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质》 第一章 引子 北境,天临元年,临国建立。 天临三十年,南境夕国起兵攻入北境,兵临城下。临国出兵,双方战于距天临城外两百里处的莫岭雪原。两国士兵大战三十余天,领兵的临国二皇子允无梦战至残废,以一己之力斩夕国大将归一闲于马下,夕国皇帝韩正宜趁乱逃走,最终,临国以微弱的优势取得了胜利。除夕皇残部外,夕国除皇帝一家,将士无一生还。据说将士的血把那里长年不化的雪山都被染红了,可想战斗之惨烈。 临皇听闻儿子残废,震怒,派兵追杀夕皇至南境边界。夕皇无奈与临皇约定,自己的儿子入临国为质二十年,自己不再起兵,临皇才放他回国。这一纸合约被称作“临夕之约“,可保南北境百姓二十年安定。 夕皇韩正宜儿子夕城,刚满一岁,还在襁褓之中,便在约定下,入临国为质。 临国皇宫内—— “来人,将此子关入质府之中,没有我的准许,不准踏出质府半步!” 十五年后—— 冬夜,质府,顾名思义,质子的府邸。这是一座略微荒凉破旧的宅子,建在临皇城的荒郊处,门外有士兵把守,只为了防止质子出逃。 质府内,院中,石桌子旁,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脸庞清秀,轮廓分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爷,少爷,你要的茶好了。”一个身着布衣的清瘦女孩端着茶盘走了出来。少年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了,轻笑着站起身,接过茶盘。他顺手摸了摸女孩的头,道:“雨晴,回屋去吧,外边冷。”女孩名为雨晴,是他的侍女,从小便跟着他,刚来到质府时,他一岁,雨晴刚出生。只有一位心地善良的老嬷嬷主动跑来照顾他们,老嬷嬷自小便在宫中,无儿无女,她便将两人当作自己的亲孙子孙女一般照顾,可惜韩夕城十岁那年,老嬷嬷感染风寒,无钱医治,最终去世了,被士兵草草的埋在了郊外。 如今他十五岁了,老嬷嬷去世后的这八年,只有他和雨晴相依为命。这十五年来,自己从未见过临皇,临皇也从未召见过自己,身世也是老嬷嬷告诉自己的。这些年,除了每年年关之时会派人送些银钱来,其余时候都不闻不问,只是有几个老弱病残的士兵把守在府门。 “嗯嗯”雨晴向手心里哈着气,转身快步向屋里跑去,刚进门,又弹出头来:“少爷,你也快回来吧,外面冷。” “我一会儿就来。”韩夕城笑着向雨晴招招手。 府里条件极差,所有东西都需要自己动手,好在他们从小便如此,不娇生惯养,倒是苦中作乐,也不觉得有多累了。 韩夕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小口的喝着。每年的小雪时节父亲那边都会派人前来,给他带一些书籍,带一些银两。有了笔墨纸砚,也还算是打发些无聊的时光。 “少爷少爷~”屋内的雨晴在呼唤他。 “来了来了!”韩夕城将茶具放在台阶上,搓着手小跑进屋里,身后,大雪飘然而至。 第二章 南边来人 小雪 都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去往年早些,大地一片素白,峘山,雪虽不大,但却使商贾之路变得难行。即便如此,也挡不住一辆马车从遥远的南境向着北境都城疾驰而来。马车不大,只够容纳两人,不华贵,也没挂旗,正奔驰在峘山山路上。驾车的男子着黑色劲装,长发用簪子随意地盘在头上,一脸胡茬,眼睛却极为明亮。 不一会,马车驶出山间,缓缓停在了一家名为【春来】的客栈边,黑衣男子停下马,慢慢呼了一口气,随即翻身下车,向车里抱拳道:“爷,【春来】到了。” …… 【摘星观】为北境皇宫内最高的一座观,与其说是观,不如说是塔,它位于临国都城西北方,与莫岭雪原遥相呼应。 【摘星观】塔顶,一个男子坐在木制轮椅上,正遥遥望着南边,男人一袭白衣,手执串,目似朗星,一言不发。一女子缓步走过来,为男子披上貂,轻声道:“殿下好雅兴。” 男人也不回头,道:“小雪天,他要来了。” 女人痴痴一笑,道:“不过一介儒生,殿下还怕他不成?” 男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缓缓道:“镇天虽狂,狂不过这儒生;天下虽大,却大不过这儒生。一介儒生?这天下唯有他担得起【儒生】二字。” 女人愣了一下,打趣道:“镇天大将军不是殿下的弟弟吗?怎么,这位左手生,右手死的三皇子殿下在殿下眼里还不如一个靠舌头吃饭的?” 男人这次没有搭理她,目光深邃,远远看向南方,自言自语:“无梦无梦,父皇许我无梦,可这天下怎许……” 与此同时,四百里外的【春来】客栈,一个人在黑衣男子的呼声中醒来。 一个满头白发的六旬老人从车里缓缓走下来,黑衣男子搀扶着老人的手。店家早早地迎了出来,笑呵呵道:“老先生,您来了。” 白发老人看了他一眼,哈哈哈大笑:“小姜茶啊,长这么大了?” 【春来】客栈是由现在的老板的母亲于十年前创立,其母姜氏,早年守寡,便带着年幼的儿子在这座峘山前摆摊卖茶。平时只是卖卖茶,给大伙提供一个歇脚的地,大雪天,除了卖茶之外,更是免费提供姜茶,进山的人也好,出山的人也罢,都爱在这里喝上一碗,姜氏也总是乐呵呵的招呼,更是为大伙祈祷出行平安,时间久了,名声响了,来往的熟客知道她姓姜,都叫她“小姜茶”。后来更是把无名小茶摊改名为【春来】,希望春天早些到来,结束大雪封山的日子。这十年间,往来商贾贸易不绝,【春来】名声越来越响,摊子也慢慢变成了大驿站,由于正处于进山出山的咽喉之处,更是有【北境第一驿】之称。 店家哈哈大笑:“老先生,您眼花啦,我母亲在休息,还没起来呢,我是小小姜啊。” 白发老人一愣,揉了揉眼,随即叹道:“唉,老了,眼睛不好使了……” 小小姜一边招呼着伙计把黑衣男子手里的缰绳牵过来,一边过来帮忙搀扶着老人。三人缓缓走进店里,老人眯着眼看着墙上挂满了诗词,道:“嚯,那么多人都提过词啊。”小小姜一脸骄傲,道:“那当然,自从北境大才子于哲前两年提了一首词,现在的客人,尤其是那些才人们啊都以在墙上题词为荣,墙上哪写得下那么多嘛,这不,我就喊人都挂起来了。”突然又觉得这样干讲不太好,于是小心翼翼道:“老先生,还是老样子?” 白发老人嗯了一声,眼睛还在看着墙上的那些诗词。 “好嘞,您稍等。”小小姜转身正欲进后厨,被一旁默默的黑衣男子一把抓住肩膀,随即向白发老人道:“爷,您这身体,连温大夫都说了不能吃辛辣的食物,您看看,要不咱们把酒换成茶吧。” 谁知老人却固执了起来:“放心,我的身子我晓得,还能活几年,不趁着这几年多喝点难不成等死了以后再喝?”接着向小小姜催促道:“快去快去,好久没喝了,馋死我了。”小小姜一脸为难的看着黑衣男子,男子一脸无奈,随即松了手,小小姜快步走向后厨。 “哎,再给我炸盘花生腰果,还要一斤牛肉,几个小菜。”老人在后面补充道。 小小姜笑了起来:“好嘞,马上就来,您稍等。” 梅子酒,取入冬后雪山里的梅花,以北方特有的烈酒酿制而成,远近闻名。 不一会,菜就上来了,小小姜亲自给老人斟了一杯酒,老人一饮而尽。看着老人陶醉的模样,黑衣人虽无奈也没办法。老人喝完这一杯,闭着眼摇着头向小小姜道:“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这个老头子。”小小姜应了一声,随即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老人自己又倒了一杯,黑衣男子欲阻止,想了想,又忍住了。 老人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突然放下酒杯,叹了一口气,目光看向茫茫的北边,道:“不知道那小家伙这一年过得如何……” 黑衣男子听到这话,一怔,随即道:“殿下有福气,不会有事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道:“临夕之约,已经过去十五年,余有五年矣,怕是熬不到那个时候了。” 男子听到这话,一惊,随即小心道:“爷,殿下他…………” 老人挥手打断了他。道:“我没说他,我是怕我熬不到那个时候了。” 男子慌了,急忙拱手,正要说话,老人又伸手打断了他,道:“酒也喝了,该走了。”说完自己站起身,慢慢地走回车里。 黑衣男子沉默了一下,指着桌上没怎么动过的菜道:“小二,帮我装起来,路上吃。” 待他走到车旁,小二已将打包好的菜送到了他手里,正欲上车,小小姜赶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大包牛肉,看着得有三斤。将牛肉递到黑衣男子手里,道:“天冷,这牛肉,留着路上吃,驱寒。”男子看着他,点了点头,将菜和牛肉从帘子里递过去。随即翻上前室,驾着马,疾驰而去。 小小姜凝视着走远的马车,拱手道:“先生,慢走。” 韩夕城今天醒得比往日早些,透过门缝看着窗外的雪,他知道,有人要来了。 突然,脚头的那边动了动,却是雨晴翻了个身,继续睡着了。夕城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质府没佣人,自己又不能出府,柴火少得可怜,平时只能靠雨晴闲来无事去荒无人烟的后山上背一些回来,冬天得省着用,每天只敢烧一点点,又只有一张床,两人只好挤着睡,还能暖和一点,不至于半夜冻醒。 想到这里,夕城看了一眼雨晴肩头若隐若现的疤痕,那是打柴背柴的伤痕。他小心翼翼地下床,把被子往雨晴那边又掖了一掖,才轻手轻脚的出来洗漱。 洗漱完毕,便去煮一壶茶,拿去书房里,开始一天的功课,说是功课,其实也不过是自娱自乐罢了,来府里教他念书的先生都知他是质子,也不用心教,只是把时辰混够,拿着俸禄便心满意足的回家。要说这些年自己看的书,还都是那位南边来的老人带给自己的,临皇准许南边每年在小雪这天派使者来看望自己一次,最多只能有两人出行,老人不是每年都来,但是每次都为他带一本书,这些年,自己早已将这些书背的滚瓜烂熟了,无非也就是礼仪,风俗,文学诗词等书,虽枯燥,但总比没有好。 想到这里,他开始期待过几天能否与那位老人的见面了。 五十里外的临国宫殿,一位七旬老人坐在火炉旁,面前放着一桌下到一半的棋,他转头看着飘落的雪,喃喃道:“老家伙,别来无恙啊。这一次,我看你这棋怎么落……” 这时,一个小脑袋瓜从门口露出来 “爷爷”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笑盈盈地跑进来,老人一看到小女孩,一扫先前的深沉,伸手抱住小女孩。一脸宠溺:“小竹竹,怎么想起来看爷爷啦?” 女孩坐在老人怀里,道:“浩然哥哥他们约我过两天去后山打猎玩,他们还说要教我射箭呢!”女孩一脸兴奋。 老人抚摸着她的额头,道:“多穿点,天冷,另外,这后山啊,有野兽,自己去得小心啊” 女孩点头,道:“放心吧爷爷,有侍卫会跟着的。” 附近的皇宫中,一位约八旬的老人正在榻上批阅奏折,此人正是一统北境的临国人皇,允临天。 一个太监快步走来,跪下道:“启禀陛下,探子来报,南边来人了,已过【春来】。” 榻上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奏折,问道:“可是他?” 老太监道:“正是。” 临皇看了他一眼,道:“退下吧” 老太监允诺,缓缓退下。 临皇缓缓道:“终于来了……。” 第三章 进城 王阿大从来都是个农民,若不是自家妹妹姿色出众,嫁了个守城门的小都头,照顾他来守城门,他多半还在家里种地。冬天冷,进城的人虽不是太多,但接近年关,偶尔多收一点作油水,也算是肥差一个,今天正好轮到他和另外几人守城门。 “哎哟,王哥,我肚子疼,去一趟茅房,你守一下啊,晚上我请喝酒!”一个守卫捂着肚子向王阿大招呼着。 “去吧去吧。”王阿大笑眯眯地回答,心想自己又能多捞一点油水。 远远,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个黑衣劲装的男人,马车看着虽说不破,但也不是一般人家能够使得起的,他照例上前盘问。 “哪里人?” “夕国。” “夕国人?”王阿大眼睛一亮,心想南边的人可以多刁难一番,正好多捞一笔。随即清了清嗓子,道:“来干什么的?” “探亲。” “探亲?”王阿大见黑衣男人自始至终没看自己一眼,自己也不好开口要过路费,但僵持着也不是办法,随即心一横,呵道:“我看你是南边的奸细!” 周围盘查的士兵听见响动也都围了过来。王阿大见状,心里得意。 黑衣男子这次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王阿大和他对视了一眼,顿如五雷轰顶般,眼神惊恐万分,栽倒在地:“鬼啊!鬼,他他他……他是鬼,鬼……”周围士兵见状,觉得诡异,怕生变故,纷纷抽刀对向马车。 这时,一个年轻士兵听见响动走过来,王阿大抬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妹夫,小都头袁木。 王阿大如见到救命稻草一般,从地上踉跄着爬起来,却又滑倒在地,抱住了妹夫的大腿,指着马车向妹夫哭诉。 袁木实在是接受不了自己大舅哥的丢脸,嫌弃地甩开抱住自己的手,向前方看去。围观的士兵看到袁木来了,都让开了一条路,露出了一辆马车,袁木看那马车,顿觉有点眼熟,仔细一想日期,再定睛一看,顿时一哆嗦,直接冲到了马车前,一脚踢翻一个士兵,直接跪在了黑衣男子面前道:“小……小的不懂事,冲撞了阎王大人,还请大人饶……饶命……”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还好围观百姓不多,不然今天茶余饭后又有得谈资了。 地上的王阿大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想完了,随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车上的黑衣男子道:“现在能进去了吗? “能!能,请!”袁木见对方没心情找自己麻烦,心中一喜,赶忙爬起来把路让开了。随即黑衣男子驾着车缓缓地驶进城中。袁木看着马车慢慢消失在视野中,心里一阵后怕,向身边的人问清楚了事情缘故,看着晕死过去的大舅哥,气不打一处来,随即命人把王阿大拖茅厕去了。和袁木关系好些的年轻士兵乔悄悄问袁木:“诶,木哥,那谁啊,看你怕成这样。” 袁木白了他一眼,缓缓道:“我虽然官不大,但也守了三年城门,前几年没轮到我,今年竟然有幸见到了。告诉兄弟们,这个人死都不能惹。”士兵更好奇了。 袁木道:“想知道他是谁吗?嘿嘿,【黑阎罗】罗森!” 皇宫里,太监来报:“启禀陛下,马车已入城。” 龙椅上的临皇睁开眼,太监开口道:“陛下,是否还是向往年一样?”临皇嗯了一声,又道:“不急,反正又不是先来朕这里……”太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天下能让陛下等着见他的人,这位爷怕是第一个,随即要退下,这时,临皇叫住了他,道:“四品以上的,统统来见朕。”随即摆了摆手,太监一愣,随即应声下去了。 去质府的路上,没人阻拦。 行至门前,罗森看了看【质府】两个大字,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向车内道:“爷,到地方了。” 老人轻咳了一声,道:“扶我下车。”声音竟然微微颤抖,罗森赶忙下车扶住老人。老人缓缓下车,看着质府大门久久不语。门前的守卫今天都被去掉了,罗森牵着马去附近找了一棵树栓起来,马儿甩了个响鼻。 “吱呀”一声,府门开了,一袭布衣的少年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的是冻的小脸通红的雨晴。 少年望着老人,老人看着少年。 良久,老人眼含热泪,拜倒在地:“老臣,拜见世子殿下!” 韩夕城心中诧异之际赶忙冲下台阶,扶起老人,道:“先生何以行此大礼,此礼应学生行。”说完,向老人行了一个学生礼。 罗森走过来,扶住老人,向韩夕城道:“殿下,进去说。”四人随即进了府。 府内前院虽不说荒凉至极,但确实也没什么东西,除了一张石桌子和墙角用杂草盖住的柴火就什么也没了。老人看了看四周,忽问道:“这么冷的天,没生火吗?”韩夕城耸了耸肩,道:“没办法,平时府外出不去,偶能出去也只有雨晴可以,她一个小姑娘,能搬多少柴火?能省则省。”说完,向雨晴道:“雨晴,去,生火。” 小女孩眨眨眼,跑开了。 韩夕城将老人迎进屋,二人相对而坐,罗森跪坐于老人斜后方,一直注视着韩夕城,一言不发。一会,雨晴端着一个小火盆走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把火盆放在两人中间,又跑去端了一壶茶,几个茶杯过来,正欲转身离开,被韩夕城叫住。 “雨晴,坐我身边。”韩夕城看着她笑道。雨晴瞟了一眼对面的老人,见对方没反应,便挨着韩夕城轻轻地坐了下来,突然想起什么,又起身把屋门拉上,屋内顿觉暖气。 待雨晴重新坐定,老人道:“殿下,不知老臣这些年叮嘱殿下习的书都如何了?” 韩夕城道:“熟读百遍有余,虽不说融会贯通,但也倒背如流。”听到这里,老人轻轻点了点头,“只是”,韩夕城顿了一顿,皱眉道:“只是总觉得每本书的有些内容总是和前文不搭,也不知是否是我太过愚钝。” 听到这一句,老人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随即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神色放松下来。又问道:“那这些不搭的部分殿下有熟读吗?” “有的,”韩夕城点了点头,道:“但总觉得生涩难懂。”随即向老人拱手:“恕弟子愚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不负我……哈哈哈哈……咳……咳咳……”老人突然大笑起来,随后猛地咳嗽起来,罗森赶忙扶住老人。雨晴也急忙斟了一杯茶递过去。待老人缓过神来,瘫坐在地上,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殿下,天不负我,今天就由老臣把这一切都告知于你吧,听我慢慢与你道来。” “当年你父亲迫于压力,不得不将你送往北境,临皇只准许一年一次探望,老臣深知殿下不易,但身为夕国太子,怎能不懂治国之法?我便向临皇提了一个要求,每次来探望你便给你带几本书,临皇老辣,将范围限定于读书识字,简单的医书与农术。我不得已,将自己毕生所学拆散,分开藏在书中,虽然每次都有人搜查,但都简单的翻阅,因此并无察觉不同。”老人一口气说完,一脸得意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韩夕城没想到事情居然如此,顿时愣住了。老人看到少年的表情,更得意了,他接着说道:“这些年,我将内容分为七十二页,分开藏于这些书里,你所读到的奇怪的部分摘取出来,便是我的毕生之作。”老人卖了个关子,见没人搭话,有些尴尬,又自己说下去:“我的毕生之作【平海乾坤七十二言】,天地之大道,古今之大法,皆容纳于这七十二言中,熟读且能运用者,则能平定海内乾坤,且无人能比拟,老夫厉害吧,哇哈哈哈哈……额咳咳咳……” 身后的罗森一脸平淡的为老人摩挲着背。 待老人平静下来,眼里的光又回来了,他看着韩夕城,满是笑意。 “殿下,老臣寿命将尽。”背后的罗森猛地一惊,急道:“爷!” 老人摆摆手,看着韩夕城笑道:“我自十二岁入你家韩府,辅佐你父亲统一南境,成就皇位,至今已五十四年,虽不说叱咤风云,但也不算苟且偷生,还算小有作为。没什么后悔的,只是……”他顿了顿,道:“只是没能辅佐你父亲成就千秋霸业,没能报答他赏识之恩,算是我一生的遗憾了。” 韩夕城看着眼前的老人,强忍住泪水。 老人继续道:“我有一弟子,在外云游,天赋异禀,深得我真传。待到合适的时机,他会进京辅佐殿下的。”老人拉住少年的手,语重心长道:“殿下,你身负国运,与国同命,且不可妄自菲薄。夕国的百姓,还需要你。”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枚纯黑玉佩,交给韩夕城,道:“此物乃阎罗符,有两块组成,另一半在你父亲手里,合在一起可令阎王殿六六三百六十人听命于你。这些人无一不是顶尖刺客,若大计不成,自保有余。”然后又让罗森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小箱子,递给了韩夕城,道:“知道殿下生活困难,老臣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带了些钱,出去的时候多买一些东西,别亏待了自己。”说完,慈爱的摸了摸雨晴的头。 叩首,随即走出房门。 三人紧紧跟在后面,老人跨出门槛,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许久,老人整理了一下衣着鬓角,飒然前行。罗森回头向两人拱了拱手,赶忙牵了马车,跟在老人身后。 “恭送先生……”门前的韩夕城带着雨晴拜了下去。 第四章 面圣 “报——” 大殿里,一个太监快步上前道:“陛下,那人出质府了,没上马车,步行而来,已过正阳殿。” 龙椅上的男人示意太监下去,整个临天殿里,文武百官早已就位,只是龙椅上的那位不动,大家也不敢动,倒是有几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是即将要发生什么事,都如芒在背。接着,两个太监搬来一张桌子,放在了群臣前方,陛阶之下,接着山珍海味轮流端上桌将其摆得满满当当,酒也抬来了一缸。 远处一个青衫布衣的老人走到了汉白玉阶前,太监的声音由近到远 “夕国使者王严儒到————” 【儒生】王严儒缓缓走上台阶,一步一步向着殿中走去。罗森一言不发,跟在老人身后。老人跨进殿里,鸦雀无声。 老人漫步走到桌子前,看都没看临皇一眼,盘腿坐下就开始大快朵颐。 群臣们坐不住了。 “乱臣贼子,见到圣君岂不下跪……” “…………”只能听到嚼肉的声音。 “老匹夫,有种出来和我单挑……” “…………”这次是喝酒的声音。 龙椅上的临皇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老人,老人背后的罗森也是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临皇。 半晌,临皇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抬手示意安静。有几个老文臣,骂不动王严儒,又见他丝毫不理会自己,只顾着吃肉,丝毫不见【儒生】风范,又怒又急,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差点别过气去,后辈小官赶忙在背后为其舒缓经络。 大殿逐渐安静下来,临皇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老人。 片刻,王严儒伸手抹了抹嘴,又把手在桌角蹭了蹭,开口了:“临皇,许久不见,没想到你的这些个酒囊饭袋越来越多了。”听完这话,群情激愤,那老文臣直接气晕了过去,随即被太医抬出了大殿。 “先生说笑了。”临皇开口道:“不知今日先生前来,有何见教?” “这个嘛,”王严儒站起身来,道:“吃饱喝足了,该办正事了。”随后一扬手,一枚小东西径直飞向临皇。 “陛下小心!” “是暗器……” 大臣们惊呼,老太监站在侧面不为所动。 “叮——”那东西落在了临皇案前,正在直溜溜的转。临皇伸手捏住,竟是一枚圆形玉佩。 “大胆狗贼,竟敢袭击陛下,罪该万死!”有些老臣跳了出来。 “退朝。”临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可是陛下,这……” “我说退朝!!你们听不懂吗?”临皇突然狠狠一拍桌子,猛地站起。 刚才插话的老臣眼前一黑,只道完蛋,这些年来自己从未见过眼前之人如此愤怒,上一次这样发火,还是十多年前二皇子残废之时。手忙脚乱地跪下,不敢抬头,只敢道:“老臣罪该万死……”其余大臣也呜啦啦跪倒。 临皇缓缓地吐了一口气,道:“朕今日身体不适,众位爱卿请回吧。” “唯——”老臣舒了一口气,和着群臣赶忙退出了大殿。顿时,偌大的临天殿中只剩下临皇,王严儒,罗森和老太监四人。临皇面色铁青,右手微微颤抖的举起那枚小玉佩,问道:“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哪里来的?哈哈哈哈……”王严儒叉着腰,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不是你拜托我找的吗?” “你……”临皇迟疑了一下,随即惊恐起来,手指向王严儒“你竟然是……” 这是一桩临国辛密,威信末年,如今的允临天当时只是个五皇子而已,且为庶出,不受父皇重视,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整日郁郁不得志,就在这浑浑噩噩之中,他和一个婢女有了肌肤之亲,随后没过多久,婢女就有了身孕。当时的允临天自然是欢喜的,心想若实在不得志,安心当个王爷也未尝不可。谁知,就在婢女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当时的皇帝威信皇病倒了,据太医所说乃是多年服用有毒物质所导致,且寿命不久。消息一出,群臣炸了锅,四个哥哥各怀鬼胎,夺权之事愈演愈烈。允临天自然也不愿放过这一个机会,就在此时,一个自称姓金的道士来到府上,说愿助他登上皇位,并声称只要一切由他谋划,保他能在两年内登上皇位。允临天自然欢天喜地的拜其为军师,但第一件事便让他犯了难。 周怀乃当时西北大将军,手握四十万重兵,但为人中立,多年来不回京,也始终不入任何阵营,兢兢业业镇守西北边关,阻挡西北鞑子的铁蹄,保边关百姓二十多年平安。说白了,只要谁能使得周怀加入自己的阵营,那这次皇位之争便成功一半。四个哥哥皆派人前往西北洽谈,军师派人在西北肆意抢杀百姓又伪装成是其余皇子所为,周怀得知消息,一怒之下将京中来使砍杀殆尽。这时再允临天亲自出马,满载诚意地去洽谈。周怀虽然忠厚,但也不蠢,知道自己中计了,但杀京中来使已是大罪,不论将来谁当皇帝,自己都逃不过去,心里一横,便加入了允临天的阵营,但也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娶自己的女儿为妻,且除非自己过世,否则不允许纳妾,这样自己这一脉日后也有了保障,自己也可以全心全意为夺权出力。 这就让允临天犯了难,虽然自己对婢女并无感觉,但其好歹有自己的骨肉,再三权衡之下,他还是决定杀掉婢女和她腹中的孩子。 这个消息不知如何被远在京城的婢女得知,深知自己要被杀到是无所谓,毕竟自古夺权必要牺牲,只是可怜这腹中孩子。随即心一横,竟伙同府里的一个护卫,悄悄向南方逃去。允临天和军师在回京路上得知此消息,暗知大事不妙,便派了自己的一个暗卫独自抄近路前往拦截,两人深知暗卫武功高强,以为无需担心。谁知府里那护卫不是一般人,乃是苍岚派关门弟子,早年与没入府的婢女便是青梅竹马,后来婢女入了府,自己放心不下,才甘愿在府中担任护卫,随时护其周全,见婢女被允临天所夺,本就恨极,正好这次机会难得,便带着婢女逃了出来。苍岚派素来以轻功暗器见长,这关门弟子不好学,暗器功夫偷懒没学到,怕挨师父打,反倒将轻身功夫学得炉火纯青,愈有青出于蓝之势,虽正面硬刚不过暗卫,却也能全身而退,暗卫没拿到婢女头颅不敢返京,便继续追杀,就这样你追我赶,一路杀到了南边。 当时的南境并无夕国,正由一堆诸侯互争地盘,韩正宜正是其中最具潜力的一支。那护卫带着婢女逃入南境,暗卫也只能跟着入境。 远在京城的允临天军师二人正着手于夺皇位之事,有军师有如打通了任督二脉,势如破竹,仅用四个多月便灭掉了自己的三个哥哥,只剩下太子一脉,又耗了一个月,威信皇驾崩,群龙无首,皇后——也就是太子的亲生母亲暂代朝政。这时,暗卫回来了,历时五个月之久,终于在对方的一次疏忽之下斩杀婢女头颅,却又被赶来的护卫从南境直接追杀至北境京城郊外才离开。当了暗卫十多年,还没遇到过这等尴尬的事。 看着箱子里的婢女头颅,允临天虽有些感伤,更多的却是喜出望外,毕竟解决了心头一大患。西北局势暂时安稳,周怀返京,与允临天汇合,天下震动。周怀此行,带来二十万兵马,夺位之事,已是司马昭之心。现在就差一个理由,一个起兵的正当理由。太子一脉正在梳理群臣人脉,准备篡改遗诏,威信皇留下的遗诏本是由二皇子继承皇位,且由丞相沈不愈保管,太子一脉秘密逼迫沈不愈交出遗诏,甚至不惜杀了他的儿子来威胁于他,谁知沈不愈竟顽固到宁死也不愿交出遗诏。这件事被军师安插在相府的人秘密传信给了军师,允临天一派大喜,直接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便派兵直接围了丞相府。太子本就先行来到了丞相府,自己在府中与沈不愈交涉,这下倒好,允临天直接把太子围在里面了。 太子又气又急,拔剑架住沈不愈,以此胁迫允临天退兵,谁知沈不愈竟自己扑向剑尖,临死前将遗诏交给了允临天,只求为自己的儿子报仇。此事一出,天下哗然,随即牵扯出了威信皇之死正是相伴多年的枕边人所为,舆论直指太子皇妃一脉,支持允临天的声音越来越多,皇妃自知大势已去,于八月十五中秋夜自缢于皇宫。 太子以弑君之罪凌迟处死,经过三个多月的运作,其党派被允临天连根拔起一扫而尽。 来年开春,三十五岁的临皇允临天称皇,改国号为天临。同年,迎娶西北将军周怀独女周秀秀为妻,封皇后。即位后,允临天对内大力整改朝政,剔除无用官宦与职位,设立六部,各司其职;设立光明卫,专打贪官污吏,监察百官;设立暗部,专养谍子;对外设立三大将军,每五十里一处驿站,东西南三个方向每一边设一大四小五个驿站,临国空前鼎盛。 两年后,长子允无思出生,立太子。 天临五年,春三月,临皇携皇后与太子同游,在南北接壤的淮河边,临皇突然想到了那个婢女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便乔装进入南境。彼时的南境已经被韩正宜统一的七七八八,临皇在入城的一座庙前遇到了一个算命先生,好奇便随意算了一卦,算命先生给的答复是:心想事成,万事无忧。临皇听算命先生这么一说,便知是自己多虑了,随后便放心回京。 时间回到现在。 “你……”临皇迟疑了一下,随即惊恐起来,手指向王严儒“你竟然是……当时那个算命先生!”手里那枚原型玉佩赫然是自己当年还是六皇子时送给婢女的信物。 王严儒缓缓坐下,正色道:“允临天,既然你想起来了,那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随即把目光转向侧面的老太监“你说是吧,金公公,或者说,应该叫你,军师?” 第五章 西风起 没人知道临天殿里的三人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最后是临皇面色铁青着目送王严儒等人离开大殿。 王严儒和罗森二人缓慢步出皇宫,王严儒走着走着突然回过头,看了看远处殿前的临皇,哈哈大笑起来。远处的临皇冷哼一声,一甩衣袖,进了大殿,金太监跟在身后。 王严儒心情无比愉悦,嘿嘿道:“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恶心他一次,不亏。”说话间猛然瞥见一座高塔,王严儒愣了一下:“摘星观吗?”随即驻足向上看去,远远地,看到一个白衣男子坐在塔顶,身后站着一个红衣女人。王严儒越看越心惊,脸色暗沉下来,良久,才继续向前走去。罗森见王严儒脸色不对,赶忙询问,王严儒道:“你看到刚才那人了吗?”罗森回忆了一下,想到刚才的白衣男子,心中莫名有些发怵,他点了点头。 “知道他是谁吗?”王严儒问。 罗森想了一下,道:“如果没记错的话,是二皇子允无梦。” “是他?!”王严儒猛地停下了脚步,再次回头望去,满脸凝重。 “爷,有什么问题吗?”罗森一头雾水。 王严儒凝视着远处塔顶上隐约还能看见的翩翩白衣,道:“他将是今后夕城殿下的最大阻力。”他缓缓收回目光,道:“因为在他的眼中,我看到了整个天下。” ………… 皇宫里,临天殿。 临皇面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他没想到当年大意犯下的错误会在今天找上门来。金太监安静地候在一旁。临皇转头看着他,忽然道:“军师,朕有必要让他有来无回吗?”太监立刻答道:“陛下万万不可。王严儒既然答应了把当年那个孩子斩杀,头颅交由陛下,陛下就不能逼得太紧,毕竟质子还在我们手中,王严儒再狂,也不敢拿他家世子来冒险。至于杀他嘛……”金太监突然笑了起来“那就更不用了。” “为何?”临皇一头雾水。 金太监道:“昨夜臣观天象,见南边一星忽然闪烁,随后暗淡下来成下坠势。今天一见到这王严儒,臣便明了了。”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臣推算无误,王严儒阳寿已尽,不出一月,他必亡。” 椅子上的临皇看着金太监,不知怎的,却高兴不起来。他沉默了一会,突然道:“你说,朕那孩子,也该有四十五了吧……”一瞬间,金太监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老了许多。他没有接话,识趣地慢慢退下了,大殿里只剩下了允临天一人。 远处,【摘星观】。 红衣女子笑吟吟道:“殿下怕是高看着儒生了。” 允无梦沉默了许久,开口道:“他老了。”随即又补充道“人,都会老的。”语气中,竟带着些惆怅。 女子愣住了,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殿下了,她想。她把手默默放在男子的肩头,男子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仿佛两座雕像。 良久,风吹过,将两人衣角带起。允无梦看向天那边,喃喃道:“西边,起风了……” …………………… 王严儒带着罗森去见了木相,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两个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政治家与谋士相对而坐,中间一个棋盘两杯茶。 木星竹远远地躲在屏风后面伸出个小脑袋,悄悄的看着爷爷和那个奇怪的老人对弈。 木相开口道:“师兄……别来无恙”是的,年轻时的王严儒和木符同为东大可门下。东大可,民间异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古往今来万事万物无不精通,是为奇人,天下诸王求之而始终不得。 年轻时的两人机缘巧合之下得以拜入这个传奇的门下,门规有曰:出师之日即为出世之日,二人各为其主永不得共侍一人,否则,天下必乱。 王严儒习纵横之术,出世早,便一路辅佐韩正宜东征西战,助夕国于鼎盛;木符习治理之术,出世稍晚,便在允临天称帝后为其出谋划策,平北境以安宁。 王严儒睁开眼,刚想说话,“砰!”的一声,屏风倒了,一脸尴尬的木星竹从下面钻了出来。王严儒愣了一下,木符眉开眼笑,道:“星竹,过来” 木星竹跑到爷爷怀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奇怪的老人。谁知老人也打量着她,两人一大一小就这么互相瞅着。 木符哈哈大笑,得意地说:“怎么样师兄,这辈子你都走在我前面,这次输了吧?哈哈哈哈……” 王严儒气得吹胡子瞪眼,当着孩子的面又不好得发作,只得问道:“这孩子你哪里来的?偷的吧……” 木符看到师兄吃瘪,更开心了,解释道:“这就是我亲孙女儿,这些年,你又没怎来过,自然是没见到这孩子。” 王严儒没好气地说:“她父母在哪儿啊?怎么不喊出来我看看,能当你这木头的儿媳,一定不是……”正说着,猛然想起,木符的儿子正是当年那场仗的其中一个将军,在元帅允无梦身边愣是战死。 两人都沉默了,木符先开口道:“师兄,当年师父就说过,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理,你我都无需自责,只是苦了这孩子。” 又沉默了许久,木符突然开口,指着王严儒,对小女孩说道:“星竹,喊他爷爷。”王严儒和木星竹都愣了一下,木星竹反应快,朝着王严儒拜了下去。 王严儒知道师弟的意思,但还是推脱:“木头,你别和我搞这一套,我……我……”老人突然哽咽了,自己都快死了,都没娶妻生子,没能享受天伦之乐,一时间悲从中来。 “爷爷!”木星竹盈盈拜了下去。 王严儒颤抖的伸出双手,拉起小女孩,道:“好孩子,你有两个爷爷,两个都是你亲爷爷。” 随后抹了把眼泪,猛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在怀里摸索。 木符哈哈大笑,随后揶揄道:“堂堂阎王,身上还没个见面礼吗?” 王严儒老脸一红,把怀里的玉佩扯下来,递到了木星竹手中。罗森眼见,一眼看出那是什么,赶忙阻止:“爷,那是……” “闭嘴!”王严儒一横,道:“老子今天收了个乖孙女,高兴。”说着把玉佩挂在木星竹项上。 木符一眼就看出这玉佩是何物,他盯着王严儒,道:“值得吗?” 王严儒咧嘴一笑:“老子给孙女儿的,你说值不值得?” 木府突然转头对木星竹说到:“星竹,爷爷还有事要谈,你先去玩。”木星竹点点头,乖巧地跑开了。 两个老人再次面对面,木符起身斟茶,王严儒突然道:“我要死了。”听到此话的木符手抖了一下,茶满溢杯。 木符坐定,道:“我早知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 王严儒哈哈大笑起来,随后站起,猛的跪倒在地。木符赶忙上前搀扶,被王严儒推开,道:“师弟,我这一生没求过你什么事,现在有件事需要拜托于你。”木符慌了,忙道:“师兄起来说话。”但见王严儒执意不起,自己也只好跪下。老人面对面相跪,王严儒郑重道:“此去你我再无相见之日,但有一事相求。” 木符道:“师兄请说。” 王严儒点点头,道:“我家世子在北境已十五年,距离约定仅有五年,若五年时间到了,他有能力自保则最好,若无能力自保,还请师弟出手,保他一命。”说完磕了下去。 木符连忙扶起王严儒道:“师兄,他是你什么人?仅仅是世子吗?” 王严儒听完这话,一脸骄傲:“他是我关门弟子!” 木符一愣,激动起来,自己这一脉终究是有继承人了!连忙道:“师兄放心,你的弟子就是我的,我定会护他周全。” 王严儒听完,终于放心的点点头。他转头看着这盘棋,道:“师弟,这盘棋,我就不和你下了,以后若是有机会,自有人会来将它走完。” 木符点点头,没有说话。 王严儒站起身来,他该走了。 木符起身相送,木府门前,两人相对深深一拜,王严儒转身离去。木符泪湿了眼眶,看着马车慢慢驶出,喃喃道:“师兄,一路走好,来世再见。” 半旬后,消息自南境传来,一代大家【儒生】王严儒仙逝,临死前最后见的人是韩正宜。夕国举行盛大的国葬,举国悲痛,韩正宜为其守灵三十天,并将其安葬于皇陵。 消息传至北境,临国举国欢腾。 …………………… 【摘星观】 允无梦看着满城欢腾的景象,自言自语道:“此后,世间再无儒阎王。” 红衣女子好奇道:“这儒生一死,世间无人是殿下的对手了,怎么不见殿下半点开心?” 允无梦面无表情,说道:“西边,要起风了,而且是大风。” 越过西边的雪山,目光投入到那一片森林之中。 风森林从小就生活在这里,生于森林,长于森林,他就是森林之子。 这里土地虽不肥沃,但依然养活了许多部落。风族是其中最大的一族,族人善战,尤其善战于林间雪山。 这片土地并不太平,部落间总会为了食物而发生战斗,多年前,风族的祖辈就想向着东边进发,希望能占领莫陵雪原,给族人一个稳定的生活。趁着临夕之战刚刚结束,临国元气大伤,各部落第一次统一战线,在各族勇士的带领下,他们成功的占领了三分之一的莫岭雪原,就在他们以为梦想成真之时,一个人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这个人叫允无敌。他年纪与风森林相仿,仅有十五岁。面对各部落组成的近十万零零散散的人马,被一支两万人不到的军队屠杀殆尽。领兵的正是允无敌。 那一场战斗就是单方面屠杀,族里号称力气最大的勇士也只有被允无敌一枪刺穿头颅的下场。所有人都吓傻了,一路从莫岭雪原逃回老地方,所有人都被吓破了胆,各族之间又开始争斗了起来。就这样持续了十五年之久。 直到几年前,各族元气恢复了差不多,风森林才领导着各族准备再一次为了家园而战。 而主要原因就是那个叫允无敌的家伙被皇帝调往南边去守淮河了。经过几天的商议,各族人都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便迅速组成联军,向莫岭雪原进发。 莫岭雪远的冬天,寒风刺骨,一个简陋的神庙前,一个穿着兽皮的男子手持火把而站。他就是此次行动的首领,风森林。 风森林的前方,站立着一支强大的军队,他们便是由七个族所组成的联军。 “诸位!”风森林开口了,“今夜子时,我们将发起攻击,临国欺人太甚,杀我父母伤我族人,此仇,不共戴天!” “不共戴天!不共戴天!吼——”士兵们举起了手里的武器。 风森林环视一周,怒吼道:“出发!” 第六章 敌袭 寒冬里的莫岭山,深邃而幽静。 西将军上官礼来在帐内,看着漫天纷飞的大雪,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一身红甲,向上官礼来道:“父亲,他们来了。” 向着火的上官礼来沉默了一会,看着帐内的上官弘,摆摆手道:“去吧,按计划来。”上官弘听到父亲这句话,眼中放出兴奋的光芒,随即领命而去。上官礼来闭上眼,喃喃道:“这天,终于是来了吗?” 莫岭山关隘 小武领队正在巡逻,忽看得从城里走来一人,着黑色布衣,手执木伞,顿生警觉,大声询问:“来着何人。”来人扬了扬手里的荷包,喊了一声:“小武!”楼上的小武一听,一激灵,赶忙下来,跪倒在男子面前,道:“将军!”来人正是偏将上官弘。 上官弘扶起小武,对着巡逻的小队,道:“都起来吧,大冷天的,给你们带了些烧酒和牛肉,趁热吃了。” “谢将军!”巡逻小队十来人,纷纷起身接过牛肉,在一旁的吃了起来,上官弘笑着对小武说:“去吃吧,怎么,对我也不放心?” 小武嘿嘿一笑,道:“将军说的哪里话,只是晚饭吃得饱,不饿,让弟兄们吃。” 上官弘哈哈笑了,对小武说道:“你啊,就是对自己太狠了。” 小武挠了挠头,在一旁傻笑。 “小武啊,你跟着我几年了?” 小武闻言,正色道:“小武自从被将军捡到算起,至今已有十年四个月了。” “十年啊,”上官弘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随后转过身,看着小武道:“我送你的宝甲穿着吗?” 小武嘿嘿一笑,道:“没穿,舍不得。” 上官弘点点头,道:“小武,这辈子是我上官弘对不起你,我们来世再做兄弟。” 小武愣了一下,道:“将军您说什么……”突然哗啦一声,身后吃牛肉喝烧酒的弟兄们都倒地了,小武回头一看,都脸色发紫,口吐白沫,分明是中了剧毒的现象。 “将军……您……”小武浑身颤抖起来,“为什么?”他想不通,一起和将军出生入死的弟兄,就这样被自己最敬爱的人杀了?! 上官弘从伞柄抽出长剑,刺了过去。 小武躲避不及,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想躲避,剑笔直的刺入了盔甲之中,没入了胸膛。 小武倒在了血泊中。 朦胧中,看着上官弘跨过自己和兄弟们的尸体,缓缓向关隘大门走去,门打开了,一群穿着兽皮的人走了进来。小武瞬间明白了,上官家叛变了! “敌……袭……”小武心里想着,闭上了眼睛。 关门打开,风森林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长老。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转头凝视着上官弘眼睛道:“上官家卖主求荣,值得吗?” 上官弘呵呵一笑,避开风森林的目光,道:“成王败寇罢了,何来卖主求荣?风族长还是好好关心一下自己吧。” 风森林冷冷道:“这就不用上官少将军操心了。”随后,一声口哨,森林中突然出现了无数支火把,风族的战士们鱼跃而出,跟着风森林悄悄潜入城中。 待风族进城后,上官弘慢慢走到巡逻小队尸体前,叹了口气。随即找了一辆板车,将尸体一一放在车上,悄悄出了城。上官弘推着板车,往山上走了二里地,找了一个大坑,将尸体都扔了进去,山上野兽频繁出没,用不了几天,几人的尸体也会被啃食殆尽。上官弘想着,把手里的板车也扔了进去。 城中,上官弘营帐前,一个前卫前来向汇报军情。 “站住!”上官弘副将于炳拦住了他,“上官将军休息了,有时明天说,或者把军情给我也行。” 前卫愣了一下,上官弘从来没睡得那么早,平日里,这个时间都在整理军情。他悄悄往里看了一眼,只见上官弘穿着盔甲,背对着自己躺在榻上,手枕着头,盖着一张毯子。随即向于炳道:“那就不打扰将军了。”随后将白天的军情奉上,退下去了。 于炳轻轻吐了一口气,帐里的自然没有人,只是将军平日里穿的盔甲罢了。上官弘走前嘱咐过他,不论是谁,都不能让他进去自己的帐房里。 “将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于炳心里想着。 “什么?他不见?”几里地外一座帐子里,另一位副将冯凯收到消息愣了一下,心里暗叫糟糕。冯凯父亲是当朝礼部尚书,自己来到边疆一是为了赚取军功,二则是看住上官父子。 冯凯猛然想到傍晚时分,守军来报,在城外隐约看到一队蛮族人。他当即站起身,跃出帐外,对亲信道:“随我去一趟。” —————————— 于炳正值心慌意乱之际,突然看到远处一队人驾马来到帐前,领头之人赫然是冯凯。于炳稳住心神,向前一步,拦住了准备进账的冯凯,道:“冯将军,上官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账内。” 冯凯“哼”了一声,大手一挥,道:“小小守卫,还敢拦我,闪开!” 于炳连忙跪下,抱拳道:“冯将军恕罪,近日上官将军过于操劳,便早早歇下了。” 冯凯斜眼看着他,“呵”了一声,道:“操劳?怕不是在和蛮族勾肩搭背吧。”说罢,便要闯入帐中,于炳不敢再阻拦,心急如焚却又毫无办法。 “谁在外面那么吵啊?” 上官弘的声音从帐内飘了出来,冯凯愣了一下,掀帐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接着就是一阵盔甲响动的声音传来。 上官弘跨出了帐门,和冯凯四目相对。 于炳暗暗松了一口气,悄悄蹭掉了手心上的汗。 “哟,这不是礼部尚书之子嘛,怎么,这么晚找本将是有要事相商?”上官弘笑眯眯地问。 冯凯淡定道:“无事,只是听底下的人说将军睡着了,怕将军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上官弘呵呵一笑:“探望?”突然眼睛一眯,道:“那本将怎么听到有人在说什么勾结蛮族之事呢?” 冯凯淡然一笑,随即抱拳:“将军听错了。既然上官将军无恙,本将就回去了。”说罢,转身回营了。 上官弘面带微笑目送冯凯等人离开,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于炳跪下:“卑职拦不住冯将军,请将军责罚。” 上官弘抬手道:“起来吧,不怪你。”随即转身进账。他看着眼前的沙盘,摩挲着代表“莫岭山”的旗帜,陷入了沉思。 ———————— 莫岭关隘前方的树林中,大部队的风族人隐藏在这里。 一个戴着头巾,身披兽皮,手拿斧子的中年人坐在中间,盯着前方的关隘一言不发。此人正是风族大长老,这次行动的外部接应人。 一个年轻人悄悄摸过来,问道:“大伯,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大长老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不急,明日太阳升起之前,这座城和这座山都是我们的!” ———————————————— 千里之外的京城,李府。 书房里,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正在点着灯的看书。突然听到有人叩响了窗子,心里一惊,拔出桌上的刀,向着窗子走去。 窗子猛然打开,没人,低头一看,一封信已飘落在地。老人小心翼翼地捡起了信,拆开,上面只有一四个字:万事俱备。 老人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老匹夫,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说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良久。然后写了一封信,藏在了书房中的一本书里。 第七章 造反 深夜,雪中的莫岭山 后山的一个猎坑里 “呼哧——呼哧——”一个呼吸声传来,随即一个人影,慢慢的从一堆尸体里爬了出来。他喘着粗气,跪坐在地上,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赫然是被上官弘亲手解决的小武。 小武挣扎着靠坐在石壁旁,他没明白上官弘不是杀了自己吗?自己怎么还活着,他颤抖着把胸前的盔甲撕扯开,定睛一看:自己的盔甲内层里竟然有一层白色的,薄薄的东西。伸手一摸,竟然是上官弘曾经送自己宝甲。 小武浑身都在颤抖,他不明白自己上次回家的时候明明把它放家里了,还让母亲收好……对了!小武猛地一惊,母亲!他明白了,上次探亲结束前,自己的盔甲内衬坏了,母亲挑灯帮他内衬补好,就把宝甲缝进去了!没想到,这次被剑刺穿胸膛,要不是宝甲阻挡了一些,没刺进心脉,自己早没了。 小武冷静了一会儿,开始观察周围情况。 这是一个大坑,明显是捕猎者设置陷阱用的。四周都是雪,土壁又湿又滑,看着坑里的尸体,虽然自己和他们并不是很熟,但他们每人都是英勇杀敌的战士,到头来,却死在自己人的暗算下。 “兄弟们,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小武红了眼眶。 随后,他整理好心情,他明白自己现在必须得先出去,不然要么冷死饿死,要么被野兽吃掉。他环顾四周,在尸体旁找到了一辆小板车。 他把板车拖出来,立在墙壁旁,挣扎着爬了出来,然后将板车重新推倒,随后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 夜色中的莫岭关,并无想象中沉闷。 申时,辎重车已到,今夜按照惯例便是一场放松娱乐的酒局。灯火通明,喝酒划拳声不止。 上官父子应邀参加,上官弘应付了一下将士们,便借身体不适离席了。冯凯见上官弘离席,本想亲自跟着,转眼看到上官礼来还在畅饮,便隔空与他相敬一杯,随后向副将于炳使了个眼色,于炳心领神会,悄悄跟在上官弘身后。 只见上官弘离开了军营,一个人悠哉游哉的向后山走去,于炳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良久不见上官弘停住,眼看已至后山,于炳愈发慌张,一不留神,上官弘不见了!于炳冲上前去,脚印在石阶前蓦然停住,人却不见踪影。 正待寻找,忽地肩膀一沉,一只手搭在了于炳肩上,上官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哟,于副将这不去陪着兄弟们喝酒,来这后山作甚?” 于炳心里直骂娘,随机转过身过来,笑道:“这不冯将军看您身体不适,怕您路上出意外嘛,派我跟着保护您。既然您无大碍,那我就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丝毫不敢停留。 上官弘呵呵一声,道:“既然来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随即吹了一声口哨,周围的草垛里,杂物间里乌泱泱冲出几十号人,赫然是莫岭山里的蛮子们! 于炳慢慢转过身,道:“圣上以心待你父子,为何造反?” 上官弘哈哈一笑,道:“于副将说笑了,造反?我上官家哪有这个本事啊!分明是你家冯将军勾结蛮子入城,我上官家拼死守城以表忠心。” 于炳紧咬牙关,脖子上青筋爆出,他缓缓抽出刀:“你上官家,好狠的心!叛国,不怕列祖列宗的责罚吗?!” “哈哈哈哈哈哈……”上官弘笑弯了腰,道“责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不了死后不进上官宗祠便是!” 于炳惨笑一声,随后怒吼着举刀冲向上官弘。 眼见刀杀来,上官弘不闻所动,待刀至面门依旧背着手淡定自若。 “叮!”一杆枪斜插过来,挡住了于炳的攻击,随后一枪刺穿了胸膛,于炳倒在了血泊之中。 出手的人赫然是风森林。 “啪啪啪……”上官弘在一旁鼓掌道“好枪法,不愧是风部第一人。” 风森林抬起头,嘴一咧:“比不了上官将军好定力。” 上官弘嘿嘿一笑,道:“还有半个时辰行动,结果如何,就看你们喽。” …………………… 校场上,上官礼来正和将士们开怀畅饮,冯凯坐在一旁,脸上阴晴不定,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颇为苦恼。 “希望是我想多了。”冯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心想。 “冯将军。”一个声音传来,冯凯抬头一看,是上官礼来。 “上官将军”冯凯站起身,举起碗。 上官礼来将碗轻轻一碰,笑道:“冯将军今晚颇为沉闷,是有什么心事吗?” 冯凯打足精神,呵呵一笑:“哪有什么心事,就是有些乏了。” “哦?”上官礼来打量了冯凯一眼,随后喝了一口酒,道:“家里人身体还好吧。” 冯凯道:“前不久收到家书,说是家里的一个堂妹病逝了,父亲有些着急,感染了风寒,弟弟妹妹们倒是无恙,不劳将军挂念。” “嗯,那就好。”上官礼来点点头,“那你死了也无妨了。” 冯凯瞳孔猛地一震,暗中扶着刀,道:“将军这是何意。” 上官礼来嘿嘿一笑,道:“于炳将军怎么那么久没回来,冯将军没察觉到吗?” 冯凯猛然醒悟,一脚踢倒桌子,拔出剑:“你们上官家要造……” “轰———”一声,校场大门突然被撞开,一伙蛮子冲了进来。校场里的将士们慌忙迎战,一时间混乱不堪。 “上官礼来!”冯凯目眦欲裂,“这在场的都是你的兵,你怎敢?!” “我的兵?”上官礼来哈哈大笑,“冯将军好好看看,这场中的,不都是你从宫里带出来的兵吗?” 冯凯定睛一看,果然!全是自己的人马,上官家的军队何时撤出去了?! 上官礼来眼中怒意翻滚:“我们上官家本无反意,他允临天听信小人谗言,屠我上官家满门,我苟且躲过一劫,幸得周老元帅相救,可他允临天卸磨杀驴,逼得周老元帅郁郁而终。我上官礼来蛰伏五十余年,为的就是今天!如今天时地利皆在我手,为我上官家的血仇,也为周老元帅,这天临帝国,该改朝换代了!!” 说完把手里的碗一摔。 “啊啊啊啊…………老匹夫,我杀了你!!”冯凯自知回家无望,疯了一般举剑刺向上官礼来。还没等他近身,一支箭凌空飞来,从冯凯太阳穴贯穿而出,冯凯应声倒地,再无反应。 上官礼来转头看去,正是上官弘,他扔掉手里的弓,嘿嘿一笑,随后走到上官礼来身边。父子俩并肩站着,看着校场中的将士被屠杀殆尽。 良久,校场再无声音。 “开门!”上官礼来大喝一声,校场门应声而开。 父子两人走出校场,场外已集结近二十万兵马。 上官礼来站上台,他凝视许久。道:“诸位,那允临天昏庸无能,周老元帅这等忠臣被他所害,我为之心痛!”在场的很多人都是十多岁就在周怀麾下效力,听上官礼来这么一说,都是红了眼眶。 “如今,我们有能力为周老元帅报仇,为天下人除去昏君!”上官礼来激情澎湃。 “愿意和我一起的人,事成后加官进爵!” “不愿的人,每人领完自己的俸禄回家种地!我绝不勉强!” 场下不论是老将还是年轻人,竟无一人动摇退缩。 “很好!”上官礼来环视大军“那好好休整几日,随后向天临城进发!” “吼————————”大军群情激愤。 上官礼来点点头,走下台,和上官弘步入营帐。 进入营帐后,父子俩对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父亲,”上官弘问道“我们接下来的目标是……” 上官礼来沉吟许久,手指跃过沙盘,最后停留在了一处关隘。 “幽州!” 第八章 回京 (一) 幽州,西北六州第一州。 为交通要道,贸易为主,经济繁荣。 幽州城内,【春日一缕香】 一个紫衫少年正在喝酒,目似朗星,如雕刻过一般,若稍一化妆,可以“美”来形容。 “吱呀”一声,包厢门开了,老鸨笑眯眯的走过来,随后一招手,两位花枝招展的姑娘进来了。 “南公子”老鸨陪笑道:“今天香儿不舒服,我便让柳儿和花儿来作陪,今日酒菜全免,您看如何?” “嗯?不舒服?”南公子愣了一下,随即明了,道“唉,本来说明日就要回京了,想着今日来告个别,既然不舒服就算啦,来小娘子们,陪我喝酒。” 两位花魁笑嘻嘻地坐在两边,一个斟酒,一个捶腿。老鸨放下心来,又让人上了几盘小菜,退了下去。 …………………………………… 幽州城外,一个乞丐跟着进城的人想悄悄混进城来,却被守城士兵逮住,又是一顿打,要不是有个老大夫为他求情,他就被打死在那儿了。 “多谢老丈相救。”乞丐挣扎着向老人行礼。 老大夫摆摆手,道:“年轻人,可有哪里不适?去我医馆里,老朽给你看看?” “不用了不用了。”乞丐连连拒绝,“我还有事,就不叨扰您了。” “行吧,”老人以为是这年轻人抹不开面子,便从怀里掏出几枚碎银,递给乞丐,道:“年轻人,天冷,买点吃的喝的,要是有需要,就前面路口左拐有间医馆,来找我就行。” 乞丐连忙道谢,然后目送老人离开。 