各城道门前去,公开处刑。他被铁链锁身,百道天雷袭打,尸骨无存,惨不忍睹。通告世间,公开处刑的,这也是第一人。” 有人愤愤不平,道:“天雷宫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了还不够,还要公开处以这样残忍的极刑。” 老者道:“因那张知秋天纵奇才,心存高远。夺魁百英决时,当着世间道界汇聚一堂,向天雷宫请愿应让世间道界互通,还世人自由,引起诸多响应,但此举为天雷宫所不容。回到张城后,他更依仗着一身莫测的凌风谷御风术穿行七野,私交外城道界。被发觉后,天雷宫差遣门内数名修为最高深者,下严令务虚将他生擒,押回天雷宫公开处以极刑,以震慑世间断了此念。唉,这些,都已经是十八年,将近十九年前的事了。” 张知秋的所作所为,与一身道法修为,竟让天雷宫需以数名修为最高深的修道者才能将他生擒。 众人惊叹道,不愧为天纵奇才。 可是,就连说书老者也不知道,哪怕是那数名天雷宫修为最高深的修道者,也未能生擒张知秋。他们只是以一女子胁迫,才让张知秋束手就擒。 倒并不是说张知秋的修为高过天雷宫内修为最高的修道者,而是凌风谷道法有其独到之处,无相无形,诡秘莫测。 老者接着道:“不止是张知秋和销声匿迹的言休,就连如今的星河凌虚,在那届百英决之后,也遭到了暗杀,幸好安然脱身了。想来那一届百英决参与的各城后辈,其中优秀者大多都被牵连其中,惨剧更胜从前。” 那一届百英决和百英决之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不过虽然结局让人惋惜,但世间道界的崛起还是让人振奋。 于是,又有人问道:“那后来一届百英决呢?就是八年,不,近九年前的那一届。” 老者道:“因为十八年前那一届百英决造成的后果,后来一届,也就是上一届,参赛的天雷宫外各道门修道者都表现平平。也不知是刻意隐藏,还是真的英才凋零。” 宾客们再一次看向星河七子和施承风,心道:是啊,明知道表现出众就会遭惹杀身之祸,不出意外,他们八人一年多之后都会参加下一届的百英决,难道届时要他们毫无保留吗?这又于心何忍。 他们都相信星河七子与施承风是这一辈世间道界的翘楚,即便与天雷宫门内的顶尖同辈相比,这八人也丝毫不逊色。但又不由得,都为这八人担忧起来。 所有人都在想,明年秋后的百英决,又会发生什么呢? 醉凡尘已在回程途中,这一夜的夜游也将要结束。 今夜本是喜夜,开始时船上的人确实沉寂于喜色。 不过,当说书老者说起前尘往事,众人的心情几经反复,现在更是说不清的复杂。 虽然今夜少了些欢乐,也无暇流连落雁湖上人间美景。但能听全这一段过往,也同样不虚此行,说是得偿所望也不为过。 徐怀璧道:“好了,传老头,你的故事都说完了,也该去睡觉了。” 怜儿扶起说书老者,在众人的目光中,又颤颤巍巍地走上二楼。 第九十四章 话外之话 醉凡尘陷入了鸦雀无声,个个兴致索然,他们都一时没法从那些往事中走出来。 心中诸多感慨,也为今后又会再发生什么而忧心,连身前的酒都忘了喝。 徐怀璧道:“无趣,无趣。上了醉凡尘不喝酒,你们来做什么?白瞎了生在苏城,浪费这么好的美酒美色。言城就在五百里外,不如你们都到言城去?” 这没来由的一说,好似插科打诨,前言不搭后语。 但却让船上的人豁然开朗,是啊,他们生在苏城,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得了生在苏城幸运? 既然生在苏城,还犯得着那么焦心忧虑吗? 于是,又有推杯换盏,纵情欢笑声起。 言行没有看徐怀璧,只是心道:这位前辈真不简单,言谈举止风轻云淡,但又都恰到好处。 他让说书人说那一段往事,提起五行和行者,又引出言休,是在向自己暗示什么吗? 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同样出自五行的洛依和易沉听的? 这么想着,言行转头看了洛依一眼。 这一眼,又看见了洛依侧颜上的银白色耳坠,映照她胜雪的肌肤,不由又看呆了。 洛依感觉言行正看着他,也看向言行,笑了一笑,却见言行看着她愣愣出神。 突然想起之前作弄言行编出的话,想起作弄完言行后他也是这么一直看着自己。 洛依又有些不知所措,脸色一红,匆忙转过头去。 而这些,都落入了颜朝眼里。 施承风忽然问道:“易兄,可参加过上一届百英决?” 易沉年纪已过三十,他若参加百英决,只能是上一届。 而易沉和洛依能远道来苏城,定不会是庸碌之辈。 他们此时都还不知道洛依的身份,竟会是万生宗圣女。 百英决的参赛者是由各城执禁团定的,都是执禁团观察许久评定的优秀者。 所以,易沉参加过百英决的可能性极大。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几乎也可以肯定,都会出现在明年的百英决名单上。 可易沉却道:“没有。” 这让几人都感意外,施承风追问道:“怎么,万生宗与易兄同辈中,还有十人修为高过易兄?” 洛依也许是想从言行的看着她的目光中解脱出来,把话抢过来,道:“怎么可能,易师兄可是已经太玄境。” 几人都吃了一惊,纷纷向易沉打量起来,都想看到传说中的太玄相,可是什么也没看出,除了发色很黑,但这点也不奇怪。 这才纷纷想起来,原来水行主黑。 言行也把目光从洛依脸上移开,看向易沉,洛依随之舒了一口气。 廖开问道:“既然如此,易兄又怎会没参加上一届百英决?” 易沉道:“我并没有报名。”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廖开又问道:“万生宗的参赛者都是自己报名参加吗?” 易沉反问道:“枕星河难道不是?” 廖开摇了摇头。 洛依向言行问道:“你们呢?” 言行摇头道:“不是。” 言行此时再假装不是修道者,不知道界事,已经毫无意义。 这一答,他们都知道了,万生宗的确和其余道门不同,与天雷宫的关系很特殊。 其实,早在万生宗与天雷宫签下协约时,万生宗二十人百英决参赛名额的其中十人名额就已让与了天雷宫。 而万生宗也不受约束,更有意不让最优秀的年轻一辈参加,这也是后来万生宗沉寂百英决的原因。 这一夜,他们知悉了太多的事,心头也各自思量,酒兴全无。 这时,徐怀璧终于走了过来,带着几分醉意,道:“给老夫让个位置。” 徐冲闻言,赶忙和身旁的颜露一起挪了挪,笑嘻嘻道:“爷爷,坐这。” 徐怀璧又笑着摸了摸徐冲的头,很是亲切关爱。 徐怀璧坐下后,对谭卓道:“你小子莫不是想省些酒钱?” 谭卓也带着几分醉意,讪讪一笑,道:“师叔祖说笑了,怎会呢。” 徐怀璧板着脸道:“既不想省酒钱,又岂有你这么请客的?自己不喝也就罢了,怎可让客人也空着酒杯?” 谭卓拍了拍脑门,道:“对对对,怪我怪我。” 说着,又给自己酒杯倒满,对着众人说道:“从现在开始,酒杯都不许空着,我先自罚一杯。” 谭卓一杯喝完,又倒一杯,众人也纷纷自己倒满酒杯。 洛依笑意盈盈地道:“前辈,您可是自己坐下了。既然是酒宴,您要是喝醉了,可怨不得晚辈不敬。” 徐怀璧哼了一声道:“老夫是老辈,你一个小辈还敢穷追猛打不成。” 洛依道:“在我们卫城酒宴上,三杯酒过后,可不论辈分了。” 徐怀璧道:“那是在你们卫城,现在可是在苏城。你要灌醉老夫,先问问这几个小辈答不答应。”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含笑摇头不语,他们这位师叔祖一向玩世不恭,让人捉摸不透。 便是徐冲,对他这位爷爷,除了尊敬之外,也觉有趣。 洛依感觉想要灌醉他是不可能了,也一改俏皮,庄重地道:“前辈既然这么说了,那晚辈也就打消了这念头。不过,这一杯酒,敬谢前辈为我二人解难,前辈该不会不喝吧?” 徐怀璧道:“嗯,废了老夫那么一番口舌,这杯酒当喝。” 说完,洛依与徐怀璧同喝了一杯。 易沉也举杯道:“晚辈同谢前辈。” 徐怀璧道了一声:“好。” 又与易沉同喝了一杯。 这时,本应作壁上观的言行,却突然举杯,道:“老先生,晚辈远来是客,也敬老先生一杯。” 徐怀璧却道:“你虽远来是客,但在醉凡尘,你这一杯应敬醉美人,而非老夫。” 言行道:“老先生说得有理,那晚辈换个敬酒词。” 徐怀璧道:“好,你若能说服老夫,老夫就接你这杯酒。” 众人都看着言行,言行这个举动让他们感到很奇怪。 但他们更想看他如何让徐怀璧接这一杯酒。 言行道:“适才老先生提起的言休,是晚辈叔父。晚辈代叔父,敬谢时隔十八年后,老先生仍还记得他。” 徐怀璧眯起双眼看着言行,他之所以故意提起言休,就是告诉言行他知道了言行的身份,知道了言行与言休有关系。让说书老者说那一段世间往事,就是怀疑言行此来是否会牵涉出世间大局和沉寂的行者。 徐怀璧以此试探言行的反应,再依言行的反应做出自己对言行的判断。 言行现在说出这句话,就说明言行听出了徐怀璧没说的话,也回应了徐怀璧的猜测。 其余人也早就想到言行和言休必定有关系,只是没想到关系这么近。 他们在听到说书老者说言休竟敢公然宣称以行者为志时,都心生敬佩。此时再看向言行,又都更在意了几分。 徐怀璧看了言行许久,随后哈哈大笑,道:“好,好,好,老夫接你这杯。” 二人喝完一杯。 徐怀璧又道:“不知言城城主言明,与你是何关系?” 言行又倒一杯,道:“是晚辈伯父,晚辈再代伯父敬老先生一杯。” 徐怀璧道:“好,这杯也当喝。” 说着,徐怀璧自倒了一杯,又与言行喝了这一杯。 言行喝完,却又再倒了一杯,再举杯道:“再代家父言信,敬老先生一杯。” 言信之名,在言城外,并不为人所熟知。 徐怀璧虽然知道言信,但却不买这个账。 徐怀璧道:“你这个敬法可不行,你虽是言城宗室,可若要把宗室一个个拿出来代为敬酒,老夫又岂能一杯杯的接过?” 可言行却没有把酒杯放下,仍举着杯道:“不知苏城在查禁期间,是否也有一道雷柱来袭?” 枕星河的人自然对那道雷柱记忆犹新,虽然它被轻易化解,但那的确是一道威势无匹的术法。 若没有星河凌虚,恐怕很难破解。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互相看了看,不知言行这时为何会突然提起那道雷柱。 只有洛依和易沉不明所以,他们没有见过那道雷柱。 徐怀璧看着言行,若无其事地道:“的确是有过这么一道雷柱。” 言行还举着酒杯,道:“想来那道雷柱于枕星河也无甚威胁,不过,家父也破了那道雷柱。” 徐怀璧看着言行的眼中露出惊喜,随即又一阵哈哈大笑,甚至双手鼓起掌来,道:“有趣,有趣,你这小子有趣得很。”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听到言行说他父亲也破解了那道雷柱,不由为之侧目。 但他们,实在也不能理解为何徐怀璧会如此忘乎所以。 过了片刻,徐怀璧止住了笑,又道:“好,这杯酒也当喝。” 说完,又自倒了一杯,与言行同饮。 言行饮完,又倒了一杯,举杯又道:“晚辈听闻叔父与如今的星河凌虚曾有一战,二人也算故交。晚辈斗胆,不如晚辈代叔父,老先生代星河凌虚互饮一杯?” 徐怀璧却又笑了起来,看着言行不住点头,可却道:“这一杯,老夫看还是你日后直接与他喝好了。” 言行看着徐怀璧,喜不自胜地道:“谢老先生。” 然后,正要放下酒杯。 徐怀璧又道:“酒杯且慢放下,老夫也敬你一杯。还有,不要叫老先生,叫前辈。” 言行顿了一顿,道:“是,前辈。” 二人再喝了一杯。 这边言行和徐怀璧来来回回,其余人也没闲着,各自喝着酒,但注意力都在言行和徐怀璧身上。 众人都感到很奇怪,刚开始徐怀璧不接言行敬的酒,现在却反过来敬言行一杯酒。 他们二人说的话众人都听见了,都知道那话中有话,但并没有完全听出话外之意。 尤其是言行突然提到那道雷罚,又说他的父亲破了那道雷罚。 而这句话后,徐怀璧态度大变,然后暗示言行可以会见星河凌虚,这里显得很突兀,让他们一时想不通。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只感觉言行竟能与徐怀璧在众目睽睽下打着机锋,又让徐怀璧屈尊敬酒,可想而知,这人极不简单。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都还不知道言行会牵涉出多重大的事,颜朝也是一样。 她虽推断出言行此来是为了寻求枕星河的援助和结盟,目的应是为向天雷宫施压以让言城的现状得以改善,但她并没有料想到言行正在预谋颠覆天雷宫霸权的大事。 徐怀璧一一听出了。 言行敬的三杯酒。 第一杯代言休,以行者之名。 第二杯代言明,告诉徐怀璧,他的身后是整个言城。 第三杯代言信,告知言信破了那道雷罚,让徐怀璧知道他此来并非仇恨下丧失理智的无谋之举,言城道界还有一定的实力和底气。 当徐怀璧接下这三杯酒后,言行也知道了徐怀璧的态度。 这时,言行又以言休与苏墨曾是故交为名敬第四杯酒,想从徐怀璧口中探知苏墨的态度。 徐怀璧虽挡了这第四杯酒,但却告诉言行可以自己去问。 而后,徐怀璧又屈尊回敬言行一杯酒,以示自己对他这个后辈的赏识,和自己不会对此事袖手旁观的态度,也敬言行和言城莫大的勇气。 徐怀璧也从言行的表现,看出了言行也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 对这个年轻人步步为营的表现,徐怀璧极为满意,他善于隐藏,他懂得潜龙勿用。 这与曾经的张知秋和言休都不同,心怀大志,也需要先让自己活下去。 徐怀璧看着言行,毫不掩饰对他的期待。 洛依知道,言行已赢得徐怀璧的认可,离他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她的心中,之前有过的不安却又期待的感觉更加强烈。 万生宗一直在等待五行和道界的崛起和支援,而万生宗的立场让他们无法破解天雷宫的困局。 他们只能等待,等待有人破解了这个让万生宗无解的困局。 等待渐渐变成了期待,期待又渐渐感到无望。 而这时,言行带着他的使命出现在了洛依眼前。 那如死水一般平静的期待,突然开始泛起了波澜。 而洛依心中的不安,却是为言行而担忧。 她知道言行所要做的,将会掀起世间一场巨变。 她已听到了张知秋和言休的结局,因此而为言行担忧。 当洛依察觉到自己对言行担忧时,不由自觉不可思议,她与言行相识,才不过几日。只认识几日的人,这不应该才对。 洛依慌张地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说服自己道:因为他是火行修道者,同为五行,也可算是同伴,为同伴担忧,这不奇怪。 醉凡尘已停靠渡口,这一夜的夜游也到此结束。 徐怀璧下船时,回头问道:“你还没告诉老夫你叫什么名字。” 言行道:“晚辈言行。” 徐怀璧看着言行点了点头,含笑扬长而去。 醉凡尘上的众人,也都在告别声中各自归去。 第九十五章 拨云见雾 满船宾客远去,但醉凡尘的酒却还未停下。 不过那酒移至了二楼,酒宴六人,言行邱沐,洛依易沉,醉美人和怜儿。 借着月色和微弱灯光,几人都带着不解之意看向醉美人。 这酒宴,是散场后醉美人相请。 醉美人先亲自给几人倒上一杯酒,而后道:“几位既有缘在醉凡尘相遇相识,那我这主人也不想错过这番机缘。今夜借这杯酒,以朋友相交。” 说完,醉美人先举起了酒杯,洛依已与醉美人姐妹相称,虽不懂醉美人为何突然相请又突然说出这番话,但也举起了酒杯,然后是易沉。 言行猜想这或许是徐怀璧的安排,他既然已经知道了徐怀璧的态度,那么醉美人要问什么,他便说什么。 言行和邱沐也举起了酒杯。 怜儿举杯笑道:“你们可真有面子,我还是第一次见柳姨饮酒。” 六人一同喝了一杯。 醉美人道:“这杯酒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既然是朋友,那我们心诚相待。我先自我介绍,我叫柳嫣然,这名字是我师父替我取的。要说起来,我可算是木行的传人。” 这句话让几人都没有想到,洛依也不例外。 洛依疑惑地问道:“姐姐不是苏城人吗?” 醉美人,也就是柳嫣然道:“我的确生在苏城,长在苏城,但我师父却是木行前辈。” 言行听到她的名字,却想到了苏嫣和苏然两姐弟。 言行道:“敢问前辈...” 柳嫣然打断道:“五行是一家,若论辈分,我当得起你们祖辈。但我们不论辈分,我与洛依姐妹相称,你们就叫我师姐吧。” 言行恭敬地道了一声:“柳师姐。” 易沉也叫了一声:“柳师姐。” 柳嫣然点了点头。 言行又道:“敢问师姐,你与星河凌虚...” 柳嫣然没让他说下去,道:“一位故人。” 言行识趣地不再问,苏墨以她的名字分而为一女一子取名,又怎会仅仅是故人而已。 柳嫣然看着邱沐道:“你的确不是火行修道者?” 邱沐道:“我真的只是一个商人,并非修道者。” 柳嫣然又道:“那你又怎会随他一起来?” 言行接话道:“因为我的出行需要掩护,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柳嫣然看着言行,又问道:“那你身为言城宗室,又是修道者,怎能出得了城。” 言行道:“因为言城知道我是修道者的人也不多,监察司和执禁团更不知道。” 柳嫣然又道:“即便不知你是修道者,但身为宗室,也断难做到。” 言行沉默了,不知该如何解释。 邱沐道:“因为他常年假意与监察司沆瀣一气,日日假意胡作非为,惹得言城上下唾弃。无人对他抱有期望,无人知道他的真正面目,无人相信他竟会心怀大志。在监察司眼里,他不被言城所容,他是被言城世子打出言城的。” 原来如此,这解释了每一个人的疑惑。 要真正的打消监察司的怀疑,他需要坚持不懈小心翼翼隐忍多少年?需要承受多少无端的指责?需要承受多少痛苦? 柳嫣然叹了一口气,怜儿悄悄轻拭眼角。 易沉男儿动容,倒了杯酒,道:“好小子,我敬你一杯。” 言行凄然一笑,举杯对饮。 此时再看着言行双眼下的深深眼痕,洛依竟心生了怜惜。 难怪他总是在隐藏,原来他已不知如此生存了多少年。 而洛依却是相反的,她心底无垢,心无晦暗,一切心中所想都可曝之于人。 她可以敢想敢为,敢做敢当。 生于万生宗的她,不需要隐藏,她只需要做一个真实的自己。 她多么希望,言行也可以与她一样,不需要隐藏,做一个真实的自己。 但她知道,现在是不可能的。 到处都有看不见的眼睛,到处都潜藏着杀机。 柳嫣然道:“你到底为何而来?” 言行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道:“结盟,合力讨伐天雷宫!” 这个答案并没有震惊众人,他们都早已猜到。 但这的的确确是他们第一次从一个人口中听到,虽不震惊,却还是为这个人的勇气和胆量钦佩。 但也仅此而已。 邱沐看着眼前几人的沉静,感到不解,甚至是失意。 当他第一次听到言行说到了解救世间百姓的时候,他是振奋的,他感到了希望,他虽不是修道者却愿意为之付出生命。 而现在,他被泼下了一盆冷水。 邱沐道:“你们难道不想为世间百姓做一点事吗?” 柳嫣然黯然道:“时机还未到。” 邱沐感到一丝愤怒,他亲眼见到言城百姓的苦难,亲眼见到那些所谓的大秦弃民的苦难,虽然苏城清明,但他可以想象到还有各城的百姓也正在这样的苦难中煎熬,他们已煎熬了几百年。 邱沐冷笑道:“时机?呵,什么时机才叫到了,还要再怎样衣食难继,还要再怎样无法谋生,还要再怎样莫名除籍莫名死去,再水深火热煎熬几百年才算是时机到了?” 言行拍了拍邱沐的背,安慰道:“贸然行事,若不能一举成功,只会招来更大的灾难。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这个冷场的局面,并不让言行意外。 若是这么容易这么顺利,世间也早就掀起了这场变局,根本不会等到今日。 易沉道:“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为何还要来?” 言行道:“我此前说过,凌风谷已下先手明志,这是我从监察司探听而来,应该属实。我来之前,言城流金消玉苑贾老板告知周城可同盟。加上我言城,除天雷宫外,天下八宗,已可算三家结盟。不论其余各宗是否同盟,我至少需要知道态度,或者条件。” 言行这一说,倒是让几人对这件大事的前景改观。 当真已有三家结盟,未必不能说服其余几宗。 言行又道:“柳师姐和洛依、易兄既然在此,不如也表个态,需要什么条件,枕星河与万生宗可以结盟,我定尽力而为。” 遭遇冷落后,言行仍不放弃。 这让柳嫣然、洛依和易沉也对言行的坚定报以敬意。 但万生宗的确有更重要的事,让他们不可参与到世间纷争。 洛依抱有歉意地道:“不论什么条件,万生宗都不能南出。并非万生宗冷血无情,只是我们另有大任。” 言行道:“可否明言?” 洛依略有犹豫,道:“万生宗要抵挡上一个千年大劫的遗祸,无力顾及各城与天雷宫的仇恨。” 言行凝眉道:“异兽?” 洛依点了点头。 这本是不能说出的秘密,这个秘密会引起世人的恐慌。 上一个千年大劫还有异兽遗留至今? 这就是万生宗与天雷宫签下互不相扰协约的原因?也是万生宗永不南出的原因? 世人如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更要走出去,看清天地,看清前路。 万生宗仍在替世人抵御外祸。 天雷宫必然是知晓的,可他们为何无动于衷?反之,仍在禁锢世人,禁锢道界。 言行的怒火已经难以压制,他的双眼有红色的火焰在燃烧。 柳嫣然对此,却并无反应,看起来像是知晓的。 柳嫣然道:“要结盟世间道界这样的大事,必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号召。你若能找到我师父,此事或许能成。” 言行道:“柳师姐的师父?我要去哪里找?” 柳嫣然道:“徐老前辈说,她在玄武山。” 洛依还是怀疑徐怀璧这个说法,问道:“姐姐,你的师父到底是谁?” 柳嫣然道:“青龙神君。” 此话一出,几人都惊呆了。 洛依难以置信地道:“千年前那位青龙神君?” 柳嫣然点头道:“是。” 洛依道:“既然是青龙神君,那在玄武山就不足为怪。可是,青龙神君怎么会仍活于世?” 柳嫣然带着思念遥望北方,道:“因为她,并不是人。” 不是人? 超出常理的世间事,对于修道者而言也并非那么难以接受。 言行听到青龙神君仍在世,只感到忘乎所以的喜悦。 只要能找到青龙神君,能请青龙神君主持大局,那么结盟之事比他的预想就更轻而易举。 而洛依想的是,既然青龙神君仍在世,还去了玄武山。 那么,她在玄武山见到的那位玄武一脉前辈又会是谁? 难道? 言行看着洛依道:“你那块令牌,回程的时候带上我,应该没有问题?” 洛依道:“这块令牌一路走来没有人敢查问。” 言行道:“那你们回程的时候,带上我到玄武山,你应该不会拒绝?” 看着言行一脸的喜色,洛依也不知该如何拒绝。 洛依道:“可以,不过,你不是万生宗弟子,即便到了玄武山,你也会被迷阵所困。” 言行的喜悦僵在了脸上,又犯起了难。 洛依思虑再三,道:“算了,帮人帮到底,到时候我带你入山,正好我也有一些问题需要入山一问。” 言行这才高兴得像个孩子,道:“谢谢,谢谢。有救了,有救了。” 几人看着言行的模样,心头各有滋味。 他到底有多想解救世间的百姓?他到底见到过什么?遭受过什么? 谁都不知道,他听到过多少绝望悲鸣。更不知道,他多少次身处地狱的中央。 只要能拯救在地狱中徘徊看不到希望的人,无论什么,他都愿意做。 因为,他也是身处地狱的人啊! 看着言行和洛依的约定,柳嫣然心道:这难道就是玄武一脉那位前辈要她在苏城逗留的原因? 是巧合? 还是安排? 第九十六章 朱红之发 不论这次会盟枕星河的结果如何,言行都已经知道了更好的结盟之法,那就是去找到青龙神君。 曾经世间道界共推五神君为尊,虽过了近千年,或有不遵此令者。 但若青龙神君为了解救世间的大义之举,站出来登高一呼,被天雷宫强压数百年的道界没有理由不随之响应。 青龙神君仍存于世的消息,让言行眉头舒展。 但他却未想过,既然青龙神君一直都在,她为何从不曾自己站出来? 也许言行是被这个喜讯冲昏了头脑,也许,他只是不愿意深想,他需要一个美好的期待。 安静坐着的洛依,突然身体开始颤抖,她的身下迅速地凝结出了一片冰面。冰面在二楼船板上延伸,身旁坐着的几人也随即站起了身。 这是她袖间九霄玄冰刃的寒意袭体的症状,这症状发作得越来越少,但每一次蚀骨寒意却越来越强烈。 刚开始发作频繁,但道法化解之后,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处。 近来蚀骨寒意发作时,即便施展道法化解,但寒意仍旧难忍,且延续的时间越来越长。 只有易沉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为洛依深深地感到担忧。 洛依自己也心知肚明,若不能尽快融会水行之气,这股寒意将会让她修行根基受损。 但她不能放弃,她只能与时间赛跑。 究竟是她先融会水行之气,让九霄玄冰刃为她所用。还是再也抵挡不住九霄玄冰刃的蚀骨寒意,被它废了修行根基。 或成或败,留给洛依的时间已经不多。 这是言行第一次见到洛依的异样,他曾听到过洛依施展过境凝冰,但此时看来,那并不是她故意施展的道法,而是被迫施展。 几人离洛依都远了一些,洛依盘坐着,正在施展道法化寒。 每次在这个时刻,她都会闭目聚气,再用元神念力感知捕捉水行之气,只有更多的水行之气契合道法,那股蚀骨寒意才会渐渐被化解。 但此时洛依却难以为继,那寒意太过强烈,让她施展捕捉水行之气的道法都勉为其难。 几人看着洛依都很担心。 言行道:“易兄,可有解?” 易沉叹息一声,无奈地道:“她正在捕捉水行之气,我无能为力。一向都是她自己忍耐,和化解。” 言行不解地道:“水行之气?” 易沉道:“她曾说玄武一脉的前辈告诉她天地元气精分五行之气,五行之气更契合五行道法。不过,我看不到,也感知不到水行之气。” 言行心道:所以我和言果看到的红色的元气,就是火行之气吗? 几人无措,不知该如何帮洛依。 言行明显感觉到洛依此时行气混乱,她身上散发的寒气,连他也觉得冰冷。 看着洛依嘴里呼出的白气,和她微微发抖的身体,言行生出了一种保护欲。 只见言行伸出一只手,有火焰凭空而生,那火焰生长成一个人形,缓缓移向洛依。 又将洛依包裹其中,那火焰彷如一副贴身之衣。 它就那么凭空燃烧,没有烧到洛依的衣物,没有烧到洛依的长发,更没有烧到她的肌肤。 但,却给了她源源不断的热量,融化了她身周的冰,融化了她眉梢凝结的霜,也融化了她的心。 易沉和柳嫣然都是第一次见言行施展道法,这道术法并不威力惊人,也仅仅是红焰。 但却需要言行拥有恰到好处,妙到毫巅的掌控力。 持续地改变术法的形态很考验一个修道者的修为,而言行看来丝毫不吃力。 洛依感受到了热量,虽是外力,但也抵消了部分蚀骨之寒,让她不至于再难以忍受而混乱了捕捉水行之气。 终于,洛依睁开眼呼了一口气,然后盘坐着的她凌空跃起,对着醉凡尘旁的湖面挥出一手。 那是道法结合水行之气卸九霄玄冰刃的术法,船上的几人只听得一阵“咔咔咔...”的声响。 再探出头一看,醉凡尘周围的落雁湖上已结满了一层冰面。 而洛依,已站在冰面之上。 洛依转过身,看着醉凡尘上的几人,看着言行,微微一笑。 而后足尖轻点冰面,那层冰面顷刻化作了水。 而洛依却并没有沉入水中,她依旧立在水面之上。 水波在她足尖荡漾开来,明月在她脚下,星辰在她脚下。 这一刻,她如翱翔于天际的仙女,超凡脱俗。 身周的水开始喷流环涌,洛依就好像与水有融,发丝如瀑,一道世间难见的风景。 身姿在水中起舞,舞姿开合,曼妙有致。 那身影,一回首,一转身,一旋舞,一抬手,一投足,一蹙眉,一巧笑...引人入胜,动人心魄。 月华如水,湖面如镜,她如镜中的雪白芙蓉,灿烂夺目。 好一番纯净盛放,正本清源之美。 恰如其人,落落大方。 这本是历代万生宗圣女祭祀之舞,尽显圣洁之美。 此时,同样给了言行身心沐浴之感。 正如对望着的两双眼睛,道道秋水,洗净了言行眼底的阴霾。 多么清澈的眼睛,多么纯净的心。 这种时刻,其实并不会想到以后,也并不会想到我要为他做什么,他要为我做什么。 这一刻,是静止的,是独立的,无关过去,无关将来。 这一刻,只是彼此心生了爱慕。 这爱慕,让两个人温暖,让两个人舒适,让两个人心跳加速。 直到,让两个人想要靠近。 言行情不自禁地抬起右脚想要迈出,他忘了他站在醉凡尘上,他也忘了他不能如洛依一样站立在水面之上。 但是,洛依的眼神先暗淡了下来。 仅仅一瞬。 然后,一道水柱从湖面升起,又从言行头顶浇下,冲淡了言行的心头热情。 洛依甩了甩头,甩开了那暗淡下去的情绪。 转而换上笑颜,哈哈大笑着,好像只是一场玩闹。 但是,醉凡尘上的人看见了,他们知道那一刻的两个人都动了情。 而这一次,是洛依退缩了。 水柱还在持续地从言行头顶冲下,言行也没有躲开,他也需要让自己冷静。 他还有必须要做的大事,前路艰险,更不该儿女情长。 洛依从湖面跃上了醉凡尘,那水柱也终于停下。 洛依笑哈哈地想取笑言行,以试图掩饰刚才两人的动情之态。 但她的话没有说出口,她的笑也猝不及防的停止。 另几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言行,同样都惊异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看到了言行湿漉的头发搭在了他湿漉的身上,但那发色,现在已不是他们此前看到的黑色。 言行看着几人怪异,也看向自己垂下的头发。 然后,慌忙地跑回了他的客房。 惊异的人互相看向同样惊异的几人。 洛依道:“是红色吗?” 易沉道:“朱红色。” 柳嫣然道:“难怪徐叔说天赋异禀。” 邱沐道:“那就是传说的太玄相吗?” 怜儿道:“你不知道?没见过?” 邱沐摇头道:“他从没说过自己是修道者,我也从没见过他用过道法。” 怜儿道:“红色和朱红有什么不同?” 易沉道:“相传,火行太玄相的红色,分四种,依次是赤朱丹彤。” 怜儿道:“所以他比普通的赤红色太玄境修为还要更高?” 易沉道:“可以这么说。” 怜儿一脸兴奋地道:“这是要成为传说级的人物啊。” 怜儿师从醉凡尘上的说书老者,日后,她也将成为流传世间的说书人。 五行传说,向来是说书人最为追捧的话题。 怜儿又道:“洛姐姐,你刚才是不是和他互生情愫了?” 洛依脸色一红,然后眼珠一转,道:“瞎说,我是故意要看看他是不是太玄相的。” 怜儿嘿嘿一笑,道:“是吗?” 洛依别过头去,道:“你不是看见了。” 一向光明正大的洛依,也终于有了自己不敢正视,需要掩藏的心事。 怜儿不依不饶,道:“我爷爷也说了,传说中的情缘甚少,就是有也不甚美满。洛姐姐,你要不要补上这个缺憾?” 洛依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们枕星河人才济济,个个郎才女貌,你还怕没有良缘?别的不说,那谭公子和琴儿不就是眼前的一桩。” 怜儿道:“我说的是五行。” 洛依道:“五行多的是人,你追着就是了。” 怜儿道:“那我可就追你们这一对了。” 洛依道:“什么就我们这一对了,我跟他不是一对。” 怜儿道:“现在还不是,以后未必不是,你急什么。” 洛依道:“谁急了。” 怜儿捂嘴偷笑,不再言语。 反让洛依显得,好似在狡辩。 言行从客房中走出来,他的头发又变成黑色,还换了一身干燥的衣物。 怜儿快步走到他身旁,打量着他的头发,还用手抓了一缕,纳闷道:“咦,怎么又成了黑色。” 邱沐也走过去看了看,又一想,道:“我说你出城时带着黑豆膏做什么,原来是为这个准备的。” 怜儿道:“黑豆膏?哦,原来如此。” 言行旁若无事,好像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易沉道:“天地七焰,你修到第几层了?” 言行对着这几人也不再隐藏,道:“紫火。” 几人又纷纷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邱沐不通修行事,但看周围几人的反应,也知这又是超出想象的境界。 邱沐看着言行,感到即便到了今日,自己对他还是一无所知。 易沉道:“你还真是深藏不露。气府私境也已修成了?” 言行神色一暗,道:“不,我不知气府所在。” 这时,几人又换成了疑惑的神情。 言行又道:“内视多年,找不到气府所在。” 修道之人都知道,气府才是最终修为如何的根本。 言行不知气府所在,可想而知,他会有多困扰和痛苦。 而没有气府私境,又怎会是太玄境? 本打算不说话的洛依,脱口而出道:“等你和我去玄武山,前辈会有办法的。” 她只是不想言行难过,她甚至没有去想为什么她不忍看到言行难过。 言行看着她,道:“我也一直没有放弃。” 洛依却别过头去,道:“我困了,去睡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进她的客房。 邱沐和怜儿都觉得这两个人现在的情景很是有趣,既控制不住的动情,又千方百计的克制。 柳嫣然再一次想到了玄武一脉那位前辈的话,她直觉认为,那句话的意义就是让洛依等待言行的出现。 而这两人的相遇,会给他们彼此带来什么?或者,给这世间带来什么改变? 言行是为这世间的变局而来,洛依要带他去玄武山。 就是这件事吗? 易沉的心里,再一次为这两个人感到惋惜。 第九十七章 大张旗鼓 醉凡尘停靠在鱼水镇的沉星渡。 已是第二日晌午,昨夜散场后,船上的人们各自都还没有走出自己的客房。 醉凡尘上仍显静谧,这一日好像仍未开始。 但枕星河却是相反,岛上最高处一脚,一座阁楼内已经精英齐聚。 这座阁楼,名叫凌虚阁。 是枕星河剑门每有盛会或大事发生时,一门能参与决策的人共同议事之地。 这些能参与决策的人,无一不是门内精英,汇聚老中青三代,掌握着枕星河与苏城的话语权。 不论在何地,总是兼纳不同立场不同眼界和不同所求之人。 这些道不同的人,各自提出的意见也时常截然不同。 枕星河由星河凌虚主持大局,但星河凌虚因为统筹和中和所需,几乎从不表露自己的立场,他做出的决定从来都不是依自己的意愿为先。 昨夜从醉凡尘离开之后,徐怀璧特意对星河七子和施承风交代,暂不可提及言行,只可说万生宗圣女洛依和易沉来到了苏城。 而后,徐怀璧已经和星河凌虚苏墨彻夜商谈,但是他们二人商议的却是言行的到来。 苏墨端坐在位,他的身后悬着一柄没有剑鞘的剑,剑身上镶满星辰图样的晶石。 那柄剑,就是历代星河凌虚代代相承的凌虚剑,也称天剑凌虚。 苏墨一身白衣画山水,黑白相间,如身披一袭水墨。 这也是正是施承风的衣着,施承风是苏墨所收的唯一外姓弟子。 而施承风也如苏墨的影子,他憧憬苏墨,处处学,处处像。 凌虚阁的议论不绝,苏墨一言不发,他的眼睛好像一道剑芒,闪着纯而无所不破的锋芒,但此时仍蓄而不发。 苏墨座下的一位老者,看着对坐的徐怀璧道:“既然徐师兄已经和封云藏作保,那就依徐师兄作保时所说,枕星河与万生宗划清界限,不做接触。万生宗那两人要寻横公鱼,就让他们自己去寻,不论寻没寻到,期满离城,一切与枕星河无关。” 这位老者,是苏城望族施家当家,施鸿博。 若如今不是道门当权,施家则必掌理苏城。 苏城一应世俗公门都有施家之人坐拥高位,世俗权势而言,施家之于苏城,直可说逼近李家之于大秦的地位。 只不过,李家除世俗权势外,还可号令道门。 这一点,远非施家可比。 徐怀璧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徐怀璧身旁另一名老者道:“我苏城和枕星河以礼立世,有客自远方来,又岂可失了礼数,令人不耻。” 说话的这位老者,是颜家的当家,颜仲春。 施鸿博一脸不悦地道:“礼数和安危孰轻孰重,颜兄难道分不出吗?若有人想把苏城拖入水火,我第一个不答应。” 颜仲春据理力争,道:“施兄也不要危言耸听,尽礼数又何至把苏城拖入水火。” 施鸿博道:“天雷宫严防道界私交,一旦有非分往来,怎解释得清。你莫要忘了,封云藏还在枕星河。” 颜仲春道:“你也莫要避重就轻,那可是万生宗圣女,身份非同一般。不知晓还罢了,如今既然已经知晓她的身份,岂能视而不见。若是你远道卫城,万生宗对你不屑一顾,你又会作何想?” 施鸿博道:“我不会置一城百姓于不顾,做此陷两城于两难之事。” 颜仲春哼了一声,道:“你不要动不动就搬出一城百姓,我们现在是以修道之人的身份坐在这里议事,议的是道界之事。” 施鸿博也哼了一声,道:“道界牵累百姓的事还少吗?” 颜仲春道:“他们也并非有意陷枕星河于两难,否则也不会到了这么多日,还刻意与枕星河保持界限。你我又能保证,日后不会有不得已而为之的事需要到访他城?” 两位德高望重的前辈针锋相对,现在要议的,就是这两个观点。 一方,站位施鸿博,主张对洛依和易沉置若罔闻。 一方,站位颜仲春,不论如何也应尽地主之谊。 苏墨仍还没有说话,他还在等一个折中的提议出现。 老一辈的争议,还轮不到中青两辈插嘴。事实上,中青两辈对施鸿博的抗拒有些不解,他们更接近纯粹的修道者,在他们眼里,一是一,二是二。 凌虚阁内,现在有中青两代星河七子。在他们的心里,他们同样期待着日后若能到访他城,至少不要被这么拒之门外。 他们以修道者的立场,将心比心,推己及人。 归根结底,是出于对自己何种身份的认同。 而施鸿博所代表的,或许更多的已经是世俗的身份。 苏墨呢? 他更认同和在意的身份,到底是苏城的城主?还是枕星河的星河凌虚? 一时冷场,看来两方都无法说服对方。 这时,又一老者道:“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也无需再争辩。我看,想出个两全之法,一来可消除封云藏的猜忌,二来也可尽到地主之谊,也就是了。” 这位老者,名叫梁衡,同样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辈。 施鸿博带着一脸不屑地道:“如何两全?” 梁衡道:“还是和徐师兄的做法一样,把话都摆在台面上说。施兄顾忌的,不过是怕天雷宫猜忌,那不如宴请万生宗圣女,同时也邀请封云藏到场。让他看到我们不过只是尽地主之谊,并无非分接触。宴请后,再与封云藏一道把万生宗圣女送走即可。” 施鸿博沉吟后,道:“不可在苏城和枕星河公门与道场宴请。” 梁衡道:“好办。流金消玉苑是李令山亲笔的招牌,也可算他大秦的产业,就在流金消玉苑最合适不过。” 施鸿博点了点头,不再有异议。 苏墨终于开口道:“那好,三日后,在流金消玉苑宴请。既然是万生宗圣女,不可怠慢,枕星河一门除年轻一辈,悉数赴宴。” 话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施鸿博看向苏墨,本想说这排场不免太大,但苏墨根本不看他。 施鸿博也就此打消了再提出异议的念头。 午后,徐怀璧一人闲庭信步走到监察司。 端坐的封云藏,身前左右还站着苏城监察司司座章息宁,和苏城执禁团首座苏零。 徐怀璧微微一笑,道:“三日后请你喝酒,赏不赏脸?” 封云藏道:“你有那么好心请本座喝酒?” 徐怀璧道:“不是老夫请你喝,是星河凌虚请你喝。” 封云藏眉头一皱,他和苏墨本有旧仇,十八年前,他奉命抹杀苏墨,虽未得手,却也将苏墨打成重伤。 而苏墨却会请他喝酒? 封云藏道:“你该不是说笑?” 徐怀璧道:“不止请你,还请万生宗圣女。枕星河除了年轻小辈,悉数赴宴,想来你不会错过?” 封云藏眯着仅剩的右眼,道:“为何要请她?” 徐怀璧风轻云淡地道:“万生宗圣女既已到了苏城,枕星河又岂能不尽地主之谊。你看,为了让你安心,地点选在你们李首相亲送牌匾的流金消玉苑,星河凌虚特意相邀你作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酒宴结束,老夫与你一道送她回醉凡尘,一切都在你的监视之下。” 枕星河这番开诚布公大大方方的安排,确让封云藏感到安心。 封云藏道:“好,看在你们这么开诚布公的份上,本座这次就不拂了你们的面子。” 徐怀璧笑道:“这就对了,和和气气有什么不好。好了,老夫知会完了,现在去醉凡尘知会一声。” 封云藏没有说话,没有反对。 徐怀璧也转身向醉凡尘扬长而去。 醉凡尘虽停在鱼水镇的沉星渡,但落雁湖上还有别的渡船,可以让徐怀璧到沉星渡去。 监察司内。 章息宁道:“枕星河悉数赴宴,司南大人切不可孤身犯险。” 苏零附和道:“是啊,枕星河与万生宗圣女会面或有异动,我等愿随司南大人同往。” 封云藏思索再三,道:“不必,有四鬼面同行足以。真要有异举,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只要在本座的眼皮下,万事无忧。” 醉凡尘。 徐怀璧刚上醉凡尘,柳嫣然就从小阁走出,对着徐怀璧点了点头。 言行昨夜已亲口对柳嫣然说出为结盟而来,而这已被徐怀璧猜出,柳嫣然这个点头证实了徐怀璧的猜测。 走近后,柳嫣然又低声道:“发色朱红。” 徐怀璧眉头一挑,喜形于色,道了一声:“哦?” 然后,又大声道:“出来吧,老夫有话要说。” 话落后,言行、洛依、易沉和邱沐纷纷各自从客房中走出,向徐怀璧聚了过来。 徐怀璧看着洛依和易沉道:“三日后,星河凌虚在岛上流金消玉苑宴请你二人,略尽地主之谊。” 柳嫣然向枕星河望了一眼,她是否也想去见一见他? 洛依皱着眉和易沉对视一眼,而后道:“这,恐怕不便吧?” 徐怀璧道:“没什么不便,封云藏也会到场,你们所参加的只是一场明面上的宴请,无关其他。” 洛依道:“前辈话中有话?” 徐怀璧道:“说出来你别不高兴。” 洛依道:“怎么会,前辈但说无妨。” 徐怀璧道:“你是堂堂万生宗圣女,于情于理,枕星河都该尽地主之谊。但是,这场宴会,却是为了他。” 说罢,徐怀璧一指指向言行。 洛依和易沉稍一想后,也就明白了。 封云藏现在的目光都在他们两人身上,最忌讳的就是他们与枕星河的接触。 而实际上,他们此来的确与枕星河无关。 真正要与枕星河接触的,是言行。 枕星河借宴请洛依和易沉为名,转移封云藏的注意力。 这样,就可在封云藏完全没有察觉下完成与言行的会面。 堂堂万生宗圣女的宴请之会,竟成了故布的疑阵。 虽然对枕星河而言,即便没有言行的到来,他们得知万生宗圣女到了苏城,也同样会想办法尽地主之谊。 但对于徐怀璧和苏墨而言,他们这次定下的这场宴请,的确不是只为宴请而宴请。 所以,徐怀璧才会直说,以让洛依和易沉能够理解。 但洛依和易沉却丝毫不在意,他们也希望言行与枕星河的结盟之举能够成功。 不只是因为他们已经成为了朋友,也因为万生宗面对的困境需要他们成功,以便日后能得到世间道界的相助。 洛依轻快一笑,道:“前辈放心吧,我们一定赴宴。宴请就是宴请,山珍海味和美酒可是吃到我嘴里的,又怎会不高兴。” 言行和邱沐看着洛依,这是他们刚刚得知洛依是万生宗圣女。 虽不知万生宗圣女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虽然这个宴席别有所图,但能让封云藏接受因为她而大摆宴席,可想而知这个身份极为尊贵。 这也解释了封云藏为何会对她如此戒备,看来不单单是背靠万生宗,也不单单是她手中的那块令牌,这个圣女的身份或许才是根本。 而这几日的相处,洛依却极其的平易近人,让人感觉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言谈举止没有一丝一毫的距离感。 她甘冒风险远道而来,为的也是解除籍之地的疫病。 本是云端的人,却有一身的人间烟火气,这方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感觉到言行一直看着她,洛依道:“怎么了?” 言行道:“圣女?” 洛依呵呵一笑,道:“怎么,害怕了?” 言行道:“为什么要怕?” 洛依道:“我一声令下,你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言行道:“这么可怕,还好我不在卫城。” 这两个人在邱沐的眼中,是多么的相像。 言行也是言城贵公子,却甘愿为世间百姓污名加身,身赴险境。他曾解救了自己两次,想来受过他恩惠的人还有更多。 他们都是舍弃了云端,甘愿踩进人间泥泞的人啊。 邱沐看着这两个相识不过几日的人,会心一笑。 正是因为有他们这样的人存在,这个悲苦的人世才存有希望。 若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愿如他们一样,人世间该多么美好。 第九十八章 紫日留心 本是无关的人,本是目的不一的人,却因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因为事态的发展,渐渐被牵引到一起。 这难道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看着眼前这几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年轻后辈,徐怀璧心有所感。 然后看着言行,道:“等他们赴宴之后,你一人上岛,径直往上走。” 言行低头恭敬地揖礼,道:“谢前辈。” 这是由心的感谢,若没有徐怀璧,恐怕不会这么顺利。虽然结果未知,但也着实少走了许多弯路。 徐怀璧神色淡淡地道:“要见星河凌虚的路不好走,你若走不到他面前,也就不会再有与他开口的机会。” 言行抬头看向徐怀璧,坚决地道:“谢前辈提点,晚辈早有准备。” 徐怀璧点头道:“为免节外生枝,这几日你们就待在船上,哪也不要去,直到我们来迎接赴宴。” 后两日,言行几乎是闭门不出。 他在凝练和操纵那柄他久疏的剑,那是只属于他一人,却曾经炼出又几近于废弃的剑。 只因那是一柄不能拿出,不能轻易让人看见的剑。 而现在,它就漂浮在言行身前。 明日,言行需要它。 它是紫火凝实的剑,也是最容易隐藏的剑,因为需要它隐藏时,它就消散于茫茫元气之中。 此时的它没有火焰的炙热,因为言行控制着它内敛而不外散。 言行将它命名为斩尘。 以太玄境大成的道法,多天地元气之精而凝练。 空气中的尘埃,也会消融于它外发的炽烈。 当它出现时,四周的元气如漩涡般向醉凡尘汇聚。而言行的道法和斩尘,只消耗其中的火行之气。 每当此时,在纳气和感应捕捉水行之气的洛依,对于水行之气的感应和捕捉也更加的顺畅。 似乎是五行之气的剥离,让五行之气对于各自道法的呼应更加自然。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仍在操纵着斩尘的言行道:“进来。” 对于此时醉凡尘上的人,他不再,也不需要隐藏。 洛依走了进来,又关上房门。 看着那柄悬空漂浮,闪着紫色锋芒的斩尘,双眼为之夺目。 洛依道:“你似乎知道如何运用五行之气?” 言行看着斩尘,道:“如果你说的是红色的元气,那我的确知道。” 洛依吃惊地道:“火行主红,火行之气的确是红色。” 若是没有玄武山一行,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五行之气。 又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火行之气的?” 言行道:“曾经偶然看见,偶然感知到。” 洛依追问道:“然后呢?是怎么运用自如的。” 言行回想后,道:“感到它不同寻常,之后用道法催持,发现比寻常的元气更能加持道法。再之后就刻意用道法捕捉它催持术法,长年累月后,已经能很自然而然地运用它。” 洛依道:“需要念力外视辅助吗?” 言行道:“刚开始几个月需要,运用得越多,之后不再外视元气就能感应到它不同寻常的炙热了。” 火行之气是炙热,水行之气是冰冷。 言行能做到,这给了洛依极大的信心,同时也生出了一种不服输的心情。 既然他能做到,我一定也能做到。 言行看着斩尘,道:“它叫斩尘,就是用火行之气,以道法催生。” 洛依也看着斩尘,她很奇怪的,感觉到一股心间的温暖。 但这温暖,却不是她自身的。而是她袖间,本是冰冷的九霄玄冰刃所发出的。 九霄玄冰刃缓缓地从洛依袖间飞出,缓缓地飘到斩尘一旁。 一道内敛的紫芒,一道晶莹剔透的白光。 这两柄兵刃,彷如相互凝望,彼此依存的恋人。 它们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看着它们的两个人,也同时生出了奇特的,温柔的心绪。 他们,好像也认识了很久很久。 久到不舍得分开。 然后,四目相对,彼此温柔地看着对方。 时间,好似经过了沧海桑田,眼中的容颜未改。 一眼万年。 不知追溯到几生几世前,或是飞逝到几生几世后。 或如那火行之气与水行之气的纠缠,自天地初开之时,到海枯石烂之后。 但,只是一眼之后,两人都错开了眼眸。 言行看着九霄玄冰刃,道:“这把冰刃不同寻常。” 洛依道:“它是昔年玄武神君之物。” 言行道:“竟然有幸看到一件神兵,希望将来能看到它大展神威。” 洛依道:“我也希望将来能看到你的斩尘也成为一柄神兵。” 言行摇头笑道:“我怎敢和玄武神君相比。” 洛依却道:“那你也成为神君。” 言行惊讶地看向洛依,但洛依认真的表情却不是在说笑。 洛依又道:“我以成为神君为目标,你也以成为神君为目标。” 言行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不知该如何成为神君,但更困扰他的,仍是气府。找不到气府所在,他就永远不能修出传说中惊天动地的术法。 虽然他已修出了只在传说中出现的紫火,但若不能修出气府私境,就不可能更进一步。 而曾经的神君,哪一位不是道法登峰造极,又有一方气府天地,可使这方气府天地失色的不世出的人物。 洛依知道言行心中所想,道:“你既然已出现太玄相,就不可能没有气府。等苏城事了,我带你去玄武山,那位玄武一脉的前辈一定能帮你把气府找出来。” 言行看着洛依,久久之后,由心一笑,道:“谢谢。” 这一声谢谢,不止谢洛依要带他去玄武山,也谢那日她和易沉下船帮他调开监视的鬼面,也谢明日她将作为诱饵再次替他引开封云藏。 曾经不曾期待过,却在苏城不期而遇,而后多得相助。 若是命运的安排,那我又能为她做点什么? 言行不知道,他已给了她本已对未来悲观而又重生的期待,给了她攻克融会水行之气受挫又重燃的信心。 而这些,还没结束。 洛依红着脸收回了九霄玄冰刃,但她却没有离开。而是盘膝坐下,开始纳气,继续融会水行之气的修行。 言行也手一挥,斩尘凭空消失。 言行也闭目冥想,此时门窗紧闭,又是白日。散发的紫芒,即便微弱地透出房外,在白日的照耀下,也很难察觉有异。 自那夜在苏然面前暴露冥想时全身散发的紫芒后,这几日来,言行都只在白日关上门窗冥想,一切都需要小心翼翼。 天雷宫耳目遍布下的修行路,不仅多险,更加难行。 道界式微,谁又能知道,其中有多少是因天雷宫重重阻碍下而荒废了的修行进程所致。 不知过了多久,洛依从冥修中睁眼。 她看见闭目冥想的言行全身紫芒大盛,又是惊讶过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她突然想到,当日在玄武山玄武堂冥修气府时,那个前辈元神进入了她的心府。 洛依突然想试一试,她的元神是否也能进入言行的气府,或许能帮他找出气府也未可知。 那位玄武一脉的前辈曾说念力外视是修元神的第一步,念力出窍,就是元神出窍。 现在和言行距离这么近,或许能行。 洛依再一次闭上眼,依念力外视之法让元神出窍,这并不难,因为念力外视元气她已经很熟练。 当日玄武一脉的前辈能进入洛依的心府,是因为洛依当时就在纳气入心府。 而言行此时却并不在纳气入气府,他只是冥想而已。 洛依无奈,只能九府一一探视,但的确都没有看到正常的元气纳入体内的微微白色薄雾。 洛依顿时泄了气,但是转而心念一动,她又想看看言行正在冥想什么。 虽不知能不能成功,但不妨试一试。 于是,洛依的元神进入了言行的颅内。 她看到一片灰蒙蒙的空间,空洞而无垠,灰暗而森冷。 不同于她的心府因为修冰界而产生的冰冷,而是无尽灰暗的阴冷,带给她一丝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个阴冷的灰色空间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天空中悬挂着的那一轮紫日。 绽放着紫色的光芒,是这片空间里,除了灰色之外,唯一的色彩。 那么的独特,那么的引人注目。 而她的身体,也感到淡淡的温暖,很舒适。 这股温暖,从她本散发寒意的心府传来。 常年的微寒之感突然消失,这让洛依感到怪异。 于是,她急忙元神回窍,再入心府查探。 但这一看,却是一惊,言行颅内的紫日不知为何也已住进了她的心府。 紫日正在从洛依的心府广阔的白色元气中抽离出红色的火行之气。 担心会与自己的道法冲突,甚至影响到自己的心府。洛依急忙在心府内施展道法,而意外的,当水行道法施展时,心府中广阔的白色元气完完全全剥离出了黑色的水行之气。 看来是紫日自动抽离火行之气时,引导了水行之气的抽离。 这两种元气并不冲突,也难怪,元气本就相生。否则,五行之气又怎会共存于普通的元气之中。 紫日留心,将会助洛依早日融会水行之气。 从此,洛依的心府有了紫色的暖阳,令她不再受噬骨之寒的侵袭。 这一切,因为他们在各自调用两种相生的元气,再加上元神的牵引,阴差阳错而成。 从心府退出,收回元神,洛依睁开眼睛,看着仍在闭目冥想的言行。 慢慢的,笑颜在脸上盛放。 那是幸福。 眼前的这个人,仿佛就是为了她而存在。 而洛依还不知道的是,当她融会了水行之气,日后纳入心府的只有水行之气,杂气不再,再抽离不出火行之气时,紫日就会消散。 不过,洛依早就已废数年时日纳气充盈心府,她的心府已是一方广阔的天地,这方天地内的全都是元气。 要消耗完其中的火行之气,并非一朝一夕间事。 虽如此,亦终有尽时。 到那时,言行留在她心里的痕迹,也会消散吗? 第九十九章 单刀赴会 赴会之日。 临近午时。 枕星河不同往日,少有的一门齐出。 映月渡外,更是人群涌动。 徐怀璧领着枕星河一门数十位前辈站在渡口。 一旁,封云藏也同样带着麾下四鬼面同在。 就连苏城执禁团和监察司也悉数充当耳目,一路分布于映月渡渡口到流金消玉苑的沿途中。 这偌大的排场,出乎言行的意料。 但洛依和易沉却好像司空见惯。 徐怀璧高声朗道:“枕星河恭迎万生宗圣女赴宴。” 洛依和易沉毫不拘束地走下醉凡尘,走到迎客的人群前。 但迎客的人,却并不都笑脸相迎。至少徐怀璧身旁的施鸿博,就没有什么好脸色。 更遑论,还有监视的封云藏等人。 洛依和易沉视而不见,向徐怀璧躬身揖礼。 洛依道:“劳动前辈大驾,晚辈愧不敢当。” 徐怀璧摆摆手,道:“圣女大驾光临,老夫分内之事。” 客套几句后,洛依和易沉就跟在徐怀璧身后一个身位,一行人浩浩荡荡向流金消玉苑而去。 大秦和天雷宫在枕星河的所有耳目,今日都在这场大张旗鼓的宴会之上。 半个时辰之后。 一袭红袍的言行,在无人察觉之下也下了醉凡尘,向着枕星河岛的高处走去。 这是言行第一次在人前身着一袭红袍,这红袍代表着言城道门离火殿,代表着曾经威名赫赫的火行。 今日,他是火行的修道者。 流金消玉苑。 苏墨早已端坐在主桌的主位。 当徐怀璧带着洛依和易沉走进流金消玉苑大堂时,苏墨也没有起身相迎,落座的枕星河剑客们也无人起身相迎。 苏墨的主桌上,只坐着他一人。 徐怀璧和洛依径直走向苏墨左右的位置,二话不说,直接落座。 易沉坐在洛依下一座,施鸿博坐在徐怀璧下一座。 封云藏在敌视的目光中,堂而皇之的坐在了苏墨对面的座位,四鬼面分坐两侧。 聚焦了满场的目光。 一桌十人,座无虚席。 数百人的大堂,诡异的安静。 洛依脸上挂着微微笑颜,这场面和气氛,并不让她感到紧张。 苏墨面容平和,却有一种浑厚的气场,那并不是拒人的锋刃,而是内敛的剑芒。 仿佛他的身体,就是那柄可以收敛神兵利剑的剑鞘,已经与那无上的剑芒融为一体,收发自如。 只是,当他眼角一瞥封云藏,那一瞬间,就变得冷酷。 再从封云藏身上移开,又复归了平和。 苏墨率先倒了一杯酒,举杯对洛依道:“圣女远道而来,枕星河礼遇不周。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洛依也倒了一杯酒,举杯回道:“早就敬仰星河凌虚大名,今日星河凌虚屈尊盛情相请,晚辈荣幸之至。” 一饮而尽。 苏墨再倒了一杯,举杯对易沉道:“这位兄台看似不凡,不知尊姓大名?” 易沉也倒了一杯,举杯回道:“星河凌虚座前,当不得兄台二字。晚辈易沉,见过星河凌虚。” 再次一饮而尽。 苏墨又倒一杯,再次举杯道:“二位远来是客,今日既已摆下酒宴,务虚尽兴而归,否则枕星河颜面无光。” 洛依和易沉各倒一杯,洛依举杯回道:“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又一饮而尽。 这时,苏墨忽然起身,道:“我一向不饮酒,坐在这里也是扫兴。枕星河多有酒中客,余下就让枕星河的酒中客们相陪。我先走一步,告辞。” 除封云藏和四鬼面外,满堂数百人全数起身。 洛依和易沉躬身揖礼相送,道:“晚辈听从星河凌虚安排。” 苏墨点了点头,也不多做停留,转身便走出流金消玉苑。 苏墨三杯酒后豁然离场,这在封云藏看来,只是因为自己也在场,他们的旧仇,让苏墨心中不快。 封云藏并未觉得有何异常,若不是要监视洛依和易沉,他也不愿和苏墨共处一处。 在洛依和易沉回到醉凡尘之前,封云藏和四鬼面断不会让他们二人从眼皮下消失。 而洛依和易沉也毫不客气,心领神会的要把封云藏和四鬼面牵制在这里。 虽然在场的人多,但苏城的花雕,让他们应付起这个场面,绰绰有余。 洛依倒了一杯,对着满场相陪的人道:“今日这酒宴既然是专为请我而设的,那我也不谦让,我曾千杯不醉,我师兄也不遑多让,各位还请不要客气。一人一杯,再一人回敬一杯,还是没有问题的。” 好似主人一般。 徐怀璧笑而不语。 洛依举着酒杯走到封云藏身前,又道:“我这第一杯,先敬这位司南大人。我这一趟让司南大人坐立难安,我也于心不安,还请司南大人不要介意。” 话中有讽刺之意,满场嘉宾多有掩面而笑者,也对这位万生宗圣女刮目相看,年纪轻轻,却是应对自如,不辱没圣女之名。 封云藏皱眉,并不搭话,但也还是接了这一杯酒。 洛依第二杯,走到鬾鬼面前,道:“跟了我这么多日,也是辛苦,这第二杯敬你了。” 这话一出,堂中响起了哈哈大笑声。 满场嘉宾都对这位万生宗圣女感到甚是有趣,本是无趣沉闷的酒会,渐渐带起了酒兴。 ...... 一路的古树奇石间,言行边走边调整他的呼吸,直到他的呼吸与他感知到的周身元气的呼吸一致。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一袭白衣,目若利芒,手中无剑而身若长剑,浑身散发出一股蓄而未发的凌厉。 苏然。 现在的他一改往常的轻松随性,神情冷峻,不苟言笑。 他现在,是一柄剑,人形的剑,透着几分冷酷。 相隔数丈,四目相对。 言行停下了脚步。 苏然抬起右手,向言行一挥,看似缓慢随意,实则骤然急促。 枝叶烈烈,肃杀声起,于无形处有剑气破空。 苏然挥手的同时,言行也挥出一手,一道青焰之剑疾驰。 在两人正中,一道无形剑气,一道青焰之剑相撞,“砰”一声,同时消散。 苏然随即踏出一步,两人本是相隔数丈,而只这一步,苏然就已来到言行身前。 挥手作剑向言行劈去。 这一步的一刹那,言行周身蒸腾出青焰,又如贴身之衣,覆裹全身。 那挥出的手剑只落下一半,将要触及青焰时,苏然又退一步,再次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望着那团裹覆着言行全身的人形青焰之衣,苏然并竖二指向天,又向下一指。 不知从何处召唤来的剑从天而降,向言行急速袭来。 言行的头顶及时出现一朵蓝焰莲花,花瓣绽放,出现一个莲台,足有一丈之宽。 天际来剑直插莲台,但却并未穿透,莲台将那柄来剑生生挡下,紧接着,花瓣又快速合拢。 那柄剑,竟被包裹在蓝焰莲花之中。 苏然挥动二指,试图让他的剑冲破蓝焰莲花的包围囚禁。 但任他的剑在蓝焰莲花内左冲右刺,虽然蓝焰莲花在晃动,但终究没有出现一个缺口。 随着蓝焰莲花的晃动越来越小,越来越平稳。看来苏然的剑,在蓝焰莲花中已渐渐被压制驯服。 苏然转而又连挥了数道手剑,数道剑气袭向言行。 言行手诀挥洒,身周的青焰之衣分解成数道青焰之剑,向那几道剑气迎了上去。 “砰砰砰...”几声响后,苏然终于停下了手。 苏然淡然一笑,道:“看来,我不是你的对手。” 言行道:“那是因为你不想受伤,否则我也占不到便宜。” 苏然缩地一步近身时挥出的手剑,若是没有收手,他虽然会被青焰灼伤,但同样可以给言行狠狠一击。 面对苏然的缩地术,言行根本无法保持足够的距离让他近不了身。 而若是苏然那一瞬间不是挥出的手剑,而是手中握着一柄真的剑呢? 苏然道:“可是你也仍有保留。” 蓝焰莲花消散,苏然的剑从中出现,飞回到苏然手中。 看见剑身覆着淡淡蓝光,那像是被蓝焰锻造过的痕迹。 苏然道:“你是否可以将它焚烧殆尽?” 言行道:“这把剑不错,毁了岂不可惜。” 铸剑一道,本就需以火千锤百炼,而蓝焰为天地七焰第二位的元气之火,更是求而不得。 方才言行将这把剑困住时,已用蓝焰重新锻造过一遍。 苏然对着身外数丈的奇石随手挥出一剑,蓝芒一闪,奇石从中分出一道细不可见的裂缝。 苏然点了点头,又把剑向着一个方向随手一挥,那剑不知又飞去了何处。 苏然道:“走,带你去见该见的人。不过,该过的关还得过。” 言行几步跟了上去,道:“你好像并不执着于剑。” 苏然道:“我修的,是无剑胜有剑。这条道不好走,也许我永远不会成功。” 他好像在说着很平常的事,并不如何忧虑,并不如何惋惜。 人就是剑,剑就是人。 这或许就是剑道的最高深之处。 剑气虽凌驾于剑术之上,但并非剑气的杀伤就一定凌驾于剑身之上。 剑气的修行,从三合始。 三合,形、势、气。 剑之形,剑之势,与调用的元气相合,此,入剑气之门。 虽三合剑气只入剑气之门,但已是世间难见。 三合之上,称六合,形、势、气、速、身、意。 剑之形,剑之势,剑之气,与枕星河秘术踏星术,游龙身法,再相合。此,为人剑合一。在此之上,领悟剑之意,方可称六合。 六合登峰造极,剑意出尘,则称凌虚。其人就是剑,剑就是人。此,方可称无剑胜有剑。 凌虚,可称世间最强之剑道。 但传言,凌虚之上,六合去五,只余剑意。 此为天剑道,冥鸿。 剑气可以加大攻击距离,不需要剑身相交近身交战,这是为何枕星河的剑道高手都修剑气的原因。 寻常剑气视之不见,攻其不备,若没有足够范围的元气感知之力,则防不胜防。 但剑气真正要与剑道高手剑身杀伤匹配的,必须要修到六合剑气。 所以,若只是三合剑气,面对真正的大敌,即便伤到对手,杀伤力也已是大减,并没有多少实际的意义。 只有修到六合剑气,才能于剑身之外攻敌所必救。 正如苏然于数丈外挥出的每一道剑气,言行都不得不挡下来。 而言行若不是身怀御火术,若只能持剑交战,那他就完全威胁不到苏然,因为他的剑完全够不到苏然。 枕星河虽主修身法与剑术,但在剑气之上,就完完全全可以称之为道术。 这也是枕星河为什么不是剑派,而被称为道门的原因。 言行和苏然走到枕星河岛的最高处,绕过那日到过的道场,远远看到前方一座阁楼。 那是凌虚阁。 苏然停了下来,道:“前面的路,你自己走。” 言行停了一步,看向苏然点了点头。 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的双眼闪耀着火焰。 神色坚毅地抬起了脚步。 第一百章 直落五子 流金消玉苑。 酒宴正酣。 在醉凡尘数次饮酒面不改色的洛依和易沉,此时面色已经红润,终归是在场的人多,又一一不落下,好虎架不住群狼。 但这场酒宴远没有到结束之时。 不知有意无意,满堂的人借着酒兴来来回回走动,不时将走向各桌的洛依和易沉的身影挡住。让坐着的封云藏和四鬼面更加留心留意他们二人的身影,还需走到近处,以听见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但的的确确,都是逢迎客套你来我往的酒词。 徐怀璧老神在在的,似笑非笑看着封云藏,仿佛在取笑封云藏的戒备完全多余。 凌虚阁前。 言行远远地看到一个人站在凌虚阁前的石阶之上。 恍惚之下,又看一眼,那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立着的剑,透着一股雄浑剑意的剑。 又一阵恍惚,再看一眼,那确实是一个人。 言行向着那人坚定地走去,不急不慢,这段路不好走。 两人中间的这段路上,还站着九个人。 高处风急,言行一身红袍随风飞扬。 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凌然气势。 一道身影骤然向言行正面疾驰而来。 天玑吴越。 一剑抖出,剑花闪烁,同一个瞬间,他已连出数剑。 快到无法躲避的攻击。 但言行并没有躲,言行知道,他没有躲的余地,他也不可以躲。 他必须一往无前的走到那个人面前。 言行的身前,元气蒸腾,火焰凭空而燃。 白焰旋火盾。 本是没有实质的火焰,却凝成了实物一般,快速的旋转。 那袭来的数剑击打在旋火盾上,火花四溅,纷纷被挡了下来。 吴越惊异之下,也不慌乱,在靠近白焰旋火盾时,却如游龙般腾挪绕开了白焰旋火盾,从言行身侧掠过,挥剑划向言行腹部。 没有兵刃可挡的言行,却一掌向来剑抓去。 旁观的人本以为言行这一掌将断。 但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是,言行这一掌却紧紧地抓住了来剑。 吴越惊骇莫名,猝不及防。 只见言行身形一个旋转,将持剑横飞的吴越甩了出去。 再看言行的手,手掌上裹覆着蓝色的火焰。 蓝焰掌。 吴越骇然之下,匆忙稳住身形,不至于一个照面就跌倒在地丑态百出。 但这一击之后,吴越也不再出手。 言行又向前走出几步。 第二个人出手了。 瑶光颜露。 踏星术一闪,逼近言行。但在言行的注视下,身形又一闪,从言行的视线中消失。 言行并没有回身,而是在周身一丈内生出一片红色的火焰之墙,以此隔绝颜露的近身。 但言行的上方却是空虚的。 颜露的身形在言行的上方闪现,剑身向下朝言行袭去。 而这却是言行故意留的空门,当颜露袭来,火焰之墙分离出数道火焰,同向颜露袭去。 但颜露却在这急促的陷阱中,身形又一闪即没。 看来,颜露是星河七子中伺机而动者,移形换位的能力在星河七子也是出类拔萃,善于游走,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见近身不易,颜露适当地拉开了与言行的距离。 而言行身周的火墙,这时却向上空汇聚,凝成一个火球。又掐指捏诀,火球快速的旋转。 颜露看着那个旋转越来越快的火球,心感不妙。于是,当机立断,趁言行在操纵火球的间隙,赶在言行发动术法之前,发动踏星术向言行攻去。 这个时机的把握,让旁观的人不约而同都点了点头。 通常在施展一道术法时,都无力再同时施展另一道术法。 但他们,显然都低估了言行。 踏星术极速的一击并没有刺中言行,颜露那一剑,刺在了言行身前的白焰旋火盾之上。 颜露的身形被逼停,而那剑,也像被锁住了一般,颜露试图拔出,但却没有成功。 这一个变化出人意料。 原来言行先前施展的白焰旋火盾并没有解除,白焰旋火盾在白日的照耀下,并不容易被发现。 与吴越对战时,之所以分明,是因为言行让它旋转,它会扭曲周遭的事物而显得明晰。 之后,言行让白焰旋火盾的旋转停止,再布下红色的火墙吸引颜露和旁观者的注意,白焰旋火盾的存在自然而然就容易被忽略。 而言行在操纵火球的时候,颜露对停止旋转的白焰旋火盾就更不会注意,也就不会为避开它而施展游龙身法。 再让颜露那一剑刺进白焰旋火盾,穿而不透,将剑牢牢锁住。 火墙和火球,都只为迷惑颜露。 颜露叹了口气,道:“我输了。” 那被锁住的剑随之一松,颜露抽回剑,退到了一旁。 言行继续向前走了几步,迎来了他的第三个对手。 天璇谭卓。 白焰旋火盾似在非在,火球仍在言行头顶上空旋转。 言行到现在展现的,近身防御有蓝焰掌可徒手握剑,还有可扩大防御范围克制踏星术近身的火墙,并有白焰旋火盾布下的陷阱防御。 踏星术虽是速度明显占优,但要依靠踏星术攻破言行的几重防御却并不简单。 那么,用更加强横的威力强行攻破呢? 谭卓迈出一步,却并未向言行近身而去。 只见谭卓站在原地,闭目凝气,待到蓄势完毕,豁然睁眼,迅疾向言行一指。 御剑出鞘,利剑带着刺耳蜂鸣划开前方的空气。 这是谭卓的全力一击。 但言行早有防备,在谭卓闭目凝气时,言行已催生了青焰之剑。 在谭卓御剑出鞘时,言行也发出了他的青焰之剑。 “砰”一声,青焰之剑消散,而谭卓的剑也颓然落地。 谭卓摇头苦笑,召回了剑,退到一旁。 看来,谭卓与苏然相去甚远,苏然随手连挥的剑气,就与谭卓全力发出的一剑威力相当。 还未出手的人,也都知道了言行不止防御难破,那随意破解谭卓全力一击的青焰之剑,也可以看出他仍深藏不露。 心中各自涌起了战意。 言行到现在还只是被动的出手,仍未主动发起攻势。 但言行要主动发起进攻也并不容易,他的速度远不及在场的任意一人,或者可以这么说,若是对方有意避战,言行要想胜过任意一人也无能为力。 正因为他们要检验言行是否有对话的资格,言行反可以说是占了便宜。 第四个对手出现了,天枢廖开。 言行这时也不再打算被动,既然对方主动,他也要以攻对攻,展现自己的真实实力。 他要告诉在前方等待他的人,他并非投机取巧之人。 廖开本打算强攻,正在蓄势发动踏星术,而言行先下手为强。 手诀一掐,头顶上空的火球开始爆裂。 瞬间高速旋转的火球分离出火焰,骤如雨下,覆盖了廖开和言行之间的战场。 廖开失了先手,眼见前无去路,只得改攻为守。 虚影闪现,流星剑雨。 目不暇接的剑影迎向了火雨,密集的攻击,让廖开无暇旁顾。 在廖开抬头凝神应对火雨时,言行挥出一道青焰之剑。 眼看青焰之剑就要刺入没有防备也无法防备的廖开身体时,骤然悬空停下。 廖开也惊骇的停下挥剑的动作,而那些向他袭去的火雨,也全都悬停在空中。 时间好像瞬间凝固,一切都被定格。 直到言行抱拳道:“承让。” 廖开收起手中剑,也抱拳道:“多谢言兄手下留情。” 青焰之剑消散,本是落下的火雨反向又飞回火球,重新凝作一团。 廖开退到一旁。 言行又向前走了几步。 第五个对手,天权顾棠。 言行与廖开一战,多少有几分胜之不武,因为他率先发出攻击的火球,是在对战颜露时就已先做好的伏手。若没有这个伏手,面对踏星术他很难有这个出手就形成压制的机会。 但言行要轮番对战这么多人,占这点便宜也无可厚非。 不过,顾棠已经知道了若让言行占据先手,他就很难再转守为攻。 于是,顾棠在言行还未出手前,先挥出了一剑。 一剑百斩! 百道剑气向言行袭去。 但仅是三合剑气,纵使百道齐发,也难当一道六合剑气。 剑气先行,顾棠又踏星术紧接而上。 言行本可以避开,但今日,他一步也不会退避。 火球仍在头顶旋转,白焰旋火盾,不知在或不在。 顾棠这一剑,让言行暂不能发动火球的攻击,同时为了破除可能在言行身前存在的白焰旋火盾。 但是剑气并没有遇到阻碍,看来白焰旋火盾已经解除。 眼看剑气就要斩到言行,这时无形之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暴喝。 然后,在言行身前迅速出现一个火人,浑身蒸腾着白焰,带着无尽的暴戾之气。 “呵...” 又一声低沉而凶戾的低吼。 百道剑气尽数被这个白焰火人挡了下来。 踏星疾行的顾棠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白焰火人一惊,但是也分毫不惧,一剑向白焰火人砍去。 白焰火人又一声低吼,瓦解分裂。 顾棠已到了言行身前,砍透白焰火人的剑顺势向言行砍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火人分裂的白焰形成了一片火线。火线一头迅速缠绕住顾棠的剑,另一头紧紧握在言行举起的手中。 那剑,再也不能向言行再近一分。 而顾棠若不及时松开手中的剑抽身退开,那他就是完全身陷在言行随时能发动的火焰攻击范围之内。 但身为剑客,又怎能舍弃自己手中的剑。 言行在控制住顾棠的剑后,也并没有再攻击。 顾棠笑了笑,道:“我败了。” 他败得心服口服。 他抢占了先手,但言行突然施展的白焰火人,从防御到控制,一气呵成。 言行能如此信手拈来灵机一变的自如,让他大开眼界。 能有此一战,本就难求。 更何况,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识到御火术,见识到传说中的火行。 曾经都道五行式微,但言行展现的修为,却让他们刮目相看。 言行的到来,是否预示着被封闭数百年之久的道界大门将被打开? 日后,他们或许还会看到,甚至遇到更多的各门同道。 其中,又还会有多少出乎他们所预料的人物? 修道之人虽好胜,但并不寄望于对手的平庸。 超越,方是所求,超越对手,也超越自己。 万物竞发,才是修道路的本质。 星河七子,已胜其五。 而言行看起来,仍游刃有余。 徐冲,一手握剑,一手按在悬挂在腰间的剑柄之上,已经跃跃欲试。 颜朝,看着又向前走了几步的言行,灿若星芒的眼睛光芒更盛。 施承风,呼吸有几分杂乱。 苏嫣,带着几许忧虑望向施承风。 而苏墨,一脸平静。在他眼里,言行术法多变,运用自如,道法的造诣可称精深。 但是,仅此而已吗? 这还远远不够。 第一百零一章 为剑而生 流金消玉苑。 酒宴过半,洛依已经回座。 本是胜雪的肌肤,已经红润。 这场酒宴,感受到了热情,感受到了疏离,也感受到了冷落。 而最冷落的人,就是徐怀璧身旁的施鸿博。自落座后,一言不发,神情冷落,连看也没看洛依和易沉一眼。 洛依看向施鸿博,道:“这位前辈好像不大欢迎我?” 即便洛依主动说话,他仍没看洛依一眼,冷淡地道:“我若到万生宗,你会欢迎我吗?” 洛依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道:“前辈放心,我离城的期限也不远,很快你就能安心了。不过,不知前辈要的是自己安心,还是这位司南大人安心?” 话中讥讽施鸿博怕事。 施鸿博怒道:“小娃娃,口不择言,当心祸从口出。” 洛依看了一眼封云藏,又看向施鸿博,讥笑道:“我堂堂一宗圣女,分得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万生宗,也无需事事看人脸色。前辈既然这么不欢迎我,却还坐在这里,莫不是就为提醒我,不要惹得这位司南大人不高兴?” 施鸿博顿时脸色难看。 他的确担心洛依给苏城和枕星河带来麻烦,他与封云藏所求一致。 但是洛依这么一说,就好像他是封云藏的走狗和仆从一般。 徐怀璧悠悠道:“这么多的酒,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洛依吐了吐舌头,呵呵一笑,道:“徐老前辈莫怪,只是喝酒是为了尽兴。这酒宴之上还要看人脸色,喝来扫兴。” 徐怀璧道:“你要想尽兴一醉,这好办,枕星河送你一醉。” 说完起身,又道:“万生宗圣女想要一醉,她若不醉,酒宴不散。平日里自诩酒中客的,就不要再端着了,莫要丢了枕星河颜面,惹人笑话。” 洛依掩嘴偷笑,道:“前辈,你就看热闹吗?” 徐怀璧道:“老夫喝不过你,不过,老夫愿意打这头阵。这杯,就不用了,用壶吧。” 洛依道:“好,恭敬不如从命,那就用壶。” 新一轮又开始,酒宴在继续。 而这时间,是为言行拖延的。 凌虚阁前。 开阳徐冲身形未动,手指一指,手中剑当先出鞘。 言行快速掐诀。 旋火盾。 青焰。 第一次苏然带他见到星河七子时,就已经从七子的纳气范围感知到徐冲和颜朝是他们当中修为最高的两人,且是明显的高过另五人。 此时徐冲出手,言行不敢大意。 白焰旋火盾能够挡下先前五子的剑,但恐怕挡不下徐冲的剑。 而青焰之剑,挡下了谭卓的全力一击。但若想挡下徐冲这一剑,恐怕青焰之剑消散后,徐冲的剑仍会借势而来。 所以言行将旋火盾又提升了一层,先将这一剑挡下再说。 他需要更加防备徐冲还未出的腰间那一剑。 但是,徐冲这一剑却并没有击中青焰旋火盾,而是随着徐冲手指转动,绕过了青焰旋火盾,继续向言行逼近。 徐冲对于御剑之术的控制,让言行大吃一惊。 这一剑已经距离太近,言行急忙分解青焰旋火盾,青焰火线在剑身绕过青焰旋火盾之后缠绕住剑柄,将它在剑尖只离身体一尺时拉住,防下了这直刺胸膛的一击。 可是,徐冲还有一把剑。 就在言行控制住先前一剑时,徐冲拔出腰间佩剑,挥手斩出一道剑气。 剑气破空,直接斩断了青焰火线。 六合剑气。 而被青焰火线控制的那柄剑,虽失了来势,但徐冲隔空再次一指,剑尖刺进了言行胸口。 所幸是距离太近,而徐冲又与它距离太远,剑势不足,只刺入一寸。 但也终于是破了言行的防御,给言行留下了一道伤口。 剑又飞回了徐冲手中。 这并不是性命之战,若言行没有信心或者认败弃战,那就到此为止。 徐冲在等待言行的回应,是继续,或是转身离开。 而言行按住胸前的伤口,再把手摊开,看着手中沾染的血渍,却笑着甩了甩头。 十一个人在看着他,十个人在等待他的决定。 只有苏然含笑着,道:“徐师弟,你不乘胜追击,已经没有机会了。” 徐冲不由向苏然看了一眼,本以为言行或许会放弃,却没想到苏然会这么说。 再看向言行,只见言行双眼一闭一睁,眼中蓝芒绽放。 元气在向言行汇聚,四周的空气也变得燥热。 已受一处剑伤的言行,没有认败,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向前又踏出了一步。 这是宣战。 徐冲的双眼也已炙热,心胸更已热血沸腾,难掩笑意。 再次御剑出鞘。 这一次,是双剑齐出。 同时,言行的头顶也再次出现了那朵蓝焰莲花。 先前对徐冲预估不足,本以为青焰足以应付徐冲的剑和剑气。 但徐冲对于御剑的控制,使言行的被动防御形同虚设,六合剑气也可以轻松地斩破青焰。 那么,就以控制对控制,以威力对威力。 飞剑疾驰。 百瓣莲花开。 莲花尖角拉出长长的两道蓝焰火线,迎向两柄飞剑。 “叮...” 剑尖与蓝焰火线相交,竟发出两剑相交的锋鸣之声。 火,不再是火。 那是超脱了世俗之见的世外之物。 蓝焰火线与飞剑游走交击,火光四溅。 两人手指飞舞,一时间,只见飞剑残影漫天,蓝焰火线如蛟龙摆尾,随心所欲。 两道蓝焰火线和两柄飞剑相持不下。 但是,徐冲的剑只有两柄。 而言行的蓝焰莲花百瓣。 他,还能同时控制更多的蓝焰火线吗? 在旁观者的震惊,和疑问中。 又一道蓝焰火线疾疾向徐冲飞去。 徐冲急忙召回一剑,而与那柄剑交战的蓝焰火线也随之向徐冲飞去。 徐冲手持一剑要面对两道蓝焰火线的夹攻,剑出迅疾,还足以应付。 但同时控制的另一柄飞剑却被另一道蓝焰火线压制得节节败退。 照此疲于应对下去,找不到胜机不说,完全被压制也只是时间问题。 徐冲灵机一动,他要趁言行控制蓝焰火线,身前空门大开之时向他逼近,这是他转败为胜的唯一机会。 踏星术游走,向言行快速的接近。 但是,每每到言行身前一丈时,就会另有一道蓝焰火线突然从上空的蓝焰莲花中划下,封住徐冲的去路。 斩不开蓝焰,也就无从突破。 他到底能同时控制多少道这样的蓝焰火线? 另一柄飞剑已经败落,被那道蓝焰火线牢牢钉在地上。 别无选择。 徐冲踏星术一步踏上,又一道蓝焰火线从上空划下,身体将要靠近蓝焰火线被伤时,身若游龙,绕过一侧。 但绕去的方向上,再一道蓝焰火线先一步划下。 所幸是徐冲游龙身法的修为不俗,本是要绕过继续向前的身形,硬生生变成了斜刺里的横移。 但,横移的前方又一道蓝焰火线封锁,接连如此。 徐冲的身形不得不反绕着游了一圈。 最后,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去路。 头顶上空的蓝焰莲花,百道花瓣的尖角齐齐拉下连接在地。 徐冲已被困在了蓝焰火线的牢笼里。 徐冲败了,败得没有懊悔,反之神色兴奋。 看了一眼将他困住的蓝焰牢笼,又看向言行,满眼的不可思议。 徐冲笑道:“言兄道法精深,令我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因为言行先对徐冲的双剑形成压制,让徐冲别无选择,只能依凭踏星术近身做最后一搏。正是将徐冲逼到了穷途,言行才能抢先一步封住徐冲的去路,再将他困于蓝焰囚笼。 否则,踏星术的极速和多变,言行奈何徐冲不得。 言行将百道蓝焰火线收于上空的蓝焰莲花。 看着胸口的那道剑伤,拱手道:“最初那一剑,你手下留情,承让了。” 伤言行那一剑,并没有下手留情。不过,那一剑后徐冲确实立时收手了,否则,言行至少还要再受些苦头。 徐冲笑嘻嘻地摸了摸脑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这模样,让言行突然意识到,徐冲仍还很年轻,他的脸上稚气未脱。 但他已修成六合剑气,还有精湛的御剑之术。若是没有天雷宫的束缚,再给他几年时间,他必定名扬天下。 这是个为剑而生的人。 但枕星河为剑而生的人,又岂止徐冲一个。 玉衡颜朝,是另一个。 正如她拥有极致的容颜,他所追逐的,也是极致的剑道。 无上的剑道,需要有无所不破的剑意。 而这,正是颜朝所追逐的。 剑意,与剑道的领悟和修为相通。 六合,意当先。 徐冲仍在气为先的境界。 而当意压过气,则可在气的基础上,意念催动,再进一层。 剑意的修行,从气府中凝练出如有实质的剑气开始。 剑意的高低,依气府中凝练的剑气精纯程度和澎湃程度而分。 颜朝,正在意隐隐压过气的阶段,也刚刚迈入剑意的修行不久。 言行连胜六子的表现,层出不穷的术法运用,激荡颜朝的气府剑意如潮涨。 颜朝已经知道,虽然踏星术的速度远胜言行,但面对言行炉火纯青的道法修为,要想战胜他,必须从正面击破言行一切的术法。 颜朝凝视着言行,言行也凝视着颜朝。 虚影一闪,颜朝从言行眼中消失。 再出现时,已是凌空而立,同时出现七个身影。 七星踏星术! 极致的速度,让七个身影同时出现在七个位置。眼睛跟不上她身影出现又消失的速度,使得好像同时出现七个颜朝。 但言行却没有抬头去看向颜朝。 既然眼睛追不上,那不如干脆就不看。 言行闭上了眼睛,全身心感知元气的异动。 颜朝隔空挥剑,七个方向同时挥出剑气。 六合剑气,挥洒自如。 仅此,就可以看出颜朝的剑道修为远胜另外几子。即便徐冲,也没有展现出如此自如的六合剑气修为。 七个身影一直凌空显现,那是因为颜朝一刻不停地在那七个位置变换身位,虚影还未及消失,身形又再次出现,如此循环。 七个方向向言行挥出的剑气也不曾间断。 而言行控制着蓝焰莲花分离成七朵,这七朵蓝焰莲花分别挡住七个方向袭来的剑气。 剑气一道比一道来得猛烈,但蓝焰莲花更加强悍。 汹涌的剑气非但没有攻破蓝焰莲花,反而蓝焰莲花逆势而上,强推剑气缓缓向颜朝逼去。 如潮的剑气攻击并没有效果,但颜朝却不变招,任蓝焰莲花逆势向她靠近。 颜朝仍是七星换位不停,剑气挥舞不停。 那身姿如惊鸿,那气魄甚是无畏。 在一个女子身上,居然看到了荡气回肠的气势。 言行仍没有睁开眼,但他已感觉到变化。 颜朝并非没有选择之下的无奈强攻,她之所以七星踏空,七道剑气叠加层出,是因为她在激荡剑意。 言行感觉到的变化,正是颜朝那股正在积蓄的,愈加汹涌的剑意。 骤然剑气中断,空中七个虚影合一,颜朝凌空而立。右手握剑,微微侧身,把剑举在左肩之上。 而没有了剑气的阻碍,言行却也没有操纵七朵蓝焰莲花向颜朝攻去,反而快速将七朵蓝焰莲花合一。 莲台合一,挡在了言行与颜朝中间。 同一瞬间,颜朝奋力向下挥剑。 猛烈凌厉而又汹涌的剑气裹挟着剑身直刺莲台。 剑意加持,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轰然一击,莲台被剑意加持的飞剑一击之下倒飞向言行。 言行双掌举天,莲台倒飞之势渐渐减缓。 颜朝并指指向剑身,仍将余留的剑意注入飞剑。 但是,剑意最盛即出剑那一刻。 再而衰。 颜朝继续注入剑意,不过是想与言行角逐余力。 谁也不知言行挡下剑意倾泻一击,是否还能留有余力。 飞剑的确还将莲台继续压下。 但直到颜朝剑意耗尽,飞剑终究没有击破莲台,莲台距离言行也还足有三尺。 颜朝突然喷出一口血,凌空而立的身体一摇晃,从空中坠下。 颜露脚下一踏,向颜朝飞去,在半空中将她抱住。 落地扶住颜朝,颜露焦急问道:“姐姐,你怎么样?” 颜朝勉力摇了摇头,道:“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说完,又转头看向言行,蓦然一笑。 原以为世间同辈,自己不逊于任何人的,却还是败给了他。 而言行骤然压力全无,也单膝跪地,嘴角有血迹流出。 言行的双脚,更已入地一尺。 擦干嘴角血迹,看向颜朝。 若她的剑意再强几分,蓝焰莲台也挡不住。 相比她惊世的容颜,言行已对她的剑道修为更加惊讶。 旁观的人都看得呆了。 为颜朝竟已能发出剑意,虽然剑意并不精纯,她的状态看起来也只是勉力施为。 但这已是突破六合,向凌虚境界迈进。 能够修成凌虚的,又有几人? 何况,颜朝还只是年轻后辈。 更为言行竟能挡住这剑意一击而莲台不破震惊无比。 他,仍未到极限。 而他,已连胜星河七子。 五行的传说,到了正名之时吗? 施承风看着言行,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苏嫣看看言行,又看看施承风,如画的容颜上眉头紧蹙。 苏墨仍面无表情,但看着眼前的那一袭红袍,想起了曾经的故人。 第一百零二章 一往无前 封云藏和四鬼面被牵制在流金消玉苑。 而整个枕星河岛,过半之上对于监察司和执禁团而言,都是禁地,不容他们踏足。 在岛的最高处进行的战斗,他们一无所知。 虽听得剑鸣阵阵,但这不奇怪,枕星河平日修炼也时常如此。 重要的是,言行的术法还没施展到举岛可见的程度。 也许是他仍还没到那种程度的修为。 也许是他还仍不需要施展出那种程度的术法。 如果是言信当日破除雷罚和之后对战封云藏时施展的燎原火海和青凤翱天,那么,御火术出现在枕星河就已被天雷宫发觉。 言行无法调用气府,所以术法的规模还远不能与言信相比。 但也并非言行的修为就不如言信,至少言信还未修出蓝焰,紫火更加遥不可及。 元气之火,天地七焰,每上一层都是质的差距。 量与质,孰高孰低,犹未可知。 星河七子已过,言行胸口受一处剑伤,硬扛颜朝剑意一击,五脏六腑也已被震出内伤。 更何况,从对战苏然开始,连续对战八人,持续施展道法强聚体外之气,对于无法调用气府的言行,大大的不利。 言行挺直身体,本想在对战下一个对手前,先作调息。 但是,还不等他调息完毕,施承风出手了。 在众人的惊异和不解中,施承风连续挥出数道剑气,紧随其后,踏星术横飞持剑而上。 言行猝不及防,蓝焰莲台已来不及从上空飞下挡在身前。 蓝焰花瓣上几道蓝焰火线划下,六合剑气弹开蓝焰火线,术法一时难继,言行身前空门大开。 施承风的剑已经来到言行身前,言行大喝一声,双掌一合。 蓝焰掌将施承风的剑合在掌中,生生逼停。 可是,施承风同样大喝一声,剑身剑气暴涨,将言行的双掌震开,剑尖又再向前刺去。 间不容发之际,言行匆忙侧身,剑尖刺入言行左肩。 而言行右掌向前一推,掌中蓝焰飞出,正中施承风胸膛。 施承风被蓝焰一击,口中喷血,身体倒飞。但仍握紧手中剑,剑尖从言行左肩带出,鲜血从伤口中飞溅。 倒飞的身体终于停下时,施承风握剑插地,屈身低头咳血。 但仅仅几息之后,施承风又抬头直视言行,怒目凝眉,挺剑又上。 而言行躬身站着,左肩被贯穿,左手无力地垂下。 他只能以右手单手操纵术法,他的呼吸已经乱了,粗重而又急促。 到现在,言行也一步没退,面对来势迅猛的施承风,言行无惧也无畏。 若有人能细看他的双眼,此时就能发现他的瞳色渐渐变得微红! 两人的眼神都变得无比凌厉。 再没有试探,再没有留力。 检验之战,变成了血战。 言行单手控制,几道蓝焰火线与施承风厮战在一起。 施承风虽还未修成剑意,但他的剑比徐冲的剑更加霸道,挥出的剑气可以阻挡蓝焰火线,而剑身更能直接压制蓝焰火线。 虽还斩不断,但几道蓝焰火线同时围攻施承风,却也不能将他压制。 任几道蓝焰火线如何游走,施承风挥剑大开大合。 言行身受几处伤,气血翻涌,此时更已不能用左手,对术法的控制无法再做到先前的游刃有余。 两人一时相持不下。 不过,继续僵持下去,对言行更加不利。 胸口和左肩的剑伤,在持续的道法术法施展下,根本无法止血。再加上五脏六腑的内伤,若不能快速的胜过施承风恢复调息,他将再也无法面对后面的人。 而施承风也不好受,正面受了蓝焰一击,不亚于他给言行的那一剑。 两人这么持续不计后果的僵持下去,极有可能对他们日后的修为根基都造成损伤。 而两人寸步不让,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一阵琴音响起。 琴音悠悠,如天地间平和的呼吸,与战场上急促的你来我往大相径庭。 但交战的两人,却同时感觉他们的呼吸和翻涌的气血也在不知不觉中随着音律渐渐变得平和。 这琴音,竟能抚慰心海。 这琴音,来自苏墨身前的苏嫣。 苏嫣正盘膝坐地,而她那把琴却漂浮在她胸前。 只见苏嫣微闭双眸,指尖轻动,她的身周仿佛一切都是静止的,除了那微动的双手。 有一种与天地融合的清寂之美。 言行的呼吸渐渐顺畅,与术法的呼应也渐渐淡去了方才的吃力感,他已能调动更多的蓝焰火线。 但他没有。 苏嫣突然相助,他不能占这么大的便宜。 但苏嫣似乎能感应到他已恢复。 这时,平和的琴音一转,凌厉而一出即没。 言行感到一股肃杀之气从施承风身后袭来。 琴气! 言行不敢大意,这股凌厉感不逊于六合剑气。 蓝焰火线分出一道,将琴气挡下。 这是苏嫣的起手,先以一道琴气,告诉言行,她现在已是他的对手。 她在出手前先助言行调息,是不想趁人之危,在言行气血已乱时与施承风一起联手。 在起手的琴气之后,苏嫣睁开了微闭的双眼。 当她看到了言行将她也纳入了目光之中,指尖连动,短暂,铿锵,急促,凌厉,肃杀。 战场狂风四起,施承风催持剑气暴涨,逼退将他纠缠不休的蓝焰火线。 身形一闪,与颜朝一样的七星踏星术,七个身影凌空闪现,又与颜朝一样的七个方位剑气叠加连出。 而言行先被苏嫣牵制,无法像应对颜朝时一样,将蓝焰莲花化一为七分而抵挡七个方位的攻击。 眼看剑气琴气不绝,言行再挡无可挡时。 “啊...”一声暴喝。 言行长发倒悬,微红的眼眸中紫芒一闪。 紫火现! 空气中隐隐出现一声凶戾的咆哮! 一股灼热无比的气浪四散开去,战场之外的人被这股气浪激起长衣和长发飞扬。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虽不是出自火行,但也知道紫火乃天地七焰之首,传说之中的传说! 它不是只该出现在近千年前的朱雀神君身上,或者出现在曾经的火行灵雀宫开派祖师身上,再或者只能出现在最初的火行始主身上吗? 但它的的确确出现在了眼前。 言行召唤而生! 一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年轻后辈! 连战星河七子和施承风时,言行所一一展现的术法,虽一次次让苏墨心中对这个年轻后辈赞赏有加,但苏墨的表情也一直平静。 而这时,就连苏墨的脸上也出现了不可思议。 紫火,自吸天地元气。 一切以元气的攻击,都会被紫火削弱,乃至吸收化于无形。 但毕竟苏嫣的琴气和施承风的剑气先出,当紫火出现时,已经有琴气和剑气到了近前。 来不及吸收的琴气和剑气终于还是如剑一般割伤了言行的身体,幸而紫火将它们削弱了几分,言行才没有被肢解。 但饶是如此,言行身上已出现十数道伤痕,红袍残破,鲜血飞洒。 此时的言行已是一个血人。 但,他仍站着! 仍一步也没退! 所有人都已震惊,更为他的执着和坚定动容。 紫火已现,再几道琴气的攻击无效之后,苏嫣已停手。 但施承风不知为何,七个虚影合一的他,脸上惊骇不已,可却仍像没有理智一般持剑向言行飞去。 紫火感受到了敌意,正躁动地想要向施承风飞去。 已是血人的言行豁然抬头,扫视施承风。 那一刹那,施承风仿佛看到了一个无情的杀神! 心口收缩,一瞬间忘了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退缩了,一直骄傲的他退缩了。 恐惧,无以复加的恐惧,使他愣愣地立在半空中,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也失去了躲避的意识。 施承风手中的剑无力地滑落。 若受紫火一击,施承风恐将命丧当场。 言行抬起了右手。 苏嫣脱口而出,大喊道:“不要!” 这一喊,让言行急速上升的血性停顿了下来。 终于,再次把手压下。 躁动的紫火也随之渐渐平复。 施承风骤停的呼吸也随之一松,人从半空中坠下。 苏嫣急速地冲去,将他接住。 正欲出手救下施承风的苏墨,也将并竖的二指松开。 言行的面前,只有苏墨。 他从未见过苏墨,但看着前方等待他的人。 那直冲而来的雄浑气场,那令他产生虚幻的内敛剑芒,那随意站着就直如剑身的人形。 让言行知道,那就是苏墨。 此来,只为与他一见。他,就在眼前。 言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迈起脚步,血仍在流,本就是红色的道袍,更添一抹血色。 步履蹒跚,走得很慢,但却很坚定,正如他一路向前不曾退一步。 苏然双目闪烁,他曾对听闻的行者传说不解,怎会有人舍生忘死?怎会有人视死如归? 但看着他眼前浴血前行的言行,他不再怀疑。 为了心中大义,哪怕连后退一步都不甘心! 星河七子也已满心敬佩,不止敬佩言行的道法修为,更敬佩他一往无前的决心。 他们都同时想到了几日前在醉凡尘听到的传说,如那传说中甘心追随玄武神君,与之并肩而战的彼时世间修道者一般。 他们都心生了有朝一日也能和言行并肩而战的愿景。 今时今日的言行,虽还远比不了曾经的玄武神君。 但他的意志,已经感染了他身周的同辈。 流金消玉苑。 已经满脸醉态,娇艳欲滴的洛依,向外看了一眼。 他是否一切顺利?是否已经见到了他要见的人? 第一百零三章 凌虚一剑 洛依已千杯落肚,醉态毕露。 酒宴本到此已足以,但她仍没有结束的打算。 满堂的人都心想,她难道真的如此好酒吗?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酒宴为的根本不是她。除了洛依和易沉,即便是枕星河德高望重的前辈们,也只有徐怀璧知道。 这件事,还不是可以让更多的人知道的时候。 满场酒宴上,已有很多人不胜酒力。但洛依不离场,谁也没有理由离场。 牵制在这里的人,不止是封云藏和四鬼面,还有枕星河的前辈们。 若是施鸿博知道言行在凌虚阁前一战,为与苏墨会面,他未必不会制止,甚至暗中告知封云藏。 谁又真的想喝到不省人事,谁又真的想在人前露出丑态。 但为了他。 她愿意。 凌虚阁前。 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仍在前进。 蓝焰莲花已经消散,只有一簇紫火在他身前漂浮。 一道金色的剑气落在他的前路上,剑气的锋芒直入石砌的地面,留下一道剑痕后,剑气消失。 言行停下了脚步,望向前方的人。 他没有动作,他仍站着,他在等待。 言行心领神会。 站定着,闭上双眼调整他的呼吸。 这一次,他要与紫火产生共鸣。 当他的脑海出现一柄紫色的剑时,他的身体绽放出了紫芒。 一如他冥想紫日时一样。 这异状,星河七子和苏墨都没见过。 言行带给他们的震惊还未结束。 因为他们看到言行身前的紫火出现了变化,它凝成了实质,凝成了一柄剑,紫色的剑。 斩尘! 言行握住斩尘,豁然睁开双眼,身体上的紫芒消失。 斩尘剑上紫芒大盛! 就在那一瞬。 苏墨并指向言行一指。 天剑凌虚从凌虚阁内飞出,裹挟着如潮水般汹涌澎湃的金色剑气向言行飞去。 周围的空气也映成了金色。 凌虚阁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言行大喝一声,踏上一步,斩尘剑尖紫芒暴涨,迎上了天剑凌虚剑尖前的金色剑气。 相交之处,紫芒和金气互相吞噬湮灭。 谁都没有想到,言行竟然挡下了苏墨出尘剑意发出的全力一击。 苏墨检验星河七子七星剑阵一战,虽百招之内未分胜负,但七星剑阵一有剑阵加成,还是七人合力,二更因苏墨并没有使出这种程度的出尘剑意。 面对这一剑,星河七子自认以他们目前的七星剑阵修为,根本挡不住。 他们甚至根本想不到,苏墨面对一个后辈竟然会使出出尘剑意。 若是他高估了言行,这一剑足以杀了言行。 众人不由得,都为言行捏了一把汗。 紫芒和金气的冲击仍在持续,苏墨的剑意好似泄之不尽,澎湃如初。 而紫芒在金气的持续冲击之下,光芒开始暗淡。 要维持紫火,需要庞大的元气消耗,紫火虽可以自吸天地元气,但周遭的元气耗尽,需要从远处汇流,自然而然补继的速度就会渐渐赶不上消耗。寻常的一簇紫火还不受太大影响,但现在言行催持的斩尘却不一样,它需要消耗的是庞大元气之中的火行之气。 没有气府作为后盾,没有火行之气充盈气府,这是言行现在的命门所在。 要想成为世间最强的战力,他必须要解决气府之困。 否则,他与最强的战力有一合,两合,即便三合,四合之力,但终究会力有不逮。 正如现在,紫芒已被苏墨出尘剑意加持的金色剑气冲击湮灭殆尽。 言行已在用他最后的余力强纳元气维持斩尘不破。 “啊...”! 言行口中发出决绝的嘶喊。 但,斩尘终究还是破了,化作了一缕微小的紫火。 金色的剑气没有了斩尘的阻挡,豁然再进三尺。 旁观的人在那一瞬间齐齐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但,他们并没有听到他们预想中的惨叫。 再睁眼看去,金色的剑气停在了言行身前一尺。 而言行,目光坚毅地看向前方。 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后退一步。 这是何等的意志! 剑气消失,天剑凌虚又飞回了凌虚阁。 言行终于身形摇晃,将要向后倒去。 两个身影同时踏上一步,一左一右将他搀扶住。 言行已经力尽,他的视线已经模糊。 用尽最后的力气左右看了看。 右边的是苏然。 左边的,却是颜朝。 言行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昏了过去。 到此为止了吗? 终究还是没能走到他身前。 ...... 凌虚阁后的一处小院。 言行躺在院中一间房内,苏然正在将他全身的伤口涂抹上伤药。 一道徐冲直刺的剑伤,十五道剑气琴气的划伤,这些并无大碍。 还有颜朝和苏墨剑意加持的剑气所造成的内伤,也需要一段时日的修养。 最重的,是施承风一剑贯穿左肩的伤口,要想完全恢复恐怕需要一两个月。 房外院中。 星河七子和苏嫣还有施承风都在等候。 颜朝冷冷地道:“施师兄,你下手未免过重了些,你忘了星河凌虚的交代了吗?” 言行的闯关之战,苏墨本有交代点到为止。 虽此前徐冲也伤到言行,但及时就收了手。言行面对各人时,同样也都当止则止,从言行后来展现的修为来看,他若真要下重手,他们每个人都必受重伤。 原本每个人都守分寸,唯独施承风,先是不等刚与颜朝交战后的言行稍作调息,在言行做好准备之前就下重手刺穿他的左肩,颇有趁人之危之嫌。 他们都看出施承风根本就没有道友之间的安危顾及,分明是对待仇人一般的痛下杀手,他可能并不想杀了言行,但至少是想让言行失去战力,势必是要造成言行的重伤。 事实上,若不是言行修为过人,面对施承风出手那一剑就算不死,也已是重伤垂危。 施承风面无表情地道:“要说下手重,颜师妹你可是用出了剑意。” 颜朝不屑地道:“但我没有趁人之危,更没有胜负已分还突下杀手。” 当紫火出现时,琴气剑气已被完全压制,可以说胜负实已分,与施承风联手的苏嫣及时就收了手。 但施承风却趁言行被琴气剑气所伤之际,仍持剑飞身想再给言行致命一击。虽然终于反食其果,被言行震慑到失神落魄恐惧退缩。 但略显卑鄙的意图,让颜朝不耻。 其余人也觉施承风确实失了风度,非枕星河剑客所为。 施承风怒道:“你们都知道他来做什么,你们一个个不愿做的事,只好我来做。今日我是卑鄙无耻,但我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枕星河,为了苏城。” 的确,施承风也有苦衷。 但颜朝不这么认为。 颜朝道:“对我们而言,他只是来见星河凌虚。至于他见了星河凌虚后,说什么,做什么,枕星河与苏城是否会牵入其中,都是星河凌虚该决定的事。施师兄莫非认为自己可以为枕星河与苏城做决定吗?” 施承风道:“我当然不可以,但我想替星河凌虚把他挡回去,何错之有?” 施承风敬仰苏墨,憧憬苏墨,他把自己当做了苏墨的影子,他认为言行将给苏墨带来两难的境地。 于是,他认为只要把言行挡回去,这个难题就不复存在。 颜朝道:“你错就错在你没资格为枕星河与苏城做决定,也没资格替星河凌虚为枕星河与苏城做决定。” 颜朝认为,有资格做决定的人是苏墨,他们谁也不可以替苏墨去做决定,替他挡了做决定的机会也不可以。 苏嫣道:“颜师妹,你不要再说了。施师兄也是出于一番好意。” 颜朝这才平复下来,不再说话。 施承风满脸涨红,面色难看地转身走了。 苏嫣望向施承风的背影,稍一犹豫,但还是没有跟上去。 顾棠道:“倒是没想到竟然能亲眼见到紫火。” 话题一转,不再纠结于施承风。 直到此时,众人都对紫火的出现感到难以置信。即便他们当时都远远的站在场外,仍要以自身修为抵挡那股扑面的炽热之气。 当紫火一现,四周的元气如漩涡般向紫火汇聚,它存在的本身就已克制一切的元气攻击,不愧为天地七焰之首。 徐冲脸上仍带着兴奋的神色,道:“紫火虽然难以置信,但我更佩服的是他对术法的控制,能有那么登峰造极的御物之术,恐怕也是世间难见。” 廖开哈哈一笑,道:“怎么样,第一次在御物之术上被人压制吧?徐师叔祖不是早跟你说过,以你的天分应早日专注于剑气的修行。你看颜师妹,已经能凝聚剑意了。你再拖延下去,何时能追上颜师妹。” 徐冲脸上兴奋之色退却,道:“是啊,不能再拖了。他那把剑,居然能与星河凌虚的出尘剑意抗衡,日后要与他对战,也只能以剑意与之一战了。” 吴越道:“我们这一辈,还能有比他更强的吗?” 谭卓道:“恐怕也只有天雷宫有可能了。” 枕星河年轻一辈最强的十人已经依次与言行交手,除了苏然稍显随意的试探了几招外,取余九人皆败。 徐冲能在言行蓝焰层次的术法下周旋。 颜朝能硬撼蓝焰莲台的防御,虽攻不破,但亦能够对言行造成伤害。 施承风与苏嫣联手逼出了紫火,但紫火一出,他们的攻击已经对言行不再有威胁。 在枕星河和苏城这片天,他们是天之骄子。他们本自信放之世间何处,他们都足以自傲。 但今日,他们见识到了天外有天。 若他们有机会走出苏城,那外面的天地,还会让他们见识到什么? 颜朝道:“未必,火行既已出现了他,也许其余四行也会出现与他同等的人物。至少那位万生宗圣女,就不会是个简单的人。” 他们都知道今日流金消玉苑有一场为洛依准备的宴会,当然也就都知道了洛依万生宗圣女的身份。 言行的到来让他们感受到了一股洪流漩涡,这股漩涡会将他们席卷其中,但他们无惧陷入其中,只要不被漩涡甩开。 急迫感,悄然滋生。 每个人都在想如何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以让自己能投身进那场可能即将来临的巨变当中。 苏嫣莫名道:“颜师妹,你可是对他动情了?” 一向待人冰冷,对谁都有一种距离感的颜朝,竟会在言行昏倒前抢在人前去扶住他,这的确很反常。 颜朝的表情仍然冰冷,语气也冰冷。 “没有。” 颜露盯着颜朝,俏皮一笑,道:“哈哈,姐姐脸红了。” 颜朝不做理会。 她的眼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他一步一步决绝向前,没有什么能让他恐惧,没有什么能令他后退一步。 那直面一切的勇气! 那坚定到极致的意志! 正如颜朝所追逐的,极致的剑道,无所不破的剑意。 颜朝在问自己,究竟是什么让他不顾一切的浴血前行?究竟要怎样才能拥有那样的意志? 第一百零四章 会见 流金消玉苑的酒宴已经结束。 这场酒宴持续了三个时辰,从正午一直持续到日已西沉。 满堂凌乱,满场宾客不知已醉倒了多少。 醉酒酣睡过去的洛依,被同样已经满脸醉态的易沉抱起,在枕星河的人群相送下,在封云藏和四鬼面的监视下,回到了醉凡尘。 凌虚阁后的小院。 苏然为言行包扎完后,言行仍未醒。 苏然走出屋外,星河七子与苏嫣仍在等待。 苏嫣问道:“伤势怎么样?” 苏然道:“无碍,体力耗尽,修养几日就可。只是左肩的伤,要完全恢复恐怕需一两个月。” 几人松了一口气,左肩毕竟不是内腑,只要痊愈对后日修行不会有影响。 见少了一人,苏然问道:“施师兄呢?” 苏嫣叹了一口气,道:“先走了。” 苏然也摇头一叹,道:“都先回去吧,他不会很快醒来。徐师弟,你留下照料,我很快回来接替。” 星河七子排行前四的,都是比苏然年长的师兄,女子又不便,只能安排徐冲留下了。 徐冲点头道:“好。” 苏然当先走了出去。 施承风一路走去,却并未向那处石台小居。 他这一路也在思索,这样做到底对是不对,不过脚步却没有停下。 直到他看到苏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前,他终于停下脚步,脸上也出现的一丝惭愧。 苏然道:“师兄,不要把事闹大,不好收场的。” 施承风道:“想把事闹大的不是我,而是你们。既然我挡不下,那就让能挡下的人出面。” 他的脸上愧色一闪即逝,变成了怒容。 苏然道:“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最终只有我父亲能决定。” 施承风道:“但是你父亲从来都要先听到枕星河和苏城的声音,你们现在,却只想让他听到你们的声音。” 苏然双目一凝,道:“你现在是想再一次把我父亲绑起来吗?你别忘了,他是你的师父。” 施承风道:“正因他是我师父,所以我不能让你们把他推到风口浪尖。倒是你,为人子,却不考虑自己父亲的安危吗?” 苏然摇头叹息,道:“他对你同样视如己出,没有保留,没有亏欠过你一分。你我应该一样,不论他做什么决定,都与他一起承担。师兄,算我求你一次,让他做一回他自己。” 在苏然心中,苏墨从来都戴着一张面具,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自己。 施承风却并不这么看,在施承风眼中,苏墨受万众敬仰,正是因为他大公无私,一切以枕星河与苏城为先,苏墨就是枕星河与苏城的化身。 但苏然为何这么说? 施承风道:“你此话何意?难道是我们一直逼他违心?” 苏然道:“是或不是,就让他这次先做个决定即可分辨,师兄不妨做个验证。” 苏墨在施承风心中的位置,甚至比他的亲生父母还要重,苏然话中说苏墨一直都被逼迫着做违心的决定,施承风也动摇了。 但言行涉及的事实在过于重大,施承风也不敢轻易以这件事作为验证。 施承风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苏然直视着施承风,面色凝重地道:“师兄,我再说一次,不要让我们连师兄弟都没得做。” 施承风和苏然自幼一同长大,他从未见过苏然对一件事这么认真。 两人面对面站定了很久。 终于,施承风还是从苏然身边擦肩而过。 施承风走去的前方,是偌大的施府。 施承风在施府门前徘徊了许久,一直拿捏不定到底要不要走进去。 直到施鸿博也在送完洛依之后回府,看到面色犹豫的施承风,犹疑道:“乘风回来了,怎么不进府?” 施承风看向施鸿博,道了一声:“爷爷。” 施鸿博拉着施承风的手,向施府走去,边走边说道:“走,有什么话进去说。” ...... 翌日。 言行终于醒来。 一旁的苏然笑道:“你终于醒了。” 言行右手撑在床上,吃力坐起,道:“我昏睡了多久?” 苏然道:“也就一日。” 看着全身包扎好的伤口,言行道:“多谢。” 苏然轻笑一声,道:“小事一桩,这都要谢,那你谢得过来吗。” 这次昏睡,言行并没有进入到那个地狱之景中。看来,只有被那些冥冥之中的声音拖入昏迷,他才会置身在那个场景中。 苏然道:“还需要再休息吗?” 言行心中一叹,道:“不用,我这就离开。” 苏然道:“离开?去哪?” 言行道:“先去醉凡尘修养,过几日就离开苏城。” 言行并没有破去凌虚一剑,也自然就认为他没有资格与苏墨会面。 苏然却笑道:“怎么?不见星河凌虚了吗?” 言行不敢相信地问道:“星河凌虚愿意见我?” 苏然收起笑容,点头道:“他说,等你行动方便,随时可以见他。” 言行喜形于色,急忙道:“那劳烦苏兄现在就带我去见他。” 苏然道:“确定不需要再修养?” 言行摇了摇头。 已经迈过重重关卡,远行两千里,终于可以见到要见的人,又怎还能等待。 苏然理解言行的急切,不再劝。 拿过一袭白衣让言行穿上后,带着言行走到了另一座小院。 这座小院靠近岛最高处的外沿,在这里一眼可以看到落雁湖的美景。 当苏然带着言行走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人落座等待。 昨日与言行对战过的人悉数不落,徐怀璧也在。 还有,星河凌虚苏墨。 除此外,没有多余的人。 苏然看向施承风,脸上含笑,点了点头。 施承风昨日犹豫之后,并没有把言行的事告诉施鸿博。他想看看,苏墨是否会如苏然所说,做出与往日不一样的决定。 以往苏墨对于枕星河与苏城的大事做出的决定,从没有与施鸿博的意愿相悖。 施承风更加知道,若是施鸿博知晓此事,必定会断然拒绝,也不会让言行与苏墨会面,同时早早将言行送出苏城。 而今日一早,苏墨已经同意了与言行的会面,确已偏向了苏然的看法。 施承风黯然神伤,以往真的是他们逼迫苏墨做不了自己吗? 言行先朝徐怀璧躬身一拜,道:“见过徐老前辈。” 徐怀璧抚须点了点头。 言行又走到苏墨身前,躬身一拜,道:“晚辈言行,拜见星河凌虚。失礼之处,还请星河凌虚莫要怪罪。” 左手无法抬起,也就无法揖礼。 苏墨含笑摆了摆手,道:“无妨。伤势如何?” 言行道:“小伤,修养几日就可。” 苏墨点了点头,一手摊向身下的座位,道:“坐吧。” 言行应声落座,座前有案,案上有壶,壶中有茶。 苏墨道:“听闻你想代一位故人与我饮一杯,这一杯酒当饮。不过,你刚负伤,今日不饮酒,只饮茶。” 言行道:“好。苏城碧螺春,晚辈垂涎已久。” 二人各自倒了一杯茶。 苏墨茶端胸前,道:“能见到故人同脉之后,风采更甚故人,我心甚慰。请。” 饮下这杯茶。 言行道:“星河凌虚谬赞,晚辈比不得叔父。” 苏墨道:“你无需自谦,我与你叔父曾有一战。那一战时,我二人与你如今年纪相仿,那时的我们都不如今日的你。后生可畏啊,若他仍在,也会因你倍感骄傲。” 言行心中一叹,言休是言城的遗憾,更令身为至亲的他不能释怀。 苏墨也不再提言休,道:“我有个疑问。” 言行道:“请问。” 苏墨道:“你怎会还未修成太玄私境?” 昨日言行术法层出,最后连紫火和斩尘都用出,必然不会是仍有保留。但却没有使出太玄私境,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仍未修成太玄私境。 而能修成紫火,还会修不成太玄私境吗? 言行又叹了口气,道:“晚辈不知气府何在,无法修气府私境。” 苏墨与徐怀璧相视一眼,却也是摸不着头脑。这当然不会是言行没有探视气府,定然是一再寻找而找不到。 对此,他们也无解。 以言行展现的天资和修为,受困于气府,何其可惜。 徐怀璧道:“要解这一困,恐怕只有去一趟玄武山了。” 言行道:“不瞒前辈,晚辈已与万生宗圣女约好,离城后,随她一同去玄武山。” 徐怀璧哦了一声,又抚须思索。 这难道就是那位玄武一脉的用意?他真的能窥见到后事吗? 若是为此而让洛依逗留苏城,难道那位玄武一脉也在等待言行? 言行真的有那么重要? 徐怀璧看着言行,陷入了深思。 然而,其实并没有。 那位玄武一脉的确是让洛依等待言行,不过,为的是让洛依可以化解九霄玄冰刃的蚀骨寒意。为让洛依适应九霄玄冰刃,争取时间融会水行之气。 太玄私境,在座的人都听过。 但为何太玄境之外,还有太玄私境一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然问道:“太玄私境究竟是什么?” 言行却苦笑摇头,道:“太玄境早已断层,至于太玄私境究竟是什么,离火殿也不知。我父亲已是太玄境,也修成气府术法,但那到底是不是太玄私境,也说不清。” 五行式微历久,连如此重要的事都已断传。 苏墨道:“太玄私境,并非只是外发的气府术法,它是修于气府的自成的天地。它是只属于修成之人的战场,最有利的战场。”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不解。 但更不解的是。 苏墨并非五行之后,他又怎会知道? 难道他与五行太玄私境有过一战? 那么,如今的五行中有人修成了真正的太玄私境? 第一百零五章 命运之手 对苏墨竟然知道太玄私境到底是什么,众人感到不解。 苏然问道:“父亲见过太玄私境?” 苏墨摇头道:“不。” 而言行想到了一个人,柳嫣然的师父,青龙神君。 柳嫣然说过,她生在苏城,长在苏城。而青龙神君既然是她的师父,那么,青龙神君必定曾经身在苏城。 从青龙神君口中了解到五行的秘密,这是有可能的。 而从苏然他们的反应看来,这件事,他们都不知道。 看来,青龙神君仍在世,曾经身在苏城,对于枕星河也是个秘密。 就连苏墨都对枕星河保守的秘密,言行当然不会多嘴。 不过,对于太玄私境,他还想知道更多,即便自己永远找不出气府,无法修气府私境,日后回到苏城,也可把太玄私境的秘密告知言城同道,告诉言信和言果。 言行问道:“星河凌虚对太玄私境,可否再告知一二?” 苏墨却摇头道:“我也仅知这一点而已,至于如何修,如何用,一概不知。”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任何一个道门都有自己的秘密,谁也不会把秘密一概托出。 五行的秘密,终究只有五行能够解答。 言行道:“是晚辈多此一问。” 其它的话也已无心再说,在场的人都在等着言行直抒来意。 这来意,在场的人其实都已心中有数,因为徐怀璧已经事先提及。 但,仍然需要言行亲口说出。 言行深吸了一口气,泯了一口茶。 目光坚定地看向苏墨,道:“想来星河凌虚也知我为何而来,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天雷宫倒行逆施,荼毒世间,我言城决意讨伐天雷宫。晚辈此行,正是为此寻求各城各道门合盟。” 话音一顿,目光灼灼地又道:“不知星河凌虚意下如何?” 在场之人的目光齐齐看向苏墨。 施承风的心更已揪起。 苏墨面若平湖,道:“我也知世间苦大秦久已,但你到苏城也有些日子了,你也看到了,苏城还算世间一片净土。” 言行无法否认,道:“苏城的确清明。” 苏墨道:“那枕星河与苏城又有什么理由合盟?” 言行道:“一来,苏城虽清明,但亦有百姓被那莫名除籍之律牵连而被发往除籍之地的百姓,想来,若有机会让他们回归这片故土,星河凌虚不会不动此心。二来,唇亡齿寒,此前世间各城查禁,因张城凌风谷不堪其迫,若此后各道门先后被天雷宫拔除,那天雷宫对待枕星河的态度是否还会一如既往,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可以预见。” 这道理,稍有见识的人又岂会不懂。 言行又道:“三来,晚辈想,无人会甘愿被困于一城,甘心做个囚徒。” 这才是最不可忍受之事,无人不渴望自由,修道之人尤甚。 言行再道:“四来,千年大劫将近,依天雷宫的所作所为,实在很难叫人相信届时他们会为世间苍生挡此大祸。” 千年大劫只是传说,即便上一个千年大劫是真的,也不能确信时隔千年,就一定会有另一场千年大劫。 这第四条,并不能算作一条真正的理由。 但是前三条理由,也足有说服力。 但苏墨却道:“你也说千年大劫将近,若世间道界齐力与天雷宫拼个两败俱伤鱼死网破,千年大劫到来时,又怎还会有足够的力量护卫苍生?” 苏墨怎会以千年大劫反驳? 他难道真的相信千年大劫临近? 他难道当真想保存力量以应对千年大劫? 不论如何,苏墨这一问的确难倒了言行。 想起了赤羽大鹏的话。 言行道:“只要能重塑五行大阵,就有抵挡的力量。” 苏墨侧目,道:“哦?你知道如何重塑五行大阵?” 言行道:“晚辈不知,不过晚辈知道神兽之灵正在聚灵,只要神兽之灵聚灵成功,世间还有人知道如何重塑五行大阵。” 言行说的这个人,当然是青龙神君。 而青龙神君的存在,苏墨显然是知晓的。 苏墨道:“即便如此,重塑五行大阵仍需要五行太玄境之上的道法催动,若是与天雷宫一战,哪怕只有其中一行覆灭,五行大阵都将不再可能重塑。” 又说到了重塑五行大阵,枕星河年轻一辈的十人一头雾水,已分不清他们究竟是真的就事论事,或是苏墨在借故推脱。 苏墨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言行神情暗淡,道:“看来,晚辈说服不了星河凌虚。” 苏墨道:“你回去吧,天雷宫深不可测,八宗合力也胜算渺茫。更何况,万生宗不会参与其中。虽然我亦有此心,但不得不顾全大局。” 言行还不放弃,道:“即便晚辈与其余各道门都达成一致,共举义旗,枕星河仍不会参与吗?” 苏墨道:“我劝你不要孤注一掷,这样做只会将世间苍生置于水深火热。时机还不到,不可为而为之,并不是善。” 言行仍不甘心,道:“若晚辈竖起行者的大旗呢?” 枕星河同辈十人同向言行看去,他终于露出了行者之志。 苏墨看着言行,沉默良久,叹道:“行者还不够。” 言行的确无法说服苏墨,但他仍还有一个机会。 言行道:“那晚辈若是请出一位神君主持大局呢?” 神君?苏然等人面面相觑,世间还有神君吗? 徐怀璧不由心中一动。 苏墨沉吟道:“若是她的召唤,枕星河愿意遵从。” 言行道:“好,那晚辈一定将她请出来。” 青龙神君若是愿意为此主持大局,又怎会多年来隐而不出。 言行当然想过并不会只要找到她就可,此事定不会那么简单。 但他总要一试。 话到此处,苏墨的态度一目了然,他并非绝不可能参与合盟,但前提是要有胜算。也如他所说,世间道界还需要保存实力以应对千年大劫。 苏墨的目光,看得更远。 言行确信,苏墨是真的相信千年大劫将近,毕竟曾经青龙神君就在苏城。 或许,他还知道更多的隐秘。 但,言行也知道今日他的谈话已经结束。要说服苏墨一同讨伐天雷宫,只能请出一位神君。 所幸,苏墨仍奉行曾经的世间道界奉行的以神君为尊,仍愿意遵从神君的号令。 此来,不至于一无所获。 言行俨然不该继续坐在这里,而他也正识趣的起身。 言行道:“星河凌虚的意思,晚辈明白了。晚辈一定会请出一位神君,告辞。” 说完,躬身一拜,转身走出几步。 苏然站起,正要送言行再回房中休息。 苏墨忽道:“其实,你未必需要请出一位神君。” 言行停下脚步,转身不明所以地看向苏墨。 其余人同样不知所谓地看着苏墨。 苏墨好似随口说道:“你若成为神君,枕星河一样遵从号令。” 看着苏墨的众人心头雾水更深,这话好像煞有其事,但更像天方夜谭。 他们已分不清,苏墨到底是不是在说笑,或者就是为了让言行知难而退,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 言行同样一脸茫然,成为神君?要如何成为神君? 那夜说书老者曾说,神君可召唤神兽之灵。 能召唤神兽之灵就是名正言顺的神君了吗? 那又要如何召唤? 刚刚开始的寻求合盟之路,仿佛引领言行踏上了一个一切都是未知的领域。 看来,接下来的一步也只能先跟随洛依去一趟玄武山,找到青龙神君,以打开这个未知领域的大门。 言行不由暗自庆幸,幸好这一趟遇到了洛依,否则,结盟之路恐怕将到此为止。 而更巧的是,两日前,洛依也和他说,她会以神君为目标,让他也以神君为目标。 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如果真有可能,言行又岂会放弃。 言行道:“晚辈定当一试。” 醉凡尘今日停靠在鱼水镇的沉星渡,言行要回醉凡尘只能等到明日。原本言行想先去流金消玉苑,但苏然仍把他带回了昨夜的房中。 将言行送回房中休息之后,苏然又返了回去。 施承风道:“师父,这世间,真的仍有神君在世?” 苏墨却与先前同言行说话的态度一改,道:“哪有什么神君。” 施承风哑然,又道:“那千年大劫,还有五行大阵呢?” 苏墨道:“子虚乌有的传言,如何能当真。” 苏墨话中的意思,就是他和言行说的那些,都只为推脱结盟的请求。 无论言行是要找出一位神君,还是他自己成为神君,都是不可能的。 施承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担忧的,终究没有发生。 但在场的,有人不信,印象中苏墨从不信口开河,以他的身份地位,他若对结盟没有意愿,完全可以不见言行,即便见了,也大可以严词拒绝。 苏墨的说法,不符合他的身份,更与他往日的为人相悖。 至少苏然相信,苏墨说的,就是他的真心话。 苏墨道:“你们都下去吧。” 年轻一辈十人应声退出,只余下徐怀璧。 原本当徐怀璧提起言行的时候,苏墨是不想见的。此来为何,不问也知。世间道界与天雷宫一战,犹如飞蛾扑火,苏墨不是逞一时之勇的匹夫。 他有抱负,更有远见。 但徐怀璧力荐言行值得一见,结盟且先不论。至少,这个人值得一试,值得结交,应该了解和重视。 从言行的行事作风和展现的修为来看,的确如徐怀璧所说。 但对结盟一事,苏墨本仍不愿置评。 可不曾想,言行竟然声称竖起行者大旗,后更提出请出一位神君。 苏墨道:“师叔,他怎么知道世间仍有神君?” 徐怀璧从言行说出将要玄武山一行时,就已陷入了深思,此时已得出了他的结论。 徐怀璧道:“多半是嫣然告知的,这个人不简单,他身上还有冥冥中的机缘。” 洛依刚到苏城,就与柳嫣然义结金兰。 言行刚到苏城,就机缘巧合与洛依相遇相识。 正是冥冥中的牵引,让他获悉了青龙神君的存在。 而青龙神君又恰巧去了玄武山。 要去玄武山,就必须要有洛依的帮助。 一切都仿佛有一只命运之手在悄然安排。 徐怀璧心想,这只命运之手的背后,是洛依口中那位玄武一脉的前辈,亦或是,天道? 正因为言行突然提到神君,苏墨才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言行说出了神兽之灵正在聚灵,说出了重塑五行大阵,更提到了神君。他所知道的,远比寻常人多得多。 见到了言行天赋和志向的苏墨,心想,或许言行能有成为神君的机缘。 如果言行能成为神君,那结盟讨伐天雷宫之举,就有了胜算。 不过,当徐怀璧说到柳嫣然,苏墨神色一暗。 曾经沧海难为水。 佳人已成故人。 第一百零六章 隐秘 又一日过去。 经两日的修养,言行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身为修道者,体魄本就强健。胸口的剑伤和十五道划伤的伤口已经愈合,不需要多久就能完全痊愈。 唯有左肩的贯穿之伤,仍敷满伤药,缠上厚厚的布条包裹着。这道伤,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愈合。而在那之前,左手无法活动。 婉拒了苏然的挽留,言行先去了流金消玉苑。 与苏墨的会面,既然两人已经把话都说得明确,再逗留在枕星河也无济于事。 需要尽早地开启下一步。 流金消玉苑三楼。 言行再一次见到了贾通,而徐怀璧也不知是否有意在这里等他。 茶香四溢,檀烟袅袅。 言行一时没有说话,他不知贾通与徐怀璧之间到底有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有些话自然也就不知当说与不当说。 贾通也一时无言,看来流金消玉苑的使命,贾通还并未说与徐怀璧知。 而徐怀璧边品着茶,边眉目含笑,看着言行和贾通的模样,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 徐怀璧终于开口道:“贾老板还与老夫端着呢?” 贾通面色不改,道:“徐老先生不如明言。” 徐怀璧一指言行,道:“他刚到苏城就先与你会面,你们非亲非故,该不会只是上门做客吧?” 贾通仍面色不改,道:“流金消玉苑开门迎客,来者自然都是客。” 徐怀璧呵呵一笑,道:“老夫可记得当日你说的,是有朋自远方来。他初来苏城,你未到过言城,这朋字从何来?” 贾通道:“舍弟贾询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徐怀璧道:“难道令弟不知他来苏城做什么?你们就不怕惹火烧身?” 贾通道:“流金消玉苑怎么说也是块金字招牌,寻常的麻烦倒还不放在眼里。” 徐怀璧凝眉抚须道:“结盟讨伐天雷宫,也算是寻常的麻烦吗?” 贾通看了言行一眼,这才不到十日,已经与枕星河商议了吗?言行暂时守口的态度看来,结果不太好。 贾通道:“徐老先生这话可不得乱说,我是个本分的生意人。” 徐怀璧摆手笑道:“行了行了,老夫还没老糊涂。这小子既为结盟而来,在与枕星河接触之前又先来见你,除了让你指路,还能做什么?他现在安然坐在你面前,枕星河既没卖了他,又怎会卖了你。说吧,这是你们贾家的意思,还是周家的意思?” 贾通仍在思考,往日徐怀璧也频顾流金消玉苑,两人本就是老相识,不过他们之间从没有透露出与天雷宫为敌的话。 不过贾通却知道徐怀璧是支持枕星河走出去的那一派,这是因为十年前苏壁的出走,当时本有流言徐怀璧与苏壁一同出走苏城。 这件事当年在枕星河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枕星河的保守派以一城安危为由束缚这次出走。 最终,苏壁出走,从此杳无音信,至于为何出走,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而徐怀璧却留了下来。 也正因此,当言行寻求贾通指点时,贾通让他接近徐怀璧。 贾通本就相信徐怀璧,也曾不止一次想对徐怀璧说出流金消玉苑背后贾家和周家的意愿,但一直不得契机。 既然徐怀璧已经看穿,那也正好直抒胸臆。 贾通正色道:“流金消玉苑不止是贾家的,也是周家的。” 徐怀璧神色微变,道:“这么说,周城与言城是站在一起的了?” 贾通看了一眼言行,眼神有些飘忽,模棱两可地道:“这位公子是先锋,他若能凝聚起足够的力量,那么周城就是同盟。” 话只说一半,但意思很明了,若是言行无法与各城结盟,那且不说周城,即便是贾家都不会承认与言行有过合作。 言行无奈地笑了笑,若事有败露,他就是孤家寡人,独自面对天雷宫的追杀。 徐怀璧也笑道:“怎么样,你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言行道:“还没到穷途,自然要走下去。不过两位,既然让我独自担着这么大的风险,是否也该让我增加一点信心?” 贾通道:“公子尽管问,可以说的,我都会说,权当对公子不畏艰险不辞辛劳的支持。” 言行道:“好,那我先问周城。说到底,即便结盟达成,也需有足够的实力面对天雷宫,金行如今是什么状况?可有人修到太玄境?” 贾通低头沉吟,泯了口茶,道:“金行衰微,御金门举步维艰,周城商贾声讨不绝,欲让御金门从世间消失而后快。” 言行摇头叹气,倒是没想到御金门的现状比离火殿还要艰难,周城商贾作何打算,可以想见,暮秦之人并不只有周城有。 不过贾通又道:“但金行后辈并不妥协,周城已现两位太玄相,他们并不身在御金门。” 言行与徐怀璧眼前一亮,太玄相意味着太玄境,这说明金行也在悄然复兴。 说书人说,当世有大劫,必有行者辈出。 这是预言?还是规律? 水行万生宗且不论,难道土行和木行也已出了隐藏的太玄境修道者? 是的,隐藏的太玄境,不为外人知的太玄境,就如言行一般,也如言城暗火,他们终日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甚至不能示人。 言行心中涌出一阵酸楚,未见其人而神交,他们都有共同的经历,他们都是同一类人。披荆斩棘开辟无人知的修行路,却不为天雷宫所容的人。 言行既然知道了还有这样的人,就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他们结识,他们必定会志同道合,必定可以携手荡尽这世间不散的雷云。 但与他们的结识之路,一失足,就是万劫不复。 而言行,在所不辞。 言行再问道:“想必佛城,贾老板知之不少。” 流金消玉苑的玉都自佛城采购,贾家有恩于佛城,与佛城的往来也甚多,以收集情报为主的贾家自然对佛城的了解颇深。 贾通道:“公子若问的是落霞寺的实力,那么三渡三了的佛法修为恐怕都不下于五行太玄境。” 言行道:“三渡三了?” 贾通道:“渡字辈三人,了字辈三人。” 言行大吃一惊,道:“什么?六人不下于太玄境?” 贾通点了点头。 徐怀璧低头品茶。 言行道:“那贾家没有与佛城商议结盟一事吗?” 贾通摇头道:“据我们的判断,佛城不适宜谈论此事。” 言行急道:“为何?” 贾通道:“落霞寺高僧倡苦行,与世无争。而且,落霞寺的僧人们终日游走于佛城,不知为何,沉溺净灵,似乎有什么隐秘。就连佛城的百姓,也在落霞寺高僧的教化下,清心寡欲甘之如饴,甘守清贫,对大秦和天雷宫,并没有预想中的仇恨。” 言行不解,道:“到底是什么隐秘?” 贾通道:“既然是隐秘,我们又怎会知道。我们要是知道了,也就不是隐秘了。” 说罢,看着徐怀璧,又道:“如枕星河,也多的是我们不知道的隐秘。” 徐怀璧微微一笑,道:“你这是在试探老夫吗?” 贾通道:“不敢,只是有一事一直不解。若是能解开这件事,或许有很多疑团都迎刃而解。” 徐怀璧却不说话了,根本不给他机会。 而言行来了兴趣,能让贾通说出这句话,可想而知这件事关系重大。 言行问道:“贾老板说的是何事?” 贾通看了一眼徐怀璧,而徐怀璧根本没看他,好像他说出来也无所谓,反正不关他的事。 贾通道:“十年前,苏壁苏老先生出走苏城,究竟为何出走,又去了哪里?流金消玉苑开遍世间十城,这十年来竟一丝苏老先生的消息也没有,彷如人间蒸发。即便遭遇意外,以苏老先生一身公认当世第一的修为,也应该有一场轰动世间的大战,可却偏偏什么消息也没有。” 言行和贾通都看向徐怀璧,但徐怀璧没有要开口解答的意思。 言行又看向贾通,道:“贾老板何解?” 贾通目光看向窗外,不知遥望何妨,道:“世间十城,十城之内有七野。十年,而音信全无,唯一的解释只有苏老先生去了十城之外。十城之外有些什么,我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又为什么要去,我也不知道。恐怕这世上,也没几个人知道,徐老先生就是那少数知道的人其中之一。” 落霞寺甘心清贫,苦守荒凉戈壁,与世无争。 枕星河孤立湖心,底力深厚,却也隐而不出。 万生宗立宗伊始便在苦寒之地,成为这世间一道门户,永不南出。 言行感到了一股阴霾,比之世间十城上空笼罩的雷云更大更深更重的阴霾。 言行已经从洛依口中知道万生宗一直都在抵御上一个千年大劫遗留至今的异兽。 这个阴霾,是千年大劫吗? 言行仿佛听到异兽大潮的脚步声正在临近。 这三宗有意无意地避开天雷宫,再加上贾通说的隐秘,仿佛都从侧面将它证实。 压抑,看不见的比看得见的,更令人难以呼吸。 万生宗已明确不会参与到与天雷宫的争端,卫韩亲如一家,想必韩城也不会参与。更何况,韩城无道门,掌理韩城的,是曾经与金行西华门共同抵御异兽大劫的西华军门后裔。 枕星河已明确只遵从神君的号令。 那么,落霞寺呢?是否也会遵从神君的号令? 贾通已说了佛城不适宜商谈此事,也只有寄望于他们也会听令于神君。 还有黄城黄龙观,林城青仁堂,和张城凌风谷。即便这三宗同意结盟,力量也显然不够。 摆在言行眼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请出青龙神君。 言行道:“徐老前辈,您能否也解晚辈一问?” 徐怀璧随口道:“问不问在你,说不说在老夫。” 言行道:“青龙神君为什么去了玄武山?” 贾通心中一震,青龙神君?哪一位青龙神君? 言行才到了苏城十来日,竟然就知道了他所不知道的事,还是牵涉青龙神君这么重大的事。 而言行会这么一问,显然徐怀璧更加了然于心。 枕星河到底都藏着些什么? 徐怀璧遥望北方,缓缓道:“你不是要去玄武山吗?去了你就知道了。” 那位玄武一脉若是真的在等待言行,那么,该让言行知道的事他就都会知道了。 言行还对他的前路一无所知,但徐怀璧已经对他充满期待。 第一百零七章 立秋 酉时,言行从流金消玉苑离开,一路走向映月渡。 贾通在临别前,又给他指出了几个人,那是他此后要去往黄城、林城和张城先要接近或拜会的人,可能会为他指路的人。 徐怀璧却始终缄口,只说去了玄武山必有所获。 从贾通口中得知的隐秘,让言行心头的阴霾挥之不去,如那日初次听到赤羽大鹏说出朱雀神灵聚灵受阻,千年大劫将近时一样。 言行感到这个世界远非他曾经所认知的那般,不止是他们被天雷宫困在了一城,甚至连天雷宫也被困在已知的世间十城内。 是某种力量?或者,是人为的? 带着满心的疑问,言行失了神一般地低头跟着排队的宾客走上了醉凡尘。 直到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回来了。” 言行抬头看去,是洛依。她带着满脸笑意在一楼迎接,眼眸中秋水含情,胜雪的肌肤,及腰的乌黑长发,让言行移不开目光。 言行感觉到一股温暖,在她的面前,言行总是会忘却很多事,似乎那些事都不如眼前的人身周的事来得重要。他仍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眼前的人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心头的阴霾,好似一场梦。 只要看到洛依,就大梦初醒。那原本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也顿时烟消云散。 言行笑道:“我回来了。” 但洛依却看着言行面色有些不对,虽受伤后经过两日的修养,但气色仍不太好。 笑颜顿去,洛依关切地道:“你受伤了?” 言行又强笑一声,点了点头。 洛依不由分说伸手去抓住言行的左手,急道:“跟我来。” 而言行吃痛,惨叫了一声,惹得宾客们纷纷向他看来。 洛依急忙松开言行的左手,那手无力的垂下。 洛依眉头紧蹙,又道了一声:“跟我来。” 当先走上二楼,言行也跟在她身后。 易沉和邱沐也正在二楼船板上,看到言行回来,都含笑走近。 邱沐急切地问道:“还顺利吗?” 言行苦笑一声,道:“总算不至于一无所获。” 邱沐追问道:“怎么说?” 言行道:“枕星河并非不可结盟,但需神君号令。” 邱沐原本期待的神色,顿时暗淡了下来。 易沉平静地道:“那还有希望。” 这结果在易沉的意料之内。 洛依从客房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树叶包好的包裹。 走到言行身旁,道:“把衣服脱了。” 言行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洛依又道:“怎么,还要我帮你脱不成?” 言行苦着脸,道:“男女授受不亲...” 洛依沉着脸,道:“哪那么多废话,快脱。” 邱沐和易沉不解的看着。 言行终于不再扭捏,但左手不便,让邱沐帮着把解开了上衣。 十几道伤口出现在了几人的眼前。 洛依认真的检查了一遍,直到解开左肩上那处厚厚的布条,看到了那处贯穿的伤口。 立时不悦地道:“枕星河下手也太重了。” 言行道:“不怪他们。” 邱沐也终于看到了修道者的世界是残酷的,即便面对的不是天雷宫,即便面对的不是敌人,但为了证明对话的资格,也同样有这么大的风险。 洛依施展道法,一团纯净之水凭空而生漂浮于身前,然后向言行左肩的伤口靠近,包容。 “忍着点。” 言行点了点头。 那团纯净之水将伤口上敷满的伤药抽出,又清洗了一遍伤口。 言行直疼得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 洛依又将那树叶包好的包裹打开,那里面的,是在玄武山为白色巨蟒疗伤时捣碎的川芎,对活血行气有奇效。 把川芎敷好后,洛依又拉着自己的长袖用力一扯,扯下一块布条把伤口包扎好。 言行一直侧着头看着洛依细心地为他处理伤口,心头暖流洋溢,一时忘了疼痛。 洛依白了言行一眼,没好气地道:“最近不要喝酒,把这个当茶泡着喝,有助于恢复。” 言行笑道:“好。” 洛依眼珠滴溜一转,把布条用力扯紧,言行又忍不住大叫一声。 洛依这才憋笑着从言行身旁走开。 邱沐在言行耳边低声道:“前日她为了给你拖延时间,可是喝到不省人事,回来之后整整吐了一日。” 言行看向洛依的身影,千头万绪,唯有感恩命运安排的相遇。 立秋将近。 立秋之日,就是各城被除籍之人押送除籍之地的启程之日。 苏城虽安,但也有近两百人将要远离故土。 这是个伤感的时期,离别总是秋。秋在心头,尽是愁。 后来几日,四人都待在醉凡尘上,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即便醉凡尘停靠在沉星渡的白日,洛依和易沉也都没有再下过船。 洛依还记得那位玄武一脉的前辈让他在苏城逗留,但她却已无心再随处游荡。她不知道那话中的意思,但她的本意让她觉得已经足够,她可以去寻找横公鱼了。 早日抓到横公鱼,早日回城。 这几日,言行安心修养,除了左肩的伤外,其余的伤势已差不多康复。白日冥想紫日,他一刻也不能再懈怠修行,因为他知道他的前路上将会出现越来越多未知的变化,一切都需要他拥有能够解决的能力。 洛依和易沉同样都在各自修行,自从紫日留在洛依心府之后,她对于水行之气的融会大进,他已可以渐渐不需要念力外视辅助,仅凭感知就能抽离出水行之气。洛依知道,那正是紫日在一刻不停地抽离火行之气的帮助。 运用水行之气愈加自如,九霄玄冰刃再散发蚀骨寒意时,洛依也能及时地调动更多更纯的水行之气与之呼应,那股蚀骨寒意再伤不了她的心府。当她试着吸纳水行之气时,她甚至能感应到九霄玄冰刃的寒意在渐渐淡去。 她与它,正在从原先相互敌对,向感应融合接近。 易沉从不曾催促洛依,他只是在等待洛依的决定。从封云藏定下一月之期起,到今日已过了十几日。 言行其实也想早日启程去往玄武山,以便让此后的结盟一事继续下去,他心中有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但即便如此,他同样也没有催促洛依,他得到的帮助实在太多,于情于理都不该再干涉她的决定。 邱沐这几日也没有闲着,他不是修道者,无法修行。但明日就是立秋,作为一个险些就被除籍的人,对于那些明日就要前往除籍之地的人们,他感同身受。他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只有无尽的感伤,抑制不住地想如果没有言行,他的余生将会在怎样的凄苦中煎熬下去。 这一夜,四人又聚在了一起。 自从那夜柳嫣然在二楼设宴后,他们很少再下到一楼去,饮酒畅谈大多都在二楼。 柳嫣然和怜儿又在一起。 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他们与怜儿也愈加熟络,怜儿本就健谈,性子也活泼,相处起来一点隔阂也没有。 但今夜,怜儿很少说话,她的哀伤溢于言表。 哀伤的,不止怜儿,每个人都一样。 因为,明日就是立秋。 邱沐的酒一杯接着一杯,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喝酒,他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又倒上一杯,言行按住邱沐又欲举杯的手,摇了摇头。 邱沐长出了一口气,道:“他们在除籍之地...” 他本想说过得还好吗?但又怎问得出口,谁都知道不可能好,即使他们没见过。 易沉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终年冰雪,疫病横生,衣不蔽体,食难果腹... 虽然除籍之地就在卫城地界,但因为刻意避免与天雷宫的纷争,卫城和万生宗能为他们做的也不多。 洛依的脸上也浮现了惭愧。 这是万生宗深以为耻的事。 邱沐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怜儿,道:“明晚可否听你唱这一曲?” 怜儿接过纸,借着船壁上的微光细细看去。 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泪如泉涌,声声抽泣。 几人轮番接过一看。 洛依道:“你怎么会写下这词?” 邱沐一指言行,哽咽道:“若是没有他,明日我也将和他们一起被发往除籍之地。” 世间的苦难原来就在他们身边,几人再看向悲伤过度泪流不止的怜儿。 柳嫣然道:“她的父亲已去了那苦寒之地十几年。” 醉凡尘上收留的都是苦命的人儿,她们中大多数人的至亲都在两千里之外,忍受苦难的同时,终日遥望故土。 而她们除了思念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洛依道:“也是时候回去了,至少赶在这一批被除籍的人抵达之前,先解了疫病,能为他们做的,也就只是这些了。” 柳嫣然道:“准备何时去寻横公鱼?” 洛依道:“明日就去吧,逗留了这么多日,应该够了。” 柳嫣然看向并坐在一处的洛依和言行,心道:应该是够了。 再叮嘱道:“横公鱼并不容易捕获,皮如坚甲,蛮横非常,你们不可大意。这一趟,你们在监视之下,姐姐现身不便,就不陪你去了。” 洛依道:“姐姐放心吧,我们会把它抓到的。” 言行正想说话。 洛依先道:“你打住,你的伤还没好,安心养着。再说了,还有鬼监视着,你别给我们添麻烦。” 言行张开的嘴一个字也没说,又合上。 柳嫣然忍俊不禁,嘴角含笑。 第一百零八章 别离 日上三竿,落雁湖上的雾气散尽。 洛依和易沉准备动身,言行走出房外相送。 言行道:“一路小心。” 洛依脸色微红着含笑点了点头,言行的关心,她能够感受到。 易沉道:“你等我们回来就是。” 言行却不像他们一样轻松,带着些许不安道:“我担心的倒也不是横公鱼。” 洛依和易沉一愣,但也很快就想到了言行担心的是什么。 洛依道:“放心吧,他们还不敢对我们动手,破坏协约的事,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言行不再说话了,但愿如此吧。 洛依和易沉走下醉凡尘,按照柳嫣然的指点,两人沿着落雁湖岸向东走去。 落雁湖外有一条支湖,名叫石湖。横公鱼只在石湖,因为横公鱼本就算妖邪,曾害过不少人,后来石湖周边也就不再有百姓居住,距离石湖最近的村落也在三十里开外。 鱼水镇距石湖一百五十里,洛依和易沉今日出发,要在明日日落前赶到石湖。 鬾鬿二鬼待二人走远,也远远地跟在了后面。虽然知道跟踪早就被察觉,但二鬼也仍不会随意出现在他们一眼就能看到的范围内。 鬾鬿二鬼早在封云藏与洛依约定离城期限时,就已准备好对洛依和易沉下手,他们一直都在等待下手的时机。 而最好的下手时机莫过于洛依和易沉离开枕星河与苏城主城外,他们也早就将这个时机定在了洛依和易沉去抓捕横公鱼的时候,来回的路程将近四日,这四日的时间足够让鬾鬿二鬼找到最好的出手机会。 杀机就在身边潜伏,而洛依和易沉却并不认为他们敢对自己下手。 以有心对无意,鬾鬿二鬼已占优势。 午后,无法静下心来的言行在房内来回踱步。以言行对封云藏和四鬼面的认知,他们对于洛依的监视和戒备都太过平静了。 天雷宫与枕星河之间也算温和,但那夜鬿鬼仍对颜朝动手,说明鬼面并不会全然安于听命行事。他们是不安分的剑,随时有挣脱越线的可能。 言行终于做出决定,走出房门,来到小阁前叫了一声:“柳师姐。” 柳嫣然从中走了出来,看到言行一脸担忧之色。 言行焦急地问道:“柳师姐,石湖怎么走?” 柳嫣然道:“你确定要去?” 言行道:“确定。” 柳嫣然道:“你若暴露修为,暴露身份,枕星河将大乱。” 言行道:“我知道,不止枕星河大乱,言城也将百口莫辩,腥风血雨。” 柳嫣然道:“那你还要去?” 言行道:“我不会与他们出现在一起,若无事发生,没人会注意到我。” 对这一点,柳嫣然不怀疑,他能够来到苏城,能够闯关见到苏墨,就证明他是值得信任的。 柳嫣然道:“若情急出手,不得留活口。” 言行双目一凝,点了点头。 他还从未杀过一人,但他们若敢对洛依下手,他不会犹豫开第一次杀戒。 因为他早已做好思想准备,往后的路,必定是一条血路。既然走上了,就不能回头。 柳嫣然把告诉过洛依的路,又告诉了言行一遍。 下了醉凡尘后,言行沿着洛依走过的路,快步追赶。 也许是因为焦急,也许是因为他很确定监视的鬼面已随着洛依的离开而离开。 他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个人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 今日是颜朝轮值巡视,她正走在鱼水镇的大街上。周遭的人纷纷为她驻足,这是苏城的一道风景,每每颜朝出现在人群中,都是这么一番景象。 所有的人都为能看上颜朝一眼,而感到庆幸,甚至贪恋的,不加掩饰的多看上片刻。 颜朝对此早已习惯,她只是神色冰冷地目视前方,忽略了近前的人,看向远方。 而言行,恰恰就在她的目光中,匆匆向东走去。 他要去哪里?又要做什么? 颜朝不动声色地向言行走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渐渐地,走出了鱼水镇,渐渐地,人烟稀少。言行与洛依相隔了几个时辰才出发,要追上她显然没有这么快。 颜朝把距离拉得更远,只要确定了方向,踏星术用作跟踪,即便言行足够警觉,也几乎不可能发现。 颜朝只要紧盯着言行,在他出了视线范围时,身影一闪即停,将距离拉近再将他纳入视线范围即可,不需像寻常跟踪一般,亦步亦趋。 就好像颜朝只是一动不动,而言行就出不了她的视线。 向东走得越远,颜朝终于确认了,他要去的地方应该是石湖。 这么说,万生宗圣女已经先行一步了吗? 那他又去做什么? 帮助?万生宗圣女一直在鬼面的监视之下,他又如何能帮助? 难道是保护?他察觉到鬼面要对万生宗圣女下手了吗? 这个猜测让颜朝皱起了眉头,万生宗圣女若在苏城遭遇不测,枕星河颜面扫地不说,恐怕还会被万生宗声讨。更何况,她与洛依已经相识,更对洛依落落大方的性格印象深刻,她们未必不能成为朋友。 于公于私,颜朝都不能让洛依在苏城出现意外。 ...... 通秦道上,苏城的边境,人山人海。 萧瑟秋风起,哭声阵阵。 诀别之时,满腹话语,都化作了别泪两行。 大秦驻军守边境,苏城权贵安抚民心,更有天雷宫和枕星河的修道者环伺。 这场诀别没有意外,生不起意外,因为枕星河还在隐忍。 那紧握着的手终于从手中滑落,那眼眶中的人也终于再看不见,就连那悠悠风声中传来的哭泣也渐不可闻。 只留下那肝肠寸断的人,瘫坐在地,心碎绝望着遥望。 世间九城,同一日,同一时,尽是这般凄凉的惨象。 还要怎样的怨,怎样的恨,怎样的祈求,才能让上天降下怜悯? 能拯救地狱的,只有身在地狱中的人啊! ...... 今夜的醉凡尘,无比的沉闷。 没有了喧闹,没有了笑语,没有了琴曲,没有了歌舞。 船上宾客仍是几人一桌,但都自顾自地喝闷酒。 今夜仍会上船的宾客们,家中都没有人被除籍,但一想到那些正要远赴两千里去苦寒之地受苦的同胞,谁都自感沮丧。 若是可以,他们愿意拼死把他们救下,哪怕是死也死在苏城,总好过孤独地客死异乡。 但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即使再弱小的人,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都是一种屈辱。 这屈辱,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怜儿走上了戏台,她的双眼下,还有未干的泪痕。 醉凡尘上,沮丧和屈辱的情绪已到了最深处。 怜儿唱了起来: 秋叶红,红遍江山血不止 离愁远,远至两行泪不尽 多少离别,一去天人永隔 多少相思,诉不完百转回肠 回眸一眼,望魂归时,好寻家 望穿秋水,明日太近,不敢念,白首再相逢 最苦,莫过亲代受 更苦,莫过亲看受 塞外寒梅无衣暖 落花终归根 千里苦行饮霜雪 浪子难还乡 秋风北去两千里 风声悠悠,蓦然南望 听闻 娘唤儿郎早归家 ...... 沮丧和屈辱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悲伤,无尽的悲伤。 “娘唤儿郎早归家。” 娘已不在,远去的儿郎可还安在? 这是邱沐前几日感同身受写下的词,句句都是他设身处地代入后的凄楚哀愁,与苦守的亲人终日的期盼幽怨。 怜儿低声抽泣,眼泪又一次止不住。 邱沐很想大声说:他们会回来的,有人一定会把他们带回来的。 但他不能说,这会引来追问,引来猜测,这会给言行带来危险。虽然他深信着,言行已经走在了解救世人的路上,他相信言行能做得到。 因为言行不曾放弃,在黑暗里匍匐前行,破开了禁锢,让邱沐看到了一束光。 而这束光,怜儿也看见了。 怜儿擦干了眼角的泪,道:“告诉大家一个消息,五行正在复兴,太玄相已现,行者即将重现世间。或许,离去的人,有朝一日还能再回来。” 在一片安静中,她的声音显得很响亮。但更响亮的,不是声音,而是她说的话,如平地惊雷,在众人心中一震。 有人回过神来,问道:“怜儿,你说的是真的?” 怜儿仍带着泪痕的脸上浮现出期待,道:“当然,我从不信口开河。” 传说中行者的名号,带给听者无限的敬仰。五行复兴,太玄相已现,行者即将重现世间,听到的人脸上都生出了憧憬。 行者,代表的是世间苍生的声音,贯行的是世间苍生的祈愿,会带来世间苍生心心念念的渴求。 希望,就是一束光。 他们都好像同时看到一束光,划破了漆黑的夜空,照亮了永世的混沌之暗。 这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但行者仍在黑暗中前行。 几十里外,言行仍在夜色中悄然潜行。洛依身周不定时的危机,让他无法停止追赶的脚步。 但洛依和易沉却停了下来,横公鱼只在夜里出现,他们还有明日一整个白日的时间赶到,这时间足够。然后,在明夜等待。 鬾鬿二鬼也在暗中潜伏下来,他们仍在等待最好的出手时机。 颜朝远远跟在言行身后,她其实可以现身,她与言行并不是敌人,但不知为何,她选择不让言行发现。 言行前行的速度变得非常缓慢,因为前方的人很可能停了下来,他若匆匆地靠近,夜里突然出现在是非之地的人,很难不被鬼面盯上。 于是,言行选择绕路,趁着洛依、易沉和鬼面休息的时候,绕一个大圈,在天亮前赶到他们前方必经的路上藏身起来等待。 当颜朝觉察出言行的意图时,不由再一次赞叹他的警觉。他若继续再往前走,不可避免的就将在跟踪洛依的鬼面眼中无所遁形。 第一百零九章 石湖 天刚微亮。 言行终于看到了前方又出现了一个村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当他走到村口第一户人家门前时,那户人家也正好打开了紧闭的房门,对于劳作的百姓而言,这一日也开始了。 言行走近,问道:“请问这里是杉林水乡吗?” 开门的是个衣裳简朴的老农,闻言看向言行,诧异地道:“是啊。” 言行道了一声:“多谢。” 然后向前走去,他走着的正是这个村庄的主路,路旁房屋排列延伸。这是个不小的村庄,依山傍水,房舍陆地之外,被水田池塘环绕。 苏城境内哪里都水源充足,鱼米之乡,物产丰饶。 这个村庄名叫杉林水乡,因四处都长满青葱的水杉而得名,它地处偏远,算是整个苏城最边缘的村庄。平日少有外人会到此,这也是为什么那个老农看到言行会感到一时诧异。 一个相对封闭的村庄,对村庄里的人各自都很熟悉,一个外人一眼就能分辨,杉林水乡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来了,何况还是天色这么早的时候。 相邻的村庄走过来,需要将近一个时辰,什么人会在天色未亮前就赶路? 老农又再看了一眼言行的背影,又继续忙于自己的事,对一个寻常百姓而言,对什么事都不会深究。 言行四处看了看,村庄的右侧有一座小山,山上长满了水杉,那里是这个村庄的制高点,可以看清这个村庄的全貌。 当下向那小山走去,走上小山后,放眼一看,主路上的情景一眼可见。通向杉林水乡的路也只有一条,言行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就蹲下来把目光放在了村口。 杉林水乡是通往石湖的必经之路,从这里再往东走三十里,就是石湖。 言行昨夜赶了一夜的路,绕了一个大圈赶到这里,一夜未眠。不过对修道者而言,几日不睡并不奇怪,虽然他身上仍有伤,但也不至于不能克服。 雾气漂游,杉林水乡水陆相连,水杉错落,更有早起的人家炊烟出囱,宛如一副天然水墨。 渐渐地,有人出屋忙碌;渐渐地,阳光穿透了雾气;渐渐地,有人结束了一个上午的忙碌,复又向家中返去。 任时间流逝,人去人返,言行只藏在原处,目光只看着那个路口。 颜朝在更远处,盯着言行,也盯着言行目不转睛的那个路口。 然后,他们同时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一袭黑裙,一个一袭黑衣。 正是洛依和易沉。 两人也如言行一样,走向他们眼前第一户人家。 洛依走到那户人家门口,见屋里一家五口正在吃饭,一个老农,一个老妪,一对年轻的男女,还有一个满脸稚气的孩童。 洛依含笑问道:“请问,这里是杉林水乡吗?” 老农闻言转过头去,看到两个陌生人,又是一愣,一天之内先后有陌生人来到这里,这很少见。 一旁的老妪回道:“是啊。” 洛依又问道:“前面有饭馆吗?” 老妪从桌旁起身,走到门口,道:“姑娘,我们这村子偏远,都是本地人,很少有外人来,没有饭馆的。你们饿了吧,来,一起吃点,别嫌弃饭菜不好。” 洛依正要推辞,屋里的那一对年轻男女也道:“进来吃点吧,前面你们也找不到吃的了。” 乡民淳朴热情,对待外人也一点戒心都没有。而人待人,本不就该如此吗? 洛依和易沉谢过这家主人,先后走了进去。 几人挤了挤,刚一坐下,年轻的女人就去给两人各盛了一碗饭。 桌上有鱼,想起曾在大秦周边的那家往来客栈仅有的几样粗梗菜叶,苏城百姓的日子显然比大秦百姓要好过得多。 老妪热情地给洛依夹了块鱼肉,道:“多吃点,别客气。” 洛依边吃着边含笑道谢。 老农很沉闷的好像不大爱说话,不过这老妪性格却不同。 老妪道:“姑娘,你们这是打算往哪去啊?” 洛依道:“我们要去石湖。” 听到石湖,一家除了孩童外的四人都看向洛依和易沉。这里是离石湖最近的一个村庄,乡民们却也几乎不会到石湖去。 老妪悄声问道:“你们去石湖做什么?” 其实根本不需要压低声音,但说起石湖,他们心底都有些莫名的害怕。 洛依道:“我们去找横公鱼。” 老妪神色一变,看来是被吓着了,声音更低地道:“姑娘,横公鱼可不是鱼,那是妖怪。” 洛依放下手中的碗,拍了怕老妪的手,道:“大娘,我们知道的,我们不怕,大娘也不用担心我们。” 知道是妖怪还敢去,看来他们不是普通人。杉林水乡虽地处偏远,彷如与世隔绝,却也知道世间有修行者,因为他们也是在枕星河的庇护之下。 年轻的男子道:“你们是枕星河的修道者?” 洛依不想辩解,道:“是。” 年轻男子恍然大悟,道:“哦,那就难怪了。” 枕星河的名声,不论在苏城何地,都受到敬仰。 洛依道:“我们需要一架板车,和一口大缸,乡里可以买得到吗?” 年轻男子道:“你要板车和大缸做什么?” 洛依道:“我们要把横公鱼带回去,需要它治病。” 再往前就无人烟,需要的东西也只能在这里准备。 年轻男子往自家蓄水的缸看了看,那缸显然不够大,横公鱼长七八尺,有成年男子那么大,要想装下它需要更大的一口缸。 年轻男子道:“板车我家有,大缸吃完我带你们去找。” 洛依道:“多谢。” 几人匆匆把饭吃完。 年轻男子从屋后推出了自家的板车,带着洛依和易沉向乡里走去,很快来到一户稍大宅院的人家。 年轻男子当先走进了院子,院中有个中年人看到他和身后的洛依易沉,道:“你怎么来了,他们是?” 年轻男子道:“叔,他们是枕星河的修道者,需要一口大缸,我家的太小,就到你这来问问。” 那中年人一听,登时道:“大缸?有。” 几步走到院子一脚,那里正有一口大缸,养着些许浮萍。 中年人道:“这口应该够吧?” 年轻男子道:“够了。” 中年人二话不说,把缸中浮萍拔了出来,随意地扔在一旁,又与年轻男子把缸中的水都倒干净。洛依和易沉想要帮手,都被他们给拦了。 枕星河的名声,在这里格外的好用。 待到中年人和年轻男子一起把缸抬上院外的板车,易沉拿出一块作为购买的银两。 中年人摆手道:“枕星河要的东西,我们又怎可收银两,再说了,这也不值钱。” 易沉一再坚持要给,但中年人和年轻男子也一再谢绝,终归犟不过,洛依和易沉好一番感谢后,辞别二人,易沉推着板车,出了杉林水乡,再向东走去。 两道灰影从杉林水乡的外围熟练地利用各种遮挡跟了上去。 直到这时,言行才从藏身之处站了起来,远远地跟在灰影后面。 颜朝也从水杉丛走出。 剩下这三十里的路并不好走,虽还有路,但杂草丛生,因为这段路早已荒芜。 三十里原本一个半时辰足以,但从正午出发,来到石湖时,已经日落,洛依和易沉足足走了三个时辰。 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湖,湖的北面有一座山,山脚是一面巨大的石壁,路旁湖边也多有突出湖面的巨石。 这与柳嫣然说的一致,这个湖就是石湖。 与落雁湖不同,没有那么广阔无边,浩瀚如海。但四周青山环绕,杨柳相依,本也是个景致怡人的地方。 曾经这周围也有村庄,但出过多起人命意外后,人们渐渐迁离了这个不祥之地。 石湖中有横公鱼,生性狡邪,而嗜血残酷,同类相食,相食成性而成妖。成妖的横公鱼不再满足于食同类,是以也曾食过落单的人。 它们白日潜藏在水中,夜里化作美人形,引诱湖边的人向它们靠近,待到距离足够近,骤而露出狰狞的本面,将人拖入水中,贪婪食尽皮肉。 成妖的横公鱼无一不是罪大恶极,即便没有吃过人的,也只是没有机会遇到人而已。 枕星河也曾想为民除害,清除了石湖中的横公鱼。但它们过于狡邪,发现了修道者能对它们造成伤害后,一直隐于湖底不出。枕星河无奈,所幸横公鱼无脚,即便成妖的横公鱼也生不出脚来,它们无法离开石湖。 因此,待周边百姓尽数迁出后,枕星河费大力堵住石湖连通外湖的缺口。石湖即被遗弃,这里已经是个很久很久没人踏足的地方。 易沉将板车停在远处,与洛依稍作休息,等待黑夜的降临。 更远处,鬿鬼已经有些按奈不住,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杀了万生宗圣女再抛尸湖中,来个抵死不认,任谁追究也无可奈何。 虽当日他说的是为封云藏和李令山解心头之忧,但这毫无疑问是个借口。能杀了万生宗圣女,对于嗜血好杀的鬼面而言,本就是个极大的诱惑。 嗜杀之人最大的渴求,就是杀了难以下手的敌人,或者修为高深,或者地位极高。很显然,万生宗圣女二者都符合。 鬾鬼看出了鬿鬼的急不可耐,他也是一样的心情,但他比鬿鬼更能克制。 鬾鬼低声道:“稍安勿躁,不急于一时,这两个人不简单,不可托大。” 鬿鬼深吸了几口气,渐渐平静了下来。 鬾鬼又道:“等他们猎捕横公鱼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声音低沉阴狠,冰冷得没有一丝情绪,杀人于他们不过是平常的事。 鬼面不同于寻常的修道者,他们无视所谓道义,更不讲求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他们只专注于结果,不问过程。 第一百一十章 横公鱼 月渐高悬,满天星也在失去白幕的屏障下显现于浩瀚的夜幕。 星月之光映照于石湖,湖面如镜,在暮色里照耀出微微光亮。不甚明亮,但当眼睛适应了漆黑夜色,已足够让石湖的四周一览无余。 易沉一人走到湖边,不时摇头轻叹,低头来回踱步,像极了误入此间的迷途之人,毫无危害,且惊慌失措。 相比如何抓住横公鱼,怎样把它们引出来才是关键。藏在水中不出,即便洛依和易沉道法修为再高也无济于事。 据曾经从横公鱼口中侥幸生还的人说,横公鱼夜化美人,诱男子靠近而食,可见横公鱼也是深通人性。 后有枕星河修道者剿杀,见识过修道者后,横公鱼即藏身水中不出。 易沉先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暴露在窥视的横公鱼眼中,不像个修道者,更不知有横公鱼,没有戒心,以消除横公鱼的戒心。 但横公鱼生性狡邪善诱,诱善诱者,谈何容易。 易沉已在湖边来来回回踱步一两个时辰,除了察觉到远处湖中有什么东西在向他窥视之外,没有一只横公鱼靠近湖边。 这场以诱对诱的猎捕刚刚开始,先要较量的就是两方的耐性。 一个深夜迷途的人,除了慌乱不知所措外,不会轻易地随处乱走,他应该安于此地等待天明。 易沉已演完了最初的慌张焦虑,随着夜色更深,他应该渐渐平静。于是,易沉开始寻找,他找到了一处湖边巨石旁。杨柳草丛中太多露水,这处巨石旁边干燥,易沉背靠巨石坐在地上,慢慢地,他低下了头,好似睡着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声猫头鹰夜啼,易沉身体一震,半蹲着紧贴巨石四处张望,久久声不再起后,又才如先前一样靠坐下来。 这模样像极了一个胆小又没有护身长技的人。 月过中天,连虫鸣声都不再起,易沉在一时惊慌之后又睡得深沉,身体都已蜷缩了起来。 忽又有低声吟唱悠悠传来,那声如天籁,悦耳至极。在这寂静之地分外引人聆听,而易沉却等这吟唱持续了许久方才悠悠转醒。 易沉慢慢站了起来,四处张望,在寻找声音的来源。直到他确定了声音来自石湖中心,又驻足聆听了许久。 这声音好似带有一种魅惑,让易沉失了神一般抬起了脚来,缓缓向石湖走去。当他一脚走出湖岸,踏进石湖水中时,彷如大梦惊醒一般匆忙后退,惊慌地爬上了岸。 吟唱的声音也停止了,周遭仍是一片寂静。 一切都好似一场梦,易沉左顾右盼后,又一声摇头叹息,再次走回了巨石旁靠坐了下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悠悠吟唱声又起,这次的声音距离易沉更近了。 当易沉睁开眼,站起身来循声望去,他终于见到了距离他不远处,有个身影背对着他坐在水中靠近湖边的一处光滑石面上。 那身影曼妙,玲珑有致,湿漉的长发贴在泛着月光的背上,没有人能抵挡住这般诱惑。 易沉缓缓向她走去,而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缓缓转过头向易沉看去。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晶莹如玉,带着微微的笑意,回眸一笑百媚生。 易沉似被这美色震撼了,不由停下脚步,叫了一声:“姑娘。” 那女子的脸上笑意更盛,星月之光仿佛在这一瞬汇聚到了她的脸上,明艳夺目。 魂魄为之所夺,只一瞬间,那女子已不见。 易沉甩了甩头,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快步走到她先前出现的巨石旁,什么也没有,连湖面也平静如常。 易沉又再四处找寻了一番,口中叫声:“姑娘,姑娘你在哪...” 但他口中的姑娘一丝影子也没有,最终又一步三回头,失魂落魄地走回了栖身的原处。但却是再也睡不着了,不时到处张望,不时又四处走动,不时再叫唤一声:“姑娘。” 石湖远处的水面,露出了一个女子的头,咧嘴邪魅一笑。 直到天明,易沉又在湖岸边大叫着“姑娘”苦苦找寻了许久,一无所获后,这才垂头丧气地走了。 似乎是要去找到重回人烟的路,但那恋恋不舍地回头,让湖面中悄露出的头相信,他还会再回到这里。 离开了湖面的视线,易沉走回了洛依藏身之处。 洛依幸灾乐祸娇笑不迭,道:“师兄,你演得不错啊。” 易沉却道:“还真不完全是演的。” 洛依笑仍不止,道:“怎么,难不成你还真对它动情了?” 易沉摇头道:“要消除它的戒心,当然不能用道法。它的声音和脸上的笑,都会迷惑人心。” 当易沉听到横公鱼吟唱的声音和看到它幻化的脸时,确实都被迷惑了,只有普通人面对它真实的反应才能反过来迷惑它。易沉没有使用道法稳固心神,好在横公鱼一夜只在试探,而易沉心里又不停地念着“它是横公鱼,它是妖邪”,这才没完全被它迷惑控制。 易沉做出的反应都是普通人面对横公鱼时正常的反应,他们这时也终于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葬身于横公鱼之口,普通人面对它确实难以抵御魅惑。 洛依这也才止住了笑,道:“师兄受苦了。” 夕阳西下。 易沉再次出现在湖畔的时候,身上的黑衣已经被划破了好些,脸色也有些疲累,就好像在荒芜的树丛间寻了一日的路。 四处张望之下,没有见到期待的身影,又生失落。 但他还不放弃,大喊道:“姑娘,我已找到了出去的路,你快出来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任谁初见他这个模样,都会以为这是个善良的,或者痴情的人,他真的以为昨夜出现的是个和他一样在这里迷失的人。 又喊一声:“姑娘你别怕,我不是坏人,出来吧。” 声音悠悠远去,远处传来回声,但没有回应。 “那我就再等你一夜,你若想和我一起走,我等到明日天明。” 回声过后,仍旧寂静无声。 易沉长叹摇头,又在昨夜栖身的巨石旁坐下,过了不久,也许是这一日奔走劳累,头垂了下去,看来已经睡着。 虫鸣又起,萤火纷飞,远离人烟的地方,夜晚才是焕发生机的时候。 人在这里显得很多余,也很不协调。 石湖中,露出一个头,眼露精光,龇牙咧嘴,好一副贪婪之相。 它快速地向易沉游了过去,在靠近湖岸的时候,又慢了下来,警觉地四处探视。虽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但它还是在水中等待了许久。 直到子时,它终于摇身一变,下半身仍是鱼身鱼尾,上半身却化作了女子的人形。鱼尾一摆,跃上了距离易沉不远的岸边一处光滑石面。 易沉仍低垂着头,好似仍在酣睡。 忽地,那化作了女子的口中又传来低声吟唱,这吟唱声一起,周遭的虫鸣顿时噤声,纷飞的萤火也轰然飞向了远方。 易沉好似悠悠转醒,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当他看到不远处的那个女子,登时站了起来,欢喜地道:“姑娘,你终于又出现了,我已找到了出去的路,等天明我带你离开这里。” 他仍站在原地,好像是出于男女之间的避讳。 那女子转过头来,蓦然一笑,对着易沉招了招手。 易沉喜形于色,当下不假思索地走了过去。但是距离一丈,又停了下来,嘴里说道:“姑娘如此清丽脱俗,在这荒山野外,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吗?” 那女子仍在笑,手仍在招,但易沉仍旧不动。 女子不气不恼,长发一甩,以手作瓢,捞起湖中的水浇在晶莹如玉般的香肩上。望着易沉的双眼水波流转,含情脉脉。 易沉神情木讷地又抬起脚向她走去,完全被她魅惑了一般。 当易沉走近,它终于双目圆瞪,面目狰狞地露出尖利的牙,嗜血残暴的本性再也压不住。 它转过身来,双手抓住易沉的双肩,就要往水里拖。 而就在它双手抓住易沉双肩的同时,原本神情木讷的易沉忽然一笑,这一笑,让横公鱼大吃一惊,它终于知道上当了。 但是到了嘴边的肉又怎可舍弃,它用力全身的力气摆动鱼尾,想要借势把易沉拖入水中,只要拖进了水里,那就是它的主场。 但它没有如愿,易沉的身体彷如磐石一般沉重,任它使出浑身解数也撼动不了。 易沉同时抬起一手,手中凝结出一根尖利的冰,距离不过三尺,那尖冰径直向横公鱼刺去。 “咔咔咔...”尖冰碎裂,没有刺进横公鱼的皮肉。 柳嫣然早有告知横公鱼皮如坚甲,要抓到它并非易事,易沉原本还不大信,现在却算是深有体会。 这一击虽然没有伤到横公鱼,但横公鱼也吃痛,同时也深刻意识到这个人并非寻常人。虽不情愿,但不放弃也是不行了,不论是野兽或是妖物,感觉到危险时,刻在骨子里的第一反应都是逃命。 横公鱼无奈之下松开抓住易沉的双手,转身就要钻入水里。 但,洛依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湖面之上。 “咔咔咔咔...”一阵剧烈的响动,从横公鱼所在的那处石面开始延伸,一大片冰面迅速凝结。 横公鱼借势一跃,想要撞破冰面,但它没有得逞,冰面比它想象的要更厚得多。 来不及多想,逃生的本能让它选择快速地向冰面的外围游去。 横公鱼上半的人身已经又变回了鱼身,它现在就是一只完完全全的鱼的形态,身长足有八尺。身躯扭动着,借助冰面的湿滑,速度极快。 但当它快要接近冰面的最外围时,又一阵“咔咔咔咔...”的响声,从那最外围的冰面又凝结出了冰墙。 除了湖岸之外,湖面冰层的三面都竖起了冰墙,横公鱼已经无处可逃。 而易沉也从湖岸走上冰层,与洛依一起向横公鱼靠近。 第一百一十一章 螳螂捕蝉 横公鱼用头冲撞了几次冰墙后,冰墙纹丝不动,甚至连裂痕也没有出现。 在洛依和易沉离它还有些距离前,身形向后滑去,口中连着喷出了数道水弹,都击打在冰墙的同一点,但仍没有把冰墙击穿。 洛依和易沉距离更近了,横公鱼已没有退路,它也不得不转过身来面对二人。 能够瞬间凝结出长宽足有十丈的冰面与两丈之高的冰墙,任它蛮横的体魄和发出的水弹也撞击不破,横公鱼已经知道它在劫难逃。 但即便如此,又岂会束手就擒,生路从来都是搏出来的。 横公鱼选择先出手,它挑选了看起来更弱的洛依,而它不知道,将它围困起来的冰墙冰面正是洛依催生的。 横公鱼张口喷出了数道水弹向洛依攻去,身体也贴着冰面向洛依滑去,洛依随手一抬,手中同样水弹连出化解横公鱼的水弹攻势,另一只手二指并竖起来,大喝一声:“寒冰刺。” 正滑行而来的横公鱼身下的冰面突生数道尖利的冰刺,自横公鱼腹部刺出,横公鱼被掀起一丈,又重重落回冰面。 饶是寒冰刺足以刺穿一个人的身体,却仍没有刺入横公鱼的皮甲。 洛依皱了皱眉,虽已将它困在,但要让它丧失反抗的能力成功抓捕,的确不容易。 不过,在这靠水的冰面上,对洛依和易沉而言,也同样是主场。 既然刺不穿,那就打到它力竭为止。 生受了寒冰刺一击,吃痛的横公鱼也生起了狂性,它已是困兽,既然逃脱不了,兽性的狂暴就渐渐压过了恐惧。 望着洛依的眼中凶光毕露,口中发出沉闷的低吼,又一次向洛依冲去。 洛依双手放在身前,用力一合,冰面如水一般把横公鱼裹了起来,又瞬间冰冻,横公鱼如冰雕一样静止了下来。 但洛依却看着那冻住的冰雕一动不动,不多久,冰雕出现了裂痕,又不多久,横公鱼全身一扭,裹住它的并爆裂飞散。 生生用蛮力挣脱了冰雕的控制。 横公鱼又吼一声,鱼尾摆动的幅度更大,再向洛依冲去。 洛依也不退,也不动,再次竖起二指,又一道寒冰刺再次把横公鱼掀飞一丈。 一旁一直没有动手的易沉凌空高高跃起,一脚从上扫下,横公鱼被重重地击向冰面,落在冰面上又弹起再落下。 若是一个人,且不说寒冰刺早已将他刺穿,就单这一脚,也足以让全身骨骼尽断。 但是横公鱼全身抖了一抖,又向前冲去,这一次冲向的是易沉,看来它很记仇,谁让它吃痛它就想在谁身上讨回来。 可还没到易沉身前,又一次被寒冰刺掀起,又一次被易沉一脚扫下。 如猫戏老鼠。 横公鱼并没有什么攻击的手段,只要不让它近身,除了它口中喷出的水弹之外,根本不需要防备。从始至终,都只是横公鱼在承受洛依和易沉的攻击,不过它的身体和皮甲强横程度也远超洛依和易沉意料之外,连修道者都难以承受的尖利冰刺的攻击,于它而言,仿佛只是生受了一拳而已。 这强横的程度恐怕也直逼乾坤十鼎的雷体了。 洛依和易沉也并非没有更强力的攻击手段,不过需要顾忌冰面的承受强度,若是被自己的术法击破了自己设下的冰面让横公鱼逃走,那岂不白忙活了。更何况,错过这次机会,横公鱼只怕再也不会出现了。 所以,洛依和易沉一次次的故技重施,只要把它消耗到力竭,再用冰把它控制带走就是了。 横公鱼的速度也如意料的一样,越来越慢,反应也更迟钝了些。 洛依和易沉都把目光放在了眼前的横公鱼身上,而忽略了暗中蠢蠢欲动的眼睛。 易沉又一次高高跃起,又一脚扫下。 而这一个瞬间,一道掌心雷轰然袭来,半空中已扫出攻势的易沉无法防御和闪避,那一道掌心雷结结实实打在了他的身上。 易沉被这道掌心雷击飞了出去,撞在了冰墙之上,滑了下去。重重咳了出来,一口血喷出。 暗处的言行叹了一口气,心道:终于还是动手了。 突变陡生,洛依正要跃到易沉身边,可才将要动作,一道掌心雷也向她袭来。同时从湖岸快速奔来两个身影,一个奔向易沉,一个奔向洛依。 一道冰刃悬空而生,嗖一声,迎向了掌心雷,又“砰”一声泯灭无形。 洛依身体一跃,来到易沉身边。她不知道易沉伤势如何,这个电光石火的瞬间必须要帮助易沉挡住向他奔来的人。 原本奔向洛依的人,也方向一转,同时向易沉那处而去。 不能等那两个人近身,洛依手诀一掐,一片密集的冰刃在她身前凝结,手一指,齐齐向那两人飞去。 那两个快速奔来的身影一齐停下,拔出手中的剑,一声雷剑炸响,雷剑。 这两个人,毫无疑问就是鬾鬼和鬿鬼。 鬾鬿二鬼分别在身前抖动雷剑,剑光点点,划出一片圆形的剑花,将袭来的冰刃全数挡了下来。 洛依怒目凝眉,看着鬾鬿二鬼,大喝道:“敢对我们动手,你们想过后果吗?” 鬿鬼冷哼一声,阴沉着道:“你放心,等把你们杀了,抛尸湖中。过后司南大人问起,我们就说是这妖孽所为,谁也不会知道是我们动的手。即便万生宗追究起来也无用,哈哈哈...” 说着,眼睛撇向横公鱼。 情势突变,横公鱼愣在原地,正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本来盯着它的人目光已经看向了别处,它好像突然显得多余了。 看来是有备而来。 洛依和易沉是捕蝉的螳螂,鬾鬿二鬼此时俨然是黄雀。 洛依看向身旁的易沉,道:“师兄,你怎么样?” 易沉稍得喘息之机,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站了起来,道:“还好,可以应付。” 虽然没和鬼面交过手,但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好对付的敌人,两人摆出了如临大敌的架势。 杀意已露,鬾鬿二鬼再不忍耐。 鬿鬼率先出手,脚下一蹬,几乎是贴着冰面疾行,洛依和易沉都不惯用兵刃,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鬼面近身。 这个战场对洛依和易沉而言还是有优势,脚下就是冰面不说,冰墙之外还有源源的石湖之水。对于水行道法的运用,可以省下很多力。 不过,有利也必会有弊,利弊之间往往也会情势突转。 洛依又生出一片冰刃,操纵着从多个方向向鬿鬼袭去,而鬿鬼速度不减,挥剑砍断冰刃的同时,身形辗转步步逼近。 但真正的攻击来自脚下,这一片湖上之冰洛依可随时变化调用。 寒冰刺突如其来,鬿鬼踏步之处突然升起尖利的冰刺,寒冰刺虽刺不入横公鱼强横的皮甲,但鬼面毕竟不是横公鱼,他们也还未修成雷体。 寒冰刺刺穿鬿鬼鞋底,刺入皮肉,鬿鬼及时运了一口气,随即身轻如燕,轻点尖刺倒飞了出去。而他倒飞的落地之处又生寒冰刺,凌空中的鬿鬼早有防备,一道掌心雷轰出,将寒冰刺击破,终于有了落地之处。 虽出师不利,但可见鬿鬼战斗经验之丰富,危急关头临危不乱,转瞬就有了临机应对之法。 见近身不易,鬿鬼发出手中雷剑,御剑向洛依攻去。雷剑不同于掌心雷,掌心雷是术法,洛依运用道法催生的冰刃也是术法,冰刃可以破解掌心雷,但却破不了雷剑,只能减缓雷剑的攻势。 雷剑来势迅疾,洛依不敢大意,控制冰刃将它来势减缓后,身形腾挪,摆脱雷剑追击的同时,再发动寒冰刺对鬿鬼攻击。 而鬿鬼也同样,辗转凝神戒备脚下不时突如其来的寒冰刺的同时,控制雷剑继续向洛依追击。一人一鬼,同时都在攻击和闪避。 突然,洛依近身之处生出了一面厚厚的冰墙,雷剑刺入冰墙一时不破。就在这个瞬间,洛依手诀变幻,鬿鬼身下身周出现大面积的寒冰刺,鬿鬼又急忙运气轻点在寒冰尖刺上,但不等他来得及逃离这个范围,一片冰刃同时向他袭来。 雷剑暂不在手,鬿鬼只能连出掌心雷,可冰刃太多,即便他双手连出,也来不及全数击落。 终于,一道冰刃刺入了鬿鬼的胸膛。 鬿鬼远远地飞了出去,躺在了冰面上,久久不动,好像一具尸体。 而那方,易沉和鬾鬼都还没动手,各自死死地盯着对方。 横公鱼也仍在原地,虽然一时场面有些混乱,但它并没有随便乱动。它在等待机会,逃脱的机会。 鬾鬼忽道:“与你说了这两个人不简单,要谨慎小心吧。” 洛依和易沉再看躺在冰面上的鬿鬼,只见他身体一阵抖动,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声透着阴狠嘶哑。那笑声过后,鬿鬼慢慢站了起来,可身体仍在抖动。 那是兴奋,控制不住的兴奋。 鬿鬼虽没修成雷体,但他的修为已逼近雷法第六重,肉体的强横程度远不是寻常天雷宫门下修道者可比。 天雷宫门下的修行之路以雷法噬体锻造强横的肉体开始,雷法修为越高,施向自己身体用以锻体的雷法也越高。他现在用以锻体的是雷法第五重巅峰修为的掌心雷,这掌心雷虽不像冰刃那般尖利可以划破皮肉,但也是摧枯拉朽的外力。 长期承受雷法第五重巅峰修为的掌心雷攻击,让鬿鬼的身体没有被那道冰刃刺穿内脏。 鬿鬼握住刺入胸膛的冰刃,用力拔了出来,又把冰刃放在嘴边,舌头一舔冰尖上的血。 难掩兴奋地道:“哼哼哼...这就对了,这才值得杀。” 无法看到鬼面背后的表情,但此时此刻,他脸上的那张鬼面看起来更加的狰狞可怖,似乎那就是他的真面,他真的是一只食人的恶鬼。 洛依和易沉更加的谨慎,他们并不惧怕,因为这是可以预见的。 一切都在言行的眼底,他仍没有出手,他还记得柳嫣然的交代,若要出手,不能留活口。 他也要等待出手的时机,更要防备出手之后不能让鬼面逃走,否则,一场腥风血雨将提前来到。 而他不知道,他的身后远处还有一个人也同样这样想。 第一百一十二章 激战 鬿鬼召回了他的雷剑,走到鬾鬼身旁。 鬾鬼冷冷一笑,抬起了手。 洛依和易沉又摆出了戒备之势,但鬾鬼却没有攻向他们。而是连发了数道掌心雷,击向了横公鱼身旁不远处的冰面与冰墙。 眼见出现了缺口,逃生的机会出现。虽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救它,但横公鱼还是快速地扭动身体,朝着最近的一处缺口滑去。 洛依和易沉大惊,若让这只横公鱼逃走,他们恐怕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抓到横公鱼,那远道苏城就毫无意义。 洛依赶忙掐动手诀,重新封住了横公鱼逃去的缺口。一个缺口封上,横公鱼又转而向另一个缺口快速滑去,洛依不得不抢在横公鱼之前一一封上。 但这还没完,鬿鬼忽然与鬾鬼一起动手,一道道掌心雷轰开一个又一个缺口。 那是横公鱼逃生的希望,不需要鬾鬿二鬼说什么,它自己就会拼尽全力和洛依比拼速度。 但是,易沉已经看明白了,鬾鬿二鬼并不是想帮助横公鱼逃生,否则他们持续轰开横公鱼身旁的缺口让洛依来不及封堵就可以了。 鬾鬿二鬼轰开的每一个缺口都有一定的距离,那是为了让横公鱼牵住一个人。二鬼知道,洛依和易沉不可能让横公鱼逃走,而因此,横公鱼就成了二鬼最好的帮手。 这个本来对洛依和易沉更有利的战场,此时反被二鬼利用,形成了三对二的局面。不,应该说是分为两组,一对一,与二对一。 洛依已经在与横公鱼的竞速中暂时腾不出手来。 不得不说,鬼面对战局的选择和利用,都不是一般人可比。 虽说有些卑鄙,于修道者而言这样做,即便胜了也胜之不武,但鬼面从不在乎手段。 易沉深吸了几口气,无防备下受了一击掌心雷,体内气血仍在翻涌,好在洛依帮他挡住了随后的第一波攻击,现在已经能够应对了。 这是生死之战,但同时也要保证不能让横公鱼逃走。 那厢二鬼仍在给横公鱼制造缺口,长宽十丈的冰面,高两丈的冰墙已经出现了数十个缺口,横公鱼急于奔命,洛依一时已顾不得搭手易沉对付二鬼。 易沉双手开始舞动,二鬼也终于在利用横公鱼牵制住洛依之后一起向他出手。 两道掌心雷向易沉轰出,而易沉身前生起了一道水幕屏障。掌心雷击在水幕屏障上,水幕闪着丝丝电流,随后分解成一颗颗密集的水滴。 易沉双腿一分,扎开马步,双手向前一推,口中大喝道:“穿石雨!” 一片如雨一般的水滴疾冲向二鬼,穿石雨,顾名思义,这水滴足有穿石的威力。 但二鬼却没有闪避,看起来,他们不打算僵持,打定主意趁着洛依无法腾手之际,拼着受一定程度的伤,合力先击杀易沉。 他们各自都很清楚,面对这样的对手,都没有保留的余地。 二鬼同时御剑出鞘攻向易沉,而他们站定在原地用强横的肉身硬扛穿石雨的攻击,一手御剑的同时另一只手发出掌心雷。 穿石雨密密麻麻地击打在二鬼身上,二鬼口中大喝,生生承受,御剑的手诀没有停下,发出掌心雷的手也没有停下。而他们的身体,在穿石雨的击打下缓缓向后滑去。 易沉发出了一片穿石雨后,两把雷剑,两道掌心雷先后向他而来。他可以闪避,转而与雷剑纠缠,但只要一闪,面对两把雷剑的追击还有不时而来的掌心雷,他就没有机会再转回攻势,他就也将一直疲于奔命。 那么,他与洛依都同时被牵制住,洛依一时还没有危险,而他却危险万分,只要击中一次就必死,而只要他死了,洛依一人面对二鬼,结局可想而知。 易沉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必须以强力的术法牵制住二鬼,让二鬼也暂时无法再轰开冰面,等到洛依完全封上缺口,再来支援。 这其实不需要多长时间,但就是这极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变化丛生,随时面临杀机。 这是个任何一秒,任何一个选择都可能丧命或者改变整个战局的时刻。 易沉手诀开始变幻,他身后的冰墙之后,一层巨浪升起,比两丈之高的冰墙还高出数丈。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仿佛只要它拍下,这片冰面冰墙都将顷刻粉碎,中间的人也将被它吞没。 二鬼一见如此巨浪,心中骇然,他们没想到易沉竟有这等修为。 但那巨浪并没有拍下,它豁然出现,豁然停住,只有水流在环涌。易沉并不会选择鱼死网破,现在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一切会造成横公鱼逃走的选择,都不是选择。 易沉大喝一声:“龙吸水!” 巨浪中四道水柱喷薄而出,水柱在旋转,如龙吸水的景象一般,只不过并不是飞向天,而是迎向了向易沉袭来的两把雷剑和两道掌心雷。 两道龙吸水将两把雷剑逼停,互相脚力。另两道龙吸水破除掌心雷径直又向二鬼冲去。 二鬼刚刚承受完穿石雨的攻击,互见龙吸水来袭,纷纷抬起一掌,掌心雷持续轰鸣,将龙吸水逼停,又奋力一催,那两道龙吸水崩解。 又默契地眼睛一闭一睁,气府一开,同时两道天雷从天而降。 巨浪生出两道冲天水柱,在半空中将天雷拦下了下来。水柱分解成雨从空中落下,而本来稳定水流环涌的巨浪动摇了几分。 二鬼一眼看出,天雷虽被挡在半空,但易沉催动的术法与他气府相连,且是持续在催动,天雷碰撞的威力会对易沉造成伤害。 二鬼不同,发动天雷,一出而借天高之势,不再与他们的道法相连,被破去也不会伤到他们本身。 这也正是洛依要修天降冰刃的原因,一旦发出,借天高之势威力无匹,更不伤道法和气府本源。 世间诸法,以雷法最具威势,其余道法面对雷法多少都受压制,但有一门道法不同,只是曾经衰微。 那就是火行道法。 火的本质暴戾,亦有吞噬之意。 正如言行曾对言果所说,火行道法御火,却也对火有克制。 要想不克制火的本意,需要火行之气的熟练运用,而自上一个千年大劫之后,火行式微,以致火行道法的威势渐渐不为人所知。 而这,即将被世人重新认识。 两道龙吸水和两把雷剑的脚力仍在持续。 洛依对易沉的情况很是担忧,但仍要先完成与横公鱼的竞速,缺口已经不剩几个。 但,二鬼又岂会让洛依这么容易腾出手来加入战局。 又是掌心雷连出,再次轰出数十个缺口,横公鱼原本渐渐渺茫的生机又再一次大增。它再次奋起余力,为二鬼继续拖住洛依。 二鬼又获得合力强攻易沉的时间,既然已经看出了天雷能对易沉造成伤害,更何妨易沉不得不挡,若是不挡,天雷击下,这片冰面将被瓦解,横公鱼也必借势入水逃生。面对一个活脱脱的靶子,二鬼又岂会放过持续攻击他的机会。 于是,一道又一道天雷持续的轰下,易沉一次又一次地运起水柱生生扛了下来。 身后的巨浪在晃动,面积也在变得越来越小。 数十道天雷后,易沉嘴角又有血流出,天雷的威力虽然被水柱抵挡了大部分,但术法由他的身体持续不停得发出,那震动自然而然转移到他的身上。 每受一次天雷,五脏六腑都生受一次巨大的冲击。饶是易沉修为高深,也终会承受不住不断的天雷。 不过天雷降下的间隔时间也在延长,二鬼持续的发动天雷也同样渐感吃力。但显然,他们比易沉要从容得多。 易沉能一人扛住二鬼这么久,硬生生抵挡住数十道天雷,这也着实超出二鬼的预计。所幸因为横公鱼的牵制,易沉不敢全力进攻,二鬼这才能够占到优势。 但优势还没完全转成胜势,身为鬼面,鬾鬿二鬼深知搏命之时一刻也不能大意,尤其是面对易沉和洛依这样的敌人。 又一道天雷之后,易沉强撑一口气,抓住下一道天雷降下的间隙,催动那两道与雷剑脚力的龙吸水暴涨,反推回去,冲向二鬼。 二鬼本正在全心催动天雷,更没想到易沉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向他们发出攻势。 没有防备之下,各自被一道龙吸水击中,倒飞了出去。而易沉仍在用尽全力,将二鬼推得更远,直到推出了湖面的冰层,直推到湖岸十丈之外。 易沉此时体内已翻江倒海,但仍不可以停下喘息,他要把战场转移到冰层之外,以解洛依之困。现在的状况,只有洛依腾出手来他们才有胜算。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暗中还一直潜藏着另外的人。 就在龙吸水将二鬼推到湖岸,二鬼仍在运气抵挡汹涌的龙吸水时,身后两道蓝焰正中他们的后背。 二鬼口中齐齐喷出一大口血,蓝焰顺势在灰衣上燃烧起来。 龙吸水受到剧烈的冲击,易沉也一时虚弱地术法难继,龙吸水崩解,二鬼顺势向前扑倒。 但即便受威力甚在掌心雷之上的蓝焰重击,二鬼也顾不得疼痛,贴地随即翻滚,然后站起身来扯下身上的灰衣远远地甩开。 临危之时的应对,冷静得可怕。 二鬼豁然转身,盯向暗处。 同时大喝道:“谁?” 第一百一十三章 黄雀在后 一棵大树后,缓缓走出一人。 面无表情地看着二鬼,双眼下各有一道深深的眼痕,好似在诉说着冷酷。 言行。 他仍穿着苏然为他准备的那一袭白衣,彷如枕星河的剑客,但他的手中并没有剑。 那两道蓝焰,更已将他的来处出卖。 鬾鬿二鬼本以为自己是伺机而动的黄雀,却不想反而变成捕蝉的螳螂。 而真正的黄雀,非但另有其人,这人更是想都不曾想到。 鬾鬼撇了一眼仍在燃烧的蓝焰,简直不敢相信,沉声道:“离火殿竟然已有人修出了蓝焰,你到底是谁?又为何会在这里?” 鬾鬿二鬼听从封云藏调令多年,对言城道门离火殿的人甚是了解,但他们从未见过言行。言行虽是言信长子,但对外无人知他是修道者,而对于不是修道者的人,鬼面从来不屑一顾,哪怕于一城而言身份贵重。 言行不说话,一时不妄动,他已看到易沉没有防备之下生受了一记掌心雷,后又生扛了数十道天雷,现在已经几无余力。而洛依仍被牵制,能帮他们争取一点时间更加有利。 他既然已经出手,就要保证能把二鬼击杀在这里,若要一人对付二鬼,他自认恐怕还做不到。虽然二鬼现在也已消耗不少,更被他偷袭各受了蓝焰一击,但他自己身上也还有伤,左手仍不能用。 鬾鬼又道:“你不说也没关系,你既然暴露出了蓝焰,又身在苏城。哼,离火殿居心叵测,言城反心已露就都成了事实。等我们杀了你,即刻就可以前往言城剿灭离火殿,言城也该换姓了。哈哈哈...” 鬿鬼也跟着大笑起来,腥风血雨对于他们这样的刽子手而言,很乐于见成,更期待参与其中。 鬿鬼也道:“你身在苏城,必然是为私通枕星河而来,枕星河与苏城也免不了同样的命运。现在你出手帮助万生宗圣女,可见万生宗也难脱干系。天下就要大乱了,而掀起这场风雨的人,就是你。能掀起这场风雨的人,值得被记住名字。说吧,你是谁?” 的确,只要鬾鬿二鬼活着离开这里,那世间一场腥风血雨将避无可避。 罪魁祸首,就是言行,他将被永世唾骂。 但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一往无前,将祸事变成幸事。 言行道:“只要你们死在这里,一切都没人会知道。” 鬿鬼冷哼一声,道:“区区后生小辈,也敢大言不惭。我们本不杀无名之人,但你既不通报姓名,看在你修成蓝焰又掀起这场风雨的份上,破例送你一程。” 鬿鬼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清楚,言信也不过修到青焰,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竟已修出蓝焰。对于各门道法天雷宫都有了解,天地七焰每上一层修为都可称大幅度提升,难道这个年轻人竟比言信还要更强? 在言城时,暗中监视后,四鬼得出的结论都是他们各自与言信实力相当。若是这个年轻人也和言信一样修成燎原火海和青凤翱天一样的太玄境术法,那就相当棘手。 不过,二鬼看着言行黑色的头发,疑惑的同时,也感到安心。 石湖冰面上,易沉单膝跪地喘息不止,忍不住咳嗽又咳出几滩血来。但他仍然强撑着想要站起,岸上的情况他已经看见了,他必须过去帮言行。 洛依一面继续封上缺口,一面说道:“师兄,这里交给你,我去。” 她也已看到言行,本来焦急的心情在看到言行时,她顿时感到很安心,也很欢欣。 即便暴露身份会导致那么危险的处境,他仍然还是跟来了。 洛依一面发动寒冰刺阻挡横公鱼,一面封堵缺口,现在已不剩几个缺口了,她很快就能腾出手来。 不过,这片冰面上仍要留下一个人,以防止二鬼出其不意又轰出几个缺口。易沉虽已伤势不轻,但远离战场足以应付。 二鬼看了看身后的冰面,易沉的状况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洛依还需要一点点时间。最好的选择,就是快速先杀了眼前的人。 言行已经察觉到他们要出手,手诀一掐,蓝焰莲花出现在了他与二鬼之间的上空。 二鬼同时持剑快步上前,四道蓝焰火线划下,如几日前与徐冲和施承风交战时一样,向二鬼攻去。 二鬼催动雷法,雷剑上电流闪烁,挥剑就向蓝焰火线砍去。 鬼面手中的雷剑,常年经高深雷法千锤百炼,其霸道不言而喻,更何况此时更有雷法加持,一剑砍出的威力远胜施承风当日挥出的剑。 蓝焰火线与雷剑相交,虽未没砍断,但却如风中飘摇的线,远远荡去。 二鬼无视坚硬的蓝焰火线径直向言行奔去,但言行一改术法的运用,几十道蓝焰火线划下,二鬼仍想如刚才一样砍开一路向前就是。 但这次不同,二鬼砍出的剑如砍在绵软的棉花上,没有感受到一丝力度。而那些蓝焰火线就如线一般将二鬼的雷剑缠绕,捆绑,束缚起来。 舍弃了坚硬,改成雷剑都割不断的韧性。 二鬼身形一停,试图把剑拔出,但雷剑却被牢牢地束缚住。 不过,二鬼此时距言行也不过几步之遥,当即舍弃雷剑,运起掌心雷向言行击出。 而同时,言行身前生出一道蓝焰旋火盾,掌心雷击在蓝焰旋火盾上,火花四溅,但蓝焰旋火盾不破。 二鬼心中一阵骇然,但手上却不停,手诀快速挥动,两道天雷同时向言行迅疾降下。 蓝焰莲花向言行头顶移来,“轰轰”两声,莲台剧烈震动,莲台也不破。 但随着莲台的震动,原本捆住两把雷剑的蓝焰火线也随之一松。二鬼眼疾手快,趁势召回雷剑,又挺剑而上,雷剑上雷光爆闪,带着刺耳锋鸣,齐齐砍向言行身前的蓝焰旋火盾。 那是二鬼催持道法暴涨发出的一瞬间的全力一击,蓝焰旋火盾“砰”一声爆裂,二鬼握剑的虎口生疼,随之一松,雷剑被震飞。 但二鬼又齐齐抬起另一只手,运起覆雷手,各自踏上一步,一人一掌向言行击去。 言行本想抬起两手迎击,但左手方一抬起,又吃痛无力地垂下。只有右手,运起蓝焰掌迎向了鬾鬼的覆雷手。 两掌相交,又是“砰”一声,两人掌中火光四起,鬾鬼一声大叫倒飞了出去。 但是,鬿鬼同时一掌击在了言行胸口,言行口中喷出鲜血,同样倒飞了出去。 鬾鬼一时难继,但鬿鬼又怎会放过机会,鬼面都是善于把握机会的百战之人,务求一击毙命。 而言行在倒飞的过程中,同样深知这是性命攸关之际,顾不得疼痛,咬紧牙吃力地握紧了右拳,又奋力地张开。 头顶的蓝焰莲台爆裂,一簇簇蓝焰向下飞来,笼罩了言行的身周。 鬿鬼深知蓝焰非同小可,手中无雷剑,他根本不敢徒手去挡蓝焰,只得快速的几个起跃,落到了蓝焰范围之外。 错过了给言行致命一击的机会,鬿鬼懊恼不已。 这一切的战斗,包括之前二鬼与易沉的战斗,都发生在极短促的时间之内。但是所用出的术法威力之大,变化之多,却都已是世间难见的层次。只要其中任何一方修为差距稍大,那么,任意一个瞬间,任意一招,都是足以致命的杀招。 发生在这个渺无人烟之地的战斗,其中的凶险,和其背后会牵涉出的事态之大,难以估量。但这一切,都不为外界所知。 鬾鬼受了蓝焰掌一击,现在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心中闪过一丝先退的念头,将这里的事告知封云藏。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若是退走了,今后他还有什么颜面身为鬼面? 鬼面的所有成员都自视甚高,除了乾坤十鼎和少数三圣山十座外,他们自诩天下无敌。 逃这个字,本不在他们的字典里。 可见言行与他们初次照面之下,已将他震撼。 这震撼并非是言行将他们碾压,事实上言行也已受伤,不见得言行的修为就高过他们。 震撼,是因为这突发的状况超出了鬼面以往的认知。 数百年的积弱,数百年的轻视,却突然冒出一个从未见过的境界。 认知之外的事,常常会伴随着恐惧,虽有人不承认,虽有人能把那恐惧压下。 但,那恐惧确实存在。尤其是,敌对之时。 不过,鬾鬼很快把震撼和恐惧压下。身为鬼面的尊严和一贯恪守的杀戮,让他选择直面挑战,事实上,他们本就以此为乐。 天雷宫门下修道者残暴而扭曲的一面,慢慢显露出来。 雷法噬道心,雷法修为越高,理智和人性也就渐渐泯灭,当他们负伤或者被逼到极限的时候,就会爆发体内的狂性。 那是常年受雷法的侵蚀和迫害所致。 受害者和施暴者的转变,只在一念之间。 蓝焰仍在言行身周燃烧,言行也已在受鬿鬼覆雷手一击后,再次站起。 鬾鬿二鬼再次召回了雷剑,鬼面之后的眼睛已泛起了血色。 洛依终于抽身,离开了冰面走上岸来。与言行一前一后,把二鬼夹在中间。 隔着二鬼向言行望去,见言行身上的白衣又已染血,左肩也被染红,那是左肩的伤势被牵动得再一次撕裂。 洛依的愤怒到了极点,先是枉顾两家协约偷袭易沉,再是不择手段以横公鱼牵制她,现在又伤了言行,更想借言行发难。 这两个鬼,该杀。 暗处,还另有一只黄雀。 颜朝迟迟不出手,尽管言行以一敌二,又再受伤那么危急的时刻,她也没有出手。 因为她也知道,若被二鬼逃走,枕星河有口难辩,灾祸将至,这个时候必须以大局为重。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万无一失,以防止二鬼逃走。只要二鬼仓皇逃离,以她的实力足以出其不意给出致命一击。 若是她冒然现身,又没有一击得手,让二鬼有了防备那就大事不妙。 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言行和洛依身上,能直接杀了二鬼再好不过。即便杀不了,也要把二鬼逼到穷途末路,以便颜朝能够从容得手。 三方的命运都在这一战的结果上。 不,不止三方,是整个世间,这三方足以牵累整个世间无辜。 第一百一十四章 死斗 二鬼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鬿鬼转过身面对洛依,他被洛依寒冰刺刺穿鞋底刺入皮肉,又被冰刃刺入胸膛。 鬾鬼仍面对言行,他先被言行偷袭中蓝焰一击,后又与言行对掌,被蓝焰掌所伤。 鬼面的仇睚眦必报,在谁身上吃的亏,必要在谁身上讨回来。 二鬼同时大喝一声,全身雷光闪没,雷剑上的电流更加分明,还有他们的眼睛,更加精光四射,那已不像是人的眼睛。 雷噬! 这是二鬼先用雷法施加在自己身上,此时的他们已感觉不到疼痛,肉体的强横和反应能力大幅提升。 他们现在已化身索命的恶鬼。 洛依抬起左脚,脚尖轻点,冰面开始凝结,冻住了鬿鬼的双脚。手诀一掐,有雾起,在她和鬿鬼之间渐渐变得浓重。 又听一声:“镜花水月。” 声音虚幻飘渺,在雾气中荡漾开去。 冰面上又出现四个洛依,那是冰的分身。加上洛依的本体,一共五个。 此时二鬼的状态,任谁看到都知道生人勿进。 五个洛依同时出手,空灵幻梦般的声音响起:“冰缨枪。” 身前齐齐凝出闪着寒芒的尖利枪形冰锥,五手齐指,五枪齐疾。 鬿鬼一声大喝,脚下冻住的冰面被炸开,手中雷剑雷光暴涨,扫出雷剑,剑尖生出的雷电如鞭扫向五柄冰缨枪。 术法的层次再一次提升,本是激振之下就会消解的术法,此时,持续地驱动道法和元气维持术法的延续。 五柄冰缨枪被击打倒飞,但雷鞭强横地一击破除五柄冰缨枪的攻击后,仍向五个洛依扫去。 一时间,五个身影在雾气中或跃空,或贴冰滑行,身姿似舞,曼妙无比,宛如残影。躲过雷鞭之后,各自接住一柄冰缨枪,身前旋转舞动,再双手横前。 英姿飒爽! 这是言行第一次见到她战斗的风姿,赏心悦目的同时,也知道了她不需要自己的过分担心,他应该专心面对自己的敌人。 言行的身周散落的一簇簇蓝焰仍在燃烧,让鬾鬼不敢贸然靠近。 鬾鬼也在思索对策,掌心雷对言行几无威胁,天雷虽能撼动言行的防御,对他造成伤害。但经与易沉一战后,本修于气府中可以自动引发的天雷已经消耗。 要以道法催动,一,消耗元气过大,能不能耗过对方是个问题;二,还有施术的时间空隙,天雷不比掌心雷可随意发动,激战开始他很难得到足够的时间空隙引发天雷。 要强施天雷,极有可能要拼着受一定程度的伤。如此,就是纯粹比拼双方肉体的承受程度,和术法的威力。受了一记蓝焰,和一记蓝焰掌,虽已对自己施加了雷噬,鬾鬼还是不那么有自信在这样的比拼下他一定能笑到最后。 摆在鬾鬼面前更好的选择,唯有近身依靠雷剑的霸道。 鬾鬼不知,连徐冲有踏星术和游龙身法的加持都近不了言行身边,鬾鬼能做到吗? 言行同样在盘算,最大的难题是不能让二鬼逃走。 现在以蓝焰层次的术法对战,鬾鬼仍能抗衡,双方都有胜机,所以鬾鬼不会退。若用出紫火,导致鬾鬼自知不敌而逃走,那才是最危险的事,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要追击也不是易事。 这边言行和鬾鬼各自盘算,那边洛依和鬿鬼却战斗正酣。 五个洛依和鬿鬼脚下皆是冰面,还有一片雾气遮挡鬿鬼的视线,这是洛依的主场,移动腾挪如履平地,而鬿鬼每踏一步都将冰面踏碎以防止身形不稳给对手可趁之机。 此时,五个洛依身形交叠,长枪舞动,有功有守,攻守转换之势瞬息变化。 这是昔年西华军门常年与异兽交战形成的战法,西华军门并非修道者,而是军士。面对野蛮强悍的异兽,西华军门难以以一对一混战,在付出了无数的死伤代价后,研习出以五对一的战法,攻中有防,防中有功,这才将死伤大大降低。 这战法被称为五影,需要搭档的五人长期合练,默契配合,达到如影随形的地步。 五影战法,时至今日仍在西华军门沿用。 五个洛依时而三前两后,时而两前三后,进退有据。鬿鬼以一敌五,冰缨枪的长度长过雷剑,雷剑上的雷鞭已消失,一时被明显压制。鬿鬼只能且战且退,步步游走以避开不时凌厉的攻势。 而洛依也不好受,冰缨枪毕竟不是真正的兵器,那是以她本源道法所生,不敌雷剑本身的强硬霸道。洛依时时都能感受到冰缨枪与雷剑相交后传来的那种将欲碎裂的感觉,不得不持续地催动道法和元气将其加固。 也幸而此时的洛依能够驱使调用更多的水行之气,虽还不精纯,但冰缨枪的坚硬程度还是远非昔日可比,否则冰缨枪早已碎裂。 一时相持不下,洛依随即将五影战法拆用,四个仍持续地正面转化攻守转换之势强攻鬿鬼,一个借着雾气的掩护绕到鬿鬼身后,寻找攻其不备的机会。 这种战术对一般的对手会很有效,事实上,若是一般的对手,在雾气中面对洛依的五影战法,顷刻间多半就丢了性命。 但面对鬿鬼却没什么效果,施加了雷噬的身体反应大幅提升,视力和听力也被大大提升,可以说是真正的眼看六路耳听八方。鬿鬼这也才能在视线被遮蔽的情况下,把一直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洛依和她的分身的招招攻击都挡下。 向他进攻的人突然少了一个,鬿鬼很快就听见正在绕道的脚步声。 鬿鬼又怎会任由她绕到自己的身后,瞬间摆脱四个洛依的纠缠,向那一个落单的奔去,试图转瞬之际先杀了其中一个,若是本体那就最好不过了。 一记掌心雷先击出,那个洛依冰缨枪直指,而掌心雷持续催动,与冰缨枪相持住,鬿鬼仍大步逼近。 先前五影战法一体,鬿鬼这招无法用出,因为他只逼停一个,剩下四个就会瞬间向他攻击,而在施术的他就很难甚至无法防御那些攻击。 现在,落单的这个就给了他机会。 但,洛依的攻击并不只有手中的冰缨枪。 另外四个洛依眼见救援不及,一手按在冰面上,鬿鬼脚下又突生寒冰刺,将鬿鬼掀起的同时刺穿了他的脚面。 可是,鬿鬼大吼一声,被刺穿的脚愤而拔起,甚至在寒冰刺上借力一蹬,扭曲着身体向落单的洛依疾飞,雷剑炸响雷鸣,电流暴涨。 一剑砍下,开天之势! 悍不畏死,非人的承受伤痛的能力! 洛依从未面对过这样的敌人,她本以为寒冰刺将鬿鬼掀飞后,五个洛依就可从容给出最后一击。 鬿鬼在绝境下的骤然反击,让洛依措手不及。 落单的洛依只能双手迎起枪柄抵挡,但这一剑,砍断了枪柄,砍在了洛依的身上! 还未动手的言行大惊失色,向那处看了过去。 就在言行分神之际,鬾鬼迅速动身,他已打定主意,以手中雷剑正面强撼蓝焰,即便拼着重伤也要将雷剑砍在言行身上。 当言行再看向鬾鬼时,鬾鬼已进入了四周都是散落的蓝焰的领地。 言行急召蓝焰攻向鬾鬼,鬾鬼丝毫不躲,雷剑上闪烁着在这夜里分外刺眼的白光,左右劈砍向他飞来的蓝焰。本来强悍霸道的蓝焰,竟纷纷被雷剑一番劈砍倒飞。 但是,鬾鬼一路向前一路劈砍,却没有看向头顶。那些被他一番劈砍倒飞的蓝焰,纷纷飞上了头顶上方,汇聚一处。 越来越多的蓝焰汇聚,变幻了形状,最终凝成如灯罩倒扣一般的形状。 鬾鬼仍气势汹汹,所向披靡,但这也正随了言行的愿,无所顾忌的勇往直前,给了言行最好的机会。 言行双目一凝,举起右手奋力压下,蓝焰罩轰然降下。鬾鬼这才惊觉有变,抬头看见蓝焰罩时,眼中一丝恐惧一闪而逝。 但他已来不及躲开,蓝焰罩压在地上,周遭一阵震动。 随之,蓝焰罩中雷剑狂舞,左突右刺,凝实的蓝焰罩多点突起,那是雷剑的剑尖试图刺穿蓝焰罩。一点破,术法破。 言行持续调用火行之气维持和加固蓝焰罩,同时控制着它越收越小。只要蓝焰罩收缩到贴着鬾鬼燃烧,那么,鬾鬼必死无疑。 突然,蓝焰罩中的突刺停了下来。 但言行不敢大意,继续控制着收缩。 又突然,夜空中一道划下一道长长的白光,那一道光照亮了夜色,能看到白光之上浓密的阴云。 那白光似乎是数道雷电凝结而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打在蓝焰罩上。言行强运一口气,进一步提升蓝焰罩的强度。 “砰...”一声剧烈的爆炸声远远传开,言行站立的地面都在晃动。这之后,才从天际远远传来震天的雷声。 但言行仍在继续控制维持着蓝焰罩,可那道雷电却没有一击即消,虽然雷电的尾巴在快速的消亡。 这时,蓝焰罩内雷鸣突响,又凸起了一点,那个点,正是天雷击打的点,鬾鬼正舍命承受天雷的威势,试图内外合力以燃烧生命的方式击破蓝焰罩。 那一道天雷不同寻常,那是鬾鬼不惜抽空了气府引发的最后一道天雷,足有他以往数道天雷齐发之威。而他正从蓝焰罩内突破的这个点,与天雷相接,以雷剑借天雷之威。 这本是鬾鬼常年以雷法锻造肉体之下的强横肉身都不敢承受的威力,但此时已经别无选择。 这是一场死斗,谁都无法再退缩! 言行仍在苦苦支撑两股力量的冲击。 但终于,强运的那口气还是用尽,蓝焰罩爆炸开来,言行近距离地被自己的蓝焰狠狠击打再一次倒飞了出去,这一次,倒飞得更远。 直撞到一颗巨树上,这才停了下来。 言行背倚着巨树,滑坐下去,口中血流不止,胸前的白衣全被染红,左肩上的伤口完完全全地撕裂开,如刚刚又被一剑贯穿,鲜血顺着肩染透了整只左手的衣袖。 言行吃力地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依稀看见前方还站着一个人,但他的视线看向了更远方。 她,还好吗? 四周很安静,安静到他只能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 第一百一十五章 并肩相依 暗中的颜朝握剑的左手五指皆白,刚作势欲动,但,眨眼间,还是又停了下来。 石湖冰面上的易沉,看见言行那处的响动,看到了异乎寻常的天雷,看到了天雷与蓝焰罩相撞爆裂的火花,也感受到了岸上传来的震动让整片冰面都在摇晃。他心急如焚,但他却不能过去察看相助。 冰面的缺口虽被封上,但易沉仍需防备。横公鱼更是在被勾起逃生的希望,又被一一灭绝后,狂暴不止。眼见易沉受伤虚弱,横公鱼一次次地向易沉冲去,恨不得生啖其肉而后快。 好在横公鱼没有什么强力攻击,易沉虽不如洛依那么善用冰,但用寒冰刺一次次掀飞横公鱼还是不在话下。 四个洛依冰缨枪骤雨般一阵强攻逼开鬿鬼后,停了下来。齐齐向远处看去,言行和鬾鬼的战斗在那一次剧烈的爆炸之后平静了下来,她很担心言行的状况。 先前受鬿鬼一剑的洛依,只是分身,那个分身化作了冰碎裂在地。 言行担心的她,并无事。 而现在,她因为言行同样乱了方寸。 视线穿过一切的障碍,终于看到了言行,他背靠一颗巨树,一时站不起来的样子,让洛依泪湿了双眼。 再也不顾一切,她现在只想到他的身边。 于是,四个停下的洛依,有一个向前迈出了脚。而她,却不是向鬿鬼进攻。 鬿鬼冷冷一笑,洛依已经暴露了她的真身。 刚开始的五影战法稳稳压制了鬿鬼,后来的四影也占据上风。鬿鬼的疲态其实已经出现,只要那么一直打下去,鬿鬼必败。 但现在,洛依自己停止了进攻,更暴露了真身。真身更离开了三个分身,战法已乱。 鬿鬼抬起一记掌心雷就向洛依真身打去,掌心雷暴涨持续催动,这是要给洛依致命的一击。 只要杀了真身,分身自解。 三个分身及时动了,但鬿鬼根本不顾,他的眼里只有真身。 当洛依慌乱地看到向她袭来的掌心雷时,一个分身及时挡在了她身前。洛依因为先前的慌乱一时暂停了术法的加固,在持续的掌心雷攻击下,“砰”一声,分身碎裂。 还没有中断的掌心雷突破障碍终于打了洛依身上,不过,幸好分身的阻挡消除了一些威力,也争取了一点时间,让另外两个分身到了鬿鬼身前。 洛依真身被击飞,一口血吐出。 但面对两个分身的冰缨枪,鬿鬼也不得不中断持续的掌心雷自救。 洛依用力吸了一口气,冰缨枪撑地,借力快速爬起,但并没有与两个分身一起攻击鬿鬼,而是向言行跑去。 两个分身与鬿鬼缠斗,洛依跑过了仍站在原地不动的鬾鬼身侧,跑到了言行的身边,将冰缨枪插在地。 匆忙蹲下身,口中不停地道:“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看到言行还在呼吸,还睁着眼睛,又哭着道:“谁让你跟来的...” 忽地,一把把言行抱在了怀里,又道:“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言行吃痛,又重重地咳了几声。 洛依这才醒悟过来,他受了很重的伤,赶忙松开言行,擦了擦眼泪。 豁然转身,守着前方,道:“你好好调息,他们交给我。” 言行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了几分,他看见洛依向他奔来,看到了洛依嘴角的血迹,看到了洛依蹲下身把他抱在怀里,看到了洛依又站起来把冰缨枪拔起背在身侧。 她挺直了身姿,挡在自己身前。 她,没事。 言行吃力地笑了一笑,又再咳了几声,让自己呼吸平顺之后,虚弱地道:“扶我起来。” 洛依回头看了一眼,面色凝重,又转回头直视前方,道:“你休息,我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 言行苦笑喘息道:“男人怎么能让女人保护。” 洛依不理会他的说辞,道:“你别说话,我不是个弱女子。” 言行道:“万生宗圣女当然不会是弱女子,不过我也没那么脆弱。” 说着,言行撑着地面,又撑着树干缓缓站起。身体摇晃了几下后,这才站稳。 洛依又回过头,但是看着言行一脸的倔强和坚定,终于,什么也没再说,退了两步,扶住言行,并肩站在了一起。 任大敌当前死生难料,他们无所畏惧。 暗中的颜朝,看着这两个人。 他为了她,甘冒莫大的风险。她为了他,也不顾自己的安危。 他们相互保护,互相依靠。 颜朝忽然感到一种羞愧,她不如他们的真,不如他们遵从自己的本心。 一味的顾全大局,也就失了真。 颜朝自问,她也想像他们一样能够遵从自己的本心。救该救的人,救想救的人,甚至杀该杀的人,只问对错,只从本心,无关后果。 可为何自己做不到? 洛依看着一动不动的鬾鬼,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鬾鬼在破了蓝焰罩之后,已经站定着一动不动很久了,那时言行已无还手之力,他没有动。洛依从他身侧跑过时,他也没有动。 在引发那道异常的天雷后,鬾鬼又用雷剑引雷击破蓝焰罩,但那道天雷之威太大,远远超过鬾鬼肉体承受极限。所幸有蓝焰罩在中间阻隔抵消了部分威力,否则鬾鬼早已当场毙命。 但即便如此,鬾鬼仍魂魄大损,五脏六腑更已破裂。他现在仅余一息,苟延残喘。 言行道:“他恐怕已经没有了神智。” 但是,鬿鬼已经赶来,洛依的两个冰分身因为没有了道法的持续加固,被鬿鬼先后砍碎。 鬿鬼赶到鬾鬼身边,看着前方的言行和洛依,道:“该做最后的了结了。” 这话说给言行和洛依听,也说给鬾鬼听。 但鬾鬼仍没有反应,鬿鬼这才看向鬾鬼,终于发现鬾鬼的异常。 这本对鬿鬼大大不利,但鬿鬼却反而笑出了声来,随后沉着声,靠近鬾鬼耳边,冰冷地道:“杀,不死不休!” 这句话后,原本已经双眼无神的鬾鬼,突然眼中精光大盛,直盯向他正前方的言行和洛依,化身为真正的厉鬼。 抬起了雷剑,鬾鬼直冲向言行和洛依,洛依道:“我来。” 率先冲上前去,冰缨枪直刺,鬾鬼不躲不让,挥剑就砍。 雷剑与冰缨枪相交,洛依只感到势大力沉,冰缨枪被震开,鬾鬼再向前劈砍,洛依急忙闪身避让,跃到鬾鬼身侧,一枪斜刺里刺出,直刺入鬾鬼腹部。 而后的事,让洛依和言行震惊。 鬾鬼竟不顾刺入身体的冰缨枪,顺势向前,让枪柄也穿过身体,向洛依一番劈砍。距离已经太近,洛依猝不及防,只能松开冰缨枪,急忙向后跃去。 鬾鬼却又带着横穿在他身体里的冰缨枪向洛依追去,连拔也不拔出。 洛依顾不得心惊,连掐手诀,一片冰刃凝结,手诀一指,齐齐向鬾鬼飞去。 而鬾鬼仍然不躲不避,径直冲来,一道道冰刃刺入他的身体,他的胸前已是一片密集的冰刃。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已然是死了。 但,鬾鬼仍在向前。 这景象,骇然恐怖,简直是地狱里才有的恐怖景象。 洛依的反应已经慢了,她被这个地狱里来的厉鬼震慑。 鬾鬼现在状态,在天雷宫都是禁忌,称之为化鬼。 是鬼面的暗中选拔下,一次次将鬼面逼至生理极限之后的催眠。在没有思考能力的情况下,遵照指令执行杀戮,没有了疼痛,没有了惧怕,直到杀尽眼前的一切,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直到身体倒下为止。 那个驱使他们的杀戮指令,就是鬿鬼说的那句话:杀,不死不休! 他们不会自动地进入化鬼状态,不过鬾鬼在强破蓝焰罩后,正好开启了这个条件,鬿鬼顺势利用。 化鬼状态的鬾鬼,是鬿鬼最好的帮手。化鬼状态虽无法使用雷法,但却是完完全全的杀戮兵器。 鬿鬼满意地笑了。 同时也在伺机而动,在鬿鬼的眼里言行站着都不容易,已经没有威胁,只要先利用鬾鬼协助他杀了洛依,言行只是最后再补一剑的事。然后,再与化鬼的鬾鬼一起杀了易沉,万事大吉。 鬿鬼在动手前,先观察了易沉,只要易沉仍不敢轻举妄动,最后他就是胜利者。而易沉,果然还在与横公鱼的纠缠中防备可能突如其来打破冰面的天雷。 为了警示易沉,为保万全,鬿鬼先发动了一道天雷轰向石湖冰面。毫不意外地,易沉运起水柱将它挡了下来。 洛依再一次催动了一片冰面,把四周的冰全汇聚到鬾鬼身上,将鬾鬼冻住。不过,仅仅得到几息喘息的时间,冻住鬾鬼的冰轰然碎裂。鬾鬼又一次无视重重攻击,完全没有章法地挥舞着雷剑向她杀来。 洛依不得不又一次避让,而这次,鬿鬼瞅准了她避让的方向,先她一瞬挺起雷剑飞身直刺而来。 但是,鬿鬼万万想不到。 他不但没有得逞,反而身受重重一击,远远飞了出去。 言行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他不会让鬿鬼再伤害到洛依。 当鬿鬼跌落在地,看着那簇将他击打得胸口血肉横飞的火焰,瞳孔不自觉地收缩。 难以置信,同时感到恐惧。 他声音颤抖道:“紫火?!” 施加过雷噬的身体,已经是无惧掌心雷的攻击,甚至连蓝焰都能一抗。但是紫火一击,血肉横飞。 鬾鬼不敢相信紫火的威力有这么大,虽知紫火是天地七焰之首,但一直以为威力不过也和天雷相当。现在亲身体悟,清楚地认识到这寻常的一簇紫火威力甚至胜过寻常的一道天雷。 他更不敢相信,世间竟然有人修成了紫火,而这个人就在眼前。 紫火还在漂浮,平静的,美艳的,就像一件观赏品。 但鬿鬼看着它,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深。 第一百一十六章 重新认识 鬿鬼已经感觉到胸口经脉已断,血已经止不住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赶在性命终结之前把一切都告知封云藏。 鬿鬼双手撑地,强撑着勉力站了起来。 洛依还在攻击鬾鬼的同时,被鬾鬼逼得节节后退,一时无法顾及鬿鬼。 言行看出了鬿鬼的打算,本想再运紫火给出最后一击,但他已经太过虚弱,身体摇摇欲坠已驱使不动。 只得大喊一声:“不要放走他!” 但鬿鬼已经拔起了双脚,开始了夺命奔逃。 易沉距离太远,又在阻挡横公鱼疯狂的冲击,没有注意到鬿鬼已经开始逃跑。 洛依在初见化鬼状态的鬾鬼时受到的惊吓已经平复下来,正准备去拦截鬿鬼,但她与鬿鬼之间正好被鬾鬼挡住,她的攻击打不开这条路。 情急之下,忽然想到了一直在她袖间的九霄玄冰刃。 她虽从未用过,甚至不知道她能不能催动,但这种情况下也只能一试。 毕竟,九霄玄冰刃是神兵! 洛依迅速后退了几步,与鬾鬼拉开距离。开始调用气府之气,她现在从未有过的专注,她需要抽出更加精纯的水行之气,成败在此一举。 鬾鬼又带着横穿在腹部的冰缨枪和满身的冰刃直扑而来,带着低沉的咆哮,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脸上那张鬼面,愈加的狰狞恐怖。 洛依这一次没有躲,她还在行气。 两丈,洛依开始呼应九霄玄冰刃。 一丈,九霄玄冰刃从袖间飞出,闪现般地出现在洛依的右手。 洛依不假思索,当即自右向左隔空劈下。 九霄玄冰刃白芒一闪,一道薄而视之不见的冰片划过,来势汹汹的鬾鬼身形突然停了下来,口中的低沉咆哮也静了下来。 然后,鬾鬼的身体斜分成两半! 终于倒了下去。 洛依来不及感叹九霄玄冰刃的神威,快速地向鬿鬼奔去,她很清楚,若拦不下鬿鬼,让他见到了封云藏,将大祸临头。 但,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草木丛生,已经看不到鬿鬼的身影。只能凭借着草木的异动判断方向,洛依的心沉了下来。 言行也懊悔地叹了一口气,恨自己没有了余力。 就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了一声惨叫。 洛依顺着声音快速赶到,就见到颜朝一剑从鬿鬼的心脏拔出。 鬿鬼的身体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已然毙命。 洛依终于松了一口气,笑了出来,看着颜朝点了点头。 颜朝也向洛依点了点头,但她的脸上带着些许愧色。 言行不知发生了什么,摇摇晃晃地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还没走出几步,就见洛依走了回来,脸色舒缓地向言行点了点头,她的身后还有颜朝。 言行感到很奇怪,为什么颜朝会在这里? 但不管怎么样,洛依的点头,和颜朝的出现,代表着危机已经解除。 半个时辰后,战场已经打扫,鬾鬼被分成两半的尸体,和鬿鬼的尸体被扔进了石湖,毫无疑问,他们的尸体都将被湖中的横公鱼嚼碎生啖。 冰面上那只横公鱼已经力竭,被洛依冻成了冰雕,它再也无法用蛮力冲破冰雕的束缚。 四个人聚在了一起,言行早就瘫坐着,连打扫战场也没有参与,他的伤势最重。除了近距离的承受了蓝焰罩爆裂冲击造成的内伤,还有左肩那道贯穿的伤口再一次撕裂。 洛依已经在附近寻了一些药草为言行做了简单的处理,言行并没有性命之忧,但要从这里再走回醉凡尘恐怕也很难。 易沉其次,先受了一记掌心雷,又生扛了数十道天雷,后又与横公鱼一直纠缠到最后,消耗过大,也需要修养。 洛依因为言行受伤时的慌神,被鬿鬼击中一记掌心雷,虽分别与鬿鬼和化鬼状态的鬾鬼战斗受到的冲击不小,但相比易沉的损伤还是要好不少。 看着洛依和易沉嘴角的血迹,和言行被鲜血染红的一身白衣,三人一脸的疲态。 颜朝低下头,惭愧道:“对不起,你们有危险的时候,我没有出手。” 身旁的洛依握着颜朝的手,安慰道:“你别这样,要不是你最后拦下他,后果不堪设想,你可帮了我们大忙。” 颜朝低声道:“可是...” 言行道:“你做的对,我若是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颜朝张了张口,终归欲言又止。 洛依也同时含笑地看向言行,心头的温暖又油然而生。 颜朝没说的话,和洛依听出的话,是一样的,那就是言行本不该也不能出手。 言行本也和颜朝一样,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万生宗的危机,言行若不出手,就算洛依和易沉都死在这里,也仅是万生宗与天雷宫的争端,无关其他。 言行一出手,拉入的就不仅是多了离火殿和言城一家,因为这是在苏城地界,言行为何会出现这里谁也辩解不清,不可避免的也就把枕星河与苏城也拉了进来。 同时有三家与天雷宫敌对,这就牵动了世间大局。 颜朝本想说的是,这后果言行不可能不知道,而他却仍然出手了。 洛依当然也知道,从言行一出手就知道。 这世间竟有一个男子不顾一切,不惜千夫万夫所指,甚至不惜毁了他自己多年的隐忍夙愿,甘冒如此大的风险也要救她。 所以她感到很温暖和欢欣,所以当言行受重伤时,她乱了方寸。 颜朝守住了分寸,而言行没有。 让言行这样一个为了得偿夙愿隐忍多年的人都没能守住分寸的,究竟是什么?是情吗? 情,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言行也在自省,这一战虽然胜了,但胜得如此侥幸,若是没有颜朝的出现,而让鬿鬼见到了封云藏,那么一切都会暴露无遗,再无挽回的余地。世间将会因他而掀起一场从未有过的灾祸,若是能重来,他还会这么做,还敢这么做吗? 冷静下来的言行,感到后怕。 一直没有说话的易沉忽然沉声道:“我感谢你救了我和圣女,但你想过后果没有,若在这里提前暴露,你想为世间带来改变的幸事将变成天大的祸事。你身上担着的秘密,容不得你意气用事!” 话到最后,变成了呵斥。 言行带着愧色,低下了头,道:“易兄教训的是。” 洛依道:“你别怪我师兄,他说的对,不能因为我们两个人造成不可挽回的祸事。不过,好在有颜朝姑娘及时出手,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们。对了,颜朝姑娘,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颜朝看了言行一眼,道:“我在鱼水镇看到他一路向这里赶来,猜测应该是他发现了你们有危险,也就一路跟在他身后。” 颜朝会关注言行的行踪,这并不意外,现在的枕星河,任何一个认得言行的人都会对他的行踪格外留意。 易沉道:“你现在,还想与天雷宫为敌吗?还要颠覆天雷宫吗?” 经过这一战,几人都对天雷宫的战力有了新的认识。 鬾鬿二鬼只是听令于封云藏的属下,在一切地位唯实力而论的天雷宫,可想而知鬼面的战力远比不上封云藏。而封云藏也显然不是天雷宫战力最强之人,至少洛依手中那块令牌的主人就在封云藏之上。 区区封云藏的属下,他们以多敌少都胜得如此惨烈,而这种实力的人在天雷宫到底有多少他们却都不清楚。 而除此外,鬾鬼最后的状态,直到现在,还让洛依回想起来仍感到心惊胆战。 鬾鬼的那个状态,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依将九霄玄冰刃拿在手中,仔细地端详着,想着若是没有它,最终会怎么样? 九霄玄冰刃散发着晶莹剔透的光,安静地享受几双眼睛的注目。 这一战前前后后发生的事都没有逃过颜朝的眼睛,九霄玄冰刃最后发出的那一击如刀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地把超乎异常状态下的鬾鬼斩成两半,她自认恐怕超过了她目前修为能发出的剑意的威力。 洛依开场压制鬿鬼的五影战法,冰缨枪与雷剑相交而不破,六合剑气应该也是破不了。面对五影战法,颜朝多半也是要被压制。 颜朝可称枕星河年轻一辈实力最强的人,并且是公认的枕星河一门少见的天赋,但几日前也败与了言行。 与五行的同辈相比,枕星河已经落于下风了吗? 颜朝心道,五行崛起,当真并非子虚乌有之说。 颜朝对五行,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 但关键不在这里。 洛依和易沉先后被二鬼利用横公鱼牵制,不算易沉,只算后来的言行和洛依,即便是这么强大的两个同辈,面对远非是天雷宫最高战力的二鬼也不过是伯仲之间。 颜朝此时更能理解,为何令他们骄傲的枕星河迟迟不对天雷宫发难。枕星河中多有人对此心怀抱怨,颜朝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但现在她知道,面对底力深不可测的天雷宫,星河凌虚不得不隐忍。 即便帮手已经出现,言行相邀结盟,星河凌虚也不许可。本还不太理解,现在清醒地认识到,为何星河凌虚最后说讨伐天雷宫之事枕星河只遵神君号令,或许只有神君的强大才足以撼动天雷宫。 易沉那一问,言行会作何答? 他认清现实了吗? 他们都不知道言行是见过封云藏出手的,在言城与言信一战,言行见到了封云藏的雷体和雷域。言信以太玄境修为拼尽全力也没有伤到封云藏,这一切都看在言行眼里。 当日言行没有退缩,今日也不会! 第一百一十七章 命运的作弄 言行的眼前出现了那一日在言城流金消玉苑与暗火碎碗明志的豪情。 言行道:“当然要,这不是我一人的夙愿,而是整个世间众生的夙愿。我已对火行同道承诺过,当我回到言城时,将竖起行者的大旗。行者,就是为了达成世间众生所愿站在风口浪尖的人。曾经的行者无所畏惧,舍生忘死铸就了响彻天地的行者之名,我也可以。” 他虽瘫坐着,但此刻,他无疑是顶天立地的。 苏墨曾对言行说,不可为而为之并不是善。 颜朝突然感到,或许正是行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敢于逆流而上的勇气,造就了他们的不同,也造就了那些传说中的奇迹。 易沉哈哈大笑,道:“好,你已经是一个真正的行者了,我相信你不会再退缩,我也相信你能让行者之名再一次响彻天地。” 又转而对洛依道:“圣女,你是对的,我的担心看来是多余的了。” 易沉本担心言行心志不定,也对言行的修为预估不足,生怕他遇到真正的危险会逃避放弃,半途而废恐怕会带来更危险的境地,不只是他自己,还有他的合盟者。 但言行的修为超乎了易沉预计,生死关头也没有逃避,重新认识到天雷宫的可怕更没有放弃。 洛依道:“我早跟你说过了你不要小看他,是你自己不信。你刚才还说他不该出手,还不是你自己那么不小心,要不然他也不需要出手。” 易沉讪讪一笑,道:“大意了,谁能想到他们真敢下手。” 洛依不依不饶,道:“那他为什么想到了,还跟来了。他要是没来,你我现在只怕是被横公鱼吃了,你还敢说他的不是。对我这个圣女保护不周,你可是罪该万死。区区横公鱼,要你帮什么手,你要是小心戒备着他们,又怎会被偷袭得手,又怎会那么被动。看来下次不能带着你了,还是沈师兄稳重得多...” 一通指责,易沉无奈地干笑不止。 这个氛围轻松了许多,完全没有刚从鬼门关前侥幸逃生的沉痛。 一通指责后,洛依道:“算了,说起来也都是因为它,要不是非要把它带回去,你也不至于束手束脚。不过说到底,你也是保护不周。” 易沉收起了笑脸,道:“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听他们的话,看他们的反应,可以看出易沉还并未施展出他真正的实力。 言行道:“看来易兄仍然深藏不露。” 洛依道:“那两只鬼虽然非同小可,不过在这石湖边,易师兄一个人本应该足以应付。” 易沉与洛依不同,虽同是太玄境,但洛依强修冰界和天降冰刃,她的气府私境还未成。 易沉则早已修成了气府私境,不过他的气府私境并没有用出,一是因先在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偷袭导致失了先手后疲于应对二鬼的重重攻击。二是因他的气府私境范围太大,一旦施展出,很可能破坏冰面导致横公鱼的逃走。 若是到了洛依性命危急的境地,不得不舍弃横公鱼,那易沉即便受伤的身体也可以强行发动气府私境。 易沉先前曾背靠冰墙引发了一层巨浪,那还并不是他的气府私境。 言行道:“易兄还并未用出气府私境?” 易沉摇头道:“没有。” 言行又道:“听闻气府私境是一片只属于修成者自己的战场,最有利的战场,易兄可知何意?” 这句话,是当日苏墨说的。言行不知何意,他一直以为所谓气府私境只是修于气府中的强力术法外发。 易沉道:“你说的是太玄私境,曾听我父亲说过,不过他也说过不建议我们修真正的太玄私境,其中恐怕有凶险,我也不知。我的气府私境不过是一道外发的术法,比寻常的术法威力更大而已。” 气府私境和太玄私境,并不是一回事? 言行的疑惑更深了。 万生宗的传承并不像其余四行一样断层,近千年前的那场道界西行万生宗并没有参与,而千年前,五行大盛,万生宗一门理应是有高人世代传承下来的。 但为何易沉修到了太玄境,却也不知他口中真正的太玄私境? 洛依也皱眉道:“原来你父亲早就知道?我却没听你说过。” 易沉道:“我也只听他说过一次,他还说不宜知道过早,也不是人人都适合修太玄私境。老一辈说的话,我们照听照做也就是了。” 洛依忽又想起了在玄武山时听到的话,道:“在玄武山,玄武一脉的前辈曾与我说,太玄私境外发的用法不对。” 因为用法不对,所以外发的太玄私境只能叫做气府私境? 言行问道:“那到底什么叫太玄私境,又要怎么用?” 洛依摇了摇头,道:“我也曾追问过,但那位前辈没有回答,只是说修行需一步一步来,让我先融会水行之气。” 两位前辈都对太玄私境讳莫如深,可见要修太玄私境凶险非常,绝非是知道如何修就可随意踏足。 修道一途,越是高深的境界,越是隐秘颇多。 看来,玄武山一行,不止要找到青龙神君主持大局,更要请青龙神君和那位玄武一脉的前辈不吝指教更多的秘密。 言行更期待着,能解开他的气府之困。 颜朝不是出自五行,但听他们的话,她感到一旦他们揭开了太玄私境的秘密,就到了五行真正的正名之时。 颜朝并不感到不安,枕星河与五行并非敌人,甚至苏墨几日前才说枕星河遵从神君的号令。她只是想,需要早日修成更精纯的剑意,让她能够投身进即将来临的巨变漩涡。 她同样想做得更多,以枕星河的名义。神君并非高不可攀,西行九道同样有那一代的星河凌虚与五位神君并肩而立,同受后世敬仰。 这场巨变在颜朝的心里,已经越来越近。 她知道,这场巨变一定会发生!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天色破晓,漫长的一夜将要过去。 易沉道:“好了,你们也该藏身起来了。” 距离战斗结束,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洛依将言行扶起,走到颜朝身前,道:“他就先交给你了。” 颜朝顺势扶住言行,点了点头。 看着言行一身的血,洛依又道:“他伤重,你...小心些。” 言行笑了一声,道:“你不用担心,我还死不了。” 洛依白了他一眼,道:“你闭嘴,我和她说,没有和你说。” 颜朝早在初上醉凡尘那夜就看出这两个人彼此都很在意对方,今日更是生死相依。 没来由地心里一酸,道:“放心吧,保证把他完好地再送回给你。” 洛依脸色转红,别过脸去,道:“你别乱说,什么送回给我,他又不是我的。” 颜朝却脱口而出道:“不是你的,难道是我的?” 这话说完,颜朝也脸色一红,别过脸去,一向待人冰冷的她没想到自己竟会说出这句话,言行和洛依更是没有想到。 洛依尴尬地道:“呵...没想到你也会说笑。” 三人一时都没有动,气氛怪异地沉默了下来。 直到易沉又道:“该来的人恐怕就快到了。” 颜朝这才扶着言行走开,为免留下脚印,把言行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还没走出错杂的战场,踏星术一闪,不见了身影。 这里虽距离枕星河一百多里,但以枕星河的踏星术,和封云藏的修为要赶到这里,甚至都不需要两个时辰。 一夜繁星满天,石湖的方向出现那么多道天雷,其中还有一道那么异常,绝非自然产生,远在一百多里外的枕星河清晰可见。 只要一查万生宗圣女不在醉凡尘,知晓万生宗圣女来苏城目的的人都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一旦万生宗圣女遭遇不测,对枕星河与天雷宫都是大麻烦。他们一定会赶过来确认,同时寄希望于还来得及阻止。 言行和颜朝已经远去,洛依还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易沉叹了口气,道:“你真的动情了,不应该的。” 洛依匆忙低下头,还想否认道:“我,我...” 终归是无法否认,她否认不了自己的心,也知道骗不了易沉的眼睛。 易沉道:“不可否认,他的确值得。但你不可以的,历代万生宗圣女都是孤身终老,虽然我认为对于历代圣女而言这条门规不妥,太过残忍,但我们又能改变什么。” 易沉早就看出来他们二人各自动了心,本来想着就要回万生宗,从此他们二人天涯两隔,让时间慢慢淡去。却不想言行为了洛依竟能不顾那么大的风险舍身相救,这一来,他们只怕是断不了了。 哪怕是天涯两隔,洛依这一生都将会记得言行为她做了什么。 她只能带着遗憾独自过完这一生吗? 洛依道:“你放心吧,等我带他去过玄武山后,我与他也就到此为止了。” 易沉道:“他今夜能为你不顾一切,日后也能为你不顾一切。” 洛依道:“我会让他死了这条心的,我也会死了这条心的。” 曾握在指尖的美好,要亲手把它舍弃。曾抱在怀中的人,也要亲手把他推开。 易沉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平日里喜欢一些无关痛痒的小小作弄。 但这一次,她感受到了来自命运的作弄,那么沉痛。 心被揪了起来,无法呼吸。 第一百一十八章 折返鱼水镇 该来的人终于来了。 封云藏和徐怀璧当先出现,然后是封云藏麾下的另外二鬼,魀鬼和魆鬼,还有施鸿博、颜仲春、梁衡和施承风等人。 其实徐怀璧本可先到,但因事态不明,以免导致解释不清的误会,这才和封云藏等人同时到达。 当看到摧残不堪的战场,众人全都心中一紧,后又看到洛依和易沉还站着,这才又松了口气。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已经不需要多说了。不见鬾鬿二鬼,不问也知已经死了。 封云藏发难道:“本座的两个属下呢?” 易沉正色道:“你的两个属下胆大包天,趁我与圣女抓捕横公鱼之际竟对我万生宗圣女突下杀手,我想请问司南大人一句,可是你授意指使他们这么做的?” 封云藏本想问责洛依和易沉,可易沉却反而把责任推给封云藏。 封云藏哼了一声,道:“本座从未如此授意。” 易沉道:“哦?那就是他们自己擅作主张越权行事了?敢问司南大人,擅自对我万生宗圣女下杀手,该当何罪?” 封云藏眼角青筋直跳,道:“万生宗与我天雷宫有和议协约在先,向万生宗圣女下杀手,等同于破坏协约,该当死罪。” 易沉道:“那好,不劳司南大人动手,我已将他们杀了。” 封云藏恨恨地看着易沉,道:“即便是死罪,本座也应先查明,你怎敢杀本座的人?” 易沉冷哼道:“我不杀他们,难道要让他们杀了我们吗?” 封云藏道:“本座又怎知不是你们先对他们动的手?” 洛依踏前一步,道:“你要这么说,本圣女无意与你争辩。不如,本圣女与你同去天雷宫见你们的李首相,看他是相信你的说辞,还是相信本圣女的说辞。” 施鸿博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封云藏不买这个账,但封云藏也并非他所想的那样意气用事。 封云藏当然知道必定是鬾鬿二鬼先下的手,鬼面都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更重要的是,洛依和易沉绝不可能远在万生宗两千里之外挑起事端。 好在万生宗圣女无事,不然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封云藏也不能白白折损了两个属下却什么也不说,他拉不下这个脸面。这才想要万生宗圣女给个说法,不料却是嘴上也没讨到便宜。 他更清楚,不需要万生宗圣女与他一同去天雷宫,等他回到天雷宫向李令山回禀此事,李令山根本不会想要知道是哪方先下的手,只会呵斥他约束属下不利。更何况,即便是万生宗圣女向二鬼下的杀手,李令山也不会为了两个鬼面与万生宗撕破脸。 骑虎难下,面色难看。 在场的都是明眼人,到底是谁先下的手,心里跟明镜一样。 徐怀璧道:“让万生宗圣女身陷险境,也是枕星河的责任,老夫本应随行的,就不会发生这件事。好在圣女平安无事,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颜仲春道:“圣女哪里平安无事,我看圣女与这位易师侄也都受伤了。” 徐怀璧道:“对对对,快送圣女和易师侄回去疗伤。” 又对封云藏道:“老夫看,这事就到此为止,不要追究了吧?” 封云藏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道:“他们的尸体呢?” 易沉道:“已沉入湖中,你自己去捞吧。” 封云藏面色铁青,却又无法发作。 看见被冻成冰雕的横公鱼,封云藏道:“既已抓获了横公鱼,你们何时离城?” 洛依也心中不快,本想说即刻就离城。 梁衡先道:“圣女与易师侄身上也都有伤,离约定的期限还有十日,距卫城可是有两千里长途跋涉,还需带上横公鱼,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修养几日。枕星河保证,他们会在期满前离开苏城。” 施鸿博看着这一个一个的,都在以枕星河的名义向封云藏施压,显然立场都偏向了万生宗。他只感到将来封云藏把现在的这个态度转达李令山,日后枕星河与天雷宫之间的局面恐怕也就不会再如以往那么平和了。 这个时候他表达反对的意见就很重要,不是要压过徐怀璧几人的声音,而是要让封云藏听到枕星河还有顾忌天雷宫的声音。 施鸿博道:“我看圣女与易师侄的伤也无大碍,只是行走,又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先沿途返回,到鱼水镇取些疗伤的伤药随身带上,也就可即刻顺道离城了。一路上尽可以走得慢些,权当边赶路边疗养了。” 一旁的施承风道:“这恐怕...” 施鸿博抬手压了压,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施承风是不满天雷宫的,仅以枕星河与天雷宫的周旋来说,他不在乎是否惹怒了天雷宫。所以当日初见洛依和易沉,知道他们来到苏城并非别有所图时,他很欢迎,也表示了可以协助他们抓获横公鱼。因为他知道,这不会给枕星河与苏城带来什么麻烦,充其量也就是当下封云藏不快而已。 而对待言行的态度,施承风却截然相反,那是因为他知道言行的目的会给枕星河与苏城带来天大的祸事。 在施承风的心里,有一条线。这条线,没有苏然等人那么松,也不像施鸿博那么紧,这是他夹在两者之间中和的表现。 徐怀璧等人互相看了一眼,施鸿博心里想什么,他们当然都很清楚,虽然立场稍有不同,但施鸿博无疑是为枕星河与苏城考虑。 洛依无心给枕星河带来麻烦,道:“我们事已了,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就如这位前辈所说,即刻顺道离城。” 徐怀璧道:“诶...圣女不比他人,依老夫看,这样吧。” 转头对梁衡道:“梁师弟,你先赶回枕星河见星河凌虚,就说万生宗圣女已捕获横公鱼,将要返卫城。问一问他可还有何安排,一切遵从星河凌虚的意思。” 徐怀璧又搬出了星河凌虚,施鸿博也不再争辩,总好过他们自作主张。 梁衡道:“好。” 说完,踏星术一闪,已不见了踪影。 封云藏默默不语,从现在开始,直到洛依和易沉离开苏城,他都要全程看着。 徐怀璧道:“我们先陪同圣女回去再说。” 天已经完全亮了,把冻住横公鱼的冰雕搬到远处板车上的大缸里,这一路要推着板车走回鱼水镇,也要到明日才可到达。 施承风从易沉手中接过板车,虽有几百斤重,但对于他们这样的修道者来说并不吃力。既体谅易沉的伤势,也是枕星河的待客之礼。 一行人原路折返,渐行渐远。 封云藏并没有检查战场遗留的痕迹,只是眼睛随意地扫了扫。事实上,他也检查不出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有言行这么一个人,看着那焦黑的痕迹,和冰融化的一地水渍,很显然就是雷法与水行道法所致。尽管那焦黑的痕迹有蓝焰烧过留下的,但封云藏根本不可能联想到火行。 最根本的,还是他相信洛依和易沉有能杀了二鬼的实力,堂堂万生宗圣女和能护卫圣女出行之人,拥有这种实力并不奇怪。 在离开乾坤殿前,程洛和窦渊都已说过万生宗素来强盛,除了一个修为不在乾坤十鼎之下的人外,程洛还说能匹敌雷法第六重修为的人不下三人,易沉极有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石湖外,一个大树之后。 当那一行人从颜朝的眼中消失,颜朝道:“他们走了。” 言行正靠坐在树根上闭目修养,听到颜朝的话,他把眼睛睁开道:“那我们也该走了。” 颜朝道:“不用急,他们明日才能到鱼水镇。她已经没有了危险,何况,你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安心修养吧,明日我会把你送到鱼水镇。” 言行道:“慢慢走吧,远远跟着。” 颜朝道:“你就这么想马上又见到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颜朝一直为人所注目,在人群里从来都是众星捧月般的焦点。而现在,言行与她单独在一起,心里想着的只有洛依。 她更能感觉到,言行每次见到她,眼神都有意无意地躲着她。 而他看洛依时,他们总是四目相对,眼含笑意,这让颜朝感到莫名的不快。 但言行苦笑一声,道:“不,我现在受不了你的踏星术。” 颜朝带他从石湖旁离开时那一瞬间的踏星术,已牵动了全身的痛处。 踏星术以调动元气施展极限的速度,对身体也是一种负荷,言行现在既有内伤又有外伤,本就虚弱,承受不了极限的速度。 颜朝知道他伤重,却不知道有那么重。 原来是这样,颜朝想错了,脸上又感到微微发热。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对他那么在意了?也不过就见过数面,一次交手。 初见言行时,他冲破天雷宫重重阻碍到达苏城就已让她感到这个人极不简单。后来从徐怀璧口中得知他心中的大志和肩负的使命,敢于走出这一步,更让她感到敬佩。再之后,凌虚阁前闯关见苏墨那一战,更被言行一往无前的意志所打动。 所以那日言行承受苏墨出尘剑意昏倒前,颜朝想都没想就抢上前去扶住言行。 枕星河多英杰,但没有一个人能像言行一样,心胸跳出了一城之外。 他们都还在一门一城的界限里,是言行让她看到了走出去的可能。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开始留意言行的一切,这才在几日前有意无意地走到言行落脚的醉凡尘旁的鱼水镇,才看到了言行,才一路跟了上来。 颜朝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后,道:“那也修养一日,明日动身。” 言行担忧道:“她到了鱼水镇,恐怕就要马上离开苏城了。” 颜朝道:“有封云藏一路跟着,你到了鱼水镇也不能与她碰面。现在是我照顾你,我说明日就明日。歇着吧,我去找点能吃的。” 一改先前淡淡的甚至有些许冰冷的语气,和洛依的语气倒是有了几分相似。 言行感到怪异地看向颜朝,本看着言行的颜朝快速别过脸去,转身走开。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容不得 一日后。 洛依和易沉在徐怀璧和封云藏的陪同与监视下回到了鱼水镇,天色将晚。 梁衡早就在前方等待。 走近后,徐怀璧道:“星河凌虚怎么说?” 梁衡看了洛依一眼,惭愧道:“星河凌虚说,今日天色将晚不宜远行,请圣女和易师侄今夜仍在醉凡尘住上一夜。明日一早,我们几人送圣女出城,送行从简。失礼之处,还望圣女海涵。” 洛依道:“前辈客气了,请前辈转达星河凌虚,承蒙盛情相请之礼,万生宗铭记于心。此来给枕星河带来许多不便,也请星河凌虚与诸位前辈见谅。” 说着,向身旁的几位枕星河前辈躬身揖礼。 梁衡道:“圣女不必拘礼,我一定把话带到。” 徐怀璧道:“横公鱼就先寄放在这里,圣女和易师侄先去醉凡尘歇息吧。明日一早,众位都在这里相聚。” 一旁的封云藏仍然沉默不语,枕星河的安排让他可以接受,看得出枕星河始终在顾及分寸。 洛依和易沉要上醉凡尘,一时离开他的视线,也算不得什么,在苏城的这么多日,他们本就一直住在醉凡尘。只要不让闲杂的枕星河修道者上船即可,这些时日也只有与洛依约定离城期限的当日谭卓上船提亲时星河七子与施承风上过船,剩下的也就是徐怀璧。 封云藏相信徐怀璧与他之间的共识,有徐怀璧把持着反而更让他感到安心。 数十年的交道,让他知道徐怀璧不可能不顾全大局。更何况,无论怎么看,洛依和易沉的确都只为横公鱼而来,他们自己也紧守界限。 但他显然对徐怀璧的认识还不够。 也无怪封云藏,他根本不知道这中间出现了言行这个意外。 洛依和易沉先上了醉凡尘,枕星河的人也各自散去,只留下徐怀璧和封云藏,以及魀魆二鬼。 徐怀璧神色轻松地道:“他们明日就要走了,你可以安心了。” 封云藏望着醉凡尘道:“他们明日走,今日还没走。” 徐怀璧呵呵一笑,道:“还在想着他们有什么图谋?天雷宫的人都像你一样多疑吗?依老夫看,他们比你还更不想多事。” 封云藏沉默着。 徐怀璧道:“帮人帮到底,老夫再帮你守一夜,回头记得请老夫饮酒。” 说着,也不等封云藏表态,背着双手慢悠悠地朝醉凡尘走去。 而封云藏也当真没有阻拦,仿佛真是志同道合利益一致的战友。 待徐怀璧走远,魀鬼道:“司南大人,鬾鬿二鬼被他们杀了,就这么算了?” 这一问,让一路上对此事隐忍不发的封云藏勃然大怒。 封云藏哼了一声,怒喝道:“你还当如何?本座三令五申,还是死性不改,死不足惜。他们死也就死了,还要连累本座也要受到责罚。即便他们活着回来,本座也饶不了他们。” 对于是鬾鬿二鬼先下手这点,他们根本不怀疑。 魀魆二鬼本还对鬾鬿二鬼身死感到忿忿不平,被封云藏这么一番呵斥,都不敢再言语。 封云藏又再申斥道:“你们以为万生宗和枕星河是言城离火殿吗?想杀就杀?连本座都要权衡再三谨慎小心,你们却敢擅自做主。日后你们若还胆敢阳奉阴违,本座就让你们和他们的下场一样,绝不宽恕!” 魀魆二鬼心头大惊,他们还从未见过封云藏像现在一样怒不可揭。 赶忙躬身低下头,齐道:“属下万万不敢。” 在苏城,他们不敢随意滋事,因为枕星河历来强大,他们都是亲眼所见也领教过的。李令山对枕星河的态度也宽松平和,明令只要枕星河安守苏城即可。 但在言城,他们可谓肆无忌惮,想出手就可出手。他们本以为万生宗和言城离火殿一样,不过都是五行之一,大可以对待离火殿的态度对待万生宗。 天雷宫等级和制度森严,依各自的身份安守各自的本分,不该知道的事,不该过问的事可谓一概不知。 鬼面只是各自分组听候乾坤十鼎的调令,拿鬾鬿魀魆四鬼来说,他们隶属封云藏属下,也就只能随同封云藏司掌言城与苏城。除此外,哪也不能去,对这两城之外的事不需要也不该知道。 即便是十鼎之一的封云藏,要去往它处,也需李令山许可,或者李令山直接调令。 乾坤十鼎的地位,让封云藏知道得更多,因此封云藏对万生宗有些许了解,但此前知道的也不多,只是知道那份和议协约很重要,李令山很重视,所以万生宗很特殊。 直到上一次在乾坤殿,李令山要四司查明五行太玄相一事,那时程洛和窦渊才说出万生宗有几个能匹敌雷法第六重修为的人。而后当时乾坤殿内的七鼎对万生宗有过一段争执,而李令山最后又把它压下避而不谈,这让久处乾坤殿的封云藏意识到他此前还低估了万生宗的特殊性。 乾坤十鼎同聚乾坤殿时,常有议论世间各道门。但窦渊和程洛前后两任司北,对万生宗几乎是闭口不谈,这显然是李令山授意。封云藏判断,这里面有大秘密,连乾坤十鼎也不能知道的秘密,那就是李令山对他们划下的禁线。 对封云藏而言,他的处事从来都是贯彻李令山的态度,他深刻的知道不论何事都不能违背李令山的意愿。因为,即便他身为乾坤十鼎,他的荣辱与生杀,也都只在李令山一念之间。 原本万生宗与封云藏毫无关联,但万生宗圣女却突然出现在了苏城,那时封云藏就意识到他若处理不好,将会给他带来大麻烦。 鬾鬿魀魆四鬼此前对万生宗可谓是一无所知,于是,封云藏怕他们坏事,这才把万生宗的特殊与李令山对万生宗的重视和态度说与他们知。 但他们仍还不太理解为何李令山和封云藏会对万生宗那么忌惮,他们横行无忌惯了,即使封云藏已经再三提醒不可挑起事端,他们却还是不太把万生宗放在眼里。 于是,最终鬾鬿二鬼按奈不住,险些给封云藏酿成大祸。 一番宣泄,封云藏的怒气算是消了大半,这才舒了一口气,道:“幸好万生宗圣女还活着,否则,你们的命连同本座的司南之位恐怕也保不住了。” 魀魆二鬼面面相觑,后怕不已。 封云藏暗自庆幸,这场意料之外的麻烦,没有给他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 醉凡尘。 柳嫣然看着一脸闷闷不乐的洛依,道:“怎么,没抓到横公鱼吗?” 洛依道:“抓到了。” 没有看到言行。 柳嫣然道:“那你怎么不开心的样子?他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洛依支支吾吾道:“他...他应该要明日吧。” 柳嫣然暗自摇了摇头。 洛依道:“姐姐,我明日就要离开这里了。” 眼中有泪花,来到苏城将近一个月,多数时间都在醉凡尘上,承蒙柳嫣然关照,两人更是情如姐妹,眼看就要分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心里难免感伤。 柳嫣然走近洛依身边,把她揽在怀里,安慰道:“傻妹妹,相逢总有离别时,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 轻拍着洛依的背,又道:“别难过了,啊。” 徐怀璧走了上来。 洛依压下即将离别的感伤,见过礼后。 徐怀璧道:“把前天夜里的事说一说。” 洛依把前夜发生的事一一细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在发现石湖的方向那些异常的天雷后,徐怀璧当先赶到了醉凡尘,知道了洛依和易沉已去石湖,言行也跟了去。但他却不知道,颜朝也跟在了他们后面。 徐怀璧皱了皱眉,道:“颜朝那小丫头也跟去了?” 洛依道:“是。” 徐怀璧摇摇头,道:“你们这些小娃娃,一个个都不省心。” 柳嫣然道:“也幸好她跟着去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徐怀璧看着易沉,略带薄怒道:“你就没有防备他们会偷袭?” 易沉满脸愧色,道:“晚辈大意了,险些酿成大祸,悔不当初。” 徐怀璧还是没有好脸色,道:“你担着护卫圣女的大任,怎可犯此大错。” 易沉埋下头,羞愧难当。 洛依开解道:“前辈,您就别责怪易师兄了,要说他没有事先防备,我也没有。” 徐怀璧哼了一声,看着洛依许久,也犹豫了许久。 但最终还是说道:“你与言行那小子,带他去玄武山之后,就不要再见了。” 柳嫣然急道:“徐叔,这...” 徐怀璧打断道:“他身上担的大任和使命,容不得他为了一个人不顾一切。否则,他拖累的不单是他们两个人。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不需要老夫说吧。从他走上这条路的那一日起,他就不该有这个念头。” 柳嫣然看着这两个人从相识,到互生情愫,再到可以生死相依。 而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要结束了吗? 感叹又一段真情,再被这世事斩断。 为何相爱容易,相守却那么难? 洛依低声嗯了一声,道:“不瞒前辈,晚辈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 徐怀璧点了点头,道:“你能如此深明大义,这就好。” 易沉说,圣女的宿命容不得她动情。徐怀璧说,他的使命也容不得他动情。 一段情,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阻力?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容不得? 心,又一次揪起来。 为什么会这么疼? 第一百二十章 离城 邱沐和怜儿也从一间房中走了出来,那是说书老者的房间。 看着几人脸色都不好看且很沉闷,邱沐和怜儿感到了离别在即。 不见言行,邱沐问道:“言行呢?” 看洛依不想说话,该是想回避关于言行的话题。 易沉接话道:“他受了伤,还没回来。” 邱沐一惊,又受了伤?急忙追问道:“要紧吗?” 易沉道:“不轻,但修养几日问题不大,你不用担心。” 邱沐这才安下心,道:“那就好。” 明日就要离城,也只好先把后面的事安排好。 易沉道:“明日一早,我们先离城。你们手中的通行令牌可以通往大秦,苏城一路到大秦,我们会走得慢些,你们尽快追上。” 邱沐却道:“这段路多半是追不上。” 易沉疑惑道:“为何?” 邱沐道:“你说他需要修养几日,即便不用修养,我们也应多等几日才能出发,这样才不会引起注意。” 与言行同行的这段时间,让邱沐也学得很警惕。 易沉刮目相看,道:“嗯,所以我说我们会走得慢些,你们加快脚程。” 邱沐摇了摇头道:“走得慢也不行,你们若是不在沿途的驿站住下来等待,多半还是追不上。他在半途接近灵雀山脉那百里都会昏迷,一日的路程需走三日。” 洛依又为言行忧心,张了张口,却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几人都皱眉不解。 柳嫣然问道:“为什么会昏迷?” 邱沐也不解,道:“不知道,在言城去往大秦,和大秦来到苏城两条驿道上,在接近灵雀山脉的百里路途,他都陷入了昏迷。这是他自幼随身的异症,将要昏迷前他能感觉到,但不知何解。” 徐怀璧心道:这小子身上的谜团怎么这么多?惊人天赋修出传说中的紫火,却不知气府所在,又有个无解的异症。 怜儿道:“那,那百里你们怎么走?” 邱沐道:“我背他。” 所以一日的路程需走三日。 怜儿满脸崇拜地感叹道:“你们可真不简单啊。” 邱沐笑了笑,道:“是他不简单,我只是为他掩护,再出一点力而已。” 易沉沉吟道:“驿站上住下恐不方便,这样,在大秦边界转苏城驿道旁有个村子,那里有家往来客栈。你们若在驿道上没追上,就到那里去找我们。” 易沉本还担心他们不知道那家客栈。 邱沐却道:“往来客栈?好,就那里,我们来时还在那家客栈住过。” 他们哪里知道,他们先后只隔一日入住往来客栈,邱沐住的那间客房正是前一夜易沉住过的。 而言行住的那间客房,睡过的床,正是洛依前一夜睡过的,被褥都没来得及换。那一夜,言行闻着洛依留下的女儿香进入睡梦,他还误以为是店家洒上的香料。 缘分,早在他们相遇相识之前就已悄然来临。 这一夜,洛依喝了许多酒,从头至尾不言不语,只望着醉凡尘外湖天一色的星月,一副哀伤失意的神情。 这一夜,柳嫣然又抚了一曲,又再引起满船宾客的侧耳聆听,但却不再是以往的悠然平和,满是离别的忧伤之意。 曲罢,柳嫣然看着神色如常的徐怀璧,道:“徐叔,我想玄武一脉那位前辈让她逗留苏城的意思,就是让他们两人相遇。您那么说,是不是...” 徐怀璧饮下一口酒,道:“老夫想,只是让她带他去玄武山,去过玄武山后,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柳嫣然不置可否地道:“可若不是这个意思呢?” 徐怀璧长叹一声,道:“唉...你啊,过去了多少年,还困在儿女私情里走不出来。你也不想想,那位高人既会为此窥视天机,这等大事,又岂会只为一桩儿女私情?” 这句话让柳嫣然无法反驳。 现如今的世间,变局刻不容缓,而言行适时的来到了苏城,更为变局而来,这就是佐证。 徐怀璧又道:“你也听到了,那小子可是能为了她不顾一切,容不得啊,一旦败露可就是天下苍生的祸事。他们的情分,也只能等他先做完他该做的事,往后再说吧。” 柳嫣然哀叹了一声,为洛依和言行的命运,也为她自己的命运。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洛依是被玄武一脉那位前辈寄望有机会成为下一代玄武神君的人,他们低估了洛依的分量。 也因万生宗从来都隐于世外,自然而然的,被忽略在世间的变局之外。 但,没有什么是永远一成不变的。 未来的走向,没有谁能完全预测。 翌日,朝阳初升。 醉凡尘上的人们全都走出房外为洛依和易沉送行。 在醉凡尘上的近一个月,洛依与船上的姑娘们大多已经熟络,洛依一一与她们道别。 琴儿站在柳嫣然的身旁,她与谭卓原定的婚期其实已经过了,因为醉凡尘的规矩,大婚前夜需在醉凡尘先请一场酒宴。谭卓枕星河修道者的身份必然会带来很多的同道,而洛依和易沉一直就在醉凡尘上,因此苏墨授意将婚期延后。 解了封云藏不必要的猜疑,也没有因为婚事把洛依和易沉请下醉凡尘避讳,同时也没有让谭家跳过大婚前夜的醉凡尘酒宴而坏了醉凡尘的规矩,实是三边都照顾到了。 这件事,洛依却不知,她只以为自己等不到那场婚宴了。 走到琴儿身前,道:“我来不及喝你的喜酒了,祝你们这对眷侣此生美满。” 琴儿满脸忧伤道:“谢谢,有机会再回来,到时候我为你补上这顿酒。” 洛依无奈地笑了笑,道:“好。” 但她们心里,其实都默认这个机会不会再有了。 怜儿走回小阁,又快步走了回来,手中拿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 强颜欢笑道:“不用等以后了,琴儿,你就先与洛姐姐喝一杯,权当是大婚敬客。” 琴儿道:“好。” 琴儿与洛依一人接过一个酒杯,怜儿为她们斟上,饮完了这杯。 洛依道:“醉凡尘是你的娘家,我也是你娘家的一份子。以后他要敢欺负你,你就找回娘家来,等我再回来的时候替你教训他。” 洛依本是想说些轻松的话,缓解这份忧伤。但却更牵动了琴儿的悲伤,家人离去孤苦无依,后随柳嫣然上了醉凡尘,再一次感到了其乐融融的关怀,再一次找到了一个家,现在又要嫁做人妇,再次离开自己的家。 琴儿衣袖半掩面,轻拭眼角,她没有哭出声来,怕让身旁的人和即将离别的洛依跟着难受。 洛依责怪自己的话不合时宜,正不知要说些什么。 柳嫣然道:“好了,你该走了。又不是生离死别,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的声音仍是那么温婉,听不出悲伤情绪,离别,她经受得多了。 在醉凡尘,她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她说的话她们都相信。 怜儿怅然道:“对啊,离别是为了他日的再次相逢。洛姐姐,走吧。这一路很长,你多珍重。” 洛依点了点头,看向柳嫣然,深深呼出一口气,挥了挥手,转过身去。 易沉也和邱沐各自点了点头。 邱沐道:“你们先走,我们随后。” 在众人的挥手告别中,洛依和易沉下了醉凡尘。 鱼水镇上,昨日的几人已经在等待。 只有那几位老辈,少了施承风,枕星河的态度很明确,年轻一辈不掺和,礼仪从简,紧守界限。 在徐怀璧等几位枕星河前辈的相送,和封云藏与魀魆二鬼的监视下,洛依和易沉走出了苏城的边境,走上通往大秦的驿道。 枕星河的几位老辈已经归去。 魀鬼道:“司南大人,我们还留在苏城吗?” 他们在苏城的时间已经很久,万生宗圣女突然来到,现在也已经走了,又发生了前几日的事,该是回天雷宫回禀的时候。 封云藏思虑再三,道:“明日大张旗鼓离城,再暗中折返。” 封云藏还是谨慎小心,在回天雷宫之前,他还是想再暗中观察几日,看看枕星河会不会有什么异动。一旦近日有异动,就极有可能与万生宗有关。 他没有把握真的防范到万无一失,至少在醉凡尘上说的话他是一无所知的。 枕星河与万生宗都太特殊了,这让封云藏不得不多疑。 又到日落时分。 言行手执一根木棍回到了鱼水镇,那身满是血迹的白衣太过醒目,他已在沿途的村镇上换过了一身衣物。 颜朝一直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看起来好像是无关的两个人。 因为颜朝太惹眼了,一路走来,只要出现在人前,目光都向她看来,言行若和她走在一起,很容易引起探究。 越靠近苏城的中心,越有很多的眼线,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在苏城虽做不了什么事,但任何不必要的麻烦,能免则免。 醉凡尘在洛依和易沉下船之后,又开到了枕星河的映月渡,今夜在枕星河上客。 颜朝快步向前,走到言行身侧时,低声道:“跟着我,去渡船。” 也不停留,说完已走到了言行身前,领着言行到了另一个渡口,那里有去往枕星河岛的渡船。 渡船人多,所有人又都借着掩饰假装无意地贪恋颜朝的美色,就连摆渡的船夫也时不时瞄上一眼。 只有言行是个例外,初见颜朝时,言行也曾被她绝色的容颜所吸引。但现在,更多的是以一个修道者的身份来看待,而非是一个绝色的女子。 渡船靠岸,等到旁人都已下了船,言行和颜朝最后才下。 言行道了一声:“多谢。” 颜朝只看了言行一眼,向岛上走去。 这三日,颜朝照顾陪护言行。 无人时,颜朝并不忌讳与言行交谈。但遇人时,一如适才的清冷。 言行干笑着摇了摇头,转向映月渡的渡口,排队等候醉凡尘。 第一百二十一章 西华军门 洛依和易沉已经离开苏城的消息在言行的意料之内,既然之后的接头已经安排妥当,那按部就班就好了。 此后两日,言行在醉凡尘上修养,而邱沐白日下船,搜罗了些字画珍玩,一一打包好。他们以行商的名义来到苏城,离城的时候自然需要带上些可以应付盘查的买卖品。 第三日,言行再登枕星河,他至少需要与他的朋友道别。 本想去那处悬壁石台,刚上岛还没走出多远,前方已有人在等待。 苏然,和除颜朝外的星河六子都在。 苏然含笑道:“其实你不必特意来。” 言行道:“也许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怎能不来。” 前路凶险,谁也不能保证他一定还能活着。 苏然道:“如果行者和神君是你的宿命,那我们有的是机会再见。” 言行道:“有心未必有命,眼前有道别的机会都不该错过。” 苏然道:“嗯,有理。你已经道过别了,上路吧。” 言行看着眼前的七人,那七人也都看着他一一点头。 待言行转身离去。 徐冲道:“他只要活下去,行者之名必定会因他再次响彻天地。” 他们都期待着。 苏然道:“会的,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经凌虚阁前的那一战,他们都相信。 顾棠道:“颜师妹怎么没来?” 颜露嘿嘿一笑,道:“她被禁足了。” 又过一日,言行和邱沐终于要踏上下一站。不同于洛依,醉凡尘上相送的人只有柳嫣然和怜儿。 柳嫣然道:“去吧,见到我师父,替我告诉她,我一直在等着再见她一面。” 言行道:“我一定把话带到。” 怜儿道:“一路上小心,我也在等着再见到你们。” 男儿少忧肠,尤其是他们这样心志已定没有后路的男儿。 除了向前,没有多余的话。 鱼水镇仍旧熙攘,街市喧嚣,欢声笑语入耳,离开这个清明繁华的苏城,以后他们会又见到些什么? 路上邱沐回过头,虽然知道不会有人相送,但仍不免心有期许。 落入他眼中的,是一个女子,一身白衣画明月,她的身周行人纷纷驻足。 邱沐道:“她是来送你的吧?” 言行边走边回头,看到了那张绝世容颜上的清冷。言行没有停下,没有说话,仍向前走着。 颜朝远远地跟在身后走了一段,直到言行将要走到苏城的边境,她停了下来,远远看着那个身影在她眼中消失。 枕星河最高处。 苏墨和徐怀璧同望向北方。 苏墨道:“师叔,玄武山的真的会是他吗?” 徐怀璧道:“错不了,你别忘了青龙神君聚形前,也是一团灵气。” 苏墨道:“可青龙神君不同。” 徐怀璧道:“玄武一脉不可以常理度之,他究竟算不算是人,也不好说。” 苏墨又望向西方,道:“他们当年到底见过些什么?” 徐怀璧幽幽长叹,道:“想知道,就要再走一次他们当年的路。” 苏墨带着一脸忧虑,道:“不知叔父他老人家还好吗?” 徐怀璧神色一暗,多少次悔恨,不能与老友携手走上那条未知路。 ...... 西野荒丘。 贾平川摆脱生命危机后,已过一月。 这一个月来,他依靠野果充饥,又有遍地的红花疗伤,他腹部那道贯穿的致命伤口已经愈合。 起先,他大多时间都在昏睡,后来虽慢慢好转,但直到昨日他都什么也没做,只是让自己尽快恢复。 这些时日来,不论他是在昏睡,还是自己夜晚睡梦中,都隐约能听到一个声音在悠悠呼唤,但每次循声望去,却一个人也没看到过。 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这里仍是七野范围,可为何他在这里已有一月,却从来没有雷震再袭击过他? 虽感到不解,但他眼下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进入西野时那场夺命逃杀,让他的气府已空。他要再次应对雷震的威胁,要离开这里,就必须再次纳气充盈气府,再次重修气府剑潮。 现在的贾平川,在那荒丘之外,在红花丛中,盘膝闭目纳气。 这是他伤后的第一次纳气,也是来到这里后的第一次纳气。 贾平川的眉头时而紧蹙,并非是因他重伤过后的身体不适,事实上,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仅仅纳气并不会有什么负荷。 眉头紧蹙,是因这次纳气很不顺畅,时而被中断。 他总是能听到一个声音道:“到这里来,到这里来...” 声音飘忽,任贾平川如何凝神,都锁定不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和位置。 这声音与他昏睡时和睡梦中听到的声音一样,这声音不止一次地救过他的命,尤其是他刚刚重伤跌入这里昏迷时,若没有这个声音的呼唤,他恐怕再也醒不过来,早已成为这里的一副尸骨。 对这个声音,贾平川心怀感恩,无条件的信任。 锁定不了,贾平川睁开眼睛,声音消失了。 贾平川换过了一个位置,再次盘膝闭目纳气。 仍如方才一样,又被那个声音打断。 继续换一个位置,继续被打断... 但贾平川不厌其烦,一次次的换,他需要找出那个声音呼唤的位置,它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出“到这里来”,它说的“这里”,肯定有什么用意。 贾平川已经不怀疑天道,他的这条命就是冥冥之中的什么力量救下的。既然能够听到它的声音,那就要遵从。 直到四周密林包围的这片平地都已试过,但那声音仍在呼唤之后,贾平川站定望着那座荒丘。 他现在已能断定,那个声音说的“这里”,就是那座荒丘。 他本是不想爬上那座荒丘的,那里目标太明显,周边密林中若有雷震,一眼就能看见他,而他现在已经无力抗衡天雷的攻击。 荒丘之上,对他而言太危险。 但转念一想,若是附近的密林中就有藏身的雷震,这么久的时间,不论如何也早已发现他了。但他没有受到袭击,其中原因,要么是附近没有雷震藏身,要么是出于某种原因即便有,即便发现了他,他们也不敢袭击。 既然如此,那就赌一把。 拖着略显虚弱的身体,沿着荒丘的斜坡,一步步爬了上去。 这座一直矗立着的荒丘,早就让贾平川感到很奇怪,它很大,形如一座小山,但从斜坡之上除了杂草外,一颗树也没有。 四周的平地也很大,但同样除了杂草之外,一棵树也没有,与周围的密林格格不入。 贾平川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了荒丘的最高处,环视了一周,发现远处山势有一个拗口。 似乎这周围曾经有过一条路,但已不知废弃了多久。 贾平川又一次盘膝坐下,又一次闭目纳气。 过了许久,那个声音终于不再响起,它说的“这里”,果然就是这座荒丘。 随着贾平川纳气渐渐入定。 忽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震惊和喜悦。 “你真的是金行后人?” 贾平川身体一震,贾平川气府在胸,这个声音这一次正从他的胸府中传来。 急忙元神入胸府。 他的胸府中,还残余了几柄泛着白光的剑,倒插在地。 除此外,胸府中白雾稀薄,空间也已被收缩,那是因为此前几近抽空了纳入胸府的元气。 但贾平川此时还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形,他正望着那几柄倒插的剑,身形忍不住颤抖。 这是贾平川从未见过的异象,但他并未感到害怕,而是好奇。 贾平川道:“你是谁?” 贾平川的纳气还未中断。 那个白色人形仰天大喊道:“快一千年了,终于等到了,哈哈哈...” 贾平川再一次问道:“你到底是谁?” 白色人形没有理会贾平川,仍呼喊道:“金行的后人回来了,金行的后人回来了...” 随着贾平川纳入胸府的元气越来越多,出现的白色人形也越来越多。 荒丘四周骤然狂风涌起,风声呼啸,如阵阵鬼哭。 惊动周遭密林中走兽奔逃,惊鸟振翼高飞远遁,一切能离开的生命,都尽速远离。 贾平川看着胸府中越来越多的白色人形,又一次问道:“你们到底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第一个进入胸府的白色人形道:“金行的后人啊,你不要害怕,我们等了快一千年,终于等到你了。” 贾平川并不感到害怕,只是不解道:“等我?” 那个白色人形道:“我们等的是金行的后人,你是金行的后人,那我们等的就是你。” 并不是专等贾平川,只是他第一个来到了这里,那他就成为了他们等的人。 贾平川仍然不解道:“为什么要等我?” 那个白色人形道:“等待离开这里,等待再一次与行者并肩而战。” 贾平川道:“你们不能离开?” 那个白色人形道:“我们只是无主的游魂。” 贾平川低声叹道:“可是世间已无行者。” 那个白色人形道:“不,你已经来到了这里,证明五行仍在延续。行者之名是五行的宿命,你也逃脱不了的。” 逃脱?不。 任何一个五行的传人都不想逃脱行者的宿命,他们只是自愧配不上行者之名。 那个白色人形道:“你不想继承行者之名吗?” 贾平川声色坚定道:“想。” 白色人形仰天长笑,道:“哈哈哈,那就好。你来到这里,正是宿命的安排。” 贾平川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白色人形道:“这里是曾经的战场,这里是一座坟冢,这里埋葬的,都是曾经的英魂。” 贾平川震惊,道:“你们是昔年西华军门的将士?” 白色人形道:“是。” 贾平川虽自幼足不出户,但世间的传说,他也曾听过许多遍。 西华军门曾是姬姓王权的军队,因姬姓王权在那场异兽灾劫时人伦崩坏弃世间万民于不顾。那支军队愤而脱离王权,毅然从王城远赴西华山,同时号召世间百姓源源汇聚组建了西华军门,与金行西华门并肩为世间抵御灾祸。 西华军门大义之师,自此名扬千古。 对这支西华军门,贾平川心中一直敬仰万分。 而他竟然会见到昔年西华军门将士的英魂,他们更救了他的命。 他们已成英灵,但时隔千年,他们仍在等待曾经并肩战斗过的行者。 贾平川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荒丘四周鬼哭之声声传遍野,狂风呼啸不绝,一方天地变色。 一股潜藏了千年的力量,终于等来了它的出世之时。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各自的道途 风声呜咽,那是曾经的西华军门将士英魂们喜极的哭泣。 但是那荒丘之上,只能看到贾平川盘膝掩面。 这里有数十万的英魂,不被人所见,彷如不存在。他们就在这里游荡了近千年,等待了近千年。 直到贾平川纳气入胸府,他们才得以慢慢汇聚入贾平川的胸府中,终于有了可以带着他们离开的宿魂之体。 而贾平川是他们曾经仰慕和并肩的战友的后人,再好不过了。 上天终究没有辜负他们甘愿放弃往生,近千年苦苦的等待。 随着贾平川纳气在继续,此时涌入他胸府中的白色人形已有数百。 第一个进入胸府的白色人形道:“大劫将近,世间苍生仍需要我们,而我们需要一个宿魂之体,你愿意带我们一起战斗吗?” 那数百白色人形都站在他身后,他们只是人形,看不到他们的神情,看不到他们的眼睛。但贾平川知道,他们都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胸府中,贾平川的元神没有眼泪。 他止住了低泣的哭声,道:“我需要怎么做?” 最前头那第一个进入胸府的白色人形道:“接下来,你一日不停的纳气,让所有的英魂都进来,一个也不落下。” 贾平川本就要纳气再次充盈胸府,而他只要不停纳气就可让英魂进入胸府,并不需要额外做什么,可谓一举两得。 贾平川原先修的气府私境中的术法是一片剑潮,要再造剑潮也先需胸府中有足够庞大的元气。 胸府似海,原先贾平川并没有把胸府扩充到最大的程度。而现在要给所有的英魂一个宿魂之地,需要纳气多久,需要把胸府扩充到何种程度,贾平川并不知道。 但为了他们,在所不辞。 “好,一个也不落下。” 曾经为世间苍生舍弃了生命的英魂,一个也不能落下。 第一个白色人形道:“好,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我生前叫韩起,你叫什么名字?” 贾平川不敢相信,道:“韩起?昔年西华军门的统帅韩起?” 韩起道:“你竟然知道我?” 贾平川道:“不止是你,西华军门的传说和功绩至今仍在世间流传。” 韩起一阵长笑:“哈哈哈...将士们,英魂们,你们都听到了吗?千年了,世人还记得我们!” 贾平川的胸府中,荒丘四周,呜咽之声更盛。 还有什么,能比流芳千古更令人深感不枉此生? 韩起道:“金行的后人,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 贾平川道:“贾平川。” 韩起道:“贾平川,一马平川,好。我相信再过千年,你的名字也会被千年后的世人铭记。” 荒丘之上,贾平川一头白发飞扬,神情肃穆。 他已找到了他的道途。 ...... 西南野密林。 另一个一头白发的年轻人周慕君自入西南野也已过一月。 这一个月来,他只前进了不到五十里。但他前进的方向已然看出来,正是向着西华山缓缓靠近。 这一个月,他依靠感知锁定身周隐藏的雷震,然后小心翼翼避开,他在极尽全力地避免与雷震的遭遇。 但这不到五十里走下来,他已经察觉到,他的前路上雷震分布的间距在缩小。 蛛网总是向中心收缩的,这一片蛛网的中心,就是西华山。 恐怕再用不了几十里,他这个方法就会无效。 到那时,他也只能强行破开前路去他要去的地方了。 不过这个遭遇的时间还有很久,因为非到不得已时,他不会让自己与雷震提前遭遇,越早暴露越危险。 周慕君一点也不像一个自幼封闭在密室中的人,他很懂生存之道,生来就懂。这样一个人,本应不会做出孤身犯险的选择。 除了曾经的张知秋外,周慕君还是第一个主动进入七野的人,但他不像张知秋一样有着一身变幻无形的御风术。 西华山究竟有什么令他不惜深陷险地也非去不可? 周慕君知道,他所追寻的道,在前方引领着他。 ...... 封云藏率魀魆二鬼在洛依和易沉离开苏城的第二日大张旗鼓地出了苏城,后又于当日夜里折返苏城枕星河。 经几日的暗中观察,确认枕星河没有异动之后,终于真的离开苏城向天雷宫返回。走的同样是那条通往大秦唯一的驿道,一路快马加鞭,超过了言行和邱沐,再一日也超过了更前头的洛依和易沉。 各城查禁事宜早已过去,驿道上渐渐有了人流。 封云藏没有慢下来一路监视洛依和易沉,在他心里,他们离开了苏城,枕星河没有异动无人出城,现在已经不需要再监视。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回到天雷宫向李令山通禀一切,再与裁决确认是否与万生宗圣女有过这样一个交易就可。 只要有这个交易存在,即便万生宗之后发生什么令李令山不快的事都与封云藏无关。 又接近了灵雀山脉周遭百里,预料之中的,言行的不适症状又再出现。 邱沐道:“你现在又需要我了。” 言行擦了擦额头上的微微冷汗,笑道:“我一直都需要你。” 邱沐道:“那就好,我并不是个累赘。” 他生怕自己不被需要,什么也帮不上。只要能帮到言行,就是他现在能看到的最有意义的事。 言行道:“现在我才是那个累赘。” 亲眼看到他身上那么的伤,真正认识到他走的路有多凶险。能成为他的双脚,让邱沐感到,自己也踏进了修道者的世界里,也在置身于改变这个世间。 能和行者走在同一条路上,认识言行之前从未想过,像梦一样。 邱沐道:“坚持不住了就不要强撑,有我在。” 言行喘着气道:“还能再走几里。” 几里后,言行再也走不动了。脸色煞白,冷汗直冒,迷糊的表情上满是痛苦。 邱沐如来时一样,把言行背到背上,一路躬身向前走。相比来时,他的手上又多了几个包裹,那是离开苏城前买的字画和珍玩,这段路将会比他来时走得更艰难。 但邱沐的脸上却带着笑意。 行者就在他的背上,能改变这世间的人就在他背上。 而这个人,需要他。 当言行脸上痛苦的表情退却,他又一次站在了那个地狱之中,站在了那处尸骨之山上。 他的脚下还是一眼望不到边,无穷无尽的渗血人形。 这片天地仍弥散着森冷的灰。 但无穷无尽的渗血人形不曾有过的安静,它们只是愣愣地抬头。曾经挣扎着想要爬上尸骨之山,想要把言行拖下的场景已经不再。 哀嚎和悲鸣也不再。 苍穹上,一轮大大的紫日高悬。 它散发的紫光,正穿过浓密的阴云给这片灰色的天地带来明艳的色彩,或许它最终会慢慢淡化这片天地无尽的灰。 言行也正抬头,视线穿过阴云的间隙凝望着它。 它已是一个完全体,如言行一个多月来冥想中的一样。 这几乎已可证实这里就是言行的气府! 因为紫日随着言行的冥想在变化,最终成为了冥想中的完全体。 这与其他的修道者冥修气府相同,但也不同。修道者冥修气府,需要通过冥想,但在确定了冥想的术法之后,需元神入气府以道法调用气府之气修炼。 而言行不知气府所在,不曾调用过气府之气。 难道气府之气不需要经过道法调用,也可自行与冥想的术法相合? 言行抬起手催动道法,试图驱使紫日移动。 紫日,真的动了。 无尽的渗血人形的头也随着紫日的移动而转动。 与道法相合,确定是一道术法无疑了,这里也可确定了就是言行的气府。 可为何总要被牵引陷入昏迷之后才会进入这里?为何清醒的时候总是找不到? 虽苦思不解,但是已可以相信他是有气府存在的。现在已经走在了去玄武山的路上,只要见到了青龙神君,这个不解之惑应该也可以解开了。 在言行现在的认知里,若世间还能有谁能解开这个谜团,那就只有青龙神君了。 这让言行对他的前路,又多了几分信心。 那么,它们,又为何会在自己的气府里? 言行低下头看着那些无尽的渗血人形,与他的年纪不符的悲悯,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脸上。 多少年前,那还是小小少年的言行,第一次昏迷时就已经有一样的渗血人形在这里了。只不过刚开始时,还很少,每经一次昏迷来到时,越来越多,阴云也随之越来越多。一成不变的,只有那堆尸骨之山。 而言行,还只是小小少年时,每一次就都站在那堆尸骨之山上,看尽了令人绝望的悲苦,听尽了令人胆寒的哀嚎,还有那无尽悲伤的哀怨,阴狠恶毒的诅咒,声嘶力竭的嘶吼,不甘的祈求... 那些种种令他喘不过气的声音,终于不再充斥他的耳膜。 但它们,仍在渗血,只是在凝望,仍在受苦。 究竟要怎样才能让它们解脱?是否走完了这条路就能找到答案? 四日后。 言行从昏迷中苏醒,方醒之时,传入他耳中的,又是那些冥冥之中的悲鸣。 这一次,他听见的声音比来时更加真切,所以他听到的范围也更广,昏迷的路程也更长。 也许是因他在苏城有了新的感悟,那夜在苏然的悬壁石台,他望着苏城的天地水陆相生,一切都相得益彰相融于天地。在原先感悟到元气是生命的基础上,又悟到了道也是生命,一切都是生命。 道就是一切的存在,一切的存在和延续就是道本身。 自那后,言行的道法不知不觉已能渐渐呼应他所能感知到的一切。 他已能很自然的听到元气的呼吸,虽还很微弱,但当他竖耳聆听时,甚至能听到周遭草木生长的声音。 灵雀山脉的附近,充满了茫茫无尽的悲鸣。 言行知道,这里的一切生命,都在为朱雀神灵悲伤。 它们,比人更有共情。 他听到的那丝呼唤也比上次更加真切,但是,现在还不是去灵雀山的时候。 言行不由说道:“等着我。” 第一百二十三章 九鼎齐聚 天雷宫。 乾坤殿。 殿中很少见的十座皆满,除雷尊外,九鼎齐聚。 李令山端坐上首正中,那本是雷尊之位。 稍下左右两座,分坐二裁。 二裁出玄武山回到天雷宫已经一个多月,那时虚弱到枯槁的身体,经这一个多月的调养,已基本恢复如初。只是在玄武山被抽空的气府,他们还需时间纳气,以备不久后天雷宫夺鼎大会的不时之需。 虽很可能不会发生,但大意不得。 二裁发丝如雪,于常人而言,他们已是高龄,实际上他们的年纪本与李令山相仿。但面上容光焕发,除了眼角少许的皱纹,彷如盛年。 其余人各坐其位,只有封云藏站着面向李令山。 他先回禀了上次离开天雷宫时,李令山要他查明的五行太玄相一事。 对于这件事,其余几人已经各自向李令山回禀过,除程洛外,另几人的结论都是没有发现隐藏的五行太玄境,也没有发现太玄异相者。 封云藏的结论是,言信的确修为不俗,但与乾坤十鼎仍相去甚远,要抹杀他随时可以。言信虽发色有异,但除言信外,言城道界并未再发现第二个发色有异之人,无法结合修为相印证。且四鬼面对言城道界的试探,可以判定并无威胁。 除了程洛和窦渊外,其余人也根本不把五行和五行的传说放在眼里。 李令山一阵沉默,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才道:“这么说来,是我多虑了。回座吧。” 封云藏道:“禀首相大人,还有一事。” 封云藏当下把苏城之事又说了一遍,没有遗漏,他不敢有遗漏。 对五行看轻的人心道:鬾鬿二鬼可是在雷法第六重临界点的修为,万生宗圣女和她的随从护卫竟能杀了他们? 想起程洛和窦渊上一次在这乾坤殿时说的话,看来真的不是夸大其词,可五行的差距为何会这么大? 李令山道:“裁决,可有此事?” 他问的是万生宗圣女与裁决的交易。 裁决殷万杰道:“的确有此事。那时我二人被困玄武山,生死一线,万生宗圣女以带我二人出山为由提出这个交易,称去苏城寻横公鱼解除籍之地疫病,与封司南所说一致。” 殷万杰也没有隐瞒,被困玄武山一事,并不失了颜面。天雷宫探玄武山数百年,先后被困的人数不胜数,其中不乏曾经的乾坤十鼎。 这些事,在场的乾坤十鼎都是知晓的。 玄武山之谜,笼罩在天雷宫头上已经很久,但这一直让天雷宫不解,玄武山就在那里,就在天雷宫掌控的世间十城之地内。 可它怎会那么神秘?它与其余几座圣山到底有何不同?甚至连带着水行万生宗也那么不同。 此时乾坤殿中的乾坤十鼎,除二裁外,只有前任司北窦渊曾探过玄武山,也同样曾迷失在玄武山。 听殷万杰这一说,除窦渊外的四司、二罚都勾起了心中的好奇,却又什么都没问出口。 二裁身份地位在四司、三罚之上,年纪辈分又最长,这让四司、三罚心有顾忌。 他们脸上的探究之色落入了二裁眼底,但二裁不作任何回应。 对封云藏对万生宗圣女突然出现在苏城的应对,李令山大体满意,只有一样。 李令山道:“你可知罪?” 声音很平静,脸色也很平静。 封云藏躬身道:“属下知罪,任凭首相大人处罚。” 李令山沉吟许久,双眼渐渐眯成一条缝,道:“夺鼎大会,你先后战两人吧。你能胜了,仍踞司南之位。” 封云藏身体一震,抬头看了李令山一眼,李令山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 其余几人有人看着封云藏,也有人看向李令山,满是疑惑和不解。 然后,各有所思。 封云藏愣愣地不敢相信,但最终还是道:“属下认罚。” 夺鼎大会,只有一对一。不论有多少挑战者,乾坤十鼎都只战一场,一战过后,后续的挑战者就不可再挑战已应战过的乾坤十鼎。 从没有过一名乾坤十鼎在一次夺鼎大会上应战过两位挑战者。 会参加夺鼎大会的挑战者与乾坤十鼎修为实力也仅是差之毫厘,一对一,只战一场都是保证乾坤十鼎能全力应战不需有后顾之忧。挑战者只有胜过全力应战的乾坤十鼎,才有资格取代他的位置。 也正是因此,两年一次的夺鼎大会,多数时候都没有挑战者出现。 而现在,封云藏要战两场,蠢蠢欲动的挑战者都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尤其是能得到第二战那个机会,那时面对的就不是全盛状态的封云藏。 即便是第一战,机会也比以往的挑战者要好,因为封云藏必定会为第二战留力,势必会有顾忌。 夺鼎之战,凶险非常,败,即意味着死。 李令山这句话,在所有人的心里,意味着他要拿下封云藏的司南之位,以死抵罪。 而这,仅仅因为封云藏属下的鬼面冒失地对万生宗圣女下手?即便万生宗圣女安然脱身也罪不可赦? 天雷宫没有同情,虽多年同踞乾坤殿,互相之间也没有情义可言。 但此刻,其余几鼎心里都对封云藏感到悲哀。狄刚和楚玉琢更是庆幸,庆幸万生宗圣女没有去到他们的司掌之地。 肃杀的乾坤殿,人人自危,心生了身不由己的感触。有人因此对李令山更加敬畏,有人因此更加坚定了心中的谋划。 而封云藏,有悔有恨,心感不公。他只认为自己是无心之失,并且没有酿成大祸,他不该遭受到这么重的处罚。但面对李令山的生杀大权,和植根于心底对李令山的恐惧,让他不敢申诉。 由此,李令山再一次侧面强调了万生宗的不同。 但李令山对封云藏的处置并不全因他对属下约束不力擅自对万生宗圣女下手,而是这件事正好给了李令山一个契机,在乾坤十鼎中提前布局的契机。 为了他与李治平的计划。 当这样一个权力滔天运筹帷幄之人决心做一件事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用的机会。 夺鼎大会在冬尽之时,现在刚入秋,还有数月之期。 李令山道:“近来多事,但风波已去。今日召集你们齐聚,为另一件事。距下一届百英决,正好一年之期,也是时候商议筹备事宜了。” 凌风谷杀张城执禁团十一人引发的为惩戒和警示各城的查禁已经结束,查处的除籍之人也已在押送去往除籍之地的途中。查禁风波引起的言信暴露修为,引发李令山查察五行太玄相之事,也在暗查之后判定查无此事。 的确可以说风波已去,天雷宫仍旧稳坐钓鱼台。 但十年一届的百英决,却不同。若说这数百年来,能有什么事令天雷宫需要早做预防的,也只有百英决了。 不为别的,只因百英决世间各城势力齐聚天雷宫,不止各城道界参加百英决的年轻一辈十人,按照惯例,天雷宫对前来的人数不做约束。 这数百年来,即便出过几次意外,但在天雷宫的地盘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上一届更如一滩死水。 但是,再上一届,可谓是风浪频起。在场之人,除程洛外,都对那届百英决引起的震动历历在目。 先是丢了从未失手的大会魁首,之后张知秋于会场请愿还世人以自由,还有言休公然宣称以行者为志,号召志同道合者。 这一桩桩,都是闻所未闻之事。事发突然,彼时各方势力毫无准备,但是也引起了前所未有的骚动。最终被弹压下,也是因那是第一次,在各方势力的意料之外,一时无措。 但若再来一次呢?还会有那么平稳吗? 经那一届百英决后,上一届李令山调布了比往常更大力量的防卫,但上一届各道门参赛之人平庸至极,赛会的过程味如爵蜡,仅仅是一个过场。 那么下一届,也就是明年呢?还需不需要加强戒备?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刚刚过去的这场风波,无疑会给明年的道界齐聚带来变数。究竟会不会生变谁也不能确定,但变数必然是存在的。 李令山道:“是否需要限制各城入秦的人数?是否需要调布更大的防卫力量?” 裁判殷万全道:“无需做人数限制,百英决本就是为彰显我大秦和天雷宫无上威严的一步棋招,若限制入秦人数,倒让一些宵小之徒以为我大秦和天雷宫怕了。” 殷万杰道:“我一样看法,不可限制,那会让蠢蠢欲动的人壮胆,心生僭越。” 李令山看向四司、三罚,道:“你们呢?” 无人表达反对意见,这在他们看来是不需要讨论的事。 李令山当然也这么想,这一条他不曾动摇过,但提出此问,为的是后面那一问。 李令山道:“好,这条照旧。那么,布防如何做?都说说看。” 临近百英决对各城多施惩戒,大规模查禁除籍,天降雷罚,后有四司各率鬼面伤了那么多五行道门修道者,这必定会导致更多对天雷宫的怨恨。的确需要比以往更谨慎些,但他们仍不相信有谁胆敢在天雷宫发难。 不过,此时的乾坤殿内各人的心思并非都只针对百英决那么简单,各种盘算都在暗自滋生。 看着一时无人说话,李令山心中一声冷笑,这正中他的下怀。 第一百二十四章 无形挑战 四司一时不说话,是因这在乾坤殿是众人默认的规矩,当有李令山和二裁、三罚在场时,他们大多都只是附和听令。 言罚窦渊从来寡言,若不是李令山要他说,他几乎是一言不发。 网罚姜天衡左右看了看,这冷场令他稍觉怪异,但还是开口道:“属下看来,比上届在沿途和会场稍加些人手也就够了,目的也只是为了警醒。即便不加,有我们在,也无人敢造次。” 这本应是乾坤十鼎最自然的看法。 刀罚楚中恒却道:“不可大意,凌风谷反心已露,莫忘了那封手书。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那封手书,是张城事发后,司东楚玉琢带回的杨风清亲笔写就八宗密约的寥寥十几字。 不能证明它的真实性,但也不能证明它一定就是假的。 若有万一的可能性,那么借百英决齐聚天雷宫,就是八宗最好的动手时机。 不过这时楚中恒对待此事的态度与楚玉琢带回手书时却发生了变化,那时是他力主按八宗确有密约处置,这才降下了雷罚。那时的态度是,就算八宗有密约也分毫不惧。而这时,却说不可大意。 李令山看向楚中恒,道:“那依你之见呢?” 楚中恒道:“以防万一,调布更多的人手是必须的。” 李令山道:“你说的更多,要多少?” 楚中恒看了一眼李令山,脸色依旧平静,看起来的确是在询问参详。 楚中恒道:“万一异变陡生,也不可伤筋动骨,最大限度与八宗修道者数量匹配。” 此话一出,几人向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但李令山依旧面无表情。 除天雷宫外,各宗登籍在册的修道者人数算上有些老朽的有些年少刚入门不久的,最少也有近千人,八宗总数近万人。 以往的百英决,各宗前来的修道者最多也就百来人,总数也就是数百。 百英决的会场设在七层天雷宫的第一层,数十里方圆的庞然天雷宫,每一层都环布着同一重雷法修为的天雷宫门下修道者。第一二三重雷法修为的天雷宫门下,各重修为人数都有数万,这是天雷宫庞大的后备力量。 不过这下三重修为的天雷宫门下并不担任以往的布防任务,因为他们还不足以被信任。 雷法修为第四重的修道者数量,天雷宫也有接近一万之数。能修到这重境界的人,于常人而言也是不俗的天分,对于曾经式微的道界而言,他们都可称难见的高手。太多太多的人,终其一生也只能修到这个程度。 修道一途的境界修为从来都不单是靠时间堆砌而成的,对于欠缺天分的人而言,他们的终点早已注定。这也正是天雷宫为了他们的霸权常年广纳门徒的原因,只为从中筛选出天赋出众者,哪怕百里挑一千里挑一。为此不惜付出极大的代价定下那份移契,平白养着大秦近百万人。 能修到雷法第五重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天赋。而在第五重修为的,天雷宫门下有一千多人。他们能发动天雷,各城执禁团首座都是这层修为,他们曾经单拿出一人已足可震慑数城道界。 但雷法第五重修为的人在天雷宫的却不多,一为刚刚迈入第五重还未做好进入七野准备的,这些人寥寥可数。二为鬼面,鬼面以二十四鬼为首,二十四鬼四鬼一组听候乾坤十鼎调令,余下的鬼面为二十四鬼的候补。 绝大多数第五重修为的天雷宫门下,都已分布在七野,他们有了另外的称呼,雷震。 以往在百英决时担任防卫任务的,都是本就是天雷宫的雷法修至第四重和第五重的修道者,抽调数百人安排在需要防卫之处,加之乾坤十鼎坐镇,从未出过意外。 此时楚中恒说要匹配八宗修道者总数,那就是同样要接近万人。 虽然身在天雷宫的第四重以上修为的门下修道者人数足够,但天雷宫还从来未有如此大的人员调动。 是否也太小题大做了? 姜天衡和狄刚脸上满是困惑,程洛凝眉思索,窦渊则闭着眼好似入定了一般,封云藏一脸茫然,还未从李令山对他处罚中缓过来。楚玉琢瞥向李令山,等待李令山的回答。 李令山不置可否地道:“需要这么大的动静吗?” 楚中恒道:“属下也仅是建议,一切还需首相大人裁定。” 李令山适时地皱了皱眉,道:“二裁,你们如何看?” 二裁心中权衡已定。 裁决道:“无需这么大动静,仍是几百人足以。” 李令山道:“哦?不需更加谨慎吗?” 裁决道:“变数已埋,以防万一,当然需要。” 李令山道:“那几百人还足以?” 裁决道:“足以,不过这几百人,不是从前的几百人。” 李令山眉头一挑,道:“怎讲?” 裁决道:“七野抽调。” 楚中恒听裁决说几百人足以,本是眉头深锁,当听到七野抽调,略一思索,颔首的同时嘴角不经意地轻轻扯动。 姜天衡和狄刚脸上的困惑更甚,程洛转过头脸色凝重地向裁决殷万杰看去,本如入定一般的窦渊睁开了眼,封云藏仍在茫然。 楚玉琢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复若平常。 李令山不动声色地目光平视,这所有人的脸色都落入了他的余光中。 从七野抽调,就意味着这次防卫任务连雷法第四重修为的天雷宫门下也放弃,只用雷法第五重修为的精英。而七野雷震有他们原本的经验和生存法则,一旦抽调,就会让他们原本的经验法则发生变动,进而影响生存。 乾坤十鼎中多的是从七野的残酷厮杀中脱颖而出者,二裁也是,这么做会造成什么后果他们不会不知道。 另一个问题是,真的能约束他们吗?若他们一时脱离不出常年在那种环境下形成的生存经验,克制不住厮杀的本能,一旦把他们组织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同为雷震,都互相视为生死之敌,有机会的话能杀一个是一个。 这样一群人真的能让他们汇聚到一起吗? 把他们抽调到天雷宫,即暂时离开七野,下一道暂止七野厮杀的令能够约束吗?要知道,即便不在七野,天雷宫门内的厮杀也时有发生。只要是恩怨局,天雷宫是不禁止的。 他们又真的不会挑起原本不会发生的事端吗? 这内里的风险,只能看李令山的威严是否足够能震慑。 这对李令山而言,也是个赌注。 这是裁决殷万杰无形中对李令山发起的挑战。 而李令山权倾天下,又怎会不接过? 但接,也是要讲策略的。 李令山道:“需要到这个程度吗?” 裁决道:“若那封手书万一的可能性是真的,枕星河与万生宗都会全出,再加上落霞寺,他们可与其余五宗不同。” 李令山道:“就算如此,有你们还不够吗?” 裁决道:“我们自是无惧,但楚罚说的好,万一异变陡生,也不可伤筋动骨。不能快速弹压,就会放走余孽,也会造成更多不必要的死伤,更会致大秦和天雷宫威严扫地。” 李令山点点头,道:“此言倒也有理。不过,你意该如何抽调?” 裁决眼神明灭,沉吟道:“属下还未想好。” 李令山道:“那此事就交于二裁操办,先拿出个妥善的抽调之法,参详之后再做定论。” 明年百英决戒备护卫议题姑且算是有了眉目,但仍有另一个变数。 那另一个变数则来自会场。 李令山道:“另外,世子已确认将参加明年的百英决,依你们看,是否会有变数?” 每一代世子,日后即每一代城主,也同为每一代天雷宫掌门。在唯实力而论的天雷宫,这个人即代表着每一辈名义上最强之人,他最少需要有足以服众的天赋。 天雷宫掌门子嗣众多,世子从其中天赋最高者选出,再由乾坤殿每一任雷尊悉心指导,以保证他成为一名道界至强者。历代世子也的确几乎都可称天雷宫同辈中最强,而他们也都纷纷参与过百英决,以夺魁积攒他们的名望,为日后的地位加码。 而这一代的世子,仍还年弱,到明年百英决时,也不到二十。 百英决的参赛年龄上限为三十,他本可再等一届,再多十年的成长。而他迫不及待,看来对自己的实力极为自信。 但是,上一代世子,如今的大秦城主和天雷宫掌门秦雷,拥有在强盛到无以复加的天雷宫内公认为百年难见的天赋。却在十九年前,惜败给了张知秋。 这一代的世子,就一定不会重蹈覆辙吗? 世子能否夺魁百英决,关系到他日后在大秦和天雷宫的声望,更关系到天雷宫一门的内部稳定。 这同样是个大意不得的事,以往的威胁都在天雷宫内部,历任首相在有当时世子参与的百英决挑选天雷宫内部参赛人选时,甚至也会暗做手脚,以确保不会门内生变。 但经上一代世子那一败,再容不得任何闪失。泱泱霸权的稳定,必须要有一个名正言顺且实力得到认可的人坐镇。 在李令山心中,上一次的那一败,一定程度上助长了某些人的野心。天雷宫内部的参赛人员挑选,他可以把持,只看他是否愿意。除此外,他要知道还有没有外部的威胁。 李令山需要知道更多的可能性,以便他可以做更多的选择。 当众人心中各有谋划,未来会随着新的变数出现而有了新的走向。只看谁能够把握机会,谁能够顺势利用。 一盘随时都在变幻的棋局已经开启,不知情者还没意识到就已被动的成为了其中一子。 而那些主动者,都自以为是这盘棋局的掌控者。 第一百二十五章 李家的过去 四司对司掌之地的道门都有一定的了解,但他们也都只知明面上所知的。 楚玉琢道:“凌风谷和青仁堂没有威胁。” 狄刚道:“御剑门可以无视,落霞寺看不透,但他们根本不会出头。” 落霞寺的佛法,与道法迥然不同,真正实力如何的评价也很难准确。只是狄刚曾试探过多次,落霞寺的和尚却宁愿受打,总不争胜,一贯的与世无争的做派。若说他们会参与什么八宗密谋,狄刚断难相信。 程洛道:“若没有那万一的可能性,万生宗也没有威胁。” 万生宗自与天雷宫签下和议协约之后,参与的人选从来不是门内最优秀的,万生宗不示强,不惹是非。 封云藏到现在还未回过神来,仍愣愣地坐在其位。 一旁的狄刚拍了拍,封云藏这才如梦初醒。看向李令山,只见李令山面上已微有薄怒。 狄刚凑近封云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封云藏这才道:“离火殿不足惧,不过,先前鬿鬼在枕星河与一女子交手,被那女子所伤。那女子为星河七子之一,会在明年的百英决名单上。” 这为他们那位世子的夺魁之路蒙上了一层阴影,参与百英决的人都还年轻,天雷宫后备力量充足,人才济济,但在他们参赛的年纪几乎无人能匹敌鬿鬼。 也不知他们的世子是否是历代以来那极少极少的人之一? 李令山阴沉着脸道:“黄龙观如何?” 楚中恒道:“完全不需考虑。” 上次李令山要暗查五行时,是楚中恒前往黄城黄龙观。 看来,只有枕星河是有威胁的。 这个威胁和变数,用或不用,李令山还有时间权衡,他还需要等待天雷宫内部的变数显现出来。直到那时,他才能决定自己该做到哪一步,能做到哪一步。 其他人都已离去,唯有封云藏被李令山留了下来。 李令山道:“你在怨我?” 封云藏惶恐道:“属下不敢。” 李令山心中算了一算,道:“你在司南位上,已近三十年。” 封云藏点头道:“是。” 李令山道:“也是时候往上动一动了。” 封云藏不解地看向李令山,他对自己的处罚很明显是要夺了自己的司南之位,夺鼎大会败了即是死,现在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封云藏感到越来越看不透李令山,过去的李令山虽也深沉,但不像现在这样难测。 这让封云藏意识到了有什么大事在暗中萌生,不得了的大事。 李令山道:“打压你,是要你替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三罚有你一座。” 封云藏再不多想,不论发生了何等大事,他只要站在李令山一边就可。本以为自己将要被舍弃,陡然又被李令山委以重任,更许下期盼已久的三罚之位,封云藏已完完全全被李令山收服。 当下道:“愿为首相大人效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令山借机恩威并施,让封云藏成为了最好的伏手。 ...... 相阁三层。 李治平仍旧目光深邃地平视窗外,他的眼前只有天的边际,他的双脚是否也想走到天地的尽头? 李令山道:“如你所料,他们已经咬饵了。” 李治平的表情毫无波澜,一切都在他的预计之内。最初李令山察觉到楚氏有异常时,李治平就已断定他们的背后还有殷氏。 后又悄然召见几个小氏族,并授意他们等待楚氏和殷氏的接近。果不其然,不久后,楚氏真的有人在府外与他们接近。几经往来,楚氏的人虽还未与这几个小氏族透露太多,但已相邀过府,小氏族假意再三推诿不过,最终应邀过府。 这些人都是自幼生活在盘龙城的人,如他们一类的人或生或熟见过的太多,偌大府门之内,熙熙攘攘的来客,有的是与他们一样被明划界限的人。 依他们的回报,虽出入楚氏府门的人多有伪装,但他们还是认出了其中不乏殷氏的人。 大秦和天雷宫设下的禁线,被划定为氏族的家族,约不过府。 一旦越过这条禁线,即可被问罪。若查出些什么危害之举,则可判为谋反。这其中只要有人栽赃陷害,那便百口莫辩。 明哲保身之人,各自紧守界限。 这条禁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触碰,太多年的平稳,也就自然而然的被稍稍忽视。而这,正给了居心叵测之人可乘之机。 当李令山和李治平把目光放向他们的时候,才发现负责警戒这条禁线的人早已被买通,不论明的,暗的。 这么大的手笔,当然也就预示着双方都已没有了退路。 这些氏族虽也食子,但却不像曾经在盘龙城外后因食子迁入盘龙城的人一样。 他们自古就在盘龙城,早在姬姓王权还在时,早在天雷宫一门诞生以前。如今的七层天雷宫坐落的那片土地,就是原先的盘龙城,曾经属于他们的先辈。后天雷宫把原先的盘龙城改建成七层天雷宫,环天雷宫的方圆百里成了如今的盘龙城。 也是在那时,他们迁到了如今的盘龙城,同时奠定了之后的地位。他们可以氏族为单位作为一个整体,得到天雷宫补偿的诸多好处。 而他们也更重视人丁的兴盛,如今的大氏族楚氏和殷氏群居的府邸宅院宛如一个城镇。又为了长盛不衰,他们送了太多的族内子弟进天雷宫,形成循环反哺。 又因天雷宫有那么多他们的族内子弟,更有数人跻身乾坤殿,那曾被压制的欲望,终于无法抑止进一步膨胀。 从得到的回禀来看,楚氏和殷氏的举动不仅仅满足于两族联手,他们仍在加大他们的注码和力量。 但面对这从未有过的内部危机,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李治平仍胸有成竹,不为所动。 李令山又道:“暗查五行的结果不妙。” 李治平神色一暗,道:“他们仍还未崛起吗?” 对天雷宫内部那么大的危机,他不为所动,对五行却很在意。 李令山道:“万生宗外,都不入眼。” 李治平脸上又浮现了厌恶的神情,他又在厌恶自己,厌恶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 李治平道:“我们李家已是世间苍生的罪人,若再挡了五行的路,将永世再难有赎罪的机会。” 李令山的脸上,也闪过一丝痛苦。 李令山道:“天大的罪也只到我为止,你并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世间苍生的事。” 李治平凄苦一笑,道:“呵,可我身上流着李家的血。” 李令山长叹一声,道:“只怪我醒悟得太晚,要是和你一样无畏,局面将会好很多。” 李治平安慰道:“也不能怪父亲,要是我接位得早,没有见到苏老先生,多半也会心存侥幸,像我们李家的先辈一样吧。” 李令山遥想从前,道:“的确是十年前苏壁那一见,让我认识到犯下了多大的错。” 这父子两人十年前竟与苏壁见过一面,李治平更敬称苏老先生。 李治平道:“苏老先生一去十年未归,只盼他老人家平安无事。” 李令山道:“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权倾天下的父子二人,一心忧虑的,正是千年大劫。 让李治平对一身血脉深恶痛绝的,是那位数百年前为了一己私欲一手为当时天雷宫掌门谋定霸权之路的李家先祖。 醉凡尘上那位说书老者说过的世间十城由来,其中的种种歹毒计谋,都出自李家这位先祖。 还有造成大秦盘龙城内和城外百姓生活两重天,造成万千骨肉分离,造成数不尽的孩童怨魂难诉的那份食子移契,同样出自这位李家先祖。 世间的种种禁令,百姓时至今日的凄苦,有苦难言的压迫,天雷宫的残酷残忍...始作俑者,尽是这位李家先祖。 论阴狠歹毒荼毒世间,自古以来无出其右者。 但这些还只是苦,他更造成世间道界的长久式微,强压五行,现在看来,极有可能导致千年大劫来临时,世间苍生覆灭。 称他是古往今来最大的恶人最大的罪人,毫不为过。 数百年来,执掌相权的李家后人,其间亦有少数想挽回或者改变局面的人,但最终都因他们的那位先祖一手催生的利益共同体的阻力而没有如愿。那些想变革的人,最终都没有好下场。 这也是李令山执掌相权四十年,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权利不是坐在权位上那个人的,而是权利带来的利益共同体共同赋予的。 这个利益共同体很庞大,也很复杂,与它对抗,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让李令山和李治平父子决心要做一些改变的,正是十年前与苏壁那一见。 相阁的人博古通今,曾经的世间事世间传说他们都是确信曾发生过的,曾经的千年大劫也不例外。但对时隔千年后,是否还会如期发生下一场千年大劫,这是有争议的。其中有很多人认为,千年大劫已被化解,异兽已被杀尽,下一场不会有了。 曾经李令山和李治平对此也存疑。 但正是苏壁在当年离开苏城,将要远行前,先到了天雷宫与他们父子一见。那次会面,苏壁说出了许多就连他们父子都不知道的秘密,证实了千年大劫还将如期来临,劝他们父子以苍生为念。 若苍生覆灭,还要权力何用?更何况,他们父子二人对他们那位先祖的所作所为本就不认同,甚至深以为耻。 自此后,李令山先是放松了对世间各道门的弹压,一边寻找和等待可以利用的机会。 而现在,一个可用的机会已经来了。 李令山和李治平正式走上了为李家赎罪的路。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大义的随从 言城。 距言行离城已过两个月,距查禁而起的一波三折暗中危机也过了两个月。 但言城仍然满城悲伤,那逾五千之数的言城百姓,离开这片故土才过十几日。 今日的离火殿座无虚席,言城所有力量的代表,都已齐聚。 城主言明,世子言彬,三城主言信。 道界各世家家主,暗火领头人朱同殊。 还有言城军队的将军李武,言城各司府司座。 气氛庄严肃穆,如每个人的脸色一样。 言明和言灿分坐上首一侧。 言明道:“言城将何去何从,我想众位和我心中想的是一样的。言城将会有一段平静,希望这段平静不会淡薄众位的信念和意志。” 接连经受数番强压,依言明对李严的了解,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对言城的制衡放宽。李严深谙制衡之道,很明白长期的压迫必会生乱。紧而有松,松而有紧,才是长治久安之道。之前过分的强压,必然要一段比过去更加宽松的时间。 言灿道:“众位同道需把曾经忘了的事重新记在心里,离火殿自火行灵雀宫传承而来,我们是火行之后。曾经不敢正视无颜承继的名号,也要做好把它接过来的准备了。我们老了,软弱了这么多年,但就算我们没有资格接过火行和行者的名号,也要为下一辈做好后盾,他们比我们更有勇气,他们有资格。” 在场的老一辈的确自觉无颜,曾经的火行和行者,盛名振聋发聩。他们是无畏的,他们是不屈的,他们更是强大的。 但在场的老一辈,就算有再多的理由,再多的借口,也摆脱不了多少年软弱的事实。 言行在流金消玉苑碎碗明志,宣誓待他归来会竖起行者大旗这件事,在言城所有暗中齐心的力量之间已悄然传来。 当他们得知的时候,无不震撼和快慰,他们不感到害怕,因为他们已等了太多太多年。 十八年前,他们以为看到了希望,然后再一次绝望。 现在,希望又再一次点燃。那个点燃希望的人,更带着使命走上了结盟之路。 他们都在等待他的归来,等待火行和行者之名重现世间的那一日。 夏家家主夏青源道:“我们不配做行者,但是做行者的随从,还是可以的。” 老一辈们纷纷哈哈大笑。 谢家家主谢长青道:“说的好,那我们就做行者的随从。” 王家家主王显道:“随从这称呼不好,我还想给自己脸上贴点金呢。” 饶家家主饶恭存略带打趣道:“怎么,你要称行者吗?” 王显道:“行者自然是不配,不能辱了行者之名,换个好听点的称呼好了。” 众人又哈哈一笑,他们虽自觉不配称行者之名,但能在多年的迷途之后,与当得起行者之名的人做同一件事,已经足够。 言灿笑眯眯地看着,他已看到言城的同道做好了准备。 言灿道:“好,那我们就给自己脸上贴点金,随从的确不好听。行者代表的是世间苍生的大义,大义的随从,就叫义随好了。” 王显念了一声,道:“大义的随从,义随。好,这好听多了。” 随从听来好像某个人的仆从一样,的确不妥。 义随这个称呼,让众人都很满意。他们追随的是大义,行者所行的也是大义,他们所追随的不是行者,而是与行者一样的大义。 不辱没行者之名,同时也表达了他们的心愿和立场。 朱同殊点了点头,道:“这个称呼,很适合暗火。” 暗火秘不示人,但鞭策他们前行的,正是有朝一日替世间苍生行大义之念。 李武也道:“这个名号好。城主,不如我们的军队从此后就叫义随军?” 言明道:“义随军,高举义旗,这的确是个好名字。不过,义随军的旗号只有当我们起义那天才能挂起。” 义随这个名号,得到一致的认同。 也可以从此看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存大义。 言明和言灿召集聚会,本想为即将来临的巨变动员,但不管何种的动员都不如大义的名分。 而这份大义,在每一个人的心中,从不曾熄灭,现在更是呼之欲出。 言明和言灿已经不需要多言了。 离火殿后院。 自言行离开言城后,言果与王初阳二人一日也未曾离开过这里,一个月前,邱落也加入了他们的特训。 言城道界已经开始加快他们的进程,不论是离火殿的弟子,还是早从离火殿结业,已回归了各世家的曾经离火殿弟子,同时还有不为人知的暗火。全部的人,都已知道他们没有了时间再循循渐进,过去尽量规避的风险,也已伴在他们每日的修行路上等待他们的攻克。 邱落的身前漂浮着橙焰,王初阳身前漂浮着黄焰。两人在用道法维持着各自催生的火焰,尽可能长时间的消耗元气。他们的脸上都布满了汗珠,这是他们各自不久前才突破的境界,仍还勉强,但他们已开始每天都在挑战自己的极限。 一旁的言果,他的身前赫然站在一个火人,白色的火人。 如言行临行前给他展示的一样,但却没有像言行催生的那样散发出那种带着无尽吞噬之意的暴戾。 言果凝眉直视着白焰火人,在想着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想起言行曾说过的话:言城御火术控火,本质上对火亦有压制之效。 还想起火有它的本意,用言行的话说,就是暴戾,和吞噬,如那红色的元气每每出现时,散发的炽热和那不知从何处来的隐隐咆哮。 那是蕴藏着的,还未被激发出的,无所畏惧的力量。 这个平静的白焰火人,是因为他还不能融会那红色的元气吗? 虽然经这两个多月的时间每日勤练,他已能不念力外视就感觉到那股红色元气的存在,但仍不能完全把它们从庞大的寻常元气中抽离出来。 元气不纯,所以威势天壤之别吗? 言果手一挥,白焰火人消散。然后他盘膝坐下,继续聚气,开始捕捉和抽离红色元气的修行。 仅仅两个多月,言果脸上的稚气已经全然不见,转成了坚毅,还有疲惫。 当有人劝他也要适当注意身体时,他都只回一句: “我哥哥,需要我尽快站到他的身边。” 流金消玉苑。 言行碎碗明志后,这里的客人少了很多,那日出现过的在册的修道者和暗火,再没有一个人来过这里。 哑口说书人每日都会站在高处遥望言城边境的驿道。 贾通总会走到他身旁,说一句:“山高路远,前路难行,他没有这么快回来的。” 但哑口说书人仍旧每日站在那里,无声地遥望着,一如他曾终年终日坐在言城城墙之下无声地呼唤行者。 ...... 张城,凌风谷。 一场同样的誓师大会,满门齐聚道场。除了两个人,张千凌和百里追云。 与张千凌一同设局杀了执禁团十一人的陆遥,在杨风清身死后,接过了凌风谷主之位。 他们挑起世间的巨变,当然不会就此罢休。若没有后手,谁会那么愚蠢。虽然他们已经很疯狂,已经让世间不知多少人或者陪葬或者除籍,造成了多少妻离子散,更拉世间道界下水,埋下了更深的仇恨。 但他们的疯狂,还没有停止。 陆遥望着凌风谷满门,神情凝重地高声道:“凌风谷一门听令,怕死的,怕累的,今日就离开凌风谷。留下的,从今日开始日夜勤修道法,更要拿出必死的决心。凌风谷誓报一门累累血仇,不止为先谷主,不止为张知秋,更为数百年来惨死在天雷宫手上的每一位前辈。我们只有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我将以谷主的名义讨伐天雷宫,以一门的性命做赌注,赌世间同道会成为我们的盟友。换一个铲除天雷宫,从此不再有压迫的机会。” 陆遥的话说完,除了少数早已知情的人外,人人变色。 这个赌注,赌的是他们每一个人的性命。 赌输了,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死。即便赌赢了,面对天雷宫多数人还是会死。 要逃脱这个命运,只有现在离开。 陆遥道:“我的话已说完,怕累的,怕死的,现在就离开。” 人群中有人开始左右张望,有人神色慌恐,终于,有了第一个人低垂着头从人群中走出。 有一个先退缩的人,自然就会让有心退缩的人也跟从。 前前后后,有二十几人离开了人群,缓慢的向谷外走去。 这二十几人渐行渐慢,又有了第一个人停下了脚步,转身望向那些不畏生死的同门。 有了第一个犹豫的人,剩余的那些也跟着犹豫。 那第一个人犹豫的人终于往回走,回到了同门中。剩下的那些,也在内心苦苦挣扎之后,各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陆遥看着本想离开的人又回来,又等了很久,再无一人离开。 陆遥道:“现在不离开,你们将不会再有离开的机会。都想清楚了吗?” 凌风谷一门齐声道:“想清楚了,誓与凌风谷共存亡!” 陆遥仰天长笑,高喊道:“哈哈哈哈...凌风谷的先辈们,你们都看到了吗?凌风谷一门,没有一个懦夫!” 入了凌风谷,凌风谷就是他们的归宿。这一门有太多的血债,如果他们自己都不敢讨回,谁又能帮他们讨回? 凌风谷也曾有誉满天下的人物,凌风谷有凌风谷的骄傲。 他们已经屈辱了太多太多年,若要带着屈辱走完一生,不如死得壮烈。 凌风谷东,山石坳口之外。 张千凌盘坐在山石之上,百里追云在海岸迎风站立。 豁然,百里追云双手平举,海风如遇屏障,再进不得半分。 百里追云身前左右风声呼啸,沙砾满天席卷,遮蔽了眼前的海。 他的身后甚至没有一点尘土。 张千凌惨无血色的病容上浮现出了笑意,笑意过后,是失意。 待到百里追云停下。 张千凌道:“很好,已经够了,明日可以开始下一个阶段。” 百里追云紧绷的脸,也终于绽放。 他终于,得到了张千凌的认可。 第一百二十七章 缘来早 傍晚时分。 往来客栈。 洛依早早坐在饭堂,面向着门外,每有一个过往的人,她都翘首张望。 易沉还没有从客房中出来,每次的晚饭,洛依都让店家在入夜之后才上。 那段十日路程的驿道,他们足足走了十五日,言行和邱沐也没有跟上,这已是他们来到往来客栈的第四日。 当日头已落在了遥远的山后,只留下些微的余光,易沉从二楼的客房中走出。 女主人满脸含笑地走近洛依,道:“姑娘,可以上饭菜了吗?” 洛依仍望着门外,道:“再等等。” 话刚说完,她们同时看到两个身影向客栈走来。 洛依顿时喜上眉梢,就要起身出去迎接,而易沉正好走到了桌旁。看了一眼易沉,洛依刚刚站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只是任她如何克制,如何想表现得正常,她脸上的喜色还是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 当那两个身影越走越近,客栈的女主人睁大了眼,张了张嘴,快步迎了上去。 当她确认眼前的人是言行的时候,激动道:“恩人,真的是你,快,里面坐。” 说着,就要从言行手中接过他的包裹。 她的眼中已有泪花,急忙边笑着边擦拭眼角。 言行含笑点了点头,道:“我自己来。” 女主人抽了抽鼻,道:“好,来,这边坐。” 正要把言行和邱沐领到另一桌。 而言行却仍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自分别后各自牵肠挂肚的人。 她依旧容颜白璧无瑕,依旧透着一股圣洁之感,她的目光也一直没离开过他。 四目相对,笑颜如花。 分别后的初见,传达思念从来不是言语。 满眼都是彼此,胜过了一切。 女主人左右看了看,道:“恩人,你们认识?” 邱沐笑着摇摇头,走到洛依那张桌旁坐下,留下洛依面对面的那个位置。 言行边走过去,边说道:“认识。” 洛依上次临走时,把身上仅有的碎银都给了客栈女主人,言行为了让她的男人不把孩子送给天雷宫,给他们一锭金。 两个人都是于她有恩的人,而这两个人竟然认识。当洛依几日前刚回到往来客栈时,她也叫洛依恩人,不过洛依并不喜欢这样称呼,说只称呼姑娘就好。 言行和洛依虽一句话都未说,但满脸满眼溢出的情意,瞒不过旁人的眼睛。 当言行坐下,客栈女主人道:“你们先坐,马上就上菜。不知道恩人来了,我再去炒两个素菜。” 店家正在后厨忙碌着,看到女主人笑容满面地匆匆走了进来,道:“什么事把你高兴的?” 女主人道:“恩人回来了,原来那姑娘等的人就是恩人。” 店家一听,就要端着已准备好的饭菜走出去。 女主人又把他喊住,道:“等会,快,恩人吃素,快生火,给恩人炒两个素菜。” 店家一拍脑门,道:“对对对,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说完,马上开始往灶里添加柴火。 女主人边摘菜洗菜,边笑眯眯地悄声道:“恩人和那姑娘情投意合,他们俩可真合适。” 店家想了想,道:“是吗?那姑娘说过她是打卫城来吧?他们可真有缘。” 女主人道:“可说呢。” 情意绵绵的两个人,一时显得易沉和邱沐很多余。 易沉神色复杂地看了洛依一眼,又轻咳了两声。 这让洛依想到了易沉在石湖说的话,和最后一夜在醉凡尘上徐怀璧说过的话,还有自己向他们的保证。 眼中的秋水转瞬暗淡下来,终于不再看向言行。 邱沐道:“终于又见到你们了。” 易沉道:“你们这一路走得也太慢了。” 邱沐苦笑一声,道:“我已经尽力了。” 易沉道:“需要在这里多住一两日吗?” 言行道:“不用,时间再耽误不起了。” 店家和女主人端来了饭菜,有荤有素,一一摆放在桌上,又拿来一坛酒。 上次来时,店里只有粗梗菜叶,现在好过得多了。 店家一脸憨笑地道:“恩人,我们日盼夜盼,你可算是回来了。” 言行笑道:“不用叫我恩人。” 店家道:“那怎么行,你对我们一家有大恩,又不愿告知我们尊姓大名,我们只能以恩人相称。” 言行道:“真的不用,只要你们善待孩子就够了。孩子呢?还好吗?” 店家道:“好,好,在后面竹篓里睡着呢。受了恩人那么大的恩惠,我们一定听恩人的话,好好善待孩子。” 言行道:“生意更好些了吗?” 店家道:“比那阵子好多,今天午时店里也来了好几桌客人呢。” 言行道:“那就好。” 查禁风波已过,一路上旅人虽不多,但也时有遇见。 女主人道:“好了,先让恩人吃饭吧,走了那么远的路,肯定饿坏了。” 店家道:“对对对,你们先吃,先吃。” 说着,打开了酒坛,道:“酒先喝,不够还有。” 一手托着坛底就要给言行倒酒。 洛依道:“他身上有伤,不能喝酒。” 店家脸色一僵,道:“恩人受伤了?要紧吗?” 言行笑着摇头,道:“不要紧,我不喝了,给他们倒吧。” 店家应声给另外三人倒酒,倒到洛依身前时,女主人给他使了个眼色。 店家心领神会道:“你们可真有缘,第一次来时前后脚就隔了一天。不瞒你们,小店住宿的人少,那阵子更是难得有客人上门,恩人那夜住的客房,还是这位姑娘前一夜住过的,连被褥也没来得及换。” 言行看了一眼店家,又看向洛依,这才知道那一夜被褥上的香味是怎么回事。 洛依的脸上还未饮酒,就已抹上了一层绯红之色。 邱沐更笑出了声来,道:“店家,你这可就不对了。哪有用过的被褥还给别人用的,都是男儿家还罢了,女儿家可说不过去了。” 店家尴尬一笑,道:“这位公子说的是,我们经营客店的,这规矩还是有的。本该要么及时换洗了,要么当夜让客人住另外的客房。只怪我那时迷糊,这位姑娘来之前许久没有客人光临了,来了之后第二日,你和恩人便来了,那时我心想这位姑娘给我们带来了好运,鬼使神差的就把恩人带进了她睡过的客房,希望好运能继续下去。没想到,姑娘与恩人还认识,可真是有缘。” 这越解释,越是让洛依脸色更红了,只得低头饮酒掩饰。 言行一脸讶异,上次与洛依分别之后,他一直在想他与洛依相识之后发生的事,可谓都有关联,甚至说没有洛依,他的结盟之路或许都将走不下去了。不说在苏城枕星河洛依对他的帮助,只说因她相识柳嫣然,牵扯出青龙神君,再到带他去玄武山,包括他在枕星河一行听闻的获悉的隐隐感觉到的那条未知路,这一切若没有洛依,都无从谈起。 言行本就有感觉他与洛依的相遇相识很奇妙,好像命中注定一般。 现在听店家这么一说,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在相遇之前就已经牵连了。 有这种感觉的,还有易沉。 原本只是陪同洛依朝拜玄武山,可是之后莫名远道两千里寻横公鱼,又因玄武山玄武一脉那位前辈一句话,在苏城逗留,直到遇到言行,看着他们两个人相识相爱,生死相依,现在又要一起去往玄武山。 这一切让易沉产生了和柳嫣然与徐怀璧一样的想法,难道真的是玄武山那位玄武一脉的前辈一手安排的吗?他真的能安排命运? 店家抱着睡醒的孩子,和女主人在一旁看着他们吃饭喝酒,有说有笑。那孩子已不再惧怕店家,店家看着孩子也是满眼的慈爱。 看到这一家的转变,几个人都感到很欣慰。 这一顿饭,洛依沉默寡言,没有与言行说一句话。 酒足饭饱后,店家领着言行和邱沐进了另外的客房。 把言行的包裹放下后,店家道:“恩人,这回住几天?” 言行道:“我们还要赶路,明日一早就走。” 店家愣了愣,低声道:“一定要这么急吗?” 言行拍了拍他的肩,道:“有缘的话,还会再见的。” 店家叹了口气,道:“好,那你早些睡,回去的路还长,睡够了才好赶路。” 他以为言行是要赶着回言城。 言行点了点头,看着退了出去帮他掩上房门满脸不舍的店家,心道:若非生活所迫,又有谁生来就是没有良知的呢。 初见时,他还是想把孩子送去天雷宫换一生衣食的狠心无良之人,而当言行给了他足以衣食无忧的一锭金后,他也正在成为一个慈父,也并没有舍弃了这份并不光鲜的小小家业。 什么时候,大秦的弃民都能不再需要面对那份人性的考验?都能父慈子孝一家和睦?都能不再苦于生计? 翌日,四人依次从客房中走出。 店家和女主人已经备好了饭菜。 饭后,言行正准备付银两。 店家赶忙道:“恩人,你对我们这一家的大恩此生难报,日后若还能有缘相见,我们给你当牛做马都可以。这银两无论如何不能拿了,我们不敢再收了。” 女主人也道:“是啊,恩人,不能拿了,再拿我们这一辈子都良心难安。” 言行道:“好,那就依你们。” 就要上路,店家从柴房推出板车,横公鱼仍然被冰冻在那口大缸里。 洛依刚走出两步,回身道:“大嫂,我那被褥...” 昨夜店家说的事,让洛依心里还是感到不适,只不过那个人是言行,她也就不计较了,这要换做是旁人,那是难以接受的事。 本来那件事是不该说出来的,只是当女主人看到言行和洛依情投意合时,她有心撮合才让店家故意漏嘴。 女主人道:“姑娘放心,一会我准把它换洗了。” 四人走出客栈,易沉接过板车。女主人抱出孩子,一家三口念念不舍地相送。 店家哽咽道:“恩人,你一定要平安啊。” 女主人同样哽咽道:“恩人,我们给这孩子改了个名,叫念恩。来,念恩,对恩人说一路平安。” 孩子奶声奶气含糊不清地道:“一路平安。” 言行笑着捏了捏孩子的脸,道:“好,一路平安。” 当言行四人走远,店家和女主人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都不愿转身。 洛依道:“你给他们做了什么?” 言行道:“我只是买下了他们的孩子。” 第一百二十八章 自然而然 越是深入大秦境内,言行又渐感虚弱。一行四人没有走入盘龙城,只是沿着盘龙城外延绵的村落间一路向北。 看着那些简陋的屋舍,看着那些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的百姓,看着每一张脸上的愁眉和幽怨,言行感到了一股死气,活着的死气。 又有悲鸣传入脑海,言行仿佛能看到空气中飘荡的阴魂在凝视着他。这是大秦数之不尽的弃民和被抛弃的孩童冤魂的悲鸣,无言而无尽的悲伤在蔓延。 言行虚汗直冒,脚步蹒跚。这是洛依和易沉第一次见到他的症状,一头雾水。 这一路在邱沐的搀扶下还勉强能坚持,直到走到黄龙山境内,言行又一次昏了过去,邱沐再一次将他背起。 看来不止是灵雀山脉,其余几座圣山也会触发言行陷入昏迷。 这给他们的前路蒙上了一层很深很深的阴影,到了玄武山怎么办?洛依一人从入口走到玄武堂都需十日艰难跋涉,她又怎能背上言行翻山越岭走到玄武堂? 带着忧虑走出了黄城境内,言行又再次苏醒。 洛依看着言行的眼神尽是担忧,而言行也自感是个累赘,更对自己产生怀疑,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应该走上这条路吗?若身边没有这几人,我又能做到什么?连走都走不动。 前方有一批大秦的军士,押送着除籍的百姓正在去往除籍之地的途中。押送除籍百姓的队伍虽都比他们早好几日出发,但那些除籍的百姓手上脚上都带着镣铐,一路走得很缓慢。走了足有一个月才刚刚走过黄城,到卫城还有近千里。 当他们走过那一批百姓身边,看到每个人百姓的脸上都茫然无神,只是微低着头,如行尸走肉一般缓缓地迈动双脚。没有了希望,没有了念想,一切都没有了,虽还活着,但早已死了。 每一个百姓的额头,都烙上了一个“x”印,那代表着他们已从原本的户籍中除名,他们已是不存在的人。 邱沐不敢再看,他原本也是其中的一个,他不感到庆幸,只感到悲伤,只恨自己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寄望于言行能实现心中的大志,祈求上天的怜悯,救救这些可怜的人。 洛依和易沉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横公鱼带回去,先让更多的人在疫病中活下去,让他们还有时间等待重生的机会。 言行又经一次昏迷,走得越远越感到前路难行,他甚至连前行都需要有人背负,若解决不了这个困扰,他与这些可怜人又有多大的不同?同样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 但奇怪的事发生了。 几日后,距玄武山越来越近。几人本都在担心言行是否会又一次陷入昏迷,但却迟迟没有发生,连昏迷的前兆也没有出现。 看着言行一脸的轻松,甚至还带着笑意。 洛依疑惑地问道:“你没事?” 言行望向玄武山,道:“没事,玄武山中的生灵朝气蓬勃,欣欣向荣。” 他仍笑着,传入他耳中和脑海的,是欢愉的声音,他只感到宁静,更感到有个声音在召唤和欢迎。 虽然对言行的症状,对他为什么能听到那些所谓的声音越来越迷惑,但这无疑缓解了几人心头的担忧,看来玄武山这一趟不会有几日前预想的艰难,这一趟应该是来对了。 终于,他们来到了驿道的分叉口。 继续向前走,直通卫城。向右走,去往玄武山的入口。 前几日担心言行会昏迷,本做好打算先把横公鱼放在玄武山入口处,几人一起进山,轮流把言行背到玄武堂。现在已经不需要,可以做不同的打算。 在分叉口停下后一阵商议,易沉先把横公鱼带回卫城,带去除籍之地先解疫病。不过,邱沐说想去除籍之地看看,于是,和易沉一并去了。剩下的这段路,并不需要洛依手里的裁决令牌,有万生宗的令牌就足够,万生宗不南出,指的不是不离卫城,而是不到玄武山以南。 多了五百里,这是万生宗的特权。 洛依则带着言行一路走到了玄武山的入口。今日的玄武山入口没有了令人生厌的鬼面,看来二裁离山之后,玄武山又回归了往日的平静。 入口处,洛依与上一次入山一样,跪在了那形如龟蛇的两座山峰之间,刺破了眉心,俯身任眉心血滴落,再伏地一拜。言行也跟着洛依跪地,伏地一拜。 忽地,玄武山中传来了悠悠声吟,听来有些低沉,那是否就是玄武神灵的低吟? 起身后,向山中的迷雾走去。 怕迷雾让言行看不清前路,洛依一路都走得很慢,随着迷雾渐深,洛依的神情也变得古怪。 忽然,她伸手握住了言行的手,迷雾中应该看不见她脸上的红晕? 那柔软的手心,那股冰凉,是否因汗湿了所致? 她不知道,虽然不知因何,但言行是能看得见的,这片迷雾并没有遮蔽他的视线,与她一样。 她更不知道,她脸上的红晕已尽入言行眼底。 言行就这么被洛依牵着一路走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路上笑意不减。 洛依也什么都没说,他们的心跳与漫山遍野的虫吟鸟鸣一样,争相起伏。 所有的话都通过相连的掌心,传达到彼此的心间。 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一夜,两人靠在一根巨大的树干下,洛依枕着言行的肩扬起嘴角甜甜睡去,女儿身上的淡淡香味传入言行鼻尖。他忽然想到了往来客栈的那一夜,又带着笑意,右手轻轻绕到洛依背后,揽住了她的肩。 他没有看到,她睫毛微动,笑得更甜了。 第二日,一夜的寂静后,第一声鸟鸣传来。两人同时睁开了眼睛,洛依将头从言行的右肩上移开,转过头相视一眼,那眼中流淌的,满是掩饰不住的爱意。 若世事没有那么多纷扰,永远如这一刻,此生已无憾。 但他们都还有各自的责任,和使命。 所幸离别还早。 洛依眨眼笑道:“走吧,带你去见一群朋友。” 言行含笑道:“玄武山中还有你的朋友?” 洛依俏皮道:“当然有,好多好多呢,你要是敢惹我生气,它们可不会放过你。” 言行假装害怕道:“怎么会,谁要敢惹你生气,我也一样不会放过他,和你这些朋友一起,到时候我就有好多好多的帮手了。” 这好像无心的玩笑,让洛依又羞又喜,牵动思绪。 还有什么能比有一个能为自己不顾一切的男子,更让一个女子感到幸福的事? 他说的话,她都相信。 奈何她有她的命运,造化弄人。 但不确定的未来又如何能比当下更重要? 这里已没有了迷雾,洛依却仍如昨日一样,大大方方地牵着言行的手。 他们好像已经是相爱很久很久的情侣,一切都自然而然。 也或许,只因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玄武山中生生不息的气象,只关存在,只关天性,没有什么值得避讳。 没有走多远,不远处的树枝上传来“叽叽,叽叽...”的叫声。 洛依循声望去,笑道:“好猴子,我们又见面了。” 上次入山遇见的那只金黄色猴子又出现了,仍是手上抓着一个不知从哪摘来的野果,眼睛滴溜溜地转动。 洛依看向言行道:“没骗你吧,它就是我的朋友。” 言行向金黄猴子挥了挥手,道:“你好,猴子。” 洛依道:“不是猴子,是好猴子。” 言行哦了一声,又冲金黄猴子挥了挥手,道:“好猴子,你好。” 金黄猴子打量了言行许久,然后冲洛依拍了拍肚子。 洛依呵呵一笑,也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道:“好啊,你去帮我们摘几个吧。” 金黄猴子很快在树枝上窜了出去,洛依仍牵着言行向前走。 言行道:“你还能跟它说话?不等它了?” 洛依道:“不用等,它会找到我们的。我不能跟它们说话,只是这山中的生灵聪慧,能看懂我们的意思。咦,你不是能听见生灵的声音吗?” 言行道:“能听见声音,并不代表能听懂它们的话,只是冥冥中的声音,和情绪。灵雀山脉和黄龙山尽是生灵的悲鸣,而玄武山,尽是欢愉。” 洛依道:“哦,原来听不懂啊。” 言行道:“也不是完全听不懂。” 洛依道:“怎么说?” 言行道:“在言城,我能听懂赤羽大鹏和九头鸟说的话,它们也能听懂我说的话。” 洛依不解,道:“这又是为何?” 言行道:“它们被朱雀神灵赋予了灵识,我想只有诞生了灵识的生灵,我才能和它们交流。” 洛依皱着眉道:“灵识?又是什么?” 言行道:“我也不懂,可能就是像人一样思考的能力。青龙神君肯定知道,柳师姐不是说过,她并不是人吗?” 天地奥妙,无奇不有,多的是超出人所理解的存在。 洛依道:“嗯,你身上的谜团,青龙神君和那位前辈也一定都可以解开。” 能够帮助言行解开困扰,这让洛依感到很欣慰。 言行也很有信心,道:“嗯,我能感到玄武山的一切都暗合天道,在这里,一切都是有解的。” 金黄猴子从身后跟了上去,照着洛依和言行的后脑就扔了两个野果过去。 洛依和言行回身接过,金黄猴子只蹲在树枝上咧嘴大笑。 言行摇头苦笑道:“不好惹啊。” 洛依呵呵一笑,道:“天性如此。” 第一百二十九章 浓情 两人一猴继续向山腹走去。 一个时辰后,他们的前路上出现了蛇。继续往前走,蛇越来越多。直到前方密密麻麻的,已经没有了落脚之地。 所有的蛇都低头轻声吐信。 洛依道:“怕不怕?” 言行摇头笑道:“他们并没有敌意,声音很欣喜,像是在欢迎你。” 洛依侧目看向言行,道:“你还真听得出来?” 言行笑了笑,道:“没猜错的话,它们也是你的朋友。” 边说着话,脚步也不停,本是让他们没有落脚之地的蛇群,在他们向前走的同时,纷纷让出一条路。 洛依道:“对,多不多?” 言行道:“你的确没有夸大。” 洛依道:“那自然,我从来不说假话。” 言行又笑了一声,摇摇头。 洛依道:“你笑什么?” 言行道:“我想起了一句话。” 洛依道:“什么话?” 言行道:“你曾说过,我曾说‘待你长发及腰,我便娶你为妻。’” 洛依又红了脸,佯装恼怒道:“那时已经说过了,那是对你不关心我的惩罚,只是一次作弄,不算。” 言行道:“不算什么?” 洛依道:“不算假话。” 言行道:“其实,要不算假话,还有另一种办法。” 洛依没多想,顺口道:“什么办法?” 言行停了脚步,让洛依走到他身前,看着她及腰的长发,道:“那就是把那句话当做真话,就当那夜酒后我的确说了那句话。” 洛依也停了下来,在言行身前两步,羞红的脸色很快褪回了原本的白皙,眼中的明亮色彩也变得暗淡,但是言行在她身后并没有看见。 她当然听懂了言行话中的意思,她当然想说愿意。 但是,她不能。 洛依深吸了一口气,又换上笑颜,道:“没说过的话,就是没说过。好吧,我承认了,我说过一次假话。” 当言行说完这句话,其实他也犹豫了,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等着他的是无比凶险的前路。现在的他,不该也没有资格担负起一个人的一生。 一时的情不自禁,险些给了她不该有的期待。 言行吐了口气,两步跟上,道:“好吧,是我唐突了。” 他又怎知道,洛依怕的并不是凶险,并不是他担负不起。而是她自己有了不该有的期待,她必须斩断那个期待。 前方出现的蛇越来越巨大,“嘶嘶...”的吐信声传扬开去。 当眼前的蛇群身躯比成年人还大时,饶是言行已见过赤羽大鹏和九头鸟这样的灵物和妖物,也忍不住头皮发麻,实在是太多了,但他仍让自己表现得平常。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条白色巨蟒。 一身洁白的鳞片熠熠生辉。 它早已望向了洛依走来的方向,当洛依的身影映入了眼中,如盆的双眼散发出柔和的光。 第一次见到它的言行,忽又产生幻觉,如初见苏墨时一样的幻觉。他停下了脚步,感觉眼前的不是一条巨蟒,而是一个高贵的,一尘不染的人。 白色巨蟒也看到了洛依身旁的言行,眼睛一时没有从言行的身上移开,不时摆动着头,它也从言行身上看到了一股阴郁之气,如九头鸟曾看到的一样。 “嘶...”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吐信,它似乎在思考,似乎很不解。 为什么人的身上会有这么强烈的阴郁之气? 洛依看着这一人一蛇很怪异,道:“怎么了?” 白色巨蟒这才从言行身上移开眼睛,看向洛依。 言行也从幻觉中清醒,再看白色巨蟒确实就只是一条白色巨蟒,道:“没什么,你这朋友很特别。” 洛依以为他说的是白色巨蟒太大了,回道:“它的确很特别。” 走到白色巨蟒巨口前,洛依伸手摸了摸,笑道:“还以为你会不听话离开了这里。” 白色巨蟒摇了摇头。 洛依道:“我再给你看看。” 说完,绕着白色巨蟒的身体走了一圈,那些伤口上已全部长出了新肉,较轻的伤口上更已经有新的鳞片长出。唯有腹部那道最深的伤口,新肉还没完全生长到原来的程度,但也已经用不了多久了。 回到巨口前,洛依点头道:“恢复得很好,再有一个月差不多了,你就再忍耐一个月,别乱动。” 白色巨蟒点了点头。 自洛依离开这里,已经过了两个月,再加上第一次给它上药后,入山再回来十几日,再有一个月的恢复,就够了百日之期。 洛依又再闭目行气,感受了一遍白色巨蟒的体内血液和气海流通是否顺畅,还是有些许不畅。 洛依看了一眼天色,时间还够。看向白色巨蟒身旁的青色大蛇,道:“你再带我去一趟药谷。” 青色大蛇应声游走到洛依身旁,洛依一跃坐上蛇身,又邀请言行,道:“你也一起来吧。” 言行也不拒绝,同样跃上蛇身。 半个时辰后,来到了药谷。 望着谷中毫不杂乱,生而有序的一片片药草,言行感叹道:“天道有序。” 洛依道:“我第一次见到,也是这么想。” 这一次只取川芎就够,上次带走的川芎,因为洛依自己行气所需,还有给言行用过几次后,已经都用完了。 很快带上一捆,又再次回到了白色巨蟒身边。 又一次捣碎川芎的过程,不过这次洛依有了个帮手,与言行一起省时省力。 言行看着洛依为白色巨蟒上药,心道:多么纯净善良的女子,待生灵如待人一般。 最后又让白色巨蟒吞下一些,它现在已能承受川芎的药力。 还剩下些许,洛依走到言行身边,道:“张嘴。” 言行也不多想,张开了嘴,洛依捏起少许捣碎的川芎放进了言行的嘴里,道:“嚼碎咽下,你的伤还没痊愈,对你有帮助。” 之前洛依带着的已成药干,只能让他泡水喝,现在是新鲜的,可以直接咽下。 言行边嚼着边皱眉,药味苦涩,最后一口咽下,道:“我成吃草兔子了。” 洛依偷笑道:“别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说完,把还剩下的又摘了片树叶包起来,递给言行,道:“带着,别浪费了。” 言行依言接过,放进了怀里。 浓浓的情意,在四周荡漾,就连蛇群,都被感染到纷纷交首。 又一个夜,入秋后的玄武山中凉意更深,他们虽是修道之人并不对这种程度的凉意不适,但依靠在身边的人,谁又不想给她温暖。 一簇火焰凭空在身旁燃烧,靠在肩上的人移开了头,看向那个给她温暖也正看着她的人,痴痴一笑,又再靠上了他的肩。 他们从不说以后,这一刻就足够。 不奢望以后,相伴左右的每一刻,都已足够。 借着那簇火焰,白色巨蟒看着相依相偎的两个人,但目光更多的看向言行,眼中精光明灭,它仍然疑惑。 又一日天明,山腹传来一声悠长低吟。 洛依随着这声低吟醒来,伸了伸腰,朝玄武山深处望了一眼,她只有在入口处跪拜时听过两次这样的低吟,她很确定这是玄武神灵传达的讯息。 可这时为什么又会有这样一声低吟? 两个人都已起身,洛依走到白色巨蟒身前,道:“你好好修养,已经不再需要上药了,再有一个月你就可以像以前一样动了。我们还要入山,出山时再来看你。” 白色巨蟒嘶嘶吐信几声。 青色大蛇游走到了洛依身边,像之前一样,看看洛依,又回头看看自己的蛇背,要送洛依一程。 洛依道:“不用了,玄武山的路从来都是要双脚走的。” 白色巨蟒又嘶嘶吐信,洛依以为它是在劝自己,又道:“真的不用,这对玄武神灵不敬。” 言行忽道:“它说,是玄武神灵的意思。” 白色巨蟒和青色大蛇,还有洛依都向言行看去。 白色巨蟒:“嘶嘶...(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言行点头道:“能听懂。” 白色巨蟒:“嘶嘶...(你用火,你是朱雀神君?)” 言行摇头道:“不,我不是朱雀神君。” 白色巨蟒:“嘶嘶...(那你怎么能听得懂?)” 言行道:“我也不知,这也是我要入山去向山中前辈或者玄武神灵请教的问题。” 白色巨蟒:“嘶嘶...(那你去吧,玄武神灵在等你。祂说你们时间紧迫,让我们送你们入山。)” 言行道:“好,多谢。” 一人一蛇的对话,让洛依哑然,等了好一会儿,见白色巨蟒不再吐信,言行不再说话。 洛依这才道:“你们说完了?” 言行道:“说完了。” 洛依还没缓过神来,愣愣地道:“都说什么了?” 言行道:“玄武神灵让它送我们入山。” 洛依还是不置可否地道:“真的?” 言行道:“真的。” 看着言行一脸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再想到那一声低吟。 洛依道:“好吧。” 然后跃上青色大蛇的背上,拍了拍蛇背,道:“那就辛苦你了。” 言行也跃上青色大蛇的背上,又看向白色巨蟒道:“再会。” 青色大蛇向玄武山腹游去。 洛依在蛇背上回想了一下言行与白色巨蟒的对话,道:“你和它说了一句,你不是朱雀神君?” 言行道:“对,它问我是不是朱雀神君。” 洛依道:“为什么那么问?” 言行道:“不知道,或许是神君都能听得懂它们的话。” 这句话,难道表示着言行某种程度上与神君等同吗?这难道就是那位前辈说的与神灵互通的意思? 洛依沉默了许久,道:“原来你说它很特别,是它也有灵识的意思吗?” 言行道:“不止是有灵识,载我们入山的这位,也有灵识。” 快速向山腹游走的青色大蛇不由回头向言行看了一眼。 洛依拍了拍蛇背,对青色大蛇道:“原来你也有灵识啊。” 又对言行道:“那你说的特别,到底是什么?” 言行想起了初见白色巨蟒时的幻觉,道:“我想,它或许有修成''人形的可能。” 洛依咋舌,久久后才道:“那不是和青龙神君一样?!” 第一百三十章 太玄境大成 青色大蛇一路不停歇,它走的路也与洛依曾走过的不同,它并没有翻过横亘的高耸入云的山峰。而是绕了很远的路,来到一个幽深没有一丝光亮的山洞。 至暗之中,又是一片寂静,人会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概念,洛依和言行根本就不知在这幽暗的山洞里游走了多久。 当青色大蛇出了山洞时候,洛依和言行都各自伏在蛇背上睡着,四周的光线穿透眼皮,黄莺的歌声传入耳中,微微睁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这才看清四周的景象。 洛依惊喜的发现,他们又来到了她曾来到的花谷。时隔两个多月,这里的一切都不曾改变。 虽不知具体用了多少时间,但判断不了的也只是几个时辰之差,上一次洛依从白色巨蟒所在的那片参天巨树的位置走到这里,可是足足废了八日。 这一次,最多一日夜。 青色大蛇仍在万花丛中游走,激起万花飘飞。 洛依张开双手,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的长发飞扬。 发丝拂过身后言行的脸庞,言行闭上了双眼满含着笑意,他闻到的,也不知是花香,还是她的发香。 青色大蛇游走到那道瀑布下方停了下来,口中嘶嘶嘶嘶...吐信。 言行道:“它让我们自己走上去。” 两人先后从蛇背上跃下,洛依带着言行从那条小径攀上瀑布的高处。 映入眼帘的,是玄武堂,还有堂外那两口井。 这次虽不是来朝拜,但洛依还是先后又饮下苦甜井中的水,又让言行也喝下。 当看着言行喝完苦井中的水,脸上表情复杂时,洛依又忍不住哈哈大笑,她总是对无关痛痒的小小作弄感到很有趣。 也许是她的快乐很简单。 很快,她意识到这里是玄武堂,不该这样放纵天性,随即又变得恭敬。 先走进玄武堂再次跪在蒲团上刺破眉心,躬身伏地三拜。言行跟着照做,只是没有刺破眉心。 洛依双手合十,道:“万生宗第三十九代圣女卫蓉蓉,承继圣女后改名洛依。今又入山惊扰神灵,望神灵恕罪。” 言行道:“你本叫卫蓉蓉?” 洛依道:“对啊。” 言行道:“那又为什么要改名?” 洛依道:“万生宗每一代圣女继任后,都需改一个洛姓名字,从此后都叫这个洛姓名字。” 洛依的脸上,有骄傲。这是一个专属的姓氏,每一代圣女的骄傲。 言行道:“所以,你也是卫城宗室?” 洛依转身看着言行,笑意盈盈地道:“对啊,城主长女,怕了吗?” 言行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若是封云藏知道她还有这层身份,在苏城时的戒备是不是要更严了。而她的两层身份,并没有让她高高在上,反而待人亲和,待生灵亦如待人,这更加难能可贵。 天性至纯,不被世俗染身。 言行再看洛依,越感圣洁,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配成为圣女吧。 被言行毫不掩饰地看着,洛依心中再次小鹿乱撞。她并非没有接受过这种目光,但言行于她不同于其他人。 洛依正感到无所适从。 忽然,有个声音带着严厉道:“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可容你们儿女情长!” 声音不知从何处来。 洛依心里一震,慌忙解释道:“神灵恕罪,我们没有儿女情长...” 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连她自己也知道这解释很无力。 言行向玄武神像抱拳躬身道:“神灵勿怪,我们并没有心存不敬。” 那个声音喝道:“大胆,口不由心,言不由衷,罪加一等。” 言行道:“弟子只是心有所感,此为一念,念即为道。神灵悟道,必不囿于时囿于地。” 那个声音又喝道:“狂悖不堪,你竟敢自比神灵。” 言行道:“非是自比神灵,而是心向神灵。昔年神灵挽救苍生,并未舍此就彼,苍生在神灵眼中并未有高低贵贱之分。神灵舍己而为苍生,可见神灵之道,自比苍生,弟子亦是苍生一粟。” 洛依看向言行,脸上又浮现笑意,爱慕之心溢于言表。他说的话,与她曾说过的话,如出一辙。当日同样是神灵问罪,洛依以己身见万物生灵,万物生灵反见己身,万物生灵又见神灵,己身再见神灵。 那个声音静默了,洛依却不担心言行惹怒了他,因为她已经知道是谁在说话了。 洛依没好气地道:“前辈,你又来这一出?又没话说了吧?” 言行愣了愣,道:“前辈?” 洛依道:“就是我跟你提起的那位前辈。” 话音刚落,一团白色的人形灵气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白色人形看着言行不住点头,道:“嗯,见识不凡,不愧是能修出紫火的人。” 言行躬身揖礼道:“前辈谬赞。” 白色人形道:“你方才说你心有所感,何感?” 言行道:“方才得知她是卫城城主长女,又是万生宗圣女,心感她的世俗身份如此尊贵,却不被一丝世俗之见所染。相识所见以来,在她的心中苍生平等,她深通神灵之道,所行的亦是神灵之道。晚辈心想,也只有她这样的人,才配成为圣女。” 这还是洛依第一次听到言行对她的夸赞,竟还称她深通神灵之道。 洛依难为情地低声道:“别胡说。” 白色人形道:“他并没胡说,否则,我也不会说你可以成为玄武神君。” 言行为之侧目,她真的可以成为玄武神君吗? 白色人形打量了一番洛依,道:“嗯,已经可以抽离水行之气,九霄玄冰刃对你的侵害也已经消除,这一趟,收获颇丰啊。” 洛依瞥了一眼言行,又低下头,支支吾吾道:“前辈,你让我...逗留苏城,是否就是...为了等...等他...” 白色人形道:“怎么,等他不值吗?” 洛依道:“不是,你怎么不明说。” 她不敢看向言行。 白色人形道:“天机不可泄露,说出来反而适得其反。” 言行心中嘀咕,还有这事? 不过,很快转念又一惊,窥视天机? 言行道:“前辈早就知道我会去苏城?” 白色人形淡淡道:“上次她临行前卜了一卦。” 言行道:“那前辈也知我此来为何?” 白色人形却道:“这一卦没卜,不是很清楚。” 言行道:“但前辈看到我来,并不奇怪,这在前辈的意料之内?” 白色人形道:“不,世事若都能看到,那还有什么意思,天机不可尽测。我让她去苏城,也只是算到了紫芒凌日,与她的命格有交织,是对她有益的机缘,纯粹让她去碰碰运气而已,至于能不能得,我也不知。你来了,也只是你们到了玄武山外我才知道。” 玄武山草木生灵的传达吗? 言行道:“那神灵又怎会传讯说我们时间紧迫?” 白色人形看向言行,右手在下颚摸了摸,一副思考的模样,惊奇道:“哦?你能听得懂?” 言行道:“神灵传讯我听不懂,是那条白色巨蟒说的,它的话我能听懂。” 白色人形又细细地打量了言行一番,道:“不得了,太玄境大成,还互通生灵,啧啧啧,无师自通吗?果然不凡,还心思缜密,大有可为啊。” 心思缜密,是言行的疑问都从细节中产生,某一个反应,某一句话。 但太玄境大成?互通生灵? 言行凝眉苦思,互通生灵是能听见生灵的声音和听懂它们的话?现在的境界是太玄境大成?没有气府也可称太玄境大成吗? 洛依惊道:“他已经是太玄境大成了吗?互通生灵,难道他已经可以互通神灵?那他岂不是神君了?” 白色人形道:“他修出了紫火,又能听懂生灵的话,太玄境大成是不会有错的。成为神君还没到时候。咦?怎会还没现太玄相?” 洛依道:“他发色朱红,只是不能为人知,所以用黑豆膏染黑了。” 白色人形道:“哦,那就更不会错了。” 言行并没有因白色人形的话感到欣喜,反而失落道:“前辈,可是我找不到气府,连气府私境也修补了。前辈可有解?” 白色人形疑惑道:“找不到气府?” 洛依道:“不止如此,他身有异症,经过灵雀山脉和黄龙山周围都会陷入昏迷,只有玄武山不会。” 白色人形沉默了,他在思考。 洛依一脸担忧地看向言行,若是还有人能解开言行身上限制他更进一步的困扰,那就只有眼前的这位前辈,和青龙神君了。 刚听这位前辈说言行已经太玄境大成,又互通生灵时,洛依的心头五味杂陈,她本质上还是一个修道者,而且天资可称万生宗第一,就连这位前辈也曾经夸赞,更被前辈期许成为下一代玄武神君。 她本对自己的修道路颇以为傲,但现在与她同辈的言行走在了她的前面,没有得到指点就早已融会了火行之气,前辈更说他还没成为神君只是还不到时候。 洛依深深得感觉到她被比下去了。 但比下她的是言行,这很快让她甩开了不服输的情绪。 她现在只是一心能够解开言行身上的疑团,他的前路太过凶险,她不能永远陪伴着他,他需要保护好自己,好好的活着。 言行看似平静地站着,可他的心情比谁都紧张,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若是解不开,他的修为境界只能止于此。 与苏墨那一战仍历历在目,他只能抵挡一时。 而天雷宫与苏墨战力等同的,又有多少人?若没有与之匹敌的实力,即便结盟达成也难有胜算。 更不能寄望于结盟的同道能够胜过天雷宫,自己作为结盟的发起者,理应要作为最强的战力冲在最前方,如此方可激励士气,方不辱没将要竖起的行者大旗。 第一百三十一章 地狱 言行充满紧张而又满怀期待的等待。 洛依仍担忧地看看言行,又看看白色人形。 忽地,白色人形化作一团白气,钻入了言行颅顶。 一片灰色的茫茫空间,一轮紫日,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白色人形在这片空间里飘荡了许久,越来越困惑。 当一团白气又从言行颅顶出来时,又化作白色人形,道:“你把你的异症详细说说。” 言行想了想,道:“幼年时,就会陷入昏迷,当刚开始时,昏迷的症状较轻,时间也很短,几个时辰,最多一日便会醒来。昏迷时,会进入一个场景,身周都是渗血的灰色人形,最初还很少。但随着年长,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渗血的灰色人形也越来越多。我猜那个场景,就是我的气府之景,但只有昏迷时才会进入,清醒时如何尝试也找不到它的所在。” 白色人形道:“并不是因为年长那些渗血人形才越来越多,而是因为你的念力越来越强大。” 他难道已经找出了问题所在? 洛依喜道:“前辈可解吗?他的气府到底在哪?” 白色人形却没有答,又向言行问道:“昏迷前有什么征兆?” 言行道:“会听到很多悲鸣,直到我不堪重负。” 白色人形咦了一声,道:“年幼时就能听到吗?” 言行道:“是,旁人听不到的,说是声音,更像是情绪,无声蔓延的情绪。起初时,寥寥的悲鸣就会导致昏迷,后来,越深越重的悲鸣才会昏迷。听到最多的悲鸣情绪,在灵雀山和黄龙山周,我想是山中的所有生灵都在为神灵悲伤。玄武山却没有,玄武山一派宁和,生机勃发。” 洛依的脸上满是心疼和怜惜,他一直与无尽的悲伤为伴吗?所以他才要为了这世间不再有悲伤而走上这条荆棘之路吗? 他为的,是苍生。 白色人形道:“你能听到的不止悲鸣?别的声音也可以听到?” 言行道:“可以,不过只有悲鸣会昏迷。” 白色人形道:“脑中?还是耳里?” 言行一愣,通常人不会意识到这两者的区别,正如洛依疑惑的反应。看来,他抓住了问题的重点。 言行道:“脑中。” 白色人形点了点头,转向玄武神像,道:“老朋友,让山中生灵悲鸣,可以做到吧?” 忽地,凭空出现一声低吟。 这声低吟,正是洛依两次在玄武山入口处朝拜,和昨日天刚初亮时传来的那个声音,他们很确信这是玄武神灵发出的声音,白色巨蟒也说了那是神灵传讯。 洛依只是和白色人形一样望向玄武神像,意识到他是想让言行现在进入昏迷,帮言行找出症结所在。对他与神灵沟通并不疑惑,玄武一脉能做到这不奇怪。 可言行身体一震,豁然转身看向玄武神像,神情疑惑。 白色人形道:“这回听懂了?” 言行道:“听懂了。” 洛依也疑惑了,现在能听懂,传讯时为何听不懂? 白色人形道:“祂说了什么?” 言行望着玄武神像,道:“玄武神灵说:你笑着,能让你说哭就哭吗?” 洛依噗一声,没忍住笑出声来,又赶忙捂住嘴,憋着没敢再笑。心想,这真是神灵说的话?却是不敢问出口。 白色人形点头道:“嗯,很好。那么,你说服祂吧。” 看来玄武神灵真是这么说的,洛依吐了吐舌头。又看向言行,他要怎么说服玄武神灵? 言行双膝跪地,神色恭敬地道:“玄武神灵在上,弟子言行,火行之后。三月前,曾有一灵物赤羽大鹏告知弟子,朱雀神灵聚灵受阻,请弟子务必去往灵雀山解救朱雀神灵。弟子前来玄武山途中,行经灵雀山和黄龙山周亦听见山中生灵悲鸣不绝,想来黄龙神灵与朱雀神灵同样也是聚灵受阻。弟子所行,誓要解开苍生悲伤之源,破除神灵聚灵阻碍。纵使前路凶险万分,弟子在所不辞。怎奈弟子身有异症,若不能解,寸步难行。恳请玄武神灵屈尊相助,让这位前辈赐解,弟子定会为解救神灵赴汤蹈火,绝不食言。” 言辞恳切,洛依为之动容,也双膝跪地,道:“请玄武神灵帮帮他吧,弟子日后定当诚心侍灵,此生再无旁念。” 白色人形笑道:“你这求情可不算,玄武神灵不帮他,难道你就不诚心侍灵了?” 洛依这才意识到失言,赶忙道:“不,弟子不是这个意思。既是圣女,就算不是圣女,也会诚心侍灵,只是恳请玄武神灵一定要帮帮他,他为的也是世间苍生,还有朱雀神灵,还有另几位神灵。若是聚灵受阻的是玄武神灵,他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白色人形又笑道:“你可别说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言多必失?” 洛依又意识到最后这个比喻不当,匆忙俯身道:“弟子失言,玄武神灵勿怪。只是无论如何,请帮帮帮他。” 与言行有关的事,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失了方寸。玄武神灵前胡言乱语,这可不是小小的罪过。 玄武神灵一声低吟:“...(可不可以换一个圣女,这小姑娘比起我来,更向着这小子。)” 白色人形哈哈一笑,道:“错过了这一个,可再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了。你那么大个,心眼就这么小?” 又一声低吟:“...(好吧,谁让我是神灵呢。看在他们还算诚恳的份上,我就帮他一次。)” 白色人形道:“什么就帮他一次,他要救的可是你的,诶?兄弟还是姐妹?不管是什么,你自己怎不去救。” 玄武神灵:“...(那我还要感谢他了?能让自己的神灵受难,没罚他就该感恩戴德了。)” 白色人形叹了口气道:“当年留下的祸端,又怎能怪后辈。他要去救神灵这条路,可是九死一生,你不帮他那可就是十死无生。你不愿看着祂们一直受难,聚灵不成吧?” 玄武神灵:“...(行了,没完没了。小子,还有小姑娘,起来吧,本神灵大人不记小人过,这就帮你一次。)” 玄武神灵说的话,言行都听见了,对这位神灵的脾性感到与人无异,还是个甚是有趣的人。不知为何,感觉与洛依平日里的小性子有几分相似。 玄武神灵一直未现,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言行朝玄武神像躬身一拜,道:“谢玄武神灵。” 洛依听不懂玄武神灵的话,但听言行的话,也知祂是答应了。 洛依也躬身一拜,道:“谢玄武神灵。” 言行先起身,把洛依扶起,含笑看着洛依。 洛依道:“怎么了?” 言行道:“没什么。” 言行是火行的修道者,火行尊奉朱雀神灵,若有人让朱雀神灵不快,他肯定也不答应。洛依为自己求情,让玄武神灵心生小小的不快,这让言行很感动。 接下来,就该是言行又一次的昏迷了。洛依见过他昏迷前的征兆,看起来很痛苦。 洛依道:“准备好了吗?” 言行点了点头。 一声悠长的低吟从玄武堂远远地传开。 然后,悲鸣之声由浅到深声声传入言行脑中,言行的脸色随之变得煞白,冷汗又从额头冒出,大张着口大吸冷气。 洛依急忙把他搀扶住,让他靠坐在墙侧。 不消多时,言行又一次昏迷了过去。 洛依看向白色人形,道:“前辈,现在怎么办?” 白色人形道:“我进去看看。” 说完,化作一团白气进入了言行颅内。 在醉凡尘时,洛依曾念力出窍进入过言行颅内一次,她已能做到。 当洛依的元神进入言行颅内时,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叫。 她曾见过的那片灰色空间里,有她不曾见过的无穷无尽的渗血人形,还有一座高耸的尸骨之山,这里完完全全就是地狱! 而言行的元神,就站在那远远的尸骨之山上,抬头仰望苍穹。 这片灰色空间里唯一的色彩,就是苍穹上透过阴云洒下的稀薄紫光。 无穷无尽的渗血灰色人形全都愣在原地抬头仰望,这诡异的景象和气氛,令人不寒而栗。 白色人形就在洛依的元神旁边,当他看到洛依的元神也进来时,不由“咦”了一声,这让他没想到。 洛依仍还惊恐地道:“前辈,这里真的是他的气府吗?” 白色人形长叹了一口气,道:“跟我来。” 元神可以漂移,他们就从那些灰色的渗血人形上方飘到了尸骨之山上,落到了言行的元神旁。 望着脚下无边无际的渗血人形,洛依直感到随时都有被吞没的可能。 言行看向洛依,安慰道:“没事的,它们现在不会动了。” 洛依不解道:“现在不会动了?” 言行又抬头望向苍穹,道:“自从有了它,它们就很平静。” 洛依道:“那以前呢?” 言行道:“以前它们会想爬上来,但总也爬不上来。” 虽然爬不上来,但无穷无尽的渗血人形,彷如厉鬼一般向自己攀爬涌来,也是足以心胆俱裂的恐惧。 洛依不由打了个冷颤。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天府封印 无尽的灰,无尽的阴云,无尽的渗血人形。虽没人见过地狱,但若真有地狱,就该是这样吧? 言行问道:“前辈,这里是我的气府吗?” 白色人形道:“你能用道法控制吗?” 言行对着苍穹上的紫日伸出手掌,左右摆动,紫日随之移动。 白色人形道:“那这里就是你的气府。” 言行道:“那它到底在哪里?为何我找不到?清醒时也进不来?” 白色人形道:“因为,它在你颅内。” 颅内?九府之外,还有颅府?这并不为人所知。 洛依道:“可是前辈,从来没有颅府之说啊。” 白色人形道:“因为颅府不世出,颅内之府也不称颅府,称天府。又因元神本就在颅内,无法跳开颅内窥视,身在其中不知自。” 每一个修道者念力探视气府,元神都如天外俯视,可以看清全貌。唯独天府,元神无法跳出本身的界限范围。 洛依道:“所以,就算曾有人有天府,也没有被发现,和他一样以为没有气府吗?” 白色人形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洛依道:“可他,这算是修了吗?” 看着一望无际的灰色渗血人形,看着这无边无际的灰色空间,还有那片茫茫的灰色苍穹,洛依实在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言行自己修成这样的。 白色人形道:“这必然是修过的,不过是无意识的,这与灵体的修行之法倒是有几分相似。” 洛依道:“灵体?对了,我曾进入过他的颅内,但那时并没有这个景象,为何昏迷后就成了这样?” 白色人形道:“进入颅内,并不代表进入了他的天府。他的天府是被封印的状态,之所以被封印,或许是因他的天府最初就是在不自觉的昏迷状态下阴差阳错开启的,导致必须在同样的昏迷状态下解封触发。” 言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更加紧张了,这位前辈也一时拿捏不定。 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的气府所在,至少离解开这个谜团又近了一些。所幸这位前辈并不是一头雾水,还有他提到的灵体的修行之法,那又是什么? 玄武堂,玄武神灵望向昏迷的言行,祂察觉到一股死气,令祂都不能忽视的死气。 然后,有一团庞大的黑气涌向言行的颅顶。 天府内。 言行和洛依一时无言,他们在消化白色人形的话。而白色人形在思考,他要找出各种关联。 黑气源源不断地涌入这片空间,几人都发现了异常。 言行和洛依正不知发生了什么。 白色人形道:“你怎么也进来了?” 黑气越来越多,而后幻化形状,化成一个庞然巨物漂浮在这片灰色空间的空中。 上身蛇状,下身龟状,与玄武神像一致,通体漆黑。 玄武神灵入天府。 言行和洛依齐齐躬身揖礼,道:“弟子拜见玄武神灵。” 玄武神灵俯首望向身下无边无际的灰色渗血人形,一声低沉的声音道:“我感到一股死气,这里是?” 祂这次说话,洛依也听懂了。 是因为言行能听懂,而这里是他的天府吗? 白色人形道:“他的天府。” 玄武神灵道:“天府?我说这小子怎么这么奇怪,这么庞大的死气,这小子竟还能好好的活着,这倒更是奇怪了。” 白色人形道:“他的天府被封印,并没有主动开启过。” 玄武神灵道:“哦,原来是这样。” 主动开启天府会死? 洛依慌忙道:“前辈,玄武神灵,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解开了封印他会死吗?” 白色人形和玄武神灵沉默了。 看向言行,而言行只是茫然地站着,此时深感命不由己,对这一切一无所知,能活到今日只能算运气好吧? 洛依抓住言行的手,关切道:“那不解开了,不要再触发它就没事了,你还能像以前一样。” 言行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洛依,神情无比哀伤。 好不容易找到了气府所在,好不容易看到了更进一步的希望,难道只能当做从来没有寄望过吗? 白色人形道:“你不要忘了他从来没主动触发过,触不触发由不得他自己。” 一语惊醒梦中人,打消了洛依的妄想。 元神无泪,但洛依带着哭泣的声音道:“那怎么办?难道他只能等死吗?” 白色人形道:“你急什么,我有说过他只能等死吗?” 洛依擦了擦无泪的眼角,满含期待地道:“前辈有办法?” 白色人形道:“你少说点话,容我想想。” 洛依意识到失态,又再次安静的等待。 玄武神灵的身形在变得越来越大,空中黑压压的一片,祂的身形遮蔽了紫光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那一片阴影中的灰色渗血人形好像被惊醒一般突然开始咆哮,与那些沐浴在紫光下的灰色渗血人形的沉静形成鲜明的反差。 玄武神灵的龟首和蛇首探下,向它们发出低沉的吼声,阴影中的灰色渗血人形咆哮声更甚,仰头大张着暗黑色的嘴,连神灵也不惧。 而紫光下的灰色渗血人形却不为所动,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尸骨之山上,洛依看着这诡异的景象,不寒而栗的感觉又让她忍不住颤栗。 玄武神灵的身形还在继续变得更大,投下的阴影也越来越大,被惊醒的灰色渗血人形也越来越多,咆哮声也随之愈演愈烈,震人心魄。 直到漆黑的元气完全遮蔽了头顶的苍穹,遮蔽了紫光,举目望去一片漆黑,所有的灰色渗血人形都被惊醒,传入耳中的是震耳欲聋的凄厉咆哮声。 这时,白色人形忽道:“如何?能容得下吗?” 也不知为何,他的声音一出,压制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听得真切,但分明只是如正常说话的声音一般。 玄武神灵道:“可以,天府果然不简单。” 玄武神灵汇聚进来的并不是祂本身的身形,而是祂聚灵所需的元气。那股庞大的元气,本不是人的气府所能承载,哪怕是上品的胸腹二府和上上品的心府都无法承载。 而言行的天府,却可以作为神灵的栖身聚灵之所。 白色人形道:“可以了。” 玄武神灵聚集的黑气迅速消失,最后直缩小到一个如玄武堂中神像一般大小的身形。 紫光再次照下,被惊醒的灰色渗血人形又再次回归了沉静。 言行道:“前辈,我并未纳气充盈天府。” 以前不知所在,所以没有纳气入天府,而玄武神灵一试,却能容纳神灵聚灵所需的庞大元气,这又是一个困惑。 白色人形道:“天府纳气或许与另九府不同,这不需要在意。只当颅顶灌气打开之后,它会自行纳气就可。” 没有前例,也只能如此归结。 望向身下那无穷无尽的灰色渗血人形,言行道:“那它们又是怎么来?” 白色人形道:“你创造的。” 言行疑惑道:“我?创造?” 创造,而不是修出。 白色人形道:“对,是那些悲鸣,让你的意念意想出的它们。听到的悲鸣越来越多,意想创造出的它们也越来越多。” 无尽的悲鸣,意想到发出悲鸣的人眼鼻口耳心在泣血,这确实是个很合理的意想。 举目四望,一切都在诉说着绝望。除了那轮紫日,那轮紫日的确是言行冥想出的。 言行道:“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是我意想出的吗?” 白色人形道:“我只能得出这个解释。” 无意识的意念,创造出这么悲惨绝望的世界,这若真是意念创造的世界,那他的心里一直这么悲惨绝望吗? 玄武堂,洛依盘坐入定的身体,流下了泪。 洛依道:“前辈,你和玄武神灵说他可能因此而死,又是为何?” 白色人形望了一眼身下的渗血人形,道:“你看不到死气,这死气有可能将他吞噬同化。所幸他现在还开启不了天府,它们也还是被封印的状态。” 洛依道:“那不解开封印不就好了吗?前辈为何又说不解开也有危险?” 白色人形道:“在这里待久了也是不行的,没解开封印只是被吞噬同化的时间更慢些。” 洛依道:“那避开会让他昏迷的地方,不再昏迷进入天府,难道不可以吗?” 白色人形道:“哪有那么简单,他以前从未出过言城,不同样会昏迷吗。躲得过一时,躲得过一世吗?” 洛依忽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前辈,那替他封印的人,能否有不被吞噬的办法?” 白色人形嗤笑一笑,摇了摇头。 洛依不解,道:“前辈笑什么?” 白色人形叹道:“你啊,你的心思是怎么了。” 玄武神灵抓住机会又道:“我说吧,能不能换个圣女,这小姑娘只向着这小子,我这神灵这么没地位吗?” 洛依急道:“我没有...” 白色人形道:“还说没有,先是在玄武堂儿女情长,后又因为他胡言乱语,现在又因为他病急乱投医。” 洛依声不可闻地道:“哪有病急乱投医...” 白色人形道:“用你的心思好好想想,没有谁能替他封印,只有他自己。” 洛依和言行同时皱起了眉头。 言行喃喃道:“我自己?” 白色人形道:“当然是你自己,这是你不敢触碰的一面,被自己深层的意念封印了。” 一如以往的伪装和不敢面对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赐解 但他现在已经做好了直面一切的准备。 言行躬身揖礼道:“前辈,请赐解。晚辈需要解开这个封印,也需要天府能为我所用。” 白色人形却道:“我若是无解呢?” 言行道:“不,前辈一定有解,请前辈不吝赐解。” 白色人形道:“哦?何以见得?” 言行道:“前辈先前说晚辈的天府之景与灵体的修行方式相似,玄武神灵又一试晚辈天府,定然已经有了答案。” 白色人形摸了摸下颚,道:“吼,我还以为你失神落魄了,倒是清醒得很。” 又看向洛依道:“看到了吗,学着点,我还以为你很灵光的。” 洛依道:“我本来就很灵光,我还想到了一件事。” 白色人形道:“说说看。” 洛依道:“前辈曾与我说,念力外视是修元神的第一步,那就是说念力与元神是相通的,或者本就是一种,而他之所以没有发现自己的天府,是因他的元神从未出窍。” 白色人形点头道:“嗯,还算没让我太失望。还有呢?” 洛依道:“不知道了。” 白色人形呵呵一笑,道:“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你已经能元神出窍,这倒是让我没想到。” 洛依道:“那当然,我可是天资不凡。” 听到这位前辈有解,洛依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白色人形却又一盆冷水浇下,道:“别得意,他虽元神未出窍过,可他将来修元神,要比你快得多。” 洛依道:“这又是为何?” 白色人形望了一眼四周,道:“因为他的意念已经能创造出这些了啊,意念在气府中创造术法之外的东西,你以为是那么容易的?这证明他的念力强大程度早就已经超过了不依靠道法的范畴,虽然这都只是机缘巧合,造化使然,但他已具备修真正的太玄私境的条件。” 他没说的,是言行经受了难以想象的悲伤绝望的锤炼,这是与他的天府相辅相成的,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劫。不承受那种程度的痛苦,就不会有今日的收获,冥冥中的天机。 洛依道:“前辈,上次你还没有告诉我到底什么是真正的太玄私境。” 白色人形看了一眼洛依,道:“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还没到时候。” 洛依道:“可是我总要知道啊。” 白色人形道:“你是现在要先知道太玄私境,还是先解开他的疑团?” 洛依顿了顿,道:“还是先帮他解吧。” 白色人形笑了一声,道:“呵,还说没有儿女情长,你这心思啊还能骗得过谁呢。” 洛依不说话了。 白色人形转向言行,道:“好,现在帮你解。” 言行道:“请前辈赐解。” 白色人形道:“天府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意念创造,这是无疑的。你现在还不可用天府,必须先解决了它们,也只有解决了它们你才能揭开自己设下的封印。这之前,你可以先把元神修成灵体,这中间,就算出现了变数,使你可以动用天府,也不可用。它们虽是你的意念所创造,但你的意念却不能解决它们,冒然尝试会发生什么我也不能预知。” 言行道:“什么是灵体?又要如何修?” 白色人形道:“灵体就像现在的我一样,超脱了肉体的界限和禁锢。念力外视,实际上是念力驱使元神,通过元神看肉眼所看不到的事物,如元气,但这只是借用元神。元神本无形质,它只有在气府中才会具现,而要在气府之外修成元神的形质,就必须以念力不断地意想,还要以道法取元气之精聚合形质,元气之精就是五行之气,当元神能以元气的形质离体,这就是灵体。元神出窍已经是不易了,灵体出窍就更不易。” 洛依一边听,一边思考,道:“可是前辈,我并没有修元神,为何能元神出窍?” 白色人形道:“那是因为你的念力也很强大,念力的强大与道法无关,这也是天资。” 洛依不由得意道:“我就说嘛,我天资不凡。” 白色人形道:“你难道就止于此了?他要元神出窍容易得很,只是没有尝试而已。没修成元神灵体之前,元神出窍并无用处,日后你还是不要轻易元神出窍的好。” 洛依又道:“哦,那前辈,念力要如何修炼?” 白色人形道:“念力只有通过意想才能提升,意想不是无意义的意想,需要有深刻的烙印,那就是情绪。情绪之于念力,就如元气之于道法术法。平静的情绪没有意义,需要极致的喜悦、愤怒、恐惧、绝望、悲伤...想象是想象不出的,只有切身感受。足够强大的念力结合五行道法修元神,才能修成灵体。” 洛依看向言行,正是经历过极致的悲伤绝望,所以才能用念力创造出这片地狱吗?而这片地狱在他幼年时就已出现,他幼年时就如此悲伤绝望? 洛依的脸上又再浮现满脸的疼惜。 言行道:“前辈,为何一定要修灵体?只有五行能修灵体吗?” 白色人形道:“你们不是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太玄私境吗?只有修成灵体,你们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太玄私境。只有五行能修灵体,我前面已经说了,修灵体需要以念力催动道法取元气之精,别的道法做不到。也正是因此,太玄私境才有别于一般的气府术法。” 言行想起了苏墨的话,道:“前辈,曾听说太玄私境是只属于修成者自己的战场,最有利的战场,这是何意?” 白色人形道:“哦?你还知道这个?” 言行道:“在枕星河时,听星河凌虚说到这句话,不过他也仅知如此。” 白色人形道:“哦。你先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一步一步来。” 对苏墨说出太玄私境的秘密,他并不感到奇怪。不过言行这一问,他与回绝洛依时一样,暂不透露太多。 想起易沉曾提过一次他的父亲也对太玄私境讳莫如深,言行也就不再追问。 但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言行又望向脚下无穷无尽的渗血人形,神色悲悯。白色人形说要先解决了它们,而言行不知多少次昏迷后,与它们身处一片天地,深感同命相怜,一心想要拯救。现在更知它们是自己的意念创造,就更加不忍,难道要让本就凄苦的它们再承受更痛苦的毁灭吗? 言行悲伤地道:“前辈,它们要...” 白色人形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玄武神灵,道:“玄武,你说呢?” 玄武神灵道:“我们不好出手,去找朱雀吧,他不是正好要去解救朱雀吗。” 白色人形沉吟道:“嗯,这倒是最好的办法。” 看着满脸悲悯的言行,白色人形只感到这一切都是冥冥中天道安排好的他命中注定的路,不世出的天府,火行的后人,唯一的解,朱雀神灵聚灵受阻,解救朱雀神灵,也互相解救,因果相连。 天道也必会让言行走上他曾走过的路,一切都在向着那个进程迈进。 但言行还意识不到。 只是听到去一趟灵雀山,这正合他的意,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何况朱雀神灵正等着他。 白色人形道:“你自己不要试图解决,去一趟灵雀山,找到朱雀神灵是最稳妥的办法,反正你也是要去的。” 言行道:“好,多谢前辈,和玄武神灵。” 虽不知朱雀神灵有何特殊,但这位前辈和玄武神灵都认为应该由朱雀神灵解决,那朱雀神灵必定是最合适的。 找到了气府,也有了解决的办法,言行深感喜悦。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洛依却一直没忘。 洛依道:“前辈,给他找到了天府,也有了帮他解决如何修天府的办法。但是,这能保证他日后不会再昏迷了吗?而且,在解决天府的这些困扰前,他还要走很多的路,还有很长的时间,这期间要如何保证他不再昏迷?若还没找到朱雀神灵就昏迷了,那该怎么办?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 洛依的话说完,言行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这是眼前更关键的问题。 白色人形道:“嗯,关于他的事,你倒是都想得很周到。” 玄武神灵又道:“不行,我要换个圣女,这小姑娘跟着这小子走算了。” 洛依忙对玄武神灵恭敬道:“玄武神灵勿怪,弟子只是帮人帮到底,带他来了,能帮他做的就帮他做了。离开以后,弟子定诚心侍灵。” 白色人形道:“好了,祂就只是心眼小点,日后你就知道了,祂开玩笑的。” 玄武神灵一本正经地道:“我没有开玩笑。” 白色人形也不理祂,对言行道:“你之所以会因悲鸣而陷入昏迷,是因为无尽的悲鸣会诱使天府里意念的创造物们试图突破封印,这时你将它们封印的深层意念就会形成对抗,导致你无法承受。唯有化解了现在天府内的创造物,封印天府的深层意念随之解除,从此你才不会再因悲鸣而昏迷,不过那时就要开始重修天府。在这之前,你的确有再次昏迷的风险。不过,却不是因山中生灵,而是因为人。” 这话听不懂。 言行眉头紧皱,道:“前辈请明示。” 白色人形道:“解开了天府中现在的意念创造不会再昏迷,是因为我也能听到你听到的声音,所以我能确定。这本是要在太玄境大成后,互通生灵才能听到的声音,不过你因开启了天府之后就能自然听到,也是奇妙。未解开意念的创造前你经过圣山,会因山中生灵悲鸣而陷入昏迷,但是你要知道,你已经太玄境大成,它们也能听到你的声音,你对它们说的话,它们能听懂。当你感到不适时,向它们虔心陈明利害,让它们暂止悲鸣,生灵心向神灵,对神灵有助益的事它们自然照做。不过,若是身在一城,人群的无尽悲鸣,你却是无能为力。” 言行豁然开朗,这么说,他可以一人通过圣山周围,也可以一人深入圣山。会再次昏迷的风险,只有他身在某一城,而这一城正好悲伤蔓延。 会让他昏迷的,需要很深很重的悲伤,以他的经验,若没有经受很大的灾难,也很难发生。在苏城时,两百余人被除籍,他没有影响。 经过黄城时,除籍之人众人,驿道上遇到那批除籍之人时,虽感到悲伤难抑,有所不适,但也并没有昏迷。 而现在,查禁早已结束,除籍之人也都将至除籍之地,只要不发生意外,昏迷的风险可谓很小了。 言行喜道:“谢前辈,我懂了。” 到这时,洛依的心才真正的安定下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叶光继 气府之困已经有了妥善的解决之法,言行也由此可以叩响太玄私境的大门,虽还未到打开的时候,但已经不远了。 全新的路,已经在他眼前。 这一切如梦似幻,他若还在言城,若一生都不能走出言城,一切都无从知晓,他只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在某一次昏迷后被自己的意念创造物吞噬。 若没有遇见洛依,且不说今日获悉的能改变他命运的事,就连结盟之路也将无功而返。 言行的心中,对洛依除了爱恋,还有感恩。 对这位前辈安排洛依远道苏城去等他,更满心感恩。 冥冥中,得到太多的帮助。 玄武神灵已经先退出了天府。 天府外,又响起了一声低吟。 白色人形道:“好了,我们也该出去了。” 洛依应声和他一起出了天府,元神回窍,洛依睁开眼时,白色人形又在她身旁。 言行的元神还在天府,望着无穷无尽的灰色渗血人形。 言行悲悯道:“原来,你们都是因为我才在这里受苦。” 玄武山中的悲鸣已经停止,但言行还靠坐的墙边,他的苏醒还需要一点时间。 白色人形道:“我方才说过的修行之法你都记住了?” 洛依道:“记住了。” 白色人形道:“嗯,灵体你暂时还修不了,先融会水行之气,可以同步修炼念力。九霄玄冰刃,你已驱使过了?” 洛依道:“情急之下,驱使过一次。但之后还试过,却不能再催动。” 白色人形道:“那是因为你抽用的水行之气还不纯,该加快进程了,否则,你要追不上他了。一旦天府的封印解开,他的修为就要一日千里了。” 这一说,让洛依神情失落,追上他又有何用? 当下脱口道:“追不上就追不上。” 白色人形疑惑道:“嗯?怎么,你就这样认输了?追不上他,日后要怎么和他走上同一条路。” 洛依道:“弟子的路已经注定了,回到万生宗诚心侍灵。” 白色人形嗤笑一声,道:“侍什么灵,祂用得着你侍?” 玄武神灵不知在何处又一声低吟。 这次,洛依却是又听不懂了。 白色人形也不理会祂。 洛依不解道:“历代圣女都是终身诚心侍灵的,弟子也不会例外。” 白色人形道:“你们的一片诚心和敬畏倒是值得称赞,只是迂了点。算了,等到你能和祂互通,你自然就懂了。” 洛依又疑惑了,诚心侍灵难道也错了吗? 言行眼皮跳动,悠悠睁开了眼,正要挣扎着爬起来,洛依快步走来搀扶。 白色人形道:“坐着吧,还有什么话坐着说也是一样。” 言行还是很虚弱,念力消耗过大,白色人形懂得那种感觉,身心俱疲。 洛依正扶起一半,又让言行坐下。 言行喘着粗气道:“谢前辈。” 白色人形摇了摇头,道:“你们这些人,何必这么拘谨,年轻人太拘礼数就无趣了。” 言行笑了一声,不知该作何答,他本就是前辈,又蒙受大恩,岂可不拘礼数。 洛依道:“前辈,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有个疑问要冒昧一问了。” 白色人形道:“你问。” 洛依想了想,却又欲言又止。 白色人形道:“又怕冒犯神灵了?呵,说你迂,还真是没说错。” 这一激,让洛依正色道:“前辈,那我可就问了,前辈可是昔年的玄武神君?” 言行猛然一惊,看向洛依,见她一脸严肃,看来这一问在她心里是有根据的。之前只听她说这位前辈是玄武一脉,难道真会是那位神君? 再看向白色人形,他默默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否认,这更让言行讶异。 过了许久,白色人形道:“你这个联想可是有点大胆,该不是为了向我证明你并不迂吧?” 洛依看着白色人形道:“当然不是,苏城一行,我们已经知道昔年青龙神君仍在世,也知道她并不是人。而这或许就是前辈说的灵体,既然前辈现在也是灵体显现,那千年之后仍在世,也不足为奇。” 白色人形道:“哦?你们怎么知道青龙神君仍在世?” 洛依道:“青龙神君曾在枕星河收了一位女子为徒,正是那位师姐告诉我们的。并且枕星河的一位前辈还断言,青龙神君就在玄武山,若真如那位前辈所说,那么青龙神君必是因前辈而来,这说明她与前辈是认识的。所以,前辈应该就是昔年的玄武神君。” 先前言行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天府,没有想到这一层,听洛依这么一说,这几乎就是从侧面证实了。 言行看向白色人形,神情激动。 白色人形看着洛依点了点头,道:“嗯,看来你也不是很迂。” 这时再没否认,那就已是承认了。 言行和洛依喜形于色,曾经世间道界尊奉的神君,还有两位在世。只要有他们在,世间还有何事不能解决? 在他们心里,神君是世间最有威望,也是实力最强的存在。 两人同时双膝跪地,躬身一拜,道:“玄武神君在上,受晚辈一拜。” 言行直起上身,又激动道:“不瞒玄武神君,晚辈此来,正是为请青龙神君主持大局。天雷宫倒行逆施,荼毒世间,世间百姓与道界已不堪其迫,晚辈正要结可结之力讨伐天雷宫。既得见玄武神君,恳请玄武神君与青龙神君出山,为世间苍生主持大局。” 白色人形却风轻云淡地道:“先起来,那么激动做什么。” 言行道:“玄武神君不答应,晚辈就不起来。” 白色人形道:“怎么,还要我端出神君的架子来吗?” 洛依看看言行,道:“听玄武神君的吧,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说完,先起身,又扶起言行。 言行满是期待的看着白色人形,在他心里,只要神君出山主持大局,天雷宫的困局迎刃而解。 但他,想得太简单了。 白色人形看到了言行眼中的期待和喜悦,叹了口气道:“我不想让你失望,但这件事只能你们自己解决。” 言行没想到白色人形会这么说,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又退却。 言行恳求道:“世间苍生苦不堪言,请玄武神君大发慈悲。” 白色人形又叹了一口气,道:“这些,我也不是现在才知道,但是我无能为力。” 言行追问道:“这又是为何?” 白色人形看向洛依,道:“我和你说过,我现在出不了玄武山。” 洛依想起第一次来玄武山时,他的确说过,于是点了点头。 言行又道:“那青龙神君呢?她可以来去自如,只要有一位神君主持大局就可,星河凌虚已承诺枕星河遵从神君号令,只要神君出面,其余各道门也定会遵从号令。” 白色人形摇了摇头,叹道:“她不涉足人世的局。” 言行如坠冰窖,愣愣无言。 其实他早该想到,青龙神君早就在枕星河,而这在枕星河也是个寥寥几人知晓的秘密,她甚至连枕星河与苏城的事也未插手,又如何会插手世事? 洛依却是早就想到了,因为这与万生宗的立场一致。只不过言行提出了,她还是带他来了,而她的出发点更多的是希望能帮助言行解开气府之谜,这点,她已经帮到了。 言行又一次感到悲伤,甚至绝望。 已经走到了这里,已经见到了神君,却仍然什么也改变不了吗? 枕星河已经明确只遵神君号令,想来其他道门也会提出这个条件,这真的只能是个无解的局了吗? 看着言行面如死灰,洛依也能感到他心里的那种绝望。 这种无言到揪心的压抑,与她决心斩断情丝时一样,这一次,她为言行而悲伤。他已经走到了这里,带着满心的希望,却仍要失望而归吗? 白色人形道:“怎么,你这就要放弃了吗?出言城前,你不知世间有神君,却敢坚定无畏地走上这条路。现在知道有神君,就不再相信自己,也不再相信世间同道和世间百姓了吗?” 言行惭愧地低下了头,当他得知青龙神君时,的确变了,变得心存侥幸。 白色人形忆起从前,道:“你要知道一件事,所谓神君不过是千年前一时起意的虚名,所谓神君不过也是一名行者。” 言行抬起了头看向白色人形,他说到了关键,说到了言行渐渐忽略的事。 白色人形看向言行,又道:“想起了吗?行者之名惊天动地,响彻天地时,还未有神君之名。是什么,让行者化不可能为可能,拯救了世间苍生?” 言行的眼神又明亮了。 白色人形续道:“每一名行者的觉醒,每一名行者的蜕变,每一名行者都要走过他的正名之路,而这,才能汇聚出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越是艰难的路,越能证明行者的成色。从这一点来说,我和她的出现并不合适。” 言行和洛依相视一眼,他们已经明白了。 白色人形看着言行,再道:“当每一名行者铭刻了心中的大义,领悟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以生命在贯行时,方能实现世间苍生所愿。这些,需要走在最前方的觉醒者激励,这个人,并不是我和她,而是你。每一代行者,都要走过他们自己的路,你已经走在了路上,只要你继续走下去,越来越多的行者都将会汇聚在你的身后。” 言行躬身揖礼,道:“谢玄武神君开示,晚辈懂了。” 白色人形摆摆手,道:“不要叫我玄武神君,上一代的所谓神君毫无意义,你们走过行者之路,去成为这一代的神君,才是世间需要的。” 朱雀神君不再,言行可以成为朱雀神君,这并无疑问。 可是,眼前的是实实在在的玄武神君。 洛依道:“前辈,可你就是玄武神君。” 白色人形道:“任何一个称号都需有它的意义,这个世代,我于玄武神君这个称号并无意义,我曾经的战友们都已不在了。所以,你去成为这一代的玄武神君。” “还有,我更喜欢我本来的名字,叶光继。你们,以后就用这个名字叫我。” 言行和洛依忙道:“晚辈不敢。” 叶光继呵呵一笑,道:“好,那就一步一步来,先叫叶前辈。” 超然物外,这番随性,很合洛依的天性。 洛依当下道:“叶前辈。” 言行也跟着道:“叶...叶前辈。” 叶光继笑道:“这就对了。” 神君,不应该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应该真真实实。他应该在世所共见下诞生,才能激励所有的人。 这本是世间最尊贵的称号,而叶光继轻易地把它放弃了。 因为,他曾经的战友已经不再,没有战友的神君,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他把新的机会给了下一代,这一代的神君,将重新凝聚他们的战友。 叶光继,也在等待新的战友。 第一百三十五章 缠绵 玄武山这一趟,硕果累累。 言行找到了天府,有了解开天府封印的办法,知道了自己已经太玄境大成,知道了如何去修灵体,也知道了修成灵体后就可以触及到断传已久的真正的太玄私境,他甚至有机会成为新的朱雀神君。 短短时间,如大梦一场。 见到了玄武神灵,见到了玄武神君,虽然无法请出神君主持大局,但蒙开示,也清醒过来不该心存侥幸,更坚定了无畏的决心。 他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开辟前路的行者,一往无前,再心无旁骛。 叶光继道:“好了,若无它事,你们也该离山上路了,时间紧迫,该做的事再等不起了。” 言行和洛依相视点了点头,不过还有遗憾。 洛依道:“叶前辈,我们既然已经来了,可否让我们拜见青龙神君?” 既然已知,又怎可错过。 叶光继却道:“不巧,上次你来时,她的确在。不过,现在她已去了东太山。” 洛依轻叹道:“可惜,无缘得见青龙神君尊容。” 叶光继道:“只要你们向前走,总会相逢的。” 又看向言行道:“你也不用遗憾了,若一定要请出神君才有解,那你自己成为神君就好了。” 话里话外,不止一次的说到言行可以成为神君。 言行道:“那前辈,我要如何才能成为神君?” 叶光继道:“不要忘了我和你说过的修行之法,不出意外的话,等你去了灵雀山后,解救了朱雀神灵,解开了天府封印,待朱雀神灵聚灵成功时,你自然是名正言顺的朱雀神君。到那时,朱雀神灵会告诉你,何为真正的太玄私境。” 只要顺其自然就好了吗? 言行不置可否地看着叶光继。 叶光继笑道:“怎么,太简单了吗?那是因为最难的关口,你已经走完了。况且这也不简单,莫要忘了你的天府存在的风险。更何况,解救朱雀神灵的路,步步都是杀机。” 言行对自己在修道路上走了多远,还没有清醒的认识,他只以为自己与同辈一样,最多修为有高下之分。凌虚阁前的闯关之战,他自觉并没有比同辈高出多少。 但他却不知道,自幼承受的痛苦,已将他锤炼到另一个层次,让他已站在一个全新的大门外,旁人难以触及的大门。 洛依也不清楚,他们与鬼面那一战,已经生死一线。 这种程度就可以向神君迈进了吗? 对于修道路的认识,他们都太少了。 修道一途的机缘,玄之又玄。这次的玄武山一行,正是一种机缘。若没有这次机缘,就算鬼使神差具备了条件,也摸不到那扇门。 拜别了叶光继和玄武神灵后,言行和洛依走出了玄武堂,走到了瀑布之下。 青色大蛇仍在远处等待。 再一次回首,挥手告别后,言行和洛依跃上了蛇身。 玄武神灵道:“你真的还要再次西行?” 放弃了玄武神君的身份,已经预示了他的决定。 叶光继道:“怎么,不舍得我了?” 玄武神灵道:“何时?” 叶光继道:“千年大劫还没来,我怎么可能走。曾经的事做过的事,还需要再做一遍。” 玄武神灵道:“既然千年大劫你不会坐视不理,现在为何又不帮他们?你已经快要可以出山了。” 叶光继道:“因为,我需要战友,能够走上那条西行路的战友。没有经历真正的觉醒,没有淌过一条血路,他们就无法走上那条路。” 玄武神灵道:“只是千年一劫,其实不去也可的。” 叶光继道:“你别忘了,最初可是你告诉我的,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玄武神灵叹道:“唉,怪我多了那一嘴。” 叶光继看向玄武神灵,道:“这次,我想带上你一起去。” 玄武神灵道:“真的?可是,要化解千年大劫,我也去不了了。” 叶光继望向言行和洛依离去的方向,道:“未必,我感到这次与上一次不同。” 化解千年大劫,需要神灵重塑五行大阵,重塑五行大阵后,神灵耗尽,又将再次进入漫长的千年聚灵期。 正是因此,上一次的道界西行,神灵并没有参与。 那这一次,又会有什么不同? 约莫一日夜后,青色大蛇又回到了白色巨蟒养伤栖身处。 天色将暗,言行和洛依又在巨树下依偎一夜。 分别在即,满腹衷肠无法言喻。 一簇火焰,带来几尺光亮,带来几许温暖。 终归照不亮茫茫夜色。 这一夜,他们都没有睡着,洛依仍靠在言行的肩上,两人就那么听着彼此的心跳。 好像那心跳的节律,已经诉说了他们都没说的话。 忧伤,弥漫到日出。 洛依走到白色巨蟒身前告别,白色巨蟒嘶嘶吐信。 言行道:“它说,等它伤好了,会去找你。” 洛依摇头道:“不要了,你出现在人间之城会吓到人的。以后有机会,我还会再来看你。” 白色巨蟒眨了眨眼,闭着的蛇口微扬,看起来像笑一般。 青色大蛇“嘶嘶...”吐信。 言行道:“它说,送我们出山。” 洛依看向言行,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她本想说这段路他们自己走,可也知道言行的时间很紧迫,他没有时间在这里停留,更知道他们终将离别,留不住的。 两人心领神会,却都没有说出口。 再次坐上蛇背后的时间,飞逝得太快。任由洛依心里不断呼喊慢一点再慢一点,可当青色大蛇到达玄武山入口,仿佛只过了一瞬。 青色大蛇不出山,这里就是它的终点。 当言行牵着洛依的手一路无言走到驿道时,洛依忽然扑向了言行的怀里,紧紧把他抱住。 洛依以为这里就是他们的终点,他将左转走上他的路,而她,将右转回到卫城,回到万生宗,各自回归各自的宿命。 她并没有问言行的打算,她不敢问。只是知道他已可不受圣山生灵悲鸣而陷入昏迷,那就应该是他独自上路的时候了。 怀中有呜咽声起,言行隔着她的长发,轻拍她的背。 待两人又再分开,言行捧着她的脸庞,轻轻擦拭眼角的泪痕。 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子,要怎样才能担负起她的一生? 她的双耳上,仍戴着他亲手为她戴上的银白色耳坠。 他不知道,她的心府里,还有他的紫日。 言行又牵上洛依的手,道:“走吧。” 洛依一时不急反应,只心道,他要带我走?怎么办?心中小鹿乱撞,说不清是激动,欣喜,还是不安。 只是愣愣地跟着言行的脚步,向前走去。 但只走出几步,她又停了下来。 深吸了几口气,道:“我不能跟你走。” 言行回过头,一笑道:“你不回万生宗了吗?” 洛依左右看了看,这才发现他们走去的方向,正是卫城。 洛依道:“你...真的要去卫城吗?” 言行道:“真的。” 洛依道:“可是,你的时间...” 言行道:“我想过了,我已经到了这里,无论如何也要去卫城看看,我也想看看除籍之地,那里有我言城的百姓。之后在卫城弄匹马,还能比现在徒步上路更快些。” 风吹过,扬起洛依的长发,看着她眼中的痴情。 言行道:“而且,我也想和你多走一段路。” 洛依的脸上瞬间如抹上了一层腮红,愈发地美艳动人。含情脉脉地望着言行,一脸羞涩地点了点头。 原本洛依的心中,像上次一样进出玄武山,他们应该有二十日,这二十日是洛依为他们这段情预留的时间。可因为叶光继的安排,从入山到出山只过了五六日。这给洛依的心带来了太大的落差,她觉得不够。还没来得及看够他,猝不及防的离别就已到来。 但言行的决定,让他们又多出了五日。 对于本已要离别的人而言,五日已经很奢侈。 他们,都无法再奢求更多了。 珍惜这五日,已足矣。 当他们把玄武山甩在了身后,眼前已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这里已是人世之北,完全不同于人世之南多山多丘陵的风貌。 望着天边的地平线,言行第一次感受到了天地的辽阔。 这么辽阔的天地,本应什么都容得下,本应是自由的。 阻碍,本应是高山深涧,荒野湖海,风雨雷电,本应是天地的阻碍,而不该是人。最不该的,就是人。 这一路已没有了天雷宫设置的岗哨,连驿站也都是卫城百姓开的。 这一路,洛依一直任由言行牵着她的手走在他的身后,一路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不时回头脸上同样写满爱意的笑。 只是,每经过一个驿站,洛依都会松开言行的手,每有行人经过,她也会松开他的手。 然后驿站的人,和行路经过的人都会纷纷向两人投来目光,之后再交首接耳,露出疑惑的神色。 距离卫城越近,天气越寒,每夜夜深霜重。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在驿站住过一夜。言行本不忍让洛依露宿荒野,但洛依却总是摇头拒绝。 每一个日落后,他们都只依偎在一簇火焰旁,看满天繁星,雾升霜结,等待又一日朝阳东升。这对常人本是一种煎熬,但他们却期盼世间流逝得再慢些。 情爱中的男女,总是希望时间最好凝固,风霜雨雪都不过尔尔,抵不住缠绵。 怎奈他们是世间人,逃不过世间事。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万生宗 时间,论任何人如何挽留,总是分秒不停地流逝。 时间,或许才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力量。 言行和洛依,终于还是在这一日日落前走到了卫城。 洛依也在入城前,松开了言行的手,从他的身后,走到了他的身前。 这是一座依水而居的城,那水,正是洛水。 洛水自西向东流,卫城的百姓就沿洛水一路而向东居住,并没有向南延伸出很远。 苦寒之地,水源并不是很充足,可以说正是洛水孕养了卫城。 卫城并没有很明显的主城区,更没有苏城的繁华,仅看居舍和行人的衣着,也看不出有何贫富之分。 只是这里更冷了,所见的百姓身上都裹着厚厚的棉衣。 走入卫城后,一路上行人见到洛依都纷纷含笑点头以示敬意,洛依的脸上也没有了之前的哀愁,一直挂着淡淡笑意,点头回敬。 似乎洛依的身份,在这里人人皆知,但身为卫城的大小姐,人人都可以亲近。 这里是一个人与人之间,很平等的地方。 也许正因此,洛依的身上才没有他城与她一样身份的人那种高高在上的自我体现。 前方有两个人路过,看到洛依和言行,稍感意外后,都迎了上去。 言行看去,一人是易沉,另一人却没见过。 易沉走近道:“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比预计的时间提早了十几日。 洛依道:“怎么,你好像不盼着我早点回来。” 易沉笑着摇了摇头,看来她倒是还和以前一样,这也就放心了。 言行走上前去,抱拳叫了一声:“易兄。” 易沉点了点头,对他旁边那位道:“这位就是我与你提到过的言行。” 那人对言行抱拳道:“在下沈浮。听闻你在苏城舍命相助圣女,感激不尽。” 沈浮与易沉年纪相近,同样气度不凡,但看起来却要比易沉更沉稳些。 言行道:“沈兄客气了,同为五行,分内之事。” 洛依道:“沈师兄,好久不见。” 沈浮点头道:“嗯,已过三月了吧,没想到你会远道去苏城。圣女已经吩咐过,等你回来就举行继任仪式,早已准备妥当了,你也准备准备,等我们回宗通禀,这几日就继任。” 沈浮说的圣女,现在已可称前任圣女,不过洛依虽是玄武神灵认可的新任圣女,在万生宗却还没真正继任。 洛依嘀咕道:“这么快啊。” 沈浮道:“你若没去苏城,早已继任了。已是多等了两个月,哪里快了。” 的确如此,洛依不自觉地向言行看了一眼。 而这,没有逃过易沉和沈浮的眼睛。 易沉道:“走吧,你今夜先回城主府。言兄是火行的人,既然到了卫城,万生宗不可不尽地主之谊,与我们一同回宗。” 言行道:“这恐怕不方便吧?” 言行并不是不想去万生宗,只是一来,洛依和易沉曾说过万生宗不会参与他所谋之事,二来,他也怕会给万生宗带来不便,正如洛依和易沉到枕星河一样。 易沉知道他心里的忌讳,摆手道:“万生宗无需理会天雷宫,况且也无人知你的身份。” 言行忘了,万生宗是不同的。 洛依道:“我也回宗。” 沈浮道:“你继任后,再回府也不容易了。趁这几日,多陪陪城主吧。” 言行心里纳闷,同在一城,继任了圣女还不能回府吗?但这终究是卫城和万生宗的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嘴一问。 洛依争辩不过,只得道:“那好吧。” 易沉和沈浮在前头带路,洛依和言行跟在身后,沿着洛水岸的民舍路道一路向西,每一个见到他们的人眼中都满含敬仰。 洛依道:“对了,两位师兄,你们怎么会在这?” 易沉道:“刚从除籍之地回来。” 想起分别时,邱沐说想去除籍之地看看,现在却没见到他。 言行问道:“易兄,邱沐呢?” 易沉叹了口气,道:“他还在除籍之地。” 言行皱眉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易沉道:“他只是想留在除籍之地,放心吧,有人照看他的,不会有事。” 言行道:“那就好。易兄明日若是方便,可否带我也去除籍之地看看?” 那里有太多太多可怜的世间百姓,更有言城的百姓,他很想知道他们到底都经受了些什么。曾问过洛依,而洛依只说他们很苦。 无论如何,他都想亲眼看一看,他更想能够让他们回归故土。 易沉道:“我明日的确还要再去,但你...” 易沉与言行也相处了那么长的时日,也同行了数百里,听过,也见过言行的异症。 除籍之地的悲鸣,不想也知。 但言行还是道:“试试吧,若是可以,远远看一眼也好。” 沈浮侧头瞥了一眼言行,关于言行,易沉已经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沈浮。易沉说过,这是个将要竖起行者大旗的人,沈浮当然会很在意。 但现在最在意的,还是言行与洛依之间的情愫,才刚照面,但沈浮已发现洛依好像一刻都不想与言行分开。 又向前走了不远,来到一个分叉路口。 洛依停了下来,看着言行轻声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言行也看着她,点了点头道:“好。” 看着洛依恋恋不舍地退步,易沉和沈浮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 言行望着洛依走进去的府邸,只见它并没有言城城主府的一派庄严,它没有雕楼林立,只是比民舍更大些,外层的建筑风格不大像民居,仅此而已。 堂堂城主府邸,诉说着与民无异。 卫城,好像并没有阶级之分。 一路上看到的人,有含笑点头的,也有打招呼的,只看到尊敬,没有畏惧。 虽与言行往日所见都不同,但也让言行感到适宜。 苦寒之地,而人与人之间却更温暖。 这难道也是一方天地的孕养吗?因为身外的冷,所以要心间的暖? 言行又随着易沉和沈浮向前走去,沿途的居舍渐渐少了,又在向前走,已没有了人烟。 再前方,是一座不算高的雪山,雪山之侧,隐约可见冰原。 洛水,就是从那里发源。 继续向那座雪山走去,一座宗门显现了出来,它就坐落在雪山之脚。 天色将晚,那座宗门的建筑尽是黑色,没有走到近处很难发现。 这座宗门,毫无疑问,就是万生宗。 在易沉和沈浮在带领下,言行走进了万生宗。 万生宗的弟子们见到易沉和沈浮纷纷躬身揖礼,可见他们二人在万生宗身份也不同寻常。 总共有五进五出的巨大院落,数座大堂,数座大厅,庄严斐然。偏厅,厢房多到数不胜数,足以容纳数千人。 这些,都在告诉言行,万生宗的强盛,远不是离火殿能比。 走到最深处的一座大堂,言行看到一座巨大的玄武神像,神像前,有一人跪立。 那人背对着他,发色如墨,头戴乌色鳞冠,看身形是个女子。 易沉和沈浮二人走到她近处,躬身揖礼道:“圣女,蓉蓉已回来了。” 这人正是现任,需要在洛依的继任仪式后方才正式卸任的圣女,洛潺。 洛潺又静默了一阵,然后伏地一拜。 站起身,道:“这么快,也好。” 声若泉涓般清鸣。 待她转过身,只见她面戴轻纱,透过轻纱,依稀可见她的脸如雪一样白,如雪一样的纯净圣洁,好似不染一粒世俗尘埃。 与初见洛依时的感觉一样,不过,也许是那层轻纱又给她带来了一层神秘感,与只可远观的距离感。 言行不由想到,等洛依正式继任圣女之后,也会是这样吗? 洛潺也看到了易沉和沈浮身后的言行,问道:“这位是?” 易沉道:“他就是我说过的那位火行后人。” 言行躬身揖礼道:“晚辈言行,拜见圣女。” 洛潺点了点头,轻纱后柔声道:“难得见到火行后人,在这里,不需要见外。” 言行道:“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洛潺道:“听闻你修出了紫火?” 言行道:“是。” 洛潺道:“英雄出少年,火行的盛名也要重振世间了。” 言行道:“晚辈义不容辞。” 洛潺走到言行身前,细细打量了一番,发色仍被染成黑色,眼睛下两道与年纪很不相称的深深眼痕,和他脸上的神情,都显得深沉和坚定。 将会是掀起变革的人吗? 言行微微低头,没有看向她的脸,在前辈面前必须有该有的谦卑和恭敬。 洛潺道:“这次去玄武山,可有收获?” 言行道:“获益良多,感恩不尽。并且,也见到了玄武神灵,和...和玄武一脉的前辈。” 洛潺大吃一惊,道:“什么?你们见到了玄武神灵?” 易沉和沈浮也为之侧目。 言行道:“是。” 他不仅见到了玄武神灵,玄武神灵还入了他的天府。那位玄武一脉的前辈,不是别人,正是昔年被世间道界叹为天人的玄武神君。还蒙玄武神君开示知晓了太多事,有些恐怕连洛潺也不知晓的事。 但这些,言行都没有说,不知道该不该说,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的事,还是先守口的好。 他相信,该让他们知道的事,玄武神君日后定会让他们知道。就算玄武神君不说,也还有洛依。万生宗和玄武一脉还有玄武神灵本是一脉,于情于理,都不该由他来说。 第一百三十七章 符号 洛潺身为万生宗圣女数十载,也不曾见过玄武神灵,那是因为玄武神灵此前还未完成聚灵。 听到言行的话,洛潺喜不自胜,道:“这么说,玄武神灵已聚灵成功了,太好了,这可是大喜,苍生之幸。” 但言行却没说到青龙神君,洛依为什么带言行去玄武山,易沉也已和洛潺说过。关于言行,易沉所知的所有事,也都和洛潺说过。 洛潺道:“你们没有见到青龙神君吗?” 言行摇头道:“青龙神君已先去了东太山。” 洛潺看着言行的眼神明灭,道:“那你要做的事,还要继续做下去吗?” 言行当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对于她为什么知道,一点也不意外。 言行道:“要,晚辈相信,这并非晚辈一己私念,而是苍生所愿。” 洛潺点头赞赏道:“好,有此志向,行者复兴指日可待。” 说完,又叹道:“只不过,万生宗帮不了你。” 言行道:“圣女万不可这么说,晚辈知道万生宗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万生宗已为世间苍生做得太多,该是晚辈们和世间苍生惭愧才是。” 洛潺道:“难得你能这么深明大义,大劫将至,你只有成功才能增加胜机,你肩上的担子,可是很重啊。” 言行道:“圣女提点,晚辈铭记于心。” 洛潺话锋一转,道:“本来你到了万生宗,应多留你一段时日才是。但你要做的大事不容耽搁,尽早启程吧。” 言行本也只打算去除籍之地看看,逗留三两日,再与洛依道个别就启程。但洛潺并不客套,倒有几分逐客之嫌。 不过言行并没有不快,回道:“圣女说的是,晚辈也是这么打算的。” 洛潺点了点头,道:“我就不招待你了。” 转身又对易沉和沈浮道:“你们招待贵客吧,替他找个住处。” 说完,又走到玄武神像前,低首静默,双手合十。 易沉和沈浮道了一声是,然后带着言行走了出去。 卫城,城主府。 饭后,内堂。 洛依一人手提一坛酒,坐在炉火前,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炉火发呆。 那红色的火焰,好像照映出言行的脸庞。 酒坛垂在手中,已很久没有举起。 她甚至不知道,身后有个人已经站了很久。 直到炉中的火将要熄灭,洛依又往炉中添了几根柴火。 身后那人这才叹气道:“你现在很怕冷吗?从前你可是从不用炉火的。” 洛依闻言回过神来,但并没有回头,道:“有炉火,为什么不用。” 那人走到洛依身旁蹲坐下,和洛依一样的衣着,相似的脸庞,只是肤色没有洛依那么白,头发没有洛依那么长。 她,正是卫城二小姐,卫菁菁。 卫菁菁一脸笑嘻嘻地看着洛依,道:“以前也有炉火,你为什么不这么说?手中还有酒都能忘了喝,这可一点都不像你。” 洛依嘟着嘴,没有说话。 卫菁菁仍笑道:“一回来就见你强颜欢笑,好了,现在只有你和我,发生了什么事?和我说说。” 洛依道:“没事啊,就是累了。” 卫菁菁哼哼一笑,道:“还装,你不说是吧,要不我说?” 洛依看了卫菁菁一眼,道:“你说什么?” 卫菁菁眯着眼,做出一副奸险的模样,道:“易师兄都跟我说了。” 洛依心里咯噔一声,道:“他都说什么了?” 卫菁菁仍是方才那副模样,道:“也没什么,只是提到了一位叫言行的男子,说他如何如何不简单,说他是将要竖起行者大旗的人,说他为了你如何如何不顾一切。嘿嘿...还要我说下去吗?” 洛依又羞又怒,道:“他怎么什么都说,还与谁说了?” 卫菁菁笑道:“你不要怪易师兄,他只和圣女与沈师兄说了,你也知道这些事是他必须说的,我不过是恰巧听到了而已。” 说完,笑得更灿烂了。 洛依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卫菁菁又哼哼两声,道:“你可是要马上成为圣女的人,这可犯戒了哦,还不是小小戒律。我看,不如我替你当圣女,你随他去了吧。” 洛依白了她一眼,道:“圣女是想当就当,想不当就不当的吗?” 卫菁菁假装正经地道:“哦,这么说,你还真想过不当圣女,随他去了?” 洛依生气道:“别胡说,我没有。” 卫菁菁噗嗤一笑,道:“还生气了,逗你玩呢。” 这两姐妹不止长得像,连性子也像,都喜欢作弄。 洛依又白了她一眼,道:“我没心思和你玩。” 卫菁菁叹了口气,道:“好好好,不逗你了。我不也是为你想,他要真像易师兄说的那样,我还真想认他做姐夫。可是,你要成了圣女,那可就没余地了。” 洛依给自己狠狠灌了一口酒,咽下道:“我本来,就不该动这个念头啊。” 卫菁菁靠到洛依的身边,肩靠着肩,头抵着头,哀声道:“这件事,我们都帮不了你。” 万生宗。 易沉和沈浮把言行带到一间偏厅,偏厅的正中有桌,桌上已摆放了酒菜。 三人入座,各自倒上酒。 易沉举杯道:“只有我二人接待你,礼遇不周,还请不要见怪。” 言行也举杯道:“易兄说笑了。” 沈浮也举杯道:“言兄的风采,易师兄已经与我说了,没能亲眼得见,甚是遗憾。来,同敬你一杯。” 言行道:“不敢当,定是易兄高抬了。” 说完,三人一起饮下杯中酒。 而言行才刚咽下,就忍不住拧着脸咳了几声。 易沉和沈浮哈哈一笑。 易沉道:“慢点喝,初饮不适应,多喝几杯就好了。来,先吃点菜。” 言行抱歉地笑笑,拿起筷子,喉头不适,吃几口菜能好受些。 桌上有几盘素菜,看得出易沉心细,知道言行吃素,特意交代过。 渐渐地,言行适应了些,但也不敢一口一杯了,慢慢细品还是从酒中的烈性里品出几分香醇。 借着酒兴聊开,各自对言城和卫城多了几分了解。 酒已过半。 易沉话锋一转道:“你已知道蓉蓉是我卫城城主长女。” 洛依这个名字,在万生宗必须要正式继任圣女后才叫,所以他们现在还称卫蓉蓉。 言行感到这时他终于要切入正题,道:“知道。” 易沉道:“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自小聪慧过人,心灵通透,待人更真诚如一。她虽还年轻,但已做了很多善举,在卫城,她家喻户晓,深得民心厚爱。” 言行点头道:“嗯,看得出来。” 易沉道:“她是个女子,原本应有个好归宿。她若只是卫城的大小姐,卫城上下都会为她的婚事举城欢庆。与你情投意合,也是良缘。” 失意浮现在言行的脸上,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他与洛依情真意切,恋恋不舍,他们都发自肺腑地想留在对方的身边,陪伴对方走完余生。 但他也早已感觉到洛依的挣扎抗拒,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已猜了个大概。 承担不起这份情的,不止是他。 易沉看了看言行,叹气道:“可她马上要成为圣女了,万生宗的圣女,不能有私情。” 果然如此,所以她才那么痛苦。 言行为洛依感到悲伤,若有人能和她相守一生,就算那个人不是自己,又有何妨? 可她,只能孤独终老吗? 易沉自饮了一杯,这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沈浮道:“或许你会认为这条门规很残忍很无情,但万生宗圣女不止是万生宗,也是卫韩两城最尊贵的身份,更是最重要的身份。它是玄武神灵的化身,也是一个符号,代表着万生宗一唯公义只为苍生绝无私心的符号,维护着两城数百万民安定的符号。历代万生宗圣女自古相承,恪守此律,无一例外。” 这么一说,言行立刻就懂了。 卫韩两城居北,距上一次异兽灾劫已过了近千年,至今仍有异兽犯边。异兽的威胁是百姓不能抵御的,韩城无道门,卫韩亲如一家,而卫韩两城能有如今的生息,主要就是靠万生宗的力量。 为了两城的安定,万生宗必须要有沈浮说的这个符号,以让两城数百万民信任。 见万生宗圣女,如见玄武神灵,而神灵无私。 一旦这个传承逾千年的符号出现裂痕,就会滋生不信任,将带来不可估量的恐慌,永远再难愈合。届时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 成为这个符号,的确不应生出儿女私情。虽然对成为这个符号的人很残忍,但从大局来说,她有存在的重大意义。 所以,等她正式继任了圣女,即便家就在这里,她也不便再回。 对于言行而言,这很容易理解,因为他的心中也有大义,他更在践行心中的大义,不畏艰险,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 他本应支持洛依,因为他们为的是同样的事。 可是,可是... 他还是做不到! 言行面如死灰,举起桌上的酒坛,仰起头,大口大口地灌下。 易沉和沈浮看着他,都没有阻拦。 直到言行放下酒坛,弯腰不停地咳嗽,过了许久才恢复过来。 沈浮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你也只能接受,她也只能接受。” 沈浮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没有感情。 言行和洛依的情完完全全是个意外,是个错误。一个美丽的意外,也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若没有那个意外的苏城之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每一位万生宗圣女的继任者,都深知自己的责任。在卫城,她们不会生爱恋之情,因为她们自幼就学会了把她们眼中的每一个人都看待成需要她们保护的人,一视同仁。卫城的人也不会对她们生爱恋之情,只有仰慕和尊敬。 然而只是一次意外的远行,本不该发生的事就发生了。 造化弄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鹰涧 昨夜如何结束的,言行已记不得了。 当他醒来时,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四下看了看,他已在一间厢房内,正躺在床上。 用手撑着床板坐起身后,再敲打额头,渐渐记起了昨夜易沉和沈浮说过的话。 言行又能为她做什么呢? 这已是她自幼就选好的路,受万众敬仰,为两城所需。若没有言行的出现,她自己都未必有所谓残忍无情的感觉。 事实的确如此,能成为圣女,是至高的荣耀,足以一生自傲。能有这个机会,又有几人会拒绝? 言行见到洛潺,同样心中只有尊敬,后来得知万生宗圣女的命运,也没有为她生出孤身终老的惋惜。 之所以为洛依怜惜痛惜,只因他们命中的交集,只因他们的情愫。 言行后悔了,自责了,若没有与她相遇,哪怕相遇而没有相爱,她都不会因此痛苦,他也不会因此而痛苦。 “叩叩叩...”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言行道:“请进。” 房门推开,易沉和沈浮走了进来,易沉的手中还端着一碗粥。 把粥放在桌上,易沉道:“你不是说要去除籍之地看看吗?先把这碗粥喝了。” 言行道:“好。” 掀开被子起身,昨夜和衣睡下,连衣服也不用穿。 沈浮手中端着一个盆,盆中有热水,放在案上,道:“先洗把脸。” 言行强笑道:“有劳沈兄。” 随意洗过脸,草草把粥喝完,就随易沉和沈浮走出房去。 时辰尚早,周围的厢房中进进出出,万生宗的弟子们也开始一日的准备。远处还传来授课的传道声,还有术法施展的响动。 万生宗的强盛,是有道理的。 雪山脚下,霜雪覆盖,能在这样寒冷苛刻的条件下勤勉修行,不强盛反而奇怪。 言行心情不佳,什么也没问,只是跟着走出了万生宗,走过了无人烟的路途,又走上了两旁渐渐有了民舍的道路。 距离昨日分别的路口越来越近。 这时,他望向前方的眼神,又有了期待,又有了焦点。 那个魂萦梦牵的人啊,她真的在那里等待。 喜悦只是一闪即逝,很快悲从中来。 等我离开了以后呢?她的等待还有什么意义? 等她继任了圣女呢?她又能去哪里等待? 终于走到了她的身前,她的身旁还有一个人,卫菁菁。 沈浮沉着脸,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洛依还没说话,卫菁菁不悦道:“哟,沈师兄还能管得了圣女啊。” 沈浮道:“她现在可还不是圣女。” 卫菁菁道:“那还不只是这几日的事,就算不是圣女,我们还是卫城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做什么,还不用跟你交代吧。” 卫菁菁看着当言行出现在视线里到一步步走近时,洛依脸上的欣喜转向失落无所适从,她本就不高兴,沈浮还沉着个脸,下意识的就顶了两句。 沈浮当然也知道,他也只是不想洛依在将要继任之际再生什么意外,对卫菁菁带刺的话,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洛依道:“沈师兄,横公鱼也是我带回来的,我也去除籍之地看看。” 沈浮道:“你今日也该去看看圣女了,正好也要商量一下继任仪式。” 洛依道:“回来我就去。” 沈浮不再说话了,意思大家心里都清楚,她既然一时做不到,再逼就太不近人情了。 当言行走近后,洛依的眼神已不再看向他,他也没有再看向洛依。 卫菁菁向言行招了招手,笑道:“你好,我是她妹妹,我叫卫菁菁。” 言行这才向卫菁菁看去,心道,真是相像的两姐妹。 言行本想笑,可是嘴角抽动了几下,实在笑不出来,于是,抱拳道:“你好,在下言行。” 卫菁菁含笑看着言行,不算英俊,看起来颇为深沉。但从易沉口中听过言行的事和他为洛依做过的事,这些已足够洛依为他动心了。 只是可惜,卫菁菁心中一声长叹。 看向卫菁菁的同时,言行看了洛依一眼,见她容颜憔悴,但只一眼,他又把目光移开。 一行五人,向除籍之地走去。 易沉和沈浮在前,三人在后,洛依居中。 在沿途的百姓含笑致意中,洛依又挂上了淡淡笑颜,言行余光扫过,更觉心痛。 强颜欢笑,有苦难言。 她,也戴上了他曾戴过的假面。 无人比他更懂假面下的苦楚。 一路上,两个人相近的手张了又收,收了又张,终归是都不敢再握住那熟悉的手心。 卫菁菁一直留意着,但她除了心中惋惜,也什么都没说。 向南走出数里,有一座大桥横跨洛水,这桥称洛安桥。走过洛安桥,再向北走十数里,就能看到除籍之地。 卫韩两城的百姓都居住在洛水之南,仅一水之隔,洛水之北一户居民也没有。虽然千百年来,洛水北岸也几乎没有异兽侵入过,但在南岸有洛水为屏,心理上的安全感是无可比拟的。 卫韩两城不同于其它各方两城相距五百里,它们没有相隔,两城百姓一路沿洛水南岸向东相连。 洛水,一水育双城。 两城宗室也世代联姻,以示亲如一家,说是两城,实可称一城。 往北走了十里,道路两旁出现了两座军营,各有数万军士。 一座,是大秦的驻军,负责看守除籍之地。 另一座,是来自韩城的军队,传承于曾经的西华军门。他们是护卫卫韩两城安平的另一道屏障,也为除籍之地的人提供力所能及的保护和帮助。 当他们远远向军营走近,韩城驻军中已有将领走出营帐迎接,甚至连大秦的驻军中也有将领走来。 打过招呼之后,言行知道韩城驻军的那位将军,姓马,叫马连营,是个壮年。 大秦驻军的那位将军,姓熊,叫熊烈,已显几分老迈。 而言行被随便编了个名字,说是万生宗弟子。万生宗门下弟子众多,他们见过的却没多少,没人会怀疑言行到底是什么人,也不值得怀疑。 马连营看着洛依,笑道:“你终于回来了。” 洛依含笑回道:“是,昨日刚到。” 马连营道:“也不多休息几日。” 洛依笑了笑,道:“过来看看疫病好些了没有。” 马连营道:“有你们带回来的横公鱼,已经无碍了,没有再蔓延,先前染病的人也在慢慢恢复。” 洛依道:“那就好,没有白白辛苦这一趟。” 易沉带着横公鱼回来后,马连营马上安排人手进除籍之地架起了五丈宽的大锅,把横公鱼熬了又熬,务求让尽量多的人一人一碗汤,已染病的优先。 最后实在熬不出什么了,淡如清水,又把横公鱼的肉给除籍之地的人分而食之。所幸横公鱼够大,又耐煮,染病的人都喝到了,年高体弱者也都喝到了。 疫病已被化解。 几位将领想要与他们随行,被推辞了。 言行感到很奇怪,期间他认真观察了,大秦的将领对他们并没有敌意,甚至对马连营也没有。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会透露敌意,除非他们刻意伪装,可是,他们根本没有伪装的必要。 大秦的各种势力在各城都骄横,难道在这里,他们还会一改习性? 言行带着疑惑,跟着又向前走去。 这里距除籍之地已不远,一路走来,都地势平坦。但前方已出现了矮丘和矮山,这里已能依稀看到山有些部分已经残缺。 更远处出现了两座高耸的山峰,一座形似鹰嘴,称作天鹰峰。一座山势险峻,称作极峻峰。 两峰之间有一个深深的坳口,那个坳口,被称为鹰涧。 两峰之后,就是茫茫雪山。 异兽,就是跨过茫茫雪山,从鹰涧侵入。 望山跑死马,这里距离鹰涧,其实还有很远。 但是,除籍之地却并不远,只有几里。 就在那前方的矮丘和矮山之后。 言行还没有看到除籍之地的面貌,还没看到除籍之地的人,但悲鸣已经传入了他的脑中。 不适的感觉再次袭来,呼吸变得粗重,额头开始冒出冷汗,脚步也渐渐变缓变慢。 身旁的洛依已经察觉了,什么都没有多想,伸手就扶住言行。 几个人都停了下来,沈浮和卫菁菁虽然已听过,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言行的症状发作。 卫菁菁嘀咕道:“还真是真的。” 沈浮却看着洛依一脸关切地扶着言行,眉头深锁。 易沉道:“你还是不要再往前走了,先回去吧。” 言行深吸一口气,喘着粗气道:“我...想看看。” 洛依劝道:“再往前,你肯定会昏迷的,你也是看不到的。” 言行摇头道:“还能坚持,已经走到了这里,再试试吧,也许可以。” 他为何非要去看一眼不可,几人都懂。 沈浮和卫菁菁心道,这的确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易沉接过言行,把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肩上,搀扶着再向前走去。 又再走出两里,听着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看着他越来越煞白的脸色,冷汗浸湿了身,洛依几乎要哭出来了。 叫唤了言行几声,而他没有回应,眼睛也已眯着了一条缝,他已快要没有了意识。 几人又再次停了下来。 易沉道:“不行,我把他送回军营,你们先走。” 洛依脱口道:“我来。” 说着,就要从易沉手中接过言行。 沈浮咳了一声,看着洛依摇了摇头。 这时,卫菁菁道:“还是我送吧,你们去忙你们的。” 易沉道:“好,还是你来。” 卫菁菁接过言行,对洛依道:“去吧,放心好了。” 只要远离这里,言行就会好转,这的确没什么可担心的。洛依只是不忍看到他痛苦,何况,再次昏迷就会再次元神进入天府,再次置身那个地狱,叶光继说过,那对他会有危险。 洛依道:“那你快走吧,离开这段路他就好了。不过会很虚弱,你,你轻点。” 卫菁菁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然后,转身搀扶着言行往回走去。 洛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生酸楚,在这里连扶着他都不可以。 易沉道:“走吧,一会他就没事了。” 洛依又看了几眼才转身,三人再向除籍之地走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除籍之地 只是几里的路,并没有走很久。只走出两三里,言行的意识就已渐渐恢复。先前距离昏迷只有一线,但并没有昏迷。 言行吃力的转过头看向搀扶他的人,与她很像,但却不是她。 卫菁菁见言行已经恢复了意识,道:“好些了?” 言行苦笑一声,虚弱地道:“真是太没用了。谢谢。” 卫菁菁道:“替我姐姐做的事,不用谢。” 虽然没有见到除籍之地,也没有见到除籍之地的人,但已听到了他们的悲苦,亲身感受了他们的悲苦,那么强烈,那么深重。 言行仿佛看到除籍之地的人与他天府里的渗血人形一样,心在泣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必须要解救他们,这条路我一定要走到底。 在卫菁菁的搀扶下,他们走回了军营,走进了营帐。 马连营看着他们,奇道:“你们怎么就回来了?他这是怎么了?” 卫菁菁随口道:“没见过那副惨象,吓晕了。” 马连营哀叹一声,没有嘲笑言行。 两人扶着言行靠坐下,卫菁菁又拿来一个酒囊给言行喂了几口酒,这里天寒地冻,言行又浸湿了身,虽是修道之人,但驱寒也好受点。 洛依三人已到了除籍之地。 映入眼帘的,是乌压压一片衣衫褴褛的人。 每个人的脚上都戴着脚铐,每个人的额头都被烙上“x”印。 大多满身泥垢,脸上也是,衣难蔽体,这些人神情呆滞,身形佝偻,他们都是早已来到除籍之地人。 有些人身上和衣服上干净些,满脸悲伤惊恐,满口哀嚎,他们是前不久刚到这里的被除籍之人。 有些人在山壁上开凿石壁,更多人在搬运巨石。距离鹰涧更近的山石,早就被凿空,他们只能越凿越远。 从这里,向鹰涧的方向沿途十几里。这十几里,全都是像他们一样的人,每日做着同样的事。 沿途有大秦的兵士,手持长枪和藤鞭,只要有人想要停下休息,就会遭到一顿鞭打。 言行的天府内是地狱,这里,同样也是地狱,真实的人间地狱。 天雷宫也曾费无穷人力垒巨石建庞大的七层天雷宫,但那是有偿的,天雷宫支付银两,工匠民夫以此谋生,那是雇佣关系。 而这里,却是奴役。 这些被除籍之人终日承受超过身体负荷的劳役,忍受苦寒和鞭打,只换来不足以饱腹的食物,和不足以在每个夜里为他们御寒的破旧棉被。 他们的余生,是真正的暗无天日! 每日都有人冻死,饿死,病死,和累死。 曾经的除籍之人,他们死后,尸体只被草草丢弃,最后存在过这世间的痕迹,那具尸骨,也要被野狼啃食殆尽。甚至不止一次,发生过人食人的悲剧。 只是近些年,在万生宗和卫韩两城的周旋下,稍稍有了好转。 曾经有各种残忍酷刑,现在已被废除。现在人死后,至少会有地掩埋。 在卫韩两城库粮有余的情况下,会向除籍之地捐助些,也会偶有捐助些棉衣棉被,但无法做到时时接济,人人有得。 除籍之地的人实在太多了,每年都有从各城来的人,少的时候也有过千人,多的时候一年大几千近万人。再加上偶有像今年一样,大肆查禁一次几万人。 虽然每日都有人死去,但也抵不过这样多人的补继。 现在的除籍之地,足有二十万人! 任何一城在保证一城安定的同时,都无法做到供给这么多人的衣食。除非所有百姓自愿日日节衣缩食提供救济,但谁也无法提出这种要求,城主也不能。 除了这些援助外,万生宗也派人在除籍之地行医,至少让他们少受些病痛的折磨。 卫韩两城和万生宗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虽然他们对除籍之人的遭遇感到很同情很悲愤,但那份和议协约,还有他们自身的需要,让他们不能插手太多,更不能与天雷宫起冲突。 洛依一路走着,一路看着,她的心很悲痛。她已来过这里太多次,还是难以忍受。 前方有一架只有一个车轮的简易板车,一人在前拉着,两人在后推着。推车的其中一人实在太累了,他已没有了力气,也走不动了,他停了下来。沉重的巨石,忽然少了一个人推,车轮向前滚了几尺,向一侧倒了下去,巨石也滑了下去,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旁边有一个大秦兵士见状,举起藤鞭就向停下那人抽去,口中喝道:“谁让你停下的。” 洛依怒从心头起,快步上前,一拳打向那个兵士的脸,直接将他打倒在地。 一时引起骚动,四周的除籍之人见状齐道:“打死他,打死他。” 也引来了更多的大秦兵士向这里涌来。 被打倒的那个兵士捂着脸爬起,正要作势回击,口中还喝道:“谁敢打我,找死。” 可当他看清洛依,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下来,还低下了头,那模样像是理亏。 四周的除籍之人仍喊道:“打死他,打死他...” 其余的兵士已经来了,有一人厉声道:“干什么,想造反吗?” 除籍之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也还有几声不知从人群里的何处传来。 兵士中为首的那人,看起来像是头领。 头领看向洛依,道:“原来是大小姐。” 洛依在这里施粥、施饭、施肉,送衣物棉被,为人疗伤治病,已经多次,大秦的兵士都认得她,好些除籍之人也认得她。 洛依不说话,只是面带怒容。 头领看向那个被打的兵士,道:“发生了什么事?” 被打的兵士指了指那个被他鞭打仍缩在地上的除籍之人,低声道:“他停下了。” 头领看着洛依道:“大小姐,你看,他也只是执行军令。” 洛依怒气未消,道:“你们的军令能不能有点人性,他们还不够苦吗!” 头领脸上闪过无奈,道:“我们是军士,军令如山,还请大小姐不要为难我们。” 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谁都无可奈何,最终都是不了了之,除籍之人也都知道,他们只是想要宣泄,比如高喊几声“打死他”。 除籍之地的反抗和骚乱每年都有发生,尤其是刚刚有新的人被带来的时候,不久前刚刚发生过。但每次都是很快被弹压,他们都是脚戴镣铐身体虚弱的人,面对训练有素手持长枪的兵士,他们又能做到什么。 他们的心早已死了,早已认命,只等待哪一日身体也真正的死去。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除了再也见不到的亲人,已没有什么可留恋。 万生宗和卫韩两城偶有对他们的帮助,是他们唯一能看见的光亮,漆黑长夜中仅存的一点光,仅有的安慰。是这群凄苦的人,咒骂苍天,咒骂命运,咒骂大秦,咒骂天雷宫,无尽的咒骂中,唯一的一点感激。 被鞭打的除籍之人爬了起来,对洛依道:“没事了,我可以走了。谢谢。” 他已经很瘦弱,面色枯黄,疲惫不堪,但还是不想给帮他的人添麻烦,正是心中的感激,支撑着他的善念。 也许他很软弱,被鞭打不敢反抗,有人替他出头也不敢反抗,但这是他能为帮他出头的人唯一能做的事,是他仅有的回馈方式。 助人与回馈,从来不是看他给了多少,而是看他能给多少。 为了回馈洛依的帮助,他已给了他的全部。 那就是默默走开,走向倒下的板车,试图扶起巨石,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用尽最后的力气推着板车上路。 但那巨石实在太重,他又太瘦弱疲累,任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也搬不动。 头领看向身旁的兵士,摆头示意了一下。 几个兵士向他走去,合力帮他把巨石搬起,扶正板车。 板车终于又缓慢地前进,他推着板车回过头,对洛依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僵硬,他或许已经很多年没有笑过了,或许已经忘了他还会笑。 但这是世上最温暖的笑! 洛依站在原地,满脸悲戚地看着他走远。 围观停滞的除籍之人各自走上了自己的路,兵士们和头领也已各回其位,一切如往常一样,没有激起波澜。 易沉和沈浮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做,他们无能为力,这里有这里的规则。 这里的规则由天雷宫制定,天雷宫一日不废除这个规则,这里就什么也不能改变。 除此外,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废除了天雷宫。 待洛依平复,易沉道:“我们去鹰涧,你呢?” 洛依道:“你们去吧,我就在这里。邱沐呢?” 易沉指了指远处一个黑色的帐篷。 洛依走向那个帐篷,易沉和沈浮向鹰涧走去。 刚刚掀开帐篷,就见邱沐正在给一个人包扎伤口。那人衣衫破烂,腿上掉了一大块肉,流了很多血。 这种伤在这里很常见,凿开的巨石并不平整,常有很锋利的石沿,稍有不慎就会被割出很大的伤口。 帐篷里还有一个万生宗弟子也在为一个衣衫破烂的人包扎。 邱沐听得有人进来,以为是又有伤者,边继续包扎,边道:“稍等一下。” 那名万生宗弟子看去,惊喜道:“大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洛依还未继任圣女,所以大家都还称她大小姐。 洛依道:“昨日刚回来。” 邱沐闻听大小姐,觉得诧异,又一听这个声音,手上稍稍一停,转头看去。 洛依这也才看见邱沐的脸,才十几日不见,邱沐很明显的瘦了,身上也很脏,脸色也不好。 邱沐随易沉来到除籍之地后,见到了这里的苦难,再也无法说服自己离开。他本也是要被除籍的人,本也该和他们一样,要对他们弃之不顾转身离开,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他只想留下来为他们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再微小的事也好。 他是个太温柔太善良的人。 洛依走到邱沐身边,看着他包扎的伤口,道:“我来吧,你还要练啊。” 伤口包扎得很粗糙,这也正常,邱沐以前从未做过这些事,是个完完全全的新手。 邱沐让了让,道:“我会的。” 