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抱大腿成了后宫摆烂王》 第一章 含恨自尽 “娘娘,殿下来了。” 帘幕重重,早年顾怀瑾初病,夜中难以入眠,当时还是七皇子的裴景同差人寻了上好的轻纱,用以遮光。 如今,这屋内昏暗,倒像是没了什么生气。 顾怀瑾端坐在梳妆台前面,铜镜中的面目鲜少生气,眼下倦怠,唇色也苍白。 他还未入内室,腰间玉饰碰撞做响,便已传入顾怀瑾耳朵,顾怀瑾没有作声,倒是裴景同掀帘见她下了床有些讶异,“杳杳,怎么下榻了?”他作势快步扶顾怀瑾,眉间忧虑深重。 顾怀瑾病了三年,他这副模样便作了三年,亲手喂药,守在榻前。 她曾有多感怀愧疚,如今便有多讽刺至极。 “缠绵榻上太久,心中郁结,昨日梦回你我初遇。”顾怀瑾仰头,抿唇带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殿下,再为妾绾一次发,可好?” 裴景同接过来簪子。 却是愣了几秒,好半晌之后才动作,很是小心的为她绾好发髻。 顾怀瑾一头墨发,有几根发丝零散的垂下来,她穿着白青色寝衣,不施粉黛,娇弱又苍白。 这副娇弱模样似乎触动了裴景同心中怜爱,“杳杳,我定会为你寻来世上最好的药,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顾怀瑾抿唇没有应答,换了一个话题,“我父兄出征数月有余,怎没有书信寄回来?”她出嫁前,顾家曾跟随当今圣上起事,也是朝中武将中的翘楚顶流,嫁给裴景同后,便成了他家妇。 “杳杳,战况紧急,但你莫担心,前线父兄无虞,凯旋定会举国皆知的。” 裴景同情真意切,“岳父有从龙之功,此番凯旋,父皇定会大加封赏。” “是吗?” 顾怀瑾心知肚明,葱白色的指甲早已陷入掌心,她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声音仍是温和倦怠,“妾乏了,殿下请回吧。” 裴景同也没有留下之意,关切几句之后,就离开了。 顾怀瑾自知自己从裴景同嘴里是问不出来结果的,答案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抬手看了看,掌心月牙印透出血色,顾怀瑾胸腔翻涌,喘不过气来。 “娘娘!”站在屏风后的侍女快步进来倒水,只是顾怀瑾喉间腥甜,摆手推开了。 “您......” “我累了,阿婼。”顾怀瑾眉心微蹙,坦然道:“为我熬药吧,你为我熬药多年,自知计量多少,日后顾氏无我依傍,自是不能东山再起,他们应该也能放顾家剩余的血脉一马。” 她说的没头没尾,阿婼却瞪大了眼睛,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一样。 顾怀瑾病了三年,消息便闭塞了三年,太子有意让她和顾家断了往来联系,除掉顾家,这一切,都将顾怀瑾蒙在鼓里。 可顾怀瑾这番话,似乎早已知道。 “娘娘~”阿婼牙关都在颤抖,“您在说什么?” “顾家如今还剩了谁?”她的父兄应该都不在了吧,几日前傅母来时神色寻常,而她也是这几日才断了药,估摸着顾家出事也是这几日的事情,也不知道,以父兄的能力,顾家还能留下多少血脉。 阿婼不语。 “你不必瞒我的。”她沉疴多年,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如此血仇,说起来也是有气无力,“从龙之功也怕功高盖主,只是我没想到,他出手如此快,快到在我还未察觉之时,就收买了你。”她的陪嫁丫鬟,自小一同长大。 却也是日日熬制毒药,喂她服下之人。 她恨!却如今,在顾家面前,连恨意都不知道对谁。 对那位问鼎天下的九五至尊,还是对心机深沉的枕边人,还是对情同姐妹的陪嫁丫头。 “还剩顾宋氏,和襁褓中的新生儿。”是顾怀瑾的弟妹,三年前不过新婚,如今也生子了。 阿婼又道:“将军和诸位爷,战死沙场,城破,女眷们自尽了。将军有忠烈之名,今上目的达成,自不会再动顾氏了,娘娘,殿下也是为了保全您,他方才说过会为您遍寻名医。您......再等等。” 顾家从龙之功,男丁各个骁勇,为今上打下江山,如今江山无恙,功,却成了功高盖主。 可笑,可笑啊。 “阿婼,你聪敏机灵,自然也是知道如何保全自己。”顾怀瑾起身,命她寻了一套曾演武所用的马服,出嫁后再也没有穿过,安心内宅,做了寻常妇人,倒是带了一套时时怀念。 她如今是顾家东山再起的依傍,她不死,裴景同始终忌惮,顾家襁褓中的孩儿难以保全。 阿婼还是看不懂这些,顾怀瑾也不多说,任由她伺候自己穿戴整齐。 顾怀瑾当真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相思子无解,阿婼,不如了却我这余生,我累了。”裴景同倒也真是心机深沉,寻来了最难解毒的相思子,最悄无声息的要她的命。 活下来又如何呢,家族全灭,如浮萍一般,和仇人同榻而眠? 倒不如遂了裴景同的心愿,也能保全了顾家的遗孤。顾怀瑾松手,玉佩掉落在地上碎裂。 那是她与裴景同的定亲之物。 如今玉佩碎了,上穷碧落下黄泉,顾氏满门血仇,若有来世,她一定会找裴景同世世索报。 第二章 再见太子 “公主,日头下去了,您受不得凉,咱们回去吧。”青色襦裙的侍女弯着腰,面露忧色,即使是婢女装扮,袖边的银绣也彰显着主家地位的高贵。 倚栏休息的主子更是衣着尊贵,周身东方既白色的锦缎,衣裙上肆意张扬的绽开着几朵银色白莲,江南特有的满绣工艺。 不过初秋,女子的外裙便已是滚边绒的厚装。 “长青。”女子并未起身,声音有些飘渺,“孤醒来几日了?” “回公主殿下,再过两日便整整一月。” 一个月。 她才接受了自己由太子妃裴顾氏变成了泰安亲王的嫡妹永宁公主。 不过是服毒自尽,醒来竟然颠倒了日月,置换了乾坤。顾怀瑾上一世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只是上天垂怜,竟让如此光怪陆离之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便是说明,顾氏满门家仇未报,她命不该绝。 永宁公主墨瑾,裴氏王朝的唯一外姓公主,兄长泰安亲王的父亲跟随今上裴恒于乱世中起事,有从龙之功,封外姓亲王,大权在握,无上荣华,便是前世的顾家也不及其十之一二。 只是天下皆知,永宁公主无上荣宠,却体弱,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岁,一直将养在江南,快要及笄了才回到京师,一路舟车劳顿,又受了风寒,刚到京师便病倒了。 病重沉疴,不知不觉间香消玉殒。 真是造化弄人,东宫忌惮顾氏东山再起,上苍却让她这缕顾氏怨魂投身在了权势滔天的泰安王府。 “公主,当心身子。”婢女长青给墨瑾披上披风,担心受了风寒,特意取了秋装厚一些的。 平仲君梃,松梓古渡。这位永宁公主的脾性,倒是有趣的紧,喜怒无常,喜好更是多变,有芍药之妖艳,又喜桂花恬淡,时而喜平仲之仓皇,又喜松柏常青。 倒是让人摸不清脾性。 不过倒也好,泰安王府大权在握,在君王眼里指不定是怎样的阻碍,如同顾家一般。摸不清脾性,便找不到弱点。 “长青,兄长回府了吗?” 自从醒来,每日午膳墨姜都会准时陪墨瑾用膳,其他时候倒是看不到人,让墨瑾想了解一下这位权臣都没什么机会。 泰安王府的秘密不少,光从这位外姓亲王年纪轻轻便袭爵一个人撑起泰安亲王府就可以看出来,只是立国之后,关于这位泰安王的消息却是知者甚少,今上竟会允许这样一个外姓人权势滔天? 墨瑾不信,只是永宁公主被保护得太好,仅有的记忆里面,也只是知道这位亲王是个极好的兄长。 “王爷早朝之后一直在书房议事。” “唔——” 泰安王府虽是御赐,但却算不上奢华,倒是假山林立,竹林茂密,曲水流觞,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亲王是位醉心山水的人。 墨瑾这幅身子骨娇弱,病体更是倦怠,每日都会出来在连廊中坐许久,闻着松针冷香才不至于被家仇冲昏了头。 这一世有余力,她恨不得即刻为顾氏满门报仇。 但是皇家森严,这条路注定是一条步步为营的路。 “公主,听闻京城上元盛景,美不胜收,待公主身子好些,咱们便也可以出府领略京城的风光了。” 长青有些雀跃,她跟在永宁公主身边许久,一直将养在江南,对上京盛景慕名许久了。 墨瑾也有些怀念,上一世嫁进太子府之前,她是武将的女儿,跟随顾家上过战场,性子少许拘束,更是洒脱,京城的美景游玩不少。 现在想来也是数年之前了。 “不日便是重阳,总会叫你如愿的。”她笑了笑,目光落在湖面。 水面平静,却不知还能平静几许。 “多谢公主殿下!” 长青喜笑颜开,还未等开口,后面便有脚步声传来,她是武婢,耳力好很多,转头看去,庸伯带着锦衣华服的几位走过来。 她见过贵人画像,顷刻俯身四拜,“婢子拜见太子爷。” 墨瑾闻声,倏尔扭头,定定的看着来人。 裴景同。 没想到这一世,她竟然这么快就见到了裴景同。 裴景同主动造访泰安王府,顾氏又倒了,难免不教人怀疑,是因为妻族大势已去,东宫急着拉拢新势力。 前朝因为党争弑君,天下分裂,今上汲取前人教训,极为忌惮党羽之争和党派划分,泰安王是开国功臣,权倾朝野,如今小泰安王袭爵,自然是坐拥泰安王府的一切资源。 东宫倒是不怕被议论。 “......公主。”长青看她发怔,低声提醒。 墨瑾回神,扶栏站起身,拢了拢披风,微微福身,“太子爷万安。” 第三章 被轻视 君君臣臣,永宁公主再尊贵,在太子面前也是臣,跟随在后的几位大臣敛了谈笑,眼神交接,各自暗怀心思。泰安王的嫡妹因养病,从江南回京的消息已经在京师传开。 这位位同嫡公主,食千石的泰安王嫡妹,此番回京,对那个位置有所企图的皇子,少不得要动多少心思。泰安亲王尚公主,亦或者永宁公主入皇家,总是要抉择一个的。 便要看今上对泰安王府的容忍度了。 “公主多礼。”裴景同颔首,温和儒雅,仅是方才第一眼打量了许久,之后便恢复如常了,“听闻公主舟车劳顿,受了风寒,如今身子可还康健?” “尚可,多谢王爷关心。” 墨瑾眼神扫她身后,跟随过来的人乌泱泱的跪下,“臣等拜见公主殿下。”行的是大礼,她并未觉得不妥,食禄千石,受这样的拜见是理所应当。 应了一声之后,墨瑾眸光转回裴景同,“见不得风,永宁失礼,先行一步了。” 长青也是认得眼色的,告罪一声之后扶着自家主子离开。 裴景同仍然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难辨,他总觉得这位公主对他不喜,也想不到什么缘由。听闻永宁公主一直在江南养病,前段时间总是听到打探来的消息,说泰安王的嫡妹脾性古怪,喜怒无常。 她穿浅淡的襦裙,锦缎上是青绿色的松叶,披风也是浅淡的颜色,倒是像极了江南水乡的感觉,脾性好似也没有那么古怪。 “永宁公主,倒也没有传闻中那样啊,似乎是个不染尘埃的女子......”随从在他耳边小声说。 不染尘埃?裴景同想起来了空谷幽兰,低声呵斥:“不要妄议主子。” 待回了屋,长青为墨瑾褪下棉裘,才道:“今日王爷在书房议事,太子一行人才会路过凉亭,寻常时候,都是不会遇到的。” 讲了一半,长青也纳闷了,“太子殿下从未来过咱们王府,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竟然亲自登门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记恨前些日子朝堂上王爷驳了他的奏本。” “长青,政事你也敢论。”墨瑾不知道太子府和泰安王府有何龃龉,但按理来说,皇室纷争,都是想要拉拢交好泰安王的。 长青被训斥,也压低了声音,在墨瑾耳边低声道:“此事民间都传遍了,太子殿下罔顾姑丈情分,上书诛灭顾家满门,老幼妇孺均不放过。咱们王爷在朝堂上斥责太子为君不仁慈,驳了太子的奏章。” “圣上遵从了王爷意见,责备了太子爷……” 长青还说了什么,墨瑾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原来裴景同,是一点后路都不给顾家留的,阿嫂的幼子,尚在襁褓,他都要赶尽杀绝。 当真是最为无情帝王家。 “长青,你叫折柳拿着我的私令去永安堂,交予掌柜。” 老泰安王留给墨瑾的人,一直以来都部署在京城,如今她即已经在太子面前露面,很多事情,都要摆上明面来了。 “这官服好是好,只是秋制,您身子不好,王爷特地命奴婢添了件披风。”刚至宫门,长青就为墨瑾披上棉裘,见她抬头望宫门,“天家恩赐,特许您轿辇进宫门,内围至此,步辇在外面候着了。” 墨瑾怔愣,长青只当她是不明白宫闱规矩,解释了一句。 她是不明白宫闱规矩,出嫁太子府三年,她都未曾来过宫宴。 不过她愣的是成婚三年,她以为的宅内安宁,生活安宁,如今她也要走上算计的路。 顾氏满门血仇,裴景同百死难消。 “殿下莫担心。”折柳蹲跪下来替她抚平裙摆,“王爷今日也在。”无论什么事情,墨瑾的底气都是泰安王府。 无人得知,墨瑾不是怕,是唏嘘。踏出这一步进了宫门,她便要开始走上一条险象环生的路了,这具身躯的原主给了她一条生命,她需得万般谨慎,免得行差踏错,连累了泰安王府。 这段日子以来,她并没有从这具身躯里感觉到原主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全永宁公主的至亲。 中宫为了表示对泰安王府的重视,特意派了领事太监,带了皇后出行的大驾舆盖。 一下轿,乌泱泱跪下一大片人。轿辇不可进交泰殿,墨瑾需得自己去,阵仗不小,早已到交泰殿等候帝后的贵女们都好奇打量。 “那是谁?”为首的年轻女子斜睨一眼,不甚在乎,眉宇间跋扈肆意,身边不自觉地围了一圈,以之为首。 她一问话,身边立马有人回答:“回公主,这是泰安王府刚回来的那位。” 有人小心翼翼,有人怀了看热闹的心思,听闻永宁公主脾气古怪,而这位皇贵妃最宠的独女更是嚣张跋扈,不知今日可有什么热闹?今上偏宠皇贵妃,更是把昌平公主宠的没边儿。 人人都想避着刚回来的永宁公主,昌平嗤之以鼻,转身进了殿内,跟随的几个贵女不敢犹豫,也随之进去。 留着的一部分等人过来纷纷见礼。 第四章 打皇帝的脸 泰安亲王是权臣,没人愿意给自己家中惹事,能露面那是最好,却没有人愿意最先出风头。那位永宁公主看上去似乎也是难以接近,身有食禄,穿着真红色的宫服,金绣云霞翟纹大片夺目,耳饰金玉相间,也不是时下最彰显温婉的水湾眉。 她眉如远山,尾端上挑,面容美丽张扬。 泰安王便是朝中上下出了名的俊男,嫡妹相貌更是差不到哪里去,身边俯身一片,她眉目不动,看都没看,丹唇轻启,说了“平身”,便进了正殿。 “听闻那位公主身子不大好,在江南将养。” “南蛮小家子气,从小养到大能长成何种样子?” “再小家子气,那几位侍郎家的女儿不也是巴巴儿的往上凑?” 昌平坐在右首位,闻声嗤笑:“那是多大的官?” 几人嬉笑奉承,“公主说的是。” 声音不小,外面的人自是听得一清二楚,折柳看墨瑾,“公主?” 墨瑾没有说话,坐在昌平下位,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几个噤声的人身上,方才还言笑晏晏,现下一个比一个安静。 墨瑾捻了面前的杯盏,随手扔到一人脚边,那女子惊慌,推搡后退了几步。 “殿前失仪,哪家的女儿,一点大家风范都没有。”不等贵女自报家门,墨瑾抬手,“折柳,送回去,替孤问问其父怎么教养的女儿?” 一片寂静,折柳领命拖人下去了。 重阳祭祖,中宫设宴,这等宴会上被送回去,简直是家门之辱。被拖走的还是平南侯府的郡主,这一巴掌,打的何止是郡主的脸。 “你!”昌平是不在乎一个郡主的死活,但当着自己的面被发落,没得也是自己的脸面。 “公主一品,孤也是一品。”墨瑾转眸,勾唇,丹蔻点着发冠,一点也不见怵,“孤食禄三千,公主呢?” 食禄三千,超过了正一品侯爷的俸禄。 昌平一下失语,皇家公主,食禄一千便也是祖制,永宁公主不一样,她是荣宠封了公主,食禄都是顶尖。 更何况还是一个没有及笄的公主,永宁公主的这番话,无疑就是在说所谓今上最宠的公主,在她面前,不过尔尔。 昌平横眉,拍桌而起,“你放肆!本宫是皇家儿女,是君,你不过就是祖上有功,我父皇给你们墨氏脸面才得的公主,你也配和本宫比?” “唉哟~” 墨瑾没有说话,殿后急冲冲跑过来一人,是方才领轿辇的宫令太监,“两位主子这是怎得了?重阳祭祖,万岁爷过会儿可是要过来的,可吵不得啊~” “四公主,皇后娘娘很是重视今日宴会,求您别为难奴婢了。” 大太监摸不清楚永宁公主脾性,只好央求昌平,到底是宫里的老人,昌平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长青眉眼不动,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俯身眼神示意。 墨瑾微微摇头。 “公主。”长青脾气直,也是在墨瑾身边养出来的,当下便有些忿忿,到底是墨瑾明白拒绝了,她便不再言语。 围在不远处看热闹的宗室贵女们见两人熄了战火,眼神交错,当下都安分的回去了,一位是今上宠妃的爱女,一位是封号永宁的公主,背靠权势滔天的泰安亲王府。 哪一边都得罪不起。 有人觉得这下永宁公主是落了下风,被昌平公主以君臣相压,心思也活络起来。 今后可见地位高下。 交泰殿一时半会之间沉寂下去,没有人敢跳出来做引人注意的,重阳的宫宴也显得静了不少,各怀心思缄默不语。 帝后相携入座之时,才见那位静坐的永宁公主缓缓起身,叩首行了大礼。 “这......”政宁帝上次见泰安王府的女儿还是在老泰安王在的时候,那会还是个方能蹒跚行走的小丫头,现在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将养在江南也不失大气,宫服得体,装束也似传闻中一般恣意,只是这礼节...... 天地君亲师,此番大礼,政宁帝都有些愕然无措。 “永宁快起~”中宫亲身抬手扶起叩地的墨瑾,温雅祥和,“不必行此大礼。” “永宁方才承训,四公主自称为君,永宁是臣,需得行君臣礼节。万岁爷是四公主的君,太子殿下、安乐公主也是四公主的君,永宁不知道如何参拜。” “天地君亲师,君之君,便以大礼参拜。” 殿内哗然,昌平一下白了脸色。 宗亲看四公主昌平的眼神晦暗不明,今上偏宠贵妃,朝野上下都知道,但终究不是正宫,自然也是当不得君的,昌平公主平日仗着宠爱张扬跋扈,说出这番话,可就变了一个味道了。 “父皇,儿臣——”昌平本已经走回桌旁,慌忙跪下。 政宁帝再宠贵妃,也不能容忍嫡庶君臣不分,尊卑乱套,宗亲重臣均在,昌平这一番话,何止是打了泰安亲王的脸。 打的是政宁帝的脸,妾大于妻,不就是在说他冷落中宫,宠妾灭妻。 “你放肆!” 第五章 顾怀瑾居然还活着 昌平含胸跪着,低着头,再不识眼色的人都知道在这个时候不需要辩解。 她暗恨永宁,大庭广众之下给她难堪,逼着天家向一个泰安王府低头认错。 “儿臣僭越,请父皇降罪。” 向来跋扈的昌平公主此时俯身在地,叩首认罪,恳切低微,在场心中不免忌惮了这位初次谋面的永宁公主几分。 咄咄逼人,更拥有天家盛宠。 只有垂首跪在殿中的墨瑾知道,政宁帝虽是勒令昌平公主禁足一月,闭门反省,罚俸禄三月,但是面色却不见有多少愠怒。 她并不见的讨了多少好。 昌平请罪请的很是干脆,但是句句不提开罪泰安王府与她的事情,只提君臣僭越,保全了皇家颜面,也是明里暗里的告诉她,泰安王府如何势大都是臣子。 而政宁帝轻飘飘的惩罚,更是认可了她的罪。 君臣有别,也是敲泰安王府的警钟。 看来,这位权臣之府不见得今上有多倚重,相反,忌惮之心已生。 世事多变,君王喜怒难测,谁敢保证,泰安王府不是下一个顾氏? 宗亲有心之人自然知道皇帝的意思,只有堂上的贵女以为这一局是永宁公主占了上风,宴席之间推杯换盏,尊崇有加。墨瑾脸色疏淡,看上去生人勿近,故而少了许多交际。 来掩饰她对泰安王府前途的忧虑。 外男宴会只隔屏风,今上同泰安王及众大臣高谈阔论,笑声开怀。 那位小泰安王对来往奉承之语,即便是天子在上,也全然接受。 永宁一时间摸不清楚泰安王府的重量和今上,宴席散时,斜倚在龙椅上的九五至尊才开尊口,面上酡红,似乎是喝的尽兴。 “朕今日甚喜,思明兄长故去之时,永宁尚在襁褓,体弱故而将养在江南,朕拳拳之心奈何山高水远。” “现今永宁回京,既有兄长,便不赐公主府罢。加食邑两千,赐东珠。” 开宴时还在警醒君臣有别,如今又大加封赏,墨瑾属实是摸不清楚君王。 出宫时周遭围了一群人贺喜,一个面孔都不熟悉,她没有来由的烦。 “公主留步。”身后之人带了仪仗,众人均噤声作礼,女子和煦摆手,目光只落在墨瑾身上。 墨瑾愣神一瞬,顷刻回神,微微福身,“见过太子妃。” “快请起。” 这是她两世以来第二次见到太子的另一个正妻,宛陵万氏的嫡女,万云梦。第一次见是在皇帝赐婚,把万氏嫁进太子府作为平妻的时候,后入门的万云梦来拜见顾怀瑾。 万云梦亲手扶起墨瑾,笑容温婉大方,颇有东宫主母的风范,“前些日听太子提起,拜访王府时偶遇公主,却未曾携礼,后来本宫递了拜帖,公主身子不好便不好叨扰。此事是东宫失礼,今日恰好有机会,不知可否邀公主去东宫一叙?” “不必,永宁身子倦怠,不便叨扰。”东宫禁锢了她一生。 这一生,她是一星半点都不想再踏足。 “也是。”万云梦颔首,倒是看不出什么。 “哟,怎么殿内设宴,殿外才是热闹的紧啊?” 墨瑾朝来人看去,面容细腻姣好的妇人,抚鬓摇曳身姿而来,身上穿着比永宁略微浅一些的红色对襟褙子,绣满了牡丹的下摆璀璨夺目,发间的步摇上一颗颗珍珠光彩夺目。 “贵妃娘娘万安~”这群贵女拜了又拜。 只有万云梦和墨瑾没有动作,墨瑾还未动身就被拉住,那位贵妃娘娘丹蔻玉手,叫人看了难免赞叹。 “永宁公主多礼了。”她还似长辈一般,拍拍永宁的手安抚,眼风一横,“本宫可知道自己地位的很,不会僭越,没有君妇命,还要受君妇礼。” 墨瑾不喜肢体接触,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柔嘉皇贵妃也不在意,“本宫看代太子妃面色憔悴,打理后宫劳累,可要当心自己个儿身子,免得有些东西握不住,替别人做了嫁衣。” “......” 代太子妃?墨瑾凝眸。 万云梦笑容得体,挑不出什么错处,丝毫不回应贵妃的话,柔嘉皇贵妃笑着进了殿内。 墨瑾也不想多待,随便寻了个借口就走了。 柔嘉皇贵妃说的话始终是一团疑云,墨瑾不明白,这一世万云梦的身份竟然有所不同,她不应该和顾怀瑾一样,都是太子平妻吗?更何况顾怀瑾已经死了,现在的万云梦应该是唯一的太子妃。 “殿下说什么胡话?!”折柳性子直接一些,“太子妃虽是顾氏的女儿,但到底也是上过战场的巾帼英雄,更何况是明媒正娶先进的东宫,即便多年缠绵病榻,也是太子殿下唯一的正妃。” “云娘娘掌管东宫事务不假,但是太子妃还在,她名不正言不顺,自然是当不起一声太子妃的。殿下不知道,便不要乱说。” “你说......什么?” 顾怀瑾,居然还活着。 第六章 身入局中 相思子是无解之毒,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可是折柳的意思是,顾怀瑾还活着?那她是谁? 不仅如此,太子竟然对外尊她是正妻,顾氏戴罪,顾怀瑾作为罪臣之女入主东宫,今上竟没有一点意见? 裴景同一面遵从皇帝的意思,灭了顾家,另一面又尊顾氏为太子妃,对抗帝王。她一时间竟然有些看不透这个三年的枕边人? “殿下?”长青横了折柳一眼,似有责备。 折柳垂头,也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位在江南将养太久,不太懂京中局势和祸从口出的主子轻视的太过于明显。 墨瑾身体倚在贵妃榻上,慵懒闲适,“折柳,你是孤回京之后才来我身边的,孤身边缺一个武艺如你一般的女使,但是孤并非缺你。今日孤就当你一时情急,但你记牢了,孤是主子。若有下次,折柳二字,便给下一个武艺高超的女使。” 这番话是在警醒折柳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老泰安王为墨瑾养了一批武艺高超的忠仆,仅侍奉一主。 她们没有自己的名字,顶替什么位置,那个位置本身拥有的名字便是她们的名字,原本的折柳没有功夫,被暗中替换成了武艺高超的她。 而墨瑾的意思便是,也可以换了她,换来一个新的折柳。 而她被主子弃了,只有一死。 “是,婢子知罪了。”折柳忙跪地磕头。 “起来吧。永安堂那边消息打听的如何了?”京中知名的医馆,便是泰安王暗中为她养的情报机构。 医馆人来人往,医者知名,少不了达官显贵,又开在民间,百姓络绎不绝,消息自然不会少。 “殿下让问的一早就来信了,东宫那边自从顾家倒了之后就低调了许多,近来只来过咱们王府,并无其它走动。”折柳毕恭毕敬,“倒是钱老那日接诊了个东宫的人,颇为怪异。” “哦?” “那人非说自己中了毒,欲购擎天树新叶。” 折柳不以为意,说完笑了笑,“钱老见多识广也未曾听过擎天树此物,甚觉古怪,便叫人来知会殿下。” 长青听的是云里雾里,她把公主的手令拿给折柳的时候,并未看见上头写了什么,怎么现下听起来,公主像是在调查东宫,自打公主回京至今,似乎一直在和东宫有牵连。 墨瑾凝神思索。 她重生之后,便承载了原主的记忆,折柳刚提起这个词语,她便知道了一些讯息。 古树上书,古有擎天之树,百丈不止,生而高直,亦称破云。意思是可生长至云端,其叶入药,可解百毒。生长于无人之泽。 她不知道原主的这些记忆从何而来,只当永宁公主自是有一些自己的家底。 那个东宫的人要擎天树的叶子解毒,而他没有中毒,要么便是钱老都没有诊出来是何毒,要么便是,他是在代别人求? 莫非,自己真的没死? 太荒诞了,她借尸还魂,若是没死的话,那具身体便是行尸走肉? 身上骤觉汗毛倒立,墨瑾咳了两声。 折柳:“钱老还未走,公主身子一直不好,不如请钱老来看看?”这番话倒是没有说错,这副躯体没有什么中毒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是娘胎里弱,便一直体弱。 也是弱柳扶风,没几年光阴可熬。 多少太医都束手无策,墨瑾也不拒绝,摆摆手随她去了。 诊疗结果左右不过是钱老皱着眉头,长叹一声。 墨瑾见怪不怪,“孤好生将养,还有几年可活?” “殿下!”长青红了眼眶,眼泪珠子摇摇欲坠。 “少则两年,多则五年。”老者抚须,作深思状,“只是若可寻得一物,或许会有所转机。” 墨瑾点头,并未立刻询问是什么东西,撑着下巴,想了片刻之后,道:“钱老所说孤会考虑,你且回去永安堂,弄清楚我......那位顾氏太子妃的情况。” 折柳:“殿下!您自己的身子要紧啊!” 她当然知道。 只是上天既已给了她死而复生的机会,她的家仇是必然要报,顾氏蒙冤,也定是要洗清。 至于这幅身子,她会全力爱护,只不过万全之策便是,当自己只有两年可活,人只有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才不会落空。若是寻到药物可医,便是她命不该绝,若是寻不到,那这两年部署,只要报了顾氏血仇,也不枉重活这一遭。 长青自打幼时就跟着永宁公主,在江南的永宁公主和回京之后的永宁公主,当真是天壤之别。 这些日子,虽然她不说,但是许多时候,都已经不认识自小侍奉的公主了。 在她的眼里,自家的公主是这世间最淡泊名利,厌恶权势之人,可是如今。 “公主,您对东宫格外上心。您可知,这要是被旁人知道了,京中得掀起何等波澜?咱们王府,一直都是明哲保身,不参合党派的。”长青皱着眉,眼里格外关心,“您就算是有心东宫,东宫有主,王爷是断断不会纵您轻贱自己的!” 红木桌上茉莉开的正好,香炉和茉莉的香味参杂到一起,出奇的让人静下心来。 墨瑾抬手捻下一朵茉莉花,花瓶中的插花依旧赏心悦目。 “天家儿郎任孤挑选,孤何必要去同百花争艳?”新鲜的茉莉花在指尖碾碎,汁液染了一手,长青立刻拿了手绢来擦,却被虚虚避开,“这花,若是离开了根,便是任人磋磨的命。” “可若是主人有意,要除了老根,让花圃日日崭新呢?”墨瑾笑意吟吟,接来手绢自己擦。 “顾氏镇守边关,军功卓着,为了避免党争,举家迁居边城。现在是何下场?” 她不用多说,功高震主这种事情,但凡有些脑子的人一点就通。 她要做的,不是一点一点的去教奴才,而是要在这两年之内,为顾家平冤。 东宫便是第一个踏板。 顾家是太子定的罪,若太子势去,见风使舵的人,自会见风使舵的去寻错处。她需要做的,不过就是在这两年里,起一阵风,让船只们看到风向而行。 “长青,孤后日要去感业寺,意在祈福,务必低调。” 墨瑾眼风一扫,着重了后面两个字,长青当即领会,下去安排。 第七章 各方异动 “殿下。”帷幕外的人屈膝跪下,佩剑落在地上,剑柄处松叶状镌刻纹从帷幕下透出。 帷幕内的人没有接话,但主仆之间似乎很有默契。 下属:“东宫那边也在寻找望天树,我们要不要放出消息?还有就是,六殿下,八殿下和十四殿下那边的人都已经有所动作,我们......?” “无妨。消息传到万家去。” “是。”下属领命退下。 偌大的房间内便没有了动静,香炉中飘出松叶的幽香沁冷,房间的主人端坐在桌前,对着一副画像出神。 画像上少年儿郎丰神俊逸,眉目温润,周身透露出书生的儒雅气质。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丝竹声声入耳,喧闹又扰人心绪,长青在江南多见温声软语的水乡女儿,还有江南的琵琶声声婉转。 很少见到中原京都这般繁华,兴冲冲的从马车帘子往外看,兴高采烈,“公主,这京城当真是繁华迷人眼。”即便是过了重阳,闹市中也还是又隐约的茱萸香。 永宁公主现在可不是将养在江南的女儿家,她内里本就是顾家的女儿。 自小就是在京城长大的,顾家也是在她嫁入东宫之后才迁居边城的,这等美景自然没什么值得欣喜的。 马车出了城不久便安静下来了。 “还有约莫两个时辰就到了。”折柳稳重,自打上次被墨瑾敲打过之后,做事情也更是像模像样了。 想到此行目的,折柳道:“公主,我们的人在感业寺遇到了六皇子、八皇子和十四皇子。” 香炉中点了辟寒香,本就微凉刚刚适宜的天气,马车中却更加温暖一些,折柳练武之人,热的脸色红润。 墨瑾周身舒适,手中握了一卷书,听此言,嘴角凝着笑意。 把书卷放到手边,倚着铺了鹅毛填成的蜀锦软榻。 泰安王府就永宁公主这一位嫡女,泰安亲王又是权臣,手里有兵权。永宁公主又备受皇帝荣宠,及笄之前回京,难免不叫人动心,以她这般家世,婚配自然也是从天家儿郎中挑选的。 自会有人按捺不住。 长青啐道:“公主还未及笄,便有人打上主意了。” “皇权之争,从来都是卧薪尝胆,多年布局。”墨瑾见怪不怪,裴景同一出生就是太子,她前世嫁入东宫,三年数千日夜,不知道多少人多少算计要把太子拉下位。 她半垂眼帘,斜倚美人榻,此番出行穿的素净,看上去高贵而典雅。 这样的姿仪风情,长青一个女子看到都忍不住心动,这是公主从未有过的模样。 先前的公主待她亲厚,人也温婉,现在公主仍旧亲厚她,只是却多了一些孤高冷傲的感觉。 言语之间,也多谋略大局,聪慧不已。 “汉武帝年少尚馆陶公主独女,并许金屋藏娇之誓。”墨瑾嘴角噙着浅淡笑意,“得到了窦太后青睐,馆陶公主和陈氏倾囊相助终成大业。” 泰安王府和圣上的青睐。 她又何尝不是下一个陈阿娇呢? “馆陶公主和陈氏辅佐武帝,功高震主。”折柳皱着眉头,看的分明,正如那日墨瑾说的那样,泰安王府也会是今上心头的一根刺,若辅佐新帝登基,泰安王府便是新帝第一个铲除的。 墨瑾不轻不重的嗤笑一声,“顾家刚倒,如今对泰安王府出手便是司马昭之心了,天下初定,功臣不少,唇亡齿寒的到底,我们的陛下比我们清楚。” 她无意多说,索性闭眼,思量来感业寺的这几方势力。 出乎意料的居然是东宫竟无动作,裴景同这个枕边人,有时候真是让她看不懂。 王朝平定后,天下分了几大势力,最初只是跟随今上起事,乱世中立了大功成了勋贵。 如今时间久了,人的野心也不能安于现状了。 顾家是武将名门,镇守边城,手里有重兵,边陲安定,百姓赞颂,在这个乱世中,谁免除百姓战争之苦谁便是民心所向,君王威严自然是容不下民心有失,顾家便是鸡。 杀鸡儆猴,余下的万家、李家、程家以及齐家,自然是要收敛一段时间的。 而这段时间,正是对那个位置有心的人,可以经营的余地。 东宫有主,除了追随东宫的人最多之外,如今便还有六皇子当朝赞颂声最是高昂,六皇子裴越泽,字不从景字辈,是今上征伐乱世时,流亡塞北被一农户女子而救。 伤好之后,皇上回了京师即位,女子身怀六甲,远赴中原寻夫,六皇子便是在乱世初定的时候生在中原的。 见多了流亡,和难民生活过,深知路有冻死骨,百姓不易,被今上认回之后,便惠泽百姓,多行善举,深得民心。 母亲在乱世中流离,和皇上相认后没几年便病故了,封了妃,许是因为惭愧,六皇子早早就封了仁贤亲王,仁贤二字,便是皇帝给的最大的殊荣。 八皇子生母尊贵,钟鸣鼎食之家,先祖更是当过先唐阁老,温婉大方,知书达理,很是受皇帝尊重,八皇子才学武略都很是拔尖。 十四皇子是墨瑾前世见过几面的皇子,他同太子走得更近一些,跟随太子和顾家上过战场,几次出击瓦拉部落均大胜。 而六皇子认回来之后,在皇贵妃膝下养过几年,生母虽逝世,背后却有皇贵妃在今上面前得脸。 这几方势力,眼下势均力敌,除了勋贵支持,泰安王府将会是很大的一个变数。 六皇子、八皇子、十四皇子又是尚未有正妃的,迎娶永宁公主也不会显得委屈了泰安王府。 “感业寺就要到了。”长青取出披风,收了墨瑾榻上的书,为墨瑾理好裙摆。 “公主。”折柳递给她一个火信子,“以防万一,今日千春和千夏都在感业寺附近,我会一直在您身边,倘若有变,您便打开折子,千春和千夏便会进来寻您。” 多方势力掺杂,谁也不能保证,会有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除了永宁公主,平衡势力。 刀剑无眼,墨瑾的身体又是禁不住动荡的。 墨瑾没有多言,接过火信子,揣到袖中。泰安王府其实早就安排了人过来,只不过墨瑾对泰安王还未完全了解,还是保险起见安插了自己的人。 长青先行下了马车,墨瑾刚出马车,便伸过来一只手,“永宁公主安好。” 第八章 东宫手脚 墨瑾站在马车边,垂眸看去,并未伸手。 来人一身玄色秀金飞鱼服,看上去神秘又华贵,正襟金线上绣了祥云,云中盘旋四爪金蟒。 “公主当心。”折柳跳下马车,来人微微退了一步,墨瑾这才寻的机会,扶着长青的手下了马车。 不等长青披好披风,便后撤小步,微微福身,“见过十四皇子。” 长青和折柳跪地问礼,裴景焕不甚上心,摆摆手,眼神兴味的打量墨瑾。 听闻泰安王府的永宁公主回京养病,重阳宴上大放光彩,他昨日才回京,只是在传闻中听了那一日交泰殿的经过,一时间对这位让昌平吃了如此大的亏的女子生了好奇。 昨日借口代东宫送礼,拜访泰安王府,却被墨姜以幼妹体弱养病,推拒了。 听闻今日永宁公主要来感业寺,他便急匆匆地操练完了禁军就赶过来了,一身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永宁公主也聪慧,不过是一眼,便猜出了他的身份,裴景焕收回手,负与身后,开怀笑道:“公主聪慧,一眼便认出了小王。” 墨瑾淡淡一笑,并未接话,一路舟车劳顿,加之她本就身子孱弱,才在风口站了小一会,便气喘咳嗽好几声,长青再不敢耽误,把披风给她系好。 “公主。”长青完全把面前的十四皇子丢在了一遍,“此地风大,您快进寺里,莫着了风寒。”一通话说下来,倒显得十四殿下失了礼节,明知永宁公主体弱,还耽误了时间。 折柳拽了她一把,长青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要跪下请罪。 墨瑾面上没什么表情,平声道:“那便进去吧。”颔首示意,再没有注意裴景焕,自己先行进了寺庙。 女子身姿窈窕,月白色上衣外蒙了一层纱衣,给清冷端庄的气质加了一层雾雾朦朦。云肩似乎是为了相衬,也是月白色,坠下来色泽鲜亮,颗颗圆润的珍珠。 珍珠又同裴景焕见过的贵女所用的不同,一颗颗玉色带粉,是罕见的出炉银珍珠。 比寻常珍珠价高不少,在永宁公主的云肩上,竟然大大小小坠了许多。 看来传言并非是空穴来风,裴景焕原地思忖片刻,便抬步追了上去。 “小王曾于王爷一同习武,情谊深厚,今朝听闻公主回京,心下好奇,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见谅。”墨瑾前世在太子府见过裴景焕,此时见到的与那时见到的性子当真是大相径庭。 那时的十四皇子克己复礼,端方有度,而此刻的他,又活泛不少,确实可以看得出意气风发的儿郎模样。 “贵小姐。”住持早已等在寺中,他不知永宁身份,但从她身边衣着特别的男子身上,就可以猜出些许。 “住持。”墨瑾止步,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节,就连身边的裴景焕也噤声,作揖。 住持虚虚抬手,作了请人状,“虚空大师等候您许久了。” 墨瑾来只是为了烧香供奉,乍一听闻什么虚空大师还有些意外,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早已及不能用寻常来形容,折柳意外之余眼里有些担心。 “无妨。”墨瑾任由折柳上前给自己整理好披风,触碰到袖间,墨瑾会意,露出浅淡的笑意。只一瞬,又敛了笑意,立于裴景焕面前,平静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好半晌才开口:“兄长故交孤知之甚少,殿下自便。”言语之中自是说了不愿再继续交谈。 在战场厮杀,见过血腥的青年少将,在她平静的眼神中,竟察觉出了一丝威压。 望着墨瑾跟随住持远去的身影,那种透不过气的感觉才减轻。 禅房静谧,那位虚空大师的的禅房距寺庙大院不远,墨瑾心中记了位置,住持带她到了之后,便先行离开了。 佛门之地一直是檀香味道充盈,墨瑾双手合十,作礼,在打坐的虚空大师睁眼,笑眯眯的。 声音慈和:“贵人终于来了。” “大师知道我?”墨瑾不知他此话意思有几个,挑眉。 “将门虎女,病躯桎梏了一腔抱负,施主可怨?”虚空大师眼睛澄澈乌黑,洞明世事,墨瑾早有准备,在虚空说出来她的来历时也不过分意外。 声色平平,言语坦荡,“上苍再生,瑾已知足。” 虚空大师双手捧起桌上的盒子,起身走到墨瑾面前,递给墨瑾,“此物与贵人有缘。”他并不多言,墨瑾也不推脱,只是好奇盒子中的有缘物是什么。 打开盒子,盒中铺就一些泥土,上面有几朵盛开的花朵。 金黄亮丽,长势极好,状似山茶花,却又多有不同。 “这是何物?”墨瑾眼神疑惑,心中甚为奇怪,“盒中阴暗,在这一方天地居然可以长得如此好。” 虚空笑道;“有缘物已归贵人,自有有缘人为贵人解开这一切。”说罢双手合十,继续打坐。 墨瑾见状,也知道自己是问不到什么的,把盒子合起放在旁边,再行一礼之后带着东西离开禅房。 院中只有长青和折柳在等,裴景焕被墨瑾说了一通之后早已识趣离开了。 长青迎上来接过墨瑾手中的盒子,眼神有些疑惑。 “好生保管。”墨瑾眼神一扫盒子。 长青也知道此地不适合人多眼杂,不适合多问,点点头,小心翼翼把盒子抱在怀中。 “公主。”长青手里抱了东西,折柳顺势上前扶墨瑾,低声道:“千夏传信,东宫果然派人来了,在寺外一里处的庄子里藏匿,并无动作。” 墨瑾轻移莲步,去供奉处,低声叮嘱:“去跟着。” 长青注意到折柳的动作,疾步上前,嗔怪道:“院中风凉,怎么不知为主子拢好披风?”说罢,仍不放心,“罢了,你去将东西放回马车,我来服侍。” 折柳自然是懂她意思的,接过盒子,步履小心的回了马车,顺势给候在寺外的千春递了信。 今日出门,她才算是真正的见识到了自己先前是有多轻视永宁公主,只当她将养在江南一带,性子温婉,自然是软糯的娇娇女,等待着泰安王府荫蔽的,却没料到她这一路来思虑周全,就连十四皇子出面,东宫必然会有所动作这一环都预料到了。 进禅房之前,便叮嘱了下去。 不然,东宫的人不进感业寺,只藏在庄子里,定然不会有人注意到。 第九章 顾氏遗孤 马车从感业寺回京时,天边暮霭沉沉,夕阳也已经落下,方才一片橙红的霞光万丈之景,现在已经消逝。 晚来风凉,长青取出来白狐棉裘给墨瑾盖在腿上。 “夜里冷。”长青语气中有些担忧,“公主本就体弱,还贪恋美景,吹了会风。回府晚一些了,王爷该说您了。” 墨瑾理亏,失笑摇头,马车颠簸一下,倒是给她那丝困意颠醒了。不远处有刀剑声作响,许是马受了惊,折柳拔剑,下车去看,泰安王府暗中保护的侍卫听到了动静,也纷纷过来围住马车。 “姜一。”领头的侍卫是泰安王的心腹,墨瑾见过,出声道:“那是什么地方?” 刀剑声听上去不远,却见不到人影,姜一靠近了墨瑾一些,和折柳左右分别站在墨瑾身侧。 “那边是一个官驿庄子。”姜一请示,“公主,可要属下过去探察?” “不必。”墨瑾拎裙摆,回身准备上马车,“回府。” 姜一一怔,也许是先来居上,听闻公主将养在江南,便觉得是温婉的小女儿,在这权势争端中,王爷免不得多多费心。没想到,这位公主竟是个有主意的。 不关乎自己的事情,便一点也不会沾染,倒是少了容易沾染麻烦的良善。 林中有动静,远处一匹马横冲过来,见了这边一众人又择路而逃。 “那似乎是仁贤亲王府的马。”姜一认识马鞍上的图案。 “回府。”墨瑾并不是很在乎这是哪家势力之间的争斗,回身上了马车,还未入内,便从林中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折柳握剑转身,“保护公主。”周遭的护卫把马车围得水泄不通,墨瑾见这下是走不成了,索性转身,站在马车边,看着来人的方向。 “永宁公主!”来人高喊,“求您!救救我们王爷!” 话已至此,墨瑾再冷眼旁观,便是给有心人留下了见死不救的把柄,更何况还是天子的骨血,得民心的仁贤亲王。 今上要拿泰安王府开刀便不愁没有理由了。 “公主?!”姜一自然是不愿意给旁人留下可以治罪王爷的把柄的,有些情急,声音中也少了些客套的尊敬,剑已经出鞘,做好了冲过去的准备,只是还是顾及墨瑾,先请示她。 得了首肯之后便带着王府的护卫,一拥冲进了林中。 全然忘记了此次是为了保护墨瑾,竟一人也未曾留在马车旁。 “公主,我们在这里太危险了,不如跟着姜一过去?真是的,竟将人全部带走!”长青忿忿不平,气呼呼地抱怨,但还是下意识地站在马车边扫视周围,随时都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墨瑾倒是知道千春千夏带了人在,身边还有会武的折柳,没有多慌乱,拢了拢肩上披着的白狐裘,把手藏得严严实实。 下马车,缓缓走过去。 刀剑声已经渐渐停歇,空气中除了傍晚霜打湿土地的泥土腥味,还有血腥气,还有墨瑾似曾相识的,记不太清楚的味道。 姜一立于原地,作乱的人死伤皆有,躺在地上。 “这些人......”姜一上前请示,几步之外几人围着倚靠在树上的男子,男子身着碧落衣袍,胸前银线满绣着繁华复杂的花纹,抬着手臂似乎是受了伤。 听到姜一请示墨瑾,抬眸看墨瑾的方向。 眼里均是打量还有淡淡的笑意,还有与生俱来的威严。 “送去大理寺。”墨瑾声音平平,面无表情,似乎也并没有位眼前的尸横遍野而觉得有任何不适,说完后迎上男子打量的视线,福身,“王爷受了伤,便速速回府宣太医来看吧。” 仁贤王有些讶异关于这位永宁公主,外面有许多传闻,他也只是在重阳宫宴上远观一次,那是觉得她张扬,而今却又多了果断。 并未为救了他而邀功,也并没有因为他是亲王而先行询问他那些人怎么处理。 把人送去大理寺,一方面是为了将这件事扩大,届时无论今夜这场戏是他自导自演,还是真的遇刺,始作俑者都是逃不掉的。另一方面,并未多提救了他一事,反而想要离开。 也是在把自己摘出来,不在这个时候让外人把泰安王府同仁贤王府联系起来。 张扬有之,聪慧更甚。 “多谢公主!”眼见永宁陇着白狐裘转身就要走了,仁贤王扬声道:“公主留步!” 墨瑾顿住脚步,并未回头。从仁贤王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一头墨发散下来,和狐裘的雪白交相辉映,对比鲜明,发间的步摇在晚风中微微动,天边已然暮霭沉沉,林间凉了下来。 女子柳腰纤细,身姿挺直,月出树头,林中静谧,倒是叫人想起来古人言,空谷幽兰不染凡尘之状。 “酉时已过,公主饶是快马回京,城门也已然落锁,不若今夜便在官驿暂歇?”许是感觉到了此话唐突,仁贤王作揖,态度诚恳真切,“也算为小王做个见证?” “公主?”折柳有些犹豫,但也知道城门确实是到时间下钥了,“不若我们先知会王爷一声,明日清晨等大理寺来人之后再回,也算是有人作证,省的落人口舌,横遭闲话。” 墨瑾也知道只能如此,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反问仁贤王:“王爷威望,有什么事情需要永宁来做见证呢?怕是永宁人微言轻,误了王爷的事。” 她言辞中婉拒之意思明显,只是事发从权,仁贤王端端正正地作揖,“公主有所不知,此行刺客意不在本王,而是官驿中关押着的罪臣家眷,本王欲官驿歇脚,撞破了他们的计划,才会被追逃至此。” 墨瑾不动声色,心里却并不疑虑,她确实想不到还会有什么值得亡命之徒无端刺杀一个亲王。 党争也断然还没有到这样明目张胆的境界。 “公主!”姜一似乎是知道一些什么,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墨瑾,只是在墨瑾眼风扫过去的时候,顿住了脚步。 墨瑾眼神中并没有什么情绪,轻飘飘的一眼,反而叫他无端的想起来了王爷,心中不自觉觉得兄妹之间当真是相像,有时候,不怒自威的气质,很是让人退却。 “庄子里关押的何人?”墨瑾眸色淡淡,询问姜一。 虽然心中并不赞成,但主仆之间仍然是分明的,眼前的毕竟是主子的妹妹,姜一俯身低声道:“顾氏遗孤。” 顾家仅剩的血脉。 墨瑾心头一恸,面上倒是不动声色,棉裘下手指早已经攥紧了袖口。 原来,顾家剩下的两个人,她顾怀瑾血缘上的子侄,还有她的弟妹,就被关押在天子脚下! 即便如此,还有人容不下他们! 第十章 救人 仁贤王包扎好了伤口之后,一行人在前,长青扶着墨瑾跟随在后。 姜一立在原地,没有什么动作,墨瑾经他面前时,立住脚步,久久不语,平静的视线落在姜一身上。 长青半跪下身子,把被石块挡开的披风一角拍了拍灰尘,抚平整,又站起身为墨瑾拢了拢白狐裘,“公主,当心着凉。” 墨瑾抬手拉紧了狐裘,拢的密不透风,才开口,“姜一,你被王爷派来我身边,弄清楚,当下谁才是你的主子。” 话落,并未给姜一回话的机会,只身跟着仁贤王的方向过去。长青和姜一对视一眼,急忙追了上去,姜一立在原地不动。 “你来是保公主安危的。”折柳声音生冷,夹杂着不喜和呵斥,“方才你竟带了全部人马离了公主旁边。”一旦生了异变,她与长青两人在瞬间是保护不了的。 姜一脸色一白,自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犯了什么过错,墨瑾并未呵斥他,言谈之间也没有露出来丝毫的不悦,但是姜一心中已然有了后怕与胆寒。 公主回京,他立马就被王爷指派过来公主身边保护公主,此后墨瑾便是他的新主,才见新主,主仆之间便离了心,此后该如何? 他有些懊悔,更是有些惊骇,他一开始便看轻了永宁公主,只当她是娇娇女郎,没想到竟然是敏锐如此,行事滴水不漏。 驿站的官员和早一步到的仁贤王早已等在驿站,候着墨瑾一行人,看到墨瑾踏着月色而来,一行人松了一口气。 墨瑾不急不慢,步履轻盈,狐裘雪白,在月光下泛起来波浪似的华光,飘然而来。 未多寒暄,墨瑾身子本身就孱弱,奔波一天,早已经气喘不已,面色也尽显疲倦。 仁贤王很是识趣的先为墨瑾备了右上房歇息,长青更是动作干脆利落的收拾好了床榻。 转过身叫墨瑾时,边见墨瑾坐在案几后,单手撑着脸,合上眼睛休憩,暖黄的烛光照在墨瑾脸上,照的女儿家本身就瓷白的皮肤更显得光洁无暇。 饶是闭目假寐,也有着气定神闲的淡淡威压,若非从江南回京的一路上,长青都是跟随在墨瑾左右,贴身伺候,并且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熟悉的不得了。 这些天墨瑾的举动,都险些让她觉得自家的主子是换了一个人,变得杀伐果断,让人捉摸不透。 时下女子焚香雅趣,墨瑾体弱多梦,折柳燃了一些带来的安魂香,长青过来道:“折柳,我来伺候主子,你先下去歇息吧。” 墨瑾起身,长青上前解下棉裘,挂在旁边,又服侍着墨瑾躺下,给她灌了汤婆子暖好床铺,盖好了棉被之后,才默不作声地跪在了床前。 跪的端端正正。 “有话便说。”淡淡的乳香入鼻,墨瑾的心神依然有些恍惚。 长青磕了个头,“奴婢自作主张,为公主招惹了麻烦。” 墨瑾虚虚抬眸,看她一眼,并未说话,奔波一天身子倦怠,加之安魂香起了效果,她闭上眼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外面的鸡鸣声已经两声,只是天色还是深沉的,墨瑾起身,长青还跪在房中,跪的端正。晨起有些凉意,墨瑾扯了棉被盖在腿上,“折柳!” 候在外面的折柳闻声推门进来,见到房中长青跪着这副阵仗,脚步微顿,步履轻了一些。 “你可知你错在何处?”墨瑾这才将视线落在长青身上。 “奴婢不该自作主张,引着您去寻仁贤王。”长青再度磕了一个头,“奴婢有错,请公主责罚。” “你错不在自作主张,错在你忘了你是谁的人。”墨瑾坐端,任由折柳为她披上棉裘,整理好身边,“孤问你,是不是姜一告诉你,他的动向都是王爷的意思,故而他带走了全部人马,你便会意带着孤去寻他?” 长青低下头,默认了,折柳心里沉几寸。 “扶她下去上药。”墨瑾眼风一扫,旋即开口,“长青,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你是孤可以托付生命之人,但是京城不比江南,权势中心,行差踏错便是赔了性命的事,孤知你是为了孤好,故而想让孤早早寻得一个好一些的靠山。但是孤自有打算,孤不想再看到你自认为我好的自作主张了。” “你此番是受了姜一蒙骗,但你可曾想过,若是姜一并非王爷的忠仆,而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你的这番行为会置孤于怎样的境地?” 长青闻言,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更是说不出话来,一个劲的懊悔磕头,被折柳扶着下去了。 姜一去救了仁贤王,想让泰安王府落得个人情,长青便带着她去了,叫人难免误会是永宁公主的意思。 男未婚女未嫁,交际便从此开始了。 泰安王自认为选择了得民心的仁贤亲王便是万全之策,哪怕后面仁贤亲王一派未登大宝,以仁贤亲王的美名声誉也能为他们后半生有所保障。 只是他忽略了墨瑾要的不是保全自己,而是为顾家伸冤,更是保全泰安王府。 折柳刚带着长青回去,消息传出不久,守在门口的婢子便通传,“公主,姜一领队来了。” 墨瑾早就预料到了,唇角微微扬起,“让他进来。” 姜一一进来就跪,“公主,是属下不信公主,私下以王爷之名央求的长青姑娘,公主莫要责罚长青姑娘,一切都是属下的过错,属下甘愿受罚。” 折柳走进来,步履不停,昨日之事和长青的事情,她对于姜一已经生了不满。 “孤已经罚了该罚之人。”墨瑾起身,在折柳的搀扶下走出来,“孤向来赏罚分明。姜一,孤且再问一次,谁是你的主子?” “姜一日后自当誓死效忠公主殿下,不再有私心。” 历经这些事情之后,姜一不敢再生出来二心,无论如何,永宁公主确确实实应该是他的主子,他的新主子也不会有任何的变化了,若是才到公主手下,便和公主离了心,日后他又当如何自处? “那好,你派人回京接大理寺的人,便说仁贤亲王和顾氏家眷遇刺,孤被殃及,受了惊。” “记住,一定要大张旗鼓,务必让事情闹大!” 第十一章 东宫的祸事 驿站的事情毕竟涉及了仁贤亲王和永宁公主,更是直指顾氏罪臣的家眷,大理寺不敢怠慢,清晨便派了人马匆匆赶过来。 墨瑾已经收拾了物什,准备好了回府回京。 姜一匆匆带着一个人进来,身着飞鱼服,腰间配有刀,长青倒了煎好的药过来,墨瑾接过喝完,放下碗盏,才抬眸。 房中仍然有药物的余味,闻着便令人觉得苦涩不已,眼前的永宁公主却好像是早已习惯了一样,看来传闻中所说不假,这位永宁公主确实是活不过二十之数。 “大理寺少卿齐衡,拜见永宁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孤昨日才见过刀光剑影的厮杀,不知道这个万安从何而安?”墨瑾轻声笑,却不含有多少笑意,倒是叫人觉得无形中有些威压,“天子脚下遇到这样的事情,倒真是叫孤不知所措。” 姜一在一旁,闻言心下有一些讶异,看向上位的目光有些不解,但是到底是在外人眼前,没有表现的太明显,免得落了人的话柄。 他只觉得永宁公主是有自己的架子,却没有想到,面对着大理寺,也能说出来这番话。 大理寺是忠于今上的机构,各大世家勋贵的子弟历练的人也多,眼前的这位齐衡大人,便是齐家直系中炙手可热的有为少年,和十四皇子走得比较近。 这番话说出来,何止是一般的不留情面。 不过确实坐实了外界对于永宁公主嚣张跋扈、张扬肆意的诸多传闻。 “是下官们的失职。”齐衡不卑不亢,拱手作揖,“此事结案,自会向皇上请罪,万望公主恕罪。”齐衡言语中提及皇上,也是不甘示弱的提醒永宁公主,大理寺的不是,只能是皇上来定夺。 “很好。”墨瑾脸色不变,没有什么表情,平声吩咐,“姜一,送客。” 全然不顾念齐衡的来意。 仁贤王和八皇子一派,十四殿下和太子又是一派,齐衡是十四皇子的人,来找永宁公主自然是去了仁贤王那里碰了壁,什么想要的结果都没有问出口。 所以来找墨瑾,一是想探探这个永宁公主的态度口风,二则是借永宁公主嘴里说出来的话,更能显得不失偏颇,叫人挑不出来错处。 只是齐衡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永宁公主不是寻常的闺中女子,那么好拿捏。 当真不愧是泰安王的亲妹妹,和泰安王一样,滴水不漏。 齐衡面色一黑,放下佩刀,很是干脆利落的跪到地上,磕头问罪:“下官失礼,冒犯了公主,下官该死。” 墨瑾坐在案几后,手指在杯盏边缘打转,齐衡余光只能看到玉手纤纤,指甲更是养的水润。她视线甚至都没有落到自己的身上,而是兀自沉默了片刻。 而后站起身,进了内室。 齐衡:“......” 姜一早先是在十四皇子的部署下习武的,和齐衡有一些交情,才会直接带着他来见公主,没想到两个人一见面,齐衡便惹得公主不虞。 他早便知道齐衡作为齐家子弟,少年有为,心气高,但是永宁公主的名头现在沸沸扬扬,她做的决定,便是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了,明显是已经没有再说的必要。 你说说,大理寺问话就问话,你惹她干嘛? 姜一带着齐衡出来,他欲言又止,姜一直接点破,“齐衡,各为其主,我只能帮你至此。” 齐衡也知是自己的过错,抱拳,“是我的过失,多谢姜兄。” 没有再多说什么,姜一错身回去了,只留下了齐衡一人在原地,看着姜一离去的眼神思索。 “公主,昨夜行刺仁贤王的凶徒是东宫的人。”姜一和齐衡来往,未必什么都不知道,他站在一旁,对着内室道:“只是和太子没有什么干系。” 他这番话说的迷惘,折柳和长青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墨瑾手中的书卷翻过一页,视线并未离开书卷。 她心中早已经有了猜测,“是万家的人。”她现在在宫中说过几句话的太子妃万云梦。 “是,殿下料事如神。”这个时候,姜一已经不再轻视墨瑾了,将自己打探来的和盘托出,“万氏太子妃虽是太子妃,却是陛下强塞给太子的,是从东宫侧门抬进来的,虽是正室,却行的是侧室的礼节。” “东宫妃顾氏缠绵病榻,连宫中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听说近来似乎是有了头绪。万氏担忧顾氏为了那对母子开始夺权,万家便出了手。”姜一说完,躬身,“不过是女子之间捻酸吃醋引起的祸事,属下多言了。” “捻酸吃醋是小事,祸事却不小。”墨瑾放下书,走出来,“太子请旨诛灭顾氏满门,朝臣早已心生了后怕,今上为了彰显仁慈,留了顾氏襁褓中的幼子一命,如今东宫的人下这样的死手。说和太子没关系,谁信?” 墨瑾扫了长青和折柳一眼,折柳立刻会意,“奴婢方才已经知会了仁贤王爷,公主受惊,夜里发热不退,需要速回京城。咱们王爷那边也去宫中求了太医,现已经在王府候着了。” 长青取来棉裘为墨瑾披上,墨瑾任由她收拾妥帖,拢紧棉裘,平声道:“回府。” 姜一从头到尾都不知情,现下看一切都已经水到渠成,心中更是暗叹公主心思缜密。 疾步走在前面,声音并不小,吩咐守卫,“启程回府,公主抱病,选最快最稳的马。” “是!” 墨瑾扫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却看得出来很是满意。 长青和折柳当下一左一右搀扶着‘虚弱至极’的永宁公主出驿站,上马车,墨瑾步履也不如昨日那般轻盈,没有走几步便咳嗽不止。 阁楼上,左上房的窗户打开,窗前的主仆目送着一行车马离开。 “主子,永宁公主当真虚弱至此,活不过二十吗?”仆人好奇,又怀了看热闹的心思,“这下,东宫惹上麻烦了。”谁不知道泰安王府和皇帝把这个公主放在心尖上疼? 仁贤亲王早已换下了昨日的便装,穿着自己的亲王服制,月华紫色尊贵异常。倒和永宁今日的外衣有些相似,只是今日她换了昨日的白狐裘。 换了一件玄色的狐皮大氅,加之病中,面色苍白,玄色深沉更显得人清瘦憔悴。 他目光远望,直到一行人逐渐远去,才轻声呢喃,仿若自问自答:“活不过二十么?” 第十二章 交易 感业寺是国寺,就在京城外最近的山脚,赶回去也不需要太久。 只是从官驿走的是官道,会有一些绕,姜一亲自驾车,一面想要速速回京,一面又担忧车马太快,颠了公主。 他早已不是一日之前,把公主当作深闺娇女儿那般累赘的想法,见识了这一日以来,永宁公主的缜密细致,步步为营,他心中早已为了新主折服。 清晨城门刚开,又接近京郊,官道上来来往往已然有了行人。 姜一手握缰绳,佩剑就在手边,眼神更是注重这周围,时刻注意着。 却未曾察觉赶路的马儿,行进之间低头探路,慢慢的已然有一些偏离了官道,他只当马儿贪食,第二次偏离官道的时候,姜一终是察觉不妥。 墨瑾听他讲述了一遍事件缘由,指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被勒在原地,安静乖巧的马匹。 起身披了大氅下马车,折柳会意,要了一匹马,搀扶着墨瑾上马。 墨瑾扬眉,视线落在拉马车的马身上。 “放开它,跟着它走。” 老马温顺,虽然有偏离引领的意思,但是却并未发狂起劲,倒像是有人循循善诱,墨瑾倒是有些好奇,便动了跟上去一探究竟的意思。 她方回京,这各方势力倒也是有意思。不在感业寺祈福时出面,免得目标太大,倒是在出了事情惊了大理寺,之后才对她抛出橄榄枝。 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心思怕都被东宫引去了。 能想出这样的法子的人,敌友未分明,也不知是拦路石还是能助她一臂之力之人。 “公主。”姜一脸色凝重,早已经做好了厮杀的准备,“前方便是悬崖了。”若是公主在马车上,此刻马儿被控制,不是偏了路,而是发了狂。 后果不堪设想。 墨瑾点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熟练,姜一和折柳均是面色一顿,长青眼中的惊讶更是难以掩饰。 永宁公主体弱,一直在江南养大,下马的动作倒是这样熟练,难免令人惊讶。时下也并非文臣的天下,今上是在乱世中起事的,大多世家都是上过战场的。 早先也是兵强马壮的一方势力,在马背上跟随今上打下的江山,家中的后辈会骑马自然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稀奇的是这样精湛熟练的姿态是在永宁公主的身上。 墨瑾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会惹人生疑,只是那样光怪陆离的事情,说出去也没有什么人会信,况且日后,她要做的不寻常之事还多,早早适应才好。 “永宁公主好骑艺。”墨瑾立在原地,从身后走出来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 一行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是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身后出来的,心下忌惮,姜一戒备十分,只消一记眼神,几人便把墨瑾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男子一身玄衣,戴着面具,面具花纹上花纹繁杂,只露出来一节瘦削棱角分明的下巴。 唇瓣很薄,也很是红润,和玄衣相衬,加之神秘,让人觉得妖冶。 墨瑾眯眼,在一群人的围拥下中,一身玄色的狐皮大氅倒是和男子莫名的相配。 折柳拔剑指着男子,“莫要装神弄鬼,你是何人?” 男子立在原地,久久不语,视线落在人群簇拥中的墨瑾身上,和墨瑾视线相接。 “阁下大费周章引孤至此,不会只是为了看孤吧?”墨瑾深知那人是没有打算透露什么身份的,不然也不会用这种方式和这样的面目示人,倒是她一时之间想不到这会是哪位皇子? 或者哪个世家? 但按理来说,世家是没有资本同她做这样的交易的。 “永宁公主貌若明月璀璨,天人之姿,自然是值得大费周章,只看一眼的。”男子笑意洋洋,声音如玉给人的温润又清透的感觉。 姜一怒目,“宵小放肆!” 墨瑾的相貌确实生的极好,并非夸夸其谈,他们泰安王府的公主,明月之姿,如同娇养的温室明珠,光彩照人,世间任何女子都比不上公主的天人之姿万分之一。 只是当下这种境况说这些,难免不叫人觉得冒犯。 “孤知道。”墨瑾面无表情,声色平平,应了这句话。 在场的人均是一怔,眼中掠过笑意。 男子失笑,“公主风趣,在下想与公主做一个交易。” “不做。”悬崖风冷,墨瑾拢了大氅,移步就要离开,对陌生男子嘴里的交易毫无兴趣。 她干脆利落,方才又话语坦荡,倒是让男子另眼相看,说来也是奇怪,他观察这位永宁公主许久了,就是说不清楚总觉得她应该是江南的温婉模样。 回京之后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只是伪装的太好,还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有擎天树枝叶,欲换取公主一物。” 男子一番话说出口,长青和折柳脸色有异,除了墨瑾和这几个人知晓擎天树,姜一他们都不知道,眼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是看墨瑾的反应,似乎是对这没有听过的物什动了心。 “当真?”墨瑾没有犹豫,“你要什么?” “盒中之花。”男子好似是在和墨瑾打哑谜一般,除了他们二人,其余人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 长青折柳虽是抱过那个盒子,却也不知道有什么,一时间也没有想到。 男子视线看着墨瑾不移开,戴着面具看不清神情。 “好,孤答应你。”墨瑾立身,答应的很是干脆。 她未曾问盒中之花到底是何物,也并未问擎天树枝叶的真假,而是干脆利落的答允了,倒是让男子怔然,有些好奇到底什么才能让这位公主犹豫一下。 有所考量,他试探,“若是那盒中之花是良药,能救公主的命呢?” “良药无方。”墨瑾嘴角微微扬起,“生死有命,孤只看重能真真实实的握在手里的东西。”便如同大师说的一样,一切都讲求一个缘字。 东宫在找擎天树,如今她手中有了这个,也算是一个筹码。 两年时间,足够她做完一切,若是她死守那盒中之花两年,却等不到一个药方,再救命的药也不过是废物,倒不如换成能带来价值的筹码来的实在一些。 “公主!”虽是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是依稀却能听到,墨瑾把救命之物拱手给了别人。 几人均是脸色一变。 男子双臂环在胸前,嘴角含笑,看热闹一般,“公主倒是看的通透。”说罢,他挥挥手,远处马蹄作响,有一男子骑马,怀中抱了一方长盒。 墨瑾扫了长青一眼,虽然不情愿,却是墨瑾心意已定的事情,长青也没有法子,去马车里取了盒子和来人交换。 男子目的达到,颔首,转身上马,策马而去。 姜一脸色复杂,半晌才只能憋出一句,“公主,您就不怕,那人用假的诓骗您?” 第十三章 讨个公道 “主子,那位永宁公主也真是信任咱们。”抱着盒子的下属看了一眼盒子中盛开的花,哂笑调侃了一句。 眼神却是一直落在那几多盛开的正好的金黄色花上面,心下有些惊奇,盒中之花,若非早先便见过擎天树这般让人惊讶的东西,现下他便要更是一副没见过市面的模样了。 狭小的空间里放了看上去与寻常的泥土没有区别的泥土,花朵竟然可以自然的盛开在上面。 长势还不错。 紫檀木书桌前坐着的男子闻言,并未作答,嘴角凝着笑容。 不过一会,门外便匆匆进来一位老者,鹤发童颜,衣着整洁却陈旧的发白。 下属抱着盒子不太方便,躬身道:“从老。” 眼前之人是德高望重,名满江湖的游医,听闻是药王孙思邈的传代弟子,医术精绝。 便是连原本坐在桌后的男子看到来人,也起身,在桌后作揖,尊敬异常,“从老先生。” “东西呢?”从老并不理会两个人的礼节,不论在他眼前的是身份如何尊贵的人。 下属早已经见惯不惯,打开了手中的盒子,从老的目光细细扫过,伸手碰了一下花朵,手上似有油脂,他捻捻手,很是兴奋,“不错,这便是晚冬花,先师在世时,我还小,有幸见过一眼。多少年了,我走遍了大江南北,都没有再寻到。” “可不是呢!”下属不满,“您不知道我们主子为了这个东西,付出了什么代价。”那个擎天树本就是深山难寻,为了那枝叶,不知道折损了多少东西进去。 如今便拱手换了出去。 从老并不在意,细细打量盒中的花,眼神落在土壤上,凝眸看了好半天。 才伸手将在土壤上趴着的蝇虫状的小虫子拿出来,端详好半晌。 男子绕过书桌走过来,下属不以为意,“土壤生虫,这是不错的温床,有什么稀奇的?” “你们去了苗疆禁地?”从老表情不似开玩笑,手中的小虫一动不动趴在手心,仿佛是死掉了,但是他仍是小心翼翼地捧着。 男子若有所思,久久不语,摇了摇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眼神中掠过深究。 “传说苗疆之人擅蛊,有一种虫,状似蝇,倦怠如死状,可母蛊可据子虫气息寻踪,虫活七日,上天入地,母蛊总能找到。”只是乱世之后,苗疆已经隐世。 巫蛊之术也早已经被列为禁术,少有人知,民间忌讳。 若非先师医书,便是从老也是不认识的。 “那还不捏死这个东西!”下属着急,他们身份不适暴露,若是因为蛊虫暴露了,引来的祸端可不小。 从老瞪他一眼,“子虫若死,母蛊便是不死不休也要寻到的。”不死只是被追七日,死了便是一辈子。 下属:“......”此刻他要是再猜不出来蛊虫从何而来,便是傻子了。 心下愤愤,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男子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什么,嘴角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那位永宁公主倒还真是一个神秘的人,因着泰安王府的缘故,许多人早在她病居江南的时候或许便查了个底朝天。 如今回京,许多人怕都要觉得这个公主不过是个身世显赫的贵女。 怕是她的底牌拿出来,要惊掉许多人的大牙。 “主子!”下属说不出话来,总觉得有种被算计的忿忿不平。 男子斜睨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们的人也在埋伏,若是东西是假的,便是一场恶战。 永宁公主也有所防范并无什么错处,男子忽而想到什么,叮嘱了一句。 日头渐渐起来,只是深秋,也热不到哪里去。 墨瑾倚在床榻上,视线打量着眼前正和太医说话的泰安亲王,他确实年轻,穿着青莲色长袍,衣上绣了花纹繁复的蟒出金云花纹。 外姓亲王,身穿的却是御赐的蟒袍,足以见得泰安王的受宠。 墨瑾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男子面若冠玉,剑眉英姿,总叫人觉得不像权臣,而像一个儒雅的贵公子。但他是少年王侯,多次带兵,身上历经过杀伐的血气是掩藏不住的。 有一丝古怪又难以捉摸的违和感。 倒是让墨瑾心生感触,袭爵之后在权势的漩涡里,还要庇护幼妹,上承天家威严,下担长兄如父。 也难怪少年老成。 “怎么这般盯着我?”墨姜听完太医的嘱托,吩咐亲信好生送太医回宫,转头就看墨瑾。 在她打量的视线下这么久,墨姜有些好笑。 “兄长~”墨瑾搜遍了原主的记忆,关于这个兄长的记忆是很少的,只当是久居江南,她仰面笑笑,想起在顾家的时候称呼自己兄长的姿态,唤了一声。 “杳杳可是在怪阿兄没有陪着你?”墨姜笑得宠溺,抬手亲自给墨瑾掖好被子,“阿兄前几日事务压身,实在不得空。杳杳,莫要和阿兄生分了,阿兄答应你,日后常常来陪你用膳,可好?” 杳杳~ 原来,永宁公主的小名也叫杳杳,墨瑾怔愣一瞬,想起前世父兄慈爱的唤她。 仿佛还在昨日。 只是很快墨瑾就回过神来,听出来了墨姜话里的意思,原是永宁公主一直都唤他阿兄的,她习惯了前世的称呼,叫了一声兄长,却叫墨姜以为她是生了气,耍小性子了。 “阿兄一点也不在乎我!”墨瑾扬眉,气鼓鼓的,“感业寺我都要回不来了,阿兄都不派人来问问!” “呵——”墨姜捏墨瑾的脸,调侃,“姜一都给你了,还不在乎你啊?” 话是这么说,但是墨姜心里明白,此番感业寺才是第一步,永宁公主回京,那些打泰安王府主意的人岂不是有了新的目标。 得了永宁公主的青睐,还怕拉拢不了他泰安王吗? 只是叫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叮嘱过姜一,若是不得已,能多得到人情债也是好的,仁贤亲王君臣都称道的亲王,若是欠了墨瑾的人情,日后若是泰安王府有事,墨瑾也好有一个庇佑。 他也算是为墨瑾寻了一个较为妥帖的去处。 倒是自己这个妹妹是个有主意的,自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打算。 罢了,那便随她去了,左右泰安王府还能让她任性无忧一些,他也会尽全力护着她的。 那些心怀算计的人,也该敲打敲打。 “你好生将养着。”墨姜站起身,腰间白玉作响,他顾及不到自己。 俯身给墨瑾整理好棉被,垫好了身后的金丝软枕,叫她靠的舒服一些。 一切妥贴后,才温声嘱咐:“阿兄晚些再来陪你,现下阿兄要进宫面圣,问问东宫这般殃及你,是何意!阿兄去为你讨个公道!” 第十四章 鸿鹄之志 香雾缭缭,飘渺神秘。 墨瑾坐在桌案前,低头抚琴,古琴低沉,她一双纤纤玉手轻拢慢捻,琴声抑扬顿挫,绕梁不绝。 姜一推门进来的时候,曲正好停下,折柳仍有些意犹未尽。 房中沉香丝丝飘渺,中还有龙涎香的味道,龙脑清新,墨瑾极少抚琴,每每抚琴时独爱焚此香,名为傍琴台,香料昂贵少有人用,她却最爱其中龙脑之醒神。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她并未抬头,而是手指在抚摸琴弦,似是回忆。 姜一还沉浸在方才杀伐果断的一曲广陵散中,听到问话才回神:“消息已然送到,那日的神秘男子,似乎知道我是您的人,见到我上门也丝毫不意外。” 早在墨瑾的预料之中。 只是姜一心里却时时被墨瑾的心计折服,她将万氏刺杀顾氏家眷的消息散播出去,还送了大理寺,和几位世家,几位殿下手里,并不着意掩饰自己的身份。 东宫再想息事宁人,也很难了。 墨瑾智多近妖,追随她,姜一不知道是福是祸,只是现下的担忧是摆在明面上的,“公主,您这样做,便是公然与东宫为敌了。” “或早或晚,都是要的。”墨瑾并不在意,旁人看上去永宁公主被东宫的祸事殃及,故而张扬的闹开这件事情,逼的朝廷不得不向她低头服软。 实则,对于党派而言,此举是在明里暗里的削弱了太子的威信。 对顾氏剩下来的孤儿寡母赶尽杀绝,世家一流,难免不会觉得唇亡齿寒,担忧自身功高盖主,他日东宫继承大统,一个两个的,便会是下一个顾氏。 墨瑾此番属实教人摸不着虚实头脑,若是说她是在和东宫作对,蓄谋党争,但万家的罪状,不只是递给了东宫的对头,更是送到了大理寺和诸多世家勋贵手里。 若说她只是为了把这件事情闹大,她又不直接入宫面圣。 