随后赶快找了个小店,买了几个馒头一壶热茶,狼吞虎咽的吃下去,又喝了一大口茶,终于重重的舒了一口气。 正盘算着这些钱还够自己活几天时,街对面的【春日一缕香】门口,一阵哭声传来。 “呜呜呜,南公子,你,你要是回去了,奴家怎么办啊,呜呜呜……”赫然是那春日楼里一大群的风尘女子们围着一个紫衣男人哭哭啼啼。 那紫衫男子就是南公子吗?乞丐心想。随后悄悄打量着男子 “哎呀,我不就回趟京城嘛,又不是不回来了,别哭了啊”那紫衫男子伸手抹去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风尘女子脸上的泪水。 京城!乞丐捕捉到了重点,随后一个计划悄然在胸。 南公子终于摆脱了众多女子的纠缠,在女人们恋恋不舍的眼光中潇洒离去。 乞丐随即悄悄跟上了南公子。 南公子在城中最大的一家驿站停住了 “掌柜的!” “诶!”驿站掌柜竟然亲自出来迎接他。 “给我找俩最好的马车,卯时出发。”随后从袖口里掏出一块金锭,塞给掌柜。 掌柜的满脸笑意:“您放心,准能把您按时送往京城。” “嗯,”南公子随即一甩衣袖,进驿站中去了。 乞丐听到了全部的对话,悄悄的找了个对街的茶摊,待了几个时辰。 ………………………………………… 夜晚的幽州城,说不上繁华,却也不寂寞 乞丐估摸着将尽丑时,自己已确定是哪一辆马车,便打算提前躲进座位下面。 他躲过了巡夜的看车人,从马车后方悄悄的钻进了车里。 见车内无人,一片寂静,乞丐舒了一口气,悄悄把座位下方的板子收好,刚一露头,就忽觉后脖子一凉,一阵声音从上方传来:“我等你一个时辰了。”赫然是那南公子。 乞丐瞬间头皮发麻,一阵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强忍着出手攻击眼前人的冲动,强装笑意:“南公子,久仰大名,小人去京城投奔亲戚,哪想路上遭贼,身无分文,流浪许久,刚才听闻南公子要去京城,便想着搭一路车,若是南公子不愿意,小人下车便是。” 南公子摇摇头道:“说慌。” 乞丐强撑着:“公子为何觉得我说谎?” 南公子呵呵一笑,道:“后颈上的压痕说明你常带头盔,两肩上的勒痕说明你常穿盔甲,虎口的茧则说明你常用刀。结合这几点不难看出,你是军中之人,你武艺并不高,看茧知道你刀不好,看勒痕知道你盔甲不行。幽州城和其他几个州的从军之人我都了解,你并非他们之中的人。这样一来,便只有一个地方了。”南公子顿了顿“莫岭关。” 乞丐如遭雷击,他费尽心思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乞丐,本以为守城的士兵都能骗过,可保万无一失,谁知这人却一眼看穿。 他浑身抖个不停,不知道说些什么。 忽然,脖子上那一抹凉意消失了。 “起来吧,别趴着了。”南公子声音传来。 乞丐不敢相信,慢慢的转过身来,他才惊恐的发现,刚在驾在他后脖子的哪里是匕首,分明只是一只酒杯而已。 南公子左手执壶,右手执杯,慢慢斟了一杯酒,递给了乞丐。“从军之人,我南某佩服。” 乞丐颤颤巍巍接过酒。 “想让我带你去京城,可以。但前提是,告诉我原因,能让我信服的原因。如果原因不足以让我信服,或者说,你分明是一个逃兵,那你就死在这儿吧。”南公子淡淡道。 乞丐咬了咬牙,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赌上一次了。 随即道:“小人叫小武,莫岭关隘守城队队长,上官礼来父子起兵造反了。我侥幸逃出,想前往京城报信。” “上官家,造反了?”南公子喃喃道。 他随即看向小武,道:“你起来吧,随我一起进京面圣。” 小武闻言,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坐在座位上。 南公子向前喊了一声:“白叔,出发吧。” 小武迟疑了一下,道:“不是说卯时出发吗?” 南公子道:“白天用来赶路不是浪费了吗,晚上多好啊,还能在车里睡觉。” 小武纳闷了:“那白天干什么?” “白天?”南公子嘿嘿一笑“陪姑娘啊~” 小武:………… ………………………………………………………… “娘一直都和我说,高人是有高人风范的。”小武心里已经认定南公子不是一般人。但是想到这句话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然后他转头看着在车里睡得四仰八叉又打鼾吧唧嘴的南公子陷入了沉思。 “南公子家世一定很强,又能直接带我进宫面圣,想必不一般。”就这么想着想着,小武也睡着了。这是自小武逃出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九章 回京(二)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未时。 待小武被周围的吵闹声惊醒后,发现自己已身处岷州城内,马车就停在城内最大的一家客栈马棚里,南公子和那位白叔都不在车上 小武慌忙下车,迎面跑来一位驿卒,满脸堆笑:“这位公子,先前南公子交代我,您要是醒了就先去置办一身衣物,晌午后我自会带您去寻他。”说完,又从兜里掏出一块金锭,递给小武,道:“南公子说让您随便花,出门在外嘛,别丢他的人。” 小武伸手接过金锭,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黄金他也不是没见过,只是出手这么阔绰的公子可是少有。 小武安下心来,自己昨夜已说了自己进京的目的,可这南公子不紧不慢,还有闲暇在这城中潇洒,那自己也不着急,毕竟活着才是大事。想到这里,小武朝驿卒拱拱手,转身向着街上走去。 天临帝国东西纵横四千余里,除莫岭关隘至幽州城有八百里外,其余幽州,岷州,通州,津州,旭州,虞州两两相隔三百里,其中一百五十里一座驿站,如此直至京城。 小武从军十年,几乎一直守在莫岭关,这岷州自己还是第一次来。小武走在大街上,打量着岷州城内的一草一木,心里和莫岭关以及昨日的幽州城做着比较。 这岷州城不大,算是一座小城,物产不算丰富,但也是安居乐业。 走着走着,他老远就看到一个小面馆,开在一棵大柳树下,摊主是一对老年夫妻。丈夫煮面,妻子迎客,此时已过了大食的时间,摊上没人。 小武径直走了过去,大娘一看来客了,殷勤地走了出来。 “客官,吃点什么?” 小武看了看,道:“来碗素面吧,加个蛋。”随即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好嘞,您稍等片刻。”大娘将抹布往肩上一搭,便去帮大爷煎蛋去了。 小武闭着眼,阳光正洒在他的脸上,一切仿佛岁月静好,他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久久没有动弹。 一阵响起扑鼻而来。 “客官,面来了,您慢用哈。”大娘笑着将面放在了小武面前的桌上。 小武微笑着点头道谢,随即看向那香气的来源:一碗挂面躺在清亮的高汤中,几粒葱花,一颗煎蛋,一叶白菜。 小武顿时食欲大开,操起筷子,大吃起来。 酒足饭饱后,小武正欲离开,准备付钱时,一摸包里,糟糕!只有一块金锭,自己大意了,没去把它挑开,这面不过几文钱,这摊子也挑不开啊。想到这里,小武一阵郁闷。 看出了小武的窘迫,大娘善解人意的问道:“小伙子,身上没带钱吧,不要紧不要紧,一碗面而已,就算大爷大娘送你的!”店里的大爷也是一脸微笑着点头。 小武想解释,忽然想到财不露白,自己刚来岷州,人生地不熟,南公子又不在身边,还是不要拿出来的好。随即向大爷大娘拱手道:“实在抱歉,今天走的匆忙,身上没带钱,我现在就回去取,一会就送来。”然后赶紧向着周围寻找着布庄,想赶紧买一套衣服把钱挑开,再来付面钱。 “这孩子还是挺困难的啊,乞讨来到岷州城也是不容易,唉……”大娘看着小武走远,感叹了一声,随即进铺子里去了。 学武人的耳朵何等灵敏,小武听到了这句话,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当时为了逃命不被发现,用盔甲换了些钱,又花钱找一个乞丐换了衣服,剩下的钱则是用来治疗自己的伤口。那套衣服已是破烂不堪,简直可以用衣不蔽体来形容,难怪大娘认为自己是个乞丐了。小武无奈的苦笑,看着身上的衣服,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伸手捏住紧剩不多的领口,轻轻嗅了一下,还好,自己当兵这么多年,这种味道还能忍受。随后又不死心的闻了闻腋下的位置…… “yue~~!!” 小武掩面跑了起来。 一个时辰以后,小武神清气爽地从一个布庄里走了出来。 一个时辰前,小武找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布庄,向老板表明来意,自己想借用一下下人的屋子洗个澡,再买身衣服。老板本来嫌弃得紧,但看到沉甸甸的黄金在自己面前晃呀晃的,脸都笑咧了,将小武奉为上宾,直接让小武用自己的房间。又找了几个女工伺候着小武更衣,女工倒是没什么,小武哪见过这种场面,满脸通红,好说歹说才将女工请出自己的屋子。自己仔仔细细的洗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回到了原来的清秀模样,又挑了一套看起来比较低调的青衫,揣着老板挑零后的钱,在老板的恭送声中离开了布庄。 将面钱送还老板后,小武终于松了一口气。 想着赶快回去客栈找驿卒带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旁边的楼里传来了由近到远的哭声。 “南公子……你要是走了,奴家、奴家怎么办啊?”“是啊是啊,你肯定是不喜欢奴家了,呜呜呜……” …………………… 小武一愣,这场面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转头,那一袭紫衫,不是南公子又是谁? 一抬头,【春日一抹红】,猛然想起自己昨日在幽州看到的那所青楼名字似乎是叫做【春日一缕香】?好家伙,感情这青楼还搞连锁?一个人开的? 接着就看到南公子重复了昨天的操作,伸手轻轻抹去了一个两个三个……等人脸上的泪水,这次连老鸨都没放过……接着又说了一些安慰的话,随即离开了青楼,剔着牙,悠哉游哉的走在大街上。 小武算是明白了,这岷州城一般人都是小嫖一个,只有南公子这出手阔绰的人才会嫖一窝,可那些女子却也是真心想嫁给他。至于那老鸨嘛,小武嘿嘿一笑,怕是南公子一走,自己的生意会下滑一大截,因此伤心而哭吧。 小武不敢多想,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晃晃悠悠的南公子。 南公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笑道:“哟,这不是小武嘛。” 小武拱手道:“南公子。”随后把剩余的钱掏出来准备还给南公子。谁知南公子摆摆手,道:“人在外嘛,一文钱难倒英雄。你还是留着吧。” 小武一愣,随即道谢。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回驿站的路上。 子时,马车再次载着三人出发,赶往下一个目的地——通州。 一夜无话。 在他们到达通州的同时,一个人出现在了幽州城。 第十章 幽州 上官弘到了幽州城。 暗部直属于宫里那位,有任何风吹草动便向宫里发送一手情报,莫岭关隘的暗部已被上官弘全部控制,他此次前往幽州城,便是要将幽州的暗部控制下来,为几日后攻幽州城作准备,如若控制不了,杀了便是。 上官弘一人一马,着便装,执手令,光明正大的进了城。 幽州城,城主府 一个魁梧的络腮胡中年男子在后院中处理一只刚杀的鹿,只见他用匕首划开鹿的胸膛,随后伸手扎进去,蠕动片刻,掏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男人迫不及待的撕咬了一口,在嘴里细细咀嚼,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外向内传来,不一会,一个年轻男子走进后院,对着正在啃食鹿心的中年男子抱拳道:“府主,上官弘进城了。” 闻言,府主睁开双眼,看向天空,问道:“他一个人吗?” 年轻男子沉声道:“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其他人。” “嗯……”府主思索着。 “我们要不要……”年轻男子伸手在脖子上一剌 府主摇摇头,道:“监视好他,看他想干什么。” “是!”年轻男子领命出去了。 “上官弘……”府主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看着手里还剩一半的心脏,突然兴奋起来,脸色逐渐狰狞:“你的心脏,应该比鹿的好吃…嘿嘿嘿。” 上官弘进城后,没有作丝毫的停留,而是来到了一家名为【永和堂】的医馆。 上官弘将马拴在门口的马桩上,随后拍了拍身上的雪,伸脚迈进医馆大门。 医馆里没什么病人,一位学徒模样极为清秀的年轻人正在药柜旁整理着药材。听到有人进门,年轻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向上官弘询问道:“先生那里不舒服吗?” 看到上官弘没说话,年轻人又说道:“师父正在屋子里午睡,我跟了师父好几年了,若只是一般的头疼脑热我便可开方子。” 上官弘找了个炉火边的位置坐下,笑着说:“我的病,你怕是治不好。” 学徒一听,也没生气,朝上官弘鞠了一躬,道:“那请您在这儿稍作歇息,师父应该快醒了。”说完,转过头继续整理药材。 上官弘也不着急,就这么坐在火边等待着。 良久,一位老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子良啊,今天下午有人来看病吗?” 被称作子良的年轻学徒转头看了看上官弘,拱手道:“师父,有一位先生来看病,已等候多时了。” 听闻,里屋里“哎哟”一声,片刻,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掀开布帘走了出来。这老人,赫然是前几日小武进城时遇到的那位坐堂先生。 老人掀开布帘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火炉边一动不动的上官弘,愣了一下,随即一边走一边说:“这人呐,年纪一大,瞌睡也多,唉,老了老了……” 上官弘睁开眼,看着眼前的老人,笑着说:“先生说的哪里话。” 老人摆摆手,道:“让你久等了。”随后坐到了椅子上。 上官弘起身离开火炉,做到了老先生的对面。卷起袖口,露出半截胳膊。 老人搓了搓手,让手热乎一点,随即搭上手指,号起了脉。 不一会,老人将手放了下来,沉思了一会,笑道:“年轻人,你气血旺盛,五脏六腑毫无损伤,丹田之气蓬勃,想来是学武之人。怎么,拿老朽寻开心呢?” 听闻此话,学徒猛地回过头,死死的盯着上官弘。 上官弘哈哈大笑道:“老先生,我有病,病的还很重。” 老先生听闻,随即起身,笑着摇摇头,道:“年轻人你走吧,诊费我也不收了,老朽眼拙,看不出你患了何等疾病。”说罢,摆摆手,就往里屋走去。学徒见状,挡在上官弘面前,面色不善,道:“还请您出去!” 上官弘说道:“先生别急,我将此病症状描述给您,您再给看看?” 老先生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无奈道:“罢了罢了,老朽就再听你几句,免得你出门后说我倚老卖老,仗势欺人。” 上官弘道:“那您请听好,此病发作时,夜不能寐,心里抓耳挠腮犹如万千虫子爬过,经常郁闷烦躁,茶不思饭不想,着实伤人呐。先生觉得,此病如何?” 老人听完,苦笑着摇摇头道:“年轻人,你这是心病啊,心病还得心药医,老朽这里只能治内外体伤,拿这心伤确实无可奈何啊。阁下请走吧。”说完便转头朝里屋走去。 上官弘继续说道:“此病我自能医,可这药引,只有您这儿有。” “哦?”老人听闻,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笑呵呵道:“老朽倒是很好奇,这医馆芝麻大点地方,何物能作为阁下的药引子呢?” 上官弘盯着老人,缓缓说道:“一为信金符,二为灼子令。” 老人听完,缓缓摇头:“抱歉,老朽这么大年纪了,并不知所谓信金符与灼子令为何物。阁下说此物在我这医馆里,可谓是天方夜谭了。” 上官弘缓缓坐下,道:“三十年前名震天下的情报之王何永,如今就甘愿在这医馆里苟且偷生吗?” 此言一出,学徒悄悄地拔出匕首,握在手心,只等老人下令。 老人依旧摇摇头,说:“老朽名字却为一个永字,但姓确是王,而并非是何,阁下所说的那何永,老朽很多年前倒是听说过,但却不是什么情报之王,只是一个被王严儒耍得团团转的老头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能早就死了吧。” “啪啪啪”上官弘鼓掌道“妙极妙极,您老可真是编的一手好故事。可这些事,都是宫里一个姓王的小太监告诉我的。”说完,从怀中摸出一笑块玉佩,放在了桌上。 老人看到那玉佩,情绪猛然激动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伸手揪住上官弘的衣领,声音颤抖中带有七分愤怒三分不甘:“上官弘,你究竟把我儿子怎么了?!” 上官弘哈哈大笑,也不挣脱老人的手,只是说:“也没什么,就是请他去牢里吃了顿饭,他就主动告诉我们了。” “你……你混蛋,你们上官家全都是混蛋!!”老人浑身发抖,捂住心口。 学徒大呵一声,手持匕首朝着上官弘面门袭来。 上官弘也不着急,不仅不慢的整理好衣领。 “别!”何永瘫坐在椅子上,虚弱地开口,阻止了学徒的出手。 “爹!”学徒止住脚步,脸色惨白,道:“可是哥哥他……” 何永摆摆手,顺了一口气,何子良慢慢扶着他坐直了身子。他看着上官弘,喃喃道:“当年,我对王严儒三战三败,第一战折损暗部人马六十余人,第二战导致陛下险遭刺杀,第三战导致二皇子双腿残废。我才不是什么情报之王,我就是个废物,是个废物……” “可是那王严儒现在已经死了!”上官弘打断了何永,“他还活着也就算了,可他现在已经死了,您还怕什么?” 何永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上官弘,久久没出声。 “我斗胆称您一声何伯伯,我上官家如今起兵,共三十多万大军,占全国近一半兵力,势头已足。从幽州城至虞州城,每座城只有区区五万兵马,允无敌和他的十万兵马得防备着南方,舒庆山的十万兵马守在泷海,两人都赶不过来。我们只要收拢西北六州的所有暗部,一座城一座城的去打,消息就传不回宫里,等到允临天反应过来,他宫里的十万兵马养尊处优,拦不住我上官家的雪原骑兵。您是暗部之主,所有机构和人员构成您都了如指掌。他王严儒不过是会使些阴谋手段罢了,您有何惧?”上官弘态度极为诚恳。 听到王严儒三字,何永眼中仿佛有重燃的火光。 上官弘乘胜追击,直接跪倒在何永面前,道:“何伯伯,此事若能成,您必定能超过那王严儒,名垂千史。只要我父亲能坐上皇位,您就是国师!您可以在宫里颐养天年,天地之大任您逍遥。” 他又抬头看了看何子良,一脸惋惜:“可惜大公子送进宫里太早了,不然可以继承您的衣钵。”听到提及自己的儿子,何永情绪一下激动起来。 上官弘连忙道:“何伯伯,大公子毫发无伤呢,我刚才骗您的。” 何永闻言,冷静下来,看向上官弘。 上官弘解释道:“当时我去请大公子的时候,和大公子分析了如今的形式以及我上官家的谋划,他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孝子,他不想让您抱憾终生啊!” 何永闻言,点点头,颤抖着问道:“那我儿子,他……” “哦哦哦”上官弘连忙道“您放心,他身边有我的人保护着,安全的很,等到事成,就能和您团聚了。” 何永松了一口气,对跪在自己面前的上官弘道:“你起来吧。” 上官弘闻言大喜,连忙爬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在何永面前。 何永沉默了片刻,终于道:“此事,我就应下了。” 第十一章 封季重 上官弘立即起身,朝何永抱拳,认真道:“先生,天下有您,何等幸运。” “嗯……”何永慢慢的站起,说道:“跟我来吧。”说完,转身向着里屋走去,上官弘紧随其后。 三人进到了里屋,何永走到一个书架旁,从一堆书中取出了一本,随手撕下一页,点然后扔进了书柜旁的小香炉里,一阵青烟升起,片刻后,只听见“喀嚓”一声,书柜的墙壁上露出一个小孔。何永从怀中掏出半块玉佩,与刚才上官弘拿出来的玉佩相仿。随后将玉佩插进小孔中,随手轻轻一推,书柜竟然缓缓打开了,一间密室暴露在三人眼前。 “啪啪啪啪……”上官弘由衷的鼓掌,笑着恭维道:“能将【孔安锁】与【赤流枯木粉】结合得那么好的也只有您了。” 【孔安锁】是由前朝匠人孔安所研制,现在朝中许多机密场所都有孔安锁。 【赤流枯木粉】为莫岭雪原其中一个部族独有,一种名为赤流的树,在其枯萎后,用枯木做成的一种粉末,只要点燃,可使得周围的金属收缩变形。 何子良听到上官弘说出这两个名字顿时瞪大眼睛看着他。 何永也是呵呵一笑,道:“不愧是镇守莫岭关数十年的上官家,就是见多识广啊。” 上官弘笑道:“何伯伯谬赞了,小侄也只是听家父说过,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呢。” 何永点点头,道:“当年,我偶然之中得到了一个情报,说发现了能做【赤流枯木粉】的人,我赶过去一看,发现是一对母女俩,女孩还小,我便以她的性命作为威胁,让那位母亲替我研制了这本书。事成之后我将女孩送还了莫岭雪原,母亲则是因为违背了族人的规定替外人做粉,研制成功后就当场自裁于我的面前。” “从那以后,我就一次都没打开过这道门,这么多年了。” 说着,点燃墙壁左边灯。 昏暗的灯光逐渐变得明亮,把一间不算小的密室照得足以视物。 一共三面墙,三面架子,每个架子上都有许多个木制的小盒子,上面落满了灰尘。何永小心拿起一个,轻轻的吹去灰尘,打开它,一枚质地坚硬颜色暗黄的三角形玉佩安安静静的放在中央,玉佩上刻着“肆”字。 “父亲,这是……”何子良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 何永眼眶逐渐湿润,缓缓道:“这些都是这么多年来,因我输给王严儒导致牺牲的谍子们,他们的灼子令我都一一保管。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无法为他们立牌位。只能将代表他们身份的玉佩供奉在这里,纪念他们。” “我当年虽立下誓言,不灭了王严儒没脸来见我的这些兄弟。但我后来真的是怕了,这么多年也不敢有复仇的念头。我原以为我此生都见不到他们了。可这次上官将军来了,我又有了勇气。”说完看向上官弘。 上官弘当即跪在那些那些玉佩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道:“这次我上官家起兵,定能位诸位报仇!” 何永走到中间的架子前,取下一个稍大一点的盒子,打开后,是一枚崭新的灼子令。他将灼子令递给上官弘,道:“这是我的灼子令,从今天起交给你了。” “子良”何永又看向何子良。 何子良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一摸一样,但是稍小一些的灼子令,恋恋不舍的递给了上官弘。上官弘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掏出一块手绢,仔仔细细的包好,随后看向何永。 何永也看着他,两人就这样盯着看了许久,最后上官弘看着何永眼里的迷茫,还是先开口了:“何伯伯,那个,灼子令有了,那信金符呢?” “哎呀!”何永一敲脑袋,“老了老了,记性不好了。” “那信金符,不在我这里。” “不在?”上官弘笑容僵住了。 “当年,我心灰意冷,不愿再接管信金符,城主封季重便主动把信金符要了过去,这些年,都是他在接管幽州暗部。”何永解释道。 心里暗叫糟糕,脸上却笑容依旧的上官弘收拾好玉佩,向父子二人说道:“既然东西不在伯伯这里,那小侄就先行告辞了,伯伯再耐心等两日,马上这幽州城就姓上官了。” 说完,头也不回了踏出了医馆。 “老匹夫!”上官弘心里骂着骑着马,一时不知去何方,他没想到信金符这种东西,尤其还是何永的信金符,一符可让大半个临国暗部握在自己手中,何永居然敢拱手送人,差点让他白跑一趟。 “父亲,您是真的想于他们合作吗?”何子良问道。 “哼,若不是你哥在他们手中,我才不会于他上官家合作,我纵然输给了王严儒,可我也不会为了那一己私利就使整个国家陷入战争。” “唉,但愿朝中有人早点发现吧。”何永惆怅道。 上官弘来到城中一处饭馆,小二迎上来:“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上官弘伸手甩出一锭白银“把你家所有的拿手菜都端上来。” 小二眉开眼笑,引着上官弘就坐,亲自斟了一壶酒,给上官弘满上,殷勤道:“客官稍等,一会就来。”随后一甩抹布,去了后厨。 上官弘在窗边坐下,没多久,一阵声音从窗外飘来:“上官将军,我家城主请您去府上一叙。” 来了!上官弘心想,随即散漫答道:“不急,吃个饭就过去。” 门外再无回应。 不一会儿,菜来了,酱肘子、红烧肉、糖醋排骨……五花八门上了个遍。一天没吃饭的上官弘饿极了,大快朵颐,一会儿功夫,菜就一扫而空。 他掏出手绢抹抹嘴,起身走出饭店。 不远处有一辆马车等着他,车夫已备好,上官弘没犹豫,径直走过去,坐进了车内,随后,马车载着他沿着山路蜿蜒而上,最终来到了城主府。 城主府位于幽州城南边的一座小山上,出门便可俯瞰大半个幽州城,可谓是视野极佳。 上官弘独自一人迈入府中,绕过巨大的石碑,来到院子里,突然一阵心悸感传来,上官弘强忍着身体不作出任何反应,一支箭“嗖”的一声擦着他的头皮直直的射过去,最终“锵”的一声没入了身后的石碑。 上官弘转头看了看,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一趟取符之行,不会容易。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啊,实在是对不住,手滑了手滑了……”一阵喊声从内院传来,随后一个魁梧的络腮胡男子大步走了出来,手上还握着一张大弓。 这就是幽州城主封季重!上官弘笑脸相迎:“上官弘见过封城主!” “哎呀,客气了客气了,刚才没伤到吧?”封季重关心地问道。 “没事没事,封城主内力高深,控箭技术是炉火纯青呐。”上官弘恭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封季重笑着拍了拍上官弘的肩,道:“刚才听到底下的人说见到你了,我就想着请你来我这府上坐坐,我这人呐,本事没有,就是喜欢结交少年英杰,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说着,往内院走去。 内院里早已命人布置好了饭菜,两人一坐下,便有几个丫鬟过来倒酒。 “滚开滚开!”封季重像赶苍蝇似的伸手驱赶着丫鬟,丫鬟们也见怪不怪,退了下去。 “来来来,上官老弟,喝酒。”封季重笑着给上官弘斟了一杯酒,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上官弘见状,举杯道:“封城主之名如雷贯耳,今日所见,果然是英勇非凡!小弟先敬您一杯。”说完,一口喝完。 “哈哈哈哈哈哈,好!”封季重大笑着喝了一杯。 两人随后沉默了一会,上官弘发问道:“不知封城主今日找我来,所为何事?” 封季重嘿嘿一笑,道:“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你吧,你独自一人来我幽州城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奉家父之命,去见了一个熟人而已。”上官弘道。 “嘿嘿嘿”封季重突然阴险下来,狠狠说道“你最好给老子说实话,不然……”话还没说完,一阵虎啸声从不远处传来,上官弘猛地转头,离自己几丈开外的草地上居然趴着一只巨大的苍南虎。苍南虎为稀有品种,成年的苍南虎身长可达近四米,一般的成年人,三四个都不是对手。 上官弘心里暗骂自己愚蠢,进门前为何不再观察得再细致一些。 随后冷静下来,咬咬牙,正色道:“封城主,我上官家已起兵,几日后准备伐临,家父特命我来请封城主帮忙,顺便、顺便收回暗部的信金符和灼子令……”上官弘边说边观察着封季重的脸色以及身后老虎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出手,自己虽说打不过眼前这封季重和那只老虎,但跑还是能跑掉的。 见封季重没什么动静,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欲继续说。 “真他娘的难吃!”封季重突然一掌拍向石桌子,桌子应声而裂。 上官弘调动真气按兵不动。 封季重吹了一声口哨,几个下人抬着一只鹿走了进来,封季重走过去,伸手掐断鹿脖,随后以掌气为刀,切开了鹿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自己一身,却来不及擦拭,直接伸手进去,掏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一颗还在轻微跳动着的心脏。 在上官弘惊愕的眼神中,封季重一口咬了下去,吃得津津有味。 上官弘强忍着反胃,起身向着封季重道:“既然封城主不欢迎在下,那在下先告退了,改日再来拜访!”说完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多停留。 刚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封季重的声音“慢着!” 上官弘暗暗叫苦,但只能转过身,封季重不知是以为食了鹿心又或是什么其他原因,双眼通红,血管爆裂,正狞笑着盯着上官弘。 上官弘知道再不走走不了了,这封季重真就是个疯子!随即转身腾空而起,施展轻功,直奔大门而去。 也就两息的时间,上官弘已至门口,但大门敞开着,并无守卫。就在即将出门之时,“叮”的一声,一道银光从内院闪出,直直的定在了朱红色大门上,上官弘止住了脚步。 “上官将军!”满身血腥的封季重出现在内院门口的台阶上,一脸戏谑“不看看那是何物吗?” 上官弘定睛一看,心中已有所想,但仍旧问道:“此物为何物?” “哼,”封季重冷哼道“你上官家长得不错,功法也不错,就是这人嘛,嘿嘿,父子俩一个德行。” 上官弘冷静下来,问道:“封城主将信金符交给我,上官弘自然是感激不尽,不知,城主有何条件?” “条件嘛……”封季重故作思索,然后看向大门外的上官弘,伸手指了指他,笑道:“我要你。” 上官弘一阵恶寒,连忙道:“城主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封季重两眼血红,“事成之后,我要你的心脏。” 第十二章 准备 天色蒙蒙亮,浩浩荡荡的大军如一条长虫,从遥远的莫岭关隘向着幽州城蠕动而来。 领头的正是西北大将军上官礼来,他手中一共有三十多万兵马,此次出兵,留了八万守军在莫岭关,自己则是带着剩余的二十多万兵马向着皇宫出发。 上官礼来几日前收到了上官弘的信号,得知已准备妥当,当即带领大军赶往幽州。经过几日的跋涉,终于是在今日凌晨时分赶到了莫岭关。 上官弘早早的就等候在城门口,见到父亲大军前来,赶忙上去回合。 父子二人简单问候几句,便在上官弘的带领下,来到了城中军营,见到了城主封季重。 封季重早已等候在军营,见到上官父子二人进来,立即起身,笑着抱拳道:“久闻上官大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 上官礼来也笑着回敬:“封城主过奖了,我对封城主,也是敬仰已久了。” 封季重哈哈大笑,随即招待二人落座。 上官礼来给封季重斟酒,封季重假意推辞不过。上官礼来又自己斟了一杯酒,随即举杯道:“封城主大义,这次起兵,定能推翻那允老贼,很多地方,还需要靠封城主帮衬啊。” “诶诶……”封季重笑着摆摆手,道:“上官将军客气了,不过呢,要不是您家公子,我还不一定会答应。”说完,笑着看向上官弘。 上官礼来愣了一下,随即也转头看向上官弘。 上官弘一脸无辜,心里却一阵恶寒。脸上却淡淡笑着:“我很幸运,手里正好有封城主需要的东西。” “呵呵呵呵……”上官礼来笑得很勉强,随后道:“既然封城主和小儿已经把事情谈妥了,我今天来就是多此一举了。我的人就驻扎在城外,明天还请封城主在城中让出一条道来,让我们从城中过。” “啊,应该的应该的”封季重笑呵呵得回应。 ………………………………………… 上官父子从军营里出来,两人走在出城的路上。 上官礼来问道:“他事成后要什么东西?” 上官弘老老实实回答:“他要我的心脏。” 上官礼来脚步一顿,盯着上官弘道:“你答应他了?” “父亲,”上官弘有些不自在“我这不是骗他呢嘛。” “哼,”上官礼来一甩袖子,道:“看来,这封季重的功夫又上了一个台阶,怎么着也接近大圆满了吧。” 上官弘好奇地问道:“功法?什么功法?”他从来没听父亲说过封季重的事情。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允临天那老贼刚刚当上皇帝,忙着排除异己。江湖上有一个门派,名噬魂教,教内有一门功夫,只有嫡传弟子才得以修炼,其中一项就是修炼功法时,需服以活物的心脏,邪恶至极。后来朝廷派光明卫绞杀了当时的教主,将噬魂教洗劫一空。当时这封季重还在年轻,刚进这光明卫没多久,据说是他拿走了功法,修炼许久,后就脱离了光明卫,镇守在这幽州城,一守就是几十年。”上官礼来边走边说。 “他要你的心脏无非是因为你的心脏能使他神功大成,放心,”上官礼来走到营帐前,转身抚摸着上官弘的肩膀,道:“我不会让他伤到你的。” “嗯,谢谢父亲”上官弘应道。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也迎来了第一缕阳光。伴随着阳光一起进城的,还有一辆马车。 车里,南公子依旧在呼呼大睡,小武在一旁心神不宁。 这一路上,经历过南公子的种种,小武已经麻了,但想到自己从来没进过京城,就有一种没来由的恐慌。 马车一路畅通无所,直接停在了一座府前。 南公子这是也醒了,跳下车来,伸了个懒腰。小武抬头看着眼前的【李府】,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南公子走上前,叩响了门栓。 片刻后,门打开了,一个老头探出了头。正欲骂人,突然看到站在面前的南公子,愣了一下。 “王伯,王伯?”南公子见老头呆住了,赶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是……你是,”王伯红了眼眶,声音颤抖。 “我是小南啊”南公子嘻嘻一笑“好些年没见了呀,王伯。” “我的少爷呀,你可算是回来了!”王伯认出了眼前人正是被老爷放逐边境的自家少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哎哟哎哟,没事嘛王伯,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又没缺胳膊少腿。”说着,南公子还转了个圈。 王伯将众人迎进大门。 南公子小声问道:“王伯,我父亲呢?” “老爷他上早朝去啦,这个时辰,也快回来了吧”王伯牵着南公子的手一直没放开。 走到一处祠堂,南公子突然停住了脚步,对王伯说:“王伯啊,我们饿了,你帮我们下几碗面去吧。” 王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祠堂,叹了一口气,道:“好,你快些,别让老爷看到你待在这里。” 南公子点点头,随后慢慢步入祠堂,小武知道不能进入,就在门外等着。 南公子站在祠堂中央,前面都是供奉着李家先祖等族人的排位,最下面一层,有几块排位被布盖着,他知道,这应该就是父亲为自己立的排位。 这时,门外的小武瞥见一袭红衣官袍与自己擦身而过,转而进入了祠堂。 南公子听见脚步声,知道来人是谁,连忙转身跪拜:“不孝子见过父亲。” 来人正是当朝兵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李文。 李文看都没看他一眼,过去就伸手给了他一耳光:“谁让你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我李家祠堂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南公子没敢抬头,依旧跪着。 过了一会,李文道:“起来吧。”随后就离开了祠堂。离开时,他瞥了小武一眼。小武吓得动都不敢动。 片刻,南公子走了出来,看到小武,笑着说:“走吧,我换身衣服,带你去见我父亲。”小武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点点头。 良久,两人站在李文的房前,半天不敢进去。 “滚进来!”里面的人发声了。 两人推门进去,李文正在窗前批文,头也不抬,问道:“有何事?” 南公子道:“父亲,此人名为小武,是莫岭关的守军,他进京是有大事需要禀报。” “哦?”李文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说吧,有什么情报。” 来的路上小武已经得知李文乃是兵部尚书,此时顿感压力山大。 “启禀尚书大人,莫岭关隘的上官家,造反了!” 李文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小武,冷冷道:“你可知随意捏造军情乃是死罪。”小武不敢抬头,道:“小人知道,小人名叫小武,是上官家上官弘副将的手下,他为了引蛮族大军进城,将我守城兄弟几十人杀死,我因穿了盔甲,虽被剑气重伤,但捡回一条命,因此想回京向圣上禀报,后幸得南公子相救,才得以见到尚书大人。” 李文冷冷道:“谅你也不敢说谎!兹事体大,不可泄漏。这几日你就呆在府里,不要外出,待几日后我领你进京面圣。” 小武一愣,不应该现在就进京禀报圣上吗?为何还要再拖延几日?但他也知道这些事不是自己考虑的范畴了,于是起身道谢。李文挥了挥手,看都没看南公子一眼,南公子满脸苦涩,还是领着小武,两人告退。 第十三章 前夕 一夜大雪纷纷扬扬,将整个京城染白 宫城中,质府 辰时刚过,韩夕城照惯例起床,先把柴火烧着,让屋子里暖和一些,然后又来到床边,看着熟睡得雨晴,宠溺地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头,睡梦中的女孩仿佛有感应一般,用自己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韩夕城替女孩掖了掖被子,随后把门关好,来到了后院里。 他来到水井旁,将桶扔下去,费劲的拉起一桶水倒在盆里,然后然后卷起袖子,伸手试了试,还好,水不是太凉。他随即抄起一点水在掌心搓热,直接呼到了脸上,顿时睡意全无。 这个方法是这么多年为抵抗恶劣条件所养成了习惯。 他又重复了几遍,直至完全清醒。随即拿起一旁的猪鬃牙刷和牙粉,蹲在一旁,一边刷牙一边看着所剩不多的柴火,略微有些发愁。 一会儿,他把盆里的脏水倒了,又重新拉了一桶水起来倒进盆里,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端着盆回到了屋子里,将盆放在了柴火旁的铁架子上,这样等待待会雨晴起床就可以用热水洗漱了。 做完这些事,他把门悄悄的留了一个缝,然后搓着手,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书房里,开始一天的功课。这些年来,医术、算术、兵法、地理、人文、经论等都已熟读,但无从验证所学,韩夕城想着,有些惆怅。他看着桌面上的书【平海乾坤七十二言】,这本书是上个月师父走后,自己整理出来的,此书虽只有七十二页,却将天下之数术囊括其中,深奥程度可想而知,韩夕城自恃从小就读书,可面对这本书时,却无从下手。 正想着,突然听到走廊那头哗啦一声,然后就听到了雨晴的清脆的呼喊:“啊!少爷,少爷!”然后一阵咚咚的脚步声朝书房这边袭来。 不好,莫非被水烫到了?这样想着,韩夕城赶忙将书放好,赶忙打开了书房门。 刚打开房门,一颗小脑袋出现在一大团被子中,然后扑进了韩夕城怀里。韩夕城连忙把雨晴搂在怀里,查看她有没有被烫伤。见到雨晴并无事,松了一口气,看着雨晴眨巴眨巴眼睛,又气又好笑的伸出食指,刮了一下雨晴的鼻尖,假装责怪道:“怎么把被子披着就跑出来了,要是弄脏了,你来洗吗?” “哼,我洗就我洗。”雨晴气鼓鼓的说。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笑起来,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芒,对着韩夕城问道:“少爷,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韩夕城看着雨晴的表情,一愣,随即猛然想起今天是冬至!按照惯例,每年冬至城里会有烟火盛宴,而冬至这天,也是自己和雨晴被批准能够进城采购的日子。 想到这里,他也一下子开心起来,亏自己还担心柴火不够用呢,最近读书太用功了,导致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要不是雨晴的提醒,错过了出门采购的时间,可是后悔都来不及。 雨晴看着韩夕城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忍不住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韩夕城也是有些不好意思,随即一把将雨晴抱起来,雨晴懵了一下,随即直蹬腿:“少爷!你抱我干嘛呀?快放我下来。”脸上有着一丝害羞。 韩夕城刚被嘲笑完,要找回少爷的尊严,故意板起脸,道:“你这么走回去,又把被子弄脏了,难不成真让你洗啊。”说完,挺直腰杆,向屋里走去。雨晴嘻嘻一笑,趴在韩夕城怀里不动弹了。 韩夕城将雨晴抱回到床上,随后摸了摸她的笑脸,说道:“起来洗漱吧,待会煮点面吃,晚上带你出去看烟花,冬至嘛吃饺子。” “嗯嗯,”听见饺子,雨晴两眼放光。 韩夕城心疼的看着雨晴,这些年生活拮据,一年到头肉都不曾吃几回,雨晴跟着自己,真是苦了她了。 看到韩夕城愣神,雨晴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只穿着肚兜,顿时满脸羞红,赶忙将被子裹得更紧了,小声催促道:“少爷,你快去烧水吧,我要洗漱了。” 韩夕城这才回过神来,顿时觉得尴尬,轻轻咳嗽一声,赶忙逃出了房间,刚走几步,又折回来把门给关上了。看着韩夕城狼狈的模样,雨晴忍不住笑了出来。 韩夕城一路跑到后院,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拎到灶房里倒进水缸,往返几次终于把水缸添满了,他也感觉到不冷了,甚至还微微出了一些汗。随后将水缸里的水舀进锅里,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来添柴烧火。不一会,水开了,他又跑到一旁的橱柜里取出前两天擀出来没吃完的面条,全部下了进去,他看着锅里的面条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正在纳闷时,忽然双眼被蒙住,接着,一个故意压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猜~猜~我~是~谁?”韩夕城有些无奈,伸手往身后一掏,准确无误的摸在身后之人的肋骨上。“啊呀~”雨晴笑着放开了手,韩夕城有些好笑,转头看着雨晴道:“天天玩,玩不腻吗?” 雨晴看着他的脸,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了?”韩夕城有些恼羞成怒。 “少、少爷,你的鼻子……”雨晴笑个不停。 鼻子?韩夕城伸手一摸,原来是刚才烧火时不小心蹭到了灰,看着捧腹大笑的雨晴他突然心生一计,趁着雨晴没留意,把手上的灰擦在了雨晴的小脸上。雨晴愣了一下,随即停止大笑,有些委屈道:“少爷,我才洗的脸啊。” 韩夕城也不说话,只是嘿嘿嘿的笑。 雨晴看着他的样子,也不生气,俩人大眼瞪小眼,最后互相指着对方的脸笑作了一团。 “唉,我就说少了点什么东西,这面里没菜啊……”韩夕城一脸惆怅的捧着一碗面和雨晴坐在台阶上,看着纷飞的雪花,边吃面边嘟囔着。刚才自己煮面时就感觉好像少放了什么,结果雨晴一来打闹,两人都搞忘了。 “嗯……”雨晴吃着面,含糊不清“五局得很搞次了(我觉得很好吃了)” 韩夕城看着雨晴吃得津津有味,直摇头,能在一碗面里加上一叶仅剩不多得白菜,可太舒服了。平日里面里要是没菜,雨晴得嘟囔好久,今天想着晚上能有饺子吃了,这事都不计较了。 “不知道父亲他们过得怎么样了……”韩夕城看着漫天的雪花,陷入了沉思。 京城,李府 经过一天的熟悉,小武已经和府里的下人们打成了一片,资历最老的当属昨日接待自己的王伯了。李文还在年轻时,王伯就跟着他了,这一跟就是四十多年。小武也从他这里了解到了南公子究竟是何人,南公子,真名李观南,兵部尚书李文的独子,因年轻时飞扬跋扈,得罪了宫中权贵,李文将他流放边关,这一流放,便是七年,今年七年之期已到,李观南这才敢悄悄回京。 午饭依旧是李文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吃,李观南、小武和王伯三人在饭厅吃。 “今天是冬至啊~”李观南搓着手,看着面前的饺子,食欲大动,王伯很心疼:“少爷啊,您在外这么多年,真是苦了你啦。” “王伯,这话昨天您说了不下十遍了。”李观南苦笑着摆摆手,随即给王伯盛了一碗饺子。然后转头看向小武,道:“你也吃啊,别客气。”小武笑着点点头,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接着,李观南和王伯说了自己这些年经历的遭遇:乞讨过,去军队里当辎重官,去青楼里当过大茶壶……听得王伯是老泪纵横,小武是惊诧连连。 “最后啊,是拜了个老书生为师,学了点算命的本事混顿饭吃,才不至于饿死街头。”李观南说起往事也是唏嘘不已。 饭后,李观南突然问道:“小武,你这是第一次来京城吧。” 小武点点头,李观南突然有了兴致,朝王伯喊道:“王伯,晚饭不用准备我们的了,我带小武去逛逛夜市。” 王伯也笑了,连连点头,道:“夜市没啥好逛的,反倒是烟花盛会可以看看。” “烟花盛会?”小武有些好奇。 “据说啊,是皇后当年出生在冬至,一直喜欢看烟花,后来圣上就将全天下能找到的烟花匠集中在一起,每年冬至这天,不设宵禁,全城通宵,有许许多多的漂亮烟花可以看。”王伯向小武介绍道。 烟花啊,小武心想,自己这辈子还没见过呢,只听以前来过京城的同伴们说过。想起同伴,猛然想起了死在上官弘手里的兄弟们,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 李观南看在眼里,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起身道:“王伯,那我们就出去了。”随后看了看李文的书房,道:“父亲那边,还请您多多照顾了。” “诶”王伯应下来,笑呵呵的目送两人离开李府。 质府 “少爷少爷,你说这件好看还是这件好看呢?”雨晴拎着两件差不多的粗布衣服问韩夕城。两件衣服大致都差不多,因为平时要干活,生活拮据,两人也舍不得买新衣服,要买都是买些粗布衣服,既便宜,又耐用,这两件衣服时补丁最少的两件,平日里舍不得穿,今天才敢拿出来。虽然如此,韩夕城依然笑吟吟道:“雨晴穿哪件都好看。” 然后,他就被雨晴以换衣服之名关在了门外。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书房,悄悄从柜子最顶端取下了一个小盒子,轻轻地打开,里面赫然是王严儒最后一次来看他时所送的钱——满满一箱子黄金。 他伸手拿起一锭,思索了好久,又放下了,又挣扎了好久,最终还是拿走一块,又将平日里攒下的碎银随身装着,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原处,这才关上书房门,来到卧房门前等待着雨晴。 片刻后,门开了,雨晴笑眯眯地出现在眼前,随后轻轻转了个圈,问韩夕城:“好看吗?” “嗯,好看,我家雨晴穿什么都好看得紧。”韩夕城笑着回答,虽然雨晴和平日里所穿的并无不同。 雨晴更开心了。 “收拾好了,咱们就出发吧!”韩夕城笑着将质府的钥匙装在口袋里,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门,往内城中走去。 第十四章 变故 戌时,京城 李观南和小武从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桂元坊】中走出,两人刚刚酒足饭饱了一顿,将酒楼中能点的菜都点了个遍,仿佛要将自己这些年在边关受的苦都吃回来。 两人打着嗝,漫步在城中。 虽说才是戌时,烟花盛会亥时举行,但这城中已是热闹非凡,小摊小贩不计其数,大街上都是人,街边都挂满了红灯笼,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一年之中,难得有那么几次没有宵禁的日子啊”李观南道。自己已是多年未归了,看到这盛事,也是感慨颇多。小武从未来过京城,如今也是眼界大开,没来得及搭话,自顾自地欣赏着街边的各种杂耍,人间百态。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前方有一阵吵闹声,两人走过去一看,见到两个布衣少年,一男一女,正在一个馄饨摊旁和老板争吵。 “我们明明一来就付过钱了!”女孩情绪激动,满脸通红。 “嘿,你这女娃子,我这做小本生意的哪能骗人呢,你们俩吃了四碗馄饨,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啊,我这里都是先吃东西再付钱,哪有先给钱的道理啊。不要狡辩啊,赶紧付钱!”老板也在一旁振振有辞。 旁边有的人起哄“吃东西就得给钱啊” 老板更得意了:“对啊,吃东西给钱天经地义嘛,你们俩这穿得破破烂烂,哪儿来的小叫花,再不给钱我就报关了啊。” 女孩急得要哭了,这时,身边的男孩伸手拦住了她,把她拉到身后,道:“不是就馄饨钱嘛,我给。” “少爷!”女孩着急道“我们明明一来就付过钱了!” 男孩不为所动,从兜里掏出一锭黄金,道:“找钱把。” 金灿灿的黄金掏出来,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周围都是些小商小贩和平民百姓,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大金额的钱,顿时有些人打上了两人的主意。 老板看到那么大的金锭,也是吓了一跳,眼珠子一转,随后笑眯眯道:“两位早说嘛,这么有钱,何必纠结那几文馄饨钱呐,可是这钱我也找不开呀,这样吧,你们先坐着,我去把钱找开,反正我摊子在这儿,我又跑不了。” 男孩思索了一会,点点头,道:“行。” 老板拿着金锭,转头向街的另一边走去。 “嘿嘿,两个傻子吧。”老板边走边嘲笑,他本来看两人年纪小,就想欺负一下,多赚几碗馄饨前,谁知道,这块金锭可是意外之喜。 他没走出几步,就听见有好心人提醒道:“孩子,他这是想骗你钱!” 男孩一听,连忙站起身寻找老板。 老板见状,对着那好心提醒的人喊道:“日了狗的周老六!你好好卖你的烧饼不行吗?断老子财路,老子弄死你!”说完,直接撒腿就跑。 男孩见状,赶忙拉着女孩追了过来。老板边跑边窃喜,妈的,这么大一块金锭,老子要多少年才能赚那么多。没跑几步,抬头看见一个紫衫青年拦在自己面前,他边掏出一把小刀边嘶吼道:“不想死的,给老子闪开!” 谁知紫衫青年不躲不闪,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路中间。 妈的,这年头,不怕死的还真不少!老板心一横,举着刀就刺过去。谁想紫衫青年突然飞起一脚,正中老板胸膛,老板“哎哟”一声,摔倒在地,眼看自己不是紫衫青年对手,连忙将小刀一扔,蜷缩在地,大叫起来“打人啦,还有没有天理啦,打人啦。”边喊边观察周围情况。 喊声顿时吸引了更多的人,将这里围了起来。 紫衫青年捡起地上的金锭,用手颠了颠,然后随手丢给了一旁的青衫男子。 不一会,执法队赶来了,今夜无宵禁,为防止冲突,执法队便派了更多的人手。 童文发正在不远处的青楼门前逗姑娘,看看能不能免费嫖一嫖,突然听见冲突声,只得暂别了姑娘,眼看要成功了,自己心里的火气不知冲谁发。 “怎么了怎了?谁在闹事?”童文发冲进人群。 “队长!”手下的人已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将原委转述给了童文发。地上的老板一听到童文发的声音,赶忙指着紫衫青年道:“童队长,救救我,我好心去找钱,这男的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童文发蹲下身,为他检查伤口,借此机会,老板向童文发小声道:“童队长,事成那金锭三七开,不不不,八二开,你八我二……” 童文发见状,心里有了打算,他佯装仔细检查了一下老板的伤势,又将目光投向了粗布衣服的两个少年,女孩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倔强的站在少年身前。 这女孩……现在京中某些大人也有些许癖好,要是能将此女献给大人,好处可不止是一块金锭那么简单了。这么想着,童文发咳嗽一声,道:“事情我了解清楚了,这老板好心替他们找钱,可这两个人却无故打伤他,现在,我要将他们关进牢里,你们可有异议?” 周围的百姓们不敢说话,即使他们知道这童文发不安好心,却也无可奈何。 “这两个大哥哥不是坏人!”女孩蹙着眉,指着地上的老板道:“明明是他冤枉我们没给钱,后来又骗我们钱,这两个大哥哥是好人。” “混账东西!”童文发快步走过去,男孩连忙将女孩拉到自己身后,怒视着童文发。 童文发上下打量着两人,冷哼一声,道:“哪里来的臭乞丐?啊,我知道了,肯定是你们俩不知从哪里偷来的金锭吧。来人,将他们一起带走!” “这位大人,”挡在童文发面前的男孩开口道“您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偷的钱?再者,临国律法规定,凡是偷盗者,除非当场抓获,或有直接证据,否则不得随意押入大牢!” 童文发噎了一下,周围的百姓也在窃窃私语,他顿觉脸上无光。地上的馄饨摊老板眼睛一转,突然叫起来:“我看到了,我作证!就是他俩偷的!”童文发向老板投来赞赏的眼神,随后恶狠狠道:“现在,人证物证具获,来人,将他们压入府衙。”话音一落,便有四五个士兵上来将男女孩押住。童文发又走到青衫男子身边,劈手夺过金锭,紫衫男子笑了:“童队长是吧,没想到我几年没回京城,这制度是越发腐败了?”童文发愣了一下,随即狠狠道:“原来是两个乡巴佬啊,哼,侮辱官吏,罪加一等,来人,一起带走!这金锭我先暂为保管,等找到施主我再归还。” 紫衫青年不慌不忙,呵呵一笑,道:“我这金锭拿走倒是容易,想送回来可就难了,童队长可得想清楚了。” 童文发只当他是个疯子,嘿嘿笑道:“小子,待会我会让你知道京城府衙的刑具有多舒服。” 说完,带着人,耀武扬威地向府衙走去。 第十五章 钱守元 小武有些紧张,刚刚吃完饭,还没消化就跟和李观南一起被抓了,虽说知道李观南是想玩一玩,可是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被抓进这种传说中的地方,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反观李观南,他就显得轻松许多,四个人被押在中间,就他走的不紧不慢,像参观一般。另外两人可就没那么轻松了,男孩故作镇定,女孩虽然眼眶带泪,但依旧倔强盯着队伍前方的童文发,那眼神仿佛要把他吃了一般。 李观南略感到好笑,边走边问道:“你们是哪儿人啊,是在哪家府上做下人的吗?”他一眼就看出两人绝对不是乞丐,虽然穿得旧,但绝不脏,看样子,两人都不是娇生惯养类型的,却也不是做下人的,若是做下人的总是唯唯诺诺,遇到刚才那样的事早就吓得频频磕头了,他这么一问,反倒是想验证一下自己心里所想,若两人承认,则说明撒了谎。 两人听到李观南的话,对视了一眼,男孩轻声道:“是的,我们是府里的下人。” 李观南摇摇头,心里知道这两人撒了谎,本不想继续追问,又嫌这路上无聊,便又问道:“京城里哪个府啊?” 男孩沉默了好一会,道:“质府……” 听到质府两个字,李观南明显愣了一下,这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他虽说时隔多年才回京,但质府之事江湖上早有话本,众说纷纭,版本不一。但据李观南所了解,质府中根本就没有下人,难道是…… 为了验证心中所想,李观南又问道:“你的名字是?” 男孩又沉默了一会,道:“韩夕城。” 果然!李观南心里一喜,果然是他,自己并未猜错。 很快,便来到了府衙前。由于今夜并无宵禁,府衙里当差的衙役都在外巡逻,府衙里没什么人。童文发将他们带至门前,指着【天明府】三个大字,威胁到:“看到了吧,这就是天明府,专门处理你们这种人。”又指着旁边的一条小路道:“那条道进去,就是大牢,嘿嘿嘿,只要进去了就别想看到明天的太阳!” 