然后认认真真地看着洛依轻轻拆解了布条,重新涂抹上伤药,又整整齐齐地把伤口包扎好。 一切妥当,那个伤者说了声:“谢谢。” 拄着一根木棍就走了出去。 邱沐道:“他呢?” 洛依叹道:“他本一起来的,可是你知道,他进不来。” 邱沐当然知道,只要言行靠近这里,就要切身感受这里的悲苦。 邱沐的心里,把希望都寄托在了言行的身上,因为他是能听到,更能真正感受到悲苦的人。 在邱沐看来,能解救这里的,只有言行。 第一百四十章 北御之屏 军营里,言行已经从虚弱中恢复过来。不过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等待洛依他们回来。 马连营已经出了营帐去巡查将士们的操练和布防,营帐里只剩下言行和卫菁菁。 言行席地而坐,望着账外,道:“他们,究竟在里面受了什么苦?” 卫菁菁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道:“你能想象到的人世的苦,都在那里。” 言行道:“那他们,又在做些什么?” 虽没看到,但想来也不是只把他们扔在那里自生自灭,若只是这样,也不至于有那么深不见底的悲鸣。而且,还有那远远看见的残缺的山壁。 卫菁菁道:“筑墙。” 言行疑惑道:“筑墙?” 卫菁菁道:“对,一道很长很厚很高的墙,已经筑了很多年也没筑完的墙。” 很长很厚很高的墙... 言行道:“为了挡住异兽吗?” 卫菁菁看向对面的大秦军账,道:“他们是这么想的。” 言行道:“那你们认为能挡住吗?” 卫菁菁道:“异兽有很多种,不能全挡住,但能挡住大部分。” 言行道:“有万生宗在,真的需要这道墙吗?” 在近千年前的那场异兽灾劫之前,就已有少量异兽犯边,至今日,万生宗已挡了一千多年,难道也会有挡不住的一日吗? 卫菁菁的眼中闪过一抹忧色,道:“有它,总是多了一层保障。” 看来是需要的,这么说来,天雷宫什么都知道,除籍之人发配除籍之地,现在看来也是早有预谋的,它不单单只是一个强权镇压各城的刑罚而已。 灾劫临近,天雷宫却仍在强压世间道界,把卫韩两城和万生宗屏蔽在外,把消息封闭。天雷宫把卫韩两城和万生宗当做了维护霸权的棋子,甚至是可以牺牲的弃子。 他们认为卫韩两城和万生宗,再加上这道墙,足以为他们抵挡住将要来临的又一个千年异兽灾劫,足以让他们继续维持霸权,高枕无忧吗? 天雷宫! 言行握紧了双拳,手指关节作响。 他的双眼中,又有火红之色闪过。只不过他自己看不见,卫菁菁也没看见。 易沉和沈浮走了十几里,这十几里运送巨石的除籍之人连绵不绝,他们一个个步履蹒跚,面容呆滞,如行尸走肉。 常年如一日在饱受苦难中做着同一件事,他们确实已经没有了思想,也不再需要思想。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把巨石运送到那道墙下,他们就能获得片刻的休息。 那道墙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这里本有山石,但已被凿空,成了一片平坦的地势。视野开阔,可以看见那道墙东西走向,东西两向的尽头各与雪山相连,足有数十里。 各城的城墙多是以黄土压实,再以碎石混合做夯土层。若是这样做,就可大大的缩短工期,亦不需要这么多的人力。 但这道墙不同,完全以巨石垒砌而成,厚度和高度都远远超过一般的城墙。 高逾五丈,宽逾两丈。远看近看,都有一种无法逾越的压迫感。 这是因为它要抵挡的,是异兽。 异兽的凶蛮,不能以人力衡量。 而这道墙垒砌的位置也耐人寻味。 现在的位置造成它的东西走向太长,它本可以再往前推,依靠山势缩短它的长度。若直接推到鹰涧,天鹰峰和极峻峰之间的宽度仅仅几十丈而已。 定下这个位置的人,他若不是个完全不懂建造的外行人,那就是精心设计过的。 这道墙从东西两向同时向中间垒砌,两旁已经完成,但是中间还有数里的缺口还未封上。 也许是时间紧迫,今年才突然多了那么多的除籍之人? 这道墙有一个名字,大秦的将士把它称作北御之屏。 北方抵御异兽的屏障之意。 易沉和沈浮从缺口中走过北御之屏,继续向鹰涧走去。 北御之屏到鹰涧也还有几里,依靠山势呈扇形向鹰涧收缩,是一片很宽阔的平地。这一片,足以轻易容纳数十万只异兽。 ...... 已经处理好了伤者,洛依带着邱沐向另一处走去。 邱沐道:“他为什么叫你大小姐?” 洛依道:“我是城主长女。” 邱沐微感意外,原来除了万生宗圣女,她还有这么显赫的身世。而她,却能为毫不相识,已经没有了身份的除籍伤者小心翼翼处理伤口。 多么让人感动,多么让人尊敬。 他们来到了一处连营的大帐,这个大帐中有很多的木架,不能称之为床的木架。木架上都躺着人,有的是还没从疫病中痊愈的,有的也是受伤的人,足有数百人。 大帐外,还有一口大锅,正在熬粥。 见洛依走来,这个大帐里的几名在照看伤患者的万生宗弟子,都叫道:“大小姐。” 洛依点头含笑道:“你们忙着。” 伤患者太多,万生宗在这里的人手又只有几人,手忙脚乱。于是洛依也开始帮助检查照看,邱沐跟在旁边搭手,边做边学,他虽已来了十几日,但该学的还有很多。 其中有伤患者认得洛依,见到她都连声感谢,而洛依都只是微微一笑。 这里本是一副惨象,但洛依脸上的淡淡笑颜始终没有改变过。 午时,粥已熬好。 洛依和邱沐,与那几名万生宗弟子一起,把大锅里的粥盛到一个个破旧的碗里。 看着碗里的稀粥只有寥寥的米粒,洛依皱眉道:“怎么米放得这么少?” 一名万生宗弟子愁苦道:“大小姐,剩下的米已经不多了。” 洛依道:“他们是伤患,吃这么少怎么可以。” 那名弟子道:“可是...” 洛依看了他一眼,道:“剩下的米还够几日?” 那名弟子苦着脸道:“就像这样,也只够五日了。” 洛依道:“下一顿开始多放些米,三日内我让人送来。” 那名弟子顿时松了口气,点头道:“好。” 几人依次把稀粥端进大帐,分到每一个伤患者手上。当洛依每走进大帐时,账外的愁眉都会换成淡淡的笑颜。 每一个伤患者接过稀粥都连声感谢,他们平日里从大秦兵士那里分到的吃的其实也就是这样。原本万生宗提供的粥饭会更多些,但这碗稀粥他们也已很感激了,有人能为他们做这些,无论如何都是恩情。 曾经这里没有人为他们医病治伤,现在有了。曾经大秦的兵士不会管他们的死活,只要还能走得动都要继续苦役,现在他们已能等到伤病大体痊愈。 也有极少数人会为了逃避苦役,诈病,甚至故意生病受伤,但绝大多数人不会。 人心,绝大多数还是善的,不管他们已经沦落到何种境地。 当他们感受到了善,也会回馈以善。 只要他们恢复了力气,能走得动了,他们都会走出万生宗的大帐,回去继续他们的苦役。因为他们逗留的太久,就会招来大秦兵士与万生宗的争执与冲突。 他们都不想为这些好人,这些真正关心他们的人添麻烦。 帐外大锅旁,洛依和邱沐一人手里捧着个碗。 此时的洛依,看着只有汤,一粒米也没有的碗,又是愁眉。 而邱沐,始终是愁眉不展,悲戚难抑,对洛依走进大帐时的笑颜很是不解。 邱沐道:“你面对他们,为什么还能笑?” 洛依转头看向邱沐,道:“你认为什么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 邱沐摇了摇头。 洛依笑了笑道:“笑一笑。” 这笑,不是开怀大笑,那会让人感到你并不能体会他们的悲苦,会惹人反感仇恨。 这笑,是微微的笑意,那会让人感到善意,感到他们并没有那么绝望,他们还有生存下去的希望。 在这个人间地狱,要笑,是很难的。这个地狱里的人,已快要不知笑为何物。 这是洛依自己的领会,她也不知道对不对,只是她这么认为,也这么做了。 邱沐懂了,他深以为然。 邱沐想起了言行经历的苦难,而他在人前也总是笑意迎面,他的笑,也曾让邱沐感到世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绝望。 那淡淡笑意,是绝望中的美好,是希望。 邱沐看着洛依,微微一笑。 洛依,报以一笑。 他们都是决心要唤醒希望的人。 喝完碗中的汤水,再一次走进大帐时,邱沐的脸上也带上了淡淡笑意。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这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换药,清洗。 直到日已西沉,易沉和沈浮来这里找到了洛依。 洛依就要和他们返回卫城,回头看向邱沐道:“你呢?” 邱沐一脸坚毅地道:“我留在这里。” 洛依道:“不去见见他吗?” 邱沐摇头道:“不了,你替我告诉他,我和他们一起,也在这里等着他来解救。” 洛依看着邱沐的眼神流露出敬意,点头道:“好。” 易沉和沈浮的眼中也饱含敬意,他只是个文弱书生,却也是个值得敬佩的人。以朋友见朋友,这样一个值得敬佩的人,对言行无条件的信任。 洛依三人又走回了除籍之地外的两座军营中间,与言行和卫菁菁汇合。 韩城的将军马连营和大秦的将军熊烈,再次走出军账相送。 洛依看向熊烈,道:“熊将军,我马上要继任圣女。我想请熊将军在我继任的第二日,让所有的除籍之人休息一日,万生宗与卫城赠些酒肉,让他们饱食一顿。不知可否?” 熊烈没有考虑,当下道:“可以。” 熊烈身后一位偏将道:“将军,这...” 熊烈打断道:“若都城问罪,本将一人承担。” 熊烈已这么说了,那位偏将也就不再言语。 洛依道:“多谢熊将军。” 辞别两军的将军,五人再向卫城走去。 言行道:“邱沐还是不愿离开吗?” 洛依道:“是,他让我转达你,他和他们一起,等着你解救。” 言行道:“好。” 走了没多远。 言行又道:“那位熊将军,对你们好像没有敌意。” 洛依道:“见得多了,自然知道真正的敌人是什么。” 若是千年大劫异兽将近,万生宗和卫韩两城恐将抵挡不住这个消息世间皆知,那么,天雷宫和各城之间的仇恨和敌视,是否也可以放下?是否可以共同抵抗同样的敌人? 真的能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吗?传出去就能做到吗? 第一百四十一章 悲中喜 想起在苏城流金消玉苑听到的关于枕星河与落霞寺的隐秘,这两宗显然对千年大劫将近也是知晓的,更在为应对千年大劫做准备。 再加上天雷宫,他们都没有把这件事泄露出去。 天雷宫或许是为了霸权,但枕星河与落霞寺为的就是不引起世人的恐慌,不引发恐慌就把异兽抵挡消灭在十城之外最好不过。 恐慌如潮水,一旦引发就会席卷奔流,不可阻挡。 卫韩两城与异兽近在咫尺,之所以能安定,就是因为两城百姓相信万生宗和卫韩的军队能够为他们抵挡住。 若传出挡不住,现在的安定,顷刻就会变成人人自危,抛家舍业争相远逃。 挡不住这个消息,除非避无可避,除非成为现实,否则,万万不可传。 言行想要把千年大劫将近异兽已经在加快脚步的消息传出去的念头,很快打消了。 ...... 洛依和易沉、沈浮一同来到了万生宗最深处的那座大堂,洛潺仍面对着那尊玄武神像跪立朝拜。 这座大堂称为侍灵堂。 是历代圣女专属,除了必要的外出,历代圣女都在这里专心修行,虔心侍灵。为世间苍生向神灵祷告,以求能沟通神灵,得神灵示下。 虽千百年来从无人得到神灵开示,但她们都不曾怀疑,只是认为自己修行不够,或不够诚心,当然也知道过去神灵正在聚灵。 而如今神灵已经聚灵完成,能得到神灵开示的机会大大增加,而这于洛潺而言,也该交给下一代了。 这个人,就是洛依。 待洛潺伏地一拜,站起转过身看向洛依,轻纱间露出的眼眸中满是关爱的神色。 几步走到洛依身前,伸出右手轻轻抚摸洛依的面庞。 轻声道:“瘦了。” 那抚摸在脸上的手很冷,很消瘦。 洛依哽咽道:“师父也瘦了。” 洛潺轻轻笑了一声,看了洛依许久,道:“准备好了吗?” 洛依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洛潺欣慰地道:“后日你就继任吧。” 洛依把头埋下,幽幽道:“嗯。” 哀伤的,不止是洛潺的卸任,也是彻底放下了自己心中的幻想。那本是自己向往的命运,却被套上了枷锁。 洛潺没有责怪洛依的犹豫,成为那个符号和象征,看似尊崇无限的一生,其中滋味只有她们能懂。 只不过每一任圣女,都在漫长的孤寂岁月后方体会到这番苦楚,而洛依却在继任之前意外多出了那份情,不知提前多少年已感受到了。她若是也和历代圣女一样走过这一生,那她要经受的苦也不知要比历代的圣女多出多少倍。 但是洛潺帮不了她,每一位继任者的命运早就注定。 洛潺看向洛依身后的易沉和沈浮,道:“鹰涧的情况如何?” 沈浮道:“越来越多了。” 洛潺道:“易师兄可有传话?” 易沉道:“没有。” 洛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洛依道:“师父,你急着让我继任,是否也想去鹰涧?” 洛潺道:“无论我去不去鹰涧,你也到了该继任的时候了。” 洛依道:“可是,易师伯还没有传话,师父大可以不用这么急着去。” 看出了洛依的关切和担忧,洛潺笑道:“你对我的修为那么没信心吗?” 洛依道:“当然不是。” 洛潺道:“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有那么多同门在,还有你易师伯,我不会有事的。” 看来洛潺已经是打定主意了。 洛潺对沈浮道:“明日安排人通知下去,继任仪式后日开始。” 沈浮道:“是。” 洛潺又对洛依道:“去吧,该做好的准备明日就要做好了。” 其实已没什么可准备的,万生宗和卫韩两城早已准备好,都在等待着这个时刻。 只是,多出了一个本不该在这的人,该与他说的话必须说清楚,该断的妄念也该断了。 言行和卫菁菁早在昨夜的偏厅等待,两人一直无话,他们都知道等待的是什么。 言行其实早该从洛依的身边离开,此前他还不知道洛依的命运,那时候离开也能比现在更从容。而现在,除了不舍,更多了不忍。 卫菁菁看着这两个人的命运,只有叹息无奈。 言行忽道:“你们是如何看待圣女的?” 卫菁菁道:“在这里,圣女得到的尊崇无以复加。” 言行道:“那你想不想成为圣女?” 卫菁菁笑了一声,道:“这个问题问我不合适,每一任圣女和继任者与寻常人的经历是不同的,她们看待人看待事的眼光也是与寻常人不同的。” 言行道:“就算不同,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意愿。” 卫菁菁道:“以前若是有机会,我肯定是想的。每个女子都至少曾经羡慕过能成为圣女的人,不过我现在,也不那么羡慕了。” 刻骨铭心的情,触手可及却不敢伸出那只手。若是得到,同时意味着失去,那得到的与失去的,又如何衡量? 这世间最难的,或许就是选择。 分不清对与错,也分不清孰重孰轻。 最好的选择,就是不用面对选择。 卫菁菁庆幸自己不需要面对这个选择,但要面对这个选择的人,却是她的姐姐,这同样是件悲伤的事。 洛依和易沉、沈浮已走了进来。 很快,有人端来了饭菜。 这一顿晚饭食之无味,也很沉闷。 草草吃过后,洛依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对他说。” 卫菁菁和易沉、沈浮走到厅外,掩上门,但却站在了门外。 卫菁菁一手推着一人的后背,道:“去去去,女儿家说话,你们听什么。” 把易沉和沈浮两人远远地推开,卫菁菁却又走了回来,倚靠在门外。 洛依道:“后日我就要继任圣女了。” 言行沉默,两个人都没有看着对方。 洛依道:“他们都跟你说过了?” 言行依然沉默,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圣女,不能有私情。 洛依道:“所以,你明日就离开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依然沉默。 两个人都沉默了。 雪山之下,空气也愈发的凄冷了。 过了许久,洛依终于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走过言行的身边,言行也站了起来,牵住洛依的手,洛依的身形抖了抖,也顺势停了下来。 “若是我带你走呢?” 言行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两只手又牵在了一起,手心的触觉还是那么熟悉。 只是一人面向着门外,一人面向着相反的方向。 “我不会走的。” 洛依再次迈出脚步,两只牵着的手反方向拉直。 那只手还是从手中滑出了。 被掩上的门传来吱呀声。 卫菁菁看见了从她身旁走过的洛依流下了两行泪,又从门外看去,言行仍默默地站在原地,没有回过头,那只手仍反方向伸直,好像仍是握着什么的样子。 只是他握着的,已离他越来越远了。 偏厅的灯火照出门外,地上的霜雪,诉说着凄凉悲伤。 卫菁菁摇了摇头,跟上了走远的洛依。 夜深寒霜冷。 洛依在洛水旁默默抽泣到深夜,卫菁菁一直远远地陪着。 而言行,一个人在偏厅饮酒到深夜。 日上三竿,门外的霜雪已融化。 言行的卧房外又响起了叩门声,头重的言行这才转醒,紧蹙着眉头坐在床沿,道:“请进。” 房门被推开,却没有人走进来。 卫菁菁在门外道:“她今日不能再见你了,她替你选了一匹马,我给你带到外面了。” 烈酒伤喉,言行操着沙哑地声音道了一声:“谢谢。” 卫菁菁沉默了一会,道:“今日上路吗?” 言行也沉默了一会,道:“明日吧,我想看看她成为圣女的样子。” 卫菁菁道:“也好。她不能陪你,我替她陪你走走。” 明日圣女继任的消息,一早已经快马通传,传递消息的人需快马沿洛水一路向东,不止要传遍卫城,还有韩城,一路行经数百里。 这是两城的盛事。 言行刚跟着卫菁菁走出厢房,就见万生宗弟子们忙忙碌碌清扫擦洗,门楣房梁张灯结彩。 万生宗正门之外,左转是一片连接雪山的宽阔冰面,有水从冰面下方流出,这里就是洛水之源。 冰面上本有雪,但已被扫净。只余下平坦的冰面,正中突起了一座一丈高的坛,五边的冰坛。 卫菁菁道:“这里是洛水祭坛,万生宗一切重大祭典都在这里举行,明日的圣女继任大典也在这里举行。” 离开洛水祭坛,卫菁菁又带言行向卫城街道走去。 还没走到居民的屋舍,就远远地听见了锣鼓声,不止一处,从很多个方向,不同的距离传来,声响大小不一。再走上街道,两旁所见,各家各户也都和万生宗一样正在张灯结彩,所见的每个人脸上也都洋溢着笑容。 言行能够听到,这些喜悦都是发自肺腑的,他能听到的不止是悲鸣。 走了很远,喜庆一直在蔓延。 卫菁菁道:“不止是这一段,整个卫城,还有整个韩城都是如此,你现在知道她为什么不能跟你走了。” 言行已经感受到了,这里需要她成为那个符号,成为那个象征。一旦她走了,两城的安定都会随之崩解。 儿女私情与这些相比,的确微不足道。 这也是大义。 是时候放下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遭遇 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目光灼灼,器宇不凡,看去三十几岁,与易沉年纪相仿,右手握剑鞘。身着与司南封云藏一样的道袍,但却不像封云藏一样面带煞气,而是面带微笑。 他从前方径直走来,吸引了两旁百姓的目光,也吸引了言行和卫菁菁的目光。 这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人。 他走到言行和卫菁菁身前停下,微笑道:“二小姐,好久不见。” 卫菁菁淡淡道:“好像也没有很久。” 那人微笑摇头,道:“看来你很不想见到我。” 卫菁菁耸了耸肩,道:“你才没离开多久,怎么又来了,卫城很值得你留恋吗?” 那人道:“当然,我的名字可是因洛水而来。” 卫菁菁笑了一声,带着言行从他身前走过。 照面后,言行一直在打量着他,而他也注意到了。 言行边走边回头,看着他紫袍后绣的那簇雷云。 那人也正好转过身看向言行,眼中很有一番探究,他感到这个人很特别,但为何几年来却没见过? 当言行转回头直视前方,道:“他是谁?” 卫菁菁道:“天雷宫,司北程洛。” 那人正是乾坤十鼎之一,司北程洛,三月前已来卫城逗留了一个多月,离开后又仅过了一个多月,再次来到卫城。 四司中,司北是特别的存在。因为万生宗特别,特别总是需要特别的对待方式,特别的对待方式就需要特别的人。 而这在乾坤十鼎中也不为人所知,乾坤十鼎都是经夺鼎或逐鼎之战脱颖而出者,只是每当司北之位逢缺时,历任大秦首相都会在暗中安插足以胜任者。 每一任司北,都曾被刻意雪藏,即便他们早已够实力夺得一个位置,也会留待司北之位逢缺时出战。 不止是司北,连同司北座下的四鬼面同样是精挑细选过的。有资格参加夺鼎或逐鼎大会的,唯有雷震中的三圣山十座,和鬼面中的二十四鬼。 历任司北,大多从前任司北座下的四鬼面中产生。也就是说,司北座下的四鬼面,是天雷宫乾坤十鼎外,顶级战力中的顶级。 这都是因为万生宗和卫韩两城所在位置的不同,这里关乎天雷宫的大局。 言行道:“他说他的名字是因洛水得来的,这是什么意思?” 卫菁菁道:“不知道。” 程洛在夺得司北之位,跻身乾坤殿之后,也回宗府寻回了出身,他的生父姓程,但为他取的名却不是程洛。洛这个字,是程洛自己改的,就是因为洛水。 洛水,对于程洛而言有某种别样的意义。 程洛给言行的感觉,完全不同于他见过的和他印象中的天雷宫修道者。 首先,程洛与封云藏对等的地位,相应的必然是对等的实力,而封云藏已年过花甲,程洛却只是个三十几岁的青年。可见,程洛即便在声势滔天门徒广众的天雷宫也是天赋异禀出类拔萃的存在。 其次,因为常年修雷法,被雷法侵蚀,天雷宫修道者面色上的凶戾都是掩饰不住的,修为越高面相越凶戾,而程洛却完全看不出,竟还面相温和。这种反常,也表明了他的特别。 还有程洛与卫菁菁说话的态度,丝毫没有敌意。 言行带着疑惑又回头望了一眼,而程洛仍在原地看着他。看到言行回头,程洛竟还远远对着言行点了点头。 言行感到很诧异,但也向程洛点了点头。 待再次转过头,言行皱起了眉头,被他注意到,可不是件好事。 卫菁菁道:“你若想安稳的离开,就不要对他感兴趣。” 言行也自感太多事了。 入夜,整个卫城一眼望去灯火通明。 明日才开始继任大典,欢庆在今日已压不住。每家每户,酒肆饭馆,都是一片喧嚣。 卫菁菁把言行带到了一家二层楼的酒肆,走上了二楼。 老板和酒肆里的食客们,纷纷向卫菁菁打招呼,那些食客们都是普通的百姓。本来在各城,像卫菁菁这样身份的人是不会与普通百姓置身一处的,他们所到之处都是些专门为他们预备的清净之处,以彰显他们的身份。 卫城也有流金消玉苑,不过卫城的流金消玉苑却很冷清,卫城没有多少贫富之差,也没有什么世家公子之说。家世稍好的人也愿意与寻常百姓一样同处一处,这里的人都喜欢热闹,喜欢平常,要彰显自己的不同就会遭人厌烦。 这个酒肆没有雅间,一个大厅一桌一桌排列,声音嘈杂。 此时客满,但有一张靠窗的桌却是空着的,一张普普通通的四方桌,与酒肆里的每一张桌无异。不论这家酒肆有多少客人,那张桌始终是空着的。 卫菁菁领着言行就走向了那张桌,把言行按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酒肆老板笑意盈盈地走来,道:“二小姐,大小姐没来啊?” 卫菁菁笑道:“她要准备明日的继任大典,往后怕是也很难来了。你这张桌再给她留着,也只是白白少了生意,明日开始就不用再给她留了。” 酒肆老板摇头笑道:“那可不行,明日她可就是圣女了。这么多年她每次来都坐这,老主顾们哪个不知道,谁也不会坐这里。人虽然没来,但这个位置永远都是她的。” 看着言行坐的位置,酒肆老板笑意一凝,有些不高兴地指着言行道:“他...” 卫菁菁道:“没事,他与我姐姐就这个位置打了个赌,我姐姐赌输了,今夜这个位置归他了。” 酒肆老板这才脸色如常,道:“哦,原来是这样,愿赌服输,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卫菁菁笑笑,道:“老样子。” 酒肆老板道:“好嘞,您二位稍坐,马上就来。” 很快老板又端来两壶热好的酒,还有些简单的吃食,仅此而已,与其他顾客吃的没有什么不同。 酒肆老板道:“二小姐,你们先吃,不够再叫我。” 卫菁菁笑道:“好,你忙。” 待酒肆老板走远,卫菁菁道:“她以前最喜欢来这里,每次都坐在你坐的位置。她不能送你,所以,今夜我替她为你践行。” 言行环顾酒肆,又转过身向窗外望去。 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也就是这里稍高些,视野好些,能看见卫城的烟火。 堂堂卫城的大小姐,万生宗圣女的继任者,就只是喜欢到这里感受卫城的人间烟火,把自己融入到市井烟火气里。 可想而知,她平日对待百姓有多亲和,对她的责任有多了然于心。 这就是她为什么深受百姓的尊敬爱戴,就连她坐过的位置,都会自发地为她预留着。 言行的心放下了,等到自己离开,她就会回到她原本的生活里,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少了一个又有何妨。 来到卫城后,第一次感到一丝畅快。 言行道:“好,但是今夜不能多喝,我还有很远的行程。” 感觉到言行心情的变化,卫菁菁笑道:“那我就收着点,不让你醉得太难看。” 往日言行虽自认酒量不算差,但在卫城,他或许一个人也喝不过,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各自倒上酒,还没举起杯,两个人又见到了那个不速之客。 程洛仍带着笑意走了过来,站在桌旁看着卫菁菁道:“二小姐,不介意我坐这吧?” 卫菁菁皱眉道:“我若是介意呢?” 程洛道:“你看,今夜卫城太过热闹,处处客满,也仅剩你这里两座了。二小姐,该不会不近人情?” 卫菁菁冷哼一声,道:“不近人情的,好像是你。没看见我正与情郎私语吗?你想找个地方饮酒,流金消玉苑不会没有你的座。” 程洛微笑道:“我一向不喜欢去那里。” 又看着言行,道:“我记得二小姐可是有婚约在身,这位可不是那位韩城将军。” 卫菁菁不耐道:“我是有婚约,可还未成婚也是可以退婚的,现在我有了自己的意中人,不可以吗?” 程洛偏偏来到了这里,显然是冲着言行来的。卫菁菁说言行是她的情郎,也是为了挡开程洛,言行微微一笑向程洛点了点头。 程洛道:“自然是可以的。能得到二小姐青睐,不知这位兄台尊姓大名,过去怎从未见过?” 卫菁菁不悦道:“你这是在盘问吗?” 程洛摇头笑道:“当然不是,你知道的,我一向不盘问。” 卫菁菁道:“既然不是盘问,那我无可奉告,还请不要打扰我们。” 程洛道:“既然二小姐这么不欢迎我,那我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临走时,又对言行道:“在下程洛,敢问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言行道:“在下xxx。” 报出了昨日去除籍之地时被随口编出的名字。 程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对言行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卫菁菁道:“你或许要后悔没有今日离开了。” 言行望着程洛离去的方向,道:“不论谁挡着我,我也会杀出一条血路的。” 卫菁菁道:“他可不是你想杀就能杀得了的。” 言行当然很清楚,和封云藏实力对等的人,现在还不是他可以逾越的。 最好可以不要现在就遭遇,但程洛已经盯上他了,离城恐怕不会再顺利。 今日不离城,多出了一个危险的意外。但言行不后悔,无论如何,他要看着她成为圣女。 酒,一杯又一杯。 言行道:“你说,她有没有可能摆脱圣女的命运?” 卫菁菁又饮完一杯,道:“除非有一日,卫韩两城不再需要圣女了。” 不再需要圣女,意味着潜在的危险完全清除了。 这可以做到吗? 满城的喧嚣在继续,欢庆在继续。 那个引发这场欢庆的人呢? 第一百四十三章 离别人断肠 侍灵堂里,洛依穿上了和洛潺一样的纯黑的裙,头戴一样的乌黑鳞冠,脸蒙一样的黑色轻纱,只露出了一双泛着秋水般光华的眼睛。 但洛依的身上还多了一样东西,不该存在在她身上的东西。 一对银白色的耳坠,仍挂在她的耳垂。 洛潺轻轻把那对耳坠摘下,放在手心看了许久,本想帮洛依把它们收起来,最终还是把它们放回了洛依的手中。 洛潺一声叹息,道:“收起来吧。” 洛依低头看着那对耳坠,久久后,有一滴泪滴在了耳坠上。 抽泣着嗯了一声,收进了袖间。 洛潺又叹息摇头,道:“想想历代圣女,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并不到你结束。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后继者,那时你也成为了先代圣女,做好她们的榜样。” 洛依埋下了头,道:“是,徒儿谨记。” 曾经出现的意外,就让它归于意外。 翌日,言行在一阵喧天的锣鼓声中醒来。 当他走出房门,卫菁菁正好也走来,两人打过招呼就向外走去,偌大的万生宗此时空无一人。 走到万生宗正门外,一匹黑马栓在一侧。 卫菁菁道:“这匹马是她为你选的。” 言行走去,牵上黑马,与卫菁菁在万生宗左转,洛水祭坛人山人海,二人就站在人海外,远远看去。 五边的冰坛上,洛潺站在正中,手持一根权杖。她头上的鳞冠已经摘下,脸上的轻纱也已摘下。她的年纪必然不轻了,但从她的容颜上,却猜不出到底年岁几何。 有种饱经岁月成熟的韵味,端庄的仪态,让人无法生出亵渎之心。比洛依少了些纯净,多了些高贵之感。 锣鼓声止歇。 洛潺道:“万生宗新任圣女继任大典,现在开始。” 话落,洛潺拄着权杖,迈着端庄的步伐走下了冰坛。 而后,洛依以同样端庄的仪态缓步走上了冰坛。 一身纯黑的装束,只有裸露的双脚,裸露的双手,还有那双秋水般明亮的眼睛。 静静站定,眼睛转动,似在搜寻。当她看见了人海外牵着黑马的那个人,四目相对,流露的,都是哀伤。 忽地,洛依双手一展,一袭黑裙随之一振。 曼妙的舞姿开合。 言行的思绪回到了醉凡尘上的那夜。 一样的舞,同一个人,而现在却看不见她的脸。 这一刻开始,她已不再是她。 她完完全全的,成为了那个符号,成为了那个象征。 足尖轻点,指尖轻捻,身姿旋舞,盈盈动人。 一场正本清源的心灵洗礼,讴歌玄武神灵的无声礼赞。 只是,那层轻纱后面,是否还能有那夜一样的笑颜? 舞罢。 洛潺又拄着权杖走上了冰坛,站在了洛依身前。 洛依双膝跪冰,双手呈于额前。 洛潺收起权杖,放在了洛依双手中。 洛依站起,单手将权杖立在冰面。 权杖亦是通体漆黑,上端雕刻龟蛇相缠的玄武神像。 洛潺转身,站在洛依身旁,面向人海,道:“朝拜圣女。” 数千名万生宗弟子应声跪下,躬身一拜,齐喊道:“恭贺圣女。” 三拜礼成。 洛依道:“起。” 朝拜之礼,人海外的卫菁菁也同样跪拜,唯有言行手牵黑马站着。 而这,落入了远处程洛的眼中。 锣鼓声又起。 洛依和洛潺一同走向一架大马车,这架马车五匹纯黑色的马同拉。 当洛依走上马车,赤裸的脚尖轻点,凝出一个小小冰坛。 洛依手持权杖站在冰坛正中,洛潺稍稍站在她身后一个身位。 易沉和沈浮分列左右,站在洛依身后,冰坛之下。 每一任万生宗圣女,当她还是继任者时,就有终生随身的两大护卫。 洛依的两大护卫,正是易沉和沈浮。 万生宗圣女的护卫,无一不是同辈中的翘楚。 马车徐徐前进,百人仪仗队随后,向卫城的街道进发。 继任仪式,新任圣女需沿洛水一路向东,直到韩城的尽头,再折返,来回需十日。 这十日,除了每个夜里在固定的祠堂休息,每个白日,新任圣女都需要站在马车的冰坛上,接受两城数百万百姓的朝拜。 这也需要每一任圣女都有足够的修为,因为她们每日都有六个时辰要赤着双脚站在冰面之上,忍受刺骨寒意的同时,还需要以道法维持冰坛不化。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也是她们成为那个符号和象征后,必须要做到的事。 因为,她们要证明给两城的百姓看,她们已是玄武神灵的化身,她们有资格也有能力庇护两城的百姓。 言行牵着马,走在马车的侧方,陪着洛依走上了与洛水平行的街道。 沿途的百姓见到马车上的洛依,纷纷躬身伏地朝拜。 洛依在频频对着两侧点头示意的同时,总是在转向言行那一侧时多做停留,言行也一直在看着她。 再走不了多远,他们都将从对方的眼中消失,只余下这一段不远的路能够让他们多贪恋几眼。 卫菁菁就在言行的身后,她的眼眶已经湿润,若是可以,她多想替下马车上的姐姐。 终于到了这一段路的尽头,右转就是出城的路,言行就在这个路口停了下来。 而马车却不会因此而停留。 马蹄仍在向前,车轮也仍在向前。 当洛依再次转头向右,已看不见言行的身影,任她的双眼再多停留,仍搜寻不到。 生死的关头他们性命相依,而宿命的路却让他们走到了分叉口。只一个转头的瞬间,那个可以为她不顾一切的人就已消失在了她的眼中。 她不能回头,就算回头也看不见,身后的屏风已把他们隔开。 她甚至不能哭,用力地闭上眼睛,把将要流出的泪忍了回去。 言行站在那个路口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一群欢笑的人群中,那一个身影多么落寞。 这一段情,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他们连一声道别都做不到。 卫菁菁终于替洛依哭出了声来。 但这哭声,却被喧天的锣鼓声和欢笑声掩盖。 马车和依仗走远,朝拜的人群也依次起身,茫茫人海隔断了视线,什么都再看不见了。 只有锣鼓声,只有欢笑声,还有身后依稀的哭泣声。 言行回头看向卫菁菁,与她多么相似的脸庞啊,若真是她该多好。 言行呼了口气,道:“我该走了,希望还会有再相见的机会。” 卫菁菁仍在流泪,言行已牵着马转身走去,背向喧嚣欢庆的人群,孤独地走上了属于他的宿命之路。 萧瑟秋风起,离别人断肠。 言行并没有急着上马,也许只是不想很快的就离她很远,这里仍是她生活过的地方,仍曾有过她的痕迹。 天地萧萧,风亦萧萧。 卫菁菁跟在言行身后,只是想替她的姐姐送他一程。 离开了百姓的屋舍,离开了城镇,离开了沿途的村落,走上了南出的驿道。 悲伤挥之不去。 但不想看见的人却来了。 身后有雷鸣间歇炸响,越来越近。 一个人如闪现一般出现在了言行的身前,正是程洛。 牵着马的言行停了下来,卫菁菁快步走到两人之间。 程洛的脸上这时没有笑意,眼睛也变得很深邃,毫不避讳地直视言行同样深邃的双眼。 卫菁菁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程洛道:“我才要问二小姐和你的情郎这是要去哪里?” 卫菁菁哼了一声,道:“我和他出来散散心有什么问题吗?别忘了,只要不出玄武山,你还管不了我们。” 程洛道:“我的确有很多事管不了,我也从未管过。但二小姐这位所谓的情郎,我却不得不管,还请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人?” 卫菁菁道:“昨夜已经告诉过你了。” 程洛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且不说他昨夜就不信,今日万生宗圣女继任大典,只有言行一人没有朝拜圣女,之后一路与圣驾的马车同行,言行的眼中也一直不离洛依,洛依的眼神也频频在言行身上流连。 这些,都被程洛看在眼里。再联系到洛依曾远道苏城,可以断定言行必然不是万生宗的人。 当程洛出现,言行的目光一直没有回避他。 程洛看着言行,道:“二小姐不说,不如你自己告诉我?” 言行道:“我若不告诉你呢?” 程洛双目一凝,道:“那就休怪我不能让你再往前走一步了。” 言行轻笑一声,道:“告诉你了,就可以让我走了吗?” 程洛道:“那需要看你告诉我的是什么。” 四目相对,似有雷光和火光交汇。 言行面容坚定,铿锵有力地道:“行者,可否借一条路?” 卫菁菁惊异地看向言行,她万没想到言行竟然会当着程洛的面直接声称自己是行者。 程洛也同样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行者二字,他本以为言行是枕星河的人。震惊过后,又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止后,程洛道:“据我所知,世间没有行者。” 言行道:“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程洛眼神复杂地看着言行,道:“你应该知道,公然宣称行者会招致什么后果?” 言行道:“行者只是一个名号,背上这个名号本不该有什么后果。” 程洛道:“既然只是一个名号,为何又非要背上这个名号不可。” 言行道:“天雷宫又为何非要容不下这个名号。” 理念在碰撞。 对言行而言,行者代表的是信念。对程洛而言,行者代表的是危险。 但程洛也心知,这只是他们立场不同而已。 眼前这个人敢在他面前自称行者,程洛感到敬佩不已。 言行为了自己的信念,毫不畏死。 程洛的心中,对行者二字,并不像天雷宫普遍看待的那样视作洪水猛兽,从他听过的传说,他对行者其实是敬佩的。当然,这也与他司职司北有关。 而程洛到现在还没有动手,在言行看来,这的确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天雷宫修道者,与他或许有对话的可能。 第一百四十四章 对话 言行能听到万物生灵的声音,当然也能听到人心的声音。 这声音,其实是情绪的反应,正如让他会昏迷的悲鸣,那就是人心的情绪。而情绪比说出的话,更能反应一个人当下真实的一面。 程洛一直在怀疑言行,但言行却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敌意。甚至当言行说出行者二字时,程洛也没有出现杀意,连怒意也没有。只有震动,震动之后是平静。 言行也很平静,道:“我已告诉了你,所以,你的答复呢?” 程洛看着言行,道:“先不急着答复,我还有别的问题。” 言行道:“你问。” 程洛道:“你说你是行者,哪一行的行者?” 言行道:“火行。” 程洛眉头深锁,道:“又是火行。” 十九年前程洛还不足二十,并没有参与那届百英决,但言休引起的震动他是知晓的。那是天雷宫称霸后,数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公然宣称以行者为志。 眼前这个人,是为继承言休的遗志吗? 言行道:“还有什么问题?” 程洛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又是为什么来这里?” 言行道:“与万生宗圣女同行,为借一块令牌。” 这块令牌,毫无疑问是洛依手中的裁决令牌,有了这块令牌,他足以通行无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裁决令牌,在玄武山时,洛依就已交给了言行。 程洛道:“据我所知,万生宗圣女只到苏城,那你又是如何从言城到苏城的?” 言行道:“以行商的名义,走驿道。” 程洛道:“那去苏城又是为的什么?” 言行道:“自然是天雷宫不愿看到的事。” 两人一问一答,直让卫菁菁感到不可思议,言行毫不隐瞒,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不只是给他自己带来杀身之祸而已。言城、苏城都会被牵累,还有他即将走访的各城,都难脱干系。 卫菁菁很不解,更感到束手无策。 现在要怎么办?杀了程洛吗?且不说只要程洛死在这里,万生宗与天雷宫的那份和议协约就将作废,就单凭她和言行联手,也杀不了程洛。 程洛同样难以置信,看着言行的眼神满是捉摸不透,他不得不怀疑言行是否是疯了,或者心智不成熟? 但能走上这条路的人,又怎会心智不成熟。 言行淡定自若地直视程洛,好像完全不知他说出的话有多可怕。 程洛不由确认道:“你可知你说的,将会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 言行道:“只要你不说出去,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的眼神和话音诚恳,好像只是说出一个很平常的请求。 程洛哈哈一笑,道:“你确定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言行道:“天雷宫,司北程洛,一个位高权重,实力深不可测的人。” 程洛摇头笑道:“你既然知道,那你认为以我的职责,我有可能当做什么也没听到,就这样放你上路吗?” 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言行却凝视着他,掷地有声地道:“有可能。” 程洛看着言行的目光,渐渐收起了戏谑的笑容。 就是这种感觉,他之所以初见言行就感到这个人很特别,就是因为当言行看着他时,他有种被审视的感觉,好像被看穿看透了,无所遁从。 程洛现在,又有了这种感觉。 他并没有感到不快,只是在想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 程洛道:“你认为的可能,在哪里?” 言行道:“在你心里,你知道世间苍生的大敌究竟是什么,那也是天雷宫的大敌。天雷宫不该视全天下为敌,更不该打压行者,行者不是天雷宫的敌人。” 程洛嗤笑一声,道:“你说这话可就自欺欺人了,你也说了去苏城所行的是天雷宫不愿看到的事。你要做的,难道不是举世间合力与天雷宫为敌吗?” 言行道:“不,我要做的并不是与天雷宫为敌,而是与天雷宫对话,正如你我现在的对话一样。行者出世已迫在眉睫,各城道界也不能再受天雷宫强压,我们都需要有余力抵御共同的敌人。” 程洛道:“你以为天雷宫还会有人有可能与你对话吗?” 言行道:“以前认为没可能,但因为你,我现在认为有可能,你能成为司北,证明你们那位李首相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固执。” 程洛道:“就算首相大人不固执,但你认为天雷宫有对话的必要吗?你说的大敌,未必能跨过那道墙。” 言行道:“你们若真那么有把握,万生宗和卫韩两城也不会被区别对待。” 话到这里,程洛已对言行心生赞赏,这个人看去还很年轻,但却能见微知着,的确是个不简单的人。 李令山对待五行和行者到底是什么态度,别人不知道,程洛却是知道的。数月前,李令山彻查五行太玄相,表面上看,是为打压五行,清除天雷宫的潜在威胁。实则并非如此,李令山只是为了弄清楚五行是否已经崛起,他想看到除了言信外,还有更多的太玄相太玄境。 李令山深知,一旦北御之屏和万生宗挡不住,要化解灾祸不可依靠天雷宫的力量。一旦天雷宫的霸权岌岌可危,森严的等级和门规瓦解,天雷宫数万门徒就有失控的可能。他们不是可以抵挡灾劫的人,正如李治平所说,他们没有信念。 李令山的忧心,程洛心知肚明,因为在天雷宫,只有两任司北窦渊和程洛,是李令山真正的心腹。在他们成为司北之前,李令山就已经与他们推心置腹,这就是司北为何是特别的存在,不止要修为实力出类拔萃,更要与李令山的理念一致,他们不单单是兵器。不能成为心腹的人,李令山断不会让他成为司北。 北御之屏和万生宗,再加上卫韩两城的军士,还有大秦驻在洛水之北的军士有可能挡不住异兽灾劫,程洛也同样心知肚明。 言行的话,都切中了要害。 但程洛还是道:“就算你说的都有道理,我也不能让你成为天雷宫的威胁,若你纠集了足够的力量,向天雷宫发难,我无法向首相大人交代。” 言行道:“所以,你还是要挡住我的路。” 程洛道:“我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你留在这里,哪也不要去,我保你不死。” 言行道:“我若不答应呢?” 程洛道:“那我只能出手把你杀了,或者你把我杀了,然后上路。” 程洛毕竟是天雷宫出身,天雷宫的安定也还需要维护,况且,他更需要维护李令山的意志。 程洛看着言行,又道:“我很欣赏你,听我一句劝,首先,你连太玄相都还未现,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其次,你虽到了这里,说明你足够有手段,但要继续走上你的前路,就算你手里有那块令牌,也迟早会暴露,那时你会被通告追杀。再次,就算你达成所愿,纠集起了世间道界,要发生你所说的对话,也必然与天雷宫先有一番血战。恕我直言,即便加上万生宗,八宗合一,你们也不会有胜算,只会白白浪费性命。这些性命,不如留待大劫真的挡无可挡之时。在那之前,悄然积蓄。” 十年前,与苏壁一见后,李令山已悄然放松了对世间道界的强压,他希望世间道界能在天雷宫的阴影下暗中崛起,在别无选择时可以成为替世间苍生挡住灾劫化解灾劫的最后力量。 程洛的话,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李令山,也与当日苏墨说过的话全然一致。 这不由让言行想到,李令山是否和枕星河暗中达成了共识? 而这话,显然说动了卫菁菁。 卫菁菁看向言行道:“他说的很有道理,你不如就留在卫城。” 万生宗和卫韩两城没有遭受过天雷宫的欺压,他们更听不到天雷宫强权欺压下的无尽悲鸣。 言行摇头正色道:“大劫完全来临,挡无可挡,还有多少年?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谁也不知道。在这之前,世间百姓,和世间道界还要继续忍受天雷宫的强权欺压吗?还要这世间遭受多少不公?还要有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人间的悲剧都要视之不见吗?” 回身指向除籍之地的方向,道:“那里有多少悲苦的人,这世间就有多少悲苦的家庭。可以置之不顾吗?” 卫菁菁无言以对。 言行又道:“还有你们天雷宫,食子还要继续下去吗?你也和他们是一样的命运,只是你活了下来,而那些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明白就痛苦死去的和你曾经一样的孩子,他们的冤屈谁来伸?” 程洛脸色一变,卫菁菁一脸茫然,她不明白他说的食子是什么意思。 程洛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言行道:“天道昭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所有的事,都需要有一个说法。你只需扪心自问,若你也是个被双亲双手奉上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明白就痛苦死去的孩子,那你的冤魂还会不会挡我的路?!你若能说出不需要有人为你伸冤,那我听你的,留在这里。” 言行神情悲悯,一番大义凌然,声声质问,让程洛沉默了下来,脸上更有愧色,和一丝痛苦。 他可以对世间百姓的遭遇不闻不问冷眼旁观,但无法对天雷宫食子的黑暗残酷不感同身受,他也曾是受害者,能活下来,能有今日,全然是侥幸。 他也想过改变,李令山也想过,但他们都无能为力。食子是维持天雷宫强盛和霸权的基础,是天雷宫这颗大树结出的累累果实的根基,对那些分享果实的人和势力而言,不可动摇。即便李令山权势滔天,都不敢提出废除食子。 这个现状,在天雷宫内部不会改变。 而现在,有一个人想从外部改变,还能挡住他的路吗?若是挡了,那些冤魂能答应吗? 第一百四十五章 赌约 卫菁菁还是不大明白言行说的食子是怎么一回事,但看着程洛的反应,能想到这是他曾经历过的很痛苦的往事,这应该是天雷宫至暗的一面。 卫菁菁看向言行的眼神愈加的探究,他知道的事太多了,想做的事也太多了。 这就是真正的行者吗? 一路在探索,一路在背负。 程洛沉默不言的思索,言行真的说服了程洛吗? 言行等了许久,程洛也没有回应。于是,牵着马就要走过程洛身旁,继续上路。 才走到程洛身侧,程洛忽地把雷剑横在言行身前。 言行停下脚步,又向程洛看去。 程洛道:“我并没有说你可以走了。” 言行道:“怎么,说服了自己的良心,可以跟他们交代了吗?” 程洛道:“我本以为没有人会在乎我们的死活,你们更是恨我们不死。” 言行道:“一个人是否会被人恨在于他做了什么事,那些死去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们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我想过一件事,若我也是和你们一样尚不记事就被送进了天雷宫,我和你们的命运又会有什么不同。” 言行看向程洛,目光中有了怜悯。 这种目光,或许会深深刺痛一个人,好像在可怜。也或许会让人感到温暖,终于得到了一丝理解。 程洛属于后者,除了天雷宫门内的残酷内斗外,他并没有做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程洛迎着言行的目光,道:“我没想到这世上会有你这样的人,我想,那些冤魂们会感激你,他们也不会想你去送死,他们会希望我把你留在这里。” 言行道:“我并不认为我走的,是一条死路。” 程洛道:“可是无论我怎么看,这都是一条死路。” 言行一脸诚挚地道:“我之所以对你毫不隐瞒,是因为我知道你对我并没有敌意,你是个可以对话的人。所以我在赌,赌我们可以放下芥蒂成为朋友,若是朋友,请你让我走上我该走的路。” 又一次让卫菁菁和程洛难以置信,和天雷宫的人成为朋友? 万生宗虽不视天雷宫为敌,但同样对天雷宫的没有什么好感。即便程洛与卫菁菁算是相识几年,即便程洛对万生宗素来礼敬,卫菁菁也从未想过会与他成为朋友。 这是言行为了让程洛让开这条路的权宜之计吗? 程洛捂着脸忘乎所以地大笑,那笑很是狂放不羁,似乎听到了这世间最可笑的话。 “哈哈哈...朋友?天雷宫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朋友这两个字。” 言行仍是诚挚地直视程洛,道:“过去没有,以后未必没有。就算别人都没有,但你不同。” 程洛的笑渐渐止歇了,看着言行道:“与天雷宫的人做朋友,对你而言算不算离经叛道?” 言行道:“道义在心,问心无愧,又有何妨。” 程洛和卫菁菁感受到了,这是他的真心话。 程洛道:“你的确很特别,也很有趣。但这么个有趣的人,我更不能让你去送死。” 言行道:“我并不是一个莽夫,没有希望的死路,我自己也不会走。不如我再与你打个赌,若我赢了,你让我上路。” 程洛道:“你要怎么赌。” 言行道:“你与封云藏地位相同,修为必然也与他同样是雷法第六重。我见过封云藏的全力,自认远不是对手。但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就遇上你们,只要不遇上你们,想来也很难再遇上雷法第六重修为的对手。所以,我请你一战,你只用出雷法第五重的修为,若我赢了你,你让我上路。” 看着言行的黑发,程洛越来越感到困惑。 言行表现得很自信,但他并没有太玄相,他的自信从哪里来? 从他的话中和他的经历来看,这当然是个极不简单的人,但程洛以为他是个心智出众的人,连太玄相都没现,修为实力能高到哪去? 他还有隐藏吗? 两人的对话,让程洛很欣赏言行,言行说出想与他成为朋友,他更是心中动容。谁不渴望朋友,尤其是程洛这种出身残酷天雷宫无人关心死活甚至是树敌无数的人。 撇开能不能成为朋友不说,言行的志向和大义,也让程洛不希望他走上死路。 但若言行真的能胜过雷法第五重,那他只要不像当年的张知秋一样被昭世活捉处刑,就有可能把死路变成生路。何况他手中有裁决令牌,不会那么容易暴露身份。 程洛的心中动摇了,或许真的不该挡他的路。 但,前提是他真的能胜过雷法第五重。 程洛道:“好,就依你。” 卫菁菁道:“等等。” 看向言行,担忧地道:“你真的要试?” 言行道:“我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卫菁菁虽然已听易沉说过言行修为极高,更已修出紫火,但他并没有修成气府私境。即便程洛不施展雷法第六重的修为,没有气府私境的加成也很难有胜算。 但摆在言行眼前的,的确也没有别的选择,或者说能让程洛答应只用出雷法第五重修为,这已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卫菁菁看向程洛道:“我与他是朋友,我和他一起应战。我想这不算过分,因为日后他的身边也少不了并肩作战的朋友。” 这个说法很合理。 程洛成竹在胸,道:“可以。” 言行看着卫菁菁,很是感激,但却道:“不必,相信我。若是雷法第五重都迈不过,我也没资格走上这条路。” 卫菁菁还想再劝,言行挥手打断,看着她摇了摇头。 卫菁菁无奈,道:“好吧,这不是生死之战,点到为止。” 程洛道:“你很有志气,但我不知你的把握到底从何而来?” 言行道:“我与鬼面有过一战。” 程洛凝眉道:“鬾鬿二鬼是你杀的?” 言行道:“算是吧。” 鬾鬼在进入化鬼状态前,仅剩一息,是言行造成的,若不是有鬿鬼开启了化鬼状态,鬾鬼当时已可算待死之躯。而鬿鬼,也是被言行的紫火重伤,只能夺命奔逃。 虽然鬾鬿二鬼的毙命一击都不是言行给出的,但说是言行杀了他们的,也不为过。 当日言行身上还有伤,左手更不能用。而现在,伤已痊愈,左手也已大致恢复。 程洛沉声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话音刚落,雷剑当即出鞘,一声震天雷鸣炸响。 卫菁菁和言行本离程洛很近,瞬间向外闪开。 既然言行能杀了鬼面,那程洛也没什么可保留,他现在只想一探言行修为到底如何,又为什么会没现太玄相。 难道五行太玄相之说,当真子虚乌有?修至太玄境也不会有太玄相? 言行同样不保留,面对程洛,他没有保留的余地。 迅速地拉开距离,而程洛近身的速度更快,程洛全身的反应和速度都与正常人不可同日而语。 言行早已见识过鬾鬿二鬼的雷噬之术,所以在他拉开距离多出的那一点时间间隙,同时完成施术。 靠躲,是躲不过的。 程洛的雷剑已经劈下,迅疾如落雷,其势如开山。 卫菁菁一声惊叫,花容失色。她并没有见过程洛出手,但这迅雷之势的开山一剑,世间能挡下的又有几人? 刹那间,言行迎起右手,他的手中本无剑,但扬起之后,一柄紫色的剑横在斜上方。 若是一柄寻常的剑,程洛的雷剑足以将它劈断。 但这柄紫色的剑不仅没有被劈断,还紫芒一闪,竟把雷剑震开。 程洛返身一跃,落地后凝视着那柄紫色的剑。 程洛和卫菁菁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柄剑。 紫芒夺目,不是一柄真正的剑身的材质,那像是燃烧的紫色火焰凝实而成! 斩尘! 四周的元气如风,向言行身周汇聚,向斩尘汇聚。 程洛双目一凝,难以置信道:“这是紫火而生?” 言行把斩尘向身后一挥,道:“是。” 程洛看着言行的发色,疑惑道:“那你为何没现太玄相?” 言行道:“已现太玄相,不过,你知道这不能让人得见。” 这一说,程洛立刻就明白了,看来太玄相属实。这个人竟然修出了天地七焰之首的紫火,敢走上这条路也就不足为怪了。 原本程洛还不大信言行能杀了鬾鬿二鬼,现在已不怀疑。言行说要胜过雷法第五重修为,其实这一招下来,程洛本已可让开挡住言行的路,他已证明了自己在这条路上只要不遇上乾坤十鼎就有活下去的机会和实力。 但程洛还想探一探。 脚下一炸,虚影一闪,又向言行攻去。 程洛的身法不同于枕星河的踏星术,速度并没有踏星术那样连眼睛都追不上的快,他也没有游龙身法。但落足点多变,身形出现的位置始终在变化。 让言行一刻不敢松懈可能的出剑位置,然而正常的出剑方位数剑相交之后,突如其来一剑从身侧斜下方刺来。这一剑,程洛身形几乎贴地,扭曲着非人的姿态,出剑的角度刁钻至极。 这一剑言行没挡下来,而是匆忙贴地一滚,狼狈的躲开。 程洛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趁言行贴地翻滚防御更力不从心时,御剑疾驰向言行直刺而去,同时击出一道掌心雷。 言行更知道已空门大开,贴地的同时发动蓝焰旋火盾挡在身前。 “砰...”一声,雷光火光四溅,掌心雷被挡在下来。 但那柄雷剑竟直接穿透了蓝焰旋火盾,间不容发之际,言行双手撑地腾空跃起,让开了雷剑。 雷剑飞过言行身后,快速迂回又向言行飞来。这时言行已稳住身形,斩尘直指,“叮...”一声两剑相交,雷剑被逼停。 但是程洛从另一侧飞来,又击出一道掌心雷,紧接着身形疾驰,覆雷手向言行近身而来。 言行同时先挥出一道蓝焰破了掌心雷,又迎起蓝焰掌与飞驰来的程洛对了一掌。 二人同时向后退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雷暴 卫菁菁不敢相信,这短暂但急促到目不暇接的数番交手,言行竟然没有吃亏。 但言行却感到很吃力,程洛的身法和攻势的衔接迅猛无比,尤其程洛的持剑手和惯用手是左手,让言行很不适应,精神集中力消耗甚大。 程洛没有施展出很强力的术法,但仅仅如此,言行已感到比当日面对鬾鬿二鬼更难招架。 而程洛看起来从容自若,这对他而言只是正常的攻守之势。 同样的蓝焰层次的旋火盾,当日可以挡下鬾鬿二鬼合力劈出的雷剑,但却被程洛的雷剑径直穿透。同样的蓝焰掌对覆雷手,当日让鬾鬼倒飞负伤,而程洛的覆雷手丝毫不落于蓝焰掌之威。 言行不知道,程洛是特殊的,他之所以没有寻常天雷宫修道者那种面相上的凶戾,正是因为他并不单单全依仗雷法的霸道。 这并不是说他雷法的造诣不高,而是他用雷法用之有度。 若非必要,他甚至不愿意施展雷法,他很清楚雷法对于身体,甚至是心智性情的伤害。 事实上,程洛还是乾坤十鼎中,唯一没有修雷体的人。 他自悟了属于自己的剑道,属于自己的身法,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这一切,都得益于他非人的反应能力,并不是雷噬之术加身,而是他天生的不同。 程洛天生的反应就快人一步,临机的预判和决断也总是快人一步,他时时都在占据先手。正是因此,程洛的修行路才能有别于常人,独辟蹊径。 修道者,除了枕星河本身就是剑道,苦修踏星术和游龙身法外。其余的修道者,都自然而然的追求道法术法的霸道威力,以术法凌驾于身法和战斗技巧,极少有例外,程洛正是那极少数之一。 仅是他与言行这番交手,虽未施展出霸道的雷术,但若换做寻常的鬼面,已经败下阵了。 而言行稍显狼狈之外,并没有受到损伤。言行之所以能短暂地应付程洛的攻势,那是因为他的意念非人,逼出了超越常人的极限状态,这并非言行往日能达到的反应速度。 饶是如此,言行也自认这种极限的层出不穷的攻势,他挡不了多久。只能拉开足够的距离,让程洛近不了身,没有踏星术傍身,那就只能像言信一样催动一片私有领域,以术法决胜。 言行虽可以做到,但没有气府私境加成,持续以道法聚合元气催动,那就只能维持不让程洛近身,无法再发动足够的攻击取胜。 两难的境地。 面对枕星河那群优秀同辈时引以为傲的防御,此时已形同虚设。初次与天雷宫最高的战力交手,而对方还不用出雷法第六重的修为,这让言行忽有些许无力感。 看来只能赌一赌全力压着他进攻了。 言行虽感到沮丧,但言行的修为和临机的变化,术法衔接之快已经得到程洛的认可。 尤其是那柄斩尘,竟然让程洛的雷剑无法撼动,程洛没有修雷体,但在雷剑的锻造上却是废足了功夫。 斩尘是道法所生,它虽是一柄握着的剑形,却实实在在是一道术法。而程洛没有击破斩尘,就证明言行的术法强悍程度已匹敌当世绝顶。 程洛赞叹道:“了不得,了不得,这世间竟出了这么了不得的年轻一辈。” 言行道:“比起你还差得远。” 程洛道:“十年前,我必然不是你的对手。” 程洛比言行年长十岁。 言行道:“我们也没必要成为对手。” 程洛道:“但你说了要胜过我,你还没有做到。胜不了我,你就留在这里。如何,要放弃吗?” 言行双目决然,道:“那我就再试试。” 程洛没有先动,这一次,他让出了先手。 斩尘一挥,剑尖上紫色的火焰暴涨,瞬间向程洛袭去。 程洛不敢大意,并没有以雷剑硬扛,而是闪身避让。紫火的威势,当日让鬿鬼雷噬之躯血肉模糊,即便是雷体承受紫火也会受到很大的伤害。 而程洛并没有雷体,甚至连雷噬之术也没有对自己施加。 紫火来势汹汹,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让它伤到,程洛的反应之快,让紫火的追击总是慢了半拍。再有威势,无法击中对手,都无济于事。 程洛在闪避的同时,不断击出掌心雷,让言行不得不又再催生蓝焰旋火盾挡在身前。 忽地,数道天雷从天而降,与掌心雷同时攻击,逼迫紫火的追击停滞了片刻。这个间隙,言行催动蓝焰莲台挡在了头顶上空。 “轰轰...”几声,蓝焰莲台震动。 借着紫火的追击停滞,程洛又不断身形迂回,向言行逼近。斩尘横向一挥,暴涨的紫芒大面积扫过,程洛腾空一跃飞过了紫芒的上方。 言行急速发出数道蓝焰向腾空跃起的程洛攻去,这个时候的程洛本是无法躲避,但却见他左右脚交汇一点,身形一扭凌空换位,简直不能以常理度之。 蓝焰落空,但言行控制迂回再向仍在空中的程洛袭去。程洛手中雷剑一炸,一道雷鞭从剑尖而生,向那数道蓝焰扫去,爆裂声连响,蓝焰被破去,雷鞭也消散。 程洛身形随之稳稳落地,毫不停留,仍向言行逼去。 言行也临机决断,斩尘再向程洛挥出一击,程洛也再次腾空避开。 斩尘紫芒一扫后,消失不见,言行竟弃斩尘不用。 这次没有向先前一样趁程洛凌空发动攻击,而是随之双手快速掐诀,蓝焰在身周暴涨。只是这一个瞬间,程洛已看出言行正在变招,落地后,程洛没有继续向言行逼近,却返身退让,同时又发动了数道天雷和掌心雷。 言行一一挡下之后,身前的蓝焰化形,一片密集的蓝焰箭雨形成,言行大喝一声,挥手一指,箭雨如潮裹挟而去。 蓝焰箭雨太广太密集,眼看就要将程洛吞噬。 程洛却临危不乱,雷剑插地,双手十指交抵,两掌中呈三角。 大喝一声:“雷暴!” 双手弹开的同时,一片密集的蓝焰箭雨中一道耀目的雷光爆闪,“bang...”一声,密集的蓝焰箭雨被瓦解,脚下的大地也随之震动。 言行距离较近,爆炸的震动余波直接将他震飞了数丈,落地后,有血从嘴角流出。 卫菁菁距离较远,那耀目的雷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她闭上了眼睛,头也不自觉地向后侧过。 尘土漫天,一波汹涌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长发飞扬,衣裳猎猎作响。 待动静止歇,两人同时看去,透过渐渐散去的尘土,依稀看见程洛仍站在那里。 卫菁菁从易沉口中听说言行很强大,但亲眼见到的比她原本预想的还要强大,当言行施展出了蓝颜箭雨,卫菁菁本以为言行有胜算。 但程洛却仍完好地站在那里。 言行叹了一口气,这样也胜不过吗? 言行和程洛中间,已被剧烈的爆炸和气浪削出了一个大坑。爆炸是在空中炸响的,并没有直接击打地面,可想而知,雷暴的威力何其恐怖。 烟尘散尽,程洛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这就是他不喜欢用强力雷法的原因。其余的乾坤十鼎或许已经习惯,但他着实讨厌这种对身体和心智性情的伤害。 言行强撑着站起来,已疲态尽显,从身体的起伏来看,已能看出他后继乏力。 程洛很快恢复如常,左手拔起雷剑,右手召回早已遗落的剑鞘,缓步向言行走来。 卫菁菁快速跑向言行,挡在了他的身前。 待程洛走进,卫菁菁道:“够了,胜负已分,他留在卫城便是。” 卫菁菁已打定主意,若程洛还要动手,她就不能再旁观下去。虽然不可能是程洛的对手,但这里是万生宗的地盘,程洛必会有所顾忌。 程洛却是笑了一声,看着卫菁菁身后的言行,道:“那一片若是紫火,我恐怕都不能全数破去。” 言行无奈地强笑了一声,道:“紫火做不到。” 紫火一生,自吸周遭天地元气,道法可以使它化形,可以使它暴涨,但却不能分化,至少言行现在还做不到。 紫火化形的斩尘,威力无匹,但面对程洛,却施展不出,这让言行很是沮丧,这个问题也必须要解决。 程洛道:“你好像并没有修成太玄私境?” 言行道:“没有。” 程洛道:“我想看到你的太玄私境。” 言行道:“你会看到的。” 程洛道:“那你一定要活着。” 言行道:“至少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了。” 程洛笑道:“我相信。这一战你教会了我一件事。” 言行道:“何事?” 程洛道:“若你我还会有下一次交手,最好不要让你占据先手。” 言行道:“同感。” 刚开始时,程洛占据先手,让言行只能疲于应对,引以为傲的防御形同虚设。 之后程洛让了先手,占据了先手的言行层层攻势让程洛也一时突破不了,无法快速地转回压制之势,可谓是被压着打。言行道法的精深和术法的运用自如,让程洛赞赏有加。 但言行施展出了全力,却也未能伤到程洛。 这条路到此为止了吗? 只见程洛把雷剑插回剑鞘,道:“我已用出了第六重的修为,这个赌是你赢了,我不会再挡你的路。” 卫菁菁难以置信地看着程洛,言行也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百四十七章 魊鬼 程洛最后用出的雷暴,的确是雷法第五重修为施展不出的。 但除此之外,程洛其实也还有取巧,至少他手中那柄雷剑,是经年累月用第六重雷法锤炼的,否则扛不住斩尘之威。就连他施展出的掌心雷,也比第五重修为的威力更大。 言行和卫菁菁也知道那雷暴应该不是雷法第五重修为能施展的术法,但不能确定,只要程洛不承认,那他们也无可奈何。 卫菁菁本认为程洛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言行上路,却不想程洛光明磊落地承认了,也不再挡路,这让卫菁菁对程洛的印象改观不少。当真如言行所说,程洛与别的天雷宫修道者不同。 言行道:“看来我们的确可以成为朋友。” 他对程洛有敬意,有谢意。 程洛道:“我并没有说我们可以成为朋友,若日后情势陡转,首相大人下令处决你,我同样会对你下杀手。” 言行道:“但愿不会有那一日。” 程洛看着言行,耐人寻味地道:“那要看你能做到何种程度了。” 话中有话,言行看向程洛,探究思索着这番话里到底藏着什么。 代表着程洛身后的李令山在某种程度上也默许言行要做的事吗?那李令山期待看到的,是在某种程度之下?还是某种程度之上? 不论如何,言行都已感受到一股暗潮。 他本来以为天雷宫是容不得他四处活动的,所以极尽所能避开天雷宫的耳目,能在天雷宫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完成结盟最好不过。可是现在看起来,天雷宫内部也并不是铁板一块,李令山也在预谋着什么。 言行道:“我可以为你们的李首相所用吗?” 若是能各取所需,言行不介意成为一颗棋子。 程洛却不答,道:“我还不知你的名字。” 不答,就是不否认。 这让言行感到前路上的变数越来越多了,这变数在言行看来是好事,至少不再是过去所看到的近乎绝望的黑暗。 言行道:“言行。” 程洛皱着眉,道:“言行?言信是你何人?” 言行道:“家父。” 程洛道:“原来如此,你们言家可真不简单啊。” 先是言休公然宣称以行者为志震动天雷宫,又有言信现太玄相迈进太玄境,现在又冒出同样迈入太玄境,让程洛刮目相看的言行。 而言行的身份,也代表着他并非一人之念走上这条路,他的背后是整个言城和火行离火殿。 言行道:“我可以走了吗?” 程洛道:“等等。” 说完,发出一声长啸。 很快,一个身着灰衣,脸戴鬼面的人出现在程洛身旁。灰衣背绣雷云,正中贴一魊字。 卫菁菁心中一紧,这是要变卦杀言行灭口吗? 言行却并不这么想,要杀他,程洛一人足以。 魊鬼躬身道:“大人。” 裹着宽大的灰衣看不出身形,但声音却是个女子。 程洛道:“把你的衣服和面具给他。” 魊鬼道:“可是大人,这会牵累到你。” 程洛道:“无事,我会速回天雷宫向首相大人禀明此事。” 魊鬼再无二话,当即把灰衣和面具脱下,露出了她的面容。 这是个极美的女子,容貌看去也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但面容却分外的坚毅,没有一丝女子的柔美。她神色冰冷,但却不是如颜朝那种清冷的距离感,而是没有感情的冰冷。她目光锐利,直盯着言行,像是盯着一只猎物。 没有了外面的灰衣,露出了一身束身的夜行衣,衬托出玲珑有致的身材。 她没有走到言行身前,只是把灰衣和面具扔了过去。 言行顺手接住,道:“多谢。” 这一声谢,是谢的程洛。 程洛道:“换上吧,虽只是一身衣物,但对你有帮助。” 言行当然知道,他手中有裁决令牌,再加上这身灰衣和面具,无人会发现他的真面目,也无人敢查。无论他出现在哪里,所有的耳目都会以为他是奉命行事的鬼面,都会对他敬而远之,他可以更加的顺利。 言行脱下身上的长衣,换上灰衣,面具扔拿在手中。看了一眼换下的长衣,向魊鬼道:“需要吗?” 魊鬼冷冷地看着言行,道:“不必。” 卫菁菁打量着魊鬼,心道,天雷宫原来也有女子?还是生得这么好看的女子? 程洛两步走到言行身后,把后背的魊字揭下,道:“可以上路了。” 言行向程洛抱拳道:“后会有期。” 程洛笑了笑。 言行再看向卫菁菁,道:“回去吧,不用再送了。” 而后,跃然上马,在马背上又不由回身向卫城深深望了一眼。 终于戴上鬼面,牵住缰绳,挥下了马鞭,向南扬长而去。 喧闹洛水旁,圣驾上的洛依仍不时南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他们的距离正在越来越远。 程洛看着言行消失在视野,忽道:“我看他更像你姐姐的情郎。” 说罢,呵呵一笑。 卫菁菁看也没看向他,转身向卫城走去,道:“万生宗圣女怎么可能有情郎。” 程洛微笑摇头,卫菁菁已走远。 魊鬼道:“大人,你这么放走了他,一旦他暴露了,你可就百口莫辩了。” 程洛含笑看向魊鬼,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天雷宫是个没有人情的地方,互相之间都没有情义可言。在天雷宫残酷法则下生存了数十年,要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间。 魊鬼没有回答,冰冷的脸上表情有些许僵硬。 程洛道:“摘下面具不习惯吗?慢慢习惯吧,你生得这么好看,多笑笑。” 魊鬼眉头轻皱,道:“现在是摘下了,回头还是要戴上的。” 她甚至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女子。 程洛道:“你若不想戴,我可以允许你从此不戴。” 魊鬼道:“不戴上面具,那还是鬼面吗?” 鬼面只有一种情况能摘下面具,那就是成为乾坤十鼎的时候。而能成为乾坤十鼎的,历来又有几人,绝大多数只要戴上了鬼面,至死也摘不下来。 程洛道:“司南之位的夺鼎之战,你有兴趣吗?” 魊鬼疑惑地看着程洛,道:“司南?” 程洛道:“对。” 魊鬼道:“我可以吗?” 司北座下的四鬼面与司北一样,是特殊的,他们都是以待司北逢缺的后备。他们要处理的事也与另三司座下的鬼面不同,他们不会镇压和暗中抹杀万生宗的人,平日他们更多的是在调查,调查关于异兽的一切,来源,趋势,当然也调查万生宗的实力,而后评估事态的发展。 他们理应不会牵涉到其它的事件里,程洛为什么会这么问? 程洛望向言行离去的方向,道:“事态有变,不会再有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了。” 程洛知道的,远比魊鬼多得多。 魊鬼思索道:“可是,我并不想争司南之位。” 程洛转头看了魊鬼一眼,道:“怎么,你不想寻回自己的出身吗?” 魊鬼摇头道:“不想。” 程洛感到意外,又笑了一声,道:“你或许是天雷宫第一个有机会却不想寻回出身的人。” 魊鬼道:“他们抛弃了我,我又何必再把他们找回。” 程洛哀叹了一声,他们都是同样的命运,哪一个天雷宫的人又何尝没有恨过将自己双手奉上的双亲,能活下来的,都是侥幸。没有熬过去的,实在是太多了,无助又凄惨的死相,也见得太多了。 所以当言行说出要为这件事讨一个说法时,程洛很动容。 程洛道:“你既然在那么残酷的生存法则下活了下来,至少应该知道你的名字。” 魊鬼道:“大人已然寻回了自己的出身,可大人的名字不还是自己改的吗,也许我也可以为自己取个名字。我只想跟随大人左右,现在这样挺好。” 成为魊鬼,跟随程洛后,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尊重。程洛在她眼里,有别于他人,不那么残忍残暴,不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不再只视她如兵器。 程洛摇了摇头,笑道:“你既然有机会,又何必要屈居人下。” 魊鬼道:“我再怎么样,还能比得过大人吗,大人虽居身乾坤殿,不还是唯首相大人之命是从,即便是三罚、二裁大人也同样如此,不论是何身份,我们的命运都是同样的。” 程洛不由为之侧目,道:“倒是没想到,你看得这么透。不过有一样你还没看到,不一样的身份,能够自己掌握的程度也是不一样的。也许有一日,我们可以有自己的意愿。” 说着,又向言行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魊鬼也向同样的方向望了过去,道:“这个人,有那么重要吗?” 程洛道:“也许比我想的,还重要。巨变将至,他将改变的,或许还有我们。” 魊鬼却不以为然,在她的意识里,天雷宫是不可撼动的,一切法则都是无法动摇的。她只有畏惧,和臣服。 魊鬼道:“若像大人所说,就这么放走他,首相大人怎会轻饶你。” 程洛道:“你对首相大人有误解,你也是时候重新认识首相大人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默许 魊鬼只知道天雷宫的一切规则都是李令山维护或者制定的,除了李令山指定她成为魊鬼时有过一番谈话外,她并没有和李令山再有过直接的接触,她只能从这些规则去看李令山究竟是什么人。 所有的规则都太过森严和残酷,魊鬼只能联想到李令山就如那些规则一样不可逾越,稍有逾越,就是杀戮。 李令山就代表着令行禁止,不容置疑,不容挑战。 这样的人还会有另一面吗? 魊鬼道:“如何重新认识?” 程洛道:“就从我回天雷宫向首相大人通禀此事开始,你看看首相大人是否会问罪。” 程洛胸有成竹,丝毫不担心,这让魊鬼感到很不解。那明明是一个会威胁到天雷宫的人,难道李令山真的会默许吗?默许又代表着什么? 魊鬼看不懂了。 程洛举起从灰衣后揭下的魊字,道:“你可知这个字代表着什么?” 魊鬼茫然地摇了摇头。 程洛道:“在你之前背负这个字的,是我。历代所有的鬼面里,最被首相大人寄予厚望的,就是背负魊字的那个人。” 魊鬼眉头紧蹙,道:“我有什么值得首相大人寄望的。” 程洛道:“最开始我也不懂,慢慢就懂了。你只需想一想,从你背上这个字后,这三年来,你的眼中是否还都是敌人?” 这一问,让魊鬼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曾经天雷宫门下见谁都是敌人,同门亦是生死大敌,遑论天雷宫之外的人。而这三年来,不知从何时起敌视的情绪已渐渐淡了下去。 改变,从来都是在时间的流逝中,潜移默化发生的。 而被改变的人,时常不自知。 李令山寄予厚望的,是能够改造的人吗?他真正需要的,并不是只知杀戮的兵器? 魊鬼对李令山的认识,正随着一个个疑问开始发生变化,最终也会随着一个个疑问的解答而有自己的重新认识。 程洛道:“你说你想为自己取个名字,你想好什么名字了吗?” 魊鬼道:“没想过。” 程洛道:“那不如我替你想一个。” 魊鬼道:“好。” 程洛道:“我希望你多笑笑,不如就叫开颜好了。姓氏,我就不知什么好了。” 魊鬼看着程洛道:“大人若不弃,我愿随大人姓程。” 程洛笑道:“姓氏承于父,这不妥。” 魊鬼道:“我没有父亲。何况,大人于我有再造之恩。” 她对自己的身世,对给予了她生命又将她舍弃的生身之父只有憎恨。 程洛道:“给你再造机会的,不是我,而是首相大人。” 魊鬼道:“不论如何,我跟随的也是大人。” 程洛看向魊鬼,欣然一笑,她也将和他一样被彻底的改变,有朝一日会浑然不似天雷宫的修道者。 天雷宫,是否也会有一日像其他的宗门一样,诞生出同门之谊,手足之情? 程洛道:“你继续留在这里,我先回天雷宫,把这件事通禀首相大人后,就回来。” 魊鬼道:“是。” 程洛又看向魊鬼,笑道:“笑一个给我看看。” 魊鬼牵动了嘴角,露出几颗洁白的牙,但这笑,僵硬不自然到有几分扭曲。她已摘了面具,面具却像与她的脸合而为一。 程洛摇了摇头,道:“好了,每日笑几次,总会习惯的。” 每一个鬼面多少年来面对的都是残酷的杀戮,除了面具下的阴狠,他们早已忘了还需要什么别的表情。 魊鬼的脸上恢复了阴冷,这才是一贯的她,又回归了自然。 ...... 卫韩两城的庆典还在延续,除籍之地的悲苦也还在延续,言城仍在等待言行的归来,枕星河的年轻翘楚们在加快修行的进程,凌风谷一门正化身死士,贾平川还在西野荒丘纳英魂入体,周慕君仍在西南野密林缓缓向西华山靠近...... 天雷宫暗涌在加剧,李令山李治平父子在等待新的变数出现,以随时更改和完善他们的布局。 而搅动风云的言行正在马不停蹄。 快马日行五百里,一日就到玄武山。言行特意策马到玄武山的入口处,伏地一拜。 又再上路,迎着风尘,一路的岗哨见到他的装束和举在手中的令牌,纷纷跪地叩拜,畅行无阻。 接近黄龙山时,悲鸣又入脑。 这时,言行下马,走到路旁,面向黄龙山,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虔诚低声道:“弟子言行,乃火行之后,现有紧要之事需通过这条路。然生灵的悲鸣会让弟子昏迷,弟子知生灵悲鸣是为黄龙神灵,弟子发誓,待弟子解救了朱雀神灵,若能活着,定会再来解救黄龙神灵。还请山中生灵暂止悲鸣,让弟子上路。” 说完,跪地三拜。 而那些悲鸣真的在消退,由近及远,直到再不可闻。 言行欣然跃马,又戴上鬼面快速通过黄龙山。 看来叶光继说的都是真的,虽只是一件事,但这给言行吃了一颗定心丸,原本他还对叶光继说的话将信将疑,现在看来已不需要怀疑。朱雀神灵能够解开他的天府封印,他也真的有可能成为朱雀神君,一切都在朝着希望迈进。 已到了黄城,前面就是大秦。现在应该怎么走? 东张城和林城,西周城和佛城还未拜会,还是先回言城,而后去灵雀山? 言行在马背上思来想去,到了大秦,调转了方向,向张城而去。 最近的大事都因凌风谷而起,先去摸清凌风谷和张城的情势最为紧要,直觉认为凌风谷不会就此罢休。 路过东太山附近时,言行本做好了再次听到悲鸣的准备,但迟迟没有发生。经过东太山时,言行转头望去,山中生灵安宁,是因为青龙神君吗?看来青龙神灵不需要担心。 五大神灵,玄武神灵和青龙神灵聚灵无碍,比原先担忧的状况要让言行安心得多。 ...... 天雷宫第六层。 相阁,第三层。 李令山面朝窗外,他的身后是李治平和程洛。 李令山道:“他真的自称行者?” 程洛道:“是。” 李令山道:“什么来历?什么修为?” 程洛道:“火行之后,言信之子,太玄境。” 李令山道:“可有太玄相?” 程洛道:“有,不过被隐藏。” 李令山道:“可与他交过手?” 程洛道:“有。” 李令山道:“如何?” 程洛道:“还未修成太玄私境,不过逼出了属下的第六重修为。” 李令山道:“哦?与鬼面相当了?” 程洛道:“已在寻常鬼面之上,修出了紫火,鬾鬿二鬼就是被他所杀。” 李令山道:“鬾鬿二鬼当日是对万生宗圣女下手,这么说他是救了万生宗圣女,万生宗难道也牵扯进这件事了吗?” 程洛道:“并没有,那位万生宗圣女刚刚继任,不会与这个人牵涉进同一件事。” 李令山道:“这是你的判断?” 程洛道:“是,万生宗无余力。” 李令山道:“那你认为他有无成功聚集各宗的可能?” 程洛道:“他已走访了枕星河,又与万生宗圣女关系密切,于世间情势必然不再无知。仍要继续上路四处活动,必定是他自认有几分把握。属下与他交谈,此人心智颇不简单,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就连天雷宫的食子也知道。” 李令山转过身,看向程洛道:“他就是以食子说服你的吗?” 程洛微微一顿,道:“不,属下认为他能为首相大人所用。” 李令山道:“何用?” 程洛瞥了一眼李令山,道:“他并非是个有勇无谋不识大局的人,若是他能竖起行者的大旗,或者于世间有号召力,那么,退可为首相大人安定时局,进可逼宫为首相大人变革所用。” 李令山不屑地道:“一个黄口小儿,有这个可能吗?” 程洛道:“属下担保,值得让他一试。” 李令山道:“你从未对一个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程洛道:“属下与他同龄时,胆识,见识,志向,修为都不如他。恐怕现在,除了修为之外亦不如他。” 李令山道:“他要为我所用,必然要得到些什么。” 程洛道:“这正是属下放他走的原因,他要的,正是首相大人心有所向却无法做出的变革。若他日后够资格,由他从外部施压最合适不过。” 李令山不动声色地道:“谁与你说的我要做出什么变革,你说的变革又是什么?” 程洛低下头去,李令山的确从未说过什么变革,只是程洛从李令山的举动中有所察觉,显然李令山暂时还不希望有人知道。 包括乾坤殿中的异常,楚氏和殷氏的异动,还有封云藏为何受到那么重的处罚,李令山都还没有对程洛说,但这些都没有逃过程洛的眼睛。 见程洛不说话,李令山又道:“异兽的形势可有变化?” 程洛道:“日渐增多,不过,暂时还在万生宗的控制之内。” 李令山道:“北御之屏还需要多久能够完工?” 程洛道:“恐怕还需三年。” 李令山道:“传话熊烈,两年之内封上缺口,不得偷工减料。除籍之地的人手不够,就让他手下的军士一同筑墙,两年之内完不成工期,将熊烈与他的数万部下一同除籍。” 程洛道:“是。” 李令山道:“去吧。” 程洛躬身揖礼道:“属下告退。” 待程洛退下,一直无言的李治平道:“程司北的确是可堪大任的大才。” 李令山道:“可惜天雷宫内像他一样识大局的人太少。” 李治平道:“不过,行者将要出世了。” 李治平的脸上终于绽放了笑容,他不会再对自己身上的血脉自怨自艾了,他要开始认真对待接下来的谋划。 李令山却不像他那么有信心,担忧道:“他未必能竖起行者大旗,而且这个时候竖起行者大旗更不见得是好事。” 李令山的担忧不无道理,在异兽大劫前若爆发行者与世间道界和天雷宫的大战,会削弱他一心想为李家赎罪而暗中保存的可以作为世间苍生最后希望的力量。 李治平道:“他发展到不同的程度,就会有不同的应对,我想找个机会,与他见一面。” 一切都要看言行能够汇聚的力量能与天雷宫形成何种对比。 若是力量太弱小,什么也改变不了,只会白白枉送了性命。 若是相较不下,开战则会两败俱伤,那就会对之后的异兽之祸造成严重的后果。 若是能压制天雷宫,那就有可能通过对话逼迫天雷宫变革,也会对后事产生深远影响。 但是以李令山和李治平的了解,世间道界合力也不可能是天雷宫的对手。 他们只期望更多的意外,更多过往没察觉的力量出现。 正如言行就是一个意外,或许还会有很多他们往日所不知的渐渐出头。 也许真如那个传说所说,当世有大劫,必有行者辈出。大劫的脚步正在临近,行者的时代也即将来临。 但这些,都需要验证,需要亲眼见到。 第一百四十九章 鬼面大人 离开卫城四日后,言行来到了张城。 不再挥动马鞭,任由座下的马慢慢向前走去。所见的人越来越多,从每个人的脸上,言行感觉到了阴郁。 这也难怪,大举查禁之事因张城而起,受到的迫害和查处的除籍之人不问也知张城为世间之最。 这里有当下最多被戕害的人,最多分崩离析的家庭。 除籍之人被押往除籍之地已过了一个月,言行仍能听到那郁结的悲伤。不过,好在不到难以承受的程度。若是一个月前在张城,言行只会一直昏迷着什么也做不了。 一身灰衣,脸戴鬼面,所有人看到言行都像看到一个死神,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远远绕行。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雷剑虽不是必须,但能少带来一分猜疑的事言行都会留意。走在这条险路上,就要尽可能的降低风险。 路遇张城执禁团和监察司的人,全都恭敬站定向马背上的言行低首致意,直到言行远远离去,方才抬头交首接耳,而后匆匆向执禁团和监察司返回。 很快,张城执禁团首座张零和监察司司座殷长泰聚首。 张零向前来通报的人问道:“是哪一位鬼面大人?” 下首通报的人道:“后背无字。” 张零和殷长泰对视一眼,都拿捏不定。 司掌张城的,本有司东楚玉琢座下直属的四鬼面,各有代号。众多鬼面中,也只有为首的二十四鬼有代号,未跻身二十四鬼的鬼面向来少有外出。 鬼面,都是直属于乾坤十鼎,或者首相李令山,论地位,都在各城执禁团首座和监察司司座之上。 而现在,一个没有代号的鬼面出现在张城,事先又没有知会,这让张零和殷长泰无法不多想。 他究竟是为何而来?到了张城又不来执禁团和监察司,难道是他们又出了什么纰漏?张城或是凌风谷又做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他是来暗中调查的?可是鬼面一向不示于人前,又怎么那么招摇于市? 这位鬼面与一贯的行事作风反差太大,让张零和殷长泰摸不着头脑。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数月前刚刚发生一队执禁团成员被杀的事,若这次又出现什么意外,他们恐怕都将会被除职问罪。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弄清楚暗地里是否又有什么事发生。 张零道:“殷司座,你看呢?” 殷长泰一脸愁眉,道:“先见他一见吧。” 张零点了点头,对麾下五辅座道:“去,查一查这位大人落脚在哪里。” 五辅座一齐应声而出。 殷长泰担忧道:“近来凌风谷又有什么动作吗?” 张零道:“上次事后,对凌风谷的监视不曾中断,近来一直是闭谷状态,未见有人外出。” 殷长泰看了张零一眼,张了张口,又顿口不言。 张零见他欲言又止,道:“殷司座有话不妨直说。” 殷长泰又沉吟了一会,道:“会不会,和那次杨风清一样,没有被察觉?” 张零眉头一皱,陷入了深思。 经杨风清众目睽睽下施展遁风术让张零一筹莫展后,张零也实在没有信心他的属下对凌风谷的监视能做到万无一失。也许凌风谷故意做出闭谷的假象,暗中派遣出了遁风术修为高深者。 那时八宗密约之事经楚玉琢一手处理,杨风清身死后,他们都没有太当做一回事,心中也都不信杨风清能穿行七野完成密约。 而现在突然来了一位鬼面,鬼面会处理的事都是道界之事。难道八宗密约是真的,杨风清死后凌风谷仍未收手? 这一想,张零大惊失色。 随即豁然起身,召集执禁团成员向凌风谷而去,至少先要对凌风谷一门做个清点,否则那位鬼面责问之下,他一问三不知那就是失职之罪。 殷长泰也在思量之后,带上人向张城城宫走去。 言行一路在马背上走入了张城的内城,本想找个人问路,但是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本是向他迎面走来的人也纷纷躲避。 无奈之下,只得下马,走到街道旁的一家店前。 那店家在门口本没留意到言行,当言行牵马走近,照面之下,店家脸色骤变,当下转身就要躲进店去。 鬼面后的言行哭笑不得,但反应也很快,当下喝道:“站住。” 店家被吓得一激灵,颤抖着转过身来。 言行也无心作弄他,道:“流金消玉苑怎么走。” 店家哆嗦着,用手指了指东面,道:“向...向东走出内城,再向南走...走三里。” 言行也没有表示,只是跃上马背向东而去。 既然戴上了这张鬼面,行事作风就要像鬼面一样。 待言行走远,那店家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张望,确认看不到言行了,这才拍着胸口舒了口气。 马背上的言行摇头叹息,天雷宫到底做了多少恶,才会让百姓一见之下就如惊弓之鸟。 并没有走多久,就来到了流金消玉苑,这座流金消玉苑与言城的大致一样,同样坐落在主城之外,似隐非隐。 有仆人走出把马牵向马棚,言行径直走入大堂。 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间,大堂里只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食客。 大堂管事瞥见有客临门,本是含笑着迎上,待看清言行的装束,脸色一变,收起笑颜,恭敬地道:“这位大人,有何事可以为您效劳?” 背对言行的食客听到管事的话,转过头一看,又马上转回头去,面向言行的食客纷纷低下头去,本有的交谈声也止歇,极尽避讳之能。 言行道:“我要见你们的贾良老板。” 管事本想说待我先去通传,可话到口中,却变成:“请大人随我来。” 说完,躬身在前面带路。 绕过花园,绕过鱼池,来到一处僻静的庭院。 庭院中,有一个小亭,小亭中有石桌,石桌旁有石凳。 此时正有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沏茶,自斟自饮。 管事匆匆快步走上前去,在那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转头向言行看去,低声对管事道:“你去吧。” 管事退去,那人站起身来,对言行道:“这位大人,请坐。” 言行也不客气,坐在了那人对面。这人衣着华贵,富态偏偏,面对脸戴鬼面的言行也无一丝惧怕之意。 他,就是贾良。 贾良也在言行坐下后,复又坐下,为言行清洗了一个茶杯,又重沏了一泡茶。 边做着这些,边说道:“不知这位大人找我何事?我流金消玉苑应不会有犯禁之事。” 言行看着贾良泡茶的动作不停,道:“你们贾家泡茶的手艺当真百看不厌。” 答非所问,且毫不相干。 贾良动作一停,不得其解地看向言行。 但言行却没有要解答的意思。 贾良试探地问道:“这位大人与我们贾家很熟悉?” 言行道:“见过两位。” 贾良道:“不知是哪两位?” 言行道:“贾询与贾通。” 贾良更是疑惑了,贾询和贾通都在南,这么说眼前的鬼面应该是司南封云藏属下,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况且,鬼面一向与流金消玉苑无瓜葛,与贾询和贾通很熟悉,是查过他们的意思吗? 贾良给言行倒了一杯茶,不动声色地道:“这位大人,不妨直说来意。我们贾家与李首相素有交情,只要能帮上大人的,定无二话。” 不知来意,只好先搬出李令山压一压。 言行泯了一口茶,道:“我只是想知道三月前张城执禁团十一人被杀一事的真相,贾老板可否指点一二。” 贾良自饮了一杯,道:“恕我冒昧,大人查这件事是否违矩?” 如果是封云藏的属下,是无法逾越天雷宫的规矩查张城之事的,除非得李令山许可。 言行道:“若非首相大人的命令,我又怎会来这里。” 当真是李令山的授意,风波还没过去吗。 贾良道:“楚司东不是已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了吗?李首相对结果不满意吗?” 言行道:“那请贾老板把你知道的说一遍,我看看与司东大人向首相大人回禀的是否有出入。” 贾良面若平常,但心里一直思索不停。 这句话代表着楚玉琢向李令山回禀的有可能不实吗?那贾良又要怎么确定自己说的会与楚玉琢说的一致?还是说,他想让自己说出连楚玉琢也不知的事?其实,只是借这件事来调查自己? 思来想去,还是照着楚玉琢的调查结果说比较稳妥。 贾良道:“据说是凌风谷先谷主杨风清暗中串联八宗,意图合盟对天雷宫发难,事有败露被执禁团察觉,于是杀了执禁团十一人。” 言行大吃一惊,暗中串联八宗? 但仔细一想,这必然不属实,言城离火殿不知,他已去过枕星河与万生宗,从无人提及此事,他们更是连为何导致大举查禁都不知。 但为何会查出凌风谷串联八宗?难道是楚玉琢故意栽赃? 言行道:“那依贾老板看,暗中串联八宗是否属实?” 贾良道:“我只是个生意人,又怎会知道是否属实。不过,据说有杨风清亲笔手书为证,且杨风清供认不讳。” 言行当然可以断定此事是假的,但还有手书为证,且供认不讳,那就不是楚玉琢栽赃?而是凌风谷和杨风清故意为之?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第一百五十章 问路 言行的直觉没有错,不过凌风谷想借捏造串联八宗之事做什么,他们都还有后手,不会善罢甘休。 贾良沉默的等待言行的问话,他只是说出了楚玉琢的调查结果,而这肯定不是言行的来意,贾良还是拿捏不准言行是否是冲着他来的。 言行道:“李首相不信有什么八宗密谋串联,杨风清和凌风谷故意捏造此事为的是什么?如今杨风清已死,又是何人接替他预谋之后的事?” 杨风清已死,言行虽没获悉,但做下了这件事,是必死无疑,而且贾良先前说称杨风清为凌风谷先谷主。 言行这两问,已是直接把贾良指向了知情人。 贾良眉头一皱,不悦地道:“这位大人,此问何意?” 言行道:“贾老板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吗?” 贾良道:“我们贾家只是生意人,并非修道者,与道界的事毫无瓜葛。大人这么问,是要陷我们贾家于万劫不复吗?” 贾良怒气冲冲,怎料言行却呵呵一笑,随之把脸上的鬼面摘了下来。 贾良脸色一凝,不知言行何意,印象中鬼面从不摘下面具。 言行站起身,抱拳揖礼含笑道:“多有得罪,还请贾老板勿怪。” 贾良凝眉道:“你究竟是何人?” 言行道:“在下言行,与贾询老板是好友。此次来拜访贾老板,是贾通老板指点,说贾老板可为在下指路。” 贾良仍未放下戒心,不快道:“你刚才还是鬼面大人,现在又说自己叫言行,我怎知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况且,我又能为你指什么路。” 言行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而后一簇紫火生于掌心。 贾良瞳孔一缩,难以置信道:“紫火?!” 言行道:“贾老板现在相信了?” 贾良道:“你是火行之后?你叫言行,可是言城宗室?” 言行挥手散去紫火,笑道:“是,家父言信。” 各门道法有别,道法最能表明来历,尤其是传说中难以企及的道法。 贾良已不怀疑言行的身份。 贾良打量着言行,喜道:“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已修出了紫火,五行真的要复兴了。咦,你怎还未现太玄相?” 言行道:“已现太玄相,不过我将它染了色。听贾通老板说,金行也已现了两位太玄相的同道,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们。” 贾良道:“他连这也跟你说了?呵呵,看来他真的很信任你。” 言行道:“这一路,多得贾家相助,感激不尽。” 贾良叹道:“你能走出这一步,一路艰险自不必说,我们做的又算得了什么。” 言行道:“贾老板可不能这么说,贾家比我可先行多年了。” 贾良道:“我们也不过只是耳目罢了,没有先锋,什么用也没有。我们也不必恭维了,说说,你是怎么到得了这里的?” 言行把出了言城之后,发生的事大致都说了一遍。略去了他自己身上的秘密,和洛依的爱恋之情,还有玄武山一行及两位神君的事。不知当不当说的事,还是暂时不说为好。 贾良听来对言行的心智和机警,还有步步为营的筹谋赞叹不已,也对程洛放他上路一事颇感兴趣。收集情报,应对各种各样的人这么多年,贾良的见识也非寻常人可比,他也看出来天雷宫内也在生变。 言行道:“贾老板,现在可以说说你的看法了吗?” 言行问的,还是凌风谷究竟想做什么,幕后之人又是谁。 贾良道:“他们这么做为的是加深各城各道门对天雷宫的仇恨是无疑的,想要联手讨伐天雷宫也是无疑的,但他们究竟要怎么做到这件事,我的确是不知。” 言行道:“只是想这么做,就冒天下之大不韪,拖世间百姓于水火吗?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疯狂?” 贾良道:“凌风谷的疯狂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更疯狂的事肯定还在后面。” 凌风谷的开宗祖师,本就是状若疯癫,终日追风而悟道。凌风谷后来的一门翘楚,也都是生性孟浪,狂放不羁。 他们不愿受约束,蔑视世俗礼法,虽天雷宫的禁令都是莫名苛刻,但各城各道门都因大局大势忍受,唯凌风谷最先克制不住。 若非如此,当年张知秋也不会惨死。 言行担忧道:“要联手讨伐天雷宫,就必须要让凌风谷与各道门合作同步,否则一切计划都会被打乱。” 贾良道:“恐怕也只能与他们的计划同步,依我看,他们早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言行道:“哦?贾老板还知道什么?” 贾良道:“凌风谷已闭谷一个月,能做下捏造八宗密谋之事,让谷主甘心赴死,肯定是在为最后的大计划做准备。只怕他们会不惜飞蛾扑火,只是不知会在何时。” 他们是明知没有八宗密谋之事,所以能断定。而天雷宫,一是拿捏不定八宗密谋的真实性,二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三是自认对各道门的威压足以震慑,再加上李令山刻意把此事压下不查...种种原因让天雷宫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凌风谷。 言行道:“那我应该去见谁?” 贾良道:“新任谷主陆遥,他肯定是幕后主使之一。还有一个人,或许更重要。” 言行道:“谁?” 贾良眯着双眼,道:“张城二公子,张千凌。” 言行道:“他才是最大的主谋吗?” 贾良道:“这个人拿捏不定,有种阴邪之感。他曾是张知秋之后,凌风谷最有天赋之人。若是他主使做下这些事,我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言行道:“曾是?” 贾良道:“据传,他的天资逼近张知秋,最鼎盛时修为甚至超过了当年的张知秋。不过,因修行不慎,致气府无法纳气。也有传言他修为尽废,是否当真不得而知,不过体弱,时日无多是真的。” 时日无多,所以放手一搏吗?这么说来,这个人还真是不得不见。 贾良道:“还有城主张知蝉,也要去见一见。总而言之,张城因当年张知秋惨死,与天雷宫积怨甚深,快二十年了,张城似乎还陷在其中。” 这不是言行第一次听到张知秋了,以前就听言信提起过。在醉凡尘时,说书老者对张知秋的评价更是天纵奇才。现在从贾良口中听来,似乎张城的事都绕不过早已惨死的张知秋。 这不禁让言行对张知秋产生了好奇。 言行道:“贾老板见过张知秋吗?” 贾良抬头遥望,道:“见过。风华卓约,其貌飞扬,一言一行高山仰止。可惜,英年早逝。” 言行心道,也该当如此,张城才会时隔近二十年还未从他的遭遇中走出。不能得见这样一位前辈的风采,言行也感到很惋惜。 贾良怅然一笑,道:“不过,今日的你,年纪轻轻就重现紫火,亦不遑多让。只是我老了,再无当年初见他时的心境。” 言行摇头笑道:“比不得这样一位前辈。” 言行不知道,他已让多少人惊叹不已。他的传说之路,才刚刚开始。 ...... 凌风谷。 张零带着一众执禁使正在查点人数。 只有张千凌和百里追云不在。 张零对着面无表情的陆遥道:“张千凌和百里追云何在?” 陆遥哼了一声,道:“张千凌还能修道吗?何况他可是张城二公子,我能留住他在这里吗?百里追云受不了苦,已随他而去。要找他们,去城主府,或者去寻欢作乐的地方。” 张千凌对外,只是一个无法再修道,体弱多病,时日无多的张城二公子。 而百里追云不过是个年不足二十的小小少年。 张零并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事后派人清查一下还在张城就可。 张零道:“凌风谷终日闭谷,又在谋划什么?” 陆遥冷冷地道:“此话何意?” 张零道:“凌风谷刚死了一个谷主,你若也要自寻死路,不知下一个空缺还有没有人敢接。” 陆遥冷眼一瞥,道:“你在威胁我?” 张零冷眼一扫,道:“我在提醒你好自为之。” 陆遥道:“多谢好意,不过,我要死之前,也会拉上你的执禁团陪葬。” 竟赤裸裸地反过来威胁执禁团首座。 张零怒视陆遥,道:“你最好不要让我抓到把柄,否则你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陆遥冷哼一声,道:“哼,就凭你?不如你现在试试?” 凌风谷刚刚遭受重大打击,仇视在所难免,而张零又没有抓到任何把柄,执禁团虽蛮横霸道,但此时无论如何也不适宜再发难。否则,凌风谷失了理智之下,还真有覆灭了执禁团的可能。 张零转身一甩道袍,道:“我好言相劝,不想死就安分一点。” 领着一众执禁使出了凌风谷。 ...... 张城城宫。 殷长泰与城主张知蝉,还有世子张千宇共坐一堂。 殷长泰道:“张城经历大难刚刚恢复平稳,我想张城主该不想再来一次?” 张知蝉凝眉道:“殷司座此话何意?” 殷长泰紧盯着张知蝉,道:“又有一位鬼面大人来到了张城,他们出现都是为何事,张城主心知肚明。凌风谷又在背地里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殷长泰不怀疑张知蝉会做什么危害张城的事,只是凌风谷的事,张知蝉会比他知道的多一些。 可是张知蝉脸色一变,显得很茫然。 鬼面突然出现,极大可能就代表着道界有异动。而刚刚过去的灾难,就是因道界而起。 难道仅仅这么短暂的时间,真的有可能又要再来一次吗? 张知蝉的手在颤抖,脸色也很不好看。 殷长泰道:“看来张城主也不知道,不过,你我所求一致。还请张城主屈尊去凌风谷知会一声,不要自寻死路,也不要再给张城带来更大的灾祸。” 说完,殷长泰就走了出去。 张千宇愤怒道:“张城总有一日会毁在他们手里?” 张知蝉道:“孰对孰错,谁又能说得清。事态还未明,也许这次与他们无关。” 张千宇仍怒不可揭,道:“鬼面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可能与他们无关,父亲就是太纵容他们了。若是早把二弟看管起来,也不会有上一次的事。” 张知蝉长叹一声,道:“他也有他的道理,怪只怪为父一直举棋不定。” 言行扮作鬼面的突然造访,给刚刚平静的张城又带来了不安。 稍有异动,人心惶惶,如此轻而易举,可见张城如惊鸟。 第一百五十一章 敲山震虎 是夜,言行留宿在流金消玉苑。 晚饭时间,言行并没有出现在大堂,他的客房中有桌,备好了酒菜。 脸上重新戴上了鬼面,细酌慢饮,他在等待着他的访客。 张零和殷长泰正在赶来的路上,得知言行落脚在流金消玉苑时,让他们对这位鬼面大人更加捉摸不透。 以往出现的鬼面从不示于人前不说,留宿在何处他们也都是不知的,从来都以为是露宿在荒郊野外,他们也都从来没有过拜会,因为鬼面执行的都是秘密,他们不能打听。 而这位鬼面大人招摇于市,让他们处理起来也很麻烦,既然见到了必然无法像以往一样当做不知大驾光临,只能硬着头皮先见一见。 言行虽不是天雷宫的人,但对天雷宫的等级多少还是知道一些,身份越高就越是什么都不需要解释,高高在上发问就可以了。 张零和殷长泰询问过后,来到言行的客房外。 两人整了整衣装,躬身站在门外,张零道:“大人,张城执禁团首座张零与监察司司座殷长泰前来拜见。” 言行不急着回答,先是饮了一杯酒,才悠悠开口,毫无感情地道:“进来。” 张零和殷长泰对视了一眼,他们本还担心这位鬼面大人不见。 房门虚掩,两人推门躬身走到言行桌前。言行对座摆好了两副碗筷和酒杯,像是为他们预备的。不过言行没说话,他们不敢入座。 张零和殷长泰躬身揖礼,道:“拜见大人。” 言行随意地靠坐着,点了点头,也不言语,仍旧自斟自饮。 张零和殷长泰也不敢再说话,只感到气氛很紧张。他们对言行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毫不知情,只能联想到张城或者凌风谷又发生了他们所不知的事,是否会被问罪也一无所知。 一切都是未知,只会愈加的紧张惧怕。 约莫一刻,张零和殷长泰都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额头上已微微冒出冷汗。 这时,言行终于语气冰冷地道:“入座。” 张零和殷长泰忙道:“属下不敢。” 言行语气一转,道:“怎么,要我请第二遍吗?” 张零和殷长泰急道:“不敢。” 于是,两人慌张入座。 桌上,言行刻意把刻有裁决二字的令牌放在显眼的位置,张零和殷长泰一眼便看见了。不过,他们还是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言行。 酒杯空着,言行拿起酒壶就要给他们倒酒,不过动作很缓慢。 张零急忙起身,两手接过酒壶,道:“大人,属下来。” 言行也不推让,张零接过酒壶微微颤抖着给自己和殷长泰各倒了一杯。 又端着酒杯站起,壮着胆子看向言行,道:“大人大驾张城,属下二人敬大人一杯。” 言行看了他们一眼,两人又匆忙把头低下,不等言行说话,各自饮完杯中酒。 言行随意地饮了一口,又压手示意他们坐下。 之后,言行又不再开口,只是微微侧着身看向窗外,好似在思索什么。 又是这样沉默了许久,张零的手在桌下碰了碰殷长泰,各自瞥了一眼,示意殷长泰说话。 殷长泰皱着眉,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终于还是壮胆道:“大人此番驾临,不知属下二人有何失职之处,还请大人明示。” 言行转过头看了一眼,冷冷地道:“你们,自己不知?” 张零和殷长泰脸色大变,急忙又起身躬身道:“属下该死,属下不知。” 言行也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诈一诈,可张零和殷长泰的反应看来也是一无所知。这也是好事,说明贾良说的凌风谷的异常并没有被察觉。 言行坐正身姿,道:“凌风谷近来闭谷是为何?谷中之人是否都在?” 这件事张零当然知道,所以这是可以说可以问的事。而言行初到张城就知道这件事,更能说明天雷宫早就在注意凌风谷,言行是奉密令而来,再加上那块裁决令牌,张零和殷长泰就不会对言行产生丝毫的怀疑。 张零惶恐道:“属下今日刚查点过,登籍在册的修道者只有两人不在,张千凌和百里追云。出了凌风谷有查,他们都在张城。” 张千凌,言行已从贾良口中得知,百里追云又是何人? 言行道:“张千凌废人一个,他能做什么。你说的百里追云又是何人?” 张零道:“百里追云不过是个年不足二十的少年,今日陆遥说他受不了修行之苦已跟随张千凌寻欢作乐去了。” 言行道:“属实吗?” 张零道:“张千凌正如大人所说,已是废人一个。情愿跟随一个废人的,也不会有什么出息,况且他还年少,此前见过修为亦不过尔尔。” 如果张千凌是幕后主谋,那这个百里追云就也不会那么简单了。 言行道:“那照你这么说,凌风谷没有什么异常了?” 张零气短地道:“据属下所查,没有。凌风谷外每日都有执禁团的人把守,也未见异常。” 语气越来越低,他不敢断定,毕竟当日眼皮底下杨风清的动向就逃过了他的双眼,现在言行又来了,而且目标直指凌风谷。 言行冷哼一声,厉声道:“没有异常,又为何要闭谷?” 言行话中都在暗示他知道,远在千里外的天雷宫也知道张零和殷长泰所不知的事。 张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道:“属下即刻加派人手监察。” 言行道:“不必,杨风清的事已过了数月,你什么都不知,现在加派人手又有何用。我既然已经来了,自有我的计划,让你的人不要打草惊蛇。” 张零道:“是,属下遵命。” 言行道:“这件事,你们只做不知,对凌风谷的监视放松,张城的局势适当放宽,首相大人自有安排。” 这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张零和殷长泰一头雾水,但他们不敢问,也知道言行必定不会说。首相大人直接插手,又有鬼面亲临,这已在他们的职责之外。 张零和殷长泰齐道:“是。” 言行又道:“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们,若是横生了枝节,扰了首相大人的计划,谁也救不了你们。” 张零和殷长泰齐道:“属下万万不敢。” 言行道:“不敢就好。兹事体大,你们好自为之。” 言行一再强调有大事发生,拿李令山威胁,让张零和殷长泰越听越是担惊受怕,心里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想做些什么弥补失察之责,又担心做了反倒横生枝节误了大事。 一无所知,就会造成手足无措进退两难的境地。 于是,他们只剩下唯一的选择,就是听命于言行,他怎么说就怎么做,至少事后追责起来能有个交代。 张零和殷长泰犹自心惊肉跳,道:“谢大人提点。属下回去后就吩咐下去,一切遵照大人之意。大人但有差遣,我二人唯大人马首是瞻。” 言行又靠坐椅背,道:“需要你们做什么的时候,我自然会吩咐。下去吧。” 张零和殷长泰揖礼道:“属下告退。” 躬身退步而出,到了门外一起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紧蹙的眉头却是还没有放松。 言行摘下了鬼面,看着拿在手中的面具,不由笑出了声,身上这身灰衣和这张面具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用。 贾良从身后的屏风中走出。 两人相视一笑。 贾良道:“这样一来,你行事又方便了不少。” 贾良对言行愈加的欣赏,刚到张城就敲山震虎,使执禁团和监察司不仅不敢妄动,还需听从他的号令。而且还洗脱了张千凌,也为凌风谷调开了监视,还让张城接下来可以少受监察司欺压。 仅仅几句话而已,却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若不是亲眼所见,贾良实在难以相信这么一个年轻人能有这样的心智和胸怀。难怪贾询和贾通会对他那么信任,本不该对外说出的秘密都告诉了他。 由这样一个人引领行者复兴,贾良也看到了希望。 张零和殷长泰一路往回走,心中都只在盘算一件事,就是接下来具体要怎么做。 言行说的很含糊,先说凌风谷的监视放松,但是放松不等于不需要监视。又说张城的局势适当放宽,这个适当又到底该是怎么个适当法。 从言行的话中,这两件事都有可能会影响到李令山的计划,稍有差池,这可是会掉脑袋的大事。 张零和殷长泰没有头绪,一路叹气。 张零道:“殷司座可有决断?” 殷长泰道:“明日起,我监察司先将巡视的人手减半,只巡视不查人。过几日再见一见这位鬼面大人,看他可否满意吧。” 张零稍一想,道:“也好,执禁团也照这么办。” 殷长泰道:“你认为,到底是什么事会牵动首相大人亲自安排?” 张零又叹了一口气,道:“只可能是一件事,当日司东大人查出的八宗密谋之事是真的。” 殷长泰也是这么认为,只有这样的大事,不仅牵连道界,还会引发各城的叛乱。也只会因此,道界之外也不能生变,所以才会要监察司放宽监察事宜。 这么大的事,一旦爆发是会让监察司和执禁团都覆灭的。 各城所在的监察司和执禁团的力量,本身不足以抗衡各城和所在道门,他们只是背靠大秦和天雷宫,只要没有生变不敢生变,他们就可以作威作福。 但只要一城或者道门生变,他们来不及等待天雷宫的支援。 即便城外有大秦的三万驻军,但也有各城的军队对峙。各城的军队虽然都与大秦的驻军人数相同,但一城数百万的百姓随时都可以加入战团。 如今看来,凌风谷反心已露,张零和殷长泰只感到风雨飘摇。他们只庆幸,幸好首相大人已经察觉,已经做出了安排。 虽说言行只是借此将他们镇住,但此举也需确有此前的风吹草动,再搬出李令山和裁决令牌,天雷宫的森严等级制度,让他们不敢怀疑,更不敢向上查问为何不是司东楚玉琢和他手下的四鬼面来查办此事。 一切都结合得恰到好处。 第一百五十二章 暗探 张城城宫。 张知蝉来到了张千凌的住处。 庭院中,百里追云盘膝坐地,闭目纳气。 张千凌坐在一旁的亭中,还未到深秋,张千凌已裹上厚厚裘袍,不时有加重的咳嗽声。 张知蝉看了一眼百里追云,又远远地望着背对着他正在咳嗽的张千凌摇头叹息。 快步走上,轻拍张千凌的背。 张千凌转头,微微一愣,叫道:“父亲。” 说着,正要起身。 张知蝉把他压下,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温言道:“坐着吧,往后入夜了,就不要再坐在外面。” 张千凌吃力地笑了笑,道:“好。” 张知蝉很少到张千凌的住处,父子二人之间也少话,感情也很复杂。 百里追云睁开眼,站起身揖礼道:“追云见过城主。” 张知蝉看向百里追云,点头道:“勤勉修行也要注意身体。” 看着百里追云脸上的伤痕,受伤的伤痕,他的脸上有疼惜,又有痛苦。 百里追云道:“追云知道了。” 张千凌道:“父亲怎么到这里来了?” 张知蝉犹豫了一下,道:“有件事想问一问你。” 张千凌道:“父亲请问。” 张知蝉道:“有一位鬼面来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何而来?” 张千凌凝目皱眉,摇了摇头,道:“不知。” 张知蝉看着张千凌,神情复杂,似有爱惜,似有怨,似有怒,最终叹息一声,平静地道:“你和陆遥到底想做什么?” 张千凌脸上浮现愧色,道:“父亲还是不要问了。” 张知蝉失望地摇头,道:“你真的不打算收手吗?” 张千凌轻咳一声,神情痛苦,道:“已经收不了手了。” 张知蝉道:“不惜一城百姓为你们陪葬?不惜牵累世间所有百姓?” 张千凌道:“父亲,我们早已争论过多次。我还是那句话,不破不立,不流血什么也改变不了。” 张知蝉终于忍不住怒意,怒道:“可是总要有胜算,若能天下合力,为父也会助你。可是你也看见了,杨老谷主白白死了,十位长老白白死了。张城多少百姓白白死了,更有多少百姓除籍,多少家庭只留下孤儿寡母。你们做了,而你说的改变呢?” 张千凌脸上的痛苦之色更深,张知蝉说的这些,罪魁祸首都是张千凌,可是他已没有了退路。 张千凌道:“仇恨已经播出去了,怀疑的种子也已播出去了,力量一定会因此汇聚,总有一日会席卷天雷宫。” 张知蝉眉目挤作一团,道:“所以你捏造八宗串联,将另七宗,将世间各城拖入水火。” 原本还不知对那七封杨风清的亲笔手书作何解释,现在看来,这就是张千凌的后手。 事到如今,张千凌也不否认,道:“是。” 张知蝉的脸在抽动,愤恨道:“千宇说的没错,你疯了,真的疯了。鬼面已经来了,让他查出些什么,我看你还有何颜面面对世人。造孽啊,我张家要成罪人了,万死难赎啊...” 说罢,仰天长叹,扬长而去。 张千凌又捂着嘴重重咳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待咳嗽声止歇,拿开手一看,手掌已完全被血染。 百里追云把张千凌扶起,望着张知蝉离去的方向,道:“你真的确定你是对的吗?” 张千凌深吸几口气,道:“呵,世间事没有那么多对错,只有结果。” 结果是好的,就是对。结果是坏的,就是错。 也许是百里追云还年少,他并不想那么多。 张千凌道:“怎么,你后悔了吗?” 百里追云道:“我只是想报师父的杀身之仇,别的事与我无关。” 张千凌脸色一变,变得冷漠,道:“就你现在的修为,就不要痴心妄想了。想要报仇,你一刻都不能停下来。” 百里追云看了张千凌一眼,眼神坚韧。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复又盘膝坐地,闭目纳气。 ...... 夜深。 言行又戴上鬼面,道:“我去探一探凌风谷。” 贾良疑惑道:“探?不打算直接表明身份吗?” 言行道:“不,先探一探。” 贾良仍疑惑道:“为何?你担心表明身份直说来意,他们也会对你保留吗?” 言行道:“不知道,毕竟他们做的事冒天下之大不韪,还是先有几分了解的好。” 贾良点头道:“你这么想也不无道理,那小心些,凌风谷御风术无相无形,最擅暗杀。” 言行不以为然,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他们真有计划,现在也必定还在隐忍,就算他们发觉了我,也不会对我下手。” 越是重大的计划,越是会在计划实施前谨慎小心,一切会破坏计划的事都会忍让。而杀了一个鬼面,会让他们的反心暴露无遗,那时他们就等不到计划实施。 所以,言行是绝对安全的。 言行常年伪装,对隐匿身形也有足够的自信,毕竟是曾跟踪过鬼面的人。在藏匿一道,也与鬼面不相上下。 在月色下,借助阴影的遮蔽,言行很快来到了凌风谷外。这里看不到凌风谷的人,但能见到一些负责监视的黑衣执禁使。 言行也没有惊动他们,熟练地绕开距离闪进了凌风谷。 潜藏在阴影中从无人处向谷中前进,凌风谷是一个深入的地形,一应的道场、正堂、偏堂、大厅、偏厅、厢房...都依次朝谷中延伸。 道场有很多个,靠近谷外的两个道场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不过,当言行穿过几个堂之后,来到第三个开阔的道场。道场的周围点燃着火光,这里有很多凌风谷的弟子在修行聚气,而现在已是深夜。 可以看出在这里的凌风谷弟子修为还很浅,言行很轻易地就从远处的树丛墙梁间穿过,再向深处去。 穿过无人的大厅,前方又是一个道场。四周灯火通明,这里的凌风谷弟子修行的是凝风成刃,每个人身前数丈都有一个木桩。 一道一道风刃向木桩砍去,木桩上有数不清的刀刃割过的痕迹,这风刃如枕星河的三合剑气。这里的弟子,就明显的要比先前那个道场的弟子们修为要高得多。 不过,三合剑气于枕星河的剑道有如鸡肋,修三合剑气只是为了日后的六合剑气积蓄,唯有六合剑气方能匹配他们自身剑道的杀伤力。 星河七子都能发出六合剑气,区别只是能不能肆意挥洒,目前星河七子能做到随意不断地发出六合剑气的,还只有颜朝和徐冲。 可以看出,在这里道场里的凌风谷弟子,还没有能和星河七子战力相匹配的。 不过,夜深还在一刻不停的修行,足以证明他们都在急迫地提升自己的实力。 再次穿过一个大堂,言行的身形就更谨慎了些,他知道再次出现在他视线里的人修为会越来越高,他还不想被发现。 前方又出现了一个道场,道场中有人影忽闪忽逝,言行看不出在这个道场里的究竟有多少人,有时一个也看不见,有时忽然先后闪现了几个,又消失不见。 这,就是遁风术。 不见其人,不过有元气的波动。 言行连忙开启感知,也尽可能地压低自己的呼吸。一番感知之下,并没有元气的波动出现在他的附近。 靠着感知远离周遭的元气波动,继续向深处潜行。 又一个灯火通明的道场出现在眼前,但是空无一人。言行躲在一颗大树黑影后,看了许久都未看到一个人现身。 但他知道那个道场中有人,还不止一人。 他的耳中能听到“唰唰...”的,如刀剑划过的声音,也能循声从远处的一座巨石上看见随之出现的划痕。 这是如六合剑气一样威力的风刃! 这种威力的风刃,在凌风谷称之为疾风刃。 而发出疾风刃的人,却久久遁风不现身。 言行心道,要和这样的人交战,是件极为头疼的事。但他是友非敌,要联手讨伐天雷宫,这种实力的人越多越好。 这一次,言行闭目感知,他要知道现在道场中的究竟有几个人。 遁风术催发有时效,依各人修为而不同。在前一个道场言行能随意感知到的元气波动,是因为那些弟子们遁风术的修为还不高,他们需要不时的在遁风术将要现形时紧催道法再一次发动。 而这个道场里的人,遁形的时间就要长得多,只要还不现形,他们就不用再次催动遁风术。 但是,他们要在遁形时发动风刃,就同样会有聚气的异常。 言行在久久的集中精力的闭目感知之后,发现了八个不同方位的聚气异常。 若是没有人遁风移位,那就代表着八个人。 凌风谷的修为境界也分为四大境界,分别为凝风境、遁风境、无形境、无相境。 言行现在眼中看不见的人,正是无形境。 无形境的修为并不弱,疾风刃的威力与六合剑气相当,相当于青焰,也能抗衡雷法第五重修为的掌心雷。最主要的是,遁风不现真身能得到很多优势,尤其是暗杀,没有防备之下根本不知杀机已在身旁。 杨风清正是无形境的修为,当日被司东楚玉琢轻易击杀,并非他太弱,而是楚玉琢太过强大,疾风刃破不了雷体。 言信与封云藏交战时,青焰也同样没有对封云藏的雷体造成伤害。 凌风谷在楚玉琢眼中的羸弱,是因为凌风谷多年来一直没有超过疾风刃威力的术法出现,而仅有疾风刃这种程度的威力,对雷法第六重的修为根本无法造成威胁,甚至连第五重巅峰的修为也造不成多大威胁。 也就是说,在天雷宫眼里,无论凌风谷怎么发展,无论有多少无形境,他们的顶点都注定了没有威胁,最多一个寻常鬼面的程度。 即便当年张知秋夺魁百英决,那也是因为当年参赛的年轻天雷宫修道者们都还没有修到雷法第六重修为。张知秋也不是当时的乾坤十鼎的对手,只是因为遁风术太棘手一时难以抓住他而已。 天雷宫轻视凌风谷,但言行却不会轻视。 因为火行也被天雷宫轻视,但天雷宫根本不知其中隐藏了多少,言行自己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第一百五十三章 杀鸡儆猴 言行的视线穿过道场,向远处另一座大堂看去。 横额悟风堂。 悟风堂正中端坐着一个褐袍中年,正闭目盘坐。 当言行把目光看向他时,他也正好睁开眼睛向言行藏身的黑暗之处看了一眼。 不过,很快他又再次闭上眼睛,好像只是无意之举,一切仍如常。 言行心道,这个人就是新任谷主陆遥吗? 言行并不认为他只是无意地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一定是察觉了这里有人,只装作不知而已。之所以没有对自己动手,是因为他并不怕被监视,凌风谷至少目前还有什么非分举动,深夜修行并不能作为天雷宫发难的口实。 但是言行今夜一探,已知道了凌风谷上下决心已定,他们正在为他们的计划时刻积蓄力量。 同时,也对凌风谷的实力有了大致的判断。而真正的实力只会在这个判断之上,因为他并没有见到所有人展现实力。 言行悄悄原路退了回去,暂时还不见陆遥。 他还需要先看看另一个人在做些什么。 翌日。 在贾良的告示下,言行又早早地来到了张千凌的住处。隐藏在屋顶蜿蜒的斜面之后,露出鬼面之后的眼睛居高监视着这个有着数座堂屋的别院。 而直到日上三竿也不见有人出屋。 以往每日只要不逢雨天,张千凌都会带着百里追云去到凌风谷外的海岸,在那里借海风指导百里追云的修行。 但昨夜从张知蝉口中知道有鬼面来临后,张千凌决定近来不再外出,只让百里追云在屋中纳气。 足足守了一日,言行只见到有仆从端着饭菜走进别院右侧的一间堂屋,片刻后,又再端着空盘走出。 悄悄向那个堂屋靠近,藏身在毗邻的一间屋顶,在这里能听到不时传来经久不停的咳嗽声。 还不见其人,言行已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确是时日无多了。 这样一个人,若真的心有执念,再疯狂的事他都做得出。 但现在,还不能把源头指向张千凌。 也许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也许他真的已什么都做不了。 等了一个白日,张千凌也没有走出堂屋,这个别院平静的有些许死寂。 但言行仍不放弃,入夜了仍守在屋顶。 又再过了两个时辰,接近深夜。忽地,庭院中起了一阵风。 言行突然警觉,这阵风起得很怪异,于空旷处骤然而起,没有来处,又一拂而逝。 等了许久,再无风起。 鬼面后的言行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而后轻轻地掠了回去。 流金消玉苑里,贾良在言行的客房中等待。 见言行回来,道:“可有收获?” 言行摘下鬼面,摇头笑道:“被发现了。” 贾良皱眉道:“一点收获都没有吗?” 言行道:“不,深夜有人造访,还是用遁风术不现真身,发现了我又遁风退去,这就能断定张千凌必然不是局外人。” 贾良道:“可是他们这么谨慎,你没有抓到证据,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言行胸有成竹地道:“只要确认了他是幕后之人就好办。” 贾良道:“你已有了对策?” 言行举起手中的鬼面,道:“用这个身份,诱他们对我出手,那时就可以开诚布公的谈了。” 贾良沉思一番,点了点头,道:“对,只要他们对鬼面下手了,后事就好办了。” 随即又看着言行担忧地道:“那你要小心了,他们一旦动手,必定是瞬间下杀手。” 言行淡然一笑,道:“贾老板请放心,没有把握的事我也不会做的。” 贾良讪讪一笑,道:“也是,你既然修成了紫火,也已是世间难见的高手,是我多心了。” 关心则乱,贾良只留意言行还是这么年轻的后生,他身上担负着希望,却一时忘了他已修成了自千年前朱雀神君之后就再不重现的紫火。 把昨日初见以来的一切都相合之后,贾良越来越对言行感到不可思议。 又一日。 言行戴上鬼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张城市井。 行人远避,本是拥挤的人潮,当言行走近时,也尽可能的自觉疏散。巡视的监察司及监察护卫营的人,但见言行,皆肃穆低首站定。 言行心中五味杂陈,言城比这种状况好不了多少,但他到过的苏城和卫城却并不如此,同是世间人,同是世间城,差别如此之大。 人与人之间为何不能互相尊重,以诚相待,以礼相待? 身份和来历为何就一定要将人划上层级之分,为何就一定要衍生施暴者和受害者? 行走的言行忽然站定,他的身侧有一队监察司的人,看服饰,为首的是个司常,身后跟着几个执事,还有持枪的监察护卫营兵士。 司常身旁的那个执事手执一个布袋,瞥见言行转头看来,那个执事把布袋缓缓摆到身后。 言行几步走到那个执事身前,冷冷地道:“打开。” 那个执事浑身一哆嗦,稍稍转头看向身旁的司常,而那个司常脸色死灰,看也没看向执事。 言行鬼面后的眼睛寒光一闪,嗯了一声。 那个执事和司常当即下跪,其余一众人看见也连忙下跪。 远处聚集了很多围观的张城百姓。 那个执事把布袋放在了身前的地上,颤抖着手打开。 言行低头看去,金、银、珠宝...一应俱全。 这类的事在言城也常见,言行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前天夜里刚刚警示过张零和殷长泰,他们的属下竟还敢当着他仍在张城时顶风作案,可见他们平日里搜刮到何种程度。 不杀鸡儆猴震一震,只怕张城的日子不会好过。 言行语气冰冷地道:“哪里拿的,拿了多少,都各自还回去。” 那个执事这次没有再看向司常,哆嗦着提起布袋拔腿就跑。 言行看向跪着的司常,道:“你胆子不小啊,殷长泰平日就是这么纵容你们的吗?” 司常连连磕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都是属下一时贪念,与殷司座无关。大人饶命...” 言行冷哼一声,不做理会。 司常仍在磕头,呼喊饶命,额头已磕破,却不敢停下。 围观的张城百姓交头接耳新奇不已,天雷宫来的鬼面竟会为他们出头?想也不敢想的事。 那个跑去把金银珠宝还回去的执事匆匆跑了回来,布袋已空,跪下道:“大...大人,都...都还回去了。” 言行又冷哼一声,道:“带路,监察司。” 那个执事扶起仍在磕头仍在呼喊饶命的司常,司常才刚站起,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远处传来克制的低笑声,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捂住嘴。无人敢说话,他们弄不清状况。 张城受天雷宫的压迫太深,他们实在无法相信天雷宫竟会突然对他们生出善举。 但还是有些胆大的远远跟在言行一众人身后,向监察司而去,他们想看看还会发生什么。 监察司大堂外的广场。 脸戴鬼面的言行站在当中,那位司常与那些随行的执事还有监察护卫营的兵士跪在一旁。 言行没有走进监察司大堂,是因为聚集的人太多,监察司与执禁团上下人等全部到齐,监察护卫营也有些了头领聚了过来,数百人之众。 监察司大门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一番骚动,惊动了张知蝉和张千宇还有张城的一些权贵也赶了过来。 这是言行要造的势,他要替张城压一压监察司和执禁团的淫威。 该来的人已经来齐了。 言行冷眼一扫殷长泰和张零,两人当即惊恐地跪下。 言行道:“前夜,是我将首相大人的意思传达得不够清楚吗?” 殷长泰惶恐道:“不,大人已经传达得很清楚了,是属下约束不力,属下有罪。” 当殷长泰看见那位司常惊吓得神智失常口中不停念叨饶命时,就已知道发生了什么。前夜回到监察司时,殷长泰就已警告过座下十司常从此要收敛,却不想才过了两日,就被这位鬼面大人抓了个现形。 殷长泰冷汗直冒,这位犯案的司常死有余辜,还要连累他。若是误了首相大人的事,革职都是轻的。 张知蝉看着眼前的鬼面,不知他唱的是哪一出。 言行道:“有罪就当罚,你自己说,该如何罚?” 言行没有直接发落,殷长泰也不好求饶,现在追的是殷长泰的责任,他不知要不要为自己开脱。而天雷宫的门规,和大秦的律法,为自己开脱是无用的。 殷长泰把心一横,咬牙道:“大人决断。” 言行却仍不发落,转而看向张零,道:“你说,依天雷宫门规,该如何罚?” 张零扭头看了殷长泰一眼,殷长泰也扭过头,眼神中有求情之意。张零左右为难,他们二人本还对言行说的话心存试探之念,现在已不敢存试探之心。 看来他们的首相大人对于张城暗中的事态真的很重视,他们不能再出纰漏。 张零在拿捏着该不该为殷长泰求情,虽他们共事多年有几分交情,但若引火烧身就太不值当。 言行喝道:“说。” 张零被这一喝,不敢再犹豫,脱口道:“违首相大人之令,死罪。” 天雷宫的门规比大秦的律法还要残酷。 属下的过错,就是杀身之祸,殷长泰全身发抖,撑在身前的手再无力支撑,跪地前倾的身体一个趔趄顺势伏了下去。 又强撑着跪起,脸色煞白。 他没有求饶,他知道求饶没用,生杀予夺都在这位鬼面大人一念之间。 第一百五十四章 施威 言行不急着发话,来回踱步,扫视着监察司和执禁团还有监察护卫营的人,每个人被言行一瞥而过都惊骇万分,惶恐至极。 言行要的,就是让他们记住这份恐惧。 张知蝉和张城的权贵们,都想不明白为何这位天雷宫来的鬼面会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惩戒天雷宫和大秦的人。 一番紧张和恐惧之后。 言行道:“的确是死罪,但殷司座却并非天雷宫出身。” 边说着,边转身走到了张知蝉身前。 他并没有见过张知蝉,但是张城这边为首的人,应该就是张知蝉,且张知蝉锦衣华服与众不同。 言行看着张知蝉,道:“张城主?” 张知蝉神色从容,道:“是。” 言行道:“不如请张城主说说看,殷司座当如何处罚?” 张知蝉直视言行,脸色如常,但心里却越加猜不透言行到底要做什么。不过言行已将问题抛出了,他只有接过。 张知蝉对殷长泰多年在张城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恨不得将殷长泰千刀万剐。但现在却不是逞一时口快的时候,他即便说了该杀,但最后杀不杀也还是言行说了算。 如果他说了杀,而言行不杀,那殷长泰日后会如何报复就可想而知。 即便言行真杀了殷长泰,天雷宫也还会再派一个监察司司座来,新来的又会是什么样,谁也无法预计。 而若是保下了殷长泰,至少殷长泰会多少念他几分恩情,再加上这次教训,殷长泰至少会收敛些。虽然他保不下,但说一句保殷长泰的话简单又稳妥。 张知蝉一番思忖后,道:“这位大人初到张城,方才也说了前夜才对殷司座训下,料想殷司座也非有意抗令。多半是属下一时尚未领会殷司座的训诫,于殷司座而言,至多是一时失察。想来有了这次教训,殷司座定不会再犯。还请这位大人饶过殷司座这次,下不为例。” 张知蝉的话正中言行下怀,借故卖了张知蝉一个情面,又让自己顺势下台。 鬼面之后,无声一笑。 言行道:“张城主宽宏大量。” 殷长泰看向张知蝉,他没想到张知蝉竟会为他说话。 言行又转身看向殷长泰,道:“还不谢过张城主。” 殷长泰一时没反应过来,张零向他点了点头。 殷长泰这才如蒙大赦,向张知蝉抱拳道:“谢张城主。” 又向言行磕头道:“谢大人不杀之恩。” 言行道:“记住,张城主说了,下不为例。” 殷长泰连连磕头,道:“属下谨记于心。” 张知蝉眉头紧皱,自己这么一说就真的放过了殷长泰,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而殷长泰和张零的心里,却想起了这位鬼面大人前夜说的话,张城局势适当放宽,这位鬼面大人是想借张知蝉为殷长泰求情而缓和两者之间的局势,为了首相大人的计划顺利进行。 他们只在心里感叹这位鬼面大人的手段高明,也更加明晰了首相大人所谓的意图。 同时也感叹这位鬼面大人果然与以往的鬼面不同,以往的鬼面都是杀戮,又如何能有这种博弈的手段,难怪首相大人会密令他来到张城。也只有这样的手段,才能处理将要发生的大事。 言行道:“你们二位,起来吧。” 殷长泰和张零应声站起,这才舒了口气,这时他们才自感领会了这位鬼面大人和首相大人的意思。 言行又走到那位犯案的司常身边,这位司常见殷长泰虚惊一场,也以为自己能够逃过一劫,这时神智又清醒了几分,跪爬到言行身下,不住地呼喊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属下绝不再犯...” 言行冷冷地看着他,道:‘殷司座,你说他要怎么处置?’ 殷长泰这时终于拿出了监察司司座的气势,道:“属下前夜拜见大人后,就召集下属训诫,他却充耳不闻,明知故犯,不杀不足以服众。” 殷长泰险些被他连累,此时愤怒难平,断不可能为他求情,也借机讨好言行。 言行却走到殷长泰身边,拍了拍殷长泰的肩,道:“你平日里杀性也这么重吗?该收一收了。” 殷长泰只觉得言行话里有话,在暗示他从此以往要温和,他现在对言行已经俯首帖耳。 殷长泰躬身道:“大人教训的是,请大人决断。” 言行道:“念我来后初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既然伸手要得太多,那就去一只手吧。” 那位司常听得免死,虽要去一只手,还是感恩戴德地道:“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不杀之恩...” 言行看也没看他,仍对殷长泰道:“他是你的属下,你来吧。” 殷长泰道:“是。” 又向监察司的众人群道:“来人,去手!” 当即出来两个人,一人按住那位司常的右手,一人一剑挥下,干脆利落。 那位司常一声惨呼,昏死过去,又被人架了出去。 言行环视一周,大声道:“若还有下一个明知故犯的,一律死罪。都听清了吗?” 监察司,执禁团,还有监察护卫营的人齐声喊道:“听清了。” 这本是他们往日平常的事,每个人都做过,而现在却是死罪。刚目睹过殷长泰捡回一条命,那位司常被断手,他们都心有余悸,所幸这位鬼面大人不追究过去,否则人人都至少得断去一只手。 今日与那位司常一起外出的执事和监察护卫营的兵士没有被追究,因为在天雷宫和大秦只问责为首之人。 言行没有杀那位司常,并不是因为他仁慈,在各城欺压百姓的人,他们都是死有余辜。之所以没杀,是因为杀了就要呈书天雷宫补缺,一旦呈书上去就会被天雷宫追究事由,这就会带来大麻烦。 而去一只手,言行没说除职,他就仍会被留职,这件事天雷宫就不会知道。 监察司之外围观的人欢呼雀跃,事已了,纷纷奔走相告。 一时间,监察司搜刮民脂民膏被新来的鬼面大人去手的消息很快在张城传扬开去,此举自古未闻,但多少振奋人心,大家心里都在想,难道是经上次欺压除籍过重后,天雷宫终于良心发现了吗?那些担惊受怕层层盘剥迫害的日子终于要过去了吗? 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心里不免如此期待。 而回到了张城城宫的张知蝉和张千宇及张城权贵们却迷雾更深,鬼面向来只秘密处理道界之事,何以会过问监察司如何行事?更为何会当众惩戒监察司? 在这些人眼里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以示自此两城以和为贵? 经受过数百年的欺压,他们断不会相信。若真是李令山态度有变,也应撤换监察司司座及主事之人,换上深明李令山意愿的人,这才是正常的转变,而非派遣一个鬼面另行监督监察司。 正是这位鬼面做出这件事才是最令人费解的。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一定程度上安抚道界,也就是凌风谷。 这也是张知蝉和张千宇心里的判断,因为前两日殷长泰登门也询问了凌风谷是否暗中又做了什么,当夜张千凌也承认了他们的确还在谋划什么。 而张千凌和凌风谷的谋划,竟使得鬼面要出面安抚,可想而知他们谋划的事会有多可怕,而远在千里外的天雷宫却洞若观火。 想到了这些,满殿的张城权贵都对凌风谷颇有微词,但又不好发作,因为他们各自的家族里或多或少都有族人在凌风谷。 但凌风谷的谋划无疑是要给张城带来更大的风险的。 于是,有人道:“城主,是否要与凌风谷做切割了?” 张知蝉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但又岂有那么简单。 张知蝉道:“如何切割?凌风谷就在张城,凌风谷的人都是各位的族人,都是我张城的人。我声名张城与凌风谷无关,就无关了吗?天雷宫会这么认为吗?” 那个问话的人摇头叹气,不说话了。 这就是个死结,在天雷宫眼里,张城和凌风谷是不可分割的。 但也有相比如何求存,更对天雷宫和大秦恨之入骨的。 于是,又有人道:“不如,与凌风谷一起做了,或许烽烟一起,也会天下响应。”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有人惊慌道:“不可胡说。” 有人赞同道:“对,反正也受够了天雷宫的欺压,不试试又怎知是否会有同盟,要死也死个轰轰烈烈。” 争论纷纷... 张知蝉什么也没说,只是暗暗留意反对的和赞同的各有多少。 监察司大堂。 言行又一番训诫之后,正要出门。 殷长泰道:“大人这是何往?” 言行道:“会一会张知蝉。” 殷长泰和张零齐道:“属下与大人同往。” 言行挥手道:“不必,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时局有变,不要再出现与首相大人意愿相悖之事,切莫再如今日再出现失察之事。否则,今日已有言在先,再犯就休怪我无情了。” 殷长泰和张零仍自心惊,齐道:“属下不敢,谨遵大人教诲。” 言行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张零望着言行的背影,道:“这位大人还真是与众不同。” 张零是天雷宫出身,他所知道的鬼面有多冷酷,心里是很清楚的。殷长泰能够免去罪责,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 殷长泰也道:“这位大人奉的是首相大人密令,能让首相大人委以重任,与众不同是应该的。” 张零没有替殷长泰求情,但殷长泰也不记恨,那种情况下,他们互换,他也不敢为张零求情。 天雷宫治下,就是如此。 第一百五十五章 铺垫 张城城宫。 议事大殿的争论还在继续。 忽然,一个守卫匆匆跑来,道:“鬼面来了。” 这一声过后,骤然噤声,所有人都默默各站其位。 言行不请自入,边走边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直走到张知蝉坐下。 张知蝉道:“这位大人前来,有何赐教?” 言行道:“赐教不敢,初来乍到,本打算今日先去拜会凌风谷。不过节外生枝,适才既已见过张城主一面,那不如就先与张城主聊聊。” 说着,左右转了转头,想看看身后权贵们的反应。 故意说本想拜会凌风谷,就是暗示他们自己是冲着凌风谷来的,不过,在言行来之前,他们就已猜想到也有过一番争论,现在都不感到意外。 言行心道,看来都有了心理准备,也对,一个鬼面突然到来,肯定是冲着道界来的。 只是言行刚刚惩戒监察司,为他的来意蒙上了一层迷雾。 张知蝉道:“不知这位大人想要聊些什么?” 言行道:“据我所知,凌风谷近来闭谷,张城主可知为何?” 张知蝉淡淡道:“大人也是修道之人,修道之人闭关苦修,这并无不妥。” 言行道:“的确,闭关常有,但一整个宗门闭关,许是我无知,没见过,亦没听过。” 张知蝉道:“世间茫茫,偶有一两次例外,也不足为奇。” 言行道:“可奇就奇在,司东大人曾查出了件天大的事。” 张知蝉道:“那都已是过去的事了。” 言行道:“可在首相大人看来,那不仅不是过去的事,反而是刚刚要开始的事。” 张知蝉心里一震,但面色如常,道:“这句话从大人口中说出,可是会变天的。无凭无据,还请大人慎言。” 言行道:“张城主知道会变天就好,现在是无凭无据,可我若是一无所知,也不会到这里来。张城主可想好了,一旦哪一日有凭有据了,那时说什么都迟了。” 张知蝉不悦地道:“恕我听不懂大人说的话。” 言行道:“好,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张城主若知道点什么,不如早些告诉我,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张知蝉仍旧道:“我不知大人说的是什么,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大人的。” 言行道:“那好,就当我误解张城主了,告辞。” 张知蝉道:“不送。” 言行方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转身道:“对了,敢问张城主,二公子张千凌何在?” 张知蝉还没说话,张千宇抢道:“他已是个废人,大人找他有何贵干?” 言行看着张千宇,呵呵一笑,道:“他恐怕并不是个废人吧?好吧,不说也没关系,从别处打听也是可以的。” 说罢,这次径直走出了城宫。 张知蝉和张千宇脸色大变,满殿权贵都心想,张千凌真的还能再做些什么? 言行故意暴露他就是来查凌风谷的,故意问起张千凌,就是直白的告诉张知蝉,他已把张千凌当做了目标。 争论声又起,有人劝张知蝉以张城苍生为重,有人主张顺势揭竿而起... 张知蝉招过一个近侍,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那近侍匆匆出了城宫。 而言行正隐于不远处,见到那个近侍后,远远跟了上去,直看到他入了凌风谷。 一个时辰后,张城满殿权贵已经散去,只有张知蝉和张千宇仍坐在原位。 无端刮来一阵风,风止后,出现了一个人。 褐袍中年,眉宇凌厉,凌风谷主,陆遥。 陆遥站在大殿中,道:“城主召见,有何事?” 张知蝉道:“有一位鬼面来了,你可知道?” 陆遥道:“刚刚得知。” 言行已到张城三日,但凌风谷闭谷,并不知晓。前夜言行夜探凌风谷,陆遥虽察觉,心知多半是天雷宫的人,但并不知是鬼面。 还是刚刚那位去请他的近侍告诉他的。 张知蝉面带怒意盯着陆遥,道:“那位鬼面可是直言凌风谷在做些什么能让张城变天的事,你还是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陆遥不为所动,道:“他若有证据,大可以直接拿我问罪,也可以杀了我。” 张知蝉重重一拍身前桌案,起身大喝道:“陆遥!有了上次的事还不够,非要整个张城为你们陪葬才够吗?” 陆遥道:“我并没有要做什么,天雷宫欲加之罪,还少吗?” 他的确可以说还没做什么,现在只是积蓄力量而已,除此外,到计划实施的那天什么也不会做。 但张知蝉又怎会听信他的说辞,见陆遥仍有恃无恐,心中更加盛怒。 张知蝉道:“你们这群疯子,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可千凌已说了,说你们收不了手了。鬼面一个时辰前,已在这里告诉我,他已知道千凌才是幕后主使,你们一定要害了我儿子,也害我张家背负世代骂名吗?” 陆遥这才脸色一变,道:“他真这么说了?” 昨夜去见张千凌的,正是陆遥,施展遁风术巡视了一番,发现屋顶有人监视时,他便退了回去。这么说来,昨夜监视张千凌的,就是这位鬼面了。 可他初来乍到怎会把目标锁定了张千凌?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言行并没有说张千凌是幕后主使,只是暗示他已将张千凌作为目标。认定张千凌是幕后主使的,正是张知蝉。 张知蝉道:“怎么,你要说他不是幕后主使吗?你能跟那位鬼面去说?说了他会信吗?” 陆遥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愧色,道:“我不会让千凌出事。” 张知蝉哼了一声,道:“如何不让他出事?若那位鬼面要对他下手,你能杀了那鬼面吗?且不说杀不杀得了,杀了会是什么后果?” 陆遥道:“能有什么后果,我赔上他一条命,凌风谷再多赔上几条命。” 张知蝉脸色难堪,道:“是,上一次杀了执禁团十一人,凌风谷赔了十一条命。可这样就完了吗?张城赔上了多少百姓,赔上了多少无辜的家,张城多了多少孤儿寡母!” 陆遥愧色更深,道:“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无益。就算我们没做这些事,张城这数百年来,欲加的罪名,飞来的横祸还少吗?” 张知蝉无奈摇头,的确多说无益。 张千宇道:“陆谷主,我们都知道你们想为张城做些事,可总要考虑后果。现在事态已然如此,我们先考虑有何弥补之法,至少先要保证千凌的安全。” 张千宇虽一直不认同张千凌和陆遥的所作所为,但张千凌总是他唯一的兄弟。就算张千凌已经时日无多,也不能让人把他杀了。 陆遥叹息道:“我会带人守在千凌身边,若他一定要下手,我们拼死也会保下千凌,那时我会把罪名担下来,这个罪人由我来做。” 已经机关算尽,赔上了多少人,而谋划的事终归等不到实施的那日吗? 天雷宫强权下的无奈。 但陆遥始终想不通,这个刚来的鬼面怎么会直接把张千凌作为目标,难道他们监视张千凌已经很久了吗?鬼面早就来到张城,一直藏在暗中? 可张千凌气府已损数年,身体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这个状况执禁团最清楚不过,而张千凌数年来又几乎不施展道法,他本应是天雷宫眼里没有威胁的人。 他们都还不知道,除了执禁团和监察司,在张城还有另外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看得更细微。 张知蝉叹气道:“祸端已起,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就算担下罪名,天雷宫也不见得就会善罢甘休。” 张千宇皱眉道:“父亲是何意?” 张知蝉仰头长叹一声,道:“或许是天意,要让我们走上绝路吧。” 张千宇脸色大变,道:“父亲是说...可是父亲一直说仅张城之力就是自取灭亡。” 张知蝉道:“今日已有人在大殿上说了,不试试又怎知会不会天下响应。走投无路时,也别无选择了。也许千凌是对的,是对是错,都由结果而论。不流血,是不行了。” 张千宇急道:“父亲,这...” 张知蝉道:“方才我已暗暗观察过,大殿上举事的声音已压过了求存的声音,或许民意如此,天意如此。” 陆遥哈哈大笑,道:“能唤醒城主的决心,唤醒张城的决心。那我们所做的一切,也都值了。是对是错,是盛名,是骂名,都留身后说。” 张知蝉看着陆遥道:“我只求你一件事,无论如何,帮我保下千凌。算我张家欠你的人情。” 陆遥豪情万丈,道:“好,不需城主的人情,我死不足惜,但千凌是我们计划里的关键。没到最后一步,千凌都是我们已决意优先保下的人。” 张千宇默默不语,张知蝉决心已定,若祸事不可避,张城与凌风谷同进退,率先举事。 言行回到了流金消玉苑。 他的客房中,贾良含笑起身鼓掌相迎。 言行摘下面具,不明所以地看着贾良。 贾良笑道:“精彩,精彩。” 贾良虽不出门,但有他的耳目。 言行今日惩戒监察司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更知道这么一来,张城和凌风谷就可以获得暗中进展的良机。 这一步,不单单是惩恶扬善这么简单,张城自此后一段时间将得到从未有过的宽松温和的局势,获益的是方方面面。 言行笑道:“有了这一身,举手之劳。” 不过,贾良还是有些担忧道:“若是在举事之前,楚玉琢再到张城来,恐怕会适得其反。” 这个担忧很有道理,只要楚玉琢来了,张零和殷长泰必然会把言行的事说出来,楚玉琢肯定会追查。 虽然四司中,除司北外,另外三司都较少去到司掌之地,尤其是刚刚震慑过之后,若无突发情况,到下一次出现的时间都很长。但举事同样不是一朝一夕间的事,这里的风险还是存在。 可言行却道:“无事,你莫忘了我这一身是怎么来的。李令山既然默许,那他就会帮我压着。” 贾良再吃一惊,又一次感到不可思议。 这个年轻人,竟然把执世间权柄之牛耳的李令山也算计了。 铺垫已经做好,也该是时候去见一见正主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碰面 入夜。 流金消玉苑。 言行道:“贾老板要不要一同去会一会正主?” 贾良犹豫了,他的确很想亲眼看一看言行的风采,但周城和贾家现在的立场还是暧昧的。只要贾良与言行一同出现,那周城和贾家都不会再有退路。贾良虽掌一家流金消玉苑,作为周城和贾家在张城的眼睛,虽能说上几句话,但并不能完全代表周城和贾家。 这一点言行心里很清楚,还在枕星河时,贾通就直言过,若言行汇聚不起足够的力量,周城和贾家对做过的什么都不会承认。 现在之所以相邀贾良,就是期望贾良能在这件事上进一步表明周城和贾家的态度,或者让贾良在与周城和贾家密会时,于同盟一事更表支持。 贾良犹豫了,至少表明了他个人的倾向性。 言行心里更有底了,打趣道:“到底是周家更谨慎,还是贾家更谨慎?” 贾良思索一番,还是决定不一同去了。 抱歉一笑道:“周家和贾家不分彼此。” 这世间,大难临头临阵退缩倒戈的事屡见不鲜,几乎每一城都很难做到完全一致,若不是一个共同的势力有共同的索求很难做到同进退。周家一城之主,贾家手眼通天,真的能完全不分彼此吗? 言行不置可否。 贾良看出了言行对这点似乎不那么有信心,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现在谋的事都是押上了身家性命,还绑上了世间苍生,任何可能的风险都承受不起。 贾良道:“看来贾通并没有告诉你金行现的两个太玄相都是谁。” 言行眼睛一亮,道:“哦?贾老板愿意告知?” 看来这两个人才是周家和贾家能不分彼此的根本原因。 贾良含笑道:“一个叫周慕君,一个叫贾平川。” 言行意味深长地看着贾良,随即一笑,原来如此。 张千凌的别院。 左侧的一间堂屋内。 张千凌和百里追云并坐一侧,他们的对面,坐着一个老者。 这个老者,是游走在张城的说书人。 曾经是流金消玉苑的座上宾,名义上在流金消玉苑看管,不得让其胡言乱语,不得提起五行传说,不得提起行者。 张城的道门凌风谷并非五行之一,可天雷宫即便在这里也禁传五行和行者。 数年前,制造已死的假象,被张千凌接到了他的别院,从此再没在外出现过。 可以说,正是这个说书人,让贾良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张千凌。 张千凌在气府未损前,也是流金消玉苑的常客,当没有执禁团和监察司的耳目时,时常让说书人说起五行和行者。那时,张千凌和贾良也算熟识。 以前贾良没有多想,以为张千凌只是对那些故事感兴趣而已,毕竟那些故事自古就引人入胜。可是当张千凌损伤了气府之后,传言已是个废人,却还要把说书人接到他的别院去,这很难让贾良不去怀疑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张千凌也曾意气风发,朝气蓬勃,但那之后,贾良又见过张千凌数面,说上过几句话,只觉他性情大变,隐晦难明。遭遇了那么大的变故,这也可以理解,但也正是这种遭遇的人,往往也是最危险的。 多年来,张千凌对五行和行者的故事已经耳熟能详,却还是不厌其烦地一而再再而三的倾听,自从百里追云跟随他之后,每次也都带上百里追云一起听。 百里追云先前只听过些许只言片语,这几个月来断续听得全了,也对传说里的五行和行者满心敬仰。但他的疑问也更深了,每一个初次听过这些传说的人都会有这样的疑问。 传说里的五行,真是如今的五行吗? 代表着苍生大义的行者又在哪里? 说书人又说完一段,刚说完五行和行者就快重现了。 百里追云忍不住道:“传老先生,您说的,是真的吗?” 说书人眯着眼,道:“你会看见的,不会再要多久了。” 张千凌面含微笑,他的脸色仍是煞白得没有一分血色,他的眉目间时常闪过痛苦神色,但他心情愉悦,他深信不疑。 正如他曾说过的一样,他已是一个将死之人,若不深信些什么,如何撑得下去? 张千凌遗憾道:“真希望我也能看得到。” 说书人和百里追云都没接他这句话,张千凌的身体每况愈下,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如何撑到今日的。虽然都没说出口过,但他们心里也深深佩服张千凌的意志和毅力。 张千凌抬头遥望,视线仿佛穿过了层层的阻碍,穿过了千山,穿越了时间。仿佛置身在曾经那片战场,仿佛听到了行者的呼喊,仿佛看到了迎风烈烈的神君。 愣愣出神道:“若是神君仍在该有多好!” 他没说出的话是,若是神君仍在,他就不用做下牵累世间的罪行,他就不用成为一个罪人。 自责,但不后悔。 若是他做下的所有罪行能唤醒行者出世,能让神君重现世间,一切就是值得的。 说书人道:“神君也会重现的,会有新的五行后人继承神君之名。” 这是说书人能给张千凌的安慰,他们两人都深信着。 整个别院里,只有这间堂屋还有光亮。 烛火虽暗,在夜色下照出的光,是暗夜中的启明,也会迎来黎明。 张千凌笑了,而后又咳嗽不止。 灰色的身影出了流金消玉苑,夜深雾浓,路无行人。 世人在暗夜里沉睡,却也有人在奔向黎明。 言行出现在一个屋顶,扫视之下,一个人也没有看到,但他知道早已有人在等待着他。 翻身落地,向昨日听到咳嗽的堂屋破门而入,但这里同样一个人也没有。 寂静的夜里,这声动静已经传到了仅有昏暗烛火的堂屋里。 百里追云正要起身,张千凌按住他的肩,摇了摇头。 言行一番搜寻,又从堂屋中走出,眼睛直直盯向那个昏暗烛火照来的方向。 适时的,张千凌的咳嗽声从那里传来。 言行也不多想,该做的准备都已做好了。 “锵”一声,拔出手中剑,大步奔去。 才刚奔至庭院的中间,骤然四方风起。 言行不敢大意,瞬间停下身形,快速掐诀。 两声同起。 “疾风阵!” “蓝焰罩!” 庭院中,顿时风声呼啸,同时有一声隐隐的不知名的咆哮。在这个微寒的深夜,更显肃杀。 很快,堂屋中的张千凌又听到一声难以置信的声音。 “你到底是谁?!” 眉头一皱,他没有听到雷鸣。 蓝焰罩?又是什么? 张千凌撑着身前桌案要站起,百里追云扶住了他。 说书人半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大,同样难以置信地道:“难道是?” 当三人推开屋门,看到庭院中一个如同倒扣的灯罩,发出蓝色的光,而那,分明是火焰! 疾风刃仍从四面八方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向蓝焰罩发出攻击,足以将人肢解的威力,却破不了蓝焰罩。 张知蝉和张千宇放心不下张千凌,这时,也赶到了庭院。看着这一幕,两人也呆住了。 陆遥就站在张千凌身前不远,蓝光映照着他的眼睛闪烁,终于激动地道:“停手。” 呼啸的风,渐渐安静下来。 蓝焰罩中的言行松了一口气,也解除了术法,身形显现了出来。 随手一挥,四周漂浮出火焰。 照映出他一身的灰衣,还有脸上的鬼面。 陆遥尽量让自己平复,又问了那一句:“你到底是谁?” 言行站在原地没有动,缓缓地摘下了脸上的鬼面。 正色道:“火行,行者。” 张千凌和说书人激动莫名,百里追云眼中的那个焦点绽放了光芒。 张知蝉和张千宇回神之后,只觉大喜过望,峰回路转。 这个鬼面,竟然是火行行者! 简直不可思议! 本还忧心这个鬼面将给张城带来腥风血雨,生灵涂炭,转眼,却变成了前所未有的转机。 只有陆遥,还算有几分清醒。 陆遥道:“既是火行行者,为何以鬼面相见?” 言行道:“众位勿怪,事出有因,且容我解释。” 惊喜,激动之后,都意识到这件事的确要从头捋一遍,疑问太多,更弄不清这个人的来意。 只有张千凌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有人自称行者,已足够了。 说书人泪涕横流,口中不停喃喃道:“行者,行者,行者出世了...” 张千凌轻咳两声,道:“行者远道而来,里面说。” 言行直视着张千凌一步步走近,惨无人色的脸,虚弱到有几分佝偻的身形。 承受了疾风阵的攻击,言行知道发动阵法的有八人,若不出意外,就是前夜夜探凌风谷时遁风始终不现真身的那八人。 他们虽没破了蓝焰罩,但也让在其中施术的言行心血翻涌,若是攻击能不间断的一直发动,言行也无法做出反攻,他们会僵持到一方的术法难继。 而八人可以循环,言行只能一人支撑,不会有胜机。 可以说这八人的攻击会让任何人都只能被动防御,若不是乾坤十鼎那样拥有雷体可以无视疾风刃的话,反击都无从谈起,除非能有一招直接大范围重伤八人。 现在的言行,还没有那种程度的攻击术法,世间也无几人拥有这样的实力。 那八人仍没现身,他们就好像不存在。 而张千凌若真只是个待死的张城二公子,凌风谷也不会派出这样的八人来保护他,甚至不惜杀了鬼面,直接与天雷宫为敌。 这足以证实张千凌不止是幕后主使,更是他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而张千凌的身体都已经这样了,他到底还能做到什么? 言行面对面站在张千凌身前,道:“张千凌?” 张千凌勉力一笑,道:“是。” 相互凝视。 带着疑问,和光芒。 一个不择手段,为世间带来变局契机的人。 一个深谋远虑,为苍生誓要竖起行者大旗的人。 他们,终于碰面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联手 堂屋内。 除了本来的三个人,又多了言行、陆遥、张知蝉和张千宇。 庭院中那八人自始至终没有现身。 他们需要先把这件事捋清楚。 言行声称火行行者,这不会有错,术法骗不了人。 但言行的行事让他们有太多疑惑,几个人都带着疑惑看着他。 言行先道:“若没有这一身的掩护,我也轻易到不了张城。所以,以鬼面相见,也算是迫不得已。” 张千凌道:“这一身自己做的吗?不得不说,这一计的确很有效。” 言行道:“不,是天雷宫的司北给我的,除此之外,我还有这个。” 拿出裁决令牌放在桌上。 几人咋舌,司北把鬼面的衣装和面具给言行?这意味着什么? 虽具体不知裁决是何身份,但看来是在四司之上。 张知蝉不解道:“司北给你的?他为何会给你?你又怎会见过司北?” 每个人心中的疑问都太多。 言行道:“我已去过苏城与卫城,在卫城时遭遇司北,向他借了一条路。” 张千宇茫然道:“借路?你借,他就让?” 言行道:“是,他让了。” 几人面面相觑,这无异于天方夜谭。但言行没有必要骗他们,这又说明了什么? 张千凌若有所思,道:“这么说,天雷宫也不是曾经的天雷宫了。” 言行点头道:“与我所想一致,而且这必定是李令山也默许的。” 先是震惊,接着雾水更深。 张知蝉道:“那你又是如何到了苏城,又是如何到了卫城?” 言行把前后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如与贾良说时一样隐去了一部分。 几人啧啧称奇,也如贾良一样对言行赞叹不已。 不负传说中行者的胆识和风采。 张千凌道:“你说是李令山默许的,你如何看?” 言行把眼睛转向张千凌,却不答反问,道:“你如何看?” 张千凌摇头笑了一声,也不答反问,道:“那你又为何到张城来?” 言行道:“三月前,凌风谷做的事,牵连了各城。托各位的福,言城除籍之人逾五千。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见见各位,希望至少有人可以给我一个解释。” 几人脸上有了愧色,但张千凌和陆遥的愧色一闪即逝。 陆遥道:“天雷宫强权下,张城也不是没有被无端牵连过。” 言行道:“但是,杀天雷宫门下十一人这样的事,却是数百年来无人敢做的。我想各位既然做了,恐怕也不会到此为止,还要再牵连一次更大的祸事吗?” 几人又再脸色一变,这种事消息肯定是会被天雷宫封锁的,他怎么会知道?心中不由开始怀疑言行的身份,但是道法不可能有假。 张千凌却反而笑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言行道:“无意间听说。” 张千凌道:“仅凭此,也不能认定我们还会做什么,或许只是一时泄愤。” 言行道:“有理,仅凭此的确不够。” 张千凌道:“你还知道什么?” 言行道:“捏造八宗串联,够不够?” 陆遥豁然起身,难以置信地道:“你是从何得知?” 八宗串联,天雷宫是拿捏不定的,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们都无法排除。但是火行就能完全断定是捏造,因为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串联之事。 但是言行怎会知道有这件事? 言行道:“你莫忘了我这身行头,来到了张城随便问一问谁也不敢对我隐瞒。”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不过都以为应该是从执禁团或者监察司诈出来的。 言行没有把贾良说出来,因为贾通有言在先,言行不好出卖暗中的盟友,且张城和凌风谷看来什么都做得出,他们若得知,很有可能逼迫周城和金行举事。 虽然言行希望有更多的盟友,但不道义的事他不会做。 而且,言行已知道了周慕君和贾平川,对于周城和金行的最终结盟,言行已不怀疑。 只是有些不该说的事,不要提前说出来。 言行既然已经知道了凌风谷捏造八宗串联,那就是已经知道凌风谷陷另七宗于不义。 几人脸上都挂不住,只有张千凌好像对此毫不在意。 言行一直看着张千凌,他真的有那么冷血吗?凌风谷真的都是疯子? 张知蝉转移话题,道:“今日惩戒监察司的事,多谢了。” 既然鬼面是言行,那么惩戒监察司一事就不会再有他们曾猜测的阴谋,单纯就是个善举。 言行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张知蝉道:“不过,日后楚玉琢来了,恐怕反受其累啊。” 这个担忧,先前贾良已说了。 言行没有答,反向张千凌道:“你这么认为吗?” 张千凌道:“李令山都默许了,追查起来,自然有他压着。” 张知蝉和张千宇听这一说,沉思后点了点头。 心智所见全然和自己一致,言行只期望,张千凌真的可以是朋友。 陆遥也想回避言行的问题,道:“前夜夜探凌风谷的,也是你?” 言行道:“是。” 陆遥道:“那时为何现身一见?” 言行仍看着张千凌,道:“因为,我想见到真正的主谋。” 张千凌若无其事,不为所动。 但言行的话,就暗示了他不相信凌风谷,不相信陆遥会把张千凌供出。 陆遥有些不悦地道:“你不相信我。” 言行反问道:“陆谷主难道会说出他吗?” 陆遥哑口,摸不清底细的情况下,他必然不会说出牵涉到张千凌,就算言行先说出了来意,他也不见得会说出张千凌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张千凌是幕后主谋的事实已经无法辩驳,因为他们已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为救张千凌而向鬼面下手。 张千凌带着一丝无奈地摇摇头,道:“你是怎么盯上我的?” 言行道:“我有帮手。” 几人又疑惑了,帮手?从未到过这里的人怎么会有帮手?连天雷宫都没有怀疑到张千凌身上,他的帮手还能比天雷宫了解得多? 张城还有外面的势力? 这一说其实很容易让他们怀疑到流金消玉苑,毕竟张城只有一家外来的生意,就是流金消玉苑,而言行这几日就落脚在那,虽然他们现在还不知,但过后一打听也就知道了。 不过,没有实质的证据,怀疑是没有用的。 言行也不怕,只要贾良不承认就行了。 话到此处,言行还没有说出结盟。 但却由此又让张知蝉和张千宇面对另一个问题。 张知蝉今日在城宫议事大殿已当张千宇和陆遥的面说过张城与凌风谷共同举事,但那是因为当时认为言行就是鬼面,而且摆明了会对张千凌不利,更摆明了天雷宫知道凌风谷要做危害天雷宫的事,这会把张城逼上绝路。 而现在解开了这个结,张知蝉和张千宇就必须要重新思考是否要举事。 但是,张知蝉和张千宇到现在也不知道张千凌和凌风谷究竟要做什么,只是张千凌和陆遥都说过他们已收不了手,更不想收手,不会收手。 现在还能劝得住吗? 而言行到底又是来做什么的?劝阻?还是? 一团糟乱。 张千宇忍不住问道:“你到底为何而来?” 言行道:“这也正回到了你们回避我的问题,我想知道张城和凌风谷到底想要做什么,或者,凌风谷到底已经决意了要做什么,而张城主和世子又是什么态度?” 说了这么多,两方,或者说三方都还没有点到正题。 张千凌和凌风谷计划已定,从种种迹象中都能看出。而张知蝉持什么态度,言行还看不出。 张知蝉和张千宇心里本打算与张千凌和陆遥再商讨是否能收手,但当着言行的面不便这么做,索性又都不说话了。 百里追云对他们的话还有些懵懂。 说书人更对此说不上话,他只是一直看着言行,神情一直很激动,丝毫不关心他们讨论的事。 陆遥也拿捏不定到底要不要告诉言行。 言行一直看着张千凌,他知道,最终还是这个人说了算,或者该说张城已被他捆绑了。 张千凌先是淡然一笑,又莫名道:“我很庆幸见到的第一个行者,就是你。” 在场的人有张城城主和世子,有凌风谷主,还有自认不俗的张千凌。 而言行的行事风格和手段,以及左右当场局面的气魄,让张千凌,和另外几人都叹服。 行者,不负传说盛名。 而他,竟还是个这么年轻的人。 张千凌对言行的将来充满了期待和憧憬,可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看到更多了。 言行对张千凌谈不上敬重,但同样不得不佩服,他设下的是个无解的局,利用了天雷宫的猜疑,让天雷宫不得不猜疑,借天雷宫之手逼各城和道界有了联手的契机和决心,逼言行不得不到了这里,虽说手段狠辣了些。 他若不是个疯子,就是个天才。 只可惜,这两者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言行道:“我希望,我们可以是朋友。” 张千凌笑了,又咳了起来。 几人看着他,都是惋惜和痛苦。 张千凌擦了擦嘴角,道:“那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是来劝阻的,还是来联手的?” 言行道:“你看呢?” 张千凌表情有些痛苦的笑了一笑,看着言行道:“若是别人,有可能是来劝阻的,但你不是。你肯定知道,没有劝阻的可能。” 那就是来联手的? 几人看向张千凌和言行,这么肯定吗? 言行说出了那么多让几人几经疑惑和震惊更觉不可思议的事,但张千凌一直从容自若,在张千凌的计划里本就有逼迫同道联手的那一层,有同道冲破层层阻碍来到这里,这本来就在他的期待之内。 只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来的人竟然自称行者。敢说出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对于熟知五行和行者传说,也深信于此的张千凌而言,了然于心,也远超所望。 张千凌知道,行者这两个字,远比他和凌风谷要做的事让天雷宫忌惮得多。 可以说,张千凌的计划,在言行自称行者出现的那一刻,就已成功了一大半。 言行迎着张千凌的目光,终于也笑了一笑。 这笑,就是肯定。 第一百五十八章 疯狂 陆遥、张知蝉和张千宇也听过一些关于五行和行者的传说,但他们都不会把期望放在那无法证实的传言里。 他们不是苏城的城主和枕星河的星河凌虚苏墨,他们没见过神君,这一切对于他们而言,都虚无缥缈。 即便是言行自称了行者,他们也不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个行者,是否能真如传说里的一样无畏而强大。毕竟做下传说里的盛举的,是一群人,而非一个人。 那一群人,是五行的全体修道者。 这个人,能代表他们吗? 陆遥看了一眼张千凌,当日杀了执禁团十一人时,张千凌就说过他想要唤醒行者。 现在,行者真的出现了,他一直深信的,都是真的吗? 又看了一眼自言行出现后,始终激动难抑的说书人,陆遥也对他曾听说过却不敢信以为真的传说开始报以期待了。 毕竟这个自称行者的人,心智计谋手段都非泛泛之辈,道法修为更是让疾风阵一时无法撼动,这么个年轻人能在天雷宫的眼皮下四处活动,或许他真的可以做到些出人意料的事。 言行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全部的计划了?” 张千凌道:“其实计划很简单,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你也都已经知道了,那不过都是些你们不愿做的事。” 言行道:“捏造八宗串联,的确是步高明的棋。” 捏造八宗串联,致使天雷宫降下雷罚,从而让道界坚定了讨伐天雷宫之心。也牵连了很多人命,御金门更是连门主也死在了这无端的牵连中,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归根结底,一切的祸事,都是因天雷宫霸道无理而起。 言行没有提起这件事造成的人命牵连,让张千凌心中有了些温暖,也让张千凌知道言行决心已定。因为行者是最在乎苍生性命的,他没有对张千凌追究,就自然会从天雷宫讨回来。 他们都只直面如今世局根源,投身致力于解决根源。 张千凌感慨万千,知己该当如此吧? 言行道:“但我还不知道你们计划的最后部分。” 张知蝉和张千宇也看向张千凌,这也是他们一直追问,而张千凌从来闭口不说的事。 张千凌道:“谦虚了,与其说不知道最后的部分,不如说不知道最后的时间。” 言行道:“那你就告诉我最后的时间。” 张千凌笑道:“和你说话就是简单。” 言行道:“彼此彼此。” 张千凌道:“那你再告诉我,你代表的,是谁?” 言行道:“至少,我已代表火行和言城。” 张千凌道:“至少?” 言行道:“至少。” 张千凌转头和陆遥相视了一眼,笑道:“值了。” 这么说,火行和言城决心已定,而他,还有盟友。 张知蝉确认道:“言城主真的决心已定?” 言行坚定地道:“言城上下同心。” 听这么说,张千宇也态度一改,道:“二弟,也许你是对的。既然如此,你就说吧,大哥也不再劝阻你。” 张知蝉一直犹豫不决,正是因为没有盟友,现在盟友已经出现,他也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张千凌面色一变,满脸杀气。 “明年的百英决,我会杀了一个大秦宗室,若能遇上秦雷的儿子,就再好不过了。” 张知蝉和张千宇先是脸色大变,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但没过多久,脸色平静下来,又有杀意浮现。 每一届百英决都至少会有一位大秦宗室,多数为天雷宫掌门的子嗣参加。百英决的对战,明确只分胜负,不可杀人。在这样的规则下,杀了天雷宫的人,尤其是掌门的子嗣,就意味着宣誓为敌。 只要张千凌杀了秦雷的子嗣,到场的凌风谷和张城的人即是置身死地。 张知蝉和张千宇脸上的杀意,是他们仍无法对张知秋的惨死释怀,不止张知秋,天雷宫对张家和张城的血债累累。 他们既然已不再犹豫,那在举事前杀了一个秦雷的子嗣祭旗正合心意。 陆遥的脸上同样有杀意,凌风谷同样血债累累。 选在明年百英决,是只有那个时候世间道界能齐聚,但以往,各城道界会前往的人也并不多。参照以往的话,百英决期间汇聚在天雷宫的力量,远非全部的力量。 凌风谷要在百英决举事,必然是以一门一城的身家性命置之死地而后生,届时以此相邀甚至是一定程度上胁迫各城和各道门合力。 于世间道界和世人众目睽睽下公然举事,即便天雷宫声明只追究凌风谷和张城让其余各城和各道门不要轻举妄动,也无法做到平息事态。 这是个雪球,一旦滚落都会被沾上。 依天雷宫的处事惯例,道界的异动都会牵连到不相关的各城,何况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为敌。当时若天雷宫安抚不牵连,回城之后极有可能食言变卦。这是其一。 其二,反天雷宫压迫之心各城都有,如果坐视凌风谷和张城覆灭,日后还想再合盟举事,就更难上加难。有了这一次,天雷宫防备之心更严不说,也会加深各城各道门之间的不信任,这才是最致命的。 其三,凌风谷一门近千人,张城数百万百姓。若举事失败,世间再无凌风谷是一定的,虽即便是天雷宫也不可能屠尽张城数百万百姓,但自此张城将如何水深火热,想都不敢想,任谁也无法做到视若无睹。 所以,凌风谷这么做,的确是在胁迫世间各城各道门。 但那时,远非是各城各道门全部的力量,也要这么做吗? 那是在天雷宫,就算其余各城各道门不响应,天雷宫一怒之下都可能全部株连,全部杀尽。这件事若没有提前的准备,各城各道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旦发生就是万劫不复。 张千凌不会想不到这些。 言行看着张千凌,眉头紧锁,他到底是个多么疯狂的人! 张千凌迎着言行的目光,道:“你也认为我疯了吗?” 言行道:“你认为的胜算在哪里?” 张千凌,道:“这世间已没有了选择,若没有改变,世人终会被天雷宫全部逼疯,到那时世间全都是疯子。我虽是个疯子,但我不想所有的人都变成疯子。我相信这世间有化不可能为可能的人,只是他们还没有醒,我不这么做,又怎么能唤醒他们。” 他笑了,笑容有几分诡异。 他没有胜算,只是他的心中有旁人看来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期待与寄托。 而言行到来了,那虚无缥缈的,现在看来有了变成现实的可能。 言行叹了口气,张千凌没有说错,这世间已没有了选择,冲破天雷宫的壁垒已迫在眉睫。 世人已经不堪其迫了。 而更重要的,也是言行没有告诉他们的,千年大劫的脚步临近了。 言行道:“我若没有来,你也要这么做吗?” 张千凌仍在笑,道:“可你来了,你已经醒了,你会把消息带出去,你会唤醒所有的行者。原本不可能的事,已经有了可能。” 说罢,笑得放肆,笑得疯癫,笑得开怀,笑得热泪盈眶。 然后,又重重地咳了起来,身形忍不住伏在了案上。 张知蝉和陆遥的脸上满是疼惜和痛苦,张千宇和百里追云关切地走到张千凌身旁轻拍他的后背。 血染了桌案,黑色,如墨的血流到了言行的身前。 言行看着眼前的血,看着仍在重重咳血的人,这个人虽然疯狂,但他的初衷,又何尝不是心怀天下。 待张千凌平复了咳嗽,又直起了身,惨无人色的他更加的虚弱。 言行道:“你,还能杀了你要杀的人吗?” 张千凌擦干了嘴角的血迹,眯起双眼,道:“只要让我遇见了我要遇见的人,我一定会杀了他,他最好是秦雷的儿子。” 言行已经见到了他要见到的人,知道了他要知道的事。 看向张知蝉,道:“张城主,你的决定呢?” 张知蝉道:“我这一生,唯唯诺诺,谨小慎微,却还是保护不了张城的百姓,保护不了我的兄弟,也保护不了我的儿子。既然这么失败,不如换种活法。这次,我也想疯狂一次!” 他的眼神也变得凌厉,燃起了无畏,热血与豪情。 言行站起身,道:“好,那就为这世间苍生一起疯狂一次!” 几人相送言行到堂屋外。 说书人这才颤声道:“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除了行者,另一个名字。” 行者无名,成为行者之后,他们都舍弃了自己的名字。 为了共同铸就那个响彻天地的名号! 言行转身看向说书人眼中的期盼和恳求。 “言行。” 说书人眉开眼笑,喃喃道:“言行,言行...好名字。” 是否暗合了言城的行者?是否注定了他必会走上行者之路? 言行又看向几人,目光落在百里追云脸上,这个少年,比言果还要小上两三岁,略带稚嫩的脸上满是坚毅。 言行道:“你就是百里追云?” 几人都奇怪言行怎么会知道百里追云,百里追云更敢意外,但随之,又有莫名的惊喜和激动。 行者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百里追云激动道:“是。” 言行笑道:“我期待你名扬天下的那日。” 这一夜,百里追云一直在旁默默地听着言行说如何来到了张城,那一路的经历,听着几人说言行来到张城后做的事,看着言行左右了这场会谈。 百里追云对言行的气度已经有了崇拜,而言行竟然会对他说出这句话。 虽还年少,但百里追云也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百里追云收起了激动,正色又坚定地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言行含笑点了点头,他不知百里追云有何过人之处,但能让张千凌带在身边,一定有道理的。 又看向张千凌许久,抱拳道:“后会有期。” 张千凌也抱拳道:“后会有期。” 又补了一句:“放心吧,我一定会活到再见你一面。” 他看出了言行眼中的惋惜。 言行笑了一声,转身走去,跃出墙外。 长夜将尽,天边出现了黎明。 张千凌望着言行的身影消失,长久的郁结解开了,脸上的笑容回到了年少时的无邪。 再见时,就是他的命尽之时。 但他不会有遗憾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仁心 回到流金消玉苑时,天边已现鱼肚白。 言行推开房门,见贾良一手撑着下颚,桌上还点着快要燃尽的烛火。 言行轻手轻脚地又掩上房门,不想吵醒贾良。 不过这时,贾良撑着下颚的手一松,头险些磕了下去。随之,眼睛微微睁开,正好看见言行。 于是,贾良甩了甩头,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 自言行走后,贾良一直在这里等待,一夜未眠,刚刚实在支撑不住困意,才打了个盹。 言行转过身,摘下面具,不好意思地道:“不知贾老板还在,打扰贾老板好梦了。” 贾良一脸疲惫,眼中还有些许血丝,但现在不是睡的时候。打量了一番言行,见言行没有损伤,也安下心来,道:“你没有受伤,看来很顺利。” 言行笑了笑,他看得出贾良的关心。 但很快,他的表情又凝重了起来。 贾良看着言行的表情变化,心中一紧,道:“怎么,不顺利吗?” 言行摇头道:“不,很顺利,一切都知道了。但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疯狂。” 随后,言行把这一夜获悉的事和盘托出,没有保留。 贾良的脸色,也随着言行的话越来越凝重。 等言行说完,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久久之后,贾良叹了一声,道:“看来,我们都没有余地了。” 当张千凌说出最后的计划时,言行所想到的,贾良也都想到了。 他们的确都没余地了,世间各城各道门也都没有余地了。 周城和贾家本来还静待变化,伺机而动,现在不表明同盟也不行了。 言行道:“贾老板有何打算?” 贾良又一番沉思后,道:“我是时候回一趟周城了。你呢?” 言行道:“时间紧迫,还有几城,我也必须都要去一趟。” 贾良点头道:“现在已是避无可避了,那就要结世间之力,靠你了。” 言行犹豫了一下,道:“周城呢?我需要去吗?” 贾良毕竟不是最终能决定的那个人,没有亲耳听到周城和金行最终的决定,言行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贾良看了言行一眼,道:“你难道认为还能别的选择吗?” 贾良的眼中没有犹豫不决,言行道:“那周城就拜托贾老板了。” 贾良道:“知道了这件事,不是愚蠢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你去找林城的贾腾,佛城的贾彰,黄城的贾全,他们会告诉你该见谁。” 这几个人,在枕星河时,贾通都已告诉过言行,但言行还是道:“多谢贾老板指点。” 贾良起身道:“我先去准备准备,尽快启程。你先歇息,也早做准备。” 言行点头道:“好。” 贾良走出了客房,言行和衣躺在床上思索,把他所知道的一切串联起来。 先是力量的对比,不比较军队,大秦驻在各城的军队有各城同样数量的军队对峙,还有各城数百万的百姓可以响应参战,军队而言,大秦不会有胜算。 而现如今,无非是道界的力量左右。 要比对的,就是世间道界和天雷宫的实力。 有两位神君存世,但他们都不会牵涉进这场较量里。 其外,实力最强的,无疑是枕星河,万生宗,与落霞寺。枕星河与万生宗,言行都算是见识过,而落霞寺,贾通说过落霞寺三渡三了的佛法修为都不下于五行太玄境。 万生宗为了应对异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牵涉进来。 而枕星河,当日苏墨说这件事仅奉神君之令,现在多了凌风谷的计划,苏墨还会这么坚持吗?言行想来,应该不会。 落霞寺也有隐秘,言行猜想也是和千年大劫有关,但不知会不会有万生宗面对的那么严峻。若和万生宗面对的一样,甚至更严峻,那落霞寺也很可能无法抽身。 但奇就奇在这里,按说曾经异兽灾劫自西行经落霞寺侵入西华山境内,犯北的只是少数,而言行走访至今,也不曾听说佛城之外有异兽出没。 而现在犯北的异兽正在加快脚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西来的更多,只是都被落霞寺轻易地挡在外? 言行不解。 其实流金消玉苑是知道洛水之北有异兽的,毕竟卫韩两城也有流金消玉苑扎根多年。只不过他们和卫城的百姓一样,被万生宗保守了消息,以为只是零星,毕竟千年来洛水之北都是有异兽的,但从来都只在鹰涧就被消灭。 正因为是常态,卫城的流金消玉苑才没放在心上,更不会和千年大劫联系在一起,他们不知道越来越多了。偶有异兽也不奇怪,言城出现了赤羽大鹏和九头鸟,苏城有横公鱼,这些,于世人而言与异兽也无多大差别。 金行已现两个太玄相,火行现在也就两个太玄相。土行黄龙观和木行青仁堂未知,但乐观一点,也不过就相当而已。而现在的他们,恐怕没有一个能敌得过天雷宫的四司。 凌风谷,在言行看来修为实力最强的或许是时日无多的张千凌,否则计划已定,张千凌不会是他们举事的关键。承受过疾风阵,言行知道那八人不可小觑,但面对雷法第六重,他们也无力。 与鬼面和程洛交过手,见识过封云藏的实力,差距之大,让言行辗转反侧,愁眉不展。最让他不安的,是直到现在也不知程洛和封云藏这样雷法第六重实力的人到底有多少,与鬼面实力相当的又有多少。 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除万生宗外,七宗齐出。但胜不过程洛和封云藏这种实力的人,一切都是徒劳。枕星河到底有几人能与之对等?那个曾公认为世间第一的苏壁又在何方?会不会出现?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能改变实力对比的最关键的人。 李令山。 最大的变数,就是李令山。 而言行对他到底想做什么一无所知,对于如何接近他更是无计可施。 还有一点,言行要做的是对话,尽量能温和的改变世局,而张千凌和凌风谷要做的,却是复仇一战到底。 曾经言行也想覆灭了天雷宫,但现在不同了,他已知道了千年大劫临近。苏墨和程洛都说过,为世间苍生保留实力。 大战一旦开启,无论谁胜谁败,实力必然大损。届时,如果万生宗和北御之屏,还有大秦驻军和卫韩两城的军士挡不住异兽大潮,苍生就无望了。 言行想着,是否要把千年大劫临近异兽已经日渐增多的消息告诉张千凌,让他改一改计划。可是一想到张千凌和凌风谷的疯狂,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谁知道他会不会相信,谁又知道他会不会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进一步加深与天雷宫的矛盾,造成世间恐慌的席卷为他助力。 对千年大劫临近知情的人都守口如瓶,言行也不能随意说出去。 于是,他只能另想办法尽可能为苍生保留道界的实力。 思来想去,还是绕不过李令山。 与程洛的对话,让言行知道李令山未必是敌人,李令山必有谋划,现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能与李令山见一面,共同谋划,各取所需。 但任言行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能与李令山见面的可能。 心念一闪,又想到了两个字。 神君。 神君千年未现,出现了神君是否能震慑天雷宫,坐下来谈一谈? 又想起了叶光继说过的话,念力修元神,灵体,真正的太玄私境,神君,神灵。 若是这些都出现,会发生什么,现在也是无法预计的。 那这,就也是变数。 灵雀山,朱雀神灵。 言行豁然开朗,这一路出现了这么多枝节,让他一时忘了叶光继说过,解救了朱雀神灵,解开了天府封印,他就可以成为名正言顺的朱雀神君。 那是未知的领域,只要解开了未知,现在的困扰或许都将迎刃而解。 言行甩了甩头,一切都在走访了剩下的几城,而后去过灵雀山之后再重做谋划,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就可以了。 言行嗤笑一声,想得太多,涉世太深,他好像时常忘了自己是个修道者。 什么时候才能不被世事所扰,做个完完全全的修道者。 如果能凭一己之力碾压天雷宫,那现如今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会有这么强大的人吗? 言行又笑了,只觉异想天开。 又过了两日,言行还在流金消玉苑,他的离开不能太突兀。 这两日言行闭门不出,开始了念力修元神。 而贾良已在这日离开了张城。 第三日,言行又出现在了监察司。 张零和殷长泰站在言行身前。 言行道:“这两日来你们倒是长进了不少。” 在言行惩戒之后,前两日,监察司巡视的人又更少了,不再有搜刮的事,也不再与张城发生冲突。执禁团监视凌风谷的人也撤回了不少,很是松懈。 其实言行根本不知道,但想来也必定如此。 张零和殷长泰诚惶诚恐,道:“大人和首相大人的意思,我们都清楚了,属下不敢再大意。” 言行点头道:“很好。今日我会在人前离开,之后不会再出现在人前,懂我的意思吗?” 张零和殷长泰认认真真揣摩,鬼面本就不会出现在人前,而这位大人在人前到来,又要在人前离开,其间当众惩戒了监察司。离开,又说之后不会再出现在人前。 这是什么意思? 想了许久,殷长泰哦了一声,率先明白过来。 殷长泰道:“大人当众惩戒我们,让我们放松了监察和监视,而后当众离开,是为了让张城和凌风谷放松警惕,而后露出马脚。殊不知大人暗中返回,监视着这里的一切。高明,高明。” 张零听这一说,也明白过来,跟着道:“大人高明。” 言行道:“懂我的意思就好,不必说出来。他们要露馅不会那么容易,所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吧。” 能让李令山亲自插手的事,肯定是天大的事,自然会慎之又慎,所以要抓住把柄就需要很长的时间。 殷长泰道:“知道,大人没有现身处置之前,说明事态还没结束。这之前,我们继续遵照大人的意思放松监察和监视事宜。” 言行道:“殷司座真是一点就通,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不是我的意思,而是首相大人的意思。” 殷长泰点头哈腰道:“是是是,是首相大人的意思。” 言行道:“有殷司座这么通透的人主理张城事宜,首相大人真是慧眼识珠。” 越是给他戴上一顶高帽,他就越会顺从。 殷长泰眉开眼笑,道:“大人过奖,属下不过是唯大人与首相大人马首是瞻。” 言行看向张零道:“你虽是修道之人,也应通透些好。” 张零道:“是,大人教诲,属下铭记于心。” 言行道:“好,我这就出城。” 在张零和殷长泰的相送之下,言行骑上快马出了张城,再次去往远行的下一站。 而在言行的安排之下,张零和殷长泰时时都会感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言行的一片仁心,将让张城在百英决之前得以从未有过的安宁。 张城和凌风谷也将得以宽松的做好他们的准备。 第一百六十章 双向奔赴 今日正是洛依结束卫韩两城游行庆典,结束继任仪式,回到万生宗的日子。 卫城和万生宗的欢庆喜气还在延续,只有侍灵堂显得冷清。 侍灵堂已归属于洛依,整个偌大的侍灵堂现在只有洛依和洛潺两人。 结束了对玄武神像的朝拜。 洛潺看着洛依露出面纱的眼眸,那眼眸中的悲伤如秋水。 洛潺摇头叹息,侍灵堂如一座牢笼,但不是初继任的圣女能感受到的,曾经洛潺初继任时,眼眸是光芒的,这是每一任圣女最感荣耀的时刻,只在漫长的孤寂岁月之后方能体悟到悲伤。 而洛依却要比曾经的每一任圣女体会的都更长,也更深。 洛潺道:“若不是千年大劫临近,你的时间我替你背负,只可惜你们生不逢时,我们都没有时间了。” 洛依道:“师父,别说了,我懂。” 洛潺隔着轻纱抚摸着洛依的脸庞,道:“别忘了你所背负的,他也在为了世间苍生奔走,你们在做着一样的事,这何尝又不是你们的安慰。” 天各一方,却殊途同归。 至少,他们还有机会被宿命推到一起。 但是,被推到了一起,再见到他,又能如何? 洛依垂下眼眸,道:“师父,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越是明事理,越是倔强,越让人怜惜。 洛潺道:“玄武神灵已聚灵完成,希望你能做到我们都不曾做到的事,这场劫难若能化解,一切,都听从玄武神灵安排吧。” 洛依抬眼看向洛潺,道:“师父...” 自幼,洛潺就一再告诫过洛依万生宗圣女不可动情,而现在的话却暗示她不再反对。 洛潺道:“我们断私情只为虔心侍奉神灵,但千年来,至我为止也从未得神灵开示。你虽生情,但却得见了玄武神灵,或许只有你有这个机缘。可见断不断情,神灵亦不介意。既如此,你若能得到神灵的许可,后世的戒律或许也可以自你开始改一改了。” 洛依道:“可是断情,并不全为神灵,更为苍生。” 断私情,是为卫韩两城安宁,以示一唯公义,只为苍生,绝无私心。 洛潺脸色一变,端庄高贵的脸上闪过一丝怨气。 洛依从未见过这样的洛潺,是她从前一直身为圣女的克制?还是因她终于揭下了脸上的面纱? 洛潺道:“你先为苍生化了这场劫难,先为苍生,苍生若不为你,这样的苍生护他何益。” 洛依惊愕,这样的话,完全不像是万生宗圣女会说出的话。 但很快,洛依看着洛潺的眼神又变得缓和,她充满了理解,历代圣女虽得到了无以复加的尊崇,但这些又真的都是她们想要的吗?这些能抵得上她们失去的吗? 洛潺笑一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洛依想说没有,但终究没说出口。 洛潺环视了一圈侍灵堂,道:“我也曾失去过一段情,这几十年来虽已放下,但其中的滋味我又何尝没体会过。不让你动情,本是为你好,进了这里我怕你挨不住。可是...天意啊。” 小小年纪被选为继任者,近二十年警示不断,小心翼翼提防着,临到了要继任时还是没有躲过。 原来洛潺也曾有过一段情。 洛依的眼眸满是酸楚,个中滋味,感同身受。而洛潺孤身过了几十年,自己呢? 洛依道:“师父,那个人是谁?” 洛潺笑了笑,道:“我已放下了,都过去了。你若有机会,那时我们若还都活着,我会助你的。” 千年大劫能否挺过去,谁也不知。挺不过去,想什么都无益。 这个道理和现状,洛依懂。 洛依道:“师父,你何时去鹰涧?” 洛潺道:“明日和你一起去除籍之地慰劳,过后,我直接去鹰涧。” 洛依本想多挽留几日,但转念一想,洛潺已在这里困了几十年,她的心也许早已想离去。 于是,低声道:“好。” 洛潺道:“鹰涧也不远,虽然你以后出行不便,但我会回来看你的。” 夜深,洛潺已回房。 洛依仍在侍灵堂静默跪立,她的手中,捧着那一对银白色的耳坠。 睹物思人,眼中有泪也不自知。 又入心府,那轮紫日仍高悬于心府天际,替她分离五行之气。 洛依笑了,他一直都在。 与此同时,言行今夜留宿在东太山脉外驿道上的驿站。 他知道,她的继任庆典已经结束,她已是真真正正的圣女了。 她已成为符号和象征。 而在他的心里,她永远都只是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子,也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 如何才能让她做回一个有情有欲的人世女子? 如果她也能如叶光继期待的那样,成为新一代的玄武神君,是否就能不同?是否就能摆脱圣女的宿命? 成为神君,他们才有可能吗? 的确,他们都要在千难万险的劫难中活下来,才会有希望。 而成为神君,才会有更大的可能。 言行翻身坐起,盘膝冥想,又开始念力修元神。冥想入定中,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焦点,自我看不到,但那就是元神。 言行把元神冥想成一个人形,而后人形的元神开始聚气,叶光继说过,元神要修成灵体,必须以强大的念力结合元气之精,也就是五行之气。 而言行就用意念驱使道法抽取火行之气汇聚于元神。 洛依也想起了叶光继与洛潺的话,她也必须足够强大,一切都要先挺过了即将到来的劫难,挺过了才有可能。 于是,也开始照着叶光继教导过的修行之法开始修行,融会水行之气先至太玄境大成是她先要跨过的关口。 心府里,她吸纳水行之气已经越来越容易了,那正是紫日的帮助。 叶光继说过,修元神以念力,强大的念力,而念力的修炼来自意想,意想并非无意义的意想,它需要深刻的烙印,这烙印来自情绪。情绪之于念力,如元气之于道法术法。 而洛依,也有了修炼强大念力的带有深刻烙印情绪,极致的悲伤,极致的思念,这些,同样来自于言行。 洛依因此,能够双向并进。 两个人,在神君之路上双向奔赴。 当他们都成为神君时,会发生什么? 是否足以强大到化解种种劫难和阻碍,重新牵上那自手心中滑落的手? ...... 翌日。 除籍之地。 在洛依和洛潺的带领下,一众万生宗弟子早早带着足量的酒肉来到了除籍之地,也带来了很多棉衣棉被。 新圣女继任,号召一传出去,整个卫城都献出了他们的一份力,争相表示着他们对新圣女的尊敬和拥戴。 大秦的驻军和韩城的驻军也来到了这里维持秩序。 酒肉和难得的休息都会给这里凄苦的人们带来骚乱。 十里沿途,架起了两百口大锅煮肉。 每一口锅前排列了千人,百名兵士持枪维持着不让骚乱发生。还有万生宗的弟子,和洛依洛潺沿途来来回回走动安抚忍耐,沿途高喊“每个人都足够,待肉煮熟有序分食。” 酒肉的诱惑,对于终日食不饱,多年未见酒肉的人而言,就是骚乱之源,但直至临近午时,肉香飘荡数十里,凄苦的除籍之人也没有发生骚乱。 这都得益于万生宗多年来对他们的帮助,这是他们心中唯一的光,唯一的信任,唯一的敬重。 每日的疲累,难得的休息,他们本应席地而坐。刚开始时,是这样的,只是随着肉香飘荡,每一个人都垂涎三尺,争相站起探头望向前方的大锅。口中也贪婪地吸食着肉香,还不吃得到肉,先吃其香。 远处,熊烈和马连营远远望着。 马连营道:“熊将军,你怎么看。” 来之前,他们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随时镇压骚乱。作为军旅之人,他们深知人性的恶,面对二十万多年不见酒肉的除籍之人,这种情况不发生骚乱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但已过了两个时辰,他们预计的骚乱也不曾发生。 初时没有发生,吃过之后就更不会发生。 看着来回奔走高喊的万生宗弟子和洛依洛潺,熊烈一个已略显老迈早已铁石心肠的将军也目光闪烁。 要多么真挚,多么大的善,才能压住人性最深的恶? 久久之后,熊烈道:“天雷宫若也能如万生宗一样,异兽又有何惧。” 世间的纷乱,人心的分崩,一切都因天雷宫而起,若天雷宫和万生宗一样,人心将合一。 世人芸芸,人心合一,什么样的灾劫不能齐心合力挺过去? 马连营拍了拍熊烈的肩,道:“至少熊将军醒悟了。” 锅中肉已熟,一人先分一道,每个除籍之人都分到之后。二十万人大口吃肉,二十万人的笑洋溢开来。 但很快吃完了,对于他们而言,还不够。 锅中再下肉,又煮一锅。 到这时,酒还未分,没有饱腹到差不多时,还不能分酒,醉意上头容易出岔子。 洛依和万生宗都做好了事前的准备,今日要再出祸事,有人受伤就算不得善举,要行善就行到根本。 又过了一个时辰,再分肉时,这才一人分下一壶酒。 而这时,每个除籍之人一人一手肉,一人一壶酒。有了前一次的填肚,现在吃得慢了,他们要好好品味这得来不易的酒肉。 慢慢的,各自回想起了未除籍前,他们的家,他们的亲人,他们也曾吃过的酒肉。 有痛哭声起,渐渐蔓延,渐渐震天。 这种时候,他们心里的不只是悲伤,更多的是温暖。 他们意识到,原来,他们还有没忘却的东西。 这份温暖,来自万生宗的善念善举。 于是,有人痛哭着向身旁的万生宗弟子连声感谢,有人跪下,泣不成声。 洛依和洛潺的身前跪着很多人,洛依眼眶湿润地一一扶起。 “对不起,我只能帮你们这么一点小事。” 这不是小事,这是二十万人已不知多久未曾感受过的温暖。 守卫的兵士,大秦的兵士,都已动容。 第一百六十一章 黑暗中的光 远处,一座凿了半壁的矮山上。 魊、魋、魌、魐四鬼站在山头,望着除籍之地的景象,听着震天的哭声。 魊鬼又披上了一袭灰衣,脸上又戴上了一张面具,却不是如另外三鬼一样的鬼面。 忽地,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四鬼的身后。 四鬼迅速转身,正要攻击,待看清来人,齐道:“大人。” 来人负手而立,神色从容,一袭紫袍,正是程洛。 程洛居高望向除籍之地,耳听着震天的哭声,道:“这是何事?” 魊鬼道:“万生宗圣女借继任之名,慰劳除籍之地,熊烈将军已应准,我等拦不下来。” 程洛看了许久,道:“看来,并没有发生骚乱。” 四鬼正是担心会发生骚乱,才齐聚于此,以防镇压不下。 魊鬼道:“没有,不过熊将军擅自做主,大人是否要问罪熊将军。” 程洛道:“既然没有发生骚乱,为何要问罪。” 魊鬼顿了一顿,道:“可是,这样一来拖了北御之屏的工期,若被首相大人知晓,恐怕还会连累大人。” 程洛笑了一声,道:“你留下,你们三个办你们的事,去吧。” 另三鬼道了一声是,身形一闪就不知了去向。 程洛看向魊鬼,笑道:“我已准了你可以不戴面具,你还是又戴上了。” 没有再理会魊鬼说的是否问罪熊烈,却转而说到了当日分别时的话。 魊鬼一愣,道:“身为鬼面,规矩不可乱。况且,让人看出女儿身终是不妥。” 程洛看着她脸上的面具,道:“你这张面具,能叫鬼面吗?你的声音,不还是女子的声音。” 魊鬼道:“回天雷宫再换过一张鬼面,话可以少说,也可以不说。” 程洛却从怀中拿出了一张鬼面,道:“给你带的,本想看看你若没有再戴上,那就不拿出来了。” 魊鬼接过鬼面,道:“谢大人。” 摘下脸上的面具,就要换上鬼面。 程洛却看着她的脸,道:“这里又没有别人,先不急着戴,以后只面对我的时候,就不用戴了,有旁人再戴上。” 魊鬼犹豫了一下,道:“好。” 程洛回天雷宫向李令山禀报了言行的事后,本应早几日就可回到了卫城,不过却在天雷宫又多留了几日。 魊鬼道:“大人回来晚了,是否...” 她以为放过了言行,程洛因此受到了处罚。 程洛道:“你这是关心我吗?” 魊鬼道:“大人是我的上司,分内之事。” 程洛看着魊鬼的脸,道:“没有点别的吗?” 魊鬼的脸还是有些许僵硬,看不出什么表情,道:“没有。” 程洛呵呵一笑,道:“那我可真失望。不过你放心,我并没有受到责罚。” 魊鬼的脸上这才有了皱眉,和思索。 程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表情的变化,看着一个人的改变,很有意思。 过了许久,程洛道:“看出什么了?” 魊鬼蹙眉摇头,道:“看不出。” 程洛道:“不过你现在至少已经知道了,你对首相大人有误解。” 程洛放走了言行,又没有受到处罚,的确已证明了李令山不是过往印象中如天雷宫种种门规一般的森严冷酷。 而这,如程洛所说,预示着天雷宫将发生改变吗? 程洛又看向除籍之地,道:“你们一定认为会发生骚乱,才聚集在这里。” 魊鬼道:“是。” 程洛道:“可是你看,没有发生你们认为会发生的骚乱。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二十万人的痛哭,仍谁都能看见,更能听见,而程洛问的是这个吗? 魊鬼不置可否地道:“哭?” 程洛道:“他们得到了许久未得到的酒肉,他们本应开怀大笑,为何要哭?” 是啊,为何要哭? 魊鬼又在思索,她最近想得有些太多了。 程洛道:“因为他们得到的不止是酒肉,更有他们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他们早已压在心底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魊鬼道:“那是什么?” 程洛仍遥望着除籍之地,道:“能够让他们从痛苦深渊中一时解脱的善。那是不见天日的他们,于永久的黑暗之中看见的一道光。” 魊鬼心中一震。 天雷宫出身的他们,曾经也在暗无天日中度过,渐渐泯灭了善,看不见光。 但也偶有在某个时刻,感受过一时善念,来自于某个时刻某个同门一时消减的杀意,来自于某个时刻伸来的某一只手,来自于某个时刻自己或许是出于疲惫而放下的杀念。 只是,为了活下去,他们常常都忘了。 那某一个时刻,被淹没于长久的敌视,仇恨,和杀戮中。 但那一个时刻,他们也曾看到过一闪即逝的光。 魊鬼想起了某一个瞬间,她的眼中有一滴泪滴落。 程洛欣慰一笑,道:“看来你理解了。” 魊鬼慌乱地抹去了眼角的泪珠,她的心中涌起了一种使她温暖的暖流。 程洛看着她,道:“现在,再笑一个给我看看。” 魊鬼迎着程洛的目光,抽动起了嘴角,她的笑容还是很牵强,但这一次,她是发自内心的。 程洛笑道:“很好,比上一次好看多了。再多笑几次,你会习惯的。” 魊鬼收起笑容,发自内心地道:“大人一点不像天雷宫出身,熊将军也不像大秦出身。” 魊鬼所知的天雷宫和大秦出身的人,根本不会允许眼前的事发生,他们不会有怜悯,更承担不起罪责。 一举一动,只唯天雷宫和大秦的律法,他们本都该是执行律法的兵器,无人敢试图走到律法之外,无人敢试图违背李令山的意愿。 程洛道:“你认为这样好不好?” 魊鬼沉思道:“我不知道。” 程洛道:“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真的有选择吗? 程洛道:“有朝一日,你也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魊鬼在问自己,如果可以选择,我该做个什么样的人? 释怀的痛苦开始渐渐止歇,在洛依和洛潺的带领下,万生宗弟子们极力安抚。 直到除籍之人带着笑意看着身边的人,大口吃肉,大口饮酒,喜悦和温暖发自肺腑。 还有,感恩。 二十万除籍之人,肉已吃过两轮,酒已喝了大半。 而有一个人,却什么也还没吃。 邱沐像个万生宗的弟子一样,来来回回疏导和安抚着那些他眼中凄苦的人们。 不论心里是何种感受,他的脸上始终带着微微的笑意,像洛依曾告诉过他的一样,他相信这能带着他们抚慰。 当二十万除籍之人安静了下来,各自坐在地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吃喝着,邱沐也终于能够停下来坐在地上歇会。 他仍带着微微笑意,看着身周的景象,这一刻,他和他们一样是满足的。 只是遗憾,这样的满足只到今日为止。 不过,这也给了他们希望,因为他们都感受到了这个世间的善意,也许有一日他们能真正的摆脱现在的命运。 邱沐想着,那一日,应该是言行来解救他们的时候。 不知何时,身旁走来了一个身影。 邱沐抬头看去,一袭黑裙,脸戴轻纱,头戴鳞冠,有一种神秘感,她的手上拿着一块肉,和一壶酒。 邱沐今日已在人群中隐约见过她好几次,却不知她为何会走到自己身边。 邱沐带着询问的神情看着她,道:“你找我吗?” 她看着邱沐脸上的汗水和脏乱的衣裳,有些难以想象曾经整洁文弱的书生,竟真的能吃得了这样的苦。 她的眼中有些不忍,但很快被敬意取代。 身外事,并不那么重要,她一向也是这样的。 于是,她笑了一声,道:“你果然没认出我。” 这个声音熟悉,邱沐想了想,原来是洛依,随即喜笑颜开,道:“是你。你怎穿成这样?” 洛依道:“我是真正的圣女了,圣女都是这样穿戴的。” 邱沐道:“这是你安排的吗?” 洛依看了一眼身周的人,道:“我也只能做这一点小事了。” 邱沐道:“这不是小事,他们的余生都会记得今日,不论他们今后还会遭遇什么,或者身在何方。” 就算他们得到了解救,各自回到了故土,此生也不会忘了今日的恩情。邱沐深信着,因为他也忘不了今日所见的感动。 肺腑的感激感恩,一生能有几次? 洛依把酒肉递给邱沐,道:“我看你什么也没吃,拿去吧,每个人都够。” 邱沐的确已经很饥渴,他来到这里已近一个月,这些时日也未吃过酒肉,他其实也一直在忍耐,只不过哪怕是他一个人的份,他也想尽可能的留给比他更需要的人。 听得洛依这么说,邱沐也不推辞,道了一声谢谢,接过酒肉就吃了起来。 先吃了几口,填上腹里的空泛,邱沐道:“他已经离开了吧?” 洛依举目南望,眼眸中带着思念,道:“离开十日了,他又走上了解救你们的路。” 邱沐饮了一口酒,道:“那就好,只是苦了你。” 他并不知道圣女的宿命,只以为是言行的路使他们不得不分开。 洛依道:“这世间本就有很多苦,很多无奈,你能甘愿在这里受苦,我又为何受不得苦。” 洛依也没有解释,只是看到邱沐的选择,她忽然感到她失去的情也并没有那么痛,至少她的思念还在,她相信,他也在思念着她。 有了洛潺的话,昨夜洛依已经想通了。 她和言行做的是一样的事,都在尽自己所能地为世间苍生化解劫难。 她需要先稳定卫韩两城,言行需要先结力冲破天雷宫的壁垒。 这期间,他们要同时走上神君之路。 当言行冲破了天雷宫的壁垒,他们将一同面对更大的劫难。 不管后事如何,至少那时,他们又能并肩相依,生死与共。 只是言行的路太凶险,她无法不为他担忧。 洛依道:“你对他信心不曾动摇。” 邱沐抬头看着洛依的眼睛,眉目坚定地道:“我相信只有他能做到。” 言行是带他走出黑暗的那道光,他相信这道黑暗中前行的光将照亮这个漆黑的世间。 面纱后的嘴角轻轻扬起,那么,她也不再怀疑。 第一百六十二章 共识 无论这一日有多么畅快,无论有多少人多么渴望时间停留。 但,终究是妄想。 时间是天地间最森严的法则,最最强大的力量,无论发生了什么,它也不可能为之停留分秒。 二十万除籍之人得到了一日的快慰,但日落将临。 再煮上一次肉,为他们这个夜晚划上这一日完美的句号。 而现在,到了洛依和洛潺的分别之时。 没有过多的话,该说的早已说完了,也没有太多恋恋不舍,鹰涧并不远,想见很快就能见。 迎着夕阳余晖,洛潺在几名万生宗弟子的随行下已朝着鹰涧走去。 洛依望着渐行渐远的师父,静默地挥手。 她的身后是易沉和沈浮,还有马连营和熊烈。 忽地,两个身影一闪即现,易沉和沈浮正要有所动作,就见程洛眉目含笑地站在眼前。 他的身后,是魊鬼。 程洛看着洛依,含笑道:“我是不是该恭喜你?” 洛依淡淡道:“随意,也不缺你一人恭维。” 程洛摇头苦笑,道:“还真是不受欢迎。” 程洛虽一向很温和,也很清楚他们真正的敌人是什么,但一想到在苏城石湖被鬾鬿二鬼突下杀手,洛依也实在对天雷宫的人提不起什么好感。 洛依看向魊鬼道:“我可是险些命丧鬼面之手,你见过欢迎不知何时就会对自己下杀手的人吗?” 她还不知道魊鬼竟会是位女子。 程洛笑笑,道:“那并不是我所为,也不是我座下的鬼面所为。” 洛依哼了一声,道:“你这话,是在撇清你与天雷宫的关系吗?你们的李首相听到你这么说,恐怕会很不高兴。” 程洛道:“看来,你还并不知道我放了他。” 又是一声苦笑,程洛回天雷宫前,曾看出洛依和言行关系非同一般,就算没有情缘,也可以断定言行之所以会出现在卫城,就是她带来的。 要是知道了他曾放过言行一马,至少现在不会是这么冷冷的态度。 洛依道:“你说的他,是谁?” 当日发生的事,只有卫菁菁知晓,而洛依的庆典仪式直到昨日才结束,并直接入住了侍灵堂。直到今日卫菁菁一同来到了除籍之地才见到洛依,但一直忙碌着,还没来得及告诉洛依这件事。 程洛道:“一位竟敢当着我的面自称行者的人,他说他叫言行。” 洛依脸蒙轻纱,看不出是何表情,但身后的易沉和沈浮同时脸色大变。 马连营和熊烈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到有人在程洛面前自称行者,也是大吃一惊。 易沉安定心神,道:“你有话不妨直说。” 程洛突然出现,突然提起这件事,他们都不认为这会是随口一说,必定借此要挟什么。 怎料,程洛却道:“我既已放过了他,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本不想与你们说,不过圣女敌意这么重,现在说了出来只是想让圣女对我有个好印象,我并不是你们的敌人。” 程洛既然能说出言行的名字,那这件事就肯定是真的。 这时,卫菁菁也走了过来,她远远地看到程洛出现了,就放下了维护秩序的工作赶了过来。 洛依道:“你为何会放他走?” 卫菁菁刚走到她身后,她没有看见。 程洛却看着卫菁菁道:“因为他说服了我。你不信,可以问问她。” 洛依这才转头看到了卫菁菁,而卫菁菁听到他们的这两句话,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事。 于是,卫菁菁凑近洛依耳边,低声把那日的事说了一遍。 洛依听完点了点头,道:“多谢程司北。” 程洛意味深长地看着洛依,呵呵一笑,道:“我放他走并不是因为圣女,可见圣女与他关系匪浅啊。” 洛依没有理会,只是在想程洛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服?代表着什么?程洛敢这么做,必然是李令山也许可。 而李令山想做什么? 其他几人也都在想这个问题,最终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天雷宫要门内生变! 对于他们而言,这毫无疑问是件好事。 放走了一个自称行者的人,就意味着李令山许可这个行者将要做的事,而行者要做什么,谁都很清楚。 李令山要改变天雷宫过往的规则,他终于认清了真正的敌人是什么了吗? 在场的人心里都很激动,这代表着他们的帮手将要出现了。 只有魊鬼不解,其他人倒还罢了,程洛怎会当着熊烈的面说出这些? 这件事若传回天雷宫,将会引起天崩般的震动。 熊烈真的那么值得信任吗? 正当魊鬼担忧时。 程洛道:“熊将军,首相大人有令。” 熊烈一愣,他也在思考,但听程洛的话,当即单膝跪地,道:“熊烈听令。” 程洛面朝天雷宫,正色道:“北御之屏限两年内完工,不得偷工减料,人手不足,即差手下军士一同筑墙。若贻误工期,熊将军与麾下将士一并除籍,绝不姑息!” 北御之屏的工期预计还需三年,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而现在李令山限期两年,不得偷工减料,逾期还有重罚。 熊烈麾下的大秦驻军不止大秦镇守各城的三万,而是十万之众。 这么多人被除籍的话,将是多大的灾难。 但熊烈却没有不满,更没有惧怕,反之,很镇定坦然地道:“熊烈遵令。属下尽快安排,先投入三万军士,若还不够,依进度再酌量增加。” 魊鬼神情有些动容,不过戴着鬼面谁也看不出来,熊烈根本没有她担忧的那样对天雷宫的变动有什么心思,他只是一心想替世间苍生把异兽挡在外。 这样的人,还是大秦的将军吗? 程洛笑道:“熊将军请起。熊将军肝胆相照,我也好交差,首相大人也会很欣慰。” 一旁的马连营哈哈大笑,扶起熊烈,道:“不瞒熊将军,我的麾下早有人提议协助筑墙,只是碍于熊将军和天雷宫的忌讳,一直没有说出口。既然李首相已经发话了,熊将军也先投三万军士。圣女,我看,不如我军中也先投入三万,也可缓一缓除籍之人的辛劳。” 军士不比除籍之人,身强力壮不说,也严于遵守军令。除籍之人有二十万,但两军投入合计六万,这六万军士的效率足以超过二十万除籍之人。 洛依当然是欣喜的,但还是说道:“马将军自己决断就好,万生宗不插手军中的事,也插手不了。” 马连营笑道:“怎么会,卫韩两城,圣女的话最大。” 洛依这才道:“将士若无异议,就照马将军的意思做。” 程洛已跻身乾坤殿,身份非同寻常,一身修为更是世间绝顶,但现在也一腔热血沸腾。 韩城的军队传承于昔年的西华军门,现在看来,他们更传承了那一腔赤诚,大义之师永流传。 热血过后,惭愧涌上心头。 程洛惭愧道:“马将军一片赤诚感天动地,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除籍之人仍是受罚的。” 话没有说全,但几人心里都清楚。 马连营先前说缓解除籍之人的辛劳,但这是不可的,按律受罚,怎可有偷工懒惰。 这也是先前李令山不让军队插手的原因,罚即是罚。 也同样是马连营之前有心,万生宗也有意,但却不便提出的原因,这终归是大秦和天雷宫主宰的事,他们若一定要援手,怕会招来不快的事。 万生宗和卫韩两城无力与天雷宫和大秦发生争端,任何可能导致的意外,都是大事。 马连营心领神会,道:“程司北不必忧虑,我懂。” 几方势力,在这里,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 外面的事归外面,他们目标一致,敌人也一致。 互相之间生出了战友情,奇哉怪哉。 夜幕降临,火把通明。 将最后的酒肉分了出去,万生宗在二十万除籍之人的感恩相送下,离开了除籍之地。 他们还不知道,除籍之地也即将迎来了改变。 他们更不知道,他们所做的,所受的苦,也是在为世间苍生尽一份力。 夜,静了下来。 有了这一日,二十万除籍之人这一夜睡得很香甜。 程洛和魊鬼在远处,看着火把渐灭,看着二十万人依次回到了他们栖身的窝棚。 程洛道:“如何,有什么感想?” 魊鬼还是没有从转变中走出来,她根本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身边的人会成了朋友和战友。 虽然这种感觉让她冰冷的心顿时感到很温暖,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 如梦如幻。 她的鬼面又摘了下来,程洛看着她脸上还是无法回转平静的神情,笑了一声。 程洛笑道:“还是无法相信?” 魊鬼道:“一直以来,我们都错了吗?” 这么多年的仇视敌视,都是错的,都是毫无意义的,那这么多年生活在仇恨里又有什么意义? 程洛道:“你只把今日当做你的重生之日就可,我也重生过一次。也许,每个人都需要重生一次。” 魊鬼看向除籍之地,道:“那他们呢?他们也可以重生吗?” 她开始对除籍之人挂怀,惋惜。 程洛叹了口气,道:“他们,不是我们可以改变的。” 除籍之人的命运到底能不能改变,他也不知道。 筑完了北御之屏,他们就可以回去了吗?显然不可能那么轻易。 天雷宫和大秦的每一道律法,都如山一样矗立。 即便李令山想改变,也是伤筋动骨。 世人都道李令山一念法随,一言来之,一言去之。 又有几人知道李令山也是身若囚徒,一言一行都非他本意。 程洛知道。 那个言行,能否搬开压在李令山头顶的囚牢? 行者,是否能做到? 第一百六十三章 会谈 时间,回到日落时分。 张城通往大秦的驿道,快马上,言行来到了这条驿道的最后一个驿站。 经过这个驿站,就到了大秦境内。 一路快马加鞭,行经驿站,只需把令牌举向把守的天雷宫门下,一路无人敢拦驾。 但刚刚过了最后一个驿站,前方驿道正中,却站着一个人。 言行匆忙将马拉停,看向那人。 一身如墨般的黑衣,脸上戴着一张鬼面。 言行心里一惊。 暴露了吗? 但那个鬼面却只站在原地,并没有动作。 言行驱马走近,不敢妄动。 对鬼面出手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会出现在这里将自己拦下,就说明是有备而来,暗中或许还有更多的鬼面。 这里已是大秦的境内,就算有如封云藏和程洛一样实力的人出现都不奇怪。 只要他们对自己动手,那就劫数难逃。 程洛把我出卖了吗? 言行把马停在了鬼面身前一丈,没有动,没有说话,事到如今,只能等对方说明来意了。 那个鬼面也没有让言行等太久,只是稍稍打量了一番。 而后,一个冰冷的声音道:“有人要见你,跟我来。” 不容拒绝。 说完,就转身在前方领路。 言行看到他黑衣背后贴的字,魍。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言行也的确无法拒绝。 没有二话,翻身下马,牵着马跟在魍鬼身后。 边走边思索,看来他们并没有要对自己下手的意思。 有人要见我? 谁? 天雷宫只有程洛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而程洛必然已经向李令山禀报了自己的事,难道要见自己的人是? 李令山? 言行暗道,正好,正愁没有办法见到李令山,他自己反倒找上门来了。 不曾想到,竟然会有意外之喜。 想到这,言行安下心来,他不会有性命之忧。 七弯八绕,走了很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魍鬼带着言行走到了大秦外的一座庄园。 这里很僻静,四下无人,也不知是戒严了,或是约定俗成的,没有人靠近这里。 一路走来,除了眼前的魍鬼,言行一个人也没有再见到。 走进了庄园,魍鬼忽然停下,指了指远处一座发出灯火光亮的两层阁楼,道:“要见你的人在那里,自己去吧。” 言行也没有犹豫,把马栓下,当下就朝那座阁楼走去。 魍鬼没有跟上,这是一场很私密的会见。 阁楼四周很空旷,要防隔墙有耳,不一定要多严密的阻隔,空旷而让人无处藏身,恰如兵法之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到一刻,言行推开了一楼的门,眼前的装饰摆件富丽华贵,走了进去,环视了一圈,没有见到一个人。 不在一楼,那就在二楼。 沿着环形的楼梯走上,二楼就要狭小一些,布置也很简单,显眼的唯有正中一张宽大的茶桌。 檀烟袅袅,檀香袭人。 耳清目明,心旷神怡。 言行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一个人背对着他,面向窗外。 窗外夜幕漆黑,只能远远地看见大秦人家的灯火。 他在看什么? 也心怀百姓吗? 言行看着那人的背影,身姿英伟,头戴发冠,没有被发冠遮蔽的头发,完全是黑色。 言行眉头一皱,道:“你不是李令山?” 虽没见过李令山,但是全天下都知道李令山是个古稀之年的老者。 眼前这人看身形,看发色,都不可能是李令山。 那人闻言转过身来,看向言行,道:“吼?你认为他会见你?” 四目相对,两双深邃的眼,对只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言行的脸上仍戴着鬼面。 那人微微点头,又道:“直呼他老人家名讳,可是不敬之罪,你就不怕祸从口出。” 那双眼睛好像能直指人心,言行笑了一声,不答。 那人再道:“请坐。” 两人面对面走近茶桌,对坐下来。 言行在第一句话后,还是没有开口。 那人一边沏茶,一边道:“你很镇定,果然不简单。我实在无法相信你只年方二十几,可否摘下面具一见。” 言行也不犹豫,当下摘下鬼面。 对方虽不是李令山,但显然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再藏真容也无意义。 那人看着言行的面容,的确还很年轻,尤其那双眼睛,毫无波澜毫无惧怕。那眼角下深深的眼痕,诉说着倔强和坚韧。 忍不住赞赏道:“不怯不卑,面若平湖,果然不失行者的风采。” 言行仍直视着他,道:“阁下已经知道我是谁。既冒险相请一见,阁下必会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言行道:“李治平。” 言行想了想,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自己的秘密会被他知晓,他又姓李,肯定出自李家,李令山的儿子吗? 那就不奇怪了。 李治平笑道:“你好像没听说过,这可真让我失望。” 嘴上说着失望,脸色却是毫不在意。 言行道:“见谅,恕我孤陋寡闻。” 李治平道:“那我就再告诉你细一些,我乃大秦三位辅相之首,若不出意外,我将是下一任大秦首相。” 果然是李令山的儿子,还是他的继任者。 言行还是没有表情的变化,既不感吃惊,也不感惧怕。 李治平笑着摇了摇头,道:“看来这名头也不如何吓人。” 但是李治平心里是欣慰的,行者,该当是这样的气度。就该无视世俗权势地位,甚至轻看世俗权势地位。 否则,他会失望,也会怀疑。 言行道:“但这个名头却很让我期待。” 李治平道:“期待?期待什么?” 言行道:“期待我们的谈话,期待你将会告诉我的事。” 李治平道:“你就这么确信我会告诉你什么事?” 言行道:“我想你应该已经等了我多日,既不杀了我,又不拿下我。你这个名头日理万机,却愿意为我腾出时间,当然是为了帮我一把。” 李治平道:“我的确已等了你三日。” 听到程洛的回禀后,李治平就在着手安排与言行一见,各个驿道问了一遍,确定了言行去了张城,就派魍鬼守在了路口。 李治平接着道:“但我要杀你,或者拿下你,也不急于一时。刚才不动手,不代表过后不动手。” 言行笑了一声,道:“来的若是别人,我也会这么认为。但你顶着这个名头,就不可能。” 李治平探究地看向言行,道:“为何?” 言行道:“程洛没有杀我,证明我要走的路,是你父亲期望看到的。我本不知这中间有你,但你现在请我一见,那就说明你与你父亲的立场一样。现在的状况,与程洛发现我时一样,我不过只是多走了一城,什么也还没做。就算我做了什么,要让你父亲非杀我不可,也不会是现在。” 李治平惊讶于言行的心智,却道:“那也许只是我与父亲的立场不一致。” 言行笑道:“我虽对天雷宫和大秦的事知之不多,但有一样还是知道的,李家不允许修行。堂堂大秦首辅,未来的首相大人,若要杀我,不可能与我单独相见。我的修为虽比不了程洛,但要杀一个非修道者还是易如反掌。” 李治平赞赏道:“怪不得程洛对你评价甚高,我还道他言过其实,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言行道:“承蒙二位高看。” 谈话间,茶已沏好。 一人一杯,不知是什么茶,但还没饮,茶香已扑鼻。 李治平先捻起茶杯,轻吹一口,微闭双眼饮了一口。道:“既然相见,有什么话也不用藏在肚里。今夜不论是什么问题,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否?” 言行也泯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道:“好,求之不得。” 李治平也放下茶杯,道:“为表敬意,你先问。” 言行的心中有很多疑问,但最大的疑问还是想知道李令山究竟想做什么。 “我的第一问是,你和你父亲想要我做什么?” 李治平摇头笑道:“不是想要你做什么,而是想看你能做到什么,而我们又能帮你什么。” 这个回答,让言行很意外。 言行疑惑道:“帮我?为何要帮我?” 李治平道:“我们想看到行者出世,却又怕看到行者出世。” 言行道:“何意?” 李治平道:“千年大劫临近,世间苍生需要行者。但若行者出世的不是时候,与天雷宫必有一战。那时,我们要考虑如何把行者留存下来。” 言行一震,李令山李治平父子竟然藏着这种心思? 言行当然不会说出既然如此,你们何不下令以和为贵废除了压迫各城各道门的律法和敌视这种话。 他出身言城宗室,又自小聪慧过人,他当然知道李治平话中的无奈是出于什么。 李令山和李治平看似权势滔天,但也早已被权势所绑架,太过反常或者公然废除什么,都会遭到难以想象的反噬。 那时,牵累的,就不止是李家,还有李家想保护和帮助的人。 不过,李治平的话证实了言行曾经的一个疑问。 言行道:“这么说,千年大劫临近一事,你们是知晓的,且深信不疑的。” 李治平道:“曾经我们也怀疑,十年前,我们已不再怀疑。” 言行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李治平道:“与一个人有过一场会面,他向我们证实了。” 言行道:“谁?” 李治平道:“苏壁苏老先生。” 苏壁知道青龙神君,当然也就会知道更多的隐秘,证实千年大劫是真这不奇怪。 又想起了在枕星河时,贾通问过徐怀璧,而徐怀璧不答的事。 言行道:“苏老先生一去十年,十年无音信。你可知他去了何方?” 李治平转头望向窗外,道:“他老人家去探路了。” 言行道:“探路?” 李治平点头道:“探曾经的西行之路。” 这是青龙神君的安排吗?青龙神君和叶光继还要再次西行?西方的某处到底有些什么? 现在的种种迹象看来,必定与千年大劫的异兽之祸有关。 第一百六十四章 共谋(一) 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但眼下还是先着重于与李治平的谈话。 又一个疑问被证实。 言行道:“我可不可以认为你们与枕星河达成了共识?” 李治平道:“十年前,家父的确明令天雷宫与枕星河相安无事,但这有足够的理由。” 因为枕星河足够强大,所以能够说服。 言行道:“只有五行是不可以的,对吗?” 李治平道:“你知道,行者这两个字会掀起多大的波澜,我与父亲,也压不住。” 行者不为天雷宫所容,天下共知。 言行道:“那你们又为何一定要帮助行者?” 千年大劫未必需要行者的力量,还没有发生,谁也不知能不能将异兽大潮聚歼在外。 这一问,让李治平脸上又出现了痛苦神色,还有一副作呕的神情。 言行皱紧了眉头,是什么让他这么厌恶? 李治平缓缓平复了神色,道:“为了赎罪。” 言行道:“赎罪?” 李治平道:“是的,赎罪。这世间数百年来的罪恶,天雷宫和大秦犯下的所有罪状,都出自我李家先祖。这一切,并非我李家后人所愿,也曾有数位先辈试图一改先祖立下的种种门规禁令,但皆未能如愿。” 原来是这样。 李家也并不是良知泯灭,只是作为始作俑者,被各种各样的利益获得者捆绑,挣脱不得。 他厌恶的,是自己的血脉。 言行对李治平有了一丝理解,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只要一想到是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之源造成的世间悲苦与罪恶,恨不得以死谢罪。 但一条命死了,能赎那滔天之罪吗? 不能! 所以李治平和李令山想要做些什么,而为世间苍生于存亡之际保下行者,同时瓦解了天雷宫,是唯一能抵消一门数百年来所犯下的累累罪恶的功绩。 只是保下了行者,就算挺过了千年大劫,而天雷宫仍留存,若仍向从前一样,那李家的罪将延续。 天雷宫和千年大劫,谁的祸端更大,很难权衡。 言行道:“你们想覆灭天雷宫?” 李治平摇头叹息,道:“覆灭做不到的,只能削弱。” 天雷宫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内部只能腐坏,要想拔除,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外界力量。 言行深吸了一口气,最有利的帮手出现了。 但是... 言行道:“我们可以联手,但是,你也说了,要为世间苍生留存行者的力量。恕我直言,我虽也想拔除了天雷宫,但目前为止,我实在信心不足。” 他已走访了数城,知道了很多事,已不是无知的井底之蛙。 言外之意,是问李治平能将天雷宫削弱到何种程度。 李治平听出了,道:“一年之后,可以分裂现在天雷宫内一半的实力,剩下的,可以控制,但也仅是控制。” 言行听出了话中的重点,道:“分裂的一半是不可控的?现在的天雷宫内又是什么意思?” 李治平道:“天雷宫更多的力量都在七野,七野的雷震是不可控的。现在的天雷宫内,以乾坤十鼎为首,一年之后,乾坤十鼎将会分裂成两派。一派仍听命于我父亲,另一派将成为天雷宫的叛徒。” 言行凝神细听,道:“且不说七野,就现在的天雷宫内,分成两派,两败俱伤,岂不是正好可以瓦解?” 李治平道:“做不到,他们是天雷宫最高的战力,一旦叛变,也不会有人与之死战,他们想走,谁也留不住。” 言行一惊,道:“不能杀了他们,你还要将他们逼反?” 逃了,那就是世间充满仇恨,最暴戾的杀神,他们会做出什么,无法预估。 李治平道:“当时杀不了他们,但事后却可以安排。” 言行疑惑道:“若我没猜错,你说的乾坤十鼎,是十个人,应该都是雷法第六重的修为。你说同是乾坤十鼎之人不会与他们死战,那还有人能杀了他们?” 李治平道:“天雷宫的权势地位都是用实力争取来的,只要他们叛逃,就会有余位空缺,那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言行道:“可终归也要有实力能杀得了他们。” 李治平道:“七野中,三圣山十座都已跻身雷法第六重,少数鬼面也跻身了雷法第六重,一个人或许不是对手,两个三个就已有胜算。只要论功行赏,追杀令一下,有的是人能杀了他们。” 言行被震惊了。 难以置信地道:“三圣山十座,是一座圣山十人,三座圣山共三十人?” 李治平道:“是。” 言行咋舌道:“天雷宫修到雷法第六重的人,到底有多少?” 李治平心算了算,道:“乾坤十鼎,加三圣山十座,再加几个鬼面,其余雷震中必然还有零星,总数五十是必定有的。” 这个消息若一传出去,所有人都会自感对天雷宫的认识太过浅薄。 正如言行现在一样,踏上这条路,该说是无知者无畏吗? 李治平看着言行一脸复杂神色,却笑了。 言行自感失态,现在他们讨论的是如何合作,而自己却出现了心态失衡,很不合时宜。 李治平笑道:“你不要怕,七野中自有生存法则,天雷宫稳定,七野不受其乱,他们不会知道外界的事。对你们而言,真正的威胁都在现在的天雷宫内。” 这样一说,言行才渐渐心安。 七野的雷震,只要天雷宫没有发生完全的颠覆,他们就还会在法则的约束之下。甚至就算天雷宫被颠覆,他们自己都未必能很快的从早已习惯的法则中抽身。 七野雷震在某种意义上,已是世外之人。 大多数鬼面可以触及,这样算,只有乾坤十鼎,和少数几个鬼面是真正的大敌。 言行道:“程洛和封云藏都是十鼎之一?” 李治平道:“乾坤十鼎,四司,三罚,二裁,一尊。程洛和封云藏居四司,他们并不是十鼎中最强的,你手中那块令牌主人就是二裁之一,他就在他们之上,也是将会叛变的人之一。” 言行思路开始回转,李治平这么做到底是要做什么?就算逼几人叛逃,可也同样还会有人补位,补上来的还是一样实力强大的人。 对世间道界而言,同样还是难以逾越。 言行想到的事,李治平也替言行想到了。 李治平道:“你想不通我这么做有什么用?” 言行道:“是,逼反了他们,你和你父亲还是无法让天雷宫忽视行者,行者出世,还会开战,世间道界合力还是难敌天雷宫。” 李治平道:“你忽略了一些事。” 言行道:“什么事?” 李治平道:“程洛放了你。” 言行恍然大悟,被李治平一席话震惊到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 程洛和李治平李令山是立场一致的,这就说明乾坤十鼎中还是有人如他们一样,不视行者如洪水猛兽。 更甚者,他们都希望有外力逼迫天雷宫变革。 而他们也会制约对即将出世的行者的镇压与抹杀。 而李治平和李令山更会借清除反对者后,融入更多的心腹。 虽然不可能所有人都全然听令于李令山和李治平,但一旦爆发与天雷宫的大战,李令山和李治平的心腹这一派,或者不会参战,或者碍于表面参战也不会出全力。 这样一算,胜算大增。 而后李令山和李治平再反借行者和世间道界的力量,促使天雷宫妥协,达成各自的索求。 但是有个前提,行者和世间道界的合力不能不堪一击,若是连李令山和李治平层层锁住的力量都敌不过,那就贻笑大方了。 所以,无论李令山和李治平的谋划有多完美,最终都需要借助世间道界的力量,最终都需要外力逼迫天雷宫,还是要足够强大的外力。 与李治平的一见,让言行顿感一时不知己方多出了多少名太玄境的高手,甚至是苏墨那样的高人。 喜不自胜。 但是,李治平不知言行的计划。 这一见,为了告诉言行一些事,同样也为了从言行口中知晓一些事。 为的是共谋,一切讯息都会带来变数,沟通是为了随时更改,及时做出最有利的谋划。 李治平还没有开口问,他在等言行把要问的全问完。 言行把李治平的话融会贯通了一遍,脸上的喜色也渐渐暗淡了下去。 李治平道:“你想到了什么?” 言行道:“我若没想错,你的计划是一个多年的计划。一年后,是你的计划真正实施的第一步,而你要布局天雷宫内部的改变,安插你们的心腹也需要时间。” 李治平道:“是。” 言行道:“可否把你的计划提前?” 李治平道:“提前不了,时机未到,他们不会露出反心。” 楚氏殷氏虽早有异动,异心已经洞若观火,但因为这两大氏族势力太过庞大,且他们还拉拢了很多家族。没有筹谋,没有调派好足够的力量就动他们,很难有胜算。 师出无名的反常大规模调派,也会让他们察觉,导致他们先动手,那就胜负难料。 一举未成功,就会遭到反噬。 所以,李治平只有先暗中抛下诱饵,等到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时,落入早已设下的圈套。 提前不了,必须是一年后的某个时间... 言行心里咯噔一声,脸色大变。 “你说的一年后,可是明年的百英决?” 李治平本还想说眼力不错,转而看到言行的脸色,疑狐道:“有何不妥?”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共谋(二) 张千凌和李治平竟不约而同地把他们的计划都定在了明年的百英决。 这也难怪,天雷宫阻隔了世间道界,十年一届的百英决是唯一能让道界齐聚的时候。 而天雷宫本身,也因太过庞大而需要疏散,分离出去的力量若没有特殊的原因就不便召集,布防百英决正是那个特殊的原因,可以名正言顺的调集。 天雷宫意图夺权的人,也同样把眼睛放在了百英决。 反而李治平,只是顺势利用了这个时间而已。 这个时间,无论如何都是绕不过去了。 言行道:“凌风谷将在明年的百英决掀起对天雷宫的挑战。” 这是平地惊雷,但李治平只是目光微微闪动,而后陷入了沉思。 言行直盯着李治平,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沉着冷静。 眼中的焦点收缩。 李治平道:“你有信心,届时一起动手吗?” 李治平没有问其余的话,没有问凌风谷将如何做,没有问言行能不能劝阻,也没有问言行自己的意愿。 这些对他而言不重要,他已把言行当做同谋,事情将要发生,那就要一起做好应对。 旁生的枝节打乱了原本的计划,但时间还未到,随时都可以变更计划,因时而异,因事而异。 举重若轻,随机应变。 言行道:“我虽还有几城未去过,但任何一方都没有了选择。” 李治平微微一笑,的确都没有了选择。 各城各道门,撇开道义不谈,唇亡齿寒的道理任谁都心知肚明。 今日坐视凌风谷覆灭,焉知明日不是轮到自己。 李治平道:“你想在何时向世间宣告行者之名。” 言行道:“离开言城时,我已对火行同道宣誓,重归言城之日,就是竖起行者大旗之时。” 言行也不再隐瞒,李治平没有理由惺惺作态从他口中套出什么话,李治平若有这样的心思,以天雷宫的实力根本无需问这么多,直接下令清除抹杀就可。 李治平感受到了言行的信任。 但却道:“现在,是否要改一改了?” 言行道:“的确,百英决或许是个更适合的时机。” 又是百英决,明年的百英决将会震动世间。 李治平道:“行者出世必须要惊天动地。” 言行道:“所以,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李治平道:“五百名雷震,乾坤十鼎中四位,你认为能做得到吗?” 雷震至少是雷法第五重修为,换言之,与鬼面相当,伯仲之间。其中或许还有雷法第六重修为的人,再加确定是雷法第六重修为的四位乾坤十鼎。 就现在的了解,青龙神君和叶光继不插手,能对上乾坤十鼎的,应该就只有苏墨和徐怀璧,他们两人各对上其中一位,能不能胜过还不可知。 而一位普普通通的雷震,依火行为例,抛开阵法不谈,单对单能对上的,至少也要修出青焰,而现今修出青焰的人不过十几人。不算万生宗,剩余四行依同样的实力估算,实力能对应雷震的超不过百人。 这还仅仅只是能对上,并非能胜过。 凌风谷显然也超不过火行,而枕星河与落霞寺能压制近四百名雷震吗?显然不可能做到。 言行自认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一年足够抹平差距吗? 就算可以,拼个两败俱伤死伤惨重,又真的有意义吗? 言行道:“天雷宫作壁上观吗?” 李治平道:“我已说过,乾坤十鼎之间不可能发生死战,这一点不会改变。不过,替你们清除一半的雷震我有把握。” 乾坤十鼎,无数次的死战,无数次从鬼门关挺过来而得到的高位,互相之间实力再了解不过,他们不可能再因为不牵涉个人的利益关系而拼上性命。 其中虽有程洛和窦渊这样的,李令山真正的心腹,但李令山和李治平同样需要依靠他们,而保存他们。 所以,李治平原本的计划中,清除叛逆的人,是那些觊觎乾坤十鼎虚位的人。 而现在,李治平一改计划,行者和世间道界能为天雷宫清除叛逆最好不过。 一可以成为行者出世的正名之战。 二可以举世共睹与世间道界协商谈判,作为李令山和李治平堵上悠悠之口的看似迫于无奈别无选择的交易。 届时,行者和世间道界顺从苍生所愿,提出任何条件,比如驱除了各城的监察司和执禁团还有各城外的大秦驻军,和废除一系列的大秦禁令,各城和大秦彼此独立,再不称臣纳贡... 这一切,都可以作为替天雷宫镇压叛乱的条件。 那个时间点提出,李令山和李治平都可以顺势应允。 而那之后,李令山和李治平将完全掌控天雷宫,只有他们在,达成的协议都会延续,也不会再有事后的挟私报复。 而各城各道门,行者,都不需要再屈服于天雷宫的淫威,世间苍生将重见天日。 言行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恐怕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李治平道:“但你们终究要做得到,你要知道,为了给你创造这个机会,天雷宫会形同虚设。若是你们做不到,天雷宫将易主,而他们一旦上位,只会变本加厉,行者恐将再不会有机会。” 李治平下了一个天大的赌注,赌上了李家满门,他虽自觉死不足惜,但这关乎到李家能否赎罪。 原本李治平只针对殷氏楚氏和他们的趋附者,提前调布,这是稳赢的局。 但现在,再借殷氏楚氏一共四位乾坤十鼎的手,搭上五百名雷震,进一步削弱天雷宫的实力,为之后行者的道路清除更多的障碍。 言行握紧了拳,李治平平静的面孔下,也有一颗疯狂的心。 但李治平并不自觉疯狂,他只是一心想赎李家的罪。 任何对赎罪更有利的选择,都是他的最佳选择。 言行道:“你确定吗?你本有更稳妥的选择。” 李治平双目深邃,他看到了赎罪的机会。 “那是没有意外的情况下更稳妥的选择,而现在凌风谷要动手,一切都不同了。若没有这次会面,坐视凌风谷动手,凌风谷将灭门,张城生灵涂炭。而你们响应,那时也不会有胜算,因为你们不知道那时将会有从未有过的数百名雷震齐聚天雷宫。现在唯有先让他们露出反心,进而先分裂天雷宫的实力,你们再动手替天雷宫清除叛乱,之后逼迫谈判,一切的转机都水到渠成。” 李治平已经将每一步都重新谋划好了。 言行道:“你就不怕我们再杀你李家泄数百年积愤?” 李治平摇头笑道:“且不说你们能不能做到,就算能做到也不是个明智之举。” 的确,李家既有一颗赎罪的心,现在虽未证实,但只要明年的百英决照计划助世间道界一臂之力,那就是最有利的证明。 有这颗赎罪的心,对世间道界,对苍生,都是一种额外的保护。 杀了李家,换了别人,谁能保证不会权欲熏心,重走过去李家的老路。 李治平洞悉了后事,言行只觉得已没有必要再去怀疑他的动机。 这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可惜生为李家之后,背负了太多的孽债。 但也正因为他是李家之后,李家才有赎罪的机会。 言行道:“李家总要有个退场。” 李家的罪孽太深,做完了这件事,就能赎得清吗? 显然世间苍生都不会答应。 李治平道:“合适的时机,李家任凭苍生发落。” 李治平同样心知肚明,但不论明年百英决是否能如谋划的一样顺利,李家大概都还要继续执掌天雷宫和大秦,需要有个过渡。 退场,也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不是为李家,而是为世间苍生。 言行道:“你不留恋?” 权力迷人眼,拿起容易,可自古又有几人能说放就放。 李治平看着言行,道:“行者,求名利吗?” 行者能做到,李治平也能做到。 他有一颗行者之心。 言行看到了,他眼中有深邃的光芒。 言行道:“明年可有秦雷的子嗣参加百英决?” 话锋陡然一转。 李治平道:“大秦世子将参加。” 大秦世子,就是秦雷最器重的儿子。 言行道:“张城二公子张千凌将杀他举事。” 李治平没有问凌风谷将如何动手,但这是关键,言行自己说了。 事有先后,张千凌杀大秦世子和天雷宫内部叛乱孰先孰后,会关系到计划的进行。 要是张千凌先杀了大秦世子,李治平的计划就乱了,天雷宫将先杀尽凌风谷,其余道门站向凌风谷,那就自然同时与天雷宫势不两立。 而那时天雷宫或许会先同仇敌忾,或许叛乱的势力会先作壁上观,让世间道界和李令山李治平一派先两败俱伤。 那么,一切的计划都将化为泡影。 李治平没有惊慌,只是笑着道:“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说。” 言行道:“你也没问,现在说也是一样。” 不论谁先见到张千凌,都要先把计划告诉他,他要报私仇,也要等到天雷宫内部叛乱先发生。 言行的前路凶险莫测,未必能及时知会张千凌,这是要李治平上一道保险。 李治平心领神会。 世间道界先替天雷宫清除了叛乱,那之后,私仇就只是私仇。 即便那是大秦世子,与天雷宫和大秦的生死存亡相比,孰轻孰重,也自有分晓。 不过,要杀大秦世子谈何容易。 李治平道:“你说的张千凌,能杀得了大秦世子吗?” 言行道:“我虽不知大秦世子如何,但我相信他能杀得了。” 大秦世子若不具备夺魁的实力,就根本不会参加。 但张千凌作为凌风谷举事的关键,同样是凌风谷的底牌。 张知秋曾胜过秦雷,张千凌胜过秦雷之子也就不意外。 但更让言行对张千凌有信心的,是一个时日无多的人最后的执念。 第一百六十六章 怨气 信息互通,谋划重定。 这一夜还很漫长。 而他们各自又还知道很多对方所不知的事。 李治平无所谓,他并非修道之人,他要做的只是尽可能地瓦解了天雷宫,尽可能地为世间道界和各城提供便利,尽可能地替行者清除障碍。 但言行却不一样,不论接下来情势如何,行者都到了出世之时。 此后,行者将走上风口浪尖,迎来属于他们的时代。 青龙神君和叶光继还会再次西行,那是揭开这个世界秘密的远行,为此,苏壁已经先行探路。 这都预示着,挺过了一切危机之后,他们若还能活下来,就也将走上西行之路。 探索千年大劫的本源。 一阵沉默后。 李治平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你想知道的或许我比你知道得多一点。” 相阁里,世间前因后事汇编成册,比那支说书人流传的还要详实。 连千年大劫都是真的,那所有的记载应该也都是真的。 天雷宫所有的记录里,还有曾经的当事者和亲见人留下的口述和批注。 言行还有一肚子的疑问,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将要去佛城,正好有一个疑问与佛城有关。 言行道:“上一个千年大劫,异兽大潮从西来,经落霞寺侵入西华山。而如今洛水之北异兽日渐增多,我虽还未到佛城,但关于佛城的异兽之祸却丝毫未听说,何解?” 异兽临近,也该自西来,任谁都会这么想。 西方没有,是因为消息被屏蔽了吗? 李治平道:“佛城的确没有异兽来犯,这或许与落霞寺千年来的作为相关。” 没有?落霞寺到底做了什么? 想也无用。 言行直问道:“还请直言相告。” 李治平道:“佛城经落霞寺高僧教化,虽贫苦,却甘之如饴。民风淳朴,心不生怨。古籍有载,上一个千年大劫,中原异兽除尽时,玄武神君曾与落霞寺老僧有一句对话。” “玄武神君问道:‘异兽源源来犯,必有缘由,依大师看来,因何?’” “落霞寺老僧答曰:‘异兽食人,食草木,食生灵,行经落霞山周而秋毫无犯。依贫僧看来,大概因怨吧。’” 异兽实为食怨而来? 言行想起了贾通曾说过的话,落霞寺终年终日沉溺净灵。 言行若有所思,道:“落霞寺终年净灵化怨,致怨气不出,异兽不闻,而转北...” 李治平双目一闪,眼中含笑,言行未到佛城,却知落霞寺终年净灵,看来,他的帮手不少。 李治平道:“这应该是唯一的解释。” 言行喃喃道:“怨气,怨气...” 修道之人吸纳的是元气,也称作灵气。 怨气?世人本以为怨不过一念,真的有所谓怨气存在吗? 众生之怨,汇而成气,这怨气就是道界不明所以,一以称之的邪气。 妖邪食邪气,正如修道之人纳灵气一般。 而异兽,和妖邪实为同类。 世间未分十城之前,人聚于中原之地,世世代代于此生老病死,苦难滋养,致怨气聚集,实为怨气大盛之地。 后五行始祖布五行大阵,镇邪镇怨,将异兽驱出中原,以保中原之地无妖邪异兽之祸千年之久。 后一个千年,中原之地人口愈加繁盛,生老病死之数已算之不尽,所聚怨气更盛从前。 随五行大阵镇邪之力殆尽,如潮怨气倾泻而出,异兽也便倾巢闻之而来。 如今,又是一个轮回。 而这个轮回,八城在中原五圣山,即五行大阵的保护之外。又因天雷宫强势压迫,怨声载道。再加之人口繁衍,怨气自然呈倍数增长。 若是怨气倾泻而出的程度,代表着异兽之祸的程度,那这一次即将到来的异兽之祸其可怖程度也将远胜从前。 幸而东南外临海,来犯无路,西有落霞寺化怨断道。 这的确解释了,为何时间还未到,而洛水之北先行而来的异兽日渐增多。 可是,洛水之北自上一次千年大劫前,时至今日来犯异兽不断,异兽真的无穷无尽吗? 上一个千年大劫,自最初的零星异兽西犯开始,此后每次来犯愈来愈多,到最后的异兽大潮自西华山连绵不绝延伸到黄龙山,重塑五行大阵杀尽中原异兽时,历时二十余年。 这次的异兽大潮将会在何时真正到来? 曾经西华门和西华军门独力在西华山抵挡十数年,死伤无数。这一次,万生宗和卫韩两城的军队又将要独力抵挡多少年?将死伤多少人? 重要的是,万生宗已经挡了太久太久了。 李治平道:“知道为何传言都说,当世有大劫,必有行者辈出吗?” 言行道:“你知道?” 李治平道:“世有大劫,指的就是千年大劫。天雷宫之祸,并不在内。千年大劫发生,因五行大阵镇邪镇怨之力衰竭,怨气倾泻,异兽闻之倾巢而来。” 言行道:“但这与行者辈出有何关联?” 李治平道:“古籍五行大阵一篇,有人批注,五行大阵,镇邪亦镇灵!” 原来如此,当真如此。 在醉凡尘时,那个说书老者就提到曾有五行修道者将五行的莫名衰微与五行大阵相连,现在也可证实。 五行大阵与五行道法息息相关,而灵力衰尽的五大神兽需重新聚灵,聚灵所纳的即是五行之气,这就导致了五行的衰微。 当五行大阵阵力衰竭,五大神兽聚灵完成,这时,五行修道者就可得以吸纳更多的五行之气。虽不知五行之气,但却在不知不觉中吸纳自行与五行道法相合,突飞猛进。 这也同样解释了,为何近些年来火行后辈相比前辈修为进境大大提升。 火行之外,其余几行也必然如此。 所以,当世有大劫时,必有行者辈出,这并非是虚言和愿景,而是定数。 当五行有了足够的实力,也就再无人能阻止五行修道者竖起行者大旗。 一切都是有因由的。 言行又静了下来,又一个问题诞生了。 五行大阵是化解千年大劫的关键,重塑五行大阵镇压邪气怨气,可以削弱五行大阵阵力覆盖范围内的异兽的力量,从过往来看,五行大阵的阵力不止覆盖五圣山内,外八城同样有阵力生效。 因此,也可以使后续未入五行大阵阵力范围内的异兽闻不得怨气而中断侵入。 但那之后,五行修道者的修为实力也会因五行之气的镇压而削弱。 重塑五行大阵,把异兽的威胁屏蔽在外就够了吗? 谁能接受威胁始终游离在外? 那么,发动五行大阵,五行修道者全体杀出阵力之外?不借助五行大阵之力,能杀得尽吗? 这是更之后的事,言行甩了甩头,暂且不想,有叶光继和青龙神君在,他们会有更妥善的处理之法。 但更重要的是,首先要确保五行大阵能够重塑,这是一份强有力的保障。 而重塑五行大阵,各行至少又要一位太玄境大成的修道者,现在言行知道,太玄境大成,再互通神灵,那就是名正言顺的神君。 水行和木行,有上一代神君存世,不需要忧虑。 叶光继说过言行解救了朱雀神灵那会成为名正言顺的朱雀神君。 但金行和土行呢? 金行有两位太玄相,他们或许都有机会。 土行呢? 言行还未走访的几城,已将黄城黄龙观作为最后的走访之地,他要回言城之前,都需要先来到大秦,黄城黄龙观与大秦毗邻。 而黄城也是最特殊的一城,黄龙观同样是最特殊的道门。 言行道:“黄城和黄龙观,你应该了如指掌。” 李治平笑了一声,道:“道门都有隐秘,即便黄龙观就在天雷宫眼皮下,也不例外。” 言行道:“去黄龙观的路,好走吗?” 灵雀山,西华山,东太山,雷震如蛛网分布,都是死地。 黄龙山不像其余几座圣山一样山脉广阔,荒野丛生。它的四周被两城开垦,只有一座山耸立。 但想来,天雷宫也不会任由黄龙观独享黄龙山。 至少会有人监视,而天雷宫就在旁不到一百里,监视的人肯定也不会像各城的执禁团一样庸碌。 黄城同理。 要在天雷宫眼皮下在黄城和黄龙观活动,言行感到很棘手,时刻有一种被天雷宫高手包围的不适感。 一时不知该如何着手。 不止要完成与黄龙观的会面,还要解救黄龙神灵。 黄龙神灵要怎么解救? 言行一声叹息,摇了摇头,他又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忘了问叶光继该如何解救朱雀神灵,叶光继也没有说起,只说让他去灵雀山。 或许去了灵雀山自会知晓办法? 那也就是说,黄龙神灵必须要先解救了朱雀神灵,知道了方法之后才能解救。 接下来的第一次去往黄龙山,只能先将明年的百英决将要发生的事告知黄龙观,先结盟。 李治平并不知道言行想了这么多,只以为言行是在担忧去黄龙观的路。 李治平道:“好不好走,要看怎么走。你去黄龙观之前,先到这里再见我一面。” 言行看了一眼李治平,看来他有办法。 也是,大秦首相的继任者,权势滔天。裁决令牌有可能引起追查,而只要李治平安排许可,甚至无人敢质疑。 言行道:“好。” 李治平依旧什么也没问。 言行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李治平道:“不需要,道界的隐秘与我无关,你会做好你的事,我只要为你助力就可。” 各城会发生什么,不问也知,言行能比李治平知道更多的,无非就是道界隐藏,天雷宫不知的事。 而李治平并非要与世间道界为敌。 如此,就是他是友非敌最好的回答。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七客府 李治平的出现,让一切都在向最好的方向发展。 好像只要照着计划进行,所有的愿望都会如期而至。 但太过顺利,难免叫人不敢轻信。世事就是如此,看似平顺,而危机暗藏。一失足,再好的局面都烟消云散。 尤其是在漫长黑暗中艰难跋涉的人,很难相信光就要降临。 即便他们已如此的渴望见到光。 言行的脸上出现了不自然,他不是怀疑李治平,而是那股让雷云和无尽阴霾遮蔽世间数百年的力量不可能被轻易驱散。 否则,这世间苍生数百年来何以苦苦忍受? 会这么想,并不是悲观。 因为,言行是局中人。 叶光继就不会这么想,因为就天雷宫之祸而言,他是局外人,更因为他能够感受到另外一种力量。 否极泰来,物极必反。 局中人总认为是他们在操纵世事,殊不知他们也被看不见的力量所摆弄。 那力量,就是天道。 一切都在向着既定的方向发展。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走在这个方向的路上,有人能把进程提前,有人能把进程延缓,但或早或晚,该来的终归躲不过。 局中人,能掌控一时,掌控不了一世。 正是经数百年的苦苦忍受,而到了转机出现的临界点。 言行将要让行者出世,李治平难以忍受李家罪孽深重而做出的赎罪之举,都是天道使然下时间长河中必然会出现的节点。 不是言行和李治平,就会有其他的人。 不论这个人是谁,能够顺应天道,重新推进进程,他,就是天道所选择的人。 天道,是天地的法则,凌驾于一切的力量之上。 要推动天道的进程,也不是一人能做到,顺应进程的人,为进程而努力的人,都是天道所选择的人。 天道的进程是什么? 生生不息。 李治平也有忧虑,但不像言行那么忧虑,他只是做他自认为该做的事,李家的罪孽已经太深重,他不指望能够赎清。 只要做了对世间苍生有利的事,就能够换得一缕心安。 至于是否能一举成功,他把最后的希望交给了行者和世间道界。 他只是做他力所能及的事,尽一切所能把行者和世间道界的胜算提高到最大限度。 败了,大不了一死,李家死有余辜。 胜了,李家的功过留给世人评说。 相比较,李治平更安全,可进可退。有李家世代大秦首相的身份地位在,他手上还有足够的棋子,若不是为了最大限度的帮助言行,仅是天雷宫门内生变,他有十足的把握清除异己顺利平息。 而言行则不同,一旦他的身份暴露,即便李令山和李治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会有人要杀他而后快。 顺利进展到明年的百英决,也会有一场血战,言行是走在风口浪尖的人。 他随时都有生命威胁,但李治平却不能因言行一人的性命而中断他的计划,甚至当言行提前暴露而危及计划时,还不得不舍弃言行,顾全大局。 这,也是两人一致的想法。 李治平道:“若你有意外,我未必能保得下你。” 言行道:“生死在天,没有了我,还有下一个我,千千万万个我。” 李治平道:“行者都是如此吗?” 言行道:“敢背负行者之名,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沉寂了近千年,行者的信念还是不变。 李治平舒了一口气,还好李家的罪孽没有掩埋了这份信念。 李治平道:“下一站,去哪?” 言行道:“林城。” 林城稳妥,言行伪装的身份处事方便,又同是五行,可直抒来意。 李治平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言行道:“有一件事,若被问起,需要你帮我压着。” 李治平道:“何事?” 言行当下把在张城的事说了一遍,如何惩戒了张城监察司和执禁团,如何假托李令山之意为张城缓和局势。 这件事,只要司东楚玉琢到了张城,必然会知晓。 李治平只是微微一笑,道:“这事好办,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过,言行的计谋和仁心,又让李治平刮目相看,言行不止有大义。 言行点了点头,把身前的茶喝干。 站起道:“那就告辞了。” 李治平站起相送,道:“别忘了,去黄城之前再到这里与我一见。” 言行道:“好,后会有期。” 李治平只站在楼道,负手看着言行,道:“保重。” 言行又点了点头,就匆匆下楼离去。 天还未亮,但从这里离开,不能等到天亮,人多眼杂。 离开阁楼,走到庄园的入口处,解开马栓。 回头又向阁楼望了一眼,二楼的窗口,有个人影,依稀可以看见他正向这里挥手。 言行摇头叹了口气,这样的人,却背负着李家的罪孽。 不论他们共谋的事结局如何,他的命运都很难逃过李家过往的牵累。 他赎的不是他犯下的罪,而世人又怎会因此宽恕他? 魍鬼不知身在何处,言行在夜色中沿着来路而返,当他来到通往林城的驿道时,天已蒙蒙亮。 两日后,他将到达林城。 几个时辰后,七层天雷宫不远处,一座府邸。 府邸内,坐落八个大院。 但这座府邸,却称七客府。 李治平独自一人走入七客府,走向一个大院。 那个院门上挂着言字牌匾。 李治平径直入内,书房有一人手拿书卷,卧榻阅书。 李治平走入书房,他也好似浑然不觉,依旧一动不动手不释卷。 李治平轻咳了一声,笑道:“二城主定力深厚,治平佩服。” 那人仍然没有反应,也不知是故意充耳不闻,还是心随远遁。 李治平也不气恼,又道:“有客来,二城主也不赏杯水喝吗?” 那人这才悠悠道:“这里只有闲人一个,哪来的什么二城主。” 李治平苦笑一声,道:“这里虽不是言城,但言二城主在哪里都是言二城主。” 那人终于把遮挡住脸的书卷放下,只看相貌,与言明言信兄弟二人都有几分相似,但却已近半头白发。 他就是言城城主言明四兄弟中排行第二的言先。 这七客府,七个大院中,住的是除大秦和卫韩之外七城城主的至亲兄弟,说是客居,实则为质。 佛城的落霞寺高僧虽无兄弟,但在这里为质的,也是落霞寺德高望重,落霞寺住持情深义重的师弟。 还有一个大院,则是供偶尔设宴,或七人相聚时所用。 不过,除了大秦名义上的设宴之外,为质的七人很少聚在一处,两两相聚都甚少。为的,都是少添麻烦,不止是为自己,更为自己身后的一城。 言先看了李治平一眼,道:“首辅大人可真会说笑,一个人质,也敢称二城主吗?” 李治平叹道:“言兄又何苦挖苦我,你知道,我并没有把你们当做人质。” 言先哼了一声,道:“你一人如何看,能代表世人如何看吗?” 李治平心中涌起一阵酸楚,言先的苦闷他何尝不知,七客府虽然府门大开,但门外有把守,即便没有把守,这里的七人也不会踏出一步,甚至连各自的院门也少出。 虽然李治平每次来都客客气气,但其实就连他自己也心有忌讳,甚少走入七客府。风言风语,对于他这样的身份,就是一把利刃。 说得再好听,都改变不了这里就是个牢笼,这里的人就是人质和囚徒的事实。 任谁在这里一住多年,心里能没有怨恨? 李治平摇了摇头,道:“我知言兄心中不快,不过,言兄就不问问我,今日为何来吗?” 言先仍旧不悦地道:“首辅大人既然屈尊造访,难道我不问,你就会不说了吗?” 言先仍卧榻倚靠着身形,身不恭言不敬。 李治平也不计较,在塌边的案旁坐下,给言先倒了杯水,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道:“但今日拜访言兄,却不为公事,而是言兄的私事,你会想知道的事。” 言先嗤笑了一声,道:“我能有何私事需要劳烦首辅大人知会。” 李治平喝了一口水,含笑道:“昨夜,我见了一个人,你的亲人。” 言先豁然看向李治平,凝眉道:“哪里见到的?” 李治平道:“城外,大秦城外。” 言先心道,大哥言明或者三弟言信吗?不对,还不到百英决,照理他们都不可能离开言城,怎会来到大秦? 言先坐起身,凝视着李治平,道:“谁?发生了什么事?” 事违常理,必有缘由。 李治平没有看言先,只是摆弄着手中的茶杯,道:“他自称行者。” 言先先是惊讶,而后突然激动道:“四弟?我四弟我还活着?” 李治平放下茶杯,看向言先,叹气道:“并不是言休。” 言先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了,但很快,惊讶更甚,道:“那是谁?” 李治平道:“言行。” 言先疑惑道:“行儿?行儿...” 简直不敢相信,他离开言城到这里为质时,言行还只是个孩童,而现在竟然自称行者? 言先追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李治平道:“你知道我从不虚言。” 言先哈哈一笑,道:“好样的,不愧是我言家子孙。” 但转念,又想起言休,自称行者会遭遇什么,言休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言先的目光看向李治平,转瞬又变成了仇视,双拳紧握,恶狠狠地道:“你难道又把他杀了?” 李治平并不惧怕,坦然道:“不,我只是与他见了一面。” 言先满脸质疑,道:“他都自称行者了,你能放过他?” 李治平道:“我并不想杀他,而且,他也还并未公然宣称行者。” 言先看不懂李治平了,不过,他确实能感到李治平的不同,不是多年来处处待他客气,而是李治平的身上没有天雷宫和大秦当权者那种不可一世的杀性。 言先道:“你和他都谈了些什么?你又想做什么?” 李治平道:“这些,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总之,我与你们并不是敌人。” 说完,李治平就起身准备离去,不过,刚起身又道:“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言先看着李治平,神色凝重又满心疑惑地点了点头。 走出两步,李治平停下,又道:“他修出了紫火,已是太玄境,还有,言信也已是太玄境。” 说完,这次没有再停留。 而言先,张大了嘴低声长笑,尽量不让自己的笑声传扬出去。 最后捂上嘴,神情歇斯底里。 行者,紫火,太玄境... 李治平知道了言行自称行者,也知道了言信言行父子都是太玄境,见了一面又没杀他... 这预示着一切都有了转机。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宗府 离开七客府后,李治平转到七层天雷宫的另一侧。 那里是另一个府衙,天雷宫宗府。 宗府内府院庞杂,看守众多,不仅有持枪的兵士,还有天雷宫修道者环伺。 这里堪称天雷宫的命门所在,就因为这里有那份天雷宫门下修道者出身的名单。 这份名单与移契捆绑在一起,一旦泄露出去,有心者就可以联合起他们的力量。 这正是殷氏和楚氏现在着手的事,他们要在发动反叛前把这份名单弄到手。 而李治平也在利用这份名单设下陷阱,等待殷氏楚氏自投罗网。 李治平本已安排好,提前做了一份假名单引殷氏楚氏上钩。 但现在计划生变,假名单已经无用了。 李治平一路走过,兵士和修道者纷纷参拜。 但李治平却只看着不远处排起的长龙,男男女女手中抱着尚不记事的孩童。 看着他们交付了孩童,签下移契手捧银两,那些脸上掩饰不住的窃喜,却还假意抹泪悲伤。 李治平心在泣血,但脸上的表情却很冷漠。 这样的天雷宫,滋生了多少冷血无情的豺狼,覆灭了最好。 而这一切,都拜他李家先祖所赐。 李治平的脸上又出现了作呕厌恶的神情。 穿过多个府院,李治平来到最后也是把守最严密的一个府院。 这里没有了人来人往,也没有了兵士,只有黑衣天雷宫修道者手持雷剑,瞪着锐利的双眼四处扫视。 突见李治平到来,尽数参拜,敬畏地道:“首辅大人。” 李治平没有理会,径直走入了府院,来到正堂。 正堂中正有多人在编档,只有一人来回在踱步,不时向档案低头看上一眼。 李治平入堂轻咳一声,众人循声看去,纷纷低首参拜。 李治平手摆了摆,示意继续工作。 来回踱步之人迎上前去,恭敬道:“首辅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这人正是宗府的府监,李喆弘,同出自李家。不过,在李氏一门算是旁支,身份并不显赫。 掌理宗府,在外人看来,只是随意被李家安排了一个打杂的差事。 甚至有人提起他,私下里还多有取笑。 传言他多次上书李令山,请求调入相阁,但李令山从未理睬,甚至还敕令过他,无才无能痴心妄想。 不明真相的人都道是因他出身李氏旁支,不受器重。 李治平淡淡道:“无妨。” 李喆弘依旧躬身跟在李治平身旁,低声道:“首辅大人有何示下?” 那模样一副谦卑,似乎十分惧怕李治平。 编档的人中,有人斜目而视,暗自摇头。 李治平看也没看李喆弘,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到大堂里处一侧,那里是一道厚厚的铁墙。 所有归编好的名册档案,最终都要存入这道铁墙内。 这里面,就是档库。 门外把守的天雷宫修道者把档库围了个滴水不漏。 李治平看着紧闭的铁墙,道:“近来,可有人进入过档库?” 李喆弘忙低下头,道:“回首辅大人,除属下外,无一人进过档库。” 档库的铁墙上有一道厚厚的铁门,铁门的金刚锁只有三把钥匙,分别归属李令山、李治平和李喆弘。 能进入档库的,也只有他们三人。 每日编好的名册档案,最终都由李喆弘一人带入档库存放。 除他们三人外,任何一人进入档库都是死罪。 在这里编档的人,他们只对应雷法第三重以下修为的人修改移契。到了雷法修为第三重以上,所有的修改都只有李喆弘一人能改。 而在每月发放反抚银两时,移契上的姓名,对应各自的编号,每个人该发放多少反抚银两,也都由李喆弘一人提前安排。 这就保证了能够知道各家送入天雷宫的人,只有李喆弘一人能对应上编号。 而各家只能从得到的反抚银两得知他们的孩子雷法修为在第几重。 殷氏和楚氏要调集他们族内的七野雷震,只有两个选择,或者强入档库拿到名册一一对应,或者收买了李喆弘。 殷氏和楚氏的四鼎要强入档库简单,但在强入档库那一刻,就是他们反叛的开始。 那么庞大的名册,要找出他们族内的人需要很长的时间,要从七野调集就需要更长的时间。 只有四鼎,他们根本来不及等待。 所以,强入档库去名册,是不可能的。 余下,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收买李喆弘。 而这个进程,早就开始了。 李治平还望着铁墙,道:“什么人最近来过?” 李喆弘看了李治平一眼,又低下头去,模样唯唯诺诺地道:“没有人来过。” 能够参与到权力博弈,或者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与宗府莫名往来,是杀头的罪。 就算是渗透宗府,也不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宗府内。 李治平语调一变,冷冷地道:“二裁也没来过?” 埋头编档的人中,有几人微微转过头向李治平的方向瞥了一眼。 殷氏楚氏作为大秦势力最强大的两个氏族,族内子弟多有进入大秦各个司府,宗府也不例外。 何况,还有殷氏楚氏已经暗中拉拢的家族,其中也会有这些家族的子弟。 李喆弘道:“回首辅大人,没有。” 李治平突然厉喝一声:“当真?” 李喆弘浑身一哆嗦,当即跪了下去,慌张道:“不敢欺瞒首辅大人。” 李治平这才转而温言道:“那就好。起来吧。” 说着,一手扶着李喆弘,将他托起,两人面对面,李治平忽然眨了眨眼。李喆弘也眨了一眼回应,那一瞬的眼眸中,哪里还有一丝唯诺慌张。 李治平也不说话,顺势就向堂外走去。 待李治平松开扶着他的手,李喆弘又抬起衣袖往额头擦了擦,躬身道:“恭送首辅大人。” 其余编档的人也同时放下手中的笔,躬身齐道:“恭送首辅大人。” 待李治平走远。 殷氏的人向楚氏和他们拉拢的家族中的人眨眼示意。 李治平忽然提到二裁,而二裁出自殷氏,李令山曾允可二裁主理调动七野雷震的事,这些人都已经知道。 现在看来,李令山和李治平对二裁并不如何放心。 殷氏的人为避讳,这时就不好说话。 楚氏一人叹了一声,道:“府监大人也是李氏血脉,首辅大人却一点不给府监大人留情面,也太不近人情。” 有人回应道:“谁说不是呢,府监大人任劳任怨,堪称我辈之楷模。可这些年来,我等所见的无端呵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看似下属对上司的遭遇鸣不平。 李喆弘一脸苦闷,摇头叹气。 又一人道:“是啊,我们倒还罢了,谁让我们出身微末,有个差事养家糊口也不差。可府监大人,堂堂李氏一脉,怎么也该入相阁。” 李喆弘脸色难堪,这话似乎戳到了他的痛处,但却开口呵斥道:“不得胡言乱语。” 另一人道:“府监大人勿怪,我们都是大人的下属,当然不想害了大人。只是有些事,让我们看着心寒,不吐不快。” 李喆弘向门外张望,好像怕这些话被外人听到,一副谨小慎微的神色。 楚氏又有一人道:“要我说,就算不能入相阁,去执掌别的司府也好。宗府尽是些编档归案的杂活,换个识几个大字的人也就是了,怎能让大人在这里一守多年。既无权,又无势。” 再有一人道:“就是,像我们,识得几个字也就够用了。大人可是博览群书,通晓古今,留在这里大材小用,谁都会替大人不值。” 有些并没有被殷氏楚氏拉拢,也不知晓大秦和天雷宫暗潮涌动的人,见这状况惊骇不已,议论这些事若传出去,恐怕他们听到的人都会受连累。 于是,有人打断道:“诸位同僚,不论心里如何想,这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楚氏的人却反道:“其实,你也这么想的,对吧?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谁也不会传出去,我们做下属的,只不过都是替府监大人惋惜。” 打断的那人哑口。 和他一样的人,其实看到李喆弘多次被责骂也心生过不平。 在大秦,手握权势的人都目中无人,欺压喝骂下属都是常态。 但李喆弘却不这样,或许是他生性胆小怕事,唯唯诺诺不敢得罪人,可也因此在手下任职的人却比别的司府要好过得多。 李喆弘此刻唉声叹气,脸上没有一丝威严。 众人看向他,也都暗自摇头。 楚氏的人道:“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闭府后,我们一同陪府监大人饮上几杯,权当让府监大人开怀。众位意下如何?” 众人纷纷响应,不知暗涌的人也觉得该当如此,这是下属的本分。 殷氏的人却道:“我们就不去了。” 讪讪一笑。 众人也知是李治平提到二裁,他们理当要避讳,各自心领神会。 李喆弘一脸犹豫,道:“还是算了,传到首相大人和首辅大人那里,总是不妥。” 楚氏的人道:“府监大人多虑了,各个司府都时有宴会,这并不违律。若当真被问起,这事属下们替大人担起来。” 众人纷纷附和。 李喆弘见众口一词,也就勉为其难应承了下来。 殷氏和楚氏的人相视微微点了点头。 第一百六十九章 百花楼 是夜。 盘龙城,百花楼。 各城实力雄厚的各大家族都会有诸多产业,涉及衣食住行,消遣玩乐。 大秦也不例外,百花楼正是楚氏的产业。 看这招牌,就是个寻欢作乐的地方,陪酒的姑娘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美貌。 寻常的食子之家,即便有点钱财也进不了百花楼的门。 这里不止花费让人望而却步,更需要地位作为敲门砖。 这里的宾客们,无一不是有权有势,名副其实的贵宾。 借着酒兴,看对眼哪个姑娘,随时都有客房供春宵一夜。 姑娘们也没有选择,进了这扇门,她们的身子就由不得她们自己了。 今夜,百花楼最大的一间宴客厅归属了宗府的同僚们。 上座设三个矮案,左右各排十个矮案,共二十三座。 矮案上早摆好了酒和吃食。 李喆弘在众人的簇拥下,坐到了上座正中的矮案前。 余者也依次落座。 因为宗府特殊,李喆弘还是第一次来到百花楼。 从进入百花楼开始,李喆弘都是一副新奇的神色,尤其看到貌美的姑娘,更是眼珠都不舍得移开。 而这些,自然都落入了楚氏之人的眼中。 李喆弘左右两座,坐的正是出身楚氏的下属。 一位叫楚舒郎,一位叫楚舒朋。 楚舒郎先道:“今夜我们可说好了,是为府监大人开怀而聚,诸位同僚可不能让府监大人扫兴,哈哈。” 楚舒朋接道:“说的对,先让府监大人尽兴,诸位同僚再敞开了喝。这里,是我楚氏的产业,今夜的所有费用楚氏都包了。” 这里快活一夜的费用可不低,众人听后喜形于色。 寻常的公职人员,若没有强大的家世支撑,其实得到的薪酬并不如何丰厚,在场的一半人,其实都消费不起。 只是今日提出了为李喆弘解愁,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大不了之后节衣缩食一段时日。 现在楚氏把费用包了,怎能不乐。 本还有人慕名这里的姑娘,正苦恼着自己那点家底招不来一个陪酒的姑娘。 听这一说,怯声道:“这里的姑娘可是闻名遐迩,不知楚兄是否把姑娘也包了。” 一言出,满堂哄笑,这也是旁人的心声。 楚舒朋也哈哈一笑,道:“瞧你那猴急的样,既然来了,怎能少了姑娘,那岂不砸了百花楼的招牌。” 那就是有免费的姑娘了。 众人更加喜笑颜开。 楚舒郎和楚舒朋瞥向李喆弘,见李喆弘同样也是眉目含春,心中顿时一喜。 不过,李喆弘还是有言在先,道:“今夜只寻欢乐,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要说。” 众人点头称是,这里人多眼杂,每个宴客厅虽是独立,但谁也不知是否隔墙有耳。 在宗府里说的那些话,在这里被人听去,那就是祸事。 本是寻欢作乐,却祸从口出,那就太不值当了。 楚舒郎笑道:“府监大人放心,今夜只为让大人解愁开怀,烦心事一概不提。” 李喆弘呵呵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啊。” 楚舒朋看着众人一副急不可耐向门口张望的模样,忍不住心中好笑,冲外大喊了一声:“来呀。” 应声从门外走入两排姑娘,一排十人,依次走到落座的人旁。 楚舒朋道:“好生伺候着,不得怠慢了各位大人。” 二十个姑娘齐齐向楚舒朋欠身道:“是。” 然后,各挨着一人坐下,热情地开始倒酒递杯。 而后,又走来三位姑娘,轻纱罗裳,略施粉黛,美貌更胜过先前的二十位。 尤其中间那位,媚眼如丝,一颦一笑勾人心魄,双腿轻移间,身形扭动,体态婀娜。 轻纱罗裳下,更有春光若隐若现,好不惹人。 便是那二十人身旁已各有了一位美貌的姑娘,双目也为之所夺。 那三位姑娘走到上座三人前,微微欠身,道:“见过大人。” 楚舒朋道:“春宵,这是府监李大人,你可不能让李大人不满意。” 中间那位姑娘道:“是,春宵不敢。” 声音曼妙,李喆弘两眼放光,身心酥麻,直勾勾地盯着那位叫春宵的姑娘,好似心魂都被勾走了。 楚舒朋看着李喆弘,心中一声冷笑,口中却恭敬地道:“府监大人,这春宵可是百花楼的头牌,大人可满意?” 李喆弘连连点头,目不斜视,仍直勾勾地盯着春宵,道:“满意,满意,简直国色天香。” 楚舒朋向春宵使了个眼色。 春宵当即走到李喆弘身旁,坐下顺势就依偎在李喆弘怀里,道:“大人,春宵今夜就是大人的了。” 尽显娇媚,呵气如兰。 李喆弘心神为之一荡。 但却似乎应付不来这场面,只是呵呵干笑着。 另外两个美人一左一右在楚舒郎和楚舒朋的身边坐下。 美人在怀,美酒当前。 楚舒郎举杯道:“诸位同僚,我等先同敬府监大人一杯。” 齐齐接过身边美人倒好的酒,举杯向李喆弘。 李喆弘正要拿起酒杯,春宵却把他的手挡下,捻起酒杯凑到李喆弘嘴边,道:“大人,我来。” 李喆弘憨憨一笑,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但也张嘴任春宵喂酒。 楚舒郎和楚舒朋对这场面习以为常,而下座那二十人却个个见此皆露垂涎欲滴的贪婪之色。 有人强自镇定,有人双目斜视身旁美人,有人开始手不安分,蠢蠢欲动。 见众人还在看着自己,李喆弘也强自端正了一下身姿,道:“诸位随意,随意,美人在侧,莫要辜负了这一夜良宵。”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转头就与身侧的美人调笑起来。 一时掩面娇羞,银铃声起。 下座那二十人,有人心知今夜所图的是什么,也有人不知。 心知肚明的人,也将所图的事交于了楚氏二人,他们不过是该附和的时候随声附和就好了。 每一座都有些距离,临近的私语,旁人也听不清。 这也为李喆弘左右的楚氏二人提供了便利。 楚氏二人宴请宗府同僚,不过是借助同僚相聚之名让李喆弘不好一再拒绝,也有个台阶可下。 大秦不禁公职人员玩乐,百花楼进进出出的贵宾,大多是各个司府的人。 只不过宗府特殊,李喆弘手里掌握的是天雷宫绝密,看似不起眼,但别有用心的人都知其中的分量。 也因此,想渗透李喆弘的人多次相请,李喆弘都婉言谢绝,这不失为明哲保身之举。 而现在,李喆弘已经来了,同僚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楚舒郎和楚舒朋可以专心应付李喆弘。 趁李喆弘只流连春色,楚舒郎向春宵使了个眼色。 春宵暗暗点头,随即倒了两杯酒,一手捻起一个酒杯,道:“大人,春宵先敬大人一杯。” ...... 酒宴正酣。 美人在怀,众人在楚舒郎和楚舒朋的带动下,倒也没忘了依次向李喆弘敬酒。 毕竟能免费得到今夜的花酒,都是沾了李喆弘的光。 李喆弘每每想推时,春宵就适时地双眼含情把酒杯递上,也许是不忍拂了美人的面子,也许是美人喂酒别有风情,最终李喆弘都一杯不落。 见李喆弘已醉态毕露,众人才又转而与各自身旁的美人缠绵起来。 楚舒朋倒上一杯,转向李喆弘,道:“属下借这一杯,祝府监大人早日高升,日后大人跻身相阁,还望大人多多提携我们这些多年下属。” 本搂着春宵温存的李喆弘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下,转头看向楚舒朋,双目一寒。 怒喝道:“你又在胡说什么!” 楚舒朋看似无心的话,让他的醉意煞时退去了几分。 楚舒朋惊慌道:“属下失言,属下自罚一杯。” 慌慌张张地把酒喝完。 李喆弘仍怒目而视,怒意不减。 下座的人没听见楚舒朋说什么,只是突然被李喆弘一声怒喝,肃然安静下来。 有人想劝说安抚,却因不知楚舒朋说了什么而没法开口。 李喆弘怀中的春宵,被那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喝惊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又倒了一杯酒,一手揽住李喆弘的脖颈,一手捻着酒杯,凑到李喆弘耳边娇滴滴地道:“楚大人也是一番好意,酒后的醉话,大人就不要难为楚大人了,莫要扫了兴致。春宵还要好好侍奉大人呢,要是大人今夜不快,该是春宵的不是了。” 李喆弘这才又看向怀中美人,迷醉一笑,道:“美人说什么呢,有美人在怀,本大人当然是好生快活。” 张口又把喂来的酒喝了。 楚舒朋舒了一口气。 本想借着李喆弘已有醉意,又春心荡漾之际添一把火,怎料却险些引火烧身。 看来李喆弘的这道防线不是那么容易攻破,这是李喆弘最坚守的事,也是李喆弘最恐惧的事。 不过,正是他这般小心防备,也可看出这是他的心结所在。 只要有合适的人,合适的机会,他必然也会敞开心扉。 对于他们这样有权有势的人而言,只要有足够的筹码,任何事都有成交的可能。 楚舒朋瞥了一眼春宵。 其余人也都看了出来,美色或许是唯一能攻破李喆弘的方法。 而春宵,让李喆弘几无招架之力。 一时的不快,如一阵秋风一拂而逝。 莺莺燕燕之声,莺莺燕燕之景,如转瞬春风吹来,春草又生。 楚舒朋碰壁,心中的盘算不敢再提。 楚舒郎也要见机行事,没有合适的机会最好也不要再提。 他们还有时间,不需急于一时。 更何况,现在有了更适合的人。 李喆弘忽看向楚舒郎道:“以后我再来,春宵美人该不会陪旁的人吧?” 来百花楼的,都是权贵。 李喆弘虽说是李氏出身,但论自身的地位,比他尊贵的人多得是。 百花楼里也常有为争某个美人而大打出手的事,李喆弘虽是初来百花楼,可也知道这种事在哪里都免不了。 楚舒郎笑道:“回头属下交代下去,只要府监大人来,春宵一定是大人的。” 李喆弘指着楚舒郎,笑道:“一言为定。你可不能食言。” 楚舒郎道:“定然不会,否则,府监大人问罪与我便是。” 李喆弘能提出这个要求,楚氏求之不得。 春宵抚着李喆弘胸口,妩媚柔声道:“大人,你真好。” 李喆弘握住她的手,道:“早知有你这样的美人,本大人早该来了。” 一个人只要有欲望,他就可以被利用。 酒宴尾声时。 李喆弘双眼迷离,身形也有几分摇晃,醉意上头,今夜他不知喝了多少酒,下属一轮一轮地敬酒,春宵亦时不时地喂上一口,来者不拒。 今夜的酒,酣畅。 楚舒郎向看着他的同僚暗暗点了点头。 于是,有人道:“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明日还要准时当值,我看,不如我们都回了吧。” 有人还沉寂于美人在怀,不舍早早离去,听着这话摇头惋惜,然后看向旁人,难道他们都坐怀不乱吗? 却见有人使来眼色,频频瞥向上座正中的李喆弘,终于恍然大悟。 不舍归不舍,但本就是成~人之美,又有府监大人在上,于情于理不能搅了府监大人的美事。 于是,众人只得再敬李喆弘一杯,谢绝李喆弘的挽留,带着遗憾离场。 待得只剩下三座。 楚舒朋终于硬着头皮,倒了杯酒,举杯向李喆弘道:“属下敬府监大人一杯,属下先前失言,还望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李喆弘睁着醉眼看向楚舒朋,道:“嗯?你说过什么?” 甩了甩头,又道:“算了,酒后的话本大人也记不清了,权当醉话,权当醉话。” 楚舒朋饮完杯中酒,笑道:“谢大人。” 春宵也给李喆弘递来一杯。 李喆弘摇头道:“不行了,不能再喝了。” 春宵娇笑道:“大人,最后一杯了,你看,诸位大人都已经走了。” 李喆弘看向下座,已然空无一人,不止宗府的属下,就连那二十位陪酒的姑娘也已经离去。 一旁楚舒郎道:“属下陪大人一杯,这杯过后,属下二人也先行告退。剩下的事,大人自便,在这里,大人只当是在自己府上。” 李喆弘一脸酣醉,口齿不清道:“好,那就最后一杯。美人,你喂我。” 春宵笑道:“好,春宵喂大人。” 又喂了一杯。 楚舒郎和楚舒朋相视一笑,带上各自的美人悄悄走了出去。 作为百花楼的头牌,春宵的闺房很大,女儿家的家装一样不少,用的胭脂水粉也样样都是名贵的上品,有些是百花楼为她购置的,有些是那些对她有意的达官显贵送的。 当李喆弘走进闺房时,就闻到了一阵芳香,醉意随之去了大半。 春宵关上房门,又站在李喆弘身前,相互凝视。 李喆弘深吸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解开自己身上的袍服。 春宵迎上一步,千娇百媚道:“大人,我来。” 第一百七十章 温柔陷阱 李喆弘才睡不久,复又睁开了双眼。 多年任职,每日何时醒已成习惯。 大秦虽不禁公职人员玩乐,但那也是一日事毕后,若耽误了职事,那就要受到责罚。 李喆弘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褥,但就是这轻微的动作,也让春宵醒了过来。 李喆弘刚刚坐在床沿,就听春宵打了个呵欠,道:“大人怎么这么早。” 李喆弘无奈一笑,道:“本大人也有本大人的苦处。” 春宵也从床上起身,为自己裹上一件睡袍,而后为李喆弘穿衣。 边穿着,边道:“大人勤勉公事,也是应该。只是,莫要太劳累了,春宵会心疼的。” 像极了一个温柔明理的贤妻。 李喆弘睡眼惺忪,模样十分憔悴,叹气道:“身在公门,由不得自己。” 春宵为李喆弘系好腰带,又抚平了身上的褶皱,好像只是随口道:“春宵虽是昨夜第一次见到大人,可也早就听说大人出身李氏一门。春宵虽什么也不懂,但谁不知论权势,谁也大不过李氏一门。大人何不为自己谋一个高位,也就不用再日日这么辛苦。” 李喆弘沉默了一阵,又叹一声,道:“高位也不是说谋就能谋得到的。不说了,这些事,你不懂。” 春宵轻声抽泣,眼泛泪光。 李喆弘急道:“好端端的,怎么了?” 春宵吸了吸鼻头,道:“原来大人也和春宵一样,有这么多无奈。” 莫名感同身受,同病相怜。 李喆弘怜香惜玉,宽慰道:“往后有本大人护着你,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本大人,本大人虽不是位高权重,但也不是寻常人能惹得起的。” 春宵靠在李喆弘怀里,贴心道:“大人待春宵真好。” 李喆弘抱着春宵轻抚后背,待春宵平复后,道:“好了,本大人该走了。” 春宵嗯了一声,从李喆弘怀中分开。 待李喆弘走出房门。 春宵倚在门墙,又含情脉脉幽幽道:“大人,今夜还来吗?” 李喆弘看着春宵眼中的不舍,想了想,道:“来。” 待李喆弘走后,春宵掩上房门,眼中的幽怨不舍荡然无存,转而一脸自信的媚笑。 没有男人能够招架她的温柔魅惑。 楚氏要她接近的人,只要来到了百花楼,无一不被她拿下。 美色一道,她是楚氏最得力的人。 ...... 宗府。 楚氏和殷氏的人赶在同僚之前,早早来到。 趁着没有外人在,楚氏把李喆弘毫无招架之力掉进了春宵温柔乡的消息告诉了殷氏。 几人哈哈一笑。 初次把李喆弘带到了百花楼,就取得这样的进展,大喜过望。 有了春宵的枕边风,后事都事半功倍。 这一点,他们都不怀疑。 因为,已验证过多次。 李喆弘不是他们用春宵拉拢收买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同僚依次入堂,大都脸上带着遗憾神色,昨夜虽都一饱眼福,手上也占了不少便宜,但终归少了点什么。 互相对望间,皆是一脸悻悻,干笑摇摇头。 望着最后入堂的李喆弘,他虽然看起来憔悴,但那一脸满足还是落人眼底。 楚氏殷氏,和他们已拉拢的人笑而不语。 这一日,李喆弘坐在主位上,甚少起来走动,多次昏昏欲睡。 而宗府的同僚们也闭口不谈昨夜的事,各自忙碌。 有心的人很懂策略,不会追之过急,他们很懂得适得其反的道理。 接下来,把进程交给春宵,回头再从春宵口中询问李喆弘真实的想法,如此才能对症下药。 又到一日闭府时。 李喆弘手撑着下颚还在闭目养神。 楚舒郎走近,低声道:“府监大人。” 李喆弘甩甩头,睁开睡眼,道:“何事?” 楚舒郎呵呵赔笑,道:“府监大人,该闭府了。” 李喆弘看向同僚,个个已经收工,哦了一声,道:“诸位同僚,那就签字点卯吧。” 到府值事前,点卯一次。 一日公事毕,再点卯一次。 例行备查,不能忽略的事。 同僚依次签字点卯打道回府,又只余下李喆弘,和楚舒郎楚舒朋两人。 楚舒朋试探地问道:“府监大人,今夜...可还去百花楼?” 李喆弘揉了揉额头,好似为难。 楚舒郎给个台阶,道:“我看,大人还是先回府好生休息。属下昨夜已经交代过了,不论大人何时到百花楼,春宵都是大人的。” 李喆弘眯眼笑道:“这春宵...唉。” 眉飞色舞,欲言又止。 楚舒郎脸色一变,道:“怎么,大人不满意?还是她惹得大人不高兴了?属下这就去百花楼训斥她一番。” 李喆弘连连摆手道:“诶,不是,本大人很满意。” 楚舒郎与楚舒朋对视一眼,看来李喆弘还是心有顾虑。 楚舒朋道:“大人,有何顾虑不妨直言,属下二人保管替大人办妥。” 楚舒郎连连称是。 李喆弘为难道:“本大人已答应今夜再陪她,可是,百花楼终究眼杂,本大人频频出现在那里,只怕很快就会传到首相大人和首辅大人耳里。” 还是怕被李令山和李治平知晓。 这个顾虑楚舒郎和楚舒朋可没法打消,李令山和李治平的威严让李喆弘心惊胆战,这是无法避免的。 不是一两句这事传不到他们耳里就能打消李喆弘戒心的事。 楚舒郎和楚舒朋还在思考。 李喆弘又道:“你们也知,本大人府上的夫人可不是善茬。” 这么一说,楚舒郎和楚舒朋就明白了。 虽然李令山和李治平让李喆弘害怕,但还是抵不住春宵的诱惑,只是不敢频频出入百花楼,又不敢把春宵带回府上。 这样,也就好安排了。 楚舒郎悄声道:“大人看这样可否?属下把春宵带到一处别院...” 李喆弘眉头一挑,道:“这,恐怕不妥吧?” 楚舒郎道:“诶,那别院也是属下的,那里清净,平日也是空着的。能为大人分忧,莫说是一处别院,只要属下有的,大人尽管开口。” 楚舒朋附和道:“说的是,这都是做下属的本分。属下也有一处闲置的别院,府监大人只要用得上,只管挑。” 楚氏产业诸多,他们的钱财家底并不依靠任职的那点奉银,而李氏却不同,李氏一门明令不得私开产业,李喆弘所有的家底都依靠奉银。 所以,他虽贵为上司,家业却远比不得眼前的两个下属。 见稍稍暗示,两个下属就争相把别院奉上,李喆弘笑意迎面,甚是欣慰。 嘴上说道:“既然你们这么有心,那本大人就借住几日。” 李喆弘终于上钩,楚舒郎和楚舒朋也是喜笑颜开,以往想送都送不出去。 楚舒郎道:“不说借,府监大人随时想去,随时去就是了。属下这就回去安排一下,安置几个仆人过去,顺便,也让春宵住过去。” 李喆弘春心萌动,似笑非笑道:“不可为难。” 楚舒郎点头哈腰,道:“不为难,不为难。” 春宵是百花楼的头牌,多少达官显贵都是冲着她去的百花楼,现在却让她专门迎奉李喆弘一人。 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这是多么显贵的象征。 李喆弘看起来很是受用。 楚舒郎和楚舒朋相视一眼。 楚舒郎道:“那属下就先去安排,派人收拾收拾,府监大人过两个时辰再来。” 李喆弘点头道:“好,好。” 楚舒朋道:“府监大人不知别院在何处,属下先陪大人找个地方用膳,两个时辰后,属下带大人过去。” 李喆弘含笑道:“甚妥,甚妥。” 上下簇拥,面面俱到,谁都无法拒绝这种人上人的感受。 楚氏这两人对于恭维迎奉一道,颇有心得。 于是,李喆弘有了个与春宵私会的地方,比百花楼更隐秘得多。 而对于楚氏殷氏而言,只要李喆弘陷进去,想不合作也由不得他了。 静待佳音即可。 ...... 与此同时。 言行到达了林城。 这一次,不像去张城时一样。 同样的手段用过一次,下一次就未必适用。 在张城时,让张城监察司和执禁团看到的,是他执行李令山的密令,那时可以大摇大摆无所顾忌。 可若在林城故技重施,一旦司东楚玉琢得知。李令山和李治平可以压住伪装之后的言行出现在张城的事,却未必可以再用同样的理由压住他为何又会出现在林城。 言行既然已经与李治平同谋,就要考虑到会不会给李治平带来不便。 若是带给李治平压不住的风吹草动,导致天雷宫的门内生变提前爆发,恐怕一切都为时已晚。 所以,这一次言行没有再招摇,一身灰衣脸戴鬼面通过最后一个驿站后,随即藏身换了衣着,摘了鬼面。 只要不让林城监察司和执禁团知道又一个鬼面出现,楚玉琢就不会追查到沿途的岗哨。 而进了林城境内,言行弃了马,化身成一个寻常百姓,不要去招惹监察司和执禁团就可以了。 夜色将近。 如刚到张城时一样,稍微打听,来到了林城流金消玉苑。 正是饮酒作乐的时间,大堂内已坐了不少人。 这一次没有鬼面的身份掩护,言行不能再直接开口说要见这里的老板贾腾。 人生地不熟,谁知四周的人群中,有没有卸下天雷宫和大秦服饰的人,或者有没有林城当地的暮秦之人。 一切,都还是要小心谨慎。 于是,言行也像个寻常的食客一样,先找个位置坐了下来,等到人去楼空再说。 第一百七十一章 萍水相逢 其实,张千凌和凌风谷的计划已经得知,言行已无需再造访贾腾。 大可以自己找机会见到张城城主和青仁堂堂主即可,只需把即将发生的事告诉他们,都不需晓明利害,因为他们自己一旦得知,就会知道其中的利害。 正如贾良所说,只要不是太愚蠢的人,知道将要发生的事都知道该怎么做。 但言行一路来,多得贾家帮助,于情于理还是应该先见一见贾腾。 也可多从贾腾口中得知林城的局面,或许会有一些需要格外留意的事。 流金消玉苑内,多是一城的贵公子,至少也是富商出身。 这些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圈子,过往也大多相识,不识之人至少也有过数面之缘。 更不用说到了流金消玉苑都是结群而坐。 而言行孤坐一桌,就显得有些显眼。 再加上他与在场众人稍有不同,衣着显得平常,就更让人探究。 华服和流金消玉苑可算是身份的象征,代表着这个人不是世家大族出身,就是出自某个富商之家。 在场的人除言行外,无一不是锦衣华服。 这些人,有意无意地向言行看上几眼。 某家深居简出的公子吗? 看那衣着又不像。 世家出身,就会有人想要结交一下。 但若只是富商出身,这些公子哥还真看不上眼。 世家出身比商籍更多便利,唯世俗而论,也更加高贵,虽不明着说,但世人也都认可。 不过,却不是所有世家公子哥都唯地位结交。 但是,林城不同的身份之间,和相同的身份却不同路的人之间,有些内里的生分,甚至是敌视。 不知底细,不会轻易结交。 言行已能明显地感觉到,他身周的人对他有些戒备,离他远些的人高谈阔论,他身周的几桌交谈甚少,声音也刻意压低。 这样也好,看来不会有人上前询问,解了言行费心寻找说辞之难。 于是,言行自顾吃喝,多日奔波,乐得一时清闲。 随人侧目,悠然自得。 满堂客满时,又走来一人。 霎时有风铃声起,随之花香沁人心脾。 满堂侧目,登时有多人起身揖礼,道:“汪师姐。” 言行一眼望去,一个女子身着深绿色长裙,背上背着一把乌木所制的琴,一个小小风铃就绑在琴上端。 一头黑发飞扬,步履轻盈。 手中拿着一个硕大的葫芦制成的酒壶,足有两尺高。 向着向她揖礼招呼的人微微点头,而后左右看了看,走向了言行那一桌。 随着她走近,那股花香更加浓郁。 走到言行对座,也不说话,直接坐下。 琴仍背在背上,酒葫芦放在了桌上。 好似看不见满堂的人都纷纷为她侧目,也看不见对座的言行,只是静静看着那个酒壶发起呆来。 言行也不遮掩地看清了她的面容,这是个算不得年轻的女子,至少比言行年纪要大,应年过三十。 脸上没有妆容,唇红,面也红润,眉清目秀。 是个很简约,但也很美的女子。 尤其是她身上带来的花香,显得她极为特别。 只是,脸上的神情也是毫不遮掩的哀愁。 从周遭的反应看来,这里的人应该都认得她,更有她的同门师弟们。 但却没有一人上前来询问什么,或者安慰什么,这应该表明她一向都是如此的,众人也都习以为常。 那么言行也就当做习以为常,总盯着一个人看总是不礼貌,于是,又旁若无人一样自顾自吃喝着,好像他的对面根本没有坐着一个人。 很快,大堂管事给她端来了吃食和酒,又顺手把她放在桌上的酒葫芦带走。 她也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大堂也复归了原样,除了偶有人向她望上一眼外,一切如常。 言行身周的声音依旧稀稀落落。 这也让那女子渐渐注意到,偶尔好似不经意向言行看上一眼。 只觉眼生,但也并没有太在意。 时间在言行身周悄无声息地流逝,只有香气更浓,只有酒喝得越来越多。 而她对座的女子,比他喝得还要多。 同样的一壶酒,言行刚刚喝完,而她早已换了另一壶。 两个对坐一桌的人,喝着沉闷的酒,本来是很怪异,但这两个人却很享受互不打扰的清净。 有时候,无言也能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也许是酒喝得有点多了,偶然一次对望了一眼,两人还各自笑了笑,似乎这也是他们打招呼的方式。 渐渐地,开始有人离去。 言行自然是要留到人群散尽的。 那女子却也好似不急离去的样子,又一壶酒喝完,管事又给她上了一壶。 而这,让言行想起了洛依。 她也曾在自己面前一壶接一壶地喝,毫不知醉为何意。 如今天各一方,如今她已是圣女,她还能像曾经那样释放天性吗? 言行心中一叹,连喝数杯,第二壶也喝尽。 挥手招过管事,也换上一壶。 那女子见此,以为言行是要赶上她的进度,莫名一笑。 倒上一杯,忽然向言行举起杯。 言行微微一愣,而后也倒了一杯,碰杯饮尽。 还没离去的人见此,一头雾水,这两个人应该不认识,从头到尾更一句话都没说,怎么会像朋友一样相互敬酒? 而且,还是那女子先举的杯。 茫然相视,新奇不已。 而言行和那女子其实都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恰好都感到这种气氛很适宜当下的心境。 萍水相逢,无言相陪。 有时,一句话都显得多余。 也许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路人,也许一面之后再无缘相见,只当做当下他们都能各自体会和安慰对方也就够了。 一句话后,或许陌路的本质就会现形,现在的心境也会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厌烦,是不耐,是扰人。 这样就好。 谁也不去打听,什么也不去劝说。 三壶酒喝完,只剩下他们一桌两人。 大堂管事在犹豫还要不要再给他们换壶酒继续,几十年了,还从未见过两个人这么喝酒的,疑惑不已。 更疑惑的是,来流金消玉苑的几乎都是结伴而来的熟客,那女子虽是一人来,却也是熟客。 过往她对谁也不多看一眼,而这个初次来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是怎么让她刮目相看的? 言行自然仍是在等待那女子的离去。 而那女子也仍静坐着。 花香覆盖了整个大堂,驱散了酒气,言行感觉彷如置身在万花丛中。 这不是女儿香,木行术法所致吗? 能修到花香无时无刻从身上散发,这女子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干坐也是无趣。 言行又招过管事,管事虽疑惑不解,但也换上笑脸又端来一壶酒。 时辰虽已晚了,但开门迎客从来没有逐客的道理。 酒只一壶,管事把酒壶放在言行面前,又带着询问之意看向那女子。 那女子只是向管事点了点头。 管事离去又走来,又把一壶酒放在了女子身前。 招呼来几个伙计,开始收拾顾客已经离去的桌子。 言行一直在等待,但却没有一丝的不耐。 喝的酒不烈,花香还有醒酒之效,不急不慢,喝到天明也可。 于是,言行淡然处之,多数自斟自饮,偶尔对饮一杯。 女子脸上的笑意渐浓,刚进来时的哀愁得到了慰藉。 而这慰藉来自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的无言。 真是奇妙。 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 也许正是因为言行不问,不说,她就可以把言行当做一个和她同样的人,做着同样在外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事,都在坚持不该坚持的坚持。 什么话都没说,却好像已说尽了她所想听的话。 是的,她自己的心里已代言行说了。 就坚持做一个痴傻的人吧。 继续陪着那个已被放弃的人,继续尝试唤醒那个不再被抱以期望的人。 女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泰然自若的言行。 这个人也许真的也是个痴傻愚笨的人,不为别的,多少人想亲近自己,而自己就在他面前坐了这么久,他竟能真的一句话也不说,看也不多看几眼。 殊不知,言行这一刻只是把她当做了另一个女子,只要多看上几眼,一开口,就会惊醒了两个人的不同,他也将会从思念中败走。 萍水相逢,各有所得。 两人又互敬了一杯。 一杯,敬痴傻。 一杯,敬思念。 伙计已经将宾客们走后,一片狼藉的桌都收拾干净。 唯留管事一人远远伏在案上,撑着下颚不明所以地看着仍旧无言的两个人。 思索着,原来接近一个人还有这种方法? 当真是孤陋寡闻了。 一壶酒又饮尽。 女子看着言行舒畅地笑了一声。 终于站起了身,走向管事。 管事心道,这就结束了?还是一句话都没有? 回过神来,心又道,终于结束了。 随即换上笑脸,取出酒葫芦,看起来又些许吃力,那里面已经灌满了酒。 女子留下银两,拎过酒葫芦,转身就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停下又向言行看了一眼。 言行仍坐着,也正看向她。 女子莞尔一笑,走入了夜色中。 人已远去,犹有余香。 管事走到言行身旁,赔笑道:“客官,还喝吗?” 言行摇了摇头,笑道:“不喝了。” 管事呵呵笑道:“客官可真有办法,她还是第一次坐了这么久,喝了这么多酒,也是第一次与人敬酒。我看了你们许久,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你们可真有意思。” 言行疑惑道:“她刚来时,我见有人与她打招呼,她也没说话,与你也一句话没说,我还道她是不会说话的。” 管事道:“会的,只是寻常都不说。咦,客官难道没听说过她?” 言行摇头道:“没有,她是谁?又怎会这样?” 管事疑惑道:“她可是很有名声的,客官怎会没听说过。” 这名声,不见得就是什么好名声,但即便是坏的名声,那也是名声。 言行笑了笑,看来这管事是不会告诉他的。 言行道:“我是外城来的,刚到林城。适才人多不便,劳烦管事带我去见贾腾老板,我是言城贾询老板,苏城贾通老板和张城贾良老板的朋友。” 一下报出了流金消玉苑三城当家的大名。 管事这也才知道言行为何等到宾客都走了,看来有要事。 随即一脸庄重,道:“跟我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禁地 夜深静谧。 一间雅室内。 对坐着两个人,一个言行,另一个正是贾腾。 在管事引荐,言行以紫火表明身份后,又把该告知的事都告知了贾腾,包括贾良已经返回了周城向周家和贾家报信。其中,当然也隐去了一部分。 贾腾还未从震惊中平复。 言行沉默地等待。 大变在即,这的确是需要慢慢消化的事。 良久。 贾腾终于接受了言行说出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切都是事实。 看着言行,赞叹道:“小兄弟,不简单啊。” 言行并没有理会夸赞,神色凝重地道:“时间紧迫,还请贾老板指教。” 贾腾道:“小兄弟心智非凡,定有了打算,只要见到林城城主与青仁堂堂主陈明事态也就够了,我亦没有什么可指教小兄弟的了。” 的确如此,贾腾感受到了言行先来拜会是出于对贾家的尊重。 言行能走过那么多的路,做到他已做到的那些事,贾腾也自认无法端着长辈的架子指点什么。 言行道:“原本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今夜看来,林城内里的生分似乎需要格外留意。敢问贾老板,林城内里是否派系分明?” 贾通看着言行的眼神简直不可思议,道:“哦?你才刚到就察觉到了?” 言行道:“对一个没见过的人似乎戒心太重了,唯一的解释就是对立的派系水火不容。” 在大堂饮酒时,有意无意的疏远和防备,都是无言的敌对和自我保护。 贾腾抚掌道:“见微知着,难怪你能走了这么远。” 贾腾是承认了确有此事。 言行担忧道:“那依贾老板看来,这种情势适合说吗?” 说了,照预想,林城和青仁堂就该有暗中准备,而暗中做的准备有可能逃过监察司和执禁团的眼,却很难逃过林城亲秦派的眼。 亲秦的暮秦之人很乐意为大秦和天雷宫提供一切敌对的消息和证据,生怕抓不住把柄。 他们以此为日后大秦和天雷宫一统世间后谋一个好的出路。 在他们眼里,林城是没有希望的,大秦和天雷宫一统是早晚的事。 而现在不说,等到临近了再说,一方面会准备不足,另一方面,言行也没有时间在这里长期逗留。 更有甚者,青仁堂言行不怀疑,同为五行,他们不可能对天雷宫的所作所为熟视无睹。 但林城城主,言行却不了解。 在派系对立如此明显的林城,他是反秦派?还是亲秦派?或者是中立派? 贾腾叹气道:“你的担忧不无道理,其实,周城的情势与林城是同样的。” 周城的商贾是世间最狂热的亲秦派,周城又以商贾闻名,可想而知他们的势力会有多庞大。 林城会遇到的问题,周城同样都会遇到。 贾腾续道:“可是贾良已经回去了,他说的没错,只要不是太愚蠢的人,得知了将要发生的事,都会知道该怎么做。” 言行道:“贾老板的意思是,林城城主可以说?” 贾腾道:“林城城主林礼仁,曾经也是青仁堂的修道者出身。另外,如今青仁堂堂主林礼智正是他的亲兄弟。” 言行的担忧放下了大半,至少有一点他是不怀疑的,那就是五行的道心。 不论身在多艰难的时局,五行的道心是不会变的,他们心中至少都不会磨灭曾经的荣耀。 贾腾又道:“该说的,你只管说。后事也只能靠他们自己去应对,面对这样的大事,只有相信盟友。” 言行点了点头,整个世间的变局,需要汇聚的力量天各一方,没有谁能够一手掌控,到头来,都只能寄希望于盟友冲破各自的桎梏。 言行抱拳道:“多谢贾老板指教。” 贾腾微笑摇头,再交代道:“在林城,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言行郑重道:“明白。” 但这件事却不好办,最好只单独见林礼仁和林礼智两人,这就不能堂而皇之地去林城城宫和青仁堂。 一个陌生人大庭广众之下拜会这两个人,都会招来窥探。林城敌对的派系,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言行可以暗中潜入青仁堂和城宫,但同样会有被人发觉的可能,只要被人发觉,都会带来猜疑窥探的可能,更会让知晓的人范围扩大。 若有更稳妥的方法,还是不要暗中潜入的好。 于是,言行道:“贾老板可有办法把他们请到安全的地方一见?” 一切反常的方式都不可取。 如贾腾从未请林礼仁和林礼智到流金消玉苑来,这时就不可相请。 贾腾从未上城宫和青仁堂拜会,这时也不可上门拜会密请。 怎么撇开关联,也是件头疼的事。 贾腾在思考。 久久不言语。 言行也不为难他,道:“贾老板不必勉强,我见机行事就好。” 贾腾沉思道:“这件事的确不好办,你先在这住上两日,容我再好好想想,看能不能找到个可靠的中间人。” 贾腾在林城经营多年,但林城派系实在太过复杂,不是他结交的中间人都不可靠,而是中间人若行事不够稳妥也会反被人顺藤摸瓜。 太过重要的事,任何细节都大意不得。 言行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贾腾若能找到可靠的人牵线自然最好,对贾家的眼力和处事之老练,言行很信任。 如果贾腾找不到可以让他放心的人,那时言行也就尽可能地避开一切眼线暗中潜入了。 言行道:“好,那就有劳贾老板了。” 贾腾摆手道:“我们都在一条船上,不说这个。我先带你去客房,一路劳累,你先好生休息,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你。” 说完,站起身准备带言行去客房。 言行也站了起来,却又想到了大堂中那位女子。 问道:“那位汪姓的女子是何人?好像很特别。” 贾腾道:“身上散发花香的那位?” 言行道:“对。” 贾腾回道:“她叫汪琴,的确很特别...” 正说着,刚要迈动的脚忽又停了下来。 接着皱着眉头一脸深思,又坐了下去。 言行也跟着又坐下,道:“怎么了?” 贾腾喃喃道:“我怎么把她们给忘了,容我再好好想想。” 一时串联不起来,但又感觉这是一个重点。 绞尽脑汁,苦思冥想。 言行也不打断,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待。 随着深想,贾腾的眼睛忽明忽灭,最后又摇了摇头,好像还是不可取。 又看了言行许久,缓缓道:“你机智非常,又修为高深,或许你可以做到。” 看来贾腾有一个好办法,但实行起来有困难。 言行道:“贾老板请明言。” 贾腾道:“要见林礼仁和林礼智最好的方式就是撇开牵涉城务和道界的任何人,我结交的每一个可作为中间人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牵连。” 为了不引起任何可能的注意,的确是不牵涉最好。 但... 言行疑惑道:“贾老板的意思是,这位叫汪琴的女子是能撇清这一切的人?可她不也是青仁堂的人吗?” 贾腾道:“她的确算是青仁堂的修道者,而且修为不低,甚至日后有可能突破到太玄境。” 言行道:“算是?这种修为的人不该更加引人注意吗?” 贾腾哀叹了一声,道:“她心不在此,虽出不了林城,但一别青仁堂多年,青仁堂多次规劝她回去,但她都拒绝了。于林城而言,她不涉世事。除了青仁堂对她还有些许同门之谊外,就连她的家族也当没有了她这个人。” “数月前一道雷柱天降,青仁堂死伤多人,她当时也不在青仁堂,这也让青仁堂对她颇多非议,近来有闻听将她逐出青仁堂的声音。” 想起那道同样落向言城离火殿的雷柱,那时自己正在昏迷,否则,拼上暴露修道者身份的风险,言行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而汪琴怎会无动于衷?她与青仁堂有什么仇恨吗? 言行问道:“她为何会这样?” 贾腾又一声叹息,道:“这就要说到另一个人了。” 言行没有说话,听贾腾继续说下去。 贾腾继续道:“林城北去三十里,与城境交界处,有一片禁地,那里是一片十里枫叶谷,就连天雷宫都默许这片禁地的存在。汪琴就守在谷外,她曾立誓,不将谷中的人带回,她就不会离开。只有两个人入谷不会被打出来,林城城主和青仁堂堂主。除此外,即便是天雷宫的人擅入也同样会被打出来。有了那片禁地之后的前后两任司东对此没有追究,再后来,也就无人去查了。” 言行渐渐明白了,汪琴的反常和非议因为曾经立下的誓言,贾腾想的是,若能在那片禁地里会见林礼仁和林礼智最好不过,谁都不会想到言行能进了禁地。 但言行想不通的是,天雷宫怎么会允许有这样一片禁地的存在。 而那个禁地里的人,听贾腾说来也是修为高深。 这就更让言行好奇了。 言行道:“禁地里的,究竟是什么人?” 贾腾道:“林礼仁之女,林红叶。” 城主之女,修为高深,天雷宫允许不查的禁地和人... 言行百思不得其解。 贾腾道:“再提到另一个人,你就理解了。” 言行道:“谁?” 贾腾道:“张知秋。那片禁地,是张知秋被带回天雷宫处以极刑前,与天雷宫达成的交易。” 原来如此。 近二十年过去,与张知秋牵涉的人和事,原来不止于张城。 第一百七十三章 誓言 贾腾把言行带到客房后,又离开。 言行躺在床上,回想起贾腾说的话。 能进入禁地最好,但其中也有困难。 那片十里枫叶谷是张知秋亲手为林红叶种下,一别张知秋,至今十九年。 这十九年,可以说都是林红叶一人度过。 一个人孤独了十九年,可以想象她的性情会多么难以接触。 曾经有或刻意或无意进入过十里枫叶谷的人,都道林红叶泼蛮无情,不容分说就大打出手。 不容任何人踏足她与张知秋的私有领地。 但毕竟有两人是例外的,可见她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言行要进十里枫叶谷,交手是肯定的,言行要先胜过林红叶。而这还不够,谁也不知林红叶若是不能把言行打出去,她会做出什么来。 胜过,还要能对话,能说服林红叶援手。 否则,林红叶若一旦做出什么自毁的事来,牵扯出有人追查,再查出火行道法,一切都完了。 毕竟,林红叶现在的状态很可能是不可控的。 但若成功,现在面临的一切忧虑也都化解了,不用为寻找中间人发愁,不用担心暗中潜入会被人发觉。 言行就可以在最安全的地方见到该见的人,说完该说的话就离开,不会有更多的人知晓和察觉。 走入属于林红叶的禁地,未必是个稳妥的选择,但若能在那里完成这件事,却是最稳妥的。 这是柄双刃剑。 但言行决心已定。 他还有个帮手。 汪琴。 或许他也可以帮一帮汪琴。 汪琴和林红叶能入世,对后事也是助力。 大变将至,谁也不能独避世外,所有的力量都应汇聚起来。 言行稍作休息。 趁着天未亮时,又翻窗跃出,向北走去。 去往十里枫叶谷也需掩人耳目,因为林城已经几乎没有人会走到那里去。 自从有了那片十里枫叶谷,林城开始渐渐流传起一首歌谣: 一去十里无人迹,红叶深处,刹那风起,红衣仙子迎风立,残叶骤起迷人眼。那时盛夏,霎时秋凉,人回还。 这是曾经进入过十里枫叶谷,又不由分说被打出来的人自嘲而作的。 慢慢被传开,之后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地方不要去的好。 开始有人不信,豪言壮语去试探,有好事的人去看热闹,见到去试探的人鼻青脸肿的出来,又当做是乐事传开。 到现在,已经有些年头没有人再去招惹了。 正因如此,若是让人看到言行进去,不免又要惹人到谷外看热闹,也就同样会招来人探究言行到底是什么人。 所以,不让人看见,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也就不会有人知道。 十里枫叶谷外,近二十里都无人居住。 对言行来说,正是最安全的地方。 在那里的只有两个世外之人,而她们还可为他招来他要见的人。 言行边走着,边笑,心道,好似注定了要来十里枫叶谷走一遭。 但还是不敢大意,汪琴在谷外守了多年,立誓要把林红叶带回却没能做到,那几乎可以认定林红叶的修为在汪琴之上。 而贾腾说汪琴是有可能突破到太玄境的人。 更重要的,还是林红叶现在的性情,究竟能不能好好谈一谈,这才是关键。 天亮时分。 言行来到了一片枫叶林之外。 正是深秋,落叶纷纷,残红似血。 言行没有径直的走入,谷外有一处简陋的茅屋小筑。 小筑外,有木板拼成的小桌,小桌旁有两张简单的板凳。 其中一张板凳正坐着一个人。 汪琴。 言行远远走来时,她就视线不离。 还是没有话语,言行向汪琴走了过去。 如昨夜汪琴不置一词坐在言行对面一样,言行也不置一词在汪琴对面坐下。 不过,这里不是流金消玉苑,没有人给言行奉上酒食。 他只能看着汪琴独自小酌。 互相打量着,昨夜算是没有交集,而现在,言行不请自来,为什么不言而喻。 他们的交集似乎来得太快,汪琴心想,昨夜似乎是多此一举了,失策失策。 但她的眉宇间也没什么不快。 虽然近几年几乎已无人来这里了,但过去也算是屡见不鲜。 最多还是如过去一样,随他进去,再随他出来。 想到这,汪琴也不再看向言行,别过眼去,一副你随意的神情。 而这,却多少让言行感到意外,他原本还以为汪琴是不会让人进去打扰清净的。 摇头笑了一声。 这一笑,又把汪琴了眼神招了过来。 言行道:“汪师姐在这里也住了十九年吗?” 终于说出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汪琴的年纪比言行大了十来岁,同为五行,称一句师姐并无不妥。 没有回答。 但汪琴有了些疑惑,言行并没有身穿道袍,这句汪师姐显然是说他也是修道之人,那昨夜在流金消玉苑为何会被排挤冷落? 同门应该不至于如此,除非他也和自己一样不尊师重道? 自己因为一个誓言,他又是因为什么? 林红叶不出这片枫叶谷后,汪琴劝说未果后,也就自此留在了这里,时不时进谷再劝说一番。 至今也差不多十九年。 从一个懵懂的少女,变成了一个饱受非议的三十好几的女人。 一个能为誓言蹉跎了十九年还不离去的人,不论他是谁,都是值得奉上敬意的。 昨夜一无所知。 而现在,言行很想表示自己的敬意。 言行道:“我很想敬汪师姐一杯,可惜身前无酒,也无杯。” 看着桌上只有汪琴一壶一杯,有点惋惜无奈。 汪琴道:“我这里只有一个备用的酒杯,却不是为你备的。” 她的声音很好听,很轻柔,如淡雅的风声拂面。 还有她身周的香气,依然沁人心脾。 言行向枫叶谷望了一眼,道:“她也会走出来和你对饮吗?” 汪琴再一次没有答。 把身前的酒壶轻轻推向言行,道:“你若不介意,用它吧。” 这是个很平常的酒壶,不是昨夜那个硕大的酒葫芦。 言行拿起酒壶,道:“好,敬汪师姐一杯。” 神色庄重,这一杯的确是带着敬意的。 汪琴举杯轻轻碰了酒壶,一饮而尽。 言行高高举起酒壶,大张开口,任酒倾泻入口。 这酒,并不是昨夜他喝过的酒,别有一股清香,是在张城喝过的杏花酒。 把酒壶又放回汪琴身前,道:“汪师姐也喜欢喝杏花酒吗?” 有种哀愁涌上心头。 汪琴望向枫叶谷,道:“不,这是她爱喝的。” 昨夜那个酒葫芦装满的,正是张城的杏花酒,为林红叶打来的,她自己留下了一些。 言行叹息道:“也是张知秋爱喝的吗。” 汪琴又瞥向言行,道:“这些,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件事已经过去十九年了,曾经引起的轩然大波历历在目,汪琴虽几乎与世隔绝,但也知道这件事早就应该尘封。 十九年前,他还是个孩童,怎会知道? 言行心有所感,若自己也遭遇不测,洛依也会如林红叶一样带着他们共同的回忆苦守余生吗? 不,不需要遭遇不测,现在天各一方,洛依和林红叶面对的,也是一样的。 终究是辜负了她。 言行道:“一位朋友告诉我的。” 什么人,提起这件陈年往事做什么?酒后的谈资吗? 尽是些无趣的人。 汪琴道:“那你看来并不是为了验证传言,要进去做什么?” 既然知道了这件陈年往事,就会知道关于林红叶的传言是真,汪琴也就不知道言行来这里究竟想做什么了。 言行道:“我想与里面那位师姐谈一谈。” 汪琴莫名一笑,道:“谈什么?” 一个年轻小子,也要去劝林红叶回去吗?怕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汪琴怎能不感到好笑。 言行却还是平静地道:“请那位师姐帮一个忙,借她的十里枫叶谷一用。” 言行的神情不像是说笑,但汪琴看着他脸上的认真,却笑出了声。 言行看着汪琴,又认真地道:“还请汪师姐助我一臂之力。” 汪琴又笑了一阵,笑声止歇后,道:“你挺有意思的,不过,你还是回去吧。” 在她眼里,言行是一副单纯的模样,都不忍心看着言行进去讨一顿打了。 言行像是没听到汪琴的话,又道:“或许我也帮汪师姐达成誓言。” 汪琴神色一变,她一日也未曾忘了当初的誓言,更不忘解开朋友的心结,但这个年轻小子,任她怎么看,也看不出他能有帮到她的可能。 只是他脸上那股坚定认真的神情,诉说着他的底气。 汪琴看了言行许久,鬼使神差地道:“你要我做什么?” 言行道:“请汪师姐与我一起进去。” 汪琴道:“然后呢?” 言行全然不知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汪琴很清楚,陌生人不容分说就会被打出来,即便是汪琴进去也说不了几句话就会大打出手。 言行道:“必要时,替我安抚那位师姐。” 只是安抚,甚至没提联手? 汪琴道:“仅此而已?” 言行道:“仅此而已。” 这个年轻小子竟然自信能胜过林红叶? 汪琴又一次细细看向言行,发色瞳色寻常无异,他的自信从哪里来? 但那从容的神色,不像是虚张声势。 也许是自觉已经无能为力了,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 汪琴深吸了一口气,道:“何时?” 言行道:“现在。” 汪琴再不二话,起身走进小筑,背上她的琴。 两人一同向枫叶谷走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红叶 深秋多别离。 那一年,他们的别离也在深秋。 他的死讯,她早已闻知。 但却固执得不肯离去。 这里有他的影子,更有他亲手为她种下的十里枫林。 情是一把锁,能锁住时间。 时间,定格在了他离去的那日,那日他转身笑着说等他回来。 于是,她再也没有离开过这片枫林,一步也没踏出过。 就此等待他再次回来。 只是这片枫林不知为何繁茂参天了,只是地上的落叶不知为何那么厚,只是容颜不知为何变迁。 枫林深处,一个女子一袭红衣,捧起地上的落叶,洒向天空,抬起痴痴笑着看红叶落下。 她容颜无瑕,面若桃红,可以想见她曾经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 而如今,已盛放,更增一抹妩媚。 她的头发,是青色的,更为她带来一份独特。 青发并未盘起,随着身形的旋转飘扬纷飞。 将这里渲染成九天仙境。 她的时间还在那日,刚刚离别时。 她,就是林红叶。 她的美,只为张知秋而存在。 遥想初见之时,一人风华正茂,一人情窦初开,一眼定情。 本是一桩人间美谈,转瞬化作生离死别。 让多少人为之惋惜不已。 林红叶并不常在枫林谷的入口,尤其在多年无人擅入后。 她更喜欢在林深处,曾经张知秋与她情深时你侬我侬依偎流连的地方,这里似乎还能看到他的残影,他似乎从来不曾离去。 林红叶的心封闭了,汪琴一次次提起她等的人早已死了,其实她早知道了,只是她不愿承认,不愿相信,她无法接受。 所以,她还是一如曾经,一如张知秋还在曾经置身的每一个地方看着她。 就如她现在正做着的事,捧起落叶,洒向天空,灿烂地笑着,身形旋转着,长发飞舞着,日复一日。 不时地看向身旁不远处近两尺高的酒葫芦,那个酒葫芦旁好像还有一个人,每当这时脸上的笑颜都更加盛放。 忽然,林红叶旋转的身形停了下来,脸上灿烂的笑容也消失不见,神情顿时凝固。 向枫林谷外的方向看去,她的眼中没有看到人,但她知道,有人来了。 汪琴又来了吗? 几个时辰前才刚刚送来酒葫芦,应该不是她。 汪琴时常带着酒葫芦到流金消玉苑打满杏花酒,都是为林红叶做的。 那个酒葫芦曾是张知秋随身之物,杏花酒也是张知秋的最爱。 又是什么不知死活的人来这里打搅清净? 林红叶的神情变得很森冷,转变之大,与刚刚判若两人。 这里是只属于她和张知秋的地方,她不允许无关的人踏足。 脚下一踏,向着来人处快速奔去,带起满地红叶随风卷起。 带着言行继续向枫林深处走去的汪琴忽然停下,凝神道:“来了。” 言行吸了一口气,他早就准备好了,照面之下要平心静气的谈是不可能的,一番交手不可避免。 言行道:“汪师姐离我远些。” 并不紧张,依旧从容。 汪琴也想看看言行到底是为什么这么有底气,青仁堂的同门,没有出现太玄相就不可能是林红叶的对手。 但她忽然想起了,她并没问过言行是不是青仁堂的同门,言行也没有说过他是。 难道还能不是? 疑惑间,汪琴拉开了和言行的距离,不管言行是什么来历,一看便知。 这里林密,言行再往前走了走,站在一片稍微宽阔处,停了下来。 前方来人的动静越来越大了,言行甚至能感觉到枫林的躁动,枫叶瑟瑟。 虽然做好了准备,但看来还是低估了林红叶。 人还没出现,但声音却先传来了。 “滚出去!”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盛怒。 随之,一团球形之物飞速袭来。 言行握起右拳,踏上一个弓步,一拳击出,穿透了那物。 残叶凋落。 枫叶凝聚而成。 这一拳的力道让远处旁观的汪琴侧目,一个寻常人,或者一个修为普普通通的修道者面对林红叶术法凝聚的叶球,一击就会被打败。 林红叶虽不许外人踏足这片枫林,虽性情大变,但也并非一个残忍无情的人。 多有擅入枫林之人,林红叶也从来没有下重手,只是让他们吃些苦头逐出去,长点教训别再来就是。 所以,不知来人到底是什么人,修为如何的情况下,她出手也很随意,不会伤人性命。 曾经有很多人,都是这样一个叶球就打了出去。 但言行并没有用道法术法,只是用力道就轻易破解了。 林红叶已经出现在了眼前,冷冷地看着言行。 言行本想开口一试能不能不动手,还未及开口,林红叶手指一指。 她身前的落叶如离弦之箭一般,纷纷向言行飞去。 言行叹了口气,还真是和传言一般,不容分说。 也单手作诀,向前一指。 一簇簇红色的火焰凭空而生,迎向了落叶。 一阵相碰,暂时停了下来。 林红叶看了言行一眼,又看向一脸吃惊的汪琴,嗤笑一声,道:“没想到,你还找了一个火行的帮手。” 五行相生亦相克,依相生之理,木生火,金克木。 但火亦克木。 这里虽是一片枫林,属木,本是林红叶的主场。 但言行若要全力施展,焚尽枫林,这里就可以化作他的主场。当火焰漫天,他甚至可以省去施展道法聚气生火。 不过,望着林红叶一头青发,也不会那么简单。 若是太玄境单单被克制了,就束手无策,那也太贻笑大方。 借着暂时停手,言行道:“林师姐,我并无恶意,只是...” 话还未说完,林红叶冷哼一声,打断道:“我不管你是谁,这里都不容你踏足。” 话音刚落,双手舞动,两人周围所有的落叶席卷,如狂浪一般向言行裹挟而去。 一片落叶就是一柄飞刃,那这已是数之不尽之数,避无可避。 汪琴一脸担忧,林红叶对旁人从来不出这么重的手。 言行虽然是火行术法,可焚木,但这么大面积的落叶一时焚不尽,不能赶在焚尽前被冲破火焰,那就会形成一个缺口。 修为不精,术法不继,将挡不住接踵而至的落叶狂潮。 转瞬之间,言行已被庞大的落叶狂潮吞没。 汪琴和林红叶已看不见他的身影。 但是,蓝焰罩随之而生。 蓝焰的炙热之度远非寻常的火焰可比,当每一片落叶触及蓝焰时,顷刻间烟消云散。 但是落叶已经聚成了一个矮丘,言行控制着蓝焰,没有向外焚烧。 他是来请求帮助的,毁了这里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而要等到所有的落叶触及蓝焰自行焚消,就需要时间。 汪琴并不知道被落叶狂潮吞噬的言行情况如何,大喊道:“红叶,够了,你想伤了人命不成!” 正犹豫要不要出手解救。 林红叶却道:“放心吧,他没事。” 声音还是带着凄冷寒意,但却皱起了眉头。 术法是她施展的,她当然知道那个落叶吞噬埋葬言行的矮丘中,在渐渐消解。 不过,这也让林红叶更加的不快,擅入的人都该受到惩罚,而她一时却奈何言行不得。 落叶的厚度越来越薄,直至稀薄,直至全部被焚尽。 蓝焰罩出现在了汪琴和林红叶的眼中。 同为五行,她们当然知道蓝焰为天地七焰的第二位,也知道五行走向式微之后,蓝焰已成传说。 而现在,她们亲眼见到了。 汪琴惊讶连连,完全没有想到昨夜萍水相逢的人,竟然这么出乎意料。 林红叶也很惊讶,但很快,被更深的怒意取代。 她只想把这个人赶出去,越快越好。 言行正要分解蓝焰罩,却又忽听蓝焰罩外响起一阵异动。 随之停下了动作,立时,一道气势斐然带着狂暴的力量扫来。 “嘣...”一声,蓝焰罩震动。 言行赶忙掐诀凝实。 而来自蓝焰罩外的狂暴击打接连不断,蓝焰罩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 这时无论如何也不能解除蓝焰罩,否则这股力量立马就会击打在言行的身上。 断几根骨头都是轻的。 林红叶正怒目直视蓝焰罩,双手并指飞舞不停,四周的枫树树枝如鞭,莫名生长不断地挥动,每击向蓝焰罩一鞭,就断一根。 在林红叶的术法下,巨大的枫树仿佛都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那树枝如触手。 在这枫林里,每一颗枫树,这一刻都成了她。 没有及时解开蓝焰罩,让言行陷入了被动。 面对着如狂风骤雨般的鞭打,他只能硬扛。 但那力道浑厚,每承受一次鞭打,言行的身体都要承受一定程度的打击。 全身的骨骼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汪琴再一次大喊道:“红叶,住手。我们离开就是。” 但林红叶如发狂一般,根本没听见汪琴的话。 汪琴只后悔带了言行进来,而没有劝说他离开。心急之下,再无法袖手旁观。 取下背上的琴,道法施展,那琴漂浮在她身前,手指一扣,立时万花闪现。 奇异的香气随之弥漫,琴音骤起,万花飞腾,齐向林红叶攻去。 林红叶见状,也暂时停止了对言行的攻击。 双手一展,周围的落叶已经在攻击言行时被焚尽,而远处又有落叶狂潮飞涌而来。 一时间,落叶与万花齐舞。 美煞人间。 言行终于得以解除了蓝焰罩,抚着胸口深深喘息。 汪琴见此也松了一口气。 弹琴控制着万花,一边拖住林红叶,口中说道:“我们撤吧。” 言行渐渐平复,又挺直了身形,说道:“多谢汪师姐。” 但却没有离去的打算。 第一百七十五章 千手活物 汪琴并不是林红叶的对手。 林红叶已现太玄相,入了太玄境,而这片枫林更是与她融为一体。 汪琴万花飞腾的气府术法虽然也已具规模,但并没有与她相得益彰的一片地利。 言行忽然想到了太玄私境。 所谓太玄私境是只属于修成者的战场,是否就如这片枫林之于林红叶一般? 这十九年足不踏出这片枫林,也冥冥中让林红叶摸到了太玄私境之门吗? 但这无疑还不是太玄私境,叶光继说过太玄私境需要先修成灵体才可用,眼前的林红叶并非灵体。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既然来了就要与林红叶尽可能地好好谈一谈。 林红叶现在已经快要失去了理智,看着言行好不容易脱身,却不逃,这让她感到被轻视和亵渎。 于是,她在操控落叶与万花缠斗时,又驱使数根枫树树枝如触手般向汪琴攻去,打算压制了汪琴,再重新收拾言行。 林红叶与汪琴之间再熟悉不过,本不想向她下重手,卖她个情面让她带着言行离开就是了,但既然言行不想走,那就怨不得了。 突然几根树枝迅猛生长蔓延袭来,汪琴连连躲闪,琴随身飞来,但这样一来,与落叶缠斗的万花就被压制下来。 这片枫林里的御木之术,已经与林红叶心念合一。 要同时对付两个人,绰绰有余。 一压制汪琴,林红叶随即向言行攻去。 她现在只想狠狠教训言行一番,宣泄心头的愤怒。 言行长吸一口气,身上的衣服无风自鼓,原本空空的手上,出现了一柄紫色的剑。 斩尘,闪着耀目的紫芒。 树枝如触手,从不同方向袭来,只见言行手持斩尘,闪转腾挪之间如砍瓜切菜一般将带着狂暴气势的树枝轻易斩断。 林红叶睁大了双眼,暴喝一声,压退了万花,一时停了下来。 攻向汪琴的树枝也停了下来,汪琴压力顿无,但也同样看着言行手中的斩尘。 汪琴难以置信地道:“那是紫火所生?!” 言行一挥斩尘,道:“是。” 天地七焰之首,传说之中的传说。 难怪他这么有底气。 林红叶狂怒道:“紫火又如何?今日不好好教训你一番,难泄我心头之愤。” 说着,又连连掐诀。 这片枫林的躁动随之越来越剧烈,瞬间好像活了过来。 言行不敢大意。 连汪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异动,警觉地四处张望。 奇景出现了。 巨大的枫树连根拔起,不是人力拔起的,而是那些枫树自行破土而出,树根如脚,离开了泥土,如人双脚行走一般开始移动。 足有十数颗枫树走到了一起,紧随其后,树干开始一一相连,融合成一体。 形成一个庞然巨物,树枝成千,形成千只触手。 它现在,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活物! 千手的活物! 言行看着这一切,只感到时至今日还是完全没有体会到道法的玄妙。 他没有感到恐惧,而是感到很兴奋。 只要世间同道不断精进,不断探索,就会有更多的玄妙出现。 而有了这些力量,就没有他们做不到的事。 言行也一样,他也要探索更多的未知。 不过,眼下的事还没解决。 林红叶催生了这样一个活物,看起来也很吃力,她已经开始深深地呼吸。 但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眼前的人狠狠地打出去,打到他再也不敢来。 于是,她尽力地控制着呼吸,开始催动这个活物。 言行抬头仰望着它,凝神戒备。 终于,它抬起树根就向言行踩下。 言行闪身从树根笼罩之下滑过,同时举起斩尘向树根划去。 斩尘割入了树根,顺势划出,留下了豁口,但那厚厚的树根却没有被斩断。 这个千手活物树根落地,仍然挺立,不受任何影响。 当言行刚刚稳住身形,触手随之而来,有如人直拳击出的,也有如人挥鞭的。 交错来袭,把言行笼罩其中。 绵密的攻击如同雨点,根本就没有躲避的间隙。 但是,这些触手一般的树枝却是砍得断的。 一番杂而有序的劈砍,顷刻间断枝遍地。 但是,触手实在太多了。 双拳终是难敌四手。 触手击打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遮蔽了言行的视线。 一根未被发觉的树枝横向袭来,“砰”一声,把言行击飞。 言行马上就感觉到肋骨断了一根,正咬牙忍痛,而被击飞的身体又撞在一根枫树上,滑落下去。 “噗...”一滩鲜血喷了出来。 林红叶没有收手,催动着千手活物向言行两步走来。 远处的汪琴干着急着,现在这种程度的交手她有些插不上手,同为五行,与林红叶更是同门,可差距似乎太大了点。 林红叶现在的状态,眼色发红,肯定是无法劝说她收手了,可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她把言行打成更重的伤,甚至有可能失手把言行杀了。 他知道言行留手了,能修出紫火的人,不可能只是现在展现出的程度,至少他可以用紫火把穷追猛打的千手活物焚尽。 而言行没有这么做,他一直在控制着不要给这里造成太大的破坏。 是出于什么,汪琴当然懂。 可林红叶没有了理智。 言行忍痛与千手活物又交上了手,又斩断了不少触手后,又再一次被击飞。 不过这一次,他有了防备,用斩尘挡了一下,幸而没有再断一根肋骨。 可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还是要控制住千手活物才行。 千手活物并不像人一样,有身前身后,没法绕到它的身后,任何一面都是它的身前,整个庞大躯体各个方向都是触手。 于是,言行只能借着密林掩护稍作喘息,也有了时间间隙。 千手活物并没有拔开言行藏身前的枫树,看来林红叶与他一样,虽失了理智,却仍不想破坏这里。 因为这些都是张知秋为他种下的吗? 言行叹了一声,掐起法诀。 千手活物的上方出现了蓝焰莲台。 林红叶眼珠不转地看着言行藏身的地方,等待着他出来,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 百瓣莲花落,百道火线呈圆划下,将千手活物束缚住。 待林红叶反应过来,催动千手活物试图挣脱。 但蓝焰火线越缚越紧,却也嵌不入千手活物的躯体里。 饶是蓝焰火线已经贴在了千手活物树面之上,言行也控制着不让蓝焰焚烧,如斩尘砍过一般,将会附着焚烧的火焰用道法收了,这无形之中都加大了言行操纵的难度。 一面要控制住千手活物,一面又要控制不让蓝焰焚烧,言行也渐感吃力。 林红叶也不管言行如何,千手活物的躯体挣脱不开蓝焰火线的束缚,但还有未被蓝焰火线束缚住的触手。 那些触手齐齐举起,生长延伸,拽住莲台奋力地甩向地面。 随着莲台被拽下,蓝焰火线的束缚因为不再被拉直而松动,千手活物得以挣脱,一跃而起,用尽全身的力量向坠地的莲台重重踏下。 承受过颜朝剑意一击而不破,承受过天雷亦不破的蓝焰莲台。 这一次,随着蓝焰飞溅而瓦解。 林红叶直直地盯向言行,目光中已被恨意蒙蔽。 没有了蓝焰莲台,也没有了蓝焰火线。 千手活物向着言行藏身的枫树跨步走去,这个气势,林红叶是要拔了那些枫树了。 言行摇头叹气,从枫树后跃上,把千手活物引回了开阔处,又迎了上去。 汪琴心念闪动,言行从头到尾的留手顾情让她感动。 或许他是因为他的目的,但一而再再而三的为林红叶尽可能地完整保存下张知秋为她种下的这片枫林,即便是林红叶已失了理智要亲手毁去,言行也不惜安危为她保留着。 这已经够了,她不能眼看着林红叶做下错事,不能让林红叶日后悔之晚矣。 言行使出浑身解数,千手活物的触手已被砍了过半,但还是再一次被击飞。 肋骨又断一根,口中再喷出一滩血。 而林红叶已经不会停手了,这个人在这里逗留了太久,亵渎了太久,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尽管她已经很吃力,很疲惫,但没有停留,击飞言行后,立马就催动着千手活物向他走去。 汪琴也在言行被击飞的那一刻动了,向着林红叶奔去。 同时,万花再现。 当林红叶惊觉时,万花迷眼,挡住了她的视线,有香气侵入她的心神。 这花香本是有安神静气之效,但林红叶怒火攻心,见万花飞来,汪琴紧随其后。大喝一声,枫林四周,枫树上的叶向着万花,向着汪琴极速飞去。 言行距离太远,又刚受一记重击,情急之下,只能快速掐诀,一道火焰屏障将汪琴挡了起来。 与此同时,也强撑受伤的身体向汪琴奔去。 飞叶烈烈,源源不绝。 这飞叶与地上落下的枯叶不同,带着湿气,红焰屏障并无法触及就焚消殆尽。 虽然挡下了不少飞叶,但还是有飞叶穿透了红焰屏障,刺中了汪琴。 随着汪琴一声痛苦的惨叫,林红叶身体豁然一震。 这才回过神来,她伤到的,是她最好的朋友,一直以来,对她不离不弃的朋友。 万花骤消,飞叶悬停。 林红叶看着勉力站着,片片飞叶刺入皮肉满身是血的汪琴,惊慌地退了两步,神情茫然失措。 汪琴身体弯曲着,直视林红叶,喘息道:“够了,我和他离开这里。” 言行赶了过来,扶住汪琴。 虽然刺入皮肉的飞叶不少,但伤口并没有很深。 不过,伤口实在太多,不能及时止血的话,失血过多也会很危险。 林红叶惊慌地看着汪琴,随后又看到言行,紧接着瞳孔收缩,惊慌的眼神变得凶狠。 声嘶力竭地道:“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要杀了你!” 说罢,又歇斯底里地大喊着,催动千手活物又向言行冲来。 汪琴的心沉了下去。 低声道:“闭气。” 言行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照做。 第一百七十六章 尘封开启 千手活物大步向言行和汪琴奔来。 施术的林红叶死死地盯着言行,毫无疑问,她已动了杀念。 不过,长时间的施术,她已经很疲累,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的搏杀,第一次用出这么强横的术法。 言行看了一眼汪琴,伤口太多,血流不止,但她正准备再做点什么。 不能让千手活物靠近汪琴,言行当机立断,松开汪琴,将千手活物引开。同时,也照汪琴所说,闭气屏住了呼吸。 那方,言行与千手活物又再缠斗上,林红叶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言行身上。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双腿盘膝的汪琴,身体已经缓缓飘起。 微闭双目,神情哀伤,琴弦叩响。 这次出现的,不再是五颜六色的万花。 只有一朵。 血红之花。 那血红之花就凌空漂浮在汪琴的身前。 言行忽然间闻听哀伤之音,不止是那琴音,还有这片枫林散发的哀伤。 同样听到这哀伤的,还有林红叶。 她更闻到了一股阴郁的香气。 林红叶长时间的施术本就已经呼吸急促,感到这股香气很怪异,但正催动着千手活物无理智地和言行交战,她并没有多想。 随着愈加急促的呼吸,那阴郁的香气大口吸入身体,流入脏腑心房。 这时,她终于感觉到她的身体开始渐渐麻痹。 视线开始模糊,身形开始摇晃,她已催动不了千手活物。 千手活物正当挥动残余的触手击向言行时,骤然尽数悬停。 言行连忙向后跃出几步,望着突然静止的千手活物,他仍紧闭着呼吸,但额头又有冷汗冒出。 再看向汪琴,那如浸泡在血中凝聚的花,那浑身是血的人。 言行仿佛能看到如有实质的阴郁香气在向四周蔓延。 随之,哀伤也在蔓延。 而这片枫林越加弥漫的哀伤,正诱使着言行天府内的那些渗血人形试图冲破封印。 他再一次,被拉到了昏迷的边缘。 哀伤与悲鸣,同出一源。 林红叶随着吸入了更多的阴郁香气,神色也随之愈加的痛苦。 只要汪琴继续下去,这两个人都很快都会不堪重负昏迷过去。 幸而汪琴睁开了眼睛,她的脸上同样痛苦,看了一眼林红叶的状态,就此按住了琴弦。 身形缓缓飘落,那朵血色之花如幻象一般渐渐透明,直至消失无影。 甫一落地,汪琴快速奔向林红叶。 在林红叶身上连点数下,封住了气血的流通。 林红叶的身体瞬间软绵无力地就要倒下,汪琴及时扶住,让林红叶盘膝坐下,自己也在林红叶身后盘膝坐下。 而后,双掌运气,拍向了林红叶的后背。 阴郁的香气在退却,枫林四周的哀伤也在退却。 言行这才大口喘息,擦干了额头的冷汗。 那道术法是怎么回事? 那朵血红之花又是什么? 看着那两个女子,言行喘息着笑了笑,木行也崛起了。 天府封印的波动还没完全退去,言行还在勉力承受,不过,汪琴现在似乎很需要帮助。 拖动着疲累,又断了两根肋骨的身体,走到了两个女子身旁。 林红叶脸上汗如雨下,眉目拧作一团。 汪琴也好不了多少,本就被飞叶所伤,血流不止。而那道术法似乎也只是无奈之下的勉力施为,给她造成了太大的负担。 看到言行走来,汪琴焦急地道:“需要把她体内的毒气逼出来,否则她再难以恢复。” 言行应声走到汪琴身后,盘膝坐地,运起道法,聚气注入汪琴身上。 行气的时间已经不短,但还是不够,他们现在都太虚弱。 若不能尽快把林红叶体内的毒气逼出,将对她造成不可挽回的危害。 汪琴急切又无奈,只能心急不断念道:“快呀,快呀...” 语气带着几分哭腔。 言行忽然停下,道:“汪师姐,换一身位。” 汪琴闻言转过头,带着几分疑惑,但很快眉目舒展,站起身与言行互换了身位。 两人再次盘膝坐下,再次运起道法聚气行气。 五行相生,术法相生,道法相生,行气自道法始,注入元气即是注入道法。 当汪琴混合道法的元气注入言行身上时,因道法相生的缘故,他现在凝聚的元气更醇厚。 大喝一声,双眼中无人察觉的红芒一闪,一股醇厚的元气注入了林红叶体内。 “噗...”一声,林红叶身体前倾,一片暗红色的血从口中喷出。 随后响起一阵轻咳。 汪琴大喜道:“好了,没事了。” 随后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一松,盘坐的身体侧倒下去。 失血过多,又强施术法,再用尽余力替林红叶逼出体内毒气,她再也支撑不住了。 言行感觉到放在他后背的手松开,转头一看,正看到汪琴嘴角含笑脸色煞白地倒在了地上,急喊道:“汪师姐!” 林红叶听这一声喊,急忙转身,跌爬着扑向汪琴,抱起汪琴的头哭喊道:“汪琴,汪琴,你别吓我...” 对言行失了理智地下杀手,被汪琴阻止,毒气攻心。又被汪琴和言行所救,生死边沿走了一遭。 林红叶现在已恢复了神智,回归了最初的自己。 言行踏足了她和张知秋的领地,又一再激怒她,而现在却又救了自己,这时她已放下了对言行的恨。 而汪琴,想起了汪琴一陪十九年,已记不清她进来劝说过自己多少次,为了不让自己做下错事,她不惜拼上了自己。 一个能为自己荒废了十九年的人,一个能为自己不顾安危的人... 已经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人,还能再失去她吗? 林红叶已经方寸大乱,不能思考。 言行探向汪琴的鼻息,气若游丝,但好在还有气。 言行道:“林师姐,我带汪师姐出去疗伤。” 说着,就要起身抱过汪琴。 现在已经不是思考带着浑身是血的汪琴出现在林城会带来什么变故的时候了,人命关天。 但刚刚起了一半的身体又惨叫一声跌坐下去,断了两根肋骨,其实他也伤重。 林红叶看了言行一眼,这才反应过来,抱起汪琴,迅速向枫林深处跑去。 言行大喊道:“林师姐,你要做什么?汪师姐的伤势需要尽快治疗。” 但林红叶头也不回地跑远。 言行只能强撑着,随后跟了上去。 一刻后,他们先后来到了另一处开阔地,那里有一处小筑。 林红叶抱着汪琴跑进小筑,道:“你不要进来。” 言行停了下来,心道,看来林红叶并不是要做什么没有理智的事,这里应该是她的住处,这里或许有止血疗伤的药。 这样想着,心也稍稍安定下来。 是他恳请汪琴带他进来的,汪琴又是因他而伤,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良心何安? 现在只能指望林红叶能止住她的血,只要能止血,她并没有别的重伤,修养一段时日应该能恢复。 言行摇头叹息一声。 四处看了看,想寻一处坐下来休息。 瞥见不远处有一个事物看着熟悉,定睛一看,正是昨夜汪琴带着的酒葫芦。 走到酒葫芦旁挨着坐下,细细看去,纹理有些岁月的痕迹。 这是张知秋的遗物吗? 让林红叶为他苦守十九年,让天雷宫允许这片禁地的存在,让凌风谷和张千凌借他的名义起事,让张城时隔十九年还不能从他的殒命中释怀。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缘一睹这样一位前辈的风采,深感遗憾。 但想想他身后留下的这些影响,大丈夫生于世,又何尝不是不枉此生。 若自己也能像他一样,也知足了。 脱下外衣,扯下一段布条,绕着两侧肋骨捆缚,忍痛用力绑紧。 肋骨断裂没有什么药物可用,只能固定住尽量少的活动,再经一段时间的休养自行痊愈。 小筑内,汪琴躺在床上,身上的飞叶都被拔除,血仍在流。 林红叶流着眼泪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整洁的房间已经凌乱不堪,终于从一个许久不曾开启的柜子里找到一个药瓶。 急忙将药瓶中的粉末手指轻点间洒向了汪琴的伤口,直到每一处伤口都覆盖了药粉,林红叶也终于停了下来。 血止住了。 昏迷的汪琴面无血色,但仍嘴角含笑。 为她阻止了最好的朋友做下错事,为她救下了她最好的朋友。 林红叶在汪琴身旁蹲下,含着眼泪凝视着汪琴的脸。 这些年,汪琴虽时有走进这片枫林,两人时有照面,林红叶一应的生活所需几乎都是汪琴替她置办,还有每月替她打满一葫芦的酒。 但即便如此,林红叶甚至都不曾细看过汪琴的容颜。 她记忆中的汪琴,还是十九年前的模样。 而现在映入眼帘的这张脸,哪里还有十九年前的青涩? 林红叶懊悔,自责,抽泣变成了痛哭。 汪琴这十九年都在照顾她,试图唤回她。 而她呢? 封闭了心,封闭了所有对她的关怀,好像所有人都欠她的... 林红叶的时间开始转动了。 她想起了汪琴一次次的来,又被她一次次的打出去。 也想起了她的父亲来过很多次,劝她要振作。 也想起了她恍惚中停滞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她曾不愿接受的,当看清汪琴容颜的那一刻,已经接受了。 抹了抹泪,走向房间一角,掀开梳妆台上遮盖的帘布。 一面铜镜,铜锈斑驳。 与镜中人对望。 打开了尘封的时间,尘封的记忆。 还有,尘封的心。 第一百七十七章 释怀 疲累,外加伤势,言行在小筑外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当他睁开双眼时,已经入夜。 这片枫林中依稀有天际的星月透过枝叶洒下的微光,还有那不远处的小筑内照不过来的微微烛火。 言行下意识地伸了伸腰,随即吃痛赶忙把双手放下。 干笑两声,向小筑望去。 林红叶和汪琴还没有出来,虽然心里很是担心汪琴的状况,但在这个林红叶的私人领地里,还是不要乱走动的好,最好什么也不碰。 就像身边的那个酒葫芦一样,言行现在很是饥渴,明知那里面有酒,也不会拔开塞口,更不会喝上一口。 谁知哪一个举动会招来林红叶的何种报复。 小筑内。 林红叶离开了铜镜,坐在床边,握住汪琴的手一直端详着她的脸。 好几个时辰过去,汪琴的脸色稍稍有了点好转。 一直闭着的双眼,忽然眼皮动了动。 林红叶一直担忧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点点笑颜。 终于,汪琴缓缓睁开了双眼。 林红叶柔声道:“你终于醒了,差点吓死我了。” 汪琴现在很虚弱,闻言吃力地转过头,看了看林红叶,又看了看四周,有气无力地道:“这是哪里?” 林红叶道:“我的房间。” 汪琴面无表情地又看着林红叶,细细看了一阵,而后,挣扎着要起身。 林红叶按住汪琴,道:“你现在还不能动,好好休息。” 汪琴缓缓摇头,道:“我和他离开,我也会离开谷外,以后都不会再来。这样你就高兴了,守着你的回忆度过余生吧。” 她已经累了,也做了她所有能做的事。 过去曾有很多人来过,但林红叶从来恪守着善念,今日却因言行踏足而动了杀念。 言行并非仇人,他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仅仅是因为林红叶不许人踏足这片枫林,仅此就能动了杀念。 这让汪琴很失望。 一直以来,尽管所有人都对林红叶不再抱有期待,但汪琴始终相信她还值得期待,她还有可能回来。 但今日,林红叶的执念之深,和她的疯狂,让汪琴也不得不放弃了。 既然她的私人领地那么不容人踏足,那自己还坚持什么,所幸就远远的离去。 已经十九年,也足够给自己一个交代了,尽力了,也就无悔了。 坚持了十九年的誓言,就要放弃,该是多大的失望。 林红叶泪如雨下,她已经醒悟了。 握紧了汪琴的手,诚恳地道:“留下来,你说什么,我都照做。” 话音带着恳求。 汪琴虚弱而暗淡的眼色,瞬间明亮了起来。 但她不敢相信她听到的是真的。 颤声道:“如果我让你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回青仁堂,你也愿意?” 眼中闪着泪花,凝视着林红叶。 她真的醒悟了吗? 林红叶把头埋下,呜咽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汪琴哭了。 也笑了。 林红叶也哭了。 也笑了。 俯下身,抱住了汪琴,又哭又笑。 没有人懂她们此刻心中的喜悦,正如没有人像她们一样封闭了十九年。 两个女子相拥着哭着笑着,许久许久。 哭声笑声在这静谧之处传扬出去,传入了言行耳里。 言行也欣慰地笑了。 看着身旁的酒葫芦,道:“你也希望她能从往事的封印里走出来吧。” 哭笑声平静了。 一切都该释怀了。 汪琴知道,正因言行突然来了,逼出了林红叶的极限,一番交战到生死之境,也逼得她不得不施展出那朵血红之花,让林红叶毒气入体,再危急关头又救了林红叶。 若没有这一连串的事,林红叶就不会生死边缘走一遭而后大彻大悟。 仅凭汪琴是做不到这一切的,且不说汪琴不忍对林红叶使出那种可能造成伤害的术法,就算使出,全力状态下林红叶也能察觉怪异有所防备。 多少年来,汪琴都远不是林红叶的对手。每一次来劝说都会有一番交手,汪琴都败得很干脆,林红叶也从来都是点到为止。 汪琴也很清楚,不能在道法上胜过林红叶,劝说什么都无益,她根本就不会听,只能打到她听为止。 所以汪琴这些年也在精进自己的道法修为,只是不论她如何努力,都与林红叶相去甚远。 唯一有可能的胜算,正是那朵血红之花的术法。 而这个术法,正是从林红叶的遭遇和这些年的苦守中悟出的。 这是一种毒。 谁又能对自己的朋友用毒呢? 抛除了这个术法,汪琴也自认了恐怕永远也无法在道法修为上追上林红叶。 若没有言行,她恐怕也永远无法唤醒林红叶。 对言行,她唯有感激。 但是。 在言行施展火行术法之前,她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是火行的人,她甚至连言行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当看到了之后,一直疲于交战,而后昏迷,没时间多想。 现在从昏迷中醒来,也想到了很多事。 言行修成了紫火,照理应该是太玄境,但却没现太玄相。 言行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背后肯定是牵涉很大的事。 言行还知道林红叶与张知秋的事,一个外城人,昨夜像是初到林城的样子,他是从哪里得知的?林城的市井流言吗?过了十九年应该不会随意就可听说。 在谷外相邀一起进来时,言行说到是要请林红叶帮他一个忙,要帮的是什么? 两个女子从拥抱中分开。 现在是要听听言行究竟来做什么的时候了。 不过林红叶的心思并不在言行身上,她现在只想陪着汪琴恢复,而后想着该怎么去面对她曾深深伤害过的人。 他们,还能重新接纳一个任性了十九年,抛弃了他们十九年的人吗? 汪琴道:“他还在外面吗?” 林红叶这才想起了外面还有一个人。 随后,也有了一丝感激,还有一丝愧疚,道:“该是还在吧,看得出他很担心你。” 萍水相逢,但是各有所托。 言行履行了他的诺言,他帮到了汪琴。 汪琴就也要帮他,听听他来这里要做什么,帮他达成。 汪琴道:“扶我去见见他。” 林红叶急道:“你现在最好不要动,先躺上几日。” 汪琴道:“我没事,血止住了,轻轻动不要再流血就好。” 汪琴坚持,林红叶也只好轻轻把她扶起,边说道:“你为什么会认识火行的人?认识很久了吗?” 汪琴轻轻挪动身体,双脚下了床沿,道:“不,只在昨夜见了一面,我还不知他叫什么。” 林红叶诧异地看向汪琴,她一直以为言行是汪琴找来的帮手,怎么也没想到却不认识。 林红叶道:“不是你找他来的吗?” 汪琴道:“不是,是他邀我一起进来,说是需要你帮一个忙。” 林红叶更加疑惑了,道:“找我帮他的忙?” 汪琴点头道:“他是这么说的,总之,他出现在这里必定有大事。他也算我们的恩人,能帮的就帮帮他。” 林红叶看着汪琴投来的目光,她已经不能拒绝汪琴的话了,她欠汪琴的情今生或许都还不完了。 不论外面的人提出什么,能做的就做吧。 林红叶道了一声好,扶着汪琴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走出小筑时。 林红叶第一时间看向了不远处的酒葫芦。 借着微弱的星月之光,看见酒葫芦旁坐着一个身影。 恍惚间以为那个人回来了。 正准备狂奔过去,刚刚有了奔跑的冲动,就意识到她还扶着汪琴,险些就松开了扶着汪琴的手。 看着汪琴,又把她拉回了现实。 那个人,不是他。 汪琴感觉到林红叶手上的变化,顺着林红叶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叹,什么也没说。 两人再次小心翼翼地向酒葫芦处走去。 静谧中的走动,让言行转头看去,模糊看见两个身影,一人搀扶着另一人。 手一挥,几簇火焰漂浮在他与两人之间,照亮了昏暗的路。 言行随即起身,迎了过去,走到近处,道:“汪师姐,你该躺下好好修养的。” 汪琴道:“我没事。你已经帮到了我的,我也该帮你。我已和红叶说好了,你需要让她做什么,她会答应的。” 当听到她们的哭笑声时,言行就知道了。 但还是抱拳道:“多谢汪师姐,林师姐。” 林红叶细细看向言行,这个人的确与张知秋没有一点相像,与记忆里张知秋的年纪相仿,但那眼角下深深的眼痕,形成了两种截然相反的风格。 那时张知秋洒脱飞扬,而言行有种与年纪不符的深沉。 林红叶心中一番对比后,淡淡道:“你要我做什么,说吧。” 言行正色道:“我想借林师姐这片枫林一用,在这里见一见林城城主和青仁堂堂主。” 林红叶与汪琴对视一眼,都感到很意外。 对于现在的林红叶而言,这是个很简单的要求。 但意外不在这里,而是言行作为一个后辈,要见林城城主和青仁堂堂主,还偏偏选在这里。这两个人又是可以出入这里的人,看来言行是有备而来,有人为他提供消息。 汪琴不由道:“你到底是谁?又为何要见他们?” 言行道:“我叫言行,有件事关世间苍生的大事需要告知林城城主和青仁堂堂主。这件事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不便在外让人有所察觉,所以只能出此下策,借林师姐这片枫林一用。” 言行?火行修道者,来自言城,言城宗室? 言行没有明言的大事,即便汪琴和林红叶在这里十九年不涉世事,也大概知道会牵涉到什么事。 代表言城和火行来的人,要见能代表林城和木行的人。 这里一成不变的十九年,世事却已暗暗变迁了吗?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两大助力 言行说出了来意。 这看似简单的来意,让两个避世十九年的人感到了危机。 林红叶和汪琴没有问太多,对于她们而言,重新回到林城和青仁堂,重新认知世局还需要时间。 让林城和青仁堂重新接纳她们才是接下来要面对的,她们会受到很多责骂和冷眼,但这都是必须承受的惩罚。 谁让她们辜负了自己的至亲,还有师门。 林红叶道:“何时?” 言行道:“越快越好,时间紧迫,我还需要去往他城。” 言行也没有问如何把城主林礼仁和堂主林礼智请来,既然他们以往可以自己出入这里,那必然有他们之间的默契和知会的方式。 林红叶思来想去,心里有些恐惧,尽管已经下定决心醒悟,但要她真的走出这片枫林,走到林城,她还是会害怕。尽管年纪已不轻,但她真正的年岁其实还只在那年十七。 要一个十七岁的女子去承受可能来自一城的指责,这多少有些残忍。 但看着虚弱的汪琴,林红叶还是道:“明日我去把他们请来。” 汪琴何尝不知道林红叶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这也证明了她真的已经醒悟。 汪琴道:“还是我去吧,由我去更合适。” 知会林礼仁和林礼智来见林红叶,汪琴过去也曾做过,其实很简单,她并没有直接去见那两人,只是到流金消玉苑见到某个同门,让同门去传话就是了。 只要是汪琴传出去的话,那就只是这片禁地里的人之间的私事,无人会在意。 言行也道:“林师姐暂时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林红叶虽松了口气,她不是想逃避,而是这种情况,任谁都想尽可能地往后推一推。 突如其来的转变,她还没有做好准备,过去连也想未曾想过。 不过言行这句话还是让她疑惑,皱眉道:“此话怎讲?” 言行指了指林红叶的头发。 一头青丝。 木行的青发,意味着太玄相,也意味着太玄境。 这也是汪琴的意思,相比林红叶,汪琴并未真正的与世隔绝,她还是会出入人群,所知的也多些。 而林红叶,这十九年是完完全全的出世,要她一时之间站在世俗的角度去思考,有些强人所难,她身上或许已经忘了很多世俗之见。 林红叶抓了一缕青发放在眼前,渐渐地想起了一些事。 这似乎是曾经木行的传说,也曾经不被人所容,不知不觉间自己竟成了传说,可却仍不被人所容吗? 不被人所容,不被人所容... 张知秋正因不被所容而殒命,自己也要走上和他一样的命运了吗? 林红叶笑了,她不怕,她求之不得。 汪琴却看向言行道:“你已修成了紫火,为什么没有现太玄相?” 言行没有隐瞒,道:“不瞒汪师姐,我已现太玄相,不过太玄相还不是现世的时候,所以,我将发色染黑了。” 看着彼此,他们都知道了,五行的传说已经到了正名之时。 与强压五行的力量,必有一战。 林红叶愧疚道:“你的伤势如何?” 言行笑道:“只是断了两根肋骨,不碍事,休养一阵就好了。” 林红叶犹豫了一下,道:“既然你也要休养,那就等上几日,等汪琴伤势好些了,再去请你要见的人来。” 汪琴正要反对,她知道言行要做的事干系太大,越快越好,也让言行可以早日去下一城。 但言行先道:“可以,缓上几日不打紧。” 汪琴的伤势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从这里回到林城去找人约三十里,照现在的状况,一两日内很难恢复足够的体力走这么远的路。 一定要坚持的话,也容易让人看出她受了重伤,或许会带来别的猜疑,引起旁人的窥探反而不便。 尽可能的确保这次会面不被人猜疑是最重要的,显得越平常越好。 见言行这么说,汪琴也道:“那也好,你也先修养好,以便再次上路。” 言行点了点头。 林红叶道:“那就这样,我先扶你回房休息。” 汪琴沉默了一下,摇头道:“我还是和他先回到我的住处去。” 林红叶知道,汪琴还是怕她会介意,十九年了,汪琴也没有进入过她的小筑,她曾经不允许。 现在想起,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的自私,多么的无情。 但现在不是曾经了。 林红叶看着汪琴,不容拒绝地道:“不行,你失血太多,现在不便走动,我这里还有给你治伤的药。过去是我不懂事,现在我的就是你的。” 十九年的隔阂,在今日彻底消除。 言行欣慰地道:“汪师姐,你就听林师姐的吧。” 汪琴终于不再推辞,林红叶真的完全回来了。 又看向言行,道:“那好吧,可是...你...” 言行毕竟和汪琴不同,林红叶与他没有什么交情,虽然今日算起来是多得他相助,但这片属于林红叶和张知秋的回忆之地,林红叶还是无法接受一个无关的人在这里过夜,尤其是个男子。 言行道:“只是走路的话,我的伤势不要紧。这样吧,汪师姐把你的林外小筑借我一用,我就在那里修养等待。过几日汪师姐行动方便了,再出去与我汇合。” 汪琴的誓言因言行而达成,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汪琴道:“那好吧,那里的东西,你自便。” 言行道:“好,多谢汪师姐。” 汪琴摇头笑了笑。 林红叶本还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不同意不情愿,言行自己就解了她的难题,这让她对言行有了个好印象。 林红叶扶着汪琴回到了房间,轻轻躺下。 汪琴憔悴的脸上担忧道:“你猜他要对城主和堂主说什么?” 林红叶替汪琴盖好被子,道:“你先养好伤,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 对于世事,林红叶并没有太在意。虽然她答应了与汪琴一起回到青仁堂,但本就是不涉世事的人,终究不会有涉世太深的念想。 往后如何,走一步看一步。 先让被她伤害过的人重新接纳她,才是她最在意的事。 这又何尝不是汪琴所想,但汪琴相比林红叶,更多了一些赎罪感。 因为,相比劝说林红叶的人而言,劝说汪琴的人更多得多,但都因那个誓言而舍弃了。 林红叶还可说事出有因。 汪琴的誓言,在旁人看来却不过是个不知所谓的痴妄。 为此舍弃了亲人,舍弃了同门,这让汪琴受到的指责更多。 现在言行带来的消息,让汪琴感到她赎罪的机会来了。 已经了却了最大的心愿,接踵而来又有了赎罪的机会,对她而言,再好不过了。 言行正向外走去,走得缓慢,尽量不牵动断裂的肋骨。 这一战,对他来说很值,见到了一个木行的太玄境,还有另一个同样有可能迈入太玄境的人。 每出现一个这样的人,都在加大同盟的胜算。 而这两个人完全在意料之外,若言行没有想要借十里枫林一用,这两个人或许直到明年的百英决都是被舍弃的状态,她们极有可能不会出现。 阴差阳错的,找到了两个极大的助力。 林红叶的醒悟,和汪琴的赎罪感,必然会让她们出现在明年的天雷宫百英决会场。 那时的她们两人,就远不止现在的战力。 当见到了林礼仁和林礼智,说明了一切,林红叶和汪琴必定还会快速提升她们的修为。 林红叶肯定也还不知道真正的太玄私境,她与十里枫林的融合,或许就是太玄私境真正的表现形式。 同样的还有汪琴,她最后施展的术法,那朵血红之花,一瞬间就能让不知情的没有防备的人受到毒气的攻击,瞬间失去抵抗力。 而那朵血红之花,远不止散发毒气那么简单。 言行的体会是最深的,因为当它出现时,枫林因它而哀伤,能够带动起草木生灵情绪的变化,说明汪琴也可因这个术法锤炼念力修元神。 汪琴也是极有可能可以修太玄私境的。 但现在棘手的是,言行虽然知道这些,却又不完全知道如何修真正的太玄私境。 这一切都要等到他去了灵雀山,解救了朱雀神灵之后才会知晓。 言行摇头叹气。 有没有办法让林红叶和汪琴见到青龙神君? 这么一想,言行又摇头叹气。 青龙神君现在东太山,要让她们去东太山找青龙神君太过凶险,正如之后自己的灵雀山之行一样,进入了那片死地,自己也没有把握能活着到灵雀山。 只是自己必须去,因为朱雀神灵在等着他。 但青龙神灵却无恙,经过东太山山脉时,山中生灵安宁平和,那就说明因为青龙神君,青龙神灵的聚灵很顺利。 所以,林红叶和汪琴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那么,除非青龙神君完成了她的事,自己到林城来。 有可能吗? 青龙神君不涉足人世的局。 但却仍然还是有这个可能,因为青龙神君与木行青仁堂同出一脉。 现在也只能期待林红叶与汪琴能有这个机缘见到青龙神君了,正如洛依和言行见到了曾经的玄武神君叶光继一样。 一路走着,想着。 言行来到了汪琴的林外小筑。 这个简陋的小筑门还大开着,无人看守,也无需看守,已经没有人会走到这里来。 言行走了进去,挥手燃起一簇火焰随着他的走动在他身前漂浮,照亮了眼前的事物。 小筑只有两间房,一间放着一张床,另一间用来储存一些东西。 有一些干粮食物,还有不多的酒。 言行很是饥渴,随意吃了点东西,喝了几口酒,悻悻地发现酒壶又空了。 走出小筑外,看看月色,算算时间。 又向林城的方向走去。 虽然他现在走不了很快,但去林城也不算太远,来得及在天亮前回到流金消玉苑。 他现在很累,很想躺下休息,但只有一张女子的床,躺上去终是不妥。 汪琴起码要休息几日,自己可以先回到流金消玉苑休息两日,再过来等待即可。 那里有舒适的床,还有酒。 第一百七十九章 情报 天色将亮,一城将苏醒时,言行回到了流金消玉苑。 拖着受伤的身体跃入围墙时,牵动了断裂的肋骨,忍痛倒吸一口凉气,没有发出声音。 当走到他的客房推门而入时,又见贾腾与林城的贾良一样,手撑下颚在房里打着盹等他。 听到推门关门的声响,贾腾睁开了睡眼。 看着言行走动的动作很是小心翼翼,又抽动了脸上的肌肉,关切地道:“你受伤了?” 言行轻轻坐下,笑道:“断了两根肋骨。” 贾腾带着薄怒道:“这林红叶,还真是如传言的一样蛮横无理,是非不分。也怪我,就不该跟你提起她。如今之计,还是我今日去物色一个靠得住的中间人。” 他以为言行也与过往进入十里枫林的人一样,被林红叶不由分说地打了出来。他本就觉得要说动林红叶相帮很难做到,只是言行坚持一试。 言行笑道:“贾老板息怒,事情已经办妥了,过几日在十里枫林见林城城主和青仁堂堂主。” 贾腾大吃一惊,道:“当真?” 言行点了点头,道:“多亏了贾老板提起她,否则我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贾腾眉头一挑,道:“此话怎讲?” 言行道:“林红叶已入太玄境,汪琴也如贾老板所说极有可能也将入太玄境,现在她们都不会再避世了。” 贾腾眼前为之一亮,吃惊于言行所说的话,但更吃惊于言行是怎么做到的。 那两个本是不被林城期待的人,千呼万唤都不肯回归青仁堂的人。 言行当下把进入了十里枫林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他们如何交战的,以及林红叶和汪琴所施展的术法。 直听得贾腾振奋不已,大喜过望。 将要发生的事已避无可避,有了这两大助力,就意味着增加了胜算。 同时更证实了一件事,那就是五行的崛起已经成为了必然,各行都英才辈出。 他们在暗中蛰伏,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五行后辈会崭露头角。 当他们汇聚在一起,就有机会重现昔年的荣光! 能够驱散这世间无尽阴霾和雷云的荣光,能够重新照亮这个世间的荣光! 贾腾毕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他很快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沉思道:“如此说来,那她们现在还不宜回到青仁堂。” 言行一路走来已经想过了这些事,道:“是,我想,与她们一起见林城城主和青仁堂堂主时,先表明心迹就可。她们还是继续留在那里,暗中提升修为,等到百英决时设法前往天雷宫。” 在十里枫林,林红叶和汪琴就不会暴露修为,毕竟那里是连大秦和天雷宫的人都不能踏足的禁地。 贾腾点头道:“也只能如此。” 接下来,只需要等上几日就可。 意外的收获很丰厚,不过,代价是言行断了两根肋骨。 不过,于他们所图的大事而言,这点代价不足挂齿。 贾腾看着言行,看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后辈,自嘲道:“我们这些老辈也真是没用,所有的事都需要托付到你们这群后辈身上。” 贾腾虽不是修道者,但贾家一直作为一双注视世间的眼睛,为可能出现的先锋收集情报。 他们为的是同一件事,出自己的一份力,所以贾腾自称一句老辈并无不妥。 现在他眼前的这个先锋,一路来已经多得贾家的相助,每到一城都为言行指出了该找的人,省了不知多少时间不说,次次也都直指命脉。 苏城的徐怀璧,直接带言行见到了苏墨。 张城的张千凌,更是牵连各城查禁的幕后主使,还牵出了可谓是最最至关重要的事。若没有贾良指出张千凌,言行极可能永远查不出他,也就不会得知张千凌和凌风谷的计划,更不能因此促进各城各道门别无选择的合盟。一旦没有事先的准备,张千凌和凌风谷的计划如期进行,那时将面对的就是完全不可能有胜算的危机。 林城的林红叶,阴差阳错多出了两大助力,也解了如何会见林礼仁和林礼智之难。 言行由心地感激道:“所有同心的人都在出力,那些费尽心力与大秦和天雷宫周旋的人,那些一日不敢懈怠暗暗积蓄力量的人,还有那些出谋划策先行一步的人,每一个人都不可或缺。” 贾家正是先行一步,收集情报的人。 若没有贾家的情报,言行不知现在会错过了多少人,会错过多少现在已经知道的事。 贾腾惭愧道:“我们贾家等了多少年,终于等到了你。若没有你的出现,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说到底,没有足够的实力,要想与天雷宫为敌都是自取灭亡。日后大战开启时,能和天雷宫最强的战力正面相抗的,或许也只能依靠你们这些后辈了。” 五行的前辈们,还深陷在式微的困局。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言行知道这原因并不在他们自身。 天雷宫曾经抹杀了其中的翘楚,五行大阵也对他们有根本上的压制。 从与李治平的会面得知,十年前与苏壁一见后,李令山暗中放松了对五行的抹杀与压制,加之五行大阵镇灵之力衰减。 这些,才是近些年来五行后辈能崛起的原因。 否则,且不说五行大阵的影响,仅依天雷宫过往的手段和残酷的杀性,诸如言行这些优秀的后辈恐怕也都难以隐藏。 言行把这些也说给了贾腾知晓。 贾腾却不感到很意外,关于五行大阵对五行的压制,早就有传言,数百年前就已有了,只是无人知晓其中原因而已。 而贾家素来与李氏有往来,李令山态度有变这一点,他们其实也早已察觉。 贾腾摇头嗤笑道:“这一对父子,唉...” 言行也叹气道:“李令山双手染血,可是李治平,唉...” 李家于世间的血债,必然会让李治平无法安然脱身,而他什么祸事也没做,更暗暗相助,一心赎罪。 想到李治平将来可能的命运,他们都为之叹息。 贾腾道:“李治平也是李令山的后辈,你们这些后辈啊,一定会还这世间一片朗朗乾坤。” 李治平的作用,或许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重要。 每走到一城,言行的信心都随着见到的人越多而增加。 实力强大的同伴一个接一个的出现。 但是言行却不会去周城,贾良已经回了周城代劳,这让言行有些遗憾。 言行道:“也不知与金行的那两位太玄境同辈何日能相见。” 他以为周慕君和贾平川还在周城,明知有这么两位实力强劲的同辈高手却不能一见,还未相见,早已经神交。 贾腾道:“他们,已经和你一样,走上了该走的路。” 周慕君和贾平川已经离开周城两月,此前因为查禁刚过,消息还未通。在张城时,贾良还没得到情报,所以没有告诉言行。 几日前,贾腾已经收到了讯息,贾家自有情报的来路。 言行侧目道:“他们已经离开了周城吗?” 贾腾道:“是的,几日前刚收到的消息,他们已经走上了他们该走的路。不过,与你的路不同。你们会见到的,不用急。” 言行是结盟的先锋,周慕君走上了他的求道之路,贾平川被迫离开了周城,进入了西野。 言行笑了笑,宿命使然吗? 是否他们已走上了解救神灵,成为神君的道路? 言行一直是远超同辈的,现在也燃起了一颗竞争的心。 遥想他日神君齐聚,该是何等豪情? 贾腾看着眼前的言行,想着言行说的林红叶和汪琴,想着周慕君和贾平川,还有更多他还不知道,但也肯定正在飞速成长的人。 心中那曾经将要被岁月浇息的希望之火,又燃烧了起来。 它照耀出了火光,也照亮了无尽漆黑的前路。 借着心中的豪情,言行道:“我也告诉贾老板一个情报,这件事我本不知当说不当说,先前有隐瞒,贾老板勿怪。” 贾腾虽与言行初识,但从言行口中听说的事,也从他走过的路和行事作风看出这个年轻人心智非凡谨慎小心处事稳当。 言行突然这么一说,贾腾也知道这件事必定非同小可。 贾腾道:“不便说,不说也可。你的路凶险非常,会旁生枝节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也正是之前在张城,言行拿捏不定而没有告诉贾良的原因。 不过事后想想贾家对他的信任和情义,隐瞒太多还是心中有愧。 言行道:“我只说一件事,贾老板不问余下的事就可。” 贾腾并不怪言行对他隐瞒,要做这样的大事,言行若随意说出太多隐秘,反倒会让贾腾轻看。 言行这么说,贾腾心中很满意。 也镇定了心,准备迎接言行将要说出的事,神色凝重地道:“你说。” 言行吸了一口气,道:“千年前的神君,还有两位存世!” 饶是贾腾心知言行将要说出的是件非同小可的大事,饶是他心中已做好了准备,还是被这一句话震得当即站了起来。 这一震,让贾腾的大脑陷入了空白。 他需要时间接受和消化。 言行没有打扰他,安静地等待。 久久之后,贾腾重新坐了回去。 颤声道:“是...是哪两位神君?” 若是别人说出这句话,贾腾未必会信,但言行走过的这一路可谓传奇,他的话不得不信。 虽然他还年纪轻轻。 言行道:“玄武神君和青龙神君。” 言行之所以现在会说出,也不仅仅是想到了日后神君齐聚的豪情。 同时也因为,青龙神君存世这件事他将会对林红叶和汪琴说出,为她们日后有可能得到一见青龙神君的机缘做准备,也为林城和青仁堂提气。 贾腾现在还是无法多做思考,但也什么都没再问,他知道他不该问得太多。 言行又道:“不过,这两位神君不会牵涉天雷宫之祸,所以,一切还需靠我们自己。” 贾腾点了点头,还是什么都没再问。 玄武神君和青龙神君不牵涉天雷宫之祸,那就会牵涉出别的事,如曾经的道界西行,以及侧面印证千年大劫。 这也正是言行一直犹豫能不能说的事,对于贾家,他是信任的。 贾腾一句也没再多问,也证明了言行的信任是对的。 这两位神君迟早是会现世的,让贾腾和贾家猜出了千年大劫,言行也知道他们会妥善处理。 或许,万一日后异兽大潮冲破万生宗和北御之屏的防线,贾家也可早做准备,协助安镇民心,或者依靠贾家以及贾家背后的财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言行的思虑是远的。 第一百八十章 重燃 肋骨断裂,只能靠静养。 言行就在流金消玉苑安安分分地卧床两日。 这两日,贾腾也没再去打扰他,从言行说起两位神君之后,贾腾就什么也没再问,紧守着他们之间的默契。 言行也已借到了十里枫林,一切都会在无人察觉中悄悄完成。贾腾也不用再绞尽脑汁寻找中间人,乐得暂时轻松自在。 两日后,借着夜色,言行再次来到了汪琴的林外小筑。 这一次,言行带了两大坛酒,还有许多吃食。 汪琴和林红叶还没有出来,言行就独自坐在小筑外观林饮酒,想着很多事。 那些一路所遇的人,一路所获悉的事,离开了太久的言城,还有灵雀山上等待他的朱雀神灵... 想着见过的种种道术,想着等他日一切事了,那时若还活着,然后呢? 与洛依相守?与叶光继和青龙神君一起踏上再次西行的路? 为何要西行?西行路上有什么?或者西行路的尽头有什么? 曾经的五大神君和彼时世间道界的精英们一去无归,只有两位神君的灵体归来,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人世间十城之外都有些什么?天地的尽头又是什么? 赤羽大鹏曾说过,人太可悲,囿于小小的一方天地争斗不休。它还说过,它也未到过天地的尽头。 有一双翅膀,也飞不到尽头... 而道术的尽头,又是什么? 让曾经西行的神君和道界精英一去无归的力量,又是什么? 想着想着,言行心中又涌现出了曾有过的这个世界被某种力量操纵的感觉。 不是天道使然的那种欣欣向荣生机勃发,而是另一种违背天道,与天雷宫类似但现在仍还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 言行想了许久,自嘲一笑,终究是见识太少,眼界太小。 现在的他,实在想不出那种力量会是什么。 独自在林外小筑等了两日一夜。 翌日夜幕降临时,远远传来脚踩厚厚枫叶的沙沙声。 言行循声望去,见汪琴和林红叶并肩走来。 两人走到枫林线时,汪琴径直走了出去。 而林红叶却停在了距离最外围的枫树一步之遥的位置,她的脸色犯难,又有了犹豫,也许那并不是犹豫,而是害怕,恐惧。 走出了一步,一切就是个全新的开始。 封闭了十九年的齿轮,从此就将真正的开始转动。 她害怕那齿轮带她走得太远,终有一日会带她远远地离开这里,害怕她有一日会忘了这里,忘了张知秋。 汪琴转过身,神情坚毅地看着林红叶,目光中满是期待,和鼓励。 林红叶迎着汪琴的目光,终于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一步迈了出去。 这只是平平常常的一步,但就是这一步,霎时十里枫林不知何处起风声,枫叶沙沙不绝,悦耳动听。 那似乎是独特的相送,带着欢喜。 林红叶回望向枫林,这阵风很温柔,很平和,彷如无言的诉说。 经久方绝。 林红叶相信那是张知秋的英灵得以告慰。 他一直希望自己能走出来! 她的后背,还背着他曾经留下的酒葫芦。 双肩抖动,两行泪流下,打湿了衣襟。 汪琴走到林红叶身旁,揽过她的肩,漓泪含笑着轻拭她的眼角。 相互凝视着点了点头,向一直看着她们的言行走去。 三人相聚于小筑前。 汪琴道:“你们先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她的脸上已经又有了血色,经几日修养伤口也已愈合,只是走路不会再撕裂伤口。 言行也不客套,他的确赶时间。 汪琴走后,留下言行和林红叶两人。 林红叶封闭了十九年,不擅与人打交道,也无心与人打交道。 而对言行而言,林红叶一心所念只有张知秋,决心转变也不会这么快,当下他也不愿唐突。 于是,两人静坐着喝自己的酒。 言行喝他昨夜自己带来的酒,林红叶解开后背的酒葫芦,随手举起,迎着月光任酒洒落,煞是有几分男子的洒脱豪情。 两个时辰后,汪琴回来了。 在言行询问的目光中,汪琴点头道:“明日应该就会来了。” 汪琴做的事其实很简单,只是走到林城,走到流金消玉苑,见到了几个对她还算有几分恭敬的师弟,对他们说林红叶身体偶感不适,思亲心切,想见一见城主与堂主,请他们代为通传一声。 这个说法很平常,汪琴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请林礼仁和林礼智,对于十里枫林这片禁地和林红叶的事,没有人再有什么好奇心。 只是去传达的这个人,只能是汪琴。换另一个人,就又违和了。 在旁人看来,林红叶想见林礼仁和林礼智,不过只是一桩普通的家事而已。 汪琴走进了小筑,见她的床依旧整洁不染,如她离开时一样没有一丝褶皱,看来言行即便断了两个肋骨需要躺下休养也并没有占用她的床。 不由会心一笑,这是个很知礼的人。 又见多出了两大坛酒和不少食物,也就知道了言行回过流金消玉苑。 同时也猜到了为言行提供消息的人,应该就是流金消玉苑的人。 这一家李令山提笔题字的金字招牌,果然不简单。 取出了仅有的两个酒杯,走到了言行和林红叶坐着的那张简陋木桌。 把一个酒杯放在了林红叶身前,道:“这个酒杯,我为你准备了十九年。” 这十九年来,汪琴每月都会替林红叶打满一葫芦的杏花酒。不过,喝了这十九年的酒,林红叶从来也不曾用过酒杯。 但听汪琴这么说,心里还是涌上了感激之情。 二话不说,倾泻酒葫芦倒上了一杯,又为汪琴也倒上了一杯。 端起酒杯向汪琴敬酒,郑重地道:“这十九年,多谢你还不曾放弃我。” 汪琴端起酒杯,笑道:“你回来了,就足够了。” 这一杯酒,言行默默看着,没有陪。 十九年的不离不弃,十九年的姊妹情深,不是他有资格介入的。 一杯喝完。 汪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又给林红叶倒了一杯。 举杯向言行,道:“谢谢。” 林红叶不善言辞,但也跟着举杯。 她们的确都由心感谢言行。 言行拎起酒坛,道:“五行同出一脉,能见到两位师姐,三生有幸。要说谢谢,我也要谢谢两位师姐。” 又喝完了这杯。 汪琴道:“你说的谢,应该不止是红叶借出十里枫林,又替你约见城主与堂主。” 言行道:“汪师姐聪慧。原本的确只是如此,但当见到两位师姐的修为,与两位师姐决心入世之后,就不止如此了。世间苍生,也会感谢两位师姐。” 这话说得有些太大了,汪琴和林红叶相视一眼。 汪琴道:“这话从何说起?” 言行道:“我来是为与林城和木行青仁堂结盟对抗天雷宫,两位师姐肯定已经猜到了。这件事已经避无可避,由不得林城和青仁堂拒绝。关于此事,等见到城主和堂主时,一并说与两位师姐知。这个时候,两位师姐决心入世,以两位师姐的修为,会给世间苍生带来极大的助力。” 没有在意言行恭维的话,汪琴好奇言行说的避无可避是为什么?但他也说了等见到城主和堂主时一并说,于是也就没有追问。 不过,林红叶却道:“我虽答应了汪琴与她一起回青仁堂,但这一来不会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二来我也没说过要因你或者你说的世间苍生做何事。” 答应回到青仁堂是出于亏欠,至于其他的事,林红叶都没有什么兴趣。 言行看着林红叶,摇头道:“林师姐是最不会拒绝为这件事出力的人。” 汪琴皱着眉头,林红叶最不会拒绝? 除非一个可能,事关张知秋。 可张知秋已经死了十九年,又有什么天大的事会突然与张知秋有了关联? 林红叶当然不会拒绝为张知秋报仇,可是也不可能因此见天雷宫一个就杀一个,世事时局不准她这么任性不说,要真正地报张知秋的杀身之仇也应该杀了杀张知秋之人。 但张知秋死于公开处刑,并非死于某一人之手,要说起来,这笔账应该算在李令山头上? 林红叶当然可以把仇恨遍及天雷宫,但她一人又能杀天雷宫几人?离不开林城,最多只能在天雷宫真正的绝顶高手赶来之前,一怒之下把林城监察司和执禁团全杀了,可那会遭遇何等报复?林城和青仁堂将要为之葬身多少人? 这也是多年来,林礼仁和林礼智时有来见林红叶的原因,替她平复心中的仇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在她克制这种报复的冲动之前,他们宁愿林红叶闭守十里枫林不出。 时过境迁,时移世易,这个道理林红叶已经想通了,放弃了,所以她此前也更坚定地避世。 这没有天理,冤不能雪,仇不能报的世道,让她厌弃。 现在言行这么一说,又绕回了张知秋的血仇。 难道一直以来林礼仁和林礼智一再预防一再忌讳林红叶可能会做的事,往后可以做了吗? 林红叶双目一寒,道:“你是说,我可以替他报仇?” 言行点头道:“可以,不过还需要等一点时间。” 林红叶道:“多久?” 言行道:“明年的百英决。” 终于可以报仇了,林红叶眉宇间有杀气显露,她握紧了双拳。 明年的百英决,正好二十年。 曾经渐渐被压下,将要消磨殆尽的报仇的念头,重燃了。 看着言行,一个火行的人远道而来结盟。 她相信,这一次,不会无疾而终。 第一百八十一章 无奈接受 天亮后,言行跟着林红叶先进了十里枫林。 汪琴则留在林外小筑,等待林礼仁和林礼智的到来。 枫林里,几日前交战过的痕迹已经无影无踪。 林红叶的气府术法已经与这片枫林融合,不论枫林遭遇何种变化,林红叶都能用术法恢复原样。 言行一时间分不清这里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他突然有一种自己真实的身体进入了林红叶气府私境的幻觉,在这里他有了被一双天眼俯瞰,无所遁从的感觉。 这应该很接近太玄私境了。 言行现在还并没有修成灵体,他现在是真真实实的身体,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林红叶把这片枫林真实的环境叠加了一部分术法幻境。 于言行而言,虚虚实实,于林红叶自己而言,恐怕也是如此。 言行担心,林红叶很可能不太能分清真实和虚幻。 但若是因此而分不清,岂不是说日后不论谁修成了真正的太玄私境都有可能分不清了吗? 这毫无疑问的气府私境的外发,接近融会太玄私境的层次。 不说私境术法外发,单说元神修太玄私境,而后,灵体入太玄私境,天长日久,可说是在两个世界穿梭。 哪一个是真实的?哪一个是虚幻的? 忽然又想了前几日想到的事,这个世界或许被某种力量所操纵。 假设这是真的,那它要如何操纵? 模糊了真假?控制意识? 如修太玄私境一样,修元神,修灵体。 言行好像渐渐抓住了什么... 越高深的道术越是要跳出眼睛和肉体所看到的和感知到的事物吗? 所以,眼睛看到的和肉体感知到的,都是无用的?一直以来所见所闻所感难道都是假的? 元神和灵体所见才是真? 言行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挥手甩掉。 又甩了甩头,把方才胡思乱想的事远远甩开。 他们又回到了林中小筑,一坐一站。 言行是坐着的,他断裂的肋骨还需要尽可能的养。 就那么看着林红叶不时喝上一口酒,又不时看着某个小小旋风处痴痴笑着。 那模样,像极了谁也走不进她的世界的人。 她的真实与旁人的真实不一样,只是这中间还有连接,比如对她不离不弃的汪琴,比如,她将要见到的两个至亲。 林外小筑。 听得有脚步声走来,汪琴走到路中迎候。 有两人走来,一人着墨绿色袍服,这是林城城主林礼仁。一人着淡青色道袍,这是青仁堂堂主林礼智。 这两人都是花甲之年,双鬓花白。 当两人走近,汪琴双膝跪地,恭敬一拜,道:“汪琴不辱誓言,红叶已经幡然醒悟,她回来了。” 话音激动,眼中也有了泪水。 林礼仁和林礼仁对视一眼,大喜,但又拿捏不定。 汪琴托人传话,他们本以为还是像过去一样,林红叶情绪和理智失控,需要他们出面协助汪琴安抚,万万没想到汪琴却说出了这句话。 外人不知,但他们二人早就知道了林红叶已修至太玄境,只是林红叶的太玄境对他们而言不知是福是祸。 冒然让林红叶涉世,一着不慎,将大祸东流。 林礼智单手拖住汪琴,道:“你先起来,慢慢说。” 林城和青仁堂虽有很多人对汪琴非议颇多,青仁堂内也有将她逐出师门的声音,但林礼仁和林礼智对汪琴却只有感激。 汪琴也知道他们一时还不能接受自己的话,但她没法慢慢说,因为里面还有人在等待,还有更重要的事。 汪琴道:“所有的事,还是让红叶和另一个人说吧,城主和堂主快随我来。” 林礼仁和林礼智虽不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汪琴一脸的凝重,也没有再多说多问,看来有很重要的事需要见到正主。 汪琴带路,向枫林里飞奔。 两刻后,三人出现在林中小筑前的开阔地。 五人相汇。 林红叶朝林礼仁和林礼智躬身三拜,低泣道:“父亲,叔父,这么多年是红叶不孝,红叶回来了。” 林红叶也说回来了,这回来了,当然不是愿意回到林城回到青仁堂而已,前面有个前提,就是一切会遵照林礼仁和林礼智的意思办事,不冲动不任性。 她是城主之女,又是木行青仁堂现在唯一的太玄境,她太特殊了。 林礼仁扶起林红叶,柔情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十九年的心结和隔阂一朝解开,牵涉最深的四个人。 但,一旁还坐着一个看似无关的人。 这个看似无关的人等到四人的情绪渐渐抒发之后,终于站了起来,走向林礼仁和林礼智。 言行还未开口,林礼智先道:“这位小兄弟,似乎于我们有大恩。” 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这,而后十九年一成不变的人突然幡然醒悟打开了心结,他怎么可能会是无关的人。 言行躬身揖礼道:“晚辈言行,从言城来,拜见林城主和林堂主。” 林礼仁道:“看来,你是特意来见我们二人的。” 言行道:“是。为见两位大驾,需找一个无人会注意的地方,于是前几日我来这里向林师姐借这片禁地一用,没想到却见到了林师姐的太玄境,又阴差阳错解开了林师姐与汪师姐的心结,都是天道冥冥中的安排。” 说的轻描淡写,但林礼仁和林礼智很清楚过去的林红叶像什么样,能让林红叶好好沟通和释怀没有经历一场大战是不可能的,还要能胜过林红叶。 言行和汪琴看起来都还是有伤未愈。 但是,他们两人联手能胜过林红叶? 现在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 林礼仁道:“现在你已见到了我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言行道:“我为结盟讨伐天雷宫而来,并且这件事已避无可避。不过,来龙去脉说来话长。还请几位坐下,听我慢慢道来。” 结盟讨伐天雷宫?避无可避? 言行既然来到这里,他就肯定知道很多他们所不知道的事。 五人成圈,席地而坐。 言行打开了话匣。 言城决心寻找同盟,离开言城的前因后事,在苏城和枕星河发生的事及苏墨的态度,也提到了玄武山和卫城一行,而后遭遇程洛,程洛又放行,去往张城,张城之后途径大秦见到了李治平,和李治平的对话,再到了林城... 四人直听得云里雾里,如今的世道,还能有人穿行于各城? 但这由不得他们不信,言行的确是火行修道者,他真的站在了他们面前。 言行仍道:“此前的各城查禁,和天降雷罚,皆因凌风谷借张知秋血仇之名杀了张城执禁团十一人而起。但,这只是凌风谷计划的第一步,借此,借天雷宫的报复,让世间各城各道门再无法容忍天雷宫。他们的后手,是明年的百英决,在天雷宫会场举事。仍是借凌风谷一门和张知秋的血仇,把凌风谷一门和张城百姓的性命悬于天雷宫利爪之下。唇亡齿寒,置之死地而后生,逼迫世间道界不得不联手对抗天雷宫。” 林红叶终于明白了言行此前说的,她是最不会拒绝为这件事出力的人。 张知秋的血仇,凌风谷一门没有忘,张城没有忘,她更不会忘。 言行把来龙去脉尽可能详实地说了一遍。 几人相视看了一眼,各自点头,的确如言行所说,避无可避了。 言行也没有再问林礼仁的答复,是结盟还是不结盟,这已经是个不需要再问的问题了。 林城和青仁堂大可以不结盟,但是坐视世间各城各道门覆灭,下一个也就是他们了。 无人会这么愚蠢。 更何况他们同出自五行,他们同样有一颗扞卫苍生大义的道心。 过去孤掌难鸣,力有不逮,现在力量将得以汇聚,无论如何也没有退缩的理由。 林礼仁和林礼智手握手,哈哈大笑,道:“好,那就等到明年的百英决齐聚天雷宫,是成是败,但听天命。” 被压迫了数百年,终于能有一个汇聚世间的力量反抗的机会,他们已不再问胜算,因为这已是从未有过的最大程度的胜算。 言行道:“届时我会竖起行者大旗,火行会率先响应。” 四人齐齐看向言行。 林礼仁和林礼智神色激动,道:“行者?你真的要竖起行者大旗?” 言行正色道:“是,十九年前,我叔父没能竖起的大旗,我替他竖起来。” 林礼智道:“十九年前?你叔父是言休?” 又是十九年前,林红叶听言休这个名字感到几分熟悉,印象中张知秋曾与她提到过几次。 言行道:“正是,十九年前,叔父与张知秋前辈一样不为天雷宫所容。但是叔父的志向,我言城修道界,火行的修道者都没忘。这些年,火行后人立志要继承行者之名。离开言城时,我曾宣誓重归言城后将竖起行者大旗,不过,与李治平一见后,竖起行者大旗的时间要推到百英决上,他说的没错,行者出世,必须要一鸣惊人,惊天动地!” 林礼仁道:“好,好,能看到行者出世,也算是不枉此生了。有你们这样敢扛起行者大旗,敢背负行者之名的后辈,这个世间就还有希望。” 林礼智也道:“你要传达的话,我们都知道了。你可以准备去下一城了,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没有问太多,尽管他们仍还是觉得胜算渺茫,但面对这样一个机会,殊死一搏已是最好的选择。 言行知道他们心中所想,知道他们心中的无奈。 也许是数月前的那一道雷罚,让青仁堂死伤惨重毫无招架之力,让他们没有太多的幻想。 逢此巨变,逢此机会,他们只是想表明他们的态度,出他们的一份力,然后,把希望交托给那些未曾谋面的人。 他们甚至不敢问那些未曾谋面却又担负起他们希望的人修为如何,他们怕听到的答案会让他们的幻想破灭。 他们,只是被动无奈地接受。 第一百八十二章 代为传道 言行看出了他们没有信心,看出了他们的回避。 一种尽人事,听天命的无奈之举。 言行道:“两位前辈似乎一点信心也没有。” 林红叶和汪琴也感觉到了他们的那种悲观。 林礼仁唉声道:“仅仅一个司东楚玉琢,就不是人多可以撼动的。” 林红叶和汪琴并不知道这个人,楚玉琢许可了这片禁地的存在,并没有查察过这里,也没有与她们照过面。 言行道:“的确,天雷宫雷法,一重修为一重天。可是五行也一样,传说中的太玄境就在眼前,两位前辈究竟在疑心什么?” 式微历久的五行,看到太玄相和太玄境本是振奋无比的,林红叶的太玄相就在他们眼前,他们也曾与林红叶交过手,的确相去甚远,太玄境的的确确是一个全新的不可逾越的境界。 初见时,林礼仁和林礼智还有汪琴,都很振奋,他们把这看做了木行崛起的信号。 可是,林红叶初现发色的别样,至今已近十年。 这十年来,任青仁堂如何加大力度督促修行,任他们如何把目光和精力放在资质较佳的年轻弟子身上,也不曾再出现第二个向太玄相发生转变的人。 他们皆道太玄相和太玄境只是意外,无迹可寻,也无法去遵循规律培养出更多。 至少他们不知道这规律和方法是什么,曾问过林红叶,而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在如何提升木行修为这一道上,他们都无从下手。 林红叶的太玄境,对他们而言只是个意外。 推己及人,木行之外,他们也同样认为,即便有太玄境也同样是意外。 而意外,能有几人? 意外,又如何能走得更高深? 林礼智看着言行,叹气道:“你已经是个如此优秀如此不可思议的后辈,你走过的这一条路,日后会留下你的传奇。可是,你也没有现太玄相,没有更多的太玄相和太玄境,唯一的胜算,就是燃烧生命去点燃行者之名的奇迹。我们,只能把希望寄托给虚无缥缈的传说。” 所有的人,都如笼中之鸟,眼界太小,知之甚少。 言行若没有走上这条结盟之路,他也是一样。 他很理解这种悲观。 言行从怀中拿出一瓶药水,涂抹在手上,十指分开,拢进披散的头发里,顺势滑下,三次之后,在几人震惊的目光中,原本黑色的长发,变成了朱红色。 言行坚毅地道:“太玄境,有迹可循。” 言行现真面说法,结合他走过的路,这让林礼仁和林礼智不再怀疑。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激动,齐道:“愿闻其详。” 他们相信,接下来将听到的话,会改变他们以往的认知。 林红叶和汪琴也竖耳倾听,一扇全新的大门即将打开。 而言行,只是代为传道,把他一路走来得知的事,尽可能详实的告诉同道,尽可能地帮助他们。 言行捋了捋思绪,道:“诸位听过的传说,全都是确有其事,五行和行者曾经的盛名,不容置疑。五行为何式微,根源在五行大阵。五行大阵为化解千年大劫而生,其阵力镇邪亦镇灵。千年前,五神君重塑五行大阵那一刻,阵力鼎盛,压制了邪力,同样也压制了灵力。而后,五大神兽之灵又入千年聚灵期,所需灵力不可斗量。正是因为神灵聚灵所需,导致了五行的式微。” 四人凝神细听,这个说法他们倒是第一次听说,但不得不说,这个说法是有说服力的。 他们没有打断,等待言行继续说下去,要反驳,也要听全。 言行又道:“如今,五大神灵已先后到了聚灵关键期,玄武神灵已聚灵完成,青龙神灵大概也已完成。另三大神灵聚灵暂时受阻,但它们所汇聚的用以聚灵的灵力都已接近完成,所以,近些年因五行大阵镇灵之力压制的五行,已经开始渐渐复苏。我想,木行应该也能察觉到,拿火行为例,虽太玄相难现,但整体而言,后辈的修行进程较之老辈普遍大幅提升。至于短期内,还无人现太玄相晋升太玄境,那是因为修行之法断传。还未出言城时,我并不知晓其中的原因和修行之法,待我回到言城后,把这一切都代传下去,必然会有更多的人得以因此大幅提升修为。” 林礼仁和林礼智相视点头,对于言行说的后辈相比老辈修行进程普遍提升这一点,确有其事。他们也曾不解,现在听这一说,算是找到了关联。 这么想着,又都看向了汪琴,汪琴虽还没现太玄相,但依现在的修为,汪琴也可称林红叶之下木行第一人。 难道当言行说清了其中的秘密,汪琴也可晋升太玄境吗? 林礼仁和林礼智一滩死水的心,又泛起了波澜。 但转念,又想到了哪里不对。 五行大阵镇灵,为何天雷宫不受影响?其他几门似乎也不受影响? 五行大阵镇的只有五行? 言行知道他们会想到这一点,还不等他们开口问。 言行接着道:“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重点。诸位都知五行有主色,主色即为各行太玄相。而天地元气,精分五行之气。神灵聚灵所需的灵力灵气,即为对应的五行之气。” 天地元气精分五行之气? 这个说法,连传说都不曾说起。 大惑不解,也不知该不该信。 言行看向林红叶,道:“林师姐应该见过青色的元气,也能调用。” 几人同看向林红叶,林红叶凝眉思索,她不曾留意。 这也是一大通病,许多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抽用过,但却茫然不知。 林红叶正是叶光继曾说过的,不经意入了太玄之门的人。 这样的人就是个意外,也是林礼仁和林礼智提不起希望的原因所在。 言行张开右手放在身前,很快,枫林中有沙沙声起,渐渐变得猛烈,越来越多的元气在五人身周汇聚。 元气本无色,但言行的手掌中却出现了另四人从未见过的奇观。 一点一点的红色渐渐出现,渐渐相连,最后形成一片。 如薄雾般在缓缓飘荡。 林礼智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手指穿透而过,没有实质。 几人叹为观止,那真的是元气! 言行手掌一催,掌上那片红色的元气飞腾而起,停在几人头顶两丈之处,豁然变化。 一簇紫色的火焰凭空出现。 随之,响起了一声隐隐的暴戾低喝。 林礼仁和林礼智瞳孔收缩,难以置信地道:“你竟已修成了紫火!”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紫火,又一次为言行赞叹。 言行很快把紫火收了,平静地道:“那片红色的元气,就是火行之气。不能融会火行之气,断不可能生成紫火。” 一道全新的大门,被打开了。 不再怀疑。 他们不一定能做到,但他们已经知道了其中的真相。 证实了五行之气的存在,就证实了五行大阵的确只压制五行。 而现在,五行之气可以抽用,就可以破除千年来的压制。 言行道:“现在,几位可以试着最大限度地调用元气,再用念力外视。初次尝试不易,将汇聚的元气尽可能慢的消耗,试试能不能看见其中青色的木行之气,只要能看见,就可以尝试用道法捕捉。如此不间断地练习,久而久之就可融会木行之气,那时,即可迈入太玄境。” 林礼仁和林礼智脸上的喜悦再也掩饰不住,他们跃跃欲试。 林红叶和汪琴也照言行说的,开始尝试。 言行不再打扰,静静地看着施术聚气的四人。 一刻钟后,林礼仁和林礼智聚气完成。 又一刻钟后,他们两人身后凭空聚木,凭空生长,他们在缓慢消耗元气。 渐渐额头有汗冒出,他们仍在细心观察,凝神分辨。 但最终,两人先后中断了施术,盘坐的身体向后一滩。 互相看了看,皆摇了摇头,他们都没有看见他们想要看见的。 但这并不是让他们无法接受的事,他们都深知自己并非天资过人的人,更何况他们已经年入花甲。 只要知道了这个方法,只要林红叶和汪琴能验证成功,这个方法就可以在木行青仁堂延续推广下去。 哪怕日后因此再多出一个太玄境,都是天大的喜事。 汪琴不知能不能成功。 但对于已经现太玄相迈入太玄境的林红叶,他们都有信心。 三人都没有说话,把目光盯向了林红叶和汪琴。 枫林在躁动,又一次有活过来的感觉。 这是林红叶在调用消耗元气所致,这片枫林与她之间有不一样的感知。 随着元气的慢慢消耗,这片枫林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沉吟低鸣的声音,似乎是枫树在说话。 这时,念力外视中的林红叶,她看到了渐渐稀薄的元气中浮现了微微的青色。 于是,她任由如薄雾般的元气继续消耗,用道法锁住了青色的元气。 当薄雾般的元气消耗殆尽,那些分散的青色元气被道法牵引汇成一片,连接在一起。 林红叶睁开了眼,继续用道法将它们控制住。 林礼仁和林礼智,还有言行顺着林红叶的眼睛细看,他们都看到了那片青色的元气。 木行之气! 这一切对林红叶而言并不吃力,因为她早已能做到,只是不自知。 林红叶看向言行,询问接下来怎么做。 言行只是点了点头,示意用这些木行之气结合道法施术即可。 林红叶深吸一口气,双手一合。 顷刻间,枫林四周一切的生命,枫树的树干,树根,树枝,树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蓬勃生长。 整片枫林形如活物! 施术的轻易程度,比之前几日林红叶与言行交战时施展的那个千手活物要信手拈来得多。 林红叶还没有停止,她试着结合木行之气和道法,用意念催动,她要再生那日那个千手活物。 这一次,林红叶的吃力感消失无踪。 数十棵枫树拔地而起,健步如飞,迅速融合,其坚韧程度,敏捷程度,都远胜此前。 林礼仁和林礼智看着这些变化,对望之间,皆倒吸一口冷气。 任谁置身在这个空间之内,恐怕都会被林红叶瞬杀。 这一瞬间,司东楚玉琢在他们心里,不再是那么可望不可即。 而言行已经知道了。 林红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他的前面。 林红叶已经在这十九年中,修成了她的太玄私境。十九年带着无尽的思念与这片张知秋为她种下的枫林朝夕与共,无尽的思念不知不觉中锤炼着她的念力,与这片枫林相融。 她已经可以用意念调动这片枫林。 只是,还不是目前这种用法。 她的意念强大程度,已足可修元神,修灵体。 灵体一成,加上她现在与这片枫林的融合程度。 就是真正的太玄私境。 言行摇头苦笑一声,林红叶或许才是当今世间除叶光继和青龙神君之外,在太玄私境一道上走得最远的人。 而她自己浑然不觉。 修道一途,尽是难以言说的奇妙。 第一百八十三章 彼岸花 言行的苦笑摇头,让三人投来了怪异的目光,他们不知言行的反应是何意。 并非指责言行是否有什么不敬,而是想知道言行发现了什么。 对于言行,他们现在感激和信服。 但言行只是把手压了压,示意有话之后说,又把目光投向了汪琴。 于是,另外三人也都看了过去。 他们都看见汪琴现在的神情很痛苦。 她的聚气已经很长时间,但现在却仍还挣扎着没有开始施术消耗元气。 她本打算用万花来消耗,但她的意念却不知为何与之抗拒。 一再想施展出万花飞腾的术法,但另一道术法却频频将要呼之欲出。 她只能强用意念压制,两个术法在出现之前脚力争逐,形成了汪琴的痛苦。 三人又纷纷向言行投来了询问的目光,但言行摇了摇头,他也不知为何。 但显然不能让汪琴这样继续下去。 言行道:“汪师姐,先停下。” 汪琴依言,收回了念力。 随之,那股无形的脚力压力顿消。 元气被她汇聚,但聚而未发,仍凝聚在她四周。 缓缓睁开眼睛,大口呼吸,神情很是疲惫。 几人投来关切的目光。 林红叶还以为是因她几日前的伤所致,安慰道:“不如下次再试。” 言行却道:“汪师姐,刚才发生了什么?” 能聚气,却不能施术耗气,施术的压力其实都在于聚气,能聚气不可能不能施术。 汪琴道:“有一种力量,与我要施的术法形成了抗拒。” 林红叶不明所以,道:“一种力量?” 汪琴点头道:“另一个术法,几日前第一次用过的术法,不受控制,想要取而代之。” 几人都很茫然。 但言行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个术法,就是几日前出现的那朵血红之花。 言行脱口道:“现在呢?” 元气仍凝聚,撤回了念力,现在同样可以施术。 汪琴听这一说,准备催动道法,那种抗拒之力没有再发生。 言行打断道:“暂不施术。那种抗拒的力量,现在有没有?” 几人都不知言行在说什么。 汪琴稍稍调用了元气,确认了一番,道:“没有了。” 言行凝眉道:“我没猜错的话,汪师姐说的那个术法,是几日前我们见过的那朵血红之花?那个术法,是汪师姐仅依念力所生的吗?” 林红叶脸色为之一变,那夜那朵血红之花散发的阴郁和无尽的哀伤,让她忽闻而不可自拔。 林礼仁和林礼智四目相对,又茫然了。 念力修术法? 听也未曾听过。 他们此刻深深怀疑,一直以来所修的道法,与眼前的小辈们,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突然有一种截然不同,来自两个世界的恍惚感。 汪琴陷入了深思,又看向林红叶,道:“我也不知,只是这些年来,一直看着红叶,时有所感。传说有一种花,花不见叶,叶不见花,花叶不相见,生生相错。这花开于彼岸黄泉之路,红艳似血,是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和色彩,指引人通向幽冥。这花名叫彼岸花,由两个妖精守护,一个花妖名叫曼珠,一个叶妖名叫沙华。他们守候了几千年,却从未见过面,终于有一日,他们违背了神的旨意,偷偷相见了。那一年,红艳似血的花被惹眼的绿衬托着,格外妖冶美丽。但是,好景不长,神怪罪了下来。从那以后,曼珠与沙华被打入轮回,并被诅咒永世也不能在一起,生生世世在人世间经受磨难...” 汪琴说起了一段她深深为之痴迷的传说。 林红叶悲从中来,无声而泣。 言行,还有林礼仁和林礼智都知道,对于汪琴而言,那朵传说的彼岸花,被诅咒的曼珠和沙华,就是眼前的林红叶和已逝去的张知秋。 汪琴一守十九年,只为不忍林红叶堕入彼岸花的命运。 而正是这其中的关联,让汪琴一想起林红叶,就念起那朵彼岸花。 带着深深烙印,无尽哀伤,甚至还有恨,衍化成毒。 这两个女子之间的情深义重,日后也将成为一段传世的传说。 汪琴握着林红叶的手,深深看着她,道:“你虽不见了叶,但往后,有我陪着你,不离不弃。” 林红叶的感激无以言说,只是抱住了汪琴,哭泣着点头。 能得一朋友如此,此生何求。 待各人心头思绪平静。 言行笑道:“两位师姐这一番遭遇,也是你们的机缘造化了。” 说完,又一阵摇头感叹。 越是离经叛道,越是避世远遁,越是一念执着,就越是接近道的真相吗? 对于道的感悟,言行一次一次地刷新自己的认知。 也感叹到,道应该撇开世俗,道没有世俗的对与错,道有着世俗之外的进程。 但其他几人就没有言行这番认知了,他们还不知言行说的机缘造化是什么。 言行知道他们有很多话想问,他也要说清楚,但暂时还是先压下。 对汪琴道:“汪师姐,这次用出你的彼岸花,你应该可以看到木行之气。” 汪琴犹豫道:“可是...” 彼岸花有毒,很浓郁的毒,几日前林红叶就已被那毒气所伤。 言行道:“现在知道了,就可以防备。不过,我需要离汪师姐远一些,无法插手。三位大可以屏蔽汪师姐施术后的毒气,若无把握,也暂时远离。只是,那毒气或许会对周围的枫林有伤。” 道法御气,以气抵气,可以形成一片隔绝的气墙。 保守起见,当然是暂时远离汪琴为好,但这片枫林于林红叶而言太过重要,并且,言行还想验证另一件事。 对于言行不插手,要先远离,几人并没有不快。 他们都能感觉到应该是事出有因,言行或有隐疾。 林礼仁和林礼智点了点头,他们无法什么也不做。 于是,和林红叶一起,分开了一段距离,把汪琴围在了中间。 同时施展道法,形成连接的三面气墙。 言行已经远远的离开,来到了枫林的边界。 这一次,汪琴闭目念力外视,不再压制彼岸花。 三面气墙中,汪琴飘然升起,她的身前一朵血红之花凝聚。 只见花,不见叶。 红艳似血,花香浓郁,更有一股阴郁之气飘荡开去。 不过,都被挡在了三面气墙之内。 香味以气传播,来源就是那股可见的阴郁之气。 气墙之外,并不可闻。 但是,声音并不能被气墙隔绝。 林红叶忽听哀伤之音,愈加入耳,愈加清晰,愈加分明,终于使她悲伤难抑,泪如雨下。 三面气墙之内,汪琴凝聚的元气在消耗。 终于,在即将耗尽之际,汪琴的念力看见了青色的元气。 她试着用道法捕捉,那一缕不多的青色元气汇聚时,专注的汪琴用道法催动,忽然,平静的彼岸花瞬间暴涨,那股愈发浓烈的阴郁之气形成一道气浪向三面气墙剧烈冲击。 就在阴郁之气冲破两面气墙之际,林红叶大喊一声:“闭气!” 林礼仁和林礼智来不及多想,迅速依言闭气,并及时向后跃去,步伐不停。虽不知有何异处,但他们都知非同小可,拉开的距离越远越好。 一面气墙,挡不住阴郁毒气。 但有过一次经验,林红叶及时闭气,稍稍拉开了距离。 汪琴元气耗尽,彼岸花消散,同时又用道法收敛了阴郁毒气。 那些令林红叶悲伤难抑的哀伤之音也随之消散。 当汪琴确认了没有危害时,林红叶先回到了汪琴身边,林礼仁和林礼智见状,也走了过去。 枫林外围的言行,当听到的哀伤减退时,也知道了汪琴施术已毕,快速赶去。 当五人又聚在一起,另四人都齐齐看向言行,等待着他的解答。 言行看向汪琴,道:“如何,汪师姐看到了木行之气了吗?” 汪琴点头道:“看到了。” 当汪琴催动的彼岸花暴涨冲破气墙时,林礼仁和林礼智就感觉到了,这对他们是个振奋的消息,不止林红叶,汪琴也能看到,并捕捉到。 这说明青仁堂还有其他人,也有可能可以看得到。这意味着,将有更多的人能突破过去所不知的桎梏,迈向更高的境界。 这比之林红叶一人的太玄境,更为重要。 言行又看向林红叶,道:“林师姐,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林红叶回想刚才,想起了让她忍不住落泪的声音,道:“听到了,无尽的...哀伤。” 林礼仁和林礼智相顾无言,他们就在一起,但他们却没听见。 言行点了点头,道:“那就对了。” 几日前林红叶就见过了彼岸花,那时就应该也听见了无尽的哀伤之音,不过那时事发突然,又是生死交战,有些事很可能被忽略。 所以,言行还是要经这一次确认一番。 林礼智道:“小兄弟,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吧。” 今日见到言行,他们只有受教的份。 他们更知道,言行说的每一件事,都会带来从未有过的改变。 言行当先又盘膝坐下,几人也跟着坐下,看来他要说的话还有很多。 言行道:“汪师姐的彼岸花,是念力所生。这念力,经所见,所思,所念,所感的情绪锤炼。经此念力修成的彼岸花一现,其锤炼于其中的无尽哀伤的情绪会引发周遭生灵的共鸣。非太玄境大成,不可闻。” 又牵涉出了太玄境大成的概念。 虽不知具体为何,但想来也知道非一般的太玄境可比。 林礼仁道:“小兄弟适才是为躲开你所说的声音,这么说,你也是太玄境大成?” 言行道:“是。” 林礼仁又道:“那为何红叶可以听,而你不可以听?” 并非生气的质问,只是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言行道:“因为我的气府有封印,这声音可能会让我昏迷。” 气府封印? 从言行的口中,他们听到了太多未曾听过的事。 但关于这一点,他们也不再追问。 言行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奇妙的人,他既然知道,就一定知道如何解。 第一百八十四章 机缘造化 汪琴疑惑道:“你为何在知道我是以念力修成的彼岸花时,就确信我可以看到木行之气?” 几人听这一问,才想起了在她还未施展彼岸花时,言行就说了她应该可以看见木行之气。 言行道:“我也只是猜想,要修真正的太玄私境,念力与五行之气息息相关,缺一不可。我猜想,两者或有互补和牵引。” 又是不能理解的话。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也无用,还是直接问吧。 林礼智道:“你说的,真正的太玄私境,又是什么?” 言行道:“真正的太玄私境,与我们过去所理解的太玄私境不同。” 一直以来,道界共同理解的太玄私境,就只是太玄境的别称。太玄私境的术法也与其余的气府术法外发并无本质的不同,只是术法的威力有天壤之别。 这是目前普遍的认知。 言行又道:“林师姐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应该就能察觉其中的不同了。” 林红叶也想知道其中的不同在哪,道:“你问。” 言行道:“林师姐的气府中,修的应该不是一道寻常的术法,而是将这片枫林完完整整的纳入了气府?” 林红叶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另外三人听这一问一答,都感到怪异。 他们一直以为气府中修的都是术法,林红叶是太玄境,但应该也和他们上玄境的修为一样,气府中修的也应该是术法。 现在看来,他们过去所认为的,显然错了。 言行道:“因为我发现,林师姐的意念可以调动这片枫林。” 林红叶更加疑惑了,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这点。 这只是在方才林红叶抽用了木行之气时,没有掐诀施法,下意识的举动,但没有逃过言行的双眼。 而能够用意念催动术法,就证明她气府中的私境,正是这片与之融合了的枫林。 言行道:“林师姐是否有察觉到这片枫林的不一样?” 几人一听,同时转头四顾,他说的不一样,又是什么? 林红叶的双眼也转动了起来,看向四周莫名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忽然抱头,感觉到一阵头痛。 言行看向汪琴,道:“汪师姐,你有什么感觉?” 汪琴也疑惑了,怎么又问到了她。 但转念平心一想,会问到她,应该是因为几日前他们一起进来过一次。 而那一次,有过一番大战,改变了许多地貌,虽不是在这里,离这里有些距离,但来时经过那里,好像恢复了原样。 这一想,汪琴眉头舒展,道:“你是说,曾经改变过的,被恢复了原貌?” 言行看向林红叶,道:“正是如此。林师姐,你能分清这片枫林是幻还是真吗?它究竟是原样如此?或是因你的意念而一成不变?” 换言之,就是这片枫林不知不觉间,衍生成了某种术法,与她气府中的私境一样。 几人都听出了言行的意思,纷纷惊觉,难道从他们走入这片枫林的开始,就已经走入了林红叶的气府私境中? 他们正身在林红叶太玄境的术法之间? 一种很诡异的气息涌上心头! 林红叶把头抱得更紧,满脸痛苦又陌生地看着眼前的几人。 言行的这些问话,让她一时分不清真与假。 眼前的人,难道是幻觉吗? 其他几人当然知道他们不是幻觉,这片枫林有可能是幻觉,但他们不是。 而现在,言行的这番问话如何能让林红叶清醒地认识? 看着林红叶的脸上出现了惊慌,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几人都心急该如何让林红叶回复平静。 言行忽道:“林师姐不必惊慌,你现在元神入气府,一看就知我们是幻是真了。” 林红叶没有思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当即入定,元神进入了气府。 气府中,一样的枫林,所有的一切,都与她在外所见一样。 唯独,除了她的元神外,一个人也没有。 这不禁让林红叶长舒了一口气。 元神再出气府时,她的脸色也随之缓和,看向几人也不再陌生。 汪琴见状也安下心来,握住了林红叶的手,向言行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言行道:“这十九年来,林师姐带着无尽的思念,独自生活在这片枫林中,念力也在不知不觉中锤炼,每日所见的这片枫林被念力融合进了气府,形成了她的气府私境。只不过,她的气府私境里没有我们的存在,所以我们的的确确是存在在她的气府私境之外,是真真实实的人。” 好不容易从封闭的时间和封闭的心里走出,若是眼前的人成了幻觉,林红叶就将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她将就此成为一个分不清虚幻和真实的疯子。 林红叶后知后觉,如大梦初醒。 一种从无尽的深渊中爬出的劫后余生的感觉油然而生。 其他几人也感觉到,修气府私境,竟然还有这样的危险。 分不清现实和虚幻,那这个人恐将和废了无异! 林红叶封闭了太久太久,谁都知道她的精神状态不好,她的身边也无人替她分清现实和虚幻,她的每一日都在这个边界游离。 所幸,现在知晓了,确认了,度过了这个危险。 林礼仁看着言行,感激道:“多谢小兄弟,及时把她点醒,让她不至跌入深渊。” 这是一个父亲发自肺腑的感谢。 林红叶也知道了,她舍弃了十九年的至亲,并没有把她舍弃。 她痛哭着,从恐惧中释怀。 言行叹气道:“不过,林师姐还是要继续在这里等到明年的百英决临近,那时再离开最好。” 林礼智急道:“不可吧,继续留在这里,她恐怕还会加深那种幻觉!” 这也是其他几人要说的。 言行当然也知道。 但还是说道:“有汪师姐陪同,应不会再出意外,两位前辈也可时常来看望林师姐,只要她多见到你们,又已心有认知,就会从那种模糊的界限中走出来了。” 林礼智对这个说法并不是很认同,林红叶毕竟是他们的至亲。 但言行想让林红叶继续留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林礼智道:“你是否是担心,她离开这里,会暴露了太玄境修为?她也可以和你一样,把发色染黑,我们也可以把安排在独僻的地方。” 言行却道:“不,林师姐和汪师姐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 几人异口同声道:“什么更重要的事?” 言行道:“林师姐和汪师姐,要在这里修真正的太玄私境!” 林礼仁道:“你还没有说清楚真正的太玄私境究竟是什么?” 言行道:“这一点,我还说不清楚。但林师姐现在距真正的太玄私境仅一步之遥,她的气府私境就是太玄私境,但太玄私境真正的用法却并非如此。还需要以强大的念力修元神,而后修灵体,直至灵体出窍。而强大的念力,林师姐与汪师姐都已经具备。” 林礼仁道:“你是说,她们两人都可修成真正的太玄私境?” 言行道:“她们都已具备条件,只不过汪师姐在修元神和灵体时,还需同步融会木行之气,以及用念力和道法修成自己的气府私境。需要比林师姐要走的路,要长得多。修元神,要以强大的念力冥想,当元神修成实质可以离体时,再以念力调用木行之气修灵体。当融会了木行之气,又有了气府私境时,修成灵体就是真正的太玄私境。” 又说到了修元神和灵体。 这些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但是,从言行口中说出,他们都不会怀疑了。 只是,林礼仁和林礼智还是担心太过冒险。 而有机会修成太玄私境的,不止是林红叶,还有汪琴。非但林礼仁和林礼智没有想到,汪琴自己也不曾想过。 想起先前林红叶抽用木行之气,与这片枫林融合的程度,和施术的强横及信手拈来的程度... 这种修为实力,任谁也无法假装没看见,不尝试就放弃。 汪琴看着林红叶点了点头,她心中的赎罪感,让她得知自己有机会修成传说中的境界,可以让自己有个交代时,她不会犹豫。 而林红叶虽然对言行此前说到她险些分不清虚幻和现实感到恐惧后怕,但现在知道了分清的方法,同时有了汪琴的陪伴,而汪琴更想走下去,她也不会拒绝陪同。 更何况,她也想触及更高的境界,为张知秋报仇,为保护她曾辜负的人。 机会就摆在眼前,作为修道之人,如何能拒绝? 林红叶道:“父亲,叔父,我们就照他所说,留在这里争取突破真正的太玄私境。” 看来林红叶和汪琴心意已决,能出现两个传说中的太玄私境,对于避无可避的后事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林礼仁和林礼智想起这世间数百年的遭遇,想起林城和木行青仁堂这数百年的遭遇,这个机会若换在他们身上,明知有危险,他们也同样不会拒绝。 林礼仁道:“那好吧,一切也要多加小心。” 林礼智看着言行,担忧地道:“你似乎,是不知道真正的太玄私境要如何用?” 言行道:“是,我现在还不知。” 林礼智道:“那你又怎么能确定她们修成了太玄境的气府私境,修成了灵体,到时候她们会知道该如何用?这种闻所未闻的修为境界,稍有不慎,恐怕...” 言行道:“要想完全避除风险,就要看两位师姐的另一个机缘是否能如期而至了。真正的太玄私境,的确要慎之又慎,告知我这件事的前辈也三缄其口,只是让我先达成先决条件。时机到了,机缘就会出现。” 又是机缘二字。 林红叶和汪琴现在所拥有的修为,都是全然在预估之外的,从未有人想过原来可以如此修行。 正如言行感叹过不止一次的,一切都是她们两人的机缘造化。 无知无觉下,伴随着莫大的风险走到了如今。 和言行一样,站在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外。 而属于她们的引路开门人,就只距离她们五百里之外。 这个进程,这个时间,言行相信她们会见面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穿越千年的指引 关于最终的太玄私境到底如何呈现,到底如何施展,叶光继没有对言行明说。 只是说解救了朱雀神灵,解开了天府封印,言行自然知道该如何修太玄私境,同时,他也有机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神君。 言行知道,这并非通用。所以,他没有说起。 言行或许将从朱雀神灵那里获悉,而林红叶和汪琴,应该不会先见到青龙神灵。 林红叶和汪琴齐道:“我们的另一个机缘是?” 言行抬头望向东太山,道:“青龙神君目前正在东太山协助青龙神灵完成聚灵,我想,当青龙神灵聚灵完成,青龙神君不会对木行置之不理。” 四人一听,瞠目结舌,震惊之情,无以复加。 下意识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只能从所见的脸上猜想出自己脸上现在的模样。 那应该是遥想当年,初入道途时的无知和懵懂。 当然,还有无以复加的震撼和震慑! 曾经只当做传说置之的人和事,现在从言行口中说出,那就不再是传说了。 林礼智颤抖着声音问道:“青龙神君?哪一位青龙神君?” 言行道:“千年前的那一位。” 答得很镇定很从容,那是陈述事实,没有夸大其词的力量。 林礼智难以置信地道:“她还存世?你怎知道?又怎知道她正在东太山?” 言行道:“不止青龙神君存世,昔年的玄武神君也存世,这一切,都是玄武神君告诉我的。” 在传说中,曾被叹为天人的玄武神君也存世? 四人惊愕地无法言语。 但这也就能解释,言行为什么知道那么多闻所未闻的事。 这世间,关于修道一途的事,又能有谁比玄武神君知道的还多? 一切,都在向着另一个进程迈进。 守得云开见月明。 不过,言行又道:“两位神君有更重要的事,他们不会涉足天雷宫之祸,与天雷宫的争端,需要靠我们自己。” 言行需要让他们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两位神君身上。 但这不重要,知道有这两位神君的存世就够了,玄武神君告诉了言行那么多的隐秘,青龙神君又去了东太山协助青龙神灵聚灵。 他们都在暗暗地帮助后人。 如今眼前的三个年轻一辈,都有可能因此触及真正的太玄私境。言行今日传达的玄武神君的授道,更是能为五行带来不可估量的进益。 绝境之下,机缘造化一一显现。 穿越千年的指引。 这,是天道的力量。 通过言行所说的一切,他们都真正领悟了。 所谓世有大劫,必有行者辈出。 这不是传说,也不是预言,更不是无可奈何的寄望。 这是规律。 天道指引下的规律。 行者之名,必将再次响彻天地! ...... 日落前,林礼仁和林礼智先离开了。 两个花甲之年的人,离开时脸上的神色兴奋得如同一种见到了传说重现的孩子。 那一脸的憧憬,那一脸的希望,还有,那一脸的纯真。 他们也和林红叶一样,同样有一段被封闭的时间和一道被封闭的心门,在此时被打开了。 每一个齿轮都被上了发条,他们有着各自转动的轨迹,向同一个方向凝聚起力量。 星空在这一片枫叶海上点亮,簇拥着一轮明月。 那抹似血的残红,在今夜似乎褪去了不明的残酷,它,只是一抹很好看的颜色,红色的叶。 言行负手而立,看着林红叶和汪琴,道:“我也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林红叶仍还愧疚地道:“你的伤...不如多养几日再走。” 两根肋骨断裂才过三四日,这种伤势没有一两月是不会痊愈的。 不过,只要接下来不要再与人有剧烈的交手,只是在马背上赶路的话,虽然会牵动裂口,会疼痛,也会拖延痊愈的时间,但终究是可以忍受。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了时间再停留。 言行笑了笑,道:“我还有很多路要走,林师姐放心吧,这点小伤难不住我。” 能走上这样一条路的人,能在这样一条路上走这么远的人,这点伤的确可称之为小伤。 没有什么能挡住他的路,没有什么是他的意志所不能承受的。 看着眼前这个比她们要小上十岁的年轻人,林红叶和汪琴有一种相形见绌的感觉。 除了说不尽的感激,就是自觉远远比不了他。 她们不知道怎么劝,也知道劝不了。 汪琴想了想那夜初见言行,之后的事,如梦一般。 不由感叹道:“真没想到那夜萍水相逢,会让我有幸认识你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替她达成了十九年的誓言,为她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言行道:“汪师姐不背誓言,让我由心感佩。林师姐一往情深,也是天地可泣。能认识两位师姐,我亦三生有幸。” 这番感佩也是真的,她们都有着令人动容的故事。 相逢日短,但能见到互相都钦佩的人,总是在离别时不舍。 沉默了一阵。 汪琴轻轻叹了口气,道:“去吧,去走完属于你的路。” 语气淡淡,尽量不让悲伤和担忧流露。 言行抱拳微微低首一拜,转身离开。 刚走出两步。 汪琴忽又道:“言行...师弟。” 言行又转过身来看向汪琴。 汪琴的脸上原本是担忧,但随之扯了扯嘴角,笑得牵强。 挥手道:“一路保重!” 言行笑笑,点了点头,转身再没有回头。 看着言行走远。 林红叶道:“他们两人真像。” 张知秋。 曾经张知秋呼唤致力于让世间道界互通,以一身莫测的御风术穿行七野,终遭至公开处刑,百道天雷袭身殒命。 如今言行在天雷宫眼皮底下四处活动,传道结力直指颠覆天雷宫,这条死路步步都是杀机,一旦暴露,难逃张知秋曾经的下场。 没有人能不为他担忧。 但现在,又没有人能站在他身边。 汪琴仍看着言行离去的方向,道:“如果有一日,他也落到了天雷宫手里,你会怎么办?” 张知秋被公开处刑时,林红叶根本不知。就算那时知,她也什么都做不到,那时年方十七的她,修为孱弱,涉世浅薄更没有方寸。 而如今不同了。 虽还是不经世事,但一身修为不可同日而语。 林红叶拍着汪琴的肩,道:“你想怎么做,我都陪你!” 汪琴只道了一个字:“好。” 言语表达不了感激,那就用将来的行动去表达。 她们两人都有机会修成太玄私境,只要到了那一日,只要言行万一遇到不测,哪怕是独闯天雷宫,她们也在所不惜。 曾经张知秋的遭遇,她们不能再眼见在言行身上再发生一次。 夜深静谧,万家灯火已熄。 言行又回到了流金消玉苑。 贾腾还是在言行的客房中等待。 言行牵涉的事,总是让他身周的人都寝食难安。 掩上房门,还不等言行坐下,贾腾就急不可耐地问道:“如何?” 言行含笑点头,坐下道:“一切都已妥当。还是低估了收获。” 听得妥当,贾腾安下心来。 又听得后半句,放下的焦虑随之又欣喜,言行带来的意外之喜实在太多了。 贾腾笑道:“你又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言行笑着摇头,感叹道:“那两位师姐,鬼使神差的都叩到了太玄私境之门,她们都有可能在日后匹敌天雷宫最高的战力。尤其是林师姐,只差临门一脚。” 贾腾不是修道者,就算是修道者,现在的认知里对于何为太玄境何为太玄私境都不知有何差别,但听言行这么一说,他也能感到这其中的区别很大。 但他没有问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也没用。 他只需要知道,这是一件对他们而言很有利的事就够了。 同时感慨,这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 冥冥中有什么力量,不知在何时就把某个进程不知埋在了何处。 等待着选定的人去一一将其发觉,将其串联,将其汇聚。 贾腾看着言行,仿佛能看到点点星光,都在向他身上汇聚。 恍惚间,似乎爆发出一道不可逼视的光芒。 贾腾莫名地一震,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言行好奇道:“贾老板这是怎么了?” 贾腾意味深长地含笑道:“只是恍惚间看到了一道光。” 没有等言行再问什么,又道:“林城城主和青仁堂堂主如何说?” 言行道:“如预计的一样,当知道了凌风谷的计划时,他们也别无选择。不过,当我告诉他们青龙神君存世时,他们变了,不再是被动地别无选择,而是主动地要迎难而上。” 贾腾吃惊地张了张嘴。 原来言行先告诉了他青龙神君和玄武神君的存世,是因为他已经打算好也告诉他们了吗? 为了替他们打气,为了振奋他们的心。 步步都是预算好的。 贾腾能够想象到,这个消息一说出,林城和木行将会在暗中爆发出何等的力量。 当然,这个消息若是没有守护好,传到天雷宫耳里是有风险的。 不过对于现在的林城和木行而言,让他们在此时此刻知道,无疑是利大于弊的。 言行对于这一切的拿捏,都透露出与他的年纪格外不相称的老成。 贾腾忍不住抚掌惊叹。 贾腾还是没有再问起关于两位存世的神君更多的事,不要知道太多,该守口时要守口。 他相信,今日从言行口中知道这件事的另外几人,他们也会这样处理。 这,是对所有同盟最好的保护,也是对他们渴望中的最好的结果,最好的保护。 更是对言行最好的保护。 言行,已成为他们这群在黑暗中蛰伏的人眼中,那个带着一身光亮向他们走来的人。这身光亮,会点燃所有在黑暗中看不见之处蛰伏的每一个人。 星星之火,终有一日会汇成燎原之势。 重中之重,首先需要保护好的,就是可以点燃星火的那道光。 第一百八十六章 短暂温情 结束了与贾腾短暂的会面。 天亮之前,言行又换回了那一身灰衣,重新戴上了鬼面。 在林城还未醒之前,跃上贾腾为他准备好的马,再次奔赴上驿道。 在林城在这几日,悄无声息,没有惊动林城内的任何一方势力,把该传达的事传达给了该传达的人。 又在无人察觉时离开,一切就好像他从未来过。 而遥望送行的贾腾知道,言行又一次默默地唤醒了多么强大的力量。 这个行走于黑夜中的年轻骑士,他有多了不起。 连接希望的光,奔赴向了下一站。 第二日的夜。 言行又来到了大秦城外,不过调转了方向,从东侧绕到了南侧。 在夜色下的荒僻村落间穿行。 今夜的往来客栈没有人留宿,早早有几个客人在这里吃过了饭菜就已上路。 店家和女主人又再入夜后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再有顾客临门,把客栈内收拾了一番,就准备上板歇店。 店家刚刚走出店外,忽而闻听马蹄声。 循声望去,见马背上有人驱马靠近。 店家微微一愣,很少有这么晚还在夜间骑马的人,但那人那马距离他越来越近。 微光照不清那人的模样。 店家开口问道:“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马背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从马背上跃下,向店家继续走近。 直走到店门前,店内的烛光没有门板的遮挡打在了那人的脸上,店家原本微眯着细细打量的双眼,豁然精光绽放。 但还是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又再看去,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人,激动着惊呼道:“恩人,是你。” 一声惊呼,惊动了店内的女主人,她正抱着她那稚嫩的孩子,惊喜着快步跑出,口中喃喃道:“恩人,恩人...” 那夜色下骑马而来的人,正是言行。 路上已把鬼面摘下,不吓到他们,也不遭来旁人的窥视。 言行微微一笑,道:“路过,住一夜。” 店家看到言行还是有点激动,一时没反应过来。 女主人轻轻踢了店家一脚,嗔怒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恩人把马牵到后面去。” 店家这才回过神来,道:“对对对,看我。” 说着,走上两步从言行手中接过马绳。 女主人道:“恩人,快,里面坐。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准备。” 言行点了点头,道:“有劳了。” 一同走进了客店大堂。 女主人边走边捏着怀中孩童肉嘟嘟的脸,喜笑道:“念恩,你看,恩人又来看你了。” 言行看向孩童,也露出喜爱的笑容。 