很快,泰安亲王入宫面圣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公主回京之后对东宫这么上心。”长青终于把自己的疑虑说出来了,“婢子还以为公主意在东宫呢。”东宫早有正妃,她千尊万贵的公主怎么可能去做妾室,长青可是担心了许久呢。 如今看来,公主倒是对东宫无意了。 只是,永宁公主及笄之前回京,这已经是大家心中默认的事情了,公主定是要嫁入天家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若是无意东宫,现在又开罪了东宫。 日后东宫继承大统,若心胸狭隘一些,秋后算账。 思来想去,几人只能想到一个念头。 “公主,您......” “龙椅自然是有能之人来做。”裴景同她是一定要拉下来的,不为有能与否,单单为他容不下一个顾家。 他日若即位,不少良臣会遭横祸。 主上多疑,国何以安泰? “王府势大,难免不会是下一个顾家,要保全顾氏,除非孤问鼎后位,而孤的母家,对君王来说是底气而非阻碍。”墨瑾眼神闪烁,“若孤生下了龙孙,而夫君势弱好掌控,我墨氏的血脉,为君的可能岂不是更大?” “公主慎言!”姜一惊骇不已,未曾想到她搅浑了京城的水,竟然是想要让东宫易主。 太子出生便立储,要做到这件事,何其困难? “你便是禀了王爷,这也是孤的意思,我阿兄何尝想不明白?” 这一番事情也是墨瑾近来才想明白的,她要为顾家平冤,自然是要把裴景同拉下来的,可要是下一任东宫即位,会不会因为裴景同的事情而忌惮她,祸及泰安王府。 除非她问鼎后位,把权势牢牢的握在自己的手中。 自古至今担心的无非就是垂帘听政,外戚掌权,若是她心坚定,培养出来一个明君。 这天下,依旧是大禹朝的天下。 她将万家的罪状秉了大理寺和诸多勋贵,就是要把这件事情闹大,先从忠于东宫的万家开始,拔除万家,才能清了东宫的手脚,一步一步循序渐进。 再加之,她要看看,那个神秘的男人,到底是哪个皇子。 这些事情,她一个人终是不好做的,要嫁于何人,扶持何人,还未定数。 姜一不语,心下却是在消化她的话,他知道这番道理,但是说出来总归是大逆不道的。 “此举伤不到万家根本。”折柳清醒的更早,忧虑更甚,“恐怕万家日后,定会将公主视为死敌。”万家势大,万云梦到底也是东宫的掌权人,何况千丝万缕的,今上的堂姐,长公主也是万家的媳妇。 襄陵长公主,也不是寻常等闲妇人。 墨瑾神色淡淡,折柳的话她早就考虑到了,和万家为敌是或早或晚的事情,襄陵长公主早年便和泰安王府生了嫌隙,也不在乎多生一层嫌隙了。 十二年前,今上征战初定天下,大赏功臣,自己的堂姊想要和老泰安王结秦晋之好,并不介意墨姜和还在襁褓中的墨瑾,甚至愿意当继母,不再生子女,将墨瑾墨姜视若己出。 今上并未定夺,而是先询了老泰安王的意见。 话已至此,名门毓秀的嫡女,又是今上的堂姊,唯一活着的血缘,甘愿当继室,再无所出,让步到了这个地步,老泰安王也没有什么可推脱的,都觉得老泰安王赚了。 出人意料的是,本应该赚了的老泰安王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誓此生不再娶妻,不再纳妾。 这些年也是既当爹又当娘的把一双儿女拉扯到大。 当即好像是给了今上一记耳光,政宁帝面上无光,还好万家声势浩大的求娶襄陵长公主,全了今上的脸面,今上感激万家,这些年也厚待万家不少。 襄陵长公主嫁进万家之后,万家便在朝堂上和老泰安王呈对立的姿态,一方面也是给公主一个态度,另一方面,谁能容忍娶了别人不要的女子,免不得叫人笑话。 万家委曲求全,却将这些闲话之过加诸到了老泰安王身上,老泰安王便早早就致仕,称心系永宁公主,退到江南,免得朝堂相争,今上大业初成。 两家相争,必会生出一些乱子。 政宁帝感激老泰安王的忍辱负重,便让墨姜少年袭爵。 全了泰安王府的脸面。 这些年,万家明里暗里也给泰安王府使了不少绊子,东宫之事,只是让墨瑾牵扯进来了而已。 或早或晚的事情,她早已经想好了。 “姜一,将万家的罪状也送到东宫去。” 永安堂那边也放出了擎天树的消息。 墨瑾纤纤玉指,捻起来香盒边镂金丝线暖玉勺,添了一勺傍琴台到香炉中,低头继续抚琴。 广陵一曲,余音不绝。 第十五章 满盘算计 高瓦红墙,长廊内戒备森严,几步就有一个守卫。 身穿华服的贵妇人进不去,只能在守卫旁边等待,面上有些焦急,一双纤纤玉手,葱段似的指尖搅到一起,薄纱手帕被磋磨的不再平整了。 守卫之间眼神相交,心思活泛,却是丝毫不表现出来。 “殿下进去多久了?”万云梦眉梢微蹙,微抬下巴朝里面望。 守卫低头,并未答话。 外面人都说东宫侧妃掌权,太子妃顾氏是如何如何不得太子意,如今顾家倒了,更多的猜忌就来了。 可偏偏他们这些在这里驻守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太子爷把太子妃是放在心尖儿上疼的,太子妃久病,缠绵病榻,东宫不知道散了多少金银,满天下的去寻找名医。 侍病也是太子亲力亲为。 后宅更是不许人打扰,万妃看上去风光无限,更像是这东宫的管家。 “混账东西!”旁边的陪嫁丫鬟啐道:“太子妃的话,也敢当耳旁风?当心禀了太子爷,打发你们了去!” 万云梦没有说话,眼神扫到内宅有人影出来,才轻声喝止,“罢了芝兰,莫要为难他们了,本宫今日来的不巧,事发从权,但也不可坏了规矩,我们便在这里等等殿下吧。” 话音落,长廊尽头便显现出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来人一手负于身后,置于身前的左手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面无表情地缓步走来。 万云梦眼中柔情满满,目不转睛的看着来人越来越近,到了面前,才福身,“殿下万安~”声音更是柔情似水,叫人听了想要沉溺其中。 太子颔首,走出来,并没有接话。 “姐姐身子如何?”万云梦眼神扫过内宅,那层层戒严里面,便住着日夜在她心头如扎针一般,叫她不得安睡的人。 偏生太子将她保护的极好,任何人都不得接近。 “什么事?”太子并未理会她的问话,眼底也没有任何情绪,抬抬手,那守卫两人便行礼,按照以往的惯例,更换了夜里值班的几队人马。 内宅看守森严,日复一日,要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都是说得的。 万云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微动,但是还是端庄温柔的跟在太子身后,一副明事理的大家主母的样子,身上正红绣鸾凤祥云图纹的褙子更是衬得她端方大气。 她低声道:“永宁公主差人送了东西过来,臣妾叫送去您的书房了。” 太子脚步一顿,便转了方向往书房去。 万云梦跟在身后,不敢说话。 眼下永宁公主还能送过来什么东西?无非就是那官驿庄子的东西,大理寺和朝中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一纸罪状。 本身就是万家行事不妥,为东宫招来了大麻烦,明日上本子参东宫的奏章不知道要堆得多高。 万云梦为此在书房外跪了一夜,多少双眼睛看到了,她颜面尽失。 事后太子也并未追究她的过错,万云梦伸手,前方有台阶,她作势扶太子一把,却被避开。 她面色一僵,太子却早已经远远走在前面,并未有等她的意思。 “娘娘?”芝兰见主子失落,眼里都是心疼不忍,出声示意要不要跟上去。 后者很快敛了表情,眼神目送太子进了书房,并未跟上去,而是转了脚步,去侧院方向。 “方才你说,太子请了外边儿的大夫来?”万云梦抬手摸了摸发冠上的攒金托着的凤血石,若有所思。附身到芝兰耳边低声叮嘱,芝兰领了命便匆匆去了。 折柳带了消息给墨瑾的时候,东宫已经请了永安堂的人过去。 墨瑾听到的时候,手中正捧了一卷书在读,看得入神,也没有将折柳的话放在心上。 长青在炭盆中撒进去香粉,不一会儿,淡淡的丹桂香味就充斥了整个房间,暖和又清甜。 墨瑾这才放下书卷,转头朝外面看去,“这天,一天比一天阴沉了。” 不喜昏暗,泰安王还特意去寻了月光纱为墨瑾做糊窗户的纸,纱便如它的名字一般,轻薄通透,很是透光,光线不会被挡住,透进来也不会晃眼,似月光一般柔和。 只是到了深秋时节,冬日将至,天气总是要转冷降霜。 太阳这几日便很少出来,天总是阴沉阴沉的。 她两世都是在京城或塞北之地,已然习惯了。 倒是长青在江南长大,对京城冷得如此早不太适应,整日把炉火添得通红,好在永宁公主身子也畏寒,墨瑾也并不觉得不适。 折柳却时而要出去透透气,免得被闷得头晕,有什么需要外出的事情便交给她去了。 闻言接话道:“快要立冬了。”折柳没有忘记正事,手上给墨瑾掖好鹅绒蜀绣毯,“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万氏已经托人去给万家递了信。” 墨瑾右手握卷,眼神却落在桌上的棋盘上。 手指捻了一枚通体通透温润的黑子,落在白子面前。 见攻不见守。 折柳不精通,却也看的明白,黑子如蛟龙断了白子的局,攻势凶猛。 天下一隅,棋盘一局。 这些日子来,这盘棋不断地添子,不断地围攻,却未曾见到吃子,如今黑子围那一颗白子。 似乎是即将攻下一城。 她受过老泰安王最严格的训练,是最出色的死士,如今跟在永宁公主身边,许多时候都是看不清这位主子的。 尚未及笄,心思城府却是寻常人摸不透的,智多近妖,上苍叫她体弱,却给了她绝人的头脑。 思虑缜密,步步为营,不知道是福是祸。 只落一子,墨瑾并未嘱咐她们收了这盘棋,又重新翻开了书卷,长青还在认真的添炭火。 折柳站在身旁,默不作声,主仆几人倒是落了个一室静谧。 进来时屋外尚有冷风在呼啸,进来却除了炭火燃烧之外,就是墨瑾时而翻书的声音。 加之桂花沉香,叫人格外宁静。 公主倒是酷爱焚香,时下虽然兴繁荣之姿,却也是乱世初定不久,许多世家尚没有此闲情,侍弄这些名贵奢侈的喜好。 只这一件喜爱,才有些江南养大的不急不慢的闲散情趣。 “公主。”不知过了多久,姜一才推门进来,见到房内之景,一时不忍打破这样的静谧祥和,他声音轻了许多,“属下现在去东宫接钱老过来吗?” 第十六章 反败为胜 帘幕重重,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只有烛火燃烧,明明晃晃。 几人围在榻前,屏气凝神,不敢发出来一丝声音。 唯恐惊了诊脉观察的医者。 房中香炉燃了盘香,香雾丝丝缕缕,极清淡,味道也与寻常的香料不一样,药童未曾闻过这样的味道,有些新奇。 立在一旁的几人却好似是习以为常。 为首的人一直盯着榻上阖眼休息的女子看,虽是看不出来有什么神情,但是跟随医者多年,见了许多人,药童总是能感觉到那人身上透着忧虑和焦急。 高门贵地,男女之间的伉俪之情也是叫人感动。 只是此地不是一般的贵地,他不敢妄言,更是不敢乱张望,便连榻上的女子也是刚进来时看过一眼,便不敢再多看。 只是那一眼就足够讶然,女子相貌不错,眉峰凌厉,颇有英气,只是脸上病气萦绕。 倒是唇色青紫,分明就是中了剧毒之状,能活到今日也是奇迹。 也难怪会请他师父来诊断。 连药童也有些好奇,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静等着诊脉。 余光打量男子,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太子爷,九五之尊,他见过许多贵人,但是这样尊贵的却是第一次见。 师父收了东西,叹息一口气,拉回了众人思绪。 “钱老,我妻子如何?”太子开口询问,面上关切难掩。 他姿态放得很低,称呼叫在场的人人都愣了一下,饶是钱老也一时有些怔愣,回神道:“老夫无能。” 即使当朝的太子爷再放低姿态,再尊敬,事实便是如此。 他是名医,却不是神仙。 “恕老夫直言,患者应该是中了相思子的毒。”钱老站起身,收了药箱。 “相思子,又名红豆子,和鹤顶红的毒性不相上下,只分起效。”钱老惊奇:“服此剧毒还能有生机,已是最不可思议之事,老朽行医这么多年也是没有见过的。” 药童嘴巴微张,吃惊过甚,眼神才失礼的多看了床榻上的贵妇人一眼。 中了相思子的毒,还能活着,也是奇人。 “太子殿下。”钱老言辞恳切,抬手遥遥指了香炉,“想必不少比老朽医术高的人都说过,娘娘脉象微弱,生机薄弱,能有生气已是旷世奇闻。您不惜重金,燃了馝齐近生香,心中定是早有定夺了。” 太子并不答话,确实这些事情他心中应该是早有准备。 可是怀瑾真的就要这样了吗? “她是我的妻儿。”太子明目扫到病榻上紧闭双眼的女子,语气悲戚,叫人听的心中不忍。 天家贵胄,这样重情重义的事情,也确实是让人心中感怀。 钱老也觉无力,他是医者,没有什么比治不了病,救不了人更叫人伤心的了。 “钱老,您是师承药王孙老,若您再束手无策,我真的不知再找何人了。”太子拱手作揖。 身边陪侍的奴仆大惊,纷纷跪地,钱老匆忙放下药箱,躬身拱手,“使不得啊,殿下。” “若我找到了擎天树枝叶呢?”太子有些迫切,“钱老可知?” 早先东宫就派人到永安堂打听过擎天树,若钱老说不知,太子也是不信的,说不定,一怒之下倒会治他个欺君之罪。 “医书上记载,古有擎天之书,枝叶集天地精华,可医百病,解万毒。”钱老坦诚道:“只是娘娘生死一线,又无人试过擎天枝叶,书中记载也只是传闻。” “殿下,后果未知啊。” 说是未知,谁都能听出来。 或者使这卧病之人如获新生,或者便是连最后一缕气息都没有了。 钱老不敢赌,但仍然提醒,“人的生机不是源源不断地,名贵药材吊着人命,可管一世,却终究不是长远之策。殿下若有,也可一试。” 此话犹如定心丸,便是给了太子一个机会。 他得到一缕希望,自然是好声好气的将钱老送了回去。 在外等了许久的姜一,接了人确保没人看着就回了泰安王府。 永安堂从生就是奉一人为主的。 钱老自然是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墨瑾,包括擎天树的功效,长青听说可治百病,当下便动心了。 “公主孱弱。”长青自然是没说擎天树在公主手里,而是顿了一下,“若是寻来给公主用呢?” 墨瑾的身子能不能改善。 两年之期虽然墨瑾不甚在意,但是毕竟是悬在她们头上的一把刀,长青和墨瑾更是一同长大的情分,更是接受不了。 “公主是自娘胎中的体弱,生下来便伤了五内,五脏六腑均弱于常人,加之多年服药再伤了脾胃。”钱老打量墨瑾一眼,见她并不是很在意,但终是不忍心再说一遍命不久矣的话。 直叹气道:“若我那天赋异禀的同宗师弟还在,定会有法子。” “钱老可知他宗族,我这就派人去寻。”姜一急问道。 永宁公主多好的年龄,两年何其可惜,倾尽泰安王府,他想泰安王也定会愿意的。 “罢了,生死有命。” 墨瑾抬肘,虚虚撑着下巴,侧着头,仿佛他们关心的,不是她的生死一般。 鬓间的步摇垂下来,在脸颊旁微微晃动,显得榻上美人慵懒柔弱,叫人看了疼惜,几人再想到红颜命薄这番。 纷纷沉默。 但心里也清楚,若是钱老说的那人好寻,钱老早已告知他们了。 神医者,大隐隐于市。 “公主。”钱老有些犹豫,有一个问题,早在太子府出来他就在心里踌躇犹豫。 墨瑾见他面色为难,迟疑不定,指尖微动,拨弄颊边的步摇,神色怡然。 嘴角微微扬起,“医者父母心,断然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钱老师出有名,大医精诚,一身痴迷于医道,老泰安王虽是收揽了他给墨瑾,但是墨瑾也知他有自己的抉择。 与其如此,倒不如这个情,是她做主子的认同的。 “多谢公主!”钱老上了年龄,虽是已做了心理准备,但新主如此,心中还是不甚庆幸。 更坚定了要找到那老医怪师弟,为公主治好身子的想法。 墨瑾扫姜一一眼,后者已然了悟,上前扶起钱老。 如今他猜墨瑾的心思愈发的得心应手。 顾怀瑾是个未知数,只是对于现在墨瑾来说,无论她救不救得活,顾家报仇都是必行之举。 若救活她,无非就是多养一个人,只是要看这个人神智如何,若是没有救活,于她而言,世间的牵绊便少了。 “钱老。”墨瑾遥遥抬手,捻起一颗白子,在指尖端详,漫不经心的嘱咐道:“永安堂治不好永宁公主,重金悬赏望天树,可医公主的急症,救公主的命。” “懂了吗?” 墨瑾眼风一扫,白子落盘,反攻为守,让深陷险境的白子脱身。 纵横棋盘,原本得天独厚的黑子,落入了两难之地。 第十七章 真假 许多事情都在按照墨瑾的思路有条不紊的推进,她心情也松快了一些,一夜好梦酣睡,早晨醒来时天边已然大亮。 不紧不慢的进了一碗清粥,还胃口大好的进了水团和冬煎。 长青看的眼眶红润,自打回京之后公主病了一场,便吃不大好睡不大好的,如今去了一趟感业寺已然好了许多。 连带着她心也放下去一些。 墨瑾食欲大增,钱老一大早就过来请脉,他现在对公主尊敬更甚,追随良主更当尽心竭力。 “公主身子较之先前好多了,再为您开些进补的汤药,脉象定能再强健一些。”他多日翻阅医书,配了最不伤身的药方,只求能将两年之期再延长一些。 墨瑾自然也是看到了钱老眼下的倦怠和乌青,“有劳。” “......”钱老欲言又止,还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又不知思虑何事,终是没有说出口。 墨瑾挑眉,还未来得及追问,折柳匆匆进来通禀,“公主,大理寺少卿求见。” “少卿?”墨瑾想到那日的那个少卿。 若是因为泰安王入宫参了太子一本,政宁帝要请她入宫怎么也该是礼部或者内侍来,大理寺是刑狱官司,为何会来找她? 先前驿站的那个少卿莫不会这么不识好歹,找上泰安王府? “请进来。” 墨瑾有正事要做,钱老拱手,带着药童下去了。 今上乱世中厮杀出来,任人唯贤,朝中的青年才俊也多,来的大理寺少卿并非上次墨瑾见到的那个看上去便是贵胄子弟的人,而是身穿绯色官服,腰间挂着令牌。 不苟言笑的端肃青年。 见到墨瑾,也是端端正正的下跪叩首。 “程少卿免礼。”墨瑾虚虚抬手,“孤回京不过几日,惹了什么官司值得大人上门来?” 眼前的人她还是顾怀瑾的时候见过一面,是在和太子的大婚上,堂下世家名门齐聚一堂,她遥遥地看到过程颂一眼,只是听闻程家旁系有一位少年郎,状元及第,年纪轻轻便进了翰林院。 没想到再见到,便已经是大理寺少卿了。 听说程家旁系不得势,程家的主母又是个厉害人物,嫡系多年无子,却没有一个妾室,程家旁系有子却被排挤得难以立足。主母母家势大,旁系也不好说子嗣继承之事。 程颂早年被嫡系的主母指了婚配,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子,配状元郎还是高攀了,程家旁系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拒了这门亲事。 一气之下,便脱了程家,把自己关进了翰林院。 程颂英俊端肃,即便是在墨瑾面前,也一点也没有畏色。 听闻墨瑾问话,拱手不卑不亢答道:“下官是为仁贤亲王遇刺的事情来的。” 他并未起身会话,墨瑾是公主,食禄三千,国公待遇,他跪着答话也是当得起的,倒是墨瑾没想到,事情还有后续,“哦?亲王遇刺,孤只不过是无故殃及,为何来问孤?” 她将万家罪状递给大理寺,自然是没想要置身事外的,只是到底和她没什么直接的关系。 “公主容禀。”程颂双手呈上一份折子。 一看便知道是上奏给皇帝的,如今出现在程颂手中,墨瑾垂眸,长青会意上前拿过来。 “今晨,代太子妃坤宁宫外脱簪问罪,称心生妒意,故而生了杀心。” 折子是万云梦亲手写的,上书自己不甘同为正妃却仍有尊卑,故而对顾氏起了杀心,顾氏家眷若是死了,太子妃自然也是不久于世。 谁不知道太子妃顾氏久病缠绵? 倒也算是一个好算计。 内宅妇人之间拈酸吃醋,却也算给了此事一个很好的解释,也算是今上和太子愿意看到的局面。 “代太子妃久跪晕倒了,太子妃缠绵病榻不醒,仁贤亲王那边也抱病,下官只好来问问公主,望公主见谅。” 程颂也知道这番言辞荒诞,对永宁公主来说更是无妄之灾。 墨瑾不愿理会他,起身走到程颂身前,把奏折递给他,留了长青在屋内,和程颂错身而过的时候,忽而脚步一顿。 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松香,其中夹杂着极其浅淡的安魂香,安魂香原不稀奇,只是其中夹杂了苏和气息的香味叫她回神。 寻踪蛊虫喜香,尤喜苏和,那日从感业寺出来,她放出子蛊的时候马车中正燃安魂香,安魂与苏和。 叫墨瑾很难不起疑。 程颂跪着,墨瑾侧目低头,也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那日那人戴着面具,墨瑾认不清楚。 她虽嗅觉不出众灵敏,却钟爱焚香,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墨瑾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什么话都没说,兀自出门。 姜一在院中守着,见到墨瑾出来,立马上前。 “你去,查一下程颂人在何处。” “程颂?”姜一跟着泰安王许久了,闻言视线看着屋内。 墨瑾摇头,能这么问自然是有依据的,姜一现在已经是对墨瑾的话毫不怀疑了。 当下就得了令去办了,墨瑾也不着急,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了,折柳取了白狐裘来给她披着。 并没有多问程颂的事情,倒是对那个折子很是好奇,“善妒犯了七出之罪,东宫还真是......”为了保住万家,不惜让堂堂太子妃去顶罪。 墨瑾不置与否。 万氏是今上起事的时候为了拉拢万家而定下的亲事,七出三不去,东宫休妻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万氏也受不得什么惩戒,倒是借此给了今上和太子一个颜面,若非担忧唇亡齿寒的道理,怎么会为顾家留下一丝血脉?万家此番若是事成,也算是为太子和今上解决了心头上的一根刺。 让墨瑾唯一没有想到的事,竟然是仁贤亲王会救顾氏的家眷。 也算是和今上相背离的一个决定,顾家是武将世家,如今最后的血脉都险些死于东宫手下,不知道承过顾家恩的十四殿下知道了,该怎么看待他尊崇的太子兄长。 “那屋里那位?”折柳适时问道。 程颂毕竟是朝廷命官,耽误不了多久的。 “待一会打发了。”墨瑾声音平淡,她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那个神秘人,或者说,他是谁的人。 并没有想做什么。 折柳会意,转身去做了。 第十八章 四皇子 约莫一个时辰,姜一就赶回来了,面色严峻,“属下一一查过,程颂自大理寺入宫取了奏折之后,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王府,路途中是无暇换人的。”除非是在自己家里就被调换了。 或者就是在宫里。 可是何人敢这样大胆,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朝廷命官? 若不是先前墨瑾行事缜密,他定是要怀疑,公主的决策是荒诞无稽的。 墨瑾早就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无论是在自己的家里就被调换还是进了宫之后才被调换,程颂抑或是程颂的同党,都是神通广大的人。 此番来泰安王府,到底是所为何事? “折柳。”墨瑾单手支撑在石桌上,百无聊赖,折柳上前,会意答话:“程少卿问了婢子,长青一些府中的事情。公主待婢子如何?性情如何?公主同代太子妃可有交情?婢子素日都是贴身照顾公主的吗?” 看似处处是在问墨瑾与万氏结仇的可能性,实则早将墨瑾的习性性情摸了个透。 便是折柳这般被训练过的死士一时间都没有察觉到。 姜一抬眼,看了一眼倚着石桌而坐的墨瑾,她一身赤色鎏金华服,交襟处的纽扣都是盘金丝扣子,腰间挂着的流苏随她斜倚的坐姿垂到裙边,泛着华光。 奢靡异常,鬓间更是满发冠的点翠,垂下来圆润光泽透亮的珍珠。 额间也是贴了珍珠花黄,相得益彰。 眉如远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若有所思的样子就足以倾尽天下,黛眉微蹙,教人忍不住想为她解忧。 京城都说永宁公主张扬肆意的艳美,偏生她初入京城时候小家碧玉的模样,让王府上下留了深刻的印象。 “公主。”姜一躬身,眼神凌厉,此事殃及永宁公主已是无妄之灾,如今程颂这番,已然是冒犯了。 天家何意?竟是当泰安王府无人了吗? 墨瑾嘴角微扬,“若是程少卿问完了,便好生送出去。” “是。”姜一虽是心中有些不忿,但还是应下了,墨瑾含笑看了折柳一眼,后者很快便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从程颂求见到现在,墨瑾并无意和他有所交集,最后也是差姜一送了程少卿出去。 程颂虽是有些不甘,但是到底也是理亏。 他见也问不到什么了,匆匆出来,见院中坐着的墨瑾,行礼告退。 “程少卿慢走。”墨瑾手帕捂嘴,话语间就要咳几声,倒真是一副孱弱的样子,程颂眼中似有打量,见墨瑾眉目不动,便躬身退下了。 他脚步匆匆,不动声色的和姜一告辞,翻身上马,回了大理寺。 大理寺有他处理公务的住处,一进殿,程颂立马步伐有些踉跄,他在泰安王府的时候跪在室内一会。 中途询问期间,永宁公主贴身的婢女进过内室一趟,他并未看分明做了什么,但是却感觉到了四肢有些倦怠乏力。 在外多年,这些细微的变化还是能感觉到的。 “殿下!”室内等着的侍从和真正的程颂立马上前扶着他,裴景瑜顺势坐在旁边的交椅上,气息有些乱。 虽然墨瑾并未表现出来,但是他深知,自己已经被认出来了。 看来这位永宁公主的蛊虫还是有后招的,倒是奇特,还有苗疆禁地的人。 “无碍。”裴景瑜抬手,“一些迷药。” 只是那位永宁公主想给他一些教训。 思虑至此,裴景瑜自顾自的笑了,当真是个不吃亏的主儿。 侍从气恼,“殿下您还笑,不过问话,当真是个跋扈的毒妇!” “她认出我了。”裴景瑜笑道:“蛊虫当真是神奇。” “蛊虫?”程颂不知道寻踪蛊的事情,面色严肃,“此乃禁术,需不需要属下......?” 裴景瑜摆手,不过就是自保的手段而已。 永宁公主将养在江南,早年他的人调查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小家碧玉的女子,说话间细声细语,胆小谨慎。 回京之后倒像是变了一个人而已,也不知是伪装还是本性。 那一袭红衣张扬的姿态如在眼前。 半个时辰后,暗中跟着‘程颂’的千夏将消息回禀给墨瑾,程颂一路并无停歇的回到了大理寺。 墨瑾并不能确定程颂就是那个神秘人,但一定是有关系的。 他这次铤而走险,只身进泰安王府,只是问了一些关于她的习性,并无其他举动。 这个人倒也奇怪,不知道是为何而来? 墨瑾细细思量程颂的动机,难道是为了那盒中之花?还是说为了擎天树的枝叶?若是为了擎天树也不该是现在,早就动手了。 可他们除了擎天树便没有其它交集了。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公主?”千夏看墨瑾不说话,一撩衣摆跪了下去,“属下办事不力!” 姜一立马就皱眉,面上有些不虞。 公主又没有怪罪于他,他倒是机灵,显得自己一开始对公主很是不敬。 还好公主并未计较。 显着他了! “不过我们的人近日听闻四皇子就要回京了。”千夏忙道另一件紧要一些的事情,“最近打听望天树下落的人多了许多。” 望天树并不在永安堂,墨瑾为了保险起见,交给了别人去做,望天树最终会落到什么人的手里,都是有一个基本的定数的。 只是这样的关头,千夏提起来四皇子。 墨瑾脑海中关于这位皇子的印象却是极其淡薄的,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或者是回京前的调查。 今上的妾室不多,四皇子的生母是今上起事之前的侍女,并不是什么光彩的身份,但是却是对皇帝来说不堪提起又陪伴最久的人。 四皇子的生母早逝,皇帝上位之后便追封了妃子,母家也优待许多,只是良家,算不得高门。 那位传闻中,未曾见过面的四皇子,一年都是在外的,有时是今上委派出去,有时是自己出去云游,他是没有什么实权的皇子。 倒有个云游的闲散爱好,醉心山水是出了名的。 政宁帝对这个儿子算不上疼爱,一直以来却很是信任,不远不近。 没有给他封亲王禁锢住他的脚步,也算是给他最大的自由了,提起这个儿子比起君臣,更像是普通人家的父子。 言语中均是无奈。 这个关头,四皇子回京的消息散出来。 倒是叫墨瑾有些摸不着目的,到底是真的无心龙椅的皇子,还是掩人耳目深藏不露的人? 第十九章 皇室姻亲 皇子回京,并不算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大事,只是在这个关头上,能有一件事分散了刺杀顾氏此事的注意力。 政宁帝是乐见其成的。 中宫会宴的请帖不日便送到了墨瑾手里。 请的却都是宗亲的贵女和皇子家眷。 意头也挺明显的。 四皇子五皇子还有现在封了仁贤亲王的六皇子都还没有娶亲,而东宫排行第七,却是两位正妃。 难免叫有心人觉得中宫有失偏颇,五大世家,东宫就占了两家。 如今四皇子回京,也是个很不错的机会,正好多几家亲事,年下将至,是个好时间。 “皇后娘娘真是好算计。”长青历经了这一遭,对东宫也算不上好态度,她和公主一同长大。 这一遭险些殃及到自家千尊万贵的公主,而东宫那边竟然想将这件事情轻飘飘翻篇。 让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墨瑾把请帖随手放在旁边的檀木桌上,脸上的笑容浅淡,眼下得空还有心打趣道:“前几日还端着君臣尊卑的人,如今怎么也说的起这样的大逆不道的言论来了?” 她只是打趣,长青却恍然回过神来,忙请罪跪下。 “起来吧。”墨瑾不甚在意,“这样的话在孤面前说说也罢了,你是懂分寸的。” 折柳扶起长青。 随口说道:“中宫娘娘可是舍不得就这么给咱们公主指婚的。”会宴不过是给其他皇子物色。 墨瑾倒是很少从稳重谨慎的折柳嘴里听到这般主观臆断的言辞,兀然听到还有些新奇,饶有兴趣的取了檀木桌上的茶杯,在手中把玩。 “何出此言?” 手中的杯盏精致,墨瑾心情也还不错。 折柳重新找了茶盏为她添了壶热茶,这才解释,“顾氏已倒,万氏势弱,外头那么多皇子虎视眈眈,中宫定是不愿东宫卧榻之上,是他人酣睡。” 短命的永宁公主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加之给其它皇子指了婚,永宁公主再和东宫结秦晋之好,也不算理亏。 一举多得,也是一件美事。 折柳言辞平静,考虑的周到,倒是墨瑾觉得意外的事情。 她是武婢,平常寡言少语,做事虽然勤勉,但是终究没有长青那样,时常还能陪墨瑾解闷。 突然说了这么一番话,叫人大开眼界。 墨瑾含笑扫她一眼,眼中有些赞赏,后者看到了,也只是平静收回视线,继续守在一边。 “这茶盏不错。”墨瑾自认为不是什么苛刻的主子,不见得叫贴身侍女一句话不能说。 这般相处,也还惬意。 今日檀木桌上的茶盏也自从她病愈后换了一套新的,天青色的杯盏,看上去颜色清新明朗,叫人眼前一亮。 纹路也独特,深浅有别,并不显得突兀,更多雅致。 长青应声,“这是今年上贡的汝窑,陛下赏给了王爷,王爷便让姜二送来公主屋里了。” 主人杯盏开口像花朵一般,纹路流畅似蝉翼一般,入手温润。 墨瑾对这些精致的物件儿爱不释手,纤手葱葱,在光下细细端详。 时而举到耳边,听风铃声作响。 在一室静谧中格外动听。 “汝窑开片,可响百年。”墨瑾称赞不已,“当真神奇。” 长青转身便去架子上取过来了同时送来的另一套茶具,比墨瑾手中这一套色泽更加浅谈,看上去纹路更加好看,像是镶嵌了金线,深浅不同。 “这套更好看呢。” “东方既白。” 就像清晨,天光乍现时的颜色,泛着天蓝色的白,素净典雅,又因为是日头的第一抹色彩。 充满了生机。 “王爷待公主真是疼爱。”这些年,王府里面顶好的物件,都是送到墨瑾那里去。 她多年将养,流水的补品更是未曾断过,墨姜对这个妹妹倒是没有什么可挑的。 永宁公主墨瑾,虽然红颜薄命,但是终究是受到了无上的宠爱,就算是皇室,也是什么好的东西都赏的。 墨瑾始终觉得这是悬在泰安王府心头的刀子,无功不受禄,其他的功臣未曾见过这样的荣宠,泰安王府还有很多东西,便是连这位永宁公主自己都不知道的。 现在倒是全部压在了她的头上。 宫中宴请,又是不点破的,各大高门贵胄都能想到的皇室姻亲,盛装的女儿家自然是数不胜数。 围成一堆,说笑打趣。 墨瑾本就不喜喧闹的地方,只是为了全中宫颜面,还是去的早一些。 马车依旧进不得内围,中宫轿辇在宫门外候着,墨瑾随手把玉如意放在一边,起身就要下去。 旁边传来急匆匆地马匹嘶鸣,车马停的很急。 墨瑾身形一顿,伸手掀开轿帘去看,旁边并驾齐驱停了马车,四角有风铃作响,华盖令牌无一不是在显示主人身份的尊贵。 “安乐公主万安。”见者下跪。 在旁边候着墨瑾下车的折柳也应声跪下行礼。 “平身。”墨瑾尚未看到人,就听到声音如同风铃一样清脆,疑声道:“这是永宁公主的马车吗?” 泰安王府的马车上向来都有泰安王的令牌,这番话更是有些明知故问,折柳恭声答是。 墨瑾不紧不慢的下车,微微福身,“安乐公主。” 中宫嫡女,一直将养在京中,有自己的公主府,鲜少进宫,是帝后嫡女,也确实是周身一股嫡女风范。 身着孔雀绿金线满绣雏凤上袄,郁金裙色凤尾裙,外搭了一件比甲,花式简单朴素,显得端庄大气。 见了墨瑾也是笑容得当,抬手虚虚托着她一把,“公主多礼,依照礼制,本宫当不得公主这礼的。”永宁公主加封,食邑五千石,是超越国公待遇的公主。 即便是嫡公主,也要给几分薄面,回了一礼,“听闻公主回京卧病,本宫不好叨扰,久未拜见,实在失礼。” 说罢,不等墨瑾答话,便转头温声叮嘱中宫来特意候着永宁公主的领事太监,“永宁公主体弱,你们服侍打起十二分精神,莫要出了差错。” “是。”领事太监叩首。 话已至此,墨瑾也没有再说什么,与安乐公主相视一笑,拢着披风,上了轿辇。 长青更是瞠目结舌,自家公主说不上一句话,倒是那安乐公主端了个主事模样,先发制人,显尽了威风。 “当真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第二十章 隐藏的心思 “你当本宫好相与吗?” 安乐公主抬眼扫了面上有不忿的贴身侍女一眼,笑意吟吟,又不达眼底。 侍女心下一惊,忙忙低头认错。 永宁公主的轿辇已经远去,安乐遥遥看着,面上温和坦荡,笑意浅浅。 这里是宗室贵女命妇进宫的必经之路。 还未等永宁公主到交泰殿,皇室嫡公主给永宁公主让路行礼的消息便会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先是昌平,再是中宫所出、千尊万贵的嫡公主,永宁公主的盛气凌人便会传遍各个高门贵地,王侯将相。 笔藏锋以蓄势,人藏锋以隐智,刚过易折这样的道理,有时候要亲身试过才知道。 墨瑾刚进交泰殿,满庭赏花玩乐之人,亦或是围坐谈笑之人,脸上笑意均有收敛,眼神相交,纷纷起身,异口同声地行礼问安,阵仗看上去盛大恢弘。 折柳和长青视线相交,均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担忧。 这毕竟是中宫皇后的宴会,墨瑾是客,这样大的声势,到底会落人口舌。 当事人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虚虚抬手,然后面无表情的坦然落座。 安乐公主不久之后也进了殿中,扫了满地问安的人一眼,笑道:“诸位多礼,今日是家宴,各位不必拘束。” 不远处的亭子里,端坐谈笑的皇子殿下眼神交互,好奇者有之,嗤笑者有之,思虑者也有。 “长姐出落得落落大方,花容月貌,不失坤宁宫的教养风范。”裴景焕举杯,笑着饮酒,调侃了一句。 他是军营中长大的儿郎,自幼不擅长宫中虚与委蛇这一套,说话也是直来直往,颇具武将风范,在座的其他人见怪不怪,却也没有人应和,倒是笑了几声。 “十四弟今日可不要先喝醉了。”裴景同坐在主位,朗声调侃:“误了佳人。” 十四皇子英姿可是传遍了京城的,不少贵女倾心不已,太子是中宫所出,也算是今日宴会的主人,他的话倒也没有落空,皇子们都看在颜面上调侃了几句。 “这永宁公主听闻是个体弱之人。”另一边首位的男子看上去年长一些,端正和蔼,“皇后娘娘心肠仁慈。”众人都看到中宫的轿辇接了墨瑾进来。 “皇兄上次重阳感染了风寒,可是错过了一场大戏。”负手而立的,一身品绿色常服,佩云凤绶带的英俊男子似笑非笑。 眼神落在静坐席位上的永宁公主身上。 他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说的无非就是重阳宴会上的事情,毫不收敛,“永宁公主可是好大的威风呢。”昌平如今还在禁足,确实是逼的天家低头。 威风不已。 在场之人对此事不满的也有,却鲜少有人说出来。 此话一出,在座的方才脸上的笑意均浅淡了一些,眼神复杂。 “九弟。”太子温声,“莫要妄议。”言辞中不带指责,却是谁都听得出来,东宫的避让之意。 近来万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今天的宴会是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代太子妃脱冠请罪,在坤宁宫外跪了大半夜的事情早已经传遍了。 皇上为了给泰安王府一个交代,将代太子妃协理六宫的权力收回,收了宫印,称太子妃带病,便又皇后理事。万氏既是侧门抬进来的,再称太子妃便不合适了,就定侧妃了。 贬妻为妾,更何况万氏协理后宫多年,这般处置,何其羞辱。 九皇子自幼在宫中养大,和昌平公主素日交好,早就因重阳宫宴颇有微词。 如今堂堂东宫,是君,也要被逼的贬妻为妾。 这是天家的耻辱。 九皇子被制止,冷哼了一声,还要再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 皇后的凤仪已经入座,若是再多话,今日宴会又免不得丢了中宫的颜面。 也不是十分光彩的事情,帝后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便没有人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此番是东宫吃瘪,作为东宫亲生母亲的皇后,入座之后也不得不慈眉善目的温声问永宁公主,“本宫听闻公主抱病,不知道今日如何了?” “谢娘娘关心,永宁旧疾,劳烦您惦念。”墨瑾起身,不卑不亢,说完这一句便手帕掩着口鼻咳了几声,她身子不好,早已经传遍了,皇后也没有再多问,颔首关怀几句。 “近来太医院听闻有一古方。”安乐提起来,看上去只是关怀备至,随口一提,“或许对公主有益。” 墨瑾一怔,片刻之后回神,福身,“多谢公主。” 众人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说笑,聊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一片和睦其乐融融的样子。 片刻后,中宫的领事太监才进来通禀,“娘娘,四皇子殿下回宫。” 按理来说,这才是今日宴会的主角。 众人噤声,皇后笑意吟吟。确实有国母端庄的凤仪之范,“去迎。”吩咐下去,眼神才扫了一眼座下,似乎是解释,“老四本是递了信回来,昨日午后就该入京,路上耽搁了,今晨才入京。先去见了陛下,才随陛下入宴。” “四弟洒脱,不拘小节。”安乐笑着应声,“倒是在众位姐妹面前失了礼。” “皇长姐这是哪里的话?”坐在墨瑾下方席位的华服女子笑道:“父皇常常称赞四哥,有侠士风范。”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年长一些的命妇奉承之意明显。 皇后脸上的笑容得体,看上去很是满意。 长青俯身,在墨瑾旁边低声耳语,“那便是襄陵长公主。” 墨瑾这才抬眼,眼神扫向方才开口的年长一些的命妇。 能在皇后和几位公主之间插上话,便是能看出来是有身份的。 襄陵长公主夫君死后,皇帝为了抚慰,封了诰命,确实是身份不低。 只是墨瑾没有想到,一直盛传尊贵的皇帝长姊,襄陵长公主竟然是一副这样的面貌。可以看出来,婚后数年,万家对这位长公主很是善待,她有年纪了,脸上却保养的不错。 眼角只是微微有了一些细纹,慈眉善目,一点也看不出来时常生怨言,怨怼老泰安王的妇人模样。 “听闻她这些年一直在礼佛。”长青对这些事情记得很是清楚。 墨瑾没有接话,正欲移开视线,襄陵长公主便眼神扫向她。 “久闻永宁公主性子直率,今日一见,倒乖觉得很。” “听说,公主病体,活不长久?” 第二十一章 结尾 ...... 满殿沉寂。 就连慈眉善目,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脸上的笑容都没有绷住,有点破碎。 “......”亭中伸长了耳朵听着这边女宾动静的几位皇子,也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开始对永宁公主表现出不喜的九皇子也默默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开玩笑,他只是不喜永宁公主张扬,又不是不喜欢自己身上的蟒袍,何必搭进去? 嘴上快乐一时和享乐一世他还是有点脑子的。 “哎哟,你瞧瞧我。”襄陵长公主这才幡然醒悟一般,“看到晚辈心觉亲切,就想多问一句,我这嘴直,伤了公主的心,公主可要见谅啊!” 安乐公主毕竟是立身端庄模样,眼下还是想要交好永宁公主的,面上似有嗔怪制止之色,“姑母~” 皇后今日这场宴会,还给永宁公主安排了上宾,一来便嘘寒问暖,交好泰安王府的消息谁看不出来?眼下顾家倒了,京中握有兵权的也不过就剩几位将军了,西北边疆战事未平,仍需驻守。 今上会派谁去,还未可知。 至少现在,泰安王还是权臣,也受重用。 太子几次登门,东宫交好的意思就差写在脸上了,自然是不想这个时候前功尽弃的。 襄陵长公主和老泰安王是上一辈的恩怨,在场的都心知肚明,存了看热闹的心思,便各做各的,也不敢插嘴。 永宁公主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一言不发,脸上表情淡淡,看不清喜怒。 京中对她的评价很多,她张扬的性格似乎已经深入人心,如今一言不发,倒叫人意外。 只觉这位永宁公主是个心思难猜的主儿。 “看来是老身托大了。”襄陵长公主笑笑,一扫周围,“公主是在江南养大的,还不认识老身,自然也是不认老身这个长辈的。” 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个长辈实则是有些牵强了。 但是皇后没有说话,自然也没有人愿意出这个风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中宫优待永宁公主,作为皇帝的堂姊,却处处为难,丝毫不顾及东宫的处境。 皇后娘娘和安乐公主的笑容都敛下去了,长公主那边的贵妇人不得已,只得尴尬的陪之笑笑。 “姑母......” “姑母风范不减当年!”殿外扬声,声音朗朗,颇有放荡不羁的感觉。 应声进来一个身着月白色官服的男子,鬓如刀裁,眉如墨画,眼神不扫席间,只直直的看着襄陵长公主的方向。 旋即正姿,又带了点随散的对席上皇后和安乐公主行礼问安。 话落,转看墨瑾,拱手,“初次见面,永宁公主安。” 墨瑾虽心里猜到了这便是那传闻中醉心山水的四皇子,但到底是天家儿郎,向自己问安,便起身浅浅万福回礼。 “老四急急忙忙的,一身风尘气,若不是今日席间宾客众多,本宫少不得要念叨了!”皇后待这位四皇子倒还亲和,话语间皆是揶揄。 四皇子生母已经不在了,加之多年来无意储君之位,对东宫倒也没什么威胁。 皇后也多得几分嫡母的情意。 四皇子也很是自然的向席间道谢:“那便是景瑜借了诸位的光了。” 席间纷纷起来见礼,似乎已然忽略了刚才襄陵长公主话语刁钻,处处为难永宁公主的场面。 “方才隐约听到什么长辈关怀。”裴景瑜立身开口,笑意洋洋,“姑母慈爱,不知是在关怀哪位小姐啊?” 一时间,再度将刚才的话头提出来。 皇后一顿,殿内也一时安静,不知道他是在帮永宁公主结尾,还是方才只是顺势。 襄陵长公主见自己的话头再提起来,脸上的不虞被转上来的笑意掩盖,“你倒是耳朵尖!”眼风扫向复而坐下去的墨瑾。 心头掠过不适。 她面容姣好,看不出来已经故去的墨思明的样貌,女不肖父,襄陵自然就想到了她故去的母亲。 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便是她这一生最难以抹去的耻辱。 老泰安王宁愿死守亡妻,也不愿意她这个长公主做继室。 索性躲到了江南去,她便是这京城最大的笑话。 那女子有多好她不知道,但是那又如何,女儿活不过二十,便是报应不爽! 倒是叫襄陵长公主想不到的是,墨思明这个人这一辈子端方内敛,生了个儿子也是严肃敦正,这个捧在掌心的小女儿倒是张扬得很。 上有中宫,便穿着大红和玄色的褙子和凤尾裙,来的时候身上披着的狐裘也是水色极好。 张扬肆意,娇纵无比。 “老身今日初次见老泰安王的小女儿,长得水灵,却觉得可惜。” 还很是应景的摇摇头。 满殿目光复而转回永宁公主的身上。 “有何可惜?”四皇子满脸笑容,扫了对这些充耳不闻的永宁公主一眼。 心下好笑,她倒是端的稳重,仿佛一切和她无关。 裴景瑜哂笑,“能得到太师夫人,一品诰命的心疼,谁不觉得脸上有光?” “......” 不远处面上谈笑,心中各怀鬼胎,听着这边女宾之间勾心斗角的皇子亲王们,心中百味杂陈。 心道到底是心在江湖的皇子,一点也不在乎宗亲交好。 看似是在捧高襄陵长公主,实则不然。 万太师在老泰安王去世不久之后,便辞世了,皇帝疼惜自己的姐姐,所以还是尊为长公主供着。 但是毕竟是出嫁从夫,皇家再如何高贵,到底也是个堂姊,不是皇室嫡脉。 随着夫家得了一品诰命,便就止步于此了。 永宁公主可不同,虽然是外姓公主,但到底是御赐封号,食禄五千户,超过了国公的待遇。 嫡公主封号安乐,她便封号永宁。 此等盛宠和地位,哪里是一个诰命夫人比得上的? 要论起来老一代的恩怨,襄陵长公主端端长辈的架子,刺永宁公主几句,也是无可厚非,长辈恩怨,只是显得老一代的心眼小罢了。 到底也没人说什么。 但四皇子这一嘴提起了诰命夫人,可就是尊卑有别,以下犯上了。 这一巴掌,可真是响亮。 “万老夫人的疼惜,永宁自然是脸上有光的。”墨瑾淡声应和,眼神不看襄陵长公主一眼,声音平平,“万家当家主母的心思都在泰安王府了,可见墨家受了万家多大的教养恩惠。” “万家可是连自己的女儿都顾不上呢,你说是吧,万老夫人?” 第二十二章 身份泄露 这场宫宴的目的当真是为四皇子接风洗尘吗?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后娘娘为了把东宫万氏贬妻为妾的奇耻大辱揭过去,永宁公主今日说到底是苦主,从始至终好声好气。 已经算是给足了皇后面子。 皇后和安乐公主自然也看的出来,所以便好生招待着。 能拉拢了泰安王府最好,拉拢不了也别为了这件事开罪了永宁公主。 襄陵长公主上来便说永宁公主短命这件事,谁听了心里头能舒服?还喋喋不休。 如今永宁公主再度提起来了万家的事情,也怨不得旁人。 出嫁从夫,万云梦虽然不是襄陵长公主所出,但是长公主下嫁,万家给足了脸面,把当家主母的位置都给了襄陵长公主。 她是万家的主母,万家教出来的出嫁女犯了七出之条。 家教可见一斑。 主母揪着墨家的小辈不依不饶,出嫁的女儿也不守妇道。 便是托大了讲,上诉给当今圣上,便可以休了这当家主母的。 永宁公主这番话,真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得意洋洋的长公主脸上。 后者脸色阴沉的可要滴出来水了一般。 “孤未及笄出阁,议论后宅之事属实逾越了。”墨瑾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向皇后问罪,礼节教养周到无比。 视线再转向长公主时候,便没有恭敬,不卑不亢,似是提醒,道:“万夫人,孤在江南将养,不懂上一辈的恩怨和世家人情。” “下次,万夫人见到孤,还是莫要提家父了,多论尊卑。” 如此便是明晃晃的在告诉长公主,我为尊,你为卑。 一品诰命算不得卑,饶是在场的其他人,见了襄陵长公主,都是要给几分薄面的,皇子公主都要叫声姑母,好声好气的人。 偏生在永宁公主面前,确如她所说一般。 她乃外姓公主,并无宗亲之故;更是享国公待遇的公主,确实尊卑有别。 “你......” 活了大半辈子了,明晃晃的被给了这么一耳光,谁能咽的下这口气? “公主病体可还康健?”四皇子已经进殿,其他人再坐在亭子里便有些不妥了,任贤亲王率先提步过去。 他是第一个封了亲王的皇子,这番举动倒也不逾越东宫,也算是和墨瑾唯一有过交集的,关怀一下也不逾距。 席间有小声谈论说笑。 墨瑾颔首,并未接话,确实把受了气,不虞表现出来了。 “四哥!”十四皇子笑嘻嘻的,上来拍拍四皇子的肩膀,调侃:“晒黑了啊,丰神俊逸的四皇子现在可少了些俊朗了!” “哎——”太子向来雍容闲雅,稳重持方,如今也少不得哂笑两句:“京中不知多少姑娘的心要破碎了?” 裴景瑜面上笑容淡淡,眼神清澈,拱手问安后才不紧不慢,“太子莫要调侃我了,这西北塞外的姑娘刚伤了心,京城姑娘又要伤心了?” “哦?”仁贤王这才收回看着永宁公主的视线,挑眉,“四哥这处处留情,潇洒的很。” 几人纷纷哄笑,兄弟之间其乐融融,皇后眼见万家的事情揭过了,复而松了口气,眼里有了笑意。 眼风扫过襄陵长公主,虽然眼里带了笑意,但后者仍然看清楚了不是对自己的笑容。 心下有些懊恼。 皇后见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便借口后庭更衣,前面便松快起来了。 毕竟是为了给几位皇子寻个姻亲,确实要让小辈们自己接触一下。 皇后率先离席,长辈之间便很是识趣的也围了一起,说要赏花,实则是给晚辈们留了机会。 有意无意之间都避过了襄陵长公主,似乎怕是方才的事情殃及到自家。 一时之间,气氛好了许多,除了万家气氛有些沉闷。 “永宁公主似乎不喜喧闹?”安乐公主摆摆手,独自过来,原先围了一堆的贵女,也是识趣的去了旁处,留给安乐公主和永宁公主空间。 谁再看不出来永宁公主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便真的是不识颜色了。 “倒真的是拘着公主了。”太子稳重,鲜少讲话,注意力却放在这边。 态度和蔼,很是贴心关怀。 后面几位皇子眼神流转,心下已然有了些许思量。 东宫倒还真是嫡子,手中有了顾氏万氏和朝中大大小小的追随还不够。 眼下竟然对泰安王府有意。 十四皇子和东宫走的近,自然是得意的,调侃道:“太子怎得不说拘着我们五哥了?” 五皇子也是个沉闷寡然的性子,一心扑在诗书上边,有些木讷。 不得喜,也不出众,却是真心,兄弟间相处不错。 其余人也跟着调笑了几句,但是也到底是外男,又是行事乖张,喜怒琢磨不透的永宁公主,便也不敢越界。 墨瑾虚虚福身,“永宁身子倦怠,先行退下了。” 对于安乐公主和太子的关怀不冷不热,看得出来对中宫的态度也并不是很近。 万氏的事情,生了嫌隙也是难免,众人只需猜到中宫对泰安王府的态度就行了。 看来今日年下赐婚,其余皇子都是没有福气了,泰安王府已然是不能想的。 永宁公主还未及笄,眼下泰安王府的权势,便是帝后都不能直接指婚,天家儿郎,确实是任她挑选了。 九皇子性子直率一些,当下便嗤笑一声,去寻昌平公主了,不愿意看手足兄弟们在那张扬的女子面前低声下气。 失去了皇家体面。 墨瑾也不愿虚与委蛇,转身要退下的时候,和四皇子错身一瞬。 身形微微凝滞了一瞬。 余光横扫身侧的男子,他的视线并不在自己的身上,倒是一副真的不在乎权贵来往的人。 连虚礼都没有做。 但是若隐若现的苏和与安魂香交杂,叫墨瑾很难不多想。 他似乎并未意识到,身上更为明显的松香更是很清楚的表现出来了,他生来便不是喜爱苏和香的人,至少常用的不是苏和香。 但是如此巧合。 这个味道,又在短短的几天内,出现在了墨瑾的身边。 一时之间,墨瑾也摸不透,眼前的四皇子是不是那日的大理寺少卿,或者那日的神秘人。 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是呼之欲出的! 第二十三章 出口相邀 交泰殿是宫宴正殿,上下都打点的不错,前殿热闹,丝竹声声入耳不绝。 转过来侧殿,却也安静。 墨瑾带着长青进侧殿休息,今日长青也算是见到了所有的皇子。 心中憋了许多话,却顾及隔墙有耳,不敢议论。 只能不痛不痒的抱怨,“万太师夫人讲话也忒刻薄了。”竟然说她们主子短命。 上一代的恩怨,说到现在,直直的往人心窝子里戳。 墨瑾掺着手,转眼打量侧殿,“介意才会难受,孤不在意。”两年的时间本也就是上苍垂怜,她早便是该死之人了。 如今还有时间为顾氏平反,还能为泰安王府铺平往后的路。 算是不枉此生。 “生死有命。” “可是,那日公主的救命之物就是有的。”长青总觉得那日的神秘人没有必要用这种事情来诓骗她们。 总不至于到那样的关头还要说个谎,倒是不怕公主当真了,不愿交换。 盒中之花是救命的药,墨瑾不怀疑,眼下知道神秘人手眼通天之后。 心下更是相信了。 再好的药没有药方,也是废物,握住一个废物对她而言没什么用处。“若是孤命不该绝,总还有机会的。” “呵——” 大殿中有女子轻声的笑,虽是清浅,却在空旷静谧的殿中极为明显。 长青蓦然严肃,“什么人?” 声中有呵斥之意,这是交泰殿,皇家之地,偷听这番行为确实算不上好看坦荡。 屏风后面隐隐绰绰,片刻后走出来一个女子。 莲步轻移,飘逸轻盈。 这是宋陶依第一次正面和永宁公主见到,也还是第一次听到永宁公主嘴里说出来这样的话。 跟随在她身后出来的,墨瑾有一些印象。 便是当初在交泰殿外没有给万云梦面子,闹得不太好看的柔嘉皇贵妃。 她育有一子一女,均已成人,也不算年轻了,却是保养的极好,皮肤白皙光滑,墨发盘起,银色发冠上镶嵌了景泰蓝宝石。 看上去并不富丽堂皇,也是价值连城。 确实可以看的出来宠冠六宫的样子。 先走出来的女子颔首,墨瑾福身,“皇子妃。” 后者回礼福身,柔嘉皇贵妃面容柔和,温声细语:“永宁公主和本宫当真是有缘分。” 也算是变相的示好,墨瑾并未向她行礼问安,她也并不放在心上,看上去和煦得很。 旁边的女子脸上笑容一直浅浅,看墨瑾并没有理会柔嘉皇贵妃的意思。 福身告罪:“本宫方才身子不适,便在侧殿小憩,和贵妃娘娘说了会话。” “听到来人,还未出来,先听到了公主的言论。”她脸上有歉意,毕竟听到的是京城都知道,且为之惋惜的伤心事。 “失礼。” 宋陶依从宫中不少人的嘴里听到过永宁公主的大名。 她的母家甚至早在重阳宫宴后便告戒了家中的子女,少招惹永宁公主。 想来京中勋贵世家均是如此。 大皇子摸不透永宁公主气性,兄弟之间便也在互相观望。 倒是没想到,她见到的永宁公主有些出乎意料,看不出她的张扬跋扈,倒是看出来了她的漠然。 这世间,约莫没有人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 柔嘉皇贵妃虽说不愿开罪于永宁公主,但言辞中也有因为昌平公主的事情,颇有微词。 谁知道永宁公主见了皇贵妃,根本就不见礼。 荣宠之外,这位公主只看重的是尊卑,柔嘉皇贵妃再受宠,也终究是皇帝的妾室。 妾室,可送人尔。 自然是当不得永宁公主这样身份的礼节的。 一时之间,宋陶依竟有些喜欢这位公主。 “无碍。”墨瑾难得的开口,很是温顺的谅解了,外人虽然看不出来区别。 长青服侍墨瑾多年了,也看出来自家主子的喜怒。 她对什么都是张弛有度的,特别是回京之后,饮食一应均是只是尝尝味道。 浅尝辄止,一来是体弱,脾胃也弱,不能进太多。 还有便是不会被轻易看出来喜恶,不被猜到喜恶,便少了把柄。 谨慎地饶是长青都觉得京城险恶。 眼下她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家主子对这位大皇子妃是有一些亲切之意在的。 皇长子是今上未起事的时候,家中妾室生下的孩子,妾室性子温顺。 现在封了淑妃,取淑良之意。 可见皇帝还是有些喜欢的,皇长子又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幼时更是皇帝亲手教养。 事必躬亲。 故而皇长子在兄弟里面也是一直稳重,受皇帝重用的。 按照祖制,皇子加冠之后,便应该封了亲王,出去住。 就像是六皇子封了仁贤亲王,三皇子封了惇亲王。 未封亲王的,除了四皇子这样心在江湖,今上不愿意苛责束缚的,便是十四皇子这样。 得皇上喜欢,堪得重用的。 虽然东宫有人,但还是有即位可能的。 若无东宫,皇长子和皇嫡子,无论论嫡论长,两人是可以势均力敌的。 若非自家主子早就表现出了不会居于妾室,她很难不怀疑公主有意大皇子。 大皇子妃嫁给大皇子也有年头了,只是一直无所出,大皇子虽然尊她为正妻,但是却并不亲近。 宫中人人知晓,长青进了京城,尤其喜欢听这些事情。 皇长子为人做事都是挑不出错处的,唯一让朝中诟病的,便是那妾室。 妾室势大,妾室的母家在京中便声势浩荡的。 早些年为非作歹,被朝臣参过一本。 此后虽然收敛了一些,但始终还是张扬的。 “公主身子受不得风。”宋陶依态度客气和蔼,温声嘱咐:“本宫现在好些了,便不打扰公主休息了。” 她本就和柔嘉皇贵妃一道,知道永宁公主不喜。 便先行做了让步。 虽然永宁公主入京,和皇家心照不宣的是默认了将来要嫁入皇家的,但是永宁公主的地位和母家和她们这些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也端不起来皇长子妃的架势。 更何况,不知为何,宋陶依对眼前盛装端方,看上去不易近人的永宁公主有种莫名的亲切之意。 “不必,一人无趣,皇子妃可愿陪孤?”墨瑾眼神扫到旁边的桌子上,“对弈可好?” 倒真是稀奇,柔嘉皇贵妃站在一边,脸上的惊讶可是一点也掩饰不住。 长青更是觉得稀奇! 第二十四章 姻亲 这边算是逃避了世家贵女之间不少的往来烦闷。 皇长子借口寻人,到偏殿躲避喝酒,看到眼前其乐融融的和气景象。 以为自己眼神出了问题。 方才太子和仁贤亲王面前都很是冷淡疏离的永宁公主,眼下正和自己的妻儿对面而坐,脸上还蕴着浅淡的笑意。 他竟不知道自己向来在内宅中沉默进退有度的正妃,什么时候认识了永宁公主? 一下子竟顿住了脚步,不知是进是退。 想了片刻,还是悄声回了正殿。 也罢,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太子有意,仁贤亲王也有意,摆在明面上的就已经足够让人忌惮,暗地里还不知道他的多少弟弟想尚永宁公主。 他已然有了妻室,自然是与永宁公主无望了。 现在是许多皇子想娶永宁公主,但又不敢,更不愿别人娶。 西北镇守空悬,泰安王府的权势还可以更进一步,这样的姻亲,谁不眼红。 说的大逆不道一些,便是搭上这条线,也是可以和东宫争一争的。 先前东宫早就定了,顾万足以让他坐稳东宫。 如今顾氏戴罪,万家去了大势,有心之人的心思便活泛起来了。 皇后意在为姻亲,自然不会去太久,墨瑾和大皇子妃对弈几局,一同回到正殿的时候,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明里暗里的,大家的心思都放了一半在永宁公主身上。 眼下泰安王府在东宫势弱的时候便是香饽饽。 “你们两个倒是会躲懒~”皇后揶揄打趣了墨瑾一句,不动声色的和安乐公主对视一眼。 谁也没想到最先搭上永宁公主的竟是大皇子。 大皇子妃一直默默无闻,闷声不语,没想到也是有些手段的。 分明宋家势力一般,又有嫡系的宗亲女儿现在还是代罪之身,宋家多少还是受了牵连的。 顾家眼下活着的罪臣家眷就是宋家的女儿。 皇帝有心无心的已然冷落了宋家不少,眼下大皇子搭上了永宁公主,这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了。 墨瑾自是知道众人的心思的,今日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宋陶依了。 上次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当顾怀瑾的时候,未出阁和弟妹交好,一同游玩的时候见过已经是皇子妃的宋氏。 宋陶依待弟妹不错。 顾家已经倒了,若是日后她让顾家脱了罪名,那对孤儿寡母还要依托宋家照拂。 宋家不能倒。 “儿媳躲懒,拉着公主,母后莫要冤枉了公主。”宋陶依不卑不亢,“两个病体,扰了皇弟们佳人好事,才算是罪过了~” 她说话倒是圆滑。 墨瑾嘴角噙了笑意,也难免虽然不受宠,却在大皇子宫里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宋家的女儿,养的倒是机智。 既替她解围,给了她面子,又承了皇后的恩情,为皇后要点姻亲的事情铺了话。 两边免不得都要记她的好。 如此,墨瑾倒也放心了。 眼见话头被提到了今日宴会的正题,皇后眼中的笑意都真切了许多。 “本宫方才来的时候,看到雁南郡主和景澄相谈甚欢。”皇后眼神落在平南侯府的席位之间,亲切和蔼,“寻雁也快及笄了吧?” 被提到的雁南郡主施施然起身行礼,面上很是喜悦。 墨瑾抬眼看了一眼,倒是个眼熟的面孔。 郡主嫁皇子,也算是一门好姻亲。 平南候夫人也不敢怠慢,起身见礼,“回皇后娘娘,是。” 八皇子脸上的笑容平静下来,此话一出,他再看不懂便是个傻子了。 周边的兄弟们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看上去都很是平静,心中却波澜不已。 也是,眼下炙手可热,足以体现皇后娘娘贤能公正的,便只有几位未婚的皇子了。 二皇子不得皇上喜爱,三皇子封了郡王,四皇子众所周知的心在江湖,五皇子木讷。 仁贤亲王,八皇子,十四皇子,都是可以给一门极好姻亲,表现中宫皇后母仪的皇子。 仁贤亲王若是草草指婚,难免朝中说一些不好的话。 十四皇子也适合,但是越过了八皇子更是落人口舌。 八皇子裴景澄便是最合适的人了。 裴景澄自然是不愿意的,莫说前面几个兄弟都为指婚,他不愿意沦为彰显中宫的棋子,就算前面几个兄弟都有了姻亲。 他也不愿意和平南候的女儿结亲。 谁不知道,雁南郡主在重阳宫宴上开罪了永宁公主。 当着宴会便被送回了家,永宁公主问罪平南侯怎么教养的女儿。 这一巴掌打的全京城都听得见。 朝堂数日,泰安亲王更是处处为难平南侯。 他追随仁贤亲王,刚才也看的清楚自己的六哥对永宁公主有意,现在他娶了雁南郡主,岂不是找不痛快? 可是...... 平南侯夫人已然带着女儿站了起来,答了皇后的话。 皇后也很是满意,随手赏了新上贡的和田玉如意下去。 “雁南郡主生的俊俏,性子也活泛,和老八说得来。”中宫当场便下旨,“老八都弱冠之年,府中还没有个照顾的,便赐给八皇子做侧妃。” “如何?” 皇后似乎确实要做中正之人,还很是贴切和煦看看着裴景澄。 询问裴景澄的意思。 她是中宫嫡母,八皇子若是拒绝了,便是忤逆。 平南侯爷的嫡女嫁给皇子做侧妃,怎么说也是有些委屈了,但毕竟是个侯爷,中宫既然敢下这样的旨意,皇上自然也是应允的。 而平南侯又刚开罪了泰安王府。 女儿嫁给八皇子做侧妃已然是最好的处境了,自然是不敢拒绝的。 裴景澄眼神冷沉,半晌不说话。 平南侯夫人脸上也有些不好看了,若非失势,谁愿意让嫡女做妾室呢? 八皇子再受宠,侧妃也是妾室。 妾室,可送人尔。 “八弟?”皇长子坐在前方,转头拱手,“为兄都在想贺礼送什么了,八弟还沉浸在欢喜里,叫为兄真是骑虎难下。” 他一开口,眼中色彩明朗,警示一扫。 自然是提醒裴景澄,不可驳了中宫的面子。 仁贤亲王的也附和道:“老八这些年孤身一个,叫我看,现下喜得平南侯的掌中明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置明珠了。” 也算是抬高平南侯,全了郡主为妾的脸面。 皇后的脸上才松懈了些,有了喜意,和为嫡母,做出来的嗔怪孩子的模样。 墨瑾抬眼,正好对上了仁贤亲王的视线,还有另一侧的打量。 心中觉得好笑。 裴景澄在众目睽睽下,终是站起来,拱手谢恩。 第二十五章 看中的是她短命 立冬时节过了之后,天气竟转而开始和煦起来了。 之前的雾霭重重,如今也拨云见日,虽然不及其他时候那样温暖。 却也是将将好的。 墨瑾难得的出来院子里坐,长青给她拿了一件还要厚实许多的斗篷披着。 外面是白狐绒,内里也是填了丝绵的锦缎。 长青倒是觉得新鲜,在江南时从未见过这种手工,京城当真是珍宝不少。 “要奴婢说,公主便是太心软了,叫大皇子夫妻借着公主的名头在皇后面前卖了好。” 长青对宫宴那日,墨瑾为宋陶依涨了面子颇有微词。 她总觉得是有人利用了自家公主心软。 那日出了风头的,除了刚回京的四皇子,便是大皇子夫妇了,如今更是有不少人觉得,大皇子已经搭上了泰安王府。 墨瑾神色淡淡,并没有多少感觉。 折柳在旁边,她本身就寡言少语,如今长青说的话也是她想说的。 便点了点头,手上给墨瑾倒了一杯茶。 茶具换了又新的一套,天青色荷羽杯,如同名字一般,杯口如同荷叶边缘,杯身上却是浮雕的羽毛状纹路。 细密逼真,墨瑾指尖捏着,触感不错。 仍是汝窑开片的茶杯,仔细听还能听到风铃声,细微又清脆。 墨瑾喜欢的很,顺着小啜几口。 “这是王爷让人新送来的。”长青了解墨瑾,自是知道她这般捧在手里,便是欣喜的。 开口解释了一句,泰安王对墨瑾的疼爱是众所周知的。 墨瑾脸上总算是露了一丝笑容,院子拱门处站了一个身影,不知看了多久。 见她笑开,才提步走过来,温声唤道:“杳杳。” “阿兄~”墨瑾转头,并未起身,这些日子以来已经习惯了。 泰安王并非不拘礼节之人,只是心疼妹妹体弱。 不愿意她起身见礼又累着了。 墨瑾眼里带笑,一直追随着墨姜坐在自己旁边。 他今日穿了翻领长袍,月白色矜贵又清冷,泰安王的相貌本身便俊朗。 芝兰玉树。 这一身更是翩然贵公子模样。 却坐下之后,毫不在意身份的捻起石桌上锦缎,眉头微蹙,“还是有些单薄,容易过了寒气给你。” 念及墨瑾畏冷,屋内已然将桌子换成了暖玉打造的桌子。 寻得是上好的和田玉,触手生温。 若非墨瑾觉得太过奢靡,恐怕这位宠爱妹妹到骨子里的泰安王要将院中所有的桌子换了。 “回头我便让姜二给你换更厚的。” 连带石桌上都要铺了填了丝绵的锦缎,为了墨瑾在院中休息时候不受凉气侵染。 墨瑾无言,有些好笑,“阿兄!哪里就这么娇贵了?” 只有在这个兄长面前,墨瑾才能露出小女儿的姿态。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的兄长都是这样。 对她极尽疼爱,捧在掌心。 前世,哪怕兄长娶妻,也娶的是待墨瑾不错,并不介意的世家小姐。 长青和折柳相视一眼,眼里都是笑。 墨姜却正色,大气凛然,“杳杳自然当得最好的!” 俨然一副唯墨瑾最为重要的姿态。 墨瑾见说不通,也是笑得开心,为他倒了杯茶。 泰安王在京中也是有要事在身的,他虽是亲王,却在京郊有禁军需要训养。 今上不比先代的皇帝,对京畿重地看的规则刻板,不许军营私兵太多。 泰安王府本身便是武将随今上起事的,泰安王亲卫自从今上坐上龙椅之后便在京畿之外驻扎防守。 毕竟是乱世初定,仍有难民和乱世余孽。 墨姜接手了亲卫军,虽是无战事,却始终都需操练准备。 陪墨瑾的时间并不多,兄妹像此刻一般,坐在一起喝喝茶的闲散时间更是少。 墨姜此番过来,也并非是单纯的喝喝茶。 从姜二那里知道了那日宫宴之上的细枝末节,眼下才得了空。 “大皇子的事情阿兄已经知道了。”墨姜脸上晦暗不明,他自是不能容忍有人利用他的杳杳。 襄陵长公主毕竟已经嫁给了万家。 眼下万家并不需要他做什么,就举步维艰。 他要做的,表示敲敲警钟,让有些失了分寸的天家之人。 都要知道,永宁公主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儿。 背后还有泰安王府。 “阿兄也以为杳杳被利用了吗?” 墨瑾是抬眼,下巴微扬,看向墨姜。 她是在江南将养长大的女子,身量虽说是比寻常女子高一些,但相较于墨姜来说还是娇小的。 便是连端坐着,都是有一个头的差别。 需得微微仰头,才能同他相视。 墨姜笑了笑,低头看眼神淡淡,其中又有些好奇的妹妹。 她自小没有养在身边,所以他们只见过几面,更多时候是书信相交。 他的印象里面,幼妹是个温婉的女子。 入京之后,倒是叫他大吃一惊。 她端庄持重,谨慎敏锐,行事果断也有自己的一番志气。 饶是他一个男子,权臣重臣,也是想不到培养一个明君这样大胆的决策的。 墨姜抬手,拂去她鬓边的碎发,用抹额压下。 眼神温和,饶有兴致。 “杳杳是个聪慧的女子。” 他此番前来,也是想听听她的缘由。 泰安王府自然是不会让最爱的幼女嫁入皇室,给皇子为妾的。 屈居人下,像什么话? 他的妹妹,便是最尊贵的位置,都是坐得的。 墨瑾能这般询问,自然是不愿意将她想要扶持宋氏的话说出口。 不然如何解释缘由? 宋家并非勋贵望族,也并非钟鸣鼎食之家,如今嫡系一脉又有顾氏的罪臣家眷。 断然是没有扶持的必要的。 她只是要作为顾怀瑾,为顾家尚存的血脉铺好剩下的路。 而今顾家还是戴罪的,墨瑾自然也是不能说,自己想要为顾氏平反。 太过于荒诞离谱。 “阿兄~”墨瑾明眸善睐,笑意盈盈,并没有接着解释。 这番举动,墨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杳杳。”墨姜唤她,眼里都是心疼,“阿兄也可以尚公主的。”皇家想要绑住他们兄妹其中的一个。 墨瑾身子骨本就孱弱,皇家深入水,他是舍不得的。 眼前的小女儿虽是穿着一身明艳的红衣,芍药艳丽张扬,抹额上的凤血宝石更是夺目。 但是眼眸如水,如何禁得住皇权厮杀。 “阿兄。”墨瑾颔首,红唇轻启。 说的却是最残忍又现实的话。 “若是阿兄尚公主,我病故之时,便是我泰安王府的终了之日了。” 皇帝看中的,不就是墨瑾短命?若是墨姜尚公主,墨瑾一个人,是撑不了泰安王府太久的。 届时,墨姜已然是皇室的女婿。 第二十六章 算计 冬至,按照今上的惯例。 每年隆冬便是百姓的期盼,上天大雪,作物便能丰收。 这是民间的期盼,今上起事前,也曾躬耕,故而更是重视冬日。 今年只是草草祭奠一番,宫宴也未曾举行。 原因是,永宁公主昏迷。 泰安王府的公主体弱,这是许多世家知道的,甚至京中知名的医馆都曾接过泰安王府的请帖。 为的便是集思广益,看是否有法子。 根治永宁公主母胎体弱的病根。 她进京数月,便病倒了许多次,危在旦夕更是有几次,宫中甚至派了太医住在泰安王府。 于是,众所周知,永宁公主体弱,是惹不得的。 东宫正妃的母家倒台之后,侧妃万氏也因为宅内妒忌而被贬妻为妾。 万家在朝堂上更是失了宠,丢尽脸面。 眼见出生便立为储君,地位牢不可摧的东宫如今去了大势。 便有人对那把龙椅动了心思。 皇帝妻妾多,子嗣也是众多,皇子们尚文尚武,均有才能。 自然是易动不寻常的心思的,东宫拔除顾家,更是让人人自危。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弱出手。 皇子们有能有心之人自然就把目标放在了泰安王府的身上。 但是诸多人中,少有人敢直接求娶永宁公主,均是在观望。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对泰安王府更进一步的不是已有交际的大皇子,而是一直不露头的三皇子裴景惟。 三皇子生母地位不高,也不受皇帝宠爱。 故而成年后封了肃郡王,不得重用,也未曾在婚事上面被中宫重视过。 便是一个文韬武略均不出众的郡王,先对永宁公主动了心思。 皇后在万氏之后,有意和永宁公主拉近关系,为东宫求娶。 便每隔几日请了永宁公主进宫,时而被推,时而碍于情面。 为了全国母脸面,墨瑾还是偶尔会去。 便是在出宫回府的路上,被肃郡王拦了马车,实则肃郡王也并未做什么。 就是拦下了马车,遥遥地和墨瑾说了几句话。 回去之后,永宁公主感了风寒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是夜,墨瑾便高烧不退,泰安王连夜请旨请了大半个太医院过去。 然而并未起太大作用,公主仍是高热不退,时而惊惧,便昏迷不醒了。 次日,泰安王大怒,在朝堂上参奏了肃郡王一本。 皇帝本就因为万氏的事情,永宁公主受了委屈,心中难免愧疚。 加之结党历来便是朝中的大忌,肃郡王更是明目张胆。 今上大怒,罚肃郡王在宫门口跪了一天。 