李观南揉了揉太阳穴,这天明府本就不是处理什么罪大恶极之徒的地方,真是罪犯,交由刑部处理,若是其余阴暗处的人,则交给光明卫和暗部。这童文发,完全是用【天明府】三个字来吓唬这些不懂的人。看着身体有些发抖的雨晴,李观南有些郁闷了,要是吓坏了小女孩怎么办? 正想着,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府中走出。 钱守元今日在府中处理案件忘记了时间,抬头一看竟然已过戌时了,想起早晨在家里交代自己回家吃晚饭的夫人,钱守元就一阵冷汗,赶紧收拾东西往家里赶,刚走出门没几步就看到了手下的一个不知名的小衙役正带着一帮人站在大门口。 “府尹大人。”童文发看见了钱守元连忙拱手示好。 钱守元看都没看他,现在自己心里想的只是找个什么理由和家里夫人说。 “钱叔叔,婶婶又催你了?” 突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打乱了钱守元的沉思。 “你大爷的!”本想在上司面前搏个好感的童文发顿时暴跳如雷,好好的局面全让他毁了!抽出刀就向着李观南冲去,自己一定要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候他祖宗! 钱守元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是个紫衫男子,嗯……不对,紫衫?紫衫?!这么多年,这京城没几个穿紫衫的,莫非是……钱守元扶了扶官帽,定睛一看:李观南!!瞬间,一些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带着一个比他还小的女孩去逛青楼……去工部尚书家偷孔安锁的图纸……去光明卫大门前叫嚣……以及……去宫里偷看后宫嫔妃们沐浴更衣……想到这些,一股酥麻感直冲天灵盖,简直要将官帽顶起来。 “慢着!!!”钱守元一手扶官帽一边冲了过来。“你大爷的!!!!”一脚把冲过来的童文发踹倒在地,自己也踉跄着摔倒。 李观南赶忙伸手将他扶起来,笑眯眯道:“多年不见,钱叔叔依旧生猛啊!” 钱守元一边尴尬的笑着,一边道:“李贤侄啊,好多年没见了,这些年过得如何?” “哎呀”李观南挠挠头,思考了一会,道:“苦点累点倒是没什么,就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啊,总是想起晓月婶婶煮的面,总是想起奕雯妹妹的笑容啊” 想你大爷!钱守元笑着,心里一阵吐槽,李文这老东西看着挺正经的,怎么儿子那么多年了依旧是这个样子。 “小、小人不长眼,请大人责、责罚!”从地上爬起来的童文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冷汗直冒。钱守元和李观南的状态看在眼里,看着李观南和府尹大人那么熟悉,只知道自己完蛋了,彻彻底底的完蛋了,经过这一变故,其他人也都傻眼了。 “贤侄,这是怎么回事?”钱守元有些好奇。李观南便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钱守元。 “事情就是这样,钱叔叔您看,这该怎么处理呢?”李观南看着跪在地上的童文发,戏谑道:“刚才这位童队长可是要请我们进大牢里见识一下呢。” “小人、小人不知道您的身份,不知道您和府尹大人那么熟!早知道、早知道的话,我就……”童文发跪在地上发抖。 “你就只把他俩抓来是吧!”李观南打断他,指了指韩夕城和雨晴。 “小人不敢、小人、小人……”童文发抖得更厉害了。 “别小人了”李观南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刀,架在童文发脖子上。 “贤侄!”钱守元阻止道“给我个面子,我来处理。”李观南看着钱守元,哈哈大笑,随即把刀递了过去,道:“这事本该由您来处置。” 钱守元接过刀,慢慢走了过去,他已了解到事情经过,只觉得脸上无光,自己平日里忙于应付朝廷的压力,对下人管教太少,即使童文发这种级别小衙役生死自己也不会过问。 他提着刀,缓缓举起。 “哎,钱叔叔……”李观南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事一样,大叫一声,钱守元被吓一大跳,刀差点就没拿稳。地上的童文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顿时吓得小便失禁,涕泗横流。 这孙贼……钱守元心里骂着,脸上满是笑意:“怎么了贤侄?” 李观南一脸抱歉,道:“钱啊,叔叔,金锭啊。” 钱守元看向童文发,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金锭,双手奉上,李观南拿起金锭,扔给了韩夕城,韩夕城接过失而复得的金锭,赶紧收紧怀中生怕被抢走,然后一言不发的看着李观南。李观南耸耸肩,随后对钱守元说道:“钱叔叔,既然事情您都知道了,小侄也就不打扰了,这两人我就带走了,至于童队长嘛,他毕竟是您的人,您看着办就行。” 钱守元松了一口气,连忙答应道:“好的好的,就不劳烦贤侄动手了。” 李观南挥了挥手,带着韩夕城等三人离开了府衙。 看着李观南消失在视野中,钱守元感觉轻松了许多,这时,声音传来“钱叔叔,我改日登门拜访啊~~” “诶!”钱守元高声答应着,内心里直骂娘。 良久,他甩了甩手,唉,待会身上的血腥味该怎么跟夫人解释啊,随后举起了手中的刀…… 李观南吹着口哨悠哉游哉走在路上,后面韩夕城和雨晴一言不发,韩夕城不知在想些什么,雨晴则是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前面这个紫衫男子。 李观南突然停下脚步,身后的韩夕城躲避不及撞在身上。 “抱歉……”韩夕城道。 李观南手一伸:“金锭拿来。” 韩夕城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将金锭拿了出来。李观南将金锭扔给小武,小武明了,去附近的酒楼里找了零出来。李观南将零钱递给韩夕城,道:“你们走吧。” 韩夕城接过钱,也没有客气,只是道:“大恩不言谢,只是还未请教阁下之名。” 李观南道:“我叫李观南,家父李文”随后又补充道“兵部尚书李文。” 听到这个名字,韩夕城情绪并无波动,只是领着女孩朝李观南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韩夕城……”李观南看着走远的两人,喃喃道“我们来日方长。” 第十六章 回府 韩夕城和雨晴走在热闹的京城街头。 “少爷……刚才那人,真的是什么尚书的儿子吗?”雨晴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韩夕城点点头,道:“看样子应该是的,”随后转头笑道“怎么,害怕啦?” “人家才不会害怕呢~”雨晴涨红着脸,刚才和馄饨摊老板吵架的气势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现在想想,还真是有些后怕,若不是李观南,还真不知道会以什么局面收场,但是钱肯定是要不回来了。韩夕城突然明白了,自己以前的想法过于异想天开,临夕之约还剩五年,若是自己想在五年后带着雨晴安然无恙的回到南境,就需要权力,至少需要能自保的权力! “走吧!”韩夕城收起了心思,笑着对雨晴说“带我们雨晴去买好看的衣服喽~” “啊~真的吗真的吗……”雨晴一瞬间将刚才的不愉快抛掷脑后,围在韩夕城身边跳来跳去,“那我……那我还要糖葫芦,要……要桂花糕,还要……反正还要好多好多好吃的~” “行!”韩夕城笑着摸了摸雨晴的小脑袋,两人一高一矮打闹着。 小武和李观南走在路上。 “李公子,你和那个叫韩夕城的认识吗?”小武小心翼翼地询问。 “不认识,”李观南耸耸肩,“不过凭我的直觉,很快,我们就可以好好认识了。” 一个白衣少年和一个红衣姑娘从布庄中走出。身后老板殷勤相送:“公子小姐慢走啊,你们订的布匹明日就送到~” 两人自然是刚买了新衣和布匹的韩夕城和雨晴。 “嗯,就拜托老板了!”韩夕城回头致谢。 “少爷少爷,怎么样,好看吗?”雨晴在韩夕城面前转了个圈,红裙的衣摆微微飘荡,将豆蔻年华的少女风采展现的淋漓尽致。韩夕城一时看呆了,雨晴半天等不到回音,停下脚步,看到韩夕城傻傻的样子,脸微微一红,小声道:“少爷,你别这么看我……” 这时,一阵锣鼓声响起,接着四周的屋顶烟花轮流炸了开来,周围的商贩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百姓们都停下了脚步,欢呼起来。 烟花在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的牡丹。 亥时到了,烟花盛会开始了。 “呀!”雨晴被突如其来的烟花吓到,顺势扑进了韩夕城的怀中。韩夕城搂着怀里的少女,看着漫天的烟火,喃喃道:“好看,真好看……” 闻言,怀中的少女抬起头,看着韩夕城并未看着自己,气急败坏道:“哎呀,少爷~”说罢便从韩夕城怀里挣脱开来,认真道:“到底是这烟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韩夕城看着漫天盛放的烟花,以及烟花下美丽的女孩,一时间竟有些鼻酸,他走过去,轻轻抱住女孩,哽咽道:“都好看……” “少爷……”听着韩夕城哽咽的话,雨晴也不忍追问了,她也轻轻的搂住他,就在这樱花树下,在这漫天盛放的烟雨中,两人像一对恋人似的,久久无言。 想到这些年两人所受到的冷嘲热讽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韩夕城哭了。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哭。去世的老嬷嬷曾经告诉过他,男孩子要坚强,要保护好女孩子,自己也曾坚信自己能够保护好怀里的女孩。可是今晚发生的一切让他明白过来,自己的力量实在太弱小了,很多很多时候,反而是怀里的女孩一次又一次的站出来保护自己,亦如馄饨摊上一般。他第一次感觉到无助和彷徨,第一次感受到在这乱世之中自己的渺小,他紧紧的搂住眼前的女孩。 “少爷……”雨晴有些慌乱,这么多年,她也是第一次看到眼前的少年哭泣,一时间手足无措。 “雨晴……”韩夕城哽咽道“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今晚还险些丧命……我真没用……” “少爷!”雨晴有些生气,她推开韩夕城,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些年,我是在少爷的保护下才能活下来的,我应该向少爷道谢,小时候,有周姨的保护,周姨走后,就是你在保护我,我有很多时候都想过自杀,但看到依旧乐观快乐的少爷,我突然就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即使是为了少爷而活。” “雨晴,你……”韩夕城没想到雨晴会说这番话。 “少爷……”雨晴轻轻握住韩夕城的手,道“雨晴没用,既不漂亮也不聪明,不能帮助少爷更多,但是,只要少爷开心了,我就觉得开心。” 韩夕城搂住了雨晴的肩,道:“雨晴,我一定能保护好你的”这次他的眼里没有泪水,只剩下坚定“一定!” “嗯,”雨晴温柔的靠在他的肩上,柔声道:“你答应过我,会保护我一辈子的。”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看向了漫天绽放的花朵。 夜晚的京城愈发的冷,在一人买了一件狐裘披风之后才稍微好些。韩夕城牵着女孩的手,不紧不慢的走在回家的路上,雨晴左手被牵着,右手也没闲着,正握着一大串冰糖葫芦小口小口的吃着,韩夕城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既开心又心疼。雨晴转过头,看着韩夕城,突然将糖葫芦凑到他的嘴边,问道:“吃吗?”韩夕城笑着摇摇头,“吃一个嘛~挺甜的。”看着执着的雨晴,韩夕城无奈之下还是咬了一个。 “好吃吗好吃吗?”雨晴双眼放光。 “嗯,好吃。”韩夕城笑着回答。 雨晴把剩下的糖葫芦吃完,签字一扔,打了个哈欠,道:“少爷,我困了……” 韩夕城闻言,松开牵着的手,走到雨晴身前,蹲下身,拍了拍肩,道:“来,我背你。” “啊?这……这不好吧……”雨晴有些不知所措。 “有什么不好的,来!”韩夕城挺了挺身子。 雨晴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韩夕城将她背了起来,随即惊讶的发现,雨晴好轻啊,完全感受不到重量,就想背着一条小狗一样。 一开始,雨晴还有些紧张,呼吸急促,慢慢的,呼吸平稳下来,直到完全睡着。 韩夕城看着背上熟睡的小人儿,笑得很开心。 他们是丑时回到的质府,韩夕城小心翼翼地打开质府大门,把门关好,然后轻手轻脚的走进房中,将背上的雨晴温柔的放在床上,然后替她把靴子脱了,被子盖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雨晴,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熟睡中人的脸庞,就在即将要吻上去之际,雨晴嘟囔着嘴,翻了个身,韩夕城顿时噌的蹦开,躲在墙角观察着她,见她之后并无动静,显然是又睡熟了才松了一口气,他赶紧将靴子脱了,躺在了雨晴身边,这质府本就只有一张床,两人本就共枕一塌多年,只是今晚的韩夕城心里却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这感觉是什么呢?韩夕城没想明白,片刻后,男孩在女孩的呼吸声中也陷入了熟睡,就像这些年每一个夜晚一样。 第十七章 进京 卯时,天还没亮,依旧大雪纷飞 李府 一个身影踏着雪花,将剑舞得气势如虹,身上的汗水在温差的作用下化作热气,一阵阵地从身上腾起。此时正是小武,长达十余年的军旅生涯使得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常年守在莫岭关,冰封千里,天寒地冻,于是他都早早的起来练剑,既能提升实力,又暖和了身子。 刚练完一遍,突然听到不远处的亭子里传来鼓掌声,他定睛看去,竟然是李文! 小武连忙拱手道:“尚书大人。” 允临天总是不定时上朝,因此李文总是要卯时就要从家里出发,才能赶得上早朝,时间久了,他也习惯了早早就起。 “不愧是军中之人呐,”李文由衷的感叹“可惜我从文,不然可以与你较量一番。” 小武连忙道:“大人言重了。” 李文走下亭子,看着小武,道:“回房收拾一下,咱们一会上路。” 小武顿时领悟到李文口中“上路”的意思,终于要进宫了吗? 李文随即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不用紧张,一刻钟后出发,我在门口等你。” 小武告退,回房收拾了一番,一刻钟后,一辆马车从李府驶出,向皇宫而去。一路上畅通无阻,行至宫门前,需步行而入,于是两人下车。守门的太监见到李文,老远的就笑眯眯的走来。 “李大人,”太监寒暄道“不知今日前来,是找陛下有事吗?” 李文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块金锭,笑着塞给太监道:“王公公,还劳烦你禀报一下。” “哎哟喂,”看到金灿灿的黄金,老太监双眼就没离开过,但还是故作矜持道“李大人,您这是干什么,这可使不得呀。” “哎,”李文将金锭塞进了他的手里,道:“这天寒地冻的,公公劳累。” “这……”王公公笑开了花,随后接过金锭笑道“那我就收下了,还请李大人稍等片刻,老奴这就进去禀告。”说完,转身悠哉悠哉的向天临殿走去。 天临殿内…… 允临天起的很早,尽管他已年过八旬,可是依旧勤政,身体也无恙,此刻他正坐在天临殿里批改着奏折。金公公走了进来,向允临天道“陛下,刚才暗部送来了西北六州的情况。” “哦?”允临天头也没抬“有何重点?” “还是和往常一样,六州并无异常。” “嗯……”允临天点点头,道“莫岭关呢?” 金公公道:“莫岭关也无异常,只是……” “说,”允临天依旧没有抬头。 金公公只好说道:“只是前不久,莫岭关的守军们进行了一场大阅兵,想来是为了震慑住那些蛮子吧。” 允临天道:“每年的这个时候上官礼来都会进行一次操演,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了。” “嗯,”金公公点点头,道“老奴这就告退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小太监来报“陛下,兵部尚书李文求见。” “哦?”允临天有些奇怪的抬起头,“他来干什么?”又笑道:“宣他进来吧,他这人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时候来见朕,多半是有什么要紧事。”说完,将批完的奏折收了收。 片刻后,身着私服的李文带着小武进来了。 “老臣参见陛下……”李文拜了下去。 “爱卿平身,”允临天抬了抬手,看向李文道“何事会让爱卿选择在这个时候来找朕?” 李文起身,随即将小武引荐给陛下。 “参加陛下!”小武拜倒在地。 允临天上下审视了他一眼,道:“你是何人?”小武连忙说:“卑职乃莫岭关的守城队长。” “莫岭关?”允临天愣了一下,道“有何事?” 小武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启禀陛下!上官家,联合着那些蛮子,起兵造反了。” “啪!”话音刚落,一本奏折就摔到小武跟前。 “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造三品大员的谣?!”允临天怒道。 小武被吓得直哆嗦,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启禀陛下,就算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造上官将军的谣啊!”随即将自己的遭遇和所见所闻全盘托出。 听完小武的话,允临天沉默了很久,突然看向李文道:“爱卿,这事儿你有何见解?” 李文上前一步道:“陛下,兹事体大,不可轻易相信,但也不可不信,现在应立即向暗部询问情况才是最佳选择。” 允临天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金公公,金公公赶忙将手里的纸条拿给了李文,道:“李大人,这便是刚刚才收到的暗部传书,除了上个月有过一次操演阅兵之外,其他一切正常。” 李文看完手中纸条,看向小武。 小武连忙道:“就是在阅兵当天造反的!” 三人都沉默了。 良久,李文开口道:“若是你说谎,可诛九族。但你没必要说谎,你得不到任何好处。那么,现在只有一种情况了。”说完,他看向允临天。 “不可能!”允临天抬手打断,“暗部绝不可能叛变。” 李文又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暗部没有叛变,而是被上官家的人取而代之?” 允临天摇摇头,道:“不会的,上官家我了解,他没有叛变的理由,就算有,他手握我临国一半重兵,如若他上个月起兵,早就大张旗鼓的向京城进攻了,何至于如现在这般毫无动静。” “除非……”允临天沉默了一下。 李文替他说了下去:“除非他想悄悄吞并整个西北六州,收拢暗部,封锁消息,直至兵临城下,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四人都被这个想法吓到了,可是,若小武并未说谎,那这就是最佳的解释。 四个人久久没有说话,片刻,允临天沉声道:“爱卿,朕乏了,此事你不用管了,金公公会让下面的人去核实,在核实清楚前,朕决不相信上官家会有反意。至于这个小武嘛……”允临天看了他一眼,道“就让他暂住你府上吧,代此事查明再处理也不迟,若是此事成真,则为大功一件,若是造谣……朕诛你九族!” 李文和小武从天临殿里出来,李文看了看小武,赞赏道:“很少有人能第一次面见圣上的时候就丝毫不慌。” “李大人说笑了……“小武一脸的苦涩加后怕“还不是强忍着……” 李文难得的哈哈一笑,道:“走,回府,吃饭。” 天临殿内…… 允临天待李文二人走后,沉默了许久,看向金公公:“军师,此事你觉得?” 金公公道:“陛下,正如李大人所言,此事既不可全信,又不可不信。” 允临天点点头,道:“那此事就交给军师了,朕乏了。” 金公公目送允临天离开。 “上官礼来?呵,不管是谁,我绝不允许你们坏我好事!”金公公面露凶光。 一个时辰后,从宫中冲出一人一马,向着遥远的西北六州赶去。 第十八章 徐冷一 徐冷一在进入津州地界时,已过去近半旬。 他丝毫不敢耽搁,日夜兼程,每到一处驿站就换一匹马,终于在半旬后的清晨赶到了津州城中。徐冷一二十岁从禁军升入光明卫,为人敢拼敢闯,又年轻,五年里,兢兢业业,立下不少功劳,去年被提拔为光明卫百户,正五品。此次奉命前往西北六州便是调查上官家谋反一案。若是此事能顺利解决,年关一过,提拔副千户指日可待。 这些天,他从皇宫一路向西而行,途径虞州、旭州,他特地在此停留了两日,暗中调查,并未发现有何种问题,后又直接亮明身份,与暗部相配合,却也毫无异常。两州的暗部不论是暗号,信件,还是灼子令都无问题,他只能继续奔赴津州。 进入津州城,他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随后下楼吃饭。 他点了一些酒菜,坐在靠窗的地方,默默观察着众人。 正中间坐着几个人正在喝酒,有个胖子一直嚷嚷,惹得四周其他客人不时看向这边,这是与他一起喝酒的一个瘦高男子道:“你这死胖子,让你声音小些,你是耳背吗?” 胖子也不生气,嘿嘿一笑:“四哥,你如今当上了更夫,兄弟们为你高兴呢嘛,你现在是兄弟中混的最好的,要是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兄弟几个。” 被称作四哥的男子听闻,也有些得意,拍着胸脯道:“那是当然,兄弟几个放心,我尤明要是有那么一天,保准忘不了大家,到时候带你们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再带你们去青楼里”他眼神色迷迷道“睡姑娘~” “哈哈哈哈哈哈……”同桌几人都哈哈大笑。 笑罢,尤明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咳咳……今晚我第一次打更,你们可别大晚上的翻寡妇墙头啊~” 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只有先前那胖子可怜兮兮道:“四哥,你看我这身材,像是能翻寡妇墙头的人吗?” 众人更是笑的直不起腰。 “更夫……”角落里的徐冷一心里顿时有了想法。 片刻,饭毕,几人醉醺醺的搀扶着走出店门。徐冷一也结了帐,暗中跟在后面。走过一条偏僻的巷子时,尤明向众人道别,随后一个人歪歪扭扭的往巷子里走去,推开了巷子最里边的一间茅屋,就在关门的一刹那,一只手挡住了门,尤明回过头,醉醺醺的辨认眼前来人:“你……你是何嗝……何人啊?”徐冷一没有说话,一记手刀将其打晕在地。随后进入房中,将房门关上。接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粉末捻了一些放入桌上的杯子中,随后倒了些水,喂尤明喝了下去,随后将他拖至床上,用被子盖住。这些粉末是光明卫研制的迷药,一捻的分量,足够他睡到明天一早了。 接着徐冷一检查了四周,门窗紧闭,确认没有人可以进出,随后打开随身携带的包,掏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粉末倒至盆里,又往盆里倒了一些水,接着他走到床前,先是观察了尤明半刻钟,又伸手再他脸上摸了摸骨骼,随后在一边的盆里鼓捣了一会,一张人皮面具赫然出现在眼前,徐冷一将人皮面具覆盖在脸上,又在铜镜前整理了一会,待他转过身时,赫然是尤明的脸! 徐冷一心里已有了计划,他准备用尤明更夫的身份,在夜晚潜入他所怀疑的人家调查,好在尤明是第一次打更,还没人认识他。 徐冷一就这样在尤明家中等到了戌时。 戌时,易容成尤明的徐冷一来到了更夫集合的地方,打更通常是由两人一组,一人执锣,一人执梆,两人一搭一档,边走边敲,从戌时开始(落更)直至寅时(五更)结束。 和徐冷一搭档的是一个叫丘伟的老头,老头无儿无女,但脾气却不差,对刚来的徐冷一也是极为照顾,有任何不懂得地方都会传授经验。 两人踏上了今夜打更的路程。 丘伟操起梆子,一慢一快,连打三次 “咚——咚!”,“咚——咚!”,“咚——咚!” 接着扯着嗓子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响彻四方。 接着看向徐冷一,笑道:“喏,就这样,很简单的,你来试试。”说完将梆子交到徐冷一手里,徐冷一毕竟是练武之人,气沉丹田,吼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丘伟被声音下了一跳,道:“好小子,你还真是个干打更的好苗子。” 徐冷一也只能嘿嘿一笑。 两人便这样行走在城中的各种街道。 就这样来到了亥时。 丘伟拎起梆子,打一下又一下,连打多次 “咚,咚!”“咚,咚!” 接着眼神示意徐冷一,徐冷一领会,随后清了清嗓子,吼道:“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嗯……”丘伟眼里满是欢喜,打更这么些年,手下带过的新人无数,还没有一个人能有徐冷一的声音大。 就在这时,徐冷一猛的撇见有一道黑影翻墙进入了前方的院落。 难不成,真是白天那一伙人翻寡妇墙头?……徐冷一嘴角直抽抽,他抬头看了一眼,门上挂着一柄木剑,剑柄上小小的刻着一个星型符号,他瞳孔猛地一缩,不对,这不是普通院落,自己记得,那个星型符号分明是暗部的联络地址符号。 他连忙小声陪笑着对邱伟道:“老丘啊,那个,我有点事,要不你先自己打一会儿,我待会完事了来陪你。”说完又从兜里掏出几文碎银,塞给老丘。 邱伟一脸我明白的表情,随后把钱接过,颠了颠,笑道:“你小子还挺上道啊,出手听阔绰的嘛,够我两天酒钱了。” 徐冷一心里着急,只能嘿嘿一笑。 “去吧去吧,”老丘看徐冷一有些着急,便揶揄道“别让姑娘等急了啊~” 徐冷一一愣,便知道老丘误会了,现在也不能解释,只得尴尬一笑,转身往后面走了。 老丘看到徐冷一走了,边走边感叹:“年轻人呐,血气方刚啊”随即大吼一声:“关门关窗,防偷防盗……”走远了。 看到老丘走远,徐冷一连忙翻墙进入刚才的院子中。他轻功上乘,小心翼翼地趴在屋顶,轻轻揭开半片瓦,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况。 楚昱入职暗部刚满两年,一直和师父负责津州的情报工作。平日里,师父就是个老实的农民,种地卖菜,本本分分,自己则是一家布庄的学徒。自己刚刚收到了一份不得了的情报,便赶紧来找师父商量。 “慌什么?”楚昱刚进屋子就听到了师父的声音,他赶忙寻了过去,见一位老农,正坐在灶边熬药,一阵阵难闻的中药味扑鼻而至,楚昱习以为常,他跪道在地,连忙问道:“师父,您的病……” “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农看了他一眼,微微责怪道“说吧,什么事?能让你不守规矩就跑来。” “师父!”楚昱连忙道“徒儿刚得到消息,两日后上官家从通州启程,传信给师父,让师父配合他们。” 见老人沉默,楚昱又道:“上官家这些年一直守在莫岭关,兢兢业业,战功显赫,为何突然率军回城?莫非是圣上有旨意?不对,有旨意的话我们暗部早就得到了消息,况且上个月他们才操练阅兵了呀……”突然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涌上心头,楚昱脸色有些难看“莫非,上官家要……?”造反二字他不敢说出口。 老农还是一声不啃,脸色淡定至极,仿佛此事已在他预料之中。 “师父……”楚昱声音有些颤抖“莫非,您、您早就知道了?上官家要……” “要谋反!”老农替他把话说了。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帮他们啊?为什么?!”楚昱想不明白,“那是谋反啊,大逆不道啊师父!” “闭嘴!”老农猛地起身,“为师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若不是想救你,早就让人把你杀了,还留你到现在?” “救我?”楚昱瘫坐在地,“师父此话何解?” “哼!”老农看着他道“他允临天年岁已高,早已昏庸,却不想着早些退位让贤,他不愿,那我们就帮他!若是上官家成功,你我师徒二人皆可谋取一个好的未来,若只是成功一半,只要搞乱了北境,也会形成诸侯割据的局面,乱世造英雄,这么些年,为师早已看够了他允临天的脸色,若是起事失败了……”老农顿了一下,道“上官家此次起兵及时,可以打宫里一个措手不及,等他允无敌从南境赶回来,哼哼……着北境早已改朝换代了。” 老农径直走到楚昱面前,沉声道:“你可愿随我弃暗投明?” 楚昱愣了很久,才明白师父这些年究竟在谋划些什么,他久久不能释怀。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哦?”老农暗中顿时杀意涌现“你若不愿,这消息也不能走漏出去,死人才会永远的守住秘密。” “师父,”楚昱跪直了,给老农磕了个头,道“这些年,多亏了师父的教导之恩,弟子不愿行着大逆不道之事,若师父想杀我,那就动手吧,”他苦笑道“弟子这条命,就算是报您这些年的恩情了。” “好,好小子”老农哈哈大笑,眼里泛起凶光,随即抄起身边的镰刀就向楚昱头上挥去,楚昱任命的闭上了眼。 忽然,一粒石子从屋顶射下,径直打在镰刀刀背上,“叮——”的一声,震退了老农,楚昱睁开了眼睛,老农退后了半步稳住身形。 “阁下是谁?何须做那梁上小人,何不下来一见?” 第十九章 原来如此 只听见屋顶瓦片咔嚓一声响,一个头戴斗笠,身着蓑衣的男子出现在门前。 “阁下是谁?”老农冷冷问道。 “往来鬼神皆过客,”男子扶了扶斗笠“唯心向死卫光明。”来人正是徐冷一。 老农吃了一惊:“光明卫?!” 听到【光明卫】三个字,地上的楚昱也瞪大了眼睛,【光明卫】三个字,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己也是第一次见。 老农将镰刀紧紧握在手中,手指发白,咯咯作响:“看来,允临天已经知道了?” 徐冷一眉毛一挑,显然对这个称呼并不满意:“圣上的名字岂是你这种人可直呼的?” 老农哈哈大笑:“允临天即使知道了又如何?他大势已去,北境改朝换代不远了!”徐冷一冷冷道:“我劝你老实交代,把事情原原本本讲清楚,我们的手段你是知晓的!” “我呸!”老农脸色狰狞,“老子就算是死,你们这群允临天的狗也休想从我口中知道一丝一毫!”说完,手中的镰刀向脖子上一挥。徐冷一还来不及阻止,老农已自绝当场。 “师父……”跪坐在地上的楚昱悲从中来,“您、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您、您、唉……” 徐冷一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你还不清楚吗?” 楚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徐冷一找了把椅子,坐在楚昱对面,道:“现在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免得我动刑。” “您、您……”楚昱愣住了“您不杀我?” 徐冷一皱眉道:“我为何要杀你?” “可是我师父,他……” “他是他,你是你,”徐冷一有些不耐烦“更何况北境律法规定了,只要主动坦白,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听闻,楚昱沉默了许久,随即抬起头道:“好,事情是这样的,我原本是负责通州情报的来往传递,与我传递的人是我的同乡,我极为熟悉,最近几天,我突然发现情报速度减缓了许多,且都是一些不重要的事,说白了这些事不都不足以以暗部的方式传递,似乎有人在隐瞒些什么。” “接着,我发现每次来信时的人换了,不是我的那位同乡了,按规定若是换了联络人,必须通知我们,否则有泄密的风险,但他们并未通知,上次我趁着通州暗部来传信时打听我的那位同乡,谁想到他居然支支吾吾,闪烁其词,说我那位同乡病了,我顿时觉得不对,我故意问他,我那位同乡右腿上的到上是不是复发了,他说是的,还是他去买的药。可我那位同乡,他是左腿受的伤,且不是刀伤而是箭伤。” “我觉得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可是师父不说,我又不敢问,直到今天,我又收到传信,说是上官大军两日后启程,我开始想着是不是圣上将上官家召回,可是既没圣旨又没任何内部消息,况且莫岭那些蛮族还在虎视眈眈,这种时候,圣上调兵回去是没道理的。我前后一联想,觉得大事不妙,上官家多半要造反,我等不到明天早上了,今晚就赶了过来,想找师父问个清楚,谁知道……” 徐冷一脸色越听越凝重,上官家起兵造反已成定局。上官礼来手握北境一半兵权,来势汹汹,都快到津州了,朝中竟然无人知晓?暗部都是摆设吗? 对了,暗部?!徐冷一如醍醐灌顶般,若是那些州的暗部都已被上官家收买或是杀了,其他州的暗部自然无从所知!好手段!徐冷一这么一分析,顿时冷汗直冒。 “你起来吧。”徐冷一看楚昱还在跪着,便抬手让他起来,楚昱颤颤巍巍的爬起,瘫坐在凳子上。 “你叫什么名字?” “楚……楚昱。” 徐冷一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死去的老农身前,在其身上翻找片刻,却一无所获,正在纳闷时,楚昱开口道:“那个……您是在找这个吗?”说着从胸前掏出一块三角形玉佩。 “灼子令?为何会在你这里?”徐冷一回过头,他要找的正是此物。 “嗯……”楚昱挠挠头,“师父以前说以后定是我继承他的位置,就早早的把灼子令给我了。” “那你不早说……”徐冷一脸郁闷。 他接过灼子令,仔细翻看,没错,就是它,外形呈三角,内里呈圆形,中心写着【津】字,虽然自己没见过真物,但在典籍里学过。 他盯着楚昱,问道:“那……信金符呢?” 楚昱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连连摇头,可怜兮兮道:“我真不知道信金符在哪里……” 徐冷一看他这样,也知道多半不在他手中,便不在追问。 “你可以走了。”徐冷一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知道,” 楚昱乖巧的点点头,起身准备赶紧离开。 “慢着!”徐冷一又道“你还年轻,我劝你赶紧回京,向圣上禀明此事,不仅可以饶你一命,或许还能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楚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去吧!”徐冷一挥挥手,他要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那个……”刚跨出门的楚昱又小心翼翼地说“那个信金符可能在城主那里……” “你……”徐冷一真想一脚踹死眼前的这个少年。 见到徐冷一发怒,楚昱赶忙道:“那个……前段时间我来帮师父熬药,偶然间看到师父将一块玉佩交给了一个中年男子,临走时师父叫他覃城主……” “说完了吗?”徐冷一面无表情。 “嗯嗯……”楚昱赶紧点头。 “那就滚!立刻!马上!”徐冷一狠狠盯着楚昱。 楚昱二话没说,转头开溜,还没走出院子,耳边又响起了徐冷一的声音:“回来!”他又只能乖乖的跑回去。 “有纸笔吗?”一进门徐冷一就问。 “哦,有的。”楚昱愣了一下,随即去里屋中找出了纸笔。 徐冷一铺开纸,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片刻后,他将纸折好,递给楚昱,道:“此物我需要你立刻启程回京交给圣上。” “啊?”楚昱吃了一惊。 接着,徐冷一伸手将脖子上的一条金色绸缎取下,郑重其事的抚摸了一下,随后叠好,一并交给楚昱,道:“楚昱,你听着,我现在需要你立刻回京,将这块金色绸缎和信交给圣上,此事不仅关乎你的性命,更关乎北境百姓的安宁。金色绸缎是我的身份证明,圣上看到它便知晓我信中所言非虚!你切不可弄丢或偷看,否则……”徐冷一神色一冷,“我做鬼都会缠着你。” 楚昱打了个冷颤,随即疯狂点头。 “注意隐藏身份,回京路上的暗部都不要联系,他们极有可能已被上官家调了包。”徐冷一挥了挥手,转过身道“去吧”。 楚昱小心翼翼问道:“那您不和我一起回京吗?” 徐冷一沉默了许久,随即低头轻声笑道:“我还有任务。” “哦……” “若是我回到京城,定会来寻你,找你要我那绸缎,”徐冷一顿了顿,“若是回不来,今后事定,你就来此处寻我。” “啊?”楚昱愣住了。 “别啊了,”徐冷一转过身,骂道“快滚!”说罢一脚将楚昱提出门去,然后将门关上了。 楚昱在门外喊道:“若是你还需传信,去找一个叫李尧的暗部即可,他可信。” 说完楚昱不敢耽搁,连滚带爬的跑出院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他抬头看着窗外的寒风,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城主……府吗?” ………………………… 许久,徐冷一来到了城主府外,他悄悄的翻墙而入。 夜晚的城主府极为寂静,他施展轻功飞到了房上,轻轻落地,随后抓着房檐落入院子中,片刻后,他潜入到书房。 若城主拿着信金符,有很大概率会放在书房里。 他轻轻了翻动着书架,桌柜,却一无所获。 突然,他听到背后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那风感觉直接吹在脖子上,他瞬间翻身躲开,寒光一闪,两支弯型匕首已握在手中,借着月光,他看到了一个光头男子,着轻纱,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这位光明卫大人,你是在找这个吗?” 第二十章 搏命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符,徐冷一看过去,正是信金符! 那眼前这个光头男子的身份就明了了,津州城主——覃宝树。 徐冷一抱拳道:“久仰了,覃城主。” “嚯嚯嚯嚯……”覃宝树捂住嘴轻笑,“哎呀,不要叫人家覃城主啦,叫人家小覃覃,或者小树树。”说完莞尔一笑:“要是想叫我小宝宝那更好哦~~” 徐冷一“…………” 见到徐冷一不说话,覃宝树又笑道,不知这位大人半夜三更闯入我的府邸是想干嘛呢?”突然想到了什么,捂住嘴,略带羞涩道“莫非是想与我……” “打住!”徐冷一连忙阻止,自己已是一头冷汗,心里只觉恶心。 “哦?看来这位大人不是找我的?”覃宝树拿着玉符晃荡道“那就是来找它的喽~” 徐冷一强忍住恶心道:“覃城主料事如神。” 覃宝树掩住嘴呵呵一笑:“小嘴真甜。” 徐冷一不敢放松警惕,道:“此物乃是暗部所有,为没一城暗部掌使所持有,还请覃城主归还。” “呵呵呵呵……”覃宝树笑道“既然徐百户已经找到这里,就说明朝中已经知道了。” 徐冷一瞳孔猛地一缩:“你们怎么知道……” “你是想说我们怎么知道你来了吗?信金符都在我们手里了,借暗部的力量调查,岂不是易如反掌?”覃宝树把玩着手里的信金符,道“这什么什么符真好用,居然能调动整个津州的暗部力量。” 徐冷一道:“上官家造反一事,圣上已然知晓,于是命我前来调查确认此事。” “哦?”覃宝树来了兴趣,“一个人就敢来?” “哼,”徐冷一冷笑一声道“不过是些魑魅魍魉罢了,有何不敢?” “哈哈哈哈哈哈”覃宝树也不生气,反而鼓掌道“不愧是光明卫啊,年轻有为。就那么想要这信金符吗?” 徐冷一道:“覃城主也见识过它的厉害,前任暗部掌使已经死了,此物若是不能归其继任者所有,也应该交还于圣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覃宝树笑道“你也知道此物的厉害,那我为何要交给你?” 徐冷一陷入沉思。 “不过嘛……”覃宝树手一甩,直接将信金符扔向徐冷一,“上官家几日后就能到,这津州上下全在我的掌控之中,此物也没什么作用了,给你又何妨?” 徐冷一伸手接过,借着月光,看清了的确是信金符并未有假,随即揣进包里,问道:“覃城主的条件是什么?” “啪啪啪啪……”覃宝树鼓掌道“不愧是你徐百户啊,不像有的蠢货,总是想着空手套白狼。”随后转眼看向徐冷一,伸出一根手指道:“我的条件就一个,和我打一架,打赢了就让你带着它走,打输了,连你一起留下。” 徐冷一在刚才两人对话时就已经察觉到府邸四周已被团团包围,现在自己只能信任覃宝树,别无他法。 “来吧。”徐冷一道。 “可别在这里打,打坏了我的宝贝可怎么办呐?”覃宝树连忙摆手,道“咱们去院子里。”随后一扭一扭的出去了。 徐冷一平复了一下心情,跟了出去。 两人来到院子里站定,徐冷一这才看清楚,覃宝树上身赤裸,着轻纱,肉体上有些符号正若隐若现。 “来者是客,请吧。”覃宝树道。 徐冷一也不客气,将左手的匕首朝覃宝树面门掷出,随后身体一顿,整个人犹如鬼魅般向前冲去,覃宝树歪头躲过,一息之间,徐冷一也杀至眼前,直攻覃宝树下盘,覃宝树接连后退,徐冷一步步紧逼,突然直刺覃宝树胸膛,覃宝树跃起躲开,就在这时,他突然瞥见一击不中的徐冷一嘴角微带笑意,猛然惊觉,徐冷一的匕首明明有两把,可是现在只有右手握着一把,那……另一把呢? 突然身后一阵风声带着些许凉意袭来,正是先前徐冷一扔出的那一把匕首!他一直攻击覃宝树下盘的目的正是为了让覃宝树在空中无法移动。 眼看匕首袭来,覃宝树双掌和一,身上金光扇动,身体顿时犹如千斤巨石般猛然下降,匕首带着寒光,微微擦过覃宝树头皮,留下了一道血痕,最终回到了徐冷一手中。 “佛门千斤坠?!”徐冷一心里暗暗思考。 落地的覃宝树伸手摸了摸头上的伤,哈哈大笑,赞赏道:“好小子,老夫倒是小看你了。”声音形态已无先前那般女儿作态,俨然是一个佛门武僧。 覃宝树一把扯去上身轻纱,道:“老夫要和你来真的了。” 话音刚落,脚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猛然袭来,速度比先前徐冷一有过之无不及。 徐冷一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锁住一般无法移动,来不及反应,只得举起双臂阻挡。下一刻金光已至,覃宝树的膝盖结结实实的踢在徐冷一的手肘上,随后又狠狠的击在胸膛之上。 徐冷一倒飞出去,空中调整身形,最后接连踏碎四块地砖才稳住,随后咳出一口血。 “这一击,我用了五成力。”覃宝树道,“认输吗?” “再来!”徐冷一用手背轻轻擦去嘴角,朝地上啐了一口,将血水吐完。 覃宝树眼里满是赞赏:“这样把,我就在这儿不动,你尽管攻击,若是能伤我一下或是让我退一步,就算你赢。”随后捏了个掌印,闭上眼,不动了。 好机会!徐冷一催动内力瞬发而至,欺近身前,就在匕首即将碰到咽喉之际,一道金光从覃宝树身上蔓延开来,堪堪挡住来势凶猛的匕首,“叮”的一声,匕首弹开。 “佛门金钟罩?”徐冷一暗暗吃了一惊,金钟罩和千斤坠乃是佛门武僧入门功法,但是能够如此运用的徐冷一还是第一次见,况且…… “他身上的金光是怎么回事?”徐冷一一边思考,手上功夫却没有停,他正像风一样围着不动的覃宝树绕圈,不停的攻击常人身上的软弱部位。 “眼球……” “叮!” “腋下……” “叮!” “跨……胯下……” “叮!” “怎么可能?!”徐冷一面色沉重“他没有弱点吗?” 随后,他停了下来,不对,这不可能是佛门金钟罩,佛门金钟罩不可能有这样恐怖的防御力,至少在自己的认知里没有!! 自己擅长身法与瞬杀,近身肉搏不在强项,可这覃宝树在速度上却能和自己持平,防御又如此恐怖,他天克我! 覃宝树浑身的金光突然消散。 就是现在!徐冷一再次冲了过去,覃宝树突然睁开双眼,双目变得通红,直接迎了上去,就在徐冷一匕首即将刺入覃宝树胸膛之时,覃宝树掌风已至,此时的他浑身围绕着黑色的雾气,他一掌击中徐冷一胸膛。 徐冷一空中咳出一口血。 “妈的,手不够长……”随后在飞出去之际,用尽全身力气反转手腕将匕首狠狠刺向覃宝树手臂。覃宝树没有躲闪,被直接刺中,徐冷一用劲极大,匕首直接贯穿覃宝树手臂。 失去所有力气的徐冷一再一次倒飞出去,但这一次,徐冷一并未如先前一样踏碎四块砖,反而稳稳当当的落地了。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那团黑雾!徐冷一落地后惊疑不定。 覃宝树看着手臂上的匕首,若有所思。 看到覃宝树终于受伤,徐冷一却无半点喜色,反而脸色越发凝重,一股说不出来的寒意正沿着自己的胸膛从经脉向四周蔓延,是毒! 徐冷一强装镇定,看向覃宝树。 “我输了,你走吧。”覃宝树将手臂上的匕首拔下来,扔在地上,随后看向徐冷一,“最后问你一句,想不想来和我一起干?” 徐冷一摇摇头,道:“多谢覃城主手下留情,道不同不相为谋。” 覃宝树皱了皱眉,道:“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心机和功力,是个少见的人才。他允临天何德何能值得你为他卖命?” 这次徐冷一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沉默了一会,抬起头,看了看月亮,笑了:“往来鬼神皆过客,唯心向死为光明。” 覃宝树知道他心意已决,也不再阻拦,点点头,回屋了。 徐冷一待他走后,连忙伸手摸了摸怀中,还好,信金符还在。他松了一口气,随即捡起匕首,踉踉跄跄的走出府门。 屋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椅子上等待着覃宝树。 “覃城主,你就不担心他跑了吗?”覃城主一进屋,年轻人就发问。 “能跑多久?中了我的毒,若没有我出手,天下谁都治不了”覃宝树回头看着眼前的男子,“上官弘,若不是你父亲手里正好有我需要的功法,你早死了。” 椅子上的男子正是上官礼来之子——上官弘。 “那信金符呢?”上官弘问。 “哦,那东西我没要……”覃宝树淡淡说道。 “什么?”上官弘蹭的一声站起,质问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你知不知道……” 覃宝树突然袭来,一把掐住上官弘的脖子,将其提起,嘿嘿一笑:“我还以为上官家的公子能有多厉害,看来还不及刚才那小子的一半,哼,你爹见了我都得毕恭毕敬,你还敢教训起老子来了?” 说罢,反手将上官弘扔在地上,撞翻几个书架。 覃宝树看着书架,皱了皱眉。 上官弘知道自己鲁莽了,赶忙赔罪道:“抱歉,覃城主,是在下冲动了,书架我会派人来收拾好。” 说完,低着头出去了,身后传来覃宝树的一声冷哼,随后便没有了动静。 上官弘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院子里,伸手招来心腹,道:“派人去追!一定要把信金符拿回来,拿小子死了便罢,若是还活着,乱刀砍死,不!” 上官弘咬牙切齿:“挫骨扬灰!” ……………… 徐冷一回到前暗部掌使得院子里,一进屋赶忙拿起纸笔,将今晚得所见所闻尽数写在纸上。 “佛门弟子,身存两种功法,一种为佛门武僧,另一种不得而知,使用时会变得女儿态,以黑雾缠身,掌力含毒……”写到这里他“哇”的吐了一口血,有一些还溅到了纸上,他赶忙将信放在一边。 血里已含些许内脏,他深知自己活不了了。连忙将信折好,赶往自己所知的暗部联络点。 片刻后,他来到一处院落,看样子是一个私塾,他刚一进院子,寒光一闪,一把刀横在颈前,他连忙道:“我是光明卫,楚昱让我来找一个叫李尧的……”刚说完,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一个年轻男子快步从门后走出,扶起徐冷一道:“原来是徐大人,楚昱临走时有交代,事情我已全部知晓,徐大人有何事交代,我定以死完成。” “将……将这个”徐冷一从怀中掏出刚刚写好的信,交到李尧手中,“将这个交给圣……圣上,告诉他小……小心城……城主覃宝树……” 说完又是一口血吐出。 李尧已知徐冷一不行了,眼含热泪,跪倒在地:“徐大人放心,我定能完成嘱托!” 徐冷一摇摇晃晃的起身,道:“快走,不然就走不了了……”说完又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李尧目送他走远,赶忙收好信,提刀,消失在夜色中。 ……………… 徐冷一终于又回到了那个农家小院里,他将衣服脱干净,看着胸口的掌印以及遍布全身的黑纹,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这毒真他娘厉害……”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手握着信金符慢慢爬进里屋,随后,他将身上的血迹擦干,将屋里的脚印抹去后,来到了后院之中,后院极小,只有一口水井,一堆柴以及几块乱石。 他走到水井旁,井中倒影着自己英俊的脸庞,他伸手抚摸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再次抬头看了看月亮,喃喃道:“往来鬼神皆过客,唯心向死卫光明。” 第二十一章 噩耗 片刻后,几个穿黑衣的人冲进院子里,将整个院子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 “没找到?!”上官弘看着前来汇报的心腹,一脚将其踹倒在地,怒火中烧“怎么会找不到?!怎么可能找不到?!他都中毒那么深了。还能跑去哪里?!” 心腹不敢说话,挣扎着爬起来,道:“我们除了发现一些衣物以及桌上的纸笔,其余的都没发现。” “哼!”上官弘背过手,思考着。 “他换衣服干什么?莫非是向乔装出城?不对,若是他想乔装出城为何还要写信?他一定是知道自己中毒已深,写信托人带回去了!” 上官弘冷着脸道:“派人出城追!他一定是托人把信带走了!信金符就在那个人手里!”心腹赶忙领命前去。 这时,另一位心腹来报:“将军,暗部刚刚派人来,说有位名叫李尧的暗部成员两刻钟前出城去了,他们不好阻拦。” “废物!都他妈的是废物!徐冷一那半死的人找不到也就算了,连暗部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上官弘青筋腾起。 心腹被吓得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上官弘转过身,平复了一下心态,缓缓道:“既然李尧是暗部的就好办了,你去给旭州暗部传书,就说李尧偷走了津州的信金符,已叛逃暗部,如若遇到,当场杀死!将信金符收回,至于徐冷一……”上官弘冷哼一声,“他绝对还在城里,以他的身体情况,走不出去的。” “那……那我们是否还要继续搜捕?”心腹小心翼翼地问。 “不,”上官弘摆手道“就算我们不搜捕,他最多活不过明天,没必要搜了。只要让兄弟们留意今后几天发现的不知名尸体就行。” 心腹急忙起身,领命而去。 上官弘缓缓吐出一口气:“光明卫,坏我大事!” ……………… 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里,光明卫总部。 在一间庞大无比的祭祀堂里,灯火通明,一排排阶梯错落有致,每级阶梯上都整齐划一的放置着大小一致的陶瓷瓦罐,且每个陶瓷瓦罐上都用毛笔书写着名字。 门外,由两位光明卫小旗守护。 突然,一个瓦罐剧烈晃动起来,声音很大,门外两个守卫急忙赶来查看,他们才走到祭祀堂中间,瓦罐突然“砰!”的一声炸开,力量之大,将两人震翻在地,一条形似蜈蚣的虫飞出,落在地上,浑身黝黑,冒着阵阵白烟,在地上挣扎,身体爆裂开来,化作了漫天血水。 其中一位不慎被血水溅入左眼,顿时升起阵阵白烟,随之而来的是无比痛苦的嚎叫。 另一位光明卫连滚带爬的冲过来,抓起腰间的水壶就往同伴眼睛里灌,想冲洗掉血水,奈何却无济于事。听着同伴痛苦的惨叫声,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随即掏出匕首,直接把同伴溅到血水的左眼剜了下来!眼球落地,泛起阵阵白烟,几息之间便化作一滩血水。 被剜去一只左眼的小旗官虽说还在惨叫,但至少命保住了! “走!”见同伴状态稳定了,另一位小旗官不敢久留,赶忙将其拉起,冲了出去。 地上的瓦罐碎片,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徐”字。 ……………… 楚今贤今年五十八岁,作为第二任光明卫指挥使,他天赋异禀,十三岁便入光明卫,成为上一任指挥使的徒弟,在二十八年前,师父去世后,他就接过了光明卫的大旗,这二十八年里,正是有着他的坐镇,愣是将光明卫做到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程度。 今天他闲来无事,便到总部的指挥府批阅信件,谁知,刚坐下不久,就听到远处传来轻微“砰”的一声,他也没在意,毕竟同僚之间切磋实乃常事。 片刻,一位小旗着急忙慌的冲进来。 “何事?”楚今贤淡然。 “指挥使大人,大……大事不好,祭祀堂里罐子炸了,伤……伤了一位小旗。”急冲冲赶来的小旗气都没喘匀。 “哦?”楚今贤有些好奇,“怎么回事?还能被罐子炸伤?” “这……这次不同于其他时候,罐子不仅炸了,蛊虫更是爆出血水,正是那血水有剧毒,厉害无比,有一位小旗不慎伤了眼。”小旗禀报。 楚今贤闻言放下手中信件,问道:“是何人的罐子?” 小旗没敢吭声。 楚今贤有些不悦,道:“怎么吞吞吐吐?” 小旗只能低头,道:“是……是徐冷一徐百户的。” “哗啦!”楚今贤手中的信件滑落,他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道:“带我去。” 小旗不敢多说话,连忙将楚今贤带到了【南山堂】。 一进门,在场所有光明卫都单膝跪地,右拳放置心口,道:“指挥使大人!” 楚今贤没有说话,摆摆手让他们起身,随后走到一位老人身边,老人姓乐正,世代从医,此时正在为先前眼睛受伤的小旗治疗。 “乐正先生,”楚今贤轻声道,“情况如何?” 乐正大夫叹了一口道:“他这是中毒了,此毒狠辣无比,就这么小小一滴,险些要了他的命,若不是手快把眼睛剜了下来,他早就变成一滩血水了。” 楚今贤连忙道:“那先生可知是什么毒?” 乐正摇了摇头,道:“老朽一声行医,却也不想见识浅薄,此毒老朽的确是不知。” 楚今贤点点头,随后又吩咐了几句,独自一人走去了祭祀堂。 祭祀堂里一片狼藉,他缓缓的走到瓦罐旁,将碎片一块块捡起,席地而坐,将碎片一块块拼好,拼好的碎片歪歪扭扭的写着“徐冷一”三个字,他的心里再无侥幸。 “啪嗒,啪嗒……”这个杀伐多年未曾流过泪的男人此时却忍不住了,他轻轻的用手抚摸着罐子上“徐冷一”三个字,眼泪不停的掉。 他依然记得那是十五年前的一个雪夜,北境因为临夕大战而生灵涂炭,在回朝的途中,他在津州城外的几具尸体旁,捡到一个年仅十岁的男孩,楚今贤本想就地格杀,但不知怎的,他突然动了恻隐之心,随后将男孩收入麾下,成为自己的弟子。 男孩姓徐,楚今贤也没让他改姓,只是为他取名为冷一。 从此,男孩就住在他的府上,由他亲自传授武艺。他并未选择让徐冷一过早入光明卫,而是在他弱冠之日才将他带入光明卫,徐冷一天赋极好,努力刻苦,深得楚今贤的喜欢。 自己无儿无女,虽说是师父之名,却也行父亲之实! 前几日,自己有事不在指挥府,谁知晓金公公竟直接越过他,派徐冷一前往津州执行任务,而今却一去不归! “金道仁……”楚今贤面露凶光,手上青筋暴起,他将碎片揣入怀中,转身冲出门,朝着皇宫疾驰而去。 ……………… 此时,宫城里,天临殿内, 由于暗部还未将消息传来,允临天便将李文传唤至此,与金公公三人商议。 “陛下,”李文道“据我所知,无论是幽州城主封季重,还是岷州城主白笠,又或是通州城主古梦涵,这么多年都并未展现出丝毫反意,仅凭上官家的游说,没理由说服他们的。” “爱卿有所不知,”允临天意味深长道,“别的暂且不说,幽州城可是有一位何永……” 李文听完沉默了许久,随后又道:“不过上官家过了幽州,还有岷州通州等地,不至于每一座城里都有一个何永吧。” 允临天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龙椅,眼睛半眯着,道:“但愿如此!”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一旁的金公公道:“光明卫和暗部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金公公摇摇头,正欲说话,突然一阵吼声从天边传来,犹如霹雳一般,伴随着阵阵轰鸣声。 “金道仁,你还我儿子命来!!” 第二十二章 对质 一道残影冲了进来,正是楚今贤,见到金道仁,正欲拔刀,突然看见允临天也在,顿时止住了身形。 “护驾!”门外穿着甲胄的士兵们纷纷涌入。 “出去!”龙椅上的允临天摆摆手,士兵们又只好退了出去。 楚今贤面色潮红,死死盯着金道仁,允临天看了半天,道:“楚爱卿,找金公公何事啊?” 楚今贤这才将刀丢在一边,跪下道:“光明卫指挥使楚今贤参见陛下。” “楚爱卿快请起。”允临天抬抬手,随后好奇道“朕刚才听你说要金公公偿命?