孩童的脸胖了,气色也不再青黄,女主人也同样,脸上有了血色,完全不同于初识时的憔悴枯黄。 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以来,他们这一家的生活完全的改善了。 店家把马栓在后院,很快也走了过来,从女主人怀中接过孩子,道:“快去给恩人做两个菜,可记住了,素菜。” 女主人白了他一眼,笑道:“我知道,还用你提醒。” 温馨,代替了曾经的喋喋责骂。 看着言行脸上的笑,店家有些不好意思,干笑着招呼言行坐下。 又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来一壶酒,道:“恩人先喝几杯,饭菜很快就来。” 言行也不客气,自己开封,自己喝,边喝边道:“看来看似不错。” 店家笑脸一收,满是感激地道:“托恩人的福,要不是恩人的大恩大德,现在指不定还怎样呢。” 言行道:“往后不要再这么想,只要你们好好陪着这个孩子长大,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伸手也捏了捏孩子的脸,那孩子也不惊慌哭闹,竟还伸手抓向言行的手指。 言行和店家见状,都呵呵一笑。 两碗素菜很快端了上来,还有一碗米饭。 女主人抱歉地笑了笑,道:“恩人今夜将就着吃点,明日想吃什么,我早些去备着。” 言行赶了两日的路,腹中饥饿,拿起筷子夹菜就吃。 匆匆几口,道:“果腹而已,这样就够了。明日一早我还要赶路,劳烦大嫂替我准备好一间客房。” 店家和女主人的笑脸随之一僵,上次一来,一夜之后就走,这次还是这样。 但是,他们也不多嘴。 从上次之后,他们其实心中已经知道了言行第一次来时说的商人身份是假,那次与洛依易沉在这里会面,他们带着的那条横公鱼,一看就是妖邪,能带着那种东西的人肯定都不是普通人。 既然恩人什么都不多说,他们也什么都不多问最好。 他们只知道言行是好人,对他们有大恩,这样一个于他们有大恩的好人,他做的事,一定都是好事。 女主人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悲伤,就向客房走去。 她知道她要为言行准备的是哪一间客房,甚至还有哪一床被褥。 一个行色匆匆,奔走不停的人,只有一夜的时间也要特意到这里来,显然不是专为见一见受过他恩惠的一家,他还有心中的寄托,也有心中想要短暂停靠的地方。 饭菜吃完,又喝了几杯。 女主人走了回来,道:“恩人,还是上次那位姑娘住过的客房,我替你准备好了。” 言行点了点头,有些话不需要说,但是身边的人都已看在了眼里。 言行很累,他的肋骨经两日的奔波隐隐作痛,他需要休息。 店家和女主人也看得出他的疲累。 店家道:“恩人先去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会提前准备好粥菜。” 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如此了。替言行稍作一点准备,能做一点是一点。 言行站起,道:“好。不过,我会走得很早。” 他要趁着周围的人都还未醒来,无人会注意到他时,离开大秦的境内。 店家和女主人对视了一眼,道了一声:“好。” 还是什么也没问,甚至连这一次为何只有他一个人也没问。 这种不需要言行解释甚至伪装隐瞒的感觉,让他想起了他的母亲夏紫英,在这个简陋的往来客栈,他心里忽然生出了家的感觉。 奔波了数月,数月不得重温的亲情,这一瞬间猛然袭上心头。 胸口有些温热。 但他不是个轻易流露的人,笑了笑,转身走向客房。 留下店家和女主人轻声叹息。 往来客栈的客房并不紧张,驿道畅通时也是如此。 所以,在店家和女主人知道洛依和言行先后住过那间客房,他们又互相爱慕后,那间客房他们几乎不带人入住。 那床洛依和言行先后两夜盖过的被褥,更是被女主人保存了起来,正好在今夜用上。 那个最初一夜相隔的缘分,在今夜让言行的思念又有了安放之地。 她曾经存在过这里。 女主人虽然没说,但言行知道,铺在床上的那床被褥,就是那第一夜他误以为被洒上了香料,实则是洛依前一夜睡过却没来得及洗而留下淡淡女儿香的那一床。 言行走到了床边坐下,捧起被褥放在鼻尖轻轻吸闻。 时隔数月,哪里还会有曾经闻到过香气。 但只要想到她,手中握的是她曾用过的东西,那闻不到的香气,似乎就能穿越千里的时空,再一次沁入他的心脾。 这已经足够了。 思念会相连,他们的心也会相连。 他相信,此时此刻,他的心,他的思念,同样正在被回应。 在那千里之外,在万生宗,在那个侍灵堂。 时空的确是被连接的。 侍灵堂前,微微的烛火,洛依跪立在玄武神像前的蒲团上。 轻纱后的双眼凝望着的,正是安放在她手心的那一对银白色的耳坠。 分别近一月。 这短短的一月,相比林红叶的十九年,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的用情之深,丝毫不比林红叶要来得少。 他们是并肩交付过性命,不顾一切把对方守护在身后的人。 为了再一次并肩,再一次守护,无论多远的距离,多长的时间,他们都立誓要跨越。 言行躺了下去,闭上双眼,闻着那似有若无的香气,思念着那张白璧无瑕,圣洁似雪的脸,带着笑意慢慢沉睡。 洛依收起了手中的耳坠,盘膝入定,元神又入心府,借助着心府中那轮紫日对火行之气的剥离,再一次纳纯粹的水行之气入体。这对她而言,越来越容易做到了。 一个在梦中,一个在心府,各自思念着的那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在陪伴,和守候。 这一刻,他们都没有离开。 只有思念,越来越浓。 三个时辰后,外面的天色还是一片漆黑。 而言行已经掀开了被褥,走到门外,回头看了一眼,温柔一笑。掩上房门,吹熄蜡烛,走了出去。 原本想无声的离开,但走到大堂时,烛火未尽。 后厨有声响传来,店家和女主人正在为言行煮粥备菜。 他们不知言行要何时走,但尽可能地早做准备。 孩子已经在房中睡下,他们这一夜却没睡。 言行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女主人边切着菜边叹气道:“这一走,不知何时才会再来。” 店家噼啪地折断柴火,丢进灶里,口中说道:“别想了,恩人要做的是大事。只求他平平安安,能救更多的人。” 女主人感同身受,放下了手中的菜刀,双手合十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恩人逢凶化吉,我做牛做马也会替恩人报答菩萨的大恩大德。” 店家无奈地道:“好了,好了,你先替恩人做好这顿粥菜再说。” 女主人哦了一声,又响起了切菜的声音。 言行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悄默默地走远了些,又轻咳了两声,好似刚从房中走来。 店家闻声迎了出来,笑道:“恩人,这么早。你再等会,粥菜还需要一会儿。” 言行道:“好,辛苦你们了。” 店家道:“哪里话,你先坐着。我再去加火,尽量快些。” 言行点头坐下。 店家又走回灶前,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起,这火势想来要大得多了。 半个时辰后,在言行的相邀下,三人一起把这顿粥喝完。 当言行站起顺手想拿银两时,看见夫妇二人微微摇头的神情,终于笑了一声,停下了动作。 这种时候的温情,只归温情就好。 黑夜中前行的人,一个暂时的家,多么弥足珍贵。 天仍未亮,一人一马,再一次踏上征程。 第一百八十七章 英魂入体 这一日的驿道上,东方鱼肚白出现时,迎来了第一个人和第一匹马。 大秦城域之西,转向偏北。 这一条驿道,通往佛城。 灰衣戴鬼面,手持裁决令牌,无人敢阻。 一路奔行,激荡身后尘土飞扬。 前方,需要经过西华山侧,茫茫的西华群山巍巍气势如刀锋一般倒插冲云。 论险峻,中原五圣山首推西华。 不单单只是一座西华山,那延绵数百里拔地而起的西华山脉,多的是从半山处莫名凸起的奇峰异石。 仅远望,就能感受到它逼人的锋芒。 也正是借助西华群山的难以翻越的险峻和纵深,在近千年前那场异兽大劫时,阻断了异兽大潮的汹汹来势,得以分而歼之。 能够化解那场劫难,西华山的存在功不可没。 西华山两侧的驿道,一道通往佛城,一道通往周城,两条驿道中间,称西野。 曾经异兽大潮行经的腹地,正是西野,紧靠西华山的北侧。 而最初的布防,西华门和西华军门设下的数道抵御屏障,同样也在西华山的北侧。 也正是如今的西野。 那里遗留下曾经西华军门的遗址,同时也是世间最大的古战场,埋葬了数之不尽的尸骸。 西野荒林之中,偌大的遗址荒草丛生,一座如山的荒丘拔地而起。 诉说着无尽的苍凉。 鬼哭呼啸了千年。 生人勿进! 这里本应是个被铭记的地方,这里是曾经守护世间苍生的门户,这里有过太多太多值得被传颂扬名的英雄。 但在天雷宫得势之后,它仿佛于世间消除了。 那些值得被铭记,也理应被铭记的人和事迹,从此只在传说的只言片语中被提及。 历经千年,也模糊了他们的真实性。 但这一切,都已过去了。 近千年的等待,他们终于等到了重现世间的机会,也等到了再次守护世间苍生的机会,更等到了他们曾经并肩而战的战友之后。 一切,都是宿命的安排。 一切,都在延续。 一切,都逃不过轮回。 西野,荒丘之上。 贾平川误入西野,捡回一条性命,初次在荒丘之上纳气,至今两个月。 作为宿魂之体,这两个月他凭着无限的毅力,和对甘愿舍弃往生在这里枯守近千年的英魂们的无限敬意,一日不曾停留地纳气,纳英魂入体。 这两个月,他不仅是一个修道者,他还化身成了一名战士。 如这些英魂曾经的身份一样,一名真正的战士。 化不可能为可能。 正如昔年,他们以凡人之躯,直面凶悍的异兽狂潮。 短短两个月,贾平川做到了。 数十万英魂,一个也没有落下。 此时此刻,全数都在他的胸府中重聚! 胸府中,纳气重修,一望无际的空间,一望无际的白色人形赫然矗立。 无法言喻的气魄,无所畏惧的大义之师! 但是,一片清寂。 他们全都面向贾平川的元神,和元神旁边的一个白色人形。 他们在等待一个号令,纪律森严。 两个月,贾平川不顾多次劝阻,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停下稍作歇息。 元神睁开了眼,望向眼前,一股难以名状的,想要振臂高呼的冲动油然而生。 但他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身旁的那个白色人形。 那个白色人形,正是昔年西华军门的统帅,英魂韩起。 看着贾平川元神投来的目光,韩起抚掌赞叹道:“了不起,了不起!” 贾平川哽咽道:“韩将军,我做到了!英魂们,一个也没落下!” 韩起动容道:“你不止做到了,你更征服了我,也征服了他们!英魂们,是也不是?!” 韩起振臂一喊。 数十万英魂齐齐振臂高呼: “是!是!是!” 纳数十万英魂入体,原本预计至少需半年,甚至不够。 而贾平川却拖着刚刚重伤恢复的身体,硬是两个月就做到了。 这群生前的军士,他们最为强大的武器和力量,就是超越极限的毅力。 一如贾平川这两个月来所展现的一样。 此,方不输他们曾经敬仰万分的战友之名,方不负苦苦守候的行者之名,方不枉他们期许之深的托付! 军士,单论战斗力,即便是最优秀的军士甚至也比不得一个最寻常的修道者。 但却不是随意一个修道者就能得到军士的认可。 修道者亦有天资高低之分,进而有修为高下之分。 不论天资和修为如何,其所展现出的进取、无畏、突破、胸怀和大义... 一切与一个寻常人所息息相关的,才是能得到军士认可的部分。 没有这些,任一个修道者修为通天,军士们也不可能信服。 曾经与他们并肩过的,也不乏修为普普通通的修道者,背负起行者之名者,其中亦有修为庸碌者,但正是他们的舍生忘死,无惧无畏,大义凌然,使得他们甘愿相随,甘愿等待。 贾平川唤醒了英魂们的热血,认可,还有曾经的崇拜。 近千年的等待,是值得的! 英魂韩起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挺胸低首,数十万英魂也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这是军士之礼。 军容之齐整,堪比兵佣。 韩起高声道:“从今日起,我们就托付给你了!我们就是你的剑,我们就是你麾下的将士,我们只会直面一切,永远不知何为退缩!” 贾平川受之有愧,这只军队承载着他无限的敬意,他远远自觉不够资格。 但虽看不见每一张脸上的神情,他也能感受到他们狂热的期待。 他们在期待一个可以号令他们,可以带他们重回战场,为大义而战的人。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贾平川又如何还能推辞。 深吸了几口气,贾平川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嘶喊道:“韩将军请起,列位英魂请起!承蒙英魂们不弃,我贾平川必竭尽全力,顺英魂们所愿!” 托起了韩起,面向英魂。 两人的手奋力举起。 数十万英魂振臂高呼。 “吼,吼,吼...” 胸府天地振聋发聩,空间震动。 胸府外,一座荒丘,一片荒草丛生的平地,四周的荒林,忽又狂风起。 四周的走兽飞鸟,早在两月前英魂苏醒之际就已远遁。 这里早没有了生命的鸣啸,但是空气中隐隐有喑哑的声音传荡开去。 ...... 言行正在马背上向通往佛城的驿道上疾驰,距离贾平川的位置不到百里。 忽有所感,遥望向密林之外的方向,他什么也看不到,但莫名心潮澎湃。 那个方向的某个地方,存在一种不可忽视的力量。 那个力量,带着不可名状的号召力,那么壮烈,那么汹涌,那么沸腾,甚至引起了他想投身进去的狂热。 这种感觉一浪接过一浪。 那会是什么?或者发生了什么? 引发它的,又是谁? 不过除此之外,言行还有另外的感觉。 距离西华山脉越来越近了,曾经在灵雀山脉和黄龙山侧听到的万物悲鸣之声还是隐隐传入脑海。 可是,在这里却又有不同。 言行本想像经过黄龙山侧时一样,照叶光继说过的,像西华山脉的万物生灵敬告,请它们暂止悲鸣让自己通过。 但这时的感觉好像不需要了。 他刚刚感觉到的那股力量,把隐隐感觉到的悲鸣渐渐压下。 他心中的不安和脑海中的不适,也随之渐渐安定了下来。 这说明,那股力量应该对西华山的白虎神灵聚灵有利,它可以帮到白虎神灵。 言行想到了周慕君和贾平川。 含笑着又向那股力量传来的方向望去,会是他们吗? 若真是他们,那可真不简单。 快马加鞭,不能落于人后了。 对于日后的相见,充满了激动和憧憬。 而现在,各自走好眼前的路,各自完成自己的使命,才是当务之急。 ...... 英魂尽入胸府。 一个阶段暂告一段落。 在见到英魂韩起之前,贾平川本打算重纳气府,而后重修气府剑潮。 但现在,他的胸府中有了这么多的英魂,对于接下来该如何进行,贾平川一时有些摸不准。 对于修道路的认识,他也不能例外的认知不足。 谁都在探索,谁都不知会不会引起冲突,甚至造成某种损害。 韩起生前虽不是修道者,但曾经与那么多的修道者那么多真正的行者并肩而战,或许他会知道得更多。 贾平川恭敬地向韩起问道:“韩将军,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韩起呵呵一笑,道:“当日我初入你的胸府时,见胸府内还倒插着残余的剑。金行本就专铸剑道,想来你应该也是专于这一道。” 贾平川道:“是,我的胸府本是一片剑潮,不过,在来到这里之前剑潮已经几乎用尽。本打算重新纳气之后,重修剑潮。可现在...” 韩起知道贾平川的担心。 但却又反笑道:“我说过,你来到这里是你的宿命。这里正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贾平川抱拳道:“请韩将军指点!” 韩起望了一眼身前的数十万英魂,朗声笑道:“剑,也是我们的武器啊!” “这底下埋着的,都是曾经染过我们鲜血的残兵断剑,如今有了英魂宿体,正是你重铸英魂之剑时。” “我们虽是亡灵,但手上也应有属于我们的剑!” 数十万英魂再次振臂高呼: “剑!剑!剑!” 贾平川这才注意到一直缺少了什么,作为曾经的军士,现在的他们,两手空空。 但是,这些英魂要剑何用? 这些英魂又该如何战斗? 一头雾水的谜题。 不过贾平川心知,他慢慢就会全都知道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荒丘之下 “从胸府出去吧,我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英魂韩起的声音再次响起。 贾平川又看了一眼填满胸府,人山人海的英魂。 之后,入定了两个月的身体,终于又再睁开了双眼。 天光让他目眩,手不自觉地抬起遮挡,过了好一会才渐渐适应。 他就端坐在荒丘之上,这无尽的荒野好似天地初开之后,就只有他一人。 眼前没有了英魂们的白色人形,只有荒丘之下的荒草,只有荒草之外的荒林。 完完全全好像只是经历了一场梦境。 贾平川呼喊了一声:“韩将军?” 他的声音恍惚,有些不自信,不确信。 但好在这一声之后,他的身旁慢慢地又浮现出一团灵气一样的白色人形。 贾平川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这不是梦。 这个白色人形正是韩起的英魂。 当白色人形凝聚成形,韩起打趣道:“怎么,刚才是害怕了?” 贾平川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否认,道:“我害怕只是做了一场没有后文的英雄梦。” 韩起道:“既然是英雄梦,它就一定有后文。” 英雄就是书写事迹的人,若没有足以流传的事迹,何来的英雄。 贾平川感叹,刚被追杀到这里时,以为这里就是生命的终点。 而现在,峰回路转,这里成了他的起点。 一段人生,在这里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分化。 没有预想,没有准备,突如其来,但却带来了无尽的向往。 正如韩起所说,一切都是宿命。 这条宿命之路将会把他带向何方,贾平川已经不去想,他只知道,只要走下去,就一定波澜壮阔。 大丈夫生于世,何须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走下去,跨过去,就足够。 贾平川道:“平川在等待韩将军的指引。” 韩起低首看向脚下的荒丘,道:“元神出窍,你应该可以做得到?” 贾平川微愣道:“元神出窍?从未试过。” 韩起道:“那你现在不妨试试。元神即是五行所说的念力,它可以突破事物的禁锢,你试试你能不能看到这下面掩埋的都是什么。” 念力外视,任何一个五行后人都做过这样的修行,用于辅助感知元气的流动。 它的确可以看到肉眼所看不到的元气。 但还能看到别的吗? 念力外视并不需要做到元神出窍的程度,只是闭上肉眼开启元神的视角,元神并没离体。 骤然之下,要让元神突破肉体的禁锢,贾平川并不知道该如何做。 不过,他还是依言照着念力外视的方式,试图让元神从颅顶离开。 冥想入定,元神如一个身体一般被锁在了一个空间之内。 那里空空如也,无尽漆黑,没有方向,没有突破口。 元神在这个空间里游走,碰不到壁垒,找不到边界,毫无头绪。 一番尝试无果,贾平川照着念力外视时一样,冥想着把元神念力汇聚到双目之上的额头。 当元神被牵引到额头时,隐隐能看见外面朦胧的灰白之分。 这应该就是韩起说的,可以突破事物的禁锢,但贾平川也只能做到如此,元神冲不出去,冲不出肉体,也穿透不了肉体之外其它事物的阻碍。 脸上有汗水溢出,集中注意力的念力外视所耗的精力原本就是很难承受的,这也是如今的五行并没有什么元神出窍之类修行的原因,不知有何用,就无人会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去修行。 韩起道:“先休息吧,修养到精神恢复。” 贾平川大伤初愈就不间断地废两个月纳英魂入体,现在体力精力都所耗甚巨,早就超过了极限。 但现在的贾平川一心只憧憬那扇横亘在他眼前的新的大门,他知道那扇大门里会有很多现在所理解不了的存在,他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去领会,直到真正走进去。 而先推开一道缝,先看上一眼,就是他现在唯一的念想。 贾平川道:“我想,先看上一眼。” 他仍闭着眼睛,仍在试图让元神冲破肉体的禁锢。 韩起看着他的倔强和坚持,哈哈大笑,道:“像你这样的道痴,曾经我也见过几个。” 遥想当年,也曾亲见几个行者一次次地超越了他们的极限,那种心中的震动,无论见到多少次,都那么激情澎湃。 如今一个如他们一样的后人就在眼前,又如何能不帮他一把。 韩起道:“那就只先看上一眼,不过我要提醒你,你现在太过虚弱,元神不比肉体,一旦受到了伤害再难恢复。真正的修行,需要你的身体和精神都处在最好的状态。” 虽对元神一道不明所以,但贾平川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危险,元神就是精神的内在,因为精神受创而痴傻甚至长期昏迷不醒的人他也是听说过的。 不过,给现在的自己划上一道禁线,只是看一看,暂时不会有问题,真正要开始修行,还是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贾平川道:“知道了,请韩将军指点。” 韩起道:“你忘了你的武器。” 武器? 武器? 剑! 韩起又道:“元神化一,冥想你的剑,无坚不摧,无往不破!紧守你的本心,紧守的元神!” 贾平川再不过想,脑海中那个本如一个身体的元神,化成了一柄剑,金光闪烁,带着无坚不摧的锋芒直冲额头。 此刻的他,看不见他的额头一道精光从内而出。 当那道精光冲破额头之后,又化成了一个人形身体的形态。 而这个形态,此时就成了贾平川的视角。 “这是?!” 看着盘膝入定的身体,贾平川的元神知道,那就是他的身体。 曾在镜中见过的人,栩栩如生盘坐在眼前。 一种奇妙的感觉,那是冲破了肉体的界限,甚至冲破了生命的界限。 一股自由自在,不被束缚的感觉! 再看向四周,草木生长之处,都是念力外视时所能看见的元气包裹着,而现在清晰可见。 这就是生命的感觉,所有的生命都是以元气的形式而存在。 “你做到了,那我就带你去看看你真正需要的。” 韩起的声音。 贾平川的元神转头看去,现在看韩起的英魂更加的清晰,甚至能看到他如有实质的脸。 正气凌然,双目决然,面容坚毅而无畏。 那是见惯了恐惧,超脱了生死,而心中大义不灭的雕刻。 仅这一张脸,就让贾平川心生敬仰。 韩起的英魂飘荡了过去,抓住了贾平川元神的手,此时的他们彷如才是真实的。 贾平川的元神来不及思考,韩起的英魂就带他穿入了荒丘。 那荒丘没有了屏障,好像只是一个虚幻的空间。 进入了那个空间,贾平川的元神看到了韩起说的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纵横无垠的残兵断剑,血迹斑斑,鲜红而夺目。 更有白色的丝线牵引,那好像是一种任凭何种力量都斩不断的牵连。 韩起道:“看到那些白色的丝线了吗?它们与英魂们的魂魄相连,此刻正连接在你的胸府之内。” 穿越了岁月,超脱了生死,连接时空。 这个世界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贾平川的元神已经失去了思考。 韩起的英魂继续带着贾平川的元神飘荡。 忽然,场景变幻。 喊杀声震天,惨不忍睹的厮杀场景出现在眼前,残肢飞溅,血流成河。 满地的尸体堆积成山,一个人正站在尸山之上。 他的胸口被一柄利剑贯穿,但他仍然屹立不倒! 风声烈烈,血抹残阳。 韩起的英魂和贾平川的元神飘到了那个人身前,他已经死去,他仍屹立不倒。 那柄贯穿胸口的利剑血滴不止,那个人仍直视前方,坚定无畏,没有一丝恐惧。 他的脸,正是贾平川元神看见的那张韩起英魂的脸。 韩起的英魂望着那柄泣血的剑,眼中流露的是爱恋,是无奈,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伸手去抚摸,去触碰,但手掌却穿透而过。 贾平川知道,那眼中的无奈和哀楚是因为什么。 场景又再一换。 厮杀的场面不再,尸体已成骸骨。 那个屹立不倒的人,也已成一副骸骨。 不变的,是那柄贯穿胸口的剑,仍卡在他的肋骨之间。 那剑上血色的红,仍然鲜艳,仿佛一刻也不曾从血池中拿起。 韩起道:“我说过,英魂们需要他们的剑。用你的道法,在你胸府中,为每一个英魂重铸与他们魂魄相连的宿命之剑。” 这荒丘之下埋葬的,都是他们曾用过的残兵断剑,它们全都不完整,很多更是只余碎片。 但这些就足够了,只要有一点碎片存在,贾平川就可以为每一个英魂重铸与他们魂魄宿命相连的剑。 这将是贾平川的第二个任务。 贾平川义不容辞,道:“好!” 看着那具屹立不倒的尸骸胸前的那柄剑,贾平川又道:“属于韩将军的这柄剑,我也会替韩将军把它取出来。” 韩起的英魂又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还是穿透而过。 但再用不了多久,这柄剑将再重回他的手中。 韩起道:“多谢!” 贾平川没有回答,他们也已经宿命相连。 一句多谢,或者一句不客气,都再也抵不了他们互相之间的感激与交付。 元神离体的时间不长,也不短。 韩起的英魂牵着贾平川的元神出了荒丘。 贾平川的元神回窍了。 他现在虚弱无力。 韩起道:“接下来不急,你先把身体和精神恢复到最佳状态。” 贾平川道:“好。” 虽还不知道重铸了这些剑之后,该如何用。 但不急着问,该来的一步一步都会来的。 宿命的相遇,这个已被打开的全新的大门,贾平川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第一百八十九章 变更 大秦,盘龙城。 李氏族地。 夜里,一座府门被推开。 李喆弘带着一脸醉意走了进去,当他返身掩上府门时,迷醉的神情一换,望向府内,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叹了口气,甩了甩头,向内走去。 穿堂过院,走进一座明亮的堂屋。 堂屋内,有两个人,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还有一个人,李治平。 那妇人本与李治平说着话,听得有人进来,转头看去,看见李喆弘略带醉意的脸,起身走近,温言道:“族兄已连着五日夜里都来等你,你们谈,我去煮些粥。” 李喆弘满眼情深地看着妇人,心头一暖,道:“多谢夫人。” 妇人温柔地笑了笑,走了出去。 李喆弘已十日不曾回府,除了第一夜在百花楼过夜外,后九日都在楚氏安排的别院内与春宵缠绵悱恻。 而这些,李治平都已告诉了他的夫人。 其实,虽说宗府在外看起来不甚起眼,但李喆弘也是府监,加之李氏出身,虽说是旁支,但也无人敢轻视。 像李喆弘这样的身份,有个三妻四妾也是平常事。 只是李喆弘私下为人清正,与夫人也是情真意切,多年来并无另娶纳妾之心。 此番李喆弘为李治平所托而自污,他的夫人对此也是包容的。 当妇人走远。 李治平赞赏道:“弟妹这般深明大义,族弟夫复何求啊。” 李喆弘惭愧道:“她也早已是李家的人了。” 说罢,走到李治平身旁坐下。 李治平目光闪烁,李家的人,李喆弘这句话的含义是李家的人就该为李家分忧。 但是谁又能代表李家?李令山?李治平? 能让李治平交心的李家的人,又能有多少? 李家枝繁叶茂,所求不一。多数要的是荣华富贵,有那一颗赎罪之心的,并没有多少。 所幸李喆弘就是其中之一,他也是李令山和李治平早早布在宗府的暗手。 多年来,李令山和李治平一直给外人做下假象,不器重不关注,甚至是疏远李喆弘。李喆弘也在外时有抱怨,数次上书请求调入相阁而不能如愿。 于是,自然而然的,居心叵测之人都认为李喆弘是可以下手拉拢的人。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李喆弘的蛰伏可以在关键时刻为李家带来多大的主动。 现在,正是那个关键时刻。 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早早埋下的伏手,可进可退,主动在握。 李治平道:“这段时间,要委屈你了。” 李喆弘摆摆手,道:“族兄说的哪里话,只要能洗清李家的罪孽,什么我都愿意做。” 他脸上的神情,也和李治平流露的一般,那种从骨子里的厌恶,厌恶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 李治平很理解他的心情,笑道:“机会已经来了。” 李喆弘眉头一挑,道:“那我该何时把那份名单给他们?” 原本李治平的计划是做一份假名单,把挑选过的人选交给殷氏和楚氏,让殷氏和楚氏暴露野心时深陷重围之中。 这个计划,李治平早已知会过李喆弘,李喆弘也已经做好了这份名单。 十日前,李治平突访宗府,就是授意李喆弘可以接近殷氏和楚氏之时。 只不过,那时正逢李治平与言行会面之后,计划有变。所以那时,李治平在宗府故意抛出了殷氏,让宗府内知情人知道李令山和李治平在堤防殷氏,以此让暗中的矛盾慢慢浮出水面。 同时,把目光只放在殷氏,以让楚氏更好的活动。 而这样做,也会让殷氏和楚氏把进程加快,更不遗余力地拉拢李喆弘,李喆弘也就能获得更多的机会选择,从而不显得突兀。 李治平道:“那份名单不用了,找机会让他们入档库。” 李喆弘闻言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治平,瞠目结舌道:“这...这...” 那份假名单设下诱饵,当名单中的人集结,就是殷氏楚氏和他们拉拢的势力覆灭之时。 而让他们入档库,就能找到他们真正的族人,届时数百名雷震齐聚,加上殷氏楚氏四鼎,那就不是天雷宫门下人数众多就能弹压得了的。 面对这种势力,李氏哪来的胜算? 李喆弘满脸疑惑地看着李治平,他究竟要做什么? 李治平平静地道:“一举除了他们,也就削弱了天雷宫近一半的力量。” 能够做到,自然再好不过。削弱了天雷宫,世间道界和各城才会有希望。 但李喆弘怎么也看不到胜算在哪。 李喆弘劝道:“族兄是否再考虑考虑?” 李治平笑道:“怎么,你不相信我吗?” 李喆弘忙道:“不,族兄自幼眼界非常人可比,喆弘向来是敬佩的。只是,我们虽非修道之人,却也知一重修为一重天,让他们齐集天雷宫,只怕族兄能调动的力量不足以压过他们。” 这是任谁都能一眼看清的局面。 李治平不为所动地道:“我们还有强大的帮手。” 李喆弘不置可否地道:“世间还有什么强大的帮手能强过天雷宫近一半的势力?” 李治平眼中闪过一道光,双目遥望,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墙,道:“我见到了行者!” 李喆弘震惊道:“行者?” 那个久远传说中的行者,那个千呼万唤不得见的行者,李治平见到了? 李治平道:“是的,行者将要出世了。” 李治平的话,李喆弘不怀疑。 行者将要出世了。 李喆弘亦为之振奋,道:“何时?” 李治平道:“明年百英决,就是行者出世之时,一定会惊天动地!” 行者出世,必须要惊天动地。 必须要做出一番石破天惊的功绩,以证行者之名,如此方能给世间苍生带来希望。 原来李治平已经和行者达成了共识,所以给行者创造一个合适的时机吗? 李喆弘这才对李治平的决定报以了理解,但是行者之名虽然慕名已久,可他们真的能如传说的一样吗? 行者出自五行,式微历久是不争的事实,指望他们对抗雷法第五重修为的雷震和第六重的殷氏楚氏四鼎,这也实在很难让李喆弘相信他们具备这样的实力。 李喆弘担忧道:“行者真的能做到吗?” 没有真正见识到行者的实力,突然要指望他们能胜过世间道法之巅的人,这是一件很虚幻的事。 李治平却胸有成竹,道:“天雷宫也是要清除内乱的,除此外,届时凌风谷,落霞寺和枕星河亦会全出。” 若是如此,那李治平计划的变更就很合理了,看着李治平的成竹在胸,李喆弘心道,看来暗中有很多事在悄然发生。 这一切并非李治平的寄望,他不是个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人和事之上的人,他说的这些都是有充分把握的。而他已见到了行者,就说明有行者正在致力于这件事的发生,甚至已经成了定局。 李喆弘也看到了李治平也在利用这个局,去帮助行者,帮助世间道界和各城。 殷氏和楚氏的叛乱发生,李令山和李治平就可以借与行者和各道门合力清除叛乱达成协议,可以借此废除了天雷宫的种种莫名禁令,甚至可以让天雷宫及大秦和各城各道门达成和解,从此相安无事。 这,就是李治平说的李家赎罪的机会已经来了。 李喆弘想通了这些,忽然哈哈大笑,前倨后恭,他与李治平一样,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太久。他本以为天雷宫的霸权在他有生之年是不会改变了,而现在,一个从未有过的契机就在他眼前。 李喆弘只需要在时机成熟的时候让殷氏和楚氏的人进入档库,除此外他什么也不需要做。 而后一切都会按照李治平的计划发生,天雷宫将被极大的削弱,李令山和李治平也可以顺势按照各城各道门的意愿立下协议。 李氏一门的罪孽将得到救赎,虽还赎不清,但这是个极好的开始。 这当然也有风险,最终还是修道者的实力决定成败。 但李喆弘也知道,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李喆弘激动道:“族兄,那我该何时让他们进入档库?” 让殷氏和楚氏的人进入档库,此举反而更能令殷氏楚氏放下戒心,档库内存放的都是原件,给一份名单,他们或许会疑心有假,但任由他们自己去翻阅原件,他们自己得到的名单就不可能会有假。 这些变动,都在向着最有利的方向发展。 李治平决定这么做的那一刻也很兴奋,但此刻他很冷静,要做前所未有的大事,就要举重若轻,时刻保持清醒。 李治平道:“不急,你先与他们为伍,我们还有的是时间,他们比我们更急。等时机到了,我会再知会你。” 李治平仍在等待变数,这个变数在言行身上。 言行的路太过凶险,他还在各城走访,随时有暴露的可能。 一旦暴露不知还会牵涉出什么样的局面,在言行安然回到言城之前,李治平需要一切都在掌控之内。 也许还需要再次在某刻时刻做出改变。 而李喆弘也需要让殷氏楚氏更加费心,让他们拉拢得越加困难,才会越加取得他们的信任。 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们进入档库自行取得名单,他们就会完全认为已经得逞了。此后,他们就会专注于找到名单上的人,动员名单上的人,而忽略了外界同样在针对他们的人和事。 反而会有利于暗中的布局和进展。 李喆弘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夜深,喝过妇人熬的粥,李治平从暗道离开。 这里虽是李氏族地,但周遭李氏的人并不都值得被信任。 李治平和李喆弘的会面还是不能让人看见。 第一百九十章 金刚法身 佛城。 举目四望,一片戈壁。 西风吹来,风沙飞扬。 这是一片贫瘠的土地,而这里却也有着一城的人口。 他们安守在这里,甘之如饴。 又是一日日落时分。 夕阳落下远处一座山头,将那座山头映照出一抹四溢的金光。 佛城境内无一处不被那抹金光普照。 那座山头正是荒凉贫瘠的佛城居中的一片绿洲,那就是享誉世间的落霞山。 落霞山上,有世间唯一的佛门落霞寺。 距通秦道不远,佛城的外围,人烟稀少之处。 一圈灵光划成一个偌大的圆,隔了几里亦清晰可见,那是一种一眼看去就知可以净化人心的纯洁光芒。 言行经过最后一个驿站时,就已看见了这个非同寻常的灵光圈,当下驱马向灵光圈靠近。 直到接近时,又听见雷鸣断续传来。 鬼面之后的眼睛一凝,随即舍弃了马,借着掩护再次靠近。 周围有一些民舍,但百姓似乎都躲在了各自的屋中不敢外出。也不知是因为那道灵光圈,或是因为时有炸响的雷鸣。 言行已经走进了灵光圈内,那道灵光圈只是一道灵光,并无屏障。 一路向中间走去,路过灵光圈内的一些民舍,看见每户人家门上都贴着一张符纸。 定睛一看,每张符纸上都画有一个佛像,那符纸甚至隐隐散发精光。 这必定是落霞寺的某种手段,言行也不在意,继续向中间走去。 而雷鸣和剑交之声也越来越响。 终于来到了视线所及的位置,借着隐蔽,言行看到了一位盘膝而坐的僧侣,一身明黄的佛袍,闭目口中念诵着佛经。 他的神色悲悯,仿佛看尽了人世的悲苦,正以他所能度化这份悲苦,给人世带来平和。 他的身后也是一户人家,房门上挂着白带,这一家有人死去。 也许正是这生离死别的遭遇,让那位身穿明黄色佛袍的僧侣感到悲悯,人世无常,有人来有人去,都是这人世的过客。 无论何种羁绊都阻止不了生死的分离,死去的人了却了一生,活着的人被挖去了心,尽是苦。 只不知那个死去的人,是因何而死去? 这个僧侣还很年轻,看去不过三十。 但看他的仪态,俨然已是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他的身旁不远处,有两个手执雷剑的黑衣人和两位身着灰衣手持禅杖的僧侣正在缠斗。 从那两个黑衣人手中的雷剑上闪烁的丝丝雷电可以看出,那是两名执禁团的辅座。 而那两位灰衣僧侣一番缠斗之下丝毫不落下风,一人来高的禅杖挥舞间虎虎生风,再看那两位僧侣身体裸露的部分,时有金光一闪而没。 面对附着雷法的雷剑,两位僧侣毫不畏惧。 从言行听到响动以来已过了许久,而他们的交战应在言行听到响动之前。 一般而言,两方交战之下,持续的时间越久,雷法是天然占优的,雷剑与禅杖相交的次数越多,导入的雷电会麻痹对方的身体,而从那两位灰袍僧侣的身体反应看来,他们并没有受到这种影响。 言行观察之下,两位灰袍僧侣齐齐大喝一声,禅杖狂舞,再看那两位僧侣面目,金光一闪,怒目凝视,高大的身材一时宛如金刚。 两个执禁团辅座同时被逼得连连后退,而那两位僧侣也不追击,禅杖立地,单手并竖于胸前,仍护在那位明黄色佛袍僧侣身周。 两个执禁团辅座对视了一眼,他们的脸上都能看出疲态,也各有犹豫。 能看得出来,他们拿不下那两位灰袍僧侣。 两人又同时看向身后,他们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同样一身黑衣,手执雷剑。 从他们看向这个黑衣人那询问的神色中可以看出,这个黑衣人的身份比他们更高,而在这里身份能比他们更高又身着黑衣的,也只有佛城执禁团的首座,佛零。 只见佛零的脸色也很不好看,面色铁青。 言行此时也是一头的疑问,执禁团和各城道界甚少有交战,而他初到佛城就看见这一幕,这代表着这种情况在佛城很常见吗?或是佛城情势突然生变?天雷宫和落霞寺发生了什么冲突? 若是天雷宫和落霞寺发生了冲突,那么司西就会在佛城,即便现在不在也会很快赶到,倘若真是如此,就会给言行带来麻烦,他更不能示于人前。 言行心思转动间,仍将目光放向了眼前的这场争斗,会如何收场,能看出到底情势有多紧张。 现在看来,还并不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那位明黄色佛袍的僧侣仍端坐在地念诵佛经,好似身周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四周的灵光圈流光转动,好像有什么正随之消逝,那消逝的,是人世的悲苦和哀怨吗? 佛零终于按奈不住,脚下一踏,从两个辅座之间穿行而过,迅如疾电,一声轰鸣雷剑出鞘,攻向了其中一位灰袍僧侣。 那僧侣不敢大意,舞动禅杖在身前形成防御,但佛零迎向禅杖奋力一砍,就将禅杖震开,顺势雷剑向前一划。 那僧侣惊慌失措间侧身避让,但仍被一剑划开胸前灰袍,血花飞溅。 佛零一招得手正准备继续强攻,另一位僧侣急忙接上,解了先前那位僧侣之危。 但仅是那一招,就可见这两位僧侣单对单都远不是佛零的对手,先前那位受伤的僧侣无暇停下来修养,提上一口气合力攻向佛零。 两位僧侣两柄禅杖夹攻之下,攻势凌厉霸道,而观佛零,在两柄禅杖大面积的攻势笼罩之下,闪转腾挪游刃有余,避让间还能每每形成攻势,让两位僧侣的步伐甚至都有些凌乱。 这两位强压执禁团辅座的僧侣,面对佛零一人交手之下很快就露了败相。 就佛零所展现的身法和雷剑霸道而言,远处观望的言行心里有了比较,他的实力直逼言行交战过的鬼面,远非言城执禁团首座言零可比。 禅杖的长度是雷剑的两倍,重量更是数倍有余,原本禅杖挥出的力道也应是雷剑的数倍,但是佛零手中的雷剑每与禅杖相交都能将禅杖震开,以致两位僧侣身前空门大开。 所幸是这两位僧侣彼此之间熟悉,也配合无间,总能在险象毕露之际替对方抢下一个回复攻防的间隙。 但若是一直这样相持下去,总会被佛零抓住击伤对手的机会。 两位僧侣对此也已经心如明镜,他们身后那位僧侣做法还没结束,他们还不能败下阵来。 于是,有一位僧侣先接过佛零,以搏命之势突然强攻,让另一位僧侣短暂腾出手来,而后,只见他将禅杖插地,迅速双手结佛印,随后身体裸露的部分可以看到一层淡淡金光。 当这层淡淡金光出现,又拔起禅杖迎向佛零,替下先前那位僧侣,而后,那位僧侣也如他一样双手结佛印,同样身体出现一层淡淡金光。 这,正是佛门金身,称之为金刚法身。 两位僧侣的金刚法身一出,面目变得狰狞,如降妖伏魔的金刚罗汉。 他们手中的禅杖此时的威力也被提升了一层,足以硬扛佛零手中的雷剑,不再如先前一样相交之下就被震开。 而佛零面对两位金刚法身,也是分毫无惧,虽然两位僧侣手中的禅杖此时的攻击更加凌厉迅猛,但佛零仍然招架得住。 远处的言行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交战让脚下的大地都在震动,攻防的气势都猛烈无比。 两方所展现的,不说寻常人,即便是术法加成,也是肉体难见的强横。 你来我往之际,两方都是很大的消耗。 突然,佛零闪身一退,随即身体一阵抖动,眼中寒芒一闪,挺剑又上。 言行知道,这是曾经见过的鬼面施展的雷噬之术,雷噬施于己身,可以让他身体的反应远超常人的想象。 言行不禁为那两位僧侣捏上一把汗。 雷噬之术虽然天雷宫门下修为较低的修道者也会施展,但展现出的对身体的加持程度是远远不同的,佛零这等修为施加的雷噬之术,反应能力和承受痛苦的程度都超出了人体的极限。 正如言行预料的,此时三人交战的场面,佛零再一次压制了两位僧侣的金刚法身。 此时佛零的身形形如鬼魅,每每在常人所不能扭转的角度扭曲着非人的姿态出现在两位僧侣的预判之外,而如此,每一招都出其不意,每一招都让两位僧侣失了防御的先手。 几招过后,两位僧侣各被刺伤了数处。 所幸金刚法身也是加强肉体防御的术法,这才没有被刺入更深造成致命伤。 但即便如此,两位僧侣的反应也随之渐渐慢了下来,他们只有招架的份,再无法对佛零形成有效的攻击。 而佛零越战越勇,出剑一浪快过一浪。 又两剑几乎是同时刺入两位僧侣的身体又同时拔出,随后佛零向后一跃,手中雷剑松开,两掌齐出,两道掌心雷各击中一位僧侣。 两位僧侣痛呼一声,身体向后滑去,口中鲜血喷出,同时身上的淡淡金光消失,又各自倒在地上。 倒在了那位明黄色佛袍僧侣的身旁。 那位明黄色佛袍的僧侣仍闭目双手合十,低诵佛经。 灵光圈灵光的流转不知何时渐渐慢了下来。 那两位倒地的僧侣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是强撑着刚刚坐起的身体很快又躺了下去,他们已经没有余力了。 佛零不再看向那两位僧侣,目光只盯着盘坐的明黄色佛袍僧侣。 看来,他并不想下杀手,这局面的确不是你死我活。 远处的言行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了因 对于现在的情况,言行着实摸不准。 两位灰袍僧侣已经被佛零打倒在地,毫无还手的余力。 但佛零看起来并没有再下杀手的打算,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盘坐在地闭目做法的身穿明黄色佛袍的僧侣。 他的目标是那个僧侣吗? 言行在犹豫是不是该现身阻止,他一声灰衣脸戴鬼面,手中还有裁决令牌,不需要出手就能把佛零拦下来。 但现在的问题是,言行不知司西在不在佛城,或者是否正在赶来佛城的路上。 他一旦现身,而司西正巧在或者正在赶来佛城,那这件事一定被司西知悉,进而传到天雷宫与李令山或者那位裁决确认。 只要稍有询问,就会知道这块裁决令牌本是在万生宗圣女洛依手中,突然转到另一人手中,而这个人又出现在了佛城,那么,有人假借裁决令牌私下于各城之间活动就会完全暴露。 这就会给李令山和李治平带来很大的不便,他们一旦压不住,张城和林城再一查问,言行想做什么就昭然若揭了。 而李令山和李治平若想要强压,甚至有可能给天雷宫即将反叛的势力一个借口,拉拢更多的反叛势力。 毕竟天雷宫与世间道界本就是敌对的,李令山和李治平想保那就是与天雷宫一贯的立场和做法背道而驰,他们会被反噬。 这关系到最终的大局,言行不敢冲动。 而事实上,这块裁决令牌本在万生宗圣女手中这件事,在司南封云藏返回天雷宫时,司西狄刚就已知晓,若他现在到了佛城发现有另一个人持有这块令牌,他根本无需再返天雷宫确认,只要把驿道封锁,不惜一切把言行找出来杀了就可。 思来想去,言行也只能继续躲在暗处静观其变。 几人都把目光放在了眼前的人身上,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灵光圈原本流转的灵光已经接近停止。 佛零并没有向那个盘坐做法的僧侣走近,只是忽然掐诀,晴空之下两道天雷先后闪耀着白光向那位僧侣劈下。 那位原本好似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僧侣忽念了一声佛号,头顶的灵光圈顶部凝出一个有如实体闪烁着逼人金光的“卍”字,连带着整个偌大的灵光圈似也化作了实体。 两道天雷带着无往不破的气势“砰砰...”两声,接连击打在“卍”字金光之上,霎时灵光圈内大地震动。 “卍”字波动摇晃之后,又平稳的继续闪烁着金光。 那位盘坐的僧侣丝毫不为所动,仍旧低诵着佛经。 佛零双目凝视,但也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灵光圈流光停止,接地的部分开始消失,好似在向顶部收拢,这个变化很像言行的蓝焰莲台划下的蓝焰火线。 直至金光一闪后,“卍”字也消失不见。 那盘坐的身穿明黄色佛袍的僧侣这才睁开了双眼,他的双眼中也隐隐闪烁着淡淡金芒。 他看向佛零,淡淡道:“施主,今日就到这吧。” 本是低声地说上一句,但他的声音却好像传入了听者的心里,听得很分明。 不怨不恨,不悲不喜。 仿佛他说话的对象不是把他的两个同门打伤的仇敌,他们之间并无仇怨。 佛零道:“了因大师,我将你两位师弟打伤,你还是不愿赐教吗?” 了因? 言行想起在枕星河时,苏城流金消玉苑贾通曾提到的落霞寺三渡三了,贾通曾说落霞寺的三渡三了佛法修为都不在五行太玄境之下。 从刚才了因轻易抵挡佛零施展的两道天雷可以看出,这等修为的确不在寻常的五行太玄境之下,虽然他只露了这一招。 了因,应该就是那三了之一。 只见了因站起,走向那两位被打倒在地的师弟,将他们搀扶起来,察看了一番他们身上的剑伤,伤口虽不少,但并不算重,止血后修养一番都无碍。 了因道:“施主并没有下重手,我落霞寺本就倡苦行,受点皮肉伤不碍事。” 佛零沉声道:“了因大师受点皮肉伤也不碍事吗?” 了因摇了摇头,轻轻一笑,道:“比起自幼受的仗罚,这点伤还是挨得住的。” 佛零眼角青筋直跳,也不二话,抬手就轰出一道掌心雷。 了因不避不闪,也不抵挡,任由那道掌心雷正中胸口,身体被击打得向后滑去,一口血喷出。 待身体站定,又向前走来,仍是眉目含笑,说道:“施主不用再激了,废了我或是杀了我,于施主并无好处。因果有报,还望施主少做杀孽。” 佛零双手握拳,指节咯咯作响,脸上的神情有几分咬牙切齿,可以看出他很愤怒,也在忍耐。 过了许久,双拳张开,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两名辅座离开。 远处的言行愣在当场。 佛零和两名辅座出手只是想试探了因和他那两位师弟的实力?仅此而已? 而了因宁愿生受一击掌心雷也不愿出手? 虽然这种场面在言城也时有发生,但执禁团主动生事,也没有平白挨一击掌心雷的。 若是修为不深,生受一击掌心雷极有可能造成重伤,甚至毙命。 这种情况下,多数是有一番交手,但掌握分寸不得废了对方或是伤了性命,点到为止,有个评估和比较。 佛零敢向不防备的了因击出一记掌心雷,就证明在佛零的评估里,他的掌心雷不会给了因造成太大的伤害,事实也是如此,掌心雷虽威力惊人,但了因并没有受到重创。 可是,佛零为何要在了因做法时试探? 依言城的情形,执禁团要试探,随时都可以。 从佛零的反应看来,他分明也不想胜之不武。 言行想不明白。 了因擦干了嘴角的血迹,又分别在他的两位师弟身上连点数下,道:“了难师弟,了苦师弟,你们如何?可以回寺吗?” 其中一位身材更高大些,看去年纪也更大些,他先道:“了难无碍,可以上山回寺。” 另一位稍矮稍年轻些的,自然就是了苦了。 了苦的伤势看起来更重一些,佛零出手时一剑所伤的也正是他。 他的脸色更白,更痛苦,深深喘息道:“师兄,你们先上山,我等明日吧。” 了因笑了笑,道:“背你们两人背不动,背你一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了苦道:“师兄,可你也受了伤。” 了因拍了拍胸口被掌心雷击破的佛袍处,不以为意地道:“这点小伤,你也太看不起师兄了。” 了苦见此也不再拒绝,道:“那好吧,平地的路我自己走,上山的路就有劳师兄了。” 了因道:“好,你们先稍等。” 说完,向那家门房挂着白带的人家走去。 那户人家房门大开,房中有低低的哭泣声传出。 了因走到门外,双手合十,低声道:“施主,法事已经做完,亡灵已超度,他已去往往生的路,还望施主节哀。” 房中有一个青年搀扶着一位边走边擦拭眼角的老妇人走出,他们走到了因身前,跪地一拜。 老妇人止住哭泣,道:“多谢大师。” 了因将两人扶起,道:“两位请节哀,生死在天,谁都逃不过这一劫。去了的人,也希望活着的人不要悲伤。” 青年和老妇人哽咽着点头。 忽有一点金光不知从何处飘来。 了因顺手将它握在手中,又低声默念经文。 随后手掌松开,那点金光化作了一个淡白的身影,是一位老者的模样。 青年和老妇人看着这个淡白的身影,情绪又在激动,泣不成声。 而那位模糊的老者只是含笑着看着他们,挥了挥手,淡白的身影一点点消失。 青年和老妇人哭着,也笑了,他走得很淡然,他自己已经接受了。 了因又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他让我给两位带句话,他说,他不喜也不悲,这一生与你们为伴,他已知足了。他感恩这一世的缘分,但缘尽于此,你们就放他走吧。” 青年抹了抹泪,低泣道:“多谢大师,你替我们告诉他,我们懂了。” 懂了,就是释然了。 佛城流传着一句话,生者的执念,会让逝者的亡魂不得安息,要让逝者安息,生者就要断了挽留和悲伤。 虽不知这句话是否确有根据,但佛城百姓相信这是真的。 他们把生离死别的悲伤化作了感念,更加珍惜相伴的时光。 所以佛城安足,平和。 他们不求富贵,不求衣食无忧,只求家人平安,无灾无病。 这都是落霞寺对于佛城不可磨灭的功绩,若世人尽皆如此,世间又何来的争端与仇怨? 言行能够看出那个金光化作的淡白身影并不是亡者的魂魄,那是落霞寺的佛门神通,了因只是以佛门神通制造一个假象,让这位亡者的家人从悲伤中走出,化解悲伤,化解哀怨。 这应该是落霞寺惯用的手段,但言行对这个手段只有敬佩,它不是欺骗,而是感化。 能够帮助到需要帮助的人,即便是假的,也值得称颂。 虽然那个所谓魂魄是假的,但了因做法度化是真的,言行虽还看不见所谓怨气,但作为修道之人,再加上他已获悉的种种从前所不知的事,让他不怀疑怨气的存在。 言行早听说落霞寺终年沉溺于净灵,眼前了因所做的,正是净灵的一种。 李治平说过,典籍有载,异兽之祸,为食怨而来。 这番异兽不再西来,正是因为落霞寺常年化怨,致佛城无怨,怨不西出。 可惜,世间只有一个落霞寺。 了因告别这户人家,扶着了苦,与了难一道向落霞山走去。 此时,天色将暗。 了因走出一段,莫名回头向言行藏身之处望了数次。 他早已察觉到那里有一双眼睛注视了他许久,一直隐而不出,不知究竟何人。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佛脚 了因与他的两位师弟了难和了苦已经远去。 法事已毕,灵光圈早消。 而此时,暮色已临。 原本灵光圈罩住的那些百姓人家纷纷点起了烛火,那些原本紧闭的房门也先后被打开,各有百姓从房中走出,揭下了贴在他们房门上的符纸。 法事已经做完,代表着他们不会再被逝者的怨气所感染。 那个逝者他们都认识,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邻里,但每个人面上都没有悲伤,只有平和。 在佛城,一个人的死去,只代表着这一世的终结,他们都相信死去的人又再一次走上了下一个轮回,他还会在这世间的某处重生。 他们也是一样,终将会走上这个轮回。 不悲不喜。 言行又再次隐去,借着佛城人家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月之光向这片戈壁中唯一的高处而去。 那里是落霞山。 佛城地处特殊,尤其落霞寺坐落的落霞山所在。 曾经的异兽之祸经由西北戈壁来侵,异兽所过之处食人食兽食草木,异兽所过之后只剩荒芜贫瘠,可谓寸草不生。 千年前,今日之佛城无人烟,唯有落霞山上一座落霞寺。 起初,当异兽来侵时,落霞寺高僧本已决意拼死一搏,能挡下多少便为这世间挡下多少。 而奇的是,那场前前后后延续十数年的异兽之祸,如潮的异兽大军路经落霞山周,却好像看不见那数百里内唯一的青翠山林,丝毫不曾犯落霞山。 落霞寺高僧对此不明所以,但若能参透其中原由,或许能为世间生灵化去这场浩劫。 因此,落霞寺众僧对这一异状不敢视若无睹。 后跟踪异兽来到西华山,见冲天怨气在西华山倾泻而出,而异兽也变得更加狂暴。终悟出,异兽东来,为食怨而来。之所以未犯落霞山,是因落霞寺终日念经诵法已化众生哀怨。 异兽大劫后,随着中原人口不断繁衍,中原土地已不够生息所需。 后,在天雷宫的运筹之下,中原百姓随世间道门迁出中原,才有了如今的外八城。 其中有一部分百姓迁至西华山之西五百里外的落霞山周,在落霞寺的庇护下安身立命,经数百年的生息繁衍,成了今日的佛城。 佛城水源稀少,土地贫瘠,百姓的生计较之他城确实更为艰苦。 但经落霞寺高僧教化,百姓对此也甘之如饴,虚怀若谷,平安为本,少了诸多欲念。 落霞寺没有忘记千年前的灾祸,高僧们自百姓迁至佛城始,对异兽浩劫的防备都不敢有一分一毫的懈怠。 数百僧侣常年都在百姓间行走,时刻不忘传道授经,导人去怨。 感念长久以来落霞寺对佛城百姓的所作所为,百姓们对落霞寺的教导也铭刻于心,落霞寺更是香火不断,闲暇时,去往落霞寺朝圣的香客络绎不绝。 或许,正是这经年的平和与对清苦的甘之如饴,有了应有的回报。 随着五行大阵千年期将近,镇邪之力大减,本应有先头的零星异兽来侵,曾经的入侵之地佛城却不见有一只异兽。 反而是北之卫城,数年来不断有异兽来侵,并且有越来越多之势,像极了千年前西华门和西华军门所面对的异兽浩劫前端。 一个时辰后,言行来到了落霞山的山脚处。 出乎他意料的是,原本以为落霞山四周应该人烟稀少,而这一路走来,越接近落霞山,群居的百姓房屋却越来越密集,落霞山脚四周俨然是整个佛城最热闹最繁华人口最多的地方。 这一路越走越不便于他的隐蔽,所幸是夜里,少有人外出。 落霞山山脚四周,被称为佛脚。 之所以佛脚人口繁盛,是因佛城乃一片戈壁平原,土地多贫瘠,水源稀少,且常干涸。唯落霞山山间有沟壑,蓄水虽不多,但落霞山方圆数里内却草木繁茂,用水无忧。 这本是落霞寺所有,但落霞寺佛法慈悲,体百姓疾苦,更以救苦救难为本。早迁百姓聚于落霞山山脚,又举落霞寺全寺之力,与百姓一道开荒耕地,共筑居所。 时至今日,佛脚的繁华程度虽与其余诸城远不能比,但与这佛城偌大地界其余地方相比,已是最好了。 佛城与其余九城都不同的是,它并无世俗的权势代理机构,没有所谓的城主,也没有各级司府。 代理世俗权势的,从来都只有落霞寺,而落霞寺却不恋俗,没有立下任何刑罚典律,也不向佛城百姓征赋收税,只致力于开化教化。 但落霞寺不征的赋税,大秦却从不曾免。 佛城土地本就贫瘠,一无多余之粮,而更无多余之银。要缴纳大秦定下的那么庞大的赋税,势必会加重百姓生计的负担。 为解这一难题,落霞寺绞尽脑汁,幸而最终得周城贾家相助。 佛城因经年风沙侵袭,致山石风化而产玉,玉于佛城而言并无价值,在他们的观念里,此乃身外之物。 而贾家作为闻名世间的商贾,自然知道玉出佛城而有其市。 于是,贾家提出由落霞寺号集佛城百姓劳作之余寻玉采玉雕玉,落霞寺高僧诵玉,再经贾家高价出售,佛城无所得,贾家购玉之资尽归佛城监察司,以此抵大秦赋税。 落霞寺和佛城自无异议,而大秦只要能收到所需赋税,自然也无异议。 起初,贾家只是把佛城之玉出售在周城和大秦,两城的售玉所得其实远不能抵大秦定下的赋税,贾家实多有从其它产业中贴补。 后经多年活动,终于在世间十城开起了流金消玉苑,得以将佛城之玉在九城售卖,各城渐有听闻贾家善举,有余财之人便多有上门买玉,以此为贾家的善举和佛城出一点心意。 这也是世间的一大善缘。 佛城百姓仅仅只是劳作之余付出了一些时间寻玉采玉雕玉,而得以免除额外的一笔庞大赋税,这都得益于落霞寺和贾家,还有世间各城充满善意的无私帮助。 也因此,佛城百姓更加尊崇落霞寺,更加感念落霞寺的恩德。对于他们得到的善意的帮助,而心存善念,由此佛城得以安平,无鸡鸣狗盗,更无抢夺争端。 所以,在落霞寺多年的感召和努力之下,佛城无需世俗权势的代理。 洗涤人心,净化人心,把善植入人心,就是最好的典律。 贾家开在佛城的流金消玉苑也得到了尊崇和爱戴,贾家对于佛城的恩情是无法言喻的,因此,这座没有一户人家安家置业的落霞山,唯有流金消玉苑坐落在佛脚百级石阶之上。 对此,贾家本是拒绝的,称流金消玉苑铜臭酒肉味太重,玷污满山佛气。 而落霞寺却称,贾家大善,佛亦感念。落霞寺一门虔心向佛,心无铜臭酒肉,铜臭酒肉即不入心。 一片诚心相请之下,贾家也不好一再推辞。 于是,流金消玉苑作为唯一的俗世产业登上了落霞山,落霞寺本划出半山一片平地,但最终贾家只愿接受百级石阶之地,算是各退一步,各表敬意。 言行一路隐藏,没有向谁打听流金消玉苑何在。 一路所见,虽然夜里见到的人不多,但是已经足够有代表性,他知道,他和佛城的人有骨子里的不同。 之前在林城,那里的百姓会把他当做一个没见过的林城人,而在这里,哪怕他脱下身上的灰衣和鬼面换上一身与佛城百姓一样的衣裳,也会被人看出他的不同。 这种不同,不是身外的服饰能掩饰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表情,甚至的肢体动作,从言行所见,他自感与这里格格不入。 最浅显的一点,就是他所见的人因常年风沙吹袭,皮肤都有很明显的干裂,每个人都如此。 还有他们行走的动作,都有一种很自然的微微的躬身,那像是在表示他们的谦卑和恭敬。 没有多年生活在这里,是会一眼就被发现不同的。 而他换装出现在人前,能出现在佛城的外城人又会是什么人? 很自然的,会被他们当做是大秦的人。 因为没人会想到一个除了大秦之外的外城人能来到这里。 于是,言行只能隐蔽着自己去找,在他想来,流金消玉苑应该不难找。 佛城没有贫富之分,各家各户的房屋看起来都差不多,这里应该也没有多少供人消遣或者吃喝玩乐的地方,确切的是,佛城的百姓比之各城百姓而言,都是穷苦的。 而流金消玉苑坐落的地方,一般都是稍微偏僻,半隐非隐之地。 原本言行判断应该是在落霞山下,可他不曾想落霞山下竟是佛城人群最聚集的地方。 言行纳闷了。 难道不在这?那又会在哪? 边隐藏,边思索,边寻找。 走着走着,来到了落霞山下通往山上的石阶之处。 抬眼看去,山上有蜿蜒的庙宇,庙宇中有灯火透出。 最低的在百级石阶之处,被一片密林遮挡透出若隐若现的灯火,这片灯火似乎格外的明亮,也是落霞寺的一处庙宇吗? 不如先去落霞寺? 言行心中一阵权衡,最终还是决定先找到流金消玉苑。 一来,与贾家已成盟友又多得相助,于情于理都该先拜会。 二来,今日见佛零与了因一战,摸不清事出何因,究竟是某种变故或是常态,需要先问一问。 主意已定,但言行仍踏上了上山的石阶。 并非先拜会落霞寺,而是准备登高远眺。 他知道,流金消玉苑必定是佛城内最大的产业,只要站在高处环视,看到最通明的灯火,那应该就是流金消玉苑的所在。 这个时间,正是流金消玉苑迎客的高峰,也是远望之下找到它的最好的时间。 第一百九十三章 另类 通往落霞山的石阶很高很陡峭,每一级石阶几乎是要抬直了膝盖跨步而上。 对于寻常人而言,要登上落霞山很困难,也不知落霞寺为何要修这么陡峭的石阶,这很不益于寻常百姓上山朝拜。 其实,最早的落霞寺这么修建,是让落霞寺的僧侣把上山下山都当做一种修行。 那时还没有佛城,更没有上山朝拜的百姓。 至后来有了佛城,百姓日渐增多,落霞寺香火旺盛,也有考虑改一改,以便心怀善念的信徒上下山方便。 但佛城的百姓却道维持原样,登山困难,方显他们一片朝圣的虔心。 此话也有理,况且一路从山下重修到顶,也是很大的工程,会给落霞寺和佛城都带来额外的负担。 于是,这条千年以前的古旧登山路就被原样保持了下来。 言行登了五十级已经开始微微喘气,鬼面后的脸上苦笑摇头,看来没有长期锻炼的修道之人要登上落霞寺也不件容易的事。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而就在这五十级石阶之后,言行听到了喧闹声,不禁微微皱眉,怎么夜里的落霞山还会如此喧闹? 又再向上登了二十级,听清了觥筹交错之声。 声音传来之处,就是在石阶之下看到的那片百级之上被遮挡的灯火之处,此时距离更近,也能看到那片灯火愈加通明,而喧闹声更甚。 又十级,闻到了酒肉香气。 落霞寺的范围内,还能有酒肉? 这可真新鲜,难不成落霞寺不禁酒肉? 再十级,只剩下十级的距离,言行已能听到传来的话音,脚下也停了下来,忽又顺势往石阶旁的树丛中掠去,藏身了起来。 再摸到能看清的位置,终于确认了,那里就是流金消玉苑。 藏在暗处细细看去,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堂,宾客满堂,而那些宾客,看衣着,黑衣与差服后鹰视狼顾,全都是佛城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 也难怪,佛城的百姓清苦不说,就算手里有点余钱,也不会在落霞山喝酒吃肉,对落霞寺的敬意和尊崇,让他们不会在落霞山上做这种事。 所以佛城的流金消玉苑成了在这里的大秦势力专属的消遣地,这些人有的是奉银,佛城能让他们消遣的地方实在是太少了。 对光藏在树丛暗处的言行看到了坐在大堂正中的佛零和今日跟随他的两名辅座,凝神细细探听。 那两名辅座分坐在佛零左右。 与佛零对坐的,身着紫色差服,那应该就是佛城监察司司座了。 左手边那名辅座饮了一杯酒,高声道:“今日诸位不曾见,首座大人一出手,痛打落霞寺十了中的两位,佛门金刚法身又如何,首座大人还不是说破就破了。” 话音刚落,满堂喝彩。 看来,他说的十了在执禁团和监察司眼中都不是庸碌之辈。 而言行听说的三了,应是这十了中最强的三人。 右手边那名辅座也应和道:“就是,什么佛门神通,又如何能与天雷宫雷法相提并论。” 言语中充满了对落霞寺佛法的不屑,但却忘了,他们二人面对了难和了苦时那份窘状。 两人得意忘形的神采飞扬,好像今日得胜的是他们一样,看向佛零,颇有邀功之意,却见佛零沉着脸,没有一丝喜悦。 那两名辅座当下收起了笑脸,悻悻地不再言语。 监察司司座见状,恭维道:“佛零首座今日大显身手,何以闷闷不乐?” 佛零一脸忧色,道:“我本想一试了因,可他仍未出手。” 又看向左右两名辅座,怒道:“你们两个废物,连了难和了苦也拿不下,还有脸夸夸其谈。” 那两名辅座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适才的喝彩冷清了下来,不论是执禁团的人还是监察司的人都感到很尴尬。 各城监察司和执禁团之间各有强势弱势之分,拿言城来说,言城首先的制衡,言城执禁团又在与言城道界的试探交手中落败,因此监察司的分量就得以凌驾于执禁团之上。 但在佛城则是另一番状况,佛城无争,而淡去制衡之说,因此佛城监察司于佛城可以说直如鸡肋,有无亦可。 而另一番,落霞寺虽也无争,但历任司西都认定落霞寺的实力不容小觑,最好还是能做到有一个切实的评估。 这是个以防万一之举,但首要是不能在评估交手中伤及了落霞寺僧侣的修行根本及性命,那会导致矛盾,甚至有可能引发冲突。 但落霞寺一贯不与天雷宫的人交手,宁可如今日了因一样白白受打也不出手。 这是落霞寺维护和平,免生冲突的方式,他们以退让告诉天雷宫他们并非敌人。 可这就让天雷宫的人想要与落霞寺的僧侣全力一战试探出真正实力变得很困难,于是,他们要想办法找时机。 像今日的法事就是一个时机,法事一旦开启就要做完,所以今日了难和了苦出了全力与两名辅座和佛零交战,以免让他们打断法事。 换做平时,了难和了苦也会如了因一样,受一顿打,让天雷宫的人不敢再下重手而了事。 落霞寺就像是一团海绵,任天雷宫用多大的力,也测不出它的力道。 这个局面,佛城执禁团和监察司都是清楚的。 监察司司座圆场道:“那个了因真的值得佛零首座这般在意吗?他也与那了难和了苦一样,辈分相同年岁相仿,就算修为强些,又能强出多少?” 他不是修道之人,不能真正体会何为一重修为一重天,佛法和道法一样,不能按年岁和修行的时间来分出强弱。 佛零完全不这么想,道:“鲁司座有所不知,就我估算,我也未必能胜过他。” 了因生受了一记掌心雷,却并无大碍。 换做佛零受那一记掌心雷,他自问或许他受的伤势还要比了因更重。 鲁司座听闻大惊,万没想到佛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不敢相信道:“不可能吧?司西大人可是对佛零首座多有夸赞。” 乾坤十鼎,眼高于顶,能得到司西狄刚的夸赞,足以证明佛零的修为远不是一般的执禁团首座可比。 而这,才是佛零担忧的,了字辈是落霞寺年轻的一辈,而这年轻的一辈就能让他这种修为实力的人不敢言胜,那老一辈呢? 更何况,他还知道这年轻的一辈如了因一样修为的,不止一人。 真正认识到这一点的,只有佛零一人。 佛零左手边那名辅座道:“首座大人多虑了,莫说了字辈,就是渡字辈也不可能有人能敌得过首座大人。” 右手边那名辅座附和道:“是啊,雷法第五重可施天雷之威,更遑论首座大人他日极有可能突破至第六重,跻身乾坤殿也不无可能,区区落霞寺,何足挂齿。” 两人一番恭维,又引起周遭一片附和。 但佛零冷哼一声,喝道:“你们懂个屁,他们没看见,你们难道也没看见两道天雷被了因轻易抵挡吗?” 那两名辅座本想替佛零遮掩过去,但佛零油盐不进,自行揭短,让旁人一片惊愕。 两道天雷被轻易抵挡? 渡字辈还罢了,了字辈也能真有这么强?那看来佛零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但他们也不放在心上,他们背靠天雷宫,再加之落霞寺和佛城的一贯作风让他们没有一点点危机感。 其他城的道门若是如此强大那是另一番情形,佛城无忧。 佛零又道:“还有,什么突破雷法第六重,跻身乾坤殿,这种话日后休得再提。且不说雷法第六重岂是能轻易迈过去的,能参加逐鼎和夺鼎的,也只有鬼面大人和三圣山十座,我并无资格。若有非议传出,天雷宫问罪下来,我定不轻饶。” 天雷宫门规森严,妄议一条不存在的门规就是质疑,那名辅座的话若传到天雷宫,佛零可吃罪不起。 就算佛零真有此心,也只能等天雷宫为他破例。 佛零的训诫还没结束。 扫视了一圈执禁团的人,目光扫过,就连监察司的人也低下了头去,没人敢正视他的眼神。 沉声又道:“你们再不提升自己的修为,日后一旦有变,就凭现在的你们,一个也休想活着离开佛城。” 这话本是对执禁团的人说的,但监察司的人听来却感觉更加刺耳。 执禁团的修道之人都不能活着离开佛城,那他们岂不更加死无葬身之地了。 但佛零这句话,却让他们心中发笑,在他们心里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无人敢反驳。 辅座的马屁,佛零很清醒,并不受用。 也能看出佛零这个人很不简单,他骨子里还是一个修道者,没有被这一地的世俗权力地位蒙蔽了心。 而他的眼界也甚高,在修行一道,他能认清对手,也知道横在他前面的门槛有多么难以逾越。 这也就造就了他和在场的人都不是同一种人,其他的人享受天雷宫和大秦赋予的权利,倚靠着背后的权利享乐,是他们的诉求。 就连执禁团的人也同样如此,他们也放弃了提升修为,不想再受修行之苦,享受全力赋予他们的乐趣。 自愿加入执禁团的人,大多如此。 这也是各城执禁团被天雷宫轻鄙的原因,他们不被视作真正的修道者。 但佛零不是如此,他仍是一个修道者,他很清楚自己的职责。 曾经他也想放弃了修行路,从最初的小小执禁使开始,而后向往权力,再次努力提升了修为成为辅座,再之后又不甘于辅座之位,又一次忍受修行之苦,把修为提升到了雷法第五重,夺了首座之位。 可以说,他这一路是因为权力的欲望而重回了修行之路,欲望的驱使使他一路突破境界,又重新找回了修行的乐趣。 直至今日的他,沉迷于修行,向往更高的境界,因为他已经打开了眼界,曾经自认到不了的境界他已经做到了,既然能迈过第四重第五重,第六重难道就一定迈不过去吗? 佛零之于世间各城执禁团而言,是个完完全全的另类。 又因为他深受司西狄刚的器重和信任,让监察司司座的实际地位也不能与他相并论,使得佛城执禁团和监察司与他共事时感疲累和无趣。 就如现在,他们本是来消遣玩乐,本想着一番恭维让场面轻松热闹,但却因为佛零的油盐不进和一丝不苟而沉闷乏味。 第一百九十四章 对立 唯一能与佛零说上话,又不被斥责的,也就只有监察司鲁司座了。 在佛城,鲁司座是个十足十的有地位的闲人。 虽说在佛城捞不到什么油水,但与各城的司座一样的奉银从不曾少,他也乐得做个清闲又无忧的人。 他也不喜和佛零同处一处,好在佛零并不经常到流金消玉苑来,平日里他们也没有太多共事之时。 因为道界的事监察司管不上,而俗世的事在佛城又无需执禁团插手,也没有太多什么俗世的事。 照着佛零今夜的大煞风景,这乐趣就无从谈起了。 另一方面再任由佛零一人训斥下去,他堂堂监察司司座也会失了颜面。 其余的人喝酒吃肉也不敢像往常一样随意,这时都在等着鲁司座说上几句缓和气氛。 鲁司座也会意,道:“佛零首座说的都在理,大家都记在心上,不该妄议的事都把住自己的嘴。” 一片点头称是。 鲁司座又道:“不过,落霞寺该如何处理,首相大人和司西大人都有安排,我看,佛零首座也不必太过忧心,把心中的忧虑该上书的就上书,照着那两位大人的意思去做总没错。他们是何等人物,要我看,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真要有何变动和指示,不等佛零首座请示,他们都会先做下一步准备了。” 这一席话也并非推诿,李令山治下,世间安稳。天雷宫又等级森严,层层示下。 对于千里之外的天雷宫和李令山,他们都是无条件的膜拜和臣服。 鲁司座的话中之意是,佛零虽感落霞寺深不可测,需小心提防。 但遵照李令山和狄刚的意思也就是了,李令山多年未曾直接示下,但狄刚却曾不止一次说过,落霞寺不足为虑。 狄刚会不知道落霞寺实力雄厚吗?显然不可能。 但狄刚都说不足为虑,你佛零忧心个什么劲,你再强势再威风,能比得过狄刚? 在鲁司座看来,佛零不过是庸人自扰。 任它落霞寺再强大,世间就没有比佛城更安全的地方。 其余人也这么想,佛零这么彰显他的威风,不过是炫耀他在佛城独尊的地位而已。 鲁司座这番抬出来李令山和狄刚,让佛零不好再反驳,也不好再继续摆出那一张冷脸。 虽不是鲁司座一席话就能打消他的忧心,但也知道已惹得在场的人心中都不快,至少和鲁司座名义上还是平级的,监察司也不是他所管辖,这种情况下惹了众怒都不是个明智之举,尽管他未必在乎。 佛零呵呵干笑两声,道:“鲁司座说的是。” 鲁司座借坡下驴,举杯赔笑道:“道门的事我监察司插不上手,亦无能为力,只能把这担子压在佛零首座的肩上了。佛零首座公事繁忙,又勤于修行,许久不曾与同僚共饮。来,借这一杯,一来,敬佛零首座一片公心;二来,也祝佛零首座早日突破雷法第六重。” 在座不论是监察司还是执禁团的人,纷纷举杯,含笑面向佛零。 佛零也举杯道:“承各位美意,先干为敬。” 这一杯饮下,也算是给方才佛零的盛气凌人翻篇。 鲁司座趁热打铁,话中有话地道:“佛城虽贫苦,但真要论起来,世间十城还真没有比在佛城任职更安稳的差事。众位说,是也不是?” 邻桌的四位司常点头称是。 其中一位司常道:“司座大人说的是,论民风,佛城甚至无需查禁;论时局,无权力机构对立;论道门,落霞寺最是无争。说来好笑,当初派遣我来佛城时,我本还不情愿。可现在啊,就算是召我回都城大秦,我也不想咯。” 此话一出,满堂哄笑。 另一位司常接话道:“是啊,各城权力势力复杂,权衡制衡一道都需谨小慎微。更莫说都城权贵庞杂,我等回到都城都成微末小吏,见谁都得夹起尾巴做人。唯有佛城,凡事不要太过即可,可谓逍遥。” 又一位司常道:“其实啊,说到底都是司座大人圣明灼照,划线而治,又待我等亲和,治下有方。否则,我等的逍遥日子只怕没这么逍遥。” 这话就完全是恭维了,何来的划线,佛城又何须划线。 佛城的局势,从不过线。 这话里又有讥讽佛零之意,讥讽佛零不懂治下,待人不亲和,明明大可高枕无忧,却非要杞人忧天。 佛零自然也听出了这话中的讥讽,但却不动声色,只是看了那个讥讽他的司常一眼,就别过眼去,镇定的自斟自饮。 那个司常姓赵,赵氏一门,在大秦算不上显赫,很寻常的一个小氏族。 佛零心中一声冷哼,没有发作,因为他看见不止监察司的人在三位司常的带动下看向鲁司座面露谄媚连声称是,就连执禁团的人也对他们的那番话深以为然,面露赞同,只是碍于佛零在场,执禁团的人不敢吭声。 这个场面,正是鲁司座想要的,借机压一压佛零。 你深得狄刚器重又如何,修为高深又如何,在这佛城,不论监察司还是你的执禁团,拥戴的却是我,而不是你。 权力,来自簇拥权力的人,你不得人心,又如何与我相比。 我虽不如你强势,但最终说了算的,还未必是你。 说到底,我鲁某人也是可以直接上书首相李令山的,狄刚身份再高,还能高过李令山吗? 各城监察司和执禁团互有嫌隙或是政见不一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上书互参也是有的,当两方水火不容时,相阁或者李令山就会根据他们想要的局势偏向其中一方的政见,裁撤了另一方,换上一个与他们政见相同的人。 所以,一旦有日后佛零和鲁司座无法共事时,鉴于佛城的局势,李令山会偏向鲁司座的无为,或是佛零的激进,不得而知。 但毫无疑问,鲁司座获得的拥戴会很多。 只要上书互参,李令山一时不明情势,拿捏不定偏向时,相阁就会有人来到佛城巡视,也会私下召见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 届时,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会偏向于谁,为谁说话,就不是佛零和鲁司座能够事先以权力地位威慑掌控得了的,因为他们私下面见相阁的人时说的话是个秘密,不会流传出去,也不会因此被问罪。 佛零心知,现在的局面,监察司自不必多说,他手下的执禁团也尽是些酒囊饭袋安于享乐之辈。除了他自己,恐怕所有的人都会希望在佛城说了算的,是鲁司座。 正因此,鲁司座现在虽是弱势,但佛零也不敢得罪他。 为的就是还能彼此共存,鲁司座不要参他。 虽然他是天雷宫门下,现在的修为又直逼二十四鬼,即便被撤了执禁团首座之职,他也大有去处,可加入鬼面,也可进入七野成为一名雷震。 但是耗费多年,从一个小小执禁使,到执掌一方又深受司西狄刚器重的执禁团首座,这来之不易的权力说放弃就放弃,他还真舍不得。 况且,随着他的修为提升,他的野心也越来越大,他想要做出一番功绩,摸清了落霞寺真正的实力,或者发生冲突,凭他和他的执禁团压制了落霞寺。 只要有了足以让乾坤殿或者李令山认可的功绩,再进一步提升自己的修为,或许能让李令山破例给予他跻身乾坤殿的资格。 能做到这一点,他就是足以载入天雷宫史册的人。 这比成为二十四鬼和三圣山十座再入乾坤殿更值得炫耀和自豪得多。 不得不说,他的这个野心或许很自大,但曾经放弃修道路的他能走到今日,他的自大也并非毫无来由。 鲁司座在属下的阿谀奉承下,面露得意之色。 但也不忘形,道:“我能有什么圣明,要说圣明,那还得首推首相大人。首相大人要的是个稳字,佛城安稳,我们也顺势安稳即可。要说治下有方,我也不过是顺首相大人之意而已。” 邻桌的那赵姓司常又一次奉承道:“司座大人说的是,不做事对于首相大人而言就是做事,做事反而给首相大人添乱。” 这一句话只想着奉承鲁司座,却没瞧见佛零眼中寒芒一闪。 理是这么个理,旁人也这么想。 但若心直口快地说出来,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再加之鲁司座满脸得意,并不反驳,这就正中了佛零的痛处。 看来,再任由鲁司座收拢人心下去,他佛零在这佛城就要真的成为孤家寡人了。 其实,现在已然差不多了。 佛零心想,再这样下去,莫说他真与鲁司座发生冲突,日后就是哪日鲁司座看他不快,也足以将他从佛城扫地出门了。 佛零越想越觉得今夜鲁司座是有意向他示威,言语的交锋已经把他们推向了对立面。 时不我待,先下手为强。 你们不是认为高枕无忧,日日无所事事,夜夜笙歌,而我治下无方,杞人忧天,反而添乱吗? 那好,我就让你们认清这里该由谁说了算! 在鲁司座的鼓动下,满堂已经渐渐活跃了起来,佛零也不再盛气凌人。 没有继续待多久,佛零借说修行先离场。 随后,流金消玉苑愈加众乐高谈。 一片歌舞升平。 直至夜深,终于散场。 当执禁团和监察司的人全数下山走远,再听不见他们的酒后胡言。 言行终于从树丛中走出。 回想起佛零走出流金消玉苑时面露的凶戾和杀气,回想起流金消玉苑中那言语间的对立,言行知道,这里的平和与安稳即将迎来危机。 大秦势力之间的动荡,不会仅仅在他们之间发生。 第一百九十五章 金霞灵光屏 言行没有摘下脸上的鬼面,他的身上还有象征鬼面的灰衣,只是后背的字被揭了下来。 他的手中还有一柄在世间穿行,让各处驿站值守的天雷宫门下误以为是雷剑的剑。 当流金消玉苑清扫完毕,大堂又只剩下管事一人时,言行走了进去。 管事本低头理账,听得有人进来,正疑惑这么晚了,怎会还有人来,这很少见,因为这里的宾客都已经来过又离去,除了他们,这里通常没有别的宾客。 这么想着,抬头看去,一身鬼面装扮的言行已走到他近前。 豁然见到这么一身装扮,管事倒吸一口凉气,但他也不是完全没见过世面的人,头皮一麻,却也很快镇定下来,颤声道:“这位...客官,打...打尖还是住店?” 言行故意压低声音,道:“我要见你们的贾彰老板。” 管事道:“贾老板...此刻不在店内。” 言行道:“何在?” 管事本不想回答,但未免少生事端,还是道:“昨日已去落霞寺做客。” 言行道:“当真?” 管事在初见的惊吓之后,已经平复过来,他没有真的见过鬼面,只是听说过。眼前这人,应该就是那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鬼面。 但管事也并不惧怕,流金消玉苑是块金字招牌,得到了大秦李家的支持。他相信,就算是鬼面也不敢在这里随意杀人。 于是,管事正色道:“我无需欺瞒阁下。” 言行又道:“何时回?” 管事道:“不知,也许明日,也许还要多等几日。阁下若有急事不能等待,大可以上落霞寺与我家老板一见。” 现在上落霞寺,可以坐下来三方一起谈,倒是省去了让言行把同样的事分开来说两遍。 原本同时一见,把该说的事说完,得到了落霞寺的回复就可以离去。 但是,言行感到接下来佛城将有大事发生。 这件事就算现在知会了落霞寺也无济于事,主动权在佛零手中,他到底想做什么言行现在还拿捏不准。 唯有等佛零先发难,言行才能有应对之法,以他伪装的鬼面身份,或许能够化解。 言行这么一想后,还是先决定在流金消玉苑暂住下来,因为佛城和落霞寺的特殊,让言行对落霞寺是否会结盟不敢完全的确信,而眼下将要发生的事,或许会改变落霞寺的态度。 先静观其变,最好再能替落霞寺和佛城化解危机。 况且,他对于落霞寺和佛城的事还有太多的不了解,最好能亲眼先看一看。 打定主意后,言行道:“替我先开一间清净的客房,还有,不准对任何人提起见过我。” 言行的话也让管事松了一口气,看来,眼前这个鬼面并不是来针对贾彰的,否则,依天雷宫的行事作风,第一时间就要见到并且问罪,又如何会留下通风报信的机会。 管事道:“好,请随我来。” 说完,在身前引路,七弯八绕,把言行带到了一个僻静的小院。 佛城的流金消玉苑不同他城,他城的流金消玉苑的客房多是两三层的阁楼,而这里不是,这里的客房都是独门独院,依着佛脚上的一片平地而建。 安排言行入住后,管事又回到了大堂,叫来一个伙计,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那伙计随后匆匆出门,又向落霞山上而去。 管事不会把鬼面登门的事传出去,但贾彰除外。 翌日。 言行早早出门,依旧是一身鬼面装束,选了个盯梢的好位置,盯住了执禁团。 确切的说,是盯住了佛零的一举一动。 即将入冬的时节,西北荒凉戈壁的佛城,清早寒意袭人。 但当天色微亮,百姓的作息也不曾延缓,随着落霞山上一声晨钟悠悠响起,劳作的人们纷纷有人拿上工具出门。 这里是片贫瘠的土地,要想维持生计,就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 千百年来,落霞寺已为佛城做好了指引,和榜样。 寂静了一夜的佛城苏醒了,唯有监察司和执禁团还在沉睡。 但也有一个例外。 一扇门被打开,随即又被掩上,一个人走了出来,在执禁团前的道场上开始吐纳和操练。 这个人,正是佛零。 他的修为能一路突破,他能成为世间各城执禁团中极少数被乾坤十鼎器重和信任的人,是有道理的。 同时,他会被监察司乃至他所执掌的执禁团所排挤,也是有原因的。 旁人跟不上他的自律和勤勉,也没有他那样的野心。 当佛零结束清早的修行,走出执禁团大门时,监察司和执禁团其余的人甚至一个也还没醒来。 当佛零走远,言行也开始了这一日的追踪。 佛零的脚步一路向西,人烟渐少,继续走,直至再看不到一户人家。 可是,没有人家,不代表一路无人,反而与佛零一样向西走去的人络绎不绝。 那些早早离开家门,手拿工具的人都在向这个方向而去。 言行一路跟到这里,前方追踪的路就不好走了,一片戈壁,不再有民舍作为遮挡掩护。 他那身鬼面的装束,莫说被佛零发觉,就是被寻常的百姓看到,恐怕也会引起小小的骚动。再小的骚动,也会引来佛零的注意。 不过,随着进入了这片无人家的戈壁,视野也变得更加良好,言行得以把追踪的距离拉远。 言行远远绕到另一侧,不止远离佛零,同样也远离那些向西的百姓。 这一片虽没有什么山势和丛林遮挡,但好在还有不少干涸的沟壑,接近一个,藏身其中,微微露出头就能保证佛零不出他的视线。 近两个时辰之后,依言行估算,约莫走了五十里。 到这里,应该是已出了佛城的边境。 前方出现了一些风化的山石,一路向西的人也分散开各自走向其中之一。 看着已有先到的人开始攀登山石,有的人已经开始凿壁,言行知道了,这里就是佛城采玉之地。 流售至世间各城的玉,均来自这里。 而那一身黑衣的佛零,却仍未在这里停留,仍继续向西走去。 百姓们全都在这片区域分散开来,开始劳作。 言行不禁纳闷,再向西还会有什么? 前方山石更多,虽然草木不生,但已可在山石之后藏身。 又向西走了十里。 言行被一道光所吸引,举目看去,那是一道闪耀着流光的屏障。 与昨日了因施展的灵光圈相似,但形态不一,它是一道被拉长的屏障,并不呈圆。 它就横在言行眼前,左右看去,望不到边际。 依昨日所见,那灵光的流动应代表着怨气正被度化,此时,那个高耸的,左右无边的屏障流光溢彩。 那就代表着佛城的怨气其实也是很庞大的? 佛城内有落霞寺的僧侣化怨,还能聚集这么大的怨气,还需摆下这样一个庞大的阵法。 五行大阵只是镇怨,而并无化怨之力。 可想而知,五行大阵镇邪镇怨之力消退,五圣山之内,世间各城经年累世的怨气会郁结到何种程度。 说一句怨气冲天毫不为过。 也难怪以食怨而生的异兽会形成灭世的灾祸。 世间各城尽修佛法,才是根除这个世间异兽灾祸的答案吗? 言行不禁如此想到。 耳中有听不真切也不通其意的诵经之声传来,那是不知多少僧侣齐声念诵经文的声音。 言行凝目细细看去,那道流光屏障之下,每隔一段距离就盘膝端坐着一个僧侣,每段距离不一,有些稍近,有些稍远。 言行猜想,那或许代表着每一位僧侣的佛法修为能维持的流光屏障的范围。 左右相隔更远的,代表着那位僧侣的佛法修为更高,反之,则修为较低。 显然,佛零也是这么判断的。 佛零就走到那道流光屏障不远处,堂而皇之的站在僧侣的眼前。 而后,开始移动。 每走到一个左右相隔更远的僧侣身前,他都会停下来打量那位僧侣。 这代表着那位僧侣入了他的眼,被他视为威胁。 言行远远跟着佛零移动。 直到佛零走到了一个周围数里都无另一位僧侣的身穿明黄色佛袍的僧侣身前,又停了下来。 言行感到这位僧侣极不简单,细细看去,正是昨日所见,生受佛零一记掌心雷的了因。 佛零面向了因站了很久,握着雷剑的手发力至五指皆白。 他仍按奈不住地想与了因一战。 一直诵经不停的了因悠悠睁眼,看着佛零笑道:“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佛零左右望了望了因身后的流光屏障,不知是何种心情的说道:“了因大师昨日深藏不露,可今日所见,比上一次所见,佛法又有精进。” 佛零当然无心夸赞,他只感到深深的不安。 了因自然也知他不是在夸自己,但也不以为意,仍笑道:“施主该不是又想打我一顿?不过,这金霞灵光屏可打断不得,阵法一人断而尽断,那可是天大的祸事,天雷宫也不愿看到的。” 佛零阴沉着脸,道:“了因大师误会了,金霞灵光屏乃是历任首相大人恩许的法事,借我再大的胆子我也不敢打断。况且了因大师执意不肯赐教,我一再纠缠下去也是无趣。” 了因道:“那就多谢施主了。” 说完,又再次闭目诵经。 佛零也不继续在了因身前停留,继续移动,这移动不再是正常的走动,而是施展了雷法快速奔袭,言行也随之施展道法远远跟随。 直至两侧近百里的金霞灵光屏查看过一遍,如了因一般修为的,又见两位僧侣,与了因一样,身穿明黄色佛袍。 其余的僧侣,都是穿灰色僧袍。 两个时辰后,金霞灵光屏上的流光停止了转动。 而后,一声齐齐的佛号响起。 金霞灵光屏被分解成了一道道金光,飞向了佛城的四处。 然后又分解成了如闪着光的粉尘,布满了佛城的上空,再如雨雪般落下,整个佛城境内金光四溢。 金霞灵光屏是落霞寺最有效的化怨阵法,但并非每日都做。 平日里,佛城内但有滋生怨气的事发生,落霞寺都会派人去做如昨日了因做过的法事。 金霞灵光屏一月做一次即可,一次需发动落霞寺半数以上的僧侣。 佛零就是通过每次查看金霞灵光屏,以此来鉴别落霞寺的僧侣各人的修为如何,时隔一月,谁又有精进。 这是一个判断的好方法,但佛零还是无法摸清他眼中有威胁的人与他的实力之间孰高孰低。 一心想作为,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得另觅他法。 金霞灵光屏的阵法结束后,落霞寺的僧侣们结伴返回落霞山。 言行仍旧远远佛零,路过那片山石,采玉的佛城百姓也纷纷背上他们一日所得返向佛城。 当佛零回到执禁团时,已近日落时分,执禁团与监察司依旧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佛零一拳砸在门梁上,房梁晃动。 这群贪图享乐的酒囊饭袋,如此不思进取,那就怪不得我了。 言行依旧紧盯着佛零,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 第一百九十六章 骚乱 夜深,回到流金消玉苑的小院时。 贾彰还没有回来。 言行摘下了鬼面,在小院中来回踱步,他的脸上表情很凝重。 就在刚才,酒宴笙歌的监察司和执禁团众人带着满身的酒气满脸的醉意结伴走下佛脚时。 言行监视了一日的佛零,从暗处掠出,擒下了人群最后的两个监察司执事。将那两个执事捂至窒息,待人群走远,又在他们胸口各出一掌,而后将他们丢弃在佛脚下的树丛中。 又在跟踪监视佛零回到执禁团后,言行返回察看,那两个执事已然毙命。 果然如言行所料,佛零将要挑起事端,只是现在还不知佛零将要做到何种程度。 从两个执事的死状来看,全身筋脉尽断,佛零没有用覆雷手,只是用内劲震断,毫无疑问,这是为了把嫌疑指向落霞寺。 不惜杀了两个监察司执事,是为了告诫监察司和他的执禁团不可再荒糜下去?还是这只是个开始,他还要挑起更大的冲突? 现在还不得而知。 但不论如何,即便没有证据,在佛城,在落霞山的佛脚下,有大秦公职人员毙命,最终都会要落霞寺给个交代。 大秦和天雷宫从来都是这么无理,自然而然地把各城和道门划为对立面。 这件事将会怎么解决,又将会发展到何种态势,言行现在还无法判断。但也要依着最坏的结果,来思考对策。 翌日。 言行仍旧早早地开始监视,佛零也仍旧早早地在道场修行。 只是今日结束修行后,佛零并没有外出,他只端坐在执禁团大堂内。 一个时辰后,监察司和执禁团点卯。 隔壁的监察司清点之下少了两个执事,鲁司座差人去住处寻找,不见其人。 但也并未引起骚动。 每日饮酒作乐,像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多半是喝得太多不知昏睡在何处。 鲁司座指派了几人沿途至流金消玉苑寻找一番,也就是了。 执禁团内,佛零照常示下今日的任务,一如平常。 这一日,佛零没有外出。 一切都很平静,但这平静只持续到午后,早上出去寻找那两个执事的人回到监察司后,没有找到人,也打听不到有什么人见过他们。 这么回报之后,监察司终于有了骚动。 鲁司座脸上阴晴不定,道:“找,继续找,调遣监察护卫营,务必要找到他们。” 大秦的公职人员失踪,这可不件小事,哪怕仅仅只是两个小小执事。 这关系到监察司的颜面,也关系到大秦的颜面。 只不过到现在失踪的时间还并不长,一时也没想到早已遭遇了不测。 所以,那两个执事的尸体就在佛脚下的树丛内,寻找的人却还没有往这方面想,现在还只是到处查访是否有人见过他们的踪迹。 当骚动传到了执禁团,佛零带着几名辅座走到了监察司大堂。 看着鲁司座脸上的焦虑,佛零心中一声冷笑,但脸上却装作毫不知情地道:“鲁司座,这是出了何事?” 鲁司座叹了一声,道:“监察司两名执事昨夜彻夜未归,今日找了一日不见其人。” 佛零假意思索,道:“是否,宿醉留在了流金消玉苑?此刻正在流金消玉苑酣睡?” 鲁司座道:“不,已有人到流金消玉苑查访,昨夜酒后监察司和执禁团并没有人留宿。” 佛零追问道:“沿途都找遍了?” 鲁司座摇头叹气道:“都找了,沿途的百姓也都查问过,无人见过他们的踪迹。” 佛零安慰道:“鲁司座也别心急,也许是昨夜酒后迷失了路途,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了,酒后迷途也是常有的事。这样,我执禁团的人也一并去找,总是能找到他们的。” 鲁司座抱拳道:“那就多谢佛零首座相助了。” 佛零摆摆手,道:“诶,监察司与执禁团都是同僚,分内之事,何来相助。” 到此刻,鲁司座也还不曾想他们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佛城很安稳,大秦公职人员被人谋害的事还不曾发生过。 佛零转头对座下的五名辅座道:“你们各自带上执禁使,往更远的去处去找。佛一,带上你的人去落霞山也找一找。” 五名辅座应声而出。 日落西山,一声暮鼓悠悠响起。 落霞山上金光普照。 这本是监察司与执禁团结束一日公事,正准备前往流金消玉苑享乐的时间。 但此刻,他们全都在佛城四处奔走,今夜的流金消玉苑难得的要冷清了。 鲁司座和佛零仍在监察司大堂等待消息。 言行也仍在远处监视,只有他知道,不论佛城如何骚乱,根源都在佛零身上。 直到夜深,外出寻找的人依次归来,回报之后,仍是踪迹全无。 这时,鲁司座才猜想,他们或许已经死了? 所有的人,都开始这么想。 于是,有了愤怒和不安的情绪,那两名执事如果真的已经死了,被人谋害了,那他们就有可能遭遇到同样的事。 一时间,人人自危。 而鲁司座想的,却是佛城竟然也会发生这样的事? 看了一眼佛零,难道他一直担忧的,竟然成真了?他一直是对的?只是我们太过松懈? 身为堂堂监察司司座,怎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鲁司座满脸怒容,道:“调动监察护卫营全出,彻夜查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挨家挨户给我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失踪的人若是找不出来,这件事他就不好处理。而这件事若处理不好,他再也不能与佛零分庭抗礼不说,都城还会问罪。 各城这类的事,一贯的处理方式都是让各城承担,杀了人就拿人来抵命,再另以加重赋税惩处。 但首要的,就是要确定人被杀了,若连尸体都找不到,这笔无头债着实不好讨。 从此也将失了威信。 所以,即便是把佛城搅个天翻地覆,鲁司座也在所不惜,因为他别无选择。 这一夜,佛城鸡犬不宁,灯火一夜不熄。 也惊动了落霞寺派人下山询问发生了何事。 直至第二日寅卯交替时,骚乱方才平息。 在监察司和执禁团及监察护卫营过千人寻了一夜后,终于在佛脚的树丛中找出了那两个执事的尸体。 当两具尸体被摆在监察司大堂外,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 仵作在查验了一番尸体后,起身向鲁司座和佛零道:“被极大的掌力震断了全身的筋脉而亡。” 说完,有意无意地看向了鲁司座和佛零身旁的几位落霞寺僧侣。 落霞寺的人下山打听了发生何事后,自然也跟着一起寻找,而后跟着来到了监察司,这件事会给落霞寺带来麻烦,他们当然要弄清楚。 为首的那位僧侣,身穿淡白色佛袍,长须皆白,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法号渡真。 四周围着的人听到仵作的话,也齐齐向以渡真为首的几位僧侣看去。 这话有所指,落霞寺有一门掌法,威力惊人,称为金刚掌。 在场之人无一不知。 大秦的人在佛城被掌法震断筋脉而亡,矛头就直指落霞寺。 虽然没有人把话说出口,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已认定了这必是落霞寺所为。 佛零看了渡真一眼,默不作声。 死的是监察司的人,更是佛零暗中所为,他当然乐得作壁上观,需要他添一把火的时候再说话不迟。 鲁司座面色阴沉,看向渡真,问罪道:“渡真禅师,你有何解释?” 渡真双手合十,低首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悲悯道:“阿弥陀佛,我落霞寺从不伤人性命。” 鲁司座哼了一声,道:“这一句就想洗脱嫌疑,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吗?” 渡真道:“司座大人,意欲何为?” 鲁司座道:“杀我大秦公职人员,有法可依。” 那律法,对这一情况,明文抵命,株连,及加重赋税。 渡真当然也很清楚。 从来只有大秦的人伤人,哪容人伤他。这霸道的典律,让世间没有公理。 像这个情况,在各城都是任由监察司说了算的。 但渡真仍试图辩解道:“但这两位施主的死,的确不可能是落霞寺所为。” 鲁司座道:“那渡真禅师的意思是,佛城除了落霞寺外,还另有人有这样的掌法?就算不是落霞寺所为,是佛城的人做的,落霞寺同样要给个交代。” 佛城内,除了落霞寺外,当然还有人有这样的掌法,那两个执事只是普通人,并非修道者,单用掌法震断筋脉击杀一个普通人,莫说佛零,就是佛零座下的五辅座也同样做得到。 但鲁司座及大秦的人首先不会这么想,执禁团的人毫无缘由的杀了监察司的人,这说不过去。即便偶有不合,也不至于做这样的事。 况且除佛零外,监察司和执禁团相处甚为融洽,他们都是同一类人。 佛零身为堂堂执禁团首座,杀两个区区监察司执事?这难以理解。 渡真当然也不会把佛零和五辅座也有这样的掌法修为说出口,身为外人明目张胆挑拨监察司和执禁团,那会招致更大的敌对。 面对这种局面,渡真只得无奈地长叹一声,道:“请司座大人给几天时间,落霞寺尽力去查,定会还一个水落石出。” 鲁司座道:“尽力?尽力就够了吗?杀人偿命,我要的是个结果。否则,此事一旦上报都城,会招致什么后果,渡真禅师应该很清楚。” 涉嫌落霞寺杀大秦的公职人员,与数月前凌风谷杀执禁团十一人一致,至少是会祸及佛城百姓。 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渡真岂会不知。 这样的祸事已经发生了,那就很难善了。 佛法慈悲。 渡真道:“阿弥陀佛。贫僧知道,时间一到,若查不出个结果,贫僧愿一命相抵。” 渡真身旁几位僧侣齐道:“师叔不可,要抵命,师侄来抵。” 渡真摇头道:“不要说了,我意已决。” 鲁司座道:“不论谁抵命,我要的是个结果。我就卖渡真禅师一个情面,给落霞寺五日时间。” 渡真道:“好,五日之后,定会给司座大人一个答复。” 落霞寺的僧侣在渡真的带领下,匆匆返回落霞寺。 这对落霞寺和佛城而言,是件非同小可的大事,需要尽快商议该如何应对。 暗处监视的言行,看着监察司汇聚的人群渐渐散去,忽然向远去渡真等人跟了上去。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上山 监察司外,渡真等落霞寺僧侣离开后。 鲁司座也让监察司和监察护卫营的人各自散去,此时已经天明。 执禁团的执禁使们也各去休息,今日的作业已乱。 但鲁司座和佛零的心思不在此上。 监察司大堂内。 只有鲁司座和座下十司常,佛零及座下五辅座。 除了佛零略显轻松外,各自眉头深锁。 到此时,见到了那两个执事的尸体,听到了仵作的话,但要说是落霞寺的人做下的这件事,他们仍然很难相信。 可要不是落霞寺所为,又会是什么人? 两具尸体历历在目,难道过去真的都错看落霞寺了?他们真的不安于此了? 若果真如此,那这两条人命肯定就只是个开始,每个人的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此刻再回想每夜从流金消玉苑醉酒而归,不禁感到后怕。 就是那五名并非庸手的执禁团辅座也背脊发凉,想那十了任意一人他们都拿不下,落霞寺真要图谋不轨,有的人能杀了他们的人,更何况还是在酒醉毫无防备之下。 危机感在滋生,他们往日所深信的落霞寺和佛城最不需要戒备的认识开始动摇。 唯有鲁司座坚信,这件事不可能是落霞寺所为,落霞寺真要有异举,杀两个监察司执事无济于事,反而暴露了异心。 但是两个大秦公职人员死于非命,他无法不让落霞寺给个交代。 这是他身在其位,而不得不做的事。 可是那幕后之人究竟想借此做什么,他想不通。 这件事若到此为止,无人目击,几乎是无迹可查。五日期限一到,渡真言出必行,必会以命相抵。 就只能如此了吗? 除非这五日之内还有事发生,而查到了幕后黑手。 可他若五日之后再度出手呢? 那么渡真枉死,落霞寺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鲁司座暗暗摇头,这件事棘手不已。 佛城难道还有不为人知的第三方势力吗? 座下一名司常试探地问道:“司座大人,是否需要上书都城陈明事态?” 考虑到自身安全,自然是立即上书都城,而后李令山派实力强大的人来调查以及监视防备落霞寺异动最为妥当。 但鲁司座与司常职责不同,若遇事就上书指望李令山替他决断处理,那还要他这个监察司司座有何用。 监察司司座不是传声筒,他需要兼备执掌一方的能力。 平日里鲁司座虽看起来什么也不用做,但一旦有事发生,他也并非无头苍蝇毫无处事之能。 鲁司座摆手道:“不急,等上几日无妨。” 既然答应了渡真五日时间,那就先等上五日,且看这五日内还会发生什么。 五日一到,若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查出,他也并不急着让渡真抵命,届时再根据情况上书李令山,之后是否让渡真抵命依法处置,或者李令山另有看法另行处置,他都听命行事即可。 这样一来,他进退都从容。 佛零心道,看来能成为一方监察司司座的人,还是不能低估。多年无所事事,享乐无度,突然遇事仍旧老练。 佛零原本预想鲁司座有可能直接上书判定是落霞寺所为,如此,日后佛城的话语权就会完全向佛零倾斜。 他的强势就会变得绝对,即便监察司和执禁团对他再多不满,他的位置和话语权也会很牢固。 加之有了那两条人命,监察司也会意识到需要他和执禁团的保护,他就能借此把鲁司座收拢的人心抢过来,之后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胆敢不听从。 而鲁司座没有上钩,佛零虽没如愿,但也不太意外。 仅仅两个监察司执事而已,身份太轻,又因佛城历来的安稳,这是不是佛城和落霞寺所为的,众人也都还拿捏不定。 不过,佛零也并没有想得很简单,既然动手了,那肯定不达目的不罢休。 死了两个人是死,再多死几个人也是死。 他有把握,但他万万没想到,早在他动手之前,就已被一个不速之客盯上了。 佛零道:“鲁司座认为,此事不是落霞寺所为?” 死了两个人,虽是监察司的人,但同样是大秦和天雷宫所隶属,佛零若从始至终不置一词,那就很反常。 所以,他还是要就此事发表他的意见。 鲁司座皱着眉头,道:“若是落霞寺所为,接下来必定还有动作。可若是没有,落霞寺仅仅杀了他们两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佛零假意点头,道:“有理。” 转而又道:“不过,若是前者,他们还会有动作,我执禁团恐怕也无力保证所有人的安全。落霞寺深不可测,即便是我要自保,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五辅座对这番话自然是认同的,他们各自甚至都不是十了的对手。 听到佛零的话,又看到五辅座脸上的忧色,十司常感到莫名的害怕。 前夜还说世间没有比佛城更安全更逍遥的地方,现在已想尽快逃离。 又有一位司常道:“司座大人,不如还是...” 鲁司座目光看来,那位司常随即顿口不言。 鲁司座又看向佛零,道:“危险是有的,不过我们食俸禄的,岂能只求安乐,但有危险就只求自保。事态已然发生,先摸清事态方是第一要务。佛零首座若有异议,亦可先上书,日后若有我的罪责,我一人承担。” 监察司司座的上书直达李令山,执禁团首座的上书则先达四司,四司代转李令山。 鲁司座的态度很明显,现在他是不会上书的。 十司常转而看向佛零,希望佛零能够把危险传达天雷宫。 佛零莫名一笑,又岂能如他们所愿。 佛零道:“正如鲁司座所言,我等执掌一方,岂能稍有遇事就退缩。我执禁团面对此番危机,定当先挡在前面,等摸清了事态你我再联名上书。” 佛零和鲁司座是一样的,他们都要维护和经营上层对自己的评价,那是他们立身之本,更是日后高升之源。 他们两人和十司常及五辅座的立场是不同的,上层的问责和评价只会针对他们两人。 十司常和五辅座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鲁司座道:“好,佛零首座果然见识过人,当此危机,更需你我联手。” 佛零道:“当务之急,这五日内,等待落霞寺自行查明真相。白日应无妨,除非落霞寺明目张胆反了。不过以防万一,白日监察司外出执行公务,也需小心,几人结伴,不要到偏僻的地方,再由执禁团成员相随。夜里,上下人等就都不要外出了,我执禁团担任戒备任务,尽可能地护卫周全。” 鲁司座点头道:“佛零首座如此安排妥当,只是,要辛苦执禁团的各位了。” 十司常各自含笑着看向对坐的五辅座,事到如今,他们的安危也只能仰仗执禁团了。 五辅座无可奈何,但谁让他们是天雷宫门下。 佛零道:“保护监察司周全,本就是执禁团职责所在。” 执禁团的成立之初,也的确有这么一层职责在内。 十司常中,有的是见风使舵的人。 佛零俨然成了他们当下最大的仰仗。 前夜讥讽佛零的那位赵姓司常,此时眯着笑眼,道:“有佛零首座在,我们也算有个主心骨了。” 身旁有几位司常附和道:“是啊,是啊。” 还有几位司常顾及鲁司座,没有吭声。 鲁司座见此状,眼角青筋跳了跳。 佛零笑了笑,没有回应几位司常的奉承。 ...... 一路跟随渡真一行人的言行,此时已经登上了落霞山,正在通往落霞寺的石阶上奔走。 落霞山沿山拾阶蜿蜒而上,共有庙宇十八座,一庙供一佛像。 佛城登上朝拜的百姓,大多并没有登到最顶峰的落霞寺,而是在这些庙宇里朝拜佛像。 每日的香客络绎不绝,但言行和他追踪的渡真一行人天还未亮就已上山,所以这一路走来,还并无人。 当言行来到半山腰处,第九座庙宇时。 渡真一行人先前走过,当他们远去,忽有一个身影出现在石阶正中。 言行离他还有些距离,当那人忽然出现的那一瞬间,言行下意识地就闪到旁边的树丛中。 那人念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一路跟踪贫僧师叔,所为何事?” 言行拨开遮挡在他眼前的树丛,向那人看去,一身明黄色佛袍,那人正是昨日言行跟踪佛零,在金霞灵光屏前所见的三个修为最高的落霞寺僧侣之一。 看去与了因年岁相仿,又身着一样的佛袍,言行猜想,他也是贾通提起过的三了之一。 只是,现在还不知法号是什么。 言行跟踪渡真,本已决定一直到落霞寺,把他知道的事和盘托出,并无意再隐瞒身份。 忽然藏身,只是因为眼前的这位僧侣出现的突然,他不知是什么人。 现在既然已看清了是落霞寺的人,言行也就大大方方地从树丛中走了出来。 当看清言行一身的装束,那位僧侣道:“这位鬼面大人不知因何要跟踪贫僧师叔?” 原来他见过鬼面。 言行却摘了鬼面,一步步向那位僧侣走近,道:“这位师兄勿怪,在下并非天雷宫的人,更无敌意,跟踪前面那位大师,只是因在下发现了一些事,必须要向落霞寺说清楚,以免耽搁了大事。” 这位僧侣虽还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昨夜一夜的异常从未见过。再看渡真一行人行色匆匆面带忧虑,很显然的确有大事发生。 但他仍道:“阁下一身鬼面的装束,却说自己并非天雷宫的人,叫贫僧如何相信。贫僧又如何知道阁下不是想对贫僧的师叔不利?” 鬼面都是些什么人,见过的人当然都是知道的,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言行也知几句话是解释不清的。 于是,抬起了一掌。 那位僧侣以为他要出手,丝毫不敢大意做出了一个手势。 但言行只是站定,而后,他的手掌中有一簇火焰凭空而生。 紫色的火焰,绚烂夺目。 但是周遭的元气在极速的汇聚,空气也变得燥热。 那位僧侣瞪大了瞳孔,难以置信地道:“这是...紫火?” 言行道:“正是,我是火行行者。有一些很重要的事必须去落霞寺,还请这位师兄借过。” “行者?”那位僧侣震惊地看着言行。 但是很快双手合十,眉目掩饰不住的喜悦,就连声音也有些激动地道:“阿弥陀佛,请随我来。” 说完,转过身,领着言行继续向上走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落霞寺 言行与那位僧侣一道上山,交谈之下,也知道了那位僧侣法号了凡。 落霞山除最顶峰的落霞寺外,随着登山石阶蜿蜒,仍有庙宇十八座。 这十八座庙宇,都在登山石阶旁,依山壁而建。 前八座庙宇都很小,庙中除了供奉一尊佛像外,只有一个香炉,和一个蒲团,容不下几人。 登上朝拜的香客要依次上香朝拜都必须在外排队等待。 而那第九座,正在落霞山的半山腰处,也是了凡从中闪出拦下言行之处。 第九座庙宇的规格就比前八座要大得多,不止庙堂数倍之宽大,左右还各有侧堂可提供给香客们休息。 每日都有落霞寺僧侣在这里提供茶水和斋点。 了凡本正是在这里做着今日这份课业,昨夜渡真带人下山他是知道的,忧心发生了何事,所以当渡真等人回山路途接近这里的时候,他就在庙宇外观望并准备迎接询问,而言行的跟踪也落入了身在高处的他的眼中。 看到那一身鬼面的装束,自然而然的就把言行当做了鬼面,鬼面跟踪渡真,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所以,当渡真等人通过时,了凡突然把言行挡下。 可了凡万万没想到,这个鬼面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火行的人,更修成了传说中的紫火,还自称行者。 落霞寺的先辈曾与行者并肩而战,同为世间苍生抵御灾祸,后又与五行一样各掌一城。 对于五行和行者的种种传闻传说,落霞寺一门内自古代代流传。 不论五行曾经如何式微,不论行者已经销声匿迹了多少年,落霞寺仍抱以无限的敬意和期待。 落霞寺流传着一句话:千年大劫,异兽之祸,唯有五行崛起,行者出世,方能化解。 这一句话,如同每一位落霞寺的僧侣诵读了不知几万遍的经文一般,他们都奉为至理。 虽按说时间已到,但异兽的踪迹还不曾出现在佛城,但对于这个劫数,落霞寺同样不怀疑,更一刻也不敢大意。 千年来的化怨之功,阻得了一时,阻不了一世。 悬在落霞寺头顶的阴霾,尽管安稳了千年,也未曾扫去。 一路上,尽管了凡有许多想问的话,还是按捺住了,言行已经来了,该说的就等到了落霞寺一并说。 了凡只是一路介绍着落霞山,也讲述佛城的风土人情,从他的话中,言行能感受到他深爱着这片土地,也有一片守护这片土地和这里的百姓的心。 说话间,来到了第十三座庙宇。 从庙宇中又走出来一人,同样身穿明黄色佛袍,那正是言行判断的三了中的另一位。 他走到了凡和言行身前,单手并竖于身前,道:“了凡师弟。” 了凡也单手并竖于身前,微微躬身道:“了禅师兄。” 了禅看向言行,温和的脸上眉头一皱,道:“这位施主是?” 言行一身灰衣,手中握着一柄剑,本戴在脸上的鬼面拿在手中,鬼面是不会摘下面具的,了凡更不会引鬼面上山,这让了禅疑惑。 了凡道:“回师兄,这位是火行的行者,要上落霞寺,说是有大事。” 言行向了禅点了点头,表示确如了凡所说,也一并微微躬身,向了禅施礼。 而了禅张了张嘴,神情颇感意外和震惊,不能确信地道:“行者?” 言行挺正身形,坚定地道:“是。” 了禅眼神忽然明亮,身子一侧,做了个手势,道:“请。” 三人并行。 直到第十八座庙宇,又走出一人。 眉目含笑,正是了因。 与了凡和了禅各施一礼后,了因也把目光投向了言行。 还不等了因开口问,言行先道:“在下言行,火行行者,见过了因师兄。” 了因却没有如了凡和了禅获悉之下的那么震惊,只是哦了一声,道:“怪不得,行者该当如此。” 了凡道:“师兄,你在说什么?” 了因看着言行,微微一笑,道:“三日前暗中窥视的,想来就是阁下了,能逃过佛零的眼,也难怪你能到这里来。” 言行无奈地笑笑,道:“逃过了佛零的眼,却逃不过了因师兄的法眼。” 了凡道:“原来你们早就见过。” 了因道:“谈不上见过,我也只是感觉到被一双眼睛盯着。” 言行道:“其实我很早就曾听人提起过三位师兄,只是那时不知法号。前日我也见过了三位师兄施法,三位师兄佛法高深,言行佩服。” 这话让三了感到很疑惑,很早就听人提起过?怎么会? 前日见过他们施法?那就是金霞灵光屏前了,前日只见到佛零,却没有察觉到还有一人。 看来他是远远地跟着佛零了。 了因笑道:“你对佛零很上心。” 三日前就监视了佛零,前日又在追踪,想来昨日也是如此了。 言行道:“亏了一到佛城就看到他与了因师兄一战,否则恐怕就酿成大祸了。” 没看到那一战,依往日言行对各城执禁团的了解,他是不会如何把佛城执禁团放在心上的,更不会知道佛零的修为已经直逼二十四鬼。 也不会察觉到佛零的异常而监视佛零,那前夜发生的事他也就不知道了。 有佛零这样一个人存在,若是没有足够的戒备而四处活动,难保不会被他看破。 了凡道:“你说的大祸,是昨夜的事?” 言行道:“不止,一切还是先到了落霞寺,我把所有的事都说明。” 了禅生性更加寡言,道:“那就快走吧。” 一个火行行者突然来到了佛城,他的来意肯定不简单。再加上昨夜佛城从未有过的骚乱,也是有大事发生,耽搁不得。 这里已经离落霞寺很近了,四人一并加快了脚程。 两刻后,四人登上了落霞山的顶峰,山顶为巨石圆顶。 言行已经气喘吁吁,因他走的路最多,也因登山的石阶陡峭,他还是第一次走过这样的登山路。 喘息间抬眼看去,这里,就是落霞寺了。 前方佛堂屋所林立,都是木制,看去很简陋。 一片佛堂正中,矗立一座高耸的大佛,通体镀满金漆,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光芒。只是现在光照明亮,那金光不如何显眼。 当每日夕阳西下之际,佛身在红光映照下,金光就会普照。 金身大佛高逾十丈,佛堂的高度只将将高过金身大佛的脚掌。 再看佛面,慈眉善目,微微低首,神情略带悲悯。 那正是佛家,千百年如一日,感念世间苍生的疾苦。 正因如此,落霞寺以救苦救难为本。 时刻不忘自己的使命,也正如他们一如既往所做的。 三了带着言行走进落霞寺,与身边的僧侣们擦肩而过,不曾停留地穿堂过院。 走过了金身大佛的佛脚,眼前是一座面向金身大佛的佛堂。 那堂门上挂着“慈悲堂”三个大字的匾额。 慈悲堂中,正中一佛像,左右两旁挨墙各有一排佛像。 除此外,堂中无座无桌。 唯有蒲团,佛门诵经参悟佛法皆只在蒲团上席地而坐。 此时,慈悲堂中席地而坐的高僧已有十数位,渡真正在其中。 这些高僧都已上了些年岁,每一位都面带白须。 听完渡真所说,个个脸上都带着忧虑,事情已然发生,就需要一个解决之法,而只有五日的时间。 他们都知做下这件事的人不会是落霞寺的僧侣,但会不会是佛城百姓心怀怨恨的报复之举也不好说。 虽然佛城只有落霞寺一个佛门,那两个死于非命的执事确定是被极大力的掌法震断筋脉而亡,按理说普通百姓做不到,但世人芸芸,佛城中或许有天生力大无穷者。 古往今来,这样的人都是有的,曾经的军队,曾经的将领中就曾有因此扬名者。 杀人偿命这种理念,在佛门佛经的观念中,是认可的。 若真是佛城百姓中有人做下此事,落霞寺也绝不包庇。 可是一点线索都没有,要从哪里去把他找出来? 毫无头绪,无从下手。 而渡真已许下五日内查不到凶手就一命相抵的承诺。 佛门一诺无悔。 难道要眼见着渡真为此抵命吗? 渡真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以我一命能平息事态,换得佛城和落霞寺的安宁,也算是一桩功德。” 渡真在回落霞寺的一路上已经想通了,这件事没有查出来的可能,为了佛城和落霞寺,他只能抵命,希望到此为止,那个做下这件事的人能够悔悟,从此能够收手。 另一位高僧开口道:“不可,不是我落霞寺做的,凭什么让渡真师兄抵命。查得出来就查,查不出来我们也要保下渡真师兄。他监察司和执禁团积怨于世间,又不思反省,死有余辜。如今出了这种事,自己无能查不出凶手就让落霞寺给说法,干脆不要理他们。” 正中的那位高僧,本是闭着眼睛,闻言睁开双眼,微怒道:“渡嗔师弟,不得妄语,你可是又犯了嗔戒。回去后,罚抄经文千遍。” 这位高僧,慈眉善目,身穿月白色佛袍,正是落霞寺住持,渡尘禅师。 渡嗔本欲争辩,终是欲言又止,道:“是,住持师兄。” 渡尘叹了一声,道:“事已至此,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查,还是要派人手去查。同时,另派人手去协助监察司和执禁团防卫,不得再出岔子,更不能再出人命。” 此时,在场高僧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大秦自己的势力内部做下的这等祸事,他们想不到人心之恶能恶到这种程度。 渡尘的话一出,其余的高僧齐道:“阿弥陀佛,我去吧。” 道理他们都懂,已经出了这样的事,渡真的话又已说出口,即便希望再渺茫,他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虽不情愿,但是保护监察司和执禁团的安全,也是为了防止事态恶化。 佛法慈悲,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 第一百九十九章 信任 慈悲堂中,除一众落霞寺高僧外,还有一位俗人盘坐在蒲团末座。 那是个中年,一身衣着雍容华贵。 他就是佛城流金消玉苑老板,贾彰。 在言行到达佛城的前一日来落霞寺做客,第二日深夜在管事差遣伙计来报信有鬼面登门指名要见后,贾彰并没有理会,仍旧逗留在落霞寺。 此时,看着落霞寺一众高僧的无奈,他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这的确是个无从下手的局面。 但他的心里也想着,为何鬼面刚到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会不会与那个鬼面有关? 可是鬼面有什么理由要杀两个监察司的人呢? 难道为了栽赃陷害落霞寺?有意挑起冲突? 真要如此的话,那这就仅仅只是个开始。 他又为什么要指名见自己呢? 贾彰想不通,但现在他很后悔没有及时去见那个鬼面,在事发前见到了,他或许就能知道这中间有没有关联了。 那个前来报信的伙计,被管事交代了有鬼面指名要见贾彰的事不能让旁人知道,所以那夜伙计到落霞寺来的时候只告诉了贾彰一人,贾彰也没有对别人说起。 落霞寺现在是不知道正巧有一位鬼面来到了佛城的。 这个节骨眼上,这位鬼面就成了变数。 贾彰犹豫后,还是说道:“渡真禅师,你昨夜有没有见到一位鬼面?” 一众高僧皱起了眉头。 渡真摇头道:“没有。” 又一位穿月白色佛袍的高僧道:“贾施主知道有鬼面来了吗?” 这位是渡缘禅师。 贾彰道:“三日前的深夜,我的伙计来落霞寺与我报信,说是有一位鬼面指名要见我,我并没有理会,却不想昨夜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想这其中会不会有关联。” 这样一说,一众高僧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个消息现在听来,的确有点可疑。 另一位穿月白色佛袍的高僧问道:“他有何事要见贾施主?” 这位是渡虚禅师。 除了住持渡尘禅师,渡缘禅师和渡虚禅师三人身穿月白色佛袍外,剩下的高僧们都穿淡白色佛袍。 贾彰道:“他没有说。” 一个鬼面,却指名要见贾彰,贾彰并非修道之人,这越想越可疑。 贾彰又道:“当夜他留宿在流金消玉苑,我现在就下山去,或许能马上见到他。” 渡尘道:“阿弥陀佛,老衲与贾施主同去。” 渡尘身为落霞寺主持,见鬼面无可厚非,更何况现在事态紧急,那个鬼面很可能有关系,事关佛城的安稳和渡真的性命,他非见不可。 贾彰也没有拒绝,两人刚刚起身,慈悲堂外就走进来四人。 正是三了和言行。 十数双目光同时看去,全都落在了言行身上,稍稍打量,又定在了言行手中的鬼面之上。 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灰衣和手中的剑并不能证明他就是鬼面,但那张面具,除了鬼面,不会有别人。 而鬼面,又怎会摘下面具? 那些目光中,有疑问,也有敌意。 言行当然也感觉到了,又看到了那个俗人贾彰,这敌意从哪里来,他已经知道了,不仅仅是现在疑似鬼面的身份。 渡尘道:“这位施主是?” 三了一起施礼,了凡道:“禀住持,他是火行行者,说是有大事需要与住持一见。” 火行行者? 看向言行的眼神变了,有震惊,有激动,也有怀疑。 了因笑道:“言行师弟,不如再让紫火一现?” 一路走来,交谈之下,各以师兄弟相称。 道佛皆为修行之人,也可算作是一家,何况互相敬重,以师兄弟相称并不唐突见外。 见过紫火的,还只有了凡一人,了因也很想见一见。 言行笑了笑,紫火已成他不论走到何处初见盟友的拜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世间被阻断,不以最能代表身份的术法证明,实在很难叫人相信一个外城的修道者能到得了这里。 听闻紫火,一众高僧和贾彰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但言行踏前几步,走到两旁席地而坐的高僧正中,举起右手,眼一闭一睁,眼眸中有紫芒一闪而过。 随即元气急速在汇聚,空气中冥冥响起一声暴戾的低喝。 掌中一点紫色的火苗闪现,蹭地燃烧了起来。 一簇紫色的火焰飘了起来。 慈悲堂中,空气瞬间变得燥热难当。 每个人都瞪大了双眼,瞠目结舌道:“真的是紫火!” 身份已经表明,言行收了紫火。 向一众高僧施礼道:“晚辈言行,拜见诸位前辈。” 众人还未从震惊和激动中平复过来。 言行走到贾彰身前,抱拳道:“这位前辈想来就是贾彰老板了。” 贾彰看着言行,微愣道:“我并非修道之人,当不得前辈二字。” 言行道:“一路走来,多得贾家相助,前辈二字,贾老板当得起。” 贾彰道:“多得贾家相助?此话何意?” 言行笑道:“言城贾询老板,苏城贾通老板,张城贾良老板,林城贾腾老板,都是晚辈的朋友。” 贾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这么说,要见我的鬼面,就是你了。” 言行道:“是,三日前初到佛城便上门拜会,不巧贾老板不在。” 贾彰道:“那你现在到落霞寺来,该不是为见我,而是为昨夜的事?” 言行点头道:“是。未能先行拜会贾老板,还请见谅。” 贾彰道:“诶,你既然是贾家的朋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还是先为诸位大师解惑吧。” 说到昨夜的事,落霞寺一众人这才从行者和紫火的震惊和激动中缓过来,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弄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贾彰和言行的话,贾彰是认定了言行知道其中的真相,言行也没有反驳。 渡尘道:“这位小施主既然知道真相,还请直言相告。” 言行正色道:“那两个监察司执事,是被执禁团首座佛零所杀。” 这句话一说出口,人人变色。 佛零怎会杀监察司的人? 若不是言行说出口,这个可能性他们想都没想过。 渡尘不禁确认道:“当真?” 言行神色坚定地道:“当真,晚辈亲眼所见。” 佛零杀监察司的人,监察司问罪落霞寺,长久的平和有了冲突。 佛零要的,就是与落霞寺产生冲突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于情于理都不合。 落霞寺一向与天雷宫和大秦没有敌意,与监察司和执禁团也相安无事。 难道是天雷宫授意他这么做的? 天雷宫要对落霞寺下手了? 渡嗔愤恨道:“原来都是他们演的一场戏,却想要借此让渡真师兄抵命,我这就找他们理论去。” 说着就要起身。 渡尘喝道:“坐下。你有什么证据?凭你红口白牙一说,他就会承认吗?” 渡嗔被这一喝,又坐了下去,焦急道:“那怎么办?任由他们栽赃,任由五日一到渡真师兄抵命吗?” 三了只知道昨夜有大事发生,却不知死了监察司的人,渡真还要为此抵命。 听到这里,饶是他们佛法修为高深,心中也动了怒。 但这里,还轮不到他们说话,只得听下去,同时看向言行,言行会为此而来,定然会知道得更多,或许还有解决的办法。 渡尘道:“莫慌莫急,戒骄戒躁。” 又看向言行,道:“小施主,你还知道些什么?” 言行道:“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我跟踪佛零已有三日,事起应该是佛零与监察司的冲突,据我判断,他应该不会就此收手,接下来应该还会有人丧命。” 渡虚道:“这么说,并非天雷宫授意的?” 言行道:“据我跟踪观察,只是佛零为夺权而挑起的事端。” 渡缘道:“夺权?他还需要夺什么权?” 已是一方执禁团首座,在佛城,无人地位在他之上,仅有一个鲁司座与他平级,怎会还需要夺权? 言行道:“不说监察司,就是他的执禁团,他也已是孤家寡人。” 佛门不恋权势,更不通权斗。 渡缘道:“怎会如此?” 在落霞寺众僧的心里,不管是监察司还是执禁团,他们都该是一体的,佛零身为首座,自然权势最大,言出法随。 言行道:“众位前辈和三位师兄应该是知道的,佛城只有佛零戒备落霞寺,余者贪图享乐,佛城安稳,落霞寺无争,他们也甘于如此,尽数倒向了监察司鲁司座。唯有佛零尚有野心,这从他们的修为中也能看出来。” 渡字辈高僧近年来已经少有下山,但对佛零的修为和过去的频频出手试探中,也的确能感觉到他与旁人不同。 而三了,这几年来更能感觉到佛零的咄咄逼人。 没有佛零带领的情况下,执禁团的人极少有对落霞寺出手的,而有佛零在时,必会出手,也必是全力。 确如言行所说,他们被佛零的野心挟持了,那并非他们的本心。 渡虚道:“这么说,他是为了让监察司和执禁团提起对落霞寺的戒心,让他们重新听从他的号令,也为了压制鲁司座才这么做的?” 言行道:“应该如此。” 渡虚道:“既然如此,住持师兄,那我们盯住佛零,等他再次出手时抓他个现形,也就能给监察司一个交代了。” 这个办法,多数人都认同。 渡尘却举棋不定,看着言行,道:“这只是这位小施主的判断,未必就是如此。何况,就算如此,佛零五日内不动手,也抓不住他的把柄。那时,渡真师弟...” 言行一个后生小辈的判断,真的能那么准确吗? 其余众僧也怀疑了。 贾彰道:“诸位大师,我看,还是相信这位小施主吧。” 贾彰忽然这么一说,让一众高僧都感到奇怪,贾彰与落霞寺关系亲密,本应是站在落霞寺的立场,怎会偏向这个初见的年轻后辈? 贾彰知道他们的疑问,又道:“敢问诸位大师,你们可有办法离开佛城,任意在世间各城行走?” 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这如何能做到? 但看着眼前的言行,他做到了。 要做到这件事,不是修为高深就可以的,他还需有超乎寻常的过人之处,必须超乎寻常的机警,超乎寻常的有心智,超乎寻常的有手段。 他们都被言行的年纪蒙蔽,也因事关落霞寺心急而忽略了这一点。 言行站在这里,就最好的说明了他值得信任。 想通了贾彰话里的话,再看言行时,他们的眼中都充满了信任和赞赏。 第二百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贾彰一句话,让落霞寺一众高僧意识到,眼前的局面该如何解,应该听听言行的意见。 一众高僧同看向渡尘,各自微微点头,表示他们信任言行。 渡尘会意,也点了点头,看向言行道:“这位小施主有何见解,还请赐教。” 言行躬身道:“各位大师座前,不敢言赐教,不过,晚辈倒是有些看法。” 渡尘道:“请说。” 言行道:“我观佛零,野心甚大,且对落霞寺敌意也很重。虽说出手杀人是为夺权,但他想借此做到何种程度还不好说。若任由他收拢了监察司和执禁团,日后他恐怕会做出更多危害佛城和落霞寺的事。最好的办法,是借这次机会除了他。” 佛零为夺权不惜杀了监察司的人挑起与落霞寺的冲突,可谓不择手段,言行这个看法,一众高僧倒是不怀疑。 落霞寺不愿杀生,但佛零此举用佛门的话,已经入魔。 降妖伏魔,落霞寺敢为人先。 但是要除了佛零,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要把佛零做的事公之于众,但没有证据,冒然举发,就是把佛城和落霞寺置于大秦和天雷宫的对立面,这会遭来滔天的祸事。 一众高僧眉头深锁。 渡尘道:“他若五日内不再出手,或者从此都不再出手,我们又如何能除了他?” 言行摇头道:“不,他既然已经出手,就不会到此为止。渡真大师的性命并不是他关心的,只是如此就收手,最多一时动荡,他想要收拢人心和权力的目的仍达不到。” 渡虚道:“那就是他肯定还会出手了?盯住他,出手时抓现形,他就百口莫辩。” 这是渡虚第二次说出这个办法,一众高僧仍然认为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言行却没有表示。 渡虚见状,道:“小施主认为这样做不妥?” 言行转身看向了因,道:“了因师兄,你认为在一个不被佛零察觉的监视范围之外,当他要出手行凶时,你能救下他要杀的人吗?” 了因稍微想了想,摇头道:“做不到。” 了因的回答,让一众高僧明白了言行为何不赞成。 了因虽是后辈,但佛法的修为,在场的一众高僧也没几人比得了。 言行道:“不能及时救下佛零要杀的人,就没有人能指证他。退一步说,就算救下了他要杀的人,那时也只是双方各执一词,不能让所有人亲眼见到,都算不得证据。就算旁人相信我们和那个被救下的人的说辞,也扳不倒他。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他就会暂时收手,依他的修为和警觉,日后要想再抓住他的把柄,几乎就不可能了。” 一众高僧听言行这一说,齐齐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险些酿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诡谲的勾心斗角,佛门的确参悟不透。 但看言行神色从容,想来他的心有对策的。 渡尘道:“小施主,有何对策不妨直言。” 言行道:“落霞寺明里派人在佛城查访那两个监察司执事被杀一事,声势越大越好。同时派人护卫监察司安全,人不要太多,修为也不要太高。一为让佛零放下戒心,二为让监察司看到落霞寺并无敌意。” 渡尘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道:“小施主这是要让佛零继续下手杀人性命?” 言行道:“住持大师放心,落霞寺的人绝对安全。” 佛零是要把嫌疑指向落霞寺,当然不会杀落霞寺的人。 但言外之意是,监察司,甚至是执禁团还会有人丧命。 佛法慈悲,虽是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但明知有人要丧命而不救,渡尘还是于心不安。 渡虚道:“阿弥陀佛,住持师兄,这也是为除魔,换一城和落霞寺安宁。住持师兄,切莫因小失大。” 渡嗔也道:“渡虚师兄所言甚是,何况还牵涉到渡真师兄的性命。” 渡缘道:“阿弥陀佛,生死自有因果,魔心已生,除魔方是第一要务。只是小施主,那些人虽也是欲念缠身,但能少死几人还是少死几人吧。” 善心让言行动容,言行道:“诸位大师一片慈悲心肠,晚辈敬佩。” 渡尘双手合十,长叹一声,道:“阿弥陀佛。” 渡虚道:“那接下来呢?” 言行道:“剩下的事,交给晚辈。” 这是落霞寺的危机,但言行说起来很轻松,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吗? 一众高僧还是心有疑虑。 贾彰道:“小兄弟,不把话说明了,诸位大师这几日恐怕还是要寝食难安。” 言行抬起了手中的鬼面,道:“当事态扩大,只要我戴上这张面具,指证佛零就是凶手,他就无从辩解。” 鬼面的地位在执禁团首座之上,并且天雷宫等级森严,上级指证下级就是定罪。 这个落霞寺也是知晓的。 渡尘道:“那小施主现在不可以指证吗?” 他还是不忍还要有人丧命。 言行摇头道:“住持大师见谅,晚辈这么说或许有违佛法慈悲心,但现在只是两条监察司执事的性命,且事态仅是个开端。晚辈现在指证,夺不了他的性命,晚辈若现身插手这件事,而他活着离开,晚辈亦有危险。” 在佛门看来,众生平等。 但世俗之间,不同身份的人性命是有价的,罪亦是不同的。 尽管不认同,但一众高僧还是知道世俗中有这个理。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有了个妥善的解决之法,渡真的性命也可以报下来了。 一众高僧齐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但他们又忽略了更重要的事。 贾彰道:“小兄弟远道万里,为的应该有更重要的事?” 言行看向贾彰,道:“贾老板目光如炬,贾家不愧是一双注视世间的眼睛。” 落霞寺一众高僧被眼前发生的事障目,听到贾彰说的话才意识到,言行在来佛城前,肯定不知道会突发这么一件事。 那他原本又是为何而来的? 一个修道之人,还是自称行者的修成紫火之人,他要冲破天雷宫的层层阻碍,是难入登天的事,而他要做的,同样也是天大的事。 远道万里? 言城到此两千里,这么说,他还去了另外几城? 贾家不愧是一双注视世间的眼睛? 本以为与贾彰很熟悉,此刻再看贾彰,一众高僧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迷雾。 而言行又为什么会是一身鬼面的装束? 反应过来之后,疑问也随之越来越多。 渐渐地,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联手讨伐天雷宫。 但是所有人又都沉默了。 落霞寺的使命,是阻断以及或许将面临的抵挡异兽之祸,世间的争端,他们并不想涉足。 言行和贾彰感觉到了,相视之间无奈地摇头苦笑。 贾通曾说过,落霞寺不宜谈论此事,贾通为何会这么说,正是贾彰传出去的讯息。 流金消玉苑之间,彼此收集的信息和对各城的判断是会互通的。 现在的状况也证明了贾彰的判断是对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言行这条行者之路走来,他知道的已经太多了。 贾彰是无可奈何的,看向言行,看他要如何开口。 言行又转过身,面向渡尘,道:“晚辈知道诸位大师的顾虑,但是眼下的形势,落霞寺也已别无选择。晚辈先说第一件事,卫城之北,异兽的脚步正在加快,万生宗正独力抵挡。试问诸位大师,若如传说中千年前的异兽大劫再次西犯,落霞寺可有把握独力抵挡下来?” 言行的话说完,本已闭口不言的一众落霞寺高僧齐齐震惊道:“此话当真?” 言行单手举天,道:“晚辈以行者之名起誓,绝无虚言!” 这个消息,同样让贾彰震惊。 卫城流金消玉苑竟然没有把这个消息传出,只有一个可能,被万生宗屏蔽了。 千年前异兽大劫的惨烈程度,落霞寺代代相传,要以落霞寺一门抵挡,绝无可能做到。 如今万生宗一门抵挡,肯定也会力有尽时。 听言行的话,现在应该还是前兆。 难怪算来时间将近,佛城却还无异兽踪迹,落霞寺此时知道了,这是长久以来的化怨之功,致使异兽的前军转北。 异兽大潮一旦突破防阵,世间苍生必然生灵涂炭。 虽没亲眼见过,但一想起那传说,一众高僧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渡真道:“阿弥陀佛,大劫将至,住持师兄,不可不施援啊。” 渡缘道:“是啊,住持师兄,若是异兽之祸起于佛城,想来世间同道也不会束手旁观。” 千年前的异兽大劫,正是世间道界齐力化解的,没有一门作壁上观,即便是今日举世皆敌的天雷宫也不例外。 一众高僧心中还有另一个想法,异兽前军转北入侵,是落霞寺长久化怨造成的,异兽本应从佛城侵入,他们心中有愧。 眼下要想到卫城联手抵御异兽,就要先让天雷宫许可,而现在的天雷宫即便知道千年大劫将至,也未必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联想到佛零为了自身权力的不择手段,寄望于天雷宫能深明大义无异于天方夜谭。 所以必须要先讨伐天雷宫吗? 但是以现在天雷宫的底力,讨伐天雷宫有胜算吗?一场大战之后即便胜了,还能有余力抵抗异兽吗? 渡尘心中这么想到,这也是苏墨当初拒绝言行的原因,同样也是李治平和李令山起初不愿意发生这种局面的原因。 渡尘犹豫不定。 贾彰道:“小兄弟,你再把第二件事说说看。” 言行点头道:“第二件事,凌风谷一门与张城城主决意,于明年百英决讨伐天雷宫。” 此话一出,人人变色。 百英决世间道界与各城城主齐聚,凌风谷和张知蝉此举意味着什么,他们很快就想清楚了。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正如言行所说,落霞寺已经别无选择,任何一门,任何一方势力都已别无选择。 第二百零一章 阴霾 言行说的第二件事,让贾彰再也坐不住。 匆忙起身道:“诸位大师,你们议,我这就动身赶回周城。” 言行却道:“贾老板稍安,周城不必去了。” 贾彰急道:“为何?” 言行道:“贾良老板已经先行回了周城,应早已到了。” 贾良比言行先一日离开张城,言行后又转了林城,算来,当言行到达林城时,贾良就已到了周城。 从获悉张千凌的计划到现在,算起来,已过了半月。 站起的贾彰复又盘膝坐下,道:“他也知道了?” 言行道:“是,半月前,我已告诉了他。” 贾彰焦急的心稍稍放下,但还是没有从这件事中平复。 落霞寺的一众高僧也是如此,唯一确定的是,落霞寺不参与也不行了。 这也让渡尘不需要再犹豫,这已成定局,任何一门,任何一城知道了这个消息,都不会再犹豫。 难的是如何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各城各道门。 看着眼前的言行,众人叹服。 行者吗? 当真了不起。 虽只是一见紫火,并没有见到施展全部的修为,但能在这样的时局下走过这么长的路,这又何尝不是化不可能为可能。 从言行说的两件事来看,这世间已到了行者出世的迫切之时。 而正当此时,一个行者站在了众人眼前。 佛家深信轮回,他们深信,行者到了正名之时。 是宿命的安排让言行横空出世。 大劫当前,行者出世,苍生之幸! 只是,行者并非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一群舍弃了自己名字背负行者名号的人,一群心怀护卫苍生之道心甘愿舍生忘死的人! 渡尘道:“阿弥陀佛,小施主的身后,可还有行者?” 言行神色坚定地道:“有,很多很多。晚辈相信,当行者大旗竖起的时候,每一个五行的修道者都将再次背负起行者之名。” 一众高僧,连同三了一齐双手合十,含笑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贾彰莫名激动道:“我也相信。” 慈悲堂内,响起了哈哈大笑。 一众老僧也被感染了豪情,齐齐看向渡尘。 渡尘道:“那好,为了世间苍生,落霞寺愿再次与行者并肩。” 时过境迁,落霞寺仍是千年前的那个落霞寺,曾经的火行正宗灵雀宫却已不再。 但火行,仍是火行。 行者,也仍是行者。 时隔千年,再次为苍生大义携手。 能与落霞寺并肩而战,这又何尝不是行者的荣幸? 言行道:“落霞寺慈悲为怀,这也是苍生之幸。眼下当务之急,是先解了落霞寺的危机,这件事一过,晚辈就要去往下一站。” 在世间各城穿行这件难如登天的事,言行却说的如平常事一般。 这当然得益于言行现在一身鬼面的装束,但天雷宫的层层戒备和谨慎,一个鬼面穿行各条驿道这么招摇,一时不被发觉倒还罢了,但言行话中,他已去过苏城,卫城,张城,林城,这需要多长的时间?又经过天雷宫多少关卡? 到现在还安然无恙,也是匪夷所思。 而这一身鬼面的装束又是从哪里来的?该不是仿制的? 那也不可能,仅此就可以获得通行的自由那也太想当然,数百年来,也不是没人想过这个方法。 但是,凭此不足以畅行无阻。 贾彰不由问道:“小兄弟是怎么能做到通行无阻的?” 言行从袖中拿出了一块令牌,道:“这是天雷宫乾坤十鼎中,裁决的令牌,有了它,无人敢查问。” 贾彰道:“裁决?” 乾坤十鼎他是知道的,但其中如何划分,各人地位如何他并不是很清楚。 言行道:“裁决的地位,在四司之上。” 比司西狄刚的地位更高,也难怪一路的关卡,却无人敢查无人敢问了。 贾彰又问道:“这块令牌你是如何得来的?” 言行道:“裁决探玄武山,迷失其中,万生宗圣女带他出山,以这块令牌作为交易。之后,万生宗圣女将它转交给我。” 贾彰再问道:“那你又是怎么遇到万生宗圣女的?” ...... 一个疑问,一个解答。 最终,言行把如何到的苏城,苏城发生的一切,而后去了卫城,遭遇了司北程洛,程洛放行并借了这一身鬼面的装束,借着裁决令牌和鬼面的装束到了张城和林城,在这两城发生的事也说了一遍,包括其间还见到了李治平,以及和李治平的共同谋划悉数说了一遍。 直听得慈悲堂内所有人目瞪口呆,这一路艰险无比,又每每峰回路转,诸多巧合结合在一起。 尤其是李治平的出现,让讨伐天雷宫有了切实的胜算。 佛家有天命之说。 此刻在落霞寺一众高僧和三了眼中,言行就是那得天命之人。 天命者,物合而有数,数存而得势。 一路凶险,却能频频化险为夷,言行的命数含有生机。 一众高僧和三了的心中都想到,在这个大劫将至的时刻,言行的出现就暗含着苍生的生机。 鉴于天雷宫的一家独大,五行式微,本对即将来临的浩劫深感悲观的落霞寺,此刻深感冥冥中自有定数,不论将如何艰难,但生机始终长存。 虽然如此,但心中也同样不敢松懈。 危机一波紧接一波,纵有生机,这生机也是留给苍生百姓,修道修佛之人唯有挡在劫难之前,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如曾经的先辈。 贾彰却没想这些,他在想着李治平突然会见言行,还有说的那些话。 贾彰担忧道:“李治平说的为李家赎罪,会不会是个什么阴谋?” 言行道:“这个,我也认真想过。应该不会,原因有三。一,见到李治平之前,先是被程洛发现了行踪,程洛要不是知道李令山的态度,不论他出于何种私心,都不可能放我走,从程洛的话中,也能知道天雷宫不止一派。二,除籍之地,被除籍之人在洛水之北建造一堵墙,已经建造了很多年,为了抵挡异兽,这说明李氏一门早就在为异兽大劫做准备,异兽的脚步在加快他们也是知道的,孰轻孰重,李令山和李治平肯定分得清楚。三,十年前,苏壁苏老先生出游前,曾与李令山李治平父子见了一面,劝他们以苍生为念。” 贾彰吃惊道:“什么?苏老先生曾见过李令山父子?” 苏壁一身修为,公认世间第一。 十城流金消玉苑一直都在留心探听苏壁的行踪,但十年音讯全无。 此时忽然听到苏壁的名字,叫贾彰如何能不吃惊。 言行道:“是。” 贾彰追问道:“后来呢?可知苏老先生去了何方?现在何处?” 言行道:“苏老先生已先去探路。” 贾彰想到了什么,道:“探路?” 言行道:“是,上个千年大劫后,西行九道带领的西行路。” 难怪世间十城,十年来一点消息都探听不到。 西行九道,其中也有一位落霞寺老僧,那正是彼时的落霞寺住持。 忽然被言行提起,一众高僧和三了肃然起敬,又齐齐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为何西行?深究过此事的都猜想应该是为揭开异兽大劫的秘密。 但走到了何处?见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异兽大劫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世人都想知道,却无从得知。 渡尘叹道:“曾经的西行九道,五位神君,还有那被叹为天人的玄武神君,都是何等人物。可他们却都没有再回来,这条路有多凶险远非我们可想。但愿苏师兄吉人天相,能够平安归来。” 渡尘与苏壁同辈,曾经在百英决会场上也交过手,后又与此后的百英决有过数面之缘。 对于苏壁的修为和声望,他都是叹服的。 一众老僧也都见过苏壁,无不敬仰他的风采。 言行又说出了前面没有说到的秘密,道:“住持大师有所不知,曾经西行的五位神君,有两位回来了。” 这个秘密,在林城时他已告诉了贾腾,还有林红叶、汪琴、林礼仁和林礼智。 结盟已成,该打的气也要打。 大劫当前,人心也要提振。 但是言行的话,只是说两位神君回来了,并还没有说他们现在还存世。 众人都还疑问是当年西行后回来了。 贾彰问道:“你怎会知道?” 言行道:“因为,我见到了其中一位。” 这一次,所有人都张大了嘴,一字也说不出。 千年前的神君西行归来,至今存世? 这是件很值得欣喜的事,却又超乎了常理。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许久,才慢慢消化了这个消息。 贾彰颤抖着声音,问道:“是...是哪两位神君?你见到的又是哪一位?” 言行道:“我见到的是玄武神君,另一位,是青龙神君。” 那个被叹为天人的玄武神君,再联系到历来神秘的玄武一脉,这还好接受一点。 但青龙神君又有什么隐秘? 没有人追问,出于对神君的敬仰和尊崇。 渡尘道:“阿弥陀佛,有两位神君存世,世间苍生也就有了两大保护神。可喜可贺。” 言行道:“玄武神君指教了晚辈很多修行之法,对五行至关重要。不过,玄武神君明言,他和青龙神君不会牵涉天雷宫之局,与天雷宫的争端需要靠我们自己。” 贾彰道:“这又是为何?” 骤然获悉两位神君存世,任谁都会想两位神君主持大局,以他们的修为和声望,天雷宫或许有可能退让。 但却明言不牵涉天雷宫之局,难道他们不想为世间主持公道? 以护卫苍生为己任的神君,这怎么可能? 言行道:“我见到的玄武神君只是灵体,他说暂时出不了玄武山,青龙神君或许也有不便。但据我判断,两位神君在准备更重要的事。” 贾彰道:“什么更重要的事?” 言行道:“再次西行。” 讨伐天雷宫,千年大劫,再次西行。 一桩一桩,接踵而至。 言行的话,让众人心头被一层更深的阴霾所笼罩。 所认知的世间,好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屏障所隔绝,屏障之外一无所知,但最大的威胁却从屏障之外而来。 或许,只有那两位神君知道,要想看清一切解决一切,就必须要再次西行。 众人已经意识到,一切的根源,都在那条西行路的尽头。 若是那时还活着,他们也想一起去走上一走。 此时,讨伐天雷宫和千年大劫,已经变成了他们必须要迈过去的劫数了,过去认为最大的劫难,变得好像只是个阶段性的难关。 天雷宫和千年大劫的阴霾,只是第一重,第二重。 相比于西行尽头,不值一提。 言行提振人心的目的,以讨伐天雷宫和面对千年大劫而论,算是达到了。 但为之蒙上的西行阴霾,也不知是否起了反效果。 不论如何,落霞寺封闭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第二百零二章 拉拢 午时一过。 落霞寺数百僧侣浩浩荡荡下山,分头走向佛城各处,四下打听关于那两个监察司执事之死的线索。 另有十数人在渡真的带领下,又来到了监察司,与鲁司座会面后,称协助保护监察司安全。 而鲁司座见渡真在许下五日查不出真凶便为此抵命的诺言后,仍毫不避讳地再次回到监察司,本还在考虑五日后落霞寺若什么也查不出,却要死保渡真该当如何。 现在看来,落霞寺和渡真倒是磊落。 鲁司座的心中,也更加不信这件事会是落霞寺做下的。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需要一个交代,若真要以渡真一命化解这个事态,鲁司座还是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的。他也想,渡真一命,到此为止,化干戈为玉帛。 唯一的不利,是死的虽是监察司的人,但指向的嫌疑却是落霞寺,那这就是不是鲁司座一人说了算的,涉及落霞寺,佛零就有了话语权。 佛零会甘愿如此吗? 依佛零对待落霞寺的态度,鲁司座感到很担忧。 另一方面,佛零看到渡真带来的人后,也松了口气。落霞寺中,修为能入佛零眼的僧侣他都认得,而这一众十数人中,没有一个他所忌惮的人。 那十数人也确实是在监察司和监察护卫营四周戒备,执禁团因为是修道之人,所以落霞寺没有安排人手。 实际是为让佛零行事方便,不去监视,而这反而让佛零认为落霞寺是出于避讳,担心佛零会认为落霞寺看轻他和他的执禁团,或者是落霞寺相信佛零的执禁团不需要帮助。 这也让佛零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他一向颇为自豪。 一切,都在向着落霞寺全力追查凶手,又全神戒备凶手再次作案这个方向进行。 只是,这也是声明那个凶手与落霞寺无关的举动。 而佛零,当然不会让这个嫌疑消除。 正如言行所说,两个监察司执事的命扳不倒佛零,至少要不了佛零的命。对于佛零而言,那两个监察司执事的命同样也不足以让佛零彻底把鲁司座踩下,更不足以让执禁团和监察司上下提起对落霞寺的敌意和戒备。 他要的,首先是在他的完全执掌下凝聚了执禁团和监察司,而后与落霞寺形成剑拔弩张之势,给予他日后可大有作为的基础。等到时机成熟,而手下的人不堪重用,那时他就可以向天雷宫申请重新调用一批可用之人。 不惜破坏现有的安定局面,不惜挑起冲突,如此不择手段,为的都是他个人的野心。 他正暗自沾沾自喜,丝毫不顾及这么做可能会殃及多少无辜之人。 一心向上爬的人眼中,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 今日只是造势,这只是五日期限的第一日,谁都不急着动作。 但有一个人例外。 是夜,监察司闭门就寝。 监察司外有落霞寺的僧侣和执禁团的人把守,但他们都没有看见一个灯火下一个灰影闪进了监察司。 监察司司座的寝房都在大堂之后的后堂,鲁司座的也不例外。 房门被从内拴上,窗却微开,当那灰影把窗完全撑开,身形平飞而入,稳稳落在房中,甚至没有发出声响。 鲁司座仍在安睡。 一点火苗凭空而燃,紧接着点燃了案上的烛火。 火行术法,来人正是言行。 原本一片漆黑之中突然有了光亮,鲁司座眼皮轻动,也许是现在的情势有几分紧张,让他心中也有几分提防,身体辗转过一侧,悠悠睁开了眼。 豁然看见一个身影站在烛火旁,瞬间涌上一股凉意。 但毕竟是一城监察司司座,还算沉得住气,开口便想要将这个试图暗夜行凶的歹人镇住,坐起身来,厉声道:“你是何人,胆敢夜入我的房中,你不知我是何人吗?” 鲁司座没有情急之下开口呼救,他知道,只要一开口呼救,将立刻命丧当场。 言行道:“当此情势下,鲁司座还能处变不惊,不简单啊。” 本是背对着鲁司座,话刚说完,身体已经转了过来。 鲁司座眯着双眼,借着烛火的照耀下,看到了那张鬼面。 当下掀开身上的被褥,下床跪拜道:“不知鬼面大人亲临,还请恕罪。” 言行道:“若非事出有因,我本并不想见你,不知者不罪,起来吧。” 鲁司座应声站起,微微躬身低首,道:“谢大人。大人已经知道发生了何事?” 言行道:“事情我都已知道了。” 有鬼面到了,事情就好办了。 鲁司座问道:“敢问大人,司西大人也已到佛城了吗?” 若是狄刚也到了,那就更好办了,至少不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 言行道:“不,只有我一人。此次,也并非奉司西大人之命,而是奉首相大人之命前来。” 这回答,让鲁司座很意外。 鲁司座道:“首相大人?首相大人已经预见到会有事发生吗?” 言行道:“不要多问。” 鲁司座惶恐道:“是,属下多嘴。既然大人来了,又已知道了发生何事,那再好不过,眼下还请大人主持局面。” 言行反问道:“如何主持?” 鬼面向来只执行监视或者秘密暗杀,从来不会出面决断什么事,甚至从来秘不示人。 鲁司座以为是言行不想露面,试探地道:“大人既然屈尊现身一见,必有示下。属下无能,出了两条人命却不知是何人所为,有辱我大秦颜面,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言行道:“当真不知是何人所为?” 鲁司座道:“属下无能,当真不知。只是...” 欲言又止。 言行道:“只是什么?” 鲁司座抬眼看了言行一眼,又低下头去,道:“只是执禁团佛零首座似乎认为是落霞寺暗下杀手,属下...” 又一次欲言又止。 言行呵呵一笑,道:“怎么,你不这么认为?” 鲁司座犹豫道:“属下...属下愚钝,思来想去,实在想不通落霞寺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言行道:“没想到,你竟会维护落霞寺。” 任意一城,有大秦公职人员丧命,不问缘由,首当该城权势机构或道门当责,佛城无权势机构,且毙命的原因指向落霞寺,那么由落霞寺承担罪责就是一贯处理原则。 依惯例和律法执行即可。 鲁司座以为言行的话是在问罪,慌忙辩解道:“大人,属下并非维护。昨日落霞寺渡真禅师已当属下的面,承诺若五日内查不出真凶,他便一命相抵。” 言行道:“你既已处置,又为何还要我主持?又为何还要我指点?” 鲁司座道:“属下只是担心这中间另有真相,怕带来首相大人不想看到的局面。原本属下只是自己想不通,现在大人相见,也从侧面证实,事情的确不是表明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鬼面会现身,就说明这中间确实另有情由,否则,一切照常处理即可。 言行笑道:“你啊,你啊,看起来整日里无所事事只知吃喝玩乐,当真遇事,还能想得这么深远。首相大人当真没有看错,这佛城的大权还是应该由你执掌。” 鲁司座本被言行前面的话说得面红耳赤,但后面的话又让他喜形于色。 从鬼面口中说出的李令山对他的夸赞,这就是最大的褒奖。 鲁司座由心跪拜,道:“承蒙首相大人抬爱,大人的批评,属下日后一定改正。” 言行忽道:“你只要能稳住大局,小过改不改的,首相大人并不放在心上。” 鲁司座哑口,这还真应了那句话,看来对于李令山而言,佛城如今的局势下,少做事乃至不做事反而是做事。 言行又道:“你既然不认为是落霞寺做的,那你看来,会是何人?” 鲁司座摇头道:“属下不知。” 言行道:“当真不知?” 鲁司座道:“当真不知。” 他的确不知道,他不相信会是落霞寺做的,但也万万想不到会是佛零。 除此外,佛城的百姓在落霞寺的指引下,安守本分,但偌大的佛城,中间有几个心怀怨恨的不轨之徒也不奇怪,其中或许正有天生力大无穷者。 但要从数百万人中找出他来,无人目击又能从何处下手。一一排查,那得到猴年马月。 言行道:“你就没怀疑过你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监察司?不可能。 执禁团? 佛零? 鲁司座大惊失色,惊慌道:“大人的意思是?这不可能吧?这可是大秦的公职人员,可都是经过相阁乃至首相大人亲点的人。” 言行道:“一个被野心蒙蔽了心智的人,他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想起了佛零多年来的咄咄逼人,鲁司座也顿觉他是有可能做下这种大逆之事的人。 现在言行既然这么说了,他肯定是有证据的。 鲁司座道:“还请大人主持大局。” 鲁司座与佛零平级,问罪不了他,更何况佛零的天雷宫出身,并且修为高深。 在鲁司座眼中,眼前的鬼面与佛零的修为孰高孰低犹未可知,倘若逼急了佛零,他狗急跳墙做出丧心病狂的事来,会出现什么后果现在都不可预知。 言行道:“你知道的,两个监察司执事的命,还要不了他的命。” 这笔账,落霞寺算不来,鲁司座却眼明心快。 但鲁司座不安地道:“但是...” 言行拍了拍鲁司座的肩,道:“放心吧,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的。” 鲁司座还不信佛零敢立刻对他下手,再加上有了鬼面的保护,他的心终于安了下来。 虽是言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还要再放任佛零再杀几人,但只要死的不是自己,他无所谓。虽说是同僚,但天雷宫和大秦的权利之争下,死几个人平常事耳。 不过,鲁司座还是提醒道:“大人,恕属下多一句嘴,佛零的修为可是得到司西大人夸赞的。” 言行笑道:“怎么,你是不相信我吗?” 鲁司座赶忙道:“属下不敢。” 言行道:“放心吧,账够了,根本无需我出手,落霞寺会很乐意替我动手的。” 鲁司座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万无一失。 言行道:“好了,我该去监视他了。见过我的事,一个字也不准说出去。” 鲁司座道:“属下知道。属下今夜未见过大人,大人一个字也未对属下说起过,属下一无所知。” 言行笑了笑,身形一闪,又从窗户平飞了出去。 鲁司座也笑了,佛零一除,日后的佛城就是他说了算了。 届时新来的执禁团首座,地位也要在他之下。 言行今夜拉拢鲁司座,为的就是提前安排善后工作。 有了今夜的话,佛零死了,也不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第二百零三章 诱杀 五日期限的第二日。 落霞寺的查访仍在大张旗鼓地进行。 佛零会同五辅座来到了监察司。 离外出查察办事的时间已过了许久,监察司仍还在大堂不出。 这正是鲁司座有意为之,昨夜见过言行伪装的鬼面之后,鲁司座深通言行话里话外的意思,佛零既然已经开始动手夺权,不完全把监察司和执禁团收拢把他踩在脚下,甚至是把他驱逐出佛城乃至让他也陪葬是不会收手的。 既然是佛零先挑起的事端,那他也只能反击,顺势除了佛零。 背后有鬼面做主并监视着佛零的一举一动,鲁司座胜券在握。 见十司常全数都在,鲁司座凝眉苦思,满堂肃静,佛零稍感意外,问道:“鲁司座今日不下公务吗?” 鲁司座抬眼看向佛零,目光一如平常,好似他仍被蒙在鼓里,犹疑道:“有些事想不明白。” 佛零道:“何事想不明白?不如我替鲁司座一同参详。” 鲁司座眉头深锁,道:“落霞寺这两日那么兴师动众,又派人护卫我监察司周全,怎么看也不像是他们有什么不轨的企图。” 佛零撇了一眼十司常,见他们也是一脸疑惑的神色,道:“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欲盖弥彰之举而已。” 鲁司座道:“佛零首座的意思是,他们只是想借此洗清嫌疑?” 佛零道:“这是很惯用的手段,各位应该很清楚,过往犯过事的人被我们抓住,最开始不都是百般推脱吗。” 鲁司座想了想,又摇头道:“可是落霞寺不同啊,他们真要做什么,且不说能直接覆灭了我们,单单只是杀了两个执事,又能达到什么目的呢?” 两个执事的尸体是前夜被找出来的,但经仵作验尸,死亡时间在更前一日。 也就是说,到现在已经三日,这三日很平静,没有谁再死去,也没有谁被袭击。 不把嫌疑指向落霞寺,对佛零而言就没有意义。 佛零道:“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并非落霞寺全体的意愿。可能是落霞寺中某个人,或者某一些人做的,落霞寺或许知道是谁作的,但不想把这些人交出来,于是这两日兴师动众撇清与落霞寺的关系。” 鲁司座沉吟道:“这么说倒是也有可能,不过,佛零首座就认定是落霞寺做的吗?有没有可能是落霞寺之外的人做的?” 佛零呵呵一笑,道:“鲁司座忘了吗?仵作验尸,死因是被极大的掌力震断筋脉而亡。除了落霞寺的金刚掌,我不知佛城还有谁人能一掌将人毙命。” 鲁司座道:“我虽不是修道之人,但也知百战的将士中,也有天生力大者,这样的人或许能够做到?佛城百姓数百万,其中有没有这样的人也难说啊。” 佛零不动声色地看着鲁司座,心中也在盘算,鲁司座到底是出于公心这么认为,还是为了防止他把嫌疑指向落霞寺避免被夺权而为落霞寺开脱。 且不管鲁司座到底如何想,佛零的意图仍然不变。 佛零道:“死的虽不是我执禁团的人,但都是大秦同僚,这件事无论如何要有个交代。鲁司座意下如何?” 鲁司座假意思索后,道:“我看,五日期限一到,落霞寺能交出真凶,就以真凶抵命。交不出真凶,就照渡真所说,以他的命相抵。此外,赋税再加一两成。若再没有意外发生,就到此为止吧。” 佛零面无表情地道:“鲁司座既然已经有了决断,那就照此处置吧。” 说到底,现在死的是监察司的人,佛零不好太多横加干涉。 但他还是要造成一种紧张的局势,看向五辅座,道:“五辅座听令,各率执禁使,盯住落霞寺的人,若有异举,即可回报。” 五辅座躬身领命,齐步走出。 佛零只是故意告诉鲁司座和十司常,在他看来,一定是落霞寺所为,以此吊着他们的心。 十司常不知真相,全都看向鲁司座,等待他的安排。 鲁司座道:“不管真凶到底是何人,关于两个执事被杀的事交给落霞寺去查,我监察司巡查的公务不可停,也留意佛城内是否有可疑的异动,为了安全,多带上些护卫营的军士,点卯前务必回来。” 原本事出时,佛零已说过执禁团会护卫监察司的安全,显然方才鲁司座的话让佛零心中不快,令执禁团自己执行任务。 没有了执禁团的护卫,监察司的护卫就只能依靠监察护卫营。 但兵士怎么也比不得修道者,十司常苦着脸,却又不敢说没有执禁团的护卫不敢外出,只能硬着头皮出门,祈祷真的无事。 佛零默不作声地出了监察司。 鲁司座望着佛零离去的身影,冷哼了一声。 他越是极力撇清落霞寺,佛零就越是会反向用力,五日期限内,佛零必不会让落霞寺洗清嫌疑,还要加深。 要做到如此,就不止是那两个监察司执事的命,佛零还会动手。 而这,就离言行说的那笔账越来越近了。 账够了,就是言行出手之时,也是佛零定罪无路可走之时。 同时,也是鲁司座独掌佛城大权之时。 白日光天化日之下,佛零是不会动手的,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也在佛城内没有走得太远。而今日,显然也不是一个动手的好时候。 这一日,一切平顺。 五日期限第三日。 仍如昨日一般,各自巡查,临近打道回府时,仍然什么也没发生。 经过了几日的平静,监察司的戒备心也放低了些。 今日有一队人走得稍远了一些,这队带队的人,正是那赵姓司常。 除了那赵司常外,还有三名执事,及十名持枪的监察护卫营兵士。 看看时辰,日将西沉,赵司常招手正要返回监察司。 正当此时,佛零从对向快速奔来,脸色焦急,像是发现了什么大事。 待到赵司常身前,佛零停下道:“快,随我来?” 赵司常躬身道:“首座大人,这是怎么了?” 佛零指了指西方,正是他奔来的方向,喘气道:“那边,有几个落霞寺的人正与执禁团交战。” 赵司常大惊,道:“修道之人交战,我们去又有何用?” 佛零脸色一变,怒道:“怎么,我的命令你们不听吗?” 赵司常急道:“不敢,只是...” 他身后的三个执事和十名监察护卫营兵士也面露苦色。 佛零神情一缓,道:“几个小小后辈而已,我一出手顷刻拿下。” 赵司常松了一口气,道:“那大人为何不当时出手,还要我们去做什么?” 佛零道:“我只是要人证,你们鲁司座不是不信是落霞寺所为吗?你们去看上一眼,回头帮我作证,鲁司座也就只能与我一同上书天雷宫,届时天雷宫才能派下人来,保护所有人的安全。否则,就只有我们远在佛城,不说你们,就是我,也不能保证能活着离开。” 十几个人,人人变色,落霞寺的人与执禁团交战,可谓反心已露,现在能保证安全的,只有寄希望于在落霞寺大举进攻前天雷宫的支援火速赶来。 赵司常心道,看来昨日佛零说的没错,落霞寺恐怕不是全有反心,但其中有一部分人已经反了。 这个时候,天雷宫的人比监察司司座更加值得依靠。 赵司常把心一横,道:“好,我们与大人同去,之后还请大人多多关照。” 借机献媚。 佛零拍了拍赵司常,道:“只要你们给我作证,让鲁司座不要再推诿,你这可就是救了我们所有人,我自然不会忘了你的。” 喂上一颗定心丸。 赵司常手下的其他人也想通了,面对落霞寺,寻求天雷宫的保护才有生机。 现在的位置四周还有佛城的百姓居住。 在佛零的带领下,一行人向西而去,渐渐出了佛城最外围的村落,四周已无一户民舍。 再向西,来到了那日言行追踪佛零时,出现的那些被风化的山石处。 这里,已经在佛城的视线之外。 佛零带领一众人躲在一座山石后,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来,道:“小心,就是前面不远。” 赵司常的心悬了起来,虽然有佛零在身边,但落霞寺的强大他们都是听说过的。 一行人不知所措,等待佛零的安排。 佛零道:“我先过去,你们慢慢靠近。” 一行人赶忙点头,不要靠近最好不过。 佛零一人先行,其余人停在了原地。 赵司常手下的一名执事道:“司常大人,我们不如就留在这里,回去后只说见到了落霞寺的人与执禁团大战就好。” 佛零要的是人证,他们只要说亲眼所见就是。 其余人也附和。 赵司常道:“那好,回去后大家咬定亲眼所见。” 佛零只是要人站在他那一边,监察司的人最好,以此堵住鲁司座的嘴。 这里还听不到刀剑相交的声音,也没有雷鸣炸响。 一众人心里稍安,看来距离交战的地方还很远。 但他们不知道,佛零已经从山石的另一侧绕到了他们的身后。 就在他们放松的时候,身后接连响起惨叫声。 一个个还没反应过来,转身回头望去,只是惊吓回身之际,一个身形快速闪过,又再接连身受一掌,应声毙命。 只剩下赵司常一人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万万没想到,要他们命的,竟然会是佛零。 只见佛零冷笑着站在瘫软在地在赵司常身前,那笑脸愈发地狰狞。 赵司常心胆俱裂,不经思考地开口求饶道:“首座大人,饶命,饶命...” 佛零冷哼一声,道:“是谁说的我做事反而给首相大人添乱?” 赵司常犹如一盆冷水浇下,全身冰冷。 那夜在流金消玉苑讥讽佛零的,正是这赵司常。 看来佛零不止丧心病狂不择手段,他还很记仇,睚眦必报。 赵司常仓惶跪地磕头,道:“首座大人,属下愚昧,再也不敢了。首座大人饶命...” 但很显然,再怎么求饶都是多余的。 佛零只是冷眼看着他,随手拎了起来,再胸口出了一掌。 哭嚎的赵司常就不再有气息,随后,佛零手一甩,把赵司常的尸体远远地扔了出去。 又回过身,把另外十三具尸体随处一扔,造成凌乱的痕迹。 然后,向佛城扬长而去。 另一座山石之后。 突然响起了一声:“阿弥陀佛。” 随之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是言行,另一个,是了因。 言行道:“了因师兄,作何感想?” 了因长叹一声,道:“魔心深重,是该除了。言行师弟,这账该够了吧?” 佛零诱杀这十四人为的什么,了因心里很清楚。 不除了这个魔头,佛城从此无宁日。 要除了这个魔头,就只能先让他原形毕露,用那笔账平了他的命。 所以,了因亲眼看着佛零杀了十四人,深感自责,但却只能袖手旁观。 言行道:“还差一点。” 了因闻言,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第二百零四章 平账 夜里。 监察司再次骚动。 距离日常点卯的时间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一位司常,三名执事,十名监察护卫营的兵士还未归来。 派出去寻找的人一波接一波,连同落霞寺也一并派人寻找,但都没有找到。 当此形势下,所有人都会想该不是又遭遇了不测? 监察司灯火通明,人心哗然。 齐集的人看着以渡真为首的保护监察司安全的十几名落霞寺僧侣,都眼露敌意。 但现在毕竟还没有看见尸体。 佛零坐在鲁司座身旁,气定神闲,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鲁司座心如明镜,但脸色却很不好看。 各人,都各怀心思静默地等待。 直至第二日又即将天明时,一众人浩浩荡荡,抬来十四具尸体,平放在监察司大堂外。 佛零和鲁司座迎了出去。 仵作验尸后,道:“和那两名执事的死因一样,都是被极大的掌力震断筋脉而亡。都只受一掌,没有挣扎的迹象。” 佛零看了一眼鲁司座,又看了一眼渡真,话有所指地道:“鲁司座,这可是十四人,还有十名持枪的兵士。可不再是某一个天生力大者就能杀得了的吧?” 顷刻间一掌毙命,照常理,若不是绝对的高手,那就是团伙作案。 已死了十六人,这要是发生在往常,佛城必掀轩然大波。 鲁司座看向渡真,怒目圆瞪,质问道:“渡真禅师,你现在作何解释?” 渡真低首,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五日期限还有两日,这两日内必会给鲁司座一个满意的交代。” 现在已是五日期限的第四日。 鲁司座道:“渡真禅师,不要怪我没提醒你。若是落霞寺的人做的,还请你们把他们交出来,现在还有回旋的余地。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 渡真道:“老衲清楚,但一定会真相大白的。” 鲁司座哼了一声,道:“还能有什么真相?十四个人,还有十名持枪的兵士。原本我还道是佛城中某个百姓做的,现在已经不可能有这种可能了吧?” 渡真盘膝坐地,身后的十几名僧侣也盘膝坐地。 渡真道:“阿弥陀佛,老衲就在这里,到期限一满,若没有查出真凶。老衲与这十几名弟子一同抵命。” 鲁司座又哼了一声,道:“抵命?哼,现在只怕是抵命也消不了佛城的灾了。” 佛零道:“鲁司座,现在看起来已经不能再相信落霞寺了,你我是否一起上书陈明事态?首相大人也好早做安排。” 鲁司座闻言,来回踱步。 四周监察司和执禁团还有监察护卫营的人齐齐看着他,都盼他能立刻上书,天雷宫的高手早一日到来,安全就能早一日得到保障。 当下就有几名司常劝说道:“司座大人,不能再迟疑了。” 鲁司座似权衡不定,几次侧目看向佛零,这也入了佛零的眼底。 佛零心道,果然,果然是提防着被我夺权。 鲁司座越是表现得犹豫,佛零就越感到进展顺利,只要事态突破了鲁司座的底线,他就不得不妥协。 不出佛零所料,鲁司座最终还是道:“反正期限也只到明日,不差这一两日时间。等明日期限一到,我再视情上书,佛零首座,你大可以现在就上书。” 佛零道:“鲁司座就不怕明日期满,落霞寺不愿交上这些和尚的性命,做出让我等葬身的事来吗?” 鲁司座道:“若是如此,就算现在上书,也等不到天雷宫的支援了吧?” 距离一千里,来返需四日。 也的确等不到。 佛零笑道:“鲁司座当真沉得住气。” 佛零怎会想到鲁司座已经知道了真相,还只道他是别无退路,只能寄希望于落霞寺查出真相才有可能保证现在的地位。 在佛零看来,现在已不是被佛零夺不夺权的问题了,死了十六人,其中更有一名监察司司常,鲁司座没有在最初两名执事丧命时第一时间制裁佛城,任由事态扩大,已是罪责难逃。 鲁司座道:“我意已决,佛零首座想要如何处理,请自便。” 佛零心中一声冷笑,垂死挣扎,他很期待看到鲁司座成为一条丧家之犬。 口中却道:“鲁司座并非修道之人,都能如此有魄力,我陪鲁司座一遭,又有何妨。” 先是死的监察司和监察护卫营的人,鲁司座不处理,这也怪不到佛零的身上。 而所有不知情的人,都已经人心惶惶,深感处在巨大的危机之中。 但他们无可奈何,只有监察司司座和执禁团首座有上书都城的权利。 此刻,在他们的心中,落霞寺已经脱不了干系。他们只希望,这只是落霞寺中极少人做的,而落霞寺为了佛城的安危能压住露出反心的人。 他们也都已看出,不论结果如何,鲁司座的位置都已保不住了。若能安全的渡过这次危机,日后还会派来新的监察司司座,但该仰仗的,却是佛零了。 佛零心里盘算着,只要再出一次手,他就得逞了。 此事已成定局,他的心中在狂笑。 收拢了监察司和执禁团,挑起了上下人等对落霞寺的戒心,又让渡真等人含冤抵命,如此一来,日后两方的冲突就必不可免。佛零坐收渔利,日后他想对落霞寺做的,就有的是机会了。 而这些机会,会成为他的功绩。 遥想他日,凭着各城历任执禁团首座都没有做到过的功绩,获得跻身乾坤殿的资格。 这让佛零此刻很想放声狂喊,但他还是忍住了,只是嘴角仍不自觉地抽动。 那该死的,压制不住的兴奋。 这一日,监察司及监察护卫营全体都没有外出,此时此刻,对于他们而言,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就等到五日期满,等落霞寺给一个交代,至少是暂时性的结束。而那时,鲁司座不论如何也要上书都城禀报此事了,李令山也会视鲁司座上书的内容做出某种程度的安排。 只有执禁团,今日依然外出巡查监视落霞寺的举动,执禁使们心里是拒绝的,但无人敢违佛零的命令。 这是佛零欲盖弥彰之举,也是告诉所有人,他把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了落霞寺。这也是为日后,他独掌大权针对落霞寺做准备。 都因佛零成竹在胸,他不相信会有人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做的。却万万没想到,当他决意要做这件事时,暗中会多出了另一个人。 一个完完全全在意料之外的人。 落霞寺数百人大面积的查访仍然在继续,导致人员很分散,佛零借此也把执禁团人手分散,执禁使两两一队四下跟踪。 虽然他们也不知有什么值得跟踪的,落霞寺的查访只是见到路人或者敲开百姓的家门稍有询问,这根本不存在任何可疑之处。 但既然佛零下令,他们也只得照做,这样也好,没有可疑之处也就意味着没有危险。 傍晚时分,落霞寺的人还在继续,佛城数百万百姓,要全查一遍也并非那么容易,所以就算是夜里,他们的查访也还要继续。 而此时,执禁团的人已经准备回去,入夜之后危险增大,幕后的凶手若还要下手肯定会选在暗夜里。在他们心中,落霞寺中的某些人就是凶手,谁也不知他们跟踪监视的人在入夜后是否会卸下伪装化身成为杀手。 回到执禁团严守戒备,才是眼下最安全的。 两个执禁使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落霞寺僧侣,然后各自点头,正要往回走。 此时,佛零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前。 两个执禁使躬身行礼道:“首座大人。” 佛零点头道:“可有发现异常?” 其中一个执禁使道:“没有,只是查问有没有见到可疑之人。” 佛零道:“很好,你们两人,与我一同上落霞山。” 两个执禁使心里一哆嗦,落霞山,那可是暗中凶徒的大本营。想拒绝,但又不敢拒绝。 佛零看了两人一眼,冷冷地道:“有我在,你们怕什么。” 两个执禁使只得硬着头皮,道:“是。” 一个执禁使又低声问道:“首座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可疑之人?要不要属下回去叫上五辅座和执禁使们同去?” 佛零道:“不,我只是有些话要上山问一问。” 没有发现可疑之人,只是上山交涉问话,这让两个执禁使心中的害怕情绪放下了些。 两个执禁使跟在佛零身后向落霞山走去,半个时辰后,他们已登上了上山的石阶。 此时,落霞山顶金光普照。 这本是庄严之象,祥瑞之兆,本该妖魔宵小避让。 但佛城因为几日来的骚动,早早的路无行人,登山路上更是空空荡荡。 先是路过了流金消玉苑,这个时间原本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已经结伴来此享乐,但流金消玉苑已经冷清了好几日。 三人又在继续向上走,路过了两座庙宇。 直走到第二座与第三座庙宇的中间,前后无人,左边是山壁,右边是山崖。 走在前头的佛零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向身下的山路看去,又“咦”了一声。 佛零身后的两个执禁使不知佛零看见了什么,也转身向后看去,就在那一瞬,佛零跨出两步,两手各自捂住一个执禁使的口,左右同时用力一拧,两个执禁使脖颈断裂,立时毙命。 这还没完,佛零先松开右手,让右手那个执禁团倒地,左手掐住另一个执禁使转过身来,在他胸口出了一掌,随后把尸体扔下山崖。又弯腰掐住倒地的那个执禁使的脖子,提起同样在胸口出了一掌,再扔下山崖。 回头望了一眼金光照出的方向,佛零冷笑一声,匆匆下山。 现在是五日期限的第四日即将入夜时,若等到执禁使们回到了执禁团,那时汇聚一处,四周戒备的人太多,佛零就不好下手了。 他只能在今日下手,夜里很难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那么现在把两个执禁使诱杀在落霞山,不失为一个更好的选择。 因为,这可以让落霞寺更加撇不开干系。 当佛零走下落霞山,一处树丛中又走出两人。 了因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言行师弟,现在这账,平了吗?” 言行望着远去的佛零的身影,鬼面上露出的眼睛凝起,道:“够了,明日就是除魔之时。” 一共十八条人命,让佛零继续活着,日后也不知还要有多少人因他的野心和执念而死。 了因哀叹一声,道:“言行师弟不便出手,这个魔头,就交给我吧。” 言行道:“了因师兄想清楚了?” 了因神色一变,慈悲化作了怒容,道:“阿弥陀佛。降妖除魔,了因义不容辞。” 第二百零五章 露怯 是夜,整个佛城又满城惶惶。 执禁团少了两名执禁使! 之前死的还是监察司和监察护卫营的人,那是一种说法。 现在失踪,可能死去的是天雷宫门下的修道者,这又是另一种说法。 死的不是天雷宫门下,落霞寺还有推脱的可能。 而现在,两个执禁使若确认死于非命,落霞寺的嫌疑就被做实。 牵连之下,不止佛城,还会重现数月前凌风谷将各城拖入水火的祸事。 消息一出,满城寻找,落霞寺和满城的百姓也不例外,佛城的夜,成了白夜。 监察司大堂前,渡真和他带领的落霞寺十数位僧侣仍然盘坐在地。 原先他们是来护卫的,现在已经被当做了人质。 佛零怒不可揭,对着渡真等僧侣一顿拳打脚踢,渡真等人也不还手,生生挨受,被打倒了,又再坐起,只是口中不停地低声念诵着佛经。 佛零边打,边歇斯底里地道:“落霞寺胆敢对天雷宫门下下手,当真要造反了不成!” 杀了天雷宫的人,即便只是两个小小的执禁使,也是天大的罪责。 看着佛零现在的状态,一旁的鲁司座心中也不禁怀疑,难道真的不是他做的? 见过了言行伪装成的鬼面,鲁司座不怀疑起初的两个监察司执事是佛零所杀,昨日连同赵司常在内的十四人,应该也是佛零所杀。 但现在这两个执禁使,鲁司座就真的拿捏不定了。 难道落霞寺真的借着事态发展另有所谋?还是因为佛零处心积虑针对落霞寺,也许是监视的人逼急了或者发现了什么,让这中间出了偏差? 鲁司座的心里直打鼓,事态可千万不要超出了暗中的鬼面能控制的范围了。 还有一日,希望明日这一切能够安稳了结吧。 佛零直将渡真等人打到鼻青脸肿,怒气终于似乎有所缓解,走到鲁司座身边,道:“鲁司座,现在连我执禁团的人也出了意外,鲁司座还不愿上书首相大人吗?” 鲁司座道:“明日就是期满之时,落霞寺必须给个结果,无论结果如何,我也会把此事禀报首相大人。” 佛零道:“好,那就等明日落霞寺先给个结果,然后你我一同上书禀明此事。” 一切都向着佛零的计划进行,今夜执禁使死于非命,他明日上书,他就没有延误的罪责。李令山要追责,只能责问鲁司座延误佳期,致使事态恶化。 这样一来,鲁司座的监察司司座之位会被拿下。 二来,陪上了两个执禁使的命,落霞寺百口难辩。日后,佛零就可明目张胆,也不再会有人反对他针对落霞寺。 若是没有言行这个意外的到来,佛零的如意算盘就完全的得逞了。 两个执禁使的尸体被扔在落霞山山崖密林中,再多的人去找,也很难找到那里去。 佛零认为很可能找不出来,但这不重要,失踪就意味着死了。 果不其然,等到第二日天亮后,派出去寻找的人找了一夜陆续归来,也没有找到。 现在,是五日期限的最后一日了。 监察司列堂,佛零与五辅座同在。 渡真等人仍盘膝坐在监察司大堂外。 佛零满心狂喜,但面上仍是一脸的怒色。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 直至午时,落霞寺住持渡尘禅师带着一众高僧走进监察司大门。 除了鲁司座和佛零之外,监察司和执禁团所有的人心里都在戒备,也很紧张,生怕落霞寺为了保住渡真的命,或者查不出所谓真凶,而做出覆灭他们的事来。 但落霞寺一众高僧都只在渡尘的带领下,站在了渡真的身旁,没有任何动作,面目慈祥,举止安然。 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暗暗舒了口气,突来之下没有动作,就说明至少是有对话的余地。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鲁司座和佛零走出,剩下九位司常和五辅座跟在身后。 鲁司座道:“渡尘禅师,事情你应该都已清楚。渡真禅师曾说,五日之内找不到真凶,他愿以命相抵。可那是第一日说的,现在看来,渡真禅师一条命已经不够了。渡尘禅师既然已经来了,还请给一个满意的交代,否则,这件事怕是很难善了了。” 鲁司座说着话,眼神左顾右盼,却没有看到鬼面的身影。 既然鬼面还没现身,他也只能照着什么也不知道来进行交涉谈话。 渡尘道:“阿弥陀佛,司座大人,还请稍安勿躁。” 佛零冷哼一声,道:“这个时候了,还怎么稍安勿躁?” 不管落霞寺给个什么说法,佛零只想尽快有个结果,哪怕渡尘不认,哪怕要保下渡真,他都无所谓。 佛零只要挟持着鲁司座与他一同上书就可。 到时候佛城满城飘摇,天雷宫打压落霞寺,对佛零而言更好不过。 渡尘道:“首座大人要想发难,再等几个人到了也不迟。” 渡尘的话,让鲁司座眼睛一亮,渡尘看起来很有底气,又说再等几个人。想到那夜见到鬼面时,鬼面曾说要杀佛零,落霞寺很乐意替他效劳,看来,鬼面已经与落霞寺暗中有了联络。 佛零也感觉到了渡尘的底气,眉头不禁轻轻皱了起来,道:“佛城和落霞寺都是你说了算,还有什么人可等。” 渡尘道:“首座大人言过了,此事非同小可,老衲说了可不算。再等等,再等等。” 佛零还待说话。 鲁司座先说道:“佛零首座,那就再等等吧,不管怎么拖延,今日也必须有个结果。现在午时,照期限还有半日,不差这一时三刻的。” 看着渡尘和他身边一众高僧的镇定,佛零心头闪过一丝不安。甚至有趁现在大开杀戒的念头,但他无法做到,且不说眼前落霞寺的渡字辈高僧齐聚,单单是渡尘、渡虚和渡缘这三渡之一,就算佛零自视甚高,也自认没有胜算。 佛零只得忍耐下来,但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烈。 两刻后,监察司大门外又走来几人。 居中的,是了因。 左右分别是了凡和了禅,他们肩上各背着一人。 走到近前,把背上的人放下,正是那两个昨日失踪的执禁使。 佛零见状,饶是他极力克制,脸上还是微微变色,道:“你们,是从哪里找到他们的?” 明知故问,但声音还算镇定。 了因看了佛零一眼,道:“落霞山山涧。” 看着了因的神色不再是往日所见的慈眉善目,佛零心虚地眼神不自觉闪躲。 一旁仵作走到两具尸体前,一番查验后,对鲁司座和佛零道:“两处致命伤,各被拧断了脖颈,胸前各有一处掌伤,同样震断了筋脉。” 佛零抢道:“除了落霞寺的金刚掌,还有什么人能一掌震断天雷宫修道者的筋脉?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落霞寺一众人默默看着佛零,不作回应。 监察司和执禁团这边,除了知情的鲁司座,也全都相信如佛零所说,而落霞寺的高手此刻都在,他们心有敌意,却又更有怯意。 没有人敢站出来与佛零一起声讨落霞寺,甚至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 佛零继续道:“落霞寺把凶手交出来,我还能上报天雷宫为你们网开一面,否则,落霞寺全都要陪葬。” 用推卸和威胁来掩饰心虚。 落霞寺一众人仍然默不作声,看着佛零如同一个疯子般歇斯底里,在他们看来,佛零已经心虚露怯。 没有回应,没有声援。 佛零的心渐渐凉了下来,落霞寺一众人的镇定表示他们知道些什么。 但他还有底牌,就算落霞寺知道是他做的,落霞寺的指证也做不得数,他只要否认就可以了。 佛零看向鲁司座道:“鲁司座,事情已经明了。落霞寺看来,是不想认这笔账,你我这就一同上书,请首相大人定夺。” 鲁司座心想着,怎么到这个时候了,那位鬼面大人还不现身? 没有理会佛零,看向渡尘道:“渡尘禅师,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监察司大门外,忽然响起了一声:“我有话要说。” 循声看去,一个身着灰衣,脸戴鬼面,手持一柄剑的人走了进来。 正是言行伪装的鬼面。 见到言行时,佛零瞳孔收缩,如冷水浇下,全身冰凉。 这个时候有一位鬼面突然出现,百思不得其解的落霞寺一众人的镇定从何而来,现在佛零已经知道了。 鬼面虽是天雷宫出身,但奉命而来的鬼面,未必就是站在佛零这一边,他很可能因为李令山的需要和态度而站在了落霞寺那一边。 当言行走到鲁司座和佛零身前,鲁司座及监察司和执禁团所有人躬身行礼道:“大人。” 佛零这才反应过来,躬身行礼道:“大人。” 言行面向众人,看不到他灰衣背后的代号,事实上他的灰衣背后并没有代号。 佛零低声问道:“敢问大人,是哪一位鬼面大人?” 言行看向佛零,冷冷地道:“你,有资格问吗?” 佛零躬身道:“属下失言。” 却又问道:“司西大人,也到了佛城吗?” 言行道:“不,我并非奉司西大人之命而来,而是奉了首相大人之命。” 司西有专属座下四鬼面,这么说了,眼前的鬼面并非是那四鬼面。 佛零目光闪烁,似在思索。 言行道:“怎么,你在怀疑我的身份吗?” 佛零的确在怀疑,但怀疑的成分很少,敢冒充鬼面并非弄一身装束即可。他更多的是在思考如何借此做文章,若不得不拼死一搏,言行不是司西座下的四鬼面,他就不承认言行的鬼面身份,单凭修为他有信心胜过二十四鬼以外的鬼面。 还不等佛零回话,言行拿出袖里的令牌,举向佛零,道:“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佛零抬眼看去,裁决二字映入眼底。 言行当然知道佛零看清楚了,但还要堵他的嘴,也要让其余的人不敢怀疑。 把令牌递给鲁司座,道:“告诉他,这是什么。” 鲁司座接过令牌一看,登时跪地,道:“这,这是裁决大人的令牌。” 从鲁司座的嘴里说出,有了裁决令牌,再加上言行说奉李令山之命前来,没有人再会怀疑言行的鬼面身份了。 甚至言行这个鬼面,比司西座下的四鬼面还要深得李令山的器重和信任。 佛零再想借此做文章已经行不通了。 一上来,言行就先堵死了他的退路。 第二百零六章 揭穿 从鲁司座手中收回裁决令牌,言行踱步到佛零身前。 佛零额头微微冒汗,低头不敢言语。 鲁司座低声道:“大人,您看现在...” 该到的人都已经到了,这件事也该到收尾的时候了。 言行没有看向鲁司座,仍冷冷地盯着佛零道:“所有的事,本大人都知道。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听到言行的话都意识到了什么,目光齐齐看向佛零。 有时候,目光也能成为刀刃,尤其是当一个人做下了千夫所指之事的时候。 正如现在的佛零,他感受到了凌厉的刀刃向他刺来,没有实质,避无可避,但仍然是刺骨的疼。 但他还要挣扎,还要试图化解这些无形的刀刃。 佛零道:“大人英明,落霞寺残害监察司及监察护卫营十六人,昨日更杀我执禁团两名执禁使,还请大人做主,制裁落霞寺。” 但他的狡辩,实在太过无力。 莫说言行不为所动,就是监察司和执禁团的其他人此时也不再相信这套说辞。 言行的话有所指,肯定不是没有缘由的。 鬼面都是何等人物,断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 所有人又看向了言行。 言行道:“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那好,本大人替你说。五日前的深夜,当他们从流金消玉苑载兴而归时,你掳下了最后两人。可对?” 佛零慌忙道:“大人,属下不知大人说的是什么。” 言行冷哼一声,没有理会,又道:“前日日落时分,你将监察司一司常三执事连同十名监察护卫营兵士诱杀于二十里外。” 佛零仓皇跪地,道:“大人,不是属下做的,还请大人明鉴。” 言行继续道:“昨日同样是日落时分,你故技重施,再将两名执禁使诱骗上落霞山,先是拧断脖颈,又在胸前各出一掌,而后抛尸山涧。” 作案的时间,作案的方式,准确无误。 佛零惊恐地看着言行,原来在他第一次下手的时候,就已经被一双眼睛盯着了。 除了鲁司座之外,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都难以相信,这竟然会是佛零做的? 鬼面说的话,无人会怀疑。 就连佛零,也不知是一时忘了辩解,还是无从辩解。 但这已不重要了,就算他辩解,也无人相信,更无济于事。 鬼面的话,就是定罪。 只是他们想不通,佛零为什么要这样做? 鲁司座深通人心,问道:“可是大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好像他并没有见过鬼面,仍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众目睽睽之下,唱起了双簧。 打蛇就要打死,以免被反咬一口。说个明白,对鲁司座收拢人心更有好处。因为在这之前,不明真相的人已经准备另攀高枝了。 这也正合了言行的意,这位鲁司座,是个明白人。 言行走到鲁司座身旁,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道:“因为,他要收拢人心,要把你逐出佛城,甚至要你死。” 鲁司座闻言大惊,好像根本不懂,道:“这又是为什么?我与他无冤无仇,更为同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言行道:“首先,权力是个好东西,能争到手的,谁都想争一争。当然,对他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鲁司座道:“什么?” 言行踱步到五辅座身前,五辅座尽皆低头。 言行道:“你们并不想与落霞寺为敌,是受他威压胁迫,不得不屡屡向落霞寺动手,可是如此?” 五辅座闻言转头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 落霞寺与天雷宫,佛城与大秦之间,数百年平和,一贯安稳,他们的确不想生出事端,求得一世安稳逍遥没什么不好。 但言行这么问,他们又不敢答。天雷宫强权,落霞寺为世间九宗之一,同样也该是天雷宫强压的对象,虽然多年平和,但也不该像他们一样完全置于身外。 言行又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要知道,与落霞寺相安无事,也是首相大人的意愿。” 听言行这么说,五辅座这才齐声道:“是。” 言行又看向九名司常,道:“你们同样也不想在佛城挑起事端。” 九名司常点了点头,面色尴尬。 言行又走回鲁司座身旁,道:“他们所想的,与你不谋而合,于是,人心向你。但这些,却不是他所想的,他想要有所作为,却受制于你,让他成为孤家寡人。所以把你除了,对他很重要。” 鲁司座假意点了点头,好像终于领会,又道:“但他可以杀我,为什么要杀别人,甚至是杀自己的属下?” 其他人也想,对啊,要除了鲁司座,直接杀鲁司座不就好了吗?对佛零而言,杀鲁司座还不是轻而易举。 言行道:“你虽不是修道者之人,但你未免也太看低了自己。你身为堂堂监察司司座,代表的可是大秦和首相大人的颜面。你若是死在佛城,届时派来的下一任司座,必然是更加强势,也更深得首相大人信任的人。那对于他而言,比你还要更难对付,这并非他想要的结果。” 所有人恍然大悟,同时看向佛零,心道,原来他想得这么深远吗? 言行又道:“所以,杀别人,让你被首相大人问罪撤职,或者被定死罪,借刀杀你对他来说最好不过。同时,把嫌疑指向落霞寺,那他执禁团首座的头衔今后于佛城局势而言就可压过另派的监察司司座。也因为把嫌疑指向了落霞寺,不论是他的执禁团,还是监察司从今往后都只能仰仗于他,那时,他再要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再是无人可用的局面。” 真相大白。 如言行所说,当他们怀疑落霞寺的时候,所有原本归于鲁司座的人心都开始倒向佛零。 听完了言行的话,所有人都心有余悸,若没有言行出来揭穿佛零,那么,所有的人,包括佛城和落霞寺就都被佛零利用了。 佛城和落霞寺会被制裁,掀起滔天大祸。 从前的安稳不会再有,随着矛盾和冲突的升级,被栽赃和冤枉的佛城和落霞寺很有可能会反击。 那么,监察司和执禁团就同样要遭遇更多的危险。所有人的安全,都会因佛零的一己之私而遭到威胁。 所有人都险些成为佛零满足个人野心的牺牲品。 落霞寺众僧双手合十,齐念一声:“阿弥陀佛。” 佛城和落霞寺逃过了一场劫难。 若是没有言行阴差阳错的到来,这个局,落霞寺束手无策。 无争无欲的落霞寺众僧,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人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竟可对无辜的生命视如草芥,甚至遭至满城腥风血雨也在所不惜。 魔头,不过如此。 而魔头,会认为自己做错了吗? 显然不会。 鲁司座恨恨地看着佛零,原本他以为佛零只是想夺权,这无可厚非,身怀权力的人对权力的贪恋,他自然懂,但却没想到佛零的用心如此之歹毒。 你争我夺,分个高下全凭手段,可是对他这种地位的人还想下杀手,甚至不惜无中生有制造殃及满城的冲突,鲁司座自问,他做不到这么狠。 佛零仍跪在地上。 他没有辩解,言行说的话的确是把他心中的盘算都抖落了出来。他辩解也无用,因为鬼面的话不需要旁证。 言行走到佛零的身前,低头俯视着他,冷冷地道:“你可知罪?” 佛零抬头看向言行,道:“大人,属下这么做,都是为了天雷宫啊,大人明鉴。” 言行道了一声:“哦?” 佛零道:“落霞寺实力雄厚,但却诸多隐藏。属下司职执禁团首座以来,一再想探落霞寺底力却无从下手。落霞寺始终不露真面,必有企图和阴谋。大人,若再坐视落霞寺壮大而不顾,他日将成天雷宫最大的威胁啊,大人。” 落霞寺众僧无言,他们只是一心想守护好佛城,不愿发生任何无谓的争斗。不视任何人为敌,却只因自身的强大而遭到处心积虑的算计。 面对这种无端的揣测,就算把心挖出来给他看,也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和磊落。 言行道:“所以,你杀了十八人栽赃陷害落霞寺。是为了引起天雷宫和首相大人的重视,好把落霞寺锁定为必须要除去或者削弱的威胁。” 佛零原本哀苦的脸骤然换上了笑容,言行的话理解了他的意图,他看到了生机,激动地道:“是啊大人,我这么做为的都是天雷宫的千秋基业。” 言行看着佛零,又一次见到了天雷宫门下的疯狂,叹气道:“你杀了大秦和天雷宫麾下十八人,只是想用这十八条人命来教首相大人该如何做事吗?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佛零听出了言行话中语气和态度的变化,仓惶跪拜道:“不,属下不敢教首相大人该如何做事。只是那十八人,他们日日酒宴笙歌寻欢作乐,他们早就忘了自己的职责,他们死有余辜。大人,念在属下出于一片公心,还请大人网开一面。” 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全都愤怒地看着佛零,原来在佛零的心中,他们都是死有余辜的人。 言行道:“职责?鲁司座,你说说看,你们的职责是什么?” 鲁司座回道:“回大人,我们的职责是尽忠于首相大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维护首相大人要的一个稳字。” 言行看着佛零,道:“你听到了,鲁司座比你明白。你以为首相大人远在千里之外,你就能看得比首相大人清楚了?本大人既然会出现在这里,就证明首相大人知道的远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佛零心如死灰,道:“是,属下糊涂。” 言行道:“一句糊涂免不了你的罪。你擅权乱政,为了自己的野心阴谋挑拨,险些误了首相大人的大局,就算你打着为了天雷宫千秋基业的名号,同样也免不了你的罪。” 佛零深深埋下了头,没人看到他的脸已经扭曲狰狞,他的眼睛充满了杀气。 既然言行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他,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落霞寺的一众高僧中,有几人已经悄悄守住了另外三个方向。 第二百零七章 伏魔法相 事已至此。 所有人都在等待言行的定罪。 佛零已经没有生路了,但要指望佛零会坐以待毙,显然也太天真了。 佛零身边的人都暗自退开,鲁司座也向旁悄悄移动脚步。 唯有言行,仍站在埋首跪地的佛零身前。 当鲁司座的距离远了些,言行道:“鲁司座,擅杀大秦公职人员及天雷宫门下执禁使,违背首相大人意愿擅权乱政,该当何罪?” 佛零设局陷害鲁司座,鲁司座当然也不会给佛零留下生路。 鲁司座道:“回大人,依《秦典》典律,死罪难逃。” 言行冷眼俯视佛零,道:“你听到了。念你是天雷宫出身,又身为堂堂执禁团首座,本大人许你自裁谢罪。” 埋首的佛零忽然笑了起来,双肩开始抖动。 “哈,哈哈,哈哈哈...” 豁然抬头,面目狰狞,疯狂咆哮道:“没人能杀我,谁也不能杀我!我没错,我为的是天雷宫的千秋基业,我没错,我有功,我应该入乾坤殿!哈哈哈哈哈...” 说罢,迅速将右手按向左手中雷剑的剑柄,“锵...”一声,雷剑出鞘顺势划向言行。 而言行早已做好准备,就在雷剑出鞘的那一瞬,向后一跃,落到了落霞寺众僧之间。 佛零并没有追击,这个时候,他虽已疯狂,但却并没有愚蠢到非要杀了鬼面不可,且不说这个鬼面的修为如何,仅是有落霞寺的一众高僧在场,他也没有得手的可能。 一剑逼退言行,只是为了有遁逃的间隙。 只见佛零双膝抬起,双脚奋力踏地,纵身向后一跃。他早已打定主意逃走,只要逃进了七野,以他的实力足以在七野中作为一个雷震生存下来。 那时,天雷宫再想追杀处决他,也做不到了,他只会依照雷震的生存法则在某一日被某个雷震杀死,但不会是今日。 同样有另外的可能,那就是他杀死某个雷震,取代了那个雷震的身份,将来继续提升修为,成为三圣山十座,再次获得跻身乾坤殿的资格。 跻身乾坤殿,成为乾坤十鼎是他的执念。 也许于他而言,那不过是因为乾坤十鼎意味着更大的权力。 回头撇了一眼,见没有人追上来,佛零又忍不住放声大笑,只要让他占得了先机,他有足够的把握率先进入七野。 但他的如意算盘又一次落空了。 疾飞的身体方转回头来看向前方,只听一声佛号响起,一只巨大的佛手迎面压来。 佛手之后,渡虚悬空盘坐,怒目而视。 佛零来不及多想,运起雷法,雷剑上电流丝丝闪烁,奋力挥剑一砍。 “铿...”一声,佛手完好无损,而佛零被逼退,倒飞了回去。 戒备着身后有人突袭,佛零凌空转了个身,再次面向言行。 甫一落地,四面有人将佛零围起。 佛零转头看去,身后是渡虚,右侧是渡缘,左侧是了凡和了禅。而他的正前方,是言行,言行左右分别是渡尘和了因,他们的身后还有多位落霞寺高僧。 无关人等都远远地躲在外围。 此时的佛零已是一头困兽,距离他太近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的下杀手。 佛零狰狞地目光扫视,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言行身上,狠狠地道:“鬼面大人,你不是要取我的命吗?为何不亲自动手?” 天衣无缝的计划,都因为多了一个言行。 他是个记仇,睚眦必报的人。挡了他的路的人,不论是谁,不论是什么身份,他都想杀之而后快。 言行踏上一步,道:“你虽比他城的执禁团首座要强得多,但本大人的目标是二十四鬼,你还不配。” 佛零哼了一声,道:“说的这么好听,该不是怕了吧?大人若不动手,就凭执禁团那群酒囊饭袋,我的命怕是拿不下。届时我若是逃了,大人该如何向首相大人交代?” 到此时,佛零仍有求生的欲望,试图把落霞寺撇在外,归结为天雷宫门内的事。 言行道:“好,你既然非要本大人赐你一死,那本大人就如你所愿。” 说罢,假意作势拔剑。 这是,了因忽道:“阿弥陀佛。这位鬼面大人,还请把这个机会让给小僧。” 佛零喝道:“了因,此事与你无关,也与落霞寺无关。这是天雷宫的事,你不要多事。” 了因一旦出手,对佛零就是个必死的局面,胜不胜过了因都已不重要了,因为落霞寺不会袖手旁观了。 渡虚已经出手将他拦了下来,落霞寺的态度早就表明了,而佛零还痴心妄想着落霞寺能一如过往的不插手任何事。 了因冷眼看着佛零,道:“怎会与落霞寺无关,你不惜枉杀十八条人命栽赃陷害落霞寺,不惜掀起满城风雨,不惜将佛城百姓的命纳做满足你野心的牺牲品。你这个魔头,处心积虑针对落霞寺,还胆敢说什么与落霞寺无关。生而迷途尚可返,堕入邪魔不可恕。今日不除了你这个魔头,天理难容。” 一番话,说得大义凌然。 这也是佛零第一次从落霞山僧人眼中看到杀气。 当头棒喝,让佛零哑口无言。 了因又道:“你不是一直想探我修为吗?今日就让你见一见落霞寺的伏魔法相。” 说罢,迎向佛零走出两步。 言行道:“这位大师,本大人有言在先。他现在可不算是天雷宫的人,若大师失手出了意外,这笔账落霞寺可算不到天雷宫头上。” 看似为天雷宫说话,实则为落霞寺说话。 先从他口中把佛零从天雷宫除名,了因杀了佛零,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日后就不可拿落霞寺杀天雷宫的人说事。 身后的渡尘道:“阿弥陀佛,今日落霞寺只为除魔,与天雷宫无关。” 言行道:“那好。既然如此,本大人与监察司和执禁团就做这个见证。” 监察司和执禁团当然无异议,此刻的佛零确为犯下众怒人神共愤的魔头,不再是他们的同僚。连执禁团他的下属都可杀,已经毫无人性。 不杀不足以平众怒。 至于是谁杀的,已经不重要了。 了因迎向佛零又走出了两步。 围观的人把距离拉得更开,佛零的实力他们都很清楚,离他越远越好。而了因,佛零曾说轻易挡下了他的两道天雷,佛零还说过并无胜算。 这种实力的两个人交战,很容易波及到旁人。 而能亲眼见到这样一场大战,也算是一桩幸事。 空场已经拉开,四面各有镇守防止佛零逃跑。 佛零咬牙切齿地看着了因,多事的落霞寺,多事的了因,既然无论如何都不肯给他一条生路,那就拉上了因陪葬。 把心一横,什么也不想了,能杀一个是一个,否则,难泄心头之恨。 先是身体一阵抖动,一开始就给自己的身体施加了雷噬之术。 已是搏命,那就不再保留。 脚下一炸,身体前飞,挺剑就向了因直刺而去。 了因双腿一分,大喝一声,双手一合,紧紧压住雷剑。 剑势停止,佛零催动雷法,雷剑上电流闪烁。寻常修为,被这电流导入身体的攻击已然要经受不住。 但是,了因双眼一闭,压住雷剑的双手也变成金色。 那雷剑上的电流竟是撼动不得了因半分。 了因合十压住雷剑的双掌一甩,把佛零连同雷剑甩了出去。 这时,了因闭上的眼睛一睁,又再双手合十。 泥人三分火,佛陀怒目时。 奇观出现了。 了因身体缓缓飘起,凌空盘膝。 一个十丈之高的佛身四溢金光凭空出现,金光佛身双手合十,面目冷酷。 这正是落霞寺佛门秘术。 伏魔法相! 了因就在那闪耀着金光的伏魔法相正中怒目垂首,俯视佛零。 佛零抬头仰视伏魔法相,看向了因,忽而癫狂道:“你不可以俯视我,没人可以俯视我!” 说完,嘶吼着连连轰出掌心雷,轰向伏魔法相正中的了因。 了因身在伏魔法相的正中,掌心雷只是击打在伏魔法相上,金光与雷光四溅,掌心雷并没有击穿伏魔法相,更没有击打到了因。 但佛零还是疯了一般,歇斯底里地继续疯狂轰出掌心雷。 了因抬起一掌,向佛零压下,伏魔法相也抬起一掌,巨大的手掌带着无尽的压迫感向佛零压下。 佛零中断了掌心雷,双手握住雷剑,奋力一催,雷鸣炸响,随后高高跃起,冲向了向他压来的佛掌。 决绝的呼喊声中,雷剑带着雷鸣砍向了佛掌,一时间,金光与雷光将佛零笼罩在佛掌之下。 佛掌上的金光在震动,但仍继续向下压下。 在一番凌乱的劈砍中,跃起的佛零双脚再次落在了地上。 劈砍停止了,雷剑直直顶在佛掌上,佛零呼嚎着,承受着难以名状的向他压来的压力,双膝微微弯曲。 忽然,晴空之下,天际传来一声雷鸣,一道天雷从天而降,瞬间击打在佛掌之上。 那一瞬间,佛零也全尽全力发动掌心雷引导至雷剑的剑尖之上,一道天雷和一道全力催发的掌心雷交汇于一点攻击佛掌。 “轰”一声,佛掌崩落,金光消散。 但这一击的冲击力,也让佛零口鼻渗血,雷剑插地,身形摇晃。 他已经披头散发,不再有一丝执禁团首座的气度,他已是一个被逼至穷途的待死之人。 但他仍不甘,野心和执念是一种恐怖的东西,它会使人承受极限,超越极限。 几个呼吸之后,佛零再次抬起了头。 而所见的,却让他不敢相信。 那只被他击破的佛掌,又再次凝出。 他本以为伏魔法相已经残缺,了因也要受到重创,但都不是他所想的那般。 这一刻,佛零为自己的野心和执念感到了羞愧,原来一直自负不凡的他,连落霞寺一个后辈小僧也不如。 还妄想通过压制落霞寺积攒功绩,妄想跻身乾坤殿。 呵,多么可笑。 伏魔法相正中,了因双掌交叠下压。 两个巨大的佛掌也同样双掌交叠向佛零压下。 而佛零,只是抬头茫然地看着,不逃,也不再搏。 但他仍想再看一看。 闭上眼睛,气府全开。 他的气府中还有修成的十几道天雷,天际轰鸣,齐齐划落。 “轰轰轰...”,十几道天雷接连击打在伏魔法相佛身和佛掌之上。 伏魔法相佛身金光晃动,但仍不破。 交叠的佛掌,上面那一掌崩落,但下面那一掌仍完好,距离佛零越来越近,遮蔽了日光,遮蔽了佛零能看见的天空。 阴影之下,佛零闭上了眼睛。 “轰...”,大地震动,尘土飞扬。 第二百零八章 善后 寂静了,再没有术法撞击的声音传来。 尘土散尽,佛零倒在了佛掌压下的地方,一动不动。 伏魔法相消散,了因从空中缓缓落下。 双脚踏地时,了因身形一晃就要跌倒,言行快步抢上,扶住了他。 了因的嘴角有血,生扛十几道天雷对他来说也不好受,虽都被伏魔法相挡了下来,但任何术法的冲击都会在一定程度上转嫁到施术者的身上。 落霞寺高僧们双手合十,齐念一声:“阿弥陀佛。” 佛零这个魔头已经丧生了,一场危机结束了。 这一场斗法,让围观者大开眼界。 尤其是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早知道落霞寺深藏不露,可原本他们还心想需要渡字辈的高僧出手,却没想到一个了字辈的后辈就能杀了佛零。 也难怪佛零处心积虑针对落霞寺了,仅以实力而论,落霞寺的确是天雷宫霸权的威胁。 但落霞寺如此强大的实力,却一贯无争,与天雷宫和大秦维护着双方的稳定。 也证实了佛零是枉费心机,彼此相安才是正解。 若是没有言行的到来,过去的相安无事的确还会维持下去。但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可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并不知道,他们都心道,英明莫过于首相大人,他要的稳字,可谓一针见血。 而李令山竟然还能未卜先知,提前安排鬼面暗中监视事变的发生,直让他们叹服得五体投地。 同时也感到,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都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往后更要依照李令山的意愿行事,切莫动什么私心,否则,此刻的佛零就是他们的下场。 了因缓了缓,并无大碍,对言行说道:“多谢。” 言行道:“大师替天雷宫清除门户,该是我说多谢才对。” 了因道:“降妖伏魔,落霞寺义不容辞。” 渡尘走来,道:“阿弥陀佛,这位鬼面大人,司座大人,事态已明,魔头已除,此事与落霞寺毫无关系,还请两位大人禀明李首相。” 鲁司座从人群中走来,看向言行,有鬼面在,他说不上话。 言行道:“住持大师放心,此事我们一定把前因后事禀明首相大人,绝不会牵连到落霞寺与佛城。” 鲁司座应和道:“是,是。” 渡尘道:“阿弥陀佛,如此甚好,老衲代落霞寺与佛城谢过两位大人。” 鲁司座笑笑不说话。 言行道:“大师客气了,因天雷宫门下胡作非为,险些伤了和气,落霞寺莫要怪罪才是。”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鬼面对落霞寺如此客气,在他们看来,这当然不会是这个鬼面自己的态度,而是他的身后李令山的态度。 而李令山的态度,就是他们从此后应该有的态度。 渡尘道:“大人言重了。事已了,落霞寺就不再叨唠了,告辞。” 言行道:“好,诸位大师慢走。” 在渡尘的带领下,落霞寺一众高僧依次走出监察司。 只剩下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言行也该善后了。 言行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无人问津的佛零,道:“把尸体收起来,找个地方葬了吧。” 无人想靠近佛零,现在不是害怕,因为佛零确实已经死了。 现在是厌恶,一个不把他们的命当命,随时可以杀了他们的人,谁都厌恶,哪怕是他们曾经的顶头上司。 话说完,却没有人有动作,言行看向鲁司座。 鲁司座又为难的看向五辅座。 佛零毕竟曾是执禁团首座,五辅座无奈,只得点了两个倒霉的执禁使去办。 那两个执禁使不敢抗命,只得一脸丧气地走向佛零。 言行当先走向监察司大堂,鲁司座紧随其后,九位司常和五名辅座也依次入堂。 全都入座后。 鲁司座道:“大人,这件事是不是大人回天雷宫亲自向首相大人汇报?” 言行假意思索后,道:“这件事需要尽快禀报,执禁团首座空缺,也需要尽快递补。可是本大人还有任务,暂时无法抽身回天雷宫。这件事,就由你上书回禀吧。” 鲁司座道:“是,属下一定据实回禀。” 言行道:“也不用完全据实。” 鲁司座听不懂了,九位司常和五辅座也听不懂。 鲁司座疑惑道:“大人,此话...” 言行道:“上次与你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九位司常和五辅座听到这话,之前想不通的事这才明白过来,难怪第一起和第二起命案发生时鲁司座坚持不上书,原来是早已见过了这位鬼面大人,早得到了指点。 鲁司座仔细想了想,还是想不到言行现在指的是哪句话,于是怯声道:“大人恕罪,属下愚钝,实在想不起大人指的是什么话,还请大人指点。” 言行道:“那夜本大人与你说过,你是个明白人,深通首相大人之意。也说过,首相大人想要把佛城的大权交到你手上。” 鲁司座面露得意之色,鬼面在九位司常和五辅座面前说出这句话,就是对他日后地位的盖棺定论。 寻常局面下,监察司司座与执禁团首座是为平级,不存在谁压倒谁。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李令山有明显倾向的时候。 鲁司座克制着心中的喜悦,道:“大人的确说过,但属下实在想不通大人的话与这件事如何禀报有何关联。” 言行呵呵一笑,道:“你不邀点功,首相大人怎好明示?” 鲁司座恍然大悟,但随即惶恐道:“可是这件事全都是大人一人的功劳,若没有大人出现,属下到现在也会被蒙在鼓里,甚至已被佛零陷害,更会任由佛零酿成首相大人也不想见到的祸事。这天大的功劳,属下不敢贪,也无颜贪。更不说大人对属下的救命之恩,大人这么说,置属下于何地。” 鲁司座这番话的确是发自肺腑,也是句句属实。没有言行,他的下场,至少是革职问罪。 言行笑道:“你的心意,本大人感受到了。可是,本大人要这种功劳有何用?你要知道,很多事,明里是一回事,暗里又是另一回事。” 在场的,都不是蠢笨之人。 言行这句话,他们很快就想明白了。 鬼面专司暗里,这种明面上的功劳,于鬼面而言无甚用处。而结合言行前面的话,李令山是想要把佛城的大权集中在鲁司座身上,明面上把功劳让给鲁司座,是李令山的意思。 眼前的鬼面,既然是奉李令山密令而来,那就是李令山的直属,这里发生的事,等回天雷宫见到李令山的时候另说一遍就是了。 鲁司座还是惭愧道:“大人就算这么说,属下也实在无颜贪大人之功。” 贪功之事,稀松平常,所在多有。 但鲁司座此时对言行是真心的感恩戴德。 一位司常见此,道:“司座大人,鬼面大人用心良苦,这也是首相大人乐见的,司座大人还是不要再推辞了。” 其余人也众口一词,一致劝说鲁司座接受言行的让功。 言行道:“你看,众望所归。” 鲁司座一再迟疑,最终还是道:“好吧,谢大人成全。” 言行让功是一定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鲁司座把这中间有一位鬼面,还是自称奉李令山之命手持裁决令牌而来的鬼面处置此事上书传达上去,倒不是怕李令山知道,见过了李治平知道了李令山所想,言行知道李令山不会追究。 他只是担心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那就会带来天大的麻烦。 而顺势替鲁司座进一步收拢人心,强调鲁司座的地位,这会给佛城带来极大的好处。言行已经有意无意明示暗示多次,李令山要的是稳,且他对落霞寺表现得极为客气,这都会让鲁司座及他座下的人日后有样学样。 他丝毫不担心日后派来的执禁团首座会压下鲁司座,还是因为与李治平那一见知道了李令山的想法,他知道李治平同样会把与他一见,还有他们共同的谋划告诉李令山,那李令山自然而然就会削弱执禁团。 就算来的执禁团首座一时摆不清自己的位置,现在的五辅座也会告诉他不要招惹鲁司座的好,因为鲁司座现在可是上面有人,得罪不起。 各得其所。 言行道:“那就下笔吧,本大人替你参详参详。” 鲁司座也不耽搁,当下取出笔墨纸砚。 下笔时,却思量再三。 这中间要抹去言行,那就要把如何发现佛零的可疑以及如何监视他的行凶过程,还有如何与落霞寺联手处决佛零等等编得合理,不能让这封文书给人一看就生疑。 在言行的指导下,经数次修改终成。 大意是: 佛零不满以鲁司座为首的监察司与执禁团上下对佛城和落霞寺的温和态度,与鲁司座屡有争执。后佛零丧心病狂,先杀监察司两名执事,将嫌疑指向落霞寺,试图以陷害鲁司座和落霞寺的方式阴谋夺取执掌监察司和执禁团的大权。后又杀监察司一司常、三执事及监察护卫营十名兵士,以图让事态扩大,幸而行凶时被落霞寺僧人发现。得落霞寺密见,鲁司座得以获悉真相。于是,合力定下一计,鲁司座顶住佛零一再要求上书请求制裁落霞寺的压力,同时私会五辅座,在鲁司座诉明后果的严重性后,五辅座深明大义,不愿与佛零一同违抗首相大人之意愿。两起命案后,佛零没有如愿得逞,于是变本加厉,竟戕杀两名执禁使,不惜将事态演化成落霞寺杀害天雷宫修道者的大逆之事。然而,这次行凶落入了事先为佛零准备好的圈套之中,此举被监察司与执禁团和落霞寺所共见。鲁司座本劝说佛零束手就擒,将事件始末禀明请首相大人定夺,但佛零畏罪想逃脱,在落霞寺的帮助下脱逃未遂,后佛零大开杀戒,最终在五辅座和落霞寺高僧的合力下诛杀了佛零。 鲁司座,九位司常和五辅座,尽数在文书落款签字。 九位司常和五辅座满心欢喜,这代表着功劳也有他们的一份。 鲁司座将文书封进信封,交给信使。 言行起身,道:“好了,这件事到此就结束了。” 鲁司座,九位司常和五辅座齐站起,躬身道:“谢大人。” 言行道:“不必,要谢就谢首相大人。从此后,你们尽好自己该尽的职责就是对首相大人最好的报答。” 鲁司座等人又齐声道:“大人的话,属下谨记于心。” 言行向大堂外走去。 鲁司座道:“大人,这就要走了吗?” 言行道:“本大人说过,还有任务。” 鲁司座领着九位司常和五辅座走在言行身后,道:“属下恭送大人。” 走到监察司大门外,言行转身道:“好了,不用送了。” 而后,抬起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是告诉他们,会有一双眼睛监视着一切,望他们好自为之。 鲁司座道:“是,属下明白。” 言行相信,经这一出,他们的确明白了。 转身几个起跃,身影消失在鲁司座等人的眼中。 九位司常和五辅座这才齐声向鲁司座道贺:“恭喜司座大人。” 鲁司座呵呵笑道:“同喜同喜。” 第二百零九章 告别 离开了监察司,言行再次上落霞山。 到了落霞寺慈悲堂时,天色已暗。 满堂高僧和三了尽在等待,贾彰也在其中。 当走入慈悲堂时,所有人都满脸含笑地看着言行,难掩欣赏。 贾彰抚手点头道:“精彩精彩。” 虽没有亲见,但事件的始末贾彰都已知道了,言行利用伪装的身份和所知的信息完美的替落霞寺和佛城化解了一场危机。 言行揭下脸上的面具,道:“举手之劳,贾老板谬赞了。” 于言行到来的真正目的而言,这的确只是举手之劳。 但没有言行的举手之劳,落霞寺和佛城不会只是有惊无险地平安渡过。 渡尘道:“阿弥陀佛,小施主的举手之劳可是帮了佛城和落霞寺大忙了,善哉善哉。” 言行道:“住持大师,晚辈此来的目的和要告诉落霞寺的消息都早已说明了。现在,此事也已了,晚辈是来辞行的,明日晚辈就离开佛城。” 他没有再向渡尘和落霞寺要一个答复,因为当日渡尘已说过了,落霞寺愿为世间苍生,再次与行者并肩。 这也实在是个不需要问的问题,形势所迫,齿轮已经转动,它只有一个方向。 渡尘道:“千年轮回,第一个行者忽然降临就给了落霞寺这么大一个恩情。且不说行者登门,落霞寺本该礼敬有加,就是平白得了这么大的恩情也该聊表心意。小施主身负大任,明日要走老衲不留。不过今夜,还请小施主留宿落霞寺,权让落霞寺略尽地主之谊。” 言行笑道:“住持大师,晚辈是个俗人,实在不好叨唠佛门清净之地。且不瞒大师,晚辈已经多日未曾饮酒了...” 初来佛城就遇事变,后监视佛零几日,这些时日来的确是滴酒未进。自离开言城时,改吃素不沾荤腥,再没有酒,可真无趣了。 贾彰闻言哈哈大笑,道:“渡尘禅师,看来这位小兄弟是肚里酒虫发作了。你这落霞寺不便,稍候我带他去我的流金消玉苑,我替落霞寺尽这地主之谊了。” 渡尘为难道:“这...” 且不说同是道友,单是言行相助的恩情落霞寺也该有表示,否则实在说不过去。 言行道:“住持大师,佛门不拘俗礼。况且,落霞寺与五行的渊源,落于俗礼岂不轻浅?” 贾彰道:“小兄弟这话说的好,渡尘禅师,落霞寺与贾家不分你我,流金消玉苑请的,就是落霞寺请的。” 一众高僧微微一笑。 渡尘道:“那好,行者此话高致,倒是老衲落俗了,惭愧惭愧。想想老衲也许久不曾叨唠贾施主了,既如此,老衲同去作陪,顺便也讨一杯茶水喝。” 言行和贾彰相视一眼,而后面露微笑。 渡尘又道:“怎么,该不是两位施主还有什么不便让老衲听见的话?” 贾彰哈哈一笑,道:“哪里哪里,我请了多少次都请不动,渡尘禅师现在要屈尊到访,我求之不得。那我就借小兄弟的面子,厚颜做东了,哈哈哈...” 言行笑着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言行和贾彰,还有渡尘、渡虚、渡缘,及了因、了禅、了凡来到了流金消玉苑。 他们并不怕被人看见,出了佛零的事,再加上言行伪装的鬼面,近期监察司和执禁团都不会到流金消玉苑来了。 而除了他们,佛城的百姓也不会到落霞山上喝酒吃肉。 流金消玉苑从此是要冷清很久了。 的确,当他们走进时,一个宾客也没有。 贾彰把七人领到了后院一处茶室,很快有人给众人端来了糕点,另为言行拿了两壶酒。 此间静谧,待茶水泡开,茶香袅袅,心旷神怡。 贾彰为六位高僧倒上茶,渡尘捻起茶杯,道:“我六人以茶代酒,代佛城和落霞寺敬谢行者相助之恩。” 另外二渡三了也捻起茶杯转向言行。 言行端起酒杯,道:“住持大师客气了,相比起过去的渊源和今后要一起面对的事,这算不得什么。” 茶与酒饮尽。 渡尘道:“一码事归一码事,恩就是恩,此恩落霞寺铭记于心。” 言行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了因道:“言行师弟,我有个疑问。” 言行道:“了因师兄请问。” 了因道:“当日你初上落霞寺,曾说你早听说过我们?” 说罢,看向了禅和了凡。 那日言行说的是,早听说过三了,只是当时不知这三了的法号。 言行道:“是,数月前,苏城贾通老板曾说落霞寺有三位渡字辈高僧和三位了字辈师兄,佛法修为都不在五行太玄境之下。当时不知他说的三渡三了是谁,现在看来,该就是三位前辈和三位师兄了。” 三渡三了闻言看向了贾彰。 那日言行说一路多得贾家相助,又说贾家不愧是一双注视世间的眼睛,贾彰也说既是贾家朋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时三渡三了就看不透贾彰和背后的贾家了,显然不再是以前所认为的只是有情有义的商贾。 贾彰笑道:“诸位大师莫怪,这话的确是我传出去的。” 渡尘道:“贾施主该告诉我们贾家真正是什么身份了。” 贾彰道:“好,今日也不用再隐瞒了。贾家的确是商贾,不过这流金消玉苑,却不止是贾家的,同时也是周家的。贾家与周家办这流金消玉苑,使它能开遍世间十城,为的是收集各城各道门的情报。世间百姓苦大秦和天雷宫久已,早有反抗之心,流金消玉苑正是为日后举事充当耳目。” 渡尘哦了一声,又道:“但贾施主为何从未与老衲说起过?” 贾彰道:“虽然贾家与落霞寺交情匪浅,但我观落霞寺并无此意。但更主要的是,贾家只是耳目,没有适当的契机,不开口也是明哲保身。若不是从这位小兄弟身上看到了可能的胜算,只怕我贾家的那几位兄长也不会明示的。” 言行抱拳道:“一路来,幸得贾家多有指点,替晚辈规避了风险,节省了时间,少走了许多弯路。感激不尽。” 贾彰摆手道:“不要这么说,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若是没有你,贾家也无用处。说来惭愧,流金消玉苑立世数十年,知道的却远不如小兄弟这一趟来得多。” 言行道:“晚辈不过是得到太多帮助罢了。” 贾彰看着言行,目光深邃,道:“听你诉说了一遍,你的确得到了太多机缘。不过,也正是因你敢背负行者之名走上结盟之路,也因你的这条路,世间苍生才有免于生灵涂炭的可能,这或许就是你的宿命吧。” 行者的名号,使言行屡屡得到意外的帮助。 与其说,那是言行的宿命,不如说是行者的宿命。 苍生劫难之际,行者横空出世,既然是宿命,行者就一定会再次拯救苍生,再次惊天动地创下不世之功。 言行道:“若这是行者的宿命,我们一定不辱行者之名。” 渡尘道:“阿弥陀佛,行者之名贯古今,震天地。当此关口,行者辈出,苍生之幸。这一辈的行者,一定不逊于前辈。” 但五行式微历久是不争的事实。 渡虚道:“小施主行走世间,见多识广,依你看,我们的胜算如何?” 既然已经别无选择,不得不开启与天雷宫的大战,大战之后还要面对千年大劫,那就必须要对己方的实力有清醒的认知。 准确的说,他们想知道的,就是五行。 言行道:“回前辈,先说将要面对的第一战。届时天雷宫门内生变,李令山父子已开始布局预防,照李治平的谋划,敌人将是乾坤十鼎中的四位,及五百名七野雷震。寻常的七野雷震与佛零的实力相当,但我们不需要面对全部,天雷宫彼时李令山父子能调遣的力量可以为我们清除一半。但李治平也明言,乾坤十鼎之间不会发生内斗,至少是都不会出全力。所以我们真正的威胁,在反叛的乾坤十鼎。” 贾彰道:“四位反叛的乾坤十鼎,实力最低的恐怕也是司西狄刚的层次。” 三渡三了面色忧虑。 言行道:“不瞒诸位,我见过司南封云藏的全力,也与司北程洛交过手。现在的我远不是他们的对手,届时万生宗为应对异兽之祸不会插手,两位神君不涉局。就我所见,此时能对上乾坤十鼎的,除诸位大师我不知底力外,恐怕唯有星河凌虚和徐怀璧徐老先生。” 渡缘道:“你已修成紫火,还不能与他们一战吗?” 言行道:“晚辈还缺了一样,此前不知气府所在,未能修成气府术法,更未能修成太玄私境。不过,晚辈已找到气府,正在加紧进程。” 不知气府所在?三渡三了眉头一皱。但既然已经找到了,他们也不再多问。 渡尘道:“五行中,有人修成太玄私境吗?” 言行道:“水行万生宗应有一人,但万生宗不谈。太玄私境的传承早断,何为真正的太玄私境过去无人知晓。晚辈幸得玄武山一行,得昔年玄武神君传授,已知修行之法,此法普告五行,之后五行必将突飞猛进。” 意思就是五行的崛起还需要时间,但百英决已经不到一年了。 并非怀疑五行,只是时间不等人。 三渡三了心中在估算落霞寺能抵得上天雷宫的几分。 言行又道:“诸位大师不用怀疑,留给五行的时间还够。” 渡尘道:“怎讲?” 言行道:“五行的崛起并非从此刻开始,其实已经有些年头了。此前被五行大阵镇灵之力压制,又因五神兽之灵聚灵所需,致五行不得根本。现五行大阵阵力衰竭,神兽之灵聚灵所需的元气也先后聚集完毕,五行的修行根本已不再被禁锢。事实上,近些年来,五行后辈的修行进程比前辈们都大大提升,而现在的进程还将被提升。” 三渡三了眼睛一亮。 渡虚道:“小施主说的五行的修行根本,是什么?” 言行道:“天地元气,精分五行。此前因五行大阵镇灵和五神兽之灵聚灵所需抽用,致五行修道者抽用不得五行之气,也突破太玄境及修成太玄私境都绕不开五行之气。” 了因道:“何为五行之气?” 言行抬起手掌,元气在掌中汇聚,慢慢的,慢慢的,肉眼可见的红色的元气显现了出来。 言行道:“这就是火行之气,若没有它,紫火永不会再现。现在,只要知道方法,就会有更多的人能抽取调用五行之气,太玄境很快会越来越多。” 听这一说,几人的忧色都渐渐变成了喜色。 言行又道:“水行万生宗,仅我这一辈,太玄境就至少有三人,而万生宗素来强盛,前辈中亦不乏太玄境。在我离开言城时,我父亲与我也是太玄境。木行青仁堂,有一位师姐早已是太玄境,如今更已叩太玄私境之门,还有一位师姐恐怕也有机会。金行亦有两位师兄早现太玄相,如今已深入七野。土行黄龙观,我还不知,明日我将赶去黄城。” 三渡三了连连点头,这无疑是极大的信心。 渡尘看向贾彰,笑道:“贾施主,金行早有两位太玄相竟也不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贾彰呵呵一笑,尴尬道:“那就不再瞒各位大师了,这两位太玄相,其中一位正是贾家后辈,另一位,是周城城主二子。” 渡尘看着贾彰的眼神,渐渐流露敬意,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贾家与周家大义。” 周城是什么情势,渡尘听贾彰说过多遍,在那种暮秦商贾横行的局势下,贾家与周家竟敢私让一子踏足修道界,更秘密培养了两位太玄境,这是断自己后路啊,足见两家的决心。 贾彰当然深知这其中的不容易和背后的隐忧,但还是挥手笑道:“不值一提。” 这一夜,三渡三了不再回避任何问题,问了很多,言行也知无不言,包括太玄境与太玄私境的区别等五行的隐秘。言行也问了很多,三渡三了同样没有隐瞒,印证了李治平说的异兽实为食怨而来。 他们已是互相依托的战友,用一场毫无防备的谈话作为告别。 拂晓时分,一夜未眠的言行走下了落霞山。 三渡三了及贾彰在石阶上目送言行消失在眼前。 那个风尘仆仆的行者,再次踏上前路。 第二百一十章 真正的威胁 卫城,万生宗。 侍灵堂中,一袭黑裙,脸戴黑色轻纱,头戴乌黑鳞冠的洛依正闭目行气。 元气汇聚于侍灵堂时,洛依睁眼,轻抬起右手,运起道法像是凭空随手一抓,一缕黑色的气从虚无之中被抽了出来。 这正是水行之气。 洛依自成为圣女入主侍灵堂以来已满一月,这一月来,她不曾踏出过侍灵堂一步,全心专攻融会水行之气。 而现在,虽还算不上融会的程度,但她已可做到专纳水行之气入心府,只不过暂时的进度还会比较缓慢,随着专纳水行之气的时间越长,就会愈加融会贯通,进程也会愈快。 那时,方是真正的融会,也就是太玄境大成的境界。 无论如何,现在是向那个进程迈进了实质的一步。 轻纱之后,传出了一声轻笑。 太玄境大成,意味着可以互通神灵,也是叶光继给予她的目标,成为新一代玄武神君的必要条件。 更是言行同样正在走的路,她已经打定主意,要与言行再会于成为神君之后。 洛依又拿出了收于袖间的那一对银白色耳坠,轻纱后露出的那一双明亮的眼睛,满眼含笑地痴痴望着。 他们的相会之路走完了一个阶段,这足以让她欢喜。 但她的欢喜没有持续很久,再次收起那对耳坠,她很清楚这条路还有很长的距离要走。 盘膝坐下,元神入心府。 心府中那轮紫日仍在,只是变得更小了,这不是洛依第一次发现,这个变小的过程持续了很久,她已经意识到这个言行留在她心府中的印记总有一日会消失。 也意识到,使它消失的,正是心府内原本充盈的元气正被它一点一点的抽离了其中的火行之气所致,如今原本庞杂的元气中,火行之气已留存不多,当最后的火行之气被紫日抽离后,它就会消散。 洛依并不感到悲伤,因为这并不意味着言行就将从她的心中消失。 相反,正因此前紫日留心,帮助了洛依提升融会水行之气的进程。这个进程,使洛依有机会早日达成太玄境大成,甚至早日成为神君。 所以,紫日就算消失了,洛依也不会悲伤,因为它早一日消失,意味着洛依就有机会早一日成为神君再见言行。虽然这中间会有空白期,但她能忍受,长久的思念,让言行的音容笑貌已经深深刻在了洛依的心里,她不会忘,更不会断了思念。 只要思念仍在,人就在。 下一步,是要把心府内已有的元气消耗掉,在不损伤心府的前提下尽可能的消耗掉,为此后专纳水行之气入心府做准备。 正当此时,有一人走入了侍灵堂。 这人仪表堂堂,神色从容,一眼看去气度不凡。 正是洛依的护法之一,沈浮。 洛依元神感知,从心府飘然而出,却并没有元神回窍。 元神飘到盘膝坐地的身体前方。 此时的元神无形,因为洛依还并没有开始修炼灵体。 沈浮没有看到洛依的元神正在看着他,低声叫了一声:“圣女?” 元神回道:“沈师兄,何事?” 声音空灵,忽然从侍灵堂内响起,却不知声起于何处,但这的确是洛依的声音,沈浮眯着眼看向盘膝坐地的洛依,她分明还在入定,也分明没见她开口,声音也不是她的身体那里传出的。 沈浮感觉奇怪,但也没多想,又道:“鹰涧有消息传来。” 元神又回道:“情况如何?” 沈浮这次确定了,的确不是洛依的身体在回话,于是,转头四处看了看。那像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声音,让他找不到来处。 元神笑了一声,道:“沈师兄不用找了,是我的元神在说话。” 沈浮顿了一下,明悟过来,道:“圣女,易师伯曾不止一次说过,元神出窍应慎之又慎,元神一旦受损无回天之术。” 作为圣女的护法,保证圣女的安全是第一要务,沈浮不得不提醒。 元神道:“我知道,玄武神君也曾说过。不过这里并没有敌人,无妨。沈师兄说吧,鹰涧的情况如何了?” 洛依从前虽偶有任性,但也从来都守分寸,提醒了一次,沈浮也不再纠结于此,道:“这几日来,异兽成股,不再如过去那般持续零散的入侵。数日不见踪影,一来就数十数百,像是被收拢聚而成军。” 洛依的元神道:“原来异兽中也有有智慧的吗?” 沈浮道:“现在看来,是的。” 元神道:“真正的威胁要开始了。” 异兽是凶残的,大多也是没有理智的,过去来犯的异兽其实并没有造成真正的威胁。 而现在变得开始有组织,有组织就意味着背后不完全是过去那种无理智的异兽,其中出现了有智慧的,而这有智慧的异兽还能收拢指挥起成群的凶残无理智的异兽,这说明那有智慧的异兽还有比普通异兽更强横的力量。 因为对凶残的异兽而言,光有智慧是无用的,首先需要有让它们臣服的力量。 现在,才是异兽之祸真正形成威胁的开始。 沈浮神色依然从容,万生宗早已做好了足够的思想准备。 元神道:“易师伯和先任圣女有传来什么话吗?” 沈浮道:“还没有,现在还暂时不需要调用更多的人手。” 现在还只是异兽大劫的先兆,有万生宗最强的两人坐镇,若是现在都挡不下来,那就已可宣告苍生无望了。 往后异兽的进攻浪潮只会一波强过一波,上一个千年大劫,金行西华门与西华军门联合挡了十数年,最终的浪潮抵挡不住时,世间道界合力齐聚西华山,前后废时一月方才消除侵入中原的异兽大潮。 先前异兽开始渐渐增多,算来至今已有数年,依上一个千年大劫的规律,要挡到最终的异兽大潮来临时,至少也还要数年甚至近十年。 但与上次不同的是,因天雷宫将世间道界阻断,万生宗此次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世间道界的相助上。 现今能依靠的,除了自身的实力外,就是借助茫茫雪山的阻隔,断了异兽汹汹来势,分而歼之。 鹰涧的狭小险峻也可再次分隔,等到北御之屏完工,还可将异兽放入鹰涧,届时阻断鹰涧退路,在那片两面依山的扇形平地困而杀之。 除了雪山和鹰涧的地利,加上北御之屏外,还有驻扎在外的韩城军队与大秦军队。 随着劫难的发展,韩城还有更多的曾经西华军门的后裔可以前来应援。 总而言之,比起上一个千年大劫,虽然此次不能寄望于世间道界齐力,但除了这一点不利外,其余的应备要完善得多。 这也是知情者直到此时还压制着异兽大劫将近的消息不外传的底气所在。 能够不引发一丝恐慌就把异兽之祸解决在外,再好不过。 洛依的元神道:“下一波进攻会在何时?” 沈浮眉头一皱,道:“圣女这是要做什么?” 异兽何时进攻这件事本不关洛依的事。 元神道:“怎么,沈师兄这么不相信我吗?” 沈浮道:“不,只是你的身份太过重要,容不得半点闪失。” 异兽之祸不知要延续多少年,万生宗圣女的存在是毗邻异兽之祸的卫韩两城安定的根本。 元神道:“沈师兄,大劫来临,谁都不能置身事外。你们一直不让我与异兽交手,若万一有避无可避时,要让我一点经验也没有就上阵厮杀吗?放心吧,沈师兄,我也有分寸的。这一次我要出手,是另有原因,我只以分身上阵。” 沈浮本是要劝阻的,但洛依的话说的很有道理。她虽是一个符号和象征,但又何尝不是最后关头的一大战力。 修为而论,同辈之中,洛依不逊于任何一人。 沈浮并非迂腐之人,既然洛依说了只以分身上阵,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问道:“圣女说的另有原因是什么原因?” 元神道:“就在刚才,我已可抽离水行之气,接下来,我要专纳水行之气入心府。在这之前,我要先把此前纳入心府的杂气用尽。” 心府内的元气很庞大,废了不少时日所纳,既然都是要先用尽,那用在屠杀异兽上也不算枉费昔日纳气之功。 沈浮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又反应过来,喜道:“圣女已经可以专纳水行之气入心府了?” 元神确认道:“可以做到了。” 沈浮道:“贺喜圣女。” 融会水行之气意味着什么,沈浮早听洛依说过了,这是得到昔年玄武神君指点的修行之法,这对于万生宗而言,意味着将来有机会互通玄武神灵,得到玄武神灵的启示,这是历代圣女虔心要做却无一人做到的事,而这一任圣女洛依有机会了。 这是万生宗一门千年来的愿望。 这个修行之法洛依也告诉了沈浮,最早告诉的是易沉,但易沉多次尝试观察捕捉水行之气无果而作罢。 不过,沈浮却看到了,只是他现在还在洛依走过的最初阶段,还需念力外视辅助感知水行之气。没有九霄玄冰刃和阴差阳错的紫日留心的引导,他感到很难,他的进程迟缓,但这个神君的修行之法他会坚定不移的继续下去。 万生宗虽然没经历过那场道界西行导致门内高手尽损而修行之法断传,但实际上,万生宗自一开始就与其余四行道门有所不同,其余四行道门都有出过神君,与神灵互通得到指点。 但水行从神灵处得到的指点和秘密只在玄武一脉,万生宗因玄武一脉开派立宗,得玄武一脉指点,但其中关键处玄武一脉因有顾及后人急功近利损毁修行根基而有所保留。 这就造成了万生宗虽素来强盛,但又与玄武神灵之间始终有一层隔阂,至今不知真正的太玄私境为何。 这也是历任万生宗圣女虔心侍灵提升修为祈得玄武神灵指点的原因,但因为上一个千年大劫神灵灵力耗尽重回一个千年的聚灵期,又因叶光继率领世间道界西行无归,致使千年来的历任圣女什么指点也没有得到。 万生宗一门寻求突破的这一千年,几乎成了一个空白期。这中间虽也有人不断在探索,也有人摸到了太玄私境的边缘,但终究都不完整,其中的欠缺之处都会带来极大的危害。所以,这摸索出来的修行之法都不外传。 万生宗秘传中已知道了元神的重要,但却一直不知要修灵体以及如何修灵体。 直到洛依继任之前的玄武山之行,玄武神灵聚灵完成,叶光继也同样正在恢复灵体,这才得到机缘从叶光继口中获悉了何为太玄境大成何为修灵体。 到此,其实洛依作为新任圣女,蒙求神灵指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甚至在她继任之前。不过,她要做到,也有机会做到更多。 她要让万生宗,让卫韩两城的百姓亲眼见到他们虔诚信奉的玄武神灵,她还要强大到以实力而非符号和象征就能保一方太平的玄武神君。 现在的五行,随着断传的修行之法从言行和洛依口中再一次流传,正在悄悄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渐渐有人先后开始踏足传说之路。 就在真正的威胁开始之时,一个个传说亦开始孕育。 第二百一十一章 双杰的进程 西野荒丘。 贾平川在纳英魂入体,又元神出窍见到了世界的另一面后。 经几日的修养,体力和精神都大幅恢复,初入西野时受到的致命伤也已康复。 现在的他,马上要踏入道之一途全新的境界。 英魂韩起的灵体就在贾平川的身边,看着贾平川现在的状态,点头道:“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贾平川跃跃欲试,道:“是,我已经迫不及待。” 韩起呵呵笑道:“莫急,现在还不是实现你期待的时候。” 贾平川道:“不,这也同样是我期待的。” 韩起沉默了,百感交集。 贾平川向韩起的灵体躬身抱拳,道:“韩将军,请指点。” 韩起的灵体也躬身抱拳,道:“韩某先替将士们谢过了。” 贾平川道:“韩将军万不可这么说,能与昔年西华军门将士们的英魂并肩而战,平川荣幸之至。” 因缘际会,如鱼得水。 再如何感谢感激都显得很空洞。 本是气概云天的男儿,不拘于口中拖沓。 韩起道:“好,那就开始吧。先前说过了,英魂们需要他们的剑,你的气府中本修剑潮,这于你而言不过是再重修一次。” 当然还是有别。 贾平川道:“请韩将军指点。” 韩起道:“你原本的剑潮是如何修的?” 贾平川道:“纳金屑入气府,以金屑为本,元神入气府冥想合道法铸剑。” 韩起道:“那就对了,再依此法。不过,作剑本之金屑,需从这荒丘之下曾经将士们自己的残剑之上取。每一柄与英魂相连的残兵断剑上,取一粒微尘般的金屑足以。” 元神可以看到,每一柄残兵断剑上,都有一条白色的丝线,那丝线正与贾平川气府内的英魂相连。 贾平川道:“取一粒金屑微尘,铸一柄剑吗?” 每个英魂有属于自己的剑,免生混乱铸一柄交于属于他的英魂最妥当,但这也给铸剑的进度带来极大的阻碍。 英魂数十万,剑也需数十万,这得到何年何月? 但韩起道:“无需,各取一粒,同铸就可。” 贾平川不置可否地道:“那...” 出于被英魂所救的报恩,也出于对英魂无限的敬意,贾平川真心想为每一位英魂铸成他们原本的剑,况且,虽不知是否如此,但想来与英魂相连的剑也更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韩起呵呵笑道:“你的担心是多余的,英魂们与他们的残兵断剑有魂牵,你只需要铸出来,英魂们知道哪一柄是属于他们的。” 那白色丝线,就是魂魄牵连。 自感什么都不懂,贾平川自嘲地笑了笑,道:“好,平川知道了。” 形如小山的荒丘之下,埋葬的,除了英魂们曾经的骸骨,就是曾属于他们的残兵断剑。 贾平川当然不会把这座荒丘挖开,他一人也挖不开。 他只是盘膝坐下,同时把元神凝聚到当日凝意剑气破开眉心出窍之处,用元神穿透掩盖的泥土,穿透泥土之下的尸骸,尸骸之下的尸骸,与残兵断剑。 没有标记,没有顺序,杂乱无章。 贾平川无计可施,只能尽可能在每一柄残兵断剑上抽出一粒金屑微尘,但这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就算他记住了第一次施术时的顺序,可他总要停下休息。 当他中断了施术,中断了元神的视角,再一次开始抽取金屑微尘时,就不免遗漏或者重复。 对贾平川而言,这无法解决,他只能决定哪怕多重复几次,也要把每一柄残兵断剑上走至少取出一粒金屑微尘。 随着施术的开始和持续,渐渐地有闪着微光的金屑微尘从身下的荒丘中破土而出,像夜里的萤火一样点点漂浮在贾平川的身边。 元神辅助观察,这对于现在的贾平川而言还很吃力,仅仅不到半个时辰,贾平川疲累到难以为继,不得不暂时中断了施术。 当他睁开眼睛,看到身边漂浮的微光时,欣慰地笑了。 这虽然很难,很累,也会很耗时,但是看到这些微光,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是贾平川的报答,和敬意。 左右看了看,韩起的灵体不知何时已经不在。 灵体每次出现的时间都不会很长,贾平川虽然没问,但已经感觉到要维持灵体在外也是一个很大的消耗,他并不能自如地想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 每次出现,都是为了给贾平川帮助。 贾平川很是感激,没有休息多久,再一次闭目施术。 再次开启元神视角,正感到不知要从何处开始抽取金屑微尘时,他发现了异样。 最上层他确认已经抽取过金屑微尘的地方,那些残兵断剑上的白色丝线,即魂魄牵连已经消失不见,没有了魂魄牵连的残兵断剑难道就代表着已经被抽取过了? 贾平川不由驱使元神看向他身周漂浮的微光,果然如此,之前断了施术用肉眼看时看不到那微光上的魂魄牵连,现在元神一看之下,每一点微光外都包裹着一层淡淡白色,那白色被丝线相连,连接到他的气府。 原来贾平川并非一个人在做这件事,英魂们也与他一起。 他的顾虑没有了,只需要抽取仍有魂魄牵连的残兵断剑就可以了,这无疑节省了很多时间和精力。 不过,这仍不是几日就可以做完的事。 贾平川的第二个任务,才刚刚开始。 ...... 西南野密林。 周慕君仍在继续向西华山前进的进程中。 而他现在的脚步却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隐藏在一片茂密的树丛后,目光直锁着前方一个目标。 他的不远处,正有一个雷震盘膝纳气。 这不是一个下手的好时机,纳气就意味正在感知,现在两人的距离毫无疑问在那个雷震的感知范围之内。 想趁雷震纳气时抢占先手,这个距离足够让雷震反应过来,那一头白发与术法就藏不了周慕君的身份。 如此一来,那个雷震恋战还好,若是逃了把这个消息传出,那周慕君之后的危险就不再是成倍增加这么简单。 所以,周慕君在等待更好的机会,让那个雷震不可能逃走的机会。 一般的雷震,为了降低危险,纳气的时间不会太久,因为纳气就有元气的异动,这会被附近其余的雷震察觉而暴露位置。 而纳气之后,他们就会马上离开纳气的位置,因为这个位置是有可能已经暴露的。 周慕君没有等很久,那个雷震刚刚睁开眼睛,立马就半蹲起来警觉地四处察看。 没有发现异常后,那雷震起身向一侧走去,他们移动的速度不会很快,在移动时也同时保持警觉,这是七野的生存经验,杀机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即便察看过,也有可能是猎杀者隐藏得更好而没发现。 任何时候都要确保不知从何处突如其来的一击能够挡下来,很多时候,性命就只在那一击。 但那个雷震走去的方向与他原本的位置相比,离周慕君更近。 边走着,边继续警觉地转头察看,当他把头转向另一侧,不再面向周慕君那个方向时。 就是现在。 周慕君从隐蔽之处迅疾向那个雷震奔袭而去。 响动让雷震瞬间转过身来,会出现在七野的人,每一个都是大敌。 那个雷震没有多想,同时拔出雷剑,当面向来人,见来人一头白发,但却手中无兵刃,只是并竖二指袭来。 虽对那一头白发感到怪异,但手无兵刃就敢来袭,那雷震不由心中一声冷笑。 竟然还有这么不知死活的蠢货? 挺起雷剑迎向周慕君身前的二指。 一瞬之后,周慕君与那个雷震插肩,周慕君站在了雷震身后,而那雷震的身形停了下来,忽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再看那倒地的雷震,瞪大了瞳孔,咽喉处有一道薄薄的伤痕,片刻后,那伤痕处才有血喷溅而出。 他甚至没有发出惨叫,他至死也难以相信他看到的。 周慕君的手中多了一截断刃,看了一眼倒地的尸体,随手把断刃丢在了尸体身旁。 就在雷剑与周慕君并竖的二指相交那一瞬,雷剑没有刺穿二指,更没有刺穿周慕君的手臂。 反而被二指一点,雷剑清脆一响,应声而断。 这变化让那个雷震始料未及,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周慕君继续奔袭的身形顺势夺过那截断刃划向雷震的咽喉。 轻而易举,完全在那个雷震的见识和理解之外。 随着蛛网的收缩,周慕君越走已经越难再完全绕开雷震不发生战斗就继续前行,他不得不杀了挡在他前路上的雷震,这已是周慕君用这一招杀了的第四个雷震。 并非这四个雷震不堪一击,完全是因周慕君的战斗之法在他们的认知之外,雷震都算是有见识,但即便是他们见过的世间道法之巅的乾坤十鼎,也没有能做到二指断雷剑的,至少他们都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而就只是一瞬间的疏忽大意,就让他们转瞬间丢了性命。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眼前的是什么人,直到他们死时的那短短一瞬,他们还不知这是传说中金行的太玄境修道者。 更不知周慕君痴迷于铸剑一道,一心想要铸出道法难断之剑。 离开周城前的那三年来,他已迈入太玄境,每日精心铸一剑,却又每日断一剑。 这世间的铁器,以他的道法修为能铸成的剑,以他的道法修为同样能断去。 终悟出,要铸道法难断之剑,需有道法难断之器。 如此,方能无往不利,斩断世间的仇怨。 这也正是他此行西华山的目的,为了寻到那道法难断之器。 他能感受到,有什么正在前方呼唤着他。 望了一眼远处的西华山,周慕君再次像一个雷震一样隐匿了起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 鹰涧之北 经驿站的一夜休息,言行又迎着一日的朝阳跨马前行。 前方,再一次路过西华山脉外围,仍能听到隐隐的悲鸣,比上一次经过时,要更少了些。 马背上的言行抬眼远眺西华山,目光闪烁,充满了期待。 他知道,西华山脉中生灵为白虎神灵自发的悲鸣不会无缘无故的减少,这一定是那两位金行的同辈在其中做到了什么,而他们做到的有利于白虎神灵聚灵,或者给白虎神灵带来了希望。 在期待日后与这两位同辈的见面外,又发生了一声哀叹。 他想起了朱雀神灵,想起了他答应过赤羽大鹏的话,他说过等他回到言城时,定会前往灵雀山解救朱雀神灵,而离开言城已有四个月,现在还仍不到回城的时候。 朱雀神灵仍在苦苦等待。 这么想着,言行不由快马加鞭,回城的时间能快一时就快一时。 ...... 卫城。 同样朝阳初升时,洛依在易沉和沈浮的陪同和护卫下走出了万生宗。 历代圣女任期内,除了庆典和仪式外,甚少外出。 她们所受到的无上尊崇,所到之处,不免引发拥挤喧嚣。 正如此时,当洛依行走在卫城大街上,左右两旁水泄不通,尽是低首致敬和喧闹呼喊。 一袭黑裙,脸蒙轻纱,头戴乌黑鳞冠的洛依只得频频向左右点头示意,在簇拥中走上那条通往洛水之北的洛安桥。 卫城默认的规矩,百姓不会走上洛安桥,更不会走到洛水之北。 洛依终于得到了清净。 此去,是昨日沈浮回禀今日应是异兽成军后强突鹰涧的日子,洛依的修为正巧到了可以专纳水行之气入心府时,为做准备,洛依正好借今日屠杀异兽尽可能地用尽心府内的杂气。 走过洛安桥,走近除籍之地外驻扎的两处军营。 两处军营外守卫的兵士远远看到洛依等三人走来,迅速回营通报,很快韩城将军马连营和大秦将军熊烈走出营帐,各自抱拳施礼后站在路中迎候。 当洛依站在二人身前,各自见礼后。 马连营哈哈一笑,道:“圣女,一月不见,可还适应?” 圣女新任,自然有很多与以往不同之处,比如几乎不便外出,比如日夜虔心侍灵。 马连营与洛依过去还算是相熟,对洛依的性子也知晓几分,有些许任性,甚至有些许不羁的男儿气,要马上适应那种转变,恐怕也不是很容易。 这句问话,有几分调侃。 洛依面纱后笑了一声,道:“劳马将军记挂,算是适应了。” 马连营又哈哈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啊。” 洛依道:“这一月来,也辛苦二位将军了。” 洛依继任仪式之后,犒劳除籍之地的除籍之人当日,程洛传话熊烈督促北御之屏两年之内完工,那日过后两日,熊烈和马连营各遣麾下三万军士加入建造北御之屏的行列。 一方面是赶工,另一方面,也让除籍之人的劳苦得以一定程度上的缓解。 熊烈道:“我不过是奉命行事,要说辛苦,也是辛苦马将军了。” 熊烈的确是奉命行事,是李令山直接下达的命令,那个命令是,北御之屏两年若不能完工,熊烈及麾下十万军士一并除籍。 马连营挥手一笑,道:“小事一桩。” 韩城军队上下将士早就想为除籍之人做点事,虽也辛苦,但他们求之不得,至少不用听着除籍之地的哀嚎良心上过意不去。 其实熊烈和他麾下的将士中也有此心,只是过去没有李令山的首肯,他们不便做也不能做。 驻扎在这里的大秦军队,与万生宗和卫韩两城都没有敌意。 因为他们深刻的知道,真正的敌人是什么。 洛依道:“两位将军大义,洛依感佩。不过,今日我还有事,就不多叙了。” 马连营道:“圣女这是要去做什么?” 洛依道:“去一趟鹰涧。” 马连营与熊烈对视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 马连营道:“鹰涧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需要圣女出马吗?” 这里虽离鹰涧并不太远,但两城军队其实都没有去过鹰涧,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其实都只是猜测。 而万生宗圣女在任之际甚少外出,洛依却仅仅继任一个月就奔赴鹰涧,这难道说明出了什么大事吗? 需要牵动万生宗圣女的大事,那就是实实在在了不得的大事。 这当然也就意味着有可能牵动他们两城的军队。 洛依却语气轻快地道:“马将军误会了,我只是有一些修行上的问题要去请教先任圣女。” 洛依没有说出真实的原因,其实真实的原因也并不是马连营和熊烈所猜测的大事。虽然异兽的威胁在变化和增大,但目前仍不用太过担心。 洛依这么说,只是想让马连营和熊烈能放宽心,免生慌乱。 马连营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耽误圣女了。请。” 马连营和熊烈站到路旁,洛依道了一声多谢,而后与易沉和沈浮继续向北走去。 洛依虽是那么说,可马连营和熊烈还是没有放下心中的担忧。 熊烈望着洛依三人的背影,道:“北御之屏的工期,或许还要加快了。” 马连营道:“熊将军的意思呢?” 熊烈沉吟了片刻,道:“酌情再加些人手吧。” 马连营想也没想,道:“好,熊将军加多少,我就加多少。” 熊烈转头看向马连营,两人相视笑了笑。 他们不仅不是敌人,甚至还是可以肝胆相照的战友。 走进除籍之地,哀嚎之声已经不再如过去一样声传遍野。 现在的除籍之地,除了从各城而来的除籍之人外,还有韩城和大秦军队中的军士。 或许是共同经历了一个月的劳苦,那些除籍之人的仇恨也正渐渐被化解。 虽然除籍之人的衣物更加残破,身形更加佝偻,虽然他们手上脚上的镣铐依然没有摘除,但有大秦的兵士与他们做一样的事,心理上终归是好受了些。 洛依一路走过,虽然她蒙着面纱,但这里的很多人都知道这个人就是她。 当她路过劳作中的人群,有许多人都对她含笑点头,那代表着他们受过的恩情都没有忘,他们仍然凄苦,但他们由心的感激。 洛依一一点头回应,各自的脚步不停。 快要走到万生宗设立在这里的医疗大帐,洛依忽道:“邱沐最近还好吗?” 身后的易沉回道:“最近见过他两次,他不需要圣女的担心。” 洛依道:“我既然来了,总要见一见他。” 那是言行可以交托性命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岂有路过而不见的道理。 易沉道:“现在吗?” 从万生宗走来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再耽搁说不定异兽的进攻已经开始,甚至已经被击溃杀尽了,那这一趟就白走了。 洛依道:“回来再见吧。” 她也很清楚这一趟的目的和重点,现在的异兽情势,她出不出手其实无关紧要,鹰涧有的是能守住的人,但是与其耗费掉别人的长久纳气之功,不如耗她本就要舍弃的元气。 异兽虽不是修道者,但寻常的异兽已经凶残蛮横皮糙肉厚,修为普通的修道者若不依靠气府的元气和气府中已修成的术法,仅是持续纳体外元气施术的话,甚至都会有危险。 所以,在与异兽交战时,大多数修道者都会用上气府中的元气。 气府纳气不易,消耗掉又要及时补充,长期守卫的人,若总是陷入消耗完又马上补继的循环中,就会太过疲累,甚至导致气府元气不继。 洛依身为圣女,自然要体察万生宗同门的辛苦。 这也是给长期抵挡异兽的同门的一种振奋。 穿过北御之屏,走过那片扇形的区域,就走进那条幽长而狭窄的鹰涧。 现在是晴天白日,但鹰涧中却显得阴暗。 抬头望去,险峻陡峭的天鹰峰和极峻峰,仅有数丈之宽的两峰之间突出许多尖利的山石,但都被雪所覆盖。 走在鹰涧中,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冰雪上。 幽长的鹰涧足有数里,在行过阴暗之中的数里后,洛依的眼前越来越明亮,比她来时走过的另一边更加明亮,让她不由眯上了眼睛适应。 走出鹰涧时,洛依的眼前是一片茫茫的雪原,漫无边际。 耀目的光刺来,这里之所以比鹰涧的另一边更加明亮,是因为阳光照在雪原上反光所致。 这里就是鹰涧之外了,也可称之为人世间之极北。 这里的世界与鹰涧之南的世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里面对的,是完完全全的对立,和厮杀。 天鹰峰和极峻峰的北侧,各有一道险峻的天梯。 洛依看了一眼还平静和空荡荡的雪原,转身沿着天鹰峰的天梯纵跃而上,易沉和沈浮紧随其后。 当三人先后踏上鹰嘴时,数十人看到洛依,先是一愣,随后有个人先道:“你怎么来了?” 说话的人正是现任圣女,洛潺。 于是,洛潺身后的数十人齐齐跪拜,齐声道:“拜见圣女。” 洛依挥手道:“免礼。” 那数十人复又站起。 洛依看向洛潺,躬身揖礼道:“徒儿拜见师父。” 洛潺走到洛依身前,拉着洛依的手,嗔怪道:“不好好在侍灵堂待着,又由着性子乱来。” 话像是责怪,语气却有几分喜悦。 洛依道:“师父莫怪,徒儿这次可不是任性。” 洛潺道:“那你说说,怎么不是任性了。” 洛依当下把来意说明。 听到洛依已可专纳水行之气入心府,洛潺很是欣慰,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我就不怪你了。” 寥寥几句话,但从洛潺的神态中,洛依能感觉到,洛潺与过去不同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洛水寒衣客 天鹰峰的鹰嘴上较为平坦,雪被扫平搭上了几处草堂。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最前面的一处草堂,作为监视和戒备之用,后面还有几处作为安顿休息之处。 洛依眼睛看了看,道:“师父,易师伯呢?” 洛潺莫名笑了一声,道:“在后面呢。” 洛依没有留意,道:“许久不见易师伯,这就去拜见。” 洛潺道:“我带你去吧。” 两人方走出数步,洛依回头道:“易师兄,你不去拜见易师伯吗?” 易沉原本平静的脸色,闪过一丝愁苦。 而一向严肃端正的沈浮忽然似笑非笑。 洛潺仍在前头领路,洛依见易沉没有一起的意思,也就又转回身跟上了洛潺。 走过了几座草堂,洛潺也没有停留,看来那位易师伯并不在草堂内。 草堂后,又被积雪覆盖,而前方又出现一座山峰,不高,但是无路,无立足点。 那座突起的山峰,可以看做是鹰嘴之上头冠,那里就是天鹰峰的最高处,也是视野的最佳处,能最好的看清脚下那片茫茫雪原。 雪原并非是一片平坦,也有行如丘陵一般的高低起伏,来袭的异兽也会依凭掩护前进,或者天然就被高处遮挡。 因此,占据制高点观望,能对异兽的动态更加明晰,更能提早做好准备。 二人走到突起的山峰下,洛潺双手掐诀,那冰雪覆盖的平滑山峰上,每隔不到一丈就长出一段冰面,如伸平生长的树枝,延伸至最高处。 那术法催发的冰面各有错落,而非垂直。 洛潺当先跃上,身形轻盈,似毫无重量,冰面承受踩踏甚至连连接的积雪都没有抖落。 洛依紧随其后。 不消片刻,两人先后来到了鹰冠之上。 一扫之下,茫茫雪原直入眼底,若不是那里有威胁世人的祸患存在,远眺的人也自然会心生天高地阔的豪情。 怎奈异兽带来的阴霾,实在让人提不起对天地造化的感怀。 面向雪原的那一侧,有一个身影盘坐在积雪上,他只穿一件破落的黑色单衣,后背垂下的长发如墨般漆黑。 洛潺向那人走去,道:“师兄,蓉蓉来看你了。” 洛潺是先任圣女,又是洛依的师父,当然无需像旁人一样尊称圣女。 洛依正要开口拜见,却又看到他身旁另站有一人。 一袭紫色道袍,右手握一柄剑。 洛依眉头微微一皱。 那人转过身来,赫然竟是天雷宫乾坤十鼎之司北程洛。 程洛含笑道:“程洛见过先圣女和现圣女。” 洛依走上两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并不太好。 程洛仍笑道:“圣女不要有这么大的敌意,我只是有件事来问一问易前辈的看法。” 程洛司职司北三年来,的确没有表现出对万生宗的敌意,更没有与万生宗发生争端,洛依只是天然对天雷宫的人没有好感而已。 既然这次也不是来生事的,那洛依也就不再理会他。 走到那盘坐的人身后,洛依躬身一拜,道:“蓉蓉拜见易师伯。” 而他口中的易师伯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洛依不由转头瞪向程洛,就要开口质问。 而洛潺道:“师兄只是在冥修气府。” 洛依松了口气,还以为是程洛先到已经下了毒手。 程洛当然知道洛依心中所想,无奈笑道:“我也只是先到了片刻,易前辈还没有理会我呢。” 说完,三人都不再说话,没有打扰那位洛依口中的易师伯。 这位易师伯,大名易潇寒。 他是洛潺的师兄,曾是洛潺的随身护卫,也是易沉的父亲。 他自称洛水寒衣客。 万生宗一门,公认的修为第一人。 也正是程洛和先任司北窦渊曾在乾坤殿中说起的那位修为不在乾坤十鼎之下的人。 十年前镇守鹰涧以来,自此后,几乎从未离开过。 过了许久,易潇寒悠悠睁开双眼,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洛潺柔声道:“师兄怎么了?” 易潇寒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转头看向身后的洛依,道:“圣女来了。” 洛依再次躬身一拜,道:“蓉蓉拜见易师伯。” 易潇寒向洛依点了点头,又转头向程洛看去。 程洛没有回避,近距离的直视易潇寒打量了起来。 易潇寒的脸很是枯瘦,年纪已近古稀,但他的长须,却如头发一样如墨般的漆黑。 过去程洛拿捏不定,因为人的发色须色本就是黑的,但是如易潇寒这个年纪,比寻常的黑还更深,这就很不自然。 再看易潇寒的瞳色,亦是深不见底的黑。 从言行口中证实了太玄相的存在,程洛现在可以确认这就是太玄相所致。 易潇寒同样打量了一番程洛,直到看见他握剑的右手,道:“原来是你。” 程洛抱拳道:“数年未见,没想到易前辈还记得在下。” 易潇寒仍盯着他的剑,道:“我并未见过你的真面目,可你的剑,我还记得。” 程洛道:“能被易前辈记住,是在下的荣幸。” 易潇寒呵呵一笑,道:“天雷宫门下,像你这样谦虚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程洛道:“但不会是最后一次见。” 易潇寒道:“哦?是吗?” 程洛道:“希望是。” 易潇寒看向程洛的脸,又笑道:“你的确是不一样,你已摘下了面具,这么说,现在的司北是你了?” 程洛道:“是。” 易潇寒道:“那么,司北大人现身一见,有何赐教?” 程洛苦笑摇头,道:“易前辈就不要揶揄在下了,在下此来拜见易前辈,不过是虚心求教,还请易前辈不吝赐教。” 易潇寒道:“请说。” 程洛道:“异兽中,是否有具有智慧的?” 昨日沈浮刚刚告诉了洛依,今日程洛又特意来确认,这一点,足以改变所有人对异兽灾祸形势的看法,虽然只是先兆和开端,但原本还稍有乐观的情势要变得严峻了。 易潇寒望了一眼茫茫的雪原,又望了一眼毗邻的极峻峰,道:“你们不是也看到了吗?” 程洛稍稍顿了顿,道:“果然瞒不过易前辈。” 程洛和他麾下的四鬼面近来也时常监视异兽的动态,他们每来都是攀上极峻峰并有隐藏,并没有出现在万生宗的眼前,但易潇寒还是察觉到了。 程洛又道:“不过易前辈,我们虽看到了近来异兽的进攻发生了变化,也做出了其中有具有智慧的异兽的判断,但还是不能证实。易前辈镇守此地多年,见多识广,听方才易前辈的话似乎是的确如此,在下可以这么认为吗?” 异兽的进攻发生了变化,不一定就是有智慧的异兽组织起的,也可能是后续的异兽突然增多,导致不再如之前是落单的零散的入侵。 而易潇寒前面的反问,的确就是他认同其中有具备智慧的异兽。 易潇寒道:“如果是后续的异兽暴增,那应该如此前一样,每日都有更多的异兽入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几日不见,突然汇成一批。” 程洛点了点头,若不是其中有具备智慧的异兽组织,那如易潇寒所说的一样才是合理的。 最担忧的情况发生了。 程洛的忧色写在了脸上,向易潇寒抱拳,恭敬地道:“多谢易前辈。在下需要把这个消息火速回报李首相,告辞。” 又向洛潺和洛依抱拳道:“告辞。” 说罢,身形起跃,从另一侧跃下天鹰峰。 易潇寒笑了一声,他已经知道了天雷宫的变化。 这世间,没有永远的敌人。 当程洛的身影消失,洛依疑惑道:“易师伯,您和他认识吗?” 易潇寒道:“数年前,有过一次交手。这个年轻人,不得了。” 年纪轻轻就能跻身乾坤殿,当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不过好在,他看起来可以成为朋友,就算不能成为朋友,他们也可以一起对抗真正的威胁。 洛潺道:“师兄,你刚才摇头叹气是为什么?” 易潇寒中断冥修气府时的摇头叹气,洛潺还没有忘记。 这一提,易潇寒又叹了一声,道:“我依照圣女传回来的修行之法,纳水行之气入气府已有一段时日,可气府中的元气还并不能显现圣女说的异样。” 洛依带回来的叶光继所传授的修行之法已经普告了万生宗,但其中能感知到水行之气的人并不多,有些修为高深的前辈同样感知不到,洛潺就没有感知到,易沉也没有,而他们两人都是万生宗为数不多的太玄境。 这一点,叶光继在玄武堂中就说到过,并非知道这个修行之法就有用,也并非修为高深就一定有用,必须先天能感知元气的范围就超乎寻常,再合一定的道法修为能纳气的范围也超乎寻常,同时要能体悟感知到元气的生命,能感知到五行之气可以说是最高的天资。 而这里又有矛盾处,能感知,却不能自如抽用,乃至专纳五行之气入气府,直至融会五行之气,那也是枉费,还不如专一道把普通的元气运用到极致。 所以,洛潺和易沉虽感知不到水行之气,也并非说他们最终的修为就一定比能感知到水行之气的同道同门要差。相反,他们在自己的修行路上专心走下去就好,不需要经历矛盾。 只是,若想修到曾经的神君那等修为,就必须要融会五行之气。 易潇寒与洛潺不同,当他得知五行之气的修行之法时,立刻就能感知到,不出两日,他就已能做到纳五行之气入气府。 可是算来纳五行之气入气府已有一月,气府中仍还是如原先一样,调动气府之气冥修术法也没有很明显的提升。 洛潺对此不可解。 洛依道:“易师伯,我应该知道。那是因为您气府中原先已纳气太多,后纳入的水行之气相比之下如泥牛入海。” 只能如此解释。 易潇寒点头道:“那我只能继续纳五行之气入气府,直到水行之气盖过原先纳入的元气了。” 但原先经年累月的纳气,要盖过,需要到猴年马月。 洛依道:“其实我也遇到了这个问题,我今日来,就是为了用尽气府中原先纳入的元气。之后,再专纳水行之气入气府。易师伯不如也如此,否则,依您原本海量的气府之气,就算纳再多的水行之气,气府内的元气也不会精纯。” 这是个问题。 易潇寒思考了起来,但对他而言,还有难题。 他的气府中不仅有海量的元气,还有已修成的大规模气府术法,把元气先耗尽,等于术法日后亦要重修,这需要很长的时间。 现在异兽突变的形势,让他不敢托大,虽然暂时不一定要他出手,但时刻都要做好托底的准备。 思考过后,易潇寒还是决定继续纳水行之气入气府,这是最保险的方式。 虽然照此下去,不管纳入再多的水行之气也不会精纯,但只要其中的水行之气纯度提升,对修为和术法一定也会有助益。 而洛依的情况不同,一则,她的心府纳气并不算多;二则,她原本就想修的心府冰界和天降冰刃还远不成术法,要修成无水行之气而不至;三则,她身为圣女,守在万生宗和侍灵堂不需她出手,至少在可以预见的时间内足够她从头开始。 第二百一十四章 感同身受 万生宗开宗一千多年,终于自昔年玄武神君叶光继口中得知了真正最高深的修行之法,这无疑会让万生宗得到登上顶点的机会。 自有修道一途流传以来,道途上的顶点,就是曾经的五神君,再之上,就是那传说也说不清的如神话般的五行始祖。 五行始祖太过久远而不可考,五神君却是实实在在,世所共见。 那记录翔实口口流传的通天彻地之能,那召唤神兽之灵的神通,于素来堪称强盛的万生宗而言,可谓一道天堑。 万生宗一门人才济济,苦心钻研,却始终不能跨越。 易潇寒的天分和修为,公认的首屈一指,现在已得其法,但却错失良机,种种原因让他不能从头开始探索顶点。 不得不说,这是易潇寒的遗憾,也是万生宗的遗憾。 不过,现在有另一个人可以取代他走上这条路,这个人还是万生宗身份最尊贵的人,这是最好的补偿。 这个人,就是万生宗圣女,洛依。 易潇寒心中默默轻叹一声,道:“圣女已可专纳水行之气入气府了?” 洛依道:“是,昨日已经完全能抽离水行之气。” 易潇寒仰天长舒一口气,道:“万生宗之幸,苍生之幸。” 洛潺看着洛依,满眼都是骄傲,她的弟子,她的继任者终于做到了一千多年来的历任圣女都没有做到过的事。 易潇寒道:“此生若能一睹神君真颜,也算无憾了。” 时机已经临近了,该出现的都会出现的。 洛依道:“昔年玄武神君日后会出山的,易师伯会见到他的。” 叶光继虽没有说会出山,但也只说暂时出不了玄武山,多事之秋,叶光继虽说过不会牵涉天雷宫之局,但大劫临近,洛依相信他不会对千年大劫也袖手旁观。 易潇寒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昔年被世间道界叹为天人的玄武神君,他当然想见一见,但他同样想看到新的神君。 万生宗一门以玄武一脉为尊,也有玄武神君只能从玄武一脉出这种说法,但若有机会,他也想看到万生宗出一位神君,即便无神君之名,也能有与神君同等的修为。 易潇寒的话,其实是寄望洛依能成为这个人。 洛潺听懂了易潇寒的意思,但只是看着洛依笑笑不说话。 鹰冠之下,又有两个人跃了上来。 正是易沉和沈浮。 沈浮躬身揖礼,道:“拜见易师伯。” 易潇寒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易沉脸上带着一丝羞愧,叫道:“父亲。” 声音有几分气短。 易潇寒这次应也没应。 洛依好奇的在两人身上来回看去,这两父子过去很亲近,不知这是怎么了,但也不好多问。 洛潺道:“师兄,差不多就好了。都过去多久了还生这闲气,要么你就一视同仁,也给我脸色好了。” 洛依一副带着询问的神色看向洛潺。 洛潺无奈道:“还不是水行之气给闹的。” 原来如此,洛依现在明白沈浮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是怎么一回事了,随即向易沉看了一眼,也憋着笑。 易沉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但洛依和沈浮的笑并非取笑,他们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这只如幼时谁得到夸赞谁被责骂批评一样,很平常的事。 修道之人之间,怎会没有比较和竞争。 天资的事,并非勤修苦练就足以,这个道理他们又怎会不懂。 洛潺身为前任圣女,苦修多年,同样感知不到水行之气。 但即便如此,洛潺和易沉现在迈入太玄境的修为也足以在世间扬名。 易潇寒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天资是生来的,要怪也只怪我自己了。” 易沉眉头舒展,道:“父亲不生我的气了?” 易潇寒摆摆手,道:“不提了。” 易沉呵呵一笑,走到易潇寒身后,道:“日后我一定加倍修行,等他日修到父亲这等境界,他们还不一定比得了我呢。” 易潇寒哼了一声,道:“要说沈浮,我还信,你就算了。” 易沉又不高兴了,道:“父亲,您怎么总是灭我志气长他们威风。” 易潇寒道:“别看你平日里看起来比沈浮要机灵,可在修道一途上,你就呆板,他比你要有悟性得多。” 易沉看着脸上笑意更甚的沈浮,道:“我怎么看不出来?” 易潇寒道:“那我问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眼前就是那一片茫无边际的雪原,传入耳里的是凌冽呼啸的北风。 但易潇寒问的当然不会这么表面。 易沉道:“看到了无尽的水和冰,这是水行最有利的战场。听到了元气的流动。” 能修成太玄境,这是一目了然的。 易潇寒道:“沈浮,你呢?” 沈浮双眼转动,细细凝望起来,又闭上了眼,过了片刻再睁眼,道:“东北方向十里外,异兽正在接近,数量不下三百。” 易沉拧着脸,不大相信道:“东北?” 沈浮道:“是,东北。” 异兽自古自西北来,又怎会转至东北方向?转至东北路途要远数十里,甚至百里。 沈浮一脸确信,但易沉却还是不相信,何况沈浮还说出了数量。 易潇寒道:“的确是东北,数量也很接近,三百二十三只。” 易沉咋舌,道:“这是怎么看,怎么听的?” 易潇寒没有说话,他让沈浮说。 沈浮道:“此时白日,雪面反光,先观亮度,若是像原先落单零散的异兽这个方法无用。现在异兽聚而成群,虽也还不算多,遮挡的反光并不明显,但细看之下还是有些微差别。锁定了方向,再开启感知,元气感知不到这么远的距离,但依靠雪下冰面轻微的振动,还是能判断出大致有多少。” 能够通过细微的观察,用自身的道法修为通过天然相成的地利感知敌情。 易沉还只是知地利对自身道法有利,而沈浮已经开始以自身道法用地利。 易潇寒道:“服气了吗?” 易潇寒证实了沈浮所观察和感知到的,易沉当然不怀疑易潇寒的话,于是哑口无言,低头反思。 易潇寒却又问道:“圣女,你听到了什么?” 从易潇寒考问易沉和沈浮时,洛依就也在细细聆听,她听到了一些什么,但不太真切,不能确定。 易潇寒忽然一问,洛依犹疑道:“元气中有...哀鸣?” 若是寻常人听到这句话,不免放声大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说空气中有声音,旁的声音由空气传达还差不多,说什么元气中有哀鸣,说的好像元气本身会发出声音一样。 但是洛潺、易沉和沈浮,虽然他们没听到听不到,也没有笑,只是皱起了眉头,同时看向易潇寒。 只见易潇寒点了点头,道:“一月以前,我也听不到。自从可以纳水行之气后,每有成群异兽来袭,都能隐约听到,原以为是我听错了。” 洛依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忧伤。 这就是致使言行昏迷的声音吗?她现在能听到的还只是隐约哀伤的声音,那能让一个人陷入昏迷的悲伤该到何种程度? 思念起被那无尽悲伤自幼折磨至今的言行,洛依悲从中来,无声地滴落一滴泪。 洛潺看在眼里,关切地道:“蓉蓉,你怎么了?” 洛依回过神来,慌乱地擦干了眼角,强笑一声,道:“没什么,那声音有些哀伤。” 但看洛依的模样,洛潺、易沉和沈浮心里都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虽然只有易沉一个人见过言行的异症,但回到万生宗后,易沉把他所知的关于言行的一切都告诉了洛潺和沈浮,其中就说到过言行会因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陷入昏迷。 现在看起来,之前理解不了的声音就是此刻洛依和易潇寒能听到的声音,而言行能听到的程度显然远远甚于洛依和易潇寒。 如果这代表着融会五行之气这个进程上的修为,那么言行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到了多远就难以想象了。 不论如何,现在洛依和易潇寒也走上了这条过去不为人知的修行之路,当然,也包括暂时还只能感知到水行之气的沈浮。 几人都没有提起言行,不想让洛依陷入悲伤。 但洛依也没有沉寂于悲伤,她的心中很快又有了欢喜,她终于可以对言行独自承受的苦痛感同身受了,她终于真的走上了和他一样的路。 她也开始真切的体会到元气也是一种生命,天地间的一切都是生命。 易沉道:“父亲,异兽怎会突然转到东北方向?” 异兽直来直往,过去它们只会选择最近的路途,现在却不惜多奔百里。 易潇寒凝视着东北方向,满脸忧色,道:“我们是时候重新认识异兽了。” 难道不是误走的吗? 易沉道:“父亲是说这是其中具有智慧的异兽刻意的安排吗?” 易潇寒道:“没有别的解释。” 那有智慧的异兽,不仅仅是组织,竟然还有计谋吗? 细思起来,令人后脊发凉。 有智慧的异兽这么安排肯定是有原因的,易沉走到涯边,细细观察起来。 东北方向比西北方向更多起伏,同样的积雪之下,东北方向该是原先就多丘陵矮山,借着突起的掩护,异兽的行踪更难以发现。 若不是易潇寒和沈浮,其他人一没这个心思,二没那么高的修为,或许异兽可以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行进到再无法掩护的距离骤然间发起突袭。 那时,因防备松懈,就极有可能被异兽突入鹰涧。 千百年来,突入鹰涧,侵入到鹰涧以南洛水以北的异兽其实少之又少,万生宗重视起来之后,已经多年没有异兽再突入鹰涧,尽数都歼灭在鹰涧外的雪原上。 但那都是因为过去的异兽都从西北方向来,数十里外就能看见踪迹,早早就做好应战的准备。 不得不说,若是没有易潇寒和沈浮在,异兽这次的进攻极有可能打万生宗一个措手不及顺势零星突入鹰涧。 沈浮只是偶尔到这里来询问情势,但好在,易潇寒几乎不离开。 只要有易潇寒在,就是一个万全的保障。 至少在目前看来,还不足虑。 他们担忧的是以后,不知多久的以后,不知会有多少数量的异兽,也不知会再出现具有何等智慧和力量的异兽。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一己之力 异兽的奔袭速度极快。 当它们决定要发起进攻时,十里的距离,一刻足以。 距离越来越近,鹰冠上的五人都已经感觉到了东北方向雪原下冰面的振动。 一向以来,面对异兽的突袭,都是由守在鹰嘴上的万生宗门下弟子出战,积攒与异兽交战的经验,也作为他们提升修为最好的历练。 易潇寒只有在出现他们解决不了的情况时才会出手,或者是其中出现了特别强大的异兽,或者是防线将被突破有异兽将要突入鹰涧时。 那些守在鹰涧的弟子,也都不是新手,他们至少也都是上玄境修为,其中不乏日后有可能迈入太玄境的人。 适才在鹰嘴时,沈浮已和他们说过了这次不需他们出手。 距离更近了,现在不止是鹰冠上的五人,鹰嘴上的万生宗弟子们也已经察觉到异兽从东北方向临近,只是他们仍在疑惑这次为何这么反常。 很快的,居高望下,东南方向最近的一处高地后有雪花扬起。 不消片刻,终于有最前头的异兽露出了踪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至全部暴露的眼前。 已经没有了再可以遮挡它们的高地,也意味着它们距离鹰涧很近了。 当异兽要进攻时,它们是全力在奔跑,因为积雪很厚,只有全力奔跑才可以把它们身体的重力消除,更加快速,才能最大限度地用出它们的力量。 慢下来,四肢就会陷入深深的积雪里,还要费力地拔出,这是一种无谓的消耗。 这算不得是智慧,而是本能,本能驱使它们用最大的力量去对抗撕咬它们的敌人和猎物。 异兽全都是凶残的,它们皮坚肉厚,不惧疼痛,也没有恐惧,流血和疼痛会使它们更加的残暴。 守鹰涧的万生宗弟子,以上玄境修为单面对一只寻常的异兽可以完全压制,但只要两到三只就会感到吃力,能一个人战五只异兽的为数不多。 一般情况而言,都会根据异兽的数量轮流派出半数左右的弟子迎战,也有修为更高些更有自信的弟子请求多战几只,总之,能够自信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大多数弟子都会挑战自己的极限,因为这是最好的提升自己经验和修为的机会。 但是在挑战极限的同时,伴随而来的,就是更多负伤或是丧命的风险。 虽然丧命的情况少有,但负伤在这里就很平常了。 异兽的尖牙利爪,不下于人间的兵器,稍有负伤就是皮开肉绽。 不过,他们都只是上玄境。 上玄境与太玄境,不可同日而语。 万生宗之外,另四行,即便再如何式微,上玄境亦不曾断过,而太玄境曾为传说。 既然太玄境能成为传说,自然是超乎上玄境所想象的。 万生宗虽历代都没断过太玄境,但太玄境的高手真正出手,其实也没多少人见过,因为甚少有需要他们出手的时候。 易潇寒在这里镇守了十年,出手也只寥寥几次,还都很随意,举手之间,异兽覆灭。 而现在,一个太玄境真正出全力的时候到了。 三百二十三只异兽成群而来,全速奔袭,这是那些弟子们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场面,鹰嘴上不由发出了一阵惊呼。 此时镇守在这里的万生宗弟子总数也只有三百,其中数十人身上还有伤。 若照以往,半数以上的弟子都要出战,一战下来,其中不免还要有人负伤。 异兽的形势已然发生了变化,可以预想今后还会出现比这次更多的数量,那时应战的人手或许都已经不够。 忧心在滋生。 鹰涧就在前方,也许是鹰涧之后人世间的怨气倾泻而出,异兽变得更加狂躁,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响起,所过之处积雪高高扬起。 鹰冠上,洛依走到了四人身前。 双手变化掐诀,双眼一闭一睁,呼一声,黑裙飘飞,长发飞舞。 太玄境,气府全开。 心府内的元气这一次要尽可能地消耗完,身后是易潇寒和洛潺,还有她的两名护卫,易沉和沈浮。 完全不需要保留,完全不需要留有后手。 异兽前方,本是空荡荡的雪原,本只有毫不设防的鹰涧。 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紧接着,成排左右延伸。 直到百人成墙,手中各持一柄长枪。 那百人,就是洛依的百个冰分身。 那长枪,正是冰缨枪。 百个冰分身齐齐抖了一个枪花,寒风烈烈,百个女子的身形直面成群的异兽,这场景,燃起了几分热血。 鹰嘴上,万生宗弟子齐观之下,喝彩连连。 全速奔袭的异兽突见一道人墙,奔袭的脚步一时出现迟疑,但随着一声嘶吼,再次百兽齐吼,全速冲击。 洛依当然不会等待异兽全速的逼近。 鹰冠上的洛依手指连动,雪原上人墙两侧的冰分身也开始动了,绕着异兽群的两侧呈圆形成一个包围圈。 同时催动积雪凝结成冰面,那忽然形成的冰面先是冻住了异兽奔袭的四肢,但异兽用蛮力轻易的挣脱,不过,这也让异兽奔袭的速度降了下来。 紧随着,就是异兽四肢都落在了冰面上,四肢打滑再无法做到全速冲刺,一时间,异兽群纷纷站立不稳贴冰打滑,身形连撞在一起,场面混乱,显得十分狼狈。 鹰嘴上响起了哈哈大笑。 不过,异兽生存的本能,让它们很快反应了过来。 再站起身时,四肢每踏下都更用上了几分力踏破冰面,不再有站立不稳和贴冰打滑的混乱狼狈。 只是,这也让异兽的速度完全的降了下来。 异兽刚刚反应过来,与此同时,百个冰分身的包围圈也已经形成。 异兽群停了下来,低吼着,龇牙咧嘴地看着四周的冰分身,双眼中释放出凶狠而贪婪的精光。 它们以为这些冰分身都是人,而人就有血,临死前亦有怨气,那都是异兽最渴望的食物。 在这种情况下,异兽群竟然还能保持几分理智没有马上发起攻击,这显然是因其中那只具有智慧的组织者还没发出攻击的指示。 也许是它发现了这些冰分身的不同寻常,它在思考对策? 洛依没有理会。 百个冰分身暂时还没有动,但,洛依凝结的冰面之外,茫茫的积雪忽然翻涌了起来,从四面八方向包围圈中的异兽群涌去。 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异状让那只具有智慧的异兽意识到它没有时间思考。 “嗷...”一声响起,压过了异兽群的低吼。 听到了这一声,异兽群原本的低吼变成了震耳的嘶吼,随即各自向着身周的冰分身冲去,带着狂暴的气势想要把冰分身撕咬粉碎。 但庞大的积雪在它们冲近冰分身身前之前将它们笼罩了起来,积雪并没有落下,而是在不停旋转翻飞,迷惑遮挡了异兽的视线。 在异兽群陷入慌乱时,鹰冠上的洛依再次变幻手诀。 那被积雪遮挡的范围内,大面积的寒冰刺从冰面倒生,一时间,凄厉的嘶吼声传到天鹰峰之上,那是异兽群集体的惨叫。 这么多的异兽同时发出的惨叫声,令人不禁不寒而栗。 鹰嘴上的万生宗弟子们没有看见那积雪笼罩的异兽群中发生了什么,但其中有人很快就想到了,在感叹和敬佩洛依太玄境的修为外,也在观察学习术法的衔接应用之法,这对于修为和经验实力的提升都是宝贵的。 三百多只异兽的生命就到此为止了吗? 当然没有。 惨叫还在继续,但很快,就有负伤的异兽从旋转翻飞的积雪中快速奔出,而奔出来的异兽想的不是逃命,反而双眼发出凶戾的精光死死盯着某个冰分身,嘶吼着奋力跃起,张开獠牙挥起利爪向冰分身发起攻击。 冰分身早就严阵以待,各挑就近的异兽迎了上去。 原本三百多只异兽,冰分身只有百个。 冰分身本该是至少一对三,但现在,大多是一对一,至多一对二。 可见在冰分身应战之前,洛依的术法就已让不少的异兽一时间丧失了进攻的能力。 冰分身与异兽的缠斗,是最后的厮杀。 同时操控百个冰分身,又发动了几次大面积的术法,这对洛依而言并非易事,此时她的脸上已经有汗水滴落。 异兽皮坚肉厚,虽比不得横公鱼皮如坚甲刺之不入,但冰缨枪一枪刺去却也不能穿膛毙命,只是刺入皮肉几寸,而见血负伤的异兽反更凶蛮,以没有理智燃烧生命的方式殊死一搏。 有几个冰分身交战之中术法衔接不继,仅被异兽一爪之下就粉碎消解,这让洛依不得不更加凝神施术,不能再被异兽伤到哪怕一击。 而那几只击碎了冰分身的异兽,见冰分身粉碎而没有流血也没有释放出怨气,愤而仰天长吼,转而更加凶暴。 它们虽没有智慧,但也知道只要把冰分身全部粉碎就能见到施展冰分身的人,对这个人,它们现在恨不得啖尽其肉,饮尽其血。 洛依的压力越来越大,粉碎了几个,但还有九十几个冰分身,同时控制这么多,每一个冰分身的战斗力都被大大削弱。 洛依在思考对策,而她身旁的四人都没有出手,他们相信洛依能够以一己之力杀尽这些异兽。若有意外,他们再出手也不迟,反正洛依的真身就在他们身边,安全无虞。 洛依想起了曾经与鬾鬿二鬼的战斗,那时她催生了四个分身,与真身一共五个,一对一面对任意一鬼都是没有胜算的,三对一凭借娴熟的配合能短时间相持不下,四对一战力大致持平稍有上下,而以五影战法可以压制,僵持之后必胜。 现在面对的异兽,虽然力量蛮横,但只是蛮力,真正的实力远远无法和身怀雷法第五重巅峰修为的鬾鬿二鬼相比。 洛依心有决断,手诀又一变。 冰分身开始消失,最终只余下二十个,五五结队,共四队。 解放出的余力再次调动起战场四周的积雪,霎时风雪漫天,战场被遮蔽,天鹰峰上的人什么也看不清了。 什么也看不清的,还有战场中的异兽。 但却有例外,正是战场中的四队冰分身。 没有停留,没有因风雪的遮蔽而停止,一时间,被遮蔽的战场中接连响起绝命的嘶吼,声起而又消亡,再声起再消亡。 洛依找到了克敌之法,二十个冰分身,分成四组五影战法。 在遮蔽的战场中将异兽分而杀之,每一组五影战法对每一只异兽只需同出一击足以杀之。 最初的寒冰刺之后,还能反击的异兽不到两百只,就算是有两百只,四组冰分身也只要各杀五十只,也就是攻击五十次而已。 五影战法可称一个小型的阵法,用来单杀一只异兽轻而易举。 没有用很长时间,异兽的嘶吼声再也没有响起。 战斗结束了。 鹰嘴上爆发出了高喊声:“圣女,圣女,圣女...” 万生宗的弟子们无比振奋和骄傲,他们的圣女以一己之力杀尽了三百余只异兽。 谁说圣女只是象征和符号? 她还是万生宗一门引以为傲的修道强者。 初见三百余只异兽时的忧心,此时荡然无存。 第二百一十六章 神兵一斩 鹰冠上,洛依的身形起伏,呼吸有几分急促,持续施术,她已经显得勉强,心府中的元气此时也即将消耗完毕。 气府中的元气不可一次耗尽,应稍有盈余,否则会损伤气府,这个道理她早就懂了。 此时,战场中已经没有能够反击的异兽,洛依掐诀解除了不停旋转飞舞的积雪。 身下鹰嘴上的呼喊仍在继续,洛潺、易沉和沈浮看向洛依,满眼也都是骄傲。 战场慢慢重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异兽的尸体横陈,血染了大片雪原。 那片大面积的寒冰刺在雪原突起,那里还有抖动和挣扎的异兽,还能听到低声的吼叫。 那是最初发动寒冰刺时刺伤至没有行动和攻击力的异兽,等待它们的仍只有死亡。 二十个冰分身还没有解除,手握冰缨枪齐向寒冰刺走去,一一向那些仍活着的异兽给出致命一击。 没有抵抗,它们无力抵抗。 一个冰分身走到寒冰刺中间,那里数只异兽扎堆,正举冰缨枪刺去。 忽然,扎堆的异兽身下猛然跃起一只异兽,奋力一爪粉碎了这个冰分身,而后健步如飞,向北奔逃。 异兽都是凶蛮残暴,奋死抵抗,而这只异兽却如此狡猾,明明行动能力完好,却躲藏起来不与它的敌人和猎物厮杀,眼见失败了竟还逃跑,与那坐享渔翁之利的狡诈之人无异。 如此之反常,洛依意识到,这就是那只具有智慧的异兽群的组织者。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逃了。 但它的速度实在太快,其余的冰分身第一时间追赶,却仍眼看着它越逃越远。 所有人都看到了,也都想到了,但距离实在太远,无能为力。 唯有易潇寒正要出手。 洛依心急,忽然,一直在她袖里平静的九霄玄冰刃莫名振动。 洛依心有所感,急忙聚气,运气道法从元气之中抽出了水行之气,抬起右手,袖里的九霄玄冰刃闪现在手中。 易潇寒似察觉到了什么,刚抬起的手又放下,双眼移向洛依的手中。 洛依顺势握住九霄玄冰刃,对准那只夺命奔逃的异兽凌空一斩。 一道寒光一闪即逝。 一瞬间,四周的空气变得愈发冰冷,连洛潺、易沉和沈浮三个本是无惧严寒的水行太玄境修道者都能感觉到的冰冷。 与此同时,四道天雷同时也向那只奔逃的异兽落下。 “轰...”四声合一,远处雪原上炸出一个大坑,积雪冲天。 鹰冠上的人,鹰嘴上的人同时转头四顾,忽见有四个灰衣人从毗邻的极峻峰快速跃下。 他们都知道,这四个都是什么人。 但没有在意,也没有敌视,他们出手的对象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而只有易潇寒仍一眨不眨地盯着洛依手中的九霄玄冰刃。 洛依在挥出那一击后,已经弯腰喘息,她已经太疲累了。 洛潺走上两步,扶着她坐下来,道:“做得很好,休息吧。” 洛依坐下后调整了呼吸,勉力笑道:“要是师父和易师伯出手,肯定不像我这么狼狈。” 洛潺安慰道:“你还年轻,我们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差远了。” 这不只是安慰,洛潺确实自认在洛依现在的年纪比不上洛依,就是现在,也未必。 同样比洛依年长的易沉和沈浮也自认做不到比洛依更好,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比试过修为,心道恐怕现在已经比不过洛依了。 这出在五行之气上吗? 同时,现在他们更想知道的是,洛依最后挥出的那一斩,这么远的距离,他们无能为力的距离,真的能斩到那只异兽吗? 他们都知道那柄九霄玄冰刃是昔年玄武神君之物,也都见过。 但易潇寒只是听说。 从洛依取出九霄玄冰刃时,易潇寒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它。 九霄玄冰刃还在洛依的手中,安安静静地散发出逼人的寒芒,也继续释放出袭体的冰冷寒气。 易潇寒道:“这就是昔年玄武神君送与你的那件神兵吗?” 他的声音有几分激动。 洛依道:“是,它叫九霄玄冰刃,非水行之气不能驱使。” 易潇寒目光闪烁,道:“我能...看看它吗?” 谁人不想拥有一件神兵,只是神兵非世间所有,易潇寒这等堪称当世绝顶的修为都不能铸成一件神兵。 若不是足够信任的人,谁又会把一件神兵递与他人之手。 洛依没有多想,双手捧起,递向易潇寒。 易潇寒看了洛依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恭敬地从洛依手中接过九霄玄冰刃。 刚刚触碰到它,就有一股逼人的寒气袭体,这种感觉易潇寒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过了。 洛依道:“易师伯,需以水行之气化解。” 易潇寒依言照做,凝聚起了水行之气,那股袭体的寒意果然转瞬即逝。 初见九霄玄冰刃,易沉也曾握过,但承受不了那股寒意。后来沈浮和洛潺也握过,同样承受不住。 易潇寒却可以把它握在手中,这也是得益于他可以抽取水行之气。 九霄玄冰刃安安静静躺在易潇寒手中,易潇寒低头细细凝视。 手指在冰刃上点了点,又在刃锋上轻轻一划,没有感觉,但皮开血流。 易潇寒虽没有和乾坤十鼎一样的强横雷体,但肉身的强横程度也是非同一般,他根本完全没有用力,而那刃锋就如划开水面一样。 那材质的确不是世间任意一种铁器,那的确是冰,但却是不化的冰,不碎的冰。 是道法生成的吗? 还是如它的名字,乃九霄之上的玄冰所铸? 九霄又何在?真的有天外之天? 易潇寒想不通。 洛依也不知。 需要以水行之气才能抵挡和化解它的寒意,也需要水行之气才能驱使。 若是一个月以前,就连当时道法修为绝顶的易潇寒都连触碰都不敢触碰它。 易潇寒心里长叹一声,又端详了许久,再恭敬地双手呈给洛依,道:“多谢圣女。不愧是神兵,大开眼界!” 得见这样一件神兵,易潇寒自感天外有天,的确是眼界太低了。 曾经只是听说,现在亲眼得见,亲手触摸,也算是开眼。 洛依接过九霄玄冰刃,又藏进袖间,道:“易师伯客气了。相比起您,我们才是井底之蛙。” 易潇寒苦笑一声,道:“圣女能有这个机缘,日后就不再是我们能比的了。” 这也是洛潺、易沉和沈浮共同的想法,他们要想打开现在的眼界,看清认知之外的世间和世外,恐怕只有跟随在洛依身边才有机会了。 修道一途,机缘不可求。 能得到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缘,冥冥中自然不止于此。 道法修为越高之人,越能体会这一点。 而以守护苍生为己任的万生宗,仅从这一点就能窥见到苍生有望。 大劫当前,但生机长存。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和宿命。 看向远处那个被四道天雷轰出的大坑,易潇寒道:“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易潇寒有他自己认定的使命,那就是替万生宗,替卫韩两城,替世间苍生守护好这个门户,直到把异兽灭尽,或者他再也守不住的那一日。 先前已有过两波有组织的异兽进攻,异兽群尽被歼灭,但其中是否有具有智慧的异兽不能确认,或许被杀在其中,或许它根本没出现。 现在那个大坑中被击杀的那只异兽,是易潇寒能确认的第一只有智慧的异兽,他必须要去看看它有何不同之处,若有很明显的特征,以后也可有针对性的防范,至少能在往后的异兽群中把有智慧的组织者确认出,擒贼先擒王,如此也能避免变数,少发生点意外情况。 易潇寒不得不谨慎重视,面对千年大劫,一切变故都要防范,一切有利的准备都要提前做好。 显然,天雷宫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程洛在确认了有具有智慧的异兽一事,第一时间赶回了天雷宫向李令山禀报,而留守的四鬼面在发现了异常第一时间向那只奔逃的异兽发动了攻击。 鹰冠上的五人先下到鹰嘴,指派了一些弟子去把没有行动能力但还活着的异兽杀尽,再把异兽的尸体处理。 而后,五人向那个大坑处而去。 路过先前的战场,每一具异兽的尸体都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都是冰分身的冰缨枪所致。 寒冰刺间,还有试图挣扎低声吼叫的还活着的异兽,被寒冰尖刺刺入数处,挣脱不得,有些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无力,只是轻微的扭动。 血,在雪和冰上渗透蔓延。 这个战场,三百二十二只异兽,尽是虎面豹身,豹面狼身,狼面豺身,豺面狗身...诸如此类,一见之下骇人无比。 也不知这些异兽是怎么生来的。 这也是异兽之祸最大的谜团。 五人走到了那个大坑,大坑四面各站着一名灰衣鬼面。 那四鬼面,就是程洛座下魊、魋、魌、魐四鬼。 他们知道有人来了,但没有在意,也没有防备,只是低头看着大坑中那具异兽的尸体。 易潇寒等五人走近一看,只见那只异兽自腰处斜下已被斩为两半。 四人看向洛依,他们都知道是洛依挥出的九霄玄冰刃那一斩斩断的,那么远的距离精准无比,且威力如此之大。 可见神兵的确不是寻常的兵器和术法可比。 除了被斩断之外,尸体焦黑,那无疑是天雷造成的。 但那四道天雷明显没有全部击中这只异兽,否则它早已焦烂无法辨别。 并非这四鬼面修为不精,而是距离太远,这只异兽当时奔逃的速度又太快,天雷落下虽迅疾,但那一瞬也会因奔逃的速度产生偏差。 易沉和沈浮也同样没有把握在那个距离把它击杀。 真正让这只异兽致命的,就是洛依那一斩。 五人身旁的那名鬼面看向易潇寒,道:“前辈好修为,我等叹服。” 说话的,正是魊鬼,声音还是很冰冷。 洛依几人向魊鬼看去,她们这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天雷宫门下也有女子,而她能成为鬼面,修为之高也让洛依几人刮目相看。 魊鬼和另三名鬼面没有看到洛依挥出那一斩,当时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逃跑的这只异兽身上,同时发动天雷试图将它击杀。 所以,他们都以为杀了这只异兽的是易潇寒。他们时常都在暗中监视,凭易潇寒的修为能做到,他们毫不怀疑。 易潇寒也不想把洛依暴露出去,淡淡道:“你们也不差。” 这话听来像嘲讽,但想起那一斩,就算是嘲讽,他也有这个实力嘲讽。 第二百一十七章 狐面异兽 几人细看那只异兽。 虽然尸体有些焦黑,但细看之下还是能分辨面貌。 说寻常,也寻常,说特别,也特别。 狐面虎身。 符合异兽的组成,两种截然不同的动物组合而成。 但狐面,就是易潇寒也是第一次见。 传说,狐性狡诈。 倒是很符合它藏匿身形,狡邪逃脱的举动,生性与一般的异兽大不相同。 魊鬼道:“请教前辈,它就是异兽形势突变的原因吗?” 四鬼面也见过不少异兽,狐面也是第一次见,但他们见的异兽远没有易潇寒来得多,所以想向易潇寒证实。 魊鬼说的它,就是问狐面异兽能确定为有智慧的异兽组织者吗? 易潇寒却道:“下一次,你们再帮我抓一只就知道了。” 要证实狐面异兽就是有智慧的异兽组织者,的确还要再次,甚至多次的印证。 这只狐面异兽是这次进攻的组织者是无疑的,但不是因狐面,而是因它的异常。 或许下一次,又再出现不同的组织者也说不定。 但无论如何,狐面异兽,可以确定为今后需要关注的重点。 四鬼面也领会了易潇寒的意思,狐面有异常,但不能只锁定异变的产生就只是因为狐面异兽。需要重点关注,但不能只关注,否则恐怕还会再次出人意料。 既然已经看清了这次的异兽组织者的真面目,那也就不用逗留了。 魊鬼道了一声:“告辞。” 与另外三鬼一道返回,不过,走之前又特意看了洛依一眼。 他们早就在极峻峰上监视,当然看清了洛依一己之力独占三百余只异兽。 过去只道万生宗圣女更多的是个象征意义,现在认识到,这位圣女的道法修为同样不可小觑。 所幸他们都没看到洛依最后挥出的那一斩,否则,他们要更为吃惊。 四鬼面已经走了。 易潇寒等五人的眼睛仍看着死去的狐面异兽。 他们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个死相感觉不同。 看了狐面很久,他们终于明白了不同在何处。 其余的异兽,就是那些还未死,但也动不了只能待死的异兽,即便它们眼睁睁地看着兵器向它们刺来时,它们的面目上和眼神中也不会有恐惧,长枪刺入血肉,也只是面露和眼露凶狠。 但眼前这只狐面异兽焦黑模糊的脸上和眼中,却流露出了惊恐。 这说明这只狐面异兽可以理解不同族类之间的力量差距,甚至是一定程度上理解道法带来的不可逾越的力量差距。 这种理解,但又不完全的理解,甚至是非常非常浅显的理解,超越了普通异兽本能的兽性,给它带来了恐惧,甚至是绝望。 而这种浅显的理解,本身就是一种智慧。 是那些普通的异兽,所不具备的智慧。 此前两波异兽群的进攻,杀死的异兽中并没有见到狐面,那两波或许也是这只狐面异兽所组织和策动,但它没有出现。 那两波的数量较今日更少,一波百多只,一波约两百只。迎战的,是鹰嘴上的万生宗弟子们,厮杀惨烈,弟子们受伤众多。 也许是藏在远处见那些弟子们的防御并非不可跨越,于是,这只狐面异兽这次组织起了更多数量的异兽,也参与其中一起进攻。 在它的估算里,这次有成功的可能。 但它没想到突然出现的情况在它此前见过的和预估的之外,百个冰分身的闪现和突然凝聚起的积雪都是此前它没见过的,随后的大面积寒冰刺更是让它知道敌人的强大和面临的危险远远在它的预想之上。 于是,它藏了起来,寻找脱身的机会。 易潇寒想到了这些,不由抬头向北方扫视,他忽然感觉到,远处的某个地方或许有另外的眼睛,甚至是很多双眼睛都在暗暗注视这里的一切。 且不说异兽中,有没有更高等的智慧存在。 只说这只狐面异兽现在这种还浅显的智慧,它这次只要逃了,以后它就会更加的谨慎,它会更能理解力量的差距,也会寻求更多的数量来弥补力量上的差距。 它会随着它所见过的越来越多而经验逐渐增长,智慧,也会随之增加。 那些或许在远方注视的异兽,它们的智慧也会在异兽群一次接一次的冲锋中,万生宗与之一场接一场的战斗中增加。 总有一日,它们能完全的摸清力量的差距,能够知道多少数量可以弥补力量上的差距。 易潇寒知道,过去那种落单的零星异兽来犯的局面不会再有了。 接下来,不会再每天都有战斗发生,每次异兽冲锋的间隙会被拉长,但每一个下次,比每一个上次面对的数量和实力都会增加。 易潇寒还在扫视,试图能发现那远方在注视的眼睛。 但这是徒劳,既然那双眼睛的背后带有智慧,根本就不可能被发现。就算是易潇寒,也根本看不清几十里外的事物。 易沉看着易潇寒左右转头不停远望,道:“父亲,您在看什么?” 易潇寒摇了摇头,道:“回去吧。” 他没有在脸色上表现出他的担忧,也没有说他心中想到的那些。 另外几人还只是在想,像这只狐面异兽一样带有智慧的异兽或许只是偶然出现,现在已杀了它,或许短期内情况会再回到从前,直到下一只带有智慧的异兽再次偶然出现。 万生宗的弟子们在处理异兽的尸体,每一次战斗结束后,他们都会用道法将异兽的尸体拖至数里外一处突起的雪山之后,在那里用道法清除积雪和冰,再把异兽焚烧。 异兽的存在本身就很诡异,看着那些尸体,各种兽类的组合,这不是自然而生,完全解释不清,或许是某种病源所致。 而这种尸体若不处理,有可能导致病源的传染,或者滋生另外的疫病。 试想一个人若长成这样,人面兽身,或者兽面人身,何其恐怖。 之前除籍之地爆发的大规模疫病,谁也说不清是否是因这里的异兽尸体传播的,万生宗弟子们没有受到影响,或许只是因道法固体。 能预防的事,还是不要嫌麻烦的好。 易潇寒等五人走到了天鹰峰之下。 洛潺看向洛依道:“好了,该做的事做完了,你们回去吧。” 洛依不舍道:“师父,您也抽空回万生宗,弟子们都很想念您。” 洛潺含笑点头,道:“会的。” 路程虽不远,但仍依依不肯分别。 沈浮道:“先圣女,易师伯,我们先回去了。” 易潇寒点头道:“去吧,无需挂念。” 洛潺又向洛依道了一声:“去吧。” 易沉也道:“先圣女,父亲,那我们就走了。” 洛依也只得向洛潺和易潇寒揖礼拜别。 正要转身,易潇寒忽道:“哦,对了,再调五百名弟子过来历练吧。” 几人闻言一愣。 但易潇寒脚下轻点,顺着天梯已经向天鹰峰跃了上去。 像是随口一说,只是平常的历练。 洛潺道了一声:“照做吧。” 也紧随其上。 这是易潇寒第一次提出要增派人手,但一次要五百名,真的到了这么危机的关头吗? 洛依、易沉和沈浮想不通,今日洛依一己之力就歼灭了三百余只异兽。 这里有三百名万生宗弟子,更有易潇寒和洛潺坐镇,明显还构不成威胁。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易潇寒开口了,他们都会照做。 易潇寒和洛潺回到了鹰冠上。 洛潺道:“师兄,你察觉到了什么?” 易潇寒的担忧这才爬上了面容,再次远远望着北方,道:“有很多的眼睛。” 洛潺呢喃道:“眼睛?” 与其说是察觉,不如说是感觉,但易潇寒从不怀疑自己的感觉。 易潇寒道:“尽快多培养一些能独当一面的人手吧,不会太远了。” 不会太远了,真正的浩劫不会太远了。 走过幽长的鹰涧,走过北御之屏,走进除籍之地,洛依三人走到万生宗设立在此的医疗大帐。 他们的眼睛同时落在了一个衣衫破旧,但全身在这里却显得很干净的人身上。 他正全神贯注地为一个伤患处理伤口,手法已经很娴熟。 认真看他的脸,可以看见他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这让人感到很温暖。 这个人,正是邱沐。 他已经彻底融入了这里,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一份子。 洛依三人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站在不远处等待。 直到邱沐把那个伤者的伤口包扎好,邱沐看着那个伤者,道:“好了,明日记得再过来,我再替你换一副药。” 他的声音也很温暖,在这个没有希望的冰冷之地,似乎也能带给人点点莫名的希望。 伤者拄起拐杖,道一声:“多谢。” 邱沐淡淡一笑,微微摇了摇头。 伤者拄着拐杖离开了,邱沐顺着他离开的身影看去,就见到了蒙着面纱的洛依和易沉、沈浮。 各自迎上几步。 邱沐道:“你怎么来了?” 洛依正式继任圣女的第二日对除籍之地的一日馈赠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邱沐已经从别人的口中知道圣女有圣女的职责,甚少外出。 洛依道:“过来办点事,顺便看看你。” 邱沐摊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笑道:“你看,我很好。还是谢谢你对我记挂。” 洛依笑了一声,道:“你看起来的确很好。” 一个柔弱的书生,完全的蜕变了。 过去谁也料想不到,但邱沐凭着他温热的心和坚韧的毅力做到了。 他现在,已是那些黑暗中的凄苦之人心里的一道微光了。 易沉道:“我说过了,他不需要你的担心。” 这话不是见外,而是尊重和认可。 邱沐道:“与你们做的相比,我做的这点,经受的这点,算得了什么。” 这里不只有除籍之地的伤患,还有万生宗的弟子,邱沐朝夕与他们相伴,当然也知道了筑那道墙是为了什么,鹰涧外又有些什么。 洛依道:“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就放心了,那我们回去了。” 邱沐道:“好,我送送你们。” 送了一里,四人告别。 临别时,洛依还是撂下一句:“有什么需要的,托人告诉我。” 邱沐只是笑笑,点了点头。 洛依知道邱沐什么也不需要,但这一句和一个点头,只是他们作为朋友的关心和回应。 这一次,他们都没有提起言行。 洛依没有言行的消息,不想给邱沐带来暂时无谓的期望,也不愿让他担忧。 邱沐知道言行要做的事需要时间,洛依没有主动说起就是没有消息,他更不会主动提起以勾起洛依的思念和忧心之苦。 对于言行前路上的担忧,他们都不想带给对方。 只是他们分别之后,都带着思念和担心同时抬头望向南方。 第二百一十八章 试炼之地 又是一日日落时分,言行再次来到了秦城。 依然是一身鬼面的装束。 兜兜转转,确认无人跟踪之后,又来到了上一次与李治平会面的那座位于城外边界的庄园。 暮色已经降临,庄园的大门打开着,四处无人,但言行知道,暗处有他没有察觉到的人。 庄园里那座两层的阁楼是亮着的,言行要见的,和等待他的人就在那里。 栓下马,没有停留,直接向阁楼走去。 二楼窗口站着一个人影,那就是李治平。 当言行再度走上二楼时,李治平已离开窗口,坐到了茶桌旁正准备沏茶。 没有客套,言行摘下面具,直接走到李治平对座坐下。 待两杯茶各放在两人身前,李治平才开口道:“比预期的又晚了几日。” 并没有埋怨,言行的路不确定的因素太多。 言行泯了口茶,道:“又劳你等了我几日。” 上一次会面,是在言行去往林城之前,在林城多耗了一两日,在佛城又多耗了几日。 按计划,佛城归来后,就该去黄城黄龙观了。 那时两人约定,去黄龙观之前再会一面。 李治平并不知道言行的行程,所以在可能回来的时间他都在这里等待,足等了四五日。 李治平道:“那就告诉我,我是为何事多等了这几日的?” 结盟路上发生的事,李治平当然有权知道,因为他也是其中的盟友,甚至是最关键的盟友。 言行也没打算隐瞒,他相信李治平的赤诚之心,道:“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和你父亲。” 李治平眉头一挑,道:“哦?谢从何来?” 言行道:“林城边境有一片禁地,对天雷宫也是禁地,若没有你父亲的允准,它一定不能存在,禁地里的人恐怕也早已死了。” 李治平略微一想,道:“是有这么一片禁地,听你这么说来,那禁地里的人一定很了不得了?” 李治平当然知道十里枫林谷这片禁地是因何而存在,言行也是因这片禁地而对李令山李治平父子更加信任,他们守承诺,的确在暗里保护,也给了天雷宫门下约束。 言行道:“托你和你父亲的福,在她身上将可以看到真正的太玄境了。” 李治平眉头一皱,道:“真正的太玄境?” 言行道:“你应该知道,太玄境有太玄私境一说。” 李治平疑惑道:“两者有何不同吗?” 言行摇头道:“没有修成太玄私境都不算真正的太玄境。” 李治平本就不是修道者,更不是五行修道者,就算天雷宫有很多典籍,但是五行的隐秘,又如何能记录那么详实。 李治平道:“这么说,你也没有修成太玄私境?” 言行道:“还没有。” 李治平道:“修成太玄私境,你就可以战胜程洛和封云藏这样的乾坤十鼎了吗?” 言行道:“胜负且不论,至少不再需要他们让我了。” 与程洛那一战,双方约定了程洛不用出雷法第六重修为,在第五重,言行已能胜过。 但真正的战斗,又岂有让这一说。 说到底,他们现在的谋划再周密,进行得再顺利,最终都是要在道法修为上一较高下。 实力越强,结局越乐观。 李治平道:“那你何时能修成太玄私境?” 言行闪过一丝苦涩,道:“我还需要时间。” 现在,恰恰缺的就是时间,在百英决之前也不知能不能赶上。 李治平并不愁苦,他不寄望于不确定的以后,他布局的,是现有的力量对比。指望言行一个人突然修为大进,成为胜负的关键,那不是李治平这样的人会下的赌注。 他们还有盟友,盟友中还有现有的高手。 李治平想看到五行崛起,但那是为了之后的千年大劫着眼,五行现阶段有多少隐藏,李治平并没有划进明年百英决即将发生的天雷宫变局中。 隐藏得越多,实力越惊人自然越好。 但即便没有,李治平通过自己的谋划,分解了天雷宫的力量,剩下要清除的那些,无需五行重归鼎盛,只要凌风谷、落霞寺和枕星河挑起大梁也有胜算。 凌风谷看起来虽也是势弱,但以李治平的了解,届时要面对的四位乾坤十鼎,落霞寺和枕星河两门中有人可以对上。 问题是,有可能让一门绝顶高手丧命的战斗,他们会不会保留。 但那是后话,就算四位乾坤十鼎逃了,也可重重挫败他们的预谋,借此达成天雷宫和世间道界的和议。 事后再收拾逃走的乾坤十鼎,如何收拾他们上次会面时李治平已经说过了。 而五行,只需要到时候合力杀了反叛的雷震就可,虽然雷震对于五行和各道门也是难见的高手,但以人数优势胜局不在话下。 可以预见的,届时也会死伤很多人,但不流血,如何正五行将要竖起的行者大旗。 从那以后,五行和世间道界就可破开雷云的笼罩,重获光明,光明正大的奋进崛起。 李治平定下的这一局,目前来看是个稳赢的局。 李治平道:“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言行把佛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而后,道:“这件事,还需要你替我压下。” 李治平听言行前前后后说来,连连点头,道:“你已经做得很周密了,这件事简单。” 在言行安排下,佛城监察司鲁司座上达的文书中,已经把他伪装的鬼面从中抹除,剩下的,完全是监察司和执禁团合落霞寺与佛零的对垒,况且还有鲁司座与九位司常,加上佛零座下五辅座的联合署名。 简直让李治平和李令山一点麻烦也没有,这也让李治平再次刷新了对言行的认识。通盘的盘算,对其中每个人立场的拿捏都恰到好处,李治平不禁感叹,还好他们不是敌人。 剩下的,就该着眼下一站了。 李治平道:“明日就去黄城吗?” 黄城与大秦毗邻,仅一座黄龙山划界,而黄龙山上,不止有黄龙观一门,其中更有天雷宫的人,且全都不是庸手。 黄龙山实则是雷法第五重修为的天雷宫门下作为进入七野前的试炼之地,那些刚修至雷法第五重不久,还没有把握在七野中生存的修道者,都会在黄龙山以七野的生存法则生存和适应一段时间。 这些修道者,就是预备雷震。 黄龙山上,只有山顶处黄龙观的地界范围内,划定了是那些预备雷震不可厮杀之地,在黄龙观范围内不可相互厮杀,更不可杀黄龙观的人,其余任何地方都与七野相似。 虽然黄龙观是不可厮杀之地,但亦有天雷宫门下为了逃避厮杀,或者为了得到休息而自行进入黄龙观。 所以,在黄龙观里,也可算作是人多眼杂。 黄龙观的人要下山,也不可走出划界的范围外,因为走出去,被那些试炼的天雷宫门下杀了,也只当和七野无异,无人追究。 要下山,只有一条路,不,不是路,而是一条通道。 那是黄龙观一门,在天雷宫提出这个无理要求把黄龙山作为七野试炼地时,废大力气以土遁之法打通的一条山中通道,直通山下黄城境内。 事实上,当时天雷宫是想独占黄龙山,把黄龙观逐出去,原本天雷宫以为,把黄龙山作为七野试炼之地,黄龙观的人要上下山出入都不免被残杀,黄龙观肯定不得不交涉迁出。 但不曾想,黄龙观誓不迁出一门祖地,天雷宫置之不理强行让需要试炼的预备雷震们进入黄龙山,想着逼困黄龙观无法生存,他们就别无选择。 他们需要水,就算山中有蓄水,任他们如何节省,但也要食物。 如此两个月后,天雷宫也没有听到黄龙观的退让,他们反而硬生生从黄龙观内打通了直通山下的通道。 天雷宫见此,又不能再强行驱赶,以黄龙观表现出的对这一块祖地的执着,若强行驱赶,他们甚至会自绝于此。 不能强行驱赶,就更不能屠杀了,灭一门必定会引起世间道界的公愤,天雷宫虽强权霸权,但也知不能全然的夺人生路,就如牵制压制每一城道门,都以一城百姓作为命门,赶尽杀绝就会遭到各道门不计后果的反噬。 这个道理,天雷宫一直都懂,延续至今,他们已然是滔天之势,却也没有对任何一门赶尽杀绝过。 于是,天雷宫只能任由黄龙观坐落在黄龙山之巅。 只是那山下的通道口,从此被天雷宫把守了起来,进出的人只能是黄龙观的修道者。 所以,这也造成了黄龙观和黄城的当权者之间是几乎没有联系的。 这与各城都不同,各城的城主和权贵们及世家家主,多数都是修道者出身,就算不是,他的家族中也有的是修道者,联系很紧密。 各城修道者止于世家,黄城也同样,但黄龙观的修道者自入门修道后,与当权的城主和权贵世家之间的联系几乎就中断了。 这也就意味着,黄龙观有可能与黄城当权者之间是有隔阂的。 李治平把这些前因后事一一向言行说明,言行直听得眉头深锁。 要上黄龙山,不仅不是件易事,还是件很难很难的事。 李治平道:“如何?还要去吗?” 虽然很难,但言行之后还要去灵雀山,南野的雷震,岂是黄龙山上那些预备的雷震可比,更何况,还有灵雀山十座。 去往灵雀山才是真正的难如登天。 灵雀山都不得不去,又怎会畏缩于黄龙山,正好拿黄龙山之行当做练手。 言行道:“当然要去。” 李治平笑了笑,这个回答让他满意。 第二百一十九章 死志 明知黄龙山险象环生,言行没有犹豫,还是要去。 李治平道:“可是,你要怎么去?你要知道,一旦你用出了火行道法,那时要面对的,就不是黄龙山上的预备雷震了。” 用出了火行道法,乾坤十鼎要不了多久就能赶到。 言行凝眉道:“我在想。” 李治平好像有点失望地道:“你不该忘了我说过的话。” 言行道:“你说的是那条通道?” 那条通道虽然被天雷宫把守,只允许黄龙观的修道者出入,但李治平和李令山下一道所谓密令要送个人进去,还是很容易的。 李治平的失望退去,道:“你刻意忽略了这个选择?” 言行道:“这不是个好的选择。” 李治平道:“为何?” 言行道:“天雷宫大变在即,这种异常传入阴谋叛乱的人耳中会节外生枝。” 天雷宫要上黄龙观,应该是直接正面上山,迫于是七野的试炼之地,寻常人不可上山,但乾坤十鼎可以堂而皇之,没有哪个不开眼的预备雷震敢向他们动手,就算动手了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通过通道送一个人进去,一旦传出去,就等于直接告诉预谋叛乱的人这里面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就很可能被人察觉到李令山发现了什么,于是在暗中找帮手,那么,既然会找黄龙观,也就同样会暗中找其他道门。 这会引发变故。 李治平当然知道,但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安排,就算引起一些风吹草动的怀疑,但总比言行暴露了的好。 李治平道:“你不相信我能把这个秘密守好吗?” 言行能想到,把他秘密放入通道后,李治平甚至会安排人把放他进去的把守者杀了。 言行道:“大秦脚下,阴谋叛乱的人也会有很多的眼线。” 李治平做的善后之事越多,也就意味着被牵连进来的人也越多,虽然会模糊了最初的起因,但异常却会越来越明显,更容易引起有心之人的探究。 这一点,李治平很清楚。 言行看着李治平又道:“你和你父亲比我重要,你们不可受到一丝的怀疑。” 言行对他们谋划的事想过很多遍,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李令山和李治平父子,他们从中能做的事远比一个言行,甚至远比一个道门两个道门的力量都来得重要。 而这有个前提,就是他们不能受到一丝的怀疑,一切都要在阴谋叛乱者相信李令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进行。 言行做的事只是把消息传到各城,如今合盟已成必然,就算言行死了,于大局也已经影响不大。 暴露了,身死了,李令山和李治平也能把出走言城私通道界的言行定性为十九年前的张知秋,最多公刑以震世间道界。 死他一人,就可平息,不会牵涉到他们的谋划。 李治平明白言行说的话,目光闪烁,这是来自行者的信任,他为他们的谋划,他们的愿望,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 行者的大义,直冲李治平的心房,让李治平的身心为之一震。 李治平颤抖着声音,道:“那...那你打算怎么去?” 言行道:“我再想想。不过,了解了这些,我还要再先去一趟苏城。” 言行的这条结盟之路,第一站就是去的苏城,但那时的情况与现在不同,那时苏墨婉拒了,而现在苏墨无法再拒绝,他需要先把后来得知的一切都告诉苏墨。 有了苏墨的点头,言行就算是死也死得其所了。 原本不了解去黄龙观的难度,本以为与去各城差不了多少,顶多再多加小心些。等与黄城和黄龙观达成了合盟,最后再去苏城。 现在知道他有可能不能活着完成这件事,那就先把该做的做好。 这,是言行的死志。 李治平听出来了,言行做的每件事每个决定,都是出于大局和他心中大义。 李治平感佩道:“那好,我等你回来,还有几日,我也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 言行点了点头,目光很决绝。 ...... 翌日,言行已在去往苏城的路上。 天雷宫第六层,相阁第三层。 李令山仍旧靠窗坐在他的位置上,李治平依然站在他的对面。 李治平刚刚把昨夜与言行见面,把言行做的事说的话向李令山复述了一遍。 第一次从程洛口中听到言行时,李令山还还对言行这个年轻人不太放在心上。 自李治平第一次与言行会面后,听到李治平的夸赞已有改观。 而刚刚听到的他们的第二次会面,李令山已经完全相信这个年轻人的确拥有与他对话的资格。李令山与言行虽还没会过面,但他们已经开始携手做同一件事。 并且言行在这件事上参与的分量很高。 照此发展下去,当日程洛说的“退可为李令山安定时局,进可从外逼迫天雷宫做出李令山想要的变革”都可实现。 从李治平的评价中,言行并非一味地想不计一切扳倒天雷宫,他着眼于大局,他可退让。 让这样的人竖起行者大旗,成为领袖,一切都是可控的,不会在千年大劫来临前爆发与天雷宫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们可以形成默契,达成共识。 李治平道:“父亲,一定要让他活着。” 言行拒绝从通道上黄龙山,又说出不能让李氏父子受到一丝怀疑的话,虽是出于大局,但以死志对曾经认为是水火不容的敌人交付后事,这种信任和大义,让李令山对言行好感倍增。 李令山这样一个执世间权柄之牛耳的人,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对一个隔代的后生小辈心生动容,甚至寄望于他竖起行者大旗赎清李家的罪孽。 李令山默默不语,他也在思考如何能让言行活下去。 不走那条只能黄龙观修道者通行的通道,那就只能向一个预备雷震一样上山。 预备雷震虽还比不上真正的七野雷震,但要想全部躲过是完全不可能的,言行又不是张知秋。 只要被一个预备雷震发现,交战用出火行术法暴露真面目,那就会被围杀,且还会传递到天雷宫,届时乾坤十鼎出马,言行就不会再有生机。 上了黄龙山,就完全是道法修为说了算了,李令山和李治平再无计可施。 除非,言行能做到不依靠火行术法,照面之下对预备雷震完成瞬杀,迷惑成预备雷震之间的战斗。 乾坤十鼎可以做到。 言行,可以吗? 李令山摇了摇头,道:“劝他不要去,黄城和黄龙观我们找机会替他传达。就算他们不知道,到了百英决他们视情而论也该知道怎么做。” 不要去,李治平想过了,言行也想过了。 李治平道:“他没有说不去,就一定会去。” 李令山道:“你不是说他都是出于大局考虑的吗?” 出于大局考虑就该如此,甚至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到了这个阶段就算没有黄城和黄龙观的合盟,差别也不大了。 言行此时更该以不暴露身份为首要考虑。 李治平道:“他肯定有必须去的理由。” 李治平不是修道者,但言行是,言行没有说不便说的话,李治平都没有问。 必须去的理由,当然因为言行是修道者。 言行这一路得知的修道一途的隐秘几乎都还没对李治平说起过,就连玄武神君和青龙神君存世的消息也还没有对李治平说起。 他们默契地只说到关于他们的谋划所需知道的。 既然言行非去不可,那李令山和李治平就需要开始考虑一旦他被发现了之后的事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李令山沉声道:“进来。” 一人打开门,站在门口,道:“禀首相大人,程司北求见。” 李令山道:“传他进来。” 那人应声退出,不一会儿,程洛走了进来,又关上房门。 走到李治平身侧,程洛揖礼道:“程洛拜见首相大人,首辅大人。” 李治平微微点了点头。 李令山眯起眼睛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上次程洛赶回来回禀了言行的事,将将过去一个月,司北述职的时间更长,还不到述职的时间就匆忙赶回,肯定是又有必须要第一时间就让李令山知道的事发生。 程洛道:“十几日来,异兽的形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已证实异兽中出现了具有智慧的,有智慧的异兽收拢了普通的异兽,隔几日发动一波进攻,每一波的数量都胜于从前。” 具有智慧的异兽,这本是个骇人无比的消息,其带来的后果之严重,李令山不会不知道。 但程洛察言观色之下,非但李令山不吃惊,就连李治平也不吃惊。 程洛试探地问道:“二位大人似乎早就知道?” 李令山和李治平对视了一眼。 李治平道:“程司北有所不知,关于上一个千年的异兽灾劫,史料有载,其中的确有少数带有智慧的异兽。不止如此,西华山防线的最后一战,还出现了九大妖兽,它们不仅有智慧,甚至还有妖术。” 程洛嘀咕一声:“妖术?” 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李治平道:“是的,那九大妖兽连寻常的修道高手都不是对手。最终杀了它们的,正是当年的西行九道。” 西行九道,五位神君,四位全盛时期的一宗掌门。 最终需要他们出手,才能杀得了那九大妖兽。 程洛不禁用力握了握手中雷剑,心想,若还有这样的九大妖兽,我能杀得了吗? 过去的异兽根本没有任何威胁,对异兽的防范都是出于千年大劫那个传说。 现在听到了李治平的话,才算真正知道了为何李令山一直以来会那么重视。 那么,既有智慧,又有妖术的异兽,它们到底从何而来? 这个已知的世间十城之外,外面究竟是什么样的,都有些什么? 程洛第一次生出想亲眼去看一看的想法。 李令山道:“万生宗再挡几年应无压力,不过在此期间,对异兽了解越多对我们越有利,你该出手的时候也可出手。” 遥想当年,金行西华门与西华军门独力抵挡十数年,现在真正的威胁才刚刚开始,万生宗一门挡几年应不在话下。 程洛道:“是,属下告退。” 程洛刚转身要走。 李治平忽道:“程司北且先不要离开天雷宫,有件事,过几日需你相助。之后,你再去卫城。” 程洛道:“首辅大人客气了,有何事吩咐即可。” 李治平沉吟一会,道:“程司北暂且留下就是,过几日再说与你知。” 程洛道了一声好,退了出去。 李令山道:“你想让程洛与他同去黄龙山?” 见到程洛的那一刻,一筹莫展的李治平就想到让他与言行一同去黄龙山,有程洛在,安全就没有问题,甚至可以不让言行出手,只让程洛出手杀了沿途遭遇的预备雷震。 李治平道:“是。” 乾坤十鼎中,能做这件事的,程洛是不二人选。 因为言行,就是程洛放走的。 除程洛外,勉强能用的,只有窦渊。但窦渊对这件事还一无所知,况且窦渊还另有监视楚氏殷氏的任务。 李令山道:“那为何不直接告诉程洛?” 李治平道:“等言行回来,听听他的意见。” 这是出于对可以交付后事的盟友的尊重,同时也担心言行会拒绝。 毕竟,他是立下了死志的人,他不怕死,就算是死也有某个理由一定要上黄龙山,而这个理由,或许会让他拒绝李治平和程洛的帮助。 第二百二十章 重回醉凡尘 言行策马再次接近了灵雀山脉北侧。 那入脑的悲鸣比之上一次离开苏城去往大秦时更加强烈。 这一方面是言行这么长的时间来,并没有懈怠修行,每一日睡前他都会与火行之气共鸣,同时运用火行之气冥想锤炼元神,不知不觉中他的修为与日俱增,这使得他能感知到的听到的更加细微而真切。 另一方面,朱雀神灵聚灵受阻的时间越长,山中生灵为之而生的悲鸣也在增加。 言行不得不还没到灵雀山脉北侧,就先下马,而后伏地三拜,静默低语道:“弟子乃火行后人言行,现有事关天下苍生的要事需要通过灵雀山脉,因山中生灵为朱雀神灵而发的悲鸣会使弟子陷入昏迷。故而请山中生灵暂止悲鸣,让弟子安然通过。弟子发誓,当弟子办完要办的事,若还能活着,定会前往灵雀山解决朱雀神灵。” 一阵风吹过,悲鸣如潮水般退却。 另一种声音随着沙沙声传来,那是渴求,请求,和呼唤。 这是不是代表着朱雀神灵已经难堪重负了? 言行低头哽咽道:“我一定尽快。” 又伏地三拜,跃然上马,策马疾驰。 第二日的日落时分,通过驿道的最后一个驿站,言行摘下了脸上的面具,换上了带着的另一套行装。 来到鱼水镇的映月渡,这里已经开始排起了长队,数一数,还不足百人,言行排在了长龙之后。 暮色降临,醉凡尘缓缓驶来。 上一次在苏城正值夏末,此时已经深秋。 人们的衣着更厚了些,落雁湖边的花草杨柳枯黄了些。 除此外,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所见的,所听的,还是那么熙攘欢乐。 这一片清明,何时才能遍及这世间? 醉凡尘停靠在了渡口,船舫打开,宾客们有序地依次走了进去。 醉凡尘里还是那么相得益彰,侍女们早已准备好了每一桌的酒食,宾客们也各自结伴找了个位置低声交谈起来,百人入船,一点喧闹也没有。 言行是最后几个上船的人之一,他没有在一楼入座,而是缓缓向通往二楼的楼道走去。 在他避让着身旁的人走去的过程中,所有宾客都已落座,却见有一桌是空在一角的,这倒是与以往不同,过去是座无虚席。 言行没有在意,走到了通往二楼的楼道口。 醉凡尘的二楼有时也是上客的,其中有苏城的才俊与某个醉凡尘上的姑娘相好,都会上得二楼来。 上一次言行他们在时,都不让上客,只是因为他们在有所不便,所以有意挡了。 现在没有什么不便,所以言行上二楼没有遇到阻拦。 只是,今夜上船的宾客中,没有与醉凡尘上某个姑娘相好的,于是,也只有他一人走上二楼。 当他的脚步声在二楼甲板上响起,有个声音娇笑着,道:“看看今夜是来找谁的。” 言行听出了这个声音,正是怜儿。 怜儿身旁有几个姑娘,一脸害羞又期盼着向楼道处张望。 怜儿背对着楼道,也转过身来,就见一个有几分熟悉的人影向她走来。 怜儿先是一愣,当那人走到竖着的灯前,怜儿终于认出了他是言行,不敢相信地道:“是你?” 怜儿身旁的几个姑娘也认出了言行,当日言行离开时,她们只道这个人离开了,此生就很难再见到了,大秦治下,要在两城之间行走是多么难的事。 此刻再见到言行,也是感到很突然,只不过她们与言行并不算熟悉,只是各自与言行欠身施礼。 言行向着她们微笑点头,对怜儿道:“怎么,你很不希望是我?” 怜儿脱口道:“不是。” 又向言行身后张望,确定了再没人走上来,道:“就只有你一人吗?” 洛依和易沉当初只为寻横公鱼而来,寻到了横公鱼回到卫城,自然就不再外出了。 但与言行结伴的,还有邱沐,怜儿问的,也是邱沐。 言行道:“邱沐留在了卫城。” 只说卫城,没有说除籍之地,不想让怜儿太过担心。 怜儿道:“哦。” 语气有几分失落。 当初熟络了之后,怜儿与邱沐相处甚是融洽,邱沐文采甚佳,而怜儿师从说书老者,两人之间的话题也颇多,那时言行就已看出来怜儿芳心萌动。 只是,那时言行离不开邱沐,昏迷时需要邱沐背负他前行,那也是邱沐给自己选的路。 言行心中暗叹了一声,也不知这两个人日后还能不能再相见。 邱沐曾被谢芙萍所负,他值得一份真情。 一间小阁推开了门,一个温婉的声音道:“是谁来了?” 这声音,正是柳嫣然。 昏暗的灯光下走来,身形婀娜,仪态端庄。 言行躬身揖礼道:“柳姨。” 柳嫣然看清了言行,道:“是你。” 又对怜儿身旁的几个姑娘道:“你们去忙吧。” 几个姑娘道了一声是,齐步与柳嫣然一样的仪态走下楼去。 言行这才又躬身揖礼道:“柳师姐。” 柳嫣然点了点头,道:“你怎又回来了?事情进展如何?” 言行道:“先向柳师姐赔罪,柳师姐让我带的话我没有带到,到了玄武山时,青龙神君已先一步去了东太山,没能见到青龙神君尊颜。” 柳嫣然望向北方,眼中饱含思念,道:“无妨。这么说,她此前的确是去了玄武山?” 言行道:“是,我没有见到青龙神君,但见到了玄武神君,是玄武神君亲口说的。” 柳嫣然和怜儿同时侧目,震惊无比。 柳嫣然这才想到,当日徐怀璧为何推测出青龙神君去了玄武山,这么看来,徐怀璧当时是先推测出了玄武神君仍存世。 只有先确认了玄武神君存世,才能算到青龙神君是去了玄武山。 这件事,言行在见到玄武神君之后也想到了。看来徐怀璧,或者说枕星河知道的远比预想的要多得多。 过了许久,柳嫣然接受了除青龙神君外,还有玄武神君存世的事实,这无论如何都是天大的好事。 柳嫣然道:“你见到了玄武神君,又回来了,可是玄武神君答应了出山主持大局?” 上一次言行来是为了结盟,而苏墨婉拒称只遵神君之令,言行去而复归,那在柳嫣然看来,自然就是玄武神君答应了。 却不想,言行道:“不,玄武神君明言,他与青龙神君都不会牵涉天雷宫之局。” 柳嫣然皱起了眉头,她想不通原因,但玄武神君既然明说了,再纠结于此也无济于事。 没有神君主持大局,言行再回来又有什么用? 柳嫣然道:“那你为何又回来?” 言行道:“这次与上一次不同,这次星河凌虚无法再拒绝了,情势有变,合盟已成必然。” 言行会这么说,当然事出有因,且非同小可。 柳嫣然这个看似与世事无关的人,也不禁脸色一变,急问道:“发生了何事?” 言行把凌风谷的计划,还有天雷宫的变局,他与李治平的谋划,各城的态度等等他一路经历的事都说了一遍。 柳嫣然和怜儿直听得啧啧称奇,但最后都化作了一句赞叹,道:“你竟然已经走了这么多的路。” 在天雷宫层层严守,时刻都有性命之忧的情势下,走了这么多的路,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还知道了那么多的事,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旅程。 更不用说他还把结盟变成了必然,还与李令山李治平父子一起暗中谋划出了有胜算的局面,若不是曾经相处过,亲眼见过言行的非凡心智和手段,她们简直要认为言行是带着阴谋编造了这一切。 言行道:“明日我见过了星河凌虚,就要走了。” 他的路还没有走完。 柳嫣然点了点头,连一句客套挽留的话也没有说。 言行的宿命之路,让他无法停留,醉凡尘只能作为他一个短暂停靠的避风港。 言行已经成为笼罩这世间永久暗夜里的一道光,这道暗夜里的光已经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就意味着发现他的人将越来越多,不止是他照亮的人,还有施下和维护这暗夜不散的人。 柳嫣然为言行的担忧也越来越深。 言行自己又何尝不知,他甚至为接下来的黄龙山之行立下了死志。 只是那必须要走完的路,不能半途而废。 黎明前的危机最是挥之不去,也许是黎明与暗夜是一对永世的宿敌,在那交汇的一刻,厮杀和撕扯总是不可避免。 沉默,为带来黎明的第一束光。 这一束光,最被铭记,也最易被暗夜吞噬。 醉凡尘航行到了枕星河一侧,一楼忽然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响动,但言行和柳嫣然都察觉到这是有人从外面飞上了醉凡尘,修为很高,如落叶轻点水面。 紧接着,一楼响起一阵欢呼。 但也仅是一阵,立刻就回归了安静。 怜儿无奈道:“她又来了。” 柳嫣然笑了一声,看看言行,道:“你不如下去陪陪她。” 言行疑惑道:“谁?” 柳嫣然道:“你下去了,就知道了。” 言行带着疑惑走下楼去。 怜儿不解地道:“柳姨,你是说,她每隔一夜都来,是因为他?” 柳嫣然笑笑不说话。 怜儿纳闷道:“可他,不是和洛依姐姐...” 怜儿还年少,捋不清了。 可是柳嫣然知道。 当日言行为保护洛依追踪鬼面而去,她紧随其后,替言行和洛依杀了鬼面,后又一路送重伤的言行回来,自言行离开后不久,此前从不来醉凡尘的她每隔一日都来,是为了什么,柳嫣然心知肚明。 一个像她那样的人,会为什么样的人动心,柳嫣然岂会不知。 抬眼向枕星河望去,满眼都是淡淡的哀楚。 第二百二十一章 借酒倾心 当言行走到一楼时,感觉到了很怪异的静谧,比原本井然有序的安静更加的寂静。 带着疑惑看去,见所有的宾客或抬头,或侧过头,或完全背身回头,全都看向同一个位置。 刚心中好奇是什么人这么吸引他们的目光。 举目顺着他们看去的方向望去,移动的脚步也不由停了下来。 那个角落原本空着的小桌,已经坐着一个人。 一袭白衣,胸前画一轮淡蓝色的明月。 靠着船沿,落雁湖上的晚风迎面吹来,撩动她的发丝轻轻飞扬。 她只是微微侧头望着落雁湖上倒映的漫天星月,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如此,天际湖面两条星河都已沦为她的衬托。 船舫里百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流连,但他没有看向任何一人,好似所有的人都与她无关,都不存在。 偶尔自斟自饮一杯,轻捻酒杯,唇齿轻泯,喉头轻咽,这么平常的动作,都让看着她的人感到美不胜收。 星河七子,玉衡颜朝。 言行完全没有想到今夜会在这里见到她。 今夜的醉凡尘在鱼水镇的映月渡上客,她就算要来,也应等明日在枕星河的沉星渡上客,与另外六子一起来才对,何以会在今夜孤身一人来到醉凡尘? 听怜儿的话,她最近应是常来。 像她这样的人也会习惯在人前抛头露面吗? 柳嫣然特意叫言行下来陪陪她。 想起曾经凌虚阁前闯关的那次两人交战,想起那次受伤力竭昏迷前飞来扶住他的身影,想起她跟踪自己到石湖,想起她为自己杀了重伤逃逸的鬿鬼,想起自己在那一战身受重伤,是她几日的照顾和一路护送,想起上一次离开苏城时,她远远跟在身后相送... 言行并非什么也不懂,只是,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可以生死相依的人。 何况,他未必有未来。 言行就在原地站了许久,而颜朝并没有看向他,仍只是微微侧头望着落雁湖的星光,好似已经发呆。 既然来了,终须一见,今日不见,明日也会见到。 终于迈动脚步,走到了颜朝的对面。 颜朝没有看向他,知道有人来了,只是开口道:“抱歉,还请移步他桌。” 颜朝初来的几次,试图搭讪的人络绎不绝,在每次不厌其烦的拒绝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来靠近她了,她倒是也没想到,今夜又来了这样一个人。 看着她的满船宾客们各自笑着,这种场面他们乐见,只是谁都认为这位勇气可嘉的仁兄还是不免吃碗闭门羹。 只是心里好奇,这个人怎么从未见过? 颜朝已经开口了,他怎还不离去? 非但不离去,反而撩起长衣下摆,直接在颜朝对面坐下。 这就让宾客们不满了,仰慕和爱慕颜朝,他们都可以理解,但君子不强人所难,此举可谓无礼。 苏城礼教深入人心,无趣无礼都让人厌烦。 颜朝原本的神情和语气还是平和,现在也已经不快,边转头看向言行,边道:“你这人怎...” 话还未说完,就看见眼前的人面带淡淡笑意看着她。 这个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人,也是她隔日就来到这里的原因。 醉凡尘,是言行曾经在苏城停留的地方。 时空相隔,人影交错,这里遗留过痕迹。 言行看着颜朝那双闪耀着星芒的眼睛,笑道:“好久不见。” 颜朝从没有期望,到确认眼前的真的是他,这不期而遇的重逢,让她心花怒放,但还是克制着激动,淡淡一笑,平静地道:“是啊,好久不见。” 原本以为的颜朝的呵斥没有发生,宾客们面面相觑,交首低问道:“那个人是谁?” 各自摇了摇头。 有几人细细打量言行,终于想起来好像见过,但是谁叫什么名字却是都不知道了。 上次言行刚上醉凡尘的两三日都有在一楼出现,后来徐怀璧和柳嫣然知道了言行的身份后,与洛依几人饮酒攀谈就都在二楼了。 所以见过他的人不多,印象也不深。 言行挥手招过侍女,给他上了一壶酒和一份吃食。 言行倒上一杯酒,举杯道:“这一杯,敬重逢。” 颜朝笑了一声,举杯轻轻一碰。 见到这情形,先前一直看着颜朝的宾客们也渐渐别过眼去,她已经有人相陪,再盯着不放,也太不识趣了。 只是,宾客们现在低声交谈的话题都围绕着言行到底是谁,还有他们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颜朝的眼睛不再看向落雁湖,但也没有一直看着言行,看一眼又会不自觉地匆匆移开,有些无所适从,有些无处安放。 她也从来不是多话的人,与洛依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言行与她有过几日的相处,那独处的几日他们之间也没有说过多少话。言行伪装的一面,其实算得上是个左右逢源的人,但面对颜朝,他也着实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船舫里,琴姬抚起了或哀愁,或清欢的琴曲。 颜朝其实也并非心冷,相反,她有枕星河剑客的侠义心肠,只是生性清冷,不善也不喜与人交际。 这种性情,让她看起来好像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也会产生一些疏离和距离。 于是,就造就了现在这种沉默的尴尬。 但对颜朝而言,此刻只要言行坐在她眼前,就足够了。 还有什么能比想念的人抬眼可见,触手可及更好的? 若说还有更好的,那就是时时刻刻都能如此。 颜朝手里拿着糕点,轻轻折断,轻启朱唇,嚼了几口,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言行又饮了一杯酒,道:“刚刚到。” 颜朝看向言行,道:“那...什么时候又走?” 那眼中有期盼,希望能多一点时间。 言行看了一眼颜朝的目光,又别过眼去,道:“明日见过星河凌虚,后日就走。” 期盼变成了失落,眼睛又垂下。 时时刻刻是奢望,就连多留几日也同样是奢望。 但又能怎样呢? 谁让这个人是凌虚阁前一往无前的行者,谁让这个人将掀起天下的风云巨变,谁让这个人背负着使命和希望。 但若他不是这样一个人,颜朝又怎会倾心于他? 两难全。 言行离开苏城后,经历了什么,发生了什么,都去了哪里,再回来又要对苏墨说什么,之后又要去哪里,还要做什么...颜朝一句也没问。 这些事,这些话,明日见到苏墨时,都会知道。 “她...还好吗?” 颜朝没来由说了这么一句。 她? 言行稍一想,无意地向北望了一眼,道:“她已经成为真正的圣女,深受卫韩两城尊崇,应该是好的吧。” 真的会好吗?自己没有断了思念,她能断得了吗? 成为圣女,却要饱受思念之苦,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能生死与共,舍命相依的人啊。 颜朝道:“也许你不该让她成为圣女,你该带着她浪迹天涯。” 多少话看似为别人说的,实则是自己的期许。 可若言行真的说出这句话,颜朝能答应吗? 他们都逃不过自己的出身和宿命,都有各自的囚笼。 一时的欢喜,一时的如愿以偿,换来的,是一世的罪责。 这一点上,她又何尝不是和洛依一样,她们本就是互相欣赏,互相瞩目,本可以成为朋友的两个女子。 言行摇头叹息,洛依继任的前一夜,他说过这句话,可是卫韩两城的百姓需要她成为那个象征和符号,舍弃了两人的情意,成就两城的安定,这是个无需选择的选择。 颜朝怎会不懂,她也无法舍弃枕星河与苏城,除非,有朝一日枕星河与苏城不再需要她。 愿望再美好,在这个世事下,终究只能是奢望。 难得再相逢,期望之外的相逢,只珍惜相逢的时间足以。 这或许是命运的馈赠。 不可辜负。 颜朝想通了,于是,她试着像洛依一样,大大方方地直视着言行,细细看着他。 言行出现了与起初面对洛依时一样的无所适从,左右旁顾,自斟自饮,以手上的小动作掩饰他的不知所措,假意专心聆听起了琴曲。 颜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言行看去,见到了这世上最美的笑颜,不可方物,令人心悸。 但终于还是低下头去,道:“有什么可笑的。” 颜朝笑意更盛了,道:“果然还是像她一样的好。” 心意既然藏不住,那干脆不要藏。 颜朝道:“来,陪我喝酒。我的酒量虽比不得她,但这些日子来,也不再那么容易醉了。” 说完,大大方方的给自己和言行都斟上酒。 一杯接一杯。 自己的酒壶喝完,拿起言行的酒壶又一杯接一杯地斟酒。 眼睛始终不离言行,言行也不时看向颜朝,上次在这里与星河七子一起喝酒,颜朝没喝多少就已经满脸通红有了醉态,这次喝得比那次多了,但面色还只是微红,并无醉态。 看来这些日子,她的确没有少喝酒,酒量见长。 这都是因为什么,言行当然知道,但他只能假装不知道,闭口不提。 劝了几次,但颜朝丝毫不想停下,两壶酒喝干,又招来侍女再上两壶。 不知不觉间,醉凡尘今夜的行程结束,回到了映月渡,宾客们依次下船之际,纷纷回头看向颜朝,从未见过她如此喝酒,甚至也从未见到她如今夜那般的笑。 他们带着那个让她这般尽兴大笑的人究竟是谁的疑问下了醉凡尘。 这件事很快就会在苏城传开,因为颜朝是苏城的一大焦点,是个灿若星辰的人。 醉凡尘再次启程,它还要停靠在枕星河岛的沉星渡,在那里等待明夜的宾客。 颜朝也是每一夜都在醉凡尘停靠在沉星渡时才下船。 已经没有了宾客,只有侍女开始清理宾客们留下的残渍。 颜朝还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言行看出来了,她想让自己醉。 直到醉凡尘快靠近沉星渡时,颜朝的醉态也出现了,双眼迷蒙地看着言行,痴痴地笑着,道:“我每一日都在等你,每一日都想再见到你。” 她让自己喝醉,只是想让自己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 望着面色潮红的颜朝,那张绝世的容颜仿佛有迷惑的光彩,已有几分醉意的言行甚至忍不住有想要把那张脸捧在手心的冲动。 颜朝的眼中有了期待。 但言行还是克制住了伸出手去的冲动,道:“你喝醉了。” 眼中的期待褪去了,颜朝嗤笑了一声,道:“你害怕了,你怕负了她,你怕忘了她。” 言行沉默了。 与洛依的相遇,相识,相知,相爱,彷如命中注定了一般,有诸多紧密衔接的相连。 他的确怕负了她。 颜朝又饮了一杯,仍看着言行,哀怨地道:“有一件事我很想知道,如果你先遇到的是我,你的心里还会只有她吗?” 言行还是沉默。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颜朝凄笑一声,道:“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比不了她,比不了她,比不了她...” 说着说着,伏在桌上哭了出来。 醉凡尘结束了航行,停靠在了沉星渡。 言行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他和洛依或许没有以后,算来已经负了洛依,就更不能再负颜朝。 终于开口道:“我是个不敢贪图明日的人,我不配。你真的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颜朝抬起头,停止了哭泣,看着言行又痴痴地笑了起来,她是真的醉了。 但她又拿起酒壶,壶口倾斜,一口气喝干了酒壶中的酒。 然后,又伏下了身子,头侧枕着手臂,眼睑轻动了几下,慢慢合起。 她,睡了。 言行看着她,默默坐着。 船舫内,其余的酒桌都已收拾干净。 柳嫣然和怜儿从二楼走了下来。 言行和颜朝说的话,她们在二楼同样的位置都已听到了,柳嫣然神情淡淡,怜儿看着言行的表情就有些耐人寻味。 走近一看,柳嫣然道:“她这个样子,今夜是回不去了,我带她去客房吧。” 言行道:“劳烦柳师姐了。” 柳嫣然道:“要论起来,该是我和她关系要比你近。” 的确,柳嫣然也是枕星河出身,颜朝那一声前辈叫得并不失仪。 言行不再说话了,看着柳嫣然把颜朝横抱走上二楼。 留下怜儿眼睛滴溜溜看着言行,口中还不停地啧啧啧,然后学着她说书时的那个语气,道:“这么样一个绝世美人投怀送抱你也能把持得住,我心甚慰,看来洛依姐姐没有看错人。” 言行不想和怜儿打趣,站起身就要上楼回房。 怜儿又道:“你有没有想过,把两个都收了?” 言行仍旧向前走去。 怜儿两步赶上,并肩道:“我是说真的,她可是多少人只求远远看上一眼的人,老实说,连女人看了她都心动,把她一起收了,洛依姐姐也不算输。到时候,你就有两个绝世美人了,左拥右抱岂不快哉。” 言行看了怜儿一眼,摇头一声叹息。 第二百二十二章 自欺欺人 当颜朝睁开眼时,仍一动不动地静静躺了许久,最后悠悠叹了一声。 坐起身时,头还有点昏沉,抬手轻轻敲了敲额头,甩甩头,这才慢慢清醒过来。 打开房门,刺眼的阳光直射而来,颜朝不禁侧头眯着眼睛,伸手在额前遮挡。 辰时刚过,并不算晚,深秋的阳光并不毒辣,醉凡尘二楼的甲板上,歌姬舞姬正在做着今日的课业。 颜朝走出房门,她们也没有停下,只是不知是有意或无意间看向颜朝,都带着莫名的笑意。 怜儿有她单独的课业,她要更自由得多,巧笑着走到颜朝身前,道:“姐姐,你醒啦。” 颜朝点了点头,到:“昨夜是你带我上来的吗?” 怜儿看着颜朝的脸,仍笑个不停,道:“不是我,姐姐希望是谁抱你上来的?” 抱? 也是,醉酒酣睡,扶着也是走不动的。 颜朝的脸色瞬间红了。 怜儿更觉得有意思,笑得更开心了,连一旁的歌姬舞姬们也笑意更浓。 她们昨夜和今早都只是听得只言片语的闪烁其词,没想到这个全苏城最有名的冰山美人真的也动了凡心。 郎情妾意的美事,都是美好的,尤其是对于她们这样正值青春妙龄的女子而言,这在醉凡尘上喜闻乐见。 颜朝所到之处都汇聚了目光,她早已经习惯不在意旁人的目光,那也是因为旁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一种自我保护。 但现在,都是些与她年纪相仿的妙龄女子,个个看着她窃笑不止,顿时有种挖出了心思任人观赏品评的难为情。 好在她知道,她们并没有恶意。否则,她只怕是要怒了。 颜朝的脸色更红了,这也让船上的妙龄女子们更觉得她美得不真实,宛如一朵万叶簇拥,正盛放的娇艳欲滴的红花。 那么惊艳,甚至有种不可亵渎之感。 颜朝第一次在这么多的目光中想要逃走,这还是因为她们知道了她的心思,往日她那种起到自我保护的清冷距离感被消除了,让她一时不知如何面对。 躲避着她们的目光,羞涩道:“他...他走了吗?” 怜儿好像看不见颜朝的羞怯窘状,明知故问道:“他?姐姐问的是谁?” 颜朝的脸色已经比她昨夜醉酒后更红了,低声道:“昨夜...” 本想说昨夜抱我上来的人,终于还是羞于启齿。 怜儿终于哈哈大笑,其余的妙龄女子们也纷纷掩面而笑。 若是换个地方,换些人,颜朝就该生气了,但这里不同。颜朝知道醉凡尘的故事,她知道身边的这些女子都是身世凄苦的人,也都是善良的人,这里还有她尊敬的前辈。 怜儿也知道一直逗下去会让人难堪,开玩笑也要有度,于是止住笑,道:“好了,不逗姐姐了。他还没走,该是在等你。我替姐姐去叫他。” 说完,真的不笑出声了,但脸上还是带着笑意走向另一间客房,在房门上轻叩了几声,道:“言行哥哥,颜朝姐姐醒了。” 言行醒得很早,本想早些上枕星河见苏墨,但颜朝还没醒,他就又回房修行,一边等待。 依照叶光继的指点,现在的修行以意念修元神为主,当元神凝练成形之后,就该以火行之气修灵体了。 听到叩门声和怜儿的话,言行结束了修行。 刚打开房门就见到满面羞红的颜朝正好向他一眼瞥来,刹那惊鸿,随即又匆匆低下头去,众星捧月一般的明亮娇艳,双目为之所夺,不由愣愣地站在原地。 没有飞花,没有绿叶,但身周的一切都沦为颜朝的衬托。 时间,在两人之间静止了。 直到怜儿轻咳两声,似笑非笑道:“你还要看多久?要不要我们都回避一下。” 歌姬舞姬们一阵娇笑。 言行这才注意到周围还要这么多人,不禁尴尬地也咳了两声,走向颜朝,道:“走吧。” 正当这时,有一人忽然跃上了醉凡尘,一眼就看到了颜朝,急道:“姐姐,你果然在这里,一夜不归,父亲可又生气了,回去后免不了又要受罚禁足了。” 瑶光颜露。 今日一早,她们的父亲发现颜朝一夜未归,勃然大怒,颜露四处寻找。 苏城重礼节,也重门风,一个未婚女子没有特别的任务彻夜不归,传出去可是会有辱门风的。苏城虽开化,但老一辈对此还是心有芥蒂。 颜朝也知道这么做的确不妥,理亏道:“我有事。” 见颜朝面色古怪,颜露道:“有什么事?” 刚说完就见到一旁的言行,咦了一声,道:“是你?” 言行笑着打了声招呼,道:“颜小师妹,好久不见。” 言行是什么人,颜露当然知道,上一次言行说明来意时,颜露也在场,现在他又回来了,必定还是为那件事。 颜露看了颜朝一眼,这就是她说的有事吗? 颜露疑惑着,也不全信,上一次颜朝被禁足,就是因为私自跟踪言行,几日后才回来。从那以后,她就感觉到颜朝变了,比曾经的寡言还要更加沉默,还每隔一日就会到醉凡尘来。 颜露虽比颜朝小了好几岁,但也并不是完全不懂情意这回事。 颜露的眼神还在探究,她感觉周围的人都有些古怪,个个脸上都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颜朝道:“走吧。” 说完,当先走下一楼去。 言行也跟着一起。 颜露想不明白这种古怪是怎么回事,又不好问,只得跟着也一起下楼了。 一个琴姬道:“怜儿,你这样不好吧?” 她说的是昨夜明明是柳嫣然抱颜朝上来的,但怜儿却暗示颜朝是言行抱她上来的。 怜儿调皮一笑,道:“我又没说是他抱她上来的,我只是问她希望是谁抱她上来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任谁都会像颜朝那么想。 怜儿又道:“她可巴不得是他抱的呢,我让她这么想,她该感谢我才是。” 舞姬琴姬们无奈地笑了笑。 这话也没错,看颜朝的反应,的确是甚合她心意。 只是这无中生有的事,也说不清该是不该。 三人走上了枕星河岛。 上一次是因为有洛依和易沉在,导致醉凡尘被监视了起来,所以需要洛依和易沉把监视的人调开。 而这一次就不需要这么麻烦,没有意外情况,没有人会监视醉凡尘,言行也就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只当做一个寻常的苏城之人就可。 苏城的监察司和执禁团,枕星河完全不理会。 颜露本是要带颜朝回家,但现在走去的方向并不是回家的方向,她也不问,因为言行在一起,必然就还是为了去见苏墨。 颜朝走在前头带路,一路都没有回过头看言行一眼,好像昨夜的事已经过去了,好像她真的是完全喝醉了,根本不记得昨夜她说过什么话。 其实,她昨夜最后醉倒酣睡,那是真的睡了,她真的不知是谁把她抱上二楼的。 但是,她醉倒前说的那些话,她都记得,那是她有意为之的借酒倾心。 只是假装不知而已。 也不知她是为骗言行,还是骗她自己。 到头来,她的每一个不知该如何掩饰的反应,谁也没骗过。 也不知是不是该庆幸言行也装作什么也不知,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可笑的自欺欺人。 一路无言,向着岛的最高处走去。 沿途遇到的人,见到颜朝都只是点头示意,见到言行则一脸疑惑探究,再见到颜露时,都会热情的交谈上几句。 忽然,走在前头的颜朝停了下来,言行险些撞上了她的后背。 定住了身形,侧过头向前看去,颜朝的身前也正站着一个人。 一袭白衣画山水,黑白相连,水墨相间。 施承风。 他也看见了颜朝身后的言行,神色顿时变得紧张,又有几分羞愧,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颜朝冷冷地道:“施师兄,借过。” 上次凌虚阁前那一战,施承风不顾道义重伤了言行,还险些对言行下了杀手,之后颜朝与他言辞交锋激烈,到现在颜朝也还没放下这件事。 当日两人的争执,有因为言行的成分,但更多是因为两人立场的不同。 颜朝的立场没有改变,枕星河与苏城何去何从,该由苏墨做决定。 那么,施承风的立场呢?改变了吗? 这一次,施承风还会坚持为维护枕星河与苏城的安定清明,再次自作主张替苏墨把言行挡下不见吗? 言行并不记恨施承风,他有他的理由,他所维护的也是出于一份大义。 上次的事,没有对错,只分立场。 施承风还站在颜朝身前,没有让开。 颜朝沉声道:“施师兄,我再说一遍,请借过。否则,别怪我不顾同门之谊。” 颜露快步走到两人中间,看着颜朝道:“姐姐,不可以。” 颜露还年少,对很多事她都还想不太明白,颜朝和施承风的冲突就是她还不明白的,枕星河同门之间情谊颇深,她想不明白他们两人之间怎么会起那么大的争执。 但不明白归不明白,同门之间切磋讨教之外的战斗,是她不能看见的。哪怕其中有一个是她的亲姐姐,她也不能因此而偏袒。 施承风看着言行,叹道:“你为何又还要再回来?” 言行道:“施师兄,请见谅,我有必须再见星河凌虚一面的理由。” 施承风摇了摇头,又叹一声,侧过身让开了路。 颜朝没有表示,当先继续向前走去。颜露松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言行走过施承风身边,抱拳道:“多谢施师兄。” 施承风面无表情,转身跟在了言行身后。 上一次苏然相劝后,施承风没有把言行的事告诉枕星河与苏城的保守派,就是想看看苏墨是否如苏然所说的一直以来都被保守派所绑架无法做真实的自己,虽然上一次苏墨婉拒了言行的结盟请求,但就冲苏墨会见了言行这一点,施承风也已经动摇了。 照以往,苏墨事先知道言行的来意,应该是不会见才对的,那才是他从前所知的苏墨,代表着枕星河与苏城一切利益的苏墨。 而见了,就说明这件事在苏墨的心里并非完全没有余地,这和枕星河与苏城的利益不符。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苏墨从前真的都是在委屈,是被他们所绑架了吗? 言行既然又再回来了,那这次就做个确认吧。 上一次拒绝了,那这一次应该也会拒绝吧? 尽管他自己心里都不信,像言行这样危险的人,一定不会去而复返再做一次没有把握的事。 施承风也在自欺欺人。 这些时间来,他想了很多,他的立场发生了变化。 谁让苏墨是他自幼憧憬的人,让苏墨做他真实的自己,在施承风心里,或许比一切都重要。 他还没有看到,保守派维护的都不是长久的,苏墨的眼光比他们看得更远更远。 第二百二十三章 谋全局 一路再无阻拦,也没有再遇到某个熟人。 四人走到了枕星河岛的最高处,走进了凌虚阁前的道场。 看着这个道场,虽只隔不到三个月,但再次来到这里言行已有恍如隔世之感。 那是因为他已走过了太多的路,知道了太多的事,经历了太多的事。 一切都不同了,那时他初出茅庐,现在已经饱经风霜。 行走在暗夜里的人,时常想不起自己在暗夜里走了多久。 眼前的,就是代表着世间剑道之巅的凌虚阁。 此时,偌大的凌虚阁中只坐着两人。 一袭白衣山水相间的苏墨。 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徐怀璧。 看见走来的四人,看见四人之中的言行。 本在交谈的苏墨和徐怀璧顿时停了下来,神情严肃的站起了身。 一个年纪轻轻的人,只是出现,就让两个修为绝顶的当世高人坐立不住。 言行还一句话都没说,他们已经感到那个时机或者说危机已经来了。 走进凌虚阁,走到苏墨和徐怀璧身前,颜朝、颜露和施承风一一见礼。 言行躬身抱拳道:“晚辈拜见星河凌虚,拜见徐老前辈。” 苏墨和徐怀璧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苏墨道:“你又回来了,这么说,你请出了神君?” 言行道:“不,晚辈见到了神君,但神君明言不牵涉与天雷宫的争端。” 颜朝、颜露和施承风震惊了,真的有神君? 那日苏墨并不是借故推脱? 苏墨与徐怀璧相视一眼,这个回答在他们的意料之内。 苏墨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又回来?” 苏墨已经明言过,结盟讨伐天雷宫之事只遵神君之令。但青龙神君不会出面主持这件事,苏墨和徐怀璧也是早就了然于心的。 而言行仍然回来了,就说明除此外,他还有理由,会是什么比神君出面还更充分的理由? 言行道:“因为结盟已成定局,枕星河与苏城也没有退路了。” 闻者变色,言行不是那种不通时局的人,这样的人说出这句话必定不是信口开河。 但他还没有说出具体的事,苏墨和徐怀璧拿捏不定会听到什么,带着忧虑又对视一眼。 苏墨道:“世侄,借一步说话。” 苏墨与言信同辈,与言休更是故交,这一声世侄不突兀,也不见外。 苏墨和徐怀璧带着言行走进了凌虚阁内的内堂,关上门。 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颜朝、颜露和施承风三人,言行的两句话让他们又惊又喜又不安。 还在心绪不宁时,内堂忽然传来异口同声的惊叫:“什么?!” 什么事能让苏墨和徐怀璧这两个人大惊至此? 他们很想凑到门外听听里面到底都在说些什么,但这有违弟子之道,好奇心重也只得克制下来。 内堂里,言行对苏墨和徐怀璧没有任何保留,除了他和洛依的情意之外,离开苏城之后的事全数和盘托出。 这是出于敬意,以及他心知苏墨和徐怀璧知道玄武神君和千年大劫的事,甚至他们连李令山的态度有变都知道。 足足一个时辰,内堂里的谈话才结束。 走出内堂后,徐怀璧凝重地对颜朝三人道:“快,叫上更多的人,把该来的人都传来。” 颜朝三人纵是有万般疑问也知现在不是问的时候,道了一声是,身形一闪,就不见了人影。 半个时辰后,凌虚阁中,或坐或站已百多人。 这些人,都是有资格进入凌虚阁的人,有枕星河的高人,有苏城各司府和世家的主事之人。 他们,都是可以对枕星河与苏城何去何从发表意见的人。 言行就面向上首的苏墨,站在众人的中间。 星河七子中另外几人,和苏嫣苏然姐弟两人见到言行时,都是又惊又喜。 喜的是又见到了他,他平安无事。 上一次凌虚阁前那一战,他们都对言行满心敬佩,更生出了日后与他并肩而战的愿景。 那一战,言行实实在在一人轮番独战十人,胜得让他们心服口服,也一致认定言行就是他们这一辈的修为第一人。 那之后,他们对待修行更加苛刻,只为不被言行将掀起的巨变漩涡远远甩开。他们都想投身那个漩涡之中,成为在这个世间留名的人,以不枉在这个世间走这一遭。 正是言行的激励,让他们各自短时间内都有了精进。 苏然与言行,更是早已成为了朋友。 而惊的是,言行又回来了,那说明那个巨变的漩涡即将来临了。 这个场合,他们只是向言行微微点头示意,没有打招呼,更没有交谈,甚至不让其余人发现他们与言行认识。 年轻一辈,除了最优秀的这十人之外,不再有别人。 其余的,都是年长者,有中年,有老者。 坐在苏墨下首的,有施鸿博、颜仲春、梁衡等几位曾出现在石湖为洛依解围的德高望重的前辈。 没有见过言行的人都在打量着他,这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人出现在凌虚阁,那他一定是个修道者,外城的修道者。 又能因为他,全员召集有资格进入凌虚阁的人,那他带来的,就是天大的事。 会是什么事,多多少少都能猜到一些了。 于是,有人的目光开始带着敌意。 凌虚阁中的百多人,很多都是许久不见的老熟人,但没有一人寒暄,甚至没有一句话,气氛很是凝重。 能够在这里的,没有无知的人。 苏墨看了看,人已到齐,深吸了一口气,道:“世侄,把刚才告诉我的事,再说一遍吧。” 言行躬身揖礼道:“是。” 又向左右各躬身一拜,先自报家门,道:“晚辈言行,火行行者,拜见诸位前辈。” 行者?! 这两个字让肃静的凌虚阁一片哗然。 再看言行时,个个神情复杂。 有欣赏的,有赞叹的,有不安的...而那些带有敌意的,敌意更甚了。 施鸿博猛然站起,喝道:“行者乃世间之乱源,你这黄口小儿,胡言乱语什么,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来,现在,立刻滚出苏城!” 仅仅行者二字,宛如洪水猛兽。 有人开始附和,他们甚至不想给言行说话的机会。 言行泰然自若。 更多的人看向苏墨。 施承风看看施鸿博,又看看苏墨,这一刻,他开始明白苏然说的话。 以他的祖父施鸿博为代表的保守派,一直以来真的或无意或有意以枕星河与苏城的名义绑架了苏墨。 苏墨已经听言行说了一遍,又召集了所有有资格进入凌虚阁的人,苏墨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在这种情况下,施鸿博仍要强行驱逐言行。 过去苏墨几乎从来都是顺从他们的意见,可见他们一直以来左右了苏墨有多深。 但苏墨真的是一个甘于屈从的人吗? 不。 过去只是出于时局,保守派的意见更加符合需要。这种情况下,尽管有时对于某个决定苏墨也不甚满意,但还是可以从局势的需要出发。 可保守派要真以为他们可以完全左右苏墨,那就想错了。 苏墨有自己的底线,有自己的决断,过去那些看似不情愿的决断,其实也都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出于大局考虑而舍弃了自己偏向的决断。 这方是真正的苏墨,不被自己情感喜好和偏向所左右,真正的谋全局之人。 这也是面对曾经要抹杀他,也切实地重伤过他,让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封云藏,在修为已能胜过封云藏之后,他还能隐忍住不在封云藏身上讨回来的原因。这一点上,浑然不似个血气方刚的修道者,不逞一时之快,不逞匹夫之勇。 只是,他多数是借身周的声音,很少发出自己的声音,这就很容易被误以为是保守派的胜利。 可今时不同往日。 苏墨从座上站了起来,直视施鸿博,一股浑厚的气场迸发而出。 言行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一柄人形的剑,内敛的锋芒蓄而不发,但已给人无尽的压迫感。 施鸿博顿时感到心惊胆战。 不止施鸿博,还有附和施鸿博的人,附和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到他们喘不过气来。 其余的人满脸惊叹地看着苏墨。 年轻一辈的十人,更是满脸崇拜。 苏墨中气十足地道:“施师叔,在凌虚阁,在枕星河,在苏城,是谁说了算?” 一股压力直冲而来,施鸿博也是枕星河修为不俗的老辈,却要用尽全力才能勉强扛住,吃力地道:“当...当然是星河凌虚。” 苏墨平静地道:“那就好。” 说完,气场一收,言行看到的那个恍惚的人形之剑又真真切切地变回了苏墨的模样。 施鸿博顷刻压力全无,瘫坐回座,颤抖着手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是一股剑意,苏墨蓄收了它的凌厉。 苏墨如同换了一个人,轻而易举地压下了反对的声音,那些保守派微微地侧目瞥向苏墨,过去只认为仁厚的他,开始让他们惧怕,不敢直视。 施承风看着施鸿博,五味杂陈,他这个过去在苏城最具声望的祖父,从此将风光不再了。 又看向苏墨,心道,这才是真正的他吗? 就算是惩戒了施鸿博,施承风也没有埋怨苏墨,这只是代表着施鸿博将失去话语权而已,或许也会影响到施家的家业,但施家已经得到的太多了,哪一家又能永远风光无限更进一层。 枕星河与苏城理应由承继了星河凌虚和苏城城主之名的苏墨做主。 施承风现在只是想知道,是什么让苏墨展现出了这一面。 他想去理解苏墨,了解苏墨,他深深地感到过去所认识的都太表面了。 苏墨重新坐下,看着言行道:“世侄,开始吧。” 言行道:“好。” 不会再有反对的声音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成为神君的可能 用了半个多时辰,言行才把该说的话说完。 略去了关于神君和异兽大劫的事,这也是苏墨和徐怀璧要先听言行说一遍的原因,他们要知道有什么是在这里暂时不可说的。 神君不可说,是因为枕星河毕竟不是五行,要知道神君存世却不出面,就更会有人反对,枕星河不像落霞寺没有派系之分。 异兽大劫不可说,是因为这会造成大恐慌,这件事,除非到瞒不住的时候都不可传扬。 说话时,几经打断,苏墨几次重申耐心听言行说完才得以继续。 那半个多时辰,凌虚阁内的百多人数次震惊,数次面面相觑,感到不真实,他们不得不怀疑,但前后相连起来,又没有漏洞。 这个年轻人真的是火行行者吗?三月前他就已到过苏城?后来他又真的走了那么多路去了那么多城?真的能一一化解他所说的那些局面和危机吗? 会感到怀疑,这很正常,言行所说的,的确有几样匪夷所思的事,抛开通行无阻不说,那有他说的裁决令牌和鬼面的灰衣及面具可以解释,但鬼面的灰衣和面具怎么来的,却是太不真实。 一个自称火行行者的人,司北程洛非但没杀了他,还帮他? 与李治平的两次会面和谋划就更加无法相信了,依言行的说法,虽然有天雷宫门内生变的原因在内,但更根本的原因却是李治平和李令山想赎李家的罪? 这对父子会有赎罪之心? 就算真这么说,难道就不会是那对父子的阴谋吗? 只要有一个疑问让在场的人觉得不合理,那言行的话就不可信。 而认识言行的人,都相信他说的,但也是因为他们对这个人信服,若是在取得他们的信服以前,言行说出这些话,他们也是会怀疑或者压根不信的。 其实要解开众人对程洛和李治平那两件事的怀疑,只要说出洛水之北的异兽之祸就够了,异兽之祸足以让程洛和李治平有帮助言行和联手世间道界的动机,但这却是不可说的。 凌虚阁内,除了认识言行的人外,人人交首低语,交流和讨论他们的看法和怀疑。 星河七子和苏氏姐弟还有施承风看着言行,满眼惊叹和敬佩,他们还从未走出过苏城一步,而这个同辈已经走过了那么长的路,已经引领起了天下的巨变。 曾经知道他从言城来时就已感到不可思议了,现在再如何惊叹都不为过。 已经不再只是修为的差距了,他于世间纵横的眼界和见识,以及那份手段更远远不是他们可比的了。 颜朝、颜露和施承风更是亲耳听到言行说出了他已见过了神君,有神君,那一切的传说就都是真的了。 这三人不由想起上一次言行临走前,苏墨好似无心说的那句话:你若成为神君,枕星河一样遵从号令。 现在看来,苏墨当时的那句话绝不是随口无心之说,在他的眼里一定认为言行有成为新的神君的可能。 新的神君吗? 颜朝看着言行,眼中的星芒闪耀,言行走过的和正在走的路,他当得起。只是,我也要站到他的身旁。 其实言行此来枕星河,大可以与去林城时一样,把该说的话告诉可以信任的人就够了。他告诉了苏墨和徐怀璧之后,剩下该如何凝聚枕星河与苏城,能凝聚起多少力量,能有多齐心...交给苏墨和徐怀璧自己去做就好。 在林城,他只见了四人,说明一切后就离去。 但枕星河与苏城的情况却不相同。 还拿林城来说,青仁堂上下不需要知道原因,只要掌门号召讨伐天雷宫,道门上下哪怕明知赴死都可以,这是因为不可化解的仇恨,凌风谷一门化身死士同理。 但林城除了青仁堂外,剩下的力量,比如军队中,比如世家权贵们,其中有很多暮秦之人,这些人是会被城主林礼仁舍弃在外的,完全不会考虑拉拢他们,他只会用他完全可以信任的人,周城同理。 说回枕星河与苏城。 这里其实没有真正的暮秦之人,只有内里的见解和立场不同所分化的派别,因为枕星河与苏城的特殊,他们与天雷宫和大秦之间其实也没有多少仇恨。 因此,也就造成了枕星河与苏城中有很多人出于维护现状而不愿与天雷宫为敌,施鸿博等人只是活跃在明面上的,背后还有更多没有冒出头的,这并非他们自私,因为他们还代表了很多苏城百姓的声音。 苏墨要凝聚起枕星河与苏城全部的力量,就需要当众把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和理由告诉他们,而这就只能由带来外界消息的人来说。 所以,言行只得当着能代表整个枕星河和苏城的人再说一遍。 而现在,显然目的还没有达成,凌虚阁内都在怀疑言行所说的真实性,而非探讨当真如他所说的话将会造成什么后果。 实际上,只要相信言行所说的话,也就正如言行所说的,结盟已成必然,不论那些想维护现状置身事外的人再怎么不情愿,也已经别无选择了。 看着凌虚阁内那些向言行投去的怀疑的目光。 苏墨道:“你们若是不信他的身份,可以问问他们。” 说着,手指指向了星河七子、苏氏姐弟和施承风。 众人交谈的声音停了下来,看向那十人,又看看苏墨,心道:原来他们都知道吗?藏得这么深。 施承风道:“他的确是火行行者,三月前,与他有过一战,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苏墨刚刚打压了施鸿博,施承风反而第一个站出来说话,这更为苏墨站台。 施承风的话说完,又引起一阵小小的哗然。 五行式微是举世共知的事,数百年来,除了十九年前的那个言休引起了道界不小的震动外,没有一个能给人留下什么印象。当然,他们的了解也仅限于百英决。 施承风却说他们十人都不是言行的对手。 这十人是枕星河公认的,千百年来的黄金一代,虽然现在还称不上绝顶,但同在他们这个年纪,他们现在的实力放在任何一代都是出类拔萃。 即便是现在,枕星河中的上一辈和老辈们能胜过他们的也不多,尤其是苏然、颜朝、施承风和徐冲。 施承风的话没有人反驳,那就是事实了。 颜朝道:“众位前辈应还记得,数月前有两个鬼面在石湖暗杀万生宗圣女。” 这件事当时知道的人不多,但后来都传开了,鬼面若是得手,枕星河就无法与万生宗交代了,同时也不免与天雷宫发生冲突。 这么一件心有余悸惊险万分的事,他们当然都记得。 颜朝又道:“当时暗中保护下万生宗圣女,杀了那两个鬼面的,就是他。” 又是一片惊呼,鬾鬿二鬼何等实力,这个人竟然能杀了他们? 当时赶到现场的梁衡疑惑道:“有一个鬼面不是你杀的吗?” 这件事后来徐怀璧问明后有公说,颜朝也的确是失踪了几日跟踪了去。 颜朝道:“梁师叔祖有所不知,我杀的那个鬼面,正是被他重伤至落荒而逃,已无反抗之力,我不过是补了一剑而已。否则,我未必能拦住那个鬼面。” 要是颜朝没拦住,那事情就大了。 颜朝说起这件事,是要让在场的人都知道,枕星河欠言行一个人情。 众人再看言行,只感不可思议。 枕星河中,能与鬼面一对一的人有不少,但有把握能杀了鬼面的就没多少了,何况还是两个鬼面。 梁衡又道:“那个说是万生宗圣女杀的呢?” 颜朝道:“与我杀的那个一样,也是被他重伤至垂死,万生宗圣女补了最后一击。而且,在那之前的几日,他与我们轮番交战,已受了多处剑伤,其中左肩被贯穿,当时他的左手是不能用的。” 施承风脸色微变,那是惭愧。 不过,颜朝这里说的也有不实,在鬾鬼进入化鬼状态前,的确差不多是濒死了,但被鬿鬼开启化鬼状态后,洛依可不是仅仅补了最后一击那么简单,化鬼状态比先前的正常状态还要可怕,当时洛依的手里要是没有那件神兵九霄玄冰刃,丧命的恐怕就是她了。 凌虚阁中没有人知道,只听颜朝这么说,他们不怀疑颜朝说的,只是怎么也不敢相信。 坐在施鸿博和梁衡之间的颜仲春不禁问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颜仲春,正是颜朝和颜露的祖父。 颜朝正要回话。 苏然含笑看着言行先道:“言兄,紫火我们只见过那一次,你走后,我们可都朝思暮想着再多看几眼呢。是不是?” 说罢,左右看了看。 身旁的年轻一辈们个个含笑点头。 紫火?! 天地七焰之首,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火焰。 他竟然修成了? 震惊,再次哗然。 苏然这一说,就是让言行施展出紫火,以一定程度上打消凌虚阁内众人对他的怀疑。 言行转头看向苏然笑了笑。 然后,抬起右手。 瞬间,凌虚阁外的元气如旋风般灌了进来,衣摆和长发飞舞。 伴随着一声暴戾的低喝,那只抬起的手掌之上一簇火焰闪现漂浮。 一股燥热之气扑面而来,有人猝不及防,不自觉地抬起手和衣袖挡在脸前。 那紫色的火焰倒映在众人的眼中,没有靠近,甚至都让人感到恐惧。 不会有错了,那真的是紫火。 难怪他能胜过枕星河年轻一辈最优秀的十人,难怪他能战胜两个鬼面,也难怪他敢自称行者了。 世间竟出了如此了不得的年轻人! 这么说来,五行的传说都是真的了?五行崛起了! 一片惊叹的神色中,紫火化形。 那不再是火焰,而是一柄闪着紫芒的剑。 代表着世间剑道之巅的凌虚阁,这柄紫色的剑,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睛。 苏墨道:“这柄剑,凌虚剑斩不断。” 这柄剑实则是一道术法,凌虚剑,号称天剑,以苏墨的修为持凌虚剑都破不了的术法。 当日苏墨试过了,以出尘剑意加持也只能把这道术法耗尽。 也正是那一试,让苏墨认定言行有成为神君的可能。 而言行并没有自傲,苏墨那一试只是让他更清醒准确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与当世最高的战力相比,他只有一合,两合,三合...之力,没有突破,他终归会力有不逮。 若是能活着,他不会给自己定下极限,因为他的路途不止在这个被束缚的世间十城了,他的眼界和他的认知已随着他走过的路变得更高更远。 曾经的神君走过的路,他也想走一走。 与他一样的,还有一直在等待时机的苏墨。 凌虚阁内,鸦雀无声,一片静默。 第二百二十五章 表决 言行已把紫火收了。 现在,言行说的话已经增加了说服力和可信度。 凌虚阁内的人,也已经知道了枕星河年轻一辈最优秀的十人都与眼前这个年轻人或多或少有了些交情,并且他们都信任他。 苏墨,也同样信任他。 但问题是,相信言行有能力做到他说的一切,并不能代表他说的一切就是真的,也有可能是他出于要讨伐天雷宫的私心编造的。 毕竟谁都没有亲眼见到。 凌虚阁内,各有思量,虽然也有人相信言行,但更多的是将信将疑,同样也有人怀疑这里面有阴谋。 没有人发表意见,这样就无法让枕星河达成一致,显然不是苏墨想要的。 苏墨看向施鸿博,道:“施师叔,有何顾虑,不妨说出来探讨探讨。” 虽然打压了施鸿博,但施鸿博仍是保守派的领袖,让他点头或者不再那么坚持反对很重要。 想要让施鸿博完全失势岂是那么容易,他倒也不是为了争权夺势,他只是在他的认知里要为枕星河与苏城说话,把这视为他的责任。 枕星河里的派系都不是为对立而对立的,他们都只是以他们各自的立场去考虑和维护枕星河与苏城的未来。 施鸿博起初不想让言行说话,是为枕星河考虑,因为他知道会掀起很大的波澜,能挡则挡了。但听到了言行说的话,听到了那么重大又危险的信息,就得重新为枕星河考虑了。 施鸿博看向言行,道:“有一事不明,还请这位后生赐教。” 言行道:“不敢,这位施老前辈请说。” 施鸿博道:“三月前你已来过枕星河,想必同样是为结盟一事,那时星河凌虚已见过了你,而除了他们这些小辈,我们都不知道,不知那时你是什么说辞。” 言行道:“那时查禁风波和天雷宫的天降雷柱刚过,言城被除籍的百姓逾五千人,那道雷柱也造成了不小的损害,受此无妄之灾,离火殿和言城忍无可忍,决意讨伐。而那时我正好知道事起何因,可见世间各城已不堪天雷宫压迫,于是带着离火殿和言城的结盟之意出走言城。第一站来到的就是苏城,那时还并不知也没有发生之后的事。” 施鸿博道:“所以是还没有你今日说的那些事,离火殿和言城就已先有了讨伐天雷宫之意?” 言行道:“是。” 施鸿博道:“那时星河凌虚一定是拒绝了你的结盟请求。” 言行道:“是。” 施鸿博问道:“那我们又怎知你今日所说的,不是你碰过一次壁后,编造的想让枕星河无法再拒绝的说辞?” 施鸿博的这一问,正是此刻凌虚阁内所有将信将疑的人心头的疑问。 所有人都看向言行,等待他的回答。 言行直视所有向他投来的目光,毫不慌张,道:“施老前辈和诸位前辈怀疑晚辈的话,晚辈可以理解。不过,恕晚辈直言,若晚辈只为求结盟而编造,那晚辈只需要编出凌风谷和张城的计划就足够了。” 这也正是问题所在,他要是编造的,那他根本没必要编出程洛和李治平那两件事,只需要说出凌风谷的计划,那就是不可不救的局面,正如他说的林城和佛城一得知就应下了结盟。 施鸿博道:“那或许是因你担心枕星河因胜算不足而对凌风谷与张城袖手旁观,为了提高枕星河结盟的可能性又画蛇添足编出了另外的事,以让结盟讨伐天雷宫一事看起来有了充足的胜算。” 这个反驳的理由也有几分道理。 言行笑了起来,道:“施老前辈这话,晚辈有两处不认同。其一,枕星河没有对凌风谷和张城的计划袖手旁观的余地;其二,晚辈虽比不得前辈们见多识广,但施老前辈若是以为晚辈不懂编得越多漏洞越大这样的道理,那未免也太看轻了晚辈。” 后面的话看似自谦实则略带讽刺,他虽年轻,但走过的路比在场的老辈们都多得多,且不说是否有他说的那么多,至少从言城到了这里,又到过卫城再折返了回来是真的。 还在这里几乎瞒着所有人已经见过了苏墨,又暗中替枕星河与苏城化解了一场危机,这些没有足够的手段和见识都做不到。 而凌风谷和张城的计划牵一发动全身,枕星河确实也没有袖手旁观的余地。言行既然看穿了这一点,以他的手段和见识,就没有理由编造另外会引起怀疑的事。 再以数月前的无端查禁和天降雷罚之事作为旁证,相信言行的人越来越多了。 那么,假设言行说的全是真的,那程洛和李治平那两件事作何解释? 是程洛和李治平知道了言行要做的事,故意给他设下的陷阱? 施鸿博道:“好,姑且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但李令山也已经知道了,你还是不要给世间道界掘坟的好。否则引起生灵涂炭,这个永世罪名怕你背不起。” 本来各城各道门结盟,在天雷宫没有足够防范下,或许还有胜算。但现在,其中一旦有诈,那就不会再有胜算了。 言行道:“施老前辈既然已经姑且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了,为何不姑且相信程洛和李氏父子会是我们的帮手?” 施鸿博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看着言行像是看着这世上最可笑的人,道:“像你这样的人,竟然会相信他们能成为帮手?” 要相信程洛和李氏父子,这需要颠覆性的观念转变,因为他们可以称为这个世间一切罪祸的罪魁祸首,要对抗的是他们,要联手的也是他们? 荒唐可笑。 言行说出的那句话,甚至让有的人对他很不满。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离经叛道。 言行迎着他们的目光,也笑了出来,道:“恕晚辈冒昧,今日看来,枕星河也有派系之分,既然枕星河如此,天雷宫难道就是铁板一块吗?” 让人去理解的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们把自身的现状代入进去。 对言行不满的人低下头去。 苏墨道:“世侄,不可胡言,枕星河上下齐心,并没有什么派系之分。” 所谓派系,没有摆在明面上对立,那就可以说没有。 但究竟有或没有,当局人最清楚不过。 言行躬身道:“是,晚辈失言,请星河凌虚恕罪。” 苏墨和言行这一唱一和,让资深的保守派脸上有些挂不住。 施鸿博涨红着脸,道:“好,你若能说出他们有可能成为帮手的理由和动机,那老夫就在这件事上再不多说一句,全听星河凌虚决断。不过,你可不要再说什么为了赎罪,老夫不信这等鬼话。” 能不能相信程洛和李氏父子,这不仅关系到有无胜算,还直接关系到切身的生与死。 这当然需要一个充分的理由。 言行道:“晚辈若说出来,施老前辈要还是不信,那又作如何?” 施鸿博看了看苏墨,和对面坐着的从一开始就如入定了一般的徐怀璧,略做沉吟。 而后,看着身旁的颜仲春和梁衡,道:“你说出的理由若能让我们三人中的两人认同,老夫再不多说一句。” 话一说完,就引起了骚动。 颜仲春勃然大怒,道:“施师兄,你此话把星河凌虚和徐师兄置于何地!” 施鸿博没有理会,也不把话收回。 施鸿博这话是不敬了,现在是要对言行说的话表态,要论声望和地位,苏墨和徐怀璧才应该是枕星河最重要的两个人,而施鸿博直接把他们两人略过了。 除苏墨和徐怀璧外,施鸿博、颜仲春和梁衡是声望最高的三人,他们的身后各自代表了众多的声音。 要表决,也应是五人一起表决。 施鸿博是知道苏墨和徐怀璧肯定是相信和支持言行的,为了他的立场,为了枕星河与苏城着想,不惜拉下脸来再尽最后一把力,若是这样他还输了,那也就说明枕星河绝大多数人都被说动了,既然能齐心合力,那他也就再多说无益了。 一直不开尊口的徐怀璧终于说话了,对颜仲春道:“颜师弟,不要动怒,就依施师弟所说。” 颜仲春哼了一声,把心中的怒气压下,不再说话。 施鸿博道:“现在你可以说了,程洛放了你,李治平也帮你还与你共同谋划,这里面要是没有阴谋,他们有什么理由和动机?” 言行道:“好,先说程洛。程洛放了晚辈,是因为晚辈说动了他,与他达成了一致。” 施鸿博道:“哦?什么条件?” 言行道:“晚辈途经大秦之际,无意获悉了一件事,天雷宫之所以长盛不衰,是因一份食子移契。这份食子移契让天雷宫门徒不绝,移契内容是:大秦百姓将自己的孩子送交天雷宫,可获得一笔丰厚的钱财,从此这些孩子与他们的生父生母无瓜葛,熬过了最初的雷噬之苦成为一名真正的修道者之后,天雷宫每月依孩子的修为发放定额的银两给他们的生父生母,从此,这些食子的百姓就可不作不劳衣食无忧。但这份食子移契也规定,送交给天雷宫的孩子年岁需在记事以前,天雷宫雷法修行自以身噬雷始,小小的孩童有太多都经不住雷噬之痛,造成了大秦的孩童冤魂无数。当侥幸存活下来的孩童成为修道者,开始记事以后,他们也不知自己的生父生母是谁,唯有孤独无依拼了命在天雷宫的残酷黑暗与厮杀中活下去。程洛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他痛恨那份食子移契,所以,我答应他逼迫天雷宫废除那份食子移契。” 听完言行的话,凌虚阁内一片骇然,为那份食子移契的歹毒,为那些食子百姓的无情,同时也知道了天雷宫门下为何都那么凶狠残暴冷血无情,因为不这样他们就活不下来。 原来,他们也都是一群可怜人,自幼生生被夺去了人性的善念。 这也解释了天雷宫为何不合理的门徒那么广众。 言行看向施鸿博、颜仲春和梁衡三人,道:“三位老前辈,这个理由可不可信?” 颜仲春和梁衡先后点头。 便是施鸿博心里其实也认为这个理由可信,但他点不点头也无关紧要了,沉声道:“你再说李氏父子。” 言行道:“李氏父子可不可信,全凭诸位前辈的心。” 不能说出洛水之北的异兽之祸,言行也实在没有把握说服他们。 这莫名的一句话,让施鸿博皱起眉头,道:“这么说,你没有理由,只看我们愿不愿意信?” 言行道:“晚辈只有一个不知算不算理由的理由。” 施鸿博嗤笑了一声,不充足的理由根本就算不得理由,言行会这么说,他根本就不想听。 颜仲春道:“你不妨说说看。” 言行道:“李氏父子的改变在十年前,十年前,苏壁苏老先生在远行前,与李氏父子见了一面,劝他们以苍生为念。” 言行没想到他这一句不知能不能算是理由的理由,再一次引起一片哗然。 苏壁,不敢说在枕星河被奉若神明,但也差不多了。 苏壁在远行前特意到天雷宫见了李氏父子一面,虽然不知说了什么,但在凌虚阁内这些人的心中,他们相信苏壁有那个改变李氏父子的分量。 更关键的是,言行说到了十年前,十年前苏墨继了星河凌虚和苏城城主位,苏壁远行后至今,天雷宫对枕星河与苏城确实比从前还要更加温和。 这么说来,李氏父子这十年来都在默默等待改变的机会。 那他们会帮助言行,与他共同谋划,这就可信了。 颜仲春和梁衡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对程洛和李氏父子是否可信的表决都通过了,这也就意味枕星河对于结盟一事不再有人反对。 言行不禁感叹,这位苏壁到底是怎样一位前辈高人,也不知何时能见上一见。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结盟达成 两次表决,施鸿博都没有作表示,但不论他认不认可言行说出的理由都已经不重要了。 大局已定。 两次表决后,施鸿博也遵守自己的承诺,对此再不多说一句话,他只是默默无言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向言行看上一眼。 凌虚阁内,互相交首接耳询问意见,大多都点头表示信任和赞成,只有极少数人还是略显犹疑。 这个时候再来一个外界的确认结盟的声音就可以盖棺定论。 苏墨看了徐怀璧一眼。 徐怀璧心领神会,道:“承风。” 施承风还没意识到这一声是在叫他,没有反应,身旁的苏嫣轻轻碰了碰他。 施承风看向苏嫣,见苏嫣向徐怀璧努了努嘴。 施承风哦了一声,道:“徐师叔祖。” 徐怀璧道:“去请流金消玉苑的贾通老板来一趟。” 众人疑惑请贾通来做什么?他难道也是知情人吗? 施承风也疑惑,但还是应声一闪就消失了。特意让施承风去请,还是因为施承风是施鸿博的孙儿,可以堵施鸿博和少数顽固之人的嘴,至少不让他们疑心是来的路上与贾通暗通了什么话。 没等多久,施承风带着贾通走进了凌虚阁。 这还是贾通第一次来到凌虚阁,只是见到这么大的阵仗也知有大事发生。 但他已经隐隐知道是什么事,否则根本不会特意请他来。 走到言行身后,刚觉得这个身影有几分熟悉,言行就转过身来,向贾通抱拳施礼,道:“贾老板,许久不见,未能来得及先行拜会,请见谅。” 贾通一见言行,大喜过望,道:“你什么时候又回到这来的?” 言行道:“昨夜刚到苏城,一早便先来拜会星河凌虚了。” 贾通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很凝重,道:“看来,你要办的事都已办好了。” 言行道:“大体差不多了,一路来多得贾家相助,感激不尽。” 说完,又躬身一拜。 徐怀璧打断道:“好了,客套的话就不用说了。贾老板,请你来,是想听你一句话,结盟一事贾老板可否代表周城表个态?” 众人这才知道,这看似平常的流金消玉苑也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听言行的话,他每到一城都得到了贾家的帮助,而这,徐怀璧早就知道了。 时局的变化,早在他们一无所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贾通看看徐怀璧,看看苏墨,又看看所有正看着他的人,道:“我表态做不得数,不过,现在也不需要我表态了。” 说着,从袖里拿出来一封信,又道:“正巧前两日我收到了一封从周城来的信,本还不知要如何与星河凌虚说,现在看来也不需要我开口了。” 面向苏墨,信封拿在手中。 苏墨从座上起身,几步走到贾通身前,接过信封,信封已经被拆开过,贾通已看过信又把信塞回。 苏墨取出信纸,徐怀璧也走了过去,两人一同阅览。 看完后,又递给施鸿博、颜仲春和梁衡,三人看过又传给别人,直到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封信。 这封信的内容是,张城贾良回到了周城,告知了凌风谷和张城的计划,事后,周家与贾家一同与御金门密议,不再观望,决心结盟。同时把这个消息传递了各城的流金消玉苑,望各城流金消玉苑掌事的老板协同言行促进各城各道门结盟一事。 信上有贾家与周城城主周培雍的落款签名,更加盖周城城主印。 贾通收到这封信后,还在盘算如何进行下一步,怎料言行正逢此时又回来了。 见到了这封信,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枕星河与苏城上下齐心。 苏墨和徐怀璧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看着贾通,苏墨道:“请贾老板回信周城主,枕星河与苏城决意结盟。” 贾通道:“好,贾通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再留在这里想必不合适,又道:“那贾通先告退了。” 苏墨道:“贾老板且慢,既是盟友,无需见外,况且还有一事需要请贾老板听一听。” 贾通不再推辞,站在言行一旁。 苏墨环视凌虚阁,道:“结盟一事已无需再讨论,事关大局,事关世间苍生,枕星河无路可退。” 不再有反对的声音了。 苏墨又道:“但是,现在结盟的目的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讨伐天雷宫。” 贾通闻言一脸疑惑,道:“星河凌虚此话何意?” 言行接过话,道:“贾老板,情况有变。我从张城离开后,途径大秦遇到了李令山之子李治平,得知了天雷宫门内生变,而且天雷宫的叛乱也会发生在明年的百英决,李氏父子想借世间道界的手肃清天雷宫叛乱,而世间道界可借此与李令山对话,达成各自有利的条件。” 贾通一脸茫然地看着言行,道:“李氏父子真的可以对话吗?” 言行道:“相信我,可以。” 这是太大的事,但看起来枕星河已经被言行说服。 贾通不置可否地道:“就算可以对话,他们能退让到何种程度?若不能达成一致,恐怕又会引起纷争。” 言行道:“各城想要的,都可以达成一致。” 各城想要的,无非是不再受到天雷宫和大秦的压迫,让天雷宫和大秦所有的势力都退出各城,废除了天雷宫的霸权,那也就不再被种种莫名的禁令所束缚,也不需要再向大秦缴纳赋税。 能确保这一点,过去的仇恨都可以放下了。 但是天雷宫真的有可能退步到这种程度吗? 不论如何,这比与天雷宫整体的力量爆发存亡血战要来得稳妥的多,从这方面看,这不失为一个比之前更好的局面。 但是... 贾通道:“凌风谷和张城呢?他们是否满足于此?” 凌风谷和张城的计划无疑是想要不惜一切换来一个覆灭天雷宫的机会,这里有太多仇恨的因素,他们能否接受这种结果还是个未知。 一门化身死士,凌风谷的疯狂恐怕会给言行和李治平的谋划埋下变数。 这个问题言行也想过,但他不敢担保,只能寄希望于凌风谷动手前再与张千凌见一面,尽可能说服张千凌为世间大局考虑。 苏墨道:“贾老板请放心,我担保会让凌风谷和张城也达成一致。” 苏墨既是枕星河的星河凌虚,也是苏城的城主,以他在世间声望,不论是凌风谷的谷主陆遥还是幕后的主使张千凌,以及张城城主张知蝉,苏墨都有让他们去理智为一门和一城着想的本事和资格。 苏墨作保,这也解了言行的担忧。 贾通更深知苏墨和枕星河的话语权,道:“既然星河凌虚已经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再好说的,我尽快回一趟周城,把情况向周城主重新说明一遍。” 结盟的目的有变,并且李氏父子也成了盟友,这样的大事当然需要再向周培雍说明。 枕星河对现在的情况也很满意,不是与天雷宫的存亡大战,李氏父子愿意借助外力逼迫天雷宫改变,怎么看都胜算充足。 苏城虽清明,但能更进一步把天雷宫和大秦的势力逐出苏城,何乐而不为。 苏墨道:“好,也请贾老板转达一句话,明年的百英决,枕星河会齐聚天雷宫,还请周城主说服金行御金门,也一门齐聚。” 贾通道:“好,必定如此。不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苏墨道:“贾老板请说。” 贾通道:“既然是结盟,那就需要一个盟主,届时也可站出来代表盟友与李令山对话。恕我直言,当今世间,若由星河凌虚做这个盟主,任一城任一道门都会欣然接受,也更能凝聚人心。” 说罢,贾通看向言行,道:“小兄弟,应也无异议?” 言行笑道:“星河凌虚若愿做这个盟主,不止火行和言城,我想其余几城和道门都求之不得。” 言行是这条结盟路的先锋,甚至可以说所有的功劳都能归于他,但他还只在暗中活动,真要论起声望,除了认识他的人外,他还籍籍无名,更遑论与苏墨相比。再则,他还年轻,道法修为上也与苏墨还不能相比。 要推出一个盟主,论声望和修为,苏墨是不二人选。 这个提议,当然也很合枕星河的心意,这样一件世所罕见的大事,这个盟主就是个莫大的荣耀,不止是苏墨个人的,也代表着世间对枕星河的认同。 在枕星河众人的心中,苏墨也完全当得起。 苏墨却道:“不可,结盟一事是言行世侄一手促成的,如今的局面更是他一路涉险为我们探明谋划的,若要推出一位盟主,这个盟主也只能是他。” 凌虚阁内响起了窃窃私语。 言行苦笑道:“承蒙星河凌虚高抬,晚辈当不起这个大任。” 苏墨道:“有何当不起,你已做到的事,我自问做不到。非但我做不到,当今世间恐怕也无第二个人能做到。你若当不起,试问还有谁能当得起?” 苏墨并非推辞,也并非自谦,以他的为人不会夺人之功,也不夺人之名。 更因为他不以世俗的眼光看待言行。 别人眼里,言行虽然令人不可思议,但说到底还只是个年轻的后辈。而在苏墨眼里,日后的言行非常人能度量。 别人认为言行当不起这个盟主,苏墨却认为这个盟主只是言行扬名天下的开始。 可是无论苏墨如何想,无论言行如何令人不可思议,这个盟主都不可能是言行。 言行道:“无论怎么说,此位也需德高望重的前辈才足以令人信服,否则,于结盟一事不利。” 这个道理谁都知道,苏墨也知道。 苏墨把言行抬出来,只是他不想做这个盟主而已。 徐怀璧道:“依老夫看,盟主可有可无,届时各道门和各城主都会齐聚天雷宫,那时再重启十议即可。” 十议,那个古老的会谈,本是世间十城共议天下大事的盛会,自天雷宫一家独大称霸世间后就被作废。 明年的百英决,顺利的话天雷宫的霸权将被终结,那时重启十议再合适不过。 徐怀璧的话,让众人觉得重启十议比推一个盟主更有意义。 因为那代表着十城将恢复最初的秩序,这是个重归,也是个新生的开始。 第二百二十七章 洪流 徐怀璧提出不推盟主,重启十议。 把人心带回了对遥远的十城分立之初的遐想,后来的世人知道十城分立是天雷宫当初的阴谋,但这个阴谋之所以能得逞,也是因为那时的世人和道界从十城分立看到了祈愿中的光明前景。 天雷宫为了达成他们的阴谋,也曾描绘出了人心所向的光明。 只是后来还没见到,就被骤然飘荡起的雷云和无尽的阴霾所笼罩。 这是世人的遗憾和悲哀。 而重启十议就有机会重现当初的美好愿景。 世人忍受了数百年的黑暗将重新迎来光明,一座城一个道门,重获曾经失去的自由,多么令人振奋。 而对于修道者,这份自由,又是多么珍贵,多么令人向往。 道界互通,扬名世间,游历天下... 曾经的一潭死水开始泛起了波澜,逐渐汹涌,身为修道者的心开始沸腾。 凌虚阁内,沉重的气氛开始变得热烈。 为了自己,为了后辈,他们甘愿成为开拓者。 忽然有一人情不自禁地高喊:“重启十议。” 身旁的人被感召,也喊了起来:“重启十议。” 星火燎原,心生引起共鸣,高喊重启十议的呼声震响了凌虚阁。 苏墨含笑点头,起身高呼道:“好,时不我待,既然我们赶上了这个时机,那重启十议就必须要在我们的手上完成。” 凌虚阁内振臂高呼:“重启十议,重启十议...” 苏墨看着言行,道:“世侄,看来这个盟主,你我都不需要再推让了。” 言行笑道:“如此最好。” 苏墨抬起双手向下压,让众人把热烈激荡的情绪稍稍控制,道:“此事已经议定,至百英决还有时间,这期间枕星河上下不可懈怠修行,请诸位牢记,有一场这世间期盼已久的战斗在等待我们。这是我们的使命,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活下来,都能亲眼见到世人期盼的盛世。” 所有人都能活下来,这是不可能的,但这场战斗会被世人所铭记,死在这场战斗中也算是死得其所。 现在就算是告诉你,你会死在这场战斗中,也没有人会退缩。 没有人再犹疑了。 苏墨满意地点头,道:“散会。” 这个散场持续的很慢,甚至让人恋恋不舍,他们已经记不起何时有过这样的热血激情,也许都在他们初为修道者时,那时他们都心怀着无限的可能和憧憬,渐渐被磨平,渐渐变得不似个修道者。 而现在,那颗修道者的初心,回来了。 他们再次有了憧憬,像是重生了一般。 过了许久,拥挤的凌虚阁终于再次显得空荡,施鸿博从座上站起,仍旧不置一词地在剩下的人的眼光中往外走。 走过言行身侧,言行转身忽然叫道:“施老前辈。” 施鸿博闻言停下了脚步,回望了言行一眼。 言行躬身一拜,道:“请受晚辈一拜。” 施鸿博看着言行,默不作声地转头慢慢走出凌虚阁,施承风快步跟了上去。 言行这一拜,是他的敬意。 在言行的心里,施鸿博为了他的立场和他的大义,不惜赌上了他一生所积攒的名望,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前辈。 凌虚阁外,施鸿博看着扶着他的施承风,道:“你早就知道他来过,你却没有说。” 施承风惭愧地低下头。 这可以算作是一种出卖,或者背叛。 施鸿博又道:“你相信他?还是只为了星河凌虚?” 施承风还是没有回答,若说上一次是因为苏然相劝,他自己也为了验证,那么这一次,他其实是相信了言行的,也认同苏墨的决定。 祖孙二人慢慢地向前走着。 施承风很奇怪的感觉到施鸿博并没有悲伤或者愤怒。 施鸿博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天,道:“其实,我也相信他。重启十议啊,呵,没想到这把老骨头,也有机会见到这一日。” 施承风万没想到施鸿博会突然这么一说,他本以为施鸿博就是现在也不愿枕星河参与结盟的,不禁问道:“那爷爷为何...” 施鸿博看向施承风,笑了一声,道:“为何质疑和反对?他要是说不动我,枕星河怎能齐心?” 原来是这么一番用心。 施承风顿感自己要走的路还太长太长,以前不论是修为还是对如何看待时局亦或者识人都自感走在年轻一辈的前面。 可当言行出现后,与之一比,差距之大令他自感无地自容。 修为比不过不说,识人和时局之上更比不过。 适才言行那一拜,他感到很不解,现在看来,就算言行没有明白施鸿博的良苦用心,仅那一份大度就不是他可比。 看着施承风一脸的自惭形秽,施鸿博拍了拍他的肩,道:“能早日见到这样一位行者,对你是好事,不要像我一样,到老了还是个井底之蛙。别被他落下了,我施家和枕星河的男儿,也当鼎立于天地。” 施承风用力点了点头。 施鸿博道:“去吧,我没事,不用挂念。” 本是担心施鸿博受到打击,看来并没有。言行已经搅动起了风云,他还没有走,那就还会有话要说,施承风不想再错过什么,于是,道:“那爷爷慢些走。” 施鸿博笑着点了点头,独自一人走去。 苍老而孤独的背影,尽显落寞,这个背影或许代表着一个旧时代即将落幕,一个崭新的时代,属于年轻一辈的时代即将到来。 施承风返身回了凌虚阁。 凌虚阁内,枕星河的年轻一辈聚在言行身边,说笑交谈着。 言行看着谭卓道:“谭兄,上一回没能祝贺你与琴儿新婚大喜,今日补上这一句新婚大喜。只是没能喝到那一杯新婚酒,甚是遗憾。” 谭卓呵呵笑道:“要喝这一杯喜酒有何难,今夜言兄不如就住到我府上去,众位师兄师弟师妹也一起去热闹热闹。” 一枝梨花压海棠的美男子顾棠道:“这提议不错,谭师兄新婚后也未再见过嫂夫人,也不知有喜了没有。” 众人哈哈一笑,谭卓干笑两声。 廖开道:“言兄,今夜就这么定了吧?” 盛情难却,何况也要明日动身。 言行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吴越看着目露星光的徐冲,道:“徐师弟,你好像很跃跃欲试啊?” 徐冲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道:“上次一败后,我可是一日也没敢懈怠,言兄要是方便,我还真想再试试。” 言行摇头苦笑,道:“饶了我吧,明日我还需要赶路,你不想让我背着一身伤去远行吧。” 徐冲撇了撇嘴,道:“你这是挖苦我呢?” 苏然打趣道:“哎哟,徐师弟何时也这么不自信吗?” 徐冲的年纪只比颜露稍大,还不足二十,公认的天资超群,也一向自信奔放,众人爱惜他的同时,也时常拿他的性情逗乐子。徐冲习以为常,从来也不气不恼。 言行看着苏然,道:“你现在能走出枕星河了吗?” 言行没有忘记苏然说过,他必须以踏星术出落雁湖的范围方可出岛。 苏然一脸不以为意地道:“你放心,明年的百英决你一定会见到我,这样一场盛事,我是不会错过的。” 言行笑道:“那就好。” 新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汹涌澎湃,谁能抑制那投身于浪潮的一腔热血。 颜朝站在人群外,眼睛就没离开过言行,而只有颜露和苏嫣注意到一向冷冰冰的她,那张绝美的容颜上时不时露出莫名的笑意。 除了年轻一辈外,现在凌虚阁内只有苏墨和徐怀璧,再加上贾通一人。 贾通本要离去,却又被苏墨留了下来,看着年轻人们说笑不停,苏墨和徐怀璧低声交耳,他不知还有何事,只是感到很多余。 苏墨和徐怀璧的交谈结束了,各自点了点头。 苏墨道:“世侄,移步后院一叙,你们也都一起来吧。” 轻松的气氛瞬间收敛了。 仍是上回那个开阔的后院,一侧是悬壁,悬壁外就是落雁湖绝美的景致。 上次苏墨在这里回绝了言行的结盟请求,这次结盟已经达成。身边还是同样的人,却是不一样的心境。 为何两次苏墨与言行私下的谈话身边都只有徐怀璧和年轻一辈的十人? 为何枕星河的其余人,不论是何身份是何地位都被挡在了外? 因为苏墨继星河凌虚与城主位只有十年,这十年是他名望日渐加深的十年,加深在那十年正在成长的人心中,也就是年轻的一辈。 枕星河的老辈有派系,但是年轻一辈只听从苏墨的号令。 这也是言行上次来过枕星河,却能严密的保守住这个秘密的原因,就连施承风都守口如瓶。 对于年轻一辈的代表,苏墨视作自己的左膀右臂,是他最信任的人。 但这里面,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那就是苏墨早就知道年轻一辈的时代要来临了,枕星河想要壮大,想要在日后的世间有一席之地,就必须要让年轻一辈尽快成长起来。 这成长不止是修为,还有眼界和见识。 苏墨年轻时,本以为新时代的洪流会落到他那一代,毕竟十九年前的百英决,出了一个夺魁的张知秋,还有一个公然宣称以行者为志的言休。 可刚刚抬头的浪潮被天雷宫雷霆镇压。 当他以为无望时,十年前继位之时获悉的秘密,让他知道终究是他这一辈的时机还未到,而真正的时机就快到了。 从那之后,苏墨竭力培养下一代,这才有了枕星河千百年来公认的最出色的一代。 而苏墨守住的秘密,也总要传达给下一代。 洪流已经开始奔涌。 现在,是时候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师徒 枕星河的最高处,凌虚阁后,悬壁临湖的开阔小院。 十四个人已经落座。 苏墨和徐怀璧上座,左侧一排,星河七子依次入座。右侧首座是言行,还有苏氏姐弟和施承风。 十三个修道者。 但贾通却坐在紧挨着言行的下一座,这显得很突兀。 枕星河年轻一辈的十人全都看着贾通,满脸疑惑,苏墨显然还有话说,但说的一定是道界的秘事,可又怎么会邀请贾通坐在这里? 贾通也同样想不明白苏墨是何用意,但既然苏墨一再相请,他也只得悉听尊便。 从一早言行来到凌虚阁后,现在早已过了午时,有人为每人都端上来一份酒食。 见苏墨自斟了一杯,其余人也都自斟一杯。 苏墨举杯道:“结盟一事已定,这一杯就算是为我们三家同盟庆贺。贾老板虽不是修道之人,但贾家一直都是我们得力的盟友,贾老板就权当代表周城。” 贾通点了点头,周城已然明确结盟,这时候做这个代表他还是有资格的。 苏墨道:“干。” 众人齐饮。 这一聚,当然不是为了酒宴庆贺。 苏墨会相请贾通,是因为言行此前在凌虚阁内堂对苏墨和徐怀璧的毫无保留,从言行的话,以及苏墨和徐怀璧的了解,可以确信贾家完全可以信任。甚至在林城时,言行已经对贾腾说到过两位神君和千年大劫。虽然不知这些事贾通现在是否已经知道了,但就算现在贾腾还没把这些话传出,贾通要知道也是早晚的事,并且不会太晚。 所以,接下来苏墨要说的话,无需对贾通隐瞒,苏墨要开诚布公。 谁都没有说话,都在等着苏墨开场。 苏墨道:“世侄,这里没有外人,你知道的所有事都可以说,你想问的所有事也都可以问。” 眼睛都看向言行和苏墨,原来还有保留? 颜朝、颜露和施承风已经知道肯定是关于神君了,因为他们已经听到言行说过已见到了神君。他们的心里也一直按捺着好奇,没想到苏墨和言行现在却是要主动把他们知道的所有事都说出来了。 个个竖耳聆听。 言行道:“晚辈有一事一直想问,只是此前不便问。现在看来,星河凌虚和徐老前辈也是愿意赐教了?” 苏墨笑道:“你就不要说什么赐教了,你知道的不比我们少,只是,现在也该是让他们知道的时候了。” 枕星河年轻一辈的十人各自看了看,这场谈话原来是为了他们。 只是他们没有太多头绪。 言行道:“那晚辈就先问了。” 苏墨道:“请。” 能让言行这样一个人一直不便探究的疑问究竟是什么呢? 枕星河年轻一辈的十人做好了迎接震撼的准备。 言行正了正身,神色庄重地道:“青龙神君为何会曾在枕星河?她又是何时出现的?” 面面相觑。 贾通瞪大了眼睛,震惊道:“青龙神君?哪一位青龙神君?” 言行道:“千年前的那一位。” 千年前?至今还存世?还曾在枕星河? 满腹疑问都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言行又道:“贾老板可还记得你曾与我说枕星河有颇多隐秘?那时你说道若能解开苏壁苏老先生为何出游,就能解开很多隐秘。其实,苏老先生远行,正是因青龙神君。” 贾通想了想,却曾说起过,那时是在流金消玉苑,徐怀璧也在场,但徐怀璧什么也没有说。 这么大的事,在枕星河居然一点风声也没有透出去过,枕星河年轻一辈的十人什么都不知道,那看来除了苏墨和徐怀璧外,现在的整个枕星河也都一无所知。 所有人都看向苏墨和徐怀璧,他们知道言行问出来了,那就是真的了,不过还是想听到确认。 徐怀璧道:“是醉美人告诉你的吧?” 言行道:“是。” 证实了,确有其事。 那上一次在这里,苏墨看似与言行推脱的话就全都不是推脱了,那时苏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是他们天真的以为都是些托辞。 醉美人,在场的都知道,但她与枕星河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却都不清楚。 没有人注意到苏墨神情为之一暗。 谭卓问道:“柳姨怎么会知道?” 后辈都称醉美人为前辈,只有谭卓跟着琴儿称柳姨。 徐怀璧望向身外的落雁湖,打开话匣,悠悠道:“这已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不剩下几个。要说清这件事,还需要追溯到千年前那场道界西行。” 怎么又牵扯到了千年的道界西行? 一个接一个的疑惑,让人呆若木鸡。 徐怀璧接道:“世人都说西行之后无一人回来,其实不实,有一个人回来了。” 言行道:“晚辈若没猜错,回来的,应是那一代的星河凌虚。” 徐怀璧叹了一声,点头道:“不错,正是彼时的星河凌虚。不过他回来时,已是西行多年之后。” 那一代的星河凌虚竟然回来了?那么,他一定带回了那一场西行的秘密? 苏然问道:“西行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或许是世人最想知道的事。 徐怀璧又长叹一声,摇头道:“不知,他回来时满身是伤,随即昏迷大病了一场,再醒来时已神志不清,再见到任何人都惊恐万分不住哀嚎,一句话也没有问出来。” 一代星河凌虚,西行九道之一,世间最强者之一,究竟见到了什么,遭遇了什么,能让他惊惧到神智失常? 想象不出,但也知道发生了极其恐怖的事。 徐怀璧抬头仰望天空,道:“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凭着无限的毅力维系最后一丝理智回来了,为了带回来几件东西。” 徐怀璧这样一位云淡风轻修为深不可测的老前辈,说到这里也眼中含泪,就连声音都有几分颤抖。 从那位星河凌虚回来之后的情况不难想到,他当时是凭着多么坚韧的意志压制心中的恐惧,西行路不知走了多远,他要回来又需要耗费多少时间,那么长的时间用意志压制住恐惧,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仅凭此,他就无愧为枕星河的星河凌虚。 身为后辈,如何能不肃然起敬,如何能不为之动容,如何能不为之哀伤。 没有人问他带回来的是什么,徐怀璧会把前因后事说明白。 徐怀璧略作沉默,平复了心情,又道:“他带回来的,都是世间道界至宝,其中就有凌虚剑。” 原来号称天剑的凌虚剑,早在千年以前就已有了。 徐怀璧续道:“其中还有一件,是一把古琴。那几件至宝被封存在凌虚阁密室内,那一代星河凌虚没过多久驾鹤之后,曾经的一切也无从探究。又过了几代,这件事知道的人已经很少了,再后来,只在每一代星河凌虚和少数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之间流传。一是这件事传扬出去又会引起太大波澜,二是为了防止有心之人觊觎那几件至宝。” 有心之人没有明说,但后来天雷宫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谁都知道是为了防备天雷宫。 没有人打断。 徐怀璧饮了一杯酒,再道:“星河斗转,这个秘密已和那几件至宝一样安详地躺在密室里,好像只是在等待,却不知等待什么。直至三十几年前,一个打扫密室的小女孩的一声惊叫打断了那早被尘封已久的安详。” 听到这里,就要进入正题了。 徐怀璧的双眼愣愣地看向前方,好像重新回到了那一刻,道:“当上一代星河凌虚和当时的几位前辈,还有我和苏师兄赶过去时,见到了一团若隐若现的人形的灵气。” 人形的灵气?那有是什么? 徐怀璧道:“人形的灵气此前从未见过,也未听说。但是,她却能开口说话。又经数年的恢复,那团灵气化形为人,正是昔年的青龙神君。” 那青发青瞳的世间绝色,至今想起,已是世间前辈高人的徐怀璧仍为之仰慕。 微微一顿,徐怀璧继续说道:“从那时起,青龙神君就在枕星河,不过只是寥寥几人知道,后来人渐渐老逝,直到十年前如今的星河凌虚继位他也才知道,今日若不提起,那知道的人也只有星河凌虚和我,还有远行的苏师兄了。又到三年前,青龙神君才离开枕星河。” 原来青龙神君在枕星河的时间那么长,没有人问这么长的时间怎么没人发现了她,神君有意隐藏,又岂是旁人能发现得了的。 但是,徐怀璧说漏了一个人。 徐冲道:“爷爷,那位柳前辈不是也知道吗?” 徐怀璧呵呵一笑,道:“对,把她给忘了。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她的身世来历吗?其实她本是个孤儿,自幼父母早逝,上一代的星河凌虚把她带到了枕星河,让她做些简单的活计。那第一个发现了灵气的人,就是她。后来,青龙神君见她有缘,就收了她做弟子。枕星河本只有剑道,后来多出的琴道是青龙神君授予了当时的一位前辈,之后才有了枕星河慕名修行琴道的后辈。她所学的,也正是琴道,这件事也只有极少数几人知道。” 解开了醉美人身世来历之谜。 竟然是师从青龙神君,难怪就连修琴道的前辈都称她琴艺高绝,自愧不如。 想来也是因为她和青龙神君的关系,让她一直游离在枕星河之外,以至于后来谁也说不清她的来历。 在场也有一个修琴道之人,苏嫣。 这么算来,她算是与青龙神君有渊源?可算木行后辈? 苏嫣眉头微蹙,她自己也理不清了。苏嫣并不知道醉美人的名字,枕星河年轻一辈都不知道,只知姓柳。 苏嫣也听过这位醉美人,现在知道她是琴道的前辈高人,自己正有些修行不通之处,萌生了改日请教之心。 不过,苏墨和她的母亲都叮嘱过不许去醉凡尘,她并不知道原因,只以为那是寻欢作乐之地,身为女子,再加上苏墨的身份,她去那里确实不妥,会惹人非议。 如果她知道了醉美人名叫柳嫣然,那她就会知道真正不让她去的原因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开眼 言行的问题算是解答了,也顺便解开醉美人的来历。 但众人把徐怀璧的话理了一遍,也由此衍生了更多的问题。 苏然问道:“徐师叔祖,青龙神君怎会在凌虚阁的密室里出现,那最初的人形灵气又是怎么一回事?” 徐怀璧道:“我说过,那一代的星河凌虚回来时带回来几件至宝封存在密室里,其中有一件古琴,正是那古琴让青龙神君化形为人。” 这也只解释了青龙神君为何会出现在凌虚阁的密室里。 但古琴能化为人?众人越来越听不懂了。 看着他们茫然的表情,徐怀璧笑了笑,这和他们当初初见时一样,都不可理解。 徐怀璧又说道:“因为青龙神君,并不是人。” 此话一出,人人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连言行也眉头凝作了一团,这件事他也是第一次听说,柳嫣然没有说过,叶光继也没有说过。 徐怀璧和苏墨相视了一眼,都苦笑摇头。 苏墨道:“所以我们都是该长长见识的时候了,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莫要被眼界束缚了认识。” 苏嫣道:“不是人,那是什么?” 苏墨道:“该称之为灵吧。化形为人前的那一团人形灵气,世侄,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了?” 言行点头道:“那正是灵体。” 言行知道?言行突然问起青龙神君,难道是青龙神君告诉他的?他已见过了青龙神君? 苏然问道:“言兄见过了青龙神君?” 颜朝、颜露和施承风听到了言行说过见到了神君,但现在也都以为他说的神君是青龙神君。 怎料,言行却道:“不,我没见到青龙神君,但见到了另一位神君。” 再一次震惊。 苏然脱口而出,道:“哪一位?” 言行道:“昔年玄武神君,他现在也还是灵体。” 曾经被叹为天人的玄武神君,他也存世,现在还是灵体,也就意味着他也可以与青龙神君一样,再化为人形? 认知一次次被刷新。 施承风道:“那照这么说,曾经的另外三位神君也还存在世间?” 徐怀璧道:“不,这两位不同。玄武一脉,也未必算人。” 也不是人? 想起曾听过的传说,玄武一脉也的确很神秘,再与当年五大神君却独独只有玄武神君被视为天人相结合,这内里细细想来,确实说不清道不明。 苏然道:“言兄是在哪里见到玄武神君的?” 言行道:“玄武山。” 一位出现在枕星河化形,一位在玄武山化形。 这又作何解释? 众人都看向了徐怀璧。 徐怀璧道:“让这两位神君重新化形的,应该与他们的本命之物有关,那件古琴是青龙神君的本命之物。其实,密室里本也有一件玄武神君的神兵,但玄武神君却没有在密室化形。三年前,青龙神君称要去见一位故人,将那件神兵也带走了,应该是那时青龙神君就知道玄武神君在玄武山开始化形了。至于为何玄武神君会在玄武山重新化形,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施承风向言行瞥了一眼,想开口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言兄,我有一事不明。” 他与言行是有过过节的,现在主动开口,还以言兄相称,虽没有道歉,但也能看出他想化去留在两人之间的芥蒂。 这也让其余人暗暗点了点头,熟悉施承风的人都知道,他骨子里是高傲的,要让他主动示好,那就是他已经认识到了过去的错,他还放下了自己的高傲,这需要勇气。 言行道:“施师兄请说。” 他没有表现出一丝对施承风突然开口的意外,这说明他丝毫不介意过去的事,也让施承风没有难堪。 其余人本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对言行也更增加了好感。 但更松了口气的,是施承风,什么感激的话都没有说,全在心里。 施承风道:“言兄既然见到了玄武神君,而且言兄本也是去请神君出面主持世间大局。何故方才在凌虚阁只字未提?” 既然有神君在,结盟一事无论如何也不该略过神君才是。 言行道:“我的确本是去请神君出山的,但玄武神君现在还出不了玄武山,且玄武神君明言,他与青龙神君都不会牵涉与天雷宫的争端。” 众人疑惑了,天雷宫荼毒世间,神君却视而不见吗?五行不是以护卫苍生为己任的吗?更何况神君? 玄武神君暂还出不了玄武山,但青龙神君却可来去自如。 廖开不禁问道:“这是为何?” 没有人不敬,他们知道这当然有原因。 言行道:“因为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这世间还有比荡尽天雷宫的阴霾还苍生百姓一个朗朗乾坤更重要的事? 吴越道:“何事?” 言行双目一凝,道:“千年大劫。” 今日听到的事态度,以至于他们都来不及关联,神君确实存在,那千年大劫就也确实会如期发生,只是他们远在枕星河,没有听闻到一丝关于千年大劫的风吹草动。 言行续道:“卫城,洛水之北,异兽的脚步正在加快。真正的浩劫正在临近,要化解千年大劫,需要五行大阵,而五行大阵需要神兽之力。如今五大神兽之灵,唯有玄武神灵已聚灵完成,青龙神君已前往东太山协助青龙神灵聚灵。另三大神灵,至今聚灵受阻,若不能如期聚灵完成,那才是真正的大难。” 原来如此,天雷宫之祸,世人失去了自由,但还能生存。而千年大劫,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孰轻孰重,已不需要多言。 言行接着道:“李氏父子对洛水之北异兽的情势了如指掌,他们深知千年大劫临近,也一心求变,但他们更知天雷宫不是可为世间挡此灾祸的人。为了防止更大的变数,他们把这个消息隐瞒了下来,同时暗暗放松了对世间各城各道门的强压,寄望于各门暗中崛起,为世间苍生留存下万不得已时可以抵挡异兽的力量。但这也滋生了天雷宫内对李氏父子的不满,也就有了即将发生的天雷宫门内生变。” 千年大劫将引发如潮的恐慌,这样的恐慌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变数,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个消息不可对外宣扬。 贾通点了点头,终于明白言行为何说李氏父子可信,知道了这个原因,他也不怀疑了。 这个时候借助替天雷宫清除门内叛乱,与李氏父子对话,换来一段和平发展的时间,共同为应对千年大劫蓄力,这是非做不可的事。 言行又道:“但除了李氏父子,天雷宫也并非完全都是敌人,司北程洛就很清楚真正的敌人是什么,像程洛一样的人,肯定还有很多。” 言行在凌虚阁时已经说过了那份食子移契,在场的人也都知道了天雷宫门下不过也是为了生存而服从,他们的冷血无情都只是掌控天雷宫之人的私欲而造成的,只要掌控天雷宫的人态度转变,他们也会或多或少被潜移默化的改变。 曾经只当传说的千年大劫真的要来了,各人思绪万千。 顾棠想起一事,道:“除籍之地,是在洛水之北?那他们...” 这个他们,当然是指那些被除籍之人。 言行道:“他们在筑一道墙,抵御异兽的墙,万生宗挡在那道墙外。” 那还好,他们还不会沦为异兽的口食。 只是言行没有说他们遭受的苦,那苦难传出的悲鸣让言行甚至靠近不了,甚至不能远远的看上他们一眼。 卫菁菁说过,所有能想到的想不到的世间之苦,都在那里。 徐冲道:“趁异兽大潮还没来到之前,我们去把他们接回来。” 众人都重重地点了点头,这已经成为他们要与李令山对话谈判的一条,不可抹去的一条。 除籍之地的悲苦之人,终于迎来了他们回归故土的机会。 施承风道:“对了,曾经的异兽从西来,为何这次是从北来?” 言行道:“这次异兽北犯,也是从西方转北。之所以这次不是从西来,是因为落霞寺化怨千年,致怨不西出,隔绝了异兽的路引。” 施承风道:“化怨?怨不西出?怨是什么?” 言行道:“怨气,异兽实不为食人,而食怨气。食人而又生怨气,再食怨气。人世间怨气滔天,这才引来了不绝的异兽。” 虽见不到怨气,但若把怨气比作元气的一种,这很好理解。 在场的人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异兽,言行到过洛水之北但也没见到,他们都心想异兽到底是何种东西。 以怨气为食,正如修道者纳元气。 难道异兽,是人类修道者的对立面?天敌?或者相生?如天与地,光与暗? 不得其解。 苏然看向苏墨,道:“父亲,叔祖父究竟去了哪里?” 苏墨举目遥望西方,道:“先行为后人探路了,千年大劫的根源都在那条西行路的尽头,这也是上一次道界西行的原因。要想让这世间成为一片真正的净土,就必须解决那个根源。” 否则,世人每经千年都将面临一次灭顶之灾。 想起让千年前那一代星河凌虚惊惧失常的恐惧,苏然道:“那里究竟有什么?” 苏墨摇了摇头。 苏然又道:“青龙神君在枕星河多年,她没有说起过吗?” 苏墨又摇头,道:“前辈问起过,但她什么也没有说,恐怕只有叔父他老人家临行前才知道。” 言行道:“据我所知,那两位神君也在等待着再次西行。” 本以为困在了天雷宫的网中,现在才知道,除了天雷宫的网,十城之外还有另一张更巨大的网。 渺小如斯。 不能看清天地,何以生于天地。 再恐怖的事,也要亲眼去看一看,那究竟是什么。 眼界被打开了,再不是只局限于枕星河局限于苏城,也不止人世间十城。 眼界所向,是这片天地。 第二百三十章 神兵圣物 眼界被打开了,但第一步,都需先走出去。 眼界再高,也要务实。 苏墨道:“世侄,重塑五行大阵,缺一不可。” 五大神兽之灵,有其三仍聚灵受阻。况且,要重塑五行大阵,还不止是神兽之灵聚灵完成就可以的,还需要五行各有足够的修为能发动。 言行道:“晚辈已知断传的修行之法,五行都有足够有天分之人,一定可以做到的。” 苏然道:“言兄,我一直好奇五行到底有何不同之处,可否说一说?要不便的话,也不勉强。” 窥探一门修行的秘密实在是不妥,但传说里的五行也实在太让人好奇,好奇的,不止是苏然一人。 太玄境为何又有太玄私境一说?又怎么成为神君? 言行看着向他投来的目光,笑了一声,道:“也没有什么不便,五行的修行关键之处在五行之气,过去不为人知,但已有人凭着强大的天分可纳一定程度的五行之气得以迈入太玄境。有这种天分的人就有机会融会五行之气,也就有机会修成真正的太玄私境。” 苏然疑惑道:“什么是五行之气?” 言行抬起右手,运气又施展道法从中抽离出火行之气,一缕红色的元气出现在众人眼前。 言行道:“得玄武神君指点,我才知这就是火行之气。天地元气精分五行,五行之气颜色不一,暗合五行太玄相。” 太玄相是这么来的。 徐冲道:“那什么又是真正的太玄私境?” 言行道:“我还未修成,依玄武神君所说,修成太玄私境之前,需以五行之气修灵体。” 施承风道:“灵体?两位神君之所以有灵体不是因为徐师叔祖说的他们并非是人吗?难道五行都可以修灵体?” 言行道:“对,五行亦可修灵体。” 顾棠道:“灵体修了有何用?” 言行道:“我还不知,玄武神君只说,修成灵体自然知道太玄私境怎么用。” 难怪言行已经是太玄境,却还说不清什么是太玄私境,原来中间缺了灵体。 徐怀璧道:“你现在也知道如何成为神君了?” 言行道:“是。” 这一问让其余人又投来了不可思议的目光。 徐冲道:“爷爷,你的意思是,言兄可以成为神君?” 徐怀璧道:“五行总要再出现新的神君。” 再看向言行,徐冲道:“言兄,你...” 言行道:“我以此为目标。” 这是言行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说出以成为神君为目标。 如果火行要出一位新的神君,在场的人都希望这个人是言行,也相信只能是他。 未来言行若真的成为了新的朱雀神君,他们也会为之感到骄傲。 未来的西行路还需要有神君引领,作为他们这一辈,他们愿意与言行并肩,也愿意跟随在他的身后。 苏然笑道:“可不要落给旁人了,否则,莫怪我们到时候不认那一位。” 这当然是说笑。 言行也笑了一声,但他的心中对接下来的路并没有把握。 苏墨道:“明日就回言城吗?” 言行道:“不,黄城和黄龙观我还未去。” 苏墨和徐怀璧对视一眼,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变得很忧虑。 两人的突然反常,让其余人感到很奇怪。 苏然道:“父亲,怎么了?” 苏墨道:“你还未去过黄城和黄龙观就先来枕星河了?” 言行道:“是。” 徐怀璧沉声道:“那就不要去了。” 言行已经走遍了世间,唯独黄城和黄龙观还没去,但这怎会让苏墨和徐怀璧如此戒备?旁人还想不明白。 徐冲道:“爷爷,你和星河凌虚突然是怎么了?” 徐怀璧道:“你们也不想想黄城和黄龙观是什么地方,他已来过枕星河,又为何要再先来枕星河,而把黄城和黄龙观留在最后。” 年轻一辈都没有出过苏城,所以忽略了黄城与大秦毗邻,在那个位置,可谓在天雷宫眼皮下,要上黄龙山黄龙观,不想也知有多凶险。 想通了这些,所有人都知道了,言行是对黄城和黄龙观之行没有把握,所以先来枕星河促成了结盟一事。 一直沉默不语的颜朝脱口道:“不要去。” 人人看向颜朝,谁都没想到她竟会开口劝言行。 颜朝没有在意众人的目光,又道:“如今结盟已成,黄城和黄龙观就算现在不知,到了百英决也知道该怎么做,你无需冒这个风险。” 众人点了点头,颜朝劝阻有劝阻的道理。这个道理,也是李治平曾说过的。 但即便无黄城和黄龙观不可,颜朝也不希望言行去。 苏墨道:“是啊,她说的没错,世侄,不可去。” 言行看着颜朝,道:“我必须要去,而且李治平会帮我的,不必太过担心。” 苏墨道:“你要真有把握,也不会先到枕星河来了。” 言行道:“晚辈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几人一再劝阻,言行还是非去不可。 苏墨神色一变,道:“那我只能把你扣在枕星河了。” 他已对言行寄予了厚望,在他看来,言行日后必定可以成为新的神君,要是折在这之前,他会恨自己没能把言行保护下来。 言行躬身一拜,道:“星河凌虚好意,晚辈铭记于心。但晚辈真的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苏墨忽然一掌拍向身前的桌案,大声道:“一个日后的神君你知道有多重要吗?当初若有一位神君在,何至于让天雷宫遮天蔽日数百年,你难道不能体会世人渴求一位新的神君重现之心吗?” 苏城清明,但苏墨心怀的是世间苍生,他也有一颗荡尽雷云还世人一片朗朗乾坤之心。 年轻一辈还是第一次见到苏墨这么在意一个人,他们也认为言行的确值得这么被在意。 贾通道:“小兄弟,就顺从大家的心意吧,如今的大局而言,你的确无需非走这一趟不可。” 言行叹了口气,道:“既然是因为神君,那星河凌虚就更不该阻拦晚辈了。黄龙观非去不可,正是因为晚辈想成为神君,回到言城之后,晚辈要去一趟灵雀山,那里比黄龙山何止凶险百倍,若是连黄龙山都不能安然脱身,又如何能去得了灵雀山。” 灵雀山,七野的腹地,也是世间公认的死地。 言行竟然还要去灵雀山? 苏墨凝目道:“你为何要去灵雀山?” 言行道:“其一,朱雀神灵聚灵受阻,晚辈需要去解救并助朱雀神灵聚灵完成。其二,晚辈气府有封印,玄武神君束手无策,指点晚辈只有朱雀神灵可解。不能做到这两件事,晚辈就不可能成为神君,星河凌虚扣下晚辈也无用。” 原来如此,要成为神君就必须要在死地里活下来,可有人能在死地里活下来吗? 苏墨不知该如何劝阻了。 苏然道:“这么说,要成为神君灵雀山非去不可,可这与黄龙山有何关系,何必多冒一重陷?” 言行道:“黄龙山是天雷宫作为进入七野的试炼之地,在那里的都是预备雷震,黄龙山可作为灵雀山之行的先前预练。” 若能够顺利,当然就可为进入南野到达灵雀山增加经验和存活的可能。 既然死地非去不可,那先去黄龙山也的确是必要的。 现在看来,言行要走的路,都是冥冥中注定的路。只是,那横在他身前的每一道屏障,一个比一个凶险。 但他也都一一面对,没有退缩,正如他当日在凌虚阁前一往无前一步也没有退。 他走过的不可思议的路,让人有一种说不明的信任和期待,也给人带来力量。 颜朝也不再劝阻了,她所心动爱慕的,不正是这样的他吗? 徐怀璧道:“既是玄武神君为你指的路,那你就去吧。” 苏墨道:“师叔?” 徐怀璧道:“玄武神君指的路不会有错的,你忘了万生宗圣女吗?” 当初若没有洛依突然来到苏城,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说起。当洛依来到苏城后,此后的一切都紧密相连,这正是玄武神君窥探天机一手安排的。 要为言行指出这条看似没有生机的死路,事先不测一番是不可能的。 当初徐怀璧得知洛依为何来到苏城时,就与苏墨感叹过,言行身上有机缘。 凡夫俗子看不见,玄武神君不可能不知道。 苏墨不说话了。 徐怀璧道:“把该交给他的东西取来给他吧。” 苏墨点了点头,起身离座。 这一说,所有人都想到了凌虚阁密室里的东西,要交给言行的,那就肯定是曾经属于火行的东西,或者就是曾经那位朱雀神君的神兵至宝。 无不翘首以待。 没过多久,苏墨走了回来。 所有人都向他的手中看去,只见他两手各拿着一个方盒。 苏墨走到言行身前,言行站了起来。 苏墨把两个方盒递向言行,道:“这两件东西是属于火行的,青龙神君临行前交代过,若在她回来取走之前遇到了有资格掌有它们的五行后辈就交给他。我想,火行不会再有比你更有资格掌有它们的人选了。今日,我就代青龙神君把它们交给你。” 言行单膝跪地,双掌平举于头顶。 苏墨把两个方盒分别放到言行掌中。 当言行站起时,苏墨道:“打开看看。” 其余人也控制不住好奇,纷纷起身向两人聚了过来。 言行先打开了左手中的方盒,盒中放置的,是一颗珠。 色泽彷如永夜般吞噬一切的黑,让所有看着它的眼睛彷如看到了一道黑到了极致的光,好似所有的颜色最终都将尽归于它。 苏墨道:“此物名唤离火珠,曾为昔年朱雀神君所有。” 离火,相传为天外之火,黑色的火焰。 传说天降离火,预示着毁天灭地的灾难。 而曾经火行的前辈高人却将离火炼化成法器。 言行再打开另一个方盒。 这个方盒里放置的,是一枚戒指,呈彤红色。 一见这枚戒指,苏墨还没有说,大家都猜到它是什么了。 苏墨道:“它就是火行灵戒。” 灵戒,为五行的圣物,每一行各有一枚灵戒,曾经灵戒的持有者就是五行的为尊者,后来,五行灵戒都归神君所有。 言行望着那刻有火焰形状的灵戒,满眼炙热。 这两件神兵圣物代表着式微千年的火行曾经的盛名和荣光,只是看着它们,就已经洗去了千年的屈辱。 这一刻,言行多么想身在言城,让所有火行同道都看见它们,都能为身为火行修道者感到骄傲。 言行眼中含泪,哽咽道:“晚辈...” 苏墨打断道:“不要推辞,带上它们,去重现昔年火行的威名,你一定能做到。它们如何用,青龙神君未说,只说得到它们的人日后自然会知道。” 每一个人都能理解言行此刻的心情,洗脱千年的屈辱,重拾曾经的荣光,这是个令人动容落泪的艰难历程。 苏然拍了拍言行的肩,道:“收下吧,日后让世人都见识见识真正的火行。我们都相信若只有一个人做得到,那就是你了。” 言行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好,一定不负所望。” 第二百三十一章 心照不宣 现在还不是见识这两件火行至宝威力和妙用的时候。 言行现在的修为未必能驱使,非要在枕星河勉强一试也可能不可控制,那会发生什么就无法预知了。 唯有让言行慢慢参透,慢慢收归己用。 有一点是不可置疑的,那就是当这两件至宝出现在世人眼前之时,就是火行再次声名鹊起之时。 他们都先耐心等待,这个时间不会很久了。 离火珠和灵戒已被言行收起。 随后,言行又把他所知道的如何感知融会五行之气和如何修元神以及如何修灵体细细说了一遍。 让贾通记牢,回到周城后,代为告知金行御金门。 又对苏墨道:“若晚辈无法...回到言城,还请星河凌虚设法把这些修行之法转告火行。” 他还有他不得不走的路,他虽然走得很坚定,但终归还是没有把握。 但又有谁能有把握,世间封闭阻断的路终归还没有打开。 苏墨看了言行很久,道:“引领火行复兴是你的使命,并不是我的。火行,你自己回去告诉他们。” 言行勉强笑了笑。 他已经把话说出来了,他不信若他真的遭遇意外苏墨会坐视不理。苏墨只是告诉他,一定要活着。 徐怀璧让苏墨这个时候把离火珠和火行灵戒交给言行,也是希望当真遇到危急的关头,这两件神兵至宝可以帮助言行挺过难关。 