来来往往便是亲王皇子的必经之路,也算是警告其它蠢蠢欲动之人。 更是斥责肃郡王亲自去寻找那近来传闻,可以缓解永宁公主病状的望天树。 虽然只是个不受宠郡王,但是毕竟也是天家子弟。 眼下这事情在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人都明里暗里的在寻找望天树。 想要借此博取泰安王府一个情面。 京中隆冬,看似为了避寒,京城不复往日热闹,实则暗处热闹的紧。 长青在香炉中添辟寒香,还撒了松散的桂花花瓣进去,室内清甜温暖。 折柳脸色通红——热的。 她是习武之人,自然是体热的。 公主不同,身上还盖了鹅绒锦缎被,炭火也烧的旺盛,长青也出了一层薄汗。 永宁公主躺在贵妃榻上,面色如常,只是觉得周身暖和了。 京中势力明里暗里翻天覆地,谁也不知道,始作俑者此刻正在暖房中。 安然的依在榻上,安静看书。 两耳不闻窗外事。 长青听了不少京中八卦,眼下却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墨瑾放出去的消息。 “肃郡王确实是出动了全府的人手去寻找望天树。”折柳温声讲述,当下京中的局势。 肃郡王还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只当是永宁公主是因为自己的过错。 故而落得昏迷。 实则不知道,是在为其他人做嫁衣。 折柳皱眉,“只是我们的人说望天树落入了不知背景的人手中,东宫也在暗中寻找那人。” 墨瑾放下书卷,抬眼看折柳,后者立刻又道:“千春一直在跟着,那人背景很干净,似乎真的只是单纯的买下了望天树。” 望天树本就是墨瑾故意放出去的消息,何来的单纯买下。 百金之数,又少有人知,什么时候京中可以有这样阔绰的人了? “公主......”长青虽很少做这些事情,更多是负责墨瑾的饮食起居。 但是从折柳的话中也听出了端倪,有些担忧。 墨瑾在京中如今的境遇算不得安全,自然也是不能行差踏错的。 折柳也是,有些忧虑,却不敢表现出来。 墨瑾确实没到昏迷的地步,假装昏迷只是为了布局。 但是当日肃郡王拦车,却是也是让她受了风寒,这几日身子一直不好。 夜里睡得不安宁,只是稍微用脑思虑过度,便会脸色苍白不已。 钱老日日过来,更是顶好的药材补药都用上。 望天树虽在他们手上,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如今更好,连望天树都没了。 “冬至宫宴定在何时了?”墨瑾早知道了宫宴并未按期举行。 折柳摇摇头,“王爷说,冬宴帝后无意。” 便是铁了心的要陪泰安王府等着永宁公主醒来。 “快了。”帝后都未说,墨瑾自顾自地说了一句。 声落,不等长青好奇,姜一便推门进来了。 门一推开便携带了外面的风霜进来,姜一虽然是迅速关门,满身的风雪寒意却是还在屋内。 叫屋内的暖和也消散了一些去。 长青立马放下了手中侍弄的香料,上前去为墨瑾掖严实了缎被。 “公主,母蛊寻到了,如您所料。” 姜一知道公主畏寒,便没有过来,跪在炉火旁边去去身上的寒意,如是回禀。 墨瑾这才合上了手中的书卷,撑了撑胳膊,坐端正了些。 “如您所料。” 谁都知道肃郡王无能,不得势,自然是指望不上的。 明着是要肃郡王赎过,实则是为泰安王府寻望天树。 这是搭上泰安王和永宁公主最好的机会,东宫自然不会放过。 而眼下不过是第一手,东宫势在必得,皇帝自然也是观望中,看看自己各个儿子的势力。 能与东宫明抢,敢于东宫搏一把的,也只有仁贤亲王。 还有一个,谁都不知道底细的。 墨瑾挑眉,胸有成竹,“四皇子?” 第二十七章 意想不到的人 皇子中不得势的人许多,想争而不敢争的人也有许多。 但是若让人人猜度一番,四皇子便是每个人都会忽略的。 他不得圣心,更不得民心。 今上平定天下,百废待兴,自然是各个皇子们展示能力的时机,唯有四皇子,贪恋山水。 纵马只身远赴草原。 皇帝追封昭妃,宽厚功臣,自然不是时机因此苛责儿子。 数月之后,四皇子回朝,皇帝为了收他玩性,送去了军中,甚至派遣了他一些事务。 平平庸庸的做完之后,今上龙心大悦,四皇子求赏,想去一观水墨江南。 一观便是数月。 起初也有人疑心,四皇子面上赏玩,实则暗中发展,蓄势待发。 但是这么多年均是如此,甚至他不顾今上的阻拦,只身纵马便出去游山玩水。 回来受罚也不放在心上。 风雅闲趣,久而久之,倒是让今上在诸多文韬武略各个突出的儿子中,格外的喜欢这个儿子。 不为权势,只当是寻常人家,父亲对于不成器的孩子的无奈与纵容。 毕竟他的生母也是伴当今圣上最久的女人,虽家世低微。 但不离不弃,令人感怀。 “公主料事如神。”姜一从未想过,望天树会落入四皇子的手里。 原因无他,擎天之树,只是在传世的医书中有记载,但却无人见过,仅仅是一个传闻。 信者少之,见者更是寥寥无几。 珍稀尤其。 另外,各方势力都在寻找望天树。 东宫经营多年,眼线和人手自然不少,又有十四皇子军营基础。 仁贤王最得民心,百姓人多势众,眼线更是数不胜数。 能在这两方势力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他们的人得到望天树,还不露一丝痕迹。 找了一个身世背景从哪里都挑不出出来问题的白丁。 那买家身家背景干净,饶是宗族也是干净得不得了。 此番若非公主让带了那个寻踪蛊虫,他们断然不会寻到四皇子的头上的。 思及此,姜一将盒子双手奉上,神情谨慎担心,“公主,苗疆禁术,断然不可被知道。” 若是被察觉,别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便是今上,也断然容不下泰安王府。 传闻苗疆之人擅百蛊,识百毒。 可凭此巫,操纵人心。 这是乱天下的妖术,传闻中的千苍古国便是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灭亡的。 消逝在乱世中,若非如此,凭借那个神秘的千苍。 今上能否问鼎,还未可知。 “嗯。”墨瑾知道,她并无意殃及泰安王府。 她是墨瑾,自然不会做这等事情。 若非那个四皇子,于墨瑾而言,实在难以捉摸。 狡兔三窟,如果不是蛊虫,怕是她也很难将这个变数算到。 “那现在怎么办?”姜一虽然不知墨瑾为何非要让望天树落入东宫之手。 但是她的谋划如今也算是落败了,对墨瑾来说,对他们来说。 都是提心吊胆的。 墨瑾摇摇头,葱白的手指在珠钗上一点一点,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无碍。” 月影纱透进来外面的光。 京城下了几场雪,墨瑾身子更不好了,走不了多久便气喘,长青未曾见过雪。 每日总要去院子中欢喜好奇一会。 墨姜怕墨瑾因为看不了雪而多忧,难过,便花重金从江南蜀中擅纺之地,买来了极好的月影纱。 极品的材质,数千匹中难得一匹极品。 更是万金之贵。 换上之后透亮许多,墨瑾便是不用出门,也能透过轻薄的纱看到外面的雪景。 京城的大雪是江南从未见过的景象,平仲树和松柏上落满积雪。 似乎也穿上了冬衣。 隆冬大雪,满地清白,美不胜收。 和上一世的墨瑾见过的雪景一点也不同,泰安王府宽敞,雪景敞亮。 而上一世,顾怀瑾在东宫见到的雪景是别样的美,高瓦红墙。 积雪消融,檐上日日滴水,她缠绵病榻日日听声度日。 便在抬眼的高瓦红墙,积水滴落中,过了一生。 长青见墨瑾发呆,心中还在震惊,幕后之人竟然是四皇子。 “京城果真是险恶。”长青忌惮谨慎,“还不如江南的日子。” 虽然整日也是闲散无趣,但却是不必提心吊胆的。 墨瑾笑了笑,不置与否。 “公主,前些日子八皇子和雁南郡主成婚,还递了帖子上门。”长青啐道:“不过是个郡主,嫁了侧室,还好意思惹您清净。” 重阳宴上,长青初次入京参加宫宴,便遇到公主被那样说。 自然是没什么好印象的。 墨瑾面色平平,没有作声,折柳大多时候也是静静听着。 长青性子活泛,尤其喜欢闲暇的时候听京中高门大户的秘辛。 墨瑾收回视线,斜睨,好心情的问道:“你若不喜,便不会讲与我听。”她换了一边倚靠,放松了下来。 声音空灵,宛若娟娟泉水,婉转动听,“说罢,你又打听到什么私隐了?” 墨瑾虽是在外谨慎少言,也规诫侍从,但是私下里还是待她们很是亲厚。 并未有太多的拘束。 如此说,便是愿意一听了。 长青笑吟吟的,眼眸慧黠,“可不是私隐,那雁南郡主......是八皇子侧妃,在大婚上便开罪了荣昌公主。” 荣昌公主——八皇子一母同胞的妹妹。 今上唯一一对龙凤呈祥的孩子,皇帝对最小的公主宠爱的紧。 荣昌公主一出生便有了封号,一直是在贵妃宫里将养长大的。 便是乳母,都是皇子公主里面最为有资历的。 殿下对这个小女儿,是捧在心上爱,却不娇惯,公主时时在君侧。 耳濡目染,竟也聪慧,学的是经国为政之道。 皇上甚至称过,荣昌公主有谢道韫之才。 教养一应,都是太子太傅。 本朝无皇太女的惯例,皇上的偏宠,倒是让这个女儿一点也不像皇室女。 更像一个脱俗的才女,见什么都是淡泊。 故而墨瑾从未在宫宴上见过这位荣昌公主。 “哦?”墨瑾倒是觉得新鲜,那日见闵寻雁,看上去是昌平公主身边的人,八皇子是仁贤王的人,仁贤王又在柔嘉皇贵妃膝下养过。 两位公主,怎么说也不至于大婚之日,便势如水火。 墨瑾也一时之间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为何?” 第二十八章 侧妃请自重 八皇子确实是没想过要开罪昌平公主的。 仁贤王和昌平都是贵妃养大的,他母妃虽然与柔嘉贵妃并不和乐。 但是他毕竟选择的是仁贤王,开罪了昌平公主,也是给仁贤王添堵。 平南侯的嫡女许配给他做侧妃,确实已经算是很好的门第姻亲了,八皇子后面思虑过后也还满意。 永宁公主也并不是在意女子之间恩怨的事情。 似乎根本没有把雁南郡主放在眼中。 眼下又逢永宁公主病中,只要他们先于东宫找到那望天树。 泰安王府便是承情的。 届时,仁贤王若能尚永宁公主,便是极大的机会。 虽是已然知道永宁公主是不会来参加大婚的,八皇子还是礼节到了。 送去了请帖,泰安王也回了礼。 全了脸面。 荣昌公主虽然很少出现在后宅女子的宴会中,但是是同胞兄长的大婚,还是出了面。 女子峨眉淡扫,眉心不似时下女子,戴抹额或者点花钿。 而是鬓边垂下步摇,便没有别的头饰了。 典雅素净,周身气质却仍然留有皇家公主的高贵。 荣昌公主鲜少出现在这种场合,但是聪慧稳重。 世家贵女轻易也不敢上前攀交,后者遇到问礼也只是浅浅颔首。 疏离冷淡。 如果说永宁公主是张扬高贵,那么荣昌公主便是漠然清贵。 昌平跋扈张扬,但是在荣昌公主面前也是会敛着性子。 “荣昌公主。”雁南郡主身着喜服,过来虚虚的行了一个礼。 本朝是乱世定下的,百废待兴,皇后仁慈,许下了凡是女子大婚。 均可凤冠霞披。 当然,也只是正室,雁南郡主是侧室,可以身穿凤冠霞披。 却不是正统的红色。 荣昌公主眼神扫了雁南郡主一眼,到底是自己同胞兄长的侧室。 还是给足了面子,颔首回了礼节。 裴景澄在前面会宾,雁南郡主自己出来同女宾交际。 郡主作侧室,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已然是对平南侯府的折辱。 “皇子妃多礼了。” 旁边下位的宗室命妇笑着应承一句。 虽然是侧妃,但是八皇子正妃空悬,侧妃算是平妻。 眼下雁南郡主还是八皇子唯一的侧妃,没有正妃之前都是掌管八皇子府中的事务的。 能交好自然是不愿意开罪的。 荣昌坐在位置上,没说话,明眸浅淡,什么情绪都没有。 闵寻雁眼中水波盈盈,确实可以看得出大婚之喜,小女儿脸上的羞怯很是明显。 但端了一副皇子妃的架子。 昌平倒是愿意捧,给面子,一直交谈。 湖中水波涟涟,荣昌的目光在来场的人脸上扫过去,略微有些失望。 觥筹交错,虚与委蛇。 果然,这般场合,那样的人是不屑于来的。 “......五妹妹?”昌平和闵寻雁视线相交,两方都会意。 昌平转头,唤了正在垂眸默然,心思并不在宴席上面的荣昌公主。 这一声并不算低,许多正在交谈的贵女命妇听到了。 敛了心思,竖起耳朵,想要借此多了解这位深居简出的荣昌公主一些。 荣昌回神,抬眼,声音清浅,“怎么了?” 不似寻常少女娇俏婉转,听上去却也叫人舒心。 “若是倦怠,侧妃已经为妹妹备好了休息的厢房。”昌平言语中都是在讲述八皇子侧妃的温婉贤淑。 毕竟眼下还是八皇子府后宅的主事之人。 荣昌公主不喜这样的场合,命妇们也清楚。 但是昌平公主此意,便是在为新进门的侧妃立威铺路。 言语中表现得清楚。 闵寻雁点点头,“荣昌若是倦怠,便让本宫的婢女带你去厢房。” 身边的侍女福身,等着荣昌公主发话。 本来便是一来一往,你说我应的事情。 荣昌公主忽而眼神一凛,挑眉,平声道:“你叫本宫什么?” 有眼力见的人都是听的出来的,不过是铺路,给个尊荣。 像是荣昌公主这般不喜内宅争相斗艳的人,应当也不会在意这些小事,逞口舌之快。 闵寻雁也是借着这个由头,和昌平谋划了这一出。 她本就因为侧妃而心生不忿。 “五妹妹......” 昌平本以为这是万无一失的,自己这个淡漠疏离,不问世事的妹妹,自然不会计较这些。 听到她竟然反问,点明了这件事情。 心虚之余,也有些歉意。 雁南郡主与她是闺中密友,现在又嫁给了她交好的八弟,为着这点事情求她。 举手之劳,她也乐见其成。 皇后娘娘的侧妃,属实委屈了雁南郡主。 所以闵寻雁提起的时候,昌平便应下来了。 “八弟妹眼下掌管府内事务,平南侯又是功臣。”昌平使了使眼色,意有所指。 皇子妃中侧妃掌权的事情并非首例。 东宫的侧妃万氏,也是侧妃掌权,如同平妻。 同是功臣,雁南郡主还是受了委屈的,抬了平妻的声名,倒也没什么。 “日后姑嫂之间,要多多来往。” 闵寻雁站在昌平公主身侧,沉默不语,但是目光切切,温婉恭顺。 看上去确实像一个端庄的妻室。 荣昌缄默,眼神落在闵寻雁身上,后者与她对视,眼底却有些闪烁。 不知道为什么,闵寻雁今日见到荣昌公主。 有些熟悉。 这样的感觉和眼神,她只在那个永宁公主身上见到过。 荣昌不轻不重的嗤笑一声,站起身来,拂袖。 似乎是有什么脏了她衣襟的尘土,她淡声,直指闵寻雁。 问道:“你也是如此想的是吗?” 她穿着宫装柑黄,不似其他公主一般是张扬娇艳的颜色。 黪紫色的浮光锦缎上,用银线绣着大片银杏叶,平仲素净高直,少有女儿家喜欢。 她却是穿出了不容逾越的敦肃高雅。 闵寻雁深知,本身就是她的过错,荣昌公主不给面子,她也无话可说。 福身道:“公主见谅,妾身逾距。” 李唐时期,盛行女子地位平等,故而侧妃是可以平妻对待的。 但历朝历代以来,侧室依旧是侧室,正妃去世,才可请宗族旨意继室。 但是死后仍不可入祠堂,仍旧是妾室。 昌平还想再说什么,荣昌眼风斜睨,只是一眼,昌平便顿住了。 这个妹妹的威严有时确实叫人害怕。 “万家跟随今上起事,有从龙之功,万氏又是少时姻亲。”荣昌丝毫不顾忌罪臣忌讳。 提及了东宫许多人讳莫如深的太子妃,“太子妃大度,顾氏讲理,陛下重诺。” 万氏侧室如同平妻的缘由被掀开来说。 荣昌似是在嗤笑,方才昌平所说的平南侯有功。 高高在上的看着闵寻雁,冷声道:“侧妃,自重。” 第二十九章 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京中腊月,家家户户都开始为年关准备。 墨瑾‘昏迷’不醒,长青也随侍左右,一直出不去,便学了剪窗花的手艺。 准备年关热热闹闹的过一场。 折柳偶尔带回永安堂的消息,大多数时候也是在府中。 永宁公主因为肃郡王而昏迷,皇室自然是理亏,什么上好的补品和药物都送过来。 留在府中的太医也是从一个增加到了两个。 日日一起来诊脉。 结果就是一起愁眉不展的离开。 谁不知道现在没有人比皇帝更希望永宁公主醒来,安然无恙的好生养着。 顾氏戴罪,西北本就不太平定,年下又闹了起来。 泰安王最近上朝,差点将没心思写在脸上了。 若论用人,政宁帝并非没有其他人可用,但是当初起事征战,足以服众的将领,便不多了。 长青剪出来的窗花不满意,便撕了扔掉。 嘴上抱怨:“姜一近来人影都不见,还说想要托他帮奴婢捎窗花,奴婢好照着绞。” “公主嘱托了事情,姜一在忙呢~” 自从墨瑾称病昏迷,所有跑外面的事情都是姜一在做。 他是泰安王派到永宁公主身边的人,便是他出去露面。 别人看到了,也只会当公主昏迷,姜一又回了泰安王身边办事。 但是折柳和长青是贴身女使,若是露面。 永宁公主昏迷一事,难免不会出什么纰漏。 墨瑾托着下巴,看长青剪窗花。 半晌后,门被推开,外面的风声呼呼。 若非开门,还听不到。 墨瑾看都没看,眯眼,脸上含笑:“人是禁不得念的,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折柳这般沉闷的性子,也忍不住笑起来。 长青自己也觉好笑。 只有挟裹风雪进来,在门口散寒气,不敢立刻到墨瑾身边来的姜一一头雾水。 不知道主仆几人在笑什么。 但有要紧事情,也站不得太久,便进来内室。 “公主,仁贤王和荣昌公主在前厅。”府中来客,都是泰安王接待。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府中来人,墨瑾便会躺回床榻,以免暴露。 她的院子是千春在看守,一旦来了外人接近,哪怕是泰安王。 千春都会发出暗号。 府中有客,墨姜也会派了人过来告知。 今日没有来人,便是客人是泰安王一切打点好,不会进来的。 仁贤王会登门,墨瑾并不意外。 这些日子,泰安王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几乎世家皇子,每个都登门拜访过。 或是为了露个面,或是为了试探一番。 太子早在几日前便来过了,还带了府中最好的医士。 说是探望,实则试探。 仁贤王今日来,想必目的也差不多。 东宫和仁贤王的争端,眼下应当是阵营分明了。 只是墨瑾没有想到的是,随行之人竟然是荣昌公主。 她从未见过荣昌公主,也是长青提到八皇子大婚当日,她才知晓一些。 仁贤王来探望,那个看上去不参与这些事情的荣昌公主竟然也会来。 若非‘病重’,她还是挺想见荣昌公主一面的。 看看皇室中,学经国为政的女子,是如何? 她喜欢与强者为敌。 墨姜虽是未着人来通报,但是既然姜一说了,墨瑾还是从贵妃榻上起身。 莲步轻移,躺到床榻上。 女子闺房,姜一便不适合进去了,在屏风外面继续禀报。 这些日子以来,最重要的事情。 姜一从怀中掏出来带了一路的东西,递给折柳。 折柳转身拿进去,姜一才道:“这是永安堂给的。” “那日那个面具男子,送到永安堂的东西。” 七日之期早已经过去,这是那个墨瑾放在盒中之花里面的子蛊。 琉璃瓶精致。 墨瑾看了一眼,折柳会意,拿了下去。 这些日子,她已经想明白了,那个戴着面具的神秘人,应当是四皇子的人。 只是她并不能确定是四皇子还是他的心腹。 墨瑾自认为步步为营,缜密细致。 东宫和仁贤王所有的变数她都掌握在手中。 四皇子便是她唯一没有算到的变数。 也是让墨瑾心怀忌惮的人,京中有这样的势力,与她而言,是敌是友还不分明。 屏风后隐隐绰绰,姜一听到墨瑾沉声。 婉转动听又多了一些思虑,“他所求什么?” 子虫七日后已死,若非有求,是不必大费周章的再找上永安堂。 能找到永安堂与她之间的联系,也算是费了不少神。 姜一如实回答:“五日后,永安堂求见。” “公主!”折柳蹙眉,顿觉不妥。 眼下墨瑾还是昏迷的状态,贸然出府,万一出了纰漏。 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一起初听到这个请求的时候,是同样的觉得不妥。 但他隐约中觉得,那人不似寻常人,思虑自然也是有的。 永宁公主昏迷的消息京中人人皆知。 此时邀约,定然是有把握公主会赴约。 而公主是个谨慎的性子,贸然赴约是断然不可能的。 除非...... “嗯。”墨瑾只是应了一声,并非给出确定的答复。 但是心中已然有了底子,能使她苏醒的是望天树,如今望天树在四皇子手中。 他能邀约,定然能解墨瑾昏迷的局。 便要看,五日之内,望天树是谁呈给泰安王府了。 一时之间,墨瑾也不知道该对四皇子殿下做出如何的评价。 他几次三番地试探接近墨瑾,上次程颂的教训,墨瑾就是想告诉他,已经知道了。 但是眼下他又拿了望天树,把局势掌握在自己手中。 应当是不知道他的势力已经被墨瑾知道。 只当墨瑾知道神秘人和程颂之间有联系。 想了想,墨瑾觉得好笑,“聪明有余,谨慎不足。” 在她眼中,四皇子似乎就是这样的。 “那接下来?” 望天树落入了四皇子的手里,神秘人突然邀约,在姜一看来,一切都是在墨瑾的规划之外的。 难免担心。 长青和折柳也有些忧虑,想听听墨瑾的打算。 她声音明亮清朗,似乎轻松了许多。 笑吟吟道:“接下来,你去京城为长青买些窗花回来。” 姜一:“......” 长青:“啊?” 公主。 您能不能听听。 您在说什么? 折柳嘴虽然笨拙,脑筋却转的快。 闻言便想通了,挑眉笑了笑:“还不快去?” 姜一不懂,但还是一头雾水的领命去了。 第三十章 冷心的人得势 是夜,已过了宵禁。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更夫巡后,京中又恢复一片宁静。 唯有东宫,内院中灯火通明,守夜的侍女侍卫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主位上坐着的人,面色阴沉,眼神晦暗不明,身上穿着寝衣。 外面只是披了外衣,足见是已然安睡。 太子眼风扫过跪着的人,半晌后,心腹走进来。 低声耳语:“殿下,我们的人没有找到是谁。” 裴景同怒不可遏,挥手扫落茶杯,跪着的一地人顿时头垂的更低。 眼见这些人也没什么用,在旁边也是碍事。 今夜的事情不可以被外人知道。 万云梦穿戴整齐,却也看出来匆忙之态,墨发披散着,俯身拍拍太子的手臂。 声音威严冷静,“都下去。” 待到室内一片宁静,万云梦才开口道:“殿下,息怒。” 想必是来之前也了解过事情的,万云梦蹲跪在太子面前。 抬脸看阴沉不已的太子。 烛光摇曳下,她眸色波光,如同盈盈载水。 这么多年来,她在东宫,赢得太子的心的原因,便是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正妃是将门嫡女,有傲骨,断然不会小女儿姿态对太子。 故而在东宫,她更为风光一些。 万云梦睫毛颤动,“殿下,这是我们交好泰安王府的好机会呀。” 是了。 今夜东宫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个时辰前,多方势力都在寻找的望天树,被一个黑衣人送到了东宫。 而那个黑衣人是谁,东宫的人并没有追到。 但是当下,能够救永宁公主的望天树,确实是已经送到了东宫。 万云梦说的没错,这是搭上泰安王的好机会。 裴景同垂眸,“是吗?”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搭上泰安王的好机会。 但是他也知道,这是唯一能够救顾怀瑾的一线生机。 他的正妃,傲骨嶙峋的喝下相思子之毒的顾怀瑾。 她并未当即毒发,而是活到如今,已然是上天对他的垂怜。 如今,得到了望天树,她便能得救了。 他的妻子,又能活过来了。 “是,殿下,无论那是何人。”万云梦跪在地上。 抬手搭在裴景同膝上,“望天树,确实是东宫的救命稻草。” 顾家已经倒了,是他亲手赐的罪。 万家也因为险些陷得父皇于不义之地,而受了冷待。 他母亲是皇后,但是并不是皇帝最爱的女人。 仁贤王得民心,大皇子是长子且有能,老十四又得宠,外祖家备受推崇。 虽然老十四追随的是他,但得宠得势的有能之士,又怎会真心甘心屈居人下? 裴景同低头,眼底通红。 他亲手了结了顾家上下百余口人。 如今,竟也要杀妻了吗? “殿下~”万云梦声音戚戚,似乎是真的在为他谋划。 “呵——” 裴景同抬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万云梦抬脸,与自己对视。 后者眼里泪光涟涟,属实是个楚楚可怜的美人。 身上的宫装虽然是素色锦缎,但是鸾凤云绣纹还在。 她虽脱簪请罪,但嫁娶时却赐婚是正妃平妻。 只是他想要给顾怀瑾一个名分,故而从侧门抬进来的。 当年,万云梦说过,会居于侧位,敬上悯下。 裴景同冷笑一声,垂眸看万云梦半晌。 她下巴已然有了指印,却忍疼不语,确实是个为他打算的好妻子。 “滚出去。”裴景同蓦然撒手。 万云梦失力侧倒在他脚边,却也没有犹豫。 跌跌撞撞的起身,退了出去。 “杳杳~”裴景同低声不自觉地喃喃。 万云梦听到了,身形一顿,为他关上了房门。 侍女芝兰守在外面,见她出来慌忙迎上来。 万云梦脸颊生疼,膝盖也疼。 当日在坤宁宫久跪,她便伤了膝盖。 “娘娘,您当心。” 芝兰扶着她,心疼不已,“当心身子啊。” “无碍。”万云梦步履缓慢,小步小步挪着。 低头看路,竟笑了出来。 望天树会落到东宫,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但是确实足以解了东宫的燃眉之急。 若交好泰安王,东宫得势。 万家犯下的过错便抵消了。 日后她还是得宠的,殿下还是会回心转意的。 倒是内院那位...... 三年了。 顾怀瑾始终是横在万云梦心头的一根刺。 东宫正妃的位置本来就该是她的。 太子还未入主东宫的时候,他们便指了婚。 凭什么她可以横插一脚? 她冷淡孤傲,根本就不爱太子。 这么多年更是无所出,太子偏生爱她的冷淡模样,敬她爱她怜她。 这么多年,她屈居妾室,万云梦不甘心。 她苦苦的等,终于等到了殿下和父亲联手,对顾家下手。 终于等到了皇上容不下称霸西北的顾家。 顾怀瑾失了母家的势力,早就应该死了。 可偏偏上天不长眼,叫她服了足量的相思子毒,竟然还活着。 殿下又派人严加看守内院,她接近都不能接近。 顾怀瑾半死不活的卧榻,她便永远是个妾,是个侧妃。 叫她如何不恨? 前些日子,万云梦派人多方打听,才从永安堂那日来看诊的医士嘴里知道。 唯有望天树可救顾怀瑾。 这些日子,她期望殿下找到,又不希望殿下找到。 如今,仁贤王求望天树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她更是让母家帮着宣扬了仁贤王的贤能,和民心所向。 太子殿下已经失去了顾家。 不能再失去万家,更不能再开罪泰安王府。 万云梦派人打听过,永宁公主对殿下不冷不热,疏离冷淡。 东宫一定是要拉拢泰安王的。 故而望天树...... 万云梦嘴角勾了勾。 便是顾怀瑾命大,没有了望天树,还能活着,或者醒来又如何? 母家被殿下监斩,而自己又被殿下亲手放弃。 她如此冷心冷情,自然是不会苟活的。 “愚蠢。”万云梦自言自语。 早在殿下要对顾家出手谋划的时候,她便知道了。 男人的爱,都是权势在前的。 太子的心里,容不下任何一个,凌驾于皇位的女人。 顾怀瑾又怎样? 女子这一生,便是要先谋位,然后再谋爱的。 永宁公主...... 不过也是东宫的踏板! 第三十一章 选择泰安王府 次日午后,泰安王府太医入宫通报,永宁公主已醒。 “已经腊月中旬了。” 太子府上下没有了先前的沉闷和小心翼翼。 永宁公主醒了,是东宫送到太医院的望天树。 政宁帝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望天树解了泰安王府的燃眉之急,皇室也算是安抚了泰安王府。 最好的结果,就是东宫找到的望天树。 泰安王府承储君的情,那是政宁帝亲手选的储君。 饶是东宫后面和永宁公主结了姻亲,也是不影响的。 有泰安王府的助力,将来东宫继承大统,东宫也尚有正妃顾氏做皇后。 顾家已倒,便不必担心外戚权势。 而永宁公主活不过几年,更是扶持不了泰安王府。 政宁帝之于顾氏,便可以是后面泰安王府。 一切都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地方。 万云梦身穿中黄团花百褶裙,外面着花青色鸾凤翟纹霞帔,戴九翟冠,端坐在正厅静候太子下朝。 万氏有错,政宁帝念及旧情,只是让她降为太子侧妃。 从前真红色宫装也不能再穿,但是万云梦不怨。 她已经看明白了,东宫正位缠绵病榻,东宫还是她做主。 永宁公主醒了,泰安王承情。 东宫重新得势,她又是为人尊敬的东宫妃。 正妃病重,去探永宁公主自然是太子和她同去。 侍从已经过来传过太子的话了,万云梦收拾的得体端庄。 今日一过,她便重新在东宫和命妇中站稳了脚。 芝兰算着时间,“不日后上元佳节,宫宴上,娘娘这些日子受的委屈便结束了。” 是啊。 万云梦双手捏着手帕,端放在膝上。 她仍是东宫掌事的太子妃。 这些日子忍辱,也守得云开了。 西北不平,永宁公主好转,泰安王在朝中也开始专心。 政宁帝叫了几位将军同泰安王议事。 早朝下的便早,太子未曾耽误便回东宫,准备去泰安王府。 太和门出来,早朝的皇子亲王都看得分明,东宫眉开眼笑意气风发的样子。 朝堂上,偏仁贤王的大臣也安分了许多。 泰安王和东宫已然有了交情,局势不明,眼下谁还看不清楚眼色。 仁贤王眸色沉沉,看着太子衣袂翻飞,在朝臣奉承中大步离去的背影。 侧首余光看向八皇子,“还未打听到吗?” 望天树究竟是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出现在东宫的。 东宫手眼和势力,竟然还有如此神通广大的人? 未知的对手在前,谁能安睡? 八皇子摇摇头,亦是摸不到头脑。 “殿下?”随侍候在太和门外的侍从,在行礼等诸位皇子过后,找到四皇子。 迎上去,视线相交。 天玄是跟着四皇子从小到大的侍从,随侍左右。 四皇子在朝中无什么事情可做,也不引人注目,许多事情都是交代给天玄去做。 眼下看他的样子,便心中了然。 踱步慢悠悠的回府,他不争权势,不参与党派,自然也没有人在乎。 眼下这样的风云之际,也是独自一人。 跟随在太子和仁贤王身边的人不少,足以见得朝中的局势。 天玄默然跟着,没有人知道,京中局势,和一个一心江湖的人有关。 一举一动,都在他们主子的掌控之中。 天玄悄声传达,“永安堂那边同意了。” 这是在预料之中的事情。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但是天玄还是有疑问,“您真的要亲自过去吗?” 这些事情,其实让程颂去做就好。 之前四皇子对永宁公主好奇,亲自去交换擎天树就险些暴露了行踪。 被那巫虫算计,后来还被永宁公主下了迷香。 已经是在警告他,身份已然被知道了。 现在再赴约,若是出了差池,永宁公主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 仁贤王和东宫都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四皇子便要被卷入这些争端了。 “当然。”裴景瑜点头,有些事情,他心中不解。 况且永宁公主,是他见过的,捉摸不透的女子。 天玄自知劝不通,也不多话了,心中忧虑主子的谋划。 本身就是悖逆的荒唐规划,现下还多了永宁公主这个变数。 东宫大张旗鼓的去泰安王府,京中不少人暗中都在注意。 便是泰安王府门前路过的摊贩百姓都多了不少。 原先昏迷的时候,大家都是光明正大的上门探望,是对泰安王的重视和永宁公主的关怀。 天家子女,自然是和政宁帝一条心的希望永宁公主无恙。 如今永宁公主醒来,东宫上门便是探病。 其他人上赶着,便是结党之嫌。 墨瑾听着长青听来的风言风语,鹦鹉学舌,面上笑容淡淡。 不达眼底。 她醒了。 诸位皇子也不必多着急。 东宫送来望天树,泰安王府会感激,承情。 但泰安王府自然是不会让捧在手心的公主嫁到东宫,东宫已有太子妃。 政宁帝当然不会让储君背上为了尚公主而休妻的声名。 便是皇后也只能给没有正妃的皇子赐婚这样的方式。 绝了许多皇子尚永宁公主的心思。 东宫眼下娶不了永宁公主,也不愿让别人娶。 人人心思都是差不多的。 政宁帝也清楚,自然也是不愿其他儿子尚永宁公主。 和他钦定的储君争皇位。 正如望天树,若是其他皇子送于泰安王府,政宁帝下一步便是要着意防备削弱了。 仁贤王也是能想明白其中关窍,故而没有全力的·寻找。 怕是就算望天树送到了仁贤王府,后面也是会到东宫手中的。 墨瑾是为了试探,让太子做出选择。 东宫都知道,太子请名医医治太子妃,需得望天树才有一线生机。 而太子又将望天树送给了永宁公主,为博泰安王府人情。 叫人如何不觉心寒? 顾氏当年为储君平朝中关于立储太早,过于武断的党羽言论。 如今顾氏的嫡女,太子的发妻,却被太子亲手放弃。 东宫上下如何看待? 但若是太子得望天树,而选了救太子妃。 有情有义便可抵消监斩顾氏的不仁传言,但也是亲手绝了与泰安王府交好的可能。 这个选择,墨瑾定要东宫做。 东宫定也清楚,望天树神秘送到东宫,便不会悄无声息。 若他选择救顾怀瑾,那么不日,消息便会传遍京城。 仁义声名和泰安王府只能选一个。 声名可以再博取,错过泰安王府这次机会,便不一定再有机会了! 第三十二章 登门 长青学嘴,姜一听着,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长青姑娘耳聪。”长青闲暇时间喜欢听这些高门大户的趣事,讲给他们听。 姜一躬身,没敢忘记自己的来意,“公主,太子和侧妃来了。” 其它宗室命妇们会顾及万家。 尽管万云梦被贬侧妃,但毕竟是管理东宫的人。 仍是会称声太子妃。 万家祸及永宁公主。 墨瑾身边的人也不会给面子,都是称侧妃的。 墨瑾回京,舟车劳顿本身就受了不少颠簸,病了一场。 去祈福还因为万家的祸事,差点遇险。 长青待万云梦极为不喜,眼下听到姜一说人在前厅等着,眼神也是不善起来。 储君登门,王爷又还没有下朝回来,只能公主去接待。 自然是不能晾着的。 墨瑾也敛了笑容起身,折柳早就取来了白狐裘斗篷。 腊月冬寒,永宁公主受不得一点风寒。 太子殿下坐上宾之位,远远便见到一身月白的永宁公主莲步轻盈。 踏雪而来。 病中缘故,墨瑾并没有似先前一般,穿着繁琐隆重。 而是穿了寻常待府的常服,碧落色大袖衫和百褶裙外面着一件丹青褙子。 颜色素净,相得益彰。 身上的白狐裘宽厚温暖,沾上了一些雪花。 进入正厅后不久又消融了。 裴景同为表看重,起身待她进来,万云梦随之起身,立于身侧。 墨瑾手拢紧斗篷,不紧不慢。 走上前福身,“见过太子殿下。” “家兄不在,永宁待病,有失远迎,请殿下见谅。” 墨瑾礼节周到,说是见谅,也没有见有多少歉意。 不卑不亢福身问太子安,眼神甚至都没有落到旁边的万云梦身上。 “公主多礼。”太子也客客气气,作手势请墨瑾坐下。 主位落座,太子才在上宾客位坐下,侧妃随后。 墨瑾端坐主位,眸光平平。 “公主可还康健?”太子温声关怀。 脸上的关心之意看上去真诚,不似作假。 “当然,多谢挂念。”墨瑾抬眼,看不清情绪,“多谢太子割舍。” 割舍的是什么?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那是太子正妃的救命之物。 万云梦听两人言语,垂眸安静,心中却很是活泛。 甚至可以说她还要感激永宁公主,若非如此,她还要担心同顾氏日后内宅争斗。 裴景同脸色一僵,视线落在永宁公主脸上,有所丈量。 想看清楚,她这番话感激多少,暗讽多少。 “公主说笑了。” 眼见太子殿下沉默,万云梦抿唇。 笑容温婉恰当,眉眼弯弯,“这些日子以来,公主病中,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担心您得很~” “三皇兄和六王兄都很是挂念,也在为您寻药。” 皇室确实担心,其中曲折墨瑾自然是清楚的。 但是东宫此番来有意提及情分,让王府承情。 如今万云梦又提起来三皇子和仁贤王,三皇子名义上是她生病的罪魁祸首。 仁贤王是太子有力的竞争对手,和永宁公主并无交情。 先是永宁公主在官驿救了仁贤王,如今仁贤王又寻望天树给永宁公主。 看似是在报恩。 实则是在提醒。 永宁公主先亲近的是仁贤王,不然也不会涉及到顾氏家眷的事情中。 去救仁贤王。 但此次又是东宫救了永宁公主。 说好听点,是储君仁德大义,说不好听点,是永宁公主左右逢源。 果不其然,裴景同脸上的笑意敛下去了一些,仁贤王得民心在他心中始终是一根刺。 而侧妃说的不错,墨瑾一开始最先帮的是仁贤王。 此后便是不留脸面的,将此时送到了大理寺。 弄得人尽皆知。 按理来说,私下中,永宁公主是开罪了东宫的。 裴景同抬眼,被说到的女子脸色淡淡,看不到情绪。 如同她这一身,浅淡的要和天地融为一体一般。 人人都说永宁公主张扬,但太子见她的第一面和现在,她都是淡然出尘的。 就像顾怀瑾一般。 裴景同蹙眉,想到初见永宁公主时,她周身的漠然疏淡,像极了这些年的顾怀瑾。 不知是同是病中,周身药味浓重苦涩,相似至极的缘故。 还是性子上给的感觉。 裴景同静静看着。 永宁公主并没有被说左右逢源的恼怒和不悦,抬眼平静的看着他身侧的万氏。 久久不说话。 缄默好半晌,墨瑾勾唇,“侧妃的九翟冠精致绝美。” 看似说了一句牛马不相及的话。 万云梦的面色却瞬间变了。 九翟冠只有皇太子妃和诸位命妇公主可以戴,正室为尊。 当初皇上赐婚之名,她可以戴九翟冠,着凤冠霞帔。 如今她降为侧妃,正妃还在,她是没有资格戴冠的。 本以为换下来了真红官服便足矣,其他命妇也不会多言,毕竟她是东宫内宅的主妇。 墨瑾挑眉,“恕永宁多问一句,殿下有抬继室之意?” “公主。” 裴景同蹙眉,面色沉重,不悦和警告之意明显,“慎言。” 望天树送泰安王府,便是放弃救杳杳了。 在他看来,便是墨瑾耽误了妻子的命,如今更说出继室之词。 明着是再说太子妃薨逝。 杳杳还在,他不允许。 裴景同侧目看了万云梦一眼,骤雨冰冷。 只一眼,万云梦便知自己犯了裴景同的忌讳。 心下一颤。 原本端的温婉大方的笑容,也勉强起来,眼神不动声色看了太子一眼。 才回墨瑾:“永宁公主说笑了,姐姐只是卧榻,是妾身失礼了。” “待回去,自去请罪。” 万云梦垂下头,不再言语。 也算是全了太子的礼仪脸面。 长青立在一旁,也才会意到方才太子侧妃的话中是在说公主左右逢源。 心中忿忿,却是不敢表现出来。 眼神看到正门进来,越来越近的身影。 眸光一闪。 泰安王一出宫便听说太子拜访,马不停蹄就赶了回来。 这番模样实话说是有些失了风度的,但是想到妹妹还在病中。 冰天雪地的,出来再着了凉可怎么是好? “王爷。”守在门口的姜一跪下行礼,也是在提醒厅内的人。 墨瑾一时间眉眼舒展,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一些。 身穿一品斗牛官服的翩翩儿郎踏过门槛进来,看到主位上披着斗篷,脸色苍白的女子。 面色关切,语气激烈了一些,“杳杳,怎么出来了?” 并未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太子眼神忽然凌冽,看向墨瑾。 第三十三章 故人同名 杳杳。 她也叫杳杳。 墨瑾没说话,示意旁边有人。 眼中都是妹妹的墨姜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出神的储君。 拱手,“太子殿下。” 仍旧是没有向万云梦行礼。 她指尖陷入掌心,心中不甘,侧妃亦是命妇。 这对兄妹,当真是心高气傲,将她的脸面踩到地上去。 “殿下......”万云梦不动声色地伸手扯太子衣袖。 心中对墨瑾更是怨毒。 和那女人的小字一样,难怪同那个女人一样,这辈子都是她的心头刺。 太子终于回神。 避开万云梦的手,抬手作揖,“王爷平身,是小王失礼了。” 对着尚未及笄的闺阁女子失神许久。 确实失礼,“公主与小王爱妻小字同名,突然听到,一时怔忪。” 他说着,手上作揖,赔礼确实足够诚意。 泰安王面上不显,心里确实不太高兴。 他的妹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女子。 此番愿意为东宫多说两句,涨涨势力,也不过看在擎天树的面子上。 东宫提及太子妃,是在提醒他,妹妹的病是他东宫牺牲太子妃换来的吗? 泰安王心中所想。 墨瑾并不知道,若是知道,怕也要为东宫觉得冤屈。 但是心中难免好笑。 爱妻? 太子放弃太子妃的事情,说出来便是笑话,饶是东宫有意。 泰安王都不可能再把自己嫁到东宫去。 今上和老泰安王称兄道弟,便是为了泰安王府的颜面。 永宁公主入东宫也是正妃。 如今,太子为权势而舍太子妃,泰安王偏疼妹妹。 怎么会将妹妹嫁给这样薄情寡义之人? 泰安王如是想到。 更是不愿自己谪仙的妹妹和太子有过多交集,便扭头,“杳杳,天寒,你身子刚好。” “前厅有阿兄在,你放心。”他看了一眼长青,“好好伺候公主。” 长青也是巴不得公主回去。 不和东宫这样薄情寡义和逾越的夫妇虚与委蛇。 行了礼,便搀了永宁公主回去了。 若是得了空,她少不得要向王爷说一下。 东宫说他们公主左右逢源。 呸! 一个侧妃,也敢对公主指指点点! 永宁公主醒了,政宁帝也算是松了一口气,索性把太医留在了泰安王府。 西北吃紧,没有主帅,眼下永宁公主是不能有任何差池的。 不然政宁帝再想要派泰安王去西北,没有永宁公主作为把柄是不行的。 年关将至,西北已然有些动乱,蜀中以南诸多势力也开始冒头。 乱世初定,正是许多余孽想要趁着年下动乱的时候,外族更是虎视眈眈。 政宁帝这些天忙的不可开交,自然是无暇顾及肃郡王的,匆匆斥责之后便打发了。 朝中的诸多势力也都在观望东宫和泰安王府的动静,反观四皇子,回京时间蹊跷。 却在这个关头没有怎么被注意到。 只有墨瑾,先前在宫宴上见过之后心中一直有疑虑。 让姜一打听了一番,“各宫各院用的香料已经悉数问了过来。” 想要不被察觉实则是要花一些功夫的。 姜一还是去寻了早先在军中的好友,托其表亲,弯弯绕绕好多道,才打听齐全了。 实际上还是有些好奇的。 “公主,您要查他,我们有蛊虫,遣人去跟着不就知道了吗?” 姜一不解,“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个神秘人的身份本身就是未知而危险的,会被调查也无可厚非。 哪怕打草惊蛇了,也无所谓,他当日那般。 自然是要想到后面会被永宁公主追查。 墨瑾在紫檀木案几后坐的端正,面前香炉散出香雾缪缪。 原本执笔写字的墨瑾,放下了手中的笔,在专心致志地看案几上姜一递过来的帖子。 包括宫中帝后,后妃,甚至到诸位皇子,皇子妃。 事无巨细的写了每人是否喜爱焚香,和偏爱的香料。 “长青?”墨瑾唤在一边研究香炉式样的婢子。 将帖子递过去,“松香和苏和香一同入香,是什么香料?” 折柳立侍左右,将帖子传过去。 听到墨瑾的问话,有些雾水。 京中焚香的人不少,公主问的这个范围便太过广泛了。 便是姜一,也觉得凭借香料寻人,太过荒谬。 长青思索小一会,便笃定摇头。 “松香是褪火祛湿,上好的松香性属寒,味极清淡。” “上好的苏和香味道极浓。”长青说着,便去架子上取了苏和香过来。 递给墨瑾,“此香性温。” 苏和香是寻踪蛊的温养之物,墨瑾这里存着不少。 长青取过来,在香炉中添了些许,同辟寒香在一起,相得益彰。 屋里确实是更添暖意。 这下折柳姜一听明白了。 墨瑾垂眸,看着香炉飘出来的飘渺香雾。 皇室尊贵,除了龙涎香用的多,各宫娘娘用檀香沉香的更多一些。 而松香多见且微贱,少有人用。 唯有一人,那便是不慕权势的四皇子。 而上次宫宴,墨瑾还在他身上嗅到苏和香的味道。 两香冲突,知焚香之人是不会一起用的。 若是松香和安魂香交缠之味可以解释,那松香和苏和香相交便不是巧合了。 那个神秘人和四皇子均有此味。 断然是一众之人,前后都碰到过寻踪蛊。 否则也不会都沾染上苏和香的味道。 “松香微贱,但上好的松香千金难求。” 长青自小嗅觉灵敏,爱焚香,陪永宁公主长大,泰安王便也培养了她这个长处。 起先只是依托她制香给墨瑾,打发时间,陶冶情趣。 后面竟没想到派上了用处,蛊虫遇香,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墨瑾便花重金培养。 长青可识万香,制万香。 她说出来的,墨瑾自是不怀疑,便听她道:“上好的松香当属木松香,婢子闻过便能认出来。” 长青明眸满含期待,上次遇到那个戴面具的登徒子,心中气恼,便没有注意过他身上的香料。 她这些日子以来愧疚不已。 公主叫她学香,她却关键时候没有使得上用处。 若是再来一次,她定能帮公主辨出来是何人。 “当真?” 姜一只知道长青擅香料,却不知道可以这般神奇。 当下便心有激动之意,早先便听说过香料之奇,可以救人亦可以杀人于无形。 朝代更迭,战乱不止,许多前朝的传闻中的奇香已然失传。 若长青此技当真,于他们而言,是极好的助力。 墨瑾眼带笑意,看得出来对长青此话很是满意。 连带着回了姜一一句,“那是自然的。” 第三十四章 东宫变故 老泰安王当初请了许多江南名士教长青。 他过世之后,墨瑾手握永安堂,更是寻了不少古方给长青。 甚至长青还去隐世学了制香之道。 若长青指出了人,墨瑾断然是不会怀疑的。 便要等四日之后,去永安堂,一辨可知。 夜已极寒,炉香浸染,政宁帝早年妻妾众多,儿女也诸多。 起事即位之后,也不再热衷于后宫之事,这些年更是没有再添新人。 他虽已过了不惑年岁,但毕竟在马背上起事,打下了江山。 英武而有棱角,身形硕挺。 眸中神采暗藏,有帝王的威压和算计。 乾清宫灯火通明,政宁帝站在桌案后,垂眼看桌上的奏折。 “不为。”政宁帝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叫人辨不清神色。 他问立侍在旁的内侍:“你说,朕的儿子们,何时才能明白忠君之道呢?” 刘不为是少时便跟在政宁帝身边的书童,跟随他一同起事,后面便赐了名不为。 政宁帝的心腹之臣。 了解皇帝,更知道皇子们在皇帝心中的刺,只是君心难测。 刘不为不敢妄议,躬着身子道:“诸位皇子视万岁爷为君父,孺慕之甚,自然是忠之切的。” “是吗?”政宁帝合上奏折,喜怒难辨。 “朕钦赐仁贤,便是望他不失德,方能君臣得宜,共襄盛世。”他将奏折推到手边,“将这个快马送至蜀南。” “是。”刘不为身子更低。 西北战事吃紧,瓦拉和鞑靼部又一直对京师虎视眈眈。 东宫势弱,而民间尊仁贤王更甚储君。 朝中更是结党营私,互惠互利,眼下乱世初定,政宁帝才除了顾氏。 杀鸡儆猴却没什么用处。 世家势大本就是皇权的心头之患,今上起事之前,拉拢世家费心费力。 如今国本不固,皇子和世家若有结党之嫌,便是在皇帝心头扎刀。 今上为了储君即位后,世家外戚之乱不再发生,将顾氏满门抄斩。 仁贤王如今不知结党之罪,甚至势逼储君之位。 “万岁爷,当心身子。”刘不为不敢提任何人,只能恭敬请皇帝安寝。 他不敢说,也不可说。 今上平乱世,震外狄,压世族,功成如此,将来史书在册,这是不世之功。 若是被仁贤王在明面上打破。 仁贤王若是继承大统倒还好说,史书如何记载,便是新帝说了算。 可若仁贤王未能成事,他便从天家跌落,一朝成为叛乱的佞臣。 帝王之榻,向来是不容他人酣睡的。 眼下他唯一希望的,便是泰安王承情,永宁公主承情,帮东宫立威。 如此,有二心之人才可熄了心思。 忠君之道,从来都是要坚定的。 都是万岁爷的血脉,万岁爷如何忍痛舍得杀子? 政宁帝摇头,坐在龙椅上面,看着空旷华贵的大殿。 眼神中带有凉薄之意,他座下龙椅,这条路上,历朝历代。 多少父子决裂,手足相残。 外面灯火忽而亮了起来,有匆匆脚步声。 夜深,宫闱却起了动静。 政宁帝蹙眉,眼神凌冽犀利,“外面什么动静?” 内围动乱是死罪,现下他倒想看看,是何人这么不怕死? “奴婢去问。”刘不为深知现在皇上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不知是何人要撞到怒火上了。 不等他退出殿内,值夜的内侍便进来通传。 “万岁爷。”内侍匆匆忙忙,跪地通禀:“东宫娘娘薨了。” 政宁帝目色顿时锐利,刘不为挥手让内侍退下。 殿内久久寂静无声,过了半晌之后。 上位的帝王幽幽叹息一声。 “不为——”他言语中带了追忆和捉摸不透的惋惜,“九泉之下,旻之要怪罪于朕了。” 顾倓顾将军,太子妃的父亲。 顾家驻扎西北,远京中世家,然而西北军民一心,高拥顾家。 君威是不允分散的。 民心亦是。 顾将军驻守孤城,城破,便知其中有政宁帝的手笔,君上忌惮功高盖主之人,顾家上下赴死。 忠君报国,死而后已。 政宁帝起事,顾家便是举家投奔,随今上在马背上打下了江山。 除了君臣之情,政宁帝对顾倓也有兄弟之情。 乱世征战,风餐露宿都是顾倓陪伴。 生死之交,兄弟之情。 只是顾家不能再留,储君即位,外戚世族便有独大之势了。 西汉高祖薨逝,外戚吕氏掌权。 李唐盛世,中间大周数年,武氏族独大。 国恒危于外戚。 历朝历代都知道,直到乱世之后,外戚世族被打压,今上更要趁此机会。 刘不为上前,奉了一杯热茶。 “万岁爷是君。”刘不为恭顺谦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倒了一个顾家不算倒,世家不倒,皇权难集。 政宁帝不语,脑海中想起刀光剑影,兵戈战乱中。 武艺高强的顾倓。 他终是对顾家有愧的,但是那又如何,皇权厮杀。 本就是如此。 他留了顾氏女儿做东宫的正妃,将来史书在册,宗族祠堂,她都是太子的正妻。 已经是无上尊荣。 “也好。” 许久之后,政宁帝才说出这两个字。 这些日子以来,太子重金求药,遍寻名医,心思都在一个女子身上。 确实不该是储君的风范。 政宁帝还一度担忧,他会将望天树用于顾氏,错过了泰安王府。 有失一个君王手段,一心儿女情长可怎么了得。 眼下看来,倒是天意。 “着礼部置办,一应按照太子妃之礼制,葬入皇陵。” 如此一来,便是后面东宫再娶正妃,也是继室。 “万岁爷......”刘不为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朕知道。”政宁帝摆手,面上不显不虞,声音却沉了些许:“望天树送到泰安王府,太子再想尚永宁便是不可能了。” 以墨姜的性子,断然是不会将永宁公主嫁给东宫的。 抛却永宁公主不可能为继室这一点,便是太子此番舍弃了正妻之举,泰安王也不会允嫁。 这是一个死局,莫说太子,便是作为君父的他,也是没有办法。 事已至此,倒不如给顾氏太子妃一应礼制。 把戏做全了,东宫厚葬,为太子拉回一些名声。 叫人说东宫大义,朝中便会因为太子安抚泰安王府,攘定西北之故。 偏于储君一些。 刘不为想明白其中的关窍,跪服,“万岁爷圣明。” 政宁帝侧脸,晦暗难辨。 “去查!” 他必要揪出来,是何人,在算计他钦定的储君。 第三十五章 意在凌云 武泰十二年,太子妃裴顾氏薨。 太子垂爱,皇帝尊荣,葬于皇陵。 一旦葬入皇陵,储君继承大统,便要按制追封为皇后。 东宫日后的正妃,均是继室。 墨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院中,看长青调制新的香料。 她穿着白色大氅,和天地一色,戴了白狐毛抹额,额心位置镶了一颗夜明珠。 高雅尊贵。 姜一跪着递上讣告,东宫今晨递给各个府邸的,墨瑾没有接过。 扫了一眼,“下去吧。” 顾怀瑾死了,她去看她自己的讣告。 心中总有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过总归,在这世上没有这一个奇怪的牵绊,她已然不能再做顾怀瑾了。 此后,她便是永宁公主墨瑾。 倒是长青颇为好奇,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低头捣香,“馝齐近生香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厉害嘛。” 姜一将讣告收下去,墨瑾没有其他安排的时候,他立侍在一边。 和折柳一样,寡言少语。 “馝齐近生香?”墨瑾挑眉。 先前钱老去东宫回来,便说过此香,墨瑾并未当一回事,只当东宫寻得了续命的法子。 长青此话,倒是点她一下。 “传闻馝齐近生香,可活死人,保人气息魂魄不散。” 长青上次在为寻踪蛊做苏和,并未听到钱老说话。 后来还是折柳提起,长青一直好奇传闻中的神香,只是在公主面前。 她还是下意识地不愿意提起惹人不快的东宫。 眼下正好说到了,长青摇头,“只是人如同活死人,气息犹在,风貌仍存,不会再醒来了。” 这也是太子哪怕存有一丝侥幸,也要寻望天树的缘由。 天色阴沉下来了,墨瑾下意识地拢紧大氅。 却仍问道:“当真那样神奇?” “只是传闻~”长青俏皮一笑,“传闻说馝齐近生香不会失效,效用长存,但是太子妃已薨。看来传闻不尽可信。” 墨瑾心中存了疑虑,却无处可寻迹象。 确实,传闻不尽可信。 只是上次,钱老分明说了是馝齐近生香生效,否则,服剧毒而不死,是不可能的。 但是现在,顾怀瑾却死了。 还在这样巧合的关头。 “在想什么呢?”泰安王接了东宫讣告,便从京郊赶了回来。 没有停留便来了妹妹的院子,一进来就看到了主仆几人似乎是在思虑什么。 笑着走到墨瑾身前。 本在默然的几人回神行礼。 墨姜不甚在意摆摆手,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墨瑾身上的大氅系上,拢地密不透风。 盖住了她的膝盖和裙角,一点风都不透。 探了探墨瑾手心温度,感到温暖才放下心来。 仍是不悦,“天寒地冻的,坐在院中发什么呆?” 眼神扫了身边几个侍从,言语责备,“便是这样照顾公主的?” “长青。”墨姜虽日常对墨瑾身边的人也是和煦。 但毕竟是在战场操练将士的军中之人,威严和气势还是令人生畏的。 眉头一皱,便叫人直不起膝盖来,“你随公主从江南而来,京中和江南的寒冬,你自己也分辨不来吗?” 长青刚行礼起身,眼下又跪了下去。 直直的,听的人觉得生疼。 她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奴婢有罪,请王爷责罚。” 入冬以来,一直雨雪不停。 好容易天晴,墨瑾才寻了厚装,出来透透气。 她们不敢悖逆主子,便提心吊胆的跟着出来了。 王爷责怪,也是情理之中。 她捣香半日,生了汗,也觉得有些寒意,更何况身子骨本身就弱的公主。 “阿兄~”墨瑾好声好气,“是我非要出来的。” “屋内太闷了。” 她是生在京中西北肆意的女郎,当永宁公主的这些日子,也确实拘着。 到底是墨瑾的人,墨姜也不能强行打发了,见妹妹都出口了。 缓了脸色,叫他们起来了。 脸色仍有些嗔怪,“你大病初愈,这般不注意,叫阿兄怎么放得下心?” 墨瑾哄了几句,墨姜的脸色才好了。 复而想起来刚才的问话:“方才你出神,是在想什么呢?” 墨瑾当然是在想顾怀瑾离奇又巧合地薨逝。 但自己也是历经怪力乱神的事情,说出去怕也会被当成疯言疯语。 笑了笑,看了姜一一眼。 后者会意,将东宫讣告双手递给泰安王。 墨姜接过来,早就看了一遍了,也是为了此事回来。 当下便没有打开看。 眼神看着眼前的妹妹,凝重又担忧。 墨瑾知道他的意思,笑容淡淡,但是认真又庄重,“阿兄,我无意太子。” 太子妃薨逝,正是这样的关头。 皇后和东宫若是有意拉拢泰安王府,太子妃一位便是最好、最牢靠的方法。 “阿兄自然也是不愿你嫁。”墨姜得了妹妹回答。 一颗心终于是放下来了。 眉宇之间凌冽寒意不掩,他感念太子放弃了正妻的救命之药材,救了妹妹。 但是也可见太子薄情。 顾家倒了,救了顾氏也是多此一举,倒不如拉拢泰安王府。 但是若要妹妹嫁进东宫。 “杳杳,便是你想,天家最尊贵优秀的儿郎任你挑选。”泰安王语气珍重。 似是告诫也是示警,“但不可是东宫。” 他的妹妹体弱,若也是卧病床榻。 下一个,东宫放弃的,会不会是妹妹的命? 若一个男子,连自己的妻子都这般对待,便可看出不是良人。 东宫又如何? 顾氏戴罪本就在朝中存疑。 若是妹妹成了东宫的太子妃,将来便是国母。 皇后母族权势滔天,太子这样薄情寡义的人,自然是容不下妹妹的。 届时,便是下一个顾氏的下场。 这些话,泰安王自然是不会明说的。 他的妹妹,是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娇娇女儿。 不必考虑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 他想了想,只道:“杳杳,阿兄希望你此生,永不入东宫。” 将来便不必和其它女子争后宅,也不必被枕边人算计。 泰安王府在,她便能安然的度过这一生。 墨瑾自然知道墨姜的心中所想,眸光闪烁。 半晌后,笑吟吟,似是在玩笑一般。 倾身到墨姜身前。 声音清浅动听,循循善诱,“阿兄,若君上无能,储君是我墨家的血脉呢?” 第三十六章 有些贪心 君上无能,储君是墨家的血脉。 墨姜只需顷刻,便想明白了,先从意外,再到震惊。 他有些不认识这个妹妹。 自她从江南回来,在京中的种种表现和传闻,墨姜只当是小女儿的张扬。 她要跋扈,泰安王府便是她的底气。 却没有想到,她张扬肆意,心中的志向确实这般宏伟远大。 也大逆不道。 墨姜怔然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惊骇又担忧,“杳杳,你这是大逆不道。” “君权,岂容我们来定夺?莫说这是朝中上下都不会接受的以下犯上的死罪。”他顿了顿,“更遑论,他日史书在册,我墨家永世遭受诟病。” 世族怎能支配皇权? 君王神威,岂容挑衅? “阿兄,若不如此,泰安王府,便是下一个顾氏。” 墨瑾眼底澄澈,看上去不像说假话。 她笃定又反问:“他日你平定了西北,乱世立威,边关畏惧,今上如何允许有从龙之功的你在西北盘踞立威?” 西北战事,他有极大的可能被派遣过去。 皇帝已然暗示过他了。 墨姜心知,不过就是年后的事情,而墨瑾说的也是实情。 他手搭在石桌边,心中思忖,指尖将桌上的锦缎扯得起皱。 “杳杳~”虽是这般,他还是道:“阿兄并无反叛之意,对君上没有不臣之心,他日驻守西北,也一心忠君。” 老泰安王是今上的患难兄弟。 政宁帝也是一直兄弟相称。 顾家已倒,泰安王带兵出征,朝内暂无立威之人,驻守西北自然是泰安王为最好的选择。 “阿兄没有,阿兄将来的子孙后代呢?墨家将来若生出功高震主的心思呢?”墨瑾挑眉反问。 西北边陲,老泰安王是开国功臣,如今平定西北,驻守数年之后。 西北的百姓便会如拥护顾家一般,拥护保他们世代平安的泰安王府。 届时,若是后人生了二心。 那时的墨家,已经是皇帝需要顾忌的重臣,已然拥有起兵造反的资本。 军权,民心,威势。 墨姜瞠目结舌,他是老泰安王亲手教出来,未弱冠便袭爵的亲王。 朝中多年,他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也知道,便是不去西北,储君上位,泰安王府也不好过。 若杳杳是储君的妻子,从东宫到继承大统,储君自然容不下扶持他的泰安王府。 除非真的像杳杳所说,寻一个庸碌之人。 将来墨氏的血脉成了储君,便能无忧。 可若是这样的话...... 墨姜打量穿的厚实的妹妹,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皇权争夺,向来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自己的妹妹这般孱弱,怎么禁得起万般算计和风口浪尖明枪暗箭? “杳杳。”墨姜言辞犹豫,“若你幸福安乐过这一生,墨家......” “阿兄是想说墨家便是第二个顾家也无所谓吗?” 墨瑾什么都猜到了,睿智尽显。 语气中有凉薄之意,“阿兄想让我成为第二个裴顾氏?” “若是太子继承大统。”墨瑾抬眼,乌云已然黑沉沉的压了下来,叫人喘不过气的沉闷,“我是国母,君主薄情寡义母族倒了,后宫算计我凭何立足? 我若只是王妃,夫君若开罪了新帝,新帝登基之日,还能不能容得下正妃母族显赫又在夺位路上为自己添堵的兄弟? 没有开罪新帝还好,但墨家倒了,我当日没有选东宫开罪太子,我夫君能否保我?” 墨姜:“......” 墨瑾说了这么多的话,依然有些倦怠,言辞中有了累意。 仍是叹了一声:“覆巢之下安得完卵?” 虽是残酷,却不得不说,这是极为有可能的。 扶持一个庸碌的皇子登上皇位,生下墨家的血脉作为储君。 妹妹抚育出一代明君。 兵行险棋,却也是万全之策。 墨姜心中清楚。 “阿兄。”墨瑾起身,长青见状上来扶。 她抿唇,立于原地,身形有些不稳,却还是福身。 才回了屋内。 留着墨姜在院中独自思忖。 到屋内,长青为她解下大氅,扶墨瑾坐下。 这幅身子骨比先前服毒好不了多少,不至于卧床不起,却也是费不得心力。 姜一守在檐下,目色复杂。 他听完了公主这番话,竟心中有些复杂。 这么多年,他竟然折服在了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子的思虑中。 周到缜密,谋略深沉。 姜一心中清楚,公主话已至此,王爷最后一定会同意的。 但是王爷却不知,公主本是可以嫁到东宫的。 只是公主为了绝了东宫的心思,装病一遭。 将王爷也算计了进去。 从一开始,公主便是无意太子殿下的,也是铁了心的要和储君作对。 但私下将仁贤王最近的异动散播出去。 让今上对仁贤王生了忌惮和不喜。 怕是仁贤王到死也想不到,永宁公主看似对东宫和仁贤王都有意。 却是在私下里算计了两边。 让君臣父子之间先离了心。 现下,公主想要嫁于何人,都是在她的谋略之下的。 便是再不合理的人,在她的筹谋铺就之下,也便合理了。 “公主......”折柳很是担心。 墨瑾思虑过甚,言语过甚,便会乏力。 她身子太差了。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这样的道理,饶是她,也不得不信。 “无碍。”墨瑾抬手,心中却有些异样的心思。 她想要做这般谋略,要伸顾氏冤屈,拉东宫下位。 扶持一个庸碌之人登上皇位,还要为墨氏血脉寻找明君之师。 这条命,这两年的时间,一刻也是不能浪费。 更是不能行差踏错一步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要算计的人太多了,这条路太艰难。 一时之间,她忽然有些期盼,虚空大师说的缘。 和那可以救命的盒中之花。 墨瑾倚在榻上,极目远望,透过月影纱,便看到外面原本晴朗的天气。 现下更加阴沉,方才还只是乌云片片,现在凝簇成团的乌云。 似乎是要压下来了一般。 在高瓦红墙之间,显得阴沉欲滴,仿佛是围成一个囚笼,叫人逃不出去。 上一世,和这一世,她都逃不出。 “折柳。”墨瑾累极,眼皮也无精打采的垂下一半,她倦声交代道:“你去知会王爷,东宫停柩在堂,孤去祭奠。” 太子妃是命妇之首,今上下旨以正妃下葬,自然也是要去祭奠的。 折柳应下,俯身退了出去。 第三十七章 携着帖子上门 东宫停柩在堂。 墨瑾去拜祭自己之前,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便是早先的永安堂约定。 东宫太子妃薨逝,眼下储妃位置空悬。 京中免不了有人动心思的,世家尚未出阁的贵女也不少。 谁不想一跃成为太子妃? 故而心思放在泰安王府的人便少了一些。 除了担忧永宁公主和东宫缔结连理的皇子们。 泰安王府一直没有什么动静,自打永宁公主醒了当日。 太子和侧妃上门拜访,出来的时候却面色不虞,双双默然。 不少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东宫在泰安王面前没有讨得什么好。 心中更是安心不少。 大雪初霁,日头上来的中午,向来待病在府中的永宁公主忽然出府。 车马在外边等了不少,王府的护卫有几人,看上去便不好惹。 马车周围被围的严实,几步之内便能感到暖炉生的热意,叫人在冰雪天靠近时,忍不住想要并行。 暖意比寻常高门大户,世家勋贵出门的轿车要强烈许多。 永宁公主体弱。 此事不必稍作打听就可以知道,几日之前京中还为了寻望天树。 皇室都下了悬赏。 故而车马停在永安堂外的时候,许多人都没什么不理解之处了。 病患求医,屡见不鲜。 墨瑾扶着折柳的手臂下马车,足尖方一落地。 便听到折柳低声耳语,“公主,有人跟着咱们。” 京中有各大世家的眼线,只是跟墨瑾的除了那几个有意泰安王府的,和有意东宫的皇子之外。 便也没什么人肯花如此大的心力。 墨瑾自然是不意外的。 她大张旗鼓前往永安堂,而非请医士去府上,自然也会惹人疑心。 这不是她顾虑的地方。 她顾虑的,是此番来的目的。 永安堂一直是暗中只忠于永宁公主的,算是永宁公主的私兵。 得了永宁公主的手信,也早就安排好了周围,为了今日的会面。 城门起钥不久,便有一陌生男子叩开了永安堂的大门。 勋贵之家,钱老自认不是眼熟能详,却也是有个印象的。 来的人却不似任何一个世家府邸的用人。 周身寒意,叫人忍不住要退避三舍。 作为医者,钱老自然是一眼便能看出来他身上有过人命的杀伐血腥气。 他倒也不畏惧,毕竟身后站着的是永宁公主。 “你是何人?”钱老开了门,眼神警惕忌惮,屋内有千春在守。 听闻声色不对,也做好了准备,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来人正是天玄,程颂在大理寺,任职期间是不可以乱跑的。 被发现了就是擅离职守的罪过。 他听到了门后有刀剑出鞘的声音,虽然动静不大。 但对习武之人来说,辨别出来不是难事。 “先生!”天玄递了一张纸进去,直言来意。 便是当日永宁公主相约的传信,姜一送到府上的。 之前他们主子隐藏身份的府邸。 永宁公主也清楚,两边相约,主子将蛊虫作为信物,好生还回去。 那便是有要事。 为表诚意,也亲手写了帖子上门。 永宁公主的人自然是和永安堂通了气的。 钱老一看到字迹便知道是公主的约定了,两边门都打开。 不卑不亢,“请先入内,稍作等候。” 永宁公主约定的时间还早,钱老也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上门。 能和公主做如此正式的交易的人,还以为都是有底气和傲骨。 倒是诚意十足。 千春自钱老不动声色地开门那一刻就收了刀。 天玄颔首,进门第一眼便看到了在旁边等候的千春。 之前东宫请钱老,他暗中盯着,知道眼前这个身量的男子必然不是钱老的药童。 只能是方才门后戒备的人。 走进来,方才看到了全貌。 千春身量很高,身形健硕,一眼便能看出来习武的底子和周身的气势。 他身上的威势和自己的气息差不多。 天玄暗中打量,估摸若是动起手来,是不相上下的。 大男人之间,没有很多虚礼,他颔首。 后者一怔,点了点头,不近人情又敷衍了事。 只是他眼神打量一番,天玄视线落到他手中时,忽而一凝。 他的武器,是眼下最常见的横刀。 但是同为习武之人,天玄一眼便能看出来分明,现下的佩刀为了伤人更一击致命。 作了一些改动,让人伤后血流不止。 创口面大一些,更不好痊愈。 而眼前男子佩戴的腰刀,竟然是最正统的横刀,盛行于大唐的武士横刀。 短兵相接,传闻李唐时期,厉害的横刀削铁如泥。 便是杀人,也是细微伤,也可要人命。 他不知道眼前男子手中的物件是否是这般。 心里仍然是暗惊了一下。 千春对上他打量的视线,不算客气的直接转身进了内堂。 他只负责永安堂。 “您随我入内。”钱老见天玄和千春立于原地,互相打量。 千春又不留面子的转身走了,解释道:“这是药堂伙计,您莫往心里去。” 说的倒是很客气。 天玄:...... 永宁公主的人当真是和永宁公主一般,直接又嚣张。 这样的气势,你说那人是个伙计? 但是心中抱怨,却深知自家主子对永宁公主的看重,还是看在面子上。 给了钱老几分薄面。 钱老好生安置好了天玄之后,才下楼。 语气不善,教育千春,“你待公主的客人客气一些!” 习武之人,真是莽撞。 千春这个臭脸,这些日子以来,不知道得罪了永安堂多少病人了。 钱老竟然有些怀念去外山采药的千冬。 “......”千春漠然,“那不是公主的客人。” 顶多是个侍从。 他话落,还撇了钱老一眼。 似乎是对他方才客客气气,好生告罪的嘲笑。 钱老:...... 当真是个莽夫! 带着拜帖上门,自然也是个心腹侍,若是个记仇的小心眼子,岂不是要黄了公主的事? “我不和你计较!” 钱老摆手,颇为嫌弃,“等我的宝贝徒弟回来,你就去给我采药!” 言罢,摸着胡须叹息:“千冬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千春:“......” 等那个臭小子回来,他便回公主身边好生保护公主了。 他们本就是为了公主而生。 这些年在京师,虽是帮公主办事,但始终不如侍奉主子身边。 “那人身上有公主说的东西。” 第三十八章 交易 钱老忽然这一句,让千春正色。 永宁公主当日叫姜一过来传信的时候,还特意带了香料过来。 叫他们注意。 安魂香和苏和香。 千春是习武之人,不太能辨别。 而钱老时常和药材打交道,自然是见到天玄的第一面,就知道了。 永宁公主一种没有提起来过,为何要找香料相似的人。 但是千春当日在感业寺暗中保护公主的时候。 却知道,今日要来的人,便是当日换走了公主救命之物的人。 当日他们便动过抢回来的念头。 但公主自有自己的谋划。 千春从被老泰安王培养,便是一直听从永宁公主的号令行事。 江南传信到京中需数日,千春只能悉数摸清楚京中局势。 让永宁公主在江南也能够掌握京城。 如今公主回京,行事缜密,谋略算计长远。 他对这个年幼的主子,心中只有敬畏和叹服。 “公主。” 墨瑾一到,等候许久的千春便迎了上去。 全然不复先前对钱老和天玄的漠然模样。 一上来,便把姜一的位置抢了,姜一被迫退到后面去,眼神很是不善。 钱老在药堂接诊,等听到永宁公主来的消息的时候。 千春早就将人带上了天玄在的雅间。 甚至还将安魂香和苏和香的事情全然告知。 钱老听药童说完,心头一怒。 想一口老血洒在永安堂。 早知道当初真的应该留下千冬,把千春这个人赶出去! 净给他添堵。 “公主,当心。”永宁公主回京之后。 断断续续的生病体弱,长青加之被泰安王训过,服侍的更加小心。 千春见状,领路的步伐也慢了,当心了一些。 倒是折柳一时间没什么事情做了,和姜一面面相觑守在楼梯下。 姜一面露怨怼。 折柳有些莫名,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和姜一面对面心里瘆得慌。 有些不自在,“你不要像个怨妇。” 言语冷淡,给姜一心上插了一把刀。 而罪魁祸首却丝毫没有一点点愧疚之心。 千春为墨瑾推开门,恭敬地等着墨瑾进来。 但是原本只有天玄一人的雅间,却坐着一个气度华贵,带着面具的男子。 千春见过他,感业寺那日,便是这人带走了公主的救命之物。 眼下见他凭空出现在这里,千春脸色一变。 拔出腰刀,径直指着淡然饮茶,眉目不动的男子。 “你如何进来的?” 永安堂不是寻常的药堂,周边也是有千春自己的人守着的,而千春一直在前面。 实在想不到,眼前的人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 “......”墨瑾站在千春身后,面无表情。 她虽不知道千春拔剑的原委,也能猜出来不少。 却并不觉得意外,当日他能在千春千夏,姜一,甚至还有仁贤王的人马的眼下对自己的马动手脚。 今日悄无声息的混进来并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永宁公主。”裴景瑜起身,拱手作揖,“某今日是真心来同公主做一个交易的。” 面对千春指着自己的剑,也没什么反应。 墨瑾腰肢纤细,披了厚重的斗篷,看上去也是纤瘦孱弱的。 她不作话,静静看着。 今日眼前的神秘人不似那日一身玄衣,而是身着月白色锦缎,绸泛银光。 他面上覆银色面具,银色缠枝花样,将半张脸遮的严实。 只露出来下巴和薄唇,唇色点红,看上去干净出尘。 又十分神秘。 墨瑾不说话,他便拱手不动,两边凝滞好一会。 半晌,墨瑾才抬手挥退千春,提步上前。 并没有回裴景瑜的礼节,踱步上前,坐到扶手立背木椅上,端庄雍容。 并且抬手,作请状,邀裴景瑜落座。 她一来便受了裴景瑜的礼节,如今这般,更是很自然的主人作态。 裴景瑜轻声笑,“多谢公主赏脸。” “阁下有求,不知是所为何事?” 分明一开始,裴景瑜递到泰安王府意思是有交易。 到了永宁公主口中,竟成了有求于她。 在旁边一直不作声,被主子勒令安静的天玄心里憋屈气愤,眼神不善。 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景瑜挑眉,面具后,墨瑾看不出他的脸色。 只能约莫感觉到,他并没有因自己此话觉得恼怒不悦。 “公主何故说某有求?” 裴景瑜斟茶奉上,“某是来同公主做交易的。” “哦?” 墨瑾抬眼。 千春收了刀,立在一边守着。 早就得了意思的长春上前几步,站在墨瑾身边。 眼神落在地上,看似站的端正,两耳不闻谈话。 实则有些出神。 墨瑾脸上没有笑意,声色平平,平声反问道:“阁下同孤做交易,便是在孤的计划中横插一脚?” 从假扮程颂,到截了她的人手中的望天树。 “听闻永宁公主嚣张跋扈,病体孱弱。”裴景瑜饶有兴趣。 不辨真假,“某敬叹公主谋略,好奇求知。” 