这又是怎么回事?” 楚今贤掏出陶罐碎片,又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金道仁害我儿子死于非命,还请陛下主持公道!” “哦?”允临天一挑眉,“有这事?爱卿如实说来,若是属实,我定要他好看!”说罢,斜着眼瞟了一下金公公。 于是,楚今贤将自己所知之事全部说出。 片刻后,允临天蹙着眉,半天没有说话,随后不经意的问道:“据朕所知,楚爱卿并未娶妻,哪里来的儿子?” 楚今贤这才将自己收养徐冷一之事说出,又道:“我虽以师父之名,却是行父亲之实!” 这时,旁边的李文插了一句:“楚指挥使,那个蛊虫是怎么回事?” 楚今贤抬头看了一眼允临天,允临天点点头道:“李大人是自己人,说吧。” 楚今贤这才道:“李大人有所不知,历代光明卫选拔之后,成功之人需要种下一种蛊虫,名为【母子同心蛊】,母在宿主体内,子则在光明卫总部的祭祀堂里,用陶罐养着,平日里需要宿主的血来喂养,每日一滴。” “当宿主死后,身体中的母虫便能模拟宿主死时的状况,若是宿主被斩首,则陶罐中的子虫也会被斩首;若是宿主因毒而死,那蛊虫也会遭剧毒身亡,其余光明卫便可通过观察蛊虫的状况来得知宿主是否死亡,因何而死。” 楚今贤说完,李文久久不能言语。 允临天问道:“听先前楚爱卿所言,徐冷一是中毒而亡?” 楚今贤点点头,道:“是中毒,可是所中之毒为何物却不得而知。” “不知?”允临天面色问道“连乐正也不知道?” “乐正大夫也不知。”楚今贤如实说道。 闻言,允临天面色凝重,他转过头看向一旁半天没说话的金公公,道:“你说说?” 金公公赶忙道:“麻烦楚指挥使详细说说细节。” 楚今贤冷哼一声,将蛊虫的状况全盘托出。 金公公越听脸色越凝重,最后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允临天看出一样,道:“金公公?” 金公公沉声道:“此毒我曾听过,乃是许多年前一个江湖大夫所创,他穷苦出身,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家人被当地恶霸所杀,他钻研数十年,制成此毒,将恶霸一家人全部毒死,连稚童都不放过,据说深中此毒之人会浑身腾起白烟,转瞬则变为血水,骨头渣子都不剩,最可怕之处则在于,凡是被那血水沾染过的活物,最后都会变成变成一滩血水,即使斩断感染部分,也不能阻止,可以说必死无疑。” “但是据楚指挥使所说,另一位中毒的小旗把眼睛剜了下来就无大碍了。”李文再一次发问。楚今贤也看向金公公,这也正是他心中所想。 金公公叹了一口气道:“这种毒据那次以后,又频繁出现了几次,所杀之人全是恶霸,有的人闲来无事去看热闹,不慎被感染,接过就一个接一个,有的甚至一个村都被屠杀殆尽。” “那小旗之所以能活,是因为此毒已经有五六十年没有出现过了,徐冷一所遇到之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功法,但多半也只有十之五六,并不完全。而那蛊虫所中之毒,更是只有十之一二,加上乐正在,那小旗又把眼睛剜下来了,这才堪堪保住一命。” 金公公一字一句道:“此毒名为【蚀骨灼魂】” 啪的一声,允临天面色铁青的捏碎了椅子扶手,站了起来,看向金公公,道:“派人去查清楚,究竟是何人敢用此毒。” 金公公看了看楚今贤,领命而去。 允临天走下台阶,亲手扶起楚今贤,道:“此事,容我慢慢向你道来。” 随后,将上官家有可能谋反以及这些天三人商议的结果告诉了楚今贤。 “这……这……”楚今贤无比震惊,“他上官礼来吃了熊心豹子胆?” “唉,”允临天叹了口气,随后拍着楚今贤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爱卿啊,换作你是金公公,又在我给的压力下,能等到指挥使的回复吗?十万火急啊,早一天探查就早一点防备啊。我北境子弟兵千千万,谁又不是谁家的儿子呢?”说罢,眼眶有些红,声音颤抖道“天下人的儿子为了社稷都能死,为何你楚家的就不行?!更何况,金公公包括我,都不知道那个百户是你的儿子啊!”说罢,竟兀自痛哭起来。 “陛下……” “圣上……” 李文和楚今贤都吓了一跳。 允临天擦擦泪水,平复了情绪,随即道:“朕是想起了朕那二儿子,无梦啊无梦,父皇对不起你啊。” 两人都知道,二皇子允无梦年纪轻轻便展现出极强的天赋,不论是在武功上,还是在王权之术上,他都比太子允无思更加适合继承皇位,谁曾想,十五年前的那场战斗,竟是害的这等天之骄子残废,心智更是遭受打击,至今就窝在那【摘星观】里,十五年了,竟从未踏出一步! 看允临天提及家事,两人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允临天又道:“但是此事终究是金公公的失误,是朕的失误!朕向你赔罪了!”说罢,竟向着楚今贤缓缓下腰,似要鞠躬。 “陛下使不得!” 楚今贤和李文吓得连忙跪下,楚今贤跪在地上,扶正了允临天的身子。随后道:“陛下,此事臣欠考虑了。” 允临天被扶正了身子,没能弯下去,他随即双手扶着楚今贤的手肘,缓缓道:“爱卿,此事朕对不住你,这样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满足你的,都允了。” 楚今贤连忙拜了下去:“臣不敢!” 允临天又道:“那朕就自作主张了,封他谥号,将其葬于皇陵,如何?” “陛下,使不得!”楚今贤道“徐冷一虽说是我养子,可他身份从未公开过,陛下如此做,会让其余同僚觉得不公平!” 说完,挺起身子,又道:“我楚家的儿女,和将士们并无二致!” “好好好……”允临天手微微颤抖,道“朕能有此等忠勇之士,乃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只是臣有一个请求”楚今贤道,“若是陛下查明是何人杀我儿子,请告知于我,”楚今贤眼冒寒光“我要亲手砍下他的头来祭奠!” “朕允了……” ……………… 片刻后,楚今贤和李文二人在宫门外寒暄了几句,就拱手告别。 天临殿里,允临天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自言自语:“楚今贤呐楚今贤,你离你师父还差得远呐……” 第二十三章 光明卫 两天后,丑时。 崎岖的山路上,一人一马正在疾驰,远远的能看到最后一个驿站了,终于,马腿一折,一人一马栽在了雪地中,男人顾不得管马,踉跄着爬起,胡子拉碴,正是披星戴月往京城赶的楚昱,他离开津州后,牢记徐冷一的嘱托,不敢去旭、虞两州,而是从山道中走,只有到驿站时才换马,就这么没合眼的跑了整整两天两夜,终于能够隐约看到了京城。 他捧起一捧雪,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随即闭眼享受着雪水的甘甜,随后顺着小道终于是来到了驿站。驿卒一看来人憔悴成这副模样,本想上去询问一番,可楚昱老远就扯着嘶哑的嗓子喊道:“津州一千里加急,备马!” 驿卒赶忙牵出一匹休养充分的马,待楚昱翻身上马后,又递过来了一壶水和几个硬馍,楚昱接过,一声道谢,又飞奔在了回京的路上。 看着越来越近的京城,楚昱也稍稍轻松了一些,连忙撕咬了几口馍,平日里看都不会看的馍今天吃起来却格外香甜,楚昱大口大口的吃着,又拿起水壶猛灌一口,终于,半个时辰后,他进城了。 进城后他也不敢耽搁,一路赶至皇城门口才踉跄下马。 皇城守卫立马围了上来,楚昱赶忙道:“我是津州的暗部,有一千里加急送禀皇上!” 可是皇城士兵没接到命令也不敢放行,楚昱越发焦急,这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津州?你是津州的暗部?!” 楚昱闻声回过头,正是楚今贤,他刚准备去光明卫总部。 楚昱不认识楚今贤,但他认识楚今贤脖子上的金色绸缎! 他连忙从衣服里翻出徐冷一交给他的信和绸缎,道:“卑职乃津州暗部,受徐百户之托,特送加急前来!” “徐……徐百户?徐冷一?”楚今贤看着自己亲手带到徐冷一脖子上的金色绸缎,两手微微颤,忍不住道“他……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楚昱立刻明了眼前此人认识徐冷一,但他还是摇摇头,说:“徐百户交代过,必须亲自将信交到圣上手中!” 楚今贤脸色一冷,随即道:“你跟我进去,我立刻带你去见圣上。” 说罢,不由得楚昱反应,抓起他后颈的衣领,直接窜了出去。 待楚昱反应过来,两人已身处天临殿前。 楚昱庆幸自己这几天啥也没吃,否则隔夜饭都吐出来。 今日寅时早朝,此时天刚亮一会,也没什么大臣在,按楚今贤对允临天的了解,此刻他必然已起来了。 楚今贤直接带着楚昱进入了天临殿中,第一次进宫的楚昱不免得有些腿软。 堂上,允临天一个人独自在批阅奏折,听见动静,抬头见到楚今贤两人入内,有些好奇,笑道:“爱卿又不用早朝,何事来这么早?” 楚今贤领着楚昱跪下,道:“启禀陛下,我刚在宫外遇到一人,称自己是津州暗部,有千里加急送来,信物臣已确认过,无误。” “津州?”允临天面色一变,赶忙道“快呈上来!” 楚今贤将信呈了上去,允临天抖开信纸,细细阅读起来。 楚今贤虽说极度好奇,却也只能忍着。 这就是圣上吗?楚昱悄悄观察着允临天,时不时的看看楚今贤,又看看允临天。 片刻,允临天哼了一声,脸上却毫无波澜,随即信纸一抖,看向楚今贤,道:“爱卿,你看看。” 楚今贤赶忙接过,也细细读了起来,良久,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怒:“上官家,真的造反了!” “是啊,造反了,”允临天狠狠道“胆大包天!” 楚今贤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允临天看着地上的楚昱,问道:“你叫楚昱?” 楚昱赶忙点点头。 允临天又问道:“刘伟安是你什么人?”刘伟安正是当着徐冷一的面自杀的老农。 楚昱老老实实答道:“正是家师。” “哼!”允临天狠狠一拍桌子,怒喝道“堂堂津州暗部掌使,竟与这等肖小之辈沆瀣一气!按照律法,该满门抄斩,你也不得例外!” 听到这话,楚昱仿佛已经料到会有这般结果,面色如常。 “但是……”允临天话锋一转,道“鉴于你主动坦白实情,又手刃刘伟安,功过相抵,便饶你一命!” 听到“手刃刘伟安”,楚昱顿时瞪大了眼睛,刘伟安不是他杀的啊。正欲澄清,猛然想起那日徐冷一说过的此信关乎自己的性命,他立刻明白过来,徐冷一是想把杀刘伟安的功劳让给自己,从而保自己一命! 虽然心中满不是滋味,但他还是立刻拜倒在地:“多谢圣上开恩!” 允临天点点头,看向楚今贤道:“爱卿想问什么就问吧。” 楚今贤立马看向楚昱,神色极为严肃:“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老老实实说出来!” 楚昱点点头,便将自己前些日子的经历一字不落的说了出来,除去刘伟安自杀的部分…… 话毕,几人都沉默了。 “慢着!”楚今贤没有理会刚刚才出现的金公公,而是死死抓住楚昱的肩膀道“你刚刚说徐冷一他要去干嘛?” “去取信今符啊!”楚昱有些茫然。 “圣上!”楚今贤顿时激动起来,道“以我对徐冷一的了解,以及光明卫的制度,他如此前去,必定留有后手。” 允临天也想到了,一皱眉:“你是说,那个叫李尧的?” “对!”楚今贤双眼闪烁着光,“徐冷一不是莽撞之人,他一定是拿到了信金符,又或者是什么重要之物,交由李尧了。” 这时,金公公进来了,他看了一眼二楚,随即看向允临天道:“圣上,据旭州暗部传信,津州暗部失联,最后一封信说有个叫李尧的暗部叛逃,身怀重要之物,务必杀之。但由于缺少信金符印,旭州不敢阻拦,李尧已过旭州,正往京城方向赶,他身后有追兵,看装扮,像是莫岭关的士兵。” 允临天诧异的看了金公公一眼,随后又看向楚今贤,楚今贤点了点头。随后允临天问道:“这事何时的消息?” 金公公道:“昨日申时。” 允临天立马道:“楚爱卿,派人前去虞州接应,且不可让李尧出差错。” 楚今贤早已按耐不住了,他眼里战意浓浓,现在的他看谁都像自己的弑子仇人。 “我亲自去,定能护李尧周全!” 允临天点点头,道:“这个楚昱你看着办吧。” 楚今贤看了一眼楚昱,道:“臣告退!”说罢,抓起楚昱,两人走出了天临殿。 楚今贤没有着急赶往虞州,而是带着楚昱先回了光明卫总部。 “指挥使大人,”经过刚才朝堂之事,再蠢的人也都猜出了眼前人正是光明卫当代指挥使,正三品大员。楚昱小心翼翼开口道“那个,徐百户他什么时候回……回来。” 楚今贤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他……回不来了。” “啊?”楚昱愣了一下,他显然明白徐冷一殉职了! “他还说回来了找我拿金绸缎呢……”楚昱胸口有些闷。 楚今贤走在前方,久久没有说话。 “指挥使大人,”楚昱低头道“我刚才撒了谎。” 楚今贤闻言停下了脚步,回头道:“什么?” “刘伟安不是我杀的,是徐百户把他逼到自杀的……”楚昱声音越说越小。 楚今贤走到自己屋前,将头发稳稳当当扎了一下,将雁翅刀别在背上,便杵在桌子前,没了动静,良久,他缓缓说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人不是你杀的……” 楚昱瞪大了眼睛。 楚今贤缓缓转过身,喃喃道:“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知道吗?” “儿子……”楚昱瞳孔一缩。 不等楚昱反应,楚今贤就走到屋前,拎起鼓槌,狠狠的敲了门口打鼓三下。 “咚——” “咚——” “咚——” 鼓声幽幽传来,正在上朝路上的李文吃了一惊,抬头看向光明卫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楚今贤看着集合好的光明卫,挑了五名千户。 他环视几人,一字一句:“光明卫!” 五名千户右膝跪地,握拳放置胸口。 “往来鬼神皆过客,唯心向死卫光明!!” “卫……光明……吗?”听着震耳欲聋的喊声,楚今贤失神片刻。 “出发!”楚今贤缓缓说。 第二十四章 朝会 寅时,天临殿。 所有官员都到齐了,本该左文右武,可是由于边境混乱,三名大将允无敌,上官礼来,舒庆山分别镇守澜阳关,莫岭关,泷海。因此本该由武将所占有的右边区域仅剩下守卫宫城的禁卫军统领卫泽,卫泽刚过五十,兢兢业业守卫宫城十余年,没出一点差错,身为四品大员,本不该上朝,但允临天提前交代过,因此卫泽也只能胆战心惊的来了。 其余文官看着本常年空无一人的武将区域突然出现了卫泽,都在心里默默猜测,更有甚者,在小声议论,一时间,竟是无法安静下来。 “肃静——”金公公开口。 大臣们这才安静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纷纷下跪。 允临天点点头:“众爱卿平身。” 群臣纷纷站起。 “今日,”允临天环视群臣,“不启奏。” 几个活跃的官员双手执笏,正欲跃出队伍,闻言只好退了回去。 “诸位爱卿,近日发生了一件令朕极为恼怒之事,”允临天看向站在前排的李文,“莫岭关上官礼来,造反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群臣一片哗然,目光呆滞的卫泽也顿时双眼眯了起来。前排的李文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上官礼来胆子也太大了……” “上官家怎么敢?!” “吃里扒外的东西!” ………………………… “肃静!!”金公公又不得不喊了一声。 群臣这才安静下来。 “众爱卿有何看法?”允临天问。 “陛下!”一位老臣出列,“依臣之见,何不趁着上官家还在莫岭将其围剿于此?“ 允临天缓缓道:“据暗部情报推测,上官家多半已至津州……” 津州!群臣再一次哗然,老臣只好悻悻的退了回去。 允临天道:“如今北境的形式诸卿也都清楚,兵力共有七十余万,舒庆山和无敌各领十五万兵,且距皇城一千多里,短时间无法赶来。而上官礼来手握三十余万大军,且多为雪原重骑,不是一般步兵所能敌。如此,众爱卿有何见解?” 一时间群臣鸦雀无声。 允临天等待片刻没等到回答,扭头看向一旁孤零零的卫泽,问道:“卫统领,你有何看法?” 卫泽见只有自己一名武将,也不好推辞,只好沉声道:“依微臣之见,应立即向舒将军和无敌将军传信,且派人率军前往旭州和虞州阻拦。” “哼,”一名文官反驳道“卫统领好计策,如今皇城内外已无军队,你哪里找来兵马?” 卫泽闻言,悄悄看了一眼允临天,低声道:“禁卫军!” “大胆!你堂堂禁卫军统领,难道想置陛下安危于不顾吗?” “狼子野心!” 允临天也不啃声,这些文臣哪里是怕自己危险,分明是贪生怕死,怕若城破没人保护他们! 见允临天不说话,出言制止声音更多,见形式差不多了,允临天咳嗽一声,顿时全场安静下来。 “就依卫统领之言。”允临天淡淡出声。 “陛下,万万不可呀!”有老臣跪了下来,群臣也纷纷跪了下来。 允临天看着他们,只觉得好笑。 见李文还直挺挺站着,便问道:“李大人有何看法?” 群臣抬头看着李文。 李文缓缓道:“臣请命!” “哦?”允临天来了兴趣,“莫非李大人想……” 李文出列,跪在正中间,道:“臣请命,率军前往旭州,剿灭上官礼来!” “老李疯了吧…………”有的文臣吃惊道“这么大年纪了,还打什么仗……” 允临天眯着眼审视着李文,片刻后哈哈大笑,随即道:“爱卿不说我都忘了,你年轻时也是武将吧。” 经允临天一提醒,众臣瞬间领悟过来,李文年轻时文武双全,在拢海立下赫赫战功,只是由于身体受伤过重,才破例转为文官,在北境,李文的兵法可谓是一绝。 顿时没人说话了。 允临天站起身,道:“众卿听令!” 群臣都跪了下去。 “兵部尚书李文领征西将军之职,卫泽为副将,领禁卫军十万,明日启程,赶往旭州。其余人,停止手中一切事务,全力配合此次出征。” 说完允临天又看了二人一眼,道“朕要你们能拖够十余日,等待无敌将军前来。” 群臣领命。 ……………… 退朝后,允临天见李文迟迟不走,便问道:“爱卿还有事吗?” 李文跪了下去,道:“陛下,若是此次能胜、或是臣不幸身死,还请陛下答应臣一个请求。” 允临天思考了一下,道:“你且说说什么请求?” “待臣死后,可否让犬子观南世袭兵部尚书一职?”李文不卑不亢。 “哦?这小兔崽子回来了?”允临天想起李观南就有些无奈。 李文低头道:“犬子前几日刚回来。” 允临天没有立即答应,他沉默了很久,道:“北境从来无世袭我想爱卿你也很清楚,任何官职都是能者居之。”顿了顿,道“但是此次情况特殊,若爱卿能胜,便是救了朕,救了整个北境。所以,朕允了!”他又补充了一点,“若是发现李观南能不配位,该罢免还是得罢免。” “谢主隆恩!”李文拜了下去。 就在这时,金公公疾步走了过来,拿着一封沾满血渍的信,看见李文在,也不避讳,直接道:“陛下,李大人,旭州沦陷了。” “什么?!”允临天站了起来。 李文也是目光一寒,上官家是见事情败露,因此才这么迅速的吗? “现在情况如何?”允临天问道。 金公公叹了一口气,说:“上官家五万重骑打先锋,旭州虽有两万守军,可也不是对手,半日功夫就已沦陷了。” 允临天皱着眉头:“为何此次进攻如此迅速?” 金公公道:“想来是因为旭州城主柯拓吧……” “哦?”允临天看了他一眼。 “旭州城主柯拓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上官家和他提前联络却被他骂得狗血喷头,见他不肯臣服,上官家就强李宫城了。” “那柯拓现在人呢?” “柯拓眼看守不住城,提前逃走,连夜奔袭,此刻已至虞州!” 允临天喃喃道:“真不知道,在这种时候柯拓这种忠臣是好还是坏……” 李文明白允临天的想法,若是柯拓臣服,上官家便不会草草进攻,从而留给李文更多时间。 “爱卿,事态严重,早做准备吧。”允临天看向李文。 “等等,”一旁的金公公突然出声,随即走到允临天耳边,悄悄说着什么。 话毕,允临天扭头看了一眼金公公,随后看向李文:“爱卿,这次出兵,你把韩家那个质子带上。” “嗯?”李文有些意外。 “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不小心被杀了也不怕他韩正宜。”允临天缓缓道。 “陛下不可,”李文制止。 随即整理了一下措辞,道:“如今北境内乱,造反兵力多达一半以上,无敌将军不在澜阳关,岂不是给了南境大好机会吗?” “那爱卿有何见解?” 李文缓缓道:“韩家质子可上战场,可受伤,但万万不能死,只有他不死,南境在无敌将军不在的情况下也不敢轻举妄动。臣倒是有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说。” 允临天点点头。 “臣觉得,此次带韩家质子出征,为的是让他见识到战争的残酷,他才十五六岁吧,一直在宫墙之内,最好让他吓破胆。等得胜之后,趁他心智不全,陛下反而趁机可以给他个一官半职,对外宣称韩家质子归降于北境。这样就算是韩正宜,也没有出兵的理由。” 允临天沉思片刻,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道:“爱卿所言极是,那就依爱卿之言,明日启程。” 随后看向金公公:“传信给舒庆山和无敌,十万火急。”又道“派人去质府,让韩家质子做好准备,明日启程。” 李文道:“陛下,质府那里,我去吧。” 允临天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可……” 第二十五章 尚书大人 质府 “少爷看招!” “哎呀~~” 雨晴和韩夕城正在院子里嬉闹,趁着韩夕城不还手,雨晴又捏起一个雪球朝他扔了过去。 韩夕城闪身躲开,正欲反击,忽闻敲门声。 两人迟疑了一下,韩夕城小声对雨晴道:“进屋里去,把门关上。”雨晴连忙跑回屋里,将门紧闭。韩夕城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至门前,轻轻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辆马车,一位老人。 韩夕城与老人相互打量着,是一幅陌生的脸孔,自己从未见过这位老人。 “您是?”韩夕城试探着发问。 老人收起思绪,缓缓道:“老夫兵部尚书李文。” 兵部尚书?!韩夕城有点慌,但又故作镇静。 拱手道:“原来是尚书大人,不知大人前来有何事?” 李文何等老辣,一眼就看出韩夕城强装的镇定,却也不揭穿,反而眼中有些赞许。 “不请我进去坐坐?” 韩夕城思考片刻,还是让李文进了屋。 李文站在院子里,看着破败不堪的房屋,久久无言。 韩夕城走到石凳前,用袖子将雪轻轻扫下,道:“尚书大人,招待不周,只能请您坐儿了。” 李文也不觉得怠慢,随即缓缓坐在了石凳上。 见李文坐了下来,韩夕城也如法炮制,坐到了李文对面。 两人屁股都很凉,但两人都不吭声,就这么观察着对方。 良久,李文先打破了沉默:“陛下有旨,明日你随我出征。” “出征?!”韩夕城愣了一下,据他所知不应该有什么征讨对象,莫非是,想对父亲出兵?!霎那间,竟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不是向夕国出兵……”李文一眼就看出了韩夕城心中所想,“是上官礼来造反了。” 韩夕城吃了一惊:“上官礼来?莫岭关的镇西将军上官礼来?” 李文点点头。 韩夕城没有说话,反而陷入了沉思。 李文也不急,就这么看着他,片刻后,韩夕城抬起头,看着李文,一字一句道:“尚书大人,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李文平静道。 韩夕城转头冲着屋里喊:“雨晴,出来。” 屋门哗的一下开了,雨晴慢慢的走了出来。韩夕城看着李文道:“尚书大人,此人是我的……妹妹,我随你出征这段时间,还麻烦你派人照顾。” 李文看着雨晴,微微一笑,道:“没问题,明天出发前,我将她接到我的府上,有人会照顾她。” “不行!”雨晴听到要将自己送走,有些着急“你去哪我就去哪!” “雨晴!”韩夕城语气严厉,“出征不是小事,胜负先不论,光是伤亡就不计其数,更何况是现如今这等被动的局面,要听话。” 雨晴眼含着泪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李文轻轻咳嗽一声,道:“收拾一下,明早我来接你们。”说完转身离去。 韩夕城起身恭送。 片刻后,韩夕城回来了,刚把大门关上,一双手就从后面紧紧搂了上来,韩夕城也不动,任由雨晴这么抱着。 良久,韩夕城苦笑道:“雨晴,再哭下去,我就没衣服换了。” 闻言,雨晴连忙松开手,退后一步,伸手抹了抹眼泪,看见韩夕城后背衣服已浸湿了一片,顿时羞意浮现在脸上。 韩夕城伸手揽过她,两人走到屋里,韩夕城又将柴添了一块,才语重心长的对雨晴说:“我知道你关心我,怕我受伤,可是这是临皇下的旨意,没人能够拒绝,虽然刚刚我也怀疑过他是否想让我死在战场上,但是以现在的局势看,我死了对北境百害而无一利。” “那他为什么非要你一同前去?”雨晴坐了下来。 韩夕城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这一点我也想不明白。”随后又说道:“但是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完好无损的回来。” 雨晴看着他,眼里又浸满了泪水。 韩夕城只能将她的双手抓起,道:“收拾东西吧,明天有人来接我们,他们会送你去尚书府,在那里,你要照顾好自己,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先忍让着,但是事不过三,若是还要欺负你,你就……唔……” 一张樱桃小口就这么印到了嘴唇之上。 韩夕城瞪大了眼睛,随即猫一样跳开,捂着嘴躲到了墙角。 反倒是雨晴红着脸,慢慢站起身,轻轻道:“少爷,我的心你是知道的,我才不愿只当你妹妹呢”说完抬起头,清亮的眸子盯着韩夕城,道:“这个,就当作定金吧。” “定……定金?”墙角的韩夕城有些懵。 “嗯!”雨晴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买衣服什么的不是都需要定金的嘛……” 韩夕城愣了一下,久久没说话。 半晌,他才缓过劲来,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角,朝雨晴走了过去。 雨晴低头不敢看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脚尖,突然有一种逃走的冲动。 “我……”她刚迈开步,就被韩夕城拉住了手,随后拉进了怀里,韩夕城就这么拥着她,说道:“放心吧,我一定会回来的,”雨晴抬起头,韩夕城注视着她,有些无奈道“谁让我收了你的定金呢?这下倒好,一辈子跑不掉喽~” 两人相拥着,笑作一团。 ……………… 翌日,寅时 李文的马车按时停在了质府门口,他看着早已等候在门前的两人,微微一笑,道:“睡不着?” 韩夕城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人生中第一次出征,既紧张,又兴奋,愣是没睡着。 李文莞尔道:“论谁遇到这种事都会紧张的。”随即道:“上车吧。” 韩夕城点点头,先将雨晴扶了上去,随后转过头看了看质府紧闭的大门,也进入了车内。 车里,三人就这么看着,相顾无言。 片刻,马车停了下来。 三人下车,韩夕城看着朱红色的大门上【李府】二字,顿时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接着,他就看到了门口等候的几个人。 首当其冲,李观南!他正微笑着看着韩夕城,还招了招手。韩夕城有些惊愕,随即立刻回忆起了烟花盛会那天晚上,李观南临走时介绍过自己。 韩夕城揉揉太阳穴,这么重要的信息自己都给忘了! 李文看看李观南,又看看韩夕城,问道:“你们认识?” 韩夕城点头道:“烟花盛会那晚,承蒙李公子相救。” 李文看向李观南,没有说话。 三人入府,李文介绍道:“这是韩公子的妹妹雨晴,出征这段时间她就暂住府上。”随后看向王伯道:“王伯,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了。” 王伯连忙笑着应下来。 接着看向李观南道:“这段时间,你不得出府。” 李观南撇撇嘴,哦了一声,小武在一旁却不说话。 “时候不早了,”李文抬头看看天,随后看向韩夕城,道“出发吧。” 韩夕城点点头,转头看向雨晴,雨晴又禁不住红了眼眶,韩夕城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吃胖点,等我回来!” 说完朝着王伯等人鞠了一躬,道:“这段时间,妹妹就拜托各位了。” 王伯笑着扶起韩夕城,嘴里嚷着不麻烦不麻烦…… 几人目送着马车远去。 …………………… 车里,韩夕城叹了一口气,怅然若失。 第二十六章 虞州 上官礼来知道消息依然败露,也不着急进攻,而是带领着五万先锋铁骑,盘踞在旭州城,等待着后续大军的汇合。 …………………… 翌日 虞州城头,两个男子正面色凝重的看着旭州方向。 左边的男子八字胡,酒糟鼻,身形微胖,背两柄斧子,正是弃城而逃的旭州城主柯拓;右边的男子则是文雅一些,头戴纶巾,一身浅灰色布衣,俨然一副书生打扮,正是虞州城城主陈楚安。 “爹!”一轻呼打断了两人的沉思,一个头发扎成马尾,着一身红色劲装的女子出现在身后。 听见声响,柯拓转身看着女儿柯映微,点点头,问道:“宫里咋说?” 柯映微扬了扬手中的信,有些兴奋道:“宫里出兵了!”闻言,陈楚安和柯拓对视了一眼,都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这也是暂时的,他们都心智肚明,朝廷没多少兵马了! 陈楚安看向柯映微,笑着问:“这次是谁带兵?” 还没等柯映微开口,柯拓便出声道:“现在宫里能带兵的又有哪些人?除了卫泽就没了嘛,我才不信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还能御驾亲征?” 陈楚安轻轻摇头,笑道:“那可是圣上,才不是什么八十岁老头子。” “切,”柯拓满不在乎,“难不成他还只有六十岁?楚安兄呐,你这圣贤书可是越读越迂腐了。” 陈楚安笑笑,也不在乎。柯拓反而笑眯眯道:“乖女儿,爹猜的对不对?” 柯映微有些嫌弃的看了柯拓一眼,道:“你们说的卫泽也在,但他只是副将,领军的人不是他。” “不是他?”柯拓抓起酒壶灌了一口,嘿嘿一笑,“别告诉我那老头派了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说罢,又灌了几口酒。 陈楚安也是略有意外,朝中武将本就不多,有能力者也就那三个,想来想去除了禁军统领卫泽实在想不出有何人了。 柯映微接着道:“领军的不是卫泽,是一个文官,我没听说过,好像是什么兵部尚书,叫李文还是啥……” “噗…………”柯拓一口酒喷了出来,溅了陈楚安一脸,他来不及擦,反而略微颤抖着问“李、李文?真是李大人?” 陈楚安只好自己伸手把脸上的酒擦去了。 他也是着实没想到这次出征竟然是李文挂帅! 柯映微看着柯拓的样子,有些不解,问道:“爹,李文是谁啊?很厉害吗?” 柯拓连忙纠正道:“要叫李大人!” 柯映微看向陈楚安,陈楚安点点头道:“李大人年轻时曾是北境第一武将,挂帅出征,无一败绩,连无敌将军的兵法都是由李大人启蒙的,后来身受重伤,便弃武从文了。”陈楚安也是叹了口气,“当年李文破例转为文官,所有人都为之叹息,一个本该名垂千古的儒将陨落了,但谁也没想到一颗文之重臣正冉冉升起,陛下当时力排众议,命李大人担任兵部尚书一职,那些看不起李大人的老文臣也是等着看他笑话,谁知道,李大人愣是把兵部尚书干得风生水起,不仅不输六部任何一人,鼎盛时期,更是一人力压群雄,为陛下依仗之第一人,现在朝堂上下不论文武两官,都对李大人毕恭毕敬。” “哇!”柯映微两眼放光,“他……额、李大人教过无敌将军兵法?” 柯映微刚过二十,本早该嫁人,但从小听着允无敌的故事长大,虽然没有机会见到,但是却对其极为崇拜!一提起允无敌,便能滔滔不绝讲几个时辰,受允无敌的熏陶,她也是不爱红装爱武装,从小跟着父亲习武,俨然一副“爹你死了就把位置让给我吧,我一定干得比你好。” 柯拓看向陈楚安,目光有些埋怨:你老陈怎么又提允无敌?你不怕我闺女眼光太高嫁不出去吗? 陈楚安眼神有些幸灾乐祸:谁让你从小就和她说允无敌?这下好了,嫁不出去了吧,再说了这是你女儿又不是我女儿…… 柯拓读懂了陈楚安的眼神,怒目而视。 这时,一个柔弱的女声传来:“父亲,柯叔叔,映微姐。”来人身着绿袍,倾髻,披裘皮袍子,既文静,又不显得柔弱。 柯映微闻言转身看向来人,笑着打招呼:“瑾依妹妹。”正是陈楚安的女儿陈瑾依。 “唉……”看着陈瑾依,又看看自己女儿柯映微,柯拓轻声叹了一口气,看陈楚安的眼神满是羡慕。 陈瑾依走到陈楚安身边,问道:“你们在聊些什么?” 柯映微把手中的信递给了她,道:“朝廷出兵了,是尚书大人李文和禁军统领卫泽带兵。” “出兵了!”陈瑾依接过信,打开看完,随后眸子一亮,“太好了,这段时间,父亲和柯叔日夜操劳,都憔悴了许多,这样吧,你们都别站在外面了,我炖了些鸡汤,一起去喝点吧,暖暖身子。” “诶,大侄女真好!”柯拓满脸笑意。 陈楚安也是满脸慈爱的看着她。 陈瑾依十七,刚过二八年华,从小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冠以才女知名绰绰有余,早有去京城求学之愿,陈楚安却不愿她过早去京城那烟花繁荣之地,因此常年把她带在身边。 四人陆续下了城楼,来到了营房。为了防止上官家偷袭,虞州可谓是全城皆兵,巡逻士兵绝不间断,陈楚安将自己的城主府让给了柯拓手下受伤的士兵们,自己则是和柯拓一起住到了营房里。 四人进到营房,围坐在火炉旁,炉子上,一只纯正的老母鸡正在咕嘟咕嘟煮着浓汤,香气四溢。柯拓洗了洗鼻子,嘿嘿一笑:“真香。” 陈瑾依先给柯拓盛了一碗,又给陈楚安盛了一碗,然后是柯映微,最后才是自己。 四人就这么坐着,享受着鸡汤。 “啊~~嗝……”柯拓率先喝完,打了个嗝,略微抱歉的招了招手,“这冬天配鸡汤啊,绝配!” 柯映微这次没有反驳,反而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看大家喝得开心,陈瑾依也很高兴,随即笑道:“这老母鸡是城里的百姓养的,土生土长,炖汤正合适!” 陈楚安也是微微点头。 几人喝完汤,陈瑾依问道:“现在上官家在旭州,应该不会贸然进攻,二十等待大部队吧。”柯拓点点头,道:“谁不是呢?我们也一样。” 陈瑾依又道:“刚才看信上说现在朝廷只能调出十万兵马,还都是禁卫军,必然是挡不住的。”陈楚安闻言看向陈瑾依,小声道:“别和百姓说……” “我明白,”陈瑾依点点头,“军心民心不能乱。” “可是这挡不住也是事实,”柯拓撇撇嘴,“到时候城破了我们倒是死了一了百了了,百姓怎么办?” “上官家不会对百姓出手的,”陈瑾依摇摇头,一脸肯定,“他们想造反,必然知道民心的重要性。” “喂喂喂!”柯映微听不下去了,瞅着三人不悦“这不还没打呢嘛,有什么好怕的,要真打起来,老子也不怕,定要砍的那上官什么来着屁滚尿流,让他见识一下姑奶奶的厉害……” “声音小点!”柯拓恨不得捂住柯映微的嘴,“一个姑娘家家的,说话那么粗鲁,以后那个夫家能看得上你?” “看不上怎么了?看不上怎么了?!”柯映微嚷起来,“姑奶奶还看不上他们呢!” “行了行了……”柯拓伸出了手。 “唔…………”柯映微被捂住了嘴。 陈楚安父女在一旁也是呵呵直乐,陈楚安笑着说:“映微侄女英勇善战,不输儿郎,柯兄,你何不提早将着城主之位让给她得了,万一还能封狼居胥呢?” “你滚蛋!”柯拓抽不开手,扭过身来,骂道“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一声惨叫,低头一看,原来是柯映微趁其不备,挣脱开来,朝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你听听!你听听!”柯映微指着陈楚安对柯拓说“你看看人家陈叔!” 柯拓在一旁忙着搓手,半天才缓过劲来,一边坐下一边狠狠说道:“这次要是能打赢,老子就不干了!城主让给你!” “真的?”柯映微吃了一惊,随即开心道“说话算话?” “算算算!我何时说话不算数了?” “不行!”柯映微觉得不妥,眉毛一竖,“得立字据!” “……………” 陈楚安和陈瑾依在一旁哈哈大笑,这么一闹,反而是冲淡了战前紧张的气氛。 第二十七章 追兵 同一时间,旭州城头 上官礼来正眺望着京城方向。 两日前,得知上官弘在做津州没能守住信金符,还放跑了一个暗卫,他提前带着五万先锋铁骑奔赴旭州城,谁料城主柯拓已知不敌,早早弃城而逃。 “父亲。”上官弘来到身后。 “嗯,”上官礼来没有回头,问道,“马智的大军何时能到?” “两日后能到。” 上官礼来点点头,说:“那就两日后攻城。” 上官弘有些纳闷,他小心翼翼问道:“父亲,现在朝中又没有兵马,虞城里也只有五万兵,我们何须如此着急,等大军休整休整再出发也不迟。” “你知道什么?”上官礼来扭头瞟了一眼上官弘,上官弘顿时僵住了身子,“我不敢把战事拖太久。” 上官弘想了一会,没想明白,又硬着头皮问道:“父亲,北境的兵力一半都在我们手里,粮草在莫岭,至少能坚持半年之久,难道半年我们还打不进京城吗?” 这次上官礼来没有反驳,而是轻轻道:“你认为京城有多少兵马?这次允临天会让谁领兵?” 上官弘脑子飞速旋转,立即道:“京城并无能打仗的军队,有的只有十万禁卫军。允临天会派谁来,我觉得就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亲自带兵,毕竟这次是背水一战,输了临国就没了,北境就得换主人了,允临天亲征也能鼓舞士气;另一种选择就是禁军统领卫泽带兵,这人就更不怕了,常年久居深宫,手下的禁卫军也不可能与我们上官铁骑相比较。” 上官礼来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两种可能,你更倾向哪一种?” 上官弘稍作思考,答道:“我若是允临天,必定御驾亲征。”说完赶忙看父亲的表情。 上官礼来只是摇摇头,淡淡道:“你错了,允临天必定不会御驾亲征。” “那就只剩卫泽了。”上官弘有些遗憾。 上官礼来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有些可惜?” 上官弘只能道:“是的父亲,孩儿本想着若是允临天御驾亲征,我……我们就可以将他斩杀在虞州……” “天真!”上官礼来教训道,“你能想到的事他能想不到?他不仅怕御驾亲征了自己多半就回不去了,更怕输了之后作为最高指挥官被史书写上骂名,都说文人最在乎风骨,难道帝王不是?作为皇帝,领导着打了一场灭国之战,换做任何人都不敢亲自来。” “父亲教训的是,”上官弘低头受教,又道,“说明他对这次出兵也没多大把握,那他就那么放心让卫泽领兵?” “死马当做活马医罢了,”上官礼来淡淡道,“可别小看了卫泽,他能守在宫城数十年不犯错,深得允临天信任,你以为统领十万禁卫军很容易吗?” “可我看父亲统领三四十万军队不也很轻松……” 上官礼来对这句恭维很享受,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而是诧异的看了上官弘一眼,道:“卫泽最大的优势就是中庸!虽说比不上允无敌、舒庆山,但也绝不算无名之辈。” “若是如此,父亲更不用着急了吧,据我所知,允无敌纵使将兵马全部带回,日夜奔袭,没有十天半个月也赶不过来,舒庆山在泷海更是远,等他们赶回来,这北境都姓上官了。” “你以为我担心的是卫泽?”上官礼来有些不满,“我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人?”上官弘有些好奇,“这北境朝堂上下所有官员我都了如指掌,有谁能让父亲担忧?” 这次上官礼来没有说话,只是摆摆手,上官弘眼见讨了个没趣,只好悻悻的下去了。 上官礼来透过茫茫大雪,远远看着京城方向,喃喃道:“李文呐…………希望你这次别当出头鸟,否则……” “就算是你,我也杀!” …………………… 翌日,官道 十万大军茫茫一片,顶着大雪,像一条长虫般往虞州进发。 “休整一个时辰!”卫泽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准备吃饭。”李文笑着看了韩夕城一眼,他们从京城出发两天,日夜行军二百多里,一路上丝毫不敢耽搁,奈何全是步兵,没有马上重骑,不然行军速度更快。 片刻后,卫泽掀开门帘,亲自送了几个窝头,一叠咸菜和两碗热汤过来,本来第一天休整时,卫泽送来的是白面馒头,但被李文拒绝了,他要求和士兵们吃的一样,窝头咸菜和热汤。 李文递了一个窝头给韩夕城。 “谢谢,”韩夕城伸手接过,随即就着热汤,大口吃了起来。 “冬天不好熬阿,”李文边吃边感叹,“以前夏天的时候打仗,随所蚊虫多,但是粮草运输方便,偶尔路过农庄,还有些应季时蔬吃,不想现在,窝头又冷又硬,不就着热汤,还真是难以下咽。” “您打过仗?”韩夕城有些惊奇的问道。 “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李文点点头,他用手掰下一块窝头,沾了沾汤汁,塞进嘴里。 “那怎么后来成文官了?北境不是……”韩夕城化身好奇宝宝。 “不是没有武转文是吗?”李文微笑着看着韩夕城。 韩夕城点点头。 李文隔着衣服指着肋骨下方说道:“当年带兵大意,这儿不慎中了一箭,箭横穿过去,毁了丹田,就没带兵了,从文了。” 韩夕城脑海中浮现出中箭时的模样,不禁打了个冷颤。 李文不在意的笑了笑。 “那……观南公子呢?他一直在京城吗?怎么没见过他。”韩夕城又问道。 “他啊,”李文沉默了一下,说道,“他小时候带着京兆府尹家的女儿去宫里偷看宫女洗澡,谁曾想那宫女是陛下看中的,闯了大祸,我就让他去边关历练了十多年,前不久才回来。” 洗澡?还是进宫偷看陛下的女人洗澡?! 韩夕城瞪大了眼睛,久久不能言语。 片刻后,韩夕城小心的问道:“尚书大人,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李文摇摇头,道:“并没有,你这个年纪,好奇些正常。若是其他人,也不敢问我这么多。” “那您为何还要和我说那么多?”韩夕城有些不解。 李文看着他,认真道:“我那么做,自然有我的理由,你该知道时,会告诉你的。” “哦……”韩夕城不说话了,闷头吃着窝头。 ………………………… 与此同时,距虞州城往南几百里的山林间,一人一马正在疾驰,男子一脸狼狈,左腿一片血污,血正顺着裤腿染在马背上,离他半里之外,十余人骑着马,背弓拿箭,也骑着马,正追着前方的男子。 男子正是带着徐冷一的信,从津州往京城赶的暗部暗卫——李尧。他途径旭州时,发现了追兵,为了躲追兵,他躲进了一家青楼里,愣是将几个莫岭来的汉子耍了足足半日,自己从旭州逃脱后,不敢再往虞州走,只能偏离官道,选择山路,在山林间与追兵边周旋边逃脱,不慎左腿中了一箭。 “今天是第四天了吧……”马背上的李尧一边提防着身后的冷箭,一边躲避着树枝,伏在马背上向前疾驰,他一手持缰绳,一手紧紧握着胸口,那是徐冷一托他带的信! 这是,前方土壤出现一片开阔地带 “不好!”熟知山林的李尧明白这是当地猎户为了抓捕大型猎物所设的陷阱,挖几米深的大洞,地下铺上削尖的竹子木棍,上面铺上杂草。 可是马的速度太快,李尧又受伤,无力拉起缰绳,就这样连人带马直挺挺的翻进了陷阱中,李尧用尽力气将自己向前方抛去,终于没掉下陷阱,而是重重的拍翻在地上。 追兵们远远的看着,更是加快了速度。 李尧挣扎着爬起,看着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心里十分焦急。 怎么办?! 第二十八章 救援 他可以死,可是他怀里的信必须送到!那可是徐百户用命换来的情报! 李尧脑子飞速旋转,他看着身后的一棵大树,顿时计上心头,他打算把信藏在大树上,然后假意投降,之后再找机会传信让人来取。于是他朝着那棵大树踉踉跄跄的跑去,听着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李尧焦急的将信拿出,揭开一块树皮,将信藏了进去,然后假装体力不支倒地,几息过后,追兵拍马赶到。 追兵共有十人,领头的是一个山羊胡,脸上有一块刀疤,看上去凶狠无比。 他一下马就冲了过来,一脚踹在李尧身上,随即向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他奶奶的,你小子还挺能跑,给老子们一顿好找,”说完眼珠子一转,看向身后其他人,不怀好意的笑道,“不过嘛,姑娘还是蛮舒服的……”说的正是李尧为了躲避追击逃进青楼。 马背上的几人都哈哈大笑。 “妈的,”刀疤男又踹了一脚,道:“跑啊,不是挺厉害吗?站起来继续跑啊!” 李尧赶忙道:“各位大爷,小人投降,投降!只求各位爷留我一命,做牛做马都行。” “老子不杀你有什么好处?”刀疤脸拔出刀,架在李尧脖子上。 “你们不是想活捉我吗?你们带我回去,也是大功一件……” “活捉你?”刀疤脸哈哈大笑,“一个小小的暗卫值得我们活捉吗?” 李尧略感意外,于是试探道:“那你们追我是为了……” 刀疤脸将刀又向上抬了几分,不耐烦道:“将信金符交出来,哥几个赶时间。” 信金符?李尧一脸懵,他没有信金符啊…… “我没有信金符……”李尧老老实实说。 “没有?”刀疤脸阴狠一笑,“上官将军说了,你把信金符带在身上了,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样,要是老老实实交出来,还能留你个全尸,若是不交……哼哼……” 李尧万万没想到追兵居然是找信金符的!不是信吗?! 这下该怎么办?!李尧慌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天上响起:“他若是不交,你待如何?” 刀疤脸吓得一哆嗦,手一抖,将李尧的脖子剌出一道血口。 “谁?!谁他妈在装神弄鬼?”刀疤脸双手握刀,向后方慢慢靠过去,其余九人也抽出刀,四处打量着。 突然一道金光闪过,只听见嗖嗖几声,马上的九人应声倒地,脑袋无一幸免的被金光穿过,紧接着射向了地上的刀疤脸。 “留活口!”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那金光蓦然顶住,随后转了个方向,飞到了树上。 人在树上?!李尧惊恐万分,那自己刚才藏信的时候不是被他们全看见了?! “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算什么好汉?有种下来和爷爷我单挑!”刀疤脸能当上官弘的心腹,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的,这么些年,打打杀杀,比这惊险万分的局面都遇到过。他脸上肌肉在微微抽动,握刀的双手微微颤抖,但还是强装镇定。 “我乃镇西将军上官礼来麾下之兵!你们若是肯合作,上官将军定能保你们一片大好前程……”刀疤脸已知自己多半不是对手,他擅长于陆地战斗,先前的金光偷袭得太过迅速,若是来到地面,自己还有几分把握。 “老四,他在说什么?”树上另一个声音响起。 “啊?我没注意……” “老三,你呢?” “我不知道啊……” “…………” 几人的声音接连响起。 他们至少有四个人!不,五个!加上第一个说话的低沉的男声,有五个人! 刀疤脸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于是道:“阁下报上名来,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老四,他说什么?” “啊?说他想死……” “是吗……” “哎呀,不是不是,他说我们不敢下去……”老三开口道。 “哦……” 刀疤脸:“………………”心里直想自己是遇到傻子了吗?自己今日要死在傻子手里? “那我们就下去嘛……” 话音刚落,五道人影齐齐落在雪地上。 “你们……你们是……”刀疤脸看到了金色绸缎。 他想到了一个组织,一个任何人都不想遇到的组织。 “往来鬼神皆过客,唯心向死卫光明!”五人齐声道。 “咣当!”刀疤脸再也拿不住刀了,他颤抖着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刀疤脸浑身都在抖,裤子慢慢印有水渍,他吓到尿裤子了! 这时,又有一个男人从树上跳下来,开口道:“老实交代,留你一命!”正是先前那低沉的男声。随后男人又补充了一句,“睡姑娘的事就不用说了。” “是、是,小的交代。”刀疤脸赶忙将自己从接到命令开始的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个遍。 男人全部听完,转头问李尧:“他说信金符在你身上?” 李尧疯狂摇头,道:“徐大人没给我啊……” 男人点点头,看向刀疤脸,道:“他说没有就是没有!下辈子做个好人。” “不……”刀疤脸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金光瞬间贯穿了脑袋,惊恐的表情还停留在脸上,便倒了下去。 男人伸手拉起李尧,问道:“徐冷一给了你什么?” 李尧知道眼前之人都是光明卫,连忙一瘸一拐走到树旁,从树皮里取出刚刚藏好的信,递给了男人。 “就这个?”男人看着他,“真的没有信金符?” 李尧盯着他的眼睛,道:“没有信金符,只有信。” 男人点点头,道:“好,我相信你。” “您、您为何相信我?”李尧有些意外。 男人道:“能在临死前都还想着如何保下情报的人,我佩服,也信任。” 李尧顿时生出一种骄傲感。 男人接过信,认真看了起来,拿信的手越看越抖…… 良久,他将信递给了五人中的其中一个,道:“老五,把信去送给李尚书,越快越好。”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是!”老五轻功最好,领命而去,他腾空而起,带起一片雪花,随即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李尧突然晕了过去,老四一把扶住。 “没事吧?”男人转头问道。 “没事,”老二摇摇头,“就是劳累过度,又受了伤,晕过去了。” “嗯,”男人点点头,正是从京城赶来救援李尧的楚今贤一行人。 “指挥使,我们是回京还是?”老三问道。 “等老五回来,先回京。”楚今贤沉声道。 第二十九章 战前 李文和卫泽的大军正在前进中,李文和韩夕城在马车里,卫泽则是骑马与马车并驾而行。 忽然一道身影闪过马车顶。 “小心刺客!”卫泽大吼,随即手执银枪,刺向来人。 来人身影一闪,落在了地上,赫然是奉楚今贤之命送信前来的老五:“光明卫奉指挥使之名,前来将情报送给尚书大人。” 刺到胸前的银枪蓦然停住。 卫泽看了来人一眼,郁闷道:“你为何不直接来报,要先上车顶?” 老五认认真真回答道:“因为不帅……” 卫泽:“…………” 他叹了口气,随即向着马车开口道:“尚书大人。” 李文探出了身子,光明卫将信递给了李文,又补充道:“光明卫奉陛下之名,将送来的情报交给尚书大人。” 李文点点头,接过信,道:“你们不与大军同行吗?” 老五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们指挥使没说……” 李文叹了口气,道:“信我收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老五转身,几个闪转腾挪,消失在风雪中。 “光明卫哪里来这么一个奇葩……”卫泽看着老五消失的方向,感叹道,“身法倒是不赖。” 李文点点头:“是个好苗子。”说完又钻进了马车里,大军继续前进。 李文打开书信,认真看完一遍,顿时脸色有些凝重,他喊住了一旁的卫泽,将他叫进了马车里。 卫泽跨进马车,看到了韩夕城,两人大眼瞪小眼。 韩夕城只能拱手道:“见过卫统领。” 卫泽嗯了一声,坐在了韩夕城对面。 李文将信递给了卫泽,卫泽接过,也是仔细看完,顿时沉默住了。 良久,李文道:“卫统领,若真如信上所说,你有把握对付吗?毕竟这次军中武功最强者是你。” 卫泽有些沉重,他抬抬眼,道:“能不能对付,得打过才知道。” 李文看着他,没有说话。 卫泽又将信看了一遍,最终摇摇头:“说实话,我没有把握能够打败他,一个雌雄难辨,身负奇怪剧毒和佛门功法人。”说完他又看了看李文,“好在虞州城主陈楚安和旭州城主柯拓在,应该没问题。” 李文盯着他,道:“我们要对付的除了幽州城主封季重,岷州城主白笠,通州城主古梦涵,以及这个覃宝树之外,还有三十万莫岭重甲骑兵。我们至少得守七天时间,才能等到允无敌的支援。” 卫泽又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李文:“尚书大人,无论发生什么,我定能护你周全,若是城破,你们先走,我留下,和兄弟们共存亡。” 闻言,李文闭上了眼,轻声道:“走吧。” 卫泽没啃声,出去了。 半晌,韩夕城轻声问道:“尚书大人,形式已经这么严重了吗?那些城主,都投靠了上官家?” 李文点点头,于是韩夕城又沉默了。 “不放心你家的那个……妹妹?”李文率先打破沉默。 韩夕城嗯了一声,道:“死,我不害怕,可是我死了雨晴怎么办?没人照顾她。” 李文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放心吧,就算我死,你都不会死的。” 闻言,韩夕城疑惑地抬头看向李文。 李文闭上眼,只字不提。 …………………… 楚今贤几人是亥时回到宫中的。 “爱卿,情况如何?”提前得到消息的允临天早已候在的天临殿。 “陛下,”楚今贤随即将信上的话一字不落的转述。 允临天听完,也是一脸凝重,他看向一旁脸色同样凝重的金公公,有些生气:“朕的疆域何时出现了这等邪门的功法?!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有?!暗部是干什么吃的?!” “老奴该死!”金公公跪下。 允临天瞟了他一眼:“罢了,情况紧急,待事情稳定,再狠狠责罚你!” “谢陛下隆恩!”金公公赶忙道谢。 允临天又道:“派去传信给无敌和舒将军的人到哪儿了?” 金公公赶忙道:“几日前就出发了,还在路上,已是快马加鞭,日夜不歇,但路途实在遥远,可能还需要五六天……” “五六天啊……”允临天紧紧皱着眉头,若有所思,随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楚今贤:“爱卿近日劳累,快去歇息吧。” 楚今贤摇摇头,跪下了:“陛下,臣请赶赴虞州!” 允临天有些意外:“爱卿这是为何?” 楚今贤道:“如今情况危急,上官家不仅有重甲铁骑,还有几个城主助阵,李大人纵使是兵法大家,可是兵力差距过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去的话虽说不能力挽狂澜,但至少能帮助大军多支撑几天。” “况且,”楚今贤一字一句道,“我孩儿还尸骨未寒,我定要为他报仇!” 允临天沉思了许久,扶起了楚今贤,帮他整理了衣领,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无论成与败,你一定要回来,光明卫还没人能接你的任!” 楚今贤郑重道:“陛下,此去我只带走光明卫中五人,其余人皆在陛下身边,护陛下周全。” 允临天轻轻叹了一声:“你费心了!去吧,即日启程!” 楚今贤道别了允临天,出了天临殿。 允临天在殿里看着六人远去的背影喃喃道: “楚今贤,你可得活着回来……” …………………… 虞州城 陈楚安、柯拓和陈瑾依三人正端坐在营房中。 “父亲!”柯映红的声音老远就传了过来,随后她冲进营房,带起一阵风,“据前方探子来报,上官大军明日午时,便到旭州城。” 陈楚安和柯拓对视了一眼,陈楚安看向柯映红:“援军还有多久到?明日能赶到吗?” 柯映红摇摇头,说:“明日到不了,十万禁军都是步兵,速度自然没有重甲铁骑快。最快也得后天才能到。” “如果上官家明日攻城,那我们就要用五万兵马至少撑够两天才行。”陈瑾依在一旁补充道。 陈楚安和柯拓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柯拓和陈楚安说了一声,便起身准备离开。 柯映红连忙道:“爹,我和你一起去吧。” 柯拓看着女儿,点点头,随后出了营帐。 “父亲,”陈瑾依略微有些焦急,“五万人怎么挡住三十万骑兵啊?” 陈楚安淡然一笑,道:“只守不攻。” 陈瑾依摇摇头:“不行,只守不攻纵然可以守城更久,但那只针对兵力相等或兵力相差不大的时候,像这样兵力差距过大,是守不住的。” 陈楚安摇摇头:“守不住怎么办?难不成看着老百姓被屠杀,看着城破然后国破家亡?”陈楚安站起身,“事在人为。” 第三十章 覃宝树 天临四十五年,上官礼来起兵造反,短时间汇集三十万重兵,与朝廷决战于虞州城,后书称之为“虞州保卫战” ………………………… 十二月的北境,千里冰封,白雪茫茫。 距京城八百里的旭州城,上官大军终于集合完毕,整装待发。 领头者为上官礼来,其余封季重、白笠、古梦涵、覃宝树在其身后一字排开,上官弘位列其后。 上官礼来环视众人。 “出发!” 战争正式打响。 ………………………… 两百里外的虞州城。 在陈楚安等人的安排下,防御工事已完善得八九不离十,城头都是士兵,严阵以待。 “父亲,”陈瑾依登上城头,和陈楚安并肩而立,看着前方十里外、五里外两道沟渠,陈瑾依看向父亲。 陈楚安淡然道:“上官大军以马为主,我很久之前就命人连日凿渠,虽然不能彻底阻拦,但也能给他们制造些许麻烦。” 陈瑾依点点头:“父亲高明,是女儿多虑了。” 陈楚安转头看着女儿,发现她竟然身披盔甲,皱眉道:“你这是?” “我要和父亲站在一起。”陈瑾依十分坚定。陈楚安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注意保护好自己。” 