虽如此一来,又会引起另外的危机,但能保证言行活下来才是首当考虑的,真引起事后的危机那时再另作对策。 苏墨看向贾通,道:“贾老板,枕星河也有两件属于金行的东西,也请代为转达金行,若金行有人有资格掌有它们,也可在百英决之前来取。” 告诉了金行,那就必须是金行公认有资格的人,在百英决前来到枕星河,那就必须和言行走过一样的路。 而上一回,贾通曾在流金消玉苑对言行和徐怀璧说过金行已有两位太玄相,这件事徐怀璧后来也告诉了苏墨,只要他们其中一人能来到枕星河,那就说明他也是可以托付重任的人。 而贾通皱起了眉头,上一回他只说他们并不身在御金门,并没有说这两个人已经进入了七野,因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 见贾通犯难,苏墨道:“贾老板有何难处?金行不是已有了两个太玄境吗?难道贾老板认为他们没有资格?” 枕星河年轻一辈的十人震惊地面面相视,原来金行也已暗中崛起,再想起曾见过的洛依和易沉,五行再不是他们过去所知的五行了,一切都在向着传说靠近。 贾通道:“他们两人都已进入了七野。” 不止是年轻一辈的十人了,就连苏墨和徐怀璧都大吃一惊。 徐怀璧道:“为何要进入七野,被天雷宫查到了吗?” 贾通摇头道:“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竟然有人自己选择进入七野?就算是两个太玄境,在七野能活下来吗? 众人都对他们的安危感到很担心。 言行道:“各位也不必太过担忧,我虽未见过那两位道兄,不过,他们至少现在还无碍,并且已经在七野做到了些什么。” 贾通忙问道:“你怎知道?” 言行道:“他们会进入七野我想多少与白虎神灵有关,我走遍各城,凡经神兽之灵聚灵受阻的圣山,都会听到山脉中草木生灵无尽的悲鸣。但前后两次往返西华山侧,西华山脉草木生灵的悲鸣在衰减,必定是那两位道兄做到了有助于白虎神灵聚灵之事。” 苏然茫然地道:“草木生灵的悲鸣,是什么?” 言行道:“融会了五行之气才能听见,此前使我昏迷的异症,正是那无尽的悲鸣造成的气府封印。” 五行的秘术,难怪听不懂了。 此前言行说找不到他的气府所在,原来是被封印了。 听到言行说金行那两位无事,还做到了这么了不起的事,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水行在洛水之北抵御异兽,金行两位道友主动进了七野,火行的言行已走过了这么不可思议的路,接下来也要进入七野。落霞寺镇守曾经的异兽入口化怨千年,凌风谷挑起世间的变局不惜以一门化身死士。 相比之下,枕星河还什么都没做。甚至若没有言行的到来,他们到现在也还不会知晓这一切。 这么一想,枕星河年轻一辈的十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徐冲道:“那两位金行的道兄...多大年纪?” 贾通道:“一位三十,一位,与他年纪相近。” 说着,一指言行。 枕星河年轻一辈心里的酸楚更浓了,又是同辈。 曾经的骄傲被一个个外界的消息重重打击,恨不得此刻就走出苏城。 苏墨看出了他们的想法,说道:“各自有各自的使命,你们的时间还未到,等到属于你们的时间到了,就去轰轰烈烈打好你们的那一阵。” 名声和骄傲都是要凭自己赢来的,洪流已经开始席卷,没有实力站在浪潮的前端,就不配在这个时代留下他们的名字。 握紧了手和剑,目光坚定,齐声道:“是。” 枕星河的盛名不能辱没在他们这一辈。 苏墨道:“既然他们已经进入了七野,那就只能等他们做完该做的事了。” 属于金行的东西,可以等到青龙神君再回枕星河取走,也可以等到百英决时视情是否带上交还金行。 知道这些后辈做的事,波澜壮阔的时代开始了,苏墨也感到心潮澎湃。 一切都是宿命,也是轮回。 苏墨庆幸,他赶上了,没有辜负他这一生的抱负。 与他一样想的,还有徐怀璧。 ...... 拜别了苏墨和徐怀璧,言行与枕星河的同辈们一道来到谭府。 贾通没有一起来,他需要准备返回周城,把今日所知的一切和言行托他传达金行的修行之法带回去。 谭家也是枕星河的名门大户,庭院深深。 庭深处,一片幽静的花园,正中有一张长形的方桌,那正是谭卓为了方便同辈聚会而设的。四周除了花香还有树影,桌上地上都有落叶纷杂,但并没有清扫,那没有显得脏乱,反而归真。 天地间本该如此,不需要太多人为的痕迹。 已经入夜,点起灯火,像照亮了一方久远的无人之地。 不得不说,这里很有身为修道者心往的意境。 除了言行外,其他人都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他们本有自己熟悉的排座。 但在入座前,苏嫣悄悄把各人拉了过去,低声说着什么,独独漏了言行和颜朝。 听到苏嫣的话后,每人都向颜朝看了看,随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先后点了点头。 谭卓笑道:“你们先坐,酒菜一会就来,我去把琴儿叫来。” 其余人应声各自坐下,留下各两两相连的四个位置。 其中两个自然是谭卓和琴儿的,另外并排相连的两座,也就只能是留给言行和颜朝的。 谁也没说什么,但这两个人又怎会不知这就是他们有意为之。 本还怕颜朝不快不适,都装作什么也不知,并没有特意看着他们,免得让他们两人尴尬扭捏。 言行不知他们这样的悄悄安排会不会让颜朝不悦,她的心意对他毫不避讳,却不知旁人也看了出来,而颜朝是否会情愿让他们看穿,或是保持一点距离不承认有他们想的那回事。 言行实也不想与她坐在一起,他有他的顾虑,他心中已有了一个人,前途未卜,他更不想再负一个人。 但旁人装作不知没有捅破的事,他身为客又怎能拒绝他们的好意和安排。 言行仍站着不知如何是好,另一个还站着的颜朝却走向他们身旁空着的相连座位坐下。 在这种情况下顺从他们的有意安排,就是承认了有他们想的那回事。 她不回避了。 只剩言行一人站着了,他又不能坐到另一处相连的位置把谭卓和琴儿拆散。 其余人交谈着,都没有看向颜朝和言行。 言行心头轻叹一声,终于还是没能开口与谁换个座,拂人美意又让人难堪的事着实开不了口,于是,他只好几步走到了颜朝身旁坐下。 这时,其余人好似终于可以不用伪装,齐齐向两人看去。 言行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又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与第一次在醉凡尘上与星河七子同坐饮酒时大不一样了,那时他们也不时向他投去探究的目光,而他有心接近,淡定自若。可现在,一份意料之外又收受不起还被有意成全的情意让他左右为难。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全都心照不宣。 微光树影间,满是出尘意。 看来好一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顾棠道:“小师妹,你怎么看?” 颜露眨巴了几下眼,道:“嗯,还挺合适。” 顾棠又道:“你猜,颜师叔和颜师叔祖会怎么说?” 颜露道:“不知道。” 顾棠再道:“那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照着他这样的找吗?” 颜露顿了顿,道:“还没想过。为什么一定要找?” 顾棠笑了笑,道:“女子总是要觅良人的,你看你对面。” 长形方桌的对面苏嫣和施承风并坐一起,他们两人虽也没明说,但自幼一起长大,说一句你侬我侬情意绵绵毫不为过,枕星河都知是一对。 廖开道:“施师弟,听闻你与苏师妹自幼立有婚约,可是确有其事?” 注意力一下转到了苏嫣和施承风两人身上,苏嫣俏脸一红。 施承风尴尬道:“廖师兄误会了,没有这回事。” 吴越咦了一声,道:“没有吗?我怎好像也听说过。” 顾棠应和道:“我好像也听过,徐师弟,你听说过吗?” 徐冲想了想,道:“没注意。” 颜露道:“你除了你那两柄剑,什么都不会注意。” 顾棠道:“这么说,小师妹也是听说过的?” 颜露道:“我听到的说法是,苏师姐还未出生时,施师叔祖替施师兄指腹为婚的。” 说法还不一。 第二百三十二章 剖心 谭卓带着琴儿走了过来,与众人一一见过礼,又被打趣了一番后,两人坐了下来。 谭卓道:“刚才走来见你们聊得火热,都在聊些什么呢?” 廖开道:“正聊起施师弟和苏师妹的婚约。” 谭卓哦了一声,看着施承风和苏嫣,道:“不提起我还真不好问,你们的婚事定在何时?” 苏嫣世俗的身份是苏城城主长女,她的婚事当然不像他们一样完全可由自己决定。 也因为苏嫣的身份,星河七子从别处听说过关于她和施承风的婚事,此前也从未当面问起过。像今天这样完全同辈间私下的场合,过去星河七子间时常有,苏嫣这也还是第一次参加。 施承风无奈地笑了一声。 谭卓不知何意,看向一旁的廖开。 廖开道:“你也听说过?” 谭卓疑惑道:“这不是都知道的事吗?” 廖开也纳闷道:“可施师弟说没有婚约。” 众人又再看向苏嫣,一副很害羞难为情的模样,也没有什么幽怨之色,不像是施承风有什么悔婚之事,他们两人的情意大家也看得出来,这么看来,确实是没有那婚约。 但为什么大家都会听说过这事?甚至可以说整个枕星河和苏城都以为有这件事? 这不禁让人困惑。 婚约之事又不便问女儿家,何况苏嫣已是一副扭捏的模样。 她平日也是少言寡语,不过她的少言寡语与颜朝不同,颜朝给人的是清冷的距离感,而苏嫣却能让人感觉到心热体贴。 为何都是少言寡语的两个人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或许是因苏嫣多笑颜,少有的开口也很主动,颜朝却很少笑,也几乎不主动开口说话。 顾棠道:“苏师弟,你不说上两句?” 苏然一直像个局外人一样,对此不置一词,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事关他的姐姐,总该澄清一下才是。 苏然道:“施师兄不是已经说了吗,确实没有婚约。不过有没有婚约也不重要。” 苏然也这么说,那就是的确没有了。 这也让人更感到奇怪,一件没有的事是怎么流传这么广的? 苏然后一句也是在表态,那就是他支持和尊重苏嫣的决定,过去没有婚约也不妨碍她的心意和选择。 众人听出了苏然的意思,看看谭卓和琴儿,他们的婚约也不过是成亲前的数月才立下。 谭卓看到众人的目光,与琴儿相视一笑,又看向施承风和苏嫣,道:“施师弟,你还不准备提亲吗?” 谭卓比施承风年纪也就稍大不到一岁,既然是两相有意,也到了年岁了。 施承风看着苏嫣,他当然是有这个心意的,但眼睛忽然闪过一丝暗淡,转瞬即逝,道:“此事还需请示家父家母,不过众位师兄师弟,你们今夜是否搞错对象了。” 把注意力转移一下,今夜的主角不应该是他和苏嫣,应该是另外两个。 言行心里暗道一声不妙。 本来大家都在谈论施承风和苏嫣的婚约,他也乐得无人注意,这句话一说,他就成众矢之的了。 下意识地就往身旁的颜朝瞥了一眼,而这,正巧被同时向他看来的目光看到。 颜朝比言行镇定得多,双眼好像空洞地直视前方,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都与自己无关。 施承风道:“小师妹,说起来今日怎是你与颜师妹一起陪同言兄去凌虚阁的?” 施承风彻底的把话题从他和苏嫣身上推开。 别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颜露嘿嘿一笑,看着颜朝,道:“可以说吗?” 颜朝眯了一眼,没说话。 颜露又朝言行嘿嘿一笑。 这也勾起了其余人的兴趣,顾棠道:“对我们有什么不可说的,快说快说。” 颜露道:“她呀,昨夜一夜未归,一早我四处寻找,岛上找遍了也不见人,最后找到醉凡尘,就见到他们俩了。” 顾棠道:“哦,这么说,近来听说颜师妹常到醉凡尘去是真的了?” 颜露道:“是真的,这两个月她每隔一夜就满身酒味的回家,不过,夜不归宿昨夜还是第一次。” 说罢,全都耐人寻味地看着颜朝。 她为什么会这样,现在看来已经很明白了。 吴越道:“言兄也是昨夜到的醉凡尘吧?” 是不是大家都知道,故意问这一句,无非是想让他们两干脆当着大家的面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言行正不知要不要应,谭家的下人正好把酒食给众人端了上来。 依次摆在众人身前之后,下人又退去。 谭卓道:“众位请随意。” 言行借故要略去吴越那一问,自斟了一杯,站起对谭卓道:“谭兄,错过了你与琴儿的喜宴,这第一杯权作喜酒。敬谭兄和琴儿一杯,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谭卓给自己和琴儿各倒了一杯,起身道:“谢言兄美意。” 正要饮下,廖开忽道:“诶诶诶,当日婚宴上可不是这么喝的。” 吴越道:“就是,不可厚此薄彼。” 其余人哈哈一笑。 谭卓笑着摇摇头,道:“好,师兄师弟教训的是。” 说完,侧身转向琴儿,琴儿也侧过身来,四目相对,脸上出现一抹红晕,郎情妾意,含情脉脉。 那脸上写满了幸福,可以看出谭家没有因为琴儿身世而亏待她,她找到了属于她的幸福的家。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谭卓和琴儿手腕相交饮完了那杯。 众人对这一对情深的佳人,都是一脸羡慕。 再由谭卓起头,枕星河的十人又依次向言行敬了一杯。 颜朝最后,别人都有个开口的酒词,颜朝却是仍什么也没说,只是捻起酒杯轻轻碰向言行的酒杯当先饮尽。 其余人都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两个人,唯有琴儿好像在想些什么。 顾棠道:“苏师妹,你是怎么发现颜师妹对言兄...” 这也是别人好奇的,他们都没留意到言行和颜朝之间有表现出什么不同寻常的互动,怎么苏嫣就看出来了。 入座前,苏嫣拉他们低声说让他们两人坐一起时,他们还以为是苏嫣想错了,或者是苏嫣自己有意撮合。 从言行这样一个面面俱到的人表现出的不自然,他们已看出是确有其事,只不过颜朝一直装作很平常。 当大家的注意力不在她和施承风的婚约上后,苏嫣也不再拘束,看着颜朝,抿嘴一笑,道:“颜师妹因为这位言师兄有几次反常。” 顾棠道:“反常?小师妹,你注意到了吗?” 颜露道:“我就注意到今日在凌虚阁,前辈们都走了之后,你们上前与他打招呼交谈时,我姐姐一直看着他傻笑。” 别人不会调笑颜朝,但颜露从来不放过调笑她的机会。 听这一说,颜朝簇起了眉头,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们站在人群外,所以别人也没注意到。 动情流露总在不经意间。 苏然道:“你是怎么做妹妹的,今日才发现。” 颜露撇了撇嘴,道:“我哪像你们有那么多心思,现在想起来,最近她常常到醉凡尘酒醉晚归也是因为他了。” 徐冲道:“废话,现在还用你说,连我都知道了。” 廖开哈哈一笑,道:“诶呀,连徐师弟都知道了,除了剑道,又开一窍,不错不错,可喜可贺。” 拿徐冲逗乐,惹得一阵哈哈大笑。 但还不忘刨根问底。 吴越道:“苏师妹肯定不是今日发现的。” 苏嫣道:“反常在上一次言师兄来时就出现了,不然颜师妹怎会在他走后常到醉凡尘去,不过我也是今日才确认的。” 顾棠道:“上一次,我算算,初见是苏师弟把言兄带上石阵的,然后,在醉凡尘见了一面,再之后就是凌虚阁前那一战了,算来一共也只见过三面。这三面就生情了?” 施承风道:“你还忘了,之后颜师妹还追踪言兄去了石湖几日。” 顾棠想了想,道:“对,徐师叔祖公说此事时没有提起言兄,颜师妹失踪了几日,那几日该是两人一起度过的。” 颜朝在今日凌虚阁说起了言行在石湖杀了两个鬼面,但没有说言行重伤是她照顾和护送了回来,他们只能猜测。 苏嫣道:“那几日我们都不知,不过颜师妹的反常就在那三面之间。” 谭卓忽道:“我想起来了,凌虚阁前一战后,苏师妹当日问了一句‘颜师妹可是对他动情了?’当时我还以为是故意挖苦颜师妹。” 苏嫣道:“对,因为当时颜师妹就反常了,你们还记不记得他受我父亲剑意一击昏倒前是谁抢在前去扶住了他。” 这一说,大家都想起来了,正是颜朝和苏然。 依他们对颜朝的了解,当时他们根本不相熟,颜朝该不会抢上前去才是,何况当时颜朝与言行一战第一次使出剑意,也已很虚弱。 顾棠道:“那或许只是当时情急不急深想。” 苏嫣笑道:“不急深想才说明更在意,我想当时我们都有上去扶住他以免再摔伤的想法。” 确实,他们当时都想,只是没赶上被抢先了一步。 言行自斟自饮一杯,挡住眼睛,假装无意地又向颜朝撇了一眼。 而颜朝正在问自己,那个时候确实因为苏嫣说的这样吗? 苏嫣又道:“更能显得颜师妹反常的,是她与施师兄的争执。不可否认,颜师妹当日说的确有道理,但施师兄当日为何那么做,我们其实都知道,也都没有苛责施师兄。今日看来,这位言师兄也对当日的事没有放在心上。试问若不是当时颜师妹已经太在意他,颜师妹还会与施师兄发生那么大的争执吗?” 众人点了点头,正如苏嫣所说,他们当时都不知道颜朝为何会那么激烈地与施承风争执,枕星河的两种声音一直都存在,否则那时言行的到来也不会只有他们知道了。这种情况下,颜朝本应和他们一样早有心理准备,不至于撕破脸。 也只有这个解释了,颜朝当时有私心的成分。 言行当时已昏睡,并不知道有这件事,今日上岛时,还在想颜朝和施承风之间怎会敌意那么重,原来还是他闹的。 苏嫣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施承风。 施承风会意道:“说起这件事,当日是我错了。言兄,颜师妹,此事已过数月,且结盟已成,不如就将它揭过,如何?” 言行道:“施兄千万不要这么说,若我们身份互换,我也会和施兄一样想一样做,甚至当时就会告发。能有今日的结盟,施兄已是肚量非凡了,那日的事我从未记在心上,施兄也不要再介怀了。” 施承风原本身为保守派的一员,没有从中作梗已是很不容易了。 颜朝还是没有说话,但迎着施承风的眼神,她的脸色也变得温和。 施承风道:“好,言兄快人快语,那我自罚三杯,此事就此揭过。” 言行道:“我陪施兄三杯。” 说罢,两人连喝三杯。 没想到的是,颜朝也陪了三杯。 众人见此,都欣慰的笑了,也都不再提这件事,不提就是过去了。 苏嫣故意把这件事摆上台面,一是解释颜朝对言行的情意,二也是趁言行在场更好化解颜朝和施承风之间的矛盾。 可见苏嫣心细如尘。 揭过了一事,但话还没完。 顾棠道:“苏师妹先前说也是今日才确认的,今日又发现了什么?” 苏嫣道:“今日在凌虚阁,前辈们怀疑言师兄时,也是颜师妹主动为他解围的。说出了在石湖发生的我们都不知道的事,告诉前辈们枕星河欠他一个人情。你们想想你们认识的颜师妹本该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我见过的这几次反常,都是因为他,这当然不会是巧合。” 印象里的颜朝从不会主动,这并非说她没主见或者冷漠,而是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但也不会主动表达,遇事和讨论时,一致就表示赞成或者执行,不一致就不执行或者用态度表示反对,但也不会主动说出自己的想法,除非被征询。 这算是把颜朝的心给剖出来了。 重点是,颜朝一句也没辩解和否认。 末了,苏嫣又补了一句,道:“最能表明颜师妹已经生情的,就是小师妹说的,颜师妹不经意时眼中只有言师兄了,生情时的痴笑是骗不了人的。” 说着话时,琴儿莫名含笑看向谭卓,谭卓也适时转头报以一笑。 苏然道:“还得是女子看女子才行啊。” 言行也对此一句话也没说,这让有心想撮合的人不知该怎么撮合才是。 这样一个绝世美人,他们同门之谊深重,但谁又没对颜朝心动过。只是后来知道颜朝无此心,他们也就不再有此念头了。 但他们仍然认为,如若颜朝生情,这世间不会有男子能抗拒得了。 可现在,言行对他们有意撮合的抗拒是能感受到的,不禁让他们心想,言行是想拒绝颜朝吗?还是已经拒绝了? 他真的能拒绝颜朝的情意吗? 第二百三十三章 竞争 众人围绕苏嫣,你一言我一语,把颜朝对言行的情意剖了个干净。 但当事的言行和颜朝仍对此沉默不语,这让有心撮合的人有力无处使,也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去了。 一时很是沉闷。 只有琴儿知道是怎么回事,凑近谭卓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又你来我往推杯换盏了一番。 谭卓忽道:“苏师弟,我一直以为你对颜师妹是有几分意思的,怎么今日看来你好像一点也不失意?” 苏然呵呵一笑,道:“谭师兄这话说错了,我不过有一颗爱美之心而已。世间的美景美女,我都有几分意思。” 吴越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是颜师妹世间绝色,你又多次偷偷窥视,敢说没有据为己有之心?” 苏然尴尬地咳了两声,道:“吴师兄言过了啊,我需要偷偷窥视吗?怎么把我说成个登入浪子好色之徒了。” 顾棠嘿嘿笑道:“远的不说,就说让言兄第一次见到颜师妹那次,不就是你带着他偷偷窥视的吗?” 苏然脸不红心不跳道:“额...我那是为了让他一饱眼福,现在回头看,我那是成~人之美之举。” 颜露不屑地道:“苏师兄,你也真是敢做不敢当,我有时候真佩服你这副郎当样,还苏城世子呢?” 苏然道:“两回事好不好,你们别蹬鼻子上脸的。” 廖开道:“大家都知道的事,怎么,今夜言兄在场,不好意思承认了?” 苏然道:“什么就大家都知道的事,你问问徐师弟有没有这回事。” 徐冲道:“反正不会是来窥视男子的。不是窥视颜师姐,那就是小师妹了。” 众人哈哈大笑。 廖开道:“你看,徐师弟也这么说了。你说不是窥视颜师妹,那就是承认是窥视小师妹了?” 颜露呸了一声,道:“我才不要被他窥视呢。” 苏然憋着脸,道:“其实,我是想看看七星剑阵的。” 顾棠哼了一声,道:“想看七星剑阵需要偷偷摸摸的吗?还初见言兄不知底细就带他一起看七星剑阵?你可想清楚了再说,不然可是要受门规处置的。” 越描越黑了。 苏然哭笑不得,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呢?” 谭卓道:“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你若真对颜师妹有点什么特别的意思,不妨大大方方说出来。” 其余人不知谭卓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已经表明了颜朝对言行有情意。 全都不解的看着谭卓。 谭卓笑道:“要说对情事,这里我最有发言权了。” 那倒是,只有他一个人成婚了。 谭卓道:“男女情事嘛,男未婚女未嫁,都有选择的余地。你们也都知道,过去钟情于琴儿的也不止我一人,只是我们互相认定定下了亲事,钟情于琴儿的人也就自己退让成全了我们。如今颜师妹并未有亲事,苏师弟心里若真有情分,不妨说出来,要比起来,你可是近水楼台,就算颜师妹现在无意,以后却未必。” 话是这个话,理是这个理,但谭卓当着颜朝和言行的面这么说,多少不合时宜。 他们不知道,谭卓这番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而是说给颜朝听的。 苏然苦着脸,道:“师兄啊,我真没那个意思。好吧,我承认我是窥视了,不过那真是爱美之心而已,我以后不窥视了还不行吗,大不了大大方方的看。” 苏然已经被逼无奈了。 其他人忍不住窃笑。 颜朝看了言行一眼,终于道:“谭师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我的确对他有意,可他的心里早已有了那位万生宗圣女,他们两人在石湖生死相依。我本不想夺人所爱,不过听了师兄的话,我也想与她争一争。” 难怪了,原来是这样。 星河七子和施承风都见过洛依,初见时她就与封云藏言辞交锋,给他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之后在醉凡尘上结识,她落落大方毫无距离感的性格也让他们好感倍增。再后来,枕星河借由她的身份隆重宴请,虽也有为言行调开眼线的安排,但能让封云藏退让,也能证明她的身份非同凡响。 论美貌,虽不像颜朝那般惊艳,但那胜雪的肌肤和及腰的长发也是一种不同的风情。这是无法比较的两个人,尤其是性格,截然相反。 不得不说,言行和洛依相爱,在他们看来,很是相配。 琴儿还未嫁入谭家时,这在醉凡尘上的知情人中,也是一桩美谈。 言行为什么那么抗拒他们的撮合,他们终于懂了。 可颜朝当众说出了想与洛依争一争,现在他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虽然正如谭卓说的,言行和洛依之间还没有婚事,争一争也无不可,但通常而言,他们若知道心仪的人钟情于另一人,且两人相爱,他们也是会自动退出的。 他们在醉凡尘时,曾听说书老者说起千年前的星河凌虚与当时的凌风谷主为夺青龙神君之心而多次一较高下,此事也被传为美谈,但那时的青龙神君并未钟情于谁。倘若青龙神君心有所属,他们二人再如此争,恐怕不但不能成为美谈,反还要受人非议了。 众人开始回避了。 颜朝又道:“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我想你们误会了,我要争的,并不是要他做一个选择。时局将变,大劫将至,我辈修道之人都只有投身其中,对我们而言,过去的安定都不会再有了,更不宜谈论婚嫁。他的路注定不凡,我要和万生宗圣女争的,是谁能站在他的身旁,或者,谁能在这场大劫中活下来,谁能与他一起走上西行路,哪怕不能活着回来,谁又能陪他到最后。” 这是一场竞争,不知要持续到何年何月的竞争。 她说的,都是将会发生的事,从今往后,直到所有的事终结为止,的确不再适合谈论婚嫁,他们像普通百姓一样的生活,不会再有了。 今夜本不想谈论这么沉重的话题,但这是挥之不去的,谁都已经预想到的。 这也正是施承风为何回避了他与苏嫣婚事的话题,因为他知道,接下来有数不尽的残酷战斗,他们都不会退缩于战斗,但谁都无法保证能活下来。 琴儿听到颜朝的话,看着众人的沉默和脸上的忧虑,也担忧的看向谭卓。 谭卓笑了笑,拉过琴儿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 言行道:“诸位的好意和颜师妹的心意,我都知道。只是,我是个不敢贪图明日的人,我已得到了太多的帮助,再不敢贪恋更多。只希望,我们尽力而为,能给这世间带来一片朗朗乾坤,能够保护下这片人世净土。个人的私情,现在只能放一放了。” 洛依也为了世间苍生,放下了她的私情。 颜朝道:“你是否只为苍生心底无私,与我无关。我只知情是情,事归事,你不必把我的情撇得那么干净,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话已说得很明白了,她不求言行如何选择,她只为接下来的道路能与言行站在一起。 用情之深,动人肺腑。 言行道:“我不能保证明日离开,我们还能有机会相见。” 颜朝毫不避讳地在众人的眼光中直视言行,笑了一笑,光影都似汇聚到了她的笑颜上,道:“怎么,你怕我会殉情吗?不会的,你若真的遭遇不测,我只会在你已铺好的道路上,尽我所能去实现你所愿。” 她并不是个会被情意蒙蔽了双眼和心念的女子,她有她守护自己情意的方式。 生死相许是情字的表现方式之一,而带着对方的遗愿去实现所爱之人生平所愿,是更彻底的表现方式。 颜朝甚少表达心中所想,这番话不禁让人敬佩。 苏然抚掌道:“颜师妹还真是不一般的通透啊。” 她所爱的,不单单只是言行这个人,还有他已铺好的道路,还有他的愿望,这些都是言行的一部分,就算人不在了,它们还在。 有人爱的是外表,爱的是身份,爱的是地位,爱的是名声,爱的是别人对她的好。 颜朝爱的,是言行所带来的这世间渴望已久的宏愿。 她在别人眼里星光璀璨,而外表并不出众的言行在她眼里,光芒万丈。 颜朝的话,让言行心头一热,志同道合者,莫过于此。 志同道合的,不止颜朝一人,在场的都是。 他们都看到了言行散发的光芒。 苏然道:“我看,我们都不要那么悲观,能生逢此时,是我们修道之人的幸事。能够挣脱束缚,还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丰功伟绩在等着我们,数百年来的前辈们为之遗憾的事,将在我辈手上完成,求之不得。至于言兄的安危嘛,徐师叔祖敢放他上路,自有道理,多半是有惊无险。” 徐冲道:“苏师兄说的对,我爷爷也略通占卜,我相信他老人家的判断。” 顾棠道:“言兄这一路做到的事,恐怕世间再无一人能做到,那么多的危机都能化险为夷,后面的路也必定如此。” 吴越道:“对,况且还有李氏父子暗中相助。” 廖开道:“言兄手中现在还有了火行的两件神兵圣物。” 施承风道:“最重要的,我想该是徐师叔祖说言兄后面的路是玄武神君的安排。” 谭卓道:“对,徐师叔祖的确说了这一句,既然是玄武神君的安排,一定会逢凶化吉。” 言行说了一句对接下来的路没有把握,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表示对他的信心。 颜朝看着言行,笑道:“你听到了,我们一定还会再相见的。那之后,这世间的网就被扫清了,再没有阻碍。” 将迎来自由,世间道界和各城的互通都将实现。 而后,齐心合力面对之后的危机。 她也就能如愿站在言行身边,与洛依开始竞争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化形 夜深。 醉凡尘停进了渡口,灯火熄灭。 枕星河一处悬壁,站定了一夜的苏墨也返身回走。 当苏墨回到府邸时,一位衣着华贵,容貌姣好的妇人站在他的前方。 走到妇人身边时,妇人哀怨地看着苏墨,道:“你今日让我父亲出丑,是在报复他,也报复我吗?” 苏墨停了下来,没有看向妇人,道:“我为什么要报复你们?” 妇人抽泣道:“因为你还是忘不了她,因为你恨我父亲,也恨我拆散了你们。” 苏墨沉默。 妇人又道:“你要报复施家,为何不休了我?” 苏墨轻叹一声,道:“你想错了。” 说罢,又向前走去,留下了妇人低泣不止。 这位妇人,正是苏墨之妻,也是施鸿博之女,施沫。 ...... 谭府里,再不谈情事,只饮酒,只高谈。 听言行说起在各城所见的出色人物,勾起众人对未来的向往,跃跃欲试,摩拳擦掌,都不想落于人后。 明日言行就要再次远行,本应让他休息。但除了琴儿已经回房之外,谁都不想就此离去,修道之人一夜无眠也不碍事,于是,聚会就这样持续到了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驱走黑暗时,尽管意犹未尽,尽管不舍,众人还是默契般的停下了交谈,齐齐看向言行。 言行惆怅地笑了笑,道:“看来这一次,只能到此为止了。” 苏然道:“离别是为了再相聚。” 言行道:“希望有一日,能在言城宴请你们。” 苏然道:“会的,我们也期待着。” 言行沉默了一下。 谭卓道:“走吧,我们一起送送言兄。” 言行没有拒绝,十一人一起起身,一起走到了枕星河的渡口,醉凡尘停在了对面的映月渡。 言行回身道:“终须一别,就到这吧,苏兄也还出不了枕星河。” 苏然摇头苦笑。 廖开道:“好,我们就送到这。颜师妹,你替我们再送一送。” 颜朝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言行身边。 在其余人的挥手告别中,言行和颜朝走上了前往对岸的渡船。 时辰尚早,渡船上除了摆渡的船夫,只有他们两人。 两人也无话,只是并肩站在船头,融入落雁湖上的雾气中。颜朝一直侧头看着言行,没有近在迟尺的欢喜,也没有即将分别的悲伤。 只是珍惜当下不被打扰的靠近。 前方雾气更浓,船头船尾不相见,也不知船夫是怎么辨别方向的。 趁着这时,颜朝忽然把头靠在了言行的肩上。 言行身体一震,想移开,但想起当时身负重伤,在石湖养伤及之后返回鱼水镇的那几日,也是颜朝照顾和一路搀扶他的,终究还是不忍伤了她。 雾气渐渐开始变得稀薄,想是过了落雁湖的最中心,当视线又开始恢复时,言行以为颜朝该把头从他的肩上移开了,却没想到并没有。 她是苏城的焦点,无人不识,一旦被人看见,那就会很快在苏城传开她已有了心仪之人。 看来她是真的打定主意不再在乎别人的眼光和议论了。 言行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提醒颜朝。 颜朝转转了头,似乎是在找个舒服的位置,道:“你怕什么,借你的肩膀用一下,这只是我自己的事。” 这只是她自己的事,甚至无关言行。 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不会受到流言蜚语的影响。 也就是告诉言行,她并没有把这当做了是言行不再拒绝了她的暗示,她也并不是要借此影响言行的选择,让言行也不要在意别人怎么看,不要有心理负担,只是她很想靠在他肩上而已。 言行不动了,那就随她的心意吧,反正苏城的百姓也无人认识他。 渡船向渡口靠近了,渡口处已有人在等待去往枕星河的渡船,等待的人看到了颜朝靠在一个男子的肩上,船夫也早就看见了。 于是,等待渡船的人打量着那个男子开始交首接耳,因为他们都不认识那个男子,也无人见过。 直到渡船靠岸,颜朝才把头从言行肩上移开,在人们猜测和惊讶的眼光中,与言行一同走下渡船,走上岸,神情淡淡,没有一点不适应,坦率示人。 颜朝本要走向鱼水镇,言行却沿着湖岸向另一侧走去。 颜朝道:“这是要去哪?” 言行道:“我还需要去一趟醉凡尘,我的包裹还在那里,也还需要向柳师姐道声别。” 包裹里的,是那一身鬼面的装束,路上还需要。 很快走到了醉凡尘停靠的岸边,两人先后跃上二楼。 空荡荡,船上的人都还没走出房门,但一间小阁的门却在他们刚刚跃上船时就打开了。 柳嫣然从中走出。 两人先后施礼,颜朝已经知道柳嫣然是师从青龙神君,举止更加恭敬。 对于颜朝与言行同来,柳嫣然一点不感到意外,只看着言行道:“这是要走了吗?” 言行道:“是,我来取包裹,也向柳师姐道别。” 柳嫣然唤了一声:“怜儿。” 等了片刻,怜儿从一间房中走出,见到颜朝后,很是意外,但很快表情又是一副似笑非笑。 柳嫣然又道:“去把他的包裹取来。” 怜儿应声走回房中,取来了言行的包裹,昨夜言行没有再回来,柳嫣然就吩咐怜儿去前夜言行睡过的房中把包裹收起。 言行接过包裹,道:“那我就走了。柳师姐珍重,怜儿也是。” 柳嫣然点点头,道:“去吧,一路小心。” 言行道:“我知道。” 然后,又与颜朝一起跃下醉凡尘,走上了鱼水镇。 怜儿看着他们的背影,嘀咕一声道:“这是真要两个都收了啊。” 柳嫣然道:“不得胡说。” 怜儿吐了吐舌头,又道:“柳姨,你希望他选哪个?” 柳嫣然转过身去,边往小阁走,边悠悠道:“情之一事,自己希望的都没用,更何况别人希望的。” 看着柳嫣然走回小阁,掩上房门,怜儿自语道:“洛依姐姐与柳姨义结金兰,柳姨一定希望他选洛依姐姐。” 鱼水镇去往出城的驿道并没有很远,路上言行又再找到前日寄留在一家客店的那匹马,付了些银两,牵马与颜朝同行。 这一路上,没有什么显得亲昵的举动,没有引起路人对言行的探究。 不过,驻足围观颜朝的人却更多了。 正是这自幼不论走到哪里都是这样的场面,让颜朝早习以为常,她那副清冷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别人能看到她的容颜,却看不到她的内里。 这又与言行曾经的伪装何其相似,那也是为了自我保护。 只是那时,言行的身边也还有几人知道他的真正面目,而颜朝直到遇到言行,才把自己的内心打开。 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冷,只是不知如何去消除多年营造给人的距离感。 是对言行的爱意,给了她自己打开内心的勇气。 走出了鱼水镇,路上行人渐少,再走数里,又出了城外的村落,左右无人。 城境的驿站就在前方不远了,再往前走,落入把守驿站的天雷宫门下眼里就可能会节外生枝。 颜朝先停下了脚步,牵马的言行也停了下来。 颜朝笑意盈盈地看着言行,道:“快换上,让我看看那位纵横世间的鬼面大人。” 面对言行,她不再拘束了。这不禁让言行感觉,她越来越像洛依了。 言行无奈笑了笑,脱下外衣,换上了灰衣,再次戴上了面具。 颜朝打量了一番,道:“缺了一柄剑。” 走上两步,取下别在马缰上的剑,递给言行。 言行单手接过剑。 颜朝再打量一番,道:“嗯,这才像一个真正的鬼面。” 两人沉默了一番。 言行几次犹豫,还是开口道:“我该走了。” 颜朝抿着嘴重重点了点头。 他无法停留,她也不挽留,想说的话昨夜都已说过了。 跨上马背,又看了颜朝一眼,终于挥下马鞭,接近驿站时,又回头远远看了一眼,然后拿出裁决令牌,在把守的天雷宫门下单膝跪地相送下,奔驰上了通往大秦的驿道。 言行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眼前,默默站了许久的颜朝,眼中的柔情一转,星芒锋锐,同时转身往回走。 既然已经表明了心迹,更说出了要与洛依争一争,那她就没有时间再陷于情网中。 再相遇时,她需要比现在更加强大才能与言行一起面对一切。 ...... 玄武山。 玄武堂外,瀑布下的花谷中。 一片令人突见之下头皮发麻的景象,整个万花谷中,密密麻麻的蛇,大的小的,数之不尽。 最前头的,是一只庞然大物。 正是洛依在参天古树间救下的那只白色巨蟒,百日之期已过,它的伤口已经痊愈。 蛇身一丈之宽,身长二十丈开外,通体洁白的鳞片,在阳光下闪耀着白光。 它的身旁,还有那只青色大蛇。 蛇群头朝玄武堂,微微低首,虔诚恭敬。 玄武堂外,是白色人形的叶光继和一团黑色的元气,那是玄武神灵。 叶光继道:“你真的决定了?” 白色巨蟒:“嘶嘶...(是。)” 叶光继道:“她现在还很安全,你不必急于一时。助你化形,与你本身的修为不合,会限制你的修为。你废近两千年之功,若止于此,太过可惜。不如还是放弃这个念头,再废些时日凭自己的修为化形。” 白色巨蟒:“嘶嘶嘶...(她救了我,我需要报答她的恩情。)” 叶光继道:“报恩也不必现在就化形,她若真到了危急的关头,你以现在这副身躯也一样可以报恩。” 白色巨蟒:“嘶嘶嘶...(我要凭自己化形至少还需百年,大劫将至,已没有时间。以这副身躯,我无法陪在她身边。人的一世太短,恳请您随了我的心愿。)” 蛇群一片嘶嘶吐信声响起,这也是它们的心愿。 玄武神灵道:“罢了,罢了,它已找到了想要相随的人,就随它去吧。” 叶光继长叹了一声,道:“那就随了你们的心愿吧,不过你需切记,内丹不可损,内丹不损,日后还可在此基础上继续修行。否则,前功尽弃。” 白色巨蟒:“嘶嘶嘶...(是,我知道。)” 白色人形的叶光继双手舞动,忽然,天际一道灵光冲下,打入白色巨蟒的颅顶。 紧接着,白色巨蟒开始化形,巨大的蛇身开始收缩,刺目的白光闪耀,直至白光散尽,出现了一个人形,身上满是洁白的鳞片。 而后鳞片也开始慢慢消失,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的人。 一个人类女子的模样。 全身洁白无瑕,一头白发。 她的眼睛被一片透明的鳞片覆盖,闪闪发亮,这就是化为人形的她本为蛇身的唯一特征。 看着自己的身体,满是兴奋的神色。 叶光继道:“从今后,你就叫白鳞吧。” 白鳞道:“多谢山主。” 山主,是玄武山中生灵对叶光继的称呼。 叶光继道:“去找她之前,先去保护另一个人。” 白鳞道:“什么人?我要怎么找到他?” 叶光继道:“你去一趟黄龙山,自然就知道了。这也算你去找她之前,先还她的一份恩情。” 与她有关系? 白鳞道:“好,我这就动身。” 又伏地一拜,道:“多谢山主成全之恩。” 白鳞带着蛇群退出了山谷。 叶光继道:“你为什么也想帮她?” 玄武神灵道:“因为我懂她。” 叶光继呵呵一笑,道:“你就这么想陪在我身边。” 玄武神灵道:“你们人不懂得报恩。” 叶光继道:“但是我好像对你没有什么恩。” 玄武神灵道:“没有恩,但有情,你这条血脉,与我可是两千多年的老交情了。” 叶光继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众生有灵,恩与情,即是因与果,纠缠不休,交叠相生。 第二百三十五章 绝路 黄城,与大秦仅黄龙山一山之隔。 自古也是东南西北四座圣山内中原之地的中心,至今与大秦在黄龙山脉的东西两向尽头仍有交壤。 早在千年以前,姬姓王权统治世间百姓期间,王城盘龙城虽在如今的大秦境内,但黄城也已开化完全。 曾经世间百姓的生息之地,黄城和大秦各占半壁,可谓得天独厚。 延续至今,论可用以生息的土地,和一城的人口,黄城也仅次于大秦,遥遥领先于外八城。 外八城的城建,城区几乎都是内城与外城,再加上城外疏散的村落。 大秦,把原先世间独一的盘龙城改建七层天雷宫,天雷宫外层环绕的一圈宽余十里的土地改称盘龙城,盘龙城外还有一片百姓聚集的城区,再外才是广袤而疏散的村落。 环形的城区,越外围面积越大,每多一环都是成倍的增加。 可见外八城要比大秦小上多少,它们人口没有那么多,开化之地也没有那么多。 但黄城,虽没有大秦那么多宏伟的建筑,不说那巍巍的七层天雷宫,就是如今的盘龙城那般繁华之城区也没有,可只论百姓聚居和土地的面积,几乎可以匹配上。 若是没有道门,唯世俗王权而论,人多地广就意味着力量。 而有道门的存在,人多地广也意味着后备充足。 可想而知,天雷宫主宰的大秦最初对于黄城的防备之心会有多重,那条修道者止于世家的禁令,就是因限制黄城而起,后才推至外八城。 之后天雷宫仍不放下戒心,一手导致了黄龙观与黄城当权者的隔断。 其中最重要的手段,就是把黄龙山纳作了天雷宫门下雷法第五重修道者进入七野前的试炼之地,令黄龙观下山不便,与黄城当权有关的人更再也上不了山。 天雷宫本是打算把黄龙观逐出黄龙山,指定地点迁至两城接壤之地,更便于派驻人手监视,最终未能如愿。 但现在的局面也相差不大了。 时至今日,黄城也几乎失去了黄龙观作为后盾,黄龙观可谓不再入世。 虽然天雷宫也根本不把黄龙观放在眼里,但无论如何,于世俗而论,有道门支撑总是会多出变数。 外八城因都与大秦远隔千里,各城的监察司和执禁团加之城外的驻军相较力量弱小,各城有道门的存在,即可形成制衡。 黄城没有这些优势,这种情况下,几乎就没有了与大秦周旋的余地。 黄城的百姓,是当初分立十城时,不舍离开中原的那些人们的后人,他们的祖先没有经历外八城开化之苦,而时至今日,他们所经受的,或许要比外八城的百姓更加苦不堪言。 每年的被除籍之人数量,除了偶有像今年凌风谷挑起对天雷宫的反抗一样的事发生之外,黄城都是十城之最。就连所要缴纳给大秦和天雷宫的赋税,黄城也是世间之最。 黄城连反抗的勇气也没有,因为大秦和天雷宫举手就可将他们覆灭。 这种绝望之下,大秦的百姓还能抛弃人性以食子改变命运,黄城的百姓除了承受外,再没有任何奢望,他们连一点可能的希望都看不见。 ...... 黄城城宫。 城宫内简陋非常,没有任何装饰,毫无精致可言,不止如此,甚至有些破损之处也没有修缮。 只看这里,就能体会到黄城的萧条,因为这里是最不该萧条却萧条如此的地方。 议事大殿,同样墙梁斑驳。 此时大殿内,或站或坐聚满了人。 本是一城权贵的人们,身上衣着尽显朴素,细看之下,甚至还有人的衣服上打有补丁。 就算高坐的城主,也毫无华贵可言。 人人面容清瘦,毫无神采。 却唯有两人例外。 一人着紫袍差服,一人着黑衣。 这两个人,正是黄城监察司司座楚舒雄,和黄城执禁团首座黄零。 这两人,坐在城主下座,面容倨傲,好似不可一世。 只听楚舒雄开口道:“我今日来,只是问问该纳的粮筹备得如何了,秋末了,该是纳粮的时候了。” 彷如上峰问话,高高在上。 高坐的黄城城主黄元晦没有看向他,只道:“不劳楚司座费心,一百万石已经备好,楚司座若心急,明日就可派人来取。” 楚舒雄笑了笑,那笑让人反胃,道:“怪我事先没有说清楚,今年该纳的粮不是一百万石,而是一百五十万石。” 他说的很平淡,但瞬间引起满殿哗然。 黄元晦更是忍无可忍,怒拍桌案,喝道:“你们是要绝我黄城生路不成!” 满殿黄城权贵也纷纷怒视,喝声连连。 楚舒雄身旁的黄零向众人冷眼一扫,又立马低下头去顿口不言。 楚舒雄又是一声冷笑,直视黄元晦,道:“怎么,你们还敢不交不成?” 他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黄元晦愤怒至极,却又无可奈何,胸口起伏,仍试图努力,道:“要加粮,总需有个说法,黄城一向逆来顺受,更无违逆,何故突然加收半数之粮。” 楚舒雄神色轻松,挠了挠头,颇为轻挑,道:“你要说法,我想想,因为大秦人口突增,可不可以?” 随口编个说辞,就要加收半数之粮。 黄元晦强忍心头之怒,道:“大秦人口突增,可向外八城加粮,一百万石已是黄城的极限。黄城百姓的生计如何,楚司座也该很清楚。” 楚舒雄哼了一声,道:“你以为外八城就没加收吗?各城一视同仁,我大秦从不厚此薄彼。” 厚颜无耻,可谁让大秦背倚天雷宫唯我独尊。 黄元晦阴沉着脸,道:“黄城没有,又能拿什么交。” 楚舒雄摇摇头,轻蔑地笑道:“我不急着明日要,你再安排下去,每家每户再加收点,凑凑总是会有的。” 黄元晦眼角青筋抽动,狠狠地道:“你若一定要把黄城百姓逼上绝路,大不了玉石俱焚。” 楚舒雄看向黄元晦,先是一脸讶异,接着又哈哈大笑,道:“黄城主竟有志气说出这句话,哈哈哈...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才是要把黄城逼上绝路。玉石俱焚?哈哈哈...你不妨试试。” 扫了一眼满殿的黄城权贵,冷笑道:“你们不妨试试,看看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玉石俱焚的可能。” 赤裸裸的轻视,蔑视。 尊严,被轻蔑地踩在脚底。 但却没有一人敢回应一句,只是把头深深地低下。 他们都知道,不会有玉石俱焚的可能,死的只会是黄城百姓,只会是他们。 黄元晦愤怒难堪到浑身发抖,但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楚舒雄对他们的卑微感到很满意,这种让人无法反抗的权力让他迷醉,站了起来,走到黄元晦身前,低头俯视着他,道:“不要试图反抗,你可是一城之主,该多为你的百姓着想。见你这么有志气,我大人大量,给你几日时间。你说黄城没有更多粮了,我不妨给你出个主意,以金抵粮也是可以的,我看就一两金抵十石粮吧。” 又转身看向满殿的黄城权贵,道:“你们不是自诩为黄城的脊梁骨吗,总不能光嘴上说,该出力时也得出点力,各家出点,百姓也会感激你们的。” 说着话,边走,边轻蔑地审视着每一个人。 走完了一圈,又面向黄元晦道:“主意我可是给你出了,等过几日我再来时,我可不想听到你说还没凑齐。要让我听到了这句话,你就会见到你所谓的玉石俱焚了。” 说罢,放肆地狂笑着扬长而去。 黄零也从座上站起,冷眼看了一遍满殿的人走了出去。 直到他们走远,殿中有人响起了痛哭声。 悲哀持续了很久,直至无声。 但问题还要解决。 黄元晦忍受着欺辱,还有无能的自责,实在无颜开口,但他不开口,谁又能主持渡过这个难关。 “粮库共有多少存粮。” 说出这句话,或许比现在撞墙自尽更需要勇气。 有一人哀叹一声,道:“一百二十万石。” 原本上交一百万石,仅留二十万石备用就已捉襟见肘,突然增加五十万石,全数上交都不够。 黄元晦道:“百姓的粮无法再增了,为今之计只能以金抵粮。” 一石粮,几乎是一户四口之家半年的口粮,今年征收的一百二十万石,的确已经是黄城百姓的极限了。再加收,生计就难以为继。 多出的五十万石,全数以金抵粮,一两金抵十石,那就是五万两金。 数月前,大举查禁时,言城的饶家和夏家,仅城主言明一句话,两家当下就各出了数千两金,要凑五万两金,对言城或许不是难事。 但黄城不同,仅从满殿权贵的衣着和面貌就能看出,他们虽名为权贵世家,实则早已是徒有其名。 黄城受到的盘剥和压榨比外八城要重得多,且更重要的是,金银也需要流通,外八城也时常给大秦的势力好处,但他们的日常用度也会流回。 而黄城,首先这里的大秦势力就更多,监察司和执禁团的成员更多,连带着什么监察护卫营和大秦的巡视驻扎的军士也更多,平日里他们收受了好处,但日常的用度甚至还不给。 这就造成了黄城的金银钱财只有外流,不会回收。 这都是因为没有制衡造成的。 黄城的权贵们实已为黄城承担了太多,他们早已拮据了。 五万两金,他们就是把家底掏空也凑不齐。 掏空了这次,下次呢? 有人哭道:“城主,这次就算不是绝路,下次也是了。” 黄元晦眼中含泪,摇头道:“那又能怎么办呢,这么多年,哪次不是熬下来的。能活一日是一日吧,都说天不绝人,或许还会有希望。” 虽然这希望他们根本就看不到。 另一人道:“可是五万两金,实在凑不出了。” 黄元晦道:“能凑多少凑多少吧,不够的,我来想办法。” 再一人道:“城主,你不要骗我们了,看看这大殿,城主要有办法,也不会破败至此。” 世间闭塞,连向各城求援周借都做不到。 黄元晦深吸一口气,道:“有办法的,我这条命,多少值点钱。” 这就是他身为一城之主,最后能为黄城做的了。 痛哭声响彻了大殿,人人痛呼道:“城主啊,城主...” 堂堂一城之主,为了延续一城不知还能持续多久的艰难生机,竟被逼至只能以命相抵。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不满 是夜。 言行在驿道上一间驿站留宿。 饭后,独自回到房中,就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掌中的一件东西,正是那枚彤红色的灵戒,火行的圣物。 灵戒与初见时无异,平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但几个时辰前,在言行行经灵雀山脉外围初感不适下马向生灵祷告请求暂止悲鸣时,这枚灵戒就出现了异常。 灵戒和离火珠本都被言行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怀里,那时却突然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炙热。 当言行取出散发炙热之气的灵戒时,戒身上雕刻的朱雀图案忽明忽灭散发出淡紫色的光,引发的炙热之气甚至需要言行施展道法用火行之气消解。 其后的那百里范围内,这个异常一直持续,直到那百里外,才恢复平静。 言行端详着灵戒,试图用火行之气引导催发,一再尝试也不再有反应。 只能猜想,灵戒应是在那个范围内与朱雀神灵产生了共鸣。 但这枚灵戒作何用,如何用,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看来只能等到去了灵雀山向朱雀神灵求解了。 言行收起了灵戒,又拿出了怀里的另一样东西。 离火珠。 放在手中,尝试用道法去操控,它真的悬空漂浮了起来。 这不奇怪,离火珠本是火行道法将天降离火炼化成的法器,自然就能够呼应火行道法。 御物御火之术能驱使它左右上下不停变换方位,但一颗珠的形态显然不能发挥它的威力,它应该能够换化形态才对。 言行又一再尝试让它变换成火焰,但道法催动,离火珠却始终没有变化。 相传,离火是不灭天火,可焚尽世间一切,雨浇不熄,即便顽石铁器亦可附着焚烧,且自天外来,不需要道法催生,更不需元气补继。 这一点上,紫火催生后自吸天地元气,只要元气不断,紫火亦是不熄。 但紫火毕竟需要超高的道法修为合精纯的火行之气才能催生。 一个来自天外,一个天地七焰之首,都是生而不熄的。 它们应是等同的威力。 既然如此。 言行当下运起了道法,聚合起精纯的火行之气,用催生紫火之术催动离火珠。 但还是失败了。 离火珠仍安安静静地漂浮在眼前。 言行眉头紧锁,火行失而复得的两件神兵圣物好不容易又回到了他的手中,却不得其法。 一试再试,离火珠始终没有变化。 言行摇头一叹,难道也要等见到了朱雀神灵才知道它的秘密吗? ...... 大秦盘龙城外围。 楚氏名下的一处别院。 这里正是楚氏为天雷宫宗府府监李喆弘安排的金屋藏娇之所。 别院不大,但地处僻静,院中富丽堂皇,可谓纸醉金迷。 近一个月来,李喆弘只有几夜没有到这里来,只要来了大多在这里过夜,也只有几夜夜深后还回府。 而楚氏用来迎奉拉拢李喆弘的百花楼头牌春宵,每日都会在宗府点卯闭府前来到这里,等到入夜李喆弘没来,或者李喆弘夜深回府后,她又会再被花轿抬回百花楼。 因为李喆弘虽是楚氏当下主要拉拢的对象,却不是唯一的对象。 春宵这张温柔牌,楚氏用得很顺手,对于有些人,还非她不可。 今夜,堂皇的花堂中,春宵已备好了酒菜。 她知道李喆弘今夜一定会来,因为李喆弘昨夜没来,这些日子来,李喆弘从未超过两日没见到春宵。 果不其然,院门响起了脚步声,还有仆人的恭迎声。 春宵嘴角一笑,自信而妩媚。 随即走到堂门口迎接。 李喆弘并不是一个人来,今夜一起来的还有楚舒朋和楚舒郎。 只见李喆弘眉头不展,看来像是心头不快。 李喆弘刚走入花堂,春宵一手就拉住了他的手臂,娇声娇气地道:“大人,你昨夜没来,可想死春宵了。” 李喆弘看了春宵一眼,脸色稍稍缓和,道:“本大人这不是来了吗。” 李喆弘身后的楚舒朋和楚舒郎向春宵使了个眼色。 春宵眨了眨眼,又对李喆弘道:“大人这是怎么了?谁敢惹得大人这么不快?” 这一问,让李喆弘缓和的脸色又瞬间怒意上涌,怒道:“还不是府里那只母老虎,昨夜与本大人大吵了一架,今日竟把状告到首辅大人那里去,害本大人今日在宗府被首辅大人当众训斥,真是欺人太甚。” 这一说,春宵立刻就明白了。 转瞬换上一脸自责的模样,懊悔道:“都怪春宵,大人若不是为了陪春宵,也不会与夫人大吵,更不会被首辅大人训斥。” 李喆弘疼惜道:“诶,这怎么能怪你,只怪那只母老虎,惹恼了本大人,折日休了她。” 春宵一脸忧伤,道:“不可以,夫人是正妻。春宵只是一介风尘女子,大人怎可为了春宵休了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春宵的错,大人切不可责怪夫人。” 李喆弘仍怒意未消,道:“哼,你有什么错,像本大人这种身份的人,又有几个没有三妻四妾。这么多年,本大人未再另娶一房,她还不许本大人在外觅个佳人,竟还仗着娘家有几分势力去告本大人的刁状,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春宵眼中含泪,别过头去,幽怨道:“夫人毕竟是名门出身,娘家又能掣肘大人。既然夫人不许,为大人好,大人还是不要留在这里好。” 李喆弘愤愤道:“不在这里,难不成回府看她的脸色?” 春宵哀怨道:“可是要让夫人知道大人又再与春宵私会,她还会去告状的,春宵不忍大人受委屈。” 李喆弘叹了一声,道:“唉,她要是有你一半通情达理就好了。” 春宵掩面抽泣,道:“大人回去吧,只怪春宵没有服侍大人的福分。” 李喆弘一把拉过春宵,揽在怀里,道:“谁说你没这个福分,本大人说你有就有,今夜本大人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陪你。” 春宵梨花带雨,泪眼汪汪地道:“可是,再传到首辅大人那里去,大人可又要受训斥了。” 不提首辅大人还好,这一提,李喆弘又怒从心起,道:“哼,首辅大人又如何,本大人就不信他还能把本大人撤职了不可,为个外人训斥本宗兄弟,传出去让人笑话。” 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的楚舒郎和楚舒朋相视一眼,暗暗笑了笑。 李喆弘对李治平李令山越是不满,他们的预谋就越是快要得逞了。 春宵好似受到了惊吓,柔若无骨的手挡住李喆弘的嘴,道:“大人万不可这么说,谁不知首辅大人权势通天,他要真动了怒,真要把大人撤职也只是一言之间的事。” 李喆弘不以为然地道:“不可能,无非就是给那母老虎的娘家一个面子,哪里真可能为了个外人的一通牢骚就把自家兄弟撤职了,你们说,是也不是?” 看向楚舒郎和楚舒朋。 两人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李喆弘又道:“再说了,这破府监也没个奔头,真要撤职就撤,本大人还不稀罕。” 楚舒郎和楚舒朋不动声色,心想,看来李喆弘是真的不满于现在的权力地位了。 春宵靠在李喆弘怀里,抬头望着李喆弘,道:“大人真的愿意为了春宵放弃现在的地位?” 李喆弘道:“本大人就算不做这个府监,一样是李氏门人,吃穿用度一样不少。不做这个府监,看他还能管得了管不了本大人。” 春宵感动地把头靠在李喆弘肩上,娇声道:“大人待春宵真好。可是,夫人...” 李喆弘哼了一声,道:“首辅大人都不管了,还管那婆娘。” 铁了心不离开这个温柔乡。 看向楚舒郎和楚舒朋,道:“你们,该不会哪一天本大人真被撤了职,这别院就对本大人禁足了吧?” 楚舒郎赔笑,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只会高升,怎么可能被撤职。” 楚舒朋应和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大人当真被撤了职,大人一日是我们的上司,就永远是我们的上司,侍奉还来不及。” 李喆弘欣慰地道:“你们有这个心就好,只是高升就不奢望了,得过且过,乐得轻松自在。” 楚舒郎和楚舒朋心中暗暗权衡,欲言又止。 春宵看在眼里,道:“大人,酒菜早已经备好,再不用可就凉了。” 李喆弘道:“好,不快的事今夜不说了,喝酒,喝酒。昨夜没来,让美人苦等了,今夜补上昨夜亏欠的。” 春宵埋怨道:“大人还说呢,昨夜的酒菜春宵可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李喆弘哈哈笑道:“这么说,是本大人的不是了,好,本大人先自罚三杯。” 揽着春宵入座,楚舒郎和楚舒朋也相陪入座。 李喆弘道:“来时路上可说好了,你二人今夜陪本大人不醉不归,可不许扫本大人的兴。” 楚舒郎和楚舒朋呵呵笑道:“属下舍命相陪。” 春宵已为李喆弘斟好了酒,递了过去。 你来我往,只谈风月,春宵鼓动着李喆弘一杯接一杯。 一个时辰后,李喆弘已经满面通红,看似醉意上头,只顾搂着春宵温存,连调笑声都开始打结。 推杯换盏暂时停了下来。 李喆弘前面说的话已经表达了他对李治平和现在的地位的不满,但楚舒郎和楚舒朋还是很谨慎,再三犹豫要不要现在开口。 微微侧过头,相互征询意见,但两人谁都没有先点头。 都还想再等等。 李喆弘眼角余光瞥见,心中一声冷笑,还真是沉得住气。 不过,他更不着急。 直到酒宴结束时,楚舒郎和楚舒朋也没有开口,他们还需要回去请示。 一番虚情假意的恭维之后,楚舒郎和楚舒朋离开了别院。 李喆弘今夜又留在了这个温柔乡,他还需要配合春宵,让她再套一些所谓的酒后真言,这些所谓的酒后真言明日就会传到楚舒郎和楚舒朋耳里,再通过他们传到楚氏和殷氏幕后的操刀之人耳里。 有了前面表达的不满,这些就会显得很可信。 第二百三十七章 改观 翌日。 又是日落时分。 言行再次来到了大秦境内,在过了最后一个驿站时,已在偏僻无人处换下了鬼面的装束,又恢复了寻常人的模样。 驱马来到往来客栈的门口,刚刚跃下马,店家就迎了出来。 待看清言行,店家喜道:“恩人,快,快,里边请。” 快步走上,从言行手中接过马缰。 言行笑道:“有劳了。” 店家回头笑了笑,牵马就走向客栈一旁。 言行走入大堂,此时大堂中已坐着两桌客人,言行的一路奔波,驿道上遇到的人也比过往多了许多,可见查禁风波过去数月,往来通商已经大致恢复从前。 后厨传来刀切菜的声音,女主人正在为客人们准备饭菜,也没有见到他们的孩子。 言行踱步向后厨走去,在一堆放置的柴火堆旁,有一个竹篓,那孩子正坐在竹篓上,见言行向他靠近,先是一脸欲哭的表情,待看清言行的脸,转而又喜笑颜开,双手挥动着想要爬出竹篓,稚嫩的声音一边叫,一边笑。 言行看着他,也露出久违的,温暖的笑。 另一边,正埋头切菜的女主人听到孩子的声音,道:“念恩,好好坐着,别乱动。” 孩子没有安静,仍笑不停。 女主人感到奇怪,转头看去,正看到言行的侧脸,他和孩子正互相看着,女主人感觉有几分熟悉,放下手中的菜刀,走了过去。 言行转头看向她,笑道:“大嫂。” 女主人登时也喜笑颜开,道:“恩人。” 言行摇了摇头,道:“都说了,不要叫恩人了。” 女主人道:“那怎么行,恩人永远是恩人。” 说着,向外张望了一下,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道:“又是你一个人吗?” 言行淡淡地道:“对,就我一人。” 上一回就是一个人,这次还是一个人,女主人多么希望他至少不要孤独,更希望她能和他一起。 但女主人什么也帮不上,只能不让她的遗憾和伤感影响言行的心情,又笑了笑,道:“恩人先去外面坐,我马上给你炒两个素菜。” 言行点点头,道:“好。不过,先来后到,先做他们的吧,我还不饿。” 女主人道:“好。” 又在逗弄一会孩子,牵牵小手,捏捏小脸,而后走回大堂,在空桌上坐下。 身旁两桌,一桌四人,共八人,都是男人,看模样,也都是奔走的行商之人。 店家把言行的马安顿好,又走了回来,走到言行身边,擦了擦桌,道:“恩人,你稍坐一下,我先给你上坛酒。” 邻桌的人不高兴了,道:“诶,店家,我们让你上的酒还没上呢。” 店家回道:“就来就来,客官稍候。” 转身向简陋的柜台走去,一手拎一坛,先放了一坛在言行桌上,再走两步放了一坛再另一桌桌上。 加上言行这一桌,共有三桌人。 言行后到却先上,另一桌还没有,那一桌的人更不高兴了,道:“诶,我说店家,你这做生意的也不讲个先来后到。我们先来先说,哪有后到先上的道理?” 同桌几人不满道:“就是,没见过你这么做生意的。” 店家正要说话,言行站起身提起酒坛走向那一桌,笑道:“抱歉,这坛先给你们。” 伸手不打笑脸人,言行让了,那一桌的人也就不计较了。 只是店家闷闷的不高兴,言行拍拍他的肩,道:“没事,不急这片刻。” 其实来回也就那么十几步的事,但那两桌都是行商的人,在他们眼里行商有行商的规矩,这才计较了点。 店家其实也懂,只是言行对他有恩,先即代表敬。 又再给言行提了一坛酒。 其中一桌的客人又道:“店家,你这二楼不是四间客房吗?旁边这一桌的客人说只开了两间,你怎与我们说只剩一间了?让我们两人住楼下客房,这楼下的客房潮得都有霉味了,让我们怎么住?” 身边一人道:“就是,把楼上剩余的那间开给我们,大不了加一倍价钱给你。” 看来这说话的两个人就是被安排住楼下客房的人了,客房的床只够睡两个人,四人想挤楼上的一间也挤不下。这两桌,也是两批不相识的人。 店家难为道:“客官,那一间真的有人住了,两位就将就将就,反正也就只住一夜。” 来往都是赶路的人,没有停留多住几日的。 先前说话的那人道:“怎么有人,人不都在这里吗?邻桌的只开了两间房,哪里还有人。” 后说话的那人指着言行,道:“该不会又是他吧?这样可不行店家,你要这样我们干脆换一家去,饭也不吃了,以后也都不到你这来了,认识的人我也得去说道说道。” 现在不止是这两人了,这一桌另外两人,包括另一桌四人也七嘴八舌地说道:“就是,开门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乱了规矩可不行。” 店家安抚道:“客官,客官,那一间是真不行。这方圆十里,再找不到客栈了。再说,这也马上要入夜了,你们还能走到哪去,就将就一夜吧。” 被安排住楼下客房的一人道:“这不是将就不将就的问题,真要有人先到住满了,我们住楼下客房没问题,可你分明空着这就不合规矩了。要么你把先到的人找出来,你要说是他,我们可不答应。” 另一桌本不相识的人也道:“就是,你要是给他留的,我们也不住不吃了,现在就走。找不到客栈,大不了找几户人家多给几个钱。” 争执的那间客房,言行知道是他和洛依先后住过的,上一次来时,他就已知道了店家和女主人为他们空置着那间客房。没想到客人多了之后,还能为他们这么做。 店家和女主人的心意,让言行很感动。 言行道:“店家,我今夜不住,吃过饭就走,那间房给他们吧。” 店家道:“那不行,马上就入夜了,恩人能住哪去。” 言行道:“我真的本就没打算住,还有急事要入城,只是正好经过,又许久没见过你们,顺道过来吃饭也见一见你们。不必担心我,入了城有地方落脚的。” 他一人一马,并不像行商的人有货物随身那么不便。 他其实想住一夜,那间客房还有那床被褥,有洛依的痕迹。 但他实在没有时间停留了。 被安排住楼下客房的人又道:“你看,他自己都说不住了,现在没话说了吧。” 店家却仍道:“那也不行,那间房不能住。” 这么固执不通情理的店家,这些走南闯北的人还真是没见过,当下起哄就要走。 后厨的女主人听得客人们闹着要走,从后厨走了出来,向店家问道:“这是怎么了?” 店家脸一横,道:“他们要住那间房。” 没有说哪间,但是女主人一听就知道了。 闹着要走的八个人本以为女主人会松口。 怎料女主人却弯腰致歉道:“那各位客官不好意思了,银子全退给你们。” 八人面面相觑,这下不是不高兴了,而是好奇,这件客栈很破旧,看起来生意并不好,他们的生活也并不好,这店家和女主人怎会了为了一间空着的客房宁可不要已收到手的银子? 有一人问道:“听你们叫他恩人,其实真的对你们有恩,我们也不是不能理解,可他自己都说不住了,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也不至于到手的银子也不要了吧?” 女主人道:“这位恩人对我们一家有救命之恩,我们一家几辈子也报答不了。那间客房是这位恩人住过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为恩人保留那间客房那床被褥。几位客官不满,我们也很抱歉,但那间客房我们是不会再让别人住的。” 那人追问道:“他住过后,再也没有别人住过那间客房了吗?” 女主人道:“是的。” 那人又道:“就算来再多的人要住店,又因那间客房再像现在这样要不欢而散,你们也宁可不做生意了,也要留着那间客房吗?” 女主人没有犹豫,只道:“是的。” 言行心头温热,说道:“大嫂,其实你们不必这样的,不过就是间客房,留给需要的人。” 女主人转头向言行,眼眶通红,道:“恩人,你不要再说了,这是我们一家的事。你的恩情,我们无以为报,这样能让我们心里好受点。” 言行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他虽然对他们一家有恩,但他们自己的决定,他又如何能干涉。 那八人也沉默了,他们都没想到这店家看起来市侩,却能这样有情有义。在这个世道,又是大秦的百姓,倒让他们刮目相看。 八个站起来本打算要走的人,又慢慢坐了下去,现在倒是他们自感不通情理了。 被安排在楼下客房的两人,一人脸红道:“其实将就一夜也没什么,我们走南闯北的,餐风露宿的日子也不是没过过。” 另一人干笑着道:“是啊,比我们那次没赶上驿站在驿道上睡了一宿好得多了。” 其余人呵呵一笑,这种日子像他们这样的人都遇上过。 另一桌的人道:“大嫂,我们都饿了,快些上菜吧。” 女主人笑了笑,道:“好,多谢几位客官谅解。” 一场争执就此揭过。 言行同样对这店家完全改观,不止是因为那件客房,更因为给了他那锭金之后,还先后三次共间隔数月来到这里。 数月以来,他没有动用过那锭金,否则他可以搬家,不食子也足够他搬入盘龙城,就算不入盘龙城也可搬去个更好的地方过衣食无忧的生活。 而他仍守着这份过去的家业,甚至也没有花钱把这破旧的客栈修缮一番,更没有把这破旧的客栈重建。身上穿的,还是过去的粗衣。 那锭金唤醒了他的善念,那锭金只是他为日后可能再遭遇什么变故而支撑不了一家生计时的备用。 那锭金是他的希望,只要希望在,他可以凭自己的劳作供养他的家,更不会再动食子的念头。 从这店家身上,言行可以看到大秦那么多食子的百姓,如果给了他们希望,他们都可以唤回善念。 这希望,不需要是一锭金,只要是能让他们相信可以凭着自己的双手活下去的东西。 那就是付出就有所得,所得能够保障一家的生计。 当然,其中也一定会有贪得无厌的,也会有为了更多的欲望和野心的,这些另当别论。 言行相信,绝大多数都是可以唤醒的,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像这店家一样普通。 人性有人性的普适。 第二百三十八章 闲谈 几桌客人的菜陆陆续续端来了,这次没有再先端给言行。 先前闹着要住楼上客房的一人道:“我们都是在路上行脚的人,有幸在这里相聚,不如一起吃?” 经刚才那一场争执,几人也算是互相之间打抱不平,这个提议他们都觉得甚好,而且本就是行商的人,平日里也都有意多结识点人。 于是,那两桌干脆把拼座一处,两掌方桌,八个人,更是热闹了几分。 几人又看了看仍独坐一桌的言行。 刚才提议那人倒了碗酒向言行走去,道:“这位兄台,刚才的事过意不去,我敬兄台一碗酒,就当致歉了。” 言行转头看着那人脸上有些许惭愧,也倒了一碗酒,站起道:“兄台哪里话,是我过意不去。” 那人笑笑,道:“唉,不说了不说了,请。” 言行道:“请。” 两碗碰了一下,各自大口喝完,甚是有几分江湖游子的豪爽。 那人喝完又道:“兄台一人干坐也是无趣,不如与我们一起,虽是萍水相逢,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言行看向那拼起的两桌,那七人都含笑点头。 言行为难道:“只是我还需赶路,提前走了不免扫各位的兴。” 那人愣了一下,道:“怎么,兄台还真要赶路啊?” 他们都以为言行刚才是为了避免那一场争执,故意这么说,好让店家把那间房让出来,现在既然已经说开了,言行应该就不走了。 言行道:“的确是有急事不能停留。” 那人哦了一声,道:“那也无事,吃饱喝足了你先赶路,谁还没有个不便之处。” 盛情难却,言行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张桌拼了八个人,再加一人挤挤还是能坐下的。 当言行坐下,一共九人,又一起干了一碗。 店家把菜上齐后,几人又一起敬了店家一碗。 哈哈一笑,刚才一点不快荡然间消散无踪。 男儿之间的争执,只要不是带着恶意,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边吃边喝,也边聊了起来。 先前那两桌各四人是互不相识的。 邀请言行的那人看向另四个不认识的人问道:“几位这是要去苏城?” 往来客栈这个位置,转道就是通往苏城。 那四人中年纪较长的一位,道:“是啊。” 前面那人又道:“几位是打哪来?做的什么生意?” 年长的那位道:“我们打张城来,带了些珍珠贝类的装饰品,原本与苏城的客商就有往来,这断了数月的货,这不,带了几箱补货去。” 前面那人点了点头,道:“珍珠贝类...可是供给彭家的?” 年长的那位道:“咦,你认识?与我们收货的商家是姓彭。” 前面那人看向一起来的三人,都笑了笑,道:“彭家的生意做多大,怎么会不认识。去年我母亲做寿,我给的寿礼也是从彭家商铺里买的一颗珍珠,原来还是你给供的货。” 原来相识之前还有几分缘分。 从张城来的年长的那人呵呵笑道:“这么说来,几位都是打苏城来的?” 前面那人道:“是,我们都是苏城做点小生意的。” 同在苏城,同是经商之人,会互相认识就不奇怪了。 张城来的那人道:“几位这是要回苏城,还是刚从苏城来?” 苏城来的那人道:“刚从苏城来,还要去别处。” 张城来的那人道:“哦,那就不能结伴同行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做什么生意的?” 苏城来的那人道:“我们都是做丝绸布匹的,明日我们四人就要分道扬镳,我去周城,他去言城,他去林城,他去张城。” 张城来的那人道:“咦?补货一人去一城,这货要怎么带?” 苏城来的那人叹气道:“唉,这回不是去补货的,原本是与这几城的商家有供货,可这不是断了数月吗?怕有什么变数,先去再谈拢一遍。你们说这世道,都是什么事,原本就路远,驿道还一封数月,唉。” 这一说,张城来的那几人互相看了看,有难言之隐。 来往各城行商的人何等眼力,一看就知道他们知道些什么。 苏城来的那人问道:“几位好像知道驿道是为什么被封了几月?” 张城那四人有意无意看了言行一眼。 言行笑道:“我不是大秦的人。” 张城来的那人这才放心,四下看了看,低声道:“张城凌风谷的事。” 苏城那四人也面面相觑,原来是道界牵连,难怪又是封驿道又是查禁的。 苏城来的那人道:“你们能出城,那是风波过去了?” 其实驿道早已通了,但事发在张城,余波肯定比别的城更大。他们四人中还有一人要去往张城,大致的情况还是要了解一下。 张城来的那人向众人靠近了点,低声道:“说来也奇怪,一月前,从天雷宫突然来了个鬼面,当众惩戒了监察司和执禁团,自那以后,张城的各项禁令都松了,连监察司和执禁团过去的盘剥都不再有了。” 寻常百姓,哪里知道鬼面到底是什么人物。 他们更不知道,他们说的这位鬼面,现在就坐在他们身边。 苏城来的那人道:“咦,没想到天雷宫也有好人啊?” 张城来的那人道:“具体的,我们也不知,只是凌风谷那事对张城的牵连从那以后是真的没有了,监察司和执禁团以往的骄横也收敛了,不止盘剥没有了,平日里的查问也少了。” 几人点了点头,看来张城是真的没事了,但对道界的事也不敢多议论。 又一轮吃吃喝喝,不再提这事,聊起了过往到过的地方,在各地的见闻。 言行听着他们滔滔不绝,这些人都不止到过某一城,就连北方的卫韩两城也有人到过,都有过生意往来。 但听来听去,偏偏都没有听他们提起佛城和黄城。 佛城因为相较贫瘠,且佛城的人都没有什么物欲,做生意不做到佛城去,言行可以理解。 但黄城怎么也不去? 言行对黄城没有什么了解,但也知黄城的人口仅次于大秦,何况黄城比他们去的外八城任意一城都要近千里。 言行感到很不解。 那八人聊得兴起,冷落了言行。 苏城来的那人看向言行抱歉地笑笑,道:“不知这位兄台打哪来?做的什么生意?” 驿道往来,唯有通商。 言行道:“打言城来,做点字画生意。” 苏城来的那人道:“字画啊,那不是我们能比的。” 言行笑笑,道:“哪里,不过都是养家糊口。” 苏城来的那人道:“看兄台一人一马,这是把货卖完了要回言城?这个方向来的,应该也是卖到苏城去,不知卖给的是苏城哪家?” 言行道:“是,与周城贾家有点来往,等会也要入秦城与贾家见一见。” 几人闻言眼睛一亮,都是羡慕的神色。 苏城来的那人道:“嚯,竟然与贾家有往来,失敬失敬。” 周城贾家于商贾一道可谓世间顶点,整个世间都只有贾家一家能于十城立足。在座的人虽也可在各城通商,但都只能把货物卖与他城的商家,他们自己并不能在他城开铺面。 言行笑道:“都亏贾家赏脸。” 张城来的那人打趣道:“我们要是也能攀上贾家,那就不愁了,何必这样带着货物辛苦奔波。” 其余几人也都称是。 言行道:“刚才听几位说起走南闯北的见闻,怎么都没听到各位说起黄城?” 苏城来的那人道:“怎么,这位兄台想去黄城做生意吗?” 言行道:“有机会的话,能多卖一城是一城。” 苏城来的那人道:“兄台于经商一道应该时日不长?” 言行道:“何以见得?” 那几人哈哈大笑。 苏城来的那人道:“稍有经验的,都知经商一道,有两城还是不去的好,一是佛城,一是黄城,远道辛苦,都是白费功夫。” 言行道:“佛城我还是知道,地处贫瘠,人心欲寡。可黄城又是怎么说?” 苏城来的那人道:“黄城虽说地广人众,但要论起贫富,甚至还不如佛城。” 言行皱眉道:“不至于吧?就算百姓贫苦,可要说起世家大户之众,黄城也应是仅次于大秦才对。” 苏城来的那人笑道:“是,兄台卖的是字画,自然不会卖向平头百姓。可是黄城的世家大户也都是有名无实,你的字画要是卖到黄城去,依我看,多半一副也卖不出去。” 其余几人也都同意他的看法。 言行又问道:“我就是不懂,黄城地处中原,土地充足,本该富饶,何以至此?” 张城来的那个年纪稍长的人低声道:“你年纪不大,又入行不久,想来在世间行走的时间也不长,不知道也不奇怪。黄城本不该如此,但谁让它与大秦毗邻,这数百年来,大秦都把黄城当做钱袋粮库,只取不予,积攒下来,黄城是个什么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大秦一手造成的吗?如大秦被抛弃的百姓一样吗? 大秦外围被抛弃的百姓清贫到什么程度,言行是见过的,不然也不会那么多食子的人家了。 苏城来的那人又道:“兄台与贾家有合作,其实大可不必要再动旁的心思,有贾家替你销货就足够一生无忧了。” 言行附和着点头称是。 要真与贾家有生意上的合作,贾家只需动动小手,都怕你的货卖到脱销,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又再吃点饭菜,敬了几人一碗酒。 言行道:“众位,我该赶路了,就此别过。” 几人笑呵呵地与言行道别。 店家和怀里抱着孩子的女主人早在一旁等着,见言行起身离座,迎上前去。 店家道:“恩人,这么晚了,不如住上一晚,明日一早去也是一样的。” 言行摇头笑道:“与人约好的,尽快办好,我也需尽快回城。” 女主人道:“那就不留恩人了,我们等着再见恩人。” 他们心里早就知道言行根本不是什么经商之人,他要办的是真正的大事,虽然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事。 言行点了点头,又笑着捏了捏女主人怀中的孩子。 客栈外昏黄的灯火照不亮前路,一人一马再次没入夜色中。 第二百三十九章 欲望的产物 又是那座位于大秦边境的庄园。 又在庄园内的二层阁楼。 还是言行与李治平两人面对面而坐。 来时的路上,言行又换上了一身鬼面的装束。 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在李治平身上甚少看见这种神情,就连当日从李令山口中得知殷氏和楚氏意图叛乱时,他都镇定自若。 李治平再一次尝试劝说言行,道:“你不如还是先行返回言城,黄城和黄龙观交给我来办。” 言行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道:“不,你的好意我心领。不过为了大局,你和你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好什么也不好参与。另外,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言行没有动摇,李治平急道:“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能比你的命还重要!” 言行转头看向李治平,一字一顿地道:“神灵的召唤。” 李治平脸色大变,又惊又喜,道:“你,你能听到神灵的召唤?” 言行郑重地点了点头。 原本是打算闯一闯作为七野试炼地的黄龙山,为之后入南野积攒经验,可一路来到这里之后,不知为何他怀里的火行灵戒又出现了异常。 这里离黄龙山已在百里范围之内,可奇怪的是他仍还感觉不到黄龙山生灵的悲鸣,而灵戒却先出现了异常。 火行的灵戒,对土行黄龙神灵一样会产生共鸣吗? 李治平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有一点是不用怀疑的,只要神灵出现,对五行无论如何都是极大的加持。 李治平道:“好,既然非去不可,我替你找了一位帮手。” 言行拒绝道:“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个人参与,都会多一份意外。” 李治平道:“这个人不同。” 言行眉头紧锁看向李治平,征询不同在何处。 李治平笑道:“要不是他,我们也不会相见,更不会联手。” 言行眉头舒展,道:“司北程洛?” 李治平点了点头。 虽然本想凭自己闯入黄龙山积攒经验,但现在火行灵戒已出现了异常,言行是个务实的人,只要能增加胜算和保障的事,他都不会拒绝。 有程洛这样的人做帮手,无异是增加了一层保险。 程洛更不会让他们的谋划出现意外。 这次言行不拒绝了。 李治平道:“何时动身?” 言行道:“等天明,先与黄城达成结盟。” 李治平眼中闪过一丝惭愧,道:“其实,这次只需道门结盟就可。” 自从与李治平联手后,其实情况也发生了变化,原本在张城获悉凌风谷和张城的计划后,预计会爆发全面的战斗,从道界到军队到牵连百姓。 但联手后,其实只针对天雷宫的门内叛乱,替天雷宫镇压后,各城与大秦的和解通过对话谈判协议都能实现,根本无需把各城的军队和百姓牵连其中。 更何况,黄城当权和黄龙观之间的联系几乎是断绝了。 言行其实也懂,道:“我需要把希望先告诉他们。” 世间百姓等这个希望等了太久了。 李治平又何尝不知,这正是他李氏一门的罪孽啊。 想起在往来客栈听到的话,言行神色黯然,道:“在路上听说,黄城甚至比佛城还要贫苦,这也都是天雷宫食子所造成的吗?” 李治平幽幽长叹,道:“你既然已知道了天雷宫的食子移契,就该知道仅凭那些不愿食子的百姓的劳作,根本供养不起庞大的反哺支出。大秦的一切所需,都是不足的,从各城收取赋税,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这种情况下,从黄城收刮,就更加无度。” 言行道:“你和你父亲管束不了。” 李治平道:“数百年的霸权,数百年的强横,数百年的掠夺滋生出的天雷宫和大秦,这些已成根本,即便是我父亲执掌首相之位四十余年也动摇不了,何况是我。” 言行出身言城宗室,这些道理怎会不懂,这样一种得来全不费工夫好处多多的生存方式持续了数百年,不流血是根本不可能改变的。 不论是谁阻挠他们获利,那获得利益的人都会扳倒他。天雷宫和大秦这些攫取利益的人,已形成了何等的势力,他们随便要做点动作,都能引起天下震动。 李令山李治平无奈放任,但放任累加的罪孽,最终都会加到这一切的罪孽之源上,那就是李家那位催生了这一切的先祖,和李家仍在延续的血脉上。 李治平厌恶,反胃,干呕连连,神情十分痛苦。 言行看着他,深感同情,他并未做什么伤害世间百姓的事,他还只是大秦首辅,他还没有真正的上位,只是一切的约定俗成,一切仍在延续的罪孽,在他上位后,都会压到他的肩上。 就算他有一颗多虔诚的赎罪之心,只要他没能改变这一切,他都只有背负。 言行道:“时机已经到了,你还有同伴,我们一起把这一切改变。” 李治平咳了几声,道:“所以你一定要活着。” 看着他有几分惨白的脸色,言行忽然想到了张千凌,他们都是背负罪责的人。 言行道:“就算我死了,还有千千万万的行者,还有千千万万的志同道合者,你和你的父亲是我们的朋友已有很多人知道了,他们都会帮你们一起洗清李家的罪。” 李治平笑了一声,道:“出于我的私心,你若能活下去,定会成为世间行者及同道者的领袖,那就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来洗我李家的罪。” 言行若能成为领袖,那他一手参与,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言行道:“我也想活着,更想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李治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遥望窗外,道:“我也想看清。” 静寂无言。 天泛鱼肚白时。 言行问道:“还穿这一身,合适吗?” 要深入黄城,天雷宫和大秦的眼线庞杂,言行也不知会不会引起探究,毕竟黄城距离大秦实在太近。 李治平道:“最好像个寻常百姓,那块裁决令牌就更不要再拿出来了。” 去黄城的路上不再有岗哨,而黄城的天雷宫和大秦之人太多,其中就不乏殷氏和楚氏的门人,更不说还有与这两家沆瀣一气的人。 裁决令牌来自殷氏的殷万杰,见到了这块令牌,难免有人向殷万杰求证,倒不是证实这是否是他的人,而是询问这个人奉命要做什么,他们是否该配合等等,而裁决令牌早已给了万生宗圣女,这就会暴露。 鬼面过往也偶有出没在黄城,按说只要不拿出裁决令牌,天雷宫和大秦的人就不知言行是奉谁的命,或许是李氏父子,或许是某个乾坤十鼎,这都不是他们能过问的。 但现在这个局势下,暗潮涌动,一个鬼面在黄城活动,也许有人就会向殷氏和楚氏四鼎回报。他们未必会认为这有什么异常,但难保就不会查一查。 这个节骨眼上,必须慎之又慎。 言行点了点头,站起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道:“若我出现意外,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治平看着言行的背影,道:“我知道。” 言行没有回身,只道:“希望还有再相见的机会。” 说完,走下阁楼。 离开了庄园,离开了暗中鬼面监视的范围,言行才找了个无人处换下了行装,又换上了那身寻常百姓的服饰。 甚至连李治平随身护卫的鬼面,言行也不想把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在他们眼前,因为他不确定李治平的随身护卫是否真的知道李治平见的是什么人,他们或许真的以为言行是奉李治平密令执行任务的鬼面。 ...... 弃了马,徒步上路。 这次言行没有绕过大秦的外围边境,而是径直从中穿过大秦,走入了环绕七层天雷宫的盘龙城。 在城中穿行,骑马就显得招摇了,不是天雷宫门下和大秦公职人员的装扮,恐怕免不了被盘问。 而现在一身寻常百姓的服饰,只要不走到看起来不符合他身份的地方,无论他怎么走,都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盘龙城的气象,无疑是言行所见过最繁华的,路上所见的每个人,衣着华丽不说,连那脸上的神色都掩饰不住的神采飞扬,他们是这世间最不需要为生计发愁的人。 只是不知,他们是否在夜里在无人时,心里也会有一个悔恨之心? 他们亲手奉上的孩子,他们的族亲,也许早早就死在了残酷的雷法之下,活着的也已经泯灭了人性。 他们会否自认自己是个屠夫? 或者把所有的错都推给天雷宫,推给李氏一门? 言行不得而知,他只能致力于这一切孽债只到明年的百英决为止。 抬头望向巍峨的七层天雷宫,这不是言行第一次见到它,来往途中多次远远地遥望过它。 但这么近距离的仰望,还是第一次。 那直入云天的磅礴气势,这人心无限欲望的产物,在言行眼中化身邪恶的象征。 一切的罪,一切的恨,一切的怨,都由它始发。 而人世间滔天的怨气,又引来了源源不绝的异兽,如果人注定要毁灭于此,实可说,都是毁于人心的欲望。 目光平视,无视它的存在。 总有一日,要把它连根拔起。 虽然言行和李治平都没有明说,但现在的合作只是第一步,先让天雷宫迫于无奈与各城各道门商谈和议。 但很明显,天雷宫内不会就此完全放下霸权,李氏父子还要做很多事,还要收拢更多完全听命于他们的人。 李氏父子要赎清李氏的罪孽,就必须彻底瓦解天雷宫的霸权,当李氏父子真正的目的暴露于天雷宫时,天雷宫又将再次分裂,又将与世间各城各道门再次发生冲突。 那时,才是把天雷宫代表欲望的邪恶势力连根拔起的时候。 各城道门必须在那之前完成真正的脱变真正的崛起,尤其是五行。 继续向前走,七层天雷宫已被远远地抛在脑后。 第二百四十章 凋敝 慢慢离开大秦境内,从黄龙山的东向接近大秦与黄城的接壤处。 能听的悲鸣开始越来越强烈,言行不得不走到稍微偏僻之处低声祷告,这次没有跪拜,因为不能引来不知何处注意的目光,但悲鸣声也在退却。 怀里的火行灵戒持续出现异常,那股炙热之感袭体,一路边走着,边运起火行之气消解。 当走入了黄城境内,映入眼帘的,是与大秦边境上那些被遗弃的百姓一样的景象。 破旧的板房,所见的人都面色枯黄,骨瘦如柴,一副生无可恋的呆滞,这副面貌都在告诉言行,他们不过是活一日算一日。 再往前走,路过一条两旁都是密集人家的街道,这里本应有街市,但沿街本该是铺面的房屋却门房紧闭,街上也无一个摊贩。 虽然言行已有心理准备,但也着实没有预料到竟会萧条至此。 直可说毫无生气。 继续向黄城中心走。 前方出现了一座府邸,府门宽大,门额上挂着两字牌匾:“路府”。两侧还各有一道墙围起,诉说着往日的兴盛。 只是这府门斑驳,围墙破落,已不知多久无人修补过。 门庭更是凋敝,无人出入,也无人看守。 这毫无疑问是一家世家大户,但仅仅这一观之下,言行就知道了昨夜在往来客栈听到的那几个行商之人的话是所言非虚。 从他们的话中听来,黄城的萧条已经有很多年了。 有一点是不需要怀疑的,若让天雷宫的欲望和邪恶继续滋长下去,世间每一城都逃不过这副惨象。 一种无言的悲伤从言行心头涌起,他不敢想象这种景象若是蔓延到了言城会有多么悲哀,更悲哀的是黄城似乎早已习惯于此了。 迎面几个人结伴走过,他们应是相识的,但却没有交谈,表情也没有。 那是沉默,那是淡漠。 最痛心悲哀的,莫过于此。 习惯于逆来顺受,习惯于压迫,习惯于悲苦,甚至连宣泄都忘了。 这种沉默和淡漠,都意味着他们的心已死了,还在行走的,不过是一具皮囊。 言行一路看着零落的人来人往,一路继续走去。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哭喊。 这还是他走入黄城后,走了数里,见了不少行人,听到的第一个来自黄城的人的声音。 这个哭喊是从前方另一个府门里传出来的,这个府邸与前面经过的路府一样,破落不堪。 言行缓缓走上前去,靠近府门时,只听一个妇人的声音哭喊着道:“老爷,不能再拿走了,这是我们仅剩的家底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你不要再说了,是我愧对你。你嫁入我家门数十载,替我生儿育女,我本应替你着想,留一份度日的家产。可如今,城主都要为了黄城的存续抵命了,我还有什么颜面再留下这点家底。你要怪,就怪我吧。” 言行走到府门口,微微转头向里看了一眼。 那个老妇人匍匐在地上,抱着一个老者的腿,又哭道:“老爷,从我嫁给老爷开始,就不奢求什么富贵。能嫁给老爷,我一直都当作是我的福分。你我已经老了,就算今日死了也就死了,可我们一家还有十几口,儿子已经长大了,可不为我们的儿子,也该为我们的孙子预留点生计,他们还小啊,老爷啊...” 老者的手中抱着一个古朴的一尺见方的铜箱,他正别过脸去,涕泪横流,根本不敢看向匍匐在他脚下的老妇人。 身旁还有几个人,有大人,有孩子,应该就是那老者的儿子与孙子。 老者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颤声道:“复儿,你说呢?为父能把它留下来吗?” 一个中年男子转头看了看他身旁的妇人,那妇人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又低头看向他身旁的两个孩子,最后俯身扶起匍匐在地的老妇人,道:“母亲,就随了父亲吧。有我和三弟在,我们至少会让全家有口饱饭。” 一旁另一个中年男子道:“是啊,男儿大丈夫,我们虽没什么本事,但这点事还是能做到的。” 老妇人哭着再说不出话来。 老者睁开眼,转头看着他这两个儿子,哭笑着道:“好,我这一生最骄傲的,或许就是有你们这几个儿子了。” 言行很想进去问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尤其是老者那句城主都要为了黄城的存续抵命。 但正当他想要转身的时候,前方远远走来几个身穿监察司差服的人,言行只好仿若路过的百姓继续向前走,同时瞥了一眼府门上的匾额:穆府。 向前走去,低头与那几个监察司的人擦肩而过,再没走出多远,身后响起了嘲笑声。 言行边走边回头,见那几个监察司的人正站在穆府门口看向府内嬉笑连连。 一城的痛,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笑料。 言行双拳紧握,满脸愤怒,双眼中的瞳色变成微红,那并不是因愤怒而产生的血丝。 那是他的瞳色正在发生变化。 再不无目的的走动,寻人问了流金消玉苑怎么走,他需要先去拜会黄城流金消玉苑的老板贾全,先弄清黄城正在发生什么。 又转过几个街区,再走了几里,来到一处还算有了些人气的地方。 但这些人气却不来自黄城百姓,看衣着,几乎是大秦和天雷宫的人。 他们围绕的中心,正是流金消玉苑。 这里的流金消玉苑不同于往日言行所见,它的覆地更广,形成一个产业圈,有各种行当的铺面,甚至有粮仓,还有典当。 言行在黄城走了这么多路,这里是唯一所见的可称之为街市的地方,而这里被贾家垄断。 要在这么多大秦和天雷宫的人眼皮底下见到贾全,这实在太醒目。 言行无奈,还没接近就转身离开,他只能等到今夜歇业后再来。 又再向穆府走去,现在也无去处,先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再说。 言行本是怕人生地不熟,冒然与黄城的人接触会遇到暮秦之人,但在穆府门口听到的话,他相信穆府一家值得信任,能为了黄城把仅剩的家底全数拿出,他们就不可能出卖言行。 其实言行不知,黄城根本就没有暮秦之人,非要说暮秦,也可说人人都暮秦。 暮秦之人需要有产生的土壤,需要有制衡,有对抗,而其中产生不愿意与大秦和天雷宫发生争端的人,大秦和天雷宫的人反之又利用这些人与各城当权形成制衡和对抗。 但黄城根本没有这个土壤。 黄城的人甚至宁可被大秦一统了事,或许那样他们还不至于如此苦不堪言。 可是大秦和天雷宫根本没把他们当人,全城上下都是肆意收刮的对象,在这里根本不需培植什么暮秦之人。 穆府的大门依旧大开着,门外的道路上冷冷清清。 言行确认了身周没有人,快速地走进穆府,没有仆从,没有人通报。 一路走去,府门内首先是个宽大的庭院,但庭院中原本的花园,种的却不是花草,而是种了些蔬菜。看来,即便是这样的大户,他们的生计也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劳作。 穿过庭院,是好几处堂屋,也很宽大,但都很破旧,木制的门墙昏黄腐朽。 可以想象,曾经这个穆家也是很显赫的世家大户。 却凋敝至此。 言行没有随处走动,站在庭院过堂的门下,道:“有人在吗?” 应声从两侧的堂屋内各走出一人,正是先前所见的那两个中年。 言行先前站在府门口,其实他们两人都见到了,只是都没有在意,像这样的家丑,在黄城每一家都一样,他们也没有羞愧和掩饰。 但言行去而复来,让这两个中年稍感意外。 其中一个问道:“你有事吗?” 言行向两人各自抱拳见礼,道:“不瞒两位,我从言城来,初到黄城,今日所见,心中有一些疑问,能不能请教一下二位?” 先自报了言城,就是怕他们以为自己是大秦的人而把他赶出去。 两个中年相视一眼,都满脸疑狐,要从言城来到这里,也不是那么容易,他们不免怀疑。 另一人问道:“从言城来?怎么证明?” 言行从怀里拿出了从言城到苏城的那块行商牌,递给那人。 两个中年一看,这才放下戒心。行商牌虽是言城到苏城的,但途经大秦,而大秦与黄城之间并不设置岗哨,所以凭这块行商牌是可以到黄城的。 那人把行商牌递还给言行,道:“你要问什么?” 再把行商牌收入怀中,言行道:“可否过堂一叙?” 那人略一思索,还是点了点头,道:“请。” 三人走入左侧的堂屋,言行看着这堂屋,心头一阵酸楚,这堂屋除了一张方桌和四张板凳外,可谓家徒四壁。 一人道:“让你见笑了,请坐。” 言行点头坐下。 那人又拿了三个杯,一人倒了杯水,又道:“没有茶,还请包涵。” 言行笑了笑,不知该怎么回应,只道:“在下言行,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那人道:“在下穆复,这是舍弟穆兴。” 穆兴道:“你若是打听黄城生意的行情,我想你已见到了,也不必再问,不要动这个心思就好。” 言行道:“不,适才经过府门,听到你家老爷子说了一句城主都要为黄城的存续抵命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这一问,让穆家兄弟两人的愤怒跃然脸上。 穆复一拍桌案,道:“哼,还不都是大秦贪得无厌,秋末纳粮,本已筹了一百万石,前日监察司突然声称要加收五十万石。黄城哪里交得出这么多粮,库粮总共才一百二十万石,再加征,百姓还活不活了。见无粮,又提出以金抵粮,一两金抵十石粮,多收的五十万石就是五万两金,收刮了这么多年,钱粮司早已空了,各家各户哪个又不是早已见底,这次就算是全都掏空了也凑不出五万两金。城主前日说了,不够的,只能以他的命来抵了。” 言行眉头皱了起来,道:“一百五十万石?” 穆兴道:“言城纳多少粮?” 言行道:“今年不知有无加收,过往几年都是三十万石。” 穆兴惊道:“什么?!过往只纳三十万石,黄城却要纳一百万石!” 他并不是说三十万石太少的意思,只是大秦对黄城的压榨数倍于言城,让他一时接受不了。 穆复也一样接受不了,他本也以为各城受到的压榨就算不一样,也差不了多少,却突然听闻到这么大的落差。 第二百四十一章 救援 临近纳粮之期,突然加收五十万石,言行知道,这不是李令山下的令,单纯只是黄城监察司私下敛财,否则也不会提出以金抵粮。 但这件事,就算言行现在去找到李治平也无用,这种现象经年累月,李氏父子心知肚明,过去一贯的纵容,在现在这个时机就更不能过问。 从穆家一家的表现来看,黄城确实也没办法了,城主自愿抵命也是无可奈何。 言行当然不会说怎不去疏通,疏通若有用,黄城的气象也不会凋敝至此。 穆家兄弟从最开始听闻言城过往纳粮三十万石的无法接受,到现在也慢慢想通了,他们的第一反应本是带人去闹,何以各城如此区别对待。 但他们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无论怎么说也是出身世家大户,对权势斗争制衡一道,他们也是懂的。 黄城错就错在与大秦毗邻,错就错在土地和人口实在太多了。 谁让黄城的先人不愿舍弃这块土地迁往外八城经受开化之苦,以致今日自食其果。 苦闷无处宣泄。 这时,外出的穆老爷子从外走回,路过堂屋前的院子,正要走回正中的堂屋。 穆复穆兴齐叫了一声:“父亲。” 一起迎了出去,言行也跟在他们身后。 穆老爷子神情悲伤的转过身看着他的两个儿子,也看到了他们身后的言行,低声问道:“这位是?” 穆复道:“这位是言城来的商户,来打听点事。” 穆老爷子哦了一声,没有在意,仍是一副很悲伤的神情。 穆兴关切地问道:“父亲,怎么样了?现在凑了多少?” 穆老爷子缓缓摇了摇头,仰天悲叹道:“城主无望了,无望了...” 虽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仍奢想着至少这次还能挺过救下城主,看来奢望终归是奢望。 黄城的城主并不让人羡慕,要说爱戴,或许也没有,他没能庇护黄城百姓。但他实在为黄城承担的太多了,他丧尽了作为一城之主的尊严,终日都在承受屈辱。要说承受的屈辱,黄城谁也比不了他,从这方面来说,他还是让人心痛,也让人心怀一些敬意的。 毕竟他不站在最前面挡了,就该让别人来挡。 如今被逼上了绝路,何等悲哀。 穆家两兄弟摇头叹息。 穆老爷子颤声道:“去,找上一些白绫,挂在府门口吧。” 两兄弟齐声道:“父亲,你这是要做什么?” 穆老爷子悲叹道:“城主要走了,我这把老骨头陪他一程。” 说罢,身体摇摇欲坠。 两兄弟快步上前扶住,穆复急道:“父亲,父亲不可啊。还没到最后呢,城主不惜抵命,也是为了黄城的存续,我们不能辜负城主留下的希望啊。” 穆老爷子瘫在穆复怀里,痛哭道:“没希望了,你们还年轻,兴许还能有机会,我这把老骨头是等不到了。” 穆家两兄弟也放声痛哭。 正堂的大门打开,是那个老妇人,身边还有两位两个妇人,她们应是穆家两兄弟的妻子,全都悲戚难抑。 老妇人走到穆老爷子身前,道:“复儿,兴儿,听你们父亲的,把白绫挂上吧。” 穆兴忽而跪地,哭道:“母亲...” 老妇人凄道:“你们的父亲要走,我也陪他一程,不然黄泉路上没人照顾他,你们照顾好这个家。” 两个妇人也走上前来,一家聚在一起哭泣不止。 正堂的门后,几个孩子探出脑袋,脸上很是惊慌,他们还不是很明白究竟是怎么了。 言行悲伤地看着这一切,忽道:“众位,可否听我一言。” 几人看向言行。 穆复道:“你走吧,这里的事与你无关,永远不要再到黄城来了。” 这是个没有希望的地方。 但他们却不知,带来希望的人,正站在他们眼前。 言行道:“其实,我并不是来经商的。” 骗了我们? 穆复再看言行,他的眼中有了愤怒,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想要做什么?看我们的笑话吗?还不够吗?” 他们此刻都以为言行又是那些耻笑他们的大秦之人。 言行道:“我是行者。” 行者?! 穆府一家震惊了。 他们想起了那个就要被遗忘的传说,传说行者庇护苍生,代表着苍生大义。传说行者无所不能,顶天立地。 那个早于世间销声匿迹的行者,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穆老爷子本已要瘫倒的身体挣扎地站直了,凝望着言行,难以置信地道:“行者?” 言行确认道:“正是,火行行者。” 敢自称行者,身份就不需怀疑,因为这两个字已担负着生死。 希望,于绝境中复燃。 穆老爷子本已心如死灰,转瞬又难掩兴奋,激动道:“火行行者,远道而来,究竟所为何事?” 言行道:“借一步说话。” 穆府一家把言行领进了正堂,穆老爷子与穆家两兄弟还有言行围坐在一张四方桌,妇人们带着孩子走出了堂外。 穆家三父子看着言行,实难相信一个行者竟然冲破了层层障碍来到了这里。 但传说里的行者,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人。 他既然来了,那一切都有了转机。 穆老爷子仍莫名激动道:“尊驾究竟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言行正色道:“世间各城各道门已经达成结盟,我此来正是为会见黄龙观,也为黄城传达一个讯息。” 已经达成结盟,结盟是为了什么,不言自明。 改变现状的契机出现了。 穆老爷子追问道:“什么讯息?” 言行道:“明年的百英决,将重启十议。” 十议?! 十议,就代表着十城平等的对话。 这真的能做到吗? 穆家三父子满脸憧憬,又不免怀疑。 言行道:“三位放心,此事已成定局。” 看着言行坚定的神色,穆家三父子莫名感受到一种力量,不容置疑的力量,坚定不移的力量。 不可名状的信服。 穆复道:“你说你要与黄龙观会面,可是黄龙观...” 言行打断道:“黄龙观与黄城隔断,这我已经知道,不过去往黄龙观的路,我一定会走上去。” 黄城之所以会是如今的局面,一大原因就是没有了黄龙观的支撑。 听言行的话,黄龙观也即将入世,虽然一门抗衡天雷宫几乎是以卵击石,但结盟已成,就有了胜算。 言行已知道了黄龙观与黄城隔断,就说明他对局势很明晰,仍然有信心,就必定不是盲目。 穆老爷子道:“那黄城需要做什么?” 言行道:“黄城不需要做什么。” 明年的百英决,只是事关道门。 穆老爷子道:“那你告诉我们...” 言行道:“我本不想告诉你们,本打算私下告诉黄城城主就是,只是没想到刚到黄城就遇上今日的事,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理。告诉你们,只是让穆老爷子不要寻死,亦不要悲观,希望会有的,穆老爷子也会看见的。” 既然有希望,寻死之心当然就可暂且放下。 穆老爷子悲伤道:“可是,城主等不到明年了。” 言行道:“放心吧,穆老爷子,我既然遇见了就不会不管,这五万两金,我替你们借来。” 五万两金,黄城一城都凑不出来,言行说借就借,这让人觉得未免是句大话。 穆兴道:“你难不成带了五万两金出门?” 言行只一人来,随身只有一个包裹,但他未必没有同行的人,但不管什么目的,谁会带这么多金出行。 言行道:“不,五万两金可是笔大数目,且不说我没有,就算有也不可能带着来到这里。” 穆复道:“那你如何借?” 言行道:“我自有我的办法,不出两日,黄城一定会收到这笔金。” 言行先自报行者,穆家父子三人或许是出于对希望的期盼选择相信,但现在开口就说替黄城借五万两金,这是眼下迫在眉睫的事,很实际的事,却又那么虚幻的事。 三人不禁又怀疑起来,连带着对言行自称行者的身份也开始怀疑,莫不是个疯子?还是个沽名钓誉之人? 言行看出来了,又道:“三位不论信与不信,姑且等上两日,自有定论。只是,见过我的事,包括我说的每一句话,一句也不要透露出去。” 三人点头道:“这个自然。” 事关希望,就算再渺茫,就算再不信,他们也知道分寸。 言行本的确是不想表明身份,更不想透露来意,但实在不忍见穆老爷子这样忠义的人殉命,知道了黄城当下的危机,城主都要抵命,也不得不设法救援。 正要辞别时,天色正好入夜,言行被挽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看着一桌不见荤腥的菜,看着穆府一家脸上的歉意,言行心中叹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露,只是带着淡淡笑意说平日里他也只吃素,这倒是实话,但穆府一家只以为他是在安慰。 堂堂的黄城世家大户,与初见时的往来客栈店家一家一样生计艰难,他们实则都是大秦和天雷宫霸权下的弃民。 饭后。 穆府一家相送言行。 言行道:“等两日,你们就会相信我的话了,好好活下去。你们想看到的希望,会看到的。” 暂不说信与不信,至少穆老爷子现在不提与城主一同赴死了,且等两日再说。 穆老爷子道:“好,你若能救下城主,穆家一生感激不尽。” 言行点头道:“行者定不食言,我现在就去办。” 没有让穆府一家送出府门,还是不要让人看见的好,虽然门外的街上入夜后已经几无行人。 再次来到流金消玉苑附近,这一片还是很热闹,大秦和天雷宫的人手上有的是银钱,不在这里挥霍,留着那些银钱又有何用,没有了,再从黄城取就是了。 言行等在暗处,等这里回归一夜的清寂。 但却忽然,一股悲鸣再次在脑海中响起,言行以为是这里离黄龙山太近,山中的生灵又再开始悲鸣,于是,他再次低声祷告。 可这次,随着他的祷告,悲鸣没有再退却。 言行扶着墙侧,低声喘息,虚汗连连。 这次的悲鸣,并不是黄龙山中的生灵传出的。 而是黄城那些世家大户们今日筹金远远不足数,悲愤使然,把城主将要为黄城的存续抵命的消息传开,黄城的百姓渐渐听闻,不约而同为城主深感痛惜的悲伤。 第二百四十二章 死气 夜渐深,言行已经很虚弱,他甚至连站也站不住,早已倚靠着墙坐在地上。 脑海中的悲鸣,从刚刚响起时到现在,已更加强烈。 头痛欲裂,完全是凭着毅力苦苦支撑,一遍遍心道我还不能昏迷,至少要见到了贾全,否则,救不了黄城城主,也不知有多少人会与穆老爷子一样一同殉命。 但现在,流金消玉苑那一片街区依旧喧闹,换做是在外八城,这个时辰都已消停,可这里却远不到结束的时候。 也难怪,对于大秦和天雷宫的人而言,黄城唯一的消遣地就只有这里,而他们,又根本不受约束。 在玄武山时,洛依和叶光继的担忧还是发生了,言行已能不受圣山中生灵悲鸣的影响,但终归还是避不过人世间的悲鸣。 视线渐渐模糊,也不再能够思考,而言行仍顽强地不愿闭上眼睛,暗影中看不见他的脸色,只有那呼吸,宛如被一剑封喉的将死之人般低沉断续。 不知又再等待了多久,除了脑海中的悲鸣,耳里听到的喧闹渐渐开始冷清。 又不知过了多久,耳里几近无声。 而这时,已是下半夜。 只留有一丝意识的言行,想要挣扎着站起,但他全身已经无力。他只能匍匐在地上艰难爬行,把头探出墙根下的阴影,向流金消玉苑张望,双眼已成一道缝隙,他想要看清前方都需要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 好在他看清了,流金消玉苑那一块街区除了打扫收拾的伙计,已经看不到寻欢消遣的人。 匍匐的身形慢慢接近了那片街区的光亮,言行此刻的只有一个意念:一定要见到贾全,一定要见到贾全... 街区外围一个正在打扫的伙计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影子,本以为是条野狗,又感觉不像,定睛一看,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同时惊叫了一声。 附近几个伙计赶了过来,看着地上的身形向他们爬来。 一个伙计低声道:“这...这是人吧?” 于是,几个伙计互相壮胆,慢慢向言行靠近了些,终于确认了这的确是个人。 有个胆大的伙计当先走上前去,把言行的身体翻了过来,问道:“喂,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只有低沉而断续的喘息,还有那双已行将闭上但不知为何仍不肯闭上的眼睛。 另外几个伙计也都围了过来,检查了一番,见言行没有受伤,但他全身的衣裳已经湿透,难不成是落水后拼命挣扎着爬了上来? 当先的那个伙计道:“快快快,把他抬回去。” 几个伙计搭手,把言行抬进了流金消玉苑。 正在拨弄算盘的管事见状,走上前一看,问道:“怎么了?” 伙计道:“这个人突然从路上爬过来,管家,救还是不救?” 管事瞪了他一眼,喝道:“说什么浑话,当然要救。快,先把他抬进客房。” 管事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引在众人前面打开了一间客房,又把言行的衣服脱下,拿下他仍紧紧攥在手里的包裹。 当那衣服里掉出了几样东西,管事弯腰捡起时,随意看了几眼。 豁然间脸色大变。 急道:“快,扶他躺下。” 又指着一个伙计,道:“快去找个大夫。” 几个伙计都不知道管事为什么忽然这么紧张,但也依言照做。 只是当那个要去找大夫的伙计才刚要转身,管事又道:“不,不行,不行。” 那伙计又停下,一脸疑狐地看着管事。 言行已被放在床上,盖好了被褥,但却仍然还没有昏迷,已无人色的脸上,嘴唇微微张合,像是要说什么。 管事急忙走到言行枕边,道:“你要说什么?” 言行又再张了张口,管事还是没有听到他说什么。 于是,伏下身子,把耳朵凑近言行的嘴,只听到蚊蝇一般的声音,道:“黄...黄城主....” 再没有下文,只有这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又再过了一会,言行终于昏了过去。 管事面色凝重的站起,道:“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说起。” 几个伙计摸不着头脑,互相看了看,管事忽然这么紧张,难不成认识他? 但流金消玉苑的伙计都不是随便找的人,他们都知道有些事不该问,更不能说,于是,也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个伙计问道:“管家,不要给他找个大夫吗?” 管事摇了摇头,道:“不用,你们出去吧,我来安排。” 几个伙计先出了客房,随后,管事又打开言行的包裹看了看,随即也出了客房。但很快,他又返了回来,与他一起的,还有另一个人。 这人全身的穿戴都尽显奢华,身形肥胖,双眼精明锐利,他正是这里的老板,贾全。 管事把从言行衣服里掉出的几样东西拿过给贾全一看,那是两块令牌,一块是言城通往苏城的行商牌,一块是裁决令牌。还有一颗乌黑至发亮的珠子,和一枚彤红色雕刻朱雀图案的古朴戒指。 再打开包裹,拿出一张鬼面。 贾全沉吟道:“不会有错了,是他。” 贾全也已经收到了周城寄来的信,信中提及了言行,要他全力辅助。 这件事除了贾全,也就只有管事知道。 管事道:“他的身上并没有伤,不知怎么会这样。” 昏迷中的言行脸上很是痛苦。 贾全道:“天亮后,你亲自去找个可靠的大夫。” 管事道:“是。” 贾全又道:“见到他时,就已昏过去了吗?” 管事道:“没有,撑着一口气,只说了‘黄城主’三字。” 贾全皱眉道:“黄城这几日有发生什么事吗?” 管事想了想,道:“没有听说。” 贾家收集探听情报,也并非实时。 贾家在黄城当然也有一些有来往的人,但这些人都不会一旦有事就主动知会贾家,所以,只要不是贾家主动去打探什么,那就只有等事情闹得几乎满城皆知才会知道。 主动去打探就不能每时每日都去做,那会给贾家带来麻烦。 平日里,主要是从来到流金消玉苑的人口中的交谈获得一些讯息,而后再去打探印证。 不过在黄城,来到这里的人全是大秦和天雷宫的人,而前日楚舒雄和黄零突然出现在黄城城宫临时加收五十万石粮又提出以金抵粮的事,完全是他二人临时起意,旁人都还不知道,这两日也就没有在流金消玉苑说起。 贾全道:“天亮安排人去查一查。” 管事应声点头。 贾全又道:“他在这里不妥,给他换一间更僻静的客房。” 管事道了一声好,又出门叫来几个伙计,把言行抬到了左右无人的一间小别院中。 ...... 昏迷中的言行,元神再次来到了他的天府地狱中。 紫日高悬,他脚下无穷无尽的渗血人形依旧平静地抬头仰望。 但那紫日,却比之此前出现了些许异常。 它散发的紫光不再如此前那般明亮,因为它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 可言行没有注意到这点异常,他此刻很懊悔,懊悔没能见到贾全,没能把该说的话告诉他。 黄城的悲鸣因城主要抵命而起,倘若不能救下城主,这悲鸣不知要延续至何日,而这期间,他都只能在昏迷之中。 本来他只要远离黄城就会醒来,但贾全根本不知他因何而昏迷,又怎会想到要把他转移到远处。 言行一声悲叹,他要食言了,这次食言并不只是事关他自己,更关乎行者的名誉。 他以行者的名义向穆府一家许诺,本也要以行者的名义向贾全借那五万两金,他相信贾家有这个财力更有心慷慨解囊。 但他却没有办到。 行者失信于世人,后果很严重。 行者这两个字之所以有无穷的力量,正是因为这两个字值得信任,行者从不背信弃义。 这种信任,是不知牺牲了多少以行者自居之人的生命,不知流了多少以行者自居之人的血才换来的。 而要失去它,却很容易。这一次失信,至少在黄城,行者两个字就要被打上大大的疑问,甚至成为永不可痊愈的伤疤。 无尽的自责,他还没有正行者之名,却要先毁了行者的名誉。 羞愧到无地自容,这比死还要难以承受。 ...... 黄龙山。 山脚一颗大树,一个人影坐在树枝上,摆动着双腿。 素衣白发,眼眸在夜色里依然明亮非常。 她,正是白鳞。 受叶光继所托,她昨夜已到了黄龙山,本打算直接上山,但她很快察觉到山上有太多的人,各自潜藏,虽不知为何,但危机重重。 叶光继没有明言要她保护的人是谁,怎么找到他。 谨慎起见,她没有冒然上山,而是在山脚等待着有什么异常出现,先确认了那个人是谁再说。 此时的白鳞很是悠闲,刚刚获得这副身体的兴奋也还未过去。 她心里想着早日完成叶光继的托付,就可早日见到洛依,更想着当洛依知道现在的她就是曾救过的那条白色巨蟒时,洛依该会是什么样一副表情。 越想越是期待,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面向的,是黄城。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深的夜,本应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不同,她能看见。 转头把整个黄城看了个遍,心道,这就是人世间的城啊。 可是这人世间为何这么多的怨气,这么多的悲伤? 是的,她也能听到悲鸣,也能看见怨气。 初为人身,初入人世之城,这与她原本的想象出入很大。 忽然,明眸定格在了一个方向。 原本轻松的笑脸瞬间凝固。 随便换一个人,都不会觉得那里有什么异样。 但她除了能听到悲鸣看见怨气之外,还能看到死气。 此时,她就看见了一股死气。 很庞大的死气。 那个方向,正是流金消玉苑。 第二百四十三章 煎熬 黄城城宫。 城主黄元晦独自站在一个庭院正中的凉亭下,愣愣无神地望着这个破败的庭院,草木枯黄,鱼池浑浊,杂乱无章... 遥想当年还身为世子时的满心抱负,竟奢想有朝一日重振黄城,一声轻笑,年轻人总是有些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 可要能有这种幻想,不失为一种幸运。 如今的黄城,恐怕就连孩子,心里都不再有幻想了。 身为城主,当然难辞其咎,纵使他有千万个理由,纵使他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纵使他心里毫无私念。 下一个,又将轮到谁了呢? 黄元晦心里这般想着。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黄元晦转头看去,来人是穆府老爷子,只见他的神色不再如昨日一般失魂落魄。 黄元晦道:“穆老,你年事已高,好好在府里歇着,就不用再替我操心了。” 他的结局已经定了,反正就是一死,毫无尊严的活着不如死了好。 穆老爷子走到黄元晦身边,想要说什么,但又很犹豫。 黄元晦看在眼里,以为他是放心不下自己,又不知如何安慰。 但黄元晦自己已经接受了,他并不自感悲伤,释然一笑,道:“你也知道,我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笑容很快凝结,又落寞道:“只是,我走了,黄家就没人...” 顿了顿,又甩甩头,苦笑道:“算了,这么多年来,黄家从来也没为黄城做到什么,绝了就绝了吧。” 穆老爷子眼眶湿润,悲戚道:“城主啊,黄家已为黄城做的太多了。” 黄元晦拍了拍穆老爷子的肩,道:“这城主位,如坐针毡啊。不知下一个要轮到谁家了,穆老啊,听我一句劝,要是推到穆家,无论如何也不要接。最好谁家都不要接,就拱手让给监察司吧。” 城主位,父死子继,但原本的黄城世子,数年前就因为顶撞监察司而横遭不测。 黄元晦现在膝下只有一子,年幼时就入了黄龙观,此后再未见过。而在黄城,黄龙观的修道者是不能掌俗世权势的。 此外,黄城数百年来被大秦针对,门楣凋零,没有宗室可言,能接掌黄城的黄家之人,按理只有在大秦为质的那位黄元晦的兄弟,可若是让他接位,黄家就没有可以取代的为质之人,这应也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从实际来说,只要黄元晦一死,黄家就该退出黄城的舞台了。 黄城,也该改姓了。 穆老爷子是真正能理解黄城处境,更知道黄城凋敝至此并非黄家无能或不作为的人,反而黄家几近要绝嗣是被黄城所累。 而真正能理解黄元晦和黄家的人又有多少? 眼看着黄元晦现在这副愧对黄城愧对黄家的自责模样,穆老爷子本犹豫要不要现在告诉黄元晦的话再也藏不住了。 穆老爷子低声道:“城主啊,现在还不到绝望的时候。” 黄元晦转头看着穆老爷子,凄然笑道:“穆老,你不要再安慰我了。黄家能做的都已做了,见到列祖列宗,我想他们也是能体谅我的。” 穆老爷子摇头道:“不,城主,我不是安慰你。昨日我见到了一个人,转机或许已经来了。” 黄元晦虽不信还能有什么转机,但穆老爷子一个饱经世事的人,此时神情严肃,肯定不会是为了安慰他而说些毫无根据的事。 黄元晦道:“哦?什么人?什么转机?” 穆老爷子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确认了四周无人,道:“一个从言城来的年轻人,自称火行行者,他说了一件事关天下的大事。” 黄元晦身体一震,原本暗淡的眼神瞬间焕发出了光彩,急问道:“火行行者?” 穆老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黄元晦再问道:“他说了什么事关天下的大事?” 穆老爷子凑近黄元晦,道:“世间各城各道门已结盟,明年的百英决将重启十议。” 黄元晦闻言瞳孔大张,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笑了一下停一下,又笑一下。 “哈...” 本想放声大笑,但只一声,马上收声,眉眼绽放,仰天张口,压抑住笑声,笑着笑着,有泪水从脸庞滑落,抬起手掌捂住脸庞,双肩不停抖动。 穆老爷子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知道黄元晦听到这个消息能够宣泄长久以来压抑在他心中的无言悲痛。 穆老爷子只祈祷言行说的都是真的,千万不要给了他们希望再让他们跌落无尽的绝望深渊。 久久的宣泄,黄元晦放下了捂在脸上的手,眼泪还在流,脸上是释放后欣慰的笑。 他能为黄城撑到希望到来前的黎明,已足够给自己和黄家一个交代了。 黄元晦抹了一把泪,畅快地道:“那就好,那就好,无憾了。” 哭着,笑着。 心道:可惜我看不到了。 穆老爷子看着黄元晦,沉默了许久,还是又开口道:“他还许诺了另一件事。” 还有比重启十议更好的消息吗? 黄元晦问道:“什么事?” 穆老爷子道:“他许诺,两日内,替黄城借五万两金。” 黄元晦神色凝固,不敢相信地道:“真的?” 穆老爷子点头道:“他是这么说的。” 黄元晦愣愣无言,这么说,他可以活下去了? 他并非贪生,但现在知道了有希望,他想看到希望。 只是这也太匪夷所思,绝境之下,突然来了一个行者,突然告诉了他莫大的希望。 这会是真的吗? 世事真的有这种巧合存在的可能吗? 与穆府一家一样,黄元晦突然又怀疑了起来。 最终还是不敢抱太大的期望,且等完这两日,大不了还是一死。 这两日,是一个煎熬。 生与死,希望与更深的绝望。 ...... 煎熬的,还有言行。 流金消玉苑。 管事早早出门找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大夫。 别院中,经许久的诊断,又是把脉,又是针扎,不见异常又不见好转,大夫丝毫摸不着头脑。 而言行,仍然在昏睡。 元神在天府地狱中,多次试图冲破这个空间回到颅顶,那样应该就能醒来。 但不论他如何尝试,先是遨游试图找到这片空间的缺口,没能找到。之后又冥想,企图与颅顶的意识产生呼应。 但在尝试呼应时发生了另一样异常,原本平静的无穷无尽的渗血人形忽而变得躁动,当他不再尝试呼应时,它们又重归了平静。 言行想起了叶光继的叮嘱,那就是一旦它们冲破了封印,言行将被吞噬。 而它们的异常,也就是说他冥想着的呼应,并不是没有效果的,他的元神恐怕是可以逃离的,但逃离恐怕也就意味着它们也将随之一起冲破封印。 言行后怕了,叶光继和玄武神灵都提到过死气,死气冲破封印,他也就死了。 试图让元神回归颅顶,重新清醒,他就会死,死了更无法把情况说明,更救援不了黄城。 无可奈何,言行不敢再继续尝试。 他只能又困在了那堆尸骨之山上,煎熬的等待。 煎熬于黄城城主的生死,行者的名誉。 他的身体旁,是那位大夫和贾全。 大夫已经把扎在言行穴道上的银针都拔了。 贾全道:“大夫,无计可施吗?” 大夫边把银针收回他的药箱,边摇头道:“我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种毫无下手之法的症状。静养吧,身体无碍,一切正常。” 毫无外伤,也非中毒,只是醒不过来。 大夫背起药箱,走了出去。 留下贾全一人看着言行,满脸忧色。 傍晚,管事走入房中。 贾全问道:“查到了什么?” 一早管事就派出了多人各自去打探,刚刚已先后悉数回来向他回报了各自打探到的消息。 管事道:“秋末纳粮,监察司临时加收五十万石,黄城已无粮可征。监察司提出以金抵粮,一两金抵十石粮,共五万两金。” 贾全叹息一声,道:“黄城还能交得出五万两金吗?” 管事道:“交不出。城主黄元晦三日前与楚舒雄当面争执,甚至声称玉石俱焚,楚舒雄拒不退让,还出言威胁。” 贾全摇了摇头,监察司开口索要,没有收到就不会善罢甘休。 贾全道:“黄城这几日什么动静?” 管事道:“各家各户忙着凑钱,能凑的都凑了,远远不够。今日还有来我们的典当行问价的,老板也知道,黄城能值钱的东西早已当完了,从来也都是有当无赎。城主黄元晦已说了,凑不够就用他的命抵。” 两人同时看向言行,他昏迷前念叨的黄城主,是要救黄元晦的意思吗? 贾全道:“现在账上有多少?” 管事心中盘算了一下,道:“金只有三万两,银未清点,二十万两是有的。” 贾家的钱财也需要流通,定期会送返一些回到周城,另外,他们也还有很多需要打点的地方。 市价十两银抵一两金,二十万两银合两万两金。 五万两金,现在账上还拿得出来。 贾全已决定要救黄元晦,并不是因为言行,从贾家的立场出发,没有言行口中的念叨,他们得知了也要救,结盟已成,对盟友不能见死不救。 贾全道:“明日先派个人去大秦,调些金银备用,再派个人去见黄城主。同时放出消息去,黄城不论要典当什么,全都照收。” 既然要救,也不能明面上直接送给黄城,否则会引来猜忌。 虽然黄城已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当了,但监察司并不能确信,做出大肆典当的假象给监察司看,他们就会以为这真是举黄城的余力千难万难凑出的。 管事道:“去见黄城主,说是借,还是送?” 按理当然是借,但这么一大笔钱,以黄城的状况,要还清也不知何年何月,等到日后黄元晦不在了,很容易沦为一笔无头债。 但要说送,这笔钱对贾家也不是小数目。 贾全却道:“不借,也不送,当。” 管事道:“当?他还有什么可当?” 贾全道:“有的,但是告诉他,只当不赎。”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万金买字 夜里,黄龙山山脚,白鳞还在那颗大树的树枝上。 又经一日,黄龙山上她所等待的异常还是没有出现,也没有看到有人上山。 但黄城,她看到的怨气,听到的悲伤还在累加。 再看向那股愈加浓郁的死气。 心想着,它们有关联吗? 其实,她曾在人身上看到过死气,在与洛依一起入玄武山的言行身上。 只是那时,言行是清醒正常的,封印在天府里的死气被压制,只有极少泄露,呈现的也并不是死气,而是显得阴郁的气息。 在言行身上看到过这股阴郁气息的,除了白鳞外,还有曾在言城作乱的九头鸟,因为它们的生性与之很契合。 此刻完全不同的呈现方式,完全不同的等级,让白鳞并没有联想到言行。 认知里,那应该是很大面积的死亡才有可能造成的,但要是如此,黄城应该有很大的骚乱才是,然而并没有。 白鳞疑惑了。 她很想去看一看究竟是什么引起的,可又要完成叶光继的交托,不能随意地离开黄龙山。 ...... 第二日。 今日就该是言行许诺的黄城见到五万两金的日子了。 昨日听到穆老爷子的话后,黄元晦煎熬了一整日,一夜没能入睡。又是期待,又是害怕,惴惴不安,心绪不宁。 比个人的生死更重要的,是黄城绝境重生的希望与无尽的绝望深渊。 黄元晦早早就坐在了议事大殿属于他的主位上,如果那个自称行者的人真的借到了五万两金,他一定会登门到此。 果真如此,黄元晦一刻也不想等待,他要第一时间知道。 如果今日没有见到那个人,那一切希望都不会再有了。 大殿内,除了黄元晦外,空无一人,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比呼吸声更重的心跳声。 每一个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是煎熬。 他丧失了对于时间的感知,因为时间忽然变得好慢好慢。 突然,一个脚步声从殿外响起,由远及近。 黄元晦的心脏跳得更快,也更重了。 双眼又是期待又是恐惧地凝视着殿门,当一条腿迈进殿门时,黄元晦豁然站了起来就要走过去相迎。 但急匆匆走出两步,就看清走进来的人是穆老爷子。 黄元晦停了下来,心跳也慢了下来。 穆老爷子看着黄元晦,心知他看到的是自己应该很失望,安慰道:“城主,时辰尚早,稍安勿躁。” 黄元晦暗道,是啊,这一日还有很长的时间,自己身为一城之主,怎会如此沉不住气。但他也知道,穆老爷子不会笑话他,因为穆老爷子此刻的心情和他是一样的,否则也不会这么早早就到这里来。 黄元晦深深呼吸几次,走到穆老爷子身旁,牵住他的手,道:“穆老,来,我们一起等。” 穆老爷子自嘲地笑了笑,道:“好。” 他的确也在煎熬,一位年过古稀的老朽之人,也如少不经事一般。 这当然不是他们沉不住气,只因这不止是他们心中,更是黄城绝境之下从未有过的希望。 黄元晦本要拉着穆老爷子并坐,但穆老爷子坚称尊卑有序,只肯坐在下座,黄元晦执拗不过,只好随他。 两人坐下后,又都无心交谈,眼神离不开殿门。 沉默,寂静,唯有呼吸声和心跳声。 那块悬在两人心头的巨石不落下,恐怕他们都不会再开口了。 一声不吭地枯坐着。 直到临近正午。 殿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如先一次的黄元晦一样,两人又都心跳加快,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期待。 但这次,他们都没有站起来,害怕又一次失望。 果然,这次来的也不是要他们等的人。 一个守卫站定在殿门下,大声禀报道:“禀城主,大门外有一人求见。” 黄元晦和穆老爷子闻言大喜。 黄元晦激动地道:“快,快请他进来。” 要通禀求见,肯定就不是平日里能出入城宫的人,除此外,现在会来的,除了那个行者还会是谁? 守卫道了一声是,转身离开。 黄元晦和穆老爷子当即再也忍不住。 穆老爷子喜极而泣,道:“城主,看来他真的做到了,他真的是行者。” 黄元晦眼中含泪,点头道:“有希望了,一切都有希望了。” 当殿门外又一次脚步声响起时,两人立刻都站起身,动作太大,黄元晦甚至把脚边的椅子也给蹭倒了。 穆老爷子哈哈一笑。 黄元晦也笑着摇摇头,扶起椅子,与穆老爷子一同向殿门走去。 当他们喜笑颜开地走到殿门处时,门外来的人也正好走了进来。 那人看到两人,躬身揖礼道:“见过黄城主。” 黄元晦一见的确是个不认识的人,更确信了就是那位行者,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道:“快请进,我们等了你好久了。” 穆老爷子脸上的喜色褪了下去,疑惑地看着这个人。 这人衣着朴素,但已是个中年,并不是自称行者的言行。 他是贾家的人,平日里很少出没的人前。 这位贾家的人一脸疑惑道:“等我,黄城主知道我要来?” 黄元晦笑道:“当然,你既然向穆老许诺了,自然会到这里来。” 说着,看向穆老爷子,终于注意到他的神情变了,他好像并不认识这个陌生人。 贾家的人仍疑惑道:“许诺?” 黄元晦心里咯噔一声,心凉了半截,看着穆老爷子,有些许泄气地问道:“穆老,他...” 穆老爷子摇了摇头,道:“不是他。” 心情几经起落,但现在也还只是临近正午的时间,这一日才到一半,并不意味着希望断了,只是心已经冷却了一半。 黄元晦说服自己不要心灰意冷。 本来是无心理会这个贾家的人,但已经请人进来了,总不好又把人直接打发了,于是问道:“你来有何事?” 贾家的人明显感觉到黄元晦语气瞬间变得冷落,但他已经知道了黄城发生的事,也知道了黄元晦已准备抵命,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贾家的人道:“我家老板知道黄城主近日有难事,特让我来与黄城主商谈一笔交易。” 黄元晦眉头一皱,道:“你家老板?是何人?” 贾家的人道:“我家老板姓贾,大名贾全。” 贾家的名头,无人不识。贾家的财力,也是无人不知。 听来人说的话,他说的有难事,当然指的就是那五万两金。贾家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从很多途径都可以得知。 但问题是,贾家明面上与大秦监察司往来甚密,与李氏一门有往来也不是秘密,世人都道贾家实已是大秦所属。贾家在黄城也扎根多年,从来只做生意,与黄城当权从未有过来往。 现在为什么会突然登门提出交易?而他说的交易,又该如何交易? 黄元晦和穆老爷子面面相觑,都感觉这件事很蹊跷。 先是一个自称行者的年轻人主动说要替黄城借五万两金,现在又一个贾家的人登门提出交易,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吗? 穆老爷子忍不住问道:“是何人让贾老板提出交易的?” 贾家的人摸不着头脑,反问道:“穆老此话何意?” 他能来与黄元晦谈这件事,就说明他是贾家得力的人,必定知道很多贾家的内情,这样的人当然都认得黄城有头有脸的人,他原本就是认得穆老爷子的,前面黄元晦又尊称了穆老,他也就同样敬称穆老了。 但他确实不知穆老爷子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他虽知道前夜有一个人被抬进了流金消玉苑,但那人是谁他并不知道,当然就更不知道管事和贾全交代他今日要做的事会与那个昏迷的人有什么关联。 关于言行,在黄城的所有贾家的人中,只有贾全和管事知道。 再者,他今日要办的事,与言行的关系也不大。 要帮黄城,是贾全自己的决定,只不过言行昏迷前的念叨让贾全更早的知道了黄城正在发生什么,否则,有可能贻误了时间。 黄元晦和穆老爷子看他的反应,确认他确实不知道那个自称行者的人。 这就有两种可能。 一是,那个行者不露面而私下与贾全谈妥,若是如此,关于行者就不要提起。 二是,那个行者与贾全无关,纯属巧合。 黄元晦道:“这么说,是贾老板自己提出的交易了?” 贾家的人道:“是。” 黄元晦和穆老爷子若有所思,无论如何,先听听他怎么说。 于是,把他领进了议事大殿的后堂。 这个后堂与黄城的每一处都一样,破败不堪,甚至连一张茶桌也没有。 这种萧条寒酸,黄元晦和穆老爷子早已习以为常,并不因此而自觉颜面无光,相比起表象上的颜面,骨子里的尊严才是他们更想要找回的。 那个贾家的人又何尝不知黄城的状况,虽是第一次入黄城城宫,但这种破败的景象他早就了然于心了。 没有客套,三人围着一张破旧的桌案坐下。 黄元晦道:“你说的交易,怎么个交易法?” 贾家的人道:“我家老板说了,要当给黄城主五万两金。” 当?还当五万两金? 黄元晦和穆老爷子不知贾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黄元晦忍不住笑了一声,环顾了一圈这个后堂,道:“五万两金?呵呵...你看看我这里还有什么可当的?莫说五万两金,就是五两银,你看看有哪样值当。” 物有其价,他要是还能有能当五万两金的东西,何至于抵命。 贾全跟他提出典当,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黄元晦甚至以为贾全是有意要羞辱他了,脸色也随之阴沉了下来。 但那贾家的人却满脸认真地道:“有一样东西值五万两金,我家老板说了,这样东西只当不赎。” 有没有值钱的东西黄元晦还能不知道吗?还只当不赎? 黄元晦沉着脸,沉着声,道:“你确定你不是来取笑羞辱我的吗?” 贾家的人严肃地缓缓摇了摇头。 黄元晦怒气已然要压不住了,双手握拳,正要发作。 穆老爷子拍了拍黄元晦的手,安抚着,又看着贾家的人道:“只当不赎,那就买了。贾老板要买什么,还请明言。” 贾家的人正色道:“买黄城主二十个字。” 穆老爷子凝目道:“哪二十个字?” 贾家的人神色坚毅,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道:“黄城誓从公理大义,顺苍生存亡而结盟,永不背约。” 黄元晦脸上的怒意退散,和穆老爷子一起震惊无比地看着贾家的人。 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第二百四十五章 雪中送炭 “黄城誓从公理大义,顺苍生存亡而结盟,永不背约。” 这二十个字,确值万金。 但黄元晦和穆老爷子万万想不到这二十个字会从贾家的来人口中说出。 这二十个字,就印证了那个自称行者的人说的世间各城各道门结盟已成。 可贾家不是暮秦的吗? 黄元晦和穆老爷子互相看了看,各自思索着,难道他们一直以来都看走眼了吗? 细想一番,那个行者要在两日内替黄城借五万两金,他不可能去毗邻的大秦借,只有两日更不可能返回言城周借,而在黄城有这个财力的,只有贾家。 这么看来,确实是那个行者不愿露面暗中与贾全谈妥了。 他本是要替黄城借,但贾全仗义疏财,提出只当不赎,实则为买,深则为送。 但有一个条件,黄城需加入加盟,并盟誓永不背约。 举世间合力改变现状,改变局面,重启十议,重给世人希望,黄城有利,世间有利。 这根本是个不是条件的条件。 不提出这个条件,黄城同样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结盟,提出这个条件,只会让黄城受之坦然。 这是完完全全的对于盟友的帮助,不是当,更不是买。 这是饱受欺辱压榨的黄城,数百年来第一次得到外界的帮助。 来自销声匿迹数百年又忽然横空出世的行者,来自曾经一度误解的,曾以为只是唯利是图攀附大秦的贾家。 黄元晦和穆老爷子感受到了他们已遗忘的善意,这世间消散已久的情义正在复生,他们心头温热,感动到无语凝噎。 贾家的人知道他们此刻内心的感受,诚挚地道:“黄城主,如何?当是不当?” 面含微笑地看着黄元晦,这是邀请,他打开了一扇门,门里是有希望有光明的世界。 与数百年来的黑暗截然相反。 穆老爷子握着黄元晦的手,两人的手都激动地发抖,穆老爷子眼眶湿润面带笑容地看着黄元晦用力地不住点头。 黄元晦同样眼中泛泪,释然地笑了一声,用力点头,道:“当!” 铺开一张宣纸,这或许是他这里唯一还有城宫气度的东西了。 黄元晦站起身,执笔蘸墨,深深呼吸,直到控制住内心的激动,控制住发抖的手。 穆老爷子和贾家的人也站了起来。 笔端的墨已蘸满,黄元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绽放了久未有过的光芒。 凌空起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犹豫,不凌乱,不拖沓。 这二十个字,虽是馈赠。 但对于黄元晦而言,这也是他的承诺,是自此后黄城世代的承诺。 所以,他要写得有力量。 二十字写完,右下角签名落款,而后,取出城主印盖上印章。 一系列做完,又等到笔墨凝干,黄元晦又取出一个长形木盒,将宣纸卷起捆好,放入木盒。再双手捧起木盒,平放身前。 贾家的人双手平伸,恭恭敬敬从黄元晦手中接过木盒,又再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身前的桌案上。 三人又再坐下。 贾家的人道:“黄城主的心我感受到了,回去后即回禀我家老板。” 多余的恭维的话无需再说了,黄元晦已通过这一副字表明了他的感激之心和永不背约之心。 黄元晦和穆老爷子在等待着那五万两金,监察司不出几日就会上门来取了。 贾家的人道:“典当之物,我已收到了。不过五万两金,黄城主知道我们不能明目张胆送来,还需黄城主做些安排。” 五万两金,那可是数千斤重,得多少口大箱,直接大摇大摆地拉来,贾家就完全暴露了。 黄元晦和穆老爷子岂会不知。 黄元晦道:“我该做些什么?” 贾家的人道:“我们的典当行一早已经放出消息,黄城不论典当什么,我们都收。已陆续有人前去典当,监察司已经收到了风声。但黄城实在没什么可当的了,来的人也很少,凭那点人是无法把五万两金从典当行顺利带给黄城主的。何况,目前账上的金只有三万两,还需以二十万两银抵剩下的两万两金,分量摆在那。为了不引起监察司怀疑,还请黄城主调动一些人,随意拿上点什么做个典当的假象,每人怀揣点金银带回给黄城主。” 先分散,后聚合。 贾家的安排很妥当。 穆老爷子道:“但是,前去的人太多,监察司不会去典当行查吗?要是见到物无所值,他们也会知道是贾家奉送。” 贾家的人道:“穆老放心,贾家有大秦首相那块金字招牌,寻常人根本不敢查。再加多年打点,有资格查的人也是不会去查的。前去典当的人多了,他们都是闹不清楚是否黄城还有谁家藏了什么家底的。总之,后事由我们料理,穆老和黄城主不必多虑。” 黄元晦和穆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贾家的人,看来贾家真是深藏不露啊。 黄元晦道:“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还请转告贾老板,贾家对黄城和我黄某人的相助之恩,黄城与我黄某人都铭记于心,他日必定报答。” 贾家的人摇头笑道:“黄城主切不可这么说,既为盟友,黄城有难,自然不可不施以援手。我家老板正是以此向黄城主示诚,只求日后不怀戒心通力合作。” 雪中送炭,救了黄元晦一命,大恩不言谢。 黄元晦眼眶炙热,诚恳坚定地道:“必定如此,黄城世代,永不背约!” 贾家的人站起,双手捧起木盒,道:“那我就先告辞了,还请黄城主尽快安排。” 黄元晦站起,道:“好,我马上安排。请。” 穆老爷子也站起身,与黄元晦一同把贾家的人送出大殿。 望着贾家的人离去的背影,穆老爷子泪如雨下,道:“太好了,城主,那位行者真的没有骗我,有希望了。” 黄元晦也再控制不住,掩面而泣。 让他们如此失态的,并不是那五万两金。 在他们看来,这件事肯定是那位行者幕后所为,本是匪夷所思的事,但他不出两日让贾家雪中送炭,说到做到。 那他所说的就都是真的了,世间各城各道门已结盟,明年的百英决将重启十议。 天不绝人,绝望之境,希望,重燃了。 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 但这一切,竟是真的。 他们没有时间沉溺于宣泄,他们还要抢时间。 穆老爷子擦干了一脸老泪,道:“城主,先渡过眼下的难关,我们再从长计议。” 黄元晦牵起穆老爷子的手,道:“好,我们走。” 两人走向殿外大院,大院正中立有一面大鼓,鼓旁有一名守卫的兵士。 见黄元晦和穆老爷子走来,兵士道:“城主,需要击鼓传召吗?” 这鼓正是用来传召黄城权贵到城宫聚会的,声传十里。 黄城的面积远不止十里,但能到城宫来参与议会的权贵们都住在这十里方圆内。 黄元晦满面笑容,道:“是。” 这个兵士还是第一次见到黄元晦笑,城主的笑,就意味着有喜事。但黄城眼下正面临的事,他是知道的,也知道黄元晦说了为黄城抵命。 这个时候,他怎还笑得出来? 但这个兵士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放下手中长枪,转身拿起两根大槌。 黄元晦道:“给我,我来。” 哪有城主击鼓传召的道理,兵士看着黄元晦满脸掩饰不住的笑,以为他是不是被逼疯了。 兵士心中一酸,悲伤地道:“城主,您是怎么了?” 黄元晦讶异地看着兵士,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又笑道:“你不要担心,有喜事,大喜事。来,把槌给我。” 说罢,伸手要槌。 兵士却更加难受了,都这个时候了,哪还能有什么喜事,看来城主真的是被逼疯了。 但身为兵士,从来也不多问,不多说,只说道:“城主,还是我来吧。” 黄元晦和穆老爷子摇头苦笑。 穆老爷子笑道:“你还是把槌给城主吧,今天的鼓必须让城主捶。” 兵士疑狐了,穆老爷子不劝阻,也跟着起哄,难不成连穆老爷子也疯了? 兵士犯疑狐,黄元晦可等不及了,从兵士手中夺过大槌,一手一个,抡起就往大鼓捶去。 “咚...” 随之绵密的鼓声远远传扬开去。 渐渐地,有距离更近的人先到了城宫,见到黄元晦亲自击鼓,都聚了过来。 看着黄元晦满头大汗却满脸含笑不知疲倦一般的挥动着手中的大槌,他们忍不住也像那个兵士一样想,有人想上前劝阻,但都被穆老爷子拦了下来。 有人急不可耐地道:“穆老,你拦着我们做什么,我们都知道城主心里难受,但这样不行啊。” 人们甚至要以为黄元晦击鼓并不是为了召集议会,而是发泄。 穆老爷子笑眯眯地道:“你们想错了,没事的,先让城主捶个痛快,等人到齐了,你们就知道了。” 穆老爷子辈分高,也稳重,他这么说了,看来的确是传召,旁人也就不再劝了。 但看着黄元晦的反常和穆老爷子满脸的笑意,他们实在不知道现在还能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半个时辰后,所有该到的人都到齐了。 黄元晦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大槌,他已满身湿透,但仍笑意不减,转身看着那些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人,兴高采烈地大喝一声:“走,入殿。” 说完,向人群走去,人群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然后跟在他身后走向了议事大殿。 但黄元晦只走到殿门下,就停了下来,让所有人先入殿,最后,他把两扇殿门关上。 约定俗成,闭门议事,其意是现在大殿里说的话都是绝密,走出去不得对外宣扬。 这是很重大的事,黄城多年未有过。 黄元晦从殿门缓缓外里走,细细打量着每一个人,他们那枯瘦憔悴的面容,他们朴素寒酸的衣着,他们毫无神采的精气神... 而每一个人也都看着黄元晦,为之心痛,为之惭愧,也为之茫然... 第二百四十六章 恍然如梦 黄城城宫,议事大殿。 有名无实的黄城权贵们分列数排,黄元晦走到队列前,转身面向他们。 寂静无声,气氛凝重。 黄元晦突然向众人深深鞠躬。 众人不明所以,也同向黄元晦鞠躬。 当黄元晦又再正直了身体,道:“众位这么多年来,都受苦了。” 众人心知比起黄元晦受的苦与屈辱,他们所受的,还算不得什么。黄元晦这样的开场,除穆老爷子外的众人都以为他是要交代遗言了,都感到悲伤,也无言。 怎料,黄元晦话锋一转,道:“但是,我要告诉众位,这一切都将过去了。” “明年的百英决,将重启十议。” 平地惊雷!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沉寂,确认了自己听到的是真的之后,瞬间哗然。 此刻能在这大殿内的人,都熟知世间往事。 十议! 那个古老会谈意味着什么,他们都了然于心。 但现在这个令人绝望的处境之下,黄元晦突然说出这句话,很难叫人不以为这是黄元晦心底的一个梦,一个魂萦梦牵念念不忘的梦,而他已被这个梦吞噬,分不清现实了。 遭逢大难,人被逼疯的情况不是没有过。 黄元晦当然知道众人在想什么,又道:“众位,我没有疯,我说的是真的。” 但疯了的人通常不自知。 穆老爷子道:“众位,城主说的,的确是真的,我们的盟友已经出现了。” 穆老爷子的话,才让众人开始有了几分相信。 但还是不敢确信,这种事真的可能会发生吗?还来得这么巧? 可他们多么想相信,这就是真的。 黄元晦道:“我知众位现在还不敢相信,一个时辰前,我也不敢相信。但现在召集众位前来,是要众位去办一件事,办完了这件事,就不需要我再解释,你们自然就会信了。” 众人心里泛起了波澜,将信将疑。 一人道:“城主要我们办何事?” 黄元晦道:“一个时辰前,有人登门当给我五万两金,但这五万两金无法直接送来。我要众位办的事,就是众位把各家的人派去,越多人越好,去时每人手上随意带点什么事物,就当是去典当,把五万两金分散带回。” 越说越奇。 一人道:“城主,不是我们不信,可城主还有什么可当五万两金的,又有谁能出得起五万两金。” 黄元晦道:“有的,贾家,他要我当二十个字给他,且只当不赎。” 贾家的财力世人皆知,可贾家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当字? 直如天书。 又一人道:“他要城主当的是什么字?” 黄元晦道:“黄城誓从公理大义,顺苍生存亡而结盟,永不背约。” 众人内心波涛汹涌,这二十个字的确可值万金。 但这二十个字有价无市,贾家应该更不可能是那个买家才对。 疑惑不解。 与众人的疑惑不同,穆老爷子神采奕奕地道:“我也在场,确有其事。” 听穆老爷子这么说,众人更加相信了。 贾家买的是结盟,结盟就有机会重启十议。 那贾家代表的是谁?结盟的又都是谁? 黄元晦道:“众位先不要想是否可信,这五万两金可以印证。只要取回来了,一切自明。” 的确如此,只要取到了这五万两金,转机和希望就都证实了。 众人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是天大的事。 黄元晦道:“去吧,去贾家的典当行。注意一件事,平静的去,平静的回。” 随便拿点什么去,就能换回金银,没有心理准备肯定就会引起骚动,骚动就会走漏风声。 大殿内的人当然都知道,若真有这样的事,定然要无声无息的做。 齐声郑重地道:“是。” 当他们全都依次退出了议事大殿,一齐往外走时,对他们现在要去办的事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穆老爷子走在人群后,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在大院中等待,当穆老爷子走到了人群中,众人都围了上来。 有人问道:“穆老,城主说的,当真是真的?” 穆老爷子满脸含笑,道:“我不是已说了吗,我也在场,是真的。” 大殿中是说过,可众人还是忍不住非要再确认一次不可。 另一人道:“可这也太叫人难以相信了。” 所有人的心声。 穆老爷子笑道:“先不说信或不信,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穆老爷子呵呵笑着,当先走去。 他和黄元晦都没有提起行者,既然那位行者不愿露面,他们也就认为现在还不是可以把行者出世的消息说出去的时候。 但他一颗老心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分享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别人不可说,他的两个儿子是可以说的,他想尽快回到家中,告诉他的两个儿子,那个人真的是行者,他说的都是真的,过去不敢奢想的希望来临了。 剩下的众人怀揣着期待而紧张的心情也纷纷各自归家去,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他们都想快一点知道真假。 ...... 午后。 流金消玉苑旁。 贾家的典当行。 从天一亮放出消息后,一个上午和正午的时间,黄城已零零星星有人带上仅存的家底前来典当,那些都是当真还值点钱的,贾家给出的价钱是正常典当的数倍。 那多给的价钱权算是赠与这些当黄城有难倾家相助的忠义之人。 到此,支出的银钱都不算进买那二十字的五万两金。 直到陆陆续续开始在典当行外汇聚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在典当行外张望,大多手中拿着一个小箱,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 这些人都是黄城那些有名无实的权贵们各自回家后派来的人,他们来时听到的话,到现在还消化不了,生怕走进去就成了一个笑话。 但看着走来越来越多和他们一样犹豫不定的人,看来不止是他们听到了那番天方夜谭,心里的怀疑少了点,只是谁也不愿第一个走进去。 直到又来了两个人,他们也各拿着一个小箱子,却没有在典当行外停留踌躇,而是径直走入了典当行。 这两人,正是穆复和穆兴。 听到了穆老爷子的话,他们放下了心中的煎熬,他们一点都不再怀疑了。漫长的黑暗长夜将要过去,黎明已至,光明即将驱散黑暗长夜。 典当行外聚集的人纷纷靠近,看看是不是真的如他们听说的那般。 柜台里,一个双眼锐利,一看就很精明的中年面带微笑地看着向他走来的穆家兄弟。 他就是贾家这家典当行的掌柜,他知道,现在是分散转移那五万两金的时候了。 掌柜笑道:“两位,要当什么?” 穆复和穆兴把各自手中的箱子放上柜台,打开箱子。 掌柜看了一眼,两个箱子中各有一支发簪,很普通的妇人所用的,买支新的,市价也要不了一两银子。 掌柜把两支发簪拿在手中,银制的,表面已粗糙,说明已经用了很久了,但表面的亮度却告诉掌柜,它们的主人并没有把它们闲置,也许是来之前刚刚从头上取下来的。 掌柜收起笑容,道:“这是尊夫人所用的吗?” 穆复与穆兴惭愧地互相看了看,点头道:“是。” 穆老爷子叫他们随意带上点东西,出于心意,总不能带一文不值的东西,而他们已经没有什么能值几文钱的了,是他们的夫人把她们身上唯一值几文钱的首饰摘了下来。 掌柜心中一叹,转头看向一旁的伙计,低声道:“装满。” 箱子虽小,但装满也有百两。 看着满箱散发出的金灿灿的光芒,兄弟两人难掩内心激动,情不自禁地互相拍着对方的后背,但还要压制住那要喷薄而发的狂喜。 “平静的去,平静的回。” 他们要带回的,不是银,不是金,是希望,是暂时还需隐忍的希望。 两个箱子又再合上了,穆家兄弟各自抱起箱子,道了一声:“多谢。” 说完,正要转身离去。 掌柜道:“两位且慢。” 穆家兄弟看着掌柜,不知道还有何事。 掌柜把手中的发簪向前递去,道:“夫人不可无发簪。” 看着掌柜满眼的真诚,没有一丝可怜之意,穆家兄弟感动万分,接过发簪,向掌柜躬身一拜,再直起身,满含谢意地深深看了掌柜一眼,转身离开。 世间的情义,在心中深深扎下了根。 穆家兄弟走到门口时,看着门外的人们庄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大多是同样身份的人,其中也有很多原本就相识,只是这个时候不便攀谈。 这个点头,终于让围在典当行外的人们相信了他们所听到的,人心沸腾,但却无声。 他们本以为此生无望,生无可恋,活一日是一日。 但此刻,他们的心中燃起了使命,现在这简简单单的任务,是在拯救城主,拯救黄城。 人群汇聚,心中万马奔腾,却平静如常。他们都在战斗,与那颗沸腾的心战斗,这场战斗,只能胜不能败,只能把它压下,不能让它喷薄。 一个又一个人依次有序地走入典当行,一个又一个人装上满满的情义和希望平静地离开。 直到日落,贾家准备的三万两金和二十万两银才转移了不到一半。 现在已过了平日关门的时间,又一个人带上箱子离开后,掌柜走到门口,道:“各位,今日到此,明日再来吧。” 已经有些反常,不能太过反常,虽然早有打点,不会有人来查。但入夜了,这周围出没的都是大秦和天雷宫的人,难保不被人看出点不该被看出的事。 没有人反对,一切的事都已安排好了,他们只需执行。 很快,典当行外的人都各自回去了,没有交流,但每个人的脚步都很快。 他们振奋的想要把他们知道的消息告诉他们可以告诉的人,把希望传达给绝望中的人们。 是夜,黄城那些有名无实的权贵们,纷纷痛哭流涕,这次不再是绝望悲伤,而是感动宣泄。 黄元晦今日说的,是真的了,他们都不再怀疑了。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绝境重生。 恍然如梦。 那么不真实,却实实在在发生了。 多少人莫名仰头望天。 这只能是天道的安排! 天不绝黄城! 时间流逝,喜讯在黑夜中悄然蔓延。 悲鸣,随着喜讯蔓延,由盛转衰。 第二百四十七章 灵体初现 讯息的传递不是一蹴而就的。 强烈的悲鸣也不会顷刻间就消散无形。 因悲鸣而昏迷的言行也需要等到外界的悲鸣与天府的封印不再产生呼应才能醒来,昏迷前经过了黄城两三日的悲伤发酵,要醒来大致也要经过同样的波段。 再加上身体的不适,恐怕时间还要再长。 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元神在天府封印的空间里,是感知不到时间的。 言行根本就不知外界过了多久,更不知黄元晦是生是死,也不知黄城现在是什么局势。 倘若一发不可收拾,黄城因此出现浩劫,那无止境的悲鸣将停不下来,他要从封印里清醒就不知要过多久。 而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待了。 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度日如年。 这么枯等下去不是办法,言行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尝试一番。 让元神强行冲破封印回到颅顶的意识里,死气会把他的意识吞噬,再也醒不过来。 但若直接让元神离体?或者修成灵体而离体呢? 也许结果也会与元神强行冲破封印回归颅顶一样,被死气吞噬。 但这是他要自救唯一的方法,否则,他只有一直等下去,等到如过往一样,元神忽然间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吸回颅顶,然后慢慢清醒。 这次也这么等,就会错过太多时间。 他对穆府一家的许诺,很可能已经错过了,他要试图挽回行者的名誉。 他更不可错过对灵雀山中生灵的承诺,朱雀神灵还在等着他。 那么,该怎么做呢? 清醒时元神出窍,言行已经试过,但单单元神出窍是无法与人沟通的,还需要修成与叶光继一样的灵体才行。 灵体,即元神以元气的形质显现,需以强大的念力结合五行道法取元气之精聚合形质。 天府中的元神已经自成形质,但现在离体,和清醒时元神出窍一样,还是无实质的。 唯一的办法,应该是临时修炼,先把元神聚合成灵体,再尝试冲破肉体的界限。 虽违背了叶光继的临行交代,也不知后果,但这是言行别无选择的自救之法。 当下也不再犹豫。 道法施展,盘膝闭目,元神漂浮,开始抽取火行之气。 当元神四周红色的火行之气弥漫之后,以念力施展道法引导火行之气冲开始与元神融合... 这片空间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元神本是无法自我感知的,一贯如此。但此刻,言行忽然感觉到一股炙热。 这本不应有感觉。 当即睁开双眼,再低头看向现在这副元神。 只见现在与先前完全不同,已变化成一团红色的人形。 这红色正是火行之气,现在的这个人形,就是属于言行的灵体。 灵体初现。 那么,该从哪里突破? 左顾右盼,最终仰头看向悬在这片空间苍穹上的紫日。 说不清为何,但言行就是想冲破那苍穹,也许那代表着他心里的渴望,冲破那片布满雷云和阴霾的天空。 大喝一声,灵体化作一道红光直冲天际。 向这片天发起挑战,不屈的抗争,裹挟着无畏的力量。 灵体发出了咆哮,响起破空的蜂鸣。 迅疾的飞升,终于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挡了下来。 “嘭...” 一声巨响,空间震动。 那或许就是天府内这片空间边界的壁垒,言行看不见,但它的确存在。 这不是血肉之躯的较量,言行没有血肉模糊。 但那一撞之下,灵体受损,言行不得不用道法和念力把灵体维持住,同时咆哮着持续冲击。 火行之气源源补继,灵体已化作一个无情的火神,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 而那无形的壁垒,就是天地初开之际设下一道禁锢的古神,任灵体如何冲击都坚若磐石。 彷如真理的法则,不可动摇。 但言行没有放弃。 这个壁垒,如同数百年来天雷宫布在这个世间的禁锢,如同这个人世间之外,另一种他还不知是什么布下的禁锢。 这个壁垒和禁锢束缚了自由,束缚了双脚,束缚了双翼,束缚了眼界,束缚了光明。 言行感到很愤怒,而他的愤怒,引发了火行之气无穷的暴戾。 天际的紫日,也受到了召唤,分化出了紫火,形成一道紫炎柱,一端连接着紫日极速延长,与灵体一同冲击。 “嘭...” 又一声,空间的震动愈加强烈了。 这片空间的最底下,那无穷无尽的渗血人形们,也开始仰天怒吼,凄厉咆哮。 原本只是个平静的空间,衍化成了地狱,活过来的地狱。 蓬勃的死气倾泻。 ...... 黄龙山山脚。 一直遥望着流金消玉苑的白鳞忽然感到很不安。 这是她到达黄龙山的第四夜,她还没有找到叶光继要她保护的人。 她不知那个人是谁,但叶光继说去了黄龙山就知道了,那就是很容易辨别出的人。 而现在这种不应存在的现象出现了,别人看不到,她却能看得到,那是不是引发这个现象的人就是她所要保护的人呢? 见到死气已是第三夜了,忽然变得更加浓郁更加庞大,无论如何,需要去确认一下。 白鳞敏捷地从树枝上站起,快速向流金消玉苑的方向掠去。 情急之下,她没有注意到她经过了另一个人的藏身之处,尽管她的身形快到一闪即没,但她的一头白发在月光下很醒目。 而这个人在看到白鳞迅速向黄城而去后,稍稍等待了片刻,也远远地跟了上去。 不消多时,白鳞就来到死气宣泄之地,流金消玉苑。 夜深了,外头还有很多寻欢作乐的人,确实不是很多人死亡造成的死气。 那这么庞大的死气就更加异常了。 很快,白鳞找到了死气宣发之源,流金消玉苑内那个单独的别院,再悄然进入别院,靠近死气最重的那间客房。 客房中,言行仍躺在床上,但此时面容扭曲,显得极为痛苦。 床边有两个人,贾全和管事。 看着言行现在的状态,他们除了心急外,一筹莫展。 贾全来回踱步,眉头深锁。 管事道:“老板,现在该如何是好?” 贾全摇头叹气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无伤无病,就是找再多的大夫来也无济于事。” 管事道:“可我们也不能什么也不做啊,他要是出了意外,我们没法交代。” 贾全又叹一声,道:“大夫治不了,我看多半是因修行造成的,要解也只能找修道之人,可我们上哪找去?黄龙观去不成,找天雷宫更是自寻死路。去千里外找人,找到了也来不了。唉...” 这两日贾全想破了脑袋,还是无计可施。 管事道:“那...我们只能等吗?” 贾全无奈道:“恐怕也只能希望他吉人天相,自己醒来吧。” 门窗紧闭,白鳞看不到里面的人。 忽然间,房门被推开,贾全和管事大惊,正要转头看去。 白鳞瞬间绕到他们身后,张口一吐,一团薄雾喷出,贾全和管事什么也没来得及看见就同时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白鳞又再闪身把房门关上,这才走到床前看向躺着的言行。 竟然会是他? 看清言行的那一瞬间,白鳞就知道了叶光继要她保护的人,就是他。 难怪叶光继说了一句,也算是去见洛依之前先还她的一份恩情。 言行与洛依一起入玄武山时的浓情蜜意,白鳞都曾看在眼里,要保护他,白鳞很乐意,因为她知道这也会是洛依想做的事。 这时,白鳞也终于知道,那时见到的言行,他身上散发出的阴郁之气是怎么回事了。 此刻这个客房内,死气已经很重很重,寻常人虽看不见,但待在这里也会有害。 白鳞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贾全和管事,刚才不明原由,所以先吐出一口迷雾把他们迷倒了。 现在确认了言行,而刚才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们想救言行,那就是朋友。 白鳞蹲下身,伸手在两人口鼻前一挥。 又过了几个呼吸,贾全和管事同时醒来。 迷迷糊糊看着眼前的人,素衣白发,眼眸闪亮,毫无妆容,毫无修饰,但却遮不住她绝美的容貌。 这是个让男人很容易一见倾心的女子。 但贾全很快想起,刚才就是她突然闯入又迷晕了他们。 从地上站起,贾全眯着眼睛道:“你是何人?突然闯入所为何事?” 他并不是个会被美色迷惑的人,他很清楚言行的重要性,而这个女子肯定是为了言行而来,眼下还不知是敌是友。 白鳞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言行,问道:“他是什么时候昏迷的?” 贾全也没有回答,而是道:“既然你不坦诚相待,我也无可奉告。不管你是何人,还请离开,另外奉劝一句,我贾家也不是好欺的。” 白鳞看向贾全,笑了一笑,道:“没想到你还真是个可靠的朋友,我要是听你的离开了,谁来救他?” 贾全脸色大变,急道:“你能救他?” 白鳞道:“能不能救他,要试过才知道,但至少我现在能救你们。” 贾全和管事对视一眼,皱眉道:“救我们?” 白鳞道:“用力按一按你们的腹部试试。” 贾全和管事不知何意,但也疑惑着照做,并起两根手指在腹部用力一按,马上两人就腹里翻涌,喉头难耐,咳嗽连连。 管事还只是咳嗽,贾全却忍耐不住,一口呕吐物从口中喷了出来,低头一看,一滩黑色的粘稠液体,极其恶心。 赶忙把手指从腹部移开,大口喘息。 管事愤怒地看着白鳞,道:“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他们都以为是刚才白鳞突然闯入用了什么毒物迷晕了他们所致。 白鳞道:“与我无关。” 又指着贾全,道:“看来你在这里待的时间更长。” 贾全茫然道:“何意?” 白鳞转头看了看,道:“因为这里的死气太重了,你靠得太近,停留的时间太长,吸进了太多。” 贾全和管事也转头四处张望,但他们却什么也看不到。 贾全喃喃道:“死气?” 白鳞看向昏迷在床的言行,道:“对,死气,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死气?是什么? 贾全和管事骇然地看向言行,他们只是吸入了死气就已有不适,那直接散发出死气的言行能承受得了吗? 昏迷的言行,呼吸粗重,眉目拧作一团,他正承受的,是怎样的痛苦? 第二百四十八章 生死关头 这个突然闯入的白发女子竟能看到死气。 虽不知死气到底是什么,但至少贾全和管事的身体的确出现了异状,再加之大夫对言行的症状无从下手。 不论这个白发女子说的是不是真的,恐怕也只能让她试试了。 贾全道:“看来你知道他为什么昏迷,你若是能救他,还请施以援手,贾家必有重报。” 白鳞感到意外地看着贾全,微微一笑,道:“哦?你们已知道自己被死气侵体,不问我如何救你们,却要我救他?倒是难得。” 这也是个如洛依一样的良善之人。 贾全没有在意白鳞的称赞,抱拳躬身一拜,道:“还请这位姑娘施以援手。” 白鳞看着言行,脸色沉重,道:“我只能一试,未必有办法。” 贾全道:“那也比我无从着手的好,不论成与不成,必有重谢。” 白鳞笑了一声,看向贾全和管事,道:“你的重谢,我未必看得上。救他,与你们无关,我也是受人所托。只是你们,出去吧,离这里越远越好,把离这里近的人都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贾全和管事疑惑地看着白鳞,受人所托?是什么人知道言行有难吗? 而这个女子到底又是什么人?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问了她应该也不会说。 贾全点头道:“好,有劳姑娘。” 管事担忧道:“可是她...” 贾全急忙挥手,摇了摇头让管事不要说下去。他知道管事是担心她对言行不利,毕竟现在还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但贾全心知,多余的担心也无用,她既然会来到这里,看起来也认识言行,还能看出死气,显然也不是个寻常人,她若有心对言行不利,他们也是拦不住的。 贾全道:“我们何时能再过来?” 白鳞道:“你们要是不想死,死气退散前最好都不要来。若是非来不可,明日吧,今夜就不要来了。” 贾全道:“好,我知道了。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白鳞斜眼瞥了一眼,道:“我只需要你们快些走,他好像要撑不住了。” 贾全和管事脸色尴尬,匆匆出门,把房门掩上。 白鳞终于可以不被打扰地细细凝视言行的症状,她所看见的与旁人不同,浓重的灰色的死气正从言行的颅顶宣泄而出,好似源源不绝。 就连她也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会有如此庞大的死气,而他又为什么还能活着? 想是无用的,进去看一看。 白鳞两步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而后,她的元神飘出,钻入了言行的颅顶。 天府内。 一条长二十余丈,宽逾一丈的白色巨蟒突然出现,蛇身盘踞在天府正中的尸骨之山上。 元神一旦进入天府,就会幻化成本尊。 它,正是白鳞。 尸骨之山下,无穷无尽的灰色渗血人形仰天咆哮,狂躁不安。 饶是白鳞这条在玄武山中修炼了近两千年的巨蟒突见此景,也觉骇然。 人的颅内怎会有这样一种景象? 修罗地狱也不过如此!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顺着无穷无尽的灰色渗血人形的目光仰头看去,这片苍穹之上,红色的火花,紫色的火花在穹顶闪耀,还有更加暴戾的咆哮声从天际传来。 没有看见言行的元神,白鳞知道他正在苍穹之上战斗。 这场战斗让这个空间持续在震动,在摇晃,现在是不稳定的状态。 难怪会有那么庞大的死气喷薄而出。 除了那天际的红光和紫光,这片空间是无尽的灰色的死气。 白鳞此刻豆大如盆的双眼中,满是担忧。 无尽的死气她化解不了,但要想让言行暂时活下来,就必须要让死气平静下来。 蛇身一振,向正在战斗的地方飞了上去。 这个空间壁垒的冲击之处,言行灵体化成的红光和紫日分解出的紫炎柱汇聚成一点持续地在冲击,已经很久很久。 此时,言行的灵体早已没有了理智,他的所有思想和声音都化成了咆哮,这咆哮,是他的愤怒和不甘。 他要冲破这个壁垒,这个禁锢,去他该去的地方,想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他的使命,有他向往的自由。 不惜燃烧生命,也要冲出去。 借助天府这片空间,他第一次修成了灵体,但这并不是真正的灵体,现在这副灵体出了天府还远不成形。 就算是借了这片地利,经过了持续的战斗和维持补继,现在的灵体也已快要维持不住,灵体散发的红光已经不如此前,正渐渐变得透明,渐渐如原本在这片空间里的元神一样。 言行只是凭着自幼在这个地狱里锤炼出的强大意念拼命坚持,最终,当意念耗尽,甚至会燃烧他的元神。 元神受损,他将永远也不会再醒来。 现在,可以说是他的生死关头。 白鳞幻化成的白色巨蟒已飞到了言行灵体的身边,她看到了言行的疯狂,也意识到了言行的危险。 情急之下,连连大声呼喊道:“快停下来,快停下来...” 但是言行听不到,他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要冲破挡在前面的无形的壁垒。 那个禁锢,是他非要冲破不可的。 咆哮声没有因为白鳞的呼喊而停止,冲击也没有停止,这是场不死不休的战斗。 白鳞眼见呼喊无用,也当机立断,巨大的身形旋转,蛇尾一摆,用尽全力由上至下扫向言行的灵体。 “砰...” 这一扫之下,灵体从苍穹急坠而下。 白鳞巨大的蛇身紧随其后。 “砰...” 又一声,灵体坠地,砸在了无尽的渗血人形之中,震动剧烈,地面凹陷,范围内的渗血人形化作灰色的死气飘荡。 四周的渗血人形在震动平静后,回复了身形,疯狂咆哮着地向言行涌来。 似乎这么多年,它们都在等待着这一刻,等待着可以把言行吞噬。 过去言行的元神每次入天府,都是置身在那堆尸骨之山上,任它们如何爬也爬不上去。 但现在,他终于落在了它们的脚下。 似乎把言行吞噬了,它们就可以解脱了。 受了白鳞那一击,灵体已行将幻灭,元神更受到震荡,言行还没有意识到现在有多么危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奔跑在最前头的渗血人形急不可耐地向言行飞扑过去... 眼看言行就要被吞没... 忽然,巨大的蛇尾一扫而过,那些飞扑而上的渗血人形消散成灰色的死气。 但那无穷无尽的渗血人形又怎会因此而放过这个机会,前赴后继,它们根本不知何为死,更不知何为恐惧。 白鳞落在了地面,蛇身环绕,把言行护在中间,蛇头摆动,大张蛇口成圆形急吐一圈,大量的气旋吹出,将靠近的渗血人形纷纷吹散。 随后,张口含住言行,身形摆动,快速向尸骨之山游去。 身后,是向她奔涌的大批渗血人形,而她的前路所过之处,也都是密集的渗血人形,它们全都张牙舞爪向白鳞发起攻击。 在天府内,现在的形态不会造成皮肉的损伤,但这些渗血人形的攻击也会给白鳞的元神造成损伤。 损伤过重,也将无法复原。 白鳞口中含着言行,无法再吹出气旋吹散渗血人形,她只能不断游走的同时,摆动蛇身振动身上的鳞片把靠近她的渗血人形弹开。 她的身形太过巨大,力量也太强横,一路游走本很顺利。 但却突然,她的口中炙热无比,那是火焰在燃烧。 白鳞忍耐不住,一口将言行吐出。 言行的灵体翻滚着飞向前方,只见现在的灵体红色变得更加分明,那是燃烧的火焰,先前那一击的恢复之后,没有理智的言行又再次开始聚合灵体,他念念不忘地想要再次向苍穹之上的壁垒和禁锢发起冲击。 言行再次出现,渗血人形当然不会放过吞噬他的机会。 但现在,它们再也无法靠近言行,当言行从蛇口中飞出时,在他灵体周围的渗血人形纷纷消散于无形。 那是灵体燃烧的火焰把它们焚尽。 但是渗血人形依旧前赴后继地向灵体奔涌而去。 这是真真实实的地狱。 没有生死的念头,只有吞噬的欲望。 白鳞来不及震惊和感叹,她毫不停留地迅速游向灵体,当灵体再次抬头仰望,准备再次飞向苍穹时,白鳞已经赶到,又是蛇身奋力一扫。 “砰...” 灵体飞向尸骨之山,通体的红色火焰再次变得稀薄透明。 “砰...” 灵体撞在了山脚,尸骨滑落,把灵体埋了起来。 这正好给了白鳞时间,在吹散弹飞渗血人形一路前行来到尸骨之山时,渗血人形们刚刚把尸骨刨开。 又一口吹散了那些渗血人形后,白鳞衔起言行,甩头把他扔上了山顶,自己紧随其后,蛇身盘在了山顶,低头俯视。 尸骨之山下,无尽的渗血人形汇聚,灰压压一片,但任它们如何张牙舞爪,它们就是无法爬上这座尸骨之山。 白鳞见此,也知道了这座尸骨之山就是这个空间里的禁制。 不由松了一口气。 现在,该想想怎么唤醒他了。 白鳞看向言行,红色的灵体又开始聚合,这很是棘手。 不能一直用外力打断他聚合灵体,那样做最终一定会伤及他的元神,唯有让他主动停下。 白鳞又再呼喊道:“快停下来,快醒醒...” 呼喊了很久,言行毫无反应。 灵体又接近完成,白鳞吹出一口气旋,把言行汇聚灵体的火行之气吹散。 可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一直持续下去,意念耗尽,也会燃烧元神。 尸骨之山下,是无尽渗血人形的狂躁咆哮。 苍穹之上,那轮紫日分解的紫炎柱还在持续冲击。 这个空间,还在震动。 白鳞心急如焚,到底该如何是好? 第二百四十九章 唤醒 呼喊没有效果。 中断言行的灵体,他又会再次继续。 难道就只能眼看着最终燃烧元神,而后被死气吞噬吗? 果真如此,要如何跟叶光继交代? 不,不止是如何跟叶光继交代,而是我要怎么去见洛依? 还说要报恩,连她最在意的人都保护不下来。 白鳞心里这么想着,自觉愧疚,她实在是不知怎么办才好。 等等... 洛依? 对,洛依。 有办法了。 言行此时的意识很淡薄,他只感到很愤怒,他只想冲破苍穹之上的禁锢,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并非没有看到白鳞,但是此刻他毫不在意。 白鳞的呼喊他的确没有听到,他只听到他心里的愤怒和火行之气的咆哮。 只是白鳞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他聚合灵体,他已想要把白磷击倒,但每当他感觉到力量想要动手时,都会被一股气旋把火行之气聚合的灵体吹散。 这也正是他的灵体实则还不成形,若是像叶光继一样在天府外随时随地能以灵体显现,白鳞是吹不散的,正如白鳞在这里也吹不散言行的元神一样。 言行的目光已经从天际苍穹转向了白鳞,他知道不打倒眼前这条白色巨蟒,是无法再次向苍穹发起挑战的。 他的目光看着看着,却渐渐变了。 他眼前的不再是一条白色巨蟒,而是变成了一个人。 胜雪的肌肤,一袭黑色的长裙,一双如秋水般的眼眸,舞动的及腰的乌黑长发,还有那脸上灿烂的笑颜... 这是个很熟悉的人,是个女子,可是他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 这心里油然而生的温暖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还有悲伤? 她的嘴一张一合,她在说什么? 言行的表情变化了,他开始思考,他在用力的想,她到底是谁? 他忘了继续聚合灵体,灵体开始渐渐消散,红色被稀释。 既温暖又悲伤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的愤怒也渐渐平息... 充斥在脑里的咆哮声也听不见了... 于是,他听到了呼唤。 “快醒来,快醒来...” 言行忽然笑了,那个念念不忘,魂萦梦牵的人啊。 他想起来了,伸出一只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庞。 但,她只是个幻影... 幻影消失了,出现在言行眼前的,又成了白色巨蟒,白鳞。 已经回归元神形态的言行脸上闪过一丝遗憾,但他已不再愤怒,看着白色巨蟒的双眼,笑道:“是你?” 白鳞道:“你还记得我。” 言行摇头笑道:“你很难不让人记得。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还入了我的天府?” 白鳞仰头望天,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让它停下。” 天府内的空间还在微微震动,言行也抬头望天,紫日分解的那道紫炎柱还在冲击,它的尽头不知被什么所阻挡。 言行依稀还能记得先前他做了什么,心中一叹,到底要怎么才能冲破这道禁锢啊。 手上掐起法诀,很快,那道紫炎柱开始收缩,直到完全退回紫日,再成一体。 空间的震动也随之停止,只是,尸骨之山下还有咆哮,比先前要稍微小声了些。 白鳞这时才放下心来,道:“你要是不想死,以后还是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有几分训斥,也是告诫。 言行意识已经完全恢复,想起先前失去了理智,让天府的空间险些崩坏,之所以这样做,都是因为心急外界的状况。 如果真的冲破了禁锢,就算不死,就算不被死气吞噬,日后恐怕也不能修行了。 现在想想,也是后怕不已。 现在白鳞出现在了天府里,肯定是来救他的,她的真身应该就在附近,也能问问她外界局势现在如何了,但她是一条巨蟒,她会知道吗? 言行道:“多谢你救了我。可是,你怎会突然来到这里?” 白鳞道:“受山主所托,也替她来保护你。” 言行疑惑道:“山主?” 白鳞道:“就是你们口中的玄武神君。” 白鳞说的她,当然就是洛依,言行很是心暖感动。但也心想,原来和与洛依的相遇一样,又是叶光继安排的,他真的什么都能算到吗? 言行道:“我昏迷,有多久了?” 白鳞道:“我不知你何时昏迷的,但从我看到死气以来,已是第三夜。” 这么算来,言行对穆府一家许诺的两日已过了。 言行心中暗叹,胆怯地问道:“那...你知道黄城现在是什么局势了吗?” 白鳞道:“我不知你说的是什么。” 也是,她本是一条巨蟒,又如何会知道人世的局势,请她帮忙去问也无法问。 言行道:“那你带我的身体离开这里吧,离黄城远一些,我就会醒来。” 白鳞疑惑道:“这是为何?” 言行道:“黄城的悲鸣太重,我的天府被封印,太重的悲鸣会与它们产生共鸣将我的元神拖到天府内。只要远离悲鸣,元神会自动离开这里。” 低头俯瞰着尸骨之山下无尽的灰色渗血人形,它们的咆哮仍在持续,只是又更消退了些。 白鳞也低头看着,道:“它们是怎么回事?” 言行叹气道:“玄武神君说,它们是我的深层意念因悲鸣而冥想创造的。” 它们,已成言行的罪孽。 白鳞不通其意,但也不做深究,道:“这么奇怪。不过,你要是因悲鸣而昏迷的话,黄城的悲鸣正在减退。” 言行感到意外,道:“真的吗?你也能听见?” 白鳞道:“对,我能听见,昨夜是悲鸣最盛之时,今夜已经开始减退。” 悲鸣减退,就说明黄城当下的危机渡过了,可是怎么会呢? 言行没有见到贾全,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但不论是怎么解决的,都是好事,行者的名誉还可以挽回。 正是行者的名誉,让言行险些自己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 喜不自胜。 白鳞道:“如何,还要把你带走,远离黄城吗?” 言行心里估算了一番,不知黄城悲鸣减退的程度如何,如果一两日内能回归平常,那应该与现在远离黄城苏醒的时间差不多。 可是,他现在昏迷中,不能知道外界具体如何。 但现在离开,他回头还是要再回黄城了解真相,因为他需要挽回行者的名誉,这是不可不做的事。 倘若离开再回来又再昏迷,那在时间上与不离开就在这里等待苏醒也无差别。 除非,是黄城能引发他昏迷的悲鸣程度一直退不下去,否则,离开没意义。 现在要弄清楚的是,黄城的悲鸣到底能不能减退到可以使他苏醒的程度,而这,就需要知道黄城当下的危机是如何化解的。 言行道:“你能不能帮我了解一下黄城今日发生了什么使悲鸣减退的事...” 他自己是了解不到的,下意识地就这么一问,但忽然感觉向白鳞这么问太强人所难了,她无法与人交流,巨大的蛇身更无法靠近人。 白鳞却道:“可以,不过,什么叫使悲鸣减退的事?” 言行讶异道:“你可以与人打听?” 白鳞道:“可以,我已得人身,此刻就坐在你床边。” 言行在玄武山初见到她时,就产生幻觉看到了人形,但万万没想到她仅隔两月就能修成。 言行惊喜道:“恭喜,真没想到能这么快。” 白鳞道:“本至少还需百年,只是我等不了,所以去求山主助我化形。” 又是叶光继,还能助蛇身化人形,这般玄妙? 在叶光继身上,尽是些看不懂的事。 言行也不纠结于此,只要继续在修道路上走下去,他也会慢慢知道很多过去听来匪夷所思的事。 只是白鳞说她等不了,这让言行好奇,问道:“你说等不了,是为何?” 白鳞呵呵一笑,道:“你猜。” 言行哑口无言,这还真是人的小性子。 白鳞道:“说吧,你到底要我帮你问什么?” 言行道:“黄城之所以突然悲鸣暴涨,是因城主将为五万两金抵命,你找人帮我问问,五万两金是否已经解决,城主是否可以安然无恙了。” 白鳞道:“就这事?” 言行道:“对,只要这件事解决,城主安然无恙,悲鸣很快就会过去,我的身体也就不用离开,在这里等待醒来就可。” 白鳞道:“好,我问好了再来告诉你。” 末了,又补一句:“你们人啊,尽为些没用的东西争斗不休。” 说完,巨大的身形凭空消失。 留下言行满脸悲愁,是啊,尽为些没用的东西争斗不休。 因私欲而压迫,何时能够停止? 望着尸骨之山下无穷无尽的渗血人形,追根溯源,它们不也正是被无尽的压迫所催生的吗? 它们在这个地狱里泣血咆哮。 而人世间,又有多少活生生的人也因压迫而心在泣血?他们不敢咆哮,不敢宣泄他们的愤怒和不甘,只能默默无声蔓延悲伤。 言行已经回归了正常,紫日也平静地高悬于天际。 但经先前那持续许久对穹顶的冲击,渗血人形们还没有完全归于平静。 只是,这也不仅仅是先前的持续冲击造成的,还有言行仍没注意到的,紫日被蒙上的那层灰。 那代表着天府里,死气愈加浓烈。 紫日曾给这片空间带来的鲜艳色彩,正在慢慢被同化。 灰色的渗血人形,灰色的阴霾,灰色的苍穹... 灰色是这里的主色。 但本不该如此。 何时才能回到它本该有的颜色? 第二百五十章 明修画道 当白鳞的元神回归身体时,天已经亮了。 昨夜听了白鳞的话离开后,贾全已让管事安排,让原本在言行住下的那间别院附近的人全都转移到了更远处,但远也只在流金消玉苑范围内,实则都还会被死气侵袭,只能尽可能地降低侵袭的程度。 这也是无奈之举,如果突然让流金消玉苑歇业远离,影响的会是贾家所有的产业,那肯定会引来探究。 更何况,今日贾家的典当行还有没做完的事。 典当行外,早早就有人在外排队等候“典当”,现在正有序地进行。 贾全很少走出流金消玉苑,但现在也走到了典当行的附近,并不是因为他担心“典当”是否顺利,这没什么可担心的,有他多年的经营,这是水到渠成的事。 只是他一整夜时不时地按一按腹部,每次都会忍不住吐出一滩黑色的粘稠物,那种难耐的不适感让他心慌,下意识就远离言行所在。 在附近几处贾家的产业铺里兜兜转转,忽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三个不速之客,也都是老相识了。 贾全当下向那三人走去,那三人都是监察司的司常。 昨夜午后典当行汇聚的人实在太多了,持续到日落典当行闭门。这附近来往平日里尽是大秦的人,这种异常当然都会在监察司传开。 在他们的认知里,黄城早没什么可当的了,怎么会突然有了这么大的阵势,难道黄城的那些权贵们在这么多年的盘剥下,竟然还能藏有家底? 不论怀揣着什么心,他们都想来确认一番。 果然今日典当行外还是大排长龙,他们当的到底都是些什么呢?值不值钱? 那三个司常正在心中思量着,就见贾全笑嘻嘻向他们走来。 迎面一番客套后。 其中一位司常道:“贾老板,这场面倒是难得一见啊,据我们所知,黄城该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你们这都是收了些什么?” 贾全呵呵笑道:“我原先也这么以为,突然这两日这么多人上门典当,我也想不到,其中还真有些宝贝。恐怕,又是你们敲了大笔竹杠,让他们再也藏不住了吧?” 三位司常相视一笑,他们昨夜已经知道了楚舒雄借临近纳粮之期,突加五十万石粮,实则就是为了横敛五万两金,他们当然多少也能分到点好处。 另一位司常感叹道:“竟然还真的会有宝贝,司座大人慧眼啊。” 最后一位司常道:“要不说我们比不得司座大人呢,毕竟出身楚氏,见识非我们可比。” 贾全应和道:“黄城坐拥中原半壁,曾也是人杰地灵之地,物华天宝,只是经数百年羸弱,有些东西后人不识罢了,有价而不知,再有些东西有价无市,说是宝贝也是宝贝,说不是也不是。” 第一位说话的司常笑眯眯地看着贾全道:“这么说来,贾老板也是借此发了笔横财。” 贾全哈哈一笑,好似尽在不言中。 第二位说话的司常道:“贾家能富甲天下,当然眼界和手段也不是我们可比的了。” 第三位说话的司常接道:“贾老板发了横财,今晚不请客可说不过去了。” 占便宜,捞好处,是监察司一贯作风,无时无刻不放过这样的机会。 贾全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快,哈哈笑道:“好说,好说,今夜算我的。走,我们一起去开开眼,看看今日又能收到些什么宝贝。” 说完,向典当行走去。 三位司常也好奇,也跟了上去。 典当行排队的人们见到贾全和三位司常走来,各自心里打鼓,有些人当下就想离去,但现在走肯定会加深怀疑。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原地不动,这要被看穿了,黄城如何且不论,贾家肯定是说不清了。 在危机关头倾力相助的朋友,无论如何也不能连累他们。 只能看贾全能不能化解了,众人无一不为他捏一把汗。 典当行里,柜台前正有一个人拿着一个长条木盒,当贾全和三位司常走进时,木盒刚刚打开。 那人看着突如其来的人,心里紧张万分。 掌柜也看见了,只是镇定自若地向贾全和三位司常先打了招呼。 贾全向掌柜眨了眨眼,道:“来来来,看看这件是什么。” 三位司常和贾全一起围在了柜台旁。 掌柜从木盒中取出一个卷好的物什,在柜台上把它展开。 这是一副画,纸张陈旧,画迹也古旧,画上龙盘虎踞。 这幅画颇有些气势是真,但除此外,三位司常也没看出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掌柜和贾全却细细观摩,连连点头。 掌柜啧啧称赞道:“虎踞高而临下,龙盘定而啸天,静中有动,动中有静,颇合阴阳之道,画中上品。” 贾全惊叹道:“非但如此,此画跃然纸上,彷如活了一般。你们看,那虎的身姿,后腿弯曲,双目有神,这本是作势欲动之姿,照理寻常的画师本应让它张开獠牙,可这只虎不同,虎口紧闭,此乃沉静之姿,动静不止在此画整体之中,还在这只虎中。再看那龙,啸天是动,而啸天本该是腾龙,而身形蜷曲盘定,此为静。与那虎一样,动静不在画上,单体亦是如此。” 两人这一说,好像这真是绝品画作。 把画带来的那人颇有几分书生气,都被说迷糊了,真有这么好? 三位司常对书画一道也不是完全的门外汉,不说见过,甚至自己还临摹过。这幅画的手笔,自然是比他们好,但他们实在看不出有贾全和掌柜说的那么绝。 听他们一说,又感觉好像的确是那么回事,谁也不好反驳,说出来什么就显得自己不懂画了。这时候要显得自己懂,当然是附和他们的话最好了,毕竟他们是行家。 于是,一位司常道:“再看那山,本是死物,寓意静,但几重争锋,赋予动。以死物印动静之道,好画啊好画。” 另一位司常道:“是啊,再看那树,寓为静,但看树叶,全都侧向一个方向,有风使其动。又是一动一静,还以无风见有风。” 再一位司常道:“还有那山影,画中无阳,却以影见阳。动静阴阳,丝丝入画。妙,妙。” 一番吹捧,也不知是不是那么回事。 反正现在显得自己有眼力就行。 不止把画带来的那人,还有凑近的人听到这些话也跟着迷糊了。 他们本都认定贾全要打消三位司常的怀疑,他们也都知道他们带来的东西根本不值钱,但现在听到几人说得煞有其事,这幅画难道还真的是绝品? 有这么巧吗? 三位司常一来就遇上了? 贾全和管事对视一眼,心中好笑。 但这出戏还没完。 贾全假意思索道:“你有没有觉得这画风有几分熟悉?” 管事又看了几眼,点头道:“是有几分似曾相识。” 贾全看着把画带来的人,道:“请问,这幅画是何人所作?” 把画带来的人道:“祖上先人所作。” 他也闹不清是哪位祖先作的。 贾全再问道:“敢问这位祖上先人尊姓大名?” 那人道:“我也不知是哪一位先人所作。” 贾全道:“那府上尊姓?” 那人道:“路家。” 贾全装作大吃一惊,道:“路家?” 管事也配合道:“路家?我想起来了,难怪感觉这画风和用墨似曾相识。” 这一惊一乍,让三位司常和凑近围观的人都开始要相信这幅画价值不菲了。 只有那路家的人心里犯嘀咕。 一位司常不禁问道:“这路家有什么说法?” 贾全道:“几位有所不知,百年前,路家曾有一位画道前辈自号路庸。这位前辈画技超凡入圣,但性情古怪,其画只送不卖,留世的画作也不多。我贾家也曾重金求画,但都被拒绝。后来,从这位前辈送与他人的画作中收了几幅。不过收到的那几幅,都是山水绝品,我们一度以为这位前辈只画山水,却不料今日还能见到这么一幅。” 画作只送不卖的画圣,重金亦不卖,颇有世俗不染的风骨。 三位司常哪听说过什么画圣,只是贾全说得头头是道,他们也就信以为真了。 一位司常恭维道:“怪不得此画这般绝妙,原来是画圣的大作,当真是大开眼界。” 贾全的话,已经是认定了这副就是那位画圣的画作了,画圣的画作,那必然是价值不菲了。 而路家的人现在终于清楚贾全是在糊弄那三位司常了,真要出了一位画圣,别人不知道,他路家还能不知道吗?真要有这么一位,只要路家门楣还在,肯定是牌位香火不绝了。 闹明白了,路家的人也是心里好笑。 贾全看向路家的人道:“这幅画,你想当多少?” 路家的人当然不知道怎么开价好,只道:“你看它能当多少?” 贾全听后犹豫了,好像在盘算,看向掌柜,道:“你看呢?” 掌柜也假意为难,扭捏着,最后伸出了五根手指。 贾全点了点头,看着路家的人,道:“五百两金,如何?” 一片哗然,三位司常瞪大了眼,围观的人现在也真闹不明白这是做戏还是真的这幅画值五百两金了。 只怪贾全和掌柜演得太逼真。 路家的人现在已经明白了,当然也要配合做戏了,先是震惊,然后又好像难为情地道:“能不能再加点?” 这是交易的正常态度,出价自然有讨价还价。 三位司常更信以为真了。 贾全摸摸下颚,心道这人倒是眼明心快,口中说道:“你出个价吧。” 路家的人眼睛转了转,咬牙道:“八百两金。” 贾全戳了戳手,喜道:“成交。” 像极了是他占了大大的便宜。 三位司常面面相觑,区区一幅画八百两金?但在他们心中,贾家肯定不会吃亏,那这幅画到底值多少? 以后再搜刮,是不是该搜刮字画了? 围观的人当中有人开始渐渐反应过来了,看贾全的反应,这就是一出戏,贾全现在是摆明了要送黄城五万两金,这幅画就是真的价值千金,贾全也会毫不犹豫地加价买下,又怎会有这么一番左右权衡的讨价还价,这就是演给那三位司常看的。 路家的人背上一大包裹满满的金从三位司常眼皮底下转过身去,向着围观的人频频眨眼,强憋着笑。 看着三位司常脸上滑稽的模样,围观的人们都觉好笑,也想着贾家真不愧能富甲天下,一通胡诌就让人分辨不清。 八百两金,是假意典当分散带走的最多的一次。 而这,就在贾全明修画道,众目睽睽光明正大之下从三位司常眼皮下带走。 这番手段,也让众人更清楚的了解到贾家是多么可靠的朋友。 第二百五十一章 光明正大 路家的人已经光明正大地带走了八百两金。 离去时,那已然憋不住的笑,让典当行外围观的人都知道了贾全是怎么明目张胆地戏弄那三位司常。 本惴惴不安的心都放下了,照计划进行就是,剩下的,贾全和掌柜都能周旋。 八百两金已付,那幅画现在归贾全了。 贾全正眉飞色舞,忘我一般地来回踱步观摩。 那三位司常还没回过神来,一幅画八百两金,他们平日搜刮那点银子还沾沾自喜,当真是没有眼界所以发不了大财,现在心里很不是滋味。 掌柜忽道:“老板。” 贾全好似假装疑惑地看了掌柜一眼。 掌柜朝外努了努嘴,贾全转头一看,干笑两声道:“呵呵...忘了,忘了,快,快收起来。” 走到三位心头百般滋味的司常身边,呵呵笑道:“三位有所不知,过去贾家收的几幅画圣的大作,都花了千金,今日倒还真是让我占了点便宜了。” 三位司常呵呵赔笑。 这种有价无市的东西,也不知他收来做什么,纯做观赏?巨富之家,不能理解。 掌柜把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放回木盒中,正要叫伙计收起。 贾全道:“给我吧,这幅画倒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一位司常道:“怎么,贾老板正好用得上它?” 贾全道:“你们猜,我刚才观摩这幅画时,想到了谁?” 三位司常茫然摇头。 贾全道:“怒则天下震,平则天下安。与画中动静相合的隐然气势,可谓不谋而合。” 三位司常恍然大悟,同道:“李首相?” 贾全从掌柜手中接过木盒,摸了摸,点头道:“这幅画送给李首相最合适不过。三位也知道,贾家幸得李首相关照,这才能立足十城。他老人家于贾家,有如再生父母,我贾家又如何敢不感铭于心。每年给他老人家的孝敬都是贾家最难办的事,金银钱财他老人家不收,贵重的物件也不收。这幅画倒是没个市价,他老人家若是看着喜欢,兴许就收下了。” 牵扯到了李令山,三位司常这就知道不再是多少钱的问题了。 一位司常道:“如贾老板所说,这幅画圣的大作与李首相相得益彰,他老人家见到了肯定会欣然收下了。” 另外两位司常点头称是。 贾全笑道:“哈哈,那就借三位吉言了。” 故意往李令山身上一靠,借此提醒一下他们,在贾家背后撑腰的人,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三位司常也明白这后面排队来典当的东西,不论里面还有没有什么宝贝,都不是他们能觊觎的,干看着也无趣,何况他们未必看得懂。 于是,三人都萌生了去意。 一位司常打趣道:“这里收的都是些宝贝,我们干看着又眼红又心痒,不如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另一位司常道:“说的是,看着也只有眼馋的份,我们没这个福分。” 这要是过去知道,他们就知道该怎么抢了,现在已经都要归于贾家,他们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 贾全假意挽留道:“看看也是好的,有些东西保不齐我也没见过,只当涨见识了。” 最后一位司常道:“我们就是长了这见识也无用,这横财也只有贾老板受得起,贾老板发了这笔财,可记得今夜分我们一杯羹。” 贾全道:“这个自然,还请三位转告另几位,今夜全算我贾某人的。” 另几位当然也都是司常,寻常的执事们可沾不上这个光,更与贾全攀不上表面交情。 三位司常无意逗留,恭维着走出了典当行,贾全一路相送。 直到他们走远了,掌柜终于忍耐不住,捂着嘴前倨后恭地笑了起来。 刚才围观的人也都捂着嘴窃笑。 有一人好奇问道:“掌柜的,刚才那幅画到底值多少?” 掌柜好不容易止住笑,伸出一根手指,道:“最多十两银子。” 那人哎哟一声,道:“那还真值点钱啊。” 能值十两银子的东西在黄城已经不多了,的确算是贵重了。 掌柜心中一声叹息,摇头道:“下一位。” 正事还要继续做完。 前面本排好的队因为刚才的情况乱了,本不是第一个的人抢上前去,抱歉地看着旁人,道:“让我先,让我先。” 别人也没计较,他们都是为同一件事,谁先谁后没所谓,这个时候更不会起争执了。 只是掌柜的不悦地看着他,道:“怎么,就你猴急?” 大家都井然有序相互谦让,他一人乱了秩序确实不妥。 那人也自觉失礼,满脸歉意地笑笑,道:“掌柜别生气,我就是想让大家伙开心开心。” 掌柜眉头一挑,道:“怎么个开心法?” 那人嘿嘿一笑,也拿出一个长盒,道:“刚才画圣的大作当了八百两金,现在看看我这书圣的大作能当多少?” 后面的人哈哈大笑,刚走了一位“画圣”的后人,现在又来一位“书圣”。 那人自己打开长盒,也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一幅字。 把那幅字打开,提在胸前,转身面向外面的人。 纸上写着十六个字。 “天下义商,贾氏长存。临危搭救,黄城永记。” 叫好声,喝彩声,正欲鼎沸,却又不得不压抑。 那人看着门外众人,高声道:“怎样?是不是书圣?” 热烈的掌声,众人齐声道:“是,黄城书圣就是你了。” 那人笑得很灿烂,这十六个字,现在是黄城的心声。 转身面向掌柜,掌柜看着这十六个字,看着众人的反应,又看向那人,只是微微一笑,道:“书圣?” 那人嘿嘿笑道:“掌柜的,您看,这幅字当多少?” 掌柜摇头苦笑道:“八百两银,背去吧。” 那人啊了一声,委屈地道:“掌柜的,画圣的大作当八百两金,怎么我书圣的大作只当八百两银。” 这当然是闹着玩的,他们要带走的,不分金和银,分而带走的,是重量。 但经这么一出,刚才三位司常带来的紧张气氛现在已变得很轻松。 掌柜道:“人家那纸那画好歹有些年头了,你再看看你这纸,还有这墨迹,昨夜才写的吧。” 那人腾出一只手挠了挠头。 众人哈哈大笑。 掌柜看着这个有些瘦弱的人,道:“八百两,背得动吗?” 那是八十斤重,也不是人人都能背得起的。 但那人神色忽然变得正经,道:“您就是再多给点,我也能背得动。” 这是为黄城出力,难得的机会,怎会放过。 掌柜眼中满含赞许,道:“黄城有的是人,不会把一个人压垮。” 人心被凝聚了,还有什么困难不能渡过呢? 那人看着掌柜,感激之心无以言表,道:“掌柜说的是,那就给我八百两吧。” 很快,那人背上八百两离开了。 后续的人有条不紊地走进又离开,带着黄城的希望。 有了贾全给那三位司常演的那出戏,已经足够打消监察司的疑虑了,之后的转移更加随意了些,也更加快了速度。 一个个光明正大地把金银背走。 贾全好不容易把三位司常打发走了。 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也不见了,不时望向流金消玉苑,神情犹豫。 终于,还是向那走去。 现在还不到正午吃饭的时间,流金消玉苑内空空荡荡。原本该有很多伙计在忙碌预备,但今日管事早早让他们把该做的活计做好,又让他们都出去外边溜达,管事自己也在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地往里面瞧上几眼。 见贾全走来,管事迎上前去,低声道:“老板,不如我进去看看?” 言行现在是什么状况,到底有没有好转,那个女子需不需要什么帮助,都需要去问一问。 但那女子说的死气也着实让他们害怕,更何况,他们两人的身体都已出现了不良的反应。 贾全思量再三,道:“还是我去吧。” 管事道:“不可,老板前两日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前两日贾全忧心言行的状况,除了睡觉的几个时辰,几乎是寸步不离,所以他的不良反应更加严重。 贾全拍了拍管事的肩,道:“你我轮着来,问问就出来,没事的。” 轮流去,快进快出,至少可以把危险降低。 说完,不再等管事说什么,就走进了流金消玉苑。 别院中,言行那间客房里,白鳞正盘膝闭目调养,昨夜元神入天府经历了一场战斗,虽未有损伤,但也有些疲累。 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几个呼吸后,白鳞睁开双眼,道:“进来。” 贾全推开房门,一步跨入,又赶忙转身把门关上,胖胖的身形,这番动作下来,显得有几分滑稽。 白鳞忍不住笑了笑,道:“外边又没人,你紧张什么。” 贾全干笑两声,也自觉这好像有些欲盖弥彰,解释道:“他,最好不要让人看见。” 人世间的事,白鳞不清楚,瞥了一眼言行,道:“怎么,他有很多仇家吗?” 白鳞这么问,让贾全对她更加感到困惑,她既然是来救言行的,却又好像并不知道言行是什么人。 贾全皱着眉道:“敢问姑娘到底是何来历?” 白鳞道:“你不需要知道,只要知道你是他的朋友,那我们就是朋友。” 贾全道:“朋友?可姑娘好像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在做些什么事。” 白鳞道:“我一定需要知道吗?” 贾全愣了,白鳞说的话好像完全是个世外之人,对世事全然不感兴趣,可天雷宫的掌控下,这世间能有世外之人吗? 她一定是个修道之人,看着那一头白发,若是太玄相的话,她就该是出自金行。可贾家对金行很熟悉,从来没听说过这样一个女子,就是有,她也来不到这里,也不会与言行认识。 要说能有世外之人,那只有万生宗有可能,再加之言行是到过万生宗的。 贾全问道:“姑娘可是出自水行?” 白鳞道:“算是吧。怎么,你来是专门打听我的来历吗?” 算是吧,那就是不论是与不是,至少都与水行有渊源,那她会认得言行会来救言行就说得过去了。 贾全道:“当然不是,我是来问问他现在怎么样了,姑娘有没有需要我们代办的事。” 言行仍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不过昨夜那种痛苦扭曲的神情已经不见了,现在很平和,看来是有所好转了,贾全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白鳞道:“他现在算是平静了,死气也退了些。不过要醒来,还需要时间。正好,他有件事让我问一问你。” 贾全先是感到安心,又疑惑道:“他让你问我?” 白鳞道:“是的。” 贾全道:“他醒过一次了吗?” 白鳞道:“没有。” 贾全道:“那...” 白鳞道:“他的元神告诉我的。” 贾全哑然。 幸好来了一位修道之人,否则言行该如何是好。还不止如此,要不是她来了,他们恐怕都会被死气侵蚀直至死去,到头来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不容置疑 别院客房中。 贾全也没再纠结什么元神传话,先弄清言行要问什么才是关键,问道:“他让姑娘问我什么?” 白鳞道:“他因黄城的悲鸣而昏迷,这悲鸣的起因,是黄城城主将为五万两金抵命。他让我打听一下,那五万两金解决了没有?若是解决了,他可以在这里等待醒来,若是没有解决,我需要把他转移。” 因悲鸣而昏迷? 这话在贾全听来,疑窦丛生,看着白鳞的眼神也有些闪躲。 白鳞见状,道:“怎么,你不相信我?” 贾家是出了一个金行太玄相的,对修行一道当然也多少知道一些,从没听说过什么悲鸣会使人昏迷。而白鳞又一直不愿明言来历,贾全现在又对白鳞产生了怀疑。 她莫不是天雷宫的人? 难道是天雷宫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也怀疑贾家,于是假借言行的口查探贾家是否暗中资助黄城?编造了什么死气和元神传话,那死气实则就是某种毒?元神传话根本子虚乌有? 白鳞还在审视。 贾全脸色恢复如常,镇定地道:“你说的黄城城主将为五万两金抵命一事,我不知。不过这两日,黄城确有很多人到我贾家的典当行来典当,已支走了不少金银,五万两金,估摸着他们也是有可能凑齐的。” 不管怎样,先把贾家从这里面撇清了再说。只要是正常的典当,谁也说不得什么。 白鳞虽不懂人世间的事,但贾全脸色和态度上的转变,她还是明了的,笑道:“看来你还是没把我当朋友,不过,知道这些应该也已经够了。” 应该够了是什么意思?够定言行的罪?也够定贾家的罪? 贾全心中顿时感到紧张,没有说话,等着白鳞的下文。 白鳞却只道:“这几日尽量少过来少靠近,他暂时没什么大碍了,你不要担心。还有,去开些润肺的药草,化水喝上一两个月,死气只是侵蚀,并非你的本源所生,也没有什么大碍。” 没有问罪,贾全心感难道真的错怪她了? 白鳞又道:“你先出去吧,我把你的话告诉他。” 贾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略带惭愧地道了一声:“多谢。” 转身出门而去。 言行牵扯的事实在太过重大,没完全弄清楚以前,他不敢与白鳞解释。 天府中。 白鳞幻化的白色巨蟒把贾全的话转告了言行。 言行笑了笑,贾全怎么可能不知,黄城的凋敝和穆府一家的绝望历历在目,还有使他昏迷的悲鸣是最有利的佐证,黄城怎么可能当得出那么多金银,只可能是贾全暗中相助。 压在言行心里的一块巨石落地了,行者的名誉保住了。 白鳞叹了一声,道:“你们人啊,为何总是疑心生暗鬼。” 言行知道她说的是贾全有意对她隐瞒,这确实有些不够真诚,但这种世事下,真诚要承担的是无可挽回的后果。 又怎能怪贾全或者某一个人呢,只能怪这个世道啊。 言行也叹息,道:“你说的对,人也是世间众生,本该与你们一样光明坦荡。只可惜,人世间的是非解释不清。” 白鳞无法理解,道:“天地已经给了每个人都该有的东西,还有什么可争的。” 言行望着身下的渗血人形,它们已经又回归了平静,道:“绝大多数人要的都很简单,只要平安度日,每日有口饱饭,有衣御寒,有个他们的家就足够了。只可惜有的人要的太多,不止要的东西多,还要高人一等。” 白鳞道:“所以,这些人就是你的仇家?” 言行双目一凝,道:“是。” 他要做的,是让人世间不再有欺压掠夺,回归生存平等之道。 白鳞看着言行,心道,这还真是个不错的人。 该问的话也问了,答案也有了。 白鳞道:“现在呢?” 是要把昏迷的身体转移,还是不用转移? 言行道:“就在这里吧。” 五万两金已经可以解决,黄城城主不用抵命了,白鳞也说了悲鸣在减退,相信黄城的希望已经被唤醒。 现在离开,应该可以早一两日醒来,但言行一定要见一见贾全,当面道声谢。因为行者的名誉,是他挽救的。 去了黄龙山,未必能活着再回来,那也就没机会道谢了。 更何况,贾全对白鳞是有怀疑的,让白鳞把自己带走,会加重贾全的担忧不说,恐怕他还会坚持不让。 言行看着白鳞,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白鳞道:“山主让我保护你,自然要先确保了你的安全再说。山主说让我去黄龙山找你,却没想到你昏在了这里。醒后,是要去黄龙山吗?” 言行道:“是,其实你不必保护我的。” 要是白鳞为了保护他而出了什么意外,于心不安。 白鳞知道言行是为她担心,毕竟需要叶光继安排的事,肯定凶险非常。 白鳞道:“怎么,你是不相信我的修为吗?” 凭她本身的修为就快要化为人形,虽不知到底如何,但肯定不能以常理度之。 言行道:“当然不。只是,我已经有了一个强力的帮手。” 那个帮手,正是李治平为他找的,乾坤十鼎之司北程洛,当世道法修为绝顶之一。 只不过,程洛或许有些情况下不便出面。 白鳞笑了一声,道:“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帮手,再加上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言行不知道,白鳞曾身负重伤的那一战,正是她一己之力独战乾坤十鼎之裁判殷万全和裁决殷万杰两人。虽借了玄武山的迷阵和地利,但也实实在在拖住了二裁,并毁去了他们多年以第六重雷法修为锤炼的雷剑,还给他们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如此强大的实力,换世间任何一人恐怕都做不到。 但叶光继也说过了,人身会限制她的修为,只是究竟会限制到何种程度,还不得而知。 白鳞很有自信,虽然人在修行一道上有颇多优势,但她近两千年的修为,足够抹平这些差距。 言行仍想劝说道:“你已得人身,肯定有你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 白鳞道:“你不必再说了,山主托付的事,我是一定要完成的。” 心意已决,言行也不知再怎么劝说,叹了一声,道:“那,之后呢?” 白鳞抬头遥望,在天府这片空间里,她也不知哪里是北,愉快地道:“之后,就像你说的,去我想去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 言行很想知道这样一条巨蟒化形的人,她想要的,是什么,问道:“去哪里?做什么?” 白鳞眨了眨豆大如盆的双眼,蛇口微扬,那模样像笑,道:“你知道的。对我们来说,有恩是必报的。所以对我来说,保护你也不止是山主的托付。” 报恩,是生灵与生俱来的生存法则,那是天地之道,违则不立于天地之间。身不至,力不达,念亦是报,念通天地,舍自身之数,加于彼身。 白鳞本也可以以念报,但她想报得更多,救命之恩,再多都不为过。所以她不惜限制自己的修为,也要先获得这副人身,以陪在洛依身边护她这一生。 原来如此,言行知道了,洛依曾帮了他太多,直到现在还在受她的恩惠。 温暖又涌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同样亦有悲伤。 言行道:“等你见到她的时候,替我带一句话。” 白鳞道:“什么话?” 言行抬头仰望,似乎又从天际看到昨夜看到的那个幻影,道:“替我告诉她,我很想她。” 白鳞道:“你为何不自己去告诉她。” 言行悠悠道:“人世有太多不便之处。” 他怕他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白鳞看着言行,明亮的眼眸暗淡了下来。 ...... 黄城城宫,议事大殿。 闭门议事。 仍是那些权贵们,仍是黄元晦,仍是破落的大殿,仍是寒酸与他们的身份不相匹配的衣着... 一成不变。 但变的,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不再是哀苦,不再是悲愁。 激动振奋的笑脸,满怀憧憬的神色,焕然一新。 从贾家的典当行分散带走的金银,回到各家中,又转向了钱粮司,合计五万两金,已近汇流的尾声。 黄元晦感慨良多,恭敬地感恩道:“昨日我说的话,相信诸位都已经信了。如今五万两金已经有了,诸位前几日倾尽家财送来的,如数取回。多年来,劳诸位挂怀,每逢遭难,都倾力相助,我黄某人感激不尽。” 众人心中也是一番感慨,能熬到今日看到希望,实属不易,但最不易的,当然还是黄家。 穆老爷子道:“城主万不可这么说,我等受之不起,要说为黄城所受的,黄城上下人人心中都有杆秤,我们心疼城主啊。” 这是众人心中的郁结,黄城的现状,没有人责怪黄元晦无能,反而都为黄元晦受到的屈辱感到悲愤心疼。 黄元晦看着这话一说起,原本的振奋变得有些悲伤不忍,转而笑道:“不提这些了,都过去了。数百年从未有过的希望已经来临,我们都需要向前看。从今日开始,一日都会比一日好。” 穆老爷子接话道:“城主说的是,不过城主刚才说的,我们各家的家财如数取回,我倚老卖老说一句,我看就不用了,全数留待恢复黄城民生所用。各位意下如何?” 黄城民生凋敝,要恢复生气,没有钱不行。 过去是拿出来也没用,到底都是要被盘剥走的,现在既然已经有了希望,他们不出这一把力,黄城又还能有谁能出。 黄城终归是要自救的,这次受了贾家的恩惠,不能指望再次受外人的帮助。 穆老爷子的话,众人都点头附和表示赞同。 黄元晦见此,感叹动容道:“黄城能有你们这群深明大义的脊梁,何愁他日不兴盛。” 上下齐心,其利断金。 黄元晦又道:“不过,一切也要等到明年的百英决重启十议之后,现在留着也是无用。诸位还是先取回去,留待到时再拿出来。” 穆老爷子道:“反正也还是要拿出来的,何必多此一举。就留在钱粮司,我们还有每月的奉银,足够一家生计,实在家中人丁太多奉银不够的,多支取一些就是了。” 不分彼此,拿出来的就归黄城公用,实在要多接济的,也不计较。 共苦多年,也是会聚人心的。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众意难违,黄元晦感动莫名,道:“好,那就依了各位。” 一事议毕,但还有众人更加关心的。 一人问道:“城主,你说的重启十议,加上贾家及时相助,想来各城暗中已达成了共识。” 黄元晦道:“的确,各城各道门已经结盟。” 已经结盟,众人的心再次振奋。 又一人问道:“那黄龙观?” 黄龙观毕竟不同,深陷在天雷宫重围之中,难道黄龙观也已入盟? 黄元晦道:“黄龙观也会入世的,已经有人在帮我们把黄龙观拉回来。” 另一人问道:“那就是还没入盟?” 黄元晦道:“诸位放心吧,一定会的。” 黄元晦已经不怀疑行者了,既然行者已经出世,必定会惊天动地,说到做到。 他说的这么坚定,却又不明言,让众人心痒好奇,但又知道现在恐怕还不是该知道的时候。 再一人问道:“那黄城接下来该怎么做?” 黄元晦道:“我们不必做什么,只需要像以往一样,等到那时候就够了。” 这么简单? 众人心里打鼓,但经过贾家临危暗助这一出,他们倒是还真不怎么怀疑了。 只有穆老爷子笑眯眯地气定神闲,他是这里唯一见到了行者的人。 对他而言,行者的名誉,不容置疑。 第二百五十三章 对错 白鳞的元神从言行天府中出来时,天色又已入夜。 刚刚睁开眼睛,忽感屋顶有人窥视。 手指一挥,一道白光一闪即逝。 那个方向,屋顶的瓦砾被移开了一道缝隙,白鳞挥出的那道白光,是一片薄薄的鳞片,稳准地从那道缝隙中飞出。 没有击破瓦砾,但那一瞬间,屋顶却发出了很轻微的声响。 刚才那上面,的确有人。 白鳞身如鬼魅一般飘然出门,转眼又跃上屋顶,四周已经空空如也,环顾一圈也不见人影。 那个窥视的人,非同一般。 这也能看出言行这个人身周,的确是危机四伏。 但那窥视的人为何没有趁她元神未归体之前动手? 不敢确认小心谨慎吗?还是他无意动手未必是敌人? 白鳞摇了摇头,她实在不喜欢和人一样想那么多。 ...... 又一日,贾家典当行给黄城输送的合计五万两金已经全数送了出去,那些金银最终尽数收入了黄城钱粮司。 今日管事来到别院中打听言行的状况以及白鳞是否需要什么。 黄城的悲鸣已经全然平息,只是言行仍还在昏迷,但死气已几乎不再泄露出来了。 再一日,楚舒雄似乎是知道了黄元晦已将他要横敛的五万两金筹备妥当,与黄零一道又来到黄城城宫,确认之后,定与明日前来收取五万两金,并开始运送原定的一百万石粮前往大秦。 这日,贾全来到别院客房中,听到了白鳞说言行已快要醒来,带着歉意想要向白鳞解释,但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这两日白鳞没有再入言行天府,那夜知道屋顶有人窥视之后,她需要防备着窥视的人再来,若那人有敌意,元神入天府之后,她的肉身是无抵挡之力的。 而言行都在天府内开始修灵体,这是他迟早要完成的事,既然被困在了天府,就不能浪费时间。 ...... 第三日。 楚舒雄调来了一队监察护卫营的人,同时调来了一批军士,来到黄城钱粮司。 黄元晦早在这里等待。 两人照面,什么话也没说,楚舒雄只是趾高气昂地看了黄元晦一眼,而后就下令监察护卫营的人去钱库取金银,那批军士去粮库把早已装好的粮押运前往大秦。 这本是黄元晦受辱的时刻,但现在过往的屈辱他已经感觉不到了,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从明年开始,黄城的粮,都是黄城的。 流金消玉苑的别院中,死气已经散尽。 贾全和管事一同来到客房中。 白鳞打趣道:“怎么,不怕死气了?” 贾全心里还是犯嘀咕,道:“你说他快要醒了,我想着应该没有什么害处了才对。” 白鳞笑了笑,道:“嗯,死气已经散尽,不过,你们那润肺的药还得继续喝,别人一个月够了,你,喝足两个月吧。” 贾全不置可否地道:“好,多谢指点。” 那日对白鳞的怀疑后,白鳞几日没再提起黄城的事,这让贾全感到有几分惭愧,看来多半是他多心了。但没有完全把握的事,他也不敢向白鳞解释,既然言行快要醒了,那还是等与言行确认了,再道歉也不迟。 管事看着言行舒展开的眉头,道:“他到底什么时候可以醒来?” 白鳞也看了言行一眼,道:“不知道,也就这一两日了吧。” 贾全和管事闻言都喜上眉梢,言行能醒来,这就是最大的好事,关乎世间大局的好事。 看着两人的喜色,白鳞道:“他对你们很重要吗?” 贾全和管事感到很错愕,她这么问,看来是真的不知道言行到底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或者说,她真的完全不通世事。 这么看来,那她就真的不是天雷宫派来暗查的人,否则单凭自己救下言行,她就足够可以发难了,自己还纠结她问的那五万两金。 但这会不会是她故意挖的陷阱,她之所以不因那五万两金发难,真正的意图是想确认自己到底知不知道言行究竟是什么人? 毕竟相比那五万两金,明知言行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还有牵连,那才是不被天雷宫容忍的。但若不知言行是什么人,只是凑巧救了他,那以贾家和李氏的关系,还是可以疏通的。 贾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白鳞笑着摇摇头,道:“还是不相信我。算了,当我没问。” 其实贾全也知道,这几日来,他们日日关切,对言行实在表现出了太过在意,若是无关的凑巧救了的人,肯定不会如此。 白鳞又怎会看不出来,但贾全不能说,这是他为贾家预留的一条生路。他现在还不知李氏父子已是他们的盟友,贾家知道这件事的,目前还只有苏城的贾通。 不论如何,他只能等到言行真的醒来。 于是,贾全和管事闭口不言。没多一会,两人又借故离开。 本决定言行醒来之前,不再到别院去,但白鳞又说了他醒来就是这一两日的事。 到了夜里,贾全又按捺不住心里的关切,悄默默地走到别院,在客房附近竖耳聆听,他以为他做的很小心,不会被发觉了。 而白鳞其实早已知道,忍不住心中觉得好笑,想要逗一逗贾全。 于是,白鳞忽道:“你终于醒了。” 这一声,其实并没有说得很大声,但四周寂静,贾全听到了。心中大喜,急急忙跑去,推开房门就冲了进去,一眼向床上看去。 但却见床上的人依然安静地平躺着,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再看向白鳞,只见她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贾全只感到心里发寒,被她试出了,这等于不打自招。 而白鳞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贾全心中一叹,正要转身离去,她要怎么回禀或者处置,都随她了。 刚转过身,白鳞道:“把门关上,陪我聊聊。” 贾全犹豫再三,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所幸把心一横,关上门,走到白鳞身边的椅子坐下。 白鳞道:“我倒是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他,他是修道之人,可你并不是。你们是家人吗?也不是。” 贾全道:“这是我个人的事,与贾家无关。” 白鳞道:“你与我提到贾家有几次了,我不关心贾家到底是什么来路,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贾全哼了一声,道:“明知故问,你一再试探,不就是想针对贾家。我已说了,这是我个人的事,与贾家无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白鳞对贾全刮目相看,道:“哦?你还能为他去死?” 贾全大义凌然地道:“能为他死的人多了,你不会懂的。” 白鳞看向仍在昏迷的言行,道:“他有这么了不起?” 贾全道:“若是请你放他一条生路,你有什么条件?我一定竭尽全力满足你。” 白鳞道:“你说能为他死的人多了,那是有多少?” 贾全以为白鳞的话是要以人命抵言行的命,正色道:“我贾家在这里两百余人,换他一条命,如何?包括我贾家在这里的钱财,尽归你。” 两百余人换言行一命,毫不犹豫。 一命与一命有何不同?他真的值得吗?白鳞算不来这笔账。 但对于贾全来说,言行是值得的,还远不止于此。 在人世间的衡量标准里,他是那么重要的人吗? 白鳞忽然感到很开心,言行是这么了不起的人,那他心心念念的洛依一定也是个了不起的人。 而眼前能够为言行而死的贾全,也是个值得敬重的人,他心中有超越生死的情义,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 白鳞道:“他说他的仇家是那些要的太多,还想要高人一等的人,那些也是你的仇家吗?” 这话锋一转,毫不理会贾全与她谈的条件,贾全完全不知她是何意,但还是道:“那些是世人的仇家。” 白鳞道:“可他们也是人。” 贾全恶狠狠地道:“有些人不配为人。” 白鳞道:“可你看起来,也像个拥有得太多的人。” 贾全道:“不一样,我虽有些家财,但我也可以散尽家财把它们给需要的人。但那些人不会,他们只想要高高在上,从来只强取,却毫不给予。他们只给这世间带来凄苦,根本不是人。” 白鳞道:“所以,他能除了这些人?” 贾全道:“你到底想要从我口中套什么话?我给你的条件,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绕来绕去,贾全根本不知白鳞到底要问什么,已经很不耐烦。 白鳞已经知道了,人世间有正在为祸世间的人,言行正在为了除了这些人做着某些事,所以他所到之处才危机四伏,而他的身后有很多很多支持他的人,甚至不惜付出他们的生命。 生灵判断对错的依据很简单,对多数是好的,那就是对,只对少数是好的,那就是错。 这么看来,言行做的是对的。 但白鳞还有个更重要的依据,那就是洛依肯定是支持他的,那就更对了。 白鳞不再逗贾全了,笑道:“你在说什么呢,我是他的朋友,你也是他的朋友,我们就是朋友。什么条件,什么以命换命,谁稀得要。” 贾全一脸茫然地看着白鳞,怎么又绕回了最初见到时说的话。 真的是朋友? 看着贾全的模样,白鳞叹气道:“唉,我再说几遍你也是不会信的,你就在这里等他醒来好了。等他醒了,也就不用我再说什么了。” 贾全本来以为她是在给自己设陷阱,她肯定是有预谋的让自己钻进来,甚至他认为言行的昏迷就是她造成的,他也认定了言行是不会再醒来了,除非她放过他。 可事到如今,她根本没必要再欲擒故纵了。 难道她说的都是真的,她真的只是不通世事? 第二百五十四章 行者一拜 别院客房中。 贾全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思绪万千的等待。反观白鳞,轻松自在,她很想再问问贾全一些关于人世的事,但也知道贾全现在是无心再说什么了。 于是,两人就那么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 管事见贾全去了别院一直不出,也担心是否是白鳞发难,他也认为白鳞恐怕是天雷宫派来的人。再次来到别院,走进客房时,见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来贾全暂时还没事,心里嘀咕着,这白发女子到底有何居心? 走到贾全身旁,管事俯身凑到贾全耳边,用手遮挡着不想让白鳞听见,低声道:“老板,要不要我去找人?” 他一直在盘算着要不要去找人把这件事疏通一下,把白磷打发走,但言行在这里,让更多的人知道更是不妥,又弄不清白磷的真实来意,这才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入手。 管事自觉的遮掩在白鳞听来清楚分明,不禁笑道:“你们不用遮遮掩掩的,我听得很清楚。” 管事一脸无奈地把手放了下来。 白鳞若是天雷宫派来的人,要把她打发走,也只能去找李家,那他们又怎知道不是李氏父子把她派来的?若是如此,去找了又有何用。 贾全瞥了白鳞一眼,道:“不必了,等吧。” 现在只能期待白鳞说的是真的,她真是言行的朋友,要证实就只有等言行醒来。 管事看向言行,他的神色很平静,但他真的还能醒来吗?管事甚至很想走到言行身边探探他的鼻息,莫名地想着他是否已经遭到了毒手? 想着,想着,管事终于迈动脚步走向言行,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又提心吊胆提起手指缓缓地向言行的鼻头靠去。 贾全看出了管事要做什么,心里咯噔一声,自己怎么没想过这种可能性?难道言行真的已经遭遇了不测?他舒缓的眉头和脸色,并不是已经要好了,而是他已经死了? 转头向白鳞看去,只见白鳞对管事的动作毫不在意。 管事的手指移动得很缓慢,甚至在颤抖,他很害怕这一探的结果是言行真的没有了呼吸。 当管事的手指终于放在了言行鼻口时,言行一直紧密的双眼,眼皮和眉头忽然轻动了一下。 管事突然啊了一声,手指快速缩了回来,身体也直起同时退了一步。 那是惊慌的一连串反应。 贾全也即刻从椅子上站起,愤怒地看向白鳞,怒喝道:“你已经把他杀了?!” 白鳞没好气地白了贾全一眼,也不搭理他。 只听管事结巴地道:“不...不是,老板,他...他好像要醒了。” 那是惊喜。 贾全一听,也快步走到言行枕边,只见言行的眼皮和眉头的活动更快了,这次,他的脸上没有了扭曲痛苦的神情,他只是很努力地想要睁开双眼。 言行没有死,他正在苏醒,那贾全担心的一切就都只是虚惊一场。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言行真的要醒来了。 贾全和管事相视一眼,愁眉远去,神情雀跃。 白鳞看在眼里,只觉人间真情,也不逊于万物苍生。他们可以为人而死,但也为人为事反复如此之大,相比起万物苍生,人太过于复杂。 言行苏醒的过程有点慢,贾全尴尬地看向白鳞,惭愧地询问道:“他...” 白鳞没有介意贾全的误会,道:“元神已经回归,只是身体太过虚弱,去找点东西给他补补吧。” 人毕竟和白鳞这种修行的生灵是不同的,就算元神无损,还是逃不过身体的束缚。 贾全还没吩咐,管事就急急忙忙边向外跑,边道:“我去。” 不消片刻,管事就兴冲冲地快步走回,手上端着一碗汤。 言行倚靠在了贾全的臂弯,头微微向后倒,但他的嘴还是闭着的,贾全只得稍稍用力把他的嘴捏开,管事再一勺一勺向言行嘴里慢慢喂进滋补的汤。 碗中汤尽,又让言行躺下。 这期间,言行的眼皮和眉头一直是动着的,看得出他想要尽快的醒来。 三人又再等待。 半个时辰后,言行的双眼终于睁开了一道缝,渐渐地变成半眯着。 他的视线很模糊,依稀能看见身旁有两个人正低头看着他,耳边听到激动的声音:“他醒了,他醒了。” 又传来一声同样激动的声音:“小兄弟,小兄弟...” 言行努力地侧过头,直至把双眼完全的睁开,他看清楚了那两个人的模样,两个中年,一个胖胖和蔼的脸,一张瘦削精干的脸,还有跃然于他们脸上的关切。 言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贾全把他按着躺下,道:“小兄弟,你才刚恢复,先休息,有话明日再说不迟。” 管事也道:“是啊,是啊,先休息,我们一直在这里陪你,休息好了再说。” 行走于黑暗,但言行感触到的人间温暖太多太多,这样的人世,他怎能不为之倾尽全力。 言行一时还开不了口,但他的头微扬着,视线离开贾全和管事,他在寻找着什么。 床位之外,白鳞仍坐在椅子上,当言行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时,白鳞道:“先休息吧,看你这样子没有两三日,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言行吃力地笑了笑,白鳞现在的样子,谁又能知道她本为蛇身。 从这一言一笑中,贾全和管事现在能确认了,他们的确误会了白鳞,她和言行真的是朋友。 言行再次安静地躺下,贾全和管事走到白鳞身前,贾全躬身抱拳道:“先前对姑娘有误会,还请姑娘莫怪。” 管事也躬身作揖。 白鳞道:“怎么,现在就相信了?不再他开口询问一下?” 本就是两类,人如何看她,她毫不介意,只是就想揶揄一番。 贾全讪讪道:“不必了,要再问,那我就真无地自容了。” 救了言行的人他还怀疑,这已经太失礼了。言行是将会被世人铭记与感恩的人,救了他,实是对世人的一份恩情。 白鳞感慨道:“与你们交朋友,还真是难。” 照面时就告诉他们了,此后又再说过,愣是不信。 贾全和管事以为这个你们说的是他们二人,这一说,让他们更感到羞愧难当。 但他们哪会知道,这个你们,说的其实是人。 为了让白鳞不再责怪,也表示他的歉意,贾全道:“姑娘要是还有什么想要再问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怎料白鳞却道:“没有了。” 这又让贾全好一阵错愕,现在可以确认白鳞是真的不通世事,他本以为白鳞会想要知道言行具体在做何事,做到了何种程度,而贾家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这是改变世局的事,任谁都会想知道,而白鳞却一点兴趣都没有。 可她若是真的对世事一点不感兴趣,又怎会涉险来救言行?想起白鳞刚来时说的,救言行是受人所托,不禁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能让这样一个完全把自己置身世事外的人深陷世局的漩涡之中? 贾全很想问一问,但经过一阵犹豫,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该表的歉意已经表过了,白鳞既然什么也不想问,贾全和管事也就什么也不说,安安静静地陪在了言行身边。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言行转头看着贾全,终于开口道:“这位一定是贾全老板。” 声音很虚弱,但可以说话了,贾全和管事更感到安心。 贾全含笑道:“是我,小兄弟好些了?” 言行勉力笑了笑,又挣扎着起身,贾全还要劝他好生休息,但言行执意要起来,管事只好把言行扶起坐在床上,言行又非要坚持下床不可,管事只得再小心翼翼地把言行扶下了床,他能感觉到言行现在还几近无力,因为他用了很大的力才把言行撑起。 双脚站地,即便有管事扶着,言行也需要很费力地稳住身形。 贾全和管事不解,这么虚弱,非要站起来做什么。 只见言行面对着贾全,神色很郑重地抱拳躬身一拜。 贾全慌忙挽住言行的手臂,扶起道:“小兄弟,你这是做什么,我怎受得起!” 言行神情恭敬地道:“这一拜并非因我个人,我厚颜,代表行者感谢贾老板。” 贾全大惊,向言行回了一拜,道:“代表行者?那我更受之不起!” 言行仍恭敬地道:“贾老板当然受得起!在我昏迷之际,若不是贾老板鼎力相助,行者的名誉就将受损。” 谁都知道行者的名誉可损不得。 贾全道:“小兄弟说的是那五万两金?” 言行点头,惭愧道:“正是,当日我本打算来拜会贾老板,在来的路上经过穆府,得知了黄城城主将为此抵命,且不说结盟与否,一城之主不可不救。我便直言了行者的身份,并向穆府一家许诺两日内替黄城借五万两金。可还没见到贾老板,便没用的昏了过去,若不是贾老板毫不迟疑及时出手,我就让行者名誉扫地了。” 原来还有这事,贾全和管事听了也觉后怕,行者代表着号召力,那是可以凝聚世间的力量,名誉受损,则号召力大损,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贾全没有再观望几日,这一拜,贾全的确受得起。 但贾全还是谦让道:“小兄弟也不可这么说,当夜小兄弟昏迷前还凭毅力撑着口中不停念叨着‘黄城主...’,若非如此,我也不能那么快就察觉黄城有事。行者的名誉,可以说是小兄弟自己保下来的。不过,这事都已经过去了,五万两金已经被监察司取走,黄城该纳的一百万石粮昨日也被运往大秦,黄城暂时无忧了。” 白鳞三日前入天府告诉言行贾全已出手时,言行就知道这件事已经不需要担心了,就算贾全这么说,言行的感激之心也是无以言表。 言行道:“那五万两金,日后我一定会设法还给贾老板。” 贾全摆手笑道:“诶,那五万两金是我当给黄城主的,并且与他说了只当不赎,说什么还。” 言行疑惑道:“当?黄城竟然还有东西能当五万两金?” 黄城难道还有保留?可若是这样,黄元晦怎会说出抵命,黄城又怎会弥散那么庞大浓烈的绝望悲鸣? 贾全忽然负手道:“有,我让他当给我二十个字。”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事,一如他此刻骄傲的神情。 言行凝眉问道:“哪二十个字?” 贾全骄傲地道:“黄城誓从公理大义,顺苍生存亡而结盟,永不背约。” 言行深深地看了贾全一眼,贾全顺水推舟,已把他本要做的事做了,还不漏痕迹。 就连白鳞,听到他们的话,也对贾全更加刮目相看。 人间,自有人间的真情大义。 第二百五十五章 压迫感 此后两日,言行已经可以渐渐下床走动,要恢复到全然如初,他也需要让身体适应。 刚开始还需要人扶着,第二日已不需要了。 但他都只走出客房,在别院里活动,没有出现在人前,白鳞也是一样,她的那一头与看起来的年纪极不相符的白发要是让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看见,是逃不过被查问的。 这日夜里,两人坐在院中。 白鳞道:“你还需多久?” 言行道:“你可以先去找她的,我有帮手。” 他以为白鳞是心急想早日去洛依的身边,可已活了近两千的白鳞,又怎会急这一朝一夕。 白鳞道:“跟你说过的话,你好像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有些许微怒,脸色也不快,她已说过叶光继的托付她是必须要完成的。 言行道:“不,我只是怕连累你。” 白鳞脸色回转,轻笑了一声,道:“原来你并没有把握从黄龙山活着回来,难怪山主要让我来了。你的仇家,看来并不好对付,是那群用雷的人吗?” 言行感到意外地道:“你见过?” 白鳞脸色一沉,凝眉道:“何止见过。” 她深居玄武山,数百年来,时有天雷宫的人犯山深入,见过的,交战过的,远不止数月前的二裁。那群用雷法的人不是易于之辈,言行也非泛泛之辈,能让言行没有信心的,白鳞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他们。 言行并没有见过天雷宫的人犯玄武山,但想想也知,另外四座圣山早已被天雷宫霸占,天雷宫又怎会对玄武山视若无睹,看来白鳞与天雷宫有过节。 言行道:“也并非所有用雷法的都是敌人。” 他相信,天雷宫肯定还有如程洛一样的人。 白鳞哼了一声,道:“或许吧,前几夜有位梁上君子已经几日未出现了,也不知他是不是那用雷法的人。” 言行大吃一惊,看向客房的屋顶,道:“有人来探查过了吗?” 白鳞道:“是的,在我元神入天府的时候。元神回窍时,他还在。” 言行道:“那你没把他留下来?” 白鳞道:“他不是我想留就能留下来的。” 言行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看来白鳞不是没有出手,而是出手了没有把他擒住。言行还没有见过白鳞的修为,但他已经预估了应不是现在的他能比,以这样的修为都擒不住的人,至少也是鬼面那种实力。 难道已经被鬼面盯上了吗?那他没有趁白鳞元神在天府时出手作何解?李治平安排的人? 暗处的人不知是敌是友,又多了一层潜在的危险。 言行道:“明日就出发吧。” 他有可能是敌人,抢在对方动作的前头对自己更有利。 白鳞道:“这样的人若是敌人,你还是恢复完全的好。” 白鳞也有她的权衡,她想起了二裁,若是对上他们那种实力,一个还好,有两个她恐怕就不能分心顾及言行了。 言行道:“明夜出发,还有一日,差不多了。” 不能等,时机更重要。现在在这里已经被人知道了,那就只有抢在对方有动作之前离开,先潜入了黄龙山,让他们找不到才可脱身。 白鳞没有再反对,与人斗,言行当然比她更有经验。 贾全走了过来,呵呵笑道:“小兄弟,今日恢复得如何了?” 言行起身相迎,笑道:“近日多亏有贾老板照应,已经无碍了。” 贾全先是含笑道:“我做这一点小事,不值一提,小兄弟无碍就好。” 紧接着脸色微变,道:“那小兄弟接下来,不会是要去黄龙山吧?” 言行苏醒了两日,贾全这两日什么也没问,现在身体已经恢复了,那言行接下来的行动,他也就再忍不住要问一问了。 言行点头道:“是。” 贾全随即脸色大变,很快又很犹豫。言行的路,他本是不应说什么的,何况言行已做到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这些他都从周城来的信件中得知了。 但黄龙山实在太过凶险,犹豫后,贾全还是说道:“小兄弟可否不去?如今结盟已成,小兄弟先回言城就是。黄龙观等到明年百英决时,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这个理由,与苏墨和李治平如出一辙。 不约而同的,在所有知情人心中,到了这个阶段,言行的安全是第一要务。 言行道:“多谢贾老板挂怀,不过,在来这里之前,我已又去了一趟苏城,也再次见到了贾通老板。星河凌虚和贾通老板与贾老板一样,也劝我不要去,但我实在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请贾老板放心,我有帮手的。” 苏墨和贾通也没劝下言行,也就是说贾全也别劝了。 贾全也知言行肯定是有他的理由的,摇摇头,也不再劝,看了看白鳞,言行说的帮手肯定就是她了,但她到底是什么来路,贾全到现在也不知道。于是,问道:“可否让我知道,这位白姑娘到底是何人?” 白鳞这个名字,他们都已经知道了,但贾全要问的是她的来历,她一个人能在天雷宫的眼皮下确保言行的安全吗?贾全很是怀疑,除非她身后还有更大的势力,之前白鳞说过算是水行的人,那她是万生宗里的什么人,地位够不够,能不能代表万生宗才是贾全想知道的。 言行对贾家是无意隐瞒的,但白鳞本为蛇身又不便说,于是,道:“她是受玄武神君所托,前来保护我的。” 贾全大惊失色,看向白鳞,不可思议地道:“玄武神君?” 这反应言行已经司空见惯了,笑道:“是,千年前那一位玄武神君。” 贾全哑口无言。 这个消息他此前还不知道,言行此前还未告诉回到周城报信的贾良,不过之后的贾腾贾彰和贾通都已知道了,所以言行也就直接告诉贾全。 言行这句话,贾全并不怀疑,他只是需要消化。 过了许久,贾全走到白鳞身前,躬身一拜,道:“白姑娘竟然是受玄武神君所托,恕我有眼不识泰山。先前的冒犯,还请白姑娘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千年前的那位玄武神君被惊为天人,天人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时隔千年仍存世这也证明了他的天人之姿。 而能被他托付,白鳞又怎么可能只是个寻常修道者。 白鳞不以为意地道:“贾老板言重了,你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敬重还来不及。” 贾全难为情地笑了笑,言行也没想到白鳞竟也会说恭维的话了。 有玄武神君在背后安排,贾全也想着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了,于是道:“他的安全,就拜托白姑娘了。” 白鳞道:“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他死了。” 这是以命相保了。 贾全很是感动,又向白鳞鞠了一躬。 而言行,却很是担忧。 贾全是不担心了,向言行问道:“小兄弟准备何日动身?” 言行道:“明夜。” 贾全皱眉,道:“这么急?你的身体...” 言行道:“刚才已经说了,再有一日就能恢复。早日办好,早日回言城,离城实在太久了。” 白鳞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实话,但她也开始理解谎话的意义。 贾全道:“也是,想来言城和火行也在日夜担忧,是该早些把好消息带回去让他们安心了。” 言行笑了笑,表示他说的对。 贾全道:“那你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我先走了,明日再来。” 言行道:“好,贾老板也早些休息,近日忙于照应我,实在过意不去。” 贾全摆摆手,道:“不说这个,我走了。” 贾全走出了别院。 白鳞道:“你似乎很有人望。” 言行摇头道:“只是人世间有太多志同道合的人。” 白鳞道:“但只有你在做他们想做却做不了的事。” 言行望向远方,道:“也不止我一人,还有人也正做着了不起的事。” 世间英杰,但愿他们平安无事,期待他日相逢携手。 翌日,夜。 仍在别院院中。 贾全取来了言行昏迷时从衣服中掉落的离火珠和火行灵戒,还有他当时攥在手里的包裹。 贾全不认得离火珠,但拿着火行灵戒,向言行询问道:“这一枚,是否就是传说中的火行灵戒?” 言行道:“正是。” 贾全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言行道:“枕星河,属于金行的圣物,也在枕星河。星河凌虚说了,若是金行有后人有资格得到它们,枕星河同样物归原主。贾通老板已赶回了周城,把这些话带了回去。” 贾全想不通,问道:“五行的圣物,怎会在枕星河?” 言行道:“千年前道界西行无归,这些圣物本应也被埋葬在西行路的某处。但其实,当时道界有一人多年后回来了,正是那一代的星河凌虚,是他把它们带了回来。” 道界西行竟然有人回来?何故隐藏? 贾全追问道:“那他一定知道西行路上都发生了什么?” 这是世人最想知道的事,贾全如何能不问,但他却失望了。 言行摇头哀叹道:“那位星河凌虚,回来时已经惊吓过度,神智失常。直至他离世,枕星河也一句话都没问出来。” 他的惨象,言行并没有说。 但是堂堂一代星河凌虚,竟会惊吓到神智失常,不问也知他遇见了极其可怖的情况,超出常人想象的情况。 这也是可以预见的,否则,彼时世间道界高手齐出,又怎会尽数折损。 贾全这又想到了昨夜言行说的玄武神君,昨夜怎么会忘了问,于是问道:“那玄武神君?” 言行道:“玄武神君对此什么也没说。” 那只能解释为兹事体大,现在还不是该知道的时候了。 白鳞一直没有说话,当贾全把言行的东西带来时,她只目不转睛地盯着离火珠,并不自觉地有一种如临大敌般的戒备。 她从离火珠上看到了幻象,一团不灭的黑色的火焰似乎欲将向她飞来,她感到一种焚尽一切的毁灭气息,极度恐怖的压迫感。 尽管它现在是被禁锢收敛的。 直到言行把离火珠和灵戒收起,白鳞才恢复了原样,感到了一阵轻松。 第二百五十六章 生灵传音 与贾全道别后,借着夜色,言行与白鳞跃出了流金消玉苑,在黑暗中向黄龙山而去。 言行的包裹并没有带,他只带上了灵戒和离火珠。包裹里那一身鬼面的装束于他现在无用,一旦交手必然用出火行道法,那已经掩饰不了他了。 他甚至也不想带上灵戒和离火珠,因为他若死了,这两样火行的至宝和圣物也将会落入天雷宫的手中。只是想起当日靠近黄龙山时灵戒的异常,或许会用得上。离火珠就更不能留下让贾全代转火行,那等于是告诉贾全他不能活着回来。 思来想去,想起在枕星河时,徐怀璧说的这两样东西或许会帮助他逢凶化吉,也只好期望但愿如此吧。 一路上,言行开启了感知,白鳞说的那个梁上君子说不准还在暗处观察追踪,但奔跑了很远,言行也没有感知到身后有人追踪。 又几次停下身形,藏身在暗处等待,也无人从他们路过的来路上跟来,可以确定没有人追踪他们。 不止是言行,连白鳞也感到意外。 不追踪,那他那夜又为何要躲在屋顶窥视? 带着不解的疑虑,再次上路,越靠近黄龙山,言行越是疑惑。 他早已做好了听到黄龙山生灵悲鸣时,停下祷告,但直到黄龙山山脚时,他也没有听到上次路过时听到的悲鸣。 这又是为何? 现在传入脑中的反应情绪的声音,甚至有几分喜悦,这不应该啊。 言行停了下来,抬头望去。他能感觉到怀里的火行灵戒上次经过时出现的异常反应,仍有频率一般的出现。 白鳞停在他身旁,问道:“怎么了?” 她也是能听到言行所能听到的声音的。 言行疑惑地道:“几日前你已到过了黄龙山,山中发生了什么?为何没有了悲鸣?” 白鳞笑道:“就为这?” 言行道:“这说明山中发生了变化,生灵不再为黄龙神灵发出悲鸣,就说明这变化对黄龙神灵聚灵有利。” 山中的变化或许也会对言行此行带来影响,不论好的坏的,他都要先想一想,有个预判。 白鳞道:“确实有变化,不过是因为我来过。” 言行看向白鳞,不知其意。 白鳞又道:“我刚来时,确实悲鸣很重。不过我跟它们说,是玄武山主让我来的,悲鸣就退了。” 她能听到生灵的声音,自然也能够与它们对话。 言行道:“就这么简单?” 白鳞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俏皮一笑,道:“就这么简单。” 看来生灵间也有生灵们知道的事,玄武山主派来的人出现在黄龙山,或许对生灵们而言,就意味着是来解救黄龙神灵的。 言行道:“你已来过,对山中情况可有了解?” 白鳞道:“我只在山脚上等了你几日,并没有往上走。不过能感知到山顶以下零零散散分布很多人,为何要这样分散,我不知。你应该知道?” 言行道:“这些人是预备雷震,他们之间只有厮杀,只有分散才能确保生存,他们正是在此提升生存的经验,以去到更危险的地方。他们都出自一个地方,天雷宫,修的是雷法,与你有过节的那些修雷法的人,同样也都是出自天雷宫。” 白鳞冷哼一声,道:“这个天雷宫,还真是处处惹人不快。” 言行哀叹了一声,他们中有多少只是被人利用的兵器而已,又何尝不悲惨。 真正该恨的,是手执兵器谋夺私欲的人。 白鳞道:“为祸人世间的,也是天雷宫了?” 言行道:“是,造成神灵聚灵受阻的,也是他们。” 不止为祸人世,也为祸苍生了。 白鳞眼中精光凝聚,咬牙道:“好,那就莫怪我大开杀戒了。” 人世的争斗,与她无关。但使神灵聚灵受阻,千年大劫将近,这会使生灵涂炭,她就不能坐视不理。 言行道:“天雷宫内也不全是敌人,还有我们的朋友,要想彻底瓦解天雷宫,就必须要与他们联手。” 白鳞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对生灵而言,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没有亦敌亦友这个选项。这一趟,她只是确保言行的安全,但遇见为祸苍生的人,她见一个杀一个。 他们已经在山脚下站了很久。 白鳞没好气地道:“上不上山?” 言行苦笑道:“上。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白鳞道:“什么?” 言行道:“上山的前路,我来扫清,可能有些慢,但都由我出手。” 白鳞道:“为何?” 言行道:“因为我也要提升经验,以去到下一个地方。” 白鳞摇头道:“你还真是多事。” 言行道:“这是答应了?” 白鳞道:“可以,但我若认定你有危险,会马上出手。” 她必须要确保言行的安全,不可能预设言行能够凭自己化险为夷。 言行道:“好。” 说完,当先走上了黄龙山。 但是两个时辰后,他们还在山脚附近,并没有往上走,言行带着白鳞就在山脚之上四处环绕着走动。 白鳞没有问,她想看看言行究竟有什么用意。 但走到黎明之后,天明到来,言行还是没有向上走。 白鳞终于受不了了,挖苦道:“你这绕来绕去的,也是提升经验吗?” 言行道:“我不是说了,我还有个帮手吗,我想让他看到我,或者找到他。” 白鳞嘀咕一声:“原来还真有帮手。” 她原以为是言行不想让她一起上山,几日前才故意这么说,好让自己离开。 又道:“等了你这么多日也没等到你,或许他已经离开。” 从言行陷入昏迷,到醒来,到恢复,已经十日,不排除这种可能。 言行想了想,道:“也许吧。那就不找了,我们走吧。” 山脚还是个安全的地方,越往上走,才越危险。预备雷震要在黄龙山积累提升七野的生存经验,就必须要犯险,否则他们历练就毫无用处。 一切为了活下去的历练,都是残酷的。 黄龙山东西两向,延绵数十里,实则很广阔,要想达到历练的目的,预备雷震们,就需要把历练的空间缩小,自然而然都会向黄龙山的高处靠近。 言行开启了感知,与深入西南野的周慕君一样,若感知范围内,有人在纳气或是运用道法,他都能察觉到,但也有同样的问题,如果藏身的人只是隐藏,没有调用元气,他是察觉不到的。 所以他还是走得很慢很慢,除了感知,还是细心观察。 白鳞很无趣地跟在言行身后,这要到黄龙观,得走多少日。 对白鳞而言,她有更好的办法。 但已经说好了让言行提升经验,她也就不插手了。 直到日落,他们也只走了几里,这几里之内言行感知到了几个预备雷震,但他没有去把他们杀了,只是绕过继续向上。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没几日,又加上一日不断感知大量耗费精力,言行已经很疲惫,需要休息。 找了一处安全的地方,静待天明。 到了这个已经开始有了雷震的位置,就不能在夜里继续走了,因为他还需要依靠他的眼睛。 白鳞忽然开口道:“你是忘了什么?还是你做不到?” 突然开口,让言行警觉地蹲起身,竖耳聆听。 夜里的声音是最容易暴露位置的,言行很不解白鳞此时为什么会说话。 等了很久四周没有传来向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的声音,言行这才压低声音道:“嘘,不要说话。” 白鳞却笑了,笑声比言行说话的声音更大,让言行一再发出嘘声。 白鳞道:“看来是我高看你了。” 言行没有说话,只是目视前方,侧耳警觉。 白鳞闪闪发亮的眼眸看着言行,疑惑道:“你不是能听见生灵的声音吗?” 警觉中的言行忽然明悟,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你是说,通过它们?” 白鳞道:“你不必这么小声,更不要这么紧张,这附近根本没人。你看起来很聪明,为什么会想不到?你能听见它们的声音,应该也能与它们沟通,让它们告诉你敌人的位置,比你这么费时费力的既省事省力又准确。你是想不到?还是做不到?” 听这一说,言行用力拍了拍脑门,心想,怎么这么笨。 白鳞莫名觉得好笑,又笑出了声。 这次言行没有让她别发生声音了,她说这附近没人,肯定是已经确认过了。 叶光继早就跟他说过了这句话,而他只用来祷告让生灵暂止悲鸣,却根本没有去想过还能用作探查敌情。 人其实也是生灵的一种,只是愚蠢的把自己从众生中区别出来,自命不凡,从而忽略了很多本能。 白鳞道:“想起来了?那就试试吧。” 言行依言照做。 跪立起来,正要祷告,又顿口想了一番后,低声道:“弟子言行,火行后人。得知黄龙神灵聚灵受阻,正要上山与黄龙观商榷大事,以解救黄龙神灵。但前路被阻碍黄龙神灵聚灵的敌人所阻,还请山中生灵替弟子指出敌人所在的位置,以让弟子安全通过。敌人所在的位置,还请山中生灵用悲鸣声替我指出来,不过悲鸣不要太强烈,那会让弟子昏迷。” 这番祷告,让白鳞哭笑不得,道:“你也太麻烦了,还有,为什么要用悲鸣传达?” 言行道:“没办法,我只能听到它们的声音,又不能听到它们的话。用悲鸣,是因我对悲鸣的感知最为敏锐。” 白鳞道:“原来是这样,你不能以意念与它们沟通吗?” 言行道:“意念?” 看来是不能了。 白鳞道:“你毕竟不是山主,是我想多了。” 叶光继能做到的事,言行一个后生小辈自然不是事事能做到的。 白鳞与言行不同,她本就是生灵化形,与生灵沟通要简单得多。 言行祷告的话传播了出去,开始有悲鸣传回,这种程度的悲鸣并不能使言行昏迷,不适感也能承受。 直至悲鸣呈点状,在言行的脑海中仿佛形成一张地图,他可以确切的知道前路上哪一个点有暗藏的敌人。 这无异于料敌机先,给了他极大的帮助,忧心也随之化解了大半。 知道了这个方法,对之后的灵雀山之行,也是大大的帮助。 言行抱拳向白鳞躬身一拜,道:“多谢指点。” 白鳞不受,道:“要谢就谢山主吧。” 言行听后,转身向北,朝着玄武山的方向伏地一拜。 叶光继是个传说,但之于言行,屡次暗暗相助,更为言行打开了未知的大门。 不论叶光继受与不受,言行的心中对他,都执以师礼。 第二百五十七章 战鼓擂 休息了两个时辰后,言行与白鳞再次启程。 天还未亮,但有了生灵发出的轻微悲鸣传音,言行能够知道距离他哪个方位大致的距离有隐藏的预备雷震,借着微微月光尽量绕行也就是了。 但那些示警的轻微悲鸣持续在脑海里响起,也是一种负担。他要持续地倾听,这会造成精神疲劳,也会影响情绪。 一个人悲伤久了,自然会情绪低落,情绪低落就会消沉,消沉会让身体的反应变得迟钝。 言行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在七野试炼之地甚至会让他顷刻间丧命的变化,他只是感到情绪莫名的很低落。 跟在言行身后的白鳞也没有察觉,他们本就一路无言。 一路绕行,已经开始接近试炼的腹地。 生灵悲鸣标出的点与点之间,距离开始收缩,也就意味着可容他们安然通过的空间变小了。就算是行走在两点之间最中间的位置,理论上是同时离两点最远的位置,没有靠近任何一点,但也有可能出现在任意一点的视线范围内。 到了这里,本应要开始更加借助掩护隐藏身形,但言行情绪低落到开始消沉,他忘了,只是尽可能地走在两点相交的最中间。 白鳞察觉到时,微微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说好了让言行提升经验,她护着他就是了。 犯错是最好的经验,替他避免了,下次也许还会心存侥幸。 这个时候,白鳞不但没有与言行走得更近,反而还拉开距离。 而言行,甚至没有察觉到。 白鳞暗自摇了摇头。 继续向上走,一个预备雷震熟练又警觉地利用树木草丛的隐蔽正在移动,他刚才感觉到不远处有人在纳气,虽然中断了,但他还是想去找到他,把他杀了。 雷震的生存法则,不止有让自己藏起来活下去这一条,更需要经历厮杀的磨练。想要登上高处,想要满足野心和欲望,就必须遵守。 而这时,忽然有一个人出现在了这个预备雷震的视线里,那个人像是没有防备,手中甚至没有兵器。 这个预备雷震疑惑了,他不像是个与自己一样的人,但除了预备雷震,什么人又会出现在这里? 这副没有防备的模样,必然是他的伪装,他在引人上钩? 这么有自信的吗? 这个预备雷震心里冷哼了一声,大家都是预备雷震,谁怕谁啊。你都敢失了先手诱我出手,我还能怕了你不成? 言行的脑海中,本属于这个预备雷震的点,早已移动向言行示警,但他现在的反应迟钝。 当听到一声雷剑出鞘的声音,向右转头时,那个预备雷震已经挺剑飞身而来。 那个预备雷震飞身之际突见言行转头看来,也是心里一惊,果然是故做没有防备的姿态引我上钩。 但他也分毫不惧,毕竟他已占了先手,而他眼中的言行甚至直至此时还没拔剑,虽然也没看见他的剑在何处。 这只是一个瞬间,言行刚感觉不妙,想要动手,雷剑已经将要刺入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一闪而过,雷剑颓然无力地跌落在地,紧接着响起一声哀嚎,他持剑的右手手腕已被什么东西穿透。 那个预备雷震转头看去,见到了一个先前没有看到的素衣白发的女子,心感绝望,原来是两人联手有备而来。 但这两个人手中都无雷剑,那女子出手也不是雷法,他们难道不是天雷宫的人? 不是天雷宫的人来到这里,那就是必须要抹杀的人,这是天雷宫门下本能的反应,只要是天雷宫的潜在威胁,抹杀是第一要务。 于是,那个预备雷震一声哀嚎后,顾不得疼痛,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他想把声音传出去,吸引更多的预备雷震到来。 言行已经反应过来了,振作情绪,准备杀了他,但杀意一时提不起来。 没有理会那个预备雷震,白鳞又要出手。 那个预备雷震也知道,要示警,用雷法暴露位置是更好的选择。他的右手已废,于是强忍疼痛,用左手掐诀,气府全开,同时数道天雷划破白昼。 紧接着,他又用左手召回雷剑,准备与白鳞搏命。 他没有打算逃,废了右手,就算逃了,他也自知无法在这片试炼之地活下去,干脆选择执行天雷宫门下的使命。 白鳞看了眼天际的落雷,果然是用雷法的人,该死。双目一凝,右手一挥,数道白色的鳞片连接直冲而去,将天雷破了半空。 同时左手一挥,那个口中呼嚎着挥剑正要迈步的预备雷震的呼嚎戛然而止,身形也停了下来,直扑在地。 一场战斗,短暂急促,方始而止。 一条人命,就在这短短的瞬间结束。 白鳞早就察觉到那个预备雷震正在向言行靠近,于是她拉开了距离,诱使他出手,让言行清醒认识到在这种地方反应失常有多么危险。 也是白鳞有把握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言行,否则她也不敢让言行拿命来授这一课。 不论如何,言行现在是真的完全振作了,也达到了授这一课的目的。 言行的脑海中,有几个点正在向这里接近,神情严肃地向白鳞点了点头,同时向着一个方向远离这里。 到了安全的地方时,两人停了下来,言行惭愧地向白鳞道:“多谢。” 白鳞哼了一声,道:“你竟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对得起那些关心你的人吗?” 言行羞愧难当地低下了头,他得到太多的厚爱,若是以刚才这种方式死了,的确是对不起那些关心厚爱他的人。 白鳞道:“说吧,为什么?” 言行还是低着头,道:“脑中的悲鸣,让我感到很消沉,失去了反应。” 有因就有解。 白鳞道:“想好如何解了吗?” 言行道:“我在想。” 白鳞也不打扰他,让他安安静静地想。 生灵传音确认危险所在,这的确是个好方法,但带来这么大的负作用,若不能妥善解决,那还不如舍弃不用。 其实要解决的方法也不难,至少对白鳞而言不难。 但言行毕竟不是白鳞,人和生灵还是有区别的。 随着言行的眉头舒缓,白鳞问道:“想好了?” 言行点了点头。 他本是想先感知聆听生灵发出的悲鸣替他标注的点,确认之后暂止感知聆听,过后再开启,再暂止,如此循环。 如此这般,他可以做到。 但暂止感知聆听时,那些潜在威胁的点会移动,很可能在他暂止时就移动到了他的附近。 刚才正好借预备雷震向刚刚交战过的地方移动一试,果然有几个点的位置又发生了变化。 所以这个解决之法不可取。 白鳞道:“如何解决?” 言行没有回答她,又跪立道:“弟子言行,恳请山中生灵,把昨夜说的悲鸣传音改成别的声音让弟子一试。” 白鳞笑了一声。 言行的话传了出去,过不多时,脑海中渐渐开始有了回音。 言行说的悲鸣,其实确切的说,并不是声音,而是自幼困扰他的,能很敏锐感知到的悲伤的情绪,他听到的声音都是情绪的反应。 情绪很悲伤,他听到的就是悲鸣。 情绪很高兴喜悦,他听到的就是欢笑。 情绪很愤怒,他听到的就是咆哮。 ...... 能让他自然听到的,必须是万念同感,否则他必须要刻意去搜寻锁定,这会耗费很大精力。 情绪是骗不了人的,所以当他面对面想要知道一个人的内心情绪时,他可以知道这个人真实的感想。 如他当时会认为程洛可以对话一样,如他认为李治平可以相信一样。 但是有些情绪的反应很平淡,他也不太容易察觉。 言行现在脑海里传来的是咆哮,脑海轰鸣,直皱眉头,这恐怕也会让他很暴戾而失去理智。 言行道:“这个声音,低一些。” 话音传扬,咆哮如潮退,而后,另一种声音如潮起。 那是一种很急促的,如战鼓擂起般的声音,咚咚咚咚... 让言行感到了一种很紧张的情绪,很紧张的气氛,很适合凝神戒备,也能涌起战意。 对这个声音很满意,言行道:“就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我看就叫战鼓擂吧。” 于是,咚咚咚咚的战鼓声在言行的脑海中汇成一片,彷如预备雷震无处不在。哪来那么多预备雷震,又不是雨点从天而降。 言行苦笑道:“好了好了,别逗我了,简直头皮发麻。” 山中生灵调皮地与言行开了个玩笑,适可而止,随着言行的话传开,又复归了脑海中那副地图中藏有预备雷震的点发出战鼓声,但那些战鼓声都同样重。 言行又道:“战鼓擂由距离我的远近由轻至重依次调节。” 片刻后,脑海中的战鼓声出现了层次,这就不会扰乱了,更能专心防备近处的危险。 言行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就这样,多谢了。” 言行站起后。 白鳞笑道:“可以了?” 她听到的声音和言行不一样,她能清晰地听到生灵对她的呼唤,也能与生灵意念沟通。 刚才那成片的战鼓声,正是白鳞用意念让生灵捉弄言行的。 言行深吸了一口气,望了望就近的战鼓声传来的点,眉目直竖,道:“可以了。” 他现在满心战意。 但很快又发愁了,这次不是来战的,能不战就不战,尽量规避战斗才是上策。否则,他会遭到追杀,在黄龙山被追杀惊动了天雷宫,那就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于是,他又不得不压制心中的战意。 想战又不能战,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真是苦恼啊。 第二百五十八章 自作自受 两人再次上路。 这一次言行的状态就完全不同,轻车熟路一般攀山而上,肢体动作彷如野兽一般,当止则止,动如脱兔。 身后的白鳞对他的担心已经放下,现在的他,完全可以判断到任何一个潜在的危险。 但是,有过先前的那几道天雷,此时黄龙山上的预备雷震也更加警觉,因为预备雷震和七野雷震一样,稍有经验的,都不会轻易发动天雷,发动了则代表着每一个雷震的生死之际。 黄龙山的厮杀不如七野,相比起厮杀他们更优先考虑生存。 于是,在那之后,所有的预备雷震无一不中止了纳气,大多在自己寻好的藏身之处开启感知,并以耳目开始搜索威胁。 若不是有山中生灵以紧张急促的情绪发出如战鼓擂一般的声音为言行示警,他现在是一个隐藏的预备雷震也搜寻不出来。 可想而知,那样他的前路会缓慢到何种程度。 可也并不是所有的预备雷震都隐藏不动,天雷宫门下从来不乏狂妄自信凶狠残暴的人,因为七野和试炼之地的特性,一个雷震所在的一定范围内都不会有第二个存在,所以临时交战都是一对一。 那少数极有自信又不畏厮杀的人,就会主动移动,以不断的战斗提升他们的实力和经验。 而言行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前方,有几个移动的战鼓擂声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重地响起。 有一个甚至离他不远,而那处战鼓擂的附近正有另一个隐藏的预备雷震。 言行的身形停了下来,向两个战鼓声将要交汇的地方慢慢靠近。 果然,脑海中战鼓声标注的两个点相交了,紧接着,是雷剑相交的声音。 言行借助隐蔽,继续靠近,直到两个厮杀的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两个身着黑衣,背绣雷云的人,身若鬼魅,辗转之间身形各种扭曲,时而贴地滑行,时而身形急促反身,来自身后的剑,斜刺里的剑,腋下的剑,让过飞来又迂回的剑... 角度刁钻,狠辣非常。 雷震的相遇,是没有逃的,只有把一方杀了。 他们也甚少用雷法,搏命时,雷法还是不如他们手中的剑来得有把握,当然,也为了尽量不暴露位置。 其中一个很快占据了上风,面对面格开了对方的来剑后,竟向对方的持剑手之下俯身旋转,绕过对方身侧回身时,顺手一挥,斩下持剑的手腕。 一声凄厉的惨嚎声震四野。 持剑手被断,雷剑坠地,那个被断手的预备雷震已无兵器,现在逃走才是他唯一的生机。 但他没有逃,而是惨嚎着怒瞪他的对手。 没有了雷剑,只能施展雷法,施展雷法需掐诀,正当他抬起仅剩的左手时,他的对手早已等待着,正要掐诀或是击出掌心雷的瞬间,他的对手又挥出一剑。 鲜血喷涌,被断手的预备雷震惊恐地看向他刚抬起的左手,手腕处以上的手掌不受控制的,又掉了下去。 “啊,啊,啊...” 举起两只没有了手掌的手臂,双目瞪大若铜铃,慌张地左右摇头看去,大口张到极致,发出了本该存在于炼狱中的凄惨声音。 歇斯底里,痛苦,愤怒,与恐惧... 然而,他的对手只是站在他的身前冷眼看着他,似乎很享受这个时刻。 “哈哈哈哈...” 疯狂地仰天狂笑,状若疯癫,嗜血的快感让这个胜利者难以自抑...他甚至不怕他的狂笑把隐藏的敌人招来,一场胜利让他变得狂妄。 那个预备雷震的凄惨痛呼变成了嘶吼,像个厉鬼一样看着他的敌人,嘶吼着,怒视着,然后,冲了上去。 逃也无用。 他只想冲上前去,让他的对手了结他的痛苦。 但那个疯狂的胜利者,却没有让他如愿,反而依然狂笑着,屈身斩了他狂奔的双足。 比前面的凄惨呼嚎更加尖利的声音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狂笑的声音,也愈加癫狂。 手足尽断的疼痛,使那个预备雷震在地上翻滚,他已经毫无威胁了。 但那个疯狂的胜利者似乎并不想让他尽快的死去,只是如厉鬼一般的,边低头看着,边阴邪地笑着,对手愈加痛苦,他便愈加快乐。 这是怎样一种扭曲的人性! 言行的身体在发抖,双拳紧握,五指泛白,他的脸色阴沉似水。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人可以残忍至此? 这是言行第一次亲眼见到天雷宫门下的厮杀,过去只听说残忍残酷,可这一幕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时,还是远远超出他所想象的底线。 这群人的确是受食子移契毒害的凄苦之人,但他们已经堕落成人间厉鬼,像这样的人间厉鬼,岂能容他们活着? 白鳞也忍不下去了,人与人之间的事本与她无关,多么残忍也好,多么无情也好。但她不能容忍一而再再而三地以痛苦取乐,死也应该死得有尊严。 言行脑海中的战鼓声在刺激着他的血液,那一直克制的战意再也忍不住了。 更不想忍,至少在这一刻。 那个胜利的预备雷震又一剑刺入那个手足尽断的败者大腿里,甚至把雷剑旋转,以极度的痛苦驱使败者发出凄厉的哀嚎。 哀嚎可以传出很远很远,这个位置毫无疑问是暴露了。 但那个胜者毫不在意,他还阴冷地凝视着在他脚下蜷曲痛苦的失败者,狰狞地冷笑着。 树丛外,一个隐蔽之处,忽然闪出一个身影。 他的手上本无剑,但奔向那个胜利者的短短一瞬,他的手中赫然出现了一柄剑。 紫色的剑。 四周的空气顿时变得燥热,一股肃杀之气弥散开来。 斩尘再现! 当斩尘刚刚凝结出时,白鳞瞳孔一缩,眨也不眨地盯着言行的手。 闪身奔向那个施暴的胜利者的,正是言行。 一剑向那胜利者斩去,那胜利者只感到一股凶戾的低喝声由远及近迎面而来。 但他也早已准备好了有伺机而动的预备雷震忽然来袭,当下拔出刺入失败者大腿内的雷剑迎向斩尘。 只是当他的目光看向袭来的人,和那柄紫色的剑时,那凶戾的低喝声已经变成了咆哮。 他感觉很不安,但只能挡下了这一斩再说。 而言行,此刻的愤怒和战意,让斩尘凝实的锋芒不再外放,纯而收敛。 刹那间,两剑相交,但并没有发出剑交的锋鸣。 斩尘如划破水面一般,将那个胜利而继续施暴的预备雷震的雷剑斩断,斩尘顺势斩断他持剑的那只手臂。 接近着,又是一声哀嚎,这一声,来自那个原本的胜利者。 他也如那个败在他手上的预备雷震一样,恶狠狠地盯向言行,狂呼着抬起另一只手掌。言行也向那时的他一样,顺势停下转身,再反手一剑,暴涨的紫芒斩断他抬起的手腕。 那个原本胜利的预备雷震,痛苦而扭曲的脸上,满眼都是恐惧。 这个突如其来的人,已经很明显不是天雷宫门下。 而这个人出手,与他先前对那个败在他手下的预备雷震一样,他恐惧地看向自己的双脚,这个人难道也要这么折磨他吗? 什么叫自作自受? 他若是不折磨那个败了的预备雷震,他恐怕还能痛苦的死去,而现在,还能吗? 他退缩了,不自觉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断了一臂一掌,他甚至忘了疼痛得呼嚎,他在恐惧接下来的折磨。 现在已经化身死神的言行,也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言行的脑中也在交锋,他的愤怒正是因为现在的对手对那个败了预备雷震的残忍施暴而起,他不能容忍如此残忍的事在他的眼前发生。 那我要和他一样,也成为一个残忍的施暴者吗? 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手足尽断的那个预备雷震,他的血已经快要流干,痛苦的呼嚎变成了呻吟。 他的双眼也正无神地看向言行,那眼中有渴求。 言行停在了他的身旁,实在不忍他继续痛苦下去,终于,一剑刺入了他的心脏。 呻吟声停止了,痛苦也停止了。 再次走向那个原本的施暴者,他已经退到了一颗树干上,退无可退,依旧满眼惊恐地看着向他一步一步靠近的死神。 当言行走进他身前一丈时,他甚至哀求道:“不要,不要...” 直到将要自作自受时,才知道施暴于他人,他人所承受的痛苦,看着他人承受痛苦时的兴奋,究竟从何而来? 言行冷眼直视着他,沉声问道:“你还要折磨别人吗?” 他颤抖着道:“不,不会了,我已没有了双手,求求你,不要,不要...” 一步,两步... 他已没有了双手,无法自我了结,他也知不可能再活下去了,又再哀求道:“我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也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只求你给我个痛快。” 言行没有回答,只是又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斩尘直刺,一剑刺入了他的心脏。 直到他的头垂了下去,斩尘消散,他的后背贴着树干滑坐下去。 白鳞舒了一口气,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扭曲的。 至少言行不是。 跃到言行身旁,扫了一眼两具尸体,白鳞道:“快走吧,又有人赶来了。” 言行的脑海中,数个战鼓声渐渐加重,代表着几个预备雷震在向这里赶来。 其实从最早的战斗开始以来,早该有预备雷震来了,言行和白鳞能知道他们的每一个位置,反而就近的几个预备雷震没有来,甚至还有悄然远远离去的。 来的,是更远处的预备雷震。 看来每一个预备雷震,都各有各的打算。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不惜从远处赶来的,都是好战的。有他们在,厮杀就将更加紧密发生。 就近而不动和悄然离去的,他们是避战优先考虑生存的,言行突然想为这些人扫清一些危险,创造更有利于他们生存的环境。毕竟随着局势的转变,他们日后是有可能转变的。 当然言行也有自己的私心,他现在的满腔战意,需要宣泄。 这两个预备雷震,是言行第一次亲手杀人。他的未来注定是一条血路,已经染血的双手,就不必再爱惜了。 “还请替我掠阵,我想战一场。” 第二百五十九章 以战历练 白鳞意外地看向言行。 他一路谨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路的预备雷震,却在这时已经暴露了位置还要等待赶来的预备雷震,想要战上一场? 她能理解言行的愤怒,因为目睹了刚才那一场残忍的厮杀和折磨,她也很愤怒。 这个天雷宫,她一丝好感也没有,也想遇见了就杀之而后快,不过言行显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确保言行的安全才是她来这一趟的目的。 白鳞道:“确定吗?” 向这里靠近的,可是有五个。 言行没有犹豫,他现在战意正盛,道:“确定。你替我掠阵,不要让任何一个逃了就行。” 白鳞原本对言行的实力是有怀疑的,但亲眼见到言行以道法施展出的斩尘,一眼就看出那是紫火凝实而成。 白鳞是为生灵,与所谓妖邪实为本源,对火焰有本能的恐惧。 但她毕竟有近两千年的修为,一般的火焰已不入她的眼,而这紫火,即便是她也隐隐有一丝恐惧,幸而言行是友非敌。 见到紫火和斩尘的那一刻,白鳞已经认可了言行的实力,难怪他敢闯黄龙山。 就刚才所见的两个预备雷震,虽然狠辣无比,但就实力而言,对言行构不成威胁。 而言行虽还没见过七野雷震,但不想也知,这里的预备雷震远比不了七野名副其实的真正雷震,否则他们也不需要先来这试炼之地提升生存的经验。 要去灵雀山,想要完全避开七野雷震是不可能的,唯有杀出一条血路,现在通过与预备雷震的交战就是最好的经验积累。 若是他一个人,还担心暴露不敢随意交战,但现在身边有白鳞在,他相信白鳞能拦下落败想要逃走的,或者是在暗中看到他的预备雷震。 言行很坚决,白鳞只道了一声:“好。” 而后,身形一闪,再次隐藏了起来。 言行留在了原地等待,从地上拾起那柄完好的雷剑,握在手中挥了几下。莫名的想起了程洛,若是有能像他一样的技法,是否可以不用施展道法就能把对手打败? 那一次与程洛的对战,除了最后用出的蓝焰箭雨那么大面积的覆盖之外,程洛迅捷的身法,让其余的术法根本无法对他形成压制。 在黄龙山和七野,术法是最好不要施展的,斩尘还好,毕竟凝实成了剑,不外放就不会让远处的人看见火行的道法。诸如火雨火海,或者蓝焰莲台这样的术法一出,恐怕顷刻间就会陷入重围。 要尽可能的单对单,或者小范围的战斗,就不能轻易施展出火行的道法术法,更不能是大面积的术法。 这与黄龙山和七野中的雷震是一致的,提升近身持剑的战斗技巧,对于言行也是急需的。 但近战是天雷宫和枕星河最擅长的,言行能保证取胜吗?甚至还是在一对多的情况下? 言行想试一试,毕竟那日短暂地与程洛僵持过,他不信随意一个预备雷震在近身战斗技法和身法变幻的速度之快能匹配上程洛。 脑海中的战鼓擂声提醒,有一个预备雷震已经先到了。 言行仍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用他非人的意念来控制身体,以逼出最佳的状态。也是脑海中持续的战鼓声,一直让他的战意澎湃,这一刻,他的意念和身体融合为一。 那个当先到达的预备雷震先是稍稍停留,谨慎地观察了一番,先是对言行的衣着感到疑惑,雷震全都是一身背绣雷云的黑衣,而言行身上穿的甚至不是一身道袍,要不是出现在这里,没人会以为他是个修道者。 但是看到言行手中的那柄雷剑,这个预备雷震的疑惑还是放下了,他或许只是不想穿黑衣而已。 又再看到地上的两具尸体,这个预备雷震心中紧了紧,他一人杀了两人吗?看他浑身无伤毫发无损的样子,难怪暴露了位置还不离开,他有自信的资格。 这个预备雷震不禁打起了退堂鼓,他自问是无法同时杀了两个与他一样的预备雷震的,更何况毫发无伤。 判断对手的实力,也是生存的一条极重要的法则。 五个向这里赶来的预备雷震都到齐了,不过各据一处,都在暗暗的观察和盘算。注意力都在言行身上,他们都知道应该还有别的人也来了,但都没有察觉到另外的人藏在何处。 但言行却是知道的。 只听言行用能确保那五人都听到的声音,道:“你们都不打算动手吗?” 没有人回答,更没有人现身,他们都不确定言行是不是真的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或许只是和他们一样,知道了有人赶来而不知在何处,毕竟谁也不会在这时纳气。 但五人也都对言行感到了愤怒,开口说的是你们,就是认为他可以一对多,这是赤裸裸的蔑视。在黄龙山的,都是预备雷震,他们都谁也不服,自己有时也狂妄,但面对多人的潜在威胁还敢狂到这个程度,简直目中无人。 只是这个时候,谁也不会做出头鸟,他们都是想得利的,死得越多越好,只要不是自己。 毫无疑问,先上的人是吃亏的,从地上那两具尸体就能看出,单个上去恐怕都得死在他手上。但若一拥而上,先合力把他杀了,然后呢?紧接着互相厮杀? 人多了,谁也不能确保自己不是那个被合力围攻的对象。 这也正是试炼之地和七野最复杂的一面,人多了反而不知该怎么下手。 没有明确的敌人,每一个都是敌人。 现在言行这只蝉已在眼前,只是谁都不想做螳螂,但又怎会人人都是黄雀? 先前没有避战反而从远处赶来的人,当然不会是轻易想要退走的人。 于是,每一个人都在等着别人先动手。 暗中掠阵的白鳞看不懂现在的局面,在她看来,明明言行才是他们天雷宫的敌人,而他们却在防备着彼此同是天雷宫的人。 人为什么会如此复杂啊? 白鳞摇了摇头。 战意喷薄,落叶萧萧。 言行道:“既然你们不动手,那便我先动手。” 说罢,提起雷剑纵身飞向当先那个距离他最近的预备雷震。 不止那个预备雷震心中顿时骇然,另外四个也是一样,原来他真的知道我们所在的位置? 但那四个预备雷震还是在观望,他们要先看看这个对手的实力究竟如何?怎敢如此狂妄?被包围了不逃跑竟还敢当先下手。 被言行当先攻来的那个预备雷震不敢大意,定了定心神,先是从藏身之处跃出,让开了言行的攻势。 待言行这一攻势尽,瞅准了飞身的言行将要落地那一瞬间,那个预备雷震催持雷法,雷剑上响起刺耳的雷鸣,踏步劈向言行。 只见言行足下轻点,旋身一闪,又绕到了一侧,顺势挥出雷剑,“叮”一声两剑相交,顿时感到一股电流通过雷剑袭入他的身体。 不过言行毫不在意,两剑弹开时,道法一催,他的雷剑上也闪着白光,如雷电一样丝丝闪烁,让那个与他交战的预备雷震和四个暗中观察的预备雷震都分不清那其实不是雷电,而是白焰。 这样一来,他们更以为言行也是个天雷宫的人。 言行用出白焰,一是为迷惑,二是为抵消预备雷震雷剑上传来的电流,他现在已不会被电流麻痹。 预备雷震们的想法,完全被言行拿捏了,这个时候呈现给他们的,完全是预备雷震的内斗。只要他看起来像个天雷宫门下,他们的顾虑就会一直存在,而不会演变为发现对天雷宫有威胁的外门修道者而群起而攻之。 两人再次挺剑而上,一阵攻防转换下来,那个预备雷震丝毫不落下风,这又让五个预备雷震疑惑了,看起来两人也只是伯仲之间,他何故那么狂妄? 但是紧接着,不消多久,言行却是越战越勇,他的身法也开始越来越快,与他交战的预备雷震开始渐渐只能招架了。 言行一边交战,一边在回想着那日与程洛的交手,他在回想程洛的身法和技法,而他现在的身体反应已能接近于程洛的反应速度。 那个预备雷震见反应不及,轰出了一道掌心雷之后,迅速向后跃,同时对自己施加了雷噬之术。 言行没有施展火行道法化解那道掌心雷,只是向旁一跃让过了。 那个预备雷震再次挺剑而来,再次缠斗,有了雷噬之术的加成,一时不再只能招架。 攻防之势再次交替,而暗中的人也都看出来了,言行还没有施加雷噬之术,当他施加雷噬之术时,他又将占据上风。 但言行又何来的雷噬之术。 虽然如此,他的身体反应却还没有用到极致,他现在的身法和剑势都还与当日的程洛相去甚远。 他还需慢慢适应,过去只专注于道法术法,对近身交战太过忽略。现在正好拿这个预备雷震练手,你来我往,犹如喂招一般,好在这个预备雷震远不如曾交过手的鬾鬿二鬼,也不如星河七子那般有踏星术和游龙身法的加成,言行不施展道法也可以适应。 这一番看似又棋逢对手,相较不下。但交战的预备雷震却是越战越心惊,他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但他已能感觉到,言行就好像猫戏老鼠一般,从容不迫,对他的攻势化解得轻而易举。 关键的是,他又开始渐渐感到吃力,他的对手好像随时可以把身形的变换和剑势再提升一层。 的确如此,言行越来越得心应手,随着对于对手的速度和身位变化的熟悉,他已更能判断对手的出剑角度,而他自己手中的剑,也在一次次身形旋动的同时,更能结合身形的变化蓄力发力,而不再只仰仗持剑的手腕和手臂。 这就是程洛的剑势为何那么迅猛的原因吗? 或许这与枕星河的人剑合一之道不谋而合? 以战历练,经验是会迅速积累提升的,只要有提升的空间。 毫无疑问,言行是有这个空间的,意念完全与身法相合,以本能挥洒雷剑在战斗。 很快,他又压过了已施加雷噬之术的预备雷震。 剑势与身法相融合,暗中观察的四个预备雷震莫名感到紧张,他们想到了流传在天雷宫中关于最残忍最黑暗的鬼面的传闻。 鬼面的磨练,就是把人驯化成野兽,依靠野兽的本能搏杀,比寻常天雷宫门下更加残酷黑暗。预备雷震只是寻常天雷宫门下雷法突破到第五重修为,而刚刚到黄龙山试炼之地感受鬼面间的相互厮杀,而他们还可以避战。 而被选为鬼面后备的人,厮杀是避不了的,只有在长期的厮杀下存活下来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鬼面。 只有深入七野多年的雷震,才能与之相提并论。 言行现在的战斗所体现出来的技法,结合本能的凶悍,已超过了预备雷震。 他们不禁想到,这难道是一个鬼面卸下了面具来到了这里吗?是天雷宫有意为之?以逼迫预备雷震快速提升修为实力? 第二百六十章 戏耍 随着言行战斗技法的不断攀升,那个与之交战的,和四个人仍在暗中观察的预备雷震都以为他刚开始是有意展现得平平无奇,以把暗处的人调出来。 现在,他们都怀疑言行是天雷宫的暗影——鬼面。 毕竟以身体的本能反应就能压制施加过雷噬之术的身怀雷法第五重修为的预备雷震,这不经过常年厮杀的非人锤炼是不可能做到的。 言行也的确自幼都在经历非人的锤炼,只不过锤炼的并非是杀人之技法,而是非人的意念。 在与程洛交战过之后,通过这次实战以非人的意念驱使他的身体也在向程洛的非人技法靠近。 而程洛,正是出身自天雷宫最黑暗的组织,鬼面,并且是那个身背魊字的鬼面。 天雷宫有个不传之秘,鬼面以二十四鬼为首,二十四鬼虽不作排名,但身背魊字的那个,从来都是精挑细选极为特殊的。 言行尽量不施展火行道法只以近战技法的初战,当然不可能迅速追上程洛,但至此时对付黄龙山上的预备雷震绰绰有余。 一番犀利的劈砍,以两败俱伤的搏命打法拉出一段距离后,与言行交战的那个预备雷震戒备着言行,凝神道:“尊驾可是鬼面?来黄龙山所为何事?” 言行暗暗一笑,之前穿上一身鬼面的装束伪装鬼面还怕被拆穿,现在把那一身舍弃了,反倒被认为是鬼面,看来技法比装扮更有用,但也是对上了这些预备雷震,否则旁人也不识。 冷眼看着那个预备雷震,言行道:“你还没有资格问我。” 不否认是鬼面,也高高在上拒不交涉,看来也没有停战的打算。 那个预备雷震已经疲态尽显,短时间对身体施加雷噬之术于各方面而言都是一种提升,但时间长了超出负荷,反而又会形成拖累,当开始出现麻痹感时,反应速度都会大大降低。 再战下去,他已毫无生机,面对现在速度和反应都占优的言行,逃也是逃不掉的。 虽然他们心中本没有那个逃字,但那不是面对实力碾压的时候。 那个预备雷震大声喊道:“各位,看来他并没有打算放过我们,现在看来,我们不先联手除了他也是不行的了。各位意下如何?” 他不知道暗处有几人,但现在任谁都能看出单对单都不是言行的对手,预备雷震之间也是有差距的,但不会这么大。 若言行有意杀了这里的每一个人,联手才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他们虽平日狂妄,但是都不愚蠢。 现在的困扰是,他们都不知这附近究竟有几个人,暗处的四人都在想,若是只有和言行交战的那个和他自己,两个联手也是白给。 所以,仍是那样,谁都不敢当先站出来。 言行没有给他们等待权衡的机会,当先杀了眼前这个再说。 眼前的那个预备雷震暗暗叫苦,主动联手求援却没有回应,但谁让天雷宫本就没有同门之谊呢。长久施加雷噬之术,身体已经隐隐出现麻痹,为今之计只有舍弃了雷噬之术放手一搏。 当他刚刚解除雷噬之术时,他一直凝神戒备的言行忽然凭空消失,当他的眼神再次搜索到言行的时候,言行已从他头顶落下,双手持剑奋力砍下。来势太过迅猛,他暗叫一声不好,同时双手持剑举于头顶试图格挡下来。 但言行那看似迅猛的一剑,却轻飘飘地贴着他的雷剑滑过,发力泄力信手拈来。 当言行的剑滑到他的雷剑下方时,再次蓄力,从他的右肩斜下砍过。 只不过这一剑已断势重新发力,若是举剑劈下时的力道恐怕足以将那个预备雷震斜劈成两段。 饶是如此,这一剑也划破了那个预备雷震的黑衣,划破了皮肉,一声惨呼,红色的血喷涌而出,洒在了他身前一剑之隔的言行身上。 那个预备雷震后退几步,满眼惊恐地看着言行,暗处的四个预备雷震同样感到心惊,别人或许看不出这一剑有何妙处,但他们都看出来了。 先是出手的时机,正逢那个预备雷震刚刚解除雷噬之术的一瞬间。 其次是言行发力泄力的过程也是瞬间一气呵成,发力简单,但是发力越简单,在那迅猛砍下与雷剑相交的瞬间要完成泄力就越难。 最后,就是言行已泄力,却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蓄力接上攻势。 第一步那个时机,他们也都能把握住,但第二步要完全泄力他们就很难做到,最重要的是,即便他们做到了第二步,但要紧随其后接上第三步,那就是不可能的,他们最多只能重新变换身位寻找出剑的角度。 天雷宫门下虽不是以技法为主,但当雷法修为难分高下时,近身战斗技法就是分出高下最有效的方法。 黄龙山这片试炼之地的预备雷震,在雷法修为上都是刚刚迈入雷法第五重不久,仅仅依靠雷法几乎分不出胜负。 所以在这里的战斗也是很少用雷法的,以胜负和不暴露位置而论,一般都是以雷法加持雷剑和对身体施加雷噬之术,以雷剑造成的近身伤害为主。 身受一道斜贯右肩至左腹剑伤的预备雷震已心知必死,但面临死亡就愈加不甘,言行已成为他的仇人,要死也想拉上他一起,惊恐之后,愤怒地盯着言行,再次大声喊道:“你们还不出手吗?我死了,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了。” 他希望暗处的预备雷震现身合力杀了言行,那时他再被别的预备雷震杀了,也算了却了死前的一桩恨事。 而暗处的四个预备雷震已心生退意,言行的来意还不知,以后尽量藏起来不让言行找到就还能活下去。要逃,只能趁现在言行还要杀了他眼前的那个预备雷震,等他腾出手来恐怕逃也逃不了了。 于是,一个藏身的预备雷震先动了,一面快速地奔逃,一面留意着言行是不是有针对他的动作,但只奔出了几步,他没有注意到的另一个方向突然白光一闪。 紧接着,就是“啊...”一声,绝命呼喊方起而绝。 一片白色的鳞片封喉。 那个准备奔逃的预备雷震刚从藏身之处跑出时,另外三个预备雷震都已经注意到他了,但由于距离较远,都没有看到他是怎么死的。 他们都知道了,言行还有帮手。他们都已经认为言行是一个鬼面,而同时来了两个甚至更多的鬼面,多么可怕的事。 一时间,草木皆兵,谁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只在心中祈祷,最好鬼面没有发现自己的位置。 但这怎么可能,言行明明是在诱敌前来,暗处的帮手早已隐藏好,来了几个预备雷震,藏在了何处,必然是早就洞若观火的,只是鬼面为什么迟迟不动手,要逃了才出手? 思考着,手心冷汗直冒。 对于鬼面而言,只是一场游戏吗? 本以为自己是黄雀,却沦为螳螂,甚至是蝉。 但就算没有鬼面来,这也本就是雷震的生存方式。 实力为王。 那一声绝命惨呼也传到了言行和他面前的预备雷震耳里。 那个预备雷震顿时惊慌地左右观望,同时退步道:“你,你竟然还有帮手!” 言行步步逼近,道:“你无需观望,杀你还不需要帮手。” 这是实话,那个预备雷震又把目光盯向了言行,咬牙切齿地道:“你们究竟来做什么?这里本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对于先前没有闻声而走,反而从远处赶来的预备雷震,言行心中没有怜悯,他们赶来就是为了厮杀的,对实力不如自己的人就咄咄逼人不给生路,对实力比自己强大的人就自觉冤屈,那以往被他们杀了的人,他们就不冤屈吗? 言行冷哼一声,道:“这些是你该问的吗?” 那个预备雷震感到了一种戏弄,和赤裸裸的蔑视,这极大的刺激了他的自尊,心里的狠戾渐渐压过了恐惧。 言行明明可以随时动手杀了眼前的预备雷震,但他这一次是为了提升经验的。他知道天雷宫门下临死前的疯狂会再次激发他们的潜能,言行必须完完整整地切身感受一遍。 白鳞的掠阵,让言行没有后顾之忧。 果然,那个预备雷震大喝一声,右手持雷剑,左手连出掌心雷,左右交叠,以搏命之势向言行发起了攻击。 他也没有了退路,换言行一命是奢望,但能伤到言行也能泄他心头之恨。 而言行不能使出明显的火行道法,他仍然只是以白焰营造出雷剑之上彷如的丝丝电流,这只能为他抵消了对手雷剑上传来的电流。 就如此,以手中雷剑左右挥洒,破去了掌心雷和对手雷剑的攻击,挥剑速率之快,远胜过他的对手。 那个预备雷震见此不能伤到言行,愈加的疯狂,狂喊着加快了攻势。但随着他身前的鲜血直流,以及用力和施术过猛,他的视线也开始渐渐变得模糊,反应也越来越慢。 反观言行,挡下了第一波攻势,紧接着身形连连换位,时而出现在那个预备雷震的左侧,时而在右侧,时而出现在他身后。 预备雷震的反应完全跟不上了,愈加猛烈的攻势全数落空,力不足,气已竭,掌心雷已经延续不上,身形转换和挥出的雷剑也已杂乱无章。 落到暗处的三个预备雷震眼中,这完完全全就是戏耍。 穷途末路,再也不会有变数了,也就没有了继续感受的意义。 那个预备雷震最后一次疲于应付而面向言行的时候,言行在他转身之际踏上一步,一剑刺入了他的心脏。 对于折磨对手,言行没有兴趣。 几个低沉的呼吸之后,那个预备雷震倒下了,言行拔出雷剑,向那三个预备雷震的藏身之处扫了一眼。 这一眼,也让那三个预备雷震知道了,他是真的知道他们的位置。 小心翼翼的隐藏根本毫无用处,这也就预示着言行若不放过他们,他们也没有退路可言。 只是他们仍然拿捏不准,现在是不是只剩下他们一人了。 莫名紧张,又不敢站出来,只希望言行最好有别的事要办,能就此罢手。 第二百六十一章 一对三 对言行没有施展火行术法,暗处掠阵的白鳞感到不解,接下来难道也不用吗? 不过,言行展现出来的战斗技法,也让白鳞大为吃惊。 看了言行一眼,再次注视着那三个预备雷震,除了他们三个之外,并没有别的预备雷震再次向这里靠近。 现在只需要不让他们逃了,对言行的安全,白鳞已不再感到担忧。 但言行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白鳞为之侧目。 只听言行对着三个预备雷震藏身的方向,道:“你们三个一起上吧。” 白鳞已经看出了这些同是出自天雷宫的人各有各的心机,他们并不是同伴,甚至互为敌人,虽然她不理解为什么同出一门的人会这样。但事实如此,言行其实可以利用而后各个击杀,现在却要以一对三。 一对一不需要担心,但三个呢? 那三个预备雷震听到言行的话,先是感到心惊,看来他是真的没打算放过他们。随后是愤怒,和一丝底气,原来附近的预备雷震还有三个,他要以一敌三,还丝毫不放在眼里。 三个预备雷震同时站了出来,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一对一肯定不是对手,三对一或许有生机。 但前提是暗中的鬼面不要出手,现在看来,只要他们不逃,暗中埋伏的鬼面也没打算动手。 没有别的选择,先联手应付了眼前这个再说。 三人同时一跃,分站一脚,把言行围在了中间。 言行刚才的战斗,他们都看在眼里,心知让他先下手就只有勉力招架的份了,三人合力抢占先手方有胜机。 想法如出一辙,刚刚站定,谁也没有等待,同时施加雷噬之术,从三个方向向言行抢攻。 一时间,三声雷鸣炸响,三柄雷剑闪着丝丝电流同时向言行刺来。 言行没有避,只要一避就将面对三人合力的层层夹击。 在反应和速度有明显优势的情况下,先破一点方为上策。 没有理会两侧的进攻,面向身前的那个,言行踏步而上,贴地滑行,让过了直刺而来的雷剑,同时自下而上砍出一剑。 那个预备雷震见一剑落空,奔跑的脚步用力一点,向言行滑来的反方向跃出。 言行砍出的一剑也落空。 三个预备雷震都知现在不是能见死不救的时候,唇亡齿寒,暂时的同伴死了自己的生机也会随之越加渺茫。 身后的那两个预备雷震,快速赶上,没有丝毫犹豫,这个时候不能让任何一人落单。 这个时候就变成言行在一侧,三个预备雷震在一侧,不再是被夹击的状况。 三个预备雷震,三柄雷剑分上中下三路向言行攻来,初次合作,但他们适应得很快,只因他们并非庸手也身经百战。 言行闪转腾挪,尽量不让自己置身在三柄雷剑同时的覆盖范围之内。 躲过两剑的同时,强攻一侧的那个预备雷震。 一时之间,两方相持不下,但那三个预备雷震的移形换位配合也渐渐开始变得熟练。 言行每每避让强攻一侧,另一侧的预备雷震就身形一退,绕过原本中间的那个预备雷震出现在另一侧,只一两剑的间隙,又把言行原本强攻的那个预备雷震置身在三个的中间。 使得言行除了那一两剑的间隙之外,都在面对三柄雷剑的夹攻。 言行不断游走,三个预备雷震不断变换身位。 就这么不停地绕着这个战场划了一个圆。 电光石火,剑出如雨。 稍有一方衔接不上,僵持的局面就将打破。 目前来看,言行的反应和速度也已到了他的极限,这一次,他并没有再像前一次对战那一个预备雷震时一样把身体的反应和速度不断提升。 但是现在的身体反应速度言行已经完全适应,并没有负担。 而那三个预备雷震却越战越是心急,他们是对自己的身体施加了雷噬之术的,他们也将面临前一个预备雷震一样的问题,再持续下去,就将对身体造成负荷,稍微跟不上就足以致命。 不论他们三人的配合多么娴熟,攻势多么猛烈,却都被言行一一化解。 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他们都将再也挡不下言行的攻击了。 必须要变。 一个预备雷震突然从阵型中退后,向言行连轰了几道掌心雷。 另外两个预备雷震会意,也同时从言行身边退开,同时一样连出掌心雷。 来自三个方向的掌心雷接连不断,而言行又不能使出火行道法,他只能在挥剑破去的同时,不断闪身让开没有破去的。 这样一来,两方之间的距离就被拉开,三个预备雷震也得以解除了雷噬之术。 言行也无法突破掌心雷的封锁继续向他们靠近,因为距离越近,避让掌心雷的时间就越少,再向某一个预备雷震近身,就容易忽略了身后袭来的掌心雷。 三个预备雷震顿时轻松了,但也感觉到了异样。 他们认定了言行是鬼面,从言行表现出的实力来看,雷法修为也自然应该在他们之上。 但为什么面对掌心雷的攻击,却不用掌心雷化解?也不用掌心雷向他们攻击? 他是自认为不需要用出雷法吗? 没有人缩短与言行的距离,在他们看来言行没有用出雷法那就是还有保留,谁也不敢冒然接近,这或许正是他的阴谋。 雷法修到第五重的标志,是能施展天雷。而在天雷宫真正的高手看来,第五重的标志是能轻易施展掌心雷。 天雷的威力自然是远胜于掌心雷的,但天雷更多依托于纳气,掌心雷则体现雷法的运用自如。 掌心雷的威力因修为不同而差距极大,也是这三个预备雷震的雷法修为才刚刚迈入第五重不久,算不得多强悍,言行才能依靠手中雷剑上的白焰抵消掉掌心雷带来的电流和威力。 依照经验,曾交战过的鬾鬿二鬼,他们的覆雷手当日言行以蓝焰掌击退,他们轰出的掌心雷,言行自认至少是青焰才能化解。 而程洛当日轰出的掌心雷,言行更是要以蓝焰抵抗。 火行道法催生的天地七焰,每上一层都可代表着一层修为,一层修为一层天。 对于掌心雷也是如此,同样的术法,不同的修为施展出来的威力也是一层修为一层天。 这三个预备雷震,掌心雷连连施展并无负担,证明他们雷法的运用已经自如,比能施展天雷但却没有修成掌心雷的言城执禁团首座言零要强上不少,但这掌心雷的威力于言行而言实在不敢恭维。 见接连不断的密集掌心雷攻击也拿不下言行,三个预备雷震感到无计可施。 天雷,是他们最后的依靠了。 天雷虽威势极大,但毕竟从天而发,任速度多么快,始终是会留下躲避时间的,照言行的身体反应速度,要击中他难如登天。 但现在,至少是暂时把言行牵制住了。 可以一试。 现在已经不是再考虑天雷会暴露位置的时候了,交战了这么久,掌心雷轰了这么久,位置早已暴露无疑,真要是能吸引另外的预备雷震前来更好,他们还能暂时化敌为友,增加援助。 怕只怕这里的战斗持续了太久太激烈,这么久没人赶来就不会有人再来了,毕竟预备雷震还是求存的多。 一个预备雷震向另两个看了看,使了个眼色,那两个预备雷震顿时奋力催生雷法,提升了掌心雷攻击的密度。 使眼色的那一个腾出手来,掐诀引发了一道天雷。 天际一声轰鸣,一道雷光向言行骤然划下。 但它并没有落在言行身上,一道白光闪过,半空中一声碰撞,天雷炸响。 三个预备雷震同时心惊,他们都没看到言行出手破去天雷,实际上他也腾不出来,那就是言行的帮手破去的。 心惊归心惊,他们却不敢停下手来,还在继续轰出掌心雷把言行困住。 言行有帮手,他们又不是现在才知道,只是以为那帮手既然一直没有出现帮助言行,那他或许就不会出手。 而现在看来,言行的帮手只是不会杀了正在与言行交手的他们而已。他们只要逃跑,他就会出手,发动天雷,他也会出手。 这等于这一战,他们的天雷被废。 但不发动天雷,他们又怎能战胜言行? 持续不断的掌心雷,言行躲闪和破解得得愈发从容,而不断的施展掌心雷,终会有施术难继时。 这时候再有保留,留待穷途末路时,就更难奏效。 他们不得不认清现实。 一个预备雷震边轰出掌心雷,边道:“我们就不要再保留了吧。” 都没有退路了,还留什么。 他们本想保留的,是气府中修出的几道天雷,原本想着能侥幸逃生的话还能留着危急关头傍身。 但现在,已然是危急关头了。 另外两个预备雷震同道了一声:“好。” 掌心雷骤然停歇,三个预备雷震同时御剑飞向言行,暂时把他定在一处。随即又同时发动气府,天际雷声滚滚,十数道天雷同时划破白昼,整齐划一地向着黄龙山,向着言行所在迅疾划落。 十数道天雷,他们不信言行暗中的帮手能同时摧毁在半空。 言行是鬼面,他的帮手同样就也是鬼面。就算鬼面轰出的掌心雷能破解天雷,他也无法同时轰出十数道掌心雷精准地击中划落的天雷。 除非,言行的帮手很多。 但他们都没有看到先前那一道天雷是如何被破解的,或者说,是被什么所破解的。 他们以为是掌心雷,但却没有听到除他们之外另一处有轰出掌心雷的轰鸣,若不是掌心雷,那就应该是飞出的某件兵器。 言行的确在十数道天雷落下的那个间隙被困在三柄飞来的雷剑中间,他没有理会落下的天雷,只是旋身挥剑劈开飞来的雷剑。 三个预备雷震心中暗喜,这次看你如何破。 怎料,一声震天轰鸣,一股气浪从天而降,落叶纷纷。 半空中,十数道天雷齐齐炸响,只化作一声。 三个预备雷震茫然地抬头望去,除了落叶,空空如也。 他们不惜发动气府中苦修久已的天雷,却轻而易举地被破解了,他们想要打击的敌人完好无伤地站在他们的面前。 他暗处的帮手到底有多少人?这么多的鬼面来到黄龙山,是要杀尽山中的预备雷震吗? 无以名状的恐惧,还有一种被天雷宫舍弃的绝望。 他们又怎会知道同时破去十数道天雷的,只有一个白鳞。 将天雷破去的,是白鳞本命之身的鳞片,以她原本的庞大身躯,几万片是有的。 第二百六十二章 结伴 雷剑已收回了手中。 心感绝望的三个预备雷震茫然地把目光放在了言行身上。 天雷尽数被破,掌心雷施展过度,雷噬之术也不便再施加。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在他们的心中,他们已经深陷在多名鬼面的重围之中。 就算他们拼尽全力能杀了眼前的言行又能如何? 根本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凌乱的战场上,他们的不远处躺着两具尸体,一个手足尽断,另一个断去一臂一手。 在他们看来,那两个死无全尸的预备雷震肯定都是言行杀的,既然他有这种嗜好,那他们恐怕也逃不过同样的死法。 天雷宫之间厮杀造成的各种残忍死法,他们也不是没见过,甚至自己杀人时同样也会很残忍。但若是死亡逃脱不了,谁不想有个痛快的死法,谁不想给自己留一具全尸。 言行手握雷剑,看着三个预备雷震,他脑中示警的急促紧张的战鼓声从未中断,那一直在激发他的战意,但刚刚经历过这场战斗,他的战意也消退了,能够感觉到那三个预备雷震此时也已经战意全无。 战鼓声也在告诉他,除了眼前这三个预备雷震,并没有其余的预备雷震接近这里。 分立两方,一时都没有了动作。 面对三个已经战意全无,惊慌恐惧的预备雷震,言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下手了。他们要是拼死一搏,那言行杀了他们也没有负担。 可他们现在就像三个柔弱无助,需要保护的人,言行又怎么狠得下心来痛下杀手。 言行今日已经开了第一次杀戒,杀了两个预备雷震,但他并不喜欢杀人。 三个预备雷震因为已没有生路,又担心死前遭受折磨而恐惧。 言行因为不想杀没有战意的人而犹豫。 但已经在这三个预备雷震面前露了面,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过他们。他们终究是对立面,言行要做的事要走的路,容不得他有妇人之仁。 一番权衡之后,言行还是向着三个预备雷震迈出了一步。 哪怕是负罪感,也是他注定要承担的。 握紧雷剑,神色肃穆地向三个预备雷震步步逼近。 而他们都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过去的狠辣在面对实力的碾压时荡然无存,一如他们甘愿臣服于天雷宫,天雷宫要他们成为杀人的兵器,他们就亡命不断地去厮杀去成为天雷宫所需要的兵器。 他们以为言行是鬼面,还有多名鬼面在暗处,鬼面都是奉命行事的,现在看来就是奉命来杀他们的。 那么,天雷宫要他们死,他们也就不得不死。 这也是一种臣服,谁让他们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反抗。 距离越来越近了。 三个预备雷震惊恐地互相看去,都从各自的眼中看到了软弱,那也是他们此时自己心中的那一面,那各自的想法也是同样的。 他们不退了,而是三个人站成三角,赶在言行还没到他们身前时。 同时挺起雷剑,大喊一声,各自把雷剑刺入了右手边的预备雷震胸口。 喊声停止了,三个人同时倒了下去。 言行也停下了,看着地上又多了三具尸体,感到一阵悲痛。 他们竟以这种方式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白鳞从藏身之处飞出,落在了言行身边,看着三具尸体,不解道:“他们为什么要自杀?他们为什么不逃?” 他们明明还可以逃,就算逃不了,也应先逃了再说,或许有可能呢。 言行长叹一声,道:“因为他们以为我们是鬼面?” 白鳞道:“鬼面又是什么?” 言行道:“也是天雷宫的一个组织,专司杀伐的组织。” 白鳞道:“那又如何?他们不也是好战好杀的吗?” 言行前面杀的那两个预备雷震,他们至少战到了最后一刻。这三个明明比他们更有余力,却反而自杀。 白鳞实在想不通。 言行道:“他们的恐惧并不是误以为我们是鬼面所带来的,也不是因为他们的实力不足,而是鬼面的背后。” 白鳞还是听不懂,道:“说明白点。” 言行道:“他们早就以为我们是鬼面,但刚开始并没有怯战。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几人,更不知道我们的来意。当你破去十数道天雷时,他们自然就认为来的是大批的鬼面。而鬼面一向是奉天雷宫密令行事的,又是专司杀伐,大批鬼面出动就必然意味着清除抹杀。他们肯定以为是天雷宫要抹去他们的存在,他们出身天雷宫,自幼服从于天雷宫,有一种根植于心底抹不去的恐惧和臣服。” 白鳞眯起了双眼,道:“就是天雷宫下令要他们去死,他们也会心甘情愿的去死?” 风吹树叶,沙沙悲凉。 言行道:“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在天雷宫,最强的实力都不能主宰命运。 身不由己。 言行能够理解为什么天雷宫即将门内生变,他们也只是想主宰自己的命运啊,某种程度,他们也和言行一样,是命运的抗争者。 只不过,他们和言行所想要的,背道而驰。 一个为了满足权力和私欲,凌驾于世人之上。一个顺从公义,只想还世人一个生而平等的朗朗乾坤。 白鳞看着地上的尸体,忽然觉得他们也很可怜。 突然,一声极重的战鼓声在言行脑海中响起,向这里移动过来。 白鳞也感到了,问道:“现在呢?继续在这里等他们?” 言行兴致索然,没有了战意,道:“走吧,避开他们。” 相比于交战杀了他们,言行对于在他面前自杀这样的死法感到难以名状,只觉得很沉闷,心里仿佛被压上了什么。 两人快速地远离,绕开会与自山顶下来的预备雷震遭遇的方向继续向上而去。 只是,那从山顶上下来的那片战鼓声为何会那么重?让言行的心脏也跟着一起跳动,远远重过其它位置响起的战鼓示警声。 言行只能听到生灵以情绪发出的声音,不能与生灵沟通,但白鳞是不同的,她可以知道是为什么。 行路间,言行问道:“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白鳞听到的不是声音,而是生灵向她传达的话,但她知道言行说的声音是什么,因为那太异常了。 白鳞道:“去刚才那个方向的共十人。” 因为人多,所以生灵们用十倍的声量告诉言行,这倒是很合理。 但白鳞的话却很不合理。 言行道:“十人?一起吗?” 白鳞道:“是的,结伴。” 言行停了下来,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满是疑惑的神色。 预备雷震怎会结伴? 难道是察觉到了有外敌?可是他的到来知情的预备雷震都已经死了,他们又是从何得知的? 更奇怪的是,他们是从最高的山顶下来的,更近的预备雷震们没有结伴,为何是他们? 这个突然的变化很重要,说明山顶处的雷震分布情况恐怕与其它位置的不同,而山顶是呈收缩的,面积更小,也是言行必经之地,这一路还可以避过,到了山顶恐怕是很难了。 而山顶的预备雷震要是都结伴了,就不再可能是一对一或者小范围的战斗,一旦被合围,暴露火行道法就是必然的了。 此来黄龙山,预备雷震还不是担心的。 最关键在于,黄龙山距天雷宫不到百里,仅仅几十里的距离,可谓是在天雷宫眼皮下。一旦惊动了天雷宫,就会有像程洛和封云藏一样的乾坤十鼎实力的人赶来,最不济也是一队鬼面。 那时想逃,就难如登天。 十个预备雷震结伴的情况必须要摸清楚,否则冒然到了山顶,始料不及会酿成大祸。 白鳞看着思索的言行,道:“怎么,不走了吗?” 言行仍顺着脑海中声音的移动看向移动的方向,道:“先追踪他们吧。” 两人又再向着十个预备雷震移动的位置汇拢过去,在他们将要经过的位置附近埋伏了下来,而那个位置的前方,本就是另一个预备雷震的藏身之处。 随着继续移动,不消多久那十个预备雷震就会与那个安守在自己藏身之处的预备雷震遭遇。 言行想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到一刻,果不其然,言行的眼中出现了十个预备雷震,他们一路奔来毫不遮掩,身形完全暴露在外,完全没有预备雷震的生存之道。 有的在树丛的遮蔽之外纵跳起跃,有的直接在树枝上纵跳,好像生怕隐藏的人不知道他们来了。 他们的阵型也很分散,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中的其中一人有更大几率突然出现在某个隐藏的预备雷震的藏身范围之内。 也不知,他们是否是有意为之。 但有一点是确认的,那就是他们在移动的过程中,随时都在保持战斗状态,因为他们每一个人的雷剑都是出鞘的,纵跳时的身形也都是蜷曲着的,犹如随时都在蓄力的野兽。 这是猎杀的阵势。 那个隐藏在藏身之处的预备雷震还没有离开,照这个分散的阵型来看,其中的某一个很快会与他遭遇。 他会怎么办? 顺势结伴吗? 可要是顺势就结伴了,那之前遇到的,他们又为何要单独隐藏,小心厮杀? 言行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个将要遭遇的位置。 就连白鳞也感到很好奇,为什么同一个地方,同出一门的人,生存方式会有这么大差异。 第二百六十三章 恶鬼 若是没有黄龙山中生灵的示警,面对突如其来的扫荡阵型,言行多半也躲不开与他们的遭遇,而那时预备不足,完全预料之外的情况下突然深陷包围之中,那是极端危险的。 现在的位置只是黄龙山的半山腰,面对十个预备雷震,先不说胜与不胜,完全在预料之外的遭遇下,要自保或者挽回局面,火行术法就会完全暴露在整个黄龙山。 那时,也就将面临所有预备雷震的层层围剿,所有的预备雷震都会联手。之后别说能不能到达黄龙观了,能不能活着逃离黄龙山都未可知。 幸而有白鳞一起来了,还教给了言行利用生灵示警的方法。 但这特殊的情况也只是暂时躲过去,继续向黄龙山接近还是会免不了遭遇,只不过有了防备和准备,就有机会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在到达山顶之前,对这群山顶结伴下来的预备雷震多几分了解,就能更多的摸清山顶的现状。 十个预备雷震的扫荡阵型继续前移。 那个藏身的预备雷震已经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并且是多人。 这就给他的选择带来了更大的困难。 本来一个对手误入了他的领地,他埋伏着伺机而动甚至有一击必杀的机会,但同时来了多人,他杀了一个也就同时暴露了。 而同样的,他也感到了很奇怪。多个预备雷震的混战也偶有发生,但来的这些人显然不是。 这么多人若是一场逃亡和追杀的混战,就应有雷剑和雷法的交锋,可是并没有。 这太不合常理。 想到刚才在半空中炸响的天雷,难道是那巨大的震动使得这些预备雷震暂时化敌为友了吗? 刚才言行的战斗很激烈,这个预备雷震距离刚才的战场并没有多远,他却没有靠近,预备雷震都是通过感知元气的异动来察觉威胁的存在的,从元气的调动异常和突然降下的十几道天雷可以知道,刚才的战斗也是多人之间发生的。 单个预备雷震都不具备同时发动十几道天雷的实力。 按理来说,多人结伴去察看刚才发生了什么,这很正常。 只是发生在预备雷震之间,就不正常。 因为照面之下,是他们戒备心最重,也是抢先下手的最好时机,很难有放下防备商谈合作的可能,就算因刚才的异常战斗有合作的契机,他们之间也很难产生信任。 谁知对方会不会借合作之名,突然来个背刺。 但现在,他们的合作却形成了。 这个藏身的预备雷震自然而然的想,难道是他们察觉到了我所没察觉到的事吗? 能让预备雷震形成合作的唯一可能,那就只有黄龙山上来了外敌。 刚刚那场多人之间的战斗,是预备雷震们对外敌的围剿吗? 要是如此,那就说得通了,同时发动十几道天雷,这极少见。 既然有外敌,那他也不能再以求存为先了,这是天雷宫门下的铁律,外敌当先。 他的心里已经这么认定了,也没想过万一不是如此呢? 也不能怪他,因为若非如此,预备雷震之间是不可能形成合作的,这是天雷宫定下的规则,不由他们的意志决定。 于是,就在那十个结伴而来的预备雷震即将行经他的藏身之处时,他自己先跳了出来。 他前面那个纵跃速度不减的预备雷震见有人骤然跃出,已经出鞘握在手中的雷剑突然一声雷鸣炸响,再借一步,奋力照面砍了过去。 那个突然跳出的预备雷震当然也不愚笨,他当然知道纵然他是跳出结伴一致对外的,也需先防备照面之下的第一击。 那一剑来势凶猛,但在早有防备之下,他还是快速拔剑挡了下来。 两剑相交,两个预备雷震各自向后退了两步。 其余九个纵跳的预备雷震也停了下来,同向此处看来。 被挡下来的预备雷震看着突然跃出挡下他的人,冷笑了两声,道:“你倒是不怕死,面对我们这么多人,也敢自己跳出来。” 跳出来的那个以为对方是认为他是跳出来厮杀的,已经暂时停下了,就可以对话了,急忙道:“不要误会,我也是来结伴的。” 被挡下来的那个道:“哦?结伴?为何?” 跳出来的那个道:“你们不是也结伴了吗?多我一个也是帮手。” 被挡下来的那个看向他身边不远处以及停在树干的同伴,十人同时哈哈大笑。 跳出来的那个疑惑道:“你们笑什么?” 被挡下的那个看着他,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们需要你?” 跳出来的那个更加不解,道:“你们结伴,不是为了一致对外吗?” 被挡下的那个又笑了,好像听到了最可笑的话,另外九个也同样忍俊不禁,前倨后恭地大笑不止。 跳出来的那个顿时心凉了下去,看来他想错了,并没有外敌。 但没有外敌,这十个人为何要结伴?是什么原因能让互为厮杀对象的预备雷震形成结盟的? 被挡下的那个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道:“不错,我们的确是一致对外,但你也是那个外。没想到,竟还会有不知死活的自己跳出来,哈哈哈...” 理解之外的情况,总是伴随着恐惧,尤其是在危机四伏充满敌意的时候。 那个跳出来的预备雷震看着嘲笑他的十人,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边退边结舌道:“你...你们...究竟...究竟是为什么...” 那十人没打算给他退路,在他后退的时候,已经有人绕到了他的身后,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被他挡下来的人,而另一侧,一个人边向他走近,边道:“这里不需要太多没用的人,没用的人,死了就好。” 跳出来的预备雷震闻言转头向那个人看去,他的右臂已断,左手持雷剑,脸上有数道剑痕,一看之下,狰狞可怖。 一眼可见的伤,就证明这是个极度嗜血好战的人。 看着他脸上狰狞的冷笑,跳出来的那个预备雷震莫名心惊,不敢相信地道:“你们...是为了杀尽山中的预备雷震而结盟的?” 独臂狰狞的预备雷震冷笑着继续走来,道:“你现在才知道已经太迟了。” 跳出来的预备雷震悔之晚矣,不自以为是的跳出来,谨慎藏好或许还能不被发现,简直是自寻死路,面对结盟的十人,何来生机? 可是这局面实在是太过怪异了。 跳出来的预备雷震道:“那我为什么不能结盟,成为你们的帮手?” 独臂狰狞的预备雷震走到他身前一丈,停了下来,道:“看在你自己跳出来的份上,姑且把你的愚蠢看做是勇气,我们给你个机会。” 机会当然是有条件的。 跳出来的预备雷震在等着他说下去。 独臂狰狞的预备雷震道:“我已说了,这里不需要太多没用的人,你要证明你有用,就接下我十剑。十剑不死,我们就接纳你。” 同是预备雷震,差距本不会大到哪里去。 拉开了架势,面对面交手,只是十剑而已,应是分不出胜负。 但这个人显然不是易于之辈,他敢说出十剑,就是他自信十剑之内就能取了对手的命。 这个跳出来的预备雷震莫名未战先怯,可只要挺过十剑,就能活着加入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咬牙道:“好,说话算话。” 说罢,施加雷噬之术,雷剑持于身前,躬身防备。攻则给对手可乘之机,但要防下十剑相对就简单得多。 但这副防守的架势,却让独臂狰狞的预备雷震发出了一声轻笑,这声轻笑就判定了对手的死,因为他只敢防不敢攻的态度表现了他的懦弱,他们不需要懦弱的人。 原本还想留一点力,若是他有可取之处就让他加入,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脚下一炸,独臂狰狞的预备雷震高高跃起,横着身形几个极速的旋转,左手中的雷剑随之雷鸣一炸,一剑劈下。 这一剑的气势,避开本是上策,但那个跳出来的预备雷震只想尽快挡完十剑,于是,双手握剑向上横挡。 “bang...” 两剑相交之际,两人各施雷法,又是雷鸣一炸。 而横挡的那一剑被顺势压下,雷剑砍入了那个跳出来的预备雷震的右肩,嵌在了肩骨之间。 惨叫一声,雷剑跌落在地。 但还没有完,雷剑上的电流丝丝自右肩导入身体,身体随之剧烈的抖动,连那惨叫的“啊...”声也在颤抖。 雷剑拔出时,血花飞溅,溅在了那个本就面目狰狞的预备雷震脸上,使他看起来愈加的狰狞。 那血也让他更加亢奋,他以此为乐。 那个跳出来的预备雷震还站着,他的身体已经麻痹,被电流的攻击后脸色焦黑,意识模糊。 至少这样,能减轻他的痛苦。 面色愈发狰狞的独臂预备雷震看着他,脸上肌肉抽动,阴狠地道:“我说了十剑,还差九剑,嘿嘿嘿...” 他已经听不到了,身体抖了几抖就要倒下。 而那个独臂狰狞的预备雷震没有让他倒下,狞笑着接连挥出了九剑。 身体被分成了十段,身首异处。 残忍到了极致! 远处的白鳞银牙紧咬,身体也在发抖,并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愤怒。 为何会有如此残忍的人?! 独臂狰狞的预备雷震俯首看着地上被他分解的尸块,仿佛看着他的战利品,身体同样在发抖,但这是兴奋。 阴狠的狞笑声,彷如来自地狱的恶鬼。 白鳞愤怒地看着他,正要有动作,身边突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 白鳞向旁看去,言行面沉如水地向她摇了摇头。 他也很愤怒,他也想杀了这样的恶鬼。 但现在不是时候。 白鳞不能理解言行目睹了这一幕竟还能忍,但不管言行出于什么原因,此来就是为了保护言行的,言行要她不要动手,她也只能暂时忍下。 这些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言行之所以暂时忍下来,是因为他要先弄清这十人为什么会结伴。 而结伴的,是只有这十人,还是除了他们外,还有更多的人。 第二百六十四章 查探 一场突发的遭遇和残杀已经结束。 那十个结伴的预备雷震此来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这个,这只是顺手而已。 那个独臂狰狞的预备雷震还在低头看着被他分解的尸体狞笑。 一个树干上的预备雷震道:“走吧,去看看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罢,当先继续借着树干向下纵跃而去。 另外八个紧随其后。 独臂狰狞的预备雷震最后看了一眼地上被分解的尸体,也跟了上去。 白鳞从藏身的地方站了起来,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道:“你若不想杀他们,在保护到你离开之后,我会杀尽他们的。” 她对言行不让她动手感到很不快。 言行也站了起来,脸上是从未出现过的杀气,道:“谁说我不想杀了他们。” 白鳞道:“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动手。” 言行担忧道:“他们未必只有十人。” 在这里杀这十人,恐怕会招惹一个更大的势力。 白鳞不以为意,道:“那又如何,来多少杀多少,你怕暴露我不怕,也不需你动手。” 白鳞还是不知道更大的威胁,并非是黄龙山上的预备雷震,而是几十里外的天雷宫。 刚才那个独臂狰狞的预备雷震所展现的实力恐怕超出了正常预备雷震的范畴,这种实力的人结盟,说明黄龙山上有不同寻常的事发生过。 一切都显得很怪异。 言行隐隐感觉到,这恐怕与天雷宫现在的暗潮涌动有关。 恐怕是连李令山和李治平父子都不知道的变故,这个时候,言行很遗憾程洛没有来。否则,程洛恐怕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算不知道,也可把这个讯息带回去转告李氏父子。 一切与言行和李治平共谋的事有关的变数,都需要提前知晓。 除此外,越接近黄龙山顶,言行怀中的火行灵戒的异常就更加频繁和强烈,言行不知这预示着什么,更加重了他的担忧。 不明状况太多,这个时候就最好不要再节外生枝。 言行道:“我们还没有离开,不急着动手。” 这句话,让白鳞好受了点,看来言行也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这一趟,本来是要尽量避免暴露的,战斗也要控制在小范围。但现在,言行已经感觉到继续走下去,一场全面的大战恐怕是避免不了了。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尽量先知己知彼。 那十个预备雷震已经去得远了。 言行道:“走,先跟着他们。” 不出意外,他们的去处就是言行刚刚战斗过的地方。 果不其然,当言行和白鳞来到刚刚战斗过的战场不远处时,那十个预备雷震已经在战场四处察看。 很快,他们一共找到了七具尸体。 一具手足尽断和一具断去一臂一掌的尸体在一处。 另有四具在一处,但这一处有三人很明显是放弃抵抗自杀而亡。 还有一处,在更上方,只有一具尸体,而这具尸体处没有交战过的痕迹,除了贯穿喉咙的一处致命伤外,也没有其余的伤口。可以看出这个人是在逃跑时,被瞬间封喉而亡。 距离这具尸体的不远处,找到了一片薄薄的白色鳞片,鳞片上沾血,对比后确认这就是那个封喉致命的武器。 但是少了一件东西。 七具尸体,只有六柄雷剑。 少了的那一柄,正在言行手中。 原本多出的那片白色鳞片和少了的一柄雷剑,无关痛痒。 因为预备雷震间的厮杀,死了的就被弃尸于此,谁也不会多看几眼。 可这些意外结盟的预备雷震,显然他们出于某种目的,也在打探着可能存在的威胁。 而这两样,给他们提供了线索和猜测。 他们之所以从山顶下来,是因那十几道天雷同降,又被同破。 能以一人之力同时发动十几道天雷的预备雷震是不存在的,若是万一有这么强大的预备雷震存在,他们就必须要设法拉拢或者除去。 但这个可能性是几乎可以排除的。 换言之,就是多人同时发动,但如果是预备雷震之间的厮杀,发动天雷攻击对手的同时就无法破去对手发动的天雷。所以可以确定,发动天雷的人,不是破去天雷的人。 毫无疑问,能同时破去十几道天雷的人肯定是胜者了。 能同时将十几道天雷破在半空,比同时发动十几道天雷更加强悍。 十个预备雷震收集到了信息,聚在一处。 一个预备雷震看着手中那片白色鳞片,道:“猎豹,你能同时破几道天雷?” 这人双目锐利,精光绽放,脸很瘦削。 那个被叫做猎豹的预备雷震,体格高大,只看身形就颇有气势。 猎豹看着那个向他问话的预备雷震,道:“鹰眼,你什么意思?” 鹰眼笑了笑,道:“没有打探你底力的意思,我先说吧,我只能破两道。” 天雷从天而降的特性,使得天雷不能破解天雷,做不到后发而先至。 天雷多用在一定范围内的定点打击,天雷宫修道者的速度是极快的,因此面对天雷多数是闪避,击不中就无效。 除非是像乾坤十鼎一样,能同时发动数十道上百道天雷覆盖范围极大,让人避无可避,否则单个天雷宫门下修道者之间的战斗是极少发动天雷的。 但若遇到避不了的情况,必须要破解天雷,也需要有能够冲击天雷的极其强大的威力。 对他们而言,能破解天雷的只有两种手段,一是手中雷剑,一是掌心雷。 修到雷法第五重的预备雷震,御剑破天雷,几乎都能做到。 但要以掌心雷破天雷,却未必人人都可以,修为的高下使掌心雷的威力也分出了高下。不能让天雷承受一定程度的冲击,是破不了的。 鹰眼自认他要以掌心雷破天雷,需要全力蓄势发出一道,而这样,他就无法再以掌心雷破去第二道。 鹰眼已经先交了底。 猎豹道:“我也一样,相信大家也都差不多。” 他们已经可以以掌心雷破去一道天雷了,这已经是不俗的修为了,在黄龙山的预备雷震中,这已算是可以自傲。 鹰眼看了一眼那个独臂的预备雷震,道:“别人不知道,不过独狼就只能破一道。” 因为他只有一只手。 那个被叫做独狼的独臂预备雷震斜眼扫向鹰眼,沉声道:“我的确只能破一道,但这不代表我不能杀了你。” 鹰眼摇头一笑,并没有理会独狼的威胁,也没有生气,谁让他自己多嘴去揶揄独狼一句。 猎豹见状,提醒道:“我劝你们不要忘了加入时发过的誓,谁要对同伴下手,他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同伴两个字,竟然出现在了预备雷震口中。 猎豹这一说,让独狼把眼睛从鹰眼身上移开。 鹰眼也根本对独狼的态度不屑一顾,仍看着手中的白色鳞片,道:“你们怎么看。” 他们是来查探这里发生了什么的,以发现对他们可能存在的威胁。 这个战场和七具尸体能给他们带来很多信息。 多数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那三个成三角自杀的预备雷震的尸体上,这个死状让他们感觉到一丝不安。 猎豹的目光也在这三具尸体上,三具尸体的脸上还有临死前的恐惧。 看着另外几个也把目光放在这三具尸体的人,猎豹道:“狂狮,你认为我们十人猎杀他们,能让他们恐惧到自杀吗?” 狂狮没有说话,只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猎豹又问道:“啸犬,毒蝎,你们认为呢?” 啸犬和毒蝎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另一人道:“我想我们都自认比他们要强,但说到底我们和他们一样也都是第五重修为,根本没到跨越不了的地步。而且,他们三个自杀前身上没有伤...” 他没有说下去了,身上无伤却要自杀,那就说明他们遇到了实力上无法跨越的对手。 猎豹道:“我与怒虎看法一样,有远在我们之上的人来了。” 鹰眼道:“那依你们看,来的会是什么人?来的是一人两人,或是多人的组织?是为别的事来的,还是专为我们而来?” 一人看向鹰眼,道:“你们就这么确定是外面来的?” 鹰眼道:“难道齿鲨认为不是?” 齿鲨还没说话,另一人道:“我认为齿鲨说的有道理,未必是外面来的,也许是另一群和我们一样的。” 猎豹道:“看来猛鳄是不认同我们说的来人实力远在我们之上。” 十人中最后一人道:“就算实力远在我们之上,也不见得就是外来的,别忘了我们的头领。” 猎豹道:“暴熊这话一对一错。对的,是头领的确远在我们之上。错的,是要论起来,头领也并不是像我们一样本是来历练的预备雷震。” 看法并不统一。 独狼瞥了眼地上的尸体,不屑地道:“说来说去,你们都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我看只是这几人太过软弱不堪,从这几个不敢死战到底畏惧自杀的人身上你们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实力在我们之上就要自杀?哼,可笑至极。莫不是上次那位大人突然到此一展神威,你们也畏惧到想自杀?若真如此,我可真要耻与你们为伍了。” 鹰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独狼,道:“所以你的看法,是这几人软弱无能,一遇强敌就自杀?若是遇到了你他们也会恐惧自杀?” 独狼听出来他话中略带讽刺,道:“我一人当然不足以,你也说了我只能破一道天雷。但若同时是我们十人,同破了那十几道天雷,他们再畏惧自杀,也不无可能。” 鹰眼道:“看来你还没忘了关键点,那你的意思就是黄龙山中还另有像我们一样的结盟组织。” 鹰眼、猎豹、独狼、狂狮、怒虎、啸犬、毒蝎、齿鲨、猛鳄、暴熊。 自取的十个代号,都彰显了他们的狠辣与凶猛。 九人已经表态。 猎豹、狂狮、怒虎、啸犬、毒蝎认为是外面来的人。 独狼、齿鲨、猛鳄、暴熊认为是另一伙结盟的预备雷震。 独剩鹰眼。 第二百六十五章 殊途 他们的结盟已经有段时间了,鹰眼的眼光有些独到之处,他们也都知道。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还没表态的鹰眼。 而鹰眼一直专注地看着手中那片沾血的白色鳞片,他想要弄清楚那是什么。 色泽纯白,看着有几分像鳞片,但坚硬的程度不下于金器。 金银铜铁,都不是这个色泽,难道是玉? 可玉又怎会制成这样薄而锋利的样式?专门做成的杀人暗器?可要做成暗器,金银铜铁都可以,又为什么要用玉? 更何况,作为暗器,用极容易被发现的白色材质不合常理。 任他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这竟是蛇身上的鳞片。 因为宽逾一丈,长逾二十丈,修炼近两千年的白色巨蟒超出了他的想象。 弄不清这是什么,但这是那片封喉的利器是可以确认的。 忽然,鹰眼双眼中精光一闪,二指一甩,一道白光刺入地上一具尸体的咽喉处。 鹰眼和另外九人走过去一看,白色鳞片只是刺入喉咙几分,并未穿喉而过。 而那,是鹰眼发了全力挥出的。 鹰眼摇头讪讪一笑,看来比起这片鳞片的主人,他的确相去甚远。另外九人也看出来了,他们自认也不会比鹰眼做得更好。 猎豹问道:“你认为会是什么人?” 鹰眼仍看着咽喉处,道:“和你认为的一样,外面来的人。” 独狼嗤之以鼻,冷哼道:“就凭这个?” 天雷宫用暗器的人极少,通常只修雷法和近身厮杀的身法及技法,他们的本质还是修道者。 但鬼面除外,他们可以称之为暗杀组织。 当然,世事无绝对,也许黄龙山的预备雷震中就有某个极善使用暗器之人。 鹰眼道:“你要说预备雷震中有那个极特殊的例外存在,我也不反驳你。只是你要这么认为的话,我不妨说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独狼道:“什么猜测?” 鹰眼道:“来的是外面的人,而这个外面,并非是天雷宫。” 独狼啼笑皆非,哈哈大笑道:“都说你眼光独到,莫非你的独到之处只是因为你擅长胡乱猜测吗?” 他们本说的外面来的人,是除预备雷震之外天雷宫的人。但现在鹰眼说可能是天雷宫之外的人,这个可能性他们压根没想过。 鹰眼呵呵一笑,道:“你说的预备雷震中有人用暗器穿喉的可能性与我说的来人是天雷宫之人的可能性都是几乎没有的,既然你可以胡乱猜测,我为什么不可以?那三个自杀的,死前身上没有剑伤,那个被封喉的,身上也没有剑伤。但是,另外三个,有两个被斩断手足,还有一个一剑贯穿心脏。说明有过持剑交战,而动手的人明明可以凭暗器一击致命,为什么又要持剑交战?何况,这里少了一柄雷剑,我是否可以认为,来的人原本并不用剑,少了的那柄雷剑,正是被那来自天雷宫之外的人夺了去?” 凡天雷宫门下,不论有没有修暗器,雷剑都是必不可少的。 少了一柄雷剑,另外九人检查战场时也都知道,但他们没放在心上。 独狼不以为然地道:“少了的那柄雷剑也许遗漏在了某处,也许被击飞了。” 鹰眼道:“也许如此,但若不是呢?没有找到那柄雷剑,是否就存在这个可能性?” 如果来人没有雷剑而夺人雷剑交战,那就可有断定他不是天雷宫的人。 鹰眼这么一说,倒是让另外九人皱起了眉头,这个完全没想过的可能性好像当真有那么一点点可能。 但鹰眼很快又道:“我们此番下来查探,是来找出蛛丝马迹判断威胁的,不是来胡乱猜测的。我说的这个可能性也只是反驳独狼提出的预备雷震中存在暗器高手的可能性,在我看来这两种可能性都可以排除。” 鹰眼是个务实的人,不纠缠于捕风捉影。 他提出这个可能,只是为了反驳独狼对他的不认可。 殊不知,他的假设就是事情的真相。 他们的对话,言行和白鳞都听见了,心道这个鹰眼还真是敏锐。 只因对天雷宫的封锁有绝对的自信,这才把真相给排除了。 鹰眼的反驳有了效果,让独狼也不再与他针锋相对,两人说的可能性的确都微乎其微。一方成立,两方都成立,一方排除,另一方也可排除。 所以,现在排除了预备雷震和天雷宫之外的人。 那么,外面来的人,就是预备雷震以外,天雷宫的人。 猎豹道:“在你看来,最大的可能是什么人?” 其实当排除了那两个可能之后,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鹰眼道:“除了鬼面,还能是什么人。” 另外九人暗暗点头。 与言行先前交战的预备雷震一样,他们也把言行和白鳞当做了鬼面。 天雷宫门徒兴盛,但能凌驾于预备雷震之上的,无非就是七野名副其实的雷震,以及鬼面和乾坤十鼎。 七野雷震身在七野,不会来到这里。 而要来杀预备雷震,根本无需乾坤十鼎出手,一旦他们出手了,就不会这么平静。 除非是某个乾坤十鼎因为别的情由上山,顺手杀了不知死活的人。 但这个战场,显然是先杀了一个,然后在此地诱人上钩的,如此有计划,就不可能是乾坤十鼎,他们根本不屑这么做,想去何处,想做何事,百无禁忌就是了。 排除之后,也就只剩下鬼面了。 而且那残忍的死法和暗器,也像是鬼面所为。 多名鬼面诱敌前来,围而杀之。情急之下,预备雷震发动十几道天雷,却尽数被破,见实力相去甚远,没有逃脱的可能,又恐惧残忍的死法,三人无奈自杀。 把这些串联起来,一切就解释得很合理了。 他们对鬼面的了解不多,只知鬼面的历练比他们有过之无不及,更加的残忍残酷。 同时,鬼面的实力也是参差不齐。 鬼面有鬼面的后备,与雷震一样,同样只有在雷法修为至第五重才可称之为真正的鬼面,但这些鬼面又不如获得称号的二十四鬼。 二十四鬼匹敌七野雷震中的三圣山十座,其中的佼佼者是有资格角逐乾坤十鼎之位的。 二十四鬼之下的鬼面,相应的也就匹敌七野中名副其实的雷震,理论上也非黄龙山上的预备雷震可比。 但是来的,首先不知共有多少人,其次也不知是那二十四鬼或是寻常的鬼面。 能确认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鬼面来了,就是领了暗杀任务的。 他们的目标是谁? 是黄龙山上的所有预备雷震,还是结盟的这些预备雷震?还是这十人口中的头领? 九人脸上神色凝重。 只有独狼还是一如既往,也许是他脸上的伤疤只能衬托出属于他的那份狰狞。 但他说出的话表示,他真的无所畏惧。 独狼看着九人,冷冷一笑,道:“哼,不过是来了几个鬼面,就让你们闻风色变。” 猎豹也自认有些反应过度,轻咳一声,神色恢复如常,道:“说的也是,还不知他们来做什么。” 独狼嗤笑道:“不管他们来做什么,你们怕他们,我可不怕。真要对上了,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鹰眼讥讽道:“你自视这么高,为何还一直留在黄龙山?” 黄龙山是预备雷震的试炼之地,当自认实力和生存经验足够,随时可以下山离去,回到天雷宫登记进入七野。 当一个预备雷震拥有了真正七野雷震的实力和经验时,那代表着他可以很轻易的找到安全下山的路线,就算遭遇了别的预备雷震,他也有足够的实力胜过。 要下山,是可以很轻易做到的。 独狼瞥向鹰眼,道:“去七野和留在黄龙山,有何不同?你们也一样,早有足够的实力离开黄龙山,又为何多年不入七野?” 他们结盟并没有多长时间,而留在黄龙山上都已多年。 各有原因。 鹰眼道:“我不像你,没你那么好战好杀,你既那么好战好杀,七野难道不更适合你吗?还是说你只敢向比你实力更弱的人下手?” 独狼眼角青筋抽动,道:“你要这么说,你们岂不是也一样,害怕入了七野无力生存。” 在黄龙山,他们是上层甚至是顶层的实力,入了七野或许只是底层末流,最多只能算中游,生存和杀戮的难易程度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但这么直白的话说出来,心中这么盘算的人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有几人的脸色现在就很不好看。 但也并非每个人都是这么盘算的,鹰眼显然就不是。 鹰眼笑了一声,道:“我只是不愿永远都只能厮杀,想等一个机会,谋一个出路而已。” 黄龙山上预备雷震数百名,其中不乏和他们一样留在山中多年的,这些人中,与鹰眼一样想法的也不止他一人。 独狼道:“说到底还不都是懦弱怕死。” 鹰眼看着独狼,一声叹息,道:“我只是想换一个活法。” 终究不是同路人。 独狼代表的那一类人,好战好杀又有怯懦,只想胜,惧怕败。 这种人有勇气,敢挑战,但限于实力能触及到的范围之内,面对略胜于他的对手,他甚至能激发自己的潜能去战胜对手。 面对实力跨越不了的层级,他们就会退缩,所以不入七野。 而鹰眼代表的那一类人,他们理性地看到了穷途末路。 永远厮杀下去,总会死在某一场厮杀中。若是有选择,他们情愿一开始就不要走上这条路。 以前身在天雷宫没有选择,必须要提升自己的修为实力,因为有定期指定的厮杀。 而现在在黄龙山,他们有一定程度的自主,在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可以选择避战,可以选择不入七野。 说到底,他们都有生的渴望。 独狼是尽量让自己处在一个即便要面对比他实力更强的对手,也需强得有限的环境里。 鹰眼则是在寻找避战的方法,最好是可以永远避战,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言行看着鹰眼,也能感受到他话中的无奈。 白鳞慢慢开始理解言行说的那句:天雷宫也并不全都是敌人。 第二百六十六章 真相 在十人心中,鬼面来了已成既定事实。 不管鬼面为何而来,他们都需要有应对之法。 猎豹看向鹰眼,问道:“依你看,鬼面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鹰眼道:“这根本不需要怀疑。鬼面上黄龙山是从未有过的事,我们的结盟也是从未有过的事。我们的结盟仅仅两个月,他们就来了,有这么凑巧的事吗?” 猎豹担忧地道:“那也就是说,那位大人授意我们做的事,并非首相大人之意?” 鹰眼没有回答,而是讥笑地看着猎豹。 猎豹心惊道:“可要不是首相大人之意,他知道了,那么那位大人也就死了吧?我们能逃得过吗?” 这是最可怕的事,违背李令山私下授意结盟,形成一股势力,就是打破了天雷宫制定的铁律,这是不被容忍的。 他口中的那位大人,是乾坤十鼎之一。 乾坤十鼎高高在上,他们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所以那位大人究竟是哪一位,他们并不知晓。 私下违背天雷宫铁律,即便是乾坤十鼎也是罪不容诛,乾坤十鼎都会因此而死,他们顺从结盟又怎能躲得过。 鹰眼苦笑一声,道:“你这句话说反了,首相大人只要知道了,那位大人未必会因此而死,我们却是必须被抹去的。” 猎豹皱眉道:“那位大人能躲得过?” 鹰眼哼了一声,道:“你也不想想,首相大人何等威势,那位大人也不是傻子,要没有几分胜算,他岂敢私下授意我们做这样的事。要我看,首相大人恐怕也未必敢与那位大人就此事撕破脸。” 猎豹倒吸一口凉气,道:“你是说,那位大人竟然有实力抗衡首相大人?” 天雷宫门下对天雷宫骨子里的畏惧和臣服,实际都可加之在李令山一人身上,实在难以想象天雷宫竟能有人可公然对抗李令山,即便他是乾坤十鼎。 鹰眼笑了,笑声很无奈,道:“你以为那位大人就只有一人?你们难道什么都没看明白就敢冒着死罪的风险结盟吗?” 猎豹和身旁的几人相互看了看,都略显尴尬,他们的确没想过鹰眼说的这些。 之所以结盟,是因为许诺的好处。 鹰眼看出了他们真的都是被那好处冲昏了头脑,道:“荣华富贵,安身立命,还可免去厮杀。这好处的确很诱人,这也是我为何加入的原因。但这是事成之后才有的,你们什么都没看明白就敢冒死罪风险结盟,呵,心大也是没烦恼。” 原本是没烦恼,但现在有了。 鹰眼的挖苦让猎豹没有了好脸色,沉声道:“你看出了什么就说。” 现在还没到要不欢而散的时候。 鹰眼抬眼望向几十里外比黄龙山还要高还要雄伟的七层天雷宫,如鹰般的利眸眯了起来,道:“不用多久,天雷宫就要发生一场大战。” 天雷宫门内规则森严,禁令入山,对外强压世间道界,要说到大战,本能反应都是对外。但现在说起这话,就是门内大战了。 几人震惊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也是他们想都没想过可能会发生在天雷宫的事。 猎豹忍不住确认一遍,道:“你说的是天雷宫门内?” 鹰眼道:“当然。” 说罢,又笑了一声,道:“那位大人让我们结盟形成一股可以为他所用的势力,等待他的召唤。你们难不成以为对外需要用得上我们?” 天雷宫有足够对外的力量,而且是碾压的力量之差,对外完全用不上他们。 经这一说,几人顿感内情好像很简单,只是他们之前都未认真想过,天雷宫门下自幼都在拼命修行和厮杀,面对实力地位比他们高的人,服从已经深入骨血,实在少有几人会去想这些事。 那位来到黄龙山的乾坤十鼎只说让他们形成一股势力,等待听从他的召唤和调令,那时他们还以为这是李令山的意思,李令山或许改变了一些规则。 当时这么想,其实情有可原,因为照常情况下,乾坤十鼎就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李令山。 但鬼面的到来就否定了这个可能。 现在要怎么办? 退出吗? 问题是现在退出有用吗? 死在这里的七个预备雷震没有任何一人是他们已经结盟的同伴,鬼面执行的任务或许是全部抹杀黄龙山上的预备雷震。 看着那七具尸体,他们都感到身不由己,无论结盟与否,看来都躲不过这场腥风血雨了。 干脆也不要再考虑什么退不退出了。 猎豹道:“你说的这些,那位大人私自收拢势力,天雷宫将要发生大战,头领知道吗?” 鹰眼笑笑不说话。 猎豹感觉他在讥笑自己的愚蠢,不快道:“你笑什么。” 鹰眼道:“我们是最早加入结盟的十人,独狼多次说过不需要加入太多无用的人,你们恐怕也多少这么认为。可你回想一下头领每次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现在结盟的人又有多少了?其中又有多少人是独狼眼中的无用之人?头领若是不知道,他收拢这么多人做什么?别忘了,他可是那位大人亲自指定的。” 的确,他们的头领收拢的人太多了,有不少修为实力都远逊于他们这样在黄龙山多年的人。 听鹰眼说完,几人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不适感,但不是因为鹰眼,他不是头领。 怒虎道:“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说?” 语气有几分愤怒,他感到被欺骗。 鹰眼道:“有些人不需明说,有些人不便明说,我们不过只是棋子而已,头领也是。” 狂狮道:“所以,他和那位大人收拢这么多人,只是要我们这些不知情的人去替他们送死?” 鹰眼道:“否则,你们以为能有这么多人享有荣华富贵?不替他们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凭什么给我们?与天雷宫和首相大人作对,替死鬼当然越多越好。” 齿鲨道:“你早就看出来了,为何当时还要加入?” 鹰眼道:“我说过了,我只想换一种活法。” 暴熊道:“你认为有胜算?” 鹰眼道:“那位大人既然认为有胜算,我姑且相信他,至少他给了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这也是他的无奈之举,继续照他的愿望活下去,那他只能永远留在黄龙山,还是会有某一日厮杀败亡的风险,尽头只有死在某一场厮杀中。 放手一搏,若侥幸活下来,那就可以从无尽的厮杀中抽身而退。 在他看来,没什么可输的。 啸犬道:“可是现在,那场你预计中的大战还没来,鬼面却先来了。” 鹰眼苦笑一声,抬头望天,那眼中流露出了憧憬,说道:“重要的不是死,也不是何时何地死,而是为何而死。” 毒蝎道:“所以,你不后悔?” 鹰眼道:“我们注定是要死在厮杀中的,为了厮杀而死,不如为了换一种活法而死。” 能有这个机会,就算为此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猛鳄哈哈大笑,九人侧目。 猛鳄道:“天雷宫没有朋友,不过你这番话,倒是甚合我意。” 不论认不认同鹰眼想从厮杀中抽身的决心,但他早已看清却能为此拼死一搏,这让九人都心感佩服。 要知道,当他们得知结盟是那位乾坤十鼎为挑起天雷宫门内事变而做的准备时,他们都自感没有生路,若是早知道,他们都会远远地置身事外,至少这样,他们还能活得久一些。 鹰眼为自己选的死路,至少死得明白。 而他们,要不是鹰眼把话挑明,死都不知为何而死。 这种命运完全被人操纵的感觉,激起了愤怒和不甘,他们忽然也想为自己选一种死法。 这至少能证明他们反抗过,不是一颗任人操纵的棋子,他们也有自己的意愿和立场,哪怕只能选择为何而死。 独狼看着鹰眼,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猎豹道:“鬼面既然来了,我们也就没有退路,接下来呢?” 再如何愤怒和控诉都已经无济于事,不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 独狼道:“只要来的不是那二十四鬼,其余的,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独狼很简单,对手已经杀上来了,那就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除此外,也别无他法。 猛鳄道:“鹰眼不是说了吗,那位大人有胜算,我们只要尽量周旋,等到鹰眼说的天雷宫大战开始,或许我们打的这一场就是大战的前战。” 鹰眼道:“说的好,既然已经结盟,这时不战,那时那位大人也要我们战,迟早我们都会面临这一场。打赢了,荣华富贵,从此抽身。打输了,早晚都是一死。” 猎豹犹豫了一下,道:“那...我们还回去吗?” 头领瞒着他们,把他们作为棋子,这引起了每个人的不快。现在反正是要与鬼面一战的,现在的选择,是回去复命继续接受头领的指令,或者他们十人自行成队一战。 所有人看向鹰眼,情势是他说明的,他看得最清楚。 鹰眼道:“回去。” 几人面色古怪,鹰眼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接着道:“回去只说鬼面来了,别的事一概不提,只做不知。” 猎豹道:“为何?当众提出来不好吗?” 他想让头领当众把真正的目的说明,他以为那样才可齐力对抗鬼面。 鹰眼冷笑一声,道:“我向你保证,若逼头领当众公开实情,所谓的结盟顷刻作鸟兽散。好不容易拉拢的人,我们为何不顺势利用?” 公开实情,惊慌之下结盟土崩瓦解,不公开实情,还可继续听令于头领。 所谓顺势利用,不过也就是仗着人多势众,更增胜算而已。 而他们已经知道了真相,就更不会冲在前头,让那些好战好杀的人冲去,天雷宫门下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他们要是不知道真相,多半也会如此的。 猛鳄道:“我赞同。” 紧接着,一个个都表态赞同。 独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他的不反对就是赞同。 第二百六十七章 枭 听到这里,也就证实了言行的猜测。 突然出现结伴的预备雷震,正与天雷宫现在的暗涌有关。 所幸是他们误认为来的言行和白鳞是鬼面,这才暴露了出来。 他们口中的那位大人,言行猜想该是预谋叛乱的乾坤十鼎中的某一位。 已经把手伸到了这里,看来预谋叛乱的人是志在必得了。 这或许会让李治平在预估对方战力时出现错误的判断,眼前的只有十人,但言行还不知他们结盟的已有了多少。 这十人,从已出手的独狼来看,实力已经是明显超出预备雷震该有的范畴,从他们的对话中,也能判断出他们都是具备了进入七野成为真正雷震的实力。 虽然他们与乾坤十鼎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单个拿出来也还远比不了二十四鬼,但人多了也会让力量对比出现偏差。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站在叛乱一边的,那到时候就会与世间道界对立,除了实力最强的少数人他们撼动不了外,他们足可对世间道界造成很大的伤亡。 无论如何,言行也不能让他们在明年的百英决出现在天雷宫。 把这个消息传递给李令山李治平父子,他们一定会设法除去这个威胁,但这存在迫使天雷宫门内叛乱提前发生的风险。 或者言行在这里把这些人除去,但还不知要面对多少敌人,他难有胜算,即便身边有白鳞在。 何况白鳞在,还让言行不敢轻易犯险,白鳞虽是来保护他的,可他又何尝能不为白鳞的安全着想,只要做有利于世间苍生百姓的事,他可以死,但不能因此让白鳞遭遇意外。 十人已经决定回黄龙山顶向他们的头领回报鬼面来了的消息。 动身前,猎豹道:“有一个问题。” 鹰眼道:“什么?” 猎豹道:“你说让我们对结盟的真相只字不提,只做不知。但只要我们说了鬼面来了,别人能想不到吗?” 想让不知情的人做替死鬼抢先挡下鬼面,但他们真的会那么傻吗?要是听到鬼面来了猜到了真相,恐怕还是作鸟兽散的结果,或者人人躲在后面。 鹰眼呵呵一笑,道:“我没说出结盟真相时,你也判断了来的是鬼面,那时你问了一句‘他们是针对我们来的吗?’你当时确定他们是否针对我们吗?” 当猎豹知道了真相时,就自然而然地会认为这么简单怎么会想不到。 可当他不知道时,也只是怀疑。 摆脱了先入为主,猎豹道:“我当时想的是他们或许另有目的。” 鹰眼道:“什么目的?” 猎豹道:“历练,或者检验?” 虽然鬼面过去从不上黄龙山,但过去也没有结盟,结盟已经破例,鬼面又为什么不能破例上黄龙山。 鹰眼道:“这就对了,鬼面来了肯定会引起骚动,但你猜头领会怎么说?” 猎豹看着鹰眼。 鹰眼笑道:“他肯定会说鬼面是来检验我们结盟形成的势力究竟有多少实力的,以便那位大人或者天雷宫,或者就是首相大人判定他日能委派何种任务给我们。” 猛鳄颔首道:“高明,这样不仅能安抚人心,还能激起战意。” 把抹杀说成检验,检验的是他们结盟的整体,依照他们的以往,听到首领这么说,肯定会为了展示自己的实力和邀功毫不畏死地冲在前面。 想着那些不知情的人将要被愚弄和利用,十人都感到很可悲。 但天雷宫门下向来不在意别人的死活,这又关系着他们自身的利益,毕竟只有他们知情而别人不知情,他们就更容易活到最后。 所以,也没人说出指责和不耻的话。 只庆幸还好他们知道了真相,于是,每个人心里都对鹰眼有了几分感激。 十人达成一致,反正出卖别人的又不是他们,而是头领。 明哲保身,他们决定对谁也不说起。 十人返身,向山顶而去。 言行没有跟上去,只是望着山顶陷入了思索。 白鳞道:“你在想什么?” 言行道:“他们的结盟对世间道界不利,我在想怎么瓦解。” 白鳞不屑于像言行想的这么多,道:“既然如此,杀了不就好了。” 言行看着白鳞,无奈地笑了笑,道:“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白鳞道:“你不敢出手,我出手就是了。” 她还对先前目睹了独狼的残杀不依不饶,像独狼这样的人,她根本没打算放过。 在她看来,天雷宫的人,杀哪个都不冤,即便是那个一心想换一种活法的鹰眼,谁让他明知结盟的真相就是让更多不知情的人去当替死鬼却隐瞒不说,只想从中得利。 白鳞看不惯天雷宫,而言行对天雷宫有仇恨不说,更是对立的立场。 但就算要出手杀了他们,也不能冒然出手,做了就要有胜算。敌众我寡,需要有一些方法。 言行道:“会有你出手的时候的,但不妨先等等。” 白鳞道:“你又要做什么?” 言行道:“他们既然已经认定了我们是鬼面,那我们就像鬼面一样与他们来场暗中较量。先摸清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再看看他们有何部署。” 言行的打算是暂时先不要进入他们的领地范围,再给他们一点时间,等他们或者主动出击,或者龟缩防御,然后再决定自己的策略。 这种风格实在是不讨白鳞的喜欢。 白鳞又挖苦了一句:“你可真是麻烦。” 言行又何尝不想像白鳞一样只需快意恩仇就好了,怎奈他是深陷漩涡中的人啊。 没有在意白鳞的挖苦,言行道:“帮我问一问,山顶一共有多少人?” 言行判断哪个位置有人只能依靠生灵的情绪传声,但像刚才十人结队也就只有一处战鼓声,那战鼓声只代表着有敌人,并不能确切告诉他共有几人。 要知道准确的数量,只能请白鳞与山中生灵沟通。 不喜欢言行这么麻烦归不喜欢,但白鳞还是用意念向山中生灵问出言行想知道的。 他们现在在山腰的位置,山腰的生灵不知山顶的情况,只能一个一个向上传达,等待回音。 言行和白鳞就在原地等待,同时修养,脑海中的战鼓声让言行持续了太久的紧张状态,等待的同时,也暂时用意念封闭了生灵传音的战鼓声,因为那会让他太过亢奋,不够冷静。 一个时辰后。 白鳞道:“九十六人。” 言行道:“真不少啊。” 白鳞毫不在意,道:“现在呢?” 言行道:“等。” ...... 黄龙山顶。 山顶处,草木稀疏。 此时人群汇聚,一块圆石上站着一个人,他的身下,站着九十五人。 九十五人最前头的,就是先前下到山腰处查探的鹰眼等十人。 那块圆石上的,就是他们的头领,代号:枭。 他的身材魁梧,面无表情,双眼同样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那张脸上像是戴了一张无形的面具。 他身下的九十五人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上有过表情的变化。 就连他刚刚说出那句让众人一时惊骇的话时,表情和眼神也没有一丝的变化。 “据鹰眼查探,鬼面来了黄龙山。” 除了鹰眼等十人,另外的八十五人随着这一句话顿时出现了惊慌,伴有窃窃私语。 而枭只是微微低首看着众人,这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 而他的反应,给众人的感觉好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鬼面到来一样。 不知该说是胸有成竹,还是足够镇定,不论如何,众人在看着他这副神态之后,刚开始的惊慌渐渐平静下来。 有人问道:“头领,鬼面来黄龙山做什么?” 枭面无表情地道:“我们结盟已经成势,天雷宫和那位大人自然要检验我们的战力如何,否则,又如何能知道我们是否能堪大任。” 他的声音嘶哑得有些许阴寒之感。 猎豹独狼等九人悄悄转头看向鹰眼,果然如他所说。 枭召集结盟的同伙,只说鬼面来了,略去了他们回报的已杀了七个预备雷震。 不提杀人,只说来检验战力,惊慌不安的情绪顿时就被消除了。 一人道:“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 顿时响起了一阵哈哈大笑,笑声也是自我掩饰,这种自我掩饰也是一种自我安慰,也是一种自我欺骗。 他们骗自己不怕了。 于是,又有人道:“早听说鬼面个个神出鬼没,杀人无形。评价和地位也一直高过我们,此番又居高临下般来检验我们,要我说,孰高孰低,不战上一场,还未可知。” 有人附和道:“就是,凭什么他们就能居我们之上。” 再有人道:“那二十四鬼我是自认不如的,可若来的不是那二十四鬼,我倒是很想与他们一战,试试各自的成色。” 七嘴八舌,丝毫忘了刚听到鬼面来了时心里的胆怯。 一个人只要开始骗自己,他就会想尽办法把自己骗到底,直到相信他想要相信的。 鹰眼等十人,心中暗暗冷笑。 骗吧,骗吧,你们越是骗自己,骗到自己主动与鬼面厮杀,直到你们拼个两败俱伤,我们就越是安全。 看着原本的胆怯转化成战意,枭仍是面无表情地道:“不得大意,天雷宫唯实力而论,何来浪得虚名之理。” 先泼一盆冷水,不要战意高昂太主动而一时间死伤惨重。 一人问道:“头领,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枭道:“以静制动,来的鬼面还不知有多少,先摸清了再说。各自分组守在我们的领地,都不要妄动。” 众人齐声道:“是。” 有人心中不这么想,认为枭太保守了,他们人多势众,修为也不低,鬼面能来多少,还能怕了不成? 但枭虽然还是一如既往镇定自若的表情,可心里却是如临大敌。 不止因为他隐瞒了鬼面是来杀人的而不是检验的,更因为他深刻的知道鬼面的真面目。 他,曾经就是鬼面。 不管是戴着面具,还是卸下面具,他们那张脸就是面具。 面具之下,是冷血的心,比雷震更加冷血。 鬼面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 不死不休。 枭知道,他们不死绝,鬼面的任务就不会终止。 而就算他们杀了这次来的鬼面,还会有下一批,再下一批,直至乾坤十鼎出动。 唯一的生机,就是拖,尽量把战期延长,让这次来的鬼面任务不终止,也就是两方都不死绝,长久僵持下去。 拖到那位大人或者制衡了天雷宫的情势,使得天雷宫不能再针对他们,又或者那位大人提前发动了大战。 但这太难实现了,对方是鬼面,他们不出击,鬼面也会主动出击的。 因为鬼面,是真正不畏死的。 生机在外不在内,在他不在己。 这种情况下,即便实现不了,枭也只有这一个选择,龟缩等待。 哪怕只是多拖一日,也多给了那位大人一日的时间设法救援。 第二百六十八章 神灵苏醒 有过言行先前的一场大战,十几道天雷同降又被白鳞同破的异常,黄龙山上此时异常的平静。 修养过后,言行解开了意念的封闭,再次听取山中生灵以情绪发出的战鼓声的提示,与白鳞一道向山顶走去。 其实,此时不用听战鼓声也无事,因为只要顺着鹰眼等十人下山上山的路线走就是,他们已经来回扫过了两遍,就算原先那条路线上有隐藏的雷震,再他们经过第一次后肯定也已经换过了另一个藏身之处了,那条路线绝对的安全。 只不过,言行现在需要更多地与生灵互动,以得到更多的经验,为之后入南野做准备。 他正在感知脑海中位于山顶方向的战鼓声,生灵示警发出的战鼓声由远及近,声音依次由弱至强,这是为了让言行重点感知离他更近的危险。 可越往山顶走,言行脑海中位于山顶处的几处战鼓声开始压过距离更近许多的战鼓声。 言行现在知道了,那几处都是多人在一处,所以那本该更低的战鼓声压过了本该更重的战鼓声。 生灵发出的战鼓声,不止代表着危险的远近距离,也代表着危险的强弱程度。 言行的帮手越来越多了,边走着,边会心一笑。 白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言行道:“你们似乎比我们更不孤单。” 你们?我们? 白鳞诧异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道:“那是因为你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而我们,坦诚相待,相生共存。其实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应该懂的,生既是恩,有幸生于天地,就该存一颗感恩之心。大劫将至,处处树敌,到头来,谁能独自挡住。人总是想赢,而赢的尽头,就是输。” 赢的尽头,就是输。 盛极必衰,否极泰来,阴阳逆转。 为人处世的道理,就是天地规则运转的道理。 言行惊讶地看着白鳞,像是刚刚认识一般。 若是人人都能这般通透,人世间又何来那般多的疾苦? 白鳞道:“你不必这么看着我,并不只有人才知道道理。要我看,人根本不配拥有天赋灵智,因为人亵渎了天道。” 这番话,让言行深感惭愧。 白鳞是一个生灵,黄龙山中一草一木皆是生灵。 人比起生灵,的确得天独厚,万物生灵,人都取而用之,仿佛凌驾于生灵之上。 但人却背弃了生存的道理,互相压迫,互相残杀。 这一切,当真只因天雷宫的存在吗? 不,言行虽然对世间往事知之不多,但也知千年前大劫来临之前,姬姓王权就已人伦崩坏不得人心,百姓亦是苦不堪言。 似乎人世的安宁,总是很难维持。 这对于言行,对于每一个人,都是无解的题。 归根结底,都是欲望使然。 而人的欲望又来得莫名,权力,地位,财富,欺压,霸占,杀戮... 掠夺的,抢占的,尽是在白鳞这样的生灵眼中毫无用处的东西。 可又能有什么,能彻底根除人心中的欲望呢? 只有死。 言行长叹一声,不知如何答。 渡不了人,只能渡己。 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不枉此生,就足以。 一路走得很慢,暮色降临,两人寻了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 言行没有打算直冲山顶大战一场,他要先看看对方的动作,他还不知对方的头领枭已经采取了避战龟缩的策略。 这对言行是不利的,枭想拖,而言行拖不得。 以枭为首的预备雷震的领地,覆盖了黄龙山山顶,要去到黄龙观,言行就必须绕过山顶,山顶最高处是一座峰,那座峰的对面是另一座相对较矮的山峰,两座山峰如张开的龙口啸天,两峰之间正是黄龙观的属地。 言行和白鳞要杀了他们,就只能在去黄龙观之前先大战一场,无法在与黄龙观会面之后。 言行和白鳞现在的位置是黄龙山的山侧,白鳞跃上一颗大树的树枝上,视野开阔,这里面向的是大秦,暮色下,万家灯火映入眼底。 看似繁华,其中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寒漏。 此时的七层天雷宫,宛如一座通天的灯塔一般,任谁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这是白鳞第一次见到它,比黄龙山还要巍峨的气势,实难想象,那竟是人造的。 白鳞看着它,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言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冷冷地道:“它就是天雷宫。” 他没有忘记在心中立下的誓言:总有一日,要把它连根拔起。 白鳞轻笑了一声,道:“呵,当真是不可一世,这是想要与天比高低吗?” 言行注视着它,道:“或许,他们自诩比天还高。” 白鳞冷哼一声,道:“狂妄,无知。” 两人不再说话了,白鳞倚着树干闭上了眼睛,言行靠坐在树下,也闭目休息。 不知过了过久,夜已深,大秦的满城灯火已熄。 忽然,黄龙山顶响起一声低吟,黄龙山随之隐隐晃动。 白鳞蓦然睁开双眼,向山顶看去。 言行同时睁开双眼,他感觉怀中的火行灵戒跃跃欲出,炙热之感更胜从前。脑海中的战鼓声一时被压制,整个脑海被一种很热烈的情绪所覆盖。 山中生灵突然好像全都开始期盼着什么。 这一声低吟,让言行想起了玄武山中听到过的玄武神灵传出的声音。 望着山顶方向,言行道:“是黄龙神灵吗?” 白鳞从树枝上跃下,向山顶微微低首,道:“是。” 对生灵而言,黄龙神灵即为黄龙山山主。 玄武山山主本也为玄武神灵,只不过因玄武神灵与玄武一脉的特殊关系,山主的称呼被转嫁到了玄武一脉上。 一山之主,可等同于人世的一城之主。 白鳞虽不是出自黄龙山,但五大神灵渊源弥深,与五行一样,可谓同出一源,不分彼此。 所以,白鳞对黄龙神灵的尊敬不亚于玄武神灵。 言行也面向山顶,面色恭敬,道:“黄龙神灵说了什么?” 白鳞道:“没有说什么,只是苏醒了。” 言行道:“苏醒?意味着聚灵成功了吗?” 白鳞道:“不,只是灵识被唤醒了。” 漫长的千年聚灵期,黄龙神灵一直在沉睡,偏偏言行才到几日,灵识就被唤醒,哪来那么凑巧的事。 言行注意到白鳞一脸奇怪地看着他,道:“怎么了?” 白鳞道:“据我所知,神灵要苏醒,有一个条件。” 言行道:“什么条件?” 白鳞道:“需外界以五行道法大量调用五行之气呼应,神灵聚灵所需的庞大五行之气本身会趋于神灵所在之处,但若没有外界调动五行之气,灵识不会苏醒,神灵也就无法自行聚灵。此前玄武神灵也一直在沉睡,直到三年前山主聚灵成功后,调用水行之气唤醒玄武神灵。所以,黄龙神灵要苏醒,也应土行后人大量调用土行之气才对。” 调用土行之气,那就是太玄境大成。 言行振奋道:“这么说来,土行也出了太玄境大成的高人?” 白鳞不以为然地道:“你认为会有这么巧吗?” 言行的振奋冷却了下来,偏偏发生在他们刚到的时候,确实有说不出的古怪。 而那一声低吟之后,火行灵戒的异常持续不减。 言行从怀中取出了火行灵戒,白鳞一同看去,火行灵戒上的朱雀图纹此刻紫芒大盛,在言行手中颤动不已。 言行道:“你的意思,是因为它?” 白鳞道:“很难不联系在一起。” 灵戒可以唤醒沉睡的神灵吗? 可火行灵戒怎么会对土行的黄龙神灵产生了呼应? 灵戒的用处又到底是什么? 言行道:“你对灵戒可有了解?” 白鳞笑道:“我又不是神灵,也没持有过灵戒,怎会知道。” 言行道:“那你问一问黄龙神灵,我们要怎么才能帮到祂。” 既然已经唤醒了黄龙神灵的灵识,这枚火行灵戒肯定会对祂有帮助,可他们却不得其法,只能向黄龙神灵求教了。 白鳞道:“我试试。” 说罢,白鳞用意念开始尝试与黄龙神灵沟通。 而言行在回想白鳞说的话,没有灵戒的话,需要调用五行之气才能唤醒沉睡的神灵。 离开言城前,赤羽大鹏在距言城百里外的山谷中找到他,那时候赤羽大鹏说的是朱雀神灵让它去找到修成紫火的人。 也就是说,那时朱雀神灵就已经苏醒了。 但灵戒直到前不久才从枕星河取得,灵雀山在南野腹地,火行无人能深入,况且,至今为止,火行也只有言行一人能调用火行之气。 那么,朱雀神灵是怎么苏醒的? 除了灵戒和五行之气外,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唤醒神灵吗? 白鳞多次尝试无果,无奈道:“沟通不了。” 言行疑惑道:“黄龙神灵不是已经醒了吗?” 白鳞道:“也许是醒而复睡,可能是火行灵戒与黄龙神灵呼应不足。” 这么说倒是可以理解,火行灵戒毕竟不是土行灵戒,在契合度上难免打上折扣。 言行还在想刚才所想的事,问道:“神灵未苏醒之前,有可能传出讯息吗?” 白鳞摇头道:“我在玄武山中修行近两千年,当玄武神灵沉睡之际,我从未听到祂传出过什么话。” 顿了顿,又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言行皱起眉头,道:“数月前,有一只灵物赤羽大鹏找到我,说是朱雀神灵让它寻找修成紫火的人。可是朱雀神灵在灵雀山被天雷宫的人围困,火行无人能到灵雀山,灵戒也是不久前才回到我手中,照你的说法,朱雀神灵不应苏醒了才是。” 没有灵戒和火行之气的呼应,应是不可能才对,白鳞想了想,道:“或许是那赤羽大鹏假托朱雀神灵之名这么说的吧。” 赤羽大鹏希望有人能去解救朱雀神灵,四处寻找,见到了紫火,见到了言行,怕言行不肯答应它的请求,于是,假托这是朱雀神灵之命。 言行心想,恐怕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以前言行还不太信种种传说,但现在不同了,这一路走来,传说中的人和事一一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现在知道朱雀神灵有难,不论赤羽大鹏是否假托朱雀神灵之命,灵雀山这一趟,言行只要能活着就一定会去的。 第二百六十九章 龙负杵 火行灵戒上朱雀图纹的紫芒暗淡了下去,也不再颤动。 脑海中生灵原本很热烈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下去,示警的战鼓声又再次清晰可辨。 刚才那一声低吟和黄龙山的隐隐晃动,影响的不止有言行和白鳞。 山顶处那些分组龟缩戒备的预备雷震们,一时间还当是鬼面突袭,不过在短暂的异常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又复归如常。 鹰眼等十人感到异常的事一件接一件,与鬼面当真无关吗?若是有关,鬼面到底做了什么?或者,鬼面来的目的难道不是针对他们? 他们的头领枭,则望向了黄龙观。 这从未有过的异常,虽然很短暂,却让枭的心里愈加的不安。 事实上,影响最深的,正是黄龙观。 此时正值深夜,但黄龙观全体都从睡梦中清醒。 不是惊,而是喜,是振奋。 黄龙观代代流传着一句话:龙吟撼山日,厚土载物时。 曾经的五行道门大多奉行过类似的话。 如曾经的火行正宗灵雀宫:雀鸣百里,烈焰焚天。 曾经的金行正宗西华门:万兽伏虎啸,百兵奉诛邪。 曾经的木行道门有数个,东太山广袤延绵,诸峰争雄,其势磅礴。那数个道门各立一峰,其中虽没有哪一门称得上木行正宗,因为象征着木行至尊的木行灵戒都不在其中任何一门。 不过那几个木行道门却共同奉行着一句话:千树化足,万叶成鳞,腾云驾雾,木行乘龙。 但这三行在迁出三座圣山之后,那代表着一行崛起重盛的格言也渐渐不再被人提起。 唯有黄龙观世代坚守黄龙山,还得以流传下来。 水行倒是一直没有过这么一句话,因为代表水行出现在世人眼前的万生宗从立宗伊始,而后不论如何强盛也不以水行正宗自居。万生宗一直尊奉玄武一脉,但这玄武一脉至今仍是个迷,没有出自玄武一脉的任何一句关于水行的话流传出来。 但出自玄武一脉的玄武神君叶光继曾经有几句话却影响后世深远。 如当着彼时世间道界毫不留情地挫败彼时的天雷宫掌门时,说的那句:“我观雷法,噬道心。” 如他登高望远,回身看向一心追随他的世间同道时,振臂一呼的那句:“谁愿与我同往西方走一遭。” 一句,一语成谶,天雷宫遮天蔽日数百年。 一句,至今听来也令人热血沸腾,神往不已。 这些百世流传的话,仿佛有种魔力,即便它蛰伏了千年,饱经质疑,可只要它一旦在人心中想起,莫名地就会回到它的始发之时,如一种力量重重地击打在心口,它在告诉你,不要怀疑,不需怀疑,也不可怀疑。 只是一声短暂的低吟,只是一阵轻微的晃动。 此刻,黄龙观一门的心却已沸腾,他们仿佛置身在千年前最鼎盛的时刻。 这一刻不止在千年前,也即将在不久的之后重现。 他们深信着,没有欢呼,只有心脏在重重跳动,只有无比坚定坚毅的目光和神情。 黄龙观有两座大殿,黄天殿和厚土殿。 但是此刻,一门一千多人面向两座大殿站在道场上。 道场四周本有多个巨大的灯盏,都没有点上,在真正的时刻来临之前,他们还需要蛰伏。 只有两座大殿中照出的火光,照不亮背对着大殿那六个人的脸庞。 六个人,两个在前,四个在后,面向一门一千多人。 在前的一人,矮小瘦削,身形有几分佝偻,他的手中握着一根杵,直立在他身前。 他身旁的那人,身躯挺直,只是站着就让人感觉到一种活力。 身后的那四人,站直如松,比那挺直了身躯的人更加高大,只看过去就给人以一种可靠之感。 那个瘦削的人影把手中的那根杵平举于头顶,道:“龙吟山动时,龙负杵出现了异动,不会有错的。” 声音苍老而有力。 他是个老者,他正是黄龙观观主,陈归尘。 背对大殿中照出的火光,看不清他的脸,却能依稀看见那平举于头顶的龙负杵。 只见那龙负杵色泽暗黄,长约六尺,立起来比他的人还高。微有弯曲,有几处突起,如骨节。 而它,本的确是一根骨,龙骨。 正是在天雷宫把黄龙山强征作预备雷震的试炼之地,黄龙观废多年打通山腹通道时,在幽深山腹中寻得的一块龙骨。 中原五圣山,为五大神兽肉身坐化之山,也是五大神兽的埋骨之地。 两千多年前,彼时妖兽横行,人力弱,多沦为妖兽口食,生而多难。 幸而人性聪慧,聚而繁衍,成年力大者自发保护老弱妇幼,如此,人方得以生息不灭。 后经多年,部落成型,凭着人多势众,渐而能与妖兽抗衡,虽仍不免死伤惨重,却也同时渐渐壮大。 只是,终年都生活在妖兽食人的恐惧之下。 再后来,有五人彷如天人一般横空出世,各怀五行道法。 相传,这五人皆有天玄感应之能,能感应众生之苦,尤以人之苦为甚。 五人遂立誓尽毕生之力为人世间辟一方可安宁以生之净土。 费数年之功,终悟出以五行之力各于一方布下五行大阵以镇邪气,自此大阵所发之地,人无大患。但却苦于五人虽道法通玄,仍不足以让此大阵运转。 许是上天感念,正值五人深感无力挫败之际,于天地间五方各感一大灵能与自身道法相召。一年后,五行始祖各以一身道法收一天地灵兽,后以神兽称之。 合五神兽之天地之灵,已可运转五行大阵。 五人为之振奋,再废十年之功精研阵法,且十年来与神兽朝夕相处,心灵互通,是为知交。 在布下五行大阵时,一不忍如此灵物神元消散,二来阵法总有穷时,需设法让神兽之灵留存世间,留以让后世五行传人在阵法失效时重塑五行大阵。 于是,五人燃尽神元,让五神兽留下残灵。 五神兽肉身坐化五山,五山之内称中原之地,人世终得净土。 这就是最初的五行创世之说。 那五人,后被尊为五行始祖。 那五山,也被尊为中原五圣山。 黄龙山,是为黄龙神兽肉身所化,龙负杵,即为其中一根龙骨。 取名龙负杵,因杵与骨形似,龙负,一意为黄龙神兽背负黄龙山黄龙观,二意为黄龙神兽身负创世之功,后世当感念感恩。 许是黄龙神兽本与土行道法相合,以龙负杵加持土行道法,可以发挥出数倍于施法者修为的威力。 土行的神兵和圣物遗失,幸好得到了这龙负杵。 数月前,天雷宫降下雷罚时,正是黄龙观观主陈归尘以龙负杵发动术法挡了下来,若是没有龙负杵,当时黄龙观怕是要尽毁了。 平日没有借龙负杵发动术法时,它一向是被放置在一处平静如常。 可就在刚才黄龙神灵发出一声低吟时,平放在架上的龙负杵无端飞了起来,这是它第一次异动。 这毫无疑问就是黄龙神灵的苏醒与之产生了感应。 复兴的脚步声踏在了黄龙观一门的心间,几位长老顿时热泪盈眶。 他们的坚守终于等回了尊奉的黄龙神灵。 至于黄龙神灵为何在此刻苏醒,他们不知道,只道是一切的时机都到了。 黄龙观因为地理位置的特殊,与外界的讯息是完全中断的,但时机到了,也就意味五行都到了复兴的时刻。 只要五行能够联手,就能改变这世间的一切。 黄龙观此时内心最渴望的,就是把黄龙山上的预备雷震逐出黄龙山,这份屈辱压在心头多少年,他们必须把黄龙山完整地收回来。 可是,他们只能等待,等待时机的成熟,等待有可能共同讨伐天雷宫。 黄龙观不可能牵头,世间各道门,黄龙观是最容易被天雷宫覆灭的,只因它们相距实在太近了。 但黄龙观不悲观,只要五行复兴崛起,讨伐天雷宫必定成为必然。 他们要做的,只是加快复兴和崛起的脚步,然后,等待。 陈归尘看着一门上下,道:“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没有声音,他们用坚定的眼神回答。 每个人都知道,没有时间懈怠了,期盼已久的时刻就要临近。 屈辱,羞辱,耻辱,终于迎来了洗脱的机会。 这一生,都在为那一刻。 悄悄地汇聚,悄悄地退去,不惊动黄龙观外的预备雷震。 黄龙神灵苏醒这样的一门最重大之事,他们都不得张扬,连抒发他们的兴奋振奋都不可以。 但他们会把心中的所有振奋完全地化作动力,谁也不想落于人后。 尽可能地修行,尽可能地突破,去达到极限,去超越极限。 屈辱,羞辱,耻辱,都不止是他们承受的,还有多少代前辈。 而荣耀,也不止是他们的,还要替过去的前辈赢回来。 为集体洗脱耻辱,为集体赢回荣耀,这是另一种动力。 不需要陈归尘多做提点,这早已深入了黄龙观每个人的骨血。 汇集,只是因为他们想要确认。 陈归尘已经给了他们确认。 一门散去。 黄天殿。 陈归尘恭敬地把龙负杵平放在大殿正中的墙架上,与身后的五人一并躬身一拜。 然后,回身看向那五人。 四个中年,一个青年,神情肃穆。 四个中年分别叫元顺天、路地、穆玄、尹秋黄,他们有个合称,天地玄黄。 四人挺拔的身姿,坚定的眼神,镇定的表情,给人以厚重的安全感。 那个青年,看去只比言行年纪稍长几岁,本是英气十足的脸,却没有一丝飞扬之感,给人以与他年纪和相貌不符的沉稳感,有一种顽强的活力。 他的名字,叫黄玄昭,黄城城主黄元晦仅存的一子。 而陈归尘,佝偻的身形,极度清瘦的脸,宛如枯骨,却也没给人诡异惊悚之感,相反,他的双眼似能发出柔和的光芒,反倒令人感到和蔼慈祥。 第二百七十章 一显身手 一门早已散去,已近黎明。 而陈归尘等六人仍盘坐于黄天殿。 细看之下,六人身下是一个巨大的图案,六人分坐图案六点。 这俨然是一个法阵。 黄龙观立宗于此一千多年,经历过五行最鼎盛的时代,那个时代也是黄龙神灵前后两段漫长沉睡时期之间唯一苏醒活跃的时期。 黄龙观经历过这个时期,自然也就流传下了与黄龙神灵沟通的方法,这个法阵就是其中一种。 这个法阵,名为恭龙显像。 恭请黄龙神灵显像示下之意。 据传,恭龙显像法阵曾是黄龙神灵以自身一缕灵力注灵成阵,与黄龙神灵可谓自成一脉,是最容易召唤出黄龙神灵的阵法。 要发动阵法召唤黄龙神灵,需六人各占阵眼,同时注入大量的元气。 六人也是这么做的,但两个时辰过去了,六人大汗淋漓,法阵却没有一点动静,更别说神灵显像了。 持续两个时辰注入元气,是一场很大的消耗。 陈归尘终于停了下人,另五人也跟着停下,六人都是满脸疲惫。 稍作休息后。 元顺天道:“观主,这是为何?” 那一声低吟和山动,他们都相信是黄龙神灵引发的,何况还有龙负杵的异动作为佐证。 但依照古法流传下来的方式试图发动恭龙显像阵法召唤黄龙神灵,却毫无反应。 这个阵法他们不是第一次试图发动了,过去毫无反应,他们都认为是因黄龙神灵还未苏醒,可这次不同,祂明明已经苏醒了。 陈归尘陷入了沉思。 黄玄昭道:“师父,四位师兄,会不会是我们方法有误?” 元顺天、路地、穆玄、尹秋黄四人,是黄龙观中生第二代,他们都是中年。 黄玄昭依年纪而论,应是现在黄龙观第三代弟子,但因其天赋异禀,早年即被观主陈归尘收作关门弟子,所以,论辈分,黄玄昭也是黄龙观中生代。 古法传承千年,但千年前黄龙神灵灵力耗尽再回沉睡后,就再也没有成功召唤出黄龙神灵。这种情况下,古法不经验证,在代代相传的过程中,恐怕就在哪个环节出了偏差,或者是遗漏了哪个环节。 但就算如此,他们又怎么能跨越千年去找回最初的正确古法? 陈归尘缓缓道:“古法未必有误,也许只是我们修为不精,妄自猜测无益,从今日起,每日一试。” 五人点了点头。 古法对不对无从考证,试下去总有希望。 其实古法本没有错,这是个很简单的法阵,区区几句话,又是一门最重要的事,断难出现多大的偏差。 只是,古法说的元气,指的是五行之气。 这也正是白鳞说的,以五行之气从外界唤醒神灵。即便神灵苏醒,要召唤神灵,除非有太玄境大成与神灵互通之人,否则,也需五行之气。 而现在,黄龙观还不知五行之气为何。 但黄龙神灵聚灵所需的土行之气已聚拢完毕,不会再额外从杂气中抽取土行之气,这使得黄龙观修道者在纳气时,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混入比从前更多的土行之气。 可他们还无一人知道该如何从中抽取土行之气。 黄龙观坚守黄龙山,有利有弊。 曾经火行、金行、木行迁出灵雀山、西华山和东太山时,除了以苍生百姓为己任外,还有一层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那时五行已有人察觉五行式微与身在圣山有关。 这是对的,其原因就是神灵聚灵纳气经年抽取庞大的五行之气,导致五行只有普通的元气可用,而那些普通的元气使得五行道法施展出的术法平平无奇,与本该有的术法威力相去甚远。 这就是黄龙观坚守黄龙山的弊端,导致一门庸碌千年。 而火行、金行、木行三行,在经历最初的一行高手西行无归的折损,三百年后迁出圣山,再百年后,其实都有优秀的人才崭露头角,只不过,当他们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就被天雷宫抹杀了。 水行之外,四行式微,各有各的原因。 坚守圣山的利处,就是当神灵聚灵所需的五行之气充足之后,因五行之气仍会持续向神灵所在汇拢,这些多出来的五行之气就会被五行修道者自然而然地引为己用,就算是他们完全不自知。 这也正是上一个千年大劫前,式微历久饱经质疑的五行突然强盛起来的原因。 黄龙观现在正处在这个不自知的情况下就要强盛起来的阶段,这个阶段就容易出几个天赋异禀融会五行之气的人。 但这个阶段,也不是转瞬之间的,也许要数年,十数年,数十年。 可若是有人能告诉他们方法,那这个进程就会加快许多。 近年来,黄龙观一门上下各自的修为提升进程比过去要加快许多,他们都是有切身感受的。原因都不明就里,只是知道属于五行时代就要来了。 关于五行的传说,将再次一一印证,一如千年前。 拂晓已至,有个人堂而皇之地走入了黄龙观的道场,走到了黄天殿门外。 枭。 几个时辰前的那声低吟和山动,所有人都没有联想到黄龙观,唯有他。 陈归尘等六人将他挡在了门外。 陈归尘凝视着枭,道:“尊驾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预备雷震入黄龙观是一件平常事,黄龙山这块天雷宫的试炼之力的规则,就是在黄龙观地界范围内不准厮杀,所以过去常有些为了避战而入黄龙观的预备雷震。 只是近两个月来,这还是第一次有外人入黄龙观。 就是因为枭收拢了大批预备雷震,他们之间不再厮杀,也挡了想要入黄龙观避战的预备雷震们的路。 过去预备雷震入黄龙观,很少到道场来,更不会入黄天殿。 上一次来到黄天殿外道场的,还是数月前的乾坤十鼎之刀罚楚中恒。 那次他为明察五行太玄相而来,大发雷霆之威,伤尽黄龙观一门高手,虽未当场杀一人,却也废了几人修为。 此时见到枭,他们又怎会有好脸色。 陈归尘没有表现出什么敌意,但另外五人脸上却写满了仇视。 他们同时也看出了枭与过去所见的预备雷震不同,他脸上淡漠的神情,好像戴了一张生人勿进的面具。 枭好像看不到他们不欢迎,只是看着为首的陈归尘,道:“昨夜的异动,可是你们做的好事?” 陈归尘淡淡地道:“尊驾说的异动,是什么?” 枭面无表情,这对他来说就是面色如常,道:“明知故问。” 陈归尘呵呵一笑,没有任何针锋相对的意思,随口道:“昨夜睡得早,不知尊驾说的异动指的是什么。” 枭看着六人疲惫憔悴的脸色,哼了一声,道:“睡得早?该不是一夜未睡。” 陈归尘伸了个懒腰,道:“正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尊驾有话不妨直言,不必卖关子。” 枭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归尘,道:“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也不必骗我说什么不知。我只问一件事,昨夜的异动,可与那传说有关?” 陈归尘还是一副听不懂的样子,道:“你说的异动究竟是什么?那传说,指的又是什么?” 完全是一副无可奉告的态度。 枭那张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第一种变化,眯起了双眼,道:“好,那我就直说,那声低吟和山动,是否与传说的黄龙神灵有关?” 陈归尘却茫然地看向身边的黄玄昭,道:“昨夜有过低吟和山动吗?” 黄玄昭盯着枭,道:“不知。” 知是不知,不知是知,反正就是不认。 枭深吸了一口气,看得出他已动怒。 忽然,一掌向陈归尘探去。 陈归尘不为所动,黄玄昭手指作诀,突然一簇尖刺从枭的站立之处破土而出。 枭眼疾身快,一掌还未击中陈归尘,立马收势,返身一跃,退到道场正中。 与此同时,陈归尘身后元顺天、路地、穆玄、尹秋黄四人飞身而上,迅速将枭围了起来。 枭甫一落地,立刻向其中一人冲去。 四人齐齐掐诀,同时大喝一声:“四方结界。” 以四人站定的方位,同时出现一道土墙,连成四面将枭困于其中,最后,四面土墙的顶部向中间延伸,顶部也被封了起来。 像一间无窗无门的土房。 已经看不见其中的枭了。 只能听见结界之中雷剑左突右刺,还有掌心雷的不断炸响,结界振动,但并未被击破。 四人手诀变幻,又齐道一声:“黄泉手。” 道场微微摇晃,结界传出雷剑与什么事物交锋的声音,而结界不再振动,看来结界已不再受到攻击。 声音持续不断,道场的微微摇晃也持续不断,结界里的交锋很激烈。 忽然天际一声雷鸣,一道天雷向着结界落下。 黄玄昭掐指捏诀,大喝一声:“地龙飞天。” 黄土化作一条数丈龙形,发出一声低喝,而后迎向落雷飞升而上。 “轰...” 天雷破去。 一道天雷之后,并未再降下第二道。 而结界里的交锋还在继续,直到一刻后,终于没有了动静。 当结界依次退去,只见枭披头散发地被几只幽黑的巨手牢牢地锁在中间。 陈归尘与黄玄昭缓缓地走到被锁住的枭身前。 陈归尘道:“尊驾要问的,老朽不知,还请回去吧。” 说罢,向天地玄黄四人看了一眼。 四人挥手去诀,幽黑的巨手随之崩解融入土中。 枭落在地上,粗重喘息的同时,恶狠狠地看着向六人扫视了一眼。 枭没有使出全力,但很显然,天地玄黄四人和黄玄昭也没有使出全力。 这大大地超乎了枭对黄龙观过往的认识,他从未想过他竟会败在黄龙观之手,即便对方是几人合力。 那传说,好像正在一步一步变成现实。 这一败,枭自然就不再能居高临下的发问。 盛气凌人地来,垂头丧气地走,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深。 第二百七十一章 别无选择 枭的不安,是担心黄龙观对他身后的那位大人构成威胁。 尤其是那个传说坐实的话,该担心的就不止是黄龙观,而是五行。 一路走回的途中,枭在思考现在该怎么办? 昨夜的异动和刚才与几人的交手探出的实力都该让他身后的那位大人知道,可是鬼面的到来,又让他危机四伏,现在要下山回报恐怕是做不到了。 陈归尘没有杀了枭,是因为现在不是公然与天雷宫为敌的时候。 若是枭把昨夜黄龙山的异动和刚才的交手告知天雷宫,黄龙观坚持不认有那异动,更否认与黄龙神灵有关也就是了。 至于展现出来的实力,数月前楚中恒已试过了,那时他们展现出的实力与今日一样,只不过今日能挫败枭,那日却抵挡不住楚中恒,两人的实力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枭认为黄龙观现在的实力过分的强了,楚中恒和天雷宫却不这么认为,所以这一层是暂时无忧的。 授意枭在黄龙山组织预备雷震结盟的,也正是楚中恒。 这一点,只有枭知道。 楚中恒第一次上黄龙山时,预备雷震不知他的身份,有过多人对他出过手,楚中恒并未杀了所有向他出手的人。每个向他出手的人,他都只出一招,死了的也就死了,能活下来的他都放了一条生路。毕竟他高高在上,对预备雷震不屑一顾。 而能挡下乾坤十鼎一招的,也算是能入他的眼,那时他就知道黄龙山上有一些可用之人。 那次楚中恒并没有动别的心思,直到二裁与李令山提出明年的百英决戒备人手抽调七野雷震后,楚中恒才打上了黄龙山上预备雷震的主意。 而后,楚中恒第二次暗中上黄龙山,同时从鬼面中挑出了枭,让他假死,再带上黄龙山替自己组织招揽人手。 楚中恒这么做的意图,枭虽没有问过,但不问也知。 因为一切,都是背着天雷宫做的。 枭之所以甘冒死罪成为楚中恒的追随者,是因为他已在鬼面组织里很多很多年,这么多年,每次二十四鬼逢缺选拔时,总是失之交臂。他已经不年轻了,也感到修为再难进一步,再等下去,他也成不了二十四鬼。 二十四鬼的称号,也是要争夺的,每次当枭自以为比他强的都已晋升二十四鬼该轮到他了的时候,总有比他年轻不少的,甚至是后辈异军突起,把他挡在了那道门外。 更何况,二十四鬼也不是终点,二十四鬼也只是其中一些人登顶乾坤殿的台阶。 能不能登顶乾坤殿,归根结底还是高人一等的修为。 那是横在枭面前的天堑。 当枭已经自认只能作为一名普通鬼面,戴着脸上那张面具结束这一生,永远不见天日,甚至不能获得他所代表的某一个字时,楚中恒找到了他,只说了一句:想要摘下面具,获得一个称号吗? 枭自幼作为一个鬼面成长,他已不会思考得太多,成为二十四鬼,获得一个称呼,是鬼面组织里的荣耀。而要活着摘下面具,只有成为乾坤十鼎的那一刻。 摘下面具,获得一个称呼,是枭多年来求而不得的,他怎能拒绝?他如何拒绝得了? 于是,他有了他的称号,不像二十四鬼一样,有数不清的前任,还将有数不清的后任。 这是个只属于他的称号,至少他是第一个:枭。 选择成为楚中恒的追随者,他的荣辱与生死也就交给了楚中恒。 楚中恒这一方势力与李令山的较量,枭自知他帮不上太多,甚至连打破平衡也做不到,别的势力在枭的眼里也都插不上手,其中就包括黄龙观。 可一旦楚中恒这一方势力侥幸在与李令山的较量中胜了,付出很大的代价就是必不可免的,那时别的势力自然也就成了楚中恒该面对的,而昨夜黄龙山的异常,或许就会给楚中恒带来危机。 五行的传说若成真,将是席卷天下的力量。 作为楚中恒的追随者,昨夜的异常,枭可以不告诉李令山把持大权的天雷宫,但必须要让楚中恒知道,作为警示,或者楚中恒能不能利用而削弱李令山一派的势力。 可是,他错把言行和白鳞当做了鬼面,既然是鬼面,能察觉不到昨夜黄龙山的异常吗?他们能不回报李令山吗? 枭叹了一声,看来想利用此事让楚中恒大做文章是不可能了。 随即又想到乾坤十鼎与李令山的博弈,他一个原本的小小鬼面竟妄图插手其中,简直是可笑。 还是先想着怎么在鬼面的围剿中活下来吧,再多留意黄龙山接下来还有没有其它的异常。 能够活下来,再有机会见到楚中恒,那时再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也算是尽到了自己的职责。 有一点倒是让枭松了一口气,昨日鹰眼回报鬼面来了,他还担心来的是二十四鬼其中几人,但今日还未有动作,就说明不是二十四鬼。 除开二十四鬼,剩余的鬼面,枭倒是不怎么担心。他聚拢的九十五个预备雷震,其中像鹰眼那些早年就来到黄龙山的,其实都有了进入七野成为真正雷震的实力,他们与寻常的鬼面实力差距并不大,足可一战。 只可惜,他还不知道至少鹰眼等十人并不会为他卖命。他更不知道,来的人根本不是鬼面,并且实力犹在二十四鬼之上。 天明。 戒备了一夜,除了昨夜的一声低吟和山动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九十五个预备雷震,本是五人一组分开戒备,但昨日下到山腰查探的鹰眼等十人又凑到了一起,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共同的秘密。 猎豹道:“昨夜还以为是鬼面引发的异动,看来好像不是。” 若是鬼面引发的,肯定要借此行动才对。 狂狮道:“那声低吟且不论,能引发山动,即便是乾坤十鼎也需引雷撼山才行,鬼面不可能做到。” 怒虎道:“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寻常的事一件接一件,莫名感到很焦虑。 啸犬道:“或许只是地动。” 自然的地动又不是没有过。 毒蝎道:“你不认为太巧了吗?” 众人沉默,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又说不上怪在何处。 猛鳄看着鹰眼,道:“你在想什么?” 眼光锐利的鹰眼一反常态的沉默不语,听到猛鳄向他问话,这才向枭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刚才那一道天雷,应该是要落在黄龙观?” 那一道天雷,正是枭为了击破困住他的四方结界引发的,那时天刚拂晓,很容易被警惕中的预备雷震察觉。 天雷并未落在地面,明确击打的位置就会因为高度差而出现判断偏差,只能确定方向。而那个方向,未必是黄龙观,也可能是黄龙山的另一侧。 鹰眼不能确定那道天雷宫的指向黄龙观,但他这句话却意有所指,即黄龙观与昨夜的异动有关。 这一说,所有人很快都想到了听闻过的五行传说。 他们所知的很少很少,过去都传为笑谈,一时也很难信以为真。 独狼显然对那传说不屑,道:“黄龙山上的预备雷震也不都在这一侧。” 也可能是预备雷震的交战发动了天雷,虽然预备雷震间的战斗很少发动天雷,但也不是没有过。 齿鲨看着鹰眼,道:“你认为是黄龙观?” 鹰眼笑了一声,不再说话,是与不是也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 暴熊也望了一眼黄龙观的方向,道:“你们说,鬼面在黄龙观会不会也下手?” 要自保,就要考虑一切的可能性,黄龙观是预备雷震不可厮杀之地,鬼面若是也接到了这样一道命令,那黄龙观就是他们的退路。 独狼嗤笑道:“若是有这样一道令,那他们还来做什么。” 躲进黄龙观就收手,那还如何抹杀。 扫了一眼众人,独狼又道:“你们何时变得这般怯懦。” 能活到现在,这一生都在厮杀。身为天雷宫的人,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越是畏战越是死得更快。 可是当他们昨日知道被人蒙蔽时,就不再想任人随意操纵,枭和背后的人想让他们死战,他们就偏偏不想为枭和他身后的人而战了,这是一种反抗。 若是一开始就明言而选择加入,那又是另一回事。 怒虎道:“你想为他们死,大可以直接杀出去把鬼面找出来。” 独狼哼了一声,道:“我不想为他们死,不过避无可避时,也要为自己拼出一条生路。像你们现在这样一心避战,能避到何处去?避到哪里能躲得过天雷宫?” 就连外八城都在天雷宫的掌控下,何况是黄龙山。 曾经天雷宫不论如何黑暗,那也是他们的归属,从未想过一直畏惧服从的天雷宫,也会将他们舍弃。 天地之大,竟没有了容身之处。 天雷宫一手遮天的苦果,轮到了他们承受。 何其悲哀。 他们突然很羡慕黄龙观,若是能身为黄龙观门下修道者,至少他们不会被出身的宗门舍弃。 过去所耻笑的,竟是自己得不到的。 鹰眼躺了下去,就躺在地上,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天空。 正逢一只鹰飞过,他抬起一只手,向着那鹰抓去,似乎想要抓住它的双脚,它的翅膀,想要它带着自己远走高飞。 可他终究什么也抓不住。 他们都是没有羽翼的人,飞不出天罗地网。 难言的情绪压抑在各人心头。 也许独狼说的对,想再多也是无用,避无可避时,唯有拼出一条生路。 与枭一样,明知黄龙山的异常与五行传说有关,现在这个局面下也什么都做不了,唯有让自己活下去。 在面对生死境地时,身后事想得再多都是多余的。 只有活下去,再谈其它。 别无选择。 第二百七十二章 白鳞的道 言行和白鳞绕开落单的预备雷震,一路向山顶。 经过昨夜黄龙神灵的短暂苏醒,言行想要尽早赶到黄龙观。 但是昨日鹰眼等十人回到山顶后,到现在山顶那九十六人全都守在言行的必经之路上。 越往山顶走,面积越来越小,言行脑海中十几处响亮的战鼓声密集地响起,那也就意味着都是多人同处一处,而一旦与其中一处发生战斗,其余的很快就能支援上。 两人想要完全避开预备雷震去到黄龙观已经是不可能了。 快要接近山顶的时候,言行停了下来,道:“你能对上多少个?” 白鳞跟着停了下来,轻松地道:“你想要我对上多少个?” 到现在,言行还是估不出白鳞到底是什么样的实力,但九十六人实在是太多了,要做参照的话,一个一个上,乾坤十鼎要杀九十六个应该不难,但若九十六人悍不畏死地冲上围攻,乾坤十鼎恐怕也不敢言必胜。 至少言行现在不可能做到。 但看着白鳞这么轻松,言行还是笑道:“不如你冲上去顷刻间把他们杀尽?” 白鳞闻言白了言行一眼,道:“你以为他们会等着我杀尽?逃了怎么办?” 没说不能一对九十六,只是担心逃了。 言行咋舌,道:“你有把握对上九十六人?” 白鳞不以为意,道:“没交过手,我怎知道,大可试一试。” 此前在黄龙山遇到的,除了上次的二裁,以前也有过,那可都是乾坤十鼎,与二裁那一战险些丢了性命。 天雷宫有她不敢小觑的高手她是知道的,不过来到黄龙山所见的,却没有那种层次,可她也不知山顶上的,有没有更强的,更不知能强多少。 只是,就算有二裁那种实力的,她要脱身还是有把握。 但言行想要的,可不是大摇大摆地冲上去,暴露在人眼前,最终又留下活口,让人逃了回到天雷宫去。 要杀尽九十六人,不是实力足够就可以的,他们若分散逃走,又如何能分身追上一个个都杀了。 言行道:“等天黑,你替我引开一条路。” 白鳞道:“你可说过要杀了他们的。” 只是把人引开这让白鳞很不满意,她还记着独狼的残杀,她不能容忍这样的恶鬼留在世上。其他单个藏身不随意厮杀的人倒还罢了,她可没打算放过山顶那些好战好杀的人。 言行道:“等我从黄龙观出来,我们一起动手,要杀就一个都不能放过。” 言行也要杀了他们,因为他们牵涉到天雷宫的门内叛乱,留着他们,势力还会继续壮大。 昨日眼见独狼残杀那个预备雷震时,言行愤怒到想直接杀了他们,但为了先做完该做的事他忍了下来,并阻止了白鳞出手,说事后一定会杀了他们。 后来因顾全大局,言行也想过或者不出手,若能不暴露平安下山,再找机会把消息告诉李治平,让李治平出手解决。 可是他说过的话必须做到,对白鳞也不能食言。 再有一层,就是李治平和李令山不便出手,因为他们出手,就等于告诉了楚中恒他们知道了他在做什么。 白鳞道:“怎么,你也出手,不怕他们跑了报信吗?” 她已经知道言行一直顾虑着不敢使出火行道法,对上九十六人,再想不施展火行道法可就做不到了。 她不知道,言行想的是,与黄龙观会面之后,他的任务也就做完了。之后暴露了,也大局已定,他也可以快意恩仇,对不能容忍的人和事,随着自己的心意大战一场。 他已经忍了太久,他想做一个真正的有血性的修道青年。 言行故作轻松地道:“你杀九十个,我杀六个就好了。” 白鳞道:“我知道一定要对他们出手会对你和你要做的事不利,可我就是忍不了。不如这样,我先替你把人引开,你办完了你的事自己下山,然后我再大杀一场。” 言行笑道:“放心吧,等我从黄龙观出来,我要做的事就已定了。至于我,我只要活着,注定是要走一条血路,这次就做个开端吧。” 李治平和李令山会摆平该摆平的事,无需言行担心了。 剩下的,都是他个人的事,他可以决定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了。 白鳞也笑了,道:“这才像一个修道者的样子。” 言行道:“怎么,过去不像吗?” 白鳞道:“你过去有自己的心吗?可为自己做过什么?” 言行道:“不为自己,那我又在做什么,我所做的,都是我私心想做的。” 所谓的一心为公,也是私心正好与公心契合。 又有什么人能真正的因公废私?如天雷宫,他们的私心是镇压掠夺,他们看得到被他们镇压掠夺的世间的疾苦,却没有那片公心去克制私心。 言行身为言城三城主长子,如果他的私心只是做一个富家公子,他又怎会走上这条路。 白鳞呵呵一笑,道:“是吗?那这里的事做完,你与我一同去找她,如何?” 玄武山中,参天古树间,言行和洛依你侬我侬情意绵绵的情境,白鳞可都看在眼里。 如今两人天各一方,言行几日前甚至还要白鳞替他转达一句:我很想她。 言行道:“我...” 又沉默了。 白鳞摇头道:“呵,也就是有了那么一点样子,自己想要的,在自己心里的,都不敢抓在手中,算个什么真正的修道者。在你看来,修道,修的是什么?” 言行茫然地看向白鳞。 白鳞望了望天,道:“天地赋予生命,也赋予了心,天地之道就是生命和本心,与它无害的,该属于你的,就是你的。道法,不过是借了天地的力量,道法高深与得道是两回事。一悲一喜是道,一放一收也是道。得道,首先有个得,你放不下,又不敢得,你修的难道是得不道吗?” 白鳞的世界很简单,遵从自己的本心,想要做什么就去做,想要报恩就报,没有人身,不惜限制自己的修为也去换得人身。想要杀了在她眼中天理不容的人,就一定会杀了他们。 她愿意付出代价,本心就是她的道,她只遵照她的道的指引。 不去思考后果,天道自有安排。 白鳞的话如一记重拳击打在言行的心上,扪心自问,他总是想要顾全,始终被左右,无形中失了光明磊落。 可细细想来,真正推动他走到今日的,并非是他左右顾全,而是一直都被安排好的。 一路遇到了太多太多在出走言城时不曾预想过的人和事,苏城遇洛依,牵出两大神君;玄武山之行,知道了无人知道的秘密;而后到卫城,知道了千年大劫临近,也知道了除籍之地的人都在遭受什么样的凄苦;李治平密见,意料之外的又多出了最有利的帮手;再到枕星河,又取回了遗失千年的火行神兵和圣物;黄城陷入昏迷的生死关头,叶光继又提前安排了白鳞前来保护,上黄龙山,没有白鳞的指点他也无法知道借生灵示警之法,这一路就将很困难... 这些都不是言行能顾全到的,他只是走上了这条路,就得到了关照。 有什么在指引着他走这条路,有什么已经为他一一安排好了后路。 而他只要走下去。 在关键的节点上,自会逢山开路。 一如这一切的起点,在苏城遇到洛依。 没有那一次叶光继安排的相遇,之后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那么,如白鳞一样,顺从本心的指引,走向另外的进程,是否会另有安排? 最终,是否会殊途同归? 言行想了许久,道:“我...好像懂了。” 白鳞道:“是吗?那这里的事结束,要不要与我一起去找她?” 言行叹了口气,道:“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吧。” 白鳞轻笑一声,道:“呵,你不是说等你从黄龙观出来,你要做的事就大局已定了吗?” 言行道:“我曾经许诺过两件事,必须做完。” 一件,是解救朱雀神灵。 另一件,是要解救除籍之地的百姓。 白鳞摇了摇头,道:“就算是你信守承诺吧。” 两人不再说话,守在连同枭在内共九十六个预备雷震的领地外侧,等待夜色的降临。 直到残月升起,在树影下伸手难见五指。 言行站起身,道:“暂时不杀人,先把他们引开就好,等我出来再杀。” 他还需要时间,现在就杀人,白鳞恐怕会一人深陷重围,谨慎点好。 话刚说完,忽然又一声低吟和山动随之而来。 这一次的低吟声更持久了些,山动也比昨夜更剧烈。 言行身形摇晃,扶住树干,当机立断,道:“就是现在。” 白鳞道了一声:“好。” 身形一跃,朝最外侧一队五个预备雷震挥出几道白色鳞片。 低吟和山动本就让预备雷震分外警觉,白鳞一出手,他们就判断了出手的方位。 立时五人雷剑出鞘,齐齐向白鳞所在的位置冲了过去。 黑暗中,登时响起了大喝声,剑交声,及碰撞闪耀的火花。 就近的另一队五个预备雷震闻声也赶了过去。 领地的外侧已空,借着暗影,言行快速通向了黄龙观。 交战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黄龙神灵的低吟和山动也已平息。 言行怀中的火行灵戒却仍在振动,发出的紫芒甚至穿透了言行的衣服,给他的身体照耀出了淡淡紫光。 第二百七十三章 无立足之地 黄龙观中,振奋激动隐藏在寂静之下。 今夜的龙吟和山动来得比昨夜更早,黄龙观一门还都在修行并未睡去。 道场上人群排列打坐,有的在修习道法,有的在纳气。 任凭身下黄土晃动,兀自不动如山。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使命,也知道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事。 与黄龙神灵的沟通,是黄天殿中陈归尘、天地玄黄和黄玄昭六人的事。 那一声龙吟和山动刚刚发生时,六人立刻就各坐其位开始把元气注入阵眼,原想着今夜的异动更加强烈,又是即刻开始发动法阵,应该会有效,可直到异动平息后许久,还是没能召唤出黄龙神灵。 言行借着掩护翻过山顶,来到两座突起山峰之间的凹陷处。 没走多远,前方就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山门,顶部横额上斗大的三个字:黄龙观。 到这里,一路通向观内沿途已有火盏,每一盏只间隔数丈,依稀在夜色下能照亮整个黄龙观。 放眼看去,殿宇屋所依山势起伏,错落有致。 从外看,每一座建筑都是土质,没有太多人工的痕迹,一千多年的风霜雨蚀,外墙刻满了岁月的斑驳。 仿佛它们也是有生命的,它们也是黄龙山所生长的一部分,与将它们遮蔽的古树一样,只是以不同的形态。 言行曾听李治平说过,黄龙观中也可能有预备雷震,而火行灵戒的异常还没消失,怀中透出的紫芒,依旧使他的身体散发出淡淡紫光。 他不得不在黄龙观里也小心隐藏好,正路不可走,只能在殿宇屋舍与古树间穿行。 期间走入几处殿宇,本是想找到一个黄龙观的人替他通告引路,无奈殿宇中烛火长明,却一人也未见到。 言行只得开启感知,寻找正在纳气的人。很快,他确定了远处有庞大的元气波动,那个地方正是黄天殿和厚土殿前的道场。 除此外,距他不远处,也有人正在纳气。 一个外人擅入总是不妥,为了不失礼数,还是应该就近找到一个人替他引路。 言行转了个方向,向距离他不远有人纳气之处走去。 那处通向两峰之间的山崖,越走前面越是幽暗,本随处可见的火盏,这里却一盏也没有,言行只能透过他身体上照射出的淡淡紫光看清前路。 而他看不清越往前走,四周已经没有了其它的建筑,只有前方一座堂。 那座堂叫无涯堂。 苦海无涯。 当言行走进无涯堂十丈之内时,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道:“既不...是...黄龙观...的人,不论...尊驾...是何人,还...请离开...吧。” 声音很苍老,还口齿不清。 言行停下脚步,当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抱拳,恭敬道:“前辈...” 刚只开口,但说话的人显然不想听他说话。 黑暗中,言行身前不知什么事物照着他拂面而来,但来势汹汹,带着一股威压及破风声。 言行不敢大意,纵身一跃,让过后,刚一落地,言行又道:“前辈息怒,晚辈...” 话不听从,驱之又不去。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道:“不...不走,那...就留下...吧。” 话音刚落,言行脚下的地面仿佛突然变成了水面般摇晃,他的四周黄土如波浪般一层一层向他涌来,似乎要将他埋葬。 言行脚下刚要发力起跃,双脚用力一蹬,却陷了下去。 与之同时,四面的黄土迅速涌上,将言行埋在其中。 言行想要从中挣扎,但四肢和身体被黄土牢牢禁锢,就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掩埋在黄土堆中。 施术的人并不想向言行下杀手,否则,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而身为一个修道者,并不会被一时的掩埋阻挡住了呼吸就很快毙命,修道者呼吸并不完全依靠口鼻,身体的毛孔也是可以的,而即便是黄土中也不能完全隔断元气。 施术的人只是想把言行困在这里,既然好言相劝不听,那就略施惩罚,至于困到何时,先困了再说。 一时寂静。 黄土堆中,言行双目紧闭,口不能言。 这个时候还想沟通是不可能了,先把这个术破了,既然前面的人不愿沟通,那就离开找另外的人吧。 身体被黄土的力量禁锢,双手无法掐诀,幸而言行还能依靠意念发动术法。 黄土堆外,元气汇聚,风萧萧,树叶瑟瑟。 元气无形,穿透黄土。 猛然间,“嘣...”一声爆炸。 将言行掩埋的黄土堆四散飞溅,刚一脱困,言行也打定了注意反身退走。 但破了施术之人的禁锢,那施术之人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言行。 术法随之发动,地上再无言行立足之地。 不过言行吃刚了亏,在黄土堆中时就已经想好了退路,土行道法御土,但并不御木,他身周有的是树木,凭刚脱困时一瞬间的发力,言行就先跃上了一颗古树。 在古树上,言行就可以发力和周旋,也可以在古树间纵跃离开。 树生根于土,施术之人当然可以把言行立足的树也吞没,但一颗参天的古树要完全吞没也需要时间,只要施术之人有这个打算,言行也足够一路纵跃逃离他的施术范围。 不过,施术之人不知是没有把古树吞没的打算,还是不想给言行逃离的机会。 当言行刚跃上古树时,古树下四面八方的黄土就变化成了一根根尖刺,密密麻麻地向言行急射而去。 哪一个方向都被覆盖了,言行根本没有逃离躲闪的空间。 避无可避。 言行大喝一声:“蓝焰罩。” 一簇蓝焰成圈,把言行包围其中,顷刻间,所有的黄土尖刺击中蓝焰罩,“嘣嘣嘣嘣...”之声不绝于耳。 远处,黄天殿中的陈归尘等六人和道场中的一千多黄龙观弟子纷纷张望,言行破了黄土堆禁锢发出的那一声爆炸他们就都已经听见了,现在接近不断的撞击和爆炸声,他们都已确认了方向和位置。 黄玄昭道:“是无涯堂。” 陈归尘道:“走,去看看。” 当先向无涯堂跃去,枯瘦佝偻的身形,动作却是非同一般的敏捷。 黄玄昭和天地玄黄四人紧随其后,之后,道场中的弟子们也在一众长老的带领下,齐向无涯堂而去。 冲击不断,黄土尖刺似无穷无尽,可见施术之人修为精深。 而蓝焰罩看起来牢不可破,只是其中的言行感到承受的冲击使他心口血气翻涌,维持蓝焰罩,每受一次冲击,都会在一定程度上转移到自身身上。 蓝焰罩的防御是言行不想发动的,因为困守在蓝焰罩中,他只能与对方硬耗,很是被动。上一次发动蓝焰罩,还是面对凌风谷八人的疾风阵。 言行要硬耗对方很不好受,而对方持续发动那么密集的黄土尖刺似乎也是消耗极大,相持许久不下,对方也终于改变了攻击的方式。 黑暗中,一只黝黑的巨手从地底高高腾起,伸长到高过言行站立的那颗古树,而后并起五指奋力向蓝焰罩压下。 言行站在古树的高处树枝,随着那巨手一压,蓝焰罩被节节压下,一根巨大的树枝接一根巨大的树枝被压断。 也就在这时,陈归尘等六人当先赶到。 黄玄昭看着蓝焰罩,道:“师父,那是什么?” 陈归尘没有答,他也不知那竟是蓝焰凝实形成的术法,只是从未从天雷宫看到这样的术法,不是天雷宫,那这来者究竟是何人? 言行心知不能被压到地面,只要到了地面,他又将再无立足之地,顷刻间又将被黄土吞没掩埋,前一次对方手下留情,这一次就不好说了。 蓝焰罩中,言行在被压下的过程中,快速地凝聚出了斩尘。 当斩尘握在手中,言行大喝一声,瞬间解除了蓝焰罩,在黝黑巨手没有了蓝焰罩阻挡向他压下的同时挥出了斩尘。 凌厉的紫芒一闪而过,黝黑巨手被干净利落地斩为两段。 “砰...”一声,被斩断的巨手随之崩解。 头顶黝黑的土铺天盖地如雨点般落下。 当言行再次站定在一根树枝上时,那根树枝已是距离地面最近的一根。 可谓是千钧一发。 黄龙观一门都已赶到了,他们都目睹了言行一剑轻易斩断那黝黑巨手。 那黝黑巨手正是拂晓时分天地玄黄四人发动的牢牢锁住枭的黄泉手,当时天地玄黄四人发动的黄泉手让枭手中的雷剑也斩不断。 而这个巨大的黄泉手威力和威势更在天地玄黄四人修为所能驾驭之上。 可以说是现在的黄龙观最为强大的术法之一。 这一片没有火盏,很黑暗,只有言行身周散发着紫光,那不仅是斩尘发出的,还有他怀里那枚仍在散发紫芒的火行灵戒。 浑身渡满紫光的人,在这片黑暗的夜色下,分外夺目。 每个人都在想,这个外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当斩尘一出时,言行同时感觉到他怀中此前无论怎么尝试催动都丝毫没有反应的火行神兵离火珠也忽然蠢蠢欲动。 但现在还不是察看的时候,交战太激烈,他没有注意到黄龙观一门已经来了,仍握着斩尘如临大敌一般警戒着身下的异动和不知身在何处的对手。 黄泉手被破,施术之人显然已经动怒。 顷刻间,这一方土地开始剧烈摇晃,言行站立的那颗深深扎根于地底的古树也肉眼可见地左摇右摆。 黄龙一怒,无立足之地。 与黄龙观交手,言行深深感到很被动。 暗处围观的黄龙观一门脚下的黄土开始流动,如流沙一般向言行所在的那颗古树汇拢。 元顺天道:“不好,是土流。” 陈归尘急忙大喊道:“三位师弟,快住手。” 这一声,让言行转头循声望去,但因他一直身在紫光中,他看去只有黑漆漆一片,看不见那处是何人,有多少人。 流动的黄土也随着这一声停止了下来,土地和古树的晃动也渐渐消退,直至平稳如常。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三无长老 对他的攻击已经停止,言行松了口气,向着陈归尘发出大喊声的方向问道:“不知是黄龙观哪位前辈?” 对言行发动攻击的是土行术法,来人叫他们师弟,且声音苍老,来人肯定就是黄龙观的前辈无疑。 陈归尘不答反问,道:“尊驾是何人?” 言行谨慎地道:“可有外人?” 他还是担心这里有天雷宫的人,黄龙观里若是有天雷宫的人,这一场大战很容易招来。若是有,必须要先解决了。 陈归尘道:“没有,只有你一个。” 陈归尘到现在还没看出言行是火行的人,因为蓝焰罩和斩尘都不是以火焰的形态出现,现在的道界见识都太少。 蓝焰和紫火现世,他们也都不敢相信。 言行听这一说,从树上跃下,跃到陈归尘身边,而后,分解了斩尘,形成一簇紫色的火焰漂浮在言行眼前。 紫火照亮了眼前的人,一个,两个,六个,身后还有更多。 看来黄龙观一门都到了。 言行倒是也不太意外,看着为首的陈归尘,恭敬一拜,道:“晚辈言行,火行之后,特来拜见黄龙观观主,不知观主何在?” 当看见紫火时,所有人都心跳加速,当言行说出了火行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紫火重现,火行已经率先崛起了。 这对于黄龙观而言,也是一种振奋,这更说明属于五行的时代要到了。 五行之间,不分彼此。 陈归尘目光闪烁地看着言行,道:“老朽就是。” 言行再次躬身一拜,道:“晚辈拜见观主。” 自天雷宫称霸后,这还是第一次有天雷宫之外的修道者来到黄龙观,更是五行修道者,前所未有的事预示着前所未有的变化。 陈归尘看着言行目不转睛,道:“你是为何而来?又是如何来的?” 黄玄昭把目光从言行身上移开,看向陈归尘,温和一笑,道:“师父,这位师兄历经千难万难远道而来,在这里说话就是黄龙观失礼了。” 黄玄昭的年纪比言行稍大几岁,但为了表示尊敬,反叫一声师兄。 修道界,实力与地位是分不开的,修成紫火的火行修道者,就算年轻,对于火行和整个五行乃至世间道界,都应有极尊贵的地位。 言行谦卑地道:“这位师兄言重了,晚辈是客,客随主便,这里既没有外人,在这里说也是一样。” 黄玄昭道:“在下黄玄昭,言师兄说客随主便,但言师兄对黄龙观来说可算不得客,即便是客也是贵客,黄龙观岂有怠慢之理。” 一口一个师兄,倒叫得言行不好意思。 言行笑道:“黄师兄应比我稍长几岁,叫声师弟就可。” 黄玄昭笑了笑,道:“好,言师弟。” 五行初见,亲密无间。 陈归尘很是欣慰地道:“五行之间,不拘虚礼。玄昭说的对,你可算不得客,走,我们回殿说话。” 握住言行的手,就要带他往黄天殿走。 而言行却向黑暗中的无涯堂看了一眼。 黄玄昭眼尖心细,立马道:“师父,方才言师弟与三位师叔有误会,不如,我们就去无涯堂说,一面化解了误会,一面,或许言师弟要说的话还能让三位师叔解开心结。” 他们还不知言行要说出多少话,但其中有一件随着他的到来已经不言自明了。 陈归尘向黄玄昭看了一眼,随即又向言行看了一眼。 言行道:“若是方便,我也想见一见那三位师叔。” 这一片很是特殊,那三位的道法修为也是让言行感到棘手不已,五行中能有这样的前辈高人,言行很想见一见。 但那三位不露面,看起来也不愿与人沟通,听黄玄昭的话,他们有什么心结,而言行有可能帮他们解开,真能帮到的话言行当然不会拒绝。 陈归尘叹了口气,道:“老朽也多年未见他们了,也不知他们愿不愿见。” 言行眉头皱了起来,同是黄龙观,观主要见,他们却不愿见。 黄玄昭道:“今夜三位师叔该是会见的。” 陈归尘道:“那就试试吧。” 说罢,陈归尘和天地玄黄四人,黄玄昭和言行,共七人向无涯堂走去。 而后,又有几个长老吩咐弟子们先回去,那几个长老也跟上了陈归尘等人。 黄龙观一门弟子们顿时感到一种遗憾,那里他们都去不得,本想着言行与陈归尘一同去黄天殿,他们也跟着去听听言行说什么,不论是什么,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可现在,他们只能等陈归尘等人先知道了再转告他们,这中间可能就略去了不少。 不能知悉全部,遗憾归遗憾,但今夜竟然见到了紫火,见到了这么一个浑身散发出紫光且年纪轻轻的火行后人,这也给了他们无限的动力。 那是希望和目标。 言行能做到重现传说,而他们,不试试又怎知自己做不到。 他们都憧憬着,有朝一日,他们也走到另一个道门,也能受到如言行一样的对待。 这是一份无上的荣耀。 今夜无眠,他们已被激励。 陈归尘走到距无涯堂十丈时,停下了脚步,言行在想着怀里离火珠的异常,一时始料不及,一脚正要迈前,身旁的黄玄昭赶忙伸手把他拽了回来。 火行灵戒的紫芒比之先前稍微暗淡,但也还透着紫光,紫火也还在身前引路。 借着紫火的光芒,言行向黄玄昭看去,眼中带有疑问,为何要忽然停下来? 黄玄昭脸上带着些悲伤地道:“言师弟有所不知,那三位师叔不喜被人打扰,要见他们,都需先问过他们是否愿见。方才言师弟与他们一场误会,想是言师弟不知情而误入此间。” 原来突然向他出手,是因为这样。 言行什么也没问,那三位师叔为何会如此,只要见到他们应该就会知道了。 陈归尘双手作诀,随即俯身单手摁在了地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言行不知这是何意。 但很快,一道土流从无涯堂流出,流到了陈归尘脚下,像是铺毯迎客。 这是以土行道法问路,陈归尘施术,言行没有看见发生什么,是因为这个术是要把造访之人的名字用土写在那三人的掌中。 黄龙观门内,能在十丈之外以土行道法做到这一点的,并没有多少人。 做不到这一点而擅入无涯堂十丈内的人,都会被他们赶出去。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他们不愿见时,想要强入,他们也会把来人赶出去。 无涯堂这十丈之内,已经有多年没有人进去过了。 陈归尘站起身,松了口气,领着众人继续走去。 十丈而已,很快就要走到。 夜色下,无涯堂本是一片漆黑,而众人身前有紫火照路。 他们还在无涯堂的侧方,转个身才是无涯堂的前方。 当紫火的光芒照到了转角的前方,隐隐照入无涯堂小小的门内时,一道土墙挡在了陈归尘身前。 无涯堂中传出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师兄...无...无涯堂...不...见火...光。” 陈归尘停了下来,道:“你们没有发现这道光有何不同吗?” 只见到光,还未见到火。 陈归尘又道:“你们若是能扑灭这道火光,就依你们不见光,我们返身离开也可。” 无涯堂内没有回应。 陈归尘向言行点了点头。 言行催动紫火飞到了无涯堂小小门前的正前方,漂浮着,紫火的光芒完全照了进去。 无涯堂中,终日是一片昏暗的,它虽有个小小的门,但门前一丈就是一道绝壁,隔绝了阳光。 除了昏暗的天光外,无涯堂里是从没有过光的。 一如无涯堂里三个人的心里看不见光一样。 陈归尘预想中的狂暴术法没有发生,很平静,平静了很久... 无涯堂中终于又传出了一个声音:“紫...紫火?!” 吃力的声音,似乎想要表达出一种感情。 陈归尘哽咽道:“是,紫火。刚才与你们交战的对手,正是火行之后,他修出了紫火,他来到了黄龙观,你们不想见见他吗?” 平静,而后是喑哑的哭声。 言行身后的几位长老也随着低声抽泣。 天地玄黄四人和黄玄昭眼眶湿润。 言行默默矗立,气氛难言的悲伤。 挡在陈归尘身前的土墙没入了黄土。 那个小小的门,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无涯堂中第一次照亮了火光,本不该存在于世间的紫色的火光。 地上没有青砖,只有黄土,言行看到了盘膝坐在黄土上的三个人,也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骨瘦如柴。 三人身上仅有皮包着瘦骨,彷如三具骷髅,哪里还有人的样子。 见到三人现在的样子,一众人都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陈归尘深深吸了几口气,抽泣道:“师弟啊,你们这是何苦啊!” 他们是陈归尘的师弟,本也是黄龙观受人尊敬的长老,可他们不忍见世间疾苦,不忍见黄龙观受辱,天雷宫一手遮天,暗无天日的世道,他们又无法作为。 于是,在二十年前,一人挖去了自己的双眼,一人割去了自己的双耳,一人剜去了自己的舌头。 不看,不闻,不说。 也什么都不吃。 以此逃避世事,也以此惩罚自己。 从此三人有了另外的称呼,无眼、无闻、无言,三无长老。 陈归尘上一次见到他们,还是在十年前。这十年来,也没有别的人再见过他们。 无闻、无言在言行刚刚走入时,眼睛就一直放在他的身上。 无眼也准确地微微侧头,把一双空洞的瞳孔正对着言行,他的手中黄土变换,那是无闻和无言把他们看到的写在了他的手中。 交手时,他们已察觉到这个人非同凡响,而且道法不是天雷宫雷法,并且他也并没有敌意。所以今夜才会答应陈归尘一见,他们想要知道来的人是谁。 见到言行前,他们都没有想到,与他们交手的人,竟会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一个浑身散发着紫色光芒的年轻人。 而这个年轻人却做到了他们当初选择逃避的事,因为他来到了这里,他修成了传说里的紫火。 于是言行,成了他们的救赎。 言行踏上一步,向三人躬身一拜,道:“晚辈言行,拜见三位前辈。” 三人先后点了点头,形如枯骨的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 无眼道:“你...能否...承继...行者之...名。” 无言剜去了舌头不能说话,无闻割去了双耳,长久听不见也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无眼虽看不见,但三人却只有他还能说话。 通过手掌中黄土的写字沟通,看听说,三人倒是还可以互补。 三人已经是这种境地,却仍心系行者。 他们心心念念的,都是苍生大义。 言行为之动容,掷地有声道:“晚辈誓将竖起行者大旗!” 手心中,这十个字依次变换。 当十个字写完,无眼握紧了掌心,道:“好,好,好!” 他们二十年不见光,是他们不相信这世间有光。 但现在,他们相信有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时机到了 言行身上除了紫火的光,还有身体透出的淡淡紫光,一众人都以为是火行的术法引发的,或许是紫火的呼应。 谁也没有想到他的怀里还有一枚火行灵戒,而引发火行灵戒散发紫光的,竟是土行的黄龙神灵。 见过了三无长老,言行知道现在该是切入正题的时候了。 紫火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言行,为接下来要听到他说的话做好了准备。 悲伤先放到了一边,陈归尘正色道:“言师侄,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在这里说了。” 言行点头道:“诸位前辈,诸位师兄,我此来是为告诉黄龙观三件大事,一件关乎世间大局,一件关乎五行,一件关乎黄龙观。” 关乎世间大局和五行,都在预料之内,但却有一件是关乎黄龙观,这让众人感到困惑。 言行道:“我先说第一件关乎世间大局的事,世间各城各道门已结盟,将于明年的百英决逼迫天雷宫重启十议。” 闻者豁然一震。 陈归尘道:“能做到吗?” 言行坚定地道:“能。” 而后,把凌风谷的计划,各道门对此的反应,以及天雷宫门内叛乱和李氏父子为赎罪与世间道界合谋等事和盘托出。 黄龙观的疑虑被打消了。 三无长老的掌中一直在黄土交流。 无眼空洞地瞳孔直盯着言行,苍老而干哑的声音道:“了...不起,你...竟...做到...了...这些...事!” 其中的每一件,言行都参与其中,在千难万阻下走遍了世间各城。 这本是每一个人都认为不可能做到的事。 言行只是谦虚地道:“晚辈不过是一路上得到了太多的帮助。” 这是他的真心话,没有那些帮助什么也做不到。 黄玄昭满眼敬佩地看着言行,道:“言师弟不必自谦了,古往今来,想走出这一步的人数不胜数,而做到了的,唯有言师弟一人。” 言行摇了摇头,道:“并非是我自谦,而是正好时机到了。” 机缘,是世事间最晦涩难明之处。 时机未到,纵使再强大的力量想要逆天改命也难免功败垂成。 时机到了,各种因缘际会却总能绝处逢生化不可能为可能。 修道之人,是对此体会最深的。 一如修行,一如黄龙观的现状,明明修行之法没有变化,如今的黄龙观修行进程却明显加快,这就是时机到了。 时机到了,顺势而为就是了。 陈归尘道:“师侄要说的第二件大事是什么?” 言行道:“得万生宗圣女相助,晚辈去了一趟玄武山,见到了昔年那位玄武神君。” 众人大惊,复又大喜。 陈归尘后退一步,险些跌坐在地,不可思议地道:“他...他还存世?” 言行道:“是,不止玄武神君,昔年青龙神君亦存世。不过当时,她已去东太山协助青龙神灵聚灵,晚辈无缘得见。” 众人面面相觑。 无眼道:“这...这...这怎么...可能?” 言行道:“这正是晚辈要说的关乎五行的大事,两位神君之所以至今仍存世,是因他们修成了灵体。千年前道界西行,五行前辈高人殒没,致使高深的修行之法断传,五行式微。见到玄武神君时,他授予了晚辈断传的修行之法,黄龙观也该知悉。” 修行之法断传,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千百年来,怎么钻研都钻研不透究竟缺失了什么。 现在言行要告知从玄武神君处得知的修行之法,这怎叫人能不激动?不期待? 言行看着一双双期盼的眼神,道:“要想迈入太玄境,修成太玄私境,关键在于五行之气。天地元气,精分五行...” 言行把他知道的,如何去感知五行之气,融会五行之气,如何用意念修元神,以及修灵体,详详细细地说与众人听。 闻所未闻。 茫然中内心震动不止,一扇尘封千年的大门被打开了。 黄玄昭喃喃道:“师父,或许恭龙显像所需的元气,正是这五行之气。” 这一点,天地玄黄四人和陈归尘在听到言行的话后,也都这么想。 言行问道:“恭龙显像?” 黄玄昭道:“这是黄龙观一个阵法,传承至今已逾千年,是为恭请黄龙神灵显像的法阵,但这千年来,从未召唤出黄龙神灵。” 言行想起了白鳞说过的话,道:“这两夜诸位是否也在尝试催动这个法阵?” 黄玄昭看着言行,点头道:“是,言师弟应不是今夜才到黄龙山的,应该也听到了龙吟感受到了山动,那一定是黄龙神灵,不会有错的。” 言行道:“的确,但黄龙神灵还并未完全苏醒。” 众人意外地看着言行。 陈归尘道:“你知道?” 言行道:“与我同行的一位朋友,她是玄武神君派来保护我的。她说,神灵苏醒有一个条件,需外界以五行道法大量调用五行之气呼应。” 陈归尘等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疑窦丛生。 元顺天道:“可是我们此前都不知五行之气,更未调用过五行之气,这两夜催动法阵也是因黄龙神灵有了苏醒的迹象。” 还是在言行正好来到黄龙山的时候,不得不说太巧了。 他们都不相信巧合,修道之人知道一切太过巧合的事,其中必有原因。 又把目光都看向了言行。 路地道:“你的那位朋友呢?” 他说的那位朋友知道神灵苏醒的条件,又是玄武神君派来的人,肯定非同寻常,他们都怀疑是不是她做了什么,就算不是,也能从中问出些什么。 事关黄龙神灵,他们肯定要尽可能地知道得更多一些。 言行道:“她正在黄龙观外帮我牵制预备雷震,我这才能顺利入观。其实这件事不必问她,这也正是我要说的事关黄龙观的事。” 黄玄昭道:“哦?言师弟知道缘由?” 言行从怀中取了火行灵戒,它的紫芒更加暗淡了,但还有微微的紫芒从形质古朴的戒身上的朱雀图纹上散发。 众人这才知道,言行身上的紫光并不是他自身散发的,细细向火行灵戒凝视。 陈归尘眼中倒映紫光,紫色的眼眸中有展翅腾飞的雀鸟图样,那雀鸟正是朱雀。 陈归尘身躯一震,道:“这...这是...” 言行恭敬道:“这正是火行圣物,灵戒。” 这本该遗失的圣物,怎会在言行手中? 陈归尘道:“你怎么...” 言行道:“来黄龙山前,晚辈先去了枕星河,是星河凌虚将它与火行神兵离火珠交与了晚辈。” 陈归尘瞠目结舌,道:“还...还有神兵?它们...它们怎会在枕星河?” 言行道:“五行的神兵圣物都在枕星河,土行的也在,星河凌虚与晚辈说过,土行若有人有资格持有神兵和圣物,枕星河同样物归原主。” 遗失的神兵圣物竟然都在枕星河。 它们难道不该遗失在西方某处吗? 无眼道:“为...何...会在...枕...枕星...河?” 没有人怀疑枕星河觊觎五行的神兵圣物,否则他们又怎会归还。 言行道:“千年前,道界西行,唯有一人在数年后回来了,正是那一代的星河凌虚。他把当时道界的神兵至宝带了回来,因为牵涉到道界西行,事关重大,枕星河把此事隐瞒下来。后来天雷宫势大且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五行又式微无力保护,为免天雷宫觊觎,枕星河更不敢让神兵至宝现世,于是就此封存。三十年前,因青龙神君的神兵残留她的灵力,青龙神君得以在枕星河聚灵重生,直到三年前,青龙神君离开枕星河时吩咐时机到了就把属于五行的东西交还五行。” 原来如此,枕星河倒是一片良苦用心。 但更重要的事又牵出了。 陈归尘道:“那么,枕星河也知道道界西行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任谁都无法不追问。 言行摇头叹息,道:“不,那一代的星河凌虚归来时,惊惧到神智失常,什么话也没有交代。” 千年前,可谓是世间道界全盛之时,彼时的堂堂一代星河凌虚竟会惊惧到神智失常! 一众人面面相觑,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话说远了。 言行看着手中的火行灵戒,道:“得到这枚火行灵戒已经多日,平日一向平静正常,唯有在两处它出现了异常。一处,是我经过灵雀山周时。另一处,就是当我接近黄龙山时。灵戒如何用,我还不知,但一定与神灵有关。” 火行灵戒对火行朱雀神灵有共鸣这毫无疑问,可为何对土行黄龙神灵也会有共鸣? 黄玄昭道:“言师弟确定是火行灵戒唤醒了黄龙神灵?” 言行道:“大体不会有错,黄龙神灵两次短暂苏醒,火行灵戒都紫芒大盛。” 黄玄昭急问道:“言师弟可否再试试,让黄龙神灵再醒一次?” 言行道:“不瞒黄师兄,此前我也曾多次试过催动火行灵戒,但不论如何尝试也没有反应。要让黄龙神灵苏醒,我想,只有依靠土行之气,或者,黄龙神灵能与火行灵戒有更深的共鸣。否则的话,只有取回土行灵戒。” 黄玄昭还是不死心,道:“言师弟应已能抽用火行之气?” 言行道:“可以。” 黄玄昭道:“可否用火行之气一试?” 现在毕竟是在黄龙山,且黄龙神灵已两次有过短暂苏醒,或许现在情况有变。 看着一众人眼神中的恳求。 言行道:“好,那我就试一试。” 火行灵戒漂浮在身前,言行单手作诀,闭目行气,渐渐地,无涯堂中,空气中漂浮出红色的元气,一丝一缕,直至连成片。 众人大开眼界,真的是蕴合火行主红的元气。 言行大喝一声,无涯堂中隐隐发出了一声咆哮,随着言行手指一指,火行之气涌向了火行灵戒。 第二百七十六章 赌上性命 火行之气尽收于火行灵戒。 但众人翘首期盼的,却没有发生。 没有引发黄龙神灵的苏醒,就连原本火行灵戒戒身上散发的淡淡紫光也完全泯没了下去。 言行无能为力,灵戒收回手中,看向黄玄昭,苦笑着摇了摇头。 黄玄昭叹了一声,不想让言行为难,道:“看来要想唤醒黄龙神灵,只能我们加快土行之气的修行了。” 即便不为黄龙神灵,要想修入太玄境,及久远传说中真正的太玄私境,也必须尽快融会土行之气。 这一场世人期盼已久的大变,黄龙观作为五行之一,必须承担起应该承担的责任。 就要入冬了,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年。 黄龙观除了作为一个修道门派外,还有额外的骄傲。 千年以前,姬姓王权执掌世俗王权八百余年,也曾有过很长一段兴盛的时期,而那时,黄龙观历代都有一位长老被拜为国师,世俗的礼法大多出自黄龙观。 那时的黄龙观被称之国教,亦毫不为过。 论道门在俗世间的声势,近数百年来的天雷宫可谓自古无二,因他们就是俗世的掌控者。 紧随其后,可称第二的,就是曾经的黄龙观。 只不过黄龙观恪守道门的本分,从不越界,只是作为维系世俗礼法的后盾,以导人向善,百姓安居为己任。 五行大盛时,必有太玄境大成之人,只要太玄境大成,必能听见苍生疾苦。 是以五行,不会发生为了贪恋世俗权势而走偏之理。 矫正五行道路的,是天道,天道只关乎苍生生息。 五行之中有这样一个说法:无五行道心者,不入五行之门。 五行道心,简而言之,即庇护苍生之心。 五行之行,亦有顺天行气之意。 得之亦然,失之亦然。 后来黄龙观之所以于姬姓王权失势,正是因天雷宫横空出世。 而天雷宫开派祖师,早年本欲拜入黄龙观,却最终没能入五行之门。之后,不知如何自悟了雷法,更把天雷宫立于姬姓王权的盘龙城下,渐渐声名鹊起,渐渐把黄龙观国教的地位取而代之。 黄龙观亦是不争,欣然与之。 