永宁公主距离他一步之遥,裴景瑜鼻尖充斥着复杂的味道。 像是久久泡在药罐子中的药味,还有熏香。 裴景瑜脑中白光一闪,有什么念头掠过,却没有抓住。 只是药味浓重,熏香并没有掩盖住。 他并不能凭这个药味便判断出来,永宁公主是否病重。 笑道:“我欲以盒中之花为诚意,同公主做一个交易。” 盒中之花,便是当日墨瑾交换的救命之物。 裴景瑜一开口。 室内几人均是心思一动。 千春和长青更是迫切期待,他们是墨瑾身边的人,自然知道墨瑾病重不假。 更是希望能够救公主的命。 而天玄知道主子之前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换回来那盒中之花。 自然是有用处的。 眼下说换就换了? 裴景瑜还未说完,接着道:“若是事成,我将盒中之花药方赠予公主。” 这般以来,墨瑾便是真的有救了。 墨瑾不说话,拢在斗篷中,置于膝上的指尖一动。 张口却是高贵疏离,“孤为何信你?” 什么交易,是需要盒中之花换的? 还有那从未有人听闻过能令人有新生之意的药方。 “馝齐近生香是某送给东宫的。”裴景瑜开口。 长青眼神瞬时间便变了。 京中当真是卧虎藏龙,连早已失传的香料都许多人知晓。 她和钱老不过是承蒙苗疆先师才知道,而东宫却有馝齐近生香。 眼前的神秘之人,更是张口便说出来了馝齐近生香是他所有。 墨瑾眼神凌冽一瞬。 裴景瑜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东宫靠山,便是某的诚意。” 第三十九章 公主会不会选我 东宫在朝中的靠山...... 无非就是顾氏和万氏。 而裴景瑜说出了馝齐近生香,长青和千春自然而然地以为,太子妃是眼前的人害死的。 而他所言,东宫靠山,便是已然倒了的顾氏。 只有墨瑾知道,不是。 顾氏是今上和太子还有万氏联合除了的。 眼前的这个人,用馝齐近生香,应当只是让顾怀瑾在这个关头薨。 眼下太子妃薨逝,太子妃之位,最眼红的便是太子的侧妃万氏。 而帝后,自然是希望顾氏倒了之后,有一个可以代替顾氏的勋贵,成为东宫太子妃。 以此来保全储君地位。 上上之选,就是泰安王府,恰好永宁公主正值及笄。 若是万氏考虑到这一茬,自然会为了万云梦顺利成为太子正妃而铤而走险,对墨瑾下手。 除不除万氏,便是在泰安王府一念之间。 “公主做望天树一举,无非就是要有理由拒绝东宫。” 裴景瑜胸有成竹,“可若永宁公主不选东宫,除了太子,你嫁给谁,谁便无缘那个位置。” 裴氏在乱世中并非割据一方的权势,但今上却能带兵起事,还说服了许多世家支持。 这些年来,帝位稳固,虽有外族来犯,却也顺利化解。 墨瑾知道,能问鼎天下之人自然也绝非池中之物。 政宁帝知人善用,算计颇深,顾氏倾倒也算死得其所。 她清楚,若是她嫁给了其他的皇子。 政宁帝自然是不允许自己钦定的储君出什么岔子。 那个时候,墨瑾需要对抗的便不只是东宫和有意东宫的人,还有当今圣上。 望天树中途被四皇子的人截获。 眼下眼前的人又说是墨瑾的安排,墨瑾一时间很难分辨。 他与四皇子之间必然是有关联的。 只是关系何等的密切,她还不能断定。 若是天玄知道,怕是要惊掉下巴,谁也想不到,此刻正坐在永宁公主面前的,是四皇子本人。 墨瑾垂眸。 眼前的这个人先知自己若是想要活命,定然是要那盒中之花。 要想做到这一步。 要从永宁公主还在江南时,他就要知道,永宁公主是真的病弱。 而非泰安王府为了掩人耳目的借口。 更要算好她的回京时间,和顾氏倒了之后,西北作乱的时间。 在皇上需要泰安王平定西北的关口上。 永宁公主便是一点差池也不能出的。 而他甚至算好了东宫会对永宁公主有意,以正妃之位求娶。 就在皇室有意派泰安王平定西北的关头,让顾怀瑾薨逝。 万氏铤而走险,若是对永宁公主下手。 此时暴露出来,今上看在泰安王眼下的重要作用上面。 为了给泰安王府一个交代,也会严惩万家。 便是换了除永宁公主外的任何一个人,万家都会有翻身之机。 偏偏是永宁公主...... 他的算计,可谓是精巧绝妙,步步为营。 墨瑾有一些心惊。 只是他看错了一点。 墨瑾咳了两声,从袖中取出来一个空的琉璃瓶,递给裴景瑜。 “阁下算计精妙。” 墨瑾并未直言,是否同意所谓的交易。 甚至在裴景瑜抛出救命之物之后没有问一下,他欲求何事。 反而叫裴景瑜有些好奇和惊讶。 他与墨瑾之间仅仅隔了一张红木桌,并不远,墨瑾甚至可以看到他黑眸深沉。 说话间思忖,似有光华流转。 “江南一带,均说公主温婉淑良。”裴景瑜也不掩饰自己先前私下探查过墨瑾的事情。 反而觉得有趣,“回京后,公主却一改先前面孔,变化无常。” “叫人难以捉摸。” 天玄汗颜。 殿下私下截了永宁公主的望天树,多了一些周折。 若是日后和永宁公主达成了交易,缔结姻亲。 被永宁公主知道了,还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如今更是直截了当的说出来,私下调查过永宁公主,早在公主在江南的时候便查得一清二楚。 谁能够不介怀? 天玄不动声色地抬眼打量了一下千春的脸色。 后者几位不善的也是看着自己,便是永宁公主身边的女使,也是脸色冷沉。 他心下一颤。 想要告诉殿下,可千万别说了。 墨瑾抬眼,声色平平,“孤从来只有一副面孔。” 无论是江南还是进了京城,脾气可变,但若是真正的墨瑾在,此刻在京中定也是锐气逼人的。 否则,千春便不可能在这些年,私下查了京城如此多的事情送到江南。 她的谋略,也是墨瑾叹服的。 裴景瑜不置与否。 “孤要什么东西,会坦荡的去争。”墨瑾眸色浅淡,缓缓站起身,长青伸手扶她。 裴景瑜的目光追随着她站起身,丝毫不移开。 仿佛是要看穿墨瑾的伪装,看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但是墨瑾并不胆怯,毫不畏惧的看回去,微垂视线,目光平淡,彰显着对裴景瑜所说的一切的漠视和无动于衷。 立身好半晌,才开口。 言辞坚定,“孤不喜与聪明的人联手。” 特别是同她平分秋色,势力遍布,不知深浅的人。 一旦联手,便是两边的势力知根知底,若是他日反目,彼此间的了解,足以致命。 她拒绝的毫不留情。 甚至没有任何客气,裴景瑜眼光闪烁,晦暗不明。 抬手将琉璃瓶握在手中把玩,没有挽留,更是没有再说什么话。 墨瑾颔首,由长青搀着出去了。 待此间没有了动静,天玄才恨铁不成钢的嗔怪,“主子!” 脸上都是不赞同,“您怎么将这些和盘托出了?” 任谁听了,都不会想和这样的人交易。 还明晃晃的将算计永宁公主的事情说了出去。 裴景瑜不回答他,也不答话,眼神中均是赞赏。 墨瑾会拒绝他,他确实是想到了,却没想到是这般直接的缘由。 直接为敌,确实是最为保险的。 “天玄......”裴景瑜笑意洋洋。 起身走到窗边,低着头看,长青搀着永宁公主上了马车。 她披着纯白色的斗篷,在凛冬更显得寒冷,云锦面料泛的光华看上去更像寒光。 纤细的身影进了马车,渐行渐远。 天玄跟在裴景瑜身后,等着他的后文。 却听到自家主子叹了一口气,似有揣度和感慨,幽幽问道:“你说,永宁公主会不会选我呢?” 第四十章 中宫优待 裴景瑜说的没错。 政宁帝需要储君的妻族是一个底蕴深厚的世家或者勋贵。 而永宁公主背后是泰安王府,加之永宁公主短命。 便是后面储君即位,要除了永宁公主,也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 望天树之事后。 政宁帝看得清楚,东宫想要尚永宁公主的胜算不大了,泰安王府承情,虽然不会对东宫太过分。 但倘若永宁公主嫁给了得势的皇子。 势必会对储君的位置造成威胁,政宁帝不允许。 刘不为将永宁公主入东宫祭奠太子妃的消息带来的时候,政宁帝正站在书桌前写字,不疾不徐。 刘不为行礼,“永宁公主并未多待,只祭奠后便去皇后宫里了,此刻应当已到坤宁宫。” 入宫拜会中宫是应当的。 政宁帝并未说话。 刘不为犹犹豫豫,有些惶恐的跪下,“万岁爷,今儿,仁贤王入宫了。” “......好得很。”政宁帝停笔,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有任何不悦。 甚至无愠怒之情,但是他将笔搁置在笔架上的动静不小。 刘不为低头安静的跪着。 他跟随皇帝很久,自然清楚君王的脾性。 七皇子是嫡子,是皇帝寄予厚望,故而一出生便定了继承人的储君。 皇帝这些年,为他娶顾氏嫡女,再娶万氏,相当于坐稳了东宫。 顾家势大,盘踞西北,皇帝怕多年后危及皇位。 便为他除了顾家。 做了这样多的事情,政宁帝自然是不允许有人威胁到储君的。 “万岁爷,今儿个四殿下也进宫了。”刘不为见政宁帝心中恼怒,连忙补充了一句。 他深知皇帝对每个儿子的感情,今上圣明。 诸位爷也都是文武双全,气概轩昂。 谁也不愿意看到父子之间的争端,前朝历代,这样的事情不少。 但是大禹初定,皇帝与皇子争端,平白乱得朝政。 政宁帝看他一眼,并不拆穿,手指虚虚点刘不为几下。 复而露出笑颜,“传召。” 似乎仁贤王和四皇子入宫,从皇帝的严重来看便是不同的。 刘不为不敢妄议,也知不同,便下去办了。 坤宁宫那边得知仁贤王入宫的消息,即刻就去通知了东宫。 皇后娘娘仍然当作不知道一般,和蔼可亲的关怀着永宁公主。 今日不是宫宴,皇后却端正的穿着宫服,处处精致。 九龙四凤冠在日光下璀璨夺目,外面雪还未融化,与皇后冠上雪白的珍珠相得益彰。 额前的夜明珠和东珠更是富丽堂皇。 永宁公主坐在下位,毕竟是病中,并未穿着宫装。 一身素色的云锦凤尾裙,青古色斗篷。 一头乌发挽作高髻,作随云状,点翠卷草纹式样的银钗,既不显得奢华也不失尊贵。 她今日未曾佩戴金饰,也算是全了拜祭太子妃的礼节。 皇后召见永宁公主从来都是见她宫宴上身着宫装的模样。 少有几次也是穿的雍容华贵的进宫,周身锦衣珠宝,确实是一个公主应当有的尊荣。 也是初次见到永宁公主一身素衣的模样。 少去了素日里张扬华贵的娇色,倒是多出来了清冷。 这副疏离清冷,不近凡尘的样子,竟叫皇后想起来了另一个人。 从来都不将正宫嫡出,皇家权势放在眼中的荣昌公主。 她也是像永宁公主一样,清冷高贵,礼节周全。 却是没有多少敬意在的,叫人抓不到错处,无话可说。 也叫人有时候,打心眼里面忌惮。 “永宁今日气色没有前些日子好了。” 皇后声色温柔似水,确实像一个母仪天下的国母。 面上关怀备至,“可是身子又不大好?” 永宁公主大病初醒,便为了感激皇帝御赐太医侍奉在前,亲自进了宫。 公主觐见,皇帝和皇后一同接见,那日的永宁公主,气色倒是好了很多。 因为昏迷有些清瘦,却脸色红润有色,叫人难免不感叹。 那望天树竟也有这般神奇的效用。 难免太子犹豫,说不定,真的可以救活太子妃。 “是。”永宁公主福身。 当然是她故意装点出来的,但是她也确实是冬日中身子更弱。 笑了笑,唇色浅淡苍白,“有劳娘娘挂念,永宁这个身子骨不久于世了,日渐孱弱。” 皇后听闻此话,面色愠怒。 “永宁!莫要乱言!”国母威严拿出来,却是可以唬人。 但是心中所想,就不得而知了,“皇上和本宫都会让太医全力寻药,救治你的。” 此话一出,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待遇。 皇室有用泰安王之处,但是这番话也是叫人浮想联翩。 皇后有意让东宫和泰安王府缔结姻亲。 而永宁公主又命不久矣,将来也不会对东宫造成外戚之胁。 看来太子妃的位置,落在永宁公主的身上可能性更大。 殿内将此番话听得清楚,自然也想得通这一层意思,皇后并未屏退左右。 立侍的宫人中,谁将这话传出去,也是情有所原的。 长青在墨瑾旁边,垂着眼帘,遮住了眼中的担忧。 若是公主身子强健一些,倒也没什么。 如今公主这幅身子禁不起折腾,中宫优待,东宫拉拢。 已然将永宁公主推到了众矢之的。 莫说其它皇子,便是那位侧妃也怕是不会轻易叫公主嫁入东宫的。 最值得担忧的便是这些。 墨瑾站起来,不卑不亢,福身行礼,“多谢皇后娘娘。” 你来我往的客套一番后,中宫宫装自然是要有事要忙。 墨瑾便寻了个由头走了,目的既已经达到,也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太子侧妃被皇上降为侧妃,收了太子妃的掌管权,东宫太子妃的事情。 便是皇后主理的。 墨瑾前脚刚出坤宁宫,转了个墙,便迎面撞上了因为太子妃薨逝而被放出来的四公主。 昌平公主。 后者穿的也没有重阳宫宴那日张扬,毕竟是储妃祭。 按照礼制,便是柔嘉皇贵妃,也应当低东宫太子妃一等的。 昌平公主虽跋扈一些,却也不傻。 见到迎面而来的永宁公主,先想到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禁足,和宫中明里暗里的耻笑。 她成了宫中的笑话,自然是恼怒的。 更是恨毒了墨瑾,看墨瑾的目光似是淬了毒。 但面上还是敷衍的福身,和永宁公主互相见礼。 墨瑾无意搭理她,也问了礼,正要错身而过。 昌平忽而想到什么,问道:“听闻公主险些没命?” 第四十一章 永宁公主记仇怎么办 仁贤王今日进宫,永宁公主从进坤宁宫的那一刻,便听到皇后说了。 眼下昌平公主拦住墨瑾,说一些有的没的寒暄。 定然也是在等仁贤王过来,两人有一个交集的。 东宫正妃位置空悬,对于仁贤王也有机会。 若是他日仁贤王继承大统,对于一同长大的昌平来说,也算是她的荣光。 墨瑾脸上有些嘲弄,并无意多理会她。 径直便要离开。 昌平公主脸上浮现怒意,却也知道眼下不是发作的时间。 只是梗着声音,质问:“本宫在同你讲话呢!” 她们都是公主,永宁公主如此举动,颇有些不给面子。 墨瑾挑眉,心道这个人也真是不长记性。 “何时国公待遇的永宁公主也要立住脚步来听皇姐讲话了?” 身后传来女子声音,不算娇俏。 倒是颇为沉稳温婉,墨瑾闻声转头。 坤宁宫宫门过来几步之外,站着一个典雅的女子。 一身束腰的百褶裙,外搭了一件披风,都是同样色彩。 全身上下均缟素一色,上面的银绣,显得清冷又高不可攀。 昌平一梗,侧目看到来人,气势低了下去。 她款款走近,莲步轻移,对昌平公主平身行礼,“皇姐。”也算是尊重。 视线移到永宁公主身上,似有打量,但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双手交叠,恭恭敬敬的福身,“永宁公主安。” “你我皆是公主,荣昌公主不必多礼。”墨瑾抬手,扶了她一把。 荣昌公主是皇室的公主。 墨瑾虽说享国公的待遇,但仍是平级。 当此大礼,难免落人口舌。 后妃们都是环肥燕瘦,各有各的风姿。 政宁帝更是丰神俊逸,体态硕挺,姿仪甚伟。 皇帝子嗣众多,各个也都样貌出众,各有千秋。 荣昌公主相貌不像其他公主一般,娇俏亦或者端方。 更偏清冷出尘,眉眼疏淡,明眸中没有什么情绪。 抿唇立在原地,确像是一个胸有沟壑的豪女子。 难怪长青说外面都传荣昌公主像是一个女将军,学的是经国为政之才。 面由心生果然不假。 荣昌也在打量永宁公主,她平生不慕权贵,不谄权势。 却唯独产生好奇的女子。 几次借机想要一睹风貌,却都是无功而返。 如今见到,荣昌颇为诧异。 与传闻大相径庭,周身气质却像极了泰安王。 也是个雍容敦伟的儿郎。 “公主。”荣昌先行开口,“荣昌从乾清宫来,听闻公主入宫,皇上挂念公主呢。” 永宁公主病愈,皇帝挂念,去拜见一下是正常的。 墨瑾不疑有他,颔首告退。 荣昌转身看着永宁公主背影离去,她身形纤细,青古色斗篷看上去厚重,却掩盖不住她的步履仙仙。 待她渐行渐远,昌平才开口。 颇为怨怼,“荣昌,你这是作何?” 荣昌公主和八皇子同胞而生,而八皇子又亲近仁贤王。 倘若仁贤王能尚永宁公主成为储君。 日后,她们不都有好日子过? 昌平和仁贤王都是在柔嘉皇贵妃膝下长大的,自然想为仁贤王多打算些。 她先前在重阳宴上开罪了永宁公主。 生了嫌隙。 若是能重修于好,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方才她主动开口关怀,墨瑾竟然不理她,她只是有些愠怒。 却也不会真的再同她闹得不可开交。 自己毕竟是个公主,永宁公主也应当给她一些面子。 “皇姐,泰安王的公主不需要给我们任何一个皇子皇女面子。” 哪怕他们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荣昌手拢在袖中,嘴上叫皇姐,却无多少敬意。 声色淡淡,告诫昌平:“莫要自作聪明,将六皇兄置于众矢之的。” 言毕。 款款离去,婢女见礼之后,匆匆跟上。 有很大的疑惑,在心中生了许久,见此刻无人了。 才心怀忧虑,“公主,我们这样,怕是要开罪永宁公主了......” 甘棠是贴身的侍女,自然是清楚的。 方才自家公主根本就不是从乾清宫来的,对永宁公主撒了一个谎。 也不知道永宁公主会不会因此记仇。 她的性格在京城可是无人敢招惹,自家公主倒是明知故犯。 便是连东宫在永宁公主手里都是要吃亏的。 “公主~”甘棠轻叹一口气,“您向来都是不搭理这些事情的。” 甘棠的话,荣昌并未答复。 有风雪落在唇边,冰冰凉凉,荣昌抬眼去看。 天似乎又开始下雪了。 她当真能够不搭理?任它宫中风雨骤起骤落,而长泰无忧吗? 自然是不能的。 人人都说仁贤王这段时间得势,但是却忘了,这天下是在谁手中的。 便是连仁贤王,在忽如其来的众望所归下,也有些当局者迷了。 皇权之下,此路遥遥。 东宫是皇上钦定,怎么会因为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而被打倒。 皇上康健之年便定了储君,自然是寄予厚望。 能坐视其他皇子觊觎储君的位置? 答案当然是不能的。 眼下谁得势,谁便离储君的位子更加遥远。 最后免不得父子离心,君臣之间撕破了脸皮。 政宁帝在乱世中打下天下初定,世家权臣众多,他却能完美的制衡。 更能借势,让顾家心服口服的认罪。 君王之道,哪有那么容易揣测? 荣昌自然是不愿意掺和这些事情的,但是兄长已经选好了路。 他将母妃和外祖一族,都与仁贤王绑在了一条船上。 船沉了,谁能安然无恙? 党派之间的争端,没有人可以幸免遇难。 她不想的是父子反目,手足相残。 只是荣昌公主知道,这是必然的事情。 继位的无论是谁,肃清异党,都是必然的。 泰安王府自然也是不可幸免。 “或许,永宁公主也不愿意争。”荣昌幽幽道。 只是她们一人身处皇家,一人是权贵制衡之点,由不得她们置身事外。 “您说什么?” 甘棠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再问的时候,荣昌已经低头看路,不言语了。 “公主。”永宁公主和长青立于檐下。 抬头靠外面,抬头看天,有些焦急,“这可如何是好?” 原本晴朗无云的长空压下来阴沉沉的乌云,白雪飘落。 就这一时间,便覆满了道路,雨雪交杂。 她出来时候并未带伞,永宁公主又体弱,淋不得雨。 皇帝召见,若是去迟了,再正好治不敬之罪。 长青急得不行,此处又无后妃宫苑,便是叨扰借伞也是无处可去。 “您在此处等奴婢片刻?” 第四十二章 互相试探 京中大雪,高瓦红墙,满地清白。 殿檐边有冰柱滴水,如龙泣泪。 落在地上,与积雪交融。 裴景瑜踩着积雪而来,几步之外,顿下脚步。 眼前殿门外,女子腰身直挺,身姿绰约,仰头看冰柱上面消融的水落下。 眉眼不动,睫毛颤动,鬓发挽起,步摇落在耳边,青古斗篷将周身裹得严实,如在画中。 裴景瑜就这样看痴了。 他行遍大江南北,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中原温婉,漠北豪迈,异域风情都不曾叫他有此刻的感觉。 她立身于天地之间,仿佛凛冬落在人间的谪仙。 “殿下?”天玄见主子走着走着忽然不动了,叫了一句。 顺着目光看过去,看到不远之外,仰头出神的永宁公主。 天玄:...... 我命休矣。 出神的两人都回神,视线落在天玄身上。 “见过公主。”裴景瑜含笑,拱手。 墨瑾视线这才转而落到他的身上,东宫丧仪,皇子公主皆是素色的衣裳。 四皇子身着常服,腰间束同色带子,垂挂一枚玉珏。 披白色裘衣,和积雪融为一体。 立于红墙侧,面如冠玉,眉如墨画。 墨瑾对他有疑,垂下眼睑,复而福身行礼。 “公主独自一人何故立于此地?”裴景瑜温声询问:“侍女呢?” 墨瑾收回视线,理了理因福身而散乱敞开的斗篷。 无寒风侵入,才淡声道:“借伞。” 雨雪霏霏,她面若桃花,色如春晓,唇瓣倒是因为在冷风中站着而有些苍白。 孤高冷傲,疏离之意溢于言表。 前一日还狷狂张扬的说自己会谋求所欲之物,与强者为敌。 今日弱柳一般,竟叫裴景瑜无法忽视。 动了恻隐之心一般,“若是公主不嫌,同小王撑伞而行如何?”裴景瑜不等她开口拒绝。 抢先补充:“小王也是皇命传召。” 这条路是通往乾清宫的路,墨瑾并不好奇他能猜到自己的意图。 顿首,思忖片刻。 少顷,才颔首,四皇子接过天玄手中的伞向前。 在石阶下面,顿住脚步。 犹豫了一下,伸手将伞递过去。 “小王身强体壮,便是漠北的凛冬,风雪交加十倍也能受的住。” 裴景瑜抬眼,有些仰视,看着墨瑾,神色很是严肃认真,“公主独自撑伞吧。” 永宁公主尚未及笄出阁。 此刻京中又正值风云波诡。 四皇子常年在大江南北闯荡,不在意也罢了,但是在京中,他还是要在意永宁公主的名节。 他坦荡磊落的模样,倒真的像极了江湖的游子。 墨瑾怔忪一瞬。 眼中掠过笑意,看他一眼,接过伞。 只此一眼,因为一人在台上一人在台阶下,她目光睥睨的模样。 竟叫裴景瑜觉得自己的身份早就被她看穿了。 有些不自在。 墨瑾撑伞,拎着裙摆,缓步下台阶。 款款前行,和四皇子之间间隔一些,但却同行。 鼻尖只有冰雪和园中的泥土气。 但方才下台阶,和裴景瑜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还是不可避免地闻到了其他的味道。 木松香下,还有一缕隐隐约约的浅淡安魂香与苏和香交杂味道。 数月有余,若是寻踪虫的味道,早就该消逝了。 但墨瑾下定了决心要找到那个神秘人是谁。 便在永安堂会面之前,让长青在前一夜捉了一只寻踪蛊在琉璃瓶中。 搁置了一夜,第二日归还琉璃瓶时,便会沾染了安魂香和苏和的味道。 本是寻常的,但是此刻再闻到加了木松香的味道。 墨瑾便要起疑心了,长青昨日辨的分明。 那先进来的侍从身上,就没有木松香的味道。 从始至终,唯一只有四皇子的身上有过。 他与神秘人的关系匪浅。 墨瑾余光,回头扫了跟随在后面,默不作声地天玄。 侍从面容坚毅,鬓若刀削。 和昨日的侍从相貌不一样。 但墨瑾目光平平,心中对裴景瑜身份猜忌更甚。 “听闻四皇子遍历天下。”墨瑾撑着伞,很是自然的开口。 搭话,“去过许多地方,见过名山大川,万物风貌。” 她先很客气的奉承了几句。 裴景瑜心中对永宁公主主动开口问话有些讶异。 做戏要全面,还是淡笑回答:“小王只是见过许多京中没有的东西而已。” 伏低谦虚。 墨瑾也不客套,步履轻盈,似乎真的是散步闲谈:“不知道王爷可曾听闻过望天树?” ...... 天玄下意识的心里一紧,抬眼看了墨瑾一眼。 又恐被察觉,匆忙低下头,不动声色地掩饰下去。 裴景瑜倒是自然的接上了,“前些日子京中盛传,有擎天之树,能够救公主的病症。” 他言外之意也表示的清楚。 眼下京中有些势力的都知道望天树,泰安王府需要的东西。 永宁公主的救命之物。 裴景瑜哂笑,“六弟神通广大。” “是,多谢太子殿下救我一命。”墨瑾顺着他的话头说:“永宁体弱,望天树只有那一棵。” 她侧目,眼神落在裴景瑜脸上,“还想借此机会,问问四皇子殿下见多识广,可有见过望天树的生长之地?” 男子的侧脸棱角分明,鬓边落了雪。 眉宇微蹙,似乎真的是在思考。 久久不说话。 好半晌才摇摇头,叹气:“小王游历多年,也是初次听闻有擎天之树。” 眉目淡然。 墨瑾收回目光,倒是裴景瑜视线追随她。 侧脸,表情严肃而认真,“公主吉人自有天相,此事父皇已然处罚了三皇兄,不会再有下次了。” 宫中的缘由便是肃郡王惊扰了墨瑾。 裴景瑜这番话,也算是站在皇室立场上宽慰墨瑾。 确实足够混淆视听。 墨瑾不回话,裴景瑜心知她不会相信自己,眼神微闪,落在墨瑾的缠枝银步摇上。 女子端庄,便是步履款款,也是错落有致,步摇微晃。 墨瑾嘴角噙了一丝笑容,“承您吉言。” 望天树本就对她无用,问不问的到都是无所谓的。 只是想看看这个四皇子能耐如何。 他恐怕还不知道,墨瑾已然凭借焚香之故,将他认了出来。 如今墨瑾知道他身份之后,他装糊涂。 在墨瑾看来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没有走多久,便到了乾清宫。 才踏上石阶,刘不为便已经看到了,倒是看到永宁公主的时候诧异了一下。 只片刻,便迎了上去。 “永宁公主万安,四殿下万安。”刘不为扬声行礼。 免礼后,匆忙站到四皇子身旁,“哎哟,殿下怎得一身湿透了?” 第四十三章 有了一个决定 雪白裘衣上落满了水珠和雪花消融未完的痕迹。 自是踏雪而来。 而永宁公主撑着伞,明眼人自是看得出来缘故。 刘不为只是惊声问了一嘴,旋即看出了缘由,便托随侍带四皇子下去更衣了。 复而转身面向永宁公主告罪,“皇上今召见四殿下,未曾想过公主过来,容奴婢进去通禀。” 他也没有想到,永宁公主去了一趟东宫又去了中宫。 竟然还来乾清宫一趟。 这位主儿可是深居简出的,坤宁宫那边邀十次都才去一两次。 “......有劳。” 永宁公主眉头一蹙,叫刘不为下意识地想了一下,是不是惹得这位主儿不虞了。 下一刻,她又面色如常,微微颔首。 亭亭玉立站在石阶上等,不疾不徐,也不四处打量。 政宁帝先听了小太监传的消息,说永宁公主也到了,心下有些讶异。 今日既无传召,也无什么事情,她怎么来了。 出来回京拜见,之后每次见永宁公主都没什么好事。 政宁帝有些头疼,刘不为进来的时候,轻叹口气。 坐在圆背扶手椅上,若有所思,“永宁怎么来了?” “奴婢也不知。”刘不为想了想,继而道:“公主是和四殿下一起来的。” 政宁帝将手边的奏折随手堆起来。 “殿下将伞让与公主,淋雨而来。” 刘不为摸不到其中曲折意思,只能把自己看到的悉数告知。 “带景瑜换身衣裳。”政宁帝眉宇之间似有思忖,听闻永宁公主是撑四皇子伞来的。 嘱咐刘不为:“去问问永宁入宫可有什么事情。” 墨瑾一进乾清宫,偌大的宫殿,立着几个随侍在侧的奴才。 政宁帝站在桌前,长身玉立,眉眼和蔼含笑,雅量非凡。 见到墨瑾福身作礼,忙抬手,“永宁不必多礼,赐座。” 刘不为亲自搬过来扶手靠背椅,放在墨瑾身后。 墨瑾道谢后,缓缓坐下。 “永宁近日如何了?”政宁帝看她虽然正襟坐,却少气无力的模样。 微微俯身,好像一个只是年长的长辈一样,关怀。 还有些嗔怪:“天寒,出门要记得叫侍女带好物件,今日叫景瑜碰上了,若是碰不上,岂不是要淋雨雪?” 若是忽视掉他是一个平定乱世的帝王。 抛却龙袍不言,墨瑾当真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循循教导的家中长辈。 眉眼俱笑,温柔和蔼。 “叫圣上担心了,是永宁之过。”墨瑾小辈一般认错。 似是在唠家常,“皇后娘娘已经教育过永宁了,出坤宁宫遇上了荣昌公主。” 墨瑾抬眼,笑得内敛温恭,“公主关怀,永宁念圣上也关怀永宁,便过来给您请安。” 她方才在殿外的时候看刘不为的反应。 已然猜到了荣昌公主是为昌平解围才会说皇上传召。 在皇上面前自然是不能直言的,皇室公主为难她,讲出来政宁帝的面上也过不去。 墨瑾这番话,政宁帝自然是一想就明白了。 含笑颔首:“永宁有心了。” “父皇夸永宁公主拜见是有心。”四皇子款步走进来。 言笑打趣,“儿子也从漠北迢迢赶回来请安,怎得没个夸奖?” 他这番话倒是应承了政宁帝似长辈的关怀。 也解了无话可说之围。 墨瑾转头打量裴景瑜,他已然换了外衣。 方才的东方既白长袍换作宫装,颜色不那么淡雅。 这位四皇子,似乎也是喜欢不太浓墨重彩的颜色。 政宁帝佯装恼怒,“你的哥哥弟弟日日都来,你一年都请不了几次安,朕倒是想夸你。” 虽无嗔怪之意,但墨瑾还是听出了一些抱怨。 心下有趣。 荣昌公主是在皇上的教导下长大的,深知圣意。 方才打断昌平公主的话,免了昌平公主拉拢的心思。 看似是在从中作梗。 换一种思路来想,何尝不是在救仁贤王? 望天树一事,看来已然让仁贤王和皇上之间心生嫌隙了。 政宁帝对这个儿子有一些戒备,故而仁贤王对泰安王府稍作亲近。 便会被政宁帝在心中戒备多一分。 而四皇子这样的关头入京,又撑伞在大庭广众下与她同行而来。 却没有多少的异议。 政宁帝也并未放在心上,真心实意的倒是在说这个儿子不着京城。 像极了一个慈父。 墨瑾想不明白为何,眼神落在换了宫装的四皇子身上。 他没有方才那般俊逸出尘,温文尔雅,换了宫装之后。 倒是有了一些天家皇子的气度,雍容雅步,仪表堂堂。 “父皇打下锦绣江山,儿欲踏遍三山五岳,寻访名山大川。” 裴景瑜泱泱大风,义形于色,“志在于此。” 政宁帝心中有些复杂。 四皇子的生母照顾他许久,两人是少时长大的情分。 她的母族低微,人也温厚,教出来的儿子也太淡泊。 他子嗣众多,允文允武,裴景瑜是见过乱世之状,文武均擅的。 虽不及储君,但若是心在朝堂,也是能做出来一番事业的。 皇子加冠,也应该上朝听政务了。 但他征讨四方的时候,带着裴景瑜,见过了山川万物。 也是因此,这个儿子反而钟情山水。 政宁帝轻叹一口气,眸色温了一些。 墨瑾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蓦然开口,“龙生九子,各有千秋。大丈夫可朝沧海而暮苍梧,殿下亦是。” 她心中有了些许思忖。 裴景瑜嘴角噙着笑意,面对墨瑾的夸赞也只拱手。 政宁帝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晌之后。 才抚掌而笑。 他看不透墨瑾的夸赞意在何为,但是忽而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日头渐起,风雪也渐停了。 刘不为躬身进来,传道:“万岁爷,泰安王来了。” “哦?” 政宁帝指了指永宁公主,“妹妹出来才一会,兄长就过来要人来了。” “婢女去寻伞,四殿下借伞给永宁,永宁便独自来了。” 墨瑾起身,福身,“应当是婢女寻不到,一下急了。” 泰安王将永宁公主看护的像眼珠子似的。 风雪天独自在宫里走散,自然是心急的。 政宁帝心头有别的事情在考虑,打趣几句之后,便遣散了几人。 命刘不为亲自送出去。 西北送来的军函还在桌案上,政宁帝再垂眸,看到时心头的雾霾已然散了一些。 出了乾清宫,墨瑾转身,端正的对裴景瑜福身行礼。 “久闻殿下志在山水,今日赠伞之恩,永宁必报。” 第四十四章 还不下跪认错 上元前夕,风雪便连月没有断过。 马车颠簸,也因为官道上积雪,车马难行。 为了永宁公主的安危,姜一随侍,便驾车更慢。 车辇内燃暖炉和辟寒香,墨瑾穿着裘衣,昏昏欲睡。 “要奴婢说,公主这个日头便好生将养着。” 长青小心翼翼地检查辇帘有无不严丝合缝的地方。 生怕透进来一缕寒风,叫公主受了凉。 嘴上喋喋不休,“还愿这种事情,叫奴婢去就好。” 感业寺祈福之后,墨瑾近些日子来身子一直康泰,便一直想着还愿。 适逢快要上元,便供奉了一些香火。 长青不放心,想要独自过来,但一年到头,各地上京述职的官员不少。 大都带了家眷。 近来京中热闹的很,你来我往,诸多会宴。 每一场会宴,为了尊重和面子,都要递拜帖上来。 泰安王府这几日收的拜帖,数不胜数。 便是连泰安王,也日日早出晚归,墨瑾都见不到几面。 唯有墨姜会客,从收的礼中挑出来的新鲜物件儿。 墨瑾慵懒斜躺着,一双丹凤眼神光内敛。 此刻因为有些困意,无力的耷拉着。 折柳坐的端正,双颊热的酡红,却也专注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半晌之后,才蹙眉。 俯身在轿木上敲了几下,长青不絮叨了,倾身凑过去。 有点好奇和忧虑,“折柳姐姐,怎么了?” 折柳负责保护墨瑾的安慰,武艺高超。 故而长青下意识的会依赖一些。 眼下见她敲击,凑过去,目露担忧。 “无事。”驾车的姜一低声道:“前方有几家车马起了争执。” 因是官道,折柳见永宁公主昏昏欲睡,也没有催促。 便随着姜一的意思,稍微等等。 少顷,车马仍是未动,折柳正欲催促姜一去前面看看。 姜一甫一下车,便听到马儿嘶鸣,所幸他反应快,伸手拉住缰绳。 但墨瑾仍是被颠簸震醒。 幽幽睁眼,“怎么了?” 缓缓地坐起身,眉眼冷凝,有些受惊。 “公主——” 姜一在下面扬声,还未说话,便听到不远处嘈杂声。 墨瑾抬手掀开帘,俯身欲出去,长青急忙反应过来,替她抚好了裘衣。 “当心一些。”折柳嘱咐姜一。 永宁公主并未开口吩咐什么,只是视线看着那边。 姜一会意,缓缓将安抚好的马,拉着近了喧嚣出几步。 叫公主看的分明一些,还有伸脖子看的长青。 心下失笑。 目光复而投向不远处,几个华裳女子。 站在首位的女子身着粉色百褶裙,立领边上有一圈滚边的绒。 面上跋扈之意尽显,仰着下巴,“贱民尔,也敢来拦我的马车?” 人群中跪着一个妇人,低着头,怀里护着什么。 “伽拘勒......”长青嘴里喃喃。 自顾自下了马车,疾步走近了一些,嗅的真切。 回马车边,仰头对墨瑾道:“公主,伽拘勒的香味,此事人为。” 墨瑾站立的地方是迎风的,马可能是被殃及。 嗅到了风吹过来的味道,墨瑾垂眸,“你说的是何物?” 长青笃定,“伽拘勒,安南一带的产物,有引起兴奋的作用,甚至可以致幻。” 此时姜一也从人群外围打听了消息过来。 “公主,是太师夫人的女儿。” 姜一顿了顿,“还有罪臣顾氏母子,幼子高热管事无为,顾夫人拦路求药,惊了太师府的马车。” 墨瑾眸光一闪。 姜一登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如实道:“拦的是兵部左侍郎家小姐的马车。” 却惊了太师府的马车。 襄陵长公主的女儿,墨瑾抬眼看过去。 另一边默声不语的女子穿一身欧碧色衣裙,清新脱俗。 站在一边低头,不敢出声。 “那是程家的女儿,程少卿的妹妹。” 姜一欲言又止,心中总觉得每次路过感业寺都会遇到顾氏家眷。 巧合而诡异。 墨瑾长身玉立站在车辕前,看着不远处两方人马。 围站在一起。 方才还在人群前声音尖利的粉衣裙女子。 眼神一转看到高高在上的看着这边的墨瑾,抬手指向她。 “什么人在那里?”她仰面,横眉,“还不给本小姐滚下来?” 她本就受气,这些日子被母亲圈在家中。 好不容易出来,马儿惊了,摔碎了她新得的玉珏。 眼下又有一个女子高高在上的站在不远处,仿佛在看笑话。 心中更是不忿,“就是在叫你!” “公主?”姜一俯身请示。 墨瑾轻嗤,长青抬手,她就着长青的搀扶下车。 裘衣宽袖,有风进来。 她拢手在身前,不疾不徐的走过去。 众人目光不禁落在款款而来的女子身上,她似乎比这几位官家小姐还要怕冷。 立领滚边衣裙外面还套了厚重的裘衣。 一身玄色,在天地间,对比分明。 程之瑶是旁系的子女,不受嫡系待见,自然是没有去过宫宴的。 更认不出眼前便是永宁公主。 而万晴华一直被拘在府中,母亲又与墨瑾在宫宴上闹得不虞。 更是没有见过。 永宁公主拒了不少宴会,深居简出,谁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子会是永宁公主。 只是看衣装服饰看得出来是贵小姐。 万晴华并未在意,她母亲是襄陵长公主,上得了台面的公主贵女她都见过。 墨瑾她从未见过,估计也不会是太显贵的人家。 一群人里面,唯有跪着的顾宋氏认识。 眼前的女子是当时在官驿住过一夜的永宁公主。 但是她无处插嘴,更不适合多嘴。 “你是哪家的?”万晴华抬着下巴,一眼看上去便是娇纵的贵小姐,“为何不问我?” 她母亲是襄陵长公主,父亲是当朝太师。 谁见了不恭恭敬敬的问她一声万小姐。 眼前的女子竟一言不发,毫无所动。 她样貌生的动人,丹凤眼睨人颇有威严,面若桃花。 寻常女子见了都有些自惭形愧。 万晴华更是不忿,恼怒,“本小姐在问你话。” “你是何人?”墨瑾嗤笑,却没有一丝笑意。 她的嗤笑更是激怒了万晴华。 万晴华的侍女扬声,“放肆,这是万太师府的嫡小姐。” 宗室女,确实比寻常贵女尊贵一些,便是婢女说话,也是趾高气扬的。 鼻孔都要朝到天上去,声色尖利刻薄,“还不跪下认罪?” 实话说,宗室女逼的其它贵女下跪认错。 还是很出阁的。 天地君亲师,大礼是不需这样跪没有封号的贵女。 但万晴华并不畏,她算是皇亲,她父母的威仪当得上这样的礼节。 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 墨瑾眉眼冷冽,嘴角噙笑意,有些嘲弄。 “孤是在问,你算什么东西?” 第四十五章 凤阳梅氏 风雪渐起,一片沉寂下,众人都怔住。 婢女不敢上前为自家的小姐撑伞。 目光均落在站在伞下的永宁公主身上。 她目光孤踞冷傲,如站在高山之巅睥睨人们,似是在看凡尘一粟。 话语方落,折柳便上前一步。 动作很是干脆利落,脚尖重点万晴华膝弯。 咚—— 冬日地上坚硬寒冷,膝盖跪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听的人心中禁不住一疼。 “放肆!”折柳声音冷厉。 颇为震慑人心,“永宁公主在此,还不跪拜?!” 话落,本就凝滞的气氛更加缄默,却不是莫测的凝重。 是从心而发的的胆寒和恐惧。 泰安王是这些贵小姐接触不到的门第,泰安王的公主回京之后。 更是一战成名,声名在外。 逼的平南侯家的郡主不得不嫁给八皇子做侧室。 将来八皇子倘若有了正妃,门第高于她还好,若是低于她—— 她也不得不低头,给身份门楣不如自己的人做妾。 谁也不愿意招惹永宁公主。 更不想被送回家,斥责家教不严。 “臣女拜见永宁公主,公主殿下金安。”程之瑶先发跪下。 叩首行大礼,颇为敬重正式,“叨扰公主鸾驾,臣女万死。” 程家是不会为一个不受待见的旁系,去乞求永宁公主的原宥。 程之瑶看得分明清楚,自然最为诚心。 站在程之瑶身后的女子,也是跪下,声音弱弱,向墨瑾问安。 墨瑾垂眸,“你是程少卿的妹妹?” 四皇子一派的人。 “是。”程之瑶跪地,膝盖触地自然寒冷,却不敢表露出来。 姿态端方,怡然回话,墨瑾见状便不再问。 长青适时开口,“程小姐起身吧。” 众人噤若寒蝉,不知墨瑾这样问到家门是何意。 没有人敢说话,恐殃及到自家。 然,墨瑾的视线还是在扫视一圈后,落在程之瑶身后。 “......臣女凤阳巡抚之女梅瑜然,随父入京述职。”鹅黄袄裙女子再度叩拜。 恭声请罪,“叨扰公主,敬请公主降罪。” 亦是家教不错,出落得落落大方。 但是墨瑾还是看到了她隐约的小紧张。 幽幽开口,视线没有再看这几个人。 而是在抱着幼子的顾宋氏身上,“圣上宽厚,幼子病重自有医官,跪官道拦官轿。” “嫌罪责不够重吗?”墨瑾眼尾上挑。 叫人第一感觉便是觉得威压极重。 她此言听上去是在问罪,但叫跟随过来的看守官一下便白了脸色。 稚儿弱母,皇上便是再斥责问罪顾氏,但留下了这对母子。 出于仁德,还是会派了医官的。 无非是看守官员看人下菜,这样的事情处处都有。 “卑职该死。”但是叫永宁公主指出来。 看守官员还是立刻叩首认罪。 心里没底,本就是他们的过错,更是间接惊了公主的马车。 若是上达天听,便是砍头的罪。 折柳跟随墨瑾久了,便也看出来了公主无意责怪。 好像是在解围,摆摆手,“下去吧。” 顾宋氏一直低着头,一副不敢言语的模样,抱着孩子退下的时候。 抬眼看了一眼仍端正跪着的人,眼底复杂。 万晴华和梅瑜然一等人还跪在地上。 都是家中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娇娇女,这样一通下来便有些摇摇欲坠。 “姜一。”墨瑾仍然是没有叫他们起来。 吩咐随侍,“回府。” 言外之意便是车马让行,驾车的车夫都很识趣,便没有磨蹭太久。 长青上了车之后,也一直从帘下看一众人。 程之瑶福身送行,余下的一众人跪着。 没有任何异动。 “活该。”长青放下帘,将缝隙也捂严实。 才腾出空余,和墨瑾抱怨道:“真是疯了,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头衔封号的宗室女,竟叫公主下跪。” “蠢货。”折柳言简意赅。 “她是蠢。”墨瑾复而倚靠进铺的软绵绵的太妃榻,手指点鬓边。 漫不经心,“被自己的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折柳面露好奇。 “万家的马车在前,程家的马车在后,怎么就偏生我们的马车受惊?” 墨瑾脸上有些深意。 “程家动的手脚?”折柳会意,猜到了第一重。 毕竟程家的马车在中间,却独独没有受惊。 “程之瑶不敢。” 墨瑾思忖,她已经知道了程颂程少卿是四皇子的人。 而四皇子眼下有意和她联手做一个交易,定然不会想要对她下手,或者牵扯到她。 程家旁系的指望都是程颂,程之瑶更是不可能自作主张。 唯一有可能的便是那个巡抚的女儿。 “凤阳......”长青好像是想到了。 神神秘秘凑过来,“梅瑜然是不是梅嫔的妹妹呀?” 凤阳府算是大家,两京十三省,凤阳便主管另一京。 凤阳梅氏簪缨世家,只是在乱世中避世了而已。 今上即位后,梅氏嫡长女便入京进了后宫。 也就是宫中如今年轻的梅嫔,只是皇上无心后宫,便不太受宠得势。 墨瑾挑眉,“看来长青又知道什么秘辛?” 这一句倒是叫长青赫然,折柳掩嘴偷笑。 “也不算~”长青嗔怒,“那梅瑜然是梅氏嫡系的小女儿,刚过及笄,去年本是要指给顾小将军的。” 长青并不了解顾家,却知祸从口出。 眼下顾氏是戴罪。 急忙更改,“顾......顾氏四郎。”接着道:“只是顾家武将世家,小儿子一心扑在武艺精进上,便拒了。” “凤阳梅氏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顾家四郎,便是顾怀瑾的弟弟。 墨瑾一时怔忪,可见太子将自己耳目闭塞多严重。 她竟一点也不知道,梅氏要和顾家缔结姻亲的事情。 “若是因此,便记恨顾氏,为难顾氏遗孤。” 折柳也有些讶异,“未免太小心眼了。” “你有所不知!”长青眨眼,“梅嫔想把幼妹嫁到东宫。” 墨瑾心下也有些意外。 宫宴几次,她甚少注意到梅嫔,宫中嫔妃众多。 可见梅嫔是个不受宠的默默无闻的角色。 凤阳梅氏是簪缨世家,汉唐时便是大家,要将嫡女嫁到东宫。 也是有底气的。 却没想到,默默无闻的梅嫔,竟然是作了这般打算。 储君的太子妃便是未来的国母。 梅嫔竟然是要将梅氏女儿扶到太子妃的位置! 第四十六章 冬日宴 万氏定是第一个不乐意的。 永宁公主做太子妃,万氏不甘心也罢了。 毕竟是泰安王府嫡女,唯一享国公待遇的公主。 可是凤阳梅氏不过是一个京外世家,长女不过是个嫔。 幼女竟然想做储妃。 万云梦自然是不乐意的。 墨瑾思虑明白了,靠了回去,闭上眼睛假寐。 万云梦想做继室,成为太子正妃,若是墨瑾不嫁到东宫的话,她胜算不小。 但是倘若万氏因为惊了马车,害了永宁公主,开罪泰安王府。 政宁帝想要平息安抚泰安王。 便会降罪万家,连累了万氏。 她是再如何都做不了储妃。 万晴华是万家的嫡系的女儿,若是大罪,必然连坐。 折柳叹为观止,“这算盘打得好啊。” “可是......”折柳想不明白,“为何万晴华会帮梅瑜然呢?” 长青一噎,她也想不明白。 墨瑾闭着眼,她心中有了猜测,只是还未得证,不好说而已。 方才顾宋氏下去的时候看过万晴华和梅瑜然一眼。 眼底有怨恨。 万氏和顾家戴罪必然是有关系的。 世家之中,万氏扳倒顾家,是最为正当有理的借口。 正好为政宁帝掩盖了因为畏惧顾家功高震主。 除之而后快的丑事。 但梅氏...... 定然是做了对政宁帝和太子都有好处的事情。 才让梅嫔有让妹妹当储妃的底气。 眼下来看,应当是顾氏戴罪,凤阳梅氏脱不了干系。 隔日,帝后大开冬日宴,早先因为永宁公主病中,尚未举办冬至宫宴。 如今墨瑾好了,苏醒没几天,皇后便递了冬日宴的消息来。 时间到了,中宫还特意派了马车来接。 此番冬日宴,除了宗室世家贵女之外,还有上京述职的家眷。 算是除了上元之外,宫中最为盛大的宴会。 墨瑾一落座,周围问安,便从人群中看到了垂着头。 看上去温恭内敛的梅瑜然还有身边的程之瑶。 “永宁今日气色不错。” 乱世初定,蜀南年前平定了余孽作乱,西北的事情眼下也有了安排。 政宁帝心情颇好,见墨瑾落座,眉眼含笑问了一句。 近一个月来,皇家动乱都是围着眼前的人引起的。 他真的是害怕,今日冬日宴,永宁公主再晕过去,这个年也过得不安生。 皇帝开口,殿中目光自然就移到了永宁公主身上。 被提及的女子在京中盛名。 便是连上京述职的官家女眷都听说过这个名头。 眼中有打量,亦有艳羡和惊艳。 永宁公主今日穿了一件景泰蓝立领袄裙,领口是缠枝金丝盘口,和白狐滚边绒。 外面披着一件玄色裘衣,锦缎光华潋滟,看上去富贵堂皇至极。 挑心髻高挽,戴银冠,上面点缀珍珠。 两边垂下珍珠步摇,和衣裙相得映衬。 点了唇脂,故而气色好一些,眉眼舒展含笑:“皇上和娘娘日日流水一样补药,还派太医。” “永宁身子好多了。” 不论目的如何,泰安王眼看妹妹气色好起来了。 起身端杯,“微臣多谢皇上皇后。” 一饮而尽。 毕竟是个年轻方刚的男儿郎,礼节上面自然豪迈一些。 政宁帝摆摆手,“朕和思明兄长一同征战,兄长故去,你们便是朕的孩子。” 好生关怀一番。 殿内人人面色各异,眼见泰安王外姓势大,今上重用。 心中的心思也是活泛起来。 接下来便是上京述职的官员携着家眷说一些祝贺恭敬的话。 君臣和睦,其乐融融。 墨瑾百无聊赖,放空心思,便感觉到了厅中直勾勾的视线。 抬眼便和梅瑜然对上了视线,后者眼神先是有些慌乱。 少顷,又故作镇静,颔首遥遥问安,笑容得体。 “公主?”折柳俯身耳语,墨瑾收回视线。 不再看梅瑜然,后者松了口气,她始终记得当日感业寺归京路上。 永宁公主最后摆驾回府的时候,遥遥地看的那一眼。 虽然是没有什么表现,不咸不淡的看她一眼。 却叫梅瑜然觉得,自己的心思,全然被看穿了一般。 “母亲......”梅瑜然无端觉得心慌,生了退怯之意。 梅母笑得依旧,不动声色看了女儿一眼,嘱咐:“你今夜只需要做好你自己。” 思来想去,又补,“多近安乐公主,在太子殿下面前得脸一些。” 此番入京,正遇到太子妃薨逝。 梅氏对储君有功,自然是说得上话的。 若是能在此次述职期间,得了皇上的旨意,进了东宫。 凤阳梅氏的今后,便光明坦荡了。 冬日宴,帝后都很重视,皇子公主们也没有缺席的。 太子妃薨逝,太子素服,便也没有人说什么。 四皇子依旧是在一边,闲云野鹤同几个闲散的皇子说说笑,喝喝酒。 “公主。”折柳和不远处过去的宫人对视一眼。 俯身耳语,“办妥当了。” 墨瑾捻了一块点心,吃了一小口。 她脾胃不好,难以开化,便只是尝尝味,听到折柳说话。 没有什么反应。 托着下巴,看宴席上的觥筹交错。 外面冰天雪地,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人人心思都活泛热络起来。 “殿下。”天玄进殿,“万家的已经动手了,我们的人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处理了。” 裴景瑜抬眼,毫不避讳的看向永宁公主的方向。 后者也正看着他,眸光流转。 举杯遥遥示意。 天玄无奈,“殿下。” 永宁公主是京中的香饽饽,这般大庭广众之下,四皇子和永宁公主展露出来往。 岂不是成了其它皇子的眼中钉? 莫说如此,若是圣上再起疑,怀疑殿下有不臣之心。 岂不是落得仁贤王一样的下场? 近日来仁贤王过的可不算好,亲近的命官纷纷出错,或者降职。 或者贬黜,流放。 正好天下局势刚定,官员尚无人脉,也没有深远的影响。 若是谁被拔除,便找了新官上任,没有什么顾忌。 皇帝想要肃清党派容易的很。 宫宴正好的机会,仁贤王却是一点也不敢再有异动,他心中憋屈。 却不得不认清局势。 今上立下的储君,容不得其他人放肆。 便是永宁公主,他此刻若是再近一步,便彻底无缘帝位了。 裴景瑜闻言,一点也不惧,袖如充耳道:“有何惧,永宁公主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咱们就且等着看这一出好戏!” 第四十七章 阿兄可有中意之人 眼神是骗不得人的,澄澈与否一眼便能看的分明。 梅瑜然虽是温婉有怯意,但是更多的还是不安。 夕食过后,气氛松散了一些,政宁帝无意拘这群人,便和大臣们去论事了。 泰安王走之前吩咐姜二送了几样甜食给墨瑾。 “方才席间,我见你喜欢。”墨姜走之前特意绕过来,倾身嘱咐了几句。 女宾宴,少有男子近女子身边。 礼制无谓也怕人笑话,泰安王倒是坦坦荡荡。 一下便将墨瑾是泰安王府的眼珠子这一点展现的淋漓尽致。 皇后含笑看着,并未说话。 “小王爷真是疼妹妹。”对面席间,有声音调侃。 听不到多少调侃意思,倒是叫一边的人沉下了脸色。 安乐公主笑道:“永宁公主体弱,又生的可人,若本宫有这般的妹妹。” 她扫了一眼开口的襄陵长公主,语气无常,“也是要疼着的。” 言辞之间并无其他的意思,却叫人听得出其中的威压。 皇后依旧一身宫服,母仪天下端庄威严,却满眼笑意的看着兄妹二人。 毫不理会襄陵长公主。 其他人早就知道上一代的恩怨。 也见过先前的宫宴,襄陵长公主和永宁公主之间的针锋相对。 这样的事情不是她们可以插嘴的,谁都不敢说话。 况且,泰安王还站在这里。 朝中上下,谁不知道,永宁公主这骄纵张扬的脾气,是泰安王宠出来的。 什么事情,她身后都有泰安王府。 她得罪了人,泰安王还要在朝堂上叫那家不好过。 闻言,便把目光投向附身在墨瑾身侧,嘘寒问暖的王爷。 他是京中赋职的王爷,饶是带兵,也是贵气的。 今日宫宴,穿一身与永宁公主同色的景泰蓝翻领长袍,衣前团绣蟒纹,腰间玄色绶带。 两边挂玉珏。 雍容敦雅,姿仪甚伟。 立身侧眸,颇为倨傲。 “万夫人谬赞。” 他眉眼微蹙,并不承情,“只是小王是男子,随意一些,永宁养的守规守礼,禁不起调侃。 今后,万夫人还是见到公主拜一下。 小王也知道,父母之间有交情,但老太师见到泰安王,也是要见礼的。” 一番话说的明明白白,便是父辈之间就有尊卑。 到了这一辈,更不要托大,倚老卖老。 可谓是很不给襄陵长公主面子了。 但是...... 守规守礼...... 长青垂头,努力压抑自己的嘴角。 王爷当真是疼公主,怕是这偌大的京城里,只有王爷觉得公主是乖觉的女子了。 墨瑾失笑,撇自家兄长一眼。 起身退席到外,眼神都未曾分给万夫人一缕。 丝毫不顾及她的脸面。 兄妹两人出去,席间也算是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皇后也松了口气,举杯道:“天下昌隆,是大喜的日子,诸位莫要拘着,自便。” “母亲!” 万晴华恼怒,目光从离席,背影远去的泰安王身上收回来。 她自幼便知道太师府和泰安王府水火不容,却没有想到如此大庭广众之下。 这是帝后都在意的宫宴,母亲也如此的不给永宁公主面子。 她怎么敢?! 万晴华压着声音,气急败坏,“那是圣上亲封的公主和亲王!” “您怎么......”到底是女儿,也不能说父母的过。 赌气起身离席。 梅瑜然看着这边,若有所思。 “杳杳,外面天寒地冻的。”泰安王神色焦急。 只恨自己没有披斗篷,不能给妹妹加一件衣物。 宫宴热闹,加之冬日天寒地冻,外面更是没有什么人。 当值得宫人并不多,墨姜见她带自己来侧殿,折柳又守在一边。 当下便有了些许猜测,“你有什么事情要同阿兄说吗?” 不然怎么会弄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阿兄,你可有中意之人?” 墨瑾眼底澄澈,今夜的事情,她必须先要问清楚。 外面寒风呼啸,在宫殿长廊里更是响得诡异。 有积雪从宫墙上落下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宫人们交职。 絮絮低语声,殿内丝竹管弦。 宫宴周边都是嘈杂的,但是此刻,墨姜却觉得万籁俱寂。 心中只有妹妹这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话。 “你......” 墨姜觉得无厘头,但是对上墨瑾仰头的视线。 眸中光华潋滟,犹豫了一下,才摇头。 复而叹息一声,才涩声答道:“没有。” 墨瑾聪慧,他说完忧虑什么一般,扬神,“如今,泰安王府虽然如烈火烹油,受尽圣上恩宠,但日后呢?” 言及至此,叹息一口气。 便没有再接话了,换了话茬,“外面凉,殿内燃了壁炉,你快回去了,圣上还在前厅等。” “阿兄......” 他说了这番话,墨瑾自然是了然的。 转身便进殿。 在觥筹交错之间,见到永宁公主又孤身一人回来了。 众人心思各异,却也没人敢主动开口说什么。 毕竟前车之鉴就在那里,谁也不敢轻易招惹这个京城中令人头疼的女子。 倒是从墨瑾面前过的华服女子,福身,问了句:“公主万安。” 墨瑾颔首,无意多理会,身后忽而惊叫一声。 “公主当心——” 话音未落,墨瑾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猛力拉扯,到一边。 原本她站立的位置,侧倒着一个人。 穿着宫婢的衣裳,匍匐起来,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做事这么不当心?!”昌平视线闪烁,厉声喝斥。 墨瑾无暇顾及,看向将自己拉开的人。 荣昌公主一身凝脂白宫装,飞天鬓挽起,发髻之间是朵朵梅花装饰。 衣裙上也绣了梅花,红梅别致又惊艳傲人。 在一众牡丹芍药中,鲜艳却出尘。 “多谢公主。”墨瑾回神,恭声道谢。 方才事发突然,折柳又不在,她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眼下被这一拉开。 心跳的剧烈,还有受惊。 荣昌拧眉,便没有往日的淡然和煦,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方才永宁公主险些出了意外。 登时屏气凝神。 偌大宫殿内,只有跪在地上不断请罪的声音。 “当差如此不小心。” 这不是坤宁宫的婢女,服制也能看出来,荣昌心中有决断。 声音平平,并未放入心中,“拖下去杖毙。” “荣昌!” 昌平公主惊声开口。 第四十八章 算计 谁也没有想到,在宫宴中,率先惊了众人的。 不是那个受尽荣宠和关注的永宁公主。 而是向来默默无闻,深居简出的荣昌公主。 政宁帝言荣昌公主其静若何,松生空谷。 便是先在下京的凤阳世家,也听闻过荣昌公主的盛名。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却没有想到,她下令杖杀宫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真是堂堂正正的天家儿女,对待奴才的态度,生杀予夺,一点也不犹豫。 墨瑾眉目不动。 “公主......” 经过荣昌公主一事,殿内沉闷了些许,妇人小姐之间说笑声都消了不少。 絮絮低语更多。 折柳进殿的时候正好听说,心里悔恨的要死。 她是武婢,本身就负责永宁公主的安全,眼下刚走开,公主就差点出了意外。 若是方才,公主真的被推倒在地上,出了什么事情。 不过就死一个婢女,搭上了永宁公主,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 折柳惭愧不已,低着头,有些沮丧。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墨瑾并不在乎。 她并不怪折柳,是她将人指出去做事的,阿兄的事情对她来说更重要。 没人会料想到,在宫宴上,有人会明目张胆的对她出手。 而荣昌公主,更是叫她没想到。 “办好了。”折柳如实回答。 墨瑾收回视线,荣昌倾身过来,“公主没事吧?” 墨瑾侧目,对方方才刚救了她,自然是要好脸色的。 “无碍,多谢。”她眼神真切,不知为何好像荣昌公主待她不同。 但从墨瑾感觉,她还是挺喜欢眼前的荣昌公主的。 她生在皇家,不喜争奇斗艳,先前见的时候裙边是银杏叶。 今日宫宴,身上又是梅花绣裙。 喜欢的都是寻常女儿家很少喜欢的东西。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确实同传闻中她的性子极像。 但她杀伐果断的手腕,是叫墨瑾叹服的,中宫在前,这等事情其他人都是高高挂起。 而荣昌公主却丝毫不畏。 似是有这个底气。 “你身后是泰安王和偌大西北,京中心思不正的人多的是。”荣昌公主语重心长,没有丝毫讨好的意思。 但是她直言说出来西北,便是笃定了西北之事。 墨瑾颔首道谢,笑容浅淡,饶有兴趣。 看来这个荣昌公主,倒是被许多人小瞧了的。 皇子们跟随政宁帝和大臣们去了前面,命妇小姐都在这一堂。 墨瑾看到梅瑜然今夜并未和程之瑶在一处,而是站在一个年轻女子身后。 心下便有了思量。 梅氏长女,宫中的梅嫔。 凤阳梅氏,一个巡抚之女,没有子嗣,也不得宠。 却也居于嫔位。 手段也是不容小觑的。 只是有一人,从始至终坐在后妃的位置,一动不动,不同人来往。 却也不走,一身缟素,看上去与众不同。 东宫太子妃薨逝,便是太子作为夫君,也只是素色官服。 这人一身缟素,在冬日宴上来说已经算很是不尊重了。 还是有些引人注目的。 她目光也从未放在方才殿中的事情上,倒是冲荣昌公主遥遥颔首一次。 折柳看到墨瑾视线落在别处,低声道:“公主,那是敦肃皇贵妃。” 十四皇子的生母,长安宣氏的女儿,宣氏在乱世中衰败。 而敦肃皇贵妃却很受皇帝重视。 其中缘由,墨瑾还不清楚。 此刻她全心都放在其他地方。 前面是外男的宴会,伺候的人不多,男子之间不拘小节。 也断然不会因为失礼小事闹得沸沸扬扬。 墨姜跟着内侍进侧殿更衣,冬日寒凉,温茶已然凉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不知何时被沾上茶水。 险些殿前失仪。 内侍领到殿外,便回去了,墨姜推门进殿。 心中疑惑,为何内侍不整理殿内,匆匆离开。 推开殿门,墨姜便蹙眉,却不动声色的迈步进去。 侧殿虽然不是待客之所,但是宫人还是打扫的干净,做了冬日宴的布置。 衣物放在屏风外,墨姜拿起来。 并未立刻换下来,而是绕到屏风一侧。 殿内香炉并未摆在正堂的桌上,而是在绕过屏风的红木桌上。 墨姜虽然很少进宫,却也知道焚香的礼节。 床榻上的纱是放下来的,帘幕重重,墨姜握拳。 他心知中计了,此刻若是他一出这个门,便难以脱身。 在殿内,也是等着人们冲进来。 他顿足犹豫一番,还是进了屏风内,抬手掀开帘纱。 榻上空无一人。 墨姜:......? 一头雾水。 殿内是有人进来过的,他行军过,自然清楚。 痕迹如此明显。 不等他多想,便听到了脚步声动静,他正想出门,阔步出门。 却发觉殿门推不开。 直到听到一声呵斥,似乎是不远处传来的。 “给本宫搜!” 皇后站在侧殿的门前,脸色罕见的阴沉。 冬日宴,是历来祈祷来年康泰安顺的礼制,襄陵长公主和泰安王闹了一出。 接着又有人险些害了永宁公主。 在眼下西北动荡,圣上有意重用泰安王府的时候,永宁公主出事无异于天下不定。 眼下就在天子脚下,她们这么多人的眼皮子下面。 万太师府的嫡女不见了。 襄陵长公主是皇帝的姐姐,亡故万太师更是开国功臣。 宗室女,将来及笄嫁人,圣上为了长公主的尊荣。 还有皇室的脸面,怎么都是县主以上的封号。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 “开门!”襄陵长公主见太监犹豫,也顾不得诰命风度。 厉声呵。 皇后横扫她一眼,此刻也不是计较的时候。 交泰殿的侧殿一直都是作为待客备用,自然不存在殿门紧闭的情况。 命妇贵小姐们跟在后面,噤若寒蝉。 永宁公主和荣昌公主并行,似乎是顾忌她身子弱。 荣昌公主的步子很小。 墨瑾也领情,不疾不徐走过去。 宫人众多,想要开一个殿门还是容易的。 门开,襄陵长公主急匆匆地冲了进去,皇后站在殿外,脸色不太好看。 众人都看得出来,心中暗道长公主当真是。 无力至极。 “放肆!”殿内惊叫。 皇后提步进去,襄陵长公主匆匆出来,拦住众人。 “娘娘,晴华不在。”她福身,少见的恭敬。 “滚开!” 殿外疾步进来一个人。 第四十九章 你也配 缟素出尘,鬓间步摇因为步履匆忙而有些晃。 足以看出来心里的焦急,顾不得宫妃颜面。 一行人都站在殿中,大气都不敢出,宫中两位皇贵妃。 柔嘉皇贵妃受宠,但是敦肃皇贵妃更有威仪,长安的大家之女。 便是后宫之事,皇后都要听几分的。 她此番声势浩大,执意要进去看看,众人当下便知,今日宫宴。 定是要发生什么事情的。 “皇贵妃......”万夫人被这样下了面子,脸上难看,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眼前的人,不是她可以惹的,只能将目光看向皇后。 乞求皇后站出来。 今日情景,若是被闹大,受影响的是万家,而东宫眼下的外族。 只有万家。 皇后娘娘一点不会坐视不理的。 方才席间还声色燕燕,端着长公主架子的人,眼下竟如此示弱。 皇后也知道了紧要。 殿中寂静,香炉焚香,叫人脑袋昏沉,却没人想要躲懒,生怕错过了看此热闹的机会。 皇后凤冠霞披,九龙四凤冠上的夜明珠在殿中烛火下灼灼闪光。 夺目耀眼。 而那位一身缟素冬装的敦肃皇贵妃宣紫真,只是素衣简钗,步摇一缕。 腰身挺直的站在旁边,与皇后分庭抗礼,毫不退却。 皇后还未开口,万夫人已然猜到,眼前的这个皇贵妃并不是好相与的。 勉强一笑,坚持道:“皇贵妃娘娘,这是妾身家事。” 她并不能够理解,为何会牵扯到皇贵妃。 后者为何一定要步步紧逼,十四皇子和太子走得近,若是万家倒了,于十四皇子并没有什么好处。 宣紫真看也不看她,甚至没有给皇后开口的机会。 依旧向前走,欲入内,面前万夫人阻挡。 她伸手直接推开,而后大袖一甩,阔步入内,只站在屏风内一看,似乎松了一口气。 而后转脸,在众人面前冷笑一声,喜怒于色,看着万夫人的目光轻蔑,嘲讽道:“不过是圣上留世的唯一表亲,是个什么东西?” “来人。”宣紫真妆容干净,却透着无端的威压,扬声呼自己的侍女。 指着屏风内,“将这个不知廉耻的拖出去,叫人都看看,万家的主母是怎么教养子女的。” 周边有人絮絮低语,似乎没有想到,今日宫宴会有这样大的热闹看。 确实算是热闹,敦肃皇贵妃礼佛多年,不问宫中事情和党争,如今在宫宴上盛怒。 当今圣上的表亲姐姐,脸面被这样扯下来。 “永宁公主似乎倦了。”荣昌公主和墨瑾并肩站立,余光一瞥便能将旁边人的面色看得清楚分明。 殿中闹剧盛大,但是身旁的永宁公主眉目懒散倦怠。 一身华服,却也没有张扬的精气神。 荣昌打量着墨瑾,暗叹她倒是有倦怠的底气,饶是倦怠颓靡,面容看上去也是精致的。 灯下面如桃花,丹凤眼凌时威仪万千令人生寒,困倦时候便懒懒散散的垂下眼帘,忽闪忽闪,像倦懒的狸奴。 远山眉如画中,唇点脂红。 自己在她面前,也是不敢称貌美的。 只是可惜......红颜薄命。 墨瑾回神,光华凝聚的眸中掠过笑意,少了方才的疏离冷淡。 荣昌挑眉,“公主的婢女呢?”她早就看出,今夜事情频发,而永宁公主的贴身婢女却时常离开,不守在公主身旁。 方才永宁公主险些出事,经历了这么一遭,竟还不在永宁公主身边守着。 但是她只是随口一问,在这宫中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荣昌无意拆穿。 墨瑾自然看得出来,嘴角微微扬起,垂首,打理自己的袖口,平整些了才满意的停下。 手插在鹅绒的袖笼中,京中寒凉,贵妇小姐们常会用袖笼暖手。 晚间出门,长青还放了手炉在袖笼中。 小巧精致,温暖又不沉手,墨瑾手放在里面,一整个宴席之间都是温暖的。 她宛若没听到荣昌公主的问题,反问道:“公主喜为人解围,今日恐殃及东宫,公主为何袖手旁观?” 先前荣昌公主假言皇帝传召她的时候,墨瑾便想明白了。 她想为皇子解围,以免圣上怪罪,兄弟之间手足相残,她不忍看到。 眼下,荣昌公主却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无意阻拦。 “因果有缘。”荣昌淡淡笑着,身子凌然,如同衣上寒梅。 像是在讨论家常便饭一般,丝毫不在乎殿前的熙攘吵闹,“皇贵妃娘娘不是无端发难的人。” 话落,忽然想明白什么。 抬眸,永宁公主的目光已然落回了殿中,连带她的贴身婢女回来,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荣昌想了一下,自顾自笑了。 敦肃皇贵妃的话,婢女自然是不敢违抗的,进了屏风内。 将床榻上的人毫不留情的拖了出来,并没有收手因为是个女子而手软。 不顾女子的低声哀求,将人拖到正中,当着诸位女宾的面甩手。 力道不小,低声哀求的女子猛地摔倒在地上,原本松散的发髻更是散落下来,披在肩膀上。 “这——” “当真是......” “这是——” 殿中议论此起彼伏,人声鼎沸中,万夫人像是失去了期望一样,跌退了几步。 华服不整,她也无暇顾及。 而一直站在前面,默不作声的皇后眼见人被拖出来,脸上虽是没什么表情。 但国母的大气雍容已然灰败了不少,面容冷了些许,长长的呼气,仿佛才看到,不明所以的问:“皇贵妃这是何意?” 殿中趴着的女子看不清面容,似是神识不太清楚,敦肃皇贵妃只一个眼神,婢女便上前。 蹲在面前,伸手毫不留情抓住女子头发,迫使她抬头,将面容露在人前。 虽然是苍白,但却让人看得清楚,一片哗然。 这是太师府的嫡女,襄陵长公主的独女,本应该在宴上的万晴华。 “哎哟——” 有不惧太师府的,当即就开口,没有留什么情面,满是讽刺的调笑,“这不是宗室女之首吗?怎得这般衣不......” 话未落,当即掩唇,“失言失言。” 人人都听得出来,她想要说的是什么,当下眼神就变了。 敦肃皇贵妃扫了一眼众人,无意在意她们是奉承还是奚落,踱步走近趴在地上的万晴华。 睥睨讥讽,“宗室女之首?你也配?” 第五十章 也不算是坏事 今日之前,宗室女之首万晴华是当得的。 但今后,这便是万晴华乃至宛陵万氏在京中的笑话和耻辱。 万夫人无力的瘫倒在地上,面上一片颓败之色。 自己是襄陵长公主,当朝的唯一长公主,而万家有从龙之功。更是当朝的太师,和长公主的姻亲,如何算不得高贵? 女儿自然也是尊贵的,虽没有什么封号,但是凭着母族,也是在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小姐。 其他高门小姐看在门第面子上,还是尊着的。 今日过后,便是万家,于声名上,都大不如前了。 她如何甘心? 万夫人的眼神死死的盯着敦肃皇贵妃,目光似乎是淬了毒一般,恨毒了她。 自己是皇帝的长姊啊,她怎么敢? “行了!” 万晴华也知道自己面临什么样的境遇,在这样大庭广众下被拉出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她瞬时便哭啼着喊冤枉。 皇后被一连串的事情闹得心烦,眼下正是头大如何收场,听得女儿家的哭哭啼啼更是烦,当下便拧着眉,喝止了一声。 事已至此,皇后也知道无法大事化小,扫了一眼厅内众人。 端起后宫之主的威仪来,既然事情已经闹开了,就着人去请了皇帝过来,以彰显中宫的不偏不倚。 敦肃皇贵妃向来不参与后宫的争端的,此番急匆匆地过来,定是事关十四皇子。 万晴华只着里衣,躺在这侧殿,自然是打听好了,而和十四皇子有关的,此时十四皇子也没有皇子妃,府中更无侍妾。 皇上来了,也可以说万家的女儿爱慕十四皇子,才起了歪心思。 万氏是东宫的妻族,而十四皇子又亲近东宫,若是顺势叫景焕娶了万家的女儿,也算是亲上加亲,更加固了两家的牵连。 何乐而不为?看在储君的面子上,十四皇子纵然不愿意,拒了这门亲事,皇帝也不会太苛待万家。 不过是对万家的女儿声名有一些影响,将来万氏女子嫁娶不好,但是他日储君即位,万家就是外戚。 自然有人上赶着来求娶,皇后心中思忖,已然觉得这是最为妥贴的路子。 “皇贵妃,你也莫急。”皇后面色和蔼,当家主母的端庄和顺便显现的淋漓尽致,走到上座坐下,仍是面色如常。 抬手示意座下,十分关怀贴切,“永宁身子不好,大家也不要都站着。” 敦肃皇贵妃一腔怒火,憋着不发作,静等着一个处置,面对中宫的话,也是一言不发的立在原地,冷哼一声。 并不承情,万家是东宫妻族,中宫自然偏袒的很,她此刻更不想给东宫好脸色看。 墨瑾承情,福身不语,转而走到旁边的扶手靠背红木椅上,姿仪端正,面色正常的看着堂下跪着的万晴华和万夫人。 不知道为何,见到她这副样子,皇后莫名觉得不叫永宁公主回去休息是一个过错。 冬日宴本就是推迟才举,如今又在宴上出了事情,上京述职的官员不少,闹出来这等事情,政宁帝脸上也不好看。 自然没有任何的推脱迟疑便过来了,却没有带外臣进来,只是皇子和宗亲们随行。 毕竟天家的事情,不好叫外人看了笑话去,即便政宁帝知道此举是多此一举。官员家眷也在宴,出了事情自也是口口相传。 进殿内,听皇后讲述原委,政宁帝率先想到的便和皇后一般,并没有多少怒意。 此事对东宫和储君来说不算一件坏事,还是可以的,政宁帝虽不是乐见其成,倒也不是多么大的问题。 给万家一个教训,平息了敦肃皇贵妃的怒火也就算了。 万晴华若是嫁到了十四皇子府,万氏便出了两个皇子妃,加之母族势大,永宁公主必然是要嫁入东宫的。 只有泰安王府的公主坐在了储妃的位置,万家才不能算是一家独大,两家互为擎肘。 十四皇子若是没有娶万家的姑娘,那不过是万家的女儿声名受损,对于政宁帝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他眼中并不在乎这些。 倒是心有好奇,听了缘由,便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皇后身旁,坐在主位的椅子上,和煦问道:“皇贵妃为何会过来?” 不过就是女儿家的算计,还浅显的上不得台面,怎么值得惊动向来一心礼佛的皇贵妃。 堂下诸人都是这样想的,万家的算计太过于浅薄,十四皇子只是嘱咐了一句要进侧殿歇息,并未说定然会到。 便如现在一样,因为政宁帝论事而耽误了脚步,或者忽然变卦,这般算计便不攻自破了。 当作笑话一般。 险些成为当事人的十四皇子面上不太好看,到底也是太子的妻族主家,便也没有说什么。 任谁都不会喜欢被算计的。 裴景焕尚武,从军多次,征战四方,一身飞鱼服在诸多皇子亲王中特立独行,深赤色更是尊贵不已。 面目坚毅,剑眉星眸,薄唇刀削,宣氏上祖有胡人血统,宣紫真眉眼便是比寻常的女子坚毅一些的。 十四皇子更是骨骼分明,鼻梁高挺。 英雄气概,着实值得京中女子倾心,万家铤而走险也是可以明白的。 “妾见不得算计,我儿正妃,要光明坦荡的人。”宣紫真冷嗤,眼中的嫌恶丝毫不掩饰,她不介意和万家缔结姻亲,但是万家的做派叫她恶心。 宣紫真唯一庆幸的是裴景焕和皇上多说了一会话,免于算计。 敦肃皇贵妃的话语不留情面,大胆放肆,但是理亏的是万氏。 政宁帝也不好说什么,视线转向旁边坐着的永宁公主和坐在一起的荣昌公主。 眼光微顿。 复而移开,正欲说话,殿门边进来一个人,跌跌撞撞。 撞到门框的声音很大,引得寂静的殿内,众人立刻被吸引转眼去看。 “阿兄!”永宁公主反应很快,起身大步过去,却因为站起来太猛而眼前发黑,原地踉跄了一步。 折柳和荣昌公主反应很快的扶着她,“公主......” “王爷!”折柳一时间不知道该搀扶谁,眼前的变故叫殿内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万晴华看到进来的人,脸色都更加惨白,身子微颤。 政宁帝脸色大变,身旁的随侍反应也快,刘不为疾步上前,搀扶着整个人都倚靠在门框上摇摇欲坠的泰安王,叫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一时间兄妹两个人,都发生了变故,政宁帝也慌了一下。 “太医!”荣昌扬声大喊,顾不得公主仪容,“传太医!” 第五十一章 放永宁回江南 “王爷无事。”太医署的领头跪在地上把脉,结束了也不敢起身,拱手恭恭敬敬的回答首位面沉如水的皇帝。 政宁帝当然不希望泰安王有事情,西北战事吃紧,现在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泰安王堪当大任。 他只是想知道,是什么人,胆大包天敢在宫宴上对泰安王下手,泰安王若是出事,于王朝不安,天下不平。 想到这里,政宁帝脸色阴沉了不少,眼神也变得阴翳,扫了一圈候在殿内的命妇贵女,压着怒气,询问太医,“鸣岐何故晕倒?” 鸣岐是墨姜的表字,泰安王加冠袭爵,是皇帝亲封的加冠礼。 着礼部取字,圣上都不甚满意,后来亲自为小泰安王取了表字,以示恩宠。 墨姜名姜,源自岐山,而古书中有记——“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 意味着泰安王过世,而墨姜袭爵,儿郎加冠鲜衣怒马,有盖世兴盛之姿与期待,也是表示了政宁帝对墨姜的看重。 礼部取字是皇子的礼节,也是泰安王府的圣眷犹荣的见证。 