随后又在城头巡视了一圈,石块,木头,弓箭等物都已堆得满满当当。 柯拓带着柯映红跨上城楼。 “老陈!”柯拓一眼就看到了陈楚安,他走了过去。 “下面情况如何?”陈楚安询问道。 柯拓点点头:“城门已经用巨石堵住了,所有士兵都在,城头缺人我们直接补上。” 陈楚安点点头。 虞州城位于京城西门外六百里,北面是山,南面是悬崖,为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只能从正面进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因此,虞州城可谓是易守难攻,但若是城破,则说明京城也保不住了。 陈楚安道:“让所有士兵集中精力,上官大军昨日已出发。” 柯拓点点头,走了下去。 陈楚安拉住一个守城士兵:“怕吗?” 士兵嘿嘿一笑:“城主都在,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只要能守住城,俺咋都可以。”陈楚安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随即大声道:“上官家罔顾皇恩,蓄意谋反,京城的十万援军还在路上,想想身后京城的百姓们,我们绝不能退,此战唯有死战!” “死战!”将士们都表情坚定,无一人有退缩之意。 柯拓和柯映红登上城楼,和陈楚安父女待在一起,四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上官大军的到来。 …………………… 午时一刻。城楼上的陈楚安耳朵一动,沉声道:“来了!” 周围几人顿时全神贯注,柯映红等待了片刻,依旧未能看到上官大军,她奇怪的问柯拓:“爹,为啥我啥都看不见啊?” 柯拓耸耸肩:“我也看不见……” “那为啥陈叔叔听见了?” 柯拓扭头看看陈楚安,见陈楚安不说话,只好说:“你陈叔叔从小耳朵就极好。” “哦……”柯映红有些不相信,但也不说话了。 又待了片刻,大地突然有规律的微微颤动起来,旭州方向隐约有旗帜飘扬。 上官大军来了! “所有人,不可掉以轻心!”柯拓朝着城中大吼。 “是!”回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喊声。 片刻后,上官大军走出了风雪。 五万重骑兵打头,二十万步兵紧随其后,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来到虞城外十里处,旗帜在风中飘扬,隐约浮现两个大字“上官”,“哼,”陈楚安见此,冷哼一声。守城士兵远远看着上官大军,虽说心惊胆战,但手依旧紧紧握着武器不敢松开,也无临阵脱逃者。 ……………………………… 通州城主古梦涵看着眼前的巨型沟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上官弘策马上前,笑眯眯问道:“古城主笑什么呢?” 古梦涵掩着嘴,笑道:“这虞州城中都是傻子吗?以为修一条沟渠就能阻拦大军?” 上官弘也嘿嘿一笑:“恐怕是的。” 覃宝树在一旁哼了一声,道:“无知小儿,你真以为陈楚安读了这么些年的圣贤书真读成傻子了?此战他在守不在攻,只要能多阻拦大军一会儿,援军就能早到一会儿,他们活下来的希望也就更大。” 上官弘在古梦涵面前丢了面子,可是面对覃宝树,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得拱手道:“覃城主教训的是,是我欠考虑了。” 覃宝树没说话,而是策马上前,来到上官礼来身旁。 “覃城主有什么看法?”上官礼来扭头看向他。 覃宝树嘿嘿一笑:“我自然是想打一架啊,要不趁着你们架桥的时间,我去打一架?” 上官礼来点点头,他也正是此意,重甲铁骑要过去,就必须得修桥,否则没有马得铁骑除了防御高些,还不如一个步兵,倒不如趁着架桥,让覃宝树去挑战,也能搓一搓虞州守军得士气。 覃宝树搓了搓手,道:“我就先去了。”随即从马上越下,高高腾起,几个起落,便越过了沟渠。 “父亲,他……”上官弘策马上前。 “先让他去试试,涨涨大军士气。”覃宝树神功深不可测,上官礼来并不担心,他自己几次试探都没能摸清覃宝树的底,据他估计,除了允无敌和舒庆山覃宝树不敌之外,楚今贤应该能和覃宝树打个平手。其余的人都不能对他构成威胁。他也正好看看覃宝树实力到底如何。 “所有人听令,架桥!”上官礼来一声令下,大军便忙碌了起来。 覃宝树依然在飞,是的,就是在飞。 他每一次落地便能向前腾起百米,就片刻间,便来到了五里外的第二道沟渠处。 他停下身形,啧啧了两声:“这陈楚安也是忒能折腾了。”随后又如法炮制,越过了第二道沟渠。 闪转腾挪,他站到了虞州城下。 这时,城楼上的几人才看清来人。 “覃宝树。”陈楚安淡淡道,“津州城主,覃宝树。” 城楼下的覃宝树咧嘴一笑:“津州覃宝树,前来打架,谁想下来一战?” 打……打架? 柯拓心里暗骂了一句,随即一挥手:“弓箭手准备!” 城楼上的守军顿时将弓拉满。 “放!”随着一声令下,漫天箭雨扑面而来。 覃宝树耸了耸肩,面对漫天箭雨,捏了一个掌印,顿时金光蔓延开来,包裹住全身,只听见一阵“叮叮”声响,箭雨落地,却未伤他分毫。 “佛门金钟罩?”陈楚安看向柯拓。 “奶奶的,他什么时候把金钟罩练成这样了?”柯拓面色难看。 “爹,这是金钟罩?!”柯映红眼睛瞪大了。 柯拓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知道覃宝树年轻时乃佛门弟子,佛门金钟罩他也见识过,却从未有人能像他这般灵活运用且成型极快。 “不太像……”柯拓道,“应该是以金钟罩为原型,融合了其他的功法,这家伙,那么多年没见,居然能走到这一步?” 城楼下,覃宝树身上金光散去,他嘿嘿一笑,又喊道:“柯拓,滚下来,我要和你打!” 直接点名主将! 城墙上的守军见无法伤他分毫,顿时有些泄气。 陈楚安看向柯拓,道:“柯兄,你可有把握?” 柯拓摇摇头:“没有!年轻时我和他就交过手,当时我俩能打平手,甚至我还能略胜一筹。如今的他给了我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他随即抹了一把脑袋,道:“打不过又如何,我至少也得杀杀他的锐气,不能让士气低落了。” 看陈楚安想阻止,又道:“放心吧,他的套路我熟悉,我打不过也能退回来。” 陈楚安点点头,道:“柯兄放心去,我会仔细观察他的功法,寻找破绽。” 柯拓点点头:“好,我尽量把时间拖久一点。”说完看向柯映红,“爹下去了!”说罢,一跃跳下城楼。 “爹爹小心啊!”柯映红在城楼上大喊。 第三十一章 不敌 柯拓平稳落地,与覃宝树两两相对。 柯拓笑骂一声:“覃秃子,我们多少年没见了?” “二十年有余了吧……”覃宝树回忆起当年,自己当时才刚入世,身负佛门功法,四处找人挑战,结果总是赢少输多,在一个雨夜,他挑战结束,被打的很惨,对方本想要他性命,由于忌惮他身后佛门,还是放了他一马,浑身是伤的他晕倒在路上,被路过的柯拓所救。两人住到了一起,切磋功法,胜似兄弟,后来因为对于功法的理念不合,两人分道扬镳,直至今日才得以相见。 “嘿嘿,二十年了呀……”柯拓的声音将覃宝树拉回现在。 覃宝树扬扬手:“来吧,等你二十年了!” 柯拓转了转脖子:“别怪我下狠手!”说罢指尖一点,冲了过去。 柯拓掌风呼啸,大开大合,刚猛无铸。覃宝树双掌接招,也是直来直去,力量厚重,两人都没有繁复花哨的招式,拳拳到肉,交手百回合有余,胜负未分。 两人对接一掌,互相退开。 覃宝树云淡风轻,柯拓却面色凝重。他已察觉出,覃宝树的肉体已打磨至罗汉境地,仅凭肉身与丹田之力就可阻挡自己的进攻。 柯拓面不改色:“覃秃子,你为何要背叛陛下?” 覃宝树淡淡道:“乱世之中,实力乃王道!上官家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便帮他一把,有何不可?” 柯拓大喝道:“覃宝树!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二十年前我就和你说过,你的理念不正确!你想将两种完全不同的功法融在一起本就困难,更何况一个至阴,一个至阳,二者犹如水火,怎可相融?这条路走不通的,再这样下去,终究是害人害己!” “我成功了。” “你成……”柯拓眼睛猛地瞪大了,他死死的盯着覃宝树,“不可能!” 覃宝树微笑着看着他:“你来试试?” 柯拓此刻心完全沉了下来,刚才自己与他交手便已发现端倪,果然如此!看来,今天的收获比想象中大。 柯拓慢慢伸手将背上双斧抽了出来,盯着覃宝树:“我不管你当时意外得到的是何种邪魔外道,在我疆土,由不得你放肆。” 覃宝树依旧微笑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向他勾了勾。 柯拓大喝一声,直接窜了出去,抡满双斧狠狠挥了下去,覃宝树闪身躲过,柯拓穷追不舍,双斧在他手中犹如长了眼睛一般,总能直击要害,却又被覃宝树堪堪躲开,两人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城楼上的守军见城主占了上风,纷纷大声叫好,为他呐喊助威。只有陈楚安依旧面色凝重,柯拓的风格属于大开大合,遇到同类型的对手能够占到上风,但覃宝树,明明有实力早就躲过攻击甚至反击,却每次都是攻击已至他才动,给了柯拓一种下一次一定能砍中他的错觉。 不妙!这覃宝树在消耗柯拓的体力! 战斗中的柯拓也慢慢发现了不对劲,随即向后一闪,拉开了距离。 覃宝树伸手拍了拍衣服,道:“老柯啊,识别三日当刮目向看,更何况是二十年啊。”说完,他一运气,将衣服直接震碎,露出了精壮的身躯以及满身的咒符。他看着柯拓,脸上笑容渐渐散去:“来而不往非礼也。” 右手掌印一捏,金光顿时遍布全身,他向一只箭一般直接冲了出去,速度之快,愣是让柯拓慢了一瞬,膝盖已至身前才反应过来,只能举起双斧抵挡,轰的一声,尘土飞扬,柯拓只往后退了一步便硬生生吃住了这次攻击。城楼上的士兵顿时大声呐喊。 柯拓面无表情,双臂却麻木不已。 “爹爹真棒!”城楼上的柯映红跳起来拍着手大声叫好。 覃宝树停止了攻击,将柯拓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点点头,赞赏道:“你柯家的霸体神功常年稳居外家硬功第一,果真名不虚传。” “哼,”柯拓冷哼一声,“二十年前你不就见识过了吗?” 覃宝树摇摇头:“二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娶妻生子,足够一个人因为懈怠而忘掉所学,你娶妻生子,却没有将功夫懈怠,这一点,你比太多人强了。” 柯拓一皱眉:“这不废话吗?我都是家传功法,若是我这里断了,还怎么往下传?” 覃宝树也不和他争论,而是叹了口气,随即身上金光也慢慢散去,他看着柯拓道:“你想看看这二十年我的成果吗?” 柯拓闻言,知道覃宝树开始认真了,便将手中的斧子握的更紧了一些,全神贯注,丝毫不敢大意。 覃宝树见状,也知道了柯拓心意已决,他点点头,随后身上慢慢笼起一层黑雾。 这是什么东西……柯拓皱紧眉头。 黑雾越来越浓,覃宝树抬起头,双目通红。 “不好……”陈楚安在城楼上看得一清二楚,这功法邪门至极。 覃宝树周围的威压越来越大,柯拓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要来了……”陈楚安道。 覃宝树抬起头:“喵~” 柯拓呆住了,楼上的陈楚安一头黑线,一旁的陈瑾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覃宝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只见他面带笑容,妩媚多姿:“哎呀,不要取笑人家啦,人家功法还不熟悉嘛。” “你你你你你……”柯拓舌头都快打结了,一股酥麻感直冲天灵盖:“你他娘的,覃秃子,二十年就为了把自己变成一个女的?!” “呵呵呵……”覃宝树伸手掩住嘴,笑道“哎呀,不要这么说嘛。”说罢,身上的黑雾化作腰带一般向着柯拓缠过来,柯拓不敢大意,起身跃起,黑雾紧追不舍。 黑雾攻击异常迅猛,不断封锁着柯拓的路线,使他不能近身。 不行,再这么下去,自己体力得耗光。柯拓也明白一直躲闪也不是办法,他转身躲过黑雾,贴着地面掠过,直奔覃宝树而去,黑雾紧跟在他后面,覃宝树也不躲避,只是缓缓伸出右手,轻握成拳,在柯拓跃起得瞬间,残影掠过,一拳挥出,只听咔嚓一声,柯拓肋骨直接断裂,摔出几丈之外。 “爹!”城楼上的柯映红见柯拓倒地,焦急万分。 第三十二章 信使至 说罢就想往下跳。 陈楚安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柯映红,道:“你在上面好好待着。”自己则是跳了下去。 柯拓吐出一口血,面色由青转黑。 陈楚安赶忙扶住柯拓,柯拓尝试努力站起来,却又吐出一口漆黑的血。 有毒!陈楚安面色一惊,扭头看向覃宝树。 覃宝树面无表情,陈楚安赶忙护住了柯拓的心脉。随后看向覃宝树:“救他,需要什么条件?” 覃宝树这次笑了笑,随手掏出一个瓷瓶,扔了过去,道:“我覃宝树不是知恩不报之人,当年他救我一命,今日我不杀他,算是两清了。这是解药,早晚各一粒,三天可解毒,期间不能动用内力,否则暴毙而亡。” 陈楚安接过瓷瓶,赶忙给柯拓喂了一粒,见脸色慢慢好转,陈楚安松了一口气,随即守城士兵抛下一根绳子,将昏迷不醒的柯拓拉了上去。 “楚安城主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不知我今日能否领教一番?”覃宝树目送柯拓上了城楼,随即转头笑呵呵道,“毕竟我也算是半个读书人,难得遇到楚安城主,还请城主解惑。” 陈楚安淡淡一笑:“覃城主说笑了,能将佛门功法与【蚀骨灼魂】融合得如此微妙,仅凭此,覃城主在当今武道,也能称得上第一流了。” 听到【蚀骨灼魂】,覃宝树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得笑了笑:“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人仅凭一眼就能认出它,是我小看楚安城主了。” “当——当——”一阵锣鼓声从上官大军中传来。 鸣金收兵! 覃宝树听着号角声,叹了口气,无奈的笑了笑:“军令不敢不从,楚安城主,改日再来领教。”说罢转头回上官大军中去了。 陈楚安看着覃宝树走远,这才飞上城头。 回到城中,柯拓正躺在营房中,昏迷不醒。 “怎么样了?”陈楚安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父亲,”陈瑾依站了起来,“大夫来过了,说此毒无解,现在只能指望覃宝树的解药了。” 柯映红在一旁默默流泪。 陈楚安叹了一口气,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柯映红的肩膀:“放心吧,你父亲不会有事的。”柯映红扭头看了看他,伸手把眼泪擦干。 半晌,陈楚安走出房门,回想刚才的战斗,完全就是单方面的碾压,对方毫发无损不说,己方还损失了柯拓,如果剩下的几个城主都能和覃宝树不相上下呢?陈楚安不敢想。 “唉……”他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尚书大人,你们在哪里?” ……………………………… 官道,李文叫住了卫泽。 “卫统领,虞州情况如何?” 卫泽向四周看了看,随即道:“上官大军几个时辰前就到虞州城外了,可不知为何,他们没有选择攻城。” “哦?”李文感到有些奇怪,“对于上官大军来说,此时攻城最有可能一举拿下。” 卫泽点点头,不说话。 李文突然道:“卫统领,你带领五万,不,三万人马先赶过去,以现在的速度,我们至少得明日卯时才能到,上官大军今夜最有可能攻城,你带兵先去支援。” 卫泽想了想,拒绝了:“尚书大人,临走时陛下要我保护好你,我出事你都不能出事。” 李文有些着急:“卫统领,我知道你想保护我,可是现在虞州城都快失守了!” 卫泽还是摇摇头:“现在十万大军中,武功泛泛者居多,如果遇到什么意外呢?我不在身边,没人能保护好你的。” “你……” “我去吧!”突然一道声音响起。 “谁?!”卫泽勒住了马。 刷的一声,几道声影从旁边的树林中钻了出来,抖落一树雪花。 正是奉皇命赶往虞州支援的光明卫楚今贤六人。 “嘶……”卫泽一阵牙疼,“楚指挥使,你们光明卫就不会走大路吗?” 楚今贤拍点了肩上的雪:“你不觉得很帅吗……” “…………”卫泽不打算和他交流了。 “楚指挥使……”李文问道,“是陛下让你来的?” “李大人……”楚今贤点点头,“是的,陛下让我来支援你们。” 李文点点头,道:“想必刚才的对话你也听到了,有什么想法?” 楚今贤直接说:“我不需要兵马,我就带着这五个人先去支援就行。虞州城易受难攻,虽然只有五六万兵马驻守,但城池坚固,上官大军固然神勇,想几个时辰就拿下虞州属实在痴心妄想。况且陈楚安柯拓又不是摆设。”他顿了顿,又道“我现在担心的,就是那几个城主,陈楚安和柯拓不是他们的对手,我就是怕上官大军迟迟不进攻,反而是让覃宝树一个一个单挑,将虞州将士的信心完全摧毁,那就糟了。” 李文和卫泽对视了一眼,点点头,李文道:“那就拜托楚指挥使和五位小兄弟了。” 楚今贤点点头:“尚书大人,卫统领,明日虞州城见。” 三人挥手告别,楚今贤一行人穿梭在山间,向着虞州城进发。 ……………………………… 京城以南千里之外,在与南境的交界河流处,有一座【澜阳关】,镇守此关的,是北境第一战神,三皇子允无敌。 今日,澜阳关天气晴朗,眼尖的士兵看到从很远的官道上驶来了一人一马,马已一瘸一拐,人趴在马背上昏迷不醒。 “那是……暗部?!”见过暗部的守军大声呼叫,几名士兵赶忙将人从马上接下来。 “水……水……”暗卫已经讲不出话了。 “水来了水来了!”一名士兵赶忙将自己的水囊打开,递到了暗卫嘴边。暗卫大口大口的喝着,很快,水囊就空了。 暗卫缓了很久,才从衣服里取出一个卷轴,递给士兵,道:“上官礼来联合蛮族,起兵三十万造反!京城岌岌可危,请无敌将军立即回京支援。” ……………………………… “轰!”军营之中,一个身长八尺的彪形大汉一脚把桌子踢得粉碎,“杨浩,集结大军,立刻回京!” 此人正是允无敌,细看之下,既有二皇子的三分儒雅之意,又有着允临天的三分王霸之气,剩余的四分,则全是自己在军中磨练出来的杀伐之意。 副将杨浩领命,随即又道:“将军,若是此时全部撤军,南境会不会?” “不会的,”允无敌断言道,“韩正宜不是傻子,他儿子还在我们手里,他不会动手。” 随即又道:“留五万人守在澜阳关,其余十万人,跟我即刻回京!一刻钟后,出发。” “是!”杨浩领命离去。 “上官礼来……”允无敌面色狰狞,“老子把你头拧下来当夜壶!” 第三十三章 攻城 与此同时,位于京城东边千里之外的泷海,相同的一封信送到了舒庆山手中。 “上官礼来联合蛮族,起兵三十万造反!京城岌岌可危,请舒将军立即回京支援。” …………………… “即刻起兵!” 舒庆山做出了和允无敌一样的选择,留五万大军驻守泷海,其余十万大军,即刻赶回京城。 ………………………… 不出李文所料,上官大军选择在夜幕降临之时攻城。 轰!—— 轰!—— 冲车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虞州城门,城中的士兵倚靠着巨石,全力守卫,城楼上,上官大军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楼。 无数石块,木头从城楼上向下抛去,砸死一个又一个攻城士兵,摧毁无数云梯,随后又有攻城士兵再度袭来,虞州城的守军则是死一个顶上一个,但由于防御得当,一波攻势打完,竟没有死几个人。反观上官大军,已死亡几百有余,这一波,虞州反而稍占上风。 浑身血污得陈楚安赶忙指挥将伤员抬了下去,再次补充石块,木头弓箭等,时刻防备着下一次攻击。 上官礼来远远看着,面色阴沉,他知道虞州城易守难攻,也知道陈楚安不好对付,刚才他也只是向试探一下,没想到伤亡如此之多。 一旁得上官弘看父亲脸色不好,便上前一步:“父亲,不如让孩儿带兵前去?” 上官礼来摇摇头,道:“还轮不到你。” 上官弘只好悻悻退下。 上官礼来看了看军中的几个城主,他准备再组织一次进攻,再摸一摸陈楚安的底,然后就让这些城主们亲自带兵上吧。 随即他登上马,拔出剑:“各营听令!” “轰!——”步伐出奇一致。 他手中的剑一挥:“攻城!” 上官大军再一次的向着虞州城冲锋。 “准备!”城楼上的陈楚安指挥着弓箭手,“放!” 无数只箭如漫天的蝗虫,黑压压的一片,只听见利器穿过肉的声音,大军顿时伤亡惨重。 云梯又架了上来,一块接一块的石头被扔下去,能成功登上城楼者少之又少,偶尔能登上城楼,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埋伏在一旁的柯映红乱斧砍死。 在火把的映照下,满脸血污的柯映红无比的坚决。 又是一轮砍杀过后,攻城还是失败了。黑夜中进攻,有利则有弊,敌我双方都看不清,但对于攻城一方来说,则是更为吃亏。 陈楚安一边指挥着将伤者和死者纷纷抬下城楼,一边在人群中寻找着柯映红。 “陈叔!”柯映红在一旁喊道。 陈楚安打着火把循声而去,看到满身鲜血的柯映红顿时心里一惊,一把抓住她:“没事吧。” “没事儿没事儿,”柯映红嘿嘿一笑,“都是敌人的血,我好着呢。” 陈楚安见柯映红无恙,顿时松了一口气,笑道:“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等你父亲醒了得和我拼命。” 柯映红也是哈哈大笑。 陈楚安嘱咐道:“待会儿上官礼来还会进攻的,战况混乱,我不一定顾得上你,你要自己小心,情况不对就直接走,不要恋战。” 柯映红点点头。 陈楚安这才放心的继续查看士兵们的情况,断手断脚者,无眼者,中剑者不计其数,但这些铁一般的汉子,愣是没有吭一声。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陈楚安心痛不已。 他叮嘱着行军大夫轻一些,用更好的药材。 这时,陈瑾依跑上来了。 “父亲,”陈瑾依喊了一声。 “你怎么上来了?”陈楚安略微不高兴,“这里那么危险,你又不会武功,快下去!” 陈瑾依不开心的嘟嘟嘴,道:“柯叔叔醒了。” 听到这个消息,陈楚安顿时振奋了起来,主将无碍,军心和士气就不会动摇。他点点头,随即走向柯映红:“你父亲醒了,随我去看看吧。” 柯映红眼神呆了呆,随后像疯了一样跑了下去。 陈楚安和陈瑾依紧随其后,三人来到了营房中,看到柯拓早已坐起了身子,半靠在榻上。 “爹……”柯映红一见到柯拓,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柯拓看到女儿,本来也是很开心,却猛然发现柯映红满身是血,顿时吓到了,“你受伤了?哪里受伤了?好你个老陈,等我恢复了,我非得……” “爹……”柯映红赶忙阻止了柯拓,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陈楚安,陈楚安摊了摊手,一副‘你看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样子。 “我没受伤,都是刚才砍人砍的,都是敌人的血。” 柯拓愣了一下,严肃的看着陈楚安:“老陈,你为啥要带着她守城啊?要是有个好歹……” “行了!”柯映红突然出声,“我想像爹一样,上战场杀敌。” “你……唉……”柯拓一瞬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伸手摸了摸柯映红的头。 “对了,”柯拓看向陈楚安,“上官大军攻城了吗?” 陈楚安点点头:“你还睡得真是沉,都攻了两拨了。” “我什么都没听到……”柯拓有些意外,“这覃宝树的毒真厉害,你是怎么解毒的?” “解毒?我?”陈楚安呵呵一笑,“覃宝树说你当年救他一命,如今他不杀你,你俩两清了!”说罢,将覃宝树的瓷瓶扔给了柯拓。 柯拓接过瓷瓶,一时无言。 陈楚安看着柯拓,补充道:“覃宝树说了,三天不能动用内力,否则前功尽弃,暴毙而亡,你可得记住了。” “三天?”柯拓呆了呆,“那么久?”他也知道正处于非常时期,他不用内力就是个废人。 “知足吧你,”陈楚安撇撇嘴“面对【蚀骨灼魂】就只用休息三天。” “【蚀骨灼魂】?这是【蚀骨灼魂】?!”柯拓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又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难怪,难怪当年……” 陈楚安叹了口气:“这覃宝树可以说是个武学大才,只是可惜啊,不但没有效忠朝廷,反而当了叛徒。” 柯拓也是点点头:“当年和他交手,他还尚且稚嫩,佛门武学才初具雏形,我也就随意点拨了他一下,谁知道,他竟然能找到【蚀骨灼魂】,还能将它与佛门武学融合……” 陈楚安看着柯拓,突然道:“其实,我赞成你的说法。” “什么?”柯拓愣了一下。 “你说得对,”陈楚安笑了一下,“他的路是走不通的。” “可是他不是已经融合成功了吗?”柯拓有些不明白,突然他猛地睁大眼睛,一把拉住陈楚安德衣袖,语气有些激动,“莫非、莫非你看出了什么端倪?” 陈楚安难得一见的白了他一眼,道:“你觉得我有可能就这么看一场战斗,还是单方面碾压的战斗就能看出他的破绽?” 柯拓闻言有些脸红。 突然一个士兵飞奔而来:“报——上官大军再次攻城!” 几人立马站起身。 “老柯,你不能用内力,别上城楼了,就在下面组织守城楼上交给我。”陈楚安说完,又看了柯映红一眼,“你去保护你父亲。” 柯映红点点头。 陈楚安三两步登上了城楼。 第三十四章 火烧重甲 刚上楼,猛然听到无数破风而来的声音。 “小心!”陈楚安还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就被箭直接刺穿肩部。 “盾牌架起来!”他一边大喊着,一边转身躲在门后,身后的箭矢如倾盆大雨一般,直接覆盖在城楼上。 “妈的……”纵使是陈楚安也忍不住骂出了声,夜间攻城,看不清对面究竟在干什么,像这样听到声音再撤退,总是来不及的。 “轰——” “轰——” 楼下,撞城锤一下又一下的冲击着城门。 一个士兵踉踉跄跄冲上来,看见陈楚安,连忙道:“城主,柯城主让我告诉你,赶紧想办法,他们派出了重甲骑兵攻城,城门顶不了太久!” 重甲骑兵?!对,这次他们敢放箭就是因为这次攻城的是重甲骑兵,而不是先前的步兵。他们这是准备放弃登楼,打算直接破门吗?! 正想着,又一波箭雨来袭。 “大家小心……”无数的箭钉在了城楼之上。 陈楚安伸手将肩上的箭折断,随后跑下来城楼。 城门一下又一下的受到撞击,无数的尘土飞扬而下,所有人的心都跟随着城门的撞击而颤动。 前几日,为了防止上官重骑攻城,特地找来巨石,将城门从里面堵上了,可这样一来,虽说城门不容易破开,但城里的人也无法出城攻击,现在唯一能阻止攻城的人,只有城楼上的守军。 柯拓转身看见陈楚安,跑过来:“老陈,怎么办?快想个办法,城门再坚固也不能这样搞。” 一旁的陈瑾依突然道:“父亲,我有个想法。” “哦?”陈楚安有些惊喜,“你说。” “父亲你看,”陈瑾依用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虞州城百姓开的酒铺。 陈楚安看着坛子上贴着的“酒”字,顿时喜上心头。 他大声喊道:“这间酒铺是哪位老乡开的?” 一个老头颤颤巍巍的举手:“城主,是我。” 陈楚安闻声看去:“老夏?这是你的酒铺?” “是的,”老夏点点头,“我家世代都是做酒的。” 陈楚安看着他,道:“现在,我要借你的酒一用,可否?” “啊?”老夏有些懵,但随即点点头,道“您尽管用,只要能帮助大家守城就行。” “好,”陈楚安点点头,正欲说话,突然间城门的撞击声停止了,熟悉的感觉袭来,“小心弓箭!” 士兵们赶忙将盾牌架好,陈楚安几人钻到了下面,片刻后,无数的箭雨打在盾牌之上。 待箭雨停止,城门的撞击声再度响起。 “来人,去将老夏的酒全部运到城楼上,越快越好!”陈楚安发号施令。 “是!”士兵们领命而去,片刻后,所有的酒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城楼之上。 陈楚安举着火把,看向士兵,喊道:“所有人分成两拨,一拨人将酒坛子全部扔下去,使劲砸到骑兵的身上,另一拨人将箭尖缠好麻布,裹上油,用火把点着,给我使劲往下面射!就算是射不中人也得把马给我射了!” “是!”守城士兵一听有办法对付骑兵,顿时情绪高涨。 一坛坛酒从天而降,将重甲骑兵的阵营砸得酒香四溢。 几里地外的上官礼来和上官弘看着黑夜中的战场。上官弘道:“父亲,他们没办法对付重甲骑兵的,城破是迟早的,你进去吃点东西吧。” 上官礼来见守城士兵毫无还手之力,点点头,刚准备进去,突然闻到一股酒香,他勃然大怒,对着上官弘吼道:“行军路上竟敢饮酒?!不怕军法处置吗?” 上官弘被骂得一脸懵,连忙道:“父亲,孩儿没有饮酒啊,我从小您就交代过,行军不可饮酒,我不敢忘。” “不是你……”上官礼来看着前方的战场,猛地一惊!是陈楚安! “快,快,鸣金收兵!!”上官礼来嘶吼着。 “啊?”上官弘莫名其妙,“父亲,现在正是攻城大好时机啊!将士们士气正旺,我们何不趁机……” 忽然传来一阵弓弦的响声,无数支着火的箭矢飞过天际,如流星一般,照亮了城门前方的天空,一瞬间,上官大军重所有人都呆住了。 “完了……”上官礼来喃喃道。 无数支火箭穿透了重甲骑兵的阵营,点燃了刚才的酒,射翻了马,然后几息之间,就形成了一片火海!重甲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盔甲烧起来了,可是重甲又岂是轻易脱得下来的? “鸣金收兵!快!!”上官礼来一脚踹翻了呆在一旁的上官弘,上官弘嘴唇发白,慌忙跑向传令兵。 “当——当——”撤军的锣鼓声响彻云霄。 “放!”陈楚安等的就是这个! 无数的石头从天而降,失去马的重甲骑兵视野受阻,行动不便,要么被封住退路,要么被当场砸晕砸死,伴随着又一轮的火箭,虞州城门前被火焰照得通红,宛如地狱一般。 几条绳索从城楼上扔下,十余个武功高强的士兵趁机下来清扫残局,一些还能动的重甲骑兵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纷纷惨死刀下,片刻过后,整个战场,上官重骑,无一人生还。 “回不来了……”上官礼来失神道,两百重骑啊,整整两百重骑!上官家在莫岭雪原耗费了几十年,才培养出勉强合格的五万重骑而已。 “陈楚安,陈楚安!!”上官礼来看着虞州城头上隐约可见的人,咆哮道,“我要你不得好死!” 虞州城中,一片欢腾,这两天积攒的怨气一下都释放了出来。 陈楚安也是略微轻松的拍了拍陈瑾依的肩,道:“好计策!” 陈瑾依脸一红,不知道说些什么。 陈楚安在守城士兵的脸上巡视一周,点点头:“不错,刚才一个人都没死!” “多亏了小城主的办法好啊!” “就是就是,别看小城主是个女的,可不比男儿差!” “那是自然……” 陈瑾依红着脸,跑下了楼。 陈楚安笑道:“各位,虽说扳回一城,但万不可掉以轻心,时刻准备守城。” 所有人领命。 城楼下,柯拓正组织着大家动手将城门再加固一下,以防止下一次攻城。 陈楚安看着柯拓抓耳挠腮的样子,走过去,揶揄道:“怎么,想上战场了?” 柯拓回过头,见是陈楚安,顿时抱怨道:“你那么好的计策咋不在我健康的时候用呢?你看看他们杀得多爽,我就只能看着,还不能动用内力,你说说……” “行啦,再忍两天!”陈楚安拍了拍他的肩,“伤赶快养好,还有的打呢。” 陈楚安抬头看看天,已经是丑时,不知今夜还会有几次攻城。 “对了,”柯拓突然道,“我们一次杀了他们那么多重甲骑兵,他们下一次会怎么攻?” 陈楚安看了他一眼:“你觉得那些城主是摆设吗?” 两人想到下午战覃宝树的场景,顿时相顾无言。 良久,柯拓突然笑起来:“没事,援军寅时或者卯时应该能能到,大不了,我拿命撑到他们来。” 第三十五章 联手 “你的命?”陈楚安白了他一眼,“你的命值几个钱啊?要是你死了就能让上官大军不攻城,我一定第一个把你杀了然后把头献给上官礼来。” “………………” 两人互相看着,忽然笑作一团。 一旁的士兵看着两位主帅如此轻松,顿时心中信心倍增。 ………………………… 上官军大营,主帅营帐 气氛着实沉重,所有人都不吭声,上管礼来坐在中间,环视着众人。 良久,终于开口了。 “诸位,需要你们的时候到了。” 四位城主都不吭声,上官礼来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半晌,覃宝树站了起来:“我去吧,别让女人出生入死的。” 封季重也站了起来,笑眯眯:“覃兄所言极是,我和你一起吧。” 白笠和古梦涵互相看看,没有阻止。 上官礼来点点头,站起身,笑道:“那接下来,就交给两位了,要多少兵,随便挑。” 覃宝树耸了耸肩:“我无所谓的。”随后出去了。 封季重嘿嘿笑道:“上官将军,先给我两百呗,去试试深浅。” “行!”上官礼来哈哈大笑,“有二位出手,想必马到功成!” …………………………………… 两刻钟后,由封季重和覃宝树带领两百人马,再次向虞州城发起了冲击。 “放箭!”陈楚安在城楼主持大局,他刚去包扎了一下箭伤,肩上还缠着绷带。 “城主,”城楼上的士兵突然喊道,“他们没有用攻城车!” 果然如此!陈楚安心里早已预料道。先前他与柯拓两人分析过,这次应该是让几个城主带队,直接冲上城楼搅乱战局。于是他没让陈瑾依待在身边,而是将城中的武功好手调了过来,甚至连柯映红都被柯拓赶到了城楼上。听到士兵这么说,陈楚安反而放下心来,一切还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只要扛住了接下来的攻城,等到两个时辰后援军到了,就可大大缓解危局。 一阵细碎的步伐由近到远,来人也故意放轻脚步,却逃不过陈楚安德耳朵,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来了!”他出声提醒。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屏住了呼吸。 “叮!——”一根钩锁挂住了城头,士兵强忍着没有出手,接着更多的钩锁纷纷挂在了城头,陈楚安等人按兵不动,底下的人见没动静,便开始登楼。 “准备!”陈楚安小声道。 士兵们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一些,几息之后,一个上官家的士兵率先爬上了楼。 “砍死你姥姥!”一个士兵早就瞄准了士兵,直接一刀招呼了上去,顿时将攻城士兵的头直接砍断,尸体坠下楼去。 “杀!!” 士兵们纷纷跃起,将刚登上楼的攻城士兵砍翻在地。 攻城士兵们躲避不及,纷纷被砍伤砍死,顺着绳索摔下城楼,其余士兵见已暴露,也不再躲躲藏藏,都驾着云梯往上冲,双方战斗一触即发。 陈楚安不敢大意,他没有参战,反而站在城楼中央,闭上眼,感受着周围的一切,他在等待着。 一直等待着……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一个络腮胡的男子跃上城楼。 “幽州城主,封季重。”陈楚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封季重拱拱手,道:“虞州城主陈楚安,久仰大名了。” 陈楚安目不斜视,道:“覃城主不上来吗?” “他得去找老朋友玩一玩……”封季重笑呵呵的。 老朋友?柯拓!不好……陈楚安顿感不妙,他本以为两人的目标是自己,谁知道竟然分头合作,柯拓毒没解完,用不了内力,身边高手不多,怕是顶不住。 “你们,快去帮柯城主!”陈楚安指着几名高手喊道。 “可是您……”几名高手有些犹豫。 “别管我,先去帮柯拓,我死不了。”陈楚安又冲着柯映红喊道,“还不快去?” 柯映红刚结束一场战斗,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扭头跑下城楼,几名士兵见状,也跟着跑了下去。顿时城楼空旷了许多,攻城士兵依旧在攻城,守城士兵虽说武功好手少了几个,但好在人多,也完全顶得住。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柯拓,若是柯拓那边顶不住覃宝树,不,是一定顶不住覃宝树!”陈楚安心里越发焦急“覃宝树得毒没法限制,若是城门没守住,可就糟了!” 陈楚安明白,只有自己快速解决面前的这个男人,才能赶过去支援。 想到这里,他袖中银光一闪,一对判官笔出现在手中。 “虞州陈楚安,请赐教!” ………………………… 城楼下的局面有些奇怪,柯拓看着冲下来的众人一脸懵,带着众人冲下来的柯映红也是一脸懵,想象中覃宝树大开杀戒的场面并没有出现,甚至连攻城的士兵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无什么实质性威胁。 “爹,覃宝树没来吗?”柯映红赶忙追问。 “覃宝树?”柯拓愣了一下,“他为什么会来?” “陈叔叔让我来的,他说现在那个封什么什么重交给他对付,覃宝树肯定是来爹这里了,他就让我带着人赶下来了。”柯映红也是愣住了。 几人相顾无言,顿时沉默了。 突然,一个颤抖的声音道:“你的意思是,现在我父亲就是一个人?” 柯拓转头,看向出声的陈瑾依,茫然道:“应该是吧……”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猛然放大。 “中计了!调虎离山!封季重让老陈以为柯拓来杀我了,实际上覃宝树就躲在一旁,待老陈派人来保护我,覃宝树才出来,二打一合围陈楚安!” “现在只有父亲有一战之力,他们也明白,若是先把父亲杀了,想解决我们就太容易了,士兵一看主将已死,哪里还有斗志?城自然便破了!”说到后面,陈瑾依想到父亲的处境,已然带着哭腔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柯拓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了下来。 “走!”不等柯拓下令,柯映红一马当先,带着人马重新向着城楼方向冲去。 众人紧随其后。 刚行至城楼前,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城楼的坍塌,一个满身鲜血的人倒着飞出来,摔在地上。 “父亲!”陈瑾依一眼就看到了那人是父亲,连忙跑过去,跪在一旁。 陈楚安状况极其糟糕,执判官笔的双臂早已骨折,呈不同的方向扭曲着,浑身都是爪印,鲜血淋漓,最严重的伤势则是左胸位置有个五指爪印,深陷其中,却不知为何,没有将心脏扣出来。 “父亲,父亲……呜呜呜……”陈瑾依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顿时大哭起来。 赶来的柯拓看到陈楚安的惨状,顿时双目一眩,怒极攻心,差点晕倒在地,柯映红赶忙伸手扶住他。 “封季重!覃宝树!老子和你们不死不休!”柯拓青筋腾起,双目通红,浑身颤抖。 “快,把人抬下去,让大夫全力救治!”柯映红向着后勤兵吼道,随即又看向陈瑾依,“瑾依妹妹,我……” 陈瑾依没有理她,而是直接跟着后勤兵,将父亲送至后方。 柯映红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道声音从倒塌的城楼后方传来。 “靠,覃秃驴你大爷的,我明明要得手了,你干嘛把他踹飞出去?!你以为我取一个人的心脏那么容易吗?” “滚犊子!老子见不得你这等功法!” “我这种功法?我这功法怎么了?!总比有的人修炼得不男不女得好吧……” “你再说一句试试!” “试试就逝世……谁怕谁……” 说道后面,有个声音明显怂了。 灰尘散去,正是封季重和覃宝树,封季重一脸郁闷,本来说得好好的,两人联手杀了陈楚安,再慢慢对付城里其他人,结果真正开打了,覃宝树又不出手,说什么他从不以多欺少。这就算了,陈楚安的一手判官笔本就难以对付,自己好不容易抓到他的破绽,将他重伤,就在自己取心脏的时候,覃宝树突然飞起一脚将昏迷中的陈楚安踢飞出去,还将本就因战斗破烂不堪重负的城楼踢垮了,差点将两人埋在里面……要不是自己真心打不过他…… 封季重这辈子没这么郁闷过,陈楚安这等高手的心脏本就是大补,若能吞服,自己的功法还得再上一步,结果,到手的心脏飞了…… 两人冲开灰尘,走了出来。 “封季重!!”柯拓死死盯着来人,咬牙切齿。 “哟,这不是柯大城主吗?”封季重眯着眼睛笑道,“许久没见,别来无恙啊……” 柯拓几次想强行动用内力,但都被忍了下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若是敢动用内力,哪怕一丝,必死无疑!陈楚安生死未卜,若是自己死了,这虞州城可就真的守不住了,自己就算死,也得撑到援军的到来。 柯映红拔出刀。 所有人都拔刀。 “喂喂喂,这是搞什么?”封季重兴致勃勃的看向一旁的覃宝树,“这娘们归我,其他人归你,怎么样?”说完舔了舔嘴唇,看向柯映红的目光有些火热。 覃宝树摇了摇头,转而看向柯拓:“你毒没解,我不出手。” “嗯?!”封季重傻了,“你不是最讨厌以多欺少吗?这可是我被人群殴诶!” 覃宝树耸耸肩走到一旁,找了棵树,盘腿坐在树下,道:“以多欺少?这些人加起来都不是你的对手,再者说,”覃宝树看了他一眼,“比起以多欺少,我更讨厌趁人之危。” 封季重彻底没话说了,他强行告诉自己要冷静,自己现在打不过这秃驴。 “好你个覃秃子,你他娘的清高,拿我当反面教材?!先前杀人,你说我以多欺少,现在杀人,你说我我乘人之危,你说,我到底是杀还是不杀?!”封季重不敢出手,嘴却不会放过他。 “要不我俩先打一架?”覃宝树淡淡一抬头。 封季重顿时又没话说了。 “咳咳……”他轻咳了一声缓解尴尬,随即看向柯映红等众人:“我现在很不高兴,给你们个机会,投降不杀,否则别怪我把气撒在你们头上。”边说边撇覃宝树,覃宝树直接懒得看他。 柯映红等人没有说话,更没有移动分毫,所有人都像一支弦上的箭,就等着发射那一瞬间。 “行吧……”封季重见状也知道多说无益,于是耸耸肩,“那就打吧!” 第三十六章 烤鱼?烧酒? 柯映红双手握刀,微微下蹲,猛然弹起,直直劈向封季重,周围手执长剑的两兄弟也杀了过来,梁家两兄弟乃祖传剑法,他俩厌倦了江湖漂泊的生活,选择在这虞州城中安家。 封季重向后一闪,躲过了柯映红的刀,梁家大哥紧随其后,手中长剑犹如银蛇一般,直刺封季重的双眼。 “啪”的一声,封季重双手合掌,将剑尖夹在掌心,梁大惊恐的发现自己竟不能移动它分毫。封季重脚尖一点,倒挂一踢,脚尖直奔梁大手腕而去,梁大避之不及,被踢到手腕,只听见咔嚓一声,手腕已然骨折。 梁大也是见过场面之人,没有丝毫惊慌,顺势而起,泄掉手上之力,只是握剑的手也把持不住,被封季重一把夺了过去。 梁二的剑和柯映红的刀同时杀到,两人配合默契,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变化多端。 “有趣有趣!”封季重一边叫唤着一边舞起夺来的剑,见招拆招,柯映红刀势凶猛,如翻江倒海,梁二剑势刁钻,如寒星点点,三人从平地战至屋顶,又从屋顶战至阁楼,竟一时间无法分出胜负。 周围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心里着急,却又毫无办法,有人几次想加入战斗都找不到机会,若是贸然加入,轻则会打破现有格局,重则会被封季重寻到破绽,反而得不偿失。 柯拓心里焦急,恨不得现在和封季重打斗的人是自己。 三人一路火花四溅,又从阁楼战至平地。 “锵!”一声,却是柯映红强行接了封季重一剑,趁势拉开身位,梁二也撤了几步。 “来啊来啊!”封季重没有打尽兴,笑呵呵的冲两人叫嚷。 柯映红和梁二面色都有些难看,三人交手几百回合,两人明显感觉到越发吃力。刚开始两人完全占据主动,压着封季重打,封季重只有躲避的份,几十招过后,封季重竟然能看出各家招式的不同,从而提剑寻找破解之法,于是三人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又过了百余招,封季重的剑势忽然凌厉起来,仿佛已找寻到两人的破绽与弱点,又是百余招交手下来,两人已渐渐有不敌之势,这才硬接封季重一剑,拉开距离。 柯映红和梁二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惊惧:这封季重,多么恐怖的学习天赋! “还来不来?”封季重见柯映红和梁二半天没动静,有些扫兴,随即催促道,“快啊,刚才多有意思。” 柯映红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唉……”封季重摇摇头,身影一闪,剑尖犹如银蛇,直刺向柯映红,正是先前梁大起手的那一招。 梁二眼疾手快,一把将柯映红推开,自己强接一剑,谁料,本该刺向面门的剑却突然下坠,直奔中路而去,梁二没有防备,只得慌忙抬手抵挡,只见剑尖寒光闪闪,随即梁二一声闷哼,执剑的手筋被挑断,梁二拿不住剑,身体只得向后倒去,封季重顺势向前欺身一步,柯映红惊恐的发现封季重的嘴角竟然带着淡淡笑意,不好!柯映红顿感不妙,她伸手去抓梁二,指尖却与梁二擦身而过,下一瞬,剑光已至,寒芒如星,梁大的剑化作残影,一息之间闪过无数,下一息,封季重已退回两丈开外。 梁二依然站着,他的胸口赫然出现了无数的剑孔,血如泉涌,简直一个人形筛子! “啊!!……啊……额……”附近的年轻士兵们有的被吓破了胆,跌坐在地上,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梁二缓缓转过头。 柯映红惊恐的瞪大眼睛,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此时他们才看清楚,梁二的心脏已显露在空气中,只是已不能叫做心脏了,应该叫做肉末,不,叫碎肉更为贴切!一颗心脏竟在那一瞬之间,被封季重戳了无数剑,活生生将心脏捣碎! “咳……”梁二看向梁大,她努力着想往那边移动,努力想说着什么,可鲜血不停的从嘴巴、胸膛里涌出,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梁大一声嚎叫,跪倒在弟弟尸体旁! “啊啊啊啊!!!”梁大双目通红,“哥为你报仇!”说完,用没骨折的左手拿起弟弟的剑,不顾一切的冲向封季重。 “不要啊!”柯映红痛哭出声,周围的人伸手阻拦,却拦不住。 “我要杀了你你你你你你你!!啊啊啊啊!”梁大犹如久坐不修的凳子一般,每一步浑身都发出了“咯咯咯”的响声,带起尘土,犹如冲车一般。 “哦?”封季重挑了挑眉,随后微微弯下腰,右手反手执剑,脚尖一用力,“噌”的一声闪了出去,带起雪花,如疾风般直挺挺朝着梁大撞了过去。 风骤然变大,众人不得已眯上了眼。 没有期待中的战斗,没有武器碰撞的声响。 风停,众人睁眼,封季重和梁大已交换位置,背对着,相隔一丈之久,在雪花中,两人如同雕像一般。 众人不知在期待着什么。 封季重直起腰,闭着眼缓缓突出一口气,气毕,“叮”的一声,梁大左手的剑蓦然断成了两截!随后,一道红线出现在梁大的脖子上,慢慢的、慢慢的,梁大的一整个头沿着倾斜角度滑落在地上,就在头颅落地的一瞬间,封季重手中的剑碎了。 “咦?”封季重看着手中剩下的剑柄,颇为惋惜,道:“可惜了。”随即抬手将剑柄扔在了一旁。 然后拍了拍手,抬头笑着看向众人:“下一个,谁来?” ……………………………… 陈楚安在湖边行走,不停的行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 就是总觉得这片湖愈发熟悉。 “啊……”陈楚安想起来了,这里是自己家乡门前的湖,儿时夏天总来这里戏水,冬天则是跟随父亲前来钓鱼,一钓就是一整天。 就这么想着,他见到了父亲。 陈易之蹲在地上,刚收拾好一条鲤鱼,背对着陈楚安,正在一旁的火堆上架烤着。 “父亲……”陈楚安轻声道。 陈易之背影顿了顿,没转过身,道:“你不该来这里的。” 陈楚安想了想,苦笑道:“是我大意了。” 陈易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对面与自己五分相像的陈楚安,扔过去一个酒壶。 “父亲?”陈楚安茫然接过,他印象中的父亲滴酒不沾。 陈易之盘腿坐在火堆旁,示意陈楚安也坐。 父子俩就这么盘着腿,一口一口的喝着酒。 “你怎么过来的?”陈易之问道。 “嗯……”陈楚安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上官礼来造反,我守在虞州城,然后被人算计了……” 陈易之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陈楚安。陈楚安自知技不如人,不敢抬头看着父亲。 陈易之又喝了一口酒,道:“与我详细说说吧。” 陈楚安点点头,随后将事情的整个经过与父亲详细说了说。 陈易之听完,沉默了一会,道:“北境之变局很久之前我就算到了。” “那您为何?……”陈楚安有些惊讶。 “天机不可漏啊,这乃是天意。”陈易之转头看着陈楚安,“此事若能定,天下格局将改写。” 陈楚安久久不能言语。 片刻后,他笑着摇摇头:“天下格局改写又如何?我都死了,又能怎样?”说罢拿起酒壶猛喝一口,随后被呛到剧烈咳嗽。 “你不属于这里。”陈易之看着陈楚安,“或者说,你现在还不属于这里。” “嗯?”陈楚安愣住了,他没明白父亲什么意思。 陈易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抬头看了看月亮,道:“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回去?”陈楚安也站了起来。“回哪里去?” 陈易安双手搭在陈楚安肩上,微微一笑:“你的使命还没有完成,老天爷不收你,待时机成熟,我们会再次相见,记住我说的话,事在人为!” 说罢忽然出掌,却速度缓慢,接触到陈楚安腹部。 “可……”陈楚安刚开口,脑子轰的一声,场景猛然倒退,伴随着头部剧烈疼痛,他脚一蹬,猛然惊醒过来。 “唔……嘶……呼哧呼哧……”惊醒过来的陈楚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父亲……您醒啦,太好了,您终于醒了……呜呜呜呜……女儿还以为您……”守在床边的陈瑾依哭得梨花带雨。 陈楚安渐渐明白了,自己死了,见到了去世多年的父亲,结果父亲说自己还没死,一掌给自己打回来了?!是这意思吗?! 陈楚安低头看着浑身绷带缠满的自己,疼痛感逐渐侵袭全身,陈楚安强忍着疼痛,用刚刚被大夫接好的手轻轻抚摸着陈瑾依的头。 帘子猛然打开,行军大夫一脸惋惜的进来:“小城主,您节哀……额……” 他是听见陈瑾依的哭声才赶来的,陈楚安的身体状况他了解,内脏严重损伤,不可能活了,听见哭声,还以为是陈楚安死了,他还在门前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进来,结果就看到了刚刚清醒的陈楚安。 两人大眼瞪小眼。 “城主!您、您没死?!”大夫不可置信,行医那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如此命格强硬之人! “我不还在这儿呢嘛!”陈楚安没好气的小声嘀咕道,“被老头子打回来了……” “啥?”大夫没听清。 “咳……没有……”陈楚安问道“我睡了多久?” “也没多久,”大夫想了想,“也就快一个时辰吧……” 一个时辰?糟了!陈楚安暗叫不好,可自己现在无法动弹,城主府离城门战场还有十几里的路,不知道现场战况如何。 正焦急中,几道身影从房上飞过,声音缓缓飘了下来: “你放心休息吧,有我在,城破不了。” “谁!”府前的守卫猛然惊觉,正待上房追赶,却被陈楚安出言阻止。 “父亲,刚才的是何人?”陈瑾依也有些懵。 陈楚安哈哈大笑,任由陈瑾依追问,对此却只字不提,只是看着女儿笑道:“我饿了。” “啊!父亲想吃什么?我去做。” “烤鱼,我想吃烤鱼。” “啊?受伤不能吃那么油腻的东西……” 陈楚安眯着眼睛笑道:“还要一壶酒!” 第三十七章 楚今贤 “噗……”一口鲜血喷出,柯映红再一次栽倒在地上。 周围尸横遍野,封季重满身是血,他将手里卷刃的刀扔在一旁,舔了舔手上的血迹,眼神炽热的看着地上的柯映红,意犹未尽。 他舔了舔嘴唇:“是个好苗子,你的心脏,我要了!” 周围的士兵们却不敢再围上来,两刻钟之前,面对百余人的围攻,愣是没能将封季重斩杀,反而折损了许多人。 “啊啊啊!”柯拓浑身颤抖,途中几次想冲过去,都被手下士兵死死抱住。 柯映红用刀支撑着身体,挪动着,一点点爬了起来。 “你……你别起来了!!别起来了呀……”柯拓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泪水,话中都带着哭腔。 “哦?”封季重看着爬起来的柯映红,有些惊奇,“你还能站起来?” 先前交手,自己虽说并未下死手,但几次三番下来,也应该爬不起来了。 “心脏!我现在就要吃你的心脏……”封季重兴奋至极,脸上出现疯狂之色,走向柯映红。 “你回来啊!”柯拓急了,“你们快去救她啊,快去啊!!”他疯狂的喊着身边人。 有几条汉子咬了咬牙,又提着刀冲了过去,两个回合,纷纷惨死,几次下来,再无人敢向前。 封季重一步一步走向柯映红。 突然旁边伸出一只手:“够了。” 封季重闻声转头,覃宝树! “你不会是又想来阻止我取心脏吧?”封季重一头黑线。 覃宝树摇摇头,道:“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不是我要的答案,今天你取多少心脏我都不管。” “好啊好啊,快问!”封季重慢等不及了。 “柯拓……”覃宝树看向远处被士兵们保护起来的柯拓,道:“投降吧,以你和你女儿的才华,再加上陈楚安,待建立新朝,绝对会受到重用,又何必在这等昏君座下当条狗呢?” “傻逼……” “什么?”覃宝树皱了皱眉。 “老子就在这里等着你!他妈的傻逼!”柯拓彻底疯狂了,“要命给你便是!要我们投降,绝无可能!今天想踏破这座城,先把我们杀了!” 所有的士兵都振奋起来。 更兴奋的是封季重,从柯拓开口骂人开始,他就用感激的目光一直看着柯拓。 “怎么样怎么样?”封季重激动得不行。 覃宝树摇了摇头,对着柯拓道:“既然你执迷不悟,今天这座城我们就笑纳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封季重彻底放飞自我了,他怪叫一声,冲向了柯映红。 突然,一道金光从后方冲出,直奔封季重额头而去。 封季重惊了一下,伸手想以掌力化解,谁知却丝毫不能阻挡金光的前行! 惊恐之下,他侧身避开,随即几个空翻直接落在了覃宝树的身后…… 金光在空中停留了片刻,随即飞向人群后方,消失不见。 “出来!是谁?!”封季重又恐又恼,躲在覃宝树身后叫嚷。 覃宝树盯着金光陷入沉思,几息之后,抬头道:“原来是光明卫千户到了。” 【光明卫】?千户?! 是援军!! 柯拓众人终于等来了日思夜想的援军,有些年轻的士兵,顿时忍不住痛哭起来。 刷刷刷!几道人影闪过,落在了众人的前面。 最前方一个男人,后面紧跟着五个男人。 “哦?”覃宝树挑挑眉,微微笑道,“我覃某何德何能,竟是楚指挥使亲临?” 楚指挥使?众人心中没反应过来,难道是……【光明卫】指挥使楚今贤?! 这位居然亲自来了?!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同时心里轻松无比,若是这位到了……应该就能赢了吧…… 最前方的楚今贤转头看着柯拓,问道:“没事吧。” 柯拓点点头:“多谢楚……指挥使相救。” 楚今贤转过头,道:“谢我就不必了,谢陛下吧,李大人的十万援军今日清晨便可抵达。诸位放心,有我们在,虞州城就破不了!” “吼————————”周围的士兵顿时热泪盈眶又热血沸腾。 “你!”楚今贤指了指躲在覃宝树身后的封季重,转头对着五兄弟说道,“他就交给你们了。” 五个千户领命。 “你!”楚今贤看向覃宝树,道:“你就是覃宝树吧!” 覃宝树点点头。 “哼,真好!”楚今贤扭扭脖子,“我还怕来了找不到你,没想到上天眷顾,竟让我刚来就遇到你。” “哦?”覃宝树有些好奇,“听大人这么说,想杀我很久了?这我可想不明白了,我是与您有什么仇吗?” “有!”楚今贤狠狠道,“杀子之仇!” 覃宝树有些郁闷:“杀子?您是指……”他猛然想起了在津州时遇到的少年。“徐冷一?他是你的儿子?” 楚今贤哈哈大笑:“我儿无名小卒一个,多亏你还能记得他。” 覃宝树摇摇头:“徐百户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他本不是我的对手,却不想着逃跑,反而用命和我换来了信金符,我这一辈子佩服的人没几个,他算一个。” 随后又补充道:“我极为欣赏他,几次劝降,若不是他执迷不悟,我也不会杀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楚今贤眼眶微红,“不愧是我的儿子,好样的!” 柯拓等人愕然,难怪这杀神一来就指名道姓,原来这才是过节!那徐百户也真是条汉子,覃宝树的毒自己深有体会,用命换信金符?自己怕是做不到。 “柯城主……” 柯拓还在愣神。 “柯城主?” “啊?”柯拓猛然惊醒。 “带着你的人马去城墙上,防止上官大军攻城,这里交给我们。”楚今贤道。 “是。”柯拓点点头,他也知道这种局面自己留在这里就是添麻烦。于是命人将昏倒过去的柯映红送往城主府医治,自己则带人赶往城楼。 顿时,先前拥挤的街道广场霎时间变得空空荡荡。 楚今贤看着依旧躲在覃宝树背后的封季重,一歪头,封季重心一颤,从身后走了出来。 楚今贤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空地,道:“去那里打,别来影响我。” “是。”