不幸的是,天雷宫得势后,姬姓王权不再关注民间疾苦百姓生计,开启了沉沦享乐之风,致使人伦崩坏。 再之后,就是千年大劫,姬姓王权危急之下毫无担当,舍弃百姓,天怒人怨,自此作古。 而天雷宫在浩劫之后,不思反省,反变本加厉,以阴狠手段谋夺了世俗权力。 千年来,黄龙观也曾自省,当初先祖们为何不争,以致让天雷宫荼毒世间。 这对于黄龙观而言,更算得上是另一桩私仇,也是黄龙观揽在身上的罪。 再加之天雷宫霸占了黄龙山,更曾试图把黄龙观赶出黄龙山,未能得逞后切断了黄龙观与黄城的联系,使黄龙观不再能作为黄城的后盾,而后肆无忌惮地压榨黄城。 两个道门之间,是仇上加仇。 不过,世间各城各道门与天雷宫之间的仇恨本就罄竹难书了,也无所谓再加上那么一桩两桩。 言行忽道:“还有一件事,几日前,黄城城主也加入了结盟。” 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任何一方都已无法置身于漩涡之外。 黄玄昭道:“我父亲...” 话音顿了一顿,又道:“黄城和城主都还好吗?” 原来是城主黄元晦之子。 言行看着黄玄昭,道:“我并未见到黄城主,与黄城结盟一事,是周城贾家出面。黄师兄和诸位请放心,贾家已经捅破了这一层,就会作为黄城的后援,黄城暂时无忧,一切都可以平稳过渡到明年的百英决。” 周城贾家的名头,就算在闭塞的黄龙观,众人也是听说过的。 有了贾家做后援,众人心中对黄城的忧心也可以暂时放一放。 至于之后,就要靠道界在百英决上一举定成败了。 言行要说的三件事已经说完,这一夜要把这些话说个明白,实在花了不少时间,此时无涯堂外已亮起了天光。 言行的话,带来了一个新时代的转机,也补上了黄龙观复兴崛起道路上缺失了的最关键的那一环,他于各城各道门结盟一事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陈归尘道:“师侄接下来就要返回言城了吗?” 言行道:“是,不过回城之前还需再做一件事。” 陈归尘道:“何事?” 言行道:“黄龙山上的预备雷震受天雷宫意图叛乱的人指使,已经结起了一股势力,不能放任,否则,明年百英决时将会对世间道界形成危害。李氏父子不便出手,晚辈必须先除了他们。” 穆玄皱眉道:“结起了一股势力?” 言行道:“是,山顶上已有九十六人合盟。” 尹秋黄抚着下巴,道:“难怪近来不见他们入黄龙观。” 黄玄昭道:“既然如此,师父,我们与言师弟联手杀了他们。” 言行急道:“不可,黄龙观不可出手。” 黄玄昭道:“言师弟的顾虑我们明白,但你又怎能一人杀了那九十六人,他们可不是泛泛之辈。” 言行道:“我知道,来的路上我已与预备雷震交过手,黄师兄请放心,我还有朋友。” 黄玄昭道:“就你们两人,怎么可能做到。” 陈归尘打断了两人的争执,若有所思地道:“师侄,依老朽看,此事先放一放。” 黄玄昭看向陈归尘,道:“师父此话何意?” 陈归尘道:“师侄担心的,是他们在明年的百英决时出现在天雷宫,那只要计划如期进行,在黄龙观动身前往天雷宫时先把他们杀了。” 黄玄昭和众人点了点头,黄龙观的修行进程已经加快,现在又有了言行告知的五行断传之法,到明年百英决时黄龙观战力大涨已经可以预期,届时黄龙观一门全出,就有把握扫平在外的预备雷震。 这不失为最妥当的办法,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冒险,还容易节外生枝。 言行却道:“观主,诸位前辈,诸位师兄,这件事我非做不可。” 黄玄昭道:“这又是为何?” 言行道:“我那位朋友嫉恶如仇,早已想要下手,只是前两日我还未到黄龙观,这才先把她拦了下来。如今世间大局已定,我亦想快意恩仇一次。” 从言行一夜说过的话中,众人都知道言行是个为了世间变局,一直小心隐藏在黑暗中的人,他时刻都在保持理性,现在却会说出这样的话。 黄玄昭道:“胡闹。我们虽不知你那位朋友到底是什么人,但是能受玄武神君所托,必定非同寻常。我们也知你修成了紫火,并能独战三位师叔不落下风,你的修为也远胜我们任何一人。但就算如此,要凭你们两人杀尽这满山预备雷震,风险也着实太大,更何况,天雷宫就在不远。” 陈归尘道:“说的对,你在这里暴露了火行道法,实在太过危险。” 言行道:“这正是考虑的另一层。” 陈归尘道:“何意?” 言行道:“若真的暴露了,我正想借此竖起行者大旗。” 言行看向三无长老,这是要兑现向他们三位做出的承诺。 竖起行者大旗,在巨变的前夕竖起行者大旗,这无疑能提振世人的士气人心。 言行又道:“后事我都已想过了,只要黄龙观不插手,即便我在黄龙山暴露了,有李氏父子周旋,黄龙观也不会牵涉其中。天雷宫内此时都已把焦点放在了内部争斗上,与李氏父子敌对的力量也不会揪着黄龙观不放。” 黄玄昭道:“可是你必定会被追杀,否则李氏父子也无法给天雷宫做出交代。” 言行凝眉直视,道:“我若不能在这场追杀中活下来,又怎有资格竖起行者大旗!” 竖起行者大旗,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也不是声称行者号称行者就可,他需要在腥风血雨中活下去才能令人信服。 行者,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 能在追杀中活下去,直到出现在百英决会场,言行才有资格号召行者出世,他才能成为那个令人信服的引领者。 言行为了行者之名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黄玄昭看着言行的眼睛,实在无法再阻拦下去了。 每个人都自感相形见绌。 无眼手中的黄土流转停了下来,随后发出喑哑的笑声,如同鬼哭,空洞的瞳孔中流下了浑浊的泪水。 无闻和无言脸上干枯的脸皮动了动,好似诡异的笑。 无眼道:“有...此...气魄...方不...负...行者...之名。师...师兄...不必...再...劝了。” 陈归尘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 随即一笑,道:“行者啊,呵...” 自愧不如,自嘲一笑。 数百年来,行者沉寂,无人敢承继行者之名,或许就是缺了独面天雷宫的勇气。每个人都在说着自己不配,却始终没有人敢走出那一步。 如今有个人要走出这一步了,怎么还能阻止他,怎么还能浇息他的勇气。 黄龙观有朝一日要想堂堂正正的自称行者,就必须要有一个人先打开这条禁忌之路。 血腥弥漫的正名之路。 言行躬身一拜,道:“多谢诸位前辈理解。” 千百年来第一位为世间苍生奔走的真正意义上的行者,勇于挑战天雷宫霸权的人就在眼前,他们渴望言行能正行者之名,但却更担忧他的前路。 眼中有光,此刻却不敢直视言行。 心感惭愧。 挑战天雷宫,他们都认为是举天下之力,从未考虑过担在某个人身上,他们都自问一个人担不起。 三无长老,三人志同道合心系苍生心系行者,可他们三人也自问担不起,所以他们逃避了。 一逃,就是二十年。 更多的人,一逃就是一生。 言行向三无长老一拜。 无眼道:“你...这...是...何意?” 言行道:“天雷宫是一劫,而千年大劫也在加快临近脚步,当此苍生危难之际,晚辈斗胆,恭请三位前辈出世。” 千年大劫言行一直没提起,但这个阴霾早就笼罩在众人心头,五行复兴和神灵苏醒,都在侧面印证。 无眼道:“你...见到...异...兽...了吗?” 言行道:“晚辈没有亲眼见到,不过万生宗一直都在抵挡,李氏一门也很早就在做应对。” 无眼长叹一声,道:“好...行者...即将...出...世,我们...三人...也...不用...枯守...于此...了。” 陈归尘、黄玄昭、天地玄黄四人及另外几位黄龙观长老闻言大喜。 避世二十年的三无长老重新入世,一切都在向着那个充满希望的进程迈进。 第二百七十七章 观灵 离开无涯堂时,天已大亮。 虽然言行脑海中有黄龙山生灵的示警预知黄龙观外预备雷震的位置,但被覆盖之下也实在无法与白鳞汇合。唯有等到天黑之后,趁夜色下对那九十六人动手,白鳞也就知道了言行的位置,她可以选择汇合,或者从她的位置同时动手。 夜色下,便于言行隐藏,他可以凭生灵发出的战鼓声锁定身周预备雷震的位置,反之,他们却很难准确的知道他的位置。 若是顺利,他有可能不暴露。 离开无涯堂,言行随陈归尘等人一道去了黄天殿。 而三无长老,虽答应入世,却并没有随之一道走出无涯堂,只说今后随时可见陈归尘等人,并说好今日开始每日送些稀粥素菜,三人开始调养身体,为以后为苍生出力做好准备。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一路走向黄天殿的途中,路遇的每一个黄龙观门下弟子,看向言行时都是满眼的崇敬。 谁让他修成了紫火。 道界的事有时就是这么简单,无与伦比的修为就能带来名望,无论是什么出身什么年纪什么身份,因为修为是他们最终的追求。 在这一点上,世间道界与天雷宫也没多大不同,都是实力就代表着地位。只不过天雷宫,地位彰显为生杀予夺,而其余道门,地位代表着受到尊崇的程度。 到目前为止,言行都还只是在见过他知道他的人中积攒名望,还并未真正的名声大噪。 出于为他的安全考虑,所有知道他的人都没有把他的事传扬出去。 每一个人都为他这样一个英雄,一个在黑暗中开辟光明前路的行者却籍籍无名而感到惋惜,但他们也知道,只要言行活下去,总有一日他的名望会在世间的每一个角落爆发,汇聚成冲天的火光。 这是可以预想的,一旦他的事迹被传开,很快就能名扬天下,举世皆知。 可那也会给他带来极其危险的处境。 没有实现的话,那就是另一个下场,一如十九年前的张知秋。 一入黄天殿,言行就感到一股浑厚之气。 这与他平日感觉到的气息都不同,而陈归尘等人,或许是常年就出入于此,早已习以为常,他们都并未察觉到言行所感觉到的不同。 其实也并不完全因此,还有修为差异的因素在内。 言行因已融会火行之气,与元气的互动感知上与寻常的修道者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所感知到的那股浑厚之气,正是黄天殿内土行之气比之外面更加纯密,虽如此,但黄天殿内也并未完全被土行之气充斥,其中还有一定量的普通元气。 也正是因黄天殿内的土行之气还不足够精纯,这才导致陈归尘、黄玄昭及天地玄黄四人向恭龙显像法阵注入元气召唤黄龙神灵时还不足以唤醒。 一众人先后入座,而唯有言行四处张望。 身为外客,就算感觉到有何处不对,也不应做出这番举动,这是失礼之举。 不过陈归尘等人倒是也没有介意。 黄玄昭看着言行好像在寻找什么的模样,道:“言师弟,你在找什么?” 言行没有答,反而开始在黄天殿中走动起来,黄天殿很大,足以容纳数百人。整个大殿也都是黄土屹立而成,没有一块砖瓦,也没有一根木梁,想来该是以土行道法施术建成。 也正是如此,黄龙观中的每一个建筑,都是曾经以无上的土行道法施展出的术法建成,历经千年风吹雨打而不倒。 言行走到黄天殿内一道土墙前停了下来,那道土墙是紧闭着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困惑。 言行道:“诸位前辈和师兄,你们能感觉到这里面的元气不同寻常吗?” 众人对视着茫然摇头。 言行又道:“我忽然想起了那位朋友说的一句话,昨夜遗漏了没有说。她说,五行之气会趋向神灵所在之处,那是神灵聚灵所需的五行之气,而这里的元气明显与外面的不同。” 说着,言行抬起右手,施展道法试图抽取火行之气,但明显比之先前更加缓慢。 言行甩手解除道法,再道:“这里的元气中应该有大量的土行之气,敢问这道墙里面,是什么所在?” 土行的秘密无需对言行隐藏。 何况言行说这里竟有大量的土行之气,这事关黄龙神灵和黄龙观一门日后的修行进程。 陈归尘道:“那里面是内殿,也正是恭龙显像法阵所在。” 言行道:“可否让晚辈进去看一眼?” 陈归尘闻言站了起来,其余人也随之站起,打开土墙,一众人走入了内殿。 首先映入言行眼帘的,就是地上一个六芒星图案的法阵,六星所在就是阵眼。 言行能感觉到这个未催动的法阵中,元气很庞大。 但紧接着,言行就察觉到一股更加浑厚的元气,顺着那股元气的方向看去,一根色泽暗黄,长约六尺,微有弯曲,几处突起形如骨节的事物横陈在墙架上。 言行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这也让一众人更感到奇怪,龙负杵从外观上看并没有太特殊之处。 黄玄昭走到言行身旁,一同看着龙负杵,道:“你看出了什么?” 言行忽然向龙负杵躬身一拜,直起身道:“黄龙幻象。” 言行还并不知道龙负杵实为一根龙骨,却能从中看到黄龙幻象,众人啧啧称奇。 他们不知言行还曾从散发剑意的苏墨身上看到了隐约剑形,也曾在玄武山从负伤的白色巨蟒身上隐约看到了人形。 这正是太玄境大成的另一玄妙处,观灵,实则与生灵互通神灵互通相成。 苏墨已走上了修成剑灵之路,白鳞当时距离修至人形也仅一步之遥。 而这根龙负杵,还残留一丝黄龙灵力。 万般有灵,修行一道最高深处,即是修灵,迈入了这个门槛,即可看到灵力外现。 五行之气为元气之精,即是灵力的一种。 也正是因此,才可借五行之气修灵体。 陈归尘道:“此物名为龙负杵,是两百年前,黄龙观打通山腹通道时,于山腹深处觅得的一根龙骨。后经黄龙观数代前辈高人耗尽毕生修为打造,乃成遗失的神兵玄黄尺后,本门又一法宝。” 如今已知玄黄尺与土行灵戒都在枕星河,物归原主也只是时间问题,再加上龙负杵,于黄龙观而言可谓如虎添翼,黄龙观甚至有机会超越千年前鼎盛之时。 言行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早已知道了自己有观灵的能力,看到黄龙幻象时,他就想这根龙负杵或许与黄龙神灵有关。 黄玄昭道:“你还看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 言行展现的特别能力,众人虽然不解,但现在言行的任何一个指点,都会对黄龙观有益,他们也都想知道得更多。 言行道:“诸位前辈和师兄在这里从不以念力外视元气吗?” 念力辅助外视感知元气本是最粗浅的入门功夫,过了那个需要辅助的阶段,几乎就被舍弃了,这是目前道界的通病。 言行其实也是如此,若不是他的感知能力和聚气范围异常强大,他也同样发现不了元气中的异常,也发现不了元气中混合的火行之气。 而会来到黄天殿内殿催动恭龙显像法阵的人,同样是早过了那个阶段,加之时常出入黄天殿,元气中的异常就更加难以察觉。 众人听言行这一问,面上都有些惭愧,因为在无涯堂中,他们已听言行说过,念力外视即是以念力调用元神,而念力修元神正是修灵体的第一步,他们却都给忽略了。 其实,过去的言行又何尝不是如此,就算他阴差阳错修至了太玄境大成,却同样没有去修元神,更不知有灵体。 言行这一问当然没有责怪的意思。 他闭上了眼睛,以念力驱使元神看了看,道:“现在用念力,诸位前辈和师兄应该都能看见土行之气。” 元神的视角朦朦胧胧,但这内殿里,黄色的元气在元神的视角下成片成片的飘荡。 众人依言也开启了念力外视,一时间发出了一片惊呼,新的世界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言行能看到土行之气,但火行道法却不能调用抽离土行之气。 在这里,陈归尘、黄玄昭和天地玄黄四人加之几位黄龙观长老都看见了土行之气,但是离开了这里,他们未必还能看得见,因为这些土行之气不是他们聚起的,这些土行之气是自动趋向黄龙神灵和龙负杵而来。 现在内殿中的土行之气与呈微微白色的普通元气几乎是五五之分,而即便是到了这种程度的浓度,就算他们能看见,也未必能从中完全准确地抽离土行之气。 只要抽用的土行之气稍有不纯,应该都无法催动恭龙显像幻想黄龙神灵。 言行道:“诸位前辈和师兄不妨现在试一试,一次不成无碍,抽取五行之气的次数越多,也会越加熟悉,此后五行之气与自身道法会越加契合。” 所谓熟能生巧,在修道一途也不外如是。 五行之气与自身道法的共鸣在一次次的尝试中,会越来越加深。 因黄龙观的坚守,意外地让更多的人有了感知和调用土行之气的机会,因祸得福。 只是不知,意外得到这个机会的人,离开了黄天殿,乃至黄龙观黄龙山后,是否也能因此得到助益。 陈归尘、黄玄昭和天地玄黄四人走向恭龙显像法阵,各占其位。 盘膝坐下后,再次开启了念力外视,向着黄色的土行之气催动道法。 第二百七十八章 相信他 言行一直以元神观察元气的流向。 一刻后,催动法阵的六人先后停了下来,黄龙神灵未现,异动也未出现。 初次调用抽取五行之气的负担是难以想象的,只是一刻的时间,远比此前两夜六人持续数个时辰施术更感疲累。 言行睁开了双眼,他已看清了六人各自调用的土行之气的纯度。 而这,也写在六人的脸上。 只见六人全都满头大汗,而天地玄黄四人摇头不已,他们向阵眼中注入的土行之气中混入了大量了普通元气。 陈归尘和黄玄昭虽也疲累不已,但他们二人脸上却都带有深思。 他们二人向阵眼中注入的土行之气近乎没有普通元气的混入,初次尝试,实为不易。 言行看着二人,道:“观主,黄师兄,你们感觉到了什么?” 陈归尘和黄玄昭对视了一眼。 黄玄昭不能确认地道:“似乎土行之气有种温和厚重之感?” 陈归尘缓缓点头,道:“老朽亦有这样的感觉。” 言行道:“两位都有这个感觉,那就不会有错了。火行之气亦有火之特质,炙热暴戾。诸位长老和这四位师兄不妨也再体会一番,抓住这个感觉,习惯这个感觉,日后行气时,必能大进。” 几位长老闻言迫不及待地闭目开始施术尝试,天地玄黄四人此时虽已很疲惫,但是这个时机下,他们又怎肯放过,几个深深呼吸之后,四人再次闭目念力外视试图驱动土行之气。 闭目施术的人再次听到言行的声音,道:“要清晰地感知土行之气的特质,最好以道法合土行之气施术,不过,这里似乎不便施术。” 言行只是这般讲解经验,本意是让在场的人之后在方便的时间方便的地点如此一试。 但他的话音刚落,蓦然间,一道数丈之宽的土刺如尖笋破地而出,同时发出了“轰...”一声巨响。 陈归尘和黄玄昭眼明手快,立刻施术,同时发动一道坚墙护住了恭龙显像法阵。 那突如其来的一道土刺,令闭目行气的人同时解除行气,向外跃开。 睁眼一看,顿时感到骇然,只是那短短的一瞬,那道数丈之宽的土刺已穿破了三丈之高的内殿屋顶。 土刺宽度的延展,更将陈归尘和黄玄昭合力发动的坚墙挤压龟裂。 与之同时,黄龙观弟子们纷纷涌入黄天殿,数个弟子走入内殿,看着内殿中狼藉的场面,全都大吃一惊。 一个弟子道:“观主,发生了什么?” 黄龙观的弟子们刚才同时听到一声巨响,循声望去,就见一道巨大的土刺从黄天殿内殿冲天而上,直伸长到了数十丈之高,宛如一颗千年参天古树。 这种威力的土刺,黄龙观弟子们见所未见。 突变一发即止,陈归尘松了一口气,道:“无事,你们出去吧。” 所幸那道土刺生发之地离恭龙显像法阵还有一点距离,并未破坏法阵。 观主发话,虽然弟子们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不得不依言退去。 陈归尘和黄玄昭解除了坚墙,同时向那道土刺看去,天地玄黄和几位长老更是望着那道土刺目瞪口呆。 陈归尘边看边踱步,原本跃开的众人又聚到了一起。 陈归尘啧啧两声,道:“这是谁施的术?” 一位长老怯生生地道:“师兄,我...” 这位长老名叫厚成。 厚成长老听到言行那句话的前半句,还没来得及听后半句就急不可耐地施术一试,虽幸好没有破坏恭龙显像法阵,但破坏了黄天殿内殿也是一桩罪过,一顿责罚是免不了的。 陈归尘却呵呵一笑,道:“厚成师弟啊,你这可真是深藏不露。” 厚成长老苦着脸道:“师兄,我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吗?” 论修为,厚成长老在这里并不显山漏水,实际上,他或许还比不上下一辈的天地玄黄四人。 这一点,在场之人除了言行外都是知道的。 这样一道土刺,陈归尘以他自己的修为是做不到的,唯有依靠龙负杵的加持。 经这一出,众人深刻地体会了土行之气对于土行道法的助益,只要能利用土行之气,无异于多了一件法宝。 而一件法宝,是多么可遇不可求,但只要修为足够,土行之气却可以取之不尽。 陈归尘道:“厚成师弟啊,损坏内殿可是冲撞了先祖,你说怎么办好。” 厚成长老低头道:“厚成认罚。” 陈归尘又呵呵一笑,道:“什么罚不罚的,你把这土刺收了,再把殿顶补上,这事就这么过了。” 厚成长老抬眼看了一眼土刺,脸上的神情很是为难。 他自己都不知是怎么发动的,只是用道法呼应了一片土行之气,在快要维系不住时,听到言行的前半句情急下随意催动了一道术法。 万万想不到竟然能有这般威力。 现在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在这里催动土行之气了,但要以本身修为把这么巨大的土刺收回地底,得废多大的功夫。 还要补上殿顶,这黄天殿所用的土,可不是随意的黄土,那可是黄龙观强盛时的先辈抽地底百丈下的黄土以道法凝结,他又怎能做得到。 黄玄昭笑道:“师父,您就别难为厚成师叔了,我们一起吧。” 不要说厚成长老做不到,就是陈归尘自己,也需以龙负杵加持才能做到。 陈归尘拍了拍厚成长老的肩,道:“厚成师弟,你可是欠了玄昭一个人情。” 厚成长老嘿嘿一笑,道:“师兄,我就知道你是和我开玩笑的。” 陈归尘脸一沉,道:“是吗?” 厚成长老心虚道:“啊,玄昭师侄,这人情师叔记下了。” 陈归尘脸色随之一缓,道:“早说不完了吗。” 黄玄昭干笑摇头。 言行看在眼里,想起了离火殿的叔祖父言灿和几位先生,同门之谊如手足之情本该如此其乐融融。 可天雷宫为何就把这一切都泯灭了? 黄玄昭看向言行,道:“言师弟,你先到外面稍坐,待我们先把这里的事做完。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言行点头笑道:“好,黄师兄言重了。” 说罢,走出内殿,在黄天殿中找了个座位坐下了。 内殿中突起的巨大土刺开始慢慢地往回收缩... 直到两个时辰后,内殿中的一众人才依次走了出来。 陈归尘抱歉地笑了笑,道:“师侄久等了,也让师侄见笑了。” 言行起身道:“观主说的哪里话,要说起来,晚辈刚开始运用火行之气时,也曾闹了不少笑话。” 笑话倒还真不是,在言城时,言行不以修道者示人,他的修行都在暗中独自进行,起初感知到火行之气运用火行之气时,因为不知深浅以及操控不精却是数次险些酿成大祸。 众人听言行这么说,也是哈哈一笑。 现在倒是没人想再试土行之气了,其一是要确保安全,最好不要在殿中随便尝试。其二就是言行已经定于今夜就要离开黄龙观,黄龙观当然不可不尽地主之谊。 有了言行这些详细的传授,他们已可在言行离开后自行摸索。 陈归尘走到言行身旁,道:“走,师侄历经千难万阻来到黄龙观,还不吝赐教断传修行之法,黄龙观无以为报,唯有一顿粗茶淡饭聊表谢意。” 言行道:“观主言过了,土行之事即是晚辈分内之事。不过这一顿盛情相请,晚辈是却之不恭的。” 陈归尘哈哈笑道:“这就对了。” 说罢,引着众人走向一旁厚土殿的一个偏厅。 陈归尘说的粗茶淡饭倒还真的不是谦词,看着那一桌不见荤腥的素菜,言行虽然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心里还是忍不住一声叹息。 不过陈归尘等人也不觉得有什么脸上挂不住,修道之人本该清心寡欲,口腹之欲更是不值一提。 黄玄昭道:“言师弟莫要见怪,你也知黄龙观出入不易,平日吃的大多也是师兄弟们自己种的菜。不知言师弟远道而来,没能提前预备。” 言行笑道:“诶,黄师兄不知,我平日里也是吃素的。” 黄玄昭的话没有酸楚,但言行知道,黄龙观与黄城没有了联络,作为一座道门,也就没有了银钱来路,更何况黄城凋敝,就算黄龙观下山要购置什么,黄城无力接济,他们也实在带不回什么。 曾经显赫,甚至被奉为国教的黄龙观衰败至此,要说他们真的能完全接受,言行也是不信的。 桌上也无酒,唯有清茶。 这是一桌真正的粗茶淡饭。 不过,任言行心中如何想,这一顿饭还是在欢声笑语中用完。 ...... 夜色,终于还是如期降临。 黄天殿内已经沉静了许久,每个人都有些想说又说不出的话。 言行站了起来,想着众人各施一礼,道:“时间已到,我也该离开了。还请观主、诸位前辈和诸位师兄,不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黄龙观。” 众人站了起来,走到言行身前,仍是一阵沉默。 久久之后,陈归尘道:“好,老朽答应你。” 言行道:“多谢观主。” 随后又看了众人一眼,转过身去,刚走出两步,黄玄昭道:“言师弟。” 言行转过身,看向一脸关切的黄玄昭。 黄玄昭纵有满腹话语,最终还是只道了一句:“一路保重。” 言行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又笑了一笑,转身大步而出。 众人跟出黄天殿,看着言行的身影在眼前消失。 厚成长老道:“师兄,我们真的坐视不理吗?” 陈归尘望着言行离去的方向,道:“相信他,他值得信任。行者能否出世,我们能否再次背负行者之名,都在他肩上了。” 结盟已成,世间大局已定,但那还只是初步瓦解天雷宫,暂还各城各道门自由。 还不关乎行者。 可以预见,明年的百英决后,天雷宫远不会就此退出历史舞台,即便有李氏父子从中制衡,也不可避免地还将会爆发更大的冲突和厮杀。 更何况,随之而来的,还有千年大劫。 因此,行者出世已迫在眉睫。 言行为世间苍生所走的这条路,是真正的行者之路。 他一人声称行者,已够资格,也会被承认。 但行者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不为了苍生大义赌上自己的性命,就不能被称之为行者。 言行还必须足够强大到引领出更多有资格背负起行者之名的人,成为行者的引领者之前,他必须淌过一条血路,以此鼓舞更多人走上这条血路。 唯有如此,行者之名才有可能再次响彻天地。 行者,不能只在黑暗中前行。 行者这两个字,必须光明正大,必须得到世间苍生的认可。 而这一战,将会成为言行正行者之名的起点。 一众人站在原地,遥望言行离去的方向,目光火一般的炙热。 第二百七十九章 破煞象(一) 是夜,千里方圆不见星月。 蓦然雷声不绝,间歇一道闪电,照亮阴沉夜空。 时值入冬之际,本不该有此天象。 今夜,格外的反常。 天象异常,或降大祸,或兴巨变,此说古来有之。 瓢泼大雨从外八城始,渐而电闪雷鸣伴随风起云涌愈演愈烈,从外向内开始蔓延。 今夜人心不安,祈天佑之。 各道门的修道者不传而齐聚。 传闻天垂异象,事关天下苍生,乃天道垂见,可从天象中看出吉凶,但自古以来有此能者却寥寥无几。 如现在这般风声呼啸,大雨滂沱,雷鸣震天,电闪不绝,直把黑夜化作白昼,在该出现的时节不曾见过,却在不该出现的时节出现的异象,多半被认为是凶象。 ...... 言城,后山,离火殿。 殿门里,堂门里,殿门下,堂门下,聚满了人,其中不少都是还不能示人的暗火。 人头拥挤,每个人都或踮起脚,或侧过头,让视线穿过阻挡向外张望着。 满脸的忧虑,甚至还有害怕。 离火殿正殿门下,言灿、言明、言信、言彬、言果、几大世家的家主、离火殿几位先生、暗火领头人朱同殊并站一排。 闪电一道接一道,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无不忧心忡忡。 言明目光直视,道:“叔父,您看,这会是天雷宫做的吗?” 这若是天雷宫引发的如此遮蔽天日的异象,那又还能如何反抗天雷宫。 言明问的很平静,但他的心里万分紧张。 电闪雷鸣不绝,很难不联想到天雷宫的雷法,但这种程度,非但没见过,更闻所未闻。 这要是天雷宫做的,简直堪比神明。 人如何反抗神明? 刚开始,言灿也以为可能是天雷宫,不过观察了很久,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更向北蔓延。 要引发这样的天象,必定是倾尽全力,初发时最盛,而后慢慢衰竭,断不可能愈演愈烈。 何况,它并没有发动攻击。 言灿缓缓道:“不会,此乃天象。” 言明平静地道:“是吗?” 不动声色,但提起的心随之言灿的话放了下去,不是天雷宫就好。 言信抬头望着被闪电映照一望无际的阴霾苍穹,道:“叔父,此天象何意?” 被照亮了,还有言信的发色,原本微红的发色,更红上几许,更近于赤红。 如瀑布一般的雨帘挡住了言灿一双老眼,言灿摇头长叹,道:“不知。” 再度无言,被这天象震慑到面沉如水忧心沉默。 言果忽然转过身去,眉宇坚定地挤开身后的人群向后堂走去,身后的王初阳和邱落也跟了上去。 言信侧过头,借着闪电的光亮看到言果两鬓几缕微红的发色,欣慰地点了点头。 言行离开言城已过四月,期间音讯全无,虽说做这么凶险的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言城和离火殿也因此一直不知言行的进展如何。 直到几日前,言城流金消玉苑老板贾询密见了言明和言信,把周城寄给他的密信交给了他们,这才知道言行已经促成了世间各城各道门结盟。 之后,言城道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正因如此,这突如其来的天降异象,言城道界一开始都以为是言行暴露了,于是天雷宫又像数月前发动的雷罚一样要惩戒离火殿。 既然不是,那就说明言行还安全。 对于言果而言,这天象代表着什么,不重要,言行的安全才是唯一重要的事。而言行已经做到了那么了不起的事,他更加需要让自己尽快站到言行的身旁,一刻也不能懈怠修行,兄弟并肩而战,是他们共同的愿望。 自言行离开后,曾经活泼的言果变得愈加寡言,每日修行勤奋到需要言灿和几位先生强迫他停下休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也正是言果这般废寝忘食的刻苦修行,短短数月,他便修为大进,对火行之气的运用也更加自如,而他的身上也开始出现了暗合太玄相的变化。 ...... 周城城宫。 城主周培雍,世子周慕阳,还有一位气度非凡的老者,三人站在一处楼台上,观望着天降异象。 这老者,正是贾家家主,贾正旗。 周家与贾家是为同谋,两家各出一子互断后路,互相之间的信任是无需多言的。 贾家过去从不涉修道,但其实细说起来,只是不修道法,贾家能有今日之地位,有一个秘密,那就是贾家历代都有一个善卜之人,此人即为贾家家主。 卜挂其实也算是道途之一,只是向来被视为旁门左道,无人在意罢了。 况且这个秘密,贾家也未对外宣扬,只是用以自家趋吉避凶。 过去贾家严守不涉修道一途,是为明哲保身。后来与周家同谋令周慕君贾平川自幼修道,也是贾正旗偶然占卜时窥见了变数。 周慕君和贾平川,也是贾正旗事先卜过了周家和贾家众多族内子弟的生辰命格而选定的。 这两人双双现了太玄相迈入太玄境,也证明贾正旗于占卜一道确有过人之处。 此时,贾正旗正微闭双目,右手微缩,拇指在各个指节上来回点算。 直到过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 周培雍转过头,道:“贾老,这天象何解?” 贾正旗比周培雍年长一辈,周培雍身为一城之主,也敬称一声贾老。 贾正旗摇头叹气,道:“才疏学浅,算不出。” 西南野密林。 狂风骤雨,电闪雷鸣之下,周慕君抬头仰望,仍雨水浇打在他的脸上。 黑夜里本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中,紧促的电光之下,忽明忽暗。 借助那忽明的电光,可以看见周慕君的身下躺着一具尸体,而他的手臂上有血刚刚流出衣袖就被雨水洗去。 周慕君把头低下,看向前方,他的前方不远,已不再是相对平坦的密林,一山接一山拔地而起。 甩了甩头,抹了把脸,再次上路。 西野荒丘。 潜心为胸府中英魂铸剑的贾平川也因这异常天象暂时停了下来,抬头望天,问道:“韩将军,这...不正常吧?” 韩起的英魂也在贾平川的身旁同样抬头望天,道:“这是天象,下去避一避吧。” 身在高处,容易受到天雷的击打。 贾平川闻言起身,边向荒丘下走去,边道:“天象?又是什么?” 贾平川以为这只是极端的天气,虽然是他从未见过的极端,不过他深感自己见识太少,他没见过不代表别人也没见过。 韩起道:“天象就是上天降予的异象,是上天降下的警示。” 原来不是天气,贾平川道:“韩将军以前也见过吗?” 韩起顿了顿,道:“见过,另一种。” 语气有些变化,带有几分悲伤。 ...... 佛城,落霞寺,慈悲堂前。 一众高僧凝望天象。 闪电划过,照亮慈悲堂前那尊高逾十丈的金身大佛,悲悯的佛面上雨水淅沥滑落,好似为世间苍生流不尽的泪水。 了因双手合十,道:“师父,这可是天象?” 渡尘也双手合十,神色悲悯地道:“阿弥陀佛,为师也未见过,但想来该不会有错了。” 天象极为罕见,渡尘年逾古稀也未曾见过,古来也仅有寥寥数次关于天象的传闻。 上一次关于天象的明确记载,还是千年前那场浩劫期间。 这次天象,风雨雷电无不与灾祸相连,又让人联想到浩劫。即便这次天象不表明浩劫,单是这狂暴的雨水,也会引发一场大水灾。 一种高僧齐齐双手合十,悲声齐道:“阿弥陀佛。” ...... 林城,十里枫林谷。 自言行化解林红叶的心结之后,汪琴便搬入枫林深处小筑与林红叶同住同修行。 林礼仁和林礼智也时常来此,一为互通修行之事,一为看望也送些日常所需。 今夜二人也一同来到此处,却被天象所困无法再离去。 木屋之下,四人仰望着飘摇的枫林,内心悸动不安。 一头青发显眼的林红叶,好似感觉到每一声雷,每一道闪电都在击打在她的气府中,忍不住微微颤抖。 这是因为她已开始修太玄私境,而太玄私境即为一方天地,私境中与天象会产生共鸣。 此时,外界的天象在她的气府中形成了投影。 所幸她的元神此刻不在气府中,否则,她的感受会更加强烈。 汪琴察觉到了林红叶的异常,转过头关切地看着她,牵过她的手,轻拍手背。 林红叶看向汪琴,看着汪琴脸上暖暖的笑,莫名地感到安心。 汪琴的两鬓边,也已出现了几缕淡淡青丝。 林礼智望着天,道:“大变要来了。” 林礼仁握紧了拳,道:“嗯。” 见到言行之后,他们都知道大变将至,却不想竟引发了天象。 看来这场大变,比他们原本预计的还要猛烈。 ...... 东太山。 一人站在山巅最高的树尖之上,任狂风吹骤雨打,身周电闪雷鸣,一头青色的长发随风飘摇。电光照耀之际,显出青色的双瞳。 这是个女子,拥有宛若天仙的绝世容颜,狂风吹至凌乱的发丝和裙摆更显风姿绰约。 立于这可怖的天象之下,却神色平静。 忽听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竟是破煞象,不是冲着你来的,难道是他?” 女子淡淡道:“不是我,当然也就不是他。” 声若琴音般,字字回荡在心间。 那个虚无缥缈,不知从何处传出的声音又道:“不是你和他,那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引来破煞象。” 女子道:“不是你,也可能是祂们。” 那个声音呵呵一笑,道:“不是我,当然也就不可能是祂们。” 女子沉吟道:“也是。” 引发破煞象,是有原因的。她和他,祂和祂们,都是为同样的理由做同样的事,不是其中之一引发的,就不会是其中任意之一。 那个声音一声叹气,道:“不管是什么招来的,破不了就麻烦咯。” 不论是什么原因引发的破煞象,被牵连的都是整个世间,祸福吉凶自有天意。 破不了破煞象,煞气弥漫,从此灾祸不断。 而若能破了破煞象,煞气驱散,自此遇难呈祥,逢凶化吉,世间气运将转危为安。 能引发破煞象的人或者生灵,他的修为,或者说日后可能到达的修为将不可限量。 但仅此还不够,倘若只是一心修道而已,就算修为通天,也不会引发破煞象。 还需他所行的事必须与世间苍生息息相关,必须能承载世间苍生的气运。 这是天道为之降下的一道考验。 这世间竟出了这样的人或者生灵吗? 女子陷入了沉思。 这女子,正是青龙神君。 她忽然想起离开玄武山前,一向少有占卜且不插手世间事的叶光继突然安排洛依远道去往枕星河,并说南之东现紫芒凌日。 青龙神君喃喃自语道:“难道是他?” 那时叶光继说那是洛依的机缘,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 第二百八十章 破煞象(二) 卫城,万生宗,侍灵堂。 这还是自正式继任圣女后,前往鹰涧那次外,洛依唯一一次走出侍灵堂,但也只是走出大门,站在大门外屋檐下而已。 破煞象已持续了很久。 洛依不知破煞象,只是依稀听过天象的传闻。 传闻天象有凶有吉,但这破煞象,怎么看都无法和吉兆相关。 洛依的两大护卫易沉和沈浮,因担心这异常天象会引起异兽的异动,已赶往了鹰涧。 她的身旁只有一人,她的妹妹,卫菁菁。 她们对天象只是有过耳闻,对此无法评说,只能默默无言地在心里祈祷着最好不要带来太大的灾祸。 卫菁菁的脸上写满了忧心之色,洛依面戴黑纱,看不清她的脸色,但想来也是一般无二。 露在黑纱之外那秋水般的眼眸中,除了担忧,还有思念。 因为她的心里,还有个特殊的人。 这异常可怖的天象,当然会让洛依更加担忧她心里那个特殊的人,虽然她根本没想过这天象会与他有什么关系,但此情此景之下,她难免不越加想起他,思念他,祈祷他平安无事。 因为他多半还在危险的前路上。 因为这天象就写满了危险二字。 安放着那对银白色耳坠的手,情不自禁地紧紧握了起来。 卫菁菁侧目,道:“姐姐,你又想他了?” 洛依闻言愣了一下,而后低头看着握紧耳坠的手,再次摊开,看着那对闪亮的耳坠,眼眸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卫菁菁向旁靠了过去,头靠着头,低声安稳道:“不要太过担心,我相信他会平安无事的,他可是要竖起行者大旗的人,我还等着他做我姐夫呢。” 洛依心头一叹,道:“又胡说,万生宗圣女如何能成婚。” 卫菁菁眼睛一转,道:“等杀尽了异兽,你就早些找个继任者,把圣女交出去。” 洛依瞥了她一眼,道:“你别瞎出主意,就算离任了,也是不行的。” 洛依是万生宗第三十九任圣女,前三十八任无一不孤身终老,其中也有过离任较早的。 卫菁菁沉默片刻,道:“凡事总有第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就算做了宗规所不容许的事,卫菁菁也不问对错,无条件的支持洛依。 这话本是不该说的,但这一番出于姐妹情深的好意,洛依又岂会感受不到,她无法责怪卫菁菁。何况,洛潺也曾说过同样的话:先为苍生化解了这场劫难,先为苍生,苍生若不为你,这样的苍生护他何意。 洛依叹了一声,道:“我们,都先活过这场劫难吧。” 想什么,都需要先活下来再说。 破煞象下,众生飘摇,身不由己的感觉也更加强烈。 除籍之地。 南有矮山,北有北御之屏,东西远处是雪山两侧。 除籍之人的破旧营房位于低洼处,狂风骤雨下,营帐早被吹飞淹没,二十余万除籍之人只能被迫向还未被他们凿空的矮山爬去。 大秦和韩城的驻军也调来了大量的军士协助除籍之人逃生,难以立足的狂风骤雨之下,人潮挤作一团相互拉扯着艰难爬行。 最终逃是逃到了高处,但风雨雷电交加,气温骤降,个个浑身湿透,又已是入冬之际,加之本就是苦寒之地,除籍之人还本就虚弱,如此下去,今夜恐怕会有大批虚弱的除籍之人被冻死,剩下没死的,多半也要大病一场。 且不说除籍之人关乎北御之屏的工期,单就这般惨象,就算是大秦的军士也于心不忍。 可是他们没有办法,这等天灾,军队也无能为力。他们只是平日训练有素,更加健壮,比除籍之人们更能扛住这样极端天气更长一些时间,仅此而已。 现在身在高处,可以不被冰冷的水浸泡,但雷电的袭打随时都可以降临,望着那比天雷宫雷法夸张不知多少倍的可怖天象,唯有畏惧。 正当此时,万生宗及时赶来了大批的人,每百人分散开来,分向聚满了人的山头。 忽闻一声:“起!” 山下的水顿时形成道道水墙,把每个山头都隔绝了起来。 又听一声:“结!” 那比山还高的水墙自下而上,发出咔咔咔之声,很快,又尽都结成了冰墙。 避难的人完完全全被围在冰墙之内,风雨雷电被阻挡在外。 一波险情已过,但是每个人身上都是湿漉的,冰墙之内气温并不比外面高,随着时间的持续,甚至还会越来越低,不能及时取暖的话,冻死或者大病蔓延的情况不会好转。 可是这种情况,万生宗也无力。 冰墙之内是山,山上本有木,可是前面的骤雨已打湿了所有的树木,要点燃已湿的树木,不知要多大的火,现在无人能生火,就算是微小的火苗也生不出,因为原本有人身上带有的火折子也已经不能用了。 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挨,不想死,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身体能扛得住,也只能祈祷着恶劣可怖的天气尽快停止。 但这,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他们实则都感到绝望。 忽然,四个山头的冰墙同时被一道雷光轰出一个洞,又同时有四个人影闪入冰墙之内,顷刻间,破开的冰墙又被补上。 紧接着,冰墙之内“砰砰砰砰...”之声不绝于耳。 每响起一声,都有一颗树随之倒下。 冲入四个冰墙内山头的,正是司北程洛座下魊、魋、魌、魐四鬼。 每人在一座山头用掌心雷轰倒树木后,又用掌心雷持续轰击其中一棵,把树中的水分烤干,再用力一催,掌心雷爆出火光,点燃了那被烤干的树木。 火,就是现在的生机。 原本绝望的人们见到了火光,萎靡的人心顿时变得沸腾。 他们冲向了火光,而其中大秦和韩城的军士合力把更多倒下的树搬到了燃起的火旁,让它们也能被燃起的火烘干水分,再加大火势。而后,又拿起他们的长枪兵刃去砍下更多的树和树枝备用。 四个山头危机已除,四鬼轰开冰墙,又向另一处而去,冰墙不止四个,需要解救的也就不止这四处。 严寒冰冻之下,唯有第一时间燃起火,才能救下每一个人。 依葫芦画瓢,不消多时,剩下的冰墙内的山头也都燃起了火。 破煞象肆虐之下,这才算是暂时化解了除籍之地的灾祸。而这,只是保证人们能在今夜活下来,破煞象会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若是烧光了其中的树还没停止,若在停止前万生宗维持不住冰墙,那四鬼也无能为力了。 而就算都撑过去了,就算没人死去,或是死的极少极少,但很多人会大病一场,甚至又一场大规模的疫病传染也都是有可能发生的,还有之后要重建除籍之地的营房,又需要再筹集多少物资,这一切都是又要费时又要费力的。 但是,看到了活下去希望的除籍之人们,他们不会去考虑那些后事,尽管他们凄苦,但活着还是当下最先考虑的。 他们虽没想过救下他们的竟然会是天雷宫的人,但至少这一刻,他们都感激这几个脸戴鬼面之人。 身在其中一个山头的邱沐看着同在一座山头振奋雀跃的除籍之人们,再看着他眼前那个一身灰衣脸戴鬼面的人,心中不禁想着天雷宫的人既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救他们的命,为何又要那么残忍的压迫世人? 难道只是想利用他们筑完那道墙吗? 邱沐看着的,是魊鬼。 魊鬼也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在看着她,一眼看去,打量起邱沐,他的一身衣着不像个除籍之人,衣着不能完全说明,他看起来也很消瘦,但他的脸和他的手完全能说明他就不是个日日风吹日晒做苦力的人。 魊鬼稍感奇怪地走向邱沐,道:“你不是除籍之人,也不是万生宗的人。” 万生宗的人断不会在这个时候躲到这冰墙里来,魊鬼在问邱沐到底是什么人。 邱沐更感到意外,这竟然是个女子的声音,虽然没想到过,但谁也没说过天雷宫不能有女子。 邱沐道:“我只是个行医的人。” 除了万生宗,卫城百姓中也有行医之人这毫不为怪。 邱沐这一说,倒是让魊鬼鬼面下的眼光变了变,她当然不会想到这竟会是个言城来的人,只是觉得这人不是修道者却竟然能受这般苦,甘愿在除籍之地为除籍之人行医,油然而生一丝敬佩。 魊鬼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邱沐看了一眼聚在火堆旁的除籍之人,道:“他们是人,他们应该活下去,总得有人这么做,不是吗?” 邱沐浑身湿透,身体微微发抖,唇齿发白,他是个普通人,扛不住这种严寒,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不去与除籍之人抢那可以带来温暖的火光。 魊鬼看着他,相信他所说的话,相信他有那种高尚的人格。 邱沐又再看向魊鬼的双眼,道:“倒是你,为何要救我们?” 天雷宫的人,要说是因善心救人,莫说旁人,就算他们自己也不信。 程洛不在,魊、魋、魌、魐四鬼以魊鬼为首,事实上,魊鬼让另三鬼也出手救人正是以北御之屏的工期为由,工期紧迫,必须有足够的人手,另三鬼也没有多想。 但魊鬼自己知道,她不想眼看着这么多人死。 邱沐这一问,也让魊鬼自问为何会有这种想法,除籍之人于大秦和天雷宫定下的律法而言,本就是罪人,他们的命从来没人在乎,过去她也没有在乎过,就算为了北御之屏的工期,天雷宫随时可以追加除籍之人,在外也有大秦的驻军可以调令。 可是,她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问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她只能归结为若是程洛在,他一定会出手相救的,她只是代行程洛的意愿。 但魊鬼没有答邱沐这一问,只是转过身去,道:“去烤一烤吧,你撑不住的。” 说完,就走向冰墙,掌心雷轰出一个缺口,一跃而出。 邱沐看着魊鬼离开,看着缺口补上,他看出了魊鬼眼中的犹豫,看出了她心里的挣扎,这不应该在世人所知的天雷宫之人身上出现,心想,天雷宫也有善念吗?还是说因为她是个女子,所以有妇人之仁? 或者说,大难之下,善心觉醒? 鹰涧。 原本担心天象降临,或招致异兽大举进攻,但却与之相反,异兽反而退缩了。 易潇寒能感知到的异兽最近的距离,在天象出现后,没有继续向鹰涧逼近,反之向北退去。 距鹰涧越北,破煞象的活动越平静,似乎破煞象只是针对人世间的十城范围之内。 就连异兽,也知道破煞象的危险。 鹰嘴之上,易沉和沈浮焦虑地望着这天地异变,即便是他们这样已迈入太玄境的修道者立于这天象之下,也感到骇然可怖。 易沉道:“父亲,这...” 他本想问吉凶,但这也只能联想到凶。 易潇寒道:“起不可见,去方可知。” 还只是刚开始,现在还只是前兆,也不是针对这里的,它正向南移动。 第二百八十一章 破煞象(三) 张城。 张千凌居住的别院。 自一个多月前言行一见后,张知蝉已决意与凌风谷及张千凌一同发动对天雷宫和大秦的讨伐。 这一个多月来,凌风谷仍闭谷苦修,想来这个状况会持续到百英决前。 张知蝉及世子张千宇也开始在暗中秘密发展张城军队的后备。 得益于言行伪装的鬼面对张城监察司和执禁团的恩威并施和暗示诱导,目前这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而凌风谷主陆遥和城主张知蝉、世子张千宇也多来此间共同协商大事。 此时,三人和张千凌、百里追云同聚在那个说书老者的堂屋檐下,天象异常,密谋大事的人更加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暴虐的天威,掀飞了不少瓦砾,房梁也为之晃动,容身之处都风雨飘摇,何况身在这容身之处下的人。 他们无法不与之和他们将要做的事联系起来,因为那是牵连世间苍生的大事。 这等凶象,在这几人眼中无不感到前路大凶。 但没有这天象,他们又何尝不知。 临到了此时,无论如何也不会被这天象劝退。 “咳咳咳咳咳...” 忽然咳嗽声不止,本就忧心忡忡的几人同向咳嗽之人看去,眼中闪过了不忍,但又别过头去,观望天象。 唯有百里追云搀扶住已裹上厚厚裘服躬下身子的张千凌。 他们都是已立下了死志的人,一切都已经抛在了脑后,在他们的心中,已唯有那一件事,不论身后事如何,他们也要做。 张千凌的身体愈加虚弱,他本该是早已死去的人,却能凭借无限的毅力和执念撑到现在,他既然说了他能撑到做完他该做的事,那他就一定撑得下去。 他们只能相信他。 咳嗽声渐渐停止,张千凌的身体也缓缓地重新站直。 张知蝉道:“传老先生,可识得?” 说书老者悠悠道:“此象,未有记载。关于天象的传闻,只有一次是确有其事的。” 陆遥追问道:“是哪一次?” 说书老者哀叹一声,道:“千年前那次大劫前夕,持续一月天色呈红,称天红象。印了后来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张千凌轻咳两声,道:“之前吗?” 说书老者道:“是,大劫之后也有天色呈红之说,那是因遍地血河映红了天,并非天象。” 天象为警示,必生于事前。 他们还不知千年大劫的脚步已经来临,只能想到这天象印的是他们将要对天雷宫发起的讨伐。 这天象何等的惨烈,那时又将付出何等的代价? 道道闪电照亮了张千凌煞白的脸,眼中倒映着电光,张千凌道:“你还有时间在这里看吗?” 百里追云看了看张千凌,又看了看这暴虐无常的天地,慢慢松开搀扶住张千凌的手,转身走进堂屋。 张千凌身体摇晃,另一旁的张千宇一把搀住,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烛火下盘膝坐地神色坚毅的百里追云,道:“他真的可以做到吗?” 狂风倒灌进堂屋。 张千凌阴邪地抽了抽嘴角,道:“也许吧。” ...... 苏城。 落雁湖上的一道美景今夜不再,醉凡尘停在映月渡随浪涛起伏。 柳嫣然赤着双脚仰头站在倒洒而下的雨帘中,彷如沐浴一般。 一间阁楼的门打开,怜儿和收养她的那位流落在苏城的说书老者站在门内。 怜儿道:“爷爷,柳姨这是在做什么呢?” 说书老者沉默了许久,低声道:“应该是在做一个决定吧。” 怜儿挠了挠头,道:“决定?什么决定?” 说书老者道:“你难道以为她会永远在这醉凡尘上吗?” 怜儿道:“难道不会吗?” 说书老者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怜儿的眼睛疑惑地在说书老者和柳嫣然身上看来看去,柳嫣然也会离开吗?她从未想过。 枕星河,凌虚阁。 有资格入凌虚阁的人都来了,却是十分安静。 主座上的苏墨侧过头看着一旁的徐怀璧。 徐怀璧座前有一张桌案,桌案上有几个形如龟甲的事物,他已抛弄细看这些龟甲许久,一直凝眉不展。 其余人也都紧张焦虑地看着徐怀璧,不时又带着一样的心情看向凌虚阁外。 忽明忽暗,狂风骤雨呼啸,天地的暴虐,令人无不深感敬畏。 枕星河一门强大,但再强大也不敢与天地斗。 天象示警,他们都想知道这天象究竟预示着什么。 该进,还是退? 他们无法不与不久前的结盟一事联系到一起。 徐怀璧有善卜之能,于是,他们都在等徐怀璧测出一个结果。 随着徐怀璧最后一次把龟甲抛起,又细观许久,凝重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苏墨急问道:“师叔,如何?” 徐怀璧目视龟甲,道:“此象,名为破煞象。” 颜仲春追问道:“徐师兄,是吉是凶?” 一旁的施鸿博嗤笑一声,道:“颜师弟,你糊涂了不成,这等凶象,你竟能问吉凶?任谁一眼也能看出大凶至极。” 颜仲春哼了一声,道:“天象难测,岂是你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能一眼窥出的?” 施鸿博冷哼一声,道:“说的也对,都说徐师兄慧眼,那就请徐师兄赐教。” 众人都看向徐怀璧。 徐怀璧仍看着龟甲,道:“天道乃阴阳之道,其中生克之理,诸位都了然于心。破煞象,其煞,为天地煞气。与煞气相克的,即祥瑞之气。过去世间煞气弥结,已至阴阳互转之际,招来这破煞象的,正是天降祥瑞。” 众人闻言都陷入了沉思。 施鸿博道:“既是天降祥瑞,何以又会出现这破煞象?” 徐怀璧看了施鸿博一眼,又低下头去看着龟甲,道:“天道运转,与这世间事都是同一个道理。天雷宫称霸数百年,致使怨声滔天,难道结盟已成,天雷宫就会将霸权拱手相让,从此与世无争?” 这个比喻,一点就通,众人纷纷颔首。 颜仲春道:“这么说来,这破煞象,是要扼杀天降祥瑞?” 徐怀璧点头道:“正是。” 梁衡担忧道:“照徐师兄的说法,如今煞气正盛,而祥瑞方起,这...” 没有说下去,但谁都知道,两相不对等,强弱明显。 他们都想知道,若煞气胜了,会如何? 在他们看来煞气胜是显而易见的事。 徐怀璧知道他们想什么,道:“煞气若胜了,世间气运仍将持续衰败。” 气运,说不清道不明,只能从世间苍生的生存气象中感觉到它确实存在。 天雷宫称霸后,世间气象持续走衰,可以说天雷宫就是人世间煞气的实质体现。天雷宫愈加强盛愈加为所欲为,煞气亦随之愈加滋生蔓延。 施鸿博道:“徐师兄前面把煞气比作天雷宫,那也就是说我们不可与天雷宫为敌了?” 目光齐齐看向施鸿博,多数都带着几分厌恶,枕星河已答应结盟,难道破煞象一出就要退缩? 若是如此,岂不陷各城各道门于不义,枕星河一门的骄傲,不容许他们这么做,就算是死也不会背弃他们做出的承诺。 只有施承风知道,施鸿博是为了把那些还犹豫不定的人心中的话说出来,再让苏墨和徐怀璧把他的话堵住,这才能让枕星河真正拧成一股绳。 经上一次议定结盟后,施鸿博和施家的名望已经大损了。 这一次,施鸿博却仍赌上他和施家的名望。 施承风没有感到难过,反而嘴角含笑满眼敬佩地看着施鸿博,不被名利束缚,方不负一个修道者该有的大义。 徐怀璧道:“施师弟莫急,天道蕴含生理。即便天雷宫一手遮天为祸世间,世人虽苦,不也还艰难存续吗?天道既然会在此时降下祥瑞,那就必有转机,胜败还未可知。” 苏墨闻言道:“师叔之意是,祥瑞之气有胜机?那胜了,又会作何?” 徐怀璧道:“若是侥幸胜了,世间气运自此由衰转盛,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施鸿博嗤笑一声,道:“美好的愿望罢了。” 徐怀璧看着一片盖着的龟甲中那片唯一翻转过来的,微微一笑,道:“不妨看看,卦象上看,有生机。” 施鸿博转过头去,看着凌虚阁外电闪雷鸣,道:“如何看?” 徐怀璧道:“破煞象,在一破字,天明之前,此象消散,即是破了。反之,恐将持续多日,一场大灾必不可免。” 众人闻言大惊,这样的狂风骤雨,就算只持续一夜,明日也是一场大水灾,若破不了任其持续多日,苏城百姓,世间百姓的居所恐怕都将被淹没,那时将菏泽千里,浮尸百万。 苏然道:“徐师叔祖,我们,不能破吗?” 想到那等后果,修道之人又怎不会想为这世间百姓做些什么。 徐冲道:“是啊,爷爷,诸位前辈一起出手,该有破解之法吧?” 众人眼神热烈地看向徐怀璧,这个时候要是能出力,甚合他们的心意。 徐怀璧苦笑摇头,道:“对天象出手有何用,能破了它的,只有引发它的人。” 苏墨皱眉道:“人?” 引发破煞象的不是天降祥瑞吗?又怎说是人? 众人带着和苏墨一样的疑问。 徐怀璧道:“天降祥瑞,必是降在了能承载世间气运之人身上。” 所有人同时都想到了一个人。 言行。 他们只能想到这个为了给世间苍生百姓带来一片朗朗乾坤独自行走于黑暗中的人。 他就是煞气弥漫的世间那道祥瑞的光! 颜朝脱口而出,声音颤抖地道:“是...是他吗?” 那张绝色的容颜上,是她从未出现过的惊慌。 与这样恐怖的破煞象斗,就算徐怀璧说了有生机,她的心还是怦怦直跳,恨不得现在就在他身边,哪怕和他一起死。 颜仲春眉头微皱地看向颜朝,身为颜朝的祖父,看着她从小长大,从未见过她如此惊慌失措,还是因为一个外人。 尽管这个外人很重要,但那应该是对结盟一事。 徐怀璧望向凌虚阁外,道:“承载世间气运,除了他,恐怕不会有第二个人。” 尽管言行此时的修为还不是世间绝顶,但为了世间苍生行走的人,却只有他一个。 苏墨也望向凌虚阁外,道:“他现在应该在黄龙山?” 破煞象引发的天地异象正在向北移动。 颜朝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凌虚阁,颜露先跟了上去,紧接着,年轻一辈的十人都站在了凌虚阁门外,神色紧张地举目望北。 第二百八十二章 破煞象(四) 玄武山。 玄武堂前。 叶光继和玄武神灵矗立于堂前,都是灵体,看不出什么表情。 瀑布之下的花谷,花丛全都贴伏于地,四周断枝纷飞。 雷电不断,通天而下,半空中又分解成密集的电闪。 罕见的奇观。 天雷宫的雷法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叶光继淡淡道:“见过吗?” 这语气看来,他并不忧心。 玄武神灵道:“破煞象啊,见过一次。” 叶光继道:“那我怎未见过?” 玄武神灵道:“你这一脉的老祖还在世时。” 叶光继笑道:“哦,那就难怪了。” 玄武神灵叹息一声。 叶光继道:“怎么了?” 玄武神灵道:“当初不听我一句劝去传宗接代,哪一日真要魂飞魄散了,你这一脉可就断了。” 渊源久长,是有不忍。 叶光继干笑一声,道:“我也想啊,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玄武神灵哼了一声,道:“你们这情我真是理解不了,传宗接代的事什么情啊意的,再说了,她能传宗接代吗?” 叶光继咦了一声,道:“说起来,你们是怎么传宗接代的?有和你一样的吗?还是说你找朱雀也行?对了,你说我,你怎么不提前传宗接代?” 玄武神灵无言以对,顿了片刻,没好气地道:“我那是没来得及。” 叶光继道:“那就谁也别说谁。” 他也来不及了。 玄武神灵又叹一声,道:“说来也怪我。” 叶光继道:“与你何干。” 玄武神灵愧疚道:“若不是我对你说起那些话,你也不会西行,也就不会只余下这副灵体,那样在你寿终前一定会传宗接代下去。” 叶光继道:“怎么,看我看腻了,想看我的后人?” 玄武神灵道:“我可不是在说笑,你的后人与你有多大分别,你身上还不都是你那些祖辈们。” 叶光继道:“你都这么说了,还介意什么传宗接代的事。” 玄武神灵道:“过去没想过你这一脉会断了,你还要再次西行,下次未必就还能回来,你不觉得可惜?” 叶光继望着天,道:“我这一脉与你宿命相连,或许就是为此而生,要真如此,那也就是说到我为止,这个秘密就该被揭开了。这不也很好吗?” 玄武神灵笑了一声,道:“天道不是你的借口。你我都窥不透,又怎知是否如此?” 叶光继道:“也正是这样才有趣,不赌上点什么,生而无味。” 玄武神灵道:“这话,我倒是深有体会。” 叶光继看向玄武神灵,道:“所以,下次我们一起去。” 玄武神灵道:“可是...” 叶光继笑笑,道:“我说过了,这次不同,不再需要你们耗尽灵力了。你看,连破煞象都招来了。” 玄武神灵叹道:“没想到那小子竟然有引发天降祥瑞的气运,还招来了破煞象。这倒是个机会,就是不知能不能破了它。” 叶光继道:“他的气运,可不是他一人的。咦,你没卜一挂吗?” 玄武神灵道:“你也说了,凡事能窥见的,都太无趣。” 叶光继道:“我卜了一挂。” 玄武神灵笑道:“口是心非。” 叶光继笑笑不说话。 过了许久... 玄武神灵道:“卦象如何?” 叶光继哈哈大笑。 还有心取笑逗弄,那就是能破了。 嘴上都说着无趣,却又忍不住担心。 只因这关系到他们窥不出的再次西行。 又过了许久... 叶光继道:“你其实很想去看一看吧,那毕竟是你的来处。” 玄武神灵道:“说不清,断续出现的模糊记忆都不好。” 叶光继道:“那也该去做一个了结,关于你的,就是关于我的。” ...... 大秦。 七层天雷宫。 破煞象引发的天地异象是从外八城开始向中间蔓延的,此时还未到大秦和黄城境内。 但如此大面积的天地异象早早就被人注意到了,生于天际,远见千里,更何况愈来愈近。 天雷宫同样有善卜之人,还不止一人。 天象已被证实。 天雷宫握世间权柄,罕见的天象怎能不重视。 相阁之内,人心惶惶。 乾坤殿外,李令山身后除程洛和正在闭关的雷尊外的八鼎齐聚,围观天象。 一位白发老者向李令山走来,此人年纪比李令山更大,一副衰枯的老相。他是相阁中的一位辅臣,精于卜算,姓朴。 因天象难见,少需卜算,卜算一道又历来被视为旁门左道,所以这位朴姓辅臣地位不高。 他走到李令山身旁,躬身一拜,苍老的声音道:“首相大人,算出来了,是天象无疑。此象,名为破煞象。” 李令山目不斜视,道:“吉凶如何?” 朴辅臣正要回话,忽又犹豫了一番,道:“暂时不知。” 李令山转头看向他,似有微怒。 朴辅臣赶忙低头,道:“此为先兆,欲知吉凶,需等结果。” 裁判殷万全冷哼一声,道:“等到结果都出来,那还要你们做什么?” 刀罚楚中恒随之嗤笑一声。 即便是相阁辅臣,在乾坤十鼎眼中也微不足道。 李令山冷眼一瞥,殷万全和楚中恒才把脸上的倨傲不屑之色收了收。 李令山又看向朴辅臣,道:“你先回相阁吧。” 朴辅臣道了一声:“是。” 匆匆离去。 李令山身后的八鼎,虽对卜算一道不屑一顾,但也知天象乃世间大事之预警。 可世间大事在众人心中判定不一,殷氏和楚氏四鼎当然与之和他们要兴起的夺权一事相连。所以李令山问的吉凶,他们自然是反着看的。 这等大凶之象,对于李令山是凶,对于他们那就是吉了。 但他们不知,天象示警,该问吉凶的,是世间苍生,不是某一个人,更不会是站在世间苍生对立面的人。 只是,他们不自以为站在世间苍生的对立面,他们的心中眼中根本没有世间苍生。 狂风骤雨,雷电交加正在逼近。 李令山摇摇头,道:“一场大灾必不可免了。” 说罢,不住摇头向相阁走去。 他手握世间权柄,就算眼中再无世间百姓,可若范围大到会引发世间动荡,他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但站在原地的八鼎就没有这个顾虑了,那无关他们的事。 而能有一件事牵制住李令山的视线,对于殷氏和楚氏四鼎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不过,望着那愈演愈烈的天际雷电,这一众雷法修为不可一世,更以此堪称鼎定乾坤的八人,也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 天象之威,远非人力能及。 八鼎没有离去,几世难见的天象,他们都想看一看,在他们眼里,这毫无疑问预示着一场灾难。但他们神色轻松,因为这灾难降临不到他们的头上。 回到相阁后,李令山立刻召见了那位朴辅臣。 相阁三层,只有李令山、李治平、朴辅臣三人。 李令山坐在他的靠椅上,看着朴辅臣,道:“把你算出来的,一字不漏地说一遍。” 刚才在乾坤殿前,他就看出了朴辅臣欲言又止。 朴辅臣仍是低着头,面有犹豫之色。 李治平拍了拍朴辅臣的肩,温言道:“朴老,但说无妨,首相大人不会问罪于你的。” 朴辅臣看了看李治平一脸平和,李令山也面色平静,定了定神,道:“禀首辅大人,首相大人。这破煞象,乃为祥瑞所引,煞气所发。” 李令山道:“祥瑞为何?煞气又为何?” 朴辅臣道:“祥瑞为天降祥瑞之气,煞气本聚于天地之间,二者一正一邪,一阴一阳。此象一现,即为天地阴阳逆转之机,关乎世间气运。” 李治平道:“朴老所言,此为天降祥瑞之兆?” 朴辅臣看了一眼李令山,又低下头道:“祥瑞...未必对于天雷宫而言。” 李令山脸色一沉,道:“怎讲?” 朴辅臣衰老的身体一哆嗦,猛然跪地,道:“属下失言,还请首相大人恕罪。” 李治平和李令山相视一眼,扶起朴辅臣,安慰道:“朴老莫惊,首相大人并无问罪之意。” 朴辅臣战战巍巍地站了起来,不敢再看向李令山。 李治平道:“朴老,请继续说。” 朴辅臣摇头长叹一声,道:“还请首辅大人答应老臣,若是冲撞了首相大人,罪责老臣一人承担,还请不要牵累朴家。” 李治平还没应承。 李令山先道:“只要你如实说,不论你说了什么,我都保证不会问罪你和你朴家一人。” 李令山令出如山,言出如山,他说的话就是铁则。 朴辅臣看向李令山,躬身道:“老臣多谢首相大人宽恕。” 李令山道:“好了,你继续说。” 朴辅臣长呼一口气,道:“老臣的话,恐将大逆不道,还先请首相大人与首辅大人莫要动怒。” 李治平道:“朴老请直言相告吧,我们有准备。” 朴辅臣点了点头,缓缓道:“天象现,关乎世间苍生。破煞象,为天地间煞气所生,之所以有如此庞大的煞气,正是世间气象衰极所致。阴阳之道,物极必反,衰极而转盛,于是,有天降祥瑞。” 李治平道:“也就是说,世间气象将由衰转盛了?” 朴辅臣道:“未必,此际祥瑞初生,而煞气最盛。破煞象,破之世间气象自此由衰转盛,若破不了,还将持续衰败下去。” 朴辅臣边说着,边微微抬眼看向李氏父子,他的话对世间气象衰败直言不讳,世间已被天雷宫掌控数百年,这数百年来,天雷宫做下多少惹得世间苍生怨声滔天的事,他们自己又怎会不知道。 说一句世间气象的衰败就是天雷宫所致,毫不为过。 他本以为他的话会激怒李氏父子,这也是他本不敢说的原因,但李治平毫无表示不说,李令山也不置一词。 身在天雷宫,身在大秦相阁,他们的盛衰实与世间气象的盛衰相反。 但朴辅臣说的盛衰,却是为世间气象而说。 这不关乎他个人的立场,而是卜算一道本就立根于此。 李氏父子若有所思。 李治平道:“破煞象要如何为破?” 朴辅臣摇头道:“老臣不知。不过,从天象上看,最终会发于大秦或黄城境内,届时若天象斗转,能看得出。” 李令山站起身,又背过身去,三人同望向窗外。 既然如此,那就看着它破是不破。 第二百八十三章 引气 当言行刚刚走出黄龙观时。 破煞象引发的天地异象正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压来,四周的电闪雷鸣把以黄龙山为中心的大秦和黄城境内,在四周伴随着雷声持续轰鸣的密集电闪的映照下,忽如白昼忽如永夜。 抬头可以望见四周黑云滚滚,上方如一个巨大的漩涡,暂时还平静的漩涡中心正在逐渐收缩。 骤雨未至,狂风已起。 风声鹤唳! 向结盟的九十六个预备雷震处行去的言行不禁顿足仰望,心道:这难道是天象?为何偏偏出现在这时? 黄龙观,黄天殿前。 道场上,一门一千多人震惊地举目四望。 陈归尘等人站在殿前土阶上,同样是满脸惊讶之色。 黄玄昭不能确信地道:“师父,这...是天象吧?” 陈归尘望着天际闪电照亮的滚滚黑云,脸色也暗如愁云,道:“见所未见,但这令人心惧的感觉,就该是天象了。” 这几日对黄龙观而言,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是连着两夜龙吟山动,紧接着言行到来,言行前脚方离开,后脚天象接踵而至。 一件件都关乎世间苍生。 言行离开前,黄龙观一门的信心都已被激励。 但破煞象降临,凶相毕露,面对这可怖天象,顿时又忽生无力之感。 这天象仿佛说出三个字:不可为。 风雨雷电还未肆虐到黄龙山,但也不会要很久了。 厚成长老道:“师兄,你看这会不会是冲着他来的?” 他? 陈归尘向黄龙观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厚成师弟难道认为他一人能招来天象?” 厚成长老道:“一人当然招不来天象,但师兄怎忘了,他可是担着行者能否出世的使命的,这可是师兄自己说的。” 世间行者辈出,逆转乾坤,这就有可能了。 毕竟行者之名,可是曾响彻天地的。 陈归尘扶着下颚,缓缓点了点头。 这实在发生得太过紧密,无法不联系在一起。 黄玄昭急道:“师父,那我们更不可让他孤身犯险。” 若是因此招来了天象,那就证明天地认为言行担得起,既然天地都认为他担得起,那他就是世间苍生的希望,而他就在黄龙山,如何能不保他。 一众人齐看向陈归尘,他们也都与黄玄昭一样的想法。 陈归尘脸上神情变了又变,沉吟许久,终于还是说了和言行离开时一样的三个字:“相信他!” 黄玄昭还要再劝。 陈归尘挥手打断,道:“若这真是天道对他的考验,我们插手反而有害无益。” 曾经有过很古老,又不知出处的说法:若引至天劫,只可自渡,不可他助。否则,劫不作数。 天劫之说,是个更古老的传说。 比之行者传说,五行创世传说,更加古老,且不知从何而来。 已知的修道历史,还未有确切的渡劫之人,就连那曾被视为天人的玄武神君也没有过渡劫的传闻。 天象与天劫或许并非同种,但都为天道所发,那个说法若真是确有其事,那就应当同理。 过去天劫之说,也只是听听罢了。 可现在天象都招来了,天劫难道就真的只是子虚乌有吗? 陈归尘动摇了。 井底之蛙,什么也不知,就如见到紫火前,也以为紫火不可再现,更不知还有天地元气精分五行之说。 黄玄昭泄气道:“师父...” 身后元顺天拍了拍黄玄昭的肩,摇了摇头。 陈归尘振作精神,道:“我们有我们该做的事。” 言行指点的五行之气需要传授给门下弟子,他们自己也要抓紧五行之气的修行,更要尽快唤醒黄龙神灵。 正当此时,道场上的弟子们从外开始出现了骚动。 循声望去,一众弟子齐齐向两排让开一条路。 三个形如骷髅的身影缓缓从中走来。 正是三无长老。 陈归尘一脸惊讶地迎上前去,搀着无眼,道:“三位师弟,你们怎来了?” 今日一早陈归尘等人离开无涯堂时,三无长老本说了在百英决前,他们都留守在无涯堂,怎料一日未过,他们却都来到了黄天殿。 无闻和无言也有人上前搀扶。 无眼道:“有...一事...过去...未...曾...在意,天...象...骤...起,方才...又...见,想...起...那位...言...师侄...所说...恐怕...与...五行...之...气...有...关...” 陈归尘闻言与众人相视一眼,搀着无眼向黄天殿走去,道:“快,入殿说。” 一众长老和天地玄黄四人及黄玄昭入座。 三无长老手中黄土流转,交传讯息。 无眼道:“言...师侄...已经...走...了...吗?” 陈归尘道:“是,方走不久,他还有要事,无法久留。” 无眼道:“哦...这...天象...恐怕...与...他...有关...啊...也...不知...是吉...是...凶...” 陈归尘叹道:“要真与他有关,也只能祈祷他吉人天相了。三位师弟此来,要说的,是什么?” 黄天殿外,狂风开始呼啸,电闪雷鸣愈发逼近。 无眼道:“无涯...堂...外...绝壁...之...下...近年...来...多...有...黄雾...飞...荡...过去...不...以...为怪...方才...狂风...呼啸...黄雾...翻...涌...想...起...那位...言...师侄...所...说...的...五行...之...气...那...恐怕...正是...土行...之...气...” 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这段话说完。 天象降临,黄雾翻涌,三无长老感到事关紧要,且联系到言行,已把希望寄托到言行身上的他们时隔二十年终于走出了无涯堂。 陈归尘沉吟道:“难道?” 无眼道:“师兄...知...道?” 陈归尘道:“言师侄今日曾说,五行之气会趋向神灵所在,为神灵聚灵所用,照这么说,黄龙神灵聚灵所需的土行之气恐怕就都藏在无涯堂外深涧之下了。” 黄玄昭点了点头,忽然眼神一亮,喜道:“我们注入恭龙显像法阵的土行之气不纯所以不能唤醒黄龙神灵,无涯堂外深涧之下的若真是黄龙神灵聚灵所需的土行之气,那就应该是精纯的,若是我们能引以用之,兴许能唤醒黄龙神灵。” 一众人听这一说,顿时喜形于色。 陈归尘不住点头,道:“言之有理。” 厚成长老道:“事不宜迟,师兄,不如试试。天象逼近,若是能及时唤醒黄龙神灵,兴许能助言师侄一臂之力。” 黄玄昭眼神炙热地道:“是啊,师父,我们做不到的事,黄龙神灵一定能做到。” 陈归尘当下道:“好,那就试试。” 才刚说完,又犹豫了,道:“可是,该如何做?” 从这里到无涯堂,足有三里,这么远的距离要把土行之气调过来,中途恐怕又会被普通元气混入,那样仍是不纯。 可是若到无涯堂去,专纳深涧之下的土行之气入气府,转而再回到黄天殿内殿发动恭龙显像法阵,又不知当纳多少合适,且更废时间。若是平常,这个方法更可用,但现在要与破煞象抢时间,显然就不适合了。 一众人也陷入了沉思。 黄玄昭灵机一动,道:“师父,让众弟子沿途屏气可否?” 屏气? 陈归尘想了一想,随即展颜一笑,起身走到黄天殿外,看着黄龙观满门弟子,朗声道:“众弟子听令,今夜黄龙观要做一件大事。” 一门弟子齐看向陈归尘,跃跃欲试。 陈归尘正色道:“尔等由此到无涯堂,一路分列两侧,宽不逾一丈,各自施法纳气,守住自己的气墙。可否做到?” 一门弟子握紧了拳,齐声道:“定不辱命!” 陈归尘道:“好,此为唤醒黄龙神灵,就算到了极限,尔等也要突破自己的极限。” 竟然是为了唤醒黄龙神灵。 一门弟子神色更加兴奋,齐声道:“是!” 天地异象已经收缩于黄龙山头顶天际,这个时候要唤醒黄龙神灵当然就是与这天象对抗了,这天象在众弟子心中无疑是一场灾劫,而黄龙观现在要做的事,竟然是化解这场灾劫。 使命感油然而生。 陈归尘道:“去吧。” 一门弟子井然有序地开始向着无涯堂分列两侧,提前到位的人率先盘膝坐地。 陈归尘走回黄天殿,道:“好了,我们也该全力施为了。” 领着一众人走入了内殿。 观主陈归尘、黄玄昭、天地玄黄四人、三无长老,再加上另外九位长老,一共十八人。 每三人分坐一处阵眼。 陈归尘走到陈放龙负杵的架前,恭敬一拜,双手取下,又将龙负杵立于恭龙显像法阵的正中。 而后,盘膝归位。 龙负杵能加持土行道法,用于纳气引气亦有加持,何况龙负杵本有吸引土行之气之能。 黄龙观一门弟子也都尽数到位,随着最远处无涯堂外的弟子也开始盘膝纳气,一条元气通道已经形成。 哪管得身外风声鹤唳天象暴虐,一门闭目专定一事。 当感知到沿途气墙稳定,陈归尘大喝一声:“引!” 内殿之中,众人须发随之无风飞扬。 从黄天殿外开始,沿着气墙先抽掉普通的元气,彷如一张无形之口一路飞向无涯堂外的深涧。 黄龙观外。 第一滴雨点终于滴落在仰头望天的言行脸上。 从外八城一路肆虐而来的破煞象,滚滚黑云终于在黄龙山正上方交汇。 破煞象完全蔽天。 七层天雷宫第六层,大秦相阁第三层。 朴辅臣喃喃道:“黄龙山?十城正中,中原正中,倒是也不奇怪。” 李令山与李治平父子微微侧目相看一眼。 本以为是个预警的天象,直到这时,他们才把破煞象和言行联系在了一起。 在大秦和黄城境内肆虐了许久的漫天电闪也向黄龙山汇拢而去。 黄城城宫。 城主黄元晦和穆老爷子也紧张地同向黄龙山望去。 他们知道,那个解了黄城之难,于绝境中给他们带来希望的行者此时正在黄龙山。 流金消玉苑。 贾全和管事满脸担忧,却只能唉声叹气,来回踱步。 第二百八十四章 摆布 黄龙山顶。 圆石方圆。 九十六人齐聚于此,战战兢兢地望着可怖的破煞象。 原本他们是几人分组各自分散警戒鬼面的。 昨夜白鳞突袭为言行引开一众预备雷震后,白鳞也不恋战,很快脱身,静待言行再从黄龙观出来后,再一起出手。 有了昨夜白鳞形如鬼魅一般的突袭,这九十六人更加坚信了来的是鬼面,因为白鳞手中还有言行交给她的雷剑,她也刻意用雷剑交了几次手。 枭原本对他们说鬼面是来检验他们战力的,白鳞昨夜也确实未杀一人,好像真的只是检验一般。 除了鹰眼等十人,其余人昨夜过后对枭都更加的信任了。 今夜本该仍是分散警戒,但这突如其来的可怖天象,令他们都感到畏缩,畏缩就自然而然地会寻求力量的互助,于是,不自觉地就汇聚到一处了。 他们并不知这是天象,至少是不能确认,因为这实在太像雷法了,无可比拟的雷法,不可想象的雷法。 虽然他们都没有见过这等威势的雷法,过去也从未想象过雷法能施展到这种程度,但谁也不能确定就一定无人能到这种修为,他们对乾坤十鼎无比畏惧,畏惧往往又会伴生崇拜,在有些人心里认为,也许就有某个乾坤十鼎能有这种修为,或者是合力施展的。 可若是雷法,为何要施展出这等程度的雷法? 他们都看见了,滚滚黑云是在黄龙山正上方闭合的,那这要是雷法,它的打击对象就是黄龙山了。 再联系到鬼面,难不成这也是对他们的检验?可已来了鬼面,为何还要降下这样一道雷法。 何至于此啊。 他们要是能扛得住,也不会还只是个预备雷震了。 这是真正的天威! 圆石之下,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一人瞠目结舌道:“这...这...是雷法吗?” 一人道:“不是雷法,那是什么?” 一人道:“来了鬼面,又施展这等雷法,这...” 至少他们都不信能施展出这等雷法的,会是鬼面。 一人察觉到不对,道:“对啊,头领,要是检验我们的话,何至于用出这等雷法。” 往日他们也自诩不凡,可立于这等天象之下,他们深刻的感觉到自己的孱弱。 这要是雷法,是天雷宫针对他们的话,那就不是检验了,而是完完全全的抹杀。 这句话就是对枭的说法的怀疑。 可又反过来说,要抹杀他们的话,也不至于施展出如此惊天动地的雷法,且不说来的鬼面能不能做到,只需随便来一个乾坤十鼎就够了。 要发动这种阵势的雷法,就算乾坤十鼎合力能做到,也会带来很大的消耗。 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圆石之上。 盘膝而坐的枭道:“谁说这是针对我们的了?谁又说这是雷法了?” 一片七嘴八舌道:“不是雷法?那这是?” 枭仰望着天,任豆大的雨点洒落在他的脸上,道:“鹰眼,你怎么看?” 鹰眼看了看众人,道:“我们见过威势最大的雷法是什么?雷罚吧?与现在相比,如何?” 数月前,就见过一次雷罚,仍历历在目,令人心生臣服之感,但比之现在,却还是远远不如。范围不如现在广,电闪雷鸣不如现在猛烈,持续的时间更没有现在这么长。而现在的阵势,好像还只是开始。 一人道:“这么一说,这好像还真不是人力能催动的。” 其余人也都怀疑了,雷罚还在他们的理解范畴,而现在若也是雷法发动的,就实在是超乎他们想象,骇人听闻的。 鹰眼抬起头,道:“这,该是天象...吧。” 又一片七嘴八舌,道:“天象?又是什么?” 狂啸的风声雨声,还有天际不绝于耳的雷鸣,随着电光起伏,能看出天际的滚滚黑云正在缓缓压下。 天雷宫门下,没有到达一定的层次,他们所知道的事其实少之又少。 天雷宫把他们视为兵器,而兵器,不需要知道太多。 知道得太多,就不好掌控。 正如鹰眼,他就萌生了换一种活法的念想。 天雷宫门规森严,入了天雷宫,自幼就被灌输了服从,不该问的不问。 可门徒广盛,总会出现少数有好奇心有求知欲的异类,鹰眼就是那异类之一。 只要有人,就会有信息的走漏。 鹰眼想得多,问得多,所以知道的,也比一般的天雷宫门下更多。 但他谨言慎行,深明求存之道,能不说的,他都不说。 就如现在,别人问天象是什么,他只摇头一笑,好像只是在说他也不知道。 鹰眼不解答,众人又看向枭。 枭是要解答的,否则,如何打消别人对他的怀疑,更何况,他想借此做点什么。 枭是鬼面出身,鬼面知道的就比寻常的天雷宫门下所知道的要多得多。 何况,枭还曾有个算不得名号的名号:第二十五鬼。 这当然算不得一个雅号,反之还颇有讥讽之意,但这个算不得名号的名号也能表明枭知道的还比一般的鬼面知道的更多。 因为鬼面加上后备,也是人数众多,排名二十五,那也是鬼面的荣耀二十四鬼下第一人了。 枭道:“天象,就是天地异象。天象现,必有关乎世间的大事发生,天象仅为警示。” 众人似懂非懂。 一人道:“那也就是说,这只是个异常的天气,并非是针对我们的?” 枭道:“当然不是,我们何德何能可引发天地异象。” 一人道:“可是,这看起来像是针对黄龙山,我们会不会被波及?” 一人道:“兴许就如暴雨天,下完这一场雨,打完那满天雷电就烟消云散了。” 一人道:“如此最好。” 就连身怀雷法的他们,都感到这天气太过恐怖。 一人道:“头领说,天象现,必有关乎世间的大事发生,会是什么事?” 一人道:“咦?会不会和前两天黄龙山的异常有关?” 从未发生过的龙吟山动,竟接连两夜发生,本就困扰着他们,今夜又突发天象,很自然地就被联系在了一起。 一人道:“那龙吟山动与世间大事有何相干?” 一人悄声道:“诶,会不会与那五行传说有关?” 四周狂风骤雨,电闪雷鸣,突然悄声一说,谁也没听清。 一人道:“你说什么?” 前面那人大声道:“会不会与五行传说有关?” 这一声,众人都听清楚了,同时一惊,而后若有所思。 五行传说,他们都或多或少听说过,要是他们听说过的传说成真,那的确是能关乎世间的大事。 只是那传说,他们过去都只付之一笑,没当过真。只当是五行羸弱不堪,为了给自己增光而编造的。 一言一语,把枭想要的话都牵了出来。 一人道:“我就说那龙吟山动来得怪异。” 一人道:“难道说,真有那什么黄龙神灵?” 一人道:“现在想想,天雷宫对五行好像是有些讳莫如深。” 五行传说,在天雷宫是个禁忌,他们都只是偶然间听说,而每每想听到更多时,那说的人又避而不谈。 偶然间私下交谈,各自也都说是从别处听来的,具体到底从哪听来的又都说不清楚。 所以,都只当做是个笑谈。 可是,也都感到奇怪过。 凌风谷出过一个百英决夺魁名动世间的张知秋,历来百英决,落霞寺和枕星河明显比五行强得多,照理它们才应该是天雷宫更加忌讳的。 可偏偏,在天雷宫能光明正大地谈论凌风谷、落霞寺和枕星河,却不得谈论五行。 以前只道是五行除了那玄之又玄的传说外,实在没什么可谈论的,可现在却是越想越怪了。 枭见他的目的已经达到,道:“你们听过的五行传说,都是真的。” 人人面露惊讶,独有鹰眼满脸疑惑地看向枭。 一人道:“头领说的是真的?” 枭点头道:“当然,否则,天雷宫何须那么费心费力让五行迁出发源之地。” 五行的发源之地就是五圣山,木行、火行、金行分别迁出了东太山、灵雀山、西华山,水行万生宗立宗伊始就在玄武山外五百里。 唯有黄龙观固守于黄龙山。 枭又道:“现在你们知道为何要把黄龙山纳作入七野的试炼之地了吧?” 一人恍然大悟道:“所以,实际是要我们监视黄龙观?” 枭道:“正是如此,我若没猜错的话,前两夜的龙吟山动,正是黄龙神灵即将苏醒的预兆。于是招来了这天象,为天雷宫示警。” 鹰眼心里嗤笑一声。 这里都是天雷宫的人,天雷宫又执掌世间,他们自然而然地把天雷宫视为世间正统,传说中的黄龙神灵苏醒,对于天雷宫而言就是一大威胁,这时天象降临,为天雷宫示警,众人深以为然。 这时再看天象所指黄龙山,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除了鹰眼等十人外,其他人都还以为他们结成一股势力是为天雷宫所用,而非反叛天雷宫。他们就这样被蒙在鼓里,任枭摆布。 一人询问道:“头领,那我们...” 枭道:“我们的职责本就是监视黄龙观,现在黄龙神灵即将苏醒,又有这天象为天雷宫示警。你们说,我们该当如何?” 一人冷冷一笑,道:“黄龙神灵到底如何我们不知,但看来也还未真正苏醒,黄龙观不足为虑,我看,我们不如趁此立一件大功。” 一人道:“你是说?” 前面那人道:“过去门规所束,不得对黄龙观动手,之所以有这条门规,也是首相大人碍于不想背负骂名。但有了龙吟山动,还有这天象示警,首相大人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对黄龙观动手了。” 一人道:“灭门吗?” 那人又道:“灭门或许过了,但是杀个大半,留下些许不堪大用的独苗让黄龙观延续。如此一来,首相大人面对声讨的压力也更小些。” 黄龙观一门虽人多,但在他们眼里全是些泛泛之辈,即便修为最高的,也最多与他们伯仲之间,而这样的人又能有几人,余下的还不是随便杀。 有他们九十六人,绰绰有余,随手可灭。 好战好杀的,顿时齐声附和。 正中枭的下怀,但他脸上仍不动声色地道:“好,就这么办。立此大功,日后也更得首相大人信任。” 只是,当枭的眼神扫过鹰眼身旁几人时,闪过一丝异色,尤其是看着独狼的沉静时。 独狼的好杀程度,在这九十六人中首屈一指,怎会如此平静? 鹰眼连同独狼在内的十人,此刻心里想的是,鬼面的威胁在外,枭却要对黄龙观下手,究竟意欲何为? 枭的盘算是,天雷宫既然已派鬼面前来抹杀他们,那靠他们自己就绝无生路。 而这时天象降临,他相信他的判断,必与黄龙观和黄龙神灵有关。 这天象必然会引起楚中恒的重视,他借机对黄龙观下手,九十六人齐出引动天雷,那黄龙山上发生的异常就会被楚中恒发现,如此,楚中恒就一定会前来。 这就解了枭无法向楚中恒求援之难。 而灭了黄龙观,也解了楚中恒夺取大势之后的威胁,毕竟昨日拂晓时分被天地玄黄四人挫败,证明黄龙观正在崛起,再有黄龙神灵即将苏醒,现在不除,日后更难对付。 另外,占了黄龙观,也就顺势占有了应对暗处鬼面的地利。 一举多得。 第二百八十五章 放下屠刀 破煞象愈演愈烈。 滚滚黑云好似又压下了几分。 黄龙山顶,九十六人围聚的圆石远处。 白鳞站在一颗高耸的树冠之上,满脸凝重地仰望。 她不知言行何时会从黄龙观出来,但想来也该在破煞象消散之后。 可是破煞象会如何消散,她并不知道,只是心中忽然生起很强烈的不安。 黄龙观。 众弟子任风吹雨打,盘坐不动,坚固各自身前的无形气墙。 随着破煞象更加狂暴,无涯堂外的深涧中黄雾越发地翻涌,只是那本是上下翻涌的黄雾,忽然有了第一缕横向分列两侧的弟子中间移动。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黄雾开始向这里流动,沿着那条无形的元气通道缓缓向黄天殿流去。 众弟子虽是全都紧闭双眼,但其中有一些却开启了念力外视辅助感知元气,当他们看到了黄色的元气时,不约而同发出了惊呼。 但是维持气墙需要凝神,不得分心,于是,没有人说话。 只不过其余的人意识到了什么,也纷纷开启念力外视,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黄色的元气。 他们还没来得及知道五行之气、土行之气,但都已先看到了,这也会让之后他们获悉指点时不那么云山雾水一无所知。 说是提前的助益,毫不为过。 虽然多数人之后都无法凭自己纳气感知到土行之气,但若黄龙神灵聚灵所需的土行之气用完之后还有剩余,这些身在黄龙山的黄龙观弟子日后或许也有机会调用。 至少这一刻,他们都长了见识,其中很多人原本不会有的见识。 土行之气的流动很缓慢,过了许久才流入了黄天殿,再被引入了内殿,随着肉眼可见的第一缕黄色元气吸附在龙负杵上,后续的土行之气以龙负杵为中心开始旋聚。 现在还不够,必须要有足够大量的土行之气才能同时向六个阵眼中注入。 黄龙观外。 言行在原地停了很久,他在思索是否要等破煞象消散了再动手与白鳞一起除了那九十六个预备雷震。 这极端的天象之下,实在会多出很多意外。 单是那漫天的密集闪电,对于九十六个身怀雷法第五重修为的预备雷震而言,这就是他们的主场。 言行实在不敢托大,也无法托大。 骤雨袭打,他没有注意到黑色的水从他的发间滑落,染黑了他后背上的衣服。 黄龙山顶。 枭从圆石上站起。 一道一道雷光闪过,映照出忽明忽暗的脸上,带着邪恶的狰狞之笑。 “呵呵呵呵...再没有比这样的夜更适合杀人了!” 低沉的声音,冷漠到不带一丝感情,这一刻,他又重新做回一个鬼面。 他身下的预备雷震纷纷举起手中雷剑,齐喝道:“杀!杀!杀!” 枭从圆石上跃下,沉声道:“出发。” 一众人紧跟在枭身后,向着黄龙观迈动脚步。 破煞象下,杀意正盛的人们,没有注意到还有十人没跟上来。 鹰眼等十人还停留在原地。 猎豹道:“现在怎么办?” 鹰眼看向九人,最后目光落在独狼身上,笑道:“怎么,你们关心黄龙观的死活吗?” 独狼道:“杀人,我只为自己而杀,不想成为别人的剑。” 鹰眼道:“有区别吗?我们都是天雷宫的剑。” 独狼道:“有,天雷宫是天雷宫,他是他。” 过去他不想不问,天雷宫把他们当做兵器,他知道,天雷宫对此没有过欺瞒,所以他接受。但是知道枭隐瞒真相,又随意摆弄那些人后,想到过去被枭摆布,他感到很愤怒。 鹰眼呵呵一笑,道:“怎么,你也想换个活法了?” 独狼道:“不,天雷宫让我杀人,我还一样杀。” 鹰眼望了一眼枭领着众人前去的方向,道:“若是他们最终胜了,那今后,他们就代表天雷宫了。” 独狼道:“至少现在还不是。” 鹰眼道:“你该不是要告诉我,现在打算为天雷宫清理门户了?” 独狼道:“我还没愚蠢到明知是死也要送死的地步。” 就算他们十人合力,对面可是八十六人,修为都在伯仲之间,这个比例就是送死。 鹰眼饶有兴趣地看着独狼,道:“可惜你对天雷宫一片忠心,但你心里的天雷宫已经把你当作了叛徒,你已回不去了。现在,你要怎么办?” 独狼沉默了。 被蒙在鼓里,不知不觉成了天雷宫的叛徒,不说百口难辩,连辩解的机会也没有。 何等的憋屈。 猎豹看着鹰眼,道:“他们已经走远了,你有什么办法就快说。” “办法?”鹰眼环顾了一眼四周,道:“鬼面就在附近,还能有什么办法。” 狂狮道:“那就一起入黄龙观?” 鹰眼道:“我若没猜错,他之所以要灭黄龙观,就是要占了黄龙观地利,与鬼面僵持,等待那位大人和首相大人博弈的结果,或者拖到天雷宫门内大战爆发。” 毒蝎望着天际,道:“你说这是天象,他说五行传说都是真,又是什么黄龙神灵引发的天象,若果真如此,黄龙观不可小觑,当真能灭得了吗?” 听到了前面说过的那些话,毒蝎只感到一切的变化太快,过去的认识被颠覆了。 威胁大到需要天象示警,又怎还会是他们过去认知里的黄龙观。 其余人也产生了一样的疑问。 怒虎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鹰眼苦笑道:“我又知道什么,就算五行传说都是真的,面对黄龙观也比面对鬼面和天雷宫要好。枭不是傻子,他做出的判断是对的,从活下去而言。” 生存的概率,是预备雷震和七野雷震首先要考虑的。 鹰眼的意思很明显了,要想增加生存下去的概率,就与枭一起向黄龙观举起屠刀。 这对他们而言,本该是没有负担的,但此刻却谁也没有向黄龙观迈动脚步。 鹰眼看着九人,颇感意外地道:“再不去,他就该发现了。” 猛鳄道:“你怎不去?” 鹰眼闻言把雷剑插入地里,身体靠在圆石侧,滑坐下去,举头望着风雨飘摇雷电交加的天,仿若无力地道:“我厌倦了,不想再杀人了。” 猛鳄道:“为什么?” 鹰眼愣愣望天,道:“你看这天,它要杀我们,何其容易,可它却不想杀我们。” 另九人也抬头望天,过去自命不凡,今夜身在破煞象下,深感直如蝼蚁。 身怀雷法又如何,比过去被自己所杀的人更强又如何,在破煞象下,与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也无分别。 都是蝼蚁,何必相残相杀? 几人深有同感,同时都放下雷剑,跌坐在骤雨袭打过后泥泞的泥土上。 唯有独狼还握着雷剑,仍是站立。 鹰眼看着坐在他身边的八人,笑道:“放下雷剑,不杀入黄龙观。鬼面来了,可不会放过你们。” 齿鲨道:“你可以死,我们为何不可,这至少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身为天雷宫门下,能自己做选择的机会可不多。 被欺瞒,被利用,被天象震慑,被开示,而后醒悟。 原来刽子手也会放下屠刀。 九人看向唯一手握雷剑,还站着的独狼。 暴熊道:“你还握着雷剑,不如你送我们一程?” 独狼看了一眼地上的九人,道:“我不杀求死之人,你们的剑还在你们手边。” 啸犬道:“你不放下雷剑,又怎还不去黄龙观杀人。” 独狼道:“我在等鬼面一战。” 猎豹道:“呵,你有自信杀出去?” 独狼道:“我只是以此自证清白。” 没有跟着枭走,就是清白的,但鬼面是不会问的。 鹰眼道:“不得不说,过去你是我最讨厌的人,但现在,我有点喜欢你了。” 天雷宫都是冷血的兵器,但知道被天雷宫抛弃了,还能保有一颗忠心,尽管是愚忠,也是可以称道的。 几人都不得不惋惜独狼出身在了天雷宫,若是出身于其它道门,改了那一身好战好杀的禀性,保留那颗忠心,他定然会深受同门的喜爱。 由人及己,想到同门之谊,师徒情深,多么美好,多么令人羡慕。 他们若是都能身在天雷宫外的道门,至少不会落到要被出身的道门抹杀的下场。 “呵呵...呵呵呵呵...” 猛鳄忽然忘乎所以地大笑起来,众人不由侧目。 猛鳄道:“我们,会不会是天雷宫有史以来第一个放下雷剑等死的人?” 鹰眼笑道:“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前日看到的那三具尸体了吗?” 那三具尸体,说是他杀,实则是自杀,虽不能说是等死,但也算是自己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而他们,丢下了自己的雷剑,不自杀,也不效仿那三人。 这是因为他们突然萌生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当决定放下屠刀那一刻,都莫名感到轻松,也分外珍惜现在的谈笑风生。 临到要死了,他们心中终于生出了同门之谊,也终于发现了,原来他们也可以成为朋友。 猎豹道:“你们猜,黄龙观见到了他们,眼见不敌,会作鸟兽散吗?” 鹰眼摇头,眼神中露出了一丝憧憬,道:“不会,他们会为了黄龙观战到最后一刻,战到最后一个人。” 狂狮道:“其实,你比你说的,知道得更多,对吧?” 鹰眼笑了笑,道:“那也只是听说,并未亲眼见过,要说来,还真想亲眼见一见。” 怒虎道:“但是你相信。” 鹰眼眼色暗淡下去,叹息道:“是的,我相信。若有来生,若还是要成为一个修道者,我希望能入五行。” 第二百八十六章 误判 “轰...” 一声轰鸣,压过了狂啸的风声雨声。 紧接着又一道照亮漆黑夜色的闪电划过,又是一声轰鸣紧随其后。 借着明明灭灭的电光,圆石旁的十人都看到了一个身影。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下,一人手提一柄剑,缓缓向他们走来。 只有独狼握紧了手中雷剑面向着来人,另九人还是坐在地上,也不伸手去拿过就在他们身旁触手可及的雷剑。 来了一个人,四周就应该还有更多的人,但他们左看右看,却没有第二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鹰眼看向来人的方向,道:“就阁下一人,未免太看轻了我们。” 除了独狼外,另外九人虽然都没有再出手的打算,但鬼面应该是不知的,如此不加遮掩的一人直面十人,这也太瞧不起人。 来人没有回应,只是一步步走近,走出了树影的遮挡范围,又一道闪电划过。 借着这道亮光,十人都看清了来的人脸上并没有戴鬼面,并且,她是个女子! 素衣白发。 来人正是白鳞。 破煞象未过去之前,她本不打算出手。 但和言行一样,同样有黄龙山的生灵向她示警,九十六人中有八十六人向黄龙观而去,唯有十人停留,这个讯息她是知道的。 言行还在黄龙观,而这个时候八十六个预备雷震也大张旗鼓地去往黄龙观,再加上风声鹤唳令她感到心神不宁的破煞象,白鳞意识到将有大事发生,虽然她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动手,可现在的情形只怕也由不得她了。 这九十六人她一个都不想放过,于是,她选择了先向留在原地的十人动手。 看见白鳞的那一个瞬间,十人都困惑了,除了她拖在地上的那柄雷剑之外,她的身上没有一丝鬼面的特征。 难道说,她是个例外的鬼面? 没有说话。 独狼想要自证清白,想要告诉来人他并没有反叛天雷宫,但向鬼面解释是多余的,他根本就没想过能活下去,可也不想如鹰眼等九人一样坐以待毙,他只想战死。 于是,他拔出雷剑,踏步向白鳞迎去。 白鳞缓缓的脚步也随之加快,相距三丈时,白鳞挺剑飞身而上。 两剑相交之后并没有弹开,独狼的雷剑贴着白鳞的剑顺势向剑柄砍去,而白鳞只是握着剑柄的手腕轻轻一转就化开了这一攻势。 身形交错,两人同时回身一番你来我往。 独狼虽只有一臂,但剑势凌厉招招狠辣,且气势就是一副搏命之势,完全是一副有攻无守两败俱伤的打法。 而白鳞却剑走轻灵,每每以四两拨千斤之势招招化解,并且她的身形宛如蛇形,身位的变换游刃有余,丝毫没有天雷宫门下那种扭曲,分外的灵巧。 让人越看越感觉她不像个鬼面。 独狼没有用出雷法,因为他自认天雷宫里他比不了的人,是在雷法修为之上,但若近战搏杀的技法,他有自信不输给鬼面。 但这一番交手下来,他感到有力无处使,他的气势他的力道没有为他带来局面上的压制。可他仍然不会施展雷法,因为他心里想的是,连近战搏杀他都胜不了,双方都用出雷法,他只会败得更快。 心急之下,独狼雷剑上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势太过猛,变化就不足,起先他还能用熟练的交战经验与白鳞灵巧多变的身法周旋,这一来,当他势大力沉的剑招依然伤不到白鳞时,他的身法就更加落于下风。 独狼突然一剑进攻的同时封住右路的变化,只余下左路,本是瞅准了左路留下的空档,待这一剑虚招到白鳞身前时,当先抢向左路,想以料敌机先弥补身法上的劣势。 但白鳞却仿佛看出了他这一剑只是个虚招,从独狼踏出的脚步判断出独狼下一剑会出现的方位,她没有接下这一剑,反而提前身形一转,出现在了独狼原本要封住的右路。 就在那一瞬间,独狼照预想的向他的左路砍去,而他眼前的白鳞豁然转向了他的右侧,完全空门大门,他的雷剑已经扑了个空,再想回到右路抵挡已然是来不及了。 刹那间,白鳞已经到了独狼的右侧,自下而上挥出一剑,一剑划开独狼背部皮肉,鲜红的血立时喷溅而出。 独狼的身形顺势朝前飞扑,好在那一瞬间他已经做好了向前扑的准备,这才让白鳞那一剑没有致命。 独狼顺势又在泥泞的地上翻滚一圈,半蹲着再次面向白鳞。 污水混合着泥沙渗入刚刚被划开的后背皮肉里,但是从中剑那一瞬间到现在,独狼愣是一声也没吭,只是面目狰狞地看着暂时定在原地没有追击的白鳞。 白鳞那双在电光下散发着白光的眼睛,此刻在独狼眼中格外摄人。 独狼已经知道,他完全不是白鳞的对手,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他的眼中已经唯有恐惧。 白鳞单纯以近身交战完完全全压制独狼,从头至尾从容不迫,伤了独狼也不乘胜追击,独狼完全对她构不成威胁,这也让另外九人感到心惊。 看着那异样的眼睛和白发,又忽然想到了前日在山腰处一直想不通是什么的那片白色鳞片,鹰眼想起了那个传说。 关于金行的传说。 白鳞之所以一剑得手后没有立刻追击却站在原地冷冷地盯着独狼,并非因为她手软,而是因为她在想要怎么杀了这个人。 目睹了前日独狼肢解了那个预备雷震,白鳞原本也想用同样的方式肢解了独狼,但她实在下不了那么狠的手,若是和独狼一样,那她岂不是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杀了就够了。 打定了主意,白鳞眼中寒芒一闪,再次飞身而上。 但就在这一刻,一道天雷击下。 白鳞的身体正在横飞,这本是避无可避的,但当察觉到这一道天雷与天际中轰鸣不断的天雷不同,是向她攻击的时,白鳞横飞的身体莫名旋转,同时随手一挥,一道白光闪过,“砰”一声,将那道天雷破去。 身形旋转之后也顺势落地。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人惊呆了下巴,那本是无处借力的一瞬间,天雷宫中有人能做到,但至少也要左右脚交相一点来改变力道,而白鳞却在那么快速横飞的同时完全没有借力就完成了旋转。 这简直超出了理解的范畴。 白鳞落地后,看也没看向独狼,而是转身看向正看着她目瞪口呆的九人。 白鳞距离独狼不远,但独狼也没对好似浑然不在意他的白鳞出手,他也被惊呆了。 那一道天雷并非独狼发动的,独狼顺着白鳞的目光向那九人看去,他也很意外这九个束手待毙的人怎会突然出手救下他。 九人中,八人还是在泥泞的地上坐着的,唯有鹰眼站了起来。 坐着的八人都没有注意到是鹰眼发动的天雷,此时看着白鳞和独狼都向他们看来,也就都疑惑地转头互相看去,见鹰眼站着,那这道天雷无疑就是鹰眼发动的。 可他们分明都已经束手待毙了,鹰眼为何要发动这道天雷? 白鳞直视鹰眼,道:“你,你们,也要出手了吗?” 鹰眼虽是站了起来,但雷剑仍在他身外,他看起来好像也并没有战意,道:“阁下不要误会,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 白鳞没有说话,另九人听这一说也想知道鹰眼究竟要问什么。 鹰眼道:“阁下并非鬼面,也非天雷宫门下,可对?” 九人闻言一愣,随之又一惊。 他们一直判断来的是鬼面,可鹰眼却说她不是,连天雷宫门下也不是。 不是天雷宫的人,那又会是什么人? 再换而言之,没有鬼面来,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天雷宫还不知枭已组织起了反叛的势力,那他们是否就有了生机? 九人又再向白鳞看去,的确,她没有施展过雷法,单凭手中一柄雷剑,无法证明她与天雷宫有什么关系。 白鳞道:“我不是,所以你们就以为有了生机,就打算一起出手了,是吗?” 本还以为白鳞是个特别的鬼面,没想到还当真不是。 若是没有这几日来对枭的心生怨愤,若是没有破煞象天威肆虐令他们心灰意冷,若是没有起心动念放下屠刀,只要确认了白鳞是天雷宫的外敌,不论她多么强大,现在这十人也会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 但现在,他们提不起过去那种充斥在他们胸中的杀念。 几人犹犹豫豫,一时不知当做如何。 白鳞对他们的反应也感到很意外,与言行分开前,她曾说一起向他们出手,若有人逃了怎么办,因为言行好像很担心有人把他的行踪泄露。但那时言行说,只要他们确认了他是火行的人,只要他们确认了是天雷宫的外敌,他们就不会逃,一定会不死不休。 而现在,他们的杀意哪去了? 她并没有听到他们先前已经说不想再杀人了,也没有看到他们是自愿不去向黄龙观挥下屠刀。 所以,白鳞很不理解,道:“我是来杀你们的,你们确定不动手吗?” 鹰眼向身旁的八人看了一眼,满含歉意地道:“抱歉,是我判断错了。” 但那八人也并没有怪他。 猎豹道:“也并不是你一人判断来的是鬼面。” 的确,前日除了鹰眼外,还有五人也认为来的是鬼面。 而正是这个判断失误,才让他们看清了枭的真面目,以致不会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这次来的虽不是鬼面,但就算这次活下去,他们还是免不了与天雷宫为敌,还是逃不了一场又一场的门内厮杀,他们都已经厌倦了,决定放下屠刀的那一刻,他们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也收获了他们想要收获的。 鹰眼看懂了,笑了笑,临死前能在天雷宫同门内收获谅解和友谊,这也值了。看向白鳞,又道:“阁下能否让我们死个明白?” 白鳞道:“如何死个明白?” 鹰眼道:“至少要知道杀了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人。敢问阁下,可是金行的人?阁下一头白发可是那传说中的太玄相?” 另外几人也看向白鳞,太玄相?还真的有? 再想到那个他们都不知是什么的白色鳞片,难道是金行的术法催生的?难怪分不清是何种铁器所制。 怎料白鳞却道:“不是。” 鹰眼咋舌,茫然地看了白鳞许久,而后摇头苦笑。 接连发生的,尽是他不懂的事。 白鳞道:“该问的问完了,你们就是不动手,我也会杀了你们的。所以,你们是要一起动手呢?还是等我先杀了他?” 等了片刻,九人仍旧没有动。 白鳞再次把目光转向独狼。 第二百八十七章 共同的朋友 当独狼知道白鳞并非天雷宫的人时,也一时不知所措。 照以往,就是明知不敌,也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可他今日已准备好了死在鬼面手下,这个误判却让他不知现在该求死还是求生。 另外九人已经束手待毙,独狼心中其实也有触动,入天雷宫后,自幼没有选择,他只能顺从服从天雷宫的安排和命令。他对天雷宫的愚忠,只是他逃避选择的方式。 若来的是鬼面,死在鬼面手下,就是他最彻底的贯彻愚忠的结果。 可偏偏,来的不是鬼面,不是天雷宫的人,对他而言,死了也没有意义,因为那洗脱不了他反叛的罪名。 他的求死,也应是在力战之下竭尽全力而败亡,这才是符合他性格的死法。 可现在他面对白鳞没有了求死之心。 但要说杀白鳞的心,他也不知杀的意义何在了,尽管他知道他杀不了。 独狼和鹰眼等九人一样,当清醒的认识到他们的命运只有被摆布时都发生了转变,虽然他嘴上不承认。 被摆布,是要他们作为兵器,顺从某个人的意愿无止境的杀戮。 当他们不想被摆布时,就极力想摆脱被作为兵器的命运,也就是极力地想要避免杀戮。 这是骨子里的反抗,虽然他可能还没意识到。 白鳞向独狼一步步走近,而独狼犹豫了。 犹豫就会变得迟钝,当白鳞挥剑进攻时,独狼只能凭借本能挥剑格挡,但他凝神全力面对白鳞时都被压制,现在又怎能跟得上白鳞一波接一波的攻势。 仅仅几招下来,独狼身上又多了几处剑痕,而独狼只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白鳞出剑不如独狼那般狠辣,所以那几剑也没有将独狼肢解,但落在旁人的眼里,看起来都像是白鳞不想马上结果了独狼,因为那像极了独狼过去玩弄他的猎物一般,生生折磨至死。 鹰眼摇了摇头,忽然拔出插在他身前的雷剑,向着正与白鳞交战的独狼甩了出去。 他想给独狼一个痛快,另八人也理解他的做法。 独狼的眼中只有白鳞,丝毫没注意到一柄雷剑向他飞来,眼看着独狼就要丧命于鹰眼甩出的雷剑之下。 陡然间一道雷光击中了鹰眼甩出的雷剑,那雷剑应声而断。 掌心雷。 竟以平平无奇一道掌心雷硬生生击断以雷法第五重修为饲养的雷剑! 白鳞豁然转身,看向掌心雷袭来的方向。 另外十人也同向那处看去。 此时漫天闪电此起彼伏,电光不绝,只见一人从一根树干上飘然而下,右手握着一柄剑鞘,身着紫袍,年纪看去三十几岁。 他已出了一道掌心雷,那他就是天雷宫的人,天雷宫着紫袍的,唯有乾坤十鼎。 而乾坤十鼎中,这个年纪的,只有一人。 司北程洛。 鹰眼等十人虽没见过程洛,但把这些对应上,还是能确认他就是程洛。 纵使心中有太多疑问,十人还是面向程洛,单膝跪地,齐道:“司北大人!” 白鳞一见程洛,就知道此人非同小可,尤其是那一身紫袍,与他所见过的犯玄武山的天雷宫之人一般无二,可见他们都是同等实力的人物,程洛现身时,似乎连天际的闪电也随之又压下了几分。 程洛飘落在地,也没有理会向他参拜的十人,目光不离白鳞,道:“这位姑娘,可否卖我个情面,放他们一条生路?” 白鳞哼了一声,道:“你就是幕后指使他们的人了?我若不答应,你奈我何?” 程洛道:“姑娘误会了,我并非是指使他们的人,相反,我是姑娘的朋友。” 白鳞又一声冷哼,道:“朋友?我何时多了天雷宫的朋友?” 程洛道:“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朋友。” 白鳞眉头一皱,道:“共同的朋友?” 程洛道:“是,与姑娘一起来的那位。” 白鳞眯起了双眼,道:“你就是他说的那位帮手?那你又为何一直不现身?” 程洛道:“是,有些事我不便出面,而且他的身边已有了你,我也想看看你的深浅和来历,还请莫要见怪。” 白鳞道:“那夜在房顶窥视的,也是你?” 程洛道:“是。” 白鳞道:“既然你也说了不便出面,现在又为何要出面?” 程洛道:“因为他们有活着的用处,我向姑娘担保,他们活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们共同的朋友也会留下他们的性命的。” 白鳞道:“是吗?这些禽兽活着只会残害别人的性命,你说的那位朋友可也说了留他们不得。” 程洛道:“留,要看如何留,为何而留。不如这样,暂且先留,与那位朋友会过面之后,看他是留是杀,如何?” 白鳞道:“这件事也由不得他,我说了要杀,就得杀。” 程洛道:“没得商量吗?” 白鳞道:“没得商量!” 说罢,一剑直取独狼咽喉。 刹那间,程洛也再次击出一道掌心雷,这次是击向白鳞后背。 白鳞那一剑本就是试探,看看程洛是不是真的会对她出手,当程洛有了动作时,她立马快速反身,手一挥,又一道白光击中掌心雷。 “砰”一声,掌心雷和白色鳞片同时瓦解。 但白鳞离独狼更近,一招化解了程洛的掌心雷,顺势左手又一挥,一道白光近距离向独狼飞去,所幸独狼见过白鳞数次挥手已有防备,见白鳞抬手之际,就已挺剑护着身前。 白光一闪,雷剑已护在白光之前,但那白色鳞片就如程洛的掌心雷击断鹰眼的雷剑一样击断了独狼的雷剑,顺势还刺入了独狼的胸口,只这一击,独狼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倒飞,远远地撞在了一颗大树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程洛见沟通无效,无奈摇头叹气一声。 白鳞没打算就此罢手,转瞬又向圆石旁的九人飞奔而去。 而程洛快人一步,赶在白鳞到达之前挡在了九人身前。 程洛速度之快,大出白鳞意料之外,但她也不退让,连挥出几道白色鳞片,持剑紧跟而上。程洛侧身拔剑,顷刻间抖了几个剑花,把当先而上的几道白色鳞片纷纷击落,在白鳞的剑紧接而来时,程洛身形转了一圈,斜劈一剑,这剑竟然直接把白鳞的剑劈作两段! 这仅仅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仅一个回合,程洛单凭手中雷剑就压制了对独狼如猫戏老鼠一般的白鳞,那九人原以为乾坤十鼎强在雷法的修为上,今日一见,方知仅是身法和剑技就让他们望尘莫及。 而程洛的年纪,比他们中每一个人都要年轻。 修道路上,天赋的差距,直是令人汗颜。 白鳞迅速向后一跃,拉开了距离,再看程洛,更感棘手。 不过,白鳞本就不用剑,那剑也本非白鳞所有,又如何能在剑技上胜过独辟蹊径的程洛。 白鳞看也没看手中断剑,随手就扔向一旁,不再持剑反而不用再拘泥于剑。 程洛要护下他身后的九人,就必须要把白鳞逼退,与他们拉开足够的距离才能保证安全,因为程洛知道白鳞的实力远不止如此。 在白鳞还没有再向前攻来时,程洛抢先攻向白鳞。 而白鳞没有退,只见她双臂一展,一片白色的鳞片连成一线漂浮于身前,而后快速左右两端迂回,眼看程洛就要自投于鳞片圈内,踏步前行的程洛忽然身体后躺着滑了过去。 而白鳞身前的白色鳞片也随之变化,像线一般的笔直串联起来立在身前,挡在程洛滑行途中砍过来的一剑。 “砰”一声,雷剑砍中了串联的白色鳞片,本以为会被一剑砍断,但那白色鳞片却分毫不为所动。 程洛身后那些分散的白色鳞片迂回追击,程洛不敢再向前让出位置让白鳞直面那九人,只得又返身一跃,重新站在了白鳞和那九人之间。 此时白鳞操控的闪着熠熠白光的鳞片足有数百片,每一片都是一件足以取人性命的利器。 白鳞是打定了主意要取了那九人的性命,程洛虽说本是言行的帮手,但他若执意要保他们九人的性命,她也只能与他为敌。 白色鳞片没有给程洛喘息之机,分散开覆盖了程洛立身的那一片空间,同时攻去。 程洛若不闪避,只凭他手中一剑是无法挡下来的。 但程洛除了出了那两道掌心雷外,还没有施展雷法。非到万不得已,他虽不愿施展雷法,但雷法的造诣,他可不逊于任何一人。 此时是无法躲避的,避了就等同于把身后九人的性命交了出来,程洛既然说了要保就一定要保下来。 身后那九人正为程洛担忧时,只见程洛单手指天,又迅疾向下奋力一划。 将他包围的白色鳞片范围内,借天际本就闪烁不绝的闪电分解成数不清的电闪,如一片密林般爆闪出足以灼伤眼球的光芒,令人不由侧头闭眼,紧接着的是比炮竹还要密集的响声。 “bangbangbangbang...” 光芒消散之后,再睁眼看去,原本把程洛包围的白色鳞片尽数被击落在地。 程洛身后的九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看清了,形成那道光芒的数不清的电闪,其实只是程洛借了天际一道闪电分解而成。 去其威而取其精。 这正是他们的雷法修为无法更进一步的天堑,他们相信,这等精妙的雷法运用,即便是在乾坤十鼎内也不是人人能做到的。 就连白鳞也啧啧称赞道:“了不起,了不起,难怪他说你是可靠的帮手。” 数百年来,白鳞在玄武山见过的乾坤十鼎不少,但其中要破白鳞这种攻击的,他们多是依靠自身的雷体硬扛,这么精妙的雷术白鳞还是第一次见。 程洛丝毫没有得意地看着白鳞道:“你也了不起,恕我愚昧无知,到现在也看不出你到底是何来历。” 程洛原本在言行刚到黄城的第二日就已来到了黄龙山,他也和白鳞一样,在山脚处等待,但连等了几日也不见言行的踪影。 在白鳞察觉到死气赶往流金消玉苑时,白鳞的身形正巧掠过了程洛的藏身之处,那时追踪白鳞而去的,正是程洛。 之后程洛在流金消玉苑屋顶见到了昏迷的言行,又被白鳞发觉,那之后程洛又先返回了黄龙山等待。 又过了几日后,言行和白鳞一起出现,而程洛一直没有现身,只是远远地跟在他们二人身后。 一来是他本就不便现身,二来是他知道白鳞极不简单,有白鳞在言行身边能够保证言行的安全,他也想看看白鳞到底有多强大,也想顺便看看能不能看出她的出身来历。 但也如程洛所说,跟踪多日,到现在也看不出。 程洛又怎能想到,白鳞竟是修行近两千年的白色巨蟒化作的人形。 只是前日见白鳞轻描淡写同时破了十数道天雷,那时程洛就知道他对白鳞实力的预估还远远不够。 今夜这番交手,两人也都知道对方还远没有出全力。 两个说不清是敌是友的人,一时之间互相看着对方,都没有再出手。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万夫莫开 破煞象下,人心惶恐不安。 尤其是枭和他带领的那八十五个预备雷震,刚才从他们离开的地方传来的震动让他们预感到身后杀机已至。 他们已经察觉到鹰眼等十人没有跟来,而刚刚那道电闪就意味着鹰眼等人已经与鬼面战上了。 一众人在枭的带领下都加快了脚步,他们需要更快占领黄龙观。 风雨呼啸,雷鸣不绝,持续不断的闪电已将黄龙山映如白昼。 可怖的破煞象,扭转了天地的本色! 黄天殿内殿中,黄色的土行之气已经充斥于内殿,外面的元气通道中黄气延绵。 陈归尘大喝一声:“注!” 十八人同时引动土行之气向六个阵眼注入。 黄龙观外。 大雨中的言行,脑外是风雨雷电交加之声,脑中是轰鸣的战鼓声,战鼓声愈来愈近,愈来愈响,杀气腾腾。 雨水不绝地从额头流下,视线模糊,但言行依然凝眉怒目直视前方。 他知道是那些结盟的预备雷震们是要大张旗鼓地去黄龙观,他也感知到了黄龙观内异常的元气波动,这个时候,不论预备雷震们要去黄龙观做什么,他都不能让他们进去。 原本他也是要杀了他们的,既然不能等到天象过去,那就提前动手吧。 枭已带着八十五人翻过了山顶,前方就是黄龙观,而就在距黄龙观一步之遥时,模糊的视线中,前方赫然站着一个人,挡在了他们的前路中间。 枭不由停了下来,身后的八十五人也停了下来。 一人直面八十六人! 漫天闪电下的白夜,枭凝视了许久,见前方那人毫无退意,冷冷地道:“什么人?” 言行挺立身姿,毫无理会。 枭冷哼一声,阴冷地道:“杀!” 话音刚落,身后同时闪出五人,“铿”一声,五柄雷剑同时出鞘,向言行杀去。 言行深吸了一口气,本是两手空空,在那五人挺剑而来的间隙,呼啸的风雨声中,伴随着一声隐隐的暴戾咆哮,他的右手豁然出现了一柄剑。 紫色的剑,斩尘。 枭的脸色一变,眼睛眯了起来,但现在他还拿不准。 五人虽惊不乱,身形一闪,把言行包围在中间,瞬间同时围攻。 他们是要去灭了黄龙观一门的,如今身后鬼面已然开始动手,他们怎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出手就是狠厉的杀招,务求一击必杀。 对言行而言,现在也是没有留手的余地,也不再想着隐藏身份。 五面围攻,言行瞅准了他身前的那人,踏步而上,一剑劈向那人,那人同样斜劈雷剑想要挡下这一剑,但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斩尘如刀切豆腐一般轻易斩断雷剑,顺势一剑砍在了那人胸前,那人一声凄厉的惨呼,双眼瞪如铜铃,而后身体径直倒了下去。 一剑斩杀一个预备雷震! 枭和身后还没出手的预备雷震们大惊失色。 那四人但见一人被如此轻易的斩杀,也是又惊又怒,没有退缩,反而围着言行更加快速地辗转身形,只是他们都留意着不要与他手中那柄异样的散发紫色光芒的剑相交。 言行一剑斩杀一个预备雷震后,迅疾返身横扫一剑,逼退四人,而后又向着最近一个强攻,被言行盯上的那人骇然,剑不敢与剑相交,只好击出一道掌心雷,同时向另外三人靠近,他们都知道不能落单。 言行手中斩尘迎着那道掌心雷一挥,掌心雷迎刃而解,丝毫不能造成伤害。 但这样一来,言行已经显然不是他们原本忌惮的不了解的鬼面了,也不是天雷宫的人,那这样就好办了,对待外敌,就可施展对内相互抵消的雷法。 四人同时向言行击出掌心雷,对于他们这样的修为,掌心雷都是已可连出的。 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言行单手作诀,忽然周身火焰凭空而生,漫天的大雨也不能浇息的火焰。 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火焰,是青色的。 一道道青色的火焰迎向了一道道掌心雷,并且还呈压制之势,言行同时在四人大感意外和震惊之时,挺起斩尘迅速而上。 在四人难以置信的骇然眼色中,斩尘横扫,一剑划过四人咽喉。 紫光一扫,四人没有发出绝命呼喊就同时倒了下去。 这一幕短暂,枭的身后发出了一阵惊呼。 火行的人! 为什么会出现的黄龙山? 意外陡生,始料不及。 都说五行式微,可看着言行身周漂浮的青焰,大雨也不能浇息的青焰,真真切切地呈现在他们的眼前,却还是一时不敢相信。 但是,青焰还并不足以令他们畏惧。 可这时,枭又说了一句话:“你手中的剑,可是紫火而生?” 言行一挥斩尘,再次转身挡在了一众人身前,仍是一句话也不说。 枭身后一人颤声道:“头领,你,你说什么?!” 另一人同样颤声道:“紫...紫火?怎么可能?” 再望向言行手中紫色的斩尘,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斩尘初现的时候,枭已经感觉到了异样,再看到青焰时,枭已经能确认了,那就是紫火而生的。 枭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后,阴狠地道:“火行的人出现在了黄龙山,此人更修成了紫火,为天雷宫大患。务必要杀了他,此为天大的功劳,比灭了黄龙观更大。听令,一起动手!” 枭已确认了对方那柄剑是紫火凝实而成,对方也不否认。 紫火的传言他们都听说过,真是紫火那就是天雷宫久未有之的大祸。何况他还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必有为天雷宫所不愿见的目的。 能杀了他,的确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功。 身为天雷宫门下,除去天雷宫的威胁是刻入骨血的,虽不知紫火到底如何,但此刻心里的杀性都被激发了出来。 死了五人,还有八十一人。 以八十一人对一人,何惧之有。 枭身后八十人齐声喝道:“是,杀了他!” 枭抬头望天,看着那漫天闪电,阴冷地笑了笑,道:“天助我也,引天雷!” 借助这漫天闪电,此刻这八十一人都等同于大大提升了自己的修为,天时地利尽归己有。 能杀了言行,再灭了黄龙观,枭就为楚中恒立下了两件大功,这将大大提升他日后的地位。 言行也心知虽不废多大力就杀了五人,但那也是因为他们对自己预估不足而出现了慌乱,并非他们有那么不堪一击。 现在实力慢慢显现,随着他们对自己的认识越来越多做好了心理准备,后面的战斗就会更加艰难。 所以言行不敢冒然冲杀,陷入八十一人重围一旦负伤情势就会急转直下,他必须要等到白鳞赶来。 但枭的话中却也说了,他们此来的目的是灭了黄龙观,这话让言行动了怒,再看着枭时,双眼中红芒闪了又闪。 瓢泼大雨冲淡了言行抹在长发上的黑豆膏,脑后的发色开始慢慢呈现红色。 那边枭雷剑插地,掐诀做法,高喊道:“把前路夷为平地!” 说罢,八十一道天雷齐下,覆盖了言行周身数丈,他现在还没避,那就已避不开了。而他也没想避,若让开了路,那黄龙观就危险了。 当枭和身后的八十人都在嘲笑言行的愚蠢和自大,想看着他灰飞烟灭时,言行头顶出现了蓝焰莲台,且迅速扩大,比与星河七子和程洛交战时出现的蓝焰莲台宽了数倍。 八十一道天雷齐齐轰击在蓝焰莲台之上。 “轰轰轰轰...” 蓝焰莲台只是微微震动,仍安然漂浮在言行头顶。 这一次,连枭那张从来阴沉的毫无表情的脸也张大了口露出惊愕的神情。 枭如何也想不到八十一道天雷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挡了下来,而言行看起来甚至连丝毫内伤也没受。 再看言行屹立的身形时,不禁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身后有声音道:“他...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有一人道:“头领,现在该怎么办?” 枭定了定神,心想,也是,对方连紫火都修成了,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能杀了他。深深呼吸,道:“不论如何,今夜不让他活着离开!” 那八十人虽感心惊,但也没想过退,他们都知道这个人不除不行。 他们都只是暂时引了一道天雷而已,还有的是余力,天际的漫天雷电让他们现在施术更加简单,连修于气府中的天雷也不用发动,原本他们一人气府中只有几道天雷可用,现在他们甚至能施展数十道上百道。 他能挡下第一道,又能全数都挡下来吗?他们不信。 枭道:“继续,把他那道术法击破。” 身后齐喊了一声:“是!” 这一次,他们誓要把蓝焰莲台击破,不破不止。 ...... 山顶圆石旁。 程洛挡在鹰眼等九人身前与白鳞对峙。 那八十一道天雷齐下,他们都察觉到了。 白鳞担忧地转头向天雷降下的地方望了一眼。 程洛道:“他们应该已经对上了,姑娘还是尽快过去帮他。” 白鳞转过头眯着眼睛看着程洛,道:“那你呢?你自己说是他的帮手,也是他的朋友,现在却要死保他要杀,也要杀他的人?” 程洛道:“这几人的命,我留下,剩下那些你们只管动手,我一个也不保。并且,我也会在暗中护他。” 白鳞道:“这几人和那些,有何不同?” 程洛道:“你看,他们是自己放下了自己的剑,他们不想再做屠夫。我向姑娘保证会让他们改邪归正,日后姑娘也定能亲眼看见。” 闪烁于天际的闪电又有数十道被引下,刚才发出响动的方向又传来碰撞的轰鸣。 白鳞不由又转过头去。 程洛道:“他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姑娘不可再此地久留。还请姑娘快去支援,我也会很快赶去。” 白鳞转头道:“好,那我就信你一次。若日后我发现你食言,定不饶你。” 形势急迫,说罢,白鳞向着黄龙观飞奔而去,先前被程洛击落的数百片白色鳞片也从地上飞起,随白鳞飞去。 程洛和鹰眼等九人心里暗叹一声,原本以为那数百片白色鳞片已被程洛击毁,不再能为她所用,没曾想竟然还是可以驱用。 那究竟是什么?直如法器一般。 若是还要交战,那地上的数百片白色鳞片就是让程洛防不胜防的陷阱。 第二百八十九章 选择 看着白鳞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鹰眼道:“司北大人,她真的不是金行的人吗?” 那白色鳞片比剑更坚固,像极了某种金器所制,而她随手可发,好似不绝,那就应该是术法而生,而除了金行,又还有哪一门是这种术法。 再加上她一头白发,金行太玄相即为白发,她的修为必然是不低于太玄境的,所以鹰眼判断她是金行的人是有根据的。 但她却说不是,鹰眼猜测她恐怕是不想金行太玄相为人所知。 程洛道:“她既然说了不是,那就不是。” 初见白鳞时,程洛也曾这么怀疑过,但细细一想,她若是金行太玄相不加掩饰地离开周城那也太过招摇,至少应像言行一样把发色染黑才符合常理。 而后在流金消玉苑窥探,听到了贾全问她是否是出自水行时,她说算是吧。 程洛司职司北,在成为司北前也曾背负魊鬼之名在卫城出没多年,他可以确认白鳞不是万生宗的人,而不是万生宗又与水行有渊源,他只能联想到玄武山中那神秘的玄武一脉。 只是跟踪多日,刚才又有一番交手,让程洛不解为何她的术法与水行毫不相关。 这也让程洛本来的猜测又动摇了。 想到白鳞的外貌看去不过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而修为却探不出深浅,至少是在现在的言行之上,又是个摸不清来历的人。 还有意外撞破的预备雷震结盟一事,加上几日前解了黄城之难,程洛只觉言行所到之处总有异变发生。 再加上前两夜的龙吟山动,再看这天象,好巧不巧,全都撞在了言行出现的时候。 之前只是对言行有期待,这才过去短短一个多月,言行兴起的世间变局也如这天象一般愈演愈烈。 想到这些,程洛摇头笑了一笑。 程洛身后的九人心中有很多疑问,诸如程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放走白鳞甚至连敌意也没有,还称是朋友,还有他们话中提到的另一个人又是谁,又为什么要救下他们,等等等等... 但在鹰眼问了那一句之后,他们什么也没再问,只是等待着程洛发落。 程洛也担心言行,所以要尽快处理了这几人的事,看着他们,道:“授意你们结盟的,是何人?” 猎豹道:“回司北大人,不知,只有枭知道那位大人究竟是谁。” 程洛皱眉道:“枭?” 猎豹道:“两个月前随同那位大人一起来的人,那位大人指定他成为我们的头领,并促进更多预备雷震结盟一事。” 程洛道:“他本不是预备雷震?” 猎豹道:“不是。” 程洛沉吟道:“这里的事,本座都已知道了,剩下的事已经与你们无关。” 这是程洛第一次高高在上的自称本座。 看着鹰眼,程洛又道:“你,想换个活法?” 跟踪了言行和白鳞几日,当然在前日也见到了他们,听到过他们的对话。 鹰眼不知作何答,只得低头沉默。 程洛说了要保他们的命,他当然不会保而又杀,何须多此一举,但身为乾坤十鼎,又怎会容许他们换一种活法? 他们实在不知程洛是出于什么目的要保他们的命,只因他们没有加入枭的反叛? 程洛又看着另几人,道:“你们,可是也想换个活法?” 他们本都已心灰意冷束手待毙,现在却又死不成了,心中五味杂陈,与鹰眼一样,都不知该作何答。 猛鳄叹了一声,道:“任凭司北大人发落。” 程洛道:“天雷宫,你们是回不去了。继续留在黄龙山,你们放下了杀念也是活不下去了。” 这两点都是事实,不想杀人了,留在黄龙山继续作为一个预备雷震他们也会很快被人杀了,就算此后他们结群避战也无济于事,因为程洛已经知道了这里的事,黄龙山接下来肯定会有动荡。 而天雷宫,他们肯定也是回不去的,就算程洛把他们没有反叛的消息告知了李令山也无用,因为天雷宫现在已是两派暗中争斗,他们知道黄龙山的事肯定要被其中一派抹除。 他们就是因为心中知道这些,才会心灰意冷,他们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程洛又道:“不如本座给你们一个选择,加入本座麾下,如何?” 九人同看向程洛,这句话,让他们想到了枭,枭是否就是如此被那位他们不知是谁的乾坤十鼎收入麾下的?程洛难道也有不臣之心? 鹰眼笑了一声,道:“承蒙司北大人抬爱,只不过,我们自知平庸,只怕不能让司北大人倚重。” 说的很委婉,其实就是拒绝。 程洛也笑看鹰眼,道:“你以为本座要你们做什么?” 鹰眼已经连死都不怕了,也就直言道:“乾坤十鼎与首相大人的争斗,不是我们能介入的。迟早是一死,现在死也少受些累。” 程洛点了点头,笑道:“你说的对,迟早是一死。人终有一死,本座也一样,但如何死却有不同,你们,难道不想死得像个英雄吗?” 英雄?谁不想死得像个英雄? 可是天雷宫的人与英雄这两个字能有什么关系? 鹰眼嗤笑一声,颇为不敬地道:“司北大人不用如此高抬我们,我们自己知道,英雄这两个字,我们配不上。” 他想说的是,天雷宫的人都配不上,你程洛也配不上。 程洛却毫不生气,道:“哦?本座观你见识不凡,不如你说说,如何才能配得上英雄二字?” 鹰眼有些不耐地看向程洛,已经婉言拒绝,要杀要剐随他就好了,何必还要戏弄。可是程洛的表情好像真的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并无戏弄之意。 鹰眼不由道:“司北大人此问当真?” 程洛正色道:“当真。” 鹰眼道:“好,那就恕我冒犯。英雄当可舍己为人,所作所为出于苍生百姓大义,行世人称颂之举。恕我直言,出身天雷宫,就与英雄二字无缘。” 程洛道:“如你所言,出身天雷宫,就不能舍己为人了吗?就不能心怀苍生大义了吗?就不能行世人称颂之举了吗?” 鹰眼呵呵一笑,道:“司北大人难道认为天雷宫有这些吗?还是司北大人认为天雷宫代表了苍生百姓大义?所行的乃是为世人所称颂之事?” 另八人看着鹰眼和程洛针锋相对,倒是也没有害怕,因为他们都不畏死了,反倒能与乾坤十鼎如此说话,让他们有了些宣泄的快感,更加想要不吐不快。 猛鳄出言讥讽道:“司北大人高高在上,所见的自然与我们这样位于底层的人不同。” 他们当然不是底层,但相比起乾坤十鼎,他们与普通百姓的距离也更近些,时常想要摆脱身不由己的命运。 他们也和普通百姓一样,渴望有一个能替他们改变自己无力改变的命运的英雄出现。 程洛无奈道:“是吗?本座也不是生来就跻身乾坤殿的。” 狂狮道:“的确,但司北大人天赋异禀,一路走来,一路所见,未必是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所见所想的。” 程洛道:“反言之,本座所见的,你们也未见过,不如一起见见,再说英雄二字配或不配。” 绕来绕去,还是要拉拢。 怒虎不耐烦道:“司北大人,我等无意再行杀戮,也无意再入是非漩涡,司北大人不要多费唇舌了,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程洛看着九人对他的不满跃然脸上,不怒反笑,他故意让他的话产生误会,就是想看看他们会否看到了生机又回归从前的本性。 他们的拒绝,他们的不满,正是程洛期待看到的。 而程洛的笑,让九人更加不满地别过眼去,堂堂司北大人,竟被天雷宫门下无视。 程洛抚掌道:“好,好,好。谁说天雷宫都是兵器,谁说天雷宫没有同门之谊,看到你们,我想天雷宫或许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另八宗一样深受门下发自内心拥戴的道门。” 程洛的自称变了,从高高在上的本座变成了平等的我。 但那九人没注意,他们只是对程洛的话不解,又重新看向了他。 程洛又道:“你们误会了,我并非要你们置身于天雷宫的漩涡中,反而要你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鹰眼皱眉道:“司北大人此话何意?” 程洛道:“我已有言在先,天雷宫你们是回不去了,我希望你们去洛水之北,希望看到你们最终像一个英雄一样战死,哪怕是为了赎罪。我能为你们做的,仅此而已,你们,可愿意?” 鹰眼道:“洛水之北?” 程洛道:“是,去了洛水之北,你们无法放下雷剑。但不是为我而战,而是为世间苍生而战,为你们自己而战。” 九人面面相觑,程洛的话是他们没想到的。 天雷宫布下的天罗地网不止是针对外门的,也同样束缚了天雷宫门下的羽翼,他们想逃离也无处可逃。 就如他们此刻身在黄龙山,要离开大秦和黄城,没有奉命就不能走驿道,从七野穿行他们也自觉没有生机。 而想要在大秦和黄城隐姓埋名,又有户籍制度查察,还有巡视的天雷宫鹰犬,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很快也会被揪出来。 所以,他们是无法逃离天雷宫控制的。 而现在,程洛却让他们去洛水之北,又说去为世间苍生和自己而战。 天雷宫屏蔽了消息,洛水之北到底有什么,他们并不知道,但能脱离天雷宫的掌控,远离是非之地,正是他们可望不可即的。 程洛看着九人脸上的不满、疑惑变成了憧憬向往,道:“你们的选择呢?去,或不去?” 鹰眼哈哈大笑,站起身来,道:“我去!” 另八人也先后从地上站起,同时重拾已被他们丢弃的雷剑,齐道:“我也去!” 不论程洛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只要能离开那张束缚了他们一生的网就够了。 不畏死的人,任何一个多出的选择,都是生命的馈赠。 程洛欣慰地道了一声:“好。” 说罢,一闪身,出现在了倚靠在大树下的独狼身边,九人很快也跟了过来。 独狼还有微弱的气息,正是他那柄雷剑挡了一下,才没让白鳞挥出的白色鳞片穿膛而过。 程洛俯身扶正独狼,一掌把刺入他胸口的那片白色鳞片逼了出来,而后迅速点了几个穴道为他止血。 堂堂乾坤十鼎,竟如此爱惜天雷宫门下的性命,这不由让九人心生感动,因为这本不该发生在天雷宫。 程洛看着九人,道:“你们把他带上,即刻下山,在去往卫城的驿道上等我。” 啸犬和毒蝎一人把独狼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道:“是。” 他们都知道程洛还有未处理完的事,什么也没再多问,迅速下山。十人一起下山这么大的阵仗,是不会有哪个不开眼的预备雷震向他们出手的,这会很顺利。 十人离开,程洛忽而转向黄龙观的方向,杀气跃然脸上。 那方,破煞象下黑云滚滚下压,天际低垂,一道又一道闪电前赴后继地击落,轰鸣声不绝于耳。 毁灭的气息在风中蔓延。 第二百九十章 大秦世子 黄龙观外。 言行一人挡在八十一人面前。 一场激烈的斗法正在持续,八十一人持续引下闪耀于天际的闪电,道道直轰言行头顶的蓝焰莲台。 言行虽屹立不倒,但从蓝焰莲台的震动程度来看,八十一人持续的攻击是有效的。 事实也是如此,言行面对持续不断的攻击,此时胸腹内已翻江倒海,但他除了硬扛等待白鳞的支援外,别无他法。 而黄龙观一门正潜心屏气引气,不为外界所动。 若是言行的挡关被攻破了,黄龙观一门直至此时的努力将前功尽弃,恐还将遭受灭顶之灾。 黄天殿内殿中,正向恭龙显像法阵注入土行之气的十八人脸色都开始扭曲,脸上尽是豆大的汗珠,看来即便是合十八人之力向法阵中注入大量的土行之气也要超出他们的负荷。 黄天殿外延伸至无涯堂一路屏气的黄龙观弟子们,也都开始挑战他们的极限。 巍峨的七层天雷宫。 哪怕是位于第一层的天雷宫入门弟子也全数驻足门外,这个白夜,谁都无心睡眠。 乾坤殿外的八鼎和相阁的李氏父子目光已经汇聚到了黄龙山,破煞象的中心已经确定了就是在黄龙山上空。 先前肆虐于大秦境内的狂暴天象有一定程度的平复,天际的滚滚黑云和闪电似乎被某种力量吸引汇聚于黄龙山上空,那里就是暴风眼。 天雷宫风雨呼啸,但雷鸣和闪电已经集中在了黄龙山顶半空之上。 肉眼可见的,滚滚黑云如漩涡般向黄龙山盘旋下压,黑云之间持续爆发的闪电的亮度直刺双目。 落入乾坤殿外八鼎和李氏父子眼里的,还有那半空上的闪电道道被引落在黄龙山顶。 想到那山中的预备雷震,他们也都知道了那里一定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楚中恒目光闪烁,左右瞥了一眼。 李氏父子知道,预备雷震一定是与言行遭遇了。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钟响。 李令山当下转身,离开相阁。 乾坤殿外,司西狄刚低声道:“连他们也惊动了。” 司南封云藏和网罚姜天衡只感是否太大惊小怪了。 言罚窦渊望着黄龙山不为所动。 二裁和楚中恒面露不被察觉的轻笑之色,司东楚玉琢眉头深锁,又感忧虑,又感无可奈何。 那一声钟响来自天雷宫第七层,为传召所用。 而能登第七层的,唯有李令山。 传召钟已多年未曾响起,因为李令山定期会上第七层汇报时局,对天雷宫而言,一切尽在掌控之下,几乎没有能惊动秦氏宗室的突发事件发生。 狂风大雨之中,李令山拾阶而上,当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矗立在他眼前的,是两座大殿,一称万世殿,一称永昌殿。 两座大殿矗立在千里之内最高处,宛如俯瞰世间的一对天眼。 四周云雾飘渺。 好一副睥睨之势! 李令山浑身湿漉地走到万世殿前,躬身一拜。 没有入殿,堂堂大秦首相,号令乾坤殿,执世间权柄牛耳之人,竟只能躬身立于殿外。 殿中,一人面向李令山,负手而立。他的左右各坐有数人,身姿端正,一言不发。 无上的威严,就在这静默肃穆之间。 那个负手而立的人默然地看着李令山,道:“李首相,发生了什么?” 声音清亮,听去年纪不大。 他的确年纪不大,不仅不大,还很年轻。 他年仅十八,正是天雷宫掌门,大秦城主秦雷选立的世子,秦世厉。 李令山微微躬身,道:“禀世子,天象降临,此象名为破煞象。” 秦世厉道:“此象预示为何?” 李令山道:“尚不知,需观破是不破。” 秦世厉道:“哦?天象竟可破?” 李令山道:“此象不同。” 秦世厉道:“如何破?” 李令山摇头道:“不知,只知若天象陡变即为破。” 秦世厉道:“破,预示为何?不破,预示为何?” 李令山道:“破,则世间气象转盛,不破,则世间气象衰败。” 秦世厉忽然声音变得阴沉道:“何人所说?” 李令山道:“相阁卜算一道,朴辅臣。” 秦世厉沉声道:“杀。” 李令山微微一顿,道:“是。” 秦世厉道:“破煞象不论破与不破,天雷宫治下,世间气象只有盛,没有衰。” 李令山道:“老朽知道了。” 秦世厉道:“有李氏一门在,大秦世代无忧。” 李令山道:“承蒙世子夸赞,李氏一门定当永世尽忠职守。” 秦世厉道:“去吧。” 李令山躬身退了三步,而后才转身。 秦世厉缓步走出万世殿,只见他的脸上毫无十八岁少年的稚气,身形健硕,给人以拥有无尽的力量之感。一身紫金相间的道袍,彰显他至尊无上的地位。 凝眉竖目地俯视黄龙山。 杀朴辅臣,是告诫不能惑乱人心,但他自己却是信的,所以他要看到破煞象是破或不破。 坐在万世殿中的人也缓缓走来,站在秦世厉身后,在第七层的,无一不是秦氏宗室出身。而秦氏宗室必修雷法,修为不知如何,却是人人面上凶戾冷漠。 一身湿漉的李令山,走过之处,袍服下水滴流淌。 虽然他浑然不在意,脸上依旧气度从容,但当他如此再次走到乾坤殿前时,二裁和楚中恒不由心中一声冷笑,任你多么高高在上,还不是一样只是秦氏宗室面前一条狗,任凭呼来喝去,连反抗都不敢。 这更让他们轻视了李令山。 姜天衡道:“首相大人,世子有何示下?” 秦雷正在闭关,此时做主的就只能是世子秦世厉了。 李令山道:“世子只说区区天象而已,撼不动我天雷宫粗枝大叶,无须多虑。” 裁决殷万杰道:“世子所言甚是,且这天象也不发于天雷宫,根本无需理会。” 秦氏宗室和李令山越不把它当回事,越不戒备可能出现的警示,对于殷氏楚氏就越有利,因为他们已把天象示警与他们的反叛相连。 于是殷万杰更想打消李令山的顾虑。 楚中恒心领神会,道:“黄龙山看起来不平静,属下看,此天象多半预示着黄龙观将有灭顶之灾。” 李令山道:“凭你们,可否破了这天象?” 八鼎看着黄龙山上的电闪雷鸣,不置一词。 李令山看向言罚窦渊。 窦渊缓缓开口,道:“我们修的是雷法,观这天象引发的雷电威势,非我等的修为可比。再则,以雷法破这天象,只怕反而助长天象雷电愈演愈烈。” 李令山虽不是修道之人,但想来也该如此。 可是乾坤十鼎都破不了的破煞象,言行能破得了吗? 李令山看向大秦境内瓢泼大雨毫不止歇,摇头长叹,脸色难堪地道:“这一场水灾,又该劳师动众了。” 说罢,又不住摇头向相阁走去,看起来像是为之后的救灾苦恼万分。 当李令山再次回到相阁第三层,只看了一眼朴辅臣,又站定在窗前望向黄龙山。 李治平走到李令山身边,替李令山脱下了袍服,又将自己的袍服脱下,披在了李令山身上。 一言不发,同望向黄龙山。 黄龙观外。 那场进攻和防御的术法较量仍在持续。 “bangbangbangbang...”的撞击之下振聋发聩。 忽然,枭手诀变换,一片细细的闪电之中,一道凝聚得更粗的闪电击在蓝焰莲台正中。 “砰...”,电光和火光四溢,言行受这一击,双膝微弯,但很快又站直。 枭嘴角扯出一丝阴邪的笑,大声道:“齐力助我,合引天雷。” 一片闪电先后错落划下,令言行无从分身,随后,枭凝起一道蓄而不发的天雷,悬在滚滚黑云之下。 另八十人齐齐变换手诀,一道道闪电汇向那道天雷,雷柱慢慢成形,虽远比不得当日三罚合力发动的雷罚,但借了破煞象之威,这道雷柱也隐隐有了雷罚的气势。 当日那道雷罚,火行可是以全数修道者加上暗火合力才勉强破解,言行现在一人能挡得住吗? 当先后降下的闪电被挡下之后,言行马上意识到有变,但已然来不及躲开了。 随着枭手指划下,言行心中一惊,随之大喝一声,一道蓝焰旋火盾在头顶横生,向着蓝焰莲台冲去,情急之下,临时加上一道防御。 雷柱一闪。 “嘣...”一声,火光四溅,蓝焰莲台终于被击破,言行双手奋力顶起,蓝焰旋火盾在雷柱击破蓝焰莲台势尽之际再一冲击,这才挡下了雷柱的余势。 但言行承受了这一击,也单膝跪地,噗一声,一口血从口中喷出。 枭哈哈大笑,道:“封住他,余下的人再与我合引一道天雷。” 枭相信,再有一道,言行的防御就将被彻底击破,恐怕还能直接顺势杀了他。 八十人,分出十人各引闪电发动绵密攻击让言行无处可逃,剩下七十人又与枭一起再次凝聚出一道雷柱。 雷柱闪耀的光芒分外夺目,落入了所有看向黄龙山的人眼中。 乾坤殿前,狄刚啧啧称奇,道:“黄龙山上竟然有这么了不得的预备雷震吗?” 预备雷震本是不入乾坤十鼎之眼的,但能发动这样的雷柱,改变天雷的蓄发之势,就算是借了破煞象之威,也足以证明发动它的人雷法修为已经距第六重不远了。 二十四鬼中,修为最低的,距雷法第六重修为也已不远了,而枭被戏称为第二十五鬼,虽相较之下有一线之差,却也仅是差之毫厘。 没有枭作为主引,剩下的预备雷震是无力合聚一道雷柱的,因为他们改变不了天雷的形态和势态。 蓝焰旋火盾的防御较之蓝焰莲台相去甚远,只是抵御十个预备雷震发动的闪电已经让言行感到吃力,旋火盾甚至每受一击,都会与闪电一起消解一部分,言行不得不在抵御的同时催动道法补上旋火盾被消解的部分。 这使得言行消耗甚大,再加上他已受内伤,此时脸色变得发白,身形也开始站立不稳。 枭看着穷途末路的言行,不禁放声狂笑。 第二道雷柱已蓄势完成,枭在得意狰狞的神情中,第二次挥下了发动雷柱的手。 第二百九十一章 吞噬 滚滚黑云之下,一道雷柱闪烁着起伏的电流,将昼亮的白夜映照得更加反常。 随着枭挥下手指,雷柱带着刺耳的轰鸣迅疾坠向黄龙山。 枭狞笑着期待看到那毁灭的电火,他已经预想到了言行的覆灭,想到那飞溅的残肢血液,枭的眼中甚至出现了一抹诡异的贪婪,精光四射。 但他忽略了自斗法开始后,一直漂浮在言行身前的那柄闪耀着紫色光芒的剑。 他本不该忽略的,因为那紫色的光芒那么耀眼,那么鲜明。 雷柱降下的同时,言行收回了举起的右手,向斩尘一指,随着这一指,斩尘瞬间化形成一簇紫色火焰。 言行本是双手上顶支撑蓝焰旋火盾抵挡十个预备雷震发动的闪电,现在撤下一手又要催动紫火,顿时感到无比的吃力。 但这是生死关头,言行只能紧要牙关,喉咙发出低沉的吼声,单手顶立的同时,右手奋力向雷柱一指。 “喝...” 一声暴戾的咆哮响起。 紫火瞬间暴涨,带着暴戾而悠长的咆哮声迎着雷柱直冲而上。 而随着言行蓄势在这一击,头顶的蓝焰旋火盾也同时被闪电击破,一道闪电擦着他的身体击落。 “嘣...” 言行腹部左侧被划破,登时发出一声惨叫,血肉模糊地侧飞了出去,远远倒在了地上。 半空中,耀眼的紫色光芒迎向了雷柱散发的白光。 “轰...” 声传数十里。 随之,紫光自下而上摧毁了白光,落在人眼中,彷如节节而上,层层吞噬。 雷柱竟被吞噬! 枭连同他身后的八十人,瞪大了充满惊愕的瞳孔,完全不敢相信他们的眼中所看到的。 他们从来也未想过,雷电竟然会被吞噬! 瓢泼大雨下,距离数十里,看不清那紫色的光芒究竟是什么。 天雷宫第七层。 秦世厉双目一凝,道:“那是什么?” 他身后的人老中青三代皆有,老一辈本应见识不凡,但谁也没有回话。 因为他们都不清楚那是什么,紫火已经千年未现,况且谁又能想到火行的人竟然出现在了黄龙山。 乾坤殿前,八鼎各自面带沉思,他们可以断定那紫色的光芒断然不是土行黄龙观的术法所发。 那又会是什么呢? 相阁第三层。 李令山和李治平紧紧握住了双拳,这对权倾世间执掌乾坤的父子,也不由加重了呼吸。 他们知道言行在黄龙山,当然也就知道那紫色的光芒是言行发动的紫火,这样一来,乾坤十鼎和头顶的秦氏宗室迟早是要看出来的。 紫火暴露,李令山只能下令抹杀。 言行要怎么才能脱身? 更何况破煞象还未发,也许等不到言行脱身就要葬身在破煞象下。 李令山虽还未见过言行,但听过李治平所说后,也对言行抱以了很大的期望。虽然明年百英决将要发生的事已成定局,但这父子二人都希望言行能活下去,他们相信言行足可竖起行者大旗,引领行者复兴。 在听到朴辅臣所说之后,他们都相信言行是肩负世间苍生气运之人。 而言行只有破了破煞象,世间气运才能由衰转盛,唯有如此,他们父子二人才有机会赎清李氏一门的罪孽。 雷柱的最后一节也被吞噬殆尽。 那暴涨的紫火光芒开始慢慢收敛,也随之下降,当它下降到离地一人来高时,又呈现成一簇巴掌大的紫色火焰。 枭和身后的八十人骇然地看向言行原本的站立之处,但却不见他的身影,目光随着紫火的移动,终见言行在远远的一侧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看起来受了很重的伤。 紫火冲天之际,他们的目光都被吸引而去,都没有看到言行是怎么负伤的。 但不管如何,看到原以为撼动不了言行现在的模样,被震慑的心都稍稍安定了下来。 现在不杀他,更待何时。 枭咬牙切齿地道:“他已身负重伤,上,将他千刀万剐!” 恐惧需要释放,现在能释放内心恐惧的,唯有杀了言行。 看到言行刚爬起一半的身体又跌了下去,八十一人士气大振。 枭手握雷剑当先冲去,大喝道:“杀!” 身后响起一片喊杀声,群情激奋。 正当此时,人群最后面接连响起几声绝命的呼嚎。 跟随着枭大步杀向言行的人又一起大惊失色的停下脚步,向后望去,只见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 忽然,一道人影一闪,随之再转过头去,一个素衣白发的女子挡在了最前面的枭与仍在地上挣扎的言行中间。 白鳞赶到。 枭一时不敢妄动,这女子一出手就取了七八人性命,而她只是出了一次手就急切地挡在了言行身前,他一定是言行的同伙。 目睹了言行的强悍,和他一起来的人肯定也是非同小可。 要是在以往,枭肯定毫不顾忌地冲上前去搏杀,但今夜经数次意料之外的震慑,枭和身后那群往日自视甚高的人一样,不要说过去的自负,就连最基本的信心都要丧失了。 白鳞侧头看了一眼言行,语气微怒道:“叫你早些动手你不听,非要等我不在的时候动手,受这么重的伤可好受?” 言行捂住侧腹的伤口,好不容易挣扎着坐了起来,粗重地喘息,也没回白鳞的话。 白鳞道:“你先休息,接下来交给我。” 白鳞的话让枭和身后的人又惊又怒,虽然又死了七八人,但还有七十几人,她竟然自恃能以一人对七十几人。 虽然他们已经信心动摇,也知道这个女子肯定和言行一样修为远超他们所想,但此话也太过瞧不起人。 枭暴怒地喝道:“你是何人?” 白鳞冷眼直面,道:“杀你们的人。” 枭脸上青筋直跳,道:“他是天雷宫的大敌,非杀不可。你确定你也要与天雷宫为敌?” 白鳞冷哼一声,道:“与天雷宫为敌又如何?” 枭本想搬出天雷宫让白鳞知难而退,但白鳞却丝毫不把天雷宫放在眼里。 枭的脸色愈加难堪,道:“这里距天雷宫近在咫尺,刚才的交手肯定已经惊动了天雷宫,我虽不知你是何人,但在乾坤十鼎手下,你不可能有活路。料想乾坤十鼎已在赶来的路上,不如这样,你速速离去,可保性命,日后也不追究于你,我只当没见过你。如何?” 枭虽然又惊又怒,但先看到言行,又看到了白鳞,此刻他心里已经知道之前判断来的人是鬼面这件事有误。既然来的不是鬼面而是外敌,那就说明天雷宫应还不知他们结盟和结盟所图。现在言行已经身受重伤,那只要白鳞退去,他们就无忧。 所以,枭的计划也可以改改了,已不需要强攻灭黄龙观,现在在乾坤十鼎赶到之前确保安全最为重要。于是,他还在借天雷宫和乾坤十鼎威逼利诱。 只要白鳞离开,那之后不论来的乾坤十鼎是谁,见到这么多预备雷震汇聚一处,他只要说暂时联手杀外敌就可,不为天雷宫所容的预备雷震结盟一事就可掩藏。 至于白鳞,当然也是要抹杀的,若白鳞答应离去,枭当然不会如他所说的一般当做没见过她,他一定会立马告知乾坤十鼎,让乾坤十鼎去抹杀。 但白鳞一不相信枭的鬼话。二本就是来保护言行的,又怎会撇下言行独自离去。三来她也本就要杀了这些人。 听完枭的话,白鳞只是嗤笑一声。 看来对方是不敢进攻,再拖延下去也是多了几分危险,还是把眼前的人尽快杀了,速速带言行离开黄龙山为上。 毕竟白鳞实在担心悬于半空仍旧未发的破煞象。 枭和身后七十几人凝神戒备着,白鳞双手一展,与程洛对战时出现的数百片白色鳞片又闪现于身前,挥手一指,向着人群极速飞去。 枭在最前面,见这密集的白色鳞片攻来,急忙抖动剑花,且挡且退。 身后的七十几人也随即分散,其中有些人用雷剑去挡白色鳞片,而他们的雷剑一挡之下就被白色鳞片击断,随之又被白色鳞片刺入身体,一时之间,哀嚎声频起。 其余人见状,又是骇然不已,那白色鳞片竟比雷剑还坚固,余者纷纷只能躲避不敢再挡。 白鳞看着枭,咦了一声,因为只有他的雷剑不被白色鳞片所断。 天雷宫门下的雷剑,本是铁器所铸,但以雷法饲剑是重中之重,所以每一个天雷宫门下的雷剑的坚固程度是不同的,依各自的雷法修为不同而不同。 也就是说,雷剑的坚固程度也代表了雷法修为的高低。 先前看到程洛时,白鳞就知道程洛是不同的,所以没有击断程洛的雷剑在白鳞的意料之中。但她本以为同是黄龙山的预备雷震,修为当是伯仲之间,却没想到其中的枭远高一筹。 刚才一击,又让多个预备雷震负伤倒地,如独狼受那一击一样,虽还没毙命也已奄奄一息。 此时分散开还未受伤的还有六十多人,白鳞驱使着数百片白色鳞片分而向这六十几人进攻,而除了枭之外,没有人再敢用雷剑去挡向他们攻来的白色鳞片,他们只有不断的闪身避让。 现在还无人心里有想逃的念头,毕竟白鳞现在的进攻除了一开始始料不及外,还不是让他们无力抵挡的碾压式的,既然能周旋,那就有一战之力。 这六十多人,好战好杀的程度虽有不同,但那只是对他们之间,相较天雷宫外的其他道门而言,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好战好杀的。 于是,白鳞一人对六十几人的战斗开始渐渐变得激烈起来。 也渐渐开始有来有往。 因为,在周旋躲避白色鳞片的同时,预备雷震们开始向白鳞发动掌心雷和引动天际闪电,更有人试图突破白色鳞片的追击封锁向白鳞近身,攻势四面八方。 白鳞也由此不单单只是进攻了,她还需要驱使白色鳞片防御,击毁掌心雷和天际降下的闪电。 但这一人对六十几个雷法第五重修为的预备雷震,这等瞬息万变之下分心御物的修为,让那六十几人骇然的同时也不禁赞叹,这简直是不可思议,非人力所能为。 看着那一头白发和那比雷剑还坚固的白色鳞片,他们也和鹰眼一样,想到了金行太玄相。 一个火行,一个金行,同时出现在了土行黄龙观。 他们都感到这时候若不能扼杀,那关于五行的传说就到了正名之时。 于是,出于对天雷宫的维护,自感现在正是天雷宫需要他们作为的时候,这六十几人原本被震慑到将要丧失殆尽的勇气复燃,开始越战越勇。 但是越战越勇,自然就更偏向进攻而非躲避。 不消多时,又有几人先后负伤。 反观白鳞,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掌控着局面。 白鳞的身后,坐在地上的言行看着白鳞一眼,见暂时无碍,他也就抓紧时间调息。 这时,他终于感觉到了那颗自得到那一刻以来,任他如何驱使也始终平静的离火珠正在他怀里躁动不安地莫名振动。 漂浮在他身前的紫火,忽大忽小,似乎也很躁动。 第二百九十二章 焰中有灵 黄龙山顶,滚滚黑云已如急旋的漩涡般悬停在半空。 那黑云已被其中的电光穿透,长明不绝,黑云中的雷电好似不再消亡,难以想象它已衍化到了何种程度。 那耀目的光辉让乾坤十鼎和大秦世子秦世厉都移不开眼睛。 他们都知道,就算是从未有人修成的雷法第七重修为,也不可能引动如此可怕的天雷异象。 天地之威,非道法所能及。 黄龙观前,鳞光剑影纵横交错。 枭和剩下的六十来个预备雷震把白鳞包围,他们的速度和反应已经慢慢适应了白鳞的攻击,现在已经不再出现慌乱。 但他们仍近不了白鳞的身,只能远距离的在闪避白色鳞片的攻击间隙,也不断发动掌心雷引下闪电攻击白鳞。 攻守之势,你来我往。 枭见预备雷震们已能暂时困住白鳞,随即返身一跃,躲到了人群之后。 他并不是想退走,而是要再次发动先前的雷柱。 此时,滚滚黑云悬在半空,那中间长明不绝的天雷更便于为枭所用。 只见枭先将雷剑插地,而后双手作诀,他突然发现,此刻呼应天雷轻而易举,先前还需要几十个预备雷震助他加大雷柱的成形,现在他一人就能轻易做到。 第一道与先前一般大小的雷柱从黑云之间缓缓探头,枭丝毫不感到吃力,于是,他再次作诀,唤动了第二道,紧接着,是第三道。 当三道雷柱悬于黑云之下时,枭终于感觉到要支撑不住,但有了这三道,他相信也足够了。 枭又一次面目狰狞了起来,狂笑着向白鳞挥下了手臂。 “轰” 三声合一。 三道雷柱似乎是从黑云间的雷电丛中生生拔出。 白鳞还在与六十来个预备雷震你来我往,掌心雷四面八方来袭,还有半空上落下的闪电,这时若是迎击雷柱,剩下的掌心雷和闪电就会顷刻间全都招呼在她和身后的言行身上。 想到身后的言行,白鳞无奈地叹了一声,随即无奈地双手一合。 不知又从何处而生的白色鳞片瞬间凝成一个球形,将白鳞和言行包裹其中。 与之同时,三道雷柱齐齐击中这个球形。 “bang...” 刺目的白光闪耀,黄龙山上大地震动,枭和那六十来个预备雷震不由侧目闭眼,身形随之摇晃。 待震动平息,定睛一看,又一次骇然无比,那白色鳞片凝成的球形竟然完好无损。 枭顾不得恐惧,他只感到愤怒,一次次引动本是他雷法修为不及借了破煞象之威才能发动的雷柱,却接二连三破不了对手的防御,这让他愤怒到发狂。 他已恨不得撕碎了这两个对手。 他已愤怒到身体起伏颤抖,嘶喊道:“他们已龟缩不能进攻,天时地利尽在我方,继续,齐引天雷,攻破为止。” 白鳞能够同时挡下三道雷柱,虽又让众人惊骇无比,但也确如枭所言,天时地利都在他们这一边,借助破煞象凝聚的雷电,他们此时都能发动以他们的修为本不能发动的天雷数量和威力,方才三道雷柱同击那么大的威力,白鳞不可能丝毫不受损伤,只要持续攻击下去,她不可能一直维持得住防御。 现在已经不需担心白鳞的攻击了,破了她的防御,她和言行必死无疑。 剩下那六十来个预备雷震被枭这一喊,很快明白了过来,也不再恐惧,齐齐开始引动半空黑云中的雷电。 有人单引最容易引动的细细闪电,不断击打,让白鳞不能解除球形防御,这样一来,她和言行就只能完全被困在其中。 剩下的人,开始与枭一样,凝聚雷柱,一人做不到,就几人合力。 如此一来,球形防御在不断被闪电击打的同时,黑云之下又有十道雷柱探出头来。 白色鳞片凝聚的球形之中。 白鳞单膝跪地,左手并竖二指凝固防御,她的嘴角在刚才那三道雷柱冲击之下已经流出了淡淡血迹。 那巨大的威力怎么可能让她丝毫不受伤害,连带着言行在那巨大的震荡之下也不可能安然无恙。 白色鳞片两面白光,球形防御之内也被照亮。 白鳞转过头看向言行,道:“你怎么样?” 言行的脸色有几分痛苦,他的侧腹还在流血,但经过一阵调息又能自如运气了。 言行看着白鳞,带着歉意道:“托你的福,缓过来了,还能再战。” 当白鳞注意到言行的头发时,眼前一亮,她终于发现了之前临敌时没有注意到的变化。 经先前长久的瓢泼大雨的冲洗,言行染黑的发色已经完全被冲洗成了原色。 朱红之发! 白鳞笑了一声,道:“呵,我就说你怎会没现太玄相。” 一直在好奇言行修成了紫火怎会没现太玄相,只是一直没问,现在看着那发梢滴下的被稀释的淡淡墨色一下就懂了。 言行看着那没有被催动却自行忽大忽小变幻的紫火,道:“你还笑得出,看来我们还并不危险。” 白鳞淡淡道:“危不危险取决于你,而非我。” 对方虽然人多,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但白鳞之所以那么轻易被牵制住却是因为身后受伤的言行,若非要保护言行,也不至于暂时被困在这球形之中。 言行闭上眼深深呼吸,而后睁开眼睛,双眼中红芒一闪,凝目道:“这么说,下一击能挡下来。” 他们都感觉到比刚才更多的雷柱已经蓄势待发。 白鳞道:“可以,但总不能一直挡下去。” 越耗下去越危险,这里离天雷宫太近了,如枭所说,乾坤十鼎已经发觉了这里正在发生战斗,异常太多,他们随时有可能赶来,甚至有可能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言行站了起来,伸手一招,果然,曾经驱使不动的离火珠飞到了他的掌上。与紫火更近,振动也更加剧烈,而紫火的变化也随之更加剧烈。 言行已经可以判断要催动离火珠必须以紫火为引。 离火珠为不灭天火所炼化,那纯黑如无尽地底深渊的外珠之内,实则有一簇微小的火焰燃烧不灭,只不过,它亦是黑色,被禁锢其中而不得见。 而将离火珠炼化的,正是紫火。 离火珠上,实则被烙上了紫火的灵力。 焰中有灵! 一为不灭天火,一为天地七焰之首。 离火珠的炼化过程,就是离火和紫火互相吞噬。 一千多年前,天降陨石坠落在灵雀山之南,陨石上覆离火,焚尽百里山野。 彼时火行灵雀宫的创派祖师灵雀真人已得五行始祖遗留在灵雀山巅的《五行传道篇》,修行数十年功至大成。 见离火不灭,酿成大灾,灵雀真人毅然奔赴离火蔓延之地,使尽浑身解数却无法将离火收服,最终无可奈何,只得施展出遍野紫火,让两火相争。 那时,离火已焚尽了百里草木,四面环水,虽贴附百里沙石焚烧不灭,但也已是势尽之时。 而紫火,得灵雀真人驱使,后又有灵雀真人座下几大弟子相助,调动源源不绝的火行之气,紫火之势长盛不衰,得以将离火节节吞噬。 相斗持续数月,蔓延百里的离火终于被吞噬到只剩下一点小小火苗。 可就是那一点小小火苗,任紫火如何势大也吞噬不灭。 灵雀真人见离火之威实是无穷,起心动念,也想收为己用。 精研炼化之法后,又废数年,仅以一簇与离火仅剩的小小火苗一般大小和威势的紫火相缠相斗,数年下来,紫火与离火渐渐同化,紫色的光芒也趋向于黑色。 最终,两火融为一体,也就是这颗离火珠。 紫火凝而成珠,成为离火的禁锢,也是保护壳。 有了紫火凝珠,紫火出,离火随,紫火收,离火亦收于珠内。 从此,离火被收服,不再是不可控制的毁灭天火了。 离火珠成为灵雀宫神兵至宝。 凝成离火珠的那两簇紫火和离火,相斗多年,火焰中的灵性被激发,最终又融为一体,可谓是亦敌亦友。 言行看着眼前漂浮振动的离火珠,感到一种兴奋,那种感觉像是多年老友久别重逢,他知道,离火珠已被紫火唤醒,他现在可以催动了。 言行催动的那一簇紫火,虽不是与离火相斗的那一簇,但不论是哪一簇,不论时隔多少年,每一簇紫火都是同源的。 所以,那一簇漂浮的紫火与离火珠相近时,也感觉到了离火珠中紫火和离火之灵。于是,它那么躁动,那躁动实则也是兴奋。 除了兴奋,还有跃跃欲试。 因为外面还有一种力量,天雷,它们都是天地间的力量,它们之间与人类似,都有一较高下之心。 那种跃跃欲试也传染了言行。 球形的白色鳞片外,十道雷柱同时发出一声轰鸣,仅仅这声轰鸣就让脚下的大地震动。 言行道:“挡下这一击后,只攻不防。” 白鳞看着让她莫名心悸的离火珠,双瞳一缩,道:“好。” 发动十道雷柱的枭和预备雷震面目狰狞地挥下了手,发狂一般地瞪大了瞳孔看向那个球形,他们在期待它的毁灭。 “轰...” 耀目的白光,如爆闪的烟花。 山体摇晃,地面龟裂,大树倾倒... 枭和那些预备雷震站立不稳,振波甚至把他们的身体向后推去,反应快的人急忙把雷剑插地稳住身体,也有不少人被震开,远远跌倒在地。 乾坤殿前。 封云藏道:“窦罚所言非虚,看来雷法与那天象相得益彰。” 区区预备雷震,竟然同时引下了十道雷柱。 那雷柱虽远不比当日三罚合力施展的雷罚,但若没有借天象之威,乾坤十鼎要发出那样的雷柱也不是轻而易举。 数月前,司西狄刚在御金门就施展过这样一道雷柱,那时以百道天雷合一,御金门数百人合力勉强破解,余波还杀了十几人,其中就有御金门门主。 但是此刻,先前有过两道,而后是三道齐发,刚刚竟又十道齐发。 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引下这么多道雷柱? 预备雷震间的内战肯定不至如此,你有我也有的术法等于没有。 难道是他们对黄龙观下手了? 殿前八鼎同时这么想到。 那又是发生了什么,让他们不惜违背天雷宫禁令也要向黄龙观下手的? 这种阵仗,肯定是要灭门的了。 那十道雷柱之后,黄龙观或许已经被灭了。 黄龙观前。 余波过后,枭和余下六十几个预备雷震再向球形白色鳞片的位置看去,仍旧持续的瓢泼大雨下,经方才那耀目的白光闪过,双眼看不太真切,只能看见那球形防御已经消失了。 众人登时大喜,击破了那就代表着他们已经死了,至少是身负重伤。 可才笑出两声,半空中滚滚黑云之中又一道更亮的闪电爆闪了一下,借着更亮的电光一扫而过。 他们看见了两个站立的身影。 笑声戛然而止。 转瞬之间,毛骨悚然,本就全身湿漉,此时更感直冒冷汗。 白鳞擦了擦嘴角血迹,言行摇了摇头,刚才的冲击让他出现了昏沉。 几个深深呼吸后,两人同看向他们的敌人。 枭和身后的预备雷震们仿佛看到了一道白光和一道红光从那两人眼中直射而来。 那是摄人的光。 第二百九十三章 怪物 十道雷柱同击,球形的白色鳞片消失,本以为是被击破了防御,白鳞和言行两人纵然不死也必受重伤。 可那两人却完好地站着。 这就说明他们挡下了十道雷柱的攻击,并且是自行解开防御的。 白鳞一人,他们都无可奈何,现在言行又站起来了。 枭的身后。 一人怯声道:“头领,现...现在该怎么办?” 一众人瞳孔收缩,都心生退意。 枭眼角直跳,侧头看了看身后打退堂鼓的人们,眼中难掩杀意,嘶声道:“胆有后退者,杀!” 目光一扫,无人敢直视,也无人敢回应。 枭咬牙切齿,又道:“已下十几道雷柱,更有天象悬空,天雷宫必定早有察觉,我若料想不错,此时已必有乾坤十鼎赶来。我等务必要将他们困住,撑到十鼎赶来!” 枭虽然加入了楚中恒麾下,意图反叛天雷宫,但天雷宫不论在谁的手上执掌,都是天雷宫。而眼前这两个人,对谁执掌的天雷宫而言,都不可不除。 枭作为鬼面出身,在抹杀对天雷宫有威胁之人这一点上,除了执行到底之外,不会有二心。 相较之下,预备雷震在这一点上的入骨和贯彻程度就明显不如。 又一人胆怯道:“可是头领...他们实在太过...” 枭打断道:“正因如此,才不可让他们逃了。必须等十鼎赶来,将他们抹杀在这里。” 再一人道:“可我们...” 这个紧要关头,怯战之词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说出来。 枭又一次打断道:“怕什么,别忘了,前面可就是黄龙观。” 黄龙观?那又如何? 还剩下的六十来个预备雷震不通其意。 此时应该庆幸黄龙观没一起杀出来才对。 只听枭又道:“听令,引天雷击向黄龙观。” 两个人他们都拿不下了,还要同时向黄龙观下手? 一人道:“头领,这不妥吧?” 枭冷哼一声道:“你们懂什么,我们已经交手了这么久,黄龙观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现在黄龙观不出,就是无论如何,哪怕置同是五行之人的性命于不顾也不敢与我天雷宫为敌。那正说明黄龙观怯懦,怯懦是因无能。此时引雷攻黄龙观,他们两人就不得不救。” 想起言行先前孤身一人挡在八十几人去往黄龙观的前路上,剩下的六十来人懂了,他们一定还会救黄龙观。 如此一来,他们无异于自缚双手。 有人不禁道:“头领高明。” 打消了预备雷震们的退意,枭也不再二话,当下道:“动手!” 说罢,六十余人一起,再次引动天雷。 那方,言行和白鳞经过调息舒缓了十道雷柱同击带来的剧烈震动之后,也正准备动手,刚刚踏出脚步,又有闪电落下,同时又十道雷柱成形。 二人已经打定主意,一边化解闪电和雷柱一边进攻,只要冲入了人群中,他们就断不可再发动天雷,因为那会误伤到他们自己。 但是,当言行和白鳞向枭和预备雷震逼近时,那当先落下的闪电却并没有从他们的头顶落下,而是“bangbang...”几声落在了他们身后的黄龙观。 言行回身一看,大叫道:“不好!” 白鳞停下脚步也向后看去,更多的闪电和蓄势的雷柱已经直逼黄龙观。 言行瞬间发出一片蓝焰,又分解成密集的一簇簇蓝焰丛,挥手指向正在下落的闪电,一时之间,黄龙观上方的碰撞声紧锣密鼓般响起。 闪电被狙击化解。 蓝焰爆发的蓝光犹如烟花绽放,落入数十里外的天雷宫。 先是紫光,又是蓝光。 第一波闪电之后,十道雷柱一声轰鸣,齐齐向黄龙观落下。 这次的十道雷柱比之前更加分散,因为黄龙观地大,枭和预备雷震有意为之,分散攻击,这样,就算白鳞的术法能及黄龙观,她也断不可能再次用那白色鳞片组成包围整个黄龙观的防御。 防不了,那就只能破解,言行和白鳞只有两个人,就算他们能同时破解十道分散的雷柱,他们也必定使出全力,再无法应对余下的雷剑和掌心雷的攻击,那就可以直接功敌要害了。 但他们的如意算盘又一次落空了。 只见言行大喝一声,屈指一指,紫火向黄龙观上方腾飞,腾飞的同时火势不断蔓延,当十道雷柱即将击打在黄龙观时,紫火已经蔓延成一片火海将整个黄龙观罩住。 “喝...” 一声暴戾的咆哮远远传开,入冬之际,瓢泼大雨下,熊熊的紫色烈焰散发出一股炙热的气浪。 “bangbangbangbang...” 十道雷柱同时击打在熊熊紫色火海上,震耳欲聋。 紫色火海瞬间被压下,言行的双腿也随之弯曲。 但是,弯曲的双腿终归没有跪下,言行咬着牙又缓缓地站了起来,直至双腿重新站直。 熊熊紫火也在这个过程中向上腾起,熊熊紫色火海翻涌,再一次呈现出了吞噬雷柱的奇观! 仅言行一人就挡下了十道雷柱,白鳞还全神贯注地守在他的身边。 枭身后六十来个预备雷震震惊之情无以复加,到了现在,他们是断无再战的勇气了,双腿不由自主后退的同时,口中惊恐地喊道:“怪物,他们是怪物!” 枭的双眼中同样满是惊恐,但他已经没有了理智,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眼前的敌人,这是多年身为鬼面已经被千锤百炼的意志,鬼面的字典里没有逃这个字。 瞥见身边的人在后退,枭挥手斩杀了两人,转身歇斯底里地大喊道:“不许退,谁退我就杀了谁!” 言行撑着熊熊紫火,正节节吞噬雷柱。 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腹部的伤口一时血流如注,紧咬的牙关也鲜血直流,但他身形屹立,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给予他支撑。 这样的言行,让白鳞由心感到敬佩,受到攻击的是黄龙观,不是他们,而言行没有丝毫犹豫拼尽全力为黄龙观挡了下来,十道雷柱何等威力,要挡下来无疑是赌上了性命的,何况身前还有那么多的敌人。 白鳞就因为一时犹豫而失了出手的时机。 到现在,白鳞终于明白为什么贾全情愿为言行而死,还说能为言行而死的人很多很多。 他这样一个可以不顾自己而救人的人,的确值得。 七层天雷宫。 秦世厉望着黄龙山,那紫色的火焰映照在他眼中,心中也随之怒火中烧,脚下刚踏出一步,身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道:“世子,不可。” 秦世厉面沉如水地转头看向说话的老者。 那老者是他的叔祖辈,秦不庸。 被秦世厉这么一看,秦不庸也微微低下头去,道:“世子无需动怒,更不可亲往,李令山知道该怎么做。” 秦世厉哼了一声,怒不可揭地道:“李令山?居然任由紫火现世,还出现在了黄龙山,本宫看他是老糊涂了,再不能堪当大任。” 秦不庸道:“现在看来,李令山确有失察之罪。不过此时,还当令他戴罪立功,紫火既然现在了近在天雷宫咫尺的黄龙山,是福非祸,有下面的乾坤十鼎在,定然能让那修成紫火之人葬身在此。” 秦世厉虽然自负天纵奇才,但此时的修为还是自认不如乾坤十鼎中任何一人,心情稍稍平复后,也觉此言有理。 但对李令山的失察之罪还是不可不问,秦世厉道:“那李令山,该如何罚?” 秦不庸犹豫片刻,道:“不可问罪。” 秦世厉不悦道:“为何?” 天雷宫赏罚分明,李令山虽权重,但对秦氏而言,也不过就是区区属下,若是对李令山放任,有损秦氏威严。 秦不庸道:“李令山司掌首相一职历四十载,在他治下未有过大乱,可谓劳苦功高。如今只是紫火一现,还未成大患,远不能比十九年前张知秋和言休引起世间骚动。彼时李令山仅用数月就将事态平息,此次,料想李令山也能顺利平息。” 十九年前秦世厉尚未出生,后来也听说过那是天雷宫治下久未有过的动乱。现在秦不庸说现在的事态远比不了那时,秦世厉的担忧也就放下了。 不过,秦世厉还是想要立威,又道:“十九年前既然有过一次骚动,那时还可称李令山执掌首相后初次,尚情有可原。可常言道,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初犯不惩戒,再犯若再不惩戒,难保就不会再三。” 秦不庸看出了秦世厉急于立威之意,意味深长地道:“世子,李令山年事已高,相位再坐不了几年了。” 秦世厉侧目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秦不庸续道:“其子李治平,现为三位辅相之首,已指定接任下一任首相。此人胸有韬略,见识超凡,他才是日后辅佐世子之人。” 他的话很明显了,与其惩戒李令山,不如施恩李治平。还有另一层,李令山是否该问罪,应由秦雷决断,秦雷还正是盛年,秦世厉就不该急于立威,应绸缪将来才是。 这一点拨,秦世厉缓缓点了点头,道:“召李治平。” 秦不庸道:“世子,不急,且等事后再召。” 秦世厉闻言一顿,哈哈一笑,道:“说得对,且再看看。” 黄龙山的事还未了,李令山势必要做出安排,且看他如何处置,又是否还会再出什么纰漏。虽说就算再出了什么纰漏也不可问罪李令山,但未必不可借此对李治平恩威并施。 第二百九十四章 设局 黄龙山,黄龙观前。 熊熊紫火燎原之势,十道雷柱尽被吞噬! 而后,言行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跪地,双手撑地。 熊熊紫色火海随之消解,又成一簇微小的紫火。 白鳞站在言行身前,为保证言行的安全,暂时未向枭和剩下的预备雷震动手。 黄龙山顶,漫天紫光消失。 天雷宫第六层。 一向沉稳的李令山面色凝重,如临大敌一般地急冲冲走向乾坤殿。 这是做给旁人看的,先前紫火不显眼,间隔数十里不能确定那紫色光芒是什么,但刚刚,黄龙山上的熊熊紫色火海已经尽入眼底,那里一定有火行之人。 修成紫火已经是不为天雷宫所容,而那修成紫火的人还在黄龙山上,那就必是与黄龙观有关,道界私通为天雷宫大忌,当动雷霆之怒。 乾坤殿前,八鼎满面怒容。 其中司南封云藏更是面色铁青。 数月前,言信疑现太玄相,修为大进,这本就是天雷宫不愿看到的,而后离火殿合力破了雷罚。 之后,在苏城突遇万生宗圣女,座下鬾鬿二鬼擅自对万生宗圣女下杀手,虽未得逞,封云藏却因此受到重罚。 几件大事都发生在封云藏司掌之地,现在竟然在天雷宫眼皮下的黄龙山惊现紫火,又是火行,又来自言城。 望着眼前熊熊的紫色火海,其势远在当日试探言信时所见的青焰燎原火海之上。 这不仅让封云藏颜面扫地,更令他的处境更加危险。 其余七鼎有意无意地看向封云藏,此前因万生宗圣女之事,李令山就下令让封云藏在冬去春来的夺鼎大会上连战两场,那几乎是赐了封云藏死罪,现在又来这一出,封云藏只怕是连夺鼎大会也等不到了。 封云藏和面色有几分古怪的楚中恒正要迈动脚步时。 李令山怒气冲冲地走到八鼎身前,扫了一眼封云藏,厉声道:“那可是紫火?” 封云藏仓皇单膝跪地,道:“属下失职,请首相大人治罪。” 李令山怒喝道:“治罪?现在是治罪的时候吗?” 封云藏既感颜面扫地,又感愤怒无比,道:“属下先去把他杀了,再回来领罪。” 是他司掌的火行,自然该由他出手。 说罢,站起身来就要出动。 李令山冷哼道:“站住,你就在这里听候发落。姜天衡,窦渊听令。” 姜天衡和窦渊齐道:“在。” 李令山沉声道:“你二人速去黄龙山,务必将那人生擒,昭世处决!” 姜天衡和窦渊齐道:“是。” 脚下一炸,人影消失。 楚中恒忽道:“紫火非同小可,不得大意,属下也去。” 说罢,不等李令山发话,脚下一炸,人影顷刻消失不见。 李令山双目一凝,怒意不减,看向二裁,但见二裁眉头紧锁,似乎也是不解楚中恒为何如此行事。 再看了一眼楚玉琢,只见他神情十分忧虑,也不知忧虑的是什么。 剩下狄刚看着李令山,欲言又止。 李令山道:“狄刚,你要说什么?” 狄刚低头道:“属下不敢妄议。” 李令山道:“说,恕你无罪。” 狄刚稍有犹豫,道:“紫火出,虽是见所未见,不过有姜罚和窦罚出马,应该足以将那人生擒了。” 狄刚此话,就是对楚中恒不满,按地位来说,狄刚不如楚中恒,但如此大事,没有李令山的令谁也不该私自妄动。 况且,也如狄刚所说,有三罚其二出手,这世间断不会有他们擒不下的人。李令山已经做出了安排,楚中恒仍擅作主张,就是丝毫不把李令山放在眼里。 乾坤十鼎,四司各有司掌之地,不得越界,三罚二裁出动也从来都是奉李令山之命。 所以,刚才确认了紫火,心知那是天雷宫大敌却谁也不敢妄动。 二裁和楚玉琢的不解和忧虑也正出于此,现在惹怒了李令山对他们的计划不利,楚中恒为何要这么做? 李令山不动声色道:“楚中恒此举确当罚,但念其一心为天雷宫除祸,此次我不追究。尔等切记,若有下次,定惩不饶。” 二裁、楚玉琢、狄刚齐道:“是,谨遵首相大人之命。” 想到数月前彻查五行太玄相一事时,楚中恒自荐前往黄龙观,李令山心知楚中恒必在黄龙山上做了什么,突现异常不放心才不惜违令也要前去察看。 但现在李令山不能借此发作,反而还要安抚二裁和楚玉琢。 封云藏心头恼怒不已,根本没听到狄刚和李令山的对话,犹自愤懑。 李令山走到封云藏面前,怒意未消,看着封云藏神思不定的模样,怒喝道:“你,该如何处置?” 封云藏被这一喝,又单膝跪地,惊慌道:“属下无话可说,任凭首相大人处置。” 李令山哼了一声,道:“自有乾坤殿以来,历任乾坤十鼎,还未有过如你这般屡屡犯下大错之人,你还有何脸面忝居乾坤殿!” 封云藏低下头去,无言以对,竟在他的任期内出现了千年不出的紫火,这等人物未及早抹杀更是连何人也不知,这的确可以称得上是耻辱。 裁决殷万杰道:“首相大人息怒,封司南的确犯有大错,但眼下毕竟还未酿成大祸,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李令山道:“修成紫火之人都已出现了黄龙山了,还未酿成大祸?” 殷万杰道:“是,此人出现在了黄龙山,必有所图,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但只要三罚把他擒来,如十九年前的张知秋一样昭世处决,那他的图谋和野心也都将随之土崩瓦解。十九年前掀不起大浪,现在同样掀不起大浪。” 裁判殷万全也附和道:“此言有理,十九年前,姜罚尚任司东,首相大人未因张知秋惩戒姜罚,只令他戴罪立功生擒张知秋,日后还让他得以升任三罚之位,如今也不该因此人而重惩封司南,同样该令封司南戴罪立功才是。” 李令山欲重惩封云藏,而二裁却力保,他们的心思,李令山岂能不懂。 李令山来回踱步,假意思索,而后看着狄刚和楚玉琢,道:“你们也是这个意思吗?” 楚玉琢低头不说话,不反驳就是表示赞同。 狄刚低声道:“首相大人不可厚此薄彼才是。” 狄刚说的是心里话,为封云藏说话,也就是为自己日后留条退路,万一日后自己也犯了什么错,也有人为自己说话。 权力是把双刃剑,不厚此薄彼才能收服人心。 李令山缓缓点了点头,又走到封云藏面前,道:“既然他们都为你求情,那就暂且不治你的罪。起来吧。” 封云藏闻言起身,道:“多谢首相大人。” 两人相视一眼,李令山微微使了个眼色。 封云藏会意,又道:“多谢二裁大人,多谢狄司西,楚司东。” 二裁嘴角轻扯,露出一丝不被察觉的微笑。 他们以为是拉拢了封云藏,却不知这是李令山数月前就为他们预备好了的陷阱。 当封云藏从苏城回到乾坤殿时,李令山当众处罚了他,而后又向他许下了三罚之位,恩威并施完全收服了封云藏。 那时,李令山给封云藏的密令就是等待时机,顺从殷氏二裁的拉拢。 李令山还没有和封云藏提及楚氏,一方面戒备封云藏见对手势大而加入的可能性,另一方面,要拉拢乾坤十鼎,非二裁出面不可,不说楚玉琢没这个分量,就是楚中恒分量也不够。所以,李令山只说二裁就够了。 但是今日的事也让封云藏感到很奇怪,李令山单纯只是顺势利用了这个时机,还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个时机? 紫火现,对封云藏而言是个大大的危机,足以致命的危机,这种时机,二裁的拉拢是最有效的,因为看起来像是救了封云藏性命,封云藏再顺势倒过去就顺理成章,足以打消他们的顾虑。 可如果说李令山知道会有今日的事,那李令山赌得未免太大了些。 由此,封云藏终于知道了天雷宫门内的危机已经不可调和了,已经大到了李令山需要以此作为一个诱饵。 同时也对李令山的城府之深更感敬畏,如此设局,远非他的心思可比,同样也不是二裁能比,本就对李令山无二心的封云藏,此时已更不敢生二心。 而李令山和李治平,无时无刻不在利用着时机。 言行的性命,是他们父子现在第一考虑的,但就是在考虑言行性命的同时,还不忘为明年的百英决做准备。 李令山急冲冲来到乾坤殿前,就是怕八鼎眼见紫火倾巢而出,那言行断不会有生路。所以,他要挡下来,但他不可对紫火视而不见,必须要派人前往。 派一个,太不慎重,毕竟那是紫火,容易被有心人看出他有意放对方走,派出两个就足够,因为当年生擒张知秋也不过姜天衡和雷尊两人出手。 殷氏楚氏不能派出,他们很可能下杀手,封云藏要配合演一出戏,而在场三位四司中,两位不动,剩下的狄刚也就只好不动。 于是,人选也就只有姜天衡和窦渊。 姜天衡不涉天雷宫门内纷争,窦渊更是李令山心腹,李令山说了生擒,他们就必定不会杀。 言行能逃了最好,逃不掉被生擒,李令山和李治平也能设法暂时保下他的性命。 只是,却多了楚中恒擅自前往这个意外。 第二百九十五章 雷池 黄龙观前。 言行在催动了燎原之势的熊熊紫火挡下十道雷柱时,已经是到达了他施术的极限,那巨大的冲击更令他侧腹的伤口血流不止,此时术法碰撞的内伤和失血过多已经让他的意识有几分模糊。 他正双膝跪地,双手撑地,身体起伏,双眼甚至连他眼前的地面也看不真切。 白鳞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道:“不要撑着了,抓紧调息,有我在,你死不了。” 言行听言,双手一松,顺势侧翻躺了下去,大口大口的喘息,瓢泼大雨未曾止歇,地上积水渗入侧腹的伤口,登时龇牙咧嘴发出一声惨嚎。 白鳞担心对方又引动天雷,只得驱使白色鳞片向剩下的五十几人攻去,至少不能让他们再发动轰击不断的天雷,更不要再发动雷柱。 白鳞虽然能破,但一要保护言行,二又要保护黄龙观,三还要防对面的进攻,只要一时大意就很不利。 而只要压住他们,让他们腾不出手来引动天雷,就能省下很多麻烦。 那方的预备雷震们,进不敢进,退又不敢退,枭已挡在了他们的身后,已杀了几个萌生退意的人。 他们已经完全陷入了慌乱,见白鳞又驱使白色鳞片攻来,只得又像先前那样避让,现在只是一味地躲避,连反击的勇气都没有了。而大脑空白没有勇气是致命的,他们的反应不再如先前一样那么敏捷。 不消多时,又几人丧命在白色鳞片的攻击之下。 半空中,破煞象下的滚滚黑云的旋动已经成为一体,巨大的漩涡好似静止不动。 就连那完全包裹在黑云中的雷电,此时也不再闪烁,只有那穿透黑云不可逼视的耀目光芒把这一方天地照亮如白昼。 彷如一片雷池笼罩在黄龙山上空。 还有那自入夜后狂啸不停的狂风也莫名停止,唯有瓢泼大雨不绝。 先前起伏炸响的电闪雷鸣已化作低沉的持续轰鸣。 一切,都显得很诡异。 黄龙观。 十道雷柱之前,言行没有意识到他们把闪电引向了黄龙观,有数道闪电在言行救援之前就击在了黄龙观内。 黄天殿受了一道,屋顶被击破,所幸内殿没有受到攻击。 另外几道,有击落在黄天殿外沿途至无涯堂的弟子身周的,死去了两名弟子,还有多位弟子受伤。 但是,那条屏气引气的通道,没有接到停止的命令之前,一直维系着。 死去的两名弟子和多位受伤的弟子无法维持身前屏障,身周的弟子们毅然接过了重任,把他们能维系的面积扩大到了最大范围,生生把断了的元气通道接上。 黄色的土行之气在通道间缓缓流向黄天殿。 方才头顶剧烈的震动,他们都看见了,完全笼罩黄龙观的熊熊紫色火海在挽救他们性命的同时,也深深激励着他们。 他们知道那是言行的术法,以一人之力替黄龙观抵挡天雷宫闪电的攻击,他能那么强大,他们也不甘落于人后。 于是,每个人都心无旁骛地挑战自己的极限,超越自己的极限。 黄天殿内殿之中,土行之气已经持续注入了许久,殿内十八人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初次调用土行之气的负荷让他们疲累不堪,但他们也和殿外的弟子们一样,都在挑战自己的极限,谁也不甘心倒下,这是一门的努力,能否唤醒黄龙神灵,就在今夜。 枭状若疯癫地在五十几个预备雷震身后挥动着雷剑,口中不住大喊道:“进攻,进攻!” 但那五十几个预备雷震谁也没有理会他,他们只是不敢逃,只能夹在枭和白鳞之间慌乱地躲避那可能从背后来的夺命一剑和眼前的致命白色鳞片。 枭见他们毫无战意,勃然大怒,又挥剑连斩两人,喝道:“废物,向前冲,杀了他们!” 身后接连两声绝命的惨呼,前一步后一步,都是死亡的深渊,这让剩下的预备雷震们恐惧到完全不会思考了。 枭又喊道:“杀,不死不休,杀,不死不休!” 剩下的预备雷震们无意识地跟着大喊“杀,不死不休,杀,不死不休!” 喊杀声一起,只剩下本能,纷纷挥起手中雷剑向白鳞冲去。 他们忘了那白色鳞片比他们的雷剑还要坚固,他们已经不会思考了。 看着飞来的白色鳞片,条件反射般地挥剑去挡,一时间,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人顷刻间剑断人亡,惨呼声四起。 枭没有给预备雷震们思考的余地,继续大喊着“杀,不死不休!” 只剩下四十来个预备雷震如失智的野兽一般,挺剑喊杀继续向前冲去。 白鳞见状摇了摇头,但她没有留情,这些人,全都该死。 伸手一招,飞出的白色鳞片全都飞回身前,正要向直冲而来的预备雷震们挥手发动时。 忽然,一声龙吟。 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直冲的预备雷震们身形摇晃跌倒,白鳞也不得不俯身单手撑地保持平衡。 龙吟一声即止,山动在最初那阵剧烈晃动过后,越渐平缓。 黄天殿内殿。 陈归尘吃不准这声龙吟是不是他们注入土行之气所唤醒的,但他期望如此,大声道:“黄龙神灵即将苏醒,我等都要撑住,无论如何今夜要彻底唤醒黄龙神灵。” 另十七人齐道:“是。” 全都奋起余力,加速向阵眼中注入土行之气。 山动停止,枭声嘶力竭的喊杀声又起。跌跌撞撞的预备雷震们重新站稳,也随之再次在喊杀声中又向白鳞冲去。 白鳞甫一出手,又取了几人性命。 骤然,半空中好似已停歇的异变接连几声炸响,几道闪电劈落,那几道闪电在劈落之际又几经分解,形成一片密集的电闪,有如之前程洛击落白鳞的数百片白色鳞片时施展的雷术一样,且威力更甚,完全把白鳞和仍躺着的言行罩住。 白鳞不敢大意,并指身前,一团白色鳞片凭空出现在头顶,快速的旋转,随着白鳞抬手一指,那旋转蓄势的白色鳞片像是爆裂开一般,却不是完全无序,而是精准地击中每一道分解的电闪。 “bangbangbangbang...” 密集的碰撞声响起,电闪被消解,而那些白色鳞片被剧烈的冲撞之后极速倒飞而下。 眼看着白鳞和言行就要葬身在倒飞的密集白色鳞片下,但见白鳞单手举天,大喝一声,极速倒飞的白色鳞片彷如击在一道无形的屏障之上,尽数改变了飞行的轨迹,纷纷侧滑出去。 “啊...” 又几个预备雷震顿时被突如其来白色鳞片误杀。 此时,还活着的预备雷震只有二十来人。 再看白鳞,身形微屈,接连挡下一片电闪和倒飞的白色鳞片对她也是消耗甚大。 剩下的预备雷震和枭的喊杀声还在继续,虽说白鳞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但是,天际半空在那几声炸响和那片电闪之后,破煞象好似终于要发动它的毁灭之力。 那片电闪只是第一道攻击,这道攻击之后,先前停止的黑云的旋转和狂风再次呼啸,莫名出现一股巨大的吸力,一时间骤雨倒吸,树叶断枝倒吸,甚至有树木被拔地而起,还有地上的尸体也被吸向黑云漩涡。 天地倒转! 活着的人不得不发力对抗,有人紧抓住身旁的树,有人雷剑插地运气蹬地,原本躺着调息恢复的言行也翻身和白鳞一样,蜷缩着身形蹲地。 这异变,让人心胆俱裂。 但渐渐地,枭和剩下的二十来个预备雷震也发现了,在最初的席卷之后,他们感受到的吸力渐渐减轻。这天地异变的中心,趋向于言行和白鳞所处的数丈范围内,倒悬而上的吸力以那数丈之间最甚。 也就是说,不知是何原因,破煞象只以他们二人为目标。 吸力减轻,枭和预备雷震已能行动自如,枭大喜,喊道:“他们已被天象控制,天助我也,杀!” 看着言行和白鳞长发倒悬,衣裳烈烈,始终蜷曲着稳住身体,那一处泥沙倒飞,显然他们现在已经无暇旁顾了。 适时,滚滚黑云中又一道闪电通天达地,霹雳响声紧随其后,带着爆闪的电光直劈向言行和白鳞二人。 眼看言行和白鳞现在若是要施术破解,很可能就会被倒吸而上。 二十来个预备雷震不由为这一道雷电发出一声喝彩。 言行一时来不及做出手诀,但紫火不催自动,一声咆哮再次蔓延开来迎向雷电。 “轰...” 一声撞击,紫火竟再一次挡下了这道雷电。 雷电与紫火撞击之下,本要奋力贴伏不被吸上的言行身体反被巨大的压力压下,“噗”一声,又喷出一口鲜血。 这一次,紫火没能再向先前一样节节而上吞噬雷电,反之,肉眼可见的,蔓延的紫火正在消亡收缩。 这道雷电分外异常,它虽不如枭和预备雷震发动的雷柱那么粗,但也不是雷柱那样只有数丈长的一截,它不是拖着长长的来不及消亡的尾光,而是通天达地的一体,上接黑云之中,那黑云间蓄势成一体的雷池就是它的后盾,源源不断地补继。 紫火能吞噬雷柱,但又怎能将半空之上势若无穷的雷池完全吞噬殆尽? 只要紫火被那道雷电消解,那道雷电还会径直劈下,言行和白鳞终究难逃一死。 枭和剩下的二十来个预备雷震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有了破煞象和那道雷电的压制,他们不需要再发动天雷闪电,他们还有雷剑和掌心雷可用。 现在,他们的雷剑和掌心雷都可以招呼在言行和白鳞身上,甚至在那道雷电落下之前,他们就能手刃了言行和白鳞。 枭和剩下的二十来人狞笑着,口中不住喊道:“杀,不死不休!” 再一次举起了他们的雷剑。 第二百九十六章 反叛 紫火正在消亡,枭和预备雷震能看出的危急,言行和白鳞又怎能不知。 但言行受了重击,身体更被完全压着贴伏在地上,此刻他已无法再施术。 白鳞没有承受雷电的压力,却要抵挡倒卷而上的吸力,可现在已经是不助紫火不行了。 情急之下,白鳞左手中突现白色鳞片,如藤条一般连接在一起,直入地下。白鳞手握鳞条,身体一松,被吸了上去,脚上头下,倒悬离地一丈。 借着左手拉扯鳞条的力量,右手向上奋力一挥,本是空空如也的右手,在那一挥之际,又一根鳞条自手中伸长,扫向紫火之上的雷电。 “轰...” 鳞条崩解,连天的雷电也被一扫而断,已近势穷的紫火顺势将那断下的一截吞噬。 而言行,雷电的压力突然消失,贴伏在地的身体忽而被倒吸而上。 白鳞眼疾手快,急忙身体一摆,右手拉住了言行的手。 此时,两人身体倒悬。 白鳞左手紧抓鳞条,右手紧抓言行左手,两人唯有言行一只右手是可以动的,但言行此时的状态已经快要接近昏迷了。 被鳞条扫断的雷电倒收回滚滚黑云中的雷池,黑云中不再闪烁的电光忽然爆闪了数下,看来是在酝酿下一波攻击。 枭和剩下的二十来个预备雷震看着已经无法再抵挡的言行和白鳞,狞笑狂喜着,有人轰出了掌心雷,有人御雷剑直取二人要害。 已是避无可避了,白鳞若松手,则要被吸入雷池,那必定是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狂啸的风声中,模糊间听到言行的声音:“放开我吧,你一定可以安然脱身。” 白鳞把手握得更紧,道:“我说过了,有我在,你就死不了。” 但现在,要保护言行也实在是无计可施了,天际倒悬的吸力骇然可怖,纵然白鳞是修行了近两千年的巨蟒,也对抗不了这天地的力量。 但白鳞一诺即出,又是受叶光继所托,还关乎着洛依对她的恩情,若舍了言行一人脱身,不要说无法交代,从此更无颜立于天地间。 于是乎,她也只能和言行一起死在这里了。 掌心雷和雷剑已经近在眼前,白鳞闭上了双眼。 “轰轰轰轰...” 一阵绵密的响声,但并没有击在自己身上。 白鳞睁开双眼,一个紫袍背影站在身前两丈外。 程洛。 白鳞舒了一口气,原本白鳞还对程洛存有疑心,认为天雷宫的人都不可靠,何况对手还是天雷宫的人,她本以为程洛是不会来救的。 但程洛最终没有食言,在言行性命危急关头终于出手了。 枭从预备雷震身后走到身前,喝道:“什么人!” 眼看着就要取了言行和白鳞性命,忽然又出现一人挡了下来,叫枭如何不怒。 方才程洛突现,又距离较远看不太真切,只是感觉对方化解掌心雷和击落雷剑的,好像也是雷法。 程洛毫不理会枭的问话,一步步向枭和预备雷震走去。 瓢泼大雨中,距离越近,慢慢看清了程洛的模样和衣着,紫色道袍,手握雷剑。 预备雷震纷纷单膝跪地,齐道:“大人。” 枭看清了来的人不是楚中恒,面带犹豫,看着程洛右手握着的剑鞘,脸色又变了变,一时没有参拜。 程洛走到枭面前停了下来,看着枭神情复杂一直盯着他的右手,道:“你似乎认得本座。” 枭闻言这才单膝跪地,道:“属下参见程司北。” 先前鹰眼等人也认出了程洛,但那是从程洛的年纪上判断出,而枭不一样。 程洛道:“本座是否也该认得你?” 枭低下头去,没有答这一问。 多年前,因魊鬼的名号,两人曾有一战,不过,那时同为鬼面,各戴面具,谁也不认得谁。后来成为魊鬼的程洛跻身乾坤殿,对这个曾有过一战,又年纪轻轻的司北大人,枭当然印象深刻,尤其是右手握剑鞘左手使雷剑这个少见的标志。 而程洛判断枭应是鬼面出身,原因有二。 其一,是鹰眼等人说过枭是某位乾坤十鼎带到黄龙山来的,作为促使预备雷震结盟的头领,修为定然在预备雷震之上,而身在天雷宫,修为能稳在预备雷震之上的,除了乾坤十鼎外,就只能来自鬼面。 其二,是枭不断高喊着“杀,不死不休!”这是鬼面多年处在厮杀的历练下,进入无意识化鬼状态的洗脑,能催发悍不畏死的本能。 纵然枭已加入楚中恒麾下,意图反叛天雷宫,试图摆脱鬼面的身份,但自幼作为一个鬼面被锤炼,在绝境之下,预备雷震已经被击破心理防线欲要溃逃时,枭身为一个鬼面的本能还是让他克制了恐惧,并以鬼面的标准督战这些预备雷震战至不死不休。 剩下二十来个预备雷震听程洛的话也感到疑惑,堂堂乾坤十鼎竟然认得枭? 同时,从程洛的问话和语气来看,他们也终于感到结盟一事也许不像枭说的那样是天雷宫的授意。若当真不是,那违令结盟必不背天雷宫所容。 今夜一场厮杀,好不容易言行和白鳞已经被天象压制,他们好不容易可以活下来,现在又感到后脊发凉。 枭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却道:“禀司北大人,那两人一为火行,已修成紫火,一为金行,现太玄相,是为天雷宫不可不除的大患。请司北大人出手,杀了他们。” 瓢泼大雨不绝,又一直是远距离交战,言行发色现朱红之后,他们都还没看到。而白鳞,白发显眼,白色鳞片又坚过雷剑,自然而然地也被误认为是金行太玄相。 程洛看也没看向身后的言行和白鳞,反而看了一眼眼前跪地的二十来人,又看了看遍地的预备雷震尸体,道:“他们两人,本座稍后自有决断。且先回答本座,你们是如何汇聚一处的?” 二十来个预备雷震不敢说话。 枭道:“回司北大人,外敌当前,且修为深不可测,我等不得不暂放厮杀先联手为天雷宫除祸。” 枭不敢承认先有结盟,那二十来个预备雷震心沉了下去,看来的确是被枭给骗了。 程洛嗤笑一声,道:“是吗?可已有人告诉了本座,共有九十六人已结盟日久。你该不是要告诉本座,两个月前,你们就知道将有外敌要来?” 枭眼角青筋直跳,咬牙切齿地咒骂鹰眼等人,他已猜到正是先前没有跟上来的鹰眼等人把他出卖了。 违背天雷宫禁令,断无活路,一个预备雷震急忙开脱道:“启禀司北大人,我等被枭蒙蔽,一时不慎被利用,还请司北大人明察,我等断断不敢违抗天雷宫禁令。” 剩下的预备雷震齐声附和道:“我等断断不敢违抗天雷宫,请司北大人明察。” 能够撇开,还有一线生路。 程洛看着跪在身前的枭,道:“前因后事,还不如实交代吗?” 枭低着头,仍旧不答。 又一个预备雷震道:“禀司北大人,两个月前,有一位乾坤殿的大人把枭带来了,声称天雷宫日后有意委以我等重任,令我们以枭为首先行结势。” 程洛道:“本座从未听到首相大人说过这句话。” 那个预备雷震又道:“司北大人明鉴,我等又如何知道此令是否出自首相大人,话出那位乾坤殿的大人之口,我等自然以为是经首相大人首肯的。” 这句话倒是真的,他们见不到李令山,乾坤十鼎的话对他们而言就是李令山的话。 程洛道:“那位大人是何人?” 那个预备雷震道:“禀司北大人,我等不知。” 程洛看着不置一词的枭,道:“他们不知,你不会不知吧?” 枭一直在苦思对策,单独面对程洛,他断不可能有生路,已经到了这个关头了,认不认罪都必死,要想活着,唯有利用剩下的二十来个预备雷震为他暂时挡一挡程洛。 枭把心一横,道:“大敌当前,尚未伏诛。司北大人却视而不见,我等一心为天雷宫除祸,反倒先问起我们的罪。敢问司北大人,可是想擅自放了那两人?” 程洛哼了一声,道:“这两人逃不出本座的掌心,天雷宫大祸在内不在外,如今有人意图从内颠覆天雷宫,本座岂能不查。” 这么一说,也激起那二十来个预备雷震心中愤愤不平,就算枭当真骗了他们,此刻也应先杀了言行和白鳞,之后再查明真相才是。 他们不顾性命的厮杀,付出了那么多的人命,还不都是为了天雷宫,而程洛却丝毫不念及他们的功劳,看起来没有给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 枭趁势道:“众位都看到了吧,我等有功他视而不见,外敌当前,他也视而不见。我看,对天雷宫有异心的人,正是他。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为今之计,众位唯有放手一搏,杀了他我们才有生路。” 说着,不待程洛再说话,拔起雷剑就向程洛砍去。 程洛拔剑一挡,瞬间由守转攻,转瞬形成压制,招招夺命。 枭深知程洛单凭手中雷剑就不是他一人能久挡,凝起十二分精神挡下几剑后,大喊道:“你们还不动手,等他杀了我,马上就轮到你们了。” 枭已经动手了,原本的结盟已被程洛获悉,等枭一死,他们就更难辩解,而程洛看起来也的确不想听他们辩解。 既然程洛已经认定了他们反叛天雷宫,那所幸就反叛吧。 二十来个预备雷震互相看了看,都从旁人的眼中看到了决绝,反正是一死,不如拼一拼,反正怎样都不亏。 当第一个预备雷震挺剑助战后,剩下的也所幸什么都不再想了,全都冲上前去战作一团。 与程洛交战的好处,是战斗成为他们所熟悉的近战厮杀,厮杀作一团,程洛就不会发动天雷,在发动天雷的修为上,他们远不能与程洛相比,但程洛用不出,他们就得利。 二十几柄雷剑围着程洛你来我往,说不定就能给程洛致命一击。 虽说程洛的身形和剑如鬼魅一般,剑出剑闪快到让他们始料不及,但是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还是能险险躲过。 随着挡下了几剑,最初对乾坤十鼎的畏惧也稍稍放下,进而越战越勇。 枭更鼓舞着大喊道:“杀,不死不休。” 这个时候,他不能让预备雷震再去思考,更不能让他们退缩。 第二百九十七章 呐喊 破煞象中,滚滚黑云间电光爆闪。 千里之外也能清晰可见,十城之内无不为这天地之威举目。 “轰...” 惊天雷响声传千里。 紧随其后,一片电网从黑云间划落。 外八城的电闪雷鸣本已过去,唯有狂风大作瓢泼大雨继续,天际本是一片漆黑,但那电网出现之后,外八城再次沐浴在电光之下。 骇然天威,毁灭之力! 天威所覆之下,似要重归混沌,一切的生命都将灰飞烟灭。 黄龙观外。 电网交织,轰鸣不绝,覆盖了整个黄龙山顶。 言行和白鳞仍是被倒悬的姿势,刺目的电光让他们睁不开眼。 不远处,程洛被枭和二十来个预备雷震围在其中,“杀,不死不休!”的喊声仍不绝于耳。 他们的眼中已只有程洛,他们的意识里唯有杀了程洛才有生路,完全没有注意到半空上的轰鸣和突然比晴天白日还耀眼的光。 蓦然,又一声龙吟起,比之先前数次都更加浑厚。 山动紧接而来,脚下的大地或裂开或突起,枭和二十来个预备雷震站立不稳,一时摇晃跌撞。 但程洛却不然,只见他足下轻点,身形始终在起跃,丝毫不为山动所累,借着轻点起跃剑出夺命,顷刻间取了十人性命。 枭为之惊骇,正欲夺命奔逃。 程洛却一直就把注意力放在了枭身上,见他方一转身,跌爬着要逃跑,脚下又轻轻点了几下,甚至利用山动的倾斜力量加速向枭逼近。 枭刚跑出几步,一边跑一边转头观察程洛,这一转头不要紧,却见刚刚还在数丈之外的程洛已到了他的身后。枭大张着嘴,还未发出一声惊呼,程洛便挺剑直刺入他的胸口。 这夺命一剑后,程洛也不再理会枭,拔出雷剑又向还剩下的十来个预备雷震而去,留下枭站定在原地,口中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绝命轻咳。 这一次的龙吟更加浑厚且更持久,地动山摇也更剧烈更持久。 黄天殿内殿。 一夜两次龙吟山动,这说明向恭龙显像法阵注入土行之气有效。 陈归尘大喜道:“有效,黄龙神灵就要醒了,坚持住!” 十八人同时大喝一声,奋起余力,起先充斥满内殿的土行之气已经被消耗完毕,只能向殿外的元气通道中加速补继。 黄天殿外延伸至无涯堂的元气通道中,成片缓缓流动的黄色土行之气瞬间加速,凝成六道,旋转着快速向黄天殿内殿涌去。 言行和白鳞那方,向上的吸力更甚,电网罩来,又突发山动,所幸是白鳞左手中的鳞条入地够深,这才没有被拔地而起。 但无法从这困境中摆脱就不能反击,等到电网落下,还是一死。 言行意识模糊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电网,一种愤怒由心而生,一如数日前昏迷被禁锢在天府中不得逃脱时。 破煞象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他,他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要被不容于天地。 天府要将他禁锢,破煞象要将他毁灭。 愤怒,不甘... “啊啊啊......” 言行向天呐喊,这呐喊不是求饶,而是反抗! 愤怒又不甘的呐喊被淹没在漫天的轰鸣之中。 声嘶力竭,撕心裂肺,却不被人听见,更不被天所怜见。 破煞象轰鸣,好似在嘲笑。 这更让言行愤怒,他想要他的声音被人听见,也想要他的声音被天听见。 他的呐喊,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世间苍生百姓的。 他想要世间苍生百姓的声音被听见! 既然口中的呐喊不够,那就换一种方式。 呐喊声在继续,言行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燃烧,他的双眼炙热,似有烈焰在燃烧。 “啊啊啊......” 倒悬在半空中的身体,言行挥动了仅能挥动的右手。 紫火在呐喊声中蒸腾而上,直护住整个黄龙山顶,比先前更加蔓延的熊熊紫色火海浮空燃烧,暴戾无穷的咆哮声取代了言行的呐喊,向破煞象发动的电网发出了挑战! “喝喝喝......” 凶戾而低沉的咆哮声顷刻在大秦和黄城境内蔓延,令人毛骨悚然。 言行双瞳红芒绽放,不再是一闪即逝了。 现在,总该听得到我的愤怒和呐喊了吧! 漫天紫光与电网白光争辉! 艳丽非常! ...... 千里之外,见紫光耀目,却看不见那是不是紫火。 只是,任何一个知道言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他,此刻,无不满心紧张地为他祈祷。 离火殿前。 言信双手攥拳,眼泛泪光。余者,担忧之色也布满脸庞。 落霞寺,慈悲堂前。 一众高僧静默,双手合十,默默诵经。 枕星河,凌虚阁前。 颜朝险些跌坐在地,幸有颜露一把扶住。阁前年轻一辈,阁内全员,噤若寒蝉,心忧不止。 他们都已知道言行能否破破煞象,关系到世间气运。 张城,张千凌别院。 张千凌激动地又是一阵咳嗽,平缓过来,他的脸上却没有身旁几人的担忧,反而笑道:“行者出世,果然惊天动地!” 万生宗,侍灵堂前。 洛依双手抱在胸前,手中握着的仍是那对银白色耳坠,口中默念道:“弟子诚心祷告玄武神灵,祈玄武神灵护他周全。” 卫菁菁轻拍洛依后背,让她不要太过担忧。 鹰涧,鹰冠顶。 四人把目光从北转南。 易沉震惊又不置可否地道:“莫不是他?!” 沈浮道:“谁?” 易沉道:“那紫光若是紫火所发,这世间恐怕也就只有言行一人了。” 沈浮惊讶道:“你是说这天象竟是冲着他去的?” 易沉道:“无论是与不是,现在都遭遇了。” 沈浮看向易潇寒和洛潺。 易潇寒眯着眼睛道:“他若担着世间气运,此象冲他所发也不是不可能。” 易潇寒没有见过言行,但关于言行也从易沉口中听说了。 洛潺道:“他若势必要竖起行者大旗,那自然是担着世间气运了。” 易潇寒呵呵一笑,道:“了不起,了不起。如此少年英雄,可惜没有一面之缘。” 易沉道:“他心怀行者之志,更不畏凶险为苍生百姓奔走世间,的确了不起。上次没能见到着实可惜,不过日后父亲定能见到他的。” 上次言行要去除籍之地,结果被悲鸣声所阻。但易沉相信,言行只要活着,日后就必定会来到这里。 易潇寒笑容暗淡下去,道:“但愿如此。” 东太山巅。 青龙神君立在最高的树冠之上,遥望着黄龙山顶紫白争辉的光芒,道:“果然是他。”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声音道:“你认得?” 青龙神君摇头道:“不认得。” 那声音又道:“你看,能不能破?” 青龙神君道:“能破。” 那声音道:“何以见得?” 青龙神君道:“我不知,但有人知。” 那声音道:“谁?” 青龙神君道:“叶光继。” 那声音笑了一声,道:“呵,他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 玄武山,玄武堂前。 破煞象已肆虐了数个时辰,电闪雷鸣滚滚黑云已经早已汇聚在了黄龙山上空,黄龙山和山周的大秦与黄城外,唯有大风骤雨不停。 望着五百里外交辉的紫白光芒,玄武神灵道:“还能挡下来吗?” 语气颇有几分担忧。 此前已经闪电雷柱不断,能把那些挡下来都已实属不易,现在那一片五百里开外清晰分明的电网,更是远非人力。 叶光继却轻松地调笑道:“怎么,你竟然会这么担心他。” 玄武神灵叹道:“你别故作轻松了。” 叶光继摇摇头,仍笑道:“不是和你说过,我卜了一卦吗?” 玄武神灵道:“可我实在不知他的胜算在哪。” 祂是见过言行的,更知言行的天府被封印,调用不了天府元气,本就难以抗衡的破煞象天威,再没有天府元气支持,言行很快就会力竭。 就算有白鳞的帮助也是不够的。 叶光继道:“放心吧,他既能担起世间气运,就自有他的机缘。” 玄武神灵看向叶光继,欲言又止。 叶光继呵呵一笑,道:“你果然是很想去西方。” 世间气运转盛,五大神灵才有可能不用再次耗尽灵力重塑五行大阵以化解千年大劫,唯有如此,祂们才能一起西行。 玄武神灵也不否认。 叶光继遥望黄龙山,道:“黄龙,该醒了。” 玄武神灵闻言一喜,随之又忧心,道:“偏偏在这个时候,黄龙初醒,要抗破煞象,也是一劫啊。” 神灵初醒,远不是聚灵完成,而还没有聚灵完成就要对抗破煞象,即便是五大神灵之一,也极有可能神魂受损,大大不利日后聚灵。 叶光继却道:“天道自有安排,你忧心也无用。” 玄武神灵望着黄龙山,默默不再说话了。 “轰轰轰......” 电网下沉,熊熊紫色火海上行,交汇一处。 电光紫芒将黑云天幕映照紫白夺目! 摧毁! 吞噬! 半空之上的碰撞和轰鸣,甚至让远在数十里外的庞然石城为之震动。 天雷宫第七层。 秦世厉眼中倒映熊熊紫光,面沉如水,厉声道:“此人断不可留!” 秦不庸道:“世子宽心,天象之威下,此人多半命不久矣。何况,李令山应也已做了安排。” 言行顽强到一再与天雷相抗,雷法之外,甚至连天象之力都能挡上一挡,这令远观的人震惊不已。 但电网有雷池补继,源源不绝。 反观紫火之海,在抵挡吞噬电网之时,也在快速消亡。 天雷宫第六层,乾坤殿前。 裁判殷万全道:“此人一身道法修为或已可跻身当世绝顶,但在这天象之威下,看来已不需要三罚出手了。” 狄刚道:“裁判大人说的是,此等修为竟然不闻于世,可见此人韬晦,若任其活着,其祸恐还在张知秋之上。幸而天不容奸,将其昭然揭示,实乃首相大人之幸,天雷宫之幸。” 李令山颔首道:“嗯,天佑我天雷宫。但不知,各道门是否还有此等人物不为尔等所察?难道每一个都要等到天象为我揭示吗?” 不说封云藏,狄刚和楚玉琢也犹疑不定,出了眼前的状况,他们也不敢担保司掌之地一定就没有这样韬光养晦的人物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枭首 遮蔽黄龙山顶的熊熊紫色火海之下,轰鸣和咆哮混杂。 熊熊紫火隔断了半空黑云漩涡的强大吸力,加之电网与紫火相互冲撞的压力,言行和白鳞悬空倒吸的身体终于再次落回了地面。 言行伤势不减,本已经快要昏迷,此刻因为内心的愤怒和强大的意念支撑,又强催紫火,光是要站着就很是勉强。 白鳞看着眼冒红光,神色痛苦却一直嘶喊着的言行,心里也是焦急万分。 道法术法皆有生克。 铺天盖地的天雷电网,白鳞能护住自己和言行的周全,但却没有办法向言行一样全部抵挡下来。 这一片电网落下,纵然白鳞能够护住她自己和言行,但她却护不住黄龙观,这等威势,恐怕黄龙观会完全被摧毁,一门绝大多数人都将毙命。 白鳞虽本非人,但念及与五行的渊源,她也着实不忍心看到那个局面发生。 但面对那漫天电网,还有黑云中滚滚雷池,她感到束手无策。 不止是她,还有世间道法之巅的天雷宫乾坤十鼎也同样如此,就算使出了他们的全部修为,就算他们全都联手合力,也无法破了这破煞象。 正如窦渊所说,雷法非但破不了破煞象,反而会助长破煞象的威势。 甚至于,白鳞和乾坤十鼎要挡也未必能挡到言行现在这个程度。 这并非是说言行现在的修为和实力已在白鳞和乾坤十鼎之上,而是术法的不同决定的。 火势呈蔓延燎原之势,且炎上。 炎上之势正可抵挡俯冲之势。 世间诸法仅威势而论,本就有唯火行道法与雷法争雄之说,只是过去火行式微不再被人提起。 世间本无雷,自天降之。 世间本无火,自天降之。 俯冲,代表镇压。 炎上,代表抗争。 这方,言行正奋力抵挡电网。 那方,程洛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消减的紫火,打定主意尽快杀了还剩下的预备雷震,然后带着言行速速离去。 电网落下,黄龙观会如何不在程洛的考虑之内,他只想让言行活着。 剩下的预备雷震仅剩十个了,黄龙山的摇晃渐渐平稳,那十人身形站稳后,又无理智地一起向程洛冲去,口中大喊道:“杀,不死不休!” 此刻的他们,好似那身在无尽厮杀深渊里的鬼面。 而这喊杀声又传入尚未闭气的枭耳中,那本即刻就要闭气的身体突然一震,随之双眼中精光绽放,那副将死之躯竟然又迈动了脚步,悍然奔向程洛。 程洛正与那最后的十人厮战,“轰轰”击出两道掌心雷,两柄雷剑应声而断,程洛又迅疾补上两剑,又两人毙命。而这时,突然感到身后莫名有股压力,转头一看,眉头一皱。 枭低喝着冲来。 化鬼状态! 程洛本就是鬼面出身,进入化鬼状态的鬼面,他见得多了。 化鬼状态下,没有意识,感受不到疼痛,毕生雷法修为都加之于肉体之上,在血流尽之前,肉体的强横程度可一时堪比雷法第六重修为修出的雷体,寻常的刀枪难入。 虽说对程洛而言,他手中的雷剑还是可以砍入刺穿枭此时的身体,但要完全让枭丧失行动的能力也非易事。 数月前,洛依与进入化鬼状态的鬾鬼战斗时,手中冰缨枪也贯穿了鬾鬼的身体,但在那种状态下,鬾鬼仍然能凶悍地追杀洛依。若不是危急当头,洛依爆发潜能挥出神兵九霄玄冰刃一斩将鬾鬼斩成两段,那时恐怕是凶多吉少。 程洛虽修为在洛依之上,但他手中的雷剑毕竟不是神兵。 当枭眼冒精光身泛电光逼近时,程洛也不敢大意,先轰出一道掌心雷击在枭的身上,这能击断预备雷震雷剑之威的掌心雷却只是暂缓了枭一步,稍一阻挡后,枭又踏步而来挥剑直劈,程洛手中雷剑一炸,蓄势砍去,“砰”一声,两剑相交,巨大的碰撞之力让枭退后两步,一直从容不迫的程洛也退了一步。 还剩下八个预备雷震,他们虽不是鬼面,也没有化鬼状态,但此时也受枭的感染彷如进入化鬼状态的鬼面一般毫不防备地向程洛一拥而上。 但这八人却是平白送死了,程洛轻易一闪就躲过来剑,找到间隙一剑就取了一人性命。 而那进入了化鬼状态的枭也是敌我不分,见人就砍,八人来不及反应就惨嚎连连,登时尽数毙命于程洛和枭的剑下。 九十五个结盟的预备雷震,除了鹰眼等十人已先下了黄龙山外,另八十五人已肃清完毕。 唯剩头领枭。 程洛看了一眼仍在苦撑的言行和还在思索对策的白鳞,又在闪身给了枭一剑之后抬头望了望天际,熊熊紫火就快要消退到不能完全挡住电网的程度了。 程洛心头懊悔,先前一时大意没有断了枭的头,现在被进入化鬼状态的枭缠住,就失去了强带言行逃离破煞象笼罩范围的时机。 现在必须要先结果了枭再想对策了。 虽心头懊悔,但脚下和手中却没有停留半分,枭此时没有知觉,肢体和动作稍显僵硬,只是手上挺剑杂乱无章地胡乱劈砍,程洛就利用更加明显的反应和速度优势频频出现在枭的防御之外,先是斜劈横砍了数剑,但这几剑都只是斩入枭的身体数寸,并不能将身体一分为二,甚至雷剑在砍入骨骼之间还被短暂卡住,拔出颇为费力,还险些让程洛没有避开枭胡乱砍来的剑。 于是,程洛改而一剑一剑地刺入枭的身体,同时伺机斩向枭的脖颈。 要让此时的枭丧失行动能力,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将他肢体分离,一是待他的血流尽。 程洛一剑一剑在枭身体上刺个窟窿,就是要加快放血。而在身体上已试过数次斩不断,就只能从脖颈下手,可枭也不知是不是本能所致,他的剑虽然是毫无章法,但却偏偏总是护住了能从他脖颈处下手的角度。 时间已经不多了,程洛心知必定已经有乾坤十鼎正在向这里赶来,只不知来的会有几人,又都是谁,但不论是谁,程洛都断不能在他们眼前相助言行和白鳞,甚至连出现在他们面前也不行,因为这遍地的尸体会告诉其中授意预备雷震结盟的人程洛已经知道了他的图谋。 这关系到李令山和李治平的计划,那也正是程洛期望如期发生的,程洛不会打乱它。 程洛一边与枭周旋,一边思量。 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是先把枭杀了,再藏身起来静观其变。这也是对言行和白鳞的帮助,因为不把枭杀了就藏身起来,枭必定会向言行和白鳞杀去,言行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白鳞再被枭牵制,那言行就更不会有生机了。 已经想好了对策,程洛当即从电网之中引下一道雷电。 “轰...” 雷电击打在枭身上,爆出电光,而枭的身体只是晃了几下,精光直射的眼睛又直盯着程洛,再次杀来。 程洛这次不为所动,双目一凝,又引下一道雷电,这道雷电却没有击打,而是像绳一样,捆在枭持剑的右手手腕上,扎紧,勒直,直到枭的右手握着雷剑挺直扬起,呈吊悬之姿。 电流袭打,枭口中的低喝声变成了连绵的颤声,身体也不住地剧烈抖动。 这时,枭已被完全地控制了起来,再无法阻挡程洛出剑。 程洛也毫不犹豫,双手握剑,雷剑上电流起伏,奋力照着枭的脖颈砍了下去,“砰”,剑入皮骨,竟然发出了剑交般的碰撞之声,雷剑砍入脖颈一半被阻停,程洛丝毫不感到震惊意外,只是拔出了雷剑,照着同样的位置砍下了第二剑。 这一次,剑响清脆,头颅落地,血花从脖颈断口喷涌而出。 当程洛解开将枭的右手吊悬的雷电后,枭的身体仍站在原地抖动了片刻,片刻之后,抖动停歇,终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野心没有得逞就尸首分离,与他陪葬的,还有八十五条命。 程洛对这满地的尸体没有怜悯,看也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望向言行,又望向半空,电网好似在流动,是那黑云之中的雷池在加注它的力量。翻腾的紫色火海被压下了几分,电网的四侧已经隐隐要显露出来。 程洛神色凝重地四处看了看,而后几个起跃来到言行身边,急道:“快走,你挡不住的!” 言行却根本没有听见,他只是仰着头,口中不断发出“啊啊啊......”的咆哮,他唯有一腔的愤怒和不甘要宣泄。 看着言行此刻的发色和红光直射的瞳色,程洛骤然一惊,道:“红瞳!” 言行的发色呈火行太玄相的红色他是知道的,因为言行说过是隐藏染黑了,却不想竟见到了瞳色也呈太玄相。 这又代表着什么? 修为更深的太玄境吗? 白鳞道:“他听不见的,他也不会走。” 言行现在的模样与当日在天府中试图冲破封印时一样,那时白鳞呼唤了许久言行也没有醒来,还是她幻化成洛依的模样才唤回了言行的理智。 但现在,白鳞知道就算唤醒了言行,他也不会走,因为黄龙观就在电网的笼罩范围之内。 程洛皱着眉头看了白鳞一眼,忽然并掌如刀正要向言行后颈砍去。 白鳞急忙握住程洛手腕,摇了摇头,道:“多谢,你走吧,你已做到了你的承诺,剩下的事与你无关了。” 程洛满脸疑惑地道:“你要看到他死在这里不成?” 白鳞决绝地道:“我会护他到最后一刻,兴许能活下来。” 看着那威势无穷的电网和滔天雷池,程洛虽知白鳞修为难测,也不信她能挡下这等天威,否则她早已出手了。 但为了向白鳞说明此时的危险,程洛却道:“就算你能挡下这天象之威,却还有更危险的人马上就要到了。此时不走,你们都没有活路。” 拿乾坤十鼎来威胁。 白鳞却看着程洛笑了一笑,道:“过去他说天雷宫也不全是敌人,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他们来了,你更不能被看见,快走吧。” 这种绝境下,白鳞居然笑得出来,程洛一愣。 也就在这一愣之下,白鳞扣住程洛的手腕,身体一旋,奋力一甩,把程洛远远甩了出去,力道之大,远超程洛所想。 程洛身体飞出时惊愕地看着白鳞,却见白鳞仍在笑。 她已做出了她的选择,为不辜负叶光继所托,为不辜负洛依对她的恩情。 她的意念中,黄龙山生灵已经告诉了她,有三个很强大的人已快要赶到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离火出 程洛被白鳞远远地甩在了数十丈之外的树丛间,刚要动作,忽然就察觉到有三个人已经跃过山顶,正向着黄龙观外言行和白鳞处赶去。 程洛即刻藏了起来,当三人从他的视线范围内经过时,他看清楚了那三人正是三罚。 半空上,电网和熊熊紫色火海互相消耗,终于,紫色火海被消减到不能完全挡住电网了。 不被紫火阻挡的电网从火海的四侧劈落。 白鳞早做好了准备,霎时腾空而起,身体浮空,双手舞动,无数的白色鳞片凭空而现漂浮在她身周,迎着劈落的电网一道道飞去,白光与电光同时爆裂。 一道白色鳞片阻断一截电网,但有雷池的补继,消亡的一截很快被补上,再次劈落。 白鳞不得不再次暂时阻截。 这是一场消耗战,言行的紫火不继,白鳞的白色鳞片不继,就再也挡不住这片电网。 白鳞和言行的道法修为能挡一时破煞象天威,不可谓不强大。但天威之所以是天威,正是它彷如没有穷尽的源源力量。 不能强大到从根本上击破破煞象,言行和白鳞就丝毫不会有胜算。 而这世上又能有什么道法的力量能够击破天地之力? 当三罚来到遍地尸体之处时,姜天衡和窦渊看也没看向地上的尸体,只是一脸震惊地看着正在和破煞象斗法的言行和白鳞。 楚中恒却在满地的尸体中搜寻着,直到他看到了尸首分离的枭,这才怒目向言行和白鳞看去。他当然以为这些人都是言行和白鳞杀的,他不惜冒着被李令山察觉的风险积蓄的力量就这么荡然无存,怎么不怒。 楚中恒的反应落入了程洛眼底,看来预备雷震说的那位大人就是楚中恒无疑了。 到此时,程洛其实还不知殷氏楚氏意图在明年百英决时反叛天雷宫,李令山和李治平都未曾与他说过,程洛只是在乾坤殿几次聚集时察觉到乾坤十鼎中确实有不甘屈于李令山号令的人,楚中恒正是其中之一。 程洛也是在确认了乾坤十鼎中有人授意预备雷震结盟时才终于意识到,他先前感觉到的天雷宫暗涌要比预料的更汹涌。 私自授意预备雷震结盟,就能坐实意图反叛,否则他为何要暗中积攒这股力量。 而要反叛,凭楚中恒一人是断断不可能生出此心的,那无异于自寻死路,所以乾坤殿中必然还有他的同谋。 程洛看向另外两人,见他们自始至终都未在意地上的尸体,这也就能撇清他们的嫌疑。 两个如此强大的外敌出现在这里,姜天衡和窦渊只道他们是暂时放下厮杀联手为天雷宫除祸,这是正常的反应。 虽然窦渊是唯一知道殷氏楚氏有预谋的人,但这些尸体也没引起他的怀疑。 熊熊紫色火海在继续消解,失去阻挡而劈下的电网面积越来越大,这也让白鳞的压力越来越大,那一片浮空的白色鳞片的消耗也在加快。 望着那比雷法第六重修为施展的雷术还要大规模的电网,以及半空上那足能笼罩整个黄龙山的偌大雷池,三罚也不由心生一股令他们都感到心悸的压力。 但那两人却还能支撑抵挡。 言行和白鳞都还没察觉到三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已经来到了他们的不远处。 三罚目光如炬,虽然暂时没有走近,却都看见了言行一头朱红之发和白鳞的一头白发。 白鳞的术法同样让他们一时误以为是金行术法,那这就是金行和火行两个现了太玄相的太玄境修道者,闻所未闻,不可不除。 姜天衡和楚中恒同时面容冷峻地抬起了没有握剑的右手。 窦渊却道:“两位且慢。” 姜天衡和楚中恒疑惑地看向窦渊。 窦渊又道:“破煞象天威难料,冒然发动雷法恐祸及己身,且暂观其变,看那两人也挡不了多久了。” 姜天衡点了点头,的确对破煞象一无所知,身在这等恐怖的天象之下,谨慎些总没错。于是,姜天衡缓缓把右手放下。 但楚中恒却是嗤笑一声,丝毫没有把窦渊的话放在心上,也许是想泄他心头之愤。 只见楚中恒手掌一合,那些紫色火海之外原本径直下劈的电网随之改变了下落的轨道,从四面齐齐向白鳞击去。 白鳞始料不及,来不及一道道摧毁,只得催动身周的白色鳞片形成一个保护罩,保护罩刚一形成,“砰”一声,四面闪电齐击,凌空漂浮的白鳞和那道保护罩一起被击落。 “砰”,又一声,重重击落在地,保护罩崩解。 楚中恒冷哼一声,道:“不过如此。” 一击过后,楚中恒也没有追击,只是轻蔑地看着从地上爬起的白鳞,迎着她的目光冷冷发笑。 紫火四周的电网被楚中恒抽用过后,雷池中又再补继而下,白鳞顾不得眼中的楚中恒和姜天衡及窦渊,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又催动白色鳞片迎向了落下的电网。 窦渊道:“首相大人之令,是把他们生擒。这片电网落下,只怕他们是不可能活着了。” 楚中恒道:“你的意思,难道我们还要帮他们破了这电网不成?” 窦渊道:“雷法只怕是破不了。” 姜天衡道:“就算能破,也不可能替他们破了。可不破,要在电网下把他们抢过来只怕也难。” 一旦没有言行和白鳞的抵挡,电网顷刻就要落下,要在电网下抢人会给他们自己带来危险。可不抢,言行和白鳞还是要葬身在电网之下,李令山要生擒的命令看来是达不成了。 楚中恒道:“那也不是我们杀的,天象不容,反正生擒回去也是要杀,带回去两具尸体,首相大人也不会责罚我们。” 姜天衡赞同道:“天象之威下,我们的安全也不得不考虑。” 楚中恒道:“我看,不如我们也出手,天象所覆,早早离去为上。” 此话,就是一起出手取了言行和白鳞性命,快点离开这个危险之地,毕竟破煞象还远未全发,雷池若倾覆下,他们也未必能安然脱身。 窦渊权衡后,道:“还是再等等,非到万不得已生擒为上。” 窦渊倒不是知道李令山要保言行的性命,他还不知言行参与了李令山父子的布局,更不知言行其人,只是李令山的命令他一向是完全遵守。 楚中恒却道:“难不成我们的命还不如这两个必死之人?” 楚中恒更加爱惜自己,毕竟他还有谋夺天雷宫的大计,大计在即,他怎能以身犯险。 姜天衡犹豫不定。 言行一直背对着三罚,他也根本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红色的火光从双眼中迸发,大张着口声嘶力竭地嘶喊着... 天地间唯有轰鸣和咆哮... 但言行却奇怪的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他的脑海中一片寂静,尽管他的口中仍在嘶吼,仍在呐喊... 他只是维持上双手上顶的姿势,他正抬头仰望,他正仰天咆哮。 但他红色的双瞳中看到的,却不是笼罩在上方的熊熊紫色火海。 他看到的,是一片灰色的空间,他双手奋力顶着的是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 那巨手,想要他跪地臣服,想要他接受毁灭的命运。 而他顽强又倔强的不肯跪地求饶,甚至痴心妄想推开那只巨手。 为何总有什么力量要让我跪下? 为何我总看不见那片朗朗乾坤? 难道这片灰色的阴霾才是这个世界本该有的样子? 不! 不会的! 它一定有光! 光就在那巨手的背面! “喝啊...” 声已嘶哑,血迹顺着唇角滴落。 滴在了漂浮在他胸前振动不已的离火珠上。 不论如何,我一定要看到光照进这个世界,哪怕要用比这灰色阴霾更暗的黑色去冲破它! 一直在言行身前躁动却也一直还没有被催动的离火珠仿佛听懂了他的呐喊,听懂了他心里的声音。 “喝......” 带着一声悠长的暴戾低喝向半空焚烧的紫火冲去。 仍举棋不定的三罚同时感到一股暴戾之气,身躯一震,定神看去。 紫光之下,一道黑光直冲而上,没入紫火之间。 原本已经被电网压制正持续消解的紫火骤然从那一个黑点开始,火焰翻腾而起,四散奔腾。 “喝......” 一声压过电网轰鸣的咆哮,石破天惊! 离火出,离火与紫火的焰灵相生相融,竞相争势。 火海暴涨,重新笼罩了电网,火海蒸腾,刚才被缓缓压下的火海逆袭而上,带着那声石破天惊的绵长咆哮向上吞噬。 三罚何等人物,但见此景,也大张着口形如呆滞。 那漫天的火海紫黑相融,那是不该存于世间的火焰。 那该是来自于幽冥深渊,该是来自于混沌的天外。 向天咆哮,吞噬天地之威,那无畏,那无惧,那不屈服的力量,震慑人心,也令人恐惧。 紫黑相融的火焰沿着电网向上蔓延,雷池之下,电网脱落,任由火焰吞噬殆尽,似乎连破煞象孕育的雷池也要暂避这股力量的锋芒。 千里之外,遥望黄龙山的芸芸众生,人心为之沸腾。 这正是他们渴求的反抗! 天象尚且退避,天雷宫又怎能不为之退避。 言行双臂垂下,粗重喘息的身体仍旧挺直,高昂着头颅,他双眼前的那只巨手消失了,紫黑相融的熊熊火焰倒映在他的红瞳之中。 紫火与离火的焰中之灵不甘熄灭,不会熄灭,言行不甘屈服,不会屈服。 在言行心念抗争之后,它们已经与言行心念相通,电网已被吞噬,它们仍直面雷池与滚滚黑云,咆哮不止。 压迫不休,抗争不止! 白鳞压力全无,从半空落下,只是望着那紫黑相融的火焰,本能地感觉到恐惧,即便她知道那由言行掌控。 把眼睛从头顶的火焰移开,现在言行能催动了离火,她就能专注来者不善的三罚了。 第三百章 不安 天雷宫第七层。 秦世厉先是满脸惊愕,后又怒意更盛地沉声问道:“那又是什么?” 本看着紫火消解,以为电网就要罩下,却突然又冒出更加汹涌沸腾的紫黑相融的火焰,那声咆哮甚至让远在数十里外的天雷宫都能感受到一股扑面的凶戾之气。 天象都为之自脱电网暂避锋芒! 身后众人也无不是一脸惊愕之色,秦世厉这一问,又感茫然。 唯有秦不庸不置可否地道:“世子可听说过离火?” 秦世厉眉头一皱,道:“离火?” 秦氏宗室几乎不下天雷宫这庞大石城的第七层,这里也除了历任大秦首相外也几乎无人踏足,外界的信息他们甚少知道。 数百年来,秦氏堪称有了世间至尊之实,在天雷宫治下,世间威胁可以说全被清除,相比外界可能的威胁,秦氏更重于天雷宫内部的防范。 天雷宫以实力为尊,秦氏只要有最顶级的战力就能确保一门无忧,这最顶级也不需要稳稳凌驾于世间修道者之上,只要与当世乾坤十鼎匹敌就足以服众。 而秦氏一门素来长盛,子嗣众多,每一代都有当代最好的天赋,最好的那个就被选为世子。辅以绝顶的名师自幼传授,确保成器。 只要世子是同一代最优秀的就足够,哪怕是最优秀之一。 再加之历届百英决,历任首相会隐藏天雷宫内部对历代世子有威胁的人,所以呈现在外的,世子都是历代天雷宫之内的最强者。 因为天雷宫门徒广众,强者如云,只要能确保门内无虞,外门不足为虑。 如此情势下,秦氏几乎不关注外界,更不要说那被天雷宫禁止的五行传说了。身为修道者,关于修行事,确有其事的,他们还是知道的,但捕风捉影的事在这里从不被提起。 当然有人为的因素在内,要做世间至尊,就不能怀疑自己的地位,地位来自于实力,会对自己的实力产生怀疑的,都要隔绝。 所以紫火,通过颜色辨别,秦世厉等人还能认出。但离火,他们就都不知了。 秦不庸也是因为早年地位不显,对于不太被宗室关注的人,其实有一定自由,可以去游历,可以去享乐。秦不庸正是年轻时离开过天雷宫一段时间,听说过一些关于世间关于五行的传说。 秦不庸道:“相传,离火为不灭天火,呈黑色。千年以前,天降陨石,自覆离火,焚尽灵雀山之南百里山野,后被灵雀宫炼化成一法器,堪称神兵至宝。” 秦世厉望着那紫黑相融的熊熊火海,道:“无稽之谈,火岂有黑色?既是不灭天火又岂能被炼化成法器?若真有这等法器,火行又岂会沉寂千年?” 秦不庸低头道:“世子言之有理,是我道听途说了。” 黑色的火焰,简直闻所未闻,还是什么不灭天火? 但秦世厉也知道,火本呈红,可道法所生天地七焰,仅有最低一层为红色。既然还有橙、黄、白、青、蓝、紫六色,为何就一定不能有黑色? 身为修道者,就该有这种见识,何况人力御雷也是本不该发生的。 虽然秦世厉心里这么想,但却不能显露出来,那至少会有损他的威严。再者,秦不庸也只是说传闻,不见得能当真。 可那紫黑相融的火焰,却是真真切切呈现在眼前。 幸而笼罩在黄龙山顶的破煞象还是那样令人生畏,雷池仍旧颠倒昼夜,无尽天威仍旧带着诛灭一切的气势凌驾在火焰之上。 秦世厉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对峙的破煞象和紫黑相融的火焰,他要看到破煞象覆灭了火焰,也覆灭了火焰下那个让他感到不安的人。 乾坤殿前。 相阁之人是这世间最通五行传说也最信五行传说之人,李令山深居相阁数十载,岂能不知那与紫火相融的正是离火,看到离火出,相融的火焰把电网吞噬殆尽,又解一次危机,李令山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但他的脸色却更加凝重,问了一句和秦世厉一样的话:“那又是什么?” 二裁三司谁也没回话,他们都想到了离火,但世间是否真有离火,那到底是不是离火,谁也不知。 只是看着那威势,仿佛感受到一种力量重重地击打在他们的身上,与秦世厉一样,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更感此人必须要尽快除去。 李令山瞥向了封云藏。 封云藏把头一低,气短地道:“恐...恐怕是传说中的离火。” 李令山明知故问地道:“当真有离火?” 封云藏道:“恕属下愚钝,不知,但若不是离火,属下就更不知了。” 李令山看了另四人一眼,道:“你们可知?” 四人同摇了摇头。 ...... 黄龙观前。 紫黑相融的火焰发出的咆哮声和滚滚黑云间的雷池中发出的轰鸣声好似战前的擂鼓与叫嚣。 言行转过了身,一直高昂着的头也平放了下来,与白鳞一同看向三罚。 白鳞凝神戒备道:“那三个人的修为都不在你那位朋友之下。” 言行疑惑道:“朋友?” 程洛现身相救时,言行已经意识不清在昏迷的边缘,所以他并没有看到。 白鳞道:“你说的那位天雷宫的帮手。” 言行道:“程洛?他来过?” 白鳞道:“他叫程洛吗?是的,他来过,救了你我一命。” 言行看着那遍地的尸体,由心感激,但也对程洛为什么会来感到很奇怪,上黄龙山时他特意带着白鳞在山脚四处走动想引出程洛却不见其人,却又怎会跟到这里来? 现在不在,言行一想也知是三罚来了,他不能示人,于是又藏身起来,再要指望程洛的帮助是不现实的。 白鳞道:“这三个人里面,还有没有你的帮手?” 言行摇头苦笑,道:“只怕是没有。” 白鳞抬头望了一眼仍被破煞象笼罩的天际,道:“那要脱身就难了。” 若没有破煞象,或许还能逃,可言行是无论如何不会任由破煞象毁了黄龙观的,这种情况下再要面对三个乾坤十鼎,毫无胜算。 言行道:“你一人一定可以脱身。” 白鳞转头看向言行,怒道:“你若再说一次,就是对我不敬。” 对屡次不顾性命相救自己的白鳞一再说这种话,的确会刺伤白鳞,好像她的承诺完全不值一提,但言行实在是不忍白鳞因他而死。 可转念一想,他既然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白鳞为何不能有? 言行面带愧色,道:“抱歉,是我失言。” 白鳞脸色缓和,语气也缓和,道:“局面已经如此了,放手一搏吧。山主既然早有安排,我想他不会给我安排一条死路。” 说到叶光继,言行也想到了他窥视天机运筹帷幄的本事,既然他已插手,当有生机才是。 言行点了点头,心道撑下去,应该有变数。 可看着三罚,言行又无奈道:“紫火和离火,我不能分离,面对他们,没有紫火和离火,我恐怕挡不下几招。” 单单只有紫火或者离火都很难抵挡住破煞象,言行又不能像控制其余几种火焰一样将它们分离出一部分,斩尘也因为紫火在头顶焚烧而不能凝聚,他现在能用与三罚一战的最大威力的术法也只能在蓝焰层次。 而与程洛那一战时,全力施展出的蓝焰箭雨也被程洛一招雷暴破解,并没有对程洛造成什么伤害,而那蓝焰箭雨之后言行却施术难继。 更何况,此时要维持紫火和离火,言行还无法全力应战,局面可想而知的糟糕。 白鳞道:“能挡几招是几招,还有我呢。” 三罚仰望震惊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又把目光放向了言行和白鳞。 言行一双红瞳夺目,白鳞的双瞳中也各有一片白色鳞片裹覆,倒映白光,更合了太玄相发色瞳色与五行主色相合之说。 这异样的发色瞳色代表着太玄境,而火行和金行的太玄境无一人见识过,面对那传说中的境界,三罚也不知到底如何。 异样和未知,就会让人不安,三罚也不例外。 楚中恒色厉内荏地道:“你还是坚持要生擒吗?” 三人此时都已意识到,这两人若不借着破煞象之威除去,等到他们万一当真破了破煞象,再要生擒恐怕就做不到了。以防万一,要不让他们逃了,就只能同时出手杀了方为上策。 窦渊摇了摇头,道:“动手吧!” 三罚齐动,向言行和白鳞飞去。 言行和白鳞的头顶被紫火和离火覆盖,破煞象都穿透不了火焰,三罚发动天雷除了与那火焰硬憾消耗言行外,也不能击穿。 所以,他们也放弃了发动天雷,只等破煞象再次发动时继续与那紫黑相融的火焰消耗。 分身之际,三声炸响,雷剑前指,剑尖之上雷电直射,宛如先前破煞象那通天达地的雷电,源源补继。 白鳞双臂一展,白色鳞片纷飞,迎上了姜天衡和窦渊两人。 言行单手作诀,一片蓝焰凭空而生,挥手一指,一道蓝焰迎向了楚中恒剑尖的雷电。 术法脚力的同时,三罚眼中同时雷光一闪,身体上也有雷光泛起。 言行和白鳞都见过这种异样。 雷体! 雷体一出,肉体的强横程度即刻一时无视言行和白鳞的攻击。 楚中恒握着雷剑的手一松,电光石火之际一掌推向剑柄,“砰”剑尖前的雷电与蓝焰一起极速消解,雷剑迅疾地飞向言行。 言行快速双手一合,身前一片蓝焰形成三重蓝焰旋火盾。 “砰”“砰”“砰”,接连响起三声,前两重蓝焰旋火盾被击破,幸而第三重震动之后险险挡住。 多亏了言行有过先前与程洛交战的经验,知道一重蓝焰旋火盾不足以挡下乾坤十鼎的雷剑,这才在照面之下逃过一劫。 那方,姜天衡和窦渊蛮横地冲破了白色鳞片的封锁,径直冲到了白鳞的身前,一左一右同时将闪烁着电光的雷剑砍向白鳞。 眼看白鳞就要葬身在两剑之间。 可白鳞却没有躲避,只见她双目一凝,双腿一分,双掌分别迎向两剑! 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两柄雷剑没有斩断白鳞的手掌,更没有斩断白鳞的身体。 那两柄雷剑被白鳞紧紧抓在了手中! 姜天衡和窦渊惊骇地向白鳞的手看去,只见她的掌中布满了白色鳞片,宛如天然而生的一般,却竟连乾坤十鼎的雷剑也斩不断。 这等强横的程度,甚至还在雷体之上! 一旁的楚中恒和言行也感到不可思议,一脸惊愕。 第三百零一章 本命鳞甲 姜天衡和窦渊本欲结果了白鳞的一剑,却被白鳞抓在了掌中。 两人惊骇地向抓住他们雷剑的手掌看去,只见那裸露在素衣外的手掌上嵌满了洁白的鳞片,那不是人的手,而是鳞爪! 姜天衡一直不可思议地看着那鳞片,想要看清那究竟是什么,金行还有此类的术法吗? 而窦渊则在惊骇过后,满眼探究地看向了白鳞的脸,他想起了什么,但这怎么可能? 白鳞看着窦渊的目光,忽然颇有些邪魅地扯了扯唇角,而后,张口吐出一片薄雾。 窦渊大惊失色,大叫一声:“不好!” 迅速闭气,被白鳞紧紧抓住的雷剑一声炸响,另一只手也向白鳞轰出了一道掌心雷,雷剑从白鳞爪中抽出时甚至闪出了火光。 直至雷剑完全拨出,窦渊快速向后跃去。 另一边,姜天衡也看到了白鳞口中吐出的薄雾,他不知那是什么,当他也向窦渊一样轰出一道掌心雷拔剑反跃时,因反应不及窦渊迅速,已不小心吸入了少许。 当姜天衡刚一落地,窦渊就一掌击向了他的后背,同时注入一股元气,“噗”一声,姜天衡口中喷出一滩血。 异变让姜天衡惊愕又愤怒,随即返身向窦渊挥出一剑,大喝道:“你要做什么!” 楚中恒也凝眉向两人看去,几丈之外的言行也不知突然发生了什么。 姜天衡的反应在窦渊意料之内,在姜天衡正返身挥剑时就向一旁跃了开去,面对姜天衡愤怒的质问,窦渊却只看着他吐在地上的那滩血,道:“那雾气,有毒。” 姜天衡也向自己吐出的那滩血看去,黑色,甚至还能隐隐闻到一股腥臭。再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也是黑色。 姜天衡眉头皱了起来,才吸入了少许,仅那一瞬间,毒气就已入体,若是再迟疑片刻,恐怕已经攻心。暗暗运了运气,除了被窦渊那一掌震动了心脉的疼痛,行气并没有不适感,看来是窦渊出手及时,已将毒气完全逼出。 姜天衡脸上的愤怒转瞬变成了羞愧,抱拳一拜,感激道:“多谢窦罚及时相救!” 窦渊只是看着白鳞,道:“无事就好。” 姜天衡和虚惊一场的楚中恒也同看向白鳞。 窦渊和姜天衡抽身时先后向白鳞击出了一道掌心雷,乾坤十鼎的掌心雷之威不亚于一道寻常天雷闪电,但看白鳞却好似分毫无伤,她仍完好地站在那里,只是比原先的位置稍稍向后滑去。 被两道掌心雷击破的素衣,裸露出的不是肌肤,也是洁白的鳞片,她的全身好像都穿上了一套鳞甲,无法攻破的鳞甲! 对白鳞的判断,动摇了。 那坚不可摧的鳞片就算是金行术法所为,可一个人又怎能从口中吐出毒气? 姜天衡问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窦渊瞬间的反应让人困惑,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但窦渊却道:“不知。” 白鳞那头,外象看来好似丝毫不受损伤,但体内却是血气翻涌。 身上的鳞甲,是她的本命鳞片,近两千年的修为,要攻破当然绝非易事,但也并非是完全无法攻破,至少在二裁探玄武山时就在她的巨大蟒身上留下了十数道伤口,其中甚至有足以致命的伤口。 姜天衡对窦渊的回答感到很意外,但也不追问,道:“现在怎么办?” 天雷被紫火和离火阻挡,两人全力进攻白鳞非但没有拿下,还险些被毒气攻心,虽然可以闭气与白鳞交战,但白鳞实在诡异,尽管有雷体护身,可白鳞那异样的身体却也不逊于雷体,恐怕只要被白鳞的鳞爪划伤同样会毒气入体。 一时平静了下来,楚中恒也在数丈之外防备着没有动手。 天际滚滚,电网被吞噬后破煞象的沉寂也再次有了发动的迹象。 紫火与离火的咆哮之声又开始竞相争势,一声压过一声。 不安的感觉在三罚心中越来越重。 窦渊的目光从白麟的身上转向了言行,道:“先拿下他。” 说罢,向着言行飞身而去。 姜天衡点了点头,紧随其后,白麟怪异,但言行就要更看得透,而且言行的紫火和离火正在戒备破煞象,此刻的言行显然要好对付得多。 见两人都杀向言行,楚中恒也不甘人后,挺剑而上。 蓝焰,凭三罚的雷体就能扛得住,面对言行发出的密集蓝焰攻击,三罚径直向前,轰出掌心雷挥动雷剑,能破解的就顺手破解了,没能破解的,任蓝焰击打在身上,雷体上雷光一闪后也已抵消。 此时的言行对三罚而言,直可谓毫无威胁。 眼前三罚无视蓝焰就要到言行身前,白麟距离更近,身形一闪就挡在了言行身前,先是张口长吐,一片薄雾很快弥漫了方圆数丈,渐渐变浓,遮挡了视线。 三罚急忙闭气,在浓雾中凭借感知挥剑向白麟砍去。 其实现在这片浓雾并无毒,言行就在其中,白麟不可能让言行置身在毒气之中,只是为了把言行藏起来,但三罚不敢赌。 三柄雷剑带着电光砍来,白麟舞动鳞爪迎了上去,电光白光在浓雾中闪耀,还有刀剑相交般的碰撞声起。 这是世间最强横的碰撞,白麟独自力战三罚,每挡下一剑体内气血都在翻涌。那方三罚也同样在强悍的震荡中心惊不已,这种强度的对战他们已经多年未有过了。 这好似不过和预备雷震互相之间的交战区别不大,但这平平无奇的根本却是在较量各自修为的底力,一方修为稍差,这平平无奇的一剑一爪都足以致命。 取预备雷震的性命,他们只需要一剑一爪。 而现在,他们之间较量的是强度了,这是另一个层次的战斗,什么技巧,什么战法都不足以取胜。 只有术法和剑爪以及身体的强度上压过对方,才能转化为胜利。 这就是修行一道的根本。 言行好似多余,浓雾中的战斗虽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过去对自己于术法的控制和灵活运用颇感自傲,可现在他知道,就算他对蓝焰的运用炉火纯青,他也加入不了这场战斗。 技巧和运用,只有在足够匹配对方强度时方可有些许利处。 这一点,在与程洛交战时他已认识到,现在,他的认识更加深刻。 浓雾之中,紧密响起的碰撞之声如疾风骤雨,三罚合力一时也拿不下白麟。 不过,白麟以一敌三,只能抵挡,根本没有反攻的机会,三罚还是能通过雷剑和鳞爪的碰撞感受到白麟抵挡的强度在减弱,于是,三罚越战越勇。 言行站在白麟身后,他知道这么下去白麟的负担太大,他也知道白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丝毫无惧三罚的进攻。 事实上,白麟已经神色痛苦,嘴角滴血,正强忍着不让体内翻涌的气血喷出,只是谁也看不见。 一旦气血不继,她的本命鳞甲就会消失,那时,她再挡不下一剑。 这正是她换取这副人身付出的代价! 言行在思考着,他到底缺少了什么? 回想起多年,他在暗中独自修行,一层层突破火行的界限,少有的青焰,数百年无人再现的蓝焰,传说中的天地七焰之首——紫火! 得益于强大的感知能力,得益于对道法的领悟,无师自通融会了火行之气,将传说一一再现,可为何这传说里的火焰也令他在面对乾坤十鼎时如此无力? 言行抬头望向了浓雾之外与黑色离火相融的艳丽紫火,以紫火催生这么一片遮天蔽日的熊熊火海言行从前从未做到过,他现在能感受到那火海的暴戾,他忽然感到那并不是他催发的,而是他想要宣泄他心中的怒火,怒火在燃烧,于是,紫火和离火回应了他的怒火。 与意念相通,而非仅仅道法与术法? 言行试着唤起他内心的愤怒和不甘。 “喝...” 咆哮声中,一声更加凶戾的低喝从半空响起。 果然如此! 道法修为仅仅只能把它催生,要发挥它更大的威力需意念相通。 言行恍然大悟。 紫火如此,那其余的火焰也定然如此。 想起离开言城的前几日,刚刚发现火行之气的言果向他请教时,他曾说:元气亦是生命,火焰亦是生命,都有其本性。还曾说:火行道法御火,但本质上也压制了火的本性,日后修行应在控制不让其暴走的范围内更加释放火的本性。 想起这些,言行不由摇了摇头,他虽然早知道了这个道理,但自己也没做到,或者只是做到了其中小小部分,但远远不够。 却也不能怪他,一直隐藏,若没有出言城,甚至从不与人交手,又怎能知晓自己究竟差在何处,缺失了什么? 未见过天高地阔,永远只能是井底之蛙,知道道理又有何用? 而现在,他必须要匹敌和跨越的屏障就在他眼前,为了取他性命而来,此时不补上缺失的部分,更待何时? 身前碰撞声不绝于耳,独挡三罚此前一步未退的白麟终于向后退了一步。 一直被保护的言行,虽然还没有保护白麟的能力,但至少应该与白麟并肩而战。 浓雾之中,言行双手相合,六指相扣,四指并竖,做起了手势。 第三百零二章 蜕变 白麟退的那一步,就是败迹。 本是寸步不让的两军对垒,那一步就是敌我之间的楚河汉界,进则乘胜追击,退则丢盔卸甲。 三罚怎可放过如此大好良机,他们不止要进,还要多方并进。 雷剑与鳞爪的碰撞,鳞爪的抵抗强度又弱上了几分,那就是白麟气血不继再难维持强抗的迹象,也就意味着之前对她近乎无效的雷法攻击现在也可以奏效了。 虽然跻身乾坤殿之后已少有出手,但跻身乾坤殿之前,哪一个乾坤十鼎又不是在无尽的战斗中淌过来的,战斗经验之丰富世间又岂有余者可比。 一见白麟退了一步,三罚所想如出一辙。 同时并竖起没有持剑的手,随之整片浓雾的范围内电网交织,与先前破煞象发动的电网一样,只不过没有借助天雷,单凭三罚的雷法修为所发没有破煞象发动的电网规模那么大罢了。 此术,在天雷宫被称之为雷网。 覆盖浓雾的雷网,白麟和她身后的言行都无所遁逃。 而三罚,他们的雷体就是不断用自身的雷法引雷袭体锻造,如此的攻击他们早已习以为常,丝毫不会带来负荷。 鳞爪抵挡三柄雷剑,身体又突然被雷网袭打,白麟顿时感到压力骤升,挡了两剑又退了两步。同时又担忧身后的言行,但她不能回头去看,浓雾中也看不见,只是没有听到言行的痛呼感到有些奇怪。 感到奇怪的,同样还有三罚,他们感知得到言行还在浓雾之中,也就在雷网的袭打范围内,怎会一声哀嚎痛呼也没有? 不过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白麟退,他们就进。 忽然,三剑并落,白麟正要迎起双爪硬挡时,身后一只手将白麟向后扯去。 白麟根本没有防备身后,被这一扯连连退去。 三罚三剑落空,正感疑惑。 骤然,一声暴戾低喝响起,热浪扑面而来,浓雾驱散。 三剑之前一个浑身蒸腾着蓝焰的火人凭空出现! “喝...” 又一声绵长暴戾的低喝。 那蓝焰火人双拳紧握,双臂弯起又奋力向身侧压下,张口向三罚发出暴戾的咆哮。 只是初现,就能感受到它浑身都充满着愤怒和力量。 雷网还在持续闪烁,三罚虽惊不乱,凝神向蓝焰火人身后看去。 白麟也看向把她拉到身后的人。 言行。 雷网的笼罩之下,言行贴身裹覆着一层蓝焰之衣,这道术法言行曾施展过,在苏城落雁湖上的醉凡尘时,有一夜洛依被九霄玄冰刃寒气袭体,浑身冰冷凝霜,那时言行就施展了这道术法为洛依驱寒取暖,只不过那时他用的是红焰。 雷网袭打在蓝焰之衣上,蓝焰抵消了雷电,言行已经能立于雷网之间了。 方才悟出要与火焰意念相通,又想起了言信催发的那如活物般有灵的青凤,原以为是要修于气府中才可成形,原来并不是,只要能意念相通即可。 挡在身前的蓝焰火人,却是言行方才想起言果,想起了他曾给自己展现的火人,借言果的想法一用。 把火焰当做一个人,再注入自己的意念,自己的愤怒,自己的抗争。 那一声咆哮,正是他不屈的宣言! 言行回头看向白麟,道:“你休息片刻,换我来挡上一挡。” 白麟的唇角有血,但并非雷网袭打造成的,她本就有不逊于雷体的肉身,雷网袭打虽不好受,但还不至让她重伤,内腑的伤势都来自于三罚手中的雷剑。 看着此时的言行,白麟感到他变了。 虽然还是那副模样,红发红瞳也不是此刻方见,贴身的蓝焰之衣以他修成了紫火的修为也并不奇怪。 白麟盯着言行的脸看了又看,终于明白了他变在了哪里。 是自信。 面对眼前的这几个人物,言行本是不自信的,他的言语间有他或许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胆怯,一如他数次说出让白麟自己离开的话。这一路,他的眉宇间也总有愁眉。 但现在,他把白麟拉到了自己身后,一人面对三罚,却很平静。 他把愤怒转移到了蓝焰火人身上,同时舍弃了对自己的怀疑。 白麟擦干了嘴角的血渍,笑道:“好。” 此刻,言行让她感到很可靠,她很安心。 言行的确斩断了怀疑和不自信,不是对他自己,而是对火行,他不信曾经威名赫赫的火行所能催生的天地七焰第二位的蓝焰会与雷法第六重没有一战之力。 既然要竖起行者大旗,既然要重振火行威名,就不能对火行有丝毫的怀疑。 若自己都认为做不到,又怎如何能做到? 言行转过头,直面三罚。 对雷法的恐惧,就要在与雷法的对战中打破。 蓝焰火人持续在散发暴戾之气,气浪完全驱散了浓雾。 三罚看着那个满脸平静而自信的年轻人,杀意喷薄,四周的空气好似都发出爆裂的声响。 姜天衡沉声道:“你本是要被昭世处决的人,但你活不过今夜了,报上姓名吧,天雷宫会让你死后扬名世间,也算不枉此生了。” 言行道:“无名。” 楚中恒道:“别说不给你机会,再问一遍,是何姓名?” 像言行这么危险的人,昭世处决有昭世处决的用处,当年张知秋被昭世处决,他掀起的让天雷宫还世人自由的呼声从此烟消云散。 言行既然到了这里,肯定还去过他处,必然做了些天雷宫不愿见的事,必然暗中为许多人所知,但却不知道具体是何事,具体是何计划,以及时间等等。 但只要知道了言行的名字,就能让他串联的人和势力误以为天雷宫已经知道了他所做的一切,那他们的计划就将崩解。和张知秋之死一样,无论什么企图都将被震慑和瓦解。 可若不知道言行的名字,效果就会打上折扣,名字代表具体的人,也代表他所做的具体的事,不能确定他的名字,就无法明确昭告他所做的具体的事。 可想而知,一旦言行死在这里,日后一定不会有人愚蠢的去认领他,去告诉天雷宫他到底是谁,知道他的人不会说,他的至亲也不会说。 三罚又怎会知道眼前这个人竟然会是堂堂言城三城主长子,而且他出入言城监察司如自家后院,监察司上下全都认得他。 在三罚的心中,只知道他一定来自言城,可封云藏对紫火和太玄相一无所知,封云藏对言城道界的了解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言城监察司和执禁团,这也就意味着有极大可能性言城监察司和执禁团根本就没注意到过这个人。 只要天雷宫不知道言行的名字,就算杀了言行,他所串联的人和势力也就知道天雷宫并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以及他们的计划,那么,他们的计划或许就不会因言行之死而改变。 所以,现在要杀了言行不能昭世处决,他们就需要知道言行的名字。 所以,姜天衡和楚中恒问了一遍再问一遍。 言行知道他们所想,单手负立,凌然道:“行者,不需要名字!” 三罚凝眉直竖。 “轰...” 破煞象中一声炸裂,它也不容行者重现天日。 三罚身体上同时爆出雷光,雷体加雷噬之术! 言行眼中,三罚一闪即逝。 再出现时,姜天衡和楚中恒一左一右炸响雷剑斩向蓝焰火人,窦渊从天而降,雷剑从言行头顶倒插而下。 原本以为可以一招破了蓝焰火人,但只听蓝焰火人爆喝一声,那本是火焰的身体似有筋骨凝结,雷剑砍中,蓝焰四溅,但却未能砍穿,也未砍破。 蓝焰火人只是一脚向后退了一步,呈弓步反又蓄力。 随之抬起两掌,分别击向姜天衡和楚中恒,两人没有如预料的一样击破蓝焰火人,当此之际却也临危不乱,各自迎起覆雷手击向蓝焰掌。 “砰”,四掌相交,却只发出一声。 姜天衡和楚中恒顺势倒飞,同时松开雷剑,手决一变,双手倒呈三角,各自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螺旋状雷球飞向蓝焰火人。 “轰...” 耀目的电光炸裂,脚下站立之地被削出一个大坑。 这,正是程洛施展过的雷暴! 再向蓝焰火人看去,只见它已肢体不全,十去七八。 另一方,言行避之不及,双掌聚起蓝焰举顶一合,定住窦渊剑尖。 随之蓝焰暴涨向窦渊冲去,窦渊身体雷光一炸,雷波压下蓝焰,身体还是凌空倒立,只要言行支撑不住,雷剑就将贯穿言行头颅。 只见一道红光从言行双眼迸出,双腿扎马,大喝一声,身体一旋,把雷剑和窦渊一并甩了出去。 一个回合,言行竟将三罚同时挡了下来。 此事若传遍世间,举世皆惊! 火行的威名也将重振世间! 只不过,挡虽挡了下来,三罚却毫发无伤。而且,也只是挡了一招。 对三罚而言,这一招更坚定了必杀言行之心。 三罚杀伐果断,刚一稳住身形,又一闪,再向言行杀去。 言行也知此时毫无喘息之机,刚把窦渊甩开那一瞬间就即刻把那残缺不堪的蓝焰火人凝聚完整。 “喝...” 蓝焰火人再次完整地挡在言行身前,只不过这一次迎向它的,只有姜天衡一人一剑。 “砰...” 蓝焰火人如有灵般抬手挡向了雷剑,电光蓝焰四溢,方一震开,又各不相让,一时之间,言行的术法终于匹配上了乾坤十鼎的强度。 但是,危机不在蓝焰火人身上,而在言行自己。 窦渊和楚中恒同时闪现在他的身侧,又同时砍下了雷剑。 言行避无可避,只得发动了蓝焰罩。 可是,那挡住了凌风谷无形境八人合力发动的疾风阵和黄龙观三无长老联手施展的黄泉手的蓝焰罩,这一次,却没有挡住窦渊和楚中恒的雷剑。 “轰”一声,蓝焰罩崩解! 第三百零三章 舍命 “轰” 蓝焰罩被击破,两柄雷剑顺势砍向言行的身体,言行只得曲臂凝聚蓝焰抵挡。 “砰...” 言行的身体像无根的浮萍般向后飞去,张口一喷,血流如注。 身后的白鳞一把将言行接住,还来不及察看言行的伤势,又抢前两步挡向丝毫不给他们喘息之机的窦渊和楚中恒。 鳞爪与两柄雷剑再次战在一起。 有言行挡的那一片刻让白鳞稍作调息,现在已经有所恢复,加之姜天衡暂时被蓝焰火人拖住,面对两人,白鳞就不再像刚才面对三人时一样只能疲于抵挡,她甚至还能抓住少有的机会反击。 言行被白鳞接住又松开后,双腿一软蹲下了下去,幸有双手撑地才没瘫倒在地。 窦渊和楚中恒那一击,不止造成了他的内伤,更让他侧腹的伤口更增裂口,衣服上被雨水洗刷了的血迹再被染红。 意识又再次变得模糊。 只是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念叨:不够,不够,还不够! 这种程度还远远不够挑战乾坤十鼎。 这座大山,如天府的禁锢。 到底要如何才能翻过去,到底要如何才能冲破? 血继续流,意识更加模糊,而拳却握得更紧。 更强,如何变得更强? 忽然,他模糊的眼中好像回到了玄武山中玄武堂,他的身边有洛依,还有团黑色的元气,那是玄武神灵。 还有团白色的人形元气,他好像在说着什么... 这个景象如此熟悉。 但言行听不到,他的脑海中一片寂静。 他到底在说什么? 言行用力想,用力想... 终于,他想到了两个字:灵体。 当想到了灵体时,他也终于想起了叶光继指点过他的变强之法。 先修成灵体,而后就有真正的太玄私境。 言行还不知真正的太玄私境到底是什么,但以意念修元神,结合火行之气修灵体已有一段时日,但只有上次昏迷时在天府中出现过灵体,天府之外还未曾试过。 脑海中只有变强的渴望,意念开始驱使元神。 言行暂时中断了对蓝焰火人的控制,虽然蓝焰火人还是如有灵性般自主地与姜天衡战斗着,但很快姜天衡在这场战斗中占据了上风。 雷剑的气势在持续在战斗中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加的猛烈,威势袭人。 蓝焰火人在不断挥臂与雷剑的抗衡中,躯体又出现了残缺。 白鳞在与窦渊和楚中恒的战斗中你来我往,一扫先前同时对战三罚仅能招架的疲态。 窦渊在一侧缠斗,楚中恒从正前方忽然向白鳞突刺,来自正前方的剑是不好挡的,但白鳞却没有侧逼,反而鳞爪迎着楚中恒的剑探去,方才与剑尖相交,莫名旋转缠绕伸长,鳞爪如蛇形一般绕着剑身游走。 诡异之处再现。 鳞爪的头部缠过剑身,就要触碰到楚中恒的手。 楚中恒大吃一惊,竟然弃剑向后一跃。 另一侧,窦渊见到这非人的鳞爪,也突然向后跃开,双眼仍看着那只缠绕着楚中恒雷剑的蛇形鳞爪,与楚中恒一样满眼震惊。 只不过,楚中恒的眼中除了震惊之外,是匪夷所思。 而窦渊的眼中除了震惊之外,却是若有所思。 窦渊和楚中恒一时没有动作,而白鳞虽夺了楚中恒的剑,却也不敢冒然进攻,彼此之间都在鼻息凝神,他们都知稍一不慎就会被压制。 可是他们不动,言行却不被理性所控制,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变强。 小心戒备的白鳞,突然脸色一变,转头看向身后。 雷网自发动之后一直未解除,虽然对身覆鳞甲的白鳞和身裹蓝焰之衣的言行打击效果不大,但依然聊胜于无地延续着。 可白鳞转头之后马上发出了一片白色鳞片破了言行身周的雷网。 窦渊和楚中恒不解,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这个时候白鳞怎么会卖出这么大的破绽? 顺着白鳞的目光看去,只是看到言行蹲在地上双手做出了一个手诀而已,然而并没有什么发生。他的身上仍裹着蓝焰之衣,雷网对他应该起不了什么伤害。 白鳞破了言行身周的雷网之后,身体好像定住了一般,保持着那回头的姿势,浑然没有戒备之势。 这难道是她故意卖的破绽? 窦渊和楚中恒不敢靠近,但楚中恒向着他那柄被鳞爪缠住的雷剑一招,那柄雷剑却轻易地从蛇形鳞爪中飞回手中。 楚中恒更加不解,但刚才在白鳞怪异的变化之下吃了亏,无论如何也得讨回来,不敢冒然近身那就不近身。 楚中恒手诀一变,雷剑在身前凌空极速旋转,随着旋转的蜂鸣声越来越响,身前一片都出现了雷剑的虚影,闪着电光的虚影,这些虚影也在极速的旋转。 足足百道! 楚中恒凝目一指,百道闪着电光的虚影轰鸣一声向白鳞飞去。 这一个瞬间,白鳞才把头转了回来,当看到那百道闪着雷光的剑影时,瞳孔圆瞪,两只鳞爪急忙收回交叉格挡在身前,同时身体蜷缩,身体生出更厚的一层鳞甲,就连头上也有鳞甲生出。 楚中恒这一招,名为雷影百穿。 已是他自二十年前于天雷宫逐鼎之战后,从未再施展过的雷术。 百道剑影,每一道都是无上的雷术,那极速旋转的攻击足以穿破雷体的防御。 此时,这百道剑影在刺上白鳞的鳞甲,极速旋转,不断消亡的同时也在瓦解鳞甲,白鳞的身体也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双脚贴地向后滑去。 言行突然身体一震,看着眼前那闪耀的雷光后白鳞缓缓地向他滑来,听着白鳞那惨痛的叫声,他终于知道他做了多么大的错事。 直到这时,楚中恒和窦渊才知刚才并非是白鳞故意卖的破绽,刚才的确有什么他们未察觉到的事发生。 原来,就在白鳞转头之际,言行本想催动灵体却没有成功,只是元神出窍而已。 元神无形质,所以窦渊和楚中恒没有察觉到。 但白鳞本就是灵物,对灵之一道的元神自然有着非同一般的感知力。 元神虽无形质,但却能为术法所伤,彼时雷网交织,言行的元神只要被一丝雷电所伤,就极可能导致魂魄不全,更甚者永远都不能再醒来。 所以,白鳞即便大敌当前,也及时破了雷网,元神立时出窍,把言行的元神重新拉回到他的颅内。 在言行的脑海中狠狠地呵斥了一句:“你若是不想死,就不要轻易做自己还做不到的事!” 言行这时才想起了叶光继的忠告:未修成灵体前,最好不要元神出窍。 当白鳞的元神回体时,楚中恒已经发出了雷影百穿,白鳞没有了破解的时间,只能临时加厚鳞甲以身体硬扛。 面对三罚,竟然露出了这么致命的破绽,足是对言行舍命相救。 看着鳞甲上带着血迹的鳞片飞溅,白鳞的叫声愈加惨痛,言行神色恍惚地喃喃懊悔自责道:“我怎会这么愚蠢,这么没用!” 楚中恒仍在催动残余的雷影百穿冲击白鳞。 而窦渊却一直没有动,他本已可很轻易地取了言行的性命,但却只是站在原地愣愣看着白鳞。一片染血的鳞片飞来,伸手夹在指尖,又低头向那鳞片看去,不知他在思索着什么。 另一方,蓝焰火人已被姜天衡砍得支离破碎,却仍顽强地挡在姜天衡身前,不甘地咆哮着。 姜天衡丝毫没有怜悯地一剑刺入双手已失的蓝焰火人身躯中,紧接着,一片雷光爆闪,又一声无力的咆哮之后,蓝焰火人消散无形。 姜天衡毫不停留,快步赶到了楚中恒身边。 雷影百穿最后一点旋转的电光终于也消散了,电光倾末,白鳞的身体也显现了出来。 只见她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站着,她的双眼还在直视前方,但眼中已无神。 她的鳞甲已被毁去了大半,所毁之处,皮肉不存,她的正面,已成一个血人! 但她仍没有倒下去,她还要完成叶光继所托,也要还洛依一份恩情——保护言行! 她不是人,却比人更加可敬! 看着她的背影,眼泪从言行赤红的双眼中滑落。 楚中恒和姜天衡还是向白鳞踏出了脚步,在来之前,他们从未想过竟然会遇到这等修为且诸多怪异的敌人,若非楚中恒擅自跟来,只有姜天衡和窦渊,恐怕非但拿不下,还会遭遇不测。 但这一切,也该了结了。 一直若有所思的窦渊好像终于确认了什么,正欲开口。 “啊......” 忽听一声咆哮。 循声望去,只见言行站了起来,仰天长啸。 半空中,紫黑相融的火海躁动了起来,翻涌了起来。 “喝......” 居高临下发出了一声与之先前的咆哮不同的低喝,彷如不可一世的天神俯视蝼蚁,令人不寒而栗。 白鳞与言行重伤后,三罚稍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从来高高在上低头俯视的他们,今夜又一次抬头仰视。 但不论如何,今夜都要让这两人顽强至此的敌人死在这里。 楚中恒和姜天衡平视白鳞,正要又踏前一步。 忽感一股强大的威势从天而降。 还没来得及向前踏出的脚步连连向后退去,刚退出一丈,原本前一步的位置两道紫黑相融的火线定在地上。 紧接着,又几道紫黑相融的火线同时向三罚落下,把三罚逼至远离白鳞才停了下来。 看着那从半空火海连接在地的火线,三罚都知道,他们的雷剑也斩不断。 再看向言行,他的双眼中有红色的火焰持续迸发而出,贴身还裹覆着蓝焰之衣。 宛如火神! 第三百零四章 天威 紫火不论蒸腾到何种态势,都是一体本源。 言行不能分离紫火,只能从中抽用。 离火依托于紫火而生,与紫火同理。 破煞象还未真正开始发威,半空的火海未必能挡得住天际雷池。 现在又从半空火海抽用紫火与离火,势必会减弱火海的防御。 但言行别无选择,白鳞能舍命保护他,他也必须舍命保护白鳞。 三罚望着言行,各自思量。 那能吞噬雷电,甚至是雷柱的紫离双火,雷法也只能消耗。而他们都听说过离火的传说,过去虽对五行的传说不屑一顾,但到现在,已容不得他们怀疑了。 离火为不灭天火,也就是说他们的雷剑也最好不要碰到离火,否则,贴覆雷剑焚烧,他们大费苦工锻造的雷剑恐怕也要废了。 锻造到他们手中这种程度的雷剑不易,废了太过可惜。 这么算来,要杀了言行就必须要完全避开紫离相融的火焰。 看着半空那熊熊火海,言行完全可以把他自己和白鳞保护在紫离双火之中,如此一来,那就只能耗光言行的元气补继。 三罚都还没动用气府元气,就算言行和白鳞现在是全力,要动用根本去消耗,他们也有把握,但夺鼎大会临近,现在若大量耗费气府元气,等到夺鼎大会时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岂不冤枉。 不消耗,那就固守,把言行困在这里,直到他无法再维持,反正他只要缩进了紫离双火之中,就再也无法出来了。 言行和白鳞都已重伤,要离开,他们根本做不到了。 但三罚完全还可以再等。 紫离火海的遮挡之外,狂风骤雨不止,天际黑云低垂。 三罚同时仰望天际,紫离火海的咆哮之外,他们还能听到破煞象的滚滚轰鸣,它们之间的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还没开始。 看着现在已被他们重伤,连站着都困难的言行和白鳞,他们多半也是难逃破煞象天威了。 三罚想法一致,相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同时又向外跃开了些,与言行和白鳞的距离拉得更远,分守一脚。 只要不让他们逃了,剩下的交给破煞象。 万一他们能侥幸在破煞象下活下来,那时必然也是穷途末路,再无反抗之力。 言行脚步踉跄地走到白鳞身边,扶着倔强站着的白鳞坐下,自责道:“对不起!” 白鳞吃力地转过头看向言行,她的双眼中那袭人的光芒已经不见,张了张嘴,却是咳了几声,话也说不出。 胸前完全被血染,嘴角也是血流不止。 言行连忙点了白鳞身上几个穴道,至少要先让血少流一些。 三罚现在虽然是守势,但又怎会让言行停下来恢复。白鳞在他们看来,已经是不足为虑了,接下来不废多大力气消耗言行就是。 紫离火海阻断了天雷,楚中恒和姜天衡掌心雷不断轰出,窦渊好似不想对白鳞下手,但对言行他却不留手,御雷剑不断变换方位与角度向言行飞袭。 言行只得分心同时御多道紫离火线迎击破解掌心雷,又要封住窦渊雷剑的飞袭,本就重伤的他不得喘息之机,还持续在消耗。 黄龙观。 一门全力屏气引气已过数个时辰。 维持黄天殿至无涯堂元气通道的一千多名门内弟子,先后有很多人再护不住身周屏障而施术中断,这就导致了剩余还能维持的人要再续接上那无形的屏障,可随着更多的人接应不上,空缺越来越大,终于,其中修为更高的人也再无力支撑。 无形的元气通道已经瓦解了,众弟子仍盘膝坐在各自的位置,惭愧着,自责着... 全都低下了头,自觉没有完成师门交托的重任。 今夜虽已发生了两次龙吟山动,但黄龙神灵仍没有完全苏醒。 还能看见黄色的土行之气在两列人群中间向黄天殿流去,但屏气的通道已然瓦解,自然而然的就应会有杂气混入。 纯质的土行之气都未能唤醒黄龙神灵,混入了杂气又还怎能奏效? 黄天殿内殿。 闭目注气的十八人尽皆神色痛苦,满脸涨红,他们与外面的弟子们一样,一再坚持突破极限,但终有尽时。 元顺天眉目拧作一团,断续地道:“支撑...不...住了...” 说罢,喷出一口血,做着手诀的双手无力地垂下,与他同一个阵眼的路地和穆玄也随之口中喷血,挺直的身体松软了下去。 剩下五个阵眼的十五人也先后吐血,停止了施术注气。 举一门之力仍然唤不醒黄龙神灵吗? 被黄玄昭和尹秋黄扶住的陈归尘缓缓睁开了眼,万念俱灰地心道:难道黄龙观真的不能在我的手上再度崛起吗? 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了起来,看着一个个脸色难堪的师弟和弟子,陈归尘自感让他们失望了。 六个阵眼注入的土行之气已经中断了,谁都无颜说话,全都惭愧地看着陈归尘。 失落的陈归尘把空洞的目光看向了恭龙显像法阵的中心,正中心是立着的龙负杵,内殿之中仅存的稀薄土行之气围绕着龙负杵漂浮。 忽然,暗黄的龙负杵闪出一片微微黄光。 紧接着,离地升起三尺。 内殿之中的土行之气在黄光一闪后向它流去。 陈归尘空洞的眼神突然又有了神采,本微微向后瘫倒的身体又坐正了起来,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龙负杵,满是期待。 惭愧看着陈归尘的十七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龙负杵正缓缓转动,通体发出忽明忽暗的黄光。 这是龙负杵第一次出现如此异样。 他们也和陈归尘一样,静默着,期待着。 后续流入的土行之气以龙负杵为中心漂浮蔓延,随着土行之气汇聚越多,龙负杵的转动也越来越快,连带着土行之气也开始旋转。 直到龙负杵完全被土行之气淹没,已经看不见,但那闪出的黄光却更加明亮,明亮到可以穿透黄色的土行之气。 黄玄昭和陈归尘初次感知土行之气时,感受到的那种温和厚重的感觉弥散而开,土行之气的特性让每一个人都忽生安心之感。 无涯堂,深涧之旁。 土行之气本是被道法所牵引,丝丝缕缕缓缓从深涧下上引横流,但在失去了屏气的通道之后,却突然从深涧下喷薄而上,再沿着原本的通道横涌向黄天殿,气流之大,让沿途弟子完全沐浴其间。 好似被一股力量所包围,先是震惊,然后是安心。 这股元气是土行强盛的根本,与他们的道法相得益彰。 “呼...” 土行之气流灌入黄天殿,灌入内殿。 旋转着,旋转着... 当龙负杵的黄光通明不再闪耀时,恭龙显像法阵上,凝聚成六道气流,呼啸着钻入阵眼。 陈归尘等人不知,当他们以龙负杵为媒引土行之气时,那持续几个时辰的纯质土行之气浸融已激活了龙负杵上的黄龙残灵。 残灵已醒,为黄龙观所感,接替黄龙观做他们未竟之事。 黄龙观的喷薄黄气,半空的紫离双火,低垂天际的滚滚黑云和穿透黑云的耀目雷池。 超乎想象,超人理解的力量汇聚一处。 黄龙观外。 三罚虽说是打定主意在破煞象发动之前不冒然进攻只消耗言行,但三罚即便不近身,只是以寻常的掌心雷和御剑攻击对言行来说也同样危机四伏。 言行分三面御敌,也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不过在这里的,没有常人。 三罚这一番下来没有伤到言行,也不急不躁,因为言行的肢体动作看来,已完全是强撑。他身边的白鳞,虽然有了言行的保护已坐下调息,但那样的重伤不经百日调养,岂是短暂调息就能好转的。 三罚继续消耗,困在他们就好。 蓦然,四周狂风化作了旋风。 骤雨倒流,枝叶飞天,更有扎地不深的树被连根拔起,随着旋风倒旋而上。 就连三罚也不得不运气抵抗这强劲的逆旋。 言行和白鳞好在有头顶的紫离火海隔断了旋风吸力。 这股强大的气旋不止在这一处肆虐,整个黄龙山一时之间断枝飞叶和被拔起的树逆流向天,大秦和黄城也被波及,距离黄龙山较近的,多少人家房屋解体,多少人拉着残存的梁柱以保不被席卷。 风中浮萍,沧海一粟,莫过如此! 被倒卷而上的,流向了黑云前端的漩涡,没入了雷池,雷光一闪后,一切化为乌有。 这一夜,世间无人能眠,芸芸众生的目光都投向了十城正中的天际漩涡。 那被雷池照亮了的黑云漩涡越旋越快,越旋越快... 所有人都知道,它终于要一泄天威了! 紫黑相融的熊熊火海仍挡在下方,它,还能再次挡下来吗? 同一瞬间,芸芸众生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雷池从黑云中倾泻! 那刺目的电光足以闪瞎每一双眼睛! “轰...” 雷声在电光之后声传千里,声过之处,是令芸芸众生臣服的威势。 “轰...” 这一个传遍千里的声音,是碰撞之声。 是愤怒,是暴戾,充斥着毁灭的气息! 没有人能睁眼直视,没有人知道孰胜孰败。 这是绝对的力量的碰撞,没有任何投机取巧可言。 紫离双火亦非人力。 只是那个催生了紫离双火的人,他能活下来吗? 第三百零五章 破 雷池从黑云中倾泻时,三罚也闭上了眼中,楚中恒和姜天衡中止了掌心雷,窦渊召回了雷剑,三人同时再向外撤去,远远撤离火海与雷池覆盖的范围,不立危墙之下。 保证自己的安全最为重要,剩下的,交给破煞象。 毁灭的气息压下,言行又仰起了头,大喝着举起了双臂。 多道紫离火线收回了火海之中,现在唯有绝对的力量抗衡,什么杂念都已容不下了。 或者被雷池吞没而毁灭,或者将雷池吞噬殆尽逃出生天! 没有第三个选择。 天不容我,我就破天! “啊......” 仰天嘶吼,他在控诉天象不公。 不公,不甘,愤怒,抗争... 怒火在燃烧,在沸腾,面对那倾泻而下欲要毁灭的雷池,紫离火海非但没有怯懦退避,反而咆哮着反冲而上。 “轰...” 言行的双脚被压入地里。 紫离火海与雷池相抵,毁灭,与吞噬... 除了电击的锋鸣和愤怒的咆哮,什么也听不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宛如火神的男人好似定在那里一般,一动不动。 他本是还在嘶吼着,只不过他的嘶吼完全被淹没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七窍流血。 他仍在无声地嘶吼。 再不知过了多久,厚厚的紫离火海被毁灭到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带着不甘和愤怒的咆哮被层层压下。 言行没有放弃,他要坚持到最后的一刹那,他至死也不想放弃,他要带着抗争的姿态迎接毁灭。 一如他仿佛定住的姿势一般。 顶天立地! 只有他一双燃烧着火焰的赤红双眼穿透紫离火海直视着雷池,不畏天威,不惧那足以闪瞎双眼的电芒。 雷池也被吞噬了近半,但紫离双火已是穷途末路,下落之势愈加迅速。 任言行如何呐喊,如何燃烧心中的愤怒,再生的,也赶不上被毁灭的。 “轰...” 一声炸响,雷池压着火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笼罩而下。 弹指间就要灰飞烟灭,但言行连眼睛也没有闭上,依旧呐喊,依旧在燃烧他的愤怒和不甘... 电光淹没。 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龙吟压过了雷池的轰鸣和火海的咆哮。 整座黄龙山剧烈地晃动。 言行眼中,一团庞大的龙形黄气由头至尾从地底升起,朝着雷池和滚滚黑云张口发出一声龙啸。 张口的龙形黄气穿过了紫离火海,巨口自下而上将雷池节节吞入腹中。 黄龙神灵! 言行惊喜交加,但现在不是百感交集的时候,言行继续嘶吼着燃烧自己的愤怒催动紫离双火,被毁灭至将要消亡的火海又蒸腾了几分,咆哮一声,逆袭而上,与龙形黄气一起再次吞噬雷池。 雷池炸响,连连爆出电光,眼看就要将反抗它的紫离双火毁灭殆尽,却竟又生一股反抗它的力量,大发雷霆之怒。 但龙形黄气和紫离双火的愤怒又岂在它之下。 更何况,这里还有言行的愤怒,更有世间芸芸众生的愤怒! 此为世间气运之战! 愤怒的绞杀,你死我活。 黑云漩涡中,雷池的尾部终于显现,黑云又再闪了几道微弱的电光后,归于黑暗,它的不甘到此为止了。 龙形黄气的腹部因吞噬雷池而涨大,一鼓一鼓,似乎雷池企图将它炸碎。 紫离双火和龙形黄气对雷池的吞噬之势已经开始减弱,两方似乎都已到了极限。 言行依然呈顶天立地之势,未到最后一刻,未结束,他就不会停下,尽管他现在能给紫离双火提供的帮助已经微乎其微。 终于,当紫离双火势穷再成一簇微小的火焰时,龙形黄气也吞下了最后一点雷池。 龙口一合。 世间一片漆黑。 此前那么长时间的强光,纵然世人都闭上了眼睛,也能透过眼皮之外感受到光线。 这突然一黑,有人就想睁开眼睛看看究竟是何结果。 怎料,刚起心动念,隔着眼皮,又一道更强的光闪来。 紧接着,一声更加震天的爆炸声响起。 想要睁开眼睛的人庆幸尚没来得及,否则,这道光一闪而过,眼睛就要瞎了。 这么想着,即便是这道光一闪即没后,也没有敢睁开眼睛,谁知会不会又突然来上这么一道。 没有了眼睛,就是废人了。 于是,又归于黑暗,一时之间却无一人敢睁开眼睛向黄龙山看去。 刚才那一道强光和爆炸,是龙形黄气腹中吞噬的雷池压缩后的爆炸产生的,那一爆,让龙形黄气爆成了分散的黄气,同时也摧毁了大部分黄气,再无形状。 世间一片漆黑,黄龙山一片漆黑。 言行只知道雷池被毁了,却不知道现在正是黄龙神灵的危机之时。 ...... 东太山之巅。 青龙神君依然在风雨中立于最高的一截树枝之上。 那个声音又不知从何处响起,道:“真的破了!没想到黄龙会在这个时候醒来,这也在叶光继的算计之内吗?” 声音中,有欣喜,也有担忧。 青龙神君没有说话,仍在黑暗中遥望黄龙山。 她也很担忧,黄龙神灵初醒就与破煞象对抗,刚才那腹中雷池一爆,神灵受损,若此时没有一个适合安灵之处,恐怕日后神灵难聚。 满是担忧的目光中,忽然,于黑暗中,一道紫光从黄龙山升起。 双翅展动,绕着黄龙山盘旋。 那个声音惊喜道:“朱雀?!祂怎会在黄龙山?” 青龙神君淡淡道:“你看清楚了,祂并不是朱雀。” 担忧的心,放下了。 ...... 玄武山,玄武堂前。 玄武神灵疑惑地嗯了一声。 叶光继道:“有什么可奇怪的?” 叶光继之前已说了黄龙神灵该醒了,那破了破煞象玄武神灵也就不奇怪了。 祂疑惑的并不是破了破煞象,而是和东太山的那个声音一样,对朱雀出现在黄龙山感到疑惑。 玄武神灵道:“朱雀不是还没醒吗?” 叶光继笑道:“那又不是朱雀,怎么,你这么想念朱雀吗?不然,你与那小子一起去灵雀山走一趟,也能护他周全。” 玄武神灵道:“我又不是保镖。” 叶光继笑了笑。 玄武神灵想了想,道:“不是朱雀?这么说,那小子得到火行灵戒了?” 叶光继道:“难道他不该或是不配得到吗?” 玄武神灵稍作沉默,道:“看来这小子的确值得你这般期待。” 叶光继道:“不止我,还有你,还有世间苍生。” ...... 黄龙观前。 言行抬头看着那只盘旋的浑身散发紫光的雀鸟,他感到很激动,很想大声高喊,但终究是没有。 就在刚才,他怀里的火行灵戒突然飞了出来,戒身朱雀图纹散发着淡淡紫光漂浮在他身前那一小簇紫离双火旁。 忽而,一只雀鸟的幻象从中生出,煽动着双翼渐渐变大,而后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啸飞天盘旋。 祂,正是朱雀! 却并不是朱雀神灵,只是存在灵戒之中的残灵。 感觉到黄龙神灵有危,这才从灵戒中飞出。 残灵离开灵戒只能维持很短暂的时间,只见朱雀残灵在黄龙山顶鸣啸着盘旋了几圈,又持续变小地向火行灵戒飞回。 直到又消失,但火行灵戒却仍发着紫光。 言行不知为何朱雀残灵会忽然飞出,又好像什么也没做地飞回,正感疑惑之时,忽然有了动静。 雷池被破后,呼啸的风声已经开始减弱,但这一刻却又突然变得很猛烈。 言行立刻戒备,但却不是敌袭。 四周很黑,唯有火行灵戒和那一小簇紫离双火散发的紫光能照亮些许范围。 言行看见了,有黄气源源汇入火行灵戒。 言行不知何解,只是静静地看着。 远处的三罚不敢睁眼,刚才突然一黑又突然闪出一片白光,而后又有紫光,与世间注视黄龙山的众生一样,生怕睁开眼睛后突然又爆出强光闪瞎双眼。 虽然没有了天际的雷鸣和火焰的咆哮,但刚才又有清脆的鸣啸,现在又是强烈的元气波动,他们也不知破煞象到底是破了还是没破,也不知言行和白鳞到底如何了,安全起见,只能感知戒备着再等等。 现在本是言行和白鳞逃离的最好时机,但言行知道火行灵戒未将土行之气收拢完毕之前不宜离开。 所幸现在三罚摸不清状况一时没有动手。 借着火行灵戒散发的淡淡紫光,言行向白鳞看去,白鳞依旧是盘膝坐地调息的姿态。 几步走到白鳞身边,蹲下向白鳞的脸看去,能看出白鳞的痛苦稍有减缓,但那煞白的脸色告诉言行,她恐怕不能再战了。 言行自己的状况也好不了多少,虽然那一簇紫离双火还没熄灭,那也是因紫火可自吸天地元气维持着,此时的言行已经很难再调用火行之气助长紫离双火了。 杀机还远远没有过去,能否逃生犹未可知。 凶多吉少,生机渺茫的局面丝毫没有改变,甚至因为他们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恶化了。 言行思索一番,靠近白鳞,轻声道:“天象已破,但他们还在,等到他们动手,你我分两路走,这样或许更有生机。” 言行的权衡是,他已经在三罚面前自称了行者,那他也就是必须要被除去的人。 纵然三罚不会对白鳞视而不见,但只要他们分开走,言行应该能吸引两人的追杀,这样一来,白鳞只面对一人,渺茫的生机或许能更增几分。 但白鳞难道会不知道言行心中所想吗?白鳞会同意吗? 闭目调息的白鳞,低声道:“好。” 言行颇感意外,白鳞为了叶光继的托付和洛依那份恩情数次拒绝言行让她独自离开的话,更翻脸过一次。 这时怎会这么轻易接受? 但不论怎样,接受就好,这已是穷途末路的境地下,言行唯一能为白鳞做的了。 第三百零六章 光 过了许久。 再没有听见雷声轰鸣,也没有暴戾的碰撞声。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微微睁开双眼。 眼前尽是漆黑,耳里只有风声雨声。 先睁开眼睛的人不置可否地道:“这是...过去了吗?” 更多的人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直到所有人都把眼睛睁开了。 黑暗中,所有人的眼睛都还是看向了黄龙山的方向。 所有人都不敢下结论。 直到在举世瞩目中,被浓浓黑云笼罩的整个世间,黄龙山的正上方黑云渐散,一道微弱的黎明晨光从天际的小孔中洒下。 黑暗的世间,终于有了第一道光! 振奋,雀跃,欢腾... 举世的欢腾! 黑云在消散,光在蔓延。 要不了多久,光就将普照整个世间。 今日的光,非昨日的光。 这是开启和引领新时代的光! ...... 西野荒丘。 英魂韩起难掩激动地道:“哈哈哈...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闭了很久的眼睁开,仍是向着黄龙山的方向,那道微弱的黎明晨光让贾平川稍感晕眩,不由伸手挡了挡。 韩起见状,仍哈哈大笑,道:“好好看着这道光吧,从现在开始,这个世间变了。” 贾平川不明所以地道:“变了?” 韩起振奋地道:“变了,从此开始,世间气运转盛!” 贾平川出身贾家,贾家精于卜算的贾正旗正是他的祖父,气运之说他倒是听贾正旗说起过。也正是贾正旗早算到世局将变,才冒着莫大的风险让贾平川踏入修行一道。 但为何这一刻,世间气运就转盛了,贾平川却是摸不着头脑。 贾平川问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天象被破了吗?” 和世人一样,雷池倾泻之际,贾平川就闭上了眼睛,也和世人一样,贾平川没有看见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就连身在一处的三罚也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所以有很多事都还不为世人所知。 韩起不同,魂魄之身如同灵体,他没有肉眼,也不需要肉眼,刚才所发生的事他看得一清二楚。 贾平川虽已能元神出窍,也能借助元神的视角,但元神看不了这么远。 韩起道:“天象已破,那天象是为世间煞气所发,破之而驱散世间煞气,从此祥瑞滋长。破了他的人,了不起!” 雷池倾泻之前的紫色火海和紫离火海,世人都看见了。 贾平川望着黄龙山的方向,赞叹道:“他,是火行的人?” 韩起道:“紫火和离火出,不是火行的人,又能是什么人。” 贾平川道:“离火?” 韩起道:“那与紫火融合的,正是离火。” 贾平川道:“韩将军见过?” 韩起仰天抬头,沉默了一会,好似在天际看到了什么,悠悠道:“见过,千年前,大劫时,紫离双火何等的威势。如今又重现了,苍生之福啊。” 千年前何种场景,贾平川没见过,不过刚才那直面雷池的气魄,想来也不遑多让了吧。 往事不可追,早已作古的人再不得见,但想起黄龙山的那个人,贾平川已经开始神交,憧憬着何时能与他结交。 看着贾平川神往的神色,韩起道:“世局将多变,金行也不该落于人后,五行是为一体,缺一不可,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贾平川收回了憧憬,正色道:“是,我已经等不及了。不过韩将军,等我修成,该做什么?” 离开周城时,贾平川只是因为暴露了太玄相,不能牵累贾家,至于之后要做什么,他其实并没有打算,只是想着活下去,再提升修为。 以往他就足不出户,更不涉世,虽然知道贾正旗让他修行的目的就是等某一日对抗天雷宫,但他不会傻到一个人就杀向天雷宫。 现在已英魂宿体,逃入西野后,更感觉这一切都是宿命的安排,他满心敬重韩起和数十万英魂们,不单因为他们救了他的命,更因为他们的大义。 贾平川可以把性命交给他们,既然不知该何去何从,那就让韩起做决定。 韩起道:“等你修成,第一件事,当然是去帮助白虎神灵。” 贾平川道:“帮助白虎神灵?” 与过去的言行一样,也与所有不知情的人一样,对是否真有所谓神灵,贾平川心中也不能确信。 但既然遇到了数十万的曾经西华军门英魂,神灵确有其事贾平川也不怀疑,何况是出自韩起之口。 韩起点了点头,道:“黄龙神灵和朱雀神灵就要出世了,白虎神灵出世的时间也该到了。” 贾平川没有看到龙形黄气和朱雀残灵,但听韩起这么说,内心也不由振奋。 传说,都要一一再现了! ...... 西南野密林。 延绵的密林挡住了周慕君的视线,黄龙山发生了什么,他全都没看见。 只是一整夜的诡异天象和那远远传来的震天雷鸣和咆哮让他知道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 此刻,周慕君抬头仰望,视线从茂密的枝叶中穿过,看到天际那微弱的晨光,他感到天地间好像发生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变化。 也就在这一刻,他心中那个向他呼唤的声音越来越真切。 密林中仍是一片漆黑,辨不清方向,但当周慕君低下头转身遥视黑暗时,他面向的,正是那险峻巍峨的西华山。 ...... 周城城宫,城楼之上。 贾正旗掐算了许久,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周培雍毫不迟疑地问道:“贾老,如何?” 贾正旗啧啧两声,道:“此子了不得,天象已破,气运转盛。” 破煞象发时他没能算出,因为那时吉凶未卜,他道行不及徐怀璧。 破后,天机斗转,已呈分明。 周慕阳道:“此子?贾老何意?” 周培雍和周慕阳父子都不是修道之人,虽然看到了蒸腾的火海,想到了火行,但要说那是一人生出的,他们也是理解不了。 贾正旗是旁门卜算一道,虽无道法,但见识却是不凡。 贾正旗道:“前些时日贾彰提起的那个言城年轻人。” 贾家与周城的消息都是互通的,贾彰对他赞不绝口,他们听后也觉此人不可思议。 周慕阳道:“贾老是说,那是他一人破的?” 贾正旗道:“难不成世子以为火行还能有更多的人到得了黄龙山去?就算到得了,还能有更多的人能修成紫火?” 一个修道之人出走都已是难如登天了,再更多的人是没有可能的事。更何况,一人修成紫火已经出人意料,要是有多人修成紫火,怕是天雷宫对待火行就得像对待枕星河一样了,甚者,单火行就无惧天雷宫。 但一人破了那可怖的天象岂不是更不可能? 听贾彰所说,言行也就与周慕君年纪相仿,周慕君是他们的骄傲,但要说周慕君能一人破了那天象,周慕阳如何也不信。 真要如此,言行还比周慕君强上不知多少? 周慕阳咋舌,却又不知如何反驳贾正旗,他的见识肯定比自己多得多。 事实上,破了破煞象的,当然不止是言行一人,他的帮手无人看见罢了。 ...... 林城城境,十里枫林谷。 枫林没有西南野密林那么旷野连绵,察觉到黄龙山异象后,城主林礼仁,青仁堂堂主林礼智,林红叶与汪琴四人跃上枝头,遥望黄龙山。 紫色的火海出现后,他们都认定是言行所发。 因为太玄私境的修行,破煞象在林红叶气府中有小小投影,但那小小投影也让她胆战心惊,所以汪琴一直是握着林红叶的手给她安慰的。 但后来破煞象愈演愈烈,到雷池倾泻后,汪琴握着林红叶的手一直是越握越紧,林红叶感受得到汪琴很是紧张。 现在已经沉静了,四人都望着黄龙山上方那道洒下的晨光。 林红叶转头看向汪琴,道:“你很担心他。” 汪琴闻言好似神思回游,看了林红叶一眼,又低头看向仍不自觉紧握住林红叶的手,赶忙张开,林红叶的手背上已经被握出了深深的指印。 汪琴抱歉地笑了笑,道:“他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你不担心他吗?” 不说言行把林城和青仁堂拉入了为改变被无尽压迫而讨伐天雷宫的结盟,只说对汪琴和林红叶的帮助。 一助汪琴完成了十九年未完成的誓言,二助林红叶解开尘封十九年的心结,三助林红叶走出了虚幻与真实的界限不至被幻觉吞噬,四助汪琴迈入太玄境和林红叶步入太玄私境的修行。 可谓恩情难报。 林红叶虽避世十九年,心性还是十九年前那十七岁少女一般,但就算是当年年仅十七的她,也并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受了言行那么大的恩情,她又岂会不担心他。 但林红叶却道:“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以后,我们更不能让他有事。” 汪琴看着林红叶庄重得如同立下一个誓言一般的神情,重重点了点头。 两个女子都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当讨伐天雷宫的义旗竖起后,她们都将和言行并肩而战,自那往后,她们都要保护言行以报恩情。 林礼仁和林礼智看着她们,含笑点了点头。 闭塞已久不能互通的世间道界,消失已久的情义,复燃了。 ...... 张城,张千凌别院。 晨光初泄,滚滚黑云渐次消散,风雨在减弱。 张千凌咳着,笑着... 间歇性地道:“他...他竟然...破了...天象...哈...哈哈...” 张千凌太过激动,他好像看到他的夙愿真的能实现了,本是无奈之下心如死灰的放手一搏,却迁出了这么强大的盟友。 原想着,失败了,生灵涂炭,自己做那被后世唾弃的千古罪人。 即便如此,他也不悔,因为他抗争过。 但现在看来,他恐怕真的有机会洗脱他的罪了。 只要能成功,流多少血都是值得的。 堂屋中,纳气的百里追云被张千凌的激动和话语打断,此刻他的脑海里都是张千凌拉着他一起听过的那些五行传说,还有一个多月前见过的那个行者。 百里追云心想着,是不是变得和他一样强,就能报师父的血仇了? 想起言行的风采,百里追云深深吸了一口气,甩了甩头,再次专心纳气。 ...... 佛城,落霞寺。 慈悲堂前,一众高僧仰望着洒下的天光,先前那副凝重的慈悲神色变得慈眉祥和,那道光证明那个在他们佛家心中承天命之人还活着。 天命呈祥! 双手合十,齐道一声:“阿弥陀佛!” ...... 言城,离火殿。 一门上下欣喜若狂。 言信神色飞扬,满脸骄傲地道:“他胜了,他竟破了天象!哈哈哈哈...” 这比他自己破了破煞象还令他骄傲。 得子如此,夫复何求! 先前已走回后院修行的言果,听到殿前的欢呼声,也终于展开了眉头,含笑着纳气。 与言信一样,听到这个消息也比他自己破了破煞象还要骄傲。 得兄如此,夫复何求! 言信身旁的暗火领头人朱同殊叫了一声:“言兄。” 言信转头看去,见朱同殊脸上还是一副担忧,突然意识到言行还在黄龙山,还在天雷宫的眼皮下。 他肯定还在危机之中。 自己身为人父,怎能在他还未脱险时得意忘形。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言信收拢了欣喜的神情,担忧又浮上面庞。 ...... 苏城,枕星河,凌虚阁前。 一应人等都走出了凌虚阁,徐怀璧和苏墨站在年轻一辈十人身前。 徐怀璧长舒一口气,道:“破了!世间气运自此由衰转盛!” 难以置信,又难掩激动。 颜朝已经不用颜露搀扶,她望着那道天光,喜极而泣。 苏然等人相视含笑摇头,满脸都是惊叹。 苏墨转身看向施鸿博,道:“施师叔,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施鸿博摇了摇头,但脸上却没有难堪之色,反挂着淡淡笑意。 枕星河一门,再无疑议。 第三百零七章 逃 卫城,万生宗。 侍灵堂前。 卫菁菁兴奋地道:“姐姐,我就说他没事吧。竟然能破了这等天象,他可真了不起!” 说着,又遗憾地道:“也不知他是怎么破的。” 雷池倾泻之际,她和世人一样紧紧闭上了眼睛,待她再睁眼时,天际已是一片漆黑。 但其实,这世间,除了灵体和魂魄之外,还有一人看见了是如何破的。 这人正是洛依。 雷池倾泻之际,那强光也让洛依闭上了眼睛,她虽没看见全部的过程,但在龙口闭合那一瞬间,因为太过担心在意言行,眼皮外光线泯没的一刹那,洛依就迫不及待地睁开了双眼。 所以,她看到了那转瞬即逝的雷池一爆炸开了龙形黄气。 见过了玄武神灵,她当然知道那龙形黄气是什么。 但那一爆爆出的强光也扫过了她的双眼,一阵刺痛之后,她的眼前都是黑暗。 听到卫菁菁的话,洛依道:“破了吗?” 卫菁菁奇怪地看了洛依一眼,道:“你没看到那道光吗?” 洛依疑惑地道:“光?” 她的双眼仍是看向黄龙山的方向,没有移动过,没有转过头,但她什么也没看见。 卫菁菁惊觉了什么,伸手在洛依眼前来回摆动,但洛依的眼睛却空洞地仍望着前方,眼珠转也没转。 卫菁菁惊慌地道:“姐姐,姐姐...” 洛依不禁道:“怎么了?” 卫菁菁却是抱着洛依,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哭了出来,泣不成声。 直到这时,洛依也终于意识到了,眼前的一片漆黑并非是因黑云笼罩。 而是,她看不见了! 因为她无法控制的关切,失去了光明! 但她不哭反笑,于一片黑暗中向那道天际晨光抬起了手,再握紧,似乎想要把那道光紧紧抓在手中。 其实她不用抓。 因为那道光,一直就在她心里。 ...... 破煞象发时,从外八城开始向黄龙山闭合,驱散时,从黄龙山正上方开始缓缓向外八城扩散。 蔽世的黑云,从一个小孔已扩散成了一个豁口。 不知不觉,已过了整整一夜,天光已破晓。 黄龙山顶笼罩在微微晨光之间。 肆虐了一夜的狂风骤雨也从此处开始平息。 言行早已收起了离火珠,正焦急地看着黄色的土行之气源源汇入火行灵戒。 虚弱的白鳞也低声念诵了许久,言行不知她念的是什么。 当最后的土行之气涌入了火行灵戒,剧烈的元气波动停止,黄龙山完全安静了下来,三罚终于同时睁开了眼睛。 先看了一眼天色,黑云渐散,晨光洒下,这说明破煞象被破了。 再看向黄龙观前的那两个人,他们竟然还没死! 但那两人浑身都被血染不说,言行的七窍外血迹不去,白鳞正前的肉身依然血肉模糊。 这副惨状的他们,又要如何才能从毫发无伤的三罚手中逃生? 三罚怒不可揭。 楚中恒哼了一声,并竖二指。 那被驱散的黑云之上,数十道天雷轰下。 言行刚刚召回火行灵戒,已催不动紫火,情急之下,仍想强催蓝焰莲台抵挡。 但蓝焰莲台晃动着还未成形,“轰”一声,已被一道天雷击毁。 言行已无能为力了,白鳞及时大喝一声,先前保护过他们的球体白色鳞片生成,将他们二人裹在其中。 “轰轰轰轰...” 天雷连续袭打,球体之中,白鳞咬牙强撑,她的脸已无血色。 这也是她的余力了,球体震荡,眼看也是挡不住了。 白鳞道:“你向南,我向北。” 球体一破,只能夺命奔逃了,虽然都生机渺茫。但言行还是如他先前的打算一样,他带走两人,白鳞就能多一分机会。 言行点了点头,道:“好。” 三罚冷冷地看着那破裂在即的球体,挺剑走去。 “bang...” 最后一道天雷将球体击破,擦着言行和白鳞的身体击落在地,两人被震得离地弹起。 言行神情一恍惚,眼神迷离地意识不清。 就在这时,“嘶...”一声,绵长的吐信声响起。 随即,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庞大蛇群摆动着身躯向三罚游去,饶是三罚,但见此景也忍不住头皮发麻。 大小不一,密密麻麻,数之不尽,向言行和白鳞走去的三罚顿时停了下来。 其中两条身躯比人还稍宽的大蛇,游到弹起又落下的言行和白鳞身下,待他们落到蛇背后,身背着言行那条快速向南下山。 三罚正要动作,密密麻麻的蛇群距离他们最近的已纷纷腾起,后续的也如潮水般涌来,直接将三罚吞没。 三罚同时大喝一声。 雷网发动。 一时间,雷网范围内,蛇群被雷击焦黑,腾起的落地,游动的也静止,一股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但即使有这雷网,剩余的蛇群也前赴后继地涌上,让三罚暂时抽身不得,只为用它们的生命给言行争取逃跑的时间。 背着言行游走的大蛇速度很快,尤其是在这山林间,多拖片刻,三罚再要追上就很难了。 三罚又岂会不知,到了此刻怎能放言行和白鳞逃生。 窦渊手指一指,数十道天雷依次在蛇群南侧炸开一条路,脚下再一炸,身体贴着天雷划落炸开的间隙前行,赶在后续的蛇群扑上来之前离开,足可谓艺高人胆大。 楚中恒和姜天衡持续发动雷网灭杀蛇群,他们其实也可以携着雷网移动置身在雷网中离开,但他们之所以还没有追踪而去,是因为白鳞还在那条蛇背上挑衅般地看着他们。 她的身边,还有数条身躯巨大的,鳞片坚硬的,皮肉厚实的大蛇,瞪着双眼朝着楚中恒和姜天衡嘶嘶吐信。 白鳞已经坐不起身,她只能伏在蛇背上微微抬起头。 好不容易有了逃生了机会,她却没有走。 因为在言行盘算着分开逃跑,他能多带走一个人给白鳞多一点机会时,白鳞也在打着一样的盘算。 白鳞为修行了近两千年的巨蟒,虽是一直在玄武山修行,但不论在何处,她都有号令蛇群的地位。 芸芸众生,不论何类,越高的修为都会带来越高的尊崇,因为这是天道所赋予,众生莫不遵从。 当白鳞对黄龙山上蛇群说明了言行的重要,玄武山主要保,黄龙神灵亦保,他必须要活着时,黄龙山蛇群毫不犹豫,即刻从各个洞穴奔赴而来。 白鳞原是想拖住三罚的瞬间,让大蛇把言行带走,本担心言行不愿走,但他不想拖累白鳞说出分开走时,白鳞也就假意顺从。 可言行走了,要至少拖住三罚其二,她就不能走。 于是,也就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而白鳞在重伤垂危的境地下竟然还不逃走,这怎能不更加激怒楚中恒与姜天衡,简直是在挑衅他们的威严! 越想越怒。 终于,两人向白鳞移动,雷网也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这可以阻断蛇群对他们的袭扰。 但是,当雷网将要覆及白鳞身下和身边的那几条大蛇时,它们却游动了,不是迎向楚中恒和姜天衡,而是向着黄龙山北侧,像是要逃离。 楚中恒和姜天衡怎可放它们逃跑,追击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在山林之间,人的速度又岂能比得上蛇,就算他们非常人,那几条大蛇也同样不是寻常的蛇。 可是,那几条大蛇却没有迅速地逃没了踪影,反而一直都出现在楚中恒和姜天衡的视线里,好像很快就要赶上,却又一直那么相持着距离。 这么追赶下去不是办法,怒气冲天的楚中恒和姜天衡同时发动天雷封住了大蛇向前的路,加快速度,终于是把几条大蛇纳入了雷网之间。 不过,这几条大蛇就不像此前的蛇群一样被雷网袭打的瞬间就毙命,它们那强横的蛇身竟然可以硬扛雷网。 可白鳞却不同了,原本这雷网对她几无伤害,但现在却是身前皮焦肉烂重伤垂危的身体,再经不起雷电的袭打,伏在蛇背上的她身体颤抖,口中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几条大蛇嘶嘶吐信了几声,摆动蛇身冲向了楚中恒和姜天衡,背着白鳞那条大蛇则反方向冲出了雷网,这时才终于向山下逃去。 楚中恒和姜天衡本欲截击白鳞,但迎面扫来的几条巨大蛇尾,让他们不得不先对付了眼前再说。 时间紧迫,它们不逃了,目标确定那就好办了。 “轰...” 天际上百道天雷照着几条大蛇打下,连楚中恒和姜天衡也在打击范围,不过,他们的雷体能扛上一扛。 雷网实则是以掌心雷衍化,其威力远不可与天雷相匹。 这几条大蛇能扛雷网,却是扛不住天雷。 一番天雷袭打下,即便是鳞片坚硬皮肉厚实的几条大蛇,蛇身上也都各自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这一击,它们就奄奄一息。 姜天衡没有理会这些大蛇,只要它们不能阻挡,他的眼中就只有白鳞,非杀了她不可,脚下一炸,向着白鳞逃走的方向追去。 楚中恒杀性正盛,本欲结果了这几条大蛇,见姜天衡向白鳞追去,也觉这几条大蛇并不重要,还是不让白鳞逃了要紧,正欲追上。 正当此时,身后忽然破风声起。 长久厮杀的经验,让楚中恒没有回头去看,而是移开身体避让。 但是,来物迅疾,楚中恒虽避开了要害,它还是刺入了自己的左肩。 楚中恒大叫一声,左脚踏前一步稳住了身体,豁然转身。 无人。 右手拍向左肩上穿透而出的尖角把它逼出,而后拾起一看。 雷剑! 楚中恒怒火中烧,凝视着雷剑袭来的方向,大喝一声:“何人?” 无人应答。 又看向手中的雷剑,手上一用力,雷电闪过,雷剑崩解。 这不是雷法第六重修为所锻造的雷剑。 窦渊和姜天衡分别追杀言行和白鳞而去,这山中用雷剑的应该只有预备雷震了,这应该也是一柄预备雷震的剑,但他们又怎能将这柄雷剑刺入楚中恒的雷体? 刚到黄龙观前时,见一地尸体,遗落一地的雷剑,难道除了言行和白鳞之外,还有强大的外敌在黄龙山,顺手拾起了一柄遗落的雷剑向他突袭? 又会是什么人? 难道黄龙观中也隐藏着那么强大的人? 想起黄龙观外激战了一夜,黄龙观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这的确很可疑。 还有雷池倾泻后,那一声龙吟和剧烈的山动又是怎么一回事? 见到了言行和白鳞,现在对黄龙观的认知也要打上一个疑问了。 楚中恒思考着,也戒备着,没有再向白鳞追去。 第三百零八章 推脱 破煞象已破,破晓的晨光已从豁口洒下。 外八城虽还是风雨飘摇,但各城都已开始着手救灾事宜。 经一夜呼啸的狂风和瓢泼的大雨侵袭,各城都被吹倒和淹没了不少房屋,较为低洼处的百姓连夜冒着倾盆大雨在黑暗中转移,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风吹雨打饱受风寒。 各城修道者在微微晨光能带来一丝丝可见度时,第一时间倾巢而出,去往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救援与协助转移。 而军队则选定安全的位置搭建营房,埋锅造饭,以让受灾的百姓暂时有个安置之处。待大水退了之后,再协助百姓重建家园。 要想完全恢复到灾前的原貌,恐怕需要数月的各方努力。 灾情最为严重的,当属黄城和大秦。 这两城毗邻黄龙山,是破煞象肆虐的中心。 而黄城本就民生凋敝,府库无银,这一番下来,救灾难度远甚于他城,更何况,黄城眼下还无法依靠黄龙观。 相较之下,以大秦的人力财力就好应对得多。 不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却看不见那受灾的百姓。 七层天雷宫。 与世人一样,天雷宫的人也不知雷池倾泻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当他们睁开眼睛时,雷池不再,火海不再,天际探下的黑云漩涡也已不再。 取而代之的,是黑云渐次消散,微微晨光撕开了黑云天幕。 他们知道,破煞象被破了,而黄龙山完好无损。 每一个人都感到好奇,那么庞大的雷池倾泻,足以将延绵数十里的黄龙山夷为平地的煌煌天威,究竟是如何被破的? 那个抵抗天威的火行大患,也不知如何了。 而后,又出现了几次数十道上百道天雷齐下,这是雷法,能发动这种程度雷法的,毫无疑问是赶去了黄龙山的三罚。 那也就是说,那个火行大患破了破煞象后还没死。 此时黄龙山的正上方,黑云已经消散,能看到黑云豁口晨光之后蓝蓝的天。 大秦境内的风雨已经快要平息。 第七层。 秦世厉阴狠地道:“竟然还不死!” 秦不庸宽慰道:“世子切莫动怒,看那几道雷法,李令山已派出了乾坤十鼎,他逃不了的,世子只需静待佳音即可。” 秦世厉却还是放不下心,道:“哼,他连那等天象都破得了,又岂有那么容易就死在乾坤十鼎手下?哪个乾坤十鼎能发动那等雷池?” 秦不庸道:“利处也就在此,那贼子破了那等天象,必不可能安然无恙,不死也已是穷途末路。相比那贼子的死活,世子倒是应更在意那天象到底是如何破的。” 秦世厉眉头一皱,道:“你是说?” 秦不庸点头道:“那一声憾地龙吟,和那一声雀鸣。” 太在意言行,倒是让秦世厉忽略了,那憾地龙吟和那声雀鸣他们都听见了,能与之联系的,当然也是五行传说,但和对待离火的态度一样,秦世厉本也想对此不予理会,但他们都听到了,不由得他说不是就不是,说无关就无关。 于是,秦世厉索性沉默了。 乾坤殿前。 二裁三司此时心头满是震惊和疑惑。 震惊的是,那等天象之下,黄龙山竟然能完好无损,那个火行的人竟然还能活着。 疑惑的,与秦不庸一样,倾泻的雷池是如何被破的,他们也把重点放在了那声憾地龙吟和那声雀鸣上。 紫火和离火都出现了,那黄龙神灵和朱雀神灵这种奇闻怪谈也就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何况,二裁数月前刚探了玄武山,玄武山中怪事连连,与玄武山同为五圣山之一的黄龙山发生点什么,也是合情合理。 不知不觉间,他们对五行传说的接受程度都莫名加深了。 五人身前的李令山,内心暗喜,脸上却面沉如水。 ...... 黄龙观。 龙负杵接替黄龙观一门向恭龙显像法阵注入土行之气后,那一声憾地龙吟和之后吞噬雷池的长吟,让黄龙观知道黄龙神灵完全苏醒了。 破煞象发于黄龙观顶,于黄龙观可谓是灭门之灾,黄龙神灵初醒就与言行一起破了黄龙观这场灾劫。 而后,土行之气奔涌向黄龙观外。 具体因何,他们说不清,但知道言行还在那里,也许是黄龙神灵又赶去了帮助言行。如果是这样,那言行就更有机会脱困了,想到此处,黄龙观这一夜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黄龙观外战斗的声音也终于平息了。 黄龙观一门疲惫不堪,全都瘫坐在黄天殿和厚土殿前的道场上,抬头微眯着双眼,任晨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满脸微笑。 黄玄昭看着黄龙观一门此刻的模样,欣慰一笑。 昨夜他提议引气唤醒黄龙神灵,就是深知言行的重要,为了帮助言行,他做到了。 喜悦,骄傲,自豪... 一门所经历的数百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这是个幸福的时刻。 突然,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一个人出现在道场外。 带着期待的眼神看去。 紫袍,雷剑。 恼人的不速之客,楚中恒。 期待退却,一门从地上站了起来,看着楚中恒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楚中恒视而不见,径直走到陈归尘身前,看着眼前一众人,满脸憔悴,疲惫不堪,像是施术了很长时间,可他们明明没有出过黄龙观。 那就只能与那声憾山龙吟有关了。 楚中恒一脸的不怒自威,但陈归尘却毫不以为意,反看着楚中恒左肩上的伤,讥讽道:“尊驾竟也会受伤?” 楚中恒眼角青筋跳了跳,道:“本座有几件事问你,还望你如实回答,否则,别怪本座不留情。” 陈归尘淡淡一笑,道:“尊驾请问。” 楚中恒直视着陈归尘双眼,道:“黄龙观外那两人,是何人?他们此来是什么目的?” 两人? 稍感疑惑,又想起言行临行前说他还有一个朋友。 陈归尘假意听不懂,道:“尊驾问的什么两人,我黄龙观一门都在此,尊驾若不信可以核点一遍。” 楚中恒眯着双眼,道:“那两人不是黄龙观的人。” 陈归尘挠了挠头,道:“不是黄龙观的人,那就是天雷宫的人了,天雷宫的人尊驾为何要问老朽?黄龙观外,生杀之地,尊驾也知我黄龙观修为不精,历来是不敢出黄龙观的。” 楚中恒踏前一步,他身形高大,陈归尘身形瘦小,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归尘,道:“黄龙观外战了一夜,天象在上,火海在下,你要说黄龙观这一夜都瞎了,什么也没看见吗?何况,黄龙观是否有人出了观,也未可知吧。” 陈归尘假意思索道:“老朽还道是天雷宫的人在斗法,那等威势让我黄龙观莫不臣服。” 楚中恒冷哼一声,道:“那么庞大的紫火,你敢说你不认得?” 陈归尘一惊,道:“紫火?不可能吧?这世间竟然出了紫火?” 楚中恒道:“不是紫火,那又是什么?” 陈归尘无奈道:“尊驾也知老朽眼界粗浅,此生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十年去一次天雷宫,从未见过什么紫火,刚才所见,老朽当真以为是某种雷术。是不是尊驾弄错了?要说世间有紫火,老朽实不敢相信,唯有雷法方能有那等令人臣服之势。” 楚中恒恨恨地道:“看来你是如何都不承认见过那两人了?” 陈归尘摇头叹气道:“老朽当真不知尊驾所说的是什么人,黄龙观除了偶有天雷宫的人大驾光临外,更从没有过别的人,这点尊驾应是最清楚不过了。凡天雷宫不许的事,都不可能发生。” 以恭维天雷宫来推脱。 楚中恒也并没有证据证明言行进过黄龙观,至少一夜的战斗都发生在黄龙观外,也许当真是言行和白麟还未来得及进黄龙观就被枭率人截停在外。 楚中恒沉默了一会,道:“好,既然你不承认,那本座问另一件事。” 陈归尘道:“尊驾请问。” 楚中恒道:“雷池倾泻之际,那声憾山龙吟又是怎么一回事?” 陈归尘道:“不瞒尊驾,龙吟山动之事,并非今夜方有,前两夜都曾有过,老朽也不知。” 楚中恒大吃一惊,道:“当真?” 前两夜,包括这一夜黄龙神灵最后苏醒之前的两次龙吟山动都没有传出很远,所以身在天雷宫的楚中恒并不知道。 陈归尘道:“不敢欺瞒尊驾,尊驾若不信,随便寻一个黄龙山上的天雷宫之人,一问便知。” 楚中恒要找出一个黄龙山上的预备雷震很容易,陈归尘敢这么说那就是确有其事,既然连着几夜都有发生,那就也不能把矛头指向是黄龙观做了什么。 楚中恒犹豫了,扫了一圈黄龙观一门疲惫的脸,道:“难道不是你们唤醒了黄龙神灵?” 陈归尘闻言哈哈一笑。 楚中恒道:“你笑什么?” 陈归尘道:“我黄龙观都不敢确信究竟是有还是没有这黄龙神灵,尊驾竟然信?且不说黄龙观信与不信,即便信,即便真有,黄龙观若是有唤醒黄龙神灵之法,也不会拖到今日。尊驾细想,是也不是?” 陈归尘所说不无道理,但黄龙神灵苏醒是有条件的,楚中恒怎会知道这其中的条件是什么,他当然更不知是言行的到来因为火行灵戒中的朱雀残灵与黄龙神灵的灵识起了呼应,而后才有了黄龙观引气唤醒黄龙神灵的契机。 包括破煞象发于黄龙山,也因言行在此完成了世间讨伐天雷宫的结盟聚世间气运于一身而起。 这一切,都因言行因果相连。 只是不知其中因果,就只觉这一切太过巧合。 楚中恒虽理不清,但修道者不相信巧合,追根溯源都要追到言行和白麟身上。 现在,也只能回天雷宫等待窦渊和姜天衡追杀的结果了,只要杀了他们,这件事应该就能告一段落。 楚中恒默默无言,转身正要离开。 突然,又转回身拔剑杀向三无长老。 众人始料不及,三无长老齐力发动黄泉手迎向楚中恒的雷剑,但经一夜超负荷的引气,他们也已是术法难继。 即便如此,楚中恒也挥了多剑才把黄泉手斩断,而后雷剑一横,指在无眼长老喉前,却没有刺下去。 陈归尘大喝道:“尊驾要做什么!” 楚中恒看着形如骷髅的三无长老,冷冷地道:“这三位本座上次来怎未见过,倒还有些手段。” 陈归尘道:“尊驾也能看出老朽这三位师弟行动不便,是以上次未能见驾。尊驾若觉冒犯,老朽替他们向尊驾赔罪。” 楚中恒哼了一声,收起雷剑,转身大步走出道场。 突然出手试探,是因他的确没见过三无长老,又稍有疑心被偷袭那一剑是黄龙观的人所为,所以突然下手,这种情况下,对手肯定下意识地施展出最强的手段。三无长老的黄泉手虽废了几剑,但其余人甚至连出手阻拦都没来得及。 这一试,让楚中恒确认那一剑不是黄龙观的人下的手。 楚中恒虽也不信陈归尘说的那些推脱之词,但之所以没有向黄龙观发难,最重要的,还是他的大计在即,不想节外生枝。 第三百零九章 放 身背着言行的大蛇很快下了黄龙山,毗邻黄龙山的大秦境内已是一片菏泽。 被旋风席卷大水蔓延后的村庄,房板四处飘浮,有些还完好的房屋也被淹没,只剩屋顶突出在水面上。 一片狼藉,唯一让人稍感安心的是,水面上甚少看到浮尸,看来这些被水淹没的地方,百姓大多及时转移到了安全之处。 意识不清的言行在蛇背上趴了许久,终于稍稍有了好转,转头看向身后,还没有人追上来,情急道:“不行,我要回去。” 他是要为白麟拖住三罚的,现在看来反倒是白麟为他拖住了三罚。 身下的大蛇依旧在水中向南游走着,如鱼得水般速度飞快,听到言行的话,嘶嘶吐信几声:“...(放心吧,她也能脱身的。)” 这条大蛇也有了灵识,它的话言行也能听懂。 依稀想起白麟的球体防御被破了后,密密麻麻的蛇群将三罚淹没,言行这才想起白麟本为蛇身,多日的相处,让他险些把白麟完完全全当做了一个人。 又想起了当日在玄武山所见,那数之不尽的密集蛇群的确足以为他们挡上片刻,但要说能让三罚不得脱身,言行却是也不相信,只怕蛇群不论涌上多少,最终都将毙命在三罚手中。 它们也都是生命啊,更何况,其中还有像身下这条一样诞生了灵识的,诞生了灵识的生灵又与人有多大差异? 为了言行一条命,赌上了多少条命! 罪孽感涌上了心头。 言行哽咽道:“多谢!” 大蛇没有理会他,继续向南游走,白麟已交代它一定要把言行送到灵雀山以南五百里的人间之城,送回他的故土,言城。 忽然,几道天雷劈下,阻断了大蛇的前路。 大蛇没有回头,蜿蜒游走,继续向南。 阻挡无效,又接连有天雷劈下,这次就不再是阻路而是攻击。 在水中的大蛇也是身形矫健,一时间竟能全数躲过,但这样一来,终究不是全速向前游走,身后追来的人距离就被逐渐拉近。 言行吃力地贴伏在蛇背上,转头一看。 一个身影不断轻点水面上的浮板和屋顶向他们逼近。 照此看来很快就要被赶上了,而言行此刻已经完全不能施术,终究还是逃脱不了吗? 言行叹了一声,道:“你走吧,不要再为了我白白丢了性命。” 说罢,正挣扎着要从蛇背上翻下,来人的目标只是他,只要他留下,大蛇就能离开。 可身下大蛇又嘶嘶吐信道:“...(你就这样放弃了,那我黄龙山蛇族付出了那么多性命,岂不冤枉?!)” 言行身体一震,黄龙山蛇族万千条性命,都为了让他能逃生,他现在束手待毙,那它们就真的都死得毫无意义。 言行慌乱道:“可是,你...” 大蛇嘶嘶两声:“...(尽力而为,就算逃不了,也不能放弃。)” 言行无言以对,大蛇都有这样的觉悟,他却总是犹犹豫豫。 对待白麟是这样,对待过去身边的人也是这样,对待舍命护他逃生的大蛇又是这样... 言行反思着,为何自己总是一副要为他人考虑周全的样子? 自己也舍了命为苍生百姓奔走,难道他们说一句不要犯险,他就会罢手了吗? 不,不会的,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既然他可以有自己的选择,那他们为何不能有自己的选择? 言行突然对自己这副圣人模样感到很厌恶。 众生皆有灵,身下这条大蛇既然背负了他的命,就是它认为值得。 那言行只需记得受了多少恩惠,日后回以多少回报就是了。 它们交于性命,今日若能活下来,日后自己也把命交给它们。 如此而已。 想通了这些,言行拍了拍蛇背,道:“好,那就靠你了!” 追杀言行而来的,正是窦渊。 虽然多道天雷都没有击中大蛇,但天雷落于水面,也引起了电流的传导,电流袭打也能对大蛇造成一定的伤害,大蛇游动的速度已经渐渐慢了下来。 窦渊飞身急追,同时御剑出鞘,天雷是径直的打击,只要速度够快可以躲避,但御雷剑却不一样,迂回追击对于窦渊这样的修为信手拈来。 大蛇又不能完全钻入水中避开窦渊的眼睛,因为言行支撑不了。 就这样,在雷剑几次迂回后,终于刺入了大蛇的身体,雷剑上甚至还附着了雷电,这一剑刺入,让大蛇的身体吃痛到跃出了水面。 言行也被雷电所袭打,重伤垂危的身体如何还忍受得住,他已完全贴伏在蛇背上,只余下微微的喘息。 窦渊又轻点了几下,已来到大蛇身周,伸手召回了雷剑,挥起来就要向大蛇斩下。 正当此时。 身后破风声响起。 窦渊迅疾转身,见一柄剑向他飞来,一个身影也向他这里赶来。 雷剑直指,把那来剑定住,眯着双眼看向那个在水面上起跃的人,待那人越来越近,窦渊不由皱起了眉头。 程洛。 待程洛来到近前,召回雷剑,抱拳一拜,道:“前辈。” 窦渊是前任司北,程洛曾经就是他座下魊鬼。 历任司北都是不同的,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大敌是什么,他们也因此于天雷宫对各城道门的强压中保留了一丝理性,同时,他们也不像一般的天雷宫门下那样迷恋权势和地位。 他们之间,有几分个人情谊。 私下里,程洛对窦渊都不称窦罚大人,而以前辈相称。 但窦渊对程洛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突然出手将他拦下感到很不解。 看着程洛,窦渊道:“你这是何意?” 程洛道:“前辈恕罪,此人不可杀。” 窦渊转头看了一眼大蛇和言行,方才那一剑让大蛇还没有回复过来,雷电的袭打还让它的身体感到麻痹,还未逃离。言行更是趴在蛇背上,奄奄一息。 窦渊道:“我并未要杀他,首相大人明令要将他生擒。” 窦渊虽对言行动过杀机,但若能将他生擒,还是以生擒而上。 程洛却道:“此人也不可擒!” 窦渊更加不解地看着程洛,道:“何意?你认得此人?” 程洛点头道:“认得,不止我认得,首相大人和首辅大人也认得。” 窦渊道:“他到底是何人?为何不可杀又不可擒?” 程洛道:“此人名叫言行,言城三城主言信长子。此人立志竖起行者大旗,已走遍世间各城,完成了各城各道门结盟。近两个月前,我在卫城见到了他,而后禀告了首相大人和首辅大人,之后首辅大人密见过他数次,已经达成了共谋,指向天雷宫门内变局一事。” 毫不保留,和盘托出。 这些话若是对旁人说,无疑加重了言行必死的局面,但对窦渊,程洛完全信任,他相信窦渊能看透李令山和李治平的意图。 窦渊沉思片刻,道:“这么说,首相大人和首辅大人知道在黄龙山的是他?” 程洛点头道:“正是,十日前,首辅大人刚与他密见,得知他要去黄龙观,阻拦不下,于是,暗命我暗中随行,护他周全。” 这也就解释了程洛为什么会突然从黄龙山赶来。 窦渊摸着下颚道:“可是,首相大人明令我与姜罚将他生擒,昭世处决。” 程洛摇头道:“那是因紫火暴露于天雷宫眼底,首相大人不得不明面处置,且也是明令生擒,其意正是要保他性命,此后再想对策。前辈试想,若没有这一道令,他有几成的可能活下去?” 顿了一顿,忽又道:“前辈方才是说首相大人只令前辈与姜罚大人赶往黄龙山?” 窦渊点头道:“正是,却不知楚罚为何又赶了来。” 程洛接道:“那就对了,只让前辈和姜罚大人出手,此更可证明首相大人想放他一条生路。我在,首相大人必然知道我会想办法劝下前辈,如此,面对姜罚一人,他逃生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至于楚罚大人为何赶到黄龙山,这应是他私下违令前往。” 窦渊细想了想,道:“楚罚违令前往?你可知为何?” 没有纠结于言行,反倒问起了楚中恒。 程洛笑了笑,道:“看来前辈果然知道些什么。” 他们各自都知道天雷宫将生变,但却都不知对方知道。 程洛是猜测窦渊留在乾坤殿,以李令山对司北的态度,不可能什么都没对他说起过。 而窦渊则是完全不知道程洛竟然会牵涉进这么多事里,他本应只专注于洛水之北的事。 窦渊道:“当初就看出你与众不同,却没想到还是小瞧你了。” 程洛没有理会这话里的夸赞,道:“我到了黄龙山数日,发现了些不该发生的事,两个月前,楚罚从鬼面中抽了一人,授意他在预备雷震中结盟,已招揽了九十六人。我想,这就是他违令赶往黄龙山的原因。” 想起赶到黄龙观前时那一地的尸体,窦渊道:“都杀了吗?” 程洛道:“我带走了十人,剩余八十六人已全部伏诛。” 窦渊嗤笑一声,道:“不止打起了雷震的主意,连预备雷震也不放过。那十人,你为何不杀?” 都联系起来了,明年的百英决,二裁借加强护卫之名提议调七野雷震,楚中恒也不知是为加大力量还是另有所图,擅自收拢预备雷震。 看来,他们是打定了主意在百英决发难了。 程洛心领神会,但这一节点到为止,好像还是不知情一般,道:“那十人看清了楚罚的预谋,明知是死,从结盟中抽身退出,念他们对天雷宫的忠心,我想把他们带去洛水之北。” 窦渊点了点头,不予置评。 水中的大蛇缓了过来,又开始向南游动。 窦渊只瞥了一眼,道:“他走了,我可是要受责罚的。” 程洛笑道:“责罚只是明面的,首相大人心里只会夸赞前辈。” 蛇背上的言行渐行渐远。 窦渊道:“看来此人将会解天雷宫之难了。” 程洛看着离去的言行,道:“还有苍生。” 苍生这两个字本不会出现在天雷宫。 程洛的一番话就让窦渊放了言行,也是因为窦渊心中亦有苍生二字。 在窦渊心里,世间道界也不是敌人,尤其是眼下这个时候。 窦渊笑了。 李令山的意思他完全明白了。 原还担心李令山太过执着于天雷宫的强权而祸及苍生,现在看来,是多心了。 第三百一十章 生死不明 大蛇已经身背着言行走远,不见了踪影。 窦渊和程洛却还站在水面浮板之上。 望了望黄龙山顶,窦渊道:“你下山时,那女子...” 程洛道:“前辈放心,她也已经逃了。” 窦渊奇怪地看了程洛一眼。好像在说,她逃了,我为什么要放心? 程洛笑道:“暗处观察时,我见前辈似乎不想杀那女子。” 窦渊也笑了一声,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说完,又担忧道:“可要从姜罚和楚罚手中脱身,谈何容易。” 言行先前也逃下了山,可若不是程洛赶来说明一切,言行现在就是不死也已被窦渊带去了天雷宫的途中。 言行尚还以生擒而上,姜天衡和楚中恒对白麟恐怕就是杀之而后快了。 程洛道:“追去的,只有姜罚,兴许能逃过一劫。” 窦渊意外地道:“嗯?楚罚呢?” 程洛道:“我给了他一剑,他没有追去。” 原来偷袭楚中恒的,正是程洛。偷袭之后,又藏身不出,待楚中恒去了黄龙观后,快速掠下山向窦渊追来。 窦渊眉头一皱,道:“你杀了他?” 程洛苦笑摇头,道:“前辈也太高看我了,虽是偷袭,但要取楚罚性命岂能如此轻易得逞。更何况,此时首相大人应也无意对他下手。” 窦渊点头道:“难得你深明大局。” 李令山若要对殷氏楚氏四鼎下杀手,有的是办法分而杀之,之所以不杀,就是要布一盘大局,以从根本上完成天雷宫的变革。 只是杀了殷氏楚氏四鼎,对李令山而言除了坐稳他的位置外,毫无意义。 程洛道:“前辈似乎知道那女子的来历?” 窦渊反问道:“她没告诉你吗?” 程洛摇了摇头,道:“我跟踪他们两人已有多日,此前我并未露面,直至昨夜因那十人性命与那女子有过一番交手,实在看不出她究竟是何来历,她也没有说。” 窦渊还以为程洛既然是受命保护言行,那应与他们有过接触,原来程洛只是暗中跟踪保护。 窦渊道:“那你拦下楚罚,只因她与那行者是同伴?” 程洛道:“是。” 窦渊拍了拍程洛的肩,笑道:“做的好,那女子,不可杀啊,只是我无法对姜罚和楚罚直言相告。” 程洛不解道:“那前辈对我可否直言相告?” 窦渊答非所问,道:“你对五行传说如何看?” 程洛道:“经这一夜,应该无法再怀疑了。” 窦渊点了点头,道:“那女子,我曾见过。” 程洛疑惑道:“可这与五行传说有什么关系?” 窦渊道:“有,你可知我在何处见过她?那时她又是什么?” 程洛在听他继续说下去。 窦渊道:“十几年前,我曾探过玄武山,正是在玄武山中见过她,那时,她还是一条巨蟒。” 巨蟒化人形。 匪夷所思。 程洛咋舌,道:“那就是妖了。难怪她说与水行有渊源,术法又全然不似水行术法。” 窦渊道:“妖也好,灵也罢,总之,不可与玄武山中那一脉为敌。” 天雷宫独霸世间数百年,历代乾坤十鼎多有人探玄武山,数百年下来却一无所得。若不是玄武山中那神秘的力量心存善念,恐怕入山的人一个也出不来。 这件事平日不被提起,但一直笼罩着天雷宫。 数月前,二裁探玄武山,迷失其中数月,归来时不似人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二裁什么也没说。 窦渊更在十几年前就探过玄武山。 程洛好奇,问道:“前辈在玄武山都见到了些什么?” 窦渊摇头道:“只是穿过那山口迷雾就已是不易,穿过迷雾后,就见到了她,正是被她逼退。那时,她蛇身宽逾一丈,长逾二十丈,通体洁白的鳞片,正是她刚才所用的白色鳞片。彼时的强横,甚至还在现在的人身之上,雷剑刺之不入,天雷不穿。” 程洛只是想到那庞大的身形也觉骇然,玄武山中有这样一条可怕的巨蟒,恐怕也会有旁的匪夷所思的灵物。 窦渊又道:“要说对玄武山的感觉,那就是整座山似乎都是活的,生机盎然,非人所能踏足。” 程洛道:“前辈没见到那玄武一脉吗?” 窦渊摇头苦笑道:“未能深入就被逐了出来,单是那山口迷雾和那镇山的巨蟒就如此可怕,遥想当年那位玄武神君被叹为天人,也不为过。” 程洛道:“也不知今日的玄武一脉可还是当年的玄武一脉。” 窦渊看着程洛,笑道:“你想一睹玄武一脉真颜?” 程洛悻悻地笑了笑,想倒是想,甚至还想请教一番,但他也自认并无过人之处,曾经的乾坤十鼎探山之人不计其数,现今的乾坤十鼎亦有二裁与窦渊探过,这么多人都未探出什么,他又能有何不同,贸然进山,说不得还会带来什么损伤。 窦渊道:“鹰涧外的情势如何?” 程洛忧心道:“不妙,近来已出现了异兽成群活动,其中出现了有灵智的。” 窦渊叹道:“看来是大劫将至了,传说也都该一一出现了,你想一睹玄武一脉真颜,想来不必去玄武山,该出来的迟早都会出来的。” 不约而同的,他们都想到了黄龙山上那声龙吟和雀鸣。 程洛道:“现在难的是,天雷宫该何去何从。” 窦渊道:“首相大人和首辅大人既然已与他共谋,想来会找出一条合适的路,你我推波助澜吧。” 程洛道:“也只能如此了。” 殷氏楚氏的预谋虽然有了应对,但那对天雷宫的变革而言只是第一步,往后还有更复杂的局面。 毕竟绕不过秦氏宗室和正在闭关的大秦城主及天雷宫掌门秦雷,李令山和李治平所想所做,极大可能与秦氏背道而驰。 前路困难重重。 窦渊望向天雷宫,道:“人也放了,该回宫了。你呢?” 程洛道:“我不宜回宫,现在就去卫城,只当近来没有出现在此地。见过我的事,前辈...” 笑了笑,顿口不言,这些话若还要交代窦渊,那未免太看轻和不敬了。 窦渊点了点头,当先向天雷宫而去。 程洛望向南方,言行的伤重,但他相信言行能熬过去,看了许久,终于转身向北而去。 ...... 当窦渊走到乾坤殿外时,李令山正在殿内向先他一步回来的姜天衡和楚中恒大发雷霆之怒。 破煞象早已破了,黄龙山上的斗法也早已平息,站在乾坤殿外的人都已入了殿。 只见姜天衡和楚中恒两人低头站在李令山身前,李令山怒斥道:“两人联手,竟连个女子也拿不下!你们还有何颜面回来!” 姜天衡低声道:“那女子实在怪异,我等摸不清来路。不过,失踪前她已身负重伤,就算当时不死,恐怕也活不过去了。” 听到这些,窦渊松了口气,也低头入殿。 殿中几人看去,同样独自一人,不由都皱起了眉头。 李令山怒容满面,又喝道:“窦渊,你也空手而归!” 脸上是怒容,心里却是忐忑,他已知道窦渊是去追踪言行,生怕窦渊失手把言行杀了。 窦渊走到姜天衡身旁,低头道:“那贼子逃下黄龙山后,属下远见而发动雷法,此后在黄龙山下搜寻许久却不见踪影,也不知是那贼子是逃了,或是葬身在水下了。水没屋顶,一片菏泽,属下实在无法入水搜寻,只能等水退了方能只得那贼子是死了或是逃了。” 照窦渊的说法,言行有可能是死了,李令山心里愈加忐忑。 其余二裁三司听姜天衡和窦渊都是一样的说法,面面相觑。 照之前姜天衡和楚中恒的说法,除了那个火行的人外,还有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那两人先是与黄龙山数十名预备雷震大战了一场,而后又对抗破煞象,期间又与三罚大战,最后又对抗雷池,身负多处重伤,已命在旦夕,这种情况下还能从三罚手中逃走,不由想这是不是三罚故意放走的,可这又怎么可能? 李令山满脸怒容地来回踱步,道:“照你们所说,都只能等到水退了方才能知晓是死了或是逃了?” 三罚低头沉默。 窦渊的说法是编造的,之所以这么说,就是让李令山有理由暂不派人追杀,以便让言行多一些逃生的时间。 但窦渊的说法却是白麟消失的经过,背负着白麟的那条大蛇一下黄龙山就钻入了水底,姜天衡纵然及时发动了多道天雷的覆盖攻击,那条大蛇也再没从水中现身。 白麟和那条大蛇究竟是死了还是逃了,姜天衡的确不知。 李令山仍是怒不可竭的模样,看着三罚怒道:“堂堂三罚竟然无能到如此地步!” 裁决殷万杰道:“首相大人息怒,如三罚所言,那两个贼子或许都已葬身在水下,待水退了,一搜便知。退一步说,即便那两个贼子没死,那女子不明来历,可那火行的人却是难逃追查,只要把他抓住了,逼供之下,也能查出那女子的下落。三罚这一趟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楚罚还受了伤。” 李令山哼了一声,道:“此事还未了,若能妥善解决那还罢了,若再起风波,莫怪我秋后算账。” 又看着窦渊和姜天衡,道:“这水,两日足可退了,到时你二人自己领人去搜寻,寻不到尸体,你们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给我擒来。” 窦渊和姜天衡齐道:“是。” 白麟不明来历无法追查,但天雷宫有足够的人手,足以现在就封锁大秦和黄城城境,确保她万一还活着离不开两城,之后大举搜查也更容易。 言行则明确是火行的人,李令山却也没有当即下令向言城发难,这样一个原本对天雷宫而言必须除去的人,生死不明的情况下就被晾下了两日。 其余人或许认为李令山不够重视,或者李令山老糊涂了。 但窦渊心里知道,确如程洛所说,李令山希望言行逃出生天,连带着也希望白麟逃出生天。 第三百一十一章 处置 传召钟声忽又从天雷宫第七层传来。 李令山又扫了一眼三罚,怒气冲冲地走出了乾坤殿。 乾坤殿中,除雷尊和程洛外,尽数在场,他们都没有离去,因为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令他们也无法忽视的事。 李令山走后,各自入座。 李令山和雷尊不在,就以二裁为尊。 殷万杰先向楚中恒看了一眼,道:“楚罚伤势如何?” 楚中恒看了一眼左肩,道:“小伤,无碍。” 血早已止住,现在虽无法轻易活动,但有一月静养足以恢复。 也不知是不是因他们的计划需要战力保证,听楚中恒这么说,殷万杰点头道:“那就好。” 一旁的裁判殷万全道:“能伤了楚罚,下手的人倒是不可小觑,预备雷震中竟会藏有这等高手吗?” 楚中恒已经回禀过了,是被一柄雷剑所伤。 与他一同去黄龙山的窦渊和姜天衡各自追踪言行和白麟而去,余者都在乾坤殿,剩下的程洛,一向都是长期在卫城,此前就多日不见,更不会引起怀疑。 偷袭楚中恒一事,若是天雷宫中有人蓄意为之,那就极有可能代表着楚中恒有预谋一事被人察觉了,所以二裁极为在意。 楚中恒也这么想过,不过最终他排除了这个可能,因为目标若是要杀他的话,在黄龙山上的那么长时间有更好的下手时机,比如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与白麟和言行交战的时候。 在他正要追杀逃走的白麟时动手,就说明对方是想要救白麟。 楚中恒摇了摇头,道:“对方应不是预备雷震,也并非想杀我,他只是想让那女子逃了。” 殷万杰沉思道:“这么说,除了那个火行之人和那女子,还有同行的第三人?” 楚中恒道:“不敢断言,事后我去了一趟黄龙观,不过却未发现黄龙观中有可疑之人。” 殷万杰又道:“那两人出现在黄龙山,黄龙观作何解释?” 楚中恒道:“那两人始终在黄龙观外,黄龙观一整夜也无一人出观,查问之下,矢口否认见过那两人。” 殷万全道:“还未来得及见吗?” 楚中恒道:“未必,依我看,多半是见过的,只是抓不住证据。” 明知有事发生,现在一没抓到人,二黄龙观紧守山门不出无非分之举,两方都无从逼问,这倒让在场八人都感到无从下手。 依他们过往看法,言行和白麟死了倒还罢了,若没死,至少言行可以直接去言城拿人,黄龙观牵涉其中,不灭门也杀个大半予以警示。 可现在,殷氏楚氏四鼎预谋在即,根本不想置身其中,窦渊和封云藏也已经介入这场暗斗之中。 唯有姜天衡和狄刚还不知天雷宫正暗潮涌动,而姜天衡又被白麟的生死不明困囿。 一时间,没有人对这天雷宫本容不下的道界私通发表意见。 这让狄刚感到很困惑,尤其是火行明确牵入其中,更出了紫火,还有那一声雀鸣,也让人联想到那传说中的火行朱雀神灵,而封云藏也不置一词。 四司在这里地位最低,不好问别人,狄刚只好问封云藏,道:“封司南,火行藏了这么危险的人物,你难道不请命去言城彻查吗?” 不论言行死没死,言城都不可不查,不可不罚才对。 封云藏悠悠一叹,道:“狄司西难道看不出我已失去了首相大人的信任吗?就是这司南之位,呵..” 说罢,摇头苦笑。 先因万生宗圣女突至苏城约束属下不利遭李令山重罚,虽暂留司南之位,却令其夺鼎大会连战两场,这一夜又因紫火现于黄龙山被李令山连连呵斥。 在旁人看来,封云藏的司南之位到此时确已有名无实,甚至李令山现在还未把他拿下都已是仁慈了。 殷万杰适时道:“封司南也不必心灰意冷,如今只是事发,还未酿成大祸。首相大人这两日必还会召集我等商议对策,我看不如这样,届时我等一同为封司南请命,请首相大人恩许封司南戴罪立功。想来只要封司南能将功赎罪,首相大人或也可收回成命。”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先后点头。 窦渊也不动声色地点头赞同,他怎会不知殷万杰这是借机拉拢封云藏,但此时他怎会跳出来反对。 封云藏见状,喜形于色,从座上站起,向殷万杰抱拳,躬身道:“多谢裁决大人!” 又向其余几位抱拳道:“多谢诸位!” 二裁相视一眼,微微含笑。 先是在三罚动身前往黄龙山时替封云藏安抚下李令山的斥责,现在又以自身地位号召乾坤殿诸人为封云藏争取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在他们心中,这种时机的拉拢无疑是很有成效的。 楚玉琢忽道:“三罚大人,雷池倾泻后,那声憾地龙吟和那声雀鸣时,发生了什么?” 这一问,让几人都看向了三罚,对于他们这几个世间道法修为绝顶的人物而言,言行和白麟暂时的生死都不及这一问重要。 因为,那若能证实是传说中的黄龙神灵和朱雀神灵,那他们道界至尊的地位日后都要打上一个问号了。 三罚在几人的目光中同时摇了摇头。 楚中恒道:“当时未敢睁眼,只觉有异常的元气波动,我猜想,或许是黄龙观某种古老的阵法。” 因为睁眼之后什么也没看见,若是什么神灵,他们要杀重伤垂危的言行和白麟,那神灵怎又不救? 所以,楚中恒这么推测也是合理的,况且,黄龙神灵的确是黄龙观恭龙显像法阵唤醒的。 窦渊接道:“楚罚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想起了玄武山。” 窦渊的心中已经是确定了那的确是黄龙神灵和朱雀神灵,巨蟒化人他都见到了,神灵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附和楚中恒的说法同时转到了玄武山,就是为了让去过玄武山的二裁不要往神灵的方向去想。 果然,二裁听到了楚中恒和窦渊的话,面露沉思。 殷万全道:“玄武山中那迷雾,该也是某种阵法。” 殷万全也这么说了,两山又同为五圣山之一,有些共同之处那就不足为怪了,毕竟,古来就有五行大阵之说。 玄武山虽然神秘,但对天雷宫而言不犯它,它也无碍,黄龙山也如此。 只要对他们无害就可,管它多神秘,十城之外的每一寸土地对世人而言,也都是神秘的。 这么一说,也让几人不由想到那破煞象难不成是为了与那阵法相抗而生,只是阴差阳错又揭示了那火行之人和那神秘女子? 太巧了。 修道之人不相信巧合,但却解释不通。 疑问太多,但只要那声憾地龙吟和那声雀鸣与所谓神灵无关就好。 ...... 天雷宫第七层。 秦世厉看着躬身站在他身前的李令山,双手攥拳,暴怒道:“什么!生死不明?!” 李令山低头道:“是,据三罚回禀,那两个贼子或已葬身水下,此时水灾严重,水深淹没房屋,无法搜寻,需待水退后方能确认。” 秦世厉怒喝道:“三罚齐出,还能让人逃下山去!如今的乾坤殿都是废物不成!” 李令山道:“三罚办事不利,属下定当责罚。” 秦世厉盯着李令山许久,沉声道:“那你呢?” 李令山仍是低着头,道:“老臣同样办事不利,请世子责罚。” 秦不庸低声道:“世子。” 秦世厉转过头,见秦不庸微微摇头,想起秦不庸先前说过的话,也知李令山不可轻罚,毕竟现在还不是他掌权的时候。 再转回头看向李令山时,秦世厉怒意渐消,道:“罢了,李首相适时调遣,终归是三罚无能。只是,如此祸患必须根除,李首相接下来准备如何处置?” 李令山道:“谢世子。那两贼子出现在黄龙山,必有所图,老臣本令三罚务必将他们生擒,而后昭世处决,如此一来,不论何种图谋都将随着他们的死而瓦解。如今局面,需先确认那两贼子的生死,若万一逃生,则继续追捕生擒,仍昭世处决以瓦解图谋。若是死了,火行与黄龙观私通罪名确凿,也需重惩以震天下。” 秦世厉想了想,道:“若他们侥幸逃生,火行和黄龙观就不惩戒了吗?” 李令山道:“也需重惩,但分先后,最好先将那两贼子生擒,昭世处决时,再杀两门掌门,以儆效尤。” 曾经张知秋被昭世处决,把世间各城城主权贵和各道门都召到了天雷宫来,万众瞩目之下处以公刑,让张知秋引起的呼声从此荡然无存。 这两个贼子若是也如此处决,再辅以杀两门掌门,不论私下已达成什么图谋也会瓦解。 如此处置,让秦世厉感到满意。 秦世厉点点头,道:“好,那本宫就静待佳音。” 李令山道:“老臣必处置妥当,以宽世子之心。一夜风雨肆虐,我大秦灾情严重,老臣尚需布置救灾事宜,容老臣告退。” 大秦境内黑云已经驱散,今日的天分外的蓝,只不过现在天色还尚早。 百姓的死活虽不放在心上,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秦世厉道:“难得李首相心系我大秦,也是我大秦子民之福。去吧。” 李令山俯首道:“老臣分内之事,老臣告退。” 秦世厉忽又道:“且慢。” 刚要转过的身又转了回来,李令山道:“世子还有何吩咐?” 秦世厉道:“听闻李首相有一子,现为我大秦首辅。” 李令山道:“是,犬子名叫李治平。” 秦世厉道:“本宫想见他一见,还劳李首相代传一声。” 李令山道:“是。” 第三百一十二章 交心 当李令山回到相阁属于他私人的第三层时,李治平和朴辅臣正交谈着,看得出朴辅臣很兴奋。 但当看到李令山时,朴辅臣的兴奋神色顿时收敛起来,李治平则一直和颜悦色。 李令山走到窗口,背对二人,俯首看向大秦境内一片菏泽,脸上竟也出现了悲悯神色。 安静了片刻。 李令山道:“破煞象,可是破了?” 身后朴辅臣躬身道:“破了。” 尽管他极力克制,但仍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激动的心情。 李令山道:“那也就是说,世间气运该转盛了?” 他的声音一如平常,听不出情绪。 朴辅臣小心翼翼地道:“是。” 李令山道:“你还算出了什么?” 朴辅臣犹豫着,转头看向了李治平,见李治平点了点头,才道:“气运聚于一人之身。” 李令山道:“何人?” 李令山并没有转过身来看着他,但朴辅臣还是把头埋下,道:“不知。” 李令山又道:“那人若是死了呢?” 朴辅臣道:“破煞象已破,气运转盛已成定局,即便那人死了,气运亦会被继承。” 李令山道:“何人继承?” 朴辅臣道:“秉其志者。” 李令山道:“可知那人眼下是生是死?” 朴辅臣把头埋得更深,道:“不知。” 李令山终于转过身来,盯着朴辅臣许久,道:“你归家吧,回去后,假办个丧事,从此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日后,我会让你儿子接替你入相阁。” 朴辅臣也终于把头抬起,看向李令山,瞬间老泪横流,跪地一拜,道:“多谢首相大人!” 传召钟已响过两遍,朴辅臣知道,这必是他说的话让秦氏宗室要杀他,而李令山只是安排他假死,日后再择机让他儿子入相阁作为补偿。 不仅不杀他,还继续为他朴家考虑,可谓恩重如山。 李令山也不怕此事被秦世厉追查,秦世厉高高在上,怎会对一个小小相阁辅臣的性命放在心里,只要再没有他不想听到的话传出就可。 李治平扶起涕泪横流的朴辅臣,温言道:“朴老,去吧,日后多珍重。” 朴辅臣泣不成声,看着李治平不住点头,临走时又深深看了李令山一眼,感激之心无以言表。 终于在朴辅臣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后。 李令山道:“他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李治平叹道:“只是不住地说大劫将至,苍生有望了。可惜啊,不能成为济世良臣。” 李令山回了一句:“道门当权,何来的济世良臣,我们不过都是工具。” 他们心中有太多的不平,胸怀经世之学,却无用武之地。天雷宫当权,唯有维护血腥霸权,什么民生,什么气象,甚至连对错也没有。 如今这个世间,一切都是错的。 愚民、欺民、防民,商不通,学不普,禁令累累,无开化之风,无欣荣之气。 也许随着气运转盛,这一切也能迎来改变的契机吧。 李令山指了指上头,道:“世子要见你。” 李治平嗤笑一声,道:“这位世子...呵...” 说罢,摇了摇头,又道:“如此也好,正可借他一用。” 李令山什么也没有交代,与李治平一同走出了相阁,李治平走向第七层,李令山则又向乾坤殿走去。 当李令山走入乾坤殿时,殿中只有窦渊一人端坐在内。 两人好像有默契一般,李令山知道窦渊会等,窦渊知道李令山会来。 照面之后,相互看了一眼。 李令山背对着窦渊,只道:“说吧。” 窦渊道:“那位叫言行的行者,已经逃了。” 李令山转头看向窦渊,道:“你为何知道他的名字?方才不是说的生死不明吗?” 窦渊道:“本可生擒,但程洛拦下了属下。所以,放了他。” 什么也没有多说,但李令山点了点头,心中长舒了口气道:“程洛呢?” 窦渊道:“已去卫城。” 李令山笑了笑,这两任司北,深得他的心意。 窦渊又道:“还有一事。” 李令山道:“说。” 窦渊道:“据程洛查明,楚罚两月前擅自调派了一名鬼面,在黄龙山聚拢了九十五名预备雷震。” 李令山双眼一眯,道:“可有处置?” 难怪楚中恒要违令前往黄龙山了。 窦渊道:“连同那名鬼面在内,八十六人已伏诛。” 李令山道:“还有十人呢?” 窦渊道:“那十人看清了楚罚的预谋,不愿为虎作伥,本放下了雷剑求死。程洛见这十人可用,把他们带去了洛水之北。” 李令山笑而不语,程洛和窦渊处事,让他感到意外的惊喜。 忽又想起了白麟,道:“那女子,你也不明来路吗?” 窦渊看了李令山一眼,道:“属下知道,但,怕首相大人不信。” 李令山道:“哦?说说看。” 窦渊道:“那女子为玄武山中巨蟒化人。” 李令山眉头一皱,道:“竟会有此等事?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窦渊道:“不会,十几年前,属下探玄武山时与她交过手。此番二裁未去黄龙山,否则,二裁应与属下看法一样。” 二裁探玄武山归来,虽什么也没说,但想来也见过她。只要在玄武山见过她,又在黄龙山看到她那全身的鳞片,很难不联系在一起。 李令山道:“玄武山,玄武一脉也终于要出世了吗?” 窦渊道:“只盼那女子也逃生了,否则,只怕不易与。” 白麟的生死,现在也只能看天意了。 李令山道:“接下来,你看该如此处理?” 之后追捕言行是势在必行的事,窦渊不知李令山和李治平究竟与言行一起布了什么局,也不知李令山要保到何种程度。 但他知道李令山问的,就是如何保言行的性命,只得道:“首相大人不希望他死,以他的本事,他就不会死。” 李令山道:“你对他这么有信心?依你看,现在的他比你们如何?” 程洛第一次说起言行时,下的结论是言行可敌二十四鬼,修为介于雷法第五重和第六重之间,但还不是乾坤十鼎的对手,那时距今将将只过两月。 两个月,他的修为能有多大的提升? 要追捕言行,乾坤十鼎必出,他还能逃得了?李令山还不能做得太假,比如就派出窦渊,而后去言城随意搜查一遍,回来说没找到,而后压下再废很长时间去搜寻踪迹,这也太容易让人看出李令山的意图。 而除了窦渊,乾坤十鼎中其他要派出的人却是不想放过言行的,就算殷氏楚氏四鼎不想出全力,要从他们手中逃走也绝非易事。 窦渊道:“他现在已能催动紫离双火,若不用当初生擒张知秋一样的手段,要擒住他付出的代价也很大,想来二裁和窦罚是不愿付出太大的代价的。” 窦渊对言行现在的修为判断是,还是能生擒他,但付出的代价太大。也就是说言行虽然能用紫离双火一再抗衡破煞象,但并不是说紫离双火一出,他就能凌驾于乾坤十鼎之上,或者等同于乾坤十鼎。 毕竟硬抗和厮杀是两回事,言行展现出的进攻的手段还并没有让三罚忌惮,相较之下,只说个人修为,白麟对三罚的威胁要大过言行。 当初生擒张知秋是用林红叶胁迫,逼张知秋束手就擒。如果不再用这样的手段,单就言行的防御,要擒他也很难,破不了紫离双火的防御,只能动用气府庞大元气消耗。 愿意在这个时候如此消耗的乾坤十鼎,又有谁呢? 李令山道:“依你看,派出何人去追捕为好?” 殷氏楚氏四鼎,窦渊没有提司东楚玉琢,那是因为四司不会介入司掌之地之外,也就是说要生擒言行,能派出的只有司南封云藏和二裁三罚,二裁和楚中恒因为他们的预谋在即,不可能让自己置身险境,一丝可能他们都会规避。 再刨除窦渊,会全力追捕言行的就只有姜天衡和封云藏。加之距夺鼎大会也仅有两月,姜天衡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犯险。 窦渊道:“何人都可,只要不派出封司南。” 如此算下来,会不惜一切抓捕言行的,只有立功心切的封云藏。 但,这是窦渊所看到的,他还不知封云藏已成为李令山埋下的针对殷氏楚氏的一颗棋子。 窦渊本就看明了局势,又本就深受李令山信任,再加上程洛已向他说明了言行之事,窦渊顺势就放了言行,更让李令山对他信赖有加。 这个时候,李令山可以把窦渊还不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李令山道:“封云藏我不会派出去,我已让他倒向了殷氏。” 窦渊眼前一亮,不由钦佩道:“首相大人高明。” 之前见殷万杰拉拢封云藏,又让乾坤殿众人一齐为封云藏请命戴罪立功,还担心封云藏会真的倒向殷氏,却不想原来李令山早就刻意打压封云藏,早为殷氏楚氏埋下一个陷阱。 现在看来,从近三个月前封云藏从苏城归来时受到的重罚就已是李令山刻意布下的一招棋了,既然走了这一招,那必定还要继续打压下去,以让殷氏和楚氏完全相信封云藏成为了他们其中一份子。 先后听了朴辅臣和窦渊的话,李令山知道言行暂时可以无忧了,剩下的,就是如何面对秦世厉的责问,但这一边,李治平会处理妥当。 李令山拍了拍窦渊的肩,笑道:“有你在,我就安心了。” 窦渊迎着李令山的目光,道:“首相大人可否解属下心头一疑问?” 李令山道:“但问无妨。” 窦渊道:“首相大人想让天雷宫走向何方?” 李令山看着窦渊的双眼,郑重地道:“前路难行,但有一样,大劫将至,天雷宫不可再阻碍救世的力量。” 救世的力量,就是行者崛起。 窦渊和李令山一样,深知现在的天雷宫不论多么强大,多么不可一世,都不是可以为世间苍生抵挡灾劫的力量。 这是李令山第一次对除李治平之外的人说出交心之话。 手握世间权柄,看似至尊无上,却心系世间苍生,既要对秦氏宗室阳奉阴违,又要制衡天雷宫膨胀到极致的欲望和杀戮之心,还不能被人看穿。 该多么谨小慎微,该多么如临深渊。 窦渊躬身一拜,恭敬地道:“属下愿为首相大人马首是瞻,万死不辞。” 李令山又拍了拍窦渊的肩,道:“天雷宫罪孽深重,我李家罪孽深重。我们都为这世间出一份力,权当赎罪吧。” 李令山竟然有这样的一面,实出窦渊意料之外。 但这样的李令山,更让窦渊甘心追随。 窦渊动容道:“好。” 第三百一十三章 劝进 天雷宫第七层,在李治平正式继任大秦首相之前,本是无资格踏足的。 世子召见,算是破例。 当李治平踏上第七层时,也不由举目多看了几眼。 那两座彰显威严的大殿,中原之地最接近天的地方,常年身居此间,那自比天高的权力和欲望也不免日渐滋长。 七层天雷宫,越往上面积越小,但那是相对而言,实际上这最高的一层也有数里方圆,这里的秦氏宗室与仆佣全加起来足有两千人,生活起居之处,都在两座大殿之后。 那后面有的是玉砌雕阑,奢华阁楼。 不说当初建造耗费了多少人力财力,仅当下满足这两千人的生活所需,都足以耗费从一城收缴的税赋。 仅此,就足以看出世间百姓的苦。 李治平内心感叹,压制住心里作呕的感觉,脚下却没停下,向着万世殿前石阶上站着的两人快步走去。 走到石阶之下,只看了一眼,李治平躬身一拜,道:“下臣李治平,拜见公子,拜见尊者。” 对秦氏宗室,除了世子和城主两个尊称之外,城主下一辈都称公子,与城主同辈及长辈都称尊者。 此时站在殿前的是一个年轻公子和一个老者,老者是秦不庸,那个年轻公子却不是世子秦世厉。 但李治平根本未见过秦世厉,而他受世子召见,对着这个年轻公子却不称呼世子,须知世子的称呼不可乱,即不可对世子称一般公子,更不可对一般公子称世子。 秦不庸冷冷道:“你可知是何人召见你。” 李治平低头道:“世子。” 秦不庸沉声道:“那你怎称公子?” 李治平道:“因为这位公子并非世子。” 沉着脸的秦不庸转而微微含笑,赞许地点了点头。 幽暗的万世殿中一人抚掌哈哈大笑,道:“人言你胸有韬略,见识卓绝,本宫还道言过其实,这一见算是知道此言非虚。” 说话的,正是秦世厉。 李治平向殿内躬身一拜,道:“下臣不过是马前卒尔,愧不敢受世子如此夸赞。” 秦世厉道:“你怎知本宫就是世子?” 李治平道:“我大秦以法立世,法度不可乱,规矩不可乱,宗室莫不如此。秦氏公子与尊者芸芸,敢自称本宫者唯城主与世子,想来世子不会为了检试下臣而让某位公子自称本宫,即便世子准许,那位公子也是断然不敢逾矩的。” 秦世厉朗声道:“说得好。来,入殿说话。” 秦不庸和那位公子当先入殿,李治平随后,李治平走到端坐上座的秦世厉身前,躬身一拜,道:“下臣李治平,拜见世子。” 秦世厉看着李治平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位公子,摆了摆手,那位公子躬身一拜,退了出去。 秦不庸却是没有离开,挥手燃起了灯,转身入座。 殿内亮堂了起来,只有他们三人。 秦世厉打量起李治平来,的确是器宇不凡,问道:“你是怎么看出他并非本宫的?” 李治平犹豫道:“下臣不敢说,恐对那位公子不敬。” 秦世厉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但说无妨。” 李治平抬头看了秦世厉一眼,又低下头去,道:“那位公子眉宇间无王气。” 秦世厉哈哈一笑,道:“好一个王气,那你看,本宫可有你说的王气?” 李治平道:“世子气宇轩昂,王气逼人,令人臣服。” 这当然是拍马屁,但秦世厉很受用。 本没有所谓王气,但刚才那位公子眉宇间的气度压不住秦不庸却是真,堂堂大秦世子,天雷宫未来的继任者,该是多么不可一世,怎可能气势被人压下。 李治平只是看那一眼,就知道那是秦世厉安排的对他的试探。 李治平仍站着,保持着微微低头的恭敬之姿,秦世厉也无赐座之意,这是属于秦氏的地方,哪怕是代理秦氏世俗权势的李氏父子在这里,也没有他们的座次。 秦世厉还在因李治平拍的马屁沾沾自喜。 下座的秦不庸道:“可知世子为何召见你?” 李治平转向秦不庸,道:“回尊者的话,想来应是昨夜偶发之事,家父的应对和善后安排事宜未能让世子满意。” 秦不庸微微含笑,道:“不,虽说未能当场擒获或者杀了那两贼子令世子稍感不悦,但李首相的善后安排事宜还是让世子大体满意的,料想他们也掀不起多大风浪。世子召见你,主要是想见见你。” 李治平闻言,转向秦世厉,深深一躬身,道:“承蒙世子抬爱,下臣愧不敢受。” 话又说的好听,态度又谦恭,初见面让秦世厉对李治平感到甚是满意,不禁让他遥想待日后即大位后,臣下都如李治平一般,那该是多么春风得意。 到底是个年不足二十的年轻人。 秦世厉含笑道:“见你是其一,其二嘛,也想听一听若是换作你,会如何处置?” 李治平面露犹疑之色,好一番思来想去,道:“家父司任大秦首相一职四十余载,世事安平,臣下跟随左右受家父言传身教不过十数载,尚只学得皮毛。要说对世间大事如何决断,臣下又怎会有超出家父的见解。” 听起来就是恭维李令山,维护李令山的地位,但他那一番犹疑,又让人看起来感觉口是心非。 秦世厉和秦不庸对视了一眼。 秦不庸温言道:“李首辅过谦了,世子一向潜心修行,或有不知。但老夫却偶有下宫走访,不管是相阁要员,还是各司主司也识得几人,近年来,从他们口中听到的,都是你父亲做决断前大多需与你参详,更多的是只由你经手之事。” 说罢,看向秦世厉,又道:“世子可知那些相阁要员和各司主司是如何评价李首辅的?” 秦世厉摇摇头,道:“说来听听。” 秦不庸又转向李治平,笑道:“无一不称赞李首辅经事如名医问诊,直指症结,去繁从简,药到病除。有些话,碍于李首相威严,他们不敢说,但私下里对我说起,都道待日后李首辅接位,我大秦必将更上一层楼。” 秦世厉眼前一亮,道:“哦?竟如此深得人心厚望?” 秦不庸道:“一人如此说,或有私心偏袒,众口一词,可见所言非虚。” 秦世厉听得更想将李治平收归己用,但也知眼下不可操之过急,他的父亲秦雷和李治平的父亲李令山都还在位,急了也无用,可若提前做些什么,也算是未雨绸缪了。 秦世厉的脸上一扫威严,变得如少年人般意气风发,道:“听你这么说来,本宫更想听听李首辅高见了。李首辅,你就不用再自谦推脱了。” 李治平张口欲言,又马上顿口。 秦不庸看在眼里,道:“可是不愿冲撞了你父亲?” 李治平一脸为难,默默不语。 看到秦不庸向自己点了点头,秦世厉道:“李首辅大可放心,你今日说的话不会影响你父亲,本宫向你保证,昨夜事发的后事依然照你父亲的安排处置。你也不会在今日之后就取代你的父亲,毕竟本宫也不可逾越本宫之父。只是听一听,权作闲谈。” 李治平的脸色还是谨小慎微地道:“既然如此,那臣下就斗胆说一说,不当之处还望世子指正,也请世子不要怪罪。” 秦世厉道:“请。” 秦世厉忽然变得郑重了起来,他也不知只是召见个下臣,让他说上一些事后见解而已,为何会让他感到将会听到了不得的大事。 秦不庸也凝视着李治平,竖耳恭听。 李治平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天雷宫和大秦根深蒂固,任何想撼动天雷宫和大秦霸业的人,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想做什么,都不过是痴心妄想。家父把昨夜突发之事,与那生死不明的人照十九年前张知秋之事处置,实也无可厚非。如尊者所说,那两贼子掀不起多大风浪,无非是多长时间被擒获或处决。只不过,仅如此处置,下臣觉得太过可惜。” 前面说的话,都是每个人心中所想,虽然昨夜天象之下令人心悸动,但平息过后,不免感到反应过度。当年张知秋百英决夺魁掀起骚动后,也废了数月将他生擒昭世处决,昨夜那两人就算逃生了,给李令山一些时间,也同样能把那两人生擒处决。 李治平说了前面那一堆,不过是作为安抚。 重点是最后那一句。 突然说太过可惜,让秦世厉和秦不庸听不懂。 秦世厉问道:“可惜之处在哪里?” 李治平道:“杀那两人,或再多杀一些人,于当今世局而言,并无变化,无非仍是个稳字。” 秦不庸好像听出了李治平要说什么,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秦世厉,秦世厉却好像还是没听出来,只觉这稳字有什么不好,又有什么可惜的。 见李治平又不说了,秦世厉皱着眉头,道:“继续说。” 李治平瞥了两人一眼,道:“当今世间,十城分立的局面已维持了数百年,天雷宫治下的大秦虽是霸主,可以说早有王权之实,但却一直无王权之名。有实无名,与有名无实一样,长则必乱。” 秦世厉一脸思索,只觉李治平前后说的话毫不相关。 秦不庸点拨道:“李首辅之意是,借昨夜之事一统世间?” 李治平低头道:“正是。下臣只觉这是一个机会,当然,如此一来也不免动荡多事。言语不当之处,还请世子莫要怪罪。” 秦世厉这才身躯一震,反应了过来,他虽没搞懂这两者之间如何关联,但一听到一统世间,若能在他手上做到,那他就是秦氏数百年来第一人,也是自古以来第一人。 千年以前,虽有姬姓王权,但那也不过是如今的中原之地,不过一盘龙城。说到底,那姬姓王权不过是如今一城,至多秦黄两城的面积。何曾有今日世间之十城,方圆数千里的广袤土地,万万之数的子民。 自古有几人能不为名声所累,尤其秦世厉这样一个生来权力地位滔天的人,一切都因他的血脉而得,怎能不想凭自己挣得一个前无古人的名声和地位。 李治平悄然劝进,让秦世厉无法拒绝。 第三百一十四章 献计 看着秦世厉满脸难以掩饰的兴奋神色,李治平和秦不庸都一时没有言语。 李治平当然是在等着发问,而后他只好勉为其难地把两件事该如何关联与利用说出来,他要让这一切成为秦世厉的意思。 秦不庸则是在考虑这件事说下去究竟妥不妥当,毕竟如今还是秦雷做主的时候。 这是件前无古人的大事,天雷宫早有这个实力却一直没有走出这一步,事关重大,不是旁人该议论的。 但秦世厉有这个资格,只不过,他忘了他还太过年轻,还不懂得这内里的凶险。 李治平正是看出了秦世厉可以被利用,才向他抛出了这个诱饵。 秦世厉终究是没有忍住,问道:“依李首辅的意思是,这个机会可以利用?” 秦不庸脸色一变,急道:“世子,这...” 秦世厉挥手打断,道:“本宫有言在先,只作闲谈。” 他也知道这是越权,秦雷还在位,这件事就必须由秦雷决断,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听一听。 李治平道:“其实,尊者多虑了。相阁典籍载古通今,世事有其规律,只说那姬姓王权,王权一统前,亦是部落争端多年,战争,阴谋,层出不穷,那时还只是今日之中原一地。像当今十城分立,外八城远隔千里,未有数十年循循渐进是不可能完成一统的。” 先要打消秦不庸的顾虑。 但一说数十年,秦世厉原本的兴奋劲就退却了一些,年轻人总是急于求成。 秦世厉道:“不见得吧,若铁了心要一统,我天雷宫和大秦就不能弹指间接管了各城吗?” 李治平微微摇头,道:“若要如此,早可接管。但治世不能如此简单粗暴,这就是下臣说的有实无名与有名无实,如今局面可算是有实无名,照世子所说强行接管,那也只能算是有名无实。若不能做到有名亦有实,则不如不接管不一统,维持现状即可。” 秦世厉道:“你说过有名无实与有实无名一样,长则必乱。” 李治平道:“是,昨夜之事就是乱的征兆。” 秦世厉道:“那要如何才能既有名又有实?” 李治平道:“姬姓王权八百余年,期间至王权作古前百余年,一路繁盛,照此本应继续繁盛下去,可又因何作古了呢?那场异兽浩劫为王权划上了终点,可若没有那场浩劫,姬姓王权亦走向了衰败。因何?因曾经姬姓王权励精图治,以百姓民生安危为本,王权以庇护百姓为己任。至作古前百余年始,当权昏聩,弃百姓而沉迷声色犬马,致人伦崩坏,王权自此不得人心。那后百余年,姬姓王权已是有名无实。既有名又有实,即是姬姓王权前七百年,王权以百姓民生为本,以庇护百姓为己任。若能长此以往,则长盛不衰。” 这一段话,实则有针砭天雷宫之嫌,但秦世厉并不懂,他对天雷宫做过的事不那么清楚。不但是他,连秦不庸其实也不清楚,天雷宫曾经祸乱姬姓王权的事,他们并不自觉如此,只是因为他们的心里没有百姓。 不论怎么说,那都是千年前的事了,有些事身在其中的人并不认为他们做错了,他们只是为了自身的利益,天然与世间百姓和各道门对立而已。 就如老虎捕食,老虎会认为他做错了吗?不会。 千百年来,天雷宫为了壮大自己,清除威胁,他们会认为自己错了吗?不会。 道不同而已。 李治平说的以百姓民生为本,以庇护百姓为己任,秦世厉对此嗤之以鼻,但这关系到一统王权,关系到前无古人的名声和地位,秦世厉还是问道:“具体当如何做?” 李治平道:“下臣先说为何这数百年来,天雷宫不一统王权。其实,这件事也并非无人动过心思,我李家祖辈也曾有人试图完成秦氏王权一统,但未果。这又是因何?先不论黄城,只说外八城,分立之初,因各城道门主持开化之功,道门当权,名正言顺,至今如此。又因天雷宫与大秦当年强立各城监察司与执禁团,此后约束不当,致各城百姓对天雷宫和大秦视如猛虎,而各城道门于各城与我天雷宫和大秦势力周旋,又使得他们深得民心厚望。当此情势下,我李家祖辈想要从各城道门手中收归王权,就招致满城反对,若要强行收权,不单与各道门为敌,各城百姓亦要殊死抵抗,天雷宫当然可以强杀强压,但若把人都杀尽了,那么,即便收取了王权,又有何用?” 这一番话,让秦世厉和秦不庸听来不住点头,一统王权看来还真不是天雷宫如何势大就足够的。 李治平看了看两人,又道:“但如今黄城的局面就截然不同,大秦随时若想收归黄城当权,手到擒来。这是因为黄城数百年来与黄龙观隔断,致使他们无主心骨,又与大秦毗邻,随时兵锋所向,他们不敢反,如此多年,我大秦税赋一再强加,黄城多年来民生一再凋敝。这时若昭告把黄城并入大秦,哪怕每年只减免一层两层赋税,即便黄城城主不答应,黄城百姓也会转向大秦。这样一来,黄城纳入大秦,就有名有实,黄城的子民就是大秦的子民。” 说到这里,秦世厉和秦不庸明白了。 秦世厉道:“也就是说,要王权一统,需先把各城道门与当权分开?” 李治平躬身道:“世子英明。” 秦世厉道:“可数百年都无法把他们分离,这时候又怎能分离?” 李治平道:“当初可以把黄龙观与黄城分离,是因为有座黄龙山,也因足够近,可以约束到数百个预备雷震,而外八城不同于黄城,道门都在城内,若要再每城都派上数百个雷法第五重修为的天雷宫门下监禁,一则没有那么多的人可调派,二则,就算从七野把雷震调去,这些人可也不好约束,极容易造成无法控制的局面。” 对于秦氏宗室而言,天雷宫内部的危险比外部大得多,秦世厉和秦不庸相视点头,这么做肯定不可取。 秦不庸道:“你还是没说该怎么分离。” 李治平道:“下臣刚才已说了,出于天雷宫内部的安稳考虑,天雷宫不可强行介入各城道门与当权分离之事。所以,只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让他们自愿分离。” 秦世厉和秦不庸面面相觑,如果有人让天雷宫和大秦分离,只作为无关世俗的道门存在,天雷宫会愿意吗?直可谓天方夜谭。 以己度人,天雷宫不愿意,各城道门又如何会愿意? 秦世厉和秦不庸不禁笑了出来。 李治平却不以为意,道:“世子和尊者认为不可能?” 秦世厉摇头失笑道:“他们若愿意,又怎会等到今日?” 李治平道:“那是因为过去没有时机提出来过,而昨夜之事正是一个机会。” 绕了一大圈,又说姬姓王权,又说黄龙观与黄城,又说道门与当权分离,让秦世厉和秦不庸险些忘了李治平说起此事的起因正是借昨夜之事。 秦世厉和秦不庸收起了笑脸,对刚才的失笑他们还感到了一丝自惭形秽,正说如此大事,他们怎可失态,于是,又端正了形容,听李治平继续说下去。 李治平道:“任何事的改变都是需要契机的,遑论如此大事。遥想当年,世人也不信能从世代久居的中原之地迁出外八城来,若无道门牵头,此事也断不能成。但那时,谁又能想到金行、火行、木行会甘愿迁出宗门久立的三座圣山?唯有我李家先祖断定此事可行,并一手触成。” 这件事,秦世厉和秦不庸倒是很清楚,也是因这天大的功劳,李氏一门得以世袭大秦首相之位。 李治平今日所说的事若是能成,其功劳也不下于他的那位先祖。 两件都是事前看来完全不可能的事,前一件成了,后一件难道就不可能吗?何况献计的是出自同一血脉的人。 秦世厉蠢蠢欲动,道:“李首辅请赐教。” 李治平好似惊慌地躬身抱拳道:“下臣不敢。下臣只是想,昨夜那火行的人已经到了黄龙山,想必他不可能一出言城就直奔天雷宫眼皮下的黄龙山,出城已是图谋不轨,既有不轨企图,那么,黄龙山就该是他的最后一站。下臣料想,他已私下去过了多城,那么,只要找到了他去过各城的证据,道门私通的罪名就坐实了。道界私通,株连百姓,各城早已心下明了,如此一来,是他们有罪在先,依秦典法令,天雷宫有权处置道门和一城百姓,此可谓名正言顺,非是无端,各城各道门都无从抵赖。” 秦世厉和秦不庸点了点头。 李治平继续道:“法令的存在是为了维持稳定,而非杀戮,杀戮不是目的,也是手段,都是为了震慑而维持稳定。若能得到更好的回报,这个处置权也可作为交易。道界私通意图谋反是第一大罪状,要杀要株连多少人都是由天雷宫说了算的,道门该问罪的自然都是一门举足轻重的人物,城主亦可逼退,百姓更不知可以株连多少。世子和尊者试想,若把这个处置权搁置,换道门与当权分离,他们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秦世厉和秦不庸陷入了深思。 久久之后。 秦不庸道:“他们难道不会借机反了吗?” 李治平道:“一城反又何用,有几城没有过反意,可谁也不敢反,就是因为各城都被隔断了,信息不通,现在同样如此,只需各个交涉,逐一进行。只要有一城点了头,剩下的就好办了。” 秦世厉道:“如何就好办了?” 李治平道:“王权一统,要有名要有实,就要看民心所向。现如今,各城百姓生计参差不齐,百姓很简单,谁让他们过得好,谁能保证他们的安危,民心就向谁。曾经各城与天雷宫敌对,各城的监察司与执禁团也多有行为不检之处,但是,只要有一城同意道门与当权分离,那么,当权就是我大秦接管,便可裁撤了各城原本的各司府人员。这样一来,原本百姓缴纳给当权的赋税虽说是一份,实则是两份,一份给了当权,一份给了大秦,大秦接管之后就是真正的一份,那时就可在赋税上做一些减免而不会减少我大秦所收。同时,加强约束大秦公职人员与所派驻的天雷宫门下,严令他们不可再与各城百姓发生争端,再适当的放宽些禁令。如此不出数年,百姓对大秦和天雷宫的往日印象必将天翻地覆。而各城通商不禁,只要别的城的商贾到这一城一看,气象截然不同,这新气象也自然会流传到别的城百姓耳里,向大秦的心也会滋生,陆续接管也就水到渠成了。” 秦世厉和秦不庸慢慢理清了李治平的思路,深感可行。 秦世厉哈哈大笑,道:“李首相说破煞象破了,则世间气象转盛,如今听李首辅这一席话,还当真是一派新气象要来了,哈哈哈...” 李治平道:“容下臣直言,此事非短期内能见成效,当年迁外八城之事也费时多年。如今要改气象,此举难行之处亦不下当年。下臣只是把进程说了,可其中每一个进程要耗时多久都未可知。” 这话是告诉秦世厉不要急功近利,也是让秦不庸安心,因为时间越长就越有秦雷的参与之机,不至于夺秦雷之功绩,也不会让秦雷猜忌,秦不庸是深怕秦世厉趁秦雷闭关未出之前完成这一举。 而秦世厉也知只要秦雷在位,这件事就算是他授意李治平完成的,功绩也是秦雷的,旁人只会说一句秦雷教子有方。他可以先缓慢进行,但最终完成,他要把控在自己手上。 所以,秦世厉毫不在意地道:“不急,不急,你也说了,处置权可以暂先搁置。本宫看,此事,你先探个眉目。” 李治平这时又犹豫道:“下臣...” 秦世厉疑惑了一下,很快知道了李治平的难言之处,道:“李首相若有阻拦,你就说是受命于本宫。” 李治平犹豫再三,还是道:“是。” 第三百一十五章 埋种 当李治平走下天雷宫第七层石阶时,脸上轻轻一笑。 他的身后,秦世厉和秦不庸站在万世殿外相送,秦世厉满面春风得意。 在秦世厉的‘一再追问’下,李治平抛出了王权一统的契机,并且得到了秦世厉的允许,可将牵入道界私通的各城各道门的处置权暂时保留,同时,李治平还得到了走访各城先行交涉的机会。 秦世厉只要求昨夜出现在黄龙山的言行和白麟必须死,已死则罢了,若万一侥幸逃生,需尽早生擒处决,其余的事,慢慢来。 这样一来,原本迫于压力不得不对各城各道门再施惩戒的李令山就可先放下此节,只要说是秦世厉的意思,他就不会受到质疑。 相阁第三层。 李治平已把所有的事都告知了李令山。 李令山担忧地道:“这么早就把秦氏拖进来吗?” 李治平显然没有李令山的忧心,道:“迟早也是要把他们拖进来的,既然有利,为何要等。” 李令山道:“我是担心他们此后过问的太多,我们就不好着手。” 李治平笑了笑,道:“父亲多心了,百英决前,他们不会插手,百英决后,即便我们什么也不说,他们也会插手。该发生的事发生了,就由不得他们和我们的意愿了,这场风暴谁也躲不过,秦氏也一样。” 李令山叹了一声,道:“你说的对。只是,我们李家从此就没有退路了。” 李氏一门世袭相位,族人深受荣宠,地位斐然,开枝散叶数百年,家大业大。李令山虽不管族内事,但李氏一门的存亡自然是系于他们父子身上,李令山如何能完全不为李氏着想。 李治平不忍地看着李令山,道:“我知父亲难处,但我李家都有罪,能赎李家罪孽的,只有父亲与我。哪怕是我李家一脉亡了,我也很安心,我从未如此安心。” 说罢,怅然一笑。 李令山又叹一声,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李家享了这么多年富贵,也该付出代价了,从哪得来的,就从哪还回去。” 李家的富贵尊崇来自于那位屡出毒计使天雷宫称霸的先祖,如今,李治平设计要瓦解天雷宫霸权,当李治平如愿以偿,李家的富贵尊崇也就到头了。 李治平神色淡然,这一切他好像并没有看在心上。 李令山眼神不定地看着李治平,道:“你说的那些,也不全然都是愚弄吧?” 李治平笑道:“瞒不过父亲慧眼。” 李令山道:“你是真的想让各城道界与当权分离?也是真的想一统王权?” 李治平道:“父亲难道不认为一统法度才是长治久安之道吗?道门本不该染指世俗权势,他们该超然物外,行监督矫正之事,一如当年,姬姓王权拜黄龙观为国教,奉德高望重的修道之人为国师,如此兴荣数百年。若能贯守,必能永世兴荣,可惜啊,可惜。” 李令山道:“一统法度,宽法减赋,与民生息,自然是好事,本也该当如此。可如今,天雷宫不当先退出世局,其余道门就不可能任大秦一统,这一切也就无从说起。” 李治平道:“我们不是正要给天雷宫找一个出路吗?” 李令山道:“这条路还不知能走到何种程度。” 李治平道:“王权一统更非一朝一夕,只要条件适当,没有什么事是完全不可能的。这件事要有切实的进展,也需在应付完千年大劫之后。我只是,先去埋下这颗种子。” 李治平想让这世间走上他认为正确的路,原本道门不当权,天雷宫早年甚至也未有掌握世俗权势之心,这也是因李家那位没有修道天赋的先祖被权势地位眯了眼而引狼入室,造成如今的祸乱。 李治平既然要赎罪,那就赎个彻底。 不论要多少年,不论李家亡了没有,他也要推动这世间走向剥离道门而一统的局面。 但这对父子都目光长远,即便多了这一节,也需先顾好眼前。 李令山道:“有一事还未来得及说,那女子生死不明,不过,言行已逃了。” 李治平大喜道:“当真?” 李令山点头道:“窦渊亲口回禀,本可生擒,但程洛及时向他说明了情由,窦渊就把他放了。” 李治平喜不自胜,道:“他活着就好,有他在,此事就更有转机了。如此看来,天雷宫门下也有求变之心,也许日后能得到的助力会超出我们所想。” 这也是李令山欣慰之处。 李令山道:“可世子已介入,要他死。” 李治平笑了笑,道:“世子那里,我来对付。有了王权一统这么大的诱饵,什么事都好说,只要稍一往上联系,拖上一拖好办。只要拖到百英决,那时又是另一说了。” ...... 黄城边境。 通往卫城的驿道上,鹰眼等十人在距离第一个驿站的不远处,坐在泥泞的地上等待,独狼还是重伤未醒。 破煞象带来的黑云已经向外八城退去,头顶的天空是纯净的蓝。 鹰眼抬头愣愣地望着天,脸上的笑看起来似乎有几分痴傻。 猛鳄道:“你在想什么?” 鹰眼笑道:“可真是际遇难测啊。” 猎豹还是一脸愁眉,道:“这一去,也不知是祸是福。” 毒蝎道:“你们说,司北大人私自把我们带走,这事会不会让首相大人知道?” 鹰眼道:“那已经与我们无关了。” 只要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还能看看外面的天地,什么境地都无所谓,他们本就该在昨夜死了,如今还活着,多活一日就是多赚一日。 再看鹰眼,他脸上的笑是天雷宫门下所没有的爽朗的笑。 远处有马嘶声响起,程洛骑马当先,身后十匹马跟着奔来,众人一看,当即起身。待马到近前,齐道:“司北大人。” 程洛看着啸犬背着的独狼,道:“他还未醒?” 啸犬摇头道:“伤重,应还要几日。” 程洛道:“一路你带着他吧。” 这些马,是程洛从驻在黄城边境的大秦军队抽用的。 也不多言语,跃马向北,刚路过第一个驿站时,却见把守驿站的三个天雷宫门下已死了。 程洛下马查看,见此有过交战,尸体有被啃咬过的痕迹,看死相应是中毒。 尸体旁还有许多青色的鳞片,程洛向前望了一眼,对身旁的鹰眼等人道:“把这些鳞片收拢,带到远处扔进山野。” 鹰眼等人也不多问,在驿站寻了块布,把地上的鳞片全部收了起来。 再次上路,又过了十几里,驿道旁有一青色大蛇在一处泥潭里一动不动。 程洛又快速跃下马背,冲向泥潭,一个人躺在蛇身的背面,程洛知道那是谁。 白麟。 把白麟从泥潭里拉了出来,一探鼻息,气若游丝,但好在还有气。 而那大蛇,却已经是死了。 程洛带来的十匹马,啸犬带着独狼共用一匹,还剩一匹。程洛把白麟放在了剩下的那匹马背上,又走向那条死去的大蛇,随手一张,掌心雷变作一片雷网覆盖了蛇身,很快皮焦肉烂,焦臭味起。 鹰眼等人一边感叹着程洛的修为,一边看着那条身躯有一人来宽的大蛇被雷网泯灭。 所谓挫骨扬灰,就是如此了吧。 大蛇的尸体消失在这个世间,程洛也什么都没说,再次跃上马,牵着白鳞伏着的那匹马,继续向北扬长而去。 白鳞身上虽然一身泥垢,但鹰眼等人也认出了她。 从昨夜开始,程洛所做的事只给鹰眼等人一个谜团,每一件事都不被天雷宫所允许,他们完全不理解程洛为什么会如此。 浑然不似他们印象中的乾坤十鼎,也浑然不像个天雷宫门下修道者。 但鹰眼等人也莫名感觉这样没什么不好,隐隐中还有些向往。 ...... 时间推进,黑云越来越驱散,终于,东方高悬的暖阳照进了大地。 没有了黑云遮挡的天空,显得蔚蓝天高,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只不过,被肆虐过的大地上积水仍在低洼处蔓延。 蛇性警觉,身背着言行那条大蛇已经游走在去往言城的驿道旁,接近驿站,它就钻入道旁的山林中,过了驿站,它又游上驿道,这样既避开了人,又不耽误速度。 它知道言行的伤势应尽快把送回言城救治,言行已经昏迷了,不过这次昏迷并不会让他的元神被拖入天府,因为并不是被难以承受的悲鸣拖入昏迷的。 大蛇游走的速度与马相仿,快马加鞭,日行五百里,待天色将晚时,它已身负着言行来到了灵雀山脉附近。 灵雀山脉的悲鸣本也会将昏迷的言行元神拖入天府,但这次没有,因为没有悲鸣,灵雀山脉的生灵感觉到了言行怀里的火行灵戒中残留的朱雀残灵,异常欣喜。 就如此,言行得以安然通行。 ...... 另一方,程洛一路都在思考要不要把白鳞送入玄武山,但想起窦渊所说,还是决定不要冒然入山的好。 于是,经过玄武山时,程洛没有停留没有转道,径直继续向卫城而去,把白鳞送到万生宗他也很放心。 万生宗本就善医,对除籍之地的人都那么上心,对白鳞更不可能不上心,她可是出自水行圣山,又与玄武一脉有关,只要说明,万生宗一定会将白鳞奉若上宾。 程洛却不知道,白鳞本就打算去万生宗。 第三百一十六章 猜疑 言城。 经一个白日,地势较高的主城,水患已经退了。但城外的诸多村落,有些地势较低的,仍还有半人来高的水势。 这一日,不论是修道者,还是军队,都第一时间分赶到受灾的地方,连同未受水情影响的百姓也自发救援,先确保每个百姓的生命安全,力所能及时,也保护一些财物。 天色已晚,言城暂时无家可归的百姓都已安置在军队搭建的营房中,有火取暖,有热粥驱寒。 灾情牵连很广,要完全恢复灾前的原貌,重建被冲毁的房屋,需要一些时间,但所幸的是,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水灾中丧生的人不多,这是最大的安慰。 当言信和言彬疲惫地回到城宫准备向言明汇报情况时,刚走入言议殿就见监察司司座李严正向言明兴师问罪,与李严一起来的还有执禁团首座言零。 只听李严怒气冲冲地道:“事到如今,言城主还要隐瞒吗?” 言明却是完全不想理会李严的逼问,见言信和言彬走来,快步迎了上去,焦急地问道:“灾情如何?都安置好了吗?” 言彬的脸上除了疲惫,还有歉疚,不敢看着言明的眼睛,道:“父亲,都已安置好了。不过,有五个村落房屋都被完全冲毁了,那些百姓们一无所有了,只能依靠我们为他们重建家园了。方才我问过了钱粮司孙司座,他说...” 言明脸色凝重地问道:“怎么说的?” 言彬摇了摇头,一声叹息。 言信拍了拍言彬的背,道:“据孙司座核算,要保证受灾的百姓生计,再要重建他们的屋所,不论是钱粮司的存粮还是存银,恐怕都不够。” 一次天象,一场大水,仅肆虐一夜,就让一城捉襟见肘。 愁眉从言明的脸上稍纵即逝,道:“先安置好了就好,此事从长计议,伤亡如何?” 言信道:“失踪了六十余人,但,只找到几具尸体。” 未来得及从大水中逃脱,失踪的,多半也都无法幸免了。 言明沉默了片刻,道:“尽量找,沿着水流扩大范围,尽量找到每一个人。” 看向悲伤自责的言彬,道:“彬儿,此事就由你去办。” 言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言信又拍了拍言彬的背,道:“振作起来,言城需要你。” 言彬挺起了胸膛,道:“嗯。” 三人无视了前来兴师问罪的李严和言零,照以往,言城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李严的应对是很温和的,不会再责问,但这次不一样。 李严哼了一声,道:“言城主,你若还是拒不配合,言城死的,就不止那六十几个百姓了。” 言明怒目而视,喝道:“配合什么?言城道界尽在,你们大可去查点,你们若能查出哪一个登籍在册的修道者不在,自可捉拿于他。” 李严寸步不让,道:“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话吗?此事,天雷宫必会明察。但眼下,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还是先把那人指出来,如此,我也可为你和言城说话,尽量不株连。否则,后果你心知肚明。” 言明向李严踏上一步,道:“什么后果?你威胁我吗?” 李严也踏前一步,针锋相对道:“紫火现,还现于天雷宫眼皮下,你还想抵赖?在天雷宫派来的人赶到之前,你最好交代清楚,不止让我能有个交代,我向你保证,也会为你和言城道界开脱。否则,凭紫火和道界私通,天雷宫已可肃清言城道界,亦可让言城易主。” 紫火现于黄龙山,不止让言城陷入险境,言城监察司和执禁团同样脱不开干系,等到天雷宫派来的人赶到,他们若是什么也不知道,那更是罪加一等。 李严和言零这一日如坐针毡,想的都是如何能减轻自己的罪责。 言信不屑道:“谁与你说的那是紫火?我言城道法能不能修成紫火我会不知?” 言零怒道:“你欺我不成?那不是紫火还能是什么?” 若非见识过言信的实力,言零此刻已忍不住要动手了。 言信直视着言零,道:“我不知那是什么,只不过我知,言城道界若能出紫火,我必是那第一个。连我都只修成青焰,你们却说我言城有人修成了紫火?是要欲加之罪吗?” 要说言城道界有人的修为能高过言信,且还不止高过一层,言零还当真是无法相信,只是那千里之外的熊熊紫色火海却是世所共见。 言零不由怀疑道:“你是说那紫色的火海不是紫火?也非火行道法?” 言信道:“我不否认那的确很像紫火,但你我说到底都是井底之蛙,我不能确认,你更不能确认,既然是件无法确认的事,你们何必兴师问罪。” 远隔千里也能看见的漫天火海,的确是超出了认知。 言零和李严相视了一眼,心里都开始嘀咕,难道真的与言城无关? 李严犹豫道:“但若天雷宫认定那就是紫火呢?” 言信嗤笑一声,道:“天雷宫如何认为,那是天雷宫的事,天雷宫若真如此判定,要问罪我言城,我言城又能如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天雷宫的欲加之罪何曾少过?只盼天雷宫抓住了那人,那人要真来自言城,那我言城自是无话可说,若那人不是言城人,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言信一番话,让李严和言零都不敢确认了,产生了怀疑,就会去思考别的可能性。 是言信说谎了?还是当真如言信所说的与言城道界无关? 那若真是从言城出去的修成紫火的修道者,李严和言零失察不知,但言信和言城道界必然知晓,如今已经暴露,则必然危害言城。若非言明和言信授意,那他们此时就该如实交代才能换得从轻发落。而言明毫不在意李严话语间的威胁,言信一再否认与言城道界有关,那就说明言城已决心与天雷宫为敌了。 若那不是紫火,也与言城道界无关,那么,天雷宫自然会查明,与李严和言零自然也就无关。 究竟哪种可能性更高? 李严眯着锐利的双眼盯着言明和言信二人,但二人神色泰然,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严知道什么也问不出了,道:“言城主,恕我再多说一句,若真与言城有关,天雷宫派来的人明日就该到了。言城主若有什么要说的,最好在那之前说。” 言明冷言冷语道:“李司座也看到了,我言城正遭灾情,眼下多事,还请李司座不要无事生非。” 李严皮笑肉不笑地轻笑一声,不论如何,他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的心里还是预设了那是紫火,言明和言信知情,也得到了他们的授意,言城已经决心与天雷宫为敌。 但问题又来了,那人是如何出城的?修成紫火修为高深,穿行七野?还是平日就以商贾伪装,走驿道? 想到这里,李严心里忽然咯噔一声,猛然转头看向言信,凝眉道:“三城主,府上大公子出城多月未归,可有信来?” 信使只存在于天雷宫和大秦势力之间,除了他们,两城之间禁通信使。 言信心里一惊,但虽惊不乱,道:“李司座在说什么?信从何来?” 李严盯着言信,道:“虽无信使,不过,有通商的人。出城这么久,他就没有请哪个商人代转一封家书报个平安吗?” 言信怒容满面,一副六亲不认的模样,道:“哼,他还敢来信,当日瞒着我私出言城,等他回来,不打断他双腿,除了惹是生非,他还能做什么。” 李严狐疑道:“三城主就不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刚刚还怒不可揭的言信,听李严这么一问,顿时脸色缓和了下去,忽又叹了一声,第一次在李严面前提起言行时,露出了关切的神情,道:“这不孝子虽说平日惹是生非,胡作非为,但他毕竟是我儿,又怎能不担心。可一想到他往日作为,又恨铁不成钢。可他人已走了,我又能如何?不瞒李司座,我夫人多次因他彻夜难眠,想让我去把他寻回来,可我又能如何?李司座总不能给我一块通行令牌,让我去一趟苏城吧?” 言信过往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都是对言行的失望和斥责,但此时李严问及言行的人身安危,言信若还是那样,那便有违人之情理,李严就可以断定他们父子之间在演戏。 而言信突如其来表现出的温情就让李严的猜疑乱了。 李严本想到伪装行商之人出城时,就联想到了言行,因为李严让言行出城给的名头就是行商。若是言行,言明和言信拒不承认就说得通了,而且,言行出城的时日实在过久了,这也很蹊跷。 但想起言行往日作风,若真是言行,李严可就要寒毛直竖了。 看着言信脸上还未退却的关切,李严道:“三城主不要多心了,已入冬一月,想来要不了多久他也该回来了。苏城太平,一路驿道也安全,他不会有事的。” 嘴上说着安慰的话,心里却道:最好不是他。 李严和言零走后。 言明担忧地看向言信,道:“终归是想起行儿了。” 言信却笑了一笑,道:“反正总也有一日会藏不住的,如今行儿已做到了那么多了不起的事,现在已不是言城单独面对了,他们也该有顾忌了,局面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 言明点了点头,言行这一路在张城以前的事都由贾彰传回了周城,又传给了贾询,贾询又告知了他们。 他们虽不知此后言行又做到了些什么,但心中都已知道结盟已成定局。 言彬道:“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除了对言行的担忧,还有对言城灾情的悲伤,以及对灾后救援重建乏力的自责。 言信道:“放心吧,我相信他还活着。” 身为人父,对令他倍感骄傲和自豪的儿子,他有着更高的期望,这个期望,让他相信他的儿子不会止于此。 但他也是言彬的叔父,看着言彬现在的样子,言信道:“你今日没有发现一些别的吗?” 言彬茫然道:“别的?” 言信笑道:“受灾的人有很多,你因此而悲伤,是因你强加给自己的责任,这很好。但你没有看见他们的眼中没有责备,没有悲伤,所以你更不该悲伤,不该被悲伤传给他们。” 言彬道:“没有悲伤?” 言信道:“是的,没有悲伤。因为,他们昨夜看到了希望,世人都看到了希望。一时的失去,如何能与从未有过的希望相比?” 言彬悲伤的双眼明亮了,他想起了昨夜看到的那与毁灭的天地之力抗衡的火焰,他看到了那黑暗中紫色的火光,举世瞩目的火光。 言彬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道:“我懂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希望,会带来坚强,与奋进。 不再是过去绝望下的悲伤,与沉沦。 气运转盛,改变的,正是世人的品质与精神的体现。 第三百一十七章 救治 翌日。 卫城。 各城都受破煞象引发的水灾影响,灾情因地势而不一,唯独卫城独善其外,水患危情时,万生宗一门尽出,除了赶去除籍之地的几百人外,余者都分赶到卫城各处,施展水行道法将水引至城外,及时疏通。 傍晚时分。 万生宗。 侍灵堂外,一名弟子叩门。 脚步声响起,走来的却不是洛依,而是卫菁菁。 只见卫菁菁满脸憔悴,双眼通红,好像刚刚哭过,看着那名弟子,低声问道:“什么事?” 那名弟子为难道:“二小姐,天雷宫程司北非要见圣女不可。” 卫菁菁神色不耐,没好气道:“圣女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去回绝了。” 那名弟子也很无奈,道:“二小姐,我已和他说了圣女身体不适,不便会见。可他说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要告知圣女,坚持不走,还在外头等着。” 卫菁菁道:“很重要的事可以去见长老,现在不要打扰圣女休养。” 那名弟子低下头,道:“我也说了,但他说他要说的话对圣女很重要,而且,他还带来一个伤重的女子。” 这名弟子是挡不回程洛了,听他说的程洛态度那么坚决,卫菁菁只好道:“走吧,我去见一见他。” 弟子领着卫菁菁走到侍灵堂所属的堂院外,见程洛双手横抱着一女子站在不远处,卫菁菁让那弟子去忙自己的事,独自走上前去,见那女子浑身被血染,眉眼紧闭,昏迷不醒。 那女子,当然就是白鳞。 程洛两日马不停蹄,就为了尽早把白鳞送到万生宗救治。 卫菁菁道:“要见圣女,是为了救她吗?不过圣女近来不便,交给我吧。” 程洛道:“伤势过重,你可以吗?” 卫菁菁白了程洛一眼,道:“我治不了,万生宗还有的是医术精湛的长老。” 说罢,伸手就要把白鳞从程洛手中接过来。 程洛却没有把白鳞交给卫菁菁的意思,道:“交给别人不妥,必须要交给贵宗圣女。” 卫菁菁放下手,疑惑地看着程洛,道:“怎么,她对你很重要?我看她不像上次见过的那个鬼面,也不像天雷宫的人。” 程洛道:“不是她对我很重要,而是对万生宗很重要。” 卫菁菁又向白鳞的脸看去,确定没见过,道:“她是谁?” 程洛道:“把圣女请出来,我自会说明,还有件事,想必她也牵肠挂肚。” 卫菁菁不耐烦地道:“我说过了,圣女近来不便。” 话音刚落,身后侍灵堂中传来一声:“菁菁,谁来了?” 洛依的声音。 卫菁菁一听,顿时气冲冲地转身向洛依走去,边走边责备道:“姐姐,你怎么起来了,忘了岳师叔的交代了吗?” 程洛跟在卫菁菁身后,也走了进去,不过只走到堂院,并未入侍灵堂。 洛依面朝着怒气冲冲的卫菁菁,轻声道:“我没事,你们也太过小心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卫菁菁眼中又有泪水的打转,埋怨道:“你怎么好好的了,大家都为你担心死了。” 洛依走到卫菁菁身前,伸手抚摸她的脸庞,安慰道:“我真的没事,我还能看见你,别哭了。到底是谁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洛依脸上的轻纱是不遮眼的,可现在却是遮住的。 她的眼睛在那一闪过后,已经看不见了,不过她还可以通过元神外视,只是依靠元神太过耗费精力,没法长时间把元神当做她的眼睛来用。 两姐妹现在的模样,有事的反倒不像洛依,而是卫菁菁。 看着洛依的坚强,卫菁菁也觉得自己这样情绪低落反而会影响她,心道还是不提的好,免得她心里难过还要强装无事来安慰自己。 抽泣了两声,卫菁菁抹了抹眼角,道:“天雷宫程洛非要见你不可,带来一个重伤的女子,说一定要交到你手上。” 洛依道:“那就见一见吧。” 说罢,向堂外走去,卫菁菁刚想搀扶,心念一转,又把刚抬起的手放了下去,只走在洛依身旁。 洛依走路的样子很平稳,好像真的不受双目失明的影响。 刚走到堂门口,元神刚看向堂院中的程洛和白鳞,洛依的身体就好像定住了一般。 与言行曾从白色巨蟒身上看到人形幻象一样,此时的洛依,从白鳞身上看到了白色巨蟒的幻象,那幻象中的白色巨蟒奄奄一息。 这正是融会五行之气后,所能看到的灵。 在上次鹰涧一战后,洛依已经清空了心府中原本的杂气,那之后,她已经开始专纳精纯的水行之气入心府。 此刻元神观灵,即代表着洛依已经接近太玄境大成,将可与生灵互通与神灵互通。 第一次观灵,洛依感觉很奇妙,也很震撼。同时,也很开心,因为,她能看到和言行一样的世界了。 曾经言行说玄武山中的白色巨蟒将要修至人形时,她还不知是何意,现在,她也能看见了。 感觉到洛依的异常,卫菁菁道:“姐姐,你怎么了?” 这一声,让洛依从幻象中醒来,快步走出侍灵堂,道:“快,把她带进偏堂。” 外人不入侍灵堂,程洛抱着白鳞,只能进偏堂。 偏堂内有房,待程洛把白鳞放在床上,洛依立即验伤。 卫菁菁道:“女子验伤,你在不便,先出去吧。” 程洛一句话也没有说,先退了出去。 小心翼翼地分开那与模糊的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衣裳,看着那渗人的伤口,卫菁菁的脸拧了起来,微微别过头去,不敢正眼去看。 洛依一边为白鳞解衣,一边道:“去拿伤药来。” 卫菁菁匆匆赶去拿药,洛依又一次运气道法凝出纯净的水为白鳞清理伤口,这是第二次了。 ...... 当洛依在卫菁菁的搀扶下疲惫地走出房间时,看着程洛,道:“多谢程司北。” 程洛淡淡一笑,道:“不客气。她脱离危险了吗?” 洛依道:“还不知,需看这几日能不能稍有好转。现在还有希望,若不是程司北及时把她送来,要再拖上一两日,那我也无能为力了,感激不尽。” 说罢,向程洛微微躬身,以示谢意。 卫菁菁道:“姐姐,你认得她?” 洛依点头道:“认得。” 程洛眉头微皱,道:“圣女当真认得她?” 洛依又点头道:“认得。” 想起洛依数月前曾入过玄武山,见过倒也不足为奇,程洛道:“那就好。” 这没来由的话,让卫菁菁不解。 程洛本想对洛依说明白鳞的来历,也是想让洛依转告那神秘的玄武一脉,天雷宫无意与之为敌。既然洛依知道她的来历,那也就不用说了。 洛依看程洛的态度,也觉好奇,道:“程司北好像也知道她的来历?” 巨蟒化人,程洛怎会知道? 程洛道:“天雷宫有一前辈曾去过玄武山,在玄武山中见过她。” 洛依道:“原来如此。那她又是在何处受的伤?何人伤的她?” 程洛歉疚地道:“在黄龙山,被我天雷宫三罚所伤,逃至黄城驿道外昏迷不醒。” 洛依和卫菁菁神色一变,齐道:“黄龙山?” 程洛知道她们想到了什么,道:“正是,如你们所想,正是前夜在黄龙山受的伤。” 洛依慌张地道:“她怎么会去黄龙山?那...他呢?” 程洛道:“她正是去黄龙山保护他,圣女放心,他也逃了,看方向应是回了言城。” 洛依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卫菁菁则奇怪地打量着程洛,越来越感到此人看不透。 程洛微微笑道:“二小姐不必这么看着我,我早说过,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人也送到了,话也带到了。圣女似有不适,我就不再打扰了,告辞。” 说完,一抱拳,转身就走出偏堂,向外走去。 洛依身体晃了晃,扶着桌,摸着椅子坐下,使用元神的时间太久,她已支撑不住中断了驱使元神,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卫菁菁看着她,又埋怨道:“姐姐,都说你要安心静养了,岳师叔说了,你的眼睛还有可能恢复,你要不听劝,谁也帮不了你。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已经是圣女了,可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 洛依单手撑着头,知道言行安全了,她的心情也好了,笑道:“我知道,不过,她一定要由我来照顾。” 卫菁菁道:“姐姐,她到底是谁?” 洛依轻笑道:“我说出来,你可别吓着。” 卫菁菁道:“怎么会,快告诉我。” 当洛依把白鳞的来历说完。 卫菁菁张大了嘴,道:“什么?!” 洛依呵呵一笑,道:“有什么可奇怪的。” 细想来,玄武山那么神秘,千年的玄武神君都还存世,神灵又复生了,再有巨蟒化人也就不见得那么稀奇了。 卫菁菁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道:“可她又为什么会偏偏那么巧去了黄龙山,还是去保护他?” 洛依道:“一定是玄武神君的安排。” 与当初安排她前往苏城如出一辙,洛依感到很安心,当初带言行入玄武山,言行恳求叶光继出山住持世间大局被回绝时,洛依很是担心言行的前路,可现在看来,叶光继自己不出手,却也没有袖手旁观。 这就够了。 卫菁菁道:“她伤得那么重,能醒来吗?” 洛依道:“放心吧,一定能醒来。这两日不要挪动她的身体,过两日把她抬到我的房间。” 外人不入侍灵堂,可白鳞对万生宗而言,却不是外人。 第三百一十八章 归城 言城,离火殿。 夜深。 弟子们已经入眠,但慎言堂中,却还坐着言灿和三位先生。 一场更大的危机已经开始了,但这个危机,也是转机,这是新时代的序幕。 言城上下早已下定决心,此时更不会退缩。 他们此时脸上的忧心忡忡,只是担心言行的安危。 在黄龙山暴露,他能从天雷宫眼皮下逃脱吗? 这本是不可能的事,但言行给了他们太多惊喜,做到了太多不可能的事,他们期盼着言行能再做到更多不可能的事。 化不可能为可能,正是行者的正名之路。 行者出世的希望,就在言行的肩上。 无言的静谧中,道场传来一声动静,莫名想起那个长夜,悄然而至的鬼面。 四人对视一眼,心道,难道又是天雷宫兴师问罪的人来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四人深吸一口气,一起向外走去。 刚走出慎言堂就与言果照面,他的身后还跟着王初阳和邱落,这些时日来,受言果影响,王初阳和邱落也跟着他废寝忘食的刻苦修行,他们都想尽早地独当一面。 七人都没有说话,神色凝重在向道场走去。 言果走在最前面,上一次,鬼面重伤了言灿与三位先生,言果只在事后察觉,不过,那时就算他早有察觉也无济于事。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若来的还是敌人,他一定不能让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可走到离火殿前,月色下却没有发现敌人,目光搜寻,只见道场正中有什么东西。 慢慢走近,言果发现那是一个人躺在地上。 莫名感到很紧张,心没来由地跳了起来,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那躺着的人身边,蹲下身向那张脸看去,顿时失声叫道:“哥哥,哥哥...” 身后六人听到言果叫喊,先是大吃一惊,紧接着怀着又喜又忧的心跑上前去。 躺着的,的确是言行,虽然现在只有微弱的月光,但言果不可能认错自幼一起长大的兄长。 任言果如何呼喊,言行都没有一丝反应,关心则乱,言果只把言行的上身抱起,靠在他的腿上,只是不住地哽咽着呼喊,希望能听到言行的回应。 另外六人的心沉了下去。 言灿俯下身,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探向言行的鼻息,接而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地缩了回去,又大喜道:“还有气息,快,抬进去。” 几人心里巨石落地,言乾舒了口气,道:“父亲,不要这样吓我们。” 言果吸了吸鼻头,忍住了眼眶里的泪水,不由发出了一声抽泣般的笑声。 言乾、王远近、谢佑鸣三位先生与王初阳,四人从言果怀里抬起言行。 言灿道:“言果,去,通知你父亲。” 言果摇头道:“不,我要看着他。” 一旁邱落道:“我去吧。” 言灿看着邱落,犹豫了一番。 邱落道:“老先生放心吧,我知道现在可能有耳目,我会小心的。” 紫火现了,监察司和执禁团就算不能确认,也不可能什么也不做,还不知天雷宫有没有另派人来,此刻言城道界或许已被暗中监视。包括已经昏迷的言行如何来到这里的,也有可能是天雷宫的人故意把他放在这里,以暗中观察言城道界是否知情。 言灿向四周看了看,心想,若是如此,隐藏也无意义了,因为他们不可能舍弃了言行。 既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还担心什么,看着邱落,道:“好吧,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邱落点了点头,转身下山。 言灿和言果跟在抬着言行的四人身旁,走入了离火殿。 道场外,黑暗的树丛中,一条大蛇转了方向离去。 邱落下了山后,一路谨慎地四处察看,以确认没有被监视,这几个月来,屡有事发,言城道界,更主要的是言果的变化,让她知道她必须要快速成长了,现在的她已不是过去那个一无所知完全懵懂的少女。 言信府距离后山并不远,邱落没有走太久就来到了府门外,府门已闭,邱落轻叩了两声。 很快,有个下人打开府门,探出头来,深夜一个少女令他感到很意外,道:“姑娘,你找谁?” 邱落往暗处看了看,低声道:“我是离火殿的人,有要事要见三城主。” 一听是离火殿的人,下人赶忙侧身,道:“快进来。” 待邱落走进府内,下人重新关上府门,道:“姑娘跟我来。” 把邱落带进大堂,点亮烛火,又道:“姑娘稍等,我这就去请三城主。” 邱落道了声好,而后转头打量起了这座大堂,大堂简陋,比不得她邱家颇多装饰,诉说着这里的主人平日里的节俭,而这里的主人却是堂堂言城三城主。 要说这大堂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案坛上玉质的佛像,佛像前还燃着香火,可见虔诚。 邱落看着那尊佛像,微微垂首,满面慈悲,好似看尽了人间悲楚,道尽怜悯,邱落忽然感到很哀伤。 有脚步声传来,邱落收拾了心情,转身看去,言信已换上了一身道袍走来。 邱落躬身一拜,道:“晚辈邱落,拜见三城主。” 言信很少到离火殿,对离火殿的弟子多数只是有些印象,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言信摆手道:“不必多礼,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对邱落来请他,他也很意外。 邱落道:“言行师兄回来了,正在离火殿。” 不再称言行为公子,而是师兄。过去不知言行真面目,现在,言行已成为离火殿的骄傲,年轻弟子们更是崇拜不已。 邱落的话,让言信一阵恍惚,感到很不真实,正要询问确认。 一个妇人从身后走出,惊喜交加地问道:“行儿回来了?” 邱落没有见过这个妇人,但不问也知她就是言信的夫人,言行和言果的母亲,夏紫英。 看着言信和夏紫英难以克制的激动,邱落点头道:“是的,三城主,夫人,他回来了。不过...” 夏紫英急问道:“他怎么了?” 满脸慌张,邱落于心不忍,但还是说道:“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受了很重的伤,现在离火殿几位先生和言果师兄正在照料。” 夏紫英脚步一踉跄,言信揽住她的肩,安慰道:“回来了就好,他一定会没事的,夫人好好休息,我这就去看他。” 夏紫英挣脱了言信,道:“快,你快去,一定要把他救过来。” 言信点头,正要动身,忽又看着邱落,道:“你叫邱落?” 邱落点头道:“是。” 言信道:“你今夜就留在这里,替我照应夫人。” 邱落看了一眼光是站着就显得惊慌失措的夏紫英,道:“好。” 言信并没有从府门出府,而是从府中一个暗脚跃出,寻了一个隐蔽之处观望了一阵,果然被他发现了躲在暗处监视府门的人。 言信留下邱落的原因也在此,尽管邱落来时已经很小心了,但她其实已被跟踪。 要是监视的人发现言信深夜上离火殿,监察司和执禁团就会知道离火殿有异常的事发生,这个时候,无疑会加重他们的疑心。 执禁团的人,要发现并跟踪邱落容易,但要发现言信的行踪,他们还没那个本事。 很快,言信悄无声息地就从监视的人眼皮底下消失,向离火殿赶去。 府中大堂。 夏紫英取了三支香燃上,在佛像前蒲团上跪地三拜,低声祷告:“我儿已经回来了,多谢佛祖保佑。但他如今重伤昏迷,还请佛祖保佑他一定要醒过来,一定要平平安安。” 祷告完,静默了片刻,又叩首三拜,然后起身将三支香插入香炉。 退后几步,又跪在蒲团上三叩首。 邱落站在一旁看着夏紫英关切又虔诚的祷告,也不禁在心里默念,一定要保佑他好过来。 也许是邱落在,夏紫英不好把她一直晾在一边,再过了一会,夏紫英终于站了起来,看着邱落,勉强笑了一笑,道:“邱姑娘,有劳了,来,进内堂坐一会吧。” 说着,伸手牵住了邱落的手走向内堂。 内堂同样也简陋,夏紫英给邱落倒了一杯水,然后就沉默地对坐着。 也许是经一番祷告,夏紫英不安的心有了依托,现在的脸色已经不那么急切和惊慌。 沉默,让邱落感到有些不适应,但她一个涉世不深的十八岁少女实在不知该如何与一个陌生的人熟络起来,且她们之间还碍于年纪和身份。 但夏紫英却又一直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看向邱落一眼,还有些莫名的笑意。 邱落不自觉地拿起水杯泯了一口水,低着头道:“夫人不用那么担心言行师兄的,他一定会好起来,我们都对他有信心。” 夏紫英舒了口气,道:“我已经不担心了,回来了就好。过去他也经常昏迷,但每次他都醒来了,我相信这次也一样。” 刚听到消息时,方寸乱了,那是因为太过激动,没想到突然就听到了言行的消息。经过了消化,已经能沉静下来了。 邱落笑了一笑,也不知该说什么。 夏紫英却一直盯着她的脸,道:“怎么是你来告诉我们?” 邱落道:“本该是言果师兄来的,但他不放心言行师兄,我就来了...” 仍是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夏紫英笑道:“没想到我们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的,本以为会在哪天请你过府时与你见面的。” 邱落闻言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夏紫英,道:“请我...” 夏紫英道:“是啊,果儿与我说起过你好几次了,说你又细心,又温柔,又善良,还说你生得好看。我原想着,有没有他说的那么好,就寻思着哪天让他把你带回来见上一见。现在见到了,要我说啊,你比他说的还好。单说这模样,哪里只是他说的好看,天生就是个美人胚子。” 越说越满意,眉眼含笑。 而邱落却是俏脸羞红,又低下头去,小声道:“夫人别听他瞎说...” 夏紫英呵呵笑道:“好,那我们不说他。不过,从今往后,你不要叫我夫人,先叫我伯母吧。” 言信民望颇深,他的夫人自然也是身份尊贵。 邱落正要说不可,就见夏紫英脸色变了变,好似有几分不高兴,只得道:“好吧,伯母。” 却又想起了那个先字,脸色更红了。 夏紫英伸手握着邱落手背,开怀一笑,道:“这就对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父子三太玄 慎言堂一旁的卧房中。 言行那满身血迹和泥垢的衣服已经被换下,全身的伤口都已做了处理和包扎,正平静地躺在床上。 言果坐在床沿,四位先生和王初阳站在床边,六人都一眨不眨地看着言行,确切的说,是看着言行的长发。 朱红色的长发。 比言信的微微赤红更加夺目显眼。 谁也没有说话,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各自呼吸的声音。 但每个人的心里又都很热血彭拜,火行太玄相,赤朱丹彤,四色四境界,谁也没见言行真正出手过,但单凭这一头朱红之发就能知道言行的修为超过了言信。 出城、走访各城、寻求结盟、在天雷宫眼皮下去了黄龙山,破了天象,还能从天雷宫眼皮下生还...每一件都不可思议。 其中还有多少他们不知道的事,都要等到言行醒来才能知晓,他们都感觉到,当言行醒来,这个世间的一切都要变了。 他会带来希望。 他是驱散暗夜破开天地的那道光。 脚步临近,言信推门而入,直奔床沿,一手探在言行手腕上,脉搏微动,言信长舒一口气。而后,也和六人一样,看着言行的脸,看着他朱红色的长发。 言灿道:“你不是见过吗?” 言信骄傲地道:“我见过,那时还是赤红色。” 言行数年前就已出现了发色变红的异相,初现端倪就开始将发色染成黑色,言信和夏紫英都见过,别人只是从言信口中听说,就连言果,那时因为还在离火殿学业也只是听说。 王远近神色激动地道:“过去只是听说,从未见过,原想着该与三城主修为相当。说句对三城主不敬的话,现在看来,他的修为恐怕是远超过三城主了,真是了不得。” 言信看着昏迷中依然表情坚毅的言行,道:“早与你们说过他修成了紫火,你们早该想到了,除了他,别说紫火,千百年来,连蓝焰也无人能触及。” 这是他的儿子,他怎会和自己的儿子比高低,只会希望超出他越多越好。 在场的人都是这么想的,不管是同辈还是后辈,越强越好,火行同心。 王初阳握紧了双拳,双眼炙热地看着那床头的三父子,最终把眼睛定在了言果的鬓边,那几缕微红的鬓发就是他要追赶的目标。 言果亦快要叩开太玄境的大门了。 父子三太玄。 一个走在年轻一辈最前头,一个中老年两辈最强者,一个重现传说,站在如今火行的顶点。 他们是火行的骄傲,也是火行的标尺,就站在最前头,引领着火行前进,也等着人追赶,等着人超越。 不见邱落。 言灿问道:“邱落那小姑娘呢?” 言信道:“去时被盯上了,我让她留在了府里。” 果然不出所料。 言灿担忧道:“也不知是执禁团的人,还是天雷宫又派来的人。” 言信也皱起眉头来,道:“行儿是怎么回来的?” 言灿叹了一声,道:“看他的身体状况,应是昏迷多时了。无故出现在道场中,我担心...” 言信转过头看向言灿,道:“叔父是担心,是天雷宫的人有意把他送来的?” 言灿缓缓点了点头。 谢佑鸣抚着下颚,沉思道:“若是如此,情势就危急了。” 昏迷的言行出现在离火殿,除了天雷宫设局有意为之,他们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了。 但天雷宫这么做又明明是多此一举,紫火现于黄龙山,天雷宫肯定是看得真真切切,再加上言行太玄相已现,依过往惯例,天雷宫要对离火殿和言城下手的话理由已经足够了。 他们还需要确认什么呢? 更何况,言行还活着,他们若有意为之肯定要保证还能把言行擒回去,那以言行的修为,最好就要在他醒来之前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言信一番权衡,道:“现在在多想也无益,有一点是明确的,这次若天雷宫要动手,极有可能要覆灭了离火殿。只要他们先动手,我们只能殊死一搏,率先举起义旗了。” 他们都明白,若真如此,就不是交出言行一人就能了结的事了,何况,他们也不会交出言行。 言乾赞同,道:“这样,我们几人先去通知各家与暗火,先做好准备。” 王远近和谢佑鸣点头,正要与言乾一起走出去。 言灿和言信同时急道:“不可。” 三位先生顿时停下,疑惑地看向二人。 言灿思索道:“对方若决意动手,却要多此一举,为的是什么?” 言信站起来,来回踱步,而后给出了一种可能,道:“行儿修行未登籍入册,所以,他们应该是怀疑言城道界还有同样未登籍入册的人,先故布疑阵,就是要我们先动,只要我们先动了起来,他们就能有所察觉,甚至他们已经判断出暗火的存在,现在要做的是摸一摸大致有多少人。” 三位先生面面相觑。 言灿点头道:“有道理。” 言乾急道:“若真到了这么危急的地步,就更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言信道:“当然要提前准备,但现在暗中已不知有多少耳目了,不能由我们去通知。” 王远近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言信看着王远近,道:“你王家掌管农司,这样,等天亮,你回府一趟,回去后不要急着离开,住上两日。让农司王司座去见城主,以商议救灾之名召集各家,之后再让各家家主回去后通知到每一个该通知的人。” 眼下言城正有救灾之要事,城宫召集众家议事是名正言顺的事,在言议殿把事态说明,各家主回府通知,就避开了离火殿。 这是个好办法。 可王远近看着言行,犹豫道:“住上两日?可这两日...” 他担心这两日天雷宫就会对言行下手,虽然他知道天雷宫派来的人,如上次的鬼面,他远非对手,但总不能让一众弟子去面对那么强大的敌人吧。 言信道:“我知你担心,近来我会在这里护着行儿,哪也不去。” 王远近还在犹豫。 一直默不吭声的王初阳道:“叔父,三城主,我去吧,我去恐怕更合适。” 想起上次伤了四位先生的鬼面,王初阳也知道现在的他还帮不上什么忙,但眼下他也想为离火殿出一点力。 一个小小少年回家,至少比王远近要更不受怀疑。 欣慰的笑容在几位长者的脸上浮现。 言信道:“好,那就你去。” 火行的少年们,也想担起责任了。 言信看向一直注视着言行的言果,骄傲的神情又浮现的脸上,拍拍言果的肩,道:“放心吧,气息虽弱,但他一定会恢复的。” 言果重重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相信。” 从始至终,言果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言行,他一直在想象着言行究竟走过了一条什么样的路,此时的他,比过去更想与言行一起走。 言灿咳了两声,郑重地道:“好了,该说的事说好了,现在,我要给你们看两样东西。” 几人闻言都转向言灿。 言灿道:“言果,你也看过来。” 言果转过头去,见言灿神情少见的肃穆,不由从床沿上站了起来,走近了两步。 只见言灿缓缓抬起双手,伸平了,又缓缓打开紧握的双拳。 掌心中,一颗通体漆黑的珠子,一枚形制古朴的戒指。 七个人,七双眼睛,凝视着它们。 沉稳老练的言灿,尽量控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道:“从见到他开始,你们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这是替他更衣时,从他怀里掉落的东西。” 言信慢慢伸出手,从言灿掌中拿起那枚戒指,拿到眼前细看起来,古朴的戒身上,雕刻着雀鸟的图纹。 言信失声道:“这...这是...火行灵戒?!” 几人一听,豁然变色。 言乾看着言灿另一只手中的黑色的珠子,颤抖着道:“那...那它就是...” 言灿点头道:“这就应该是离火珠了。” 遗失了千年的神兵圣物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直叫人难以相信。 几人同时转身看向昏迷的言行,再次惊叹,他到底是怎么找到的?又是从哪里把它们找到的? 它们难道不是该遗失在遥远的西方某处吗? 怎会重新现世? 每个人都恨不得言行立刻醒来,好让他们知道他这一趟远行到底还有多少收获。 多么不可思议的一次远行,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个人! ...... 天明,监察司。 封云藏上次离开前,明示言城事宜以监察司为主,确立了李严的主位,言零也只得照办,此后事事先与李严商议,更请李严决断。 此时,言零又来到了监察司,对李严道:“刚有回禀,昨夜夜深时,在离火殿学业的邱家小女去了言信府。就在刚才,王家小子也从离火殿回了王家。” 李严道:“没了吗?” 言零道:“没了,很平静。会不会是我们真的判断错了,与离火殿和言城无关?” 破煞象后,已过了两日两夜,若是判定了与火行有关,天雷宫派来的人应该已经到了。 对监察司和执禁团而言,到此时天雷宫还没有人来,就几乎等同于是与火行无关了。 两日两夜来,李严与言零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食不下,寝不安。 言零现在已经眉头舒展,在他看来已经可以安心了。 李严也稍稍放下了些提着的心,但还是谨慎地道:“不要过于放松,天雷宫的调派或许因为什么事延迟了一两日,也或许,他们已经来了。总之,我们该做的还是要做,继续监视几日吧,忙活些总比万一事到临头什么也没得交代的好。” 上次封云藏来时,四鬼面一直在暗中,这次可能也是如此。 言零点了点头,道:“李司座说的是,好,我继续交办下去。” 要是天雷宫的人真的已经来了,藏在暗处,而他什么也没做,那就真的完了。 第三百二十章 举重若轻 天雷宫。 昨日午后,黄龙山下的水已退了,窦渊和姜天衡领着上百名天雷宫门下去往黄龙山下南北两面,从他们看到言行和白鳞消失的地方找起,到日落没找到,打着火把,把范围扩大继续找了一整夜,还是没找到。 窦渊和姜天衡已回天雷宫回禀,留下他们带领的人继续找。 乾坤殿内,八鼎都在,李令山刚刚怒气正盛地训斥了站在身前的窦渊和姜天衡二人。 李治平这次也在,就站在李令山身边。 事态需要解决,光训斥没有任何意义,这次拖了足足两日夜未定如何处置牵涉其中的各城和道门已让人感到很不解,难免会出现猜疑。 已明确其中之一是火行的人,出现在黄龙山,本该第一时间派人前往惩治离火殿和黄龙观。 李令山一扫八鼎,道:“谁愿往言城走一趟?” 三声齐道:“属下愿往。” 封云藏从座上站起,走到窦渊和姜天衡身边。 李令山和李治平眼睛一瞥,果然,殷氏和楚氏四鼎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司西狄刚作势欲言,但很快又止住了。 李令山看着姜天衡道:“我已有言在先,那两人若是没有找到尸体,你们就是掘地三尺,或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找出来。那女子是从你手上逃的,你需要负责到底,不论你用什么办法,也要把她找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姜天衡满脸为难,但还是低头道:“是。” 他对白鳞的来历一无所知,要追查一个不知来历的人,谈何容易,一时更不知该如何下手。 如此一来,姜天衡就被牵制了。 再看窦渊,李令山道:“那火行贼子是从你手上逃的,自然该由你去言城追查。” 窦渊道:“是。” 李令山道:“此次,只追查那两贼子,别的事暂且搁置。” 众人疑惑,竟然不牵连惩戒?这非天雷宫惯例。 但却没有人提出异议,只是心中想着到底是为什么。 而站在一旁的封云藏,遭李令山无视,垂头丧气,一脸失意,乾坤殿中好像没有他的位置了。 殷万杰瞥了一眼,从他的座上站起,道:“首相大人,封司南此次虽有失察之罪,但幸未造成大祸,念在封司南多年尽忠职守,又对首相大人忠心耿耿,我等恳请首相大人给封司南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话刚说完,其余几鼎也从座位上站起,面朝李令山,齐道:“我等恳请首相大人给封司南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李令山缓缓踱步,走到每个人身前都盯着他的脸看上许久,最后走到封云藏身前,冷冷一笑,道:“呵,我倒是不知你也会经营人情。” 转头扫了众人一眼,又道:“乾坤殿中,何时关系这么紧密了?” 乾坤殿中有越界的私交,是大忌。 殷万杰赶忙道:“首相大人误会了,我等之间只有多年同殿的一点相熟情分,并无什么紧密的关系。” 李令山哼了一声,道:“没有最好。” 又看向封云藏,道:“距夺鼎大会不足两个月了,你现在再去追查那火行贼子,万一再遭什么损伤于你不利。我这也是为你着想,留在乾坤殿吧。” 封云藏面色难看地低声泄气道:“是。” 不给封云藏戴罪立功的机会,也不收回夺鼎大会让封云藏连战两场的惩罚。 也有借此敲打殷万杰之意,殷万杰本以为他带着乾坤殿中人一起为封云藏请命,李令山不论是出于对他的尊重还是对乾坤殿的安抚,都会应允,毕竟封云藏本就是司南,火行本就归他掌理,这算不得越界的事。 但却反而招来了李令山的忌讳,殷万杰眼角青筋跳了跳,感到很不满,但转念一想,李令山越是如此对待封云藏,封云藏就离他越近,心中随即一声冷笑,心道,你李令山就卖弄你的权力吧,这权力再要不了多久就是我的了。 不满的,不止有殷万杰,还有殷万全和楚中恒。 殷万全正欲开口,殷万杰拉了拉他的道袍,微微摇了摇头。 另一边楚中恒道:“首相大人,属下有一事不解。” 李令山转身面朝楚中恒,道:“说。” 楚中恒道:“首相大人可还记得数月前张城发生的事?” 李令山点头道:“当然记得,执禁团十一人被杀,是我下令严惩各城,后司东又带回了七封杨风情亲笔手书,手书内容指向八宗密谋,又是我下令让你们施下雷罚惩戒。” 楚中恒道:“正是。属下这两日对发生的事细细想了一想,越想越感心惊。这次的事,或可印证楚司东带回的手书。那时我们不信凌风谷能做到不被我天雷宫察觉完成八宗密谋,可就在前几日,我们过去认为不可能做到的事就发生在眼前。” 李令山不动声色地看着楚中恒,道:“你要说什么?” 楚中恒道:“两件事相连,这本应是不得不严查的大事,先一次,首相大人尚且惩戒了各城各道门,这一次,情节更严重,首相大人为何...” 李令山双眼一眯,道:“你对我的处置不满?” 楚中恒道:“不,属下不敢,只是不解,望首相大人指点。” 李令山笑了一声,转身看了看其余几鼎,道:“你们也是这个心思?” 没有人回答,不回答就是回答。 这个时候,乾坤殿中那个好像多余的人站了出来。 李治平道:“我今日来,正是要说明此事。乾坤殿与首相大人之间不可生嫌隙,否则,是我天雷宫之大不幸。” 八鼎转向李治平,道:“属下等不敢。” 李治平道:“如此就好。方才楚罚所问,实也应该。此事的处置确与过往不同,不怪诸位有疑虑。不过,此事因世子介入,首相大人亦有不便。这两日来,世子两次召见与我,但世子与我所说,我也不便尽数说与诸位。只能说,如何处置关系到世子的大计。奉世子命,对各城的处置由我接手,自明日起,我将先后去往各城,南二城,由窦罚随我前往;西二城,由狄司西随我前往,东二城,由楚司东随我前往,还请诸位鼎力配合。” 想起了那夜响起了两次的传召钟声,原来是世子接手了,那就说得通了。 但那位世子究竟想做什么? 窦渊、狄刚和楚玉琢同道:“我等愿从首辅大人号令。” 李令山的脸色好似稍显不悦。 看起来像是秦世厉有越权之心,又跳过李令山提用李治平,看来秦世厉也知若是等到他顺利接位,能为他所用的人不是李令山。 不管秦世厉要做什么,现在的情势看起来,秦雷与秦世厉,李令山与李治平,这两对父子之间都有不睦之兆,这对心怀异心的人而言,再好不过了。 李治平看着他点到的三位,道:“这次的后事料理,需要很长的时间,最终的处置,将会在明年的百英决。届时,我等共同为在百英决夺魁的世子献上一份大礼。” 说完,大笑了起来。 殷氏楚氏四鼎心下思忖,最终在百英决处置?趁夺魁之际,再为他得到的威望加码吗? 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也算得上深谋远虑了,是他自己有这等心机吗?应该不会,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不会如此老练。 瞥了一眼李治平,断定该是李治平为秦世厉出谋划策。 早听说李治平胸有韬略,还一直忌惮着他,如此最好,让他奔走于各城,就无法抽身注意天雷宫了。 而李治平看起来又洋洋自得,毫不在意李令山沉下去的脸色。 即便是父子之间,也受权力的挑拨。 李治平看着窦渊,道:“窦罚,今日先准备一下,明日先往言城,我会带上鬼面,协助你擒拿那火行贼子,今后我的安全还劳窦罚费心。” 窦渊道:“遵命。” 李治平转向李令山,道:“父亲,我已安排妥当,就先退下了。” 李令山沉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李治平什么也没多说,带着洋洋得意的笑脸转身迈出了乾坤殿。 剩下八鼎各怀心思地看着李令山。 李令山摇摇头,道:“都听到了,世子已介入,一位尊者已先行向我通告。” 跳过了李令山,处置又与李令山要的一个稳字不合,也难怪李令山会表现出不满了。 有人想安慰李令山,但安慰,就是对世子的做法有质疑,于是,不敢安慰。 有人在心里冷笑,你李令山也终于感受到无可奈何了,威严开始动摇了。 李令山叹气道:“既然世子已决定在百英决做最后的处置,各城肯定也会做好准备。上次议过百英决的布防一事,二裁,你们提议的调七野雷震计划得如何了?” 二裁相看一眼,殷万杰道:“不知首相大人意下如何,还未决定如何调选。” 李令山闭目沉思片刻,睁开眼时,道:“我意已决,就从七野调选,照你上次所说,五百名雷震。尽快决出个详细的计划,人数七野大致平摊,主要是如何深入选人。冒然派个人入七野调人,只怕还未开口宣读调令就已死了。” 殷万杰道:“首相大人说的是,七野危机重重,就是我们进去了,也不敢保证能毫发无损的出来。” 李令山道:“所以,此事需得周祥。” 殷万杰道:“属下知道了,必定会尽快给出一个周祥的方案。” 当李令山回到相阁第三层时,看着早在这里等他的李治平。 两人欣然一笑。 借着秦世厉的介入,造成他们父子不和与李令山失势的假象,再加上天雷宫的目光转向外城,多方被牵扯到一起,内部就自然而然地会被忽略。 对于殷氏和楚氏而言,时机已经完全成熟,不会再有顾虑了。 李氏父子悄然间,利用局势的变化,把他们在天雷宫门内的布局推进了一大步。 同时,更利用秦世厉压下了对各城的牵连和惩戒,还洗脱了天雷宫内对他们父子二人真实意图的怀疑。 一切恰到好处,举重若轻。 第三百二十一章 调度有方 言城,言议殿。 殿门紧闭,闭门议事。 言城权贵,各家家主已尽数被召集而来。 一早,王初阳已将言信要他传达的话传达了王家掌管农司的王司座,王司座又先到城宫传达给了城主言明和世子言彬。 于是乎,言明以讨论接下来的救灾事宜为名把该知道此事的人都召集了来。 但看殿门紧闭,在场的人都知道,言明要说的,是比救灾更重要的事。 破煞象肆虐当晚,他们都看到了黄龙山方向那耀眼的紫色火海,也都知道对言城而言,大事只是刚刚开始。 言明的脸色,喜忧参半,站着看了满殿交首议论的人许久,终于说道:“先告诉各位一个好消息。” 窃窃私语安静了下来。 言明深呼一口气,道:“他回来了!” 这没来由的一个他,在这里,却是人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离城时,知道的人还少,但在贾询把消息告诉了言明和言信后,言城随即召集过这满殿的人,已向他们说了言行做到的事,与世间各城结盟已成定局。 自那以后,言行的动向和安危就成了他们最关心的事。 可他们却苦于再无消息来源,也不能在言行的身后提供帮助。 直到前几夜出现在雷池下的紫色火海,让他们知道言行还活着,并去了黄龙山。 可那夜之后,对言行的担忧也越来越甚。 没想到,只过了这么短短两三日,他竟然回来了。 大出意料之外,又惊喜,又激动。 夏家家主夏青源急问道:“他在哪?可还安全?” 言明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稍安勿躁,道:“昨夜深夜时分,突然出现在离火殿,不过身受重伤,已经昏迷。三城主已连夜去了离火殿,近来都会在离火殿保护他的周全。” 夏青源追问道:“伤到底多重?” 言明道:“现在不好说,离火殿一早传话,需要一段时间休养和恢复才能醒来,少则十日半月,多则...” 夏青源满脸焦急,道:“我先去看看他。” 一旁的谢家家主谢长青一把拉住夏青源的手,道:“夏老弟,我们都知道他是你外甥,可他对言城的每一个人来说都一样重要,先别急,先听城主把话说完。” 夏青源急冲冲地道:“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可说,他回来了,最重要的事就是保证他的周全。” 另一边饶家家主饶存恭沉着脸道:“夏侄,不可乱了分寸,言城上下一体,一人乱,上下皆乱,好好听城主把话说完。” 夏青源看看他身边左右两人,道:“饶叔,谢兄,难道你们还对他接掌离火殿有疑虑?” 谢长青苦笑摇头,道:“夏老弟,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 夏青源道:“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王家家主王显走来,拍了拍夏青源,呵呵笑道:“夏老哥,你误会了。要说过去,我们的确有点烦那小子,可谁能想到他藏得那么深。你也知暗火出了自家都不知别家到底有几人,就说你夏家,我知道的暗火也就那么五六人,你敢说你夏家就那五六人吗?那小子,从小都说身有异症无法修行,平日里又都是个胡作非为的做派,哪知道他偷偷摸摸的成了个暗火中的暗火,更早修成紫火都没几个人知道。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再想起他那么多年隐忍伪装换得出城的机会,想想他出城的收获,想想他的志气,再有他的修为,谁不感到敬佩。他就是复兴火行的希望,也是日后最有资格接掌离火殿的人,谁要再有疑虑,我也不答应。可正因为他这么重要,我们才更要保护好他不是。” 这一番话说得夏青源也倍感骄傲,道:“那还不赶紧去看看,有什么最好的药都拿出来。” 还是想要去离火殿,言明不耐道:“你这么赶着去离火殿,再带更多的人去,是护他周全吗?他是你外甥,但也是我侄儿,我能不想护着他?” 被这一说,夏青源也觉自己太急躁了,道:“城主,我也不是这意思。” 言明道:“不管你什么意思,都不能擅自行动,一切以大局为重。” 夏青源一脸悻悻,道:“好吧。” 言明看着众人,道:“离火殿和三城主还有话传来,他回到离火殿时,已昏迷多时,所以,是有人把他送回来的。你们想想,是什么人有本事把他送回来?” 七野是死地,驿道上又有天雷宫层层封锁,言行能通行也是有块令牌,要说凭修为硬闯,即便言行修成紫火也不敢。 想起之前的担忧,众人异口同声地道:“天雷宫?” 言明道:“三城主也是这么判断,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探查他所做的事,离火殿和言城是否知情,同时,他的修行不为监察司和执禁团所知,也就让天雷宫知晓了言城有暗火的存在,这应也是天雷宫故意把他送回来想要我们方寸大乱之下暴露的事。” 夏青源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 言明看着他,道:“你还要急吗?” 夏青源面露惭愧,道:“我听命行事。” 言明点了点头,道:“若真是天雷宫有意为之,那么,一场血战将不可避免,此时言城或已被完全监视。召集你们来,是因离火殿不便通传,各自回家后,传达下去,做好准备,同时,暗火不可暴露,只要暗火不暴露,他们就有顾虑,尽量拖延时间,等到他醒来。这场血战若发生,必须有他在。” 那夜的熊熊紫火能抗衡天象之威,所有人都不怀疑言行的修为在言信之上,生死存亡的大战,必须有这个战力在。 夏青源面色沉重地道:“可是天雷宫的人会等到他醒来吗?” 言城想要拖到言行醒来,那天雷宫必然反之。 言明道:“不论天雷宫是什么打算,我们只做好我们的准备,什么时候动手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他那里,有三城主护着,就算他们要暗中对他下手也不易得手,必能来得及示警。所以,大家暂时都不要去离火殿,只作什么也不知,随时做好支援的准备就可。” 消停了几个月,更大的危机又来了。 不过,他们等这个时机已经等很久了,贾询传达之后,虽不知言行之后又做了些什么,但各城结盟已经成了定局是无疑的。 言城若打响这第一战,只要言城能够支撑一段时间,其余各城应该都会陆续响应,因为言行私下到过的地方,都会被他牵连,各城没有拖延的选择,唯有同时动手才能增加胜算。 如此一来,天雷宫的战力就被分散了。 饶存恭道:“现在的问题是,先要把消息传出去。” 谢长青道:“对,恐怕要不了两日,驿道就会被封锁了,需尽早派人出城。” 王显道:“可是,派什么人出城好?我们肯定是出不去,派我们名下的商贾出城,他们的话够分量吗?且一人只能去一城,密集地两日内同时出现去往各城的商贾,李严也会看出端倪的,只怕非但暴露了我们想求援,他还不会批准。” 言明早已想过了这个问题,道:“你们都忘了,我们在言城也是有帮手的,贾询老板既然把话带给了我们,他就很乐意也帮我们把消息带出去。” 众人点头,由贾家来做最合适不过,贾家有贾家的途径,而且周城与贾家已经结盟了。 安排已经妥当,如今就看言行能不能早些醒来了。 言明道:“一件事归一件事,救助灾民的事也不能受影响,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疏漏。救灾的事,也希望各家能派些人手协助。一切照常,才会让暗中监视的人察觉不出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事事关联,大局明晰。 对于言明,言城上下都庆幸他们有这么一位临危不乱,调度有方的城主,一切都是井井有条。 ...... 言议殿事毕后,言明与言彬一道去了受灾而无家可归的百姓安置的地方,这个安置的地方就在流金消玉苑坐落的那座山的山脚旁不远。 言明一路察看,见这些百姓们果然与言信说的一样,不见呆滞的神情,没有悲伤蔓延,反而见他们自发地老弱妇孺相互照顾,青壮的男子与调来的军队一起伐木,以重建他们的家园。 言明看着言彬,道:“只要人心有希望,什么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言彬还是带着少许忧虑,道:“可是父亲,钱粮司...” 言明打断道:“放心吧,会够的,他们并不完全需要依靠我们。你看看他们的脸,只要有一日没有了那些莫名的禁令,不依靠我们,他们也能比从前更好。” 言彬眉头一展,道:“父亲是说?” 言明笑了笑,道:“只要天雷宫一动手,还管他那些禁令做什么。到时候,我们只要挡在百姓的前面,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自然会自食其力,自力更生的。” 百姓这么多年之所以那么苦,就是因为天雷宫重重禁令造成的,划了籍,就有诸多限制,可并不代表那些被限制了的,百姓就做不到。 粮要等到来年才能种下,还需要时间等到丰收,但除此外,并非只有工籍才有盖房的本事,也并非只有猎户才有捕猎的本事。 只要互相之间没有了约束,可以施以援手,互帮互助,百姓们就能依靠自己生存下去。 言彬的忧虑解了,破了天雷宫的限制,一切都会好转。 现在天雷宫可能要动手了,那就来吧。 第三百二十二章 打听 天雷宫监视的人不会把目光注意到灾民聚集的地方,这也正是言明此行的目的,借视察灾情为名避开暗中的监视,而后独自一人走向流金消玉苑。 流金消玉苑外。 三人望着灾后的言城,却感到生机在孕育。 贾询道:“言城主到访,想必有要事?” 言明道:“他回来了。” 一旁响起了含糊的声音,却一个字也没发出来,那是哑口说书人急切地想要问什么。 贾询却不感意外,道:“他还好吗?” 言明道:“重伤昏迷。” 贾询道:“既然回来了,那就没事了。” 言明道:“回来前,已经昏迷了,是有人把他送回来的。” 贾询沉默了片刻,道:“天雷宫吗?” 言明道:“除了天雷宫,还能有什么人能做到。” 贾询道:“所以,言城主是担心天雷宫要对言城下手了?” 言明道:“还有别的可能吗?” 贾询道:“送他回来的,也许是天雷宫的人,但却也有别的可能。” 言明转头看向贾询,道:“此话怎讲?” 贾询从袖里取出了一封信,道:“昨日我又收到了一封书信,还未来得及转呈言城主,既然言城主来了,先看看。” 言明接过信封拆开,多达六张信纸相叠,细细看了起来,第一张还未看完,言明就满脸吃惊地看向贾询。 贾询微微一笑,道:“言城主先别忙着惊讶,后面的每一件事都不可思议。” 这封信是苏城贾通在言行第二次去枕星河后,又回到周城把他获悉的事回报了周家与贾家,而后又转来的,信上内容都是言行第二次在枕星河所说的和发生的事,记录详实,未有隐瞒。 贾询和哑口说书人昨夜已看过这封信,足足费了一夜才将震撼的心情平复下来。 言明一字一句认真看下去,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历来镇定沉静,波澜不惊的言明也呼吸急促,喜悦与震惊让他的手不住发抖。 直到第六页看完,言明捏着手中的信纸,举目远望,沉默,消化... 贾询没有打扰他,因为贾询昨夜看到信后也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言明忽然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哈...我言家竟然出了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后辈,哈哈哈...” 一直长笑着,眼泛泪光,直至掩面而泣。 这是激动,这是骄傲,也是宣泄。 笑声不可闻。 贾询叹道:“的确了不起!我早看出他非池中之物,却万万也想不到他只用了一次远行就能掀起了世间风云。行者,就快要出世了,而他,将会是那个无可争议的引领者。待到明年百英决,他的身后将会有无数的追随者。无论如何,都要确保他活下去!” 一阵风不知从何处起。 言明抹了一把眼睛,双目一凝,道:“现在看来,李氏父子把他送回的可能性极大,但我也要做好另外的准备。” 贾询道:“的确,要确保他活下去,必须做好更多的准备。言城主要我做什么?” 言明道:“最坏的结果,就是天雷宫将要对言城下手。万一到了这一步,言城需要盟友,但我们现在出不去。所以,我此来,是要请贾老板通过你们的途径,先派人出去,若最坏的结果发生了,把消息尽快通知所有的盟友,一同举事。” 贾询点头,道:“好,我今日就派人出城,守在驿道的北端,一旦这条驿道被封,就让他通过我们的途径把消息散播出去。” 天雷宫若真下手,驿道就会即刻被封锁,那时即便是贾家的人也出不了言城,唯有先派人去到大秦边境。千里之外,消息不同,但只要看到言城通往大秦的驿道被封锁,就能够确定天雷宫已经下手了。 这个时机,这个信号,是不会有错的,贾询立马就抓住了关键。 言明深深看了贾询一眼,笑道:“他这一路,看来没少得到贾家的帮助。” 贾询淡淡道:“盟友之间,不分彼此,何谈帮助。更何况,与他所走的路,所做的事相比,我贾家所做的,就太微不足道了。” 言明笑道:“贾老板过谦了。久留不变,我这就告辞了,这封信...” 贾询道:“这封信,本就是要转呈言城主的,言城主自然可以带走。” 言明把信收进袖里,道:“多谢,那就告辞了。” 贾询点了点头,道:“言城主慢走,派人出城的事我即刻就办。” 言明又看了贾询一眼,眼中满是信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哑口说书人忽然踏出脚步,贾询伸手拉住,向转头看着他的哑口说书人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是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不必担心,再等等吧。” 哑口说书人满眼关切,但也没有执拗,与贾询一起看着言明离开。 ...... 离开了流金消玉苑,又在受灾的百姓安置的地方察看了一番,言明回到了城中,却没有回城宫,而是去了监察司。 李严看到独自走来的言明,眼睛一眯,随即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前去,道:“言城主大驾光临,来来来,入堂一叙。” 说罢,好似朋友一般,拉着言明的手臂一起走入监察司大堂。 