皇帝亲自守在殿内泰安王的榻前,自是对此事关心备至的,太医不敢隐瞒,当即便老实交代了,“安南一带产有一物,名曰伽拘勒,碾碎焚香少则致人兴奋,多则致幻,无毒。” “微臣观王爷的症状,应是摄入过量了,故而生幻,行路颇为困难,待几个时辰之后药效过去便好了。” 政宁帝垂目,听进去了太医的话,没有多问。刘不为很是知趣,将殿中香炉搬了过来,放在太医面前。 好声好气的问道:“太医所言,可在其中?” 朝堂初平,异域他国对朝中景仰,每年都会有许多东西上贡。 官道上的商人也会联通安南一带,故而这些东西不是稀罕的物件,只是价格会贵一些,宫中并不少见。 但焚香用,还是过于明目张胆。 太医凑过去,打开香炉,炉中香料已然焚烧殆尽,但是味道还是在的,他闻过之后,伸手捻出一些细细的重新确定。 众目睽睽,他不敢太直接武断的说,便叫身边共事的太医也闻了闻,眼神相交,心中已然有了底。 才躬身叩首,“万岁爷,此香炉中并无伽拘勒。” 政宁帝静坐不语,敦肃皇贵妃瞥到地上虚弱倒着的万晴华,眉目冷淡严肃。 沉沉盯了半晌,才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嗤,哼笑道:“可真是奇了怪了,殿中香炉没有此物,为何万小姐身上却有?” 太医诊治泰安王的时候,万夫人找人看看自己的女儿,虽是犯了错,但毕竟罪不至死,将来寻个人家也是可以的。 太医不挑门第,说了中了伽拘勒香,便立刻被万夫人制止,帝后在上,也并未问到万家的小姐,太医自然是不愿意开罪长公主的。 便默然下去,随太医署的上官诊治。 敦肃皇贵妃的婢女听到了,当下便告知了敦肃皇贵妃,宣紫真聪颖,岂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万家的小姐中了通泰安王一样的迷香,却躺在自己儿子休息的偏殿中,当真是好算计。 原本宣紫真想的也如同政宁帝想的一般,万氏此举只是为了和东宫绑定,帮了圣上一手,也算是皇家要给他人情。 现在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敦肃皇贵妃点出来这番话,政宁帝不是傻子,自然是明白的。 屈膝倾身打量瘫在地上的万晴华,他名义上的外甥女,旁边是他向来敬重的长姐,他亲封的长公主。 政宁帝屈膝弯肘,支着下巴扫视两个人,面上没有什么表现,叫人猜度不透他心中在想什么。 皇帝的威严却压得万氏母女抬不起头来,从太医说出泰安王和自己的女儿中的同是伽拘勒之后,万夫人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不喜泰安王府,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墨思明的一对子女出落得极为标志,人中龙凤。 长子更是相貌堂堂,甚至带兵打仗却并无军中粗犷之气,像一个翩翩世家公子,皇室倚重恩宠,皇帝亲自加冠。 叫京中多少女儿家倾心。 自己的女儿不知何时开始对她针对泰安王府颇有微词,她自己甚至都没有察觉,不知不觉中,她的女儿也心系了泰安王府。 这对父子当真是她们母女的劫难。 “万岁爷......”刘不为从太医检查这个寝殿的香炉的时候,就领了皇帝的意思,去找了泰安王呆过的寝殿。 侧殿大门开了一条缝,刘不为赶到的时候,殿中有一个太监,穿着非各宫各殿的衣服,鬼鬼祟祟的在寻什么。 将一个包袱藏在袖中。 刘不为当下便着人擒住了那个小太监,但到底是思虑周全,那人在侍卫的压制下,竟然在牙齿下藏了毒。 等到内侍察觉叫太医,那人早已断了气。 宫中浸淫多年的刘不为如何还看不明白,只能叫人带了搜出来的包袱,自己禀告皇帝。 政宁帝听他讲完,心中早有所料,挥挥手,太医便上前查看包袱中包裹着的粉末,是一些烧过的香灰。 太医院还是从中找出来了一些残渣,拱手,向皇帝如实道:“此乃伽拘勒,极醇,量可致幻。” 听闻致幻,周边最近的贵妇当下不动声色的退后了一些。 “圣上——” 永宁公主方才晕了一下,是因为急火攻心,起身的猛烈,才气血不通。 被荣昌公主扶着在软榻上歇息,气息弱弱的听着太医的诊断,见旁边的香料找到,才扶着折柳的手臂。 就着力量从软榻起身,扑到地上,跪地叩首。 声泪俱下,原本面容姣好的可人模样,现在幽幽垂泪,我见犹怜。 “日前感业寺还愿,惊了马车,斥责万小姐几句。”墨瑾抬手,抓住政宁帝的衣摆,不敢用力。 只是轻轻拽着,像个乞怜的小孩子,“若万小姐记恨永宁未曾敬她,便冲永宁一人来便可,未曾想祸及兄长。” “圣上!永宁幼时长在江南,只听人道陛下英武圣明,阿爹在世时,告诉永宁,若今后受了委屈便去找阿兄与陛下。 他言圣上会待永宁像孩子,永宁入宫便会来问安,以为这样便能在京中这样的陌生之处安身立命,长公主也能像待晚辈一样,疼永宁一些。 未曾想种种难过,今日有一个万小姐,他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永宁时日不多,当不起这样的担惊受怕,还请圣上准允。 放永宁回江南!” 第五十二章 儿女祸福,由得他去 永宁公主跪在殿中,声泪俱下,引人怜爱,四座皆是有些惊讶。 只听她在京中张扬娇纵,和皇室恩宠的名声与传闻,未曾想到,此番看下来好像并非如此。 早先盛传泰安王府的公主入京,便在重阳宴上发落了平南侯府嫡女,当今的八皇子侧妃。 而后便是肃郡王惊扰公主风寒,在乾清宫外跪了整整一日,还被发落去寻药,现在还因此事在朝中被泰安王挤兑。 东宫原本执掌中馈的万太子妃被贬侧妃,脱簪请罪,失了权。 如此种种,都是在说京城贵女中,唯独永宁公主是开罪不得的,受尽了偏宠。 眼下侧殿灯火通明,身着景泰蓝宫装的女子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睛通红,高雅脱俗的发冠也已然凌乱。 步摇摇曳,晃着灯火,更叫人觉得心中难过。 永宁公主还未及笄,却能坦然通透的看淡了自己的体弱,她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少女年华,只是想要安安生生的活着,却也要经这样的算计。 政宁帝一时间心里百味杂陈,他心里也清楚的很,永宁公主说的话半真半假,皇家争端,君臣有别。 墨思明是个端方有礼的君子,断然不会说出僭越的长辈言论。 但是确实,自己从前是将他的孩子也看作自己的孩子疼爱的,还躺在榻上的鸣岐是他看着长大的。 跪在地上的永宁,也是要由自己行及笄礼的。 墨思明一双儿女,加冠和及笄都是他授,和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分别。 无非是君临天下之后,多了君臣有别,鸣岐向来忠君不逾越,深知君臣有别,卑贱有别,未曾做过恃宠而骄的事情。 但永宁娇纵,可是那又怎样呢? 不过是个娇娇女儿家,太医署上下都断言她活不过二十,更甚者说她两三年之期。 她还是个闺中的孩子,连起身都危险,伤寒更是要命,今日却在宫中如此担惊受怕。 却还要心地纯善的为他筹谋,为皇室挣颜面。 政宁帝已经相通今夜的事情,是万家的小姐,想要算计泰安王,借此嫁入泰安王府。 万氏若是得逞,那么世家之权便联系到了一起,世家独大,势必威胁到皇权,万氏更有女儿在东宫为妃,他日诞下皇孙。 这天下便有万氏的一半。 若是没有算计到泰安王,左右还有十四皇子,也是联结了东宫,势力也不小。 一箭双雕。 政宁帝垂着眼睛,荣昌亲自上前扶起来永宁公主。 她清楚,若是泰安王出征西北,永宁公主必然是要留在京城的,皇帝不会叫永宁公主出京。 她扫了一眼榻上的泰安王,迎合道:“父皇,女儿家的恩怨,却闹得这样大,险些伤了姓名。” “恕荣昌多嘴。”荣昌公主义正词严,“万夫人管家有失。” 长公主当然管家有失,政宁帝亲封的长公主,是什么德行,这些年自己如何不清楚。 当年天下平定,她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少时又一起长大,受过照料。 政宁帝深知自己心里是偏袒长公主的,以至于这些年,她嫁入万太师府之后,对泰安王府仍有怨怼,处处为难。 自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却没有想到,上了年龄了,自己的纵容对这个堂姊来说,竟然是生出了二心。 她是裴家的女儿啊,现在竟然不顾血亲,要为万家谋一个前程。 万云梦能够嫁到东宫这么多年掌权,抬平妻,已经是自己对万家的纵容和重视了。 如今她竟然想将自己的女儿嫁到皇家去左右朝廷。 她何止是管家有失,甚至可以说是不臣之心,昭然若彰。 “万夫人。”政宁帝不再叫她堂姊,也不再尊长公主,她已然在为万氏谋前程,便就是嫁出去的女子了。 自然就不用留情面,他眉眼不动,心中这么多年,一点怜悯都没有了。 冷着声音,“万夫人管家有失,教女不严,意图谋害亲王,算计皇子,褫夺诰命。 迁居宛陵本家。 你。”政宁帝冷眼,看着罪魁祸首,趴在地上的万晴华,“既然自称宗室女之首,便剥离祖籍,赶出万家。” 万氏的本家在宛陵,已故万太师是嫡系二房,长子其实更应当名正言顺。 但万太师尚长公主,对于万家来说是无上的尊荣,为了全皇家颜面,长房便自愿将掌家权交给了长公主。 这么多年来,万氏的女子娇纵跋扈,都有当家主母的责。 敦肃皇贵妃冷眼看着。 谁也没有想到,万氏一朝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当家主母是诰命夫人,褫夺了封号。 嫡系女子被除籍。 这个惩罚,可谓是重中之重,对于这些高门宗族来说,这比死罪还要难受。 “皇帝——” 万夫人趴在地上,好不狼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 凭什么?自己是皇帝的阿姊,是一同长大的情分,他坐上了皇位,理应优待自己的。 万晴华固然有错,但是什么样的惩罚不可以,赶出家门是要了她的命!皇帝是她的亲舅舅啊! 本该热闹的宫宴,没想到最热闹的竟然是在这侧殿,处置了万家,事情也算是揭过了,政宁帝像模像样和气的安抚了一番永宁公主。 便离开了,宫宴闹得这样,也不见得能好好开下去。 最后也是心不在焉的熬到了时辰,各人作鸟兽散开。 宫内一入夜便是幽深冷寂,石阶道上有宫人来往,更多的是宵禁之后,一片黑暗和冬日雪融的水声。 荣昌公主独自走在宫道上,踩着雪,细细簌簌。 寒风冷然,婢女忧虑,却不敢说什么。人前的荣昌公主是端方雍容的,人后的公主说一不二,杀伐果断,宫中治的森严。 行过一段,转了宫墙,见月下有人立于墙边。 见到有人来,转过头,声音平平,叫住她,“公主慢行。” “皇贵妃。”荣昌福身。 前方便是敦肃皇贵妃的翊坤宫了,在这里遇到皇贵妃荣昌公主一点也不意外,看到对方似乎是在等自己,也一点也不意外。 宣紫真宫宴散后便在这里等着荣昌公主了,旁人不知,她是知道皇帝对于荣昌的重视的。 有时候,前朝的事情也会告知荣昌,眼下见荣昌踏月而来,一身冷意出尘,宛如谪仙的月下神女,有些怔然。 回神后还未开口,便被制止。 “娘娘,荣昌帮不了您,十四弟自己的选择,谁也干涉不了。” 荣昌笑容浅淡,言辞中有劝告,“您一心礼佛,不问红尘喧嚣,素衣华年便足够了。” “儿女祸福,由得他去。” 第五十三章 重用 隔了几日,冬雪停了的时候,墨姜正好朝中休假。 最后一日早朝过后,政宁帝宣召了泰安王一人留下,冬日宴上万家的事情已经不算是秘密。 原本的万氏嫡系,大理寺卿虽然位置并不变,但仍是得脸了一些。 拿回了万家的主理之权,眼下是万家的掌门人,来往的人便多了一些。 万永元却是苦不堪言,外人来往奉承,言他拿回了万家的主事,主家亦是各族亲近。 但是却没人知道,自己如烈火烹油的处境。 弟妹先前是万家的当家主母,万氏更有已故的太师,一个门第尚长公主,嫡系的两个孩子,一个位居三公,一个正三品大理寺卿。 已然是上等的高门大户。 然而主母开罪泰安王府,嫡系的女儿左右逢源,威胁东宫,惹得皇帝不快。 自己在朝堂上有苦难言,皇帝更是再难启用其心不忠的万家,东宫的妻族顾氏已经亡,而剩下的万氏又衰败至此。 对政宁帝钦定的储君有所威胁,皇帝如何生得起来的喜欢? 便是泰安王府,万永元都能感觉到那年轻的小王爷对自己的夹枪带棒。 今日朝后,皇帝只留下了泰安王一人,无非就是西北动荡,年后便要出兵定下西北边陲,而泰安王已然是天选。 现在便有人为了讨好泰安王开始和万家站对立了,行朝堂上落井下石之事,若是泰安王在西北立了功,永宁公主又嫁进东宫了。 万家的下场便是可想而知。 政宁帝传召泰安王也是没有别的事情,西北已然是个定局,但是政宁帝仍是要因万家之过,表一个态度。 向泰安王府低一个头,乾清宫屏退了下人,刘不为亲自为泰安王挪了一把椅子过来,在政宁帝的右手边。 墨姜立于原地不动。 政宁帝阔步走到沉香木桌后面,坐在龙椅上,左手倚在扶手上面,松散随意,像是长辈同晚辈闲谈。 指了指刘不为搬过来的椅子,招呼墨姜道:“站着干嘛?坐。” 墨姜拱手,“谢万岁。”但是仍没有坐在刘不为搬过来的扶手椅上面,而是自己搬了椅子,坐到政宁帝左手边。 视线都没有动一下,似乎对刘不为搬来的不为所动。 政宁帝一直看着墨姜的动作,见他自己搬了椅子,并未作声,直到墨姜落座,才抬手摸着自己的下巴。 看不清喜怒,“朕重视鸣岐,鸣岐何故不坐?” 政宁帝心中盘算的清楚,刘不为会搬过来一把金龙出云岫的扶手靠背椅,自然是领了自己的命令去做。 西北地大物博,百姓众多,又是大禹边陲,关系天下的安稳,定或者破都关乎天下。 若是西北边陲作乱,便是当初乱世大局,乱世中能人起事,如同今日裴氏平定天下一般,再推翻裴氏的天下。 若是西北边陲安定,百姓安居,生活富足景气,西北王便是最大的功臣,百姓一直淳朴,谁给了他们富足和平的生活,便信奉谁。 泰安王也就是自己钦封的西北王,便民心高于皇室。 最是致命的,他掌裴氏王朝的军权,善战,得民心,还握有一方西北,便是自立为王也是有资本的。 兵者,存亡之道也。 “真龙于上,鸣岐不敢僭越。”墨姜手撑在膝上,面对政宁帝,面色坦荡,言语直率,对政宁帝的试探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来,只当是发自肺腑之言。 政宁帝笑得和蔼,心中信与不信参半,无意在椅子的事情上过多纠结。 微微垂眸,有些失落的轻叹一口气,“鸣岐信朕,朕却有愧于心。”万家几次三番地险些害了永宁公主。 他清楚,若是自己不给出来安抚与交代,难免墨姜不会寒心,墨氏跟着自己起事,出人出力,是开国重臣。 到今日,乱事平定,国恒富足。 而墨氏却只剩了这一对血脉留存世上,墨姜年少袭爵,未及加冠便带兵出征过,承着超乎年龄的压力。 世上唯一的亲人,更是上苍不公,母胎中弱症,活不了多久便将养在江南,聚少离多。 好容易皇室许了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补品才上京,途中险些丢了命,进京之后却更是命途多舛。 泰安王府为国出力,自己的皇亲却算计功臣,未免寒了人心。 想到日前,伏在他膝前梨花带雨的小女儿,心中也有些酸涩。 “若非东宫擎天树,杳杳的生死未可知。” 墨姜知道政宁帝在说什么,立刻从椅子上单膝跪地,拱手言辞恳切,“臣已不胜感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杳杳当日所言是臣娇纵,她才殿前失言。 臣会管教杳杳,切记君恩。” “你起来。”政宁帝虚虚抬手,已有些许默然。 他何尝不清楚,墨姜这番话是在承自己的面子,君王向臣子低头像什么话,但东宫当日的赠药之恩,便就此抵消了。 自己是想要永宁公主嫁入东宫的,但是墨姜话已至此,若是强求,便要伤了君臣情分了。 万云梦是侧妃,万氏因永宁公主获罪,若是嫁她进东宫,以永宁的身子,自然是掌不了中馈,万氏掌家,难免不会怀恨在心。 墨姜思量这些,也是情有可原。 “朕会要永宁好好活着。”政宁帝许诺,眼下永宁公主必须好好活着,不然泰安王府便难以掌控了。 墨姜深深叩首,他别无他求,只想要杳杳好生活着。 政宁帝见他起身,坐回椅子上,思索片刻。 笑得宛如一个慈父,在思量儿女的事情,温声道:“年后你便要去西北了,朕望你早日凯旋,打马回京。” “届时。”政宁帝扬声笑道:“赶上永宁的及笄。”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墨姜喜形于色,露出来为难之色,犹犹豫豫好半晌。 政宁帝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深知为何,却不催促也不疑惑,等着墨姜开口。 无论如何,永宁公主都是要留在京城的,若她不留下,那么泰安王府便是在京中一丝顾虑都没有了。 去往西北边陲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即便今日忠君,他日势大呢? 果不其然,年轻的少年儿郎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思,全盘写在脸上,只是思量片刻之后,还是抱拳。 恭恭敬敬的问道:“臣可否请愿带杳杳离京,共赴西北?” 第五十四章 百姓信奉上达天听 政宁帝笑容不变,温声却坚定摇头,“不可。” “圣上!” “鸣岐。”政宁帝声色淡淡,先打断墨姜,有理有据,温和地循循善诱。 “江南上京不过几日,官道平坦,朕的官驿八百里清路护送,如此护送加之慢行用上好的药物补着,永宁入京便大病了一场,垂危。 若是永宁身患急症,偶有发厥昏聩之状,朕可倾尽太医院全部人,随你照看永宁至西北,一路护送,并派最好的太医留守。 可你知道,并非如此。” 政宁帝轻叹口气,十分无奈,“从京中出发,走官道并不能畅通无阻到西北,你带兵,可以保障永宁一路免受惊扰的到西北,朕信你。 但是途径之地会愈发寒凉,寒气胜京中数倍,永宁在京中尚不适应,何况去往西北?饮食吃住,面面俱到不出差错之下,永宁是打母胎的弱症,尚且状况不明。” “鸣岐,她能不能禁得起这其中任何一样变数?”政宁帝语重心长。 墨姜抬头,看着高高坐在上位的皇帝,心中清楚,他说的是事实,无论是出于一个皇帝想要留下人质还是一个长辈想要保护晚辈。 政宁帝说的都对,自己的妹妹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登时跪地,再行叩拜大礼,“臣思虑不周。” 西北之地,即便杳杳安全到达,也是呆不住的。西北不比京中,行军尚且难耐,更何况她一个娇娇女儿? “臣万死,恳求万岁庇护幼妹,保她平安。” 墨姜别无他意,他自不会在西北起兵谋反,墨氏一族誓死忠君,子孙如何他也难以定夺,但现下,希望的便是妹妹可以安生的度过余年。 “自然,你镇守西北,朕保护永宁的安危还是足矣。” 政宁帝自然是要保护永宁公主的,她是制衡泰安王府的根本,保她平安便是拿捏住了泰安王府。 墨姜起身,义正词严。 “臣以墨氏一族起誓,此生鞠躬尽瘁,忠君事君,镇守边关无二心,百姓信任上达天听。” 政宁帝怕的就是墨家得了民心。 听闻此话,不置与否,笑了笑。 ----------------- 冬日雪霁之后,才是最为寒冷的时候,冰雪消融,便是连折柳都不喜出去。 泰安王府主苑一路进来倒还好些,墨瑾室内的暖炉烧得很热,正厅也辟了壁炉,比墨姜的院中暖和许多。 连带着屋外的走廊都沾染了一些暖意。 炉中火烧得旺,加上辟寒香,室内味道清新好闻,呆在其中叫人心生惬意。 “待翻过了年,奴婢定要做出来这个新奇物件。”长青蹲在暖炉面前,被烘的脸色酡红,额角冒汗,还是锲而不舍地盯着炉中。 墨瑾倚靠在贵妃榻上,姿态懒散,折柳立侍一旁。 将身侧的烛火点的亮了一些,叫墨瑾看书的光亮了一些,免得伤了眼睛。 默声不语,看着长青在那里研究新奇物件。京中高门富贵人家用的炭火是银炭,没有烟尘,也不呛鼻。 永宁公主更加矜贵一些,入京之后王爷便寻了上好的银炭,供着主院。 公主爱焚香,读书抚琴尤钟焚香,长青也钻研香料。自打来服侍,折柳便闻过不少味道好闻的香料。 也了解到了香料杀人于无形的神奇之处,便是习武之人,也难免附庸风雅了一些。 今日晨起,公主本是要焚另一种香,听闻是梅花松针等气味生寒的冷香,犹其别致,更是有三苏才子风雅之韵味。 称三苏旧谈。 但前些日子,公主‘病中’,加之宫宴筹谋,长青顾不得其他的。 一心扑在公主身上,吃喝用度一应亲自过量审度,香料用完也无暇顾及。 今日公主提起来,寻得时候才发现见底了,一时半会调不出来,才换了辟寒香,长青过意不去,便气恼道要研出来一种香煤。 便是将香料和银炭制成香煤,焚烧便有香味。 一举两得,公主笑而不语,折柳却觉得是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调侃了几句。 泰安王进来的时候便看到的是一方赌气的主仆静默,似乎是在争执什么,但他无意问。 脸色沉寂肃穆的坐在旁边,也有些生气懊恼,一言不发,本在絮絮叨叨的长青一句话也不敢说了,乖乖站到折柳身旁。 墨瑾抬眼看了一眼。 泰安王今日早朝,看样子是下了朝便急匆匆赶过来了,还穿一身朝服,真红色团云纹蟒袍,大袖庄严。 正是一副年轻权臣的模样,沉着脸看上去威严庄重,叫人生畏。 “阿兄如何这副表情?”墨瑾将书卷递给折柳,便要撑着手起身。 墨姜虽然心中有气,但还是俯身帮她垫好身后的鹅绒枕,叫她靠的舒坦一些,而后才落座,挨着妹妹近了些。 不知道怎么说自己的气,转了一个话口,干巴巴道:“今日朝会后留侍,皇上赏了恩典,我给你挑了一套新的茶具。” 墨瑾不是喜欢茶具,只是喜欢精致一些的小物件,汝窑开片她觉得喜欢,作茶具还能见化冰,一个杯子两种模样。 见了心生欢喜,故而多攒了几套不同的,时时换着用。 墨姜却以为妹妹喜欢茶具,今日出宫的时候,求了个恩典,为妹妹要了一套宫中上贡的罕见茶具。 景德镇出产的彩瓷珐琅,偏于素一些,但是却精致,叫人看上去心喜。 “谢谢阿兄~”墨瑾扬声,笑得欢喜开怀,兄长和已故的父亲有什么好的物件都留给自己,她极受宠,对什么东西感兴趣,父子两便恨不得摘星星过来。 只是道谢之后,她思忖片刻,温声猜度,“皇上不让我随你远行西北?” 瞧着已经到了年关,官员休上元团聚的五日假,西北之事自然是要有个定夺,叫墨姜有个准备。 战死吃紧,就等着开年之后,朝会复启,直接宣旨封王。 而这些事情,早在之前,自己便已经与墨姜商量过,心中都是了然于胸的。 能叫他如此置气,无非就是有一事未达成,虽有准备却还想一试,失败了却又不甘心的。 那便只能是自己这个妹妹的去处了。 墨瑾坐端,倾身伸手按住墨姜的手臂,失笑道:“阿兄~” “杳杳在京中,才是最能保全的!” 第五十五章 凤阳府上门 墨姜如何不知,政宁帝说的一番话,有算计但也几分真心。 如今这天下,希望永宁公主身体康泰的,除了自己这个嫡亲的哥哥之外,便就是当今圣上了。他只是才和妹妹团聚,便不想离开她身边,叫她独自一人在京中面对这些堪舆算计。 “杳杳~”墨姜起声,又叹气。 “阿兄。”墨瑾知道他心中的忧虑,反问他,“在阿兄的心目中,杳杳是任人磋磨的人?” “杳杳是个很果决的女子。”他自然知道,墨瑾是一个何其尊贵果决的女子,也正是因为如此,许多事情,他不会瞒着。 墨瑾笑,又道:“杳杳果决的底气是父兄,身后站着泰安王府,杳杳不怕。”只有在墨姜这个兄长面前,她才能如此自在。 “万家此番虽未重罚,但也是动荡。”墨姜是有些担忧的,在这京中,她孤身难免有暗中的算计。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万氏伤了根本,自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墨瑾摇头,步摇随之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墨姜看着心神分散了一些。 回神,他有些不明所以,“伤了根本?” “是。”墨瑾又道:“万氏虽然不是重罚,但是因为长公主干涉皇家嫁娶,意在十四皇子和泰安王府,这两方有军权的府邸,圣上多疑,自然怀疑万氏忠君之心。 掌军权者本就独大,若是结党,拥护储君还好,动了歪心思,朝野动荡。 万氏本身在圣上除顾氏中出了力,天子近臣,知道的太多参与的也太多,圣上一旦生疑,便不会再重用了。” 自己的计谋本身就是不能一举除掉万家的,一切都借的是疑心的东风,如此以往,东宫就要很快的擢选正妃了。 政宁帝对万氏起了疑心,便不会再容忍万云梦诞下东宫的血脉,或者东宫长子。 墨姜只需要一点,便全然想明白了妹妹的意思,心中更是赞叹妹妹的聪慧,叹服不已。 “可若是如此,你......” 永宁公主是如何都不能再嫁入东宫了,一来墨瑾身子不好,命不久矣不说,于子嗣无望,若是嫁进了东宫,必然是万云梦先诞下东宫血脉。 再加之,万家和泰安王府如今算得上世仇了,政宁帝自然不会将墨瑾嫁到东宫去,难保墨瑾的安慰。 同时,墨瑾便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在墨姜看来,他的妹妹自然是配得上世间最好的男儿郎的,如此一来,受宠的和得势的,都不能了。 思来想去,“杳杳,你觉得四皇子如何?” 二皇子膝下一儿一女,他是断然不会叫自己的妹妹去做后娘的,余下几个蠢钝的,十三皇子洒脱,却早有正妃,若是嫁过去,便是继室。 只有四皇子还好了,母族势弱,而心不在朝堂也不得圣上忌惮,杳杳嫁过去也不会太受算计。 将来新君上位,四皇子的性子怎么也是个闲散亲王,将来必然也不会过得太难。 墨姜精细的算,却忘记了,墨瑾先前的话,她开口,“阿兄,我是要做国母的。”声音淡淡,轻弱飘渺,却不容置疑。 “你......” 墨瑾坚定不移,却在心中想起来了那股幽淡的木松香的气味,和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谋划。 无声失笑。 继而道:“但我觉得四皇子不错。”正如他所想的那样,母族势弱,将来便不必担忧外戚,不被皇帝忌惮便更好行事。 无心朝堂与否没关系,今日为友,他日若是成敌,便再做谋算。 墨姜被她这样转折又坚定弄得缓不过神,眼看着香炉中幽幽飘起来的烟雾缭绕,和沁人心脾的辟寒香,生不起来一点拒绝。 他如今再想不到妹妹选择四皇子的原因是什么,便是傻子了。 隔日,墨瑾收到了凤阳梅氏的拜帖,说是梅夫人携幼女梅瑜然上门拜会。 墨瑾微微凝眉,不喜却也不好拒绝,一来她想知道梅氏在顾家戴罪的事情中做了什么,二来便是父母恩怨了。 老泰安王和王妃早些年为了回避万氏的针对锋芒,告病离京,将幼年的墨姜留在京中。 夫妻两人便快快乐乐远赴江南的路中行至凤阳,老王妃身怀六甲体弱,行路不便,便在凤阳一带留了些许时日休养生息。 彼时裴家的天下还没有坐稳太久,今上忙于朝政,便没有前朝的律例一般,官员有假。老泰安王行到凤阳,也没有官员知道。 凤阳一带却也安全,毕竟是今上起事时候的另一个京都,乱贼流寇少之又少。 便在此停留了小半个月,王妃体弱,老王爷找遍了医者,都言胎儿弱症,母体更是弱,很难保住。 且是母子俱损。 老王爷寻遍医者都是无法,王妃八月有余,母体更弱,几度昏迷,便寻上了当时的凤阳府,求了护送。 连夜赶回京城,当时的凤阳巡抚便是梅瑜然的父亲梅倧,承念老王爷的德高望重,派遣府兵护送泰安王夫妇回京。 回京途中,老王妃已然弱极,到京城便突发难产,生下了永宁公主之后便撒手人寰。 不日后,待墨瑾足月,老王爷再度带着襁褓中的幼女离京,会回江南将养,途径凤阳府特地登门拜谢。 故而凤阳府对永宁公主来说是有救命之恩,这些年泰安王府唯一欠了的便只有凤阳府的人情。 墨瑾也是梅倧巡抚入京之后才从自己兄长口中得知这件往事,更没有想到,在这之前她遇到的心觉不正的,竟是梅倧的女儿。 今日梅夫人带梅瑜然上门拜望,墨瑾自然是不能拒之门外的,但同时也清楚,今日见人是因为恩情,而梅氏到底是不是真心探望? “奴婢去告知王爷。”折柳当即便去寻泰安王了,朝中告假,但是郊外仍有禁军在等,墨姜实则是一日都不得闲的。 墨瑾并未制止,默认她去,手中抱着手炉出神思索,长青请示:“公主?” “将人请到正厅。”京中上下,暗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前些日子兄长刚在宫中提了东宫赠药之恩,今日凤阳府母女便来了。 若是泰安王府拒之门外,那么在皇帝眼中,所谓的感念恩情能有几分真? 第五十六章 感念旧恩 泰安王府的大门坐落在皇城的中线,正对朱雀门。 永宁公主接待梅氏母女是在泰安王府的正厅,给了凤阳梅氏足够的尊荣和感念,梅瑜然坐在位置上有些揣揣不安。 她实际上是不太愿意同这位公主对上的,先前的几次,总叫她觉得自己是被看穿的那个。 墨瑾远远的便看到了随着母亲站在一旁的梅瑜然。 她穿粉色袄裙,袖边和立领边上狐毛滚边。 衣裳绣了蝴蝶,展翅欲飞状极美。 “臣妇携女拜见永宁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梅夫人穿着入京拜会的宫服,命妇阶级森严,她戴金钗,不敢僭越。 见到永宁公主一行人过来,便是跪地叩首,行拜会大礼。 倒是没有以恩情相挟的高高在上,长青颇有些松了口气。听说梅氏上门拜会的时候,她便想到了那日擅用香的梅瑜然。 今日一看,倒还算是本分,但是女儿尚且借刀杀人,教养的母亲心计何深沉可想而知。 她自是不愿意公主同这等人多多来往的,泰安王府将来便是公主一人所居了,这样的人弊端甚多。 梅瑜然随着母亲叩首,额头触手,不敢抬头看。 永宁公主见命妇,身穿宫装,真红色公主服制,绣金大袖衫。 还有绣金鸾凤祥云马面,霞帔边垂着极大的珍珠。 圆润光泽饱满,听闻出自东北极寒不冻的水滨,这种珍珠极为难寻,每一年只上贡几颗给朝廷。 未曾想,便是如此稀世罕见之物,永宁公主的宫服上便坠了三颗,还有钗上极为夺目的一颗。 但她并未戴公主应该戴的九翟冠,只是普通的随云髻,还有的就是垂在两边眉间的银盍彩。 一身上下富丽堂皇,雍容华贵,珠玉满头又不显得俗气,而是公主本该有的清雅高贵。 叫人望而生畏。 “梅夫人和小姐请起身。”墨瑾并未顿足,叫她们平身之后便绕过母女二人径直进入正厅坐下。 长青好生招待两人起身落座。 不等梅夫人开口,坐在主位上的永宁公主先行询问,眉目间都是感怀。 “听闻梅大人入京述职,凤阳到京城一路舟车劳顿,梅夫人和小姐何时到的?”她看似随口的关怀,却叫梅夫人变了脸色。 有些不自然,“妾身一家半月前入京。” 半个月前,自己尚在病中‘昏迷’,若说有旧交情,合该上门探望一番,而这么久了,也才今日来拜访。 自己这番话,倒是叫梅夫人一番旧交无法说出口,她笑了笑不作声,眼神落在侧下的母女两人身上。 梅夫人自觉有些局促,“此番入京,听闻公主也入京,特来探望公主。”永宁公主母胎难产,生下来体弱。 她自是顺着问:“公主现下身子好些了吗?”只是命妇客套的关怀,她是命妇,终究不敢像那些贵人一般,像长辈一般说话。 凤阳梅氏是大族,掌管一京,梅夫人便是在一群诰命夫人中也是抬得起头来的,却不知道为何,面对永宁公主就有些怯意。 她在京中的传闻诸多,但是此刻坐在眼前,梅夫人还是有些被威严所慑。 入京见过几位公主,张扬尊贵有之,高雅淡泊有之,这般威仪华贵,周身气势比得过皇家的公主。 梅夫人不由得感慨,“公主当真是虎父无犬女。”泰安王便是敦肃威严的,讲话严肃稳如泰山,叫人望而生寒。 女儿也是如此。 听了梅夫人此番话,永宁眉眼微动,有些兴趣,她眼中微光,“梅夫人是见过家母的,却说孤肖父是何故?” 墨瑾并未见过传闻中的母亲,便是在当顾怀瑾的时候也是没有见过泰安王的王妃的,这是个存在于众人心中的女子。 少听人提起,便是自己的阿兄提起,也是有些感怀和遥远的。 此刻听到梅夫人提起,有些好奇。 “老王妃......” 梅夫人想起来约莫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高大伟岸的泰安王拍开凤阳府君的大门,高声喊求救妻儿。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同皇帝一起打下天下的权臣妻子,没有京中命妇的雍容高贵和端方扭捏。 更多的像一朵木兰,淡雅温婉,像是在娇宠和温室之中长大的女子。 丈夫征战于乱世,却养的如此精致婉约。 只是身怀六甲,本就柔弱无骨的人看上去更是孱弱惨白,讲话行路都是温吞微细。 却在凤阳府派兵护送的时候,撑着脊梁,福身行了一个大礼。 感激凤阳府救命的恩情,梅夫人永生难忘见过她,身负诰命,却一点架子也没有,清雅婉约。 这些年来几次入京,她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同样的诰命夫人中也没有这样的人,包括眼下见到她的女儿。 梅夫人也可以笃定地讲出永宁公主肖父,不肖母。 听梅夫人讲完所有,墨瑾神色有些怔然,她生下来便是没见过母亲的,前世在顾家也是这样,她的母亲都是在难产中丢了性命。 倒是她运气不错,两世都没有因此而被说克母,晦气,倒是得到了父兄穷极所有的疼爱。 “多谢。”她温声道谢,不论梅夫人今日来的目的如何,她心中都是感念的,当初的救命之恩和今日的细细讲述。 “公主客气。”印象至深,多年未曾忘怀,讲出来也不过举手之劳。 墨瑾转头,嘱咐长青赏了一个缠枝金丝花和芙蓉玉青金禁步。 梅氏母女款款谢恩,相携离开。 墨瑾并未立刻回主苑,长青送客回来,便看到墨瑾单手支着头,似乎是在出神,忍不住提醒,“公主,外面凉~” “无碍。”她眼神落在前院,长青会意,“梅夫人携小姐回了官驿。” 墨瑾颔首,长青补充道:“梅氏母女住在京郊官驿。”便是当初感业寺那边住着顾氏家眷的官驿。 梅氏和顾氏先前有嫌隙,此番住在一起,而未选择进京述职的官员宅邸。 “派人去看着。”她淡声嘱咐,为顾氏平冤,也要在顾氏有活人在的时候,否则冤屈洗清也是晚了。 长青领命,不太理解,“梅氏今日来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同公主讲了一下老王妃?” “她们不需要做什么。”她起身。 那对母女进了泰安王府便已经是做了很多了! 第五十七章 天地之绝色 永宁公主入京以来一直是深居简出,闭门谢客。却迎了凤阳巡抚家的妻女进正厅,以礼相待。 不出几日,凤阳府当年对老泰安王夫妇引路护送之恩,和永宁公主救命之恩这样的陈年旧事便会被翻出来。 凤阳梅氏掌管一京,圣上重用,而泰安王府如今权势滔天,更是轻慢不得,在这两边都得脸,凤阳梅氏免不得要迎来送往许多奉承。 “当真是好算计!” 墨姜匆忙赶回来的时候,梅氏母女已经离开了,独剩墨瑾一人坐在正厅,不知道在想什么,忙上前问了一番,他听到梅氏什么要求都没有的时候。 心中冷意更甚,此番上门是在他不在府上的时候,直接见的杳杳,是什么意图谁能不清楚呢? 听闻京中常有大户生儿育女,若是母亲难产而去,便说孩子命硬晦气,克死了母亲,梅氏母女上门,若是惹得杳杳想起了这伤心事。 自己非要打上门去,算个清楚账。 他惴惴不安,探头看墨瑾,确定一般问道:“杳杳,真没事啊?” “梅氏上门,自是没事。”墨瑾起身,斜睨他一眼,语气云淡风轻,确实是没什么事情的模样。 “......啊?”他有些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长青强忍的笑意,才理清楚妹妹说了什么。 本来端庄持重的人,讲出来这样的笑话,墨姜有些捧腹。 见她要踏出正厅的门槛了,才匆匆追上,在她略微单薄的披风上披上自己的貂毛大氅,围裹得严实。 上下打量了一眼,他才道:“这样便暖和了,杳杳,你要去哪里?” “院中松柏长青,积雪也厚,我想透透气。”墨瑾无奈自家兄长草木皆兵的担忧模样,如实答道。 他陪同在一旁,心中暗叹,穿上宫服的妹妹真的是不同,威仪万丈,可以将京中所有的女娘都比下去。 语气自豪不已,“杳杳真是好看。”他语气中一丝作假都没有,十三的女儿家站在自己身旁只到自己胸口的位置。 身量挺直,柳腰纤纤,真红色宫服衬得她肤如凝脂,面若冠玉,抬眼看他的时候仿佛凝了天地光华的银眸澄澈透明,唇染丹蔻。 倾国倾城,清丽又明艳。 “阿兄!”墨瑾当日在那个蒙面人面前可以坦然的说出知晓自己貌美的话,如今在嫡亲的兄长面前却是说不出来一句。 眼神嗔怪,含羞带恼的扫了他一眼,又好奇问道:“那我们的母亲美吗?” 这一问,倒是叫墨姜有些怔忪,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听到母亲这两个字了,从小到大,也从未妹妹的嘴里听到过。 乍然听到,还是有些需要反应,他思索片刻,沉吟道:“母亲是个极美的女子,没有杳杳这般明艳,却也是个温柔似水,又有傲骨的人。” “是吗?” 墨瑾在一棵高耸挺拔的松树前驻足,抬眼看松叶上落的白雪,脑海中已然有了些许的想象模样,在乱世中极美可不是一件好事。 但她仍然能在梅夫人的口中是养的娇弱的女子,定然是父亲娇宠的女子,不知道为何,墨瑾竟然心中有些艳羡。 “是。”墨姜低头,看着对树出神的妹妹,他声音也柔了一些,“杳杳也是个有傲骨的女子。” 自己一个男子,都未曾想到过保全墨氏的万全之策,但是她一介女流,却想了一条荆棘遍布的路,为了父亲战场厮杀留下的血,和他这个阿兄的庇佑。 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娇娇女儿,也为泰安王府站了出来,甚至做寻常女子做不到的事。 长青和折柳站在不远处,不愿意打扰了这一对兄妹的宁静和这样良好的氛围,折柳只觉养眼,长青却心中有些复杂。 感叹道:“公主这一路真是不容易。”几度三番险些丧命,入了京之后还要在这么多人中虚与委蛇。 折柳点头认同,却一句话也没说,生怕惊扰了这样美好的画面。 永宁公主一身真红宫服在天地之间璀璨夺目,极为谣言,身上披玄色貂皮大氅,雍容尊贵,富贵堂皇。 而从京郊营地匆匆赶回来的泰安王,穿一身玄色飞鱼服,金线团绣,腰间束镶金牌带,往日悬挂的玉饰也没有带,周身干净又干练。 负手站在公主身边,矜贵威严,与京中纨绔不同,身上是在朝堂浸淫多年的权臣威严。 年纪轻轻便袭爵亲王,确实在这京中是独一份的,眉宇之间神采飞扬,英姿飒爽,和公主并肩站在一起,天地清白,宛如在画中。 叫人不忍心打搅,又想到年后兄妹便要分隔两地,心中可惜。 京中一到年下,游僧商户忽然多了起来,街道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初到盛京的人,难免会被这样的繁华局面迷了眼睛。 出了城门短途内,仍能在官道沿途听到叫卖的声音,热闹异常。 快到官驿的路上便没有了,入京述职的官员家眷有不少喜静的人住在感业寺外,求一个国寺的灵妙安稳。 故而会有沿途的驿官将叫卖的人驱赶到一边。 梅夫人到官驿便志得意满,眉眼舒展的下了马车进了上房,她的目的已经达成,自然是极为开心的。 梅瑜然跟在后面,小心翼翼上楼,进了房内安静无人了,才有些着急,“母亲!这么好的机会,您怎么不向公主提?” “提什么?”梅夫人款款端坐,抿茶,缓缓放下杯盏,仪态大方,“说你心悦太子殿下,求公主想办法将你嫁去东宫?” 她轻哼一声,“我凤阳梅氏的女儿端方有礼,断不会做出这等没羞没臊的事情,当日万晴华的事情你也看到了,衣衫不整,不成体统,万家脸都被丢尽了。 我梅氏是簪缨世家,那等下药狐媚之术是妾室上不得台面的门道,你给我仔细着点!你是凤阳梅氏的嫡女,学的是掌管中馈之术!便是他日嫁到东宫,也要是东宫求娶或两家缔结姻亲,这门亲事,万不能是你使下作手段谋来的。” 梅夫人竖眉,“你听明白没有?” “......女儿明白。”梅瑜然低下头,认真听训。 梅夫人的母家在凤阳也是名门大户,执掌中馈多年,气势早已经练出来了,手段也颇为果决,凤阳府上的几个妾室都被治的服服帖帖。 梅瑜然自小被严厉教养,颇为畏惧。 想到万晴华的下场,她敛眸,垂下了头。 第五十八章 真是大胆 上元前几日,京中纷纷扬扬的又开始下雪,墨瑾照例入宫向皇后请安。 出来时,原本撒盐一般的雪转为大雪,纷纷扬扬,已经在宫道上面积了寸深,轿辇难行,长青怕摔了墨瑾。 一时间犹豫不决,倒是墨瑾远望碧空,心下开阔,淡声道:“无事,走走吧。” “未若柳絮因风起。”她心下赞叹,颇为感怀,“谢道韫真是千古才女。”踱步在宫道上前行。 高瓦红墙和白雪皑皑当真是相配,从泰安王府的高楼上可以看到皇城风光,若是下雪,白雪覆盖灰瓦。 叫人觉得美不胜收。 长青跟在身后,不知道说什么好,撑着油纸伞,安静跟上。 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觉得公主有种叫人说不上来的老气横秋,少了豆蔻年华的鲜活。 缓步半刻钟,墨瑾任着自己的脚步走,渐渐发现不是入宫的地方了,目视远处,问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撷芳殿。”长青微顿,进京之前,她早已经熟知宫中的分布了。 墨瑾不语,她忽而心生一个念头,除了分了亲王郡王的几位皇子有自己的府邸之外,剩下的皇子们还居住在这边。 皇宫这一围,她思忖一下,而后道:“我们去四皇子宫殿。” “是。” “啊?” 长青有些没反应过来。 四皇子更是没有反应过来,永宁公主今日入宫的消息他早已经知道了,除了他估计许多皇子都知道。 但是永宁公主上门,他倒是意外的很,更是清楚,永宁公主进了这殿门,消息便会传到宫中人人的耳朵里。 “请公主去暖阁中。”裴景瑜吩咐了一声,便去更衣收拾了,他也想看看,永宁公主如此突然的登门,是想要做什么? 四皇子待墨瑾是在殿内半高的阁楼中,墨瑾绕过台阶一路走过来,见到了数种梅花和松柏林立。 红梅在白雪中盛开,别有一番风味,沿途种了矮脚梅,院中更是有高的盛开的极好的梅花。她站在栏边注视观赏。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墨瑾听闻脚步声,低低吟诵,声音平平道:“上次见到如此极美的红梅还是在荣昌公主的袄裙上。” 盛开的极好,同今日枝头的梅花一般。 “荣昌喜爱这些清寒淡然之物。”裴景瑜身着一身玉色圆领长袍,袖口绣了精致的图案,衣上是松鹤观云的图样。 如同画中,飘逸出尘,他一进来,墨瑾又闻到了那股浅淡幽深的木松香。 笑了笑,反问道:“那殿下呢?松柏寒梅同种,也是个淡雅之人。” “公主见笑了,请落座。”他伸手,亲自替墨瑾斟茶,墨瑾款款落座,看得清楚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确实也是皇家养尊处优的手。 墨瑾淡笑着接过茶,轻啜一小口,扬眉,“很是清香。” 裴景瑜笑而不语,自己独爱松柏,便加了一些松针进去,不过墨瑾夸完茶之后,眼神又落回了杯子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自己宫中的茶具是在外云游的时候带回来的,和宫中的不相似,见墨瑾打量,便问道:“公主喜欢这些物件?” 自然是喜欢的,当日泰安王求皇上要了一套上贡的景德掐丝珐琅茶杯,宫中便不少人知道了。 堂堂王爷,能张口求的,自然是极为在乎的人喜欢的。 “永宁府中有一些算不得名贵的汝窑,却一杯两样,能听到开片的风铃声。”墨瑾神色温和,似乎真的是来闲谈的。 裴景瑜点点头,“汝窑开片,可响百年。” “公主今日登门,小王预料之外,招待不周公主还请见谅。”裴景瑜客气,眼中却没有多少客套。 墨瑾一点也不意外,他是在外云游许久的,没有养出来宫中贵人的心气,叫墨瑾没有来由的生出好感。 摇摇头,有些好奇,“殿下周游山川湖海,在这个关头回来,圣上怕是要留殿下许久了。” 政宁帝会留他已久,原因在哪里,自己何尝不知道?裴景瑜眸光闪烁,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笑着自嘲道:“天家儿女,小王年岁渐长,尚未婚亲,给弟弟们带去了不好的榜样,父皇自然是不允许的。” 自己直接点出了皇帝要赐婚,眸底有些许的试探,这些都丝毫不掩饰的落在墨瑾的眼底。 他又道:“小王散漫,心之所向山川湖海,哪家的贵小姐愿意跟着小王四处奔波?岂不是耽误了人家良家的姑娘?” 长青站在一边,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儿女姻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眼前这一个皇子一个公主,婚姻大事本身就由不得自己做主。 眼下却如此坦荡的随意谈论,叫旁人听了去可怎么了得? 天玄心里也着急,恨不得出声提醒,捂住自己主子的嘴。 “八皇子先娶侧妃,诸位皇子府中亦有侍妾。”墨瑾抬眸,光华流转,“殿下何不先效仿?” “小王心在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是先行此举,将来和正妃夫妻之间生了龃龉。”他似乎是当真思忖了一下,而后摇头道:“不值当。” 话落,墨瑾没有再开口。 他轻轻笑了一声,坦荡直接道:“恕小王冒昧,公主尊贵,将来及笄之后天家儿郎中,夫婿任公主挑选,公主金尊玉贵,不会因此留了距离在夫妻之间吗?” “......” 长青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后院管宅,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事,身为妻子掌管中馈,怎么能因此有介意和距离?善妒乃是七出之条,四皇子问这番话...... 当真是冒昧。 “孤不在乎这个。”墨瑾一身青莲色织金袄裙,高贵而不可亵渎,闻言摇头,“至亲至疏夫妻,各自恪守本分即可。” 算是正面的回答了裴景瑜的话,旋即便借着体弱之由头先回府了。 方将人送走,天玄便着急了,方才那番话,若是被传出去了,便是殿下失了礼节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皇子公主婚配,向来都是中宫和皇上做主。 永宁公主身份在此,说便说了,主子这番,真的是...... 裴景瑜却无视天玄面色焦灼,摸了摸袖口,饶有兴趣,“真是大胆!” 第五十九章 她身后是未来的西北王 “是大胆。”天玄应和,语气幽怨,“殿下,您知道今日这番话传出去,您可是大不敬君上的罪过啊!”四皇子也太大胆了。 中宫尚在,皇帝也还康泰,四殿下作为庶子,怎么敢妄议自己的姻缘啊?若是传了出去,殿下这么多年的功夫不就是白费了? 裴景瑜敛眉在思索什么,没有回答天玄的话,他已经摸清楚了永宁公主所求,自然是没有什么畏惧的。 “她想嫁入我宫里。”裴景瑜哂笑,“怎么会让这些话传出去?便是传出去了,她也有言辞可说,择选夫婿而已。” “......” 这便是更加大胆了,永宁公主一介女流,及笄前便自己择选夫婿,传出去世人如何让看待这个女儿的名声? 天玄犹豫,好半晌才道:“永宁公主已经来过我们宫中,又欠了东宫的恩情,才入京又和仁贤王有所牵连......” “最后选定的皇子,不会觉得她是个左右逢源的女子吗?”天玄自认为身为男子,是没有办法容忍的。 “她是圣上钦定,位比国公食邑五千的公主,今日背后是开国功臣泰安王府,他日便是做西北王的兄长。”裴景瑜负手,站在梅树前。 声音淡淡,“西北之外便是虎视眈眈的瓦拉和鞑靼部,大禹靠泰安王,便是皇上赐婚,也要问问永宁公主的意愿,谁敢说她左右逢源?” 政宁帝除了武将出身的顾家之后,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泰安王受重用,谁还敢轻慢永宁公主,因为这等小事和男子的颜面便说她左右逢源? “既是如此......”天玄正欲问出口,顷刻又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裴景瑜淡扫了天玄一眼,自顾自地赏起了梅花。 他早在万晴华算计泰安王的时候就知道,永宁公主已经和东宫无缘了,泰安王府断然是不会让她嫁入东宫的。 今上无法强求,也知道储妃之位对永宁公主来说并不稀罕。事已至此,泰安王府这样强势的妻族,如果不能给东宫的话,今上自然也是不会允许它落到其他人手中的。 首当其冲的便是在万氏殃及永宁公主一事中,民心盛旺的仁贤王,莫说尚永宁公主,皇上是绝对不会看着这件事发生的。其次便是皇长子、八皇子和十四皇子。 这些得宠,母族势大的皇子也是今上不会眼看着永宁公主嫁入的,否则妻族势大,母族又有些能力,谁甘居人下呢? “二皇子有一双儿女,泰安王定不会允许自己的妹妹嫁到皇子府中做继母。”天玄思来想去,也觉得四皇子确实是好的人选。 母族势微,心在江湖,但是若是这样论的话,也还有肃郡王,九皇子几位。 天玄又有些疑惑,问道:“可永宁公主想要嫁给何人,陛下就算不应,泰安王府强势的话,也不得不应啊。” “若夫君得势又能,对她来说不算是好事。”裴景瑜眼神落在一枝花上,树枝枯败,有几个花苞含苞待放,但看样子也不会开了。 唯独枝头的红梅盛开的极好,金黄的花蕊葱葱郁郁,花瓣层层叠叠,美艳至极。 “她要的不只是掌中馈。”他思来想去,无声失笑,说永宁公主大胆确实不为过,自己是皇子都不敢做这样的谋算。他不再和天玄说话,凝眸观赏了那朵梅花片刻之后,伸手将花枝折下。 拇指和食指捻着花朵转,哂笑道:“凌寒独自开?花开堪折直须折。”话毕,便踱步回了自己的宫室。 这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天玄每个字都懂,但是连在一起的时候又不是很明白了,立于原地怔愣了许久,都没有想明白。 裴景瑜本已经进了宫室,又折返,在殿门处淡声嘱托天玄:“挑一盆矮脚红梅送去给永宁公主。” “是。”天玄呆呆领命去做。心道这差事还不如交给地枢去做。 四皇子两个侍卫,一个叫孟天玄一个叫孟地枢,近身侍奉一个,另一个便在外面奔波打理,处理裴景瑜的命令。 “谢谢孟侍卫。”长青接过矮脚红梅的时候表情算不得热络,语气也算不上欢迎,心中似乎还是在记着四皇子说了那番话。 竟然想要平白无故污公主善妒,当真是个浪荡的皇子!只是这些话她作为奴婢是不能指摘主子的,便在心中记挂上了。 旋即在盒中端出来了一套茶具,是墨瑾挑出来的汝窑茶具,先前四皇子也提到过的汝窑开片,“这是我们公主的回礼,有劳孟侍卫。” “姑娘有礼。” 天玄如何看不出来长青是不欢迎他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样子,但确实是殿下理亏,公主的婢女有脾气也是应该的。 告罪几声后便带着回礼匆匆回宫了,省的泰安王知道,出来拎着刀劈了他。 永宁公主本身就受人关注一些,加之即将及笄,泰安王即将擢封西北王的消息也捕风捉影传出去不少。 眼下,永宁公主和任何一个势力有所往来都是至关重要的,特地去撷芳殿拜会四皇子的消息无人隐瞒,加之两人赠礼往来毫不遮掩。 不出一日,合宫上下便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消息最先传到的是乾清宫,政宁帝和荣昌公主对弈的正在僵局,刘不为便进来通报了这件事情。 “哦?”政宁帝放下手中白子,听刘不为讲完,摆摆手叫他下去,才若有所思地坐在位上出神。 残局到一半,荣昌手执黑子,看了好半晌,才认命一般放下黑子,无奈笑道:“女儿中盘便输了,父皇棋艺高超,女儿叹服。” 政宁帝瞥了一眼棋盘,若想要补救也不是没有方法,他心中一下子倒是来了兴趣。当日永宁公主来问安,雪大难行遇到了正好被传召入宫的四皇子。 而永宁公主本不必问安,也是因了荣昌的缘故,眼下永宁公主和四皇子有了往来,难免说其中没有荣昌的缘故。 “你倒是没事人,朕的儿子们为了争朕座下龙椅,暗中风起云涌的。”政宁帝无奈,他瞪了荣昌公主一眼,却没有真的责怪。 而是问道:“朕真的赢了吗?” 第六十章 她从不信真心 “您是天子。”荣昌也看了一眼棋盘,“女儿中盘便输了,外面再怎样风起云涌,您都是君,是掌握着棋盘的人。” 政宁帝面色平平,看不清喜怒,荣昌也不着急,静静等着。 他清楚,朝中和皇子公主们的一切动向自己都运筹帷幄,胸有成竹,只是作为一个帝王,他的儿女们允文允武,优秀出众他自然是欢喜的。 但是他更希望,他们能够认同自己选定的储君,将来君君臣臣,携手共襄盛世,他日青史在册也不枉费他一生戎马征战。 “是吗?”他轻叹一口气,香炉中龙涎香的烟雾飘渺,倒显得殿中室内虚幻了一些,“还是荣昌最得朕心。” 自己培养这个女儿,也是因为她身上有似她母亲那般的聪慧傲骨,却也温婉。 否则今日,也不会有四皇子和荣昌公主的事情传出,东宫无望,他还要忌惮着永宁公主嫁给了任何一个得势的人。 荣昌公主当日假传圣旨传召,将四皇子和永宁公主凑到一起,正好是顺了政宁帝的心意。 荣昌敛眸,“女儿愚钝,是天意助父皇。” 政宁帝抚掌大笑,也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到荣昌跟前,拍拍她的肩膀,笑着出去。 待他走后,荣昌才将目光落在了棋盘上,羊脂玉白子步步退让,却正巧落到了黑子的包围之中,结局未知。 残局而已。 ----------------- 泰安王府。 屋内摆着一盆矮脚红梅,花瓣红艳,花蕊澄黄,修剪的整齐,看上去颇为好看,看到好看的东西也心喜,墨瑾支着下巴观望了片刻。 “凌寒独自开。”长青生在江南,从未见过寒冬腊日中长出来的梅花,新奇的紧,虽然对方才的天玄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四皇子殿中的梅花确实是好看。 她凑过去闻闻,喜道:“香味也好闻。” “嗯。”墨瑾眉眼舒展,心情松快,“你可以采一些去做香料。” 一盆梅花开得繁茂,也足够她做一些香料,长青喜不自胜,“奴婢新得二度梅花的香料方子!” 说罢便端了梅花,喜滋滋地出去了,折柳伸手想要拦住她,说公主还没看完,却比不过她动作之快。 “随她去吧。”墨瑾低头翻书,她倒没有多喜欢梅花,只是觉得那样红艳,又是种在盆中的矮脚梅花,比较新奇。 长青本就喜欢研究这些东西,她也只是过个眼缘。 折柳见她发话,也便不纠结了,而是轻声提醒,“今儿个城门刚开,我们的人就传信进来,说官驿那边,梅巡抚家的姑娘和顾氏家眷起了冲突。” 还能是什么冲突?顾氏在世上仅存这一对孤儿寡母,梅瑜然和顾宋氏第一次见面,早先也不认识,更是不会结仇。 无非就是记恨顾家的拒亲,叫梅氏丢了面子,她是嫡系的女儿,自然时而被议论,心中有气,便拿顾氏的家眷撒气。 左右顾氏戴罪,孤儿寡母还是戴罪家眷,看守的官员不会说什么的。 那毕竟是巡抚的女儿,又在泰安王府面前得了脸,京中谁不给几分薄面? “嗯。”墨瑾无意出手,在关乎顾家的事情上,她不能过多插手,被早早的注意到,但是她派去的人,寻常人也是查不到底细的。 只要不闹出来人命,便由得她们去吧,现在遭了磋磨,他日东山再起的时候就不会太过于好欺负,轻信奸佞。 她嘱咐道:“不要管梅瑜然。”便任由她仗着父母辈之间的恩情,拿着泰安王府的名号为非作歹。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凤阳梅氏出了差错漏了岔子,才好找把柄。 折柳领命。 香煤烧裂和茶盏开片的声音偶尔响起来,听上去清脆动听。 “公主。”折柳顿了顿,不太确定,“我们真的要选四皇子吗?”先前四皇子和那个神秘人之间的关系,和他多年未被帝王发现。 可见是个势力和心机都隐瞒极深沉的人,若是选了四皇子,日后遭受算计,该当如何? “嗯,他有能力却不自负懂藏拙,聪明却不自作聪明。”她手指落在书页上,没有翻过去,倒是想起来自己先前未曾明白的,东宫的事情。 她在永安堂找的人,将望天树送去东宫,若是在多方势力下被发现,便是已然和东宫绑上了一条船,永安堂毕竟是在京中露头露脸的。 唯有四皇子那般,神秘谨慎的送过去,才能够叫东宫忌惮,因为查不到来头故而不敢隐藏下来。 “可是......” 折柳担忧的正是这样,四皇子聪明,若是他日两方相知相熟,深知对方底细,更是深知两方的弱势和致命之处。 如此之下,为敌便才难。 “没什么可是。”她眉眼不动,“若是我与他为敌,便各凭本事。眼下只要知道他有何所求,我们便可做一个交易,交易之下,无所谓真心。” 偶尔真心,多半假意,逢场作戏,各取所需而已。 折柳久久说不出话,她以为这场博弈是公主志在必得的博弈,却未曾想到,不过是走了一条险的路。 将来生死还是值得思量的,若是现在反悔还好,将来若是缔结姻亲,夫妻床榻之间,枕边之人都没有真心。 何其可怕? 她孺喏好半晌,才低声道:“王爷不会同意的。” 折柳这才从书上移开了视线,抬眼,定声道:“我意已决。” 她知道自己的阿兄不会同意这样的惊险之事,但是她命不久矣,要为顾氏伸冤,也想保全墨氏,更想要若有机会,培养一代明君,不多疑,任人唯贤。 不叫第二个顾氏之事再发生,明君和良臣之间的博弈,必然是生死局,一方失败就是伤及根本的。 自己正是因为深知,才不得不铤而走险,奋力一搏。 她抿唇,没有告诉折柳的是,她从来就不信夫妻之间的真心,前世和裴景同的真心她信,屈居内宅,什么也没有得到,只有家族覆亡,百余口含冤而死。 这一世夫妻之间的真心,她是断然不会再信了。 两方之间,只要有利益的往来,便不会输。 墨瑾起身,“折柳,你如今是我的人。” 第六十一章 上苍报应而已 “查清楚了,是她的人?” 撷芳殿四皇子府邸,裴景瑜和天玄主仆两人,一站一坐,天玄拱手讲述地枢带进来的消息,一一讲于四皇子殿下听。 他屈着膝盖,俯身支着手肘,松散随意。 自己也没想到,会在不经意之间,发现永宁公主如此大的疏漏,她以为顾氏家眷不会有人关注,却没想到,自己的人因此而追查到了她的人在暗中保护顾氏母子。 永宁公主久久不同意和他之间合作往来,似乎是在查探他的底细,他对皇位并不是势在必得,故而必须要有一个很是吸引她的。 才能让她放心的答应同自己合作。 “是。”天玄想不明白,方入京不久的永宁公主能和顾家有什么关系?还动用了自己的人,去保护顾家的家眷。 裴景瑜却能想的明白,若真如自己所料,永宁公主想要她的孩子成为皇孙,那么便必然要把太子从东宫之位拉下来。 而东宫若是污蔑良臣,纵容奸佞,便是失民心的举动。 他勾唇,漫不经心问道:“顾家还不愿意拿出来吗?” 他守着顾氏母子这么久,自然不是没有什么目的的,天玄摇头,“不愿意。”满门血案的证据,若是就此交了出来,识人不清的话。 顾氏满门不久白死了? 顾宋氏也是个聪明的,能想到顾氏的罪责有今上的授意,故而咬死了把证据攥在自己的手中,藏得密不透风。 宁愿此冤不审,留待后人发现证据,叫顾氏青史留名,也不叫裴氏的人拿到丝毫的证据销毁。 裴景瑜不强求,他也能理解,思来想去,嘱咐天玄,“保护好。”顾氏最后的血脉,忠臣满门,也算是天道有愧。 天玄领命去做。 上京述职的家眷可以待到上元之后,再回到驻守地,梅氏的女眷不愿意入京,一直住在京郊,避免官场命妇往来。 在朝中上下也算是有些好感,除了同住在官驿的,知道一些内幕的家眷。 却碍于凤阳巡抚的面子上,不敢多说什么,只在心中知道那母女两个不算什么善茬。 梅氏和罪臣顾家的渊源,他们也道听途说过,可以想明白凤阳梅氏这样的大户,嫡女求嫁而被拒绝是怎么样的屈辱难堪。 梅瑜然长大知事之后,也因此受了不少姐妹的奚落笑话,心中忿忿,故而在和顾氏家眷住进了官驿之后。 在吃穿用度上时而拦截为难一些,做一些小手脚。 毕竟顾氏虽然有罪,今上却是宽待这对母子的,他们住在官驿旁辟出来的院子中,有侍卫守着,罪臣家眷没有丫鬟伺候。 侍卫只负责他们的死活和不逃离,其他的也是做不得什么主,梅氏的小姐自然也是得罪不起。 毕竟是巡抚家的嫡女,顾氏幼子夜中发热,侍卫请了郎中过来,中途却被梅瑜然的侍女拦住了。 说是梅氏的小姐染了风寒,生了高热,耽误到大半夜才放了郎中走,郎中去看顾氏襁褓中的幼子时,婴孩已是烧得昏迷。 连啼哭都是弱弱的,有气无力。 侍卫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多说什么,梅氏的小姐,他们不敢得罪,那小孩子所幸命保住了,圣上的旨意只是保护母子的安慰。 若是因为少儿高热晕厥痴傻了,便也是顾家的不幸。 “小姐......”丫鬟犹犹豫豫,“我们这样不好吧?”那毕竟是和皇上一同打下江山的老臣,即便戴罪,也有百姓记得他们的好。 梅瑜然今日穿月白袄裙,宽袖边滚边白毛显得干净纯粹,她两只手插到玉色满棉的置手中,亭亭玉立,看上去真的金尊玉贵,像是个端庄的大小姐。 说话也是云淡风轻,满不在意道:“有什么不好?孤城城破,百姓受屠,顾家是罪臣,罪臣的家眷便该为奴为仆,哪里配得上这么好的院子?” 丫鬟放不下心,“可若是那孩子脑子烧坏了,我们......” “干我们何事?”梅瑜然手伸出来,扶正发间珠花,“那是孤城百姓枉死的报应。” 她又没有伤害那孩子的性命,小儿高热本就是凶险急症,若是熬不过来那就是天意,便是作孽太多。 顾氏该得的。 “可是......”丫鬟还是忧虑,提醒道:“那对母子,当日可是在永宁公主面前露脸的。” 永宁公主虽说并未点名帮助,但是不偏不倚的姿态,便已经是在斥责看守的人不尽责,叫圣上说出的话落空,暗中实则是在帮助那对母子。 若是被永宁公主知道...... 梅瑜然这才想到,那个真正金尊玉贵,风华万千的同龄却天差地别的女子,心下发了个寒战,若是被永宁公主知道是她从中作梗的话。 自己难保不会落得万晴华的下场,万晴华只是对她兄长动了歪心思,而自己,却是引导了这一切的人。 她一时间有些心神不宁,眼神闪烁了好半晌,才正色,清清嗓子道:“记住,这件事和我们没关系。那夜我就是病了,发热惊厥,你才去求的郎中,和顾家撞上是巧合。” “是。”丫鬟应下,梅瑜然担心的不是那个顾宋氏的母家,担心的是永宁公主,想了想,还是道:“若是那个郎中不好相与的话,便不必相与了。” “是。”这种事情,她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丫鬟自然没什么意外的,况且不过就是一个乡野赤脚郎中而已,也没什么人会在乎。 凤阳梅氏在京中也并不是没什么势力的,做这种事情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梅瑜然笑了笑,推开窗户没说话,站在窗口远眺,京中大雪覆盖,满地清白。 她一身月白衣裙,看上去凌然出尘,美不胜收。 不远处另一扇打开的窗户也在看这边,她感受到目光的注视,移目去看,窗户却闭上了,还在微微晃动,看上去人才刚进去。 她蹙眉,叫了丫鬟一声,“去查查,这官驿中还有哪家的家眷。” 前几日官驿的名单中,那间厢房是没有人住着的,今日却进来了新人,入京述职的官员早在前些日子便已经住进去了。 如今住进来的,必然不会是述职官员。 第六十二章 你不懂女儿家心思 隔日,泰安王终于休了一日的假,在府中陪墨瑾。年后他便要领旨远赴西北孤城,留了妹妹一人在京中。 再见就只能等七月,妹妹及笄。 墨姜是个大男人,却也觉得心中甚不是滋味,他墨家向来娇宠女儿,父亲一直在江南伴着妹妹,他作为兄长,陪伴不到不说。 好不容易接了妹妹入京,如今自己也要远赴西北上任,又要分隔两地。他面上沉沉,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喜形于色。 墨瑾也不提醒,只有在她这个亲妹妹面前,堂堂泰安王才会像个孩子一般,求这求那,好生小孩子心性。 此刻,他伸着手左右转着看四皇子府新送来的茶具,是烧制了梅花式样的琉璃茶盏,玉白色晶莹剔透,极其雅致。 “他何故日日送东西来?殷勤至此,心思不纯。”他心中却没有多少欢喜,临近离京,自己心中本就不忿,更是看不惯趁此关头在妹妹面前献殷勤的人。 当自己这个管家的阿兄是死的么?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父母已故,他这个长兄如父,妹妹的姻亲大事自然是他说了算。 越过自己给妹妹献殷勤的人,他通通看不惯。 “阿兄~”墨瑾放下手中的茶盏,无奈的笑道:“我们如此光明坦荡,自然是已然决定了。”她选定了四皇子,而他也选择了和她合作。 墨姜这才正了脸色,“当真?” 他实际上是有些担忧的,四皇子势弱,母家更是没有助力,一切权势都在泰安王府,若是他日他执掌大权,却忌惮妹妹。 杳杳体弱......该如何是好? “是。”墨瑾观他脸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顿了顿,又道:“阿兄,前些日子,我的人在京郊无意间发现了四皇子的人,在保护顾氏罪臣家眷。” 墨姜闻言,反而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道:“那也好,他若有求于你,便会敬着你。”他只一听,便知道四皇子是在保护顾家的人。 思来想去,解释道:“顾氏在西北孤城戴罪,事发蹊跷,只留下了一对孤儿寡母,皇上是不会如此悉心的保护顾氏的,只能是四皇子自己的主意,他应当是想要为顾氏伸冤。”自己的妹妹刚进京城,还不是很清楚其中关窍。 实则不然。 但是墨瑾倒是很好奇,“阿兄,你怎知不是圣上?”如此笃定,“罪臣家眷向来是流放的,但是圣上却在京畿重地为顾氏留了栖身之所,还派人守着。” 说是圣上暗中保护,也有所道理,毕竟顾氏已然受到这样的优待。 墨姜知晓为什么墨瑾会这样问,他知道顾氏对于圣上来说是不同的,自己也是琢磨了许久才知道。 当日西北孤城事发突然,城破便会殃及西北府,西北沦陷下一步便会剑指京畿,京城的守卫可以抵挡,却不能长久抵挡。 政宁帝无心多调查顾氏的事情,只能先派十四皇子和泰安王率兵征战,平定西北,而后还朝之后,镇守西北府的官员加急传信入京城,说是发现了顾氏通敌的证据,而敌军入城之后,恐他日顾氏因为嫡女是储妃的缘故。 反悔抗击,顾家军的威名远扬,早先是随着大禹的皇帝平定了天下的,故而城破当夜,顾氏满门被灭。 但是由于信件往来和孤城布防图,政宁帝不得不降罪于顾氏,让本来为了孤城献身的忠烈满门变成了罪臣。 顾将军是和政宁帝一起在马上打下的江山,政宁帝对顾将军便如同对泰安王一样,如今国家初定,手足兄弟便如此出卖了自己,险些危及国家。 政宁帝对顾将军自然是又敬又恨,爱恨交杂,给顾家降罪,抄家斩首,但是又不忍顾家没有留下一丝血脉,故而留了孤儿寡母在京郊,天子脚下。 算是仁至义尽,自然不可能再多此一举的私下派人保护。 “他倒是肝胆男儿。”便是墨姜,想到四皇子竟然是想要为顾氏平冤,也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顾氏戴罪和那罪证来的都突然,便是有人疑心,也不会想着伸冤。 而四皇子作为天家儿女,竟然想和君父的意愿背道而驰。 墨瑾不语,她多日以来都没有想明白,顾氏和四皇子之间曾经有何往来,竟让他愿意冒着大不敬的罪名,为顾氏平冤。 墨姜起身,负手在院中踱步,他一身玄色织金绣蟒纹织里,腰间是嵌海蓝宝石缠枝绶带,朝气蓬勃,潇洒威严。 腰身板直,清瘦高挺。 “阿兄~”墨瑾叹气,“西北孤城荒凉,你定要注意安全。” 顾氏没了,大禹少了一股很是强劲的战力,蛮夷自然动心,西北部落动乱,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瓦拉和鞑靼部。 蜀南王居功自傲,蜀南之地已然与朝中离了心,多次出现犯上不敬的话语,越不过明年,政宁帝便要出手整顿蜀南。 蜀南一动,南蛮安南一带便会闻风而起。 国之初定,便是有诸多的不确定之处和不安稳之处。 墨姜颔首,他心中明镜儿似的,转而想起来近日京中的传言,道:“晨起听说了凤阳府和泰安王府有意缔结姻亲,杳杳怎么看?” 自然是不可能的,凤阳梅氏只有梅瑜然一个嫡女,若想要缔结姻亲自然是嫁入泰安王府嫁给他,但如今天下局势,两京十一州,凤阳梅氏掌管一京,位高权重。 若是凤阳梅氏的嫡女嫁给了在京城中位高权重的泰安王,政宁帝便要安枕难眠了。 这样的结局政宁帝自然是不会眼见的,而泰安王府本就是众矢之的,自然也不会目的如此明确的娶了凤阳府的女儿。 那么能传出来此番谣言的,便只有梅氏自己了。 目的便是在于让政宁帝两相审度中,选一个最好的去处,便是将凤阳府这样强权的势力连接到皇家,唯一的选择便是东宫。 而眼下万家失势,为了给凤阳府面子,自然是让梅瑜然做储妃。 墨瑾垂眸,浅笑,倒是个聪明的人。 “我看那梅氏的女儿温婉端庄,大气守礼。”墨姜蹙眉,“梅氏也是为了储妃之位豁出去了。”丝毫不顾忌自己家女儿的颜面。 “不见得。”传言未必是梅氏的长辈传出去的,墨瑾笑着调侃,“阿兄,你不懂女儿家心思。” 第六十三章 美得惊心动魄 墨姜军旅中人,自然是看不懂女儿家的心思的,但是朝假期间,政宁帝却颁发了一个旨意。 将原先的文华殿大学士换到文渊阁做大学士。 同是内阁的五品官员,看上去是不升不降的,实则也算是明里暗里不小的动荡。 政宁帝深知太子若无强力的靠山,那么储君之位自然是很难保全的,诸位皇子允文允武,除了中宫嫡子这个名位,若是从其它处算计了太子,他是没有什么招架之力的。 主弱国疑,这个道理他看得明白,自然不愿意自己亲手抚养的儿子将来登上大宝处处找人牵制算计。 原本的文华殿大学士是教太子,辅导太子读书的官员,虽是五品,却也是君主近臣,政宁帝将他从文华殿转到文渊阁,便是一个天差地别的地位。 文华殿辅佐储君,文渊阁却是协助皇帝处理政事,变成了天子近臣。 那么作为太子的恩师,东宫的地位便更加的稳固,他日今上驾崩,有这样的肱骨之臣,何愁东宫不能顺利继承大统? 墨瑾听闻这个旨意的时候,懒洋洋的看着院中松柏,“东宫可以过个好年了。”苍松翠柏,格外有生机,松柏下还摆了几盆突兀的红色。 红绿相配,颇为讨人发笑。原先院中花草凋零,唯有松柏长青,取草木秋死,松柏长存的意思,墨姜也是图一个意图。 如今四皇子隔日便送来一盆不同的冬梅,红梅白梅甚至还有罕见的腊梅,五颜六色姹紫嫣红,给这个院中添了一些凡俗气息。 好几次墨姜来主苑陪墨瑾用膳的时候,都颇为嫌弃,险些叫人挪走收拾了去。 金乌高悬,墨瑾身穿青古色裘衣躺在贵妃榻上,懒懒散散雍容华贵,沐浴着并不温暖的阳光,享受年下京中的年气。 院中高墙旁边是不是耸出来一个脑袋,忽上忽下,折柳拳头握紧又松开,实在忍无可忍,将眼睛闭上了,长青倒是没什么察觉,专心的闻自己新制得的香料。 墨瑾惬意松散,冬日起微风,吹在脸上本该寒意凌然,却因为日头正高,没有那么寒冷,吹过去的风中有一股香味,是石摏旁焚的香的味道。 迎着风吹散,裴景晔从墙头刚跳进来便猛地吸进去了一大口,忍不住呛了几声,面色有些红,连着咳了几声之后,才转头看院中惬意的主仆三人。 竟像是没有看到自己一般。 “......喂。”裴景晔走向前几步,声音略大,“墨瑾!”毫不客气,在墙那边等着随时接应,见情况不对便冲进去的贴身随侍隔墙听着,抬手捂住脸。 真的想跳进去告诉九殿下,那是永宁公主,国公待遇的永宁公主,便是圣上都不会直呼名字的永宁公主。 暗中的姜一:“......”这九殿下可真的是虎啊。 折柳:“......”她更是直接,脚点地飞身到九皇子面前,伸手阻拦,裴景晔虽不算出众,却也是政宁帝的亲子,自小便文武都学。 折柳出拳,他便化掌而推,出腿便腰身一低,躲得迅速,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但折柳毕竟是武婢,养尊处优的九殿下最终还是三拳不敌两脚,被打的节节败退。 “唉!”折柳胳膊在他发边画了个圈,而后收手。已然惊叫出声的九皇子,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人对着好几人的目光。 有些尴尬,抬手鼓掌,干笑道:“优雅,真是优雅。”不愧是永宁公主身边的人,一招一式都干净利落。 主仆三人:“......” 墨瑾略微坐起身,眼神落在裴景晔身上,他一身黄丹色翻领贴里,同色绶带,袖边和衣摆处绣了祥云图纹之外干净淡雅,什么都没有。 简单素净。 她暗笑一声,“九皇子殿下登墙,不知有何指教?”确实是登墙而入,翻了好半天都没翻进来,到底还是泰安王府的墙有些高了。 裴景晔一时被噎住,正想要反驳,却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反驳的,反而惊讶道:“你方才就知道是我?”那为何不阻拦他,而是叫他进了内院。 “......殿下觉得呢?”她回声反问,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样的问题。 “那你怎么不拦着我?”裴景晔声音高昂,似乎不太能接受自己在众目睽睽下翻墙几次才进来的出丑之相。 “......”墨瑾无语,她忽然发现,在天家儿郎面前,她也有不知道说什么的窘迫之状,凝噎好半晌才淡声道:“今日阻拦了九殿下,明日便会有十殿下......