五人领命而去。 封季重看看楚今贤,又看看五千户,不甘心的往那边走,嘴里还不停的嘀咕:“妈的,怎么打个架天天遇到群殴啊……可是姓楚的又打不过……妈的……” 现在就只剩下楚今贤与覃宝树两人了。 第三十八章 斩 风卷起雪花,飘飘洒洒,如只只白蝶般美丽至极,借着月光,如一个轻柔的网,将两人的战场笼罩其中。 “锵——”楚今贤将背上的刀缓缓拔下,看向覃宝树:“这一战,我不会留情。” 覃宝树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施主请。” ……………………………… 远处,上官大军营中,瞟见虞州城头猛然多了些许守城士兵,并隐约传来阵阵欢呼声,却不见封季重与覃宝树的身影。 莫非两人出事了?上官礼来脸色阴沉。“不应该……现在的虞州城,不可能有人打得过他们。” “鸣金收兵!”上官礼来下令。 “当——当——当——” 又等待了片刻,却依旧不见一人回来,上官礼来坐不住了。 一定是出事了! “各军听令!”上管礼来下令,“重甲骑兵二百,步兵五百,全力攻城!” 片刻后, “咚——咚——咚——”战鼓擂了起来,上官大军七百余人向着虞州城杀去。 虞州城头, “准备!”柯拓大手一挥,“放箭!”瞬间无数只箭袭向人群。 “老子等你们很久了!”柯拓恶狠狠的想,随即又担心道,“不知那边战况如何……” ……………………………… 看不清人影。 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红色的光团与一个金色的光团在不停的碰撞,碰撞。 楚今贤将功力、刀法催动至七成,化为一道红光。 覃宝树将佛门功法催动到极致,化为一道金光。 刀不停的砍在覃宝树身上,火花四溅。 周围雪花落下时,因温度升高,被融化不见。 覃宝树脸色愈发僵硬,他发现自己的金钟罩无论催动到何种程度,都无法完全挡下楚今贤的刀,而自己还不知道楚今贤是否已到极限,这种情况,自己从未遇到。 正想着,楚今贤一刀劈来,覃宝树走神一瞬,慌忙躲开,手臂强接一刀。 “咣!”一声,手臂剧痛传来。 “不好!”覃宝树脸彻底黑了下来,“金钟罩要破!” 楚今贤又一刀劈来,这次覃宝树不敢硬接,只得踉跄躲开。 “为什么为什么?!”覃宝树边躲边在疯狂思考,“为什么他可以斩断我的金钟罩,为什么?” 楚今贤又一刀劈来,覃宝树每能躲开,被一刀劈中背部,“砰”一声,不满全身的金钟罩就如同碎了一般,慢慢褪去。覃宝树在地上滚了一圈,把力卸了,又站了起来。 “呼……”楚今贤甩了甩拿刀的手腕,道:“你这龟壳还挺硬?砍得我手都酸了。” 覃宝树站定,问道:“我有些好奇,为何你可以破我的金钟罩?为何你的刀没有损伤?” 楚今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雁翅刀,道:“你一个不用兵器的人,我讲了你也不明白。” “不,”覃宝树摇摇头,执着道,“就算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还请指挥使解惑。” 楚今贤把玩着手里的刀,看向覃宝树:“武器的好坏不在于武器本身,而在于武器使用者。暗器中成者可以气御物,中上成者可化万物为器,一片树叶就能杀敌于数里之外。” “我为何能破你的金钟罩?那是因为我看透了它的本质,你的金钟罩与普通的相比,缩短了准备时间,且以气御它,把它当作器,我的刀也是如此,我以器加持于刀,刀便无坚不摧。” “明白了吗?” 覃宝树双手合十,淡淡鞠躬:“受教了。” 他随即抬起了头:“接下来,还请指挥使小心!” 说罢,眼睛蓦然发黑,上身的咒符里远远不断的涌出黑雾,将覃宝树围绕在其中。 楚今贤眉头一展,等的就是它!随即退开几步。 覃宝树一声低吼,黑雾从他身上炸裂开来,直奔楚今贤而去,楚今贤不敢大意,一边闪避,一边挥刀,斩向黑雾。 兹拉一声,火红色的刀身触碰到黑雾,顿时升起一阵黑烟,黑雾仿佛被烫伤一般竟不敢再向前追来。 果然如此!楚今贤心里大定。 临来之前,乐正找到了自己,他年轻时不仅对【蚀骨灼魂】有所耳闻甚至亲眼见过,这些年自己也在苦寻解毒之法,乐正将自己闲暇时炼制的药丸给了楚今贤,此药丸战前含服,可有效抵制【蚀骨灼魂】。 如今一看,果真如此,只需屏住呼吸,不吸入黑雾且不让覃宝树触碰到自己的身体就可,但是如何打败他,楚今贤心里还没有底。 覃宝树心里大惊:“难不成楚今贤的功法天克于我!” 他二十年来,不断完善佛门功法与【蚀骨灼魂】,甚至将二者违背天理的融合在一起,虽不说天下无敌,但也应该能和那允无敌打一打,不至于败在楚今贤手里。 如今只得破釜沉舟了! 覃宝树打定主意,怒吼一声,奔向楚今贤,他一定要缠住楚今贤,再将毒狠狠的灌入他的体内。 另一边的封季重实在难受,他以一敌五本就不是对手,更何况五人从小就在一起,默契的很,五人配合之下,封季重愣是一点破绽都寻不到,想近身,被联手逼退,想退走,被联手合围,气得嗷嗷叫。 他心里也是不好受,自己毕竟只有一人,刚才又与百余士兵大战许久,体力本就不支,再这么打下去,定会力竭而亡。 他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覃宝树方向,却见覃宝树已被黑雾围绕,心里一惊,想道:“这么快就被逼出来了?不应该啊……” 他闪身躲过老三的短枪,继续分析道:“就算是楚今贤也不应该那么快就逼出老覃的杀手锏,莫不是老覃主动的……” 一刀袭来,他狼狈躲过,“哎呀!”,屁股被结结实实扎了一针。 他单脚跳着,用内力逼出针。 “群殴算什么好汉?有本事来单挑啊?”他向着五人叫嚷。 五人没有理他。 “他……他说什么?”拿短刀的人转头问道。 “他说我们是好汉……”拿短剑的人嘀咕道。 “哦?”短刀闻言兴高采烈,转过头看着封季重,“你也是好汉!” “我……”封季重只觉得胸口痛,是一呼吸就痛的那种,他龇牙咧嘴,“我是你大爷!” 轰的一声传来,覃宝树两人撞道了一座营房,覃宝树步步紧逼,楚今贤边还击边躲避,没有想要与他恋战之意。 覃宝树知道【蚀骨灼魂】没太久的时间了,若是自己停留在这个状态太久,自己也会中毒!必须要想办法。 这时,一个墙角处,不知哪里跑出来一个小女孩,也就五六岁,还在啃着手指,呆呆看着这边。 楚今贤眼角瞟到,心里一惊,两人速度之快,来不及躲开,他随即转头俯下身抱起小女孩。 就是这里!覃宝树抓住机会,一掌挥出,正中楚今贤后背。 楚今贤闷哼一声,抱着女孩飞出数十丈开外,倒在地上,小女孩吓得一动不敢动,楚今贤温和得笑着放下小女孩,看着她跑远才一口鲜血喷出。楚今贤猛然感觉自己身体冰冷了许多,这一掌,正好和药相互抵消,也就是说,如果他再中一掌,就将必死无疑。 楚今贤擦了擦嘴角,站了起来,他将刀拾起,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覃宝树咧嘴难得咧嘴笑了笑:“楚指挥使,你们父子下去团聚吧!”说罢便要出手,却猛然发现自己身体周围的黑雾散了。 这?! 覃宝树看向楚今贤的眼神变了:“你算计我?” 楚今贤摇摇头,嘿嘿一笑:“怎么能叫算计呢?不过是恰好知道你身体的承受时间罢了。” 覃宝树脸色阴沉了下来,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简单,”楚今贤扭了扭脖子,“你忘了一个人。” “谁?”覃宝树脱口而出,随即瞳孔猛然一缩,“难道是……” “没错!”楚今贤点点头,“陈楚安。他在你和柯拓对战的时候就看出了端倪,昨天晚上就传信给我了。” “他还没死?!”覃宝树咬牙切齿。 “没死,”楚今贤耸了耸肩,道“刚刚才和他见了一面……” 轰! 轰!! ……………… 突然一阵巨响 “这是?”楚今贤皱了皱眉,“冲车?” 他随即朝着覃宝树嘿嘿一笑:“看来上官礼来等不及要攻城了。” “啊!!!”一声惨叫传来,两人扭头一看,只见另一边的封季重寡不敌众,躲避不及,被老二一刀削掉了左手! “我的手!!啊!我的手!!你该死!!”封季重面孔扭曲,披头散发,再无先前轻松模样。 “他是……”覃宝树眯着眼睛看了看,猛然道“中毒了?!” 随后看了看五千户中寡言少语的老四,向楚今贤道:“传闻很少有人和老四交过手,也无人见他用何等兵器,原来是毒!指挥使好手段!” 楚今贤拱了拱手:“覃城主谬赞了。不留点底牌,当什么指挥使?” 城门的喊杀声逐渐大了起来,上官大军,攻城了。 “别废话了,”楚今贤收起笑容,看向覃宝树,“来吧,别磨蹭了,速战速决。” 覃宝树不甘心的抬头,问了一句:“不知指挥使,可否……可否放我一马?” “呵呵呵呵……”楚今贤气笑了,他的面容逐渐疯狂,怒吼道:“你当日在津州,又可曾放我儿一命?!废话少说,拿命来!” 说完将刀一横,一道压迫感极强的气息弥漫开来,随后电光一闪,直奔覃宝树而去。 覃宝树见状,已知今日凶多吉少,硬着头皮强行催动金钟罩,准备强行接下这一刀。 “叮!”一声响,覃宝树倒退三十丈,勉强接下一刀,刚缓一口气,第二刀已至。 “叮~”又是一声响,覃宝树倒退五十丈,嘴角渗出鲜血。 “我到是要看看!你能挡我几刀?!”杀红眼的楚今贤第三刀,催动至极致的气注入刀内,雁翅刀仿佛活了一般,竟发出呜呜呜的响声,伴随着电光闪过。 “这……就是以气御器吗……”覃宝树呆呆地看着带着绚丽色彩的刀光,已至面门。 轰!!!一声巨响,烟尘雪花四起,以两人为中心,巨大的压迫力波状四散开来,推到了一座座营帐和房屋。 城楼上的柯拓听闻声响,顿感脚下颤了一颤,赶忙叫来一个弓箭手,道:“快去看看发现了什么?” “是!”弓箭手领命而去。 “指挥使!!”五千户听到这么大动静,心里焦急,纷纷停手看向这边。 就是现在!封季重眼看没人管自己,顿时向着离自己最近的老四扑了过去。 “刚刚就是这个人下毒害我!我先解决掉一个,等楚今贤被老覃解决了,我们再联手解决剩下的……”想到这里,封季重喜形于色,右手捏成抓,指甲蓦然变长,朝老四喉咙袭去! “快了……快了……”封季重嘴角咧到眼角了,他仿佛已近看到了自己喝下这人得鲜血,啃掉这人得心脏,功力大涨! “不好!”老五最先反应过来,“四哥小心!”说罢飞奔过来。 老四闻言回过头,只见封季重的指尖距离自己只有一尺不到。 “死吧!!哈哈哈哈哈!!”封季重速度更快了。 眼看指尖就要穿透老四喉咙,突然众人听见一声轻叹,随后嗖的一声,一道红光带着风声闪过,众人眼睛还没来得及眨。 “啊啊啊啊啊!!”只见封季重仅存的右手已被雁翅刀削下! 封季重嘶吼着跪在地上,血流如注! “指挥使!”五千户纷纷惊喜出声。 雪花散尽,一个人影从倒塌的废墟中走了出来,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金色绸缎,然后冲着五人咧嘴一笑。 大仇已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封季重看着不成人样的覃宝树的尸体,彻底如失魂了一般。 “你到底是人是鬼?你……你不是人!啊啊啊!”封季重边哆嗦着,边向墙角缩去。 楚今贤看着他,意念一动,刀光闪过,封季重的人头应声滚落在地。 “指挥使!您的以气御器已至炉火纯青!”老五恭维到。 “嗯……”儿子的仇得报,楚今贤甚是畅快,难道轻松一会儿。 “谁在那里?”老五眉毛一挑,金针应声飞过墙头。 “别杀我别杀我……”一个弓箭手畏畏缩缩的从墙后钻了出来。 “嗯?”楚今贤温和的问道,“你们柯城主找我有事?” 弓箭手风狂点头:“城主让我来看看情况!” 楚今贤点了点头,道:“你先回去,告诉柯拓我一会儿就到。” “是!”弓箭手又消失在墙后。 “走吧!”楚今贤提着两人的头,向城门走去,五人紧随其后。 ………………………… 城门交战正酣,上官礼来派上官弘督战,现场乌漆嘛黑的,双方死伤无数。 这时,上官弘猛然发现城楼的守军没了动静,顿时有些害怕,他被陈楚安的火烧重甲搞怕了。 突然,一阵雄厚的声音响起 “上官礼来何在?……何在……何在……在……“声音在雪夜中显得极为宏伟。 高手!上官弘顿时有些不争气的想往后跑。但理智告诉他,要是现在跑回去,父亲会第一个弄死他。 片刻后,另一个男声响起,声音虽然高亢些,气息却无先前那个声音足,高下立判! “在下上官礼来,不知阁下是?” 第一个声音“哼”了一声,突然抛出什么东西,随后“噌”的一声,一柄长枪飞出,借着月光,上官弘隐约看清楚了,是两颗人头! 长枪穿过两颗人头,直直的飞向上官大营,最后“咔嚓”一声钉进了鼓面! 擂鼓的士兵吓得半死。 月光愈发明亮,众人终于看清了两颗人头的来源。 “这是……是覃城主和封城主的人头……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惊慌失措,马也受惊了,一时间拉不住。 古梦涵惊恐的捂着嘴,一脸不敢置信。 上官礼来面色阴沉,虽说这个结局是他想过的最坏结局,但凡是总有个例外,他不敢相信连自己都不太能看得透的人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 但事实就这样打了他的脸。 他不得不斟酌对面那人的身份。 “还请阁下告知名讳!” 那边沉默了片刻,深沉的低音再次响起: “【光明卫】当代指挥使楚今贤!” 第三十九章 援军至 竟然是这位到了!! 上官礼来闭上了眼,随后又睁开,低声冷笑道:“允临天,你还真看得起我!” 他清了清嗓,道:“原来是指挥使莅临,有失远迎。” 楚今贤道:“你退兵吧,有我在,这座城你攻不破的。” “哼,”上官礼来毫不相让,“不试试怎么知道?” 半晌没得到回复。 “鸣金收兵!”上官礼来命令道。 听见声音的上官弘带着残兵狂奔回来,到营地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是冷汗淋漓,他手忙脚乱的将马勒住,来到上官礼来面前。 上官礼来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仿佛是在责怪他沉不住气,上官弘自知理亏,也不敢抬头。 “走!”上官礼来转身朝营帐走去,同时声音传来,“各城主和将领到帐中商议军情。” …………………………………… 虞州城头,满地尸体和血迹,在隆冬时节,霜雪齐降,混合着血液,附着在城楼上,使城楼变得光滑不已。 为了便于作战,柯拓正带着士兵们用武器盾牌将冰敲碎,清理出战场。 柯拓忙活勒半天,终于得空,在城楼下的帐篷里寻到了楚今贤几人。 “楚大人,”柯拓走进营房。 楚今贤象征性的点点头,回到:“柯城主。” 柯拓有些羞愧的说道:“都怪我大意,中了那覃宝树的毒,否则,也不至于这般。”他摊了摊手。 “此事不怪你,”楚今贤对此前的战斗已有所耳闻,摆了摆手,道,“覃宝树此人功法虽然简单,但却邪门,若不是我早有准备,今天多半也会折在他手中。” 柯拓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问道:“尚书大人的援军,何时能到啊?” 楚今贤抬头看了看天,道:“按照当时的速度,也就这个吧时辰了。” “太好了!”柯拓振奋起来,守城三四天,虽说不多,但面对来势汹汹人数众多的上官大军,还是折损了近三成人马。 “柯城主,”楚今贤站起身朝他拱拱手,道:“此次,你与楚安城主以命守城,当居首功!” “不敢当不敢当,”柯拓本就因自己大意被覃宝树打伤而无法出力愧疚,现在听楚今贤这么一说,更是觉得不好意思。 “就是不知道老陈怎么样了?”说起陈楚安,柯拓脸色有些凝重。 “你说那个浑身裹满纱布的人吗?”一旁的老四突然出声,“他醒了。” 醒了!此时的柯拓比刚才得知援军到来的柯拓还要开心。 “还要嚷着吃烤鱼喝烧酒……” 烤鱼?!烧酒?! 柯拓笑容僵在了脸上,顿时觉得也不是那么开心嘛…… …………………… 时间飞快,卯时三刻已至。 吃饱喝足的陈楚安躺在床上,说不出的舒畅,刚才又得知楚今贤斩杀了两位城主,使得上官礼来不得不暂时撤退,心里更是美滋滋。 就在这时,他耳朵一动,数里之外,有脚踏雪地的声音传来,整齐划一,人数众多。 援军到了! 陈楚安彻底放心了,嘴角一咧,倒头睡死过去。 …………………… “来了!”火堆旁向着火的楚今贤猛然道。 “什么什么?”听见声音的柯拓从沉睡中惊醒,随手抄起斧子,喊道,“敌军又来了?” 楚今贤看着他,笑道:“是援军来了。” “啊,终于来了。”柯拓也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身将斧子别在身后。 “走吧,柯城主,”楚今贤起身,看向柯拓,“随我去见见尚书大人。” “好,”柯拓点点头,正欲跟上,声音自前方飘了过来,“顺便把嘴角的口水擦一擦呗……” 柯拓一愣,赶忙伸手将嘴角的口水抹去,脸又红了几分。 边上有个士兵忍着笑问道:“城主,怎么脸红了?” “滚蛋!”柯拓被揭穿,恼羞成怒,随后又解释道“火光照的……” 赶紧跟在楚今贤身后,心里想的是自己再在他面前睡觉,自己就不是人。 ………………………… 东方天际白 在初生曙光的映照下,十万人的禁卫军出现在眼前:浩浩荡荡,整齐划一,旌旗随风招展。 “那……那是,”后门的守城士兵翘首以盼了许多天,终于等来了,顿时热泪盈眶,顾不得擦,将手中的信旗往城中一挥,顿时消息传递开来,援军到了! 城中顿时沸腾起来,劫后余生的战士们相互拥抱,百姓们热泪盈眶痛哭流涕。 片刻,禁军进城了。 李文被安置在城主府中,卫泽则是拒绝住城主府,而是主动和将士们住在一起。 马车一路颠簸,行至城主府。 门帘掀开,李文和韩夕城从车上下来,还没进府,楚今贤和柯拓就迎了出来,两人早已等候多时,柯拓刚去看望了陈楚安,见他无大碍,睡得正香,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 楚今贤柯拓两人走下台阶,来到跟前。 “李大人,”楚今贤拱了拱手。 “楚大人幸苦了!”李文也拱了拱手,随后看向柯拓,温和一笑,“这位就是柯拓城主吧,这次守城,多亏了你们。” “啊……不敢不敢……”柯拓时隔多年,又一次见到李文,激动得说不清话。 “看样子,柯城主见过我?”李文一眼看出端倪。 柯拓猛点头,有些感叹说:“当年您披甲挂帅,我有幸见过一面。” “呵呵呵呵呵……”李文笑着摆摆手,道,“老了老了,不能和你们这年轻人比了。” 楚今贤突然道:“你是谁?” 一旁的韩夕城被点名,思索了片刻,却不知该如何说。 正在这时,李文出声道:“我的一位小友罢了,”随即看了楚今贤一眼,意思为待会和你细说。 楚今贤领悟,没有多问。 柯拓大老粗,不曾明了两人心意,只听李文以“小友”相称,对韩夕城肃然起敬,韩夕城看着柯拓炽热的眼神,顿时心里产生了些许不太安全的想法…… 几人步入城主府,因为士兵们都住在城中,府里倒也不显得拥挤。 虞州城周围景色本就秀丽,如今日出东方,更显得壮观。 “只是可惜了这景色啊,”李文感叹道,“竟生在这乱世乱局之中。” 楚今贤也是频频点头。 韩夕城一言不发跟在身后,李文停下脚步,转头对柯拓说:“柯城主,可否劳烦你给他安排一下歇息之所呢?” “不麻烦不麻烦……”柯拓笑容满面,道,“二位闲聊,我去去就来。”说完,带着韩夕城离开了。 楚今贤看看四周,对李文道:“李大人,那孩子究竟是何等身份?” 李文也是左顾右盼,随后低着头凑过去,小声道:“韩。” 楚今贤猛然一惊,他再次确认四周的安全,随后也小声道:“是陛下让他来的?” “不然呢?”李文看了他一眼,“陛下的安排,定有深意。” 楚今贤上下打量着李文,突然笑道:“老狐狸,瞒着我。” 李文也笑了起来:“陛下确实赐我妙计,但不到时候,用不得啊。” 楚今贤也是会心一笑,随后拱了拱手,道:“这我就放心了,李大人舟车劳累,早些歇息,说不准什么时候上官礼来又攻城了,我先去安排一下。” “指挥使慢走。”李文也是拱手相送。 目送楚今贤离开城主府,他转过身,眯着眼,看着朝阳,久久无言。 第四十章 身份 陈楚安睡醒了一觉,发现陈瑾依正靠在床边熟睡,他耳朵一动,便知道援军已至,此刻已扎营城中。 他伸出勉强能动的手,轻轻抚摸着陈瑾依的头,脸上浮现慈爱的笑容,朝阳透过窗户,隐隐约约洒进房中,陈楚安只觉得岁月静好。 陈瑾依渐渐苏醒,朦胧着眼,看见父亲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赶忙问父亲有没有好些。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随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柯拓领着韩夕城走了进来。 “哎呀!”柯拓看到陈楚安醒了,吓了一跳,赶忙走到床边,将陈楚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许久,随后上下其手将他身上摸了一遍,最后拍了拍他的肩头,重重点了点头。 陈楚安有些莫名其妙,一旁的韩夕城则是一脸惊恐,果然啊,这个怪大叔果然……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柯拓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说实话啊,当时我以为你死了。” 陈楚安嘿嘿笑:“放心,阎王爷还不想收我。” 一旁的陈瑾依看见站着的韩夕城,有些好奇,却也不好打听,便拎着一把椅子走过去,放在韩夕城脚边,示意他坐下。 韩夕城也不好推辞,便拱手道:“谢过姐姐了。”随后便坐了下来。 陈瑾依看着韩夕城可爱,又叫自己姐姐,顿时有些欢喜,但父亲在,不好表现出来。 陈楚安看向柯拓。 “哦哦哦,差点忘了!”柯拓一拍脑袋,站起身来,走到韩夕城身边,拍着他的肩,一脸郑重道:“老陈啊,这位……额,小友啊,是随着李尚书一起出兵的。这不是李尚书和楚指挥使在院子里嘛,我就带他先来寻瑾依侄女,想着给他安排一个住处。” 韩夕城又站起身,朝着陈楚安三人先后拱手。 “见过楚安城主……” “见过柯城主……” “见过瑾依姐姐……” 陈楚安点点头,看向陈瑾依,道:“瑾依,你去安排一下房间,就安排在我原来的房间吧。” “啊?”陈瑾依有些意外,“他住您的房间,那您住哪里?” 陈楚安抬了抬裹满纱布的脚,无奈道:“你觉得我这样还能住哪里?” 陈瑾依咯咯咯地笑起来,随后看向韩夕城道:“还未请教名讳?” 陈楚安和柯拓也看过来,韩夕城只得轻声说道:“你们叫我夕城就行……” 听到这个名字,陈楚安瞳孔猛地一缩,随即不动声色地朝着韩夕城笑了笑,问道:“多大了?” 韩夕城拱手道:“刚满十六。” 陈楚安点点头,看向陈瑾依道:“瑾依,带夕城公子过去吧,我和你柯叔叔有话要说。” “好,”陈瑾依点点头,带着韩夕城出了房门。 两人一前一后,往陈楚安的房间走去。 “夕城弟弟,”陈瑾依转头看向韩夕城,莞尔一笑,道“你叫我姐姐,我以后便称你弟弟了?” “啊……好……”韩夕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那夕城弟弟怎么会独自一人跟着李尚书出征呢?”陈瑾依故意放慢步伐,和韩夕城并肩而行,“莫非,你是李尚书的亲戚?” “不是的……”韩夕城摇了摇头,看向陈瑾依,有些无奈道,“我只是自幼长在京城罢了,无父无母,和李大人更不是亲戚,这次出征李大人为何要带我前来,我也不太清楚。” 陈瑾依象征性的点了点头,这种话她是不可能信的,自幼长在京城?若无父无母,怎么在那偌大的京城漩涡之中保全自身?莫不是哪位皇子殿下的私生子? 陈瑾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也明白,是韩夕城不打算告诉她,毕竟才见面,并非知根知底,这也算是人之常情。 两人说话间,走到了陈楚安常住的房间,打开门,一张书桌映入眼帘,更吸引韩夕城的是书桌前的几大排书架。 陈瑾依把人带到,拍了拍手,笑道:“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没有没有,”韩夕城摇摇头,“姐姐费心了!” “小事儿,”陈瑾依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突然想到了什么,指着斜对面地一个房间,悄悄地在他耳边说道:“那个房间千万别去,里面住着另外一位大姐姐,可凶了。” “好……”韩夕城点点头。 “行,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回去了。”陈瑾依直起身。 “姐姐……”韩夕城叫住了陈瑾依。 “嗯?”陈瑾依回过头。 “姐姐,书房里的书我能看看吗?”韩夕城小心翼翼问道。 陈瑾依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可以啊,都是些父亲和我常看的书,你要看就看呗,别弄坏就行。” “不会的不会的,”韩夕城赶忙摆摆手,“我一定好好爱惜。” “嗯,”陈瑾依点点头,随后道,“走了啊,有事来找我就行。我就住那个可凶可凶的姐姐旁边的房间。” “好,”韩夕城拱手道,“姐姐慢走。” …………………… 柯拓和陈楚安在房里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一通。 “哎呀!我这个脑子!”柯拓突然拍了一下脑门,“楚指挥使和李尚书还在等我呢,我得去一下。”说完就往门外走。 “回来!”陈楚安喊了一声,柯拓又只好站住。 “你以为李尚书让你回来是为了干嘛?”陈楚安坐直了身子。 “干嘛?”柯拓没好气道,“不就是给那个……夕城公子安排住处吗?” 陈楚安摇了摇头,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你说为啥?”柯拓有些好奇。 陈楚安朝他努努嘴,道:“先把门关了!” 柯拓便把门关上了,转头看见陈楚安在四处张望,顿时有些警觉,他又把门打开了,四处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合上得门,小声道:“没人。” 陈楚安点点头,示意他坐过去。 柯拓蹑手蹑脚的坐到床边,一脸期待的看着陈楚安。 陈楚安压低了嗓子,问道:“你是何时见到刚才那孩子的?” “何时?”柯拓想了想,“就刚刚啊,和李尚书一道下车来的。” “那我猜的没错,”陈楚安笃定的点点头,道“你以为李尚书让你带走他只是为了给他安排住处吗?真正的目的是不想让你跟在他俩身边。” “啊?”柯拓想不明白。 陈楚安提醒他道:“你想啊,李尚书是陛下派来的,陛下肯定有些话特地交代了李尚书。” 柯拓有些不相信:“你咋会知道?” 陈楚安笑了笑,道:“你知道那孩子是什么身份吗?” 柯拓想了想:“李尚书没说……” 陈楚安又四处看了看,小声道:“俯下身来,我告诉你……” 柯拓悄悄地俯下身,陈楚安道:“他叫什么?” “他刚刚不是说了嘛,夕城呐……”柯拓道。 陈楚安又道:“你有没有的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夕城……夕城……”柯拓摸着下巴,回忆起来,“是哦,好像是有些耳熟,但是在哪里听过呢?哎呀,想不起来了……” 陈楚安一字一句道:“如果他姓韩呢?” “姓韩,姓韩怎么了,韩夕城,韩……夕城?”柯拓也反映过来了,他捂住自己的嘴。 “你说,刚才那小子是韩正宜的儿子?那个质子?!”柯拓缓了缓,开口问道。 陈楚安对柯拓刚才的反应很满意,颇有成就感。 “刚才他说他几岁?”陈楚安循循善诱。 “十六啊……” “莫岭之战什么时候打的?” “十五年前……当年韩正宜的儿子只有一岁,如今正好是十六岁!”柯拓被自己的推断惊到了。 陈楚安点点头,靠在床上。 柯拓将这个消息消化了很久,才平静下来。 “你说,陛下为何要让他跟随大军出征?”陈楚安问道。 柯拓一屁股坐在旁边,道:“你问我?要是你都猜不出他的目的,我又怎么会知道?”随后又补充道,“我只知道若是他的身份泄露出去,这十万兵马绝对不会守城了,有一大半得调转过来杀他!当年你我皆不在莫岭,没有参战,也没有什么家人被南境士兵所杀。可是这些兵呢?当年多少人的父母、儿女死在战斗中,与他南境结下的都是死仇。” 陈楚安点点头:“所以我才说陛下的目的究竟是为何。” “他身为天子,他儿子又残在莫岭,他必然对韩家恨之入骨,难不成,是想借我们的手把那小子宰了?”柯拓边说边用手在脖子上一划,狠狠的看着陈楚安。 陈楚安像看傻子一般看着他。 “咳……”柯拓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有些恼羞成怒,问道:“那你说!你说是为啥?” 陈楚安沉思地许久,分析道:“首先,陛下不会不知道若是此时质子一死,南境则再无顾忌,必定挥师北上,而北境正逢上官家造反,陷入内斗之中,此刻若是南境北上,北境则毫无还手之力,必定改朝换代!因此,此刻最好地做法是保护好这个质子,让南境知道质子安好,方才不敢轻举妄动。” “若只是这样,陛下也没理由将他送往虞州啊?在京城保护好才为上策……”陈楚安有些想不通。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谁?!”柯拓顿时站起身。 “是我。”一个人走了过来。 兵部尚书李文。 “见过李大人!”柯拓和陈楚安赶忙行李。 “卑职行动不便,无法下床给大人行礼,还请大人见谅!”陈楚安一脸愧疚。 “诶,你们俩呀,赶快把伤养好,我还等着你们帮我守城呢。”李文笑呵呵地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 第四十一章 计划 李文抖了抖袖子,又看了看陈楚安,笑道:“楚安猜出来了?” 陈楚安赶忙拱手道:“学生不才,只猜到了他为何身份,却猜不出他为何在此。” 李文点点头,赞许道:“十五年没人提起他,有许多人更是早已忘了他,你仅凭一面之缘就推断出来了,也是不易。” 陈楚安低头道:“学生惭愧,冥思苦想都不知陛下与尚书大人是为何意?” 李文点点头,道:“既然你们都知道他身份了,我就与你们说说。” 柯拓和陈楚安顿时正襟危坐。 “此次出征,陛下本意是为了让他见识一下战场的残酷,毕竟十五年都在京城高墙之中,何曾见过风浪?陛下想借这一次战斗吓一吓他,待到战事了结,再在金銮殿中招降于他,以此来讽刺韩正宜。” 柯拓焕然大悟,陈楚安也是点点头,这的确像陛下的作风。 “随后我提议说,不如让这孩子在此次战斗中捞一捞好处,然后回去封他嗝不大不小的官职,以此来招降于他,十多岁的孩子,又有官职的诱惑,没理由拒绝,这样一来,南境的太子竟然在北境,还是在昔日死敌的麾下任职,这不是更大的讽刺吗?” “妙啊!”柯拓由衷感叹。 “不愧是尚书大人,学生自愧不如。”陈楚安也拱手道。 李文点点头,又道:“我与你们说这些,是因为你们想来也知道,他的身份不能被其他的士兵所知,因此需要你我的配合,让他既能捞到功勋而不死,又要不被发现。” 陈楚安点点头,道:“此事甚是不易。” “所以还需从长计议,”李文叹了一口气,随即起身道,“我先走一步,去帮帮楚指挥使。” “大人慢走!”柯拓和陈楚安两人目送李文离去。 陈楚安和柯拓对视了一眼。既要捞到军功,又不能被发现?甚难! 房间里一片死寂。 ………………………… 京城,御书房。 允临天刚起床,一旁通报的小太监跪倒在地:“陛下,金公公求见。” “他来那么早干什么?”允临天揉了揉太阳穴,缓缓道,“让他进来。” 小太监退了下去。 不一会,金公公来了,脚步略有急促。 “金公公,何事如此慌张?”允临天依旧闭着眼,见金公公半天不说话,随即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是~”周围服侍的人都退了出去。 “好了,现在没人了,说罢。”允临天半倚在床上。 金公公还是不放心,于是走到允临天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嗯?”允临天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金公公,“所言非虚?!” 金公公连忙跪道在地:“此乃臣昨夜观天象所得,……千真万确!” 允临天不死心的盯着金公公,片刻后,慢慢移开了目光。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一个价值连城的青瓷瓶被允临天摔到地上。 门外的下人们胆战心惊。 良久 允临天脸色阴沉:“金公公,派人去把李观南喊来,一个时辰后,朕在御书房等他。” “是。”金公公松了一口气,退了下去。 “你就非得与我作对不可吗?”允临天喃喃道。 ………………………… 京城,李府。 小武和往常一般,早起在院子里练武,一套功法打完,已是微微出汗,浑身热气直冒。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堆比自己还高的衣服,往后院走去。刚过转角,迎面撞上了王伯。 “哎哟,”王伯吓了一跳,随后看清了来人,笑着问道:“小雨晴啊,你这是要去干嘛?” 雨晴努力把的把头从衣服里探出,看清了来人,连忙道:“抱歉撞到您了王爷爷,我想趁这几天没怎么下雪,把我和少爷的衣服都洗一洗,等到少爷回来就有衣服换了。” 王伯看着衣服摇摇欲坠,赶忙伸手帮她接过。 雨晴送了一口气,甩了甩手臂。 “哎呀洗什么衣服啊,这大冷天的,交给下人洗就行了。”王伯劝说道。 “不行,”雨晴摇摇头,“我和少爷的衣服一直都是我洗的,别人洗的穿不惯,就麻烦王爷爷帮我送过去嘛。” 王伯叹了口气,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自立自强的小姑娘,他一把年纪,无儿无女,心里也是把雨晴当作自己的孙女对待,只是这雨晴太固执,太倔强,他也没办法。 “走吧,”王伯摇摇头,一脸无奈的抱着衣服,送往后院。 王伯刚把衣服一股脑的丢进了木盆里,转头就看见雨晴拎着一根快有自己半个人高的捣衣杵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蓄水的大缸,问道:“要我帮你打水吗?” “不用了王爷爷,”雨晴将捣衣杵放在一旁,已经开始卷袖子和裤腿了。 “唉,行吧。”王伯也知道自己说服不了雨晴,只好交代了一句注意安全别着凉了,慢悠悠回到前院了。 雨晴把蓄水缸里的水一桶一桶的舀到盆里,随后找了个小小的木凳子坐下,拿起一块皂角,认认真真的把衣服里外涂了个遍。 “呼~”终于涂完了,雨晴直起身子,缓了一口气,准备等衣服再泡软一些就动手。 “怎么大冬天的洗衣服?”一个声音冷不丁的在身后响起。 “呀!”雨晴完全没防备,吓了一大跳,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 李观南起得早,本来在房中看书,刚看没一会,王伯就跑来告诉他说雨晴大冬天的在洗衣服,他只得跑过来看看。谁知刚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雨晴在擦皂角,一脸认真,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到来,李观南忍俊不禁,也不忍打扰,就倚着后面的柱子看着雨晴把衣服全都擦好了才出声。 果然还是吓了她一跳。 雨晴转过身,发现是李观南,虽然被吓到,却也不好发作,只得红着脸道:“雨晴见过李公子。” 李观南摆摆手,笑眯眯道:“哎,你我不用那么生分的,你本就是韩夕城的人,我和他……嗯……总之不用太客气。” 雨晴听到那句“韩夕城的人”,脸更红了。 “怎么不交给下人洗啊?”李观南看见她那窘迫模样,也没继续打趣。 雨晴没说话。 李观南站直了,笑道:“我来猜猜吧,你是怕现在交给下人洗,以后回去了不习惯,是吗?” 雨晴被说中心事,点点头。 李观南从廊下走出来,伸手想摸一摸雨晴的头,刚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良久,还是放了下去。 他轻轻的拍了拍雨晴的肩,笑道:“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嗯?”雨晴抬头看着他,眼里有些迷惑,紧接着摇了摇头,道:“我不赌,没钱赌。” “赌注可以换啊,又不是非得要钱,”李观南笑眯眯。 雨晴想了想,道:“你想怎么赌?” “嗯……”李观南装作思考的样子,“就赌洗衣服。” “洗衣服?”雨晴疑惑道。 “对,洗衣服,”李观南指着地上的衣服说道,“我赌这次等他回来,你们就不用自己洗衣服了,平日里也会有下人来服侍你们。” 雨晴闻言,瞪大了眼睛,不用在冬天自己洗衣服了?还有下人服侍?这种生活她想都不敢想。于是她摇了摇头,道:“那我赌不会,不会有人来服侍我们的……” “哈哈哈哈,好!”李观南笑了起来,“那赌注呢?” 说起赌注,雨晴又低下了头:“我没钱……” 李观南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了吗?不要钱,没有赌注也行的……” 这时,王伯跑了过来。 “少爷、少爷……”他有些着急。 “怎么了王伯?”李观南扶住他。 王伯道:“宫里传话了,陛下让你一个时辰后去御书房。” “有说是什么事吗?”李观南仿佛都在意料之中。 “没有啊……”王伯摇了摇头,“会不会和老爷有关……” 李观南沉默了一下,笑道:“没事儿啊王伯,不急,我去去就回。”说完转头给雨晴打了声招呼,“衣服就别洗了,交给下人洗,要是我赌输了,我请人来给你洗,如何?” 雨晴点点头。 李观南拍了拍王伯的肩膀,道:“别让她洗了,王伯你看着点,我去房里换身衣服。” 王伯连忙应下来。 第四十二章 变故 片刻后,一辆马车在蒙蒙晨雾中驶向皇宫。 “陛下,”小公公在御书房门口,“尚书大人的公子到了。” “宣他进来吧,”允临天的声音从房中传来。 小公公一路小跑直至门前,对等候多时的李观南拱了拱手,随即侧开身,笑道:“李公子,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李观南伸手从袖中掏出几块银锭,塞给小太监:“小公公辛苦,一点心意而已……” “诶,这奴家哪敢要啊?”小公公推辞。 “小公公就收下吧,”李观南靠近小太监,俯下身,小声说道,“以后啊,还得靠您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才是……” “哎哟,您客气了,”小公公乐不可支,“那。这银锭……” “该是您的……”李观南笑眯眯的递过去。 小公公也不推辞了,大大方方收下,随后态度极好,亲自将李观南带到御书房门口。 一路上,李观南也是颇有感触,一别京城已有七年,年少时陛下对父亲格外看重,爱屋及乌,每当陛下与父亲有要事相商时,总是允许自己在这院子里玩耍,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自己都格外熟悉。 “李公子,陛下在里面等您,奴家就不好进去了。”小公公拱拱手,退了下去。 李观南点点头,站在台阶上沉思了许久,还是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允临天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李观南。 李观南将门关好,随后跪拜了下去:“罪民李观南,叩见陛下。” 闻言允临天回过头,盯着地上的李观南,看了许久,随后轻声道:“平身吧……” 李观南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自己顿时有些失神,七年未见的陛下,除了头发更白了一些,仿佛没有什么变化。 允临天看着眼前的少年,也有些许的失神,儿时曾与自己十分亲近的孩子如今也长大了。 “坐吧,别那么拘束。”允临天摆摆手,把手中的卷轴放下,坐到了椅子上。 “观南啊,我们有几年没见了?”允临天问道。 李观南估算一下,道:“回禀陛下,得十多年了。” 允临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看向他:“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苦吗?” 李观南摇摇头,正色道:“不苦,这是我为天真应该付出的代价。” 允临天一直盯着他,没看出任何说谎的痕迹,随后点点头,不动声色的问道:“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不走了,”李观南摇摇头,“好不容易回来了,就想着找点什么事情做。” 允临天又问道:“你父亲有给你安排好吗?” “没有啊,”李观南满脸苦恼,摇摇头,“父亲总说男儿志在朝堂,可是我也没这本事啊……” “哦?”允临天眉毛不经意一挑,“你觉得你没能力入朝为官?” 李观南老老实实回答道:“我才疏学浅,这些年又远在边关,对朝堂之事不了解。” 允临天点点头,笑道:“一步一步来嘛……” 李观南继续装傻:“陛下,您叫我来是为了……” 允临天沉默了一下,随后道:“你父亲……” “我父亲?!”李观南瞳孔猛地一缩,果然与父亲有关,“我父亲出什么事了吗?” 允临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一字一句说道:“你父亲出征前,我曾答应你父亲,待他死后,你将继承他的位置,继续担任兵部尚书。” “啊?”这件事李观南的确不知,“父亲怎么会……”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李观南再一次跪倒在地,“父亲正当打,我没有能力胜任的……再者说等到父亲去世,也是多年之后,那时候若要如此,我也有能力了,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唉……”允临天摇摇头,“要是真的还有许多年就好了……” “您的意思是……” 允临天站起身,看着李观南,道:“金公公昨夜观天象,见西方有一星似有陨落之事,随后用你父亲生辰八字占了一卦,”他顿了顿,又道:“卦象显示,李文他……恐怕命不久矣了……” 晴天霹雳! 李观南脑子嗡嗡直响,持续了很久,终于才缓过神来。 允临天在此期间,一直观察着李观南的表情,见其除了震惊并无其他反应,心中暗自点头。 “朕再问你一遍,若是李文当真战死,你可愿接替他,成为新一任兵部尚书?”允临天声音大了一些。 “臣……愿意……”李观南狠狠磕了下去。 “好!”允临天狠狠点头,随后正色道“李观南,接旨!” “臣在……” 允临天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圣旨,交给李观南:“朕命你明日起赶赴虞州,若李文战死,即可接替他,成为最高指挥,一切听你号令。” 李观南一激灵:“陛下,不妥!” 允临天转身将自己的剑从墙上取下,递给了李观南。 “陛下!……”李观南不敢接。 “拿着!”允临天狠狠道,“战场之上,圣旨不便拿去,此剑你带着,见此剑如见朕!无人敢不听从你号令!” “陛下!” “拿着!”允临天怒吼道,“李文当初答应我,他要护朕,护这天下一个周全!他若是死了,就你来!李家后人,也得护朕一个周全,护这天下一个周全!” 李观南热泪盈眶,双手颤抖着接下,拜倒在地:“臣定不负陛下之重托!” 允临天一把将他拉起,也有些激动:“若是李文真的……真的死了,你一定要将他骸骨带回来!朕想见他最后一面!” 随后握住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最后轻轻捶了他一下,神色极为认真:“答应我,得活着回来!” “是!” ………………………… 李观南离开皇宫时,距离进宫,已过了近两个时辰。 “陛下真是好计策啊,”金公公从门后溜了出来。 “哼,年轻就是好啊,”允临天看着李观南离去的方向轻轻一扬嘴角,“你不是担心你儿子没功勋不能服众吗?我这不就拱手送他来了吗?” “但能不能把握住,就不好说了……把握住了,我保他坐上你的位置,皆大欢喜……把握不住?休怪我无情……” ………………………… 李观南踏进家门时,已快午饭时分。 王伯早已等候多时,看李观南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一路跟着,走到了房中。 李观南将剑放在桌上,随后坐在桌前,低着头,久久不说话。 “少爷,喝口茶吧……”王伯将刚温好的茶端到了桌上。 “王伯……”李观南抬起头,王伯赫然发现他的脸上竟然挂满了泪水,“还得劳烦您找一块上好的木,刻一块牌子。” “是…………”王伯已经发现事情不对了。 李观南泪中却带着笑:“李家祠堂,又要添新人了。” “砰!” 王伯手中的杯盏,碎了一地。 不远处听到声响的雨晴好奇的绕过来,正看见王伯蹲在地上收拾着碎瓷片,手一抖,鲜血淋漓。 “哎哟!”雨晴吓了一跳,看向闻声赶来的丫鬟道:“你们收拾着,我带王伯去包扎。” 王伯却说什么也不走,雨晴细看之下,竟发现有些许泪痕! “王伯,您……”雨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嘿嘿,没事儿,”王伯咧着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道:“人年纪大了,难免手抖,又被这风迷了眼睛,才流了些泪……不碍事不碍事……”说完自顾自的走了。 风?雨晴抬起头。 今天没风………… 第四十三章 离京 入夜,李府渐渐安静下来,寂静无声,只有李观南的房间油灯依旧亮着。 房间中,李观南双眼无神的直视前方,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很久未曾动过了,桌上丫鬟新上的茶早已凉透。 门外,一个黑影慢慢的靠近房间,随后在门口停住了。 “小武,进来吧。”李观南轻声道。 “公子,”小武从阴影中走出,跨进房中,“出什么事了吗?” 李观南抬起头,强撑着笑了一下,道:“明天我要赶赴虞州,你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小武愣了一下,随即面露喜色,他刚从下人那里打听到了,李观南明天将启程前往虞州,这些天里,在莫岭关死于上官弘手里的兄弟们的音容笑貌还时时浮现在脑海之中,他本想来询问是否能让自己一起前往虞州,没想到自己还未开口,李观南就先开口了。 “我当然愿意……”小武很开心,但随后突然想到什么,道“可是我一走,这府上会不会不太安全,好多女眷都在呢……” 李观南摇摇头:“你以为王伯真的就只是个老弱病残的管家而已吗?” “您是说……”小武心里一震。 “我什么都没有说……”李观南摇摇头,“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小武点点头,也不再追问。 李观南刚起身,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公子!”小武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住他。 “没事没事,”李观南摆摆手道“坐太久了,脚麻了…………” 他在小武的搀扶下,在院子里散了会步,恢复了过来。 “小武,”李观南转身看着小武,“你回去收拾一下吧,明天早早出发。” “好,”小武和李观南道别,回了房间。 院子里就李观南一人,他什么都没做,就闭着眼感受着晚风在耳边轻轻吹过。 半晌,“啪”轻轻一声响。一个人影从府外越过高墙,落到了院子里,此人站在黑暗中,看不清五官,只能勉强辨认出此人一头白发。 “这么晚找我,有何事?”白发男人淡淡开口。 “白叔,”李观南依旧闭着眼,“我父亲要死了。” 白发人闻言,久久没出声。 良久,白发人道:“说罢,你要我做什么?” 李观南睁开了眼:“明日随我去虞州,一路上听我号令。” 白发人摇了摇头:“我不想再出京城了。” 李观南笑了笑,这种情况显然是在他的掌握之中:“若是我告诉你,你会见到你弟弟呢?” 轰! 一股强大的威压自白发人身上涌出,将李观南的头发吹起。 “白叔觉得如何?”李观南淡定自若。 白发人直接道:“我若要动手,你不许拦我。” 李观南摊摊手,一脸苦笑:“我一介书生罢了,手无缚鸡之力,怎么阻拦?” “公子!”房中的小武最先感受到威压,飞快的从房中跑了出来。 “一言为定!”白发人二话没说,收了神通,嗖一下不见了。 “公子,没事吧!”小武越过亭子,冲到了院子里。 李观南整理了一下被吹乱的头发和衣服,转过身,看着赶来的小武,一笑:“怎么还不休息?” 小武落地后,心有余悸地四处看:“公子,刚才是何人?为何我感觉到一股极为恐怖的气息……” 李观南嘿嘿一笑:“还记得第一次在幽州遇到你时,驾车之人吗?” 驾车之人?小武愣了一下,仔细回想道:“听少爷您的称呼,好像是叫‘白叔’?对啊,为什么我一进京就从没见过他?”小武终于后知后觉。 李观南看着白叔消失的方向,呵呵笑道:“总有人不喜欢被高墙束缚不是?” 小武认同的点点头,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这个白叔究竟是何许人?怎会武功如此之高?” 李观南看了他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不是说了嘛,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哦…………”小武不敢问了。 “行了行了,”李观南一把捏住小武的肩膀,笑道,“总之府里有王伯在,你放心就好,快回去休息吧,明天卯时出发。” “嗯……”小武这次很爽快就回房了。 李观南又在院子众沉静了许久,最终往房间走去。 路过雨晴房间时自己才突然想起,下午回来时,自己本想和雨晴说一声,让她这段时间就待在府中,不要乱跑,却一时忘记了,现在时间太晚了,自己也不好去打扰。 他摇了摇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将灯点亮,执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就是简单交代了自己接下来几个月的行程,让雨晴在府中乖乖等韩夕城和自己回来。然后又走到雨晴的房门前,将信顺着门缝,轻轻地扔了进去。随后满意地笑了笑,转头回房了。 夜晚一晃而过,卯时悄然已至。 李观南打开房门,发现有两人已在院中,一人是整装待发的小武,另一人则是为两人送行的王伯。 三人打了个招呼,随后走出了大门。 门口,一辆熟悉的马车已然就位,李观南看向王伯,语重心长道:“王伯,这段时间,府中大大小小各种事务就都交予您了。” 王伯也是欣然允下,只是仍然不放心道:“注意安全……” “放心吧王伯。”李观南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马车前方一个带着斗笠的男子,拱手道:“白叔。” 白叔没有回应只是道:“快上车,天亮了人多就不好出门了。” 李观南看向小武,道:“上车吧!” 小武还在想着自己要不要给眼前这个绝世高手磕一个,突然被李观南催促,吓了一跳,不敢耽搁,赶忙先跳上车。 李观南又向着王伯挥了挥手,道:“王伯,您回去吧!” “诶!”王伯站在台阶上,招了招手,目送马车远去,随后才四处看看,进入府中。 在李府的这段时间,一日三餐有人做,劳务杂活也轮不上自己,一开始雨晴特别不适应,总是觉得无所事事,闲得慌,后来突发奇想,想在院中挖一片菜园,要不是李观南强行阻止,才不得已罢休。 好在经过一周左右的时间,现在的生活雨晴已能完全适应了。 例如今早,她醒来时,已是巳时。 雨晴在床上懵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果然,有钱人家的床就是好啊,让人欲罢不能,天天都不想下床。 反观在自己和少爷在质府这么多年,最困难的时候,连被子都是只有一床,床榻更是又冷又硬,自己和少爷还不是每天都早起?要是谁以后说贫苦人家的孩子毅力好自己第一个跟他急,贫苦人家那是条件不允许,不得不那么做,你看这尚书大人的公子,锦衣玉食,却还能天天早起读书,前不久还听说去边境历练了好多年呢,这才是有毅力。 她在屋里整理好床铺,正准备出门时,却突然瞥见地上有一封信,她茫然的捡起,虽说自己认字不多,但常用的字少爷还是教过的。 “吾妹雨晴,亲启……”雨晴一愣,自己何时成他妹妹了? 她将信打开,坐在床边,认认真真读完了一遍。 “啊,要去虞州啊……”雨晴有些开心,“不知道少爷怎么样了……” 突然又懊恼起来:“这李观南,为何不早点和我说,我也想去找少爷……” 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思绪:“雨晴,起来了吗?准备吃饭了!” “啊,好!”雨晴听出了王伯的声音,连忙应声道,“我去洗漱一下就来。”说罢朝起盆奔向后院。 第四十四章 准备 虞州城 距离虞州的援军到来已过了几日,上官大军却没有忙于进攻,而是盘踞在大营中,时不时派小部队人马来骚扰,不痛不痒。 不论是李文、楚今贤又或是陈楚安和柯拓,都觉得不太妥。虞州这边粮草充足,又有朝廷做后盾,不怕时间长,可是上官军不同,上官家三十多万人,从寒冷的西北方而来,粮草本就不足,更应该速战速决,一旦拖下去,粮草一用尽,则是必死无疑。 “连孩童都懂的道理上官家不可能不明白,”城楼上,柯拓总结道,“上官家在憋一个大计划!” 李文点点头:“我们现在正处于被动一方,以守城为主要目标,只能是敌不动,我不动。” 楚今贤也是点点头:“我们做好准备吧,静观其变。” ……………………………… 上官大营里 一人一马从旭州城中疾驰而来,进入上官大营中。 上官弘这几日都不在上官大营,他几日前收到密信,说是后方发生了大事,他火速赶回了旭州城,今日终于赶了回来。 他飞身下马,立刻冲进了上官礼来的营帐中,营帐里,几位城主正在和上官礼来商讨攻城方案。 “父亲!”上官弘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聒噪!”被打断的上官礼来眉头一皱。 上官弘赶忙整理好衣服,拱手道:“将军,后方有重要情况?” “哦?”上官礼来抬起头看着他,不紧不慢的问道,“什么事能让你着急忙慌的赶回旭州?” 上官弘看了看周围的几位城主,欲言又止:“这…………” 通州城主古梦涵揶揄道:“哎哟,这上官将军看来是不信任我等啊,那好,我们走便是……”说罢,掀起裙摆就真的往外走。 “且慢!”上官礼来赶忙阻止,随后狠狠瞅了上官弘一眼,道:“诸位城主都是自己人,有何事,但说无妨。” “……是,”上官弘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说起来此事还与古城主有关……” “与我有关?”古梦涵诧异的转过头,看着上官弘,呵呵直笑:“上官弘,我倒是要听听我通州出了何事?若是栽赃陷害,那还得请上官将军作个见证了。” 上官弘自知话说错了,也不敢反驳。 上官礼来只得沉声道:“如是说来。” “是!”上官弘赶忙道,“几日前,我收到下属从旭州传来的密信,说是无意中在通州境内发现了一座硝石矿。” “哐当!”上官礼来猛地站起,无意中碰倒了桌上的笔砚。 “此话当真!”上官礼来狠狠盯着上官弘。 “孩儿亲自去验证了,这座硝石矿位于通州靠北一些的山里,数量之大,举世罕见!”上官弘不敢说谎。 古梦涵面色一变再变,随后转身看向上官礼来,拱手,微微有些颤抖,道:“上官将军,此事我并不知情。” 上官礼来看了她一眼,问了:“古城主自成为城主一来,已有十余年了吧,这些年里,一次都没有发现。” 古梦涵颤抖越发厉害。 上官礼来盯着她看了半晌,随后猛然笑起来:“古城主这是干嘛?本将军又不是不信你,此次发现硝石矿,乃是大喜之兆,是天要亡那临国!既然此矿是在通州边境,那此次开采不如就由古城主代劳?” 古梦涵悄悄松了一口气,只得道:“是。” 上官礼来喜笑颜开,道:“弘儿,你跟着古城主回去,时刻保护她的安全。” 上官弘愣了一下,随即道:“孩儿遵命!” 古梦涵见状也不好多说,只好拱拱手,道:“那既然如此,我就告退了。” 上官礼来一挥手:“还请古城主好好休息,傍晚赶赴通州。” 古梦涵铁青着脸走出上官礼来的营帐,那硝石矿她自然知情!该矿是她偶然间从通州百姓的嘴里听到的,还没来得及做处理,上官弘就找到了自己谈合作,她本想等事了再开采,谁知这次却暴露了,光是矿暴露了不要紧,最要命的是上官礼来对她的信任将会越来越少,自己却无能为力,不得不合作。 营帐中,上官父子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刚才的种种,都是父子二人演戏罢了。 几日前,上官弘收到了密信,他看完后,自觉兹事体大,便交由父亲定夺。上官礼来看完密信后,决定来一个将计就计,既可以光明正大的拿到硝石,又可以趁机试探一下古梦涵,而现在来看结果,并没有让两人失望。 “父亲妙计!”上官弘恭维道。 上官礼来用手捋了捋胡须,没有反驳。 上官弘又道:“孩儿见这古梦涵,是早已知道了有这硝石矿,隐而不报!” “哼,”上官礼来冷笑一声,“小妮子还想瞒我?她觉得可能吗?”随后又道,“此次,你跟着她去通州,主要是监督士兵赶快将其制成黑火,送到前线,其次,给我监视好古梦涵,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汇报。”上官礼来眼中战意闪动,“我倒要看看,有了这黑火,这虞州城破不破得?” “父亲威武…………” ………………………… “硝石矿已暴露,还请殿下早做定夺!” 一封信自古梦涵手中而出,随着白鸽,飞往宫墙之中。 ………………………… 开采工作极为顺利,毫无阻拦。 通州城古梦涵熟之又熟,又有上官弘的监工,自是效率极高。就几日的光景,无数得硝石已经制成了火药,源源不断地送往上官大军的前线。 位于上官大军后方,与旭州城接近的地方,无数的工匠正没日没夜的敲打着。 一座座投石机拔地而起,只等待着火药的到来。 “将军,东西全都准备好了,上官副将和古城主也回来了。”传令兵在营帐中。 “知道了,”上官礼来摆摆手,“让他们过来找我。” “是!” 不一会,上官弘和古梦涵风尘仆仆的赶来了。 “两位辛苦了!”一进营帐,上官礼来就站起身。 “不辛苦!”上官弘和古梦涵赶忙回答。 “古城主,我准备明日攻城,你意下如何?”上官礼来看着古梦涵笑道。 古梦涵愣了一下,道:“行军打仗我自是不如将军,此事由将军定夺便可。” 上官礼来满意的点点头,道:“那就明日丑时,进攻虞州,让他们尝尝我们的火药。” 又道:“弘儿,此战你带兵,务必拿下虞州!” 上官弘想起上一次攻城时差点被楚今贤杀死,顿时冷汗直冒。 “嗯?”上官礼来看上官弘半天不答应,顿时有些不乐意的哼了一声。 “啊,孩儿领命!”上官弘瞬间清醒过来,赶紧答应。 上官礼来看向虞州城头,眯着眼睛:“虞州城,我要,北境,我也要!” 第四十五章 好凶 虞州城里,柯拓正指挥着大家加固城墙,检查武器,时刻准备着。 营帐中,李文和陈楚安正在部署着城中的防备情况。 “楚安,”李文道,“待会让大伙时刻小心,上官大军调来了投石车,虽说投石车于现在无用,但不可不防。” 一旁的陈楚安点头称是。 “对了,”李文又看向他,“那个小家伙务必要护他周全,他万不能出事。” 陈楚安明白他口中的“小家伙”指的是韩夕城,于是道,“大人放心,瑾依和映红都在府里,三人互相照看着,应该无大碍。” 李文点点头,道:“走吧,去城楼上看看,别让卫将军和楚统领等着急了。” 两人出了营帐,向城楼上走去。 …… 城主府 柯映红渐渐转醒,昏昏沉沉中仿佛看见床边趴着一人,她摇了摇头,慢慢清醒过来,终于看清了趴着的人是陈瑾依。 柯映红知道自从自己手上昏迷以后,一天以内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陈瑾依照顾自己,她没敢吵醒她,而是轻轻的掀开被子,慢慢的走出了房门,看着清晨的天空,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顿时觉得自己全都恢复了。 然后透过窗子,她就看到了正在陈楚安房中看书的韩夕城。 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什么,韩夕城也正好看过来,两人顿时都愣住了,韩夕城反应快,站起身向着柯映红拱手,柯映红也是礼貌性的回礼。 “这人哪里来的?”柯映红心里疑惑起来,“我是睡了多久?难不成已经几年了?” 书房里的韩夕城在坐下后猛然想起这就是陈瑾依几日前和自己说的“可凶可凶”的大姐姐……顿时脑袋一缩,悄悄地把窗子关上了。 柯映红回过头来,赫然看到窗子已经紧闭起来,顿时气结。 “老娘有那么吓人吗?”柯映红气鼓鼓地站在房门口。 “呀!红姐姐,你醒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柯映红回过头,只见是陈瑾依从床上醒来,正揉着眼睛,一脸惊喜地看向她。 柯映红心里一暖,笑着看向陈瑾依,陈瑾依快步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着她:“不愧是红姐,身体素质就是好,受这么重伤没几天就恢复了。” 受伤?对!柯映红愣了一下,赶忙追问向陈瑾依追问自己受伤之后地事情。 陈瑾依兴致勃勃地和她讲述了那天之后发生的事情。 “楚今贤……”柯映红呆住了,她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要晕倒,不然就可以亲眼目睹如今武道巅峰之一的战斗了。 “对了对了,”陈瑾依继续道,“领兵的尚书大人和禁军卫统领带领着十万援兵已经驻扎进了虞州城。” 柯映红闻言,也是狠狠松了一口气,有这些人的到来,守城的底气就足了很多,毕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喏,还有那儿……”陈瑾依指着父亲的房间道,“那里住着一个京城里来的人,比我还小一岁呢……” “嗯?”柯映红愣了一下,问道:“京城来的?是自己来的吗?” “不是,”陈瑾依摇摇头,“是跟尚书大人一辆马车来的。” 柯映红摸了摸额头,自己刚才没有看清那人,还以为是年纪较大的长辈,没想到比瑾依还小…… “咦?红姐你怎么了?”陈瑾依发现柯映红脸色不对,有些担心,“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躺下来休息一下……” “不用,”柯映红摇了摇头,随即把自己刚才的遭遇向陈瑾依说了,纳闷道:“我与他完全不相识啊……” 却猛然看到陈瑾依捂着嘴在一旁笑道直不起腰,顿时心里明白了,她一把搭住陈瑾依的肩,目光中透露着凶狠,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和他说了些什么?” 陈瑾依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柯映红叹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是你这小妮子干的……” 陈瑾依止住笑意,道:“要不我带红姐去看看他?蛮有趣的一个弟弟。” 柯映红想了想,自己身体还没恢复,去了前线也是帮倒忙,又的确是想见一见这个陈瑾依口中的有趣的弟弟。 于是点了点头,道:“走吧。” 陈瑾依扶着柯映红,慢慢的走到了房前。 “咚咚咚……”陈瑾依敲了敲房门,喊道:“夕城弟弟……” “稍等~”声音从房内传来。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身布衣的韩夕城打开了房门。 “见过瑾依姐姐……”韩夕城拱手,”见过……” 陈瑾依连忙道:“叫红姐就行。” “见过红姐!”韩夕城拱手。 “嗯,”柯映红不轻不重的应了一声,问道:“小子,你是什么来头?听瑾依妹妹说你是京城来的?又是哪家的公子少爷来历练来了?” “姐姐!”陈瑾依连忙阻止。 韩夕城淡淡一笑,道:“红姐误会了,我只是出身于京城,并不是哪家的公子少爷。” “哦?”柯映红这么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那你何不说说,你为何来这虞州?” 韩夕城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是尚书大人叫我一起跟来的。” “尚书大人?呵呵……”柯映红冷哼道,“莫不是那皇帝老头的私生子……” “姐姐!”陈瑾依赶忙伸手捂住柯映红的嘴,道:“隔墙有耳,姐姐慎言!” 柯映红看了她一眼,不再啃声了,陈瑾依这才将手放了下来,又小心翼翼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才松了一口气。 韩夕城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尴尬在原地。 柯映红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遍,才道:“看你穿着,也的确是不像宫里的人。”随后又玩味道:“不过皇帝得私生子,穿得朴素点也未尝不可……” “姐姐!”陈瑾依赶忙拉着她往回走,柯映红又回头道:“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是来干嘛的,总之就一句话,管好你自己,真正的战场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打起来了我可没兴趣保护一个世家弟子……” 韩夕城拱手道:“不劳红姐费心!” 柯映红这才哼了一声,转头往自己房间走。 韩夕城叹了一口气,回到房间,关上了房门。 不一会,敲门声又响了,门打开,是陈瑾依一个人,她手上拎着一篮新鲜的草莓,满是歉意道:“抱歉啊夕城弟弟,红姐她本身就对官宦子弟蹭军功的行为很厌恶……啊,不是说你……总之,你不要放在心上……” 韩夕城摆摆手,笑道:“瑾依姐姐,没事的,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 陈瑾依闻言一愣,习惯了?这么多年因为身份,被许多人误解过吗? 顿时心中有些许心疼,于是将手中的草莓往韩夕城手中一放,道:“这是昨天在附近采到的,送给你,就当替红姐赔罪了……” 韩夕城也没拒绝,大方收下,道:“还请姐姐替我谢过红姐了……” 看韩夕城也不扭捏作态,陈瑾依顿时好感倍增,道:“那就不打扰你了,上官大军随时有可能攻城,注意安全,有问题就来找我。” 韩夕城拱手道:“我就提前谢过瑾依姐姐了……” …… 送走了陈瑾依,韩夕城将门关好,把草莓放在书桌上,随后坐到了椅子上,他拿起一个草莓扔进嘴里,回想着刚刚柯映红的模样,不由得苦笑。 “是真的好凶!” 第四十六章 攻城 上官军营。 “父亲,”上官弘迈进营帐,道:“准备好了。” 上官礼来正打着盘腿,闭着眼,坐在椅子上,闻言只是嗯了一声。上官弘见状也不敢再啃声,只能在一旁候着。 片刻后,上官礼来睁开了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随后起身,抄起身边的长剑,走了出去,上官弘跟在他的身后。 父子两穿过整装待发的大军,越上了高台。 上官礼来环视着四周,暗暗点了点头,看向了上官弘:“按照昨晚的部署,攻城!” “是!”上官弘领命而去。 …… “咚……咚……咚……” 战鼓声遥遥传来,虞州城的众人顿时精神紧张起来,上官大军,要来了! “所有人,严正以待,不得掉以轻心!”柯拓和卫泽在城楼下指挥守城门,李文、楚今贤和陈楚安则在城楼上组织大军。 片刻,黑压压的上官大军如潮水般涌来。 这上官礼来,竟然全军出动了!楚今贤眼角抽抽,又得是一场硬仗。 上官大军步兵在前冲锋,身后无数的弓箭手紧随其后,每二十余步放一次箭,箭矢如流星,密密麻麻,丝毫不给虞州守军喘息的机会。 “注意躲避!”卫泽的声音从城门传来。 “轰!”冲车终于是撞到了城门。 “顶住!”柯拓吼道。 城楼上,箭雨终于停止了,数支登楼梯架到了城门上。 “放!” 陈楚安手一挥,无数的石块砸了下去,一个个登梯子的上官士兵纷纷应声落地,有些许成功登楼者,也被楚今贤等人纷纷斩杀,几波交战下来,竟然是勉强打了个一换一。只不过上官大军多数是被石头砸死或者被乱刀砍死,而虞州的守军大多都是躲避不及,被箭射死。 “来人,补位!”陈楚安手一挥,趁着间隙,无数名士兵冲上来将先前受伤的人拉下去,自己则是顶替伤者,站在了城楼上,准备着下一次的进攻。 …… 城主府 无数的受伤士兵被拉进府中,军医们穿插在伤者中,来来回回,鲜血淋漓,一时间哀嚎四起。 韩夕城听着哀嚎声,没能看下去书,径直走出房间。 “战况竟如此激烈?……”看着院子里的手上士兵们,顿时有些惊讶。 他想了想,回房间换了一件带来的最差的粗布衣服,就来到了院子中。 “那个……请问……你们需要帮忙的吗?”韩夕城在人群中四处询问着。 “这儿这儿这儿!”一个军医正在包扎伤者,人手不够,听到有人帮忙,顿时喊了几声。 韩夕城快步走过去,伤者是箭上,被箭射穿盔甲,射进左肋。 军医看都没看韩夕城,直接道:“我要直接把箭拔出来,有可能会伤到血脉,你帮我摁住纱布。”韩夕城连忙答应。 军医又看了看伤兵,伤兵咧嘴一笑:“俺不怕!” 军医点点头,道:“忍住!”说完左手摁住左肋,右手纂住箭柄,猛地拔出,韩夕城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热血就已经飙到了脸上。 他顾不得擦脸,强忍着不适与恶心,将手中厚厚的纱布死死摁在了伤口的位置,虽然血还在止不住的流。 军医看着箭完整的拔出,体内并无残留,松了一口气,转头道:“你先摁着,我去拿药,你万万不可松开手。” “好!”韩夕城满脸是血,不敢睁开眼睛。 军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人哪里来的?年纪为何如此之小? 但现在伤者众多,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只得是匆忙取药。 韩夕城又坚持了片刻,血已经止住了,但是他还是不敢放手,动都不敢动,眼看体力快耗尽了,一个女声在耳边响起:“换我来吧。” 韩夕城猛地一振,虽说他现在完全睁不开眼,但是凭声音,他还是判断出了来人是陈瑾依,他轻轻点点头,示意陈瑾依接手,随后待感受到陈瑾依的手摁到纱布上后,他才慢慢放开了手。 他慢慢站起身,脸上的血已经凝固住了,他只得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是……瑾依姐姐吗?” 陈瑾依闻言抬起头,这才看到眼前满身满脸血污的少年竟然是韩夕城! “呀,夕城弟弟,怎么是你?!”陈瑾依看着换了件衣服,又满身狼狈的韩夕城惊讶的问。 “嗯?”一旁不远处的柯映红也是愣了一下:“这人是昨天那个京城来的少年?”柯映红一边帮伤者包扎着伤口,一边打量着韩夕城,心里对他有了一丝丝改观,“倒是比那些京城的官宦子弟强了一些……” “这不是看军医们忙不过来嘛,我就想着来搭把手……”韩夕城笑了笑。 这时,军医拿着药回来了,往伤口处上了些许药之后,接过了陈瑾依手中的纱布,陈瑾依这才腾出手来,拉着韩夕城,急忙往自己房间走:“快,我弄点水给你把眼睛洗了。” 两人进到屋内,陈瑾依往盆里尧了一些水,将布浸湿,然后将韩夕城脸上的血一点点擦干净了,韩夕城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女,他一拱手,笑道:“多谢瑾依姐姐了~” 陈瑾依打趣道:“没想到你一个从来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腥的人居然敢去帮军医处理伤口,这倒是让我自愧不如了……” “千万别这么说……”韩夕城赶忙阻止,“我也只是想尽一份力罢了。” 正说着,忽然轰地一声巨响,同时伴随着大地猛然震了一下。 房中地两人都看出了彼此脸上地凝重,这种响声和威力,是这么些天从未感受到了。 “不知道前方出了什么事……”陈瑾依有些紧张。 …… 城楼 惨烈至极,带有黑火药的石块被投石机直接扔到了城墙上,守城士兵防不胜防,死伤无数,城墙更是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 “呸!”陈楚安吐出一嘴的碎渣,满脸凝重,前几天几人在营长内推演了许多,却没人能想到上官大军竟然有黑火! 黑火在北境律法下是不允许的,只要发现了硝石矿,就必须汇报官府,由朝廷亲自派人来核实,给予发现人奖励,最后将矿收归国有,这上官军手中,竟然有着硝石矿?! 一旁的楚今贤扶起灰头土脸的李文,道:“李大人,你不能再待在城楼了,必须得去城主府,那里投石机打不到。” 李文摇摇头,道:“不行,正值关键时刻,我一走,军心容易涣散。” 柯拓踉踉跄跄的从楼下赶了上来:“下面伤亡惨重啊!奶奶的!” 看到李文在这里,也是愣了一下,随即赶忙道:“尚书大人,您在这里干什么?快去城主府啊!” 不容李文说话,柯拓直接道:“大人您不会武,在这里也是添乱,我们还得分神来保护您…………” 其他人也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不敢直接说罢了,柯拓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说话也是直来直去的。 李文想了想,点了点头。 柯拓心里一喜,连忙道:“那我护送您去城主府吧。” “不必了,”李文摇摇头,“现在情况十分危急,你们守城为重任,我又不是不认得路,自己去就行。” “这……”柯拓拿不定注意,转头看了看陈楚安。 楚今贤道:“柯城主,李大人的考虑有道理,你就由他自己去吧。” 柯拓点点头,道:“李大人,那我叫几个士兵陪你去。” “不用!”李文语气强烈。 第四十七章 陨落 柯拓见状,只得作罢。 李文从城楼上下来,有些郁闷,但又无可奈何,他明白柯拓所说哦何尝不是实话呢?自己武功早已作废,留在城墙之上只能当作活靶子,给大家添乱。 城里刚刚遭遇投石火药的袭击,大街上一片狼藉,百姓们四处奔逃,连士兵都有些许混乱。李文皱了皱眉,随即喊住了一个从身边跑过去的士兵,问道:“为何百姓们会这样?你们没给他们准备避难的地方吗?” 士兵看一是李文,连忙道:“尚书大人,我们早已把百姓们都分散开来了,但是谁都没想到会有黑火药啊,您看,”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低矮平房,道,“我们把百姓们都疏散到房子里去了,谁曾想,刚才那一投,直接炸在了旁边,房子都塌了,百姓们只得另外找地方了。” 李文心里直叹气,也不好说什么。 突然听见一阵破风声传来,李文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士兵一把就将李文推倒在矮墙后面,随后架好盾牌,几息时间,无数支箭袭来,有矮墙和盾牌的保护,李文并无大碍。 片刻后,箭雨停止,士兵这才将盾牌撤下来,连忙看向李文:“尚书大人,您没事吧。” 李文摇摇头,慢慢站了起来,对士兵道:“你去吧,不用管我。” 士兵犹豫了片刻,还是道:“是。” 李文在人群中穿插着,向着城主府走去。 …… “火药?”听到战况,柯映红一脸惊讶,“他们哪儿来的黑火?” 传令兵道:“据说是从上官大军后方送来的……” 三人面色凝重,黑火的威力大家都心知肚明,本想着援军到了就可以撑得久一点,谁知上官大军竟然有黑火?! “怎么办怎么办?”柯映红急得在房间里转圈圈,要不是她身体没恢复,她早就想去城楼上和上官大军决一死战。 陈瑾依和韩夕城也是面色凝重,沉思片刻,陈瑾依摇了摇头,道:“面对黑火,我们并无办法……除非能派人带着人马不断去骚扰,否则阻止不了他们。” 韩夕城道:“但是为了防止城楼被冲车撞开,早已用巨石将城门堵死了,现在是想出了出不去了……” 柯映红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难不成,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突然一声巨响,爆炸声传来,投石车又一次攻击了。 这一次爆炸地点距离城主府较近,但也应该是投石车最大的距离范围了,声浪裹挟着灰尘,在城中蔓延开了,城主府的众人都闻到了一股湿热焦糊的泥土味。 韩夕城稳了稳心神,正待说话,忽然听见马蹄声自城中奔袭而来,又有伤员了?! 几人连忙出门,和几位军医一起,等待着新的伤员送来,现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她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帮尽自己所能,帮着军医们包扎伤口、处理伤员。 马蹄声越来越近,竟然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拐角处一闪而过,一匹马驮着一个人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 “闪开!”经验丰富的军医一把推开几人,马没有停,直接跃进了府中,马背上的人不停地拉扯着缰绳,终于将马停在了院子里。 众人这才看清,马背上的竟然是两个人! 骑马的人在前,穿着盔甲,浑身血污,另一人已经看不清衣服和五官,竟是被人用布条捆在了前面这个人身上。 “军医!快!”马背上的男人嘶吼着。 韩夕城几人连忙接过面目全非的男人,韩夕城看到了男人的袖口,愣住了。 几人看韩夕城如此反常,以为他被吓到了,老军医看了一眼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此乃常事。” “不、不是……”韩夕城声音有些颤抖,指着那人,共处了那么久,他不会连李文袖口上的独特印花都认错,“他、他是……” 马背上另一人也翻身下马,道:“尚书大人为了保护百姓,被火药炸伤!” 尚书大人?!在场的几人除了韩夕城外都呆了。 这就是父亲口中的尚书大人吗……看着面目全非得身体,陈瑾依和柯映红都有了这个共同的想法。 “快!”老军医回过神来,“把他抬到房间里。” 众人连忙找来担架,将李文抬到了一个空房间里。 “大夫,怎么样了?尚书大人怎么样?”男人着急万分,一直在追问。 老军医回过头,看着他:“出去等着。”又转头看向几人,“你们也出去。” 几人只好出了房间,在门外候着。 “现在城里什么情况?尚书大人怎么会?”陈瑾依看着满脸血污得男人,忍不住问道。 男人不问还好,一问眼眶就红了,他强忍住泪水,道:“太惨了!我从军十多年,从没见过那么惨……尚书大人为了救一个怀孕的妇女,用自己的身子护在旁边……”说到后面,声音已尽哽咽。 三人如鲠在喉一般,说不出话。 良久,门打开了。 “怎么样?”男人率先抢先一步,抓住军医的肩膀。 军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等待的韩夕城三人,轻轻摇了摇头。 如同五雷轰顶一般,男人身子一晃,直挺挺倒了下去。 “哎……”柯映红眼疾手快,连忙一把扶住他。 “尚书大人虽说没有被直接命中,但也危急生命。”老军医解释道,“尚书大人年轻时没注意身体保养,受大伤之后身体机能渐渐衰退,心脉本就不强,更何况这么重的伤,会武功的年轻人况且都受不了,更别说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了……” 老军医又看了看三人:“我已用银针锁住了他的心脉,但也坚持不了多久。” 陈瑾依连忙道:“我去通知父亲过来。” “我也是!”柯映红两人连忙去找传令兵。 韩夕城手脚冰凉,一步一步的走进屋里,看着被擦去血污的老人,想着马车上这段时间的相处,顿时泪如泉涌。 “咳……”李文在银针的刺激下渐渐苏醒过来。 “李、李大人……”韩夕城慌忙把眼泪擦干,李文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孩子,想抬手摸摸头他的头,却发现手已经失去了控制。 “孩子,”李文安慰道,“别哭……” 韩夕城哭得跟厉害了。 “人都是会死的……”李文气若游丝,“我有几句话,要交代给你……” “您说,我记着……”韩夕城止住哭泣。 “一者,是待我儿来后,将统帅之位交给他,告诉他,不能守住虞州,我九泉之下不能瞑目……” “二者,告诉我儿,为父这些年对他太过严厉,但最令我骄傲的,也是他……” “三者,告诉我儿,李家祠堂,他可以进了……” “最后……咳咳咳”李文又吐出一口鲜血,“也是最终要的一点,是给你的……” “给我?”韩夕城愣住了。 “对,”李文道,“不论今后有万般险阻,你都不要放弃心中坚持的东西……你要相信你的家人,相信你的师父……要为天地立心,为、为生民立命,为往……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说罢,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大人!”韩夕城明白李文大限将至,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大人所交代之事,我定竭尽所能!” 李文欣慰的点点头,浑身颤抖起来,他死死的盯着韩夕城,眼里仿佛有万般言语每能说尽的遗憾……最后轻轻倒了下去,缓缓闭上了眼。 韩夕城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 …… “尚书大人!尚书大人在哪儿?”柯拓几人从前线赶来,一进府门抓住人就问尚书大人在哪里。 “爹!”柯映红红着眼眶,喊住来人。 柯拓循声而来:“尚书大人……他……” 陈瑾依看着赶来的几人,不知如何开口,正在这时,哭声渐渐从房中传来。 “咣当!”柯拓手一松,斧子落地。卫泽浑身颤抖着跌坐下去,他受皇命,保护尚书大人,可如今的局面…… “完了……”卫泽失魂落魄。 陈楚安手脚冰凉,慢慢走到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床边,老人慈祥的闭着眼躺在床上,少年跪在一旁,不断啜泣。 陈楚安走到床边,跪了下去。 “学生陈楚安,恭送先生,一路走好!” 天临四十五年,兵部尚书李文战死于虞州城,享年六十五岁。 第四十八章 登徒子 子时 一架马车,在山路间飞驰。 车上坐着李观南和小武,驾车的是白叔。三人已经赶了三天的路,预计在寅时,将能赶到虞州城。 小武正在睡觉,李观南在闭目养神。 突然,他猛的一睁眼,捂住胸口,小武惊醒,看到李观南一脸痛苦的表情,连忙问道:“公子,不舒服吗?” 李观南摇摇头,面色惨白,只是向前喊道:“白叔,再快一些……” 白叔没有啃声,但是挥马鞭的频率却快了一些。 …… 虞州城 上官大军已停止了进攻,回营休整。 城内,城主府。 韩夕城、陈楚安为李文收拾遗体,众人则是在房外安静的等待,气氛沉重。 片刻,门打开了,众人围了上来。 “李大人走的时候,有交代过什么吗?”楚今贤已经从陈瑾依等人的嘴里了解到最后待在李文身边的人是韩夕城。 韩夕城看着他,点点头。 “李大人说了什么?”柯拓站了起来。 韩夕城仔细想了想,道:“李大人的遗言,只有一条与大家相关。” 韩夕城看了看众人,道:“李大人说,他死后,将虞州的指挥权交给他的儿子。” “嗯?”楚今贤一皱眉,众人也是吃了一惊。 柯拓更是一脸不悦:“我十分尊重李大人,可是现如今,李大人战死,虞州没有主心骨,最靠谱的是将兵权交给楚指挥使或者卫统领,实在不行,交给我或者是楚安也可……” 陈楚安看了柯拓一眼,没有说话。 柯拓虽有不服,但还是选择了闭嘴。 楚今贤道:“这就用不着柯城主费心了,李大人既然早有安排,那就听从安排即可。” 柯拓又道:“可是楚指挥使,李大人的公子现在在哪儿呢?上官大军在城外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继续攻城。” 楚今贤瞥了他一眼,道:“陛下和李大人自然早已提前计划了,我们耐心等待便是。”说罢看向陈楚安,“楚安城主,尚书大人这事……” 陈楚安拱手道:“此事还是暂时隐瞒下来吧,别动摇了军心,助长了上官礼来的气焰,待李公子来了再说也不迟。” 楚今贤点点头,自顾自的向着城墙方向去了。 “李文呐李文,我不知你和陛下有何谋划,但事到如今,我也只得信你。”楚今贤喃喃自语。 众人看着楚今贤远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柯拓看着不出声的韩夕城,上前试探问道:“小友,莫非就是李大人的公子?”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纷纷抬头看向韩夕城。 韩夕城愣住了,柯映红一掌拍在柯拓身上:“爹,别瞎说!”,韩夕城也赶忙摆手。 柯拓被一掌拍开,看了陈楚安一眼,发现陈楚安看自己像看傻子一样……随即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陈楚安看透了,顿时低着头不说话了。 陈瑾依看着众人道:“诸位叔叔伯伯,今天辛苦了,大家早些休息,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众人便四散而去了。 陈楚安点点头,对陈瑾依几人道:“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有任何情况,来找我们。”说完领着柯拓几人回营帐了。 陈瑾依拉着柯映红韩夕城进了屋子。 陈瑾依四周看了看,小声道:“夕城弟弟,李大人临终前和你说了些什么?” 韩夕城想了想,道:“就我刚才说的那些。” “其他的没有了吗?”柯映红一脸怀疑的看着韩夕城。 韩夕城叹了口气,道:“有,只是都是叮嘱李公子的私事罢了……” 陈瑾依有些无趣的撇了撇嘴。 这时柯映红突然道:“李大人的公子,你见过吗?”这话一出,陈瑾依也来了兴趣,毕竟都还是在对坊间传闻感兴趣的年纪………… “哎,我听说李大人的公子很神秘的……”陈瑾依故作高深的说,“听说长什么样子都没人见过……” “是吗?”柯映红表示质疑,随后又道,“我怎么听说以前因为嚣张跋扈,被赶去了边境……” 然后两人都看向了韩夕城。 “你们看我干嘛?”韩夕城心里想着,却不开口。 “哎,”陈瑾依用肩膀拐了拐韩夕城,一脸坏笑道,“夕城弟弟,说说嘛……” 柯映红也是一脸期待。 韩夕城叹了口气,道:“我的确是见过的。” 话音一落,陈瑾依赶忙将他拉到桌子前坐下,给两人和自己都倒了一杯水,柯映红两人像好奇宝宝一样盯着韩夕城。韩夕城心里有些无奈,却又有些好笑,只得轻轻咳嗽一声,道:“我只是来的路上听李大人说过一句……” “嗯嗯嗯……”两个女孩听得极为认真。 “李大人说李公子是因为小时候带着京兆府尹的女儿去宫里偷看了妃子洗澡……” “噗…………”陈瑾依一口水喷了出来。 “啊!”柯映红一脸厌恶之色,“尚书大人的公子竟是这等登徒子?难怪被罚到边关,要是我遇到了……定要他绝后!” 韩夕城见她不是开玩笑,顿觉胯下一凉。 陈瑾依脸色也是有些不自在,相比较于柯映红的外向与开放,陈瑾依更内敛一些。 柯映红显然不想让话题就这么草率的终结。于是问道:“你不是长在京城吗?就没有见过这位李公子?” 闻言,陈瑾依也抬头看过来。 韩夕城喝了一口水,道:“见过,但是就在今年冬至的烟花盛会上才第一次见。” “烟花盛会?”陈瑾依率先叫起来,“是那个烟花盛会吗?” 韩夕城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陈瑾依和柯映红两人虽已年近二十,但由于两人从小便跟随父亲在边关,并未去过京城,因此对京城的一切是向往至极,更何况是一年一度的烟花盛会呢? 韩夕城点点头,道:“就是那个烟花盛会。” “好看吗好看吗?”陈瑾依像小女孩一般追问道,“是不是有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烟花啊?” 韩夕城回忆着那天晚上,自己和雨晴,好像? 顿时脸有些红…… “咳……对,有很多好看的烟花……”韩夕城轻咳一声,缓解尴尬,随后将自己和雨晴两人在馄饨摊的遭遇以及遇到李观南之后的事全都如实相告。 “唉,天下无贼果然只是做梦罢了,”陈瑾依叹了口气,“在天子脚下况且如此,更何况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呢?” “哼,听起来,只是官宦子弟仗着自己的背景罢了,若是没有尚书大人公子的名头,他恐怕也不敢出手相救。”柯映红依旧坚持己见。 韩夕城听着,也不好反驳。 “你还有个妹妹?”陈瑾依问道。 “是,”韩夕城点点头,想起自己对雨晴的承诺,又补充道,“从小相依为命的人。” 陈瑾依点点头,也没打算深究。 反倒是柯映红问了一句:“那你来虞州城了,她呢?在京城里谁照顾她?” 韩夕城如实回答:“临行前,我听从李大人的建议,将她放在尚书大人的府上了。” “噗…………”这次是柯映红忍不住了。 她直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就这么把你妹妹放在那个登徒子的房间里了?” 韩夕城挠了挠头,道:“李公子也没你们说的那么不堪……” 柯映红正准备开口,忽地耳朵一动,道:“有人来了。”说罢神情警觉起来。 第四十九章 奉皇命而来 韩夕城两人立刻停止了说话,站起身,听着窗外的动静。 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进府中,停在了门前。 韩夕城透过窗子,借着月光,隐约看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马车上下来。他心里一动,推门而出。 “别,”柯映红没来得及阻拦,韩夕城已经跨出了门去,柯映红两人也只得跟着走出门去。 柯映红站在韩夕城侧方,驾车之人随意看了过来,柯映红眼光无意与他对上,仅仅一眼,却赫然发现自己如坠冰窟,浑身动弹不得。 黑暗中下车的两个人注意到了这边,走了过来。 柯映红面色大惊,想叫他们退后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两人走到了韩夕城的面前,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来人:一身紫衣的青年和一身青衣随从模样的人。 紫衣青年看着韩夕城,韩夕城也看着他。 “我父亲在哪里?”紫衣青年嗓音略微嘶哑。 父亲?陈瑾依柯映红两人愣了一下。 韩夕城拱拱手:“李公子随我来……”说罢自顾自的向着李文的房间走去。 李公子朝着陈瑾依两人微微点头,转身跟上了韩夕城。 陈瑾依摇了摇嘴唇。 “他,就是尚书大人的公子……李观南?” …… 房中,韩夕城和李观南并肩跪在李文床边,床上的老人已被白布轻轻盖住了全身。 李观南在床边跪了良久,终于慢慢伸出手,轻轻掀开了白布。 老人身上的血污已被擦洗得干干净净,面容安详。李观南失神的看着父亲,久久没有说话。 韩夕城道:“李大人一路上,待我视如己出,临终前只有我一直守在他的身边,他有些话要托我给你。” 李观南抬头看了看他,嘴角一扯:“说罢。” 韩夕城点点头:“第一件事,李大人让我告诉你,虞州城就交给你了,若不能守住,他九泉之下不能瞑目……” 李观南点点头,这事他自从被陛下叫去宫里时就早已猜到几分。 “第二件事,李大人让我告诉你,这些年他对你太过于严厉,但最令他骄傲的,依旧是你……” 此话一出,李观南泪水瞬间就有些忍不住了。 自己出生后,父亲不知为何,就没正眼看过自己,从小到大,无论何事,无论自己做得好与坏,对于否,父亲对自己只是冷眼以待,得不到哪怕一丁点认可。 七年前,自己因为一点小事,父亲便勃然大怒,将自己赶去边关,这七年里,真的就不闻不问,生死不论,自己也曾想过,也曾抱怨过,但始终对父亲恨不起来。自己本以为父亲对自己始终是没来由的讨厌,没想到………… “第三件事,李大人让我告诉你,你可以进李家祠堂了……” “父亲……父亲啊!”李观南终是忍不住了。 父亲一直说自己不配做李家的子孙,自然李家祠堂也不配进!终于…… 李观南泪如雨下,自己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韩夕城默默看着伏在李文遗体上李观南,随后悄悄退了出去。 …… 看到韩夕城出来,陈瑾依和柯映红都围了上来。 “夕城弟弟,他……?”陈瑾依小心翼翼问道。 韩夕城点了点头头,道:“他就是尚书大人的公子,李观南李公子。” 陈瑾依看着房中在烛光里闪烁的人影,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柯映红则是因为被白叔一个眼神吓到了,明白白叔不是一般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三人就这样站在门前,谁都不说话,各怀心事。 良久,李观南从房中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韩夕城,道:“跟我来。” 韩夕城点了点头,随后转头对两女说道:“放心,我去去就来。”说罢,跟在李观南身后上了马车,随后守在车外的小武也进去了,白叔瞥了一眼,拎起缰绳,驾着马车,向着城中驶去。 两女在身后,久久无言。 …… 陈楚安,柯拓正在城楼上,楚今贤则是带着手下的五大护法坐在一旁,另一边则是失魂落魄的卫泽。 “卫将军,”柯拓安慰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更何况是黑火焰之类的,只要齐心协力守下虞州城,陛下说不定就会额外开恩,功过相抵,绕过你也不好说…………”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柯拓对自己,对宫中那位陛下也没有了自信…… 卫泽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正待说话,忽然一士兵从楼下飞奔而来。 “各位大人,城外来了一辆马车,直奔城楼而来。” 在场人闻言,皆是眼睛一亮。 “知道是什么身份吗?”陈楚安询问道。 士兵点点头,道:“来的人说自己姓李,奉皇命而来!” 是了!陈楚安和楚今贤对视了一眼,确定了来人是传说中的李家公子。 柯拓则是一脸懵:“不是说是李大人要将虞州城交给他的吗?关陛下什么事?怎么会奉皇命而来?” 没人理他,卫泽的眼里则是闪过了一些纠结:自己既盼望着宫里来人,又不希望是李观南……毕竟自己没保护好他的父亲…… 说话间,马车已然到了楼下。 城楼上众人则是各怀心事,等待着。 马车悠然停下,楚今贤盯着马夫,突然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立刻知道了这马夫不简单,虽说马夫可以隐藏了自己的实力,但是对于楚今贤这等高手来说,还是能轻微感觉到。 接着,马车帘子掀开,一个青衣男子走了出来,接着一个男孩走了下来,柯拓一眼就认出了男孩是李文带着来的韩夕城。最后,一个紫衣男子下了马车。 众人立刻知道了这人就是李文的公子,虽说看不清五官,但气场明显异于常人。 李观南领着两人,手执宝剑,一步一步登上了城楼。 城楼上众人都不言语。 李观南跨出阁楼,终于站在了众人面前。 众人这才看清了来人的模样:紫衣华服,面容姣好,英伟绝伦,比起年轻时的李文也不遑多让。 李观南整理了一下衣服,轻轻一拱手:“诸位,在下奉陛下之命而来,接管虞州军权。” 柯拓试探着问道:“奉陛下之命?可有圣旨?” 李观南微微一笑:“柯城主从军多年,应该知晓圣旨不宜在军途中携带而来,丢失事小,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则会酿成大祸。” 柯拓被一句话哽住,半天没缓过来。 陈楚安站了出来:“李公子误会了,柯城主并非质疑公子的实力,只是大战在即,关键时刻,有凭证则更能服众,我们也才能放心的把军权交给你。” 李观南洒然一笑,单手握住剑柄,举起,看向楚今贤,道:“楚指挥使,您常在陛下身边,这把剑您不会不认识吧。” 楚今贤刚才就发现此剑的不凡,现在一经提醒,猛然想起,这正是陛下御书房里墙上挂着的那把剑! 他单膝跪了下去。 “此剑乃陛下御赐,见此剑如见陛下!” 众人愕然,随即纷纷跪了下去。 李观南点点头,道:“在下李观南,奉陛下之命携尚方宝剑而来,接替家父李文军权,主持虞州大局。” 楚今贤率先拜了下去:“参见镇西大将军!” 众人见状,已知此事盖棺定论,也只得拜了下去。 李观南这才将剑交给了小武,连忙将几位城主扶了起来,陪笑道:“实在对不住,刚才得立威,众将士都看着,必须得拿你们开刀,观南在这里向诸位赔罪了!” 众人闻言,脸色好看了一些,这才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 “诸位,”李观南认真说道“京城就在身后,百姓家人就在身后,还请大家齐心协力,守住这虞州城,观南在这里拜托大家了!” 众人齐声道:“定不负圣命。” …… 韩夕城和李观南回到了城主府,在陈瑾依和柯映红得注视下,回到了韩夕城得房间里。 “最近怎们样?没事吧?”李观南一坐下便问。 韩夕城摇摇头:“没事,李大人对我很好,其他人也都蛮照顾我的。”随即赶忙问道:“雨晴还好吧?”“那小丫头,”李观南边想着雨晴倔强得要洗衣服的样子,就感到好笑,“没事,活蹦乱跳的,就只是闲不住罢了。” 韩夕城也是轻轻一笑,有些心疼:“这么些年跟着我,苦了她了。” 李观南没说话。 韩夕城问道:“面对拥有黑火药的上官大军,你有什么计划?” 李观南认真看了他一眼,道:“守城我自有办法,但是,要想打赢这场仗,还需要你的帮助。” 韩夕城也笑了:“我也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和你的想法相比较如何。” 李观南来了兴趣,哈哈一笑,随手指着桌上的纸笔,道:“不如我俩各拿一张纸,将想法写在纸上?” 韩夕城点点头:“可以。” 两人各取了一张纸,背对背写下了自己的谋划。 随后,两人转过身,将纸一齐放在了桌上。 李观南写的是:蛮子 韩夕城写的是:粮草 “看来英雄所见简略同!” 两人相视一笑。 “说说你的想法。”李观南很欣慰,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韩夕城。 韩夕城想了想,道:“此时正值冬天,需要地粮草本就数量巨大,上官大军人数众多,但苦于没有过多粮草储备,因此不敢将时间拖长,只得速战速决。我们有粮草地支援,但苦于人数不足,若想反击与他们正面抗衡还得等到允无敌将军赶回来,因此我们得想办法将上官大军的粮草切断!” 李观南赞赏着点点头,又问道:“那为什么会选择蛮子?或者说,为什么上官大军会将粮草调配权交给蛮子?” 韩夕城答道:“这恐怕是上官礼来当初和蛮族许诺过什么吧,比如土地。莫岭雪原本不适宜居住,上官礼来应该是许诺了事成后给予某座城池之类,才得到了蛮族的支持,但蛮族为了自保,便要求将粮草集中于自己手中,若是上官反悔,他们则可以切断粮草,让上官大军死于途中。” “啪啪啪……”李观南鼓掌,“没想到你才十五六岁,就有此等见识,难得难得。” 说罢,将允临天所赐的剑拿出,递给韩夕城。 “这是……”韩夕城心里已才出了七七八八,但仍旧不敢确定。 李观南站起身,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我要你手执尚方宝剑,偷偷前往莫岭关隘和谈。” “和谈条件呢?”韩夕城丝毫不见惧意。 李观南摇摇头:“条件交给你灵活把握。” 闻言,韩夕城有了些许犹豫。 “你,敢是不敢?”李观南盯着他的眼睛。 韩夕城走向前,双手接过剑,也盯着李观南的眼睛,认真道:“有何惧之?” 李观南笑了,这是这些天里,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第五十章 启程 天还没亮,韩夕城在房里收拾一些简单的细软。 陈瑾依默默地进入房中,韩夕城回过头,被吓了一跳,随后拱手道:“瑾依姐姐。” 陈瑾依道:“不能不去吗?” 韩夕城愣一下,随后笑了起来:“我不去没人合适啊。诸位都要守城,抽不开身,即使抽开身了,也会被上官礼来盯上,反倒是我,谁会关注一个小孩子?” 陈瑾依本就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因为仍旧心里不甘,因此想找个理由说服自己,却发现自己毫无理由,于是默默出去了。 韩夕城将东西收拾好,吹了灯,关上了房门。转过头,发现陈瑾依,柯映红以及李观南小武四人在院子里。 李观南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问道:“都准备好了?” 韩夕城点点头:“准备好了。” 李观南从身后推出一人,正是马夫白叔,道:“这一路上,白叔会和你同行,护你周全。” 韩夕城明白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白叔一定是个高手,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总是会绝对信任李观南的安排。他拱了拱手:“这一路上,就拜托白叔了。” 白叔摆了摆手,也不吭声。 李观南见状笑了笑,道:“那把剑就交由白叔替你拿着,你拿着反而容易暴露。” 韩夕城点点头,他也是这样打算的。 “我该如何出城?”韩夕城问道。 众人也在迟疑中,城门被围,鸟都不易飞出,更别提两个大活人了。 李观南招了招手,道:“随我来。” 众人跟着李观南来到了城主府外的一条小路上,随后穿过杂草丛生的树林,最后来到了后山的悬崖上。 “这……”陈瑾依看着数丈之高的悬崖,顿时腿都有些软,随后忍不住质问李观南,“这就是李公子找的好地方?!” 李观南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不然呢?” 陈瑾依毫不相让:“这别说是两个活人了,就算是把鸟扔下去都不一定能活着吧。” 李观南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你能再找一条更好地路吗?” 陈瑾依咬着嘴唇,半天没有说话。 李观南也不打算刁难,转头看向韩夕城:“白叔武功盖世,你可以完全信任他,他会带着你一起飞下去。” 这下连柯映红都有些生气了:“我说李公子,你这是拿他们的命在看玩笑啊……” 李观南完全没理柯映红,而是看向韩夕城:“你信我吗?” 柯映红被无视了,有些生气,对李观南吼道:“喂,你这人……” “我信。”韩夕城看着李观南,随后对白叔道,“白叔,咱们走吧。” 白叔没想到韩夕城丝毫不惧,顿时有些另眼相看。他从身后掏出一捆绳子,缠住了自己的腰,又把另一端缠在缠在悬崖边的石头上。随后看着韩夕城,道:“来,我抱着你。” 韩夕城点点头,看向众人,笑道:“我定不辱使命。” 不知道他此去是否还能回来,毕竟一人深入敌营和谈,从来没有活着回来的先例,陈瑾依眼眶微红,道:“你一定要……回来!” 韩夕城笑着点点头:“嗯,瑾依姐姐,我一定回来。” 说罢,他深深的看了李观南一眼。白叔揽住韩夕城的腰,背着剑,扭头一跃而下。 众人等在崖边,很久很久,绳子猛地从下方断开,李观南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和白叔约定过,若平安抵达,则隔断绳子。 李观南转头看向众人:“此事只有我们几人知晓,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知道的越多,他活下来的希望就越渺茫,明白吗?” 众人点点头。 李观南看向遥远的西方 “愿与君相逢……” …… 自【澜阳关】进京的官道上,十万人的兵马披星戴月,只花了四天时间便赶到了峘山山口,只要过了峘山,过了【春来】,离京城就近了许多。 “杨浩!”允无敌整军休息,叫来了副将杨浩。 身后的杨浩驾马赶上前来:“将军!” 允无敌看着他,将手中的地图展开,道:“我要你带三万兵赶往莫岭关!” “莫岭关?”杨浩问道,“将军是想……” 允无敌眯着眼睛:“上官礼来那老狗纵然不好对付,可是那蛮子又是好对付的?不有点把柄在他们手里,他们能和上官礼来合作?” “那将军以为是?”杨浩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粮草。”允无敌看向杨浩,“上官礼来的粮草在蛮子手里,我要你带兵绕道而行,奇袭莫岭,将上官礼来的粮草悉数烧毁,断了他们的后路。” “可是,”杨浩有些犹豫,“可是我走了,将军您……” “嗯?”允无敌一皱眉,“老子十五岁就能杀的那些龟儿子屁滚尿流,何况现在?” 杨浩也知道多虑了,于是道:“恳请将军带九万兵前去,留我一万兵即可。” 允无敌摇摇头,眯着眼睛笑道:“你小子跟了我那么多年,打得什么算盘我还不知道?怎么,就那么怕我死?” 杨浩赶忙苦着脸:“将军,哪能呐,我这不是想着在您身边历练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能练练手嘛……” 允无敌大笑着揽过他的肩:“你烧毁粮草就直接带着兄弟们从后方杀回来,上官礼来腹背受敌,我必定要他死于我刀下。” 杨浩只得领命。 允无敌又交代了几句,随后两人分道扬镳,允无敌带七万人赶赴虞州城,杨浩带三万人绕道奇袭莫岭关。 …… 韩夕城和白叔两人刚从崖下的乱林中走出,两人不敢骑马,只能绕道小路上,往莫岭方向走。只有虞州城的地势极为特殊,其他的几座城,地势都较为平坦,也不会有太多的搜查人员,较为安全一些。 两人一路上不敢耽搁,边赶路边注意着附近巡逻的上官兵马,几经周折,终于来到了旭州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此刻地势已经平坦,且无悬崖峭壁。 白叔领着韩夕城进入了村子。 虽说此刻正值战时,村落中的人们却没受到太多影响,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此刻太阳刚出不久,几位健壮的中年男子刚赶着牛,来到田里,扭头就发现的进村的白韩两人。 “喂,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村干什么?”中年人胆子大,抄起镰刀指着两人。 韩夕城擦了一把汗,走了过去,陪笑道:“叔叔好,我和我……大伯准备去西边投靠亲戚的,不是坏人……” “投奔亲戚?”中年人半信半疑,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两人穿着朴素,小孩大汗淋漓,大人又邋里邋遢,姑且就信了几分。 “你们从哪里来的?虞州不是打仗呢嘛?”中年人又问道。 “哦,是这样,我和我大伯啊,是在京城里做小本生意的。”韩夕城依旧面带笑容。 “小本生意?”中年人瞥见白叔背上背着的剑模样的东西,顿时警觉道:“背上那块布里裹得是什么?” 韩夕城回头看了一眼,连忙解释道:“这不是知道这边在打仗嘛,我俩又没啥功夫,怕被抢,就买了一把剑,防身嘛。” 这时一起来的另一个中年男人出声劝阻道:“哎呀,世道没你想得那么乱,要是坏人,来我们村干嘛?都是农民,家里又穷,图啥?”说罢走到韩夕城身边,客气问道:“你这孩子,多大了?” 韩夕城礼貌的回答:“十五,快十六了。” 中年男人伸手摸向韩夕城的头,白叔的眼神瞬间变了,右手微微一动,顿时气流凝结在手掌,时刻待发。 好在中年人只是摸了摸韩夕城的头,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白叔这才将右手上凝结的气息慢慢散去。 “你们是需要什么帮助吗?”中年男人问道。 韩夕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我和大伯刚从山里走出来,浑身臭汗,又没吃的喝的,这一路上,前不着村都不着店的,有钱也买不到东西,见这里有一个村,就想着来看看有没有卖什么吃的喝的……”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中年人哈哈大笑道,“走了一晚上吧,是挺累的,这样吧,你们跟我来,到我家里去,吃的喝的都有。” “哇,太好了。”韩夕城由衷感谢。 中年男人带着两人来到了他家,在一条穿村而过的河流边,有一所门前种满柳树的院落,虽然柳树早已凋落,但依稀能想象到夏季的模样。 “到了。”男人直接推门而进,见两人微微有些诧异,便解释道,“我们这村里啊,都知根知底的,平日里也没有外人来,时间久了都懒得锁门了,关上就好。” 韩夕城笑着点点头。 三人进到院落中,中年人热情的将他俩迎进屋里,又为他俩倒了两杯茶。随后去了厨房,为他俩下了两大碗面。 韩夕城和白叔也的确是饿了,两人狼吞虎咽的吃完了面。 中年人在一旁靠在椅子,一口一口抽着旱烟,一脸满足的看着两人。 韩夕城吃完了,舒了一口气,随后又问道:“能洗个澡吗?” “可以啊,”中年人放下烟筒,随即将他带到了房间,指着房里的木桶,道:“可以洗,只是得自己烧水。”随后又道:“需要衣服吗?我有一些孩子以前穿的,你要不试试?” “好!谢谢大叔!”韩夕城两人本就想换一身衣服,他又看了一眼白叔,道:”能麻烦大叔给我大伯也找一身吗?” 中年人看了看白叔的身材,道:“没问题,我穿的衣服可以吗?” “可以可以,”韩夕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蓄水池在后院,你自己能挑吗?”中年人看着他。 “没问题!”韩夕城卷起袖子,就去后院挑水了。 不一会,水烧好了,韩夕城飞快的洗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了出来。 第五十一章 寻人 中年人听见响动,回头看见洗去满脸灰尘的韩夕城眼睛一亮,随后满意的点点头。 韩夕城看向白叔:“大伯,我洗完了,你去洗吧。” 白叔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看中年人,韩夕城眼神示意他没事,白叔这才进到房间里。 韩夕城和中年人面对面坐下,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不一会,白叔出来了,他径直走到韩夕城身边坐下,韩夕城整理好衣服,抬起头,看着中年人,微笑道:“您现在可以说说你的目的了吧。” 白叔闻言,顿时微微紧张起来,莫非是两人行踪暴露了? 中年人显然没想到韩夕城会这么问,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自嘲的笑了笑,摇了摇头,认命般道:“不愧是京城里来的,本事就是大。” 见到中年男人大方承认了,韩夕城也不意外。 中年男人吸了一口烟,看向韩夕城:“我看公子的气质修养就并非京城做生意之人,”随后又看了一眼白叔,道:“你这位大伯,显然也是武功高强之人。” 韩夕城点点头,笑道:“您才是好眼力。” 中年人随后将烟杆放在一旁,道:“问公子一个问题,以公子的家世,在京城,搭救一人是否为难事?” 韩夕城着实没想到中年男人居然是这样一个要求,他本以为是自己的行踪暴露导致上官礼来派强者来伏击,没想到竟是为了搭救一人? 韩夕城仔细斟酌了一会,摇了摇头:“我虽然身在京城,但势单力薄,自保都是勉强,更何况救人呢?” 中年人听闻沉默了许久,竟然直接跪了下去。 韩夕城大惊,赶忙扶起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却极为倔强,沉声道:“小女年纪与公子相仿,还请公子施以援手。” 韩夕城没能扶起男人,只得叹了一口气,道:“您把事情和我细细说吧。” 男人点了点头,跪坐在地上,道:“我叫苏岐,本是天临三十年的会元。” “会元?”韩夕城愣住了,古往今来,但凡是会元者,皆有参加殿试的资格,优秀者则冠以状元、榜眼、探花之名,可谓是前程似锦,例如当朝宰相木符,就是天临二年的状元。“您既是天临三十年的会元,又怎会落得如此田地?”韩夕城忍不住问道。 中年男人叹了一口气:“我本出生于岷州城以南,峘山以西的一个小村落,村里有一位落魄的秀才办私塾,见我颇有天资,便免费让我读书,好在上天眷顾,我于天临三十年考上了会元,本想着从此可以光宗耀祖,谁知家父有一次在务农之时为几位前来问路的年轻人指了方向,后来才知道,那年轻人是夕国的先锋官,接着就爆发了当年莫岭的那场大战,由于家父的指路,致使临国边境毫无防范,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才会损失惨重,陛下震怒,最后追踪下来,将家父斩首……我因为是当年的会元,陛下爱才没有杀我,而是令我滚得远远的,终生不得跨进京城,子子孙孙只得以务农为生。” “夕国……”韩夕城紧紧握住了拳头。 “内人当时已有身孕,却遭受如此打击,一病不起,在生下了女儿之后,就去世了……”中年人红了眼眶。 “我只能带着孩子来到了这个村子里,以务农为生,五年前的一天,一位道士云游而来,说我女儿天资聪慧,跟着我埋没了本事,他想收我女儿为徒,将她带去京城。我本不愿,但更不忍心孩子因祖辈的过失而遗憾终生,便允许了,走之前,道士承诺每一年年关之时,会带着女儿回来看望我,谁知,这一走五年,竟是杳无音讯!”苏岐开始哽咽起来,“我不敢离开这里,怕走了要是女儿回来,找不到我了怎么办…………” 韩夕城重重叹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这件事竟是如此沉重,一旁的白叔也是久久不吭声。 韩夕城轻轻扶住苏岐,道:“大叔您先请起,我在此承诺,若是我此番不死,再次回到京城,一定竭尽所能为您寻找女儿。” 苏岐热泪盈眶,挣开韩夕城的手,朝他拜了下去:“谢过公子!若是真能寻到小女,要我做牛做马报答都在所不辞!” 韩夕城叹了一口气,道:“大叔您先起来吧,京城那么大,想寻找一个女子并非易事,您总得把名字什么的告诉我吧……” 苏岐赶忙站起,用手抹了抹泪水,有些不好意思道:“太激动了,忘了说……小女名叫苏半夏,今年十五岁……现在,长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了……” 韩夕城点点头,看着窗外已然天大亮,向苏岐道:“大叔,时不待我,咱们就此别过。” 苏岐点点头,将两人送出门外,拜别道:“恭送公子!” 韩夕城还礼,与白叔两人再次踏上路途。 …… 莫岭关 营帐内,一个身穿兽皮的年轻人手捧一支竹筒,进入帐内,单膝跪地:“族长,前线来信,需要粮草支援。” 前方的年轻人放下手中的卷轴,站起身,接过竹筒,点点头:“知道了。” 随后他打开了竹筒,展开里面的纸条,阅读起来,片刻后,冷哼一声:“天天就知道要粮草。”接着将纸条随手扔到火盆里。 “来人。”门口的守卫进来了。 风森林道:“告诉大伯他们,粮草暂缓几天发放。” 士兵犹豫了一下,道:“族长,我们会不会……” 风森林嘿嘿一笑:“他上官家的做派我可是清楚得很,想那么快摆脱我?哼,想得容易。” 士兵领命前去。 风森林坐回到座位上,摩挲着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 千里之外的京城 【摘星观】 一个红衣女子端着托盘走进了顶楼的房间里,一个白衣男子正在沙盘上推演着虞州战局。 “殿下,”红衣女子款款走近,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端起上面的碗,看向白衣男子:“奴家刚为你熬了一碗鸡汤。” 允无梦将手中的工具放下,将木制轮椅转了过来。 “是我喂殿下呢,还是殿下自己喝?”红衣女子看了允无梦一眼,风情万种。 允无梦伸出手道:“我自己来吧。” 女子笑着将碗递给了允无梦,看着允无梦将温度恰到好处的鸡汤喝完,笑着接过碗,放在了盘子中。 