李严也没有坐在他的主座,而是与言明挨着坐在下首并排的两个座位上,好像他们要说的并不是公事,而是私事。 言明看着只有他们两人的空空大堂,道:“你监察司的人也这么忙吗?” 李严笑了笑,随口道:“总不能让他们闲着,哪怕让他们出去瞎转转呢,也好过让他们干坐着就把奉银领了,言城主说,是也不是?” 言明嗤笑一声,道:“瞎转转?瞎转转需要那么紧张?” 李严似懂非懂道:“紧张?” 言明道:“各个街道路口,连城外的村落都有你们的人,还不是紧张?不知李司座都查到些什么了?” 李严轻咳了两声,尴尬笑道:“我监察司也有章程,按例,总有几日需要走个形式,权当做操练。” 言明道:“是吗?偏偏是这几日。不过,话又说回来,李司座啊,那么明着的阵仗,能查出什么来,你监察司的人虽不是修道者,但也该向旁边的执禁团多少学点,他们虽也算不得多好,但比起你们来,总还是强上不少。你看,他们盯离火殿和各个世家,起码是不让人一眼看出来,各家也都被盯紧了。你们呢,城外的安置地,上万人聚集,也不派些人去盯着。” 李严不自在地干笑道:“言城主说笑了,言城安稳,何必那么剑拔弩张,搞得明枪暗箭的。” 言明道:“是吗?可我记得,前日李司座还登门兴师问罪。” 李严呵呵赔笑,道:“我也是职责所在,一场误会,还请言城主不要介怀。言城主此次登门,所为何事?” 言明随处看了看,道:“无事,闲来走走,顺便看看你们那位封司南来了没有。” 李严道:“都说了是一场误会,言城安稳,司南大人又怎会来。” 言明看着李严带着笑意的脸,道:“既然是一场误会,封司南又没来,李司座还发动那么大的阵仗做什么?” 李严仍带着笑脸,道:“就是走个过场,也就这两三日的事,言城主放心,我也知言城眼下救灾的事已经焦头烂额,不会再给言城主添麻烦的。” 言明道:“那就好,李司座掣肘一方,也不容易,既然只是走个过场,那我也不难为李司座。” 李严呵呵笑道:“多谢言城主谅解。只是不知,言城主还要何事?” 言明道:“也没什么别的事,这几日烦闷,身为一城之主,有时候连个说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李司座同样身居高位,当能理解。” 莫名其妙的话让李严摸不着头脑,但面上还是附和道:“言城主说的是,我亦时常感到身边没有个知己。” 言明道:“身在高位,家人不是家人,朋友不是朋友,都成同僚。这心事吧,对他们都无从说起。” 李严道:“言城主若有什么事,可说的,不妨说给我听听,也算排解心中苦闷。” 言明摇了摇头,笑道:“你我说到底,不也算同僚吗?与同僚不便说的话,与李司座,同样也是不便说的。” 李严笑了一声,没有接话,更摸不清言明到底想说什么了。 言明忽又道:“世间李姓虽多,但我好像听说,李司座乃是出自李首相一脉?” 这才是来的目的吗? 李严道:“是,不过,也算是旁支了。” 言明道:“旁支?一城监察司司座即便放在大秦和天雷宫而言,也是高位了,若是旁支,更说明李司座深得李首相器重了。” 李严道:“言城主过奖了,真正深得李首相器重的人,都在相阁。” 言明道:“相阁?” 李严道:“相阁是决天下大事的地方,我一个小小司座,不过是受命于相阁而已。” 言明道:“相阁不也归李首相掌管吗?说到底,不还是直接听命于李首相。” 李严道:“不完全如此,除了李首相,相阁中不论哪一位辅相或辅臣下令,我也是要听命的。” 言明摇头笑道:“李司座就别糊弄我了,我就不信能有哪一位辅相或辅臣敢越过李首相直接对一城监察司司座下令。说他们地位在一城监察司司座之上,我还信,但终归是不敢越界的。” 李严笑了笑。 言明道:“我说的没错吧。” 李严笑道:“别人是不敢,但还有一人是例外的。” 言明道:“哦?” 李严道:“大秦首辅,首相之位的继任者。” 言明点了点头,道:“首相之位世袭,那这位大秦首辅就也是你李家的人了。不知是李司座族兄,还是族弟?” 李严哈哈一笑,道:“不敢妄称,我比他虚长几岁。” 言明道:“当今李首相已耄耋之年,这么算来,应有比他更年长之子,这首辅之位怎会落到他头上?该不是用了什么手段吧?” 李严又笑了一声,而后笑脸退却,盯着言明的眼睛,道:“言城主到底想要知道什么?” 言明迎着李严的目光,神色淡然,道:“没什么,闲谈而已。” 李严眯着眼睛,道:“闲谈?” 言明点了点头,道:“闲谈,李司座若对闲谈也有顾忌,那就不谈了,告辞。” 说罢,缓缓站起身,缓步向外走去。 李严盯着言明的背影,忽道:“言城主且慢。” 言明停下脚步,仍是背对着李严。 李严沉默了片刻,道:“当今的大秦首辅,胸有韬略,远见非凡,处变当为世间第一人,任何细微的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言明微微侧过头,道:“我今日才知,一身权术让我深感敬佩的李司座也会逢迎拍马。” 李严严肃地道:“我还不需要靠逢迎拍马来保住我的位置,奉劝言城主一句,有他在,这世间掀不起什么风浪。” 言明道:“这世间本来就没什么风浪。” 说罢,走了出去。 李严一直看着言明的背影消失,心中琢磨,他突然打听李治平是何用意?他和李治平又会有什么关联? 第三百二十三章 自以为是 大秦,盘龙城。 七客府,言先府苑。 书房卧榻上,半头白发的言先目不转睛地看着对坐的李治平,李治平只是自斟自饮着茶。 在李治平与言行初次会面后,李治平就来到了这里,告诉过言先,言行自称行者,并修成了紫火。 那之后言先一直想知道更多,但为避免更多的麻烦,他还是克制着一直留在这里,没有出去过一步,他只能苦等着李治平再次来见他,一等就等到了今日。 三夜前的熊熊紫火于言先而言,可谓是近在迟尺,那一夜,举世夺目,言先当然也不例外。 李治平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言先终究忍不住,道:“那夜,是行儿?” 李治平又饮完一杯茶,慢慢放下茶杯,道:“是。” 言先身体前倾,急问道:“那他...” 刚要问出口,又顿住了,他想问言行的生死,又害怕听到。 李治平看着言先闪烁的眼睛,道:“言二城主放心,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言城。” 言先惊喜交加,仔细凝视着李治平的脸,想看出他是否说了谎,而李治平没有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眼神也没有一丝闪避。 言先道:“是你故意放了他?” 李治平笑了笑,别过眼去,道:“那夜的火海你也看到了,能抗天象之威,足见他修为高深,要拿他或杀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言先眯起双眼,道:“是吗?要是这里也杀不了他,那天雷宫就再也杀不了他了。这种骗小孩的话,你也拿来哄我?说吧,你到底为什么要放了他?” 李治平自斟了一杯茶,又为言先斟了一杯,道:“上次我就与言二城主说过,我与你们并不是敌人。” 言先没有端起那杯茶,道:“不论你怎么说,不论是不是敌人,你这么做总有目的。故意放他回言城,到底在布什么局?” 李治平道:“这件事,言二城主并不需要知道,只需知道,我与他已是朋友,他与我在做同一件事。也请言二城主放下芥蒂,对我不要带着这么大的敌意。” 言先盯着李治平,道:“你难道不是在利用他?” 李治平笑道:“言二城主是对他没信心吗?实话相告,他离开言城已经四个多月,直到他去过苏城,去过卫城之后,我才知道了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到现在他已走遍了世间各城,已做完了他这次远行想做到的事,成果远超所想。言二城主觉得,以他这样的心智手段,再加上他的修为,他能被我利用吗?” 言先心道,不论李治平有没有说谎,仅就言行能出城,还能四处走动来看,言行虽然年轻,但心智手段和修为都非常人能及,确实不会被李治平轻易利用。 但他虽然对现在的言行可谓一无所知,却也知道言行既然出城又自称行者是想做什么,李治平竟然会和他联手? 言先道:“明人不说暗话,行儿要做什么,是显而易见的事,你为什么要和他联手?” 李治平道:“要说为什么,就一句话,因为他要做的,正是我想做的。” 言先道:“这么做,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李治平摇头苦笑,道:“我说了,言二城主也不会信的。” 言先道:“那你今日来,有什么目的?” 李治平道:“一来,知道言二城主寝食难安,特来报个平安。二来,明日我要出访言城,看看言二城主可有什么话,需要我带去的。” 言先眉头紧锁,道:“你要去言城?” 李治平道:“言城只是第一站,其余各城也会先后去。” 言先道:“那为什么要先去言城?” 李治平眼中掠过一丝担忧,道:“我若不先去言城,谁来保住言行,他不能死。” 李治平说的虽句句都是真话,但任谁听来都会打上一个问号。 见言先还是一脸的质疑,李治平也不作解释,道:“言二城主信与不信,都无妨。可有书信需要代转?明日就要出行,我还有事需要准备,不便久留。” 言先又看了李治平几眼,走向一旁的书案,拿起纸笔。 待将信纸折起放入信封,又看了李治平一眼,没有封口就把信封递给了李治平。 李治平接过一看,笑道:“言二城主不封口,不怕我看上一眼吗?” 言先道:“封上了,你想看,就不能看吗?” 李治平把信封收进衣袖,道:“有理。我还有事,那就告辞了。” 言先只是点了点头,看着李治平走出书房,而后,看着李治平为他斟的那杯冷茶,缓缓走去,捻起茶杯又停下,心里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终于把那杯茶饮了下去。 ...... 夜里。 楚氏为李喆弘安排的别院。 纸醉金迷的花堂中,楚舒朗和楚舒朋架着满脸醉态的李喆弘。 李喆弘挥手挣脱,踉跄地指着两人,喝道:“你们干什么!” 楚舒朗满脸难堪,好像很惧怕地道:“府监大人,今夜真的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楚舒朋同样也是一副害怕的模样,道:“是啊,府监大人,今日熊府已经派人过来递话了,大人今夜再不回府,这别院恐怕也要被人砸了。” 李喆弘酒后怒气也盛,大声道:“怕什么,本大人就不信他熊家敢趁着本大人在的时候来闹事。” 楚舒朗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府监大人自然是不怕,可我们怕啊。” 两人还想上前把李喆弘架回去,可看着李喆弘怒气冲冲的样子又不敢太直接。 今日李喆弘夫人的娘家派人来警告,楚舒朗和楚舒鹏当然不会怕李喆弘夫人的娘家人,怕的是影响他们的计划。 春宵慢慢走向李喆弘,幽怨地道:“大人,你就回去吧。” 李喆弘一把把春宵揽进怀里,看着春宵的脸,怒气转瞬不见,一脸憨笑着道:“不回去,本大人要陪美人。” 春宵眼含泪花,道:“大人,你再不回府,夫人恐怕就真的要拿我是问了。怎么说,也是春宵的不是,近来大人陪春宵可比陪夫人的时间多得多了。春宵自问,若换了春宵是夫人,又怎能没有怨气。” 李喆弘看着春宵现在的模样,满脸疼惜,擦了擦春宵的眼角,道:“美人不哭,不管发生了什么,有本大人为你撑腰,不要怕她。” 春宵摇头道:“春宵不是怕夫人,春宵是怕我们的将来,闹大了总是不好,夫人那边大人也要安抚,只有这样春宵才能长伴大人左右。大人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喆弘抚着春宵的脸,沉默了。 春宵又道:“何况,大人已经连着陪了春宵几夜,春宵已经很知足了。同是女子,春宵是能体会夫人的苦的,大人也应体谅夫人才是。” 李喆弘长叹一声。 春宵接着道:“大人就听春宵的,先回府,这几日好好陪陪夫人,待过几天夫人气消了,大人再来,反正大人不管何时来,春宵都是大人的。” 李喆弘想了想,道:“可若等本大人再来时,她又让人来闹事怎么办?不然这样,本大人与她直言,纳你做妾,虽是委屈了些,你可愿意?” 含情脉脉地看着李喆弘的春宵,眼神慢慢变得暗淡,道:“若能给大人做妾,是春宵几世修来的福分,又怎会委屈。可这终归是要夫人点头,春宵知道自己出身低贱,夫人是不会同意的。就这样陪着大人,春宵已经很满意了。” 李喆弘哼了一声,道:“这事也由不得她说了算,只要你愿意,本大人一人做主。” 春宵摇头道:“不行,李家尊贵,春宵不能辱没了大人的名声。春宵进了大人的家门,大人是会被人私下里取笑的。” 李喆弘道:“本大人都不介意,你怕什么。” 春宵道:“春宵情愿就这样一直陪着大人,大人就随了春宵的意吧。大人不就是担心日后夫人再派人找上门来吗?不如这样,我们再换个地方?” 李喆弘犹豫道:“换个地方?这里多好,换个地方哪有这里清净。” 春宵向楚舒朗和楚舒朋使了个眼色。 楚舒朋心领神会道:“府监大人,春宵说的在理,这里虽清净,但已被夫人知道了。楚氏名下闲置的房产可不止这一处,大人喜欢清净,还有别处。” 李喆弘想了想,道:“方便吗?” 楚舒朗道:“方便,方便,比这里更方便,属下担保,去了那里,夫人派的人都很难找到。” 李喆弘道:“还有这种地方?在哪里?” 楚舒朗与楚舒朋相视一眼,低声道:“盘龙城西郊。” 李喆弘看向两人,眉头微皱,道:“盘龙城西郊?本大人若没记错的话,那里,是你们楚氏与殷氏两家的地盘?” 楚舒朗低头,道:“是,那里都是我们楚氏和殷氏的族人,外人不熟,所以,大人去那里,夫人是找不到的。” 李喆弘松开春宵,缓缓踱步,不时向楚舒朗和楚舒朋看上一眼。 氏族之间来往都有禁忌,宗府府监就更不能与之有私交。所以,楚舒朗和楚舒朋一直不敢与李喆弘提到此事,怕让他们的努力白费了。 但今日正好李喆弘的夫人娘家人找上门来了,时机很合适。 楚舒朗和楚舒朋知道李喆弘在顾虑什么,不敢再说话,去不去只能李喆弘自己决定,他们再多说,目的就太明显了。 春宵适时走近李喆弘,挽着李喆弘的手,道:“大人,夫人要真找不到那里,春宵也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李喆弘看着春宵期盼的眼神,又思考了许久,眉头渐渐舒展,摸了摸春宵的脸,笑道:“好吧,那就依你。” 春宵把头埋进李喆弘怀里,娇声道:“大人可真好。” 楚舒朋和楚舒朗微微侧头相视,暗暗点头。 楚舒朋笑道:“那就这样,明日属下就安排人准备好,府监大人随时可以去,属下也会提早安排人把春宵接去那里。” 李喆弘道:“好,不过,本大人有言在先,此事只与你们二人有关,就算本大人承你们的情,与楚氏无关。” 楚舒朋和楚舒朗点头赔笑道:“自然,自然。” 春宵道:“大人,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府了,不然,夫人又该急了。” 李喆弘叹了一声,看着春宵,恋恋不舍。 春宵抚了抚李喆弘的胸口,娇声道:“就别叹气了,春宵下次就在那里等着大人。” 李喆弘捏了捏春宵的脸,眼含春色,道:“好吧,下次你可得好好补偿本大人。” 春宵也一脸媚笑,道:“大人说怎样,就怎样。” 三人相送,待把李喆弘送出别院,一台四人大轿抬走后。 楚舒朗与楚舒朋长舒一口气,哈哈一笑,李喆弘只要去了楚氏的地盘,那就是瓮中之鳖了。 楚舒朗看着春宵,道:“做得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 春宵欠身道:“谢大人夸赞,都是春宵应该做的。” 他们却不知,远去的轿中,李喆弘也露出了笑意。 自以为是设局的人,反成了被利用的人。 第三百二十四章 决心 李喆弘府。 李治平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茶,道:“弟妹,你怨我吗?” 他对面坐着一位妇人,李喆弘的夫人。 妇人表情很平淡,看不出悲喜,道:“不怨,这么多年,他一直守着我一个人,我已经很满足了。这次也非他真意,我不怨他,也不怨族兄。” 李治平放下在手中摆弄的茶杯,道:“不愧是熊老将军的女儿,深明大义。” 妇人眼中浮现一缕哀伤,道:“族兄有什么话要告诉他,就跟我说吧,不用在这等了,今夜他可能还是不会回来。” 李治平看着她,眼中有几分内疚,道:“今夜他会回来的,应该快了。” 妇人眼中哀伤转喜,情不自禁地向门外看去。 李治平道:“弟妹莫急,再等等。” 心意表露在李治平眼前,妇人难为情地笑了一笑。 李治平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道:“弟妹与熊老将军也快有十年没见了?” 妇人叹了一声道:“过了年关,就整整十年了。” 李治平更感到内疚,道:“洛水之北,世间重地,熊老将军也是重任在身,难为你们熊家了。待今年年关将近时,我把他召回来,熊家也该好好团聚一次了。” 妇人惊喜道:“真的可以吗?” 李治平道:“眼下还可以,再往后就不一定了。” 异兽的脚步越来越快了。 妇人道:“能有一次,总好过没有。” 她知道她的父亲,与那些大秦派驻各城的将军不一样,她的父亲是个英雄,而英雄,总不免失去太多。 府门响起了开门声。 紧接着,院里又传来呕吐的声音。 妇人焦急地赶了过去,见李喆弘扶着一棵树,弯腰呕吐不止,妇人赶忙轻拍着李喆弘的后背。 待李喆弘吐干净直起身来,妇人把他的身体转过来面对自己,手里拿着一件丝巾温柔地替他擦净嘴角残余的脏污。 李喆弘满眼柔情看着妇人怜惜的眉眼,轻轻地把妇人抱在怀里。 平静,无言的温柔,很短暂。 妇人依偎在李喆弘怀里,道:“族兄在里面等着你了。” 李喆弘转头看了一眼,道:“又等了几夜吗?” 妇人道:“不,才来不久,他知道你今夜会回来。” 李喆弘点了点头,松开妇人,两人挽着手走了进去。 看着李喆弘长吐后红白的脸色,李治平道:“族弟辛苦了。” 李喆弘微笑着摇摇头,坐下饮了一杯茶,道:“是族兄让熊家人找上门去的?” 李治平点了点头,妇人眉头一皱。 李喆弘看向妇人,摸了摸肚子,柔声道:“夫人,都吐空了,去帮我熬碗粥吧。” 李治平和李喆弘要说正事时,总会把她支开,妇人知道是不想让她太过担忧,虽然很想知道李喆弘具体是在做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李喆弘道:“难怪他们今夜让我换一处地方。” 李治平道:“换去哪里?” 李喆弘道:“盘龙城西郊。” 李治平笑道:“终于等不及了。” 李喆弘道:“去了他们的地盘,应该很快就能见到背后的人,那族兄看,我还要不要继续吊着他们?” 李治平道:“去上几次,背后的人出来了,就倒过去,时机已经成熟了。” 李喆弘道:“族兄有把握吗?” 李治平凝着深邃的目光,点头道:“狐狸尾巴已经完全露出来了,而且,我明日就会离开大秦先后出访各城。” 李喆弘眉头深皱,道:“族兄要出访各城?这...逾矩了吧?” 李治平道:“进展比预想的要好,我已把世子拉入局中,出访各城是世子的授意。” 李喆弘脸上浮现担忧之色,道:“现在就把世子拉入局?” 李治平道:“族弟不用担心,是世子自己想入局,我不过是顺势为他所用而已。” 李喆弘不得其解,道:“世子自己?那世子让族兄出访各城,意欲何为?” 李治平道:“前几夜的事,让他不安,我给了他一个更大的诱惑。” 李喆弘道:“这个诱惑,他当然得不到。” 李治平道:“他得不到,但我想让世人得到。” 李喆弘深深看着李治平,道:“看来族兄找到了更好的赎罪之法。” 李治平道:“要赎就赎个彻底。” 李喆弘道:“可是因为那夜那个行者?” 李治平道:“是,他会引领行者出世。” 李喆弘道:“可是,行者真的会接纳我们李家吗?” 李治平道:“他是一切的关键,明日我会先去言城,保下他的性命。此后,究竟能不能接纳李家,走一步看一步吧,事事都在变化。” 李喆弘思来想去,道:“这些也不是我该考虑的,我相信族兄。我这一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治平道:“每一步都不能有疏漏,没有你,我也办不成。” 门外,妇人走来,端来两碗粥。 李治平站起道:“我该走了,去与父亲道个别。” 妇人道:“族兄,喝上一碗再走吧。” 李治平笑了笑,道:“就不打扰你们了。” 看着李治平的背影消失在暗道口,妇人道:“他说道别?” 李喆弘道:“是,他要出访各城。” 妇人什么也没再问。 李喆弘把她揽进怀里,道:“要变天了,你害怕吗?” 妇人摇了摇头,把李喆弘抱得更紧。 ...... 天雷宫第六层。 身在相阁的人,在第六层背面都有居所,因为他们不可能每日都回到盘龙城的家中,再每日登上相阁,来回太耗时。 李令山和李治平也是如此,甚至连他们的家眷也身在第六层。 相阁一二层一片漆黑,但第三层却还有烛火。 窗前,李令山和李治平并肩站着,遥望遥远西方的星光。 李令山道:“苏壁要是看到现在的你,一定会感到很欣慰的。” 李治平道:“父亲也可以与苏老先生成为知交老友。” 李令山叹息一声,道:“此生也不知还能不能与他再见上一面。” 也不知是悲叹苏壁的命运,还是悲叹自己的命运。 李治平道:“都是为了世间苍生,各自有各自的战场,殊途同归。见与不见,都是战友了。” 不论哪个战场,都凶险万分。 李令山道:“你想好怎么保他了?总不能任由他一直在言城,却不擒他。” 李治平道:“他不会一直在言城的,虽然他没有与我明说,但他一定还有非做不可的事,还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上次与言行会面,没能拦下言行去黄龙山,那时李治平就知道言行之后还想做什么,所以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而后在黄龙山又出现了白鳞,指向了玄武山中的玄武一脉。 那夜雷池倾泻后出现的龙吟和雀鸣,虽然被李令山刻意淡化不谈,但他们父子知道那就是黄龙神灵和朱雀神灵。 因为虽然几乎没有与李治平说起过一路来获悉的道界隐秘,但李治平与言行最后一次会面时,言行说的非去不可的理由是他能听到神灵的召唤。 玄武一脉的出现,加上神灵一现,就意味着五行的隐秘将慢慢揭开。 李令山道:“去灵雀山吗?” 李治平道:“应该是。” 李令山长叹了一声,道:“拖到他伤好了,再放他去吧。” 要去灵雀山,就要进入南野,一路都死地。尽管言行此时的修为已令人震惊,但还是凶多吉少,更重要的是,一旦进入了南野,李令山和李治平就再也帮不了他什么了。 唯一能为言行做的,就是让言行在言城尽量把伤养好。 李治平道:“这也正是我要去的目的。” 可以说,李治平向秦世厉托出一统王权的大计,得到出访各城的允准,本意就是要去言城保下言行。 至于之后,要向各城提及王权一统,不过是顺带,因为这件事,一提出来肯定无人理会。正如李治平与李令山所说,这是一颗种子,先埋下去,至于要多少年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那要看之后的阳光雨露养分是否充足适当。 他当然不会像与秦世厉说的那样,用对各城的处置权要挟。 堂堂大秦世子,世间最高权力的接班人,就这样被李治平玩弄于掌骨之间。 也可看出李治平对言行的重视程度,李治平把整个世间都拉来了进来,不惜费时数月奔走于各城之间,只是为了保下言行的性命而掩人耳目。 不知不觉间,这两人成了相互依赖的人。 李令山看着李治平,道:“希望你的努力不会白费。” 李治平道:“不论结果如何,他值得我这么做。” 在李治平心里,言行就是他将要埋下的那颗种子能否破土而出的关键。 毕竟一片黑暗,什么也长不出来,有了光,才有生长的希望。 言行,就是那道光。 李令山道:“仪仗都已为你准备好了,天明就出发。去看看,好好看看这个世间。” 这也是李治平第一次去外八城,即便是这父子二人身上,也有束缚。 但李治平并没有激动,平静地道:“希望日后能走到更远的地方,看看外面都有些什么。” 他的心,没有束缚,心存高远。 他虽不是修道者,却也向往着有朝一日能看清这片天地,能走到天地的尽头。 李令山道:“那个木匣,我已交给了窦渊,他会替你带上。” 李治平惊讶地看着李令山,道:“父亲...” 李令山道:“我本来是不愿它见天日的,但你既然要去埋下那颗种子,带上它,才能填上土,不至于被风吹走。” 李治平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多谢父亲。” 李令山道:“不过那第一页,我撕去了,那是你多年心血,别怪我。” 李治平道:“也是父亲的心血,撕了也好,行者可以舍弃自己的名字,我们也可以。” 这对父子心里,已怀着与行者同样的决心。 第三百二十五章 战友 朝阳初升。 七层天雷宫脚下鞭炮齐鸣,号角喧天。 一驾八匹骏马同拉的马车,在前前后后的人群簇拥下,浩浩荡荡向南而去。 随行的有数百人,有人是单纯的随从,负责照顾李治平的饮食起居。有些是兵士,手执仪仗和长枪。还有些是天雷宫门下修道者,明面上保护李治平安全的。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有窦渊一人随行足以。 但李令山和李治平还是安排了这么大的阵仗,一出于礼制,二更为迷惑别有用心的人和最高处的秦世厉。 越大的阵仗,就越能让他们体会到李治平对此行的重视,既让秦世厉满意,又让别有用心的人知道李治平真的无从分身了,非但是李治平,就连授意李治平出访的秦世厉和李令山也会被李治平的进展牵制分心。 号角声远去,乾坤殿外俯视的二裁和楚中恒脸上浮现出了笑意,眼神突然变得凌厉。 仪仗队大多数人都是步行,去任意一城都是千里之遥,就算走得快,日行百里,来回单在路上都得耗费二十日,再加上几日逗留,稍稍一拖,去每一城都需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外八城,除去卫韩两城,还有六城,接下来将近半年的时间,李治平都要在来回的路上奔波了。 到李治平行程结束,已是来年初夏,那时,一切的准备都将完成了,而入秋,就是百英决。 各怀鬼胎的人,一时,都没有人在意言行和白鳞的性命了。 好像前几夜的事完全没发生过,这也让还没有身陷局中的人感到格外的困惑,难道仅仅是因为世子的介入吗?还是将有更大的事要发生? 鬼面没有出现,他们也许在暗中随行,也许已先行前往言城。 马车中,坐着李治平和窦渊,窦渊双目微闭,李治平看着眼前的木匣。 这个木匣看起来既普通又不普通,普通的是,它仅仅是几块木板拼合二城,不普通的是,这几块木板都是上好的难得一见的乌木。 两尺见方。 上了一把锁。 李治平手中正拿着窦渊刚交给他的钥匙。 马车行驶平稳,车中更铺了软垫,坐在其中很是舒适,座位旁还放置了美酒佳肴。 李治平伸了个懒腰,目光从木匣上移开,看着双眼微闭的窦渊,笑道:“窦罚,这一路费时,辛苦了。来,我陪窦罚喝上几杯,聊表谢意。” 窦渊缓缓睁开眼睛,道:“首辅大人客气了,属下职责所在,何来辛苦一说。” 李治平为窦渊斟上酒,道:“那就不说辛苦,这一路有的是乏闷,闲来喝上几杯,随便聊聊,权当解闷。” 举起自己的酒杯,道:“还从未与窦罚饮过酒,来,我先干为敬。” 说罢,一口饮完杯中酒,窦渊也不推迟,同样爽快的一口喝完。 又斟上一杯。 李治平道:“窦罚平日少言寡语,但心如明镜。乾坤殿中,要说有我敬重的人,唯有窦罚一人。” 窦渊道:“属下何德何能,论资历,属下比不了二裁和雷尊,论修为,属下更不敢称第一。” 李治平笑了笑,道:“论修为,我不懂,论资历,确如窦罚所言。但这都不值得我敬重,我敬重的,是窦罚的心境,和胸怀。” 窦渊道:“首辅大人或许误解了。” 李治平道:“是,你我算来,并无私交,来往也极少。但窦罚心中却有苍生大义,过去我从来没想过苍生大义四字,会生在天雷宫之人心里。” 窦渊没有说话。 李治平又道:“过去窦罚受命于我父亲所做的事,并不能看出什么,但几日前,窦罚仅凭程司北一席话就能放了言行,足可见窦罚心怀苍生。” 窦渊道:“程司北不是也早就放过他一次了吗?黄龙山一行,程司北还受命于首辅大人保护过他,如此说来,程司北应更得首辅大人敬重。” 李治平摇头笑道:“不然,程司北放过他,是因想留着他为我与我父亲所用,用于制衡天雷宫内乱,逼迫天雷宫变革,二者有别。程司北当然有过人之处,也深得我父亲信任与器重,但要转化为敬重,还需时日。我想,若是窦罚与程司北身份互换,几日前,他未必会放了言行,不杀,也会擒下。” 窦渊又不开口了。 李治平举起酒杯,道:“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窦罚就不用再隐藏了。不如今日,我们之间就把话说开,窦罚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定毫无保留,如何?” 窦渊看向李治平,看着那一脸的真诚,也举起酒杯,道:“好。” 又干了一杯。 窦渊道:“我的那点心思,已经被首辅大人看穿了。但首辅大人与首相大人,我却看不透,不知二位大人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李治平道:“窦罚是想问,我与父亲有意放了言行,是与程司北所想一样,留着他制衡天雷宫?还是与你所想一样,为世间苍生?” 窦渊点头,直视着李治平的双眼,道:“正是。” 李治平对视着窦渊,道:“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听听窦罚为何有此问?” 天雷宫内部生变,窦渊是最初的知情者,按说这个时候留着言行,放任他四处活动,应该就是程洛想的,利用外部的力量才对。不应该去想到会是为世间苍生着想,任谁想,李氏父子也不该会有此心。 所以,窦渊会问出李氏父子是否为世间苍生,就与李治平说窦渊心怀苍生一样,都很奇怪。 窦渊道:“若是为了清除异己,利用外界的力量,也说得通。但那应该保证外界的力量不会威胁到天雷宫的根本,那样就可以造成两败俱伤,首辅大人与首相大人渔翁得利高枕无忧。可是,经那夜之后,已经可以断定言行此人此前被首辅大人大大低估了,应杀了,至少是擒下才可控。可事后看来,首辅大人与首相大人似乎是希望他越强大越好,此行,首辅大人应也是为保他性命而去,如此,就完全不是为天雷宫而考虑了。” 李治平笑道:“在窦罚心里,位次高于天雷宫的,就是世间苍生了?” 窦渊道:“因为,言行此人一定会引领行者出世,行者为的就是世间苍生。” 李治平道:“可我在乾坤殿中已说了,是世子介入,难道就不能是世子想利用他吗?” 窦渊道:“世子断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威胁,恕属下说句不敬的话,世子应也是被首辅大人利用了,为的,还是保言行的性命。” 李治平哈哈一笑,抚掌道:“窦罚慧眼。” 窦渊道:“首辅大人这是承认了?” 李治平道:“已经说了,今日把话说开,不存芥蒂。是,的确是窦罚所想的那样。” 窦渊道:“可是,首辅大人和首相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李治平呵呵一笑,摇头叹息道:“世人都道李氏一门权重,如今的世间说一句就是我李氏掌中之物也不为过。可又有谁知道我李氏世代掌权之人心中凄苦,看看这世间,看看那百姓的苦难,都是我李氏先祖一手造成的。每日坐在高位,眼中所见的,都是我李氏的罪孽,每一个决断,每下一道令,都在加重我李氏一门的罪孽。我李氏是错的,天雷宫是错的,这世间所有事都是错的,本不该如此。” 自我厌恶的,作呕的表情又出现在脸上。 窦渊第一次知道,李氏父子竟然一直有一颗赎罪之心。感叹之后,又道:“属下斗胆再问一句,若非千年大劫临近,首辅大人与首相大人还会这么做吗?” 李治平看着窦渊,悲戚一笑,道:“窦罚这话问的好,我也实言相告,不知。” 窦渊点了点头,不知,才是真话。 李治平道:“我李氏执掌过相权的先辈已数十任,其中有过几位想做出变革的,非但没有成功,下场还都凄惨无比。做任何事都是需要时机的,何况动摇天雷宫根基这样的大事。不过,窦罚所问的话,也有误。我父子二人下定决心这么做,虽有千年大劫的因在其中,但不完全,确切的说,是因大劫临近,也到了行者出世之时。在见到言行之前,我与父亲的计划都还未定。” 与李令山所说一致。 窦渊道:“首相大人前几日与属下说过,要让天雷宫不可再阻碍行者崛起。今日首辅大人可否告诉属下,你们的计划里,等待天雷宫的结局是什么?” 李治平眼中闪过一道杀气,道:“殷氏楚氏只是开始,在此之后,还要清除所有不可控制的人,能留下的,都必须是大劫来临时,能挡在苍生百姓身前的人。” 要让天雷宫也成为保护苍生百姓的力量。 但这也就意味李氏父子要放弃对世间的掌控,一旦如此,依李氏一门数百年来的所作所为,他们将被万夫所指,世人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窦渊眼眶一热,他能感受到李氏父子的决心和大义。 李治平看着窦渊,道:“楚罚,能接受吗?” 窦渊一个深深的呼吸,双目一凝,道:“正合我意。” 知道大劫将近的人,谁能不恨现在的天雷宫。能够做出改变,付出再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李治平含笑着又为二人斟上一杯酒,举起酒杯道:“好,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志同道合的战友了。” 窦渊也难得地笑道:“好,战友。” 碰杯,一饮而尽。 窦渊又略带遗憾地道:“希望来日,世间道界也能接纳天雷宫成为他们的战友。” 在他看来,这是难以实现的,血债无法赎清,仇恨无法化解。 李治平却不这么看,道:“我们已经开始与他们联手了,等到来日出现在同一片战场上,他们会看到天雷宫的改变,会接纳天雷宫成为他们的战友,就像千年前那样。” 窦渊叹息道:“但愿吧。” 李治平笑道:“窦罚不敢奢想,我懂。不过,先救下言行,只要他活下去,他就会成为行者的领军人,说不准还会成为下一个引领世间道界追随的人。天雷宫能不能成为朋友,他最清楚不过了,至少,程司北与他已是朋友,窦罚也放了他一次,就算没有情义,也是有恩的。” 言行日后的成就,还真的是其中的关键。 窦渊点了点头,道:“他的确很重要。” 又看着李治平道:“不过,我们都是修道者,属下有身为修道者的私心,一较高下,一睹风采,或者并肩而战。首辅大人呢?难道没有一点私心?” 李治平道:“自然有。” 伸手摸着木匣,满含期盼地看着它,道:“我希望,这场大劫后,道门不再掌世俗之权。也希望,它,能永世流传下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加入 环形的七层天雷宫,正面朝西俯瞰。 之所以朝西作正面,是因为如今的世间十城,东南两端外沿海,北端外是茫茫雪原。 唯有西方两城外,不知有些什么,异兽的来处还有未知的世界。 七层天雷宫初建时,正面向西,就是把目光对准了那未知的威胁,却没想到,千年之后,异兽的入侵方向,却转而至北。 要说起来,天雷宫当初谋夺天下,却也有安护之心,那时,天雷宫还是更纯粹的道门。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尝到了权力带来的甜头,道心渐渐一去不返,在野心和欲望中沉沦,像极了当初的姬姓王权。 当上一个千年大劫成为无法考证的传说,初心已经不在了。 世代下来,唯有执掌相权的李家之人和历任司北与座下的鬼面,寥寥几人对那个传说将信将疑。 若不是十年前,苏壁与李氏父子证实,或许到现在,延续了数百年的局面也不会有转机。 幸而如今,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向着再次抵挡将要来临的劫难转动齿轮。 但,称霸了数百年,道心被权力和欲望吞噬的天雷宫,也到了彻底崩坏需要一场大清洗的时候。 曾经天雷宫也立有救世之功,曾经也是世间苍生的依靠,曾经也是世间道界的战友,如今却势不两立。 令人唏嘘。 七层天雷宫的背面,即是东面。 第六层,这里不止有相阁成员和李氏父子及其家眷的居所,还有乾坤十鼎的居所。 但乾坤十鼎的居所不同,如那悬于石壁之外的雷罚台一样,乾坤十鼎的居所也悬在石壁之外,有石梁从第六层的石面上相连,但悬空之处,底部却无支撑,也不知是什么力量,让它们历经数百年而不崩落。 第六层的高度,已高过黄龙山顶。 这里时常云雾缭绕,乾坤十鼎的居所,就那么隐于云雾之间,不失为纳气修炼的风水宝地。 凡夫俗子一见,当以为是仙人居所,也难怪他们那么高高在上了。 乾坤十鼎之间,出于避讳,本是不互相走动的。 但今日,封云藏的居所里,却来了两人。 二裁,殷万杰,殷万全。 殷万杰和殷万全银发飘飘,两人脸上的凶厉毫不掩饰。 天雷宫门下几乎都是面向凶狠之人,但他们不同,他们不是那些修为低下的人,他们早已过了以面相展示狠辣的阶段,且身居高位多年,更学会了隐藏和掩饰。 到了他们这样的修为境界,脸上的凶厉程度,完全可以代表着被雷法侵噬的程度。 殷万杰和殷万全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封云藏,那喷薄的,毫不敛藏的杀意,令瞎了一只眼面相极其可怖的封云藏都不禁感到不寒而栗。 封云藏不得不深深呼吸,定了定心神,道:“是首相大人令二裁大人来处置卑职的吗?” 乾坤十鼎之间,地位有高低,却无从属之分。所以,封云藏不称属下,而称卑职。 殷万杰沉声道:“你的眼中,只有首相大人吗?” 封云藏眼神闪烁,道:“卑职无能,非但没能得到戴罪立功的机会,反倒令裁决大人受首相大人猜忌,裁决大人因此怪罪卑职,卑职无话可说。” 殷万杰冷笑一声,道:“本座在你眼里,就这点气量吗?” 封云藏低头,辩解道:“不,卑职只是不知裁决大人与裁判大人屈尊到访,有何指教。” 殷万杰道:“指教谈不上,只不过有一问,想听听你的看法。” 封云藏道:“裁决大人请问。” 殷万杰道:“我天雷宫以修为和功劳论地位,掌门且不论,在封司南心中,除掌门外,应是何人地位最高?” 封云藏看了殷万杰锋利的双眼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去,道:“自然是雷尊,雷尊之外,当属裁决大人和裁判大人。” 殷万杰和殷万全持续散发杀意,只是面对面站着,就如同一场斗法。 殷万杰道:“真心话?” 封云藏道:“真心话。” 他的脸上已有汗珠。 殷万杰道:“可是为何,偏偏有那不是天雷宫门下的李氏一门掌控大权,连我们也必须听从李氏号令?” 声音透着阴狠,那种不甘,甚至还有屈辱都直达人心。 封云藏小心翼翼地道:“卑职...从未想过。” 殷万杰道:“呵...好一个从未想过,过去本座也从未想过。像我们这样的人,自幼就被打上了服从的烙印,不敢问,不敢想,更不敢说。本座又是从何时开始,想过这一问呢...” 他的目光终于离开了封云藏,抬头深思。 封云藏顿时松了口气,那双眼睛就是利刃。 沉默,思绪在殷万杰脑海中流转,久久之后... 殷万杰又道:“对了,那是本座刚刚晋升裁决之位时,我殷氏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酒宴,欢庆,喧闹,喝彩,三日三夜,殷氏族人轮番叩首,那时本座自觉此生到达了顶峰,也给殷氏带来了尊贵和繁盛,此生足以。可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封云藏道:“卑职不知。” 殷万杰低沉地笑着,可那不是笑,那是怨愤,那是憎恨,喑哑着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来了几个道贺的人,为首的是代首相大人而来,当时还年纪轻轻的首辅大人,剩下的不过是他李氏闲人。但就是这几个人笑意迎面轻飘飘地走进我殷氏祖堂,前一刻还在为本座欢庆的殷氏族人,顷刻间噤声避让,低头退散。” 前一刻志得意满,后一刻如见鬼神。 殷万杰眼中电芒一闪,狠狠道:“那一刻,本座终于明白,只要李氏还在,我殷氏永远只能屈于李氏之下。” 看着封云藏,道:“公平吗?我殷氏送入天雷宫的,有多少人?为天雷宫而死的,有多少人?凭什么他李氏能压我殷氏一头?封司南,你难道甘愿你封氏族人哪怕见一李氏闲人也需屈身赔笑吗?” 封氏是个小家族,小家族自然不敢有逾越之举,像这样得意忘形的欢庆,一般的家族都是会避讳不办的。 他殷氏倒好,简直是触天雷宫逆鳞,对条条禁令视而不见,怎可能不压一压你的风头。 但那一次,事实是殷氏有意为之,就连请李治平登门道贺也是殷氏自己派人去请的,为的,就是做出让殷万杰怀恨在心的那一幕。 而后,殷氏的人就顺理成章地在殷万杰耳边循循鼓动,让殷万杰和殷万全终于生出了反叛夺权之心。 这才有了后来如法炮制,与楚氏暗中联手,进而暗暗拉拢其余的氏族形成现在的暗潮涌动。 他们原以为此举可为他们摆脱作为天雷宫工具的身份,是为自己而做,为自己的家族而做。 但很可惜,不论是殷万杰和殷万全,还是楚中恒和楚玉琢,还有他们将要拉入的族中身在七野的雷震,所有人,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又成了他们的家族满足野心和欲望所利用的工具。 可悲可叹。 封云藏的脸上似乎也有不甘。 殷万杰神色变得缓和,道:“且不说族人,只说我们。看似地位不凡,实则,要去何处,要做何事,都需先请示他李令山。我等历经厮杀,为天雷宫出生入死,好不容易熬到如今,换来的难道就只能如此?就说你封司南,司南之位坐了二十几年,仅因稍有失察就落得如今下场,你甘心吗?” 封云藏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道:“裁决大人要我卑职做什么?” 殷万杰看向殷万全,两位微微一笑,杀意顿消。 殷万全道:“本座不会绕圈子,只问封司南,可愿加入我们?” 封云藏道:“裁判大人说的我们,还有谁?加入之后,又要做什么?” 殷万全道:“还有楚罚和楚司东,雷震和掌门闭关还需很长时日,封司南加入,乾坤殿五对四,胜券在握。把天雷宫夺到我们手上,封司南自会得到你想要的。” 封云藏心里是震惊,李令山还没告诉他楚中恒和楚玉琢也加入了他们,但脸上却是犹豫。 殷万杰道:“封司南要知道,乾坤十鼎内战必然是两败俱伤,剩下那四位届时只要晓以利害,保证他们的地位,就未必会与我们一战。” 再为封云藏打上一颗定心丸。 封云藏道:“修为微末的人且不论,秦氏宗室也不论,但还有二十四鬼。不是卑职怯懦,鬼面对天雷宫和首相大人的服从是不可逆转的,就是多年跟随卑职的四鬼面,若要与天雷宫为敌,卑职也号令不了。” 殷万杰冷冷一笑,道:“本座又岂会不知,所以本座要调七野雷震。封司南可还记得那日乾坤殿中说的是多少个七野雷震?五百。那夜事发,他李令山忌惮各城将有动作,也已点头了。” 说到这里,封云藏听到楚中恒和楚玉琢时的震惊已经荡然无存,原本还不知李令山为何对出现了紫火的反应和处置那么不合常理,现在看来,为的就是打消殷万杰最后的顾虑,一切都在李令山的算计之中。 殷万杰想要借五百个七野雷震扫平一切障碍,李令山将计就计,一役定乾坤。 封云藏更加感叹李令山运筹帷幄,心计无双,犹豫的脸色终于镇定下来,道:“好,只要有这五百七野雷震,大事可定,卑职愿加入。” 殷万杰和殷万全不担心封云藏会拒绝,在他们看来,封云藏若不加入,他的命也只能止于夺鼎大会了。他们以为封云藏的镇定,是他们完全打消了他对李令山的畏惧。 殷万全道:“好,有了封司南,胜算已定。” 封云藏双目一凝,道:“何时动手?” 殷万杰道:“七野雷震只能在明年百英决时调集,自然要等到那时才能动手。” 封云藏神色一变,道:“可卑职...” 殷万杰笑道:“封司南大可放心,本座怎会让封司南有不测,更不会让乾坤殿中再多出一个对手。夺鼎大会时,本座自有安排。” 封云藏大喜,抱拳一拜,道:“多谢裁决大人保全之恩。” 殷万杰扶起封云藏,道:“如今,你我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保全你,也是为本座自己。说到底,都是为我们共同的大计。” 以为拉拢了一个得力的帮手,却不知带来了一个致命的杀机。 第三百二十七章 追随 又几日过去,波澜不惊。 整个世间都感到很意外。 张城杀执禁团十一人一事,第一时间牵连各城大举查禁,致人心惶惶。 而紫火出现在黄龙山,本应是更大的事,各城都做好了被牵连,至少是被查问是否牵涉其中的准备。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最意外的,自然是言城。 自言行回来,已过七日,言城上下都在暗中做好了准备,可除了监察司和执禁团在起初几日各处盯梢外,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封云藏没有来,鬼面也没发现,这两日,就连监察司和执禁团也懈怠了。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除了言明。 贾询给他的那封信,还没有给任何人看过。那封信所提及的内容繁多,每一件都是震慑人心的事,而其中一件,言明本持怀疑态度,那就是李氏父子暗中与言行达成了共识,里应外合颠覆天雷宫。 但从这几日的平静看来,言明的疑虑在慢慢打消,因为唯一的解释,就是李氏父子把言行的事刻意压了下去。 可再怎么压,也不可能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言明站在言议殿外,望着北方一动不动。 连言彬从他前方走来也没看见。 看着好像愣愣出神的言明,言彬道:“父亲,你怎么了?” 言明转过头才看到已经站在他身边的言彬,又向北方看了一眼,道:“恐怕有贵客在路上了。” 言彬疑惑道:“贵客?” 言明笑了笑,道:“今日怎样?” 不答反问,让言彬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片刻,才眉飞色舞道:“我从未见过百姓们那么有热情,父亲说的对,他们不需要完全依靠我们,只要没有了那些莫名的禁令,只要他们感觉到希望,凭自己就能活得很好,比过去更好。” 言明搭着言彬的肩,道:“你看懂了就好。走,陪我去一趟离火殿。” 边走着,言彬道:“现在去,合适吗?” 几日前,言明可是下过令,谁都不可擅自去离火殿,现在自己却要青天白日下去一趟。 言明步履不停,不以为然地道:“现在可以去了。” 言彬道:“为什么?” 言明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言彬不再问,只是看着言明的脸色,感到他的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一路向离火殿而去,踏上了离火殿坐落的后山的山脚。 监察司。 执禁团辅座言一回禀道:“禀首座大人,司座大人,城主言明去了离火殿。” 这两日的监视虽然撤回了不少,但离火殿下还是有人手盯着。 言零看向李严,道:“李司座,我们要不要也去一趟?” 李严挠了挠头,道:“那夜之后,已快十日了吧?” 言零道:“今日已是第九日了。” 李严道:“都第九日了,天雷宫还没有派人来,就不用再盯着了。既然无事,也没有城主不可去离火殿的禁令,管得太宽了总是不好。” 言零点点头,道:“也是,要真有暗中来了的鬼面大人,不可能过了这么久对他们一点动作都没有。” 都松了一口气,时隔多日,天雷宫没派人来追查和治罪,对他们而言,就是此事与言城无关了。 言零看着言一,道:“把人都撤回来吧,辛苦了多日,修整几日。” 言一称是退走。 离火殿。 躺在卧房床上的言行,左腹那道最深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脸上也已有了血色,气息也开始恢复,但还一次都未醒过。 言信和言果轮替着守在他的身边,其余几位先生也时不时过来看看。 离火殿外所有的言城修道者,包括暗火在内,都心急地想来看一看言行,但碍于言明的吩咐,碍于大局,全都忍耐着没有奔上山来。 言行已经牵动着整个言城道界。 道场上,弟子们盘膝坐地,人人身前漂浮着一簇火焰,多为红焰,也有几簇橙焰。 这一群小小少年们,心中也有了使命感,心无旁骛地加快他们的修行进程。 连城主言明和世子言彬走来,他们也不为所动。 授业的谢佑鸣迎上前去,道:“城主,世子,你们怎么来了?” 说完,又望向他们的身后,四处又看了看。 言明道:“放心吧,不会有人跟来的。我们来看看行儿,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言明说很重要的事,那就一定是非同小可的事,谢佑鸣道:“里面请。” 把言明和言彬带进了慎言堂,言信,言灿,言乾和王远近都在这里。 言信吃了一惊,道:“大哥,彬儿,你们怎么来了?” 言明向几人点了点头,满脸关切地道:“先带我去看看行儿。” 一众人也没有多话,齐向言行躺着的卧房走去。 小小的卧房,顿时显得拥挤。 守在言行床边的言果站起身,道:“伯父,堂兄。” 言明和言彬一走进来,目光就定在了言行那一头朱红色的长发上,激动,难以置信,还有骄傲... 言明的眼眶不知不觉变得湿润,他想起了他的四弟言休,若是四弟还活着,是不是也会出现这样的异相? 他们都是言城的骄傲,更是言家的骄傲。 言彬低声问道:“他,醒过了吗?” 言果满脸担忧地缓缓摇了摇头。 言信也低声回道:“伤势已经好多了,血气也在恢复,再有几日,应该会醒过来,都不要太过担忧。” 实际上,言信自己才是最担忧的那一个,这几日下来,明显能看出他的神色很憔悴,好像忽然变得苍老了。 言明长舒了一口气,用力地闭上眼睛,又眨了几下眼睛,低声道:“都出去吧,不要打扰他休养。” 一众人又轻移脚步走出了卧房,言果仍守在言行的床边。 言明回头道:“果儿,你也来,有些事,你会想知道的。” 言果看了几眼好像在熟睡的言行,终于跟着走了出去。 慎言堂中,各自落座。 言信略带责备道:“大哥,这个时候你不该来的。” 知道言信是劝他要以大局为重,不要关心则乱,言明道:“我来了,自然是因为现在可以来。” 言灿道:“发生了什么事?” 言明摇头道:“这几日来,言城什么都没发生,异常的平静,封云藏没有来,各家都有留意,鬼面也没有发现。就连监察司和执禁团的暗中监视,这两日也渐渐撤回了。” 众人疑惑不解,的确是异常的平静,戒备着天雷宫对言行暗下杀手的离火殿也是如此。 言信嘀咕道:“不应该啊。” 谢佑鸣道:“封云藏和鬼面,我们发现不了,也是有可能的。” 王远近道:“发现不了他们的确有可能,但言行回来已经七日,谁也不确定他何时会醒来,他们也不可能就这么等着直到他醒来再动手。” 言乾点头道:“的确,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真的没有来。” 言灿摇头道:“不,你们忽略了把他送回来的人,除了天雷宫的人,还能有什么人能把他送回来?” 矛盾之处,无法解释。 言果道:“会不会真的是天雷宫之外的人把哥哥送回来?” 言信凝眉摇头,道:“这断难做到,而且,重点也不在这里,紫火暴露在黄龙山,千里之外监察司和执禁团不能确认,天雷宫是必然能确认的,不可能不查,不可能不追杀行儿,也不能不牵连言城。可这么多日过去了,天雷宫究竟想做什么?” 言明忽然笑了笑。 几人不约而同看向言明。 言明缓缓从袖里取出一封信,道:“本该等行儿醒来自己解释的,但行儿不知还要几日方醒。这封信,是贾询交给我的,看过这封信,就能解释了。” 言信迫不及待地接过信,念道:“苏城贾通回述,言行二访枕星河......” 在言信难以克制的激动声音中,没看过这封信的人也随之心中惊涛骇浪一波高过一波。 信中,把贾通在枕星河亲眼所见发生的事,及言行与苏墨和徐怀璧亲口所说的事,详实记录。 初访碰壁后,此次说服枕星河上下一心加入结盟... 卫城遇程洛,李治平约见,与李氏父子达成合谋... 天雷宫门内生变,徐怀璧提议于明年百英决与李氏父子联手逼迫天雷宫重启十议... 千年前玄武神君和青龙神君存世,正为再次西行做准备,不介入与天雷宫的纷争... 苏壁出游前,先见过李氏父子,而后探西行路一去十年... 千年大劫的脚步已在洛水之北临近,万生宗抵挡的同时,除籍之地被除籍的百姓建造一道抵御异兽的屏障已数百年,李氏一门对千年大劫也早已做准备... 千年前道界西行后,彼时星河凌虚多年后归来,带回五行神兵圣物,彼时五行衰微,为避免天雷宫觊觎,秘藏于枕星河。言行已取回火行神兵离火珠与圣物灵戒,枕星河称,其余几行若出了有资格持掌神兵圣物的人,亦可前往枕星河取回... 玄武神君所授五行修行断传之秘,五行之气,灵体... 玄武神灵已聚灵完成,青龙神君去了东太山助青龙神灵聚灵,另外三大神灵也到了聚灵的关键期,刻不容缓... 苏墨和徐怀璧阻拦不下言行去黄龙山,言行给出的理由是,去黄龙山是为此后去灵雀山助朱雀神灵聚灵做准备... 言行已完全取得枕星河的信服,枕星河寄望于言行成为新一代朱雀神君,并称,枕星河遵守千年前的承诺,愿遵从神君的号令... 言行一路上,自称行者,立誓将竖起行者大旗... 言信话落,捏着信纸的手激动地颤抖不已。 终于忍不住热泪从眼眶中流了下来,低泣不止。 没有人忧心信中提到的千年大劫和再次西行的事,每个人的心中,只有无言的振奋和激动,无法言喻的骄傲。 就是这个他们身边的人,看着他长大,自幼一起长大的人,做到了任谁都想象不到的事! 一路的艰辛和危险,没有人能想象得到。 一路的收获,更没有人能预想得到。 他几乎揭开了所有的秘密,并一手营造了改变这世间的局面,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希望。 他的志向,他的毅力,他的心智,无人能及! 他是一个后辈,但任谁知道他所做到的事,都甘愿追随他! 一如堂堂星河凌虚苏墨所说,去成为新一代朱雀神君,枕星河愿遵从神君号令! 第三百二十八章 人心归一 持续了许久的哭泣声,引来了离火殿的弟子们聚在了慎言堂外。 这些小小少年们不知他们敬重的先生们和言城的城主与三城主还有世子,及他们敬重的师兄言果为何会如此失态,而他们的哭泣却带着笑,没有悲伤。 这种状况,让少年们莫名感到慌张。 王初阳和邱落小心翼翼地走入了慎言堂,也感到不知该怎么开口询问。 而哭泣着的人也丝毫没有感到他们在少年们眼前如此失态会失了颜面,就像无人看着他们一样,仍畅快地疏解他们内心的情绪。 言明在第一次看到这封信时,已经掩面而泣宣泄过一次了,此情此景下,还是满眼热泪,但比起其他人要更能控制。 看着走进来想要询问的王初阳和邱落,又看看门外翘首张望的少年们,言明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跳动的心,道:“你们的言行师兄,是一位英雄,了不起的英雄!” 他的声音,还是有几分颤抖。 王初阳没想到听到的是这么一句,略带稚气的脸稍感疑惑,很快又变得很严肃,重重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言明凝着双眼,道:“很好,每一个人都该知道,我们言城,有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去,即刻回到你们的家中,告诉你们的家主,所有登藉在册的修道者,穿上他们的道袍,一个时辰之内,来到离火殿集合!” 言信豁然转头,道:“大哥...” 言明挥手打断,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是火行重振的时刻,我已等了多日,今日,必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言明看到这封信的那一日,就想这么做,但那时对信中提到的李氏父子一事存疑,等了这几日,天雷宫什么动作都没有,已经可以确认是李氏父子介入保下言行,如此一来,就不怕离火殿的异动会引起监察司和执禁团的怀疑。 忍了几日,言明已再也忍不住要把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达下去。 言灿也神色坚定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慎言堂门口,道:“去吧,把城主的话,带回去。” ...... 言城各处,执禁团正要撤回监视时,就见陆陆续续有穿着红色道袍的修道者走出家门匆匆向离火殿而去。 赶回监察司禀报的人接踵而至。 言零大惊失色,道:“什么?快,集合执禁团所有人!” 李严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语气平静道:“稍安勿躁。” 言零急道:“这还怎么稍安勿躁?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阵仗。” 离火殿平日也有些诸如议会或是庆典会召集一些人,毕竟修道者也需要管控,言明或是言灿需要对他们下达某些指令,而召集修道者传达指令的地方,自然就是离火殿了。 李严道:“过去他们聚集都不让我们的人上离火殿,今日都这么大阵仗了,你们还能上得了离火殿?” 李严对言明是有信任的,他知道言明不是不计后果的人,他们的目标一致。只要言明没有发生变化,一切都是可控的。 李严知道言明心里很清楚做什么事,会带来什么后果。所以,没必要,也不可能事事都在监视之下。 言零道:“李司座就一点也不担心?尤其是这个时候。” 李严呵呵一笑,道:“就因为是这个时候,他又敢召集这么大的阵仗我才不担心。” 言零觉得很怪。 李严道:“你认为,照言明的处事,他若真想做什么意图不轨的事,会毫不遮掩地搞出这么大动静吗?” 言零道:“这倒是不会,可这么大张旗鼓的聚集,总有什么事发生。” 李严道:“言城自有言城的事,只要与我们无关就可,知道言城这么多年来,何以这么平稳吗?” 言城确实多年平稳,过去言零以为是离火殿不堪,迫于执禁团的威慑,可是言信修为暴露之后,言零再不敢这么想。 言零道:“迫于天雷宫的威慑?” 李严笑道:“这个自然,但这只是其一,说到底,天雷宫地远,有些事也是鞭长莫及。天雷宫的威慑一直都存在于各城,为何他城总不免有冲突发生?言城的平稳,更主要的是,我们一直以来,都没有把言城逼得太紧了,而言城又恰好有一个懂得如何求存共存的城主。” 一城安定与否,归根结底,都出于掌控者的意图和能力。 在李严心中,下言城这盘棋的,就是他与言明,言城的安定平稳,是他们两人携手营造。 言零点头道:“言之有理,那...就放着他们不管了?” 李严道:“去还是去一趟,表明个态度,至少让他们以后少动这么大阵仗。被拦着了,也不要有冲突。” 言零道:“好,我懂了。” 说罢,召集起执禁团全员,向离火殿而去。 当五十六个背绣恶狼的黑衣人到达离火殿坐落的后山山脚时,言信一人挡在了他们的身前,气势汹汹的执禁团全员,顿时没了脾气。 ...... 离火殿前道场上,红袍飞扬。 数百名登籍入册的修道者齐聚,从未有过的场面。 来的路上,所有人都以为言明和言灿要下令对天雷宫的势力动手了,此时看着言明和言灿的眼神都很凝重又热切。 言明看着那些热切的目光,高声道:“今日召集你们前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你们非知不可的事。这里有一封信,这封信,记录了当世第一位行者所走过的路,这位行者的先行者所走过的路,值得你们每一个人铭记在心,也值得世人铭记在心。” 所有人都知道,言明口中的这位行者,这位堪称行者的先行者指的是谁。 贾询此前转来的第一封信,他们早有听闻,那时对言行已做到的事就骄傲自豪无比。 现在这第二封信,不知还会听到多少出人意料的事。 深深呼吸,做好了激动人心的准备。 言灿打开了信纸,已平复的心情又再次激动了起来,年迈的他热血沸腾地朗声念诵起第一个字,第一句话... 一事毕,欢欣雀跃... 二事毕,人心沸腾... 三事毕,难以置信... 四事毕,震惊不已... 五事毕,热泪盈眶... 六事毕,泣不成声... 七事毕,热血燃烧... ...... 这是一位当之无愧的行者,名副其实的行者的先行者。 他所走的路,是一条开辟荆棘的血路。 他所做的事,是拯救世间苍生。 他所背负的,是行者的大义。 他揭开了几乎所有的秘密,让传说不再是传说。 终有一日,他也会成为被赋予传说色彩的人物。 而他,来自言城,来自火行。 他的事迹,只是听来,就让人心生崇敬。 年少的离火殿弟子们终于知道了,那几位他们尊敬的人为何会在慎言堂中那么失态,因为现在,所有的人都情难自抑地掩面而泣。 所有的人,不论年纪,不论辈分,不论修为,在这一刻,都在心中暗暗立誓,或者成为他的追随者,或者成为像他一样的人,或者与他走上同一条路... 过了许久,许久,热泪终于止住了,但热血还在燃烧。 这热血也会平静,但他们知道,从今往后,只要他们每想起一次他所走过的路所做的事,平静的热血都会再一次燃烧沸腾。 言灿道:“火行的神兵和圣物已经回归,从今日开始,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自称火行!待他竖起行者大旗之日,我们都是行者!走行者所走之路,行行者所行之事!为苍生百姓,为天道大义!重振火行,不负行者之名!” 数百年来无颜自称火行,更不敢背负行者之名。 今日,终于可以承继了。 平地风起。 众声齐喝:“为苍生百姓,为天道大义!重振火行,不负行者之名!” 风声呼啸,天地之道亦为之动容。 言明神色肃穆道:“此后的事,他都已安排好了,我们只需遵照他铺好的路去走。不论是重振火行,还是不负行者之名,我们都需和他一起淌过这条正名之路。” 忽而振臂一呼,道:“有没有信心?” 数百名红袍修道者振臂回应:“有!有!有!” 言明手掌一收,道:“好!待他醒来,我们将会知道玄武神君传授给他的断传修行之法,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到时候,是战死,还是正名,都看各位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去践行。” 梦回千年,曾经憧憬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置身其中,曾经有多么渴望,如今就有多么不真实。 言明的话,让他们保持了清醒,不至于被热血冲昏了头脑,误以为他们真的已经是那可以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行者了。 在成为像言行一样真正的行者之前,他们还有要走的路,还有蛰伏和提升的时间。 要传达的话已经传达了,激励和引领的效果不言而喻。 本该是离开的时候了,但却没有一人想离开。 夏青源道:“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想探望言行的心已压了多日。 看着所有人翘首以盼,言明微微笑道:“想看望他的人,可以去看,不过,他身上的伤虽然有所好转,但还在昏迷,不要惊扰他休养。” 德高望重的老辈们先在言灿的带领下走进了言行躺着的卧房,当看到他们喜极地念叨着‘朱红之发’走出时,后面的人更加想快些去看上一眼。 但还是按着辈分,轻手轻脚依次有序地走入,也不多逗留,很快又走出。 看过了言行之后,人们还是没有离开,几人扎堆,分别谈论着言行,谈论着那封信中所提到的事,神采飞扬,热烈非常,没有恐慌,没有忧虑。 日落时分,召集而来的人们才散去。 夜深时,各家暗火急切地纷至沓来,喜形而去... 言行在昏迷中,不知不觉就已将火行人心归一。 第三百二十九章 重生 卫城,万生宗,侍灵堂。 昏迷多日的白鳞,迷迷糊糊地艰难睁开双眼。 眼前模糊,身边似乎有一个人正看着她,那人欣喜地道:“你终于醒了。” 声音清脆动听,有几分熟悉,她的气息也很熟悉。 眼中慢慢聚起了焦点,她一袭黑裙,头戴乌色鳞冠,脸蒙轻纱,连眼睛也被蒙上。 但白鳞知道她是洛依,她又救了自己一次。 正要挣扎着起身,洛依轻轻按着她的肩,道:“别动,你身上的伤很重,还需要好好静养。” 白鳞还很虚弱,挣扎不动,只好又安心的躺着,看着洛依,吃力地道:“你认得我吗?” 洛依笑道:“我当然认得,当日他转达你的话,告诉我你说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他还说你快修得人身了,那时我还不信,没想到这么快就成真了。” 白鳞扯动嘴角,勉力笑了一笑,道:“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洛依摇了摇头,道:“这次你该谢的人是程洛,若不是他及时把你送来,我也无回天之术。” 白鳞眉头轻蹙,道:“怎么会是他?” 洛依道:“我也想不到,但的确是他亲手把你交给我的。而且,他也知道你的真身。” 是在黄龙山与三罚对战时暴露了本命鳞甲,又调来黄龙山蛇群被猜出来了吗?白鳞这般想着,道:“无论怎么说,也是你出手救的我,又欠你一条命。” 洛依摇头道:“你千万不可这么说,该是我谢你才是。若不是你去了黄龙山保护他,恐怕他...” 言语中由心的感激。 白鳞道:“你都知道了?” 洛依道:“知道了一些。” 白鳞道:“我昏迷了多久?” 洛依道:“黄龙山那夜后,已经十日了。” 白鳞道:“那有没有他的消息?” 洛依道:“程洛说他应已回到了言城,他会没事的。” 白鳞舒了口气,道:“那就好。” 总算不负她拼了性命把言行送走,不至于让她无颜面对洛依,也不辜负叶光继的托付。 洛依拍拍白鳞的肩,道:“你安心休息,别的事等你完全好了再说。” 白鳞眨了眨眼,说了这么多话对她重伤初醒的身体也负担太大,很快又睡去。 待洛依确认了白鳞已经睡着,身体忽然晃了晃,用了太久的元神对她也是负担。 ...... 鹰涧。 跟随程洛而来的鹰眼等十人站在极峻峰顶,望着眼前的茫茫雪原,看着毗邻的天鹰峰上的万生宗修道者,他们脸上的神情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过往四面皆敌为求生存无时无刻不彰显着的凶狠,现在的他们,时常陷入沉思。 刚到洛水之北时,他们看见了军纪严明军威赫赫的两大军队,看见了除籍之地的凄惨,看见了那道令人生畏的北御之屏, 于是,他们联想到了关于异兽的传说,关于千年大劫的传说。 程洛给了他们自由,在除籍之地走动了几日,见到了军士,不止是韩城的军士,还有大秦的军士与除籍之地的除籍之人一同参与到北御之屏的兴建工程中,也见到了万生宗在这里施舍粥饭救治伤患,更听到了那夜天象肆虐,是天雷宫的鬼面和万生宗一起救了所有的除籍之人。 这里的一切,好像都融合在了一起,完全没有天雷宫和大秦与世间的敌对。 为何除了这里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是一种举世皆敌的势态? 程洛和程洛座下的鬼面,还是天雷宫的人吗? 这里的大秦军队,还是大秦的军队吗? 而把他们带到这里,要他们做什么,程洛却什么也没说,只说了一句:“你们自己会找到答案的。”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离开了他们本应该在的黄龙山,私自跟随程洛来到了这里,现在的他们,还算得天雷宫的人吗? 万生宗门下数百修道者就在一涧之隔,他们还是敌人吗? 自从程洛把他们带到这里的那日后,他们就再也没见到过程洛,也没有见过程洛座下的鬼面,现在,他们到底该做些什么? 高低不平的雪原,某处就隐藏着异兽,但他们还未见过。 这次异兽沉寂的时间有点长,也许是那夜破煞象后,在异兽的心里产生了一些威慑。 但该来的,总是会来。 忽然,有微微的震动传来,鹰眼等十人警觉地凝目搜寻,还未见到异兽的踪迹,就见到天鹰峰上万生宗数百名弟子纵跃而下,很快在鹰涧前的雪面上布好了迎敌的阵型。 震动越来越剧烈,一处不算高的雪山后,有雪开始飞扬。 有如大军行进般的脚步声传来,山峰上,雪在崩落。 还未见异兽,这进攻的前兆就让鹰眼等见惯了厮杀,可谓是穷凶极恶的人都感到紧张。 再看那万生宗数百名弟子,阵型稳固,没有出现惊慌。 随着震动越来越剧烈,脚步声越来越临近,终于,有异兽出现在了眼前,继而前扑后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看着那群四肢奔跑,健步如飞的异兽,鹰眼等人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不等异兽群来到近前,万生宗弟子们先动了手,远距离发动寒冰刺,冰刃疾飞,攻势绵密。 但是,虽对异兽群造成了一点伤害,却没有阻挡住异兽前进的脚步。 想来也是,当日已是太玄境,更已能抽用水行之气的万生宗圣女洛依都不能用这样的术法对异兽造成足够的伤害,这些普通的弟子又如何能做到。 他们的修为凝结出的寒冰刺和冰刃,杀伤力还比不上由铁器打造的兵器。要做到术法的杀伤力匹配,甚至超越兵器,那需要他们进一步,更进一步地提升修为,这也是他们来到鹰涧的原因,在生死边缘,激发潜能,尽可能地快速提升。 在这之前,这些弟子们每人都有配一把兵器,受原西华军门的影响,万生宗弟子多配长枪,也有刀剑,西华军门曾经与异兽战斗多年精研出的枪法,也流传于万生宗,其中的精髓就是洛依善用的五影战法。 修道者,就算是稀松平常的修道者,与寻常的异兽也是可以一对一战斗的,但寻常军士却是做不到。 起初西华军门与异兽交战,没有经验,场面混乱,以十对一也要付出惨烈的代价,后来总结精研出的五影战法,熟练后,以五对一几乎可以做到无伤拿下。 但五影战法,必须是要在人数的绝对优势下才能从容将异兽分而击杀。 不过,五影战法在万生宗门下对战异兽时,几乎是舍弃的。他们不是普通的军士,有熟练的枪法剑法战斗技巧,结合他们的道法修为,要做到的是一对一,一对多的击杀。 身为修道者,有修道者的傲气,以五影战法五对一对战,就是承认了自己的弱小,那恐怕是比死了还要难以接受的事。 除非像洛依一样,能完美的制造分身,控制分身,那就别说以五对一了,就是以五十对一,五百对一,那也是一人的本事。 尽管阵前的万生宗弟子们发动的术法攻击效果不大,但他们还是把握住了异兽逼近的时间,不断地用术法进行攻击,当异兽群来到了他们近前的时候,或多或少都留下了几道伤口。 两方数量相当。 这时,万生宗弟子们纷纷握紧属于他们的兵器,瞅准了一只异兽就迎了上去。 论凶悍,自然是异兽远胜。 但这片冰原,对万生宗弟子就是最有利的战场,他们可以轻易地利用冰克制异兽的行动。渐而战场被拉大,不聚做一团,地利的优势就会进一步加大。 异兽是没有理智的,它们只会本能地追逐撕咬攻击它们眼前的人,于是,就那么被动地任由万生宗弟子形成一个个局部的一对一的战场。 虽然皮糙肉厚,凶狠蛮横,长枪刀剑无法轻易地将异兽斩杀,但那么一枪一刀一剑的放血下去,等待异兽的,只有血尽倒下的结局。 战局在向着万生宗弟子稳操胜券进行下去。 极峻峰上观看的鹰眼等人大感万生宗也不知已经与异兽交战过多少次才能这么有经验。 但是,他们不知道这样规模的异兽群出现,其实是异常的。 负伤的异兽愈加的凶狠,愈加的狂暴,原本它们的反应和速度是非人能及的,但苦于这个战场万生宗占尽地利,任它们如何想挽回败局,如何想撕咬啖尽眼前的敌人,都受制于反应和动作不如人。 它们只能在狂怒中,又添一道又一道伤口。 对于异兽的强悍,鹰眼等人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一面倒的厮杀已经持续很久了,但倒下的异兽还是寥寥无几。 看着那些顽强的不断挣扎不断试图反击的异兽,他们忽然想到了他们自己,想到了预备雷震和七野雷震,想到了鬼面。 只知杀戮,何其相似。 一种从未有过的厌恶之心油然而生。 前几日已醒来,伤还未痊愈的独狼握紧了手中的雷剑。 忽然,几声“嗷呜...嗷呜...嗷呜...”的叫声响起,一只狡邪的异兽向身边的异兽快速奔去。 被万生宗弟子控制的战场瞬间变得混乱了起来,被拉开的异兽有样学样向着身边的异兽快速靠近,万生宗弟子也随之混乱了起来,凶狠的异兽瞬间抓住了机会,在万生宗弟子还没来得及重新控制局面之前,聚合起来的异兽以多对少地突然向某个落单的万生宗弟子发起攻击,一时间,万生宗弟子出现了颇多伤亡。 战局的优势转瞬之间就要向着对异兽有利的方向倾斜。 天鹰峰,鹰冠上。 站在易潇寒和洛潺身后的易沉道:“我们去吧。” 身边的沈浮点了点头,正要跃下。 一人闪现,道:“且慢。” 转头看去,来人却是程洛,他的身后一闪而现,又出现了魊鬼。 沈浮眉头一皱,道:“为何?” 话音刚落,就见毗邻的极峻峰上,一众身影先后跃下。 程洛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异兽让鹰眼等人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怀着对自己的过去的厌恶,让鹰眼等人想要去斩断一些什么。 雷剑出鞘,雷鸣炸响。 阵型已乱,多人危急之时,万生宗弟子迎来强援。 一剑断足,一剑刺目,一剑开膛,一剑枭首... 如同异兽一般敏捷而又扭曲的身形,狠辣又刁钻的出剑角度,悍勇又疯狂的近身厮杀... 哀嚎声瞬间此起彼伏。 危急之时逃过一劫的万生宗弟子看着那身着黑衣背绣雷云的背影,目瞪口呆。 他们,竟救下了自己? 随着鹰眼等人深入异兽群中的冲杀,万生宗弟子们又重新控制住了局面。 那只狡邪的狐面异兽,眼露惊恐,“嗷呜...嗷呜...”叫了两声之后,转身夺命奔逃。 而鹰眼和独狼两人早已将它锁定,分左右紧追而上,天雷不断袭打,延阻它的速度,逃出了数十丈,终于将它逼停。 见无路可退,狐面异兽愤怒地扑向了独狼,也许它认为只有一只手的独狼相较之下比较好对付,但它显然想错了。 在它断气之前,深深体会到了什么是最深的恐惧,它的不断哀嚎没有换来痛快了结的机会,它惊恐地无法闭合的眼里,永久地刻入独狼那张冷冷地充满厌恶的脸。 它的身体被肢解了,直到它断了最后一口气时,已分十段。 但就是这样,独狼仍一剑一剑继续砍着... 其余的异兽也欲奔逃,但是冰墙挡在了它们的退路上,最终,一只也没能逃走。 那只狐面异兽的残躯已被剁烂,鹰眼拉着独狼往回走,十人聚合。 有万生宗弟子走来,是在那危急之时被他们救下的人,走到他们身前,这些弟子放下手中的兵器,齐齐抱拳,道:“多谢!” 身后更多的万生宗弟子们虽没走上前来,但看着十人的眼中,亦是感激。 鹰冠之上。 易沉和沈浮侧头看了看程洛和魊鬼,眼前一亮。 易潇寒道:“这十人眼生啊。” 程洛微笑道:“前辈多见几次就不觉眼生了。” 易潇寒侧目道:“哦?可惜只有十人。” 程洛看着那十人,道:“前辈不要急,有了十人,就会有百人,千人,乃至万人!” 易潇寒道:“天雷宫想清楚了?” 程洛道:“会想清楚的。” 易潇寒呵呵一笑。 鹰眼等十人本是冷眼相看万生宗弟子们,因为他们不知道现在该是敌还是友,但看着那些充满感激的眼神,他们忽然感到受之有愧,想起过去的自己,更自觉不配。 莫名感觉无颜,逃窜般匆匆离去。 程洛哈哈一笑,转头对魊鬼道:“你不觉得他们也很有趣吗?” 魊鬼没有回话,只是看着那十人的目光好像带着思考。 过去的一切正在发生变化。 有些人,将迎来重生。 第五百三十章 赤红之瞳 李治平出发前往言城的第九日。 一匹快马先行赶到言城,直奔监察司,马上信使在大堂外手执天雷宫令旗,高声道:“言城监察司李严接令。” 大堂内,李严闻言大惊,但来不及多想,立刻率十司常出迎。 一旁执禁团,言零也率五辅座赶来。 一众人走到马前,向马上信使跪迎。 李严道:“李严接令。” 信使高坐马背,俯瞰马前跪迎的李严,道:“首辅大人谕令:本相明日即到言城,着天雷宫及大秦一应公职成员出城三十里迎候,另着言城城主随迎。” 李严脸色瞬间煞白,叩首道:“李严领命。” 传令毕,信使从马背上跃下,搀着李严,道:“李司座请起。” 李严刚一起身,双腿一软,险些又跪了下去,幸好信使用上了几分力才让他没当众出那么大的丑。 其余接令的人,同样闻之色变。 首辅大人亲临一城,这都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事,曾经有发生过,但最近一次已是在李令山执掌大权之前。 首辅大人或者首相大人亲临,即代表着这一城发生了天雷宫所不能容忍的大事,伴随着问罪或治罪城主,更有甚者将变更该城政权。 连带着,也治该城监察司和执禁团监察不利之罪,多是大批人头落地。 原以为过了这么多日天雷宫没有派人来,事态就平息了,应该全然与言城无关。 却不曾想,竟然惊动了首辅大人亲临。 信使虽然是为李治平传讯而来,但他并不知李治平此来的真正目的,也以为是如过去那样,所以,看着李严,他也叹了声气,道:“李司座,快些准备吧,可千万不要再出差错。” 李严慌张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道:“我知道,我即刻就安排。” 信使自顾自去安顿,留下一众在言城数得上号有头有脸的人。 但这些人现在却完全没有了主意,一个个神情呆滞地看着李严,连言零也是一样。 庞司常已惊吓得语无伦次,道:“司座大人...我们冤枉啊...要怪只能怪言城,与我们无关啊...” 其余人也一样,附和着想要把责任都推卸到言城和离火殿。 李严看着这群惊慌失措,一心只想保全性命的人,冷冷一笑,道:“就你们冤枉?我不冤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言零怯生生地道:“李司座,现在该怎么办?” 李严怒吼道:“还能怎么办?在这里推卸有用吗?现在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吩咐下去!明日天明之前集合,出城三十里恭迎首辅大人。”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确实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查明什么了,也就没有将功赎罪或者减轻罪责的机会了。 但仍有人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道:“可是我们...司座大人,您可是...” 还不抓紧时间照办,李严怒火中烧,喝道:“还可是!再有延误者,本座现在就砍了他!” 此话一出,再没有人敢围着李严拖延,只得硬着头皮各自去向属下交代下去。 李严则一人怒气腾腾地大步走出了监察司,走向言城城宫。 一路上,他也在思考着现在该怎么办,但却完全没有对策,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他的身份,说到底他也是李氏一门出身,只能期盼李治平能对他网开一面。 其余人刚才围着他不散,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他们都是想让他利用李氏出身的身份为他们求情,但这个时候了,能保住自己就是万幸了,哪还顾得上他们。 监察司和言城城宫相隔很近,不消多久,李严就见到了正负手站在言议殿外向北遥望的言明。 看着李严那张阴沉的脸,言明只轻飘飘地道:“这又是谁惹得李司座不快了。” 李严走到言明面前,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样审视了许久,才咬牙切齿地道:“我竟没想到,你也会是个不计后果的人!” 言明好像完全听不懂李严说什么,道:“李司座何出此言?” 李严冷哼道:“你还要抵赖?是,我没有证据,可是天雷宫有,你能瞒得了我,但能瞒得了天雷宫吗!” 言明还是那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样子,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李严压着心头将欲爆发的怒火,狠狠道:“首辅大人明日就到言城,他为什么会来?你应该心知肚明。” 李严没有看到言明惊慌恐惧,反见他好似意料之中般淡淡地道:“首辅大人?” 这个反应让李严感到很奇怪,忽然想起几日前言明突然到访监察司旁敲侧击地打听李治平,这让李严充满了疑惑,道:“你早知他要来?” 言明嗤笑一声,道:“相隔千里,我怎会知道他要来,李司座也太高看我了。” 这种说辞,李严当然不信,道:“首辅大人亲临言城,这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可你并不意外。” 言明道:“意味着什么,我不知。不意外,那是因为没什么可意外的,这世间,有他去不了的地方吗?” 李严双拳握紧,又松开,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不愿和我说实话。好,那我就等着看看,等首辅大人到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言明呵呵一笑,道:“李司座也真是爱胡思乱想,好端端的,能有什么下场,兴许你们那位首辅大人只是闲来无事,来言城散散心。” 这个样子,让李严有气无处撒,更什么也问不出,只能阴狠地道:“我就看看你明日还能不能这样信口雌黄。首辅大人已派人传令,明日出城三十里迎候,去或不去,你自己看着办。” 说罢,转身就走。 言明看着他的背影,道:“大秦首辅,何等尊贵,自然是要去迎候的。” ...... 一个时辰后。 言议殿,闭门议事。 言明道:“城卫营,明日清开道路,不得出现任何混乱。” 城卫营统领夏成平领命道:“是。” 言明又道:“南离护卫营,明日随我与世子出城三十里迎候。” 南离护卫营统领饶顺领命道:“是。” 饶存恭代满殿言城权贵道:“我们与城主同往。” 言明道:“不,你们就在城外迎候即可。” 言彬略显担忧地道:“父亲,真的可以完全相信他吗?” 言明道:“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我也再三考虑过,他保下了行儿是真,还要继续保行儿,他就不得不来。他既然来了,就比他不来更值得相信。” 言彬跟随在言明身边多年,又怎会不懂李治平虽然权力滔天,但要保言行,虽然是拖延时间暗地里的保,他也需要有足够有说服力的名目。 这个名目,或者说是理由,要与现在的言行的性命对等。 在明眼人眼里,就算李治平的心里想要无条件的帮助言行和言城,他也必须从言城带回去一些足以打消天雷宫内部怀疑的东西。 这是基于李治平完全可以信任的前提下。 言彬还是保持一点怀疑,道:“可是万一...” 言明道:“你相信行儿吗?” 言彬道:“我当然相信。” 现在的言城知道言行所做到的事的人,对言行都完全的信服。 言明道:“既然相信行儿,那就相信他。退一步说,就算真有你说的万一,也没什么可怕的,我们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吗?” 还没见到那封信之前,言城已经做好了天雷宫一旦动手就迎战的准备,的确,就算李治平另有图谋,大不了还是宣战的结果。 言彬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言明道:“走一步看一步,我们只当做全然不知他的来意,本该当如何对待就如何对待。他自己会告诉我们,究竟值不值得信任的。” ...... 夜深,离火殿。 昏迷了十二日的言行,终于悠悠睁开了双眼。 花了一点时间理清了他正躺在一张温暖舒适的床上,目光放在了一簇漂浮的只带来一点微微光亮的微小火焰上,一种似曾相识的感激涌上心头。 平躺了太久的身体,后背感到一阵酸痛,想要侧身,却发现盖在身上的被褥一端被什么压着,用尽力气微微抬起头看去,原来是个人趴在那端。 轻微的动作却使得那人瞬间惊醒,紧接着,响起了激动又喜悦的声音:“哥哥,哥哥...” 声音越喊越大声,只是不止地叫声哥哥,带着喜极而泣的哽咽。 这声音那么的熟悉,让言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虚弱又恍惚地道:“言果?” 言果抽泣着道:“是我,哥哥,是我,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很快,有人闻声而至。 那一簇本只照出微微光亮的微小火焰忽然火势变大,卧房顿时变得明亮。 一个个熟悉的人出现在了言行的眼前,言信眼含热泪看着言行的脸,看着言行看向他的眼睛。 那些所有看着言行的眼睛,都先是喜悦和关切,而后变得惊讶和诧异。 言果惊奇道:“哥哥,你的眼睛...” 自言行回来,一直都在昏迷,没有睁开过眼睛,所以,直到现在,所有人才发现他眼睛的异样。 言行疑惑道:“眼睛,怎么了?” 他看不到自己的眼睛。 他的双瞳,赫然呈赤红色,仿佛燃烧的火焰。 朱红之发,赤红之瞳。 太玄相的第二个特征,瞳色与五行主色相合。 言行再一次惊呆了众人。 第三百三十一章 振臂宣誓 天刚拂晓,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破了本还将延续的宁静。 紧凑又响亮的脚步声,给言城带来了紧张的气氛。 即便是数月前大举查禁期间,监察司和监察护卫营也没有过这么早就倾巢而出的情形。 今日将要发生比那时查禁还要重大的事吗? 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整个言城都醒得比过往要早,打开房门,走出家门,一张张照面下的脸,却都显得坚毅。 几个月来,大事频发,而言城当权和离火殿在这期间也重新收获了百姓的信任。 他们虽没能阻止天雷宫查禁,没能阻止天雷宫和大秦带走数千名言城百姓,但之后的善后事宜,他们竭尽了全力,承受了所有的指责,补偿和照顾了每一个受到无妄之灾的人家。 天降雷罚,离火殿拼尽了全力将雷罚破在了半空,为言城化解了一场灾难。 九头鸟摄魂索命,造成人心恐慌,也是离火殿不辞辛劳,连着多日保护百姓安全,最终将九头鸟驱离言城。 破煞象肆虐,水灾至过万人流离失所,言城军队和离火殿在第一时间赶赴救援,这场灾后救援现在还在持续,还将持续很久。 百姓们渐渐开始意识到,身在言城或许是幸运的。他们有灾难来临时,会挡在他们身前,不会将他们抛弃的当权和离火殿。 这一次,不论还会发生什么,他们都愿意和言城当权与离火殿一同面对。 因为那夜,他们都看见那仿佛能毁灭一切的破煞象雷池之下,那千里之外的,不屈的,能抗衡甚至吞噬雷池的,最终给笼罩在黑暗之下的世间带来光明的熊熊紫色火海。 他们看到了希望。 而带来这个希望的人,就来自火行,可能就来自言城。 一想到言城有一个能给世间带来希望的无名英雄,就想起了那个曾经被遗忘的传说。 关于五行,关于行者。 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行者。 言明和言彬在南离护卫营的护卫下,与监察司带监察护卫营和执禁团全员已赶赴言城城境三十里外。 在他们回来之前,天雷宫和大秦在言城的势力完全抽空。他们不可能很快回来,至少也在午后。 而昨夜言行已醒的消息,已经快速地在言城明里暗里的火行修道者之间传开。 言明和李严领头的两批人马前脚刚踏出言城城境,后脚立刻就有大批的人奔上离火殿,暗火也借着这个机会齐至。 昨夜言行醒后,与言信言果等人说了一阵话,之后又沉沉睡去,现在还未醒。 奔上山来的火行修道者们安静地等在道场上,整个偌大的道场挤满了人。他们听到的消息里,言行已现赤红之瞳,无论如何他们也要等言行醒来看上一看。 言灿言信等人也在道场上,分别有人围着他们其中之一细声打听。 现在最关心的,除了确认言行的瞳色外,无疑就是他到底是如何回来的。 这一打听又让不知情的人们啧啧称奇。 据言灿言信等人说,言行亲口说的,他之所以能在那场破煞象及天雷宫的追杀下活下来,全赖玄武神君和李氏父子相助。 李治平派了司北程洛在暗中保护,玄武神君派了一个女子在身边保护,那女子名叫白鳞,竟是玄武山中一条修炼了近两年得以化为人身的白色巨蟒! 没有白鳞,言行就算不死在破煞象下,也会死在天雷宫的层层围杀之下。 没有程洛,在逃下黄龙山被其中一位乾坤十鼎追上时,他同样即便不死,也会被生擒。 而把他送回来的,并非他们猜测的李氏父子安排的天雷宫的人,竟是白鳞召唤来的一条黄龙山中的大蛇。 破煞象并非言行一人所破,他本破不了,幸而万急之际黄龙神灵苏醒,得黄龙神灵相助才得以破了破煞象。 最后,朱雀神灵又短暂从火行灵戒中飞出,引领黄龙山中土行之气尽收火行灵戒之中... 黄龙山上,竟然发生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 一个个目瞪口呆之后,虽是无法理解,但也慢慢接受。 他们不需要现在理解,他们知道,只需要追随在言行身后走上同一条路,有朝一日,他们终会理解的。 现在可以明确的是,一,昔年那位被叹为天人的玄武神君虽然说了不参与世间各城和道界与天雷宫的纷争,但他并非全然袖手旁观。 二,李氏父子值得信任。 三,神灵都将先后重现。 任何一件事,都是重大的利好。 言果快步从殿中走来,走到言灿和言信身边,道:“哥哥醒了。” 看着向他们投来的期盼目光,言灿道:“去扶他出来,所有人都等着见他一面。” 言果本想说现在的言行还很虚弱,但扫了一眼挤满道场的人,只道了一声:“好。” 所有人看着言果的背影,翘首以盼,等待着他们的领袖。 那个千年以来,第一位名副其实的行者! 幽深的离火殿中,慢慢有人影显现,一个人搀扶着另一个人,被搀扶的那个人步履很缓慢,但谁都知道,他走得很坚定。 人影渐渐清晰。 挤满道场的人,不论年纪,不论身份,不论修为,都双眼不眨地看着那个离他们越来越近步履缓慢的人,眼中流露的,或尊敬,或崇拜... 言信匆匆上前,走到言行的右侧,与言果一同搀扶着言行。 父子三人走到离火殿前石阶上,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言行身上,言行的脸上,言行披散的长发上,言行的双瞳上... 可以看出他尽力地在让自己站得挺直,他的脸色还很煞白。 但他披散着一头朱红色的长发,他的双瞳真的是赤红色,眼中宛如燃烧的火焰。 他双眼下深深的刻痕,使得他的神情看起来格外的坚毅,正是这种坚毅,让他坚定不移地走过一条艰难的不可思议的行者之路。 当他的目光看向每一个人,那个被他看着的人都仿佛在接受他的检阅,不自觉地想让自己的神情更加坚毅,眼神更加坚定。唯有如此,方能表达他们的敬意和追随之心。 一场无声的检阅,却让每一个人都感到动人心魄。 看遍了每一个人,看遍了每一张脸,言行双眼直视前方。 忽而坦然一笑。 历经艰险,杀机四伏,死里逃生,他依然那么无畏! 他的右手在缓缓抬起,抬到一半却在颤抖,虚弱的他好像连举起手都做不到。 但他的身边还有他的兄弟和他的父亲。 言信和言果察觉到他想做什么,分别握着他的左右手振臂高举。 见到了言行的号召,所有人毫不迟疑地奋力举起自己的右手。 直下直上,直下直上...... 没有人发出高喊的声音,这是一场无声的宣誓。 以坚定无畏的神情和奋力高举的手臂宣告他们的誓言! 言行已走过了属于他的正名之路,从现在开始,他们也以行者为志,等待走上那条属于他们的正名之路! 当言行的双手落下,所有人的手也随之落下。 他仍很虚弱,本该去歇息了,但他知道,他没有很多的时间停留在言城,火行的同门也没有时间再虚耗。 在言信耳边耳语了几句,言信想要制止,言行又说了几句,言信无奈点了点头,向言果道:“果儿,去搬把椅子来。” 言果很快入殿搬出一把椅子,扶着言行坐下。 言信又向着道场上的人高声道:“现在传达玄武神君所授五行断传修行之法,望诸位用心牢记。” 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当下异口同声地劝道:“先让他去休息,等伤好了再传授也不迟。” 这也是言信本想要制止言行的话。 言信看了坐在椅子上呼吸粗重的言行一眼,满眼疼惜和不忍,但还是道:“眼下局势还很复杂,行儿恐怕很快又要离开言城,一切只能尽早。” 这是言行说服言信的话。 明白局势和不明白局势的人听到这句话,都对言行很是担忧,他们现在不能失去言行。 但李治平已经来了,虽然李治平可信,可李治平迟早也必须在明面上对言行追杀,再结合此前贾询转来的信,言行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那就是去灵雀山助朱雀神灵聚灵。 所以,言行不论如何都还要离开,再去到更加危险的地方。 这或许是他注定要走的路,而现在又有谁能帮他分担? 即便不顾一切和言行一起深入南野死地,以他们的修为只会拖累言行,要帮到言行,前提就是至少要有强过七野雷震的实力,现在除了言信外,又有谁能有这个自信? 那几位劝阻的德高望重的前辈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想要帮言行分担,只能尽快强大起来,他们或许做不到了,但年轻人中,或许有天资不凡的人能在短期内大幅突破,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玄武神君传授给言行的五行断传之法。 言行在为世间苍生,为言城,为火行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他们无力在现在帮到言行,又怎能阻拦言行为他们留下希望。 几位前辈热泪盈眶,不顾自己的辈分和身份跪地,齐道:“全体跪受!” 言行虽是后生小辈,但现在没有人会质疑他已是火行身份最重要的人,更何况,五行断传之法也是言行受自玄武神君,向言行跪受,即是向玄武神君跪受。 所以,没有人抗拒,所有人都满怀敬意和受教之心跪了下去。 言行不敢受,正要劝阻,但言信按着他的肩,摇了摇头,言行只得作罢。 而后,言行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在言信耳边低声念一句,言信高声传达一句... 失传千年的五行真正修行之法终于再次流传于火行。 在一片茫然和无知的神色之后,又在一片充满期待和向往的神色之中,一道全新的大门向火行敞开。 只是,何为真正的太玄私境,依然是个秘密。 第三百三十二章 取信 正午。 言城城境外三十里。 言明和李严已率人在此恭候多时。 李治平的仪仗还未出现在眼前。 李严这方,都在万分紧张和恐惧之中煎熬,整齐划一的队列之中,已有数人不堪忍受昏厥过去。 言明这方,就全然没有出现同样的状况。 而言明和言彬时常交谈,神情竟然还显得轻松。 看在李严眼里,不由更加加深了他的疑惑和不解,他再次想起了多日前言明打听李治平,与昨日听到李治平亲临时的那种从容。 在昨日最初的不安之后,李严一再想起言明的反应,其实是稍稍松了一口气的。 他虽不知李治平为何会亲临言城,更不知言明到底知道些什么,又是怎么知道的,但倘若言明真的早知道,却能那么从容不迫,就代表事态并非他原本想的那样。 只要言城无事,李严就能保住。 只是全然被蒙在鼓里,让李严产生了自我怀疑,这种感觉让他极度不舒服。 正欲走向言明说上两句,就在这时,驿道前方出现一队人马,当看清最前头的“秦”字大旗,李严俯身跪地,道:“跪迎首辅大人。” 身后一列跟着跪地。 而言明和言彬只是下马站着,看着李严那方迎驾的人那副卑躬屈膝奴颜毕露的姿态,往日对他们有多么憎恨,现在就有多么鄙夷。 卑微的人狐假虎威,比那真正的恶虎更让人厌恶。 仪仗队走到李严和言明身前数丈停下。 八匹大马拉乘的马车旁,一人驱马靠近,看着跪在最前头,头都不敢抬的李严,道:“李司座?” 李严埋着头,道:“是。” 马上的人又看向另一侧站在最前头的言明,道:“言城主?” 言明正色点了点头。 马上那人道:“首辅大人请二位车上一叙。” 李严毕恭毕敬地站起,转身向言零道:“调转开路。” 言零起身,大声道:“起,调转开路。” 言明向言彬点头。 马上那人道:“李司座,言城主,请随我来。” 跟着马上那人身后,走到仪仗队中间停着的大马车旁,道:“二位请。” 李严犹豫着不敢动,言明却一如平常地踏上马车,掀开车帘,缓缓走了进去。 马车宽大,又足够高,言明就站在门口直视着那个坐在他前方不远同样直视着他的人,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那人坐着也令人感觉身姿英伟,脸上神情有一种难言的平和。 这个人当然就是李治平。 言明知道,执掌天雷宫这种霸权权柄,却能兼具威严不外发的平和,他若是敌人,将会比他的父亲更加可怕。而他若是朋友,也将会是最可靠的那个。 李治平也从言明的脸上姿态上看出来平静从容,只觉此人非同一般的沉稳。 照面匆匆。 李严走入,慌张跪拜,埋头道:“属下拜见首辅大人。” 李治平的眼睛从言明身上离开,看向李严,温言道:“族兄请起。” 李严意外地抬头看了李治平一眼,马上又低下头去,道:“属下不敢,请首辅大人治罪。” 李治平淡淡一笑,道:“治什么罪?” 李严道:“首辅大人亲临,必是属下有重大失职。” 李治平道:“那族兄说,你失职在何处?” 这一问,让李严不知如何答了,结舌道:“属下...属下...” 本想说紫火出现在黄龙山,犯下了重大失察之罪,但天雷宫多日没有派人来追查,现在时隔十几日,李治平亲临是不是因为这件事,他也拿不准了。 李治平笑道:“公事且到了言城再说,现在你我是族中兄弟见面,快快起来。” 李严看着李治平至少没有现在问罪的意思,慢慢站起身,道:“多谢首辅大人。” 李治平啧了一声,好似不悦地道:“什么首辅大人,还没到言城。” 啧那一声,让李严一惊险些又跪了下去,后面的话,又让李严唯唯诺诺地干笑了两声。 言明在一旁看着眼里,见李治平没有表现出一丝威严,但李严对他的敬畏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李治平向两人探手示意,道:“族兄,言城主,请坐。” 李严犹豫了一下,还是躬着身子走到李治平身前一侧坐下。 言明坐在了另一侧,道:“多谢李首辅。” 李治平面含笑意,道:“刚才已经与族兄说了,现在还是私人会面。言城主比我年长,叫我一声治平即可。” 言明客套道:“不敢。” 李治平笑笑,也不多在这上面纠结。 停下的马车再次向着言城转动车轮,从这里到言城还有将近两个时辰。 三人座前矮桌上已经备好了薄酒。 李治平道:“族兄,上次相见,还是九年前百英决时。” 李严点头道:“是。” 李治平又看向言明,道:“也是在那时,与言城主见过一次。” 言明点了点头。 那时李治平才三十出头,很是低调,百英决时,只是跟着李令山身后,一言不发,谁也对他无从了解。 所以,言明过去对李治平并没有多少印象。 李治平斟了一杯酒,李严和言明也先后自斟了一杯。 李治平举杯道:“相隔千里,相见不易。来,为再次相逢干一杯。” 同饮一杯。 放下酒杯,李治平从袖里取出一封信,递向言明,道:“出发前一日,我去见过了言二城主,有一封家书转交给言城主。” 言明接过信封一看,没有封口,取出信纸展开一看,简短的信,一眼就看完了,脸上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沉思了片刻,瞥向李治平,道:“李首辅看过这封信吗?” 李严脸色一变,沉声道:“言城主,说话注意分寸。” 客居在七客府的人,实则是为质,为质之人的书信往来,天雷宫当然都会检查,在李严看来,这是明摆着大家都知道的事,问出来就是讽刺挖苦表达不满。 李治平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看着言明,道:“我说没看过,言城主信吗?” 言明把信纸递给李治平,道:“那李首辅不妨看一看。” 李治平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接过信纸看去,信上写着:两个月前,李治平已见过行儿。弟安,勿挂念。 寥寥十几字。 再把信递还给言明,李治平满眼深意地与言明微笑对视了一眼,道:“言二城主真是个通透之人。说起来,你们言家当真是个个都不简单。” 言明把信收好,微微一笑,道:“李氏才称得上是藏龙卧虎。” 表面上是互相恭维,实际上已经不动声色地沟通了很多讯息。 言先的那句话,是因为当李治平找到他,说了要出访言城而后还要先后去往各城时,他不知外界的情况,不知言明已经得到了消息,只能把他确认的事告诉言明。 两个多月前,李治平第一次见到言行后,就去拜访了言先,而两个月后,言行又出现在了黄龙山,在言先心里就能确认李治平第一次见到言行后放了言行这件事没有说谎。 把这件事告诉言明,但别的不能确认的事都没说,就是告诉言明,李治平值得一定程度的信任,但言先至少还不能完全信任李治平。 而言明把信主动交给李治平,就是告诉李治平,他的信任在言先之上。 从言明见到李治平的反应开始,到言明主动把言先的信交给李治平,李治平就知道言明已经得知了他与言行之间的联系。 但究竟是言行自己告诉的言明,还是言明从盟友处得知的,李治平现在还不清楚。 毕竟言行虽然逃了,但究竟是不是已经回到了言城,是不是已经醒了,他还不能确认。 不论如何,这是个很好的开始,取得了信任,后事就好办多了。 李严看着李治平和言明两人,那种这两个人之间有着某种不被察觉的联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心里不舒服的令他自我怀疑的感觉也更加强烈。 还有李治平那句貌似恭维的话,‘你们言家当真是个个都不简单’。 这句话本该想到的是言明四兄弟,言明和言先在话题中自然不多说,言信此前威震监察司和执禁团,一头红发疑似太玄相,而言休当年更是掀起了一阵风浪。 这四兄弟的确都不简单。 但不知为何,李严莫名又想起了那个他亲手放出言城的言行。 这个本该被忽略,无人在意的纨绔公子,近来不时地让李严感到不安。 接下来,三人时不时饮上一杯。 李治平问起了当下言城的救灾事宜,问起了言城的风土人情,向李严说起了李家近况...当真是闲聊了,气氛轻松,如李治平所说就是一场私人会面。 最后,李治平又问起了李严和言明也算是共事多年,各自对对方的评价。 言明笑笑,不说话。 李严不知李治平何意,思索着,沉默了下来。 李治平看看两人,道:“怎么,二位之间,该不是心有成见?” 言明道:“李司座奉命行事,职责所在,我与李司座并无私怨。” 李治平道:“那言城主不妨说说,你是如何看李司座的。” 言明看着李严,道:“李司座确有执掌一方的才干,只不过,若能多一点仁心,就更好了。” 这话是说给李严听的,也是说给李治平听的。 仁心二字,过去从不曾在天雷宫和大秦的字典里。 李治平听懂了,这也正是他致力于改变的事,点了点头,看着李严,道:“族兄呢,如何看言城主?” 李严不知李治平想听到什么,犹豫道:“言城主...” 李治平道:“族兄不必多虑,心里如何想就如何说,我只是想先了解言城主一点。” 李严看了自斟自饮毫不在意的言明一眼,道:“说心里话,我对言城主是敬佩的。” 李治平眉头一挑,道:“哦?此话当真?” 李严点头道:“当真。” 李治平呵呵一笑,道:“族兄恐怕是第一个生此心的一城司座,苏城大家都知道有别,且城主苏墨满负盛名,但苏城章息宁对苏墨只怕心中只有恨意。族兄对言城主的敬佩,是从何而来的?” 李严道:“言城主当然远比不得苏墨一身盛名,不过,言城主与苏墨有一样是相同的,言城主也是一个修道者。说实话,最初的时候,言城主接了言城城主位,我本是很担心的。但多年下来,若非早知道言城主本是修道者出身,仅看处事作风,全然没有一丝修道者的影子,相反,深谙权谋之道。在其位谋其政,说句不当的话,一城之主要把握与天雷宫的平衡,必然与该城道门有诸多不合。可言城主,在与监察司相安无事保持平衡的情况下,却能完全掌控和约束离火殿。我自问,换做我是做不到的。” 李治平倒是没想到言明能完全约束离火殿,这倒是令他眼前一亮,道:“如此说来,倒的确是常人难以做到的,确当敬佩。” 道门有道门的行事准则,各城与监察司和执禁团的矛盾冲突多爆发于修道者之间,可言城没有这种情况发生,离火殿甚至与言明立场一致,一定程度上成为了平衡的维护者。 李严庆幸言城有言明这样一位城主。 但李治平知道,并非是离火殿与言明立场一致,而是言明与离火殿立场一致,只是能做到完全统一立场也极不简单。 这说明,他们一直都在隐忍,忍常人所不能忍。 能够支撑他们的,唯有强大的信念。 所以,言城才能够诞生出言行。 第三百三十三章 接风 行经言城城外外三里时,驿道两侧各站着严整的军队,一路延伸至城门下。 城门下分站着言城一应公职成员,修道者也来了一些。当前行的南离护卫营走过时,这些人汇入队列一起向城宫的方向走去。 连接城宫与城门的主道上,空无一人,路旁与各个交汇的路口都有言城城卫营的军士把守。 这种戒备和恭迎的规格从未见过,引得满城的百姓能挤来的都挤到了主道两旁。 看到了浩浩荡荡的人马,看到了一驾八匹马拉乘的如房一般大的马车,还有马车后上百个手执雷剑身着黑衣背绣雷云的天雷宫修道者。 过去要见到这架势,早让人闻风躲避,谁也不敢靠近。 但现在的言城不同了,管他来的是什么人,管他为何而来,言城百姓都不再害怕了。 李治平探头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脚,一路看着沿途张望的百姓,道:“看得出言城的百姓对言城主很信任。” 言明道:“只要心中有百姓,百姓自然会信任。李司座若心中存一颗仁心,百姓也会回以信任和感激,最终都会汇聚于李首辅和李首相之身。” 李治平放下窗帘,坐回位上,看向李严道:“可见言城主平日爱民如子,这是言城主第二次与李司座提到仁心二字,李司座可有感触?” 已经入了言城,现在就是公事了,称呼自然也得换。 从见到李治平到此刻已两个时辰,话说了不少,气氛也不错,可李严还是不知李治平的来意。 现在这句话,更让李严不知该如何作答,天雷宫强权之下,监察司行的是利用威慑制衡,甚至以各种手段镇压,这些何曾与仁心二字挂钩过。 仁心二字,是与利益相悖的。 天雷宫作为利益的掠夺者,李严身为利益掠夺的执行者之一,怎可能有仁心。他若是心怀仁心,还能一任司座十数年,那他就是个人格分裂的疯子。 不过以李严的精明,虽心无仁心,但却深知为了利益可以一定程度上的退让,这种退让是为了以退为进,所以,他的所谓仁心,就是收买人心。 思来想去,李严道:“言城主言之有理,日后,属下也该多多退让才是。” 李治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退让?” 似问非问,又笑而不语。 退让二字,能表明李严不是出于本心,而是一种交易,在李严的处事原则中,只要能保证他的利益,一切都是可以交易的。 被李治平看得心里直哆嗦,李严道:“昨夜属下已命人连夜清整了我那处院子,还请首辅大人屈尊暂住。” 李治平道:“我大秦并无特别规制接待的府邸,你的院子给我住了,你住哪去?” 李严道:“属下住驿馆就可。” 李治平道:“这些随行的人,有足够空余的房可安置吗?” 李严低头道:“未料想过有朝一日首辅大人会亲临,监察司没有事先准备那么多的房屋,属下失职,还请首辅大人治罪。不过,属下已就近征用了几家客店,可以安顿下。” 李治平道:“本无规制,何罪之有。不过,你说的征用,是如何征用?谈妥了吃住照市价支付银两吗?可给了预付金?” 李严低声道:“这个...” 李治平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言明一脸淡漠,这种情况已经承受了数百年,已激不起他心中波澜。只望有朝一日,这世间能法度严明,不再有强权和欺压。 而李治平能够促进这个世间的变化,至少他有这个心。 言明道:“李首辅若是赏脸,不如我替李首辅安排住处。” 李治平道:“这...会不会给言城主带来不便?” 言明道:“没有什么不便,城宫旁,就有两座空置的府邸,足够安顿李首辅随行的人。不过已多年无人入住,破败了些,且没有提前安排,现在命人去清扫准备,要住下恐怕也得到深夜了。” 李治平略微思索,道:“既然有闲置府邸,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李司座,你也派人协助准备,顺便把监察司备好的用品送过去,不够的,监察司去买,记住,照市价,一文不可少。” 李严点头道:“是。” 但却一脸深思地看着言明,言明说的那两座府邸,李严知道,他想不到言明竟会将那两座府邸借用给李治平。 言明道:“那今夜我就代言城为李首辅接风洗尘,待府邸准备好了,李首辅再移驾,如何?” 李治平笑道:“如此甚好。” 言零在前头领路,本要转进监察司,却听到有人传命继续向前,将马车停到言城城宫门前,言零只得一脸狐疑地照办。 监察司和执禁团,言城的人,走过城门门前继续向前,直到马上停在了城宫门前,有人大喊一声:“停。” 队列这才整齐地停了下来。 马车上三人走下,各自招过来一人,低声吩咐几句。 而后,言明自觉地站在了李治平右侧,李严站在左侧,让李治平居中。 言明探手示意李治平先行,道:“李首辅,请。” 李治平却拉着言明换了个身位,道:“这里是言城,言城主是主,岂能客占主位。” 两人一番推让,李治平坚决不肯受,最终还是言明居中领路,一路说笑。 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直看得大惑不解,这哪里还来得兴师问罪的样子? 夜里。 城宫一脚,借着鱼池美景,星月倒映,池旁一亭中,石凳石桌,四人分坐,面前是美酒佳肴。 除了言明,李治平和李严外,还多了言彬。 李治平道:“今日怎不见言三城主?” 言明随口道:“三弟近来操劳过度,身体不适,我让他在府上歇着。李首辅一路舟车劳顿,我想今夜也不喜热闹,李首辅当不急着离开言城,待他身体好些了,我再传他来见李首辅。” 李严这才反应过来,今日这场面没见到言信很是奇怪,这一想,又才反应过来李治平的身边没有见到封云藏更加奇怪。 这背地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李治平道:“既然是身体不适,那就不急。不过,数月前,听闻言三城主独战执禁团首座言零及五辅座,大显神威。修为如此高深,竟然也会病了?” 好像真的信了这么敷衍的说辞一般。 言明道:“修道者终归也是人,说来也是我的亏欠,身边大事小事都需他代为操劳,幸好我的身边还有他在。” 李治平看向言彬,道:“言城主身边不是还有世子吗?我观世子,既聪慧,又有担当,难不成言城主不愿放权吗?” 言彬呵呵一笑,道:“李首辅过誉了,言彬还有得学,没想到李首辅还会观相。” 李治平打趣道:“相阁有能人,我不过察言观色,学得一点皮毛而已。” 又细细看着言彬,道:“世子可也是修道者出身?” 言彬苦笑一声,道:“曾在离火殿学过几年,天资愚钝,不是那块料。跟随在父亲左右后,公事又繁忙,更无心无力修行,如今再说是个修道者,也是不配了。” 前面的话不知真假,后面的话却是实情,李治平道:“世子也不要气馁,日后能像言城主一般,也是了不起的成就。” 言彬点头道:“李首辅说的是,我想学父亲。” 李严越看越古怪,言彬历来对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敌意,从没给过谁好脸色,但初见李治平竟和颜悦色。 以李严对言彬的认识,他对天雷宫的恨是深入骨子里的,而他没有那么深的城府掩饰,李治平又恰恰是真正执掌天雷宫大权的人,他本应对李治平更加恨之入骨,完全写在脸上才对。 难道他对李治平也畏惧,畏惧到突然开窍知道要掩饰了?更知道要压制心中的恨意去伪装了? 忽然想到伪装二字,李严又背脊一凉,莫名又想到一直以来所见的言行是不是一种伪装?如果是一种伪装,那他早在年幼时就开始了,这种心智和城府是何等的可怕? 李严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了。 言明站起身来,为李治平和李严斟上酒,道:“李首辅此来有什么赐教,都等明日再说,今夜是为李首辅接风,来,现在开始,酒筷不能停。彬儿,你我父子先敬李首辅一杯。” 言彬站起身来,自斟了一杯,道:“其实,九年前的百英决,我也去了天雷宫观赛。那时也远远见过李首辅,只不过那时无缘相识,今日言彬有幸,敬李首辅一杯。” 李治平举杯站起,道:“言城主和世子盛情,治平就却之不恭了。” 李严相陪,四人碰杯相饮。 ...... 夜深。 石桌上只剩残羹冷炙。 一人走到言明身边,道:“城主,府邸都已准备好了。” 言明点了点头,挥手让那人退下,看向李治平道:“我看今夜就到此,李首辅早些歇息。只要还在言城,李首辅何时想再饮,我言某何时作陪。” 李治平面色虽红,但还是很清醒,笑道:“好,言城主不可食言。” 言明道:“那是自然。” 四人走出城宫。 言明道:“彬儿,你先回去,我送李首辅。” 看着言明摆了摆头,言彬道:“好。李首辅,言彬就不送了。” 李治平笑着点了点头。 待言彬转身回去,李治平对李严道:“李司座,你也先回去吧,明日本相会到监察司。” 看着李治平那不容置疑的脸色,李严只得道:“是。” 李治平的安全是不必担忧的,因为看不见的暗中某处一定有人在保护,深不可测的人。 带着李治平走进了距离城宫较近的那座府邸,看见各处点燃的灯火,言明一时恍惚地停下了脚步。 李治平看着出神的言明,道:“这座府邸,是谁的?” 言明叹了一声,道:“我二弟的。” 已经十数年无人居住,毫无人气的府邸,今夜又灯火通明,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十数年前,那时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可惜,一去不复返。 李治平沉默了。 言明又道:“我二弟,还好吗?” 李治平叹了口气,道:“半头白发。” 为质十数年,那日子,不问也知有多难熬。 言明看向另一边毗邻的府邸,道:“可知道那座府邸是谁的?” 李治平再叹了口气,道:“言休吧。” 言明点了点头,道:“是,曾经是。” 曾经是,多么心酸。 把在大秦为质的言先和被天雷宫所害的言休的府邸借给了李治平,就是表达了对李治平的完全信任。 李治平道:“这么说,他已经醒了?” 言明道:“昨夜刚醒,伤势还很重。” 在言明出迎李治平前,就已有人把言行已经醒了的消息告诉了言明。 李治平道:“那我就多给他一点时间吧。” 言明点了点头,道:“你此来,应该还有别的事。” 李治平道:“有。” 言明道:“何事?” 李治平道:“不急,你我再多一点了解。” 第三百三十四章 夜访 监察司。 李严刚回来,大堂中十司常,与言零和五辅座就围了上去。 言零急不可耐地问道:“李司座,首辅大人这到底是做什么来了?” 余下的人七嘴八舌。 “是啊,怎不见司南大人?” “看首辅大人今日的态度,不像要惩治言城。” “岂止是不像,看首辅大人和言城主谈笑风生的模样,说是来恩赏的也不为过。” “还有一事更奇怪,言城主竟会把言先和言休的府邸借给首辅大人。” “说的是,这不应该啊...” “他们之间该不会早有联络吧?” “这怎么可能,与相阁的书信往来,唯有司座大人有这个职权。” “那就更说不清看不透了。” “你们都别说了,司座大人,今夜酒宴中,首辅大人可说了什么?” 离开李治平后,一路走回到现在,李严的眉头就没舒展过。从坐上李治平的车驾开始,听言明和李治平说了许多话,可没有一句涉及到李治平的来意。 李治平没有主动说,言明就不好主动问,这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两人之间的态度,尤其是言明的态度,总让李严感觉他们好像事先商量好了什么。 听着你一言我一语,李严不耐烦地喝道:“都吵什么,首辅大人的事也是我们可以揣度的?” 这一喝,让众人都噤了声。 李严看着众人,又道:“没有问罪我们,倒不自在了吗?” 昨日知道李治平要到了时,一个个呼喊着冤枉,要李严开脱。 今日平平淡淡度过,非但没有感到庆幸,反而大感困惑。 不得不说,这也很奇怪。 但也不怪他们,只怪一连串的事看起来都很反常,不由得他们不多想。 言零道:“李司座说得对,两边无事,对我们才是最好的。” 余下的人假笑着应和称是。 李治平的到来,对他们而言,就如在心头悬着一柄利剑,只要李治平还没有离开言城,这柄利剑对他们都是巨大的恐惧,一时不落,一日不落,恐惧都会延续,积攒。 李严道:“胡思乱想也无用,做好我们当做的。明日首辅大人会大驾监察司,及早做好迎候准备,都散了吧。” ...... 离火殿。 言行今日已代传了叶光继所传授的五行断传修行之法,还告诉了自己曾经的修行经验,对于今日已在心中宣誓要成为行者的人们,自然带着满腔热忱第一时间投身于按照言行代传的修行之法和修行经验开启新的修行之路。 夜深的离火殿,不止是离火殿的少年弟子们,就连老一辈也在做着最基础的纳气和元神外视,再慢慢消耗元气,以试图能感知到火行之气。 这需要很长的过程,因为就算一开始无法感知到火行之气,也没有人会很快放弃。 这对火行来说,是重新的筛选,找出有机会感知到火行之气的人,能感知到火行之气的人就按照言行的修行之路去走。 而经长久尝试后,仍无法感知到火行之气的人,还是回归过去的修行。不过,就算是回到了过去的修行,还是有能提升修为的方法,言行在一次次搏命的战斗中,已经领悟出意念可以与道法术法相合带来提升,而如何修炼提升意念的方法,火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现在能确定可以走上与言行一样的修行之路的人,只有一人,言果。 相信随着断传修行之法的普及,日后的火行,会陆续有更多的人走上这条路。 夜深,但火焰通明的离火殿道场上,忽然走来一人,伴随着一声隐隐雷鸣。 修行中断。 言灿向少年弟子们道:“都回去。” 弟子们看看那个让他们无形中感到巨大压力的人,又看看言灿等几位先生。 言灿沉声道:“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吗?” 这时,言信从离火殿中走出,道:“听老先生的话,都回去休息,不会有事的。” 言信给了弟子们安全感,再不停留,一起走向离火殿后。 言信与道场外的人面对面走近,言灿等几位先生跟在了言信身后,直到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不是封云藏。 同样的紫色道袍,同样手执雷剑,与封云藏年纪相仿。 这代表着与封云藏至少同等身份地位,同等的修为。 来人正是窦渊。 言信和言灿等人都曾在百英决会场见过他,那时,他还是司北。 只不过见虽见过,却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窦渊道:“离火殿有一群好弟子,尽管他们还很弱小。” 面对窦渊刻意散发的杀意,那群小小年纪,甚至还算不得真正入了修道之门的离火殿弟子竟然没有流露出恐惧。当然,那试探般的杀意也很内敛。 言信没有理会他的话,问道:“尊驾是何人?” 窦渊看着言信一头微红的长发,不答反问道:“言信?” 言信身为言城三城主,在天雷宫百英决会场见到时,窦渊当然也会留意,不过匆匆几面,又一隔多年,面相上倒不能确认,但结合那一头红发,就确定无疑了。 再见过言行的朱红发色后,此时就能确认那就是太玄相了。 言信道:“尊驾夜访离火殿,所为何事?” 窦渊道:“言城到处都在纳气,你们是生怕天雷宫不知道吗?” 言信道:“修道者纳气修行,天雷宫也要管?” 同一时间,身在言城各处的修道者都在纳气,且是夜深,这当然是会被天雷宫忌讳的异常。本不该发生,但奈何所有火行修道者心中的热忱被激发了。 这有些不妙,因为若是各个纳气的点被统计出来了,数量不对,就会暴露暗火。言城执禁团或许没这本事,但现在还有与李治平随行的人,眼前的窦渊不说,其中肯定还有在暗处的鬼面。 窦渊道:“我本不想管,但你们是非要给首辅大人添些麻烦吗?” 这么说,看来就是查出点端倪了,但其实根本不用查,只要知道了言行的存在,就等于昭示了暗火的存在。 窦渊的话,就是告诉言信和离火殿不要做得太明目张胆了,再如何急迫地想要提升修为,也要等李治平离开了之后。 已经可以看出窦渊对言行是知情了。 言信道:“多谢,我会派人把尊驾和李首辅的意思传达下去。” 窦渊道:“那就好。” 还没有离去的意思。 言信道:“尊驾还有何事?” 窦渊道:“其实,你没必要日夜守在这里,真要对他动手,你守在这里也是没有用的。” 窦渊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听来太刺人。 言灿、言乾、王远近、谢佑鸣心中隐隐作痛。 言信紧握双拳。 窦渊知道言行就在离火殿,但他们现在还不知窦渊自己对言行的态度,是因为李治平的约束让他不能现在动手,还是他自己也无意动手? 天雷宫内部对言行不可能人尽皆知,知道的人对言行的态度也不可能完全一致,李治平要如何处置此事,李治平的真正目的,也不可能让每一个人知道。 李治平是否对窦渊和盘托出了,他们更不知道。 所以,提到了言行,他们都不说话了。 窦渊知道他们心中所想,道:“你们倒是谨慎。不过,我今夜就是来看他的,看看他需要多少时间。” 说罢,向离火殿走去。 言信踏前一步,面色凝重地直视窦渊,道:“尊驾夜访离火殿,李首辅知道吗?” 窦渊停在言信身前,道:“我有李首辅给的便宜行事之权。” 言信道:“便宜行事亦有范围,不如明日,我与尊驾一起见过李首辅再说。” 寸步不让,窦渊笑道:“来的若是封云藏,你也要这样挡下来吗?” 言信道:“可你不是封云藏。” 窦渊道:“可封云藏也要叫我一声大人。” 几人一惊,没想到窦渊的地位还在封云藏之上。 言信骑虎难下。 就在这时,离火殿中传来了两声咳嗽声。 在几人的目光中,言果搀扶着言行缓缓走到言信身旁。 又在几人的疑惑震惊中,言行向窦渊抱拳一拜,道:“言行拜谢前辈。” 一个火行的人竟称天雷宫的人为前辈。 言信道:“你昨夜所说,放你逃生的人,就是他?” 言行道:“正是。” 言信听罢,也向窦渊抱拳一拜,道:“多谢。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几人再看窦渊时,已面色缓和,眼中皆有谢意。 窦渊则看着言行的眼睛,道:“不必谢我,若非程洛及时赶到,我已将你生擒了。” 那次追到黄龙山下时,并没有注意到那双瞳的赤红之色。 言行道:“程兄当谢,前辈亦当谢。” 窦渊双目一震,忽又笑道:“程兄?程洛知道你这么称他吗?” 言行道:“程兄放我一次,救我一次,我想,程兄会把我当做朋友。日后再见时,当面我也会称他一句程兄。” 称窦渊为前辈,把程洛当朋友。 匪夷所思的事,但言行说来却很自然。 因为言行,天雷宫开始展现出了认知之外的另一面。 窦渊道:“你还能再见到他吗?” 言行道:“我希望可以。” 盯着言行的双眼,窦渊道:“这就是火行太玄相的瞳色?” 言行道:“应该是。” 所有人都相信是,但无人见过。 窦渊看向另外几人的眼睛,包括言信在内,都没有这种异色,却意外看见了年少的言果鬓边几缕微红鬓发。 窦渊道:“有件事想问你一问。” 言行道:“前辈请问。” 窦渊道:“那夜那声龙吟和雀鸣,可是黄龙神灵和朱雀神灵所发?” 问起了神灵,言信、言灿几人本以为言行会隐瞒,却不想言行点头道:“是。” 窦渊也稍感意外,但言行毫不隐瞒,也让他对言行也愈加赞赏,道:“那么,你接下来要去灵雀山?” 言行道:“是。” 看着言行还需要搀扶的身体,窦渊道:“需要多少时间?” 言行还没有回答,言信道:“李首辅能给多少时间?” 窦渊道:“你们还不知,为了他,首辅大人把大秦世子也拉入局中。为了给他恢复和逃脱的时间,也不牵连言城和各城,首辅大人不止来了言城,此后还要走遍各城。你们该知道,首辅大人承受了多大压力。” 几人面面相觑,窦渊说的话,他们还真不知道,也根本没料想到李治平能做到这个地步,不禁为之前的怀疑感到一丝羞愧。 言行道:“请前辈转告李首辅,十日之内,我会离开言城。” 窦渊看着言行发白的脸色,道:“首辅大人希望你活下去,我会告诉首辅大人多给你几日时间。” 言信道:“多谢。” 窦渊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又看着言果,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听过了言行的话,言果也对窦渊心中感激,道:“言果。” 看着言信、言行、言果,道:“三父子?” 三人点了点头。 窦渊笑了一笑,道:“很好,告辞。” 转身走出两步。 言行道:“前辈,我们还不知如何称呼。” 在留下窦渊两字后,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第三百三十五章 插手 监察司。 上至司座李严,下至过百执事,连同执禁团在内,全体跪迎。 从八人大轿中走出,李治平站在监察司大堂下面向众人。 李严道:“叩拜首辅大人。” 礼毕。 李治平看向身边的窦渊,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窦罚。” 李严心头一惊,再道:“叩拜窦罚大人。” 礼又毕。 李治平走入大堂主位坐下,窦渊站在他身旁。 李严与十司常,言零与五辅座并排站在下首,无人敢抬头。 李治平看着李严,道:“李司座,言城发生的一应大事小事,可都有记录在档?” 李严躬身道:“回首辅大人,不论是言城内部的,或是与监察司之间发生的事,只要是形成了,或有可能形成一定影响的,监察司都有记录,归档存放于档库。” 李治平道:“很好,你准备好,本相需要查阅。” 李严道:“所有记录都已分年月归档,随时可以调取。不知首辅大人想要查阅多久时间之内的?” 李治平道:“自你上任以来,所有的归档记录。” 李严上任言城监察司司座近十八年,这与言明继任城主的时间相去不远,要把近十八年来所有的记录查阅一遍,需要费上不少时间。 费时还不说,主要是不知李治平查这些有什么用意。 但也没人敢问。 李严看向身后一名司常,道:“去,带人把我上任之后所有的归档记录都搬来,供首辅大人查阅。” 那司常还没回话,李治平先道:“不必搬到这里来,稍后你派人全都送到本相入住的府邸。” 李严点头道:“是。” 李治平又看向言零,道:“你就是言零?” 言零低头躬身,道:“是。” 李治平道:“关于言城道界的信息,可有记录?” 言零道:“回首辅大人,有,自上次司南大人吩咐之后,数月以来的记录都已转至监察司。” 李治平道:“这么说,数月前的,都还在执禁团?” 言零道:“是。” 李治平道:“稍后你也派人送到本相入住的府邸。” 言零道:“也是自李司座上任以来的吗?” 李治平道:“不,追溯到自有言休的记录开始。” 言零眉头一皱,他上任言城执禁团首座不到十年,而言休如果还活着,已年过四十。要追溯到有言休的记录,恐怕需要查到三十年前。 不要说三十年前,就是他上任的前一年,前一月,甚至前一日的记录他也没查过。现在要找到关于言休的第一篇记录,他怎能明确时间。 窦渊看着一时沉默的言零,冷冷道:“怎么,你连言休的记录从何时开始都不知?” 言零惊慌跪地,道:“窦罚大人恕罪,首辅大人恕罪,属下失职,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说罢,转头向身后的言一低声耳语几句。 而后,言一退出队列,低头躬身退出监察司大堂。 李治平和窦渊也不再问罪言零。 只是忽然提到了失踪十九年,所有人都认为早已死了的言休,让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感到大惑不解,难不成言休竟然没死?那夜在黄龙山的,就是言休? 这怎么可能?逃入了南野死地,还能活下来吗? 若是活下来了,为什么又等了十九年才重现踪迹? 他是一直藏在了某处,还是一直就不被人察觉地在天雷宫眼皮底下活动? 李严难以置信地低声问道:“敢问首辅大人,言休难道还活着吗?” 李治平却道:“本相何时说过言休还活着。” 李治平不想说的话,李严也就不敢再追问了。 只不过,这一提起言休,在监察司和执禁团的心中忽然就产生了一个想法,就是天雷宫也不知煞象那夜出现在黄龙山的人是谁,但不排除言休的可能性。 也许天雷宫有什么消息可以佐证言休还没死,也许是出于谁也没有见到过言休的尸体,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此次跟随李治平而来的不是封云藏,而是窦渊,因为封云藏抹杀言休未遂,为天雷宫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威胁,被天雷宫治罪了。 那李治平此来,就是来查言休与言城和离火殿是否还有密切的联系? 这个推测和想法,对于监察司和执禁团而言,很合理。但也很不可思议,不过,破煞象那夜发生的事,本就不可思议。 要交接的事已安排妥善。 李治平站起道:“本相初到,你等陪同本相到言城各地走走。” 率人走出监察司,却见言明和言彬已在门外等候,一同来的还有言信。 言信抱拳道:“言信见过李首辅。” 李治平微笑点头,道:“昨夜听言城主说,言三城主操劳过度,身体不适,何不多休养几日。” 言信道:“劳李首辅记挂,并无大碍。” 说罢,与窦渊对视一眼,两人暗暗点了点头。 李治平道:“如此就好。三位若无他事,不如带我一同在言城走走看看。” 言明道:“李首辅想先去哪里?” 李治平道:“当日天象肆虐,大秦灾情严重,想来言城也是如此。我看,不如就先去灾情较重的地方看看。” 言明道:“李首辅体恤民情,再好不过,请。” 说罢,言明在前头带路,一众人浩浩荡荡向城外灾情最重的几个村落走去。 半个多时辰后,一众人来到了一处高地。 眼前的茫茫一片土地上,是水情过后留下的一片狼藉。 李治平默默凝望许久,脸上的悲悯神色落入言明、言信、言彬眼底,这种悲悯是骗不了人的,在跟随李治平而来的人脸上都看不到。 意外的是,窦渊的脸上竟然也有不忍。 过了许久,李治平道:“百姓们呢?” 言明指向远处一座山脚,道:“都暂时安顿在那里。” 李治平点了点头,道:“李司座,你如何看?” 李严再三斟酌,道:“灾情甚为严重。” 说了一句好像没说的话。 李治平道:“还有呢?” 李严又再思索,道:“言城救灾及时,百姓死伤极少,言城主居功至伟。” 李治平面沉如水,道:“还有呢?” 李严沉默地低下了头。 李治平呵斥道:“你司职一方,眼里就从来没有百姓吗?如此灾情之下,你就什么也没做?” 李严低声道:“属下失职。” 李治平哼了一声,道:“后事你打算如何料理?” 李严道:“请首辅大人示下。” 李治平道:“失去房屋的百姓可否要重建房屋?” 李严道:“要。” 李治平道:“水情淹没的土地,可否要清理淤泥淤沙,再次重耕?” 李严道:“要。” 李治平道:“两项累加,需要费时多久?” 李严道:“这个...” 李治平道:“一年可够?” 李严道:“这要看言城主...” 李治平冷冷一扫李严,道:“与你全然无关吗?” 李严仓皇道:“不,属下定命人协助。” 李治平道:“即日起,监察司负责丈量被淹没的土地,尽快核算出占言城土地之几成,不论几成,明年大秦的征粮都照今年少几成。还有税银,同样照此减收。不得弄虚作假,可听清楚了?” 李严道:“是,必定清楚无误。” 李治平道:“明年此时是否重建完毕,是否仍需减免,你需如实回报,本相会与你再下指示。” 李严道:“属下遵命。” 言明、言信、言彬向李治平躬身一拜。 言明道:“言明代言城百姓拜谢李首辅。” 李治平道:“言城主不必如此,是我有失监察,以致属下罔顾民情,说来也是我的不是。” 言明等人心里知道,过去李治平和李令山是不得已而纵容,现在开始,随着天雷宫的改变,一切都将改变了。 要说对这世间的改变,这对李氏父子是最关键的所在。 尽管他们都不是修道者。 李治平望向山脚,道:“走,带我去看看安置的百姓。” 来到山脚下连营的军帐处时,已近午时。 这里只有老弱妇孺,妇人正在账外生火做饭,军士们和成年的男子一同伐木,以备重建房屋之需。 李治平一路走一路看,锅中所做几乎都是米饭,菜食甚少,肉就更少。 这里安置了过万的百姓,全凭言城救济,还不知还需继续救济多久。 李治平回身对李严道:“即日起,监察司削减用度,库银中支取,与言城轮替负责这里所需的菜食,每日的肉不得少于一千斤。” 李严想说点什么,但看李治平脸色阴沉,只得又低下头去,道:“是,属下遵命。” 监察司和执禁团众人脸色很是心疼。 李治平冷冷道:“心中有想法的,不妨说出来,本相准许卸职归家。” 众人齐声惶恐道:“谨遵首辅大人之令。” 李治平一扫众人,道:“都给本相听清楚了,本相离开言城之前,会为言城主留下一个信使,言城主此后可直接传书与本相。尔等若敢阳奉阴违,本相自会派人来查明,届时莫怪本相重惩不饶。” 众人齐道:“属下不敢。” 再看李严,李治平道:“言城也好,监察司和执禁团也好,大秦也好,天雷宫也好,一切所需,都是取之于民。若民不聊生,仍要豪取,则必生乱,那时还从何处取?记住言城主与你说过的仁心二字,往后多向言城主请教,如何与民生息,何为安民之道。” 李严道:“是,谨遵首辅大人教诲。” 李治平一再强调百姓民生,让言明、言信和言彬三人感到百姓有望的同时,也对李治平愈加赞赏和信任。 天雷宫数百年的霸权,缺的,就是李治平这一颗仁心。 言彬道:“李首辅,言彬有一个请求。” 李治平道:“世子请讲。” 言彬看了看周边的百姓,道:“因为户籍的限制,百姓有太多可做又做不了的事。言彬斗胆,请李首辅适度放宽户籍禁令,如此,受灾的百姓也可自力更生,让民生快速恢复,甚至更上一层。” 李严瞥了言彬一眼,道:“世子,不可胡言乱语。户籍限令,已行之数百年,岂可说改就改。” 言明和言信不动声色地看着李治平,这件事或许会给李治平带来不便,不宜操之过急,所以他们本不想说。 李治平也沉默了一阵,心中权衡再三,道:“世子所说的放宽,该放宽到何种尺度?是在受灾的百姓中放宽,还是所有百姓都放宽?” 言彬道:“农籍,工籍,和猎户,此为民生之根本,恳请李首辅将此三籍并籍,余者仍遵照限令。” 不好办,不当说的不说。 李治平惊喜地看着言彬,笑道:“看来世子是动过一番心思。” 言彬期盼地等待李治平的答案。 李治平想了想,又道:“此事事大,我也不敢点头。待我回大秦后,禀明我大秦世子,需经我大秦世子决断。不过,我做主,先拿言城受灾的百姓试行。待我回大秦禀明大秦世子后,是可或不可,都会修书一封传回言城。那时,书中若写着不可,当即止。如何?” 言彬大喜,道:“多谢李首辅。” 在场明眼人都知道,李治平敢做主试行,多半就是可以的,只不过李治平出于避讳,必须要先汇报大秦世子。 这一来,李治平插手的事太多了,就更让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摸不清李治平的真正来意,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变化在悄然发生。 第三百三十六章 正本清源 入夜。 关于言城和言城道界的归档记录都已送去了李治平入住的府邸。 这一日下来,李治平先是像要查言城和离火殿,其中还提到了失踪十九年世人都以为死了的言休,后又四处访查言城民情民生,数次下令让监察司以民生为重,又像是对言城多有关照。 让人颇感其中有矛盾。 监察司内,一众人皆是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一位司常道:“司座大人,首辅大人今日说的话,真的要照办吗?” 李严看着他,冷笑一声,道:“你敢不照办?” 当然不敢,只是这一问里,有别的意思。 另一位司常道:“首辅大人那些话,难道不是为了安抚他们的吗?” 这才是他们心里所想,李治平是为了让言城放下戒心,以便暗中探查。 李严道:“就算如此,首辅大人说出的话,我们也要照办。” 又一位司常道:“可过几日,若首辅大人查出了什么,又要严惩言城?” 李严道:“若是如此,首辅大人到时会再有令下,不论如何,我们照令办事总不会有错。”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任他们如何想,任李治平到底是何用意,他们都只有照办的份。 否则,像李治平说的卸职归家,再则,出了差错被拿下重惩。哪种后果,他们都吃罪不起。 又一位司常道:“首辅大人说的该不会都是真的,往后我们都要如此行事了?” 其余人满脸不信。 李治平今日说的话,都是天雷宫治下的大秦从未听过的话,要不是带着某种目的,他们断然不会相信这是大秦首辅说出的话。 什么民生为重,又改户籍限令,要是如此,如何彰显无上权威? 连他们的眼中都没有百姓,李治平这样权势滔天的人,又怎会真的把百姓放在心里。 他们所理解的权势,就是可以漠视一切。 一旦不再漠视,也就不再高高在上了。 李治平让他们敬畏的,就是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如果李治平放弃这个权力,也就不再值得敬畏了。 以民生为重,无疑就与生杀予夺相悖。 连他们一向视如草芥的百姓都看得那么重,又有什么资格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 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李治平今日说的话,他们都当做是对言明等人的虚假应付。 只不过,李治平说出来了,那就应该如李严说的一样,明面上照办,替李治平做掩护。等到李治平把真正要办的事办好后,再更改回指令。 ...... 李治平入住的,本是言先的府邸。 腾出一间宽大的屋子作为李治平公用,屋中摆放着数口大箱。 李治平打开箱子,随手拿起按照日期归档的记录看了看,又再合上放置一旁,又拿起另一本,道:“窦罚,我看言城的,你看言城道界的,接下来辛苦几日。” 窦渊疑惑道:“首辅大人当真要查?” 李治平笑道:“不查又何必让他们送来。” 窦渊道:“不是为了拖延时间吗?” 李治平道:“反正是为了拖延时间,这几日无事,不妨看看。” 窦渊拿起第一张记录:言城修道者悉数齐聚离火殿,执禁团全员欲行监察之权,被言信挡于山下。登记的日期,正是几日前。 随手放下,又拿起第二张:连日来暗中监视,言城修道者闭门在家,无异举。登记的日期,起至破煞象后第二日,终至第一张记录的日期前一日。 再翻了几张,皆是间隔一段时日,记录言城道界无异举。 李治平也边翻看着记录,边看着窦渊波澜不惊的脸色,道:“窦罚以为没什么可查的?” 窦渊道:“他们要真能记录到值得查的事,都早已回禀到了天雷宫。” 真正让天雷宫在意的事,执禁团根本就不知道。 李治平道:“窦罚多点耐心,再往前翻翻,也许会多少有点收获的,你我权当对火行和言城多加点了解。” 窦渊心中虽然认为没什么可查的,但手上还是继续翻看着,正如李治平所说,现在也是闲来无事。 一连串的无异常无异举后,窦渊忽然咦了一声。 李治平抬眼看向窦渊,笑道:“这么快就查到了让窦罚在意的事?” 窦渊道:“想不到鬼面也会如此粗枝大叶。” 李治平接过窦渊手中那张记录:言城妖邪出没,摄人精魄,两夜来,已致多人死于睡梦中,死相安详。离火殿命言城道界夜守于城外各村落,多日埋伏,终见妖邪再现,是为九头鸟。言城道界将其围困,言信断其两头。九头鸟仍逃离,此后再未出现于言城。期间,鬼面大人于暗中窥见言信二子似有不凡,经与九头鸟一役,复判徒有其表,不足为虑。 李治平道:“窦罚在意的,是言信二子?” 窦渊点头道:“昨夜我见到了他,年纪轻轻,短短数月,鬓边已现几缕红发,现在已经不必怀疑这是要迈入太玄境的先兆了。” 李治平道:“你看,很多事都是需要事后来看,若窦罚不是昨夜亲见,或许也和封云藏一样,当时便信了鬼面的判断。” 窦罚点头道:“由此可见,言城对暗中的监视都是早做准备了。连鬼面的监视都能及早发觉,不简单。” 李治平道:“或许各城都是如此,我们看到的,记录的,大多不是真相。” 窦罚道:“既不是真相,我们看了又有何用?” 李治平道:“总会留有些蛛丝马迹,比如这言信二子,窦罚不就看出记录有误了吗?能找出几处是几处,于我们对言城的了解都有帮助。不说别的,仅从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再结合监察司的记录来看,就能看出言明此人一直是韬光养晦,看似事事都在委曲求全,实则底线一目了然。而李严与之相比,呵呵,看似占尽上风,实则步步被牵着鼻子走。” 从李治平已经看到的监察司记录来看,李严虽处处措辞强硬,但言明都没有失去什么,最多的,无非就是向李严貌似谄媚示弱不得已周旋的献金。 言明没有在与李严的交锋中失去对言城控制的根本,就算是数月前大举查禁,明面上言城被除籍了大批的百姓,但言明事后的补救可谓面面俱到,颇具成效,不失民心,反而借机收拢。 窦渊试探地问道:“首辅大人既然已经看出了这么多,是不是也该做些保留了?” 李令山与李治平都和窦渊说过,需要借助世间道界,尤其是行者出世来对抗天雷宫门内的变局和千年大劫,这一点,窦渊是赞同的。但要说让天雷宫拱手让出霸权,他不确定李令山和李治平会情愿。 李治平看着窦渊,道:“怎么,窦罚认为我与父亲舍不得手上的权势?” 窦渊没有回答,他的确不认为有人执掌世间的最高权柄,能说放就放,说不要就不要。 李治平道:“多说无益,窦罚会亲眼看到的。不过,我倒是也有一问。” 窦渊道:“首辅大人请问。” 李治平道:“窦罚自觉有权势吗?” 窦渊想了想,道:“此次若非跟随首辅大人而来,而是我一人来,那此刻的言城,也该是我一人说了算。” 意思就是有的,不过权势也分大小,有李治平在,窦渊只能退居其后。 李治平接着问道:“那窦罚迷恋这种权势吗?” 窦渊摇了摇头,道:“说一句在天雷宫不当说的话,比起如今的窦罚,我更想做当年的窦司北。” 李治平道:“司北难道就没有权势吗?” 窦渊笑道:“首辅大人日后不妨问一问程洛,他可自感有权势?” 堂堂司北,威震一方的四司之一,怎可能没有权势。 但李治平知道窦渊说的是什么意思,历任司北,都是名义上有权势,而不用权势。震万生宗?他们从来没这么想过,要是万生宗没有对他们的隔阂,他们只愿与万生宗成为朋友。 对窦渊而言,他不想要三罚的身份,也不想要司北的身份,他更想做一个纯粹的修道者,做一个修道者当做的事,而不是身陷在权势的明争暗斗中。 李治平道:“窦罚莫要急,你还会再回到洛水之北的,那时,你会有很多心仪的战友。” 来时的路上,窦渊已经说过,他向往千年前的那个战场,天雷宫与世间道界,与五行和行者同为战友。 窦渊道:“当他们出现了,天雷宫的霸权也就一去不返了。” 李治平道:“霸权之下,百姓已苦了这数百年,这世间也该有更好的去向了。霸权的产生本就是个错误,是时候正本清源了。倒是窦罚作为天雷宫的一份子,愿见到天雷宫屈居其余道门之下吗?” 窦渊眼角抽动,感到了一种刺痛,道:“道门之争,本该光明正大,技不如人,当知耻后勇。而非为了所谓道界至尊,使些阴谋诡计,歹毒残害。” 如今天雷宫霸权的由来,让窦渊感到耻辱,非道门所为。 天雷宫门下能有这种想法的人,没有多少。 李治平由心赞赏道:“说的好,窦罚光明磊落,修道之人该当如此。” 话已到了此处,窦渊脱口道:“首辅大人说要为世间百姓正本清源,恳请首辅大人也将天雷宫正本清源,我窦渊没有这个分量,但愿做首辅大人一马前卒。” 李治平笑道:“窦罚不疑心我不舍得手上权势了?” 窦渊惭愧道:“以首辅大人的心胸和韬略,要权势也可要得光明磊落。” 李治平重重点了点头,道:“窦罚所请,正是我要做之事。治平向窦罚保证,必为此肝脑涂地。” 知道李治平和李令山要改变天雷宫,原本窦渊以为他们是迫于殷氏楚氏的压力,不得不借用外界的力量去清除心怀异心的人。 但从几次与李治平的谈话看来,李氏父子本就是打算要彻底的改变天雷宫。 直到这时,窦渊才真正感觉到,因为李治平,他所向往的,真的有可能实现。 第三百三十七章 正法 与李治平随行的数百人,只有窦渊一人知道李治平此行的真正目的,余者都不知。 但李治平并不担心不知情的人会横生枝节,因为他们只接受指令办事,暗中的鬼面也不敢擅作主张。 李治平和窦渊在,什么乱子也生不出。 五日过去。 白日,李治平都在监察司的陪同下走访言城,前两日还是四处看着民生,同时了解言家在百姓口中的口碑。后三日,李治平把目光转向了言城世家,结合李严的了解大致摸了个底。 夜里,李治平与窦渊继续翻看记录,足足费了五夜,才全部看完。 再次盖上那几口大箱时,李治平露出胸有成效地微笑,道:“是时候推进一步了。” 这几日,貌似都在做着无意义的事,只为拖延时间。 窦渊迷惑地道:“首辅大人从这些记录中都看出了什么?” 李治平道:“窦罚就什么也没看出来?” 窦渊道:“记录的尽是些平常事,除了当年言休事后,言城道界有些许意图反天雷宫的动荡。” 李治平道:“关键点就在这里,执禁团的记录中没有此事如何平息,但从监察司的记录中,却能看出些端倪。” 窦渊道:“可时隔多年,事态早已平息,与首辅大人说的推进还有什么关系?首辅大人又要推进什么?” 李治平道:“埋下一颗正本清源的种子,窦罚明日就知道了。” 翌日。 监察司大堂前。 在李治平的事前知会下,言明带着言城权贵齐聚。 李治平没有坐在堂内,只搬了把椅子坐在堂门前,见几方人都到齐了,向身旁一个身着蓝色差服的人点了点头。 平静了好几日,突然召集,见李治平一脸严肃,身旁窦渊冷眼环伺,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不由都战战兢兢。 那身着蓝色差服的人踏出一步,道:“庞司常。” 监察司庞司常闻言一震,从队列中走出,躬身道:“在。” 身着蓝色差服的人道:“自首辅大人令下,监察司负责轮替安置灾民菜食一事已过三日,这三日,是庞司常主理,可对?” 庞司常擦了擦额头冷汗,道:“对。” 身着蓝色差服的人又道:“首辅大人明令,每日提供给灾民的肉不得少于一千斤。可庞司常主理此事的三日来,第一日克扣五十斤,第二日克扣一百斤,第三日克扣一百二十斤。且,并未照市价付银,每斤所付银两,仅为市价六成。肉铺的老板我已传来,庞司常可要对质?” 还未等他说话,庞司常就已瘫坐在地,此时惊慌地跪地,道:“不...不用了。” 李治平向身着蓝色差服那人点了点头,那人退回队列。 李治平又看向李严,道:“李司座,你可知情?” 李严跪地,道:“属下不知。” 李治平道:“好。那你说,依大秦律,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该如何处置?” 李严双眼一眯,道:“杀。” 李治平道:“你是监察司司座,你下令吧。” 庞司常还在呼喊着饶命,但无人理会。 李严站起,转向跪地求饶的庞司常,喝道:“首辅大人三令五申,你竟充耳不闻,顶风作案。协同办理此事的,还有谁?” 又有四名监察司执事从队列中跪地,齐声呼道:“司座大人饶命,首辅大人饶命,都是庞司常利欲熏心,胆大妄为,我等只是奉命办事。司座大人开恩,首辅大人开恩...” 照以往,要问罪也只问负责的人,没有话语权只能服从的下属是不牵连的,但现在,李严要撇清自己,只能大开杀戒。 李严怒斥道:“你们为何不劝阻?为何不禀告本座?若非首辅大人明察秋毫,你们还要一直欺瞒本座不成!” 四名执事道:“属下知罪了,属下再也不敢了...” 哀呼求饶并没有让李严生出一丝怜悯之心,看向言零身后五辅座,冷冷地点了点头。 五辅座也不犹豫,当下走向庞司常和四名执事,在他们绝望的呼嚎下,手起剑落,五颗人头同时落地。 这一幕,让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都低下头去瑟瑟发抖,无人再敢看向李治平。 李治平缓缓站起,在两侧人群中踱步,扫视着每一个人,道:“法度不严,则政令不通。政令不通,则恩威不至。本相身在此,政令才刚刚下达,就有人敢阳奉阴违。我大秦律令,何时成了一纸空文?” 停在李严身前,俯视着李严,道:“平日里,在你监管之下,都是这么滥用职权,欺上瞒下的吗?” 李严惶恐道:“属下不敢。但属下确有监管不利之罪,请首辅大人治罪。” 李治平道:“治罪?如何治罪?本相若要事事皆查,你认为你的项上人头,能保得住吗?” 李严低下头去,不敢言语。 李治平又扫了眼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最后又看着尸首分离的庞司常,道:“还有你们,哪一个敢站出来说一句自己比他干净?” 无人敢回应。 李治平冷笑一声,道:“都不敢说话了,很好,说明你们对自己都做过什么,心里很清楚。过去你们也许以为远隔大秦千里,无人能约束制裁。但本相奉劝你们一句,从今日开始,最好断了这个念头。有谁忘了大秦律法的,不妨再拿起来重新用心研读一遍。过去的事,本相不追究,但从今往后,有谁再敢徇私枉法,犯了哪一条,都照律处罚,绝不容情!” 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齐声道:“属下谨遵首辅大人谕令。” 李治平指着刚才那位身着蓝色差服的人,道:“这位,是本相专从一律堂调来的律法大家,朴秉公。自此后,他会留在言城,领督查队,职责为督查大秦及天雷宫一应公职人员,若查明有违法乱纪之人,他可全权依律处置,不必上通相阁。” 这位督查队长朴秉公,正是相阁那位有卜算之能的朴辅臣之子,李令山向朴辅臣许诺过日后会让他入相阁。 撇开这一层,在一律堂钻研律法之人,本就深受李令山器重。 朴秉公踏前一步,道:“承蒙首辅大人信任,日后朴某与诸位就是同僚了。今日有言在先,朴某是个不通情理之人,眼中唯有法度。日后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诸位同僚海涵。” 话说得很含蓄,但也很明白。就是日后不要试图拖他下水,他不吃这一套,一切都以律法为准,没有私人情谊。 李严心中不快,平白多了个督查队,这队长的职位虽不会在他之上,但却是李治平专从一律堂调来的,又是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人,往后的日子怕是都不好过了。 但脸上还是假意含笑道:“李某虽远在言城,但也知凡入一律堂者,皆为深得首相大人器重者。自我李某人以下,无人敢冒犯朴大人。日后有需要配合之处,朴大人只管开口。” 朴秉公道:“如此,就多谢李司座了。” 李严带头先表个态,免得手下人不知朴秉公的来路,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听了李严的话,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才知并非是李治平随意点了一个人,这朴秉公竟还深得李令山的器重。原本不当一回事的他们,再看朴秉公时,脸上都带着一丝谄媚的笑。 而朴秉公什么回应也没有。 李治平道:“可知本相此来言城为何带了这么多的人?督查队用不了这么多人,剩下的,足够补齐监察司一应人等。这批人,也会留下,日后有被督查队革职的,或犯下死罪的空缺,当即补上。” 为言城监察司和执禁团的后续人员补齐都已准备好了,这是最终的信号,说明重整法度不是一句空话,更不会在李治平走后就结束。 李治平走到言明身前,道:“言城主,日后督查队若需配合或是帮助,还请言城上下大力配合施以援手。” 言明点头道:“这个自然。” 督查队查的就是监察司和执禁团徇私枉法,而他们徇私枉法受害的就是言城,督查队要查就免不了向言城这方取证,言城当然会配合。 而那话中的帮助,也话有所指,指的是监察司和执禁团日后有可能会架空甚至威胁督查队,而有了言城的帮助,监察司和执禁团就不敢这么做。 李治平为了重整法度,可谓是多方掣肘,面面俱到。 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已经深刻的认识到,过去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从今以后,他们唯有依靠大秦的俸禄度日,那虽然也不少了,但依他们过往奢侈的习惯,那真得说一句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看着一张张丧气的脸,李治平道:“有谁自愿卸职的,现在就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虽然自觉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但也没有哪一个傻到当着李治平的面请辞卸职,李治平是说过准许,可谁都知道真的站出来不会有好下场。 李治平道:“没有,很好。那么从今往后,一律由律法说了算。李司座前面那话说的好,你们应该牢记于心,下属并非只能服从,如遇违律的命令,也可劝阻,劝阻无效,可越级上报。你们看这四人,他们若是劝阻或上报叫停,又岂会白白丢了性命。” 这一来,等于釜底抽薪,让监察司和执禁团内部也不再是只能服从,这会给他们内部带来相互提防,过去毫不顾忌上下串通做的事,以后都会再三掂量。 李严皮笑肉不笑地道:“首辅大人教诲的是,属下必定谨遵首辅大人教诲。” 余者齐道:“属下必定谨遵首辅大人教诲。” 李治平走到李严身前,拍了拍他的肩,道:“很好。数月前,查禁时,言城世子送来的那八千两金,都还在吧?” 李严如坠冰窖,李治平来了这几日,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做,但又好像什么都知道,李严此时如何还敢再欺瞒说什么何来的八千两金,只得哆嗦着道:“在。” 李治平笑了一声,道:“送回去吧,过去的事,就到此为止。”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李治平要查办李严,多的是证据。让他交出八千两金,还要他感激不杀之恩。 李严只感觉四周好像到处都是李治平的眼睛,浑身发寒,道:“是。” 一番妥善的安排,与恩威并施的惩治,让监察司和执禁团往后除了恪守法度之外,再无选择。 除了监察司和执禁团外,言城权贵们也都得以见识到李治平平和的外表下,蕴含的,是深谋远虑,和强硬手腕。 但他大庭广众之下演了这一出,真正要做的,是什么呢? 第三百三十八章 和解 监察司重整法度后,李治平与窦渊来到了言城城宫。 正是午膳时,言明带着两人落座在膳堂,陪同的还有言信和言彬。 饭食还未上,几人坐下后,一番客套,但无人对刚才监察司发生的事置评。 言明呵呵笑道:“自初到接风后,李首辅几日不来,我还以为我这里的菜食不合李首辅的口味。” 李治平道:“哪里,言城的菜食与大秦不同,颇具风味。只不过几日不得闲,抽不出身来叨唠。” 言明道:“今日一见,李首辅的确勤于公事,初到几日把监察司里里外外摸了个透彻,言明敬佩。只不知那八千两金,李首辅是用什么手段从何人口中得知的?” 这么问,就说明那八千两金不是从言城这方透露出去的。 而李治平竟然能从监察司之人口中查出有这八千两金一事,需知这八千两金不是给大秦的赋税,更不会上报,监察司和执禁团上上下下都能从中得利,谁会把以权谋私中饱私囊的事招出来。 李治平微微一笑,道:“不过是这几日走访言城时,把监察司十位司常分了开,各自闲聊。” 没有明面上追查,只是在走访之际,分开时段各点了一位司常随同,没有记录,这样就谁也不知是谁说了什么,也就不怕在李治平走后李严公报私仇,有些话就好说了。 言明点了点头,道:“那么,是哪一位司常没能招架住李首辅威逼利诱?” 李治平哈哈一笑,道:“何来什么威逼利诱,不过是闲聊时见一司常对李严稍有微词,这才让他说点什么,换我解他之难而已。” 言明也哈哈一笑,道:“言某失言,失言。不知是哪一位司常,李首辅可否直言相告?日后我也好聊表谢意,毕竟这八千两金可不是个小数目,当有回报才是。” 李治平对言明处事也很放心,知道他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道:“赵司常,言城主可熟悉?” 言明看了看言信和言彬,除了李严外,他们对监察司的哪一位司常来往都不多。 不过,言彬却是想起一事来,道:“这位赵司常,查禁时,他手中除籍的人最多,但却与其余几位司常不同,他的手中没杀过一人。” 李治平深深看了言彬一眼,这句话可以看出言彬不仅记住了每一位司常手中除籍多少人,更记住了每一位司常杀了多少人,可见言彬心中对他们的仇恨。会记住这些,当然是等待有朝一日让他们血债血偿。 李治平心中叹了一声,这又怎能怪言彬呢,终究是他们的错,是大秦的错,是天雷宫的错。 李治平道:“要说这赵司常,对言城是有善意的,在他手中除籍之人最多,是事出有因。可知他为何对李严有微词?因在查禁的前一日,李严正欲将他革职。” 为了保住职位,所以多查处除籍之人以讨好李严。 言彬道:“就算如此,就算他未杀一人,可那些除籍之人的冤屈向谁诉。” 言彬心直口快,恩怨分明。 李治平脸上闪过一丝愧色。 言明喝道:“住口,不得胡言。” 查禁之事,令出于李令山,且那时直至眼下都还受制于天雷宫禁令,言明刻意不与李治平提及此事。 言彬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忍下。 李治平道:“言城主莫要责怪世子,他说得对,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言明道:“有李首辅这句话足以,我相信日后会妥善解决。” 看着言明投来信任的目光,李治平点了点头,道:“不提这惹人心烦的事,几位可知那赵司常当日因何事得罪了李严?” 言明摇了摇头。 李治平笑道:“当日言行去了监察司,被挡在了门外,是赵司常为言行说了几句话,触怒了李严。” 言明三人相视一笑,原来还是为了言行。 李治平摇头叹道:“说到言行,不说志向和修为,仅就隐忍和心智谋略,这世间也是无几人可比,后生可畏啊。” 说到这里,几人的脸上又流露出了骄傲,还有深深的担忧。 言信站了起来,向李治平深深一拜,道:“他这一路,幸得李首辅相助,我言信感铭于心。” 李治平快步走到言信身边,扶起言信,道:“三城主不必如此,何况三城主的话有失偏颇,我虽助他,他亦助我。若没有他,我李治平纵然想为世间苍生做点什么,也不会有此契机。” 言信道:“就算李首辅这么说,可他的命终归是李首辅救下的。” 李治平呵呵一笑,道:“三城主可不能这么说,当日放了他的,是窦罚。窦罚见到他时对他一无所知,更非我下的令保他,可见他所行的路所做的事得人心。” 言信又向窦渊一拜,道:“多谢窦兄。” 窦渊仍端坐,不苟言笑道:“那夜你已谢过了。” 言信道:“再谢几次都不为过。” 李治平哈哈笑道:“窦兄?好一个窦兄。” 因为言行牵连在一起,过去的敌意仿佛已经荡然无存。 这个场面真真实实地摆在了眼前,众人才更加直观地认识到言行已经凝聚起了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 过去从未想过生死之敌也可以成为朋友。 门外有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下人端来了菜食,看着门外的那人道:“朱家主,你怎么站在外面?” 朱同殊这才走入了膳堂。 言明、言信、言彬一脸疑惑地看去。 言信道:“咦?朱兄,你怎么来了。” 李治平笑道:“我派人请来的,三位不介意吧?” 言信道:“怎么会,要不是李首辅的面子,过去想他还请不来。” 李治平饶有兴趣地看着脸色有点古怪的言明和言彬,道:“想不到在言城,还有人能拂了城主的面子?” 言明勉强笑了笑,道:“城主也是人,别人的面子能拂了,城主为何就不能。” 李治平笑笑,不说话。 言明和言彬不知李治平卖的什么关子。 言信招呼朱同殊到身边入座,朱同殊一一见礼后坐下。 酒菜也上齐。 李治平看着满桌的酒菜,打趣道:“今日这酒菜可比为我接风那夜要丰盛不少,言城主该不是看着窦罚的面子,怕窦罚不满意?” 言明道:“非也,这是看在八千两金的面子,八千两金换这一桌,我可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李治平道:“这倒是,我与窦罚也就只好占占八千两金的光。” 六人各自斟上酒。 言明举杯道:“李首辅说笑了。来,客套的话也就不说了,先同饮一杯。” 再不二话,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接着又是一阵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待一轮消停后,也该进入正题了。 李治平放下手中筷子,道:“我请来朱家主,想必言城主和朱家主都感到困惑。” 言明道:“李首辅有何话,不妨直言。” 李治平道:“好,那我就直言不讳了。从朱家主入堂以来,从几位的脸上就能看出两家心有芥蒂,我就不妨先把两家的芥蒂放在台面上说。” 言明、言信、言彬和朱同殊都皱起了眉头。 李治平好似没看见,继续道:“各城其实历来都有流言,仅说五行所主各城,流言道当年五大神君一脉当掌一城,此为名正言顺。照此流言,言城该姓朱。此为芥蒂之一。” 所有人都凝重地看着李治平,不知道他提起此事究竟要说什么,但也没人打断。 李治平顿了一顿,又道:“自有言城后,言家与朱家数百年分庭抗礼,言家虽掌了言城,但朱家一直家大业大。或许是朱家当年声势延续,或许是因言家出于安抚而多行便利。当然,过去天雷宫也一直把朱家当做制衡言家的一张牌。致使流言纷纷,两家的矛盾始终不能化解,还时而激化。要说天雷宫没有暗中戳使朱家夺权,也是自欺欺人了。长久的对抗,此为芥蒂之二。” 倒是对天雷宫过去做过的事毫不遮掩。 看着众人还在耐心地等着他说下去,李治平会心地点了点头,再道:“可十九年前,言休事出,言明城主继位,仅仅十余年,曾经言城最大的世家朱家迅速衰败,如今言城的五大世家全都压过了朱家。这几夜来,我查过了所有监察司和执禁团的记录,大致还原了因何发生如此大的变故。起因是,言休横空出世,打破了原本言家与朱家长久的平衡,言城本当归朱家的流言也被压下。而后言休被天雷宫追杀,下落不明,杳无音信。这时,朱家掀起了以为言休报仇的名义讨伐天雷宫,意图指向对此事貌似不作为的言家,不过,讨伐天雷宫是假,聚拢言城意图夺权是真。而言城主继位之初,竟能众览全局,暗中扶植五大世家压制朱家,把这一场风波悄无声息地化解。不得不说,言城主此番谋略,确如李严所说,浑然不似一个修道者出身。从此,朱家再不能掣肘言家,此为芥蒂之三。” 说完,李治平看着言明和朱同殊,道:“我说的,可对?” 言明道:“恕我愚钝,李首辅说起这些陈年往事,究竟意欲何为?” 李治平没有回答言明,反看着朱同殊,道:“我请了朱家主来,自然是想问朱家主几个问题。” 朱同殊看着李治平的目光,依旧沉默。 李治平只当他不反对,问道:“朱家作为两家争斗的败方,可恨言家?” 朱同殊还是沉默着,但别人也都没有再说话,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藏着掖着也是无益。 朱同殊叹了口气,道:“朱家是朱家,我是我。” 李治平道:“那就不说朱家,只说你,恨言家吗?” 朱同殊看着身旁的言家三人,笑了一声,这笑是落寞,也是释然,道:“算来已过千年,我也不知朱家何来那么深的执念,想来若不是天雷宫时时煽风点火,也早该消停了。李首辅问我恨言家吗?年少时,要说恨,也恨过,要说不恨,也不恨。” 什么也恨也不恨。 李治平道:“此话怎讲?” 朱同殊斟了一杯,先敬了言家三人,表明了和解之意,后道:“曾经心中有恨,本以为恨的是言家,其实不然。那时心性粗浅,只见言家对天雷宫处处退让,毫无一城之主的尊严,使得百姓也只能忍受无尽的欺压。心想着,若换了朱家掌权,必不像言家一样庸懦,至少会尽力一搏,争上一争。可也正是言休的下场让我开始醒悟了,言城只有苟全和隐忍,除此外别无选择。后来我开始庆幸,庆幸言城没有交到朱家手上,否则以朱家的狭小胸襟,言城必大难临头。反观言家隐忍多年,所遭受的骨肉分离,意志消磨不可想象,可言家不仅从未消沉,反处处奋起,到如今,言城大位归于言家已无可争议。” 李治平抚掌道:“朱家主如此心胸,同样可敬可叹。说到底,朱家主与言家同样怀着一颗对言城的赤诚之心。” 言家三人回敬朱同殊一杯。 言明道:“朱兄能说出这番话,我言家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两家这算是真正和解了。 李治平莫名又说了一句:“如此看来,只要对言城好,朱家可以放手的,言家一样可以放手。”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几人都警觉地看向了李治平。 但李治平却毫不回应,只是自顾自地吃起了酒菜。 只有窦渊知道,这就是李治平昨夜说的推进一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言朱两家放下芥蒂,先让朱同殊松了口,促进两家和解。 最后又莫名地说出这么一句,是为了让言明心中有个准备,以便李治平最终说出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时,言明的抵触不要那么强烈。 言朱两家和解,只是李治平埋下的伏笔。 第三百三十九章 论道 经几日的休养,言行已能自己下床走动。 言果也不再日夜守在言行床边,已开始在离火殿后院依照言行传授的修行之法进一步融会火行之气和修炼意念为修元神做准备。 言行缓步走到后院,看着已能轻易凝聚出一簇青焰的言果,和正在试图感知到火行之气显得很吃力和焦急的王初阳与邱落。 轻咳了两声,打断三人。 言果睁开双眼,关切地道:“哥哥,你不要随意走动。” 言行摇头笑道:“已经没有大碍了,忘了我说过的话吗?适当走动对恢复伤势有好处。” 自幼多次昏迷,醒后需要快速恢复,再加上此前出行多次负伤,言行可谓是久病成医,言果日后也不免要经历这一切,自身得出的经验能对言果有些许助益的,言行都愿告诉他。 言果再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少年了。 邱落有些气馁地道:“言行师兄,我们尝试感知火行之气已经好几日了,还是感知不到。你可否再教我们一些经验?” 言行满眼含笑地看着她,道:“你叫邱落?” 这笑,让邱落想起了夏紫英,羞涩地看了言果一眼,脸上不由得又一阵羞红,低下头去,道:“是。” 言行道:“走,和我一起到前面去。” 尽管言行说没事,言果还是又再搀着言行,四人走到离火殿前的道场。 道场中,不止有弟子们在尝试感知火行之气,连几位先生也不例外,老迈的言灿也在其中。 那夜窦渊说过言城各处都在纳气太过招摇,之后通传了下去,各家修道者和暗火在李治平离开前,不要大肆纳气。但离火殿不同,这里不需要约束。 感觉到有人走近,言灿等人睁开了眼睛,看着言行,眼中都带着几分埋怨,但言行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在言果的搀扶下,言行来到了一众弟子之间盘膝坐下。 在弟子们崇拜的眼光中,言行淡淡一笑,道:“几日来,大家都没有什么进展,不要急,要做到感知到火行之气并不简单。不过,当日我说的,是玄武神君所授,神君非凡胎,他或许并不理解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应该有的进境。这几日来,我有一些感想,或许能对你们有所帮助,想不想听一听?” 弟子们齐声高喊道:“想。” 言行道:“好,那我先说一些貌似无关的话,你们先耐着性子听一听。” 醒后这几日来,言行感想颇多,玄武山见过叶光继之后,一直深陷在世局的奔忙之中无暇领悟,借着这几日养伤,他终于能静下心来,把一些曾经关联不起来的事连接起来。 看着一张张诚心求教的脸,言行道:“关于五行,前有传言,称五行始主求道天人,天人曾道:五行之行为顺天行气,道为生,五行道心,即为庇护众生之心。天人还曾言道:无此道心者,不入五行之门。后世的行者二字,也正是由此而来,意为顺天道而行之修道者。” 弟子们都点了点头,入门时他们都听离火殿的先生这么说过,但谁也不知这些话有什么根据。 言行接着说道:“那么,天人为何说无一颗庇护众生之心,就不入五行之门?为何行者又只能代指五行修道者?五行之外,还有枕星河,凌风谷,天雷宫,落霞寺,他们也是修道者,上一个千年大劫时,他们也曾为保护世间众生与行者并肩而战,他们为何就不能称为行者?” 弟子们茫然摇头,几位先生面露沉思。 言行道:“我说说我的感想和猜想,这一切都是因为五行最初的修行之法就不同,对世间众生与天地之道的认识也有别。人自认与众生不同,人世之间更分三六九等,地位不同,身份不同,而区别对待。而在五行最初的认知里,人和人并没有不同,人和众生也没有不同,都是生命,都存在于天地之间,天地之道不厚此薄彼。只有深刻理解并认同众生平等,才能真正与天地之道相通。” “这也正是千年前那场浩劫时,在其余几门感到恐惧,想要退缩时,五行修道者敢于奋不顾身抵挡异兽洪流的原因。因为五行深信天道的存在,在他们心里众生皆平等,他们甘愿顺应天道舍弃自己的生命以保全更多的生命。所以,在亲眼见过五行以身证道后,其余几门不敢称行者。” 年轻弟子们还在绞尽脑汁地领会言行的这番话,几位先生则会意地不住点头。 言行继续说道:“说回修行,五行与其余几门不同的关键之处,就在五行之气。五行之气,为元气之精,亦可称为天地之灵气。前面说了,天地之间,一切都是生命。但长久以来,我们都没有真正地领会,自以为元气是为我所用,实则不然,要通元气之精,天地之灵,需它先认可我们。是它自愿为我们所用,而非我们自以为是地想用就用。” 言家宗室出身的年轻弟子言羽懵头懵脑地道:“言行哥哥,那要怎么让它为我们所用。” 言行笑着摸了摸言羽的脑袋,道:“先放弃我们身为人的傲慢,然后放弃我们因为自己的出身和身为修道者的骄傲,出于本心去平等地看待一切。记住元气亦是生命,把它看作与你平等的一个人去对待,去理解它,去感受它。当天地之道认可了你对它的认可,它自然会回馈给你应得的。” 王初阳似通非通,道:“所以应该先修心,后修道吗?” 言行看着王初阳,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是我所领悟的,不一定对,希望对你们能有帮助。” 王初阳崇拜地看着言行,道:“我相信你说的对。” 过去离火殿授课,只说互通元气,互通天地之道,但一直没有人能点破其中的关键。 言行的一席话,让一切未解的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几位先生如醍醐灌顶,言行此番论道,说透了五行之所以为五行,行者之所以为行者,这么多年缺失的,就是那过去只当做形式一般的所谓道心。 这几日来的几次谈话,几位先生已经对言行的一切都知晓了,包括气府之谜和他过去因何会昏迷。再把此番论道相结合,一切都通了。 把天地间的一切都当做一种生命去平等地对待。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但唯有言行身体力行地实践方见真章。 只言行说的那一句话:“先放弃我们身为人的傲慢,然后放弃我们因为自己的出身和身为修道者的骄傲。” 数百年来,因为天雷宫的限制,各城修道者只限于世家。 扪心自问,世家出身的修道者,有几人能真的不为自己的出身而自感高人一等。就算是表现得与苍生百姓一视同仁,在真正面临取舍时,他们也很难摆脱世俗的轻重之分。 而言行是不同的,五行的道心深入他的骨髓。 自幼就因言城的无限悲伤而被屡次拖入天府的封印中,他对苍生百姓的伤痛是能感同身受的。 他还多年自污,情愿身被骂名,换得出城解救世间苍生百姓的机会。 身为言城三城主之子的高贵身份,却能毅然投身于九死一生的黑暗杀机之中以求得光明,在他自己看来,他的命并没有与众不同,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他一直都在以身证道,所以天地之道回馈于他。 修为也好,机缘也罢,都是言行在承受悲痛和危险中贯彻道心行天地之道所应得的。 他们相对于言行,什么也没付出,又有什么资格去收获。 先修心,后修道。 何时能真正把自己当做了众生之一,何时能真正平等地看待天地间的一切,何时才算是真正入了五行之门。 因缘造化,修道修道,又回到了最初,去修那一颗道心。 在不顾言果的劝阻下,言行抽出了一片红色的火行之气,空气中一声暴戾的咆哮之后,言行看着所有的弟子道:“现在,用你们的道法去感知它,感受它。” 除了言果,虽然凭自己都还感知不到,但只要火行之气出现了,道法可以与之产生呼应。 许久之后。 言行问道:“告诉我,你们都感知到了什么?” 王初阳不敢肯定地道:“炙热与...愤怒?” 言行道:“天道无私,你再告诉我,它因何而炙热?因何而愤怒?” 没有人回答。 言行铿锵有力地道:“它之所以炙热,之所以愤怒,是因世道不公。当你能真正理解苍生平等,能平等地看待天地间苍生,能作为苍生之一体会到这种不公时,你就能感知到它的存在。火行顺天行气,所要行的,就是顺从天理大义,焚尽世间不公!” 言行的话,年轻的弟子们还不理解,但这番让他们感受到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正因为他们还年轻,正因为他们还单纯,只要他们认可这番话,把这番话作为动力,就能更纯粹地贯彻。 反倒是年长者,与世事有了太多纠葛,听了太多世间的所谓道理,对天道二字,他们自己都心存怀疑,再无法纯粹地去身体力行。 言行再道:“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你们要成为天道的化身,记住你们要成为天地间苍生的守护者!” 道心和使命感深深被植入心底。 世俗的身份从这一刻开始被淡化。 几位先生也感到过去对道心的理解太浅。 道心并非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而是代表着他们需要完全转变一个身份,甚至不再把自己看作一个人,成为与天地间苍生万物同样的存在,化身为天道之一。 王远近赞叹道:“他才真正称得上为人师表。” 已经不知是多少次对言行由心而生的赞叹了,屡屡让他们好像重新认识一次。 言灿、言乾、谢佑鸣自嘲地摇了摇头,心中唯有羞愧。 言行的经历和见闻,打消了他们过去的怀疑,证明了天道是的的确确真真实实的存在。 对天道的认同程度,理解程度,和贯彻程度,也是所谓修道者天资的一种,甚至是最重要的天资。 而评判这项天资高低的,正是天道。 天道给予这项天资回应,回应的就是元气之精,天地之灵。 不知不觉间,言行已经超脱了。 他开始不再像一个世俗之中的人。 也许过去的修道者,都是如此? 第三百四十章 改革 又过了两日。 随着督查队的成立,在朴秉公的监督之下,监察司可谓是如履薄冰,生怕一时没有收敛住往日习性就被拿下查办。 私下里怨声载道,当面却是一声抱怨也不敢有。 谁让朴秉公是李治平钦点,又深受李令山器重。 论背景,也就只有李氏出身的李严能平等地与之对话了。 这日傍晚,临近点卯时,李治平在窦渊的陪同下再次驾临监察司。 监察司,执禁团和新成立的督查队全数召集而来。 在听完朴秉公的汇报后,李治平看着监察司一众人,道:“很好,看来本相说的话你们都有用心牢记。” 李严毕恭毕敬地道:“首辅大人的话,我等自然不敢违背。” 李治平冷冷笑道:“是吗?那过去大秦律法明令不可做的事,你们为何视而不见?” 天高皇帝远,无人追查,无人整治,潜移默化下,演变成了纵容的常态。 李治平审视着身下一众人,道:“这次能忍上多久?待本相走后就现出原形?” 李严道:“不敢,我等诚心悔过,必恪守终生。” 李治平哼了一声,道:“日久见真章,本相只奉劝一句,恪不恪守在你们,后果自己承担。我大秦和天雷宫别的没有,忠心办事的人有的是。” 再次警告,这次并非走个过场。 看着一个个不敢多问,不敢多说的人,李治平又道:“我知你们心中有很多疑问,想知道本相为何来了,又为何如此严厉地重整法度。今日本相就告诉你们,免得你们胡乱揣度,心思不定。” 一众人悄悄地瞥向李治平,这的确是他们最想知道的。 李治平看透了他们的心思,道:“先收起你们的怨气,你们怨不得本相,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欠本相一条命。” 有人惊慌,有人茫然。 李治平道:“那夜天象之下,千里之外的异象想必你们都看到了,那夜在黄龙山的,可知是谁?” 一股寒意袭遍李严全身,瞳孔瞪大,满是惊骇。 李治平看着李严的反应,道:“想必你已经猜到了。” 李严声音颤抖着,道:“真...真的是他?” 旁人还不知他们说的到底是谁,但看李严的反应也知道,真的是言城出去的人。 多日来存的侥幸心理,还是没有躲过。 可他们着实想不通言城竟会有修成了紫火的人。 看着一头雾水的众人,李治平道:“言行,想必你们都认得,其中还有不少人与他很熟悉。李严啊李严,他可是拿了一块行商令牌出城的吧,这令牌还是你亲手给他的。虽说你也是本相族中兄长,可犯下这么大的错,你让本相如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夜在黄龙山的竟然是言行,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虽然深知李治平说出来了那就是证实了,但还是不敢相信。 顷刻间多人自语道:“怎么会是他?” 言零壮着胆子低声问道:“首辅大人可是弄错了?那言行自幼身患异症,不能修行,况且...” 李治平扫向言零,喝道:“况且什么?在你们面前装出一副胡作非为的纨绔公子假象,你们就信以为真了?他说不能修行就不能修行?本相是信你的,还是信窦罚亲眼所见的?” 言零惊惧道:“窦罚大人当然不会错,属下失言,请首辅大人,窦罚大人恕罪。” 多日来不敢深想的事从李治平口中说出,李严已经呆若木鸡,心里是对言行的深深恐惧。 一个人竟然能从年幼时开始,十数年如一日的伪装,骗过了所有人,这是何等的城府。 十数年亲眼所见,竟然都是一场戏,李严的自信崩塌了,连带着过去相信的所有事都不再敢相信,深深地感到他身陷在一个充满假象的局中。 李治平道:“已查明,言行离开言城后,已走遍了各城,更自称行者,他所做的事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没有人再问言行的通行令牌只能到苏城,又是怎么去往各城的,他既然有手段离开言城,就同样有手段再去往他想去的各城。 天雷宫称霸以来,从没有人能做到此事,连当年的张知秋也没能走遍各城。 言行所造成的影响,已牵连整个世间,的确如李治平所说,言城监察司和执禁团全员都欠天雷宫一条命。 所有人都为李治平没有处置他们,看起来也不会再追究而感到庆幸。 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李治平道:“你们此刻一定想不通言行做下了此等不能容忍的事,本相为何不杀了你们,甚至连重惩也没有?” 知道原由才能安心,否则,此事永远是悬在他们心头的一柄利剑。 李治平道:“本相就把实情给你们说个明白,不妨告诉你们,言行此刻就在离火殿。” 一片哗然。 惊讶于言行暴露在黄龙山,竟然还没死,也没被擒住,竟然还在他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回来了。 李严脸色憋得通红,呼吸粗重地道:“恳请首辅大人将他就地正法。” 对言行的恐惧,十数年来的愚弄和利用,转化为深深的恨意。 李治平凝视着李严,道:“你恨他?” 李严咬牙切齿地道:“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李治平却道:“可是我大秦世子不恨,非但不恨他,反而感谢他。” 这话让人不明就里,秦世厉不恨言行,反还感谢他? 李治平道:“这也是你们能活命的原因,也正是本相亲临言城的原因。实话告诉你们,本相不止亲临言城,此后还要亲临各城。因为我大秦世子要利用他,做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 “一统王权!” 众人皆为大秦世子有如此雄心大志而惊呼。 李治平道:“要成此前无古人的大事,必先有前所未有的契机。言行所犯下的事触天雷宫逆鳞,已把各城都卷了进来,正可借此事逼迫各城退让。” 环环相扣,众人深以为然,齐声道:“世子英明!首辅大人英明!” 李治平道:“所以,你们该知道,为何本相明知言行就在离火殿,却暂不拿他。” 有了一统王权这块招牌,所有的事都可退居其后了。就连罪魁祸首的言行,也可作为要挟言城的一张牌。 现在,对李治平之所以亲临言城已经明白了。 李治平再道:“而你们,虽犯下重罪,却阴差阳错给了世子一个成就大业的契机。所以,本相网开一面,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现在,你们心中可还有怨气?” 可谓是劫后余生,唯有庆幸。 众人此时如何还敢心存怨言,齐声道:“属下不敢,谢首辅大人网开一面,我等必戴罪立功!” 李治平道:“很好,本相就告诉你们如何戴罪立功。世子深知一统王权必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各城因道界串联的实证必须退让已成定局。所以,世子决意趁此期间,各城大秦及天雷宫公职成员务须收拢民心,尽力消除各城对大秦和天雷宫的仇恨。你们要做的,就是适度放宽执法,更不准再有盘剥欺压,查有违禁,以劝导为主,不用刑,更不杀人。把言城的百姓视作我大秦的百姓,记住,是百姓,而非弃民。此关乎世子大业,有违者,杀。造成后果严重者,督查队上报相阁,夷三族!” 说完这番话,众人才知李治平为何一再向言城示好,事关一统王权的大业,众人都知兹事体大,往后再马虎不得,该断了过去作威作福的念想。 言零问道:“请教首辅大人,那离火殿...” 李治平说的都是往后如何对待百姓,而今出了言行的事,离火殿肯定也脱不了干系,已经可以确认早有反意,那照李治平说的对待言城百姓的方式对待离火殿就不妥了。 李治平道:“本相既然来了,自然就会替你们把后事料理妥当,你们无须多问。本相走后,对离火殿只监视,不冲突。执禁团只管把重心放向协助监察司收拢民心,道界的事本相自有安排。” 言零道:“是,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治平,甚至是秦世厉都已出手与各城博弈,就不是他们能再插手的了,做好李治平交代的事就已经要谨小慎微了,往后如何还敢再自作主张。哪怕再生一点小小的变故,不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连累族人。 李严依旧不依不饶地道:“那言行,首辅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李治平笑道:“你就那么想杀了他?” 恨意还写在脸上,不杀了言行难泄李严心头之恨。 李治平道:“此人虽不简单,算得久未有之的大患,但眼下,他还有大用。祸兮福之所倚,你身为堂堂一城司座,眼光不要仇恨所蒙蔽。” 道理都明白,但一想起被言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恐惧,李严还是急于宣泄。否则,这种恐惧将挥之不去。 李严心惊肉跳地道:“可是此人城府之深,世所罕见,不得不除啊。” 李治平玩味地看着李严,神情似笑非笑,道:“不急,等言明和离火殿过几日退让了,本相自然不会饶他,你会看到的。” 听到这句话,李严也便安心了,阴狠地笑了一笑。心里有了底气,脑筋也随之活泛,道:“首辅大人最终是要接替言城当权完全掌管言城?” 李治平道:“一统王权,自然是要把一城的权力收归大秦。” 李严又道:“那首辅大人要言明退让的,是要言明同意让监察司先协同掌理言城?” 李治平前面说了让他们如何做,李严这话算是真正说到点了。 李治平道:“难怪言明说你确有执掌一城的才干。此事,言明没得选,他只能同意。但后面的事不好办,从未有过的变局,抗拒是难以想象的。本相可以信任你吗?” 被言行愚弄和利用,险些丢了性命,李严自然想重新证明自己,道:“属下定不辱命!” 李治平道:“好。但本相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虽是本相族兄,可若出了岔子,本相亦取你项上人头!反之,若你能扭转言城对大秦和天雷宫的敌意,推动王权一统,那么,一统王权日,就是你跻身相阁时。” 跻身相阁,是为臣者最高的荣耀。 过去可望不可即,而现在,李严有了机会。按捺不住满脸的垂涎之色,大喜道:“属下必竭尽所能,以报首辅大人厚望!” 李治平笑着拍拍李严的肩,道:“记住言明与你说的仁心二字,你比言明缺的就是这仁心二字,好好用心想一想。” 又看着众人,道:“你们也是一样,督查队一月一考核,上至司常,下至执事,能者上,庸者下,为了世子大业,从今往后,不养闲人。” 说罢,与窦渊一道扬长而去。 今日说的话已太多了,这些一向擅于揣摩上意的人,心里已经很清楚以后该如何做对他们自己是最有利的。 督查队的人也走后。 监察司上下围着李严献媚道:“贺喜贺喜,司座大人跻身相阁指日可待。” 李严难掩喜色,道:“同喜同喜,只是还得仰仗各位同僚,只要我李某人入了相阁,这司座之位也必是诸位中某一贤能之人的了。” 一城司座也是显赫的地位了,谁又不渴望。还有司常之位,也是不俗了,自保者,觊觎者,曾经一滩死水,现在有了竞争的活力。 而李治平已经给出了标准,为了一统王权的大业,替大秦收拢民心。不管他们出于何种居心,只要能消除世间的仇恨,不论消除多少,都是一种进步,都是李治平所要的。 先用言行的事敲打,后搬秦世厉威慑,再以利益诱导,李治平已经为他心中的宏图,迈出了改革的第一步。 而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宏图大业,是秦世厉的。 第三百四十一章 突现 把言行的事挑明了,李治平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去离火殿见言行。 与他随行的人,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都只会以为他是去做交涉,与一统王权的宏图大业相连,而不会质疑李治平如此反常地处置言行与言城会有什么私心。 把秦世厉拉入局中,抛出一统王权这个天大的诱饵,意义就在此,排除一切质疑,杜绝一切流言。 要动摇天雷宫的根本,李治平和李令山也是需要护身符的。 否则,他们不仅逃不过李氏那些试图变革的先辈们的凄惨下场,变革的结果最终也会不了了之,什么也改变不了。 有了秦世厉和一统王权作为护身符,内部的反对反抗力量也就无从下手了。 李治平和窦渊从监察司离开后,已经入夜。 回到府邸带上那个两尺见方的木匣后,又邀上言明、言信、言彬,五人一同上离火殿。 两日前,李治平特意促成言朱两家和解时释放的信号,言明已经捕捉到。但言明不知李治平要做到哪一步,于是刻意回避,等待李治平再次暗示,或者直接点破。 现在横在他们之间的,已经没有别的事了。 一路无话,一切因言行而起,要谈论这么的事,自然要绕不过言行。 而这一趟,就是去见言行的。 上了离火殿,进了慎言堂,气氛仍旧很沉闷。 直到言行和言果走入,两方之间那无形的隔阂这才再次粘连起来。 在见到言行的那一刻,李治平、言明和言彬三人都满眼惊异地看着言行的双瞳,李治平从未见过言行的红发红瞳,言明和言彬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红瞳。 言行先向言明和言彬见礼后,又看着李治平,抱拳道:“李兄,多谢了。” 这称呼让旁人感到意外,李治平却不以为意,在他们两人心中,都早已把对方当做了可以信赖的同伴。 李治平点了点头,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言谢。看来你的伤势恢复得不错,我也就安心了。” 言行在李治平对面坐下,道:“我也不能让你一直拖在言城,否则,你也无法交代。” 李治平道:“我就是喜欢与你说话,通透,简单。” 言行道:“那今夜就把后面的事都安排妥。” 李治平道:“此来就是为了谈妥此事的,你不在,言城主恐怕对我的信任要打上几分折扣了。” 一直愁眉不展的言明听这一说,也似乎带着几分歉意地笑了一笑。 在慎言堂里的,言城这方,除去言乾、王远近、谢佑鸣三位先生和年少的言果外,还有言城的城主、三城主和世子,还有实际执掌离火殿的言灿,但此刻,能扫清障碍,为言城做主的人,俨然成了言行。 言行道:“李兄言重了,只是有些事,伯父此前并未亲身参与,说开了,自然就能理解了。” 李治平道:“好,那我就直入主题了。” 话音刚落。 窦渊、言行和言信忽然面色凝重地站了起来,又一起冲向离火殿外。而言行冲到慎言堂外,又停了下来。 言果紧张地问道:“哥哥,怎么了?” 言行道:“有人来了,了不得的人!” 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还让窦渊都感到如临大敌的人,会是什么人? 难道联手的事,被天雷宫拆穿了? 若真如此,就棘手不已。 离火殿外,道场上。 当窦渊和言信赶出时,一股强大的气压从天而降,一个人影仿佛凭空出现。 夜色下看不清容貌。 言信催生出一簇火焰,慢慢漂浮至那人身旁。 一身墨衣,手持一剑,负手而立,须发皆白,仙风道骨! 窦渊大吃一惊,道:“你...你是...” 言信也觉似乎见过此人,但却想不起来。 那仙风道骨的老者也奇道:“你们竟在一起,看来进展比老夫预想的要好。” 窦渊确认了他的确是那个意想不到的人,仍旧震惊道:“你是徐怀璧?!” 老者抚了抚长须,道:“看来老夫还有几分薄名。” 这个仙风道骨的老者,竟然真的是徐怀璧,穿越天罗地网抵达言城! 言信激动到:“枕星河,苏城双壁,徐怀璧,徐前辈!” 这一声,传入离火殿。 一众人迅速奔了出来。 徐怀璧看着一头微红色长发的言信,道:“你就是言信?” 言信疑惑又惊喜地道:“徐前辈竟认得晚辈?” 徐怀璧淡淡一笑,道:“听你那了不得的儿子提起过你已现太玄相。” 听到徐怀璧这等人物夸赞言行了不得,言信又感到无比自豪。 言行当先从离火殿冲出,向徐怀璧躬身一拜,道:“晚辈拜见徐老前辈。” 徐怀璧微笑颔首,待看清了言行的红发红瞳,让他也感到又惊又喜,道:“竟连红瞳也现了,短短一月之别,你又大有精进。更没想到你竟然破了破煞象,还能安然回到言城。” 言行叹了一声,又感激地道:“一言难尽,幸多得相助,否则,晚辈早已命丧黄龙山。” 言灿盯着徐怀璧看了许久,还是难以相信地道:“真的是徐师兄。” 徐怀璧看向言灿,哈哈一笑,道:“言老弟,别来无恙。” 世间各城各道门虽不通,但十年一届的百英决期间,还是有相见的机会。碍于年岁和辈分,徐怀璧对言信没什么印象,但和言灿却是早就相识了。 言灿感叹道:“我从来未想过此生能在言城见到徐师兄。” 徐怀璧看向言行,难掩欣赏,道:“世事已变,气运转盛,往后多的是过去不敢想的事。” 一切都变了,世间的气运都因言行而改变。 言乾、王远近和谢佑鸣带着满脸尊敬一一拜见徐怀璧。 徐怀璧受之泰然。 当言明也尊敬地要躬身拜见时,徐怀璧却托起言明,道:“他们拜见老夫,老夫受得起。言城主这一拜,老夫却是不敢受。” 言信等人是道界后辈,言明却是一城之主。 言明知道这内里有别,道:“徐前辈与家父同辈,只当是晚辈拜见前辈。” 徐怀璧微笑摇头,道:“不可,言城主与苏城主同为一城之主,苏城主还是老夫师侄,老夫也不敢受他一拜。” 言明道:“前辈这么说,那言明就只当礼到了。” 徐怀璧点点头,以示礼到。看着言明身旁言彬,道:“这位该是言城世子吧?” 言彬躬身一拜,本以为徐怀璧也会推让不受,但却没有,言彬也不犹豫,道:“晚辈言彬,拜见徐老前辈。” 徐怀璧呵呵笑道:“苏城世子可受,言城世子亦可受。” 在他的眼里,世子还不是一城之主,他当得起。 性情的古怪,让言果感到这个老者很是有趣,而且他跟言行看起来很熟悉,也让言果感到一丝亲近。 言果过去虽未听过徐怀璧之名,但看个个都对他恭敬有加,也知这是个在世间享有盛名的前辈高人,于是,也恭敬地躬身一拜,道:“晚辈言果,拜见徐老前辈。” 徐怀璧看着言果,想起了让他喜爱又骄傲的孙子,徐冲,也许是两人年纪相仿。再看到言果鬓边几缕红色的鬓发,咦了一声,道:“这个小娃娃,日后恐怕也是不得了啊。” 见到言果之前,徐怀璧倒是没想到还能看到火行一个这么年轻的后辈也将要迈入太玄境,这或许说明言行将不会是火行的个例,再看言果眉宇,脸上已脱了稚气,说明他的心智已要比徐冲坚定了。 听到徐怀璧的夸赞,言果却没有什么兴奋神色,因为他知道他离他的哥哥还有多遥远,平静地道:“晚辈还差得远。” 这个反应和回答,让徐怀璧好感倍增,道:“嗯,果然比老夫那孙子要稳重得多。” 突然说到他的孙子,让言果不知道怎么答话了,言果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徐怀璧越看言果,越感觉与言行容貌有几分相似,看向言行,问道:“你弟弟?” 言行笑道:“是。徐老前辈可不能这么比舍弟和徐冲,徐冲天赋异禀,灵气逼人,生性若太过稳重,反与他所修剑道不合。” 徐怀璧惊奇地看着言行,道:“没想到你对剑道也见识不俗啊,要论天赋异禀,徐冲倒是够格。可当今世间后辈,有哪一个比得上你。当日凌虚阁前,你一战连胜枕星河年轻一辈最优秀的十人,他们可是对你心服口服。老夫不信这世间后辈,还有第二人能做到,天雷宫也不会有。” 说完,挑衅般地看了窦渊一眼,而窦渊也没有不服不信之意。 枕星河的强盛世所共知,言行一战连胜同辈最优秀的十人。这要在过去知道,是多么令人震惊的事,可现在知道了言行所做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再听来只觉是理所应当。 言行谦虚道:“也是胜得侥幸,不知他们,近况如何?” 徐怀璧笑眯眯地道:“受你激励,日夜勤修,倒是都有精进。破煞象那夜,可是都为你提心吊胆。此次老夫前来,他们本也想跟着来,被星河凌虚挡了。颜朝那小丫头不死心,想追踪老夫,被老夫逮回她颜家禁足了。她可是从小众星捧月,又对谁都冷若冰霜,偏偏就对你牵肠挂肚了。你可想好了?她和万生宗圣女,怎么选?” 当众说出了言行的情事。 这个场合本是很不合时宜,何况言行的前路仍然凶险,又如何能陷在情事里。 徐怀璧突现言城,又说出的这些话,让众人再次意识到言行与世间道界的牵连比他们所知的还要深得多,世间道界正以言行为中心在聚合。 不止是道界,还有俗世。 因为李治平此刻也在这里,也是因为言行。 言城这方众人,这才深深地感觉到,言行的重要不止对言城,不止对火行,而是整个世间了。 徐怀璧的话让言行沉默了。 而徐怀璧也只是想调笑一番,并不想追问什么,走到了李治平身前,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与李治平四目相对。 第三百四十二章 再定一局 徐怀璧凝视着李治平,道:“没想到李首辅竟然亲临言城。” 徐怀璧突然来到言城,一是为了打探言行的情况,看看是否已经回到了言城,倘若没有回到言城,那多半就没能脱身了。 二也是要看看天雷宫会对言城有什么动作。 万万没想到在见到言行安全的同时,更意料之外的见到了李治平。 李治平直接参与进来,就让原本预想的局势要好转得多。 李治平没有向徐怀璧见礼,淡淡一笑,道:“能让徐老先生感到意外,也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徐怀璧笑了一声,权当没有听出这话中的恭维,道:“还是苏师兄有远见,竟在十年前就能看出你们父子可以成为盟友。不过,你定下的局,不是已经万无一失了吗?他的命,对你还这么重要?” 世间各城各道门在明年百英决时联手替李氏父子清除天雷宫门内叛乱,李氏父子以此退让与各城各道门达成和议,此事已经不会改变了。 按说,言行是死是活,于此事都无关紧要了,李治平犯不着再为保言行性命再生变数。 李治平道:“那一局,确已成定局。不过,我还想再定一局。没有他,恐怕办不成。” “再定一局?”徐怀璧看了看身边都是能为言城做主的人,道:“看来老夫来的正是时候,不知老夫可否旁听?” 李治平道:“当然,这一局也不只关言城,离开言城,我也会去苏城。” 李治平都光明正大了,言城这方自然不会遮掩,言明与言灿相视点头。 言灿道:“徐师兄,里面请。” 十二人同入慎言堂。 各自入座后。 李治平也不再拖泥带水,道:“那我就开始了。破煞象那夜,言行暴露于天雷宫,原本只要他逃了,以如今天雷宫内部暗潮涌动的形势,我与我父亲是可以随意派出几人明杀暗保的。但是此事牵连出道界私通,即便只有黄龙观有明证,其余各城各道门也逃不过牵连。依天雷宫的惯例,此事会造成多大的后果,诸位心里再清楚不过。” 当然很清楚,若是李氏父子没有改变,他城先不说,言城此时就是水深火热了,甚至极有可能覆灭了离火殿。 李治平又道:“我与父亲纵然想压,但不幸的是,那夜惊动了秦氏宗室和秦雷所立的世子秦世厉。他插手了,就不是我与父亲想压就能压下的。” 之前窦渊已向言信等人说了李治平已把秦世厉拉入局中,但徐怀璧还不知道。 徐怀璧问道:“那又是如何这般平静的?” 事情已经发生了十几日,在徐怀璧来之前,苏城也是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异常的平静。 李治平道:“秦世厉召见了我,明令需杀了言行或生擒昭世处决,各城各道门也需重处。而我向他抛出了王权一统,提出以对各城各道门的处置权作为要挟,逼迫各城把权力移交大秦。” 此话一出,一阵哗然。 言彬一拍桌案,怒道:“还当你真的是盟友,没想到,你如此居心叵测!” 窦渊眼神凌厉地瞥向言彬。 言明安抚道:“彬儿,先听李首辅把话说完。” 李治平保下了言行和言城,他们早就知道李治平需要带些什么回去,不管是什么,分量都极重,否则李治平也无法交差。这是他们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为了保言行也愿意付出的。 两日前,李治平促使言朱两家和解,也做了暗示。 只不过,此事太大,把权力移交给大秦,让大秦一统,依照大秦的严苛律法,和对百姓的欺压漠视,就等于是把言城百姓舍弃,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对言彬而言,是不可接受的。 言行道:“堂兄,不要动气。李兄处事深谋远虑,刚才的话也只是安抚秦世厉的,李兄自然还有后手,请继续说。” 李治平笑了笑,道:“秦世厉虽然年少,但也知要成就此前无古人的大业,非一朝一夕能达成。再则,他也想得此齐天之功,而非让此功落到秦雷头上。所以,只要让此事看起来稍有进展,我也就能交差了,各城也将平稳。再拖到百英决后,削弱了天雷宫,现在的所谓协议也就作不得数了。” 听完此话,言彬眼睛一亮,脸上浮现歉意,正要开口致歉。 徐怀璧先开口道:“抛出王权一统,的确高明。但你能愚弄秦世厉,还能愚弄秦雷吗?” 李治平道:“诸位不知,秦雷已闭关数年,正试图突破雷法第七重,再有数年也未必能出关。何况,即便是秦雷,也未必没有此心,过去只是从来没有合适的契机。” 倒也是,无端地想要一统王权,必然招致殊死反抗,而有了道界互通的实证,天雷宫和大秦就师出有名。 徐怀璧看着李治平,道:“但你所说的做法,显然不是你说的再定一局。” 李治平道:“徐老先生慧眼。” 如果像李治平说的,只是欺瞒,以便足够向秦世厉交差,那还只是保言行和各城平稳,但李治平要的,显然不止于此。 言明眯起双眼,道:“李首辅究竟要什么?” 李治平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每个人的目光,斩钉截铁地道:“我想,当真促成世间一统!” 绕了一圈,又绕了回去。 言明沉声道:“为了秦氏,还是为你李氏?” 李治平摇头苦笑,道:“我说为世间百姓,言城主和诸位可愿信?” 言彬之前还以为会错了意,本想向李治平道歉,现在又听这么说,不满地哼了一声,道:“若为世间百姓,天雷宫和大秦都不该存在,你李家也该谢罪。” 对自身血脉的厌恶,让李治平又浮现出痛苦之色,道:“的确,我李家罪孽深重。正因如此,我李治平此生的夙愿就是为我李家赎罪,尽我所能,还世间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他说的是肺腑之言,但谁又敢相信这话会出自李家血脉之口。 他们本都相信李令山李治平父子改变了,但当李治平说出这些话时,又不禁怀疑李家的改变是否是为了更大的野心? 为了这个野心,去利用整个世间。 以李家过去的种种作为,他们是做得出的。 只有言行信了,因为他能听见人心,这人心,是情绪。 情绪的反应是最真实的。 此刻的李治平心中,只有痛苦,愧疚,忏悔,自责,没有一丝紧张。 而一个人说谎时,心里一定会有期盼得逞的窃喜或兴奋和渴望带来的紧张,不论他表现得多么平静镇定。 言行看向李治平的眼神,是悲悯的,他所遭受的怀疑和恶意,都并非他自己犯下的错,可谁让他身上流着李家的血,赎罪的路不好走。 就算言行现在站出来支持李治平也是无用的,就算在场的人能相信言行,但世间所有的人都能相信言行吗? 李治平只能用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步一步争取信任,正如他为言行所做的事,与言行一起的谋划让世间同盟受益,而收获了一定的信任。 只是在面对王权一统这个旷古大事时,信任还不足够。 每个人都在审视和思考李治平的话有多少可信度,这关系到世间百姓,在这里,至少是言城数以百万计的百姓,谁也不敢只因自己的想法做决定。 以李治平的身份地位,要承受毫不掩饰的怀疑,可以说是一种羞辱,但李治平坦荡承受,他知道这是他的赎罪之路所必须忍受的。 窦渊却为李治平不平,道:“首辅大人以诚相待,你们却处处疑心。若要利用你们,又何必把心中所想和盘托出。首辅大人不愿与你们交恶,但他不愿说的话,我说。说句狂妄的话,真要出于私心一统王权,首辅大人根本不须与你们商议,只要下个令,天雷宫同时血洗各门也不是做不到。踏平了道门,再一统王权,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句话,还真不是狂妄。 至少在五行发生质变以前,天雷宫有这个底气。 连徐怀璧也不可否认。 枕星河虽素来强盛,但和野蛮生长的天雷宫相比,人数实在太少,尽管有着绝顶的战力,基数上远远无法匹配。 天雷宫一门,单论人数,数倍于八宗之和。 徐怀璧饶有兴趣地看着窦渊,道:“相比李首辅说出为世间百姓一统王权,老夫倒是更好奇为何你会与他同心?” 窦渊神色坦荡地道:“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在你们。你虽也认得我,但你未必知道我曾任司北二十载,在洛水之北,亲眼见证异兽由少到多,越来越频繁地入侵鹰涧。真正的敌人是什么,我比你们更清楚。你们更不知道,有智慧的异兽已经出现了,你,我,你们,这世间任何人的时间都不多了。等到它们冲破了洛水防线,这世间一切野心都将化为乌有。” 有智慧的异兽已经出现,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此前去过卫城的言行也不知道。 听窦渊这么说,所有人都感觉仿佛听到了异兽的脚步声,千年大劫已经徘徊在人世间的大门外。 徐怀璧笑道:“所以你,也有一颗为世间苍生的心?” 窦渊抬起一指,指向言行,道:“我不说我有没有此心,只说他。过去天雷宫的确为了维护霸权而不择手段,但任你们如何怀疑,改变都已发生。否则,纵然有再多理由,再多阴谋,他都不可能活着。言城或许还不自知,但你徐怀璧不会不知,否则你也不会到这里来。去了灵雀山,他若还能活下去直到出现在明年的百英决,则行者必将因他而出世,他甚至还有可能成为神君!” 强如窦渊这样的修道者竟然说言行可能成为神君,这让言城这方的人都感到难以置信,他们心里虽然都已将言行视作火行未来的领军人,但要真的成为那道界顶点的神君却不敢深想。 看向徐怀璧,徐怀璧微微一笑,似乎也认同。 虽然贾询转来的那封信中提到过只言片语,但当面听到看到窦渊和徐怀璧都这么认为,震撼程度是完全不同的。 言信等人不约而同地心想,言行到底在他们眼前展示过什么?还是因为看着他自幼长大,对他未来的判断因为自己的平庸反而局限了? 窦渊道:“你说,以他对天雷宫的危险程度,有可能为了什么阴谋野心让他活下去吗?” 等到言行真的成了神君引领世间行者出世,任何阴谋和野心都将面对最强大的挑战,显然得不偿失。 也就是说,李治平若为了什么阴谋和野心,更应该在此时杀了言行才对。 既然不杀,还要保,那就是出于公心大义,希望言行引领行者出世,更为行者出世扫清障碍,以便日后一起对抗正向洛水之北临近的异兽。 不仅窦渊没有看轻言行,李治平在开始时也说了再定一局,而没有言行办不到。 因为言行而布了世间一统这么大的局,更把言行视作成败的关键,而非其他。 这已经说服徐怀璧了,其他人也找不出再反驳的理由。 徐怀璧看着李治平,道:“那么,李首辅可否再给出一个理由?” 既然话里话外说到做这一切是出于为了世间苍生的公心大义,那提出世间一统,仅凭赎罪一说,自然是不够的。 第三百四十三章 以古通今 窦渊的一番话,让众人对李治平的怀疑至少是不同程度地减轻了。 此时心里,都更加想知道李治平非要促成世间一统的理由。 李治平道:“好,那我们不妨辩一辩。上一次我与言行会面,是他二访枕星河后,那时他与我说过,正是徐老先生提议替天雷宫清除门内叛乱后,重启十议,想必言城诸位也知道此事了。” 徐怀璧抚须点头,道:“确是老夫提出的。” 言明道:“我也以为徐前辈提出的重启十议甚为妥当,料想其余各城也都无异议。却不知李首辅为何又突然提出世间一统?” 李治平道:“说来也并非我突发奇想,此念在我心中已久,多年来,我亦在等待合适的契机。前面言城主问我是为秦氏还是李氏,都不是,所以,只要天雷宫和大秦强权还在,我永世不会提出此事。” 言明道:“可至少现在还是天雷宫强权。” 李治平道:“那是因为现在我不提出,等到天雷宫强权瓦解,那时还有我说话的余地吗?” 说话的余地自然是有,但分量却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明摆着的事。 言明道:“所以,李首辅还是要挟?” 李治平道:“不,只是在我最有资格说话的时候为世间百姓说些我自认该说的话,不是要挟,而是游说。” 不得不说,李治平对一切局势和时机的把握,都精准无比,现在的确是他最有资格说话的时候,世间任何一方都会在眼下认真对待他说的每一句话。 而过了这个时机,就未必了。 言明道:“既是游说,那我当可以拒绝。” 李治平道:“当然,言城主是有大智慧,又有一颗仁心的人,等听完我的话,言城主还是要拒绝,我不会强求。” 态度诚挚,甚至透着恳求。 言明道:“那我们就洗耳恭听。” 李治平感激地看了众人一眼,道:“我先请教言城主,对曾经的姬姓王权知道多少?” 言明眉头一皱,好一番深想,道:“坐拥中原之地,历时八百余年,崩于大劫之时。” 言城立城时姬姓王权已作古三百余年,又远在中原千里之外,无史料流传,能知道的也仅仅于此。 李治平道:“可知姬姓王权因何一统?” 言明等人摇了摇头。 李治平道:“诸位应该都有听说过这么一段传说,五行始主创世前,世间妖兽横行,人多沦为妖兽口食,致使无法繁衍壮大。五行始主创世后,五圣山之内为人世净土,世人称为中原。正是有了这块中原净土,人终于摆脱了作为妖兽口食的命运。” 依稀是有这么一个说法。 李治平又道:“后来,散落于中原各地的人们,为了更好地生存和繁衍,相对自发地结成势力,慢慢形成部落。如此百余年后,部落整合已经稳定。但是人,也越来越多,原本足够一个部落生存的土地,经几代繁衍之后,这片土地所能带来的食物已经不够了。” 这是一个绝望的困局,再没有别的选择。 李治平长叹一声,继续道:“于是乎,部落与部落间的抢夺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牵一发而动全身,中原之内再也不是净土,这是人世之间的悲剧,却也是注定的。抢夺的同时,是兼并,当仅剩下几个大部落之后,连年征战的人们已经认识到只有剩下唯一的势力,才能彻底消除战争。然后,更大的战事相继爆发,直到最终姬姓王权完成一统。” 为了生存而爆发的战争,其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所有人都神色悲痛,他们也都知道,正如李治平所说,当人只能囿于一地时,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或早或晚。 重提起那段血腥的历史,让李治平心情沉重,再次摇头叹息了一番,再道:“没有人知道在那连年的战争中死去的人到底有多少,相阁经过反复研究,从姬姓王权一统中原后,到第一次因土地供给的食物不足而发生的大规模百姓起义,已过近四百年。取每二十年一代,也就是经过二十代繁衍,当时姬姓王权下的百姓才恢复到部落爆发兼并时的人数。考虑到时隔数百年,种种因素的不同,相阁做出了推断,姬姓王权在完成一统前的连年战事中,当时的世人死去的数量,十占七八!” 长吐一口气,道:“也就是说,死在人与人之间发生的战争中的人,远多过死在千年前那场异兽浩劫中的人!” 都道千年一次的异兽大劫是人世最大的劫难,却不知比那更大的劫难竟是人自己造成的。 气氛很沉寂,很压抑。 言行道:“李兄说姬姓王权延续至近四百年时,发生过一次因土地而爆发的大规模百姓起义,但姬姓王权共延续了八百余年,此后还有四百余年。” 李治平会意地向言行含笑点了点头,道:“正是,那时若非姬姓王权一统,中原之内将再次燃起一片战火,血腥抢夺和杀戮将再次重演。正是有了姬姓王权及时的弹压和调度,以富庶之地济贫弱之地,这才让这场人间祸事得以避免。而后吸取前事经验,举大量军力民力再开耕种安身之地,继而再续四百余年。” 这就是王权一统的好处,除非彻底崩坏,否则,都有力挽狂澜的条件。 言明道:“不可否认,姬姓王权有其功绩,但它最终还是人伦崩坏,背弃了百姓。” 李治平道:“究其因,才能正其果。姬姓王权给人世间带来过很长时间的盛世,之所以最终人伦崩坏,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限于土地。当它的发展到了顶点,它就没有了进取的余地。最终背弃百姓,也是因那场异兽浩劫,而非王权本身。再退一步,不说姬姓王权最终的结局,只说当年的局面,所有的世人都被困在中原,若不是有姬姓王权在,足以发生数次一如最初因部落兼并而开端的人间惨祸。言城主,可认同?” 这一点,言明无法反驳。 李治平再道:“历史的发展有其周期,生存的空间到了极限自然就会发生抢夺和战争。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什么都不考虑,假设没有王权,任其发展,百年一个周期,而有了王权的存在,统筹发展,拔高了极限,两百年一个周期。仅两百年而论,就能少发生一次人间惨祸,如此,难道不值得吗?” 这种账,任谁都算得过来。 一步步阐述王权一统的必要性,到此还没完,李治平接着道:“言城主是明眼人,说王权,其实也就是说言城。现在我们说一说言城,据我所看所查,其一,言城贫富实也不均,只不过因天雷宫和大秦置于其中,内部矛盾没有爆发;其二,言城百姓数百万计,城境内的居住和耕种之地已近乎没有富余。以言城的现状,假设没有言家当权,也没有任何人当权,再抛除外部的影响,言城主认为现在的言城会太平吗?” 言明脸色沉重,不置一词。 李治平见此,道:“好,我们还是说回现状,有言家当权,有各司府协同掌理,言城现在安稳。但现在的安稳还能持续多少年?就算抛除天雷宫的影响,城境不设限,随着人口继续增多,土地还可外扩,但以言城所在四周地貌所限,又能扩多少,能支撑多少年?五十年?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循环,人世要发展的最终,都逃不过相互厮杀的惨剧。 李治平道:“言家已经为言城的太平延续了很多年,但一城之力,终归有限。当言城的生存空间到了极限,那时该怎么办?言城必不愿见内部的厮杀清洗,那唯一的选择,或者说更好的选择,就是去抢夺他城,他城亦同理。但王权一统,面对这个危机时,就有更多的回旋余地。譬如合理合法的迁民,譬如要开拓土地,要移山填湖,譬如要赈济灾民,要平内乱,一城之力做不到,举世之力就能做到。” 所有人都认同了李治平话语中所描述的未来蓝图。 徐怀璧颔首道:“李首辅确有远见。” 言明道:“那李首辅之意是,解决这一切的根源只能王权一统?” 李治平摇了摇头,道:“我没有说过我能解决人世因生存而残杀这等惨祸的根源,要解决这个根源,只有人世生存的空间没有尽头,而这不是我这种凡人能做到的,除非人世的修道者能为人世消除一切外在的威胁。我所要说的,只是基于现在的人世十城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倘若世人只能困于如今的十城之内,一如当初只能困于中原之地,那么王权一统就是拉长人间因为生存而不得不爆发残杀惨祸的周期的最好方法,能最大限度减少这等惨祸的发生。能少一次,都是世人之幸,诸位以为呢?” 话到此处,就连言彬也无法再说出不赞同王权一统的话。 徐怀璧道:“其实,早在当初世分十城时,这个话就说透了,怎奈当时天雷宫狼子野心。” 世分十城的往事,通过那支说书人口口相传,徐怀璧对此烂熟于心。 李治平又愧又叹,道:“此事正是我李家罪孽的开始,实际上,那时中原之地也已濒临爆发惨剧,正是世分十城同时一统王权的最好时机。可惜,只怪我李家先祖。” 徐怀璧道:“也不能全怪你李家那位先祖,若不是秦氏无道心,你李家那位先祖纵然满腹私心歹计,也什么都做不了。再则,那时也算不得多好的一统时机,要一统,必定要把王权交到得民心之人手上,那时可挑不出这个人。” 言彬道:“那时挑不出,现在同样挑不出,谈何一统,总不能把王权交给秦氏。” 话里有话。 李治平自嘲地道:“当然不可能交给秦氏,同样不可能是李家。” 言彬嗤笑一声,道:“连让世人信服的执掌王权之人都没有,你还提起王权一统有何意义。” 李治平指向言行,道:“世子的眼里,就没有你这位堂弟吗?” 第三百四十四章 法典 李治平突然指向言行。 言城众人大吃一惊,原来李治平说的再定一局,没有言行办不成是这个意思,他竟要把言行推上王权?! 而徐怀璧和窦渊却并不感到意外。 言行也自感吃惊,吃惊之后,无奈地笑道:“李兄可不要开玩笑,我何德何能。” 李治平摇头笑道:“窦罚说的对,言城对你到底有多重要还不自知。而你对自己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倒是不奇怪,人时常认不清自己。” 言行道:“就算李兄说的是真的,我也受不起,更不敢有此念。” 李治平道:“你受不受得起,不应由你自己来说。正好徐老先生也在,不妨问一问徐老先生,若当真要世间一统,公推言行作为执掌王权之人,可愿接受?” 这话问出,言城诸人都看向徐怀璧。 这里除了李治平和窦渊,只有徐怀璧一个外人,从外人口中说出的话有时更加公正,何况徐怀璧还是个在世间道界都享有盛名的前辈高人。 徐怀璧悠悠道:“依老夫看,苏城主不会有异议。” 说得云淡风轻,但在言城诸人心中,却如闻平地惊雷! 李治平道:“以苏城主的威望,他无异议,也就是苏城无异议。” 再看言城诸人,道:“现在,你们能意识到了吗?他若没有那么重要,我不会定这一局,也不会到言城来。” 言行还如此年轻,竟然能让徐怀璧和李治平说出这样的话,言城诸人,包括言信和言果此时都忽然感到他们好像不认识言行了。 陌生感,胜过了因他而感到的骄傲。 也许要真正的了解他,只能走上他走过的那条路。 看着言行自我怀疑的神情,李治平又道:“当然,现在的你还不足够,诚如徐老先生所说,苏城主对你执掌王权无异议,但那也是苏城主个人,苏城和枕星河或许因他对你的信任而信任,却未必是他们本身直接对你的信任。毕竟到现在为止,除了各道门中少数人外,你还寂寂无名。但当你成为神君,真正竖起行者大旗,当你的事迹传遍世间后,你将收获所有世人的信任。” 又说到成为神君。 似乎除了言城外,所有认得言行的人都相信他能成为神君。 在言行身上牵连出的传说,已经让传说成了事实的存在,而言城的人并没有亲身经历那种见证的震撼,只是通过转述。 只有亲眼见到发生的那一刻,才能真正感触到言行的身上有天道的机缘。 也或许是言城没有人能算出破煞象是因言行而起,更不知世间气运已系于言行一身。 原本担心李治平提出王权一统,是出于秦氏或者他李家的阴谋野心,可是当李治平把话说完,却是要把王权交给言行。 这是言明等人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若各城都赞成王权一统,都愿把王权交给言行,那且不论对世人的意义,仅从言城和言家的私心来说,都再好不过了。 但这实在是感觉太不真实。 李治平看着默不作声地众人,笑道:“我知这些话初听来太过梦幻,现在也言之过早了。我今夜提起此事,也不是要言城主答应现在就把言城拱手让出。我说过了,只要天雷宫和大秦强权还在,我不会推动王权一统,更何况,横在世人面前的,还有即将来临的千年大劫,一切,唯有在度过劫难之后才能开启,化解不了这场劫难,一切都是空谈。” 李治平已经把众人搞糊涂了。 言明道:“但你已经提出了。” 李治平道:“我现在提出,只是为了埋下一颗种子。待到日后化解了千年大劫,时机成熟了,世间一统也不是几句话就能成型的。世间一统的前提,是法度一统。所以,我真正的目的,是想请言城主,之后也请其余各城城主先试行一套法度。为日后真正实现一统提前做好准备,世人也可在多年试行之后,是弊是利都有评断。若是有利,对世间一统也是促进;若是弊端太多,也能及早更改。我等齐力,为世人留下一套可以永世流传下去的法度。” 这话,说到了如今世事的最大弊端,各城如今其实法度不明,因为局势被天雷宫所控,而各城监察司实行的法度,说白了都是种种禁令横行,而违反了禁令,处罚要么杀要么除籍。 而各城主要矛盾都是对抗天雷宫,各城当权和权贵们能否得到拥护,都只看他们能否在与天雷宫的对抗和周旋下尽可能多的保护百姓的利益。 这种情况下,各城实际都没有一套完善的法度形成的环境。 世间只因天雷宫的种种禁令而阴郁。 唯有苏城,因枕星河强大到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天雷宫,而得以清明。但尽管如此,苏城其实也没有一套完善的法度,只是形成了一道道德标准。 可是,道德需要有人维护,枕星河现在得人心,可以维护道德,可若有一日,枕星河失去了人心呢? 说到底,道德的维护者也是人,人一旦无道了,还如何维护道德? 唯有一套法,能得到世人认可的法度,才是永恒不变的,能够维系世人生存发展和延续的。 言明众览世事多年,手握一城大权,自然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当李治平说出想请他试行一套法度时,他的心里对李治平的远见是叹服的。 言明已经被李治平打动了,道:“李首辅说的,是怎样一套法度?” 李治平看向放在他身旁的木匣,满面庄重地站起身,弯下腰,取出袖里的钥匙,打开了锁,缓缓开启。 而后肃穆地看着木匣里的东西,伸手轻轻抚过。 一连串让人感到虔诚的动作下来,就能看出那木匣里的东西对他而言到底有多重要。 最后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像是捧起他心中的圣物。 缓缓走到言明的身旁,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言明身旁的桌案上。 众人的目光都落向了它,看起来像一套书籍,只是它太厚了。 李治平道:“这套法典,是我与我父亲,还有大秦一律堂中多位精研律法之大家,十几年的心血。本以为它将永不能见天日,可现在有了机会。言城主,诸位,请过目。” 言明也郑重地向李治平点了点头。 其余人汇了过来。 言明轻轻地掀开了无字的封面,却见第一页被撕去了,不解地又看向李治平。 李治平凄凉一笑,道:“这第一页本写着‘李典’二字,但一来,怕被秦氏看到,祸及李家;二来,我李家也自觉不配。所以,我父亲索性把它撕去了。” ...... 厚达数百页,洋洋十数万字的法典,没有时间细细研读,但仅是草草看完,也过了近两个时辰。 当言明重新合上这部失去了名字的法典时,众人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在这部法典中,他们似乎看到了一个可以永远延续下去的光明未来,对世人,对可能出现的王权,既有维护又有约束,在这个框架之内,划上了底线,底线之上皆可为,禁了恶,扬了善... 言明叹道:“李首辅当真身怀经世之才!” 李治平把法典小心翼翼地重新封存进木匣,道:“实非我一人之功。相阁和一律堂确有能臣,只可惜他们现在都不能为世间所用。” 说罢,又是一声叹息,为那些能臣叹息,也为世人叹息。 言明顿生豪情,道:“那我们就只好抛头颅洒热血,为这世间去浊扬清!让有才能的人都能有用武之地!” 已不知多少年,言明老练得像是磨平了意气,却在这一刻重燃。 言信感叹道:“大哥,这种话你已经几十年没说过了。” 众人哈哈大笑,这一刻,他们都有了同样的豪情。 李治平道:“看来,言城主与诸位已经能信任我了。” 言明道:“这套法典若能行之于世,将是世人共有的宏愿。我答应你,在言城试行。” 李治平躬身一拜,道:“治平谢过言城主。不过,试行有限度,现在还是天雷宫和大秦强权,我即便说服了秦世厉,也不敢太过。就依世子那日所说,先将工籍、农籍、猎户并籍,监察司我今日已做了安排,今后与言城的敌对将会慢慢消除。在限度范围内,天雷宫和大秦的势力会与言城共同试行,不会有阻碍了。” 这个时候无法把天雷宫和大秦的势力排除在外,否则李治平无法向秦世厉交差。 言明点头道:“好,哪怕只是改善些许,百姓也会慢慢看到好处。” 任何事的改变都不可操之过急,尤其是各方势力都还在脚力的时候,很容易被反噬。 现在这样的安排,正是刚刚好。 言行这时说道:“有了这部法典,王权交给谁都可以。” 他还是在纠结李治平说的需要把王权交给他才能一统,他的心里确无此意,他为自己选择的路,日后是成为一个真正的修道者,在道途上走得更远,去看清这片天地。 而且他深感修道者不应掌世俗之权。 可是这话一说出,李治平和徐怀璧同时笑了出来。 李治平先道:“以我所见,其实王权不应交给修道者。这部法典,对日后可能出现的王权也做了约束。但修道者和道门不同,修道者和道门可以做到无视约束。试想如今掌权的若不是天雷宫,而是当年的姬姓王权,王权无道,那么,世人就能揭竿而起推翻王权,重立有道之主,而非是如今世人想反而不敢反。王权与世人应该相互制衡,不该强势到完全有能力无视世人的反抗。” 这就是言行认为道门不应掌世俗之权的原因,在苏城时,他曾听到过百姓议论时发出过这样的抱怨。 言行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交给修道者?” 李治平道:“你难道认为随便交给一个人,他就能坐得住?他若没有足够的功绩,如何服众。没有这个能服众的人,王权一统只能是空谈,哪怕有这部法典。” 徐怀璧道:“姬姓王权作古后,千年以来,这世间能让王权再度一统的人只出过一个。” 言灿道:“徐师兄说的,是那位玄武神君?” 徐怀璧点头道:“正是,这话说来不敬,但即便是当年那另外四位神君,都不够格。一统要做到无可争议,哪怕是整个世间第二服众的人都不行,否则,都会动摇法理,带来整个世间的动荡。” 李治平道:“徐老先生所言甚是,这也正是此事难为之处。” 言行摇头道:“可惜,玄武神君无意涉足世事。” 李治平却道:“他就是有意也不行,时机过了。” 那传说中被世人叹为天人,引领世间道界西行的玄武神君现在也不行。 言果疑惑道:“那你们怎说我哥哥可以?” 李治平看着言行,满眼期待,道:“他现在也还不够,只是有机会。只有当他成为这个世代的‘玄武神君’,他才可以。” 前面说言行要成为神君,现在又说神君还不够,还要成为世所公认的五大神君之首! 曾经玄武神君的赫赫威名,简直难以想象。 神君,或许日后五行相继都会出,但远超另四位神君的声望地位,这恐怕比成为神君还要更难。 言行真的可以吗? 第三百四十五章 无须悲伤 后续主要就监察司为主与言城暂放矛盾,共同致力于改善言城民生一事议定更多细节问题。 这样一来,两方目标一致,先试行到明年百英决。 只要百英决时的局势如预想中的发展,届时十议将重启,十议会谈上就可先废除了天雷宫强权下的种种禁令,之后再视情推行更多法典中的法令和举措。 这一谈,就是整整一夜。 黎明的微光照进慎言堂,李治平如释重负。这里只有他不是修道之人,熬了一夜本应很憔悴,但他却神采奕奕。 反倒是言行,脸色很不好看,精神更是显得萎靡,他的伤势对他的影响还是很大。 “之后的路,我再帮不上你了。”李治平看着言行说道,现在让他担忧的,就是言行。 言行感激道:“李兄千万不可这么说,你为我做的已太多了。是时候为你自己,也为世人完成你的夙愿了。” 和言行一样,李治平也走上了他的宿命之路。 殊途同归,都为了这个世间。 于李治平个人和他的布局而言,言行有多重要,通过这一夜,谁都已经知道。见他二人四目相对,只感到造化弄人。 前路凶险,说不出寄托之言。 李治平转头看向徐怀璧,道:“徐老先生当不急着回枕星河?” 徐怀璧说道:“老夫既然出来了,不妨多走走。” 李治平躬身一拜,道:“那就拜托徐老先生了。” 徐怀璧瞥了一眼言行,什么也没说。 众人看李治平的意思是请徐怀璧保护言行,而徐怀璧本也如此打算。 没等别人问起,李治平道:“言城主,诸位,后事已商定,治平就先告辞了。” 一同把李治平和窦渊送出离火殿,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言明叹道:“可惜,可惜。” 这两声可惜,为李治平而叹息,这样一个身怀经世之才又愿为世间的长治久安谋划推动的人,却是李家之后。 也许真的没有永远的敌人? 言行遥望灵雀山的方向,道:“徐老前辈...” 还没等言行话说出口,徐怀璧打断道:“昔年灵雀宫旧地,老夫也想去看一看。” 不论从言行现在的处境,还是他的意愿而言,灵雀山都是必须要去的,但刚才李治平已经看出了徐怀璧打算与言行一起去。这一去没有生还的把握,言行为朱雀神灵而死,算是死得其所,但这与徐怀璧无关,所以,言行本想劝徐怀璧不要为了他以身犯险。 可徐怀璧显然去意已决。 像徐怀璧这等人物做出的决定,再要劝阻就是不敬。 而有了他的保护,生机显然要大得多。 言灿等人向徐怀璧躬身一拜。 徐怀璧好像根本看不到众人对他的感激,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道:“言老弟,你这可有空余的客房?荒郊野岭走了几日,这把老骨头可是要禁不住折腾了。” 本还想说些致谢之词,徐怀璧根本就不想听,言灿郎笑一声,道:“徐师兄来了,就是没有,也得腾出一间。徐师兄,请。” 把众人撂下,直奔客房。 言信感慨一句,道:“徐前辈如此性情,当真豁达。” 徐怀璧来之前根本不知言行的情况,更不知言行已回到了言城,所以他本不会有去灵雀山的打算。 但当看到了言行,知道言行必须要去灵雀山后,当即决断随行,毫不拖泥带水。 没有通达洒脱的性情,是不可能随意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的,毕竟这事关性命,纵然徐怀璧能够穿行七野来到言城,但要真正深入到灵雀山,却完全不同。 言行道:“在苏城初见徐老前辈时,随手就让封云藏和万生宗圣女各退一步,从中调停。不止性情通达,修为和见识,都深不可测。” 众人都不约而同的像是初次见到言行一般看着他,徐怀璧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前辈高人,还有去黄龙山时,李治平派出的司北程洛和玄武神君派出的修行近两千年化形的白鳞,哪一位都可称为当今世间绝顶的人物,而他们竟然都甘愿作为言行的护卫! 还有徐怀璧说到的,那位枕星河众星捧月的颜朝和堂堂万生宗圣女,都与言行有情意。 出行数月,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言行在这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在他的所到之处,形成了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他。 还不知有多少出色的人物因他而卷进了这个漩涡之中。 这些过去看着言行自幼长大的人,他最亲近的人,都在心中生出同一个感触:怎么我一直就未看出他有这么不可思议? 人往往因为距离太近,而看不清眼前的面貌。或因为司空见惯,而感觉不到与众不同。 就如即便看到言行现在红发红瞳,他们心里的接受程度也要远远高过过去不认得言行的人,因为在他们心里,第一反应还是他是言行。 而在不认得言行的人眼里,第一反应是,这是断层千年的太玄相,这是重现传说的人,这注定是个不平凡的人。 山腰处。 下山的李治平道:“有徐老先生,他活下去的希望有几成?” 窦渊沉思一番,道:“若只是要穿过,或者藏身进南野避开追杀,问题不大。但他要去灵雀山,生机还是渺茫。” 李治平道:“守在言城城境东面的,是谁?” 窦渊道:“魑魅二鬼。” 李治平道:“他们比之灵雀山十座如何?” 窦渊道:“应在伯仲之间,但问题不在这里。躲避不被察觉是一回事,交战又是另一回事。徐怀璧一身踏星术和缩地术,没有事先预想到他在附近,要察觉到他极难。但言行不会踏星术和缩地术,只要言行一暴露,深入到南野腹地,就是徐怀璧想藏恐怕也藏不住了。” 徐怀璧从言城和苏城两城之间的南野外围而来,首先外围的旷野面积广,雷震的分布就稀疏,其次在外围的雷震修为也较差,所以徐怀璧来得较容易。 李治平此来,带了魑魅魍魉四鬼,以免让他们发现言城暗火,李治平以眼下情势重大,外城修道者有可能赶来言城查探事态为由,将他们分别派往言城城境东西两面镇守。 徐怀璧此来言城,恐怕最大的麻烦还是躲过镇守在言城城境东面的魑魅二鬼,不过好在城境线长,就算魑魅二鬼修为逼近乾坤十鼎,一人分守一端也会留下感知的空隙,何况,他们也不可能时时感知。 李治平不是修道之人,自然不知究竟要到何种修为才能闯一闯被称之为死地的七野,原以为有徐怀璧随行,言行的生存机会将会大大提升,听窦渊说来,却是不会有本质的改变。 束手无策。 窦渊道:“不如属下以追杀为由一起去灵雀山,有我和徐怀璧联手,灵雀山十座也可瞬杀,只要不陷入缠斗,就可控制局面。” 七野雷震,包括三圣山十座在内,都是独自占领一片领地,奉行一对一的猎杀。 真正的危险之处在于言行的术法,只要火行术法暴露就会让雷震和三圣山十座暂放敌对,形成对外敌的围杀。 而徐怀璧的剑道和窦渊的雷法,都只会让战斗看起来像是雷震之间的猎杀。 李治平想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道:“不可,他去灵雀山,最好的结果,就算一切都顺利,也要明年百英决时再出来,时间太长,为防天雷宫提前生变,窦罚在与我去过苏城之后,必须回到天雷宫。” 窦渊道:“那,魑魅魍魉四鬼?” 李治平摇头道:“他们不知我们的谋划。” 窦渊道:“魑魅魍魉四鬼历来只率属于首相大人和首辅大人,既然首相大人与首辅大人意已决,是否可以告诉他们了?” 李治平道:“窦罚难道认为鬼面该知道这些事吗?” 鬼面是最忠于天雷宫的杀戮机器,若让他们知道所做的事实则是在颠覆天雷宫,那恐怕会遭到他们的反噬。 窦渊自觉多此一问。 如今,也只能看言行和徐怀璧自己的了。 离火殿。 言信双手搭在言行的肩上,满脸自责地道:“还有几日时间,好好休养。为父...” 李治平还会在言城再逗留几日,再给言行几日休养的时间。 言行含笑着道:“父亲不要太过担忧,有徐老前辈在,会平安的。” 言信本想不顾一切与言行一起去灵雀山,但李治平现在能压住表面上只追责言行一人,而言信身为言城三城主若搅进此事,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真要如此,纵然有王权一统的幌子,也会生出很多变数。 从言城的安稳和通盘的大局着想,言信只能放弃与言行一起去灵雀山的念头。 身为人父,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要去这世间最凶险的地方而不能护在左右,多么痛苦,多么羞愧。 而言行越是理解,就越是让言信自责,身为人父,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不到他。 这是为人父者,最大的悲痛。 而这里的,还有言行的长辈,堂兄,和他的亲生兄弟。 哪一个人对此,又不是感同身受。 言行见此,道:“我们不过都是在做同一件事,不管身在哪里,走的都是同一条路。我们都知道值得,这就够了。” 言行真正想说的是,走上了这条路的人,哪一个不是做好了死的准备。真的为了共同的愿望而死了,也值得。 无须悲伤。 言行所走的路,无须多说,就能让人知道他早已为了心中的志向将生死置之度外。 也许正因此,他才收获了那么多的信任。 言果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哥哥,你的志向,就是我的志向。你走过的路,就是我要走的路。明年的百英决,我们都在天雷宫等你。” 几人都道:“我们都等你,去成为神君。” 与其担忧,与其悲伤,不如选择相信。 言行凝着深邃的目光望着灵雀山的方向,神色坚毅地重重点了点头。 第三百四十六章 执念 被世人遗弃的西野荒丘。 贾平川盘膝端坐在荒丘之上,残破的衣裳,憔悴的面容,扫过荒林枝叶的沙沙风声吹动他一头白发飞扬。 他双目紧闭,这片荒野,荒野四周的杀机都全然与他无关。 胸府中,才是他的世界。 这里本该是一马平川的旷野,原本这片旷野倒插着无尽的剑潮,但现在却是烈烈的军阵。 一个个白色人形笔挺矗立,足以撑起一片天的气魄,他们很安静,没有发出声音,但这无声的赫赫军威,也让人心潮澎湃。 数十万英魂,有些手里已握紧了与他们魂魄相连的宿命之剑。 还有些,手中却还没有剑,他们的身前都漂浮着一粒渺小微尘,若不是那微尘散发出点点微光,谁也看不见。 这些微尘正是贾平川从荒丘之中掩埋的残兵断剑中为每一位英魂取来的,他正以每一粒微尘为每一位英魂重铸他们的宿命之剑。 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进程还只是近半。 又一位英魂身前的微尘化作了一柄剑,那位英魂伸手握住了剑柄,用力一挥,发出一声剑啸。 与英魂魂魄相连的宿命之剑,在这英魂宿居之体中,似乎有别样的加成。 贾平川的元神面向军阵,他的身旁还站着韩起的英魂。 正在贾平川要开始为下一位英魂铸剑时,韩起道:“先停一停,你已多日未休息过了。” 英魂们只有白色人形,看不见面容,更没有表情,但贾平川知道他们对重新握紧自己的宿命之剑有多么迫切的渴望。 贾平川道:“可是英魂们等不及了。” 他也等不及了,只有先完成这件事,他才能开启下一个进程,对未来,他充满了期待。 韩起阻止贾平川再次做诀,道:“不急于一时,你的进度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了。你要知道,如果你倒下了,我们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韩起与贾平川说过,英魂们把贾平川作为宿魂之体,从此以后就不会再有下一个宿魂之体。 如果贾平川死了,英魂们就将消散于天地。那么,他们舍弃了往生,苦等千年,等待再次战斗的愿望就将化为乌有。 他们把一切都放在了贾平川身上。 这份托付的重量,贾平川又岂能不知,听到韩起这么说,他只能把抬起来正要做诀的双手又放了下去。 韩起欣慰地道:“出去吧,元神不宜负担过重。” 从贾平川进入西野被多名雷震追杀而误入这个荒丘,到韩起和英魂们知道他是金行后人,决定把他作为宿魂之体以来,已过了三月。 这三个月,贾平川先是纳气让英魂入体,而后为英魂们重铸宿命之剑,虽说起来简单,但数十万之众,岂是那么简简单单就能完成的。 能到现在这个进度,贾平川付出的努力和展现的毅力,都已让韩起和英魂们佩服。 期间不知劝了多少次,但能劝下的次数寥寥无几。以他本身的情况劝不动,韩起就只好搬出英魂们的处境来劝。 从胸府中退出时,贾平川才感觉到身体的疲累和虚弱,刚刚睁开双眼,就感到一阵晕眩,很快又感到一阵饥饿感。 韩起看向贾平川疲惫的脸色,道:“去找点吃的,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贾平川心知他这副身体,现在已不是他一人的了,想起承载着韩起和英魂们千年的苦等,千年不灭的大义,深感从此后应该好好爱惜。 慢慢走下这座形如小山的荒丘,但看着远处的密林,贾平川的神色又变得很警觉。 韩起道:“不必担心,附近十里都无人。” 听这一说,贾平川才有轻松了下来,但脸上又有疑惑,道:“韩将军,我有一事不明。” 韩起道:“你是想问,为何他们都不敢靠近这里?” 贾平川道:“是。” 韩起呵呵一笑,道:“其实你真正想问的,是我们如何能让他们不敢靠近?” 贾平川挠了挠头,有几分不好意思。 的确如韩起所说,贾平川不知道英魂是怎么让附近的雷震惊惧到连靠近十里都不敢的,想起那日被五名雷震追杀,当他从密林跌出时,仅仅一阵风起,五名雷震顿时如逃命一般就舍弃了他这个对天雷宫而言必须除去的人。 这件事,他想了很多次都想不明白。 他虽也曾听得数次英魂们痛哭,那阵阵鬼哭确实令人听来毛骨悚然,但贾平川自问,作为修道之人,若换做他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会想探究一番才是。 而他更想不通的是,魂魄如何伤人?若伤不了人,尤其是修道者,那又何惧之有? 还有韩起说的战斗,到现在他也不知英魂们要如何战斗。 韩起道:“你可知魂魄是如何留在这世间的?” 贾平川茫然地摇了摇头。 人死后,魂魄不散,必然是有条件的,而且条件极为苛刻。否则,世人芸芸,世间魂魄岂不也无数,纵然见不到魂魄,也能处处闻得鬼哭。 韩起道:“死后要魂魄不散,需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形成执念,只此一个目标,心无旁念。而又有多少人心头只有一念?” 贾平川点了点头,都说人死前,这一生的经历都如走马观花一般在眼前匆匆而过,而人一生的经历又纷杂,每一个人的身份又是多重,免不了一重身份带来一重遗憾。 贾平川自问,如若这一刻结束了这一生,他现在会想什么?会只有一个念头吗? 不会。 他会想起为人子不能侍奉双亲,直到数月前足不出户,他更想要是早些到处走走看看该多好,当然也会想起,修道一途能够走得更远也好...... 他有诸多欲念,他现在根本做不到像韩起和英魂们一样,结束一生时只有一个念头。 想到这些,不由对韩起和英魂们更加敬佩,在他们的心中,只有战斗,为世间苍生而战斗。 他们是真正的战士,真正的军人,只忠于自己的职责,哪怕他们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还是渴望继续战斗,为了他们心中的大义。 韩起继续向贾平川说明,道:“魂魄会被执念所禁锢,禁锢在执念催生之地。这方圆十里,就是我们曾经日夜操练和战斗的地方,所以,我们都被困在了这里。” 所以,他们只有依靠宿魂之体才能离开这里。 贾平川边向密林走近,边道:“但这与他们不敢进入这方圆十里有什么关系?” 韩起道:“魂魄虽然是无形的,但我们也可以短暂地回到过去,拥有一副人的身躯。” 贾平川大吃一惊,道:“如何做到?” 有了人的身躯当然就可以驱赶和攻击擅入此地惊扰亡魂的人,虽然他们单个论实力远无法和七野雷震相比较,但人数之众不可想象,更超出认知之外,骤然显现足以让人惊慌失措。 韩起抬头望天,道:“燃烧执念。” 燃烧执念? 这也是某种天地之道吗? 贾平川道:“之后呢?” 韩起怅然道:“之后,魂魄就不存在了。” 永远地消失于天地间。 贾平川没有问韩起说的短暂是多短暂,只是感到很悲伤,自己带他们离开之后,去到了他们想去的战场,等待他们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吗? 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世间苍生再燃烧一次执念? 韩起道:“不必悲伤,这是我们的执念,也是我们的愿望。不过,有了你,我们有更好的选择。” 知道作为英魂的结局,依然如此坦然。 不过,贾平川更关心后面那句话,问道:“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韩起道:“不要急,你会知道的。” 既然有更好的选择,那再好不过了。 路,总是要一步一步走。 来到密林边,贾平川摘下几个野果,张口就咬了下去,他实在太饿了。 林中果然也什么动静都没有。 贾平川道:“韩将军知道在荒野中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韩起哼了一声,道:“天雷宫吧,门内厮杀终日不止,也不知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韩起和英魂们死于千年前那场异兽浩劫时,那时的天雷宫,声望比不得五行,对化解那场劫难的贡献更远远比不得五行。 可千年来,他们都被困在这个荒丘,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只是知道这西华山附近尽是些天雷宫的人,还相互厮杀。 贾平川叹息一声,惭愧道:“世间道界式微,天雷宫一家独大。如今除了过去的中原之地,圣山外东南西北各立了两城,共称外八城,由道门分掌。天雷宫坐拥中原半壁,更掌控各城数百年,强压世间道界,种种倒行逆施,搅得天怒人怨,百姓苦不堪言。” 韩起震惊道:“什么?天雷宫掌控世间?!” 贾平川一脸愤慨地点了点头。 韩起怒道:“五行救下的世间苍生,天雷宫有什么资格掌控!他们何德何能!” 贾平川悲叹道:“韩将军有所不知,千年前那场大劫后,世间道界在玄武神君的带领下高人尽出,西行而去,却尽数折损,致使元气大伤。但天雷宫,却在那场道界西行时保留了实力,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家独大,而后更用尽了阴谋诡计,夺了世间大权。” 听完原由,韩起更加怒不可揭,道:“竟如此卑鄙无耻!道门竟觊觎世俗权势,枉为道门!” 贾平川惭愧道:“只怪我们无能,至今还是不能从天雷宫强权欺压下解救世间百姓。” 闻听到天雷宫如此作为,无人能不怒从心起。尤其是韩起这样,在灭世的劫难中为苍生百姓付出了生命的人。 他们付出了生命所救的世人,不是为了给天雷宫欺压的。 这亵渎了所有因为那场劫难而付出生命的人,韩起忍无可忍,厉声道:“天雷宫会付出代价的!” 看不见韩起的神情,但想来也是动了雷霆之怒。 但要让天雷宫付出代价,也要等到贾平川可以出去之后。 千年都等了,还急于这一时吗。 何况,不问也知,天雷宫能掌控世间数百年,没有举世的力量也无法与之对抗。 所幸韩起知道,五行的传说都将到了正名之时,正好用天雷宫祭旗。 贾平川对突然说起此事,让韩起如此愤怒而自责,但既然说起了,就另有一事该让韩起知道。 贾平川道:“刚才说了外八城,中原分两城,天雷宫掌一城,黄龙观掌一城。世间共十城,道门九宗各掌一城,还有一城,正是韩将军统帅的西华军门后裔所掌,那一城,被称为韩城。” 本以为告诉韩起这个消息,韩起会感到很自豪很高兴。 这证明他和西华军门的功绩被世人所认可。 韩起也的确很自豪,很高兴,但仅仅一瞬,又恶狠狠地道:“为了我韩城百姓,我更要天雷宫付出代价!” 贾平川只觉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但对韩起的敬重又更加深了几分,相比于自己的骄傲自己的成就,他更在乎苍生百姓。 如此的胸怀,世间又有几人? 第三百四十七章 金色剑光 西南野密林。 剑交声迭起,雷鸣交杂,数里方圆惊鸟高飞。 密林之间,断枝狼藉。 原本举步难行的茂密丛林,已被砍出了一片战场,战场中,一个白发青年正被五个雷震困于中心。 这白发青年正是另一位金行突现太玄相迈入太玄境的杰出年轻后辈,周慕君。 他入西南野的时间,与贾平川入西野的时间不过相隔几日,到如今,算来已差不多有四个月。 尽管每日向西华山靠近的距离不长,但这一百多日下来,也已进入了以西华山为中心的七野腹地,在这里,雷震暗伏的密度,和他们的修为,都与外围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时辰前,周慕君刚与一个雷震遭遇,这次没能像过去一样瞬杀对手,只是多了几个回合,就引来附近的雷震窥视。 而窥视,想要渔翁得利的雷震见他一头白发和术法怪异,又先后交手,再之后,另外的暗中窥视的雷震确认了他不是天雷宫的人,也当即出手,形成了一对多的局面。 依次循环,交手之中,他已杀了三个雷震,但现在将他围困的还有五个,不用怀疑的是,再不能摆脱,还会有更多的雷震来到这里。 战斗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周慕君的身上已多处负伤,而那五个将他围困的雷震中也有三个已经负了伤,还有一个雷震手中的雷剑已断了半截。 见识了周慕君道法的怪异,五个雷震只是将他围困,谁也不愿靠近他。 对于习惯了暗杀的雷震而言,现在这种局面也是第一次,各自的心里还是以多年在七野生存下来的习性来选择下手的时机,务求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一击必杀。 已经死去的那三个雷震,都是因为对周慕君道法的认知不足而冒然靠近之下被断剑反杀。 剩下的这五个雷震已经看清楚了,虽然周慕君两手空空,但他们的雷剑不可与周慕君的二指相交。 而周慕君负的伤,都是因为情急突围,被来自身后和身侧的掌心雷所伤。 以雷震的经验,现在都在做同一个盘算,那就是不靠近周慕君,等待他再次瞅准一人的方向突围,另外四人就可再次以掌心雷击伤他,再多受几记掌心雷,他也就撑不住了。 为什么周慕君不动,他们就不主动以掌心雷攻击? 这是因为他们都不愿过多的消耗,不在周慕君突围时向他攻击,以周慕君的身法,掌心雷很难击中他,若为了换一次击中他的机会而接连使出数十记上百记掌心雷,这个消耗着实太大。 他们不得不考虑杀了周慕君之后,自身的安危。 在这个七野的腹地,受伤和消耗太大,都意味着他们存活下去的概率大大降低。 谁也不想从一个猎人的身份,转变为猎物。 周慕君是必须要除去的,但他们不急,因为周慕君比他们更急。 交战已经过了很久,动静早已传荡开去,还会有别的雷震赶来,每多等一个雷震赶来,周慕君的机会就会越来越渺茫。 而后赶来的雷震不知周慕君的道法怪异,或许就会向周慕君近身,这就会给这五个雷震带来更好的机会。 对雷震而言,只做最利己的选择。 若不是铲除对天雷宫有威胁的人这一条自幼就在他们心中形成了铁律,刻入了骨血,以他们的习性,知道了周慕君是个这么危险的人物,他们是不会出手的。 不得不感叹于天雷宫对于门下修道者打下的深深烙印,即便是已经如此利己的七野雷震,对天雷宫的律令都只有敬畏和服从。 周慕君喘息着戒备着他身周的五个雷震,他又怎不知现在的情势危急,可已经试图突围两次,都只突到半途,就生受了好几记掌心雷。 一旦突围,方向也就被锁定了,他若不是尽早退避,再同时多挨几记掌心雷,恐怕也就倒下了。 可再等下去,要面对的雷震只会越来越多。 不能再等了! 周慕君脚下一踏,再次向着他正前方的那个雷震奔去,那个雷震见他向自己奔来,心知不可让他靠近,急速向后退去,同时轰出了掌心雷。 另外四个雷震也反应迅速,同时锁定了周慕君下一步要踏出的位置轰出掌心雷。 但周慕君却在这一瞬纵身一跃,调转了方向,向另一个雷震的冲去。 原来是避实击虚。 可现在冲去的那个雷震也不慌乱,如前一个一样,向后退去保持与周慕君的距离的同时也轰出第二道掌心雷,另外四个也瞬间接应上。 周慕君不得不再次纵身一跃,又冲向下一个雷震。 如此往复,直到五个雷震的方向转了一圈,周慕君又退了被围困的中心位置,这一次试图突围只不过是把包围圈扩大了些许罢了。 看来这种小计谋要想突围实在是异想天开了。 雷震虽都有私心,但也知这种情况下应该合力,这不仅不是违背他们的私心,反而更加贴合他们私心的生存之道。 因为围困的阵势已定,就不能舍弃了其中之一,这会加大他们自己之后面对周慕君的风险,所以,他们彼此救援及时,毫不迟疑。 至于之后赶来的雷震,那就是加大对周慕君困局已定的情况下额外的胜机了。 周慕君无计可施,现在最好的突围机会,就是拼着挨几记掌心雷,冲破其中一个雷震把守的方向了。 反正也是要挨几记掌心雷了,那把奔逃的方向上那个雷震杀了,也能多一点闪避的空间。 可不能近身要杀,做得到吗? 周慕君心里苦笑一声,要是用不出那招,就只能束手待毙了。 把心一横,眼睛一闭一睁,正要出手。 可就在睁眼的瞬间,破风声响起,一个身影从树干上疾身飞下,挺剑直刺,第六个雷震。 把周慕君围困的五个雷震心中同时一声冷笑,不知死活的家伙。 他们可不会惋惜这刚现身的第六个雷震的性命,他们本就是在等着这个机会,用一条命换更多击伤周慕君的机会。 本只是在戒备五个雷震,这第六个雷震发起的攻势骤然,周慕君猝不及防,已来不及闪避。 只得并起双指迎向剑尖,在那第六个雷震露出狞笑时,“叮”一声,雷剑断裂,周慕君侧身接过断刃,划向第六个雷震的咽喉。 这一招,他已经很顺手。 那第六个雷震只来得及把狰狞的笑脸变化为满脸的惊恐,却来不及发出绝命的惨叫。 可是,有另外的声音取代了他的惨叫。 那是五声并起的轰鸣,五道掌心雷同时击中周慕君的身体。 周慕君一声闷哼,面色血红,噗一声,口中鲜血喷出。 但是踉跄两步,身体弯曲,似欲倒下的瞬间又挺了起来,他很清楚现在倒下去就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在五个雷震正要同时轰出第二道掌心雷时,周慕君豁然凝目直视前方的那个雷震,杀气似乎从双眼中迸发,直让那个雷震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只见周慕君远远隔着那个雷震,右手五指并起,自下而上,向那个雷震奋力一挥。 一道金色的剑光一闪而过,再看那个雷震,身体已经化作两段! 一瞬间陡然发生。 另四个雷震还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向周慕君又轰出了掌心雷,而这四道掌心雷却落空了,因为,周慕君已在那挥手一斩时,大步流星地向前方奔去。 待到那四个雷震的目光随着周慕君的身影看去,才见挡在他身前的那个雷震已经分尸两段。 他们只是看到周慕君向着虚空挥手一斩,只是看到一道金色的剑光闪过,而那个挡在周慕君身前的雷震就和那第六个雷震一样,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分尸两段。 四个雷震顿感毛骨悚然。 就在他们一时惊骇,没有及时追击时,周慕君已经跌跌撞撞跑出了他们的包围圈。 四个雷震虽感恐惧,但看周慕君奔跑的姿态已是强弩之末,很快他们也就意识到刚才那道金色的剑光周慕君若是能随意地施展出来,那么,他们都早已和地上那具被分成两段的尸体一样。 何况,周慕君还受了多道掌心雷。 此时若不杀了他,如果让他活下去,就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了。 待反应过来,四个雷震又向周慕君追去。 而周慕君也和那日夺命奔逃的贾平川一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越远越好,他已经无法再考虑或许他的前路上正藏着伺机给他致命一击的另一个雷震。 因为,他已经再施展不出道法了。 刚才施展出的那一道金色剑光,实则与苏墨的剑意如出一辙。以道法修成,却要以意念驱使。 他过去从来没能用出过,若不是刚才命悬一线让他心无杂念忽然与气府中修的那道金色剑气产生了共鸣,恐怕还是施展不出。 绝境之下,突破极限。 修道一途,总是要在生死的关头去突破桎梏。 要得到上天的馈赠,就要接受生死的考验。 直到生死的关头,唯一支撑的,就只有意念。 人,似乎只有到了生死的关头才知道意念有多重要,有多可靠。 正如周慕君此时的心里,唯一的支撑,那不断重复着的,只念着的那个字:跑,跑,跑... 每多一步,就是多出的一步生机。 直到双脚再也迈不动,直到身体倒了下去,直到强撑着不肯闭上的双眼闭了起来。 那最后一眼,模模糊糊看到一座凸起的并不算高的山峰。 好像那山峰之下,他的前方,站着什么,又一个雷震吗? 耳里听到一声沉沉的低吼... 而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定心 张城。 张千凌别院。 偌大的庭院幽暗,唯有张千凌安置的那个说书老者的堂屋映照出灯火。 堂屋内,说书老者,张千凌,百里追云,以及城主张知蝉,世子张千宇和凌风谷主陆遥,六人分坐,皆是眉头深锁。 除了张千凌控制不住的咳嗽声外,谁都不言不语。 百里追云坐在张千凌身旁,凝眉思索之余,也不时露出担忧神色轻抚张千凌后背。 时已入冬一月有余,天冷霜寒,脸无人色几近油尽灯枯的张千凌比过去更要熬不住了,厚厚的裘衣已披上了两件。 他随时死去都不意外,但他说了一定会熬到明年的百英决,大家就都相信他一定熬得到。 因为他已熬了太久太久,没有超越常人的意志,他早已死了。 只是这么熬下去,每一日对他而言都是莫大的痛苦,也许死,对他反而是解脱。 已经立下死志的人,都不再对他的身体过分担忧了。已经决定要做的事,让他们无暇对张千凌忍受的痛苦长怀不忍。 他们有更加值得思虑和在意的事,这也正是此时为何个个眉头深锁。 破煞象那夜已过了近一月,那夜千里之外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紫火现于黄龙山,就在天雷宫的眼皮之下。 遥想近半年前,张千凌和陆遥杀执禁团十一人,不止前任凌风谷主杨风清和十位前辈为此抵命,更牵动张城被除籍一万余人,还牵连了各城大举查禁。捏造的那封八宗串联的手书,引得天雷宫猜忌,又降下雷罚惩戒。 可谓是引得举世动荡。 这次紫火现于黄龙山,对天雷宫而言本该是更大的威胁,本应牵连更广,可为何过了这么久,张城却一反常态的平静? 张千凌捏造的手书,或许天雷宫不信,但这次就是有了道界串联的实证,到此时还风平浪静,天雷宫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 张城和凌风谷的信息是完全闭塞的,自言行离去之后,他们对外面发生了什么还一无所知。 这就是最困扰他们的事,原本言行来了一趟张城后,知道了凌风谷要做的事,再借由言行就可迫使世间各城各道门合盟对抗天雷宫。 但现在言行暴露了,合盟一事就会被天雷宫察觉,甚至已经被确认。 不管如何,天雷宫都该有动作了才对。 张城和凌风谷本也做好了准备,一旦天雷宫要动手,他们就殊死一搏,想来各城也会如此,只要各城战火同时燃起,或许有那么一些机会。 可偏偏,他们预想中的情况没有发生。 但张城什么也没有发生,不代表外面什么也没发生。 信息完全不通,如何猜想也猜想不出。 张千宇率先开口,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张城无事发生,却问该怎么办,是因为他们都想到了一种最糟糕的可能,那就是天雷宫为了确保胜算,没有同时对各城发难,而是分而击之。 各城各道门同时对抗天雷宫还有机会,要是天雷宫一个一个对付,那么一丝机会也不会有了。 若现在果真是天雷宫正在先对付某一城某一道门这种最糟糕的情况,那张城和凌风谷现在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在坐以待毙了。 可若真是这种情况,要想不坐以待毙,也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现在动手。 可谁敢做这个决定? 如果情况没这么糟,那就等于自寻死路。 张知蝉无奈道:“再等等吧。” 现在只能是赌,无头苍蝇似的赌,连赌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张千宇唉声叹气。 现在倒也不能责怪言行,他为了完成合盟一事而奔走的路本就凶险无比,随时都有暴露的可能。 张千凌咳了两声,道:“倒也有可能不像大哥想的那般。” 张千宇满脸都是急迫的神色,道:“你想想,当初你们杀的只是执禁团十一人,就牵连了世间各城。那夜暴露的可是紫火,道界串联已被坐实,过了二十几日,张城还这般平静,若说天雷宫没有什么阴谋,怎么可能。” 张千凌道:“阴谋必然是有,但这阴谋是祸是福,现在倒不敢断言。” 天雷宫的阴谋还能有好事? 张千宇眉头一皱,道:“二弟何出此言?” 张千凌道:“你们可还记得那个行者那时说过什么?”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夜言行忽然到访,说了很多话,张千凌突然这么一问,他们倒是一时想不起来张千凌要问的是哪句。 有些话过了近三个月,他们还真想不大起来。 张千凌无奈地笑了一笑,看来他们在初见行者时的震撼外,事后好像并没有太把行者放在心上。 也许他们对言行的期望就是让他把张城和凌风谷准备在百英决时的计划带给各城,能在去到各城当然已经很了不起了,正如他们知道言行是火行行者时的震撼和不可思议。 但也就到这种程度为止,他们不信言行一人能起到改变整个世局的作用。 陆遥道:“他既然自称了行者,又暴露了紫火,要是落到了天雷宫的手里,不论是生是死,都应造成最坏的局面。可听你的话,好像不这么认为?” 张千凌气有些不顺,深深呼吸了几次,道:“你们都忘了,他说过在来张城之前,先在卫城遇到了天雷宫司北,而司北放了他。” 几人细细一想。 张知蝉点头道:“是有这么说过。” 张千凌接道:“司北敢放了他继续让他上路,或多或少都有李令山的意思。” 当日言行也这么猜测。 陆遥道:“可是不管李令山有什么谋划,他都只能藏于暗处,不能现于明处。紫火暴露于黄龙山,就算李令山仍有意放了他,也不可能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张千凌道:“任凭李令山权势滔天,也必然是要追究的,只不过依李令山对他的态度,多少还是存在一些变数。” 这么说倒是也有理,只是他们就更糊涂了,李令山到底想借言行做什么呢? 迷雾更深。 苦于什么信息也得不到。 就在几人都再没有头绪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张千宇道:“什么事?”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道:“禀世子,院外来了一人,说要求见二公子。” 张千宇疑惑地看向张千凌,而张千凌也感到疑惑,数年来,他都不与外人来往,能见他的人都是直接进来的,需要通传,那就是这数年来都没有进过这座别院的人。 张千宇道:“什么人?” 门外那人道:“自称流金消玉苑的贾老板。” 贾彰?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好生蹊跷。 几人看向张千凌,张千凌眉头一展,点了点头。 张千宇道:“请他进来。” 门外那人道了一声是。 片刻之后,门外又响起一声:“贾彰求见二公子。” 张千宇道:“请进。” 房门虚掩,贾彰推门而入,正在他感到答话的人说话怎会中气十足时,就见到除了张千凌外,还有五人。 大感意外后,反应过来,道:“原来诸位都在。” 而后一一向几人见礼。 待与说书老者四目相对时,欣慰道:“传老先生,数年不见,神采还是一如当年。” 可见张千凌的府里照料有加。 说书老者谢意拳拳,微微一拜,道:“承蒙贾老板多年关照,感激不尽。” 贾彰含笑摆了摆手,又把目光落到了张千凌的脸上,笑意渐渐退去,换上了一脸惋惜,道:“二公子,唉...” 终究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张千凌自己倒是并不在意,轻咳两声,微微笑道:“过去我虽是贾老板的常客,但贾老板到敝府,这还是第一次。何况,还是在这个时候夜访敝府。” 损伤气府之前,张千凌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性情疏阔。气府损伤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无情阴邪。 听着张千凌话里有话,另外几人看向贾彰都带着探究。 贾彰既然来了,就已经做好了决定,道:“我知道现在外面情势不明,对诸位甚是煎熬,这个时候,我不得不带些话过来,给诸位安安心。” 就是怕张城和凌风谷错过局势而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他们现在做任何事都是关系到世间全局了。 张千宇带着诸多疑问道:“贾老板...” 张千凌却忽然哈哈大笑将他的话头打断,笑得开怀,笑得爽朗,这一瞬间张千凌好像回到了从前。只是他的身体却连这个笑都承受不住了,剧烈的咳嗽声响起,身体佝偻着前伏。 一片叹息。 直至擦干了嘴角的血迹,直至笑声变得喑哑,断断续续... 贾彰早知道张千凌的身体已经极差了,但这一见之下,还是比他原本预计的还要糟,知道劝了没用,这第一次登门拜访也还是要劝一劝,道:“二公子,一喜一怒都是动气,如今你...还是平稳一点好。” 张千凌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下来,干笑了两声,道:“我知道,但贾老板来了,怎能不喜。过去有件事我总想不通,现在终于知道了。” 百里追云道:“你是说那位行者为什么会追查到这里,是因为贾老板?” 半年来,百里追云日夜跟在张千凌的身边,对他心里想什么,最是清楚。 几人一听,都看向贾彰。 贾彰点了点头,道:“是,几月前言行来到张城时,正是我向他说的,凌风谷的主使之人也许是二公子。” 真的是贾彰,之前就怀疑过言行能那么快的查到张千凌,没有人给他透露的信息是不可能的。 而贾彰一个经商的老板,他怎么会跟言行扯上关系? 过去若知,也许是无意间说的,现在既然登门,那就必是局中人了。 张千凌道:“看来贾家一直是朋友了?只不知周家?” 贾彰取出一封信,递给张千凌,道:“诸位一看便知。” ...... 心中所写之事,每一件都在几人预料之外,每一件都让感到不可思议,每一件都振奋人心... 每一件,也都是言行一手促成。 张千凌正又要激动到身体无法忍受时,陆遥眼疾手快,在张千凌背上轻点几下,张千凌当即晕了过去,随即,陆遥和百里追云又一起往张千凌嘴里喂进了两颗药丸,可作宁心静气之用。 这一夜,几人的心情都要很久很久才能平复了。 说书老者痛哭流涕,嘴里不停低喃着:“行者,他无愧于行者之名...苍生有救了!” 贾彰带来的,正是周城传来的信,不过他的这封信中略去一些内容,事关千年大劫,和仍然在世的两位神君。 几人焦躁不安的心,定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押注 与张城的情形一样。 在佛城和林城也对近一月的反常平静摸不着头脑而胡乱揣度时,贾彰和贾腾分别为两城带去了信息。 也和张城贾良带去的信息一样,同样和贾询交给言明的信一样,信息滞后,还都是言行二访枕星河后,苏城贾通回转给周城的那些事。 言行二访枕星河离开苏城后的事,都还没有消息。 不过知道了这些信息,足以给这异常的平静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至于让各城冒然做出危害大局的事来。 贾家处理此事的时机,相当到位。 ...... 苏城与另几城就不同了。 虽然比枕星河预计的情况还要平静,但对枕星河来说,这只是代表着李氏父子介入的程度比他们预想的要深。 相比于这个异常,他们更关心言行,也更想知道言城到底如何了,所以,多日前徐怀璧与苏墨商量后就去了言城。 既然大事已决,平静也好,不平静也罢,枕星河都无惧。 打探言行和言城情势一事已交给了徐怀璧,剩下的人就抓紧时间提升修为就是,直至百英决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最终都是以修为定成败。 枕星河岛半高的位置,山石古树间有一片开阔之地,这是个露台,正是言行初次上岛那夜,颜朝与鬿鬼深夜交手之处。 这其实是个剑台,常作为枕星河门内的比试之地。 没有约束,谁都可以用,所以也被称作无束剑台。 今日,这里有两场比试。 剑台之外并没有设观战台,所以要来观战的人都只能站在剑台外的山石树丛间,或者跃上树枝树干,容不下太多的人。 但今日,剑台外已经围了个水泄不通,能塞进人的地方都塞满了,恨不能把一个人的位置叠上几个上去。 这种场面可是少之又少。 可见今日的比试谁都不想错过。 这也难怪,今日参与比试的,正是枕星河年轻一辈最优秀的十人,且不说他们肩负着枕星河的未来,就是现在,他们也足可成为令枕星河自傲的战力。 第一场比试,是苏然一人对战施承风与苏嫣两人。 这已足够令人关注,但更令人关注的是第二场。 第二场比试,并不是星河七子内部的对战,而是星河凌虚苏墨一人战星河七子,说是比试,其实是检验。 数月前,苏墨检验过一次星河七子的七星剑阵,那时百招之内不分胜负,这次不知会是什么结果。 除了苏墨外,该到的人,都已经到了。 剑台之外,山石之间,古树之上,目光汇聚。 剑台百步,苏然走向一侧,气定神闲,手中仍然无剑。施承风与苏嫣走向另一侧,施承风持剑在前,苏嫣抱琴在后。 剑台外,顾棠饶有兴趣地道:“你们看,哪边会胜?” 吴越摸着下颚,道:“他们三个不与我们一起修炼,见他们出手的机会也少,他们之间的交手就更没见过了。但从那次与言兄的交手来看,苏师弟要胜过施师兄与苏师妹联手,只怕是难。” 谭卓看了吴越一眼,道:“难?那你是认为苏师弟有机会了?不如我们赌一赌?” 廖开听这么说也来了兴致,道:“赌什么?” 谭卓随口道:“押胜负,输了的人醉凡尘请客吧。” 吴越听这么一说,急忙道:“我押施师兄与苏师妹胜。” 谭卓白了吴越一眼,道:“你不是说苏师弟有机会吗?” 吴越一本正经地道:“那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廖开也到:“我也押施师弟与苏师妹胜。” 说完,与吴越两人憋着笑脸看着没好气的谭卓。 谭卓摇头叹气道:“不就是醉凡尘上一顿酒吗,你们至于吗?” 吴越憋着笑意道:“非也,非也,我们只不过是看好施师兄和苏师妹,如此而已,至于你说的赌注嘛,我们若是输了,自然是我们请了。” 廖开也道:“莫非卓师弟认为苏师弟没机会,也想押施师弟和苏师妹不成?” 谭卓道:“都押一方,那还赌什么,算了,我就权当助兴,押苏师弟了。” 顾棠道:“谭师兄这么违心不好吧,这还有没押的呢。” 谭卓道:“哦?这么说,顾师弟要押苏师弟了?” 顾棠道:“不,我押施师兄和苏师妹。” 一阵哈哈大笑响起。 谭卓叹了一声,道:“交友不慎啊。” 顾棠乐得合不拢嘴,道:“我只是告诉谭师兄,我右手边还有三个没押的呢。” 谭卓看了一眼注视剑台的颜朝,道:“颜师妹这场比试完该是还要回府禁足吧?” 颜朝因为想要追踪徐怀璧去言城而被禁足一事,他们都听说了,徐怀璧离开苏城已数日,这几日也的确都没见到颜朝,要不是这场比试早定下来了,恐怕苏墨有此心也要再往后推一推了。 颜露俏皮一笑,道:“是呢,她比完了就该回家了,不过我可以去。” 对于颜朝被禁足,颜露好像有些幸灾乐祸。 不过禁足也不是什么大事,几人都没放在心上。 顾棠道:“那小师妹押哪边?” 颜露眼睛滴溜一转,道:“押施师兄和苏师姐。” 顾棠泄气道:“你这样可没法玩了,就不能给你苏师兄一点面子?” 颜露一脸不高兴,道:“还给他面子?我就想看他被暴打一顿。” 他们的位置更靠近苏然这一侧,这时,站在剑台上的苏然看向颜露,道:“诶诶诶,我可都听到了啊。” 颜露向着苏然做了个鬼脸,道:“听到又怎样?” 说完,又朝着施承风和苏嫣大声喊道:“施师兄,苏师姐,千万不要手下留情,狠狠暴打他一顿。” 这一声大喊,所有人都听到了。 顿时哄笑声四起。 苏然满脸尴尬,心里嘀咕道:什么时候犯了众怒了? 身为苏城城主和星河凌虚之子,堂堂苏城世子,谁也没有对他避讳。 这场面,也就只会在苏城发生了。 颜朝还要被禁足,不能去醉凡尘,是不会开口了。 但星河七子还有一个,徐冲。 等了许久也没人问,徐冲咦了一声,道:“怎么没人问我了?” 没人回应。 徐冲左看看右看看,道:“什么情况?” 星河七子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按位次排列的,他的左边是颜朝,依然是冷若冰霜的脸,好像什么都与她无关。他的右边是颜露,此时也像是旁若无事一般。 徐冲摸了摸脑袋。 颜露终于是憋不住了,哈哈一笑,这一笑,颜朝左边的四人也都憋不住了。 徐冲还是搞不懂状况,道:“你们都是怎么了?” 颜露笑意不减,道:“你最近不是都没空吗?” 捉弄徐冲是他们共同的爱好,而徐冲却好像总是不知道时常有这种情况发生一样,除了剑道上,他好像对什么事都很迟钝,这让身边的人都感到很有趣。 正如徐冲现在的反应,好像仍然没有感觉到被捉弄,只以为他们是真的认为自己没空,道:“此前我爷爷是在指导我修炼剑意,不过爷爷近来去了言城,我也能自由一点了,你们既然要去,我想着也是该去拜见柳前辈了。” 在知道柳嫣然是师从青龙神君后,柳嫣然在他们这些后辈心里的地位自然是不一样了,为了表示他们的尊敬,还是该去拜见一次。 不过这件事,除了苏墨和徐怀璧外,枕星河也只有他们十人知道,这还是个秘密,还不能对外公布,他们就是为此去拜见了,也还只能是当做不知此事,只是表达对前辈的尊敬。 谭卓道:“你这么倒是有理,那就带上你吧。” 顾棠道:“事关买账,你就选一边吧。” 他们都是世家出身,当然不会在乎那点银子,只是当做一件趣事。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也会选施承风和苏嫣时,徐冲却道:“我押苏师兄。” 这就是乐子了。 吴越嘿嘿一笑,道:“谭师兄,终于有人压了苏师弟,你刚才完全是为了助兴,现在给你一次重押的机会。” 谭卓也嘿嘿一乐,道:“真的可以吗?” 廖开笑道:“可以,当然可以,只要今夜有人付银子就行。徐师弟一人付,还是你与徐师弟一起付,都行。” 顾棠附和道:“廖师兄说得有理,我没意见。” 颜露也道:“我也没意见。” 谭卓道:“盛情难却啊,那我就押施师弟和苏师妹了。” 五人押施承风和苏嫣胜,只有徐冲一人押苏然胜。 一直像置身事外的颜朝忽然道:“几位师兄,徐师弟输了,一人请你们五人,你们输了,五人请他一人,这不合适吧?” 颜朝突然跳出来替徐冲说话,这倒是令几人意外。 颜露道:“愿赌服输嘛,又没人逼着他押苏师兄。” 徐冲自己也道:“没事,请一次就够了,我又不爱喝酒。”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胜券在握。 押施承风和苏嫣的人当然就不乐意了。 廖开道:“颜师妹说的也在理,那不管押哪方,输的人各请一次。” 谭卓道:“好,我们要输了,各请一次,徐师弟不愿来,就我们自己喝。” 吴越道:“真要那样,徐师弟不来,那多无趣,拿这事斗嘴都斗不起来。” 顾棠道:“那就得徐师弟何时来我们何时分请了。” 颜露道:“不管怎么样都好,徐师兄也得先赢了再说。” 徐冲道:“这说的,我都不好推迟。” 颜朝忽又莫名道:“也好推迟,你不来,我来就行了。” 几人没听出这话是什么意思。 颜朝又道:“我也押苏师兄。” 苏然满脸欣慰地道:“还是徐师弟和颜师妹有眼光。” 但却没人搭理他。 几人都满脸新奇地看向颜朝,这种游戏她过去几乎就没参与过,何况现在还被禁足。 颜露道:“姐姐,我可提醒你一句,父亲可是说过,徐师叔祖回来前,你都是要禁足的。” 颜朝道:“我不出苏城就是,只跟着你,还怕什么。” 颜露吐了吐舌头,忽感责任重大。 其余几人会心一笑,颜朝是真的开始改变了,能够打开心扉,也就不必再担忧她会做出什么傻事。 七人都已押注,苏墨也在这时来到了剑台。 第三百五十章 层级之分 苏墨已经到了,那就该开场了。 随着苏墨一声:“开始。” 剑台四周观看的人全都屏息凝神。 虽然只有很少人见过这三人出手,但从枕星河中的传言来看,这三人在各自的修行之道上都已有了不俗的造诣。 苏嫣专修琴道,所能发出的每一道琴气都如六合剑气一般,无影无形,直可取人性命。不输枕星河中,任意一位修习琴道的前辈。 而施承风的剑道由苏墨亲授,大开大合,气魄斐然。 若把他们两人与星河七子做个比较,都在上乘。 反观苏然,却是谁也没见他真正出手过,只知他年幼时,苏壁对他甚是喜欢,教导过数年,但苏壁离去已逾十年,十年之前,对那么年幼的苏然能起到多大的影响就不好说了。 除此外,就是对苏然天性不拘颇觉有趣,还有一点,就是苏然是枕星河年轻一辈中第一个开始修习缩地术的人,并且修习的时间已经不短,偏偏枕星河奉为正道的剑道,他却好似并不看重。 不过,这个排阵是苏墨定的,从这也能看出苏然以一对二至少应差不太远。 剑台两端,谁也没先动手。 施承风望着苏然,道:“苏师弟,还不取你的剑来,是否太托大了?” 苏然却道:“上来就用剑,怕你们败得太快,施师兄放心,该取来的时候自然会取来。” 这话不止是不谦虚,还有些狂妄,不过苏然的性情有时候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多少知道些的人都是一笑了之。 施承风却是不敢大意,道:“好,动起手来,要是让你没机会取剑,可不要怪我们。” 苏然假意思索,道:“这话也有理,不如我还是现在取来的好。” 那边施承风脚下一踏,道:“你没机会了。” 伴随着话音未落,施承风拔剑身形一闪,已经直取苏然身前空门。 苏然却不避不闪,对准与施承风之间直线方向,以手作剑,挥手一击,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但施承风消失的身影还没到苏然身前就被迫显现,持剑一挡,叮一声,剑交的锋鸣。 六合剑气! 四周响起一片惊叹。 枕星河所修习的剑气,大都以剑身为凭所发,苏然以身作剑就能发出六合剑气,这意味着苏然已修成剑意。 顾棠啧啧两声,道:“原来你们两人早知道了?” 徐冲看着剑台上两人交手,道:“过去我也看不出。” 吴越道:“过去看不出?” 徐冲道:“是,爷爷指导我修炼剑意之后,才能勉强看出。” 谭卓道:“也就是说,苏师弟的剑意可能更早就已修成了?” 徐冲道:“那我就不知了。” 颜朝接话道:“至少在半年以前。” 这句话,不是说苏然在半年以前刚修成剑意,而是颜朝在半年以前能看出了。那就意味着颜朝在半年以前,也真正开始了剑意的修炼。 想起了言行凌虚阁前那一战,颜朝第一次使出了还不精纯的剑意,那时距今四个多月。 也就是苏然修炼剑意的时间在颜朝之前,剑意应也更在颜朝之上,而那次言行与星河七子对战之前,先与苏然有过一次对战。那时看苏然带着言行到凌虚阁前时,两人都无伤,看来苏然在对战时只是完完全全走了个过场。 想到这件事,几人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也说明在苏然的心里,一早就打定了让枕星河走出去,否则那次打败言行,他将不会有见到苏墨的机会,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今日的局面。 这苏然,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里的主意,比谁都深。 颜露道:“那我们不是得输了吗?” 廖开道:“那也未必,苏师妹还没出手呢。” 剑台上,苏然与施承风虚影交替显现。 到了他们这种层次,在剑法上,分不出高下,拼的,就是修为了。到了这时候,谁都已看出来,苏然以身作剑发出的剑气,与施承风持剑发出的剑气相当,苏然那一句看似调侃的话并非是狂妄,而是真的。 他若持剑发出剑气,将会压制施承风持剑发出的剑气,直接会对施承风造成杀伤,施承风将不会有与他你我来往的机会。 施承风还好,还可以以剑疲于化解,但苏嫣就没有招架之力了,琴气被瓦解,琴更无法挡。 不过,苏然现在没有持剑,施承风和苏嫣就还有一丝机会。 施承风的剑气和苏嫣的琴气攻击的密度超过苏然挥出的剑气,让苏然不能尽数破解,他们就还能伤到苏然。 同门比试,点到为止,伤了就是胜了。 苏然毕竟没持剑,面对施承风手中的剑,还是有几分忌惮。两人都以踏星术周旋,保持着剑无法触及身体的距离。 剑台另一端的苏嫣,见两人相持不下,起手弹出一片急促的琴气。 苏然与施承风两人同时发出的剑气,都已快逼近他们两人的极限,这个时候,再以手作剑发出剑气已经很难匹配上施承风的剑气与苏嫣的琴气相加的数量。 不能尽数抵消,那就会为其所伤。 苏然不像言行,可以以火焰化成各种形态作为防御。 枕星河的防御,要么就是以踏星术躲避,要么就是正面击溃。 剑台就这么大,现在要躲,很快也会被完全覆盖,以施承风和苏嫣的修为,做得到。 星河七子中,押施承风和苏嫣的五人嘿嘿一笑。 但却见苏然与施承风以踏星术周旋的身体忽然停了下来,一身道袍烈烈飞扬。 施承风却不敢持剑上前,忽然一步退到苏嫣身前。 但笼罩苏然的剑气与琴气已至,只听苏然大喝了一声,并竖二指向前一指。 如注的剑气喷薄而发,破解了迎面而来的剑气与琴气之后,仍有大片剑气继续功向施承风和苏嫣。 施承风要再以一道一道剑气破解已是不可能了,只能御剑在身前,催动剑身急速旋转,以剑身把那大片的剑气抵挡下来。 身后的苏嫣,则十指快如残影拨动琴弦,把那从剑身旋转之间漏出的剑气破解,以不伤到施承风。 另一端的苏然,缩地一步,已来到苏嫣身后,并指指在了苏嫣后颈。 待到剑意发出的剑气完全消耗,苏嫣双手摁住琴弦,施承风也长舒一口气,重新握住了剑。 剑意是横在枕星河一门修行路上的天堑,唯有跨过它,才能迈向真正的顶级。 比试已经结束。 苏然胜。 星河七子中,五人摇头叹息。 颜朝补上一句:“四位师兄,还有颜露,一人一次。” 顾棠道:“小事,小事。不过颜师妹,这剑意似乎不是随意而发?” 见过苏墨几次随意就能发出剑意,但不论这次的苏然,还是上次见到的颜朝,他们两人要发出剑意似乎都有条件。 颜朝点头道:“苏师兄似乎也还与我一样,剑意需要积攒才能真正发挥。” 忽又问徐冲,道:“徐师弟,你呢?” 徐冲看着向他们走来的苏然,道:“颜师姐也太高看我了,我还没发出过剑意呢。” 苏然哈哈一笑,道:“你们拿我下注,这酒有没有我的份?” 谭卓咦了一声,道:“你可以去吗?” 苏然瞥了不远处的苏墨一眼,道:“醉凡尘饮酒嘛,我不出落雁湖,应该不算坏了规矩吧?” 这话看着像是对星河七子说的,实则是旁敲侧击地问苏墨的意思,他知道苏墨肯定听得见。 苏墨却只看着剑台上满脸失意的施承风和苏嫣,没有表示。 顾棠也瞥了一眼苏墨,低声道:“看来像是不反对。” 谭卓低声道:“不对啊,星河凌虚给苏师弟定了不以道法离开枕星河就不可离开这么个规矩,非要强词夺理,落雁湖倒也还算得枕星河的一部分,只上醉凡尘确实算不得离开枕星河。不过,不是还有不让苏师弟和苏师妹上醉凡尘的规矩吗?” 吴越一脸困惑,道:“有吗?” 廖开道:“倒也没明说过,只是城主子女上醉凡尘,总是不妥。” 吴越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来倒也是。” 也是碍于这一层,苏嫣和苏然从未去过醉凡尘,他们也没相邀过。 不过他们不知,苏嫣和苏然的母亲却是私下叮嘱过很多次,让他们不能到醉凡尘去。 苏然道:“颜师妹禁足都敢去,我...” 说着,又偷摸地瞥了苏墨一眼,而苏墨正看向他,不由语气又低了几分,道:“不踏上对岸就是了。” 颜朝说的是不出苏城就是了,苏然说的是不踏上对岸就是了。 都是说自己不乱规矩。 说完,又看向苏墨,眼中有征求,见苏墨并没有生气,一脸平淡,转颜一笑,道:“就这么定了。” 星河七子同向苏墨看去,见苏墨还是不做表示。 顾棠道:“好吧,那今夜就勉为其难带上你吧。” 施承风和苏嫣也一同走来,失意写在脸上,倒让几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同门比试,本是常有,总免不了分出胜负,旁人对胜负心倒也没这么重。 不过,他们知道施承风一向自傲,论修为倒是也有自傲的资格,可这一战,众目睽睽之下,显出施承风与苏然的层级之分,这让他接受不了也在意料之中。 可他们更意外的是,苏嫣看起来竟比施承风还失意,这倒是没想到的。 他们一向以为苏嫣心思淡然。 苏然却没有觉得是自己伤到了他们,淡淡道:“他们拿我们下注,今夜醉凡尘一聚,你们去不去?” 施承风本没有兴致,正要推辞,却不想苏嫣先道:“去。” 众人惊愕地又向苏墨看去。 苏墨却忽然莫名一笑。 第三百五十一章 检验 苏然对施承风和苏嫣的比试,出乎四周围观之人的意料,苏然竟连剑都没用就胜过了施承风和苏嫣两人。 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苏城世子,竟深藏不露,这倒是好事一桩。 枕星河高人辈出,但这所谓高人,也看怎么说,怎么比了。 其实到了施承风和苏嫣这种程度,六合剑气随意施展,在寻常人眼里,已能算是高人了。 以天雷宫做个对比,他们两人虽不敢说能比二十四鬼,但除了二十四鬼外的寻常鬼面,他们已在同一档次的战力。 同在这一档次的,还有七野雷震。 放之世间何地,都算是出类拔萃了。 只不过,和天雷宫雷法第五重与第六重是一道天堑一样,枕星河剑气与剑意也是一道天堑。 一层之隔,威力天壤之别,修为难以跨越。 也难怪施承风和苏嫣会感到那么沮丧,论年纪,他们比苏然还大几岁,论天赋,他们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因为修行之路的偏差,现在的差距竟就如此之大。 明年的百英决,是他们划下的期限,还能追得上吗? 施承风和苏嫣还在思索接下来该如何加快他们的修行进程,苏然则专注地看着剑台。 剑台上,苏墨和星河七子已登场,星河七子分站七星位。 数月前的那一次检验,以百招为限,那次七星剑阵接苏墨百招而剑阵不破。可这一次,苏墨却没有设限,这并不是说苏墨一定会出招不设限。 事实上,星河七子心里都知道,这次甚至会挡不住苏墨一招。 上一次能挡百招,是因为苏墨没有用出剑意。已挡过了苏墨百招,就无须再检验剑招了。 而经过言行那一战,和刚刚苏然对施承风和苏嫣一战后,他们能确定,这一次要接的是苏墨的剑意。 苏墨的剑意和颜朝第一次勉力施展的,以及刚才苏然所施展的都不同,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枕星河剑道六合,颜朝还只是意隐隐压过气的阶段,苏然就算胜过一筹,也胜不出多少,他们两人的剑意,还只是加成剑气的阶段。 而苏墨,早已进入六合去五,意出尘的阶段,剑意已修成实质。 当日言行以紫火凝聚成的斩尘,尚且不能完全挡下苏墨出尘剑意一击。 星河七子的七星剑阵能完全挡下来吗? 七星剑阵以功为主,对手一旦落入了七星剑阵中,就面临七合一的攻势,再加上踏星术,直可谓防不胜防。 若非当世绝顶的修为,谁也挡不住,逃不了。 星河七子,廖开、谭卓、吴越三人主牵制,顾棠袭扰掠阵,颜朝、徐冲主强攻,颜露伺机而动。 但要说到防,枕星河的剑道若不能直接破解对手的进攻,则都是以避为主。 踏星术要用以躲避和逃跑,其余各道门也就只能望而兴叹了。 只是,总有些战斗,他们是需要正面击溃对手的。 就如现在,正是需要他们正面挑战的试炼,用以检验他们是否可与当世绝顶的对手一战。 面对绝顶的对手,若不能挡下他的第一击,或者最强的一击,那就不会有发动进攻的机会,当日言行懂得这个道理,他们也懂得。 剑台一端,苏墨负手而立,身如长剑。 他也没有带来凌虚剑,无剑作引,这也就意味着他这次发出的剑意会弱于当日对言行发出的剑意。 但这并不意味着星河七子就有了机会。 面对面感受着苏墨已经蓄起的浑厚剑意。 颜朝道:“徐师弟,你可以吗?” 徐冲心潮澎湃,跃跃欲试,道:“不知道,尽力一试。” 顾棠道:“能不能顶住,就看你们两个了。” 颜朝眼中星芒一闪,道:“我们七人可是一体的。” 顾棠用力握紧了手中剑,道:“说得对,是我失言。不过,眼下剑阵无用,如何应对?” 颜朝道:“四位师兄,颜露,你们剑气合一先挡上一挡,我与徐师弟需要激荡剑意。” 几人点了点头,瞬移了位置,廖开在前,谭卓和吴越在后,顾棠和颜露更后,五人呈犄角之势。 颜朝和徐冲分列犄角两侧。 见星河七子阵势已定,苏墨二指向前一指,从他的身体之中骤然一道道金色的剑气喷涌如注,肉眼可见的,那金色的剑气彷如一柄柄如有实质的剑。 与当日在凌虚阁前向言行发出的剑意不同,那时金色的剑气以凌虚剑为凭,剑意合一,绽放的金芒也比现在更加夺目。 呈犄角之势的五人手中剑挥舞起来,看似凌乱不堪,实则暗含交替,若不是长期一起合练而形成的默契,断做不到如此剑气叠叠相生。 “轰...” 巨响带来了震动。 苏墨发出的金色剑气喷涌之势受阻,向星河七子逼近的速度减缓了下来,但仍然在继续向前。 颜朝再次以七星踏星术脚踏七星,凌空显现,七个身影目不暇接地向金色剑潮斩出六合剑气,施展七星踏星术,是以七倍的速度激荡胸中剑意。 徐冲则没有以颜朝这种方式激荡剑意,而是御双剑出鞘,双剑直冲金色剑潮,破解了一道迎向下一道,道道震荡,传向他的身体,让他胸中热血变得愈加澎湃。 如此,虽又把苏墨发出的金色剑潮更加阻缓了。 但所有围观的人都知道,苏墨此时所发的,还并不是真正的剑意,真正的剑意应是一剑诛灭的气势。 看来,苏墨还是给了星河七子机会,应是想等到颜朝和徐冲可以发出剑意。 终于,在颜朝七个身影各挥百斩,金色的剑潮也快要逼近星河七子三丈时,颜朝七影合一,剑意喷发。 身影一闪,落在了廖开身旁,随即侧身一甩,剑声轰鸣,裹挟着无形剑意冲向前方的金色剑潮。 围观的人发出一片“哇...”的惊叹,这翩若惊鸿的身姿,并没有多少人亲眼见过,为这身姿加彩的,是她还能发出剑意。 颜朝已能发出剑意这件事,过去枕星河知道的人也不多。 “轰...” 金光一闪,围观众人微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金色剑潮的前进之势已经停了下来。 呈犄角之势的五人,仍旧挥剑连连。 颜朝继续向她挥出的剑身注入剑意。 徐冲还在驱使着他的两柄剑,持续地承受着破除一剑,又迎向下一剑的冲击,口中大喝声连连,脸色看起来也很痛苦。 在这痛苦之中,这个少年也正感受着他胸中的热血澎湃渐渐弥漫向整个身体,有一种他压不住的战意想要迸发而出,他忍不住开始冥想,这股战意在他的冥想中化作了剑,可以为他所驱使的剑。 “啊......” 徐冲突然仰天一吼,又突然举起双手,而后奋力划下。 一股气浪喷向剑台之外。 两道无形剑意冲向了金色剑潮前端的两柄剑。 再看徐冲的双眼,已经布满了血丝。 剑台四周又是一阵惊叹。 “轰...” 金色剑潮被逼得缓缓向后退去。 施承风双眼瞪大,握紧了双拳,徐冲也在这一刻突破了剑意这道天堑,同辈中,又一人在他之上了。 苏墨微微一笑,手指微微变化。 缓缓退后的金色剑潮忽而开始聚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形成了一道在白日下依然夺目,令人不可逼视的金色剑光! 这,才是那日对言行施展出的出尘剑意。 只不过,这依然不可与那日发出的出尘剑意相比,剑意一击,在倾泻而出的那一刻威势最盛,现在才变化的这道剑意没有借势,更不是蓄势而发。更遑论,没有以剑为凭。 但就是如此,当剑意合一时,被逼得缓缓后退的剑光再次逆势向前。 颜朝和徐冲,两人三剑,剑意最盛那一刻都没有破解了苏墨有意弱化的剑意,现在更是破不了。 呈犄角之势的五人见状,同时御剑迎向了那化形的金色剑光。 以剑身消耗剑意。 七个人,八柄剑,抵在了那如有实质的剑光之前。 当颜朝和徐冲剑意耗尽,另五人以气御剑不继,七人同上,各自持剑,同向前推。 剑意所发的金色剑光再次被逼停。 苏墨微微点了点头,手一挥,剑光消散。 围观之人本以为到此为止了,却不料苏墨身形一闪,又出现在星河七子之间。 只听七个声音同时喊了一声:“七星剑阵!” 七个身影一闪,把苏墨围在了七星剑阵之间。 但是,剑阵形成,苏墨置身其间,两方却又都没有动手。 只见星河七子人人弓着身子喘息不止,尤其是徐冲,竟单剑撑地才能勉强站着。 苏墨一一打量七人,七张坚毅的脸,让苏墨面露欣慰之色。 这一场检验,星河七子没能破去苏墨刻意弱化的剑意,他们还如此狼狈。 但苏墨对这场检验却很满意。 一是因为不止颜朝,徐冲也发出了剑意;二是因为星河七子不言败,尽管已经力竭也要冲上前去;三是因为在没有了余力的情况下,突遇对手,还能不假思索地布成剑阵。 修为如何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修为可以提升。 而不言败,不放弃最后的希望,这才是难能可贵的。 这次检验,检验的根本不是修为,而是精神,毅力,意志,这些才是最感染人的。只要有了这些,修为提升只是时间问题。 苏然带头鼓起了掌。 渐渐传开,渐渐热烈,剑台四周皆是掌声和欢呼。 苏墨看着星河七子,欣然道:“很好。你们今夜不是要去醉凡尘吗,还有几个时辰,好好休息吧,否则,可喝不了酒了。” 说罢,又看向苏然、苏嫣、施承风三人,微微一笑,而后,只身离开了剑台。 留下星河七子面面相觑,一片错愕,然后,接连跌坐下去。 第三百五十二章 旧情 冬日夜早,星月两重,微光薄雾间。 苏墨临枕星河绝壁而立,醉凡尘在他的眼中从渡口缓缓驶出。 忽而身后传来一声叫唤:“师父。” 苏墨微愣,却也没有回头,道:“你怎么没一起去?” 来到苏墨身后的,正是施承风。 施承风一身剑道为苏墨所授,是以私下里都以师父相称。 星河七子与苏然、苏嫣姐弟约好了今夜去醉凡尘,施承风本应也会一起去才是。 而他没有去,自然是因为他实在没有兴致。今日先是败与苏然,后又见徐冲突破剑意天堑,加上颜朝,同辈中三人修为都已超过了他,而他们三人年纪都比他小。 施承风又怎能不感到沮丧,怎能不感到急迫。无论是出于他自己的骄傲,还是出于时局的需要,他都必须要迎头赶上,再没有时间虚耗了。 施承风一脸愁眉,道:“师父,请教徒儿如何修剑意。” 醉凡尘的华灯映在苏墨眼里,缓缓道:“你以为过去,是我不肯教你?” 施承风赶忙道:“不敢,师父没有教徒儿,必是徒儿还有欠缺,可是现在...” 苏墨转过身,看着施承风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过去那种自傲,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安排今日的比试?” 剑台比试,也不算特别,虽然过去没有在剑台与苏然一战,但对别的同门还是有过比试的。且不说他自己,别的同门在剑台比试更是常有。 施承风不解,道:“师父何意?” 苏墨目光深邃地看着施承风,道:“过去你心思不定,心里装得太多,又如何能在剑道上走得太远?今日这场比试,就是想让你看看,在剑道上你究竟迟滞了多少。” 施承风低下头去。 想要在任何一道上登峰造极,就应该有所取舍,这个道理施承风本是懂得。但因为施家在世局里陷得太深,他也不免被沾染。加之过去以为苏墨也是如此,向来憧憬苏墨的他,更在他自以为是的表象里向苏墨靠近。 苏墨走到施承风身前,道:“心,可已致远?” 施承风抬起头看,凝视着苏墨的双眼,重重点了点头。 他不想当洪流席卷的时候,自己却被远远地抛在后头。 苏墨又道:“孤台静坐一月,不闻不问,可否做到?” 施承风双唇紧闭,静坐一月,对身外的事不闻不问,这是施承风过去从来做不到的事。但他也知道,苏墨这是要他静心明志,唯有做到,才能修炼剑意。 终于,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终归还是有犹疑,但这也在苏墨预料之内,否则又为何要他先孤台静坐一月。 拍了拍施承风的肩,嘱咐道:“去吧。你天赋极佳,但日后能走多远,皆在你心。” 施承风拜别苏墨,转身离开,刚走出十步,就见树影下站着一人,几步走上前去,见那人一脸哀怨,施承风微微一愣,而后躬身一拜,道:“姑母。” 这树影下的人,正是苏墨之妻,出自施家的施沫。 施沫转而微微含笑向施承风点了点头,施承风只觉这笑很是凄楚,可他身为晚辈又不便多问,回头又看了一眼苏墨,又向施沫道:“侄儿先告退。” 施沫只幽幽道了一句:“去吧。” 待施承风远远离去,苏墨只看了施沫一眼,又转过身去,望向落雁湖,望向落雁湖上驶出渡口渐远的醉凡尘。 施沫走到苏墨身后几步,看着苏墨的背影,幽怨地道:“你让嫣儿和然儿去见她?” 苏墨淡淡道:“他们自己要去,与我何干?” 施沫语气急促地道:“那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们?” 这已是质问。 苏墨的语气冷了几分,道:“我为何要拦着他们?” 施沫凄楚地笑了一声,道:“是,你当然不想拦着他们,你只想让他们去传话,去告诉她,这么多年你一直忘不了旧情。” 苏墨道:“你想多了,我并未让他们传什么话,他们已经成年,你我都不能束缚他们的羽翼。” 施沫深深抽泣,看着苏墨的背影,摇了摇头,道:“是,你今日是没让他们传话,可你要让他们传的话,早在二十几年前就已在他们的名字里了。过去她是不起眼,可你别忘了,当年还是有几位前辈知道她的名字。这么多年,我从未说起过,你就以为我不知道?当我探问到她的名字时,嫣儿然儿已经出生,名字已定,你可知那时我的心有多痛?我嫁与你时,并不知有她,更不知你与她旧日情深,我若知道,纵然是父命,我也不会拆散你们。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般对我?” 说到最后,已经歇斯底里,泪如雨下。 苏墨沉默着。 擦干了眼睛,施沫深吸了几口气,又道:“当时你是苏城世子,后来又是城主,婚事不宜轻率。我理解你心头有恨,可你该恨你父亲,恨我父亲,恨这俗世之见,为何要把对所有的恨加于我身上?” 苏墨望着醉凡尘,长叹一声,道:“我并没有恨你。” 这一说,又让施沫歇斯底里地质问道:“那这算什么?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而你呢?哪怕看不到她,只看着她的容身之所,也要夜夜站在这里。我算什么?你看不到她时的替代品吗?还是连替代品都不算?连让你生恨的资格都没有?” 声泪俱下。 没有爱恋,也没有恨,也就是没有一丝情意。 苏墨甚至对这声声质问不置一词。 施沫被深深地刺痛。 过了许久,施沫情绪稍微平复,见苏墨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哀楚地笑了几声,道:“曾经以为只是你与她相遇更早,竟痴心妄想日后你总会慢慢忘了她。也许在你心里,你我的婚事不过是桩交易,或许在我父亲眼里也是如此,施家得到了想要的名望,你也就不会认为对我有什么亏欠。呵...也难为你收承风为徒,多年来视如己出,作为一桩交易,你的确不亏欠施家。” 说罢,转身落寞地离开... 冬夜霜寒,只影凄凉。 ...... 醉凡尘。 白日在剑台约好今夜一起上醉凡尘,连带着一起上醉凡尘的同门比以往多了许多。 应付完同门后,其余宾客们第一次见苏嫣苏然上醉凡尘,又陆续过来一番见礼,毕竟苏嫣苏然身份不同,也没太过纠缠。 一一应付完后,星河七子和苏嫣苏然姐弟九人以探亲为名上了二楼。 谭卓特意带着琴儿前来,醉凡尘就是琴儿的娘家,这由头倒是颇为好使,谁都觉得应该如此,也没有跟上二楼打搅。 柳嫣然师承青龙神君一事,除了苏墨和徐怀璧外,现在就只有他们九人和施承风知道,苏墨和徐怀璧没有公开,他们就更不能宣扬。 而他们也只知道柳嫣然姓柳,还不知名字。 今夜来拜见,他们也只当不知柳嫣然的师承,还如过去一样。 当谭卓和琴儿当先领着几人走上二楼时,就见到柳嫣然背对着他们,站在船板上遥望枕星河的高处。 琴儿叫了一声:“柳姨。” 柳嫣然转过身来,就见琴儿飞奔着扑进她的怀里。 揽着琴儿,感觉她在抽泣,柳嫣然轻拍她的后背,柔声道:“怎么了?” 琴儿在柳嫣然怀里抬起头,泪眼珊珊,低声道:“没什么,就是想柳姨了。” 柳嫣然微微一笑,淡淡道:“傻孩子,离得这么近,又没分别很久,想我了,随时可以回来,这还是你的家。” 自嫁入谭家后,每月都会回来两次,已算得是频繁了,可见往日醉凡尘上情深。 可同样离得这么近,明明旧日情深,两不相忘,却在多年前一别后,一个从未踏上过醉凡尘,一个再未踏上过枕星河。 心里的思念,唯有两人各自牵肠。 琴儿这般模样,谭卓已见过多次了,正是知道琴儿对醉凡尘和柳嫣然的思念,他才每隔半月就带着琴儿来一次,其实他已经足够体谅了,过去也不打扰。 但今夜不同,谭卓无奈道:“琴儿,我们说好了,师兄师弟师妹们还等着拜见柳姨。” 琴儿自知失态,抱歉地笑了笑,从柳嫣然的怀中离开。 柳嫣然的眼睛这才从琴儿的身上离开,看向星河七子和苏嫣苏然,正温婉地含笑说道:“我有什么...” 话没说完,眼睛就定在了苏嫣和苏然的身上,尤其看着苏然时,险些就踏出了一步。 星河七子又感到一种异样,这种异样和当日柳嫣然第一次见到施承风时一样。 柳嫣然的表情和眼神,从期待,到失望,又到困惑,有喜悦,而后是悲伤... 苏嫣和苏然也奇怪地对视了一眼。 星河七子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但当日与施承风一起来时什么都没问,现在更是什么也不会多问。 待柳嫣然终于把眼睛从苏嫣和苏然身上移开时,星河七子一一向柳嫣然躬身见礼。 而后,谭卓道:“晚辈为前辈介绍一下,这位是星河凌虚之女,苏嫣,苏师妹。” 谭卓这时的称呼变了,不过柳嫣然浑然没在意,只是看着苏嫣的面容。 苏嫣躬身一拜,道:“晚辈苏嫣,拜见柳前辈。” 柳嫣然却不作表示,仍细细地看着苏嫣的脸,直让苏嫣感到无所适从。 谭卓低声叫了一声:“柳姨?” 柳嫣然这才身体抖了一抖,向着苏嫣点了点头。 苏然没等谭卓介绍,向柳嫣然躬身一拜,道:“晚辈苏然,拜见柳前辈。” 柳嫣然忽又身体一震,低声自语道:“嫣,然,嫣然...” 目光闪动,几欲泪下。 心被揪了起来。 忽然转过身去,不敢再多看苏然一眼,快步走到船沿,背对着星河七子和苏嫣苏然,双唇紧咬,抬头深深遥望枕星河。 她的身体紧绷着,微微颤抖,星河七子和苏嫣苏然看得出她正在极力克制。 星河七子同向苏嫣和苏然看去,虽然什么也没问,但他们心里的想法已经有了答案。 第三百五十三章 指点琴道 星河七子和苏嫣苏然九人,已在醉凡尘二楼围聚桌台而坐。 柳嫣然已回了她的小阁,琴儿陪在身边。 谁都没想到苏嫣和苏然初上醉凡尘,初见柳嫣然会是这么个场面。 尴尬而沉闷。 星河七子默契般地盯着苏嫣和苏然姐弟。 苏然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做派,板着脸道:“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看着我们。” 星河七子却没当回事,仍然看着姐弟俩。 顾棠似笑非笑,道:“你们看,苏师弟与星河凌虚有几分相像?” 廖开摸着下颚,像是在心里做了个比较,道:“不说性情,只说相貌,倒确实是很像,二十几年前的星河凌虚,只怕就是苏师弟现在的模样。” 颜露插了一嘴,道:“苏师姐要是男儿身,也像。” 吴越换了一种说法,道:“要你这么说,苏师弟要是女儿身,那与苏师妹就和你与颜师妹一样了。” 亲生的兄弟姐妹哪有不像的道理。 苏然吐了口气,道:“喂喂喂,这个时候你们还有心说笑?” 谭卓担忧地向柳嫣然的小阁看了一眼,道:“早知道是这样,就不该带你们来了。” 颜朝冷不丁来了一句,道:“其实,我们本该早想到的。” 徐冲也想起了柳嫣然第一次见到施承风的反应,道:“现在回想起来,是应该早想到。” 这句话说出来,八人同时看向徐冲。 徐冲莫名感到他好像不该说话,突然不自在起来。 颜露第一个道:“咦,你竟然还会注意这些事?” 顾棠一本正经地道:“这倒是让人意外啊。” 吴越啧啧两声,道:“谁说不是呢,原来徐师弟除了剑道,眼里还是有别的东西的。” 廖开也感到意外地道:“那时注意到也不奇怪,我只是以为过了这么久,徐师弟该忘了才是。” 你一言我一语的挖苦,徐冲不禁挠头,又显出了他的孩子气。 过去见到这种情况,苏嫣只会莞尔一笑,不过现在看起来毕竟与她有关,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谭卓叹了一声,道:“施师弟第一次来的时候,柳姨也是刚才这样。” 苏嫣眉头微蹙,道:“施师兄?” 谭卓道:“施师弟的相貌,当然与星河凌虚没有相似之处,但那一身衣着...” 施承风处处学苏墨,那一身水墨相间的道袍也是一般无二。 一切与苏墨相关的痕迹,都会勾起柳嫣然心中的过往,用情之深,令人感动。 不过,当日见到施承风,柳嫣然也只是刚开始略有失态。 却不知这次见到苏嫣苏然,为何会让柳嫣然不敢直面,难道仅仅是因为相貌如此相似吗? 顾棠若有所思,道:“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有这件事,星河凌虚为何又会同意苏师妹和苏师弟来醉凡尘?” 难道苏墨就不怕会伤到柳嫣然吗? 吴越也没多想,道:“毕竟已是陈年旧事了。” 这么一说,除了徐冲外,几人脸色微微一变。 廖开低声道:“吴师弟,不可胡说。” 吴越反应过来,道:“额...我不是那个意思。” 徐冲感觉气氛不对,道:“什么意思?” 几人脸色古怪地没有搭理他。 颜露用手指点了点徐冲的脑袋,道:“你真是个木头。” 徐冲再次尴尬地挠头。 说苏墨对苏嫣和苏然来醉凡尘一事没有深想,就等于是说苏墨薄情。再与柳嫣然的反应对比,苏墨要真是如此,他们都得为柳嫣然不值了。 那要不是苏墨薄情,又不阻拦苏嫣和苏然来醉凡尘,那又是为什么? 颜朝看着苏嫣,道:“星河凌虚该是为苏师姐着想,苏师姐此来,该也是这个意思?” 这个理由,让众人深以为然。 谭卓道:“对,能指点苏师妹琴道的,也就只有柳姨了,只是,苦了柳姨了。” 说罢,又是一声长叹。 苏嫣的确是抱着求教之心来的,她在琴道上的修行早已遇到了瓶颈,枕星河中修行琴道的前辈们也都止于此,不过那些前辈都没有以琴道为主。苏嫣却是只修琴道的,现如今,能指点她的,唯有柳嫣然。 可经这一出,苏嫣也担心柳嫣然还愿不愿赐教了。 同时,苏嫣和苏然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们的母亲一再叮嘱不能到醉凡尘来。 可是这些陈年往事终归与他们小辈无关,母亲又何意执念如此之深? 他们又怎知究其原因,都出在他们的名字上。 苏然苦着脸摇头道:“都说醉凡尘上酒好,景好,曲好,舞好,还有书可听,今夜是没有兴致了,以后也不知是该来还是不该来。” 兴致索然的,不止苏然一人,柳嫣然已回到阁中许久了,看来着实伤得不轻。 谁都没有再言语。 同一条船上,楼下的欢声笑语与楼上的忧心沉默仿佛两个世界。 忽而,脚步声从楼道传来。 怜儿念着琴儿和早与她相识的星河七子,在楼下招呼完,又说了段书,没她的事了,就走了上来。 见星河七子和苏嫣苏然沉闷地干坐着,一脸诧异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也不叫人端来酒食?” 酒食都得一楼取,谁也无心下去说一声。 没有见到柳嫣然和琴儿,怜儿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琴儿难得回来一趟,与柳嫣然说些私密的话也正常。 见到了怜儿,星河七子脸色终于好转,各自打了声招呼。 刚上船时,怜儿在楼下就知道了苏嫣和苏然的身份,又向苏嫣和苏然打了个招呼,后道:“怎么,你们平日里在大小姐和世子面前都这么拘束啊?” 第一次见到苏嫣和苏然,怜儿哪里知道他们平日里是如何相处的。 这要换了别人,见苏城大小姐和世子在场,而气氛又这么沉闷,多半是打个招呼就躲一边去,可怜儿却是生性不那么拘礼,也不像别人世俗之见那么深。 苏然觉得怜儿颇为有趣,笑道:“这里没有什么大小姐和世子,都是同辈师兄师弟师姐师妹。” 怜儿道:“那这是怎么了?你们闹别扭了?” 谭卓与怜儿最为熟悉,也是最对她无可奈何,道:“告诉你了,岂不又要让你茶余酒后给人说上一段?” 怜儿一听,眼前一亮,咯咯直笑,道:“哎呀,你们要是不让说,我自然不会说。你们先等会,我去给你们叫来酒食。” 说完,匆匆下楼。 苏然感叹道:“至少有酒食了,不算白来。” 不消多久,怜儿领着几个侍女,给每个人都各端来一份精致的酒食。 待怜儿坐下,脸上立马就换上一副探究的神色,道:“来,边吃边说,发生了什么事?” 但这话说了出来,九个人都只顾吃喝,压根没人应她。 怜儿好奇之色更甚,看着谭卓,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越这样我可越想知道了。” 谭卓饮下一杯酒,道:“你想知道也没用,我们可不敢乱说。” 看几人的样子,是打定了不会说今夜发生了什么事了。 怜儿一脸无趣地嘀咕了一声没劲。 苏然吃了几块糕点,喝了几杯酒,道:“这酒食也没传说的那么好。” 怜儿顶了一句,道:“就你们现在这个样,再好的酒食也食之无味了。” 苏然点头道:“说的有理,诶,听说你是说书人,不如说上一段趣事,替我们助助兴。” 颜露白了苏然一眼,道:“你现在还有这闲心。” 苏然却不觉有什么不妥,道:“来都来了,那还能怎么样,现在又下不了船。” 顾棠道:“你还真是心宽,也不知是因谁而起的。” 苏然委屈道:“这能怪我吗?” 倒还真怪不了苏然,他不过是慕名而来罢了。 怜儿刚感觉要听出点什么,几人忽然又不说话了。惹得怜儿眨巴着眼睛,摇头晃脑,甚是无聊的模样。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事,看着颜朝,嘿嘿一笑。 颜朝余光扫到,赶紧低下头斟酒,想要怜儿把她忽略。 怎奈不随人愿,怜儿笑眯眯地道:“你可是很久没来了。” 颜朝捻起酒杯自饮,假装怜儿不是与她说话。 其余几人莫名笑了起来,竖起了耳朵。 怜儿又道:“看来这相思之苦,是解开了。” 颜朝霎时脸色通红。 几人噗嗤一声,异口同声地笑了出来。 谭卓疑惑地道:“咦,你也知道了?” 怜儿故作高深地道:“什么叫我也知道了,我怕是比你们知道得要早。” 颜露忽然笑嘻嘻地道:“我作证,当日她宿醉未归,我找来时,她那点心思早就被醉凡尘上的姐姐们看了个干净。” 笑声更浓。 怜儿盯着颜朝通红的脸色,依然笑眯眯地道:“近来可有他的消息?” 颜朝只顾低头喝酒。 颜露道:“别问了,问不出来的。反正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你不如再说说那段时间她夜夜买醉的事,让我们听听还有哪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怜儿面露难色,道:“可以说吗?” 揭人隐私的事本不当说,尤其当事人在场时。 但颜朝看起来像是不反对,几人感到很奇怪。其实是因为她自己也想听,或许从旁人口中说起,可以给她带来更美好的回忆。 颜露道:“她默许了,说吧。” 怜儿打开了话匣,在她的话中,不知有多少男子整夜的眼中只有颜朝,又有多少男子鼓起了勇气接近颜朝又被颜朝拒绝,而颜朝只是一夜一夜地望着船舫外的月色,一杯一杯地饮酒,从未醉倒过,也从未有过失议之举,靠岸了就离开,没有什么特别。 直到言行再次来到醉凡尘的那一夜,颜朝终于没能忍住,吐露相思,更灌醉了自己以让言行不需要回答她问出的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其余人听得津津有味,颜朝自己听来只感到心头很温热。 那些回忆,在她心间流动。 怜儿一番添油加醋诸多修饰滔滔不绝的书说结束时,醉凡尘的航程将要结束了。 今夜陷入回忆的,不止颜朝一人。 小阁中的柳嫣然,她的回忆要多得多,久远得多,也深得多。 当颜朝感同身受地转头看向小阁,其余几人也跟着转头看去。 颜朝叹息道:“苏师姐,恐怕你所求是开不了口了。” 为苏嫣叹息,更为柳嫣然叹息,或许还为她自己。 苏嫣语调关切地道:“只怪我没有机缘,只盼柳前辈能早日忘了今夜见过我们。” 就这么离开,以后也就无法再来了。 怜儿眉头紧锁,道:“你们在说什么?” 看他们这样,今夜这怪异的气氛是因为柳嫣然? 醉凡尘靠在了渡口,星河七子和苏嫣苏然自觉今夜不便在这里久留,正起身要下楼离去。 柳嫣然的小阁却在这时打开了阁门,在他们意外的目光中,柳嫣然和琴儿先后走出,向他们走来。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连怜儿这时候也没多一句嘴。 当柳嫣然走到近前,能看到她的脸色已经平静了,想是在小阁中自己在心里做了什么决断。 谁都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静静地站着,柳嫣然这时已经能平静地看着苏嫣苏然,而苏嫣苏然却低下头不敢直视柳嫣然。 直到柳嫣然道:“你们为什么会来?” 苏嫣欠身道:“晚辈本是想请柳前辈指点琴道,却不想...对不起!” 柳嫣然也不知是舒了口气,还是感到失望,道:“只是为指点琴道?” 苏嫣道:“是,不敢欺瞒柳前辈。” 柳嫣然又看向苏然,道:“那你呢?” 苏然态度难得地恭敬,道:“晚辈真的只是慕名前来,别无他意。” 柳嫣然再看向苏嫣,道:“既是指点琴道,那你下次再来吧。” 竟然同意了,几人大感意外。 苏嫣这时却不知是该接受还是不接受了,犹豫着,看向苏然。 苏然微微点头。 苏嫣躬身一拜,道:“那就谢过柳前辈了。” 柳嫣然只是点了点头,就返身又走回小阁。 琴儿对谭卓道:“我陪陪柳姨,在醉凡尘住两日。” 谭卓道了声好。 琴儿又走向小阁。 留下怜儿古怪地看着苏嫣和苏然,想开口又不知该问什么。 谭卓道:“先走吧。” 九人再不逗留,匆匆离去。 第三百五十四章 神灵显现 卫城,万生宗。 侍灵堂中,白鳞扣着洛依的手腕,硬拖着向外走去。 堂门口,易沉和沈浮守在门前。 白鳞正值盛怒,怒视着两人,沉声道:“你们身为她的护卫,也要拦着我吗?” 易沉和沈浮脸色为难,看向被拖在白鳞身后的洛依。 洛依一边想要从白鳞手中挣脱,一边缓和白鳞的情绪,道:“白鳞姐姐,这点小事就不用再去打扰叶前辈和玄武神灵了。” 白鳞怒气冲冲,道:“你的眼睛已经失明了,这也叫小事?我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圣女,你有损伤就是不行。我既然无能为力,就只能去请山主。” 语气中既有责备,也有自责。 又向着易沉和沈浮喝道:“让开!” 洛依则向两人摇了摇头。 经二十几日的治疗和休养,白鳞的伤口已经都愈合,虽还算不得伤势痊愈,但行动已无大碍。刚苏醒时,她并没有察觉到洛依的异常,可随着她每日醒着的时间越长,就慢慢看出了洛依每为她处理一次伤口或者陪她说一阵话后,就会很疲惫。 一再询问之下,终于得知洛依的双眼已经看不见了,只能在一段时间内以元神代替眼睛。 这让白鳞如何能坐视不理,她自己虽没有让洛依复明的本事,但她知道叶光继能赋予她人的身体,就一定会有办法也让洛依重见光明。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尽管洛依一再称侍奉玄武神灵只为公心,百般不愿意为了自己的眼睛再去玄武山劳烦玄武神灵和叶光继。但白鳞却不管这些,她恳求叶光继提前助她化形来到洛依身边,为的就是报恩。 易沉和沈浮不知该让还是不让。 洛依说的话,他们是认同的,因为玄武神灵和身为玄武一脉又是千年前那位玄武神君的叶光继在万生宗的心里太过神圣,万生宗圣女又是卫韩两城象征神明化身的符号,不该有私心。 入玄武山,在万生宗一门一千多年来,也只作为每一任圣女继任前告知神灵的仪式,除了历代圣女,万生宗无一人踏入过玄武山。 这份神圣和崇敬崇拜,也是深入骨子里的。 但易沉和沈浮自幼就被选定为洛依的护卫,看着洛依从小长大,要说心里真的一点私心没有,那也不可能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易沉和沈浮相视一眼。 易沉道:“圣女,不如就与白姑娘一起去一趟吧,玄武神灵和玄武神君当不会怪罪。” 白鳞的来历,在万生宗已经传开了,本是一条在玄武山中修行了近两千年的巨蟒,这在凡人看来也算是半神明的存在了,既然白鳞认为该去请神灵相助,那就也没什么不妥了。 易沉开口劝说,白鳞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了些,语气也随之温和了几分,道:“他说的对,真要是怪罪下来,我替你担着。” 可洛依还是不愿意,道:“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可是此例一开,让后世的圣女也学我一样为了一己私心就去劳动神灵吗?在我之前,还有过三十八任圣女,她们难道就没有过私心之请?可谁也没有因此再入玄武山,历代圣女都没有做过的事,我也不能做。” 这么说倒是在理,以万生宗一颗虔诚之心,此例不能开。 白鳞虽不是万生宗的人,不过她身在玄武山近两千年,蛇族数量广众,玄武山中还有诸多生灵,它们对玄武神灵和玄武一脉也同样身怀此心,而它们更能感到深受庇护。其余几座圣山中的生灵也是一样,心系神灵。 就说白鳞自己,若不是报恩心切,她也不会恳请叶光继助她提前化形。 洛依的话让白鳞无法辩驳,可洛依终归救了白鳞两次性命,念及此,白鳞还是说道:“你先跟我去,治好了你的眼睛后,我自会向玄武神灵和山主请罪。” 白鳞扣住洛依手腕的劲消了,洛依趁此抽出手来,道:“不行,我的罪过怎能让姐姐替我担。何况,关键不在这里,身为圣女,我的职责就是侍奉神灵,我什么都没为神灵做到,就要神灵一再帮我,那我还算什么圣女。” 态度很坚决,就是不愿去,白鳞也动摇了,可是洛依双目失明却不能为她做什么,这还是让白鳞无法接受。 白鳞道:“你不愿去,那我先去向神灵和山主说明缘由,倘若祂们同意,我再来接你入山。” 洛依摇头,握着白鳞的手,道:“姐姐,你就遂了我的愿吧。历代万生宗圣女,都没做到过让神灵显现,而我已在玄武山中见到了神灵和叶前辈,我相信,只要我虔心侍灵,我能做到万生宗历代都没做到过的事,大劫将近,这对万生宗和世间苍生都是最为紧要的事。现在正是考验我够不够虔心的时候,姐姐现在要去了,神灵只会以为我私心太重。我要互通神灵,就要和神灵一样,心怀一颗庇护苍生之心。” 为了向神灵证明心中的大义,舍弃了重见光明的机会。 这番决心,让白鳞都感到现在去玄武山为洛依求情就是一种玷污了。 易沉和沈浮心中更为洛依赞赏有加。 大劫将近时,有这样一位圣女,是万生宗之福,是卫韩两城之福,也是世间苍生之福。 沈浮道:“白姑娘,此事就不要劳烦玄武神灵和玄武神君大驾了,我们会保证圣女的安全。” 易沉也道:“是啊,白姑娘相信我们吧。毕竟圣女也还可以以元神代替眼睛,我们也是她的眼睛。” 白鳞叹了一声。 洛依笑着宽慰,道:“姐姐不要担心了,岳师叔也说了,我的眼睛还有恢复的可能。” 话刚说完,侍灵堂外响起一个声音,道:“岳师叔是说了你的眼睛有恢复的可能,但前提是好好休养,不养着,又在做什么呢?” 话说完,人已走进了侍灵堂,卫菁菁,看着洛依,一脸的埋怨。又看向白鳞,叫了一声:“白鳞姐姐。” 白鳞重伤后,已醒来十几日,卫菁菁这段时间也每日都会到这里来,两人已经慢慢熟悉起来。 与卫菁菁一起走进来的,还有一位手提药箱的老者,一身黑衣,发色黑白参半。这位老者,就是她们口中的岳师叔,万生宗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 岳长老向洛依和白鳞作揖,道:“圣女,白姑娘。” 白鳞在万生宗很是受到尊敬,尽管白鳞不愿以辈分而论,可不管万生宗中哪一辈,不说论辈分,只说生于世间的年纪,再老的人都不知差了多少辈。 在白鳞眼里,任谁都是后生小辈,岳长老见礼,她也没什么不敢受的,只是点了点头。 洛依则回了一礼,道:“有劳岳师叔了。” 岳长老每隔一日就会来查看洛依的眼睛,诊断,换药。洛依的身体状况可不是小事,毕竟圣女可是万生宗身份最尊贵的人,甚至在宗主之上。 卫菁菁正要扶着洛依,洛依却自己走向座椅坐下,卫菁菁不禁皱起了眉头,岳长老也沉着脸,交代过很多次,让她少用元神,总是不听。 卫菁菁为洛依揭开了蒙在眼睛前的面纱,岳长老取下了贴敷在眼睛上的药膏,凝视着双眼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卫菁菁道:“岳师叔,怎么样?” 岳长老一边从药箱取出新调制好的药膏,一边道:“我只能为圣女调理眼中筋脉,至于能否复明,我不敢保证,圣女还需安心静养才是。” 卫菁菁听完,向洛依抱怨道:“听到没有,静养,静养,说了多少遍了,你到底能不能放在心上。” 洛依道:“我不是每日都静养着吗?连侍灵堂的门都没出过。” 卫菁菁气不打一处来,道:“静养你不在卧房待着?静养还用元神?你不知道驱使元神有多耗费精力?” 洛依道:“我知道,我有分寸的。” 卫菁菁怨气难消,道:“你知道那就每日除了侍灵,就给我回卧房躺着去。” 洛依道:“好,好,好,知道了。” 这回应任谁听来都只感到很敷衍。 说话间,岳长老已经把新的药膏贴在了洛依眼睛上,卫菁菁也轻轻地把面纱放了下来。 看着万生宗为洛依的眼睛忧心忧力,白鳞也感到很宽慰,终于是放弃了去请玄武神灵和叶光继出手相助的念头,道:“罢了,我也不再劝你去玄武山了,我也不去。不过,菁菁说的对,驱使元神太劳累,你尽量少用。我的伤也好了,不用你再操心,日后你就只管静养。” 蓦然,侍灵堂中凭空响起了一个声音,道:“谁与你们说的她该少用元神?这时候,她更该多用。” 声音飘忽,不知起自何处。 白鳞脸色一变,不敢相信这个声音会在这里响起。 洛依惊喜道:“玄武神灵!” 说罢,从座椅上站起,匆匆走到玄武神像前,白鳞也跟了过去,两人跪在蒲团上,三叩首。 易沉和沈浮,还有卫菁菁和岳长老都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但见洛依和白鳞如此恭敬,知道她们都见过玄武神灵,那就不会有错了。 四人也惊喜交加,激动地快步走到洛依和白鳞身后,跪地三叩首。 神灵显现,这是万生宗开宗一千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第三百五十五章 神灵的认可 叩首完,六人依然面向玄武神像,跪伏在地上。 洛依激动地道:“玄武神灵在上,弟子洛依叩拜。” 飘忽的声音又响起,道:“礼数这么多,烦不烦,都起来吧。” 六人却不敢起身。 洛依道:“弟子不敢。” 飘忽的声音道:“不敢?那你们跪着吧,本神灵走了。” 白鳞急道:“神灵留步,白鳞有一事相求。” 飘忽的声音道:“怎么,你现在有了双腿,就喜欢跪着了?” 听到这话,卫菁菁忽然憋着笑脸向身旁三人看了看,见易沉和沈浮也憋着笑意,岳长老倒是持重,脸色依然虔诚恭敬。 白鳞仍还是跪拜着,道:“禀告神灵...” 飘忽的声音道:“本神灵数三声,再不起身说话,就回玄武山了。三,二...” 刚数了三,洛依和白鳞就站了起来,数到二,身后四人见她们二人已经站起,也就跟着站起了,不过,还是低着头,以示尊敬。 飘忽的声音道:“这还差不多,最讨厌看人跪着了,总害本神灵要低着头。” 卫菁菁险些要笑出声来,易沉和沈浮也好不了多少,便是岳长老也忍不住撇了撇嘴。 洛依倒是对玄武神灵这种顽皮性子早有领教,还能忍得住,不过她心里却想起了初次在玄武山玄武堂跪了整整一夜,那时玄武神灵也没说过这话。 飘忽的声音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本神灵想看看你不知有没有本神灵还能不能足够诚心。” 别人听着这话没来由。 洛依却是知道,这是玄武神灵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吐了吐舌头,道:“弟子对神灵的存在从未有过疑心,过去诚心,往后同样诚心。” 飘忽的声音道:“本神灵又没让你表诚心。” 这对话,也让身后四人意识到玄武神灵能够读心,一惊之下,心里的念头赶紧转变。 飘忽的声音又道:“这时候才想着虔诚恭敬,晚了,本神灵记你们一次不敬之罪,下次记得别胡思乱想,尤其是后面那个小姑娘。” 卫菁菁把头低得更深,道:“弟子不敢了。” 易沉、沈浮和岳长老各自在心头念道:这是玄武神灵,这是玄武神灵...不能不敬,不能不敬... 飘忽的声音道:“本神灵当然是玄武神灵,怎么,不一遍遍提醒自己又要心生不敬了?” 易沉、沈浮和岳长老齐声道:“不敢。” 飘忽的声音道:“本神灵就喜欢看你们这种敢想不敢说的样子。” 现在心里是什么都不敢想了。 白鳞和他们就不一样了,她本非人,玄武山中生灵出身,对玄武神灵当然只有一颗尊崇之心,归根结底,还是不同类不同的天性。 玄武山中生灵从未见过玄武神灵这样的一面,但白鳞知道这确实是玄武神灵,只是心里想不通怎会如此。 飘忽的声音道:“你们啊,就是没有人这么有趣。” 因为玄武山中生灵生来受玄武神灵庇护,成了一种恩育,而这种恩育,使得两方都有天然的约束。 所以白鳞现在见到了玄武神灵的另一面,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觉得自己在祂面前不应如此。不过,她却没有感觉到,不在玄武神灵面前时,她实际上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白鳞没有答玄武神灵的这句话,只是恭敬地道:“禀告神灵...” 刚开口,玄武神灵飘忽的声音又打断了她,道:“不用你说,本神灵知道。” 白鳞要说的,就是洛依现在双目失明,想请玄武神灵救治。本已经决定了不去玄武山,但玄武神灵显现在这里,白鳞认为还是应该说一说。 前面白鳞已经说到了这件事,不止易沉和沈浮知道,后面进来的卫菁菁和岳长老也知道。 现在自然也就知道白鳞要说的是什么事了,他们也都想开口恳求。 白鳞道:“请神灵...” 玄武神灵又没让她把话说完,再次打断道:“这点小事,还不用本神灵出手。” 卫菁菁这时口快,道:“玄武神灵在上,这可不是小事,弟子恳求玄武神灵医治姐姐的眼睛,弟子日后也定会虔心侍灵,报答玄武神灵大恩。” 玄武神灵道:“你们为什么总是口口声声以什么虔心侍灵作为报答,本神灵需要你们虔心侍灵吗?” 卫菁菁哑口无言,虔心侍灵是万生宗以示对玄武神灵的尊崇和恭敬,说用以作为报答的确不妥,好像虔心侍灵只是为了得到回报一样,求回报还如何能说是虔心。 洛依道:“菁菁失言,还请玄武神灵勿怪。弟子只是暂时看不见,不敢劳烦玄武神灵。” 玄武神灵道:“这才对嘛。” 白鳞道:“可是...” 玄武神灵又一次没让白鳞说话,道:“本神灵说了是小事自然就是小事,时间到了自然就看得见了。” 白鳞松了口气,玄武神灵这么说了,她就不怀疑。 但另外几人却心想,有祂说的这么简单吗? 玄武神灵道:“又怀疑本神灵了。” 卫菁菁道:“不敢,只是我们不知要如何才会好,还请玄武神灵示下。” 玄武神灵道:“亏你们还是水行。” 岳长老恍然大悟,道:“玄武神灵是说太玄相?” 玄武神灵道:“不过也对,你们黑发黑瞳的,就是有过太玄相你们也不知。但是太玄相的眼睛,与你们本身的眼睛是不同的,修成了就等于是再生了一双眼睛。” 水行的太玄相不同于其他四行,发色瞳色就算比常人更黑,也不见得能看得出来。 卫菁菁道:“可是,该怎么修?” 玄武神灵却说了一句跟没说一样的话,道:“该怎么修就怎么修,修成了自然就看得见了。” 洛依道:“弟子知道了,多谢玄武神灵赐教。” 卫菁菁还是一脸困惑,忽又响起玄武神灵显声的第一句话,道:“玄武神灵是让姐姐修元神就可以了吗?” 玄武神灵道:“太玄相是太玄相,元神是元神。” 卫菁菁不明所以道:“那玄武神灵为何说姐姐现在更要多用元神?” 玄武神灵道:“嗯,看来本神灵的话,你还是记得住的,本神灵很欣慰。不过,让她多用元神,是因为她到了该多用元神的时候,你们也不必护着,眼睛的事自然而然就好了。” 这么说,那就可以安心了。 玄武神灵忽又道:“还有那小子,你也是时候开始修元神了。” 莫名的说那小子,谁也不知说谁,各自转头。 玄武神灵道:“靠门边那小子。” 沈浮抬起头看向玄武神像。 玄武神灵道:“对,就是你。修元神不宜负荷太过,感到疲累就停下,万不可操之过急。” 沈浮意外,道:“是,弟子谨记。” 除了洛依外,独点了沈浮修元神,看来玄武神灵连谁能感知融会水行之气都知道,而其余人不用修元神,也就是说不能融会五行之气修了元神也无用,不必浪费时间。 玄武神灵只闻其声,不见其形,但现在看起来好像什么都知道,更能知道每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虽然说起话来丝毫没有神灵之尊,但几人对玄武神灵的敬畏之心却比过去更甚了。 不过现在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是玄武神灵终于在侍灵堂显现示下的激动,洛依又做到了一件万生宗一千多年以来都无人做到的事。有了玄武神灵,应对千年大劫的把握不知要提升了多少。 洛依也很激动,她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叶光继说的互通神灵吗?可是除了那日见到了白鳞的巨蟒幻象外,她并没有感觉到自己与过去有什么不同。 玄武神灵道:“你想知道本神灵是怎么来的?” 洛依道:“是。” 玄武神灵道:“本神灵只是近来甚感无趣,有感于你心念虔诚,闲来无事过来看看。” 洛依哦了一声,说了跟没说一样。 忽然又想起了一事,感觉很奇怪,疑惑道:“弟子能听到玄武神灵的声音了?” 说着,又转头看向身后的四人。 带言行去玄武堂的时候,玄武神灵说的话洛依是听不见的,而言行能听见,洛依是元神入了言行的天府里才能听到玄武神灵的话。 而这里的六人,洛依已融会水行之气应该已能听到,白鳞更能听到,可身后的四人,他们不应该可以听到啊。 沈浮虽已可以不用元神外视只靠感知就能感觉到水行之气,也慢慢开始了抽离水行之气的修行,可这在融会水行之气上的修行也就是那次洛依带言行去玄武山时的程度,他也不应该能听到才对。 洛依越想越奇怪,忽然察觉到更奇怪的事,她的眼睛现在能看见的。 玄武神灵哈哈一笑,道:“你终于察觉了。” 几人都不知洛依和玄武神灵在说什么。 洛依道:“我们现在不在侍灵堂?” 不在侍灵堂? 可眼前的分明是侍灵堂。 忽然,眼前的场景变化,侍灵堂慢慢消散,出现了一片冰天雪地,还有弥漫的黑色的元气。 几人一惊。 洛依看了看,道:“这里...是我的心府?” 一团黑色的元气显现了出来,下身为龟状,上身为蛇状,玄武神灵。 洛依和白鳞当先跪地,身后四人也跟着正要跪地。 玄武神灵道:“起来,起来。” 再次站起身来,玄武神灵又道:“这里的确是你的心府。” 洛依道:“玄武神灵为什么要...” 玄武神灵道:“不把他们带进你的心府来,他们又怎能听到本神灵说话。也正好向你先展示一下元神和灵体该如何用,知道了吗?” 洛依茫然地摇了摇头。 玄武神灵呵呵一笑,道:“慢慢就会知道的。走,先出去。” 说罢,几人只感到眼前一闪,眼睛一闭,再睁开时,就看到自己和另外几人都倒在地上。 原来,在玄武神灵说出第一句话前,他们的元神就被玄武神灵带入了洛依的心府,而玄武神灵一瞬间又在洛依的心府里创造了侍灵堂的幻象,让几人都没察觉到。 这番神通,令人大开眼界。 几人从地上爬起,又都走到玄武神像前,微微低头恭敬地站着。 这时又看不到了玄武神灵。 玄武神灵向洛依道:“好了,我也玩够了,回去了。” 洛依的眼睛现在又看不见了,打开了元神,能看见玄武神灵漂浮在身前的玄武神像前。 洛依道:“弟子日后要如何请玄武神灵再来?” 玄武神灵随口道:“心诚则灵至。” 洛依不说话了,蒙着面纱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玄武神灵道:“好吧好吧,夸你一句,你心里的声音,我远在玄武山已经能听到了,你只管继续融会水行之气,继续修行,日后你会感觉到我的存在的。” 来着玄武神灵的认可,待日后感觉到祂的存在,那就是互通神灵了吧? 洛依大喜,道:“是,弟子知道了。” 玄武神灵又向白鳞道:“早些养好你的伤。” 白鳞微微躬身道:“是。” 玄武神灵道:“你对我这毕恭毕敬的样子,能不能改改?活了快两千岁了,还不如她一个小娃娃。” 洛依呵呵一笑。 白鳞却不说话,还是一副恭敬的样子。 玄武神灵摇摇头,道:“无趣,走了。” 洛依和白鳞躬身一拜,道:“恭送玄武神灵。” 元神从洛依的心府出来回体后,身后的四人只见洛依和白鳞对着空气说话了,听她们二人这么说,也躬身一拜,道:“恭送玄武神灵。” 看着洛依转过身来,卫菁菁道:“玄武神灵走了吗?” 洛依道:“走了。” 卫菁菁道:“原来不在你心府里还真听不到玄武神灵说话啊。” 洛依道:“几个月前我也听不到,需要融会了水行之气。” 易沉拍了拍沈浮的肩,道:“那我是没机会了,你加油。” 沈浮笑了笑,他的心里很期待,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神灵,别人听不到而自己能听到,可与神灵对话,无论如何,这都很特别。 要不是刚才易沉、沈浮、卫菁菁和岳长老一起经历了,他们还以为刚才发生的是幻觉。 现在能够确认是真,那就应该传告万生宗。 玄武神灵显现,这无论是对士气的需要,还是对万生宗一门的骄傲而言,都需要让每个万生宗弟子知道。 长久的期盼,真的出现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尽头的门 玄武山,玄武堂前。 一团黑色的元气凝聚在一团白色人形旁。 叶光继道:“现在对她可还满意?” 玄武神灵道:“短短时日,进境比预想中快得多。可是,这与我满不满意有什么关系。” 叶光继笑道:“不满意那你去找她做什么?” 玄武神灵道:“我只不过是无趣了。” 叶光继道:“也是,成天只能与我说话,是很无趣。可你除了隔三差五地去找她一次,就不能找点别的事做?除了我与她,你又不是不能与别人说话了。” 原来玄武神灵并非第一次去侍灵堂了,从洛依开始慢慢融会水行之气后,洛依心里对祂的呼唤祂就已能听到,近来已去过了多次,这才在看到白鳞今日无恙也知她受了很重的伤。只不过,前几次去祂都没有显现没有说话而已。 直到白鳞今日要拖着洛依来玄武山,洛依说出的那一番话,让祂更加感受到洛依的虔诚和她以苍生为重的大义之心,颇受感动,这才现身告诉她们不必担心洛依的眼睛。 玄武神灵听出了叶光继话里有话,道:“你休想让我去保护那小子,本神灵有这么好差遣吗。” 叶光继嗤笑道:“什么神灵不神灵,他们给你个尊号你还当真了,他们还奉我为神君呢,我也不知我哪里神了。不让你保护他,你就去替你的兄弟姐妹把个关。” 玄武神灵毫不理会,道:“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去,要去你去。” 叶光继道:“我还出不了玄武山。” 玄武神灵道:“少跟我来这套,出得了你也不会去。” 叶光继道:“我和你不一样,祂们又不是我的兄弟姐妹,你就这么狠得下心,撒手不管?祂们要是知道了,得多寒心。” 玄武神灵道:“你都不担心那小子,我还用担心祂们?我们可不像你们人一样脆弱。” 叶光继道:“早点聚灵完成,你们也早点相见不是。” 玄武神灵道:“几千年都过了,还差这点时间,大不了大劫来了,我孤身先挡了。” 叶光继道:“说得轻巧,要这么简单还需要你们舍弃肉身元灵换千年太平?” 玄武神灵道:“那还不是你们人太没用了。零星异兽,就能让人闻风而逃,修道者也肃清不了。” 叶光继叹了一声,道:“是啊,终归是我们太无用。” 玄武神灵道:“我没有说你。” 叶光继道:“可我不也有人的血脉吗。” 玄武神灵道:“也是,连你都险些元神俱灭,也不能说人无用。恐怕我们一起去了,也未必能看到真相吧。” 两团灵气面朝着西方。 玄武神灵道:“你虽从不愿说那次西行都看到了什么,但我从你的记忆里,能看到些许片段。不得不说,仅是那些片段,让我也不寒而栗。” 叶光继沉默了许久,道:“所有的,都是。” 西行路上见到的所有,都与玄武神灵在叶光继记忆中看到的片段一样,都是能让玄武神灵都感到不寒而栗的景象。 玄武神灵道:“没有尽头吗?” 叶光继道:“有。” 玄武神灵道:“尽头,是什么样子?” 叶光继道:“尽头是一扇门。” 玄武神灵道:“一扇门?” 叶光继道:“通天的门,上次我没能打开,这次还想再试一试。” 唯有打开那扇门,才能找到答案。 异兽从何而来?异兽大劫为何千年一次?那扇门后,是什么?这片天地的真相又是什么? 玄武神灵道:“这次要还是打不开呢?” 叶光继道:“那就守着这片人世吧,或许这片人世已经是这片天地间仅存的一方净土了。” 天地之大,仅有这么一方人世净土? 到底是什么力量,在吞噬天地? 强大如玄武神灵和叶光继,都有一种被支配的感觉。他们已能略窥天道,但涉及到这件事,他们却什么也探不出。 玄武神灵忽道:“真的需要我走一趟吗?” 叶光继却笑了,道:“不必,我开玩笑的。” 玄武神灵道:“不怕他有个万一?” 叶光继道:“他必须自己脱胎换骨。我就是想看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还是很关心他们的。” 玄武神灵道:“既然你认为他们会成为我们日后所需要的战友,我略表关心又有什么奇怪。不过我还是想不通,既然天道所赋,要降予一个人承载世间气运,这个人为何是他,不是你?” 叶光继道:“这有什么想不通,要承载世间气运,必须是代表世间绝大多数,虽苍生芸芸,但能略通天道的,以人独厚,所以承载世间气运的,只能是个完整的人。我算哪一类?我又能代表谁?” 玄武神灵道:“你与苍生同心,这还不够吗?” 叶光继笑道:“或许我做这一切,更多的,是为了揭开自己对天地的好奇。他不同,天府生来让他能对世间之悲苦感同身受,尤其是人。正如现今这人世之局,我可以坐视不理,因为天道转合自有运数,天雷宫荼毒世间,总有一日会被世人反噬荡清。可他不能什么也不做,因为每多一日悲苦,他都会良心不安。所以,他是那个必须为了世间气运所示贯彻天道的人,或许,日后他能比我们更通天道。” 玄武神灵道:“世间气运所示?你是说他所做的,都是天道指引?” 叶光继道:“他既然承载了世间气运,那他心中想做的事,自然就暗合天道了。” 玄武神灵道:“那倘若日后他的心中不想西行,不想打开那扇门呢?” 叶光继道:“不会的,他只会比我更想,因为这是世间苍生都想看到的。他不做,谁去做?” 玄武神灵转头看向叶光继,道:“你早就知道他会承载世间气运,所以在那时才让那小姑娘远道去把他带到这里?” 叶光继摇头道:“不,那时我还不知,现在回想起来,倒像是有什么借我的手安排。” 说罢,叶光继和玄武神灵同时抬头望向了天。 ...... 言城。 离火殿。 言行身着一身朱红色道袍,加上他朱红色的长发和赤红色的双瞳,对自己身为火行修道者毫不遮掩。 现在的他已无须再遮掩。 言信和言灿分站在他左右,面向火行数百人。 虽然谁都没有说,但言行已经成为实质上的火行之主,无人不甘愿听从他的号令。 言行踏前一步,道:“今日不论发生什么,诸位都不可出手。我此次,为火行朱雀神灵而去,身为火行修道者责无旁贷。请诸位放心,明年百英决时,我还会与诸位相见,那时,就是行者重生之日。” 言行的伤已经大致无碍,李治平也不能一拖再拖,那夜与言行等人商议后,又给了言行几日调养的时间,已经定于今日向言行动手,言行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入南野。 只要言行逃入了南野,李治平就能以此为由加上所谓王权一统的进展向秦世厉交差,言城和其余各城各道门都不会受到言行的牵连。 原由已经都在火行内部说清,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让言行再次孤身犯险,幸好这次有徐怀璧随行。 如今这世间,很难再找出一个比徐怀璧更能保护言行安全的人了。 但还是有个难题,徐怀璧不能出现在言城,而言行需要在言城和窦渊及魑魅魍魉四鬼一战,窦渊当然会留手,却也不能让人一眼看出,而魑魅魍魉四鬼却不知李治平有意要放了言行,要想从他们手中逃生也是凶险至极。 要知道魑魅魍魉的修为都已堪堪迈入了雷法第六重,他们中两人合力就已可与乾坤十鼎匹敌,如此算来,不算窦渊,言行就相当于同时与两个乾坤十鼎交手。 这世间要想找出能从他们手中逃生的人,只怕也没几人。 要是能有枕星河的踏星术和凌风谷的遁风术还能增加机会,可惜言行没有这两种有利于逃生的术法傍身。 听到言行的话,火行数百人满脸忧色,难道当他们亲眼看见言行逃生不了,也不能出手吗?就算出手是死,他们也想为言行博一个机会。 言灿与言信相视一眼,两人脸色都很凝重。 言行逃生事重,火行不可插手同样事重。 言灿道:“此乃死令,务须严守。各家主务须严加约束自家门人,谁都不可出手!” 可是,各个家主却也都很犹豫。 言信道:“我知你们心中所想,可是,他是我儿,我也不会出手。我相信他能做到,你们也要相信。” 最有出手理由的,就是言信,一来他已是太玄境,能与魑魅魍魉一战,二来,正如言信所说,言行是他的亲生之子。 连言信都决意不论如何也不出手了,他们又怎还能不顾全大局。 于是,数百人纵然再心有不甘,也只能齐声称是。 这次来,一是为言行送行,二也是想再商议一番还有没有更好的确保言行安全的办法。 但最终,相信言行,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 言行道:“诸位都先散去吧,他们就快要来了。” 没人挪动双脚。 言行又看着人群前的几位家主,恳切地道:“几位前辈。” 几位家主看着言行恳求的神情,只能摇头叹息,而后齐齐向言行一拜,强领着各家的门人离开。 直至又只余下离火殿的弟子和几位先生,还有言信一人。 言信双手搭在言行双肩上,看着言行的双眼,道:“这担子太重,但为父相信,你能担负得起!” 言行赤红色的双眼中,没有一丝退缩,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脸上随即也浮现出惭愧的神色,道:“这次回来,没能去拜见母亲。” 言信摇头道:“你母亲知道你肩负重任,她以你为傲。你不要担心,你母亲和言城,为父都会照应。” 说罢,再深深看了言行一眼,也转身离开了。 言果走了过来,道:“哥哥,这一次我听你的,但下一次,不论你再面对什么,你都不可再将我推开。” 言果鬓边的几缕微红色鬓发已经不见,那是为了不再增变数与过去的言行一样染成了黑色。 言行看着言果,道:“好,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他又何尝不是厌倦了孤独。 第三百五十七章 讯问 晴空白日,言城的上空忽然响起了隐隐的轰鸣。 不绝于耳的雷声开始回荡。 忽而,又有雷云在离火殿上端的四周凝聚,向中心汇拢。 该来的人,终于来了。 言行抬头望向雷云,闭上眼睛感知了一番,四个人已封住了左右和后方的退路,正在快速逼近,只给他留下前方一个豁口。 这当然是有用意的。 言行睁开了双眼,赤红色的双瞳中,似有火光开始燃烧。 看向言果,言行无所畏惧地道:“看好我这一战。” 言果正色点了点头,不止他会用心看好这一战,所有火行的人都会用心看好这一战,这是言行在孤身犯险前给火行留下的又一次馈赠。 忽有风起,言行一身朱红色的道袍和朱红色的长发飞扬,他没有再言语,只是转过身,向着给他留下的那个豁口,快速掠下山去。 上端的雷云也向着言行离去的方向移动。 冲言行而来的人,虽还没有看到言行,却能感知到言行的动向。 仅此开战的前端,还留在离火殿中的人就知道,这种层级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直到言行去远。 言灿道:“走,跟上。” 话音刚落,言灿和几位先生带着离火殿一众弟子一齐奔下山去。 那方,言行已经去到了山下,没有再寻找隐蔽,光天化日下,就在言城中遍布的屋顶上纵跃。而他的左右两侧和身后,共四个身着灰衣脸戴恶鬼面具的鬼面也同样在屋顶上紧追不舍。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们,惊动随之而来,街巷中,言城百姓们开始奔涌,也朝着言行奔逃的方向,想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更想知道那个一身朱红色道袍一头朱红色长发的人到底是谁? 因为他们想起了那个传说,那个传说中的太玄相,那个传说中的火行。 激动的心情在人心中如潮涌席卷。 那夜破除天象,给这世间带来光明的,是否就是他? 对,一定是他,所以天雷宫的人兴师动众来到了言城,更逼得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秦首辅也破天荒地跋涉千里。 那位大秦首辅带着这么多人来到了言城,照以往本应是场灾难,可却一反常态的不仅严加约束了在言城一贯作威作福蛮横无理的监察司和执禁团,更重视起了民生民意。 若不是他让天雷宫感受到了威胁,天雷宫怎会做出这种改变? 联想到这些,每个人心里都希望他能够逃了,不论活在这世间的何处,只盼他一定要活下去,为这世间带来更多的希望更多的改变。 言行的前方,正是出城的方向,没有人阻挡。 言城城中,万人空巷,百姓尽向城外涌去。 言行当先跃过了城门,边跑边抬头的言城百姓们正要为言行可以逃了而欢呼,忽然一道天雷从前方劈落。 刚要欢腾的心,随之一紧。 想象中本该继续向前奔逃的言行,在城门外停了下来。 城门外大批的人早已在这里等他,魑魅魍魉四鬼给他留下的豁口,正是为了把他逼到此处。 言行当然是早已知晓的,不过这场戏需要有始有终。 这是李治平提前安排好的,既要振奋言城人心,为言行开始真正的积攒民望,也要让李治平打消所有对他的疑虑。 言行身侧和身后的四鬼面已经赶到,分守住他的退路,而他的前方,站着窦渊。 窦渊身后,是李治平和他带来的一百多名天雷宫修道者,还有李严和言零及他的执禁团全员,声势浩大。 除了天雷宫这方的人,还有言城的满城权贵,城主言明,世子言彬,和言信都在。 城外地势开阔,李治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言城百姓也在城门下聚拢了成千上万人,城门上更是人头涌动。 当然,不论是火行明面上的修道者还是暗火,也都已到了。 言城百姓只看见言行的背影,在为他感到担忧的同时,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他到底是谁,出自谁家。 李治平走到窦渊的身边,凝视着前方的言行,道:“李司座,此人是谁,你可认得?” 李严走到李治平身后,恶狠狠地盯着言行,咬牙切齿地道:“禀首辅大人,此人名叫言行,乃是言城三城主言信长子。” 二人说话都故意提高了声调,以让四周的人都能听得到。 这话传出去,百姓间各处也都传出了议论,但大体都是疑惑道:“怎么会是他?这不可能。” 言行过去伪装之下的所作所为,有些人知道,但有些人却也不知,毕竟他本是个言城贵公子,很多事也并不会在寻常的百姓间随意流传。 于是,有不知情的百姓问道:“为什么就不能是他?” 知情的百姓道:“他过去与监察司沆瀣一气,时常胡作非为,三城主时有责罚,还听说世子为此打过他。” 另有知情的百姓道:“不止是这样,还听说他自幼患有异症,是不能修行的。” 百姓啧啧称奇。 又有人道:“可是他过去既然和监察司沆瀣一气,那李严就不会认错。” 另有人道:“也是,那这么说,过去他都是故意做给李严看的?” 周围的人面露深思,各自点了点头,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一人道:“对,三城主和言家一心只为言城谋太平,他的儿子必定不可能是个胡作非为的纨绔公子。” 言城百姓开始深信着,言信的儿子,必定也和言信一样,是心怀言城的人。 李治平像是略有所思,道:“此事非同小可,你确定没有认错?” 李严又看了言行一眼,朱红之发,赤红之瞳,还穿上一件从未见他穿过的道袍,与过往所认识的言行变化很大,但还是能够确认,道:“属下认识他已十几年了,纵然面貌有变,但也绝不会认错,首辅大人若不信,可当面讯问言三城主。” 李治平转头看向言信,道:“言三城主,李司座说此人是你长子,可确实如此?” 言信只是看着言行,却不回答。 李治平缓缓点头,道:“这么看来,确是令公子了。” 李严按捺不住心头之恨,向言行怒喝道:“言行!我竟没看出你城府如此之深,不惜用十几年伪装来骗得我的信任换取出城的机会,险些害我死无葬身之地。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难泄我心头之恨!” 百姓们看言信的反应,听到李治平和李严的话,已能确认那个人就是言信长子言行。 而他们都知言行的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竟然就骗了李严十几年,他还那么年少时就已能有这种心智,更不惜自污,不惜身背来自言城百姓的骂名。 想到此节,百姓们不由为之落泪,过去误解过言行的人更感到无地自容。 李治平安抚李严,道:“李司座莫要激动,他已无处可逃,不过,本相还有话要问。” 李严强自压下心头恨意,道:“是。” 李治平看向言行,道:“你以散心为由欺瞒李司座,让李司座以行商的名义许你去往苏城,至你暴露于黄龙山时,已过数月,想来你所到之处远不止苏城与黄城。仅你隐瞒修道者身份出城,就已可判定私通道界,你已是死罪难逃。但你若能把你所做之事如实招供,本相决不无端株连,这应也是你想要的。” 言行身姿挺拔,深陷绝境却毫不惊慌,道:“你想要我招供什么?” 李治平道:“除了苏城和黄城,还去过何处?是何目的?” 言行仰天哈哈大笑,道:“李首辅不觉得,此问多此一举了吗?” 就连四周围观的百姓都知道,言行以去苏城的名义出城,又能到得了黄城,那以近半年的时间来算,他多半已经走遍了世间。 至于是什么目的,那就更不言自明了。要不是为了针对天雷宫结盟,谁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游走世间。 李治平道:“好,那本相就当你招认了,那么你所图谋的,可已达成?” 言行声色凌然道:“无可奉告。” 李治平道:“好,那本相也直言相告,不论你所图谋的是否已经达成,天雷宫都无惧。若想招致生灵涂炭,大可以试一试。” 当着言城满城权贵和离火殿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出言威胁。 言行道:“李首辅要问的,都问完了吗?” 李治平道:“还有一问,授意你出城的,是何人?” 言行道:“李首辅何不问得直白些。” 李治平笑了笑,道:“好,那本相就说得直白些。可是言城主和离火殿授意你出城?” 所有人都知道言行若说是,那言城和离火殿就逃不了一场灾难。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言行。 言行踏前一步,高声道:“此事皆我一人所为,言城主与离火殿并不知情。” 李治平转头看向言明和言信。 言明神色阴沉,道:“我从未授意。” 言信双拳紧握,眼眶发红。 李治平道:“言三城主,他是你长子,你也没有授意过吗?” 言明握住了言信了手,轻轻拍了拍手背。 言信终于缓缓摇了摇头。 李治平道:“言城和离火殿若能不出手,那本相就只追究他一人。可他出身言家,连本相也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天纵奇才。心智城府世所罕见,一身修为连天雷宫都不敢小觑,更做到了天雷宫治下数百年来从未有人做到过的事。这样一个言家之后,你们真的能把他舍弃吗?” 围观的言城百姓心如刀绞,这个人确是不同凡响,更在十九年前那个令言城倍感骄傲的言休之上,又同是言家之后。 但现在,为了言城的安危,言明和言信又不得不将他舍弃。而言行,更是把天雷宫不能容忍的罪名都揽到了自己一人身上。 言家为了言城所承受的,让言城百姓为之痛心。 第三百五十八章 自行除籍 李治平的话,已经是明言只要言城和离火殿能与言行切割,就不牵连。 可李严却对李治平只追究言行一人感到不满,道:“首辅大人,若无授意,他怎敢冒着将言城拖入水火的风险行此大逆之事,首辅大人不可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 李治平冷冷地看着李严,道:“本相需要你指点吗?” 李严惶恐道:“属下不敢,只是...” 李严的话已经说了出来,天雷宫这一方不知李治平真意的人自然也就也有人认为仅是处置言行一人太轻了,先后又有人相继劝说,让李治平骑虎难下。 王权一统的事是不能当众说出来的,否则言城的百姓会误以为言城当权已经舍弃了他们。 李治平只得在李严耳边低声呵斥道:“忘了世子王权一统的大业吗?若不如此,言城怎能渡让协同掌理之权?” 原来李治平是以此与言明谈好了交易。 李严后知后觉道:“首辅大人英明。” 只要涉及到了王权一统,其余的事就都是小事了。 可是李严现在明白了,身后大批天雷宫的人却还没有联想到事关王权一统,李治平又不能一个一个走过去低声训诫,这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好像有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言行所做的事,只追究他一人,的确是极其反常的,照以往,无论是言城百姓,还是言家和离火殿,都脱不了干系。 这在言城的百姓当中,就算现在心系言行和言城的安危没反应过来,事后也会发现。 李治平若在李严当众提出质疑的此时再有反常的举动,言城百姓自然会察觉他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难免就有人会想到李治平与言城当权做了什么交易。 而言城百姓对于李治平是不可能会有真正的信任的,若是知道言城当权和李治平做了什么交易,就也会滋生对言城当权的不信任,这就是王权一统这个借口不能让言城百姓知道的原因。 李治平为了维护言城当权,就需要在此时接受天雷宫中的人对他的不信服。 而李治平的举动一旦让人感到哪怕是些微的不信服,那都不是小事,只要一丝风言风语传到天雷宫,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虽然他事后再提王权一统就可以打消,但终归不要放大眼下可能的猜疑为好。 言行抬起了右手。 魑魅魍魉四鬼以为言行要有什么动作,对言行的修为,即便是他们也不敢大意,同时拔出了雷剑戒备。 笼罩在半空的黑云中随即几道雷光闪没,雷声轰鸣。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一场大战要开始时,却见言行只是屈起四指,食指指向了自己的额头。 食指指尖燃起了微微火焰,言行没有犹豫,在额头上左右划下两道。 鲜血刚刚流出就被火焰凝固,伤口也被凝固。 而言行,却连一丝痛苦的神色都没有露出。 身后的人还不知他做了什么,而身前的人却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言信身体颤动地想要冲上前去,而言明死死地握住了他的手,沉重地道:“三弟,不要枉负了行儿这番良苦用心。” 言彬双眼通红,哽咽道:“他...他...” 言明目光灼灼地道:“那又如何,他永远是我言家的子孙,永远是言家的骄傲。” 另一边的言果气血上涌,也欲冲上前去。 言灿摁住他的肩,沉声道:“好好看着他,行者连名字和性命都可以舍弃,何况是这么个世俗的身份。” 言行的手离开了额头。 而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烙印。 x。 这是除籍之人的烙印。 代表着他从此无籍,他没有了来处,他不应置身在任何一城。 他或者死,或者在除籍之地。 与他原来的身份已经全无瓜葛。 从没有过任何一城的宗室有过这个烙印,甚至连世家子弟中都几乎没有过。 言行用这种方式,再一次告诉李治平身边的人,他所做的一切与言城和离火殿无关,让李治平只追究他一人有了个更站得住脚的理由。 李治平愣愣地看着言行,胸口发热,眼眶也发热,他知道言行这么做是为他。 几个呼吸后,李治平道:“除籍烙印,好,你既自行除籍,本相也决不食言,此事不会牵连言城任何一人。” 李治平的话说出,言行身后成千上万的人才知道言行竟然为了不牵连言城自行除籍。 一瞬间,痛哭声四起。 李治平身后天雷宫的人也再对李治平的处置没有异议。 在天雷宫的律法中,刻上了这个烙印的人,死后无牌,更不得葬入故土,这在重视身后名节的当世,是比死更难以接受的事。 只要天雷宫霸权仍在,言行死后连魂归故土都不能。 数百年来,言城已不知有过多少被天雷宫除籍的百姓,除籍之后,除了给他们的家人留下无尽的悲伤和思念,什么都不再有了。 也曾有人偷偷为那些被除籍的家人立了牌位,可被监察司的人搜到之后,又为此再添除籍之人。 时至今日,每念及被除籍的至亲骨肉,除了悲痛之外,再无人敢为了他们做些什么。 此刻见言行为了言城自行除籍,勾起切身之痛,更为言行和言家悲痛万分。 围观人数太多,悲伤蔓延,万念同悲之时,言行又开始感到头痛,过去使他昏迷的悲伤正在诱导天府中的惨象试图冲破封印将他吞噬。 这个时候,言行不但不能昏迷,也不能让魑魅魍魉四鬼看出他的身体有异,他只能咬牙强撑着好像一切如常。 可是悲伤若不能化解,不需要魑魅魍魉四鬼动手,他终究也会倒下。 人群中,忽有人道:“不要为他悲伤,他不需要悲伤,他给这世间带来了希望,他还会做到更多了不起的事,还会带来更大的希望。” 说话的人是朱同殊。 暗火也纷纷隐藏在人群各处。 身边百姓问道:“可是他,能逃得了吗?” 悲伤变成了担忧。 朱同殊凝视着言行的背影,道:“这世上若是只有一个人逃得了,那就一定是他。” 又一个百姓道:“可他已经自行除籍。” 朱同殊道:“那又如何,只要言家认他,言城认他,他就永远是言城的骄傲。好好看着他,他不仅心怀言城,更心怀世间苍生,他不会倒在这里的。他是个英雄,总有一日,这个世间会因他而全然改变。” 一番话,说得身周的人开始热血沸腾。 刚开始弥漫的悲伤转眼又开始退却。 言行的不适感也随之退却。 又一个暗火道:“说得对,只要他一直在我们心里,除籍又如何。只要铲平了天雷宫,那个烙印就什么也不是。” 那个烙印之于言行,不会是屈辱,更不会是罪印,那是他的勋章。 那是他庇护一城百姓的印证。 话渐渐传开,人们开始不再为那个烙印而悲伤,转而希望言行真的能够让那个曾经只带来无尽悲伤的烙印变得什么也不是。 这不止为言行,也为言城,为世间,所有过去的,现如今的被天雷宫莫名除籍的人。 于是乎,所有人开始在心里暗暗为言行祈祷,为言行加油鼓劲。 正如言行能够听到生灵发出的情绪一般,他此刻也听到了身周成千上万人心里的情绪,这些关切而激昂的情绪在他的脑中汇成了声音,让他开始斗志昂扬。 这个声音,来自同一个念头:活下去,改变这个世间,让那个烙印变得什么也不是! 言行忽然笑了。 过去只是心中知道,现在却能真切地感受到身周的人心里共同的愿望,他相信,不止是现在,以后还能听到更多世人心里的愿望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只要这些愿望,像他过去所感受到的悲伤一样在同一时间蔓延开来,他就能感受到。 而他,也将从中获得力量。 因为这个世道,要想实现世人共同的愿望,就必须一战。 正如此刻,成千上万颗心都加之在他的身上,等待脱身的一战。 这正是他能互通生灵所能得到的战意加持,如黄龙山上,山中众生灵以情绪在他脑中发出的战鼓擂一样。 只不过加持的,也仅仅是战意而已,并非修为。 可即便如此,在绝境之下,昂扬不熄的战意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激发他的潜能。 要知道,殊死搏斗下,战意也能决定一身修为可否全数施展出来。 曾经的那场千年大劫,行者之名之所以能够响彻天地,正是因为行者面对绝境和恐惧之时,战意从来没有消退过。 所以,他们才能化不可能为可能。 言行胸中的战意已经鼎盛,看着前方的窦渊和李治平,道:“李首辅,还不动手,难不成是打算放我一马?又或者,以为我会束手就擒?” 这一场大战是避无可避,李治平之所以一直没下令动手,也是在等言行做好准备,现在言行已经准备好了。 李治平向窦渊点了点头,道:“动手。” 说罢,与李严一起向后走去。 待李治平和李严回到了身后天雷宫众人保护之中,窦渊拔出雷剑,向言行一指,道:“动手。” 魑魅魍魉四鬼早已拔出了雷剑,听这一声令下,四鬼同时举起雷剑,一片雷电从黑云中探出了前端,转瞬肃杀,天地间唯有雷鸣阵阵。 仅这一个起手,就骇然可怖。 第三百五十九章 双火重现 其实魑魅魍魉四鬼早已见过言行。 在李治平第一次约见言行时,就已见过。 只不过,几次见到,言行都身着一身鬼面的装束,脸上更戴着面具,他们一直以为那是替李治平暗中执行秘密任务的鬼面。 对此,他们从未怀疑过什么,也从不问起什么,这就是身为鬼面的行事准则。 各自独立,只接受命令。 李治平也因为心有顾忌而不敢告诉魑魅魍魉他与言行的合作关系。 所以,现在魑魅魍魉对言行出手,就是抱着生擒或者杀死的心态,断没有留手的可能。 而他们更在天雷宫时,就见到了那夜在黄龙山上对抗破煞象滚滚雷池的紫离双火,更知道那夜言行竟能从三罚的手中逃生。 现在四鬼合力,再加上掠阵的窦渊,他们也不敢大意。 言行也知道这一战没有试探的余地,对方的每一次出手都会危及到他的性命。 微微抬头看着半空中黑云下探出的一片雷电,赤红色的双瞳中火光绽放。 言行双手做诀,空气中一声暴戾的咆哮,凭空出现一簇紫色的火焰,迅速暴涨。 在四周围观之人惊讶的目光中,一股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这是很多人第一次见到言行施展术法。 更是所有人第一次真正的看到言行召唤出紫火。 火行沉寂千年的传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 多少人为之双眼炙热。 那方,魑魅魍魉四鬼没有惊讶,没有停留,同时划下了雷剑。 一片雷光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带着摧毁一切的轰鸣。 言行单手奋力上扬,暴涨的紫色火海直冲而上,咆哮声振聋发聩。 但是真正的危险并不在上空。 魑魅魍魉四鬼的起手,只是为了封住言行的紫火。 见紫火上冲,四鬼全身仅仅裸露出的双眼和手上的肌肤同时闪出雷光,雷剑上也雷光覆盖,脚下一炸,身形随之原地消失,再看到他们的身形时,已经凌空四剑同时向言行斩去。 过去从不相信有人能在如此迅疾衔接又如此威势逼人的夺命攻势下活下来。 但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只听得半空中落雷和紫火相撞的震耳轰鸣,还没来得及为言行担心,就见向言行斩出夺命一剑的四鬼忽然手中雷剑还没有砍到言行身上就半途一炸,凌空跃起的身体不知如何借力迅速从言行身边弹开。 紧接着就见言行的身体外凭空出现了一个蒸腾着蓝色火焰的火人,将言行裹在其中。 待蓝焰火人的身形完全呈现完成,双膝微弯,双手攥拳,屈起双臂又奋力下压,张口发出一声暴戾的怒吼。 好似有灵一般!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短促,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见了,但所有人也都瞪大了双眼惊愕得合不拢嘴。 思绪跟不上眼睛所看见的。 不要说寻常百姓,就连火行修道者都难以理解。 抛开天雷和紫火。 那四鬼面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他们的速度怎能快到眼睛都跟不上?已经凌空起势又如何能凌空返身而退? 那个如有灵性一般的蓝焰火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的火行,除了言行外,没有人能挡下这最开始的一击,强如言信也不能。 言信与四鬼其一修为相当,但同时面对四鬼,充其量能依靠他的青焰燎原火海挡下起手的一片天雷,但如此一来他就不可能再挡住魑魅魍魉四鬼的联手一击。 也就是那短短的一瞬,即便是太玄境的言信也已被夺命。 但言行,却化解得从容不迫。 这当然也得益于他已经与鬼面交过几次手,能预料到鬼面的攻击。 自身的实力和经验,缺一不可。 所有火行修道者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场,火行的至强者正在为他们展示如今火行的术法之鼎,若不能从中受益,有所开悟,他们日后怎么能与言行踏上同一条路,怎么能为共同的志向而战。 毕竟对手是那么的强大。 一击都挡不下,火行之名就只能沦为笑料,正如这千年来承受的屈辱一样。 魑魅魍魉四鬼本想一击得手,但没能做到也并不让他们意外,毕竟眼前这个人可是和三罚交过手还能逃走的人。 既然不能出其不意拿下,那就比一比真正的实力。 还没等言行再有动作,四鬼手中雷剑上雷光爆闪,围着蓝焰火人同时攻上。 天雷宫门下本就以抢占先手为上,何况魑魅魍魉四鬼这种已堪堪迈入雷法第六重的实力,更不会给对手喘息之机。 剑剑砍着蓝焰火人身体之上,激起雷光和蓝焰飞溅,不过那蓝焰火人仿佛有实质的坚不可摧的肉体,砍不穿,也就无法真正的杀伤言行。 看着是劈砍,实则是术法较量,每一次砍下去都是与言行施术根基的碰撞,雷剑砍在蓝焰火人身上,实则也是对言行身体的伤害。 蓝焰火人与裹在其中的言行,两者的肢体动作浑然一致,言行正驱使着蓝焰火人以徒手的方式格挡四鬼的雷剑,这其实也是在承受一道道猛烈无比的冲击,只不过有了蓝焰火人在外抵挡,抵消了一部分的冲击。 可一直承受下去,他也会施术难继,毕竟是以一敌四,很难耗过对方。 一旦蓝焰火人崩解了,那时雷剑也就能毫无阻挡地砍在他的身上。 魑魅魍魉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下,带来声声爆炸,令围观者心悸。 看着言行只能被动地承受攻击,围观的百姓和火行修道者多么希望此时能有人去帮助言行。 但围观的百姓不知道,火行修道者们除了心急外,也什么都做不了,且不说他们接到的命令,就算他们不顾大局冲上前去,他们也帮不到言行。 魑魅魍魉四鬼所展现的霸道和诡异迅疾的身法,完全不是他们能够招架的。 他们只能希望言行能尽快扭转战局,可任他们怎么想,也不知同时面对四鬼,言行能有什么办法反攻。 为了让言行不能腾出紫火,四鬼在攻势连连之际,还持续地发动着天雷以确保不会突然遭到紫火的攻击。 蓝焰,四鬼还可以正面强憾,要是紫火,他们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言行和蓝焰火人不论如何周旋,四鬼都以鬼魅般的身法将其牢牢困于阵局之中,让其脱身不能。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就将如此耗到言行最终支撑不下去时。 蓝焰火人中,言行的怀里突然升起了一颗黑色的珠子。 离火珠。 火行修道者这才反应过来,言行一直还没有用出离火。 他们虽听说了破煞象那夜言行施展过离火,但那时远隔千里,又是漆黑暗夜,他们根本看不出当时那片熊熊的紫色火海中还混杂着黑色的离火。 这也是火行断了千年的传说,终于也要重现在眼前了吗? 为言行担忧的心,忽然又变得激动。 但见离火珠飞升,四鬼虽不知那是什么,但在这种时候任何的异常都是需要警觉的,魑鬼毫不犹豫,向离火珠轰出一记掌心雷。 “轰...” 掌心雷消解,离火珠只是微微振动,继续向上飞去。 见掌心雷对离火珠的攻击无效,魑鬼手一挥,破空声响起,雷剑带着雷光刺向离火珠。 “bang...” 雷光一闪。 离火珠的颤动更加剧烈,魑鬼的雷剑倒飞而回,两次阻击都没能把离火珠击落。 只说这两次阻击都能击中向上飞去的小小离火珠,就足见魑鬼修为精深远非常人可比,在场的天雷宫门下和火行修道者全加起来过千人,但除了那场中的几人外,谁也做不到。 往日还以为执禁团首座在天雷宫也可称高手,这一亲眼所见,相较之下何止差了一个层级。 魑鬼收回雷剑,四鬼都知离火珠飞升,言行必定还有后手,不敢大意,随之从言行和蓝焰火人身周跃开。 但跃开,不代表他们放弃了攻击,或者没有了攻击的手段。 只见四鬼将剑尖直指蓝焰火人,同时大喝一声,剑尖雷电急射而出,四道雷电轰向蓝焰火人,却不像掌心雷一样一击而散,而是持续的轰击。 那雷电从雷剑上而生,好似源源不绝地补继。 四鬼这是要快速地在发生变故之前击破蓝焰火人,对言行先造成足够的杀伤。 这一击是有效的,蓝焰火人已经抵挡了太多的强力攻击,在这四道不绝的雷电攻击下,原本蓝焰火人巨大的身体已经开始消减,蓝焰火人之中的言行嘴角也渗出了血迹。 言行终于是要抵挡不住了吗? 忽然,半空的紫色火海中响起了一声更加凶厉的咆哮。 那是离火珠没入了紫火,以紫火为引,离火出。 火海中心的位置,黑色的火焰开始与紫火相融,紫黑相缠的火焰开始弥漫开来。 紫离双火重现! 转瞬之间,空气变得更加炙热。 半空传来的咆哮声不止,紫离双火竞相争势,那黑云中落下的天雷竟然其势不足。 火行术法之威竟压天雷! 想起破煞象那夜紫离双火对抗雷池,这也不奇怪,雷法发动的天雷毕竟还是人力,如何与天象相比。 可是,对于言行而言,真正的危险并不在那半空的异象。 他的身周才是真正危险的来源。 蓝焰火人已经不成其形,言行将它分而为四,正与魑魅魍魉四鬼雷剑上发出的不绝雷电相互消耗。 是消耗,也是冲击。 言行嘴角的血迹已经点点滴落在地。 再不能扭转一直承受冲击的局面,言行将再难以抵挡了。 蓝焰就快要消耗殆尽。 就在围观之人都为言行屏气凝息,言信和言果已抬起一脚时。 骤然惊变! 半空中四道火线划向四鬼,四鬼在攻击言行时就已经在注意半空的变化了,虽然再坚持片刻就能攻破蓝焰的防御,但面对那诡异的紫黑相缠的火线,他们也不得不中断了对言行的攻击,快速闪身避让。 言行的术法远远超出了过去对火行的认知,这也让魑魅魍魉四鬼不敢冒然向言行接近。 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围观之人为言行屏住的呼吸也随之一松。 第三百六十章 雷火交织 半空上,紫离相融的火海遮蔽了魑魅魍魉四鬼以雷法发动的黑云。 其外,是一片晴空。 置身在这道法异象之下的人们,有哪个不感到惶恐,天雷宫和火行的修道者也是一样。 除了那寥寥几人,不论是天雷还是那紫黑相融的火海都是招架不住的。 一旦崩落下来,不知要有多少人顷刻间丧了性命。 现在远远离开那火海覆盖的范围才是明智之举,可不论谁都不想离开,成千上万的百姓都想亲眼看到言行能从这极度危险的困局中逃生。 战场中,魑魅魍魉四鬼虽把言行围困,但目光却都放向了半空。 半空中的火海正在发生变化,紫色与黑色的火焰正在分离,直到只有黑色的离火挡在黑云之下,而一片紫色的火焰却在收缩,最终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下,化作了一柄闪耀着紫色火光的剑。 斩尘。 言行伸手一召,斩尘飞到了言行的手中。 擦干了嘴角的血迹,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斩尘挥手一斩,地面随之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紫火竟化作了一柄剑。 这也是所有人都第一次见到,窦渊也是,那一次在黄龙山上,窦渊赶到时,言行正以紫火抵抗破煞象雷池,没有见到过这柄剑。 此时见到,窦渊也不由把目光定在了剑身之上。 那耀目的紫芒,剑形,却是一道术法,火行无上的术法。 魑魅魍魉四鬼也精光毕露地盯着它,他们知道,以他们堪堪迈入雷法第六重修为所锻造的手中雷剑,恐怕也不敢与这柄剑正面交锋。 到了现在,四鬼和窦渊都已看出,单论术法的霸道,言行此时的一身修为已经可以匹敌雷法第六重巅峰的乾坤十鼎,甚至还隐隐过之。 那夜的破煞象,言行能以紫火和离火相抗那么长时间,换做任何一个乾坤十鼎就算耗尽气府恐怕都做不到。 但好在言行术法的霸道还只体现在威势上。 就说半空上刚才的熊熊紫火和现在的熊熊离火,能抗衡破煞象的雷池之威,现在要抵挡四鬼发出的天雷可谓大材小用,就算窦渊也加入发动天雷,紫火和离火任意抵挡都能挡得住。 可是言行一旦以紫火或者离火屏蔽来自天雷的威胁,他本可盈余的部分就都很难发挥出来。 到了魑魅魍魉四鬼这种修为和实力,他们可以压制青焰,可以与蓝焰强憾。能够压制他们,让他们不得不避让的,就只有紫火和离火。 若是正面强憾,四鬼自认就算合力也撼动不了紫火和离火之威,但实战却不能如此比较。 四鬼心里对言行体现在实战上的真正实力做了个评估,若是一对一交战,以言行体现出来的战斗技法和对火焰的操控,言行即便是以蓝焰也与四鬼中任意一鬼在伯仲之间。 他们已看出紫火和离火之下,哪怕是天地七焰第二位的蓝焰,言行的控制也是游刃有余。 幸好言行对紫火和离火的控制还做不到如此,同时面对四鬼,他本应分化紫火和离火,以御物之术分别向四鬼进攻,但他没有这么做,就说明他做不到。 随时可以发动的大面积天雷封住了离火,这对四鬼是极大的有利。 但除了离火,现在的言行手中还有那柄紫火凝成的斩尘剑,一对一再要拿下言行就是不可能了。 不过,尽管如此,四鬼也自认有两鬼就足够一战,四鬼合力还是绰绰有余。 言行自己又何尝不知道面对眼前的对手,过去那些多变的术法是没有用的,修为越高就越是要化繁为简,威力足够的杀招才有效。 他更知道自己对紫火和离火的运用还远远不够,但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现在他最大的依凭就是手中的斩尘剑。 所幸的是,现在的他也不再是过去的他了。 从凌虚阁前的那一战开始,到石湖与鬾鬿二鬼生死之战,再到卫城外与程洛一战,而后是林城边境十里枫林谷中与林红叶一战,再之后是黄龙山上拿预备雷震练手,又与枭所拉拢的数十名预备雷震混战,更有抵抗破煞象时与三罚的绝境之战。 经历过这么多场战斗,更有数次生死之间的搏杀,言行也已经蜕变。 过去对鬼面的身法疲于招架,始料不足缕失先手,现在因为意念的结合和经验的积累,在身法技法上他已经能够完全匹配。 而这,本正是鬼面最大的优势。 意念结合有两层,一层可以提升身体的反应能力和大脑的瞬间判断能力,另一层对于术法的呼应和运用更加得心应手,甚至能通过意念的改变提升术法的威力,就如曾发生过的,他的术法会因他的满腔怒火而愤怒而暴戾而猛烈。 这两层就能极大地提升实战能力。 但对言行提升最大的,还是信心,过去对火行术法的威力和自身的实力都不自信,可在一场场战斗之后,这种不自信已经荡然无存。 见识过一个个强大的人物,面对过一个个强大的对手,他的实力得到了认可和检验。 一旦自信,就不会再畏缩。 黑云和黑色的熊熊离火压境,言城城门之下一片昏暗。 但那柄散发着紫芒的剑,却愈发夺目。 紫火既然化作了斩尘,那就是近身的死战了,因为言行知道除此之外,即便是分化蓝焰也对魑魅魍魉四鬼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 他要逃,就只能破开对他的封锁,依靠斩尘杀出一条血路。 四鬼也知言行是准备要逃了,单个面对斩尘剑他们都有压力,此时不围杀更待何时。 心念相通。 四鬼同时催发雷网。 四重雷网突现,以四鬼的站位为点,封向言行。 言行赤红色双瞳中红芒一闪,单手并二指一竖,蓝焰之衣裹挟在他的朱红色道袍之外。 不止如此,言行身周一片蓝焰随之浮现。 交织着雷网与蓝焰的战场形成! 四鬼身上泛起雷光,同向言行杀去。 四鬼的修为已经迈入了雷法第六重,自然也就开始了雷体的修炼,雷网实则是掌心雷衍化,有雷网的消耗,再结合初级的雷体,让他们能够置身在蓝焰之中。 言行则是反之以蓝焰消耗雷网的攻击,有了蓝焰在外消耗,再有蓝焰之衣的保护,也同样可以无视四重雷网。 这是个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战场。 密集的雷网闪烁不止,蓝色的火焰蒸腾咆哮。 围观的人,天雷宫那些没有动手的人,还有火行的修道者们目瞪口呆。 不要说插手这场战斗,就是置身在其中,在雷网和蓝焰的袭打焚烧下,他们也会灰飞烟灭。 道法竟能强大至此,过去连想都不敢想。 曾经还有些为自己身为修道者,能施展道法术法沾沾自喜的人,现在只感到无地自容。 与战场中的人相比,他们根本不配被称为修道者。 就连言信也在自问,他究竟能不能加入进去? 战场中已经杀作一团,言行手中斩尘剑挥洒大开大合,四鬼因对斩尘剑的顾忌每每不敢让自己手中雷剑与之相交,就连斩尘剑上挥出的气浪也让四鬼感到凌厉。 只见言行每每得到瞬间的间隙就向其中一鬼迎面追击,但四鬼闪转腾挪间身位变化攻势变化又让言行不得不放弃追击转而自救。 如此周旋一番,他们的位置虽然发生了变化,但是那片雷网与蓝焰交织的战场也在变化,五人始终缠斗在这个诡异又可怕的战场中心。 天际的黑云和熊熊离火也随之他们的移动而移动,始终将他们笼罩。 看着战场中五人身影的迅疾变化,围观的火行修道者们也意识到了身法的重要,当术法的威力互相抵消的时候,身法就是能否取胜能否自保的关键。 同时,他们也对言行更感讶异,火行修道者向来只专注于修成更高层次的火焰和术法的运用,言行又是如何能够跟得上四鬼那形如鬼魅一般既迅疾又匪夷所思的身法? 虽然一再对言行展现的实力惊叹,但毕竟是一对四,面对魑魅魍魉四鬼,身法再好,反应再快,也是险象环生。 闪烁着雷光的雷剑不知多少次紧贴着言行的蓝焰之衣划过。 可以看出随着四鬼愈加娴熟的配合,言行的招架已经出现了疲态,这无疑是致命的。 忽然,言行手中斩尘剑剑尖紫芒暴涨,紫火如鞭,旋身一扫,攻击的范围陡然增大。 围攻的四鬼纷纷起跃,原以为如此一来可以将他们暂时逼退,却不想四鬼抓住战机,跃起的同时,四鬼同时向言行甩出雷剑。 而言行旋身横扫之势未尽,已来不及闪避或用斩尘格挡。 “轰...” 四声合一,雷光与蓝光爆闪。 言行的蓝焰之衣被击破,一剑划过手臂,一剑划过大腿,一剑划过后背,正中的一剑被言行以蓝焰掌握在了手中... 朱红色的道袍被血染得更加鲜红。 四周一片惊呼声中,划过言行身体的三剑飞回了三鬼手中,手中紧握着的那柄雷剑也被魑鬼召了回去,再次划伤他的手掌。 四鬼当然不想放过言行负伤的机会,正当他们要故技重施再向言行挥出一剑时。 言行强忍着疼痛,在这危急关头咬牙催使斩尘又化回紫火,意念强催,那一簇紫火瞬间暴涨,一片紫色的火海冲向四鬼。 震人心魄的咆哮和灼热难当的气焰惊爆开来。 四鬼但见紫火来袭,心头一惊,急速向后退去。 战场中,蓝焰和雷网顿时被紫火焚解,只有一片熊熊燃烧的紫火。 当暴涨的紫火停止蔓延,言行立在紫火之间,四鬼分守紫火之外四角。 围观的人们急促的心又暂时松了下来,还好言行又躲过了致命一击。 但是,紫火外的四鬼分毫无伤,言行却在持续消耗之下,又添几处剑伤,再不能快点脱身,他的机会只会越来越渺茫。 紫火中的言行看了看身上的伤口,所幸都只是划伤。 这种局面下,他竟然还强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是笑自己竟然还不长教训,面对魑魅魍魉这样的对手,冒然的改变攻势都会被他们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 即便是已经蜕变的言行,这一试也还是托大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 焰灵觉醒 熊熊紫火燃烧在言行身周。 尽管有些距离,但围观的人们也感到有些抵挡不住那迎面而来的炙热气浪,满身大汗如置身水窖。 炙热难当,可一双双眼睛还是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一片紫色火海。 不再是为这奇异的景象而双目为之所夺,只是关切那个紫色火海之中的人。 离火殿登藉在册的修道们站在城门的正前方,每一张大汗淋漓的脸上都充满了紧张和焦急。 言果更是数次都险些冲上前去,幸好言灿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身旁的几大家主和离火殿几位先生的脸色阴沉似水。 夏青源按捺不住,道:“这样下去,他是逃不了的,我们真的就只能这么看着吗?” 王显虽有不甘,但终究还是无奈道:“我们就是上去了又能做什么?这场战斗根本就没有我们能插手的余地。” 以单人修为,他们的确都插手不了这场战斗。 夏青源看了看身边的人,道:“阵法应该能为他挡上一挡,只要稍微拖住片刻,他就能逃了。” 当日天降雷罚时,暗火以九人合力发动的旋火盾,九重可挡住雷罚片刻。 若是不计人手,以阵法之力短暂拖住魑魅魍魉是可以做到的。 听到夏青源这么说,身边的人都看向言灿。 他们要是出手了,李治平当众做出的不追究言城和离火殿的承诺也就不作数了,这会陷李治平于两难。 可他们现在又何尝不是两难,尽管言行已经事先说了不论如何都不许他们出手,言灿也告诫了务须遵守,可现在真的见言行陷入绝境,他们怎能做到熟视无睹。 言行展现出来的实力越强大,他们心中就更坚定了言行一定不能死。 他一定能重振火行,引领行者出世,改变这个世间。 饶存恭忽然笑了一笑,道:“我们这帮老朽,修为是很难再有进境了,要是能保下他,也算是临了了为重振火行之名燃烧余热。我看,这件事就由我们这帮老骨头来做,诸位,意下如何?” 言果眼眶一红,看向饶存恭,哽咽道:“饶老前辈...” 谢长青神色坚毅,道:“原以为重振火行无望,这一生更无颜以火行自居,如今能得到这个机会为能重振火行的人一战,求之不得。” 出手就是死,他们甘愿为了言行豁出自己的性命。 夏青源道:“好,只要能保下他,也不枉此生了。” 饶存恭呵呵一笑,道:“没有你的事,你可还算不得老骨头。” 夏青源年纪与言明一样,刚刚年过五十,说老还真算不得老,与饶存恭更是差着辈分。 但夏青源却不退让,道:“饶叔可以为他而死,我也可以,何况他还是我外甥,必须算我一个。就以我的年纪为限,比我年长的算上,比我年轻的都不能出手。” 言果涕泪横流地看着夏青源道:“大舅...” 夏青源抚着言果的头,亲切地道:“你最不能出手,日后你还要站到他的身边,与他一起重振火行,庇护言城百姓,庇护世间苍生。听到了吗?” 言果无语凝噎,眼前的视线已经模糊。 夏青源看向言灿,道:“言叔,下令吧。” 言乾满脸忧虑地看着言灿道:“真的可以吗?一旦出手,言城可就...” 言乾倒不是担心自己性命,他的年纪刚过四十,照几位家主的说法,他不用出手,但要是可以,即便几位家主这么商定了,他也会出手。 可是,言行的性命事大,保证言城安危同样事大,实在无法选择。 言灿还在权衡。 饶存恭道:“言城不会受到波及,忘了他是怎么做的了吗?” 言乾身躯一震,道:“自行除籍?你们也要...” 天雷宫的律法中,自行除籍就可以斩断一切身外的关联。 身后名节,魂归故里,世人尤其是修道者最在意的身后事都割舍。 但这,不正是行者的所作所为吗? 为了苍生大义,连名字都可以舍弃,况乎身后事。 过去他们自认不配继承行者之名,但他们的心中,何尝没有一颗行者之心。 言灿看着紫色火海中莫名强笑的言行,道:“再等等,现在他还有余力,若当真性命攸关,许你们这么做。” 夏青源急道:“现在还不是性命攸关吗?那种对手,每一次出手都可能伤及性命,真要让他们得手了,我们再出手也无用了。” 这是实情,每一个电光石火间,言行都可能被取了性命。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出手,当然应该在言行还安全之前出手为上。 言灿凝神看着暂时停手的战场,道:“我感觉他还没有出全力,也许不用我们白白浪费性命。” 王远近不敢相信,道:“还没出全力?面对这样的对手,他竟然还能有保留?” 言灿道:“至少那四鬼认为他还没出全力。” 战场中的局势,当然是战场中的人最了解,斩尘化为一片紫火后,刚伤到言行的四鬼就不敢再冒然乘胜追击,说明他们很是忌惮,至少那片五丈开外的紫火火海,四鬼是不敢再接近了。 而四鬼的雷术应该都攻不破紫火的防御。 几乎所有人都只为言行担心,却都忽略了四鬼的平静。 此时再看四鬼凝神戒备不敢擅动的态势,就能知道四鬼眼下拿言行的确没有什么办法。 面对那覆盖言行身周数丈的紫火,四鬼结合雷法再霸道的雷剑和他们形如鬼魅的身法不能近身都无济于事。 但言行催生出这么大面积的紫火,四鬼又游离在紫火之外,言行恐怕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要攻击四鬼,这个距离太远了,以四鬼的身法和反应速度,根本构不成威胁。 若是这么一直僵持下去,言行要维持这么大面积的紫火也是消耗,当他不能维持,危险也就随之而来了。 好在以破煞象那夜言行能发动覆盖整个黄龙山顶的紫火来看,要他出现维持不住这数丈紫火的情况也是要消耗很长时间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要尽快找到脱身之法。 可他到底要怎么做呢? 言行环顾四周,神态还并不太紧张。 现在的困境,是在他预料之内的。 得益于紫火自吸天地元气,那夜在黄龙山对抗破煞象被逼至极限,又与紫火和离火意念相合,已经可以以意念来控制紫火和离火。 但若不把紫火和离火化作某种攻击性的术法,以鬼面的身法和实力,明晃晃地想要以紫火和离火单一的忽涨忽消直来直去的攻势焚烧到他们几乎没有可能。 若说抵挡防御,言行现在的紫火和离火或许是当世之巅,但是用作进攻,却还远远不能与它们应有的威势相匹配。 但面对现在眼前的紫火,魑魅魍魉真的就一筹莫展了吗? 雷法的霸道号称世间诸法第一,如果面对紫火就毫无办法了,岂非浪得虚名。 守在李治平前方的窦渊看着那熊熊紫火,冷冷地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窦渊虽然要放了言行,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要把言行逼到真正的绝境,也要言行自己把魑魅魍魉的围堵打开一个缺口,他相信言行做得到。 魑魅魍魉两两对视,各自点了点头。 忽然,四鬼松开了手中雷剑,双手呈倒三角做出一个手决。 微弱的雷光开始在三角之间凝聚,发出刺耳的锋鸣和刺目的白光。 言行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这个手决他见过,与程洛交战时,后与姜天衡和楚中恒在黄龙山交战时都见过。 雷暴! 原本以为鬼面是用不出这种雷术的,因为交手过的鬼面都没有施展过这道术法,却不想眼前的魑魅魍魉竟都能做到。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试试从未做到过的事了。 火焰从言行双眼中迸发,愈加地喷薄,向双眼外的脸颊流淌。 双眼中燃烧的火焰,是无畏而不屈的抗争。 紫火中的焰灵咆哮声愈烈,正在回应言行脑中的意念。 火行道法催生火焰,却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火焰,那控制的部分就是火焰的本性。 火行是特殊的,火焰本不存于天地。 天地七焰,自有其灵。 道法的层次高,对低层次的焰灵压制就能自动解放一部分,所以在黄龙山那夜和先前用出的蓝焰火人,就自附了灵性,也比寻常的蓝焰术法更加强大。 但毕竟还是以道法控制,对焰灵的解放都还不彻底。 不过,现在面对魑魅魍魉四鬼同时发出的雷暴,就算蓝焰的焰灵彻底解放,言行也不确定能不能挡得住。 同样是蓝焰火人,黄龙山那夜姜天衡和楚中恒两人发出的雷暴,几乎就将蓝焰火人完全瓦解。 看着四鬼身前凝聚的越来越大的急速旋转的雷球,言行感到它们的威力完全不下于姜天衡和楚中恒发出的雷暴。 言行不知道,当夜姜天衡和楚中恒发出的雷暴,只是身外纳气以他们自身的修为而发,魑魅魍魉的雷法修为的确还做不到只靠纳气就发动这个雷术。 但他们结合气府之气就能做到,以他们的修为,这个雷术要耗费的元气实在太多,所以他们本不打算用,但要拿下现在的言行,他们也不得不用了。 动用气府元气发出的雷暴,甚至要比姜天衡和楚中恒仅仅身外纳气随意而发的雷暴威力要大。 四个仍在蓄势的雷暴之术,让言行感到强大的压力。 但同时还能感受到紫火中焰灵的躁动,那是想要与之对抗的欲望。 言行忽然又笑了。 他听到了焰灵中隐隐有一声呼唤:交给我。 紫火的焰灵觉醒了! 言行解除了道法的控制,紫火随之开始翻涌。 言行的意念和焰灵的意念合而为一! 四鬼的雷暴也蓄势完毕,同时向前一推。 黑云和离火之下,锋鸣和咆哮交响,紫光与白光相汇! 一片紫色火海分而成四,收缩,变化成紫芒凝聚的四只大手,分别迎向了四个闪烁着白光的雷球。 逼停,握紧,紫芒掩盖了白光。 “轰...” 大地随之震动,连城墙也摇晃。 爆闪的光芒让观者不敢直视。 那一片紫色与白色的光芒之中,也什么都看不见。 言行还活着吗? 所有人都为言行感到绝望。 直到震动停止,光芒散尽,万众之目再向战场中看去。 再次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闪着白光的雷球和凝聚紫芒的手掌都不见了。 但言行还站着,如火神一般,身姿挺拔,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他焚尽了那本不可能被抵挡的雷术。 在万众心中,他已成了无所不能的化身,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没有人对外说出口,可现在连百姓也相信,他就是那传说中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行者! 如他现在的身姿,屹立不倒!顶天立地! 欢呼,雀跃,本避讳着不敢对言行表露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第三百六十二章 明杀暗保 紫火衍化的四只手掌在雷球爆破之后,又重新化作了紫火。 而就在那重新化为紫火的瞬间,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再次连接在一起,好像它们从来没有被分化过,它们始终是一体。 只不过,现在燃烧的紫火在雷暴之后,变得更加稀薄了,面积也消退了大半。 言行意念催动,想让它更加猛烈的燃烧起来,可紫火却不为所动。 刚才听到的紫火焰灵的呼唤已经感觉不到,同样也没有了与之意念合一的感觉。 紫火的焰灵在承受了雷暴后,似乎又再次沉睡。 这时言行又只得以道法催动紫火,在紫火的沸腾之势再次蒸腾后,言行尝试着以道法向刚才一样分化紫火催动它变化形态,可是同样也做不到。 这样一来,言行就很清楚了,要想让紫火分化和变化形态形成某种术法,必须要以意念与焰灵合一。 而言行现在以自己的修为还做不到唤醒紫火焰灵,从几次经验来看,必须要紫火自己感觉到危险而自行觉醒,又或者与离火相融合时因为曾经的争斗而相互激发。 但现在,言行还不敢触碰到离火,那毕竟不是因他的道法而催生,又是不灭天火,连顽石铁器都能附着焚烧。 也就是,到现在为止,不借助离火的情况下,要触发紫火焰灵觉醒发挥更强大的威势还只能被动的先面临极端的危险,甚至危险到威胁紫火焰灵的存亡,还可能危险到来不及自救。 要想主动的衍化成更有效更有威力的攻击术法,还做不到。 做不到这一步就还不能真正与当世绝顶的人物一绝死战,真正的生死大战开始,只靠防御是没有用的。 灵雀山和天雷宫都有修为当世绝顶的挡路人,言行必须要杀了他们才能继续踏上前路做到他想做的事。 眼前的魑魅魍魉四鬼与当世绝顶毕竟还是差了一线,修行一道,差了这一线,就是层级之分。 一场场战斗经验的积累,对对手的认识也越来越深。 言行知道,同时面对四鬼,要杀了他们还做不到,但现在也不是要杀了他们,从他们手中逃生,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魑魅魍魉因刚才破解了他们全力发出的雷暴的紫火幻化的手掌而震惊,但在那一爆之后,紫火又变作了原来的形态。 以他们的眼力,当然也就能看出刚才那种变化,言行并不能随意做到。 可是,现在天雷被挡,全力发出的雷暴也不能重伤言行,四鬼对眼前燃烧的紫火中的言行也就没有了更加有效的攻击手段。 唯一能做的,就是持续消耗。 真的要为了眼前这一个对手把气府元气消耗干净吗?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对于李治平的命令,他们只能执行到底。 魑鬼当先,雷剑裹附雷电,御剑疾驰没入了紫火,另外三鬼也紧随其后,四剑奔袭。 没有了紫火焰灵的呼应,言行无法同时分化多道紫火迎击,何况用了紫火就没有了防备四鬼的后手,他也需要紫火形成一个安全范围的保护。 面对四鬼的雷剑,蓝焰就够了。 手指一竖,瞬间生出四柄蓝焰之剑,分向四柄雷剑迎去。 对于蓝焰的控制,言行已经可以达到随心所欲的地步,四柄蓝焰之剑封住四柄雷剑,对撞,弹开,再迎击,对峙之势一旦形成便是寸步不让。 分心御物,这是修道者必修,言信也曾以一敌五,分化五柄青焰之剑同时压制执禁团五辅座。 但五辅座如何能与魑魅魍魉四鬼相提并论。 要分心御物,首先要在术法的强度上匹配上对手。 五辅座不能破除言信的青焰之剑,魑魅魍魉四鬼就可将之一剑破解。 所以,言行此刻以一对四并不是让人最惊讶的,最惊讶的,还是他分出的每一道蓝焰都足以匹配上四鬼雷剑的强悍。 一番僵持,四鬼见还是突破不了言行蓝焰之剑的封锁,单手御剑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正欲做诀。 就在这时,一剑破空。 一直没有出手的窦渊,雷剑离鞘,剑尖前电光直射,划过紫火上端,甚至让燃烧的熊熊紫火也出现了一道裂缝。 四鬼见状,放下了刚刚抬起的手。 言行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窦渊身上,不是因为知道窦渊会放了他而忽视了他,而是因为面对四鬼,他实在已经无暇旁顾。 但即便他已经竭尽全力在与四鬼周旋,这突如其来的一剑还是让言行瞬间警觉。 那破空的轰鸣和那随之而来的凌厉杀气任谁在何种境地下都无法忽视。 言行凭借感知力,又催生一柄蓝焰之剑,挥手迎向了来剑。 但,一山还比一山高! “bang...” 迎向窦渊挥出的雷剑的蓝焰之剑一击之下就被破解,来剑顺势继续向言行袭来。 为言行力战四鬼不落下风而振奋和欢呼雀跃的人们,转瞬噤声,原本喜悦的面容又变作了为言行担忧而生的恐惧。 他们刚才都忘了,还有个更强大,甚至是最强大的人还没有出手。 那能匹配四鬼雷剑的强悍蓝焰之剑,面对这个人竟连一剑都挡不下。 这是何等的修为,何等的可怕! 火行修道者们虽然知道窦渊是要有意放了言行的,但也知道窦渊不可能不出手,就算窦渊出手有保留,可以他的强大,还是能对言行形成压制,四鬼再抓住这个机会,言行的危险和压力就不知陡增了多少倍。 正如现在,窦渊这一剑自然不是为了杀言行,但这一剑却让言行对四鬼的雷剑再无法维持相持之势。 只见窦渊的雷剑迅疾地飞向言行,言行只得情急之下身体向后一倒让过了雷剑,单手撑地再重新站起时,四鬼的雷剑也因言行的催动中断而突破了蓝焰之剑的封锁向言行飞来。 加上窦渊迂回的雷剑,五剑同向言行袭来。 言行的身边只有紫火了,要挡住窦渊的雷剑,也只能依靠紫火。 间不容发。 言行双掌一合,大喝一声,紫火在他身外旋聚了起来。 紫色的火焰再次凝实。 魑魅魍魉四鬼的雷剑击中旋聚的紫火瞬间一爆被弹开。 但窦渊的雷剑,却刺入紫火之间,剑上雷光一闪,“轰...”一声,旋聚在言行身外的紫火被炸出一个缺口。 窦渊的雷剑这时本可再向言行冲去,虽然来势中断,但言行也不得不再次自救。 可那雷剑却也向外弹去,别人看来那像是被爆炸所震,言行却知道,这是窦渊有意留手。 窦渊不希望言行被困在紫火之中。 言行会意,趁着五柄雷剑都被弹开的间隙,身周紫火再次收缩,凝结,又化作了斩尘剑,同时,身外再次催生蓝焰火人把自己包围在内。 那个从交战开始,一直挺拔的身躯,这次也终于弯下了腰,斩尘撑地,身姿起伏。 刚才的那一爆,尽管有紫火抵消,但距离太近,言行还是受到了内伤。 此前一直见魑魅魍魉四鬼拿言行没有什么办法而面沉如水的天雷宫的人们,也开始面露得意之色。 虽然他们对言行的修为也是一再感到震惊,但无论如何,拿不下言行对天雷宫而言都是颜面扫地的事。 要维护天雷宫至高无上的霸权,言行这样的人就不能留在世间。 尤其是对李严来说,这更有他的私怨。 见窦渊一出手就破了言行让魑魅魍魉棘手不已甚至是无可奈何的防御,这简直让他一时间忘乎所以。 李严恭维道:“有窦罚大人在,别说是他了,就是当年那所谓神君,也插翅难逃。” 天雷宫门下颔首称是。 谁也没有见过所谓神君,他们又怎知神君是何种实力,只道乾坤十鼎就是世间道途的巅峰。 纵横世间,万古之下无敌手。 李治平看着窦渊的背影,假意笑了笑。 虽然在场的人都看不出窦渊为何在那个时机出手,但李治平知道,窦渊一定是认为那个时机下他非出手不可。 知道李治平和窦渊意图的人,也不知道窦渊为何会在那个时候出手。 原本预想中窦渊会出手的时候,应是在四鬼露了败迹,或是言行有了逃跑的机会,窦渊假意阻拦或追杀。 但当时,言行和四鬼明明还在僵持。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窦渊在那个时候出手? 为了把假戏做得更真吗? 这倒也可以理解,毕竟破了四鬼束手无策的紫火防御圈,还给言行留下了内伤。 只是这一来,言行只怕就更难脱身了。 窦渊真的是好意吗?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魑魅魍魉御雷剑与言行僵持时,纷纷抬起的另一只手。 就是注意到了,他们也不知魑魅魍魉当时打算做什么。 魑魅魍魉自己当然知道,当时他们正准备不惜耗尽气府与言行拼尽修为的根本。 窦渊及时出手打断了他们,让他们以为窦渊是在帮助他们,保存他们。 但其实,窦渊要保的是言行。 因为当时言行已经被困住,若任由魑魅魍魉出手了,言行也就不再能变招或者躲避了,双方只能陷入底力的比拼,直到耗尽一方为止。 面对魑魅魍魉合力孤注一掷,窦渊自认就是他自己,也未必能耗得过。 紫火虽然无惧天雷,但面对持续雷击的消耗也是有极限的。 更何况,在那种境地下,言行是无法再做别的抵抗的,纵然除了魑魅魍魉外,在场其余的天雷宫门下对于在紫火中的言行无可奈何,但窦渊随意一剑,言行都必死。 那种情况下,窦渊若不出手,任谁都能看出他是有意不想让言行死。 那样一来,不止窦渊无法交代,李治平也无法交代。 所以,在那个时机出手,窦渊是为他自己和李治平,还有言行都考虑周全的。 那一击虽让言行负伤,却解除了言行的必死之局。 明杀暗保。 第三百六十三章 命悬一线 紫火的防御圈已因窦渊的一击而破除。 当魑魅魍魉再次控制与紫火相撞爆炸下弹开的雷剑时,没有了紫火防御圈,就预示着更加惨烈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窦渊也已经出手了,他就没有再收手而坐视魑魅魍魉与言行一战的余地。 留手也不能留得太明显,而留手的窦渊也比任意一鬼更加强大得多。 对言行而言,虽然窦渊暗中为他化解了一次死局,但若还不能尽快脱身,局面也并没有真正的改变。 来不及多做调息,因为魑魅魍魉召回雷剑,又全身闪着雷光杀将过来。 更不能忽视的,是窦渊的雷剑上那逼人的电芒。 言行握住斩尘的手一催,紫芒凝练的剑身暴涨,本是三尺,暴涨至六尺。 把言行包围在中心的蓝焰火人大喝一声,又生两手,四只手的蓝焰火人手中各生一柄蓝焰之剑。 不歇的咆哮之中,魑魅魍魉又再与蓝焰火人厮杀作一团。 言行手持六尺斩尘剑于蓝焰火人的身体之外挡下窦渊的雷剑。 “轰轰轰轰...” 每一次剑身相交都带起雷光和火焰的爆炸声,杀作一团的人脚下的大地持续在微微震动。 魑魅魍魉发动雷暴时已经动用了气府元气,现在当然也不就吝于继续动用气府元气,这就让他们手中雷剑的威力比之先前要大得多,因为剑上的电芒浑厚不消。 此时言行在持斩尘与窦渊的雷剑交战下,再分心控制的四柄蓝焰之剑,在强度上已经弱于魑魅魍魉的雷剑,在挥剑的速度和反应上也要更慢了几分。 这就让魑魅魍魉在震开向他们砍来的蓝焰之剑之余,还能再进一步,把他们的雷剑砍在蓝焰火人身上。 即便现在蓝焰火人身上附带了不完整的焰灵,还是会带来极大的震动和伤害转嫁到蓝焰焰灵和施术的言行身上。 受到的攻击越来越多,蓝焰火人也因焰灵和言行的损伤而导致强度减弱。 最直观的反应,就是蓝焰火人的咆哮声在减弱,不再像是咆哮,反倒像是负伤的嘶吼和喘息。 顾此失彼,这个代价正是言行主要的注意力都在以斩尘剑应对窦渊的雷剑时所要付出的。 谁让窦渊那柄雷剑只是御剑攻击都能直接破了蓝焰,更能对紫火造成冲击。 常年以第六重雷法锻造的雷剑,虽还算不得神兵,也快要接近了。 所有人都在为窦渊的雷剑竟能硬憾紫火凝聚的斩尘而震惊不已。 那边窦渊却也在为紫火和斩尘的威力暗叹,在真正与斩尘剑交锋之后,他才知道斩尘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的雷剑每与斩尘碰撞一次,体内的气血都欲翻涌,要不是他修为高深压得住,也就如魑魅魍魉一样不敢碰到斩尘了。 言行对于雷剑之威与雷法修为相匹配的认识是早已形成的,对乾坤十鼎的雷剑他早有领教。 第一次与程洛交手,他的雷剑就与斩尘之威旗鼓相当。 除了程洛外,黄龙山那夜催生的蓝焰火人,姜天衡一人一剑,一番劈砍就将之瓦解,甚至连任何霸道的雷术都没有用出。 而以剑道扬名的枕星河,那年轻一代的翘楚星河七子,那次交手时却连蓝焰火线都斩不断。 短暂的时间,剑出如雨。 此时魑魅魍魉四鬼震开蓝焰之剑向蓝焰火人砍出的雷剑,已数倍于姜天衡那时砍出的剑数,但蓝焰火人还能支撑。 可言行知道,不能从窦渊的雷剑带来的威胁中抽身,蓝焰火人很快也会被魑魅魍魉攻破。 那时他的保护也就没有了。 离火还在半空封锁天雷,抽用不得,更加为难的是,离火这还是第二次出现,言行对于离火的认识仍还可以说几近于无。 紫火的运用都还远远不足,就更不要说离火了。 眼前的情况,能够多出离火为他封锁来自天雷的威胁,已经是万幸。否则,再加上天雷的覆盖,早就已经无法招架了。 再想依靠离火来改变现在的危局,那就是妄想了。 幸好窦渊还只是御雷剑向言行攻击,更有意手下留情,放言行一条生路。 言行受到这番恩情,也不能让窦渊和李治平给人留下猜疑,他要让人看到窦渊不是不想杀上前来,而是不得不留在原地,留在李治平身前。 于是,在与四鬼和窦渊的雷剑交手和周旋时,言行也时不时向李治平所在的位置挥出一片青焰剑雨。 青焰对战场中的人毫无威胁,但对战场外的人却是不可忽视,若是没有窦渊在李治平身前挡着,谁也不敢保证李治平万无一失。 那可是大秦首辅,不容有失。 于是,窦渊站在李治平身前没有杀向言行,也没有施展全力就不会给人任何不利的猜疑,因为天雷宫门下心里想的是一样的,保证李治平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虽然言行每向李治平随手挥出一片青焰剑雨时,窦渊都以一道雷网挡下。 看似轻而易举,可谁也无法保证言行下一次向李治平挥来的不是紫火或是那柄斩尘剑。 这种情况下,窦渊戒备和保有余力,无可非议。 半空的黑色,战场的青色,蓝色,紫色,夹杂着雷电的白光,绚烂而危险。 忽而窦渊的御剑不如先前迅疾,也许是数不清的交锋次数,斩尘令窦渊的雷剑也为之忌惮。 言行知道,这是窦渊做出的假象,抛除雷剑,窦渊还有的是能对言行造成杀伤的手段。 突然让言行不再疲于招架,只是为了让言行可以以斩尘剑逼迫魑魅魍魉再不敢毫无顾忌地围着蓝焰火人强攻不止,甚至打乱四鬼封锁言行的阵型。 言行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斩尘一挥,逼开了窦渊的雷剑。 趁着终于能够腾出一个间隙,六尺长的斩尘剑向蓝焰火人身周的魑魅魍魉扫去。 魅鬼没有预料到斩尘竟能压制住窦渊的雷剑,有恃无恐之下距离蓝焰火人太近,又已起势攻击,面对那突然扫来的斩尘剑已经无法闪避,只得催动雷剑雷光爆闪着向斩尘砍去,试图抵挡下来。 “轰...” 紫芒一闪。 魅鬼雷剑上雷光消散,这一次对砍,斩尘在魅鬼的雷剑上留下了一个缺口,巨大的威力更将魅鬼连人带剑震出三丈开外! “啊...” 只听得魅鬼一声惨呼,身体撞在地面,一时没有爬起来。 魑魍魉三鬼大惊,急忙连退了几步。 斩尘剑有此威力倒不出他们意外,见到斩尘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不要与之交锋,实际上他们也正是一直顾忌着避让着斩尘和紫火,这才久久拿不下言行。 正是知道言行的危险,他们才在首要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困住他,只要能困住,等待言行急于脱身出现哪怕一个失误,他们就有把握能得手。 正如之前言行冒然改变攻势他们就抓住了那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给言行留下几处剑伤一样。 魅鬼会受此一击,归根结底还是他们根本没想到窦渊的雷剑竟也压制不住斩尘。 他们倒没想到窦渊是有意为之。 四鬼的攻势暂停,对言行的封锁也打开了一个缺口。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在魑魍魉三鬼还没反应过来时,言行第一时间迈动了双腿,向着魅鬼倒下的方向大步奔去。 一边奔跑,一边感知到身后窦渊的雷剑又向他飞来,旋身斩尘一挥,再次将窦渊的雷剑逼退,步履不停。 魑魍魉三鬼见状,同时御剑追击,脚下一炸,电步追去。 “砰砰砰...” 雷剑先到,三剑击在蓝焰火人身上,连带着言行的身体也受到巨大的冲击,这冲击让他险些跌爬在地,脚步踉跄着,尽显狼狈。 而这一击更是将他推向了倒地的魅鬼。 正巧的是,魅鬼又强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鬼面后的双眼精光毕露,嘶吼一声,双手握住雷剑,在言行身姿还未立稳无法及时以斩尘迎击时,奋力向蓝焰火人一斩。 “bang...” 雷光一爆。 接近着又是“轰...”一声。 蓝焰火人终于承受不住而被炸毁。 言行的身体受到剧烈的冲击,被这一爆一炸震得远远飞了出去,重重跌落在地。 那被分解成的道道蓝焰漂浮向言行的身周。 原本是魅鬼被击飞,眼看着无路可逃的封锁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可只要鬼面这样的对手还没有死,任何一个看似可能的逃生机会,转眼就会变成意料之外的死亡陷阱。 鬼面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手防备不及的机会的,而他们的生命力之顽强也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 在四周一片绝望的呼喊声中,重重跌落在地的言行,以斩尘剑撑地,缓缓蹲了起来。 从言行的身体姿势和斩尘又化作三尺可以看出,言行的伤已经很严重,他甚至连催持紫火都已经很困难。 但是魑魅魍魉不会因言行受了重伤就停止进攻,相反,这个时候他们的攻势会更加猛烈。 言行的身周漂浮着一簇簇密集的蓝焰,那是刚才炸开了蓝焰火人而分解的。 现在没有了蓝焰焰灵的加持,威势不可与蓝焰火人和刚才的蓝焰之剑相比,但魑魅魍魉也做不到完全无视那一簇簇蓝焰。 加之刚才魅鬼受到的那一击,让四鬼更加不敢太过靠近言行,因为他的手中还有那柄斩尘。 从言行的状态来看,他们已经胜券在握,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再冒险。 于是,四鬼选择保持安全距离,御剑和施展掌心雷向言行发出密集的攻击。 重伤的言行只能强撑着再次站起,以一簇簇蓝焰迎击,可是现在的蓝焰,一击之下就被消解一簇。 窦渊的雷剑也没有停止攻击,不断迂回地向言行飞来,重伤之下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斩尘也被牵制了。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此时的言行已经命悬一线! 第三百六十四章 意外的帮手 那个红袍红发,双瞳赤红的男子正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他不屈服,他足够无畏,也已经很强大。 但终归是寡不敌众。 他需要帮手。 成千上万个围观的言城的人们,心里在呼喊着:不要倒下,不能倒下! 千万个共同的念头,在言行的脑海中汇成了坚持到最后,战斗到底的意念。 这个意念支撑着他拼尽自己的余力。 他自己也不想倒在这里,他还有未竟的事,他还想看看十城之外的天地,他还有想见的人... 但不论有多少想做的事,都必须要强大到足够打败他的挡路人。 这个时候,言行没有怨天雷宫,只是怪自己还不够强大。 不知为何,他这次没有感到很愤怒,也许是因他已完成了世间各城各道门结盟的使命,也许是因代表天雷宫的李治平和窦渊已帮了他太多,也许是因这次只针对他一人,没有牵连到言城任何一人... 这一切,让他的愤怒没有找到燃点。 所以,紫火和离火的焰灵这一次都没有因为他不可控制的愤怒而激发。 也因为魑魅魍魉和窦渊并没有一再展现出破煞象那夜的雷池一般强大的天地之力而威胁到紫火和离火焰灵的存在,导致紫火和离火的焰灵只在两种火焰相引时和魑魅魍魉合力施展雷暴时稍有闪现。 其余的时间紫火和离火的焰灵一直在沉睡,它们没有变得狂暴,这就与它们本该有的威势相去甚远。 不同的对手,不同的战斗方式,导致呈现出来的战斗场面完全不同。 现在言行已经命悬一线,紫火和离火的焰灵还是没有觉醒,因为言行的性命并不是触发它们觉醒的条件。 言行的意念与它们的融合程度还是太低了,不能燃烧出极致的愤怒呼应紫火和离火焰灵中本性的暴戾,言行就根本做不到靠自己唤醒紫火和离火的焰灵。 窦渊因为目睹了黄龙山那夜紫火和离火的威势而错估了言行的真正实力,他并不知道言行要再展现出那夜对抗破煞象的实力是需要极为苛刻的条件的。 或者说,那夜的紫火和离火之所以那般强大,完全就是破煞象所引发。 那是天地之力的自发相争,言行只是作为一个开启者。 只不过言行多少受益,已经迈出了与紫火和离火焰灵意念融合的一步。 但这,还只是最粗浅的一步。 假以时日,他或许能做到完全融合,但远不是现在。 因为这个时候,言行认为自己可以死,结盟已成,他死了于世间大局也没有多少影响了。 既然他认为他可以死,紫火和离火自然也就不是非他不可,虽然沉睡了近千年,紫火和离火还是再生了,没有了言行,日后还是会有人可以将它们引发。 至于又要再等多久,是否又要一个千年,都无所谓,时间对它们而言不重要。 重要的,它们找寻的,是一个意志。 一个可以承载它们的意志。 焚尽违逆天道的一切的意志! 天地气运所系,以天地气运而定天道之意。 说不清,道不明,但紫火和离火的焰灵却能感应。 好比某一个人的存在,会滋生天地间煞气,致气运衰败,天道之意,此人该杀。 但言行并不知天道之意,他判断该不该杀就有自己的评判。 正如现在这场战斗的反应,天雷宫已成世间气运衰败的一大主因,秉持维护天雷宫霸权的人,就是让天地气运持续衰败的人,天道必杀之,就如魑魅魍魉四鬼,言行此时若有非杀他们不可的决心,紫火和离火会生感应,焰灵也会随之觉醒。 可言行现在却并不是要杀了他们,甚至说这个时候他就是能杀也不敢杀了他们,因为所谓的顾全大局。 而人世的所谓大局与天道无关,正是被人的眼界和决断所束缚,才导致了世间气运的持续衰败。 若能洞悉天道,把会导致世间气运衰败的一切都及早地去除,世间气运也就不会有如今的衰败之象。 从一开始,言行就没有杀了魑魅魍魉的念头,而只是想从他们手中逃走,这就违背了天道之意。 紫火和离火乃是秉承天道的天地灵力所生,又怎会主动助他? 施展术法道法不与天道之意相合,也就会受到天道的禁锢。 只有当言行能够抛除一切顾忌,能够真正替天行道时,紫火和离火才会与他完成真正的融合,也替他指引天道。 要做到这一点,言行就必须完全摆脱世俗中的身份,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的修道者,不问俗世。 现在的他又怎能做到? 正因此,那夜破煞象下所展现的实力和现在展现的实力,差距甚大。 言行现在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那就只能是他在某场战斗中恰好与天道之意相合,才能够再次自主地更大限度地唤醒紫火和离火焰灵,才能爆发出更加强大的实力。 现在的战斗意图下,现在的意志下,他是不可能做到了。 现在他的脑海中只有我要以战斗之姿倒下,我要让火行看到与天雷宫战斗的勇气,而非在没有希望的绝境下就自动放弃。 他还是有战斗的意志,只不过,这个意志不是天道的意志,也不是紫火和离火的焰灵所等待和寻找的意志。 没有了退路,言行仍奋起余力以最后的蓝焰和手中的斩尘迎击每一道向他飞来的攻击。 那双眼下如刀一般的深深刻痕,双眼中迸发的火焰,还有额头上那个烙印,将他的面容雕刻得格外的坚毅。 只是他的双腿已经立地不稳了。 蓝焰与雷剑,蓝焰与掌心雷,斩尘与窦渊的雷剑,每一次相撞都发出巨大的爆炸声。 但言城的人们却好像都听不到声响了。 他们只是看着言行每一次举起斩尘,每一次摇摇欲坠又顽强地站直的身姿,心里感到壮烈。 他们好像听到了言行以他的身姿向他们发出无声的呐喊: 战斗,反抗,不要畏惧,不要退缩,更不要放弃! 一股不屈的力量重重地击打在他们的心头,无不感到震撼,无不为之动容! 可以预见的,照此持续下去,当那剩下的不多的蓝焰都被击破之后,就是一场残忍的虐杀。 本应不忍直视。 但谁都无法从那个倔强的身躯上移开目光。 也许这是他们表达敬意的唯一的方式。 窦渊一剑再次冲向言行,言行双手握住斩尘向着窦渊的雷剑奋力一甩,他连单手举起斩尘都做不到了。 “轰...” 窦渊的雷剑被弹开,言行向后连退了数步,以斩尘撑地才没有倒下。 窦渊眉头一皱,这一剑,窦渊没有用上几分力,言行的反应更不是装的。 他真的不可能再有余力了。 窦渊不禁想道:难道是他上次的伤还没好吗?也有可能,毕竟上次他受到的伤没有数月的调养是不可能完全好的。 无论如何,这都打乱了窦渊原来的打算,原以为自己不出手或者假意出手的情况下,言行可以打出一条生路,那时自己再穷追不舍,对言行伤而不杀,最终让他逃入南野。 可是言行没有做到窦渊所预计的,更被魑魅魍魉逼至了穷途末路的境地。 这种局面下,窦渊就不知要再如何保言行了,现在要保言行,就只能替言行挡开魑魅魍魉的攻击了。 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做的。 窦渊回头向李治平看了一眼,现在只有一个选择,下令生擒言行,之后再另想办法。 李治平看着言行身周的蓝焰就快要被魑魅魍魉全数击破了,他也是这么想,但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有个声音道:再等等,再等等。 言行现在还能逃走的话,就是个绝境逢生的奇迹。 李治平也不知这个奇迹要怎么发生,可他就是莫名有种言行还能再次让奇迹发生的预感,正如他一路上做到的那种种不可思议的事。 言城城境,徐怀璧站在一棵树上远远看着这场战斗,神色凝重,拇指轻顶剑柄,剑身从剑鞘中抽出几寸又落回。 他在思索着到底要不要出手。 正当此时,两团黑影从他的身旁掠过,向着言城的方向而去。 徐怀璧抬头一看,先感疑惑,很快又眉头舒展,拇指按住剑柄,不再顶动。 夏青源脸色铁青,凝眉怒目道:“不能再等了,动手吧。” 言灿长叹一声,道:“中青两辈不得出手,交给我们老辈。” 此话一出,老辈们面色凝重地抬起了手,气氛忽然很庄严,言城老辈为保言行而正欲赴死,无人畏惧,无人退缩。 可是言灿的话没有起到效果。 身边离火殿中青两辈也纷纷抬起了手,他们都将要为自己烙上那个代表着除籍的烙印。 都想为言行而战,为心中的意志而战。 尤其是言果。 另一侧,言信挣脱言明一直紧握着他的手,道:“大哥,原谅我!” 既愧疚,又无悔。 说罢,也向额头抬起了手。 火行的修道者们动作划一。 但就在他们的手指刚刚生出火焰时,几声鸣啸划破长空。 所有人都感到胸中精魄一荡! 这个感觉很多人都感到很熟悉。 惊骇之下,稳固心神,手指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举头望去。 天空中两只庞然大物煽动着双翼向城门飞来。 一只,正是数月前为祸言城,摄人精魄致数人丧命的九头鸟! 不过,在言信毙去两头,当时封云藏座下四鬼面毙去一头后,它仅剩六头。 还有一只,通体赤红色的羽毛! 它正是半年前在言城百里外山谷间找到言行,自称奉朱雀神灵之命前来找寻修成紫火之人的赤羽大鹏! 它们本在百里之外。 但这场战斗最开始言行催生的挡在黑云之下的熊熊紫火落入了它们的眼底,见到紫火的那一刻,它们就知道言行回来了。 而那诡异的黑云和持续不断的轰鸣,也让它们知道言行正在面临一场生死大战。 言行能帮助到朱雀神灵,它们自然就不能让言行遇险。 于是,一同前来相助。 言行的危难之际,意料之外的帮手又出现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逃出生天 九头鸟和赤羽大鹏的到来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刚刚飞过城境,九头鸟发出的摄人鸣啸就给城外的人们带来头晕目眩的难忍不适感。 没有修为的寻常百姓顷刻间脸色煞白,面目拧作一团,或者蹲下,或扶着身边的城墙,更有甚者顿时就呕吐了出来。 火行修道者急忙催动道法稳固心神,刚入门的离火殿弟子比之寻常百姓的反应也好不了多少。 另一侧,天雷宫的人同样也大惊失色。 窦渊反应迅速,第一时间挡在李治平身前,这个时候他就有理由不攻击言行,而是专心保护李治平了。 察觉到那鸣啸声有异时,立马召回雷剑,剑上雷光一闪一闪,轰鸣持续,使得不是修道者的李治平却没有出现旁人脸上的不适感。 九头鸟的摄人鸣啸是以声波做出攻击手段的,窦渊雷剑的轰鸣正可把那声波震开。 战场中,魑魅魍魉四鬼也受到影响,对言行的进攻也转为稳固自己的心神为先,同样召回了雷剑,以催动雷剑持续炸响来震开那摄人精魄的声波,间断地以掌心雷击向言行。 这样一来,言行的压力极大的减弱。 本以为以言行现在的状态,他会更加承受不住这摄人鸣啸,可偏偏,这鸣啸看起来好像对他丝毫没有影响。 这里的人都不知道,言行身上的死气曾让九头鸟和白鳞都感到诡异。 而九头鸟和本为蛇身的白鳞,生性都阴郁。 言行身上的死气,恰好与这种阴郁的摄人精魄的声波攻击是为同源,这才得以不受影响。 九头鸟正是知道,所以发出这种无差别的攻击,以还没到言行身边就先解了他当前的危急。 这个时候,九头鸟和赤羽大鹏飞来。 天雷宫的人自然以为它们是来救言行的。 而言城的人就迷糊了,曾经在言城食人精魄致人丧命的九头鸟,毫无疑问在他们看来就是妖邪,而妖邪来到这里,下意识里当然认为它是来食取更多人的精魄。 尤其是一出现,还没到附近就发动了摄人鸣啸让所有人都感到心神震荡,更让人认为它就是为食人精魄而来。 那只浑身赤红色羽毛的大鹏鸟,与九头鸟为伍,看来也是妖邪一类。 当日困住九头鸟可是废了火行好大力气,现在又多了一只赤羽大鹏,更关键的是,言行还深陷危局之中,祸事连连。 饶存恭一声悲叹,道:“天不佑他,不佑火行吗?” 本来已经决定了不计代价为言行拼一个脱身的机会,现在九头鸟和赤羽大鹏一出现,这就不止是火行和天雷宫之间的事了。 因为这里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城门之内更是数以百万计,九头鸟的摄人鸣啸百姓如何招架得住。 又是难以抉择的境地。 一面是言行的性命,一面是言城的百姓。 言乾焦急不已又犹豫万分地道:“父亲,现在怎么办?” 九头鸟和赤羽大鹏煽动着巨大的双翼,距离越来越近,鸣啸不止,还越来越尖利。 看着越来越痛苦的百姓,又看了看战场中魑魅魍魉攻势减弱,言行仍还可抵挡。 言灿咬牙道:“全体保护百姓。” 说罢,离火殿全体登藉在册的修道者合力催动出一面火墙,高过城墙,又向城墙两侧延伸,挡在了所有言城百姓之前。 燃烧的烈焰挡住了那摄人的鸣啸,虽然还是能够那鸣啸声,但摄人的让人精魄震荡的感觉已经被消除。 说到底,妖邪也好,灵物也好,修道者也好。 一切的攻击手段都与道法术法同源,都为天地之道天地之力。 即便是那无形的攻击,道法术法都可以抵挡或者破解。 言明那侧,言城的满城权贵中,有些不是修道者,言信也生出一片火墙,将这满城权贵包围其中。 透过火焰看战场。 言行被困住毫无退路,此时已经弓着身体以斩尘撑地大口喘息,他只是以他的意志支撑着不倒下。 剩下寥寥无几的蓝焰,也再挡不了魑魅魍魉几次攻击。 火墙之后,有百姓终于忍不住大喊道:“不要保护我们,去救他,去救他...” 火行现在的做法,让百姓知道离火殿是要为了他们而舍弃言行。 更多的百姓也跟着呼喊了起来。 可是,现在要怎么救? 舍弃了百姓的火行还能被称之为火行吗? 此时若舍弃了百姓,就是火行永世的污点,刚看到了承继火行承继行者之名的希望,如何还能让火行和行者之名染上污点? 舍弃了百姓,就算救了言行,他日后又该如何立世? 毕竟他可是为了世间苍生不畏艰险,以庇护百姓为己任的人啊! 任言城百姓如何呼喊,火行修道者无动于衷。 尽管他们内心无比煎熬,尽管有人眼中流下泪来。 但是,一切都和预料的不同,九头鸟和赤羽大鹏没有飞向百姓,没有分入言城。 而是飞向了战场中的五人。 它们难道不是见言城有难,趁机食人精魄而来? 只见九头鸟当先,剩下的六头前扬,向着战场俯冲,六嘴大张,凄厉的鸣啸化作源源不绝的摄人声波冲向魑魅魍魉四鬼。 四鬼早有防备,九头鸟和赤羽大鹏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在他们看来,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为救言行而来。 虽然他们不理解妖邪为何要救言行。 摄人声波袭来,看不见,但能感知到。 动摇精魄的声波,四鬼也不敢大意。 暂时停止了对言行攻击,掌心雷如注迎向声波。 与无形的声波相撞。 “轰...” 如注的掌心雷爆破。 俯冲的九头鸟距离最近的鬼面数丈,忽而又向上冲去,鸣啸不断。 它的摄人声波要直接杀伤四鬼,看来是做不到的。 但是持续的发出,也能让四鬼腾不出手来再攻击言行。 九头鸟就那么盘旋着,作为牵制。 忽然,旋风骤起! 赤羽大鹏忽然收起双翼,旋身一转。 与九头鸟尖利的鸣啸声不同,赤羽大鹏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啸。 收起的双翼蓦然一展。 数十道赤红色的羽翎划破长空,分向魑魅魍魉四鬼袭去。 这等威势,让四鬼大吃一惊。 不得不全力破解,而一旦全力破解赤羽大鹏的羽翎,就对九头鸟的摄人声波防御不足。 四鬼别无选择,只能强压着胸腹内血气和精魄的震荡,以雷剑和掌心雷合力迎击向他们袭来的羽翎。 “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连。 在言城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下,赤羽大鹏趁着四鬼迎击羽翎时,扑腾着双翼掠过四鬼向言行俯冲。 双爪张开,锁住言行又向上飞去。 待四鬼破解了羽翎,正要向赤羽大鹏施术时,九头鸟又俯冲而下,把六张大口张大到极限发出六道摄人声波。 正要发动术法的四鬼体内气血瞬间翻涌,再难稳固,精魄的震荡更是剧烈。 术法非但没有施展出来,还不得不转而强自稳固体内气血和精魄。 赤羽大鹏带着言行已经向城境外飞去,九头鸟则挡在赤羽大鹏与四鬼面之间,继续发出尖利的鸣啸,以确保赤羽大鹏能够带着言行安全逃离。 它们一开始就没有想要恋战,只是为了把言行救走。 实际上,赤羽大鹏的实力到底如何还不知,但九头鸟的实力,封云藏座下的四鬼面已经检验过,以他们的实力全力迎战,一个鬼面足以杀了九头鸟。 九头鸟现在能够同时阻挡下魑魅魍魉四鬼,一是因出其不意,二是因魑魅魍魉对它毫不了解,三更是因为他们在与言行的战斗中已经消耗了很大。 可是,挡下了魑魅魍魉,不等于把对言行的威胁都挡了下来。 九头鸟还不知这里还有个比魑魅魍魉更危险的人物。 赤羽大鹏已经带着言行飞走,这当然是窦渊想看见的,但这个时候他若什么都不做,那就还是会被人猜疑。 赤羽大鹏爪中的言行,双眼迷离地看着渐渐远去的战场,用弱不可闻的声音道:“小心...” 赤羽大鹏已经飞出了离火所遮蔽的范围。 只见窦渊双目一凝,踏出弓步,一手向九头鸟击出一掌,喷涌的电芒向九头鸟袭去。 另一方,晴空下忽然天际雷鸣炸响,多道天雷并下,划向赤羽大鹏。 九头鸟见到突如其来的电芒,六双眼睛不禁突出眼帘,尖啸着扬起三头迎向电芒。 “轰...” 九头鸟被电芒急速向后推去,直到电芒消解,三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煽动的双翼越来越缓慢,九头鸟正在向下坠落。 这一击,本剩六头的九头鸟又被毙去三头,但它受到的伤害远不止仅仅是被毙去了三头。 看到它下坠时,已快要煽不动的双翼,或许它就算还剩下三头也已经快要死去。 言城的人们不禁为这个曾经为祸言城致人死命的妖邪感到担心。 它今日所做的,已经赎清了它在言城犯下的罪过。 “砰...” 九头鸟巨大的身形跌落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与之同时。 赤羽大鹏发出响亮的鸣啸扬起了它的利喙,那数道划下的天雷在窦渊雷法的控制下并拢,一声轰鸣。 天雷把赤羽大鹏缓缓压下,但赤羽大鹏的强悍更令人惊叹。 远远地,只见它在被天雷瞬间压下之后,下坠之势很快就控制住。 它的双翼也煽动得很缓慢,但每煽动一下让人感到有一股雄厚的力量,直到长长划落的天雷散尽,赤羽大鹏从高空被压下,却也没有坠落在地面,而是贴着远端的树林,继续飞向远方,再也看不见。 火墙解除了。 言城的人们看着言行逃出生天,再一次欢欣雀跃。 第三百六十六章 人心 一切好像都过去了。 鸣啸声不再,火墙也消失了,雷声的轰鸣和火焰的咆哮...统统都不在了。 那种种不可思议的术法,那层出不穷的骇人威势,那炫目又非人力可及的奇景... 那个本以为必死的人已经不知所踪。 可以说整个言城为之提到嗓子眼里的心都安然落下。 刚才发生的事,不止是城外和城墙上的百姓看见了,战斗发生了很长的时间,城内的所有百姓都被惊动,都向城门涌来,整个靠近城门的地方,水泄不通。 城门内看不到城外发生的事,只能看到那天际的黑云和半空的黑色火焰,但这就足够惊心动魄了,因为那黑色的火焰见所未见。 再有那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爆炸声和大地的震动,就算没有听到前方传来的消息和议论,也知道城外发生了一场难以想象的战斗。 本以为这种规模至少该是离火殿和天雷宫全面开战。 可听到的消息却是言城三城主长子言行独战天雷宫几大顶尖高手。 诸多疑惑诸多不解,都抵挡不住对这个消息的振奋。 消息传开的还不全,尤其是言行的所作所为和一切壮举,还需要更长时间来散播,也向不明就里的人们证实。 但仅仅一点足以,那就是火行崛起了,火行终于有人能够力战天雷宫最强的人,这对于言城百姓而言,就是最好的消息。 整个言城都在欢腾。 尽管天雷宫的大批人手都还在,尽管那位大秦首辅还在,尽管天雷宫来的那几位顶尖高手也都还在。 如此举城的欢腾就是在表达言城与大秦和天雷宫敌对的立场。 但是,久旱逢甘霖,谁还在乎那可能的后果。 火行既然有这样的人在,大不了和天雷宫全面开战,过去不敢想的事,在这场大战之后就敢想了。 哪怕付出再惨痛的代价,哪怕百姓也要极大地被牵连其中,但只要能把天雷宫的势力逐出言城都是值得的,数百年积压的仇恨,一旦打破了心头的恐惧,就如潮水般宣泄。 火行还做不到的事,更不敢冒险的事,言城百姓们却相信他们有一搏的可能了。 举城的欢腾,自然让天雷宫的人脸色难堪。 尤其是他们势必要杀的人却在他们眼皮下被两只莫名飞来的妖邪救走的情况下。 可是这一城的凝聚力,同样也让他们感到心惊,过去从未见过。 那欢呼的声浪,如一把利刃扎进天雷宫之人的心里。 半空中燃烧的离火忽然消散,那是因为远去的言行以道法收了紫火,紫火收,离火亦收。 要杀的人已经不在了,离火也收了,那用来发动天雷的黑云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何况,经过这一场大战,魑魅魍魉四鬼也已很疲累,开战之前,他们也没想到对手只有一人,他们会消耗如此之大。 当然,这里还有赤羽大鹏和九头鸟的功劳。 魑魅魍魉收起了雷剑,走到窦渊身前,低下头,惭愧地道:“窦罚大人,我等失职,请窦罚大人惩处。” 看着赤羽大鹏飞去的方向的窦渊,转过头来看了四鬼一眼,并没有气恼,接而转身面向李治平,躬身道:“那贼子在属下眼前逃了,请首辅大人责罚。” 李治平悠悠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本相就算不是修道之人,却也能看出他本已是必死,谁又能料想到突然横空杀出两只妖邪。也只怪本相在这里,害窦罚分心护佑无法全力出手。” 他说的也是表面上的实情,无可指摘。 在天雷宫之人的心里,言行必然当杀,但意外情况下,相比杀了言行,李治平更不可受到损伤。何况,窦渊护下的还不止李治平一人,李治平的身旁还有李严和十司常,还有李治平带来的一些随从,他们也都不是修道者,九头鸟的摄魂声波,他们一个也受不了。 窦渊的应对,不可质疑。 但还是有人对言行逃了感到愤懑不已,这其中当然以李严为先。 李严不甘心地道:“首辅大人,就这么算了吗?” 李治平看向李严,道:“你意下如何?” 李严面色狠厉地道:“天雷宫如何能容下他这等祸害!他虽然逃了,也必须追杀到底。若是杀不了他,又怎能轻饶言城!” 李治平身形比李严高大,听李严说话,李治平一直抬着头,冷眼垂视,沉声道:“你是不是认为这里该由你发号施令?” 李严仓皇跪地,道:“属下不敢。” 李治平冷冷地道:“不敢?因此人,你已数次对本相的处置不满。你若心中只有私怨,本相看你是当不起这一城司座之职了!” 李严大惊失色,叩首道:“属下失言,首辅大人赎罪!” 李治平哼了一声,道:“念你与本相同出一族,本相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胆敢再有一次僭越,即刻革职拿回大秦问罪!” 李严如蒙大赦,再叩首道:“谢首辅大人网开一面,属下再也不敢了!” 李治平别过头去,道:“不敢了就好,起来吧。” 李严哆嗦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擦了擦额头冷汗,再不敢多说一句。 李治平望着赤羽大鹏飞去的方向,道:“你可知你方才的话错在哪里?” 李严弓着身子,怯声道:“请首辅大人赐教。” 李治平侧头扫过李严和他身旁的人,道:“本相说过的话,看来你们都没有放在心上。是听不懂?还是藐视本相?” 李严才刚站起,闻言又跪下,十司常和执禁团的众人也在言零的带领下一起跪地,齐道:“属下愚钝,还请首辅大人赐教。” 李治平看向朴秉公,道:“看来日后你的担子很重,你就先教教他们日后遇事决断该以何为先。” 朴秉公从人群走踏出一步,躬身道:“是。” 又转身面向跪地的李严等人,道:“世子要一统王权,首辅大人也曾三令五申,一统王权即先当一统法度。如今通行于世间各城的大秦法典,于除籍一项,明令止于除籍一人,不可牵连。那人已自行除籍,李司座就不可再妄言牵连。不论权势,不论仇怨,都不可凌驾于法度之上。法度乱,则损威严,威严损,则政令不达。如此,一统王权,则为一纸空谈!” 李治平向朴秉公点了点头,道:“都听到了?” 李严等人齐声道:“听到了。” 李治平追问道:“听懂了吗?” 李严等人这次的回答参差不齐,道:“听懂了...” 李治平冷笑一声,道:“本相也不在乎你们是否听懂了,本相相信,有朴秉公留在言城,日后多处置几人,或者多杀几人,你们自然就会懂了。” 顿了顿,又道:“与王权一统大业相比,他的命又算得了什么?他已自行除籍,出现在任何一城,胆敢不通报,都以包庇罪论处。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何况,他所逃去的,可是南野?” 窦渊回道:“正是。” 李治平道:“当年的言休,可也是逃入的南野?” 窦渊道:“是。” 李治平嗤笑一声,道:“十九年了,世间再无言休。此人如今逃入了南野,世间也同样再无此人了。” 李严附和道:“是,属下思虑不周,言语不当,日后定当谨记,再不敢犯此顶撞冒犯之罪。” 当然不是思虑不周,而是言行展现出的实力实在是远超预想,凭他的实力,若是养好了伤,只怕要在南野中存活下去并非难事。 他只要躲在南野外围不深入,就没有多大的危险。 这是天雷宫的人都看得出来的。 只是那只赤羽大鹏已经带着他远飞向南野,现在要追也是无从追起,只得暂且搁下,希望趁着他现在伤重,南野中的雷震能及早发现他将他围杀。 李治平看着跪在他脚下的李严,道:“顶撞冒犯?你倒是会为自己开脱。只你那一句不可轻饶言城,且不说如此乱了法度,只说当下的后果,你可曾想过?” 李严微微抬头看了李治平一眼,不明白话中的意思。 李治平看着李严疑惑的神情,道:“你听到了什么?” 言城的欢腾仍是鼎沸,毫不顾忌如此多的天雷宫修道者就在这里。 李严看着前方城门下,城墙上手舞足蹈的言城百姓,细细一想,不禁后背发凉。 虽然离火殿的修道者和言明身旁的言城满城权贵们还显得很理智很克制,这显然是因为他们顾忌天雷宫。 但真要像李严说的一样,在此刻因言行逃脱而问罪言城,那么,就算离火殿和言城的权贵们再如何克制,恐怕也挡不住人潮向天雷宫的人吞没。 离火殿所有的修道者也会因此而不再束手。 在场的一百多名天雷宫修道者能挡得住吗? 经言行这一出,离火殿真正的底力到底如何,谁都无法保证了。 窦渊和魑魅魍魉再强,一来要保证李治平的安全,就像刚才与言行大战时一样,窦渊无法出全力。就算能出全力,窦渊和魑魅魍魉也是人而非神,他们也有穷尽时。 对比言城满城之人,这种极端的对比下,说一句无穷无尽也不为过。 看着李严后怕的神情。 李治平道:“现在知道人心的力量了吗?” 