若你们人人来一次,这泰安王府到底是王府还是撷芳殿?” “头次便给个教训,杀鸡儆猴,才能够起到作用。” 她是外姓的公主,而九皇子是皇帝的亲儿子,是天家的血脉,真真正正的龙子龙孙,按理来说自己的这番话是冒犯的,但是裴景晔并不畏惧。 而是站在原地,气息颤颤巍巍,很是恼怒道:“你竟然说本皇子是鸡?!” 墨瑾:“......”孤是这意思吗? 长青好半天不说话,闭息专心调制香料,听了几人你来我往的对话,颇为震撼,将身边的香炉移远了一些。 才开口,声音冷冷,“九殿下,恕婢子冒犯,您身为皇子,今日却做梁上君子,这样的行为有失皇家颜面,也有辱我们公主的名声!” 先是四皇子,再是九皇子,长青真是对这些龙子龙孙们很难生起好感。 “终于有个正常人了。”裴景晔摆摆手,“谢谢你说本皇子是君子,但是今日若不是你们公主欺人太甚,本皇子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您!”长青被他厚脸皮的惊讶到了,气的小脸通红,还是折柳上前拍了拍她才平静下来。 墨瑾起身,朝他走过来几步,两步之外顿足,淡声道:“孤如何欺你了?”颜色也正经下来,折柳立马站到了墨瑾身边,眼神警惕。 她一身青古色裘衣,绛红袄裙衬得少女肌肤胜雪,衣裙上是螺钿的缠枝莲蔓吉祥纹,在金乌明亮的光下熠熠生辉,五彩斑斓。 头戴翠羽绒花缠枝发冠,金丝缠绕,上面坠了一圈珍珠,晶莹细腻在光下光华流转,两边鬓边垂下的步摇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尾端珍珠华彩。 叫人失神。 第六十四章 先后晕了过去 九皇子心神也随着步摇晃动了一瞬,旋即有些目眩,他只当自己是被光华晃到,摇摇头,却更加的头晕。 有些站不住,浑身失了力气,倒在地上。他还不算太蠢,也知道是着了永宁公主的道,坐在地上平息,抑不住的怒意。 “你竟敢!”他顿了顿,“你竟敢对皇子动手!墨瑾,你放肆!” “放肆的是你。”墨瑾整理衣袖,眉目疏淡,语气平平,听不出来喜怒,倒是有种事不关己的随意,平声道:“孤乃圣上亲封的公主,食禄五千享国公待遇,殿下连封号、爵位、食邑都没有,怎么敢直呼孤的姓名?” 她理好了袖摆,端正平整,才颇为满意的放下手,垂眸道:“便是太子,也不敢直呼孤的名姓。” 礼制之上,确实是可以直呼,但是她是永宁公主,是历朝历代以来第一次如此大封的公主,她话说得张狂却也是事实。 裴景晔一时失语。 墨瑾站在他两步之遥,腰肢纤细,清雅华贵,睥睨他,眼底没有丝毫情感,若水一般澄澈又平淡,不起波澜。 偏生裴景晔在她身上看到了超脱女子身份的狷狂和洒脱,有些怔然,也无法否认她说的有什么不对。 认命道:“你想怎么样?”方才她说了杀鸡儆猴,他认了,只是不甘心自己堂堂一个皇子竟沦落至此。 墨瑾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殿下说孤欺人太甚,何出此言?”她入京前便查了每一个皇子公主的底细。 九皇子是不受今上的重视,却和诸位皇子们相处的不错,心直口快,性格率直,说白了就是没什么头脑,所以和昌平公主相处的更好。 他的生母只是个昭仪,母族不算是很厉害,但是正妃却是京中世家李家的女儿,虽然只是庶女,却也是九皇子心悦,亲自求娶的,家门虽然式微却也够看。 政宁帝便赐了婚,舒昭仪不算太满意儿媳的门第,却也不敢说什么。 九皇子正妃育有一子,九皇子也是个皇家难得专心之人,成亲以来没有侧妃和侍妾,府中也只有一位正妃,朝中虽说他率直冲撞,却在民间有伉俪情深的深情之名。 他容易受挑拨,墨瑾并不意外,只是她有些好奇,自己在京中少有人敢招惹,势单力薄还不受宠的九皇子敢不在乎自己的会不会报复他,一门心思地要进泰安王府给她一个教训。 言之凿凿说她,欺人太盛?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能叫九皇子这样跳脚,她倒是生了好奇。 “本皇子告诉你,诗诗是我心仪之人,你身份确实不低。”裴景晔上下扫视她一眼,笃定摇头,“但是九皇子妃的位置只能诗诗来坐!” 墨瑾:“......” “九皇子慎言!”姜一在暗中再也呆不下去了,说的这是什么话,他们公主的婚事,岂能是一个非嫡非长的不受宠皇子可以妄议的? 还言之凿凿,说公主做不了他的正妃。 姜一脸色冷厉,眼神锐利,毫不客气道:“永宁公主的婚事不是您可以妄议的。”她是泰安王府的公主,世上最尊贵的人她都嫁得,确实不是一个无势皇子可以的妄议的。 “殿下,孤是什么身份?”她走近两步,言语轻嘲道:“便是东宫求娶,也要看孤愿不愿嫁,殿下是什么身份,当真以为孤看得上你那正妃之位?” 她轻声,笑了笑,“今日皇子正妃,他日说不定只是个郡王妃,孤当真这么稀罕吗?”她言辞说的很明确,甚至没有多少面子留给裴景晔。 也是,九皇子的母妃只是个昭仪,又不受宠,无功的皇子,若想封亲王难了,圣上至多给了郡王的位置。 裴景晔羞恼,“你!” “九皇子殿下。”姜一面色不善,“请回。” “......”他见过姜一,知道早先时候姜一是在泰安王身边随侍的,自己虽然率直,想着上门警告永宁公主,却不蠢,没想要直接和泰安王对着干。 但是他倒是想走,自己的身子像是不听自己使唤了一般,瘫软难以用力,更是气恼,瞪着永宁公主,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怎样?要杀要剐就快点,别啰嗦!” 姜一这才退了一步,站在墨瑾身旁,他跟着墨瑾时日长了,自然也知道了定是长青使了什么香,叫人浑身无力。 而公主,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姜一现在很是听话,立于原地等着公主下令。 墨瑾收了心神,毫不犹豫道:“将九皇子扔到东华门入口。”东华门和东宫最近的文华门之间便是撷芳殿,他使不上力气,瘫倒地上的模样定然是要被许多皇子看的一清二楚了。 她也没想过要杀要剐,九皇子虽不受宠却也是个皇子,是皇帝的血脉,任意打杀了将君王颜面置于何地,这是诛九族的罪过。 自己但凡对九皇子出手,暗中的守卫定然也会动手,如今只是给个教训,也是九皇子不敬在先,守卫也只能在暗中看着。 裴景晔高喊:“你放肆!”被姜一拎起来,却也不敢说再过分的话,他丝毫不怀疑,但凡自己多说一句,永宁公主的人便会将自己直接送到乾清宫,而不是只在撷芳殿丢丢脸。 姜一拎着九皇子,动作很快的就出去了,他是泰安王的心腹,现下又是永宁公主的人,他亲手绑的人,将人丢在东华门,看见的人也不只能当作没看到。 说不知道现在朝中泰安王如日中天,圣上也要敬着,心里只能腹诽泰安王府过于失礼,却也不敢真正的出手从泰安王府手下救了九皇子。 裴景晔更是不敢求救,只能暗戳戳的丢这个人,当日肃郡王的教训他还记得,今日不给墨瑾面子,他日乾清宫门口长跪的便要是自己的。 但是这种事情是禁不起想的。 午膳后,泰安王府留驻的御医便进太医院,领了太医令去泰安王府,先前政宁帝亲自下旨嘱咐过,事发从权,有关永宁公主身子的事情,可以先行请了太医,再来通禀。 太医令前脚被请出宫,后脚泰安王便从京郊回来了,快马进宫。 合宫上下都知道了,永宁公主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同时晕过去的,还有在东华门冻了半个时辰的九皇子殿下。 第六十五章 讹人,绝对是讹人! 九皇子感觉自己晕了一次醒来后,整个天下都变了。 寝殿内除了平日里随侍的侍女之外,便只有守在榻前的正妃了,她似乎是在出神想什么,东华门是风口,裴景晔被冻了半个时辰。 嘴唇还有些青紫,周身回暖了,但是仍然有些头疼,哑声道:“太医呢?”他千金贵体,即便是在东华门被永宁公主略施小惩,太医院也不会在他卧榻之际一个人也不来。 他是皇子,毕竟是皇家血脉。 “殿下!”李诗诗被他出声惊得回神,凑上前来看他,手置于裴景晔额头,感觉到他退了高热,才放下心来。 她是李家的庶女,能嫁给皇子作为皇子正妃已经是抬举,成婚以来裴景晔又极尽呵护,她便是再知道尊卑也难免动心。 将真心托付,两个人琴瑟和鸣,恩爱和谐。裴景晔被随侍抬回来的时候,她魂都要吓出窍了,实在想不到在这宫中,竟然有人能对皇子施以这样的惩戒。 自己甚至以为,九皇子性子莽撞,开罪了圣上。心中惴惴不安,忙叫人去打探消息。 消息还没打探到,便已经合宫上下传的沸沸扬扬,永宁公主又晕过去了,而罪魁祸首便是九皇子。 李诗诗大脑一片空白,登时便站不住脚了,惹怒圣上,君父除了君臣之外还有父子之故,而永宁公主,那是万万开罪不得的! 适逢年关,马上便到上元盛宴,政宁帝怎么会让永宁公主出一丝一毫的意外?得了太医院的消息,便命刘不为知会皇后。 中宫亲自去了泰安王府探病。 “我没事。”裴景晔还不知道这些事情,温声安抚正妃,“只是还有些头痛,太医呢?”他只当是李诗诗忧虑他会被搅扰,便叫太医先出去了。 气氛瞬时一凝滞。 “太医未请到。”李诗诗轻声回他。 裴景晔毕竟是在寒冬的地上躺了半个时辰,头疼的厉害,听到太医甚至没有来问诊,怒声道:“本皇子还是堂堂九皇子,便请不到太医了?一群狗奴才,再去请!” 他怒目瞪着立侍一旁的宫令,见他不动,“还不快去?!”宫令被他这样一催,打了个寒颤,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李诗诗伸手,按在裴景晔胳膊上,摇摇头,“殿下,是圣上的意思。” 原本一腔怒火的九皇子,像是被按住了命门一样,忽然静止僵硬。 ...... 心中下意识的第一时间想的就是,不会吧? 泰安王府给了他这么大的羞辱,已经是在打皇家的颜面了,再上诉到父皇面前,岂不是嚣张更甚? 赤裸裸的叫父皇下不来台,叫他们裴氏下不来台吗? “你......”他有些狐疑,除此之外也想不到自己能有什么地方惹父皇不高兴,便想要问问李诗诗知不知道缘由。 又怕吓到她一个后宅妇人,欲言又止。 “殿下。”李诗诗伸手抚摸他的胸膛,掖好金丝绒填棉被,轻叹口气,“方才泰安王府入宫传信,永宁公主气急攻心,晕厥过去了。” ...... 完了! 裴景晔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两个字,心下发麻,肃郡王长跪乾清宫之后,满京城寻找望天树,日夜不休安枕难眠的消息仿佛是历历在目。 他此刻也不求太医来诊治一下他的头痛了,他只希望太医能救醒永宁公主,两个时辰前还可以躺在院中惬意观金乌的人。 现在就因为自己冒犯了一句晕倒了? 讹人,绝对是讹人! 裴景晔是不相信的,扬眉,“永宁公主真的晕了?”李诗诗眼眶红润,像是哭过的样子。她一直胆小怯懦,见此裴景晔信了几分。 李诗诗鼻腔一酸,“皇后娘娘鸾驾应当快到泰安王府了。” “什么?!”裴景晔当下也顾不得头疼了,从榻上坐了起来,大为震惊,李诗诗被他这番大动作惊了一下,忙起身护着裴景晔的手臂。 小声低语,“殿下当心。” 她也怕,她怕若是永宁公主出了什么岔子,九皇子便是皇上面前的罪人,他日擢封王爷,更是与亲王之位无望了。 便不要说日后,这个年关都难熬。近日宫中人人都说泰安王即将加封西北王,带兵出征,他嫡亲的妹妹要是因为九皇子出点事。 ...... 那位年轻王爷的怒火,皇上该如何平息?皇子府中又没有什么靠山,母妃又位卑言轻的。 “坏了。”这下真的坏了,一听到中宫皇后都去了泰安王府探病,他心凉了半截,先前自己三哥只是和永宁公主说了几句话,便因为公主伤了风寒。 冬至宴都拖了许久,帝后已经头痛不已了,眼看着要到上元,上元宫宴是国宴,若是因为自己耽误了,他甚至可以想到自己的下场。 更何况,永宁公主还是被自己气晕的。 当然,他怀疑永宁公主是装的,但是他没有什么证据,总不能说太医院被泰安王府收买了吧。 李诗诗也深知,今日之事难以平息,不免嗔怪,“殿下,您为何无端的要去招惹永宁公主呢?”她在命妇宗室之间威名远扬,无人敢惹。 也就只有九皇子这般的直脑子才会明目张胆的上门气她。 虽说是翻墙而入,但泰安王府的人亲手将九皇子扔到东华门,还是有不少人知道了九皇子去找永宁公主麻烦了,掩耳盗铃罢了。 “还不是......”他正欲辩解,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伸手揽住李诗诗的肩膀,温声道:“诗诗,你放心,你永远是我的正妃,咱们的孩子永远是我的嫡子。”他是誓死不动摇的。 心中却忽然想起来永宁公主说的话,一时摇摆不定,分明是昌平告诉他永宁公主有意嫁给他,因为他有孩子。 二皇子也有一儿一女,还是当今皇帝的长孙,但是对于永宁公主来说,嫁二皇子,只能是个继室,只有他,有孩子,正妃还在世。 永宁公主的家世尊荣,嫁进来也会是平妻,因为泰安王府的缘故,甚至还会是主母,他日在府中站稳脚跟之后,诗诗如何是她的对手? 他们的孩子,说不定也要养到永宁公主膝下。 可是昌平为何如此笃定呢?眼下冷静下来想一想,总觉得不应该如此。 第六十六章 主持公道 “公主。” 太医诊脉之后已然退下,屋内只有长青在床榻边伺候着,原本焚香的炉子也换成了安魂香,叫人闻了平心静气。 折柳推开门,转身进来好手很快的掩住了门帘,厚重的棉帘,将外面的寒风阻挡的干净,屋内暖和的很。 墨瑾倚在榻上,面色苍白,眉宇之间有些凄然愁苦。这是长青方才给她画的妆容,她自然是没有真正的晕倒的。 视线撇过去,折柳驱了一身寒意,连忙走过来,“您所料不错,九皇子早先去了昌平公主府。” 能叫九皇子深信不疑的听了信便来滋事的,只有同他交好的昌平公主了,自己早在听他说嫁娶之事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折柳稍稍一打听便能够打听出来。 她笑了笑,心里已然有了底。 眼下能够将泰安王府的打算说的如此清楚又叫人信以为真的,除了泰安王府的亲信,便只有最近在京中声名远扬的凤阳梅氏了。 永宁公主的救命恩人,说的能差到哪里去? 梅氏和万氏交好,只需要稍稍透露出去一句,在贵女中传来传去,自然也就乱人耳目了,而万氏能信的,自然是东宫侧妃万云梦。 万氏还是和东宫绑在一条绳上的,万氏的消息也八九不离十,昌平是仁贤王一派,听到这种消息当然是想要试探一下的。 若是自己真的有心嫁给九皇子,那仁贤王一派便只需要筹谋妥当,叫九皇子给个名分尊着;若她无意嫁,也能借此机会将流言的始作俑者搬到明面上来。 她心中嗤笑,仁贤王还不知收敛,竟还想要一箭双雕,却没想到的是九皇子对李诗诗用情至深,来意不是诘问而是警告。 而这个信,是昌平公主传的,不过是流言,身为公主却轻信妄言,搅扰了帝后的上元盛宴。 和君父不是一条心的罪责,可不是闹着玩的。 折柳查明禀告的时候,昌平公主已经被柔嘉皇贵妃罚着去乾清宫请罪了,皇后摆驾泰安王府,柔嘉皇贵妃也只能趁此机会去政宁帝面前博个同情。 她不语,折柳估摸着时辰提醒道:“中宫的鸾驾该到了。”便是示意她该躺下去了。 墨瑾摇摇头,自己自然是没想过要破坏上元盛宴,便嘱咐道:“去传太医进来,边说孤醒了。” 中宫的鸾驾出宫十分少有,有些皇后或许一生都在宫里度过,政宁帝准许皇后出宫探访永宁公主病,已然是给泰安王府无上的尊荣。 李唐时期,高宗曾带着昭仪武氏出宫探病长孙无忌,后立了武后。 这种情况,少之又少。故而泰安王也很快换了官服,去府外迎驾,中宫鸾驾之至,禁军会先肃清了道路。 故而一路百姓都被拦在外围,目睹着凤鸾停在泰安王府外,戴着九龙四凤冠,身着明黄色大袖霞衣下了轿辇。 立身端肃,眉目不动。 “微臣恭迎皇后凤驾。”一身蟒袍的泰安王掀袍下跪,行大礼,“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王府前被人拦着,百姓也只能远远驻足,心中惊叹泰安王府的受宠。 当今皇后都亲自上门探病。 “鸣岐,不必多礼。”皇后露出笑容,虚虚托他手臂扶他起来,面目和蔼如同长辈一般,道:“本宫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与太子一般都是本宫的孩儿,永宁卧病,你心焦,不必在此等候的。” 墨姜稳如泰山,起身之后,语气并不算好,“娘娘,鸣岐自知冒犯,今日之事,太子殿下尚且为杳杳病体做了谋算,同为中宫所养,九皇子殿下这是何意?” 政宁帝不偏宠后宫,也敬重中宫,故而遵从祖制,一直都是将其他皇子养在中宫膝下,除了仁贤王是在柔嘉皇贵妃膝下承训,也不过是成年之后的事情了。 九皇子便是中宫膝下长大的,墨姜这一番话,抬高了太子不说,也为自己的妹妹鸣不平,皇后自然听得出来,蹙眉温声安抚,“回宫后,本宫和皇上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九皇子是昌平撺掇的,而昌平是柔嘉皇贵妃养大的,她和柔嘉皇贵妃各有皇子在争东宫的位置,互相看不惯。 这个机会,皇后定是不会放过的。 “鸣岐,永宁怎么样了?”当下最重要的就是永宁公主,和上元宫宴,消息还未传出,但是皇帝暗中告诉过她,年关后或许瓦拉会入朝参拜。 为的是探清西北局势,若是西北不宁,瓦拉回朝当日便是举兵压城之时,无论如何,她作为一国之母,都是要替丈夫分忧,安抚好泰安王府的。 墨姜在京中长大,和皇子们时常来往,一同念书,也算是皇后看着长大的,唤他表字亲切又不逾距,仿若一个真正贴切的长辈。 而墨瑾在江南长大,皇后再长辈之心,也只能叫声永宁。 “方才太医来说,已经醒了。”提及妹妹,他的脸色才好了一些,尤其是得知妹妹已经醒来,神经才松懈了下来。 自己听到妹妹气急攻心晕厥的消息的时候,险些提着剑冲到宫中,去问皇帝要一个公道,先是三皇子再是九皇子,杳杳禁得住这样的折腾吗? 领着皇后入内,看见杳杳苍白的脸色,他真的险些再度冲动,怒火中烧。 “娘娘万安。”墨瑾平躺在榻上,挣扎着想要起身下榻,“永宁未曾远迎,颇为失礼,娘娘恕罪。” 皇后‘哎唷——’一声,急忙坐到榻上,扶住永宁公主。 “都什么时候了?”皇后责备:“还这样多礼?” 她离得近一些,看得分明,墨瑾的面色苍白,唇瓣干裂,俨然一副受了惊的模样,眼中红血丝颇多。 饶是再没有在自己膝下长大,看到好端端的女儿家如此被磋磨,皇后便想到了安乐,心中怜爱更甚。 安乐养在自己膝下,和顺安康,而永宁却身子孱弱,还遭此横祸。 原本鲜艳明媚的女子,现在这一副样子,叫人心疼,她更深知要给泰安王府一个交代了,方才进来的时候,自己便留意到了。 永宁公主身为女儿家,泰安王竟将主苑留给她住,屋内陈设也是华贵异常,虽然不是富丽堂皇的奢靡景象,但那个白玉桌子她还是识得的。 温玉生热,永宁畏寒,确实用着极好,但是这样的纯白玉的桌子,不知道要多少匠人打磨多久才能制的如此精致。 泰安王当真是将这个妹妹捧在手中疼! 第六十七章 不得不查明事实 “你亲自探病,是永宁的尊荣。”墨瑾就着折柳的力道靠坐起来,同皇后面对面,她一身寝衣,面色惨白,和华丽鲜艳的皇后尊容对比明显。 她声音轻浅无力,听上去虚弱至极,“娘娘主理六宫,很是辛劳,永宁给皇后娘娘添麻烦了。”其实说到底还是中宫皇后教子无方,才叫九皇子生出这些事端。 皇后听不出墨瑾这番话的几真几假,是真的谅解还是意有所指,顺着便道:“是本宫的过失,才导致今日之事。” 九皇子教养在中宫膝下,如今将永宁公主气病,是不知分寸,还是因为婚事才气病,更是不识好歹,天家皇子,竟然妄议婚事。 传出去,她这个嫡母是如何教养的? 皇后是有苦难言,皇帝子嗣众多,她膝下也顾不过来,九皇子又和昌平亲近,柔嘉皇贵妃教了什么她又怎么干涉? 说起来这件事情,墨瑾当下脸色一黯,泫然道:“娘娘得为永宁做主!” 她眼眶一红,颇为委屈,“永宁体弱,寿命还是个未知的,嫁娶之事圣上也答应过兄长叫永宁自己定夺,九皇子有妻室,且不说永宁中不中意,他说的贬妻为妾这等事情永宁是做不出来。” 自己这般尊贵的身份,何须嫁给一个草包,更何况还是有妻室的草包,名不正言不顺。 “杳杳!”墨姜心中气愤,但是当着皇后的面说嫁娶这等事情,还是个未及笄的女儿家,免不得叫人轻贱了去,他喝止,“乱说什么?” 墨瑾眼眶更红,“连阿兄都知道说这等事情是不知廉耻,九皇子却找上门来羞辱永宁!”说罢,眼泪便滴到了被面上。 棉缎被泪水滢染的痕迹看上去明显的很,她挂着泪水,楚楚可怜,墨姜当下便后悔自己方才的制止了,惹得妹妹更是伤心难过。 皇后听得明白,永宁公主是可以自己择婿的,泰安王府站在她身后,自然没有人说她不知廉耻,分明是景晔的过错,永宁公主句句是在阐述事实,也句句是在指责九皇子。 “哎唷——”皇后探身伸手用手帕为她擦拭眼泪,嘴里心疼不已,“杳杳不哭,不哭,本宫定会为你做主的,本宫和皇上定会责罚景晔为你做主。” 这哪里是她的目的啊。 “永宁不敢攀扯皇子。”她抹抹眼泪,定声道:“九皇子能有此言,永宁不信是空穴来风,还请皇后娘娘彻查,给永宁一个公道。” 皇后默然垂眸,她眼底澄澈,又有赌气一般的倔然,叫人不免怀疑若是不给她一个公道,她定然会入宫面圣。 “会的。”皇后哪里敢不答应,生怕她再晕过去,上元国宴功亏一篑。 罪魁祸首哪里需要查,昌平公主已经跪到了乾清宫外,裴景晔穿戴好宫服赶过去的时候,乾清宫外跪了好几个人。 除了脱簪的昌平公主还有柔嘉皇贵妃,便是连自己的母妃舒昭仪也跪在殿外,跟随在后面的皇子妃扯他衣袖,示意他上前跪下,自己已然率先跪到了舒昭仪身后。 “母妃,皇贵妃。”九皇子撩袍下跪,身子端正,向两位长辈问安,皇贵妃面色好一些,和蔼慈祥,舒昭仪面色漠然。 不冷不淡的看了裴景晔一眼,才转头,继续面向殿门跪着。 冬日日头正高,却也没有温暖的感觉,石砖地板冰冷,跪的人膝盖生疼,还是在殿门外风口处,冷风刺骨。 裴景晔感觉头更疼了,东华门受冷,如今在这里也受冷,叫他有些吃不消。 一个时辰之后,刘不为从殿内出来,殿内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刘不为转头嘱咐内侍去收拾,自己径直过来,恭声客气道。 “诸位主儿,万岁爷眼下正在气头上,此事待皇后娘娘回宫处理,诸位先回去吧。”刘不为使眼色,他随侍皇上已久,说的话和圣意没什么出入。 柔嘉皇贵妃当即起身,就着婢女的搀扶,好声好气道谢,带了昌平正要离开。 又听刘不为低声道:“九皇子殿下,您就在这里,万岁爷发了话了。” 原话是,叫那个孽障给我在外面跪着,让风吹吹不清醒的脑子。 刘不为自然是不敢这样说的,只能换了一种说辞,他出声,裴景晔自然是不敢反抗,只能认命的跪着,传了令的刘不为当即退下。 昌平的眼底有些愧疚,此事到底是因为自己而起,却也碍于在乾清宫前,不敢多言,跟在柔嘉皇贵妃身后乖巧安静。 李诗诗撑着婢女的胳膊起身,顾不得自己膝盖生疼,弯腰搀扶舒昭仪起身,“母妃,您起来吧,地板寒凉,您身子骨受不住。” 舒昭仪冷着脸被她搀扶起来,垂眼看还跪着的九皇子,一言不发。 “母妃......”裴景晔有些愧疚,受了这么久的风,唇色尽失,心底也很是愧疚,他自小不在自己的母妃膝下养大,遇到了事情,却连累母妃跪了这么久。 “殿下莫要喊我。”舒昭仪嗤笑,语气嘲讽,“随随便便一个人便能将殿下骗了去,殿下在正宫膝下养大,却学了一身听信市井谗言的好本领,本宫怎么当得起殿下的一声母妃?” “连累了多少人,为你一人奔走?”舒昭仪瞥了身侧一眼,却没有正眼看过去,“你是什么身份,贵胄亲王在上都不敢肖想,你倒是相信自己。” 李诗诗蓦然抬眼,“母妃......” 舒昭仪冷哼一声,拂袖先行。 柔嘉皇贵妃站在原地,面容变幻莫测,方才舒昭仪的话,虽是在指责九皇子,明里暗里的却也是在说昌平公主,市井谗言。 她的女儿,堂堂公主,在那贱人眼里就是一个市井小民? “昌平,你也在这里给我跪着。”柔嘉皇贵妃抬眼,瞥了一眼站在殿外看这边的刘不为,声音不算高,却笃定道:“今日之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九皇子的头脑简单,皇后只需要稍微想想便知道,这件事情和昌平脱不了干系,所以叫昌平现在就跪着,她方才跪了这么久就是做给皇上看的。 剩下的,便要看昌平的聪明了,九皇子跪到何时她便跪到何时,若是皇后看在抚养之情上偏袒九皇子,那昌平跪了这么久,皇上也是看在眼里的。 柔嘉皇贵妃话落,便转身自顾自地走了。 第六十八章 她一定是想保护我的吧 九皇子的生母舒氏是个昭仪。 仁贤王生母是已故敬妃,养在柔嘉皇贵妃膝下,太子生母中宫,八皇子生母是李贵妃,十四皇子母妃是敦肃皇贵妃。 对于永宁公主而言,一众皇子中,九皇子的生母位分属实算不得高,但昭仪毕竟是嫔之首,仅次于妃位之下。 皇后回宫,舒昭仪跪在坤宁宫外,还是叫她有些心惊的。 忙叫人扶起来,请进了坤宁宫。 永宁公主被九皇子气晕的消息,合宫上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泰安王府拒了除了皇后娘娘之外所有去探病的人。 包括裴景瑜,他也不意外,毕竟东宫也是被拒之门外了。 “四皇子。”天玄面露难色,“您还是不要出头了,好吗?”四皇子低调,无人不知,掺和到永宁公主的事情中来,总是很容易被注意到的。 本来就已经很惹人注目了。 裴景瑜立于当日同永宁公主共饮的楼阁之上,远眺泰安王府的方向,宫墙高,宫殿林立,看不到泰安王府的模样,他幽幽叹了口气,“她还真是个疑心多虑的人......” 自己几次三番求联手合作,她却频频拒绝,一定要找到自己的所求,如今找到了,倒是个很好往来的良机,她却将他拒之泰安王府门外。 “要我说,您就不该去!”天玄不赞同自家主子去拜访永宁公主,更何况还被拒之门外,吃力不讨好。 抱怨道:“公主真是......心思难辨。”左右逢源才是。 裴景瑜笑了笑,没说话。 人人都去的时候,他不去,其他皇子不会起疑,但是他日若是有意和永宁公主缔结姻亲,泰安王怎么会容忍自己一个不在乎公主的人迎娶? 可若是人人都去,他又被特殊的迎进了泰安王府,还未娶永宁公主,便已经前路荆棘。在这个方面来说,永宁公主确实是保全了他。 “你说,她上门拜访,又将我拒之门外。”裴景瑜垂手,摸到腰间的玉佩,触手生温,当日他见到过永宁公主身上也有一块温玉玉佩。 温玉不算名贵,却雅致独特,他若有所思,“是不是在护着我,不让本殿下成为众矢之的?”虽是疑问,语气却笃定。 院里西南角落特地辟出来养矮脚梅的地方空旷了不少,日日送往泰安王府不同的矮脚梅,他宫中的新奇物种所剩无几。 天幕渐渐低垂,金乌坠下,午后灿烂耀眼的灼目之光现在也变成了霞光万丈的红色,照在院中别有一番风味,裴景瑜目光落在角落中暮光的一盆花上面。 “将那盆金梅送到泰安王府,代我问永宁公主安。”他温声嘱咐,那盆梅花开的极好,夕阳落在上面温暖柔和。 暗香浮动月黄昏,送去约莫也该月上枝头了。 天玄阻拦,“殿下,那盆金梅当日从蜀南一带带回来,一路上费了不少心力。”眼下就要白白送永宁公主,那公主还不是很在意,天玄心中不平。 裴景瑜只是一眼,他便歇了不平,领命去做。 殿下终究还是变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叫地枢入宫服侍,他在外奔走,也能保全心目中殿下的运筹帷幄、英俊之姿。 乾清宫黄昏时分,终究还是开了门,刘不为恭恭敬敬的将九皇子请了进去。 政宁帝屏退了来议事的大臣,靠在龙椅上出神思量,一双明目望着头顶出神,食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裴景晔一瘸一拐的走进来,又笔直跪下请安,政宁帝充耳不闻,望着上空发呆。刘不为站到一边,不敢出声,静静的等着,乾清宫中有地龙倒还比外面好些。 跪着膝盖并不寒冷,裴景晔端正跪着,什么话也不说。 不出半刻,刘不为无声俯身的动作叫裴景晔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荣昌公主一身出炉银色衣裙,外面同色披风,缓步进来。 在裴景晔旁边跪下,“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 政宁帝回神,坐端了身子,虚虚抬手免礼,他面目温和了许多,待到荣昌在一边落座,才问道:“荣昌怎么来了?” “儿臣方才去探望了永宁公主,公主养病,泰安王府闭门谢客。”荣昌公主看了一眼仍旧跪着的九皇子,叹气,低声求情,“儿臣问了太医,永宁公主只是一时急症,加之体弱才晕了过去,如今既已醒来,父皇便饶了九弟吧。” 政宁帝将视线移到裴景晔身上,眸色晦暗不明,好半晌才开口,“起来坐。”语气不算太好,他儿子众多,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儿子,竟然是惹出了这么大祸事。 原以为将儿女放到中宫教养,还能好一些,能学到中宫皇后的行事端方礼节来,清河崔氏向来都是风度礼仪远近闻名。 是书香鼎盛之家,养出来的皇子各个允文允武,各有风姿,偏偏这个九皇子,就格外不同,他恨铁不成钢道:“若今日永宁公主有个好歹,朕扒了你的皮。” 自己这些日子恨不得将太医院都搬进泰安王府看着永宁公主能够安泰度过上元,不要搅扰了上元盛宴,皇子公主们大都安守本分,谁知道竟然还有打上门,将主人气出病症来的逆子。 “儿臣知错了。”九皇子被刘不为亲手搀扶着坐下,心里虽然有所不甘,仍然是嚅嚅嗫嗫认错,乖乖低下头颅。 荣昌公主目睹这一切,没有喜怒,叹息,“今日之事,我们终归要给泰安王府一个交代,女儿回宫之前,泰安王的心中仍是有所怪的。”嫡亲的妹妹,一个月出了两次事情,换做谁心里都会不高兴。 政宁帝也清楚,思忖片刻,道:“朕已有打算。”先前是打算上元盛宴才说的,借此来给泰安王一个保证和心安,博一个情。 如今也只能提前说了。 “儿臣今日来,是为了一事。”荣昌公主并不忌讳九皇子在面前,自顾自道:“永宁公主此番晕倒,且不说真假,父皇让母后探病,公主定是想要父皇不光惩处九弟。”否则也不会在教训了九皇子之后,将事情闹这么大了。 政宁帝不语,他自然知道东华门之事,只是心中尚且存了疑虑,眼下见荣昌公主提起,便问道:“老九,此事是昌平教唆的吗?” 第六十九章 你不要无理取闹 “昌平公主怎么教唆的了?”墨瑾嗤笑,“如今泰安王府的动静,只有亲近之人说出来的才值得相信,而眼下,我的救命恩人不就是亲近之人?” 在京中近来走动颇多的凤阳梅氏母女。 “这个贱蹄子!”折柳气愤,姜一低眉,声音严肃冷酷,“公主,我们要做什么吗?” 不过就是一个梅氏,区区凤阳府,还不够泰安王府放在眼里。 “她既敢做,自然是不怕的。”墨瑾任由长青为自己系上盘扣,择定珠钗,理顺霞帔,下巴微抬气定神闲的道。 凤阳梅氏自然是不怕,这些日子在京中走动,她们受尽了厚待,若是问罪缘由是妄议皇子公主婚事,高门内院谁私下不说几句?禁不得牵连。 若只是抓着凤阳梅氏来处置,仅仅凭借一些流言,难免叫人觉得泰安王府气量小,忘恩负义。 “那怎么办?她一个梅氏没有封号的小姐,竟敢算计公主。”长青啐了一口,“看上去干净纯善,心里却是个毒妇。” 永宁公主并未在什么地方开罪过她,她只是为了嫁入东宫,便将京中有头脸的贵女算计了一个遍。 墨瑾哼笑,她不主动算计别人,却也不是个软柿子,任由别人算计到头上了还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且叫她再蹦跶,孤的婚事,容不得别人置喙。”梅瑜然算个什么东西,眼下兄长过了这上元,翻过年关就要远征西北。 自己和兄长尚且舍不得分离,呆在一起的时间是不嫌多的,待过了这件事,再一一算账。 折柳听她提起婚事,有些担忧,“翻过了年关,没有多久公主便要及笄了,约莫开春,圣上就要同王爷议定您的婚事。”永宁公主的生辰在七月,确实大约在开春就要议定。 然后准备礼制和裁定衣服了,礼部也要出一个流程这些慢慢再议定修正。 而现在,京中因为永宁公主的婚事起了几个争端之后,圣上难免会心中有些忌惮。 “这些日子以来,您和四皇子之间备受关注。”长青叹气,她是不太喜欢四皇子的,她们公主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儿郎,那四皇子无权无势,还是个登徒子。 便是连姜一这种在外面日日办事,不闻流言的人也听到了不少,叹气,“公主,四殿下确实算得上一个好的谋划,但是您若是选了四殿下,他......不得势啊!”无宠和重视的皇子,若想登上大宝何其困难。 免不得日后公主要做一个长久的谋划,而公主的身子...... “这几日,你多去永安堂。”墨瑾穿上最外层的裘衣,拢上,嘱咐姜一一句,而后侧头对长青道:“去院中吧,屋里又闷又热。” 姜一领命出去了,屋内原本严肃沉闷的气氛因为墨瑾一句小声的抱怨轻松了起来。 长青也跟着道:“就是说,这宫服里三件外三件,加上这厚重的裘衣,在屋里真要被闷死。不闷死,也要沉死了。”今日上元宫宴,命妇入宫也要穿着宫服,都是要正式的装束。 泰安王生怕公主冻着了,还特意嘱咐加上那件裘衣,她如此清瘦的人,穿的这一身也看不出来多清瘦了。 “公主好看呢。”折柳很是中肯的夸赞了一句,永宁公主的相貌,在京中是没什么挑的,原先有荣昌公主遗世独立的声名在外,京中无人能敌。 永宁公主进京之后,倒有了冠绝京中的齐名并称,荣昌公主淡雅,但永宁公主却像个真正的公主一样,威仪万千,雍容华贵。 上元宫宴是历朝历代的大宴会,来的除了京中官员还有宗室家眷,甚至还有入京述职未离开的命妇,各州的官员还会特意被准许入京。 泰安王府正对皇城,从早到晚便是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墨姜一一接待,午后换了宫装进宫的马车趋向皇城。 宫门外层层设防,政宁帝为了保护宫眷安危,甚至特意调用了京畿外驻扎的部分人来驻守,马车在宫外排了遥遥长队。 墨瑾膝上放了一本书,安安静静的垂着视线看书,墨姜轻咳一声,她才抬眼。 泰安王加冠年华,面容俊朗肖老泰安王,周身带着儒雅气息,看不出有武将的硬朗,倒是身上确实有上过沙场的血腥杀伐感觉。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件玄色翻领飞鱼服,胸前是金蟒出岫,足以彰显尊荣,泰安王肆意且被重用,今日未按规矩穿宫服。 倒也像传闻中的兄长,她暗笑,“阿兄可是冷到了?”飞鱼服自是没有官服厚重保暖的,且他今日出门未带披风。 “倒也不是。”墨姜一脸责备,语气淡然又隐隐埋怨道:“我能够陪你的时间本就不多,你还像个书呆子样,整日看书,丝毫不在乎我这个阿兄。” 他有些委屈吃味,自家妹妹自从入京之后,每日最多的时间都在看书上了,叫自己如何不担忧吃醋? 长青和折柳坐在马车靠门的地方,对视一眼,早就习以为常了。这些日子以来,王爷省假期间,不是呆在城郊就是在公主院中。 不是为了四皇子送来的东西生气,就是因为公主送了四皇子东西吃味,倒是真的像一个吃醋的小郎君,都说女儿是父亲的贴心袄,老王爷不在了,倒是小王爷续上了。 两个人心中难免都有些担忧,若是待会进了宫,王爷对四皇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可就糟了。 “......阿兄什么时候去孤城上任?”墨瑾见惯不惯,淡声问道,手上却收了书卷,双手拢进袖中,面色淡淡没有什么神情。 墨姜一噎,折柳和长青低下头暗自好笑。 圣上认命的旨意都还没下来呢,王爷便吃味好几天了,公主这一问倒是把王爷问住了,饶是旨意下来,也是要有几日的准备时间的。 墨瑾挑眉,抬手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前面还排了不少的车马等着进宫,想来今日确实不少人,她瞥了一眼自己兀自不语的兄长。 今日过后,各个州的人都要再心中腹诽泰安王的恃宠而骄了,宫宴却不穿官服,也罢,他也不是这一次两次了。 见墨瑾哪怕看外面都不愿哄他两句,墨姜越发苦闷,冷哼了一声。 “阿兄——” 墨瑾放下帘子,回眸看,叹气道:“你不要无理取闹。” 第七十章 什么人在偷听 “永宁公主安好。”墨瑾方踏入交泰殿正门,还未进殿,便被问安声音叫停。 她回头,便看到了踏雪而来的四皇子,还有身旁跟着的十三皇子,也是很善意的冲着墨瑾颔首,笑容浅淡。 墨瑾福身,“四殿下,王爷安。”按礼制,她无需向四皇子这般正式的行礼,但是政宁帝的第十三子,是第一位加封的亲王,她还是需要行礼问安的。 “公主多礼。”闲王笑容和煦浅浅,看上去是个随和的人,回问了一句,眼神在永宁公主身上和四皇子身上扫了一个来回之后,笑道:“听闻公主病中,现下如何了?”四皇子日日都送东西过去,谁还不知道永宁公主生病了。 他意有所指,墨瑾听出来了,笑容不变,“多谢王爷记挂,永宁已好。” 裴景瑜看两个人互相问安,来来回回又扯到了自己身上,忙开口道:“下雪寒凉,我们进去说?” 虽是问话,却也是在提醒,今日晨起京中开始断断续续的下雪,虽然不大,但是也冰凉。 “公主......”长青出声提醒,墨瑾抬眼,便看着不远处阔步而来的墨姜,他挺胸阔步,面目威严,顿足看向墨瑾的眼神却是柔和。 四皇子和闲王站在旁边不出声,拢着手看着这对在宫中兄妹情深的人,墨瑾扫视一眼,有些疑惑,“阿兄,你这裘衣,哪里来的?” “入宫遇到大皇子,见我单薄,便叫人送来了。”正巧下了雪,他也冷,便穿上了,墨瑾点点头,眼神示意。 墨姜旋即侧身,拱手:“四殿下,闲王。” “泰安王有礼。”两人齐齐拱手,心中生了思忖,早先宫宴的时候,永宁公主亲近大皇子妃,当日大皇子出尽了风头,如今泰安王亲近大皇子。 这又是何意?难免叫人生出来许都揣度。 “舍妹体弱,受不得风,先行一步了。”墨姜看四皇子是怎么都不顺眼,当即就告退了,面对闲王时还面面俱到礼节备至,看四皇子的时候有礼有度却仍然掩饰不住不喜和排斥。 甚至有些冷眼。 墨瑾:...... 裴景瑜:...... 墨瑾微微福身,转身和自己的兄长并肩进了正殿,身后伫立而看的两个人,心中感情各是不同。 闲王颇有看热闹的意味在其中,手肘碰了碰身边不语的四皇子,“四哥,你这......道阻且长啊?”闲王和四皇子相熟,自然知道四皇子的意思,但是看泰安王这个态度。 “啧——”他叹了口气。 裴景瑜:...... “老十三。”裴景瑜看着佳人身影消失,才回过神,抬手抚了一下袖边莫须有的尘埃,若无其事道:“下次我逃令出京,你想要多少弹劾?” 政宁帝打下大禹,便立了朝堂规定,改了一条旧制,不循规蹈矩的死守年龄排行,所有成年皇子都可以上朝听政,但是封了亲王的可以有所管辖和参与政事。 此举任人唯贤,却也成了四皇子裴景瑜逃脱政事的最好机会,左右他是个皇子还未封亲王,便时常借口告假,然后悄悄出京云游。 政宁帝对这个儿子纵容也便没有封亲王拘着,但是为了平息群臣,还是面上会时常斥责,念在四皇子与闲王亲厚,便想要闲王时而派些小差事。 稳住四皇子殿下的脚步,叫他没有那么野。 这可就苦了作为弟弟的闲王,处理朝中事物之余还要看着自己这不懂事的哥哥,虽然父皇说了多派差事,但是毕竟长幼有序,他怎么敢? 稍微一个看不住,第二天消息传出去,那群大臣就找到机会了,先是被自己的父亲叫去骂一顿,第二日在朝堂上还要被训斥一顿给群臣看,上到内阁下到地方,弹劾的奏折就没有停过。 山高皇帝远的,四皇子若是闯祸,不出几日,弹劾便上来了,若是四皇子心情好,弹劾的折子就少,若是不好...... 他第二日便要抱着那堆足足要几个人才能抱完的折子回去反省。 闲王:“......”他心中苦闷啊。 这朝堂上下,难道就没有一个公道? 交泰殿上下金碧辉煌,因为上元盛宴装潢的便喜庆了许多,热热闹闹人声鼎沸,泰安王和永宁公主一进殿声音便消下去不少。 男子俊毅女子艳美,并肩站在殿中,叫人移不开视线。 年纪轻轻便掌握军权的小王爷,食禄万石比肩宗亲王爷的外姓亲王,身着玄色蟒袍,腰间绶带镶金玉,腰间悬挂纹饰,外面披一件玄色的裘衣,高贵又冷漠。 身旁的是和嫡长公主封号齐名,食禄超国公待遇的永宁公主,玄色缠枝金丝凰上袄,真红满绣金线吉祥纹,外面玄色大氅,温暖厚重。 她站在殿中,虽然威仪万丈光华耀眼,却掩盖不住身上的病色,腰肢挺直,却看上去弱不禁风。 未曾见过永宁公主的人纷纷低头议论纷纷,有人露出艳羡之色,谁不羡慕呢,皇家的女儿都没有这般待遇,除了中宫。 她便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了。 这样的尊荣,落到谁身上谁不愿意呢? “永宁公主万安~”殿中齐齐福身问安,饶是平日在京中再高傲的诰命夫人,此刻也不得不抵着头颅,襄陵长公主的例子在前,那是皇亲如今也被皇上送回了老家。 上下多少人都在看万家的笑话,若是谁家主母如此,便是休弃了也是使得的。 叫人起身之后,帝后还未入席,墨瑾不喜这样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的名利场,便寻了个由头往偏殿去,交泰殿她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的很。 “王爷被各位大人绊住脚,不知要多久。”先前她险些出事,折柳现在是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墨瑾拢紧大氅,路过正殿去侧殿的花园时,听到有男女争吵的声音,若是再往前,便要正面碰上了,她在廊中顿住了脚步。 园中是她不认识的女子,珠钗玉翠,冠上镶嵌珍珠翡翠,看装扮服饰像是一个宗室女,此刻正和一个男子周旋,她看不清面容,只能听到声音。 颇为愠怒,“你不过一介白衣,借我势力至此,也敢对我提要求?” “郡主!”男子羞恼,却也沉住气,又低声乞求,“今日宫宴,你我夫妻一体,不要丢了脸面啊。” “我不怕丢脸,只是同你假装举案齐眉的样子便觉得恶心。”女子不为所动,“上苍有眼,我宁愿丢脸,也不同你这种蛇鼠一窝陷害忠良的丧良心之人同行,滚。” 墨瑾敛眉,转身要原路返回,园中本就无人,她的动静惹人注目,那男子眼尖扬声问道:“什么人在偷听?” 第七十一章 荣华富贵,都是天定 折柳低声,“公主......”这样的家事,实在没必要高调的将人叫住,那男子分明是难堪,想将夫人的怒火转移到自家公主身上。 所以便问也不问,直接说是偷听,墨瑾眉眼不动,转身朝那两人走过去,自己当真是这皇城中好欺负的主儿吗? 她莲步轻移,天色渐渐垂暮,金乌西坠,霞光落在她身上,金光更甚,发冠上的珠宝更是五彩斑斓,奢靡华贵。 不疾不徐的在两人面前立住脚步。 “你乱攀扯什么?”李文思见到一身贵气,戴九翟冠的女子近前,有些心惊,上下打量之后小心翼翼问道:“您是?” 穿戴九翟冠和一品宫服,不是哪位公主便是皇子妃,李文思入京不久,没有见过京中的几位贵人,也只能先低问。 墨瑾不语,眼神落在男子的脸上,认不出来是京中的什么人,后者同时也在打量墨瑾,眼神不带收敛,折柳迈向前一步,厉声呵斥,“放肆,永宁公主也是你能如此相看的?” 永宁公主,泰安王府的永宁公主。 这个名字可不算陌生,李文思福身,“陇西李氏之女李文思,见过永宁公主,公主万福。”她福身恭顺,身旁的男人更是身板一颤,自知惹上了麻烦,拱手比李文思俯身更低。 李文思眼底掠过讽刺,没有说话。 “......建安郡主。”折柳小声提醒。 大禹定国之后,功臣不少,封了王的也不少,但是真的算得上名号的亲王并不多,陇西李氏便是一个。 陇西李氏是李唐皇室的血脉,上下绵延至今,也是个高门大户,陇西李氏倾家财助今上起事却不居功,今上即位之后便请旨致仕,今上亲封的唐端王请旨回了陇西老家。 而今上念功大,便封了唐端王的女儿为建安郡主,在京中建郡主府以示尊宠,建安郡主及笄之后,准许择婿,便选了新科探花郎秦仲义,为建安郡马。 成婚几年,唐端王并没有借势力为女婿谋利加官,秦仲义只是个兵部郎中,算不得大官,在京中也是以郡马之名更为出众。 秦仲义一直很体贴建安郡主,虽然免不了外人耻笑,但是多年来一如既往,倒是建安郡主从温顺知书达理,变得有些漠然不近人情。 个中缘由,不足与外人道。 墨瑾敛眸,未曾有任何动作,云淡风轻的拢袖站在那里,便足够威严,李文思福身不动,屈膝难受也不为所动。 “郡主请起。”她淡声问道:“郡马可是在说孤偷听?” 秦仲义腿软,他在朝中入仕,自然听过泰安王和这位公主不少的事情,忙辩解:“臣失言,冒犯了公主,还望公主降罪。” 折柳脸色阴沉,开口便刺道:“郡马爷倒是会失言,张口便盖下来这样大的罪过,如今倒是失言了?便是王爷,也不能这样轻飘飘的就揭过去了。” “......”秦仲义便是不服,也不得不承认,食禄五千的公主在食禄一千的亲王面前也是高一头的,建安郡主默然不语,似乎眼前的人不是她的夫君一般。 秦仲义恭声:“姑娘说的是。” “你既是宗人府仪宾,按照宫规,应对我行稽首见过礼。”墨瑾神色不变,轻嗤笑一声,似乎是在蔑视宗人府的规矩,“建安郡主是你的妻,也是你的主,郡马莫要因为夫妻宽待,便失了尊卑。” 她这番话是将秦仲义的脸面放在地上踩,郡马也不过是一个兵部郎中,这些年受的非议也不少,如今自己这番话,更是点清楚了尊卑。 秦仲义脸色瞬间转白,半晌后,撩袍跪下,端正行礼。 墨瑾眼神并未再落到他身上一眼,而是错身去了偏殿,她不是什么圣母,也容不得什么人都算计到她的头上来。 “不过区区五品郎中,摆着郡马的谱,却还要那不值钱的傲骨。”折柳啐了一口,自从跟着长青一起服侍公主之后,她的话也多了一些。 墨瑾笑容浅淡,“若真要傲骨,便不会行郡马礼节,你看那建安郡主如此说他,他都不言不语却还要郡主假扮恩爱。”都是些士人的面子。 她向来见不得这些东西,也看得通透,今日之事也不过是有气当面便撒了,她不见得日后还会再见到这个郡马爷。 只要他足够识趣。 墨瑾手中的手炉也不太热了,她随手递给了折柳,叹了口气,“天寒了,手炉也凉的快了。”出门到宫里这段路,手炉便已经没了什么温度。 折柳接过来,附和道:“这天还有的冷,您这身子怎么受得?”自然是寒冬难捱。 转过长廊,便看到前面已有人在等着,听闻声音上下看了几眼,便冲旁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温声关心,“永宁公主方才在外驻足许久,我着人灌上了新的手炉,还是热的。” 婢女递过来新的手炉,折柳不动,等着墨瑾嘱咐。 “多谢荣昌公主。”她眼神一动,折柳顺意接过,福身行礼。 今日入宫的命妇穿着宫服,墨瑾倒是第一次见到荣昌公主穿着宫服的样子,她着真红色百褶马面,外面挂霞帔,坠珠玉,但是衣上吉祥纹上是大片铺就的织金银杏。 平仲松挺,看来荣昌公主倒是钟爱银杏树,裙摆都是银杏叶,织金缎面看上去熠熠生辉,华贵异常。 “公主倒是爱好风雅之人。”她由衷赞了一句,鲜少见到荣昌公主一身艳色,如今亲眼目睹,便能看到传闻中的北方有佳人景象了。 荣昌眉目舒展,看到她收了自己的手炉心情愉悦不少,“我喜爱这些淡雅之物。” 墨瑾颔首,走近了几步,笑了笑,“公主倒是天家儿女中的清流。” “我仰慕陶公悠然见南山之山水乐趣,却也不后悔生在皇家。”荣昌回眸以一笑,“凡是都有因果,我既享受了荣华富贵,自然也是要安于皇室。但倘若叫我放弃眼下这些,屈身农家享受田园之乐。” 她微微摇头,自嘲,“荣昌自认为不是这般高尚的人。”荣华富贵,都是天定。 这番话无端的,竟叫墨瑾生出了一些共鸣,她自认为自己也是这样的女子,心中颇为惊奇。 第七十二章 冷嘲热讽 荣昌公主本身就是来侧殿遇墨瑾的,方才花园中的事情自然是看的一清二楚,只是她听不到几人说了什么,斟酌片刻。 提醒道:“建安郡主是唐端王的嫡女,陇西李氏这一代唯一的嫡系,受宠的很,早先温恭和顺是高门贵女的典范,这段时间却像是变了性情,郡马在兵部,唐端王宠闺女的很。” 听到了两次唐端王对建安郡主偏宠,她总不能装作没听到,感谢荣昌公主的好意,福身垂手。 “方才离席之际,正逢凤阳梅氏进来。”荣昌公主表情兴味,若有所思,“近来京中流言不断,梅氏势头不低,听闻就要进泰安王府了。” 荣昌公主意有所指,墨瑾眼神极淡,声音平平道:“大约吧。”并未否认,却是模棱两可的似乎是承认了。 不知道为何,墨瑾话音落下,抬眼似乎看到荣昌公主有些苍白,她不明所以以为是错觉,正要开口问,便听荣昌公主抢先道:“我还有些事情,便不陪永宁公主了,荣昌告辞。” 匆匆福身,带着婢女离开,背影中都有些茫然凌乱,冠上步摇摇曳摆动,墨瑾蹙眉。 荣昌公主和她的侍女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的转角,似乎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逐一般,折柳也是等人走了,才忍不住,“公主,这......” 这样匆忙失态,可不是传闻中端方出尘的荣昌公主所为。 “公主,您方才为何要说那样的话?”折柳并不在乎皇宫中其他皇子公主的事情和心思,但是仍然有些好奇,为何方才墨瑾不说实话,偏生要说出来这样模棱两可的话,叫人误会了去。 如此一来,那凤阳梅氏岂不是更加仗势欺人了? “孤只是遂了她的愿望。”不是想要进东宫吗?那她便将梅瑜然留在京城,看她有什么手段可以耍,倒也算是一个高明的女子。 墨瑾望着园中衰败的花朵,气氛凝滞下来,凛冬时节,天下又刚定,政宁帝不允许宫中铺张浪费,故而也没有花大价钱在这些花草的栽培上。 一到冬日,便都是枯枝败叶,荒凉不已,她立身端正的看了半天,才叹气,“走吧,回去。”这样虚与委蛇,揣度人心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久。 叫她早就忘记了,自己应该是江南的娇娇女儿墨瑾,现在却在一群男人的博弈中,渐渐布局。 折柳只当是因为建安郡主夫妇的搅扰,耽误了时间,叫公主没有休息足,公主才叹息了一声,有些疲倦。 她跟着荣昌公主方才回去的长廊慢慢走过去,正殿的宴会时间也差不多了,转过了长廊便能看到里里外外的官员家眷,人数不少。 首位帝后已然落座,在说说笑笑,一副和睦的景象,命妇贵女们便按照划分的圈子,各自聊天。 “永宁公主万福。”身边最近的几个打扮端庄秀丽的女儿家见过礼,墨瑾微微颔首,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 却被一道声音叫住,“听闻公主素来身子弱,现在好些了吗?”声音温婉和煦,墨瑾闻声转头去看,出声问候的是一位相貌温柔的夫人。 瞧着面生,她想不起来夫人是谁,倒是看宫服能够看出来是宗室命妇,她身边也是围了几个人,凤阳梅氏也是在其中,看上去都是些位子不低的命妇。 “永宁公主应当未曾见过我。”妇人走出来,端端正正地叠手行万福礼,“唐端王妃李氏,给公主问安了。” 墨瑾当下便想起来了,眼前的女子是唐端王妃,也就是方才建安郡主的母亲,她也福身回礼。 “公主有所不知,端王妃是老泰安王妃的挚友。”梅夫人走出来,笑容亲近熟络,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对当年的老泰安王妃有救命之恩一般。 唐端亲王和老泰安王是跟随当今圣上起事的,双方夫人是熟识确实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只是因为墨瑾的母妃过身的早,在世的时候也很是低调,所以没多少人知道这一层。 加之自己将养在江南,幼时老泰安王也并没有提过具体的哪位夫人,只说是‘你母亲的好友’,她也没有认得下人。 如今梅夫人告知,墨瑾立身重新端正的再行了一次礼,“父王在世时永宁还小,只听父王说过几位夫人对永宁的照拂,今日一见,请受永宁一拜。” “使不得。”端王妃上前扶住了她,温声提醒,“你是公主,国公待遇的公主,比之王爷,我是当不得公主这般大礼的。” 端王妃话音刚落,身侧坐着的敦肃皇贵妃嗤笑一声,“你当不得,旧交有人便是当得的。”她群青色宫装,挑心发髻,珠玉满头,不似当日见到的时候素净。 墨瑾眼神落在敦肃皇贵妃身上,后者也正在看她,眼里有笑意,温和的微微颔首。 梅夫人脸色一凝滞,敦肃皇贵妃虽未指名道姓,但是说的是谁也很明显了,这些日子凤阳梅氏借着泰安王府出了多少风头?当日泰安王府以上宾相待,这些日子是怎么传言的。 诸位在场的夫人也都心知肚明,便是墨瑾自己也略有耳闻,只是她有些意外,今日敦肃皇贵妃竟会为自己说话,当日万氏的事情险些连累了十四皇子。 “永宁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端王妃言笑晏晏,不着痕迹的扫了梅氏一眼,心里实则是瞧不上的,凤阳梅氏不过就是仗势而上的门户,上不得什么台面。 墨瑾笑了笑,她视线扫到了在众人后面的建安郡主,她一直直视自己,在人群后并非是畏惧刚才园内的口角,似乎真的不喜和这些夫人一起。 她的眼神并没有引起谁的注意,倒是端王妃颇为怜爱的看着她,“今日宫宴之后,有机会我一定上门拜访,当年若是......我便也算是你的义母了。” 老泰安王妃在世的时候,是和端王妃约定,生了女儿便认了姐妹,建安郡主手里有老泰安王妃的玉佩,但是墨瑾生下来,老泰安王妃便过身了。 泰安王府变故多,端王妃还未来得及赶回京城,泰安王府便匆匆下葬了棺椁,然后带着襁褓中的公主去了江南开府将养。 也一直没有机会履行承诺,端王妃为了不叫老泰安王伤心,便也没有提起来过这件事。 如今,老泰安王夫妇都不在了,留下这个孩子一人,任谁看了都是心生怜爱的。 第七十三章 我喜欢你 “永宁和婉如一样,貌美清贵。”落座后,端王妃仍然赞不绝口,看到站在人群后,方才并未上前的女儿,有些怀念,“若是她还在,如今你和永宁已是从小长大的姐妹了。” 想起来故人,端王妃有些怀念。 梅氏迎合笑道:“老王妃温婉,公主高贵典雅,倒是和郡主更像,适合做姐妹。” “梅夫人,慎言,永宁公主是圣上钦定的公主,建安哪里比得上?”端王妃腰板直挺,大袖合拢在膝上。 语气虽和睦,但是眼中却是没有笑意的,“本妃记得老泰安王妃是闺中交情,如今儿女这一代未有交情,也是两地远离使然。” “本妃只是心中感念,身为长辈没有能代替故友照拂一二。”端王妃言止于此,意有所指,个中深意大家都是明白的。 同为长辈,梅氏却是携着恩情上门,这些日子没少仗势。 梅夫人笑容僵在脸上,颇为不自然的转过脸,不再自讨没趣。 “阿母......”李文思听着自家母亲言语中对永宁公主的袒护之意,弯腰俯身过去,耳语道:“方才......”将园中的事情讲了一遍。 有些自责,“女儿不愿意同他假情假意,便莽撞了,因女儿而起,殃及了公主。”早知道,方才哪怕恶心也会装下去。 李文思垂头,面上有些沮丧,在她阿母的嘴里,那位老王妃是个极好的人,她的女儿自然也会是极好的人。 “不怪你。”端王妃坐的四平八稳,脸上掠过厌恶,声音中也是有明显的冷意,“你那仪宾是个心思不简单的。”渐渐的,她也看明白了,但是那个玉面书生面上君子。 倒叫他们不好说什么,女儿的姻亲,若是闹得难堪,传出去对女儿的名声也不好。 “建安郡主是个纯善之人。”荣昌坐在墨瑾右手边,探头过来温声提醒,“若是公主不喜欢,上一代的交情,也是与公主无关的。” 墨瑾转眼看荣昌公主,后者声音更低,“端王府和凤阳梅氏都是平定顾家的肱骨之臣,京中的世家并不亲近,公主日后是要留在上京的,面子上过得便好。” 这样的话,是轻易说不得的。 她眸色深沉,欲言又止,情绪颇为复杂,问道:“公主为何要告诉永宁这些话?” 荣昌公主是距离今上最近的公主,甚至是今上亲手养大的女儿,有时候世家党派都是荣昌说的上话的。 这般示好,叫她觉得惶恐。 “我喜欢公主。”荣昌一身华服,看上去雍容华贵,和墨瑾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看上去风姿绰约,惹得男宾频频注目。 大禹不算守旧,民风开化一些,这样的宫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不会因为多看了几眼而觉得僭越冒犯。 打量荣昌公主的人多,打量永宁公主的人更多。 她耳边却只是荣昌公主方才声色平平的那句话,心中都是后者双眸真挚的样子,她动作稍微凝滞,不知道作何反应。自己并未和荣昌公主有多少交际,却得到了这样的认可,虽然她也对荣昌公主心有好感。 但是还是免不得时而有些怀疑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在这皇城中,竟然还会有不为所求的的喜欢吗? 荣昌笑了笑,“你不必思索什么,我与你无所求,只是见你心生亲近,故而想要待你好,我年长你一些只是把你当作妹妹。” “若你有所求。”荣昌目光诚挚,郑重其事道:“曜灵定当竭尽全力。” 她似乎并不在乎突如其来的投诚会不会吓到自己,墨瑾顿了顿,才舒展眉眼,笑了开来,荣昌也随之,看上去愉悦许多。 殿中男女宾皆在,注视两个人的见到两个受宠的公主笑意洋洋,均是心中有所猜度,泰安王接过身旁同僚的敬酒,眼神在自家妹妹和荣昌公主两个人之间流转。 眸光一闪,眼底空空,没说什么移开了视线。 “母亲......”梅瑜然现在最不敢招惹的便是深不可测的永宁公主,她最会察言观色,却回回在永宁公主面前吃瘪。 最叫人难以捉摸的,是永远不知道她的喜怒性情,喜怒都好,她的惩罚责备还是降罪,便是有理无理,旁人都只能受着,在京中多日,走遍的高门世家,都对永宁公主避之不及。 如此下去,她想要嫁入东宫,时日便越来越少了,上元过后,父亲便要回凤阳了。 梅瑜然还是有些焦急的,错过这次,便机会渺茫了。 梅夫人眼风扫了梅瑜然一眼,示意她静心,心中暗叹自己的女儿比之贵女还是差一些的,太沉不住气。 今日上元宫宴,官员皇子齐聚,便是先前犯了错的肃郡王今日也是来到席上,万家才出了事,东宫也恍若未闻的带了万氏侧妃进宫。 叫人心中难免感叹,东宫专心,对于平妻的尊重和不抛弃。 也叫人很难不想看看泰安王的反应,万家开罪泰安王府至此,泰安王府竟然也不介意? “永宁公主过了上元也该议亲了,父皇现下已经开始忌惮你了,六哥。”八皇子和仁贤王席位相邻,压低声音提醒仁贤王。 后者目光落在和荣昌公主相谈甚欢的墨瑾身上,甚是不理解,“曜灵何时和永宁公主走这么近了?”仁贤王疑声,荣昌和八皇子一母同胞,按理来说更应该知道。 但是裴景澄也是一头雾水,他日日给母亲请安,却都是一切寻常,没有什么变化,更是没有听说过曜灵和永宁公主私交不错。 “父皇宠爱荣昌,也宠爱永宁公主,永宁公主近来常常入宫请安,相比就认识了。”十四皇子倒是不放在心上,随口有些自嘲,“永宁公主和荣昌见父皇的次数不比我们兄弟少。” 日日请安,风雨无阻,有时候甚至会对弈许久,这在宫中不是什么秘密。 永宁公主受宠,甚至和嫡公主封号齐名,而荣昌也不用说,及笄赐字曜灵,取太阳之意。 自古至今,成年取字,向来都是男楚辞,女子诗经,何时见过给女儿家赐字太阳之意的,熠熠生万丈辉,若是嫡公主还好...... 十四皇子眼神扫了一眼八皇子,心思一动,没有再言语。 第七十四章 她母亲傲骨铮铮 唐端王府。 “王爷,该歇息了。”头发斑白的管家将屋内的灯光又亮了一些,剪掉灯芯,叫烛火能够重新燃起来。 站在书桌前,俯身书写的华服男人顿笔,只是微微停顿又继续笔走龙蛇,管家走近了几步,劝道:“夜深了,王爷若是伤了身子,夫人在京中会忧虑的。” “是吗?”唐端王停笔,手背在身后看了许久桌上的字,面无波澜自嘲道:“她应当觉得这个家里人心险恶之甚,也再也不会关心本王的死活了吧。” 管家欲言又止,想要否认,最终却只能孺孺喏喏,“王爷......” 陇西李氏,宋之后陇西郡换了名字,唐端王是先唐陇西李氏的嫡系一脉,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哪怕是跟随皇上征战,凯旋之后也是归了故里。 拒绝了当今圣上入朝为官的请求,陇西李氏世代为高官,到了唐端王这一代,哪怕没有入朝,也还是个亲王,唯一可惜的是端王和夫人伉俪情深,没有妾室,便也只有建安郡主一个血脉。 他眼中沧桑恍然,征战几年,加之有了年岁,鬓发也半白了,自己当年求娶妻子的时候许诺,如今在她看来失言了,自然心甘情愿地受着。 先朝为了禁止世家之间的结党往来,以至于世家权力独大,故而禁止七姓十家之间相互通婚,后朝代宽松了一些之后,他才求得了赵郡李氏的女子为妻子。 李氏名门世家,见不得权贵之间为了争权夺利戕害忠良,这也是他的王妃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只身入京投奔女儿的原因。 “您为何不同王妃解释啊?”老管家也是看着两人这些年携手至今的,落得如此的下场,也是觉得可惜。 “分明就是郡马爷他......” 端王抬手,止了他的话头,“思思一个人,如何撑得起偌大王府?”他只能将女婿做的事情掩盖下去。 他更清楚,自己虽是亲王,却在朝中没有什么门路和实权,顾家左右都是要被今上铲除的,如今自己的女婿凭此在储君面前露了脸面。 将来自己和夫人百年之后,陇西李氏也算是有个照拂。 若是能在他们还在世的时候,储君即位,秦仲义兵部郎中的职位还能再提一提,那便更好了,作为宗人府仪宾,若是他能力出众选上去了,作为郡马也是给自己女儿长脸的。 思思和李家也算是有个依傍。 管家摇头,脸色恭敬,“依老奴看,郡主心气高,听京中的人说,郡主性情冷硬了许多,和郡马之间......”老管家话没有说完,意思却很清楚。 端王如何不知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 抬眼,看着摇曳的烛火和外面鞭炮齐鸣的上元庆祝声音,“眼下王府的信件应该是送到王妃手中了吧?” 他阖眼,面露挣扎,片刻后才定神。 “您当真要助凤阳巡抚?”老管家忧虑,审时度势之后,看着他的脸色说道:“京中来信中说了,东宫的妻族万氏势弱,若是您帮助凤阳,将梅氏的女儿送上了储妃之位。” 也不管端王怎么想,老管家提醒,“咱们王府可就和东宫绑在一条船上了。” 凤阳梅氏得了太子的意思,和太子联手,顺应朝中意愿和今上的忌惮,除了叛敌的顾家,在今上面前得脸。 而郡马爷则是其中动了手脚的重要之人,和东宫已然站在了一边,端王府唯一的女儿已经招赘,若是端王府再将梅氏的女儿送到东宫成为储妃,那么凤阳梅氏和唐端王府便绑定死。 将来不论是储君即位还是东窗事发,圣上盛怒,都是要一起承担的。 况且...... 老管家:“王妃会不会同意您信中说的呢?”将陷害忠良的女儿送入东宫做储妃,做他日的国母,王妃那样正气凌然之人...... “会的。”端王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若是帮了凤阳梅氏,东宫还有胜望,若是本王袖手旁观,他日东宫被废黜,东窗事发,我们也是逃不脱的。” 相较而言,还不如走一条争夺的路,将太子送上皇位。 端王笃定了王妃会同意,她不是放纵了陷害忠良的言行,而是为了女儿,她也一定会,建安郡主若想要在他们百年之后和乐。 只能是太子即位,顾家的事情永远被掩埋下去,而郡马被重用。 他目光落在书架后面的一面锦盒上面,那个盒子中,放的是梅氏送来的孤城布防图,当年若不是布防图泄露。 敌军也不会深夜悄无声息的潜入孤城,屠戮了顾家上下那么多人,占据孤城。 而这个盒子里,单单就这张布防图便足矣将梅氏置入死地,同样的,梅氏手上自然也有王府的把柄,不过就是各有把柄,故而长期合作罢了。 端王嗤笑一声,两京十一州,梅氏的女儿若是成了国母,梅氏就是下一个顾氏。 “西北战事蓄势待发,过了这个年,泰安王便要擢封西北王镇守西北。”端王踱步,分析道:“万氏开罪小公主,泰安王府自然是不会嫁女儿给太子,若是东宫没有强权的人做主母。” 他摇头,“仁贤王已然虎视眈眈。” 老管家跟着端王许多年,听闻泰安王府,由衷的称赞了一句,“那个小王爷倒是有老泰安王当年的风韵。”年纪轻轻便驰骋沙场,未曾败绩。 叫人想起来了先西汉时期的少年将军霍去病,封狼居胥。 “墨思明哪里有这个儿子厉害?”端王听闻故人名字,开怀笑骂道:“墨思明是个善于用兵的书呆子,带兵打仗靠的却是武将,那小王爷倒是个厉害的。”正是因为互补,政宁帝才除了顾家,放了泰安王府。 有计却没有掌兵权的硬气,是难成大事的,老泰安王太儒雅了,更像是一个教书先生,只是因为上过战场才有征战的杀伐气息。 老管家想起来那个意气风发的老泰安王也是忍不住,脸上带了笑意。 又想起来,提醒端王道:“老奴听闻泰安王府的小公主,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入京才多久,便威名远扬。 “她母亲便是个傲骨铮铮的女子。”端王对老泰安王夫妇赞誉极高,说起那一双儿女,也是忍不住好奇,“本王倒是还没见过那个小姑娘。” 不然的话,思思便是有个妹子的,如今王府中有她母亲的玉牌,却未来得及向她赠玉牌。 “王妃定会去见见小公主的。”老管家笑了笑,“夜深了,王爷歇息吧。” 书房灯灭了,端王先行回了卧室,老管家关上书房的门。 走之前,思忖片刻,留了一道缝。 第七十五章 擢封西北王 上元宫宴结束之后,正夜一过,这个年也算是过完了。 政宁帝宽宥,此夜没有宵禁,宫宴之后也是可以登高彻夜看看京中盛景,相较而言,宫宴就显得乏味拘束了许多。 许多贵女心思已然飘到了宫外去。 帝后也不是话多拖沓之人,宴饮之后,政宁帝酒酣意满,心情愉悦,他含笑扫了刘不为一眼,后者立刻上殿中,扬声道:“万岁爷有旨,泰安王上前接旨。” 殿内寂静。 墨姜起身,阔步向前,跪在殿中,顿首朗声道:“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父以教忠为贤,心惟报国;子以养志为孝,务在亢宗。 矧予忠君之良,克绍家传之业。护国为民,旬宣伟绩。 尔致仕京畿三千营神枢大将军,袭泰安王,恭谨勤勉,事必躬亲,忠君敬主。 擢安西府神枢大将军,乃西北王,攘外安内。 远增门阀之光,久卫大禹王土。 钦此!” 墨姜目光坚定笃实,先是顿首叩拜,而后声音明朗坚定道:“臣领旨谢恩。”双手举过头顶,在满殿复杂的目光中,将圣旨捧在手中。 大禹定于乱世,武将不少,但有资本和底气,能够攘定西北的人却是寥寥无几的,顾家倒了之后,泰安王便是首当其冲了,今日的旨意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早有所料的。 政宁帝眼下能够放心重用的便是泰安王了,永宁公主在京中,天子脚下,而身家性命都是靠着太医,泰安王府受擎肘,总之是不好生二心的。 泰安王在这世间,也只有这一个妹妹。 荣昌公主眸色淡淡,看着殿中跪的端正,腰身直挺的墨姜,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间有些出神。 政宁帝在观察殿中人的面色,一一扫视过去,面上却不显山露水,不叫人看出来他心中在想什么,等到墨姜领旨谢恩,他才挥袖,叫墨姜免礼。 “落座吧。”他气势威严,顿了顿,道:“永宁公主体弱,泰安王府屡次立功,西北王即将出征为国建功立业,今日朕破例,赐永宁金牌,可院私兵一千。” 院养私兵,若是亲王公主府兵之外还养私兵,在京中可能会被治谋逆的大罪,是贬为庶民的罪过,京畿重地,是不允许的。 今日政宁帝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便是墨瑾也是颇为讶异,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前世身为储妃,顾氏举家搬迁到西北孤城,太子想要为顾氏留一些顾家的府兵。 都被政宁帝训斥不安分。 如今,这一千私兵,说给就给。 还有御赐金牌,三品之下,可以先斩后奏。 这样的权势...... 殿中人人心思各异,原以为永宁公主的身份已然是尊贵异常,位比国公,兄长又是亲王,和京畿大将军。 如今看来,若要说她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也是当得的,便是中宫也是没有这样的权势的。 “谢皇上。”墨姜最先反应过来,在殿中端正叩拜,声音高昂。 足以看得出来这份赏赐对他来说是何等的重要。 足以比得上西北王的厚赏。 墨姜也清楚,今日皇上给自己妹妹的赏赐,也不过是在安抚当日九皇子的过错,处置一个母族和妻族势弱的皇子没有什么。 但是倘若皇子身后撺掇的人是昌平公主就不一样了。 今上偏爱柔嘉皇贵妃,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帝此举,无非是想息事宁人,但是墨姜此次心甘情愿,金牌和私兵可以保永宁日后的一些平安。 这是长久的,他立刻谢恩。 “永宁。”荣昌面上不动声色,低声叫她,“还不谢恩?” 墨瑾回神,当即起身到殿中,叩拜谢恩,“臣女谢皇上隆恩。” 政宁帝眉眼舒展,看上去十分的高兴,摆手叫他们落座,即便他知道这道旨意足以让许多人乱了心思。 但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眼神落到女宾席位,淡淡一眼。 昌平公主身子一顿,她今日没有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样,坐在皇子公主的席位,而是安分守己的坐在柔嘉皇贵妃旁边。 当日在乾清宫,父皇单独叫了九皇子进去,后来荣昌也被放了进去。 她没有见到皇上,在殿外却听到了皇帝的盛怒,而后九皇子便挨了板子,整个年关都在府中自省。 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的母妃才打听到。 那日在乾清宫,九弟并没有供出来是自己撺掇了他去寻永宁公主滋事。 皇帝的英明怎么可能想不到,而中宫亲自探病,永宁公主那样张扬跋扈怎么可能息事宁人? 原来都在今日的事情中。 公主配私兵赏令牌,这是殊荣,也是皇帝的低头。 眼下这一道旨意,她忍不住担忧,“母妃......”她心下失措,低低声问坐的端正和周围命妇谈笑的柔嘉皇贵妃。 “噤声。”柔嘉皇贵妃冷眼扫过来,她阅历多,这等风浪也是第一次遇到,但是早已经有所准备。 今上向泰安王府低头,心中自然有气,无非就是冷她一段时间。 宫中的女子,失宠几日而已,她也已经坐到了皇贵妃的位置,母族有力,自然是无所畏惧的。 昌平不说话了,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心里还是恨的,她是公主,荣昌不争,安乐恭顺,她的母亲是最受宠的贵妃,兄长亦是得民心。 在这宫中,谁不紧着昌平公主的意愿? 墨瑾进京之后,便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是泰安王府的外姓公主。 还是个命短的病秧子,竟然将她和她的母妃逼到了今日的地步。 她眼神看过去,淬了毒一般只是看了一眼,立刻收了回来,垂眸,指尖攥紧衣裙。 等着吧。 终有一日,她要将这屈辱一一还回去。 “公主......”墨瑾刚落座,不是没有看到昌平看过来的视线,只是不以为意,折柳倒是心中担心。 墨瑾摇摇头,眼神看着殿中的诸位命妇,政宁帝和蔼慈祥的叫住墨瑾,“鸣岐远去西北,永宁一个人在京中王府空旷,不若搬进公主府?” 早在永宁公主受封,便已经在泰安王府对面建了公主府,以示皇室荣宠。 “多谢圣上。”她不卑不亢的拒绝,“只是来往繁琐,永宁也已经习惯了王府,便不大费周折的搬府了,圣上恩宠,永宁心中感激。” “不知道,永宁可不可以厚着脸皮求一份其他恩宠?” 她巧笑倩兮,眼神恳切,闪着光看着政宁帝,像极了一个孩童。 第七十六章 得到永宁公主的青睐 她眼神澄澈干净,还眸光似水,波光粼粼。 有晚辈对于长辈的孺慕之情,倒是叫政宁帝忍不住侧目。 抚掌大笑道:“永宁既然都这样说了,朕岂有拒绝的道理,你且先说来看看?” 也没有当即便答应下来,墨瑾心中好笑,却面上不显露出来。 “之前阿父在世的时候,常常说永宁的命是受了凤阳府的恩惠。”她笑意盈盈,扫了被猝不及防点到名字,脸色慌了一下的梅氏母女。 继续道:“梅夫人携小姐前些日子登门,永宁病中未曾好生感谢,上元过后,巡抚一家便该赴任了,更是没机会了。 兄长也要赴任,永宁在京中一人也孤苦,倒是梅小姐和永宁同龄,也亲切。不若,圣上将梅小姐留在京中,陪永宁可好?” 墨瑾满脸期待的看着政宁帝。 凤阳梅氏。 殿中命妇脸色五彩缤纷,这些日子凤阳梅氏没有少在京中宣扬恩情,更是收了不少好处,如今梅氏的女儿留在永宁公主身边...... 梅氏岂不是更得意了? 许多人心中担忧。 政宁帝却略微思忖了一下,凤阳梅氏就这一个女儿,儿子还小,也还在父母身边。 倒是不必担心梅氏夫妇没有子女在膝下孤独。 两京十一州,近年来凤阳梅氏也在凤阳一带盛名,稳了脚跟,平了顾氏,于朝廷有功。 近些日子以来,京中的传闻和世家之间的走动政宁帝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知道如何妥善安排,如今永宁公主这番提议倒是给了他一个想法。 凤阳势大,西北王势大,两京盛地,西北重陲,西北王自然不会求娶梅氏的女儿,永宁将梅家小姐留在府上用意何在他不用清楚。 只是心中的忧虑解开了很多。 “圣上——”梅夫人忙站起来福身,“小女胆小沉闷,恐无法逗得永宁公主开心,且年幼,臣妇放心不下。” 梅夫人听闻过不少永宁公主的为人处世,听说了永宁公主深居简出,不喜与人来往。 如今却主动开口留瑜然在府中,用心不良,足以想到。 荣昌公主笑了一声,“那正好,永宁公主也是性子平闷的人,两个人倒是性格相投。” 政宁帝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有些意外连荣昌公主都出来说话了。 “臣冒昧。”男宾中身着冕服的梅巡抚起身到殿中,“小女家学浅薄,难以胜任,还望圣上三思。” 摸不清楚永宁公主的底细,梅巡抚想不到她为何会忽然求这一个旨意。 转身,好声好气道:“听闻公主身子骨孱弱,小女礼数不全,怕惊了公主养病——” “那不是正好?”十四皇子直率,义正词严,“永宁公主府上不缺教养嬷嬷,都是宫中顶尖的嬷嬷。” “欸,凤阳梅氏的嫡女,自然也没有梅大人说的那般不堪。”四皇子脸上带着笑意,看了一眼十四皇子,似乎是在提醒他慎言。 还全了梅大人的面子,赞道:“梅大人谦虚。” 这样一下,倒是把梅大人的话堵死了。 说大了是凤阳梅氏和泰安王府的事情,说小了也不过是女儿家伴读的意思,中宫皇后和政宁帝夫妻扶持多年。 自然是清楚帝王心中所想的。 出声制止了殿中的你一言我一语,慈祥的看向梅瑜然,“梅小姐和永宁确实是同龄,不知道梅小姐意下如何呢?” 中宫凤冠霞帔,九龙嘴衔珠,四凤展翅,坠下珍珠摇曳,端庄又凤仪万千。 看上去笑意洋洋,慈和温柔,梅瑜然心中却冰冷了下去。 中宫皇后开口,她若是拒了,此生再想有个好前途,是不可能了。 掐了自己手心一把,才叫自己免得失了礼仪,道:“能够得永宁公主青睐,是臣女的福气。” 她如何不清楚自己这一答应代表着什么,外人看来,永宁公主是好意,她们梅家对永宁公主有恩。 若是她留在京中,今后不知道什么样的荣华富贵。 但是自己却很清楚,永宁公主不会这么好意,她不是纯良的人,自己借了王府的势,在京中博取脸面,自然要承受的。 梅瑜然福身,一字一顿,缓缓道:“臣女谢恩。” 梅氏夫妇面上不露,心里却也清楚,帝后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 心中懊悔,此番入京,过于忘形了。 荣昌现在也能够想到,梅氏下嫁泰安王府,嫁于西北王是绝无可能的,父皇不可能看着两个手掌大权的权臣缔结姻亲。 但是她一时也不理解,为何永宁公主会为了梅家的小姐求恩典。 分明,她是个淡薄的人。 这件事情似乎只是一个插曲,只是在不少人心里都留下了一些度量,京中少有人永宁公主脾性的人,只当她感恩图报,今后梅氏算是得脸了。 还不了解凤阳梅氏为何这么推脱。 裴景瑜遥遥看了墨瑾一眼,心里却清楚的很,永宁公主是个容不得算计的人,梅氏接二连三的在京中仗势拉拢,连皇上都听到了风声,更何况本身就消息灵通的泰安王府。 西北王没有动手料理,可能也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 方才还满脸期待,殷切的求恩宠的人,现在低头和身旁的荣昌公主说话,发冠上坠下来的步摇熠熠生辉,富丽堂皇。 永宁公主这一身宫服等阶是低于中宫,但是华贵程度却是不输中宫,锦缎用的是一匹难求的云锦,上百位绣娘亲手绣上去的富贵团圆纹。 霞帔也是手工绣上去的,坠的几颗珍珠,硕大圆润,看上去便价格不菲。 她穿戴的都是银饰和珠玉,却比金饰看上去更是要雍容华贵。 “四哥,老十四为何要帮永宁公主说话?”闲王低声耳语。 在座的大多数人都可以为了博取脸面和人情为了永宁公主说话,但是十四皇子最是不可能。 永宁公主扳倒了太子的妻族,万氏势弱,东宫眼下烈火烹油,被架起来。 即便是东宫不计前嫌为了面子功夫帮永宁公主说两句话,十四皇子身为东宫一派,也是不可能说话的,他行军从伍,嫉恶如仇生性直率。 记恨永宁公主与东宫为敌,绝不可能做面子功夫。 却也知道站出来说两句,叫闲王始料未及,裴景瑜只是一想便知道了,万氏能有今日的光景,免不了梅家小姐的篡夺。 被贬为庶人的万晴华没什么脑子,但万云梦能够在东宫掌事这些年,也不算是个蠢笨的。 自然知道,万家是被谁间接算计了,和永宁公主为敌,却不见得不恨梅氏。 凤阳府全然不知道,在无形之中,已经和东宫生了龃龉。 裴景瑜笑了笑,叹道:“真是......有仇就报。” 第七十七章 尊贵的皇长子 宫宴之后,除了入京述职的一些官家子女没有见过京城的上元盛景,约了小姐妹去登高。 略微有些算计的人都回了府邸。 原因也很简单,泰安王擢封西北王,真真切切地坐拥西北军权。 而永宁公主也更上了一层。 这一夜,撷芳殿的灯火通明,各个宫室都是如此。 “三日之后,西北王赴任。”皇长子坐在正妃寝殿,蹙眉深思,“父皇给了永宁公主这样大的殊荣,她还开口求了梅家的姑娘。” 这一举动,用意确实惹人深思。 若是梅氏和西北王缔结姻亲,将来不论是谁继承大统,世家都难再削弱,这不会是君王乐见其成的。 但眼前最重要的问题是,若是梅家和西北王缔结姻亲,永宁公主嫁给谁,储君的位置。 都极有可能变动。 宋陶依端正恭顺的坐在他旁边,只着里衣,她本身已经安寝,但是在书房中议事的大皇子却很突然的今夜来了她这里。 也只能起身。 “妾身倒是觉得,梅氏和西北王不会缔结姻亲。” 宋陶依身着淡青色里衣,青丝披散,也已经清洗了妆容,不着粉黛看上去清新淡雅,加之在宫中多年养出来一身的温恭。 让裴景砾一时间想到了当年迎她入府时,她的和顺之下还有女儿家的娇俏。 在这深宫多年,在他身边越发的柔情似水,也妥帖打点了不少。 “为何这么说?”外人都说永宁公主亲近大皇子,但是裴景砾也清楚,不过是宋陶依当日的对弈。 才入了永宁公主的眼。 这些日子以来他也没有指望妻子能从永宁公主那里打听来什么,自然就没有问过。 乍然听到她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还是有些诧异。 “凤阳梅氏救过永宁公主的性命是不错,但是若要求娶,泰安王弱冠袭爵便娶了。” 外面都说是顾念恩情,可宋陶依是不信的,“况且......若是当日泰安王求娶梅家女郎还可以,时至今日......” 她不说全,后宫女人不得干政。 但是大皇子是最先入朝的皇长子,自然清楚什么是权臣勾结,眼下即使两边都有意缔结姻亲,皇上也不会允准的。 “今日宫宴,永宁公主张口要梅家女郎。妾身近些时日听了不少风言风语,梅氏是外臣,入京之后却混的如鱼得水。” 宋陶依斟酌,“便是在一众诰命夫人中也出了面子,当日重阳宫宴昌平被罚,是因为说泰安王府是她的臣,永宁公主是墨家的女儿,虽然将养在外,但是却是个护短的。” 裴景砾没想到这一茬,毕竟是在朝堂上听闻政事的人,不太懂女人家之间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裴景砾思来想去,摇头,“皇上怎么会眼看着永宁公主磋磨梅家女郎?梅家是外臣,但是也掌管一京。” 允准了永宁公主便是偏心西北王,而梅家心中难免不生怨怼龃龉。 君上是明君,怎么能愿意自己重用的臣子和自己离心? 除非是有什么事情,让皇上对梅家也生出了不满。 “先前九弟闹了一场,皇后娘娘斥责了柔嘉皇贵妃,妾身以为昌平便是主谋了,但是殿下想想,昌平在宫中娇养多年不谙世事,如何能够想到这些?” 说白了就是昌平公主没有什么脑子。 柔嘉皇贵妃最大的依傍还是仁贤王,昌平公主此举就是在明晃晃的得罪西北王。 西北王怎么会把妹妹嫁给仁贤王? 仔细思量,这件事情中,最为得意的会是太子,仁贤王势弱,太子便会松一口气在西北王面前得脸。 此举本身是惠及太子,幕后的主使是承情的,也会是投诚太子的好手段。 但是那人没想到的是,九皇子是个头脑发冲的,找上了门,也没有真正伤及永宁公主。 倒是叫皇后和皇贵妃娘娘都有错处,自然是不敢站出来认的。 也难怪,本身应该太子得益,皇后却没有为梅氏说句话,看来梅家的女郎也不是个良善的。 “你怎么思虑到了这些?”大皇子更意外的是自己一直默默无闻的皇子妃。 一直以来都勤勉恭谨,没想到也是个考量万千的,倒是自己一直小瞧了她。 “只是捕风捉影,胡思乱想。”宋陶依淡笑,不亲不疏,语气平平,她在大皇子府中多年却没有子嗣,承蒙不抛弃。 怎么敢出头参与这些事情? 叫那个妾室抓了把柄去? 裴景砾朗声笑了,将宋陶依拥入怀,温情柔声,“之前是我忽视你了。” 宋陶依倚在他怀中,安安分分,在这宫里宫外都知道,皇长子妃嫁进来多年,膝下无所出。 大皇子更偏爱那个后来抬进来的妾室,虽然是敬重,也少来她房中。 没想到,永宁公主的一盘对弈竟然是一个转机。 泰安王擢封西北王之后,宫中便私下议论,得永宁公主者得天下。 原先只当是恭维西北王的话,如今看来,也是有几分可能。先前顾家势大,大皇子还是忠心为太子做事的。 她家中的庶妹是太子母族的弟妹,姻亲联系不出五服,太子也会偏着皇长子一些。 眼下顾家没了,皇子之间就活泛了许多,她原以为只是仁贤王更为异动,毕竟在民间声名远扬。 现在看来...... 立嫡立长。 宋陶依倚靠在夫君宽厚的肩膀上,鼻尖萦绕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闭上眼掩盖住了自己眼底的担忧。 是啊,在这宫中按部就班太久了,险些就忘了自己的枕边人是天家儿郎。 更是皇长子,历代立嫡立长一直争论不休,若非太子得势,储君之位的有力竞争对手便是自己的枕边人,名正言顺的皇长子。 如今太子失势,即便大皇子不争,朝堂中也会有人拥护其他皇子争,但是一旦有党派。 皇长子不失为一个最名正言顺的人,自然不缺人主动拥护。 皇权之路异常凶险,宋陶依清楚,也深知枕边人并非无能之人,不然也很难保全自己。 她担心的是,若他日,大皇子真的继承大统,皇后的位置,便落不到她头上了。 中宫若无所出,便会为群臣诟病。 眼下府中还只是那个妾室,便已经让她举步维艰,若是将来再进来一个人,再生下了儿子。 她便要由妻贬妾了。 这是何等的屈辱! 第七十八章 保我全身而退 上元过后,年关也算是彻底过去,京中风雪也开始消融了。 永安堂一年到头都是开着门的,京中医馆人络绎不绝,也是热闹。 姜一守在门口,警惕着楼下有来看病的人浑水摸鱼上到二楼。 “冰雪消融之后,京城便开春了。” 长青看了一眼墨瑾冻得通红的指尖,心疼不已,在江南时候,自家公主何时受过这样的天寒地冻? 小声道:“这人也太不靠谱了,您亲自来,他竟然还晾着您。” 在长青的心里,永宁公主便是这天下最千尊万贵的人了,所有人都应该敬重。 折柳暗自打量了一眼墨瑾的脸色,什么话都没说,长青说这些话公主高兴与否都不是她能够考虑的。 长青是墨瑾身边自小一起长大的一等女使,她不过是在公主回京后才到公主身边的。 左右都不是太亲近的。 墨瑾也只是淡扫了长青一眼,并未说话,后者立刻便噤声了。 寂静之中,门被打开,来人一身斗篷,携着一身风雪和寒意,待姜一关上门之后。 才立身拱手告罪:“某因事耽搁,贵人见谅。” 到底是在外面,怕人多耳杂。 “坐。”墨瑾立身在窗边,回头浅笑嫣然,伸手请来人落座。 裴景瑜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暗纹杭绸立领袍,外面披着墨绿色刻丝暗纹斗篷,面上覆银色面具,依旧只是露出来半个下巴。 低调而高贵。 墨瑾心中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故而并不是很在意,倒是姜一颇为看不惯他装腔作势的样子,连带着看跟在身边的天玄都不顺眼。 天玄想要问千春的佩刀是不是李唐的横刀,还未开口。 先遭到了千春身边的天玄一记冷眼。 天玄:...... 永宁公主身边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贵人请坐。”裴景瑜嘴角勾起,伸手温和儒雅的邀请墨瑾落座。 待她落座之后,才缓缓道来:“贵人邀约,某很高兴亦很庆幸能和贵人合作。” 墨瑾摇头道:“谈合作为时尚早。” 她是对那个不知作用的盒中之花有心了,但是并不代表就会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和他合作。 见她似乎还心存顾虑,裴景瑜也不意外,而是顿了顿,试探道:“贵人还有什么疑问?” 永宁公主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可以选择,只是裴景瑜更愿意和永宁公主合作。 墨瑾抬眼,目光直视裴景瑜,磊落坦荡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朗声道:“我要什么东西,要做什么事情,向来都是光明坦荡的去做,不论是手段还是身份。” 言外之意很是明显,裴景瑜并不意外。 任谁要做这样的选择,都是要问清楚他和宫中的渊源的。 若是今日墨瑾不问,他反而不会放心。 裴景瑜也不瞒着,斟酌道:“某和贵子达成了合作,各为前程,与贵人谈合作也是受了委托,若是贵人愿意的话,某的合作才能有胜算。” 他说的是才能有胜算,而非胜算更大。 墨瑾不假思索,问道:“若是我不愿,你的事情岂不是不能达成。” “可以。”裴景瑜也不掩饰,“玉石俱焚。” 他此话一出,墨瑾心中的猜测更加笃定,“你们想为顾氏平冤。”她并不信眼前人说的和贵子有合作。 不过是他为了掩饰身份说的,堂堂皇子若想要做一件事情,没有胜算甚至玉石俱焚。 那只能是和天子为敌,和君命背道而驰。 墨瑾此话一出,屋内随侍的长青和折柳均是眸色一凛,对视一眼,掩饰了眼底的担忧和惊惧。 裴景瑜面上看似有些讶异,实则并不意外墨瑾能够猜到,他叫保护顾氏家眷的人露头,便是要想坦白的。 若非如此,他是决计不会叫人发现的。 他点头,道:“贵人聪慧。” “为什么?” 墨瑾正是不理解为什么四皇子要拼了这个身份为顾氏平冤,皇室的儿女向来是冷心冷清的,如今倒是出了个例外。 裴景瑜想到那个少年儿郎,心头掠过忧伤,“救命之恩,剩下的便恕某无可奉告了。” 墨瑾不强求,点点头。 永安堂人来人往,墨瑾自然是不能待太久了,只是谈了一刻钟的功夫便起身回王府。 马车外人声鼎沸,京中街道叫卖声交谈声喧闹,但是马车内主仆几人均是一言不发,寂静得很。 墨瑾垂眸在想事情,身边的两个人自然是不敢打扰的。 直到她动了一下,长青性子迫切,便急匆匆地问道:“公主,那人的话可信吗?”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折柳看得通透,见墨瑾不说话,便思忖说道。 长青思虑不到,也不懂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有些疑惑。 墨瑾很少听到折柳嘴里说出来这些见解,一时间还是很好奇。 抬眼看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折柳得到了首肯,才思量了片刻,斟酌了下语言道:“公主所求只是那盒中之花治好公主的身子,这必然是我们的要求,而且医道是长途,定然是要许久的。 为了诚意,对方都要先治好公主,他想为顾氏平冤,自己大可以做到,但是他还想要平冤之后活着,就要仰仗公主,这样的情况下是不会失言的。” 长青思来想去,才恍然大悟道:“我们不需要知道真假,只要将条件捏在我们的手中!” 墨瑾看了折柳一眼,先前是她小瞧了不声不响的折柳,没想到她看上去闷不做声。 但是偶尔说出话来,还是很有道理的。 “可是......”长青有些忧虑,“他会答应吗?” 那人已经知道了盒中之花的珍贵之处,怎么可能先叫公主享用,若是之后她们爽约了,岂不是将自己置入被动之地? “今上想要稳固储君的地位,中宫自然是要选择一个足够强大的家族,在这之前,为了平衡各个皇子们,定然会给他们选好妻子。” 墨瑾倚靠在铺的绵软厚实的马车中,舒适惬意,道:“四皇子在政绩上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母妃也没有什么助力,中宫不会给他选择一个有力的婚事。” 所以他没什么办法,若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只能被永宁公主主导着走。 但是这样下来还有顾虑,只是墨瑾并未将这个顾虑放在心上。 第七十九章 得不到的,就毁掉 墨姜听了墨瑾将这些谈话娓娓道来之后,只是稍作思索,便找到了顾虑的地方。 沉吟道:“若是你嫁入了四皇子宫中,助他为顾氏平冤之后,太子定然是要换人的。”东宫更替本身就是墨瑾的打算。 她要的是墨氏的骨血登上皇位,这样墨家才可以保。 但是墨姜担忧的正是这件事,“若是四皇子坐上了储君的位置,这天下大权,怕是没几个人能够轻易放开手。” 不得不承认,墨姜说的是最重要的问题,将来新帝即位,不是墨家的骨血自然是容不下西北王这样大的权势和墨家的独大的。 面临的仍旧是这个问题,今日太子如何除了顾氏,难保他日四皇子不会这样子除了墨氏。 夫妻反目,这才是墨姜最为担心的。 墨瑾早就想到了这一出,她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本身之后的就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人心各异,她确实不能保证将来她助四皇子登临帝位之后,他会不会为了掌权对墨氏下手,夫妻之间会不会为了那个位置而反目成仇。 但是她本就没有他能顺服的期待,淡声道:“届时各凭本事,若是相对,我也不怕。”届时墨姜已经在西北站稳了脚跟,她身后并非没有支柱。 “你——”墨姜自然是妹妹的靠山,但是他更希望的是妹妹幸福。 眼见她下定了决心,要保全墨家,墨姜也不好说什么,更不会反对。 墨瑾今日出门本就是低调出门,下面穿了一件月牙凤尾罗裙,上搭薄罗长袍,外面穿了云雁纹锦绣宽黛对襟外衣。 淡雅清贵。 墨姜索性换了一个话题,“上元宫宴,你为何要求皇上将梅氏的女郎留在京中?你既不喜她,何不叫她回了凤阳去?” “她回不去的。” 墨瑾声音淡淡,倚靠在玉桌上,解释道:“梅夫人想将梅瑜然嫁到东宫为储妃,若是回了凤阳府便没有机会了,梅巡抚回凤阳之前,他们夫妻会想尽办法的将梅瑜然留在京中。” 这叫墨姜更不理解了,既然不喜欢,又将那梅家的留下来,反而是帮助了梅家。 “阿兄真的觉得是帮助吗?”墨瑾笑意浅淡。 墨姜确实不觉得,否则当日上元宫宴,梅氏夫妇不会便不会推三阻四的了。 “也是,梅家大女儿是后妃,留下梅瑜然更妥当。”墨姜问道:“那你为何......?” 墨瑾冷笑一声,“因为她千不该万不该算计到阿兄的头上。”其他还好说,自从万晴华那次之后,墨瑾便不会轻易饶了梅瑜然。 当日感业寺外,伽拘勒香出来的及时又突然,墨瑾可以容忍,梅瑜然因为顾氏拒婚丢了面子而借刀杀人,报复顾氏遗孤。 她叫那几人在雪地中跪了片刻,已经是一件教训。 万晴华的事情,梅瑜然更是叫她忍无可忍,伽拘勒香不算稀奇,但是每一次都是伴随着梅瑜然。 千夏也查清楚了当日宫宴的伽拘勒香是出自梅瑜然的手,证据确凿,万家已经伏诛她自然是不会再旧事重提去找皇上。 更不会放过梅瑜然,若是万晴华得手了,梅瑜然便搭上了东宫,没得手也除掉了万家。 顺势打压了万云梦,叫她无缘储妃之位。 “......你早该告诉我的!”墨姜从军之人,虽然不精于算计,但是也不会容忍其他人算计到自己头上。 万晴华贬为庶人之后,便被他的人送出京,一路受尽了磋磨。 若是早知道,当日上元宫宴凤阳梅氏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女儿家的事情,自然是女儿家之间算了。”墨瑾笑了笑,她心里早已有成算。 墨姜没忍住,感慨道:“梅家也真是敢想。” 大女儿在后宫中不过是个嫔,还没有子嗣,便想要小女儿当东宫的储妃,更何况这个小女儿还是被顾家拒婚过的。 虽无过错,但是要当储妃,叫东宫面子何在? 话虽这么说,但是墨姜还是有些担忧,“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尚未出阁便是如此心思深沉,那你不要和她走太近了,免得影响了你。” 在墨姜眼中,他的妹妹是这个天下最纯良的女子,即便心怀大志颇多算计,也是善良纯真的。 怕是这个想法被京城中的人知道,是要贻笑大方了。 纯良这两个字,随便一个人都不会将它和永宁公主联系到一起。 墨瑾点点头,答应下来,“我知道。”她自然不会叫一个眼见心烦的人专门放到自己眼前来。 墨姜本是不愿意和自己妹妹说这些烦心的琐事的,但是临到出征了,总是想要多叮嘱一些,面面俱到。 一下子便知道了长兄如父的担忧。 他思来想去,忍俊不禁,“什么时候我也变得啰啰嗦嗦,总觉得还要再多同你说一些。” 墨瑾也笑,嗔怪道:“阿兄,我不是小孩子了~” 此话墨姜不认可,竖眉,“说什么呢,在我眼中杳杳永远还是个小姑娘。”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墨姜还是思来想去,道:“杳杳,圣上会尽力保你,皇室也不会明着对你做什么,但是你要记得......得不到的,就毁掉,才是解决争端的有力手段。” 政宁帝为了稳西北的局势自然不会对墨瑾出手,但是皇子们互相争夺永宁公主,难免有异心的人生出了毁掉的心思。 墨姜心中清楚,倘如妹妹在京中真出了事,他也是鞭长莫及的。 他说的这些,墨瑾如何不清楚,当下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听闻瓦剌来使是上元便来,这都过了上元了,怎么还不来?”墨瑾意在东宫,也很关注朝堂上的事情。 瓦剌部落西北之外的游牧部落,部落三足鼎立,乱世中粮草缺少,百姓不聊生,顾氏镇守西北多年,西北粮草和瓦剌的马匹牲畜。 互相交易往来,双方都维持了表面的稳定。 只是顾氏覆亡之后,西北地广物博,自然引起来有心之人的觊觎。 这段时间以来,瓦剌部蠢蠢欲动,对西北边界的百姓频频骚扰,民不聊生,上奏的折子堆了一堆又一堆。 瓦剌历年来都向朝中进贡良马和宝石,顾氏没了之后,瓦剌部便少了一个中原的劲敌,对朝中也起了试探的心思。 这也是为什么政宁帝一定要一个名望不低的人去镇守西北的缘故,平定乱世的知名之人才能叫瓦剌部歇了不该有的心思。 第八十章 猜测 墨姜顿了顿,解释道:“瓦剌内部争端不断,听闻老可汗病了,几个部族便不稳,想来也是因此推迟了。” 他并不怎么关注那群北路蛮子的事情,也是墨瑾问,他才将自己知道的多说几句。 墨瑾闻言,眸中露出思索颜色。 瓦剌部是游牧民族,就在西北边陲之外,所以有边界之患,先前顾氏举家镇守西北,瓦剌便退守在孤城之外。 虽然关系不算是和睦,却也相安无事了十几年。 顾氏倒了之后,瓦剌部占据了孤城,掠夺物资之后退守孤城之外,在边界行烧杀抢掠的举措。 当地已经民不聊生,朝廷更是怨声载道。 “朝中现在对太子殿下已经颇有微词。”墨姜想了想,道:“顾家镇守的这几年,边陲都很是安定。” 如今起了战争,自然会对覆灭顾氏的人心生微词。 世道便是如此。 若是四方稳定还好,若是有一方动荡,驻守的将领便是被放在火上烤,太子对顾氏赶尽杀绝。 朝中上下却在这个时候借景生情想起来了顾氏镇守边陲多年的安定时光,比较之下,自然有了高低分明。 墨瑾想明白其中关窍,嗤笑道:“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墨姜却不这么觉得,朝中上下顶多是在心里和私下里说一下,却不会摆到明面上,“顾氏治的是通敌叛国,很难翻身的。” 难的不是没有证据,而是今上乐意看到顾氏覆亡,自然不会叫人深查,去寻找证据。 “阿兄觉得瓦剌部此番为何而来?” 墨瑾想要听墨姜的看法,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压了下来。 墨姜只稍稍思索,便道:“朝贡。”瓦剌是游牧民族,马匹健壮,每年都要向大禹进贡不少。 而顾氏既然已经倒了,对于瓦剌部来说少了一个威胁,有开战一场的勇气了,自然会利用这个时机提条件。 在墨姜看来,无非就是减少朝贡的事情。 但是在墨瑾看来却并非如此,她摇头,“西北寒冷,加之今冬时常下雪,瓦剌的畜牧即便不太景气,但是若是问来意的话......” 墨瑾猜度,“应当是为了粮草,瓦剌部生在草原,畜牧是他们的强项,此番进京应当也是为了部落百姓来求粮草的。” 前世还是顾怀瑾的时候,便听闻过西北的局势,顾家大开边关关隘,也是用粮草换战马。 若是有这个条件,瓦剌部自然是想要多要一些粮草的。 “瓦剌善骑兵作战,今上在马背上打下的江山不错,但是更多的士兵仍不善骑射。”墨姜摇头,他训练军营。 自然更清楚军中最缺的是什么。 “若是这样的话,自然最好是减少朝贡又有粮草。”墨姜思忖,“粮草可以抢,若想要朝廷不发作,瓦剌部自然是以骑兵为依仗。” 从边陲抢粮草自然更省事又方便,百姓也是不如北路的蛮子。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 “开战。” 墨瑾想明白了。 墨姜仍然否决,“乱世初定,瓦剌部内部又三足鼎立,主战主和各执一词。即便顾氏倒了,贸然开战也是没什么胜算的,除非......” 墨瑾接话道:“除非试探。试探朝廷的态度,是安抚还是主战。” 两人想到一处,对视一眼,均默然了。 自古以来,无论是安抚还是战争,都是靠女子维持的,便看看前朝就知道了。 “历朝历代,都是和亲为上。”墨姜蹙眉,今上议和为主,饶是汉唐如此强盛都是在和亲的。 政宁帝的选择,很是明显。 墨姜并不担心这些,自己的妹妹虽然是公主,但是有他镇守西北,和亲自然也是轮不到墨瑾的。 但是朝中局势会有些变化,墨姜道:“顾氏守疆功名重提的话,仁贤王会在朝中拉拢一波势力。” 年前仁贤王因为救了顾氏遗孤而遇刺,在朝中已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东宫逐渐势弱,许多见风使舵的臣子更愿意转向得民心的仁贤王麾下,得民心者得天下是有史以来亘古不变的。 墨姜分析了半晌,转头一看自家妹妹并没有在听,而是在出神。 没好气道:“后日我就要出征了,杳杳坐在我面前都能出神,自然是舍得我这个阿兄的。” 话落,为了表达自己的气恼,还白了墨瑾一眼。 很是孩子气的偏过头去。 “阿兄~”墨瑾很是好笑,娇嗔,“自然是舍不得的,这些日子为你做了一副袖套,听闻西北极寒,阿兄在衣下戴了袖套能避免手冻疼。” 墨姜一个大男人,当然是不怕的,但是毕竟是妹妹的心意。 他听说是妹妹亲手做的,更是绽开笑容,嘴都快要咧到天上去。 长青等人见怪不怪,在永宁公主这个妹妹面前,大名鼎鼎的西北王也只不过是一个孩子气的兄长。 墨姜拿了袖套,立身出门之前,忽而感叹,“还好是过了上元,已经立春了,京中逐渐温暖起来了,我便放心了。” 不然总要担心这体弱的妹妹受了风寒。 墨瑾笑了笑,外面积雪消融,天气近日都是放晴的。 “我要进宫一趟。”临近出征,政宁帝的叮嘱和西北的局势瞬息万变,墨姜也是忙了许多。 日日都要进宫议事。 墨瑾颔首,送他出门之后,也着人备了马车进宫,她也是日日晨昏定省的要去中宫请安。 皇后倒不乐意日日见到墨瑾过来请安,也宽宥了许多,叮嘱墨瑾不需要日日都来。 “你身子不好,天寒难行,为难你了。”中宫本在窗前处理后宫的事务,看墨瑾进来,忙叫人将炭火烧得更旺。 地龙烧得正暖和,墨瑾并没有感觉到寒冷。 笑道:“哪里有这么娇贵,皇后娘娘多虑了。”皇后温和婉约。 念及西北王即将出征,王府没有长者关怀,嘱咐了几句,便放墨瑾出去了。 墨瑾出坤宁宫正殿,便迎面遇上了同来问安的仁贤王,福身问安,没有多说什么便告退了。 “四殿下来了!”宫令拦住了只身而来的四皇子,躬身请安道:“不巧了,娘娘正在会客,还请殿下恕罪。” 言外之意便是连通传都不乐意的。 墨瑾顿足,在门旁立身驻足,蹙眉听着。 第八十一章 无权且好控制 无论是在宫中还是京城,向来都是看人下菜,恃强凌弱的人不少。 只是墨瑾没有想到,在后宫中会如此明目张胆。 四皇子不入朝,不受政宁帝重用,母妃也早亡,只身一人闲散长大,即便身无所倚靠。 但是无论如何,都是皇子。 如今竟然被中宫的一个宫令拦在了门口,皇子公主们请安是常例,却也因为是常例,太监们更会看人下菜。 先是永宁公主,再是仁贤王,如今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拦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裴景瑜看上去早已经习惯了,颔首仿佛没有察觉宫令的不敬,“那不劳烦公公了,我晚些再来。” 太监颔首,连连称是,眼底的轻视不加遮掩。 墨瑾迈过门槛,动静并不小,引起几个人的注意。 “哎哟——永宁公主万福。”宫令跪地请安,态度立马天翻地覆,恨不得以头撞地。 墨瑾缓步走过来,并没有理会跪着的太监,福身温和道:“四皇子殿下万安。” 裴景瑜愣了片刻,墨瑾上面穿着红蹙金双层广绫长尾鸾袍搭平绣盘花四合如意云肩,下身珠络织金马面。 熠熠生辉,富丽堂皇。 她似乎很是喜欢明艳的衣裙,毫不掩饰的张扬奢华。 “公主多礼了。” 天玄小声提醒,裴景瑜回神,温和回礼。 墨瑾提醒道:“仁贤王在内。”也算是说出来了宫令说的‘有客’。 跪在地上的宫令脸色一白,如丧考妣,永宁公主点出了在内的是仁贤王,任谁都能想到,皇子请安,仁贤王可以入内。 而四皇子却被拦在了外面。 宫人捧高踩低,呼之欲出。 裴景瑜扫了一眼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宫令,哂笑道:“既然六哥在,我晚些再来。既然在此处遇到了公主,不知可否赏脸,去我宫里喝杯茶?” 大禹对男女之防并没有那么严重,特别是四皇子这样率性洒脱比较出名的人更是不在意。 更不要说永宁公主这样张扬肆意,无人敢乱说什么的女子。 宫令低着头不敢说话,心中却在想近日来宫中沸沸扬扬的传言,都在说永宁公主对他人不假辞色。 对四皇子却不同。 眼下看来,传言也未必全然不可信。 墨瑾微微颔首,“恭敬不如从命。”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和四皇子合作,她自然也不会推脱扭捏。 天玄跟在两人身后,险些就要白眼翻上天了。 自家主子向来都无事不登三宝殿,更别说会这么‘巧合’的去向皇后请安,偶遇永宁公主。 分明是预谋,算好了时间,如今倒是顺势而为了。 长青对四皇子没什么好感,左看右看都觉得这是预谋之中的事情。 跟在身后,对天玄都是避着敬而远之。 坤宁宫到撷芳殿还有不短一段路,裴景瑜顾念墨瑾体弱,所以都是慢吞吞的步伐踱步。 墨瑾这样走着正好,也不会不识好歹的催促,走了几步,有些好奇,“方才那宫令的话,殿下为何不叫他通传?” 如果是皇子的命令,总是要有些威严的。 裴景瑜垂眸夺目,目光落在眼前的地上,面上笑意淡淡,“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情,瑜何必做一个不识趣的人呢?” 宫中多年,捧高踩低的事情又不是这一件两件。 墨瑾却不认同,摇头,“你是皇子,奴才欺主随便拉出去打杀了,杀鸡儆猴,自然这种事情就少了。”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顾怀瑾还是墨瑾,在后宅的问题上,都是打杀的很果断的。 见裴景瑜这个样子,自然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但是想了想,方才那是皇后宫中的宫令。 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自然是不好说打杀中宫的人的。 墨瑾叹气道:“殿下......真是心在江湖。” 也很难不心在江湖,一无立身之本,二无母家助力。 裴景瑜笑了笑。 “殿下若是入朝封了亲王,境况或许会好一些。”墨瑾眼底有一些试探。 言辞中的试探之意很是明显,裴景瑜也不介意,坦荡直言道:“瑜心不在此。” 封王上朝这样的言论自然是不好光天化日的在宫中这种,隔墙有耳的地方说,进了四皇子宫中,天玄煮茶过来。 裴景瑜低头专注的给墨瑾斟茶一杯,递过去之后。 才抬头,继续道:“公主不必好奇,瑜志在江河湖海,若只是为了被礼遇而上朝为官,未免过于慕名利。” 一旦上朝封了官职,就很难是自由身了。 而封亲王,以四皇子的母家的势力和四皇子的功劳来看,封亲王的可能微乎其微。 郡王也算是好的。 但是不知道为何,墨瑾总觉得政宁帝对四皇子的态度要不同寻常一些。 裴景瑜一身石青色四方和瑞团纹杭绸贴里,腰间束同色镶玉绶带,温润低调。 像极了名字中的瑜,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玉。 墨瑾已经决定了合作,轻啜一口茶之后,并未就此打住,继续问道:“建功立业是男子的毕生所求,四殿下倒是独特。” “不独特,皇家的子女自然都是想过权势之巅的。”裴景瑜也不遮掩,“只是那个位置,有的人生来就是只能肖想的。” 没有母家助力的庶子更是想都不敢想。 墨瑾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道:“若是先前可以不敢想,日后难免。” 泰安王府足以让他有和其他人一争高下的底蕴。 既然决定了合作,墨瑾要让墨氏的血脉做皇长孙,自然是要争储君的位置的。 裴景瑜早就看到了墨瑾想走的路,但是她点出了夺储的话,裴景瑜也没有否认,摇头。 低声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瑜想要天下康泰百姓安乐,忠臣冤屈洗刷,其他的便没有执念了。” 他说执念一词。 墨瑾眼神落在茶杯中,裴景瑜举杯添茶,水纹涟漪。 长青和天玄立于身侧,深知眼下的局面是两个人先前打算好的,自然不会对这番大逆不道的对话有多意外。 “公主信与不信都可以。”裴景瑜当然不会觉得凭借自己只言片语就让墨瑾相信了自己将来对皇位没有什么企图。 但是他还是笃定道:“我心在江湖,无权,好控制,公主选择了瑜,便可做任何想做之事。公主只要信瑜,他日瑜不会做过河拆桥之事就足矣。” 墨瑾笑了笑,“无所谓。”无论他日裴景瑜会不会生了过河拆桥的心,她都不在乎,不过就是为敌为友。 正如他所说,他身后没有母族,若是为敌,也少了一大阻力。 第八十二章 永宁公主不信您 永宁公主进了四皇子宫里的消息传得很快。 撷芳殿的许多人都坐不住了,唯独两个当事之人还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坐在暖阁品茶。 “公主似乎挺喜欢喝茶?”裴景瑜斟茶,随口问道。 先前常常有不同的茶杯送到泰安王府,如今,该称之为西北王府了。 可以世袭的王爵,按理来说是不会封给同一个人,但是墨姜偏生做了这个例外。 政宁帝已经下了旨意,将泰安王府更为西北王府。 “不喜。”墨瑾摇头,实际上当顾怀瑾的时候,在军营中,她更喜欢喝比较便宜的茶和军中的将士们一般。 便宜的绿茶加茉莉,清香但是却经不起回味。 如今自然也不能随便提起来,这只是军中的喝法,平白提起来惹人怀疑。 墨瑾眼神落到茶杯中,“殿下这茶倒还不错。”不是她在王府喝到的,有一股别样的清香。 裴景瑜也笑了笑,“积雪消融之水,梅花和松针相烹。” “殿下好雅致。” 墨瑾并不信裴景瑜说的话,在这乱世和局势之中,若是没有一点势力,早就被吞吃入腹。 但是虽然说是答应了合作,但是墨瑾也没有打算问,日后自有法子知道。 问出来为了公平,自己也需要和盘托出一些的。 两方都没有什么话可以说,倒是一时间陷入了寂静。 裴景瑜主动开口,换了个话题,“瓦剌来使已经在路上了。” 瓦剌部本身是在上元来使,却因为事情耽误,如今知道瓦剌要来觐见的人都不多。 而他竟然掌握来使的踪迹。 墨瑾扫了裴景瑜一眼,后者仍然四平八稳,熟视无睹的煮茶。 看上去倒是真的不关注这些事情,只是随口提起一般。 墨瑾点了点头,也没有应答。 “公主不妨猜一猜,瓦剌来使此番是来做什么的?” 墨瑾虽然在王府的时候也和墨姜谈及过这些事情,但是眼下被问到。 她垂眸,没有答复的意思,而是声音平平道:“殿下已经知道的事情,何必问我?” 在她一直的认知中,裴景瑜并不是愚蠢的人。 算了算时间,墨瑾起身告辞。 裴景瑜也清楚眼下的局势留太久也不一定好,站起身来将墨瑾恭恭敬敬的送出门去,才折返进来。 天玄一直跟在身后,见人走了,一直憋着的话才问出口。 “殿下,永宁公主似乎不太信。” 否则也不会在提起来这些事的时候反应平平。 裴景瑜怎么能不知道,反而摇头,“她自然是不会轻信的。” 无论是先前的那件事,说他没有权势难以保全自己,都是立不住脚。 单单说程颂,若是裴景瑜真的是一个心在江湖的草包,没有什么能力,也是不能将自己人放到大理寺少卿这样的位置。 更何况还只是一个程家的庶子。 另一个少卿齐衡可是京城齐家的嫡子,新科新秀。 但是在天玄看来,既然已经决定了联手合作,那么信任自然会是前提,永宁公主若是信都不信。 今后若真的有什么事情,两边的信任都不足够。 思来想去,天玄道:“您不该将您有心皇位的事情和盘托出的。” 永宁公主要的是和她没有皇位争端的联手之人。 如今自家皇子却说了对那个位置有心,只是自己却无权,尚公主之后,岂不是有了西北王的权势? 届时,野心便会膨胀。 任谁都没有办法忽略这样的变化。 裴景瑜立在院中,抬头看方才谈话的暖阁,在高楼之中,可以看得到整个皇城。 登高望远。 “天玄。”裴景瑜叹气,“她那样的女子,已经站在了顶端,什么事情是瞒得过的?” 以永宁公主今日的权势和尊贵,得势而争的道理她会不懂吗? 显而易见。 天玄默然,诚然,他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在京城中,永宁公主确实是独树一帜的权势。 尤其是西北王赴任之后。 想到这里,天玄又有些好奇,“殿下,西北王上任,圣上就眼睁睁地看着?” “不然呢?” 顾氏已然倒了,本身并未彻查凭借一纸罪状就定了顾氏叛国通敌的罪过,朝中上下疑声四起。 这个关头,西北王若是出一丝一毫的差错,朝中都不会善罢甘休。 政宁帝是在乱世中纠结了各大世家起事,即便要打压世家也只能是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做。 一旦摆上明面,跟随政宁帝起事的世家怎么会善罢甘休? 唇亡齿寒的道理,身为皇帝,自然清楚。 顾家驻守西北多年,顾家的儿郎善战,驻守在西北,镇压的何止是西北流寇和乱民,还有虎视眈眈的瓦剌和毗邻而居的鞑靼部。 鞑靼和西北边陲一城相隔,倘若西北王再倒了,鞑靼定然举兵攻城。 一个国家若是内乱,便容易不攻自破。 裴景瑜叹了口气,眼下顾家满门覆亡,瓦剌部便大大咧咧的入京,想要同京城谈条件。 若是再来一个......大禹又将进入混乱。 天玄点头,低声道:“今日早朝,南京布政司递上来的折子,参太子后宅不宁,德行有失。” 东宫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早先顾氏戴罪,太子不废储妃赚足了贤良的名声。 如今储妃薨逝,代太子妃万氏先是七出善妒,被褫夺了执掌中馈的权利,再是万氏主母褫夺了诰命的称号。 都是后宅闹出来的幺蛾子,又殃及了西北王的嫡妹永宁公主。 朝中上下早就闹得不可开交,只是念及储君是皇帝一手带大,并没有人敢站出来之说。 京官不奏,如今南京布政司开了这个头,怕是明日开始,太子不得安宁了。 裴景瑜收回视线,负手在身后,缓步踱步到花圃。 丝毫不意外的淡声道:“凤阳府因为顾氏,在储君和皇上面前卖了好,南京上下只听凤阳府的,其余官员心中早就怨声载道。 眼下,凤阳梅氏入京,又在永宁公主面前得了脸,南京自然是坐不住了。应天府,扬州府,远到庐州府自然要在这个时候,为自己博一个前程了。 储君德行有失不是什么重的罪名,只是无关痛痒的膈应东宫,也是南京布政司的一个示威,但是若是瓦剌部来使的消息天下皆知,便不一样了。” 顾家是东宫治的罪,以至于瓦剌入朝,蔑视天威。 年后,才是东宫该愁的。 第八十三章 客临 外面这些风风雨雨的算计此刻墨瑾是无暇顾及的。 上元宫宴已经过去,政宁帝擢封西北王的旨意也下达到,泰安王府已然更名成为了西北王府。 墨姜便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留在京中了。 墨瑾将他要带的物品单子翻来覆去确认了许多遍。 还是不放心的叮嘱。 “阿兄。”墨瑾蹙眉,担忧之色溢于言表,“明日你便要赴任,当真不带姜一去吗?” 从江南回京,墨姜将姜一派到墨瑾身边的时候。 她虽然训话姜一,叫他想好了谁是他的主子。 但也是因为墨姜在京中仍有心腹可用,姜一熟悉京中事物,在她身边帮得上忙。 如今兄长即将去西北赴任,墨瑾自然是想叫他带信得过的人去的。 姜一毕竟是墨姜身边排的上号的侍从,服侍许多年,用的习惯。 叫他跟着去墨瑾也能放心一些。 墨姜却果断拒绝了,“我身边还有姜二和阿三在。” 叫他自己说,带走了姜一放妹妹一个人在京中他也不放心。 身边的用的人放走了姜一也是没想过要回去的。 墨姜想来有些好笑,“杳杳,你是关心则乱了。”他袭爵入朝多年,怎么会是那种轻易会被算计的? 一个心腹侍从确实可以得手许多,但是他也不是一个侍从就可以定胜负的。 长青和折柳立侍在一边,不敢发表意见。 王府现在只有公主和王爷相依为命,王爷要出征了。 什么事情都落到公主一个人身上,公主就有些紧张在所难免。 这几日,王府上下都是提心吊胆的干活,生怕惹了永宁公主的不痛快。 墨瑾有些愁苦。 她学过执掌中馈,大家贵女都是必学的,但是为兄长准备出征的东西倒是没有过的。 她不说话,墨姜也不知道说什么。 只静静的看着妹妹扫视列出来的单子。 不一会管家庸伯便进来,行礼通传,“王爷,姑娘,唐端王妃来了。” 来的突然,先前并没有递帖子上门,又是女子。 墨姜看墨瑾,她也抬头有一些意外。 没有递帖子就忽然上门,在京中这样规矩多的地方会被主人家觉得没有礼数的。 毕竟是长辈。 墨姜想了想,道:“母亲生前和唐端王妃来往较多,本来是说收你为义女,母亲将玉牌赠予建安郡主时你还未出世,唐端王府便搁置了。” 后面泰安王妃难产而去世,泰安王带了墨瑾去江南。 唐端王妃不愿提起来,叫泰安王想起亡妻伤怀,便一直没有交换。 “按情义来说建安郡主还是你的义姊。”墨姜话落,暗自打量了一眼自家妹妹的脸色。 见她没什么表情,又说道:“不过是陈年旧事,父母辈的交情,你若是不喜欢也可以不管,玉牌没有交换也是算不得数的。” 都是高门大户,没有宴请宾客只是私交,自然可以作废。 当日上元宫宴,虽然只是女宾之间的事情,但建安郡马被永宁公主斥责的传言还是沸沸扬扬的。 “请唐端王妃到正堂,我随后就去。”墨瑾嘱咐庸伯,转而才对墨姜说:“认不认,到底是母亲交好的长辈。” 她眼下只有兄长一个亲人,日后还是有需要长辈照拂的地方。 自然是尽量不交恶。 墨姜自然是没有什么异议的,从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有避讳。 但是眼下府中执掌中馈的女主人是妹妹,内宅妇人的事情当然是她去做。 他也落得清净了。 墨瑾有事,墨姜便回了自己的院子,赴任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唐端王妃并非一个人上门,她还带了建安郡主,被管家安置在正厅。 建安郡主见过永宁公主,宫宴之后便知道京中的传闻不假,她确实是个张扬的人。 也有张扬肆意的资本。 见自己的母亲惴惴不安,建安郡主柔声道:“母亲,永宁公主深居简出,既然愿意见您,想必是顾念您是长辈的。” “公主是知书达理的人,您不必紧张。” 建安郡主也是随口安慰的,她年幼的时候见过泰安王非,也就是自己情理上的义母。 但是也已经淡忘了,只是听自己的母亲说义母是个怎样的人。 多年念叨下来,建安郡主心里也有了底子,但是永宁公主是年幼丧母。 并未在传闻中知书达理的老王妃膝下养大,性子还捉摸不定。 建安郡主也是随口一说,宽慰一下一路上都不安的母亲。 唐端王妃是见过大世面的,倒是也不会紧张,只是怕永宁公主误会。 以为自己和那凤阳梅氏一样,都是携着旧情,上门打秋风。 墨瑾刚转过连廊,就听到建安郡主的话。 有些意外,她还以为经了建安郡马的事情之后,建安郡主也会心中不痛快。 她和唐端王妃没有多熟络,听到了这些话也当作没听到。 便驻足了片刻。 庸伯看眼色,清了清嗓子,用厅内也能听到的声音道:“公主。” 墨瑾莲步轻移,进了正厅,娉婷行礼,“王妃万福,久等了,还请王妃见谅。” 在王府会客,她穿的并没有那日宫宴正式,内穿镂金百蝶穿花凤尾裙,外面是一件云锦累丝斗篷。 随云髻飘逸优雅,发间只斜斜插了一支步摇,坠下来金丝百合线。 福身优雅又端庄。 建安郡主李文思呆了一瞬,才福身,“建安给公主请安。” 饶是上元宫宴见过永宁公主风姿,今日再见,李文思仍是呆了一下。 如果说那日穿宫装的永宁公主华贵大方,雍容万千,那么今日穿常服的永宁公主便是随散矜贵。 叫人看了忍不住仰仗她的光华。 唐端王妃眼眶热了一下,亲切上前扶她,“公主快起来,身子不好不用见礼。” 墨瑾落座之后,唐端王妃不等她问,倒是主动说了来意。 “宫宴听闻王爷即将赴任,向来有许多东西公主病中顾虑不到。”唐端王妃话落,旁边的侍女便递过一张纸给长青。 她接着道:“早年令堂对小女文思多有照拂,如今我正在京中,便托大以长辈之姿列了一些物品,好叫公主有一些考量。” 说是照拂还人情,实则是旧情,只是不愿托大。 当真是及时雨。 墨瑾登时笑意真诚了一些。 第八十四章 领情 “北地寒冷干燥。”唐端王妃见墨瑾收下清单,才放下心来。 语气诚恳关怀,“还好公主不用跟着去。”似乎是在真诚的为她考虑。 以墨瑾的身体,若是去了,能不能安全抵达都是悬的。 建安郡主眸光闪了一下,表情凝滞,低声提醒,“母亲。” 西北王掌握军权,君王怎么会让他唯一的软肋永宁公主跟着去? 父母双亡,兄长远赴,任谁来说都是一件伤心事。 她心中暗叹,母亲一向精明,遇见了故人的孩子竟也口不择言。 也不知道永宁公主的性子,会不会介意。 “瞧我——”端王妃及时收声,面上掠过一丝暗恼,也是想清楚了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暗暗扫了墨瑾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有一些摸不准。 墨瑾笑了笑,并没有接这句话。 叫了庸伯叮嘱道:“去请王爷来。” 转而看着母女二人笑得温和,“阿兄今日在府中休憩,若是知道王妃上门为他做思量定会高兴。” “父母在,不远行。”墨瑾虽然并不了解这位唐端王妃的脾性,但是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况且先前凤阳梅氏在墨姜嘴里的态度和对唐端王妃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她似乎真的像是一个慈爱照拂故人之子的长辈。 前世在顾家她也未曾见过自己的母亲,两世都未曾受过慈母的关爱。 一时间有些慌乱又有些感怀。 墨瑾叫王爷的举动让母女两人看上去似乎有些无措,她抿唇,温声解释:“我与阿兄父母早逝,今日王妃恩情,阿兄应当来拜谢。” 不然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给兄长准备这些,总归传出去是不好听的。 墨瑾此话一出,端王妃摇头,“不过是举手之劳。听闻入京之后公主病了一场,水土不服,如今怎样了?” 江南到京城确实是天差地别。 墨瑾是年前入秋进京的,如今也过了半年,“全然好了,王妃不必如此客气。” “那就好,好了就好。”唐端王妃早年就听闻故友在孕期一路奔波,孩子也体弱,心里挂念许久。 在听说墨瑾入京便病倒了之后,担忧了许久。 如今听她亲口说好多了,就放心了。 “上元夜宴,见到荣昌公主与公主交谈甚欢,我便放心了。”端王妃打量墨瑾的脸色。 斟酌字句道:“你们都是温吞良善之人,王爷上任之后,公主也不会在京中孤单。只是......” 墨瑾笑容浅淡,很快就明白了唐端王妃的言外之意,“荣昌公主率直,永宁喜欢率直之人。” 李文思站在一边,听的云里雾里。 但是心中的忧虑更甚,且不说母亲今日贸然上门,永宁公主心中怎么想。 现在母亲又说到了天家贵胄的交际,即便是内宅亲近的言语,也需得看永宁公主领情与否。 更何况,哪里有第一次上门就说这些私密话的道理? 她即使是想要制止,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在一旁焦心听着。 端王妃微微颔首,会意道:“陈年恩情,你父亲也还了,你不必太过顾虑,叫有心之人利用。” “......”李文思清清嗓子,提醒自己的母亲。 她现在再听不明白便是傻子了。 上元宫宴永宁公主以孤苦缘由,留下了凤阳梅氏的姑娘。 而这些日子,梅家没少在京城中借永宁公主的势力。 这件事情不是什么秘辛,但是永宁公主是苦主都没有说什么,自家母亲却点出来了。 若是双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番话便是一次性得罪了凤阳梅氏还得罪了永宁公主。 凤阳府不比唐端王府,可是掌握了实权的。 “永宁知道。”墨瑾应下来,继而起身,端端正正的行了福身礼。 眸光真切的看着母女两人,感激道:“杳杳谢谢伯母与建安阿姊。” 这番话,自然是承了旧情。 唐端王妃当得起,李文思却如坐针毡,立刻站起身来,欲回礼。 被墨瑾扶手,抬眸对视,她笑道:“不必见外。” 这样的话,也只有为人母亲心系女儿才能说得出口,墨瑾并不觉得唐端王妃是托大。 反而心里温软。 唐端王是今上念旧情,封的名号,而建安郡马作为唯一有权的官员,也不过是官居五品。 而凤阳府却是实实在在掌权的。 若不是情义所在,这番得罪人的话,也不会有人说出来。 说话间,庸伯请来了墨姜。 唐端王妃叮嘱了一些日常的杂事,便拜别了。 建安郡主跟着自家母亲心惊胆战的来了一趟,上了马车,才迫不及待开口。 “母亲,您这番话,传出去叫凤阳府知道了......”后面的话李文思都说不出口。 她清楚的很,凤阳梅氏是太子党。 东宫若是记仇,她们这不就开罪了储君吗? 端王妃挑眉,“怕影响了郡马的仕途?” 想起来秦仲义,建安郡主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淡声道:“趋炎附势的小人,脏了女儿的郡主府。” 秦仲义是兵部郎中,年纪轻轻就官居五品,在京中儿郎里面也称得上一个青年才俊。 但是在建安郡主眼中,并非如此,“外人都说是爹爹让他一路高升,尚主让他仕途平稳,女儿看不尽然,他的主子自会为他谋路。” 她言语中皆是鄙夷,叫端王妃无奈,拍拍建安郡主的手背。 “他有登科之才......”端王妃想劝什么,话说出口却没有说下去。 李文思嗤笑一声,态度不算好,“母亲,你也不喜心术不正之人,不必劝。若非东宫,我是铁定要和离的。” 相看两生厌。 “思思!”端王妃低声喝止,“此话以后不要说了。”东宫还在,怎么可以妄议? 建安郡主颔首,疑声:“母亲,永宁公主既然知道梅家姑娘不是良善之辈,为何还要......”在宫宴上留下梅氏。 在许多人眼里,凤阳府得了永宁公主的青睐。 但从刚才的交谈中,分明可以看到,墨瑾知道梅家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李文思的认知中,永宁公主肆意张扬,锋芒毕露,是容不下梅瑜然的。 所以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墨瑾会让凤阳府借势而不拆穿。 想到这里,李文思凑到自家母亲耳边低语,“母亲,您说永宁公主对储妃的位置..,...” 第八十五章 头脑发昏 永宁公主这样的地位,是储妃最好的人选。 京中在她从江南回京之后就猜度,永宁公主意在东宫,毕竟储妃顾氏卧榻,顾氏戴罪,当不好储妃。 而万氏的罪行被永宁公主递了状子到大理寺的时候,她似乎又无意东宫。 东宫送了救命的药物,得了公主的青睐。 现在又在传,永宁公主和四皇子交好。 来回往复,现在谁也猜不到永宁公主是怎么想的。 但是建安郡主总觉得,对于永宁公主这样尊贵的人来说,储妃的位置也并非绝佳的选择。 唐端王妃没有思忖,摇头,“西北王不会应允的。” 这是显而易见的。 “永宁公主的身份,当得。” 在她看来,墨瑾足以媲美世上任何的女子,自然也是当得世上最尊贵的位置。 “是当得。” 端王妃笑了笑,眼底都是无奈,耐心解释道:“思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东宫为了西北王府的权势放弃了发妻,若要永宁公主做他的发妻......” 哪家疼爱子女的父母愿意? 李文思一点就明白了,方才那位年轻的王爷敦肃庄严,只有在对着永宁公主的时候才温柔关怀备至。 任谁看了都想不到这个会是将来要执掌西北、权倾朝野的西北王。 她点头。 又想到了一个人,拧眉态度不虞,“那父亲那边......” 让李文思最难以言语的是上元宫宴之前,她最为尊敬的父亲,威风堂堂的唐端王。 竟然也想要帮助凤阳府一把,将梅瑜然留在京中,好为了储妃之位争取。 枕边人串联东宫陷害功臣,已经叫李文思忍无可忍,恶心的紧。如今她的父亲竟然还要帮助另一个罪魁祸首。 让她如何接受得了。 “我的义女,只能是杳杳。”端王妃想起这件事情便怒意翻涌。 王府的信上居然说要让她认了梅瑜然为义女,以陪伴膝下为由,将她留在京城。 凤阳梅氏嫡女,唐端王府的义女,长姊又是嫔。 也是有争取储妃的资本的。 “母亲~”建安郡主自然是不愿意父母为了这件事情生了嫌隙,当即面上有劝告的颜色。 端王妃摆手,示意自己知道轻重,“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回王府了。” 陇西的地界在西北,若是她回去了,也就不会在京中,要帮着梅氏了。 李文思有些不舍,还是缄默没有说出口。 与此同时,京郊官驿正闹着去留。 梅瑜然跪在屋子正中央,一身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百合髻两边插缠丝银蝶,展翅欲飞,活泼明亮。 只是她双眼通红,眸中含泪,看上去楚楚可怜。 “爹~”梅瑜然用手帕掩面,声音轻柔微弱,“女儿不想留在公主府,女儿怕~” 梅巡抚和夫人并肩坐在堂前,脸色沉重,屋子里面气氛沉闷。 谁都没有率先说话。 只能听到梅瑜然低声啜泣。 好半晌,梅夫人才叹气,“瑜然,永宁公主求得圣旨,爹娘也没有法子。” 政宁帝亲自下旨,给永宁公主的恩典,谁敢贸然求情? 梅瑜然这才真切地畏惧,永宁公主不是其他的女子,她有权势地位,身后还有西北王撑腰。 别说磋磨她一个世家小姐,便是打杀了,也有一块御赐的金牌可以保她无事。 “娘!”梅瑜然恸声。 这些日子,她们母女凭借永宁公主的声名在京城如鱼得水,如今她去了西北王府,不就是自投罗网? “女儿会没命的!”她丝毫不怀疑,墨瑾会让她过的生不如死。 现今的八皇子侧妃就是因为说了几句笑话,便沦落到给八皇子当侧妃,更何况她将永宁公主算计进去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梅瑜然总觉得,永宁公主早已经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那日万晴华的事情,谁都没有疑虑,但是永宁公主的那一眼。 足以叫她清楚。 但是梅瑜然自然是不能说,她为了进东宫算计了万晴华,梅父蹙眉。 喝止:“行了,西北王府会吃人不成,你是凤阳府的嫡小姐,哪怕是西北王都不能任意打杀你!” 也算是安抚。 梅瑜然欲言又止,终是什么都没说,只低声啜泣。 倒是梅母看出了端倪,安抚了几句,梅父起身出去忙碌。 入京述职的官员也是这几日要回到任上,他事务繁忙,自然是没什么时间听女子哭哭啼啼。 “起来吧。”梅母叫人关上了门,母女两人相对缄默。 梅瑜然是梅母亲手带大的,她的动静梅母都熟知于心,方才分明是有所隐瞒。 梅母端坐在上面,眉目不动,“说吧,你瞒着我做了什么?” 凤阳梅氏不是岌岌无名的小卒,永宁公主势大,也不会随意没有缘由的与她们为敌。 其中定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叫梅瑜然畏惧不已。 她向来有主意,梅母也很少干涉,但是事发从权,梅瑜然要一个人在京中,若还不说,梅母即便是想要帮她。 也是鞭长莫及。 梅瑜然没敢起来,哑着声音,将万晴华是受了自己算计的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包括伽拘勒的来源。 “什么?!”梅母惊得起身,脸上都是震惊之色。 立身反应片刻,才压着声音呵斥,“你是不是疯了?!” 当日万晴华算计的不只是西北王,还有十四皇子,开罪的何止一个西北王府。 到今天,敦肃皇贵妃对万氏都记恨的,东宫侧妃在后宫都抬不起头来。 若是被知道幕后指使是梅氏的姑娘,别说梅瑜然自己,凤阳梅氏都见不得好。 梅氏可不像万府,有诰命给皇上褫夺,怕是要搭上了性命。 “瑜然,你头脑发昏了吗?”梅母也想不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儿会如此大胆。 那永宁公主睚眦必报,只是流言就让平南侯的郡主嫁去做侧室,一辈子抬不起头。 更不要说真切地算计到了她的亲兄长。 梅母平复了情绪,怯声道:“这事情,可有其他人知道?” 在她看来,永宁公主应当不知道,只是梅瑜然心虚,所以才怕。以永宁公主的性子,若是知道,梅氏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只有女儿知道。”梅瑜然自然清楚这种事情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都是自己亲历亲为。 没有经其他人的手。 “那便好。”梅母放心了。 第八十六章 交谈 官驿人来人往,多的是赴任的官员离京。 外面人声嘈杂,梅母和梅瑜然两人相对缄默,好半晌都不知道说什么。 梅瑜然虽然说只有自己知道,但是想想永宁公主的那个眼神,总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梅母不说话,心中暗自惊骇,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儿,竟然包藏祸心,做出来这样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旦事情暴露,便是整个梅家的灾难。 虽然梅瑜然已经说了,此事并没有别人知道,但梅母还是心中有所保留的。 她略微思忖片刻,轻声道:“瑜然,你只能留在西北王府。”也就是安安分分的遵旨。 想想自己要心惊胆战的呆在永宁公主身边煎熬,梅瑜然抬眼,面上恳求挣扎,“娘!” “这是圣旨!”梅母也没有办法,低声又坚定的警告。 “便是你爹,都没有办法说带你回去的话。” 梅瑜然留在西北王府陪永宁公主,看似是他们凤阳梅氏的荣光。 但人人都心里清楚,这是皇帝给永宁公主的安抚和恩典,是圣旨,不容违抗的。 梅母看自家女儿一身天水碧色衣裙,温婉大方地模样,心里也很是不忍,毕竟是在她膝下亲手带大的嫡女。 “瑜然。”梅母叹气,无能为力道:“你是梅氏的小姐,哪怕真的如你所想的那样,你也要忍着永宁公主,尊卑有别,皆是馈赠。” 谁都没有办法确切说出来,永宁公主不会伺机磋磨梅瑜然。 她是公主,打杀了也不过是圣上一句问责的事情,便会轻轻揭过。 梅瑜然点头,郑重其事,“女儿明白。” 她是梅氏的嫡女,心里清楚的很,自己的父亲是不会为了自己和西北王府对上的。 但是她心中还是抱有侥幸,永宁公主什么都不知道,即便留她没有理由可以解释。 “唐端王妃会帮你。”梅母告诫,“储妃的事情,你阿姊和唐端王妃都会帮你,瑜然,你莫要出什么差错。” 梅瑜然的姐姐只是一个嫔,她是没有抱希望的。 听到唐端王妃的名号,倒是叫梅瑜然愣住了。 当日在上元宫宴,那位王妃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不喜,但是疏远却是真切的。 那样清风高洁的泰安王妃故友,自然是看不上她们这些借势的小人,梅瑜然心里清楚的很。 现下却一头雾水,“怎么会?” 她的意外梅母并不意外,温声解释道:“唐端王府和凤阳府分不开的交情。”具体的原因梅母不方便多说。 梅瑜然自然不会多问,很有分寸的表示自己知道了。 “瑜然,你是梅家的嫡女。”梅母言尽于此,最后还是劝慰了一句,“待我与你父亲回了凤阳府,再看看能不能将昌哥儿送到京城来。” 梅氏的嫡子,梅瑜然血亲的弟弟。 若是梅家出了储妃,嫡子的地位便更加的稳固了。 梅父虽然不热衷于女人,但是后院也还是有妾室的,梅母打点的不错,所以便没有妾室兴风作浪的事情发生。 但是庶子也有所建树,若是嫡子被比下去...... 梅瑜然在梅母身边养大,自然清楚那些年轻的姨娘不足为惧,母亲自会打发了。 但是资历老,还生下了庶子的良妾,是轻易动不了手的。 可惜了自己的弟弟还小,难以撑起大梁。 “在京中你可以多走动,结交些世家。”梅氏到底底子单薄,比不上那些立身多年,根基稳固的高门世家。 梅母叮嘱了几句,看梅瑜然蹙眉不语,笑了笑,“不必畏手畏脚,寻常结交小事,永宁公主不会说什么的。” 见梅瑜然疑惑的看过来,梅母摇头,“瑜然,你要记住,永宁公主这样的身份,接触的只会是贵人中的贵人。”这样的女子,是不会因为姑娘之间的交情。 便心中生了什么嫌隙的。 言外之意便是,梅瑜然甚至入不了永宁公主眼。 梅瑜然嘴里有些发苦,不得不承认,自己母亲说的是对的,尊贵的人是不会自降身份的。 命数呐—— “最好是交好永宁公主,若是他日储妃是她,你也是同东宫交好了。”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京中和宫中将永宁公主和四皇子交好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还是有许多人觉得,储妃的位置一定会落到永宁公主的头上。 她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女,当得起。 梅母也是这样觉得。 若是永宁公主意在储妃的位置,自家女儿必然是没有什么胜算的。 倒是不如交好了,今后的退路也多。 母女两个人都在心中盘算思忖,被议论忌惮的人却好整以暇的立身在墙边,听转角前面的几个人小声的议论。 “今日皇后娘娘发了好大一通火。” “太子殿下方才走的时候,面色不是很好看~” “可不是嘛,叫咱们这些人提心吊胆的,皇后娘娘往日性子可好得很——” 当今皇后是清河崔氏的名门女子,教养学识闻名天下。 是贤德之名远扬的皇后。 “六王爷日日都来,千岁爷可没有这么勤快!” “叫我说,六王爷倒是比亲生的还要尽心,若是嫡子......” “听说万岁爷也开始催各位爷的婚配了,要是六王妃母家厉害,未必......” “这些事情,咱们哪能多嘴?!” 年长一些的太监喝止了几个人的议论。 后宫向来流言蜚语不断,但是也不会这样放肆。 东宫接二连三的去了势,眼见着仁贤王的呼声越来越高,朝中也开始议论储君贤能的问题。 皇子不少,东宫的位置又是一场争端。 后宫许多嫔妃也开始为自己的孩子做打算了,风风雨雨便足以见得。 往日储君稳固的时候都免不得有人二心,如今局势变化,任谁都会想要搏一把。 “公主——”折柳在墨瑾身侧,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在墨瑾耳边低语,“今日朝会,应天府和扬州府都上了折子,参太子,朝会之后太子便进了宫,听说和皇后娘娘生了分歧......” 这只是眼下的传闻,墨瑾颔首,只一眼,折柳便明白其中意思。 不必多说,墨瑾从转角出去,步履缓慢周正。 还在絮絮低语的几个人瞬间安静,慌忙跪地请安。 墨瑾眼神落在跪在后面的一个人身上,抬手指着他,若有所思问道,“你是坤宁宫的?” 第八十七章 急切 前面就是坤宁宫的地界,她点出来的人又是坤宁宫的外掌事太监。 看上去都有些熟悉的面孔。 折柳跟在墨瑾身后,心里也是疑惑,墨瑾这番问话太过于刻意。 “回公主,奴婢是。”太监叩首,恭恭敬敬的回话,虽然不知道永宁公主这番问话什么意思。 但是如今西北王势力如日中天,莫说他们这些奴才,便是皇后都要避其锋芒。 眼下京城中,谁敢不长眼开罪永宁公主。 肃郡王和九皇子便是前车之鉴。 朝中士大夫倒是不在乎,该谏西北王跋扈也还是上折子。 但是武将可不在乎这些文人墨客的指责。 世道还乱,天下需要武将,便是朝中多有不满,皇帝也不会随意降罪。 永宁公主恣意,许多事情都是叫人摸不着头脑,随着自己性子。 她每次例行问安,都是明艳动人,冠绝六宫。 今日更是一身真红色衣裙,云锦织金百子衣上袄,螺钿华彩凤尾裙。 牡丹团花满金绣披风,滚边白狐毛看上去色泽光亮。 没有人会妄议永宁公主的服制是否合乎礼制。 中宫都能容忍,便是合礼的。 墨瑾手拢在袖套中,抱着手炉。 似笑非笑的垂眸,称道:“坤宁宫的管事真是懂礼数。” 话落,便绕过跪了一地的人,径直进了坤宁宫。 隔日,安乐公主进宫请安。 进宫的时候,便发现了不同,扫了一眼陌生面孔的外掌事太监。 身形一顿,才进了门。 “公主万福。”翊坤宫的宫令福身请安。 “崔姑姑。”安乐微微颔首,进了正殿,皇后坐在窗边翻看宫中的册子,见到安乐公主进来,眉目不动。 安然自若地倚靠在座上。 安乐公主行礼,她才摆摆手,看上去淡泊安然。 “母后~”安乐在她旁边落座,便是再淡定端庄的嫡公主风范也有些无奈,“您怎么还这样安定于室啊!” “那不然呢?” 书卷翻过一页,室内静谧,香炉中香雾缭绕。 “您——” 安乐一时间哑口无言,朝中的文官近来对于东宫的德行有失颇有异议,眼见着仁贤王的声名愈发响亮。 叫她如何坐得住? 她有些着急,恼怒道:“母后!皇弟近来都心急如焚,女儿看的也心急,你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东宫地位岌岌可危,承乾宫可是巴巴的看着呢。”后宫是见风使舵的地方,便是安乐有自己的公主府,也听到了后宫里的不少风言风语。 “安乐。” 皇后声音平平,目光终于从书上移开。 崔宫令很有眼色的叫宫人都退了下去,自己立侍在一边。 皇后峨眉微蹙,颇为不赞同道:“不要妄议前朝,胡乱攀扯。”隔墙有耳。 安乐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默声认错。 皇后合上书,依旧很是平和道:“景同的事情,本宫有分寸。” 东宫势弱,嫡皇子地位被威胁,中宫是决计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但是在安乐公主看来,中宫还是容忍太高,才叫朝中上下对东宫的议论过于过分,才叫庶子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母后~”安乐凑过去,“要女儿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皇弟另寻倚靠。” 顾家倒了,万家现在也败落了许多,储君身后若是没有强大的倚靠,他日仁贤王或者其他人心思不正。 东宫也全然没有抵抗之力。 “本宫是太子的生母,难道会眼睁睁地看他被架在火上烤?”皇后想起来这件事情便头疼不已,她声音中都透露着疲惫。 崔宫令适时开口解围,“公主,娘娘便是做了万全的打算,也要太子殿下乐意。” 她说的中肯,但是加之宫中都在传太子和皇后娘娘不欢而散的消息,安乐自然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叹了一口气,沉默下来。 储妃空悬,她所想的东宫倚靠便是找寻一个有力的妻族。 但是眼下看来,并不是很容易,今上立太子之前,便为太子和万氏云梦定下了婚约,但是顾氏是太子亲自求娶的。 顶着万家的压力,亲自求娶太子妃顾氏。 明媒正娶的储妃,便是后面万云梦定了平妻,在东宫也是以顾氏为尊。 若是没有情义,自己的皇弟如此骄傲的一个人何至于此? 安乐心里明镜似的,但是仍旧决定当作说客去试一试。 但是她还是有一些犹豫的,“母后,顾氏是武将之家,若是皇弟和永宁公主缔结姻亲,父皇会同意吗?” 别人不知道,但是身为中宫的子女,安乐对顾氏的覆亡清楚的很。 乱世征战之中,武将的地位崇高,也是靠这些人打下来了大禹的天下。 但是一旦定下来,皇朝便不需要武将了,不需要功臣,更不需要性情耿直的功臣。 天子要的是谋士,是朝堂之中文韬武略,恭顺天子的士族。 士大夫被重用的时候,顾氏一脉的开国武将的结局便显而易见。 老泰安王是开国功臣,而西北王此番若定了西北,令西北外鞑靼部落安分,便有平定边疆的功绩。 西北王又性情乖张跋扈,若是他日储君即位,是留不得这样的臣的。 兔死狗烹。 “自然。”皇后是今上的枕边人,揣度心意看清局势还是有这般能力的。 她颔首,温声道:“永宁公主除了太子,嫁于谁,都是要遭忌惮的。”西北王府这样大的势力。 足以为任何一个人提供图谋东宫的资本。 换言之,东宫若是可以娶了永宁公主,便稳固了地位。 只是...... 安乐斟酌再三,欲言又止。 依照她一直以来的交好,而永宁公主却总是疏离有加来看,她是无心储妃的位置的。 “安乐~”皇后笑了笑,“我倒是不希望,你弟弟和永宁公主缔结姻亲的。” 饶是西北王府这样大的势力,自家母后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安乐见她不似在开玩笑,很是不解,“为何?” “公主,昨日宫中的外掌事太监被打发了。”崔宫令也看到安乐公主方才进门的时候的疑惑。 于是将昨日永宁公主的话讲了一遍。 安乐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倒是有些愠怒,“妄议储君和国母,便是打杀了都不为过。” 话落,也觉得崔宫令既然能讲出来,便不是寻常的小事。 疑声问道:“崔姑姑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第八十八章 谋划 “奴婢不敢揣度。”崔宫令低着头,只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禀告,“奴婢问过了,昨日翊坤宫外嚼舌头根子的奴才独有外掌事一个被永宁公主点名。 那群奴才都是翊坤宫外面的,奴婢倒是听说,前些日子,四殿下来给娘娘请安,仁贤王也在,那狗奴才便阻了四殿下。” 后宫中的拜高踩低,不是什么新鲜事。 安乐若有所思,“崔姑姑的意思是,永宁公主是在为四弟出气?” 实在不是崔宫令乱说,而是独独点出来那一个奴才,叫人难免多想。 “奴婢也摸不准。” 她是宫里的老人,安乐自然不会怀疑,眼下她虽说不确定,但是能说出来,也是有所道理的。 “我听闻近来四弟和永宁公主走的近,还当是四弟遍历天下,而永宁公主与四弟相谈甚欢。”安乐不作他想。 在她眼中,永宁公主是一个随性的人,正如她能和荣昌相谈甚欢一般。 安乐略微侧过身子,略微凝重,对皇后道:“母后,依儿看来,若是您有意择选储妃,就要早做打算了。” 开春以后,皇上便该为永宁公主择婿。 眼见着永宁公主的将要及笄,六部也开始做准备了。 “我是有意择选储妃。”皇后也侧过身子,对着安乐,叹了口气,道:“但永宁公主,我思量再三,都不适合做储妃。” “为何?”安乐疑声。 她十分不理解。 西北王府势大,永宁公主亦是果决,这样的性子,若是做储妃,对于眼下东宫来说,是很适合的。 她还当择选储妃,在自己母后的眼中,已经是非永宁公主莫属了。 现在听到皇后的犹豫,她一头雾水,又道:“永宁公主虽然性子张扬,但是武将之家,也情有可原。当年那顾氏,嫁入东宫之前,不也是张扬率性吗?” 闺阁女和皇家妇是不同的,闺阁任意,家中若是不愿意娇养,也无非是声名不太好。 但是嫁入皇家之后,便是要遵守礼制,更何况还是储妃,命妇之首。 在安乐看来,若是想要保全储君位置稳定,朝中没有二心,便最好选永宁公主。 朝中的士大夫虽喜欢将君主家事放大,但对于武将来说,是无所谓的。他日即便朝中有别的言论,西北王府在后,言论便不会是二心。 而她作为嫡公主,也可以高枕无忧。 