李严咽了咽口水,道:“属下懂了。首辅大人要我等收拢言城民心,眼界深远,属下佩服。” 李治平道:“你要知道,人心只要不全然归一,就不可能有如此的凝聚力。现在的言城,若是有一成两成的民心是心向大秦和天雷宫的,他们的声音就会动摇。一旦动摇,就不会有威胁。呵,你倒好,本相看这气势,言城怕是一个心向大秦和天雷宫的人都没有。” 李严埋下头去,这无疑又是他的失职。 在李治平面前,他一直都在失职,一直都在错。 现在他知道,要保住他的位置甚至是性命,过去一贯的行事风格往后都要改个彻底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翻篇 李治平这边刚刚训诫完。 言明带着言城的满城权贵就走了过来。 言明毫无表情地问道:“李首辅,此事是否到此结束?” 任他们心如明镜,当着这么多天雷宫的人在场,场面还是要过的。 毕竟事态前所未有,凭李治平事前的几句话就默认事过无悔,那也显得太过随意。 长久敌对的势力,仅凭信任两字是说不通的。 李治平假意不悦,道:“本相既然说过言城和离火殿不插手就不牵连,自然不会因他逃了就反悔,何况,他已自行除籍。只不过,本相适才见离火殿和言三城主似乎也欲自行除籍?哼,言城主,这偌大的言城,难道因一个自行除籍的人就要自寻死路了吗?” 言行苦撑,九头鸟和赤羽大鹏未到之前,离火殿和言信的确都有了那个打算,明面上的数百人都抬起了手正欲与言行一样自己给自己烙上除籍之印,这个阵仗,李治平和天雷宫的人想不看见都难。 这种号召力,自然是李治平乐于见到的,但也是他明里所不能忍受的。 此事当然需要假意责问一番。 言明不卑不亢地道:“没有发生的事,就是没有发生。李首辅该不会也降下欲加之罪?” 李治平负手道:“本相既要严正法度,法度自要依据,无凭无据,本相自然不妄下罪名。只是有些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言明道:“李首辅请讲,我言某人洗耳恭听。” 李治平看着前方仍在举城欢呼的言城百姓,道:“不该发生的事,最好连端倪都不要出现。为我,为你,也为言城百姓,天雷宫的怒火,言城承受不起。已经除籍的人,就不该存在这世间任何一城,言城就最不应该。既然入了南野,就当他已死了吧,反正也是迟早的事。当年的言休,现在的他,都一样。” 人心凝聚,是好。 但不能太早的表露出来。 李治平安排了这场戏,本是为言行积攒民望,但出现这样的反应,还是他始料未及的。这个时候还是需要压一压,不能让人心鼎沸到这个程度,这很有可能造成意外不可控的局面。 比如刚才一不小心,可能言城直接就反了。 刚才的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可难保日后,在百英决前就提前因为某个事由爆发了反抗天雷宫的浪潮。 如今世间大局已定,这是万万不可发生的事。 于是,李治平故意提到言休,就是告诉言明,你的丧弟之痛都忍了,这个时候更该隐忍。 只是这话也刺痛了言明。 言明脸色一沉,眼角青筋抽动,道:“李首辅的肺腑之言,我言某人听懂了。” 李治平相信言明是真的听懂了,更相信言明能够顾全大局,点了点头,道:“本相今日没有食言,日后也不会因此事再向言城发难。言城主答应本相的事,也请不要食言。” 言明正色道:“李首辅请放心,不论是我言某人,还是言城,都没有食言的余地。” 李治平看向朴秉公和李严,道:“朴督查,李司座。” 两人应声走到李治平身后,道:“在。” 李治平道:“言城主已答应了本相,我大秦和天雷宫留在言城的一应人等,以监察司为主,协助言城掌理一城事务。督查队行督查之权,以法度为凭,查有渎职枉法之人,即刻革职论处,本相已为你留下候补人员,不必姑息,遇有难处,可随时向本相传书,本相自会为你做主。” 朴秉公躬身道:“是。” 李治平又对李严道:“李司座,你说说看,本相走后,你当如何着手职权之内事宜?” 李严道:“首辅大人早有示下,一先将言城工籍农籍猎户并籍,并籍之后,原本三籍民生所限,累加许可。二即刻丈量受灾的田地,尽快成交首辅大人核定言城所应减免之赋税。” 李治平笑了一声,道:“看来你只要不被私怨冲昏了头脑,别的事还是肯用心思的。” 李严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的私怨还是没有宣泄,但现在相比宣泄私怨,完成李治平交给他的任务才是最重要的,事关大秦世子王权一统的大业,稍有马虎那可是人头落地的祸事。 但反之,李治平也明示了,只要他能为王权一统做出一点成效,王权一统之日,就是他跻身相阁之时。 现在再去计较他对言行的私怨很不合时宜,且不说李治平刚刚已经训斥过了他,现在看言明已经退让了让监察司协同掌理言城事务,在他看来,这个让步,又岂是区区言行的性命可比。 以李严的精明,当他确认了现在的局势,确认了李治平说的收拢言城民心不是初来乍到与言明的空口白话而是长久之计,他自然就知道往后该怎么做了。 李治平道:“具体的事项,一步一步来,往后有什么举措,应事先来报,本相若有新的指示,亦会提前派人通报。另外,本相也为言城主留下了一名信使,言城主可直接与本相书信往来。一来可商议沟通,二来,言城主亦以此对监察司行督查之权。过去本相只闻监察司片面之词,往后,就不再是了。” 李严心头一紧,道:“是。” 李治平做出的这些安排,等于是要对言城的事事事过问,重视的程度前所未见。 过去一城监察司司座行事决断都可自己说了算,简直就是天雷宫霸权于一城的化身,从今往后,他都只能是听命差遣了。 虽然职位没有变化,处境却是一泻千里。 但为了王权一统的大业,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治平依次看着朴秉公、李严和言明,道:“三位,日后不论做何事,都最好事先商议个妥善之法,还望各位日后都能放下芥蒂,通力合作,一切都是为了百姓。” 言明点了点头。 朴秉公和李严道:“是。” 朴秉公的主要职责,是监督监察司行事有无渎职枉法,至于监察司要如何去消除言城对他们的恨意和往日印象,如何收拢言城民心,都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但关键就这里,只要在他的督查队监督之下,大秦和天雷宫在言城的一应人等能依照法度行事,一改往日霸道擅权的作风,能够多少做到李治平要求的重视民生民意的反馈,那过去积累的仇恨多少都会被消除一些。 李严心里想的则是言明虽然迫于压力表面上让渡了协同掌理言城的权力,可真要执行起来,言明又当真可能让言城上下配合监察司吗? 他怎会知道,在李治平的努力下,言明或者说言城山下已经与李治平达成一致,为了谋一个他们都想要的未来,共同去试行出王权一统的可能。 只不过,此王权一统非彼王权一统。 如今各城监察司代行天雷宫霸权之下,通行的还是大秦的严苛法典,但李治平会设法以王权一统的需要,说服秦世厉适度地放宽严苛的法令,这正是世间百姓所需要的,也是李治平将会陆续的一定程度地带给世间各城百姓的。 在今日对言行动手,就是宣告李治平言城一行诸事已定。 也是他该离开的时候了,等待他的,还有漫长的行程。 又望着赤羽大鹏离去的方向,李治平道:“此人已经死了,本相相信,他不会再回到言城了,对吗?言城主?” 再一次提醒言明,就算言行再遇到什么困境,言城也不能再收容言行。 尽管李治平多么希望言行能活下去,但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是不可以的。 言明瞥了一眼身边的言信,长吸了一口气,道:“对。” 言信虽然一直默不作声,但他的反应还好,言行已经如计划的一样逃了,那他们就只能相信言行还能如他们期望的那样,一路去到灵雀山,助朱雀神灵聚灵成功,而后,直到明年的百英决,再相会于天雷宫。 这一问一答,也就是告诉李严,言行的事,彻底翻篇。从今往后只需要着眼于如何促进王权一统,都不要再纠缠此事。 李严自然深通上意,言明承诺言城不会收容言行,那就够了,只要困在南野,不论死了没死,都与死了无异。 李治平挥了挥了袖袍,道:“窦罚,启程。” 说罢,朝着人群外,他的车驾走去。 拥挤的人群纷纷垂首让出一条路。 窦渊跟在李治平身后,高声道:“返城。” 跟随李治平而来的随行人员,留下那些为监察司预留的候补人员和信使,其余人依次跟在窦渊身后,数百人队列整齐划一。 李治平和窦渊头也不回的走上了那架八匹马同拉的大车。 车驾缓缓启动。 李严和朴秉公等一应大秦和天雷宫人员跪地叩首,高声道:“恭送首辅大人!” 言城的人则都只是站着目送李治平离开。 火行的修道者和言城的满城权贵都知道李治平此来的真正目的,对于这位大秦首辅,他们心里既有感激,也有敬佩。 也如曾经的言行和言明等人一样,在对他产生信任之后,所有人都不禁为他而惋惜。 这样一个既有远见,又有谋略,又有仁心的人,却是李家之后。 一众人马向着通往大秦的驿道远远离去后。 言明向着身后的满城权贵们道:“去,疏散百姓。” 这个时候,尽量消除言行带来的影响是明智的,既然要翻篇,那就最好不要再去刺痛李严和天雷宫的人。 最好让他们想都不要再想起言行。 而有了今日的事,所有有关言行的事都会在言城悄然流传开。 只要言行活下去,属于他的民望一丝都不会少。 总有一日,会如井喷一般爆发。 第三百六十八章 新的进程 李治平与随行的人马已不见了踪影,那些跪送的人们也已都站了起来。 可他们却还都暂时回不了监察司大本营。 城门两侧水泄不通。 在言城权贵们和火行修道者还有城卫营的兵士们一起劝说了许久之后,那条通往城内的路才缓缓被让了出来。 这一次,李严的监察司和言零的执禁团都很克制,尽管他们的脸色极度不好看。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是两头为难了,不想克制,又不得不克制。 想如过去一般无视言城百姓,也强压言城权贵和离火殿,可一看到朴秉公那张铁面无私的脸就一阵怯懦。 在他们的心里,得罪了言城事小,得罪了这位朴督查,革职都是轻的。 好在言明给了个台阶。 在疏通百姓,等待回城的同时,言明一再相邀朴秉公、李严和言零一起前往言城城宫,言必称李首辅多有交代,又称言城后续事宜还需多仰仗几位。 朴秉公一直是那张铁面无私的脸,倒是既不反对也不推让,与言城交好是他乐见的。 李严和言零则是被言明一番话说得沾沾自喜洋洋自得,看来虽情势一再变化,但言明和言城终归还是要对李首辅,或者说大秦和天雷宫俯首帖耳,丝毫不敢违逆。 尤其是言零,李治平此番来到言城,可以说是继上一次封云藏造访之后,再次削弱了他和执禁团的地位,完全把执禁团视作了监察司的附属,封云藏离去之后,他还只是唯李严马首是瞻,现在更多出了一个朴秉公。 李严多次与李治平随行,李治平示下更是只对朴秉公和李严,言零自觉近来毫无存在感。 言明这次一再把言零和李严及朴秉公相提并论,就代表了在言明和言城的眼里,言零还是有他过去该有的地位。这既尊重了言零,也是在向他示好。 眼下和睦相处,对哪一方都有好处。 这或许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但足以证明李严曾说过的,言明处事沉稳干练,毫无修道者的意气,更不为私怨左右。 好不容易让出了一条路。 言明毫不避讳地在言城百姓的目光中与李严、言零和朴秉公一同领头向言城城宫走去,根本不在意天雷宫刚刚要向言行下杀手,转眼又这么亲近会带来的诸多议论。 自己承受一些内部的非议,就是向对手或者敌人示好。 得失,在言明的心中有一杆秤。 在他看来,非议可以在内部化解,而随之而来得到的,让这点非议微不足道。 不论是工籍、农籍、猎户三籍并籍尽快提上日程,还是不受阻碍地丈量核准言城受灾的田地以获得减免赋税,都是言城百姓实打实的利好。 一城百姓聚集,消息在传递,议论或者说非议也来得很快。 尤其是焦点还在刚刚死里逃生的言行身上的时候。 有人看着言明对李严、言零、朴秉公和颜悦色,心直口快地道:“言行公子险些就死在天雷宫手里,城主却转眼就忘记了。” 虽然也没说什么,但话中和语气的指责谁都能听得出来。 身旁的人听到这话,再看着言明也是满脸的不高兴,但毕竟是言城城主,不好听的话谁也不好说出口。 有人嘀咕了一句:“幸好言行公子逃了,不然岂不枉死了。” 说话的人正好就在朱同殊的身旁。 听到这些话,朱同殊满眼复杂地看着远去的言明,道:“你们应该庆幸言城有这样一位城主。” 身旁有认得朱同殊的人,疑惑地道:“朱当家,您这话...” 朱同殊看了那人一眼,道:“怎么,这话不对?还是我不该说?” 朱同殊知道那人心里想什么。 那人讪讪一笑,道:“朱当家这么问了,那我就直说了。言家这么多年为言城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谁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言家不好,只是今日的事...我说句不当说的,如果刚才的不是言行公子,而是世子,城主还会是现在这样吗?还有就是...” 有些话还是不好直接说出来。 但朱同殊替他说道:“我不该夸言家人?” 那人干笑了两声。 朱家和言家曾经明里暗里争了多少代人,从言城立城开始,就有言城该姓朱的声音,过去了数百年,虽然在外已经几乎没有了这种声音,但从朱家人的口中还是时不时地就有人想捣鼓些动静,也许只是放不下曾经的名望。 有人说,自然也就有人听到。 朱同殊转头看了一眼城外的茫茫南野,道:“风言风语,你们也信。言行公子可与你们过去听说的一样?” 那人哑口。 言行与过去所听说的,完全是两个人。 同一个人,摆在眼前的反差,让人对听到的话,甚至看到的事都打上了一个问号。 朱同殊到:“这个世道下,无论是听到的还是看到的,都未必是真的。但有一样,看看你们得到的,远的不说,就说眼下。任何一城出了言行公子这样的事,只怕都逃不过一场灾难,而你们却能安然无恙在这里非议城主。你们以为是谁给了你们眼下的太平?言家为了言城,失去的还少吗?你问若是言行公子换做世子,城主会如何?十九年前言家失去的那个人,又何尝不是先城主最喜爱的儿子?那时言家又何尝不是为了言城忍受下骨肉分离的悲痛?你们只要知道,言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言城,都是为了言城百姓,都是为了你们。” 朱同殊的话让身边听到的人都感到惭愧,一个个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去。 朱同殊作为曾经与言家敌对的朱家的家主为言家说的这番话,是最有力度的,连他都能为言家说话,谁又还能非议。 何况他说的,都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又有一人道:“朱当家的,依你看,言行公子能活下去吗?四城主可是...” 四城主,即是言休。 曾经也是给言城带来过骄傲,也给过火行和言城希望的人。 十九年前,在封云藏和他座下四鬼面抹杀下逃入南野,从此杳无音信,于世间消失,正如每一具在七野中无名的尸骨一样。 言行今日,就是十九年前那一幕的重演。 朱同殊从来不苟言笑,他的神情甚至可以说从来都显得麻木,似乎对什么也不感兴趣,似乎对什么也不在意。 但这一次,他看着言行离去的方向,眼神却很坚定,道:“十九年前不是今日,他也不是言休。他比这世间曾经的,现在的,任何同龄人都更了不起。我相信他能活下去,直到完全改变这个世间。” 他做到了太多言休不曾做到过的事,赤发赤瞳的太玄相,重现了不世出的紫火与离火,走遍了世间各城完成讨伐天雷宫的结盟,更牵出了世间各种隐秘,还与执掌世间权柄的李氏父子达成合作... 每一桩都不可思议,谁也无法相信这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就连他今日的死里逃生都那么离奇。 为祸言城的九头鸟竟然舍命救他?那只硬憾天雷的赤羽大鹏又是什么来路? 与言行相关的事都这么匪夷所思。 想起这一桩桩一件件,朱同殊毫不怀疑地道:“他的名字,总有一日会响彻天地!” 一人不置可否地道:“可是,他已自行除籍,天雷宫还在,他的名字...” 朱同殊道:“你们都忘了那个响彻天地的名字了吗?只要那个名字重现天日,天雷宫又如何?自行除籍又算是什么?” 什么自行除籍,不认所谓的除籍之刑又如何? 更甚者,不要名字又如何? 又不是没有过舍弃自己名字的人。 曾经那些舍弃了自己名字的人,用他们的生命共铸一个名号。 一个响彻天地的名号! 身边的人都看向朱同殊,异口同声地道:“行者?” 朱同殊终于笑了,笑容中满是憧憬,道:“对,行者!他正是千年以来,第一个名副其实的行者。行者之名将会因他而重现天日!” 行者,顺应苍生大义。 行者重现世间,百姓之福,苍生之福。 一人振奋道:“我相信,我相信朱当家说的,也相信他能做到!” 身周的人一个一个,陆续高喊道:“我也相信。” “我也相信。” “我也相信。” ...... 今日所见,让过去那些遥不可及,已无人当真的传说,不再是传说。 “我也相信!” 这四个字传荡开来,虽然后来喊出这四个字的人都没有听见前面的人为什么而喊出这四个字。 但是那振奋而激动的声音,那振奋而激动的一张张神情,莫名的就产生了共鸣。 他们喊出的是一个愿望。 共同的愿望。 言明和大秦天雷宫留下的一应人等早已经离开了城门范围,向着空荡荡的内城走去。 闲杂人等各回司府,言明带着李严、言零和朴秉公径直去了言城城宫。 言城的一切,都要向着新的进程迈进。 ...... 城境线。 离火殿的人已经赶了过去,那里有一只坠落的妖邪,九头鸟。 天雷宫的人没有去确认它的生死,在他们眼里,九头鸟的生死不重要。 但对离火殿而言,却不同。 过去它欠下言城血债,必除之。 但现在,它舍命救了言行。 若不是它和赤羽大鹏及时赶到,要舍命救言行的,就是离火殿全体明面上的修道者。 换言之,九头鸟和赤羽大鹏救了言行的同时,也救了他们。 这足以赎清九头鸟过去欠下言城的血债。 甚至还对言城和离火殿有了恩情。 围在九头鸟身边的离火殿修道者过去可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竟会对一只妖邪的性命心生担忧。 九头鸟早已被毙去了三头,刚才又被毙去三头。 现在躺在地上,能看出剩下的三头还在扭动,似乎在艰难地呼吸。 言灿为它洒上了些对治愈外伤有效的伤药,但这么重的伤,能不能再恢复还要看九头鸟自身的生命力。 能为它做的,实在不多。 洒过伤药后,九头鸟的扭动更加轻微了,似乎是多少减轻了一些伤痛。 言灿道:“留下几人,随时上药,保证饮水。” 九头鸟这种食人精魄的妖邪,真正要让他快速恢复,恐怕是需要给它提供精魄的,但这毕竟不为天道所容,谁也不会以此来助它恢复,只能为它做到这种程度了。 一个个自告奋勇,但实在要不了这么多人,最终言果、王初阳、邱落和王远近留了下来。 ...... 城境线以北。 南野外围。 赤羽大鹏落在了一处荒草丛中,从它刚落地,刚把言行放下就侧躺下去的身形,可以看出它受的伤也不轻,一直强撑着把言行带到了暂时安全的地方。 而言行眼睛眯成一条线,粗重的喘息声不止。 忽然,一个身影闪现。 单手持剑,单手背负,,一身墨衣,白发白须,仙风道骨。 徐怀璧。 赤羽大鹏转瞬站起,向着徐怀璧张开利喙,微微振开双翼,发出低沉的警告的吼声。 在这里,它也不敢放声鸣啸,生怕招来更多的敌人。 对于南野中的生存环境,它是知晓的。 言行虚弱地道:“不要...他是朋友。” 说完,赤羽大鹏的双翼收拢,利喙也合上,敌意瞬间消失。 徐怀璧哦了一声,道:“原来真的可以沟通?” 言行躺在草丛上,微微侧过头,有气无力地道:“是,它已有了灵识。” 赤羽大鹏腹语声咕咕两声。 徐怀璧却是完全听不懂,摆摆手道:“老夫听不懂,你们都安心休养吧,有老夫在,你们只管安心养好伤。” 言行吃力地微微点了点头,道:“多谢徐老前辈...” 说罢,昏睡了过去。 这次的伤并没有那么重,主要是上一次负伤后没有痊愈,这次的疲累感胜过了新负的伤。 赤羽大鹏咕咕叫了两声,也在言行身侧躺了下去。 等到它们再次醒来后,言行也要向着属于他的新的进程迈进。 第三百六十九章 痴傻愚笨 时间的齿轮,未来的齿轮,在这个节骨眼上与载着李治平的车轮重合。 车轮滚动,既远去了什么,又推动了什么。 各有各的思量,各有各的盘算,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前方。 谁都期盼着车轮滚向的是自己想去的目的地。 有人致力于推动,有人阴谋改变车轨,有人高高在上自以为是地等待坐享其成。 十日后。 八匹马同拉的车驾驶入大秦境内。 大秦地辐广袤,边境距天雷宫还有百里,而生活在这延绵边境数十里内的百姓,就是所谓的大秦弃民。 曾经的中原半壁,大秦的百姓逾千万。 弃民半数,这半数就压过言城的总人口。 为了供养天雷宫和庞大的因食子而牵入盘龙城的所谓大秦子民,这些弃民所承受的,比外八城的百姓更加苦不堪言。 看着驿道两侧的田地间,那一个个佝偻枯瘦的身姿,那一张张悲痛欲绝的脸。 李治平满脸满眼的悲悯。 这十日一直与李治平同坐车驾内的窦渊,则仍是微微闭目,什么也不看。 十日来,他们两人之间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李治平醒着的时候总是摸着他座边的那个木匣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现在,他看到了窗外那一路的大秦弃民。 车驾外,一行数百人,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 李治平忽然叫了一声:“窦罚。” 像是入定一般的窦渊立时睁开了眼睛,道:“在。” 李治平没有看向窦渊,仍是看着一个个出现在窗外,很快又被车驾挡去的大秦弃民,道:“什么是道?” 窦渊沉默了许久,道:“我不知。” 李治平喃喃道:“我还以为到了窦罚这种境界能悟道了,难道天雷宫雷法修道只是为了获得力量吗?” 窦渊也看向了窗外,道:“天雷宫不就是如此吗,有了力量才能改变生存。为了私欲而修道,如何能悟道?天雷宫治下,大秦的人都背负了罪孽,他们也未必无辜。换做是我们,也未必不会成为他们。” 窗外的弃民,并非全都是因为他们不愿食子。 多的是人曾经希望依靠食子改变命运,只不过也多的是他们亲生奉送给天雷宫的孩子没能熬过最初的雷噬之苦而死去。 白白牺牲了自己的孩子,只获得一笔不够他们永远改变命运的银两,耗尽之后,只能继续作为弃民生存下去。 正如窦渊所说,天雷宫治下,逼迫百姓只能舍弃人性,他们别无选择。 如果窦渊和李治平也是个普通的大秦百姓,他们多半也会走上这条路,也会成为舍弃人性的人。 舍弃了人性的人,如何能悟道?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那份食子移契。 对自身血脉那种厌恶和作呕的神情再一次浮现在李治平脸上。 窦渊长叹了一口气。 数百年遗留和滋长的罪恶,只能从根源上去解决。 食子移契早已成为天雷宫强盛的根本,多少人因它而享受荣耀地位和不劳而获丰衣足食,天雷宫要废除它就是自毁命脉,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 唯有依靠外部力量削弱甚至毁灭了天雷宫,将一切推倒重来,让人性重回。 此去言城,是李治平第一次离开大秦。 他亲眼看到了言城百姓有言城当权和离火殿的庇护,也看到了言城百姓对言城的归属,他们能够人心合一共度艰难。 且不说言行的事,只说破煞象那夜带来的水患之灾。 言城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力量保证灾民的安全和生存,而大秦同样受灾严重,可就是李治平和李令山有意要救治赈灾,也很难调动有效的力量到位。 天雷宫修道者的地位无法调动让他们做这些事,而军队只会为了维护表面的安定对百姓刀枪相向。 就如现在,驿道两侧的田地间,淤泥淤沙掩埋了田地,而清理这些淤泥淤沙的人,只有弃民自己。 他们甚至来不及在来年耕种前清理干净,这会让他们来年的收成大大减产,而他们该缴纳的赋税却减免不了。 李治平可以因为王权一统这个诱饵向秦世厉说情,适当给外城一些好处来换取推动王权一统。 可要维持天雷宫的根基,李治平甚至要为大秦弃民说情的口都开不了。 要维持大秦数百万弃民来年的生计,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明年百英决时把天雷宫极大的削弱,连带着拔除像殷氏楚氏这样的大氏族。 少了这些动辄几千几万人不劳而获的大氏族,百姓自然就多了些生路。 无论如何,李治平已经走在了他自认为正确的道路上,不会再像过去一样为自己的无力而自怨自艾。 不陷于厌恶而作呕的情绪,李治平道:“这么说,窦罚并不怨恨自己的生父生母和自己的宗族。” 窦渊摇了摇头。 他已说了,若换做他自己,未必不会与他们一样。 窦氏与殷氏楚氏不一样,窦氏并不强盛,还远不到如殷氏楚氏为了氏族的长盛不衰和野心而投入到天雷宫的地步。 只是为了生存,可以说是受害者。 既然不恨受害者,那自然就该恨加害者了。 李治平看着窦渊,平静地道:“那窦罚是更恨秦氏还是李氏?” 天雷宫和天雷宫之下的大秦走到今日,李氏出谋划策,秦氏则是决策者。 窦渊也看着李治平的双眼,道:“过去都恨过,后来都不恨了。” 李治平道:“何时开始不恨了?” 窦渊望向窗外,好似遥想起了什么,道:“大概是在司职司北数年后,知晓千年大劫当真存在,且下一次不远了之后吧。” 李治平道:“为何?” 窦渊把目光望向了窗外的天空,忽而难得一见地笑了一声,道:“那时在想,或许千年大劫席卷之下,这个人世就毁灭了呢?而我,至少因祸得福,可以成为这世间最能活下去的人。” 李治平骤然听窦渊这么一说,也笑了出来。 自幼被送进天雷宫,经历九死一生而成为当世绝顶的修道高手,当然也就是最能活下去的人。 倘若千年大劫无法化解,只顾自保,这的确是因祸得福。 李治平笑道:“现在当不是这么想。” 窦渊的笑容收了起来,道:“后来在北地见得多了,时常问自己,万生宗能做到的事,天雷宫为什么做不到?强大的人为什么不能保护弱小的人?这世间万物,父母保护孩子,强壮的保护幼小的,生而知之,天经地义,连树苗都有大树替它遮风挡雨。那时对天雷宫已没有了恨,毕竟我已得到了地位,只是看着北地的一切,感到很羡慕。若有来生,我愿生在卫城,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可以有人庇护,也可以选择去庇护别人。不论是成为一个修道者,还是成为一个军士,或者成为一个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养育孩子成长的父亲。” 强大的保护弱小的,被人庇护或者庇护别人... 共存或者传承... 为了人之一族的繁盛和延续... 天道或许如此吧?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只是这一切,在天雷宫治下是不会存在的。 天雷宫只会滋生利己的欲望。 连亲生骨肉都能舍弃的人,又怎会理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卫城与言城不同,与任何一城都不同,那里可以说没有天雷宫的影响。 听窦渊这么说,李治平也很想去卫城看一看,但他虽然位高权重,却也不自由,这次虽然欺瞒秦世厉得到了出行各城的机会,但卫韩两城因为特殊的关系也只能放一放。 李治平身为可以号令乾坤殿的人,看着窦渊,却是恭敬地道:“我虽不是修道者之人,也知天雷宫本无道心。但窦罚这番话,我看却是悟出了一颗道心。” 窦渊自嘲一笑,道:“过去听五行所谓道心庇护苍生,只是一笑痴傻愚笨,只道为何要为了别人而活,甚至舍弃自己的性命?却是没想到不知不觉间竟对这种痴傻愚笨之举心生向往,忍不住也想做一个痴傻愚笨之人。近来观首辅大人所作所为,那所谓道心与仁心都一样,又何尝不是过去以为的痴傻愚笨。” 什么道心,什么仁心。 在过去,都是为天雷宫所利用。 李家曾经那位先祖正是看透了五行这一点,才能机关算尽助天雷宫谋夺了世间霸权。 在维护天雷宫霸权的人眼中,拥有道心仁心的人注定都是失败者。 过去的窦渊也是如此。 过去的李治平一直隐藏着他那颗仁心,直到这一个多月来才向窦渊揭开。 两个人相互之间,难掩欣赏。 李治平哈哈笑道:“痴傻愚笨,哈哈...窦罚这四字说得好,这世间若都是痴傻愚笨的人,那就还有希望。” 聪明人,趋利避害。 而世间事,有得必有失。 聪明的人得到了,痴傻愚笨的人就失去了。 聪明的人一直在得到,痴傻愚笨的人就一直在失去。 于是,就如当今,仇恨不断滋长,水火不容。 再于千年大劫而言,依附于天雷宫的聪明人就不会去做自我牺牲力挽狂澜的抵抗,只有那些不计生死的痴傻愚笨的人才能担起人世的存亡。 一旦痴傻愚笨就给自己带来了危险。 窦渊如此,但他还好,毕竟他修为当世绝顶,就算在抵挡千年大劫的前线,凭修为而论,他也是最能活下去的人。 而李治平,现在他所走的路,一旦不能成功,不止是他自己,还有整个李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即便是成功了,他和李氏一族的退路恐怕也很凄惨。 李治平和李令山敢走这条路,是窦渊过去从来不敢想的。 但他们父子走出了这一步,却是窦渊最想看到的。 过去窦渊只是听命于李氏父子,现在,身心都已为之折服。 窦渊正色道:“不论日后会是何种情势,我窦渊拼上这条命也会保首辅大人和首相大人周全。” 前路凶险复杂,危险可能来自外部也可能来自内部,还有绕不过的秦氏,杀身之祸是很难避免的。所以李氏父子真正要做什么,除了窦渊外,对谁也不敢说。 窦渊没有辜负李氏父子的信任。 李治平感动道:“有窦罚这句话,我就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如履薄冰的危局之中,身边有一个可以信任的同伴,这就够了。 至于能不能护得下,那都不重要了。 第三百七十章 分量 李治平从言城回到大秦,并没有直接在边境驿道转往苏城。 也没有留宿在某个客栈。 而是连夜赶路,直接去往天雷宫。 他虽已奉命去往各城为秦世厉推进王权一统大业,但是一去一返已一月有余,既然要行经大秦,还是向秦世厉回禀一番的好。 让秦世厉感到凡是以他为尊,也便于更加取得信任,对后事的谋划和安排,都是有利的。 更何况,他城可以不报,言城回来是必须要报的。 因为言行的事必须要有个交代。 李治平随行的人员已在七层天雷宫脚下驿馆安顿下来。 当李治平和窦渊踏上这座巍巍石城第六层时,已是亥时。 看着相阁第三层透出的微微灯火,两人也不感意外,李令山一贯如此,虽已年迈,却似乎从来也不知疲倦。 也许是他心头压着太多事,令他无法入眠。 当李治平和窦渊轻轻走上相阁第三层,看着烛火下,埋首在桌案上审阅的李令山时,他们忽然都感觉到李令山好像比过去更加衰老了。 手握世间权柄四十余载,令出如山,让每日臣服在他手下的人们都忘记了他的年纪。 他已是个耄耋之年的老者,还不是个修道者。 寻常人而言,他已是个行将就木的老朽。 李治平愣神了一般地看着李令山,忽然感到一丝心疼。 这是他有生以来,与李令山分别的最久的时日,过去他们都不曾出过大秦,甚至连天雷宫也少出,至多不过几日不见。 这让李治平多年来一直都没有感觉到李令山的变化。 此次分别再相见,也让李治平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忽略了身为人子该有的关怀。 突然之间,感到很自责,轻轻地走向李令山。 窦渊在一旁,默默不做声。 微开的窗外吹来一阵风,冬夜的风带来深冷的寒意,李令山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仍目不转睛地看着桌案上的东西。 那不是信件,不是卷宗,而是一张地图。 李治平脱下自己的外衣,为李令山轻轻披上。 李令山这才转头向李治平看了一眼,又转回头一如方才一样看向地图。 只看了几眼,忽然转头又看向李治平,眉眼一笑,轻声道:“你回来了。” 短暂地没有反应过来李治平已经离开他身边很久了。 李治平也轻轻一笑,不想流露出一丝感伤,道:“嗯,刚回来。” 看向李令山身前桌案上的地图,道:“父亲看它做什么?” 这张地图,是中原秦黄两城地图,详细标注了城区,村落,农田,水源... 李令山苦笑一声,道:“再拖下去,来年的粮怕是要供不上了。” 李治平神色一暗,这也是今日入了大秦境内一路都在忧心的。 李治平道:“父亲找到办法了吗?” 这对父子肩上的大任,终究是让他们之间的温情只能短暂存在。 好在他们对此并无感觉。 只是让一旁的窦渊于心不忍,可他自己又何曾有过温情? 他们都是一样的。 都有一样的缺失,都不该对此有奢望。 温情,不属于他们。 李令山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以一座山为分界的右侧,道:“已派人去黄城视察过,也核算过。黄城灾后几日内已发动全城和军队在清理农田和重建被毁去的房屋,受灾的百姓已被安置,照被大水淹没的农田清理的速度,再有两个月足以恢复来年的生产。” 李治平点了点头,道:“言城也是一样的情形,生产可以赶在春耕前恢复,但民生要完全恢复到从前,恐怕至少需两年。” 李令山道:“住处可以暂时简陋安置,粮万万不可短缺。” 各城可以动员,可以自救,生存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但大秦是例外。 大秦这个例外又会进而影响到各城。 实在是因不劳而获的人太多了,利益牵连又太深了。他们只会牺牲别人,从不会让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坏。 没有粮? 对他们来说简单,加收外城赋税就行了,胆敢不交的,就强取。 至于会饿死多少百姓,与他们无关。 李治平叹息一声,道:“我们能做的就是早日让世间一统吧。” 一统的好处,李治平说服言明等人已说明了,就如这次受灾,如若大秦是力有不逮,王权即能向他城调度求援。 李令山道:“一统太远,先顾好眼下。我能做的,只是草草安顿灾民,要用天雷宫和大秦的力量赈灾却做不到。不过你既然已开始推动一统,我想,再等一月,从黄城调兵。” 从进度上推算,再有一月,黄城受灾的田地就能清理个大概,剩下的,黄城百姓足够在来年春耕前清理完毕。 大秦自有军队,人数更众,这对执掌权柄的父子却为救济民生调不动。 确切的说,不是调不动,而是不敢调。 他们手中的权力,只是让他们成为利益链条的维护者和代言人。 任何违背这个利益的号令,都会伤及他们自己。 这个时候,一切准备就绪,他们的权威不能受到损伤。 这种权力对他们而言,是种耻辱。 李治平凝眉思索,道:“黄城军队不过五万,再等一月就是冬尽,距春耕不足三月,还是来不及。” 外八城,除卫韩两城外,各城军队建制都是三万人。 黄城也不同,因为最初世分十城时与天雷宫和大秦的对峙,黄城军队甚至远不止十万。 但多年下来,黄城日渐贫弱,又在天雷宫和大秦日益强大的事实和强压下,霸权形成。不敢再反抗天雷宫和大秦的情况下,世无战事,为了缴纳那庞大的赋税,实在无多余的钱粮养闲,于是一再裁撤,余下如今的五万人。 而这五万人,说是军队,却也没有专于战事操练,更多的时间,也在为黄城屯田开田。 实际上,除了大秦的军队外,各城的军队都是如此。 唯大秦军队娇养。 谁让他们曾经也为天雷宫和大秦的霸权出了力,也成为了霸权下的既得利益者。 只依靠黄城军队五万人就要清理大秦所有受灾的田地,还是在短短不到三月的时间内,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 黄城能有这个进度,是在全城动员下做到的,发动了数十万上百万的黄城百姓。 而大秦那些受灾的弃民,自家顾自家的田地,遑论弃民之家多数老弱,他们能有多少劳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令山唉声道:“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吧。百姓能否度过来年的冬,就看我们的成败了。” 纳粮在秋末。 而百英决在初秋。 李治平双目一凝,道:“不,世间一统离不开民心,弃民这两个字也该改改了。父亲这个打算,此前我倒是没想到。既然如此,那明日,我就让世子准许,在各城灾情能安度的情况下,都调派一部分军力奔赴大秦救灾。” 能做到自然是好。 李令山道:“他会同意吗?” 高高在上的秦氏,高高在上的世子,他们的眼里何曾有过百姓? 天雷宫一直隔绝各城,现在却要让各城的军队都汇聚到大秦,他们难免担心这会滋生串联之心。 可能给天雷宫的霸权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的事,他们都是会杜绝的。 李治平淡淡地道:“凡事都看怎么说,他既然是个好大喜功的人,就不会拒绝一顶高帽。” ...... 天刚破晓。 冬日的雾深。 浓雾中,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踏上了中原千里的最高处。 两座大殿若隐若现。 彷如仙居。 两个身影走到了左侧大殿殿门台阶下,静默等待。 雾气打湿身上的衣着,打湿了头发,也打湿了脸,风吹过,更觉冰冷。 但那两个身影一动也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的大殿中忽然燃起了灯。 一个老者从殿中走出,站在殿门下,道:“世子召见,请入殿。” 台阶下两个身影躬身道:“多谢尊者!” 一前一后,缓缓走入殿中。 万世殿。 李治平站在李令山身后。 那个老者坐在一旁下座,秦不庸。 上首主位上坐着一人,器宇不凡,年少,但看去却显得沉稳的秦世厉。 李令山和李治平向秦世厉躬身一拜,道:“拜见世子!” 秦世厉微微一笑,道:“这还是你们父子第一次一同前来,免礼。” 李令山和李治平道:“多谢世子。” 这才直起身来,微微低头,不直视秦世厉。 秦世厉不管面上显得多沉稳,到底心里还是沉不住,不等李治平回报,就先问道:“李首辅可是给本宫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现在他的心里装的,当然只有一件事。 王权一统的进程,外城对此的反应。 李治平不动声色地道:“的确有好消息。但下臣还是先禀告一个不好的消息。” 秦不庸和秦世厉闻言,眉头一皱。 李治平接着道:“破煞象那夜在黄龙山的火行贼子已经查明,乃是言城三城主言信长子,名叫言行。窦罚与魑魅魍魉四鬼在言城本已可将他生擒,却不料那贼子重伤垂危之时竟出现了两只妖邪将他劫走。” 秦世厉脸色一沉。 秦不庸皱眉道:“妖邪将他劫走?” 李治平道:“是,此事怪异,但事实如此。世子与尊者可以查问下臣的随行人员,也可修书查问言城监察司与执禁团。” 秦世厉沉声问道:“劫走?劫去了何方?没有再追查吗?” 李治平道:“那两只妖邪一为九头鸟,一为赤羽大鹏,高飞远走难以追踪。窦罚毙杀了九头鸟,又将劫走那贼子的赤羽大鹏击落在南野。” 秦世厉脸色稍稍缓和,道:“南野?也就是说他再也出不来了?” 李治平道:“他没有张知秋的遁风术,重伤之下要活着出南野,只怕是不可能了。退一万步说,就算出了,这世间也无他的容身之地。” 秦世厉道:“此话何意?” 李治平道:“他已当众自行除籍,烙上了除籍之印。” 秦世厉虽然深居在这庞大石城的最高处,却也知道烙上了除籍之印的人,就不属于这世间任何一城,哪一城胆敢收容都会带来无妄之灾。 除籍就意味着没有了来处,也没有了归处。 秦不庸道:“这么说来,他已经与言城划清了界限。” 李治平道:“是。” 秦不庸道:“他毕竟本为言城三城主长子,言城就那么任由他自行除籍,任由天雷宫对他下杀手,没有保他?” 李治平摇头道:“下臣在离开言城前,设局将他逼到城门外,当着言城满城权贵和离火殿及一城百姓的面要将他擒获。言城畏惧天雷宫,无一人敢擅动。” 秦不庸和秦世厉对视了一眼。 秦不庸而后又看向李治平,笑道:“只怕没有李首辅说的这么简单吧?” 李治平道:“下臣先与言城主谈妥了,不保他,就不牵连言城。” 到底还是怕给言城遭来祸事。 秦不庸道:“他本就必死,他私通道界时,可还没有除籍,事后自行除籍可不应成为不牵连言城的条件。” 只是以舍弃言行一人就换得不牵连言城,在他们眼里,言行还没这个分量。 李治平道:“是,所以以不牵连言城的条件,下臣与言城主谈妥了世子想要的条件。” 秦世厉喜形于色,急问道:“谈妥了?” 李治平点头道:“这正是下臣要向世子回禀的好消息。” 如此一来,分量就足够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傀儡 一听到李治平说到秦世厉心心念念的王权一统大业有了切实的进展。 秦世厉如何还会在意言行是生是死还是逃了。 不说秦世厉,就是秦不庸也不曾想到李治平初到言城就能获得成效,他原本以为李治平当日提出以言行的事促进王权一统只是给了秦世厉不切实际的幻想。 身为秦氏宗室,若真能完成王权一统,秦不庸也同样会为秦氏基业万丈自豪。 秦不庸看着秦世厉激动的神情,道:“李首辅说的,谈妥了世子想要的条件,是什么?” 李治平道:“言城主已同意言城监察司和执禁团协同言城各司府掌理言城民生事务。” 秦世厉眉头轻皱,道:“过去难道不可以吗?” 这与他想听到的有些不一样。 秦不庸却大喜道:“世子有所不知,监察司和执禁团虽在各城横行数百年,但一直只是执行天雷宫定下的种种禁令,以及监视各城道门,或者制造一些矛盾制衡或分裂各城。而民生事务是各城的底线,拼死也不愿让天雷宫和大秦插手。” 秦世厉没有厘清,道:“这是为何?” 他以为只要有力量,只要想插手的事,什么都可以插手。 秦不庸激动地道:“因为一旦掌理民生事务,就等同于一城之主。” 秦世厉哑然。 天雷宫一手遮天数百年,在各城都算不得一城之主,现在掌理民生事务就算一城之主了? 这么简单? 他完全还不懂得这内里的区别。 李治平道:“世子可还记得下臣上次说过的有实无名与有名无实?” 秦世厉想了想,道:“本宫记得李首辅上次说过若天雷宫强行收归王权,就只是有实无名。” 李治平道:“是,各城监察司与执禁团都已立数百年,说句早已一统,勉强也算得上,因为随时都可强行一统。但下臣也说过,真正的一统,既要有实,也要有名。” 秦世厉点了点头,道:“李首辅曾说有实无名和有名无实,都长则必乱。只有民心归附,才叫有名有实,才是真正的王权一统。” 李治平曾说过的话,他还是有听进去的。 虽然他并不认同,什么民心人心,在力量面前,都不值一提。 但只要一想到天雷宫称霸数百年都未能完成王权一统,他也知道此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办到的。 他自己更不知该怎么才能办到。 现在李治平能帮他完成他不知该如何完成的王权一统,他就愿意听取。 秦不庸与秦世厉就不一样,对世事他还是有几分见解的。 秦不庸看着李治平,满眼赞赏地道:“兵不血刃地接管了民生,就是收拢民心的一大步。李首辅是如何做到的?” 这当然不会是因为言行的事不牵连言城就能让言城退步的,要是如此简单,过去又不是没有以一城百姓安危要挟过。 曾经也有人想过这么做,但都遭到过满城各方势力拼死的抵挡,最后不了了之。 李治平道:“尊者和世子有所不知,一个多月前破煞象带来的水灾,冲毁了言城大片房屋和田地,说句民不聊生也不为过。要想恢复民生,需数年,而明年的赋税就摆在眼前,这个关头趟不过,言城也会丧尽民心。在这个情形下,下臣擅自做主,提出适度减免明年的赋税,再与那贼子牵连的事加之在一起,言城主就只得应允了。” 秦不庸颔首道:“原来是这样,这言城主倒也不是个笨人,天灾人祸叠加,再强撑下去,他恐怕也坐不住城主的大位了。” 李治平向秦世厉躬身一拜,道:“减免言城赋税一事,下臣未能先行请示世子,还请世子责罚。” 秦世厉看向秦不庸,见秦不庸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秦世厉会意,道:“李首辅只要能推动王权一统,这些小事都可自行做主,何来责罚一说。” 他虽然还没搞清楚,但看一向老成,上一次李治平说起王权一统时什么表示也没有的秦不庸对李治平的话大喜过望,也知道王权一统的进展其实是超过了预期的,有了实质性成效的。 这就够了,其余的事他也不想懂。 只要他能成为这世间的王,什么都不重要。 而且他更相信,从来都只能依附于秦氏的李氏,不可能更不敢做出什么伤及秦氏基业的事。 会这么想,无可厚非。 因为没有了秦氏,就不会有李氏。 谁也不可能去伤及自己的利益,甚至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在秦氏的眼里,李氏不论要做什么,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维护秦氏,只有秦氏基业稳固,李氏才能永久地把持世间权柄,坐享荣华富贵。 这也正是李氏以永世不得修道为代价而与秦氏缔结的契约。 对于不是修道者的李氏,秦氏只是视作替他们执掌世间的傀儡。 殊不知,眼前的李治平同样把秦世厉视作帮助他改变这世间的傀儡。 李治平忽而跪地一拜,道:“下臣拜谢世子信任。” 秦世厉道:“李首辅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他还以为李治平是真的对他的信任而拜服,心中颇为自喜。 李治平却只是直起身来,又伏地一拜,道:“可是下臣眼下实在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请世子决断示下。” 秦世厉和秦不庸满脸的疑惑。 如今进展不是远超预期吗? 李治平这种情势下如此反应,让秦世厉和秦不庸感到恐怕有什么非同小可的事发生。 秦不庸道:“李首辅有何难处请直言。” 李治平仍跪地埋头,道:“只怪下臣未能料想到那夜水患竟致灾情如此之重,下臣悔不该在事态未明之时向世子谏言一统。” 看来十分自责。 但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没有说。 入殿拜见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的李令山这个时候忽然也跪地,道:“老臣教子无方,以致犬子口不择言,妄言一统,造成如今骑虎难下的局面。城主闭关未出,现在能主持大局的,唯有世子了。” 执掌四十余载世间权柄从未出过乱子的李令山也要请世子做决断。 秦不庸问道:“到底是什么事能令二位都束手无策?” 李治平默不作声。 李令山叹息道:“承蒙秦氏宗室信任,老臣得以执掌相位四十余载。这四十余载,老臣从不敢妄言一统,即是因此千秋未有之大业实在是不敢轻言轻动,牵一发动全身,会动摇大秦根本。” 秦世厉只觉李令山是危言耸听,只是逮住了什么机会中伤他当日采纳李治平谏言的王权一统大业。 秦世厉俯视着跪地的李令山,道:“李首相言重了吧?这世间有谁能动摇大秦根本?那个贼子不也畏于天雷宫发难言城而自行除籍伤落南野了吗?本宫就不信还有谁还有哪个道门敢再走上这条不归路。” 李令山道:“世子,能动摇天雷宫和大秦根本的,从来都只在内,不在外啊。” 秦世厉冷冷地道:“何意?有人不服从,杀了不就好了?一个不够,杀十人,十人不够,杀百人,百人不够,杀千人...杀得多了,自然也就怕了。” 秦不庸瞥了一眼秦世厉,暗暗摇了摇头。 历代秦氏掌权之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杀性重。 以血腥杀戮,不容反抗来维持统治。 这在他们眼里,是已被证实了的,行之有效的办法,也足够简单,很符合他们粗暴的性情。 李治平这时接话道:“这次不能再杀了,都杀尽了,大秦的根本何在?” 秦世厉脸色阴鸷,沉声道:“杀尽?怎么,整个大秦都要反了不成?” 李治平摇头道:“不是他们要反,而是王权一统若继续下去,大秦百姓都没有活路了。” 秦世厉甩了甩头,道:“你们说来说去,都把本宫说糊涂了。王权一统与动摇大秦根本有何关联?王权一统推进下去,大秦百姓如何就没有活路了?” 李令山道:“王权一统需有个合适的时机,此次勉强算得一个时机。但前提,是大秦能够补上因王权一统让各城退步而提出的各城所减免的赋税。可是,大秦的灾情同样严重,百姓的田地半数以上都被淹没在那场水患之中,淤泥淤沙掩埋了田地,来年春耕前清理不了,且不说百姓的纳粮,就是维持他们自己的生计恐怕都难。” 李治平道:“都怪下臣立功心切,未能事先查明大秦灾情影响就应允了言城减免赋税的条件。昨夜回到天雷宫听到家父所说后,才知犯了多大的错。早知情势如此严重,下臣就不该向世子谏言王权一统,应度过时艰再等机会才是。事到如今,只能请世子做个决断。与言城谈妥的条件是否要作废?王权一统是否暂且搁置?” 本是因言行私通道界和灾情双重作用下得到的机会,照言城的情况来看,退步让监察司和执禁团协同掌理一城民生事务,减免赋税是必要条件。 其余各城因言行私通道界和灾情的影响,以此条件多半也能达成退让。 但是各城都减免赋税,大秦眼下的情况如何能维持天雷宫和盘龙城的运转,那可是数以百万计的不劳而获的人。 秦世厉身为大秦世子,不可能完全只专于修道,完全不通世事,至少对于天雷宫和盘龙城的事他还是知道的,也知道要削减他们的利益是不可能的。 这些才是维持天雷宫长盛不衰的力量。 这个力量是需要供养的。 供养这个力量的,就是各城每年的赋税,和大秦百姓,那数百万的弃民。 供养不能断。 这一断,才是真正地动摇了天雷宫的根本。 秦世厉也感到为难了。 亘古未有的一统大业好不容易有了实质的进展,却受制于大秦的灾情。 秦世厉实在不愿放弃,错过了这次,再等待机会,谁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看向秦不庸,想听听他的意见。 秦不庸当然也不想放弃秦氏一统千秋的机会。 他比秦世厉看得更清楚,只要各城都让渡了协同掌理民生之权,再像李治平上次说过的那样,给予各城一定的好处,最好的莫过于减轻一些赋税和废除一些禁令,再严加约束各城监察司和执禁团,不再制造矛盾,渐渐消除仇恨,长此以往,大秦就可慢慢收拢民心。 如此至多数十年,经一两代人之后,大秦一统就将名正言顺。 这是何等的丰功伟绩! 秦不庸一番思虑后,道:“若完全恢复大秦受灾田地的生产,各城赋税适度减免,可否维持得上供给?” 李令山道:“若能完全恢复,一两年内各城适度减免赋税,倒是可以撑得住。” 秦不庸道:“到来年春耕还有数月,难道就没有办法及时把受灾的田地清理干净吗?” 李令山惭愧道:“老臣无能,仅是安置灾民就已经捉襟见肘了。” 秦不庸和秦世厉对视了一眼,他们心里当然也知道是为什么。 要不是事关王权一统,他们也不会在意灾情该如何解决,大秦的弃民们纳不上粮,就从外城多增就是了。 秦不庸道:“若是从外城买粮呢?” 收刮了这么多年,金银有的是。 李令山道:“近一两年怕是无粮可买。” 田地减产,粮食紧缺,空有金银也无用。 这就是食为天的道理。 沉默了许久。 话到这里,秦世厉还是不愿说出终止推动王权一统的话。 李治平犹豫地道:“下臣倒是有一个办法,不过此例前所未有。” 李令山呵斥道:“不可再胡言乱语,为今之计只能请世子决断,下令终止一统大业,与言城说好的条件也当及时废除。” 秦世厉瞥了一眼秦不庸,见秦不庸没有表示,道:“李首辅有什么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李令山想要劝阻道:“世子...” 秦世厉挥手打断。 李治平道:“下臣在言城见言城军队与离火殿修道者都发动起来协助灾民清理田地,照进度是可以在春耕前大致恢复来年生产的。我大秦和天雷宫的军队和修道者为此事调动不了,但世子既然决意要推动王权一统,世间各城的军队日后就都将是大秦的军队,也都将是世子的子民。依下臣看,不妨召各城一部分军力入大秦,这样也有可能在春耕前大致恢复来年生产。” 李令山又向李治平呵斥道:“胡言乱语,此事万万不可!” 李治平不回话。 秦不庸则在深思。 秦世厉道:“为何万万不可?” 李令山一顿,道:“没有先例。” 秦世厉却道:“王权一统也没有先例。” 说罢,看向秦不庸。 秦不庸缓缓点了点头,道:“百英决也是各城人马汇聚大秦,也不曾出过什么动乱。天雷宫的人调动不了救灾,但调动他们监视却是合适。不过据我所知,各城军队中的将领,似乎都有修道之人,让修道者混在其中就不妥了。” 李治平道:“人员中排除修道者,寻常的兵士不论再多,如尊者所说,调派天雷宫门下监视,再给各城来的人马都划分区域,不得擅自来往。如此,什么乱子都生不出来。” 秦世厉拍板道:“好,那就照你之意,调派各城军队来。只要能保证推动王权一统,不生乱子,这些事你都可自行决断。” 李令山和李治平走出万世殿后。 秦世厉道:“你怎么看?” 秦不庸道:“不顺利,才证明他多半走对了。” 要成就这番千秋伟业,岂有轻而易举的道理。 过去无人敢做,就是因为一旦走出这一步,一系列的问题都会随之而来。 刚得到了成效,就遇到牵动了动摇天雷宫和大秦根本的问题,这反而让秦世厉和秦不庸感到安心。 石阶上。 李令山和李治平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 李令山道:“把他拉入局中,的确是一步妙棋。” 原本是担心秦世厉插手后过问的太多,现在看来,秦世厉只对结果感兴趣。 而打上了秦世厉的名号,不止解决了这次他们想做的为大秦百姓救灾的事,更能光明正大的推进各城的融合,同时推动他们心中真正想要的日后的世间一统。 互相视作的傀儡,都很满意。 第三百七十二章 帷幄 大秦同样有流金消玉苑。 坐落于盘龙城东郊。 楼台林立,俨然一座大庄园。 盘龙城有的是不缺金银,锦衣玉食的人。 这里的流金消玉苑规模远非他城可比,但宾客络绎不绝,整日整夜的莺歌燕舞,喧嚣非凡,从无冷清之象。 不论厨子,还是仆佣,还是歌姬舞女...便是大管家,这里的都是两拨人,昼夜交替,以保证日夜都在运营。 正中主楼如一座灯塔,因避讳天雷宫不敢建得太高,共六层。 李治平负手站在主楼第六层的窗口,俯瞰这座不夜城。 眼底是一派繁华的气象。 但这繁华,却是以世间多少百姓食不饱穿不暖为代价为维系的。 说它是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毫不为过。 这第六层只有这一间宽大的宾房,不是随便什么拿得出银两的人就能上来的。 这里只为接待地位足够显赫的人。 李治平来了,那就谁也不能上来。 何况还有窦渊守在楼道。 脚步声在门口响起,随后有个人道:“不知李首辅前来,有失远迎,请恕罪!” 李治平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门口躬身的人,道:“未提前知会,何罪之有。贾老板,请坐。” 走向宾房正中那宽大又舒适的卧榻。 那位贾老板,正是这家流金消玉苑的贾环。 如各家流金消玉苑的老板一样,大腹便便,衣着奢华,像极了贾家在这世间给人的印象,富甲天下。 贾环微微低头,走到李治平对坐的卧榻上坐下,两人正中是一张玉桌,桌上是精美的玉壶玉杯,那玉壶中所盛的,自然也让人联想到琼浆玉液。 贾环拿起玉壶,向李治平身前的玉杯中缓缓倒上一杯玉液,又往自己身前的杯中倒了一杯,道:“不知李首辅此来,有何吩咐?” 贾家与李氏素有往来,这当然不是贾环第一次见到李治平。 只是过去李治平也不知贾家隐藏得如此之深,后来听言行说到,也不禁为贾家的胆识和义举刮目相看。 捻起玉杯,微闭上双眼细细品尝了一口,赞道:“嗯,好酒!” 贾环微微一笑,道:“这是贾家酒师近年来新酿的酒,采自佛城戈壁的葡萄,窖藏数年酿制,酒香醇厚,近来才开始售卖。李首辅既然喜欢,明日我差人送上几坛到府上。” 李治平一脸笑意地看着贾环,道:“贾老板应知道,此后数月我都不在大秦。” 贾环看了李治平一眼,道:“长途漫漫,带在路上饮用也是好的。” 李治平颔首道:“这倒是好,路途上实在无趣,有此美酒相伴,倒也多了番闲情雅致。” 贾环点头道:“李首辅何时再上路?我差人送交仪仗。” 李治平道:“明日。” 贾环知道李治平一去言城一月有余,昨夜方归,只逗留一日,明日又要上路,举杯道:“李首辅为苍生百姓劳苦奔波,在下感佩。这一杯,聊表敬意。” 李治平举杯道:“贾老板与贾家又何曾不是如此。” 两人含笑,对饮了一杯。 李治平现在说这句话,贾环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贾环道:“李首辅时间紧迫还抽空到访,需要在下做什么事?” 李治平道:“贾老板什么也不问,看来言城的事,贾老板都已知道了。” 贾环道:“今日方知。” 李治平从言城离开后,在言城发生的事,言明已经详细地告诉了贾询,贾询已派人传来了消息。 只不过需经同一条驿道,贾询就算派出快马,也不敢超过李治平的仪仗前头。只得跟在李治平的仪仗后面,前后脚到达大秦。 李治平道:“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贾老板对大秦的灾情之严重想来也是知晓的,也知大秦无法像各城一样全力救灾。今日一早,我已取得大秦世子许可,想要调派各城一部分军力入大秦,帮助大秦百姓度过这场危机。” 贾环斟酒的动作一顿,惊讶地道:“大秦世子竟然会许可?” 李治平轻蔑一笑,道:“只要能表面上推动王权一统,又不会威胁到天雷宫,什么他都会许可的。” 贾环赞叹道:“李首辅在这个时机打出王权一统这张牌,当真高明,在下佩服。” 贾环已经知道,李治平以王权一统迷惑秦世厉,让秦世厉以为王权一统是为他,实际上为的却是世间百姓。 而调用世间各城军力协助大秦救灾一事,正可向世间展示王权一统的好处。 今日是大秦,日后可能是他城。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只要世间百姓看清楚了,日后推动世间真正一统的阻力就会越来越小。 但是现在却不那么容易。 李治平道:“我担心现在各城对大秦敌意甚重,也对大秦眼下的实情不知,恐有疑心。而我明日会先往苏城,来不及短期内亲赴各城打消疑心。所以,想请贾老板向各城修书一封,说明大秦百姓苦不堪言,确需救援。我亦会传书各城,请各城在本城灾情已能平缓的情况下派一部分军力尽快到大秦救援。” 贾环沉吟道:“好,稍后我就修书,明日一早就派人前往各城。但此事...” 贾环对此有些忧虑。 李治平道:“只要有贾老板的书信,再加上言城的事传到各城,我想各城不会拒绝。” 言城的事,李治平放言行逃走,言明答应在言城试行推动一统,还有徐怀璧也去言城,对李治平推动世间一统也没有提出异议。 再加上各城已经知道的,言行早已与李氏父子合谋利用天雷宫内部的暗涌颠覆天雷宫。 这些加之在一起,都能让李治平还没有来得及去的各城相信,言、苏两城对李治平足够信任。 再有代表周城的贾家说明大秦当下的实情,这些足够打消各城的疑心了。 而救援大秦也是消除矛盾。 一能给大秦百姓施恩。 二,不说李治平说的什么减免各城赋税,因为只要明年百英决如计划的一样大幅削弱了天雷宫,那不论是重启十议,还是如李治平想要的一样试行一统推动一统,各城给大秦的赋税都不会再给了。 但是,平定了天雷宫内部叛乱,不代表天雷宫和大秦就此完全改变了,他们内部还是会像之前一样延续下去,还要等待进一步的改变。 任何变革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 而那时,天雷宫和大秦就还会有需要供养的人。那时,各城已经不会再给大秦缴纳赋税了,如果大秦自己的百姓供给不上,天雷宫就别无选择,还要再从各城强取豪夺。 所以,现在帮大秦度过难关,恢复生产,就是帮助天雷宫和大秦维持住那时候的稳定,以避免在一场大战之后,接踵而至的,又是为了生存而爆发的掠夺。 若是如此,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和将要付出的生命,岂不都毫无意义了。 看到这一点,需要远见。 但各城之主,不会看不到。 贾家当然也有远见,否则他们不敢走上这条路,走上了这条路更不会安然无虞。 一番思量之后,贾环缓缓点了点头。 此番来借贾环之手传讯,李治平可谓是任何细微之处都考虑周全了,着眼于大局,而思虑之缜密,足见全盘帷幄之能。 有这样一个人为世间百姓谋出路,百姓之大幸。 贾环道:“远途劳累,李首辅是回府或是在这里休息都可以。在下再敬李首辅一杯,这就去修书,就不打扰李首辅了。” 贾环举起了酒杯。 李治平也捻起酒杯,道:“无妨,车驾也很舒适,到苏城前,一路还需睡上十日。我看,贾老板不如就在这里修书,我也在这里等个人。” 两人饮完这杯。 贾环道:“也好,那李首辅请自便。” 说罢,走向宾房一角,那里有桌案,有笔墨纸砚。 一封书信要抄写多遍送往各城,还是需要费些时间。 李治平则显得很是悠闲。 过了半个时辰。 又有脚步声走进了宾房。 贾环以为是李治平要等的人,李治平要等的人自然不是一般的人,贾环微微转头看去。 却见是流金消玉苑的一个仆人。 打理和服侍这第六层宾房的仆人,贾环都认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伺候好能来到这里的人的,哪个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一把做事好手。 而这样经过训练又一再叮嘱的好手,没经传唤就进来,这是大忌。 贾环不禁眉头一皱,呵斥道:“谁让你进来的!” 那仆人顿足站在李治平身边,向贾环道了声:“老板。” 李治平呵呵一笑,道:“贾老板莫动气,他就是我要等的人。” 贾环眉头皱得更深。 李治平看着那个仆人,道:“说吧。” 仆人躬身道:“禀首辅大人,李府监府上下人传来消息,一个月来,李府监已去过楚氏族地两次。” 李治平点头道:“那件事呢?” 仆人道:“李府监告知时机已经成熟,但李府监不敢擅作主张,在等首辅大人指示。” 李治平摇头笑了笑,道:“告诉他,可以了。” 仆人道:“是。” 李治平道:“去吧。” 仆人道了声是,退了出去。 听着他们说话,贾环手上一直没停,好似只是专心在抄写书信,心里却是波涛汹涌。 他的手下竟然混进了为李治平传递输送消息的人,他都不知道。 本来各城流金消玉苑用的人大多是周城带来的贾家亲信,但在这里,需要用的人实在太多,不得已招收了一些当地的人。 这些招来的人本也查过出身背景。 贾环倒吸一口凉气,好在处理一些秘密的事都只交给足以信得过的亲信。 但李治平既然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塞人进来,只要有心,时日久了,自然多少都会知道些贾家不愿也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 今日贾环知道了这件事,是因为李治平让他知道,否则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也不知李治平对流金消玉苑和贾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多久了。 通过府中出入的下人和这种寻欢作乐的消遣之地的仆人传递消息,无疑是最安全的。 李治平回到大秦的短暂间隙若是冒然直接与李喆弘接触,一旦被人发现,殷氏和楚氏立马就知道李喆弘是李治平埋下的伏手。 因为这么匆忙的时间下,还非要见一个身份不显的李家旁支,就只能表明这个人身上牵扯的事是连李治平奔走各城期间都无法不插手的事。 这么重大的事,除了殷氏楚氏想利用李喆弘做的事外,还能有什么事? 而李治平利用流金消玉苑的仆人有专门与李喆弘对接的一条线,就很可能还有专门与另外的人对接的线报。 至于有多少,贾环就不得而知了。 甚至不止流金消玉苑,其他的,不为人所关注的地方,或许还另有为李治平获取消息传递消息的人。 贾环只能在心中感叹,幸好李治平是友非敌。 贾环仍在抄写书信。 李治平的事已办完,从卧榻上站起,道:“我该走了,有劳贾老板。” 贾环放下手中笔,站起相送道:“哪里,在下分内之事。” 躬身又道:“恭送李首辅。” 李治平看着贾环甚是不自在的模样,笑了笑,走了出去。 贾环长舒一口气,看着李治平的背影,莫名感到敬畏。 第三百七十三章 聚合 李治平和窦渊又再次上路,去往苏城。 直到他们走后,李令山才在乾坤殿留下一句: 破煞象那夜出现在黄龙山的火行贼子已自行除籍,重伤逃入南野,与十九年前的言休一样。 没有过多的解释,也没有人多问什么。 一个本为天雷宫所不容的人,更不能容忍的事态,好像就此平息了过去。 只有姜天衡又一次受到了斥责。 言行算是有了一个交代,言休逃入南野后,十九年音讯全无,那就是早已死了。言行虽比那时的言休修为高得多,但重伤之下逃入南野,多半也是一样的结局。 可与言行一起出现在黄龙山的白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受命追查的姜天衡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找到,已经无从追查下去。 可李令山只是一番无关痛痒的斥责,之后也没有对姜天衡做出什么惩处。 一切都显得很怪异。 乾坤殿中,现在还有二裁二罚三司,他们只能联想到奉世子之命正在奔走于各城的李治平。 世子已经介入,如此处置能向世子交代,那就只能是世子让李治平借此事大做文章。 现在的乾坤殿中,还不知世子要李治平做的到底是什么。 但显然是针对各城的。 此刻乾坤殿中七鼎,五人的心思都在对他们而言更重要的事上,根本就不关心。 姜天衡则为追查白鳞一事毫无进展却没有受到惩处而暗自松了口气。 唯有狄刚在好奇世子究竟要李治平做何等大事,才能对紫火现于黄龙山,道界私通坐实这等前所未有的重大威胁处理得如此草率? 但别人都没问,这里终究轮不到他来问。 等到他随同李治平去往西方二城时,自然会知道。 ...... 贾家的流金消玉苑,世间头等金字招牌。 贾家更有李氏亲赠的通行令牌,加之贾家常年行走于各条驿道,把守各个驿站的天雷宫门下与贾家专属行商的人来往得多了,慢慢也就熟络了。 何况,贾家一路所过,出手都阔绰,把守各个驿站的天雷宫门下从贾家收获的好处也不少,久而久之,贾家的人通行更加随意。 贾环派出去往各城传信的人,一路打点之下,不出五日都已抵达了各城。 这次传的,还不只是李治平要他传的信,还有此前贾询从言城传出的信。 贾环所掌的大秦盘龙城的流金消玉苑是贾家各城信息的中转,各城要传出的信息都会先汇传到贾环手上,需要再转的,都会由贾环再派人传出。 一收到贾环传来的信,各城流金消玉苑的老板也都各自活动起来。 而大秦传令或者说请求各城支援的文书却暂时还没有发出,为的就是先等各城知悉了详情。 否则,先收到了文书,拒绝了,后又通过贾家的传信知悉了详情,又改口同意了,这就说不通了。 ...... 言城流金消玉苑。 言明以看望安置的灾民为名,又绕到了不远处半山腰的流金消玉苑。 与贾询一起站在外,山腰下的是言城的个个村落,还能望见远处的主城。 言明手中拿着贾环传来的书信。 信中言及大秦百姓之苦,言及天雷宫和大秦无法像各城一样全城齐力救灾,也言及大秦百姓若是供给不上天雷宫和盘龙城那些不劳而获的人们的需求,如今已能看到的大好局面将又会被波及... 言明看完信,赞叹道:“这位李首辅,腹藏天下啊!” 贾询笑道:“言城主意下如何?” 言明道:“我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都已经决定了配合李治平试行一统了,李治平这个请求,在保证言城生计不受影响的情况下他当然不会拒绝。 更何况,李治平走后,李严为了推动王权一统的实绩,竟真的说服了驻在言城外的大秦三万驻军,调动了一半助言城恢复民生。 在大秦的军队调动不了,因为那些所谓的大秦百姓,在他们的眼里是弃民。 阶级森严。 可是驻在各城的军队却不同,驻在各城外,制衡和威胁各城,是出于天雷宫和大秦政令的需要。 此时政令有变,他们的职责也可变。 尽管言城外的那一半大秦驻军为百姓做事的效率不如言城的军队,但毕竟多少也有帮助。 受到了他们的帮助,那在大秦需要的情况下,回报给他们帮助也是应该的。 再则,言明看到了这么做的好处,这对推动日后真正一统,是一件有说服力的事。 ...... 周城。 城宫里,贾正旗带来了贾环的传信。 信中,贾询和贾环的意见已经很明显了。 周慕阳道:“父亲,真的与言城一样,也让监察司协同掌理民生,试行一统吗?” 周培雍目光深邃,道:“若周城是第一个,我未必会答应,但既然言城主已经试行了,看徐老先生的态度,苏城也不会推。我看,等那位李首辅来了,周城也答应,日后若是不妥,要改也是各城一起改。” 既然结盟已成,那就同进同退。 周慕阳缓缓点了点头,又道:“那另外那件事?” 周培雍道:“加紧周城的救援,尽快能够腾出人手来,等待调令。” ...... 佛城。 慈悲堂中。 贾彰当着一众高僧念完了信。 渡尘等一众高僧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渡缘禅师微微含笑,道:“这位大秦李首辅,当真是出人意料啊!” 渡虚禅师道:“有此慈悲心肠,苍生之福!” 渡嗔道:“可是信中所说,李首辅意是调令各城军队,佛城并无军队,落霞寺又不便前往。” 佛城倡苦行,又与世无争,要军队何用。 便是大秦最初派驻佛城的三万军队,日久之后见佛城根本无反抗之心,无可制衡,也裁撤得差不多了。 渡真道:“我看,与鲁司座商议一番,组建一支万人百姓救援队伍,佛城百姓入大秦,天雷宫当无戒心。” 渡尘禅师微微颔首,道:“如此应该可行,与鲁司座商议的事就由渡真师弟去办吧。” 了因道:“那我与了禅师弟了凡师弟先组建这支队伍,等渡真师叔与鲁司座议妥,马上就可以出发。” 贾彰呵呵一笑,道:“诸位大师,此事不急。大秦的传书还没到,你们就提前办好了,岂不是告诉鲁司座落霞寺提前就能得到消息。这一番追查,可就把我给卖了。” 落霞寺高僧一心挂念受灾的百姓,却是没想到忽略了章程。 听贾彰这么一说,的确是险些坏了大事,贾彰说的是卖了他,这自然是打趣,真正卖了的,是互通讯息的渠道,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 足以让人察觉到,李氏父子与各城之间秘密达成了某些共识。 一众高僧自嘲的笑了笑。 深居佛门,对世间事总不免思虑得太简单。 渡尘双手合十道:“罪过罪过。那就再等等。” ...... 黄城城宫。 黄元晦与穆老爷子看完了贾环的信。 贾全并没有来,只是差人把信送来,黄城不比他城,这里的天雷宫和大秦耳目太多,不能让人看出贾家与黄城当权有什么非分往来。 穆老爷子举目南望,担忧地道:“他入了南野...” 黄元晦的脸上没有了愁绪,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何况,那本就是他自己选好的路。我相信,他一定能活着出来!” 言行在黄龙山做到的事,他们都历历在目,那龙吟和那雀鸣,至今还不时回想起。 行者已经出现了,神灵就也快要出现了。 而言行正是为了神灵而去。 穆老爷子点了点头,道:“那信上所说的事?” 黄元晦坚定地道:“他和言城既然都信任李氏父子,那我就也信李氏父子。” 现在他们都已经知道言行与李治平有过多次会面,李治平更暗保了言行数次。 言行的存在和他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帮助言行,暗保言行,就足以说明李治平值得信任。 ...... 张城。 张千凌别院。 张千宇愤怒地道:“大秦的人都该死,不要理会他!” 张知蝉却平静地道:“不要忘了,结盟已成,现在各城都绑在一根绳上。” 张千宇转头看向张知蝉,道:“父亲真的要派兵去救大秦的百姓?他大秦有的是兵,天雷宫有的是修道者,自己都见死不救,还要请外援,这是什么道理!” 张知蝉道:“这信上不是写的很明白了吗?就算这信上没写,大秦和天雷宫的眼里没有百姓没有灾民,不也是早就知道的事。李氏父子就是有心,也调不动。” 张千宇哼了一声,道:“那是他们的事,与我们何干。” 在张千宇的心里,既然已经决定了讨伐天雷宫,想的就还是如何一举彻底推翻了天雷宫和大秦。 可是到了现在,与凌风谷和张城最初的计划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通过贾家的信息往来,言行离开后,先是与李治平达成了利用天雷宫内部的叛乱与各城商谈和议,后来徐怀璧又在枕星河提出了助天雷宫平定内部叛乱后,重启十议,即确定最初世分十城时各城自治的局面。 可现在李治平忽然又提出推动世间一统,言城更是已经答应试行推动一统。 变化太快,但好在不论如何变化,都是在清除天雷宫霸权。 这让凌风谷和张城还是可以接受。 只是这推动世间一统,日后究竟会走向何方,实在是让人无法定夺。 现在说得再好听,要是日后的王权再像现在的天雷宫一样无道呢? 岂不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张千凌烘着炭火,咳了几声,忽又笑了一声,道:“世间一统,呵,这位李首辅可真敢想啊!” 莫名又问道:“传老先生,你怎么看?” 说书老者遥想中,悠悠道:“要论起来,曾经的姬姓王权倒确算也曾造福彼时中原百姓。只不过,那时一统是连年战事不得已。而现在若能清除了天雷宫霸权,就还不到不得已非得一统的地步。” 这支说书人道尽世间往事,对曾经的姬姓王权也多少知道一些。 张千凌眼神明灭,道:“该说这位李首辅远见非凡吗?” 要再等到不得已而一统的地步,世人又会死去多少? 张知蝉决意已定,道:“先等各城消息吧,各城若是都派兵,那我们也派。” 各城发生了什么事关世间大局的事,贾家都会有信息传来。 张千宇不甘心,道:“父亲...” 张知蝉摇了摇头,道:“试试吧,现在无论做什么,局面也不会比这数百年下来更糟了。” 这个理由倒是让张千宇无法辩驳了。 一纸书信,千里之外的世间各城开始悄然聚合。 第三百七十四章 危情 苏城。 枕星河。 凌虚阁后,悬壁临湖的开阔小院。 还是那熟悉的人,不过,这次少了徐怀璧和施承风,却多了施鸿博、颜仲春和梁衡三人。 徐怀璧去了言城,而施承风正在悬壁孤台静坐,苏墨要他孤台静坐一月对身外事不闻不问,这一月期限还未到。 十三人,静静地听贾通念完了长长的信。 关注的点各有不同。 年轻的九人,因为与言行的私交,还有对新奇事物的向往,关注点大多在与言行相关的事上。 苏然啧啧称奇,道:“玄武山修行两千年的巨蟒化人,摄人精魄的九头鸟,还有硬憾天雷的赤羽大鹏...他的帮手可真多。” 知道了玄武神君和青龙神君,现在听到这些倒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何况苏城石湖也有那能幻化为人的妖邪横公鱼。 只是化形的白鳞和九头鸟与赤羽大鹏都不约而同的在言行危急的时刻舍命搭救,几人不禁感到很纳闷,难道这些生灵也认为言行很重要吗? 颜朝在听到了言行的消息,听到了言行顺利脱身之后一直脸含笑意,所有关于言行的消息都是她在意的,言行的安全更是她一直牵挂的。 谭卓倒是对言行做的另一件事感到快慰,道:“众目睽睽下,自行除籍,呵呵,他倒是真想得出做得到。” 吴越赞同道:“足见他磊落洒脱,什么狗屁除籍烙印,什么无来处无归处,没有了天雷宫,狗屁都不是。” 廖开笑而不语。 苏嫣和颜露也对吴越那显得有些粗俗的话掩面娇笑一声。 反倒是一向活泼的徐冲,脸上难得出现担忧的神色,道:“爷爷要护送言兄去灵雀山吗...” 顾棠道:“徐师叔祖能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言城,那就也能到灵雀山,这样一来,言兄的安全算是有了保证。” 徐怀璧本是去言城查探事态的发展,却临时起意,做了这么一个重大决定。 在小辈们眼里徐怀璧的修为世间绝顶,既然决定护送言行,就一定能把言行安全地送到灵雀山。什么七野死地,他们可不相信这世间能有什么死地能真的困住徐怀璧。 可施鸿博、颜仲春和梁衡,甚至连苏墨的脸色都快凝出了水来。 施鸿博抱怨了一句:“都什么年纪了,还这么任性。” 这语气甚至略带责怪,只不过徐怀璧听不见。 梁衡叹了一声,道:“嗨,徐师兄都任性一辈子了,还能指望他能改?” 这话让几个小辈瞬间憋着笑。 但很快,就看出苏墨和三位老前辈的脸色还是不对。 苏然问道:“父亲,您与三位师叔祖是担心徐师叔祖的安全,还是担心徐师叔祖暴露行踪影响大局?” 小辈们以为是后面的原因,徐怀璧与言行一起出现在南野,这一传出去,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对结盟已定将要做的事肯定会有影响。 苏墨脸色凝重地道:“七野发生的事,不会传出七野。” 也就是并不担心徐怀璧暴露行踪。 不担心暴露行踪,那就是担心安全了。 星河七子与苏嫣苏然面面相觑。 徐怀璧已经安全到了言城,就说明他穿行七野是没有危险的,但他们也知道去言城只是从七野外围穿行。 徐冲忽然感到心慌,道:“灵雀山真的有那么可怕吗?连爷爷也...” 真正的死地,以三圣山为中心。 颜仲春声色凄冷地道:“你们年纪小,有些事不知道。枕星河过去曾有过数位前辈高人去过三圣山,或为挑战检验自己的修为,或为一探三圣山究竟。但那些试图一探三圣山的前辈高人们,都没有再回来。直到三十年前,苏壁苏师兄去过一次,苏师兄回来后,只留下一句:枕星河此后不可再探七野三圣山,那是名副其实的死地。从那以后,枕星河再无人去过三圣山,入七野的也没有。” 直到这一次,徐怀璧穿行七野去往言城。 看到徐冲眼神里的慌张。 苏然道:“可徐师叔祖与苏叔祖并称苏城双壁,苏叔祖去过一次,回来了,或许对徐师叔祖而言,那也算不得死地。” 小辈们都是这么想的,修为有别,对旁人而言是死地,对徐怀璧而言却未必,毕竟苏壁曾去而复返。 他们都未见徐怀璧真正出手过,十年前苏壁远行前,他们还小,也未见过苏壁真正出手过。 但既然两人曾经并称双壁,修为当不会差距过大。 苏然说完后,小辈们都看着苏墨和三位老前辈,但他们的脸色却丝毫没有缓和。 刚浮出水面的希望又沉溺在水面之下,令人感到窒息。 苏墨神色暗淡道:“徐师叔若只是自保,还不需太担心,但是护送言行师侄,危险何止成倍。叔父曾经是去而复返,但并没有与三圣山中的雷震交手过。叔父曾说过,他若是被困住,多半也是回不来的。” 这么一说,大家就都明白了,枕星河踏星术和缩地术,是最易藏身和脱身的依凭。 而徐怀璧要护送言行去灵雀山,言行一无踏星术和缩地术傍身,二是为助朱雀神灵聚灵而去的。 言行要在那种地方藏身完全不被发现,这是不可能的,言行更不能只为脱身,那还如何帮助朱雀神灵,所以战斗是不可避免的。 徐怀璧既然护送了言行去灵雀山,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颜朝花容失色,急道:“那现在怎么办?不可...” 本脱口而出想说不可坐视言行去到那么危险的地方,但立马想到这么说不妥。 话音一顿,改口道:“枕星河不可让徐师叔祖孤身犯险。” 过去只是听说七野凶险,但也只以为是相对而言。 可现在知道,三圣山是连修为公认当世第一的苏壁都承认的死地,只有言行和徐怀璧两人同往,实在太过凶险。 虽然言行的修为也足以令人赞叹,但在那种地方暴露了,还是生机渺茫。 现在他们更加明白了,为何上次言行再访枕星河时,苏墨听到言行说要先去黄龙山后去灵雀山时,竟会说要把言行扣下。 只是言行说出了要成为苏墨所期望的神君,那就必须要去灵雀山助朱雀神灵完成聚灵才有机会。 苏墨为了能有一位新的神君的诞生,别无选择,只能放言行上路。 却不想,现在为此搭上了徐怀璧。 徐怀璧德高望重,于私,枕星河的确不可让他孤身犯险。 但于公呢? 言行对火行的重要,甚至压过了徐怀璧对枕星河的重要。 可火行让言行一人上路了。 想起那信中提到的,言行已收归了火行与言城的人心。 如今结盟已成,这世间新的希望就摆在眼前,火行和言城能做到在此情之下尚且为大局着想,那枕星河就也要做到。 施鸿博冷着脸,道:“徐师兄知道灵雀山的凶险,还是要去,且未与枕星河商议,那就只能他自己承担。” 施鸿博既然已经同意了结盟,那就要从结盟的大局出发。 颜朝显然无法接受施鸿博的意思,道:“可是...” 颜仲春满脸怒意地看着颜朝,沉声道:“住口!你的心思别以为我老了就不知道!眼下的情势岂容得你的私心左右!” 一向与施鸿博意见不合的颜仲春这次也站在了施鸿博一边。 祖父的训斥,让颜朝低下了头去。 她虽然是说着不可让徐怀璧孤身犯险,但到底更加偏向为谁说的话,不止她自己,在场的人都知道。 可即便不为言行,在场的小辈们也实在无法苟同对徐怀璧的安危袖手旁观。 他们都看到了徐冲虽然什么话也没有再说,但他的神情已经有些失神落魄的惊惧,眼中更含有泪花。 苏然瞥了一眼苏墨,道:“父亲,不然,就让我们去吧?” 其余几人也热切地看向苏墨。 见过了同辈的言行,知道了他做的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见过了卫城远道而来的万生宗圣女,听过了金行亦有两个年轻的同辈也入了七野,还听过了万生宗独立戍北抵御异兽多年,和落霞寺终年化怨隔绝异兽西犯来路...... 他们的心中早就按捺不住地也想要做些什么。 苏墨深思熟虑之后,缓缓摇了摇头,道:“徐师叔也不会同意的。” 小辈们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再多心意,还是无能为力。 苏墨又道:“也许我们太悲观了,想想言行师侄做到过的事,哪一件不是我们曾以为不可能做到的。也许这一次他还能做到,他的身上毕竟已经有了火行的神兵圣物,去的更是火行圣山,拭目以待吧。” 这么一说。 众人也顿感言行身上总有出人意料的事发生。 而且言行可是因朱雀神灵的召唤而去。 若是能助朱雀神灵聚灵完成,唤醒朱雀神灵,那任何不可能的事都有可能了。 众人沉默了。 这件事就只能这么定了,唯有靠言行和徐怀璧自己。 过了许久,见没有人再开口。 读完信之后好像多余了的贾通轻咳了两声,道:“信中所提,李首辅所请之事...” 苏墨想了想,道:“李首辅不是已经在来苏城的路上了吗?此事也没这么快成行,先见过了李首辅再做定夺吧。” 贾通点了点头,也就不再说话了。 现在说的这件事,当然就是李治平想从各城借兵奔赴大秦救灾的事。 与突然获悉徐怀璧护送言行去灵雀山的事一比,这件事显得就是小事一桩了。 毕竟徐怀璧去灵雀山对枕星河而言,可是重大危情。 第三百七十五章 敲门砖 卫城。 昨日,身在卫城经营流金消玉苑的贾家贾渝忽然登门城主府。 见到了城主卫朝阳,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卫朝阳替他转呈一张拜帖。 这张拜帖由昨夜回到府中的卫菁菁立刻转交了万生宗。 一夜大雪后。 今日,卫城积雪茫茫。 雪还在继续下,这种天气少有人出门。 但贾渝裹上厚厚裘袍独自向万生宗走去,身后那绵长的脚印,让人一看就知他已走了很远。 流金消玉苑与万生宗同在一城,但却相距十数里。 要在厚厚的积雪中走完这十数里,着实不容易,何况贾渝并非修道之人。 凄寒风雪中,贾渝一步步走着,也想着。 他虽身在卫城多年,本也有收集卫城信息的任务,但在这里,他多年来一直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 卫韩两城实在是不同,与天雷宫也并无冲突,也无意介入各城各道门与天雷宫和大秦的纷争。 这两城一贯如此,甚至在还没有这两城之前,开宗立派于此的万生宗就是如此,好像外界的事都与他们无关。 在万生宗的庇护和影响下,这两城百姓只是安乐地过自己的日子,虽然不那么富足,北方也天寒地冻,但安全,没有纷扰,更不需要无端给大秦缴纳庞大繁杂的赋税,就是最好的。 而万生宗屏蔽了关于异兽的一切消息,百姓完全信任万生宗更是不会到洛水之北去,这样一来就让贾渝无法派人混在其中去探听。而洛水之北与鹰涧之间还隔着除籍之地,从万生宗和卫韩两城军队的动向,贾渝也无法明确判断出他们的动向是针对除籍之地,还是异兽。 这一切,使得贾渝此前一直连鹰涧外来犯异兽明显越来越多的消息都不知道,还是言行把这消息带了出去告诉了贾家的其他人,消息再转来,他才后知后觉。 他这里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传出去,这半年来外面却不断有消息传来。 可贾渝知道卫韩两城和万生宗与天雷宫和大秦有一份互不相扰的和议协约,又知道了万生宗只是全心全意地防范异兽。 千年大劫是真,异兽前军加剧来犯,万生宗的压力可想而知。 基于此,任这半年来,外界暗流汹涌,贾家在其中多有暗助更负责信息传递,贾渝却都没有借此与卫城当权和万生宗有过什么接触。 这也让贾渝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个生意人。 所以,当他昨日登门见卫朝阳时,让卫朝阳感到很意外。 贾渝自己也不知究竟该不该把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万生宗,这些消息恐怕会让万生宗和卫城分心。 他收到贾环的来信已经三日,辗转反侧,思虑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决定还是告诉他们,至于会不会,愿不愿牵涉其中,让万生宗和卫韩两城自己做决定。 毕竟局面已经一再发生了变化,大劫将至,万生宗和卫韩在不久的将来也需要来自各方的支援。 心思转动间,来到了雪山之下,万生宗宗门入口。 早有一名弟子在这里等待,见到贾渝走来,那弟子道:“可是贾渝贾老板?” 贾渝停下脚步,道:“正是在下。” 那弟子道:“请随我来。” 说罢,转过身在贾渝身前带路。 贾渝抱拳道:“有劳了。” 跟在那弟子身后向内走去。 才没往里面走多久,裹着厚厚裘袍的贾渝忍不住身体颤抖,不知为何,万生宗内明显的比外面更加寒冷,虽然同是大雪天。 是因为万生宗坐落在雪山? 还是因为万生宗的道法? 往前的路,有缓缓向上的坡度,两侧的建筑也是越往里越显得稍稍高出些。 雪山中,有个远处望去不显眼的凹陷。 那个凹陷的正中,有一座威严的大殿,殿顶被积雪覆盖。 贾渝越接近这座大殿,越感到刺骨的寒冷。 走到大殿近处,见大殿无门,梁柱通体呈白,细看下,还有微微薄雾散发。 贾渝知道了这刺骨的寒冷从何而来,这座大殿竟是冰建。 那一道道梁柱,和开阔殿中可见的件件洁白的装饰,都是冰。 以万生宗水行道法维持终年不化。 已不知多少年寒气凝而不散。 这里就是世间极寒之地! 殿前冰梁前,寒冰凝成“玄冰宫”三大字。 为贾渝带路的弟子站在玄冰宫前,停下了脚步,看他口中呼出的大片白气,以及微有蜷缩的身体,似乎连这名万生宗弟子也抵受不住那刺骨的寒意。 而贾渝就更加抵受不住,他的脸色已经全白,双唇更是已冻成了青紫色,裹着厚厚裘袍的他,双手不自觉地环抱了起来,颤抖不止。 那名弟子向玄冰宫中大声道:“禀宗主,贾渝贾老板已经来了。” 玄冰宫中有个淡淡的声音传来:“你下去吧。” 那名弟子道了声是,返身快步远离了玄冰宫。 玄冰宫中那个淡淡的声音又道:“你不是修道之人。” 贾渝全身缩作一团,刚张开嘴,刺骨寒气钻入了口中,还没来得及说话,就重重打了个喷嚏。只能不敢吸气,急急脱口道:“不是。” 话刚说完,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玄冰宫中一闪而出,贾渝还没来得及惊慌,那人就拽着他身形数闪,远远离开了玄冰宫。 待身形停下,贾渝一阵头晕眼花之后,忽感那股寒意已经消失不见了。 缓过神来,只见他已经置身在一座大堂中,左右坐着两排人,其中有几个是他见过的。 一侧有蒙着一脸黑纱看不见脸,但他却知道是万生宗圣女的洛依,还有站在洛依身后的易沉和沈浮。 另一侧有卫城城主卫朝阳,和站在卫朝阳身后的卫城二小姐卫菁菁。 除此外,还有万生宗的几位长老,贾渝也识得其中的一两位。 再有,就是贾渝身旁的,刚才从玄冰宫外把贾渝几个闪身带来的那个人。 贾渝向那人看去,见他容貌温润,神色淡淡,站在他身边,却仿佛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冰冷寒意。 贾渝过去没有见过他,但刚才那名弟子已称他为宗主。 万生宗宗主,郁深。 据贾渝所知,郁深几乎从不出宗门,时年已过五十。但只看他容貌,却给人感觉不出三十。 皮肤白皙透着红润,结合他的年纪,给人一种异样的清秀感。 在座的人都看向郁深,郁深微微摇了摇头,而后走向卫朝阳身旁的座位。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洛依。 这也代表着万生宗宗主与万生宗圣女,是对等的地位。 在万生宗不设上座,因为在万生宗能坐上座的,唯有玄武神灵,或者那神秘的玄武一脉。 明明要在这里见贾渝,却先把贾渝带去了玄冰宫。 这是因为昨夜卫菁菁替贾渝转呈了拜帖,那拜帖上写了这么一句:世间风云将变,万生宗与卫韩或已到入世之时。 忽然来了这么一个人递上了这么一张拜帖,自然就会令人联想到他是修道者。 而贾渝是周城贾家开在卫城的流金消玉苑老板,卫朝阳和卫菁菁是知道的。 于是,也就想试试贾渝是不是隐藏了修道者的身份,否则他不是修道者又为何要拜会万生宗? 可从刚才玄冰宫外的反应来看,贾渝的确不是修道者。 虽然各门道法有别,但修道者对于寒意都自有抵抗,根本不会出现贾渝还站在玄冰宫外就难以抵受的反应。 郁深能断定贾渝完完全全就是修道一途的门外汉。 可这就让在座的人对贾渝的来意更加奇怪了,又为何会在拜帖上写上那么一句话? 还没有人向贾渝问起什么,因为他们都在犹疑。 万生宗本来是不问世间事的,更没有想过南出介入世间纷争。 来的若是修道之人,他们还想听一听道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令他说出那句话的事。 毕竟数月以来,万生宗的震动也很大,洛依见到了玄武神君和玄武神灵,玄武神灵更显灵于侍灵堂。还有数月前,卫城来了个自称火行行者的人,加之那夜天地异象,而后白鳞来到了万生宗,白鳞的来历和她化形之后玄武神君叶光继托付她做的事在场的这些人也都知道了...... 这些种种加之在一起,让一直避世的万生宗也感到了世间道界正风起云涌。 可来的不是修道之人,他们就以为是各城与大秦的争端,想卷入道界作为助力,这就不知还要不要听了。 洛依虽然南出过,可她也不知道贾家在世局中扮演什么角色,言行并没有与她说起过这件事。 刺骨寒意消失,从那寒冷的感觉中回复的贾渝先向一个个人见礼。 最后,走到了洛依下座的白鳞身前,道:“这位,想必就是白鳞姑娘了?” 不止是白鳞,其余人也都感到很意外。 白鳞眉头一挑,道:“你怎会知道我?” 白鳞被万生宗奉为上宾,她的来历没有流传出去过,而一个在卫城的外城生意人怎会知道? 贾渝道:“姑娘可还记得家兄贾全?” 白鳞想了想,顿觉眼前的贾渝与黄城的贾全长得有几分相似,忽然笑道:“看来你们贾家知道的事,都是互相通传的。” 贾渝笑道:“贾家也只能做这么点事了。” 白鳞眼睛一眨,道:“那当日那位贾全老板说过的,只要我救醒了言行,贾家对我必有重报,你也是认账的了?” 贾渝呵呵笑道:“这个自然,我虽还无缘得见言行公子,但他的命对世人来说是无价的。白鳞姑娘想要什么回报,我贾家只要办得到的,白鳞姑娘只管开口。” 贾全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说言行的命很重要,这世间有的是人愿意为他而死。 白鳞欣慰道:“看来他还真是深得人望啊。” 至于什么回报,人世间的东西,她不稀罕。只要拼死救的人,的确值得救应该救,那就足以。 洛依在贾渝说话的时候向他看去,听贾渝的话就知道贾家与言行多有联系。 而贾渝没见过言行,却说言行的命对世人来说无价,就证明贾渝对言行的事知道很多。 易沉和沈浮,还有卫菁菁,也好奇地看着贾渝,他们都与言行有过接触,也都对言行深感敬佩。 没见过言行的贾渝会对言行给出那么高的评价,当然是有原因的,他们也同样想知道言行离开后又做到了些什么。 而其余人虽然对言行只是听到过有这么个人,对言行的所作所为却并不知晓。 但见到贾渝竟然会知道白鳞,就也有了听贾渝说下去的兴趣。 贾渝以他知晓白鳞的来历作为敲门砖,取得了成效。 第三百七十六章 维护 贾渝有备而来,成功勾起了万生宗和城主卫朝阳听他说下去的兴趣。 竟然连白鳞都知道,那看来世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了。 这样的人见识一定不凡。 那说出万生宗与卫韩或已到了入世之时,就一定有这么说的道理。 他肯定知道有什么足够推动万生宗与卫韩两城入世的大事发生。 且听一听,总没坏处。 郁深道:“贾老板此来,要说的话恐怕很长,坐下说。” 他说话还是那么清淡,结合他的神情,甚至给人一种慵懒之感,毫无一门宗主应该给人的雷厉,或是沉稳的感觉。 若不知他的身份,只依观感来说,恐怕想不到他是个修道者,反倒更像是个温润如玉的书生。 贾渝向郁深抱拳道:“多谢郁宗主。” 不过,他却没有入座,而是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两排落座的人中间。 又面向卫朝阳道:“话的确很长,因为半年来,世事多变。其实贾某在昨日拜会卫城主之前,已多次想把收到的信息告诉万生宗与卫城主,但一想到洛水之北鹰涧外加剧来犯的异兽,实在不知该不该说。” 所有人眉头皱了起来。 郁深倒还是语气淡淡地,道:“贾老板是怎么知道鹰涧外的异兽正在加剧来犯的?” 贾渝摇头苦笑,道:“说来惭愧,我贾家以开在各城的流金消玉苑为据点,本有收集各城和各道门信息的任务,可我在卫城十数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获取到。异兽加剧来犯,千年大劫脚步临近,还是从外面给我传来的信息。” 前面说异兽,现在更直言千年大劫。 卫朝阳面色一沉,道:“贾老板说贾家有收集各城和各道门信息的任务,为谁收集?周城?还是大秦的李家?” 卫朝阳与郁深看起来完全是两面,只看其面目,就让人感到一股威严。 万生宗和卫韩两城无惧于天雷宫和大秦,他们也没有什么不能让天雷宫和大秦知道的,但贾家若是为天雷宫和大秦在各城行收集信息的事,那就为人所不齿了。 卫朝阳此刻脸色阴沉,低声质问,显然是压制着心头怒气。 贾渝却是沉得住气,道:“卫城主切莫误会,我贾家与大秦李家的确有来往,但那只是为了行事方便,掩人耳目。在世间各城收集信息,传递信息,为的却是盟友。” 卫朝阳脸色稍稍缓和,道:“盟友?” 贾渝道:“诸位有所不知,除卫韩外,世间各城已经达成了结盟。但结盟的目的,却一变再变,这也是我下定决心要告知诸位的原因。” 已经达成结盟,但结盟的目的却一变再变? 众人疑窦丛生。 郁深却好似并不在乎这个,只问道:“贾老板说异兽加剧来犯,千年大劫临近的消息是从外面传来的,这个外面是什么意思?” 贾渝道:“贾家最早获悉这个消息,是近四月前,言行公子在佛城为说服落霞寺结盟而说出,那时言行公子离开卫城已过一月。而在离开卫城后,到去佛城前,言行公子已先后去了张、林二城,在那两城都没有提到这件事。” 佛城,是曾经千年大劫异兽大潮的必经之路,落霞寺对异兽自然是知情。 再结合贾渝的话,看来言行知道异兽和千年大劫的消息,却也没有随意外传,这倒是令人感到安心了。 今日已经数次听到言行了。 郁深道:“言行,就是几月前曾到过万生宗的那位火行行者?” 易沉道:“是,圣女入玄武山朝拜后,玄武神君指点圣女远道苏城寻横公鱼以解除籍之地疫病,我与圣女到苏城后,正巧他也刚从言城到了苏城。” 郁深道:“这么说来,世间各城结盟一事,是他促成的了?可他又怎会与你们一起到卫城来?结盟一事你们没有早早回绝他吗?” 洛依一直一言不发。 万生宗圣女不能有私情,她要表现得她与言行并没有什么关系。 其他几个知道洛依与言行有情的人为了维护洛依,也什么都没对外透露过。 所以别人只是隐约听到过有这么个人到过卫城,至于为什么来的,就谁也不知了。 现在听到贾渝的话,自然也就认为他恐怕也是为了促成结盟的事而来的。 易沉解释道:“他并不是为结盟而来的,在苏城时,我与圣女已对他说过,万生宗和卫韩两城都不会介入世间争端。他之所以随同来到卫城,是因圣女入玄武山朝拜时,带了两个冒犯玄武山的天雷宫身居高位的人出来,顺便从那两人手中取来一块令牌,那块令牌可以让我们一路通行无阻。而他得知了圣女手中有这块令牌,又有心去往各城,便随我们一同回来,等我们再用不上那块令牌之后,取走那块令牌上路。” 不知情的人纷纷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倒是合理。 要在天雷宫层层把守下去往各城,这么一块可以通行无阻的令牌的确值得多走上两千里。 郁深沉思道:“火行,自称行者。” 看向白鳞,道:“白鳞姑娘,你受玄武神君所托,去黄龙山保护的,也是他?” 之前知道白鳞受玄武神君所托去黄龙山保护一个人,他们却不知那人是谁,从刚才白鳞与贾渝的对话,可以看出那个人就是言行了。 白鳞点了点头,同时奇怪地向身边的洛依瞥了一眼。 怎么谈到了她朝思暮想的言行,她却一言不发,万生宗看起来也像是对言行一无所知? 看到白鳞点头,郁深就更加感到奇怪了,道:“玄武神君为什么会知道他?还要白鳞姑娘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保护他?” 易沉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再解释了。 一直缄默的洛依终于道:“玄武神君命我远道苏城,其实就是为了结识他。在苏城相识之后,得知他修行遇困,不知气府何在。后来,我与易师兄在石湖捕获横公鱼时,天雷宫的鬼面向我们暗下杀手,是他舍命相救,我才能幸免于难。为了报答他的恩情,回城途中,经过玄武山时,我带他入山,恳请玄武神君替他解了气府之困。再从托付白鳞姐姐去黄龙山保护他来看,玄武神君有预卜天机之能。事后想来,我那时去苏城,后来发生的事,都是玄武神君的安排。” 洛依说的很平淡,没有表现出与言行有任何私情。 带外人入水行圣山,确是不妥。 但言行一来是同为五行的火行出身,二来听洛依的话,细想来,倒确像是玄武神君有意为之。 玄武神君先通过洛依认识了言行,帮他解了气府之困,后又托付白鳞去保护他... 而言行又是为了世间各城结盟奔走的人。 郁深缕清了这中间的关节,不置可否地道:“难道玄武神君有意插手世事?” 玄武神君行事,像玄武山中的迷雾一般,让人看不透。 蒙着一脸黑纱的洛依道:“过去我也想不通,我与言行在玄武山时,言行本恳请玄武神君出山主持世间大局,而玄武神君明言不插手与天雷宫的争端。可从事实来看,玄武神君虽未亲自插手,但也没有袖手旁观。” 托付白鳞去保护言行,就是无法辩驳的证明。 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认同。 而同时,所有人又在想着同一个问题:被万生宗奉若神明的玄武神君都要保言行插手世事,万生宗和卫韩两城还能对外界的事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置之不理吗? 贾渝还未说起外界的消息,只是提到了异兽和千年大劫的消息是言行在落霞寺说出的,而后就在众人的疑问中牵出了玄武神君,又因玄武神君的意向,而让万生宗有了过问世事的意向。 贾渝看出了这种倾向,心道:那位从未露面的玄武神君,对万生宗的影响还真是意想不到的深远。 在场的人带着心中的问题看向贾渝,却忽然感到另一种怪异。 从易沉解释言行为何来到卫城时不经意说出玄武神君开始,而后郁深和洛依数次提起玄武神君,但贾渝却没有表露出一点应该有的震惊或是欣喜等别样的情绪。 很快,他们就又联想到了言行。 郁深道:“看来那位言行把玄武神君的消息也说出去了。”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些变化,听起来似乎有几分不悦。 万生宗对玄武神君奉若神明,在万生宗心里,玄武神君不愿露面,那他们就不该外传。 何况,如今天雷宫势大,并且居心叵测,若让天雷宫知道了玄武神君存世,恐怕会给玄武神君带来麻烦,这是万生宗不愿见的。 洛依道:“郁宗主莫要动气,其实我第一次入玄武山见到玄武神君时,我还以为他是玄武一脉的某位前辈,并不知他是玄武神君。后来在在苏城听到枕星河徐怀璧徐老前辈的话,才猜出来,第二次入玄武山时,一问之下,玄武神君没有否认才知道。” 这话是让郁深和其余几人不要对言行生气,因为玄武神君存世的消息,枕星河比万生宗知道的还早。 其余人听这话,又感到奇怪。 洛依从玄武山回来后,只说千年前玄武神君存世,还有青龙神君也存世。 他们还以为都是洛依在玄武山听玄武神君自己说的。 易沉道:“的确如此,枕星河早就知道青龙神君存世,圣女说起在玄武山中见到了一团灵气的玄武一脉前辈,徐老前辈就从青龙神君去了玄武山推断出玄武山中那位前辈就是玄武神君。而且,青龙神君在苏城收了一位弟子,那位师姐也是知道的。” 原来是这样,洛依能够知道玄武神君,还是多亏了枕星河。 郁深还是略有不快地道:“可是枕星河与青龙神君那位弟子却没有对外说起过。” 洛依道:“那位师姐说起时,言行也在场。” 青龙神君的那位弟子,也就是柳嫣然,她既然能告诉言行,那言行自然也能告诉他信得过的人。 洛依虽然想在人前撇清她与言行的私情,但是话里话外还是忍不住维护言行。 这一句话,让郁深顿时哑口。 第三百七十七章 非常人所及 因为言行的暗里争执,贾渝也听出来了。 贾渝道:“其实,言行公子并没有把这些秘密四处宣扬,不该知道的人都还不知道。郁宗主切莫怪罪言行公子。” 被洛依顶了一句的郁深,眯着眼睛看了贾渝一眼,道:“你是该知道的人吗?” 贾渝若也是五行的修道者,那还罢了,毕竟五行同奉神君,可贾渝并不是修道者。 贾渝闻言一窒,随即正色道:“贾家负责传递消息,有些秘密自然也会知道。但贾某向郁宗主和诸位保证,除了我贾家极少数人外,再没有把不该传扬的消息传扬给不该知道的人。言行公子尚且三缄其口,我贾家无论如何也不会陷言行公子于不义。” 又是言行。 没有见过言行的人不禁纳闷,这言行到底是什么人? 撇开玄武神君又是帮他又是保他不谈。 竟还能让贾渝这样一个见都没见过他,还是出自那个富甲天下甚至与大秦李氏多有往来的贾家之人,言必称言行公子。 前面更说了言行的命对世人来说无价。 这也不会是贾渝个人的评价,而是早有心洞悉世局的贾家给出的评价。 身为万生宗圣女,本应比旁人更加尊奉玄武神君的洛依亦为之出言维护。 易沉亦有维护之嫌。 白鳞就更不用说了,在黄龙山舍命救下言行,近两千年的修行之功,说不要就不要。虽有玄武神君的托付,但白鳞能做到毫不保留的程度,也足见她对言行是另眼相看。 郁深摇了摇头,道:“一个个这么维护,这言行,自称行者,他真的当得起行者二字吗?” 贾渝声音颤抖地激动到:“当得起,他是千年以来,第一个名副其实的行者!” 在座之人豁然转头看向贾渝。 千百年来,这世间不是没有人自称过行者,但没有一个名副其实的。 那些自称行者的人,甚至一件值得称道的事都没有做到过。 说他们有一颗行者之心,倒不如说他们只是借行者之名沽名钓誉,而这样的人最终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没有钓到名,反遭至来自天雷宫的杀身之祸。 近些年来,唯一让人看到行者出世希望的,也只有十九年前跻进百英决前四的言休。 但那时言休也不敢自称行者,只称以行者为志。 现在贾渝却坚定地说言行是千年以来第一个名副其实的行者! 行者,不是扣在自己身上的一个名号就可以的,他需要做到顺苍生大义,行苍生之所愿。 他们都知道言行行走于世间各城,有这颗心。 但有这颗心不够,他要名正言顺名副其实,就需要做出足以令世人信服的实绩。 贾渝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但他还那样说,就说明言行真的做到了! 可郁深却不敢苟同,道:“依贾老板所说,他已促成了各城结盟,不得不说,在天雷宫霸权下能做到这一步,的确很了不起。但若因他此举,给世间苍生百姓带来了一场生灵涂炭的灾难,他就不是令世人称颂的行者,而是被后世唾弃的罪人。” 贾渝眉目坚定,道:“不,他只会誉满天下,像曾经的行者,不,是像曾经的神君一样,成为后世的传说!” 越说越没边了。 郁深叹了口气,不想与贾渝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卫朝阳看郁深已有些不耐烦,又看向贾渝,道:“贾老板,你既然是来传递消息的,那就把你知道的,从头说一遍吧。” 万生宗对各城结盟一事,并不是很想听,对贾渝的兴趣,只是想听到一些道界的事,毕竟他们心里还是期盼日后能得到道界的支援的。 但贾渝说的关于言行的话,让没见过言行也根本不了解言行的人感觉太言过其实了,进而对贾渝的话也打上了疑问。 相比贾渝说的话,他们更认可玄武神君和白鳞对言行的态度,尤其是玄武神君事先对言行的安全做出了安排,这才是印证言行确实不凡的关键。 但言行到底重要的哪里,他们还是不知道。 而卫朝阳虽说也是万生宗修道者出身,但他毕竟还是多了卫城城主的身份,相对别人而言,他更想知道贾渝说的各城结盟已成,而结盟的目的却一变再变,这是为何?而现在的目的又是什么? 贾渝理了理思绪,缓缓道:“这话说来话长。我贾家虽然多年来一直有心也留意各城和各道门所发生的事,但其实一直以来,所知道的都不多,也大多并没有什么价值。因为天雷宫和大秦强权下,各城各道门都不敢有什么动作。但是一切在半年前发生了变化,卫韩两城与大秦互不相扰,一向也无事发生,所以没有察觉。” 卫朝阳脸上忽然浮现出悲痛神色,道:“可是与今年除籍之人大增有关?” 贾渝点了点头,道:“半年前,凌风谷杀张城执禁团十一人,引起天雷宫震怒,祸及天下。除卫韩两城外,各城大举查禁,又降下雷罚以震慑道门。其中言城被除籍之人逾五千人,这也使得言行公子再也无法忍受天雷宫强权欺压,无端发难。” 这件事,洛依和易沉在苏城时就知道了。 后来沈浮和卫菁菁也从他们口中听说。 但彼时,言行还未去过张城,还不知凌风谷为什么要这么做。 易沉不禁问道:“凌风谷为何要这么做,应已查明了吧?” 贾渝道:“是,幸得言行公子横空出世,自他开始行走世间后,风云骤变。可以说,如今世间几乎所有的秘密,都被言行公子一人揭开,所有的势力,也都因他一人而结成了一张网。之所以能结成这张网,就是因为言行公子查明,张城凌风谷已决意于明年百英决讨伐天雷宫。先杀执禁团十一人,只是为了提前加剧各城各道门对天雷宫和大秦的仇恨,以便明年百英决时,各城各道门能站在张城和凌风谷一边,合力讨伐天雷宫。”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感到心惊。 凌风谷的疯狂,使得数月前,各城数万除籍之人被押送到除籍之地,那里的凄苦,万生宗是耳濡目染的。 同时他们也都知道了,张城和凌风谷这么做,是完全不计后果,绑架了各城各道门,逼得他们只有选择合力放手一搏,陷世间百姓于水火。 郁深哼了一声,道:“你口中说的,什么促成结盟都是那言行的功劳。但张城发生这么大的事,你贾家在张城的人岂能不知?只要你贾家把消息传出去,结盟自然也就成了。” 贾渝道:“郁宗主也说得太简单了,其一,我贾家在张城的人,的确在事发后不久就知道了凌风谷杀了执禁团十一人,但却不知他们背后真正的目的。其二,张城事出后,驿道即刻被封锁,消息无法传递。若不是言行公子心智非常人所及,又伪装成奉李令山之命查探凌风谷的天雷宫鬼面与张城监察司和执禁团周旋,通往张城的驿道只怕到现在还被封锁,凌风谷的真正计划也无人得知。此外,事发在张城,可想而知张城事后遭到何等欺压和报复,而言行公子以一颗仁心,利用伪装的鬼面身份,当众惩戒了盘剥百姓的监察司,后又假传李令山暗查凌风谷的需要,让张城此后得到天雷宫霸权以来从未有过的清明。诸位有所不知,张城百姓对言行公子伪装的那位鬼面大人感恩戴德。” 郁深未及深思,的确把言行所做到的事想得太简单了。 一位长老不禁莞尔,道:“伪装成鬼面,他倒是真想得出。” 站在卫朝阳身后的卫菁菁忽然道:“这事我知道,还真不是他想出来的,他那身鬼面的衣服和面具,是程洛送给他的。” 不知情的人听后震惊。 郁深道:“程洛?为何?” 卫菁菁道:“圣女继任大典当日,言行离开卫城时,我送他出城。在城外,程洛突然出现把他拦下,本想把他扣留在卫城。但他说服了程洛,临别时,程洛把魊鬼的衣服和面具给了他。” 郁深眉头越皱越深,道:“说服程洛?怎么说服的?” 卫菁菁道:“他说程洛不同于一般的天雷宫修道者,可以成为朋友。而程洛也并没有对他表现出敌意,反而对他敢自称行者,又能从言城来到卫城感到敬佩。一开始,程洛并不想放他上路,但他以什么大秦食子又说什么为大秦无数孩童的冤魂向天雷宫讨个公道让程洛退步,最后又与程洛打赌交手,胜过程洛,而后程洛就放他上路了。” 听得云里雾里。 程洛他们都认得,的确不同于一般天雷宫门下,甚至很难感觉到他的杀性。 但他竟然会对行者感到敬佩? 还有那大秦食子,无数孩童的冤魂是怎么回事? 言行还与程洛交手,还胜过了程洛? 卫菁菁看着他们疑惑的脸色,道:“与程洛打赌的交手,是程洛担心他继续上路太危险,不愿放行,而他说,只要不遇上与程洛同等修为的人他就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最后,他提出程洛不用出雷法第六重修为,他若胜了,程洛就放他走。最终一番交手之下,他逼得程洛不得不用出第六重修为。程洛也当即认败,放他上路。” 一面为程洛的磊落行径暗暗叫好。 一面也为言行的修为感叹,程洛不用出雷法第六重修为,如他座下的四鬼面一般,言行竟当真能胜得过。 不过,随即想到那夜黄龙山下硬憾雷池的紫色火海,这也就不奇怪了。 贾渝接话道:“所谓大秦食子,言行公子亦在第二次到访枕星河,解释程洛为何会放他上路时说到过。在大秦,有一份食子移契,即所有的天雷宫门下修道者,都需在尚不记事之前由生父生母送交天雷宫代养,只要能熬过最初的雷噬之苦,成为一名修道者,那么,天雷宫会依照送交的孩子日后的修为和职务每月给其生父生母一定的银两,称为反抚。多的是大秦百姓依靠食子,从此不劳而获,衣食无忧。但有太多的孩子熬不过去,所以,也就有了那无数的孩童冤魂。” 洛依补道:“此事,我与易师兄在大秦城郊客栈落脚时也略有耳闻。” 她想起了初次在往来客栈,那个店家与女主人争执要送孩子去天雷宫时说到过的只言片语。 冷血无情,残忍至此! 愤怒跃然于每个人的脸上。 这也难怪程洛在听到言行说要为这无数孩童冤魂讨个公道时会退步了,他就是这么熬过来的,自然对那种无处可申的冤屈感同身受。 天雷宫那不寻常的强盛的根本竟然源于这里,为了霸权,为了私欲,简直禽兽不如! 这种事,也不知持续了多少年,而世人竟都不知! 郁深那温润如玉的脸上,已经憋得通红,怒喝道:“你们贾家说什么收集各城信息,竟连这种惨无人道的事也不知!” 听得满心怒气,而贾渝的话中之意这还是言行说出来他们才知道,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贾渝满脸惭愧地道:“贾家探听消息,首要是明哲保身,尤其在天雷宫脚下,更是处处束手。而这种事,在大秦是个禁忌,只在大秦百姓间心照不宣,无人敢说起。” 郁深对贾渝的辩解显然不满意,道:“那言行才出言城数月,在大秦的时日更短,为什么会知道?” 贾渝低下头,道:“所以说言行公子非常人所及。” 这一次,在场的人都认同了这个评价。 不止修为令人惊叹,还能做到常人所做不到的事,探知各种秘密,更有一颗为张城解难的仁心,甚至还向程洛说出了可以成为朋友这种看似离经叛道的话。 现在,他们都更想知道言行还做到了哪些事。 第三百七十八章 详说(一) 郁深还对贾渝说起的大秦食子移契耿耿于怀。 旁人又何尝不是在心中痛斥天雷宫这等禽兽行径。 卫朝阳叹了一声,道:“郁宗主,各位长老,也不要迁怒贾老板,这件事就算我们知道了又能如何?” 这才是实话。 万生宗有自己的使命。 而十城分立以来,不正是为了自己的使命才与天雷宫签下了那份和议协约,对外界的事不闻不问吗。 说起来算是隔绝,但数百年来,对天雷宫和大秦所做过的事又怎会真的一无所知。 别的都不说,单就除籍之地的人是怎么来的,不问也知了。 再加上卫韩两城也不是与外界毫无往来,多少还是有点来往通商的人,也自然多多少少有些外界的消息传来。 除此外,还有十年一届的百英决。 就是再不想听,对于世局的现状,也还是能大致听出看出的。 刚刚听到的食子的确惨无人道,但天雷宫倒行逆施引得天怒人怨的事还少了吗? 那些曾经闻听到的事,最终还不都是又因为自己的使命而自欺欺人,权做不知。 过去无能为力。 现在,就更无能为力了。 白鳞不是万生宗的人,也不是人。 随着接触的人多了,听说的人世间的事多了,有一件事她也慢慢更加懂了。 白鳞摇头嗤笑道:“看来与天雷宫为敌,的确需要莫大的勇气,看着你们,我倒是更佩服他了。” 至于刚才听到的骇人听闻的食子一事,那是人世间的恶,与她无关,只不过加深了她对天雷宫的厌恶而已。 白鳞的话,带着毫不客气的讥讽。 讥讽万生宗对天雷宫表现出极度的不满,又不敢出头。 众人的脸色也随之浮现了羞愧,如听到郁深指责时的贾渝一样。 白鳞现在对贾家的人却生出了好感,在黄城时亲眼见到贾全甘冒风险救助言行,贾全更曾说出了可以为言行而死。 看着贾渝,白鳞和颜悦色地道:“贾老板,你的话还没说完。” 她现在对言行的事更加感兴趣了。 贾渝看着其余人也正看着他,好像都在等他继续说下去,接上他前面的话,道:“获悉了张城和凌风谷的计划,言行公子感到各城各道门都没有了退路,应尽快把这个消息带出去,尽快说服各城各道门结盟,早做准备。又在安顿好了张城后事,再多逗留了两日以不让监察司和执禁团生疑后,再次去往下一城。” 沈浮认为言行的做法有些不妥,道:“他惩戒张城监察司,又以伪装的鬼面身份严加约束,这固然是出于一片仁心。但一旦败露,张城要遭受的又将是更重的报复了。” 世间事,并不是出于一片好心就能有好结果的。 易沉与言行有过交情,对言行也有些了解,赞同道:“对,以他的聪明才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这么做给不了张城多长时间的太平,会带来的后果也不值得这么做。”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贾渝一再说言行非常人所及,但这么做无疑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贾渝点头道:“的确,纸是包不住火的,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但言行公子有这么做的理由,事实也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如今已经不需要担心此事败露了。” 卫朝阳想不通这件事有什么可免于败露的办法,道:“为何?他判断出了什么?” 贾渝抬起头,满脸赞叹地道:“从程洛放他上路,以及他在卫城知道了除籍之人在建一道抵御异兽的墙,还有对各城道门,最重要的是对凌风谷的处理,言行公子判断出大秦首相李令山知晓千年大劫将至,在这个时候不想再强压世间道界,有对话的可能,甚至有合作的可能。” 竟然做出这种判断。 一位长老道:“要说程洛对万生宗有合作的想法,这倒算是事实。可李令山对世间道界,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 贾渝脸上的崇拜之色不减,道:“除万生宗和卫韩两城外,依天雷宫与各城各道门之间的仇恨,任谁都认为没有可能。但言行公子不仅做出了这个判断,更证实这个判断是对的。在他离开张城,抵达大秦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约见了他。” 卫朝阳道:“谁?” 贾渝双目一凝,道:“大秦首辅,李令山之子,大秦首相的继任者,李治平。此人胸有韬略,身怀经世之才,正是他的出现,与言行公子联手谋划,让一切不可能的事都成为了可能。” 卫朝阳道:“李治平又是怎么知道言行的?” 贾渝道:“程洛在卫城放走言行公子后,当即回到天雷宫向李氏父子禀告了言行公子一事。而李氏父子非但没有问罪程洛,事后,李治平更亲自秘密约见言行公子。那一次会面,李治平开诚布公,说出了千年大劫将至,世间苍生需要行者,他与李令山期望看到行者出世,但又怕看到行者出世。因为李氏父子深知天雷宫不是可以为苍生抵挡灾劫的力量,而行者若是过早出世,免不了与天雷宫有一场大战,而李氏父子想为世间苍生保存下可以救世的力量。” 匪夷所思,李氏父子竟然心存此念? 郁深道:“李氏父子的话可信吗?” 贾渝道:“言行公子此后去到各城提及此事,各道门也都提出过这个疑问。言行公子都将他们说服,其原因有三。其一,李氏父子默许言行公子于各城行结盟之事,更暗中相助。其二,李氏父子知晓千年大劫将近。其三,枕星河苏壁苏老先生远行前曾到天雷宫见过李氏父子,劝他们以苍生为念。” “但其实,这几个原因都可不谈,只一点,李氏父子没有擒也没有杀言行公子,就足以证明了,因为他们根本无需借言行公子暗做阴谋。要说李氏父子的私心,那就是赎罪。因为他们不认同李家先祖所为,也不认同天雷宫霸权下的世间现状。李家世袭大秦首相,曾经也有过数位想对天雷宫霸权下的世间现状做出变革的人,只不过那些想要变革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所以李氏父子无可奈何,不敢轻言变革,也在等待时机,而言行公子的出现,就是最好的时机。” 有人微微点头。 其实对万生宗而言,李氏父子的行为动机更好理解。 且不说什么赎罪,也不说什么对天雷宫霸权下的现状不满不认可想要变革。 只要知道千年大劫是真,并且脚步越来越近,就知道真正的大敌是什么。 但也还是有人心有疑虑。 不过,贾渝的话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很长,还有很多事发生,听完就还会再次改变看法。 卫朝阳道:“贾老板请继续。” 贾渝点了点头,继续道:“那次会面中,李治平还说起了另一件大事。天雷宫中,有人私欲膨胀,也对李令山近年来对各道门的温和态度不满,心生反意,并已开始切实的行动。无独有偶,天雷宫反叛的人与凌风谷和张城一样,也将行动定在了明年的百英决。李氏父子要确保清楚叛乱,本可在反叛者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提前将之一一清除。” “但在言行公子说出凌风谷与张城的计划后,与李治平共同谋划,在明年百英决前,诱使意图反叛的人聚合更多的力量,而后在百英决时借助世间道界进一步削弱天雷宫的力量,也逼迫天雷宫退让,届时李氏父子顺势与各城各道门达成和议。那时,天雷宫内一切有心脱离李氏父子掌控的人都被清除,李氏父子也就能从容地控制天雷宫,也能顺利地制约天雷宫对各城道门和行者出世的阻碍。” “原本凌风谷和张城的计划是不计后果,胁迫世间各城各道门覆灭了天雷宫,那必定是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且几乎没有胜算。到此时,结盟目的第一次发生了变化,出现了更好的局面,也有了胜算。后来,言行公子二访枕星河时,说出这一切促使枕星河与苏城达成结盟,而徐怀璧徐老先生提出届时重启十议。” 这个变化出人意料,也让人眼前一亮。 原本如郁深所说,结盟讨伐天雷宫,或许是自寻死路,更在千年大劫到来之前就先将世间百姓拖入水火之中。 可现在,若都是实情,无疑是最好的局面了,料想还是会死伤惨重,成功的几率也摆在眼前。 而李氏父子竟会借助世间道界清除天雷宫门内叛乱,这就增加了这对父子的可信度。 有了李氏父子暗中联手,言行在张城所做的事自然也就不怕败露了。 郁深微微颔首,道:“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倒是峰回路转,局面大好。但贾老板此前说,结盟的目的还有变化?” 贾渝点头道:“是,最新的变化近来刚刚发生,且容我一步一步说。” 卫朝阳道:“枕星河与苏城最初是因何不愿结盟?” 贾渝道:“枕星河近一两百年走出了当年道界西行高人尽数折损的桎梏,又再高人辈出。这也使得苏城受益,天雷宫对枕星河与苏城的态度近乎于对万生宗与卫城,苏城近百年来世事清明,百姓丰足,与天雷宫和大秦的仇恨也不那么深。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枕星河早就知道千年大劫将近,深知要积蓄力量以应对千年大劫。言行公子初到苏城请求结盟时,显然没有胜算,自然是拒绝了。可之后得知了张城和凌风谷的计划,又与李氏父子共谋,一来没有退路,二来局面大好有了胜算,自然也就结盟了。” 卫朝阳皱着眉头,道:“枕星河早就知道千年大劫将近?” 贾渝道:“青龙神君早在三十几年前就在枕星河,枕星河知道并不奇怪。” 郁深道:“竟然早在三十几年前,那枕星河应该对过去的事知之甚多了?” 贾渝道:“枕星河知晓的事,都在言行公子二访枕星河时全部告知了言行公子,彼时家兄贾通也在场。在下会把知道的所有事都一一告知诸位,容在下按照言行公子的行程一一说来。” 白鳞呵呵一笑,道:“好像现在人世间所有的事都绕不过他。” 贾渝自嘲一笑,道:“我贾家说是传递消息,但真要说起来,不过都是为言行公子一人传递消息。这世间若是没有他,也没什么好说道的。” 黑纱之后,洛依的脸上笑意盈盈。 写满了幸福与骄傲。 第三百七十九章 详说(二) 十城九道门。 针对天雷宫和大秦结盟,再去除万生宗和卫韩两城,实际结盟的,为七城七道门。 截止贾渝的话,言行后面走的路还很长。 已经听到的事,匪夷所思又峰回路转,带来了大好的局面。 在座的人已预想到后面发生的事会很精彩,但不知是何种的精彩。 个个竖耳聆听。 贾渝也不卖关子,继续道:“言行公子在与李治平一夜密谈后,第二日清晨带着他所知道的秘密前往林城。先到了林城流金消玉苑,本欲先见家兄贾腾,向家兄贾腾了解林城情势后再做下一步打算。可他到时,正是晚饭时分,人多眼杂,他毕竟是个生人,为了不给贾家带来麻烦,他先在大堂饮酒也稍作休憩。可仅仅是在他饮酒的两个时辰,就从身周林城的人,尤其是青仁堂修道者的反常表现上看出了林城的关系错综复杂。” 易沉点了点头,道:“这确实是他的行事作风,初到苏城时,他也没急着去拜见星河凌虚,也是先投石问路。” 沈浮道:“他看出了什么反常表现,林城又是如何关系错综复杂?” 贾渝道:“此事是家兄贾腾说出的,言行公子留意到他仅仅只是以一副生人面孔出现在人群中,四周的人却都因此警觉,交谈的声音也控制着不让他听见,排挤孤立之意很是明显,本是寻欢消遣之地,本不应如此。夜深无人后,言行公子见到了家兄贾腾,直接问道林城是否暮秦的派系猖獗。而事实的确如此,林城有太多人坚信这世间不消多久就将被天雷宫掌控下的大秦一统,这些人就急着先为自己谋个好出路,早已倒向了林城监察司,其中不乏林城权贵,耳目遍及林城。只要有一丝与天雷宫敌对的风吹草动,立马就会传到监察司耳里。” 易沉闻言一惊,道:“好在他没有冒然行事,否则必将引来追查。” 贾渝道:“正是,言行公子此去林城最终一定是要拜会林城城主和青仁堂堂主的,而林城这种情势下,他必然是无法直接登门拜会。于是,请家兄贾腾找人通传秘密会见,但林城暮秦之人实在太多,家兄也需要谨慎甄别。家兄本让言行公子稍待几日,以便去找到一个完全可以信任的人。可谁知,言行公子自己却提出了一个突破口,更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助力。” 郁深感到多此一举,道:“他既然扮作了鬼面,又有那块令牌,何须这么麻烦,大可以直接约见林城城主和青仁堂堂主,而后私下会面后再摆明身份,不说那些暮秦之人,便是监察司又有何人敢过问。” 贾渝道:“在张城时,言行公子的确是如此行事。但去林城,言行公子只以鬼面的装扮和那块令牌通过驿道,入了林城后,随即换了寻常人的装扮。” 郁深不知言行为何放弃这么便于行事的伪装,道:“为何?” 贾渝道:“因为那时李氏父子已成盟友,且在言行公子看来是最重要的帮手,为了不给李氏父子带来可能的猜疑,言行公子不想让人泄露出一个鬼面到过张城又忽然出现在林城。仅仅在张城,李氏父子可以借暗查数月前凌风谷的事压下,名正言顺,可再出现在林城,就不那么好压了。” 众人点头。 宁愿给自己增加麻烦和风险,也要保护好盟友。 又一位长老颔首称赞,道:“确是处事周到,心思缜密。” 沈浮道:“那他提出突破口是什么?意料之外的助力又是什么?” 贾渝不禁感叹道:“那也是言行公子在人群中饮酒时注意到的,一位女子一入流金消玉苑,就和言行公子一样让人敬而远之,而旁人对她的称呼,让言行公子知道她本是青仁堂的弟子。这让言行公子感到很奇怪,当时在流金消玉苑的青仁堂弟子很多,为何独独对那女子是这种态度。于是,便向家兄问了一句,那女子究竟是何人。” 卫菁菁蹙眉道:“本是青仁堂弟子?” 贾渝叹了一声,接道:“那女子也是个奇女子,名叫汪琴。虽然如世人和修道者一样出不了城,但却一别青仁堂十九年,数月前天雷宫降下的雷罚致使青仁堂死伤惨重,而她修为本不俗,当时却也不在青仁堂抵挡雷罚。过去青仁堂就对她多有非议,那之后,更有将她逐出青仁堂的声音。” 卫菁菁听后更加不解,道:“没有出城,身在林城,却一别青仁堂十九年?这又是为何?” 贾渝道:“这就要说到一片禁地和另一个奇女子了。言行公子那随口一问,就把要如何安全地秘密会见林城城主和青仁堂堂主的难题给解了。” 冥冥中运数使然。 不等人再发问,贾渝又道:“林城城外三十里,有一片禁地,那是一片十里枫林谷。诸位有所不知,那片禁地本是对天雷宫而言的,并非对林城是禁地。只是后来,开始有不知情误入的人都被打了出来,慢慢被传开。而后又有人不信,扬言要去试探,好事的人去看热闹,又见进去试探的人被打了出来,渐渐的,林城的人也就不再到那里去了,甚至提起的人都少。家兄本没有想起那片禁地,但言行公子无意间问起汪琴,这才牵了出来。本也不想言行公子去招惹那禁地里的人,但一想言行公子机智过人,又修为高深,若能成功借用那片禁地,就可避开所有与林城复杂形势相牵连的人,在最安全的地方会见林城城主和青仁堂堂主。” 易沉难以相信,道:“对天雷宫而言的禁地?林城竟会有这种地方?” 别人也很难相信。 贾渝道:“那片禁地,是十九年前,张知秋束手就擒前,与天雷宫的交易留下的。” 郁深双目一凝,道:“张知秋?” 张知秋若还活着,如今是四十多岁,比郁深还是要年轻些。 而张知秋当年带来的震动,郁深也是亲历者,不止郁深,在场的长老们和卫朝阳都是亲历者。 那时,他们都以为张知秋和言休会带来这世间的变革。 可惜啊。 而在场的几个年轻人,易沉,沈浮,洛依,卫菁菁,对张知秋这个名字也是多有耳闻,听到的传言无不说此人是个天纵奇才。 不禁也为之惋惜。 贾渝继续道:“十九年前,天雷宫费尽周折欲抓捕张知秋昭世处决,陆续派出了多位和程洛一样的乾坤十鼎。但张知秋一身遁风术遁风无形,他们始终找不出张知秋的行踪。后来,他们得知张知秋与一女子相爱,竟以那女子胁迫,逼迫张知秋就范。最终,张知秋自知终将是难逃天雷宫魔爪,便与天雷宫做了个交易,确保那名女子的安全,并不容许天雷宫的人踏足那片张知秋亲手为那名女子所种下的十里枫林谷。念及张知秋当时对天雷宫的威胁颇深,而那名女子当时看来无足轻重,负责抓捕张知秋的人便同意了这个条件。时至今日,天雷宫竟然也没有食言。而那女子,从此后,至今十九年,一步也未出过张知秋为她种下的那片十里枫林谷。” 用情之深,一个为之付出了生命,一个为之凋零了芳华。 卫菁菁听得潸然落泪,擦拭眼角,哽咽地问道:“那女子是何人?” 洛依感同身受,也为之滴下了一滴泪,幸而黑纱之后无人看见。 贾渝道:“那女子名叫林红叶,正是林城城主林礼仁之女。” 洛依道:“汪琴就是为了她,十九年不回青仁堂?” 贾渝长叹一口气,道:“是,汪琴与林红叶年少时相熟相知,姐妹情深。林红叶在张知秋走后,始终不愿离开,而汪琴立誓,若不能带回林红叶,她也不离开。而林红叶不许汪琴踏入属于她和张知秋的地方,汪琴便守在十里枫林谷外。十九年来,汪琴不知劝说过多少次,两人也不知为此大打出手过多少次,汪琴修为不及林红叶,每次入十里枫林谷劝说,总是被打出去。即便如此,汪琴还是不愿离开,这十九年来,林红叶的一应生活所需,还是汪琴帮她置办。”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十九年坚守自己的誓言,的确是个可敬的女子。 就连白鳞,都为人世间真情动容,心中不禁想要结识这两位女子,也想知道后面的事,道:“后来呢?” 贾渝道:“言行公子知道这一切后,稍作休息,天还未亮便去了十里枫林谷,在谷外说服汪琴与他同入。随后,林红叶感知到有外人入谷,不由分说,便大打出手。言行公子念及林红叶与张知秋情深,那片枫林又是张知秋亲手为林红叶所种,更是以性命作为交换为林红叶所留下的遗物,实在不忍损毁,交手之下多有保留。而林红叶独自封闭十九年,思念成疾,性情自然不同于常人,见无法将言行公子打出去,失去了理智出手越来越重,致使言行公子断了数根肋骨。” 洛依的双手不自觉地握了起来,虽然是已经过去的事,她也知道言行后来平安,但听到这里还是不免为言行而紧张。 “汪琴为了保护言行公子,被林红叶误伤。而林红叶见汪琴重伤,更加没有理智迁怒于言行公子,欲下杀手。汪琴见林红叶竟动了杀念,深感失望,别无选择之下,只得用出她从未用出,更未想过会对林红叶用出的术法,以救下言行公子。那是一种毒,用出这道术法时,汪琴让言行公子闭气,而林红叶失去了理智,吸入了毒气。在林红叶中毒性命堪忧之时,汪琴与言行公子拖着重伤之躯合力将林红叶体内毒气逼出。之后,林红叶脱离险境,而汪琴失血过多继而昏迷有性命之忧。” 听贾渝说来,纵然都没有亲眼见到,也能想到当时情况有多么危急。 易沉道:“言行虽有留手,但林红叶竟能重伤他,还能将他逼入绝境,木行竟然也有这种高手!” 贾渝道:“当时林红叶已现太玄相,其实,言行公子后来有说过,那次交手还远不是林红叶真正的实力,她之所以还未爆发出更惊人的实力,只是因为过去从没有人逼出过她的全部实力,她自己也对如何进一步提升修为不得其法而已。据言行公子判断,林红叶因十九年独守十里枫林谷,思念成疾,甚至已快要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但也是造化使然,在冥冥之中摸到了太玄私境之门。” 众人震惊,齐呼道:“太玄私境?” 贾渝道:“我不是修道之人,分不清太玄境与太玄私境的区别。但言行公子算得上见多识广了,他说林红叶已将那片十里枫林谷完整纳入了她的气府,已可以意念催动术法,尚缺的,应该只有灵体。还有汪琴,以意念修成独有的术法,言行公子也说她很快会迈入太玄境,甚至也有机会修成太玄私境。” 现在这些话,在场的人都能听懂了,因为洛依自玄武山回来之后,也将叶光继传授的修行之法公之于众,其中要修成太玄私境,不可或缺的就是强大的意念。 而汪琴和林红叶竟然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阴差阳错地练成了。 不得不感叹造化使然。 白鳞道:“汪琴后来如何了?” 贾渝道:“汪琴好在只是失血过多,伤并不太重,林红叶及时为她止血,几日后已能正常行动,之后也痊愈了。那次交手,林红叶和汪琴都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汪琴不愿见林红叶对言行公子下杀手铸下无法挽回的大错,阻止了她,也舍命救了她。林红叶终于被汪琴对她的情义所感动,不能接受汪琴对她失望而幡然醒悟。之后,林红叶愿随汪琴同回青仁堂,但被言行公子劝下。言行公子说她们二人最好不要现于人前,就在十里枫林谷修行,等到明年百英决时,再与青仁堂同去天雷宫。感激言行公子对她二人有恩,她们也就依言听从。” 帮助汪琴完成了十九年的誓言。 一场大战,置之死地而后生,终于让封闭了十九年的林红叶大彻大悟。 的确算是有恩于两人。 贾渝接着道:“几日后,汪琴伤情稍有恢复,便独自去流金消玉苑向在那里的青仁堂门下传话,说林红叶想见林城城主与青仁堂堂主。他们本就是一家血脉,过去林城城主与青仁堂堂主也时有入十里枫林谷劝说林红叶,由汪琴传话说林红叶想见他们,没有人会猜疑什么,更重要的是根本就没有人会到十里枫林谷去。之后,言行公子很顺利的在那里会见了林城城主与青仁堂堂主,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结盟。同时,言行公子还把玄武神君传授他的五行修行之法代传给了他们。” 面面俱到,毫不藏私。 确是光明磊落,无愧行者之风。 因为言行,意外多了连青仁堂原本都不抱期望的两大助力。 看到木行崛起,两个本与世隔绝的人在这个关头入世,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日后林红叶和汪琴的修为能到何种境界,也让人满心期待。 依言行的判断,除了玄武神君和青龙神君外,林红叶或许是第一个真正触碰到太玄私境之门的当世五行修道者。 尽管阴差阳错,但她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这也是她的机缘。 水行万生宗诸人心中,燃起了竞发之心。 第三百八十章 详说(三) 言行知道了张城和凌风谷的计划,又与李氏父子有了共同的谋划。 完成结盟,这毫不令人感到意外。 不过在林城化解林红叶和汪琴封闭的心结,引她们二人入世,却是极大的意外收获。 言行所走过的路,不知不觉令人听来意犹未尽。 郁深淡淡的神色中也不禁浮现出了赞许。 “千年以来,第一个名副其实的行者!” 郁深心道:或许他真的有资格。 那位为洛依调理双眼的岳长老敬佩道:“听贾老板说来,此人行事深谋远虑,既能洞悉时局,又能步步为营,可见其胸怀宽广。更兼随机应变之能,于细微处又能见微知着。如此通达干练,世所少见。不知此人多大年纪?” 只听言行能与一个个身份显赫的人对话,甚至敢伪装成鬼面惩戒张城监察司,事先洞悉了李令山的意图,还能让李治平屈尊与他共同谋划,初到林城就看出形势复杂,进而意外留意到汪琴,后果断把会见林城城主和青仁堂堂主的地方定在了十里枫林谷这片禁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这一桩桩事,很自然地让没见过言行的人以为他是个饱经世事的人,而这样的人必然不年轻了,但贾渝一直称公子,这就让人感到奇怪了。 贾渝苦笑道:“在下初听到言行公子的事迹时,也以为他是个饱经沧桑的人,可数位见过言行公子的兄长都说他年仅二十五六,也确实只是年仅二十五六。” 岳长老哑然,没见过言行的人也是一样的反应。 能做到这些事的人,竟然如此年轻? 简直难以相信。 易沉证实道:“的确如此,我与圣女在苏城时,与言行和他随行的邱公子同在一艘游船上住了近一月,算是有点交情。其父是言城三城主言信,其人心智深沉,心怀大志,立誓竖起行者大旗,曾言必将荡尽世间雷云,还世人一个朗朗乾坤。也曾亲眼见到枕星河徐怀璧徐老前辈对他另眼相看,对他,我是敬佩的,也自愧不如。” 易沉比言行年长,时年三十几岁,是万生宗青年一辈的翘楚,身为圣女的随身护卫,地位也是不俗。 修道之人多不服输,易沉却直言自愧不如。 而徐怀璧,在场的万生宗老辈都是认得的,曾经苏城双壁之名如雷贯耳,十年一届的百英决会场也都能见到,仙风道骨,卓约超群,这样一个人的眼光,没人怀疑。 岳长老不禁感叹一声:“果然英雄出少年!” 卫朝阳感觉到异样,道:“他既是言城三城主之子,又是如何能出得了言城去到苏城的?那时他手中可没有那块令牌。” 贾渝看了一眼易沉,他早知道言行与易沉还有洛依早就相识,相识的时日不短也互有了解。但今日看来易沉和洛依对言行的事可以说完全没有在万生宗说起过,原因当然是万生宗原本不打算牵涉世局。 贾渝此刻希望易沉说下去,因为他希望万生宗与卫韩两城也能够入世,或者多少做出一些改变。 让易沉说下去,更能在众人心中加深与言行的交集。 至于言行与洛依相爱,这件事贾渝却并不知道,贾家来往的信件中都没有提及,此事本也无几人知道,只有徐怀璧到离火殿之后好似玩笑般地提了那么一句。 易沉见贾渝看着自己,多少也猜到贾渝的意思,低头瞥了一眼坐在他身前的洛依,终是开口道:“这也是他最让人敬佩之处。我们留住的那艘夜游船的船主,也就是青龙神君的那位弟子,姓柳,让我们称她柳师姐。各自表露了身份之后,柳师姐宴请我们几人,当时,柳师姐也提出了城主这个疑问。言行什么也没说,是与他同行的那位邱公子告诉我们的。” “邱公子说,言行多年来日日扮作胡作非为,与监察司沆瀣一气,言城百姓对他多有非议,对他的厌恶之心更在监察司之上。言城三城主对外也是责骂连连,做出对他不报任何期望的假象。那邱公子在言行相邀他出城,知晓他真面目之前,也对他极为厌憎。也正是他多年让人看来是非不分的行经,加之与监察司多有往来,多行贿赂,以致监察司对他没有了戒心。这也让他在言城查禁时,从监察司探听出张城事出,而后决心出城寻求结盟讨伐天雷宫。” “为了出城,他又演了一出戏。言城查禁刚结束,对天雷宫和言城监察司的仇视正是顶峰之时,他又与监察司往来,言城世子借故到监察司,见他与监察司司座谈笑风生,当即一顿痛打,更扬言要将他逐出言家。看起来像是言城已无他的立足之地,言行便借机恳求监察司司座放他出城,以散心为由避避风头。监察司收过他太多好处,又觉他实在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也就随了他,给了他一块行商令牌,让他以行商的名义去苏城。在外人看来,他是被言城世子打出去的。” 邱沐没有说得这么详细,易沉从邱沐简短的几句话中猜出了这些大概,也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在场之人听得心中酸楚,要完全打消监察司的戒心,言行需要多长时间的伪装,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六,他也许在十来岁的年纪就开始了如此长远的布局。 心计之深,心志之坚定,确非常人能及。 卫朝阳心道:若能有这样一个儿子,该是多么自豪。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有一个让他自豪的女儿,看着坐在他对面蒙上一脸黑纱的洛依,脸上神情甚是欣慰。 可他却没看到黑纱之后,洛依那悲伤心痛的表情。 这表情同样也出现在卫菁菁的脸上。 所有人都对言行很感兴趣了,很想了解他。 郁深还是有一事不解,道:“可他不论如何伪装,如何隐藏修为,他毕竟是个修道者,只凭这个身份,应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他出城的。” 易沉道:“宗主有所不知,在言城也只有极少人知道他是修道者,监察司更不知道,加之他身有异症,更让人信以为真。” 郁深还没察觉到自己开始为言行感到紧张,急道:“异症?什么异症?” 易沉脸色也浮现担忧之色,道:“听闻他会因一些莫名的声音而昏迷,我本也不信,但在与他一同来卫城的路上,数次见他莫名虚弱至极,更在经过黄龙山周时陷入昏迷。这也正是他需要那位邱公子随行的原因,他需要有人在他昏迷时背着他上路。他在卫城时,本想去除籍之地看看,但还没走到除籍之地又发异症而不得不转身离开,沈浮与菁菁也都亲眼所见。” 沈浮和卫菁菁点了点头。 如此怪异的症状让人摸不着头脑。 郁深看向贾渝道:“听贾老板所说,并没有提到那位邱公子,他从卫城离开后那位邱公子没有随行吗?” 显然是担心言行一人上路,再次昏迷了怎么办。 贾渝道:“自卫城离开后,言行公子都是独自一人上路。” 易沉接道:“那位邱公子名叫邱沐,圣女带言行入玄武山后,我与邱沐先回了卫城。邱沐本是言城世家出身,因旁出了三代而被天雷宫禁令除去了世家身份,仅是个书生,别无谋生之路,不想只靠本家接济过活,只得违禁私开了一家书画店。后来被监察司查到,按天雷宫禁令是要被除籍的,幸而言行将他救下。若非言行,他本是个除籍之人,因此,到了卫城后,他非去除籍之地看看不可。我劝不下,便带他去了。可谁知,他看到除籍之地的凄苦之后,便不愿再走了,从此后,留在了除籍之地照顾除籍之人。这几个月来,他跟在除籍之地的万生宗弟子左右,已学会了一些医术,比任何一个万生宗弟子都更加悉心照顾除籍之人。” 一片善心,令人感动。 郁深道:“一个书生,能吃得了这份苦,也是个可敬之人。可他不担心言行无法一人上路吗?” 关于异症的事,就只有洛依清楚了。 洛依想起了她与言行一起在玄武山的时间,边回忆着,边道:“言行已能一人上路,他的异症与他的气府有关。原本他找不到他的气府,但在见到玄武神君时,玄武神君找出了症结所在。” 听到洛依这么说,众人也就松了口气。 郁深道:“这么说,他的异症,玄武神君已经替他解了?” 洛依道:“算不上解了,只是给出了解法。” 郁深道:“何意?” 洛依道:“他的异症来自他的气府封印,他的气府有别,并不在道界熟知的九府。此前之所以找不到,是因内视之法身在其间而不自知。他的气府在颅内,玄武神君称之为天府。或许是因天府的不同寻常,让他生而能感知到我们所听不到的声音,而他自幼就被这些声音所困扰。这些声音来自于情绪,世间无尽的悲伤传入了他的天府,悲伤让他意想出了一片地狱,这片地狱就封印在了他的天府中。平时无事,但只要悲伤蔓延,就会与封印中的地狱产生共鸣,进而试图冲破封印,致使他无法忍受而陷入昏迷。” 任谁都想不到言行身上竟有如此多的奇特,令人难以理解。 而洛依为言行的特别感到骄傲,继续道:“他的异症就是因悲伤而触发,经过圣山时,山中无数生灵为神灵聚灵受阻而悲伤,所以他会昏迷,人间有惨祸,悲伤蔓延,他也会昏迷。他不知何解,但玄武神君给出了解法。其实,他早已太玄境大成,融会了火行之气,他已能与生灵互通。他能听到生灵以情绪发出的声音,生灵同样也能听懂他的话,只是过去他自己不知道而已。玄武神君告诉他,经过圣山时,若悲伤难以忍受,就向生灵沟通,说明情由,生灵自会暂止悲伤让他安然通过。但这个解法也不完全有效,他能让生灵暂止悲伤,但若是他身在人世间的某处,遭遇悲伤蔓延之事,就做不到了。” 若非有玄武神君,这个异症就无解了。 众人感叹,言行的境遇真是一言难尽。 洛依又补道:“另外,他天府中封印的地狱,死气已经太重,若不能完全根治,死气恐怕会将他吞噬。” 想起在言行天府中见到的那片地狱,洛依至今都感到不寒而栗。 白鳞神色一暗,在黄城见到的那片死气,让她很是担忧。 对这种闻所未闻的事,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祈祷言行吉人天相。 贾渝大惊失色,他只知道言行身有异症,但详情并不知道,急问道:“玄武神君也不能将它完全根治吗?” 洛依又何尝不担忧,道:“玄武神君让他去找到朱雀神灵,说朱雀神灵是接触他天府封印最好的选择。现在只能祈祷他在找到朱雀神灵,助朱雀神灵聚灵完成前,不要再触发封印。” 贾渝长舒了一口气,道:“幸好还能根治,言行公子已经进了南野。” 郁深震惊道:“已入南野?一个人吗?” 贾渝道:“言行公子暴露在黄龙山后,枕星河徐怀璧徐老先生前往言城查探言城局势,后见李治平稳住大局,便临时决意与言行公子同去灵雀山。” 郁深道:“这么说,是从言城入南野的?火行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去吗?” 语气带有指责,显然是认为火行不该坐视言行一人去灵雀山。 贾渝道:“此事说来话长,还是让我慢慢往后说吧。” 第三百八十一章 详说(四) 贾渝、易沉和洛依的话,让在场所有人认识到言行是与众不同的。 而他之所以与众不同,都因那独特的天府使他自幼就能切身地感受到世间的悲苦。 人世间如同炼狱,这炼狱投影到他的天府中。 言行,就是自幼在这炼狱中成长。 这也使得他的心智非常人所及,修为非常人所及,志向更坚若磐石。 万生宗诸人开始相信,这样一个人或许真的能引领行者出世,彻底地改变这个世间。 虽然更加关心言行现在的情况,但贾渝要把言行所做过的事详细地说给他们听。 这也是此刻的他们想听下去的。 刚才转到了言行如何从言城出城,又说起了言行很多个人的事。 贾渝重新梳理,道:“林城事毕后,言行公子并没有再逗留,拖着断了几根肋骨的伤势赶路,下一站,他决定去佛城。依然是伪装成鬼面,刚到佛城时,他就发现了有人在交战,还是如他先前的行事作风一样,没有现身,先暗暗察看佛城的形势。” “赶到交战现场,见到佛城执禁团首座佛零与座下两名辅座正对落霞寺三名僧侣出手,后来知道那三名僧侣是落霞寺年轻的了字辈三人,为首的了因,一身佛法修为高深,不在五行太玄境之下。彼时正有一户佛城百姓之家有人离世,了因正为逝者做法事超度,佛零就趁此机会想一探了因修为深浅。” 这个情况万生宗能够理解,天雷宫过去也不是没有对万生宗的人出手试探过。 没有人对佛零的做法感到奇怪,但奇就奇在言行刚到立刻就能看见。 贾渝接着道:“言行公子初到佛城,就见到这么一场交手,也就判断这种情况在佛城应该很常见,否则也太巧了。而了因的做法,也让言行公子感到有些奇怪。两名执禁团辅座不是了因两位师弟的对手,但佛零以一敌二打伤了因两位师弟,最后佛零与了因交手,了因轻易化解了佛零发动的天雷,而后却不向佛零出手,宁愿生受掌心雷也不出手。佛零只是想试探出了因真正的实力,并不想下杀手,如此一来佛零无可奈何也就此作罢。” 万生宗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对了因的做法感到奇怪。 天雷宫的人对万生宗的人出手试探时,万生宗的人可不会白白受打,没有这个道理。落霞寺即便要有所隐藏,也不至于白白受打才是。 没有人问什么,贾渝会一一说清。 贾渝顿了顿,又道:“几日后,言行公子拜会落霞寺时知道,落霞寺避免一切与天雷宫的冲突,只为了专心完成他们的使命,这个使命,与万生宗一样。” 郁深神色严肃,道:“佛城也出现了异兽吗?” 贾渝摇了摇头,道:“没有。众所周知,上一个千年大劫,异兽大潮是经如今佛城之地入侵西华山,但直到目前为止,佛城还未有异兽踪迹出现。这正是因为千年来,落霞寺的化怨之功。” 郁深道:“化怨?” 贾渝点了点头,道:“言行公子二访时说起过,李治平曾对言行公子说到异兽时,称大秦相阁典籍有载,千年前那场大劫时,玄武神君曾与彼时的落霞寺住持有一番对话,玄武神君问那位落霞寺住持对异兽因何而来如何看,那位落霞寺住持沉吟许久,后道:大概因怨吧。玄武神君听后,表示与他的看法一致。” 洛依道:“怨?怨气吗?” 贾渝道:“正是。异兽大潮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尸骨无存,但当年异兽大潮行经落霞山时,却对落霞山秋毫无犯,甚至绕道行走。落霞寺也因此有此悟,因为若说落霞寺所在的落霞山有何不同,就只有因落霞寺常年净灵而化解了怨气。” 卫菁菁怀疑道:“真的怨气这种东西吗?” 白鳞道:“你们看不到,我却能看到,卫城还好,怨气稀薄,但北去二十里,怨气滔天。在黄龙山时,也见同样的怨气冲天。” 北去二十里,正是除籍之地,那里怨气滔天谁也不怀疑。 所以异兽终年北犯,越来越多,正是因为除籍之地的怨气引来的吗? 照白鳞所说,人世间悲苦,同样怨气冲天,世间十城都是异兽进食之地。 所以这场大劫,究竟是因异兽造成的?还是因人自己造成的? 每个人都在沉思,或者反思。 贾渝又道:“落霞寺有此悟后,千年来,在佛城范围内以净灵术终年化怨,致怨不西出,隔绝了异兽来路。言行公子初到佛城看到了因所做的法事,也正是净灵术的一种。” 化解了怨气,异兽就寻不到来路了,可放眼世间九宗,也就只有落霞寺佛法有如此神通。 而道界互通被天雷宫阻断了。 世间的滔天怨气,天雷宫更是罪大恶极者。 知道了这一层,对于天雷宫的仇恨,开始在万生宗诸人心里加深。 贾渝看着诸人脸上的怒意,知道他希望万生宗与卫韩两城入世的目的快要达到了。 但他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劝说,反而转移话题道:“说远了,还是说回言行公子的事。到达佛城时,已经将要入夜,佛零和了因走后,言行公子还是如以往一样,想要先见到在佛城的家兄贾彰,一番探寻找到坐落在落霞山山脚的流金消玉苑后,见佛城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都在。于是,言行公子藏身起来,想听听他们都在议论什么。” “这一听不要紧,又发现了一个阴谋。佛城百姓在落霞寺的教化下,潜移默化,倡导苦行,甘守清贫,日子虽过得清苦也甘之如饴,并没有什么仇恨。可以说,落霞寺和佛城完全是与世无争,监察司鲁司座也乐得如此,并不想挑起什么事端。但佛零却野心甚大,更知落霞寺强大,想要引起天雷宫的重视,进而对落霞寺打压,也为他的功绩加码,企图获得更大的权力。” “当夜佛零与鲁司座交谈,意见不合,从在场所有人的反应来看,不仅是监察司,就连佛零的执禁团众人也都心向鲁司座。佛零感到再这么下去,他将会被鲁司座架空,便心生了一条毒计。那夜并无事发生,但言行公子从佛零提前怒气冲冲离场感觉出佛零将要做些什么,便在第二日跟踪了佛零一整日。也就在第二日深夜,在监察司和执禁团又在流金消玉苑酒宴笙歌结束,打道回府时,佛零从暗处掠出,擒下了两名监察司执事,将两人生生捂至窒息,而后又在两人胸前各出一掌,随后抛尸落霞山脚树丛中。” 卫朝阳凝眉竖目,震惊道:“竟对自己人下杀手,简直丧心病狂!” 贾渝也摇头叹息,道:“幸亏言行公子机警,早早监视到这一切。后一日,监察司点卯发现少了两名执事,便派人去寻找,这一找便找了一整日,派出去的人越来越多,也惊动了落霞山上的落霞寺。足足又找了一夜后,才在落霞山脚树丛中找到了那两名执事的尸体。仵作验尸后,给出的结论是,两名执事被极其霸道的掌法震断筋脉而亡,而落霞寺佛法又有一套金刚掌闻名。佛零趁此当即指认是落霞寺所为,当时落霞寺渡真禅师也在场。大秦公职人员死于落霞山下,无论如何落霞寺也是要给一个交代的,而落霞寺并不知真相,更不会想到竟会是佛零所为。无奈之下,渡真禅师只得许诺五日之内找出凶手,若找不出,渡真禅师即以命相抵。” 易沉听后,一脸愤怒地道:“其心如此险恶,当真是人间恶鬼。” 贾渝道:“言行公子在分析出佛零的动机是为夺权和挑起对落霞寺的事端后,判断佛零必不会就此收手,因为仅仅是两名监察司执事的命还不够。当日,言行公子即上落霞山拜会落霞寺,把事情的真相告知了落霞寺一众高僧,落霞寺高僧听闻后,也称佛零已经入魔,并且佛零的修为远高于一般的各城执禁团首座,与鬼面相当,说是人间恶鬼,毫不为过。” “落霞寺在知道是佛零所为后,也无济于事,因为没有证据,他们去指认佛零必不会认。冒然指认,甚至还会适得其反,加剧冲突。在落霞寺束手无策时,言行公子却早已胸有成竹。他本就是伪装成鬼面抵达佛城,鬼面的地位在佛零之上,在天雷宫,上级指证下级,那就是定罪,佛零无从辩解。随即,落霞寺请言行公子以伪装的鬼面身份即刻指证佛零。但言行公子考虑周全,称只以两条监察司执事的命虽可以定佛零的罪,却不足以要了他的命,而一旦不能定佛零死罪,即便降职也会给落霞寺和佛城带来极大的后患。” 佛门不通人命有价,但万生宗却是认同俗世有这个不成文的谬理。 贾渝接道:“落霞寺佛门高僧不通人命有价,不通俗世诡谲阴谋,最终还是被言行公子说服,按照他的计划行事。而后,言行公子说出了种种秘密与世局的变化,向来与世无争一心镇守异兽来路的落霞寺最终也加入了结盟。” 听贾渝的话,言行是先帮落霞寺安排好了解决当前危局的方法,而没有以帮落霞寺和佛城解决这个危局作为条件来增加说服落霞寺结盟的筹码。 这也让人对言行的光明磊落更加赞不绝口。 同时,在场的万生宗诸人有意无意地看向了郁深。 与万生宗有一样使命的落霞寺都加入结盟了,万生宗还要避世吗? 郁深知道他们的想法,但没有做任何表示。 贾渝继而道:“当夜,言行公子以奉李令山密令行事的鬼面身份去见了鲁司座,同样把真相告知了鲁司座,并向鲁司座传话,称李令山希望大局平稳,暗示监察制衡佛城的大权应交到鲁司座手里。鲁司座本就与佛零不睦,听此话自然大喜。而后,言行公子告诉鲁司座会借此机会除掉佛零,让鲁司座也照他的计划行事。” “此后,佛零在鲁司座面前一再把杀死两名执事的嫌疑指向落霞寺,想让鲁司座与佛零一同上书天雷宫指证落霞寺对大秦公职人员下杀手,但鲁司座却遵照言行公子的计划向佛零表示其实他不相信是落霞寺所为。这样一来,佛零就不得不把事态扩大。五日期限的第三日,佛零诱杀监察司一名司常,三名执事,外加十名监察护卫营兵士。直到后一日,也就是五日期限的第四日,共十四具尸体才被找到,佛零又借此欲逼迫鲁司座一同上书天雷宫。而鲁司座坚称明日就是五日期限的最后一日,等落霞寺的交代再说。” “到此时,一共死了十六人,都是监察司和监察护卫营的人,并没有执禁团的人。既然鲁司座坚持不愿上书,佛零也不好越俎代庖。而他自认行事周全,神不知鬼不觉,这个时候,只要再有执禁团的人身死,那不论鲁司座如何拖延,他都可自行上书天雷宫,把矛头直指落霞寺。而那时,鲁司座必定会处置不周贻误拖延被问罪甚至处死,而有了天雷宫门下的人命牵扯其中,监察司和执禁团两者就必然是偏向了执禁团,他身为首座的权力就是说一不二。再加上这件事的后事处置,必然会让落霞寺和佛城付出极大的代价,自然使得落霞寺和佛城与天雷宫和大秦之间的冲突和仇恨与日俱增,他的权力会随之越来越大,他想要的功绩也能积攒得越来越多。” “打着这个如意算盘,在当日日落时分,佛零带着两个执禁团属下上了落霞山,在半山处用一样的掌法将他们杀死,扔下山崖。” “五日期限的最后一日,执禁团少了两名执禁使,消息传开,人心惶惶。落霞寺给不出交代,一场腥风血雨就避无可避。当日,落霞寺一众高僧齐至监察司,在佛零的连连质问下,落霞寺高僧们什么也没说。正当佛零以为阴谋得逞时,言行公子伪装的鬼面却带着那两个被抛下山崖本无处可寻的执禁使尸体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可以想象到佛零当时的表情,甚至是他的心情,那必是得意忘形到顷刻间心如死灰。 贾渝也带着笑意道:“当言行公子指认佛零就是凶手时,佛零本还妄想狡辩,可当言行公子把他作案的时间,地点和手法一一准确无误地说出之后,佛零终于无法辩驳。最后,言行公子当众把佛零的动机全盘托出,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也对佛零恨得咬牙切齿。而佛零不甘束手就擒,妄图逃跑,被落霞寺几位高僧拦下退路,而后,了因独自一人以伏魔法相毙杀佛零。” 听完了这一整件事,众人心中只有四字感受:大快人心! 既化解了落霞寺和佛城的一场无妄之灾,又杀了这么一个为了一己私欲一再挑起冲突致人命于不顾的魔头。 贾渝看着众人赞赏不已的表情,笑道:“这件事的后事处理,才更见言行公子掌控全局深谋远虑的功力。” 卫朝阳不可思议地道:“还有惊人之举?” 贾渝点头,换上一脸崇拜的神情,道:“此事毕竟是除去了一个执禁团首座,必会在天雷宫引起震动,而一位鬼面出现在佛城,司西却不知情,必然是说不通的,李氏父子要丝毫不让人怀疑地说清这件事,恐怕也难。” 众人点了点头,确实是如此。 传到天雷宫,那么李令山为什么要跳过司西派一个鬼面到佛城去,这不合常理也会引人猜疑。 郁深道:“他是怎么处理的?” 贾渝仰头道:“这就是言行公子在做出事先安排时,先见鲁司座的原因。先拉拢了鲁司座,又先有暗示李令山希望佛城的大权落在鲁司座手上,借此,在这件事结束后,言行公子又说李令山要把大权交给鲁司座,也需要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于是,把这整件事的功劳顺手推给了鲁司座,让鲁司座上书天雷宫。” “称鲁司座与佛零政见不合,屡有争执,后佛零丧心病狂,杀监察司与监察护卫营共十六人,意图以陷害鲁司座和落霞寺的方式谋夺大权。幸而被落霞寺僧人发现,落霞寺将事件真相告知鲁司座,后鲁司座密会执禁团五辅座,诉明后果严重性后,五辅座深明大义,不愿与佛零一同违抗李令山意愿无中生有挑起冲突。另一面,鲁司座顶住佛零要求联名上书之请,佛零见阴谋没能得逞,丧心病狂,竟再杀两名执禁使,进一步将事态扩大。然而这次行凶却落入了事先为佛零准备的圈套之中,此举被监察司和执禁团及落霞寺所共见。鲁司座本劝说佛零束手就擒,将事件始末上书陈明,请李令山定夺。但佛零自知罪责难逃,意图逃脱,最终执禁团五辅座不得不与落霞寺合力将佛零诛杀。” 众人听得拍案叫绝。 卫朝阳情不自禁地道:“妙,妙,这么一来,他这位鬼面就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了。” 郁深也叹服道:“他若不是个修道者,执掌一方大权,也会是个举世无双的大才。” 贾渝呵呵笑道:“最终这封文书由鲁司座和九名司常及执禁团五名辅座联名上书,各人都有功劳,他们也都对言行公子感恩戴德。” “落霞寺自知若无言行公子适时来到佛城,佛零的阴谋必会得逞,落霞寺和佛城就将遭来一场大难。因此,落霞寺对言行公子也是甚为感激。后来,据家兄传信,天雷宫派来的佛零继任者事事以鲁司座为首,佛城如今的局势要比过去平和得多。” 这件事听来,直教人恨没能身临其境亲眼目睹。 洛依此时若是褪去面纱,就会让人看到她的神情已经痴迷。 第三百八十二章 详说(五) 言行在佛城所做的事,如一场紧锣密鼓的大戏,也如一盘每落一子都恰到好处的棋局。 一场阴谋被化解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如初听曾经的五行传说一般,叫人意犹未尽。 卫朝阳摇着头,无奈笑道:“可惜啊,不能亲眼一睹他的风采。” 一位长老看着易沉,道:“早知他如此不凡,当初你就该向我们引荐。” 易沉干笑一声,不知作何答。 沈浮淡淡一笑,道:“清长老,当初若是引荐,诸位长老和宗主怕是也要把他拒之门外。” 诸人闻言都露出尴尬之色。 知道言行带着结盟的目的,又对言行毫不了解的情况下,万生宗是不会与他有什么牵扯的。 又一位长老道:“他那时也并没有提出要拜会宗主和城主吗?” 易沉道:“回浊长老的话,在苏城时,言行曾问过我与圣女,万生宗需要什么条件才会加入结盟,但在我与圣女回绝,他也知道万生宗有更重要的事之后,他便再没问过。我本以为他随我们到了卫城后会重提,但没想到他即便到了这里也绝口不提此事。” 这两位长老,一清一浊,年岁极长,却反常的无一缕白发。 这当然是水行太玄相所致。 万生宗不缺太玄境修道者,但过去的太玄境修道者始终无法勘破太玄私境之门。 好在洛依带回了万生宗一直以来都缺失的修行之密,也许老辈们都来不及重新修行,像易潇寒一样,即便能感知抽离水行之气,也因大劫将至不敢清空气府不敢轻易尝试新的修行留下空白期或者过渡期。 有了正确的至高修行之法,后辈们就不用再耗费长久的时间去探索,甚至走上许多弯路,他们有了突破到更高境界的希望。 但现在,如一清一浊两位长老这样的老辈,就是万生宗的底力之所在。 而这样的长老,现在在场的就有十几位。 他们的修为有界限,或许他们都比不上当世绝顶的修道者,比如天雷宫的乾坤十鼎。但在绝顶之下,他们就足可匹敌,比如天雷宫那二十四鬼。 与之对应的,火行为出了一个太玄境的言信而骄傲,而言信这样的修为放之万生宗就波澜不惊了。 除开这些长老,不说宗主郁深和圣女洛依,易沉和沈浮这两个万生宗青年翘楚的修为也不在他们之下。 都说枕星河强盛,让天雷宫忌惮,但真要论起实力,万生宗应还在枕星河之上。 只是万生宗避世,曾经与天雷宫立约永不南出而已。 这么强盛的万生宗,这么一众修为不俗的人物,现在都认可言行的确是个奇才,只是不知修为到底如何。 心智,才智,谋略,见识,眼界,手段... 这些当然都很重要。 但要彻底改变这个世间,要履行五行的使命,庇护世间苍生,最终都要无与伦比的实力。 又一位长老道:“明明要聚合世间的力量,一旦得知万生宗要抵挡异兽,就能做到绝口不提。这后生当真是分得清轻重,也决断非常。” 这位是游长老。 另一位长老道:“那夜在黄龙山的熊熊紫火我们都看见了,说句灭自己威风的话,面对那等紫火,我是无能为力。不过,还是不知他的修为到底如何?” 这位是泽长老。 就算比这在场的长老们都强,也不代表言行就是当世绝顶。 这句话说出来,万生宗诸人都看向贾渝。 贾渝苦笑摇头道:“我一不是修道之人,二也没见过言行公子出手。传信里虽有提到言行公子几次出手,但修为到底如何,我却是不知的。” 话音一顿,又激动地道:“但是,枕星河星河凌虚和徐老先生都认为言行公子有成为新一代朱雀神君的可能!除了他们两位,还有一人也如此认为,或许更有说服力。” 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一位长老确认道:“星河凌虚和徐师兄亲口所说?” 这位是澎长老。 贾渝掩饰不住脸上兴奋的神色,道:“正是,言行公子二访枕星河促成结盟后,星河凌虚和徐老先生亲口所说,当时家兄贾通在场,亲耳听见。” 曾经的五大神君是一个久远的传说。 从来没有人想过会有新一代的神君诞生。 但苏墨和徐怀璧是何等人物,他们二位能说出言行有成为新一代朱雀神君的可能,就绝不是信口开河。 没有人怀疑苏墨和徐怀璧的眼力。 言行虽是火行的人,但这个消息对于水行万生宗的冲击也是无比强烈的。 因为这关系到五行大阵,关系到苍生存亡! 郁深强自镇定,道:“贾老板说还有一人也这么认为,那人是谁?” 贾渝道:“这个人你们都认得,就是前任司北,窦渊。” 在场的人的确都认得窦渊,他卸任司北不过三年,与万生宗有过多年交集,与如今的司北程洛一样,性格温和,也不视万生宗为敌。 但对于窦渊的修为,他们也都知道是天雷宫绝顶,天雷宫绝顶也就是当今世间绝顶,这样一个人的眼力又有谁能怀疑。 更重要的是,窦渊因为洛水之北鹰涧外的异兽不视万生宗为敌,但言行所做的事却是与天雷宫为敌,窦渊的立场也应该算是言行的敌人。 确实如贾渝所说,来自本应该是敌人立场的窦渊的肯定,或许比苏墨和徐怀璧的肯定更加有说服力。 郁深再也无法镇定,道:“窦渊也认得他?” 贾渝道:“直到破煞象当夜,窦渊都不认得言行公子,也不知道这样一个人的存在。那夜紫火暴露在黄龙山,就在天雷宫眼皮下,李令山也无法视而不见,便派出了乾坤十鼎中三罚前往黄龙山缉拿,窦渊正是其中之一。” 看向白鳞,道:“幸而当时言行公子身边有白鳞姑娘在,言行公子说过,当夜若没有白鳞姑娘,他已不知死了几次,就算没死在破煞象下,也会死在三罚手中,至少也是被生擒。” 说着,向白鳞躬身一拜,足见言行在贾渝心中的地位。 白鳞微微一笑,不做表示。 贾渝又道:“在黄龙山时,窦渊已认定言行公子是天雷宫从未有之的大患。后来,在白鳞姑娘助言行公子逃下黄龙山后,窦渊把重伤垂危的言行公子拦下,本要擒回天雷宫。在这个时候,程洛忽然赶到,程洛一番话后,窦渊竟放了言行公子。” 还有这种事,本已可擒回天雷宫,却又忽然放了? 郁深道:“程洛到底跟窦渊说了什么?” 贾渝道:“程洛只是说了李氏父子想放了言行公子。” 郁深道:“程洛怎么知道?” 贾渝道:“当时,程洛是天雷宫唯一知道言行公子与李治平暗中有联系的人,前面已说过,天雷宫第一个发现言行公子的人就是程洛,并且告知了李氏父子。后来,言行公子要去黄龙山,李治平担心言行公子的安全,也派了人在暗中保护,这个人正是程洛。” 李治平竟然还派了程洛这样当世绝顶的高手去暗中保护言行,竟能做到这种程度? 白鳞印证道:“确有此事,黄龙山中天雷宫的人太多,一开始他并没有露面,但在我与言行抵挡破煞象分身乏术,命在旦夕时,程洛替我们杀了二十几个天雷宫的人。” 为了救言行和白鳞,竟杀了二十几个天雷宫的人,程洛究竟还是天雷宫的人吗? 万生宗诸人听得云里雾里。 贾渝道:“其实那时在黄龙山上的天雷宫的人已算不得天雷宫的人,他们都已被天雷宫反叛的人收拢,本欲用在明年的百英决,这件事也是言行公子和程洛上了黄龙山后查明的。” 事态层层相关,万生宗终于意识到明年百英决将发生的事,各方都早在暗中布局。 风云际会,一场从未有过的大浪将席卷这个世间。 万生宗还能独善其身,不被波及吗? 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郁深。 郁深只是若有所思地目视前方,好似并没有注意。 贾渝道:“自那之后,窦渊也知道了言行公子与李氏父子暗中有往来,再之后,为了避免言行公子暴露坐实道界私通而牵连各城各道门,李治平设计稳住世间大局,更亲往言城,窦渊随行。后来当着离火殿和言城主的面,窦渊亲口说言行公子若能活下去,有可能成为神君,彼时枕星河徐老先生也在离火殿。” 到此,三个当世绝顶的修道高人都认为言行有成为新一代朱雀神君的可能。 但卫朝阳却注意到别的事,问道:“这么说,言行暴露之后,各城都没有遭到天雷宫的报复?” 贾渝道:“没有,平静的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的确很怪,但这也得益于眼下天雷宫内部的暗潮汹涌,意图反叛的人都是乾坤殿中身居高位修为绝顶的人,他们有自己的盘算。” 郁深道:“李氏父子能够糊弄过去他们,但是秦雷呢?” 贾渝道:“诸位有所不知,秦雷已闭关数年,短期内不会出关,如今秦氏掌权的是秦雷所立的世子秦世厉,而李治平正是利用秦世厉年少不经事却富有野心这一点,把言行公子私通道界这件事作为一个交易压下,稳住世间大局。而只要拖到明年百英决之后,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郁深道:“交易?什么交易?” 贾渝道:“这就是后来结盟目的第二次发生的变化,我还是按照言行公子之后去的地方做的事一一说明。” 听这么说,诸人也就不再追问后面的事了,继续听贾渝说下去就是。 本来贾渝说完佛城的事后,就该继续说下一站,只是被问及言行的修为到底如何而岔开。 现在听到了苏墨、徐怀璧和窦渊都认为言行有成为新一代朱雀神君的可能,他们也都开始抱以这样的期待。 但随即,他们想到忽略了一个人,就在眼前的人。 郁深看着白鳞道:“白鳞姑娘,你与言行在黄龙山共历生死,应对他的修为很是了解?” 他们都不知白鳞的修为,但修行近两千年的巨蟒化为人形,又能让玄武神君托付,与言行一起直面破煞象雷池,又在天雷宫三罚手下脱身。 可以想见,白鳞的修为应不在那三罚任意一人之下。 白鳞虽不是人,但对标修道之人,她的修为应也是当世绝顶,眼光必然也很独到。 白鳞略微思索,道:“若与那三罚比较,现在的他或许稍有不如,但若能解除他的天府封印的话,修为上限远不是那三罚可比。” 说罢,白鳞的眼中掠过一抹担忧,只有她知道,封印已经快要压不住天府中的庞大死气了。 听白鳞这么说,诸人的脸上浮现了自叹不如的笑。 在场多的是太玄境的修道高手,可大多都已到上限。 言行的修为上限到底可以高到何种境界? 或许他们真的都能有幸目睹一位新的神君诞生。 这时,沉默了很久的洛依突然说道:“他成为神君,或许就在不久之后。” 郁深道:“圣女怎么知道?” 洛依道:“他在玄武山请求玄武神君出山主持世间大局时,玄武神君曾说:若世间需要一位神君主持大局,那你成为神君不就好了。” “玄武神君还说了,他早已太玄境大成,也具备了修元神和灵体的条件,只要帮助朱雀神灵聚灵完成,再由朱雀神灵替他解开了天府封印,那时他就是名正言顺的朱雀神君。” 在诸人心中,玄武神君说的话,那就是定论! 一个新的神君就要出现了,众人喜不自胜。 名正言顺的神君是什么? 那是可以召唤神灵,施展神灵之力的人! 在世人心中,神君和神灵就是苍生的保护神! 只是洛依没有说,玄武神君还说了,让她成为这个世代的玄武神君。 第三百八十三章 详说(六) 几位当世绝顶的修道高人都认为言行有可能成为新世代的朱雀神君。 其中更包括被万生宗奉为神明的玄武神君。 在万生宗诸人的心中,言行成为朱雀神君已经是迟早的事了。 这样一件盛事就在当今世间发生,谁不想成为见证者。 平静的万生宗感到风起了。 千年以前,世间道界尊奉五神君,遵从神君号令。 曾经水行至尊玄武神君犹存,只是玄武神君无心出山,无心明面插手世事,万生宗也就一如过往。 可言行不同,他一心想改变这个世间,致力于还世人一个朗朗乾坤。 当言行成为朱雀神君时,万生宗要跟随在他身后吗? 那时玄武神君又会是什么态度? 知道了这么多,现在这就是个需要思考的问题了。 又或者,即便言行成为朱雀神君后,他仍还像此前一样不会提出让万生宗入世?让万生宗安心镇守世间门户? 现在,诸人心中都很激动,又很复杂。 贾渝看出来他们心中的挣扎与矛盾,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万生宗究竟会作何决定只能由万生宗自己商议决断。 贾渝只是含着笑意,好似无意地补道:“其实,落霞寺之所以同意结盟,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对万生宗的歉疚。原本言行公子说出了张城和凌风谷的计划时,落霞寺高僧们还有犹疑,但当言行公子说出了异兽的脚步已经在洛水之北加剧来犯后,落霞寺高僧们心中认为,这次异兽大劫之所以转北,都是因为落霞寺隔绝了异兽西犯来路,致使万生宗承担了本应由落霞寺承担的重担。落霞寺也深知当异兽大潮真正来临时,非一门可独力抵挡,为了能尽快驰援万生宗,落霞寺这才同意结盟,共同破除天雷宫的阻断。” 听了贾渝这番话,万生宗诸人心中涌现感激之情。 万生宗为了自己的使命,与外界隔绝,世间诸城多苦,万生宗甚至从未向天雷宫施压过。 但一旦得知异兽大劫正在加快脚步,落霞寺的第一反应却是驰援万生宗。 忽然感到一丝惭愧。 贾渝又道:“万生宗面临异兽大劫,也是促成枕星河结盟的一大原因。原本枕星河中极少人就知道千年大劫即将临近了,星河凌虚也正是要为应对千年大劫保存实力而拒绝了言行公子第一次结盟之请。在言行公子二访枕星河说出了异兽脚步正在加快后,星河凌虚与徐老先生便集结了枕星河商议结盟,虽然担心异兽大劫的事若传出去会引起恐慌而没有公布,但星河凌虚与徐老先生决意已定,还是由言行公子说出了足够的理由排除了枕星河对结盟一事的争议。” 面对千年大劫,数量越来越多的异兽大军,万生宗并不孤单。 上一次千年大劫,世间道界为了世间苍生并肩而战,而万生宗镇守洛水之北,并没有远赴西华山防线和后来的中原战场。 一直以来,万生宗似乎都游离在世间道界之外。 在万生宗自己的心里,还担心世间道界与他们并没有战友之情,可现在看来,那份情义比他们以为的要深得多。 除了天雷宫外,恐怕任何一门都没有要舍弃或牺牲万生宗的念头。纵然还不知,或者还不确认大劫将近,但他们都把为世间苍生抵挡劫难视作使命。 又一位长老低声道:“宗主...” 这位是洪长老。 欲言又止,声音恳切。 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也是他们心中想说的话。 郁深稍作沉默,道:“贾老板今日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完。” 且先听完,先把现在的局面弄清楚了再说。 贾渝点了点头,道:“那我继续往下说。” 目光又聚向了贾渝。 贾渝轻咳了两声,继续道:“万生宗和卫韩两城,言行公子并没有打算因结盟一事再访,如此算来,从佛城离开后,言行公子就只有周城和黄城还未去过。为了减少言行公子的行程,周城由贾家代劳,何况城主早有结盟之意。原本的计划,从佛城再到大秦后,言行公子准备去黄城。与李治平第一次密会后,李治平先有说过去黄城之前再与他密会一次。于是,言行公子与李治平第二次密会,可在听李治平说完黄城和黄龙观的情势后,言行公子担心会有不测,便改了行程,决定先第二次访枕星河。” 黄城和黄龙观与大秦和天雷宫毗邻,必然是不同的。 但究竟不同在哪里,他们却是不知。 只是听到言行知晓情势后竟会担心不测而改了行程,不由都皱起了眉头。 贾渝接道:“李治平本劝说言行公子无需去黄城和黄龙观犯险,称世间大局已定,黄城和黄龙观即便现在不知,到了明年百英决时也必会结盟,甚至李治平还可见机代办。但言行公子执意要去,李治平无奈,只好让言行公子从枕星河回到大秦后再次密会。” 卫朝阳道:“李治平的话有理,言行为何执意要去?” 贾渝道:“这个我接下来会说到。言行公子再到枕星河后,先见了星河凌虚与徐老先生,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向两位说明之后,星河凌虚即刻召集枕星河。枕星河中本有很多人因为苏城局势清明而不愿结盟,但最终在言行公子把世间局势详细说明后,又在星河凌虚的意愿影响下,还是表决通过了结盟。不过,言行公子在星河凌虚和徐老先生授意下,当众隐去了玄武神君和青龙神君存世,以及异兽大劫的消息。” 一位长老不解,道:“担心引起恐慌,隐去异兽大劫的消息,这也是应该。但玄武神君和青龙神君存世的消息为何也要隐瞒?” 这位是澈长老。 别人也都有这个疑问,在他们看来这应该说出来才是,并且曾经世间道界同奉神君为尊,这可以更好地促成结盟。 贾渝笑了一声,道:“对五行说起是好事,但对枕星河说起就未必是好事了。” 另一位长老道:“为何?” 这位是渤长老。 贾渝道:“因为枕星河有很多不愿结盟的人,要堵住他们的嘴,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给他们反驳的理由。” 又一位长老道:“两位神君存世,为何会成为反驳的理由?” 这位是漫长老。 贾渝略微一顿,看了诸人一眼,道:“五行不会质疑神君,但枕星河不是五行。若知神君存世,这等世间大事,第一反应应是由神君出面。神君都不出面,枕星河为何要淌这趟浑水...” 诸人听后,神情有些古怪。 纷纷心想到,好像确应如此。 这也正是贾渝所说的,五行不会质疑神君,贾渝不说,万生宗诸人的心里根本就没去想过为何玄武神君不出面。 天雷宫祸乱世间,怨声载道,民不聊生,神君不该坐视不理才对。 这个想法一产生,顿感亵渎神君,个个神情愈发的不自在。 闷不吭声。 贾渝心知这话很敏感,转言道:“力排众议,达成结盟之后。星河凌虚宴请言行公子,同时在场的,还有徐老先生和枕星河年轻一辈的十位翘楚,星河凌虚为了开诚布公,也邀请了家兄贾通陪坐。宴会上,星河凌虚说出了枕星河一直秘藏的关于青龙神君的秘密,因此还牵出了更加关联重大的事。” 闻言变色。 郁深道:“比青龙神君还关联重大的事?” 贾渝点头道:“是,容我慢慢说来。” 又一长老道:“听贾老板的话说来,这些事在枕星河秘而不宣,只有极少人知道,可这么重大的事,星河凌虚要说出,不对枕星河老辈说,却对年轻一辈说?” 这位是浪长老。 贾渝道:“这十人虽然年轻,但在将来却会是枕星河不可忽视的力量。其中七人主修七星剑阵,并称星河七子,这七人中,颜朝和徐冲二人年纪轻轻已经步入剑意的修行。另三人,一位是星河凌虚所收唯一外姓弟子,名叫施承风;一位是星河凌虚长女,名叫苏嫣,主修琴道,而枕星河的琴道实则是三十几年前青龙神君所授;还有一位是星河凌虚次子,名叫苏然,据称他的修为还在同辈的颜朝和徐冲之上。这一代的年轻一辈,是枕星河历代公认最出色的一代。” 只听贾渝说来,万生宗在场老辈不约而同面露赞许之色。 道界没有什么来往,互相之间也知之不多,但在十年一届的百英决会场还是能目睹的,他们所知的枕星河剑客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使出剑意的,唯有三位,苏壁,徐怀璧和苏墨,这三人后来无一不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而枕星河的年轻一辈,目前就有三人。 可以想见,一旦斩断天雷宫的阻断,未来的世间道界将会各家争鸣,波澜壮阔! 身为修道者,谁能不为之心生向往! 易沉遥想在醉凡尘时,不禁面露憧憬,道:“星河七子与施承风,我与圣女都见过,曾把酒一桌,相谈甚欢。确是个个仪表不凡,风采袭人。星河凌虚的小姐与公子却是无缘得见,甚是遗憾。说起来,还要感谢那位颜朝姑娘,我与圣女在石湖抓捕横公鱼遇鬼面偷袭时,若不是她及时出手一剑击杀落荒而逃的鬼面,只怕后面的事更加麻烦。” 贾渝哈哈一笑,道:“说起这位颜朝,倒还有一段佳话。不知易护卫对她如何看?” 圣女的护卫在万生宗和卫韩两城的地位都很高,过去又随洛依时常在宗门外走动,贾渝当然也认得他。 易沉摇头一笑,道:“世间绝色,冷若冰霜。” 见过颜朝的人,很难不对她印象深刻。 世间貌美的女子很多,但能称得上世间绝色的凤毛麟角。 贾渝笑道:“我是没有见过她,不过给我的传信中,却也是这么形容她的,易护卫也这么说,那必是一代绝色美人了。不过,这位冷若冰霜的绝色美人却在见过言行公子后,心生仰慕,芳心暗许了。言行公子离开苏城时,她毫不避讳在苏城百姓众目睽睽之下独自送言行公子出城。言行公子二访枕星河时,只逗留了一日,这么看来,该是言行公子第一次到枕星河为见星河凌虚一战连胜他们十人时,她就已经为之折服动心了。” 说得眉飞色舞,末了,还补了一句:“这世间也就只有这等美人能配得上言行公子了。” 丝毫没有注意到易沉、沈浮、卫菁菁和白鳞同时瞥向洛依,脸色沉了下来。 没有人能看见洛依面纱后的表情。 白鳞瞪着贾渝,语气僵硬地道:“那,言行是什么意思?” 贾渝丝毫没感到什么不对,依旧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信中没提。” 卫菁菁白了他一眼,冷言冷语道:“你们贾家就是传递这些信息的?难怪你们过去什么该知道的也不知道。” 贾渝闻言一窒,神色尴尬,道:“关于言行公子的事,日后一定会传遍世间,成为世人口口相传的传说,难免详细了些...” 忽然感觉他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第三百八十四章 详说(七) 突然说起一段“佳话”,却没有出现贾渝预想中的反应。 在场的人,除了洛依、白鳞、卫菁菁、易沉和沈浮外,都是万生宗老辈,且不说老一辈对这类卿卿我我的事本就不感兴趣,就当下的场合与他们已被牵动的心就更是觉得这段所谓“佳话”是多余的话了。 贾渝会以为这段“佳话”会让在场的人感兴趣,完全是因为言行在他心中的地位太高了,完全是仰望,对言行的任何事他都想知道,以己度人了。 这段“佳话”兴许会成为日后世间一桩美谈,成为好事之人酒后谈资,但不是所有人都感兴趣。 反而有人不爱听。 谁让洛依早就与言行情投意合了呢。 而白鳞、卫菁菁、易沉和沈浮又是知情者呢。 对此一无所知的贾渝戳人痛处了却不自知。 瞬间冷场,贾渝顿感不知所措。 终于,洛依道:“贾老板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吗?” 声音平静,好似根本不在意贾渝说的那段“佳话。” 贾渝干笑两声,道:“对,前面说到星河凌虚说出了青龙神君的秘密。” 又咳了两声,重新缕正话头,道:“要说起青龙神君为何会出现在枕星河,还要说到千年前那场道界西行。” 刚才松懈的神经,顿时又绷紧起来。 所有人神色大变,齐声脱口而出:“道界西行?” 道界西行这四个字,时隔千年,仍是挥之不去的谜团,最大的谜团。 贾渝点头,正色道:“正是,世人都以为那场道界西行,无人归来。但事实上,数年之后,有一人回来了。” 郁深道:“青龙神君?不,不对...” 略微一顿,思索道:“枕星河?难道是当年的星河凌虚?” 前面贾渝已经说了青龙神君三十几年前才出现在枕星河。 随之,在场的人忽又意识到,他们得知玄武神君和青龙神君存世后,竟没有想过向知晓这两位神君存世的人问上一问关于道界西行的事,甚至别的事也没问,比如千年前的神君为何会存世? 这正是他们的迷障,还是贾渝说的那句,不会质疑神君。 神君没说,他们就不问。 贾渝又点了点头,道:“正是,回来的,正是彼时的星河凌虚。” 诸人恍然大悟,枕星河踏星术与缩地术独步天下,若只有一人能回来,那时的星河凌虚就是最有可能回来的人。 贾渝证实了郁深的猜测。 郁深急忙追问道:“这么说,枕星河知道当年道界西行后的秘密?” 贾渝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很可惜,彼时的星河凌虚归来后,惊惧失常,神志不清,枕星河没能他口中问出任何道界西行后的秘密。” 诸人惊讶相望。 与五大神君并立,深受后世敬仰的西行九道之一,堂堂一代星河凌虚,竟然惊惧失常神志不清? 如听闻过此事的人一样,不禁令人浮想,曾经的前辈们究竟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所看到的,所遇到的,究竟有多么可怕? 卫朝阳道:“枕星河为何也对此事只字不提?” 贾渝道:“时隔千年,诸位听到都如此吃惊,若那时传出去,试想世人会如何恐慌?并且还有一个原因让枕星河必须保密,因为道界西行后,天雷宫一家独大已成事实,而天雷宫包藏祸心早有人洞悉。这个秘密若让天雷宫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郁深道:“什么原因?” 贾渝道:“彼时的星河凌虚虽已神志不清,但他归来是有目的的,因为他带回了那时道界的神兵至宝,其中就有曾由五大神君执掌的五行神兵和圣物。” 都已神志不清了,还为后世带回神兵至宝。 这需要何等的意志? 诸人为之动容。 沈浮道:“圣女手中的九霄玄冰刃就是那位星河凌虚带回的吗?” 洛依垂首,从袖间召出了九霄玄冰刃,缓缓漂浮在洛依身前,散发着晶莹的洁白光芒,但现在却没有散发出一丝的寒意。 洛依已经能收敛它的寒意了。 所有人都满脸崇敬地看着它。 贾渝第一次见到,颤抖着声音道:“这是...玄武神君的神兵?” 洛依恭敬地道:“是,入玄武山朝拜时,蒙玄武神君所赐。” 贾渝道:“那就对了,三年前,青龙神君离开枕星河时称去见一位故人,那时把藏在枕星河密室的水行神兵与圣物一并带走了。” 说完,又多看了洛依一眼,道:“没想到,玄武神君竟把神兵传与圣女了。” 洛依道:“承蒙玄武神君抬爱,我亦没想到。” 贾渝略有思索,又道:“那,水行灵戒,玄武神君是否也传与圣女了?” 洛依摇头道:“不,我没见过水行灵戒。” 贾渝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着贾渝,不知他这一问是什么意思。 贾渝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继续前面的话,道:“因为道界西行,当时世间道界式微已是不争的事实,虽然那时的万生宗还能抗衡天雷宫,但为了保护好所有的神兵至宝,枕星河决定秘而不宣。等待将来各门崛起,能守护好属于各门的神兵至宝后再交还各门,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近千年。” “直到三十几年前,枕星河收藏道界神兵至宝的密室中,忽然出现了一团人形灵气,又过数年,人形灵气化作了人,正是青龙神君。” 卫菁菁道:“青龙神君怎会在枕星河密室化形为人?” 贾渝道:“因为那间密室里收藏的神兵至宝中,有一件是青龙神君的本命之物。” 卫菁菁又道:“照此说来,另外三位神君并未重新化形为人,可除了玄武神君外,为何独独只有青龙神君重新化形为人?” 玄武神君是不同的,因为当年五大神君,唯有玄武神君被叹为天人。 可青龙神君难道也不同于另三位神君吗? 贾渝道:“因为青龙神君不同,她本非人。”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了白鳞。 原来青龙神君也是灵之一类吗? 但既是灵,为何又会师从木行? 不过,这倒解释了为何青龙神君也不涉入世局。 关于青龙神君,万生宗诸人也和对待玄武神君一样,什么也不多问。 但郁深还是被前面提到的道界西行牵动,问道:“青龙神君在枕星河三十多年,想必枕星河也问过道界西行的事?” 贾渝道:“问过,但青龙神君对此什么也没说。不过,十年前,苏壁苏老先生远行,却是青龙神君授意,去探西行路。言行公子也曾判断,玄武神君和青龙神君之所以不涉足世事,正是在为再次西行做准备。” 原来如此。 西行路上有什么,发生了什么,也只有这两位神君知道。 看来在他们心里,再次西行远比当今世间的纷争重要,甚至比即将到来的千年大劫还重要。 也难怪,因为早有人猜到,当年西行正是为揭开千年异兽大劫的真相而去。 也许只有在西行路的尽头才能解决根源。 更大的阴霾,更大的网,更大的牢笼,好像变得真实可见。 抵挡异兽,是万生宗的使命。 但现在,他们多想走出世间十城之外,多么想挣脱笼中鸟的命运。 要做到这一点,万生宗就需要战友,必须与世间道界合力。 而这,就需要先废除了天雷宫的霸权。 郁深终于说道:“看来,不论眼前的困局,还是要解决根源的问题,言行走的路都是对的。” 万生宗诸人的脸上都浮现了笑容。 白鳞、卫菁菁、易沉和沈浮又向洛依看去,他们都注意到洛依的双拳已经攥紧,那显然是激动。 或许洛依的心里期待着尽快站在言行的身边。 可她,毕竟是圣女,她有她的使命和责任。 郁深说出这句话,就代表着万生宗也将不再避世了。 贾渝会心一笑。 郁深又道:“贾老板,继续说吧,让我们知道现在世间是什么局面。” 贾渝点头继续道:“说回言行公子。在言行公子说出下一站去黄城和黄龙观后,星河凌虚和徐老先生当即反对,因为他们知道言行公子先二访枕星河而把黄城和黄龙观放在最后,那就代表言行公子自己并没有信心。也是在那时,星河凌虚当众说出了言行公子可以成为新一代朱雀神君,他不能眼看着言行公子还未成为朱雀神君就折在天雷宫手里,甚至还说出了要把言行公子扣在枕星河。” “但言行公子执意要去,给出的理由是,他听到神灵的召唤。还有一个理由是,他从李治平那里得知黄龙山是天雷宫作为七野的试炼之地,所有天雷宫雷法修为第五重的修道者进入七野前,都需先在黄龙山历练。而言行公子不论是要解开天府封印,还是要帮助朱雀神灵聚灵,进一步成为朱雀神君,他都必须要进入南野奔赴灵雀山。星河凌虚既然寄希望于言行公子成为朱雀神君,那就必须要让言行公子上路,而上黄龙山也可为日后进入南野做准备。若是在七野试炼之地的黄龙山都活不下来,进入南野就更是痴人说梦了。” 大义凌然,不畏生死。 这正是行者应有的气魄! 言行以行者自居,不负行者之名。 他的确已是当之无愧名副其实的行者! 贾渝再道:“言行公子这番话让星河凌虚无法反驳,徐老先生则说,去灵雀山既然是玄武神君为言行公子指的路,那就相信玄武神君。于是,星河凌虚也便不再阻止。” “最终,星河凌虚取来火行遗失千年的神兵离火珠和圣物火行灵戒,称青龙神君离去前曾说,枕星河日后若遇到有资格执掌神兵圣物的五行后人,便可将神兵圣物归还他们。而星河凌虚和枕星河都坚信,火行不会再有比言行公子更有资格执掌神兵圣物的人选了,星河凌虚当即代青龙神君将离火珠和火行灵戒交与言行公子。” 这一番话听来。 星河凌虚不失大家风范。 而言行取回火行遗失千年的神兵圣物更是众望所归。 郁深含笑道:“这么说来,言行距离朱雀神君仅剩一步之遥了。” 灵雀山,苏壁口中的死地! 贾渝感叹道:“也幸得言行公子去黄龙山之前先去了枕星河,正因取回了火行的神兵圣物,在黄龙山危难之际,言行公子召唤出了离火,这才侥幸逃过一劫。但愿火行的神兵圣物在南野和灵雀山也能保护言行公子安然走完这条神君之路。” 郁深口中的一步之遥,贾渝口中的神君之路,行差踏错就是死亡的深渊。 一个新的神君的诞生,如此残酷! 但正是言行已走过的,和正在走的这条残酷的,跌宕起伏的,凶险至极的,不可思议的,又波澜壮阔的路,才足以让他打消一切的质疑。 当他成为神君的那一刻,所有知晓他所走过的路的人,都会甘愿追随在他的左右。 正如现在正在聆听他的传奇之路的人们,年老者,年轻者,宗主也罢,城主也好,长老也是,那个圣女更是如此... 他们都忘了,言行只是一个年不过二十五六的年轻后辈。 第三百八十五章 详说(八) 陡然说到神君。 以言行的历程和成就,他日后成为神君是足以让人信服的。 但这也正是又一个问题。 千年前的神君有两位存世已是幸甚。 过去可以说从无人想过世间会有新的神君诞生。 在万生宗的心里,因为叶光继存世,他们到此时也没想过水行会有新的神君,即便叶光继没有存世,他们也认为水行要诞生一位新的玄武神君,也只能从玄武一脉出,万生宗没有此念。 木行青龙神君也存世。 而没有上一代神君存世的火行出了一个言行,这难道也意味着同样没有上一代神君存世的金行和土行日后也会有新的神君出现吗? 郁深看向贾渝,道:“听贾老板说来,各道门都有很优秀的后辈崛起,言行并没有去过周城,但金行的状况,贾老板应是最了解的。” 贾渝知道郁深想问什么,道:“天雷宫霸权由来已久,这世间暮秦之人比诸位想象中要多得多,其中就以周城为最。周城以商贾闻名,商贾逐利,更需要一个适宜通商的环境,在他们心中更希望大秦早日一统,实现通商自由。而他们心愿的阻碍,就是各城道门的存在,在他们看来,只要这世间除了天雷宫外没有其余道门的存在,天雷宫没有了外界威胁自然就可以放开很多便利。于是,他们迁怒于御金门,恨不能将御金门消除于世间。这种情况已经延续了很多年,在周城监察司的暗中作用下,周城商贾乃至周城一些百姓都认为御金门对周城是一种拖累,多年来辱骂谩骂不断,更造成门徒凋零。御金门多年来,已是苟延残喘,修为亦不足道。” 万生宗诸人听得一片叹息。 御金门乃是曾经威名赫赫的西华门的延续,更有周城的开化之功,上一个千年大劫,论救世的功绩,首推西华门,不曾想竟落得如今被周城唾弃的下场。 曾经的英灵们若得知如今的下场,不知会作何感想,他们还会拼死挽救这世间苍生百姓吗? 白鳞一声冷笑,在她看来,这世间最薄情寡义的,莫过于人。 怎奈,这世间又还有如此多可敬的人。 真是矛盾。 贾渝也为之感到心寒与羞愧,但他相信这种情况会改变的,世人会醒悟的,风云已起,大劫将至,很快,世人都会再次认识到,这世间真正能庇护他们的,都是谁。 可是,再之后呢? 那些值得被传颂的,值得被铭记的,或许还会再次被遗忘。 时间,是一场轮回。 贾渝甩了甩头,又道:“不过,金行还有两人,他们并不身在御金门。这两人自幼对外称是已死之人,数年前,两人都现了太玄相,数月前,天雷宫发动雷罚袭击御金门时,也正是这两人合力破解。” 万生宗诸人听言,同时松了口气。 御金门举步维艰,但金行依然奋力崛起。 但是,要修行,却要自幼对外称是已死之人,诸人神色暗淡,想到今日一直在听的言行,这两人也和言行一样,孤独地在漆黑长夜中艰难地探索一道光。 万生宗无需避讳的事,在各门却如此艰难。 贾渝苦笑一声,道:“其实,这种事在言城很常见,火行除了明面上登籍入册需要在天雷宫监视之下的离火殿修道者外,还有很多像言行公子一样暗中修行的修道者,他们被称之为暗火,这些人在火行修道者之间,甚至都有很多互不知晓。” 内部之间也在保密,谨慎至此。 这也难怪,此事事关存亡,一点风声也不能走漏出去。 卫朝阳道:“这么说来,言城和火行早就在做准备了。” 贾渝道:“他们一直在等待世间的变局,直到张城和凌风谷事出,言行公子出走言城。上天眷顾,如今一切条件都已成熟了。” 郁深道:“那金行除了贾老板说的那两位之外,还有更多不被天雷宫所知的修道者吗?” 贾渝摇头道:“周城的情势我已说了,盯着的眼睛太多,此事在周城不可为。那两位本也是个意外,却没想到竟双双现了太玄相,也是天佑金行。” 郁深道:“看来这两人也是与众不同了。” 贾渝脸上浮现骄傲的神色,微笑道:“要说在寻常人看来,能修成太玄相的人都是与众不同的。但当初让他们两人踏足修道,也无人能料想他们日后的成就,其实,最初的时候,他们两人只是互为质子。” 诸人听不懂了。 卫朝阳道:“互为质子?” 贾渝点头道:“这两人,一人是我贾家之后,名叫贾平川;一人是周城城主次子,名叫周慕君。诸位不知,周家和贾家近几百年来是不涉修道的。但我贾家历代家主却都精于卜算,深通趋吉避凶之道,大事先测可为不可为,也因此我贾家得到了如今的荣华富贵。也因这能耐,周家一向倚重贾家,往来颇深。” “约莫二十年前,当今家主,也就是我伯父测出世局将变,天雷宫一手遮天的局面或将改变。说与周城主知后,两家便开始谋划,由我贾家收集世间情报。但此事一旦为天雷宫所知,我贾家便是万劫不复,周城主为表示与贾家同进退,提出两家各出一子暗中修行,将把柄都交给对方。” 卫朝阳称赞道:“周城主此举坦诚。” 这么做,就是告诉贾家,无论何种境地,周家绝不舍弃贾家。 贾渝道:“的确,家主感怀周城主信重,便不推辞,又从两家后辈中挑出两个命格不凡之人,这两人便是贾平川与周慕君。那时两人都还年幼,而后,分别安排两人假死办丧,之后,便暗中秘请御金门前辈登门指导。自那以后,这两人近二十年足不出户,直到天降雷罚,一场大难将至,两人同时出现在御金门。” 万生宗诸人点了点头,也只有周家和贾家门庭幽深能藏得住这两个人。 诸人感叹,本是互为质子的两个人却双双现了太玄相迈入太玄境,与木行的林红叶和汪琴一样,亦是造化使然。 天不绝五行。 郁深担忧地道:“他们两人既然出现在了御金门破了雷罚,也必会为人所察觉,天降雷罚已过了数月,如今他们呢?” 贾渝先是满脸悲伤地道:“他们当时都已是太玄境,修为高深善于隐蔽,且当时情况很危险,人人都躲在家中,除御金门外,并没有人看见他们。只不过,那道雷罚,以御金门的力量是破不了的,这的确引起了后来查访御金门的司西的怀疑。好在御金门在见过他们两人的术法后,第二日开始就以一门之力勤修同样的术法,在司西后来想验证御金门是否能破解雷罚时,一门合力用出了同样的术法破了司西独力施展的一道雷柱。但后果惨烈,数十人轻伤,十数人重伤,更有几人当即死去,死去的人中就有御金门先门主。” 万生宗诸人肃然起敬。 他们都知道御金门付出这么惨烈的代价也要以那一道同样的术法破解司西施展的雷柱是为什么。 就是为了打消司西的怀疑,以保下贾平川和周慕君两人。 相对万生宗而言,御金门毫无疑问是积弱的,那样一道雷罚对万生宗而言甚至根本算不上威胁,御金门却死伤惨重。 但真正令人起敬的,从来都不是修为和实力,而是为了心中所向慨然赴死的大义,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气魄。 只要有这份大义和气魄,即便修为再如何低下,也无愧为五行之后。 贾渝的话还没有说完,又担忧地道:“贾平川和周慕君为了不牵累两家,也先后离开了周城,一个入了西野,一个入了西南野。” 郁深震惊道:“两人都入了七野,还是分开走的?” 贾渝担忧地点头道:“是。” 郁深追问道:“那后来,可还有他们的消息?” 贾渝道:“七野中是不会有消息,除非他们再出来。不过,据言行公子称,他们现在应该还无碍。” 郁深道:“他怎么知道?” 贾渝道:“关于他们两人,在枕星河时,星河凌虚想知晓目前金行的状况,家兄贾通亦有说起,知道他们进入了七野后,无不担忧。但言行公子称,西华山与灵雀山的情况本应是一样,神灵聚灵受阻,万物为神灵而悲鸣,这本会让言行公子难以忍受而陷入昏迷。而往返佛城,行经西华山周时,言行公子感受到的悲鸣之声并不强烈,非但没有让他陷入昏迷,甚至连向山中生灵沟通祷告都不需要,第二次经过时比第一次经过感受到的悲鸣还在减少。据言行公子的经验判断,必是他们两人做到了对白虎神灵聚灵有益的事。” 郁深低喃道:“若真是如此,他们两人也是了不起。” 但言行的判断并不一定完全准确。 不过现在,也只能希望言行的判断是准确的了。 贾渝道:“希望他们也能像言行公子一样逢凶化吉,吉人天相。” 沈浮忽道:“听贾老板说来,他们两人也很年轻。” 如枕星河最优秀的年轻一辈十人翘楚听到世间同道有这么多了不起的同辈时一样,难免生出想要一较高下之心。 贾渝看了沈浮一眼,也看到一旁易沉也在遥想什么,道:“贾平川年三十,周慕君与言行公子年纪相近。落霞寺了字辈,除了前面说到的了因之外,还有了禅与了凡两位,修为都不在五行太玄境之下。张城与凌风谷计划的幕后主使张千凌,也亦是同辈,此人修行不慎,气府受损,如今体弱多病,时日无多,但传言他本是凌风谷一门有机会超越当年张知秋之人。” 还有枕星河的年轻一辈,木行的林红叶和汪琴。 暂不知黄龙观如何。 易沉和沈浮相视了一眼,眼中都有憧憬之色。 卫菁菁脸上的神情很不是滋味。 洛依蒙着面纱,不知作何感想。 火行的言行已掀起风云,世间各道门年轻一辈奋进,新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 老一辈的热血也为之激昂。 有谁愿被时代抛下? 第三百八十六章 详说(九) 因当年那场道界西行,世间道界式微近千年是不争的事实。 这本让万生宗对即将到来的新一场千年大劫感到很悲观。 现在闻听各道门都已崛起,尤其是五行,纷纷涌现出了不起的后辈,而他们都在为破除天雷宫壁垒,驰援万生宗为努力。 万生宗怎能不为之振奋和感动。 清长老道:“宗主,看来我们这帮老骨头,明年百英决也要出这北地活动活动了。” 万生宗是不同的,参加百英决的人选很随意,过去到场观看的人也很少。 但明年不同了,万生宗诸人的心中已经决定不能再作壁上观了,天雷宫的壁垒必须破除,那些优秀的了不起的后辈也必须保存下来。 做到这两点,日后道界各家争鸣就成定势,化解千年大劫的胜算也不知增加多少倍。 万生宗所有人和贾渝都看向郁深,等待他的决定。 郁深看了贾渝一眼,道:“我们还是不知现在结盟的目的变成什么了。” 贾渝笑道:“那我继续往下说。” 诸人才想起来,前面贾渝说过结盟的目的一变再变,已说完的话已变过了一次,后面还有一次变化,先听听最新的变化很有必要。于是,又都看向贾渝,耐心听下去。 贾渝接道:“枕星河的事解决之后,言行公子担心回不到言城,即把玄武神君传授的五行修行之密当众详细说了一遍,一让家兄贾通带回周城传达御金门,二请星河凌虚在他若是回不了言城的情况下代为传达离火殿。其实,要将五行修行之密传回火行,贾家亦可代劳,不过,贾家与星河凌虚之意相同,这件事应由言行公子自己做,我们也都相信言行公子一定能够回到言城。” “当夜,枕星河年轻一辈十人翘楚相请言行公子,彻夜长谈,直到第二日天明,言行公子再次离开了枕星河,离开了苏城。” 世间道界因言行一人而开始聚合,终于有了密切的来往和情义。 贾通前面说的那段“佳话”就是在这时发生,不过有了之前的冷场,贾通这次没有再提。 诸人听得言行毫不藏私将五行断传的修行之密尽数告知,心感这也是一大功绩,想来五行都将因此而百般受益。 “当言行公子再次抵达大秦时,第三次与李治平密会。李治平再次劝说言行公子不要去黄城和黄龙观犯险,仍没能劝下,李治平只得暗派程洛在暗中保护。次日,言行公子便先行去了黄城。” “一到黄城,言行公子便见满城凋敝之象,房屋破落,路无行人,亦无集市,便是那原本的世家大户,也门墙斑驳,没有一家用得起仆从。” 诸人听得一片酸楚。 卫朝阳道:“黄城怎会凋敝至此?” 贾渝摇头叹道:“黄城与大秦毗邻,各占中原半壁,地广人众,同样身在黄城的大秦监察司和执禁团的人也最多。又因天雷宫将黄龙山纳做了七野试炼之地,致使黄龙观与黄城隔绝,这就让黄城与外八城不同,无道门庇护,又反使得大秦和天雷宫对黄城的横征暴敛更加无度,那些生活奢靡的监察司和执禁团之人私下亦是收刮成风,长此下来,各家能变卖的也都变卖了,早已是不堪其负。大秦的军队和天雷宫近在迟尺,反抗则是必死,黄城的百姓只能是苟活一日算一日。” 白鳞的怒气已经写在了脸上,阴寒地道:“难怪黄城怨气滔天!” 贾渝又叹一声,道:“言行公子到黄城时,正是秋末纳粮之期,就在两日前,监察司司座登门黄城城宫,当着黄城主和满殿权贵提出今年黄城要纳粮一百五十万石。” 卫朝阳惊道:“什么?一百五十万石?!” 一百五十万石是卫城近一年的口粮,而这竟是黄城要向大秦纳的粮。 贾渝点头道:“其实,黄城近些年来,每年都要向大秦纳一百万石粮,黄城虽地广人众,但这已经是黄城的极限了。今年黄城本也是准备了一百万石,却不想监察司临时加收五十万石,这么做无异于绝了黄城百姓生路。黄城主愤而拒之,称大秦若要强收,便玉石俱焚。但谁都知道,此言不过是一时气话而已,黄城要反怎么可能玉石俱焚,只能是黄城易主,百姓涂炭。监察司实也知晓黄城不可能交出一百五十万石粮,那监察司司座只是想横征暴敛,便提出一两金抵十石粮。多出的五十万石粮,便是五万两金。” “那监察司司座撂下这句话后,再一番威胁,便扬长而去。黄城钱粮司中无多余的粮,更无多余的金银。此情过去多有,每一次都是黄城权贵们变卖家产挺过难关。但五万两金对于黄城而言实在太多,黄城主也知多年收刮之下黄城已经凑不出这么多了,而他身为城主却无力造福一城,心中有愧,便称这五十万石粮或是五万两金无须理会,只交一百万石粮,监察司若不肯罢休,就以他的命相抵。” 堂堂一城之主竟要为此抵命,多么悲凉,多么令人愤怒。 卫朝阳握拳重重一砸,愤恨道:“天雷宫竟然无道至此,人神共愤之!” 瓦解天雷宫和大秦霸权的心,这一刻变得坚定。 贾渝道:“黄城权贵不忍城主为此抵命,他们知道监察司说出的话是不会收回的,便又自发地变卖家中仅剩的家当,可是两日后,举城之力也不过只凑得一万多两金,根本不足以买下他们城主的命。” “那时,言行公子路过穆家,听得穆家府中痛哭争吵,在门外听得是穆家老爷子要把家中仅剩的一点家底也拿去当了,穆家老夫人恳求穆老爷子顾及一家老小生计留下这点家底。言行公子上门问明详情后,实不忍一城城主抵命这样的悲剧发生,同时他也本是为结盟而去,结盟定局已成,更不能对盟友弃之不顾。那时穆老爷子已有随黄城主而去之心,于是,言行公子便告诉了穆老爷子自己是火行行者,让穆老爷子传达黄城主,等到明年百英决,一切都会改变,以此劝说穆老爷子不要有轻生之念。同时,言行公子以行者之名许诺,两日内替黄城借来这五万两金,以挺过眼下的难关。” 诸人可以想象,绝境之下,有了言行这句话,黄城也就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这亦是行者当为之事。 卫朝阳道:“这五万两金,想来是从贾家借的。” 贾渝笑了笑。 卫朝阳道:“五万两金,可不是笔小数目。” 贾渝道:“只要言行公子开口,不说区区五万两,便是百万两也不在话下。何况,眼下的世间局势,只要贾家知道了此事,都不需言行公子开口。” 说到财力,贾家可是富甲天下。贾渝这么说,诸人也不觉得是夸大。 “贾家为了安全考虑,很多事并不能第一时间就获悉,尤其是在监察司和执禁团横行的黄城,所以当言行公子到黄城流金消玉苑时,家兄贾全还不知此事。不过,言行公子也没来得及开口,刚到流金消玉苑附近,言行公子便已在昏迷的边缘,当时不知言行公子因何昏迷,现在看来,就是因黄城当时城主抵命的消息传扬出去而悲愤之情蔓延所致。” 郁深皱眉道:“他没来得及开口?那他以行者之名许诺的事?” 损害行者的名誉是不可挽回的,在场的万生宗诸人都很忧心此事。 同时也在忧心言行又一次昏迷,但好在他们都知道言行后来醒过来了,并没有因此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贾渝道:“郁宗主和诸位请放心,此事并没有损害到行者的名誉。言行公子被抬进流金消玉苑时,管家听到濒临昏迷的言行公子口中不停呢喃着‘黄城主...黄城主...’。在看到言行公子随身包裹中的鬼面行装和令牌,并在为言行公子换衣时看到了掉落的离火珠和火行灵戒后,此前虽还未见过言行公子的家兄贾全确认了言行公子的身份。而言行公子昏迷之际仍在念着黄城主,家兄贾全便预感到黄城有大事发生,即刻便派人去打探。探明情况后,家兄贾全立即决定救援,不过,却不是借给黄城五万两金,而是当。” 言行在那个时候昏迷,而没有因此损害行者的名誉,这就是万幸。 卫朝阳道:“当?黄城要是还当得起,城主也不至于为此抵命了。” 贾渝笑道:“有的,家兄贾全声明,只当不赎,即是买。” 听贾渝这么说,诸人还以为是贾家眼光独到,看到了黄城所不识货的珍贵之物,借机发了一笔横财,顿时脸色便不太好看。 郁深讥讽道:“贾家不愧经商有道,好眼光啊。” 贾渝看到了诸人的不快,道:“诸位想必是误会了,家兄贾全不过是向黄城主买了一副字,这副字是:黄城誓从公理大义,顺苍生存亡而结盟,永不背约。” 诸人脸色斗转。 卫朝阳抚掌道:“好,好,好。这副字却值五万两金!” 前一句还出言讥讽的郁深也不失气度,站起身,向贾渝躬身抱拳道:“是我出言不逊,贾老板请见谅。” 这一拜,还有拜谢贾家挽救了行者名誉的感激之心在内。 贾渝回礼一拜,道:“郁宗主言重了。” 洛依呵呵一笑,道:“宗主那句话,也不算错。要我说,贾家的确经商有道,捡了个大便宜。那副字,黄城主若出价五十万两金,贾家也是会买的。” 诸人听言,哈哈大笑。 贾渝笑道:“圣女此言,倒也不假。” 贾家在这件事上,确实做得彰显大义。 万生宗诸人对贾家刮目相看。 一句玩笑过后,贾渝再次向白鳞躬身一拜,道:“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言行公子昏迷多日不醒,家兄贾全却一筹莫展,请了名医也无济于事。幸得白鳞姑娘赶到,否则言行公子也不知要昏迷到何时。那时家兄贾全不知白鳞姑娘身份,多有冒犯,还请白鳞姑娘不要介怀。” 洛依看向白鳞,面纱后的神情全是感激。 这件事白鳞并没有说起过,洛依也不知,但她知道言行若一直昏迷着,天府中封印的那片地狱和那地狱中的死气就会更加强烈地侵噬言行。 事实上,当时言行的情况更洛依预想中的要危险得多,那时言行正试图突破天府封印,若不是白鳞元神入天府及时阻止,言行恐怕再也醒不过来了。 白鳞对贾渝笑了笑,不置一词,很快又变成了担忧的神色。 天府中那庞大的死气,留给言行的时间不多了。 正看着白鳞的洛依,见她脸上神色有变,不禁心中一紧。 第三百八十七章 详说(十) 言行以行者之名许诺,贾家万金买字,联手给绝境下的黄城带来了希望。 言行一路所到,以行者之名做的事,无不在唤醒世人们对遥远的行者的记忆。 过去只当做故事来听的传说,因言行而成真了。 而那传说中的行者,以庇护苍生为己任,舍生忘死,化不可能为可能... 这个在传说里响彻天地的名号,是一个个顶天立地的英雄铸就而成... 随着言行的事迹渐渐传播,相信那传说是真的人会越来越多,世人终会开始呼唤行者出世。 在过去看似不可能的事,言行都做到了。 只差最后一步。 也就是言行曾立下的誓言:竖起行者大旗! 毫无疑问,言行已成为这世间最有资格竖起行者大旗的人,或许也是这世间唯一有资格再次竖起行者大旗,召唤行者出世的人! 只要活下去,活到明年百英决,出现在天雷宫会场上。 那么,只要他登高一呼,就可名正言顺的引领世间行者出世。 届时世间道界合力再破除天雷宫壁垒,必将惊天动地。 诚如贾渝所说,言行的命于世人而言是无价的。 一直在黑暗中前行的言行,却不知自己有如此重要。 就如上黄龙山之前,李治平和苏墨一再劝阻不要犯险,而他却认为世间大局已定,他就算死了也无碍大局。 贾渝继续说下去,道:“黄城当下危机解除,结盟已成,言行公子醒后,他的行程只剩下最后一站,黄龙观。黄龙观坐落于黄龙山顶,而黄龙山遍布天雷宫门下雷法修为第五重的修道者,这些人被称之为预备雷震,以七野雷震的生存法则在黄龙山历练,各自隐藏,相互厮杀,累积生存经验。这些预备雷震,单个而论都远不是言行公子的对手,但真正的危险是,一旦言行公子的火行术法暴露,就会陷入围杀。更危险的是,天雷宫就在咫尺。” 虽然都知言行在黄龙山死里逃生,但一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只因现在都知道言行的命究竟有多重要了。 浊长老埋怨道:“他就算有理由,也实在不应冒这么大的风险上黄龙山。” 白麟道:“你错了,他这一趟的收获,是值得的。” 白麟这么说,那就是又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湃长老问道:“他又收获了什么?” 白麟道:“若不是他上了黄龙山,黄龙神灵不会苏醒,至少是不会这么快苏醒。” 言行唤醒了黄龙神灵? 万生宗诸人瞠目结舌。 贾渝笑道:“黄龙山上的事,言行公子回到言城后都有提及,还是我继续往下说吧。白麟姑娘与言行公子同往黄龙山,应更知晓详情,若有说错或是遗漏之处,还请白麟姑娘指正和补充。” “此前已说过,言行公子之所以一定要上黄龙山的理由,是他能听到神灵和山中生灵的召唤,也要为日后去往灵雀山积累经验。言行公子醒后,在流金消玉苑修养了两日,便与白麟姑娘一同上山。” “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山中的预备雷震,言行公子称,这期间,得白麟姑娘指点,以生灵传音示警预备雷震所在的位置,这让言行公子获益良多,不再需要那么小心谨慎地缓慢前行。” 白麟笑道:“那也是因他早已太玄境大成能互通生灵之音,换做别人,我就是告诉他们这个方法,他们也用不得。” 这也是实话。 贾渝点头,继续道:“一路上山的过程中,言行公子与白麟姑娘见到了预备雷震的厮杀,一个预备雷震虐杀同门,手段残忍,断同门手足而迟迟不杀。言行公子与白麟姑娘无法忍受如此残忍的虐杀,遂言行公子出手,先了结了那个被虐杀而迟迟不咽气的预备雷震,又杀了那个残忍的施虐者。” 对于天雷宫门下的残忍,诸人都有耳闻,但听贾渝说来,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一场战斗已经惊动了更多的预备雷震,又有五个预备雷震从远处赶来,言行公子这时本应早早离去,可他不但没有这么做,反而请白麟姑娘为他掠阵,他还想再战一场。” 卫菁菁不理解,道:“一个对五个?他不怕暴露了火行术法吗?这可不像他这么谨慎的人会做的事。” 贾渝笑道:“言行公子虽然谨慎,但其实也有身为修道者的豪情,他认为有必要一战时,从不避战。” 卫菁菁道:“但这时候显然不是该战之时,他还没到黄龙观。” 贾渝道:“言行公子有他自己的用意,积累与预备雷震交战的经验,对他而言也很重要,而这一战,他也没有暴露火行术法。” 易沉道:“那可都是雷法修为第五重,又善于厮杀的人,一对五也不暴露火行术法?” 贾渝看向白麟,道:“这应该与白麟姑娘掠阵有关。” 白麟道:“那时的确没暴露,那五人各怀鬼胎,并没有一起出手。他先杀了一人,有一人想逃,被我杀了。剩下的三人才联手,他以剑一对三,并没有用出火行术法。” 易沉看了洛依一眼,好似自言自语道:“他的剑法也如此了得吗?” 他们虽见过言行出手,却都没见过言行使剑。 白麟道:“身法迅疾,剑法凌厉,比那些预备雷震有过之无不及,也大出我的意料。” 卫菁菁想到了言行与程洛那一战,道:“当日他与程洛那一战,抢到了先手也能占据上风,不过他当时以道法应战,术法变化之多衔接之快也令我大开眼界。” 看来,对言行修为的认识,没能亲见都是不能准确预估的。 沈浮道:“可若是剑法拿不下,那些预备雷震必然也会发动雷法,他不用火行术法如何破解雷法?” 白麟道:“掌心雷,他以剑身直接破解,天雷,我替他破了。而后,那三个预备雷震忽然自我了结了。” 沈浮道:“自我了结?即便胜不了,也不逃吗?” 白麟摇了摇头。 沈浮道:“为何?三个人分向逃走,应是有机会的。” 白麟眼中闪过一丝杀气,道:“我也不解,问言行,他说,只有他一人在明,且手里拿的是先前斩杀的预备雷震留下的雷剑,实力在预备雷震之上,这让预备雷震误以为他是鬼面。而我在暗,破了十数道天雷,他们又误以为暗处的鬼面有很多。” 万生宗因为与天雷宫的特殊关系,而对天雷宫内的组织并不是很了解,这么解释还是不清楚。 贾渝补道:“鬼面在天雷宫是专司杀伐的组织,大批鬼面出现,那些预备雷震自然就以为是天雷宫要抹杀他们的存在。” 万生宗诸人现在听懂了。 因为天雷宫要他们死,他们就只有死。 连反抗和逃的勇气都没有。 人人脸上再次涌现了怒意,这与白麟眼中闪过的杀气是一样的,在他们心中,天雷宫这么残酷的道门不该存在。 天雷宫门下唯有执行命令的杀戮和服从,天雷宫生生把他们改造成兵器,而非人。 贾渝道:“那三个预备雷震自我了结后,言行公子战意全无,便与白麟姑娘再向山顶而去。可是没走多远,却有看到了更加意外的一幕。” “预备雷震和七野雷震一样,本都是互为敌手,从无结伴。可言行公子和白麟姑娘却看到了十个预备雷震结伴下山,从他们的去向可以看出,他们正是去查看言行公子与先前那几个预备雷震交战的战场,在他们行径的路上,还顺手杀了另一个没有与之结伴的预备雷震。言行公子看出这十个结伴的预备雷震远比一般的预备雷震要强,感觉到此事不同寻常,言行公子与白麟姑娘便向那十个预备雷震追踪而去。” “抵达先前交战的战场后,那十个结伴的预备雷震经一番探查,也做出了和先前自我了结的三个预备雷震一样的判断,也以为是有大批的鬼面来了。在他们的交谈中,言行公子把真相摸了个大概。” “原来,结伴的远不止这十个预备雷震,在黄龙山顶还有更多,其中有一个头领,这个头领便是乾坤殿中某一个意图反叛之人安插在黄龙山的,目的就是替他收拢实力不俗的预备雷震以备明年百英决叛变之需。而黄龙山上的预备雷震中,有不少实力都早已可奔赴七野,只是他们有的信心不足,有的厌倦了厮杀安于在黄龙山求全。” “而这些结伴的预备雷震大多不知结伴的真正目的,头领对他们说的,是李令山授意让他们结成一股势力,等待天雷宫的召唤。那十个下山查探的预备雷震中,有一人早已判断出他们结伴的目的并非如此,如今若是来的真是鬼面,那就更加证实了他的判断,当他说出预备雷震结伴的目的是为反叛天雷宫时,其余九个预备雷震大受震动。若是如此,那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而他们本没有反叛天雷宫之念,完全是受人蒙蔽。” 这些预备雷震确是无辜。 对天雷宫骨子里的服从,让他们若是知道真正目的,他们断不会走上这条路。 易沉和沈浮对视一眼,十人?有点巧合。 卫菁菁道:“那十人中,不是有一人早已猜出了吗?他怎还要加入?” 贾渝看向白麟。 白麟道:“那人被叫做鹰眼,对此人,倒是难得的我不想杀的天雷宫之人。那十人下山时,先杀了一人,其中动手那人嗜血好杀,手段残忍,当时我本想杀了他们,言行劝我先忍下,等他从黄龙观出来之后,联手把结伴的预备雷震全杀了,我便忍了下来。后来在听他们谈话时,那鹰眼却让我改观。从他的话中知道,他早已厌倦了没有止境的厮杀,所以一直不入七野。他知道结伴的真相还加入,是因他想换一种活法,死了也便死了,那注定是他们的结局。若是能助反叛的人成功而活了下来,或许能够凭借这份功劳从无止境的厮杀中抽身而退。” “而当时误以为鬼面上山要将他们抹杀,自然就认为是他们结伴意图谋反的事已经暴露被天雷宫知晓,不会再有生路了。另外那九人在鹰眼一番话后,也有同样不想再厮杀下去的念头,唯有被叫做独狼的那个,杀性太重。” “后来,破煞象当夜,他们的头领带着结伴的预备雷震杀向了黄龙观和刚从黄龙观出来的言行,这十人却留在原地没有去。当时我本欲先杀了这十人,再杀另外的人,却不想,除了那独狼之外,另九人却放下了手中雷剑,坐以待毙。” 放下了反叛之念,放下了杀戮之念。 万生宗诸人沉思,看来天雷宫中还是有可以改变的人。 这时,他们忽然都想起了易沉和沈浮说过的,鹰涧外近来多出的那十个与万生宗一起镇杀异兽的天雷宫门下。 “当我重伤不愿坐以待毙的独狼,要杀了他时,程洛却突然挡下了我,称把这十人交给他,他担保这十人不会再枉杀一人。我本不愿放过他们,但当时言行已经与那数十个预备雷震遭遇,只得作罢。” 易沉道:“真的是他们。” 洛依道:“易师兄认得他们?” 易沉道:“白麟姑娘此前伤重,圣女亦专心照顾白麟姑娘,此事我便没有向圣女说起。但宗主与诸位长老都已知道了,此前程洛带来了十个天雷宫门下,就镇守在极峻峰上,近来异兽来犯时,他们都有出手,杀伐了得,也救下过多名万生宗弟子。听白麟姑娘说来,就该是黄龙山上那十人了。敢问白麟姑娘,那独狼,是否只有一臂?” 白麟点了点头。 易沉道:“那就没错了。” 白麟欣慰地道:“这么说,程洛果然没有食言。” 言行和白麟黄龙山一行,竟还意外地让万生宗的鹰涧防线多出了来自天雷宫的战力。 日后难道还会有更多来自天雷宫的帮手吗? 第三百八十八章 详说(十一) 世间的一切都在改变,天雷宫也不例外。 万生宗诸人都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生机。 在大劫临近,万生宗多年头顶被蒙上一层厚厚阴霾的时刻,顿感一道光通天达地,带来了久未有之的光明色彩。 憧憬着不久的将来,世间同道齐集洛水之北,再如千年前一样,为世间苍生再化解一场劫难,既能一睹同道风采,又可再正行者之名,好不快慰。 看着万生宗诸人脸上的憧憬之色。 贾渝含笑道:“话说远了。言行公子发现了预备雷震结伴这个秘密之后,与白麟姑娘又缓慢上山,而当夜,黄龙山却出现了龙吟山动。” 万生宗诸人想起了前面白麟说的黄龙神灵苏醒。 卫城与黄龙山相隔千里,龙吟山动必然是不知的。 郁深道:“这也是因为言行引发的?” 贾渝看着白麟,道:“言行公子称,白麟姑娘判断是因言行公子身上带着火行灵戒与黄龙神灵引发的共鸣。” 白麟点了点头。 诸人不解。 郁深道:“火行灵戒能与土行黄龙神灵引起共鸣?” 白麟道:“五大神灵素有渊源,这并不奇怪,而且,当时黄龙神灵也并没有因此而完全苏醒,只是短暂地醒而复睡。” 诸人虽不清楚联系,但五行的修行之法大有共通之处,可谓同出一源。 那么,五大神灵或许也是如此。 这倒是也有理。 贾渝接道:“第二夜,言行公子要去黄龙观时,再次发生了龙吟山动。当时,言行公子与白麟姑娘已接近黄龙山顶,而黄龙山顶已经被结伴的预备雷震占据,白麟姑娘正是利用这次龙吟山动的时机出手替言行公子调开了戒备的预备雷震,让言行公子得以不被发觉进入黄龙观。” 白麟又点了点头,当时情况正是如此。 贾渝道:“言行公子进了黄龙观之后的事,白麟姑娘并不知晓,这一段我来说。黄龙观山门内占地极广,言行公子入内后,本想寻个黄龙观门下弟子为其引见观主,可是言行公子悄然入内走了许久也不见一个黄龙观弟子。后来知道,连着两夜龙吟山动,黄龙观也知是黄龙神灵苏醒所致,如此大事,使得一门都齐聚在观内黄天殿前。言行公子不知,只得谨慎地向观内深处小心潜行。” 易沉道:“既入了黄龙观,又为何还要小心潜藏?” 贾渝道:“易护卫有所不知,李治平曾对言行公子说过,黄龙观内也时有黄龙山上的预备雷震在内,因为黄龙观是那片试炼之地中唯一不可厮杀之地,有些预备雷震为了避战就会躲入其中。所以言行公子入了黄龙观,还是要小心避免与预备雷震遭遇。不过,李治平当时并不知黄龙山上的预备雷震已经结成了一股势力挡在黄龙观外,他们让那些本有心躲入黄龙观避战的预备雷震已经入不了黄龙观了。” 又一次感到愤怒,这次是为黄龙观。 天雷宫门下想进就进,犹如后院。 唯一保存下来的五行正宗,居然要忍受这种屈辱。 贾渝继续道:“外人擅入黄龙观不妥,言行公子还是想找个人替他引路。随即感知到距他不远处有人在纳气,言行公子便走向纳气之人所在。纳气之处,是一座堂,名叫无涯堂。当言行公子走近无涯堂十丈时,无涯堂中的人知晓言行公子并非黄龙观门下,便劝说言行公子离开。” 沈浮道:“才刚走近十丈,应还未见面,无涯堂中的人怎的就知道他不是黄龙观门下?” 贾渝又一次摇头叹息,道:“唉,这就要说起又一个故事了。那无涯堂中,共有三人,他们都是观主陈归尘的师弟,本亦是黄龙观中受人尊敬的长老。可是,他们不忍见世间疾苦,不忍见黄龙观受辱,而天雷宫一手遮天,暗无天日,他们又无法作为。” “于是,在二十年前,一人挖去了自己的双眼,一人割去了自己的双耳,一人剜去了自己的舌头。从此不看,不闻,不说,也什么都不吃,以此逃避世事,也以此惩罚自己。后来,这三位长老就被叫做无眼、无闻、无言,称三无长老。” 又是天雷宫造的孽。 “这三无长老将自己关在无涯堂后,二十年从未再出过,有人要见他们,也需在十丈外以土行道法问路,他们许可方能见,不许可则不见。擅入无涯堂十丈内的,都会被他们赶出去。就连观主,也已十年没见过他们了。” “言行公子正是不知要先行问路而误入了十丈之内,三无长老劝说言行公子离开,言行公子想要解释,但三无长老完全不想听,就向言行公子出手了。据言行公子称,这三无长老道法精深,距离十丈交手,言行公子处处被动,逼得不得不用出紫火,而三无长老之后用出的术法更是使得言行公子身周都无立足之地。幸而一番交手惊动了黄龙观,观主带人赶到,及时阻止下三无长老。” 言行的修为已经从多方印证了,三无长老能让言行落于下风,却是不可小觑。 “有过一次交手后,三无长老知道言行公子不是天雷宫的人,也想见上一见。于是,观主连同另外几位黄龙观长老和几位优秀的弟子带着言行公子一同去了无涯堂,当看到三无长老形如枯槁已近无人色时,人人痛哭。三无长老见到了紫火,知晓言行公子的来意后,也是痛哭流涕。” 万生宗诸人可以理解,黄龙观忍受了数百年的屈辱与各人心中的悲痛,在见到言行的那一刻,终于可以宣泄。 言行是带着希望行走于世的。 天雷宫阴霾下,言行的火行道法,就是驱散那漆黑长夜的光。 “而后整整一夜,言行把世间局势一一说明,传达了五行断传修行秘法,也告知了黄龙神灵短暂苏醒应与火行灵戒有关,要真正唤醒黄龙神灵,还需黄龙观以土行之气召唤。把所有的事告诉了黄龙观之后,言行公子又请三无长老入世,三无长老却请言行公子竖起行者大旗。当言行公子说出竖起行者大旗正是他曾立下的誓言时,三无长老看到了改变这世间的希望,也应允入世。” 又结一件善缘。 “至此,除万生宗和卫韩两城外,各城各道门都已知悉世情,结盟已全部达成。而那时刚刚天明,言行公子需要等待夜色降临,再出黄龙观与白麟姑娘一同剿灭黄龙观外结伴的预备雷震。黄龙观得知后,本想一起动手,被言行公子以大局为重劝阻,黄龙观仍不愿言行公子犯险,反劝言行公子将此事暂且放下,称那些预备雷震既然是为明年百英决反叛天雷宫准备的,不如就等到百英决临近,黄龙观去天雷宫时,一门齐出顺势剿灭,言行公子只要秘密回到言城就是。” 诸人点头,不论是李治平和苏墨,还是黄龙观的考虑和安排都很妥当,那时言行确实不该犯险。 “但言行公子称,他已答应了白麟姑娘一定会杀了那些预备雷震,就不能食言。而且,若是因为害怕天雷宫追杀就退缩,他又有什么资格竖起行者大旗。他正想借此向世间发出一个宣言:他敢于直面天雷宫!” “其实在我看来,是因为言行公子心中认为,结盟已成,大局已定,他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 贾渝摇了摇头,这正是令人担忧之处,言行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命有多重要。 他若死了,已经达成的结盟会因此动摇。 他若死了,如今这世间就不会有另一个有资格竖起行者大旗的人。 诸人看了看白麟,她不是人,她不懂所谓世间大局,因心中不忿执意要杀那些预备雷震,那时若因此让言行出了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白麟却神色坦然,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那些人的确该杀。 诸人转念又想,言行那些话也言之有理,他要竖起行者大旗,自然就不能如常人一样畏畏缩缩,他必须是无畏的,能给予人力量的,能引领人前行的。 世间道界缺的就是这份勇气,数百年来天雷宫的强势镇压,所有人都认为这是自寻死路。 言行的这份勇气,方不失修道者的豪情。 一个纯粹的修道者,不应考虑太多世事得失。 言行走完了他那条只能在黑暗中前行的行者之路,而后要引领世间行者出世,要成为神君,就必须向一个纯粹的修道者转变。 贾渝道:“黄龙观大受震撼,想起言行公子走过的不可思议的路,做到的不可思议的事,最终选择相信言行公子,不再劝阻。” “而后把言行公子带到黄天殿,一入黄天殿,言行公子便感知到一股浑厚之气。一问之下,得知黄天殿内殿之中,有千年前留下的一个法阵,名叫恭龙显像。是千年前黄龙观召唤黄龙神灵之用的法阵,言行公子想去看上一看,黄龙观也不避讳,带言行公子走入之后,言行公子却从一件法宝上看到了黄龙幻象。” 郁深道:“法宝?黄龙幻象?” 贾渝点头道:“我虽不是修道之人,但也知这世间道界能称之为法宝的器物少之又少,黄龙观除了遗失的神兵和圣物之外,本应没有了。言行公子问后得知,天雷宫将黄龙山纳作了七野试炼之地,本是想逼迫黄龙观迁出黄龙山,但黄龙观誓死不出祖地。满山预备雷震使黄龙观无法随意出入,修道之人虽需要的食物很少,但终归也是需要的。无法出入黄龙山,黄龙观便废一门之力打通了一条直通山下的山腹通道,就在打通这条通道时,觅得一条龙骨,之后被炼成了法器,称为龙负杵。” 诸人点点头,相传五圣山为五大神兽埋骨之地,觅得一条龙骨炼成法宝也就不奇怪了。 不过言行居然能从中看到黄龙幻象,这倒又是件奇事。 洛依道:“其实我也能看到幻象了,融会五行之气后,就能看到过去所看不见的,听到过去所听不见的。” 洛依已从白麟身上看到过巨蟒幻象,也已能听到玄武神灵的声音。 过去不能理解言行身上的怪事,现在都能理解了。 要想理解就只能走上一样的道路。 贾渝多看了洛依一眼,又道:“言行公子忽又想起黄龙神灵既然能短暂苏醒,就证明黄龙神灵聚灵所需的土行之气已聚拢完毕,而五行之气会趋向神灵所在,言行公子猜想,黄龙山上的土行之气应更加浓密,便提出让黄龙观主和几位长老及几位优秀的弟子一试能否感知到土行之气。一试之下,他们竟都能感知到。” 郁深道:“这么说来,黄龙观坚守祖地,因祸得福,现在知道了断传修行之密,都能快速精进了?”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五行之气对五行道法的加持是巨大的。 贾渝喜上眉梢,道:“言行公子也这么认为,并且当夜就得到了证实。” 第三百八十九章 详说(十二) “当夜?”郁深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道:“你是说,破煞象就发生在当夜?” 贾渝点了点头。 万生宗诸人结合贾渝说过的前言,都感到一种诡异。 到当日,言行真正意义上走完了结盟之路,而就在当夜,破煞象肆虐人世十城,发于言行所在的黄龙山。 卫朝阳难以置信地道:“破煞象是因他而发?” 说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贾渝和白麟。 白麟一言不发。 贾渝看着诸人,道:“不知万生宗对破煞象,知晓多少?” 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缓缓摇了摇头。 郁深道:“只道是天象示警。” 贾渝道:“天垂异象,确为警世,本无可破解。但这破煞象却不同,它并非示警,而是镇杀。破煞象,顾名思义,为天地间煞气所生,煞气所发。世间气运衰极,煞气弥结。而言行公子其行,其志,虽不自知,却在冥冥中与煞气为敌。当言行公子完成了结盟的那一刻,已将世间气运系于一身,于煞气而言,便不可不除。” 煞气?气运? 过去虽未听此说,但身为修道之人,倒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相信天道,自然就会相信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存在。 况且那异兽的来由,为食怨气已被证实。 郁深庄重地道:“世间气运系于一身,可否理解为他是秉承天道之人?” 贾渝道:“天道太大,不敢妄言。但破煞象当夜,大秦相阁一钻研卜算一道的能臣,我贾家家主和枕星河徐怀璧徐老先生分于三城,不约而同占卜算出,世间气运已系于言行公子一身。而破煞象,关键在一破字,若不能破,世间气运将持续衰败,若破之,世间气运将自此由衰转盛,祥瑞滋生,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诸位若对这三位卜算之能有所怀疑,那另外一位窥测天机得出此论,诸位必然是不会再怀疑的。” 卫朝阳脱口道:“谁?” 贾渝看向洛依和白麟,道:“自然是玄武神君。” 诸人顺着贾渝的目光看去,渐渐恍然大悟。 玄武神君叶光继虽然没有说出这些话,但指引洛依把言行带到了玄武山,又提前安排白麟前往黄龙山保护言行,这些都需要充分的理由。 之前不理解玄武神君为何要做这些安排,现在贾渝说玄武神君预先窥测天机知晓言行的重要性,确是个合理的解释。 但反推之,也就是说玄武神君早有意介入世事,只是不自己出山而已。 可这又是为何? 自己不能出山?还是另有用意? 万生宗诸人若有所思。 贾渝继续说下去,道:“当夜色临近,言行公子离开黄龙观时,破煞象已从世间十城之地的外八城向中心汇聚,那时天象何等凶戾,诸位也都亲眼目睹。” 风雨飘摇,世人置身其下如海中浮萍。 若非有万生宗在,随之而来的那场水患,寒冷的卫城和除籍之地也不知要死去多少人。 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贾渝接道:“当言行公子走出黄龙观山门时,那些结伴的预备雷震也在头领的带领下向黄龙观而去,两方遭遇。” 易沉道:“他们为何要在那时去黄龙观?” 贾渝道:“黄龙观那时正有异常的元气波动,言行公子猜测是黄龙观正在聚气再次发动法阵,在那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预备雷震入黄龙观,何况言行公子本就要杀了他们。一人面对八十六人,在暴露了火行道法和紫火之后,他们的头领为了激励士气,说出杀了言行公子是比灭了黄龙观更大的功劳。” 易沉骇然道:“他们竟打算灭了黄龙观满门?” 贾渝道:“也许是因误判了鬼面上门抹杀他们,他们的头领便想占了黄龙观地利,也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当时破煞象还未成形,但在那恐怖天象下,言行公子也不知那破煞象就是冲他而来,本欲等天象过后再与白麟姑娘一起杀了他们,可却提前遭遇在黄龙观外,言行公子既然暴露了,就不得不动手了。” 沈浮道:“一人面对八十六人,那八十六人也都不是庸手,他竟有如此气魄。” 说罢,有意无意看了白麟一眼。 白麟道:“那时,鹰眼等十人没有跟去,我本欲先取了那十人性命再与言行联手。没料到程洛忽然出现要保下那十人,又与程洛交手了一次。” 此事,此前已经说过了,原来正是发生在这个时候。 贾渝又道:“当时破煞象引发天际电闪雷鸣,对天雷宫雷法正好加持,对于能引动天雷的预备雷震更是大利。面对八十多人又有近身攻击,又有掌心雷,又有引发天雷的,而他们的头领更是不可小觑,竟借破煞象之威独力引动了乾坤十鼎才能引动的雷柱。这重重攻击,让言行公子很快就负了伤。” 沈浮吃惊道:“那头领竟如此了得?” 诸人知道这种实力就不应该是黄龙山上的预备雷震。 贾渝道:“后来知道,那个头领是乾坤殿中意图反叛之人从鬼面中抽出的人。” 布下这一手,当真是居心叵测。 贾渝再道:“言行公子此前已杀了五个预备雷震,但在负伤倒地之后,那头领又命令剩下的八十个预备雷震同时杀向言行公子。正在这危及之时,白麟姑娘从后方赶到,顷刻间便取了七八个预备雷震性命,护下了言行公子。” 看着白麟,贾渝笑道:“要说白麟姑娘的修为,言行公子是极为叹服的人,也称自愧不如。在言行公子负伤调息之时,白麟姑娘面对七十余个预备雷震的围攻,竟还能再杀十来个。” 诸人又再看向白麟,近两千年的修为到底到了何种程度,他们都还没亲眼见过。 洛依的心中,对白麟只有感激,无法言喻的感激。 贾渝道:“见一拥而上拿不下白麟姑娘和言行公子,剩下六十来个预备雷震又改变了进攻的策略,纷纷借破煞象之威发动天雷。如此一来,白麟姑娘念及言行公子负伤,只得发动术法防御,而防御外天雷击打不断,就此被困在了防御之中。” 万生宗诸人听来心惊,若不能从中及时抽身,迟早会被攻破防御,防御一破,至少也是重伤。 贾渝又道:“言行公子和白麟姑娘都知这么挡下去不是办法,经过调息,言行公子已有恢复,便与白麟姑娘决定再挡下一击后一起杀出,而那时,此前一直不知如何催动的离火珠,也因紫火而有了反应,言行公子知道他可以催动离火了。” 从枕星河取回的离火珠,在这危急关头发挥了作用。 贾渝继续道:“而那一击,竟是所有预备雷震一起发动的,十道雷柱。那十道雷柱引得脚下大地震动,当预备雷震都以为言行公子和白麟姑娘不死也是重伤而沾沾自喜时,却见白麟姑娘的防御术法解除,两人却都还站着。这一来,惊得预备雷震起了怯战之念,而那头领非但称胆有后退者杀,更出歹计,令预备雷震引天雷击向黄龙观。” 卫菁菁怒斥道:“竟如此卑鄙!” 贾渝道:“此计确是卑鄙无耻,当夜黄龙观外一场大战,连天雷宫都惊动,黄龙观却始终无一人出观。言行公子称,他虽在外出时劝黄龙观以大局为重,无论如何不可相助,但那时他远没有预料到后来的情势,在那种情况下,黄龙观不可能毫无反应,结合黄龙观内异样的元气流动,可以判断,黄龙观当时正举一门之力调用土行之气以唤醒黄龙神灵。” “而预备雷震在这个时候以天雷攻击黄龙观,黄龙观必是无法抵挡的。这样一来,言行公子和白麟姑娘就必须替黄龙观破除或者挡下所有的天雷攻击,如此,便对身周的危险应付不足。那头领打着这个如意算盘本该是能得逞了,可他们没有想到,言行公子竟能以一人之力催动覆盖整个黄龙观的紫火。” 诸人这才知道,那夜千里之外都可见的紫色火海吞噬天雷的景象,原来是因黄龙观危及而发。 白麟道:“让我对他感到佩服的,也正是这时。当时可以说是生死之战,我亦不敢大意,而受到攻击的并不是我们,我因一时犹豫而没来得及出手,他却毫不犹豫拼着受伤之躯挡了下来,那也让他的伤势更重。” 诸人赞赏地点头,想来,若万生宗有难,言行亦能如此。 这样一个值得信赖,值得依托的人,就更加令人信服。 贾渝接道:“言行公子以一片紫火挡下了漫天雷电后,预备雷震更加胆怯,但那头领斩杀了两个后退的预备雷震,挡在剩下五十几个预备雷震身后督战。那时言行公子伤重,又要催动那片紫色火海以确保黄龙观不受袭。白麟姑娘便一人杀向剩余的预备雷震,一番厮杀,杀得只剩二十来个预备雷震。但也在这期间,又生比之先前两次更加剧烈的龙吟山动,而天际破煞象也已蓄势完毕。” “异象陡生,天地倒转!破煞象发威。而破煞象针对的却是言行公子和白麟姑娘,破煞象引发的雷电压力把言行公子压得贴伏在地动弹不得。而另一股倒卷而上的巨大吸力,又使得白麟姑娘抵挡之下抽身不得。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就只能任由预备雷震宰割,白麟姑娘无奈之下只得替言行公子破了破煞象引发的雷电,但随之而来的吸力巨增,白麟姑娘与言行公子被吸力倒卷而上。幸得白麟姑娘以一根麟条接地,拉住了重伤的言行公子。” “可这样一来,白麟姑娘一手拉着言行公子,一手拉着抓地的麟条,就再也无法出手了,言行公子更是已经重伤,又在承受天地的吸力,两人都无法再抵挡剩下的预备雷震的攻击了。绝境之时,程洛终于出手,杀尽了预备雷震和那个头领。” 万生宗诸人听得额头冒汗。 危机,杀机,接连不断,能在那种境地下活下来,毫无疑问是死里逃生。 程洛最后出手,是救言行和白麟于必死之间。 对程洛,不需要再持有一丝疑心了。 这一局的结尾,也让诸人松了一口气。 贾渝又道:“那时,黄龙山又发生第二次龙吟山动。而李令山为向秦世厉交代,派出的三罚也正在接近黄龙山。” 侥幸逃过一劫,更大的危机也随之而来。 第三百九十章 详说(十三) 诸人静默。 破煞象天威,千里可见。 即便是它刚从外八城兴起时,也让一城飘摇。 而言行和白麟置身在破煞象雷池漩涡的中心之下,其骇然可怖只是遥想就可知非人力可当。 彼时紫火暴露于黄龙山顶之上破煞象雷池之下,世所共见,李令山派出的乾坤殿三罚又即将赶到,这又是个必死之局。 破煞象当夜诸人不知何故,现在知道了真相,听贾渝和白麟的转述,处处惊心。 卫朝阳道:“当时程洛已经把预备雷震全杀了,那三罚又还没赶到,应有时间逃离黄龙山才是。” 白麟道:“确有短暂的间隙可以逃离,但,言行是不会逃的。” 卫朝阳道:“为何?你们本是要杀了那些结伴的预备雷震,那时已经杀了,又已暴露了,逃才是第一选择。况且,那破煞象是因言行而发,更应该躲起来才是。” 白麟摇头道:“言行当时的状态有些奇怪,而且,他并不知破煞象是因他而发,那时我也不知。他当时唯一的念头,应该就是替黄龙观把破煞象挡下来。” 在那种极端的处境下还念着黄龙观,有情有义,令人感动。 这种情义是会感染的。 曾以为世间缺失的情义,因言行而开始在每一个获悉他的事迹的人心中加固。 这情义终会将每一个人牵连在一起,形成一股席卷天下的力量。 贾渝道:“言行公子也说过,当夜他数次感到神志不清,那时他唯有感到心中的怒火与他催生的火焰合而为一。他能感受到火焰与他一样亦生出一股抗争的力量,如他与天雷宫霸权抗争,与世间的黑暗和不公抗争一样,火焰也想与破煞象抗争。” 意念与术法合一,这是极高深的修为。 此刻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太玄境,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意念与术法合一,那需要在极苛刻的条件下方能做到。 且做到过一次两次,也并不能融会贯通。 万生宗能做到在条件满足的情况下意念与术法相合的,也不过寥寥几人,且都是老一辈。 言行能在如此年轻之时就步入意念与术法相合的修行,也是让人大感吃惊。 郁深大喜,道:“这么说,他已可以意念催动术法?” 贾渝皱着眉头,道:“言行公子后来在离火殿传授修行经验时,提起过,但我听不懂。言行公子说的是,他平常也可以意念催动术法,但术法的威力也寻常。而破煞象当夜,他感受到火焰的意念,再与自己的意念相合之后,术法的规模与威力,都远不是过去能比。可言行公子,似乎还并不能自如地施展出那种威力的术法。” 郁深与几位长老点了点头,不再言语,这也是他们的瓶颈,暂无解法。 别人不再问,贾渝也就继续说下去,道:“再说那三罚,李令山本欲先保下言行公子的命,便点了三罚其二前往黄龙山,其一便是窦渊,其二是曾经的司东姜天衡。李令山下的令是务必将言行公子活捉,如十九年前的张知秋一样择日昭世处决。窦渊是李令山的亲信,姜天衡未涉天雷宫门内反叛也不敢违抗李令山,所以做出这个安排,本是可以在最坏的情况下,暂时保住言行公子的性命的。但三罚中另一位楚中恒却违令前往黄龙山,这一位正是意图叛乱的乾坤十鼎之一,后来程洛暗中观察楚中恒上黄龙山后的反应,确认黄龙山上预备雷震结成的势力,就是他授意的。楚中恒意外上黄龙山,就给言行公子埋下了杀机。” 白麟道:“那窦渊我曾见过,那夜也幸得他下手留情,否则,只怕是逃不了。” 诸人意外地看向白麟,他怎会见过窦渊? 白麟本也不知窦渊真名,只是结合贾渝前言说的,窦渊追下黄龙山,而后放了言行,那时追踪言行去的,只有一人。 白麟道:“十几年前,他曾入过玄武山,被我赶了出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 贾渝笑道:“其实,当夜交手之后,见白麟姑娘出手怪异,窦渊也认出了白麟姑娘,之后处处留手,正是想告诉白麟姑娘,天雷宫无意与玄武一脉为敌。” 白麟笑了一声。 一个窦渊,一个程洛,还真是不同。 贾渝接道:“但也正是在确认了白麟姑娘来历之后,窦渊把目光都锁定在言行公子身上。那时窦渊还不知言行公子与李氏父子有往来,只认定言行公子是天雷宫从未有之的大患,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擒回天雷宫。” “而那时,程洛不便现身,又藏了起来,言行公子和白麟姑娘又要对抗愈演愈烈的破煞象。言行公子称,他当时意念与火焰相合,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知白麟姑娘一人缠斗三罚,而他奋力抵挡破煞象,在紫火将要抵挡不住破煞象时,终于借由离火珠催生了离火,而后两火竞发争辉,短暂压制了破煞象。” “可也就在紫离双火短暂压制破煞象,言行公子加入了与三罚的战斗后,险些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事。” 说着,又向白麟看了一眼,神情甚是自责,好像犯下错事的是他一般。 卫菁菁道:“发生了什么?” 贾渝道:“言行公子与三罚交战后,只几个回合,便被击退。那时言行公子自觉差距太大,便萌生了想要进一步提升实力的念头。” 卫菁菁不敢相信,道:“紫火和离火都已出,却几个回合就被击退?” 她是亲眼目睹过言行与程洛交战的,当时程洛虽没有施展出第六重修为的雷法,但当时言行也还没有离火,却也能够压制程洛。 紫火和离火,一为天地七焰之首,一为不灭天火。 那世所共见的漫天火海,能抗衡破煞象之威,怎还会败得这么快?甚至让言行感到气馁? 贾渝道:“因为,当时破煞象天威煌煌,紫离双火都在挡在黄龙山上空,言行公子无法将之分离,与三罚交战最高也只能用出蓝焰层次的术法。” 要以蓝焰对抗三罚,那的确是勉为其难。 卫菁菁道:“那,他有什么快速提升实力的办法?” 贾渝摇了摇头,道:“其实是没有的,只是当时情急,言行公子没有多想后果,被变强的念头蒙蔽了心念。他竟想起了玄武神君对他说过的太玄私境,这一想起,就忘了玄武神君的忠告,在还不知何为太玄私境的情况下,便要以元神出窍一试。而这一试,便让白麟姑娘因救他而险些丢了性命。言行公子事后说起,悔恨不已。” 卫菁菁和洛依都想起程洛把白麟送来时,胸前那大片皮肉焦烂的伤势。 洛依伸手握住身旁白麟的手背,轻声道:“险些让姐姐致命的伤,就是在那时受的吗?” 白麟另一只手拍拍洛依的手背,淡淡一笑,道:“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幸亏有你。” 面纱后,洛依的眼中落下一滴泪来。 白麟舍命救下的,是她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人。 而白麟险些丧命却并没有责备他,她怎能不感激,怎能不感动。 沈浮道:“元神出窍,有那么危险吗?” 他也是可以感知水行之气,日后也有机会修太玄私境的人,闻听到关于太玄私境的事,怎能不多问一问。 何况不久前,玄武神灵也让他开始元神的修炼了。 白麟叹道:“你们总是想得太简单,太玄私境既然是传说,自然不是轻易就能修成,你以为你能感知到水行之气,太玄私境就能随意触及吗?” 沈浮惭愧地低下头去。 白麟又道:“我虽不知太玄私境,但修太玄私境避不过修炼元神。元神受损,轻则魂魄不全,神志不清;重则自此毫无意识,活如死人。元神出窍必须有足够的把握,元神无形,人确是看不到,但当时三罚的雷术遍布,虽看不到,术法却可伤到。元神没有修成灵体之前,一伤即损,后果无可挽回!” 如今世间道界,对元神一道可以说完全不知。 听到白麟说来,才知不能保护好元神的情况下冒贸然元神出窍后果不堪设想。 洛依和沈浮听来,也对自己心中原本存有的侥幸感到后怕。 听白麟的意思,看来要在交战中用元神,必须要先修成灵体方可。 诸人也感叹,修道路的凶险,还有多少是未知的? 贾渝接着道:“白麟姑娘救下了正要元神出窍的言行公子后,也留下了致命的破绽,随即被姜天衡和楚中恒重伤。言行公子因为悔恨和对白麟姑娘的歉疚,不惜削弱了对破煞象的防御,从半空中的紫离火海中抽用了紫离双火对抗三罚。” 易沉皱眉道:“他不是不能分离紫离双火吗?” 贾渝道:“不能分离,但能抽用,即从半空中的紫离火海中抽出一部分,仍是相互连接。只是如此一来,紫离火海的威势就被削弱,两头控制也是对言行公子的极大损耗。但当时白麟姑娘的情况已经不能再战,言行公子为了保护他的救命恩人也别无选择。” 那种境地下,确实没有两全之策了。 郁深道:“黄龙观始终没有动作吗?” 贾渝道:“前言已说过,黄龙观自言行公子离开后,应是就已举一门之力在调动土行之气以唤醒黄龙神灵,后来黄龙神灵苏醒也可以证实这一判断。” 郁深难以理解,道:“可黄龙观此前不是还不知土行之气吗?如何能做到刚一知晓就调动土行之气。” 五行之气要从元气中分离,洛依已把这个秘法带回来数月,至今万生宗能做到的也寥寥无几。 黄龙观怎么可能刚刚知晓,就一门上下都能做到。 白麟解释道:“黄龙神灵此前短暂苏醒,就证明黄龙山上有足够黄龙神灵聚灵所需的精纯土行之气,黄龙观应是发现了这些土行之气汇聚所在,而以土行道法,只要知道了土行之气的所在,就能调用。” 原来是原本就趋向了黄龙神灵所在的土行之气,那就对了。 白麟又道:“也幸亏黄龙观及时唤醒了黄龙神灵,否则破煞象雷池倾泻后,不止我们绝无生路,就是黄龙山都会被夷为平地。” 白麟说的话,诸人都不怀疑。 联想到黄龙山被夷为平地,言行和白麟在劫难逃,黄龙观自然也会满门灰飞烟灭,那等天威,秦黄两城百姓也是要死伤无数... 本来还对黄龙观不救援言行和白麟略有不满,现在看来,这么做才是对的。 第三百九十一章 详说(十四) 郁深道:“这么说来,是黄龙神灵与你们一起破了破煞象?” 白麟道:“那时我已不能动了,雷池倾泻后,只有言行的紫离双火抵挡,若没有黄龙神灵,也是挡不住的。” 言行为救苍生而奔走世间,在他功成时系世间气运于一身,随即不仅为天雷宫所不容,更为天地间煞气所不容,在即将殒命破煞象天威之际,又得黄龙神灵相助... 这一切都是他的机缘吗? 贾渝对言行这一路的经历说得很详细,又有洛依、易沉和白麟的补充。 诸人又向洛依和白麟看去,心想,没有洛依就没有言行后面的路,没有白麟,言行在黄龙山不知已死了几次。 而洛依和白麟到言行身边,都是玄武神君提前指引和安排的。 到这时,玄武神君的用意就已经很明显了。 玄武神君不出山插手世事,不是他不愿,而是言行已代他插手,他要做的,就是暗保言行即可。 万生宗诸人既已看出了玄武神君的用意,自然就会秉承玄武神君的意思。 贾渝看着万生宗诸人的反应,也猜到了他们的想法,会心一笑,也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只是接着前言继续往下道:“之后便是世所共见的破煞象雷池倾泻,三罚考虑自身安危远远避开,他们也不相信言行公子和白麟姑娘能在这等毁天灭地的天威之下活下来,且当时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雷池倾泻之后,世人都闭上了眼睛。 除了太过关切言行的洛依之外,无人看到那条巨大的龙形黄气。 若不是今日贾渝说起,万生宗至今不知黄龙神灵苏醒。 “就在紫离双火势穷即将泯灭时,一条通体黄气的龙形从黄龙山升腾而上,张口便吞噬雷池,言行公子压力骤减,心知那是黄龙神灵,心中振奋,也便奋起余力再次燃起紫离双火,合力将雷池吞噬殆尽。而被黄龙神灵吞入腹中的雷电,最终惊天一爆,将龙形炸得稀碎。” 万生宗诸人闻言大惊。 郁深失色道:“那黄龙神灵可有损伤?” 神灵受损可是天大的事,这关系到应对千年大劫的五行大阵能否重塑。 在世人的心里,五行大阵或许是化解千年大劫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依凭。 贾渝顿口不言,黄龙神灵是否损伤,他并不知晓,因为说出这些详情的言行也不知晓。 诸人心急,又看向白麟。 白麟道:“其实,那时黄龙神灵刚刚苏醒,神魂并不稳定。那一爆之后,神魂受损是必定的,且那时若不能将已经蕴含黄龙神灵灵力的土行之气收拢,黄龙神灵极有可能再不能恢复。” 万生宗诸人听言顿时脸色沉重,救了言行,却赔上了黄龙神灵。 此间得失实在无法计算。 言行的确很重要,但与黄龙神灵相比呢? 好在白麟随即又道:“不过你们大可放心,也是天意,言行身上当时正有火行灵戒,黄龙神灵危急时,火行灵戒中的朱雀残灵飞升而出,将受损的蕴含黄龙神灵灵力的土行之气引入火行灵戒中,随后又有大量的土行之气不知从何处涌入火行灵戒,在火行灵戒中,有足够的土行之气可以重聚神灵。” 听到白麟这么说,诸人先是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郁深反应过来,道:“黄龙神灵的神魂不是已经受损了吗?在火行灵戒中重新聚灵,还能修补不成?” 白麟此前说过,元神和魂魄受损是无可挽回的。 白麟笑道:“神魂受损确是无可挽回,但也有例外。我虽不是神灵,但也知五大神灵有别。山主...哦,就是你们说的玄武神君和玄武神灵,他们不是不可解言行的天府封印,只不过,由他们解,有可能损伤言行的元神和魂魄,但朱雀神灵就没有这个顾虑。” 又一次峰回路转。 郁深喜道:“朱雀神灵可治愈神魂?” 白麟道:“怎么,你们不相信玄武神君和玄武神灵?” 玄武神君可解言行的天府封印而不解,让言行去找到朱雀神灵,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郁深正色道:“不敢。如此,那就安心了。” 浪长老微闭这双眼,感叹道:“如此看来,言行一路所得,看似机缘巧合,却又都恰到好处,说明言行所行得天道指引。也难怪可将世间气运系于一身,为天地煞气所不容了。” 洛依和白麟是玄武神君指引安排,但在枕星河取回离火珠和火行灵戒就不是玄武神君的安排了。 而若没有离火珠和火行灵戒,且不说言行能不能活下来,黄龙神灵的神魂受损那就是不可挽回的了。 当真是其中一步都不能出现差错。 若非知晓后事,谁能做出这么周详的安排。 唯有天道,可以解释。 诸人点头,深以为然。 贾渝赞同道:“我不是修道之人,不通天道。但只要知晓了言行公子这一路所发生的事,每一个像我这样不是修道之人的普通人也会这般感慨。也正是如此,让李氏父子对言行公子抱以了更大的期待,这也让结盟的目的发生了第二次变化。” 卫朝阳打趣道:“贾老板口若悬河,说了几个时辰也还没说到这第二次变化。” 贾渝悻悻一笑,道:“卫城主莫急,就快说到了,容我接着往下说言行公子和白麟姑娘是如何脱困的。” 白麟道:“都已经脱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说后来我们都不知道的事吧。” 贾渝摆摆手,道:“诶,这一段,白麟姑娘与言行公子生死关头,却相互想要以自己作为诱饵助对方逃脱,方更显世间道义,任谁听来都是敬重有加的。日后,那支说书人对此可是更会大肆传扬一番。” 看来又是一段值得颂扬的事。 万生宗本就对白麟礼敬有加,听得贾渝这么说,无不端正了身形。 白麟笑道:“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卫菁菁道:“白麟姐姐,你不想听,我们可想听,贾老板快说。” 贾渝随即一脸崇敬地道:“那夜言行公子早已自觉无法脱身,本数次劝说白麟姑娘独自离开,惹得白麟姑娘心生不快。但在破了破煞象后,两人都无法再战斗了,而三罚已将他们围住。为了增加渺茫的生机,言行公子提出两人分而逃走,言行公子向南,白麟姑娘向北。言行公子本以为白麟姑娘还会再次拒绝,可白麟姑娘这次同意了。” “言行公子本不解,他以为白麟姑娘为了完成玄武神君所托,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从言行公子身边离开。但不解归不解,白麟姑娘同意了就再好不过。因为言行公子自以为,他已向三罚宣告了自己是行者,三罚无论如何就不会放过他,他就算不能同时牵制三罚,也至少能带走三罚其二。这样一来,白麟姑娘至少能多一点生机。” “可很快,言行公子就知道,白麟姑娘心里的打算和他是一样的。而白麟姑娘为他做到了,他却没能为白麟姑娘做到。” 说这最后一句时,贾渝的声音已经哽咽,看着白麟,又一次躬身一拜。 万生宗诸人听得感动,都已经到了那种境地了,还能舍命保全对方。 这份道义,让诸人再看白麟时,无不在对她的来历礼敬之外,又增钦佩之心。 卫菁菁抽泣道:“后来呢?” 贾渝深吸一口气,稳定了情绪,道:“后来,破煞象余威散尽,土行之气向火行灵戒汇拢完毕,黄龙山异动停歇,三罚终于动手。言行公子和白麟姑娘本已无法抵抗,只能抓紧时间分向逃走。但白麟姑娘却在调息之时,唤来满山蛇群。这满山蛇群短暂困住三罚时,一条大蛇背负着言行公子快速向南下山,窦渊顷刻追去。而白麟姑娘却没有离去,反与蛇群一起拖住姜天衡和楚中恒二人。后来的事,言行公子不知,但想来白麟姑娘也是拖到不能再拖为止方才逃离,料想那满山蛇群...唉...” 黄龙山满山蛇群几乎殆尽。 过去他们恐怕不会对蛇的性命产生怜悯,但白麟就是一条修行了近两千年的巨蟒,此时他们的心境自然发生了变化。 蛇亦有灵,生于天地,如人一般。 诸人感到难言的悲伤。 而最悲伤的,莫过于白麟,那些可都是她的同类。 白麟泛着白光的双眼中那晶莹的泪花更加显眼,吐了口气,道:“那是我向它们说出黄龙神灵要保他之后,它们自愿的。” 言行背负的命,不止是人了,还有苍生万物。 不知该如何安慰,洛依只得又握紧了白麟的手,低下头,面纱后发出了低泣的哭声。 白麟安慰洛依,道:“没事的,千年大劫将近,众生都躲不过,相信他的命,也会关系到我蛇族存亡。” 言行既已将世间气运系于一身,这气运,就不止关乎于人。 世间气运,是关乎世间众生的。 贾渝道:“与白麟姑娘分开后,言行公子不知白麟姑娘生死,此后每念及此,都自责万分。相信日后得知白麟姑娘平安无事,言行公子也能减轻心中的罪责。白麟姑娘屡次救言行公子于危难,我贾家虽微不足道,但日后只要白麟姑娘吩咐,我贾家无不照办。” 说着,又向白麟躬身一拜。 谢意拳拳。 白麟笑道:“你贾家有此心,便已足够了。” 言行后来只从李治平口中知晓天雷宫并没有找到白麟,无法确认白麟已死了,但白麟当时那么重的伤,言行却也不敢确认她还活着。 贾渝又道:“其实,白麟姑娘能够死里逃生,还应多谢程洛。” 卫菁菁点头道:“确实应该,要不是程洛把重伤昏迷的白麟姐姐及时送到万生宗,再拖上两日只怕是无力回天了。” 贾渝却皱眉道:“也是程洛将白麟姑娘送来万生宗的吗?” 贾渝的反应让卫菁菁疑惑,道:“你不知?那又为何要说应多谢程洛?” 贾渝道:“程洛把白麟姑娘送来万生宗我确是不知,不过,后来李治平在言城有说过,本来要追杀白麟姑娘的是姜天衡和楚中恒两人,而程洛在暗中一剑刺伤楚中恒,把楚中恒拦了下来。” 原来还有这一节。 拦下了楚中恒毫无疑问是给白麟增加生机,而贾渝前言有说到,程洛又及时赶到黄龙山下,拦下了正要生擒言行的窦渊。 诸人对程洛再一次改观。 白麟不禁点了点头,想起言行说过的话,程洛的确是可靠的帮手。 远比过去所知的可靠。 第三百九十二章 详说(十五) 程洛能对言行和白鳞一再相救,那也就可以打消对李氏父子的怀疑了。 如今各城各道门结盟已定,唯一的担心,便是那所谓的天雷宫门内叛乱或许是李氏父子利用言行而谎称的阴谋,但这也被黄龙山上结成势力的预备雷震洗清。 卫朝阳道:“贾老板说,结盟目的的第二次变化,是因为李氏父子对言行抱以了更大的期待?” 贾渝点头道:“原本言行公子与李治平之间曾有明言,李氏父子保不住时,也会为了世间大局将言行公子舍弃。” 卫朝阳沉思道:“这才符合那对父子的手段。” 贾渝道:“那也是言行公子的意思,言行公子认为李氏父子在这局中的分量比他要重,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李氏父子因他而被猜忌。” 卫朝阳道:“但李氏父子最终改变了态度。” 贾渝道:“是。正如我前言所说,任何知道了言行公子一路所发生的事的人,都无法不对言行公子抱以更大的期待,况且,这对父子可是亲耳听到大秦相阁一辅臣卜算出的世间气运已系于言行公子一身。这对想要赎罪,也一心谋求变革的李氏父子触动极大,于是,决定尽己所能地保下言行公子。” 郁深道:“可紫离双火暴露在黄龙山,言行更当着三罚之面自称行者,道界私通也因此坐实,李氏父子还能如何保他?” 贾渝道:“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当夜暂代秦雷掌权的世子秦世厉两次传召李令山,在天雷宫眼皮下发生这样的事,加之没有当场杀死或者生擒言行公子,这让秦世厉对李令山极为不满。李令山将言行公子类同于十九年前张知秋,称照十九年前的后事处置。因李令山执掌相位四十余载,劳苦功高不可轻动,秦世厉并未问罪李令山。但,却第一次召见了李治平。” 郁深哼了一声,道:“黄口小儿,急于当家了。” 贾渝笑了笑,道:“李治平也这么说,本来言行公子当日就算逃了,就算照当年张知秋后事处置,天雷宫也应立即派出大批人马追杀,李治平正感到棘手,不知做如何安排才能确保言行公子的安全。而秦世厉却在这个关头送上了门来,李治平于是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借秦世厉的名头,堵住了悠悠之口。” 卫朝阳追问道:“什么计划?” 贾渝道:“秦世厉本不知李治平,但秦氏宗室中有一老者时有下天雷宫走动,多有听闻李治平在大秦各司府中声望极高,颇多赞誉,便向秦世厉举荐了李治平。当时秦世厉对李令山的处置不满,便想听听李治平的意见。李治平见到秦世厉后,先是为李令山开脱,又称言行公子一事暂未带来动荡,还不及当年张知秋一事,极力安抚和淡化,让秦世厉不必对言行公子一时的生死看得太重。可转言又道,只是照当年张知秋的后事处置,再牵连惩戒各城各道门,太过可惜。” 卫朝阳皱起眉头,道:“太过可惜?” 贾渝笑道:“秦世厉也被李治平说得一头雾水,追问李治平有何高见。李治平一再推说不敢说,更勾起秦世厉的兴趣,在秦世厉再三追问下,李治平再貌似惋惜地说出此次的事照以往处置太可惜,应顺势利用。” 卫朝阳道:“怎么个利用法?” 贾渝道:“数月前,张城凌风谷只杀了执禁团十一人,又伪造了一份八宗串联的手书便遭致世间大举查禁,天雷宫降下雷罚。而言行公子私通道界坐实,又暴露了失传千年的紫离双火,牵连之下,各城的灾祸应也胜凌风谷一事,这对各城而言都是无法承受的。” 郁深沉声道:“凌风谷还伪造了一份八宗串联的手书?” 贾渝摸了摸脑门,道:“前言没说吗?那是我疏忽了,确有此事。那封手书的署名正是凌风谷先谷主杨风清,为了确认那份手书的真伪,司东还试探了杨风清的修为,得出的结论是杨风清没有穿行七野串联八宗的本事。” 郁深道:“先谷主?” 贾渝道:“是,杨风清既然署名了这份手书,就算是捏造,天雷宫也不会放过他,在试探了杨风清的修为后,司东就当着凌风谷把杨风清杀了。” 一门谷主说死就死了。 还有御金门那位先门主。 在天雷宫眼里,毫不在意这么做会带来的仇恨。 郁深道:“凌风谷捏造这份手书,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世间道门九宗,除了天雷宫外只有八宗,这么算来,凌风谷那份捏造的手书把万生宗也牵连其中了。 贾渝道:“杀执禁团十一人,正是为了让天雷宫查出这份手书,以此牵连各道门,寄望于加深对天雷宫的仇恨,起到在明年百英决时一起反抗天雷宫的作用。” 郁深摇了摇头,道:“真是一群疯子。” 贾渝道:“凌风谷此举的确疯狂,没有事先筹谋,不能道界全出,这么做无疑是自取灭亡。但也因祸得福,凌风谷若没有这么做,言行公子也不会适时的横空出世,也就不会有如今之大好局面了。” 世间事,往往说不清。 百般筹谋,也未必落得个好结果。 孤注一掷,却也不见得就是死路一条。 只得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一番感慨后,郁深道:“贾老板请继续说。” 贾渝点头又道:“李治平向秦世厉说清了后事的处置,即便对各城各道门如何重处,对天雷宫而言,结果也无非是个稳字。而天雷宫霸权坐实之后数百年,要论起来,从没有哪件事哪个人真正危及到这个稳字。也的确如此,就算当年张知秋百英决夺魁登高一呼带来一时震动,可很快也就平息了。听得李治平如此说,秦世厉也觉自己只是见到了紫离双火就方寸大乱进而逼迫李令山火速处置太沉不住气,便又再问李治平说的利用到底该如何利用。” “李治平言道,重处各城各道门对天雷宫而言无关紧要,而对各城各道门而言,却无法承受。这就不对等,天雷宫不如以对各城各道门的处置权换些对天雷宫而言紧要的东西,过去想得却得不到的东西。” 卫菁菁道:“天雷宫还有想得却得不到的东西?” 贾渝道:“有的,这也正是李治平的高明之处,他知道对什么样的人该说什么样的话,他知道对秦雷和秦世厉这样的人而言,心里最深的欲望是什么。” 卫菁菁道:“是什么?” 贾渝深吸一口气,道:“前无古人的成就,前无古人的名!” 卫朝阳和郁深凝目相视一眼。 卫菁菁道:“要如何才能做到?” 贾渝道:“王权一统!” 说出这四字时,不禁语气加重,这四个字似乎对谁而言都有一种魔力。 但真正能触及到这四字的,世间又能有几人? 听到这四个字,气氛顿时变得很严肃。 浪长老抚须颔首道:“王权一统,确实是秦氏想得而得不到的。” 清长老道:“无论如何,这也不能让秦氏和天雷宫得到。” 浊长老道:“李治平提出王权一统,究竟是确有其意,还是...” 原本不怀疑李氏父子有阴谋,那是因为不论他们起初想利用言行布下何种阴谋,在知晓言行的威胁后,都只能放弃阴谋尽快把他杀了,而不是继续保他放他。 但如果是为了王权一统呢? 那就有动机了。 贾渝道:“我知诸位所想,事实上,李治平到言城后,此事也引起了本不再怀疑李治平的言城主再次对他疑心。但李治平最终还是打消了言城主,和当时正在离火殿的徐怀璧徐老先生的怀疑。” 郁深道:“这么说,李治平提出王权一统并不只是为了糊弄秦世厉?” 贾渝道:“是,也不是。” 卫朝阳道:“怎么说?” 贾渝道:“李治平向秦世厉劝进王权一统,是为了压住当前将因言行公子引发的世间风波。正如李治平之前向秦世厉所言,若能以对各城各道门的处置权换有利王权一统的进程,是秦氏一直以来所求之不得的。也因此,李治平得到了秦世厉的许可,保留对各城各道门的处置权,以此作为要挟的手段与各城谈判。这样,风波就被压住了,而言行公子所引发的后事也由李治平接手,李治平就能够以秦世厉的名义堵住所有的质疑。虽然秦世厉再三称必须要言行公子的命,但秦世厉被王权一统蒙蔽,李治平就有了太多可以周旋的余地。” “如之后,天雷宫没有立即做出追杀言行公子的安排,给了言行公子逃生和养伤的时间,又没有对各城各道门的处置,乾坤殿中多有质疑的声音,李治平只搬出秦世厉就让人再不敢多问多说;又如之后,李治平在言城再次暗放言行公子,秦世厉听闻言行公子逃入南野勃然大怒,但李治平回禀言城同意让渡监察司协同掌理言城之权后,秦世厉当即对言行公子逃入南野之事也毫不在意了。” 看来有了王权一统,秦世厉的确很容易利用。 卫朝阳道:“王权一统若只是个蒙蔽秦世厉的幌子,确实是个妙手。但听贾老板的话,这不只是个幌子,言城当真让渡了监察司协同掌理言城之权?” 贾渝道:“确实让渡了,而且,从徐老先生的态度看来,苏城应也会适当让渡。李治平现在已在去往苏城途中,不日就到,之后还会依次去往各城,以我贾家的看法,李治平可以做到让各城都适度让渡。” 万生宗诸人云里雾里。 卫朝阳道:“这怎么可能?各城城主怎会不知让渡协同掌理一城的权力,时日一长就会给天雷宫和大秦一统的法理?” 贾渝道:“各城城主当然都知道。” 卫朝阳道:“还是畏惧言行之事带来的牵连?” 贾渝道:“不,李治平并没有以此威胁,他只是说服了言城主和徐老先生试行一统。” 卫朝阳难以置信,道:“说服?这...” 贾渝道:“李治平其人,胸怀经世之才,其眼界,见识,谋略,当世恐无人能出其右。向秦世厉谏言王权一统,确实是蒙蔽利用秦世厉。可王权一统,也是李治平心中夙愿,不过,他推动王权一统,却不是为了秦氏,也不是为了李氏。” “而是,为了苍生百姓。” 看着万生宗诸人满脸的疑问。 贾渝苦笑一声,道:“我知很难叫人相信,但听完他亲临言城后的事,诸位应该也会相信他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详说(十六) 天雷宫和大秦称霸世间数百年,之所以还没能一统,正是没有法理。 这数百年间,不论各城再如何羸弱,天雷宫和大秦再如何强盛,各城都拼死不愿让天雷宫和大秦沾手掌理一城的事务。 这种情况下,天雷宫和大秦若要强行接手,即会招致世间诸城的拼死反抗。 这条底线,从来没有动摇过。 而这一次,李治平竟然说服言城甘愿让大秦监察司协同掌理言城事务。 尽管贾渝说李治平没有以言行暴露诸城牵连其中言城为甚而胁迫,但谁也不能相信。 贾渝看着诸人看向他的怀疑眼光,摇头笑道:“我还是接着往下说吧,说完了,诸位自有公断。” 那眼中的怀疑,并不是怀疑贾渝或者贾家被李治平收买,而是怀疑贾家或许并不完全知晓其中实情。 贾渝也不在意,继续道:“言行公子被白鳞姑娘派的大蛇送回言城离火殿时,已经昏迷。而那时言城监察司和执禁团目睹了远在千里外的异象,虽不敢确认,却也怀疑与离火殿有关,言城道界因此都在监视之内。” “与之同时发生的是,各城都在破煞象肆虐下,水患严重,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房屋农田被淹被毁,各城也都在第一时间全力救援灾民。受灾最为严重的,就是距离破煞象中心最近的大秦和黄城。” 万生宗诸人神情严肃。 卫城因为万生宗所在,当夜瓢泼大雨不绝,将引起水患时,万生宗齐出,在酿成灾害之前将水引致城外郊外,没有造成灾情。 但韩城却不同,因为距离和人手,万生宗当时顾及不到。 第二日派人前去查探时,也见一片菏泽,到现在,破煞象已过近两月,韩城有万生宗和卫城的全力支援,灾情也才大致恢复。 可以想见,各城的情况要比韩城严峻得多。 贾渝道:“这一节,此后会再提到,先说言城和李治平。破煞象之后第二日,李治平亲率人马动身前往言城,窦渊随行,除窦渊外,再无乾坤十鼎随行。” 卫朝阳意外道:“嗯?那位司南也没去吗?” 贾渝道:“司南封云藏从数月前开始,就受到李令山明面上的打压,更利用紫离双火暴露在黄龙山一事,李令山做出了要夺了他司南之位的假象。但暗地里,却是让他接受乾坤殿中反叛之人的拉拢,顺势倒过去,给反叛之人埋下一个致命的杀招。” 诸人暗暗点头,若能完全打消对李氏父子的怀疑,那这对父子的布局和手段确实能极大地提升世间道界的胜算,同时也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可因为李治平忽然提出的王权一统,万生宗诸人对李氏父子的信任又被蒙上了一层迷雾。 贾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李治平的仪仗,日行百里,到达言城需十日。这期间,言行公子伤势过重,也一直在昏迷。但是,贾家先一步,将已知的情报送给了言城主,这些情报无不与言行公子有关。当知晓了言行公子所做到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事后,言城主完全不顾监察司和执禁团的监视,召集明面上所有登籍入册的修道者上离火殿,将贾家交给他的信当众公布,以振火行之名,也让他们知道火行出了一个千百来最了不起的英雄。还在昏迷中的言行公子,就如此将火行人心归一。” 万生宗诸人毫不意外,言行以他做到的事告诉世人,他值得。 贾渝笑了笑,又道:“不过,此时的言城和火行还不知言行公子究竟有多了不起。” 人是很难跳出过往印象的,往往距离越近的人反而越是认知不足。 或许是为自己的认知和眼界所束缚。 没有人打断贾渝。 贾渝再道:“当李治平到达言城时,言行公子也刚刚从昏迷中醒来,但仍虚弱至极。而李治平也没有急着见言行公子,先是在言城各处视察民情民生,当见到言城灾情后,当即对监察司下令协助言城安置及救援灾民,并丈量受灾的田地,尽快核报与李治平,好让他根据受灾的田地占言城总田地的比例来核定减免言城来年的赋税。同时整顿监察司,大力整改监察司和执禁团过往盘剥和作威作福执禁无度的风气。此外,还接受了言城世子提出的将农籍、工籍、猎户三籍并籍之请...这些都让本已从贾家信中对李治平产生信任的言城主,更加深了对他的信任。” “但是,李治平在与言城主的数次往来中,既未明言结盟一事,又有暗示言城主交出大权,这就让本已要完全信任李治平的言城主又开始疑心他真正的目的了。” 当时言明的心境,就如现在的万生宗诸人一样。 “就在言城主惴惴不安时,李治平旁若无事的继续整顿监察司,惩处了在他眼皮下贪赃枉法的几人后,又在他带来的人马中成立了一支督查队。监察司原以为李治平亲临言城,是为了破煞象那夜的事惩戒言城和离火殿而来,李治平到言城之后多日却对那夜的事矢口不提。到此时,李治平才召集监察司和执禁团说明,他的来意是严正法度,过去的法令有所修改,适度放宽,监察司与执禁团自此后不得再贪赃枉法擅权谋私。督查队的职责,即是监管监察司与执禁团执法,日后有违法度的,轻则革职,重则处死。又称此事关乎大秦世子王权一统的大计,行事执法应以宽松温和,收拢民心为重。” 整治,约束,宽松温和,若能持之以恒,便是百姓之福。 但焉知李治平不是惺惺作态,正如他自己说的,当下应收拢民心,日后一旦一统,谁又知过去的严苛律法掠夺压榨不会变本加厉。 可是李治平若是别有所图,他又怎会说出来呢? 贾渝道:“李治平高明就高明在他说的每一番话都让人觉得有充分的理由,哪怕他的话只说一半,被他利用也会认为他说的话是正确的。秦世厉是如此,言城监察司和执禁团,还有之后的各城监察司和执禁团,都会按照他的话去做。” 郁深眯着深邃的双眼,道:“正是这种人才可怕,我们又怎知他对我们说的,就是真心实意。” 说的是我们,这就表示郁深的心里,万生宗也是结盟的一部分了。 贾渝道:“郁宗主所言不无道理,不知郁宗主以为,要如何才可证明李治平可信?” 郁深沉思着,从李治平的种种作为来看,都对结盟共同破除天雷宫霸权有极大的利好,尤其一再暗助言行,暗保言行。 李治平原本的说辞,赎罪也好,逼迫天雷宫变革也好,确保行者出世以应对千年大劫也好...这些都算是他之所以这么做的理由。 但当提出王权一统时,这些理由就显得动机不足。 还是因为王权一统这四字太大,大到可能包藏一切野心和阴谋,毕竟李家是曾陷害过世人一次的。 从贾渝的话中听来,李治平的心思极为深沉,恐怕没有人能看出他真正的所求。 而这才是关键。 郁深抚着下颚,道:“除非,他所求与我们一致。” 贾渝含笑点头,道:“郁宗主所言甚是。这就要了解清楚李治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想让人看穿,就谁也看不穿。在言城整治完监察司,安排好诸多后事后,李治平终于在深夜约上言城主一起去离火殿见言行公子,枕星河徐老先生也恰巧在那时赶到了离火殿。也就是在那夜,李治平显露了真正的他。” “那一夜,李治平先说了他向秦世厉提出王权一统是为了压下世间风波,若只为了向秦世厉交差,言城随意许可或者谎称许可让渡部分权限即可,反正明年百英决之后一切都会改变。” “但李治平转言又道,他提出王权一统,糊弄秦世厉只是顺带,他是真心实意想要推动一统,也希望言城及他此后要去的各城都能助他试行一统。” “而后,他一番言论针砭时弊,说清了王权一统的必要性。诸位应知千年以前,世人都居中原之地,那时曾有一姬姓王权。这姬姓王权的诞生,即是因当时中原之地人口过多,土地粮食紧缺,而爆发的部落兼并,战端一开,一发不可收拾。其后大大小小的战事持续近百年,最终由姬姓王权一统。而后,人世迎来数百年的繁荣昌盛。但是,那一统过程中的战争,死去的世人占战端开启前十之七八。都说千年异兽大劫,世人死伤无数,但实际上,人与人之间的战争惨烈程度,死伤的数量远比异兽灾劫更甚。” “而在李治平看来,如今世间各城的发展程度,很快也要再次面临生存的困境。当初世分十城,天雷宫虽有阴谋,但之所以能得逞,也是因当时中原之地因生存的土地而再次开启了争端。世分十城数百年后,又一次即将面临同样的困局。” “能解这困局的,唯有在因生存土地爆发争端之前,提前一统。只有一统,方能调度迁徙,或是举世之力开辟新的土地,以缓解或是延后困局的最终爆发,也能争取更多的时间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除此外,一统还有诸多利处,好比灾情,好比卫韩两城,韩城受灾,卫城即倾力相助。一统之后,一地受灾,即可举世相助。” 万生宗诸人听完此番话后,也觉李治平说得在理。 卫朝阳道:“若真的百利无害,姬姓王权又怎会作古?” 贾渝道:“王权昏聩,自然也是一场祸事,举世的祸事。但正是有了前人的经验,李治平也领悟了制约之法。曾经的姬姓王权,王权不可质疑,无可制约。而李治平说了,王权亦需有所约束。” “李治平去言城时,带了一部法典,那是李氏父子与大秦相阁多位精研律法之大家废十数年钻研着成。看过这部法典的人,都称之为治世之宝典。那部法典若能行之于世,则是苍生之幸。可惜,如今天雷宫霸权之下,那部法典不能面世。” “李治平的夙愿,就是推动一统,让那部法典有朝一日能行之于世。唯有如此,方能赎清他李家的罪孽,世事才可清明,世人才无近忧。” “言城主在听了李治平一番高瞻远瞩的见论,又看过那部法典之后,首肯在言城试行一统,即先让监察司遵照那部法典中某些可先行的法令协同掌理言城。” 听这么说来,好像很可行。 李治平看来确是见识卓绝,心有宏愿,这样的人不会是个满腹阴谋诡计的歹毒小人。 第三百九十四章 争执 看来,不能再以过去的眼光看待李治平了。 他不是修道者,但纵论古今,着眼将来,确是个眼界不被束缚之人。 他所描绘的蓝图,也无法不让人向往。 卫朝阳不禁问道:“那到底是一部怎样的法典?” 贾渝摇头笑道:“贾家也还不曾见过,事后家兄贾询也问过言城主,言城主只道:那部法典对世人,对可能出现的王权既有维护又有约束,法典框架内,划上了底线,底线之上皆可为。禁了恶,扬了善...它若能行之于世,将是世人共有的宏愿!” “也正是这部法典打消了言城主对李氏父子的一切顾虑,因为这部法典若是走漏出去风声,天雷宫霸权下,秦氏会让李家满门都死无葬身之地。那部法典本着名《李典》,但一来怕被李氏知晓,祸及李家;二来他李家自觉不配,便把那扉页撕去了,成了一部无名法典。” 郁深沉吟道:“所以,让它行之于世,就是李治平所求的吗?” 贾渝点头道:“看来是的。” 郁深又道:“可是李家如此小心隐藏这部法典,天雷宫霸权尚未动摇,它就不应该让人看见。” 贾渝道:“这正是李治平和李令山可以完全信任的理由,因为,当他把这部法典拿出来的时候,就等同于把他李氏一门的身家性命交给了我们。” 的确,李家若有失信之举,或是只需有人欲除之而后快,那么任何一人把这个消息传到天雷宫,传到秦氏耳里,李氏一门都将被灭门。 这足以见得,李氏父子也完全信任他们的盟友。 诸人相视摇头一笑,本是水火不容的两派,却发展成今日唇齿相依的地步。 奇哉,怪哉,妙哉... 贾渝接道:“其实郁宗主说的也对,李治平自己也言道,原本只要天雷宫霸权尚在,他是不会让这部法典面世,更不会向秦氏进言王权一统的。因为秦氏若一旦坚定了王权一统的决心,依他们的手段,在天雷宫如此强盛的局面下,只会把反抗的人杀尽,这是李治平所不愿见的。他要做到的,是借外力相对平稳的一统。” 卫朝阳道:“可他却又为什么在眼下既进言了王权一统,又让法典面世?” 贾渝道:“前言说了,李治平进言王权一统,是以王权一统蒙蔽秦世厉,以压下因言行公子而起的世间风波。但这是表面,因为他早就有言在先,必要的时候他会为大局而舍弃言行公子。可以舍弃言行公子,自然也就可以对世间风波视而不见。过去天雷宫强压各城各道门,他也从未插手过,就是因为他过去改变不了什么,而他又要等待时机,更不想因此而引火烧身。但这一次,他之所以要插手改变事态原本的发展方向,是因他看到了人世之间有了不因王权一统而另生争端的条件,确认了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时机。” 因王权一统而生的争端,会导致人世大清洗。 卫菁菁道:“不因王权一统而另生争端的条件?那是什么?” 贾渝道:“在言城离火殿时,李治平和徐怀璧徐老先生都言道,王权一统不可轻言,极易遭至人世惨剧。他们两位也说道,姬姓王权之后,能平稳地坐拥王权,完成一统的只有一个人,一个时期。” 卫菁菁道:“什么人?什么时期?” 贾渝神色恭敬地道:“上一个千年大劫之后声望鼎盛的玄武神君。” 万生宗诸人脸上浮现了骄傲和崇敬,白鳞亦然。 贾渝又道:“李治平和徐老先生更直言道,除了那时候的玄武神君外,即便是当时的另外四位神君也坐不住。一统世间,坐拥王权要做到无可争议,哪怕是整个世间第二服众的人都不行,否则,都会动摇法理,带来整个世间的动荡。但那个时期过去了之后,即便玄武神君存世,如今的玄武神君也坐不住。” 卫菁菁脸色一变,道:“你说什么?玄武神君坐不住?” 贾渝赶紧低头,道:“不是我说的,是李治平和徐老先生说的。” 卫菁菁哼了一声,道:“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在她心里,玄武神君是不屑坐,哪有坐不住的道理。 坐拥王权,人世之主,看似风光无限,但修道之人对此也并不是人人有意,何况玄武神君如神灵一般的存在,俗世的权势,他未必看得上。 卫朝阳轻咳两声,脸色有些古怪地道:“菁菁,不可无理。李治平和徐老先生这么说,是有道理的。” 卫朝阳虽是卫城之主,但也是万生宗修道者出身,万生宗把玄武一脉奉若神明,卫朝阳这话,也引来几眼探究。 卫朝阳不自在地赶忙又道:“要坐拥王权,需要有当世令人信服的功绩,千年前,玄武神君至高无上。但当今的世人,毕竟不是千年前的世人。若玄武神君出山,我相信,他亦能举世为尊,但玄武神君看来,并无此意。” 说玄武神君想要自然能要,只是无此意,那还罢了。 如此,倒更见得玄武神君超凡脱俗。 贾渝看出了卫朝阳的尴尬,接口道:“正是因玄武神君意不在此,所以姬姓王权之后,世间错过了再次一统的最佳时机。” 不觊觎世俗权势,这才更像神明。 这么说,让万生宗诸人好接受多了。 卫菁菁道:“这么说,现在又有了时机?” 贾渝道:“是有了可能。我前言说过,因为李治平对言行公子有了更大的期待而有了结盟目的的第二次变化。这第二次变化,就是李治平提出的王权一统。那更大的期待,则是破煞象那夜之后,李治平彻底看清了言行公子的重要性,以及一个可能。那个可能,就是成为当世的‘玄武神君’!” 诸人闻言一震。 听完贾渝前面所说,他们本也都对言行成为神君抱以了期待。 言行出身火行,要成为神君也只能是朱雀神君。 贾渝所说的‘当世的玄武神君’,他们也知并非是真的玄武神君,而是等同于玄武神君声望鼎盛之时的地位。 也就是世所公认的五大神君之首! 郁深双眼盯着贾渝,道:“李治平难道不知玄武神君还存世吗?” 贾渝道:“已经知道了。” 郁深沉声道:“既已知道玄武神君存世,即便言行日后能成为朱雀神君,又怎可能成为当世的玄武神君!” 玄武神君仍在,谁又能取代他? 能感受到郁深和万生宗诸人的不快。 贾渝怯声道:“可玄武神君毕竟是上一代神君,且不问世事...” 郁深喝道:“那又如何?上一代的功绩就不是功绩了吗?没有上一代的救世之功,焉有所谓后世?更何谈世事,何谈什么王权一统,何谈什么坐拥王权?” 原本一张平淡的脸上,怒意宣然。 贾渝顿口不言。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只是说起李治平对言行的期望,就会遭至郁深如此盛怒。 白鳞不禁眉头深皱。 场面一度安静。 贾渝更加感到接下来的话不知如何说了。 洛依终于道:“其实,玄武神君曾说过,神君不应只是一个传说,神君应在世所共见下诞生,这一代要有这一代的神君,每一代神君都有每一代的使命。” 郁深反驳道:“玄武神君既然存世,那就不同,青龙神君也不同。至于另外三位神君,或许先后都会有人继承,但修道一途,自该礼敬前辈,何况那两位神君救世之功不可磨灭,后世神君无论如何也不能与玄武神君和青龙神君并同,更遑论什么成为当世的玄武神君。” 郁深的话,深得万生宗诸位长老认同。 洛依沉默了许久,又道:“玄武神君并不愿以神君自居,只让我称他为叶前辈。过去我也不懂他既然不出山,为何又要屡屡暗助言行,现在,我大概能猜到他的用意了。” 卫菁菁道:“什么用意?” 洛依道:“玄武神君隐世,现在虽渐渐被人得知,但除了李氏父子外,也只在道界。就算日后再传扬出去,世人都得知,但玄武神君不现世,世人也只会以一个传说尊崇。玄武神君想插手世事,却只暗助言行,我猜他的用意正是想让言行成为这一代的他。” 郁深对此说嗤之以鼻,道:“哼,无稽之谈。虽然我也不得不说言行的确了不起,可就算他当真成了朱雀神君,但只要世人知道了玄武神君存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言行的地位凌驾于玄武神君之上!” 洛依道:“倘若玄武神君舍弃了神君之名呢?” 郁深闻言一窒,随即又道:“笑话,神君之名何等尊崇,又是何等不可或缺,玄武神君岂会不知?就算玄武神君肯谦让,也必须另有一人足以承继。我万生宗虽人才济济,但也无人可承继。且我万生宗早已立下门规,玄武神君只能自玄武一脉出,不得觊觎,不得僭越。你难不成要告诉我们,玄武一脉中另有高人可继承玄武神君之名?” 洛依道:“我并没有见到玄武一脉中其他高人前辈,但玄武神君却曾亲口说过这一代也要有这一代的玄武神君。” 神秘至极的玄武一脉究竟还有没有传人都不知。 郁深斥责道:“若没有玄武一脉承继,谁有资格?谁又敢承继?只要无人承继,那玄武神君就仍只能是这一位。你注意你的身份,你可是圣女,不可对玄武神灵和玄武神君有丝毫亵渎!” 贾渝无心地借玄武神君做个类比,却引起了万生宗身份地位最高的宗主和圣女的争执。 宗主郁深字字句句都在维护玄武神君的地位,反倒是本应更加尊奉神灵神君的圣女洛依话有所指,这让诸人看向她的眼神略有疑惑。 郁深一番斥责,洛依毫不退让,道:“我本不想说,但玄武神君亲口对我说过,让我继承这一代玄武神君之名。” 这一句话,如闻平地惊雷。 就连易沉、沈浮和卫菁菁都震惊地看向洛依,他们从没有听洛依说起过这件事。 郁深脸色惊变,道:“玄武神君当真如此说过?” 洛依蒙着面纱,依旧看不清神情,只是平静地道:“怎么?难不成宗主以为我假传玄武神君的话?” 郁深沉默了,他当然不会这么以为,只是实在料想不到玄武神君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洛依从玄武山归来数月,从未说起过这件事,就是不想说,倘若她日后真的能成为新一代玄武神君,所有人自然都知晓了。 今日说出,仍是为了维护言行,反驳郁深等人认为的言行无论如何都没有资格获得‘这一代玄武神君’的声望和地位。 第三百九十五章 再入心府 一番震惊,一番思索之后。 清长老道:“玄武神君即便真有谦让之意,圣女也不可当真。” 诸位长老点头称是。 洛依道:“诸位长老不必介怀,神君之名非口口相承,我若天资愚钝,修为不精,即便我当真又有何用?” 成为神君是有条件的,需要互通神灵,能施展神灵之力。 做不到,就算自称神君,不但没人会承认,更会被传为笑柄。 洛依这话说的是事实。 但却另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假若她做到了互通神灵,能施展神灵之力,那她也敢承继玄武神君之名。 郁深直视洛依,道:“圣女,别忘了那条门规!” 洛依默不作声,别过头去。 贾渝用近乎弱不可闻的声音,道:“我看,玄武神君的确有那个意思,否则又怎会把神兵传与圣女?” 堂中安静,声音虽小,诸人却都听见了。 于是,又带来另一番思索。 又安静了许久。 白鳞忽然一阵嗤笑。 诸人同向白鳞看去。 白鳞笑声止歇,道:“什么神君之名,不过世人尊奉,道界尊奉。你们虔心虔意,的确令人欣慰感动,但那也只是你们自己一厢情愿。依我看,相比玄武神君之名,山主更愿做玄武山主。你们既然将山主奉若神明,又为何要对山主的安排横加干涉?如此,难道不是有违神明之意吗?” 诸人惊讶地看着白鳞,他们倒确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白鳞又道:“洛依日后能不能成为玄武神君,言行日后的声望地位能不能与当年的山主相匹,日后自有公断。何须现在就言之凿凿地说不可,不可能?” 贾渝附和道:“白鳞姑娘所言甚是,当年的五大神君,亦非先有神君之名。” 实已至,名自归。 神君之名乃世人与道界公推,倘若洛依日后有了神君之实,世所公推,难道万生宗要说洛依不配吗? 倘若言行日后也有了神君之实,且声望一时无二,万生宗也要站出来说言行不配吗? 配与不配,自有公道,不是万生宗一家说了算的。 万生宗诸人心中也不禁在想,过去对宗门那条玄武神君只能自玄武一脉出的门规毫不质疑,究竟有没有因为万生宗此前从来没有修至太玄境大成可互通神灵召唤神灵之人存在的因素在内? 遥不可及,自然不去质疑。 可现在不同了,洛依已为万生宗带回了过去所不知的修行秘法,洛依更已能听到玄武神灵之音,玄武神灵还在侍灵堂显现过一次。 这也许意味着以后的万生宗,将会有更多的人踏上洛依所走的道路,而若恰逢世间有难,万生宗有难,又得洛依或是某个万生宗弟子施展玄武神灵之力解难,那该如何算? 是玄武神君吗? 或者因为不是玄武一脉出身,所以就不是了吗? 捋不清了。 今日听闻的,尽是过去闻所未闻,想亦未想过的事。 好似天方夜谭一般,一时难以消化。 不过,有了洛依和白鳞的话,贾渝说的李治平对言行的期望,也就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郁深揉了揉额头,道:“罢了,罢了。修行漫漫,前路艰险,做到了再说吧。” 正如白鳞所说,还未发生的事,何必急于否定。 若是都做不到,争论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卫菁菁看了看郁深,又看了看洛依,神色古怪地道:“宗主的意思是,我姐姐...不,圣女也可承继玄武神君吗?” 门规在上,要废或者改,也只有宗主有资格。 郁深看着洛依,沉吟道:“圣女若能再得玄武神君相授水行灵戒,我即刻废了那条门规。若不能,此议日后也休要再提。” 神君,是千年前那场劫难后,世人为感激与铭记五行功绩而尊奉的尊号。 虽加之在一人之身,但实际却是作为五行每一行的代表接受这份殊荣尊崇。 此前并没有。 在那之前,五行灵戒的持有者,即是五行的为尊者。 而那时的五大神君,又都是五行灵戒持有者。 世人和道界猜想,要催动神灵之力,亦需五行灵戒的加持。 所以,后世默认,要成为神君有个必不可少的标志,那就是持有五行灵戒。 道界西行后,五行灵戒遗失,也便没有了新的神君诞生的呼声。 怎料,现在得知五行灵戒都在枕星河。 也就是在得知言行已从枕星河取回了火行灵戒后,郁深等人此前才认可言行确有成为朱雀神君的资格。 与灵戒相比,神兵就不见得是成为神君的必要标配了。 洛依说玄武神君希望她承继新一代玄武神君,郁深等人当然不怀疑她假传,必然是玄武神君亲口说过的。 只是玄武神君虽已将神兵九霄玄冰刃传与了洛依,却并没有把水行灵戒也一并相传,那在郁深等人看来,玄武神君说的那句话,要么就是随口一说,要么就是为了激励洛依而给了她一个目标,当不得真。 又或者,玄武神君说的是真的,只是那时还认为洛依不够资格。 而若玄武神君日后真的把水行灵戒传与了洛依,那意思就再明显不过了。 若果真如此,门规虽大,但也大不过玄武神君。 那时废了这一条,万生宗上下就都不会有异议了。 万生宗诸位长老相继点头。 就在这时。 洛依和白鳞忽然从座上站起,躬身一拜,道:“拜见玄武神灵。” 诸人闻言,神色瞬间变得恭敬肃穆。 左顾右盼,却什么也没看见。 但看洛依和白鳞的反应,玄武神灵必然就在身边。 郁深与诸位长老也站起了起来,躬身一拜,激动道:“拜见玄武神灵。” 没有回音。 因为他们听不见回音。 保持着躬身之姿,只听得洛依道:“玄武神灵见笑了。”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洛依前看看,左看看,好似为难地道:“还是不要了吧?” 话音刚落,诸人顿感眼前恍惚。 再定神时,诸人已出现在一片冰天雪地之间。 卫菁菁疑惑看向洛依,道:“这里...是姐姐的心府?” 卫菁菁并不知道洛依的心府中到底是何景象,只是那一阵恍惚让她想起上一次元神被玄武神灵拖入洛依心府的感觉,而上一次元神入心府时,玄武神灵把洛依的心府伪装成了侍灵堂的模样。 与卫菁菁有一样感觉的,还有易沉、沈浮、和为洛依调理双眼的岳长老。 郁深、卫朝阳和诸位长老,以及贾渝,没有过这种经验。 听到卫菁菁的话,都茫然地看向洛依。 洛依点了点头,道:“是。” 郁深等人感到讶异,但很快也镇定了下来。 元神入心府,上一次过后,岳长老已向他们说过了。 他们虽不知是怎么进来的,但这就是玄武神灵的神通了。 上一次,入洛依心府的几人元神都看到了玄武神灵,也能听见玄武神灵说的话,而这一次,诸人四处张望,既没见到玄武神灵,也没听到任何话音响起。 随即又举目四望,见这片冰雪天地飞雪漫天,冰原初具规模,且有冰山成型。 还有飘荡着的,清晰可见的黑色元气,那正是水行之气。 赞叹声起。 洋长老啧啧两声,道:“能将冰修到如此程度,我是自叹不如了。凌师兄?你呢?” 身旁那位被称作凌师兄的凌长老干笑两声,道:“你我伯仲之间,你说呢?要问,恐怕也得问宗主才是。” 在万生宗,修成太玄境,即可取带水的字号。 那位给洛依调理双眼的岳长老,即是还没有修成太玄境。 水行道法御水,水凝成冰。 御水,天然自成,其形无孔不入,进而彰合其势,亦有摧枯拉朽之威。 专御水,有便于成。 凝冰再御冰,仅是熟通此道,就已然要在修行途中耗费大量时间精力。若是天资不够之人,再要精于此道,更不知要修至何年何月。 所以,万生宗历代大多只在修行途中修到熟通凝冰御冰即止,转而专修御水。 熟通凝冰御冰之后,继续精于御冰的,只在少数,而他们无一不是天资出类拔萃。 这洋长老和凌长老正是精修御冰的两位长老,而他们却在见到洛依心府中的景象后自叹不如。 过去不知何为太玄私境,当然,现在也还不知,只知太玄私境的用法并非过去所以为的气府中太玄境术法外发。 也是因过去只是将修于气府中的术法外发,以致大多数人在气府中所修的,都只是惯用术法的存量。 而洛依心府中所修的,显然就不是。 这些冰还没有衍化成攻击形态。 虽不是,目前的实力高低也不知,但仅就心府中冰的存量,就足以让洋长老和凌长老望而兴叹了。 而真正让他们自叹不如的,也不在此,在他们已经垂垂老矣,而洛依年仅二十二三。 郁深看着那些飘荡的水行之气,道:“过去只听先代圣女屡有夸赞圣女的修行天资首屈一指,还以为是圣女相承或有夸大,这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洛依道:“承蒙宗主夸赞,不过,只怕还远比不得宗主。” 郁深也不作比较,道:“我听闻圣女此前耗尽心府元气,而后转而专纳水行之气重修心府,至今不过短短两个多月,这水行之气竟有如此大的加持?” 知道五行之气后,就知五行之气对五行道法有极大加持,但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很难想象加持的程度竟如此之大。 洛依道:“不瞒宗主,能抽用水行之气前,我修心府冰界的进程日渐迟缓。但在能抽用水行之气后,毫不夸大的说,一日能抵过去百日。水行之气对道法加持究竟有多大,宗主一试便知。” 能对万生宗有益的事,洛依自然毫不保留,更请郁深当众一试做个验证。 如此一来,也可让更多的人更加坚定地去尝试感知和融会水行之气,而不是略微试过几次后就轻易放弃。 虽然刚开始很难,也很费时,但只要稍微有成,日后的修行便是一日百里,一日千里。 郁深也尝试过能够隐约感知到水行之气,但有他自己的考虑并没有执着于此。他不能从元气中抽离水行之气,可在洛依心府中已经存在的水行之气,他可以引为己用。 洛依请他一试,郁深求之不得,看着飘荡的水行之气,目光闪烁,抬起了右手。 第三百九十六章 冰之鲲鹏 水行之气,听着玄之又玄。 但除了洛依之外,万生宗还无人真正有切身的体会。 此刻元神在洛依心府内的万生宗十几位长老,大多都是太玄境修为,但即便是他们,能隐约感知到水行之气的也不过三四人。 与宗主郁深一样,这三四位长老也因为同样的考量而没有耗费太多的时间精力去试图进一步的感知和融会水行之气。 这都是因为知晓大劫将近,随时都有可能要直面异兽大潮,他们没有把握有足够的时间像洛依一样重修一遍气府。 而他们又与洛依不同,他们早已经气府术法有成,且已纳气将气府扩充到了极限。 洛依现在虽已能抽用水行之气施展术法,但她的心府中现在修的也还不是术法,离她想修成的冰界也还距离遥远。 在这种情况下,这几位长老若与洛依之间有场战斗,或者他们与洛依同样面对异兽大潮,在战力上,洛依恐怕还比不得他们。 正因如此,他们才无法轻易重修一次,那也许会让他们得不偿失。 越是已经有成的,越是难以从头开始,这也是一种遗憾。 谁叫他们一开始就错过了。 比他们更加遗憾的,是那位端坐在鹰涧外,天鹰峰之上的洛水寒衣客,易潇寒。 遗憾会让人刻意的忽视,甚至有意无意的逃避。 可在元神入了洛依心府,看到年轻轻轻,重修心府不过短短两个多月就能有如此成效的洛依,就会更想知道自己错过的究竟是多大的可能。 郁深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抬起的右手很镇定,只见他忽然闭上了眼睛,在睁开的那一瞬间,三指收拢,二指并竖,向斜上方飘荡的黑色水行之气一指。 “咔咔咔咔......” 心府天地间,清脆又响亮的声音回荡起来。 诸人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同时发出一片惊呼。 在这惊呼声和清脆又响亮的“咔咔咔咔...”之声中,头顶斜上方凝结的冰向四面蔓延,悬于空中,直罩过了他们所站立的冰面,遮蔽了双眼所能看到的心府中的天,也挡住了那漫天飘落的雪花... “咔咔咔咔...”之声还在蔓延,悬天的冰还在蔓延... 郁深还在催动术法,似乎想试探出他以水行之气催动术法的极限。 那悬天的冰虽还稳稳的悬停在原本的高度,但这带来的压迫感,让元神立于其下的诸人惶惶不安。 凌长老大喊了一声:“宗主!” 郁深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见凌长老神色凝重,又向旁人看去,个个抬头做出戒备之势。 而郁深的脸上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难以置信中还有一种兴奋。 再抬头时,他才意识到诸人的戒备是因为什么。 他的术法还在催动,冰的凝结也还在继续,似乎只要水行之气的补继不断,他的术法就可以持续下去。 郁深又深吸一口气,控制住那躁动不安的兴奋情绪,也终于停止了催动术法,“咔咔咔咔...”之声也归于寂静。 诸人仍抬着头,仍保持着戒备的姿势。 这么多人聚做一团,诡异的安静。 遮天的冰面依然稳定地悬浮,但任谁置身在这片冰面下,都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之感。 尽管发动这个术法的人,是他们信赖的人。 只因他们不知郁深是否一定控制得住。 等了许久,那遮天的冰面也没有要崩落或是不稳定的征兆。 诸人在感到心安,纷纷看向郁深的同时,也对他的修为暗叹不已。 鹰涧外,异兽的情势还可控,万生宗与天雷宫也素无争端,一直以来也都是避世。 万生宗的年轻弟子们,还多有去鹰涧与异兽厮杀历练的,彼此之间也常有比试和竞争,但他们的修为都还不足道。 而已经在宗门内成名的,尤其是长老们,都已经甚少有出手了,偶有切磋讨教,也都是点到即止,彼此之间的修为都只知道个大概。 郁深的年纪比长老们要年轻些,还算是盛年。 但因为他早早继任了宗主之位,性格又很平淡,与谁都好似有些疏远,从不见与谁亲近过,自己又好像从无研讨交流修行之意,这就使得他连与人切磋讨教都多年未有过了。 诸长老中,有比郁深年长二三十岁的,都只知道郁深乃是先代宗主指定的继任人,曾说过他是宗主之位不二人选,也只是由此认为他天赋卓绝。 异兽大劫还未真正到来,万生宗诸事也有多位长老分为掌理,郁深继任宗主后,也近乎没有插手过宗门之事,大多时间都是独自在玄冰宫中修行,平素也无人打扰他。 但就因为他渐渐地能在那极寒的玄冰宫中久居不出,也慢慢开始在万生宗里流传出他的修为深不可测。 因为,不要说专修御水的万生宗门下,就是那少数精于御冰一道的长老也抵受不住玄冰宫长久的寒意侵袭。 已离世的万生宗先代前辈们不论,当世能做到和郁深一样在玄冰宫中久居不出的,唯有易潇寒一人。 可郁深毕竟与仍在的诸位年长的长老差着二三十年的修为,要说此时的郁深修为就能远胜过诸位长老,恐怕也是有待商榷。 这些,都是过往论调。 此时,看着那遮天悬浮的冰,诸人开始意识到,过去真的低估郁深了。 难怪先代宗主离世前会说出郁深是宗主之位的不二人选。 过去还以为先代宗主有私心,现在只能佩服先代宗主的眼光。 精修御冰之道的洋长老和凌长老心知,轻易催动出这片冰面必须归功于水行之气的加持,以他们的修为,催动水行之气或许也能做到。但要控制住这么大规模的冰稳定地悬浮于半空,以他们的修为却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做到的。 仅此就分出了高下。 过去对郁深修为的怀疑,此刻已经消除了。 洋长老摇了摇头,自叹一声,道:“宗主,解了吧。” 这压迫感,让精修御冰之道的洋长老也是心惊不已。 但郁深却对洋长老的话无动于衷,仍是右手并竖二指,一动不动地抬头看着。 只是他的神情和双眼,流露着恋恋不舍。 身旁的卫朝阳轻轻拍了拍郁深的肩,道:“郁宗主?” 郁深又像是回过神来看向卫朝阳。 卫朝阳环视身周的人,低声道:“解了吧。” 郁深也随着卫朝阳的目光看向身周那一个个如临大敌的人,遗憾和失落之色爬上脸庞。 就在郁深终于神色一松,正欲解除术法时。 一个声音凭空响起:“想怎么试就怎么试,有本神灵在,无须忧虑。” 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声音来自玄武神灵。 除了郁深保持着身姿以控制术法之外,所有人又都躬身道:“拜见玄武神灵。” 玄武神灵只道:“你,继续吧。” 郁深闻言脸上又有激动之色,但尽量控制着让自己显得平静,道:“多谢玄武神灵!那弟子,就再勉力一试。” 玄武神灵既然说了无须忧虑,那便无须忧虑。 诸人虽还保持着戒备之姿,心中的担忧恐惧不安却已经没有了。 只是不知郁深到底还要试什么。 继续扩张,试探极限吗? 只见郁深双手开始变幻手决,双眼再次闭上,再睁开时,遮天的悬冰发生了变化。 “咔咔咔咔......” 不绝于耳的冰化形之声再次在心府天地间响起。 在诸人震惊的神情中,遮天的冰化作了一只鱼形,大鱼,身长足有数里,仍悬于半空。 这还没完。 心府中,飘荡的黑色水行之气更加稀薄了。 而剩下的稀薄水行之气在郁深道法引动下,又向冰之大鱼流去。 当水行之气接触到鱼身,郁深道法一催,鱼背上生出了鳍,腮下两侧亦生出了鳍。 鱼背上的鳍,沿着鱼背蔓延至鱼尾,如正常的鱼鳍,只不过鱼身巨大,鱼鳍也显得巨大,又是冰凝而生,一根一根,密集地有如倒刺。 而腮下两侧的鳍,却仍在不停地生长,最终形成的形态有如双翼。 展开的长度,与鱼身的长度相仿。 形态怪异,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卫朝阳愣愣地看着它,又疑惑地看向郁深,道:“郁宗主,这是?” 鱼鳍和腮下双翼不再生长,郁深一面控制着它让它稳定悬浮,一面道:“此物常入我梦,梦中有冥海天池,此物遨游其间,水击三千里,扶摇直上九万里,自由自在,好不快哉。此生但如其,纵横海天无拘束,既是鲲来既是鹏!” 平素淡漠不苟言笑,久居玄冰宫不出的郁深,原来也如此向往海阔天高,无拘无束。 诸人第一次听到郁深说出他的心愿,这又何尝不是他们的心愿。 黯然神伤。 又是一片静默。 冰之鲲鹏悬浮于空,巨大的身躯仍然压迫感十足,但它仍然静止着,既是鲲,没有游动,既是鹏,也没有飞翔。 郁深眉目相凝,看得出,他仍在试图催动它发生一些变化。 汗珠从郁深脸上滴落。 终于,巨大的鲲鹏张开了巨口,露出了满嘴闪着冰光的尖牙。 “呵...” 一声低喝,一股气浪席卷。 但在这一喝之后,郁深身体前倾,一个踉跄向前踏出一步,双腿开始颤抖,声音也在颤抖:“控制不住了...” 诸人大惊。 悬在空中的巨大冰之鲲鹏,原本平衡的身躯开始向前倾倒,有下坠之势。 郁深仍勉力地控制着,这时他若解除术法,那么大的重量压下,这里的人虽然修为都不俗,也都会有所损伤。 诸人正要一起出手帮助郁深。 郁深却道:“快离开!” 而后,一面抵抗冰之鲲鹏的下坠之势,一面用尽全力把冰之鲲鹏缓慢向外移开。 冰之鲲鹏笼罩在头顶,别人能走,已经强撑着控制着它的郁深却是走不了。 洛依道:“不行,不能把宗主留下!” 说完,诸人齐欲出手又还未来得及出手之际。 冰之鲲鹏身躯之下,一个黑色的身形突然出现。 下身为龟,上身为蛇。 玄武神灵! 蛇首就顶在冰之鲲鹏身下,冰之鲲鹏的身躯再次平衡,下坠之势顿消。 郁深顷刻间压力全无,不过,他仍保持着手势,尽他最后的努力以保证诸人的安全。 玄武神灵道:“你还真是不简单!无事了,调息吧。” 说罢,蛇首轻轻一甩,巨大的冰之鲲鹏远远飞去,落在了心府冰面之外,湖面之间,引起了剧烈的晃动。 诸人瞠目结舌。 神灵之力,果然无法揣度! 第三百九十七章 撑场 虽早知玄武神灵就在洛依的心府内,但此前几次拜见也未见其形。 这毕竟是玄武神灵第一次显现。 诸人这一次不再是躬身,而是跪地叩首,恭敬地道:“弟子拜见玄武神灵!” 三叩首,礼毕。 玄武神灵慵懒地,好像方醒一般,道:“都起来吧。” 诸人为表达心中的尊敬本不愿起身,但洛依和白鳞当先起身,旁人也就都跟着站了起来。 不过,都微微垂首,不敢正视玄武神灵。 郁深稍作调息已大致恢复如常,毕恭毕敬地道:“不知玄武神灵将弟子们的元神带入圣女心府内,有何示下?” 玄武神灵好似打了好呵欠,懒懒地道:“想着你们心心念念本神灵,一时兴起,就让你们见上一见。对本神灵的崇敬之心,本神灵甚感欣慰。” 郁深神色恭敬,道:“对玄武神灵一片虔诚之心,万生宗历代都不曾动摇。” 玄武神灵呵呵一笑,道:“行了,行了,不用表诚心了,本神灵都知道。你就是宗主?” 郁深躬身把头埋得更低,道:“弟子万生宗第四十代宗主,郁深。” 玄武神灵向郁深飘近,环绕着郁深漂浮了一圈,才道:“可惜...可惜了。” 郁深神色一暗。 玄武神灵又道:“你的气府中,可也有方才那么一只?” 郁深道:“有。” 玄武神灵再道:“在你的气府中,可以道法催动,也可以意念催动。” 郁深稍感惊讶,道:“是。” 玄武神灵续道:“不是全然冰状。” 郁深摇头叹息,道:“不是。” 一言一语,让旁人叹为观止,玄武神灵未入郁深气府,就能准确地知晓他修于气府中的术法。 难怪方才郁深要控制不住,原来与他气府中的术法有所不同。 玄武神灵道:“你方才控制不住,是因这里的水行之气并非是你自己融会抽用的,与你自己气府中不同,意念不合。” 郁深又埋下了头,满是失落之情。 玄武神灵又道:“你可是想在自己气府中把它修成全然是冰状?” 郁深双眼中愁眉一闪,道:“没有水行之气,恐怕...” 玄武神灵漂浮的身形,蛇首向前一探,漆黑的蛇首上好似咧嘴一笑,道:“迷障了。” 郁深闻言一愣,道:“请玄武神灵赐教。” 玄武神灵身形一闪,出现在诸人身前,道:“冰于水而言,确算是更上一层,但并非是所有的术法都以冰为上,过坚亦有易碎之危。” 郁深不知玄武神灵此话是否仅为开导他,以让他不要太过失望,不要太过执着。 玄武神灵笑道:“此话并非你心中所想的那样。” 郁深一惊,道:“玄武神灵知道弟子心中想什么?” 玄武神灵读心之术,上一次见到的人都深有体会。 玄武神灵笑了笑,道:“你这样的天赋,不能早些知晓水行之气,确实可惜。但就你要修的这道术法而言,未能成冰,反是其道。如此方更能御其形,合其势,损而易补,随心所欲,才更得此术之灵性。” 没有什么是绝对的,道法术法也应有取长补短之道。 郁深眼前一亮,听到此话,才知过去真的陷于执着了。 玄武神灵又飘到郁深身前,道:“此后,也去试着融会水行之气吧,以你的天赋,多少会有所成,但也莫要陷于此。能修到什么程度,就到什么程度,那道术法,该是冰的,就是冰,该是水的,就是水。” 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那个庞大的鲲鹏,在不失其灵性之处,以水为主。 想要增加它的攻击威力,在适合用于攻击的部位,日后尽量以水行之气融合成冰。 如此即可。 这也是对现在的郁深而言,最适合的折中之法。 郁深豁然开朗,跪地叩首,道:“弟子拜谢玄武神灵开悟!” 虽是指点郁深,但这套修行之道,对每个人都是适用的,在场的人结合自己的修行现状,也能得到启示。 于是,诸人也跪地叩首,道:“拜谢玄武神灵开悟!” 没有最好最强的,只有最适合自己的。 玄武神灵身形又一闪,闪到诸人身后,似乎并不想受,语气不耐烦地道:“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跪的,你们不烦,本神灵都烦了。” 卫菁菁又想起了上一次所见,那个如顽童一般的玄武神灵,忽然一笑,又赶忙捂住嘴。 但在这里的是元神,即便捂住了嘴,笑声还是传了出来。 刚刚心道糟了。 玄武神灵却道:“对嘛,像那个小姑娘一样笑一笑多好,个个那么死板,无趣,无趣。” 卫菁菁吐了吐舌头。 诸人站了起来,但面对玄武神灵,虽然祂这么说了,诸人还是感到很拘束,仍都是微微低首不知当说什么当问什么。 如此过了一会儿。 玄武神灵道:“怎么,没有什么要问的,那本神灵可走了?” 这里与玄武神灵最熟悉的,自然是白鳞,除了外,当然是洛依。 但却很奇怪的,她们两人都一句话也没对玄武神灵说。 这是因为,玄武神灵把诸人元神拖入洛依心府前,对洛依说了一句“要不要本神灵给你撑个场面?” 说完,没有理会洛依的犹豫就把诸人的元神拖了进来。 至于玄武神灵说的撑个场面到底要如何撑,洛依也是不知,当然也就更没当着诸人的面问了。 白鳞就更是从来在玄武神灵面前不多言一句。 其余人,多是第一次见到玄武神灵真面,几人是第二次,但不管是几次,在玄武神灵面前都不敢随意说话。 这可是万生宗历代尊奉的真正的神明! 而真正显现在万生宗,除了上一次在专属侍奉神灵的侍灵堂外,这还是第一次。 对于万生宗弟子而言,此生能得见一次玄武神灵真面,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方才得玄武神灵开悟,更是福缘深厚。 惊喜交集,已是知足了。 诸人默不作声。 玄武神灵又道了一声:“本神灵可真走了。” 老一辈持重,虽感玄武神灵似有些古灵精怪,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该有的举动。 上一次初见玄武神灵被祂那如顽童一般的性情惹得有几分忍俊不禁,而后又被玄武神灵读出心中所想的易沉、沈浮和岳长老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再不敢胡思乱想。 唯有卫菁菁却是又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神色古怪,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好似咳嗽的模样。 卫朝阳责怪地看了卫菁菁一眼,道:“菁菁,神灵在上,不可无理!” 卫菁菁强忍着,本想要道声是,可开口却又没憋住那口气,先是笑了一声,赶忙又咳了两声,道:“神灵恕罪。” 玄武神灵道:“本神灵看,这偌大的万生宗,也就你们姐妹有点生趣。心里想些什么,说吧。” 没有怪罪。 卫菁菁心中奇怪,玄武神灵明明可以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却没有说出来,还让她自己说。 卫菁菁心里想的是玄武神灵明明不想走,却又不直说。 把诸人元神拖入洛依心府,这样他们才能听到玄武神灵的声音,郁深一试水行之气是意外,看来玄武神灵原本有别的事。 但是没人问,难道是要给个台阶? 卫菁菁眨巴几下眼睛,道:“玄武神灵将我等元神引入圣女心府,想必有所示下?” 郁深等人都被玄武神灵开悟和得见神灵真面的惊喜冲昏了头脑,现在听卫菁菁的话才反应过来,齐道:“恭请玄武神灵示下。” 这个小姑娘倒还有几分机灵劲。 玄武神灵甚是欣慰,道:“本神灵听你们说话许久了,其中有件事与本神灵带着的一件小东西还有些关系。” 话音刚落。 一个小小的环形器物凭空闪现在玄武神灵身前。 诸人为之夺目。 那纯黑的材质上,隐约可见与玄武神像一致的纹案。 一枚戒指的形状。 那黑色,一眼望不见底的深邃! 诸人呼吸一紧。 郁深道:“这...这是...水行灵戒?!” 没有人见过,但玄武神灵拿出来的,那就一定是。 玄武神灵道:“没错,这就是水行灵戒,曾从本神灵肉身取骨炼化。” 谁说黑色就不能有光芒? 所有的光芒都这枚纯黑的水行灵戒吸收,让人移不开眼。 诸人又再向水行灵戒跪拜叩首。 谁执掌水行灵戒,谁就是水行至尊者! 在诸人眼中,水行灵戒缓缓飘到了洛依身前。 玄武神灵道:“你,想不想要?” 诸人大感意外。 洛依犹豫道:“弟子...” 双手攥拳,没有说下去。 郁深再一次提醒道:“圣女,水行灵戒只属于玄武神灵和玄武神君。” 玄武神灵嗤笑道:“怎么?既然属于本神灵,本神灵说了还不算吗?还是在你们心里,他说了算,本神灵说了不算?” 这个他,自然是玄武神君了。 郁深惶恐道:“不敢。” 玄武神灵道:“本神灵的话,就是他的话。他的话,就是本神灵的话。” 又对洛依道:“本神灵只问你,想要?或是不想要?” 洛依深吸一口气,双肩有些颤抖,道:“想!” 有了水行灵戒,她就能名正言顺与言行并肩。 玄武神灵道:“那,它就是你的了。” 水行灵戒缓缓向前漂浮,洛依双手举于额前。 有了水行灵戒,洛依就是新的玄武神君了。 郁深还是顾虑,道:“玄武神灵三思,洛依乃本代圣女,自有自己的职责,恐怕不适于执掌水行灵戒。” 水行灵戒仍在缓慢地飘向洛依的双手,听到郁深的话,洛依的双手也开始想要退缩。 郁深并不是出于私心,更非与洛依有什么过节,而是因为万生宗圣女这个象征和符号对于卫韩两城的意义。 圣女一旦执掌水行灵戒,免不得出现一些混乱。 玄武神灵却道:“谁说圣女就不能执掌水行灵戒?本就是圣女,再执掌水行灵戒,岂非更让人知她深得神灵喜爱?这不本就是你们期望圣女能办到的吗?如今得到了,为何又还要再画上个界限?” 凡是都有两面。 没有做到以前,希望圣女能得到神灵垂爱,可当垂爱的程度超过了原先所想所望,又带来了忧虑。 玄武神灵的话的确让人无法反驳。 只不过对于万生宗来说,洛依得到了水行灵戒,她的圣女身份就不再纯粹了。 玄武神灵没有收回的意思,水行灵戒终于落在了洛依的手中。 至于之后会带来的影响,那就只有交给万生宗自己解决了。 玄武神灵看着满脸为难的郁深,道:“你说的那条门规?” 神灵之意如此坚决,万生宗怎能违抗,郁深瞥向身周各自微微点头的诸位长老,道:“弟子即刻废除。” 玄武神灵道:“那就好。” 说完,原本已经落在了洛依双手中的水行灵戒忽又飘了起来,飘回到玄武神灵身前,顿时又凭空消失。 诸人不解其意,洛依更加感到茫然。 白鳞开口道:“神灵此意是?” 玄武神灵看着洛依,嘿嘿一笑,道:“现在给了你也无用,本神灵替你暂时保管,等你修成了灵体,本神灵自然不会再收回。” 洛依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个玩笑,道:“是,弟子定当尽快修成灵体。” 看来只有修成灵体之后,才能催动灵戒。 诸人心头苦思,既然现在给了洛依也无用,玄武神灵做这一出是何意? 仅仅是因郁深和洛依为神君之名争执,而先为洛依表态吗? 洛依这时候也才知道玄武神灵说为她撑个场面是什么意思。 虽然暂时没有得到水行灵戒,但玄武神君只能自玄武一脉出的那条门规已被废除,为日后洛依继承玄武神君先一步铺平道路。 第三百九十八章 勇气 玄武神灵授予洛依水行灵戒又收回。 看似一场玩闹,实则是表明了祂的态度,以及玄武山中那位上一代玄武神君叶光继的态度。 郁深等人也由此开始,需要正视洛依被玄武神灵和上一代玄武神君叶光继视作新一代玄武神君继承人这件事。 一切的变化始料未及,前所未有。 先听过了贾渝的话,又经玄武神灵这一出,在诸人的心头更加印证了一件事:以后的时代会是全新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 万生宗也不可避免的要顺应时代。 因为万生宗的改变,在他们还未曾知晓时,就因为玄武神君和玄武神灵的介入而悄悄开始了。 今日玄武神灵显现,又为洛依站台,就是在传达这个信息。 原本就因为贾渝所带来的信息而有心入世的万生宗,现在更加坚定了入世之心。 诸人心中都在预想着今后会发生哪些变化。 玄武神灵忽道:“那个胖子,你的话还没说完。” 那个胖子? 诸人闻言不禁转头四顾,而后,所有的眼睛落在了贾渝的元神上。 贾渝微微一愣,道:“敢问玄武神灵,是在叫我吗?” 玄武神灵道:“这里除了你,还有胖子吗?” 贾渝干笑几声,模样甚是尴尬。 他非修道之人,元神离体对他而言,是比这里所有人都更奇妙的体验,更加奇妙的是,他竟然得见了玄武神灵真面。 从他入了洛依心府开始,就感觉好似在做梦一般,到现在,他也还没弄清楚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 以至于玄武神灵让他把今日要说的话继续说下去都没反应过来,仍在试图分辨清楚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状况。 玄武神灵又道:“别想了,本神灵现身当然是真的,不然,就算是在你梦里,你也是见不到本神灵的。” 贾渝仍是搞不清,甩了甩头,不管是幻是真,即便是面对玄武神灵幻象也不得失礼,于是,向着玄武神灵躬身一拜,道:“贾渝见识浅薄,失礼之处,还请玄武神灵见谅。” 玄武神灵没好气地道:“凡人也是麻烦,未见神灵,又祈神灵庇护。见到了本神灵,又不敢信以为真。唉,神灵亦是苦恼。” 贾渝又甩了甩头,神色萎靡,看来昏昏欲睡。 诸人也察觉到他有几分不对劲。 玄武神灵道:“罢了,元神未经修炼,离体魂魄不定,还是出去说吧。” 说吧,诸人元神又感到一阵恍惚。 再睁开眼时,见自己和身旁的人都躺在地上。 这是因为他们都在起身拜见玄武神灵时被拖走了元神,元神离体的一瞬间,身体也便都倒了下去。 这一众人,可有的是当世的修道高人,个个七歪八倒,场面甚是有些滑稽。 每个人心里的想法都一样,谁也没有打趣谁,赶忙一本正经地站起了身,假装倒地昏睡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谁也没有坐下,眼睛第一时间开始搜寻,很快就都见到了刚才在洛依心府中见到的玄武神灵。 祂就在两列座位正中的上首,仍是一团黑色的灵气漂浮着,与玄武神像的模样一般。 万生宗诸人又向玄武神灵躬身拜见,道:“拜见玄武神灵!” 不过,现在出了洛依的心府,玄武神灵的话就只有洛依和白鳞能听见了。 只听洛依道了一声:“是。” 而后,走向刚刚转醒还躺在地上的贾渝,扶起贾渝走向一旁的座位,又为贾渝端来一杯醒神茶。 茶落肚肠,又约莫过了一刻,贾渝的神智才渐渐恢复如常。 先是向站在他身旁的洛依道了声谢,忽又意识到了什么,再转头一看,万生宗诸人都面向上首微微躬身站着。 探头看去,就见上首漂浮着玄武神像模样的黑色灵气。 贾渝瞬间清醒过来,快步离开座位,走出两步,转身面向上首,跪地叩首,诚惶诚恐道:“贾渝并无亵渎神灵之意,请玄武神灵恕罪!” 洛依走上两步,扶起贾渝,微微含笑道:“贾老板请起,玄武神灵并无怪罪。” 贾渝长舒一口气,道:“多谢玄武神灵。” 又向洛依致谢道:“多谢圣女。” 随即又忍不住微微抬头瞥向玄武神灵,满脸的震惊和喜悦,现在他确信了,他真的见到了玄武神灵!先前迷迷糊糊中所见的事,都是真的! 难掩激动,恨不得向天呐喊,让整个世间都知晓他所看到的。 洛依把贾渝又扶到座位旁,道:“贾老板请坐。” 贾渝急道:“不敢。” 洛依笑了笑,走回自己的座位旁,道:“玄武神灵请诸位落座。” 诸人面向玄武神灵,齐道:“弟子不敢。” 而洛依和白鳞却同时坐了下去,其余万生宗诸人见此也就纷纷入座,贾渝也只好硬着头皮坐下。 这时,洛依才又道:“玄武神灵早已驾临,之前只是未现身。贾老板此前说的话,玄武神灵也都听见了,很感兴趣,贾老板请继续把你知道的说完。” 贾渝说的都是外界世局的变化,每一件都牵涉到言行。 联想到玄武神君对言行的指引和暗中保护,诸人不禁在想,玄武神灵究竟是对世局感兴趣?还是对言行感兴趣? 贾渝欣喜道:“是。不过,且让我回想一下。” 说着,又揉了揉额头。 看来元神离体,对于非修道之人来说,负担太大。 虽如今的修道之人也几乎都没有刻意修炼元神,但在修行的过程中,哪怕是最初的运用元神开启内视之法或外视之法辅助修行,也是对元神的一种修炼。 更遑论,修为到了高深处,以意念催动术法,也是对元神的一种提升。 虽都是不经意,但都在不知不觉中对修炼元神有进益。 所以,万生宗诸人没有因刚才的元神离体带来不适。 没有人打扰贾渝,他在安静地回想前面说到了哪。 黄龙山...破煞象...言行逃生...李治平...言城... 贾渝拍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前面说到了结盟目的的第二次变化。” 接而又神色一变,他又想起来郁深和洛依因他的话而产生的争执,赶忙又在心里重新捋了捋话头,把那会引起争执的话略去。 那些话是李治平对言行的期望,期望他能成为‘这个世代的玄武神君’,这也正是结盟目的发生第二次变化,李治平假意向秦世厉提出王权一统,又暗地里真的推动一统的起因。 看着贾渝话音刚起,忽又顿而不言。 洛依道:“是,贾老板前言道,李治平推动王权一统,已得言城主首肯于言城试行。” 贾渝接道:“是,当时枕星河徐怀璧徐老先生亦在场,没有提出异议,想来此后李治平到了苏城后,也能说服苏城主。以我贾家看来,李治平此后所到各城,都能在一定限度内推动试行。” “到此,因言行公子暴露一事,原本会遭至的言城乃至世间各城各道门的祸事已被李治平平稳压下。李治平亲临言城,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那就是要安排对言行公子的追杀,既要瞒过天雷宫和大秦所有的眼睛,又要确保言行公子能顺利逃生。” “之后,李治平又在言城多拖了几日,以给言行公子多几日时间养伤。数日后,此事终须有个了结。” “那时,言行公子已将火行人心尽收,无人不为之折服,火行上下皆愿以自己的性命换言行公子逃生。但言行公子再三嘱咐如今世间大局来之不易,应以世间苍生为重,火行不能因他一人而不顾大局毁了苍生所愿。后又以火行灵戒执掌人的身份,命令火行,不论是登籍入册的离火殿修道者,还是未登籍入册的暗火,无论什么情势下,都不能出手。” “因为对言行公子的信任,又目睹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实现的奇迹,火行上下相信这一次他也能做到,便应承了下来。另外,徐怀璧徐老先生虽决意随行言行公子前往灵雀山,但却也同样因为大局不能在言城现身出手。” “这一战,就变成了言行公子一人的逃生之战。” 他已经跨越了千难万险,不知走过了多少次鬼门关,好不容易回到了言城,回到了火行的地界,身边都是他的同门。 但在又一次生死关头,却不能有他的战友! 何等的悲凉! 万生宗的诸人能懂。 但白鳞不懂,她也不想懂。 只听她发出了阵阵冷笑,笑声中有不屑,有愤怒,有不满,有厌恶... 万生宗诸人都听出来了,都感受到了,他们都面含羞愧。 白鳞在笑火行,何尝又不是笑万生宗,也同样笑天雷宫外的所有道门,甚至是所有世人。 各自有各自的理由,或者借口,为自己的无能,为自己的懦弱开脱。 所谓的大局,与加之在自己身上所谓的责任,归根结底,都是一种逃避。 也许,他们都只是没有足够的勇气。 从一开始,就没有勇气面对失败的结局。 一旦退缩,步步都是深渊。 再想爬起来,难如登天。 这,便是如今的世事了。 白鳞难掩失望,道:“我虽没见过几人,但就只今日听来,要我说,这满世间的人,全加起来,都不及他一人的勇气!” 连直面的勇气都没有,何来的开辟? 难道都只能等待来自他人的拯救? 第三百九十九章 锤炼于悲苦 快意恩仇需要勇气,直面危险需要勇气,甚至不计后果也需要勇气。 人总是考虑得太多,总以为可以面面俱到,而让该拥有的失去了,该舍弃的,滋生了。 万生宗看着好像不惧天雷宫,但若真不惧,又何必与万生宗签下那份和议协约,承诺永不南出? 当然有一个借口:为世间镇守异兽来犯的门户。 可若有足够的勇气,就该杀将出去,在异兽尚不成威胁时,沿着异兽的来路一路杀去,至少可以看到异兽是如何来的,异兽的来处又在哪里。 也许是因为当年道界所有高人西行无归,万生宗此后千年就都没有了这个勇气。 现在异兽大劫已经临近,时机已经错过。 万生宗何尝没有因此自省过,可现在的他们又如何能苛责前辈,到头来也不过是略感遗憾罢了。 南有天雷宫,北有异兽,好在经数百年,上千年的困守,如今的万生宗诸人心中终于有了一展双翼,纵横海天的想法,一如常入郁深梦中的鲲鹏。 郁深抬起来头,目光遥视,好似穿透了眼前的墙,看到了那无边的远方,道:“白鳞姑娘责骂的是,但失去的勇气,会回来的。” 白鳞脸色僵硬,没有说话。 她本只是对火行不满,她心里想的是,只要有她在,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言行一人面对天雷宫的追杀。火行倒好,因为什么狗屁大局,就能眼睁睁地看着言行置身险境。 至于她的话戳中了万生宗痛处,她也不想解释,在她看来,言行为苍生奔走,万生宗确也不该袖手旁观。相反,万生宗更应该担起责任,有所作为。 在她心里,覆灭天雷宫,苍生都有责任。就算自己不能强出头,也都应助言行一臂之力。 贾渝道:“郁宗主说的对,失去的勇气,都会回来的。” “那一日,言行公子终于不再掩饰,身着朱红色道袍,朱发赤瞳,堂而皇之出现在言城。” 声音无比激动,他虽然没能亲眼看见,只是听来也受到了振奋和激励。 正如那时在言城看到过言行的人一样。 易沉惊道:“他的瞳色也变了?” 贾渝激动地道:“变了,双目赤红,千年以来,当言行公子以他现在的面目出现在世人眼中时,所有关于五行的传说就都向世人证实了!” 水行的太玄相几乎判断不了,因为人的发色瞳色本就是黑色。 而对其余四行的太玄相,也只有洛依和易沉在醉凡尘时见到过一次言行的朱红之发,那时言行的瞳色还没有变化。 白鳞倒是在黄龙山见到过言行现在完整的太玄相。 诸人听贾渝说来,只是遥想,一袭朱红色道袍,朱发赤瞳,迎风烈烈,独面大敌... 言行虽是个男子,但如此一现,也是令人感到好生惊艳。 五行太玄相,本该如此,与众不同! 但除此外,更重要的是,言行终于开始不再隐藏修道者的身份了,此事传开,世间道界,尤其是五行,都会对他更加认可。 引领行者出世,也从这一刻真正开始! 万生宗诸人心中也开始莫名激动。 贾渝道:“言行公子从离火殿被一路追到言城城门外,这都是李治平计划好的,他要让言行公子在众目睽睽下大战一场,以此为言行公子开始收拢人心民望。” “当言行公子被追到城门外时,城门内,城门外,城墙上,尽被言城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番例行讯问是免不了的,李治平虽然当众说出了,只要言城和离火殿不插手,就不牵连言城和离火殿。但言行公子牵出的事实在过于重大,虽有王权一统为由压着,别人不敢说话,而言城监察司司座李严被言行公子利用,怀恨在心,却是咽不下那口气,公开表示如此处置太轻了。” “言行公子为了让李治平的处置理由能站得住脚,当众在自己额头刻上了除籍烙印,自行除籍,以表示自己的所作所为与言城和离火殿毫无关联。那李严见此,也不再提出质疑。” 卫韩两城没有那所谓除籍之刑,但那除籍烙印,万生宗诸人却见得太多太多了。 洛水之北,除籍之地,如今就有二十万之众额头刻有那个烙印。 那个烙印意味着什么,他们当然也懂。 天雷宫霸权之下,代表着人世间不再有他的容身之地! 没有来处,没有归处,死后不能魂归故土! 但这只是天雷宫霸权下的俗世规则,只要天雷宫霸权不复存在,所谓除籍之刑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言行此举,也是在宣誓他的决心。 赌上他的身后名节,去颠覆天雷宫霸权! 易沉和沈浮想起了在除籍之地的邱沐说的那句话:替我告诉他,我在这里等着他来解救。 言行没有辜负邱沐的信任,他甚至把自己也变成了那些需要他等待他解救的人。 沈浮与言行并不熟悉,因为言行与洛依的情意还对他心有芥蒂,但今日听贾渝把他所走的路所做的事一一说来,已经由心的叹服,道:“他的胸襟之广,世所仅见!” 洛依情动道:“这一切,都因他自幼能听到的悲伤。” 动情未必是喜悦,也可能是因为伤痛。 她多么希望,她能抚慰言行的伤痛。 这一句话,让诸人为之神伤。 一个自幼都能切身感受苍生悲苦,在悲苦中成长的人,他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沉沦,反而在无尽的悲苦中奋进,以化解世间苍生悲苦为志。 何等的难能可贵! 贾渝双眼中含着泪花,道:“也正因言行公子是这样的人,才能将世间气运系于一身。” 自幼于无尽悲苦中锤炼而不坠其志,不堕其性。 唯有这样的人,才能让苍生叹服,才能承载得起世间气运。 郁深等人开始思考前面那句他们不认可的话:这个世代的玄武神君吗? 不陷于悲伤,不沉于感叹。 贾渝强收回双眼中的泪花,道:“言行公子自行除籍后,战斗也随之开始,言行公子独战魑魅魍魉四鬼,窦渊则以掠阵和保护李治平为由并没有加入战阵。李治平从天雷宫带的随行人员和执禁团加起来还有数百人,但这场战斗,这些人都插不上手。” 易沉疑惑道:“魑魅魍魉?” 沈浮道:“你见过?” 易沉道:“与圣女去玄武山时,在玄武山入口见过。这四鬼,不是司南麾下。” 原本司南麾下四鬼,他在苏城枕星河见过,更与鬾鬿二鬼在石湖交手过。 贾渝道:“魑魅魍魉率属于李氏父子,但虽如此,李治平也不敢对他们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他们并不知道李治平其实要暗放言行公子。” 易沉道:“这四鬼可是非同小可,言行一人能敌得过?” 易沉虽未与魑魅魍魉交手过,但料想他们也不会比鬾鬿二鬼弱,在石湖时,易沉和洛依两人联手都在鬾鬿二鬼手上吃了亏,虽然有鬾鬿二鬼利用横公鱼作为牵制的原因在内,但鬼面不择手段,这就是与鬼面交手会出现的常态。 见识过鬼面真正实力和不择手段的人,对言行独战四鬼可不敢看好。 贾渝摇头道:“这一场战斗惨烈,紫离双火重现在言城,虽让言城人心沸腾深受鼓舞。但魑魅魍魉以天雷封住了离火,让言行公子只能单以紫火应战,虽蓝焰也足以抗衡,但在魑魅魍魉熟练配合丝毫不给喘息之机的层层攻击之下,言行公子只能疲于应付。” “过程中,言行公子虽短暂压制过魑魅魍魉,可杀机从来不曾间断,各有负伤。如此与魑魅魍魉四鬼你来我往,所有人只见得电光石火,惊叹连连,却不知险些出现了无法挽回的危险局面,幸得窦渊及时出手,看似相助魑魅魍魉,实则是替言行公子化解危情。” 易沉道:“什么无法挽回的危险局面?” 贾渝道:“当时无人知,因为当时看起来两方相持,好像暂时并没有什么危险。而那时窦渊突然出手了,知道窦渊本是要暗放言行公子的人自然感到很奇怪。之后,言城三城主言信不断推演那一过程,才惊觉窦渊出手的那一瞬间,魑魅魍魉做出的手势正是要和言行公子拼尽气府。” 二十四鬼的杀伐了得是众所周知,言行一人能逼得魑魅魍魉只能出此下策足见他若只面对一鬼是胜券在握,面对两鬼或许也能游刃有余。 但若真的让魑魅魍魉四鬼联手比拼气府,以言行此时天府还被封印,无法动用的状况,那就是必死无疑。 幸亏当时有窦渊在场。 虽然这一场大战已经过去了,也知言行已经逃了,但听来还是感到后怕。 贾渝接道:“窦渊及时出手,魑魅魍魉自然以为窦渊是不愿眼看他们枉废长久纳气之功,也不愿见他们因此出现损伤,对窦渊只有感激而不会怀疑。但窦渊既然出手了,就只能继续出手,否则,原本不怀疑也要怀疑了。” “窦渊的修为远在魑魅魍魉之上,原本应付魑魅魍魉,言行公子就已经捉襟见肘了,再加上窦渊,言行公子这时便不能再恋战,只能寻找机会逃走。” “之后,言行公子在四鬼的包围下,重伤了一个鬼面,打开了逃生了缺口,但在向那个缺口逃亡时,顾忌身后的追击而没有注意到那个被他重伤的鬼面,没想到那个被重伤的鬼面拖着重伤之身很快站了起来给了言行公子重重一击。” “逃亡不成,又添重伤,再次落入了包围之中。” “此时的言行公子已到了强弩之末,窦渊不可能对魑魅魍魉出手而放了言行公子,魑魅魍魉又是牢牢把言行公子困住,只做消耗而不近身犯险以给言行公子再次逃生的机会。” “如此情势下,言行公子的生机越发渺茫。而也是在这看似已不会再有生机的情况下,言行公子拖着伤痕累累又疲惫至极的身躯,像个火神一样始终屹立不倒。” “绝境之下,哪怕已站立不稳也不放弃的精神,也一次一次激励着言城和火行的人心,曾经失去的勇气,被唤醒了!” 第四百章 告一段落 听贾渝的讲述,诸人纵然没看到那个场面,情绪也已被感染。 世间有几人能做到在绝境之下毫不退缩毫不放弃的? 或许在那一刻,言行自己也没有想再能脱身了,他只是想要以他的血肉之躯,哪怕是战死也要以不退缩不放弃的精神激励和鼓舞那些需要被激励和鼓舞的人们。 又听得贾渝最后说道言城和火行曾经失去的勇气被唤醒了。 白鳞略感欣慰道:“这么说,火行最终还是出手助他逃脱了?” 贾渝却摇头道:“原本应是如此,当时火行修道者已经商定了,老一辈出手,用他们的命助言行公子逃生。为了不给言城和火行带来牵连,他们出手也需先自行除籍。但当真的准备出手时,自己动手要自行除籍的,却不只有老一辈,所有火行修道者都准备要这么做。” “连所有围观的言城百姓也都呼喊着救下言行公子。” 火行若真的那么做了,李治平恐怕也压不住大战爆发,消息再一传出去,世间各城各道门无论是出于对盟友的支援还是出于唇亡齿寒的彼此需要,就都将全部燃起战火,没有别的选择。 此前谋划出的大好局面也就不再有了。 而世间道界没有合力一处,没有利用天雷宫的门内叛变,也就几乎没有胜算。 那将是一场人间大祸! 进而累及异兽大劫的应对,极可能遭至人世覆灭。 这是个万劫不复的决定。 但在深受言行激励和鼓舞的当时,却是言城和火行共同的决定! 言行尽收人心是件好事。 可万生宗诸人听来却犹自心惊。 唯有白鳞感到理应如此,道:“倒没有辜负他出生入死。可怎么没有发生?还有别人能救他吗?” 贾渝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此刻脸上还是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道:“就在火行忍耐不住要为言行公子出手的时候,意外的事又一次发生了。” 看着贾渝那副神情,诸人皱起了眉头,他明明已经知道,怎还会如此不敢相信? 卫菁菁追问道:“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贾渝有些犹豫,似乎对自己要说的话都有些怀疑,道:“忽然摄魂鸣啸打断了火行诸人的动作,人人气血翻涌,围观的众多百姓更是顿时出现了呕吐甚至有人昏厥的情况。全体火行修道者不得不发动道法,催生了一面覆盖言城城墙的火墙以抵挡那摄魂鸣啸。” 卫菁菁茫然地道:“摄魂鸣啸?” 这是人的术法吗? 贾渝道:“发出摄魂鸣啸的,是一只九头鸟,那九头鸟在数月前就曾为祸言城,夺走了数人性命,乃是一妖邪。火行为除了它,曾动用了大批人手,但也只是毙去了它两头。九头鸟逃离言城后,此后就再也未出现过了。” “在那个时候又出现,言城和火行的人自然以为它是见言城有难,趁机又想来害人性命。与它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只大鹏鸟,通体赤红,身长丈余,双翼亦有丈余。” 白鳞侧目道:“赤羽大鹏?” 贾渝意外道:“是,白鳞姑娘知道它?” 白鳞道:“我未见过,不过,在黄龙山时,言行曾说过,在他出言城前,曾有一只赤羽大鹏找到他,称是朱雀神灵让它去找到修成紫火的人,称朱雀神灵说过修成紫火的人可助朱雀神灵聚灵。言行答应过它,回城后一定会去灵雀山,这也正是言行非去灵雀山不可的原因。” 现在这里的人都知言行早已可以和有灵识的生灵对话,听白鳞这么说来,也不觉突兀。 原来在言行出言城之前就已见过了赤羽大鹏,也答应了赤羽大鹏一定会去灵雀山助朱雀神灵,后来要解开天府封印,玄武神君又指引言行去找到朱雀神灵。 互相需要。 想到此处,诸人顿感言行的路好像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得天道?还是正天道? 贾渝沉思道:“原来如此,可那九头鸟怎会与赤羽大鹏一起?” 听白鳞的话说来,那赤羽大鹏就应与白鳞一样,是受命于神灵的灵物了。 既是灵物,又怎会与九头鸟这样害人性命的妖邪为伍? 这就是人的偏见了。 白鳞脸色一变,冷冷地道:“怎么,害了几人性命就是妖邪了?那我是不是妖邪?你们人也食生灵,于我们而言,你们人是否都是妖邪?” 贾渝一时没有留意到,相对人而言,九头鸟与白鳞更近于同类,顿感失言,道:“是我失言了,白鳞姑娘勿怪。只是想不通九头鸟既然曾经在言城害了人,为何又会在那个时候突然出现救下了言行公子。” 卫菁菁道:“是它救了言行?” 摄魂夺人性命的,对白鳞而言不见得是妖邪,但对人而言就无疑是妖邪了。 妖邪救言行,这也是奇哉怪哉。 贾渝点头道:“是,这也让言城和火行不解,九头鸟和赤羽大鹏忽然出现,本以为是打着渔翁得利的算盘夺人性命来的。那时言行公子命在旦夕,正感到祸不单行时,却见九头鸟和赤羽大鹏冲向战场,九头鸟出其不意以摄魂鸣啸压制魑魅魍魉,赤羽大鹏也在向魑魅魍魉发出了攻击的同时俯冲而下,双爪抓住言行公子即刻飞离。” 匪夷所思,诸人能想到那时的魑魅魍魉也是始料未及。 诸人不禁看向白鳞,听了这么多,对这种情况他们倒是能够接受了,因为若是不知情之前,以白鳞的来历出现在言行身边也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白鳞脸色稍缓,道:“有什么想不通的,九头鸟摄人魂魄是它生存所需,救言行,是因朱雀神灵需要言行。” 洛依道:“这么说,九头鸟也是心向神灵?” 白鳞看了玄武神灵一眼,又微微低首,道:“我们能开启灵智,无不得神灵垂爱。要论起对神灵尊崇之心,你们人只怕还比不得我们。” 原来是这样,九头鸟也有一颗忠于朱雀神灵的尊崇之心,有此心,还能被称为妖邪吗? 过去的世俗之见,被打上了一个问号。 玄武神灵忽道:“赤羽大鹏对那小子说的是朱雀神灵让它去找修成紫火的人?” 白鳞面向玄武神灵恭敬地道:“是。” 除了洛依外,没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都一脸奇异地看着。 玄武神灵道:“这是那小子说的,确定他没有说错?” 白鳞道:“回玄武神灵,言行对我说起时,正是因为我说到神灵苏醒的条件,让他产生了疑惑。朱雀神灵被天雷宫的人困于灵雀山,应是没有苏醒的条件,但照赤羽大鹏的说法,朱雀神灵应是苏醒了,而聚灵受阻。言行正是想不通,才把赤羽大鹏的原话告诉我,询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可能让朱雀神灵苏醒过来,应该是不会有错。” 玄武神灵稍作沉默,道:“你怎么看?” 白鳞道:“灵雀山被天雷宫的人霸占,言行又还未到灵雀山,火行灵戒也不在灵雀山,朱雀神灵应的确没有苏醒的条件,我猜应是赤羽大鹏担心言行拒绝而假传朱雀神灵已醒并托话。” 这也是她当时给言行的回答。 玄武神灵悠悠道:“你会假传我的话吗?” 白鳞闻言一愣,随后摇头,坚定地道:“不会。” 她既然不会,赤羽大鹏就应该也不会。 难道朱雀神灵真的已经苏醒了? 如何做到的? 玄武神灵也给不出答案。 除了洛依外的人虽然听不到玄武神灵的话,但从白鳞的回答中也能知道是在谈论朱雀神灵苏醒与否的问题。 至于神灵苏醒的条件,此前说到言行和白鳞黄龙山一行黄龙神灵短暂苏醒时,白鳞已提到过。 没有人插问。 又安静了片刻。 洛依关心言行的后文,道:“贾老板,请继续。” 贾渝点了点头,道:“话说那九头鸟和赤羽大鹏显然是有备而来,将言行公子掠走高飞后,九头鸟又即刻挡在正欲追击的魑魅魍魉身前,再以摄魂鸣啸为赤羽大鹏争取逃离的时间。因为九头鸟的怪异,魑魅魍魉一时之间也是连吃暗亏,没来得及向掠走言行公子的赤羽大鹏出手。” “但一旁还有窦渊,他若眼看着言行公子逃离而什么都不做,必会遭人非议和质疑。于是,他向着阻挡魑魅魍魉的九头鸟和掠走言行公子向南野高飞的赤羽大鹏同时出手,以掌心雷毙去了九头鸟三头,又以天雷袭向赤羽大鹏。” “九头鸟当即被远远击飞,坠落在地,奄奄一息。” “而赤羽大鹏则硬憾天雷,并未被击落,在整个言城的目光下缓缓飞入了南野。” 贾渝的话音停了下来。 诸人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得益于意想不到的帮手,言行又一次死里逃生。 洛依道:“那九头鸟,它...” 九头鸟救了言行的命,不论它是不是妖邪,洛依都不希望它就此殒命。 贾渝道:“九头鸟重伤垂危,但仍还有余息。事后天雷宫也并没有再确认它的生死,而对于言城和火行而言,它虽曾在言城欠下人命,但助言行公子逃生,也足以偿还它欠下的人命债。随后,离火殿留下了几名弟子在它坠落之处悉心照应,虽被毙去了三头,但假以时日,应还有恢复的可能。” 听到这里,洛依的心里好受了些。 贾渝又道:“那几个照应九头鸟的离火殿弟子中,有一人正是言行公子的弟弟,名叫言果,据称,年纪轻轻鬓边也已现几缕红发,更有传言,在言行公子把火行之气的秘密带回言城前,他就已经能够感知到火行之气了。这位言果公子,想必日后也会名扬天下。” 不知火行之气前,就能感知到火行之气。 这等天赋也是罕见,该说有其兄必有其弟吗? 诸人心道,也许这个言果也是个值得期待的后生。 说到言行的弟弟,易沉就想起了言行的父亲,道:“曾听言行说过,他的父亲,言三城主也修成了太玄境,现了太玄相?” 贾渝道:“是,这三父子,都是言城和火行的骄傲!” 诸人惊愕,父子三太玄,现在该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了吗? 传闻毕竟不如一见,遥想起日后的道界各家争鸣,人才辈出,诸人无不为之神往。 到此,天雷宫对言行的追杀告一段落。 入了南野,从此就不会有言行的消息,直到某一日,他再从南野出来。 如果他能做得到的话。 当那一日到来,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也将就此拉开序幕! 何人能不为之期待。 第四百零一章 身份 言行逃入了南野,踏上了下一段征程。 那是一条血路,或者成为七野中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或者杀上灵雀山助朱雀神灵聚灵成功再反解了他的天府封印,从此脱胎换骨。 在他重出世间前,都不会有他的消息了。 而世间的事,仍有进程。 卫朝阳道:“那之后,言城没有再起波澜了吗?” 贾渝道:“没有,言行公子逃入南野后,李治平再对言城主与监察司司座李严一番交代后,便带着他的仪仗返回天雷宫。那李严也本就是个八面玲珑深通权术之人,既然领会了李治平和秦世厉的意思,言城又让渡了协同掌理之权,他也知道该如何为他的仕途加码。” “李治平走后,李严一扫过往专横作风,甚至说服了驻在言城外的大秦军队抽调一半的军力协助言城清理农田及灾后重建,尽管是别有用心,可也实质上对言城尽快恢复民生有所帮助。这也正是李治平要让言城,甚至是整个世间都看到的王权一统的好处。” “现在李治平还只是假托秦世厉的名义推进王权一统,日后若真的能够颠覆天雷宫霸权,真正地大力推动一统,再加上那部法典的约束,监管得力,落到实处,对世间百姓而言,确能实现不再有争端,长治久安的宏愿。” 原来李治平心中的志向,是做一个真正的治世良臣吗? 这倒是让人好感倍增。 不过,又回到了之前因提到玄武神君而被打断的话题。 郁深重提道:“贾老板说过,李治平是因言行才提起王权一统。” 不知郁深再问起是何意,贾渝眉头一皱,道:“是。” 郁深又道:“贾老板还说,李治平和徐怀璧徐前辈都说过王权一统不可轻言,姬姓王权后只有一人,一个时期,能平稳地坐拥王权完成一统,那便是千年前,大劫后声望鼎盛的玄武神君。” 贾渝道:“是。” 郁深微微向玄武神灵瞥了一眼,道:“贾老板还说过,李治平正是看到了言行有成为这个世代的玄武神君的可能,才提出王权一统。” 贾渝也向玄武神灵看了一眼,见玄武神灵平静如常,又瞥向洛依和白鳞,见她们两人也沉默地坐着,看来玄武神灵并没有什么表示,当下道:“是。” 郁深看向贾渝,道:“所以,李治平的盘算是,当言行声望鼎盛时,把王权交给他?” 这是贾渝此前没有说出来的话,别人也没深思的话,现在郁深挑明,诸人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全都看向了贾渝。 贾渝吸了一口气,道:“是,李治平的确是这么计划的,也只有这样,才能平稳地完成一统。” 诸人面面相觑。 连同洛依在内都感到今日好像重新认识言行一般,他所得到的拥戴,或者说期待他所能得到的被认同的身份,个个都是常人所不敢想。 千年以来第一个名副其实的行者; 竖起行者大旗,行者出世的引领人; 促成世间各城各道门结盟以颠覆天雷宫霸权的引路人和谋划者; 新一代朱雀神君; 新一代五大神君之首; 执掌王权之人; ...... 任意一人,做到其中任意一件事获得任意一个身份,都是古往今来响当当的人物。 过去甚至从未想过其中任意一个身份的人会在当世出现。 但言行,不止已经做到了几件了不起的大事获得了名副其实的几个身份,那其余的,被寄予厚望的,也令人听来不那么荒唐可笑。 过去要有人说这世间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未曾听闻的人只怕都会嗤之以鼻,耻笑那人不知天高地厚。 了解过后,却又都与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人一样,至少会认为他的确有机会做到。 当所有了解过他的人都认为他有机会做到时,这本身就已是个罕见的成就。 因为这所有的身份,都不是他自己想要的,他只是走上了他认为该走的路,拼尽全力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所有的身份,所有的期待,都是受益于他出生入死给这个长久笼罩在黑暗之下的人世间带来一道希望之光的人们,发自肺腑加之在他身上的。 只有得到了世人认可的身份,才是名副其实的,名正言顺的。 他若真的坐拥了所有被期待的身份,其实最终都可以被归纳为一个身份:苍生的拯救者! 但言行要光明正大地拥有所有本该属于他的荣耀,他就要活下去,推翻天雷宫的霸权。 若是他死了,而天雷宫的霸权继续延续下去,他所做到的,他所拥有的身份和荣耀,就依然会埋葬于黑暗。他的名字,也会成为一个禁忌。 说到底,到目前为止,言行也还只是有机会。 万生宗诸人不约而同又看向玄武神灵,祂依然平静,也没有对洛依和白鳞说起什么。 而贾渝当着玄武神灵的面说出了李治平的期待和计划,说出了寄望于言行日后的声望匹敌上一个千年大劫后世间声望也许是古今无二的玄武神君。 玄武神灵没有反应,难道是说,就连祂也这么期待着吗? 难道真如洛依所说,玄武神君同样也是这么期待的吗? 郁深犹豫了许久,道:“他若真的能做到,自然是苍生之福。可他已入南野,世人都知那是死地,谁也无法保证他能活着出来。若是...若是万一,他没能活着出来,李治平还要推动一统吗?” 李治平既然深知要平稳地一统必须要有一个声望无可置疑的人坐拥王权,这就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贾渝拿捏不定,道:“这个...” 话音一顿。 李治平并没有说若是这个局面王权一统还要不要推动下去,但贾渝知道,现在还只是适度试行,自然还是存在变数。 贾渝开口的话停了下来,是不想说出言行不能从南野活着出来的话。 这对他来说,是不能接受的情况。 他没说。 洛依却忽然坚定地说道:“言行一定能活着出来的,我相信他!” 这时候,万生宗对洛依和言行之间的情意不知情的诸人终于感觉到洛依似乎与言行不仅仅是认得那么简单了,屡次维护不说,甚至听不得任何对言行的怀疑,更甚至连怀疑都算不上,只是一些忧虑的话。 而洛依身为万生宗圣女,这是不被允许的。 郁深眉头深皱,语气又有几分不满,道:“圣女似乎太过在意他了。” 洛依面纱后的神情,还是无人能看见,但诸人都在怀疑洛依听到言行的消息是不是时时都在漏出关切的神情。 事实也是如此,这副面纱,让洛依可以不再既控制不住关切却又要装出一副淡漠。 只是神情可以不再需要伪装,话却还是不敢挑明,太直白必然会引来太多非议。 面对郁深的不满,洛依毫不慌张,道:“我相信他能活着出来,是因为我相信玄武神灵和玄武神君不会袖手旁观。” 这个理由就足够有说服力,不再是盲目的,一厢情愿的以为。 郁深等人神色缓和,又一次向玄武神灵看去。 南野和灵雀山虽然遥远,又被称之为死地,但若玄武神灵和玄武神君要出手,他们是无条件的信任的。 玄武神灵又抱怨道:“我早说了吧,你的心里就只有那小子,当时就应该让你随那小子去了。还做什么圣女,侍什么灵。” 又说起了在玄武山时说过的话。 洛依急忙道:“神灵在上,我...” 玄武神灵没好气地打断道:“我什么我,本神灵不要面子的吗?居然当着本神灵的面屡次三番地维护那小子,本神灵不如那小子?” 洛依低头道:“玄武神灵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他现在处境危险,还请玄武神灵施以援手。” 玄武神灵蛇首别过一旁,道:“怎么,救不救他也是你说了算的?你这么能耐,怎不自己去?” 洛依面纱后紧抿双唇,没有犹豫很久,道:“玄武神灵若是首肯,我今日就动身。” 玄武神灵闻言转回蛇首,双目瞪着洛依,这回明显是气不打一处来,道:“好啊!你是真能耐!你要去便去,本神灵还非留着你不可了不成?” 洛依正要接口道去就去。 一旁白鳞拉着洛依裙摆,先道:“神灵息怒,洛依只是一时情急。她待神灵一片虔诚之心,这些时日来我都看在眼里,神灵必也能垂听。念在她年纪还小,神灵莫与她一般见识。” 劝说的话,玄武神灵却听出了另一番意思。 其余诸人听不见玄武神灵的话,但听洛依和白鳞的话也知道洛依惹恼了玄武神灵,个个脸色阴沉,一个头两个大。 玄武神灵道:“怎么,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小气了?” 白鳞道:“不敢,神灵宽宏大量,也莫与我一般见识。” 玄武神灵嗯了一声,道:“这么说话倒是中听,要说她一片诚心,倒是也有,可一与那小子沾上关系就不知心该向着谁了。唉,本神灵如此英明神武,却怎尽是摊上些搞不清自己身份的人。” 这话一说完。 忽地,凭空又响起一声:“喂喂喂,说谁呢?” 当然,这一声,除了洛依和白鳞外,其余人还是听不见。 洛依和白鳞立时跪地叩首,一个道:“拜见玄武神君!”” 另一个道:“拜见山主!” 其余诸人见状也是脸色一变,惊喜交集,齐齐跪地叩首,道:“拜见玄武神君!” 接着,微微抬头四顾,却是什么也没看见。 玄武神灵道:“人没来,拜什么拜。” 洛依哦了一声,和白鳞一起站了起来。 洛依随后又向其余诸人道:“玄武神君传音,并未亲现。” 其余人跟着也站了起来,未能得见玄武神君真颜,脸上都露出遗憾之色。 玄武神灵又道:“瞧见没?比看不见本神灵还失望呢。” 又一声传音:“堂堂玄武神灵,你这小心眼能改改吗?话说回来,你与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这样,怎么,是感受到无理取闹的快乐了吗?” 毫不留情的拆台。 白鳞听这话不为所动。 洛依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玄武神灵泄气道:“本神灵也是有身份的,你们能不能给本神灵留点面子?” 洛依这忽然一笑,让原本以为洛依惹恼了玄武神灵正心感担忧的诸人也随之松了口气。 第四百零二章 入世 叶光继突如其来的传音,让洛依和玄武神灵之间的一时不快转瞬间荡然无存。 叶光继道:“行了,行了,谁还没点身份。明明想找乐子,出去了还偏偏端着架子,自讨无趣吗?” 玄武神灵无奈道:“你能好好重塑你的肉身,少说几句吗?” 叶光继道:“许你刁难后辈,不许我替后辈撑腰?” 玄武神灵嘟囔道:“谁刁难她了。” 叶光继道:“敢做还不敢认,亏你还说有身份,也不怕招人笑话。” 玄武神灵蛇首一转,又不说话了。 洛依在玄武山已见过祂们斗嘴了,还是感到很有趣。 不过现在对祂们说的话更加在意,问道:“玄武神君可以重塑肉身吗?” 诸人因这一句话都看向了洛依。 叶光继道:“可以,不过还需要时间。” 想起言行请叶光继出山主持世间大局时,叶光继说他出不了玄武山,难道是因为他还没有肉身吗? 洛依道:“那玄武神君肉身重塑后,是否就可以出山了?” 叶光继呵呵一笑,道:“出山是迟早要出的。” 洛依闻言一喜,道:“弟子斗胆一问,玄武神君还需要多久?” 叶光继的声音带着笑意,道:“你是问我重塑肉身需要多久?还是问我何时出山?又或者,你想问我何时能去灵雀山?” 洛依面纱后脸色变红,低声道:“弟子...都想问。” 玄武神灵逮住机会,道:“你这是明知故问,她的心里现在哪还有你和我,尽是那小子了。” 叶光继道:“别总那小子那小子,他有名字,日后可是大名鼎鼎,尊崇不在你我之下。” 玄武神灵道:“切,活下来再说吧。” 叶光继道:“呵,口是心非,是谁在破煞象那夜比我还在乎他的死活的?” 玄武神灵哼了一声,道:“今时不同往日,本神灵现在听到他不舒服。” 叶光继道:“没完没了了。” 又斗上了嘴。 洛依着急,道:“玄武神君,弟子...” 叶光继打断道:“你想问什么,想说什么,我知道,不过他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道理洛依都懂,不论是在修道一途走得更远,还是要拥有被期待的声望,言行都需要靠自己走下去才能更进一步。 他若得到太多的帮助,尤其是来自玄武神君和玄武神灵的帮助,那就会让人不那么信服了。 可一想到南野和灵雀山的凶险,洛依还是放心不下,道:“可是...” 叶光继再次打断道:“我只能告诉你一句,你和他还会再相见的。” 叶光继说的话,洛依是不会怀疑的,在她心里,或者说在所有人心里,叶光继就是天人。 他既然说了洛依和言行还会再相见,那就一定会再相见。 洛依欣喜道:“多谢玄武神君开示。” 玄武神灵又嘟囔了一句:“看了心烦,走了。” 说罢,漂浮在上首的一团黑色灵气忽然消失。 面纱后洛依撇了撇嘴,和白鳞一起躬身道:“恭送玄武神灵。” 其余诸人也躬身道:“恭送玄武神灵。” 玄武神灵走了,那么,那位传音的玄武神君呢? 他是否还能听见? 诸人相视一眼。 郁深道:“圣女,烦请请示玄武神君,可需要万生宗做什么?” 洛依点了点头。 但她还没开口,叶光继的声音又响起,道:“万生宗要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都由万生宗自己决定。好了,我也走了,剩下的是你们的事。” 洛依把叶光继的话转述了一遍。 郁深等人沉默着思量起来。 玄武神灵听贾渝说完了言行的事后就离开了,玄武神君未现身,但想来他应也都听到了。 可以看出祂们二位对人世之局,诸如是否一统未必感兴趣,但都很在意言行的事。 虽听不到玄武神灵和玄武神君的话,但前面听到洛依恳请玄武神灵对言行施以援手,然后惹得玄武神灵好似有些许不快,后玄武神君说了一些话,洛依又欣喜致谢。 这难道是玄武神君答应了洛依的请求? 万生宗以玄武神灵和玄武神君为尊,郁深问那一句,本是想向玄武神君表个态,无论需要万生宗做什么,都遵行照办。 可玄武神君显然是不想干涉万生宗。 这就让万生宗既想与玄武神君步调一致,又不知该做什么好了。 南出,入南野,去灵雀山相助言行? 这个关口显然是不能这么做。 要做也要做到不被天雷宫察觉,谁也没有把握。 既然知道了玄武神灵和玄武神君的意思,那就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不能相助言行,那就先入世。 可要怎么入世? 万生宗与卫韩两城一向隔绝在北,要主动入世,加深与各城之间的联系,天雷宫必知有所图谋。 要如何打消天雷宫的疑虑呢? 郁深和卫朝阳交首接耳,不时看向贾渝。 贾渝安坐着不言不语,神色平静,心里却知时机成熟了。 最终,卫朝阳点了点头,看着贾渝,道:“贾老板今日来,想必不只是告诉我们外界的消息,还有什么话,尽可直言。” 贾渝微微颔首,道:“其实,到我前话为止,我或许都还不会登门递上拜帖。前话已说完了结盟已成,言行公子逃入南野,李治平试行王权一统,此为结盟目的的第二次变化。但这第二次变化,实则也算不上变化,不过是在此前的结盟目的上多出了试行王权一统。只不过王权一统干系太大,卫韩两城虽然避世,却也在其中。” 卫朝阳道:“贾老板此话有前后矛盾之处。前话为止,你也知王权一统已经开始试行推动,又说若只到此,你都不会登门。难不成那时卫韩两城算不得人世之城了?” 贾渝笑道:“当然算,只是那时,卫韩两城与万生宗一样,在我看来不适宜牵入其中。” 卫朝阳道:“这么说,后来又有了适宜的条件?” 贾渝点头道:“前面说过了,破煞象肆虐,灾情以大秦和黄城为最。而大秦在救灾一项上,又是最为不同。各城救灾,最为仰仗的就是军队和道门。大秦虽军队数量庞大,天雷宫门下修道者也人数最多,但李令山却调动不了。” 李令山位高权重,可谓是世俗权势第一人,却调动不了军队和天雷宫救援灾情。 这听起来很荒诞,但原因,万生宗诸人大致都能猜得到。 唯有白鳞不解,道:“听你说来,这对李氏父子执掌了天雷宫,怎么要救灾却办不到?” 贾渝摇头叹息,道:“白鳞姑娘对人世的权力不了解,李氏父子虽然权势滔天,但他们的权力都来自于他们需要维护的利益。军队也好,天雷宫门下的修道者也好,他们都是坐享利益的人,吸尽了百姓的血。那些需要依靠田地谋生的大秦百姓,有另一个称呼,叫弃民。坐享利益的人眼中是没有弃民的,弃民的生死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又如何会因救灾而出力。弃民唯一的价值,就是每年缴纳用以供养他们的庞大赋税和粮食。” 白鳞越听越怒,道:“这些弃民若是都活不下去了,又有谁来供养他们!” 这是最简单最基本的生存道理。 人难道不懂吗? 他们当然懂,只是他们还有他们的道理。 霸权,自然有霸道。 贾渝又叹一声,道:“就算弃民都死了,他们需要的供养不够,对他们来说,也只是从各城增收赋税和粮食罢了,胆敢不给的,他们就抢,就夺,这就是天雷宫的道理。” 白鳞目瞪口呆。 结合前面听到的那份食子移契,白鳞的心感到一股寒意。 大秦和天雷宫的人对待亲生骨肉,对待那些所谓弃民,完全可以说是食人。 生灵,哪怕是没有开启灵智的生灵,同类相食也为天道不容。 而人,竟然能霸道无道至此! 这在她眼里才是真正的妖魔! 白鳞愤怒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双拳紧握,指节咯咯作响。 万生宗诸人满脸悲愤。 贾渝摇了摇头,继续道:“李治平回天雷宫途中,见大秦境内哀鸿遍野,实不忍将这些百姓舍弃,便心生决断。回到天雷宫后,先是向秦世厉回禀了言行公子逃入南野,这自然是引起了秦世厉的震怒。而后李治平又说出言城已退让试行一统,秦世厉听到这个消息也就对言行公子逃入南野一事不再追究。再之后,李治平又以进一步推动王权一统为由,得到秦世厉许可,调各城军队入大秦救援大秦灾情。” 诸人心里一声冷笑,有王权一统这个幌子,秦世厉竟然可以连言行这个天雷宫的掘墓人的生死都不闻不问。 如此没有眼界,如此利令智昏,看来天雷宫的霸权是要到头了。 不过,秦世厉竟然会许可调各城军队入大秦,这还是让人感到意外。 卫朝阳道:“秦世厉真的许可了?” 贾渝道:“是,李治平只要把此举说成是彰显秦氏王权的威严,秦世厉如此好大喜功的人断然不会拒绝。不过,各城军队中也有少数修道者,秦世厉还是明言禁止其中的修道者入大秦,并且,各城的军队需分割开,划地救援,禁止来往。” 卫朝阳和郁深相视一眼,道:“卫韩两城也在内?” 贾渝道:“原本李治平走访各城,卫韩是不在内的,但此事不同。李治平出行苏城前,先见过我家兄长,通过我贾家先知会各城,不久后,会以李令山之名下达调令。其中是否有卫韩,李治平却是没有说。我猜想,因为结盟一事原本万生宗与卫韩不在其中,李治平有顾忌或许也不会调卫韩两城军队。” 卫朝阳道:“但我看贾老板今日登门拜会,又大费唇舌将世间局势说得如此详尽,颇有劝说卫韩出兵大秦救援的意思。” 贾渝道:“卫城主所言甚是,我确是此意。我亦说了,若不是此事,我今日恐怕也不会登门。一来,因大秦灾情的确严重,若无救援,灾民恐难度日,他们虽是大秦百姓,却也是世间悲苦之人。二来,不能在来年春耕前恢复生产,以天雷宫的习性,纵然有王权一统的幌子压着,多半也还会向各城大肆强取豪夺,明年百英决大局虽已定,但因此带来变数亦是不妥。三来,李治平也有借此事让世间百姓看到王权一统的好处之用意,同时也可以消除民间的仇恨,有利于日后推动真正的一统。这四来,各城军力相较卫韩实在是太少,没有卫韩的支援,恐怕是不能赶在春耕前恢复生产...” 理由很充分。 即便贾渝不说出这些理由,有了先前对世间局势的了解,和知晓了玄武神灵与玄武神君的意思,万生宗诸人的心中也已经决定了要入世。 之前不知要如何入世,有了这件事,正好是个桥梁。 虽说是调卫韩两城的军队,但世所共知,卫韩两城的背后就是万生宗。 万生宗之于卫韩,一如天雷宫之于大秦。 卫朝阳道:“就算卫韩有意,李令山的调令若没有卫韩,我们总不能自己派遣军队进驻大秦。” 贾渝道:“卫城主和万生宗若真有此意,贾某愿先传书与家兄,让家兄转告李治平,李治平若知卫城主与万生宗心有此意,必定会欣然接受,卫韩两城军队的调令自然也会到。” 卫朝阳也没有再征求郁深等人的意思,当下道:“如此,那就有劳贾老板了。” 贾渝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这一刻,代表着万生宗和卫韩两城都要入世了。 盟友愈发的壮大。 世间各股势力已经凝聚合一。 第四百零三章 不了情 这一日,太过漫长。 漫长的不只有时间,还有路。 诸人随着贾渝的话,在这一日,在几个时辰之内,仿佛都走过了言行这数月来,不,或许是他一生的路。 莫名有一种疲惫感,但更有一种永不停歇,继续向前的使命感,宿命感。 这是否就是言行心中的感觉? 这一条路他走得很疲惫,但他知道这是他不能停歇的宿命之路? 洛依面纱后的双眼忽然流出泪来,好在无人能看见。 她感受到了孤独,压抑到无言的孤独。 言行是否也渴望她站在他的身边? 就如她渴望自己站在他身边一样? 孤独就和伤痛一样,都需要抚慰,都需要治愈。 还要让他独自承受吗? 自己也还要继续承受吗? 真的只能等待?等待叶光继说的还会再相见的那一刻到来? 贾渝已经离开了,万生宗诸人却都仍还在座。 除了洛依和白鳞,人人心头都在感叹。 这个世间变了,确确实实的变了,始料未及,突如其来,竟然有那么一个改换天地气运之人横空出世。 漫长的黑暗和绝望,终于迎来了曙光和希望。 安静,沉默,无人再说什么,因为已无须再说什么,万生宗已做出了决定。 忽而有一位长老起身离开,其余十几位长老也随着先后起身离开,脸上带着坚定和决然。 他们也有他们的路,路已经明朗,今日既得玄武神灵开悟,那就尽力在他们的道途上走得更远,因为他们的路,修为哪怕再高一点,都能让他们走得更远一点。 谁说垂垂老矣,就一定要被新的时代抛下? 就算是要被抛下,也要尽力去为后来人开辟一个新的时代。 一个能够了却他们诸多憾事的新的时代。 当只余下郁深、卫朝阳、卫菁菁、洛依、白鳞、易沉和沈浮七人时。 郁深站起转身,正要走出时,刚走了两步,忽又停下,道:“圣女,我只再说这一次,莫要忘了历代圣女的荣耀。” 一个是宗主,一个是圣女。 两人虽然在身份上并同,但过去却并没有多少来往,连话都甚少说上几句。 郁深继任宗主时,洛依还年幼,郁深又多是一人久居玄冰宫修行,洛依未继任圣女前则多是跟随在上一任圣女洛潺身边修行及侍灵。 宗主有宗主的传承,圣女有圣女的传承。 圣女又更多是作为一个符号和象征,所以他们之间无甚交集。 今日是他们之间说话最多的一次了。 平素平淡寡言的郁深数次提醒,也是他身为宗主的责任。 洛依对言行超乎寻常的维护和关切,这足以说明洛依动情了,这是历代圣女都不被允许的,至少是历代圣女都不敢表露出的。 有伤圣女象征的意义。 好在这里没有外人,还不被外人所知。 郁深无意让洛依断情,但至少要做到如过去一样,谁也不知。不管她心里怎么想,都不能表露出来。 洛依没有说话。 郁深也没有久等,微微叹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剩下的人里,除了卫朝阳,都早知道这件事。 易沉和沈浮自洛依继任圣女,言行离开卫城后,再未听洛依提起过言行,他们本以为随着时间流逝,洛依对言行的情意会渐渐变得平淡。 可今日看来,完全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心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以他们对洛依的了解,日后言行一旦重现世间,在万生宗又已入世的情况下,洛依恐怕是再也无法对言行置之不顾了。 而卫菁菁,本就对言行和洛依情投意合却不能相守感到惋惜,更知洛依一直对言行念念不忘,在她心里,自然是希望这两人能长相守的。 今日见玄武神灵和玄武神君对言行格外在意,玄武神灵又为洛依站台废了万生宗一条门规,卫菁菁心里还盘算着,日后玄武神灵和玄武神君有没有可能为约束圣女的门规做些更改或者干脆也废了。 要么,就如卫菁菁追问郁深那句圣女可不可以继承玄武神君一样,洛依去得到那枚水行灵戒,成为玄武神君,到时也能模糊了圣女的身份。 能约束圣女,难道还能约束神君不成? 至于白鳞,本来就没把万生宗的门规当回事,只是人与人之间的规矩,万生宗对万生宗弟子的门规约束她不便多言而已。 在她看来,两人相爱就该在一起。 洛依对言行情难自抑,言行在黄龙山自感也许不能活着离开时托白鳞带的那句‘替我告诉她,我很想她。’ 两个极重情意,又是那么善良又优秀的人,了解之后,白鳞更觉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也是因此,在贾渝眉飞色舞地说起那个人间绝色颜朝对言行倾心时,卫菁菁和白鳞都忍不住为洛依出头讥讽贾渝。 这里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卫朝阳了。 身为人父,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找到一个好归宿。 尤其是在听了那么多关于言行的事后,他对言行是赞叹连连,自己的女儿若能和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后生喜结连理,那是求之不得的事。 可偏偏,他这个女儿是令他骄傲的万生宗圣女。 造化弄人。 卫朝阳看着洛依,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转头问了卫菁菁一句:“那言行对蓉蓉...” 他想知道洛依对言行是单相思,还是两情相悦。 现在这种情况,若是单相思还好,忍受的时日久了,总会淡忘的。 可若是两情相悦,日后言行真重出世间,万生宗又已决意入世,两人一旦相见,怕是有一堆麻烦事。 卫菁菁看了一眼洛依,道:“姐姐继任大典前一夜,言行说出要带姐姐走,是姐姐拒绝了。” 竟然在继任大典前一夜想要带洛依远走高飞... 卫朝阳呆了片刻。 倒是没想到心怀大志的言行竟也有如此儿女情长的一面,这也能看出他们两人之间的情意是斩不断了,难怪当时拒绝了,时隔数月仍然念念不忘。 也不知他们之间的情意是怎么起的,又是怎么积攒的,在一起的时间,算来前前后后还不到两个月。 卫菁菁以为卫朝阳是生气了,劝道:“父亲莫要怪姐姐,毕竟他...毕竟他救过姐姐的命。” 她本想说毕竟言行那么与众不同,了解言行的女子,有哪个能不动心的,幸好及时反应过来这么说不妥。 言行在石湖冒着莫大风险救过洛依这件事,前面易沉和洛依倒是说起过。 卫朝阳叹了口气,从座上站了起来,对着洛依说了一句:“你既然已经拒绝了,就断了这个念想吧。” 说完,又摇头叹了一声,缓缓走了出去。 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了和没说一样,毫无用处。 现在,就只剩下洛依、白鳞、卫菁菁、易沉和沈浮了。 卫菁菁道:“易师兄,沈师兄,你们这么闲的吗?” 易沉和沈浮站在洛依身后,相视一眼,又低头看向洛依,神色复杂,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的模样。 卫菁菁看在眼里,道:“你们可是圣女的护卫,难不成也对圣女不满?” 沈浮只看着洛依头上的发饰,道:“我今日不当你是圣女,只当你是师妹,你心里如何想,谁也不能左右,更无法制止。但像今日这样的场合,你无论如何也不该让人看出来。” 先后几人不同的劝说,洛依始终沉默不语。 她又何尝不知今日的反应过了,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所有对言行的怀疑和忧虑,她都想反驳和打消。 知道言行处境危险,现在的自己护不了他,她就先后请玄武神灵和叶光继出手相助,哪怕因此而冒犯玄武神灵。 在听到叶光继那一句话后,脑中憧憬的都是与言行再相见的那一刻。 郁深、卫朝阳和沈浮的好言相劝,她都知是好意,可就是无法应承。 这斩不了的情,断不了的爱,让她油盐不进,好似完全不讲道理。 易沉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她自己放不下,我们说再多也是无用,走吧。” 当易沉和沈浮无可奈何地走后,洛依终于可以卸下她强硬的伪装了。 洛依忽然弯下腰去,双手隔着面纱掩面道:“我也不知我到底是怎么了,我明明什么也为他做不了。” 话音有些许哽咽,身子也在微微颤抖。 她现在很沮丧,明明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为何又要控制不住。 卫菁菁走到洛依身旁,蹲下身子,轻轻揽着洛依的后背,头抵着头,这似乎是这对姐妹之间相互依靠的表达。 只不过卫菁菁也只能神情哀伤,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鳞拍了拍洛依的肩,道:“谁说你什么也为他做不了,他若是知道你如此维护他,如此挂念他,一定会给他更大的力量活着从灵雀山出来与你相见。” 洛依仍埋着头,道:“可他不知道。” 白鳞笑道:“不,他知道,因为他和你挂念他一样挂念着你,忘了他托我带的那句话了吗?” 洛依抬起了头,她想起了那日让她的身体涌起暖流的话。 那日白鳞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白鳞的原话是:他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很想你。’ 又有一股暖流自心间流遍全身。 温暖,冲淡了洛依的沮丧。 白鳞又道:“其实,你并不知道你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要。” 洛依奇怪地看向白鳞。 白鳞道:“这件事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他在黄城昏迷时,元神在天府中试图突破封印,你应该知道那有多危险。我的元神入了他的天府之后,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将他迷失的元神唤醒,他依然疯了一般在冲击封印。那个时候若是无法唤醒他,让他自己停下来,冲破封印之时,就是他被死气吞噬之时。你猜,最后是怎么唤醒他的?” 洛依茫然地摇了摇头。 白鳞双眼中流露出羡慕,微笑道:“无奈之下,我想起了玄武山中古树间的你和他,于是,我化作了你的模样,化作了你的声音,在他眼前叫他醒来。” 玄武山参天古树间,还是一条白色巨蟒的白鳞养伤的地方,那时的洛依和言行没有束缚,你侬我侬,情意绵绵。 洛依裸露在外胜雪的肌肤瞬间嫣红,道:“然后呢?他就醒了?” 白鳞道:“是的,我打他无用,叫他无用,控制他的元神也无用。但当我化作了你的模样,化作了你的声音,他只听见你的声音,元神便平静了下来,当看清了你的模样,他就清醒了过来。” 洛依喜悦到不敢相信,道:“真的?” 白鳞道:“当然是真的,难道我还会骗你吗?” 洛依笑道:“不会。” 白鳞道:“所以,是你在那个时候救下了他,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在他的心里保护着他。” 洛依的沮丧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欢喜,满心的温暖。 卫菁菁感受到洛依情绪的变化,高兴道:“我就知道,那个什么颜朝,怎比得姐姐在他心里的地位。还人间绝色呢,哼,日后我倒要看看她长得什么模样。” 这一提到颜朝,白鳞急忙嗔了卫菁菁一眼。 好在洛依沉寂在欢喜中,好像并没有听到卫菁菁说什么。 卫菁菁吐了吐舌头,赶忙道:“不说了,今日也累了,我扶姐姐回侍灵堂休息。” 洛依的眼睛还要调养,不适宜劳神过度。 ...... 玄武山,玄武堂前。 玄武神灵道:“你去,还是我去?还是我们一起去?” 叶光继道:“去哪?” 玄武神灵道:“当然是灵雀山。” 叶光继道:“为何要去灵雀山?” 玄武神灵闻言一窒,道:“不用去?” 叶光继满不在乎地道:“你想去你去,我不去。” 玄武神灵道:“你不怕他死了?” 叶光继道:“哪那么容易就死了。” 玄武神灵绕着叶光继那白色人形转了一圈,也不知看出了什么,道:“罢了,还是玄武山自在,不去了。” 叶光继笑而不语。 第四百零四章 何方神圣 林城,北城境线。 十里枫林谷。 深夜时分,谷中小筑透出微微灯火。 小筑外,枯红的落叶上,一头青发的林红叶与两鬓边初现几缕青发的汪琴并肩看向谷外的来路。 来路,已成去路。 因为贾腾和林城城主林礼仁与青仁堂堂主林礼智一起,刚刚已从这里离开。 这片十里枫林谷,在言行走后,已经成为贾腾向林城和木行传递消息的专属之地。 每有消息需要传递时,贾腾都假借汪琴传话,以林红叶的名义将林礼仁和林礼智约到十里枫林谷中。而后贾腾再借着夜色悄然前往,又于夜色中返回。 只要不是很频繁,没人会对林礼仁和林礼智去十里枫林谷感到异常,因为谁也不知林红叶的情况,谁也不对她报以期待。 林红叶见林礼仁和林礼智,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林家的家事。 非要找个什么理由,也许林红叶是病了,也许是时日无多,这些,都没人在意。 就在刚才,贾腾已把世间局势的最新变化和言行已逃入南野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林礼仁和林礼智也因此知道了为何言行暴露在黄龙山后林城却好像无事发生一样平静如常,至于李治平想要试行一统及借兵助大秦百姓救灾一事,他们也应承了下来。 而林红叶和汪琴在意的,就是言行了。 知道言行逃入了南野,先是松了一口气,后又得知言行的下一站是要前往灵雀山,却又忧心更甚,好在是又听到了有一位她们没见过的枕星河的前辈高人随行。 贾腾和林礼仁、林礼智三人已经离开许久了,林红叶和汪琴还站在原地。 只是林红叶看起来有些古怪,不时地抬头四处张望,神情似乎也有些紧张不安。 汪琴关切地道:“你今夜是怎么了?” 自那日与言行一起打开了林红叶封尘的心后,在林红叶的挽留下,汪琴便留在了这里,没有再回谷外的居处。 几个月来,除了偶有出去置办些生活所需,或是为林红叶打上满满一酒葫芦的杏花酒,汪琴与林红叶几乎是形影不离,修行,吃住都在一起。 因此,林红叶一些细微的变化,尽管极力不想表现出来,汪琴还是察觉到了。 林红叶隐藏在平静下的紧张不安,汪琴是从未见过的。 这片十里枫林谷,对林红叶而言是最安心的地方,因为她太熟悉了,甚至已被她不知不觉中纳入了气府。 但也恰是因此,汪琴感觉不到的异样,林红叶能感觉到。 这种异样,从贾腾和林礼仁、林礼智在时,就感觉到了,当时林红叶就已经警觉,而他们三人却没有注意到林红叶的变化。 林红叶感觉到附近多出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开启了感知,却感知不到具体多出的是什么。 在这片十里枫林谷中,若是多出了一个人,在她开启了感知的情况下,哪怕是一个呼吸,她也能把这个人找出来。 可从头到尾就仅仅只是一个感觉,这让她无法向身边的人说出口。 为了不让身边的人也紧张不安,她一直控制着。 没想到,还是让汪琴察觉出了她的异常。 身边有一个如此了解自己,能察觉到哪怕是自己的亲人都察觉不到的最细微变化的朋友,是一件很感动,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林红叶的心里流淌出一股暖意,因为汪琴,她时常能感到自己的幸运。 但现在,不是林红叶表达自己感激的时候。 林红叶只神色舒缓地看了汪琴一眼,又抬起头来满脸紧张地四处察看,不安地道:“这里多出了什么!” 汪琴既然已经察觉了她的紧张与不安,那就不再掩饰了。 汪琴神色一变,顿时也紧张起来,与林红叶一起凝神张望着,道:“有人来了吗?” 林红叶说多出了什么,自然会想到有人来了。 但这正是奇怪之处,以林红叶对这里的熟悉,甚至是融合,只要是有人来了,她就能确定,一如过去汪琴每次从谷外入谷时,林红叶就已经知道了。 林红叶转着头,双眼也无法锁定某个方向,道:“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在哪里!” 汪琴双眼带着几分恐惧地看向林红叶,她不怀疑林红叶的感觉错了,在这种情况下林红叶说不知道是什么,汪琴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来的,是林红叶感知不出的人! 而林红叶已能融会木行之气,这片十里枫林谷更是与她的气府融合。 在这里,林红叶都感知不出。 那么来的人,修为究竟有多可怕? 在汪琴的认知里,这种修为的人恐怕也只有天雷宫的至强者了。 难道是那位司东吗? 还是天雷宫中比司东更加强大的人? 不论是谁,只要是天雷宫的人,听到了刚才他们所有的谈话,后果都不堪设想。 林红叶在这里都感知不到的人,以她们的修为,两人合力多半也不是对手,但这种情况下,已经别无选择了。 汪琴克制住心里的恐惧,低声道:“还在吗?” 林红叶凝紧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道:“还在。” 听到了那些话还不离开,看来也没打算放过她们。 汪琴道:“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找出来。” 林红叶疑惑地看了汪琴一眼,道:“你认为来的是人?” 汪琴神色凝重道:“若来的是人,他必然听到了刚才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把那些话带出去。” 就算不是对手,也要拼死一搏。 林红叶沉默地看着汪琴,渐渐地明白了她的话,也随之出现了懊悔神色。 十九年来一人孤独地避世,让林红叶对任何事都想得太过简单,感知不到人,她就忽略了是外人来的可能。 她感觉多出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联想到的也是未知的事物,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多出了未知的存在,自然会因此而紧张和不安。 但她未想过,来的有可能是修为高到令她感知不到的人。 若是想到了这种可能,她就该在第一时间阻止贾腾与林礼仁、林礼智的谈话。 她的懊悔,正是她想明白了,有可能因为她的一时疏忽导致消息走漏给天雷宫,带来举世的灾难。 事已至此,自然要设法挽回。 首先,就要确认那多出来的,究竟是不是人。 虽然感知不到,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林红叶向汪琴点了点头,眼中闪过杀气。 随即,足下轻点,飘然飞上树冠,迎风而立。 只见她单手做诀,十里枫林顿时响起了沙沙声,只听得林红叶大喝一声,红衣飞扬,整个十里枫林地上的落叶自下冲天而上! 一片落叶一片刃! 林红叶一出手,便发动了覆盖整个十里枫林的攻击。 这说来平平无奇的飞叶成刃,范围之广,密度之高,世所罕见! 飞叶高过枫林,遮蔽了月色,十里枫林一片漆黑。 好在此时是深夜,若是白日,几十里外的林城对现在的景象也是一眼可见。 在这片密集攻击之下,人是藏不住的。 而在几声寒鸦绝命惊叫后,一片寂静。 林红叶和汪琴抬头望向十里飞叶连成的夜幕,没有一处漏出月光,这就说明倒飞而上的飞叶没有因为刺入某一个人的身体而留下缺口。 没有人发出声音,没有人现身或者逃离,什么动静也没有。 也就说明,十里枫林谷中并没有多出的外人。 林红叶解除了术法,漫天飞叶缓缓飘落。 月色下,美煞人间的景象。 林红叶又在树冠之上站了片刻,而后落回汪琴身边,一副困惑不解的神色。 确认了没有外来的人,汪琴的紧张也就化解了,但看林红叶的神色,显然她心头那种这里多出了什么的感觉仍然没有消除。 汪琴想了想,担忧道:“是不是你的意念又在你不知不觉中创造了什么?” 她想起了言行曾说过,林红叶曾以意念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改变了十里枫林谷的面貌,这会给林红叶带来模糊了现实与幻觉的危险。 林红叶摇了摇头,道:“不,自从那次以后,我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要再那么做了。” 那给林红叶带来过痛苦和恐惧,这已经是她给自己划下的禁线了,她不想再迷失于幻觉之中。 林红叶都不知到底是多出了什么,汪琴就更是无能为力了。 只是见现在毕竟没有什么危险,汪琴只得无奈安慰道:“也许是近来修行太过劳累,先歇息吧,好好睡一觉,明日再看看那感觉是否还在。” 说着,挽起林红叶的手,拉着她往小筑走去。 林红叶边跟着汪琴走去,边眉头深锁着转头又四处看了几眼。 忽然,凭空响起一个声音:“能感知到我们的存在,是太玄私境,不会错了。” 林红叶停下脚步,大惊道:“什么人!” 汪琴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红叶,她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奇怪地道:“怎么了?” 林红叶紧张地双目转动,道:“有人!” 听到了声音,却并不知那声音起于何处。 只听那个声音又道:“呵,果然能听见。” 林红叶抽出被汪琴挽着的手,躬身戒备起来,大喝道:“何方神圣,何不现身一见!” 汪琴从未见过林红叶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虽然她什么也听不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跟着林红叶一起,做出了戒备之势。 两人的目光四处搜寻。 忽见一颗树冠之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颗树冠,正是先前林红叶所站过的树冠。 林红叶和汪琴仰望着那个身影。 背对着月,看不清她的容貌,看不清她的衣着,但能从身姿上看出,她是个女子。 长发随风,凌乱飞扬,身姿卓约,月光好似都因她而失去了光华。 她只是那么随意地站着,就让林红叶和汪琴这两个绝美的女子莫名地看得呆了。 第四百零五章 三生有幸 多出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为之戒备的林红叶和汪琴却望着那身影愣愣出神,没有了反应。 她背对着月,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但只看那体态,虽未见过仙人,可遥想仙姿,亦该是如此。 说不清有什么特别,只是单足足尖点立树冠之上,单足微微弯起,腰身微微后躬,体态尽显婀娜。 薄衣与长发随风飞舞,给人一种如清风伴明月,最适宜,最自然的感觉。 林红叶和汪琴忽然感到,这片天地间,她是应该存在的,而她们,才是多余的。 反客为主,让林红叶和汪琴不知所措。 但这里毕竟是张知秋以他的性命留下的,林红叶独居十九年的领地,来人显然高深莫测,林红叶也无法任人不请自来。 林红叶镇定了心神,望着那个身影,道:“你,究竟是何人?” 她的话音不知为何没有了敌意,像是两个陌生人初见,想要认识对方一样。 而就在这个身影出现之前,林红叶一直是紧张戒备,如临大敌一般。 也许是因对方也是女子,也许是因她感受不到对方的敌意,又也许,是因她感受到了一些别的什么。 不论如何,这是林红叶第一次没有对一个初次进入这里的陌生人大打出手。 树冠上的身影原本低头俯视着林红叶和汪琴,听到林红叶这一问,仰起头来,好似在思索,自言自语道:“我是何人?” 声若琴音,又如风吟,直入人心,沁人心脾。 林红叶和汪琴忽然感到舒适,但又对视了一眼,感到疑惑,她竟然不知自己是谁吗? 再抬头看向树冠上的身影时,她也正好又低下头来,道:“我虽然不喜欢这个称呼,但也只有这个称呼能让你们知道我是谁。” 说完这句,身影凭空在林红叶和汪琴眼前消失。 林红叶和汪琴一惊,目光四处搜寻。 忽又有声音响起:“曾经,他们叫我青龙神君。” 话音一落,身影蓦然出现在林红叶和汪琴身前。 林红叶和汪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她凭空消失凭空显现的本事,而是因为她的话。 眼前已有小筑中透出的微光,她们终于可以略微地看清眼前的人。 一张无暇的脸,毫无妆饰,但那青发青瞳,就是最美的妆饰,顾盼生辉。 青衣为衬,浑然天成。 她就毫不遮掩地站在那里,随林红叶和汪琴细细审视,如一件不可方物的艺术品一样,毫无羞涩扭捏之态。 她若是件艺术品,那也只能是天地所造。 往日林红叶和汪琴也自认容颜世间少见的美,但与她一比,顿生自惭形秽之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 汪琴终于意识到这么看着她很不敬,拽了拽林红叶的衣角,林红叶也反应了过来。 两人随即跪地一拜,道:“弟子拜见青龙神君!” 青龙神君看着两人,道:“起来吧。” 当两人站起后,终于是不再直视青龙神君。 青龙神君又道:“你们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她自称青龙神君,林红叶和汪琴甚至都没有确认,也没有感到难以置信,这就让青龙神君意外了。 毕竟时隔千年还存在世间,这超乎了常理。 汪琴解释道:“回青龙神君,数月前,一位火行的师弟见过了我们,已告诉了我们青龙神君存世的消息,并称他已见过了玄武神君。” 虽然不感到难以置信了,但激动的心情还是不言而喻,正如汪琴此刻的声音,语调已无法像她平日说话一样平静。 青龙神君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 这个火行的后辈,她虽然没见过,但她早已知道是谁了。 那个叶光继在玄武山指引洛依远道苏城去见的人,那个在黄龙山破了破煞象的人,那个已经取回了火行神兵圣物的人。 没想到,他竟也到过了这里。 青龙神君虽不涉世事,但在枕星河三十余年,所见所闻,也知如今天雷宫独霸世间,已成一大灾劫,道界往来更是被天雷宫所不容的禁忌。 那个火行后辈,到了苏城枕星河,到了玄武山,又到了这里,看来已是访遍了世间各个道门。 能背着天雷宫做下这些事,对他而言,或许是难如登天的。 也难怪能引发破煞象了。 刚才已经听到了贾腾等人的谈话,也就知道了那个火行后辈叫言行,他已入了南野,奔灵雀山助朱雀神灵聚灵而去,随行的徐怀璧,青龙神君倒还有几分熟悉。 更听得贾腾说有几人认为言行可以成为新的朱雀神君,从枕星河把火行的神兵圣物交给他,及叶光继刻意把他引到玄武山来看,他的确有这个可能。 青龙神君对什么世间王权一统,什么与天雷宫的争端毫无兴趣,但对言行这个火行后辈倒是提起了些许兴趣。 毕竟言行若得到了朱雀神君这个名分,日后就会成为她的同伴。 汪琴一句话,让青龙神君联想起言行,沉默不语。 林红叶和汪琴看着她若有所思,也不敢打扰。 忽然,之前林红叶听到的那个声音又凭空响起:“你想去灵雀山走一趟了?” 本是微微低头的林红叶又开始四处张望,神色期待。 汪琴还是听不到这个声音,见林红叶反应奇怪,也跟着一番张望,可除了眼前的青龙神君外,还是什么也没有。 青龙神君微微摇头,道:“应该不用我们去。” 那个声音道:“灵雀山上的那些人与东太山的一样,他要上灵雀山是凶多吉少。何况,他不是你,凭他助朱雀聚灵恐怕还是勉为其难了。” 青龙神君道:“与他一起前往的那个人也不是泛泛之辈,只要上了灵雀山,他已经有了火行灵戒,足以助朱雀聚灵。” 那个声音道:“可是黄龙...” 青龙神君想起了那夜破煞象被破后,朱雀残灵飞升而出,那应该是朱雀残灵把刚刚苏醒又神灵受损的黄龙神灵引入了火行灵戒。 也就是说火行灵戒现在已成黄龙神灵重新聚灵的容器。 一枚灵戒,本是专属一位神灵。 朱雀神灵虽在此道上与另四位神灵不同,但究竟是否能与黄龙神灵共存于火行灵戒中,他们也拿捏不定。 青龙神君遥望玄武山的方向,道:“若真的有需要,叶光继和玄武会插手的。” 那个声音呵呵笑道:“你真是吃定他了。” 汪琴虽听不到那个虚无缥缈的声音,但看青龙神君凭空与人对话,也知还有一个人存在。 是人吗? 应该不是。 汪琴的神情也和林红叶一样,控制不住的期待。 对话停止。 林红叶与汪琴相视一眼,激动道:“敢问青龙神君,说话的,可是青龙神灵?” 青龙神君看着两人,微微一笑,又青眸一瞥,道:“她们已经知道了,你又何必藏头露尾。” 随着一声:“我还不是怕吓着她们。” 一团青色灵气凭空显现在青龙神君右上方。 宛如蛇形,有爪,有须,有眉眼... 凌空盘踞着身形。 身长看去足有数丈,但这显然不是祂的真身。 林红叶和汪琴向着青龙神灵跪地一拜,道:“弟子拜见青龙神灵!” 龙首轻点,道:“无须多礼,起来吧。” 林红叶和汪琴起身,还是按捺不住喜悦,木行的神君和神灵驾临,说是三生有幸都说少了。 道界未参透长生,修道者虽比寻常人高寿,但百岁亦是高龄。 青龙神君和青龙神灵时隔千年重现,这千年来,少说也经十世。 神灵或是永生,但青龙神君为何能时隔千年仍存世至今,林红叶和汪琴不知,却也不问。 关于青龙神君的隐秘不问,是出于一片尊崇之心。 但别的事却是如鲠在喉。 汪琴听不到青龙神灵的话,也就不知方才青龙神灵和青龙神君说了些什么话。 林红叶却知,她知道汪琴若听到祂们的对话,有些话是一定会问清楚的,便躬身一拜,代汪琴道:“神君神灵在上,弟子有一事想问。” 青龙神君道:“不必多礼,你问吧。” 林红叶看了汪琴一眼,道:“方才听神君与神灵所说,似乎提到了火行那位师弟。那位师弟曾对我们说过,您与玄武神君都不会涉足世事。但想必神君有所不知,天雷宫祸害世间,百姓与道门不堪其迫,已成水火不容之势。要拔除天雷宫,那位师弟不可或缺,方才听神君所言,那位叶...前辈和玄武神灵会保证他的安全,可对?” 青龙神君和青龙神灵对朱雀神灵称朱雀,那么玄武就应是玄武神灵了。 至于青龙神君话中的叶光继,林红叶也不知是何人,只是想来多半是那位玄武神君。 汪琴感激地看了林红叶一眼,满脸关切地等待青龙神君的回答。 林红叶的话没有请青龙神君主持世间大局的意思,只是想确认言行的安全是否能得到保证。 这让青龙神君加深了对她的好感,欣慰道:“你说的那些,其实我知道。但人世间的争端,终究需要这一代的人去解。不过你们放心吧,他的安全有人会管的,毕竟他已经关系到朱雀神灵。” 话已经很明白了,有人会管的,说明在青龙神君看来,这个人能确保言行的安全,而能得到她这么信赖的人,也只有那位玄武神君了。 何况,言行已经见过玄武神君,就说明玄武神君并不是完全的置身事外。 林红叶笑着向汪琴点了点头。 汪琴笑颜绽放,欣喜地向青龙神君躬身一拜,道:“多谢青龙神君指教!” 看着汪琴的模样,青龙神君眉梢似掠过一丝哀伤,莫名问道:“你,是喜欢他吗?” 汪琴的表情忽然显得茫然,低头道:“他对我们有恩,所以希望还能再见到他,以还他的恩情。” 林红叶若有所思地看着汪琴。 青龙神君抬起了头,不知在望着什么,好似又自语自语道:“恩情吗?恩情也是会让人念念不忘的。” 三个女子,一时都沉默了。 青龙神灵忽道:“她们似乎并不想知道你是为何来的。” 林红叶急忙恭敬地道:“不,神灵恕罪,我们只是不敢多问。神灵既然说起了,还请明示。” 青龙神君重新看向林红叶和汪琴,道:“我毕竟与木行有渊源,趁着还有时间,我总该过来看看。木行人虽不少,可能入眼的,也就你们二人了。你们若是同意,我就暂时在这里住下。” 话外之意,是要指点她们二人修行。 神君亲自指点,谁能拒之。 汪琴欣喜若狂,正要开口,却又忽然忍住看向林红叶。 这十里枫林谷,林红叶虽然从不让外人踏足,但青龙神君和青龙神灵毕竟是神明一样的存在。 林红叶向汪琴点了点头,二人激动地又跪地一拜,道:“弟子三生有幸,求之不得!” 第四百零六章 水到渠成 大秦。 盘龙城西郊。 盘龙城,大秦万千人家不惜食子,削尖了脑袋也要钻进去的地方。 说一句寸土寸金,毫不为过。 而这寸土寸金之地,却也有几大氏族各有圈地。 这都是因为他们祖辈自古就在拔地而起的七层天雷宫占有一块土地,后来天雷宫因征地而做出的交换。 数百年后,各个氏族兴衰起落,有的越发壮大,有的越发衰败。 如今最大的氏族,即是楚氏和殷氏两族。 这两族,族地正好又都在盘龙城西郊,族地毗邻,方圆各十里,族人各有数万之众。 楚氏和殷氏能够数百年下来持续壮大,就是因为他们的族规是以氏族繁荣为重,舍了小家而顾大家。 道门掌权,天雷宫只手遮天,他们就把更多的幼小族人送进了天雷宫。 由此得到的反抚银两越多,氏族也就得以越发的家大业大。 野心也因此越发膨胀,当拥有了数位乾坤十鼎后,野心再也压制不住,终于,当有人提出了取李氏,甚至是秦氏而代之的时候,很快就成了氏族共同的目标。 一家不够,就联合两家,两家不够,就联合三家,四家...... 当他们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就越发没有回头的可能,因为参与其中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纵然有人心生了退意,也会淹没在众声之间。 至高无上的权力,让人狂热,让人迷失。 当它有了希望,好像触手可及,那便只有进,没有退。 楚氏族地。 入冬已两月,夜深霜重,天寒地冻。 李喆弘却没有感到一丝寒意,因为他正在一座暖阁之中,炭火驱散了寒意,美人在怀,美酒架炉。 此前与春宵用作幽会的别院被熊家的人找上门后,楚舒朗和楚舒鹏便为李喆弘另找了此处,虽然远了些,但也如他们所说,熊家的人是找不到这里的。 这里位于楚氏族地的最深处,若不是熟悉这里的楚氏族人,只在外围密集错落的街巷中便已迷失了方向。 而已经心生了反意的楚氏,见外人进楚氏族地,自然也不会容许他们随意走访察看。没有楚氏族人引路的话,很快便会有人把外来人请出去。 李喆弘所在的这个暖阁,四处僻静,所有的居所和院落都与它隔着一定的距离,这也彰显着它的不同,不是最重要最关键的人,是来不了这里的。 它坐落在河边,而河的对岸,正是殷氏族地。 今夜,是李喆弘第三次来到这里。 如李喆弘一再强调的那样,来这里,只是承楚舒朗和楚舒鹏的人情,与楚氏无关。 上一次来,楚舒朗和楚舒鹏已经话里话外的暗示楚氏族长想见一见李喆弘。 但李喆弘没有点头,楚舒朗和楚舒鹏也就此作罢,毫不违逆。 李喆弘在离开的时候,也表示再容他想想,也许下一次他会见。 这在楚氏看来,无疑是李喆弘已经动摇的征兆。 因为李喆弘无论如何不会愚蠢到以为楚舒朗和楚舒鹏如此奉承只是简单的讨好上司,以楚氏拥有的财富地位,他们根本无需这么做。 在楚氏看来,李喆弘一再接纳,不拒绝,又屡屡在口头上划清与楚氏的界限,这只是在消耗楚氏的耐心,为他真正想得到的东西加码。 否则,李喆弘根本不可能到楚氏族地来。 要说李喆弘只是为了与春宵幽会,寻常百姓或许会相信,但在筹谋反叛的人看来,他们断不会相信李氏出身,又身为天雷宫宗府府监的李喆弘会是个眼中只有美人的情种。 楚氏利用春宵拉拢李喆弘,李喆弘也利用春宵顺势接近楚氏,他们都在寻求一拍即合的机会和可能。 时机差不多已成熟,更重要的是,楚氏和他们的盟友确实没有太多时间等待下去了。 见半卧于暖榻上,搂着春宵轻声调笑的李喆弘已面露醉意,楚舒朗和楚舒鹏相视点了点头。 楚舒朗赔笑着,叫了一声:“府监大人。” 李喆弘微眯着笑眼看向楚舒朗,嗯了一声。 楚舒朗呵呵笑道:“今夜得知府监大人造访,我楚氏族长吩咐过,有些话,他想当面与府监大人一谈。不知府监大人意下如何?” 李喆弘啧了一声,好似不耐烦地道:“本大人不是说过了,到这里来与楚氏无关。” 楚舒朗皮笑肉不笑地道:“是,府监大人确曾再三说过,属下也不敢违逆。不过,上次府监大人也说过下次或许会见一见。” 李喆弘眉头一挑,道:“本大人说过吗?” 怀中的春宵眨了眨一双媚眼,娇声道:“大人,你是这么说过。” 李喆弘低头看向春宵,道:“难不成是醉话?” 春宵媚眼如丝,身体又向李喆弘靠近了几分,道:“就算是醉话,可大人口中说的话,可不能不作数,不然大人对春宵说的那些话,岂不都是醉话了。” 李喆弘点了点春宵的鼻尖,笑道:“你这话说得有理,本大人的话自有分量。” 又略微思索,再看向楚舒朗,道:“那,就见一见吧。” 楚舒朗笑着称了声是,又向楚舒鹏使了个眼色。 楚舒鹏起身退步而出。 不消多时,暖阁外脚步声响起,李喆弘却皱起了眉头,面带怒意地看向楚舒朗。 楚舒朗干笑了几声,低下头去。 听脚步声,来的人可不止两人。 当楚舒鹏当先走进时,他的身后先后出现了六人。 当这六个人站成一排面向李喆弘时,楚舒鹏退到了一边,陪坐的楚舒朗也站了起来,走到楚舒鹏身边,默默站着。 连李喆弘怀里的春宵也忽然坐正了身子,正欲起身,忽见其中一人向她使了个眼色,便又贴着李喆弘稍稍靠了上去,只是现在的身姿不再亲昵,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李喆弘瞥了一眼春宵,再直视那六人,脸上怒意更甚。 那六人皆年老,无不服饰华贵,眉宇间自有威严,以站在中间的那两人为甚。 见李喆弘怒目直视,他们也毫不惊慌,只是微微躬身,叫了一声:“李大人。” 这六人,各是一族族长,中间那两人,一个正是楚氏族长,一个是殷氏族长。另外四个,比不得这两人身份显赫,各自族中的势力也比不得殷氏楚氏,但加起来也是不可小觑。 李喆弘掌理天雷宫宗府,对这些向天雷宫供给了众多人数的氏族族长自然是认得的。 李喆弘微眯着双眼,冷冷地道:“本大人只说了见楚族长,你们这是何意?” 楚氏族长道:“老朽怕一人说不明白,只好把这几位族长一并请来,老朽心想,只要见到了这几位族长,李大人的顾虑也便烟消云散了。” 李喆弘冷哼了一声,道:“笑话,本大人有什么顾虑。倒是你们违律私聚,不怕大祸临头吗?” 楚氏族长淡定自若,道:“要说违律私聚,李大人不也是一样?” 李喆弘瞥了一眼春宵,又看了一眼楚舒朗和楚舒鹏,沉声道:“所以,一开始你们给本大人下了套?” 楚氏族长摇了摇头,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今日见李大人,不过是为了捅破那层窗户纸,打开天窗说亮话。” 李喆弘好像听不明白,道:“怎么说?” 楚氏族长道:“从我楚氏向李大人示好开始,李大人难道就真的不知道我们有求于李大人?李大人又难道就不是别有所图?” 李喆弘还是一副听不明白的模样,道:“楚族长既然说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又何不把话说明?” 楚氏族长与殷氏族长相视一眼,各自含笑点头。 殷氏族长道:“一个小小的宗府府监之位果然配不上李大人的器量,相阁如何?” 李喆弘双眼扫过六位族长,忽然笑道:“二裁,楚罚,楚司东,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吗?” 殷氏族长道:“李大人以为,没有他们,我们敢做吗?” 李喆弘收起了笑容,道:“看来,本大人是没有选择了。” 殷氏族长道:“你的确没有选择,举发我们,你也是撇不清了,李首相和秦氏会要你的命,我们也会要你的命。而就算李大人举发了我们,现在动手,我们也未必没有胜算。” 这话没有夸大,单论乾坤十鼎,雷尊闭关,窦渊目前随行李治平前往苏城,程洛也在北。 现在的乾坤殿,七占其四。 控制了乾坤殿,下面的人,甚至是鬼面或许都会听命于他们。 李喆弘好像毫不关心谁胜谁败一样,道:“你们既然有胜算,还要我做什么?何不现在就动手?” 殷氏族长道:“现在不动手,是因为李大人能给我们带来更好的机会。” 李喆弘道:“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吗?” 殷氏族长道:“当然,李大人也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李大人若不知自己的价值,又怎会来到这里。” 李喆弘笑了笑,道:“但本大人还是有顾虑。” 殷氏族长道:“李大人是怕我们事成后,仍会杀了你。” 李喆弘不否认,道:“是。” 殷氏族长呵呵一笑,道:“李大人多虑了,做完这件事,李大人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杀了你,反而会让我们失信于盟友。善待李大人,才对我们有价值。” 李喆弘假做思量,而后点头道:“这么说,倒是有理。只不过,相阁辅臣说来好听罢了,掌权的不还只有首相和首辅二职。” 殷氏族长道:“若层制不变,首相与首辅之位自然不能许与李大人,辅相之位如何?” 李喆弘沉吟道:“本大人亦不想掌权,只要地位与荣华富贵,但若层制变了呢?” 殷氏族长道:“不论如何变,许与李大人的,都与辅相之位并同。李大人虽没有选择,但老夫相信,这也是李大人最好的选择。” 李喆弘道:“事成后,不得干涉本大人的自由。” 殷氏族长道:“这个自然,李大人又不是修道者。” 李喆弘的条件看起来早已在心里盘算好了,这也让几位族长相信李喆弘早就做好了交易的打算,这就完全打消了他们的怀疑。 李喆弘道:“需要本大人做什么?” 殷氏族长道:“我们六族族内修道者在宗府的所有编号。” 李喆弘陷入了一番沉思,后道:“本大人只打开档库的门,剩下的事,本大人一概不知。” 都到这一步了,还想撇清。 六位族长不禁笑了。 殷氏族长道:“好,如此就够了。” 由他们在宗府安插的人进入档库查抄下来,更加没有作假的可能。 李喆弘点头道:“成交。” 殷氏族长道:“爽快。” 李喆弘忽又道了一句:“这个地方不错。” 楚氏族长会意道:“李大人随时可以来,不会有外人知道。” 原以为交易达成,李喆弘就会立刻断了往来,没想到他还想继续沉迷在这声色犬马中。 春宵娇媚一笑,她以为她已完全征服了李喆弘。 谁料,李喆弘看也没看向春宵,只是伸手一指,道:“但是,本大人不想再见到她。” 媚笑着的春宵顿时神色凝固了下来。 她以为她魅惑了李喆弘,现在看来,是李喆弘利用她接近了楚氏等几大氏族。 李喆弘完全不理会她,仍然看也没再看她一眼,又补了两字,道:“现在。” 楚氏族长神色冷漠地看着春宵,阴冷地道:“还不快滚!” 春宵闻言,惊慌地跌跌撞撞地向外爬去。 李喆弘转而笑道:“本大人今夜总不能回府,可惜有美酒,却无美人了。” 楚氏族长笑道:“我楚氏不缺美人。” 说罢,拍了两掌。 又有两个女子走来,姿色比之春宵毫不逊色,罗裳拖地,身姿婀娜。 楚氏族长向李喆弘摆了摆头。 两个女子微微欠身,巧笑着向李喆弘轻盈走去。 当李喆弘左拥右抱,又在美人怀中饮上酒时。 楚氏族长道:“那我们就不打扰李大人了。” 李喆弘毫无表示。 六位族长走出暖阁后,传来一阵哈哈大笑。 李喆弘越是沉迷声色,就越是让他们放心。 楚舒朗和楚舒鹏却是留了下来,听候李喆弘的差遣。 美人怀中享乐的李喆弘在双眼移开之际总会有刹那的锐利,他的任务完成了,一切水到渠成。 第四百零七章 荣耀 西野。 “铿......” 与其说是一种声音,不如说是一种震动持续在空气中传扬开去。 以荒丘为中心,方圆十里内虽然早无活物,但这一声过后,西野中飞禽走兽惊叫之声蔓延传荡,百里之内躁动不安。 那气魄,何止是万剑合一! 肃杀之气骇然可怖! 惊鸟高飞,走兽远遁。 无不想离声音的来处越远越好。 十里之外,百里之内,除了飞禽走兽,还有西野雷震。 这个范围内的西野雷震,大多都知道有一片生人勿进的地方,而这个声音,这骇人的震动,正是从那个地方传来。 尽管在密林深处,目不能远望,所有感到不寻常的雷震在各个位置还是不约而同的面向荒丘,无不思考着到底发生了什么,要不要接近看看? 身在七野的雷震,大多极其自信,虽知那片生人勿进之地古怪,深入其中恐怕凶多吉少,但只在外围察看,他们还是有脱身的把握。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那片地方,而是若所有的雷震都在暗中向那里接近,以那为中心收缩,就必然会相互遭遇,一旦遭遇,将会是一场大混战。 混战中,人人都是生死之敌,没有察觉的地方或许还有杀机潜伏。 那种情况下,防不胜防。 出于生存的优先考虑,本有心想接近察看的西野雷震们,又不约而同的都选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没有接近。 甚至原本离荒丘较近的雷震,还悄悄地更加远离。 这就是七野中生存的法则,是雷震的生存经验做出的选择。 造出动静,会带来危险。 但若是动静够大,反而安全得很。 这或许正是那所谓的奇正之道。 因为能造出这么大动静的人一定很强大,谁也不知那是否是他刻意布下的陷阱引人前去。 越是精于揣摩之人,越是会深陷其间。 而七野雷震,大多都是如此。 荒丘之上。 数月来,日日被日晒雨淋,饱经风霜的贾平川,仍是闭目盘膝枯坐。 初入西野时,被雷剑和茂密树丛划破的衣裳至今日更加显得残破。 他的脸颊看来更是毫无神采,也消瘦了很多。 那一头与年纪不符的白发,却更加耀眼了,随风飞扬着,散发出亮白的光。 他的元神正在胸府中,和韩起的魂魄一起凝望着身前的烈烈军阵。 刚才那一声,正是数十万英魂同时举剑向天,发出的剑啸! 在胸府中,本无形无质,却引起了天地间空气的震动! 数十万英魂,终于全都再次握起了与他们魂魄相连的宿命之剑。 贾平川对英魂们的承诺,做到了。 英魂们都早已死去了,这一刻却又彷如重生。 这本是个激动无比的时刻,但这一望无际的烈烈军阵却静默如初。 生前的严明军纪,死后依然贯彻。 他们只接受号令,没有号令,那就等待号令。 有了宿魂之体,有了宿命之剑,只差一场战斗,只缺一个战场! 现在,只需要等待。 还需要等待。 他们已等待了千年,但还不到他们夙愿以偿的时刻。 只是他们都知道,已经很近了,相比这千年的等待,只是一刹那。 贾平川望着他们,神色悲戚。 韩起知道他为何悲戚,拍了拍他的肩,道:“你知道,这是我们的执念,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解脱。” 当他们重临了等待千年的战场,当他们燃尽了执念,就将消散于天地,什么都不会再留下! 每过一日,都离那一刻更加临近。 贾平川低声道:“韩将军,我还能再为你们做什么?” 无论是什么,贾平川都会做到,只要这样才能表达他对英魂们的无限尊敬。 韩起望着身前静默的军阵,道:“尽量把更多的英魂带到最后的战场,他们...和我,都应该死在最后的战场上。” 死,再死一次。 最后的战场,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千年大劫,异兽大潮势不可挡的那一刻。 为世间苍生,再死一次! 那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了! 荒丘上,盘膝闭目的贾平川又一次为英魂流下泪来。 胸府中,贾平川的元神哽咽道:“好,我一定把你们全都带到。” 韩起平静地道:“你还欠我一柄剑。” 数十万英魂都重新握起了他们的宿命之剑,唯独韩起还没有。 贾平川想起了元神初次离体那日,韩起带他在荒丘之下看到的那个场景。 那个残肢飞溅血流成河的战场,那个尸山之上屹立不倒的身躯,和那一柄贯穿他的胸口,血滴不止,被血染成鲜红的剑! 贾平川郑重地道:“我一定把属于韩将军的剑交到韩将军手上。不过韩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 韩起道:“你说。” 贾平川向韩起躬身抱拳,道:“韩将军可否把那柄剑传与我?” 韩起亦是英灵魂魄,他不可能再用原本属于他的剑,他能用的,与这数十万英魂一样,只能是从那柄剑上取些金屑做剑本,以道法铸成。 而韩起的那柄剑,又不同于数十万英魂的残兵断剑,它,仍是完整的。 韩起哈哈大笑,道:“那柄剑能被你看上,是它的荣耀。何况,它本就是金行高人铸就,回到你手中,也算是物归原主。” 贾平川微微一愣。 随即又想起西华军门与西华门的渊源,同生共死,携手抵御西华山防线,韩起身为西华军门统帅,得到一柄由西华门前辈高人精心铸就的宝剑,也是情理之中。 难怪西华军门所有将士的兵器全都残缺不堪,唯有那一柄剑完好如初。 不过,贾平川看上的,并不是那柄剑有多么不同,他现在也还不知那柄剑有何不同。 他看上的,是它曾属于韩起,曾属于一个值得被永世铭记的英雄! 在贾平川心里,得到它,不是它的荣耀,而是他的荣耀! 贾平川拜谢道:“多谢韩将军。我一定尽我所能,让它名扬天下。” 不止是它,他还要让西华军门的英魂们和韩起之名,再次名传天下! 如曾经响彻天地,后又销声匿迹的行者之名一样! 韩起看着贾平川,道:“能遇到你,真是上天垂怜。” 贾平川又何尝不是做此感想,正要感慨,韩起又道:“这一次元神铸剑的时间又太久了,该好好休息了。” 自上一次休养几日后,元神入胸府施术铸剑又持续了一月。 原本早就该停止了,只是看着那越来越少的英魂两手空空,韩起不忍再延长他们的期待,也就一直没有开口。 现在所有的英魂们都已再次握起了他们的宿命之剑,韩起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贾平川的元神过度负荷。 贾平川道:“先把韩将军的剑取出来吧。” 韩起摇头道:“千年都等了,又何必在乎这么片刻。” 贾平川还要再说。 韩起又摇了摇头。 见此,贾平川也终于不再坚持了,他已经很深刻的明白,他的身体承载着多么重大的使命。 若是出了意外,他该如何向眼前这数十万把命运交托给他的英魂们交代! 元神离开了胸府。 盘坐在荒丘之上的贾平川动了动眼皮,身体忽然感到疲累至极,向后躺了下去。 要睁开眼睛,似乎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只睁开一条缝隙,强光刺来,贾平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抬手挡在额前。 化为一团白色人形的韩起道:“知道累了?修道者也不能过度透支身体。” 贾平川只是喘息着,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 双眼终于能够适应光线,睁大的双眼看着眼前的手,贾平川忽然笑了一声,印象里他从不知自己像现在这般瘦削过。 那五指,仿佛只有皮包着骨,倒是显得更加修长了。 几个月来,他吃的东西实在太少了,还都是野果。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在这里,只有野果,想逮一只活物也没处逮去。 腹中饥饿感又袭来,他只得挣扎着爬起来,站在高处,看着那陡斜的山坡,甚至让他感到微微的晕眩,不禁带着求助的眼神看向韩起。 韩起呵了一声,道:“你看我也无用,我扶不了你,也没法给你摘来吃的。” 贾平川挠头叹气,矮下了身子,手脚并用着,颤颤巍巍地向下缓慢挪去,此刻的他,若是站直了,或是挪动得快了,都生怕会滚下去。 废了好长工夫终于来到树丛旁,却见树上已经没有了野果,入冬已经两月,其实换做其它地方,树上野果也早已没了,好在这里是荒野深处,四季的变化没有那么明显,长在树上的野果也是近来才掉落的。 又好在这里没有活物,连蚊虫也没有,掉落的野果还并没有坏。 贾平川没力气弯腰,干脆一屁股坐地,捡起野果,随意擦了擦,张口就吃了起来。 几个野果落肚,也渐渐开始有了点力气。 现在知道了这附近不会有雷震,也就没有必要再回到荒丘上休息。 挪了几步,倚着树干靠坐着,脸上终于有了满足的神色,笑着感叹道:“果然吃饱才是人生第一大乐事!” 韩起还在他的身边,道:“我们为的,不就是世间百姓能衣食无忧,安居乐业。” 贾平川收起了笑脸,韩起这句平平淡淡的话,听起来却让人无言以对。 无数人的牺牲,为的,就是这么简简单单。 但这说起来,这么简单的事,为何那么难?付出了那么多的牺牲,为何还是无法实现? 无法回答的话,令人沉默。 没过多久,贾平川眼皮沉重,渐渐合了起来。 他太需要睡一觉了。 身边的那一团白色人形在他睡着之后消散无形。 第四百零八章 巨虎 西南野。 周慕君自那日被多名雷震围杀,重伤昏迷后,至今亦有月余。 如今伤势虽未痊愈,但也脱离了性命之忧。 期间有短暂醒过来,也是迷迷糊糊,对他到底在哪里,周遭是什么环境一概不知。短暂醒过来后,很快又是一阵昏睡。 只是在昏睡时,时常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又似乎,有听到过雷鸣和凶狠的嘶吼咆哮声... 今日,他的状况要好上不少,不再那么迷糊,神智清醒了许多。 虽仍是没有多少力气,但已能观察判断。 四周的环境很暗,唯有前方一个缺口有光线照入,这显然是一个山洞。 身下柔软,伸手触摸,能知道自己躺在一堆干草上。此外,还能听到有水滴之声,流通的风让他感到很舒适。 挣扎着坐起,伸手向身上的伤口摸去,已经愈合结疤,伤口处好像还有敷过药草的痕迹。 我竟然没有死? 周慕君感到很意外。 在这种地方,有谁能把自己救下? 这种地方竟还会有不是天雷宫的人? 又或者天雷宫的人也会救他? 左思右想也是想不通。 喉头传入干裂之感,闻着身旁的水滴声爬了过去,直到双手探到了一汪水池,冰寒的清冽之感让他的身体一阵哆嗦。 呵了几口气,稍稍适应,双手捧起清水移到嘴边,喝了几口,水质甘甜,不由又多喝上几口。 也不知是水的清冽,还是水质甘甜的缘故,总之,喝进一肚水后,周慕君感到更加清醒了,也更有力气了些。 于是,他看着洞口的阳光,扶着洞里的山壁站了起来,又扶着山壁向洞口慢慢走去。 当他接近洞口,看到更强的阳光时,忽感一阵晕眩,急忙闭上了双眼,靠着山壁缓了许久。再次微微睁开双眼,能稍稍适应阳光时,再向洞口走近,可当他看见洞外的景象时,一股更强烈的晕眩感袭来,腿肚子也跟着打颤。 这个山洞,居然位于山峰之上,一座极高的山峰,放眼望去,洞外是一片山峰林立,山石嶙峋,奇形怪状,山峰与山峰之间的沟壑,犹如深渊。 此地的险要,一看便知。 现在的周慕君是无法从这个山洞走出去的,他根本下不了这座山峰,因为连路也没有。 究竟会是什么人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 周慕君百思不得其解。 目光穿过了这片林立的山峰,远处可以见到另一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雄伟大山,山壁如被削平了一般,直如一柄倒插云天的巨剑,气势磅礴! 周慕君知道,那里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中原五圣山之一,金行圣山——西华山。 这个位置,已经离西华山不远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要如何从这里离开,如何从这座山峰下去? 若是没有受伤,这难不倒他,可现在毕竟伤势没有恢复,这个山洞里也没有食物让他恢复完全的体力。 现在只能等待,等待把他救到这里来的人回来。 站了许久,身体感到很疲累,周慕君又再返身向干草堆走去。 此时,他已经能完全适应山洞中的昏暗光线。 一路摸着山壁走到干草堆坐下时,周慕君又是面露沉思,因为他在这个山洞里完全看不到人生活过的迹象。 根本就没有人长期生活在此留下的任何痕迹。 相反,那留下的白色毛发,显然是野兽身上脱落的。 这个山洞,难道是野兽的居所? 周慕君皱着眉头向自己腹部的伤口看去,那里还有些许药草贴在愈合的皮肉上,若是野兽,没吃了他,反而会给他的伤口敷上药草吗?这显然也不合理。 能做这种事的,应该只有人才对。 周慕君甩了甩头,多想无益。 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哪也去不了,等着就是。 身体躺了下去,没过多久便又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 忽然被一阵雷鸣和凶狠的嚎叫声惊醒,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剑锋相交的刺耳锋鸣。 周慕君双目顿时警觉,拖着疲累之躯再次来到洞口,身体掩藏在山壁之后,只探出头去。 交战的声音间歇性响起,周慕君循声察看,却看不到人。 想来也是,眼前山峰林立,交战之人若在山峰下,或者山峰的背处,这个位置是完全看不到的。 周慕君还在想着,从声音来判断,交战的双方,一方毫无疑问是来自天雷宫的雷震,另一方嚎叫声连连的却是野兽,听声音应该是狼。 以雷震的修为和实力,要杀一只野兽应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是交战之声持续了许久,那只狼发出的嚎叫声却丝毫没有减弱,这证明它没有受伤,也没有出现体力衰减的征兆。 难道它的战力能够匹敌雷震吗? 这简直毫无可能,这里又没有异兽。 就算是寻常的异兽,诸如洛水之北鹰涧之外的,鹰眼独狼等十个从黄龙山转去的预备雷震面对它们,也像是寻常猎户杀猪宰羊一般。 就算鹰眼独狼等十人的实力超出了预备雷震普遍的实力,也断难超过七野中的真正雷震普遍的实力。 难道说,那只狼的战力,要远远超过寻常的异兽吗? 忽然,一道雷光从不远处两座山峰之间的间隙一闪而过。 周慕君终于锁定了交战的位置,凝神看去。 一个持剑的人影也从那个间隙一闪而过,紧随其后的,是一只巨大的身躯张开獠牙扬起前爪向着那个人影扑腾而去。 周慕君大吃一惊,那个身躯通体毛发呈灰色,的确是一只狼,却比寻常的狼不知要大上多少,而它面对一个雷震,没有逃,反而压着那个雷震进攻。 一人一狼的身影又再消失于山峰后,但那雷剑与狼爪或是狼牙交锋的声音却越来越密集的响起。 看来不论是那个雷震,还是那只狼一时都拿不下对方。 周慕君心道,也不知他们的交战是因何而起,是那个雷震想要杀了那只狼开开荤腥,还是那只狼要吃了那个雷震打打牙祭。 不管怎样,既然遭遇了,看来是要你死我活了。 因为雷震很少有退意,除非心知完全不是对手的情况下,而那只狼,看起来比雷震还没有退意。 周慕君看不到交战的场面,听着声音,也一面想着,有一只这么凶猛的狼,看来越接近西华山或许还会有同样凶猛或者更凶猛的野兽,以后除了雷震之外,又多了需要戒备的野兽。 要登上西华山的路,真是越来越不好走了。 正这么想着,忽然,那个交战的雷震跃上了峰顶。 难道是要准备脱身了吗? 周慕君才刚刚这么以为,那只狼也骤然高高跃起,高过山峰,又呈俯落之势,张开獠牙发出凶狠的嚎叫声,挥动利爪向那个雷震扫去。 动作迅猛,气势凶悍。 那个雷震见此,却没有躲避,反趁着狼腾空的身体还未落下,俯身向前,似欲划破狼的下腹。 那狼看来也经验十足,两条后爪当即前伸,迎向了向它下腹划来的雷剑,也许过去它没少与雷震交手。 “铿...” 狼爪一碰之下把雷剑扫开,那个雷震单手一撑,身体从狼的下腹滑出。 这一击也没有得手,又摆开对攻架势。 看来,那个雷震跃上峰顶并不是想要脱身。 峰顶不甚宽敞,仅有数丈,且山石凸起,崎岖不平。 而那只狼,身形长逾一丈,在这个地形下,显然是对它不利。 山峰其实并不是很高,只有几十丈,但这个高度坠下,也足以毙命。 这只身形异乎寻常的狼,在这个峰顶上,返身,起跃,冲击的势头都会受到限制。 而这个数丈宽的峰顶对于那个雷震来说,就没有这些顾虑了。 选择这个地利,就也能看出那个雷震也是交战经验丰富。 又是一番交战,雷震游刃有余,反观那只狼,气势虽然依旧凶悍,但却失了灵变,只能招架,偶有发起攻势,雷震只需几个身位变化,就让它的攻势落空。 此前在山峰下一直不落下风,甚至压着雷震进攻的狼,很快狼身上就多了几道剑痕,嚎叫声也终于透出了痛苦。 现在若还不退走,用不了多久它就会伤痕累累,血尽倒下。 可是,狼,或者说野兽的本能,就越是负伤越是凶猛。 伤痛,让它仿佛失去了理智,愈加快速地转动身形想要转变攻守之势。 只不过,在雷震的敏捷变化下,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巨大的无头苍蝇。 除了身上又多了几道剑痕之外,它并没有给雷震造成一点伤害。 胜负之势已经很明显了。 那只狼在一番发狂一般的无效攻击后,身体的反应已经很明显地慢了下来。 周慕君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只狼虽然看起来也很危险,或许也是他需要戒备的对象,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看到雷震胜出。 只可惜现在的他,帮不了那只狼。 眼看着那只狼后腿趔趄,已经站立不稳了,那个雷震就站在狼的身前,冷漠地看着已成待宰之势的狼。 忽然,响起了一声虎吼。 绵长,低沉,又雄浑。 周慕君身体一震,只听这一声,就能感受到一股雄厚的力量。 循声望去。 距那个雷震和狼所在的峰顶不远的另一座更高的峰顶上,出现了一只虎,巨虎! 比那只身形异乎寻常的狼还要巨大,身形足有两丈开外,全身皮毛黑白相间,闪耀着别样的光泽! 两峰之间还隔有一峰。 巨虎居高临下,双眼中反射着白光,俯视着那个雷震和那只伤痕累累的狼。 狼望着巨虎发出了一声嚎叫,叫声中却没有凶狠。 那个雷震则在看到巨虎的那一瞬间,身体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 当巨虎又发出了一声吼声,那个雷震即刻舍弃了待宰的狼,闪身一跃,隐入了陡峭的山峰之间。 周慕君看着落荒而逃的雷震,心里没有耻笑。 因为他也能感觉到这只巨虎还是不要招惹的好,仅仅是它的体态就蕴含着令人畏惧的力量,那两声低吼更是发出令人胆怯的威慑。 这时,巨虎忽然抬头向周慕君所在的山峰看了一眼。 周慕君所在的这个山峰,是这一片山峰中最高的那座,山洞的位置就接近峰顶。 居高临下的周慕君看着巨虎看来的那一眼,莫名屏住了呼吸。 它难道发现我了吗? 第四百零九章 百兽啸天 周慕君与巨虎之间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中间还隔着数座山峰。 他也不确定巨虎是否真的发现了他。 但他不能把头缩回山壁,这个时候不能躲,他必须看清巨虎的动向。 若看见巨虎真的向他奔来,他也可早做打算。 只是一眼,一股巨大的威慑力便使得周慕君的心跳莫名加快。 时间仿佛停滞了。 额头,手心,冷汗直冒。 好在一眼之后,巨虎又俯下头去,再看向那只伤痕累累的狼。 看着巨虎移开了眼睛,周慕君立时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大意,注意力还是集中在巨虎的身上,只敢用眼角余光瞥向那只狼。 那只狼已经四肢蜷缩在地,不断地发出低声嚎叫,看来伤势比想象的要重。 巨虎又发出了一声低吼,比之前两声更低,更沉,不知为何,周慕君好像从这低沉的吼声中感到了一丝温柔。 虎与狼,这两种野兽之间,怎会有温柔? 周慕君自嘲的笑了一声,最近时常出现一些错乱的感觉,莫名其妙。 巨虎的后腿微微蜷曲,向着狼所在的山峰。 两座山峰之间还隔着一座山峰,每一座山峰之间还足有二三十丈的距离。 看巨虎的姿态,是准备跳到狼所在的峰顶。 这么远的距离,它真的能跳过去吗? 周慕君心里刚生起这么一个念头,就见巨虎的前腿也微微弯曲,紧接着一双强而有力的后腿一蹬,巨大的虎躯如同弹射一般飞了出去。 在周慕君目瞪口呆的神情中,巨虎稳稳落在了中间的那座峰顶之上,虎躯一伏,借势又起,四腿伸张,就如此跨越两峰之间的深深沟壑! 那非同寻常的雄健体态,一动即在山峰之间如履平地。 好一派林中王者之风! 周慕君目不转睛地看着同一个峰顶的巨狼与巨虎,那巨狼看来是难逃虎口了,甚至连挣扎都懒得挣扎,只是蜷缩着身姿,趴在地上,发出与人呜咽一般的低声嚎叫。 可是让周慕君奇怪的是,巨虎绕着巨狼缓步走了一圈,却没有张口撕咬,那模样倒像是察看巨狼的伤势,口中不断发出让周慕君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配合巨狼的低声嚎叫,周慕君突然感觉,它们之间似乎在交流。 野兽之间真的可以交流吗? 它们之间难道不是互为生存的食物吗? 周慕君理解不了眼前的这一幕。 就像他本也理解不了这世间有身形如此巨大的狼与虎一样。 这种怪异的感觉,让他莫名又抬头望了一眼远处云雾间若隐若现的西华山。 他心中隐隐能听到的呼唤的声音也很怪异,这一切,有关联吗? 当周慕君再把目光看向那巨狼巨虎时,巨虎已经伏下了身子,巨狼很吃力地让自己站起,废了好大力气挪到了虎背上。 前后四爪用尽了全身力气紧紧抓住虎背,也不知破入了皮肉没有。 看这架势,那只巨虎竟是要把那只巨狼带下山峰去。 两种原本生性凶残的野兽之间相互救治? 这也是世间奇景了。 周慕君直感大开眼界。 在周慕君的目光中,背着巨狼的巨虎身形向下一跃,冲向毗邻一座山峰,在山峰侧壁落足,又迅猛地折向原本跃下的那座山峰,两座陡峭山峰一时成了两把梯子,巨虎就这么左右来回斜落,很快消失在了周慕君的眼中。 恢复了平静,眼前除了山峰,什么也没有。 周慕君仍然注视了许久,巨虎没有再出现,吼声也没有再出现。 自从巨虎出现后,一直紧张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这一松懈,疲惫的感觉又袭遍全身,擦了擦手心和额头的冷汗,再走回干草堆,好似虚脱一般无力地躺了下去。 很快,又沉沉的睡去。 这一觉睡了许久,中间听到了什么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过一次眼睛,只看到一片黑暗,洞口的方向也没有光线传来,那时已到了夜里。 仍感到乏力困倦,又再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正对着洞口的方向又看到了光。 周慕君看着眼前的光,伸了伸腰,这一觉让他的精神大有恢复,只是却更感到腹中饥饿难耐。 可这个山洞里没有什么能吃的,唯有一汪池水。 摸了摸肚皮,摇头苦笑一声,聊胜于无吧。 怎料,刚坐起转过个身,目光和身体就被定住了,瞬间头皮发麻。 借着洞外照进的光,周慕君看见离他两丈外,有一双大如铜铃一般泛着白光的眼睛正凝视着他。 全身毛发黑白相间,光泽熠熠,横卧的身躯两丈开外。 巨虎! 昨日所见的那只巨虎,竟然来到了山洞中,竟然就一直凝视着沉睡中的他。 周慕君不禁咽了咽喉咙,与巨虎四目相对的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手脚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一人一虎,保持着四目相对时的姿势,沉静,安静,山洞之中只有水滴声。 直到周慕君感到全身酸痛,直到有一滴汗水流进了他的眼中,终于是再也忍不住闭起了眼睛,抬手擦掉流进眼中的汗水,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番动作下来,周慕君本以为会招惹巨虎。 可是巨虎仍然只是一动不动地,沉静地看着他。 这一来,初见巨虎被震慑到大脑一片空白的周慕君,总算是可以恢复思考了。 周慕君先是缓慢地调整了身姿,让自己完全地正面面向巨虎,尽量放松地坐着,双手平放在身前,以消除巨虎对他的警惕。 巨虎果然还是一动不动。 这就让周慕君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这只巨虎没有把他当做敌人或者猎物,否则,周慕君在沉睡中早已被它吃了。 从昨日所见,它救了身受重伤的巨狼,周慕君从它身上看到了人性,或者说,灵性? 那么这只巨虎就不再是一只野兽,而是一只灵兽! 周慕君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低头向身下的干草堆看去,右手缓慢移动,从干草堆中抓起了一簇毛发,拿到眼前一看,又抬头看向巨虎。 渐渐地,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竟忍不住莫名向巨虎问道:“这里是你的居处?是你救了我?” 刚说完,又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向一只巨虎说话。 却见本是把头枕在伸平的前爪上的巨虎微微把头抬起,又缓缓地点了点头。 它竟然听懂了?! 周慕君再次目瞪口呆,随即欣喜若狂,它真的是一只灵兽! 周慕君激动地确认一遍,道:“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巨虎又点了点头。 是真的! 周慕君忍不住哈哈大笑,世间竟真的有灵兽,还是在这离西华山已经不远的地方。 三年以来,每日铸一剑,断一剑。 当他决心要找到道法难断之器后,心中隐隐能感受到的指引,让他与传说中的白虎神灵联系到了一起。 可他无法证实,有时也怀疑是不是自己给自己的安慰。 现在见到了这么一只灵兽,周慕君终于释然了,止住了笑声,问道:“这么说,白虎神灵是真的存在?” 巨虎再次点了点头。 周慕君涌起了尊崇之心,恳请道:“你能带我去见白虎神灵吗?” 他对白虎神灵一无所知,只知白虎神灵就是金行尊奉的神明,他以为白虎神灵存在,那他就能见到。 完全不知白虎神灵聚灵受阻,甚至还没有苏醒。 巨虎看着周慕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低吼。 但直到吼声结束,周慕君也对此一点反应也没有。 巨虎摇了摇头,眼中似乎有失落之色。 周慕君还听不懂它的话,那么它就无法把白虎神灵需要他的帮助告诉他。 而周慕君只看到巨虎摇头,以为巨虎是拒绝带他去见白虎神灵,也和巨虎一样满眼失落,泄气道:“不行吗?我还以为真的是白虎神灵呼唤我前来...” 不能见白虎神灵,那就不是白虎神灵的召唤,那自以为的指引果然就只是自己给自己的安慰。 可巨虎听到这一句话后,凝视着周慕君一头白发,失落的眼色顿时又明亮了起来。 他还现在还听不懂,那就先让他能够听懂。 巨虎站了起来,近距离看到这么一具魁伟的身躯,雄健有力的四肢,周慕君更加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震慑。 还没有搞明白巨虎要做什么,就见它两步走到自己身边,又伏下身体,看着周慕君,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虎背。 这一幕,周慕君昨日见过。 虽然搞不明白,但还是向昨日那只受伤的巨狼一样,爬上了虎背,双手抓紧了它浓密的毛发。 巨虎走到洞口,周慕君本以为它要向昨日一样跃下山峰时,巨虎却转身攀着洞外的崖壁。 崖壁为石,那泛着白光的虎爪竟如破入土中一般轻易地陷入了石壁中。 在周慕君感叹这虎爪竟能坚利至此时,巨虎只是几个起跃,便落在了峰顶。 这时,在虎背上坐直了的周慕君终于能够看清周遭的环境。 他们所在的这座山峰,是周围茫茫密林中凸起的一片山峰最高的那座,也是最中心的那座。 以这座山峰为中心环绕的一片山峰,足有百座。 宛如天地之力鬼斧神工雕铸,一座座山峰如一朵朵花瓣一般,争奇斗艳。 巨虎忽然仰起了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虎啸。 这一声,足可传至数十里。 没有凶厉,只有雄浑之感。 周慕君不知这一声虎啸意欲何为,但很快,他就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吼叫声。 伴随着那些吼叫声,周慕君放眼望去,先后有各种野兽跃上各个峰顶,直到百座山峰,百兽齐集,齐齐仰天长吼。 百兽啸天! 蔚为壮观! 第四百一十章 混乱 周慕君不知,这一片山峰林立之处,曾也有个名字,称百华。 华,即通花之意。 为之命名的,正是一千多年前,那位登顶还是一片蛮荒的西华山,觅得五行传道篇之金行篇,后为西华山命名又开创西华门,道号西华子的西华门及金行祖师。 而这百华峰之下,每座山峰都遍布洞窟,不知多少凶悍野兽占据此地。 后来,天雷宫门下雷震深入七野,起初来的雷震原本也想把此地中的野兽作为他们历练的对象。 也见百华峰间元气充沛,想要在其中得到一个修炼纳气之所。 但其中地形复杂,生存在其中的野兽熟悉地形,擅用地形,且战力又远远超出雷震原本的预计。 进了此地的雷震少有活着出去的。 渐渐地,此地在雷震中有了另一个名字。 百兽窟。 成为了寻常雷震不敢踏足之地。 唯有雷震中的佼佼者敢进去挑战,但随时都要做好脱身的准备。 昨日周慕君见到的那一个,便不是实力寻常的雷震。 即便是那一个,在见到巨虎后,也是望风而逃。 不止是他,稍有熟悉百兽窟的雷震都知道,那只巨虎还是不要妄图挑战的好。 平日的百兽窟,隐藏在一片平静之下,不接近就不会有危险,因为其中的百兽也不出来。 但此刻,百兽齐现百华峰顶。 百兽啸天的场面,必会惊动周遭的雷震。 这个场面从未见过,出现了,必然预示着要发生些什么。 距离百兽窟较近的雷震们纷纷惊觉,目光眺望,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这个异动是否会给他们的生存现状带来威胁? 是百兽窟中要发生些什么?还是它们要从百兽窟出来了? 若是前者,还可以不理会。 可若是后者,那就要保证自己不在百兽的行经路上。 一只都难以对付,何况百兽齐出,一旦遭遇上,顷刻间就可能尸骨无存。 话又说回来,百兽若真要出来,它们会从哪个方向出来,又要去何处,谁也无法判断。 