这些道理皇后自然是明白的,否则先前也不会想要东宫和永宁公主缔结姻亲。 但是现下,她摇了摇头,“本宫问太医院要了永宁公主的脉案,她身子孱弱,自身尚且难以将养,他日嫁入东宫,更是于子嗣无望。” 宫中诸多皇子,二皇子和九皇子都是有了儿女的,长孙也有,皇帝很是喜爱。 但是嫡长孙到底还是不同的。 永宁公主若是无法诞下皇长孙,朝中自然还有别的说头。 “哎呀母后——”安乐想到都觉得多虑,坐过去挽住皇后的手,劝道:“她不能生,便抱一个庶子过来养在她名下,也是嫡子。” 这又不是什么秘辛,乱世初定,许多当家主母在乱世中将养不好伤了身子。 都是从后院里面抱过来,养到自己膝下,当嫡子培养的。 这一点,安乐甚至觉得是杞人忧天。 皇后却不觉得,她摇头,看着安乐,认真询问:“你觉得,西北王府会允许吗?” 以西北王府的权势,若是不想要养子,谁也不能强迫永宁公主。 届时,东宫在子嗣上,又有了别的问题。 先前皇后是觉得,永宁公主没有子嗣也好,东宫嫡子没有墨家的骨血,他日储君继位,也不会有外戚擅权。 但近日来,永宁公主的性子,皇后也摸了一些。 若是西北王势大,储君继位,政权不稳,为了安定西北,永宁公主自然说什么便是什么。 混淆骨血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若是发生,便是致命。 皇后此话,倒是提出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安乐登时陷入沉默。 不可否认的是,择永宁公主为储妃,他日东宫面临的外戚擅权的问题,是个很大的问题。 老泰安王不比顾氏老将军,顾家盘踞西北,小辈的声名确实不是很好,顾氏行军打仗厉害,但是家教却有失。 朝中没少弹劾。 而老泰安王却不同,他并非最先跟随皇帝起事,但追随之后除了行军打仗,在谋略上也很有建树。 很得军中将士敬佩爱戴。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多被传颂。 西北王张扬率性,却未伤及百姓,便是御史参奏,也不过是说一些非君子所为的无伤大雅的事情。 “母后~”安乐终于服从,“您比儿有远见~” 皇后嗔怪的扫了她一眼。 坤宁宫打发了外掌事太监并不是什么大事,时下女官有能,宦官只做一些杂活,不是什么值得被注意的地位。 许多人听了也都是当做耳旁风,听听便算了。 但是别有用心的人,也总能想到别的地方。 天玄从后宫听了不少风言风语,给四皇子有样学样。 讲完之后,还抱怨道:“这后宫真是无聊,还是怀念与您在外游历的日子。”江湖天大地大,四处为家,遇到的人也都侠肝义胆。 裴景瑜手臂支在腿上,视线在面前的棋盘上未曾移开,边端详,随口问道:“你若是很闲,便去外面当差。” 天玄急忙摇头,他才不愿意去京中奔波。 但仍是喊冤,苦着脸道:“真的!这几日,来咱们宫中打探消息的人都多了。” 撷芳殿诸多皇子居住在一起,一点消息都是藏不住的。 “哦?”裴景瑜挑眉,终于分出来一点心思问道:“都在问永宁公主冲冠一怒,是在为了我出气?” “……” 冲冠一怒为红颜。 便是天玄听了这样的流言蜚语,现在也不敢接话了。 腹诽:您看上去倒是挺高兴的。 “天玄。”裴景瑜笑了笑,叹了口气:“回头将宫里新研究出来的梅花烙送去西北王府。” 天玄:“……” “殿下!”天玄脑袋都大了,恨不得将自己的嘴缝上,懊恼自己刚才就不该鹦鹉学舌,把那些话给自家主子说。 他声音悲伤,道:“眼下外面都盯着您呢!” 第八十九章 告诫 京中对四皇子的看法褒贬不一。 天玄清楚的很,若非永宁公主,御史台更是懒得费笔墨弹劾四皇子。 但是这样的流言蜚语和声名,在天玄看来,实在是折辱自家主子英武威严的形象。 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劝自家主子,“您可离永宁公主远一点吧!” 眼下西北王府是圣上面前的红人,永宁公主更是京中贵女的顶峰,谁沾上都免不得引起其他人猜忌。 他可不想自家主子经营多年,却毁于一旦。 虽说永宁公主应允了和四皇子交易,但这条路本身就是不好走的,这种时候更应该低调一些,除了必要的约见,其他时候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但是很显然自家主子不这么想,天玄日日跟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坤宁宫的事情是不是巧合。 仁贤亲王在柔嘉皇贵妃膝下养大,很少来给皇后请安,偏偏这一次就遇到了永宁公主。 偏偏四皇子就去请安,被宦官冷待。 再偏偏,就被永宁公主撞个正着。 饶是天玄,都忍不住因为这样明目张胆的事情,觉得面上无光。 总感觉,这次入京之后,自家主子像是魔怔了一样。 天玄都有这样的感觉,墨瑾自然是心里一清二楚的。 长青对四皇子的感觉并不怎么好,京中说他潇洒、侠肝义胆的人有之,说他放荡不羁、随意洒脱的有之。 但是在长青看来,他身为外男,张口便是婚姻大事,是失礼的行为。 近来听了京中女眷之间都在盛传永宁公主在坤宁宫指点了一个外掌事太监,看似跋扈无礼,目无中宫,实则是在为四皇子打抱不平。 传的也是一段风流韵事,女眷当作宫中无聊的传言。 长青还私下特意向折柳问了这件事情,得了折柳的亲口证实,心中更是认定了,是四皇子自导自演。 为了将自家公主亲近于他的事情公之于世。 西北王出征在即,墨瑾上下打点,每日需要看的、叮嘱的东西不少。 好不容易乐得清闲,才在屋子里坐下来,拿起绣架,折柳便进来了。 “公主。”折柳微微福身,墨瑾待下人没有很森严的规矩,倒是有武将之家的率性之风。 见墨瑾看过来,她禀告道:“四皇子的随侍送了东西过来。” 墨瑾和四皇子结盟的消息,身边亲近的长青,折柳和姜一都知道,墨姜也大概知道一些。 所以即便永宁公主是闭门谢客的状态,四皇子送来东西,她还是叫身边的人通报一声的,也算是盟友之间宽限。 当然,永宁公主深居简出在京中不是什么秘密,所以也不会有人明知故犯,上赶着叨扰她的清净。 墨瑾将书卷捧在手中,闻言没有打开,道:“请进来。” 折柳得令出去,长青放下手中盛着香料的杯盏,心思早已经飘到别处。 “公主!”她随手将杯盏放到前面的架子上,“近来京中传言这么多,您还叫人进来......四皇子也不知道避一避风头......” 京中的传言,长青早前其实说过,但是墨瑾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是人云亦云的流言蜚语,不值得她费心。 而长青向来喜欢听这些小道消息,打听京中门第之间的笑谈,这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墨瑾并未开口指责过什么。 如今她再度提起,语气中还有些不满。 墨瑾脸上表情淡了一些,将手上的书卷随手搁到桌子上,单手撑在桌子上,支着脑袋。 若有所思道:“你似乎,很不喜四皇子。” 在江南的时候,她们之间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相处的更像是姐妹,长青也喜欢江南的交际。并没有京中这么多的规矩,所以墨瑾会纵着她一些。 进京之后,长青对京中戒律森严似乎适应不过来,会很直率的表达自己的喜恶。 包括之前很轻易地就被姜一说动,带着墨瑾去救仁贤王。 墨瑾惩戒之后便揭过去了这件事情,以至于后来入宫,带了长青进宫,她对每个人都会有一个自己的评价。 也不会掩饰自己的喜恶。 近几次出门,墨瑾便不会带长青随从了。 她心中也并不是全然没有察觉,说话做事也持重了不少,只是四皇子的作为让长青积怨已久,现下只有墨瑾,她才抱怨了几句。 见墨瑾目光平淡的看着自己,长青也很快的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 她到底从小就在墨瑾的身边,见她眉目平淡,眼底没有什么笑意的样子,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急忙跪下,“公主恕罪,奴婢失言了。” 早些年在江南的时候,墨瑾随性洒脱,她也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直来直往,而墨瑾内敛温和,只是听过之后便一笑置之。 入京之后,长青很显然的觉得墨瑾变了,在江南时的温婉内敛,入京之后全然不在了。 饶是她陪伴墨瑾最久,也还是不太习惯,自家主子盛气凌人、张扬肆意的模样。 她只现在这淡然的一眼,便叫长青心里发怵。 “我既已选定了他,自然是要配合他为日后之事铺路的。”墨瑾抬起另一只手,在光下端详新染的丹蔻。 “长青。”墨瑾叹息一般,声音飘渺道:“京城不比江南,对于男女之防看的那样严重,你谨慎我可以理解,但在京中便是草木皆兵了。” 长青顿首不语。 墨瑾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京中不是江南,我们也不是我们。江南之地,我们收敛锋芒,是因为京城鞭长莫及,如今进了京城,你要知道。” 她身体坐直,微微前倾,目光凝在长青身上,看了好半晌,才平声说道:“孤是永宁公主,身后是偌大的西北王府。” 便是在男女之防上不怎么看重,也不会有人随便诟病。 长青在江南很是注重这些,到了京中便是草木皆兵,听了墨瑾这番话,她才恍然大悟。 她忘了,在京城中,永宁公主无须向谁低头。 便是御史台参奏,也要估量一下,永宁公主镇守西北的嫡亲兄长的力量。 “是婢子目光浅陋。”长青沉声顿首请罪。 她对四皇子的意见,墨瑾并没有多说什么,护主并没有什么过错,她的婢女也不必向别的主子低头。 第九十章 送礼 泰安王是今上的宠臣,老泰安王更是盛宠,甚至和今上同桌用膳。 擢封西北王之后便是一方执掌兵权的实权大臣,比在京中不知道要好多少倍,盘踞西北。 外面都在传西北王穷凶极奢。 天玄跟着折柳一路进来,倒是觉得传言确实不尽然可信。 他用余光打量西北王府,些许的还是有些意外,便是西北王如今的地位,金玉满堂都不为过,可偏生这一路走来,没见过什么富丽堂皇的奢华陈设。 竹林假山,曲水流觞,围绕着花园,长廊开阔干净。 确实是一个不太讲究的武将府邸。 唯独进了永宁公主的院落,天玄才露出惊诧的表情。 之前一直是在正厅,他还是第一次进永宁公主的院落,已然见识过西北王是一个如何宠溺妹妹的兄长。 却没想到,他竟然将王府的正院留给了永宁公主。 刚踏进院落的拱门,天玄更是错愕咂舌。 上元已经过了,京城的凛冬时节也算是过了,春日将至,天气便会好一些。 都说永宁公主畏寒,开春之际,她院落中的程设也都铺设了棉蹋,厚实温暖。 院中用来休憩的石桌更是铺就了填鹅绒精锻,边上还有一圈的毛绒滚边。 折柳将天玄的动作尽收眼底,却什么表情都没有,依照规矩将人带到正堂。 墨瑾才从旁边的屋内走出来,莲步款款,在天玄面前落座,眼神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面。 天玄跪礼,“公主金安。” “孟侍卫请起。”墨瑾淡声,端坐在他面前。 从永宁公主的声音中听不出来她对近来宫中的传言到底是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情绪。 甚至她平淡平静到天玄怀疑她是不是不知道宫里的流言蜚语。 但以永宁公主的本事,天玄心知她定是知道的,若是消息闭塞之人,也不是自家殿下可以看上的盟友。 天玄只是出神这一瞬,起身后,便恭敬道:“宫中小厨房做了新的吃食,殿下感念公主的恩情,让属下送来一份。” 感念什么恩情,自然是宫中传言。 四皇子并没有说自己信或者不信流言蜚语,但是叫天玄送过来东西,这番说辞,自然是他叮嘱天玄说的。 便直接将流言定了下来。 墨瑾神色不变,眸光落在食盒上。 少顷,才笑了笑,折柳会意接过来食盒,天玄微微颔首,却对上折柳带着冷意的目光。 一愣,心中自然是清楚刚才那番话,将永宁公主冲冠一怒为了四皇子的流言坐实了。 永宁公主身边的婢女,自然是见不惯如此诽谤她们公主的行为。 上次是长青没有好脸色,这次换了另一个婢女,也是冷了脸。 天玄心中叫苦,永宁公主身边就两个一等女使,如今两个都得罪完了。 还不知道,在背后,两位姑娘会怎么说他们殿下,久而久之,永宁公主若是动摇了...... “折柳,送孟侍卫出去。”墨瑾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起身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能够亲自过来,已经算是格外的看重了,天玄自然躬身见过。 出王府门,还好声好气对折柳颔首,“有劳姐姐。” 四皇子在皇宫不算是得宠的皇子,也一直云游在外,作为随侍的天玄也只封了从六品的等阶,等同于锦衣卫百户。 皇子近侍,家门清贵,也还算少年有为。 但是放在折柳面前,是算不上显赫的。 永宁公主受宠,位比国公,她身边的一等女使,也得脸,比寻常的公主身边的女官高一等阶,眼前的折柳便是从三品的惠人。 天玄便是不情愿,也要好生对待。 折柳四平八稳的受了他这个礼仪,眉眼冷峻,声音更是平淡,道:“你该喊我姑姑。” 都是敬称,但是宫中尊称是姑姑,年纪小一些的女官便会叫一声姐姐。 天玄如此被提醒,有些尴尬,眼下再看不出来折柳的不喜,便是傻子了,忙恭声,告罪几句。 他清楚的很,折柳不算年长,不愿被称姐姐的缘由就是不愿意他的交好。 折柳眼见他离开,折返拎了食盒进了屋子。 墨瑾已经翻开了书,放在膝上看,手中抱着手炉,平静美好。 折柳倒还是第一次在京中见到如此喜欢读书的贵女,大多人只是读完女四书,便不会再读别的,家中也不会特意培养。 墨瑾倒是不同,四书五经还从墨姜的书房借过来不少。 江南回来,带的最多的行李便是书籍。 折柳将一小碟子的梅花烙放到桌子上,点心小巧,做成梅花形状,点缀桂花些许。 闻上去清新香甜。 墨瑾尝了一块,便不再吃了,她不喜甜食,身子也弱,这些不易开化的食物很少吃。 推出去一些,叫折柳和长青分食。 长青在江南的时候便喜欢甜食,一直没有变过,吃了好一些,倒是折柳只是尝了一点点。 她是武婢,食量不小,这样引得墨瑾注目,疑声,“怎么了这是?” “公主......”折柳向来少言,说话更是斟酌再三,才道:“婢子觉得,四皇子这番行为,不妥。” 男婚女嫁,尚未论定,便来往频繁。 加之有流言蜚语,更叫人议论私相授受。 更何况,前面还有御史台盯着。 折柳平声阐述一般,“这样往来,便是将您拖下水,还容易引人生疑。” 墨瑾听她讲述,耐心等她说完,才摇摇头:“这样才最不叫人生疑。” 京中不大严守男女之防,但到底还是天子脚下,注重三从四德这些的。 士大夫这些读书清贵之流,更是有自己世家一套遵守的规则,严防死守,家教森严,为了分开和武将之间的区别。 皇室子女更不会自降身格。 大禹朝廷起于乱世,政宁帝欣赏善用读书之人,士大夫也很有清贵傲骨,敢于谏言,指出君主错处。 士大夫多了,精力便由国事转入了家事,以君王之事为自身事。 御史台更会注重皇子皇女的错处,参奏指正。 这样的严密看守之下,便是跋扈如昌平公主,都是谨言慎行,生怕被抓到错处。 当日重阳宫宴,更是认罪自罚,毫不拖泥带水。 可唯有两人例外,一是自小尚武,在军中长大的十四皇子,还有一个,便是遍历天下的江湖浪荡子,四皇子。 这些年,御史台没少抓这两个人的错处,参奏四皇子的更是可以堆起来。 政宁帝对这个儿子似乎有不同的情感,一直听之任之,便骄纵了,四皇子更是带了江湖儿女的随意。 说好听了是侠肝义胆,不好听了便是浪荡子。 京中都在说永宁公主深居简出,冷心冷清。 而四皇子和墨瑾没有恩情相欠,只是相谈甚欢,看上去都是四皇子在对永宁公主献好,先有送礼往来。 日日梅花,永宁公主才在记了四皇子的恩情,才有宫中的事情。 毕竟拿人手短。 来往频繁,却也是永宁公主不愿意欠四皇子,于是便还了回去。 便是要非议,也是四皇子不懂收敛。 折柳想过这番可能,只是还有些疑虑,见墨瑾没有什么别的意见,心中对方才天玄的芥蒂便少了一些。 将方才王府门外的事情都讲述了一遍。 墨瑾笑着抬头,打趣道:“都说你寡言少语,这一说话,便以权压人了?” 长青方才被墨瑾训斥一番,现在吃了点心,也放松了,随着墨瑾的话笑得开怀。 折柳倒是斜睨了幸灾乐祸的长青一眼,“长青更有资本不是?” 第九十一章 出征 西北王出征的时间天下皆知,但是因为天下不太平,便将由京城外送行的传统改为了在皇宫之外送行。 缘由是政宁帝亲自为西北王授印出征。 从掌管京畿地区的军权的泰安王擢封整个西北驻守之王,墨家被重用,是整个大禹不争的事实。 政宁帝站在百官之首,亲自迎接骑马而来的西北王。 金色山文甲熠熠生辉,金乌高挂,甲光向日,面对朝中百官骑马而来。 身形硕长的少年将军,骑在马上,身穿盔甲威风四射,居高临下的睥睨所有人。 近了几步之后,他才一夹马肚。 “吁——” 叫停战马,当着百官的面,翻身下马,疾步上前行礼。 “参见皇上!”墨姜跪地行礼,“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和宫前空旷,他的问安声响彻宫殿,百官中有人絮絮低语。 策马进宫,面圣还带着武器,今日西北王出征之后,怕是明日,御史台便要将今日他的失礼行为参个几日。 即便这些都是政宁帝的恩典。 皇上恩赐,和臣下的自觉谦恭,是要分开的。 西北王年少便是定边昭武将军,性子乖张一些也是无可厚非的。 政宁帝亲自上前,扶起墨姜,笑道:“爱卿平身。” 帝后并肩,含笑看着墨姜。 政宁帝像一个对爱臣重用,更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怀有很高期许,眼眶微红,“鸣岐此番披甲出征,威震西北,朕望你凯旋,更希望,你平安。”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本来还在絮絮低语的朝臣见状都缄默了。 太和殿宽广空旷,诸位皇子位列旁边,专注的看着君臣两人,心思各异。 “臣定会不负圣望。”墨姜拱手,眼神落到皇后身旁,面色寡然的妹妹身上。 复而撩袍跪下,叩首,高声道:“此番出征西北,臣有一求,臣妹病体孱弱,万望圣上垂怜,多加以照拂。” 这些话,本身是在私下求过政宁帝的,但是墨姜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上再次提出来。 他是要出征平定西北的功臣,皇上自然不可能不同意。 但是倘若答应了,政宁帝便是要保证永宁公主在京中的平安,她身体弱,皇家便是用多名贵的药材,都不能叫她有一丝意外。 此举无疑是将皇帝架在火上烤。 但帝王之心哪里会轻易将喜怒放在脸上?政宁帝俯身扶起墨姜,笑容慈祥和蔼,言辞之中还有嗔怪。 “永宁是朕下旨请回京中养病的,自然会尽心看顾。” 政宁帝拍拍墨姜的肩膀,“鸣岐为国效力,这种小事朕自然会答应的。” 不等墨姜说话,政宁帝便先声道:“时辰不早了,你同永宁说些话,莫要耽误了。” 墨瑾自然是不舍的,即便眼下的墨瑾不光是墨瑾,还是顾怀瑾,两世都身为武将家的女儿家。 送别和担忧都是实打实的。 苏醒过后,墨姜对她的庇佑关爱,无论是哪一世,都是一个兄长对于妹妹的毫无保留地爱,还有殚精竭虑的打算。 墨瑾早就将墨姜当作了自己的亲兄长。 如今,身披甲胄的兄长站在自己的眼前的时候,墨瑾鼻尖酸涩,眼眶更是红了一圈。 “阿兄~”墨瑾刚开口,声音就哑了,鼻音明显。 墨姜深吸一口气,将墨瑾拥入怀中,同样是声音嘶哑道:“杳杳,保重身子。” 没有人觉得兄妹亲密有错,永宁公主入京之后,几次三番缠绵病榻险些丢了性命,墨家也只剩下了这一对兄妹。 亲近一些也是没什么的。 只是短暂一抱,便松开了,墨姜抬手抚摸妹妹满头青丝,叹气,“阿兄甲胄冰凉。杳杳,在京中要听御医的话,好好吃药,按时用膳。” 叮嘱的只是一些家常里短的小事。 更是叫墨瑾难过,只是在人前,表现得还是端庄肃穆。 “好。”她轻轻点头,从袖中拿出来一个香囊,上面绣了万福纹,她递给墨姜,“平安符,保佑阿兄凯旋,康健。” 墨姜收入怀中,钟鼓声响起,他深深看了墨瑾一眼。 转身抚着腰间宝剑,阔步离开,在身后千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翻身上马。 回头看了一眼,便驾马出了城。 渐行渐远。 少顷,政宁帝才转身,看了墨瑾一眼,关切道:“风凉刺骨,永宁莫要染了风寒,早些回去吧。”抬手点了身边的女使,送永宁公主回府。 墨瑾福身,“永宁拜谢圣恩。”政宁帝携皇后离开后,墨瑾才直起身。 文武百官也各自散开,各自成群离宫。 墨瑾还未动作,便被叫住。 穿着一身朝服的亲王,阔步走过来。 “王爷何事?”墨瑾眉眼疏远冷淡,兄妹分别,她的心情自然是不好的。 更不愿意多说。 仁贤王嘴角挂着浅笑,端方颔首,“久不见公主,今日见到,便过来问候一下。”在宫中的人眼里,能和永宁公主说上话的。 也就几位皇子。 而仁贤王是在永宁公主入京之后,便一同经过事情的。 他过来,其他皇子脸色各异,却也没人跟着过来。 皇太子此刻却并不着急,带着随从率先离开了。 身边的随侍倒是有些着急,回头看了好几眼,道:“千岁爷,这可是一个同永宁公主说上话的好机会!” 永宁公主深居简出,很少见到,确实是个机会。 但不是个好机会。 裴景同摇摇头,并没有解释。 西北王出征,永宁公主兄妹只在一起呆了短暂的几个月,若是说永宁公主心里不舒服,自然是有一些的。 眼下上去搭话,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那是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的永宁公主,不会因为面前是亲王便会收敛。 况且...... 裴景同心里暗自摇头。 早先还觉得仁贤王是个有力的对手,他声名远扬,贤能出众,若是得到了朝臣的支持,东宫便难以应对。 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蠢货。 西北王出征,墨家势大,眼下谁沾上了永宁公主就是居心叵测。 皇上在乱世厮杀中立身,勇猛威武,却也有帝王的多疑谨慎,不然也不会成就霸业。 他亲自培养储君,自然是立嫡立长,胸有成竹,怎么会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破坏? 父子是,但是更是君臣。 仁贤王,太着急了。 第九十二章 消息 他穿着朝服,分明是身份尊贵的亲王,却不用浓墨重彩的颜色。 墨瑾眼神落在他朝服上的霁白绣纹上面,眸光轻浅。 声色平平,道:“孤身体康健,多谢王爷观念。” 说是多谢,也不见谢的意思。 她的位分和仁贤亲王持平,所以哪怕不行礼,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倒是她不自称永宁,而是用孤,听上去难免有些盛气凌人的,仁贤王面色一顿,仍旧笑容温和。 敦雅温柔道:“小王正要出宫,若是公主不嫌弃,不若共行?” 仁贤亲王封王开府,不住在撷芳殿了,说这番话也确实是离的住脚的,西北王府在最好最尊贵的地段。 仁贤王府也不远,说一个顺路也不会有人有异议。 墨瑾笑了笑,声音却是清远冷淡,“王爷,孤有圣上钦赐鸾驾,便不劳王爷了。” 政宁帝御赐的皇家鸾驾,仁贤王自然是不敢有别的话说。 但是墨瑾的拒绝也确实叫他失了颜面,太和殿还有未散去,在观望的皇子大臣,若是仁贤王看着永宁公主离去。 岂不是叫人清楚,永宁公主实际并不是很亲和仁贤王府。 仁贤王没有当即离开,而是走近了一步,和永宁公主的距离只是咫尺之间。 “仁贤王。”墨瑾不着急,也没有退后,声音古井无波,但是裴越泽却很清楚,若是他再进一步,怕就是下一个肃郡王。 他可不会在西北王出征当日,便让永宁公主在自己手上出了什么岔子。 “公主莫急。”裴越泽到底也没有更进一步,而是用两个人之间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小王只是想告诉公主,瓦剌使节三日前就进了山西境内。” 三日前。 墨瑾眸光一滞,上元节之前就传了瓦剌使节入京朝拜的消息,但是三日之前瓦剌使节就到了山西境内,一日便可入京。 京城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皇帝到底知不知道? 若是知道,为何一直没有什么动静?按理来说,若是今上知道,兄长也会知道,但是为何兄长提都没提过? 墨瑾当下便认定了,此事墨姜是不知道的。 政宁帝是一国之君,绝不会被蒙蔽到这个地步,不然这个世道也不会是大禹的天下。 可是他若是知道,为何不告诉兄长? 虽说西北王肩负重任,政宁帝不会在外敌虎视眈眈的境遇下再对西北王出手,但是墨瑾还是担心的。 虽说墨瑾这次的担忧担忧错了地方,她不知道,实际上墨姜在瓦剌使节进了大禹境内的时候就知道了,政宁帝也是告诉了墨姜的。 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墨姜去做,墨姜并没有告诉墨瑾。 她心在高位不假,但是从心里来说,墨姜还是希望自己的妹妹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不要见太多的勾心斗角。 劳心伤神。 “永宁公主殿下。”一直站在旁边等着的女使见到墨瑾发呆,出声提醒道:“鸾驾在外,时辰不早了,你该走了。” 政宁帝方才留下的女官。 墨瑾回神,仁贤王从女官出声的时候,眼底便掠过一丝寒光,并未显现。 眼下见到墨瑾抬眼看他,他退后了一步,拱手,“既公主有鸾驾在候,小王便先走了。” 话落,笑容轻浅,眼神在出声的女官身上看了一眼,便率先离开了。 皇帝贴身的女官,即便他心有不悦,也不能表现出来。 墨瑾不语,也径直出了太和殿的宫门,鸾驾等在外面,墨瑾弯腰上轿。 女官上前搀扶,被身边的长青抚开,动作不算温柔隐蔽,墨瑾看到了也没说什么。 长青在她上了轿辇之后,便率先站在了轿辇旁边,若是女官要跟上,也只能跟在后面。 “姑娘这是何意?”永宁公主在前,她不能发火,脸色冷硬。 她是御前的贴身女官,宫里谁见她不尊称一声姑姑? 眼下却被永宁公主身边的一个婢女下了脸面,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平声提醒道:“圣上命奴婢送公主回府,还望姑娘体谅。” 大禹定国,圣上为了嘉奖敢于谏言的御史,特意提出意见相左者,若有理,便嘉奖。 为了鼓励敢于抗拒君威,谏言君过的臣子。。 便定了左为尊。 长青站的,是她作为领头的最尊贵的位置。 “我们公主不喜外人侍奉。”护送说为侍奉,女官脸色扭曲了一瞬,长青却当作没看见一样,声音淡淡,“还请尚义体谅。” 先前她叫长青体谅是觉得同为奴才,而长青现下说的体谅,是永宁公主的喜恶。 她再如何是天子近身女官,也不敢说叫主子体谅。 便不得不吃了这个哑巴亏,勉强一笑,“姑娘说笑了,从前总见折柳姑娘,不曾听说过,便失礼了。” 后宫眼熟的永宁公主的身边婢女多是折柳,没见过长青也不意外。 她自然不是攀交情,长青也不是傻子,尚义和折柳的品阶同级,眼前的女官是圣上身边人,盛气凌人不愿称一声姑姑。 提起来这番话,其实是想知道,眼前叫她失了脸面的人是谁。 “眼下失礼没什么,孤不与你计较,御前莫要失礼才好。”墨瑾单手支着头,闭目假寐,轻声不在乎道:“长青随孤江南回京,妥帖得很,就不劳尚义送了。” 眼下是直接不叫她送到西北王府了。 女官脸色白了一瞬,若是她就这样回去了御前,便是被永宁公主赶回去。 也够她吃一壶。 “殿下......”她张嘴,还想说什么。 却被墨瑾打断,随便摆摆手,“长青是受过宫训的令人,自然懂规矩。” 女官加封,长青是江南回来的,还特意进宫规训过。 正三品的令人,便是她是个御前的人,也不过从三品。 女官顿时知道长青的底气从何而来。 也知道,今日自己是送不到西北王府了,脸色灰败,顿首恭送。 鸾驾出宫,长青一路上局促地余光看了墨瑾许多次。 见她闭着眼睛,什么都没说,一路上都默然,小动作的打量,快到王府的时候,墨瑾才缓缓睁眼。 扫了一眼长青,好笑道:“方才对上御前的人都不怕,现下怕了?” 第九十三章 隐匿 墨瑾脸上虽然有笑意,但是经了入京的几个月,长青也不敢断定。 公主喜怒与否。 “婢子就是看不惯,不过一个御前的女官,便可以支配公主的安排了。”长青虽说谨慎,但是大庭广众之下。 那尚义的话,无非就是提醒永宁公主在宫中也要低头? 方才是气恼,现下冷静下来,长青才担忧道:“公主,婢子是不是为您招了麻烦?” 那毕竟是御前的人,若是随口说几句,听者无心,说者有意,久而久之...... 也难怪,仁贤王这般在朝中得势,都不会得罪御前的人。 即便宦官不得重用,但是皇帝身边的刘不为也是合宫上下的红人,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更何况这个御前得用的女官。 长青越想越是后怕。 虽说惶恐,却也不紧不慢的搀扶着永宁公主下轿辇,墨瑾不语,缓慢下轿辇,轻拎裙摆进王府。 她气度安然,不紧不慢,绣金凤尾裙上面搭绛紫色的吉祥团纹蹙金长袍。 轻提裙摆,进门之后,垂手,步履如莲,款款生姿。 公主不说话,这样安然做派,无端叫长青安了心,待进了正院,墨瑾才开口。 满不在意道:“不过一个奴才,有什么麻烦。” “你是护主。”不过一个尚义,开口便打断亲王和公主的会话,没有一点眼力见。 墨瑾进了正院平地,放下了手,她虽然身体较弱,很多时候却是更喜欢自己走路,即便缓慢,也是挺直了脊背,腰身板直。 长青落后半步,安静的听着,墨瑾叹了一声,“伴君如伴虎,做奴才的,最忌讳揣度主子的心意。” 政宁帝先前对诸位皇子亲近永宁公主的行为都是小小惩治忌惮,但是到底没有太难看。 他有慈父之心。 那尚义便是揣度到了君王的慈父心肠,便想借机提醒仁贤王,圣上忌惮永宁公主,切莫顶风作案。 但是她却忘了,仁贤王与其他人不同,他在朝中的声望极高,逼近储君。 若是搭上了西北王,便危及储君,皇帝嫡亲还亲手培养的君主。 仁贤王,本身就是政宁帝心头的刺,那个女官此番提醒,倒是火上浇油。 长青听的云里雾里,并没有追问,这些日子她在府中,也已经想明白,此番入京,永宁公主便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小娇娘。 她要走的路,是艰险异常的路。 即便是心腹,也不可以多问,少知道,便少一些危险。 姜一收诏令到王府,主仆几人均是缄默不语。 折柳和长青面无表情,立侍在一边,墨瑾也没有像往日一般,拿了书在看,而是出神发呆,若有所思。 听到姜一行礼问安,才眼神一动,摆摆手。 “今日入宫,仁贤王说了一件事,你去永安堂找千夏,叫他亲自去查。” 永安堂是墨瑾的私兵暗卫,若是一般的事情,是断然不会动永安堂的,以免被人发现。 姜一看墨瑾脸色凝重,也点点头,“属下领命,公主要传诏还是?” “口谕。”墨瑾心中也拿捏不定,自然不会写到纸上,为了万无一失,还是叫姜一亲自传话放心一些。 她面色平静,语气认真,叮嘱道:“仁贤王说瓦剌使节三日前便进了山西境内,你叫千夏亲自去查,不要打草惊蛇。” 仁贤王既然告诉了她,自然也是知道墨瑾会去查探。 若是真的,墨瑾便要思量瓦剌此举何意。 可若是假的,被仁贤王知道了墨瑾在京中的底牌,也是个损失。 “这......”姜一不觉得仁贤王无端提起来,只是在说一个假消息,可若是瓦剌使节隐匿消息进了山西境内。 皇上又怎会不知道?王爷知不知道? 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姜一领了命立刻便去了,折柳不知道墨瑾为何从回府便沉默寡言,只当是分离的难受。 却未曾想到,是这样的事。 震惊之余,她还是保留了一丝侥幸道:“公主莫担心,可能王爷知道,不想公主担心便没有告诉公主~” 不得不说,折柳这一猜,竟然猜到了。 墨瑾也不是没有想过,关心则乱,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瓦剌年前便要朝拜。”折柳皱眉思索,“却偏生错开了上元这样好的时节,秘密进大禹......”不怪她们多想,偏偏是在墨姜出征的时候。 这一点,墨瑾却是可以想明白的。 顾家没了,边城最是勇猛的将军已经没了,鞑靼部落频频来犯,大禹边境百姓民不聊生,朝廷却只是防护,不做警戒。 鞑靼部落自然生了想要一拼的心思,若是攻下了大禹,便又游牧的蛮荒民族变成了天下之主,瓦剌自然是不甘心居人之后。 所以便派了使节,朝拜是假,试探是真。 只是选在墨姜正好出征的时候......便是墨瑾也有点想不明白缘由。 要说试探肯定是试探兵力强弱,但是京畿墨姜的守备已经出征,便无从试探了。 瓦剌此举,真是叫人摸不到头脑。 折柳不知道想到什么,嗤笑一声,嘲讽道:“到底是蛮夷,没有脑子的莽夫蠢货。” 她的话来得莫名其妙,墨瑾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折柳见公主看她,解释道:“瓦剌入京若是试探大禹的实力,自然是不想被鞑靼知道,可是山西接壤鞑靼,瓦剌走了山西,若是被鞑靼知道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相较于大禹,瓦剌和鞑靼多年争端,局势更加紧张一些。 若是进京朝拜,要想不为鞑靼知道,应该走河南,由河北入京。 瓦拉却舍近求远,从山西入京,只能经过大同府,届时定然是瞒不住鞑靼部的。 “你说的不无道理。”墨瑾被瓦剌此举弄得一头雾水,也没有想到这里,但折柳说瓦剌是蛮夷,墨瑾不认同。 若是瓦剌愚笨,那不至于当年乱世,隐世古国千苍都覆亡了,瓦剌却完好。 只能说,瓦剌不怕被鞑靼知道,相较而言,更怕走河南河北。 墨瑾若有所思,主仆几人又陷入了沉默。 她拿了一盏镂空雕花主人杯,上面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精美异常。 忽而想起来什么,她轻声道:“清河崔氏。” 第九十四章 试探(谢谢796小宝的票票) 由不得墨瑾多想。 清河崔氏,是扎根河北多年的名门望族。 瓦拉使节入京朝拜,走的不是开封府官道,而是山西边境,接壤河套地区,是大禹和鞑靼人士交杂的地带。 若是鞑靼部落起了别的意,大禹尚未乱,鞑靼便先对瓦剌下手。 瓦剌使节冒着这样的风险,舍近求远,难免叫人不多想,从大同府绕过河北进入京城。 只是想避开河北。 银炭被烧裂开的细小声音响起来,屋子里温暖静谧。 身穿中明色长衫,下面搭花青双蝶昙花雨丝凤尾裙,面色淡淡,样貌却尽显美丽,墨瑾微微蹙眉,叫人看了便忍不住。 想帮她解决让她忧心的事情。 折柳宽慰道:“公主莫担心,西北未定,王爷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否则开国功臣们也坐不住。 墨瑾清楚,点头,捻着杯盏转了小会之后,支起来身子,叹气:“还是行军之人好,直来直往,也是免了一番算计。” 在军营里,实力便是底气,家世算计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军功。 西北塞外,民风开放,她嫁入东宫为妃之后,远在西北顾家的兄长便时常写信同她讲述,缠绵病榻的几年,梦到的最多的便是骑马打仗的时候。 长青放下手里的活计,“公主怎么知道军中的事情?”虽在武将之家,但是她和墨瑾一起长大,最是清楚。 在江南的许多年,自家公主对行伍之事没有听闻多少。 老王爷会讲,但是公主性子安静,长青自然而然地认定了墨瑾是一窍不通的。 折柳忽然想起来,之前在感业寺第一次遇到戴面具的四皇子的时候,公主翻身上马的利落动作。 当时不只是她,便是姜一都惊讶不已。 “自然是听你话本子里面的。”墨瑾扬眉,揶揄打趣,“你看了多少话本子,你不记得,我可记的一清二楚。” 这是长青的乐趣。 如今被墨瑾讲出来打趣,她脸色羞红,羞赧嗔怪。 折柳的疑惑也被转移了,但是也少见的插了句话,打破墨瑾的感慨,笑意洋洋道:“军中军功悬殊,京中可不一样,卧虎藏龙争的是微末之间。” “再者,算计在什么地方都有,只是多与少~” 墨瑾笑而不语。 折柳有一段时间在军中学武,她自然不会傻到反驳折柳,惹人疑心。 瓦剌使节进了山西境内的消息,仁贤王就这么告诉了墨瑾,墨瑾一点反应也没有, 仁贤王的人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西北王府的动静。 “难道是我多虑了?”裴越泽已经换下来了朝服。 穿着一件月白色圆领贴里,袖边翻上去,银线走针绣了祥云纹,胸前是吉祥团云纹。 儒雅出尘。 立于书桌之前,桌上有方才写好的一副字,端正平直。 旁边站的中年男子,也立在一旁,细细端详了片刻之后,称道:“殿下这手楷书深得大欧之风。” 朝野上下,仁贤亲王的书法,是几位文学大家都称赞过的,便是政宁帝,都赞不绝口。 仁贤王写的一手楷书,幼时便临欧阳询的帖。 《皇甫诞碑》更是一绝。 裴越泽轻轻摇头,没有接话,若有所思道:“难道东宫擎天树的事情不是她做的?” 先前在感业寺,他初次见到永宁公主,发现这个永宁公主和传闻中飞扬跋扈的人有所不同。 她睿智,周到,叫人挑不出错处。 便是惩戒手下,也叫人心服口服,西北王的心腹现在在永宁公主的身边,用的得心应手。 而东宫事发之后,她又病的如此凑巧,太子妃病重,永宁公主又危险,需要的还是一味药。 要说没有端倪,仁贤王便白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了。 他此次在父皇的忌惮下,兵行险招,就是为了试探,永宁公主在京中的势力。 听到瓦剌消息,她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难道真的是他想错了? “依老夫看,不管是不是永宁公主做的,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幕僚适时开口。 不论是谁做的,让永宁公主和东宫再无可能,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太子势弱,其他人才有机会。 仁贤王的书房很是简朴,书架上摆满了古籍,书架是民间勋贵大家用的松木,摆设用度也都是简单低调。 除了笔墨纸砚用的比较珍贵,其他的都是低调淡雅。 听到幕僚这样说,裴越泽并没有反对,坐到扶手靠背椅子上,伸手还示意幕僚也坐。 两个人都坐定,裴越泽才道:“谁做的,对我们来说,都助了我们一臂之力。” 不然朝中也不会看不出来西北王府对东宫储君的态度。 这样朝野中原本站在储君这边的老臣,也在一定程度上,多了一些考量。 若是西北王是中立,那还好。 若是他日,他的诸多兄弟中,有人娶了永宁公主,西北王若是支持夺位....... 在大禹,士大夫被崇敬不假,得到御史台的青睐也不错,但是掌军权,便有了真正的底气。 幕僚想了想,面色凝重,“那个幕后之人,我们一定要找出来。” 若是能将这样的人拉拢,仁贤王的胜算才是大了一些。 储君今日的状况,看似岌岌可危,被御史台抨击指责,朝野中怨声载道。 但是谁都不会有非分之想,古往今来,便没有嫡子还在,储君之位落到他人头上的事情。 若非中宫嫡子犯了滔天大错,便是再多的异议,都不能易位。 现下,东宫不过就是家宅不宁,妻族不忠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他是君,在律法之上,有意掩盖,御史台便是日日参奏,都无济于事。 裴越泽哪里能不知道,这个幕后主使的重要性。 他手搭在扶手上。 幕僚欲言又止,踌躇好半晌,才凑近了一些。 低声道:“听说,永宁公主今日和四皇子来往的多,会不会......” “......那本王更愿意相信,是永宁公主的手笔。”裴越泽想起来在京中和他一样,颇负盛名的四皇子,忍俊。 道:“御史台弹劾四哥的折子,怕是我们兄弟十几个加起来最多的。” 即便四皇子有心,最大的阻力,便是御史台的那群文人。 幕僚摇了摇头,并不赞同。 第九十五章 忌惮 书房两人相对思忖,安静得很。 王先生沉声告诫裴越泽,道:“昔日汉武帝也不过是永巷的毛小子,谁能料到他成了帝王呢?” 馆陶公主和陈家,就是汉武帝最好的妻族。 “先生的意思是说......”裴越泽还是不敢置信,古往今来,登上大宝的九五至尊,便没有像四皇子这般。 没有显赫的母族,卓着的政绩,出众的才学以及强硬的后台。 更不是嫡子或者皇长子。 希望已然渺茫到不可见的境地。 发自内心的来说的话,他是万万不赞成幕僚的看法,便是储君之位空悬,人人的机会都均等,他也不会在四皇子身上浪费精力。 幕僚见他的样子,便知道他是不信服的,于是换了一种方法。 沉吟问道:“殿下为何要自损八百,一定要试探出来,永宁公主是不是有除了西北王之外的底牌?” 哪怕冒着被皇上忌惮厌恶的风险。 “这个女子深不可测,若是为敌,定然会比裴景同更加的难缠。” 裴越泽看不透这个传说在江南娇生惯养的公主,她入京之后,一系列的作为,叫京中的勋贵家族都暗中忌惮。 他更是忌惮。 “历朝历代,平乱世之后,为了安宁皇权,便要杀功臣。”幕僚不疾不徐,平和分析,“西北王独揽西北大权,又是大禹的开国元老的孩子。 难保将来野心蓬勃,不服君主,便拥兵自重对朝廷造成威胁,故而圣上为了保住大禹千秋万代,一定会想办法除了西北王。西北王府将倾,便是那永宁公主有绝世之才,也不过是个妇人。” 幕僚目光敏锐,直接点出来了真正该担忧的,“一个妇人,夺天下颠皇权,简直是痴人说梦。可倘若......她嫁给皇子,便不一样了。” 没有嫡子,庶子之间的争夺,本就是人人都可以。 裴越泽眸光闪烁,脸色晦暗不明、 不得不承认,幕僚分析的其实是对的。西北王定然是会被皇帝忌惮铲除的,永宁公主失去了西北王府,也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 即便有自己的底牌和势力,天下人也不会让一个女子即位。 可若是她嫁给自己的兄弟,成为皇子妃,将来夺了天下,便是皇后。 昔日武后如何称帝,她便可以走一样的道路。 所以,裴越泽应该忌惮的,是娶了永宁公主的人。 “即便这样......四哥也胜算不大,那汉武帝聪睿,可是四哥......” 裴越泽话没有说完,意思却显而易见,四皇子确实是政宁帝的所有儿子中最不成器的一个,文不成武不就。 便是最不着调的肃郡王,也是有礼部的官职在身的。 “陛下允文允武,圣明英武,听闻那故去的昭妃也是知书达理的温婉之人。”幕僚似笑非笑,“父勇母贤,而四皇子自小跟着圣上,耳濡目染,真的会是个庸庸碌碌之人吗?” “王爷,人藏拙以蓄势呐——” 话已至此,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仁贤王微微低着头,沉默思忖,幕僚见状便起身出去了。 心中还是有些惋惜,仁贤王这些年来备受尊崇,以至于失了一些敏锐。 到底还是不能被声名捧得太高,反而受累。 西北王出征,王府往日人来人往的,现下虽在正街上,却反而冷清了下来。 长青伏在桌案前面读《香经》,墨瑾手里也捧了书卷。 主仆两人都沉迷在纸张中,倒也是应景。 折柳掀帘进来的动静好像是打扰到了,两个人齐齐抬头看她。 “......”折柳自觉打搅,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赫然道:“公主,宫里派人来了。” “嗯?” 兄长出征,她从太和殿回来还没有多久,宫中这么快就派了人过来,教人摸不着头脑。 但毕竟是宫里派来的人,为了礼节,墨瑾还是合上了书卷,想要起来,“出去看看。” 折柳抬手,拦住墨瑾,摇摇头,“那人没有通传,动静很小,去了兰苑。” 兰苑是王府给宫里派来的御医辟出来的院子。 墨瑾闻言,又坐了回去,长青也低头,嘀咕道:“折柳姐姐讲话总是讲一半,白紧张!” 折柳也有些不好意思。 “是奴婢冒失了。”折柳告罪一声,又道:“婢子瞧着是御前的人,但是那人脚步很快的就进了兰苑,婢子也不好上去问。” 御前的人,自然是得了皇上的令。 “罢了。”墨瑾摆摆手。 政宁帝的心思向来揣度不透,太医那边有永安堂的人看着,自然不会担心皇宫做什么手脚。 之后自会有人来回禀。 第九十六章 君威 果不其然,还没有一会,外面便通禀,兰苑来人了。 “姑姑——”太医随侍拎着药箱,好声好气道:“劳烦您通禀,我们大人来请平安脉了。” 平日里都是在午后,如今不过上午便过来了。 墨瑾支着下巴,看长青研究香料,打趣道:“你这心思都放在香料上,也得亏是一直呆在我身边。” “若是个不厉害的主子,你这呆子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是呀,婢子也就这点生的好~” 长青真诚的笑眯眯应承,若不是公主,三品女官,是这辈子她都企及不到的高度。 她是孤女,没有依靠没有亲人把柄,按道理来说,是没有主子要的。 两个人你一眼我一语,折柳进来通报,叫几个人登时陷入沉默。 长青皱着眉头,不太满意,“平日都是午后,这太医署没有规矩么?” 墨瑾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也没有为难,叫折柳带人进来。 政宁帝虽然有自己的算计,但在永宁公主身上也有真心几分,派来的太医也是太医署的老太医。 医术便是在天下散开去看,也是颇负盛名。 “永宁公主金安。” 须发斑白的老者慢悠悠的跪下起身,墨瑾目光平平的看他。 好半晌,才出声道:“平身。” “圣上担忧公主安康,特让微臣来为公主请平安脉。” 宫中的近侍来过,这种消息本身就是瞒不过永宁公主的,太医也清楚。 倒是他把脉之后,收拾箱子的时候,温声叮嘱道:“殿下在风中久站,染了风寒,身子会倦怠一些,还请好生将养。” 早先墨瑾就染过风寒,虽然是为了告诫京中人莫来招惹,故意夸大假装昏迷。 那些日子却也是真真切切的病了一场,好生煎熬,加之她身体并不是很康健,小伤小病就足够叫人担心。 长青听到太医这番话,当即惊了一声,扔下手中的活计。 急忙走过来。 “怎得会染了风寒?”长青凑上来张望着,仔细瞧墨瑾。 墨瑾抚平袖子,坐端正,面色不变,温声道:“难怪,孤回来之后深感不适,既如此,便劳烦太医入宫通禀一声。” “是。” 折柳送人出去,进来也是一脸担忧道:“公主,你身体不适,要不要婢子去永安堂请钱老过来瞧瞧?” “自然是要的。”长青着急忙慌,上下打量墨瑾好半天,眼睛都红了,“您身子不舒服,怎么回来不说呀?” 也不怪身边的奴婢。 永宁公主一直身体孱弱,所以气色也时常苍白的。 一时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分别。 墨瑾摆摆手,若无其事,“今日谁来,我都是要染了风寒的,我没事。” 说了没事,却又说染了风寒。 言语之间自相矛盾,但长青和折柳很快便开了窍。 “这……”长青和折柳面面相觑,长青皱着眉头,语气沉重,“那毕竟是仁贤亲王,陛下的意思是……” 皇上近侍的意思,便是政宁帝的意思。 长青早就知道京城中的人心怀鬼胎,算计波诡云谲,此番更是让皇室扩展了眼界。 天下人人都知道仁贤亲王盛名,敦雅亲厚,和东宫平分秋色。 皇上和朝臣更是青睐有加,若非立嫡立长,怕是储君的位置花落谁家还不一定。 政宁帝此举,便是叫朝廷上下都清楚,西北王是不给仁贤亲王面子的。 永宁公主若是因为仁贤亲王染了风寒,岂不是步了肃郡王的后尘? 哪怕是为了安抚,政宁帝也是要惩戒一番。 西北王不亲近,君王也不偏袒。 仁贤亲王哪怕是天下称赞,朝臣们站队也是要掂量的。 从备受推崇到跌落下来,便是君王给的教训。 虎毒不食子,皇帝自然不会杀了自己的亲儿子,到最后,还是永宁公主开罪了仁贤亲王。 断了两方结盟的可能。 “公主,这样您便是罪人了。”折柳自然是不愿看到这个局面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便是仁贤亲王被惩罚,往日根基还在,眼下便得罪了,未免太早。 “早晚都是要得罪的。”墨瑾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她选了四皇子,便是早晚要与其他人为敌。 更何况,“若我不得风寒,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我真的染了风寒。” 倒不如识好歹,免了些皮肉之苦。 “公主……”长青不知想到了什么,哀叹一口气。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墨瑾看的明白,笑得凉薄,“他疼我爱我,却始终是皇子的父亲,并非我的父亲。” 政宁帝是亲长,更是君父。 若要打算,也是为了太子做打算,又怎么会为了她? 折柳不语,却是心惊。 眼前的永宁公主几次三番都命悬一线,未到及笄的年龄经历苦难如此多,竟然看的这么通透。 也凉薄。 “你去。”墨瑾命令折柳,“永安堂的消息,约莫晚间便要到了。” 折柳一头雾水。 还有什么消息? 第九十七章 借刀 “陛下午睡才醒,还请殿下稍等片刻,刘公公已经进去通传了。”女官躬身,恭敬回禀。 太子面不改色,微微颔首,身穿玄色阔袖蟒袍,拢手在殿外等候。 女官回禀之后,又回了自己当值的后殿,正在分茶叶的婢子低声嘀咕。 “千岁爷当真是情深意重,太子妃薨逝之后便一直穿着素净的衣裳。”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外公主这场病,怕是千岁爷心中难免记恨。” 现下谁人不知道,擎天树是太子忍痛赠予西北王的。 西北王势大,太子也是逼不得已,只能割舍,耽误了太子妃,太子妃薨逝之后,太子便奏请皇上,以正妻独妻的尊荣葬入皇陵。 算是给了一个死生有荣的名分。 永宁公主得皇帝疼爱,位分尊贵,比嫡公主还要风光,宫中不好直接称名讳,便以外公主来称。 女官脸色一冷,低声呵斥,“主子的事情也敢妄议,活腻了不成?” 呵斥一番之后,又低声道:“不要忘了,先前的尚义是怎么被打杀了的。” 原本还好奇得不得了的婢子连忙噤声,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殿下,那是新选的尚义。”裴景同的近侍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 上午政宁帝钦赐永宁公主步辇回府,还派遣了身边的贴身女官,亲自护送。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那个尚义开罪了永宁公主,没有出太和门便被打发了回来,永宁公主虽没有降罪。 但是被打发回来,也算是没有完成政宁帝的嘱托。 办事不力,便是打了政宁帝的脸,听闻那尚义还未回乾清宫,尚仪局便调了新的尚义女官到职。 而原本的尚义,便直接被宫正司带走了。 女官的更换,虽然算不得什么大事,况且政宁帝对身边的女官也并不重用,而是更看重宦官刘不为一些。 但是毕竟是御前女官,还是开罪了永宁公主,政宁帝便直接交由宫正司惩戒。 怕是如今天下,再也找不出来能叫政宁帝自毁脸面,去迁就纵容的人了。 裴景同脸色风轻云淡,心中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抬抬手,打断了近侍的话,顾左右而言他。 温声问道:“凉州卫的信送到了吗?” “估摸着时间,午后便要到了。”近侍不解,“唐端王妃还在京中,并无回去的意思,建安郡主和郡马向来不和,若是她们身边不放我们的人......” 裴景同左手抚摸袖边金丝满绣的吉祥纹,漫不经心,低声笑了笑,“无妨,告诉程降,找个机会让建安郡马外调去南京府。” 近侍思绪一乱,想了想,才惊讶,“殿下,南京府是六皇子的地盘。”前些日子上奏参了太子一本的南京布政司副使苗敬常便是仁贤亲王的人。 秦仲义若是去了南京。 岂不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我意已决。”裴景同目光端正的平视前方殿门,但是言语却干脆,“他没用了,留着是隐患,但是不能是本王的人动手,唐端王就建安郡主一个女儿,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外调去南京府,仁贤王的地盘,以自己的六哥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自然是容不下秦仲义这个太子党在自己的地盘当肉中刺。 若是能够借六哥的手除掉这个弃子,唐端王他日即便记恨,也是仁贤王的过失。 但是此举也是有风险,“那个秦仲义是个软骨头,若是对殿下生了二心......” “唐端王自会出手。” 在乾清宫外,裴景同没有多说理由,但是他最清楚的事情,便是唐端王算不得他的人。 跟随今上起事的老臣,都是一路九死一生的厮杀过来的,多是武将,看不得文人之间的勾心斗角。 他们向往平定的盛世天下。 所以追随储君,追随政宁帝的选择,共襄盛世。 与其说,他们扶持裴景同,不如说,他们扶持的是太子,是中宫所出的储君。 任何一个人,得此身份,便能够得到拥护。 秦仲义若是背叛了太子投靠了仁贤王,便是唐端王家门有失,若不为表清白除了秦仲义,于政宁帝都是无法交代的。 “冷刃。”裴景同面色淡淡,叫自己的近侍,嘱咐道:“切记,只能找程降。” 兵部之中,唯有左侍郎程降是庸庸碌碌,明哲保身的人。 不参与任何的党派争端。 冷刃皱眉,虽知太子这样做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但是难免担忧,“程降那人圆滑,不一定听您的。”更何况,还是不为人知的私下为太子办事。 为一方办事,岂不是偏了阵营? “他会听的。” 乾清宫殿门打开,裴景同理了理衣袖正容,不急不慢道:“你告诉他,本王能将大理寺卿的位置腾出来。” 冷刃还有话想说,刘不为却已经脚下生风一般,含笑走过来。 恭声宣召,“千岁爷久等了,皇上请您进去。” 第九十八章 彻谈 棋盘上黑白交锋,下一手便该黑子,眼见被白子围困,没有翻身之地。 但是政宁帝仍旧没有和局,手执黑子端详,聚精会神在棋盘上,丝毫不看太子。 裴景同在政宁帝一步之外站着,微微低着头,思忖棋局。 他也在寻求破局的方法,却摸不到头脑,白子攻势猛烈。 攻城掠地,黑子温和退避,兼具包容。 看似是个残局,裴景同看入了神,站了半个时辰,都没有什么动静。 还是政宁帝执子未落,开口打破了宁静,“以太子所见,黑棋是否败局已定?” 他执黑子,裴景同登时眼角一跳,顶着心头的乱斗,平声。 颔首道:“儿臣愚钝。” “你不愚钝。”政宁帝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看不清喜怒。 抬眼不咸不淡的落在太子身上,道:“这天下,敢与朕分庭抗礼的,也只有你。” 裴景同倏尔抬眼,“父皇......” “太子。” 政宁帝声色飘渺淡薄,只是打断了裴景同的话,却没有多说什么。 手腕翻转,指尖的黑子已然落盘。 裴景同循声而望,黑子落在天元,便将先前的残局连贯了起来,反败为胜。 甚至赢得满盘。 “父皇......圣明。”裴景同不知道政宁帝此举何意,撩袍毫不犹豫的跪在政宁帝面前。 大禹建国以来,皇帝勤于政事,也不贪图享乐,上元一过便命人将乾清宫的暖炉熄了。 这是惯例,烧地龙的太监们,也要遵循皇帝的惯例。 将乾清宫保持在一个清冷叫人不会暖得打盹失神的程度。 裴景同跪下便被地上的寒意透进了膝盖。 却仍旧跪的笔直端正。 “若这只是普通的对弈,黑子便已经输了。”政宁帝转过身子,直对着裴景同。 睥睨一笑。 “但朕是天子,白子攻势如何猛烈,天元也是朕的。” “太子,你懂了吗?” 裴景同叩首。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盘棋,本身就不是什么对弈残局,而是父皇下给他的。 近来朝中风声鹤唳,都在说仁贤王直逼储君。 但是他仍能稳稳地位居东宫,便是因为政宁帝是个看重血统的人。 他是嫡子,天元。 胜负,由他来定。 “儿臣,明白。” 裴景同重重叩首,没有起来。 政宁帝起身,也没有叫裴景同起来。 而是负手,站在他面前,他看不到皇帝脸色,却听到君王不怒自威的沉声。 “你自称儿臣,却在心中怨怼我这个父亲。” 这番话,从前政宁帝从未说出口过。 裴景同也被这句意料之外的话震得忘了礼数,抬头仰视政宁帝,“儿臣......儿臣......” 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自己不怨怼的话来。 他怨吗? 说不怨怼,怕是连他自己都不信的。 政宁帝低着头,目光在裴景同的脸上流转半晌,默不作声,见他也沉默。 复而嗤笑,颇为蔑然。 抬手扇过去,力道不小,殿内声音回荡。 裴景同被打的脸侧到一边,默不作声地接下这一耳光。 “这一耳光,打你不敬君父。” “你既自知是儿,是臣,便知道上元宫宴是我大禹国典,寓意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你身为储君,不顾为父沙场征战打下来的国本,不念百姓来年祈求太平的期待,穿着丧仪赴宴,中途早退。” “枉做儿臣和储君。” 政宁帝声色平平,那一耳光虽然重,却从声音中听不出来怒意。 他话落,不给裴景同请罪的机会,复而一耳光。 “这一耳光,打你优柔寡断。” “朕问你,你既为顾氏千金求了馝齐近生香,为何不留擎天树?” “既要保她的命,为何将救命的药转手赠人?” “若不愿救她,为何明知故犯,冒天下之大不韪寻苗疆禁术?” 一句一句的质问,叫裴景同脸色一点点的褪却,惨白。 更是叫他的心沉入谷底,嘴唇嚅嚅嗫嗫,怎么也回答不上来政宁帝的诘问。 每一个问题,都字字珠玑的钉在他的心上。 原来,这桩桩件件,他以为隐秘的事情,政宁帝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包括他违背国法,擅入禁地,寻那馝齐近生香的事情。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君王的神通。 “为何......”裴景同声音喑哑,“您早就知道?” “哼——若朕不早就知道,你身为储君知法犯法的弹劾,早就散尽天下了。”政宁帝冷声,“太子,百姓们没人愿意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乱世。 当年群雄争端,为了传闻中的苗疆永生禁术,横尸千里,血流成河,伫立在这世间百千年的千苍为此覆灭,才将苗疆杀绝封闭,你可知你这一举动,若是被天下人知道,你便一朝沦落成为过街老鼠。 届时,莫说百姓唾骂,鞑靼和瓦剌,还有海外之国,都是要大禹处你极刑。 无人护的住你。” 太平盛世,本就难求。 政宁帝这番话也不是恐吓与随口一说,裴景同深知,这件事有真无假,到那个时候,只会比政宁帝说的更为严重。 “阿愿。”政宁帝长叹了一口气,似乎瞬间苍老了,疲惫问道:“将擎天树赠予西北王,你是不是觉得朕逼迫你?” 裴景同摇头,诚恳道:“并非,擎天树是儿臣心甘情愿地送上的,即便不送,杳杳也不久于世了。” “哦?”政宁帝倒还是第一次听自己的儿子对自己坦诚,有些好奇,“朕听说,那馝齐近生香能保人永生不死。” 当日知道顾怀瑾服毒自尽,政宁帝不是没有过愧疚,顾家是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 为了保住皇权,眼睁睁的看着顾家覆灭,政宁帝心中也不是滋味。 顾家唯一的女儿还服毒,得知这个消息,他甚至夜不能寐。 所以裴景同去寻那馝齐近生香,政宁帝才会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哪怕让顾家留下一个依仗也是好的。 “传闻并不可信。” 裴景同就着政宁帝的搀扶起身,膝盖的痛楚他眉目不动,仍然面色如常的解释:“那馝齐近生香保活人不死,却不能保证人苏醒。” “杳杳服毒,本就吊着一口气撑着,若没有馝齐近生香,早就去了,而馝齐近生香只是拖着她的身体,她身子在逐渐衰败,与寻常的人不同,毒性在拖垮她。 擎天树只有渺茫的机会让她活,但却可以救永宁公主,已经亡的顾家和如日中天的西北王,儿臣还是分的清楚的。” 裴景同的抉择,并非是考虑到政宁帝的想法,政宁帝也放心一些,感慨道:“怀瑾的性子一直执拗,顾家的事情不祸及外嫁女,她竟铁了心的服毒自尽。” “父皇。”裴景同打断政宁帝的感慨,眸光复杂,郑重问道:“您怪顾老将军吗?” 第九十九章 隐藏 政宁帝目光悠远,似乎回到了当年在马上征战的日子。 脸上的笑容也真切明显了一些。 裴景同陪在一边,不打断。 “旻之是个热血赤诚的武夫,朕很喜欢同他开玩笑,故而你求娶怀瑾,朕欣然应允。” “儿女亲家,是朕以为,旻之想要的重视。”政宁帝说到这里言语之间也有些复杂,“他成了皇亲,便得到了天下的尊崇和高位,却没想到,他是想占据孤城为王。” “朕是天子,不会如怨妇一般怪臣子不忠,如有二心,杀了便是。” 乾清宫中只有父子两人,空旷静谧,裴景同却觉得这番话如雷贯耳,在殿中都回荡了好几圈。 直到刘不为进殿通传,四皇子到了。 政宁帝这才转身,坐上殿前龙椅,刘不为知道他的意思,出去请人。 除了储君是蟒袍加身,这整个朝堂之上,普天之下,也唯有如今的西北王钦赐了蟒纹。 也是在这一刻,裴景同才幡然顿悟,从始至终,政宁帝都是一个生杀予夺的帝王,或许他曾经是过父亲,但是如今。 他只会为了天下动容。 裴景瑜进殿,并未打断这位太子对于君父的遐想。 他端方下跪,“儿臣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目光诚然,声音清亮。 太子这才回神。 只是政宁帝没有说话,他也只是和裴景瑜相视一眼,微微颔首。 “平身吧。” 少顷,才等到政宁帝的回应,他从桌案上拿出来一个奏折,缓步踱步下堂。 裴景瑜温雅起身,没有在人前浪荡子的模样,反而像极了在宫中教养多年,熟谙宫中戒律的雅正皇子。 便是连太子都很少见过京中风流倜傥的四皇子这番模样。 侧目好几次。 裴景瑜双手接过政宁帝递过来的奏折,微微躬身,在政宁帝许可颔首之后打开。 乾清宫中,储君都未曾接手奏折,皇帝却直接给了四皇子。 裴景同看着心思难测,面目却依旧淡然,眸光淡淡的看着。 看着裴景瑜的脸色由讶异微微蹙眉,有了一些愠怒,而后皱紧了眉头看完,回看政宁帝,欲言又止。 政宁帝笑了笑,单手负在身后,转头去看桌案上花房送来的春日摆设。 看上去细碎的花朵,给这乾清宫增添了不少生机。 花朵很小,却是生机勃勃的簇拥在一起,争先恐后,齐齐开放。 “太子或早或晚都该理国了,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瓦剌部舍近求远,日前已经到了大同府,绕开朝拜官道,此举已然触犯了我朝规矩。”裴景瑜声色凝重,“恐有变故。” “变故不会,朕的西北王军不是白养的。” 政宁帝笑得轻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瓦剌宁愿冒着与鞑靼开战的风险也要避开上京管路,看来是对我朝局势清楚的很。” 上京必然经过河北,清河崔氏是太子的母族。 如今朝中是仁贤王的天下,瓦拉此举倒是很推举西北王,不给太子先机。 “好得很呐——” 裴景瑜听出皇帝声音中的冷意,余光瞥了太子一眼。 他面色阴沉,却好似也是刚知道的模样,看来方才的奏折,太子时未曾看过的。 储君不知道,第一眼却给了自己看。 裴景瑜行礼,垂首跪在乾清宫的正殿中,沉声问:“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既然不为人知的进大禹,改了路线,是生是死朕自然是不知道的。” 帝王轻言,便决定了人的生死。 “是。”裴景瑜一个字,便全然明白了政宁帝的意图。 太子视线落在裴景瑜身上,打量了好半晌之后,颇为复杂的笑了笑。 “使节一死,若是瓦剌认为是本王不满他们私下改道,动的手,四哥当如何?” 此话一出,裴景瑜垂眸,在地砖上隐隐绰绰映出自己的身影。 眸光沉沉,不假思索道:“大禹设给外朝的朝拜官道与驿站是保障使臣安全。” “使臣自作主张改道,让鞑靼有了可乘之机,这不在我朝的范围内。” 裴景瑜抬眼,对视,“谁能证明,使臣死在了我朝手中?边境本就鱼目混杂,既然信不过大禹的保护,死伤也不要赖上我朝。” “至于是不是殿下。”裴景瑜反问:“何时需要强者给弱者一个解释?” 他不卑不亢的应答,太子一字不落,在心中过了一遍。 眉开眼笑,好似是真心佩服,“四哥真是深藏不露。” “殿下谬赞。” 裴景瑜看上去面目如常,心思冷硬,没有应承的意思。 便也没有接着太子的话多说,转而问政宁帝,“陛下,臣即刻启程,昼夜之间快马便能到大同府。” 昼夜不休。 政宁帝没有意见,“要快,京中无人知道你出京。” “永宁公主那边,你也妥善安排好。”四皇子日日都和永宁公主送些物件往来。 在宫中不算是什么秘密。 政宁帝也不免多叮嘱了一句,裴景瑜这才愣神一下,慌忙道:“是。” 儿女之间的情事,政宁帝也不会多说,更何况这件事政宁帝乐见其成。 便摆摆手,叫裴景瑜下去了。 他走后,太子终于迫不及待,问道:“父皇,四哥是您的人?” “这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子民,也是你的。” 政宁帝冷脸,颇为不赞成。 “阿愿,你是太子,喜怒当不形于色,才不会被人琢磨出来。” “儿臣鲁莽。”但是此事给太子的惊讶不小。 大禹是马上打下来的国家,以武立国,他的兄弟们各个允文允武。 便是肃郡王,在自己所属上,也是做出来了政绩的。 唯独四皇子在朝中是个异类,多年如一日的浪荡江湖。 为此受过不少罚,少时读书,便是兄弟们之中受罚最多的。 政宁帝子嗣多,对这个带在身边征战都没有感化的儿子实在没有办法,便放逐了。 以至于朝中对四皇子向来都是没有什么期待的,便是宫中都是没有多少恭敬在。 今日这一幕,属实颠覆了太子的认知。 “四哥这些年的作为,难道......” 都是政宁帝的安排? 第一百章 信任 四皇子裴景瑜是朝廷中最不受重视的人。 当然,后宫现在已然不敢这么想了。 路过的宫人毕恭毕敬的行礼问安,不敢有一丝怠慢,更不敢不重视眼下的四皇子。 谁不知道,当下四皇子和永宁公主交好,永宁公主为了给四皇子撑腰甚至打发了皇后宫里的外掌事。 就连天玄在撷芳殿的地位也明显可见的变高了。 永宁公主身后是西北王,撷芳殿现在有不少双眼睛盯着四皇子宫里。 从乾清宫召见,到裴景瑜回来,打量的人都没有断过。 天玄瞅着一个眼熟的面孔一个时辰内来来回回张望了许多次,忍不住道:“这人属实是蠢笨。” “也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有这样的眼线,早晚要出事。” 要是多疑杀伐果断一些的主子,此刻便已经提了人给尚宫局,打个鬼鬼祟祟的罪名。 天玄见自家四皇子并不接话,苦着脸,“殿下,您时不时就出宫,近来频繁的很,属下也很累的,您也不是不知道,最近您的风头......” “先前还好,现在多少人盯着咱们这宫里呢?” 若是一不小心露馅,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此番是陛下的命令,乾清宫会帮着你掩盖的。”裴景瑜意有所指,“你不要假装的太熟练。” “......” 天玄:“殿下您可真是为难属下了。” 虽然嘴上和天玄说着话,但裴景瑜手上还是在不停的找着东西。“这库房的东西,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 “这些日子以来,各宫各院的礼物都没断过。” 天玄腹诽,自从知道永宁公主亲近之后,后宫不少人起了心思,前朝也是如此,仿佛这一次上元,要将前二十年的礼节都补回来。 虽然是抱怨,但毕竟也是充了四皇子的私库。 算是赚了。 天玄好奇,探过头,“您在找什么?” 不是他不愿意帮忙,这几日送来的东西太多,还未来得及一一清点。 裴景瑜不理会他,埋头寻找,终于是在架子最上边,找出来了一个快要积灰的盒子。 打开看了一眼,便合上了,还用袖子擦了擦。 “这......”天玄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盒子还是他亲自放到那个架子上的。 当即就凑过去,拦着把东西当宝一样的四皇子,“爷啊,这个东西现在可不能拿出去。” 当年四皇子浪荡天下,游历到西北的时候,无意间救了顾家二郎,得到的谢礼。 说是有缘。 物件是不错,当年的顾家盘踞西北,这个地广物博的地方,好东西自然不会少。 那玉的成色,放在京城都是上乘的。 更何况,还是一个天然平安扣,寓意也吉祥。 但是这一切,放到现在都是徒然无用的。 这个玉佩是顾家送的,顾家,是大禹朝的反臣。 孤城的耻辱。 “是吗?”裴景瑜面色沉下来,握紧了木匣子,眼底晦暗不明,“我堂堂皇子,什么东西是拿不出手的?” 天玄跟随裴景瑜多年,知道他的性情。 更是清楚的很,自家主子才是最生杀予夺,干脆利落的人。 饶是这样,天玄还是硬着头皮阻止,“殿下,永宁公主是西北王的妹妹,兄妹分离和顾家脱不开干系,您送了这个去......” “更何况,正因为您是皇子,才更不能拿出去,顾家事发,便是东宫,也伤了元气,才叫仁贤王殿下如此得势。” 更遑论四皇子这样一个无宠无靠山的皇子? 沾上顾家,动辄便跟反臣有了干系。 皇帝如何能忍? “她会喜欢的。” 自家主子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看着盒子若有所思,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然后将盒子递给天玄,“明日午后再送到西北王府,告诉永宁公主,瓦剌使节截杀,西北王无恙。” 即便今日没有乾清宫的召见,裴景瑜也是要私自去大同府一趟的。 瓦剌的使臣入了山西境内,政宁帝的人查的很清楚,但是错了的一点,就是瓦剌此番不是为了选择仁贤王。 而是为了让大禹为了储君的位置,闹的血雨腥风。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争端的起因,便是截杀西北王,此举希望渺茫。 但是在与太子无关的地方截杀西北王,恰恰叫人怀疑太子,是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才绕道而行,叫外人看来东宫毫不知情。 但是对于东宫而言,此举自然就是仁贤王的手笔。 无论是谁的手笔,皇位之争,牵扯到护国功臣,便叫朝中难免心寒。 此举,百利而无一害。 天玄见自家主子主意已定,便接过来了盒子。 木匣子上还刻着顾家王军的图腾,眼下再看到,唯有唏嘘感慨。 “陛下叫您去办这件事情,而如今,永宁公主也亲近您一些,太子怕是要动手脚了。” 这才是天玄真正担心的问题。 若是储君忌惮,这条路怕是要艰险许多。 “太子多疑谨慎,忌惮是必不可少的。”裴景瑜笑了笑,胸有成竹,“但是陛下会打消他的忌惮。” 彼时,乾清宫内。 太子颇为质疑,实在是今日所见,颠覆了他许久的看法。 而政宁帝却是运筹帷幄的盯着桌案上的花,裴景同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问道:“父皇就这么信四哥没有二心?” “不是信,是笃定。”政宁帝抬手,拨弄了一下枝叶。 漫不经心,“朕不信任何人,君王的信任是世间最难得的东西,朕是信自己,能将一切掌控在手中。” 错信便是功亏一篑,而错杀不过是功名受累。 他是皇帝,大禹的开国皇帝,大禹万世绵延,他日史书在册,只会歌他功绩。 杀了几个人,没有人在乎。 裴景同自然是不知道政宁帝的想法的,试探,“那儿臣可以信四哥吗?” 将瓦剌的事情全然交给四皇子,本身就是将自己声名交付,若是出了变故,东宫定会牵连。 政宁帝这才转身,看了裴景同一眼,眼中没有什么情绪。 默然看了好半晌,又转回去侍弄花草。 “你是储君,只要你一日是储君,天下所有人便受你驱使一日,信或不信,在你。” “老四不是一个好皇子,好儿子,但是一个好臣子,他对大禹的忠,便是你的优势。” 言外之意便是,只要他是大禹君王一日,那裴景瑜便会效忠自己一日。 “儿臣懂了。”太子垂手。 “下去吧。” 政宁帝这么久也乏了,没有多说话的意思,便打发了太子。 目送太子出了乾清宫,仍没有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