现在若从所在的位置冒然换到另一个位置,原本可以无事,却正巧换到了百兽的行经路上,岂不更加冤枉。 以雷震的生存经验,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留在原地,毕竟百兽窟不是什么险要绝地,四面八方都是密林,而密林对百兽而言算不得阻挡。在不确定它们要去何处的情况下,它们从任何一个方向出来都不奇怪。 从单个雷震而言,所在的位置太小,相应的,不动,活下来的几率也大。 要么,就是向后撤离,与百兽窟拉开更远的距离,这样,百兽一出,就能够确认方向,若是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而来,也有时间转移。 可是,现在冒然转移,很有可能被某个雷震伏击。 这正是七野中生存艰难的原因,情况稍微有变,无论如何选择都会带来额外的危险。 而任何一个额外的危险,又都是致命的。 一番权衡,多数雷震决定留在原地赌一赌,百兽不从百兽窟中出来,那就什么事也没有。若是真的出来了,也赌它们没有经过自己所在的位置。 也有少数雷震决定向后拉开与百兽窟的距离,这样一来,他们面对的就不是百兽,而是隐藏于他们转移路上的雷震。 总之,百兽齐现百华峰顶,还未出,就已让早已稳定下来的雷震们的生存环境发生了变化。 一番杀戮要因此开始了。 百华峰最高的山峰顶。 巨虎又一声虎啸之后,百兽全都安静了下来。 每一座峰顶,每一只巨兽都抬头仰望着巨虎。 巨虎背上的周慕君看着这壮观的场面,看着那一只只巨兽,虎、豹、熊、狼、豺、猴...... 种类繁多,身形无一不是异乎寻常。 最小的,身形长高也超过了一丈,大多都有两丈。 也不知它们到底是如何生长得如此巨大的。 巨虎显然是百兽的首领。 只听得它口中不断发出低吼,百兽犹如闻听示下的下属。 当巨虎结束了一段长长的低吼发言后,百兽又齐吼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它的命令。 吼声汇作一团,声过数十里,闻者胆寒! 当巨虎又发出一声短暂的虎啸后。 百兽齐齐调转了身形,吼叫着,咆哮着,从各个峰顶跃下。 巨虎虎躯一震,刚才在虎背上坐直了的周慕君又伏下身体,双手抓紧了虎背上浓密的毛发。 他虽不知百兽要做什么,但显然是要齐齐出动了。 “呼...” 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巨虎的身体已经跃起,飞向了一旁较矮的峰顶。 周慕君第一次体验到了飞翔的感觉,而身下这只巨虎却没有翅膀。 曾听闻真正的修道高人可以御空飞行,周慕君不禁自问,自己也能有这一日吗? 凌冽的风刮得脸颊生疼,周慕君眯起了双眼。 巨虎又像昨日背负着受伤的巨狼一样,在两座山峰之间来回斜落,很快就下到了百华峰下,百兽窟间。 听得四周奔腾的脚步声,周慕君左右看去,巨兽们四肢并用,仅以百数便释放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大地和山峰随之震动不已。 前后左右,各有巨兽簇拥,周慕君和巨虎处在巨兽潮的中间。 不消多时,巨兽潮便出了百兽窟。 茫茫的密林,周慕君数月来已经体验过身在其中前行有多么艰难。 但是此刻,巨兽潮奔腾却如履平地一般,直接无视了树丛,或者侧身绕过大树疾行,或者在大树间攀跃,更有甚者,直接纵身一跃,跃过大树前行,其速不减。 无视了密林大树的阻碍,自然也就更加无视了前路上存在的雷震。 位于巨兽潮中间的周慕君先是忽听得前方传来一声听不太真切的绝命叫喊,还没继续前进多远,又见得一个身着黑衣的人被撕作两半扔向空中。 周慕君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遥想千年前,那场异兽灾劫,异兽大潮所过之处应该就是如此的不可阻挡吧。 不是前方的雷震太弱,能入七野的雷震,不论遇到巨兽潮中的任何一只巨兽都至少有一战之力。 只是他们势单力孤。 这样一片巨兽洪流滚滚奔来,孤身一人都难免胆怯,稍一胆怯,即被淹没其中,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丧命于尖牙利爪之中。 曾经的异兽灾劫也是如此,若不是聚集起了整个人世的力量,聚集了无数敢于挡在异兽洪流前的人,形成了一道前赴后继坚不可摧的无畏之墙。 那么,就算是人世间道法修为最高的人,也是不能独力抵挡的。 要抵挡和对抗这样一片洪流,凝聚,和无畏,缺一不可。 而天雷宫门下的七野雷震,恰恰是不会凝聚起来的。 而无畏,一来自于自身实力与对手的对比,二来自于视死如归的勇气,三来自于可以并肩作战相互依托的战友。 后两者,雷震都不会有。 面对现在的巨兽潮,单个雷震的实力显然也不成对比。 即便是那西华山十座,若不能合力,也是无济于事。 所以,现在的巨兽潮,就是这西南野中,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如今这股力量终于出动,足可扫遍西南野。 一路所过,好似秋风扫落叶。 原本所有的一切都隐藏在茂密的树林之下,这片茫茫密林好似在永久的沉睡之中。 但此刻,震动,吼叫声,咆哮声,让以巨兽潮为中心的方圆数十里都从久远的沉睡中活了过来。 这数十里方圆又呈一个巨大的圆形随着巨兽潮的移动而移动。 西南野被惊醒的范围越来越大。 随着巨兽潮前行方向的确认,它们移动的方向上的所有雷震都开始转移,这会给雷震原本已经领地划分完毕,稍显安稳的生存环境重新洗牌。 雷震突然大规模的快速转移,带来了猝不及防的混乱。 一时之间,剑影闪没,雷鸣阵阵,从西南野各个方向各个位置传出。 甚至有天雷道道袭落,雷震不惜以暴露位置的手段也要逃离巨兽潮的行经之路。 从规模来看,混乱已经引起了无差别的厮杀混战。 巨兽潮的可怕,让激发了求生本能的雷震们失去了过往的理智。 但即便如此,落下的天雷也没有一道是击向巨兽潮的。 因为雷震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命,向巨兽潮发起攻击而惹怒它们,只会带来更大的生存危机。 周慕君看着这片混乱,陷入了深思。 混乱是因巨兽潮出动而引起的,而混乱带来的危险却与巨兽潮无关。 这种状况既没道理,又有道理。 因为危险都是相对的,只要足够强大,没有人敢对你制造危险。 只要足够强大,因你而压缩的生存空间,只会造成那些需要生存空间的弱小的人们互相之间的矛盾和冲突。 这与天雷宫霸权是同一个道理。 周慕君虽自幼足不出户,但还是从周培雍和周慕阳口中听说了很多事。 周城本是受到天雷宫和大秦的压迫,本应同仇敌忾,但现实却是暮秦之人猖獗,内部矛盾重重。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天雷宫太过强大,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要想消除压迫和仇恨,就需要那强大到令人无法反抗的势力自己无争。 就如过去百兽隐于百兽窟中不出一样。 伏在巨虎背上继续奔袭的周慕君这般感悟着。 忽又想到,那么现在百兽又为何齐出了呢? 这时,巨虎纵身一跃,借着冒出了密林,周慕君抬头看去,一直不知百兽要去何处的他,终于发现,他们距离西华山越来越近了。 它们是要带我去西华山吗? 周慕君心里这样想到。 第四百一十一章 气息 百兽群奔腾不休。 从百兽窟径直奔向西华山,一路所过,使得前进方向上和周遭的雷震尽皆远离,进而引发雷震之间大规模的混战。 百兽群正中,伏在巨虎背上的周慕君,只见到落雷不断,只在百兽群奔袭的脚步声吼叫声咆哮声中听到四面八方隐隐传来的雷鸣。 这里已经是以西华山为中心,七野中三块腹地之一。 藏身在其中的雷震,密度远胜过数月来周慕君缓慢前行的所过之处。 那四面八方传来的雷鸣和剑交声,让周慕君知道,若不是机缘巧合被巨虎所救,单凭他自己想要通过这片腹地,是毫无可能的事。 事实上,他还没有进入这片腹地,就前后遭到了十数个雷震的围杀。 那一次若不是凑巧距离百兽窟很近,受伤后亡命奔逃误入百兽窟,他现在就早已是个死人了。 尽管在入西南野之前,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更做过了各种各样的预想,但还是低估了雷震的数量,和前行及生存的难度。 且不说现在的他伤还未痊愈,身体还很虚弱,就算是完全无伤的他,若和现在的雷震一样处在现在的混乱厮杀中,也是完全无法保证能活下去的。 好在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得到了上天的垂怜。 抬头仰望,目光已经完全被高耸入云巍峨磅礴的西华山所阻挡,这也意味着周慕君和百兽群已经距离西华山近在迟尺。 西华山上,曾经坐落着金行正宗西华门。 这座曾经威名赫赫的道门,与曾经的火行正宗灵雀宫一样,早已不复存在。 御金门虽是西华门一脉相承,但也和因迁出祖地时羸弱不堪而不敢沿用火行灵雀宫之名的离火殿一样,不敢沿用金行西华门之名。 他们都曾打算着待日后壮大了,再更替回来。 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数百年。 更没想到,道门祖地会被天雷宫所霸占,不要说回到祖地,就连去往祖地的路,都是一条死路。 周慕君满眼的惭愧,心想着,也不知西华门的遗址,还在不在? 多想去看上一眼,去告诉曾经的先辈们,金行的后人,又回来了! 这百兽群是不是正要带他去那里? 正这么想着,一直是径直前行的百兽群,却在跃过一条小溪后,忽然调转了方向。 与本是横亘在前越来越近的西华山平行,向左移动。 看来,现在还不是要上西华山。 周慕君转头向右,目光不离西华山,眼中的惭愧转变成遗憾,但也随之松了一口气,现在的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告慰曾经的先辈英灵。 自责有用吗?悲痛有用吗?哭泣有用吗? 都没用! 先辈的英灵,只会希望后辈重新崛起,把失去的尊严,失去的荣光,失去的祖地重新拿回来! 如此,方能告慰先辈英灵! 周慕君的双手抓得更紧了,巨虎似有所感,四足依然飞奔,却转头向周慕君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到周慕君面色沉静,而眉目坚定,双眼中好似闪出了白芒。 巨虎虎口一咧,像是笑了一般。 接而又虎口一张,又一次发出了一声虎啸,百兽群前进的速度顿时又加快起来。 密林中,百兽群的移动很是明显,早早便落在了隐藏的雷震眼里。 原本看它们的前进方向,是从百兽窟直接奔向西华山,却没想到会突然调转了方向。 于是,此前本以为无须避让的雷震也不得不快速转移,雷震之间的混乱因此而持续加剧。 百兽群已经持续奔袭了两个时辰,周慕君只感到这百兽好似不知疲倦,也不会疲倦一般,趴伏在巨虎背上的他因为不停跌宕已经很累了,而百兽群的奔袭速度从来就没有慢下来过。 奔袭的方向,与横亘的西华山平行,也就意味着它们是要绕到西华山山侧。 巍峨的西华山,随着百兽群奔袭路线拉长,慢慢地开始呈向下斜落之势。 不过那斜落的山势仍是极其险峻陡峭,寻常人根本难以攀登。 只是望着西华山,周慕君就无法不感叹那位金行祖师西华子究竟废了多么大的力气,用了多么长的时间,才能登顶西华山求道有成的? 那需要多么百折不挠的毅力? 任何一次意外的负伤,或者遇到一只猛兽毒虫,或者在攀登途中体力不支,或是意外跌落...种种种种,都是致命的。 要知道,西华子登顶西华山觅得五行传道篇之金行篇前,他并不是一个修道者。 在五行始祖耗尽肉身元神,合五神兽之灵力布下五行大阵为人世开辟中原净土之后,到五行五大开派祖师历经千难万险分别于五圣山觅得五行传道篇之前。 这两三百年之间,人世间是没有修道者的。 直到五行五大开派祖师先后得到五行道法传承,分别修成无上道法,各自开宗立派。 这五大祖师,分别是创立了西华门的金行西华子,创立了灵雀宫的火行灵雀真人,创立了万生宗的水行洛水仙子,创立了黄龙观的土行黄龙老人,以及木行东太散人。 要细论起来,木行祖师东太散人只是在东太山收了几名弟子,倒并未开宗立派。 当那几名弟子修道有成后,东太散人便离开了东太山,反而是那几名弟子后来各自开创了宗派,只是不论哪一派的声势都没有明显的压过另几派。 而东太散人离开东太山时,也没有把和木行道法传篇一起得到的木行灵戒传与那几名弟子,这就导致了后来的木行从来没有出过木行正宗。 后世论及木行,都只道东太散人天性不羁,相比起开宗立派获得的荣耀和尊崇,他更加不想受到约束。 究竟是不是如此,无人知晓。 五行五大祖师各入五圣山求道时,五圣山连同现在的七野都是一片蛮荒,除去现在有雷震盘踞不谈,只论环境要比现在险恶得多。 那是真正的寸步难行,完全不是寻常人能踏足其中的。 陷山恶水不足以形容。 这种环境,本不该有人涉险进入。 但那时,却正好兴起了一股求道热潮。 原因是一直多苦多难的世人,结束了多年的战事,迎来了一统,迎来了繁盛,迎来了从未有过的安定。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有了一块中原净土,人得以摆脱了作为异兽口食艰难求生的命运。 安定下来的世人们开始流传起了五行始祖创世的传说,为了感念五行始祖的功绩,已成为姬姓王权下的子民们自发地兴起了求道之风。 一时间,进入蛮荒,向圣山跋涉的人不计其数。 五行五大祖师不过是最终脱颖而出的人,并非是只有他们五人前往。 不过,其中大多数人并不是都真的奔着求道而去的,这些人更多的只是想开辟出一条朝圣之路,以表感恩之心。 而黄龙山就在中原正中,也是在那一次朝圣求道成风时,姬姓王权顺势发起开辟以黄龙山为中心的荒野之伟业。 原先以黄龙山为中心的方圆数百里蛮荒密林,在那个持续了数十年的狂热风气下,被那时的世人生辟成可以供世人居住和耕种的土地。 至今福泽世人。 也是如此,才让如今的黄龙山看去只是一座延绵数十里并不险恶的大山。 除了金行西华子在内的五行五大祖师之道号,周慕君对这些陈年旧事都不知晓。 他只是看着那陡峭至极的险峻山路,感佩西华子求道之心,心中涌现出无上敬意。 想到西华子能在还不是修道之人时登顶西华山,周慕君此刻也在心中暗暗立誓,纵然西华山上满山天雷宫雷震,有朝一日,他也要杀上西华山顶,重复西华门之名! 西华山高耸入云,这是一条难如登天的路。 但遥想先辈的盛名,周慕君唯有追随。 谁让他已经是一个修道者,更有一颗渴望在修道路上走得更远的索求之心。 心里如此这般的想着,忽然感到百兽群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周慕君抬头向前看去,只见前方开始有矮峰凸起。 已经到了磅礴西华山的最外侧。 百兽群再无法铺开阵势像先前一样奔袭,转而依次在峰涧之间前行。 当背着周慕君的巨虎也进入了峰涧时,周慕君忽感此间灵气充沛,不由得深深做了几个呼吸。 只是几个呼吸之后,周慕君竟感到全身的疲累顿时消去了大半。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按捺不住地想要将这里的元气纳入气府的念头,好像这里的元气与他的金行道法有种天然的吸引。 周慕君很兴奋,他隐隐感觉到了这里为什么会是金行的发源之地,为什么西华门曾经那么负有盛名。 但转而又感到疑惑,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会在那场道界西行之后,一蹶不振? 这个秘密,虽然过去曾有人猜测过,但真正被知晓,还是言行数月前去了一趟玄武山知道了五行之气后。 自幼足不出户,而后又孤身入西南野的周慕君,此刻又怎会知晓五行盛衰起伏的秘密。 百兽群停了下来。 看来,它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周慕君举目四望,周围有数座矮峰,它们所在的位置并不宽阔。 而百兽群,有的站在地面,有的攀在峰壁,有的踞在峰顶,它们的目光都看向同一个地方。 那也正是周慕君身下的巨虎双目所凝视的地方。 周慕君顺着它们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有一个洞口。 那个洞口有白色的元气流淌而出,粗看之下,直如一般的元气汇聚而形成的彷如雾气一样的存在。 但那白色的元气继续流淌,距离洞口远了之后,清晰可见的白色就渐渐消散于无形。 周慕君感到这股元气很特别,凝神细看过去,顿时大感吃惊,那白色的元气并非仅仅是看起来显现成白色那么简单,它自身还散发着微微白色的光芒。 看着那白色元气的时间越久,周慕君越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锐利而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慕君神色一变,这就是他长久以来一直隐隐能感觉到的指引他召唤他而来的气息。 与他渴求的道法难断之器,带着同样的气息。 第四百一十二章 挑衅 元气中竟然蕴含着锐利而凌厉的气息? 过去周慕君似有所感,但如何也不敢相信,他一直以为这种感觉是某种器物中所散发的。 但现在看着那洞口中流淌出的白色元气,这种感觉越发清晰。 那个洞口外,是一片平地,不甚宽敞,平地四周各有几座矮峰。 也许是那几座矮峰正好呈环形挡出了一个藏气之地,加上那个洞口源源不断地有白色元气流出,虽被稀释了,但元气的充沛程度也不是外面可比。 这一块地方,算得上是个洞天福地。 尤其是白色元气流淌而出的那个洞中。 百兽群分散在各个矮峰,各有低吼声发出,目光都看向那个洞口。 看起来,像是把那个洞口包围了,并在戒备。 周慕君转头看了看,不知巨虎和百兽群把他带来这里是何意,也不知它们现在的戒备是出于何种原因。 这一路所过,毫不防备,百无禁忌。 那洞中,难道有什么令它们都不敢大意的东西? 再看向那洞口,除了有白色的元气源源不断流出之外,显得很平静。 周慕君屏息凝神,开启了感知。 那洞中,只有极其充沛的元气,那些元气似乎是活的,洞内还有洞,元气是从洞的深处流出,先流进了那洞中,再由那洞中流到了洞外。 周慕君想要感知那股元气的源头,却感知不到。 不过,在这一番感知之下,周慕君体内好像涌出了一股充沛的力量。 他明明还大伤未愈,进入这片峰涧前身体更是还很虚弱。 这股元气竟然对他的身体有如此功效? 他甚至还没有把这股元气纳入气府。 转念一想,这股元气既然蕴含这么充沛的力量,西华山的雷震又怎会任它无主。 再看了一眼百兽群的戒备,心道:难道洞里有雷震? 再一番感知,周慕君疑惑了,并没感知到有人。 若洞中有人,没有感知到也不奇怪,只要洞中的人不纳气不施展道法,再屏住了呼吸,就能阻断感知。 七野中的雷震深通此道。 并且,那股白色的元气透出的气息,周慕君也不熟悉,这让他要从中找出人来就更加困难。 周慕君心想到,也许洞中本来有人,但听到百兽群奔来的动静,或许已经提前离开了。 想起一路所过,完全不敢与百兽群交锋,尽数避让的雷震,这个可能性很大。 不再多想,巨虎和百兽群把他带到这里来了,多半就是冲着这股元气来的。 周慕君早就按捺不住,抬手就把洞口漂浮的白色元气抽了过来。 因为道法的牵引,一团白色元气漂浮在他身前并没有被普通的元气所稀释,醒目地在他眼前发出微微白光。 周慕君目光灼热,忽然,从他的身体内飞出散发着微薄金光的微尘,那正是他藏于气府中的金屑。 巨虎转过头来,看向周慕君的动作。 周慕君驱使金屑飞入那团白色元气之中,深深呼吸,灼热的双眼满是期待,而后催动白色元气向金屑微尘注入。 隐隐一声锋鸣响起! 可以融合。 那粒金屑微尘在周慕君的双眼中变化,有了形状。 随着周慕君大喝一声,双手一合,白色元气和金屑微尘的融合开始加速。 空气中刺耳的蜂鸣声也越来越响亮。 周慕君的双眼中倒映着金色和白色的光芒,两种光芒让他的双眼看起来更加的炙热! 戒备洞口的百兽,目光也都被尽数吸引过来。 一柄剑形在百多双眼睛中生长。 直到周慕君抽过来的那团白色元气耗尽,周慕君单手撑在巨虎背上,气喘吁吁。 刚才消失了的疲累感瞬间袭遍全身,比之先前的疲累有过之无不及。 只是催动这么少许的白色元气,对身体的消耗甚至比经历过的每一场战斗都要剧烈。 但,这是值得的。 周慕君发现了一个新天地。 他大喘粗气,却一直没有低下头,因为他的眼前漂浮着一柄剑! 剑长三尺,金光闪耀! 三尺金光剑! 周慕君曾历经千日,每日以道法精心铸一剑,又每日以道法断一剑。 入西南野以来,一路以二指断雷震手中雷剑的修为,正是来自那千日来断的那千剑。 他虽还未以道法尝试能否断了这柄剑,但不论能不能断,他都能感觉到这柄剑与他过去所铸不同。 他铸过的剑太多,但从未铸出过这样一柄剑。 那融合在这柄剑中的白色元气似乎为它提供了生命。 它在振动,它似乎在渴求战斗! 振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周慕君伸手一招,“锵...”一声,三尺金光剑发出了出鞘一般的清脆鸣响,嗖的一声飞到了周慕君手中。 当周慕君握紧了剑柄,它的振动也停止了。 似乎它刚才的振动,只是想要回到可以驱使它的人手中。 周慕君第一次感觉到,他所铸的剑蕴含了灵性。 看着散发出金色光芒的三尺金光剑,周慕君的眼中透着痴迷,这是他至今为止,最完美的作品。 他的身体,似乎也被三尺金光剑,或者说融合在其中的白色元气所染,散发出一股锐利而凌厉的气息。 人和剑,都想一试锋芒! 就在这时。 当周慕君抽白色元气铸剑后,就被他吸引了目光的巨虎和百兽,突然又全体把目光移向了洞口。 刚才平静下来的吼声也忽然大作,四面八方,那低沉的吼声让周慕君感到很强烈的攻击性。 身下的巨虎也张开了尖牙,伴随着低沉的吼声,虎背上的周慕君也感觉到巨虎的身体紧绷了起来。 能让巨虎和百兽瞬间变得如此警觉,那洞里到底有什么? 周慕君先压下想要一试三尺金光剑锋芒的念头,再次凝神向洞口看去,也再次开启了感知。 元气的流动没有什么异常,但是,有脚步声从洞中响起,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洞口。 依稀有身影,渐渐清晰。 人。 一个黑衣人。 一个手握剑鞘的黑衣老人。 满头白发,双目炯炯,精神矍铄。 雷震! 周慕君大吃一惊。 百兽过境,一路雷震闻风而逃,而眼前这一个,非但没有逃,还孤身一人堂而皇之的出现在百兽身前。 看他闲庭信步,双目直视,似乎毫不把围困他的百兽放在眼里。 一步步从洞中走出,双目正与周慕君四目相对。 就被他这么看着,周慕君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压迫力,甚至想要把目光移开以躲过与他的眼神交锋。 但周慕君知道,现在把眼睛移开了,从此就失去了直面他和与他一样强大敌人的勇气。 走上了这条路,就不能未战先怯。 周慕君深吸了一口气,那吸入口中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凌厉,刺得口腔生疼。但即便如此,周慕君也要战胜这股恐惧,喉咙一咽,把吸入口中的凌厉空气咽入心肺。 周慕君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声音,直视他,直面他! 紧张,使得周慕君不由自主地更加用力握紧了三尺金光剑,剑身上又传来嗡嗡作响的振动。 在周慕君的紧张和百兽的低吼声中,白发雷震停在了洞口外三丈。 他的双眼终于从与周慕君的眼神交锋中移开,看向了闪耀着金光振动着的三尺金光剑,炯炯有神的双眼微眯了起来,道:“金行后人,竟然到了这里。” 声音喑哑,毫无感情。 当白发雷震的眼神移开后,周慕君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但听到他的声音,周慕君又知道,这是一个极度漠视生命的人。 这也不奇怪,雷震大多如此。 可这个不同,雷震漠视生命,大多是漠视别人的生命,而这个,周慕君感到他或许连自己的生命也漠视。 这样的人,是会让人产生恐惧的。 周慕君甚至感觉到,连把四周围困的百兽对他也有几分恐惧。 一路过境,肆无忌惮,随意虐杀了数个雷震的百兽,对着这一个挑衅般从洞中走出的白发雷震,竟然全都一直忍着没有冲上去,只是冲着他低声嘶吼着。 巨虎距离他最近,只有三丈。 白发雷震说了那一句后,又看了周慕君一眼,随后直视巨虎,道:“难怪连你也出动了。” 巨虎虎口一张,向白发雷震又发出一声绵长低吼,虎首上的毛发如刺一般竖了起来。 白发雷震不为所动,依然是毫无感情,毫无情绪一般,道:“你是要为他占了这个洞天福地,我既已出来了,你怎还不动手。” 周慕君这才知道,原来巨虎率百兽奔袭百多里,就是为了让他能在这个洞里修行。 这样一个元气充沛,还异乎寻常的山洞,是每一个修道者梦寐以求的修道之所,可以想象对于这个山洞,雷震之间的争夺会有多激烈。 而这个白发雷震能占据这个山洞,就说明他是所有雷震中实力最顶尖的存在。 想起昨日那个还隔着一座山峰见到巨虎就落荒而逃的雷震,这个白发雷震竟然敢当着百兽齐集挑衅巨虎,他的实力到底要比昨日那个和周慕君所遭遇过的雷震强大多少? 巨虎能够听懂周慕君的话,自然也能听懂这个白发雷震的话。 白发雷震已经出言挑衅,它还在忍耐。 当真需要忌惮到这个程度吗? 周慕君还没有遭遇过天雷宫的至强者,他只知司西,却没见过司西出手,应付过的最强大的雷术即是数月前的那道雷罚。 周慕君心想,眼前这个白发雷震就算不是天雷宫的至强者,至少也是接近了吧。 虽然仅从相见之下的气势上就已经落败,但无论如何还是要知道与他们之间的差距。 周慕君从巨虎背上跃下,踏前一步,走到巨虎身前,深吸一口气,道:“让我先试试吧。” 三尺金光剑一挥,发出一声剑鸣。 白发雷震看着他,双目一缩。 第四百一十三章 白发雷震 周慕君这一路,本就是要突破一个个雷震的防线的,要不是百兽齐出带他奔袭了百多里,凭他自己都未必能到得了这里。 现在能明显感觉到百兽对白发雷震的忌惮,既然它们是为了让周慕君占了这个山洞而把他带到了这里,那周慕君就不得不打这个先锋。 何况,手中的三尺金光剑跃跃欲试,他自己也跃跃欲试。 站在前方洞外的白发雷震,他也早就知道洞外的情况,百兽奔袭的动静他早就察觉,当百兽停在了洞外时,他也知道了百兽就是冲着这个山洞而来。 那个洞口虽不小,但对这百兽的体型来说也不大,白发雷震只要缩在洞里不出,百兽就拿他没有办法。 正如百兽已经来了许久,却没有发动进攻一样,甚至白发雷震已经从洞里走出来了,它们也忌惮着不敢冒然进攻。 这是因为这个白发雷震过去常进入百兽窟,杀死过其中数只巨兽,与现在在场的百兽也多有交锋过。 那已是多年前,白发雷震那时还未占据这个山洞。 周慕君不知这个山洞中流淌出的白色元气是什么,可百兽知道。 那,就是金行之气。 金行之气是金行道法之本,对金行加持巨大。 但同样能够加持雷法,这是因为金行之气与雷法属性相合。 五行之气,因属性而能加持雷法的,唯有两种,金行之气是其一,另一种,就是火行之气。 所以,在西华山和灵雀山有一块领地,发现了金行之气和火行之气并将之纳入气府的雷震,雷法之霸道也更上一层。 百兽对这个白发雷震的忌惮,就是因为如此,它们不知白发雷震现在的修为比之过去所知又提升了多少。 过去巨虎对他还稍有压制,现在恐怕已经战力调转了。 原本白发雷震并不想理会百兽,这个洞天福地,他可不想交出去。只要他不出,就有把握也让百兽进不去。 百兽的数量优势,隔着那个洞口根本发挥不出来。 但是当他知道与百兽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能操控金行之气的人,那他就必须要出来看一看了。 当看着那个人年纪轻轻却一头白发,手中三尺金光剑光芒绽放,他知道了这个人是金行后人,年纪轻轻就现了太玄相的金行后人。 白发雷震虽不知那让他受益匪浅的白色元气就是金行之气,但这里是金行的祖地,联想起金行西华门曾经的赫赫威名,自然也能猜想到这股元气就是金行强大的根本。 这个年纪轻轻就现了太玄相的金行后人竟然到了这里,竟然发现了这股元气。 那么,他就无论如何也不能留! 白发雷震打定了要在百兽群中抹杀周慕君的心。 而周慕君却扬言要单独挑战他。 白发雷震双目一缩,心道正合我意,口中却冷冷地道:“不知死活!” 话音一落。 两人同时踏步而上,白发雷震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按住剑柄,当两人相距数尺,周慕君三尺金光剑斩下时,白发雷震屈下身体,双腿呈弓步,奋力一拔。 “滋滋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从雷剑上响起。 一剑横挡。 “bang...” 两剑相交,一声巨响。 随之,“啊...”一声,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周慕君身体一震,口吐鲜血,虎口生疼,握剑的手稍稍一松,三尺金光剑便向后弹飞。 同样被弹飞的,还有他的身体,那一震让他的双脚贴着地面向后滑去,身上刚刚愈合的伤口也被崩开。 只是一击,白发雷震以雷剑混合雷法的攻击之霸道让周慕君完全无法招架。 不过,那白发雷震同样也稍感意外,他原本的预想,是全力汇注这一剑,斩断那柄三尺金光剑,顺势斩向周慕君的身体。 没想到,三尺金光剑竟然没断。 白发雷震望着向后滑去的周慕君,目光愈发森冷。 脚下一炸,欲要紧跟而上给周慕君致命一击。 但是,周慕君原本踏向了巨虎身前,白发雷震要逼近向后滑去的周慕君,就要经过横在他们中间的巨虎身旁。 当白发雷震刚一启动,巨虎便咆哮一声,奋力一跃,扬起了前爪向白发雷震身侧扫去。 白发雷震笔直向前的身体硬生生扭转过来,雷剑上又响起“滋滋”电流,斩向了泛着白光突然向他攻来的虎爪。 “砰...” 白发雷震被横向扫出三丈,贴地一滚,雷剑插地稳住了身形。 再看那巨虎,一跃挡在了周慕君身前,虎爪完好无损。 而周慕君,被一只身长两丈的巨豹挡下了后滑之势,正依靠着巨豹的身体粗重喘息着。 被弹飞的三尺金光剑,正倒插在他身侧一丈外,仍泛金光,隐隐振动。 周慕君瞥了一眼三尺金光剑,暗自庆幸,幸好刚才手中握着它,而没有像过去遭遇雷震一样,以二指去尝试断剑,否则,现在手已经断了。 短暂的庆幸之后,是沮丧,是无奈,是深深无力感。 面对这个白发雷震,连一击都挡不下来,若不是巨虎和百兽在,现在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说整个天雷宫,只单单这西华山,与白发雷震一样实力,甚至是比他更强的雷震还不知有多少。 要上西华山,要撼动天雷宫,难道真的是不可能的吗? 那方,白发雷震与巨虎又成对峙。 百兽和巨虎也不知为何,到现在除了为救周慕君,巨虎向白发雷震发起了一次攻击外,任何一次主动的攻击都没有。 它们奔袭了百多里,目标又正是这个山洞,没有道理不发起攻击。 若真的忌惮到不敢动,它们又何必来。 白发雷震见百兽依然没有要对他发起进攻的意思,冷哼了一声,道:“畜生果然是畜生,不讲道义。” 这显然是讽刺周慕君说了让他来试试,只一击之后,巨虎就出手阻断了白发雷震的追击。 白发雷震过去与百兽不知交战过多少次,他隐隐感觉它们好像能听懂人的话。 所以,他还是出言挑衅。 他要杀了周慕君,百兽要保,那么这场战斗就是避免不了的。 既然如此,他就希望百兽先动,只要其中有露出破绽的,他就能一击得手。 但百兽显然不为所动,各自所在的位置,周遭都可呼应。只要白发雷震先动,第一时间都可以形成数只巨兽的围攻。 见百兽还是不动,白发雷震又道:“你们不把我杀了,他可进不了这个山洞。” 除了低吼,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只要阵型不乱,呼应不断,白发雷震也不敢主动发起进攻。 他虽然打定了抹杀周慕君的心,但巨虎挡在前。 而偏偏,这百兽群,唯一单拎出来让白发雷震忌惮的,就是这只巨虎了。 要突破巨虎的防线击杀周慕君不但很难做到,反而还会因为与巨虎的交战而遭到百兽群起围攻。 实力强劲,远非寻常雷震可比的这个白发雷震感到棘手不已。 本想见机行事,巨虎和百兽又只是戒备着根本不给他机会。 对峙就一直这么持续着。 白发雷震越来越摸不清巨虎和百兽的用意。 也不知是不是他放弃了抹杀周慕君的念头,忽然说道:“你们既然不动手,那我就回去了,这个山洞是不会让给你们的。” 说完,竟然真的当着巨虎和百兽的面转过了身去,露出了后背。 向洞口迈出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巨虎和百兽无动于衷。 白发雷震缓慢地走着,心道,这样也不上钩? 他故意说了那么一句话,故意背对巨虎和百兽,好像全无戒备一般,就是想引巨虎和百兽发起进攻。 而他,当然不是毫无戒备,相反,他随时都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可是巨虎和百兽没有上当,这让他愈加无计可施。 白发雷震缓步走到了洞口,忽然转过身来,怒目直视,单手并竖二指指天,迅疾一划。 天空几声合一同时炸响,多道天雷划下,在半空中并做一道,形成一道划破白日的雷柱,直向周慕君击落。 距离周慕君较近的几座矮峰上的巨兽仰天咆哮,作势欲扑,似乎想要以肉身替周慕君破了那道雷柱。 而正满心沮丧的周慕君听得天空一声炸响,瞬间惊醒,再顾不得多想,大喝一声,并指指向一丈外的三尺金光剑,挥手指天,三尺金光剑如被倒甩而上,一声剑啸,迎向了向他击落的雷柱。 “轰...” 雷光闪耀,三尺金光剑直抵住雷柱下落之势。 雷柱未破。 三尺金光剑未破。 白发雷震惊愕得瞪大了双眼,与他一样不敢相信的,还有周慕君。 三尺金光剑,看是一柄剑,实则是一道术法,作其剑本的,只有一粒金屑微尘。 周慕君过去以一粒金屑微尘所铸的剑,破一道天雷,则一柄剑也随之毁去,要破这样一道多道天雷合而为一的雷柱,威力并不足以匹配。那样,只能是剑被毁去,而稍减雷柱下落之势。 这柄三尺金光剑,竟然能完全把雷柱挡下来,并且还不破。 完全超出了周慕君的预计,刚才沮丧的心情,现在也变得振奋。 周慕君与贾平川一样,他们虽然都惯用剑,却都还没有一柄真正属于自己的剑。 他们以金屑为本,以道法铸剑,这样的剑,实则每一柄都是一道术法。 与言行以火焰凝成有如实质一般的剑,是为同理。 周慕君与贾平川现在的修为以金屑为本铸成的剑,威力和坚固程度只能短暂匹配雷法第五重修为饲养的雷剑。 如贾平川初入西野与雷震交战时,他修于气府中的剑潮,每一柄与雷震手中雷剑相交,数剑甚至一剑之下就会被破。每一柄剑挡了一道天雷后,也会同时被破。 数月之前,他们两人合力破解雷罚时,贾平川倾注气府大批剑潮,也只能是暂时减缓雷罚下落之势。 而周慕君将雷罚贯穿的那柄百丈巨剑,用的却不是藏于他气府中的金屑,而是断在一地的御金门门下所有残剑,那是完完全全的铁器金器铸合成一的百丈巨剑。 以金屑为本铸成,是远远达不到那种威力的,除非金屑堆积成山。 所以,周慕君要重现与那百丈巨剑威力匹敌的一招很难做到,因为他不可能带着那么多的铁器金器出行,他所到之处也不会都有那么多的铁器金器等着他取用。 但现在,望着那柄三尺金光剑,周慕君的眼神是炙热的。 因为同样的一柄三尺剑,这一柄与他过去所铸的,仅仅多了一样东西,就是那洞里流淌而出的白色元气。 只是以那股元气融合,威力便不知提升了多少倍。 若是能把那股元气纳满气府,那么日后,不论周慕君走到何处,匹敌当日那百丈巨剑威力的术法,他都可以施展出。 一道雷柱,一柄三尺金光剑,正在脚力,正在各自消亡。 白发雷震眼中电芒一闪,杀气喷薄。 他知道,现在若不能除去这个人,日后必成大患。 第四百一十四章 制约 催动三尺金光剑与雷柱相互消耗的周慕君,嘴角和全身被崩裂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不是持剑交战,冲击力没有先前与白发雷震那一剑互斩那么猛烈,但持续的术法相撞,力量的碰撞还是会有一定程度转嫁到施术之人身上。 现在的施术之人可不只有周慕君一个。 白发雷震同样在承受力量的碰撞,不过相比术法力量上带给他身体的冲击,来自心理上的冲击更加巨大。 白发雷震两次向周慕君出手都完全没有保留,第一次近距离的斩击,对手哪怕是中上实力的雷震,他也有把握把对手的剑斩断取之性命,可那柄用道法临时铸成的三尺金光剑却没有断。 这说明周慕君的修为超过了中上实力的雷震。 不过,好歹那一斩也给周慕君造成了伤势,看起来还不轻。 而全力施展的雷柱,白发雷震本认为周慕君是挡不住的,要挡也是百兽替他挡,可周慕君不仅挡住了,还正以一己之力破去。 白发雷震入这西南野已经数十年,以他对五行的了解,过去是正眼也不会看一眼。 万万想不到,今日的金行竟然出了这么强大的后生,而他还不知道白色元气的秘密。 一旦让他掌握了这股元气,修为必会突飞猛进。 到那时,不要说白发雷震还能不能继续占有这个山洞了,就是西华山上的那些,也会受到来自他的威胁,更进而对天雷宫产生威胁。 对天雷宫有威胁的人,是不得不除的,不论白发雷震离开天雷宫多久,这一条都不会改变。 但除也要看怎么除,白发雷震不再是个愣头青了,他无惧死,但不会毫无意义的死。 身前有巨虎阻挡,更有百兽环伺,这个白发雷震虽然除了巨虎外,任意一只巨兽单拎出来都不放在眼里,但若陷入它们的围攻,白发雷震也自认生机渺茫。 对峙了这么久,巨虎和百兽都没有动作,也能看出它们和白发雷震一样,打的是同样的算盘。它们也希望白发雷震急躁冒进,以确保能够完全阻断他的退路,只要白发雷震不能退走,它们付出一些伤亡代价就能把他杀了。 怕的,就是己方付出了伤亡代价,最后却又让白发雷震逃进山洞。 一旦白发雷震逃进了山洞龟缩不出,它们就不可能再把他逼出来。 这就是两方对峙,都不敢露出破绽的原因。 互相捏住对方想要的,比拼耐心。 巨虎和百兽要的是那个山洞,白发雷震要的是周慕君的命。 白发雷震确保随时可以再入山洞,巨虎和百兽就确保周慕君的性命无虞。 哪一方先等不了了,便会受制于另一方。 百兽的吼叫声越来越剧烈,似乎是与人一般欢呼的情绪。 因为半空上三尺金光剑与雷柱完全成等量的速度消解,直到最后一道雷光和金芒一闪后,什么也没有了。 周慕君以一己之力完全破除雷柱,这同样让百兽没有预想到。 本来巨虎已经安排好了,无论如何要保住周慕君的命,白发雷震发动雷柱时,周慕君身周的数只巨兽已经做好了硬憾雷柱的准备,那会给它们带来极端的危险,可周慕君没有让这个危险降临。 对周慕君的实力,百兽刮目相看。 也更加坚定了,这个人必须要保下来。 百兽的吼声如军队的呼声一般,吼一声,止一声,一声高过一声。 如烈烈军威一样,令人震撼,也令人恐惧。 白发雷震看了一眼施术后跌坐在巨豹身侧的周慕君,思索了一番,又在百兽的吼叫声中抬头望了望天。 随即,双手变换手决,一片黑云凝聚在了百兽聚集的上空。 守在洞口,随时可以返身藏入山洞的白发雷震双手一合,大喝一声,一身黑衣猎猎作响。 半空黑云电芒此起彼伏,随着白发雷震扬起单手向下一划,数十道落雷炸响天际,同时向百兽所在的位置袭落。 巨虎看也没向天看去,只是微缩四肢,虎躯紧绷着凝视着白发雷震。 百兽则仰天嘶吼咆哮,在落雷即将袭落时,纷纷跃起,各自扬起一爪向雷电扫去。 “轰轰轰轰......” 兽爪破去落雷的炸响声如爆竹一般连串响起,再看重新落地的百兽,身形稳立,看去都没有受到伤害。 虚弱的周慕君不可思议地看向百兽,看向百兽的兽爪,每一只巨兽的前爪都有一指闪着不同的光泽。 那一指,形状都与每一指相同,但给周慕君的感觉,却像是镶嵌上去的某种器物一般,并非是兽爪生而如此。 又或者,百兽也可修行?将那一指修得如此与众不同? 如修道者引以为傲的兵器一般? 天际黑云中,又传来两次与刚才一样的一片落雷,百兽如刚才一样,轻而易举将之破去。 周慕君没有受到损伤,百兽也没有受到损伤。 警戒白发雷震的巨虎保持着那个戒备的姿态,从始至终一动也没动。 白发雷震发动三次大面积落雷攻击好像完全无用,这三次攻击之后,白发雷震冷冷地向前方看了一眼,随后就返身回了山洞。 不过,落雷停止了,那片黑云却还仍汇聚在半空。 周慕君不知白发雷震这是何意,神情显得有些茫然。 就此放弃了吗? 白发雷震当然不是就此放弃了要杀周慕君,他只是见巨虎和百兽无论他怎么挑衅都无动于衷,便换了一种策略而已。 雷柱和三尺金光剑在半空中的交锋,他相信至少方圆几十里的雷震都看见了,而那柄三尺金光剑一看就知不是天雷宫之人所拥有的。 这就能让雷震们都知道,外敌已经到了以西华山为中心的七野腹地。 白发雷震发动了那片黑云,又先后三次发动数十道落雷,就是向所有雷震标注位置。 一般的雷震不敢来,白发雷震也不寄希望于他们,他寄希望的,是西华山上那些。 哪怕西华山上只下来一个,也能打破巨虎和百兽对他的制约。 若是下来更多,那就无须再顾虑巨虎和百兽了。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守住洞口,然后等待。当然,也要思考当西华山上的人下来之后,他该怎么办。 他虽然已经迈入了雷法第六重,但与西华山上的人还是有差距。 西华山十座,那可是接近甚至可以匹敌乾坤十鼎的存在。 相比洞外的巨虎和百兽,西华山十座才是真正给白发雷震带来生存危机的,面对他们中任何一个,这个可以作为屏障阻挡巨虎和百兽的山洞就将失去作用。 白发雷震把这个位置和有外敌入侵的信息暴露出去,就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因为西华山十座发现了他,就不可能放过他,这个山洞里有西华山的秘密,他发现了,并且修为突破了雷法第六重,那就对西华山十座构成了威胁。 他们只能趁早把他杀了。 哪怕他暂时与西华山十座联手先除去了对天雷宫有威胁的外敌,哪怕他对天雷宫有功,这些都不会对他的生存有任何助益。 相比自己的命,他选择了忠于天雷宫的铁律,维护天雷宫的霸权。 不过,他也不会等死。 他的心里已经做好了盘算,不会等到西华山十座杀了周慕君和百兽后腾出手来对付他,只要西华山十座大局已定,他就提早抽身退走。 只是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再占有这个山洞了。 这是他废了多少年才找到的一个洞天福地,当初抢过来已是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后来为了赶走和震慑觊觎它的人又不知经历多少次生死大战,好不容易令周遭的雷震不敢再犯,牢牢占据了它的主权。 原想着继续在这个洞里修行几年进一步提升修为,之后再去挑战西华山十座,若能胜了也博得一个参与角逐乾坤十鼎的机会,若是败了也算是至少触摸到了这个机会,不枉此生了。 而现在,这个有助于他提升修为的山洞就要这么交出去。 想到此,不免感到惋惜不已。 日后也不知还能不能再寻得这么一个绝佳的修行福地了。 洞外。 百兽的吼叫声安静了下来,只有巨虎的低吼。 百兽全都看着巨虎,不时作点头状。 看来巨虎又在安排着什么。 当巨虎低吼声结束之后,百兽超过半数开始向外移动,似乎是要把包围圈扩大,又也许是要警戒和阻挡另外的雷震向这里赶来。 这中间,也就是巨虎和周慕君的所在,那个山洞和洞里的白发雷震,像是关门打狗一样。 这也能看出巨虎和百兽其实面对那个白发雷震是胜券在握的,并不需要全体百兽同时面对他。 这也正是周慕君的疑惑之处,不管是他感觉出的百兽的战力,还是刚才面对白发雷震发动了落雷攻击,百兽轻而易举毫发无损地将之破去,都可以看出它们无须像表现出的那般忌惮。 这么做总有理由,但周慕君还猜不出来。 一只巨猴去而复返,蹦跳着来到周慕君的身边,巨虎也走了过来。 只见巨猴爪中握着一把药草,揉作一团,塞进了口中,一番咀嚼后,又从口中吐了出来。 一爪握着嚼碎的药草,双眼看着靠坐在巨豹身侧的周慕君嘿嘿直笑。 周慕君看了看猴爪,又看着巨猴,不置可否地道:“给我的?” 巨猴咧着大嘴,眯着笑眼,点了点头。 周慕君再看向猴爪中混合着黏液的药草,似乎还闻到了一股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腥味,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巨虎低吼了一声。 巨猴另一只猴爪分出一些药草就往周慕君流血的伤口上抹去。 周慕君看着粘在他破了的衣服上的药草,无奈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罢,一脸嫌弃地从猴爪中捻起一些药草,另一只手拨开贴在伤口上的破衣,把药草摁了上去。 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之后,一股微麻的舒爽之感又让他顿感好受了些。 第四百一十五章 平静 周慕君敷过药草后,很快便沉沉睡去。 当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时,已是夜里。 只感到一片静谧,枕下松柔温暖,恍惚间以为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周城城宫密室里。 翻了个身,不经意间摸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冬夜的寒意从手上袭来。 周慕君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过来。 他摸到的,正是卧在他身下,为他作枕作垫的巨豹的利爪。 周慕君用力地甩了甩头,驱赶令他困倦的睡意。 几个时辰前,他还经历了一场大战,一个极度危险的敌人就在前方的山洞里,而他竟然能一点戒备心都没有,睡得昏天黑地。 在心里狠狠地责骂了自己一番。 就算身边有巨虎和百兽的保护,也不能如此一点警觉之心也没有。 数番自我责骂,自我提醒后,周慕君开始观察起来。 现在虽是黑夜,但周慕君入西南野已过了五个月,这五个多月来,除了重伤昏迷的时日,即便是在夜里,常人需要睡眠的时间,他也只是很短暂地闭上眼睛稍作休息,绝大多数时间,他都保持着清醒,双眼无时无刻不在观察。 因此,他的双眼已经能够适应黑夜,仅借着天际微薄星光就能够大致看清眼前的环境。 头顶上空还有一片黑云聚而不散,但那片黑云还不足以完全遮蔽夜色。 周慕君凝目细看,现在的情形让他感到怪异。 他的目光能看到的巨虎和他身周不远的百兽全都伏卧着,一声吼叫都没有,好像都睡着了一般。 那个白发雷震也没有趁此机会从山洞中出来伺机出手。 两方明明互为大敌,怎还能如此平静,像是白日那场大战没有发生过一般? 周慕君完全摸不清现在的状况。 但他也没有纠结于此,事态的发展不是他能左右的,因为他只是被动地被巨虎和百兽带到了这里。 不过,想起白发雷震对巨虎说的,它们是要为周慕君抢占眼前这个山洞。 周慕君把目光方向了洞口处像不绝的水源一般缓缓流淌出的白色元气,目光再次炙热起来。 他已经深刻体会到了,那股元气正是他所需要的。 现在既然这么平静,那就正好借这个时间试试是否能够摸清这股元气的秘密。 打定了这个主意,周慕君轻轻地坐正了身姿,双腿盘膝,又缓缓抬起了右手,不发出一丝响动,不惊扰百兽的休眠,更不想惊扰山洞中的白发雷震。 洞口的白色元气被道法牵引,缓缓流向了周慕君。 他没有调用很多,当一团几尺见方的白色元气凝聚在他身前时,闭目开启了感知。 只距他的身体仅有几尺远的白色元气散发出的锐利而凌厉的感觉更加强烈,这个感觉更主动地引导他将控制住白色元气的道法衍化成术法。 周慕君甚至需要克制住催动术法的冲到才能保持白色元气凝而不散,以进一步的感知。 这让周慕君大汗淋漓。 但他也确认了,他所修的金行道法与这股白色元气相生,互为牵引,相互竞发。 怎会如此? 过去从未听过元气还能有如此效用。 一直都以为天地间的元气都是一样的。 为了不打扰巨虎和百兽休眠,也为了不惊动山洞里的白发雷震,周慕君把这股白色元气纳入了气府。 他的气府在心,上上品的心府。 随后,元神入心府。 与周慕君同出金行的贾平川,气府为上品胸府,过去贾平川的胸府中是一片剑潮,如今贾平川成为西华军门数十万英魂的宿魂之体,胸府中便是数十万烈烈英魂和与他们魂魄相连的宿命之剑。 无论是过去,还是如今,贾平川的胸府中都是一片震人心魄的气象。 与之相比,周慕君的心府中,则是空空荡荡。 也许是周慕君还没想好他的心府中到底要修什么。 除了一望无际的空间外,就只有空间中飘荡的连成一片的微微薄雾,这些薄雾,便是周慕君过去纳入心府中的元气。 心府中还有一些作为施术之本的金屑,却不知被周慕君藏于何处,也许是在这片空间内,那些金屑微尘太微不可见。 此刻,周慕君的元神在心府正中,他的眼前就漂浮着刚刚纳入的那股白色元气,在心府中,这股元气散发的白光更加显眼。 除此外,他还感受到这股元气入心府后,心府中发生了一些变化,但他还不知是什么。 于是,周慕君以道法维持着这股白色元气不散,而后看着它,感受着它。 过了一个时辰,在他惊讶的神色中,他发现心府中飘荡的薄雾,即是他过去所纳入心府中的元气正在缓缓趋向这股白色元气,当薄雾与白色元气相连时,薄雾变得更加稀薄,其中似乎有部分元气自动从中剥离,汇入了白色元气。 又过了一个时辰,周慕君终于确认了,他纳入心府的那股白色元气正在变得更多,虽然它增加得极为缓慢。 若不是两个时辰留神观察,他根本发现不了这个变化。 这个发现,是否意味着,这股白色元气本身就是蕴含在寻常的元气中? 转念一想,白色元气自山洞中流出后,离山洞越远就越不可见。 看来就是如此了。 周慕君当即解除了对白色元气的控制,继续留神观察。 果不其然,当周慕君解除了对白色元气的道法控制之后,原本在缓慢变大的一团白色元气很快就被稀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快地变得稀薄,直至变得和原本心府中的微微薄雾一般。 周慕君顿时好像失去了什么一样,慌张地催动道法汇聚元气,试图再把那股白色元气从心府中茫茫薄雾中凝聚起来。 但是,任周慕君如何催动道法引气,呈现在他眼前的,也只是薄雾变得更浓,散发不出那股白色元气散发的光芒,也没有那种锐利而凌厉的感觉。 周慕君怅然若失,那股元气终究现在还不属于他。 一产生这个念头,周慕君又感到疑惑了。 那股元气本来就不属于他,他只是偶然来到这里,偶然发现了它。 只要能把山洞里的白色元气取为己用不就可以了吗?把它充盈了心府,日后离开西华山,离开七野也能从心府中调用。 虽然如此一来,就要用之有度了。 但这是意外的收获,天赐之物,不是本该如此吗? 为何会产生这股元气需要属于自己的念头? 难道自己竟然以为离开了这里,离开了有这股元气天然流出的山洞还能随时取用这股元气? 为什么会生出这么自以为是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那股元气既然存在于寻常的元气之中,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把它从寻常元气中抽离吗? 但要怎么做呢? 周慕君大脑空空,完全不得其法。 当周慕君元神离开心府,再次睁开双眼时,猛地又打了个激灵。 身旁的巨虎不知何时瞪着如铜铃般的大眼正看着他,那神情似乎含笑。 猛然被这么一只巨兽盯着,又露出那么怪异的神情,若是初见,谁都会受到惊吓。 好在周慕君知道巨虎救了他的命,并相处了两日,现在看起来巨虎和百兽把他视作了同伴。 周慕君长舒了一口气,抱歉般地向巨虎笑了笑。 那个惊吓对救命恩“人”来说,实在是太见外了。 不过巨虎看起来毫不在意,神情并没有变化,仍是带着笑意一般看着周慕君。 天色已经微亮,一整个长夜过去,什么都没有再发生。 这的确很反常。 周慕君也猜出了,白发雷震入洞前发动的三次落雷攻击是为了吸引别的雷震前来,但就他所见,百兽过境时雷震闻风奔逃无一敢正面应战,现在虽不是在奔袭,但百兽还是凝结在一起互相呼应的,这种情况下,雷震也应该不敢靠近才对。 这个白发雷震实力远超出周慕君所遭遇过的雷震,虽然看起来并不惧怕百兽,但也不敢冒然进攻。 这么看来,即便这附近或者西华山上有与这个白发雷震一样强大实力的雷震,或者比他实力还强大的雷震,他们多半也不会主动来招惹百兽。 因为百兽一直就存在于百兽窟中,也不见雷震聚合去剿灭了它们。 就与这个白发雷震一样,若不是百兽直奔他所在的山洞而来,他应该也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守在他所占据的山洞不出。 周慕君不解,这个道理,难道那个白发雷震不知吗? 他这么想,是因为他没把自己算进去,只是在盘算百兽和白发雷震之间的冲突。 他没意识到自己破去雷柱的那柄三尺金光剑才是白发雷震这么盘算的原因。 周慕君看着洞口,道:“就这么等着吗?” 巨虎看也没看向洞口,只是对着周慕君发出了一阵低吼。 周慕君干瞪着双眼,还是不知它到底在说什么。 而山洞中的白发雷震,经过一夜平静的等待后,开始感到不安。 他已经感知到百兽群的防御范围扩大了,在它们的防御范围内没有战斗传来,他所期望的西华山十座若有意下来,根本无需这么长的时间。 一夜时间没有来,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们还没有发觉这里有一个对天雷宫而言必须除去的金行修道者。 二是他们发觉了,但不想插手。 没有发觉是有可能的,因为他们多半也是在各自占据的洞天福地里潜心纳气提升修为。 就算发觉了却不想插手也是有可能的,因为他们认为不需要自己插手。 换做是他,或许也会这么想的。 因为七野中有的是能为天雷宫除去祸害的人,他们从未受到过真正的外敌威胁。 单单只是一个周慕君的话,白发雷震也会认为他至少目前为止还不成气候。 可是百兽和他在一样,他又发现了那异常的白色元气,情况就不同了。 只是这个情况,西华山十座不知道。 经过这一夜,白发雷震理清楚了,深感现在的局面对他更加不利。 既然他们不知道,那就要尽可能地让他们知道。 第四百一十六章 恐惧 要尽可能地让西华山十座知道这里有一个必须尽快除去的金行修道者,就必须逼迫周慕君一次又一次地施展出明显与雷法不同的金行术法出现在天际半空。 战斗的动静越激烈越好。 唯有如此,才会引起西华山十座的注意和重视。 第一缕晨光洒下,白发雷震的脚步声从洞中响起。 巨虎转过身面向洞口,发出一声低吼,四周原本像是已经安眠的巨兽一瞬之间全都腾地而起,目露精光,吼声四作。 平静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盘膝坐地的周慕君也站了起来,微微躬身做出了随时都可以掐诀施术的准备。 身旁的巨豹扭头轻轻碰了碰周慕君,周慕君转头看去,见巨豹向着他连续摇了摇头。 周慕君不解,问道:“不要我出手?” 巨豹连续点了两次头,表示确认。而后又伏下后腿,前腿微屈,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背。 周慕君大概理解它的意思,道:“让我坐在你背上?” 巨豹又点了点头。 周慕君虽然不理解巨豹为什么这么安排,但现在对百兽到底要做什么还是搞不清楚,既然这样,那干脆听从它们的安排,免得打乱了它们的计划。 周慕君跃上了巨豹背上,像在巨虎背上一样,紧紧抓住巨豹的毛发。 白发雷震走到洞口外即停下了脚步,先是细看了四周巨兽的阵型,还有挡在他身前几丈沉定的巨虎,确认了它们依然没有主动发起攻势的意图。 再看到巨虎身后,一头白发的周慕君伏在巨豹的背上,全无戒备。 不知为何,白发雷震的脸色变了一变。 目光在巨虎和周慕君身上来回转动,脸色越来越凶厉,显然是怒不可揭。 看在周慕君眼里,只觉完全不知来由。 随着白发雷震一声怒喝,半空中平静了一整夜的黑云又开始闪烁雷光,双手并合,十数道天雷从黑云中划落,又在半空汇聚合一,单手向周慕君一指。 雷柱的轰鸣越来越近,越来越震耳,威势更甚昨日。 巨兽忽然都向外跃去,背着周慕君的巨豹也连连向外腾跃,完全和昨日不同,当昨日那道雷柱落下时,巨兽都仰天长吼欲要破了它,而今日则只是避让。 周慕君完全不知百兽这么应对是什么道理。 “轰...” 雷柱击落在周慕君和巨豹原本所在的位置,泥土飞溅,炸出一个大坑。 地面震动不已,大坑附近的矮峰都随之摇晃。 距离雷柱击落之处较近的几只巨兽被剧烈的震动和冲击力波及,甚至顺着它们跃开的方向弹出了一些距离。 巨豹背上的周慕君也感到后背传来一股推动的力量,幸好巨豹还能控制得住。 而距离雷柱击落之处最近的巨虎,四爪却牢牢抓在地上,双目紧紧盯着白发雷震不放。 百兽采取避让。 周慕君也不出手。 这让白发雷震心中打好的如意算盘落空,他怎能不怒。 怒气攻心,也便失去了理智。 只见他的脸已经变得扭曲,狰狞至极。 口中怒喝连连,半空黑云爆闪,有那么一丝丝破煞象那夜雷光沸腾的气势,只不过规模不知小了多少。 在白发雷震癫狂一般的手势中,十数道雷柱闪耀着白光炸响天际,齐齐向着百兽所在划落。 十数道雷柱争相不断的轰鸣声引发了共鸣,这个轰鸣声足可远传百里。 落雷迅疾,带着似欲撼动巍巍西华山的气势。 “轰......” 余音不绝,大地摇晃,数座矮峰当即被夷为平地。 十数道雷柱齐落,在其范围内的百兽,避让的空间也变得狭小,纵然没有直接被雷柱击中,但多数巨兽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除开剧烈的震动带来的晕眩和一部分内伤之外,还有破开矮峰,山石碎裂,无规则疾冲的流石带来的伤害。 巨豹的身形有些跌撞,背上的周慕君在一阵晕眩之后举目望去,只见原先那个洞口外,矮峰并立,郁郁葱葱的一片地方已是一片狼藉,深坑遍布,落石凌乱。 也见数只巨兽被流石所伤,鲜血淋漓,有的被锋利的流石划破了皮肉,有的被钝石撞断了肋骨,还有拖着残肢腿骨被击断的,一片惨象,哀嚎四起。 周慕君不忍,当即从巨豹背上跃下,奔向了距他最近的一只巨豺。 这只巨豺断了一只后腿,正屈伏在地哀嚎不止。 周慕君一边检查,一边焦急地道:“不怕,不怕,还能养好,还能养好,你等着...” 说罢,快步跑向不远的树丛,他需要直的树干,也需要藤蔓捆绑固定,所幸这些东西在这里都好找。 不一会儿,周慕君拿着树干和藤蔓跑回,路途上看到了昨日那只给他找来药草的巨猴,周慕君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地大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药草!” 说完,却见巨猴还在原地,周慕君愤怒地看向巨猴的双眼,这才发现巨猴神情很痛苦,显然它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不过身体上倒是没有什么外伤。 周慕君顿时感到抱歉。 巨猴用力地摇了摇头,正在恢复清醒,也不知它刚才听没听到周慕君向它大喝的话。 只是在摇了几次头之后,神智好像清醒了些,便快速向一个方向跑去。 周慕君看着它离去的背影,也没多做停留,转身快步向巨豺跑去。 洞口。 完好无伤的巨虎四肢微屈,随时做好了腾跃的准备,口中向白发雷震发出了阵阵虎吼,任谁都能听出吼声中的愤怒,像是在警告。 白发雷震也不知是出于对巨虎的忌惮,或者是发动了威力这么强大的雷术对他也是太大的消耗,总之他是停止了施术。 但他狰狞的面目凶厉的眼神绷紧的身体仍在表达他的愤怒。 在这种情况下,双方竟然都还忍得住。 只要还存有理智,愤怒终是会被压下。 一番对峙后,白发雷震又转身藏入了洞中。 入洞之后,白发雷震一直绷紧的身体忽然松懈下去,弯腰大口喘息。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愤怒至极失去了理智而同时发动了十数道雷柱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恐惧。 当他一出洞口看到周慕君贴伏在巨豹背上,他就知道巨虎和百兽看穿了他的意图。 他想让周慕君的金行术法频频出现在天际以引来西华山十座,但今日周慕君却不出手了。 以昨日周慕君想也没想就出手迎击雷柱来看,这不会是他自己的对策,而是巨虎和百兽不让他这么做。 过去就隐隐感觉到那百兽窟里的巨兽好像有灵智,现在可以完全确认了,它们可以像人一样思考。 这是令人感到恐惧的。 尤其是它们还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其中还有令白发雷震一对一都忌惮的巨虎。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巨虎和百兽看穿了他的意图,他却不知巨虎和百兽的意图。 原以为巨虎和百兽要为周慕君夺了这个山洞,那它们无论如何,最终都一定要动手。昨日没动,只是在等他露出破绽。 可刚才他在恐惧和愤怒之下,不惜抽用了气府元气同时发动了十数道雷柱,既给百兽群造成了伤害,同时自己刚才在外强自镇定没有表现出异常,但巨虎应能看出他损耗颇大。 一来加深了他们之间的仇怨,二来是一个动手的绝好时机,巨虎却仍然不动。 这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自己保证了随时可以再入山洞,它知道出手也无用吗? 白发雷震开始怀疑这个判断了。 原本只是要在百兽在洞外环伺之下活下去,白发雷震有绝对的自信,因为他能确保百兽进不来。 他本不想理会百兽,只是昨日知道了周慕君的存在,他才动了杀机。 可也在昨日确认了,在巨虎和百兽的保护下,没有西华山十座从山上下来,他一人是杀不了周慕君的。 要把西华山十座引来,周慕君的金行术法频频出现在天际是最有效的,现在周慕君不出手了,西华山十座会下山奔这里而来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 巨虎和百兽忍下了挑衅忍下了仇怨,也不出手,这就证明它们有别的办法夺了这个山洞,它们不急于一时。 如此一来,白发雷震能保证自己活下去的自信就被击垮了。 他不得不开始思考,没有外援,没有西华山十座赶来,他接下来要怎么办了。 刚才的一时不理智,让他消耗了气府元气,那十数道雷柱并发,不动用气府他也做不到,若说发动那十数道雷柱之前,他随时保有全力,而现在,已只有十之五六。 之前单单面对巨虎,他或许能占上风,那么现在,他已落下风。 现在看来,只凭他一人,不论是要趁着巨虎和百兽还没动手之前逃出去,还是要在巨虎和百兽群中杀了周慕君,他都必须要恢复成原本的实力,至少要对阵巨虎不落下风才有机会。 而要把气府元气重新纳到原来的程度,至少需十几日。 耗费十几日纳气之功,才能用出一次对百兽群造成大面积实质伤害的雷术。 这也正是气府对于修道者的重要程度,依靠气府内的充沛元气就能施展出仅凭道法施展不出的强大威力之术法。 而修为越高,发动同等威力的术法,所消耗的元气就越少。 若是那西华山十座,发动刚才那十数道雷柱,甚至有可能无须动用气府元气,只需以他们的修为施展道法合身外元气足可。 一旦他们动用了气府,就能发动威力更加强大的雷术。 这就是这个白发雷震与西华山十座的差距。 白发雷震感叹一番,要想抹平这个差距,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 巨虎和百兽不知在作何打算,现在只能期望它们所等待的时机到来前,还足够自己把气府重新填满。 唯有如此,白发雷震放手一搏才有成功的机会。 第四百一十七章 苦等的人 白发雷震一番惊天动地的雷术攻击,给百兽群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幸亏打击的范围集中在洞外约莫百丈的范围内,而昨日,更多的巨兽已经离开了这个范围将防御圈扩大。 否则,所有的巨兽都收缩在这里,那一番雷术下来,伤害会更多。因为巨兽的密度增加了,留给它们躲避的空间也就变得更小了。 所有的巨兽都会笼罩在雷术和被雷术击碎的流石的打击之内。 周慕君已经看出来,巨兽们虽然强悍,但那种威力的雷术,除了它们的头领巨虎外,任何一只巨兽硬憾都会带来更严重的损伤。 从生存经验上选择,躲,是最优选。 但昨日周慕君与白发雷震两剑相斩负伤之后,身周的巨兽第一反应却是要帮他把雷柱挡下来。 替受伤的巨兽处理伤口的周慕君,此刻眼眶发红。 他只是一个外来的人,绝命之时误入百兽窟,不仅幸得巨虎救治,百兽还莫名将他视作同伴,不惜奔袭百多里把他带到了这个有他所需要的异常元气的地方,在他有危险时,第一反应就是保证他的安全,甚至违背自己的生存选择。 何其幸运。 但这幸运究竟从何而来,周慕君却不知,这叫他如何敢受? 有灵智的百兽,便是灵物,灵物便与人无异,如何能叫人为他白白牺牲? 何况,要诞生一只灵物,比诞生一个人要难得多,它们比人更加珍贵,要保护也应反过来由周慕君保护它们才是。 哀嚎声平静了许多。 周慕君已经为多只负伤的巨兽处理了伤口,其实百兽可自救,只是无法做一些太细的事,比如从模糊的血肉中清理掉泥沙碎石,以及它们身上粘入其中的毛发。它们强大的生命力或许可以无视这些伤口的感染,但清理的越仔细越干净,伤势总是会好得快一些。 于是,周慕君一只一只,一处一处地仔细为它们处理了伤口,相比起为百兽,或许这样做更能减轻他自己心中的自责,他也只能这么做以表达他的感激和感恩。 因为这一切因他而起。 在巨兽们的注视中,周慕君完成了最后一只负伤的巨兽断裂的后腿的固定,也在巨兽们的注视中,周慕君走到了巨虎的身前。 在巨虎和巨兽门的注视中,满脸悲痛自责的周慕君双膝跪地,伏地一拜,道:“你们回去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虽然有数只巨兽现在行动不便,但前日见过巨虎背上负伤的巨狼跃下山峰,想来巨兽们都能如此把无法行动的同伴带回百兽窟。 但巨虎听言,却咧嘴一笑,转头看向身后一众正在休养的巨兽,就连负了伤的巨兽都忍着伤痛与同伴一样随之咧嘴一笑。 周慕君不解其意,又道:“已得诸位相救,又得诸位相助,受之有愧,实在无法再见诸位因我而置身险境。生死有命,若我做完了该做的事还能活着,我会去再见诸位的。这一路,多谢诸位!” 说完,又伏地一拜。 他的话中,已经把巨兽都当做了人,对他有恩的人。 巨虎往前踏了几步,贴着周慕君,低吼一声。 周慕君抬起头来,见巨虎反复摇了摇头。 就算听不懂巨虎说的话,周慕君也知它是拒绝了带着百兽离开。 劝说无用,沟通不能,周慕君又感到无力,感到沮丧,深深的自责让他终于控制不住,歇息底里地宣泄道:“为什么?你们与我素不相识,为什么要为我淌这趟浑水,若是你们因我而死,我怎么办?我连替你们报仇都做不到!” 见识到了白发雷震的实力,也知道白发雷震还不是这里最强的,周慕君的心里已经感到他或许没有了前路。 而百兽们一定不离开,一定要保护他,现在还只是伤,之后一定会出现死。 那时,周慕君的负罪感更会让他痛不欲生。 而周慕君却没有想过,他既然明明知道接下来的路那么危险,他自己为什么还不趁此离开? 他既然有他的理由,百兽们难道就没有它们的理由吗? 这个理由或许比生死更加重要。 百兽们既然有它们的理由做出这个选择,那就无须周慕君背负它们的生死。 这个道理只要说明了就是了,怎奈此时的周慕君还无法与它们沟通。 而周慕君又怎会想到,他其实是它们的寄托。 他,其实就是它们在百兽窟中苦苦等待的人啊! 无法沟通,困扰着周慕君,又何尝不困扰着百兽? 难言的压抑持续了许久,巨兽们无动于衷。 周慕君双手掩面,用力地抹下,似乎是擦净了眼中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睁着通红的双眼直视巨虎和它身后的巨兽们,道:“好,既然你们都不愿离开,那就答应我一个请求,你们一个也不准先我而死!” 这是无法保证的事,面对强大的敌人,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意外。 但周慕君的话却是另一个意思,那就是之后的战斗,他会面对最危险的敌人,最危险的术法,百兽都不要拦着他。 把最危险的交给他,他纵然是死了,纵然没有为百兽化解危险,纵然此后百兽依然出现死伤,他至少对自己有了交代。 巨虎和身后的巨兽们也不知是听懂了他的话,还是只为安抚他,相继点了点头。 周慕君见此,也再不二话,抬起跪地的双膝,转身面对山洞,又盘膝坐地,双手做诀把洞口流动的白色元气引了过来。 他想保护百兽,想减轻百兽面对的危险,那就必须尽快地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自己可以独自面对山洞中的白发雷震,以及日后还将面对的更强大的敌人。 而现在,能让他快速变强的,就是那山洞中流出的白色元气。 把元气纳入心府是一种方式,尽快了解甚至解开这股元气的秘密是另一种方式。 它可以呼应金行道法,提升术法的强度,只要有更多的这股元气可以调用,周慕君就可以以道法铸出更多的昨日那柄三尺金光剑,这或许可以短暂对抗山洞中那个白发雷震。 但是要想短期内只凭这股元气超越他,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所拥有的这股元气比周慕君多得多。 虽说这股元气为金行之气,对雷法虽也有加持,但又怎能与对金行道法的加持相比,不过周慕君却不知,他现在还以为这股元气对雷法的加持也是相同的。 除开这股元气,周慕君本身的修为实力与白发雷震也还有差距。 所以,仅仅是把这股元气纳入心府这种方式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修道一途,需要了解到本质,所谓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如此,才是根本上的突破,才是真正的修为提升。 否则,一旦没有了这股元气,他又会原形毕露。 因此,周慕君要想突破到更高的修为境界,只有尽快解开这股元气的秘密。 这股元气为何能够显着地加持金行道法?为何能够显着地提升术法威力?它从何处来?又要如何取用? 昨日那个自觉荒诞的想要随时随地取用它的念头,此刻却成了周慕君的目标。 因为,在现在的境地下,要背负起百兽的生死,他就只剩这一条路了。 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实力要背负起百兽的生死是不可能的事,要做到不可能的事,只有走出一条不可能的路。 目标已经坚定,那便心无旁骛。 巨虎看着专定地感受白色元气的周慕君,那种原本在一只野兽脸上显得怪异的笑意更加明显。 它知道,周慕君走上了他应该走的路。 而这,也是它和百兽奔袭百多里置身险境中期待周慕君所走上的路。 一团白色元气在周慕君身前漂浮,因为自己施展的道法与之相连,元气中锐利而凌厉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袭遍全身。 这种气魄正是周慕君的术法,或者说任何一个修道者施术所追求的,而它天然蕴含于这股元气之中。 想起昨日以这股元气铸成的三尺金光剑,那种自发的隐隐振动,那种灵性就是一种生命。 周慕君忽然感到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金光? 金光? 对,逃入百兽窟那日,被多个雷震围杀,绝命之时,以意念催发的那道金色剑气。 那道金色剑气,周慕君偶然有一次在心府中凝练而出,但却控制不住而崩解了。 之后他一再尝试想再次凝练,却从来没再出现过。 也曾日思夜想,要重现它,究竟缺少了什么,始终不得其解。 那日绝命之时,或许是被求生的本能所激发。 现在想来,难道是因为缺了这元气中天然蕴含的锐利而凌厉的气魄,少了那无往不利无所不破的意念? 那就试试。 继续控制着那股白色元气,当那锐利而凌厉的气息充遍全身,当再也克制不住想要融合它施展术法时,意念催动,顺势向前挥出二指。 这一次没有以金屑为本铸剑,只是意念幻想一柄剑,宣泄这股蕴含着锐利而凌厉气息的元气。 二指一出,随即睁开双眼想要看看是否发生了他期待的变化。 眼中金光一闪,百兽为之侧目。 一道剑形散发金光的元气直冲向他直面的山洞。 果然如此,这股元气所蕴含的气息与意念相合时,就能发出这样一道金色剑气。 这样一道金色剑气,甚至无须以金屑为本,威力就可与昨日那柄三尺金光剑相匹,只不过它一击即破而已。 金色剑气一闪而没入了山洞,破空声随后传来。 紧接而来的,是山洞中雷声炸响,山峰晃动。 山洞中的白发雷震惊骇地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他以为是周慕君和百兽准备动手了,但这一击之后,等了许久,洞外却很平静。 白发雷震心道,看来他们也知攻不进这个山洞,只是想阻碍自己纳气。 如此一来,现在就是分秒必争了,且不管他们还有什么动作,只要守住洞口,而后尽快地把气府重新纳满。 不论是从百兽包围中杀出逃生,还是于百兽的保护中杀了周慕君,都需在那之后再做打算。 白发雷震重新镇定,一面戒备,一面纳气。 洞外,周慕君发现了可以以这股元气融合意念发动术法的秘密,但这还不够,他需要解开更多的秘密。 两方开始竞速。 第四百一十八章 天剑道 苏城。 枕星河。 悬壁临湖小院。 出访各城的李治平到达苏城的第三日。 苏墨与李治平正式会面,不过这会面的场合却不太正式。 既不在城主的府邸,也不在枕星河的凌虚阁。 倒像是朋友之间私下的会面一般。 而恰恰是如此,更显信任。 在施鸿博的引荐下,李治平和随行的窦渊走入了小院。 苏墨与早在等候的人起身相迎。 苏墨抱拳道:“李首辅亲临,有失远迎,请。” 李治平淡淡一笑,道:“苏城主客气了,繁文缛节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苏墨与李治平两人,在此前的两届百英决都有过一面之缘,但这次李治平亲临苏城,直到这第三日才是第一次见面。 收到李治平即将到苏城的牒文时,苏城监察司也知会苏城当权出城迎驾,李治平去言城时,言城城主言明和世子言彬都亲往,但苏墨和苏然却都没去。 这当然是因为一来局势不同,二来地位不同。 代表苏城出城迎驾的是施鸿博、颜仲春和梁衡三人。 此时,这迎驾的三人,除了施鸿博把李治平和窦渊引荐而来外,颜仲春和梁衡也早在此等候。 同样在这里等候的,还有枕星河年轻一辈最优秀十人中的九人。 除了他们,还有一人,却是贾通。 事到如今,一切都无须再藏着掖着了。 正如李治平一样,与苏墨初见面的一句话就直接表明了盟友的身份。 苏墨对李治平开口就这么说,也毫不意外,道:“既然不是外人,那就无须客套了。” 又看着李治平身后的窦渊,道:“这位,想必就是窦罚了。” 他们两人也曾在百英决会场见过,只不过那时苏墨并不知道窦渊的名字与司职。 窦渊看着苏墨的脸上是少见的恭敬,抱拳道:“在下窦渊,幸会。” 窦渊的年纪算是苏墨的上一辈,却称在下。 苏墨摆手道:“说了无须客套,窦罚如此自谦,倒叫苏某惭愧了。” 窦渊却还是正色道:“在下虽年长,但你贵为星河凌虚,且在下若没看错,你距天剑修为已不远了,自然是当得起。” 一城之主的身份,窦渊看不上,身为修道者,自然看重的是道界的身份和修为。 道界说到底是以修为为尊,这和天雷宫以修为获取地位是一样的道理。 窦渊年长,修为又可称当世绝顶,面对苏墨却称在下,即表示了他对苏墨的修为是自认不如的。 堂堂天雷宫三罚之一,当世绝顶的修为,若没有后面那句话,大家都只当他是恭维。 可有了后面那句话,那就不同了。 天剑修为,即是枕星河可称传说的冥鸿剑意,六合去五,只余剑意。 枕星河一门,虽在千年前那场道界西行门内高人尽数折损后,于近两百年重新复兴,门内高人辈出,但修到凌虚境界后再难更进一层。 突破凌虚境界,迈入天剑道的,唯有一人,那便是于枕星河一门如神话一般的苏壁。 听到窦渊这么说,在场枕星河之人都大吃一惊。 他们都不知道,窦渊都没见苏墨出手竟然能知道? 个个在惊讶中,疑惑地看向苏墨。 只见苏墨的神色也是大感意外,但随即否认道:“窦罚高抬了,天剑道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触及的。” 窦渊笑了一声,道:“星河凌虚也莫要欺我,枕星河的高手我也见过不少,但能不出招就散发让我不敢忽视的雄浑剑意的,过去我也只见过一人,那便是十九年前的苏壁。九年前的星河凌虚也还未有如此修为,我知星河凌虚有意隐藏,但到了这等修为,即便你如何收敛也是藏不住的。” 苏墨苦笑一声,道:“窦罚好眼力。” 已经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了,也就没有再否认的必要。 在场枕星河之人却更感疑惑,窦渊能看得出来,他们为何看不出来? 这也正如五行之气藏于寻常元气之中一样,是一种迷障。 枕星河一门都知苏墨修为高深,苏壁出游后,苏墨于枕星河一门首屈一指,能与之相提并论的恐怕也就是徐怀璧。 窦渊能感受到的剑意,他们也能感受到,不止苏墨能散发出剑意,只要修到了凌虚境界都能散发出剑意,此时在场的施鸿博、颜仲春和梁衡三人也可以,但正因为时时都在感受,也就导致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尺。 感受的时间越长,也就越不知界限何在。 正如五行修道者要发现五行之气的秘密,就需在最初明显察觉到不同时,把那不同的感觉抓住,若是错过了,而后日日让极为稀有的五行之气混迹与寻常元气中,再要去捕捉就难上加难,几乎是不可能再做到的事。 而窦渊因为修行之法不同,就能以自己的修为结合自己的感受划定一个明显的界限。 也如言城和火行此前不知言行究竟有多么特殊多么了不起一样,因为他们对言行先有了固有印象,在他们的意识里,他们就很难接受言行是个与他们完全不同的人。即便得知了言行隐藏的修为和所做到不可思议的事,他们也不知言行所到达的界限何在。 这些都需要通过他们固有印象和感受之外的视角来帮助他们了解。 苏墨的修为竟然离天剑道不远了,尽管枕星河的人此前都不知道也没有预料到,但这无疑是对枕星河极为利好的消息。 一众人还站在小院下。 颜仲春先反应过来,大喜道:“大家都不要干站着了,入座说话。” 个个含笑,各自入座。 李治平与苏墨并坐上座。 一扫四周景致,李治平叹道:“都道苏城枕星河人杰地灵,今日一见,所言非虚,孤岛悬湖,雅致非凡。莫说人世十城,想来就是天地之大,也是独具一格。” 苏墨道:“天道莫测,我等凡夫难窥,但料想天道不会厚此薄彼,各地景致应是各有风情。天地苍茫,世人不过井底之蛙,不论何种风情,都该亲眼见上一见,如此方能论上一论。” 话有所指。 李治平惭愧道:“星河凌虚所言甚是,此生虚度四十余载,我也是得此出访的机会才有缘得见这番巧夺天工的景致。世人有此愿,便当可往。” 天雷宫的束缚是一道禁线,看不见,却能要人命。 苏墨看着李治平的双眼,道:“李首辅当先走出了这一步,想必有朝一日,世人都可走出这一步。” 李治平迎着苏墨的目光,道:“必定如此。” 苏墨转颜一笑,道:“好,为这一步,敬李首辅一杯!” 十余人纷纷举杯相敬。 一杯饮罢。 李治平把目光看向了枕星河年轻一辈,只看九人神采,李治平便觉赏心悦目,道:“也曾听得苏城男儿俊秀,女儿俏丽,只看这几位,传言却是失真。男儿何止俊秀,女儿何止俏丽,只论风华气度,世间难得一见。” 忽然夸赞起相貌,这让苏然苏嫣和星河七子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得微微报以一笑。 李治平又道:“不过,曾听封司南说过,枕星河年轻一辈翘楚当有十人,不知为何只见九人?” 下座首位的苏然道:“施师兄近来潜修,未能来见李首辅,还请李首辅见谅。” 李治平笑道:“修道之人,修行为重,何况我亦非非见不可之人。这位,想必是世子?” 苏然抱拳道:“在下苏然。” 李治平看着苏然的眉宇,点了点头,道:“风采不输星河凌虚当年,想来修为亦不输星河凌虚当年。” 当年,便是十九年前。 那一届百英决,苏墨惜败张知秋,稍胜言休一筹,名列第三。 苏然似笑非笑地道:“比不得家父。” 李治平并不知苏然的修为如何,要单说相貌,苏然与苏墨确实相似,但气质却不同,苏墨的脸上傲气和沉稳并存。 而苏然给人的感觉,说好听的,是洒脱不羁,说不好听的,甚至是懒散轻佻,那副神情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这一番,李治平说的是恭维的话,苏然回的也是恭维的话,都不较真。 李治平忽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事一般,道:“听闻数月前,有一位年轻女子挫败了封司南座下一鬼面,不知是哪一位?” 在场的女子有三人。 苏嫣,颜朝和颜露。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颜朝。 那一夜颜朝在剑台独自修行,鬿鬼突然下手,交战的动静他们都察觉了,也都先后赶到剑台,见到了颜朝击伤鬿鬼的那一幕。 颜朝没有回答,目视着前方好像与她无关。 李治平顺着诸人的目光看向颜朝,心里感叹一番如此美貌的女子还有如此高的修为,口中说道:“就算天雷宫,历届参加百英决的人选也少有在参赛的年纪修为就能高过鬼面的。” 李治平莫名地问起,莫名地说了这一句话,让人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但加之先前好像是恭维一般的无意说到苏墨当年,刚才话里又提到了百英决。 苏墨看向李治平一如平常的脸,道:“李首辅莫不是对明年的百英决有什么安排?” 李治平笑道:“并不是安排,而是要知道明年的百英决会场可能会发生什么,又要做什么准备。” 第四百一十九章 算尽人心 自与言行共同谋划开始,李治平就可以说是眼下世间全局的掌舵手,就算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也毫无疑问是无法绕过的人物,尽管他不是修道者。 胜机自他的出现而出现,事态的发展更离不开他的运筹帷幄,牵涉其中的每一方都在他的布局之内。 布局之大,足见其韬略。 但除此之外,着眼之细,也不出纰漏。 明年的百英决,风云汇聚,看似舞台已经搭建完毕。 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静待即可。 李治平却知道,百英决时还有诸多细节,还会有诸多变数,他需要事先了解可能的走向。 听完李治平的话,苏墨道:“李首辅有何高见?” 李治平摇头笑道:“星河凌虚误会了,我只是想知道有可能会发生什么,又该事先作何准备。与言行密会时,我也多次说过,我与父亲只是想看看他能做到什么,而我们又能帮他做些什么。” 这话的意思,就是李治平和李令山并不想左右世间道界的决定,他们只是根据事态的发展做有利于世间道界和各城的谋划与安排。 枕星河一门若有所思,好像在猜测李治平真正的意思。 窦渊道:“明年的百英决,除万生宗外,世间道界齐聚应是不会有变数了,天雷宫意图反叛的势力也会同时汇聚天雷宫。但他们究竟会在何时动手,现在还无法判断,只能推测出他们预谋的最好的动手时机是在百英决结束,各道门悉数返城之后,天雷宫将他们遣散之时。” 诸人点了点头,天雷宫反叛的势力是为夺权,世间道界都在场,必然会给他们带来无法预估的变数。 最好的时机,当然是百英决结束,各道门离开天雷宫之后。 窦渊接道:“但他们不知世间道界与首辅大人和首相大人有了密约,我们反而要逼他们在各道门照常理应离开天雷宫之前动手,又或者首辅大人和首相大人提前下令剿灭他们。” 这场大战当然不可能发生在各道门离开天雷宫之后。 施鸿博沉思道:“但这与百英决会场会发生什么有何干系?结盟已成,李首辅和李首相随时都可下令借助道界盟友清除天雷宫反叛,而后再按照我们的约定坐下和谈便是。” 李治平接话道:“要想完全按照盟友的要求和谈,就要让那时的天雷宫处于弱势,显而易见的弱势。不能让人看出我们之间有约定,只能让人看来是天雷宫别无选择,形势所迫。要达成这一点,就必须要他们先动手。而后我父亲出于无奈,请世间道界助天雷宫肃清叛乱,只有这样才能应允各道门和各城想要的条件,同时还能控制住天雷宫不再生乱。” 枕星河出于他们的诉求,并没有考虑得这么周全。 现在听李治平说完,才知李治平和李令山的难处,暴露了他们之间有约定,对各道门和各城来说或许并无大碍,但,李氏父子之后的处境就很艰难。 并且,造成了李氏父子失信于天雷宫,天雷宫则还必乱,虽然那时清除了门内第一次叛乱,按计划会清除了极大的势力,但瘦死的骆驼终是比马大。 那之后,各道门返城,天雷宫再生动乱,若是得逞了,那么,不甘失去天雷宫霸权的人又会再挑起对各道门的战端。 所以,保证李氏父子顺利掌控天雷宫是极为必要的,决不能让不该知道的人察觉到李氏父子与各城各道门之间有密约。 颜仲春道:“那依李首辅之见,当如何逼迫他们先动手?” 李治平道:“会场上的变数正是可以利用的。” 梁衡与身边的颜仲春相视一眼,不明所以,问道:“如何利用?” 李治平道:“叛乱的势力虽然很强大,但他们若明着反叛天雷宫,对他们亦是不利。所以,他们需要有反叛的正当理由,让更多的天雷宫门下倒向他们,唯有如此,他们夺得了权力才能坐得稳。他们没有,那我们就给他们。” 话音一顿,看向枕星河年轻一辈九人,又道:“百英决交手比试,最初虽明令只分胜负,点到即止。但随着天雷宫做大,死在天雷宫参赛者手中的各道门参赛者不计其数,过去也不乏枕星河门下参赛者。那还是众目睽睽之下死在比试会场的,事后遭到暗中抹杀的,数百年来更是数不胜数。” 话音又一顿,瞥向苏墨。 苏墨倒是神色平常,但枕星河其余人却是仇恨跃然脸上。 十九年前,名扬百英决的苏墨回城后不久,险些就遭遇毒手。 也如李治平所说,数百年来,死在天雷宫手上的枕星河一门大有前途的青年翘楚,不计其数。 李治平再道:“若是枕星河与各道门参赛者能在会场上杀了天雷宫的参赛者,我与父亲暂时不做表示,那他们就绝不会放过利用此事发难的机会。” 以天雷宫的唯我独尊不可一世,只有他们无视规则杀了别人,哪能容得别人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他们的人。 那时,天雷宫必定群情激奋,而李氏父子暂不做表示,天雷宫反叛的人就有了最好的收拢人心的机会,也就有了公开发难反叛的理由。 虽然那时天雷宫外的道界还在,但是反叛的势力也会随着他们的号召而壮大,师出有名的机会若是白白放过,那他们也太愚蠢了。 因为那样一来,他们趁机从李氏父子手中夺权就不是反叛天雷宫,反而是扞卫天雷宫的霸权和威严,报了天雷宫参赛者的杀身之仇,就能名正言顺地逼李氏父子退位。 李治平此话,可谓是把人心算尽。 诸人感叹,幸好李治平是友非敌,不是个艰险小人。 若不是李治平步步谋划都在削弱天雷宫而有利于苍生和道界,已经对李治平彻底信任的人们又要怀疑他的真实用心了,毕竟他那位先祖曾经也为世人画出了一个美好蓝图,却利用了世人。 他与李家那位助天雷宫谋夺世间霸权的先祖何其相似,都深通人性,只不过一个为了自己的权势地位而助长人性之恶,一个却胸怀苍生反其道而行之。 同是一条血脉,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两条路。 施鸿博瞥了一眼贾通,道:“此计,李首辅在言城似乎未说起过?” 李治平也注意到了贾通,看着他,道:“这位想必是贾老板?” 贾通躬身道:“在下贾通,李首辅在言城所发生的事和此后请家兄贾环代转的书信在下都已转呈了星河凌虚。” 李治平笑道:“若没有贾家,我也不能如此简单就得到诸位的信任。” 促成结盟,盟友间传递消息,为巩固盟友之间的信任,贾家的确出力良多。 贾通笑了笑,道:“贾家亦在世局之中,分内之事。” 洪流席卷,世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李治平点了点头,道:“在言城,我的确未提起此事,那是因为言城离火殿的参赛人选中或许无人可以完成这个任务。说出来,他们若拼死搏杀,也是枉送性命。” 明年的一场大战谁都知道会死伤惨重,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必要添上无谓的命。 这也是李治平的仁心。 言行毫无疑问是不可能参加百英决的,除了言行外,暗火不知什么情况,但他们也不能明面上出战百英决,以执禁团对离火殿的了解,离火殿的年轻一辈是不可能会有能战胜天雷宫挑选出的参赛者的人的,至少现在没有。 而枕星河就不同了,至少李治平知道那个挫败了鬿鬼的颜朝有机会,而颜朝未必就是枕星河年轻一辈中最强的那个。 那年轻一辈翘楚九人神色兴奋,他们已经知道了世间与他们同辈的同道正在为世间苍生各自走上了自己的道路,而他们早已不甘人后。 现在李治平提出来了,而这,正是那场已成定局的大战的头阵! 既为枕星河正名,又为他们自己正名,还能一血仇恨。 他们如何能拒绝? 忽而廖开满脸遗憾地叹道:“我虽天资不佳,自知不能与诸位师弟师妹相比,但也想拼一拼,可限年三十...” 百英决明定参赛人选年纪不得超过三十,而廖开正是枕星河这辈翘楚中唯一年过三十的。 错过了这一场,实在是感到遗憾。 他的天资也不可谓不佳,只是算不得如何出众,在星河七子中至少明显比不过颜朝和徐冲,与顾棠也有差距。 与谭卓、吴越算是在伯仲之间。 颜露年纪尚小,还并未真正崭露头角,但她能以这么小的年纪被选为七星剑阵的人选,那么,在敲定人选的苏墨眼里,她就拥有极强的潜力。 其余八人也为廖开感到惋惜,能不能在百英决会场上杀了天雷宫的参赛者,尽力而为就好,但这一届百英决,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想错过的。 李治平笑道:“此次百英决,我父亲会适度放开年限,大可不必惋惜。不过,我还要另说一句,对上天雷宫的参赛者,能杀则杀,若是不敌,认败即可,百英决会场比试只是开端。” 廖开闻言大喜,躬身抱拳,道:“多谢李首辅!” 谭卓拍着廖开的肩哈哈大笑,其余几人也是喜形于色,为廖开没有错过而高兴。 苏墨叮嘱道:“切记李首辅的话。” 九人这才端正了神态,齐道:“是。” 他们也不想无谓的死,就算是单对单不敌,他们也不会如何不甘心,因为七星剑阵才是他们的杀招。 百英决比试之后的大战,需要他们的七星剑阵。 苏墨看向李治平,忽而笑道:“李首辅放开参赛年限,想必为的另有其人?” 李治平笑道:“果然瞒不过星河凌虚,此事我要保证必定发生,就需要保证必定能做到的人入选,我对道界知之甚少,但有一人我想她既能做到,也是她心中所愿。” 第四百二十章 寸步不让 苏墨在心中盘算了一遍从言行口中说出过的人,既能保证做到在百英决会场杀了天雷宫的参赛者,还正合她心中所愿,又需要李治平放开参赛年限。 苏墨想到了一个人,道:“李首辅说的,是林红叶?” 李治平一脸深意地道:“看来,言行所知道的事,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窦罚,你以为这道界互通气象如何?” 窦渊眼露憧憬,道:“本该如此。” 身为修道者,就该堂堂正正的一较高下,其中的佼佼者就该名传天下。 这本该是每一个纯粹的修道者心中的愿景。 可惜,因天雷宫而变质了太久太久。 幸而如今有了回归的气象。 李治平本不知林红叶,言行对李治平也没有详细地说过道界的事,只不过在两人第二次密会时,言行出于谢意说起过林城十里枫林谷中有一位了不得的可以重现太玄私境的人,后来暗中查问过,才知道那个因张知秋而留在那片禁地里的人,就是林城城主之女林红叶,时年三十六。 从言行口中听说过林红叶的苏墨等人顿感李治平思虑缜密。 照言行所说,林红叶的修为或许还在他之上,而且,她为张知秋十九年不出十里枫林谷,这份深情就注定了她不可能放下对天雷宫的仇恨。 李治平把年限放宽到林红叶可参加百英决,那么,要在会场上当众杀了天雷宫的参赛者就有了保障。 当年旧人的仇怨也被拖入其中。 要报旧仇的,又何止林红叶。 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苏墨道:“我们已从言行师侄口中听说过林红叶,我们相信他的眼光也相信他的修为,他既然说林红叶是当今五行第一个摸到太玄私境之门的人,那林红叶就一定能当此任。李首辅既然已经把林红叶作为了人选,又要我枕星河年轻一辈打响这头阵,难不成想把天雷宫选出的十人参赛者全杀在会场上?” 李治平道:“既然要给我们的对手创造机会,自然是杀得越多越好,直到他们无法不利用这个机会。” 可以想象到,杀一个,或许对方还在考虑,还在等李氏父子的决断,杀两个,李氏父子还不做应对,他们就会开始做文章,直到杀三个,四个...李氏父子仍无动于衷,那就是他们无法拒绝的机会了。 李治平计划中的步步诱导,再谨慎狡猾的狐狸也断然经受不住这种诱惑。 施鸿博点了点头,道:“既然李首辅和李首相有此意,那干脆在天雷宫挑选参赛者时,也做个甄别,他们修为稍弱,我们也增加胜算。” 这话说出来,窦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治平看在眼里,道:“施老先生认为有这个必要?” 施鸿博看向对坐年轻一辈九人,欲言又止。 施鸿博的话,颜仲春和梁衡没有表示。 但年轻一辈九人显然不希望如此,这种作弊的感觉,就算胜了,还不如面对最强大的对手堂堂正正来上一场败仗的好。 碍于施鸿博的身份,九人脸色不好看,但也不好发作。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是苏然好像不是太介怀,看着像是满不在乎地搭着个笑脸道:“施师叔祖,我们在您老人家眼里就那么靠不住吗?” 施鸿博想了又想,神色犹豫地道:“此事关系到大局能否如计划进行,非同儿戏,这么做对你们是难以启齿,但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苏然摇头苦笑,道:“要是这么安排,那我就不参加了。枕星河人才济济,随便找个师兄师弟替我,对上天雷宫的杂鱼,他们也能轻松完成施师叔祖安排的任务的。” 其余八人脸色阴沉,也有此意。 场面有些尴尬。 苏墨和李治平却同时在这个时候选择作壁上观,都不表态,也不知他们心里想什么。 梁衡看着苏然等人呵呵一笑,道:“先别置气,你们施师叔祖也是从大局出发,毕竟这是从未有过的变局,事关重大。你们到底有出色,我们这帮老骨头还能不知吗?比起我们这一辈当年,你们的修为进境不知要高上多少了。呵呵,颜师兄,施师兄,你们说是吧?” 颜仲春点头道:“正因如此,更不能让你们有折损,毕竟会场比试是单人决斗,你们无法施展七星剑阵。” 梁衡接话道:“是啊,能在你们这个年纪修成七星剑阵,放之枕星河历代都少有。今次的百英决杀机四伏,不同以往,折损了任何一人都是枕星河极大的损失。何况,七星剑阵人选苛刻,万一折损了任何一人,又岂是说补就补的。” 七星剑阵,并非任意凑齐七人就能成阵的,七人各司其位,各有其职,各自所擅长的又要形成互补。 人选已经不容易凑齐,还要常年合练,形成默契,七位合一。 这就只能从同一辈人选出,又增加了选人成阵的难度。 星河七子至今合练五年,也只是在半年前苏墨检验下百招而剑阵不乱,那时才算是真正能成阵,但即便如此,距离发挥出七星剑阵真正的威力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七星剑阵大成,剑阵范围之内剑气纵横,无论在剑阵范围内的哪个位置,无论剑阵范围内有多少人,七合一的纵横剑气伤敌杀敌都只在一瞬,挡无可挡。 关键之处,就要在七人依靠踏星术闪现的瞬间,不论战场是何种形势,七人都要以七星的站位,在他们出招之前一步不差地形成剑阵。 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倘若出现在混乱的战场中,任意一人偏差了任意一步导致剑阵未成而不能及时发动剑阵,身边又恰遇修为强过许多的强敌,那便极端的危险。 所以,他们还要保证自己在剑阵发动前有独自面对大敌活下来,以及争取调整站位的实力。 也就是说,七星剑阵可以挑战修为实力明显超越星河七子中任意一人的对手,但面对这样的对手,星河七子不能与之对比之下完全不堪一击,他们至少要有短暂周旋的实力。 方方面面都极为苛刻。 如今的星河七子人选定得早,通过检验成阵的时间早,也就意味着他们能在日后的大战中,在真正危险的境地下发动七星剑阵。 这让枕星河的老辈们怎么能不顾及到他们的安危。 苏然瞥了一眼星河七子,道:“他们是星河七子,我又不是。要我看,天雷宫过去如何挑选参赛者,这次还是如何挑选,让星河七子别参加就是。” 廖开一听就不高兴了,道:“你这是什么话,上一届我本该可以参加,那时没去成,这一次好不容易李首辅放开了年限,你这是要我抱憾终身吗?” 苏然耸了耸肩,道:“那我能怎么办,是几位师叔祖见不得你们有散失。” 提议让李治平挑选实力较弱的天雷宫参赛者引起争执的施鸿博看着苏然,没好气地道:“他们不能有散失,你就能吗?平日轻佻,别人看不出你才是枕星河这一辈天赋最好的,我们这帮老骨头还能看不出?” 李治平不动声色地多看了苏然一眼,没想到这个第一印象不太好的苏城世子竟然还是枕星河年轻一辈中修行天赋最好的。 从苏然一直要求与天雷宫实力最高的参赛者一战来看,倒是既自信又有修道者的气度。 李治平自嘲一笑,果然人不可貌相。 只是,怎的完全没有一城世子的威严? 要论辈分,施鸿博还是苏然的外祖父,不过在这里不论这个辈分。 不过碍于这个身份在,苏然也不顶撞施鸿博,只是就事论事,道:“要说修行天赋好就不能有散失,若人人都这么认为,言行又怎会出言城。他不出言城,又何来今日之局面。我虽比不得诸位前辈的见识,但若论修行天赋,我就不信当今道界有比他天赋还高的人。可他所走的路,所遇到的敌人,比我们在百英决会场所会遇到的对手何止危险百倍千倍。” 这才是他们的心里话,言行所走的路无时无刻不在赌上自己的性命。 而他们,却要以作弊的方式打响言行带来的大好布局的头阵? 若真如此,对他们而言就是一种耻辱,会让他们自觉不配与言行并肩。 星河七子与苏嫣一起看向苏然,满眼的认同,还有些惊讶,倒像是刚认识苏然一般。 平日里苏然对什么都无所谓,现在是寸步不让。 他的心中,原来也有决然? 施鸿博脸色难堪,道:“可你不要忘了,你还是苏城世子。” 苏然不以为意道:“我又不想做这苏城世子,谁想做谁做去。” 神色轻佻,对苏城世子的身份完全不屑。 施鸿博正要发怒。 苏墨沉着脸责骂道:“然儿,不得胡言!” 苏然终于神色收敛,顿口不言。 李治平呵呵一笑,打圆场道:“诸位稍安勿躁,意见不合可再商议。” 梁衡附和道:“李首辅说的对,都别动怒。依我看,不论天雷宫的参赛者怎么选,有一条是不变的,就是要能确保各个道门中有足够的人能杀了他们。若是我们这方的参赛者中有足够能保证完成这个任务的人选,那天雷宫还是照过去一样挑选。至于要保证我们这方参赛者的安全,其实也不必太过担心,若见势不妙,照规矩,道门是可以替参赛者认败的。” 诸人细想,确实有这个规则。 为的就是提前预防年轻修道者血气方刚,宁死不愿认败而失手杀人。 过去的百英决,各道门对参赛者一般都有提前交代,遇到天雷宫的人走个过场认败就是了。 天雷宫的人杀性重,倒是常有出现还没来得及认败,或者认败后仍然把对手杀了的。 那都是道门预防不足,和过去道界式微没有预防的能力所致。 明年的百英决,提前做好了预防的准备,有苏墨坐镇,即便有突发情况,也足可保下自己的人。 第四百二十一章 任务 施鸿博为了确保计划如期进行,主张事前在参赛人选上先做手脚。 苏然作为枕星河参赛人选的代表,极力反对这种做法。 梁衡调和,称既要保证计划完成,又要保证己方参赛者的安全,一通话听下来好像有道理,又好像与没说一样。 施鸿博显然不认同这种和稀泥的说法,道:“梁师弟,几十年前,你我都是参加过百英决的,那时的你我有足够的实力杀了天雷宫的对手吗?” 梁衡遥想当年,瞥了一眼窦渊,讪讪摇头。 天雷宫的强盛非同寻常,符合参赛年纪的修道者上万之数,枕星河不过数百。 万里挑十,与数百挑十,显然是不成比例。 纵然这一代这十人让枕星河引以为傲,可他们对比之下放到天雷宫就未必能入选,若按比例来选,能有一个被选上就不错了,有两个能入选,就能说明同等比例下,枕星河门下的资质和培养超过了天雷宫。 在这悬殊比例下同样挑选出的十人之间的实力对比,显然是无法对等。 虽然施承风不在场,但想来也知他与苏然等九人都想与天雷宫的参赛者一决死战,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数十年后的今日,施鸿博和梁衡都已迈入了凌虚境界,虽然在同一境界还远无法和苏墨与徐怀璧的修为相比,与之对应的,是二十四鬼中佼佼者的战力。 而代表天雷宫出战百英决的人,给他们时间成长,雷法第六重就几乎都是他们可以触及的,日后跻身乾坤殿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施鸿博和梁衡等人的修为都已经再难进一层,这与能跻身乾坤殿,或者竞争乾坤殿资格的人,还是存在天赋上的差距。 摆在眼前的对比,就是施鸿博、颜仲春和梁衡三人与窦渊一对一都不可能有胜算,这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抹平的差距。 这个道理,李治平和窦渊怎会不知,天雷宫就是凭借人数的堆积,修行天赋的堆积才成就的霸权。 所以,现在枕星河几位老辈看似怯懦的提议,他们心里倒也没有鄙夷。 只是窦渊身为修道者,刚开始听到这些话还是觉得这不是修道者应该动的心思,虽感到不快,但很快也意识到,天雷宫霸权下修道者早已不纯粹。始作俑者,还是天雷宫,是天雷宫以各城百姓绑架了各道门,让修道者变得世俗,这怪不得他们。 不过听到苏然作为年轻一辈参赛者的代表的反驳之词,他知道年轻一辈开始发生了变化,也或许他们还没来得及变得不纯粹。 修道者的纯粹是窦渊所期望看到的,他想看到千年前的那一幕,他期望千年大劫来临时,那些不纯粹的,也能重新回归纯粹,放下心中各种各样的算计,为世间苍生赴汤蹈火,义无反顾。 窦渊道:“几位的忧心不无道理,但在我看来,你们多虑了,百英决出战百人,天雷宫不过二十人,并不需要枕星河年轻一辈独担此任。” 他希望看到百英决是一场纯粹的前战,不要染上污点,用年轻人的热血,去唤醒世间道界的纯粹。 李治平微微一笑,道:“对阵如何排,也就是动动笔头的事。” 他和窦渊所想一致。 他们都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苏墨也就不再沉默了,道:“那好,那就有劳李首辅为枕星河排上三人,苏然,颜朝,徐冲。” 点到名字的三人喜不自胜。 苏然道:“多谢父亲。” 颜朝和徐冲躬身道:“多谢星河凌虚。” 没有点到名字的几人仍想请战。 廖开道:“我们就算不是他们的对手,但他们要拿下我们也没那么简单,可把我们几人排在先场,也可对他们造成消耗。星河凌虚与诸位老前辈请放心,我们至少都能适时认败保证自己的安全,何况还有你们在。” 若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以枕星河的踏星术周旋,要战胜他们的确是不容易。 年轻一辈的战意,让苏墨很欣慰,笑道:“怎么,你们是认为其余各道门的同辈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吗?” 顾棠道:“要说过去,我们或许有这个想法,但现在不同了。也正因为知道现在不同了,我们才要为此战出更多的力。星河凌虚不也曾说过吗?等到了属于我们的那一战,就去轰轰烈烈的打响这一战。” 说着这话,顾棠一张如女子般柔美的脸上露出毅然的神色,从未见过他像此刻这般刚毅。 见到的,听到的,世间同辈的修道者都在为改变或者守护这个世间而努力,他们作为枕星河的同辈代表却还没有作为。 也该给他们一个舞台了。 苏墨怎么会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再加上最后那句话苏墨确实说过,廖开的话也有理,他倒是不知该怎么拒绝了,只得含笑着看向李治平。 李治平会意道:“星河凌虚的眼光我是毫不怀疑的,既然指出了三人,我相信这三人都有完成任务的实力,有这三人已足够代表枕星河大放异彩。天雷宫的参赛人选毫无疑问是百英顶级,但我们也该给我们的盟友一些机会,消耗的任务他们也能完成,或许我们的盟友中的参赛者除了林红叶外还有能杀了天雷宫参赛者的,又或许还用不到枕星河对天雷宫参赛者动杀手,我们的对手就忍不住要动手了。接下来我还要去往各城,先摸清我们这方的实力,在排阵时,我会做尽可能周祥的安排。” 这番话听来是拒绝了廖开等人的请求,几人满脸失落。 李治平看向他们,又笑道:“不过,此次百英决还存在另外的变数,我倒是希望几位完成另一个任务。” 另外的变数,另一个任务? 都看向李治平。 苏墨道:“李首辅请直言。” 李治平道:“言行对我说过的,想必都对诸位说过了,应对诸位说的比对我说的更详细。张千凌,诸位知道多少?” 世间的局面一变再变,已极为有利,但诸人关注的重心也随着事态的发展放在了言行和盟友之间合作上。 李治平若没有提起,枕星河甚至忽略了张千凌,也忽略了导致如今世间局面的起因正是张千凌在幕后指使的,在他们的意识里,张城和凌风谷都是盟友,并无特殊。 听李治平这一问,枕星河诸人也确实感到他们对张千凌所知还是仅限于言行的那些话。那之后,贾家在各城间传递消息,也没有关于张千凌的。 诸人看向贾通。 贾通道:“结盟之后,来自家兄贾良的消息,确实没有关于张千凌个人的。我也曾传达了星河凌虚曾向言行作保的话,家兄贾良的回信也说张城和凌风谷愿顾全大局,与盟友共进退。” 李治平看向苏墨,道:“作保?” 苏墨点头道:“言行也曾担忧张千凌做出疯狂之举,那时我向他作保,明年汇聚天雷宫时会说服张城和凌风谷及张千凌个人在内以大局为重。此后,也请贾老板先代转了此意。怎么,李首辅认为张千凌有可能乱了我们的计划?” 李治平道:“本来,他要泄私怨,提前在百英决会场杀天雷宫的人也无不可。但他想杀的是秦氏,此次百英决恰巧秦雷所立的世子秦世厉又要参加。” 诸人各有所思地看着李治平。 苏然道:“听李首辅的意思,又要我们杀天雷宫的参赛者,又不能杀秦世厉?” 李治平看到他们的反应,道:“看来秦世厉参加百英决这件事言行没有说?” 苏墨摇了摇头。 这件事,李治平在与言行第一次密会时有提到过,此后言行没有对枕星河说起,或许是相信以苏墨的声望能压得住张千凌,而言行又不知李治平现在要借杀天雷宫参赛者激殷氏楚氏等天雷宫反叛势力提前动手。 总而言之,言行当时考虑的是如何促成结盟,而真正涉及到细节的事言行都还没能来得及考虑。 这就正是李治平的重要性了。 李治平道:“百英决会场上,天雷宫任何人都可以杀,唯独秦世厉暂不可杀,王权一统这张牌需要利用他,保证变局后天雷宫不动乱也不能杀,关乎到成败更不能杀。” 苏墨和施鸿博、颜仲春、梁衡及贾通沉吟后,缓缓点了点头。 涉世未深的年轻一辈却不理解。 苏然道:“杀了他,不是更能让我们的对手利用,顺势动手吗?” 李治平道:“要逼对手动手,只杀他一人足以,但这样一来,他们的名目就不是反叛了,而是替天雷宫和大秦报世子大仇,对整个天雷宫而言,他们才拥有大义。而我与我父亲若不站在他们一边,我们才成了叛徒。那么,整个天雷宫都会倒向他们。” 这么一说,才把真正的危险点通。 说到底,各道门虽已成为盟友,但面对天雷宫的反叛势力,还要与李氏父子可以控制的天雷宫势力以清除门内叛乱的名义联手才能握有胜算。 倘若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秦世厉,造成李氏父子可以控制的势力倒向对手,那就是自取灭亡。 只是想一想,就让人感到这样的后果很可怕。 听到了这里,也就知道了李治平说的另一个任务是什么。 廖开道:“那李首辅要我们做的,就是阻止张千凌在会场上遇到秦世厉?” 李治平点头道:“秦世厉到明年还不足二十,但他敢提前一届参加百英决就有足够的自信,历代世子参加百英决都是志在夺魁的,相信照以往他也有这个实力,这就能保证他能战到最后几场。我们这方无论如何是不能杀他的,无论我如何排阵,他若战到了最后,张千凌也战到了最后,他们都是会遇到的。” 谭卓皱眉道:“张千凌真的有那么强吗?” 李治平道:“我不知道,但言行曾说过,他相信张千凌能杀得了秦世厉。” 贾通无法相信,道:“家兄贾良的确说过张千凌是可与当年张知秋相提并论的奇才,但他因修行不慎损伤气府是事实,且体弱时日无多也是事实。从张千凌自己对言行说的话来看,对外称不能再修行是假,但若说他还能有那么强的实力,这也...” 李治平道:“不论事实如何,我们都需确保他不能与秦世厉遇上。所以,在排阵上,我想提前让你们对上他,把他挡出去。” 吴越道:“不能杀秦世厉确实关乎成败,张千凌若想不到,我们告诉他不就好了。” 李治平摇了摇头,在他的脸上少见的凝重,道:“一个不惜千夫所指不惧百世骂名的人,他未必能那么理智。何况,他还是个时日无多的将死之人...” 这也是事实,天雷宫霸权下,敢做出那种事的人,数百年来也没几个。 这个任务的确很重要。 但这又很矛盾,张千凌若真还有夺魁的实力,除开了最强的苏然、颜朝和徐冲三人,枕星河剩下的几人又怎么能把他淘汰出局? 第四百二十二章 期待 张千凌还真是个迷。 天赋堪比当年张知秋,却又修行不慎损伤了气府,如今体弱多病时日无多。 但偏偏他又那么疯狂。 现在到底修为如何又完全无法揣度。 苏然担忧道:“他若是不参加百英决,而是在会场外伺机对秦世厉下手呢?” 这也是需要考虑之处。 苏墨道:“会场之外,我会盯住他。” 苏墨既然作保过,就要保证张千凌不会造成己方意料之外的麻烦。 李治平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他若没出现在参赛名单上,就有劳星河凌虚。他若出现在了参赛名单上,那便有劳枕星河的几位了。” 虽然不能承担杀天雷宫参赛者的任务,但把张千凌挡出局也是至关重要的任务。 廖开道:“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听起来,他们几人应该不是张千凌的对手,但利用张千凌的身体状况,避其锋芒,只以踏星术周旋,张千凌若不能速胜,应该很难支撑下去。 话说到了这里,施鸿博先前的提议就在无形中被否决了。 施鸿博还是认为不妥,道:“这还是无法确保,就拿颜朝来说,当日虽是挫败了鬿鬼,那也是鬿鬼对她实力预估不足,轻敌所致。若非阻止了鬿鬼继续动手,胜负也未知。” 颜朝道:“施师叔祖其实不必为我贴金,施师叔祖所言也是事实,与鬿鬼交手之后,我曾尾随至石湖,亲眼所见鬾鬿二鬼对万生宗圣女下杀手,从那日所见,我确实自认稍逊一筹。但这数月来,我自认有所精进,应能与那时的鬿鬼赌上生死一战。” 施鸿博脸色阴沉,道:“你还不明白这正是我们担忧的吗?你也说了是赌上生死,那就是仍没把握。而你们,任何一个都损伤不得。” 李治平看向窦渊。 窦渊道:“施兄多虑了,首辅大人也有前言,天雷宫的参赛者因年纪所限,少有与二十四鬼实力相当的。我观这位姑娘,隐隐散发剑意,或已快迈入凌虚境界。不止她一人,她旁边那位少年与世子也是如此,枕星河这一代确是令人望而生畏。年轻人尚不言退,几位何不让他们放手一试。” 施鸿博道:“正因为他们年轻,不知进度当有度,头脑一热便不计后果,枕星河不是天雷宫,赔不起英才。” 徐冲道:“施师叔祖,星河凌虚不是说过意已决,无须再论此事了吗。” 施鸿博看了看苏墨,见他没有改口的意思。 又看向梁衡,没有开口的意思。 再看向颜仲春,道:“你也不说句话,颜朝可是你孙女。” 颜仲春看着坐在对面的颜朝,缓缓开口道:“施师兄,你我向来不和,但有一问,想来施师兄与我会意见相合。” 施鸿博道:“现在不是我们争执的时候。” 颜仲春没有理会施鸿博说的这句话,抬起头,好像在遥想一般,道:“施师兄,你说,若此次变局发生在我们这一辈年轻时,也是将要参加百英决的时候,也需要我们去打响这一战。那时的枕星河前辈们因为顾念我们的安危说出施师兄现在说的这番话,提出施师兄现在的提议。那我们会甘愿如此吗?我想我不会,施师兄也不会,你说呢?” 梁衡忽然接道:“我们的前辈也曾教导过我们,修道者应有一颗堂堂正正,迎难而上的道心。” 施鸿博看着两人,道:“你们...” 终是不知再说什么好,摇头叹气一声。 颜仲春道:“已经是赌上一切的时候,再没比这更好的机会,施师兄,就不必再患得患失了,想来其他同道也都是如此,我枕星河难道就比不得他们意志坚定吗?” 施鸿博无法反驳,叹息道:“罢了罢了,你们决定吧。” 年轻一辈苏然等九人长舒一口气,相视而笑。 颜露笑嘻嘻地道:“爷爷,您说的太好了,我真为您骄傲。” 颜仲春双眼中含着笑,也含着寄托。 苏墨和李治平相视一笑,各自摇了摇头。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虽然身居高位,但要做一个决定都不是轻易就能达成。 但这件事,算是尘埃落定了。 李治平忽然看着徐冲,道:“这位少年,就是徐怀璧徐老先生引以为傲的孙儿了?” 徐冲抱拳道:“是,晚辈徐冲。” 李治平看着徐冲眉宇自信飞扬,灵气逼人,道:“果然英雄出少年。” 忽又对窦渊道:“窦罚,不知火行那位言果可否完成百英决会场杀天雷宫参赛者的任务?” 窦渊沉吟道:“到那时或许有机会。” 言果? 苏然与几人相视一眼,道:“李首辅说的言果,可是言行的弟弟?” 李治平道:“是,我不通道界的事,只知过去除了水行外,另四行式微,便忽略了他。那夜在离火殿时,徐老先生曾当面夸赞言果,并把他与徐冲做了比较。想来在徐老先生的眼中,言果与徐冲或有相同之处。我本不知徐冲修为如何,但星河凌虚点出了徐冲能当此任,或许言果也能当此任。” 贾家传递消息,道界的事自然不遗漏,言果的名字已经传到了枕星河。 苏然道:“听闻言果也有可能迈入太玄境?” 窦渊道:“鬓边现了几缕红发,应是不远了。” 言果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之前听说还不太信,现在听窦渊这么说,那就可以肯定了。 以徐冲的天赋,在枕星河是公认的前途不可限量。 徐怀璧眼界甚高,若非难得一见的天分也难入他的眼,他能把言果和徐冲作比较,那就说明他确实看好言果未来的成就。 李治平道:“看来,言果的对阵也要用心排一排了。” 枕星河也开始期待言果的表现了,想到言行,莫名地感觉到言果很有可能也一鸣惊人。 风云际会,越来越期待了。 苏然道:“水行万生宗且不论,火行和木行都有了人选,不知土行和金行...” 说着,看向了贾通,道:“金行那两位师兄也不知能不能及时从七野出来。” 贾通唉声叹气,摇了摇头。 窦渊与李治平疑惑地相视了一眼,道:“七野?” 贾通看着窦渊和李治平疑惑的神情,道:“看来李首辅和窦罚还不知,金行亦有两人现了太玄相,数月前,他们两人合力破了雷罚,之后各自入了七野,至今音信全无。” 窦渊闻言一惊,道:“竟然两人合力就能破了雷罚?” 贾通道:“御金门亦全力抵抗,才拖到了他们赶来。” 李治平道:“他们为何入七野?难道与言行一样,因为白虎神灵?” 贾通摇头道:“这个不知,他们离开前并没有提到白虎神灵,只是因破了雷罚后,担心天雷宫追查而离开。” 窦渊道:“你说的是各自入七野?” 贾通道:“是。” 窦渊气恼道:“愚蠢,为何不一起入!” 诸人都听出了窦渊的意思,在他看来,分开入七野是不会有活路的。 而这里对七野最了解的人,当然就是窦渊。 虽然言行二访枕星河时带来了疑似周慕君和贾平川还活着甚至做到了有利于白虎神灵的事的消息,但现在又过了两个多月。 七野中发生的事无人知晓,听窦渊的语气,他们都在心里替周慕君和贾平川惋惜了。 徐冲犹豫了几次后,道:“敢问窦罚,两人一起入七野就有生机了吗?” 窦渊道:“寻常的再多人一起入也是无用,两个太玄境只要有了其中的生存经验,不上三圣山就能存活下来。” 徐冲心里咯噔一声。 颜朝脱口而出道:“那...若是要上三圣山呢?” 窦渊看向徐冲和颜朝担忧焦急的神色,终于明白了他们要问什么,刚才气恼的脸色缓了下来,道:“徐怀璧一身修为深不可测,言行也不能以常理度之,只要...” 想让他们不要太过担心,但窦渊又不是个会撒谎的人。 颜朝追问道:“只要什么?” 像是看到了希望。 窦渊叹了一声,道:“只要言行不暴露火行术法。” 当遇到了极度危险的对手,言行要发挥出他的战力,怎么可能不暴露火行术法。 希望破灭了,难道真的是一条死路? 苏然紧张道:“但窦罚没有阻止他们上路,应该还有别的希望?” 窦渊神色凝重道:“无论如何,有徐怀璧随行,都已是最好的结果了,但要从灵雀山活着出来,唯一的希望就在朱雀神灵。” 这与此前枕星河判断的一样。 李治平道:“事已至此,我们再如何忧心也无济于事。幸而言行已经有了火行灵戒,我们只能相信他和徐老先生。他们在走他们的路,我们也做好我们的准备,殊途同归。” 苏墨道:“李首辅说的是,言行要成为朱雀神君,就必须要过了这一关。你们想与新一代的神君并肩,就没有时间忧虑,都打起精神。” 言行和徐怀璧的路凶险,他们的路也凶险。 不论身在何方,都只有一路走下去。 期待岔路相逢。 身在变局之中的人,又如何能不懂这个道理。 没有再提言行和徐怀璧的事。 随后李治平又谈论到他所需要各城配合完成的事,即一定限度内试行王权一统,与出兵助大秦百姓救灾的事,苏墨表示两样都照办。 诸事谈妥,李治平与窦渊也便离去,定于明日返回大秦。 第四百二十三章 心急是病 南野。 距言城城境线不过三十里,四周密林,其中有片相较开阔之处。 距离灵雀山数百里,这可以说是南野最外围的位置,几乎没有雷震会藏身在这里。 这种位置若有雷震,那也是一心求存,且不说战力如何,他们首先就没有战意。 即便附近有雷震,他们不知来人的身份,优先考虑的也是避让。 这也是徐怀璧能轻易通过南野外围,从苏城抵达言城的原因。 也是言行与赤羽大鹏坠落此地,至今一月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原因。 是的,那日赤羽大鹏带着言行逃离,被窦渊以天雷击落后,一个月来,言行和赤羽大鹏都还未向灵雀山进发。 并不是因为他们伤重难行,事实上,言行和赤羽大鹏那日并没有遭受很严重的伤势,言行也只是消耗过大,要论起来,两个多月前在黄龙山所受的伤对言行的影响还更大些。 时至今日,言行不敢说完全恢复,但要在南野前进,未接近灵雀山前都已无碍。 要到达灵雀山还需不少时日,大可以边上路边养伤。 言行和赤羽大鹏牵挂朱雀神灵心切,之所以还没上路,自然是因为徐怀璧了。 那日言行和赤羽大鹏坠落在此地,徐怀璧很快也赶到,见当时言行和赤羽大鹏都有伤,便说他负责保护,他们安心养伤,养好了伤再说。 几日后,言行和赤羽大鹏自觉无碍,便想上路,而徐怀璧却道前路危险重重,痊愈再说,不急于一时。 至今日,言行已提过数次,徐怀璧却还是一点也不着急,仍还在原地逗留。 碍于对徐怀璧的敬仰,言行也只得继续忍耐着。 赤羽大鹏多次表示不满,徐怀璧听不懂它的话,也完全不予理会,言行又得居中安抚。 这日,徐怀璧背倚树干,坐在一根横陈的树枝上。 清风徐徐,白发白须飞扬,好一番逍遥自在。 他正望着言城,看似有些许愁绪。 下方是一片开阔的草丛,言行和赤羽大鹏便各自安坐于草丛间。 忽地,赤羽大鹏看向徐怀璧,双翅一振,有腹语声响起。 闭目调息的言行缓缓睁开双眼,叹了一声,道:“你也别急,徐老前辈定然自有用意。” 看来是赤羽大鹏又表示不满了。 现在的言行,一身朱红色道袍,朱发赤瞳已毫不掩饰,此相一见,便知他与众不同。 但除了朱发赤瞳外,他额头上的烙印,也与众不同。 被自己指尖火焰划破的皮肤早已结疤,那疤痕虽已脱落,却也给他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与之对应的,是他双眼下深深的刻痕,使得他的坚毅像是完全写在了脸上。 仅仅是看着他,就能让人感受到,不论是何等的艰难险阻,都不能改变他的志向。 言行抬头望向云淡风轻的徐怀璧,道:“徐老前辈,适才运气已无阻碍,我们是不是可以上路了?” 徐怀璧看也没看言行,道:“你的病还没好,不急。” 言行不明所以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摊开手解释道:“徐老前辈,我真的已经痊愈了。” 徐怀璧屈起左腿,手肘抵在膝盖上,手掌撑着下颚,悠悠道:“心急也是一种病,得治。” 言行哑然。 赤羽大鹏扑腾两下双翅,张开利喙,向着徐怀璧尖啸一声。 徐怀璧不为所动,道:“这只鸟病得更重,也得治。” 赤羽大鹏闻言,双翅一展,就要向徐怀璧冲去。 言行摁住暴躁的赤羽大鹏,急道:“不可对徐老前辈不敬。” 徐怀璧仍没低头看一眼,也不松口,道:“无妨,老夫是你的前辈,又不是它的前辈,只怕它也活过了千岁吧,要论起来,老夫只怕还得叫它一声前辈。” 赤羽大鹏:“......(既然知道,还敢戏弄我!)” 徐怀璧听不懂。 言行急忙解释道:“徐老前辈没有这个意思。” 或许是心有积怨,赤羽大鹏这次是忍不了了,振开了言行的手,双翅一挥嗖一声伴着一声鸣啸便向徐怀璧飞去。 徐怀璧坐在树干上,距离也不过就是数丈。 赤羽大鹏是一只身怀修为的灵物,速度何其之快,眨眼间便向徐怀璧挥下一爪。 可不见徐怀璧有什么动作,凭空就在赤羽大鹏眼前消失。 赤羽大鹏落在徐怀璧原本坐着的树干上,转头搜寻,却见徐怀璧悠闲般的负手站在赤羽大鹏原本站着的草丛间。 偏偏还打了呵欠,看也没看赤羽大鹏。 这怎能不被视作挑衅。 赤羽大鹏利喙大张,啸声已经愤怒,直视着徐怀璧的双眼精光大放。 嗖一声俯身冲下。 利喙一合,眼见就要向徐怀璧啄下。 与刚才一样,徐怀璧的身影又是蓦然凭空消失。 赤羽大鹏又落到了言行身边,言行劝道:“有话好好说。” 赤羽大鹏:“......(没你的事。)” 徐怀璧也同时道:“没你的事。” 这是真正的异口同声。 言行呆立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次,徐怀璧没有再跃上树干,就在宽阔的草丛间与赤羽大鹏拉开了几丈的距离。 赤羽大鹏锁定了徐怀璧时,毫不犹豫又振翅飞去。 而徐怀璧每每都是稍等片刻,当赤羽大鹏已至近前时,身形一闪又移形换位。 这一人一鹏之间也没有仇怨,因言行,他们都知互为帮手。 所以,这只是一场追逐战,并没有真的动手。 赤羽大鹏只是对徐怀璧一直不让言行上路感到不满,徐怀璧又一直不说到底是什么用意,在赤羽大鹏的心里,它现在想的是把徐怀璧抓住,要么逼他同意上路,要么逼他把用意说出来。 但是。 半个时辰后... 宽阔的草丛已经凌乱不堪,赤羽大鹏动作停了下来,那起伏的身形,像极了一个人疲累至极下的粗重喘息。 徐怀璧却在几丈外,神色如常,轻飘飘地说道:“怎么?这就累了?” 观看了半个时辰追逐的言行从一旁跃到徐怀璧和赤羽大鹏中间,道:“徐老前辈,您就别再刺激它了。” 徐怀璧不以为然,道:“你可看见了,是它先找老夫的麻烦。” 赤羽大鹏:“......(我们自己上路,别管他了。)” 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又奈何徐怀璧不得。 言行摇头道:“消消气,我来说。” 说罢,耐着性子,又向徐怀璧道:“徐老前辈,您一直拖着不让上路,总该让我们知道这是为何?” 徐怀璧满不在乎地道:“老夫刚才不是说过了,你和它的病都还没好。” 一声尖啸,一根赤色的羽翎刺向徐怀璧。 徐怀璧持剑的手提上一挡,“叮”一声,剑鞘把羽翎挡下,但也被逼得退后一步。 不过,徐怀璧仍不气不恼道:“力道不错。” 言行吃了一惊,没想到赤羽大鹏会真的对徐怀璧动手,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好在见徐怀璧安然无恙,转头看向赤羽大鹏,不满地道:“徐老前辈为送我去灵雀山而来,说到底也是为了朱雀神灵,你怎可对他动手。” 赤羽大鹏身形起伏,看看徐怀璧,又看看言行,显然是气不过。 但也知向徐怀璧发出羽翎攻击确是不妥,于是低下了头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独自委屈。 言行见此,挠了挠头,道:“好了,好了,下不为例。” 安抚了赤羽大鹏,又转头看向徐怀璧,道:“徐老前辈,那您看,我们的病该怎么治?” 徐怀璧呵呵一笑,道:“心急是病,不急了,病也就好了。” 两人说的好像煞有其事一般。 言行遥望灵雀山的方向,道:“但眼下这个情况,又如何能不急呢?” 徐怀璧身形一闪,重新坐回向前倚靠的树干上,道:“你看老夫不就不急。” 言行无奈道:“晚辈比不得徐老前辈心宽,还请徐老前辈赐教。” 心急有心急的理由,不急也有不急的理由。 徐怀璧看了言行一眼,道:“过去你处事滴水不漏,年少老成,现在怎就如此浮躁了呢?结盟已成,就急着去赴死吗?” 言行皱着眉头,道:“此话怎讲?” 徐怀璧抬头远望,道:“李治平与你说过天雷宫意图反叛的人要借护卫百英决之名义调五百雷震,李治平可有与你说过,要如何调这五百雷震?” 言行摇了摇头,道:“没有,可这与我们有何关系?” 徐怀璧道:“七野雷震是不可控的,若是轻易就能调动,又怎会不可控?” 言行一番沉思后,道:“徐老前辈的意思是,这番调动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徐怀璧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道:“七野雷震既然是不可控的,就说明不是天雷宫随便派出什么人入七野传令即可,能进去的人必然要保证安全,在唯实力说话的七野,什么人才能保证安全?” 那当然是修为当世绝顶的人,意图反叛的人就是乾坤十鼎中的几人,要保证他们的计划和战力,他们自然会出动,甚至是几人一起出动。 而言行、徐怀璧和赤羽大鹏现在要向灵雀山深入,若是被他们察觉或是遭遇了,那么此行要成功的难度就不知又要增加多少,更甚至就是必死的局面了。 言行恍然大悟,但很快又拿捏不定,道:“可我们并不知道他们进入七野,或是南野和灵雀山的时间。” 徐怀璧道:“他们要确保他们的计划,就必须要提前完成此行,我们不需要再等很久。而且,你就算现在到了灵雀山,要再出七野也需等到明年百英决,急了也无用。” 徐怀璧说的有道理。 但言行还是担忧这里到灵雀山还有很远的距离,这一路上不知还要发生多少事,多少战斗,尽可能早到灵雀山,多一些时间,也能多一些应变。 言行道:“可是...” 徐怀璧打断道:“老夫知道你所想,听老夫的,静下心来,于你有好处,会把你现在落下的时间补上。” 言行喃喃道:“好处?什么好处?” 徐怀璧抬头望天,微微笑道:“天色不早了,你只管治好你的急病,老夫去打几壶酒来。” 说罢,朝着言城的方向一闪身,不见了身影。 留下言行和赤羽大鹏还在思考徐怀璧说的那番话。 等,或许是必要的。 但究竟要等到何时? 过了许久,言行眼前一亮,这里离言城不过几十里,言行离开南野密林进入言城城境,万一被天雷宫和大秦的人发现会给言城带来很多麻烦,但徐怀璧一身踏星术出入无忧。 天雷宫的变动贾家自然有消息传来,乾坤十鼎入七野,过去虽未想过,但现在猜到了这种可能性就可让贾家留意,甚至可以直接从李治平处探听。 这样就能更加准确的错开与乾坤十鼎可能的遭遇。 言行看着徐怀璧离去的方向笑了,看来徐怀璧早就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 第四百二十四章 纯粹 冬日暮色早。 言行和赤羽大鹏站上了突出密林的树干,在昏暗的夜色中眺望已燃起点点火光的言城。 那曾是故乡啊。 言行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烙印,他没有像一般的除籍之人一样感到悲伤,反而赤红色的双瞳异样的坚毅。 他不止要自己光明正大地回到故土,也要把从故土走出去的所谓除籍之人都带回来。两千里之外,洛水之北,除籍之地,那里所有的人都应该回到自己的故土。 还有他的朋友,在他昏迷之际背负着他继续向前走上行者之路的邱沐。 也不知邱沐近来可好? 一路的际遇,改变的是所有与之命运相交的人。 曾经看似柔弱的书生,也被感染了一腔无所畏惧的热血。 言行又何尝没有被邱沐的改变所激励过,邱沐托洛依转达的那句话还时常萦绕在耳:替我告诉他,我和他们一起,在这里等着他来解救。 这是生命的交托,非绝对的信任不可。 有洛依和易沉的关照,可以不需要担心邱沐的安全,但在除籍之地,需要担心的不止是安全,那让言行接近不了的悲鸣,那人间地狱般的苦难,生生是一种折磨。 但是,急不来的。 如徐怀璧所说,与此行灵雀山一样,就算一切顺利,要再出灵雀山也需要等到明年秋,百英决时。 要带回邱沐,解救除籍之地的除籍之人也需要等到百英决大事已定后。 急也是无用。 言行倚着树干坐了下来,如先前的徐怀璧一样,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赤羽大鹏看向言行,腹语声起:“......(你真的听了他的话,再等下去?)” 言行知道赤羽大鹏比他更急,安慰道:“徐老前辈思虑周祥,要到达灵雀山,我们现在只有等。” 赤羽大鹏:“......(不等难道就到不了吗?)” 言行叹了一声,道:“我只听说七野是死地,尤其是三圣山,天雷宫以外的人进入,没有能活着再出去的。我更不知灵雀山的情况,但想必你是知道的。” 赤羽大鹏闻言沉默了许久,腹语咕咕道:“......(那里的确是死地,否则我们一族也不会让朱雀神灵日夜受惊扰。只是朱雀神灵传达了找到修成紫火的人就能助祂,我想你应该是不同的。)” 言行忽然想起了与白鳞的对话,道:“你说的,当真是朱雀神灵传话?而非要我答应此行而假传?” 赤羽大鹏尖啸一声,看来是有些生气:“......(我们是不会假托神灵传话的!)” 言行伸手下压,示意赤羽大鹏稍安勿躁,道:“你莫动气,我不是怀疑你,而是要确认一件事。” 赤羽大鹏:“......(什么事?)” 言行皱着眉头疑惑道:“我一位朋友,本是玄武山修行近两千年的巨蟒,得玄武神君相助化形为人。在黄龙山时,她曾与我说过,神灵苏醒只有两种条件,一是在神灵所在之地调动大量与之相配的五行之气,即以道法唤醒。” 说着,从怀中拿出雕刻着火焰和朱雀图纹,彤红色的火行灵戒,细细凝视着它,道:“二,则是灵戒回到神灵所在之处。” 当言行拿出火行灵戒时,赤羽大鹏双眼精芒收缩,身体微微蜷缩,好似恭敬。 言行看向赤羽大鹏,又道:“而灵雀山已被天雷宫霸占数百年,这数百年来从未有火行后人能去到灵雀山,这就不可能在灵雀山调动大量的火行之气。这枚火行灵戒,也是在三月前才回到我的手中。难道说,还有别的方法能唤醒神灵?” 赤羽大鹏:“......(我并不知道唤醒神灵的方法。)” 言行愁眉不减,道:“若我那位朋友说的是真的,那就奇怪了。” 赤羽大鹏:“......(但朱雀神灵确曾苏醒过。)” 怕言行不信,又强调一遍。 言行道:“你亲耳听到过朱雀神灵传话吗?” 赤羽大鹏:“......(不,不是我,而是我的同伴。它是一只灵鹤,是我们中最强大的。它听到了朱雀神灵的呼唤,于是带上了十几位同伴飞往灵雀山试图解救朱雀神灵。那时我在更远外,不知此事。后来,除了那只灵鹤外,全葬身在灵雀山。那只灵鹤重伤远遁,遇到了我,是它告诉我,朱雀神灵已醒。解救朱雀神灵无果,是朱雀神灵让它远逃,并告诉它去找到修成紫火的人,说只有修成紫火的人能助祂。灵鹤已伤重,需很长时间的休养,安顿好它之后,我便替它找到了你。)”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灵鹤带上同伴飞往灵雀山解救朱雀神灵败逃,遇赤羽大鹏,而后赤羽大鹏接过为朱雀神灵寻找修成紫火之人的任务。 灵物得神灵护佑开启灵智,反之为护佑神灵不惜舍身相救。 言行为之动容,道:“你们的忠义,比我们要可贵得多。” 同样知道了朱雀神灵有难,火行处处顾忌。 赤羽大鹏:“......(那是因为你们人,太多杂念了。我们的生命是天地给的,灵智是神灵给的,一死,不过是还与天地和神灵。)” 多么朴素与纯粹的道理。 言行长叹一声,他知道绝大多数的人永远做不到如此纯粹,那些偶有做到的人,都值得被称颂。 修道者本该就是那去除杂念的人,回归朴素与纯粹。 何时能贯行这天地间最朴素与纯粹的至理,何时才算是真正的得道了吧? 这条道途,还有得走。 言行甩了甩头,道:“那十几位去灵雀山的你的同伴,实力与你相比如何?” 赤羽大鹏:“......(除了那只灵鹤出类拔萃外,大多相差无几。)” 言行双眼一眯,在心中估算了起来。 只在言城外,赤羽大鹏与九头鸟救他时见过赤羽大鹏出手过一次,那时也算不得真正的出手,它只是与九头鸟先有计划地出其不意把言行掠走,牵制魑魅魍魉的,是九头鸟的摄魂鸣啸。 真正展现赤羽大鹏强悍实力的,是硬憾窦渊发动的天雷。 只从那一击来看,赤羽大鹏是有匹敌魑魅魍魉任意之一的强悍战力的。 而与赤羽大鹏战力相差无几的十几只灵物,还有一只出类拔萃的灵鹤为首,竟然除了为首的灵鹤重伤远逃外,在灵雀山全灭! 言行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 言城外,半山腰处,似隐非隐的流金消玉苑。 时辰尚早,灯火通明,大堂内却空无一人。 贾询和哑口说书人站在堂外,遥望言城灯火,双目明亮,尤其是哑口说书人,他那浑浊暗淡的双眼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明亮过。 一个身影忽然闪现,伴随着一个声音:“堂堂流金消玉苑竟冷清至此。” 贾询和哑口说书人先是吓了一个激灵,待看清来人白发白须,单手持剑,单手负立,好似仙风道骨一般时。 贾询躬身一拜,道:“这位,想必是徐怀璧徐老先生。” 哑口说书人喜上眉梢,也躬身一拜,口中发出喑哑的声音,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来人正是徐怀璧。 看着贾询微微点头,道:“你就是贾询?” 贾询道:“正是在下。” 徐怀璧又看向哑口说书人,道:“那这位是?” 贾询看了身边的哑口说书人一眼,神色一暗,道:“他本是流落在言城的说书人,但多年来已说不了书了。言行公子出城远行前,将他交与在下照看。” 徐怀璧看着正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的哑口说书人,心中一叹,道:“苏城那位传老头与老夫是至交,他曾与老夫说过他有个心愿,想在有生之年与各城的同支传人共聚一堂。过去是痴人说梦,但现在,你们有机会了。” 哑口说书人闻言顿时低泣,不住地点头。 这也是他的心愿,尽管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但能听到同一支说书人说上一说,见上一见,也是一桩幸事。 这支说书人流传了千年,在天雷宫坐拥霸权后,流落在各城的说书人都断了来往。他们虽然也都曾各自去过百英决会场,但也都在监视之下不能往来。 同在一个会场,甚至从眼前瞥过,却不知各自是出自同源的说书人。 相见不相识的悲凉,令人无法言说。 哑口说书人低泣不止,贾询轻拍后背以尽宽慰。 徐怀璧不沉溺悲伤,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流金消玉苑,道:“近来,都是这么冷清的吗?” 贾询笑了一声,道:“言城上下自知再无时间虚度,李首辅试行一统,监察司和执禁团在督查队的监管之下也算是尽心尽力,这流金消玉苑看来是可暂时歇业了。” 徐怀璧呵呵笑道:“这气象,世间盼之久已,唯独冷落了你贾家。” 贾询道:“哪里,哪里。待他日世事清明,盛世普照,我贾家的流金消玉苑必定门庭若市,那时歌舞升平,岂不快哉。” 徐怀璧看着贾询点头道:“你们贾家的人,个个都不简单。” 贾询摇头道:“徐老先生过誉了,我贾家不过是想为这世事尽点绵薄之力,与徐老先生这样的高人相比,也不过是只能做些鞍前马后的活计。” 徐怀璧微微一笑,道:“好了,好了,我们就不要相互恭维了。老夫此来,想要取些酒喝,可先说好,老夫此来可未带银两,这酒钱老夫可是拿不出来。” 贾询哈哈笑道:“徐老先生要喝酒,岂有收钱之理。入堂喝?还是?” 徐怀璧道:“带走,还有一人要喝。” 贾询看了一眼哑口说书人,道:“他,伤势可还好?” 徐怀璧道:“已经痊愈了,不必挂念。” 贾询和哑口说书人点了点头,道:“那就好,徐老先生稍等,我这就去取酒来。” 一刻后,贾询和管家各抱着一个酒坛从流金消玉苑走出。 酒坛硕大,每一坛足有三十斤重,有藤缠在外,可以拎,可以背。 对寻常人而言,带一坛都很难,但对徐怀璧而言,随手就可带走。 贾询和管家把酒坛放在徐怀璧身前,从流金消玉苑搬出,距离不远,但贾询已经气喘吁吁,道:“徐老先生先带两坛,何时喝完,何时再来取。” 徐怀璧握着酒坛外的藤随手一甩,单肩背上一坛,又单手拎着一坛,道:“好,还有一事,需请贾老板相助。” 贾询深吸了两口气,站直了身子,道:“徐老先生只管吩咐。” 徐怀璧道:“天雷宫乾坤十鼎的动向,还请贾家第一时间留意,最好能知道他们去灵雀山的时间。” 贾询先是大吃一惊,乾坤十鼎要去灵雀山? 但徐怀璧做出这个判断,他不怀疑。 难怪徐怀璧进了南野,言行身体已经痊愈却暂时没有向灵雀山进发。 避开乾坤十鼎是第一要务。 贾询点了点头,郑重地道:“此事,包在贾家身上。” 第四百二十五章 焰兵 言城城境。 夜深静谧,霜雾凄寒。 万家灯火延绵于十数里外,这里,只有三簇火焰,映亮一座简陋草屋。 这三簇火焰,一簇橙焰,一簇黄焰,一簇青焰。 在一片漆黑夜色中,分外鲜明,也分外惹眼。 草屋的一面是开阔的,草屋中三双闪烁着诡异精光的眼睛正凝视着三簇火焰,与三簇火焰前盘膝而坐的三个人。 那是身穿着赤红色道袍的三个少年。 自李治平推行一统,使得局势平和,以及言行一次次大显神威为火行正名之后,登籍入册的离火殿修道者再不回避自己修道者的身份,他们开始光明正大的以火行自居。 那身赤红耀眼的道袍,再不尘封于衣柜一角。 橙焰前的是邱落,黄焰前的是王初阳,而那个催生了青焰的,正是言果。 言行远行后的数月,归来又离去后的一月,受到他的激励和他带回的五行断传修行之法的影响,火行人人各有启发和精进。 曾经挡在道途前难以逾越的一座座大山,终于有了开辟之路。 只说言果,在他这个年纪修成青焰,除了言行之外,已经不逊于当年言城和离火殿的骄傲,言休。 而比言果小了三岁的王初阳和邱落,都有了在和他一样的年纪突破青焰的可能,甚至还能在这个基础上进一步提升进程。 只因一切限制他们修行进程的谜团全都解开了。 直到他们遇到下一道阻碍之前,铺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坦途。 但就在他们每每因又有了一层精进而正欲自喜时,一想到言行在迷途中所走过的修行之路,那点自喜的念头瞬间荡然无存。 言行已经成为一座高山,屹立在火行同门的心头,雄伟到无法不念起他,每一念起,都是在心间仰望。 那么雄伟,又那么遥远。 明明他的音容笑貌时常就出现在他们的脑海里,明明就只是一个对他们而言活生生的人。 尤其是对言果而言。 自幼一起长大,为何会如此可望不可即? 三个少年都在近来迎来了一次修为上的突破,就在草屋中的那三双眼睛前。 那三双眼睛,来自九头鸟仅剩的三头。 自一个月前,营救言行被击落在此地后,九头鸟奄奄一息,言果因念及它相救言行的恩情留在了此地照应,王初阳和邱落也自发相随。 这个草屋,是他们为九头鸟遮风避雨所搭造。 那被毙去垂下的三头也被自脖颈处截断,九条脖颈只有三头,更显得诡异可怖。 经言果三人一个月来悉心的调理,九头鸟算是从鬼门关挺了过来。 此刻看着草屋外的三个少年,九头鸟想起了赤羽大鹏带着言行找到它时说的那句话:这个人和灵雀山上的那些人不一样。 这个人,说的是言行。 而眼前的三个少年,与言行同出火行。 它一直都知道灵雀山上的人在惊扰朱雀神灵,于是它恨人,它原以为世间的人都与那些惊扰朱雀神灵的人一样,都该死。 这怨恨,让它违背了朱雀神灵曾经不许它伤人的告诫,于是,在数月前,它来到了言城,摄取了多人魂魄,致人死命。 却不曾想,这里的言行,是朱雀神灵要寻找的人。这里的修道者,同样尊奉朱雀神灵。 他们与言行一样,都与灵雀山上以雷法惊扰朱雀神灵的人不同。 害了多人性命,曾遭到火行的围杀,结下了仇怨。而在救了言行之后,却又受到火行的保护,过去的仇怨一笔勾销。 过去若是仇敌,那现在又是什么? 朋友吗? 与人可以成为朋友吗? 九头鸟的眼中映照着橙、黄、青三色火光,不知不觉遥想起了曾经令它无法移开目光的,给予了它灵智的绚丽紫光。 那是高贵的,令它的魂魄安详徜徉的神光。 这身残躯,还能有幸再见到祂吗? 谁说妖邪无泪? 那眼中的莹光又是什么? 草屋外,背对着九头鸟的三个少年,邱落身前的橙焰消失了,双手撑着盘区的双膝大口喘息着,刚刚能够催生橙焰的她,要维持橙焰长时间不灭还很吃力。 她还感知不到火行之气,目前的她只是一次次以意念支撑着不断挑战极限。 要是在过去,她无法坚持下去,但自从目睹了言果的改变之后,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日后无法站在言果的身边。 如言果坚定地追随言行的脚步,迫切地希望尽快站到言行身边一样,邱落也坚定地追随着言果的脚步,希望不被言果抛下。 深深呼吸,缓缓恢复的邱落转头向身边的言果看去,满是女儿柔情的目光中,入定的言果眉宇都是与他年纪不符的坚毅。 邱落含笑着心道:你一定能追上你的哥哥的!你已经越来越像他了! 就在邱落痴痴望着言果时,言果忽然睁开了双眼,身前漂浮的青焰不灭,而言果回头向草屋中的九头鸟看去。 邱落轻声道:“言果师兄,怎么了?” 言果疑惑地道:“它...好像在哭...” 四周静谧,而邱落并没有听到什么哭声,听言果这么一说,也疑惑地回头向九头鸟看去,只见九头鸟仅剩的三头抬起,直视着他们的方向,三双眼睛似乎透着更加摄人的精光,但凝神细听,仍然没听到言果说的哭声。 邱落道:“言果师兄应是听错了。” 言果又看了九头鸟一眼,转回头来,不置可否地道:“或许是吧。” 他们都还不知道,随着言果对火行之气的抽离和融会愈加纯熟,他也渐渐地可以听到言行所能行到的冥冥之音,那声音,实则是情绪。 此刻九头鸟思念朱雀神灵的悲伤,正以情绪传达而出。 它眼中散发的好似愈发摄人的精光,正是泪光使之愈加明亮,而愣愣出神的它,并没有听到言果与邱落的低声对话。 同样没有听到他们低声对话的,还有就在他们身边的王初阳。 王初阳正集中精神缓慢地控制着元气的消耗,以捕捉到其中稀薄的火行之气,这正是言果所走过的路。 莫名的感觉之后,言果又再次闭上了眼睛,继续以身前的一簇青焰牵引着火行之气。 邱落笑了笑,起身向草屋走去,近来照看九头鸟的事大多都是她在做,已经习惯了言果和王初阳对身外的事无动于衷。 算算时间,也是时候为九头鸟换上疗伤的药了。 当邱落微笑着走入草屋时。 一剑破空,向着他们的所在袭来。 锋鸣凌厉,来者不可小觑! 言果当先豁然睁眼,屈身面向来剑,毫不迟疑地双手快速做诀,大喝道:“青焰旋火盾。” 话音一落,三重青焰旋火盾挡在言果与王初阳身前一丈。 “砰砰砰...” 三声过后,剑势受阻,倒飞而回。 望着来剑的方向,一片漆黑的暗夜中,言果又一声喝道:“来者何人!” 王初阳并肩站在言果身旁,躬身临敌。 草屋中,九头鸟三口大张,尖啸四起,扑腾着双翅欲要站起。 邱落忙按住九头鸟,道:“你别动,有言果师兄和初阳师兄在,没事的。” 她相信言果现在的修为,也知道九头鸟现在还没有痊愈不可轻动。 在邱落的安抚下,九头鸟又尖啸了两声后,伏下身去。 暗夜中无人回应,只有那柄倒飞的剑调转了方向再次袭来。 言果也不再二话,双眼一闭一睁,道袍无风自鼓,大喝道:“焰兵!” “喝...” 一声暴戾地低喝声响起,一个八尺高的青色人形火焰出现在言果身前。 “吼...” 这个被叫做焰兵的人形火焰仰天一吼,右手向身后一展,一柄青焰之剑随即闪现在手中。 来剑逼近。 在言果意念驱使下,焰兵踏步而上,双手握剑,斜劈而下。 “砰...” 剑光与火光一闪。 来剑外飞,青焰之剑崩解。 言果凝目一催,焰兵手中再次出现一柄青焰之剑。 身边的王初阳锁定了暗夜中来人的方向,双手做诀,大喝一声:“黄焰箭雨!” 这正是他第一次向言行讨教时,言行向他施展的术法,而现在,他也能做得到了,尽管只是黄焰,但这百道箭雨也不是寻常修道者轻易能抵挡的。 随着王初阳挥手一指,百道箭雨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急射而出。 忽然,风声凌冽。 “bangbangbangbang...” 在王初阳惊异的目光中,百道箭雨在半空中纷纷崩解。 紧随其后,一个身影向两人一闪而来。 来速见所未见,言果顾不得多想,凝神捕捉着来人的落点,催动着焰兵迎了上去。 “砰...” 两剑相交,青焰之剑又被毁去。 接而一声:“流光连斩!” 只见道道剑光目不暇接地斩向焰兵,避无可避。 言果大喝着催持焰兵,而焰兵却仍只在暴戾喝声中被剑剑瓦解,很快不得其形。 来人的修为深不可测,青焰完全不能抵挡。 言果脑筋飞转,即便如此,也不能束手待毙。 青焰已是他现在所能催生的天地七焰的极限,对手既然要瓦解焰兵,那就如他所愿。 手决一变,被分解的焰兵,青焰随即聚做一团,成了球形,飞速的旋转。 言果双目一凝,道:“初阳小心!” 王初阳不敢大意,迅速向后跃去。 随后,言果单手握拳,迅速一张,大喝道:“流火!” “崩...” 飞速旋转的球形青焰爆裂,青焰化成一簇簇密集的青色烟花般飞溅。 短暂的一瞬间,转守为攻。 这本是一个出其不意的变招,足以令对手防不胜防。 但那个对手却在流火爆裂的瞬间身影一闪,又在黑夜中不知所踪。 其速之快,实难相匹,尤其是在黑夜。 青焰不熄,照亮了数丈方圆,而对手的身影却在光亮之外。 一时间平静了下来,言果却丝毫不敢松懈,目光四处搜寻,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对我们动手?” 李治平已经离开了,随行的窦渊和魑魅魍魉四鬼也离开了,言城怎会还有这样的高手? 而且,从对方的攻击来看,并不像天雷宫的人。 不是天雷宫的人,又会是什么人? 忽然,一只脚踏进了光亮的范围,一个声音响起:“果然了不得!” 这个声音云淡风轻,丝毫不像是要大战一场的敌手。 言果神色一变,忽感这个声音有几分熟悉。 凝目向那个慢慢显现的人看去,戒备的神色渐渐变得惊讶,道:“你是...” 第四百二十六章 指点 出现在青焰映照的光亮中的人,肩背一个酒坛,手提一个酒坛。 另一只手中握着剑鞘,刚才那柄剑已回鞘。 待言果看清了来人,身形张弛有度,甚是洒脱,须发皆白,竟是徐怀璧。 戒备转瞬变成欣喜,此时邱落也已从草屋中走出,三人躬身一拜,道:“拜见徐老前辈!” 徐怀璧缓步走到三人身前,打量着言果,满眼尽是赞赏,道:“呵呵,倒是想不到你也修成了青焰,这道术法也是不俗了,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王初阳瞥向身边的言果,神色酸楚,多月来一同修行,自己虽然精进得很快,过去从未想过能这么快突破到黄焰。 但是,他与言果的差距却越来越大了,废寝忘食地刻苦修炼,到头来非但没有抹平差距,反而越来越大,这对一个一直以来为自己的天资自傲的少年来说是极大的打击,如何能不失落。 邱落却不同,她为言果而骄傲。 而得到徐怀璧这样一位当世修为绝顶的高人夸赞的言果,不仅脸上没有一丝喜色,反而咬着嘴唇,满脸都是沮丧和无奈。 徐怀璧自然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摇头一笑,道:“觉得离他还太遥远了?” 言果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拳,低下了头去。 王初阳也是如此。 徐怀璧向不远处的密林方向望了一眼,道:“有个问题,不知你们想过没有。” 没来由的一句话,言果丝毫摸不着头脑,抬头看向徐怀璧,道:“什么?” 徐怀璧仍遥望着密林,道:“他不是生来就有现在的修为,他也曾比现在的你们更加弱小。” 言行也曾是暗火的一员,于黑暗中独自在修行路上摸索前行,他也经历过从弱小到强大。 这个道理,言果当然知道,但他知道徐怀璧要说的不是这个。 徐怀璧眨了下眼,又道:“就算他早已是火行当世第一,但即便是现在,他也还远不是世间道界当今第一。” 转过头来,直视着言果,接道:“难道,他也要因此而感到挫败吗?你可曾见过他因此而停滞不前?” 言果与王初阳相视一眼,目光渐渐明亮了起来。 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与言行的差距而懊恼而挫败,但言行难道就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差距吗? 不,当然也有。 抛开火行不谈,天雷宫一直横亘在前,这座巍巍天雷宫,过去甚至被认为是无可跨越的存在。 而言行,靠着自己的毅力,在看不到希望的无限黑暗中点燃了火光,让天雷宫是无法反抗的这一条铁律产生了动摇。 那时言行面对的差距,要比他们现在所看到的差距还大得多。 言行却没有因此停滞不前,甚至没有时间来感到挫败。 徐怀璧的话,让言果和王初阳开始明白,他们与言行的差距,不仅仅是在先天的修行天资上,更体现在后天的意志和毅力上。 言行若也像他们一样时常自我怀疑,就绝不可能拥有今日的修为。 既然想要和言行一样,先天已经比不上,那就要在后天匹配上。 徐怀璧看着言果,笑道:“明白了?” 言果重重点了点头,道:“明白了!” 徐怀璧也点了点头,道:“老夫再送你们一句。修行一道,不在起点,不在当下,而在终点。老夫知道你们急从何来,小小年纪能有此心,老夫很是欣慰。但,明年的百英决不是你们的终点,即便是此后的千年大劫也不是你们的终点。别忘了,世间同道还有你们的父辈,还有你们的祖辈!” 冬夜寒风催人醒。 醍醐灌顶。 不知从何时起,总是与言行的现在相比较,时常忘了这一生还有漫漫长路。 眼前的徐怀璧,同样不是早早就有现在的一身修为。 急于成长,急于突破,无外乎就是因为知道了世间将有大变,感到时不我待。 而徐怀璧的话,就是告诉他们,竭尽全力即可,有多少力使多少力,再大的劫难也不会全压在他们的肩上。 言果再次躬身一拜,抱拳道:“多谢徐老前辈指点!” 他听懂了。 徐怀璧点头道:“你听懂了,也就不枉老夫这番唇舌。” 见言果眉头舒展,徐怀璧又道:“另外说句自负的话,这世间小辈,值得老夫出手一试的并没有几人,你是其一。言行上次出手老夫也见过,同样一道术法,他虽在威力上更胜一筹,但你的控制上却比他自如,颇有独到之处。你与他的差距,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 言果听言不敢相信,道:“真...真的吗?” 徐怀璧微微昂头,道:“老夫是什么身份,岂会妄言。” 徐怀璧的又一次认可,终于让言果露出了笑颜。 说的这道术法,正是言行用过的蓝焰火人,和言果取名的焰兵。 殊不知,言行在黄龙山第一次用出蓝焰火人,还是想到言果曾经与他说过的想法。 言行术法庞杂,暂以随机应变为主,除了斩尘外,还并没有专修某一道术法,对于一道术法的钻研还不足。 而言果却在悟出了以火焰的灵性修火人之术时,早早把这道术法定作了他需苦心钻研之术。 在心府中,在意念中,都是以这道术法为主,务求在今后做到身心意相合。 焰兵,火焰之兵人。 这将是言果的化身,他将以此驱散黑暗。 现在他更加确定了,他所走的这条路没有错。 言果笑了,王初阳的双眼却更加暗淡了。 一位当世绝顶高人就在眼前,言果得到了屡次夸赞,而他却好像入不了这位高人的眼。 对于年少的修道者而言,一位高人的评价无异于一盏指明灯。 或者带来无可比拟的信心,或者指明一条自己看不见的路,无论哪一种,都无法不渴求。 沮丧之情让还不足二十岁的王初阳面沉如水。 徐怀璧却在这时移了一步,站在王初阳身前,道:“言行的路子并不适合你。” 王初阳望着徐怀璧,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感到惊异。 他只发了一片黄焰箭雨,徐怀璧就看出了他在模仿言行。 的确如此,数月前,离火殿前的那一次讨教,还有一月前言行在言城城门外的那一场大战,言行那游刃有余灵活多变的施术都刻入了他的脑海,以至于让他也想走上这样一条路。 而现在,徐怀璧却说这不适合他。 一心渴求的,却是错的? 现在哪里还有走错的时间! 王初阳攥着拳,咬着牙,脸色阴沉得像要渗出水来。 徐怀璧却像看不见一样,道:“施术贵在精,元气不可虚耗,面对强敌更不可徒有其表。言行可以多变,是因他有杀招,而你没有,至少现在没有。要知道,修行一道精于一道术法已是难得。心无杂念,方可大成,望你牢记在心。” 王初阳脑中嗡的一声,两眼随之变得茫然,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等了许久也不做表示。 言果扯了扯王初阳的衣袖,道:“初阳,徐老前辈不吝赐教,还不快谢过。” 王初阳这才反应过来,木讷地躬身一拜,道:“晚辈多谢徐老前辈赐教。” 徐怀璧摇了摇头,道:“你还年轻,算不得走了多少弯路,只希望老夫的话对你有用。” 王初阳愣愣地又没有了反应。 言果见状,道:“徐老前辈的指点必定对初阳师弟大有裨益。” 王初阳的反应让气氛有些尴尬。 一直默不作声的邱落心思灵敏,岔开道:“徐老前辈,您怎会到此来?” 徐怀璧好像完全不在意王初阳对他的不敬,看向草屋,道:“老夫是来看它的。” 说罢,走过言果和王初阳的身边,走到草屋前,看着草屋中那三双正向外看来的明亮眼睛,道:“看来你们把它照料得很好。” 言果和邱落跟到徐怀璧身后。 邱落道:“我们只是为它处理了伤口,喂给它一些丹药,别的就不知该做些什么了。不过它体魄强健,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挺过来,我们也是没想到。” 徐怀璧点了点头,道:“如此就好,那老夫就走了。” 言果急道:“徐老前辈且慢。” 正欲离开的徐怀璧回过头来看向言果。 言果关切地道:“我哥哥和那只大鹏鸟,都还好吗?” 徐怀璧道:“很好。” 九头鸟这时低声鸣叫了几声。 言果皱着眉头,好像听到了什么又不确定,但还是开口道:“不行,你的伤现在还不能动。” 这句话一说出口,九头鸟三双眼睛同时瞪大了望着言果。 刚刚九头鸟的确是自语道‘把我带到他们身边’,但它也知道除了言行没人能听懂它的话,那只是它的自语。 可现在它发现,言果好像也能听懂,这让它惊讶不已。 徐怀璧看着九头鸟的反应,再看言果时,眼前一亮,道:“你能听懂它的话?” 言果眉头深皱,不敢确定道:“好像听到它说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听过言行的事,他们都知道了融会了五行之气是能听到生灵的声音的,与拥有灵识的生灵可以对话。 难道言果也可以了? 邱落也不敢相信,道:“言果师兄之前说它在哭,难道也是真的听到了?” 言果仍皱着眉头,还是不能确定。 徐怀璧看向九头鸟,道:“你是能听懂人的话的,再说一句试试。” 九头鸟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又低声鸣叫了几声。 在徐怀璧和邱落期待的目光中,言果断续地道:“我们...一起...” 九头鸟则在言果断续地说出‘我们’时点了点头,又在言果说出‘一起’时点了点头。 但后面的话言果却说不出来了。 徐怀璧看在眼里,能够知道言果能依稀听懂些,但不完全。 这已能说明言果在火行之气的融会上已颇有了一些进境。 九头鸟说的是:“我们一起去解救朱雀神灵。” 言果虽然没有说全,但九头鸟也知道这已经很了不起了,或许再用不了多久言果就能完全听懂。 后又再试了几句话,不过言果解读起来更加吃力,看来这还是与融会火行之气的修为有关,一时是急不来的。 确认能否对话之事暂且作罢。 徐怀璧看着言果,掩饰不住满眼的赞赏,道:“看来你比老夫预想的还要不俗,勤加修行吧,老夫也该走了。” 言果脱口道:“等等。” 思虑再三,终于道:“徐老前辈既然来到了这里,看来你们还未向灵雀山进发,我...可以和徐老前辈一起去吗?” 期盼地看着徐怀璧,他还是想与言行一起走上这条路。 可徐怀璧摇了摇头,道:“这是他的路,不是你的。放心吧,有老夫在,就一定保他周全。” 言果还要再说什么,但徐怀璧不给他机会,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黑夜中。 言果望着密林,久久不言语。 邱落柔声劝慰道:“徐老前辈既然已经这么说了,言果师兄就不要再担心了。” 言果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而后甩了甩头,又转过身去,看了一眼仍呆立着的王初阳,道:“你还有时间虚耗吗?” 说罢,盘膝坐地,又开始了修行。 王初阳攥着的拳缓缓松开,走到言果身旁,盘膝坐下。 邱落笑了笑,走到了言果的另一边。 ...... 南野密林。 微弱月光下,有什么东西飞向了盘坐在开阔草地上的言行。 言行正欲出手破了它。 忽听一声:“别浪费了。” 一瞬间转而收手,两手接过,原来是个酒坛。 一旁的树枝上,什么声响也没有发出,却凭空多了一个人。 只见他拍开酒坛的封口,举坛畅饮,这一口,酣畅淋漓,饮罢,不由长叹道:“有酒,有月,有清风,好不畅快!” 言行看着他,笑了笑。 言行虽不好酒,但也着实好久没有饮过酒了,上一次饮酒还是在到达黄城之前,之后便是反复地负伤养伤,再不能饮酒。 此时闻着酒香,实在很难拒绝饮上几口。 喂足了肚里的酒虫,倚靠在树枝上的徐怀璧道:“你猜老夫见到了谁?” 言行道:“谁?” 徐怀璧道:“你弟弟。” 言行疑惑道:“您怎会见到他?” 徐怀璧道:“本是去见救你的那位朋友,你弟弟正好在那照顾它。” 言行道:“这位朋友可还好?” 徐怀璧道:“死不了。” 言行舒了口气,道:“那就好。” 不远处的赤羽大鹏腹语声响起:“......(它在哪?我去看看它。)” 言行还没代它向徐怀璧发问。 徐怀璧先道:“你就不用去了,免得惹来麻烦。” 听不懂也知道赤羽大鹏想什么。 赤羽大鹏叫了一声,表示它的不满。 这一人一鹏彷如对头,言行无奈摇头苦笑。 寂静了许久,徐怀璧忽又道:“你的这个弟弟,日后也会相当可靠。” 言行望向言城的方向,道:“我知道。” 他一直都相信着。 第四百二十七章 共鸣 冬夜来早,霜寒雾重。 不说落雁湖的湖心,就是枕星河岛的岸边也是浓雾深重。 正从船坞驶向映月渡的醉凡尘,只能隐约看到一片华彩的灯火在移动。 即便是这样凄冷的夜晚,在渡口处等待上船的宾客也不比过去要少。 星河七子和苏嫣苏然姐弟站在排队的宾客之后,每次上醉凡尘只有宾客百人,他们不与人争。一楼那百个座位,就归于宾客,他们上二楼去。 那次剑台比试,星河七子对赌五人输,约定了输的人请宴,这次是第四次。 第一次因为苏嫣苏然的到场,发现了醉美人柳嫣然的秘密,后闹得不欢而散。 不过,临别时,柳嫣然还是答应了指点苏嫣琴道。 后又一起来过两次,也都是星河七子与苏嫣苏然姐弟九人一同前来。 那两次,柳嫣然不再有反常表现,他们九人也什么都没有追问,心照不宣地好像并没有过往的纠葛,事实上,柳嫣然与他们之间也的确没有什么纠葛。 柳嫣然与他们,是两代人。 一声轻响,醉凡尘已在渡口停靠。 苏嫣怀抱着她的琴翘首以盼,那如画的眉眼中难掩期待。 前两次,柳嫣然只是让她抚琴和观察琴气,额外再谈论一些琴理,似乎是在摸清她的修为,还并未指出让她停滞不前的症结所在。 想来今夜,该是时候了。 前头正依次有序地上船,长龙缓慢前移。 那看似闲趣的苏然莫名向身后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星河七子和苏嫣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距离他们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影,迷雾深深,看不太真切。 但苏嫣和苏然却知道她是谁。 星河七子隐约猜到,同时看向苏嫣和苏然。 本带着笑意的苏然脸色慢慢沉了下去,与苏嫣相视一眼,一同向那身影走去。 待走到那人身前,苏然只道了一声:“母亲。” 苏嫣则不由自主地回头先向浓雾中的醉凡尘望了一眼,再转过头来,惋惜地道:“母亲,你怎么来了?” 颇有些明知故问,做贼心虚。 柳嫣然虽然什么都没说,他们也什么都没问,但也都知道了柳嫣然与苏墨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苏嫣苏然或许不在乎,可他们的母亲,眼前的施沫不可能不在乎。 她既然来了,想必是不会让他们再见柳嫣然了。 本以为施沫会责骂,却不想施沫只是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声,道:“这是第几次了?” 苏嫣低下头去,轻声道:“此前已见过柳前辈三次。” 又是片刻沉默。 苏嫣解释道:“我只是请柳前辈指点琴道,并无他意。母亲不想让我们见她,那我们...” 话还未说完。 施沫却上前一步,伸手轻抚苏嫣的脸庞,道:“罢了,去吧。” 苏嫣看着施沫的双眼,那双眼下的淡淡痕迹,似乎是刚刚哭过,而此刻望着她却是满眼的怜爱。 苏嫣不由也为母亲感到心疼,鼻头一酸,道:“不了,我们随母亲回去。” 一手抱琴,一手握着施沫轻抚她脸庞的手就要往回走。 可施沫站在原地并没有要回身的意思,苏嫣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施沫。 一旁的苏然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说话。 苏嫣询问道:“母亲?” 施沫平静地道:“你们去吧,我也终会见她的。” 这个回答,倒是很意外。 不过苏嫣心头一喜,道:“那母亲就和我们一起去吧。” 看着苏嫣扬起的嘴角,施沫摇了摇头,道:“不是现在。” 告别了施沫,苏嫣一步三回头地和苏然一起走向渡口。 直到浓雾完全将施沫的身影掩盖,苏嫣道:“母亲这是何意?” 苏然淡淡道:“二十几年了,不论是怨还是恨,总是要翻过去的。” 再次看到苏嫣苏然,马上就要上船的星河七子个个脸色古怪,默不作声地盯着这对姐弟的脸不放,好像能从脸上看出些什么。 苏然老神在在地道:“看什么呢?脸上又没写字。” 站在星河七子最后的颜露别过头去,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近来好像怪事特别多?” 顾棠看了看苏嫣苏然,又看了看身边的颜朝和徐冲,道:“怪事倒说不上,只是变化太多,也许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新时代的洪流滚滚,一切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身边的人和事无不在改变,就连自己也在改变。 这不正是一直期待的吗? 有什么好感慨的? 几人呵呵一笑,踏步上船。 近来像是约定俗成,他们都只在二楼,这似乎也是表明了柳嫣然入世的决心,再不与修道者划清界限。 一切都自然而然,如溪流汇入江河,不过是交汇了,不过是时间到了。 溪流汇作江河,江河汇作汪洋大海。 浪涛席卷,时间长河中的必然。 每一条时间线,都承载着各自的使命。 一声鸣笛,醉凡尘使出渡口,落雁湖的航程开始了。 目不及船外,雾流入船舫。 座前人缥缈,只闻声,只醉人。 星河七子与苏然八人列席,桌上美酒佳肴,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没有客套,没有奉承,只有随心自在。 苏嫣与柳嫣然对坐在船舫数丈外的另一侧,两人之间是一张木台,苏嫣的琴就放置在木台之上。 没有理会八人间歇的谈笑,苏嫣此来只为诚心请教。 先向柳嫣然施礼,道:“晚辈再次叨唠前辈,还请前辈莫要怪罪。” 柳嫣然出神般地望着苏嫣的脸,直到苏嫣感到极不自在,柳嫣然才道:“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说到做到。” 柳嫣然的目光移向了木台上的琴,苏嫣终于舒了一口气,道:“那就请前辈赐教。” 柳嫣然伸手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琴音一荡,莫名令人愉悦,口中说道:“前翻两次见你琴艺娴熟,琴气自如,但在琴道一途若以琴气为主,实难再上一层。” 苏嫣神色一暗,道:“晚辈亦试图另辟蹊径,但始终参悟不透。” 柳嫣然抬头望天,眼中除了浓雾还是浓雾,也不知她从浓雾中看到了什么,声音像是在诉说,道:“并非是你资质不足,你既然来找我了,自然也知道了琴道是何人所创。” 苏嫣看着莫名哀伤的柳嫣然,道:“徐师叔祖已对我们说过,琴道乃青龙神君所创。” 柳嫣然的双眼中似乎看到了青龙神君的倩影,道:“那你应也知道,青龙神君本非人。” 苏嫣道:“是。” 浓雾中,似有一个青发青瞳,着一袭青衣的身影缓步走来,脚尖轻移,身姿惊鸿。 抬头仰望的柳嫣然轻声低喃了一句:“师父...” 眼中泛起了泪花,眨了眨眼再看去,除了浓雾外什么也没有。 柳嫣然深深闭起了双眼,低下头来,再睁眼时,道:“她本是天地之灵,对天地之音的感知非人可企及。琴以木制,以弦发音,天地之间,万物本皆是生灵,其中颇有共通之处。生灵有情,情有七,喜、怒、哀、惧、爱、恶、欲。” 苏嫣细细聆听,默念七情。 柳嫣然看着认真领会的苏嫣,点了点头,继续道:“以你的琴艺,以琴音抚出这七情不难。” 苏嫣不解,道:“但这又有何用?” 柳嫣然不答反问,道:“一首曲,好在何处?” 苏嫣不假思索,道:“声入人心,曲合情。” 柳嫣然点头赞许,道:“一首好曲,便是契合听者当下的情。曲音与情相合,便生共鸣。” 苏嫣陷入了深思,低声道:“共鸣...共鸣....” 她当然知道共鸣是什么意思,听者听到契合当下心境的曲,那便是曲中人,沉迷其中而不可自拔。 但这与琴道的修为有什么关系? 柳嫣然微微一笑,道:“你可有意中人?” 这没来由的一问,让苏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不是没听清,而是不知柳嫣然为何突然这么一问。 柳嫣然看着苏嫣,又向另一侧的八人看去,道:“可在这里?” 苏嫣只是皱着眉头,还在思索柳嫣然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 柳嫣然也没有解释,又道:“看来不在这里,可是那位施承风?” 苏嫣的脸色转瞬微红,终于问道:“前辈为何问起...” 柳嫣然这时却不说话了,双手抬起,轻轻抚弄琴弦,一曲琴音婉婉流淌,诉说着相思,诉说着浓情爱意。 一股温柔舒适的美妙感觉从苏嫣脑海和心间涌起。 这便是共鸣。 苏嫣正感到无限的愉悦。 怎料,柳嫣然突然指间残影连动,琴音转瞬变得急促。 前一瞬还感到愉悦的苏嫣瞬间转而晕眩,头疼欲裂的感觉涌了上来,忍不住双手抱头。 柳嫣然快速双手平放在琴弦上,琴音骤停。 苏嫣仍抱着头大口喘息,过了许久方才稍稍好转了过来,但仍感头疼。 另一侧,其间颜露急切的声音响起:“姐姐,你怎么了?” 还有廖开的声音:“谭师弟,你这是?” 同样是过了许久,双手抱头的颜朝和谭卓额头冷汗直冒,喘息着道:“没事...” 柳嫣然淡淡一笑,道:“看来琴儿没有选错人,你那位颜师妹也是用情至深。” 再看着仍在大口吸气吐气的苏嫣,道:“现在知道共鸣有何用了吗?” 苏嫣吃力地点了点头,道:“晚辈知道了,多谢前辈指点。” 柳嫣然道:“先不忙着谢,知道了不见得就能做得到。我知你早做得到以琴音勾起共鸣,但这还不够。” 当然不会这么容易,苏嫣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被冷汗打湿了的面容上,贴着凌乱的发丝,气色透着憔悴,但此刻苏嫣的双眼却格外的坚定,道:“前辈,接下来我该从何处开始?” 柳嫣然道:“不忙,先缓一缓。” 回头看向小阁,喊了一声,道:“怜儿,取壶安神茶来。” 第四百二十八章 锁情 一壶安神茶,放在了星河七子和苏然共坐的桌上。 苏嫣的身前也倒上了一杯。 席上几人看着谭卓和颜朝一杯安神茶落肚,脸上痛苦的神情不复存在,也都知道了是方才柳嫣然以琴音做了什么。 八人转头看去,浓雾中依稀能看见另一侧两人的身影,只是没有听到声音,也没有听到琴音。 苏嫣喝完了那杯安神茶,陷入了沉思中,柳嫣然默默端坐着不去打扰。 听不见声音的人,除非是聋了,修道之人倒是也能暂时封住听觉,不过无人会这么做,因为若是一场交战,封住听觉就是封住自己的一大助力,无论是听声辨位,还是以听觉的感知做出观察和临场的判断都至关重要。 而柳嫣然能以琴音攻击人的大脑,这简直是防无可防,刚才柳嫣然只是想让苏嫣体会共鸣的进一步用法,点到即止,若是持续下去,苏嫣和一旁被共鸣锁住的谭卓和颜朝都会完全丧失抵抗能力,更甚者有可能毁去了大脑。 这岂不是无敌了? 想起柳嫣然前面说的苏嫣就算能以琴音勾起共鸣也还做不到,苏嫣知道,这中间必有限制。 那么关键在何处? 柳嫣然在施术前那莫名的问话,此刻显得更加的怪异。 再看另一侧,除了谭卓和颜朝外,另六人并未受到刚才琴音的影响。 而苏嫣与谭卓和颜朝有共同点,苏嫣的心里有施承风,谭卓的心里有琴儿,颜朝的心里有言行。 柳嫣然的问话正是勾起苏嫣七情中的爱。 这恐怕才是施术能奏效的关键。 苏嫣眉头一展,道:“前辈说的共鸣,并非晚辈所想的以琴音勾起,而是先有情起,后以音合。” 柳嫣然含笑点头,道:“不错,悟性极佳。” 这其中的细微差别并不是谁都能想到。 柳嫣然的夸赞却并没有让苏嫣欣喜,反而又锁上眉头,道:“非要如此吗?” 柳嫣然道:“唯有如此,方可琐情。” 苏嫣道:“可情有七,要如何才知对方当下何情?” 柳嫣然道:“观、听、辨、感。” 苏嫣又一次陷入了沉思,听柳嫣然的话,这似乎还需要对对手有一定的了解。 可若是完全陌生的对手呢? 看着沉思中的苏嫣,柳嫣然话锋又一转,道:“可还记得上一次我问过你为何要变强?” 苏嫣微微一愣,道:“记得。” 上一次向柳嫣然请教时,柳嫣然也是在谈话中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这句话。 那时苏嫣答道:“我想要保护想保护的人。” 柳嫣然突然又提起了这句话,让苏嫣不明所以。 只见柳嫣然双手又抚向琴弦,随意拨弄出几个悠扬的曲音,醉凡尘上的浓雾便缓缓被驱散了些,现在能看清另一侧八人的脸,和他们脸上的神情。 前面那一出插曲之后,谭卓和颜朝并没有留下什么不适,八人回归如常,该欢笑的欢笑,该吃喝的吃喝。 柳嫣然指尖一转,一曲令人心神欢愉的琴音引得几人心旷神怡。 好景不长,就在几人沉迷其中时,那原本令人心旷神怡的曲音陡然又变得急促,如先前一样,那如痴如醉的人转瞬面容扭曲,双手抱头,疼痛难忍。 这次被琴音攻击的,有四人,廖开、吴越、顾棠和颜露。 琴音戛然而止,有了前一次,这次诸人也不惊慌,安然无恙的几人分别为他们四人倒上了一杯安神茶。 诸人只是向柳嫣然看了一眼,也没人对她表达不满,心中都知这是在向苏嫣演示。 只不过拿他们几人来做靶子,忽然让他们感到今夜不该来。 这次受到琴音攻击的四人喝下安神茶后,个个面色古怪,有了前一次,他们本已经做了防备了,怎还会中招? 而到现在为止,一桌八人,连同苏嫣在内的九人,却还有徐冲和苏然没有中招过。 这又是为什么? 诸人看向两人,徐冲耸了耸肩表示无奈,苏然则嘿嘿笑着,道:“别看我,我哪知道。” 另一侧。 苏嫣不解道:“前辈,您为何又?” 柳嫣然道:“这是七情之喜,你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奇怪吗?” 苏然低喃道:“奇怪?” 再看向八人,看到若无其事的徐冲和苏然,心想,前一次连同她自己在内的三人中招,是因他们心中有七情之爱,这一次柳嫣然以七情之喜琐情,中招的四人心中自然有喜情,这也不奇怪,来醉凡尘的人大多为寻欢作乐,喜乐自在心间。 对,奇怪就在这,琴音散播,能听到的,不止在二楼的他们,还有一楼的百名宾客和数十位醉凡尘的人,这些人心中绝大多数都是有喜情的,要是他们也中招受到了攻击,现在的醉凡尘应是一片哗然才对,但是并没有。 这就说明,除了他们几人,旁的人并没有受到柳嫣然的琴音随意攻击。 柳嫣然看着苏嫣,道:“你说你要变强,是为了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什么人才是你想要保护的人?” 苏嫣迎着柳嫣然的目光,脸色是她从未有过的严肃,道:“亲人,朋友,弱小的,善良的,所有需要被保护的人。” 柳嫣然盯着苏嫣的眼睛看了许久,那双眼中没有一丝的躲闪。 苏嫣又道:“晚辈虽只是近来才来拜访前辈,但过去也听说过前辈的事,这醉凡尘上的人都是失去了至亲骨肉需要被保护之人。晚辈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像前辈一样可以保护需要被保护的人。” 柳嫣然再看着苏嫣片刻,忽又抬起了头,道:“那你需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苏嫣道:“前辈请说。” 柳嫣然看着一片浓雾,娓娓道:“师父授我琐情之术前曾说,无仁心者,不可习此术。你需答应我,日后若再授他人此术,需确保那人不是心术不正之辈。” 这是交托,也是传承,需确保此为正道。 琴音有范围,范围之内皆可闻听,心术不正就会造成无差别的攻击,自然会伤到太多无辜之人。 苏嫣心知此理,一种责任感种种压在心头,深吸了一口气,并指指天,道:“晚辈以性命起誓,前辈此话,晚辈定牢记终生,不敢有违!” 柳嫣然点了点头,道:“好,那我就授你此术。” 深深的责任感让苏嫣不再感到欢喜,相反,一种沉重的感觉让她郑重地道:“多谢前辈。” 柳嫣然道:“不伤害到不该伤害的人,就要先学会锁音,所谓锁音,与琴气相通,你于琴气的修为已算上乘,这于你不难。只需在完成琐情之后,如操纵琴气一般指定要攻击的对象。虽说这于你不难,但也需勤练。” 琴气,并非是琴音所覆盖之处就全然是琴气所击之处。 柳嫣然点通了这一点,对苏嫣来说就很容易理解,以她的琴气修为要完成这一过渡她也的确自认不难。 苏嫣点了点头,道:“晚辈知道了。但琐情...” 最难之处还在琐情。 照柳嫣然前面所说,要完成琐情并非先以琴音勾起共鸣,而要先确定对手心中当下的情,再抚奏能勾起当下的情共鸣的琴音。 柳嫣然虽已说了观、听、辨、感四字要诀,但苏嫣还是感到无从下手。 柳嫣然看向另一侧八人,道:“你从徐冲的脸上看到了什么?” 顺着柳嫣然的目光看去,苏嫣见一桌八人唯有徐冲一人看去好像心事重重,因为与徐冲的熟悉,苏嫣知道他为何会这样,道:“担忧?” 柳嫣然点头道:“对,担忧。徐叔远去言城,又与言行同去灵雀山,所以他担忧,忧即是惧。” 说罢,柳嫣然当即抚出契合恐惧的弦音,每每在一个绵密重复的弦音之间骤然出现一个断音,好像在每一个瞬间生命就将终止。 恐惧出现在了徐冲的脸上。 这时,柳嫣然抚出的琴音又转而急促而凌乱。 徐冲转瞬抱头痛呼。 柳嫣然又一次精准地对徐冲完成了琐情。 苏嫣开始理解柳嫣然所说的四字要诀,从徐冲的神情去判断,当然也利用了她们已知的信息。 现在,就只有苏然一人还没有受到琴音的琐情攻击。 待徐冲喝完一杯安神茶好转之后,几人都同时看着苏然,似笑非笑的神色不怀好意。 苏然咽了咽喉咙,怯生生地道:“很痛吗?” 廖开一本正经地看着身边几人,道:“会痛吗?” 谭卓憋着笑,道:“不会,这不都好好的吗。” 说罢,几人一起哈哈大笑。 苏然瞥了几丈外的柳嫣然一眼,倒是神色又坦然。 苏嫣也不知是要一视同仁,还是想多学学如何琐情,道:“依前辈看,苏然心中此时是何情?” 柳嫣然反问道:“你看呢?” 苏嫣看着苏然的神情,道:“虽说神色还是和平常一样,应是装的。马上就要轮到他了,多半是惧。” 柳嫣然却道:“未必。” 苏嫣疑惑道:“难道不是?” 柳嫣然看着好像玩世不恭的苏然,道:“你的推断有理,善用推断,对琐情大有助益。不过,你们这些小辈,他是我唯一从脸上看不出来的。他若如我想的一样,能锁住他的,是另一情。” 苏嫣听这一说也拿捏不定了,道:“哪一情?” 柳嫣然不答,又开始抚奏琴弦,琴音如呜咽,悲伤顷刻蔓延,别人都不解地看向柳嫣然,何以在此时抚奏这样一曲,而苏然却呆立当场,举到一半的酒杯停滞下来。 悲音继续。 “砰...” 酒杯摔落在桌上,诸人纷纷转头看向苏然。 只见此时的苏然神情悲伤,眼中饱含着泪光。 诸人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苏然,他们所认识的苏然从来都是一副乐天不羁的做派。 他的悲从何而来? 琴弦一转,苏然也如先前的几人一样,抱头痛呼。 此情为哀。 琴弦停了,犹有余音,苏然的痛苦也比别人长了些。 苏嫣看着呆呆看着苏然的柳嫣然,她看见了柳嫣然眼中的悲伤,还有柔情。 她知道,柳嫣然能够断定和锁住苏然的哀情,是因为苏墨。 可是苏然真的有那么像苏墨吗?不仅是外貌,难道骨子里更像? 从表象上,根本看不出。 第四百二十九章 同一种人 诸人还都惊讶地看着苏然,甚至都忘了为他倒上一杯安神茶。 这也难怪,一直以来很熟悉很了解的身边的人,突然见到了他的另一面,或者说真实的一面,难免有些失真的错然。 而他们都知道现在看到的这一面意味着什么。 哀情共鸣而起的大悲,寻常人或因心中的私情私欲而起,但这不是苏然。 他的大悲,来自于隐藏在他心底的悲天悯人之心。 这种情怀是那极少的人才会有的,就拿与他一起共坐的星河七子来说,他们同生在苏城,而自他们生来,苏城就已是这世间最清明的地方,所以他们安乐,他们骄傲自豪,他们心中庆幸。 他们没有见过真正的人世悲苦,自己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悲苦,断难有一片悲天悯人之心。 而苏然本应更不会是那个人,因为苏然连枕星河岛都没有出过,那是最富足安宁的地方,他甚至连苏城的民生落差也没亲眼见过。 这世间的悲苦,并不是听说过就能感同身受的,没有亲身经历,没有感受过那种痛苦,根本就不会有悲天悯人的情怀。 但苏然脸上的大悲,那令人绞心的悲恸是装不出来的。 否则,他也不会被柳嫣然的琐情之术锁住。 难道他经历过连星河七子和苏嫣都不知道的悲苦? 不会的,枕星河岛没有这种条件。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原因正来自苏墨给他定下的规矩。 不能以踏星术或缩地术走出枕星河岛就永不可离岛! 其实苏墨并没有给苏然其余的限制,也从不监视他的行踪,但他紧守这条规矩,二十几年来,除了这数月来几次上得醉凡尘外,从未离开枕星河岛一步,上了醉凡尘,也从不曾离开落雁湖一步。 他大可以偷偷地走上对岸,事后被苏墨知晓至多也就是一顿责罚,但他没有。 并非是因他没有此心,或是畏惧苏墨,而是他通透,足够通透。 他深刻地知道苏墨给他定下这条规矩的原因。 他身为苏墨之子,身为苏城世子,离开枕星河岛容易,但若是离开苏城呢?若想去这世间任何一地呢?若想远离这人世间范围,去看看这天地之大呢? 不能拥有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离开枕星河岛又有什么意义? 要想拥有那份自由,就必须强大到足够改变现状。 他为之悲恸的,正是他入道以来一直无法逃离的笼中鸟的命运,这不仅是他的命运,也是苏城,更是整个人世间无法逃离的命运。 这正是他能感同身受的,也正是他为人世大悲的哀情所起。 头痛欲裂的感觉终于消散,在诸人错愕的目光中,苏然缓缓为自己倒上一杯安神茶,一泯而尽。 待放下茶杯,苏然闭上了双眼,深深吸气长吐而出,再睁开眼时,双眼中的泪光已经不见,神色复归平淡,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 廖开断续道:“苏师弟...你...” 一时无法消化对苏然认识的改变。 谭卓道:“什么也不说了,来,我们同敬苏师弟一杯。” 吴越道:“这一杯该敬,此方不失为我苏城世子。” 星河七子各斟一杯,苏然也不推辞,自斟了一杯,举杯道:“请。” 一杯饮罢。 顾棠道:“我现在终于知道苏师弟为何修为能远超我等了。” 心中既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就无法不为此做些什么,要改变这世道,要挣脱笼中鸟的命运,就必须足够强大。 苏墨只是说必须以踏星术或是缩地术离开枕星河岛,但苏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止于此,苏墨真正希望的,是他能石破天惊。 一月前的剑台比试,是苏然第一次真正展露自己的实力,以一敌二击败施承风和苏嫣。 这在枕星河年轻一辈中,即便是此前公认第一的颜朝也做不到,而苏然游刃有余。 此举虽算不得石破天惊,但在枕星河中也算是颠覆了对苏然的过往印象。 要真正的石破天惊,苏然还需要更大的舞台,当然也还需要更强的实力。 此前认为苏然不太可靠的星河七子,此时对他产生了莫名的信任。 现在可以想见,苏然的修为超出他们原来的预计,并不完全是因他的天赋。在人后的苏然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不知默默付出了多少努力,而能驱使他坚持不懈的,就是他心中的情怀。 便是过去时常揶揄苏然那玩世不恭做派的颜露,也在看着苏然的时候,脸上第一次浮现了敬重,又自斟了一杯,道:“苏师兄,过去多有不敬,还请苏师兄不要怪罪。” 苏然摇头苦笑,道:“你们能不能不要这样,我可受不了。” 气氛忽然变得如此庄重肃穆,让苏然浑身不自在。 不管他内里是个什么样的人,性情还是喜欢自由自在一点。 但颜露还是举着杯等待苏然,神情严肃端庄。 苏然叹了口气,终于是架不住还是与颜露对饮了一杯。 这一杯饮罢,苏然道:“好了,就此打住,再这样下去我可坐不住了。与其对我好奇,不如想想今后,若日后我姐姐当真学会了柳前辈这一手,我们只怕是没法招架了。” 说罢,向另一侧的柳嫣然和苏嫣看去。 这话说得在理,琴音的攻击要怎么抵挡? 幸而柳嫣然和苏嫣都是友非敌,可若日后遇到同样的或是类似的对手呢? 难道就任人宰割了吗?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过去从未想过琴音还能有此妙用。 如今见识到如此玄妙的道术,还是应早做思量的好。 其余几人也都向柳嫣然和苏嫣看去,唯独颜朝仍看着苏然,脸上慢慢浮现了笑意。 她此刻心中想到的是言行,现在她终于明白苏然为何对言行数面之后就产生了超出枕星河同门之间的友谊,格外的重视,原来他们骨子里是同一种人。 另一侧的柳嫣然仍然无法从苏然的脸上移开眼睛,那双眼中的柔情并不是看着一个后辈,而是看着朝思暮想却久未相见的心爱之人。 与柳嫣然第一次见到苏然时一样。 外貌相似也就罢了,内里也是同一种人,二十几年来记忆中的那张脸庞此刻就重合在了苏然那张年轻富有朝气的脸上。 害怕出现第一次见面时不欢的情形。 苏嫣低声唤了一声:“前辈。” 柳嫣然身子一震,缓缓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才转过身来面向苏嫣。 到底是已经过了二十几年了啊。 他的儿女都已经长成了,也该放下了。 苏嫣苏然和星河七子舒了口气,这一次,柳嫣然没有失态,否则他们又该不知所措了。 柳嫣然只是低头看着木台上的琴,道:“如何琐情,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只是你还不知如何准确地捕捉到对手当下的情。” 苏嫣点头道:“是。” 柳嫣然道:“观、听、辨、感,你需熟加运用。这其中,最关键之处在于观人的眼光和阅历,还有你听到的,和你知晓的,善用推断。” 苏嫣道:“是,苏嫣谨记。” 眉头闪过焦虑,她知道柳嫣然所说的,仅一项识人的阅历都不是三年五载能准确把握的。 现在哪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让她成长到柳嫣然的程度。 柳嫣然当然知道苏嫣心里在想什么,又道:“我说的是大成。但还有速成之法。” 还有速成之法? 苏嫣闻言大喜,急问道:“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柳嫣然却不急不缓,道:“静心,不困于心,方能不乱于情。” 苏嫣自知失态,道:“是。” 当苏嫣平复了急切的情绪,柳嫣然才道:“可知我对你施展琐情时,为何要先问你是否有意中人?” 苏嫣眉头微蹙,道:“难道不可以随时琐情?” 柳嫣然点了点头,道:“是,那时你诚心请教,七情不波。所以我先勾起你心中七情之爱,此为引。” 苏嫣思索道:“引。” 柳嫣然又道:“试想若逢一场大战,修为不俗的对手都能做到不困于心,不乱于情,沉着而七情不波。那时该怎么做?” 苏嫣想了想,道:“如前辈对我做的一样,先引情?” 柳嫣然道:“一句话,或是几句话,对手若不为所动呢?又或者对手不给你说话的机会呢?” 苏嫣心里一沉,的确,生死战场上,要依靠对话引情恐怕是很难做到。 见苏嫣无言以对,柳嫣然又问道:“无法引,那便激。” 苏嫣豁然开朗,生死之敌,最易激,激不一定要用话语,也可以是战斗。 苏嫣展颜道:“我明白了。” 柳嫣然再问道:“受激最容易起何情?” 苏嫣道:“怒。” 柳嫣然点头道:“怒的确是最容易的,你有枕星河踏星术傍身,若对手强大到你的琴气无效,又暂时无法琐情时,便以踏星术周旋,待到对手动怒时,即刻抓住时机完成琐情。但是,受激并不全然都会起怒,或也会因局势占优而喜,或会因厌烦而生恶,这就要靠你临时的判断了。不过这种情况下,大抵绕不过怒,无外乎喜与恶,你谨记,即可更好地把握住临场完成琐情的机会。” 观、听、辨、感都拿捏不定时,无法引情,就只能激。 受激后,情以怒为主,外不出喜与恶,这就能让苏嫣的方向很清晰。 面对强大的对手她或许不会有很多琐情的机会,那就意味着她不能一个个试过去,现在有了明确的方向,她就能够最大限度地在危急时刻提升完成琐情的准确率。 苏嫣躬身一拜,道:“多谢前辈,我完全懂了。”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先完成锁音的控制,这与操控琴气如出一辙,用不了她多长的时间。 此后,虽然短时间内无法做到像柳嫣然一样大成,但面对战斗时,已经有了方法。 怎料,柳嫣然却又忽道:“其实,还有个更好的方法。” 苏嫣闻言一愣,道:“还有更好的方法?” 柳嫣然沉默了片刻,忽又转而道:“那位施承风,可是自幼和你一同修行?” 苏嫣道:“前辈如何知道?” 柳嫣然不答,只是回望了一眼枕星河的方向,浓雾中什么也不看见。 只听柳嫣然悠悠道:“那就是了,日后再告诉你吧。” 修行路要一步一步走,苏嫣也不追问,只道了一声:“好。” 此后无言,苏嫣细细回想着柳嫣然传授她的每一句话。 不知又过了多久,柳嫣然又道:“你父亲那里有一把琴,若是它还在,请他交给你吧。” 第四百三十章 器量 就在苏嫣和苏然上了醉凡尘不久后。 施沫反身走上枕星河岛的最高处,湖心中的岛,被浓雾弥盖,看不清身前数尺,好在施沫轻车熟路,上岛的路蜿蜒,施沫还是走到了岛顶的背面。 这里的浓雾甚至已看不清脚下。 施沫也就此停步。 她知道她看不清的前方不远有一个人,那个人正是她的丈夫,也是她所爱的人,还是伤她最深的人。 其实,施沫还是苏墨的同门师妹。 年少时便仰慕苏墨,待到了适宜婚嫁之龄,施鸿博为她定下了与苏墨的婚事时,施沫以为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她心中的愿望成真了。 但她却不知她与苏墨之间还有一个仅有几人知晓的柳嫣然的存在。 婚后虽感苏墨对她不似寻常夫妻之间那般关爱,但因多年的仰慕之心,幸福感还是压过了心头偶有的委屈。 她以为这只是因为苏墨太过痴迷于剑道,她也本是个枕星河剑客,只是在此道上她算不得优秀,而苏墨与她不同,苏墨太过耀眼,理应成为一个响当当的大人物。 因此,施沫对此并没有太过介意。 她想的只是为苏墨生儿育女,给苏墨一个完整的家,待到苏墨剑道大成,他的心终会回到这个家,他的眼中也会多一些自己。 可在苏嫣和苏然相继出生,慢慢长大,苏墨剑道突破凌虚境界后,他对她的态度仍然还是如过去一般冷淡。 到这时,施沫才察觉到不对,因为苏墨对苏嫣苏然关爱有加,对施家也并不寡情,甚至对旁人也并不冷淡,唯独对她如此。 于是,施沫悄悄探听,终于从一位当时还在世的前辈口中知晓了苏墨与柳嫣然之间有过一段情。 当她听到柳嫣然这个名字时,她的心如刀割,苏墨从来没有提起过柳嫣然,但却以嫣然二字为他的子女取名。 可见苏墨的心中时时刻刻都在念着这个名字。 可是那时施沫已有了一双儿女,她又能怎么办呢? 在探知到柳嫣然就是醉凡尘的主人,而苏墨和柳嫣然多年来再无往来后,她决定闭口不提,悉心照料着这个家,期望苏墨有朝一日能回心转意。 但她终究没有等到。 直到一个月前,她一直防备着的苏嫣和苏然见到柳嫣然这件事还是发生了。 现在柳嫣然知道了苏墨一直都在思念着她,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呢? 施沫不敢想下去了,尽管苏墨对她并没有情,她还是害怕他会与柳嫣然重燃旧爱。 但面对不清不楚的将来,不明不白的过往,患得患失的现在,逃避是没有用的。 压在心头多年的话,也是时候说个明白了。 苏墨就在不远的前方,而施沫并没有走近,也没有开口,因为在苏墨的前方还有一个人。 那是悬壁孤台上已经独坐静心一月的施承风。 事实上,一月已过,还多了几日。 苏墨本是要施承风在此孤台静坐一月,要他对身外事不闻不问,以此观察他的心定了没定。 照以往,要施承风静坐一月对身外事不闻不问,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前有世局变化,后又先后被言行和苏然挫败,他终于确定了他要走的路。 几日前一月期已满,并非是苏墨忘了,而是有意多拖了几日,以观施承风会不会期限一到就急切地离开孤台。 而施承风没有,依然安心地端坐在孤台。 此刻苏墨身上有剑意勃发,施承风不会感觉不到,但苏墨没有说话,施承风也继续静坐等待,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这让苏墨甚为满意。 这说明施承风的心完全静下来了。 “很好。”苏墨终于开口了。 施承风依旧静默。 苏墨问道:“这一个月来,有何感触?” “师父,徒儿终于明白过去一直都错了。”施承风的声音变了,过去的他连声音都透着骄傲和飞扬,而现在是淡然。 冬夜的岛顶清净,师徒的对话传入施沫耳里,不由心想,这还是她的侄儿施承风吗? 苏墨道:“哦?错在何处?” “徒儿一直以来都以为是懂师父的,但这一月来静心回想,方知过去只知观师父之言,而不知观师父之行,殊不知言为顺耳,行方现心。回想连月来所发生的事,言行方到枕星河时,徒儿本欲替师父将他挡下,那时苏然对徒儿说过我欲做之事正是师父最痛恨之事,正是我祖父与打着为苏城着想之旗号等人一直在胁迫师父说违心之言而失了自己。那时徒儿不懂,还与苏然争辩说无人能胁迫师父,可后来所有的事都证明苏然说的是对的。”施承风的话音中带着懊悔。 苏墨却对此不满意,道:“你就想了这些?你如何看待我的,重要吗?我是不是受到了胁迫,重要吗?” 施承风稍稍停顿了片刻,道:“不,师父此问,才是徒儿要说的。师父对自己的境况并不介意,那是因为师父胸怀宽广。目光深远,方不拘于眼前屏障。言行如此,苏然亦如此。徒儿想,唯有如此,方能在道途上走得更远。道途如此,世局亦如此。放眼天地,超脱当下,而非限于一城一时的得失,如此方可致远。徒儿过去目光短浅,眼界太小,以致不但修为迟滞,又不通师父真意,这正是器量所限。” 苏墨哈哈一笑,道:“说得好!修道与处世实是同理,器量狭小,处处是争端,处处是屏障。反之,器量宽广,界限便大,你会知道该去向何方,该如何去。这道理,你若自己不能领悟,说与你听也是无用。” 这世间有多少名言至理,却多的是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施承风道:“谢师父教诲,徒儿都明白了,过去以为都听懂的话,尽是不知其意。如今想起也是可笑,枉当初还沾沾自喜,自命不凡。” 苏墨欣慰道:“这世间多少人穷尽一生也不能明悟此理,你现在能明悟,不仅为时不晚,反见你过人之处。” 生来骄傲的人,能放下心中的骄傲,这番器量已是难得。 施承风道:“师父夸赞,徒儿愧不敢受。” 苏墨道:“你也终于学会自谦了。这一月来又发生了许多事,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施承风道:“不问了,这些都已不重要。” 苏墨道:“哦?那什么重要?” 迷雾中的施承风叹了一声,道:“过去徒儿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有能力有资格为枕星河与苏城担起责任,这一月来回想连月来发生的种种变局,终于认清自己的愚钝蠢笨。既然徒儿拨不开这世间的迷雾,看不清该何去何从,那便为驱除这迷雾出一把力,若能活着看到迷雾散尽,徒儿终会看清眼前一切的。” 身在迷雾中,看不清这迷雾重重,那就走到迷雾的尽头。 苏墨道:“你可以成为破除这迷雾的一把利剑,但现在还不够。” 施承风道:“徒儿知道。” 苏墨道:“你需要修成剑意,才能让你走到迷雾的尽头,看清你想看清的一切。” 施承风道:“是。” 苏墨道:“但你还没有请我授你剑意。” 施承风道:“若是徒儿够资格了,师父自会有安排。师父还未有此意,徒儿自当继续静心明志。” 苏墨道:“很好,心已静,志已远。你已准备好了,回去吧,养精蓄锐,十日后再到这来。” 安静,没有听到施承风的欣喜和激动。 苏墨暗自点头。 施沫更不禁感叹施承风真的完全变了一个人。 因为与苏家联姻的关系,施沫嫁与了苏墨后,施承风幼年开始修剑道始,便是由苏墨亲授,后来更与苏嫣苏然姐弟一同成长修行,施沫可算是看着施承风长大,对他知根知底。 因为施家的名望地位,又师从苏墨,这让施承风自幼便被视作人中龙凤,加之他本身仪表堂堂,于剑道的天资也是出类拔萃,这样的人很难不自傲。 于是,施承风一直是在夸赞中成长,也毫不掩饰他的骄傲。 他自认所有对他的夸赞都是实至名归的,又加之施家在苏城俗世中的地位,以及身为世子的苏然全然无意世俗的身份,这就使得施承风近几年来甚至把自己当做了苏墨的化身,一切本应由苏墨主理的事,他都认为他可以为苏墨分担。 过去苏城一直清明,也没料想到今日之变局,那么施家自然乐于见到施承风成为下一个苏城的代理人。而对施沫而言,苏然有虚名而无意世俗之事,那么施承风做苏墨之后的实际接手人也不算是旁落,于是乎,她也不曾提点。 既然城主一脉的苏家对此不反对,且苏家与施家本是姻亲,那么旁人就更不会对此提出质疑反对,相反,他们还会认为这或许是两家暗地里商议好的。 因为施承风与苏嫣有婚约之事早在暗里传遍了,此事正是施家传出去的,施沫也乐于促成这桩婚事,于是也没有站出来澄清。而苏嫣又的的确确对施承风有爱恋之心,这在外人看来就更是确有其事了。 这样一来,在外人看来,苏家与施家就是亲上加亲,施承风日后的地位就更加举足轻重了。 无形中,这就使得枕星河与苏城上下对待施承风时难免有些刻意的恭维,长久在这种氛围下,施承风也就很难真正地认清自己了。 若不是同辈的言行和苏然给了他两次彻彻底底的挫败,他恐怕将永远也认识不到自己已经迷失了很久很久。 好在他终于认清了,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第四百三十一章 嫣然 施承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选择做回一个纯粹的修道者。 但这在施沫看来,却并不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改变。 她只是在想,施承风为何会改变得这么彻底? 她不是很能理解,因为她自己就不纯粹,原也是一个枕星河剑客,但在嫁与苏墨后,本就剑道修为不出众的她甚至放弃了继续修炼剑道。 近来世局多变,施沫也多有耳闻,更知道不久之后将有一场大战。 可在她看来,枕星河这么多的剑客,更遑论世间道界还有数不胜数的修道者,难道就非得某一个人不可吗? 施承风就算修为不能更进一步又有何干系? 就算大战来临时施承风的修为大进,他一人又能改变多少? 她不懂,若是人人都如她这么想,这世局就永远也不可能迎来改变。 这也不能完全怪她,谁让苏城清明,就算什么也不改变,在她看来也很好。甚至强要改变反而不好,有可能毁了这片清明。 一如过去的施承风,或者说一如过去的施家所代表的守旧的人。 施承风终于离开了孤台,缓缓走到苏墨身前,到这时才躬身一拜,道:“多谢师父!” 虽已在近前,但浓雾中还是看不见脸上神情,只能从声音中听出施承风的沉定。 苏墨道:“去吧,十日后,我在这里等你。” 施承风道了声是,便从苏墨身旁走过,没有走出多远,感到身旁又有另一个人,看不清那人是谁,而那人又一言不发,施承风也便只是从那人身旁走开,走上了下岛的路。 待到夜更深,雾更浓。 施承风早已走远,苏墨和施沫仍静静站在原来的位置。 苏墨并没有看到施沫走来,但要说苏墨不知身后的人是她,施沫是不信的。 见苏墨久久不开口,施沫心中一声凄笑,道:“你连一句话也不愿与我说了吗?” 苏墨道:“你已知道了,又还要我说什么。” 施沫忽而大声道:“我是早已知道了,但也知道了这么多年你再未与她见过一面,你甚至都不愿解释。” 不解释才是最伤她的。 毕竟用柳嫣然的名字为苏嫣和苏然取名已过去了二十几年,那时他们余情未了情有可原,怎么说都是施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拆散了他们。 可现在,苏墨若要辩解一句他早已忘了柳嫣然,不论是与不是施沫都愿意相信。 而苏墨不解释,这就是告诉施沫,他的心里至今从未忘记过柳嫣然。 他甚至连骗她,让她心里好受些都不愿。 他与柳嫣然的情,不能提起,但也不愿否认。 看着苏墨默不作声,施沫又一次歇斯底里地质问着:“在你心里,我算什么?我究竟算什么!” 苏墨走到了施沫的身边,停下脚步,道:“不论如何,你都早已是我的家人。” “呵,呵...”施沫笑得凄楚,道:“家人?一个什么都不愿说起的家人?” 苏墨叹了一声,道:“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一切皆有缘由,是你胡思乱想罢了。” “缘由?”施沫哼了一声,道:“你让嫣儿和然儿去见她,除了告诉她你仍未忘了她,还能有什么缘由?” 苏墨道:“不是你想的这样。” 施沫急道:“不是这样?那又是怎样?” 她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苏墨什么话都不与她明说。 一直都是如此,虽说已做了二十多年夫妻,但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知无不言,过去施沫以为苏墨事务繁多,只是不愿她操心。 但随着怨恨的加深,施沫越来越讨厌这种凡事被蒙在鼓里的茫然之感。 苏墨也感觉到再不说清一些事,施沫是不会罢休的。 苏墨道:“我已说过了,嫣儿与然儿已经长大,我们再也不能束缚他们的羽翼。让嫣儿去见她,与我和她无关,只是为了嫣儿。” 施沫不明白,道:“为了嫣儿?” 苏墨道:“时局将变,无论是为了嫣儿自己,还是为了苏城和世间苍生,嫣儿都需要变得更强,除了她,没人能帮到嫣儿。” 苏嫣也说是去醉凡尘找柳嫣然请教琴道,难道真的只是这么简单? 施沫将信将疑,道:“只是这样?” 苏墨道:“是或不是,你只需问问嫣儿是否大有进益便知。” 无论是与不是,这样做都有可能让苏墨和柳嫣然重燃旧爱。 施沫还是不能接受,道:“你们为何一定要做这样的事,就照此下去有什么不好。嫣儿是这样,然儿是这样,如今承风也是这样,你为何一定要逼着他们非得与天雷宫为敌?” 这正是苏墨一直以来都与施沫有一道深深隔阂的原因,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苏墨摇头叹息,道:“你要知道,连你的父亲也已下定了决心。” 施鸿博也是自发的改变?他可是苏城最顽固的守旧派。 施沫虽然知道了枕星河上下已经齐心,但她一直不相信施鸿博会是自己做出这样的改变,她一直以为是苏墨的制衡。 难道身边的一切真的都已经完全变了,只有施沫一如既往? 苏墨又道:“你不相信,去找你父亲一问便知。” 施沫愣在了原地。 苏墨转过身,面向浓雾中的施沫,道:“还有一句话,你大错特错,嫣儿也好,然儿也好,承风也好,我从来没有逼过他们。他们都已长大了,不要再把他们当做孩子。” 施沫惊慌道:“可是...可是与天雷宫为敌,他们或许会死。” 苏墨的眼中闪过了失望,但在浓雾中施沫看不见,道:“谁都可能会死,我也可能会死。但那又如何?谁让我们是修道者。” 说罢,苏墨再不停留,转身而去。 留下施沫站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几个字:谁让我们是修道者。 久久之后,施沫抬头仰望,低喃道:“我还是修道者吗?我还可以是修道者吗?” 她终于开始渐渐明白了,为何她与苏墨越来越形如陌路。 ...... 醉凡尘在迷雾中停靠在了映月渡。 直到百人宾客已经远去,星河七子与苏嫣苏然姐弟九人才下得船来。 虽看不清,但人人脸色都很古怪,莫名感觉头疼得紧。 谭卓揉了揉额头,道:“以后再不能与苏师妹一起来了。” 廖开道:“何止不能一起来,还需躲着苏师妹了。” 九人先各自中了一次柳嫣然的琐情攻击,后来苏嫣跃跃欲试,虽无法发出与柳嫣然一样精准的琐情攻击,但星河七子和苏然也感到心神不宁,丝毫没有过去在醉凡尘饮酒作乐的畅快。 要掌握与柳嫣然一样的精准琐情攻击岂是朝夕之功,今夜虽然未见什么成效,但苏嫣至少已经得其法,剩下的便是勤加练习,争取早日为己所用。 听着谭卓和廖开那么一说,苏嫣只是嘻嘻笑道:“那不行,要早日练会此道,还离不开你们。这可是柳前辈吩咐的,你们也是答应过的。” 临别时,柳嫣然特意交代了,琐情不能随意外传,更不可拿非修道之人试炼,于是,要助苏嫣练会此道,练习的对象也就只有星河七子和苏然了。 吴越叹了一声,道:“失策失策,今夜不来就好了。” 顾棠呵呵一笑,道:“也不见得是坏事,也许我们可以找出抵挡之法,日后若万一遇到类似的对手也不至于毫无抵抗之力。” 这倒也是实话,面对柳嫣然的琐情攻击根本无法抵抗,日后若真有这样的敌人,那可就是待宰的羔羊了。 道法的玄妙,再一次让他们有了一个深刻的认识。 各怀心思地走了一段。 顾棠道:“苏师弟一言不发,在想些什么?” 苏然生性就喜言笑,自离开醉凡尘后一句话也不说,这倒是奇怪了。加之今夜见到了苏然隐藏的另一面,对他在想些什么,难免不心生好奇。 听顾棠这一问,其余几人也感到好奇。 苏然道:“我忽然想起了言行说过的五行修行秘法。” 颜露疑惑地道:“有什么关联吗?” 徐冲道:“恐怕多少有一些。” 吴越道:“从何说起?” 苏然道:“颜师妹可还记得言行提到五行修行秘法时说过些什么?” 这也正是颜朝一路在想的问题,脱口道:“以五行之气修元神,进而修灵体。” 苏然道:“正是,柳前辈以琴音发动的琐情攻击,实则攻击的就是元神。而方才柳前辈也说过了不可对非修道之人施展琐情之术,这应是非修道之人元神脆弱,若受到攻击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谭卓道:“可我们同样不能运用五行之气,也无法用五行之气修元神。” 徐冲道:“不,我们只是无法更进一步修灵体,而修元神并非一定要五行之气。” 廖开道:“是这样吗?” 颜朝道:“是,其实枕星河修剑意,也在一定程度上修元神。” 颜露道:“这么说来,修剑意就是修元神?” 苏然道:“有相通之处,我想,柳前辈让我们助姐姐练琐情之术,对我们也有助益。” 凡修道稍有所成之人,在多年的刻苦修炼之下,意念皆远强于寻常人,这也是他们可以短暂承受琐情攻击的原因。 六合意出尘方修剑意,这一点枕星河虽未能明确点通,但千锤百炼的意念即可修元神,也对修剑意大有裨益。 九人不约而同回望了一眼已经隐入迷雾中的醉凡尘,心想,难道柳嫣然做此安排当真有此意? ...... 翌日。 苏嫣早早便离开了她与苏然所居住的悬壁小筑,走进了城主府邸,站在苏墨的卧房外等候。 当晨光破除浓雾。 苏墨从卧房中走出,看着静候一旁的苏嫣,意外地道:“嫣儿?” 一向极少来到这里的苏嫣欠身道:“父亲。” 苏墨疑惑道:“你怎到这里来了?” 苏嫣神色稍有为难,但还是道:“柳前辈昨夜与我说父亲这里有一把琴,她说,若是那把琴还在,请父亲转交与我。” 苏墨若有所思地自语道:“是她说的吗?” 转而对着苏嫣道:“你稍等片刻。” 说罢,又走回卧房,多年来,苏墨已与施沫分居,这是他一个人的卧房。 过了许久,久到苏嫣不知为何在自己的卧房里找一把琴需要这么久时,苏墨终于抱着一把琴走了出来。 在苏墨爱恋的眼光中,恋恋不舍地把它递给了苏嫣。 接过琴的苏嫣细细看着这把通体漆黑形制古朴的琴,直到她看到了琴面上刻着的两个字:嫣然。 苏嫣莫名哀伤道:“这就是她的名字吗?” 名如其人,又不如其人。 她的容貌依旧端庄美好,但她的脸上却再没有娇媚的笑颜。 苏嫣也终于知道了她的母亲为何那么害怕她和苏然见到柳嫣然,命运弄人啊。 第四百三十二章 紧锣密鼓 李治平再次回到了大秦。 这次却没有如上次一样第一时间登上天雷宫与李令山会面,而是先回到了盘龙城中李氏的族地,回到了他在这块族地中的府邸。 这个府邸中住着李治平的一些家眷,李治平自己的身份与平常的李氏族人不同,身为大秦首辅,更多的时间他都与李令山一同住在天雷宫第六层的背面。 每当李治平来到这里时,实则都是来获取他想要的信息。 当府邸的大门打开又关上,李治平走入正堂时,两个仆人打扮的人便走上前来,躬身齐唤道:“首辅大人。” 李治平点了点头,道:“说吧。” 一人先道:“首辅大人吩咐李府监办的事也已办妥,他们已经开始动作了。” 李治平面色如常,微微点头,道:“很好。” 以楚氏和殷氏为首的反叛氏族,在李治平前往苏城之后便与李喆弘坦明了私下的合作,至今已过了十几日,这十几日来,如商量好的那样,李喆弘找机会放楚氏殷氏的人入档库,而后他什么也不管,任由楚氏殷氏的人在档库内寻找他们想要的名单和编号。 不过,宗府内还有不涉足反叛的人在内,一切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每次入档库既需要合适的理由又不能停留太久,所以,要在堆积如山的档库之内找到所有他们想要找到的名单和编号并不是件很简单的事。 十几日过去,还并没有找齐,但也不需要很久的时间了。 另一人道:“调各城军队入大秦救援灾情一事,贾家已与各城通过气,各城均表首肯,首相大人几日前已向除卫韩之外各城发出了调令。” 又说各城,又说除卫韩外各城。 李治平听着模糊不清,道:“嗯?” 那人道:“卫城主已点头调动军队相助大秦救援灾情,韩城必也会响应,但首相大人并不知这个消息,属下不敢冒然告知于首相大人,只好等首辅大人归来。” 李治平赞许道:“你做得很好。” 消息的传递渠道很重要,李治平搭建的消息网,以各府和各个据点的仆人下人之间的日常往来传递,因庞大且平常很难被人察觉。 但这些人要私下把消息传递给万众瞩目的李令山,那就极难不引人怀疑了,一旦暴露了,李治平的消息网就岌岌可危。 更进而,就会让反叛的势力知道李治平在暗中培植了很多人手,这就会让他们察觉到危险,那样一来,李治平的所有计划都会带来难以估量的变数。 李治平沉思道:“卫韩...这倒是出人意料,这消息从何而来?” 那人道:“贾环亲口所说,是卫城贾渝登门万生宗促成此事。” 李治平抬头低喃道:“万生宗也终于要入世了吗?” 那人道:“世人都知没有万生宗的默许,卫城军队绝不可能南出。万生宗虽没有明言入世,但应有此意。” 因为异兽和当初万生宗已拒绝过一次言行的原因,李治平本在犹豫到底能不能把卫韩和万生宗拉入世局中,却是没想过贾家就把此事办妥了。 看来原本隔断的世间各城各道门之间如今的联系比李治平预想的还要紧密。 入府时的李治平随行的人带进了几口大箱,再出府时,却是轻装简行,叫人看来只不过是自外城归来,带回府一些外城事物,合乎人情。 出府后,与候在天雷宫下的窦渊一同直奔第六层。 相阁第三层。 照面之下,李治平只是想李令山点了点头,表示没有意外,一切如预计。 其实除了第一站言城之外,李治平再去往各城都没有什么好向李令山汇报的,这一切不过是做给秦世厉看的。李氏父子想要的,与各城各道门想要的一致,变数不大,或者说几乎不存在变数。 李令山点头,道:“调令已下,各城想来都已收到。” 救灾的事不能再拖延,赶不上春耕来年的大秦就将饿殍遍地,所以李令山没有等到李治平回来回报就先向除卫韩外的各城发出了调令。 李治平道:“我已知道了,还请父亲再手写两封调令。” 李令山意外道:“再写两封?” 大秦外的九城,已下达了七封调令,再两封,就只有卫韩两城了。 李治平道:“是,卫城主已点头,韩城也就不会袖手。” 李令山闻言大喜,又惊讶地看着李治平,道:“你派人做的?” 李治平摇头道:“不,是贾家办的。” 李令山哦了一声,随即提笔书写调令。 谁办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救援的人手越多,就越能赶在来年春耕前恢复耕种。 外八城,除了卫韩外,各城军队建制只有三万人,也不可能全部开拔到大秦,就算一城一半,六城相加也不足十万,黄城军队数量更多,但也多不过卫韩。 卫韩两城,轻易便可调来十万人手。 大秦被泥沙掩埋的田地广袤,但有了这么多人手,还是身强力壮的军士,李令山提着的那颗心终于能落地了。 唤来信使,交托将调令速达卫城主和韩城主后,李令山长舒了一口气,原本有些疲惫的目光瞬间变得矍铄,道:“接下来就该专心对付他们了。” 李治平道:“李喆弘已经开始让他们收集名单和编号了。” 李令山道:“封云藏也已接受了二裁的拉拢,正好窦渊也回来了,与封云藏的暗中联络,就交给你了。” 窦渊道:“是。不过,夺鼎大会在即,封云藏要怎么守住他的司南之位?” 照以往,封云藏要连战两位挑战者,几乎是必死的局面,现在封云藏已经是计划中的一环,就要保证他不但不死,还要能继续身居司南之位。 而这时,李令山既然做出了要夺他司南之位的假象,就更不可能暗保,否则,二裁立时就会知道李令山暗做了手脚。 李治平道:“窦罚大可不必担心,这一点,他们会为封司南筹划好的。” 殷氏楚氏既然已经拉拢了封云藏,那肯定要封云藏能为他们所用,若有人取代了封云藏的地位,那他们费尽力气拉拢封云藏岂不毫无用处。 而新的人成为了司南,就会削弱他们在乾坤殿中的力量,他们也没有时间再重新去拉拢。 窦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仍在想着他们到底要如何确保封云藏还能保住司南之位。 要参与夺鼎的人选,只有三圣山十座和二十四鬼,其中的佼佼者实力与乾坤十鼎相差无几,连战两人,换了是窦渊也自认没有胜算。 唯有大幅削弱参赛者的实力,但李令山不会去做这个安排,殷氏和楚氏难道可以做到? 二十四鬼与他们多少还有些交集,或许可以做到,但当真论起来,二十四鬼中真正有实力触及到乾坤殿的并没有几人,拿前次在言城对战言行的魑魅魍魉来说,虽然都堪堪迈入了雷法第六重修为,但终归是差了一线,对战他们中的两人,封云藏或有胜算。 魑魅魍魉代表的是二十四鬼中中上的实力,并不是最强的,这样的实力,他们也几乎不会盲目自大地去挑战乾坤十鼎。 去除二十四鬼中最强的几人,真正能染指乾坤殿的都出自三圣山十座。 殷氏楚氏四鼎难道真的要既不让二十四鬼中最强的几人参加,也把从三圣山下来的十座中的人挡在外?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窦渊暗自心惊,道:“可他们若真这么做了,首相大人和首辅大人又如何能装作不知?若不惩戒,他们则必知两位大人另有打算。” 这件事若真的发生了,几乎就算是公然暴露了狼子野心。而李令山不对他们做出惩处,他们的戒心也就随之而起。 这是个两难的局面。 李治平毫不在意地道:“窦罚多虑了,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尤其当他们拿到了想要的名单和编号后,他们也就不会再有顾忌了。时间算来,那时父亲的目光被各城调来的救灾军队牵制,而我在张林二城奔走,身边正好是楚司东,只要楚司东看到我为推动王权一统忧心忧力,二裁和楚罚也就更加不会有疑心了。那时,只要窦罚不盯着他们,在他们看来,不论做了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听完这话,窦渊心中惊叹连连,李治平把所有能计算的都早早计算进去了,彷如无关的事都被利用。 李治平带着楚玉琢在张林二城推动王权一统,各城调拨来军队救灾实则也算是推动王权一统的一步,前所未有的事让李令山无法不为之劳心劳力焦头烂额。 这样一来,注视乾坤殿的眼睛就完全被转移了,殷氏楚氏将获得极大的自由。 更重要的是,相比眼下的救灾和王权一统,区区一个夺鼎大会,就显得无足轻重。因此,殷氏楚氏趁此机会不再顾忌也是自然的事。 事后,只要王权一统和大秦救灾取得进程,李氏父子不过问,或者说无暇过问夺鼎大会过程中的怪异也就不会惹人怀疑。 想通了这些关节,窦渊叹服道:“首辅大人远见非凡,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 是日。 李治平又登上了天雷宫第七层,向秦世厉回禀了苏城一行的收获,及向各城调拨军队救援大秦灾情的调令已经下达,王权一统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秦世厉大悦。 在打着王权一统的旗号下,一切都在向着百英决时的叛乱紧锣密鼓的悄然进行。 第四百三十三章 军魂 各城因为事先都有过贾家的通传,早已为大军开拔大秦做好了准备。 除了黄城外,先后收到李令山亲笔调令的各城纷纷在第二日派出了前往大秦救灾的大军,其中佛城派出的是由百姓组成的万人救援队。 黄城因为与大秦毗邻,大秦和天雷宫势力太大的关系,没有冒然做出事先准备,以防被发觉暗中与各城有联系,因此在调集和动员军队上多花了几日时间。 几日之内,各城通往大秦的驿道上,人马奔腾,尘土飞扬。 这世间的各支大军,终于第一次有了交汇。 但这第一次交汇,却不是因为战事。 但看各路军马,没有携带一柄刀枪剑戟,随身带的,只是农夫用的锄头,簸箕,还有一众马车押送的粮草。 如此劳师远征,任谁看见,都会想到这是一支不伦不类的军队。 而当为首的将军手执调令通过驿道上一个个天雷宫所设的关卡时,不论是将领,还是军士,一张张脸上的肃穆都在告诉把守驿站的天雷宫门下修道者,在他们心中,这次的救援任务就是一场战斗。 他们,是带着使命而来的。 对军人而言,使命必须要完成,必须要时刻牢记于心。 各支军队经过筛选,其中没有一个是修道者,而一路把守驿站的天雷宫门下修道者面对这些军人有足够的实力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百。 可各支军队却只靠肃穆严正的军容就将一路所过所见的天雷宫门下修道者震慑,因为他们身上有这些天雷宫门下修道者所没有的东西。 这些东西令他们不容置疑,令他们莫名的强大,也令人对他们莫名地感到尊敬和畏惧。 即便是修道者也不例外。 这东西是什么呢? 或许该称作军魂。 当一支军队齐心协力牢记使命时,军魂能赋予他们无限的力量。 这股力量是不灭的,前赴后继,无所畏惧。 一如传说中的行者,他们都拥有振奋人心的力量! 只在天雷宫逗留了一日的李治平,又率仪仗赶赴林城,途经驿道时,仪仗车马忽停,听得前方传来模糊的交涉声,而后车马继续缓缓前行。 仪仗前头仍有叫骂声,李治平微微皱眉,掀开车驾帘布,待得一众从对向而来却停驻在驿道旁的军士着装的人马出现在眼前时,李治平脸上浮现怒火,大喝道:“停!” 几声传扬前去,仪仗队很快便停了下来。 最前方为首的将领看到从车驾上走下又向他走来的李治平和楚玉琢,跃下马来。 楚玉琢先一步走到这位林城将领身前,道:“可是去往大秦的救灾军队?” 林城将领道:“正是,不知尊驾何人?” 楚玉琢手持雷剑,当然是天雷宫的人,但这位将领此前却没见过他。 楚玉琢道:“司东,楚玉琢。” 林城将领脸色一变,躬身道:“末将不识楚司东,还请见谅。” “不知者不怪。”楚玉琢又介绍道:“这位,是当今大秦首辅。” 林城将领又向李治平躬身一拜,道:“末将不知李首辅大驾,冒犯之处请恕罪。” 李治平温言道:“将军无须多礼,楚司东已说了,不知者不怪。” 林城将领直起身来,道:“多谢李首辅。” 李治平看了眼为了给他的仪仗队让路而紧紧贴靠在驿道边缘的长长军队,脸上的怒意又浮现,冷冷地道:“把前头的执旗人带过来。” 不消片刻,仪仗队前头执旗开路之人被带了过来。 看着李治平满脸的怒意,执旗人惊恐地低下了头去。 李治平沉声道:“可知你犯了何罪?” 执旗人怯声道:“属下...属下不知。” 李治平冷笑一声,道:“好一个不知!本相问你,遇到这位将军,为何不让道?” 执旗人闻言一愣,后道:“属下不知首辅大人的仪仗还需向下城将军让道。” 李治平再问道:“不知为何不报?” 执旗人道:“属下...属下...” 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了。 李治平接而问道:“这位将军可有向你出示首相大人的调令?” 执旗人低声气短道:“有。” 李治平怒目垂首道:“好。这位将军率军为救援大秦灾情而去,更手持首相大人的调令,你竟敢让这支义军让于路边等候,岂不寒了将士救援之心!” 看向楚玉琢,只冷冷道了一字:“杀!” 执旗人还没来得及求饶,楚玉琢便轰出一记掌心雷击穿了他的胸口,登时毙命。 那位林城将军心中一惊,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一记掌心雷就轻易取了一人性命,但更为震惊的是,这位大秦首辅竟然会为他们出头而杀了他自己麾下的人,这是过去不可能发生的事。 无论李治平是否为了邀买人心,此举都让这位将军和他麾下的军士冷了心又炙热了起来。 李治平的神色再次变得温和,甚至还能从他的脸上看到歉意,道:“将军,是我约束属下不力,还请将军和众军士不要介怀。” 林城将军道:“李首辅如此礼遇,末将愧不敢当!” 李治平摆手道:“将军为救援大秦灾情而去,实对我大秦有恩,自然当得起。灾情紧急,我就不与将军多叙,将军请上马。” 说罢,李治平走上两步,牵起了那位将军的马缰。 林城将军脸色大变,惶恐道:“末将不敢有劳...” 李治平只是微微一笑,道:“请。” 一个请字轻轻淡淡,却让那位林城将军感到不容推辞,深吸了一口气,踏镫上马,从李治平手中接过马缰,抱拳道:“多谢李首辅!” 李治平含笑点头,大喝一声:“让道!” 数百人的仪仗队,随着这一声当即驱马拉缰,顷刻间便把驿道让了出来。 李治平向林城将军抱拳,道:“李治平代大秦百姓先谢将军千里救援之恩!将军请先行!” 说罢,与楚玉琢一同走到了路边让行。 因为林城暮秦的势力猖獗,城主林礼仁不敢向人透露李氏父子与各城已是盟友,这位林城将军也不知,所以他对李治平此举感到很不解。 但李治平的诚意还是让他感到安心,终于是点了点头,转头对着身后众军士,高喊道:“众军士随我快马加鞭!” 当扬起的马鞭挥下,一万多人的军队再次向着大秦奔袭而去。 直到尘土远去,回望的李治平忽然问道:“楚司东作何想?” 没来由的一问,让楚玉琢稍感困惑,道:“不知首辅大人问的是什么?” 李治平道:“这支军队。” 如今的大秦军队,即便是驻扎在各城的,名义上是为了制衡各城维护大秦的霸权,实则都是因为最初世分十城时助天雷宫谋夺霸权出了一份力,而后得到了优待保证而存续下来,不过是分享利益果实的一份优渥差事。 可是,领着军队中这份差事的人,数量庞大,又大多由天雷宫治下的大秦各大氏族中人把持,而这些把持军队的人所属的氏族中又有大量天雷宫门下修道者,可谓是以氏族为中心的利益共同体,实在是不好裁撤,不可轻动。 这样的军队,仗着大秦和天雷宫的势,根本就没有任何危机感,论军纪,论战力,与各城的军队都无法比较。 所以,大秦的军队向来是不被重视的,在天雷宫眼里也是没有什么存在必要的。 大秦称霸世间,实则是天雷宫称霸世间,有门下修道者数量那么庞大的天雷宫的存在,大秦根本无须军队来维护他们的霸权。 李治平突然问起对军队的看法,还是林城军队,让楚玉琢不知李治平是什么意思。 想了想,道:“令行禁止,军纪严正,士气看来也高昂。” 李治平忽又问道:“大秦军队比之如何?” 楚玉琢为难道:“这...” 李治平呵呵一笑,道:“看来寻常的军队实在入不了楚司东法眼。” 楚玉琢摇头干笑,身为司东,他甚至从未去过林城和张城外驻扎的大秦军队中看过一眼,如李治平所说,寻常军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楚玉琢对军队的轻视甚至是无视,并没有让李治平感到不满,对天雷宫修道者出身的楚玉琢来说,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态度。 可对李治平和他的宏图大计而言,正义的军队,服从的军队,是他日一统大业实现后,至关重要的,不可或缺的。 望着远去的林城军队,李治平心中想到的,是另一支军队。 回到车驾中,继续向林城而去。 ...... 大秦。 各城军队陆续抵达,李令山也早已做出了安排,派出了相阁辅臣接待,分别划定区域让各城军队分而驻扎,也划定了各自救援的区域。 同时,还派出了天雷宫修道者监视,以免发生各城接洽的事态。虽然各城军队之间都明知此事不能发生,李令山也心知此事不会发生,但如此安排还是必要的,至少让天雷宫第七层的秦氏宗室和秦世厉感到安心。 在各城军队抵达大秦,稍作休整的第二日。 又一支军队抵达了。 自北而来,浩浩荡荡,十万之众! 军马的步伐划一,令大地为之震动! 军马上的人,身姿挺拔,如一柄柄锋锐的利刃! 各城而来已经驻扎的军队,将士们纷纷走出营帐,翘首以盼。 大秦土地,一片平原,举目远望,一览无余。 异动,让负责监视的众多天雷宫门下修道者警觉,与已抵达的十数万来自各城的军士一样,举目望向那远远走来的军阵,不知为何,连他们这些修道者也屏住了呼吸。 广袤的土地上,十几万军士,却陷入了一片寂静。 传入耳中的,是齐整的军马的步伐,还有呼吸,自己的呼吸,身边之人的呼吸。 在这被拖长的,粗重的呼吸声中,不知多少将士已经热泪盈眶。 向他们走来的,是身为将士的他们,心中的魂! 这支军队,正是传承于千年前那支名垂千古的大义之师——西华军门! 此次虽不是并肩作战,但身为将士,能与这支军队共聚一处,如何能不为之骄傲自豪! 哪怕是远远地看着那军容之威严,都叫人热血沸腾。 他们不知道,这支军队比他们晚三日才收到调令,却只比他们晚一日抵达大秦,他们若是知道,仅论行军速度,就能让他们再次为之叹服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王师 自北而来的这支十万大军,早几日先从韩城开拔到卫城。 原本已定好抽调一部分军力派驻到洛水之北,为愈加紧张的异兽情势提前部署。 但领头的将领与万生宗和卫城城主卫朝阳会过面,完全知晓了世间局势的变化以及万生宗的决定后,令本要先抽调出的部分军力取代了卫城本要抽派的军力,以完整的十万大军挺进大秦,向世人和各城的军队一展赫赫军威。 这十万大军,纯正地传承了名垂千古的西华军门的英魂烈骨。 是这世间,最纯正的军人! 他们的心中,唯有军人之道,整即是一,一即是整,无私,无畏。 行动之间,龙行虎啸。 兵锋所指,可镇山河。 每一位军士,每一个信念,以每一腔热血,每一腔忠肝利胆贯彻他们的道! 时刻在淬炼,时刻在雕琢,时刻在磨砺。 不可磨灭的军魂,已然成为他们心中坚不可摧的锋刃! 他们不是这世间高人一等的修道者,但却拥有比修道者更令人敬畏的威严。 那是因为他们的先辈曾经多年与名号响彻这天地间的行者共浴生死,救苍生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 他们所继承的先辈荣光,与行者的名号一样,光照千古,顶天立地! 这荣光,是他们心中最圣洁的光辉,容不得玷污。 承载这荣光的他们,也闪耀着直抵人心的耀人光辉。 十万军马缓缓前行,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带来的共振像是每一步都踩踏在人心间,莫名地让人心激动昂扬。 大秦境内,千百万人夺门而出,大道两侧水泄不通,高处楼台人头涌动,满城目光为之所聚。 而此景,在这支大军所经过的卫城和黄城莫不如是。 每一双眼睛看到那望不到尽头的阵型都无不为之震撼,无论横看竖看,或是斜看,每一匹军马和马上的军士都像是连成一条线般。 延绵十里的军阵形如一体,人人不禁在想,这个十里军阵若真是一个人,那他将拥有何等摧枯拉朽的力量?! 一个无比巨大的人,举手遮天,脚踢山岳,挥剑断河... 十里军阵,十万之众,怎会是一个人? 多么可笑,多么荒诞的想法。 但这却是此刻所有看到他们的人共有的想法,因为如此的整齐度,只有这十万军马合而为一才能做得到。 仅此就让人莫名的信服,在这支军队面前,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大秦的泱泱灾民为之心安。 当然更有人为之恐惧,在大秦,多的是人不能接受这种力量的存在。 天雷宫,第六层。 这里可以看得更加的真切,脚下大地上的人们看不清的全貌,在这里一览无余。 延绵的军阵因道路的略微蜿蜒而呈现如一条身躯微微蜿蜒前行的巨龙,龙躯游行,更显鲜活,也因此更能感受扑面而来的气势。 那原本是蝼蚁匍匐的地面,这还是第一次有如此清晰的存在直接映入天雷宫第六层,乃至第七层眼底的。 乾坤殿前。 二裁、三罚、司西狄刚、司南封云藏,七鼎俯视。 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他们,脸上却没有过去居高临下的轻蔑神色。 他们已经默不作声地注视了这支庞大军阵许久。 忽而裁决殷万杰道:“这就是那支西华军门之后。” 似问,似自语。 这七鼎,若说有人见过这支军队,那便只有前任司北窦渊一人,然而实际上,他也只见过洛水之北,除籍之地外驻扎的来自韩城的军队,还未见过如此绵长军阵的行军。 从那毫无瑕疵的军容,望而生畏的军威来看,只能让人联想到那传说中的西华军门。 窦渊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这是在场每一个人心中的答案。 因为天雷宫维护霸权的需要,对于曾经发生过的事,曾经存在过的人和各种力量都封禁,让可能威胁和动摇天雷宫无上霸权的一切都成为虚无缥缈无法考证的传说。 只要天雷宫一如既往的强大,强大到不可接近,那么,传说都自然而然变得子虚乌有。 所以,数百年来所听到的种种传说,都越来越让人深信那不过是世人编造的童话故事,带着天雷宫强权下无可奈何的寄托和期盼。 过去听闻,都是一笑置之。 多么可笑的人啊,多么可怜的人啊,多么渺小的人啊... 他们的反抗,只能沦落到去编造出这世间曾经有过某种强大的人强大的力量,只能寄希望于不切实际的人和力量为他们改天换地。 沦落到只能去迷信,去欺骗自己。 多么愚昧,多么可悲。 而成为天雷宫的乾坤十鼎,他们有主宰乾坤之能,他们就是主宰者。 对于身为主宰者的他们,传说就更加的可笑,更加的不可信。 但,那是过去。 当那片熊熊紫火出现在黄龙山,漫天紫光映入他们眼底的时候,一切就都变了。 若说当初忌惮行者之名并不是担忧真的有什么行者,而是怕流传甚广的传说招来成潮的狂热信徒。那么,紫火的出现,就代表着确有其事。 行者这个名号可以虚构,说到底,就算有行者,也需要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对天雷宫产生威胁,徒有其名的行者,毫无威胁可言。 可是,拥有紫火的行者,那就全然不同了。 那个修成紫火的火行修道者当着三罚的面自称行者,不仅催生了号称天地七焰之首的紫火,也施展出号称天外之火的黑色离火,更以紫离双火硬抗骇然可怖的破煞象天威。 这些种种过去不可想象不敢相信的事,历历在目。 自那夜之后,其实所有人对传说都信了,只是无人明言罢了。 行者是真,五行的传说是真,那么,千年前那场大劫也就是真,千年前世间道界全盛也是真... 当然,也就还有眼前这支赫赫军阵所承继的那支西华军门。 若说此刻乾坤殿前七鼎,除了窦渊外各人心中没有忌惮那是假的,毕竟若待到传说里的力量全然复苏,即便是如今一家独大声势滔天的天雷宫也再坐拥不稳霸权。 而这,就愈加加深了心怀叵测的二裁和楚中恒对李氏父子和秦氏的不满,这个时机不尽快铲除各道门的威胁,反而利用来推动什么王权一统,待到各道门羽翼丰满,即便达成了所谓王权一统,还不是空口白话,说毁就毁了。 实力的绝对优势才是一切的根源,这个道理,秦雷自然懂。 要王权一统,也要先铲除了威胁,紫火已出,更显然各城各道门之间已经有了秘密联系,这个时机,断不可能继续放任各道门成长,更不可能继续加深各城之间的联系。 而如今,这两件事同时在发生,究竟是因秦世厉涉世未深心高气傲所致?还是李氏父子终究因不是修道者而妄自尊大所致? 不论如何,这都只是个沽名钓誉的错误。 而这对预谋反叛的二裁和楚中恒来说,又多了一个理由,一个正当的理由,那就是纠正天雷宫的错误道路。 他们,可以为自己的反叛打上为维护天雷宫霸权的旗号。 殷万杰冷笑一声,道:“王权一统,呵...” 就去推动王权一统吧,这个错误,就由我来纠正。 待他日收拢掌控了天雷宫,第一件事就是铲除了对天雷宫的一切威胁,时间只有短短不到一年,世间道界沉寂了千百年,虽然已有抬头之势,但他不相信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壮大到足够抗衡天雷宫。 而后,就算千年大劫真的再次来临,掌控了天雷宫也就掌控了世间霸权的他就是实质上高高在上的王,那时他便可以强行发动举世之力,就不信挡不下来。 相阁前。 以李令山为首,三位辅相中,首辅李治平远去林城,另一位辅相已去大秦灾区主持统筹事宜,剩下一位辅相站在李令山身侧下位,其后是相阁中数十位辅臣。 自那支浩浩荡荡的十万军阵映入眼帘开始,他们的目光就没有再移开过。 一位辅臣看着这壮观的军阵,不禁感叹道:“这真是一支王师啊!” 身边立马有另一位辅臣轻咳一声。 说话的那位辅臣立时脸色一变,瞥向前方的李令山,还好李令山不做反应。 相阁中的人最通世间往事,对这支军队都怀一颗崇敬之心。 他们本都是治世的能臣,只是无用武之地,在他们的心中,这个世间不该由修道者主宰,维护王权大器的,就该是这样一支军队。 可谁让世事已然如此了呢? 李令山身边的辅相道:“首辅大人,这支军队似乎尽来自韩城,这怕是不妥吧?” 李令山道:“有何不妥?” 那位辅相道:“照首辅大人的调令,卫城也应有军队驰援,韩城取代卫城,来此庞大军队,恐怕另有用心。” 李令山道:“能有何用心,卫韩自古便是一家,只要他们在此地未发生僭越之事即可。有宋和在,他会妥善安排的。” 那位辅相道了声是,再看向不动声色的李令山时,不由深思,这样一支军队会带来人心震动,李令山岂会不知。 而这是李令山乐见其成的,还是有意安排的? 天雷宫第七层。 居高临下的秦世厉眼光中透着兴奋,如李治平所说,一纸调令,各城军队齐聚,这彰显了王权一统的一大步。 虽然堪称有世间王者之实的秦世厉看不上军队的战力,但这样的排场,让他这样一个被前无古人的丰功伟绩所诱惑的少年人如何能不为之痴迷。 他把这视作了他的功绩,他已在遥想他日王权一统大业达成后,世人尽皆如此由他随心号令。 那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哈哈哈哈...” 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 而他的身后,秦不庸和秦氏宗室中的有些人却感到了一丝忧心,只不过在此时的秦世厉面前,谁也不敢为他泼上一盆凉水。 ...... 即将抵达林城,在仪仗车驾中闭目养神的李治平莫名嘴角浮现笑意。 远在身后的大秦,一切都如他预料的那样按部就班地进行。 忽然睁开双眼看向一旁闭目盘坐的楚玉琢,那目光和神情看起来像是审视。 第四百三十五章 疾风徐林 “停!” 十里军阵最前头响起一个声音,缰绳一拉,最前头那单匹白马长嘶一声,顿足停了下来。 “停......” 继而一个停字如潮水的节律一般往后传扬开去,后头方起,前头立止,声浪过处,军马顿足。 平地响起,潮水般的军号,又如幽深空谷中敲响的洪钟,悠扬且嘹亮。 声传何止数十里,震撼人心的同时,也令人耳目一新。 军阵的最前方,两匹黝黑的军马上,是两位身着戎装,身姿英武的将军。 面容同样的自信坚毅,其中一位年长些,多了些沉稳从容。 而另一位,还很年轻,从他眼中的光芒,能感受到勃勃的朝气,雄姿英发或许就该如此。 只不过,现在的他们都缺少了一样东西,如其他各城来到大秦的军士和将领一样,他们也没有携带他们的兵器。 虽然他们带着宣示军威提振人心的使命而来,但这里毕竟不是战场。 前方数丈,一众人拦在道路中央,为首的像是大秦的官员,身周还有天雷宫门下修道者,中间几人正交首耳语。 两位将军把目光看向了远方一片狼藉的土地,看到大片来不及修葺的残破房屋,那显然被厚厚泥沙掩埋的耕地。 看到那片土地中唯一健全的,就是被划分区域分割开临时搭建而成的一座座军营。那些军营中聚拢着向他们看来的,正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以及,看到道路两侧,不敢向他们靠近,却又满眼期待和感激地看着他们的,衣衫褴褛,形容瘦削的人们。 而后,两位将军只是对视了一眼,没有露出多余的神情。 前方挡住他们前进道路的人群中走出了三人,居中一人身着紫袍,绣黄边,身边两人身着淡紫差服。 这三人皆出自相阁,居中那人便是三位辅相之一,宋和。身边那两位,都是相阁辅臣。 三人走到马前,两位将军却仍高坐马背。 宋和面含笑意,身边两位辅臣却面露不悦。 左边那位辅臣责问道:“见我大秦辅相何不下马!” 那位年长些的将军面不改色地道:“本将无知,且不说本将不认识大秦辅相,就算认识,也不知有见大秦辅相需下马之礼。只知此次率军前来是为援助,难道不该大秦向我军施以军礼相迎,待入营相商吗?” 右边那位辅臣听言怒道:“放肆,宋辅相亲出数里相迎,已是以礼相待。他城将领皆知下马见礼,何独你们,在我大秦,天雷宫脚下竟还敢如此倨傲!” 那位年轻的将军低头俯看怒不可揭的辅臣,道:“大秦和天雷宫既然如此有威严,想必也无需援助,既如此,本将班师回城便是。” 右边本就怒不可揭的那位辅臣听此话更是怒气上头,喝道:“你们胆敢!大秦岂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那位年轻的将军哼了一声,道:“怎么?威胁本将?不如试试?只不知后果你担不担得起!” 那位辅臣抬手指着年轻的将军,咬牙切齿道:“你...你...” 另一位辅臣也如他一样,怒气涨红了脸,却是不知再说什么好。 他们心中当然知道,这支军队与先到的来自他城的各支军队不同,只是因为大秦世间霸主之实的地位,他们希望这支军队也能放低姿态。 宋和率人迎候早已到了,迟迟不上前来,也正是因为想要看到这两位将军下马上前答话。 而两位将军不为所动,宋和见此当即便想走上前来,而身边的人以为不妥,这才出现了此前交首耳语的一幕。 但终究如宋和所说,大秦虽然称霸世间,可大秦和天雷宫毕竟与卫韩两城和万生宗有协约,这支军队不像其余军队一样会忌惮大秦,也没有任何形式上的从属关系,对待他们切不可像对待其余各支军队一样。 宋和上前亲迎,在两位辅臣看来已是屈尊,但那两位将军仍不下马,两位辅臣便搬出天雷宫向他们施压,可没想到他们却寸步不让,反而针锋相对。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要讨回颜面,那就只能以武力逼迫了。 但这可能吗? 远处各个军营中的将士们虽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但看这一幕都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不由为这支军队捏了一把汗。 同时又都在心中为那两位将军打气,他们希望看到那两位将军不屈从。 右边那位辅臣仍然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位年轻的将军。 宋和终于和颜一笑,把那位辅臣的手压下,哈哈一声,道:“如何?我早与你们说了,观这两位将军英武不凡,岂会惧你二人三言两语。” 又看向马背上两位将军,抱拳道:“适才我这两位下属说想试一试两位将军气量,这才出言不逊,还请两位将军莫怪。” 两位辅臣先是疑惑地看了宋和一眼,很快明白宋和是给他们找了个台阶,虽然心中怒气未平,但这么说总好过颜面扫地。于是,也只能把怒气收敛,好像确如宋和所说。 马背上的两位将军相视一笑。 那位年长的将军道:“那不知,对我二人气量可否满意。” 宋和赞赏道:“只看这军阵便知治军有方,加之身处异地无所畏惧,古来大将之风,莫不如此。” 那位年长的将军笑道:“承蒙这位大人恭维了。” 宋和无奈笑笑。 这还真不是恭维,虽然卫韩两城不同,大秦和天雷宫的霸权染指不了,但这两位将军率军来到了大秦,就在天雷宫的眼皮下,而天雷宫的霸道世人皆知,真的触怒了天雷宫,就算这支军队不同寻常,天雷宫要覆灭了它也算不得什么难事,毕竟再强的军士就战力而论还是无法与修道者相比。 在这种情况下,这两位将军面对两位辅臣的威胁能毫不退缩,足见他们的胆识。 宋和真心称赞,但两位将军却不这么想,谁让大秦和天雷宫实在是名声不好,宋和当然也心知这一点,是以才会很无奈。 要真心实意的沟通,需要看到双方的诚意。在多年的隔阂下,这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 但,如今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宋和正色道:“在下宋和,忝居大秦相阁辅相之位。不知二位将军尊姓大名?” 宋和先摆出了他的态度,礼让谦下,这在大秦身居高位的人身上难得一见。 年长的那位将军抱拳道:“王双林。” 宋和抱拳回礼,道:“王将军。” 年轻的那位将军抱拳道:“韩疾。” “韩...”宋和双眼一眯,抱拳回礼道:“韩将军。” 两位辅臣也是脸色微微一变,看向那位叫韩疾的年轻将军。 韩疾神色自若地迎着他们的目光。 确如宋和与两位辅臣所想,韩疾正是韩城城主韩复祖之子。 而王双林也不是泛泛之辈。 兵家六术,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 风、林、火、山、阴、雷。 此六术,各为一位将军麾下军队所长。 韩疾麾下所代表的是风,出奇之兵,争先制之利,故宜疾如风也。行军如疾风之迅速,攻敌所不备,以突袭为主。 王双林麾下所代表的是林,敌未有可乘之势,宜徐而进,如林木之森森然。徐缓而行,森然不乱,使敌不敢来犯。 当然,这些是宋和等人所不知的。 宋和看着韩疾和王双林,道:“不知二位将军怎会一起来?” 既然默认了韩疾是韩城城主之子,那么照理来说,王双林就该是卫城的将军了,他麾下也该是卫城的军队。 而卫韩两城各有一条通往大秦的驿道,若是分由两条驿道而来,难不成是在黄城相汇了? 韩疾道:“卫韩本就是一家,两军聚在一城有何不妥吗?” 韩疾也不解释。 宋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不,是在下多此一问。” 顿了一顿,又道:“二位将军劳师远来,闲话稍后再叙,在下为二位将军引路。” 王双林道:“有劳了。” 宋和与两位辅臣走回了前方排列迎候的队伍,跃上人墙后的马背,向着为这支军队所划定的区域而去。 十万大军跟在其后,军马的马蹄声如决堤的水流般开始由轻至重,直到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再次重重地踏响在人心间。 远望着的来自各城的军队长舒了一口气,他们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但接而,一种羞愧,无地自容的羞愧浮现在每个人脸上,以各城的将军为甚。 那两位将军能够让大秦身居高位的人退让,为何自己就不能? 难道真的就只是因为卫韩两城不同吗? 难道就与他们自身的风骨和胆识毫无关系吗? 望着那长长军阵上一个个挺直的身躯高昂的头颅,多么让人憧憬啊! 何时能变得像他们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军人! 这才是真正的军队! 这也正是韩疾和王双林把他们麾下的军队全数带来的原因,他们要为与他们一样的人染上一颗魂。 军人的魂! 因为,日后他们将奔赴同样的战场,成为彼此依托的战友。 十万大军到达了为他们划定的区域,与每一城的军队都有一段距离,区域外围有众多天雷宫门下修道者把守。 大秦为他们准备了需要的营帐,但却没有搭建。 宋和走到韩疾和王双林身前,指着堆在一处的营帐,惭愧道:“营帐还需二位将军自己派人搭建。” 韩疾摇头一笑,道:“无妨。宋辅相也请放心,这支军队不会有一人走出划定的范围,其余各城军队也同样不会,宋辅相大可高枕无忧。我们此来,只为尽快完成这里的事,及早完成,及早离去。在此期间,还是两不相干的好。” 心中的排斥直言不讳。 宋和叹了一声,道:“其实,在下与二位将军,还有各城的将士所求都一致,有些不便之处也都心知肚明。不过,在下奉命全权主理此次救援事宜,还是想为诸位将士多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不论如何,宋和一再放低自己的姿态,还是让韩疾和王双林感到他不同于印象里颐指气使飞扬跋扈的大秦身居高位之人。 在来之前,他们已经知道李氏父子暗中与各城合作。 难道这个宋和知道此事? 这件事也只能猜,不能问。 也许只是宋和的心思与李氏父子暗合吧。 若是如此,这倒也是个良心未泯之人。 王双林凑到韩疾耳边,低声耳语几句,韩疾点了点头。 王双林道:“既然宋辅相有此心,有一件事不知宋辅相可否疏通?” 宋和问道:“何事?” 王双林道:“有些事本不想明言,但宋辅相言辞谦和,我便明说了吧。观此灾情,可见大秦百姓民生凋敝,又要各城驰援救灾,也就是说大秦是不会管这些灾民死活的。一路所见,不知有多少灾民衣不蔽体,骨瘦如柴。我们是不知到底有多少灾民是撑不到来年春耕秋收的,但想来宋辅相心中应是有数。” 宋和脸色沉了下去。 身旁以为辅臣皱眉道:“王将军究竟要说什么?” 王双林道:“我们带来的粮足够十万大军两月供给,若是可以,我们想发放下去,但需宋辅相保证,这些粮只能发放到灾民手中。” 宋和双眼一亮,神情激动,刚张口却又沉默了一会,道:“那...十万大军的供给怎么办?” 王双林道:“我们先留下半个月的口粮,然后,我和韩将军写两封信,请宋辅相安排两位信使,分别将信送到卫韩两城,自还会有军粮送达。” 这个时候能有粮发放到灾民手中,不知能救下多少已无粮可食的灾民。 各城每年都要向大秦纳粮,今年又逢灾,或许各城都无富余。 但卫韩除外,这两城无须向大秦纳粮,能办到这件事的也就唯有卫韩了。 宋和身旁的辅臣低声道:“辅相大人,首相大人恐怕不会应允。” 这么一支十万大军挺进大秦,已经震撼人心,再让他们用救人性命的粮收买人心,恐怕会人心思迁,引起动荡。 在大秦,优先考虑的,从来不是百姓的性命,尤其是这些弃民。 宋和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权衡再三,还是看着韩疾和王双林的眼睛,正色道:“我宋和以项上人头向二位将军担保,必定将每一粒粮都交到灾民手中。” 身边辅臣劝阻道:“辅相大人...” 宋和打断道:“首相大人令出如山,既已命我全权主理救灾一事,此事便由我一人决断。” 这份担当正合韩疾和王双林的胃口。 韩疾道:“不是我二人不相信宋辅相,只是大秦的事与我们所知的常理不符。此事,我们需要知情。” 宋和道:“如何确保知情?” 他们是不能走出划定区域的,而灾民都在区域外。 韩疾道:“请宋辅相从军中随意挑选一人,相信宋辅相应不会担心随意挑选出的一人能在你的眼皮下做出什么越界的事。只要他亲眼看到粮全数发放给灾民后,让他回到军中即可。” 宋和本以为韩疾要说的是让他自己或者王双林亲眼所见,这两人的身份走出划定区域实在不好办,却不想韩疾只是说随意从军中挑选一人,这就简单得多了。 宋和点头道:“好。” 第四百三十六章 古怪 林城。 通往大秦的驿道,远出城境线外十里。 林城当权会同林城监察司与执禁团早早来到这里等候,今日,是李治平抵达林城之日。 与那日言城迎驾的队伍一眼可见的抵触不同,林城这方多的是人喜笑颜开地翘首以盼,其中更有多人与分列另一边的林城监察司与执禁团等人笑谈不止。 自李治平先后在言城和苏城取得了王权一统的进展后,林城监察司已收到来自大秦的传书,李治平推动王权一统的消息已经在林城流传开来。 这对林城的暮秦之人而言,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们朝朝暮暮,盼的就是大秦一统的这一日,对他们而言,只要归附了大秦,日后就是一片和顺。 当然,林城权贵们自然不会全是暮秦之人,其中亦有人与城主林礼仁一样,没有忘记多年来的仇恨,更不信任大秦和天雷宫能有一片好心。 当前几日听闻李治平即将抵达林城,为推行王权一统而来时,林城两派一片哗然,当即引起了激烈的争执。 而暮秦派本来就势力强大,加之又有监察司和执禁团的支持,顺应王权一统的声音很快便占了上风。 反对支持王权一统那一派则就只能依靠林礼仁和青仁堂,可没想到一向站在他们这一边的林礼仁和青仁堂堂主林礼智这一次却称大势所趋顽抗无益。 这让反对王权一统的人感到很困惑,虽有来自大秦的书信称言城和苏城已试行王权一统,但这终究是大秦的一面之词,没有言城和苏城的证实,如何能尽信? 他们不知的是,不论是他们,还是暮秦派,都不知真正的合作是什么,更不知真正的合作早已在暗地里完成。 所谓推行王权一统,亦真亦假,明面上大张旗鼓,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林礼仁已经做出了决断,暮秦派自然是欢天喜地,反对派无可奈何,只能期望这一次会带来好的结果吧。 当李治平的仪仗抵达时,林礼仁被请上了车驾,迎候的队伍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向林城而去。 车驾内。 李治平亲自为林礼仁斟了一杯酒,举杯道:“日前在驿道上,遇到了林城前往大秦救援的军队,有林城和各方军队的驰援,相信大秦灾情能及时回复。这一杯,治平代大秦百姓致谢林城主。” 林礼仁看看李治平,又瞥了一眼一旁默默垂首的楚玉琢,道:“李首辅和李首相下了调令,我林城又如何敢不驰援。此举亦可看出李首辅心系灾民,宅心仁厚,若说致谢,林某倒是有一请。” 捻起酒杯,却不饮下。 因为楚玉琢在场,拿捏不定当不当说的话也暂且不说。 李治平暗暗点头,道:“林城主但说无妨。” 林礼仁道:“林某只是希望李首辅的眼里不光只有大秦百姓,同样也能有我林城百姓,世间百姓。” 李治平道:“自然,世间百姓是一家,治平定不负林城主所望。” 听到这句话,林礼仁才与李治平酒杯一碰,同饮了这杯。 心知肚明的话,碍于楚玉琢,只能以话里有话假若试探。 回身落座,李治平看向楚玉琢,道:“两位应是很熟悉了。” 楚玉琢只是看了看林礼仁,道了一声:“林城主。” 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林礼仁却是脸色一沉,冷言冷语道:“自然是熟悉,托楚司东的福,青仁堂数位弟子至今尚未痊愈。” 楚玉琢面不改色,没有一丝歉意,也不置一词,从这林礼仁能看出他应是不知李氏父子已经暗中与各城有了合作。 林礼仁说的事,是数月前李令山要求彻查五行太玄相时,楚玉琢为探明青仁堂是否有隐藏的太玄境修道者而大展神威,重伤了多名青仁堂修道者。 时间算来已近半年,其中竟然还有数位弟子至今尚未痊愈,可想而知楚玉琢出手之重。 可其实真要论起来,楚玉琢毕竟未下杀手,与他一样为彻查五行太玄相而去周城御金门的司西狄刚,可是杀了御金门门主和十几位门下修道者,伤者就更多了。 身为乾坤十鼎,尤其是司镇一方的四司,这样的事在过去不过是平常事耳。 是以楚玉琢对林礼仁话里的不满置若罔闻。 李治平打个圆场道:“楚司东也是奉命行事,林城主要怪就怪我与家父吧。” 彼一时,此一时,林礼仁看着李治平满脸的歉意,纵有满腔不满也不知如何发作了。 谁能料想到世事变化如此之快,这世间的罪魁转眼竟然变成了最有力的盟友。 楚玉琢也罢,其余几位乾坤十鼎也罢,所有天雷宫门下都是一样,在没有明着反叛之前,不过都是李氏父子手中的兵器。 如李治平所说,不能怪楚玉琢,至少不能全怪楚玉琢。 林礼仁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车驾内安静了下来。 楚玉琢的心头古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随行李治平出访以来,与李治平共乘车驾已十日,这十日来几乎无话。 可那日见李治平对待林城军队,和今日对待林礼仁的态度,让楚玉琢感到完全与他所认识的李治平不同。 往日李治平虽然也不像李令山一样让人不可接近,但同样有着让人不可质疑的威严,正如要杀那个违背他意愿的执旗人时,没有丝毫的迟疑和怜悯。 这古怪,要追溯到两个月前,从紫火出现在黄龙山后的处置开始。 从那时完全不同以往的处置开始,李治平,甚至是李令山的怜悯和谦恭也随之出现了。 推动王权一统代替了抹杀和镇压,随之又出现了调集各城军队救援大秦灾情,不问罪,不杀人,又兴师动众地救灾,还向各城降低了姿态,甚至是当面向林礼仁承认了过去的错误。 这些,有什么内里的联系吗? 楚玉琢想不通。 在他看来,就算要推动王权一统,仅以紫火暴露在黄龙山一事的牵连,就足可逼迫各城退让,何以需要自损威严? 一路无话。 直到入城,车驾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李治平的到来甚至引发了林城一派祥和的气象,推动王权一统对于林城似乎是顺应民心之举。 这倒是让李治平颇感意外。 掀开帘布,看到的是林城百姓夹道欢迎,喜气洋洋,欢呼声热烈。 不止是李治平了,就连多次来过林城的楚玉琢也感到不解。 这还是数百年来饱受大秦和天雷宫欺压的林城吗? 李治平看向林礼仁,疑惑道:“这是?” 林礼仁面无表情,道:“李首辅推行王权一统的消息早几日便已有传书到林城,这些人自然是盼之久已。但还请李首辅知悉,他们并不能全数代表林城。” 李治平点了点头。 这些人拥戴大秦一统,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的便利,暮秦派以世家为首,大多家大业大,对他们来说,保住自己的家业,只有一样,那就是不与大秦和天雷宫为敌。 如今有了和平一统的契机,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望着道路两旁喧嚣的景象,不得不感慨林城暮秦派的猖獗,看来过去林礼仁的日子很不好过。 李治平道:“王权一统,林城主如何看?” 林礼仁沉默片刻,道:“身为一城之主,只盼一城百姓衣食无忧,安居乐业,诸事太平。王权一统若能清除积弊,带来祥和盛世,林某自是拥戴。但恕林某直言,大秦和天雷宫若仍如以往行事,只怕一统大业终是一场空。” 李治平道:“林城主深明大义,治平感佩。治平此来,正是要明正法度,也请林城主监督,但有法外强权,不论何人,我李治平绝不姑息。” 林礼仁已经知道李治平手中有一部法典,被言城和徐怀璧还有贾家一致认为此乃治世之宝典。 但现在这部法典还不能公之于众,李治平也只能在现行律法上稍作放宽和修改,这已经是眼下情势下最大限度的改革了。但就是这稍稍的改革,也已是各城过去求而不得的。 对李治平,林礼仁是信任的。 而他的信任虽没说出口,楚玉琢还是隐约能察觉到,这也加重了楚玉琢心中的古怪感觉。 这不能说是楚玉琢太敏感,只是因为李治平和林礼仁本该是对立的,无论何种原因他们之间都应存在或多或少的敌意,但自他们两人照面以来,没有任何一句言语间的针锋相对或是明嘲暗讽,这很不正常。 楚玉琢思忖间频频皱起的眉头落入了李治平的眼底,趁着两人没有把目光看向他时,李治平的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仪仗和车驾先停进监察司,李治平短暂逗留后,又与一众要员前往林城城宫。 林礼仁已事先为李治平备好了接风宴,除了宴席上少数几个林城权贵脸上偶有露出敌视的神情外,一切都显得很祥和。 今日没有谈及公事,酒宴后,李治平便以一路奔波劳累需要休养为由谢绝了监察司和执禁团还有林城诸多暮秦派的打扰,与楚玉琢一同回到了监察司为他准备好的府邸。 直至夜深,李治平正欲入寝,楚玉琢也正要告退时。 李治平忽然莫名道:“听闻林城有一片禁地,楚司东可进去过?” 楚玉琢一愣,道:“没有。” 李治平看着楚玉琢道:“当真没有?” 楚玉琢不知其意,道:“当真没有。” 李治平道:“听闻那片禁地是当年张知秋与雷尊交易留下的,留给了一个女子。” 楚玉琢道:“是。” 李治平道:“与张知秋有关的人,难道不应该留意吗?” 楚玉琢不语。 李治平又道:“至少应该去看看。” 楚玉琢好似有些为难,但终归是道:“是。” 这又让楚玉琢感到一种古怪。 李治平为推动王权一统似乎可以做很多退步,但为何又不能无视那片禁地里的女子? 第四百三十七章 正气 又过三日。 大秦境内,自西方又来一支万人救援队。 这是佛城组建的超过万人的百姓队伍,徒步自佛城而来,也因此最后到达。 至此,所有的救援人员尽数抵达。 在相阁辅相宋和的安排下,受灾田地的清理任务由各城军队和佛城的万人救援队在分别划定的区域内展开。 为了避免大秦灾民与来自各城的救援人员接触,灾民自身则在田地区域外搭建和修葺他们被损毁的房屋。 截止昨日,宋和已将韩城将军韩疾和王双林捐出的粮如数发放给了亟需粮食的灾民们。 那持续的恸天的哭声,多少感激尽在其中,那是他们此生第一次感受到人世间的温暖和情义。 只是,任这哭声随风传遍大秦,也没能引起多少共鸣。 那只在灾民之间,或者,只在弃民之间。 那些啖之血肉的人们,他们若有一丝怜悯,也就不会有弃民的存在。这哭声,这善举,非但没有唤起他们的怜悯之心,反而让他们感受到了忌惮。 流言蜚语从各个角落滋生,传达到相阁。 卫韩邀买人心,宋和徒居高位却为人利用,才不配位理应问罪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今日,相阁传令,由大秦监察总司召审宋和,陈明详情,后做定夺。 大秦监察总司,一方面是主理各城监察司人员安排调度事宜,另一方面,也有对大秦境内一切事务的监察之权。 身在大秦监察总司内的公职人员,大都是天雷宫治下各个利益集团安插在其中,但有让这些利益集团感到不满或是威胁的事发生,都是通过这里的自己人开始散布发酵,以便他们的诉求得到解决。 相阁不好直接插手,但通过大秦监察总司,就能把他们的诉求传达到相阁,也传达给李令山。 监察总司坐落在七层天雷宫的第四层,司座庄恪大多都是为此登上相阁所在的第六层,堂堂监察总司司座,说来也是高位,实则不过是为这些利益集团跑腿。 当宋和与随他一并主持救灾一事的两位辅臣走入监察总司大堂时,宋和已端坐在上座,身下是一名记事。 左右聚满了监察总司的公职人员,这些人实则无关,不过是为各个利益集团打听消息。但庄恪并没有呵退他们,谁让庄恪本身也是某个利益集团的一员。 见宋和与两位辅臣走到身前,原本愁眉苦脸的庄恪转瞬笑脸迎面,道:“宋辅相,两位大人,今日不过是例行问话,还请不要怪罪。” 相阁中的哪一位都比他的职位要高。 本来在庄恪看来,不论是宋和还是相阁中任何一位辅臣都与他一样,身后代表的都是某个利益集团,而他们这些利益集团大多都是利益相通的。 对于他们而言,与那些受灾的弃民之间的界限应是泾渭分明。 韩城如此明显邀买人心的举动,本应是完全不会理睬,可宋和为什么就配合了? 宋和能跻身相阁三辅相之一,怎会不知此举会掀起轩然大波? 就算他的身后有人保,面对共怒能保得下来吗? 宋和是奉李令山之命全权处理救灾一事,就算保他的人是李令山,但伤及到全体的利益,就不怕李令山弃车保帅吗? 如今李令山已经命庄恪审问,这是否就是弃车保帅的意思? 庄恪拿捏不定,也就不敢擅自给宋和定罪。最终的处置还需要交给李令山,否则一旦宋和安然脱身,回过头来轻易即可收拾庄恪。 为了保证自己的退路,庄恪凡事还是留一线。 宋和看了看左右那些本是看着他,但当他的目光扫视而过又匆匆别过眼去的人们,神色如常地道:“这么大阵仗,不知本辅犯了何罪?” 庄恪笑脸一顿,又赶忙呵呵笑道:“不,宋辅相稍安。想必宋辅相已收到了首相大人的传令,不过是有人检举,称宋辅相为人所蒙蔽做了些不妥的事,事实究竟如何,还想听宋辅相和两位辅臣大人说一说,仅此而已。首相大人也只是命我问清详情,并无定罪之意。” 宋和负手而立,看了看庄恪,又转头向两旁看去,道:“哦?不知是何人检举?” 两旁的人尽皆低下头去。 庄恪干笑两声,眼神闪躲,道:“检举之信件多有,但都未署名。” 宋和哼了一声,道:“呵呵,庄司座,连署名都没有的检举信也能受理的吗?大秦律令,本辅多有参与核定,怎不知有这一条?” “额...”庄恪不知如何答。 确实,没有署名的检举信,即作首告无人,按律当做谣言。 如今仅凭谣言就要审问大秦辅相,岂不是件荒唐事。 见庄恪无言以对,宋和左手边的辅臣呵斥道:“大胆庄恪,无凭无据就敢传审我大秦辅相,你该当何罪!” 莫说是庄恪,便是两旁的一众无关人等也是闻言一震。 被检举审问的事若是作罢,传审宋和的事若追究起来,庄恪只怕不能善了,而他们这些看似看热闹实则是打听消息的庄恪下属恐怕也同样不能善了了。 有多少事,只是没有点破,实则个个心知肚明。 宋和与他身边的两位辅臣何尝不是如此,同意韩疾和王双林向灾民放粮的提议时,他们就知道了会带来麻烦,还是不小的麻烦,甚至有可能带来杀身之祸,毕竟宋和可是以项上人头向韩疾和王双林作保。 上来连串的反问和呵斥,不过是给庄恪一个下马威,争取一些主动。 庄恪虽然面对宋和底气不足,但终究是监察总司司座,还不至于被几句话吓破了胆,几个深呼吸镇定了心神后,又强笑道:“宋辅相和两位辅臣大人莫要动怒,虽说这检举信不合律法,但终归先传达给了首相大人,请宋辅相和两位辅臣大人前来,也是首相大人下令。若宋辅相和两位辅臣大人拒口不答,庄恪自是不敢为难,只能如实向首相大人回禀。” 宋和呵呵笑道:“庄司座既然搬出了首相大人,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要问什么,请问吧。” 庄恪舒了一口气,问道:“据多份检举信称,卫韩军队将随军所带的军粮捐与弃...” 看见宋和眼中瞬间蹦出的怒火,赶忙转口道:“灾民,此事为宋辅相首肯,并由宋辅相经手发放,可是确有此事?” 宋和挺直了身姿,道:“确有此事,不知犯了何罪?” 庄恪瞥了一眼宋和,道:“宋辅相难道不认为此举乃是纵容卫韩军队公然邀买人心吗?” 宋和不禁笑了一声,道:“荒唐,邀买人心?邀买了什么人心?若是邀买了人心,又何来的这一封封既针对本辅,又针对卫韩军队的检举信?” 既然已经开始了问话,庄恪就不再犹疑,道:“这些检举信,都来自忠于我大秦,不忍见宋辅相做下错事之人。宋辅相若是一时不察被人所利用,不妨认了,庄恪虽位卑亦可为宋辅相说情,首相大人想来也会从轻发落。” 宋和冷笑一声,道:“笑话,仅凭此,庄司座就要给本辅定罪了吗?” 庄恪道:“不敢,宋辅相乃堂堂大秦辅相,庄恪又如何能定宋辅相的罪。只是宋辅相若说不清这件事,待口供传达给首相大人,只怕...” 宋和接道:“只怕什么?只怕首相大人也会定本辅的罪?” 庄恪道:“庄恪也是一番好意,宋辅相若不领情,庄恪也只能把宋辅相的话如实记下,如实传达首相大人,由首相大人裁定。” 宋和走上一步,盯着庄恪,直到庄恪不敢再看向他的目光时,又移了一步,看着旁边的记事,道:“好,那你就如实记下。大秦灾民近一百二十一万六千之数,大多老弱妇幼,家中存粮淹没于洪水,或被冲走,或已不可食用。灾后至今已过两月,只能以野草充饥,每日饿死近千人。你也知大秦无粮可拨,照此下去,饿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活着的人也只会虚弱至极,即便来年春耕能恢复田地,又何来的人去种粮?首相大人委本辅全权处理救灾事宜,若人都死绝了,还救什么灾?还恢复什么田地?” 一番话说得庄恪不知如何辩驳,因为这是事实。 但灾民,啖人血肉的人眼中的弃民的死活,他们是不会在乎的。 庄恪试图让自己站在更高的高度,道:“不论如何,大秦的泱泱霸权不容他人染指。无论宋辅相作何决断,都应优先考虑会带来的后果。人心思迁,是不容许的。” 宋和早知道庄恪迟早会搬出这套说辞,冷哼道:“人心思迁?何来的人心思迁?庄司座也说了,是本辅经手发放的粮,灾民要心怀谢意,难道不该是谢本辅吗?” 这当然是强词夺理。 庄恪道:“可灾民亦知粮不是从大秦来,卫韩军队一到,粮就有了,他们怎会不知粮从何来?” 宋和道:“就算他们知道又如何?各城的救援军队是怎么来大秦的?给他们粮的卫韩军队是怎么来大秦的?是先有了世子定下王权一统大计,再经世子准许,首相大人的调令召集而来的。他们应该感谢一位开明的大秦世子,正是有这位世子的庇护,才有了救援的军队,才有了救命的粮。人心思迁?哼,经此后,他们只会对大秦感恩戴德。试问除我大秦,何城能调集来如此多的军队,何城能救援如此多的灾民?不妨告诉你,本辅已与卫韩的将军谈妥,后续还会有更多的粮从卫韩运来,本辅还会把粮发放下去。” 监察总司内面面相觑。 庄恪哑口无言。 宋和把灾民对各城救援军队和卫韩捐粮的感激之心,说成了对大秦和大秦世子的感激之心。 这话明知是狡辩,却又无从辩驳。 宋和走到庄恪身前,道:“这些话,烦请如实转呈首相大人。本辅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恕不奉陪。” 说罢,在庄恪的错愕中,与两位辅臣转身便走出了监察总司。 走下天雷宫的阶梯中,一位辅臣哈哈大笑,道:“畅快,辅相大人的话听来振聋发聩。” 另一位辅臣面露担忧,道:“本该是振聋发聩的话,可在大秦却是诡辩,不知此事是否能就此了结。” 走在身前的宋和却不担心,道:“首相大人没有亲自过问,那就是到此为止了。不必担忧,全力做好我们当做之事。” 两位辅臣相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出身相阁的他们,心中有正气,他们知道世间本该如何运转,只是过去没有机会,而眼下这个机会,甚至需要他们阳奉阴违,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他们乐于为之奋斗的事业。 正是宋和心中的正气,深知这是他当做之事,犹死不悔,这才能让他的诡辩掷地有声。 天雷宫第六层,相阁。 李令山手中拿着记录宋和原话的纸,看完后,道:“宋和深明世子大计,此事我已知道了,下去吧。” 躬身站在一旁的庄恪微微抬头看了李令山一眼,什么也没敢再问,低头道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李令山看着庄恪远去,又低头看向手中的纸,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他之所以让监察总司审问宋和,就是要宋和的话通过监察总司传到那些想要从中作梗的人耳里。 宋和不负所望,把这件本该不被容许的事与秦世厉想要的王权一统牵扯起来,再经由李令山表态确如秦世厉所愿,如此便盖棺定论,别有用心的人再想发难也不敢再露头了。 第四百三十八章 自问 林城。 数日下来,李治平把在言城和苏城做过的事又在林城重做了一遍,先是完成了工籍、农籍和猎户的并籍,又一再重申明正法度的必要性,之后又在随行的人员中抽调组建了林城督查队用以约束监察司和执禁团。 一应事项,都让人感觉到从现在开始,的确与过去不同了。 但究竟能够维系多久,是否仍会回到毫无法纪可言的黑暗过去谁也不知,时间的考验是唯一的验证之法。 至少现在看到了和平一统,人人受益的契机。 若大秦一统不可避免,又何来更好的局面? 这片光明前景来得很突然,突然到就像长久的黑暗笼罩下,突然降下的一道晨光。 有人开始意识到似乎见过这个场景,似乎就在不远之前。 的确不远,就在仅仅两个多月之前。 那个漫长的,无尽的可怖的力量肆虐的黑夜,那个令人心悸恐惧到以为将带来无尽混沌的黑夜,先是有了漫天的绚丽紫光,而后晨光破除了黑暗天幕。 现在的这道光明,也是那绚丽紫光带来的吗? 那是行者带来的光啊! 夜幕下,楚玉琢一人前行,向着十里枫林谷的方向。 脚步毫无声息,微弱月光下不时皱起的眉头却能看出他一路都在思索。 这几日来,李治平的一项项举措他本是毫不关心,只是林城百姓和初到时那些带着敌视的林城权贵们的改变还是看在了眼里。 喜极而泣,欢庆,他们所要的,如此简单就能得到满足。 这也能看出他们想要的很明确,李治平给了他们想要的。 那么,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助二裁和楚中恒夺了天雷宫,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当他想起这一问时,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了天际弯月。 这些年,他时常想起了一个人,一个给予他至今唯一一败的人,张知秋。 在他的认知里,天雷宫是不败的,而一个出身自孱弱凌风谷的张知秋为何会那么强大?而数百年来唯一一个出身自天雷宫之外百英决夺魁的张知秋,为何又冒着为天雷宫所不容的杀身之祸于会场公然高呼还世人以自由? 自由,真的那么重要? 楚玉琢不是不渴望自由,只是不知道得到了所谓自由,之后又该如何安身立命? 自幼作为天雷宫的一件兵器成长,提升修为是唯一的念想,那能保证自己不被杀,也能让自己被需要。 脱离了天雷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这才是根本。 谁让他已习惯了服从,天雷宫需要最强的兵器,他就去成为最强的兵器。天雷宫需要他去杀戮,他就去杀戮,需要他去威慑,他就去威慑。 若哪一日没有了需要,没有了命令,他便不知该何去何从,不知活着的意义。 天雷宫是一座牢笼,囚禁了他。但不知何时,天雷宫也成了他的归属,他已经离不开了,甚至也不想挣脱。 在败给张知秋,又目睹了张知秋的死后,他偶尔会思考那让人不惜豁上性命也要去做的事究竟有什么意义。 但很快,一切又归于平静,天雷宫仍是天雷宫,它的霸权依旧一如既往的稳固。 张知秋的死好像毫无意义,他不过是做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 渐渐地,关于张知秋越来越不被想起。日后楚玉琢成为了司东,仍像过去一样,只知服从,仍只把自己视作天雷宫的兵器。 直到几年前二裁和楚中恒在楚氏族地与他私下一谈后,他才知道原来并不是每一个天雷宫的人都与他一样只知服从。 可夺取了天雷宫的权柄又如何? 二裁和楚中恒说的无上权柄并不是他想要的,光大楚氏一族也不是他想要的。 无上权柄他不知要来何用,杀戮吗?若是如此,仍然作为一件兵器不就好了。 光大楚氏一族?得到了司东之位,知晓了自己的出身后,他其实对楚氏也没有归属感,他不知能抛弃幼小的他的楚氏一族和他的生身父母有什么值得他回报的。 他之所以没有拒绝也没有举发二裁和楚中恒,只是重新想起了已被他遗忘的事,他想知道二裁和楚中恒不惜赌上高位冒着死无葬身之地的风险也要这么做的意义究竟何在,难道真的都是为了无上的权柄和能将他们抛弃的族人? 他想看到一些别的什么。 是什么呢? 是为了自由吗? 半年前,凌风谷做的事难道真的只是毫无理智的为了复仇吗? 两个月前,那个出现在黄龙山的火行行者,又是为了什么呢,推翻天雷宫和所谓的行者大义? 那么李治平呢,四处奔波推行一统,只为了进一步维护巩固霸权? 楚玉琢也不知为什么,总是莫名感觉这数月来种种事件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但在天雷宫的密网下,这又怎么可能呢? 楚玉琢一番自问,却想不出答案。 过了许久,终于用力甩了甩头,再次迈步向十里枫林谷走去。 走过谷口的小筑,只是瞥了一眼,他身为司东,自然对青仁堂的情况知晓,一直都知道这里除了林红叶外,还有一个人,汪琴。 只不过这位汪琴,他也同样没有见过,只是听执禁团的人向他禀报过,因为汪琴过去时常会出现在流金消玉苑,执禁团的人常能看见她,也知她没有出现太玄相,所以上次彻查五行太玄相时,楚玉琢也没有来到这里察看汪琴。 可时过数月,这数月间的变化,是楚玉琢所不知的。 小筑中无人,楚玉琢又在谷外停留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这是张知秋以他的性命换来的禁地,楚玉琢自己也不知他为何会对张知秋特别的在意,他们之间只不过有过一战,他只是败给了张知秋,仅此而已,再没有多余的联系。 而楚玉琢心中却对张知秋有一种不知何来的敬意,这敬意让他原本决定此生都不会走进这片禁地,不去打搅这片禁地里的清净。 只是几日前李治平突然问起,今日又再次问起。 对于楚玉琢而言,李治平和李令山的话就是命令。 或许如李治平所说,与张知秋有关的人需要格外在意。 楚玉琢刚踏入枫林谷。 谷中小筑前盘膝修行的林红叶忽然睁开双眼,道:“有人来了。” 一旁的汪琴看着林红叶的警觉,道:“几人?” 几个月来,林礼仁、林礼智和贾腾偶有进来,凡进入这片枫林谷的人,林红叶都能准确感知出气息,来的若是他们三人,林红叶便习以为常。 林红叶的警觉,就说明来的不是他们三人。 不是他们三人,那又会是什么人呢? 林红叶站了起来,面向谷口,不悦道:“一人,陌生的人。” 汪琴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林红叶的背,道:“我去吧。” 陌生的人,林红叶是不容许踏入这片枫林谷的,来的或许是误入的人,为了不让来人遭罪,汪琴想着还是她去劝出去的好。 也不等林红叶说话,汪琴便向谷口的方向走去。 待汪琴走远,林红叶还是跟了上去。 在黑夜下更加幽暗的枫林谷中走了两里,楚玉琢听到微微踩踏落叶的脚步声,随之停了下来,双眼早已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 来人正是汪琴,与楚玉琢一样,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回去吧。” 楚玉琢道:“你不知我是谁,又怎知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原本以为只是个误入的人,听这一说,却是来者不善。 汪琴转而沉声道:“不管你是何人,这里都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奉劝一句,你还是自己出去的好。” 楚玉琢道:“这世间敢这么跟我说话的没几人,不过你放心,我只是来看看,并无他意。” 汪琴生性谨慎,听得对方口气这么大,瞬间就猜到了天雷宫的人,难道天雷宫发现了什么吗? 若是天雷宫派来的人,现在把他杀了,恐怕还会招来更多的麻烦,必须要弄清楚来人究竟是谁,他又知道了什么。 汪琴握了握拳,道:“你,究竟是谁?” 楚玉琢道:“司东,楚玉琢。” 竟然是司东! 汪琴呼吸顿时紧张,连声音也变得紧张,道:“你说你来看看,看什么?” 楚玉琢道:“你好像并不是林红叶,你是汪琴?” 林红叶性情偏执的传闻楚玉琢也从执禁团口中听说过,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可没这么有耐性好好说话,可见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林红叶。 汪琴道:“你怎么知道我?” 楚玉琢道:“该知道的事,我自然知道。” 看来楚玉琢从来没有查到自己,也从来没有来到这里,只是觉得自己和林红叶没有威胁而已。既然如此,那现在他到底来做什么? 汪琴道:“你还没说究竟来看什么。” 楚玉琢叹了一声,道:“我只不过是来见一见林红叶。” 他为什么会叹气?又为什么要见林红叶?又为什么听他说话好像并没有敌意? 难道他并不知道她们与言行有关系?也并不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而来的这里? 汪琴疑惑了。 正当她不知接下来该问什么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厉声道:“滚出去!” 话音一落,四周的枫树像是活了一般,树枝如藤条,又如手足,带着破空声向楚玉琢密集扫去。 黑暗中的楚玉琢脸色微变,他知道来的必定是林红叶,而这出手的一招就让他不敢大意,这对于青仁堂的木行修道者来说可是极为少见。 “锵”一声,雷剑出鞘。 剑上带着丝丝电流,在黑暗中,持剑的身影闪转腾挪凌厉迅疾。 第四百三十九章 隐瞒 此起彼伏的电流闪耀出的光芒随着楚玉琢身形的辗转而移动,与林红叶发动的树枝的攻击交织在一起。 除了电流的滋滋声,没有强烈的碰撞,毕竟木不是刀剑铁器。 这也正是木行相对而言的先天不足,无论是作为兵刃还是术法,在强度上就是弱势。 若是与对手修为上形成碾压或可弥补,但面对司东楚玉琢这种修为的对手,即便林红叶早已是太玄境,还是无法抹平这先天的差距。 强度上无法匹配,那就只能在攻击密度上让楚玉琢应接不暇。 眼见强横生长的树枝藤条被楚玉琢剑剑斩落,林红叶也不急不恼,不见她再做任何动作,突然楚玉琢脚下的落叶席卷而上,顷刻间把楚玉琢严严实实的裹了起来。 但也就是一瞬。 “轰...” 雷光一炸,落叶裹成的球形爆裂,紧接着,是几根几尺粗的树枝呼呼扫来。 攻势接连不断,但又在楚玉琢迅疾的几剑之后从容化解。 而这并没有结束,相反只是开始。 “唰...唰...唰...” 如潮水一般的声音响起,又如枫林的呼吸,它活了过来,完完全全的活了。 在这里,林红叶不缺攻击的武器,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武器。 叶刃如雨! 枝条如触手生长! 四面八方,前赴后继,叶刃直击,枝条鞭袭,藤蔓缠绕... 这滴水不漏的层层攻势,饶是楚玉琢也不由大吃一惊,双眼中电芒一闪,一声大喝,全身有电光起伏! 雷体! 楚玉琢万万想不到,在这里竟然有人能逼出他的雷体。 这也是林红叶和汪琴第一次见到雷体。 在电流不断爆裂的声响中,直击楚玉琢的片片叶刃顷刻化为乌有,凭着雷体,无视了防不可防的叶刃攻击。 同时随着雷体一出,从楚玉琢的雷体和雷剑上又分化出了道道雷电迎向了向他鞭袭和缠绕的枝条和藤蔓。 一时间,楚玉琢的身周出现了一个不可接近的领域。 雷光映亮了四周。 映亮了此刻宛如雷神的楚玉琢,也映亮了他前方的林红叶和汪琴。 看着此刻分明的每一个呼吸都如低喝的楚玉琢,林红叶的脸上渐渐又出现了如那日与言行交战时一样的狰狞表情,有过之无不及。 谁让眼前的这个敌人,是来自天雷宫的至强者,就算张知秋不是他杀的,也足以让林红叶把一直以来心头积压的恨意怒意宣泄在他的身上。 汪琴担忧地看了看林红叶,又莫名抬头四处仰望,似乎在搜寻些什么,目光一无所获,再次看向林红叶,试着提醒林红叶镇定,叫唤道:“红叶,红叶,你冷静点,红叶...” 然而林红叶却好像根本没听见,仍咬牙切齿地狰狞着面目直盯着楚玉琢。 汪琴急切得不知所措,她当然理解林红叶,但她不知道现在能不能杀了楚玉琢,到现在还不知楚玉琢究竟为何而来。 楚玉琢一死,后果将不堪设想,可现在已经暴露了林红叶的太玄境,就算放楚玉琢离开,天雷宫也不可能再放过她们了。 若因她们而影响了已定的世间大局,这将万死难辞其咎。 现在该怎么办? 交战短暂地停了下来,那方的楚玉琢竟然也没有动手。 他只是望着雷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的一头青发的林红叶,再看到林红叶那张因愤怒到极致而狰狞的脸。 不知为何,楚玉琢感到了歉疚。 这歉疚让每一次随着雷体的出现都会涌现蓬勃杀意的他此刻平静索然。 “你,竟然也修成了太玄境。”声音平淡,像是在对林红叶说,又像是在自语。 汪琴疑惑地看向楚玉琢,见到了太玄相,见到了林红叶从未展示过的木行强大修为,身为天雷宫司东的楚玉琢反应怎会如此平静? 感受不到敌意,事实上,楚玉琢也没有主动攻击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汪琴思来想去,忽然想起了言行曾经说到过的司北程洛,那个让言行以朋友相称的,放他上路的与楚玉琢一样实力和身份地位的人。 难道楚玉琢和程洛一样? 想到了这种可能,汪琴悬着的那颗不知所措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虽然未必如此,但只有如此才有挽回的余地。 现在不能再让林红叶对楚玉琢出手,万一林红叶真的能杀了楚玉琢,那才是不可挽回。 汪琴走上几步,走到林红叶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双手轻轻按着林红叶的双肩,直视着她,轻唤道:“红叶,红叶,你先冷静,有我在,你先冷静。” 林红叶身体一震,神色顿时出现了一丝恍惚,或许是因为楚玉琢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汪琴不敢大意,仍轻声道:“红叶,看着我,你先别冲动,先让我处理。” 双眼中只有汪琴的脸,狰狞的神情渐渐消失,缓缓把头移向一旁,再次看见了楚玉琢,眼中的怒意又浮现,道:“他...” 汪琴很快也把头移过去,又挡住了林红叶的视线,不等林红叶把话说完,柔声道:“先让我处理,好吗?” 林红叶咬了咬牙,终于是缓缓点了点头。 只有汪琴能够让她保持一丝理智。 见林红叶点头,汪琴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面向楚玉琢,向前走上几步,道:“你究竟为何而来?” 一直静静站着的楚玉琢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发难的意思,听汪琴这么问,不知该如何答,仍是静静站着。 过了片刻,汪琴又道:“你说你只是来见一见红叶,现在你已见到了。” 见到了,然后呢? 楚玉琢又怎知然后呢,要如何? 林红叶是完完全全出现了五行太玄相的人,修为也是他从未见过的,不仅逼出了他的雷体,他更能感觉到林红叶有的是余力,真的要你死我活的一战,那将会是一场消耗战,这种程度的修为,已经相当于一场乾坤十鼎的内战了。 汪琴虽然没有出手,现在也不可能拥有和林红叶一样的修为,但楚玉琢也看到了她鬓边的几缕青发,也就是说假以时日,汪琴也会和林红叶一样变成完完全全的太玄相。 这两个女子,都是天雷宫必须要抹杀的。 至少是过去的天雷宫完全不容存在的。 而现在呢?李治平推行一统,她们是否有存在的可能? 楚玉琢不知道。 那他自己的意愿呢? 本只是在李治平两番提点之下奉命进来走个过场,见一见,而后复命,谁知见到的全然在意料之外。 张知秋以自己的性命做的交易,说是留下这片禁地,现在看来或许是为了长久地保下林红叶。 而十九年前的林红叶不过是刚开始修行不久的少女,难道那时张知秋就看出了日后的林红叶必然不同凡响? 五行太玄相出世,必掀起轩然大波,林红叶的身上有张知秋的寄托吗? 张知秋遭到天雷宫前前后后派出不同的人几番追杀,心知他的心愿无法完成,所以交给了林红叶? 如果张知秋能预见林红叶日后能修至太玄境,出现太玄相,那么,这是能说得通的。 因为天雷宫称霸后,还从未有一个显眼的五行太玄相修道者出现在举世眼前。 曾经公然宣称以行者为志的言休那时没有出现太玄相,后来被封云藏认为疑似太玄相的言信一直在言城,再后来三罚亲眼目睹确认为太玄相的言行一直就隐藏在暗处。 至于其他人,水行主黑的太玄相看不出异常,土行则暂无人,金行的周慕君和贾平川还不为人所知。 至今,五行太玄相还没有向世人证实。 而若此时的林红叶出现在一个世所共见的舞台,比如明年的百英决会场,那关于五行的一切传说都将死灰复燃,再也不可能压制得住。 而后行者出世的呼声,也会席卷于世间。 这世间没有人怀疑,在天雷宫不主动做出改变的情况下,若要达成张知秋曾经公然呼吁的自由,唯有行者出世方有可能。 张知秋没有等到行者出世,但他或许真的是发现了林红叶的不同之处,这才将他完成不了的心愿交托给了林红叶,希望她有朝一日能引领行者出世。 若当真如此,难道要将张知秋身后的寄托也一并抹除吗? 李治平说的与张知秋有关的人应格外在意,难道是李治平猜出了当年张知秋心中所想? 李治平要是知道了现在的林红叶,究竟会如何处置? 楚玉琢想了很多,忽然转过身去,雷体也随之消失,四周又回归了一片漆黑。 脚步声响起,楚玉琢什么回应都没给就要离开。 这让汪琴一头雾水。 林红叶大声道:“你来,只是提醒我,你们杀了他吗?那现在,你为何又不杀了我?” 楚玉琢停下了脚步,顿了片刻,道:“我曾经败给过他一次,我杀不了他,他不是我杀的,我也不希望他死。” 林红叶和汪琴都愣住了,她们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你比当年的他要强,他若知道,一定会很欣慰。” 说完这一句,离开的脚步声又响起。 莫名的来,莫名的走。 直到楚玉琢走出了十里枫林谷,林红叶和汪琴还安静地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事已至此,她们唯一希望的,就是楚玉琢今夜所看到的,不会影响到世间大局。除此外,她们什么也做不了。 但愿楚玉琢会和程洛一样。 从他最后说出来的话来看,还是有可能的。 ...... 天刚微亮。 李治平住处。 刚走出卧房,看到在外等候的楚玉琢,李治平微微一笑,道:“楚司东看来是一夜未睡。” 楚玉琢只是面朝着李治平微微低头,没有回答。 李治平对此习以为常,好似又感叹一声,道:“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就比不得楚司东了,若是一夜未睡,此时就要睁不开眼了。” 说完这无关的话,话锋突然一转,道:“不知楚司东昨夜可有收获?” 楚玉琢这才道:“属下正是来回禀首辅大人,那片枫林谷中有两个女子,一个叫林红叶,一个叫汪琴。首辅大人说的与张知秋有关的人,就是林红叶。” 李治平道:“哦,这么说,楚司东都见到了。可有异常?” 楚玉琢微微一顿,摇了摇头,道:“没有。” 李治平看着楚玉琢,神情似笑非笑,道:“这么说来,当年张知秋与雷尊做的交易完全只是用情至深了。楚司东认为,像张知秋这样的人,会全然陷在儿女情长里吗?” 楚玉琢低头道:“属下不知。” 楚玉琢不知道,他的隐瞒完全是徒劳。 而李治平只是笑了一声,什么也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再说。 第四百四十章 素心 已记不清多久以前,她就在一处青山侧,碧水畔,沐浴清风。 已忘了那一生究竟有多长,只依稀记得日之精月之华永不离弃地日夜洗礼着她。 又记不清多久以前,一场山崩地动将她埋入了永不见天日的地底深渊,而在那感知不到时间流逝的地底深渊里,体内的日月之精华不知何时诞生了灵性,又被牢牢地禁锢了下来。 在无尽的漆黑中,她被赋予了别样的光泽,乌黑到发亮的光泽。 那时,她,还是它。 直到一千六百年前,又一场地裂把她从地底深渊解放出来。 顺着江流,蜿蜒向海。 在东海的入海口,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日,他斜卧岸边垂钓,邋遢至极,不修边幅,浑身泥垢。 人,她好像见过。 但这个人,她却觉得格外的干净。 本以为只是匆匆一面,而后各安宿命。 她奔流入海,带着她的灵识漂浮在无尽的大海中,从地底深渊的牢笼进入另一个牢笼,永生都只能被禁锢。 而他,终日在此垂钓,直至某日命殒身消。 直到他的双眼看到她时,她从他的双眼中看到了光芒,好像他看到了这世间最美的事物。 那一刻,她在呐喊,可她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多么希望他能把自己救上来,她不想永生被禁锢在无力逃脱的牢笼里,尽管那个牢笼那么大,大到几乎没有尽头。 从他的上游流到他的下游,那一段距离让没有时间概念的她第一次感到时间既漫长又短暂。 漫长到似乎有滴答的声音响过了无数遍,短暂到她刚刚有了期待又转瞬泯灭。 转眼远去。 这不该有的期待啊。 也许无尽的漂流才是她的归宿。 然而,就在她快要入海时,他却真的掠向了水面,抓起了她,带上了岸。 奔向他的住处,他和她,一样的激动,一样的狂喜。 那时她还不知,为何他和她的心绪会是一样的。 他的住处很简陋,只是个茅草屋,枝干撑起的墙上挂着几把破旧的琴。 他看着她,满眼的爱恋,道:“我把你做成一把琴,好不好?” 也许是出于感激,她不假思索地道了一声:“好。” 仍然发不出声音。 而他却笑了,道:“谢谢。” 她自语道:“他听到了吗?” 他点了点头,道:“是,听到了。” 蓬头垢面,长须杂乱的他笑得像个孩子。 她也笑了,漫长的孤独,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而后,东海之滨,一人一琴相伴几十年。 他日渐衰老,而在她的眼里,他仍是初见时的模样。 直到又一日,他说:“你一定很想要自由,我把你化作人的模样,好不好?”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问道:“真的可以吗?” 他说:“可以。” 她心有所感,道:“现在这样也很好。” 他说:“我想看你化作人后的样子。” 她不知该如何拒绝,于是沉默了。 后来,她真的化作了人的模样,倾倒众生的模样,就站在他身前,在他爱恋的目光中,她终于能用看向他的眼神表达她的感激。 只是在那一日后,他日渐虚弱。 生离死别,他们闭口不提。 她只是陪在他身边,如几十年以来,日日抚他曾抚过的曲,只是抚曲的人,换做了她。 两年后。 已卧床多日的他交给她一枚青色的戒指,气若游丝地说道:“答应我一件事。” 她接过戒指,道:“你说。” 他说:“你本非人,也从未涉世事,人世的争端与你无关。但苍生有一劫,非五行合力不可化解。拿着这枚戒指,你就是木行至尊。这本是我的责任,只是我活不到劫来之时,你替我去做这件事。”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缓缓把它戴在手上,道:“好。” 他含笑着静静看了她许久,又道:“你本为柳,吸取天地日月之精不知几万年,素心清明。日后出现在人世,需要一个名字,你若是喜欢,从今后,就叫柳素心吧。” 她低声念道:“素心,柳素心...我喜欢这个名字。” 他说:“那就好。这些年,你太孤独了,你若需要朋友,会有的。尽管他们都无法陪你一生,但总有来者,像我一样,陪你一程。” 人的生命太短暂,尤其是对她来说。 每几十年就需要经历一次生离死别吗? 尽管她明透生死之道,过去并没有多少感觉,可现在看着即将永别的他,终于有一种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头。 不知不觉,有一滴泪划落脸庞。 这是第一次。 他又笑了,说道:“能看到你这滴泪,此生足矣。” 笑中尽是不舍。 “这一程就到这了,不能再陪你走下去,对不起...” 纵有再多不舍,再多留恋,双眼终是闭了起来,再也不会睁开了。 又几十年,那个茅草屋中还是会有琴音响起。 直到他化作了一副枯骨。 后来,那个茅草屋成了一座坟塚。 除了她,无人知晓。 直到千年前那场大劫前,每隔几十年,她都会到那座坟塚前再为他抚曾经他抚过的曲。 他,就是五行五大祖师,木行的东太散人。 而她,柳素心,就是如今的青龙神君。 自从离开东海之滨的坟塚后,柳素心也极少出现在人世间,她曾经回到过木行的几个道门,正如东太散人临终前说的一样,她太孤独了。 有了人身,她试着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但当木行后人看到她手上那枚戒指后,对她只有尊奉。 这种感觉是一种疏离,时时刻刻都在告诉她她是不同的,他们无法与她成为朋友。 于是,她宁愿四处游历,宁愿作为一个旁观者看这世间,宁愿与渐渐苏醒的青龙神灵为伴。 直到千年前那场大劫时,世间道界并肩,曾经的星河凌虚和凌风谷主为得到她的芳心而多番决斗,玄武神君叶光继对她的情意她也不是不知道,还有另几位神君也能以朋友的姿态平视她。 那时,她再次感受到了友谊和情意。 可是仍然短暂,西行之后,唯独她的灵识未灭,但却被孤独地锁在枕星河的密室里。 直到三十几年前再次恢复了人身,直到三年多前,她察觉到叶光继也是不同的。 旁人只知道叶光继不同寻常的强大,而她却知道了叶光继的不同寻常在何处,这种不同寻常,又与她的不同是不一样的。 或许叶光继能够陪伴她更久一些? 可每当叶光继看着她时,眼中流露出的倾慕和爱恋,都会让她想起曾经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的东太散人。 对柳素心而言,她的情意与人是不同的。 她渴望的,只是长久地陪伴着的存在,并非是人与人之间的结为连理的爱。 叶光继再不同,他也还是个人,她能看出叶光继与她的渴望是不同的。 曾经不回避东太散人,那是因为东太散人把她从牢笼中解救,这是她无以为报的恩情。 叶光继终究不是东太散人。 “恩情也是会让人念念不忘的。” 所以叶光继取代不了东太散人。 十里枫林谷。 斜靠枝头的柳素心闪烁着青眸,遥望东方,远处就是东海之滨。 那里有一座坟塚已经千年无人祭奠。 树下,林红叶和汪琴各自修行。 柳素心来到这里已逾一月,指导林红叶的是灵体的修行。而汪琴,柳素心则让她止琴道,专修她自悟的彼岸花,并为她指引了修行的方向。 此刻,汪琴身周漂浮着一大片血红之花,原本汪琴只能施展出一朵,仅是那一朵便会弥散阴郁而哀伤的气息,毒气也随着气息蔓延,汪琴无法控制。 而现在,一片数十朵,却能气息内敛,毒气也被收敛其中。毒气被凝练于花中,这就能让汪琴再施此术时不误伤无辜。 近来两人修行进境让柳素心颇为满意,但今夜她却感觉她们心思不定。 从枝头飘然而下,落在两人中间,柳素心道:“你们还是静不下来。” 林红叶和汪琴停止了各自的修行,面露惭愧。 见过了楚玉琢后,林红叶勾起了对张知秋的思念和对天雷宫的恨,汪琴则是担心因她们而牵出祸事。见到楚玉琢时,汪琴想向柳素心求救,而柳素心却不曾露面,正如她一直以来的一样,无心涉足世事。 柳素心看着汪琴,道:“有些事不是你能决定,多思无益。毒气内敛,但还不够,散了也需收放自如,你没有时间虚耗。” 又看向林红叶道:“你若一心报仇,就更需要完成灵体的修行,心念不定,你是完不成的。” 汪琴和林红叶同叹了一声,同道:“弟子谨记青龙神君教诲。” 柳素心道:“这世间事,多是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莫贪,莫嗔,莫痴。天地恒久,尽是过眼云烟,看淡些。” 也不知是说给她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几十年的事,甚至几百年的事,对于柳素心而言,确是过眼云烟。 但对于林红叶和汪琴而言,却不是。 她们又如何能把一切都看得像柳素心一样平淡。 何况,就算是柳素心也并非能把所有事都当做过眼云烟,至少此刻,她的心中还有惦记的事,惦记的人。 向着东方踏出了一步,柳素心道:“该授你们的,已经都授与你们了,日后能修到何种境界,都在你们自己。我该走了。” 汪琴急道:“青龙神君要去哪里?” 柳素心没有停步,只道:“你们不需要知道。” 林红叶道:“不知弟子何时能再见青龙神君?” 柳素心道:“该见到的时候自然会见到。” 说罢,渐行渐远。 请柳素心主持世间大局的话仍是说不出口,一个多月来得柳素心相授,获益良多,除了原本的尊敬外,心中又多了份师礼,望着柳素心的背影,林红叶和汪琴心中唯有感激和留恋,却也不知该如何挽留。 唯有向着远去的背影,跪地三拜。 第四百四十一章 宏愿 天束皆白,银装覆地。 北地之外,人世千里也迎来了第一场雪。 深冬降临,来年的脚步也随之临近。 而来年,将会天翻地覆。 投身于漩涡中的人们各自前行,如今谁都不再有退路了。 千里雪地,无法冰封那一腔腔日渐沸腾的热血。 有人于暗处推波助澜,有人奔波于凄寒雪地,有人在阔野与风雪较量... 有人屹立巅顶洋洋自得,有人马不停蹄胸有成竹,有人心无旁骛志在无悔... 千里雪地,却成为一个熔炉! 碰撞的,撕裂的,交融的,焚烧之后,将会呈现出怎样一副新天地? 南野。 言城城境线外三十里。 密林中的一片开阔空地,大雪自昨夜开始下,现在已积满了厚厚数尺。平坦的白雪地上,有两个凸起,一个如寻常人一般的高度,一个要高出许多。 若是有人在这两个凸起的雪堆上刻出嘴鼻眉眼,那就是两个雪人。 而这两个雪人,正是言行和赤羽大鹏。 多日来,他们入定了一般就坐在空地上,任大雪将他们掩埋也一动不动,好在他们都有高深的修为傍身,已经无惧于冰雪的凄寒。 一旁的大树上,倚靠于树枝的徐怀璧身上却只有少许的雪花,仍是一派逍遥自在的模样,高举酒坛倾倒入口,待到最后一滴酒滴入口中,又不舍地抖了几抖酒坛,终于是空空如也。 垂下了拎着酒坛的手,咋巴两声,又轻轻一叹摇了摇头。 侧目瞥了一眼空地上覆盖在雪中的言行,随手一甩,酒坛飞了过去。 雪堆中破出一只手,信手将酒坛抓在手中,而后,一片红光一闪,雪堆顷刻融化,露出了盘坐着的言行。 只见言行微微睁开双眼,含笑着别过头看向树上的徐怀璧,道:“徐老前辈,这坛酒可是我不舍得喝留给您的,喝完了也不能冲我撒气吧。” 仍是身着一袭朱红色道袍,不掩火行行者的身份,不过现在的他,眉宇间的急切已经荡然无存。 多了的,是眼下刻痕和额头象征着除籍烙印之间,平静的双眼中流露的从容。 好像直奔灵雀山解救朱雀神灵这样的眼下头等大事已经忘了一般。 徐怀璧吹胡子瞪眼,没好气地道:“不冲你撒气冲谁撒气,你小子又去不了言城,回头还不得老夫又走一趟。老夫是什么身份,何曾为人跑过腿。” 言行摇头一笑,道:“算晚辈欠前辈的,日后一定补上。” 徐怀璧眯着笑眼,道:“要补,也要在喜宴上,老夫可要预定上座。” 言行闻言一愣,随即一声苦笑。 徐怀璧道:“你小子笑什么?难不成老夫不够资格奉为上宾?” 言行摇头,脸上闪过一丝苦涩,望了望天,道:“徐老前辈误会了,您老德高望重,置之世间何地都该是上宾。只是如今世事晦暗,何来的喜宴?” 徐怀璧哼了一声,道:“你小子莫不是在记恨老夫?” 言行看向徐怀璧,疑惑道:“徐老前辈此话怎讲?” 徐怀璧看着言行疑惑的神情,道:“万生宗圣女离开苏城的前一夜,老夫的确对她说过带你去过玄武山后就不要再与你牵连不清了。怎么,她没与你说过吗?” 那一夜,在石湖与鬾鬿二鬼一战后身负重伤的言行还在赶回苏城的路上,徐怀璧与洛依说这番话时,他并不知道,洛依也没有和他说起过。 当时徐怀璧为什么会说那番话,洛依知道,言行自己也知道,事实上,言行也曾后怕过,他所走过的路若因情难自抑而败露,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现在听到徐怀璧这么说,他并不怨徐怀璧。 只是更加感到不解,问道:“那徐老前辈又为何在初到离火殿当夜和现在提起此事?” 徐怀璧初到离火殿那夜,就曾当着言城多人和李治平的面看似打趣一般地问到洛依和颜朝怎么选,当时言行就困惑不解,好在那时诸人在谈更重要的事,很自然地把这个问题忽略了过去。 现在没有旁人,徐怀璧又借故说起,让言行更加不知徐怀璧究竟是何意。 怎料,徐怀璧却道:“你说呢?” 言行闻言一窒,无奈道:“无论如何,眼下应该考虑的都是更重要的事。” 徐怀璧呵呵笑道:“老夫知你心有大志,怎么,你的志向重要,终身大事就不重要了?” 言行沉默了。 虽然他一手促成了结盟,但往后的路仍是步步杀机,悬在头顶的阴霾一重接一重,是否能活下去都不知,如何考虑终身大事。 徐怀璧道:“老夫也有妻儿,你父亲若也像你这般,又何来的你?” 理是这么个理。 言行道:“但过去未逢变局,千年大劫也还是个无法证实的幻影。” 徐怀璧道:“那是对你而言,你别忘了,三十几年前,青龙神君就已在枕星河苏醒,十九年前,张知秋和你的叔父言休也险些掀起了变局。” 三十几年前,随着青龙神君柳素心的苏醒,枕星河就知道了千年大劫再次临近。 那时徐怀璧已有了妻儿,但苏墨并没有,难道苏墨心中就无大志,也没有使命感吗? 不,他也有。 可若过去的苏墨与现在的言行一样想,难道他也要至今孤身一人吗? 十九年前陷生变局,难道自那以后心怀此志的人就都断情舍家了吗? 别的人都不说,那个险些掀起变局的张知秋就遇见了林红叶,若是他没死,以林红叶对他的深情,早已成亲生子。 照徐怀璧的话,因心有大志就放弃此念是不成立的。 但徐怀璧真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言行感觉不是,单独一个人是否有成家生子的念头,这不重要。 看着言行眼中的探究,徐怀璧抚须含笑,道:“好吧,要蒙你的确不容易。这么说,是老夫的私心,也是老夫的宏愿。自有道门九宗后,各据一方,直至千年前那场大劫,世间道界携手。后,又复从前。致使道门之间多有隔阂,也给天雷宫独霸以可乘之机。时至今日,若非天雷宫倒行逆施树敌于世,道门之间或许仍旧很难达成一个共识形成联盟。各道门百花齐放是应该,携手共存各家争鸣也是应该。你说呢?” 徐怀璧的宏愿,是世间道界应该消除隔阂,成为一个可以良性共生互相争鸣的联盟。 这与李治平想要推行的世间一统可谓不谋而合。 只是着眼处不同而已,难怪当听到李治平说世间一统时,徐怀璧会眼前一亮。 过去徐怀璧以为不切实际,言行第一次在苏城出现的时候,时机未到,但那时言行至少带来了一点希望。而在那个时机下,徐怀璧希望言行能做到更多的事,加之言行前路凶险又牵连重大,所以徐怀璧那时不希望言行陷入儿女情长。 现在,言行已经促成了结盟,更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行者,他已成引领者,身后站着一众盟友,尽管暂时还不能堂而皇之地宣告世间,但这是早晚的事了。 自黄龙山的紫光照亮漆黑天际后,徐怀璧就知道言行再不是池中之物。 言行用他的行动告诉徐怀璧,他不会因为儿女情长止步不前,儿女情长困不住他,那徐怀璧的担心就是多余的。 所以,徐怀璧一改之前的态度,反而希望言行能够进一步地拉进世间道门的关系。 徐怀璧的话让言行缓缓点了点头,心想,若早在千年前就有这么一个联系紧密的道界联盟的存在,也不至于会有天雷宫独霸世间的局面发生,那么现在,或许是一个盛世,朗朗乾坤,替代了阴云蔽日。 而要想形成这样一个联盟,各道门之间就应联系紧密,姻亲关系则是促成的最有效方法之一。 想到这里,言行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别有用心的联姻总是让人不适,尤其是年轻人。 徐怀璧看到言行的神色,又道:“皱什么眉头,别误解了老夫的意思。依老夫看来,不论是万生宗圣女,还是颜朝那小丫头,对你都是由心倾慕。而你,当初隐藏身份的情况下能对万生宗圣女舍命相救,能看出是两情相悦。遥想昔年的星河凌虚和凌风谷主,他二位倾慕青龙神君也同样是为风采所夺,何来的别有用心。难不成当初你尾随万生宗圣女去石湖,是因担心她若遇到不测就不能带你去玄武山了?” 言行脱口道:“当然不是。” 徐怀璧似笑非笑地看着言行,道:“那,还有什么不妥吗?” 既然不是别有用心,那么道门之间因相互钟情的姻亲自然就没有不妥了。 言行对此无言以对,但还是觉得此事的重点不能落在自己身上,道:“枕星河多才俊,徐老前辈一声号令想是莫敢不从。” 徐怀璧道:“说你呢,扯他们作甚。他们若是有别的道门的意中人,若是一桩良缘,老夫自然乐见其成。就说颜朝,枕星河与苏城的掌上明珠,她倾心于你,又有何人说个不字。你何时点头,纵是远嫁,枕星河也没有阻拦的。” 言行道:“枕星河年轻一辈人才济济,徐老前辈为何执着于我。” 徐怀璧道:“颜朝难道就不是我枕星河的后辈人才吗?” 言行道:“当然是。” 徐怀璧道:“那老夫为何就不能关心颜朝。” 言行又一次哑口。 看着言行的窘状,徐怀璧笑道:“好,那就不说枕星河。老夫知你心中惦记着万生宗圣女,你若选她,老夫也乐意为你做这个媒人。” 反正都是跨越道门之间的姻亲,枕星河与火行,水行与火行,对徐怀璧想要看见的而言,没有区别。 重要的,是言行。 徐怀璧知道,日后的言行所做的一切都会为人所效仿,一旦这样的姻亲越来越多,道门之间的联系也将越来越紧密。 他把宏愿寄托在了言行身上。 而言行举头望北,低声自语道:“可是万生宗圣女不能有私情...” 心头还有一句:我又还能活着再见到她吗? 第四百四十二章 踏雪无痕 意思点到了即可。 言行心中的担忧是切实的,这也是徐怀璧从枕星河远道而来的原因。 他既然把宏愿寄托在了言行身上,那就不能让言行在实现它之前出了意外。 收起了先前略带调笑般的神色,徐怀璧道:“老夫也不需你现在开口,那都是往后的事,现在,我们就开始做你认为更重要的事。” 话刚说完,“砰”一声,言行身边的雪堆四散开来,露出了通体赤红的赤羽大鹏,又伴随着一声鸣啸,振了振双翅。 模样激动雀跃。 言行叹了口气,道:“你先别激动。” 赤羽大鹏:“......(不是要出发了吗?)” 言行看了一眼在树干上一脸似笑非笑地望着赤羽大鹏的徐怀璧,道:“看来还不是。” 赤羽大鹏也向徐怀璧看去,叫了几声:“......(还不走吗?)” 徐怀璧听不懂,但想来也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摇摇头,道:“你的急病还没好。” 一声厉啸,明显是又动了几分怒,好在这次没有再像上回一样对徐怀璧动手。 徐怀璧浑然不放在心上,道:“你继续治你的急病,别影响他。” 赤羽大鹏双翼上的羽毛直了起来,张开利喙发出低沉的声音,目露精光地盯着徐怀璧。 言行无奈地站了起来,道:“好了,就别斗嘴了。徐老前辈,我现在该做什么?” 徐怀璧也不再和赤羽大鹏较劲,道:“老夫先前说过,等你治好了急病会有好处的,现在就是兑现好处的时候。” 言行不明所以,道:“还请徐老前辈明言。” 徐怀璧看着言行的双眼,道:“踏星术,想不想学?” 言行闻言一震,随之满脸大喜,眼中神色难以置信,可很快,他又面露犹豫,道:“踏星术乃是枕星河独门秘术,这...” 学他门秘术,没有先例。 各道门的道法也是不外传的。 徐怀璧却不以为然,道:“老夫既已把心中所愿说与你听,自然应表示诚意。老夫只问你,想不想学?” 他希望日后道门间能达成紧密的联系,而又绕不开姻亲,那么,假如日后道门之间有了姻亲,比如,不论是洛依或是颜朝嫁与言行,那火行还能防备着她们吗? 况且,各道门道法之间亦有相通之处,好比五行,道法虽有别,但修行之法实则如出一辙。 叶光继向言行所授的修行之法就是五行通用。 所以,各道门之间的隔阂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深,只不过,其中的关键是有没有人能够打破它。 而徐怀璧现在有此心,也证明他不愧为一代高人,心胸境界确不同于常人。 言行知道,徐怀璧说出的话自然不会是戏言,但感佩之余,还是犹豫道:“可枕星河...” 踏星术是属于枕星河的,而非只属于徐怀璧的,徐怀璧心胸超然,枕星河却未必能接受。 这也是自有道门以来的陈规,谁也不敢私自僭越。 徐怀璧道:“你又不是枕星河的敌人,你若学了踏星术,也算是半个枕星河弟子。踏星术若能为你所用,日后造福苍生,枕星河也会颜面生光。” 话已说到这份上了,言行又如何还能拒绝? 让他不能拒绝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那就是他已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了,而徐怀璧早就说过会把耽误的时间补上,这说明徐怀璧早就为言行做好了安排。 要快速穿过遍布雷震的南野直达灵雀山,踏星术是言行最好的选择。 去往灵雀山的路,没有踏星术,言行就会成为拖累。 明白了徐怀璧的用意,言行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跪地,徐怀璧却先道:“且慢。” 言行看向徐怀璧。 徐怀璧道:“老夫不受师礼。” 不受师礼,就是要让言行在名义上仍是完完全全的火行后人。 言行眼眶一热,感激之心无以言表,最后恭恭敬敬向徐怀璧躬身一拜,道:“言行拜谢徐老前辈!” 徐怀璧含笑点头,道:“很好,现在老夫授你踏星术,你听好了。踏星术,是枕星河创派祖师参星数十载所悟,星河济济,起于一明,终于一灭。起,亦为势,势积无穷。无穷之势喷薄,而成星,至其灭,性沉静。你我所生这方天地,亦为一星,踏星术,便是积沉静之势于喷薄一发乃成。” 言行竖耳聆听,随着徐怀璧的话,眉头时皱时展,一番沉思,又微微点了点头。 徐怀璧说完这一段,看着言行的反应也跟着微微点头,又道:“星河繁星,各为一方天地,其沉静之势即为气,也是你我身周无处不在的元气。此为繁星的生命,也是天地的生命,一呼一吸,与天地同调,踏星术即可大成。” 一呼一吸,与天地同调? 言行不禁又皱起了眉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徐怀璧含笑道:“是不是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话里有话,言行看着徐怀璧,忽然眼前一亮。 初到枕星河时,也就是在鬿鬼与颜朝在剑台一战那夜,言行先潜到暗中窥视,后来徐怀璧也来了,在逼退鬿鬼后,徐怀璧没有离开,那时言行不确定徐怀璧是否已经发现了自己。 因为对徐怀璧修为的忌惮,言行不敢冒然从距离徐怀璧不远的地方离开,又担心夜深宁静因为自己的呼吸而暴露,言行不得不让自己的呼吸与徐怀璧同调。 直到天微亮时,徐怀璧才离开,而那几个时辰,言行只是控制自己的呼吸跟上徐怀璧的节律就感到筋疲力尽,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想到了这些,言行摇头苦笑,道:“原来那时候徐老前辈早就发现了我。” 徐怀璧笑道:“也是那时就发现了你天赋异禀,老夫数次调乱了呼吸,你竟都跟得上。呼吸吐纳,虽是修道者必修,但却是因人而异,大相径庭的节律是极难顺畅的。” 没有人会去尝试多次完全不同的呼吸节律,这是很反常的,短时间内或许都可做到,但若要随时切换还能自如地不打断运气,就算是修为高深的修道者也很难做到。 而不论如何变化都能运气不乱,才是一个修为高深的修道者之所以能出类拔萃的根本所在。 天赋超群的修道者时常都有出现,但能真正领会到这一层的却极少,这就会造成修为根基不稳。 徐怀璧说的,一呼一吸与天地同调,这个同调并非一成不变的,天地的呼吸,是元气的流动,修道者周遭的元气因为纳气和结合元气发动术法,会改变元气的流速,也就改变了原本的节律。 在这种时候要能跟得上节律的变化,就能持续地任意发动踏星术。 诸如枕星河的星河七子,他们所学的,其实是经过枕星河改良,不,应该是简化的精简版,便于就算是资质不算优秀的后辈修习。 所以,现在的枕星河流传甚广的踏星术,其实不是原本真正的踏星术。这样的踏星术其实是有固定点位和有效距离的,只是外人不熟悉不知而已。 便是这个改良版,于世间诸法中,也已是一门绝学。 而真正的踏星术,就是如今枕星河称之的缩地术。 徐怀璧要让言行学的,正是这真正的踏星术,缩地。 枕星河创派祖师废数十年参星所悟,非天赋卓绝者习之无用,徒废时间。 言行当然不知道他现在要学的竟然是原始的踏星术,只以为与星河七子没什么不同,问道:“那我现在该如何开始?” 徐怀璧看着身下空地上的皑皑白雪,道:“这场雪来得好,你就先试着踏雪无痕吧。” 踏雪无痕? 言行看了看身前一片白雪,以他的身法,在林间枝头飞跃信手拈来,甚至在水面上借力前行一段距离也不在话下,但要做到踏雪无痕,就相当于轻点水面而不起波纹,这是他做不到的。 但徐怀璧已经给出了试炼,就必须做到才能学会踏星术。 踏雪无痕只是对身法的考教,实际上并非踏星术所必须,但要做到踏雪无痕却有个前提,言行的身体和呼吸,必须不骄不躁,完全自然地与天地的呼吸同调。 徐怀璧想看到言行是否完全理解了他的话。 而言行果然没有让徐怀璧失望,他没有立刻以自己的身法尝试,而是开始感受元气的流动以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完全的平静了下来,这种感觉又似曾相识。 在枕星河,徐怀璧考验他同调后的一夜,苏然相邀他前去悬壁小筑,在那里他感受过一次,也心有所悟,那是他第一次有种完全与元气,与道相融的感觉。 在那之后,他甚至能听到花开的声音,竹节生长的声音。 只可惜,他陷在俗世的纷乱中,行走在生死边缘,忧心思虑太多,没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以至于他淡忘了。 现在他终于又想起了,也终于明白了徐怀璧说的,心急是病。 闭目感知元气的言行笑了,他何其幸运,一路都得到帮助,现在,徐怀璧又自枕星河远道而来为他引路。 过了许久,言行睁开双眼,随着身周元气的节律长舒一口气。 而后,身形一动,脚踏雪面飞向空地的另一端。 待他落地,回身看向雪面时,笑着摇了摇头,雪面上终究还是有细看之下能看见的足印,但他并不气馁,一门绝学,岂是片刻之间就能掌握的。 树上的徐怀璧含笑着抚须点头,对言行的表现,他很满意。 第四百四十三章 释然 枕星河。 年轻一辈间的竞争如火如荼。 与自己的竞争,与同伴的竞争,与时间的竞争。 星河七子除了各自的修行外,还要一起合练七星剑阵,提升七星剑阵的实战运用已经刻不容缓。 每日与星河七子一起的,还有苏嫣。 在那夜柳嫣然传授了琐情之术后,苏嫣每日都拿星河七子和苏然练习。 起初几日,星河七子和苏然不知如何防备,让苏嫣很容易完成琐情,但几次中招之后也开始有了经验,慢慢发现了对策,使得苏嫣要在他们有防备时再完成琐情变得越来越困难。 于是,琐情之术的练习开始变成了旁击,就是在星河七子相互之间对练时,苏嫣在他们的注意力之外发动琐情。 在多日的练习之下,苏嫣对以琴音完成精准琐情更加有了几分心得,对琐情之术的琴音控制开始像她原本对于琴气的控制一样,不再那么容易造成误伤。 而星河七子和苏然也在多日的琐情攻击下,那种最初的头痛欲裂的感觉不再那么强烈,这似乎是说明他们的意念在多次遭受琴音攻击之后抵抗的能力在变强。 意念变强,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元神更加稳固。 对此有明显感触的,就是已经修成剑意的苏然、颜朝和徐冲,这几日他们能感受到不论是剑意的催动自如程度还是精纯程度都有所提升。 这应该就是柳嫣然要他们配合苏嫣练习琐情的用意,相互间都有助益。 苏然除了精研剑意之外,还需要钻研缩地术,而要缩地术大成,就必须与天地同调。所以,他的修行多是一个人进行。 近来还有一个人一直在人群外看着枕星河发生的一切,这个人就是施沫。 在那夜与苏墨的一番话后,她想要知道一切是否真的和苏墨所说的一样,所有人的改变都是自发的? 她先去见了她的父亲,当听到她的父亲亲口说出变局当前,施家的名望地位都不重要了的时候,她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又在她远远地看见苏嫣苏然因为一次次微小的进境大喜的时候,她相信了苏墨说的是真的,他们都是心甘情愿投身到即将来临的变局中。 包括让苏嫣苏然去见柳嫣然,是为了让苏嫣的修为赶在危险的变局来临前有所进益也是真的。 苏墨没有骗她,那么,苏墨对她的疏离,或许更多的,是因为她从来就不了解苏墨,他们一直都是陌路的人。 施沫渐渐意识到,她一直迁怪于柳嫣然或许是错的。 毕竟她与苏墨婚后,苏墨与柳嫣然之间也算是近在迟尺,却能多年未见一面,纵然有情,也已过了二十几年,即便是苏嫣苏然的名字,也是二十几年前取的。 或许是时候让这一切都完全成为过去了。 这一夜,施沫终于鼓足了勇气第一次踏上了醉凡尘。 当怜儿进到小阁说有故人来访时,柳嫣然感到很意外,枕星河知晓她过去的人,只剩下苏壁、徐怀璧和苏墨。 苏壁远行前会来,徐怀璧去言城前也常来,苏墨却从不曾来过,她也不相信苏墨会来。 当柳嫣然问起是谁,而怜儿说是一位妇人时,柳嫣然一时激动便冲了出去。 可当看到二楼船板上站着的妇人,哪怕她的脸上蒙着纱巾,柳嫣然也知道她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她的身姿远远比不得她。 眼中的期待转眼变得失落。 既然来的不是她的师父,那又何来的一位妇人可称故人? 两个已不年轻的女子面对面站了许久,柳嫣然开始疑惑,而施沫仍蒙着纱巾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这是施沫第一次见到柳嫣然,只觉好生美貌,单是她微微侧头微微蹙眉双手交叠身前腰身微微后躬的仪态就是自己所没有的风情。 这还是现如今已年过四十的柳嫣然,可想而知当年的她该有多迷人。 她们也是同辈人,施沫不禁在想,这样一个美人,在当年怎会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她的存在。 论起容貌,当年的施沫虽比不得现在年轻一辈的颜朝和苏嫣,但也是她那一辈容貌姣好的少数几人之一,在见到柳嫣然的这一刻,她自知被比了下去。 但早已作人妇的她,对此已经不是太在意了。 施沫心里一番感慨。 柳嫣然却只是在想着她是谁,见施沫迟迟不开口,柳嫣然道:“你是谁?” 施沫终于笑了一声,这笑声透着凄楚,道:“你没有见过我,自然不知我是谁。” 说着,把脸上的纱巾揭了下来。 柳嫣然的眼睛随之眯了起来,道:“不,我见过你。” 施沫很是讶异,道:“你见过我?” 她贵为城主夫人,极少出枕星河岛,但在枕星河上的人都是认得她的,所以她这次来为了不让人注意,特意蒙上了纱巾。据她暗查所知,柳嫣然的确二十几年来都没有上过枕星河岛,不应该认得她才对。 安安静静站在柳嫣然身后的怜儿是见过施沫的,见施沫揭下纱巾,微感惊讶,前有苏嫣苏然来到醉凡尘,现在施沫又来了。本想上前见礼,但看气氛有些怪异,还是安静地站着没动。 柳嫣然轻轻叹了口气,道:“那也是二十几年前了。” 那是苏墨和施沫大婚之日,柳嫣然就远远地站在欢庆的人群之外。 也是在那一次,含着泪水转身离开之后,从此再没有上过岛。 施沫并不知道柳嫣然说的是那个时候,淡淡道:“二十几年了,我们都不再年轻了。” 柳嫣然沉默了片刻,道:“你来,有何事?” 施沫深吸了一口气,似要开口,又看向柳嫣然身后的怜儿。 柳嫣然道:“怜儿,取壶茶来。” 说罢,走向一旁的木桌,施沫也跟着走了过去,二人面对面落座。 不一会儿,怜儿端来一个茶盘,一壶茶,两个茶杯。 先为柳嫣然倒了一杯,又为施沫倒了一杯,道:“夫人,请慢用。” 说罢,很识趣地走下一楼。 柳嫣然捻起茶杯轻泯一口,等待施沫说明来意。 施沫不知话该从何说起,犹豫再三,道:“多谢你对嫣儿的提点。” 柳嫣然只是看着茶杯中没有饮尽的茶,道:“不必,琴道亦需传承,苏嫣于琴道上资质极佳,不传她反倒可惜。” 对施沫表示的谢意完全不领情,这也在施沫的意料之内,她本来也不是为此而来,只是借此打开话匣而已,因此也不气恼,道:“不论如何,有了你的提点都对她大有助益,也许,她能因此逢凶化吉。” 柳嫣然没有答话。 施沫也沉默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沉默中,两人都饮尽了杯中茶。 柳嫣然拎起茶壶为自己续了一杯,却没有为施沫也续上一杯。 身份尊贵的城主夫人,完全被冷落。 柳嫣然还在等施沫说出真正的来意。 “对不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施沫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似乎这三个字需要鼓足她心中所有的勇气。 而柳嫣然只是平静地道:“为何要说对不起?” 施沫道:“那时我并不知道有你。” 柳嫣然道:“所以你并不需要说对不起。” 施沫道:“难道你在等着他来说?” 柳嫣然道:“他也不需要。” 语气生冷。 施沫只觉她心中有怨气,道:“都已过了这么多年,我们都放下吧。” 柳嫣然道:“你怎知我没有放下?” 施沫顿时一愣,是啊,她怎知柳嫣然就没有放下? 就算柳嫣然说谎,她能做到二十几年毫不纠缠,就能做到这一生都不纠缠,那放没放下又有什么干系呢? 施沫感觉到她又被比了下去,有怨气的其实一直是她自己。 而她本是那个横刀夺爱的人啊,尽管是在她不自知的情况下。 这么多年的痛苦,都是因为自己没有放过自己,她若能和柳嫣然一样不纠缠,也就不会有这么多年患得患失的痛苦了。 施沫突然笑了,笑自己为何会这么多年纠缠于她根本没有参与过的苏墨和柳嫣然的过去。 那明明与自己无关啊。 苏嫣和苏然的名字与柳嫣然有关又如何?他们都是自己与苏墨结合而生的孩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正如苏嫣和苏然见到了柳嫣然后,这个事实也没有改变。 纠缠于过去,不如珍惜眼前,不如争取将来。 苏墨和柳嫣然心中不论还有没有旧情,他们都一直紧守着界限。而自己在乎苏墨,却又根本不了解他,不知他心中所想,这简直太可笑了。 原以为的辜负,都是自己强加的,都是咎由自取。 看着眼前的柳嫣然,施沫不住地笑着,笑着...直至哭了... 眼前的柳嫣然,是施沫自己给自己树的假想敌,让自己多年一直活在怨恨之中。 施沫擦干了眼泪,看向柳嫣然道:“有酒吗?” 柳嫣然叹了口气,起身走回小阁,取来一壶酒递到施沫身前。 施沫拎起酒壶对着壶口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一壶酒不消多久就被饮尽,而后,施沫快慰地长呵出一口气,道:“畅快!” 酒气上涌,脸上很快浮现了红晕,满眼都是醉态。 一脸笑眯眯地看着柳嫣然,道:“你不陪我喝点吗?” 柳嫣然摇了摇头,道:“再喝你就回不去了。” 施沫呵呵一笑,道:“你这里不是有客房吗?” ...... 直到醉凡尘结束航程,施沫伏在桌上,手里仍还握着酒壶,口中低喃道:“我真该早些见你一面。” 她终于释然了。 自己若不放过自己,谁又能解救她。 柳嫣然低头看着满脸通红的施沫眼角的几道皱纹,黯然神伤,自己的眼角又何尝没有这么几道皱纹。 芳华已逝,再深的旧情也该葬了。 只如清明寒祭一般,适逢偶念。 第四百四十四章 冲意 冬夜凄寒宿门早。 就连醉凡尘都已结束航程停进了船坞,本该是整个枕星河,整个苏城都进入了睡梦,应是一片漆黑,一片寂静。 但是,却有一道金光穿透了浓重的迷雾,就悬在偌大的落雁湖中心,枕星河岛的上端。 虽然没有发出声响,但那凌厉的气息还是让所有枕星河的剑客都能感知到。 这并非有人交战,而是他们的星河凌虚正在催动剑意,为了一个人而催动剑意。 施承风。 枕星河顶端的悬壁孤台上,金光驱散了浓雾,施承风就沐浴在一片金光中。 他的神情扭曲,豆大的汗珠布满整个脸庞,一身水墨相间的长衫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他紧咬着牙,痛苦,可见一斑。 可他依然挺直着身躯,昂着头迎接金光的冲击。 这是对他的洗礼。 不远处的苏墨,身形如一柄剑一般挺立,金光从他的双眼中迸发,他并没有因为施承风的痛苦而中断剑意对施承风的冲击。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连着几夜来,苏墨都以他的剑意为施承风冲意。 今夜,已到了施承风能否意出六合的关口。 意出六合,有两种方式。 一是凭自己对剑道的领悟,独自完成六合中意的超脱出尘,能做到的人,天赋奇佳,对剑道的钻研也很纯粹。 通常这第一种,假以时日能在枕星河剑道上走得更远,修为更高。 但还有第二种,就是现在苏墨对施承风所做的,以有成的剑意冲意,这是相对第一种而言的速成法,过程极为霸道,非根骨极佳,且本身修为亦不俗,加之决心已定意志坚韧不屈的条件下不可承受。 但凡本身根骨欠佳,或者修为稍有不足,又或者意志不定,都有可能在冲意的过程中完全被毁了一身根基。 这是一条险途,不成功便成仁。 所以,枕星河历来都很少有人选择这种方式去冲击剑意,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施承风或许也有机会凭自己完成意出六合,可究竟需要多久的时间,谁也不知,也许数月,也许数年,更甚者也许十数年数十年,修道路上的突破都是未可知。 情势急迫,已成定势的浪潮让施承风没有时间去尝试更稳妥的选择。 恰好此时的他,拥有完成冲意的几种条件。 于是,他和苏墨都选择了这种方式。 通过冲意完成意出六合,因为本身就经过了霸道又精纯的剑意冲击洗礼,在步入剑意的修行后,便于速成。 但这种剑意,从根本上是借来的,在冲意时冲出了多少,就是多少,日后很难再进一步提升。 因此,上限是在冲意时就定下来的。 自悟的剑意,有可能在日后完成六合去五只余意而冲击天剑道,而靠冲意得来的剑意,就不可能了。 但即便如此,靠冲意得来的剑意所能到达的修为高度也是绝大多数枕星河剑客终其一生无法企及的。 对于现在的施承风而言,他要尽可能长时间地承受苏墨的剑意冲击,这样他才能把他的上限尽可能地提高。 连日来数次承受苏墨的剑意冲击,施承风和苏墨都知道今夜再不完成意出六合,施承风的根骨就再也承受不住了,那么,施承风本身已经拥有的修为也将会毁了。甚至,一旦苏墨收手不及,施承风更会因此丢了性命。 金光如注,倾泻在施承风头顶。 苏墨面容严峻,他早已心急如焚,却不敢出声提醒施承风,生怕他一出声施承风就乱了方寸,这是生死关头,只能靠施承风自己挺过去。 该说的,苏墨都早已再三对施承风说过,冲意就是以剑意压去六合其五,施承风以本能与之对抗的,也是他的六合之意。 冲意的过程,就像不断地挤压一根弹簧,弹簧蹦出的高度,就是施承风日后剑意的上限。 但也有可能弹簧被压得久了,重了,而失去了它的弹性。 它若弹不起来,施承风也就就此废了。 这个时候,苏墨不能停,停下了,施承风就又需要再一次重新承受冲意去让他的那根意之弹簧弹起来。 他们都知道,施承风的身体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了。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施承风的那根弹簧已经失去了弹性吗? 施承风承受剑意冲击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了苏墨的预计,苏墨不由得想施承风也许真的没有机会了,他现在或许应该收手保证施承风的性命。 但看施承风的身躯又仍然屹立着,这又让苏墨在犹豫中继续。 沐浴在金光下的施承风,只感觉一股无穷无尽的压力让他的神智变得无比紧绷,他的身体同样无比紧绷,他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让他快要无法呼吸。 好在连着几日,苏墨为他冲意的剑意循序渐进,让他渐渐能够适应这种紧绷的状态,但到了今夜,这种紧绷的程度让他感觉到再不释放就要被压垮了。 但他仍然紧记着一个念头,那就是再多一点,再久一点,再承受得多一点,再承受得久一点,哪怕是一点点都好。 压力,痛苦,让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可一直在承受,总有极限,他的身躯,他的意志,纵然是根弹簧,被压过了极限就不会再有反弹的机会了。 紧过了极限,便是松。 他一直在等待着极限的那一刻。 那口气,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一直强忍着压力和痛苦,是在蓄势,一直没有发出声音,是在蓄势。 “啊......” 蓦然间,一声声嘶力竭的喊声响彻枕星河,甚至传出了落雁湖之外。 “轰......” 一股蓄势已久的力量倒冲而上。 施承风头顶的金光柱顿时被冲散了一半。 那被冲散的金光柱悬在空中,没有再落下。 苏墨看着仍在仰头高喊的施承风,眼中又惊又喜,随即,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安然落下。 施承风不仅没有被毁了,相反,他已经脱胎换骨。 直到施承风终于再发不出声音。 苏墨满眼骄傲地看着他,道:“很好,比我预计的还要好得多。” 施承风转头看向苏墨,他的眼神已经恍惚,身躯摇摇欲坠,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多谢师......” 果不其然,一句话还没说完,身体就向后倒去。 苏墨一个闪身,扶住了已经闭上了眼睛的施承风,舒了口气,道:“好好休息吧。” 金光引路,抱着已经昏迷的施承风走出了悬壁孤台。 才没走出多远,前方站着一排九人,正是星河七子和苏嫣苏然姐弟。 连同施承风,这年轻一辈十人,一荣俱荣,即便是因言行而与施承风曾有过节的颜朝,也心系施承风今夜能否冲意成功而来到了这里。 他们已经来了很久,只是静静在外看着,期待着,期间也不知为施承风捏了多少汗。 当看到施承风冲意成功,冲散了苏墨催发的一半金光柱时,无不为施承风感到激动。 看着苏嫣脸上仍然掩饰不住的担忧,苏墨笑了笑,道:“放心吧,他没事,只需休养几日便好。” 几人这才注意到苏墨脸上也有他们不曾见过的疲惫。 苏然走到苏墨身边,道:“父亲,交给我吧。” 苏墨摇了摇头,道:“不用,我还需要助他调理。” 说罢,又莫名含笑看了苏嫣一眼,而后抱着施承风离开。 星河七子和苏嫣苏然九人仍站在原地,不约而同望向了悬壁孤台。 顾棠道:“苏师弟,你做得到吗?” 在他们心里,苏然使出剑意一战挫败施承风和苏嫣两人联手后,就可以确认是他们中修为最高的那个了。 而刚刚亲眼目睹了施承风爆发剑意,冲散了苏墨以剑意催发的一半金光柱。 现在,或者说不久的将来,待施承风完全掌握剑意后,苏然还是他们中最强的那个吗? 这不只是顾棠的疑问,也是另外几人心中的疑问。 苏然随口道:“没试过,怎么知道。” 吴越道:“这么说来,苏师弟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谭卓道:“我们好像落得越来越远了。” 廖开自嘲地笑了一声,颇有几分无奈地道:“落得越远,或许也更好。” 颜露道:“什么意思?” 顾棠苦笑一声,道:“廖师兄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止步不前,落得越远,就证明有人走得更远,那不论对枕星河,还是对苏城,对世间苍生都是件好事。” 他们是同伴,同伴越强,自然也是件好事。 只是对于落后的人而言,这是苦涩的,不论他们之间的关系多么亲密无间,身为修道者,如何能没有一颗竞争的心。 徐冲道:“不过啊,不论是施师兄,还是苏师兄,还有颜师姐,我都想争一争,你们呢?” 颜朝沉默无言,当先转身离去。 颜露很快跟了上去。 顾棠道:“你们几个本就相差无几,这话还是我说吧。三位师兄,走吧,明日早起晨练,我们可没有时间了。” 吴越、谭卓、廖开和顾棠一并离去。 纵然天资有别,不争一争还是不会甘心的,至少要拉近差距。 徐冲正要跟上。 苏然忽然叫道:“徐师弟。” 徐冲停步回身道:“怎么了,苏师兄?” 苏然道:“我们还未真正交手过,有兴趣吗?” 苏嫣意外地看向苏然,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苏然主动要与人交手,看来施承风冲意成功,让苏然的热血也开始沸腾了起来。 徐冲眼前一亮,看来他等这个机会也等很久了,却又忽然看向苏嫣,犯起了难。 近来星河七子对练时,苏嫣总是伺机练习琐情,徐冲可没少吃苦头。 见徐冲向自己看来,苏嫣掩面笑道:“徐师弟你看,我可没带琴来。” 徐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那好吧,就在这里吗?还是去剑台?” 苏然道:“这里不是挺好的吗?” 徐冲拔出双剑,兴奋地道:“那就开始吧。” 一个时辰后。 苏然以无剑对徐冲双剑,终于还是胜过一筹。 这一战,酣畅淋漓。 两人满身大汗躺在孤台。 苏然呼呼喘气道:“畅快。” 徐冲哈哈笑道:“下一次,可否领教苏师兄的剑。” 苏然道:“如你所愿。” 第四百四十五章 禁断 西野荒丘。 自贾平川为宿居在他胸府内的数十万英魂重铸英魂之剑后,又过了一月有余。 期间贾平川数次想尽快为韩起重铸属于他的那柄剑,可韩起一再称还不是时候,只是让贾平川感知那柄剑有什么不同。 起初贾平川不知其意,剑,无非就是金器铁器所铸,又能有什么根本上的不同? 照韩起所说认真感知了许久,也还是没有感知到不同在何处。 向韩起问起,韩起却道:“生前我也只知它是一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利剑,我是个军人,兵器见得多了,像这样一柄无所不破的利剑却从未见过,足可奉为兵家至宝。但我并不是修道者,也不知它的秘密何在。直到身后魂魄所感,剑身蕴含着一股力量,至于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我想,只有金行的修道者知道。” 韩起曾经拥有这柄剑,却不知它的秘密。 韩起深知,他从来就没有发挥出这柄剑真正的威力,现在贾平川要继承它,那就要解开它的秘密。 他相信,当贾平川解开它的秘密的时候,才是能发挥它真正威力的时候。 而韩起,帮不了贾平川。 此刻,贾平川手握着一把铁铲,他能以金屑铸剑,当然也能以金屑铸铲。 铁铲一铲一铲向荒丘挖去,这是因为这么久以来他仍没有感知到那柄剑的不同,于是想要把它从荒丘下取出来观摩参悟,但当他以道法想要让它破土而出时,它却不为所动。 这让屡试而没有进展,原本对韩起的话将信将疑的贾平川感到那柄剑确实是不同的,金行道法对所有的金器铁器都能驱使催动,它也不应例外才对。 可贾平川不论如何催动,它就是毫无反应。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它并非金器铁器所铸,二是贾平川的修为不足以催动它。 而它既然是一柄剑,又能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就见它材质非凡,这能逃过金器的范畴吗? 若要说贾平川的修为不足以催动它,可贾平川已是现了太玄相的太玄境修道者,难道这种程度的修为还不行? 无论如何都要亲手触摸,亲眼看一看。 从上至下,荒丘已被挖出了很深的土坑,韩起的骸骨就在骸骨之山的最上端,出于对韩起的敬重,估摸着快要挖到了,贾平川当即把铁铲丢在一边,开始用双手向下挖去。 韩起的英魂在荒丘之上看着土坑中的贾平川,道:“其实你不必这么小心翼翼,不过就是一副骸骨而已。” 贾平川继续用双手挖着,神色肃穆道:“世人本应为韩将军立宗祠,永享香火,可韩将军与众将士却被埋在了这荒郊野地。平川暂不能为韩将军和众英魂重扬盛名,但也更不能不敬韩将军这副遗骨。” 韩起沉默片刻,道:“言过了。要说名声,你不是还记得我们吗?不是还有人记得我们吗?要说被埋在这荒郊野地,这本就是我们的夙愿,且不说我们,当年力挽狂澜舍生取义的行者又有多少葬于荒郊孤冢,又有多少多年后沦为走兽虫蚁口食。身后事,浮云耳。” 贾平川停下了双手,道:“于逝者是浮云,于生者,是良心。许是我贪俗,只盼我死后,亦能有后人敬我一副遗骨。” 韩起不再说话了。 贾平川继续以双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土面,一捧一捧缓慢向下挖着。 ...... 终于,露出了头骨。 ...... 终于,露出了躯骨。 下半身仍埋在土里,贾平川没有继续向下挖。 看着这具露出上半身,胸腔肋骨间嵌入一柄血红之剑的骸骨,贾平川跪了下去,双眼泛红地叩地三拜。 韩起的魂魄漂浮到骸骨前,凝望了许久,白色人形的魂魄抬起手想要触摸,却只是划过了骸骨,没有一丝触觉。 直到韩起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贾平川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道:“韩将军,得罪了。” 韩起道:“动手吧。” 贾平川双手缓缓握住了剑柄,怕损毁了骸骨不敢太用力,但剑卡得太紧,不加几分力根本拔不出。 又要用力,又不能损毁骸骨,贾平川对力道的控制只能一点点增加,屏息凝神,废了好长的时间,当更薄的剑尖终于离开两根肋骨时,贾平川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没有急于察看这柄剑,而是小心翼翼地重新掩埋上骸骨,重新把土坑填上后,贾平川才再次盘膝坐在荒丘之上,双手把剑捧在身前,细细看去。 剑身血红,剑柄亦是血红。 不是像血一样的红,而是它本就是被血染红,凝干了的血色。 贾平川凝视着它,仿佛看到它在韩起手中斩杀了数之不尽的异兽,仿佛看到韩起高举着它向异兽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仿佛看到它被刺入韩起胸骨间,血流将它渡成了如今的颜色... 贾平川知道,这不是它最初的颜色。 而不管它最初是什么颜色,现在的血色都让它更加散发死亡的气息。 空气中似乎弥散着喊杀声,让贾平川恍惚间置身在战场,一个杀声震天,杀气弥漫的战场。 他不仅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涌起了一腔战意,身体不禁微微颤动。 一旁韩起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了?” 贾平川闻言一震,再定睛一看,眼前只有一柄剑,一柄血色的剑,摇头笑道:“没什么。” 韩起哦了一声,道:“还以为你从这柄剑上看出了什么。” 贾平川又摇了摇头,这柄剑除了颜色不同外,并没有看出有何不同,手中的触感也似金器,但怎会催动不了? 又细细看了一会,还是没有头绪,贾平川忽然把双眼闭上,用元神看去。 随即咦了一声,道:“那白色的是什么?” 韩起并没有感到意外,道:“它原本就是白色的。” 可它早已不是白色。 贾平川道:“不对,这白色的光泽不是它本身散发的,而是流向它,吸附在剑身上的。” 只是肉眼看去,被血色所覆盖。 韩起道:“是吗?那这又说明什么?” 现在的韩起虽是魂魄,能看见元气,但他终究因为不是修道者出身而注意不到其中的差别。 贾平川道:“还不知道,我需要试试。” 除了第一次元神出窍进入荒丘内部时看到过这柄剑之外,近来贾平川感知它时也曾以元神看过,但那时埋在荒丘下,厚厚的土层几乎隔绝了元气的流动。 贾平川现在看到的流向它的白色的光泽,就是金行之气散发的光泽。 而五行之气本为元气之精,在浩瀚的元气中是极为稀薄的存在,凭荒丘土层下那点元气根本形成不了贾平川现在所看到的金行之气的抽离成象。 贾平川现在还不知五行之气,金行之气。 他更不知现在他手中这柄剑能引金行之气趋向它,就如神灵所在一样! 但虽然现在的贾平川还不能融会,甚至还不知如何抽离运用金行之气,他也能在以金行道法施展这柄剑时,得到已经被这柄剑自动汇聚的金行之气的加持。 只见盘膝坐地的贾平川站了起来,四处看了看,随即握着剑走下荒丘,走向荒草丛外一棵最大的树。 树干之大,直需四人环抱。 这柄剑在韩起口中虽是削铁如泥,但要一剑斩断这么大的树干,生前的韩起还是做不到,只一点,树干的宽度就超过了剑身长度的两倍有余。 寻常的异兽虽也皮糙骨坚,但与这棵大树树干的坚韧程度也无法比。 贾平川走到这棵大树前,扎开马步,再次双手握剑柄,深吸一口气,运气金行道法,举剑到身侧,奋力一挥。 一剑划过树干,一侧进,另一侧出,四人环抱的树干竟然一剑斩断,平滑的剑痕甚至让大树仍然笔直挺立。 韩起大感震惊,过了许久,道:“果然,这柄剑还是要回到金行后人手中。” 贾平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血色的剑,还是看不出什么,随后又闭上了双眼。 透过血色散发的白色光泽减弱了,但又开始有微微的白色光泽向它慢慢汇流。 睁开双眼,走向一旁另一棵树,这棵树比前面那棵要小上一些,树干三人环抱。 与先前如出一辙,贾平川又双手举起剑,运起金行道法奋力一斩,而这次,树干却没有完全斩断,剑嵌在树干中,废了好大力气才拔出。 同一柄剑,第一剑能轻易斩断一棵四人环抱的大树,第二剑却不能斩断一棵三人环抱的树。 韩起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 贾平川只斩出两剑,应不会是第二剑就没有了余力。 贾平川又闭上了双眼向剑看去,这第二剑之后,剑身透过血色散发的白色光泽已经完全暗淡了,唯有微微的白色光泽还在缓缓向它汇流。 那么,原因就找到了。 贾平川道:“那白色的光泽是它真正威力的来源,金行道法能催动,那或许...是某种元气。” 韩起道:“元气?” 魂魄和元神都能够看到白色的如微微薄雾一般的元气,但却没有光泽。 这让生前原本对这柄剑很熟悉的韩起以为剑身上可见的白色光泽是因为剑身材质的缘故。 贾平川道:“还不能确认,我需要时间试着能否用道法牵引。” 说罢,向荒丘走了回去。 刚走到荒丘下,一阵风起,那棵四人环抱的大树轰然倒下,那棵被斩了大半的三人环抱的树也缓缓倾倒,尘土飞扬。 又在荒丘之上盘膝坐下,贾平川看着手中的剑,道:“韩将军,它可有名字?” 韩起遥想当年,从那位金行高人手中接过这柄剑时的景象历历在目,那时正是世人危急存亡之秋,那时,他们只有一个念头,一个使命。 如这柄剑的名字一样。 “铸成这柄剑的金行高人曾给它取了个名字,禁断。” 任异兽洪流滚滚,禁断于此。 “禁断。”贾平川念了一遍,道:“好名字!” 禁断剑在手,贾平川也由此得以迈入金行之气的修行。 禁断剑的使命,也将由他来继承。 第四百四十六章 突破 巍巍西华山,南侧山脚。 蛮荒深处,几日前下的雪还未融化。 群峰万木被裹上了一层银白,银白之间,还有百只颜色不一的巨兽。 百只巨兽,百双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一个身着白衣的人,正盘膝坐在雪地上。 周慕君。 他的前方,正对着一个洞口。 这正是百兽带着他奔袭百里来到的地方,是的,他仍停留在这里,百兽也在这里护卫着他,等待着他。 说是护卫,其实除了刚到这里与洞中的白发雷震一战后,百兽并没有再出手过。 周慕君自那日对百兽说过它们一个也不准先他而死后,都是他自己化解天雷的攻击。 自白发雷震躲入山洞之后,这些时日以来,白发雷震一面在洞中纳气,以待时日,另一面,他也没有放弃示警,每日都会在洞中发动一阵天雷攻击,试图引西华山上的十座下来。 可他没能如愿,时间已经很久了,西华山十座若有意早该来了,到现在还没来,白发雷震心里清楚,他们不会为此特意前来了。 但他还有一个机会,因为距离年末已经很近很近了。 夺鼎大会在即,虽然往年甚少有西华山十座去往天雷宫参加夺鼎大会,可至少有这个可能性。 要说起来,只怪天雷宫的消息传不进来,否则,一旦知道今年的封云藏要连战两人,只怕其中多的是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白发雷震也不知道,所以只能期望运气好一点。 因为他越来越没有把握,尽管他的气府已纳满洞中的这股白色元气,但随着每日为示警而发动的天雷攻击被破解的越来越轻易,他知道外面的那个金行后人修为的进境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震惊归震惊,但平心静气的想,这也不奇怪。 因为那个年轻人本来就现了太玄相,而这里又是金行祖地,这股白色元气能够对雷法有加持,那对金行道法的加持只会更大。 这就让白发雷震更加感到时间的迫切,抛开巨虎和它率领的百兽不谈,若是周慕君完全掌握了这股白色元气,恐怕单单是面对他一人,白发雷震都难有把握了。 还没开始他们之间第二次真正的交手,白发雷震已经知道了他要在百兽群中杀了周慕君的可能性已经很低,要进一步抽身退走就几乎没有可能。 所以,当他走出山洞的那一刻,他就是赴死。 天雷宫的人,接受命令,执行命令,是不畏死的。 但雷震是矛盾体,尤其像白发雷震这样已经进入七野很多年的雷震,已经侵染了雷震的生存法则很多年,他们不打没把握的战斗。 雷震之间的厮杀,纵然有很多时候死的是发起攻击的那一方,不过,这些主动发起攻击却战败身死的雷震,至少在发起攻击的那一刻,他们是自信有把握的。 否则,他们只会远离。 就像面对百兽奔袭时一样,他们的念头只有一个,那就是逃。 在这一点上,白发雷震与他们没有根本上的不同,区别只是他比一般的雷震更强大,他可以面对更强大的对手。 所以,当他有退路的时候,他敢于一试。 所以,当百兽来了的时候,他敢于走出山洞。 只是走出山洞之后,他看到了一个对于天雷宫而言必须抹杀的人。 正是这个人的存在,让白发雷震陷入了两难,若是没有他,白发雷震只需要龟缩在山洞中即可,他有绝对的把握百兽进不来,即便是为首的巨虎也不行。 而原本要杀了那个人,即便是会因此负伤,白发雷震也绝对愿意为天雷宫效劳,正如第一次与他交手那样,白发雷震没有犹豫。 可那次试出对方并不是轻易能拿下的,加之又有巨虎和百兽护着。 那一次,其实白发雷震心里就已经产生动摇了,只不过他自己没有察觉,证明他已动摇的,就是他没能杀了周慕君就回到了山洞。 因为他嗅到了死亡的风险。 多年以雷震的生存法则安身,避除风险,活着,已经刻入了骨血。 这与过去的天雷宫需要他们做的相违背,对天雷宫而言,这就是不忠,是背叛。 不过,那时白发雷震给自己找了理由,告诉自己会杀了天雷宫的威胁。 真正让白发雷震意识到自己对天雷宫铁律动摇了的,是在他回到洞中后,每日以上百道天雷示警却一直没有等来支援。 每多拖一日,白发雷震心中的动摇都在加深。 他不相信别的雷震会看不出破了他天雷的术法不是天雷宫雷法,以他发动的攻击面积和持续的时间,只怕周遭百里范围内的雷震都已经知道了这里有外来的修道者。 而一个前来支援的都没有,西华山十座更是置若罔闻,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相比他们的性命和利益,一个外来的修道者不重要,至少没那么重要。 又或者,都希望别的雷震动手解决。 白发雷震就是那个倒霉鬼,谁让他所在的地方,就是这个外来修道者和百兽的目标。 起初的愤怒之后,白发雷震渐渐想明白了,若把他自己换做别的雷震,他应该也不会来淌这趟浑水。 那么现在,就是事关他自己的生死了。 白发雷震想了很多,究竟是在百兽的环伺下与那个金行修道者生死一战,还是把这个山洞拱手相让,找机会远逃? 前者生机渺茫,后者,只怕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自己逃了。 毕竟不说那个金行修道者,就说百兽,他还没有占据这个山洞前曾多次进入百兽窟中寻百兽厮杀历练,死伤在他手中的巨兽也不是三两只了。他们之间本来就有旧仇,过去百兽窝居百兽窟中不出,现在既然仇人相见,断没有不报旧仇的道理。 这么想来,终究是逃不过一场生死大战。 生机渺茫。 于是,他要活下去就只有一个机会了。 算上到天雷宫的时间,也就是这两日了。 而就算真的有西华山十座从山上下来走过这附近,那也需要正巧让他的战斗发生在那个时间点,还需要路过的西华山十座愿意出手,他才能伺机脱身。 无奈之举,全赌运气。 这就是白发雷震迟迟没有走出山洞的原因。 在煎熬中等待,等待一线生机。 而白发雷震的等待,给了周慕君更多的时间。 此刻盘坐在山洞外一片白雪中的周慕君,全身散发出比白雪更耀眼的白光。 那原本从洞中流出就被洞外元气稀释到稀薄而后不见的白色元气被周慕君的道法牵引,汇聚在他的身周,再纳入他的心府。 他的元神在心府中观察了许久,终于见到了他原本纳入心府中的寻常元气出现了异常。 那原本在心府中呈白色微微薄雾的寻常元气开始抽离出更白的光泽,与他在这里纳入心府的白色元气一样的光泽,并向白色元气汇聚。 现在他知道,与他看到洞口流出的白色元气被稀释至看不见时所想的一样,这股元气并不是这里独有,而是寻常元气中就蕴含着这股元气。 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弄清如何从寻常元气中把这股元气抽离出来,为己所用。 只要能做到,那么日后不论走到哪里都不再有后顾之忧。 心府中的寻常元气自动分离出有光泽的白色元气,但还是太稀薄了,周慕君无法感知它们是如何分离的。 苦思冥想后,周慕君决定逆向把白色元气融入元神所在的周遭寻常元气中,以提升白色元气在其中的浓度。 二指并竖,随着手指的挥舞,汇作一团的白色元气开始扩散,以元神为中心融入寻常的元气中,待再看不见那泛着光泽的白色元气时,周慕君停了下来,开始感知。 没有了一团纯质的白色元气作为牵引,这时心府中的元气不再自动分离。 不过,周慕君的元神终于从周遭感知到了那股元气的凌厉。 捕捉着凌厉的感觉,以道法抽离。 如履薄冰一般,细腻如毫发。 只做了一遍,前所未有的疲累感让元神都开始喘息。 可放眼看去,周慕君仍是摇了摇头,纯度与从洞口纳入的白色元气远不能相比,那光泽,比原本的寻常元气好不了多少。 但总算是找到了可试之法,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 承受着疲累,如法炮制,又开始了第二次尝试...... 正午的阳光斜落西山...... 身外的白雪被暗夜淹没...... 繁星弯月点缀了夜空...... 鸟鸣叫醒了初晨...... 晨光终于穿透了密林...... 这时,百兽齐齐仰头望天,因为,又到了一日雷袭时。 果不其然,朗朗晴空,头顶的天空不知从何而来的雷云开始浮现。 时间很是精准,洞中的白发雷震知道这个时机发动雷袭,如催人梦醒的钟声,最是引人注目。 他虽然也知道再发动这无法击中目标的雷袭没有什么意义,但还是抱着一点点渺茫的希望继续这么做着,至少告诉有可能给他带来生机的人,这里那个对天雷宫的威胁仍然存在。 雷云成型,雷光起伏,雷鸣阵阵。 “轰......” 百声合一,百道天雷齐落。 自昨日此时之后,一动未曾动过的周慕君右手并指向天一指。 百粒金屑闪现,骤然飞天,迎向天雷的那一瞬间化作剑形,金光夺目。 “砰......” 又是百声合一,百道天雷破解。 但这一次,百兽都瞪大了瞳孔。 或许这百里范围内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雷震们也一样瞪大了瞳孔。 因为这一次与此前不同,那击破了天雷的金光剑没有像此前一样一同瓦解,而是继续向上飞去,飞入了仍在闪没的雷云,再一震天巨响后,竟把雷云炸散。 发动这种以示警为目的的雷袭当然远不是白发雷震的全力,但周慕君这一击宣告了他的修为突破了一个界限。 山洞中的白发雷震眉头紧皱,神色暗淡,缓缓摇了摇头,他修到如今的修为已经步入了老年,自他修到雷法第五重进入这片西南野后,已过了几十年,每有些许进境都要废数年不止,而周慕君年纪轻轻,竟然短短一月就有了一层明显的进境。 且不说现在的白发雷震和周慕君孰强孰弱,只此比较,白发雷震就远远不及。 已经迈入雷法第六重,距离当世绝顶的修为只差一线的白发雷震亲历周慕君短短时间内的突破,怎能不为之沮丧。 多年来建立起的自信就在崩溃的边缘。 第四百四十七章 险象环生 山洞外。 已经盘坐了多日的周慕君终于站了起来。 背对着百兽,在百兽期待地看着他的眼神中驱散了被他牵引至身周的白色元气。 然后,就见他并指做诀,被驱散了的,什么都没有的身周,又开始汇聚起了白色的元气,而现在的白色元气并不是从前方那个洞口引来的。 尽管光泽没有洞中流出的那么纯。 百兽逐渐发出低沉的吼叫声,躁动还在隐忍。 周慕君身后,百兽前方,巨虎发出了一声低吼。 “他做到了。” 百兽沉寂,转头四顾,似乎仍不敢确认它们听到的是真的。 而这时,周慕君转过身来,带着满脸的疲惫看向巨虎,看向巨虎身后的百兽,忽而一笑,道:“是的,我做到了。” 连日来,他似乎能模糊不清地听到巨虎和百兽交谈的话语,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而现在,他能确认了。 人听见兽的声音,这听来很梦幻,但想到巨虎和百兽的灵性,巨虎当初能听懂他的话,现在他能听懂巨虎和百兽的话这就能够接受了。 巨虎救下自己,又与百兽一起把自己带到了这里,周慕君感觉这一切都与白虎神灵有关。 现在,应该可以从巨虎口中知道关于白虎神灵的消息了。 可周慕君还没问出口,听到了他的话的百兽再次如那一日在百华峰顶齐聚时一样,兽首高昂,齐齐仰天长吼,吼声震耳欲聋,带着振奋,和宣泄。 共振让周遭的矮峰微微晃动,积雪随之滑落。 本是淡淡笑着的周慕君笑颜退却,渐渐露出了哀伤的神色。 因为他听见百兽吼叫的声音中夹杂着的话语: “太好了,白虎神灵有救了!” “我们终于等到了,白虎神灵终于等到了!” “就要一千年了,白虎神灵啊,快醒来吧,再看看我们,再让我们看看你...” ...... 吼声中带着呜咽。 周慕君眼中的那一双双铜铃般大的眼睛,流出的是泪水。 他从未见过野兽流泪,况且还是这么一群身形巨大的野兽,但此刻周慕君没有感觉到怪异,因为眼前的百兽对他而言已不是野兽了。 而是他的同伴,救过他的性命,与他一样奉白虎神灵为神明的同伴! 现在周慕君终于知道在百兽窟中那个山洞,当他发现巨虎能听懂他的话时,在他问出能否带他去见白虎神灵之后巨虎为何会摇头了。 并不是巨虎不愿意或者不能,而是白虎神灵还未苏醒。 听着百兽吼叫声中夹杂的话语,周慕君意识到巨虎和百兽无法帮助白虎神灵苏醒,而他自己才是那个有可能帮到白虎神灵的人。 之所以如此,当然是因为金行道法。 周慕君也猜到这就是巨虎和百兽奔袭百里带他来到这里的原因,为了告诉他一些他不知道的秘密,要告诉他,就要能沟通,而要能听懂它们的话,关键就在那股白色元气。 那股白色元气到底是什么? 百兽的宣泄和狂欢还在继续,周慕君还在等待,等待巨虎向他解答,等待巨虎告诉他所有想告诉他的。 山洞中。 白发雷震不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也知道是时候了,再等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究竟能否活着逃离这里,都交给运气了。 握起放在身边的雷剑,站起身来向洞口走去。 随着白发雷震的脚步越来越靠近洞口,喧嚣的百兽似有所感,吼叫声不约而同地渐渐平息了下来。 仰起的头低了下来,直视着洞口。 周慕君转过身去,再次面向洞口,身后的巨虎走上几步,站在他的身旁。 当白发雷震走出了洞中的阴影,双脚踏在了洞外的白雪上。 周慕君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一战,让我一个人来。” 巨虎转头看向周慕君,沉静中似乎带着思索,片刻后:“......(他杀过我们的同伴,不能让他逃了。)” 早看出眼前这个白发雷震与巨虎似乎很熟悉,原来还有这些过节。 周慕君面色沉了下来,带着杀气道:“那就有劳诸位替我掠阵。” 巨虎点了点头,低吼几声,向一侧退了出去,百兽也将四周围了起来,相互间可以迅速支援上,没有给白发雷震留下任何一个明显的突破口。 白发雷震停在洞外,四周看了看,再看向周慕君时,道:“看来你又要与我单独决斗。” 那一日两人第一次交战,周慕君明显不是白发雷震的对手,困在山洞中这些时日来,白发雷震想了很多,最主要想的就是两点,或者在巨虎和百兽的保护中杀了周慕君,或者如何在巨虎和百兽的包围中脱身。 起初他并没有预想到周慕君能在短短时日内进境如此之快。 可即便他感受到了周慕君的修为突飞猛进,也没有料想到周慕君会如此刻一样摆开了架势要单独决斗。 周慕君没有回白发雷震的话,只是身形戒备着直视着白发雷震的双眼,似乎很有自信。 这深深刺痛了白发雷震。 更令白发雷震刺痛的是,经上次一战后,巨虎居然仍放任周慕君单独与他交战,这说明巨虎也认为现在的周慕君有战胜白发雷震的可能,至少不会再像上次一样凶险。 一个年轻后辈,吃过一次大败还敢如此轻视他! 白发雷震眼角青筋直跳,狠狠地道:“你别忘了,你可是我的手下败将,当日若不是它们,你早已死了。” 周慕君仍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并起了二指竖在身前,白发雷震身后的白色元气瞬间如决口的洪水一般流向了周慕君。 白发雷震脸色狰狞,既然周慕君如此轻视他,那现在就是杀了周慕君的最好时机。 也不要再有保留,再给巨虎和百兽救援周慕君的机会,越早杀了他越好。 一个深呼吸,双眼一闭一睁,眼中电芒一闪,脚下一炸,向周慕君闪身而去,“铿...”雷剑出鞘,双脚停在周慕君身前一步的距离,雷剑闪烁着电流一剑斜上向周慕君斩去。 “嘣...” 电光与金光迸发。 霎时间,周慕君以流向他的白色元气凝成一柄金光剑,挡在了雷剑斩来的方向。 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周慕君的双脚贴着雪面向后滑了一丈。 但金光剑未断,成功挡下了白发雷震蓄势的全力一击。 这无疑大大提升了周慕君的自信,可现在并不是他可以骄傲的时候,这方身体刚刚停止滑行,那方白发雷震又一步一个脚下炸响,顷刻间便又挺着雷剑直刺而来。 更急迫的是,雷剑还未近身,剑尖的雷电已先至。 周慕君根本来不及反应,本能地以道法催生了一块盾牌,却没来得及结合白色元气。 “轰...” 剑尖的雷电被挡了下来,但接而雷剑又至,呲一声,盾牌被雷剑刺穿,再向周慕君逼近。 周慕君吃惊之下挥起手中金光剑,将雷剑挡了一下,连连快步向后退去。 而白发雷震根本不给周慕君任何间隙,雷剑刚被挡开,另一只手便轰出了一记掌心雷,距离太近,周慕君无法躲闪,金光剑来不及迎击,又只能以本能抬起另一只手,以他那可以夹断寻常雷震雷剑的二指迎向掌心雷。 “轰...” 掌心雷与二指相交,冲击力又将周慕君向后弹去。 就在从白发雷震出手开始这间不容发的短短片刻,头顶的天空中也汇聚起了一片雷云,雷光起伏于雷云之间。 只听得天际数声雷鸣炸响,还没有稳住身形的周慕君手决一变,大喝一声:“环垒!” 一个环形的壁垒凭空出现,将他罩在其中。 “砰砰砰......” 数道天雷击打在环垒上,震起雪花飞舞。 虽是将天雷挡了下来,但环垒也随之晃动,看起来并不是坚不可摧。 白发雷震见状,大喝一声,雷剑上电流骤然更加耀眼,一踏步,挺剑飞身刺向环垒。 环垒中,挡下那几道天雷时的冲击让周慕君血气不稳登时喷出了一口血。 身在环垒中,本可暂时松一口气,但经刚才催生的那块盾牌瞬间被破的教训后,他深知现在是命悬一线的关头,于是,强忍住血气的震荡,急忙催动起白色元气加固环垒。 与此同时,白发雷震的雷剑已经刺入了环垒一尺,还在一寸一寸的刺入。 就在这个瞬间,原本如铁器一般形制的环垒骤然发出了金光,雷剑再不能刺入半分。 白发雷震当机立断,雷剑上闪烁的雷电一声爆裂,迅速拔出雷剑返身退出一丈,而同时,环垒中透过雷剑刺穿的缝隙传出了一声惨叫。 虽是抽身退走,但就是那一爆,雷剑上同时炸出多道雷电,其中就有一道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周慕君的身体。 临抽身还不放过攻击对手的机会。 这正是历经厮杀的天雷宫门下修道者的可怕之处,与他们之间的战斗,任何时候都不能麻痹大意。 周慕君忍着剧痛,封上了那个缝隙。 环垒成了结结实实的金色的壁垒! “轰轰轰......” 又多道天雷击向环垒,这一次,没有再出现先前的晃动,这一次,它看起来坚不可摧。 环垒中的周慕君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抚着胸前被雷电击中的伤口缓缓坐下。 大口喘息着,喘息着... 忽然自嘲地笑出声来。 周慕君自己已经知道了,掠阵的巨虎和百兽也知道了,当他可以运用那股白色元气时,他的术法强度已经可以匹配上白发雷震。 但是,临阵的厮杀却远不是这么简单。 那日周慕君被多名雷震围杀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天雷宫真正强大的修道者不单是凭着人数堆积就能战力等同。 这一点,白发雷震当然很清楚,所以当周慕君修为有了进境就自以为足以单独挑战他时,他感到刺痛,感到被轻视。 周慕君因为不知道真正的差距而付出了代价,这个代价足可令他一招不慎就丢了性命。 现在,周慕君总算知道了何为真正的死斗。 自入西南野以来经过的那些战斗,与和这个白发雷震的战斗相比,简直完完全全不在一个层次。 而这个白发雷震还不是这西南野中最强的天雷宫修道者,更远不是整个天雷宫最强的修道者! 过去若是就知道这么大的差距,周慕君或许都不会走上这条路。 绝望会让人放弃。 可现在,周慕君不会放弃了。 因为那股白色元气让他发现了一个新天地,那股白色元气会令他更加强大。 也因为他知道了白虎神灵需要他。 第四百四十八章 二段击 在白发雷震又几次攻击,而环垒纹丝不动后,战斗一时停止了下来。 白发雷震面向着环垒,眼珠转动,心念也在转动。 刚才与周慕君的交战其实很短暂,在那短暂的交战中,白发雷震其实是没有留意到巨虎和百兽的动向的。 因为他打定了主意要快速杀了周慕君,他有自信巨虎和百兽距离他们的位置来不及在杀机出现的时候救援周慕君。 所以,为了尽快杀了周慕君,他没有分心。 让他没想到的是,那短暂的交战对周慕君而言可谓是险象环生,而巨虎和百兽竟然真的都没有向他出手。 它们难道不在乎周慕君的生死? 这怎么可能,若是不在乎,它们又何必从百兽窟倾巢而出奔袭百里带他来到这里。 周慕君对它们而言,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可既然如此,在刚才那种生死一线间的情况下,它们怎还能不出手相救? 真的有那么大的信心? 包围圈中的白发雷震开始感到很棘手,这倒并不是因为巨虎和百兽对周慕君的信心,而是他从刚才的交战察觉到的。 他能够让周慕君几无招架之力,是因为周慕君对他完全不熟悉,他的身法和施术的衔接超出了周慕君的预计。 超出周慕君预计之外的实力用在击杀周慕君时,只有在最开始时最奏效。 所以刚才那一番交手,他有过几次击杀周慕君的机会,可周慕君都挡下来了,尤其是天雷突袭时,周慕君以环垒抵挡,竟在那么短的间隙吸取了前一次盾牌被破的教训及时以白色元气加固了环垒,那一瞬,只要周慕君稍有迟疑,白发雷震便能破了环垒击杀周慕君。 错过了这次机会,当周慕君开始有了清晰的认识之后,再要得手就更困难了。 现在,白发雷震需要权衡是继续不顾一切杀了周慕君,还是伺机从巨虎和百兽的包围圈中脱身。 周慕君现在龟缩在环垒中,白发雷震并不是完全无计可施,可若不顾一切破了环垒,那他自己也会损耗太大,那样就算杀了周慕君,他也不可能会有脱身的机会了。 杀了周慕君,和自己脱身,如何选? 白发雷震思索着,转头看向西华山那条北高南低的山林线。 那方,巨虎和百兽并不如白发雷震所想的那般对周慕君那么有信心,它们在刚才是几个瞬间其实也按捺不住了。 奈何两人交战的速度实在太快,以它们的距离,刚想做出反应时就见周慕君避过了致命一击,刚为周慕君松一口气又见白发雷震险些得手,再想做出反应周慕君又躲了过去... 反复几次,如果周慕君真的躲不过,它们也是救援不及的。 到周慕君躲在环垒中后,它们也就完全知晓了,要让周慕君单独应战,他的生死就只能完全靠他自己了。 百兽全都看向巨虎。 “还要让他继续吗?” “他不能死,白虎神灵需要他。” “还是我们出手吧。” ...... 巨虎看着金光四射的环垒,默不作声。 “他如果死了,我们都会后悔的。” ...... 巨虎终于开口:“他若是不能更强也帮不了白虎神灵。” “可他还有时间变强。” 巨虎道:“真的还有时间让他慢慢变强吗?” 百兽沉默了。 巨虎又道:“你们相信宿命吗?” 百兽不知巨虎何意。 巨虎望向隐于云雾中的西华山高处,道:“千年之期临近,他出现了。这若是他和白虎神灵的宿命,那他就一定做得到。” 说罢,又低头看向环垒。 对于百兽而言,它们坚信白虎神灵一定会如期醒来。 既然如此,若是白虎神灵的苏醒一定离不开周慕君,那他就一定能活下去。 照这么想,巨虎的话或许有道理。 虽如此,它们还是要尽可能地保障周慕君的安全,或许它们的宿命,就是救下他。 战斗已经开始,就需要有一个结局。 在白发雷震和百兽的目光中,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环垒开始分化,形成一道道闪着逼人锋芒的尖刺,一片对准白发雷震的尖刺中,周慕君浑身汇聚白色的光芒。 那是四周的白色元气被周慕君所凝聚而发,目不可直视。 原本打定主意,心想着当周慕君再次现身时如先前一样不给他喘息之机的白发雷震此刻却犹豫了,这一生累积的交战经验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不要冒然接近周慕君。 敌不动,我动。 这一次,先动手的变成了周慕君。 躲过了致命一击的周慕君在环垒中已经想明白了,术法的强度已经能够匹配,先前的狼狈出在速度和应变的不及,那么,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自身的速度和身法的确无法在短时间内匹配上,但术法可以。 摆出一副戒备之势的白发雷震只见白色光芒之中的周慕君抬起双手,交织舞动,那一片闪着逼人锋芒的尖刺霎时如离弦之箭般向他飞来。 “还好。”白发雷震心中稍安,来速虽是极快,但好在仍在他反应范围之内。 可是,就在白发雷震正要闪避时,那一片尖刺却改变了飞行的轨道,并没有向他刺来,而是绕开他的身体杂乱地飞舞。 白发雷震一时摸不准周慕君的打算,现在,那一片尖刺已经不再是从他的对面而来,而是已经遍布在了他的四面八方。 视觉已经出现了死角,白发雷震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开始依靠他的耳朵和他的感知,以此来判断来自视觉死角外的攻击。 到此时,白发雷震还是没有出现慌乱,因为他知道,不论攻击来自哪个方向,最终都会与他的身体形成一条直线,只要锁定了切实的攻击角度,凭他的反应速度仍足以应付。 天际还有隐隐的雷鸣,雪地之上,却只有不断迂回的尖刺发出的破空声。 气旋没有规律,雪花以白发雷震为中心开始翻滚。 散发着金光的尖刺,白色的雪花,很美,却不够绚烂。 还缺了一点别样的颜色。 “叮......” 别样的声音出现了。 接踵而至的,是一声闷哼。 紧接着,在散发着金光的飞舞尖刺和白色的雪花中,溅起了一抹别样的红色,血色的红。 “叮叮叮叮叮叮......” 清脆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接踵而起的闷哼声变成了痛苦的叫喊。 红色的血花在一片金光和雪白中变得更加浓烈和鲜艳。 白发雷震在持续攻击的痛苦中难以置信,就算他无法捕捉和反击对他的攻击,他也实在难以相信他的雷体会如此不堪一击。 现在他终于知道周慕君打的是什么主意。 那一片尖刺看似杂乱地飞舞,正是因为周慕君知道如果以白发雷震为目标直来直去很难有成效,那清脆的撞击声,是周慕君以尖刺在距离白发雷震更近的位置改变了尖刺飞行轨道的同时,更借力增加了速度和威力。 由此而突破了白发雷震反应速度和雷体承受能力的极限。 白发雷震引以为傲的防御在周慕君术法操纵的二段击下瓦解。 这一刻,白发雷震对于周慕君要单独与他死战的轻视而生的愤怒消散于无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明显的劣势下,周慕君竟能如此快速地寻找到破解之法。 这个人太危险了,对于白发雷震而言是如此,对于天雷宫而言,也是如此。 此时的白发雷震已无法再理性地考虑自己的生机,这场死斗激发了他心底的狠辣,从现在开始,注定了是你死我活,对于周慕君,他只欲杀之而后快。 他甚至忘了,他的身周还有巨虎和百兽将他团团围困。 “啊......” 撕裂的喊声宣誓了决绝。 “嘭嘭嘭...” 雷光于雪地之间爆闪,金光与白色的雷光碰撞之下,道道尖刺被击毁。 再看白发雷震,白发倒悬,以他的身体为中心,雷光闪烁,他的双眼散发出电光从眼睑外流淌,其模样骇然可怖。 雷域! 随着一声大喝,本刺入他前胸后背的多道尖刺骤然向外弹飞,其中就有一道直飞向他前方的周慕君。 周慕君看着白发雷震的变化,也知眼下不是惊骇之时,但见一道尖刺向他疾飞而来,当即凝神并起二指夹去,这一夹对他来说本是习以为常,何况那尖刺本就是他的术法所发,可白发雷震将它震出所带的霸道力量,却让周慕君在夹住它的那一刻如受重击,双脚贴着雪地又向后滑去。 也就在这一刻,那个此时好像已经失去了人的理智的白发雷震脚下一炸,当他的身形离开时,原本站定的脚下出现了一个深坑。 就这么手持雷剑裹挟着雷域向周慕君逼近。 且不说那柄雷剑是否会刺入周慕君胸膛,单单是雷域将周慕君覆盖,他便要承受雷电不绝的袭打,到那时,他恐怕不会再有生机。 要救周慕君,片刻都不能再迟疑。 前一刻还在为周慕君破了白发雷震的防御和雷体而惊喜的百兽没有从情势的急变中反应过来。 但好在巨虎一直没有掉以轻心。 虽然它口中说着周慕君要靠自己变强,可它心里更知道周慕君不容有失。 眼看着雷域的前端将要触及周慕君,一声虎吼响起,随即呼啸的狂风席卷,压过了雷域起伏的雷鸣。 一个身影从一座山峰上高高跃起,从天而降。 一爪从侧面向奔向周慕君的白发雷震扫下。 此时的白发雷震浑然不像个人,但很显然他仍知道真正的危险所在。 巨虎逼近时,他身形急转,手中雷剑雷光暴涨,斩向那虎爪。 “嘭...” 雷剑与虎爪相交,威力之大,直让看起来势不可挡的白发雷震贴地翻滚回去。 又嘭一声,巨虎四肢落地,雪花飞扬。 再看向与雷剑相交的那爪,完好无损。 “吼...” 一声仰天长吼,已经身在雷域范围内的巨虎挡在了周慕君与白发雷震之间,眼泛精光直盯着从雪地上站起的白发雷震,四肢微屈,随时做好了虎跃的准备。 只是不知它是否能全然无视雷域的袭打? 第四百四十九章 虎爪 周慕君的身体终于又在雪地上站稳。 看着身在雷域范围内的巨虎背影,欲言又止。 他不止一次说过要单独挑战白发雷震,但他更清楚刚才若不是巨虎及时出手相救,现在的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周慕君的心中五味杂陈,尽管他现在已经能够运用那股对金行道法加持极大的白色元气,近日来他的修为也的确进境颇大,原本自恃已能够独自战胜白发雷震,刚才也的确破了白发雷震的防御... 但,负伤后的白发雷震又一次将实力爆发一个层级。 难道要战胜天雷宫的顶级修道者真的是不可能的吗? 周慕君的心里不得不这么想。 这一次,周慕君没有再说出请巨虎退开他要独自战胜对手的豪言,他不再有这种自信了。 望着与巨虎对峙的,全身爆发出道道刺眼电芒的白发雷震,周慕君甚至在心中嘲讽自己的无知无畏。 即便到了现在,他已经走到了西华山的脚下,他仍不知道他所走上的是一条怎样凶险的路,仍不知道他所要面对的对手何其可怕! 眼中的光芒退却了,战意也退却了... “你要放弃了吗?” 这是巨虎的声音,周慕君闻言看向巨虎,它仍面向白发雷震,没有回头,没有转身。 周慕君沉默着,不知如何答。 “不想知道更多秘密了吗?不想救白虎神灵了吗?” 周慕君身体一震,眼中退却的光芒再次浮现。 是啊,他只是可以运用那股白色元气,刚刚可以听到巨虎和百兽的话,刚刚有了一层进境,就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道途的终点了吗? 他仍然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知道。 这远远不是终点,而是他刚踏入的过去所不知的神秘道途的起点,只是刚刚开始,怎能放弃? 与灵兽对话,揭秘,解救白虎神灵... 多么奇妙的路,这不正是自己一直渴求的吗? 周慕君深吸一口气,双手攥拳,道:“想!” “好。你已把他逼入了殊死一搏的境地,现在你我先联手打败他,之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周慕君眯起双眼跳过巨虎,望向白发雷震,心道:“原来他现在的状态并不是随意发动,而是到了绝境吗?” 这么看来,自己也不是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弱。 自信又浮现在脸庞,道:“我该怎么做?” “他交给我,你替我挡下天雷。” 照巨虎的安排,周慕君便是食言了,但显然巨虎比周慕君更了解白发雷震,或者说更了解天雷宫真正强大的对手,眼下不是托大的时候,周慕君想了想,凝目点头道:“好。” 那方,白发雷震在周慕君的二段击出现之后,他的反应速度优势和雷体的防御被瓦解,这种情况下他不得不动用了气府元气开启雷域,而雷域一出,便激发了他心底的杀性,杀性将理性压下,现在的他已经不考虑退路了。 可即便到了这种时刻,当巨虎出手时,白发雷震仍然没有冒然进攻,可见他对巨虎的忌惮,也可见巨虎的强大。 白发雷震与巨虎对峙的企图,是尽可能让巨虎承受更多的雷域袭打,只要时间一长,即便强大如巨虎也会造成一定程度的肢体麻痹,如此一来,白发雷震就占优了。 可白发雷震的企图,巨虎又怎会不知,它当然不会就这么一直对峙着让白发雷震如愿得逞。 与周慕君安排妥当后,巨虎:“开始了!” 一声虎吼,巨虎身上的毛发如刺一般直立而起。 随即弯曲的后爪蹬直,身躯弹跃而起,虎口大张,持续的吼声雄浑沉厚,只看那躯体只听那吼声,无不透着令人胆寒的力量。 当巨虎落地时,大地都在隐隐晃动。 “砰...” 巨虎一动,白发雷震丝毫不敢大意,瞅准巨虎落地的位置便轰出一道如注的掌心雷。 可这一记威力不同寻常的掌心雷却没有击中巨虎,巨虎甫一落地,便立即调转了方向再次弹跃而起,那种迅疾与它的身形大相径庭,仿若身轻如燕。 白发雷震的反应同样快若非人,在巨虎迂回着的每一个落脚的瞬间都轰出一记掌心雷,只是没有一道能击中巨虎。 “砰砰砰...” 那道道落空的掌心雷击中战场外环立的矮峰,山石崩落,四周的震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将战场围困的百兽时刻注意着不要被波及,有些落空的掌心雷就击向了它们所在的矮峰,好在它们的动作都足够迅疾,纷纷及时避让。 周慕君直看得目瞪口呆,这种反应速度下的战斗他只能以术法勉强跟上,凭他自己的速度和身法是应接不上的。 巨虎和百兽拥有这种速度和反应还可以理解,只是天雷宫的人,还是不是人? 在周慕君的感叹中,几个迂回后,巨虎终于逼近了白发雷震。 伴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虎吼,高高跃起的巨虎再次扬起了虎爪奋力向白发雷震挥下,白发雷震大喝一声,他的身体电光暴涨,挥起爆闪出电芒的雷剑也再次向虎爪斩去。 “嘭...” 一声巨响,脚下一阵震动,刺眼的光芒让周慕君不由自主地别过眼去。 当周慕君转眼间再把目光移去时,巨虎的身体已被那一斩向后弹去,白发雷震的脚下则又出现一个深坑。 这一击威力何其之大,而巨虎和白发雷震的身体竟都撑得住,这不由得又让周慕君一阵惊骇。 惊骇之余,更让周慕君感到奇怪的是,按说寻常的利剑要斩断兽爪都不是件难事,虽说巨虎和百兽不可以常理度之,可白发雷震也同样非寻常人甚至寻常修道者可比,周慕君更与白发雷震手中那柄雷剑多次交锋过,他以那股异乎寻常的白色元气铸就的三尺金光剑坚韧和锋利程度更甚寻常铁器,如此尚会毁于那柄雷剑。 而巨虎的虎爪在那柄雷剑接连两次威力巨大的斩击之下竟完好无损! 不止巨虎,还有一个多月前,在百兽窟百华峰顶所见到的,那只巨狼的狼爪也能硬憾一个雷震的雷剑。 它们的爪牙怎会坚韧至此?! 周慕君心想着,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巨虎的虎爪。 一次攻击没有奏效,巨虎接而发起了第二次攻击,虎啸奔腾之势丝毫不落于前一次。 这一次,白发雷震并没有再向巨虎的每一个落脚点发动掌心雷,而是双手握住雷剑紧盯着巨虎的动向。 是他知道不可能击中而放弃?还是他在蓄力?或是经过前一击他已不再从容? 周慕君不得而知。 只见巨虎又扬起前爪又一次向白发雷震扫下,白发雷震又大喝着迎向虎爪挥动了一次斩击。 “嘭...” 深坑中的白发雷震身形再次向下陷了几分,而这一次,巨虎没有被雷剑斩出的力道弹开。 巨虎三足落地,扬起的那只虎爪压着雷剑,一点点向下压去。 震耳的虎吼也压下了白发雷震沉闷的低喝。 忽然,低喝声陡然变得高昂,以白发雷震的身体为中心闪烁着的不绝的雷电所形成的雷域随之雷光暴涨,多道暴涨的电光击向巨虎的身躯。 “吼...” 在几声带着痛苦的吼声中,巨虎放弃了大好的局面向后跃去,自动拉开了与白发雷震的距离。 显然刚刚暴涨的雷域对巨虎造成了伤害。 白发雷震从深坑中一跃而出,那双散发出电芒的眼睛直盯着巨虎,持续释放的雷域让他的面色显得焦黑。 难道雷域对他自己也会造成伤害? 周慕君看着白发雷震现在的面目,心道:现在的他,还是个人吗? “呵...” 白发雷震扬起了头,低沉的喝声仿如来自深渊的厉鬼。 在这鬼喝声中,半空中的雷云变得更加的浓密阴沉,雷电仿佛不会再消亡,雷云下,是比晴天白日更白的光。 只是这异常的光,也带来异常的危险。 周慕君站定了身形,并指在身前,双眼一闭一睁,不知何处而来的一片泛着金光的微尘浮现在他身周。 现在,是他出手的时候了。 天际雷鸣和剑啸声同时出现。 紧接而来的,是百里可见的,雷雨天降和剑雨冲天! 那白色的光芒和金色的光芒交汇,绚丽的色彩和持续不绝的轰鸣声,让藏身密林中的人们只感受到恐惧。 在一双双为之夺目而又惊恐的眼睛中,在那绚丽光芒下,一道百尺金光破林而出! 它破开了剑雨,破开了雷雨,没入了泛着白光的雷云之间。 “轰!” 一声震天巨响,金色的光芒划过百里,那一瞬间,日光为之失色! 随后,日光仍是日光,雷云顷刻消散,再看向那方,什么都没有了,好像什么都没出现过。 西华山脚,矮峰之间。 “咳...” 雷域中心的白发雷震一声重重的咳嗽,口中鲜血喷涌。 周慕君单膝跪地,身体起伏,粗重地喘息着。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嘶哑的,好似来自地底深渊的鬼咒,令人不禁汗毛直竖。 周慕君抬眼看去,不禁身体打了个寒颤,只见雷域中心的白发雷震身形弯曲,左右摇晃着一步一步向前走来,口中还有一滩一滩的血滴落在白色的雪面。 彷如真正的,来自地狱的恶鬼。 “吼...” 雄浑的,令周慕君蓦然感到安心的吼声中,巨虎几步走到白发雷震与周慕君的正中,挡住了周慕君的视线。 然后,在周慕君的目光中,扬起了它用于攻击的右前爪。 白色的光泽向右前爪汇去。 周慕君知道那是什么,那正是那股异常的白色元气。 随着白色元气的汇聚,右前爪的正中开始显现出别样的白色光泽。 那种锐利而凌厉的锋芒,让身在巨虎身后的周慕君瞪大了眼睛,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难道他一直以来想要寻找,渴望得到的道法难断之器就在巨虎的虎爪和百兽的兽爪之中? 第四百五十章 十座 被周慕君破去的天际雷云,其中所蕴含的力量,本足可自上而下打击整个百兽包围圈,那是白发雷震修于气府中的底牌,它虽远比不得当日出现在黄龙山半空上的雷池,但对于一个修道者的术法而言,也算是颇具规模了。 白发雷震知道,仅凭天雷无法对巨虎和百兽及周慕君造成多大的实质伤害,但配合他的雷域,一面制造混乱,一面伺机而动,他有把握对他们造成重大伤亡,甚至杀出一条逃生的血路。 同时发动雷域和那一片天际雷云,是白发雷震无可奈何之下不惜完全动用气府元气的破釜沉舟之举。 也是他最后的底力了。 怎料,周慕君凭一己之力将白发雷震发于气府的那一片雷云破除,同时也重创了白发雷震的气府。 修道者气府受损,则气府之气只出不入。 没有了气府元气的加持,对于白发雷震而言,就算现在不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局中,他也失去了在七野中久活下去的本钱。 是谁毁了他的气府?是谁让他沦为废人? 周慕君。 此时气府之气十不存三的白发雷震,满心的仇恨让他本就焦黑的面目扭曲狰狞,也是满心的仇恨驱使他左右摇晃形如厉鬼般的身形一步一步向周慕君走去。 尽管他眼前的是巨虎,可他知道周慕君就在巨虎的身后。 对此刻的他而言,死在现在,还是下一刻,或者明日,都没有区别。 他只要周慕君给他陪葬。 谁挡他的路,他就杀了谁。 持续发动雷域带来的伤害,让白发雷震意识模糊,视线也模糊。 前面的是巨虎没错,它没有向我冲来而是扬起前爪做什么?那爪中异样的光泽又是什么? 若是还有理智的白发雷震,此刻就会意识到危险而停止靠近,可现在的白发雷震只是心道:不管了,杀了它,就能杀了那个人报这血海深仇。 脚步没有停止,继续向巨虎走去,每走一步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白发雷震只是低喝着,口中血流如注。 愈加接近巨虎,白发雷震强忍剧痛大喝一声,催动气府余气,使得形成雷域的雷电暴涨向巨虎攻去。 而巨虎没有起跃,没有躲避,只是虎吼一声,将那一直高高扬起的右前爪向前一扫。 “轰...” 一道光芒扫过,那些攻向它的雷电好似丝线一般被切断。 周慕君一脸难以置信,难道巨虎除了蛮横的力量外,还能施展术法? 同样难以置信的,还有白发雷震,一直向前走去的身形呆立当场,已经失去了理智的他竟也产生了疑问:那是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巨虎竟然还隐藏着这样的力量! 他已经不惜搏命,却在巨虎身前如此不堪一击。 呆立之后,是愤怒,是不甘... “啊啊啊......” 仰天嘶喊后,白发雷震大步向巨虎奔去,“滋滋滋滋...”的电流生长声中,速度不再如他先前那般迅疾,但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好像视死如归。 “吼...” 一声虎啸,巨虎腾空而起,在空中扬起右前爪,再向白发雷震扫去。 “噗...啊...” 白发雷震本能提起挡在胸前的雷剑被削成两段,胸口凭空出现一道伤口,鲜血喷溅,身体向后倒飞。 “滋滋滋滋...” 电流声随之减弱。 当白发雷震的身体重重地撞在雪面上时,电流声消亡,雷域崩解。 “咳...咳...咳...” 间歇性的重重的咳嗽声传来,自雷域发动后,白发雷震一直倒悬的白发也终于披散地垂落下去。 在巨虎和周慕君及百兽的目光中,在一声声只有出气没有入气的咳嗽声中,白发雷震挣扎着坐了起来,可是那坐姿都需要用手在身侧支撑。 任谁都能看出白发雷震已经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结束了。 周慕君长舒一口气,既有负伤又损耗过大的他正准备坐下休息。 可他突然看到正缓步走向白发雷震的巨虎猛然转身,还没来得及跳开,就见一道强光爆开,一声爆炸地动峰摇,巨虎被远远地弹飞,跌落在雪面上,滑到周慕君身边。 蓦然,百兽狂吼,迅速向巨虎和周慕君聚来,把一人一虎围在了中间。 周慕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百兽尽皆张开獠牙,目光齐齐望向远方那条北高南低的山林线。 周慕君放眼看去,那里除了山林,什么也没有。 巨虎站了起来,猛地甩了甩头,看起来像是只受到了震荡,并不致命。 周慕君心下稍安,看着巨虎问道:“发生了什么?” 巨虎直视着那条山林线,道:“真正的强敌来了!” “真正的强敌。”周慕君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向白发雷震的方向看去,不过被身前的百兽阻挡,他并没有看见。 果然,强大如那个白发雷震仍不是这里最强的天雷宫修道者。 但看巨虎和百兽的反应就知来的人远不是白发雷震可比,面对白发雷震,百兽都知巨虎能够凌驾于其上,而这个还没露面,只是远远给出一击的人,却让百兽齐动。 这个人又会强大到何种程度? 他是这七野腹地中的最强者吗? 周慕君握紧了双拳,拳中尽是冷汗。 前方传来白发雷震低沉又断续的声音:“呵...十座大人...你终于下来了...杀...杀了他...杀了它们...” 巨虎一声低吼,挡在前面的巨兽让出了一条路,巨虎向百兽群前方走去。 周慕君正要跟上,却被巨兽拦下,仍把他围在中心。 来人的危险程度,让百兽谨慎到不敢让周慕君暴露在他眼前。 白发雷震依旧在不断地说着:“十座大人...快杀了他...杀了它们...杀...” 此时再说是为天雷宫,不如说是为他报仇。 对天雷宫的职责,已完全成为个人的私仇。 他只望在临死之前能看到大仇得报。 然而,在他一声声的呼唤,甚至是恳求中,始终没有人现身。 白发雷震所拥有的时间在流逝,他快要没有时间了,来人再不出手,他最后的愿望也无法得偿。 他开始弄不明白一件事,天雷宫所不容存在的威胁就在眼前,为什么连那么强大的西华山十座也不出手? 对天雷宫的忠诚难道从来都是假的吗?天雷宫的人都是自私自利只顾全自己? 呵,可笑...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知为何,白发雷震突然很想再看看周慕君,他想知道这个年轻的金行修道者为何就敢不顾自己的安危来到这死地。 天雷宫的人与他之间到底缺了什么? 仅仅是与他之间的缺失?还是天雷宫与其他道门之间的缺失? 白发雷震用尽全力抬起了头,可他的眼睛没有看见周慕君,只看到了巨虎和百兽。 这就是所谓得道多助吗? 白发雷震又垂下了头,他认命了,谁让他出身自无情无义的天雷宫。 巨虎和百兽低吼着凝视着山林线,周慕君没有看见的,它们看见了,那条山林线的密林中站着一个人居高俯视着它们。 他已经停在那个位置许久,一直没有再做出任何动作,只是看着。 忽然,他转头向他走过的下山路回望了一眼,再向巨虎和百兽看了一眼后,终于转身继续走上了他的下山路。 看来,他不打算插手。 巨虎和百兽等了片刻后,也停止了吼叫,紧绷的身躯随之松弛。 周慕君不知所以,道:“怎么了?” 巨虎低吼一声:“他走了。” 周慕君皱着眉头,道:“走了?” 巨虎:“是,走了。” 突然向巨虎给出了一击,又莫名走了,周慕君简直丈二摸不着头脑。 但不管如何,总算是解除了危机。 周慕君走出了百兽保护圈,走到巨虎身旁,看着垂头坐在雪面上的白发雷震,道:“他呢?死了吗?” 巨虎道:“还有余息,不过撑不了多久了。” 现在杀不杀已经不重要了。 但周慕君并不是个冷血残酷的人,他与白发雷震虽是死敌,可也只要杀了就够了,没必要继续折磨。 周慕君叹了口气,二指并竖,一柄尖刃出现在他身前。 正要向白发雷震挥出时,巨虎又一声沉沉的低吼,周慕君甚至能从这声低吼中听出巨虎的紧张和不安。 瞬时,身后的百兽齐齐上前,又把周慕君围在了中间。 巨虎一跃,跳出保护圈,与百兽一起向着那条山林线吼叫连连。 周慕君顺着百兽的目光看去,同时感受到前方传来一阵威压。 这一次他看见了一个人从山林线向他们的位置逼近,从半空中逼近! 相传,曾有修道高人可御空飞行,过去周慕君从未见过,也不知可否当真。 但眼前所见的,却是切实的。 那人就从空中向他们逼近,而他的脚下,是一道起伏闪烁的雷电! 直到他脚踏雷电悬停在巨虎的前方半空,看着他那俯视的森冷目光,周慕君仿佛感到自己的心脏骤停,一时忘了呼吸。 那人已不年轻了,但也不如白发雷震那般年长,鬓边有几缕白发。 他一人出现,就说明他有足够的自信独面巨虎和百兽,至少是来去自如。 从巨虎和百兽丝毫不敢妄动的反应来看,也确实如此。 他还没有发动任何攻击,仅仅是他释放的压力就如同密集凌厉的刀刃一般让周慕君和百兽感到窒息。 百兽的吼叫声不知为何低落了下去。 气势的较量,那人只是一动不动,便已以一压百。 要知道这百兽中任意一只都不是寻常雷震可以胜过。 换言之,一百个寻常雷震汇聚一处的气势都远不及眼前这一人! 那人看了坐在雪面上奄奄一息的白发雷震一眼,又看了巨虎一眼,再看了百兽一眼,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百兽保护圈中的周慕君身上。 周慕君与那人的双眼对视的一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哼。”那人终于开口,道:“金行太玄相,传言非虚啊。最近你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他的语气很平淡,声音也不大,却不知为何在百兽的吼叫声中也听得很真切,似乎有莫名的穿透力。 如他所说,周慕君最近闹出的动静确实不小,一个多月来,日日都在与白发雷震发动的天雷示警较量,西华山十座怎会不知。 周慕君默不作声。 那人看向巨虎,道:“把他留下,你们离开,如何?” 他当然听不懂巨虎的话,但他知道巨虎能听懂人的话,所以,还是可以交涉。 “吼...” 一声大吼,巨虎扬起了右前爪。 那人嗤笑一声,又道:“这是最明智的选择,你不考虑一下吗?” “吼...” 又一声长吼,巨虎身后的百兽也纷纷举起一爪,先前被压低的吼叫声再次震耳欲聋。 那人嗤笑着摇了摇头,一脸的不屑,但很快,他那不屑的让人厌恶的笑凝固了,平淡的脸上眯起了双眼。 他看见了,周慕君也看见了。 如巨虎此前扬起的右前爪的变化一样,百兽各自扬起的爪上也同样汇聚了异样的白色光泽。 锐利而凌厉的气息汇聚一处,也形成了一股威压,反制了那人释放的威压! 那人的脸色不禁变了变,很细微,但还是能察觉。 过了片刻,巨虎和百兽仍只是扬起一只爪,没有攻击的动作,那人也同样没有做任何动作。 又过了片刻,双方仍只是隔空示威。 那人终于转头又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白发雷震,道:“难怪,没想到你们还有这样的秘密。” 对着白发雷震,又道:“你也真是不知死活,就凭你也敢一人招惹它们!本座还有更重要的事,就不淌这趟浑水了。” 说罢,调转了方向折返而去。 半程中,又回望了一眼,再抬头看向西华山,心道:“看来,还是尽快离开西华山的好。” 周慕君看着那人的身后,一袭紫袍,雷云正中一个白色的“三”字。 直到确认了那人已远去,巨虎和百兽才放下了扬起的兽爪,其中有几只巨兽在放下兽爪的同时跌坐了下去,余下的,包括巨虎在内都能看出疲态。 看来要发动那异样的变化,对于它们而言不是轻易能做到的事。 它们刚才只是情势不得已而用尽全力逼退强敌。 周慕君知道,它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否则,在那人面前,他不会有一丝生机。 第四百五十一章 头领 危险暂时远去了。 巨虎和百兽正在修整。 周慕君走到歪坐在雪面上将死未死的白发雷震身前,看着他,忽然为他感到悲哀。 这偌大的荒野中,眼前的西华山上都是他的同门。 可这一个多月来,任他日日示警,却没一个同门来助他。 他已经重伤垂危,而接连两个自西华山上下来的绝顶同门高手都不愿为他报仇,只是冷漠地看着,冷漠地离去。 天雷宫,没有同门之谊。 遥想数月前,周慕君和贾平川联手破了雷罚引起追查后,御金门不惜死伤惨重也要保全他们二人,同是道门,同是同门,境地怎会如此天差地别? 周慕君蹲下身,看着白发雷震已经没有了神采的眼睛,叹息道:“若有来生,别再入天雷宫了。” 白发雷震此刻的心中是什么感想,周慕君不得而知,因为他已说不出话了,他只是无力又无奈地笑了一笑。 手中出现了一把匕首,周慕君道:“上路吧。” 白发雷震闭上了双眼。 匕首刺穿了咽喉,他不再痛苦了。 久久之后,周慕君摇了摇头,复叹一声,站起身来向巨虎和百兽走去。 现在,是他该知道更多从前所不知的秘密的时候了。 一路走来,巨虎和百兽的目光都看着他,在巨虎身前停下,周慕君向自己身上看了看,胸前有一道伤口,白衣被血染,叫谁看来都很狼狈。 好在那伤口并不算太重,周慕君笑道:“我没事,你...” 忽然意识到巨虎和百兽都是灵兽,现在他们已可像人一样沟通,那么对巨虎和百兽自然都该有个称呼。 巨虎眯着笑眼,道:“叫我二虎。” 白虎神灵为大,所以它只能叫二虎。 二熊,三熊,二狼,三狼,二猴,三猴...... 没有叫大的,白虎神灵最大。 算是一一认识了,周慕君道:“大家都还好吧?” 各种欢快的声音响起,像是人的笑。 周慕君在一阵“笑”声中,认真地道:“多谢各位。” 看着二虎,又道:“多谢!” 二虎显然是百兽的头领,不仅在百兽窟中救过周慕君一次,发动百兽把周慕君带到这里后,也是二虎出力最多。 二虎道:“大可不必,与其说我们是帮你,不如说都是为了白虎神灵。” 灵兽性真,不为求目的而欺骗。 周慕君道:“我知道,但我相信,就算不为白虎神灵,只凭我是金行后人,你们也会救我。” 二虎和百兽咧嘴一笑,这也是真。 周慕君接道:“现在,我们都为白虎神灵,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二虎道:“坐下说吧,话很长,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 周慕君依言坐下,他也的确很疲累,等了许久,见二虎似乎还没有理清该从何说起,周慕君道:“就从你们说起吧,你们为何能够说话?为何会在那片洞窟之中?” 卧在雪地上的二虎,头枕着前爪,抬眼望向前方巍峨入云的磅礴西华山,眼神有几分呆滞,像是陷入了回忆,片刻后,缓缓道:“那是一千年前,白虎神灵苏醒之后赋予了我们灵识。后来那场劫难之后,我们本以为只需要等待,等待白虎神灵的下一次苏醒。这茫茫的西华山脉,我们本拥有各自的领地,可谁料,后来出现了那些修行雷法的人,我们本以为可以和他们沟通共存,可事与愿违,不但沟通不了,他们还见我们就杀。随着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厮杀也越来越频繁,我们也不得不汇聚一处,共同退入百兽窟中。时至今日,已到白虎神灵苏醒之时,可白虎神灵迟迟没有苏醒。” 周慕君惊讶地看着二虎和百兽,原来它们已活了超过千年,不过这不是眼下周慕君最在意的,他最关心的还是二虎的最后一句:白虎神灵已到苏醒之时,却迟迟没有苏醒。 周慕君问道:“为何?” 二虎沉沉呼出一口气,道:“还是因为那些修行雷法的人。” 周慕君感到疑惑,道:“他们竟能阻碍白虎神灵?” 他身为金行后人都对白虎神灵一无所知,更别说知道如何阻碍白虎神灵苏醒,而天雷宫的人竟然知道? 二虎道:“他们并非有意为之,但的确是因为他们,原因有二。” 目光看向周慕君,又道:“其一,是他们阻止了金行后人来到这里。” 周慕君道:“我们能帮助白虎神灵苏醒?” 二虎点了点头。 周慕君追问道:“要怎么做?” 二虎却又摇了摇头,道:“金行灵戒能唤醒白虎神灵,不过我知道你身上并没有金行灵戒。除此外,金行道法也能做到,但具体如何做到我们也不知。” 金行灵戒,又一样传说中的事物被提及。 可是它下落不明。 而以金行道法要如何唤醒白虎神灵二虎也不知。 听到这里,仍是束手无策。 但仍要听下去,至少知道了金行道法是可以做到的,那就可以尝试。 可以尝试,就有了可能。 二虎和百兽救下周慕君,又置身险境把周慕君带到这里,让他可以沟通,为的,也是这个可能。 周慕君不急不躁,继续问道:“其二呢?” 二虎看向前方那个洞口中流淌而出的白色元气,道:“其二,就是那股白色元气。” 周慕君也向那处看去,道:“那到底是什么?” 二虎道:“那是元气之精,元气之精就是蕴含在元气中的五行之气,那股白色元气对应的正是金行之气。” 元气之精,五行之气,金行之气。 周慕君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那股元气对金行道法的加持那么大,原来它就是金行道法的本源之气。 难怪这里会是金行西华门的祖地,这股过去从未见过的本源之气竟多到肉眼可见地从山洞中流淌而出! 也难怪曾经的西华门那么威名赫赫! 但二虎的话没有说得很明白。 周慕君问道:“你是说,这股金行之气对白虎神灵很重要?但天雷宫的人阻碍了白虎神灵吸取金行之气?” 二虎点头道:“金行之气正是白虎神灵聚灵所需,你也看到了,那些修行雷法的人也在吸纳金行之气。” 那个死去的白发雷震既然占据了眼前这个山洞,可想而知,西华山上这样的洞天福地都已被天雷宫的人占据了。 周慕君想起了刚才从西华山上下来的,那两个让他和百兽都感到畏惧的人,不由抬头又向西华山望去,道:“西华山上到底还有多少个像他们一样的强敌?” 二虎摇头道:“不知道,但不会只有那两个。” 西华山十座是二虎和百兽不知的,因为它们已经被赶下西华山太多年了。 只是出现一个都令身在百兽保护圈中的周慕君畏惧,而西华山上还有更多,周慕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有几分胆怯地问道:“所以,我们先要做的,是把他们都赶下西华山?” 二虎并没有对周慕君语气中透露出的胆怯感到不满或者嘲笑,因为它深知敌人有多么可怕,这也正是它和百兽一面心系白虎神灵,又一面深居百兽窟中等待的原因之一。 二虎道:“你心里一定在耻笑我们眼看着白虎神灵受难,这么多年却不敢这么做。” 周慕君急道:“不,你们一定有你们的原因。” 二虎沉默片刻,道:“是的,我们都可以为白虎神灵而死,但我们没有金行道法。” 要唤醒白虎神灵,在没有灵戒的情况下,必须有金行道法,否则,它们只是为了把天雷宫的人赶下西华山,为此全部葬身毫无意义。 这是它们迟迟没有为白虎神灵杀上西华山更主要的原因。 它们怕的不是死,而是死得毫无意义。 周慕君看着二虎和百兽们看着他的眼光中流露的期望,纵然杀上西华山这条险路让他思之惧怕,还是被二虎和百兽们的决心所感染,深吸一口气,道:“现在,你们有了。” “吼...” 趴在雪地上的二虎和百兽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齐齐仰天长啸! 周慕君在知晓了极度的危险之后没有临阵脱逃,它们的等待没有白费! 吼声振奋,像是在向强敌发出挑战,又或是向白虎神灵宣告,它们要来了! 直到啸天的声音停歇,二虎和百兽也没有出动的迹象。 周慕君疑惑道:“还不出发吗?” 二虎和百兽却又同时咧嘴一笑,复又趴下。 周慕君更加不解。 二虎枕着头,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道:“我们是要去解救白虎神灵,但不是要去送死。” “那现在...”,周慕君有些跟不上它们的步调。 二虎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的头领,你需要变得更强,在出发之前,你还需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在二虎说出这句话之前,周慕君从来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成为一众灵兽的头领。 听这一说,他仿佛也成了一只灵兽。 或许人和灵兽本就是同类,这天地间众生都是同类。 周慕君也不拒绝这头领不头领的身份,反正在现在的他眼里,他与二虎和百兽都是同伴。 二虎说他还需要变得更强,这倒是实情,而继续变得更强,现在的周慕君也不是毫无头绪,金行之气他才刚刚能够运用,其中必然还有更多的秘密,了解得越多,运用得越加自如对他都是大有进境。 好不容易知晓了金行之气,怎能不好好深究精研一番。 可是,二虎说的,出发之前还需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又是什么? 周慕君问道:“什么更重要的事?” 二虎道:“你先融会了金行之气,时间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时间...... 周慕君不由问道:“白虎神灵还等得了吗?” 二虎道:“千年都等了,还差这点时间吗。” 那就一步一步来,都是为了增加成功的可能。 周慕君忽又想起前面忽略了一个问题,道:“你提到了千年前那场大劫,那时你们也参战了吗?” 二虎摇头道:“那时我们刚刚获得了灵识,还很弱小,白虎神灵不许我们参战。” 周慕君道:“但你们见过。” 二虎点头道:“见过。” 周慕君道:“怎样的景象?” 二虎眨了眨眼,似乎在回想,道:“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血河映红了天,惨不忍睹。” 果然如传说的一样,周慕君不禁打了个寒颤。 二虎又道:“但也英雄辈出,团结一致,齐心合力。所以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这数百年来在这里所见的,会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厮杀。” 曾经天雷宫也是抵挡那场灾劫的英雄。 为何会转变至此? 周慕君无法回答。 他的心里还关心着另一个问题,道:“下一次大劫真的还会来临吗?” 在他离开周城城宫之前并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异兽大劫临近的消息,这个疑问谁也不知真假。 二虎道:“白虎神灵曾说过,千年之后,下一次大劫来临时祂还会苏醒。白虎神灵说的,我们都相信。” 周慕君点了点头,既然是白虎神灵说的,那他也相信。 那么,就没有时间虚耗了,转身向洞口走去。 二虎看着周慕君的背影,心想着,本打算这一次和白虎神灵一起并肩作战,但不知还能不能活到那时了,但不论如何,我们都会保下你。 如果我们不能和白虎神灵并肩作战,就由你代替我们。 第四百五十二章 达成礼 卫城。 卫朝阳在收到韩疾和王双林两位将军的来信后,与万生宗商议了一番。 经过上一次贾渝到访后,万生宗已有了入世之意,若非如此,也不会有韩疾和王双林所率的十万大军远赴大秦。 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那么韩疾和王双林所提出的请求,也自然不能不予理会。 更何况这一切都能与世间大局联系在一起,再加之万生宗的道心也不允许他们在知悉了大秦灾民的悲惨现状后无动于衷。 援助若是给大秦和天雷宫的,卫韩自然不愿给,好在信中写明了援助都会切实地发放到灾民手中,此前军粮发放可以证明。 有了万生宗宗主郁深的点头,卫朝阳立马开始着手准备。 不过,卫城的钱粮司中的存粮,主要是为了供给洛水之北驻扎的军队。 此前韩疾和王双林的十万大军出发时,本已从中拨出了足够两个月所需的军粮,现在再要从中拨出,显然不妥当。 何况韩疾和王双林的来信中,还提出希望能在不影响卫韩两城百姓生计的情况下尽可能地为大秦的灾民多提供一些救助。除了粮外,最好还能有棉服。 因此,卫朝阳决定韩疾和王双林的一应所需都从卫城民间购买。 卫韩两城因从来都无需向大秦缴纳赋税,钱粮司中的余钱还是丰足的。 而这两城的民间,也因此而得利,虽不像苏城一样物产丰饶,但常年下来的累积,户户皆有余粮余钱,一些生活所必需的物资也得以更换闲置,其中就少不了破旧的棉服。 也正是如此,万生宗和卫城才能够偶有发动百姓对除籍之地的凄苦之人提供一些援助。 只是,过去对除籍之地的援助都是无偿的,倒不是万生宗和卫城不愿支付酬报,而是提供援助的百姓们不要,他们只当是自愿的善举和善心,也算是他们对万生宗和卫城的支持。 因为生活在这里的百姓们都知道,他们是生活在万生宗和卫韩两城的庇护之下。 这两日,卫朝阳派出了大批的人一户户上门收购粮和旧棉服,动静开始闹得越来越大,惹得百姓们都追问到底发生了事需要买粮买旧棉服。 用百姓间交口的话来说,只要有需要,城主说一声,各家各户把多余的能拿出来的都自己送到司府去就是了。 而上门收购的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卫朝阳也没有与他们说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他怕说出来是为了给大秦灾民救援会令卫城百姓抵触。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这里虽不像他城一样对大秦和天雷宫敌视那么重,但也着实没有人对大秦和天雷宫有好感,他大秦的灾民关我卫城什么事。 迟迟没有人与百姓说清楚,百姓们又追问不停,这就导致购买的进展很缓慢,到今日干脆停了下来。 城主府邸门口聚了不少人想要问个清楚,惊得卫朝阳在府中堂内来回踱步直挠头。 卫菁菁则笑嘻嘻地坐在一旁,看着卫朝阳的左右为难好像很有趣。 卫朝阳唉声叹气,道:“别笑了,你有什么办法快说。” 卫菁菁仍满脸含笑,道:“您着什么急。” 卫朝阳没好气地道:“还不急,家门口都让人堵了,事还拖着,韩疾和王双林可只留下半个月军粮,再拖下去,那十万大军吃什么。” 卫菁菁道:“还说呢,这事就不该您来做。” 卫朝阳瞥了卫菁菁一眼,道:“不该我来做,那谁来做,你?” 卫菁菁嘿嘿一笑,道:“当然也不是我。” 卫朝阳也不知是不是真信了卫菁菁有办法,道:“那还能是谁?蓉蓉?” 卫菁菁道:“什么蓉蓉,人家现在可是圣女。” 卫朝阳抚着下颚,沉思道:“她...合适吗?” 卫菁菁笑眯眯地不说话。 卫朝阳脸色沉下来,他可没时间玩闹,沉声道:“你在想什么,快点说。” 卫菁菁吐了吐舌,道:“您一不张榜贴告示,二不请万生宗出面,不就是因为这次是大秦的事,不想让您的百姓什么也捞不着嘛。要让百姓捞到好,您不合适出面,您那位圣女大闺女就更不合适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百姓不愿意卖,而是他们以为卫朝阳有什么难处,若真有难处,他们情愿无偿为卫朝阳解难。 这与卫朝阳的初衷是冲突的。 这时候让身为万生宗圣女的洛依出面,百姓们就更是什么回报都不会要了。 卫朝阳看着卫菁菁,叹气道:“看来你也没主意。” 卫菁菁还是神色轻松,道:“别急,再等等,您的帮手应该就快到了。” 卫朝阳愁眉不展,道:“不能告诉他们实情,谁来都没用。” 卫菁菁道:“谁说的,我保证,等这个帮手来了,要不了两日您就可以派人押送了。” 卫朝阳将信将疑,道:“谁?” 卫菁菁走到卫朝阳身边,把卫朝阳推到座椅旁,道:“您先坐下喝杯茶,就快到了。” 卫朝阳无可奈何地摇头坐下,干着急也是无用,看卫菁菁说得那么有把握,姑且等等。 一杯茶的功夫。 堂外来人通传道:“禀城主,府外有人求见。” 卫朝阳一听就头大,焦躁地道:“不是说了不要让他们进来吗?” 来人道:“那人不是卫城百姓。” 卫朝阳扶着额头,道:“谁?” 来人道:“我没见过,自称是流金消玉苑的贾老板。” 卫朝阳眉头一皱,心想,他怎么来了? 一旁卫菁菁笑眯眯地道:“快去请他进来。” 来人称是,向府门走去。 卫朝阳看向卫菁菁,道:“你说的帮手就是他?” 卫菁菁端着茶杯泯了一口茶,道:“这事啊,只有他合适。” 卫朝阳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是你传的信?” 卫菁菁摇头笑道:“这么大的动静,他不来才怪呢。” 说话间,前面通传那人领着一人向大堂走来,正是卫城流金消玉苑老板,贾渝。 但看贾渝眉头微皱,看来他也是为了弄清楚发生了何事而来。 迎面走向卫菁菁和卫朝阳,贾渝躬身揖礼,道:“见过二小姐,卫城主。” 卫朝阳起身道:“贾老板请坐。” 贾渝依言做到卫朝阳身旁的座椅上。 卫菁菁也起身,为贾渝倒上一杯茶。 贾渝向卫菁菁点了点头,便看向卫朝阳,道:“卫城主,府门外这是?” 卫朝阳不知从何说起,干笑一声,对卫菁菁道:“菁菁,你来说吧。” 卫菁菁呵呵笑道:“门外的事,就是这两日的事,贾老板要是什么也没听说,也不会来了吧?” 流金消玉苑坐落的地方都很僻静,距离这城主府邸可足有十里,显然贾渝登门造访不是因今日府门外被百姓围堵,而是因前两日卫城百姓间的动静。 贾渝哦了一声,又道:“那这两日的动静,又是因何而起?” 卫菁菁不答反问,道:“贾老板什么都不知道?” 贾渝道:“只听说卫城主差人在民间大肆买粮买旧棉服,别的就不知道了。” 卫菁菁道:“其实,也就是这点事。” 贾渝疑惑道:“就这点事,怎会闹出大动静?” 卫菁菁看向挠头的卫朝阳,笑了一笑,道:“因为,不能让百姓知道为何买粮。” 贾渝道:“这又是为何?” 卫菁菁道:“因为,这是援助大秦灾民的。” 贾渝哦了一声,陷入了沉默,卫菁菁也不再说话。 卫城当权和万生宗与卫城百姓之间的关系,贾渝是知道的,一直以来,卫城当权和万生宗多有发动百姓援助除籍之地的除籍之人,百姓们也都乐于无偿施以援手,贾渝也是知道的。 一向都很平稳,卫朝阳和万生宗开口,百姓支持,很自然的事。 反而这次卫城当权出钱买粮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贾渝细细一想也就明白了。 卫朝阳为百姓着想,百姓反之为卫朝阳着想。 贾渝皱着的眉头展开了,呵呵一笑,道:“卫城主深得民心啊!” 卫朝阳苦笑一声,摆了摆手,他又何尝不知百姓们的举动是出于对他或者说对卫城的关切,只不过这让他要办的事不好办而已。 卫朝阳道:“自那日万生宗一别,再未与贾老板谋面。菁菁说,贾老板能办这件事,不知...” 卫朝阳的话还没说完,贾渝就拍着自己的胸脯,道:“小事一桩,包在贾某身上。” 卫朝阳为难道:“只是时间紧迫,还请贾老板尽快。银钱方面,我先派人送十万两到流金消玉苑去,若是不够,贾老板知会一声,我再...” 贾渝再次打断卫朝阳的话,道:“算我贾家的,大秦灾情甚重,灾民苦不堪言,我们是知道的。我贾家虽有心援助,但苦于这件事不能由贾家的名义来办,现在既然能以卫城的名义,那我贾家出点钱财,乐意之至。” 卫朝阳觉得如此不妥,正要说话。 一直笑眯眯喝着茶的卫菁菁先道:“您就不要和贾老板争了,他们贾家可是连眉头都不皱就能出五万两金买一副字,还缺这点钱财吗?” 看似在打趣,实则是在暗示。 那幅字,是贾家与黄城结为盟友的见证。 那就让这次所需的银钱也成为贾家与卫城结为盟友的达成礼。 与贾家结成盟友,就是与各城都结成盟友。 贾渝看向卫菁菁微微一笑,笑中带着赞赏和感谢。 自那日离开万生宗后,贾渝虽知促成万生宗和卫韩两城入世的目的达到了,后来来自韩城的十万大军先到卫城又前往大秦就是明证。 但时间算来已过一月,卫城和万生宗方面也没有人再接触过贾渝,没有人与他明言结为盟友。 贾渝当然也不便在万生宗和卫城没有明确表态的情况下带着太明显的目的登门拜访。 这也就一直等到了这两日意外的动静才带来这个机会。 卫菁菁话里的暗示能表明她的态度,但显然她的态度不够,还需要卫朝阳表态。 卫菁菁和贾渝好似无意地都看向卫朝阳。 卫朝阳当然知道他们二人现在心中所想,他此刻忽然对卫菁菁感到有些意外。 她怎就想到了自己忽略的外力? 从前在他眼里还没长大的女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对世事的练达和自己对世局的态度? 后浪推前浪吗? 呵。 卫菁菁和贾渝还在等卫朝阳的表态。 其实,当韩疾和王双林率领的十万大军奔赴大秦后,表不表态已经不重要了,不过是层窗户纸。 他们既然想要明确,那就告诉他们吧。 卫朝阳看向贾渝,道:“那,就多谢贾老板了。” 接受了,就是点头了。 贾渝展颜一笑,道:“那我立刻去办,卫城主只管准备好押送的人马。” 卫菁菁呵呵一笑,道:“我就说吧,要不了两日您就可以派人押送了。” 卫朝阳含笑点了点头。 贾渝道了一声:“告辞。” 转身正要往外走去,卫菁菁急道:“贾老板且慢。” 贾渝闻言停步,看向卫菁菁,道:“二小姐还有什么事?” 卫菁菁道:“贾老板就没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吗?” 贾渝深深看了卫菁菁一眼,道:“近来除了各城都派遣军队汇聚大秦救援灾情外,只有李治平还在各城奔波,苏城和林城已都达成与言城一样的协议,李治平的下一站将去张城。” 卫菁菁道:“这么说来,近来很平静,如计划进行?” 贾渝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卫菁菁顿了顿,道:“那,言行呢?” 看来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 贾渝道:“几日前刚收到的消息,言行公子和徐怀璧徐老先生仍还在南野外围,暂还没有向灵雀山进发。” 一个月前,贾渝拜访万生宗时,那时刚得知言行逃入了南野,到现在还没有向灵雀山进发。 卫菁菁面露担忧地道:“为何?难道是伤还没好吗?” 贾渝摇头道:“徐老先生与家兄会过面,称言行公子的伤已经无碍,之所以还没有向灵雀山进发,是在等乾坤殿的动向。” 卫菁菁点了点头,那就说明言行现在还是安全的。 等了片刻,卫菁菁没有再问什么,贾渝道:“此后再有消息传来,我第一时间告知二小姐,先走了。” 见卫菁菁和卫朝阳都点了点头,贾渝快步向府门走去。 第四百五十三章 方寸大乱 府门外,人群涌动,在守卫的阻拦下,百姓们面露担忧,多人高喊着:“让我们见一见城主,出了什么事告诉我们一声就是。” 贾渝站在府门下,对着百姓们高声道:“诸位安静,听我说,听我说...” 待百姓们安静下来。 贾渝露出一副自责的神情,道:“诸位抱歉,这事怪我。是这么一回事,大家也都知道,我们贾家在各城都有生意,前不久不是闹了场水患吗,各城灾情也都很重,缺粮,缺棉服。卫韩两城算是灾情最轻的了,现在也就只能从卫韩买到各城灾民所缺的了。我流金消玉苑的人手不够,原想着请卫城主帮个忙能快些收购上来,毕竟各城灾民等不了。却不想闹出了这么一场误会,早知如此,慢些也就慢些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从百姓口中传出。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害我们担心的,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就是,这么点事与我们说清楚不就是了。” “可能城主觉得不好意思吧。”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堂堂城主为他们贾家办事,是有些不好开口。” ...... 忽有人问道:“不对啊,你都说各城灾情严重,缺粮缺棉服吗?你买了我们的,转去卖给灾民,他们买得起吗?” 做生意的,哪有做赔本买卖,灾民何来的银钱买粮买棉服。 贾渝呵呵笑道:“其实,我们收购粮和棉服不是卖给灾民的,是卖给各城城主的。你们想啊,各城城主哪能眼看灾民饿死冻死,这不是各城之内物资紧缺,他们做城主的也没办法,这才找了我们贾家。” “难怪了,这生意是和各城城主做的,难怪我们城主会想帮个忙。” “要说还是贾家会做生意,这生意都做到各城城主头上了。” “是啊,要不说贾家能富甲天下呢。” ...... 百姓们的疑虑就这么轻而易举打消了。 贾渝又道:“造成大家一场误会,我深表歉意。这样,因为各城灾民实在等着救命,还请大家回去向邻里传达一下,家中有余粮和多余的棉服被褥的,都拿出来,我立马安排下去,设点收购,全照市价。另外,为表示我的歉意,各家各户把物资送到收购点,我额外奉上跑腿钱。收购点就设两日,两日内有多少收多少,有劳大家了!” “既然是救命的,那价钱...” 贾渝道:“价钱照市价,不需减,反正是各城城主买。” “就是,说不准人贾老板还加价卖出呢。” “也是,那这跑腿钱我们也就不客气了,换顿酒钱也不错。” “贾老板,不是就两日吗,快去设点了。” “走走走,我们都回家准备去。” ...... 人群散开,贾渝也匆匆离去筹办。 就这么几段话,不仅把百姓们的疑虑都打消了,还发动了百姓替他在民间传达,还以跑腿钱设下了两日期限。 丝毫没有提到大秦,更不会引来百姓的抵触。 这样一来,只要多设几个收购点,银钱足够,两日内就足够把卫城内能收购的物资收购齐了。 卫菁菁和卫朝阳在府中远远地看着贾渝离去的背影。 卫朝阳道:“你说的对,办这事他最合适,不愧是经商有道。” 卫菁菁笑了笑,她也是这么想的。 卫朝阳忽又道:“是你自己想问的?还是蓉蓉想问的?” 卫朝阳问的,当然是卫菁菁最后向贾渝问的话。 卫菁菁眼珠一转,道:“他可是肩负世间气运之人,将会是新的朱雀神君,谁不想知道他的进展?” 这说辞,卫朝阳当然不信。 卫朝阳道:“我不就没问。” 卫菁菁道:“您没问,不代表您不想知道。所以,我不就替您问了吗。” 说罢,嘻嘻一笑。 卫朝阳摇摇头,道:“哼,掩饰。” 不过,卫菁菁的话也算说对了,卫朝阳的确也不是不想从贾渝口中听到外界的消息,只是万生宗和卫韩要与外界建立更紧密的联系还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他不需要知道得太多。 而若有他非知道不可的事,那他相信即使他不问,贾渝也会主动告诉他的。 贾渝没有主动说的,那就和刚才卫菁菁问出口后贾渝说的那些一样,都是计划内的,没有发生意料之外的变化的。换言之,就是这些消息现在知不知道,都不重要。 拿言行来说,虽然他很重要,现在已经关乎到行者能否出世,还关乎到新的朱雀神君,更关乎到说不清道不明的世间气运,他已经算是眼下这个世局中的焦点。 但对于与言行没有太多个人牵扯的人而言,比如卫朝阳,就只需要知道他是生是死就够了。 而已经知道言行入了南野,目的地是灵雀山后,直到他从灵雀山出来之前,或许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所以,卫朝阳不需要问。 但对于与言行有私交的人而言又不同,比如卫菁菁,更比如洛依,她们就会时常担忧言行的安危,想要知晓言行实时的情况,尽管她们很难知晓,或者说几乎不可能知晓。 卫菁菁不想再被追问,现在被堵住的府门已通,边向府门走去边道:“走了,看看您家大闺女去。” 卫朝阳只摇了摇头,叹了一声。 万生宗。 侍灵堂。 一袭黑裙,脸戴黑纱,头戴乌冠的洛依静坐在玄武神像前。 她现在的修行方向很明确,有了玄武神灵的指引,一面以她纳入心府的水行之气逐步修心府私境,一面以水行之气修元神,即是迈入了灵体的修行。 也许是因她的双眼失明了近三月,这段时间她不得不时常借助元神作为她的眼睛,这让她对元神的驱使渐渐没有了初时的负累。 元神出窍已经得心应手。 玄武神君叶光继和玄武神灵,还有白鳞都曾说过元神出窍极危险,在未修成灵体的情况下最好不要尝试,但那是在外,在侍灵堂中没有这种危险。 所以,玄武神灵在叮嘱过未修成灵体前不可在外元神出窍后,也由得洛依在侍灵堂中随意元神出窍。 原本修灵体,都是引水行之气冲顶,在颅内淬炼元神,如此,对灵体的进展和成果就不可知。 几日前,洛依则在元神出窍后,引水行之气淬炼元神,那时,竟让灵体短暂显现。 彼时玄武神灵正巧就在,见到灵体短暂显现,就连玄武神灵都大吃一惊。 虽然距离真正成形的灵体还很远,但这已是实质性的一大步,玄武神灵没想到洛依的进境会如此之快。 得到玄武神灵的夸赞后,这几日来,洛依也没有丝毫松懈,因为她知道,言行从灵雀山出来后,就将成为新的朱雀神君,她也不能落后。 更因为她知道,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侍灵堂堂院外刚刚传来脚步声,洛依出窍的元神就看见了笑意盈盈走来的卫菁菁。 元神当即回窍,洛依向着玄武神像拜了三拜,起身迎了出去。 近来因为白鳞的伤势已经完全恢复,有白鳞陪着洛依身边,也因为卫菁菁知道洛依的修行不便打扰,所以卫菁菁已经很少来到侍灵堂了。 姐妹两人算来已经有半个月未曾见过,洛依也是十分想念她这个妹妹。 堂前相遇。 卫菁菁抬手在洛依蒙着面纱的眼前扫了扫,嘟囔道:“还没好。” 洛依毫不在意,道:“玄武神灵不是说过吗,等修成了太玄之眼自然能看见。” 卫菁菁点了点头,玄武神灵的确这么说过,也是在那之后,负责医治洛依眼睛的岳长老连替洛依换药都少了,只是时不时过来检查一下。 探头往里一瞧,不见白鳞,卫菁菁道:“白鳞姐姐又出去了吗?” 洛依道:“一早就出去了。” 洛依终日都在侍灵堂,白鳞可是受不了,自她伤势痊愈后,几乎日日都有出去走动,日落方回。或者在鹰涧外,或者在除籍之地。 卫菁菁点头道:“上次去除籍之地见到她了,与邱沐在一起。” 洛依道:“听说了。” 卫菁菁道:“真的就这么一直把邱沐放在除籍之地吗?” 洛依叹了一声,道:“那是他自己的心愿,我们能怎么办。” 卫菁菁摇摇头,也是对邱沐没有办法。 已经快要半年了,他们这几个认得邱沐的人每次见到日渐瘦削的他,总不免劝说他从除籍之地出来,至少出来歇上几日再回去也好,而邱沐每次都拒绝。 明明本是个柔弱的书生,却能坚韧至此,除了让人对他更加敬佩外,确实也对此无可奈何。 既然如此,也就是只能遂他的意了。 姐妹俩还站在堂前。 卫菁菁道:“怎么,你这侍灵堂还不让我进了?” 洛依笑笑,转身把卫菁菁领进了堂中,坐在茶桌旁,道:“你是看我,还是有什么话要说?” 卫菁菁也不像个客人,挨着洛依坐下后,翻起干净备用的茶杯,倒上壶中还温热的茶,好像是抱怨道:“怎么圣女当久了就这么生分了呢。” 洛依蒙在黑纱后的脸色暗淡了下来,圣女无私情,心头有爱不能示人,那亲情呢?不知不觉间,自己竟也寡淡了亲情吗? 她那句话虽是无意,但叫人听来是显得生分。 她们可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亲姐妹啊! 洛依急忙解释道:“菁菁,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菁菁边喝着茶边看着洛依,待茶咽下,满脸认真地道:“不管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也不管你是不是圣女,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姐姐。” 洛依感到一阵温热,松了口气,道:“你也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听到洛依这么说,卫菁菁刚才显得有些不快的脸又笑了,笑得天真烂漫,道:“这样才对。” 洛依也笑了,一如多年前,她们还是纯真的小小少女。 在这亲情流淌中,卫菁菁又道:“不过,我今天来,的确是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洛依道:“什么消息?” 卫菁菁道:“我今天见到了贾渝。” 一听贾渝,洛依脱口道:“有他的消息?” 声音中有期待,有紧张。 卫菁菁听出来了,道:“你放心,他没事,那位徐老前辈和他还在南野外围,还没有向灵雀山进发。” 听到言行暂时没事,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但也和卫菁菁听到时想的一样。 洛依急问道:“为何?伤势还没恢复吗?” 卫菁菁道:“不是,伤势已经恢复,说是在等乾坤殿的动向。” 乾坤殿,乾坤十鼎,他们难道也会去灵雀山吗? 他们可是最危险的人物。 听到言行伤势已经恢复的洛依仍放不下担忧。 卫菁菁安慰道:“姐姐就放心吧,他们既然在等,就说明有了应对之法。” 洛依细想后,缓缓点头,徐怀璧和言行既然预判出了乾坤殿会有动向,那他们在等,就说明他们要与之错开。 只是乾坤十鼎真的会去灵雀山吗?是冲着言行去吗?如果是,那言行和徐怀璧的等待还有用吗?为了朱雀神灵,言行是一定要去灵雀山的,如果去往灵雀山的乾坤十鼎没有遭遇到言行而守株待兔呢? 卫菁菁传来的消息让不了解天雷宫内部暗涌的洛依随之产生了一个个疑问。 这些疑问,让表面上平静的洛依心里方寸大乱。 第四百五十四章 百步缩地 言城城境外三十里。 南野外围。 林间空地中,两人一鹏,除了那只大鹏鸟偶尔焦躁地叫唤上一声外,安静得有些诡异。 若不是倚靠在树干上的徐怀璧时不时高举酒坛仰头饮上一口酒,直让人以为这里没有活人。 谁叫地上的言行整日整日的一动不动。 自那日徐怀璧实为打听消息而去流金消玉苑顺手拎回两坛酒后又过了几日,雪早停,积雪也化得差不多了。 言行却仍是满不在乎地盘坐在泥泞的淤雪地上,冰冷,湿漉,泥垢,浑然不放在心上。 徐怀璧要他做到的踏雪无痕,短暂的几次之内他已可做到,这也证明他已可短暂地同调。 但还来不及欣喜,瓶颈也随之而来。 徐怀璧帮不了言行,这必须他自己攻克。 又一次仰头饮下一口酒后,徐怀璧低头看了一眼正在修行同调的言行,眼中的神色甚是惋惜。 短短几日,言行竟然就能施展出踏雪无痕,修行天赋之高令原本就对他的修为和天赋另眼相看的徐怀璧再次为之惊叹。 可是瓶颈来得如此之快也是徐怀璧始料未及的。 不,应该是说徐怀璧忽略了。 昨日看着来回三次施展踏雪无痕后脱力不继的言行,徐怀璧的懊恼更甚言行。 他的懊恼当然不是来源于对言行的不满或是责怪,而是懊恼自己竟然忘了,忘了言行还受气府之困。 这其实不能怪徐怀璧,只怪言行实在太过特殊了。 年纪轻轻就能与乾坤十鼎短暂交手不落下风,更修成了紫火还能催动离火,修为足可称当今世间年轻一辈第一人。 徐怀璧虽然听言行亲口说过有关于他的气府,但这种实力和屡次不可思议的战绩还是让徐怀璧忘了言行居然是在天府被封印的情况下做到这一切的。 之所以打破陈规传授言行缩地术,正是因为徐怀璧相信以言行的天赋一定能练成。 缩地术,并非能把距离缩短,而是反之以一步拉长距离,以一步抵人百步千步乃至万步。 由此也分出百步缩地,千步缩地和万步缩地的分别。 能持续发动,即便是最低的百步缩地也少则日行千里,同样的距离,只需更少得多的时间更少得多的步数,由此而称缩地。 对敌时,更是攻敌于常理之外。 就算面对强敌不敌时,要脱身也是最有效的术法,除非敌手早有预防更强大到足以打断缩地术的发动。以言行此时的修为,就算对手是乾坤十鼎,在全力交战的情况下,单个也未必能留下有缩地术傍身的言行,除非几个同时将他困住。 缩地术大成的关键就在能持续地发动,能持续发动的关键就在同调,发时的同调言行已能做到,但衔接却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是因缩地术一发而收时的瞬间改变了元气的流动,随之的二发节律也就发生了变化,要在短短的一刹衔接而上比之一发时的同调要难上几个层级,此后的每一发便是累加,一旦衔接不上就会迫使缩地术中断。 枕星河解决缩地术衔接的办法,是在每一步收发的瞬间释放气府元气,在经过频繁的练习后,以自己所释放的元气形成自己固定的习惯的范围内元气流动,由此而借起始同调的初步蓄力,使得后续的每一步都能以自己制造的同调接应而上,直到气府元气空乏为止。 上品胸腹二府,上上品心府,藏气如川海,在有准备的前提下足够缩地前行几万里。 而现在的言行无法动用气府,他还能做到吗? 徐怀璧轻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惋惜之色愈甚。 这轻轻的叹息本不想让言行听到,但还是传入了正在感受同调的言行的耳里。 言行睁开双眼,道:“徐老前辈无需如此,是晚辈无此福缘。” 他自己又何尝不惋惜,除了惋惜,更多的是苦涩,天府的封印让现在的他很难再进一步,无法修气府,无法动用气府元气,虽然得知了如何修灵体,也因为天府的封印只能暂止于修元神。 而他又多么渴望尽快变得更加强大,朱雀神灵还在等着他,世间的巨变还在等着他,更有日加临近的千年大劫需要他。 苦涩只能藏于心里,一切都要等到解开了天府封印。 而这需要先解救了朱雀神灵。 多么相悖啊。 这鬼门关也不知能不能趟过去。 好不容易能够学到缩地术,却还是被天府封印所阻,造化弄人。 徐怀璧看着面若平静的言行,苦笑一声,道:“罢了,罢了。你的天府封印终究是会解除的,况且,你也不是没有收获。” 言行舒了口气,道:“是,都拜徐老前辈所赐。” 徐怀璧摆摆手,道:“你与老夫之间就无需再说这些客套话了。” 徐怀璧有多看重言行已经无需多言,再客套的确显得生分。 正如徐怀璧所说,虽然受困于气府,言行不能自如地运用缩地术,但他能够做到踏雪无痕,就能短暂地运用缩地术,这也许能在危难之际助他脱困,也许也能在恶战中为他扭转战局。 言行也很清楚,不能因为受阻就在此刻弃之不练。 虽然他现在已能在雪地上短距离地做到踏雪无痕,但这还不够,踏雪无痕仍是要在雪面借力,尽管是微乎其微的力,而缩地术,一步之间是不着地的。 这一步能有多远,就看他接下来修行的成果了。 能够衔接几步也要看他接下来的修行成果,他知道哪怕多一步对他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 言行站了起来,向着徐怀璧笑了笑,不再客套,而后走向空地的一端。 空地两端,正好百步之遥。 修行了数日的踏雪无痕,终于要踏出了这一步。 在徐怀璧的目光中,言行身形松弛,忽而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空地的另一端。 紧接着,言行一个返身,似欲踏出第二步,可随即单膝跪了下去,双手撑地。 言行的预想没有成功。 但是,徐怀璧却张大了口。 在言行喘息的同时,徐怀璧哈哈大笑了出来。 言行以为是调笑,几个喘息之后摇头苦笑。 徐怀璧却忍不住兴奋道:“果然,哈哈哈,果然如此!” 言行道:“徐老前辈就莫要笑话晚辈了。” 徐怀璧抚着长须,道:“笑话你?哈哈,莫说是老夫,古来修道一途或也无人有资格笑话你。” 这话说得太大,但从徐怀璧口中说出,却让人不敢不信。 但言行却不敢受,纵然也自认修行天资不凡,可古来修道一途是何等庄严,如何敢与那些流传千古的人物相提并论。 那久远的西行九道,各道门开派祖师和道途伊始的五行始祖且不论,就说当今,天雷宫如今虽是敌对,但人才济济是事实,乾坤十鼎屹立道界之巅。旁的不知的也不论,就眼前的徐怀璧和堂堂星河凌虚苏墨也是公认的当世绝顶高人,还有那被称为当世第一至今还无缘得见的苏壁。 就算言行自认若是能解开天府封印,假以时日,修为能与他们相提并论。可就刚刚这一步脱力的窘状,实在不知有何可夸赞的。 看着言行欲言又止的神色,徐怀璧道:“你可知你这一步即便在枕星河也已是上乘?” 言行哑然,片刻后,道:“星河七子做不到吗?” 徐怀璧摇头道:“他们一步不过数丈。” 言行这一步,已近二十丈。而言行和徐怀璧都知道,这还不是言行的极限,他停在那里,只因为前方是密林。 言行疑惑道:“怎么会?” 徐怀璧呵呵笑道:“你以为这很容易做到吗?” 言行沉默了,他只废了数日就做到,在修道一途来说,这对他而言当然算是容易,可他当然不能这么说,这毕竟是枕星河绝学,这么说出来就是对枕星河的不敬。 徐怀璧道:“你所学的与他们所学的不同,枕星河年轻一辈目前为止与你现在所学相同的,只有苏然一人。” 言行想起苏然曾说过的,道:“这是缩地?” 徐怀璧道:“正是。” 言行道:“可徐老前辈不是与晚辈说的踏星术吗?” 徐怀璧道:“这是原本的踏星术,只不过如今改称缩地术而已。” 言行更感到奇怪了,问道:“那怎么...” 徐怀璧打断道:“当然是因为天资,如今的踏星术经过改良,便于天资稍欠者修行,原本的踏星术,也就是缩地术非天资卓绝者难以大成。不能确认可以修成就不修,否则徒废时日。” 言行惊讶道:“星河七子和施师兄的天资还不够?” 徐怀璧道:“对枕星河而言,剑道才是根本,如今的踏星术便于速成,足以用之。而若修缩地术,耗时甚巨,易误剑道。一般而言,修缩地术前,剑道先成。老夫亦是年过三十,剑道步入凌虚境界后方习缩地术。” 原来如此,言行点了点头。 回想起曾经与星河七子的对战,虽然他们的速度快到目不暇接,但每一步之间的距离的确没有这么远,同样以速度和身法着称的天雷宫高手,诸如他对战过的乾坤十鼎中的几人也同样如此,他们都是以速度弥补距离。 很快,言行便理清了其中的差别,近距离厮杀,缩地术未必比踏星术甚至天雷宫经过雷噬提升的速度和身法更有效,但若把距离放远,战场放大,缩地术就能呈现出优势。 徐怀璧又道:“一步抵百步,你可知你这百步缩地,老夫用了多长时间?” 言行摇了摇头。 徐怀璧讪讪一笑,道:“五年百步,废二十年堪破千步。” 言行惊讶地张了张嘴,徐怀璧这样的前辈高人,还是在剑道迈入了凌虚境界后开始修缩地术,竟然用了五年才破百步。 自己修行几日就破,难道自己的修行天资竟数百倍于徐怀璧? 这怎么可能? 徐怀璧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当然很奇怪,言行一番思索后,不置可否地道:“难道道法相通?” 徐怀璧点头道:“只有这一个解释,老夫并不是庸人,即便资质比不过你,也差不到哪去。过去你虽不知同调之理,但能很快做到,老夫想来,应与你能凝练出紫火有关。” 言行又一番思索后,道:“的确,紫火有灵,与火行道法自有呼应,起初难催,经数年意渐合,方才自如,这也与玄武神君所说五行之气的特质相合。” 徐怀璧道:“这就对了,你过去不自知的同调,乃是以道法与火行之气,与术法所生的火焰。而缩地术所需的同调,是与周遭元气同调,如出一辙。” 说着说着,徐怀璧又笑了出来。 言行知道徐怀璧心中所想,他的宏愿就是打破道界壁垒,形成一个联盟。 如今知道不止是五行道法相通,就连枕星河也是相通,那么,日后就可取各家之所长,更有精进。 正如此刻的言行,自身多年的修行,对新的道法术法都大有助益。 这毕竟是长远的愿景。 回到眼前,言行还只能踏出一步,在解开天府封印之前他不可能自如地修成缩地术大成,不过,踏雪无痕他已经能来回做到三次,换成缩地术本应该是六步,他至少还有几步可以提升。 还是那句话,每提升一步都是眼下至关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