允无梦又回到了沙盘前,对照着地图,继续推演着。 “殿下,您推演出了什么结果?”红衣女子走到允无梦身后,轻轻捏着他的肩。 允无梦揉揉眉,道:“按照目前推演的结果,临国胜算仅有两分。” “哦?”红衣女子依旧笑着,“那殿下就这么看着虞州失守,京城沦陷,改朝换代?” 允无梦摇摇头,道:“守城开始时,胜算只有一分,李文去了之后,便有两分,李文一死,又只剩一分。” “那岂不是必败无疑?”红衣女子依旧笑着。 允无梦从沙盘一边的木盒子里拿出两个旗,一个为【李】,一个为【允】,然后道:“现在的胜算,全系于这两人之手。” 红衣女子问道:“这【允】乃是殿下的弟弟无敌,那这【李】呢?” 允无梦道:“李文的儿子,李观南。” “哦?”红衣女子确实没想到这个答案,有些意外,“殿下这么看好这个李观南?” 允无梦点点头:“李观南可不简单,你以为这七年离京,他真的只是在不停的流浪吗?若他和无敌配合起来,一人便能有四分胜算。” “两人一共八分胜算,再加上原本有的一分胜算,可有九分胜算,那剩下的一分呢?”红衣女子问道。 “还有一分,”允无梦有些头疼,“我算了两天,每能算到。” 红衣女子没了笑容,失神了一瞬间,又笑了起来,手上的力道也更重了:“何人能躲过殿下您的测算?” 允无梦摇摇头:“我又不是圣人,何来算无遗策?” 红衣女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笑道:“那奴家先去收拾了,待会再来配殿下。” 说完端起盘子自顾自的走了。 允无梦将轮椅转了个方向,透过窗户正好看着西方,手指摩挲着【李】字的木旗,自言自语道:“李……观南,可别让我失望……” 第五十二章 赶路 清晨,难得的一个好天气,第一缕阳光照耀大地。 昨夜,亥时,韩夕城两人才绕道在大路上,找到了一家小小的驿站。由于时间太晚,还不得不交付了昂贵的房费,白叔见驿站中顾客不多,本想杀了这黑心的店掌柜,但在韩夕城的劝阻下,为了不暴露行踪,最终作罢。 “吱呀”房门开了,白叔先探出头来,见四周无异样,向房间里点了下头,韩夕城也跟着出来了,两人下楼来,发现驿站里没一个人,掌柜的还没醒,房中传来阵阵鼾声。 “这生意做的……”韩夕城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白叔则是冷哼一声:“这等黑心的掌柜,就在这穷乡僻壤昧着良心赚钱,还不如杀了的好。” “别别别,”韩夕城赶忙阻止,“白叔,咱俩现在行踪千万不能暴露,等到我们回来的时候,要是这掌柜的还在,到那时候再杀也不迟。” 白叔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的表情,但还是点点头,向门外走去。 两人昨晚看到马厩里有一些马,本想着今早起来买上两匹,谁知被掌柜的捣乱了心情,也不打算买了,白叔将马厩打开,牵出一黑一白品相最好的两匹马,两人翻身上马,白叔扭头看了马厩一眼,心生一计,两指捏成圈,放在口中一吹,马厩中的马顿时嘶吼不断,随后重开马厩,四散逃离。 白叔哈哈大笑,韩夕城也是微微一笑,两人拍马向前。 听见响动的掌柜冲出来,看着四散奔逃的马和早已无影无踪的两人,气得破口大骂。 …… 京城,【摘星观】 一只白鸽落到了红衣女子手中,女子纤细的手指取下信鸽脚上的小竹筒,随后轻轻将鸽子放走,又笑盈盈的走进了房间中。 一身白衣的允无梦刚刚收拾好,正在餐桌旁用膳,见红衣女子进来,头也不抬:“来信了?” 红衣女子仿佛习以为常一般,笑道:“殿下不猜猜是哪儿的信吗?” 允无梦喝了一口粥,淡淡道:“通州。” 红衣女子妩媚一笑:“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殿下,正是通州的信鸽。” 允无梦点点头,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红衣女子按往常一样,将信拆开了,信上话不多,红衣女子看完,眼中闪过一丝惊奇,随后笑问道:“殿下想来猜猜信中说了什么吗?” 允无梦将萝卜咽下,依旧面无表情:“通州的硝石矿暴露了。” “哼,”那么轻易被猜中,红衣女子顿时有些不乐意了,“每次都猜中,真没意思……” 允无梦闻言,没有说话,俯身喝粥,只是嘴角不经意的微微上扬。 “殿下,”红衣女子坐到他的对面,两手托腮,“你是怎么知道信上说的是硝石矿?” 允无梦拿起桌上的手绢擦了擦嘴,抬头看着红衣女子,道:“不然你以为李文是怎么死的?” “他原来是被硝石给炸死的!”红衣女子恍然大悟,随后看允无梦的眼神有了一些异样,打趣道:“殿下这么帮着上官礼来,是生怕虞州城守得太久了吗?” 允无梦摇摇头:“这一切都还在我计划之中。” “殿下能告诉我这是为何吗?先是十五年不出手,现在又送黑火给上官礼来,将临国逼到如今这等局面,您为的究竟是什么?”红衣女子难得认真一回。 允无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视着面前妙人的眼睛,红衣女子鼓起勇气,直视上去,仅一息,就浑身颤抖着转移了视线。 允无梦这才缓缓说道:“为了看看他究竟是不是那个人。” 红衣女子怔住了,他,是谁? …… 御书房 允临天正在书房里,手持一把弓箭,跃跃欲试。 金公公踱步而来,道:“陛下,尚书大人,他……” 允临天脸上顿时没了笑容,他有些落寞的将手中的弓箭放回了墙上,背着手,半天没有出声。片刻后,才问:“他……遗体呢?” 金公公道:“李大人遗体还留在虞州,据说李大人曾说,除非虞州能获胜,否则自己便与万千将士一起葬在虞州。” 允临天缓缓走到案前,不说话。 金公公只好又道:“陛下,那李大人的葬礼……” 允临天摆摆手:“那就缓上一缓吧。” “是。”金公公应道。 允临天慢慢坐了下来,说:“你说,这场仗,打得赢吗?” 金公公道:“陛下,众将士齐心协力,定能大败那上官反贼。” 允临天看了他一眼,一笑:“你这人啊,就是说话好听。” 金公公也笑了。 “对了,”允临天又问,“无敌到哪儿了?” 金公公道:“启禀陛下,三皇子昨日刚到峘山,按照路程算起,还需四五日光景,方才能到。” “三五日啊,”允临天喃喃自语,“不知道虞州还顶不顶得住。” …… “将军,暂时退兵了。”一个士兵冲上城楼。 李观南身穿盔甲,披头散发,满脸血污,他将左肩上的箭柄削掉,沉声问道:“伤亡情况如何?” 士兵沉重道:“阵亡一千两百余人,重伤三千有余,轻伤……无数。” “还剩多少人?”李观南面无表情。 士兵心里略微一算,答道:“还剩约六万余人……” “六万……”李观南想,仅仅一周不到,竟然损失了近七万余人?! 近四天以来,在黑火的加持下,上官礼来疯了一样,每天轮番派兵攻城,丝毫不停歇,大大小小的战斗一天近可达二三十次!全体士兵不敢休息,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交代在这里。 “立刻生火做饭,伤员送往城主府,阵亡者就地掩埋。”李观南叮嘱士兵。 “将军……”士兵有些犹豫,“埋……埋不过来了……” 李观南有些惊讶:“整座虞州城都埋不下了?” “是啊,都埋不下了……”士兵说起来就有些泪目。 李观南也是无言片刻,随后道:“阵亡者……堆人墙!” “不可!”士兵道,“他们都是阵亡的将士,怎么可以……” 李观南回过头,左肩的箭伤正在兀自冒血,怒道:“如今物资不匮乏,可是城墙快顶不住了!我又不能把整座山搬来修城墙!你说怎么办?” “可是……可是……”士兵快哭了出来。 “将……军”一个伤者在一旁听到了,“把阵亡的弟兄们都拉去赌城墙吧,俺死后也一样!嘿嘿……”他吊着绷带,龇牙咧嘴。 李观南看着他,心中沉重无比。 “将军啊,俺们都是为了家人才一直守在这里的,我们死了不要紧,只要你能带着兄弟们打赢那帮龟孙,俺们也能含笑九泉了!能在死后也能帮到兄弟们,那俺们也知足了!咳咳……” “我们一定能赢的,”李观南无比认真,“我保证!”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啊……”李观南走在城中,巡视着众将士的情况。无数的尸首堆积着,哀嚎声不绝于耳,军医在人群中穿插,不停的将一具具尸首抬出去,看着这等惨状,李观南不禁感叹。 …… 第五十三章 抵达 幽州城,今天是难得的开市,各种形形色色的人都涌入城内,想趁着过年前再赚上一波,守卫们看管也不是很严,通常只要不是通缉之人,多给几块碎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进去了。 进城的队伍排得老长,守城士兵在一对爷孙身上打量了许久,没看出什么名堂,也知道他们给不起银子,摆摆手直接让他们进去了。 进城的爷孙俩正是乔装打扮的白叔和韩夕城,他俩一路上丝毫不敢多歇息,连夜奔袭,终于赶到了幽州城,他俩本来打算不进幽州城,而是想直接绕道去莫岭关,可谁曾想在岷州小路上的客栈里用膳时,偶然听到一个消息:莫岭关将道路封锁了。也就是想去莫岭关,必须得从幽州过。他俩这才不得不乔装打扮一番,混进幽州城。 韩夕城四处张望着,他是第一次离开京城前往千里之外的地方,也是这一路上第一次选择进城,谁知正好遇上了开市,也是热闹万分。 “原来这边境也这么热闹……”韩夕城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傻眼。 白叔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以前没来过?” 韩夕城摇摇头:“我这都是第一次出京城。” 白叔听闻有些好奇,但也没有多问,一阵羊肉的香味随风飘来,白叔精神一振,随即搂着韩夕城,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啊?”韩夕城有些担忧,“我们不是还要赶路吗?” “那也得吃饱了再说!”白叔一把拎着韩夕城的衣领,带着他在这城中七拐八绕,来到了一个小摊前。 【王记羊汤】,先前喷香的羊肉香正是从这里飘过去的。 看着白叔贪婪的目光,韩夕城问:“白叔,您好像对这幽州城很熟啊。” “那是当然,”白叔舔了舔嘴唇,“我和李观南那臭小子在这边混了六七年,能不熟吗?” 原来李公子是被流放到幽州了?!韩夕城这才明白过来,李观南让白叔跟着自己不单单是能保护自己,更重要的是白叔对这一路的了如指掌,从虞州一路走来,除了第一天翻山越岭之外,其余时候,都是白叔领着他,因此少走了许多弯路,简直就是活地图。 “客官,您二位吃什么?”一脸笑意的老板问道。 “客官?老王,你不认识哎哟!”白叔还在诧异为啥自己吃了许多年肉汤的老板忽然不认识自己了,韩夕城反应过来,登时踩了他一脚,白叔这才反应过来两人为了俨然耳目都乔装打扮过了,这认不出来才是正常的! “啊?客官您说什么?”老板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大的老人,询问道。 “咳……嗯,没事,”白叔刻意压低嗓子,装作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年轻人,你这摊子是卖什么的啊?” “噗嗤……”韩夕城没忍住。 老板指了指自家的招牌,笑道:“王记羊肉汤。” “哦?羊肉汤……”白叔依然在努力装,“有什么配菜吗?” 这老板一看,会吃,连忙道:“有,米丝和馍,您要吃哪种?” 白叔也不答应,而是不慌不忙的向桌子边走去,老板连忙将桌子擦了擦。将白叔扶着落座。 白叔轻咳一声:“那个……我要一份羊肉汤配一份米丝两个馍,给我孙子……”他瞥了一眼韩夕城,又道,“一份羊肉汤配一份米丝一个馍就行。” “呵!您老身体真好!能吃那么多!”老板眯着眼睛夸赞。 “那是当然,一个顶俩!”白叔一拍胸脯。 老板哈哈大笑,道:“您爷孙俩稍等,一会儿就来。”说完便去到摊位前忙碌了。 韩夕城闭上眼,听着耳边的轻微喧闹,闻着各种飘来的香味,啊,这就是民间的早晨吗?原来这么具有烟火气。 看着和自己同龄的孩子们已经在摊上帮着父母叫卖,他瞬间有些黯然,自己和雨晴相依为命十五年,却从未体会过平成人家孩子该有的乐趣,就连简简单单的早晨吃个早点都做不到,要是自己和雨晴出生在寻常人家该多好,苦点累点,但至少幸福。他转头看着那几个孩子,竟然失神了。 “客官,来喽!”声音传来,打破了韩夕城的失神,他抬起头,见老板端着两个大碗走了过来,放在他俩面前,“慢用!” 白叔扯了两根筷子,使劲搓了搓,大口吃起来。 韩夕城看着自己面前的大碗,清亮的羊汤上飘着薄薄一层油,肉片蛮多,底下的米丝,根根分明,馍被切成指甲壳大小,沉在其中,韩夕城顿时咽了咽口水,看着白叔陶醉的样子,顿时食欲大动,也学着白叔挑了两根筷子,使劲搓了搓,吃了起来。 一口下去,满嘴充斥着羊肉的香气,韩夕城瞬间停不住了,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白叔看着吃得满头大汗的韩夕城哈哈大笑,问道:“怎么样,味道好吧。” 韩夕城难得抬起头,喘了一口气,认真道:“这是我长那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 白叔愣了一下,疑惑道:“不会吧,你不是从小在京城里长大吗,有权有势的,不至于一碗羊肉汤都没吃过吧。” 韩夕城苦笑了一笑,没说话,又埋头吃了起来。 白叔见状,也没有追问,两人就这样把汤喝的干干净净。 “够了吗?”白叔剔着牙,“不够再来一碗。” “够了够了,嗝~”韩夕城直摇手,“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多……” “行,那就走吧,”白叔一拍桌子,道:“店家,……额,”他又颤颤巍巍坐下了,“结账结账……” “好嘞!”老板走了过来,看着桌上的两个空碗,笑道,“还真是一点汤都不剩。” 韩夕城点点头:“的确是很好吃。” “哈哈哈哈,”老板哈哈大笑,“你们是今早小摊的第一位客人,帮我开了张,你们喜欢我的东西就好,这顿请你们吃!” 两人对视了一眼,白叔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那就谢谢老板了,真是好人呐。” “没事儿没事儿,”老板搀扶住白叔,问道,“你们是来投奔亲戚的?” 韩夕城不动声色道:“我叔叔在莫岭关当值,这不年关了嘛,想着他回不去,就和爷爷去看看他。” “哎哟,那挺辛苦的,”老板有些感叹。 “行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继续赶路,年轻人,多谢你了。”白叔决定把戏给演完。 “好,那您慢走。”老板摆摆手。 韩夕城临走时道:“等我们回来,我还要来您这儿吃。” 老板愣了一下,笑道:“行!” 两人一路向着莫岭方向而去。 不远处的楼上,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直到他俩走出视野,才悄悄关好窗。 …… 第五十四章 闯关 难得不下雪的一天,莫岭关外,守卫森严,进出莫岭关者,皆需要路引。 风十二是风部中的小辈,因在族中排行十二,就被祖父直接取名为十二了,现在的整个莫岭都由蛮族说了算,他也因此谋得一份在关口查询路引差事。 迎面走来一老一少两个人,老人风烛残年弯腰驼背,少年人一声布衣面色红润,正是韩白二人。 “你们干什么的?”风十二拦住了两人。 韩夕城一脸可怜兮兮:“这位大哥,我伯父在莫岭关当值,这不快过年了嘛,就想着带着爷爷来看望看望他。” 探亲?风十二点了点头,一般来莫岭关的人多数都是这个理由,毕竟你要是个普通老百姓来莫岭干嘛? “探亲是吧,”风十二伸出了手,“路引。” 韩夕城和白叔对视了一眼,道:“这位大哥,我们没有路引……” “没有路引?”周围士兵立马警觉了起来,纷纷拔出武器将二人围在中间。 “这位大哥别冲动,我们从虞州过来,一路上都……”韩夕城话还没说完就被风十二打断,“虞州?你们从虞州来?!”风十二冷笑道:“现在整个莫岭关都知道,虞州正在开战,而粮草掌握在我们手中,前几天虞州刚派人来要粮草,族长说了不给,今天就有人从虞州赶来?未免也太巧了吧!” 果然如此!韩夕城听闻,立马知道了自己和李观南的判断没有问题,粮草果然在莫岭关!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见到他们口中的那位族长。 “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莫岭关干什么?”风十二怒吼道。 “我们是皇宫里派来的,前来议和。”韩夕城如实告知。 “哼,”风十二冷哼一声,“还不说实话是吗?来人,给我打!”说罢,一群蛮族年轻人应声而动,扑了上来。 “闪开。”白叔一把将韩夕城扯到身后,直接一脚踢翻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人,随后化作一股残影,掌风所到之地,皆无一人站立。 “白叔,别杀人。”韩夕城提醒道。 “知道,”白叔应了一声,自己本就是来议和的,这种局面下,不宜杀人,因此他都是将人敲翻在地,打伤而已。 风十二哆哆嗦嗦的向后躲,眼见来人太过于凶猛,随即掏出脖子上挂着的一个角状物体,狠狠的吹响了。 “呜呜呜呜呜…………”角声响起,莫岭关的宁静被打破。 “城门有情况!”听到角声的关内蛮子都抄起兵器,闻声赶来,眼见人越来越多,白叔心里烦闷,骂道:“妈的,有完没完!”说罢拎起韩夕城的领口像提溜一只小猫一般将他提起,随后脚尖一点,腾空而起,踩着冲出来的蛮子的肩膀和头,直接跃进了关门。 “快!有刺客,保护族长!”风十二边往里面冲边喊道。 士兵们闻声而动,追着飞奔的白叔,一路赶到了广场中央。 白叔站在高台上,将韩夕城放了下来。 韩夕城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没好气道:“白叔,不是和您说了嘛,别提溜我。” “哦,抱歉,习惯了,一时间没想起来……” 习惯了?韩夕城默默的为虞州的李某人心疼了一会。 “看你们……看你们这下往哪儿逃!”风十二气喘吁吁的赶到广场中央。 “十二,怎么回事?”一位老者发声了。 “啊,二叔,是这样,这两人是虞州那边的奸细,是想来刺杀族长的。”风十二信誓旦旦将自己的推论说了出来。 “刺客?他们是刺客……” “杀了他们!!” “保护族长,保护长老!” …… 一时间群情激愤,将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的蛮子们纷纷叫嚣着。 “慢!”刚才被叫二叔的老人缓缓举起了手,制止了喧哗声,他看向台上的韩白两人,眼中看不出丝毫的情绪,“两位,说说你们的来意吧。” “二叔,他们、他们……”风十二见二叔不信任自己,着急道。 “闭嘴!”老人回头狠狠瞪着他,“你有点脑子吧,他俩若是刺客,为何要选择正大光明的从门口进来?被你发现后,为何不逃,而是再明知不敌的情况下依然选择进了莫岭关?” “这……这……”风十二涨红着脸,哑口无言。 老人这才又看向台上两人,道:“老夫风定山,是风部长老,二位想来也不是刺客,不知前来所谓何事?” “原来是长老……”韩夕城心里稳了许多,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拱手道:“我二人来自虞州。” 轰!! “虞州?那不就是……” “杀了他们!” 蛮子情绪激动 …… 长老面色不悦,怒吼道:“闭嘴!” 声音这才渐渐停止,长老抬头看着两人,道:“你们上官将军所要之粮草会在这几天陆续发出,二位请回吧。” “您稍等!”韩夕城连忙道,“您误会了,我们并不是上官礼来的人。” “哦?”本来转身要走的长老停住了脚步,道,“不是上官礼来的人?” “是的,”韩夕城点点头,“我们是陛下派来的。” “允临天?!”长老突然暴怒,“他允临天还敢派人来?” 韩夕城猛然想起,传闻十多年前,风部遭遇了临国的一次大屠杀,准确来说,是遭到了允无敌及其亲卫的屠杀,整个风部毫无还手之力,直接被打退至莫岭雪原,十多年不敢迈进关内一步。 “给我杀了!”长老怒吼道,群情激愤的蛮子们再也忍不住了,自己的丈夫,父亲母亲,儿子兄弟等很多人都死于当年那场屠杀,正愁没法报仇,没想到竟然送上门来了? 韩夕城心里暗暗叫苦,事情果然往最不好的方向发展了。 “怎么办白叔?”韩夕城看了一眼白叔。 “还能怎么办?”白叔咧嘴一笑,“打呗,老子好久没打架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说罢,一记掌刀砍翻一个蛮子。 韩夕城不敢离开他的周围,两人就在台上闪转腾挪,有白叔在前,纵使对方人多,竟无一人能够近两人的身。 长老见一时拿他们不下,也不着急,观察了许久,道:“抓住那个少年,就可以制服他们。” 众人闻言,便将目光放在了韩夕城的身上。 “我们一起上,人多!” 众人一起围了上来。 白叔冷哼一声,背上的布碎裂开来,剑应声而出。他跃起空中,抓住剑柄,并未将剑拔出,而是直接将剑狠狠插在地面上,顿时一股强大的威压自中心散发开来,周围的地面完全碎裂,围上来的人全都被整翻再地。 众人没想到眼前这个老头子这么能打,顿时也傻了眼,一时间无人敢向前。 “你……你究竟是何人?”长老又气又急,胡子止不住颤抖着问道。 白叔还未回答,突然声音传来:“多谢白尊者替我管教族人。” 白尊者?韩夕城抬头看了看白叔,不明所以。 “你是……是白尊者?”长老突然浑身颤抖起来。 声音又响起:“二叔,白尊者只是想教训一下一些臭小子而已,没下杀手,让他们散了吧。” 长老连忙拱手,再不敢有先前的情绪:“多谢族长,多谢白尊者。”说完,带着众人,作鸟兽散了。 这时,声音又响起:“二位贵客,请移步府邸。” 韩夕城眼睛一闪,心里暗叫不好:“别……” 还没喊出口白叔已经提溜着他飞到了广场前方的一处单独的巨大营帐前,一个蛮族中年男子正在那里等候着他们。 “风族风森林,恭候二位。”中年人微笑。 第五十五章 和谈(一) 风森林双目炯炯有神,看起来还不足三十岁,头发等装束不像传统蛮族人一样,而是将头发扎成发髻,颇有几分北境人的姿态。 “二位,请。”风森林微笑着侧身,随后伸出了手。 白叔带着韩夕城直接走了进去,风森林向外面比了个手势,随后也进入营帐,营帐外围的小山丘上,顿时密密麻麻全是弓箭手,弯弓搭箭,对准营帐,就等待着风森林的进一步号令。 “二位请坐,不用拘束。”风森林微笑着招呼两人落座,笑道:“我们蛮子没有喝茶的习惯,莫岭寒冷,烈酒正好驱寒,二位见谅。”说罢,自顾自的掏出两壶酒,放在了桌上。 白叔没有废话,结果酒壶,猛灌了一口,随后点点头,赞扬道:“好酒,比京城里那些娘们儿喝得酒好太多了。” “哈哈哈哈……”风森林哈哈大笑,“能被白尊者夸奖,在下也是三生有幸。” 白叔清了清桑,道:“别藏着掖着了,你们风部的高手还不出手?” “诶,别着急嘛,”风森林眯着眼,“蛮族可是热情好客得很,更何况,”他看了一眼韩夕城,“能让白尊者亲自护送的哪能是一般人?” 话都聊到这里了,韩夕城便站了起来,走到了正中央,一拱手:“我乃陛下特使,前来与风部和谈。” “和谈?”风森林愣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位小兄弟说笑了……是你们临国发生内乱,上官礼来造反,要和谈也是找他和谈,与我们风部何干?” 韩夕城道:“因为,粮草在你们手中。” “哦?是吗?”风森林不动声色道,“你为何会这么觉得?” 事到如今,也不必藏着掖着了,于是韩夕城道:“首先,上官礼来本来可以自己起兵,根本不需要借你蛮族之手,难不成只是为了掩盖起兵前夕的目以此来掩人耳目吗?显然不可能,可是他就那样做了,究竟是他有什么把柄在你们手中还是你们能帮助他什么,就不得而知了,虽然我更觉得两者都不是。” 风森林收起了先前的轻视。 韩夕城继续道:“蛮族弱小,上官礼来强大,他既然和你们谈结盟你们就无条件拒绝,不仅仅是你们没拒绝的实力,更多的则是他们的条件更加诱人吧。” 风森林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先不谈论条件如何,你们也不是蠢货,不相信或者说不能完全信任上官礼来,因此你们一定会自己握住点什么以此在震慑也好,威胁也罢,才能让上官礼来暂时不对你们出手,”他顿了顿,“这样东西,我猜就是粮草,对吗,风族长?” 风森林此刻已完全笑不出来了。 “你们掌握着粮草,上官礼来在前线战斗,命脉却在你们手里,他们就必然不敢对你们动手。”韩夕城摇摇头道,“这手段……作茧自缚罢了。” 风森林眼中充满着杀机,韩夕城却置若罔闻,道:“都到这儿了,再让我猜一猜吧,上官礼来许给你们的,是土地吧,”韩夕城盯着风森林, “准确来说,就是这莫岭关吧。上官礼来将这座城送给你们蛮族,以此换取你们的支持,不知风族长,我猜的可对?” 风森林缓缓站了起来,开口道:“是我眼拙,小看了特使。” 韩夕城嘿嘿一笑:“风族长言重了,您不会以为这些推论都是我一个小小特使推演出来的?” 此言一出,连坐在一旁的白叔都诧异的看了过来。 “难不成的,这背后还有高人指点?”风森林试探道。 韩夕城一脸正色道:“正是兵部尚书李文大人的公子李观南。” 风森林本就是试探,着实没想到韩夕城竟然真的将幕后之人拱了出来。 “这是真的完全没防备,还是故意为之……”风森林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李观南……李观南……”心里又默念了几遍,随后脸上扯开一丝笑容:“前不久听闻李文大人阵亡在虞州,此生不能亲自一睹风采,心里也是遗憾万分,但如今看来,这李公子也是人中龙凤,李文大人后继有人呐。” 韩夕城不卑不亢一拱手:“替李公子谢过族长夸奖。”心里却想着:这风森林不简单…… 风森林摆摆手,拿起桌上的酒壶,举起道:“为先前小看了特使赔罪,敬您一杯。” 韩夕城正欲说话,一旁的白叔率先开口:“他才十五岁,我替他喝。” “才十五岁?!”风森林略感惊讶,笑道,“抱歉抱歉,倒是我唐突了,先饮为敬。”说罢仰起头咕咕咕连喝三大口。 白叔也不甘示弱,直接将酒壶一口喝干。 “哈哈哈哈,好!”风森林随后将嘴角的酒痕抹去,又坐了下来,看向韩夕城,有些无奈的摊摊手道:“特使,我的底都被您揭开了,何不说说您此来的目的呢?” 终于到正题了! “白叔,”喊了一声,白叔将剑扔了过来,韩夕城接过,道:“陛下让我带此剑前来,见此剑如见陛下。” 风森林看着剑,目光一凝,此浑身金色缠满龙鳞之剑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当年正是允无敌手中的这把剑,将自己的族人赶到了莫岭山,无数的族人死于此剑下。他紧紧握住拳头,又慢慢松开。 韩夕城也没在意,继续道:“我朝将把莫岭关及其以东幽州、岷州两州送给风部。” “啪”风森林一掌拍在桌上,眼中光不停闪动,“此言当真。” 韩夕城点点头:“以此剑为证。” 风森林倚靠在位子上,问道:“条件呢?” “很简单,仅需要风部将上官礼来所有粮草焚烧殆尽,且不再为其出力便可。”韩夕城一字一句回答。 “呵呵呵呵……”风森林笑道,“我不知道你们陛下哪里来的自信,据我所知,虞州就只有十来万人吧,挡不住上官礼来的三十万人的。” “允无敌将军和舒庆山将军正往京城赶。” 风森林摇摇头:“澜阳关到虞州并不呈直线,还需翻越峘山,据线报,近三两天上官礼来大举进攻虞州,这个时间,虞州怕是都拿下了,还是说,你们陛下准备牺牲虞州,从而宽限时间,等待允无敌的救援?” 大肆进攻?!韩夕城和白叔对视了一眼,这几天赶路,对虞州情报没来得及关心,心里着实有些担忧。 风森林一眼看出了两人对此事毫不知情,顿时心里有了底,放松下来,端起酒壶看向白叔,微笑着示意了一下。 “就这么说吧,”风森林盘腿坐在椅子上,“现在你们的国家危在旦夕,甚至于你们的京城都有可能沦陷了,你们还有什么底气认为此战你们能赢?” 韩夕城道:“因为我信任他。” “谁?”风森林一怔。 “李观南,”韩夕城无比坚决,“他答应过我不会放弃虞州城的。” 风森林愣住了,随后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才十五岁啊……哈哈哈哈……就是天真……”随后道:“就这么说吧,你们的条件比上官礼来的条件优厚太多,但是,上官礼来的赢面比你们的大,就是这么简单。”风森林耸了耸肩,放下了酒壶,又说:“二位还是想想怎么说服我,让我相信这场仗你们能打赢,否则,不但粮草我不会停,你们二位,怕是回不去了。”他揉了揉手腕,“门外都是我的人,高手虽然没白尊者高,但我们人多啊,你说是吧,”他看向白叔,“白尊者?” 白叔冷哼一声:“回不去了也要拉你垫背!” “哈哈哈……”风森林哈哈大笑,“我既然来了,就没想过活着出去,能让大名鼎鼎的白尊者为我陪葬,想来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疯子!”白叔忍不住骂了一句。 “白叔,你出去吧。”在一旁沉默许久的韩夕城突然出声。 “咦?” “嗯?” 白叔和风森林同时发出疑问。 “白叔,我有话要和风族长说,您放心,不会有事的,”他张开双臂,看向风森林,“我手无缚鸡之力,想来也对风族长构不成什么威胁。” 风森林眯着眼审视了半天,突然笑了起来:“有意思!”随后看向白叔道:“白尊者,劳烦您出去等候吧,放心,我绝不欺负比自己小的。” 白叔左看看又看看,最终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出去了。 营帐外。 “有人出来了,要不要动手?” “以族长酒壶为号令,没听见声响,不能动手!” “……是” …… 第五十六章 和谈(二) “说吧,”风森林坐回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韩夕城,“让我看看你要怎么说服我。” 韩夕城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稳稳当当的坐了下来,闷头喝了一口酒,随后被呛得直咳嗽,风森林看着好笑,却也没制止,一壶酒很快下肚,韩夕城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他有些摇晃的站起来,有些踉跄地走到了风森林的桌前,双手撑住了桌面。 “你知道我是谁吗?”韩夕城问道。 “噗嗤……”风森林一下没忍住,但还是玩性大发的配合着他,“你是允临天派来的特使,是来和谈的……” 韩夕城摇摇头,眼神中满是认真:“那接下来,我会用另一个身份和你对话。” “哦?果然是这样吗?”风森林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道:“你的言谈举止表示你本不就是一般人,再加上和谈兹事体大,允临天虽说为了掩人耳目,但也不至于派一个小孩子来,说说吧,你什么身份。” “你听说过‘临夕之约’吗?” “当然,”风森林点点头,“当年夕国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奇袭幽州,大战惨烈,最后双方定下约定,夕国送皇子来北境为质,双方停战二十年,休养生息。此事在世间应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韩夕城点点头:“那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叫韩夕城,家父韩正宜。” 酒壶应声滑落,在即将落地之时,被风森林一把抓起。 “你说什么?!”风森林死死的盯住韩夕城,“北境质子?” 韩夕城双手离开了桌面,慢慢站直了身子:“正是。” “何以证明?”风森林追问。 “你在京城有自己的情报网,一问便知。” 风森林短暂失神后,缓缓坐下。 良久,他失声笑道:“允临天居然派韩正宜的儿子来和谈?此事真是……不敢想象!”随后他继续道,“当年都说韩正宜的儿子被送往北境当质子换两国边境平安,可是这十五年来,没人见过这位质子,以至于如今有很多人都对此都持怀疑态度。没想到竟然印证了!” 他又缓缓站起身,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父皇当年为何要奇袭幽州,但我知道当年你父皇对我们族人很好,当年我父亲是族长,你父皇偶遇我们,不但没像北境人一样厌恶我们,还邀我们共进晚餐,替族中生病的孩子治疗。甚至后来在莫岭发生了大战都提前嘱咐我们,让我们逃得远远的……要不是允临天这狗贼……”风森林说着说着,拳头紧紧握住了,随后朝着韩夕城拱手:“你的父皇,值得我及我的族人尊敬。” 韩夕城没想到自己从未有印象的父亲与蛮族竟然有过交集,也是惊讶万分。 他想了想,道:“现在,我想说的是,我以夕国皇子,或者说韩正宜的儿子的身份,来与你和谈。” 风森林看着他,点点头,脸上没有了先前的玩世不恭:“说吧。” “我信任李观南,信任他不会放弃虞州,信任他有办法撑到救援。我也希望你能信任我,信任我开出的条件。” 风森林沉默了许久,最后抬起头,:“如果我说不呢?” 韩夕城耸耸肩:“那也无所谓,不就是牺牲一个虞州罢了,以舒庆山和允无敌的兵权实力,上官礼来绝不是对手,最终临国依旧姓允,这点你无法阻止。” “再者,等到上官礼来腾出手来,你认为蛮族有能力对抗上官礼来保护自己的族人吗?即使你们可能有着我不知道的秘密交易。” “现在距离临夕之约还剩五年,先不说这五年是否会格局大乱,单论五年时间一到,我就回夕国,以我的身份,可允许你将族人全部迁往夕国,换你此时的和谈,你,意下如何?” 这个条件的确相当优厚,风森林心里清楚,自己族人生活的如此艰辛,不就是因为没有适合繁衍生息的地方吗?可是这莫岭山,不是那么好离开的……但是为了族人…… 韩夕城有些站不稳了:“不、不知道风族长,意下……如何?” 风森林沉思许久许久,最后一咬牙:“我……接受。” 韩夕城闻言,咧嘴一笑,身子一软,瘫倒下去。 “欸欸欸……”风森林眼见韩夕城就这么倒了下去惊出一身汗,一把将韩夕城拦腰抱住,门口的白叔听见声响,直接窜了进来,见韩夕城在风森林怀中,剑鸣,寒光直接落在风森林的脖子上。 “白尊者,”风森林咧嘴一笑,“他只是喝多了而已,并无大碍。” 白叔闻言,伸手往脉搏上一搭,确认只是昏睡,随即松了一口气,收起了剑。 风森林笑道:“白尊者,我与特使谈论得很愉快,只是特使此时的状态,也无法签订任何契约,不如在次小住一晚?” 白叔捕捉到了细节:“和谈……很愉快?”他随即瞳孔一缩,“你接受和谈?” “当然啊,”风森林依旧笑着,“条件如此优厚,我有何理由不答应?” 白叔有些意外的打量了风森林一眼,随即点点头,接过风森林怀中的韩夕城,背在背上。 风森林甩了甩手,走出营帐,举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在附近埋伏的士兵们悄悄撤了下去,风森林对着远处的山林喊了一声:“阿来!” 片刻,一个身穿兽皮的高壮少年走了出来,他肌肉健硕,身材挺拔,个头比风森林还要高整整一个头。 阿来走到面前,一声不啃,只是面对白叔时,眼中闪过一丝欲望。 白叔抬头看着阿来,点了点头:“是个不错的苗子。” 风森林哈哈大笑,道:“能得到白尊者的夸赞,阿来,你就偷着高兴吧。” 阿来脸上毫无表情,风森林有些许尴尬,只得道:“带着两位贵客去,找一间最好的营帐。”说完,又将阿来带到一旁,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片刻后阿来转过身来,看着白叔背上的韩夕城,眼里闪过些许的激动,但就一瞬而已,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风森林对着白叔一拱手:“二位放心去吧,此片山林由阿来镇守,绝对安全。待明日特使苏醒,我们再详谈。” 白叔点点头,跟着阿来向着山林走去。 风森林背着手站在营帐前目送着三人远去,直到三人消失在视野里,他拍了拍脑袋,自言自语:“伤脑经啊。” …… 山林里,满是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本是下就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山林里更觉得寒意涌向全身。 阿来在前,白叔背着韩夕城在后,三人行走在密林间,片刻后就走到了一处开阔的平地上,平地上有一大一小两个营帐,阿来指着大的营帐:“你的。” 白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眼前这个男子怕是脑子有些问题。但也没有纠结,点点头,背着韩夕城进入了营帐中。 营帐不算大,但是住两人绰绰有余,白叔将韩夕城轻轻放在床上,把他的鞋子脱去,将被子盖在他身上。他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少年,有了片刻失神,这个少年竟然凭一己之力促成了此次的和谈,甚至有可能改变这一次战事的局面,他是如何做到的? 这时帘子掀开,阿来端着一个铜盆,盆里有半盆水和一块布,水还在冒着热气。 白叔回过神来,站了起来,伸手接过盆,道:“多谢……”却猛然发现自己无法将盆从阿来手里接过,白叔愣了一下,道:“交给我吧。”。说完,暗暗使劲,谁想铜盆依旧牢牢地在阿来手里,白叔越发惊奇,一个看着不大的男子,身体素质却如此变态? “我来。”阿来开口了。 白叔一怔,随即看到了阿来那双纯净且没有丝毫瑕疵的双眼,一瞬间改变了心里的想法,他点点头,放开了手,侧身让开,随后靠在一旁的桌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阿来, 阿来面无表情,端着铜盆轻轻放在窗前,将布拧干,擦拭着韩夕城的脸庞和手指,重复几次后,又端着盆走了出去。 虽然自己没有看到阿来擦拭时脸上地表情,当然也可能没有表情,但是阿来的气场的的确确在替韩夕城擦拭时有了变化,简单点说,没有了戾气。 这是为何? 想起临走前风森林和阿来说了悄悄话,白叔心里顿时明白了一些,这件事,一定和风森林有关。 第五十七章 和谈(三) 夜幕降临,白叔看着熟睡的韩夕城,放下心来。 走出帐篷,远远的看见一堆篝火,阿来正坐在篝火旁发呆,白叔走过去,坐在阿来对面,阿来仿佛没看见白叔,眼睛都没抬一下,任由他自顾自的坐在一旁。 两人各怀心事,阿来眼神呆滞,白叔陷入沉思,就这么过了很久,篝火里的柴都快烧尽了,也不知是夜里那个时辰了,白叔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准备回帐篷睡觉。 突然一个高大的影子拦住了他,他抬头一看,正是阿来。 “打一架。”阿来说。 “哈?”白叔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他绕过阿来庞大的身躯,继续向帐篷走去。 一只手从身后就这样捏住了他的肩膀。 白叔叹了一口气,伸手想将阿来的手打掉,谁知,阿来竟然纹丝不动! 白叔转过身来看着阿来。 “打一架。”阿来说。在黑夜里,阿来的眸子却显得格外明亮。 白叔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点点头:“好。” 说罢,手掌一张开,一股气流涌入…… ……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你答应过我要保护我一辈子的……”梦境中,哭得梨花带雨的雨晴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 “雨晴……雨晴……”韩夕城猛然惊醒,一下坐了起来。 他向四周看了看,发现暂无危险,慢慢回想起来自己好像是喝酒喝多了,然后就毫无知觉了…… 他轻轻敲了敲头,微微还有些痛,“果然,酒这种东西,还是不碰的好……”他转头看向外面,天已经大亮,甚至还微微有一点太阳。他穿好鞋子,发现不远处的铜盆里已经准备好了布和温水,他洗漱好后,走出了帐篷。 不远处,站着两个人,韩夕城走近一看,赫然是白叔和一个没见过的巨人,白叔揉着腰,龇牙咧嘴,那个巨人则是鼻青脸肿没有啃声。 这是怎么回事?韩夕城傻了。 “醒了?”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韩夕城转头,发现是风森林,“我想着你应该醒了,就打算来看看。怎么样,睡得还好吗?”风森林笑眯眯的走过来。 “给你介绍一下,他叫阿来……”风森林走近,“他……额……”他猛然发现阿来竟然鼻青脸肿的,愣了一下,随后又看见白叔龇牙咧嘴的揉着腰,一瞬间明白过来,哈哈大笑,随后朝着白叔道:“多谢白尊者悉心指点。” 白叔嘟囔道:“你哪儿找来的小怪物?皮这么厚?” 风森林哈哈大笑,也不答话,反而一把揽住韩夕城的肩,将他带到一边,神秘兮兮的问他:“你知道这个阿来是谁吗?” 韩夕城疑惑的摇摇头。 风森林小声说道:“就是我昨天和你说的,你父亲当年在我们部族救的那个孩子。” 原来是他?韩夕城愕然。忍不住回头又看了阿来一眼。 “当年他才五六岁,天生体弱多病,我们部落你也知道,”风森林耸耸肩,“物资匮乏,更别提大夫了,眼看他就要病死在那个冬天,多亏遇到了你父亲,他将带来的丹药给了阿来,又让大夫给他调理身体,还叮嘱我们要让他多锻炼身体,好在这些年也没再生过病,身体好,个头也大。” 顿了顿,风森林问道:“准备好了吗?去签署一下契约即可。” 韩夕城点点头,白叔立马起身跟在后面,阿来则是留在森林中,没有出来。 三人步行到帐篷里,一进帐篷,风森林便道:“我已经交代下去了,粮草停止供应,和上官大军的联系已经切断。碍于你的身份,不便让太多人知道,因此只有我和你签这份契约,其余族人,交由我来处理。” 说完,风森林走到桌前,从上面拿起一块羊皮卷,上面已有了内容,正是昨天所约定好的:划莫岭关、幽州、岷州给风部。 “可是我没有章……”韩夕城道。 风森林嘿嘿一笑:“你肯定还没研究过这把剑吧,剑柄下方有个机关,”说着他指着白叔手里的剑柄道,“那片龙鳞往下一摁,就行。” 韩夕城接过剑,往那片龙鳞上一摁。 “咔嚓。”一声响,一个拇指大小的空间暴露在眼前,一枚小小的印章正躺在其中,韩夕城将他拿起,看向风森林:“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印章?” 风森林有些不自然:“当年被允无敌用这把剑打怕了,被迫签了契约,他当时用的就是这个印章……” 韩夕城明白过来。 风森林点燃一支蜡烛,将蜡烧化,滴在落款的位置,韩夕城将印章印了上去,【天临】二字浮现纸上。 风森林满意的点点头,随后笑着看向白叔:“还得麻烦白尊者回避一下。” 白叔哼了一声,不情愿的走出帐篷,守在门外。 风森林从身上掏出另一张羊皮卷,道:“这份协议是你以夕国太子的身份所签,不论这次结果如何,希望你能护我族人安宁。” 韩夕城郑重道:“一定!” 看到韩夕城割破手指,摁上手印,风森林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后一个传令兵踉跄地冲进帐篷。 风森林不动声色的将第二份羊皮卷收好,这才转过身来。 “族长……”传令兵见到韩夕城,一时间欲言又止。 “说。”风森林一皱眉。 “是,关外发现一支军队,目测约有三万余人,直奔莫岭关而来。” “三万人?”风森林思索着,“附近哪里有这么多兵?” “有一面旗,上书——”传令兵咬了咬牙,“上书【无敌】。” “啪!”风森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允无敌?!” 韩夕城恍然。 “他不是在赶往虞州的路上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提起这个名字,风森林就能想起十多年前那个银色与红色交织的夜晚,寒光利刃与鲜血,愣是让允无敌这个名字在风部成为了禁词。 “不,看领头的人不像……”传令兵摇摇头。 风森林略作沉思,手一挥,道:“走,去会一会这人。”说罢又看向韩夕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你跟着一起来吧,待会要是有误会,还需要你调解。” 韩夕城点点头,拉着白叔,跟在风森林身后,往关门赶去。 …… 门口已聚集了很多人,关外是清一色银装铁甲,手执长刀利刃,关内身披兽皮,手执长枪,双方剑拔弩张。 终于,有人叫了一声:“族长来了!” 气氛顿时缓和开来,族人们纷纷让出一条路,让三人通过。 关外,杨浩骑在马背上,俯视着走过来的三人,看向风森林,问道:“你就是族长?” 风森林笑着点头:“正是,敢问阁下是?” “我乃镇南大将军允无敌副将,杨浩,奉将军之命前来。” 风森林拱了拱手:“原来是杨副将,失敬失敬,不知道无敌将军派您前来是为何事?” 杨浩一仰头:“这里的粮草,留不得,全烧了。” 粮草?又是粮草?风森林脸上一抽抽,忍不住回头看了韩夕城一眼:怎么是个人都知道粮草在老子手里?! 杨浩继续说道:“劝你们自己烧了吧,无敌将军明日便可抵达虞州,上官狗贼大限将至,你们若是此时烧了,无敌将军可以既往不咎。” 风森林心里苦笑,随后侧身闪过,将身后的韩夕城让了出来,意思很明确:兄弟,靠你了! 韩夕城见都到这个时候了,只得往前走了一步。 “哦?”杨浩看到风森林居然让一个孩子站了出来,顿时倍感恼怒,道,“风族长这是何意?!” 韩夕城从白叔手里拿过剑,单手举过头顶,道:“杨副将,你跟在无敌将军身旁多年,应该见过这把剑吧!” 杨浩目光一凝,在剑上打量了一遍又一遍,随后利落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三万士兵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响彻原野。 莫岭关的众人皆不敢说话,尤其是昨天为难过韩夕城几人的风十二更是悄悄地往后退,缩在人群中,祈祷韩夕城能忘了这件事。 “杨将军请起。”韩夕城抬手道。 杨浩起身拱手:“不知是特使驾临,赎罪。” 韩夕城连忙摇摇头,道:“我奉陛下地旨意,前来与风部议和。” “议和?”杨浩有些不解,随后恍然道,“原来陛下也知道粮草在这里,我还以为就无敌将军知道呢……” 韩夕城见状,只得点点头,称是。 杨浩叹了一口气:“我来晚了一步,若是早到几天,就不用签议和的协议了,大不了屠了这莫岭关,再烧粮草也不迟。” 韩夕城摇摇头:“陛下自有定夺。” 杨浩点点头:“是我多嘴了。” 韩夕城问道:“虞州情况如何?” 杨浩摇摇头:“不清楚,但着实不容乐观。”说罢他看向韩夕城,“无敌将军命我明天率军从幽州向虞州方向杀回去,从两面包抄上官狗贼,您是和我一起回去,还是?” 韩夕城想了想,道:“我和您一起走吧。” …… 第五十八章 逃离 上官大营 上官礼来凝视着远处的城,心中若有所思。 “报——”声音传来,一个传令兵单膝跪地,“将军,后方报告,粮草没供应了,而且……而且黑火用完了。” 上官礼来点点头,让他退了下去,一旁的上官弘凑了过来:“父亲,黑火用完了,这粮草……” 上官礼来冷哼一声:“一个小小的风部,妄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这城今天必须得破,传令下去,所有将士原地生火做饭,两个时辰后,发起最后一攻,一举拿下虞州。”上官礼来非常淡定,“拿不下虞州,我们就没有粮草供给,容易陷入被动!” “是!”上官弘应声,随后退了下去。 …… 虞州城,如果现在的它依旧能被称作城的话。 整座城冒着黑烟,仿佛经历了天雷洗礼一般,城墙上的三层城楼如今只剩一层半,城墙残破不堪,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全是黑火留下的痕迹,一个接一个的窟窿,城门上半部分被轰去了一半,只剩下了摇摇晃晃的下半部分,显得整座城摇摇欲坠。 两个妇女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脚上的鞋子不知何时已经跑丢了,光脚踩在地上,数日混战,尘土混合着大雪变为泥,没至小腿,另一位妇人怀抱一个女婴,正在泥地中蹒跚。一些较为有钱的商贾中人,脖子上带着一串串的珍珠项链,脚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满身皆是泥土。遍地都是婴儿或马蹄印或尸体和残肢断臂,甚至碎肉,丈夫抱着妻女或是父母抱着孩子们,哭声哀嚎声在四野八荒。鲜血混着雪化作血水,往低处的沟池流去,一路上无数的尸体堆积,手足相枕,血水涌入,填平了一个又一个池塘。 这就是虞州城的现状,仿佛被血水浇透了一般。 人间地狱! 在那座快称不上城楼的城楼上,李观南正伫立在那里,像座雕像一样,头发被血染成鲜红色,潦草的用发簪随意的别在脑后,左手用绷带呆在脖子上,遍身盔甲上全是伤痕,烧伤砍伤剑伤…… 李观南面色惨白,嘴唇却鲜红,都是裂口,他伸舌头舔了舔嘴唇,咽了下去,他看着远处上官大军中升起的阵阵炊烟,一言不发。 “公、公子!”一身盔甲的小武跃上城楼,见四周没人,悄悄上前,道:“按照您的吩咐,我在先前后勤伙夫做的饭里加了足量的迷药,现在楚指挥使和其余光明卫,楚安城主父女,柯城主父女等许多不愿撤走的人都麻翻了,百姓们虽然也不愿走,但战争的残酷他们是见过的,稍加劝说,也就同意了。” 李观南点点头,缓缓道:“他办到了。” “嗯?什么?”小武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笑道:“是啊,当初公子您派他去我还有些不理解,觉得那么小的孩子能干什么,结果却是没想到的。” 李观南闻言,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我看人一般不会错的,他是,你也是。” 小武深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观南道:“小武,我们现在还有多少兄弟?” “一万,只剩一万了。” 李观南闭上了眼睛,又是四天时间,损失近六万。 “你带着所有的人,退出后门,往京城方向赶,有楚指挥使在,又有几位城主,我不信公里那位会如此薄情。”李观南淡淡道。 “不,公子,我要和你一起。”小武很坚定。 “不行,”李观南摇摇头,“瑾依他们是我下令迷翻的,他们的人生安全我要负责,现在只有你我是信得过的,白叔不在,只有你才能保护他们。”随后李观南转过身,揽住小武的肩,“不论发生什么,你一定不准回来,答应我!” 小武看着李观南,发现他眼神坚毅,却无当初那一往无前的气势,瞬间明白过来:李观南对此战已无完全把握了。 他眼眶渐渐红了。 李观南叹了口气:“我们守了十天,死了无数的兄弟,我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白白牺牲。” 小武有些着急:“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李观南摇摇头:“现在,局势已不在我手里了,我能做的,阴谋也好,阳谋也罢,都做完了。能改变局势的,只有那位无敌将军了,只是不知道他还有几天能到……” “但您和这一万弟兄们是撑不住的。”小武沉默了许久,开口道,“您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我的命是命,兄弟们百姓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李观南冷冷道,“我答应过他们,要打赢这场守城之战,可事到如今,若是输了,我有何颜面活在世上?”突然伸手摸了摸发簪,脸色闪过一丝柔和,“待她醒了告诉她,我若是回不去了,来生定不负她!” “可是……”小武本想再挣扎一下,却被李观南挥手打断了,他只好闭嘴。 “你带着他们,走的远远的……远远的,不要回来!” 夕阳照在李观南的背上,影子被拉得老长,这个场景,即便是过了多年,小武都忘不了。 “您,保重!”小武含泪抱拳离去,他要赶快带着人们出城,晚了要是城破了,想走都走不掉了! “走!出城!”小武手一挥,带着几千百姓及士兵,从后门出了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夕阳下的城,头也不回的往京城方向赶去。 …… 李观南从城楼绕到城内,一万禁卫军整齐列队,一人不少,矗立在尸山上。 李观南注视良久,问道:“怕吗?” “不怕!不怕!不怕!”回应震天响。 李观南点点头,道:“此战,为此城最后一战,也可能是我与诸君最后一战,为的就是将百姓们,将国之重臣们送去京城,护住最后的火苗,你们,有这个觉悟吗?” “有!有!有!”没人怯场,没人退缩!即使知道是自己的死期。 李观南见此场面,为之动容,他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不是勉强的,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真实的笑容! “最后一战,能与诸君一起,观南很开心!” 看着李观南眯着眼灿烂的笑,士兵们再也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李观南慢慢背过身,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他伸手将脸上的泪抹去,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父亲,孩儿就快见到您了,希望,您别怪孩儿……孩儿真的,真的尽力了……” 第五十九章 最后一战 “咚!” “咚咚!” …… “攻——城!”上官礼来长剑一指,随着战鼓响起,最后的攻守战开始了。 …… 虞州城头,战旗飘扬,一副破破烂烂的旗帜上,写着一个【李】字。 一万将士准备周全,五千人跟随李观南守城楼,五千人守城门,各司其职。 上官礼来不准备留手,此次是全军出阵,直冲虞州城。 “杀!”李观南怒吼一声,身先士卒,与那些登上城楼的士兵搏杀起来,众人纷纷怒吼,冲了上去,一时间乱作一团。 …… 寝宫里,允临天和金公公一前一后的看着虞州方向。 “金公公,朕,会输吗?”允临天问道。 金公公拱手道:“陛下寿与天齐,自然不会输。” 允临天没说话,只是忧心忡忡。 …… 【摘星观】 红衣女子推着允无梦,来到了栏杆边,遥望虞州方向。 “殿下,怎么突然有兴致出来逛一逛?”红衣女子微笑着站在允无梦身后。 “并无兴致,”允无梦摇摇头,“成败就在今天了。” “哦?”红衣女子看向虞州方向,“听殿下这意思,虞州那边,打起来了?” 允无梦点点头:“今日过后,这北境谁说了算,就一锤定音了!” 红衣女子无言的看着远方,两人皆无话。 …… 【木府】 丞相木符,一人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盘棋,一壶茶。 木符饮一口茶,看一眼棋。 喝完最后一壶茶,他长叹一口气:“师兄啊,你这一次,兵着险招啊”说罢忍不住一笑,“你这倒是一死了之了,全然不顾弟子的死活?真就靠以后我来给你帮衬着?嘿嘿嘿,老匹夫……” …… 正在赶路的小武等人心有灵犀的回过头,看着夕阳下的那座城。 “将军!”几千将士们满含热泪,跪了下去。 小武面对着虞州城,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 人越来越少,李观南振臂高呼:“兄弟们,跟我一起跳下去!” 说罢从破损的城楼上一跃而下,众人都纷纷跳了下来,站在李观南身后。 “李将军!”上官礼来驱马上前,俯视着李观南,“你是有大才之人,我上官礼来服你,何不弃暗投明,与我一起,推翻允临天老狗,自己称王?” 李观南轻声笑道:“承蒙上官将军谬赞,小人不过二十五六,还不想做那种被列祖列宗唾弃之人。” “唾弃?哈哈哈哈……”上官礼来哈哈大笑,“果真是孩童之言!”他怒目而视:“世间本就如此!有人位及至尊,有人苟且偷生,而有人甘当下狗!谁不是成王败寇!!我若是当上了皇帝,我管他祖宗怎么说!” 李观南嘿嘿直笑:“那你也得先当上再说喽。” “我父亲赏识你,你别不知好歹!”上官弘拍马前来。 上官礼来没有阻止上官弘,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李观南。 李观南不紧不慢的放下刀,将快散了的头发用先前那支红色发簪轻轻别在头上,又将刀捡了起来,随后将吊着左手的绷带解开,狠狠的,一圈圈缠在右手上,将刀牢牢的固定在手。 他将刀举起,扛在肩上,左手轻轻拂去脸上的血污,高昂着头,咧嘴一笑: “孙子,想当皇帝?先过了爷爷这关!” “你!!”上官弘怒气冲天,面色通红,马鞭指着李观南,半天没说出话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小子!”上官礼来反而没有生气,而是赞赏的笑了很久,才又认真道:“小子,我是真的看得上你,别执迷不悟了,考虑考虑。” 李观南左手一指上官弘:“行啊,把他砍了给我,我就投降,你敢吗?” “你!!”上官弘又惊又怒,扭头看向上官礼来,“爹!” 上官礼来扭头看着他,突然推了他一把:“带人解决掉他,要是这都完不成,回来我砍了你!”说完头也不回,扭头拍马回营了。 上官弘转过头来,满眼怒火,要不是这该死的李观南,父亲也不会对自己失望! 他抽出身边长剑,,看着李观南:“你觉得你和你最后的百来人,挡得住我和我的重骑吗?” 李观南依旧笑容满面:“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找死!!”上官弘头上青筋腾起,跃马冲了过来。 …… “将军,”一个副将前来,“只留着上官副将在,会不会……” 上官礼来边走边道:“一个废人和他的百来个士兵,要是这都解决不了,他不配做我儿子,更何况我还留了一些重骑给他。” 副将点点头。 “清点数量,稍作休息,等他解决完李观南,我们就出发进城!”上官礼来迈步进入营帐。 “是!”副将领命,绕道而去。 上官礼来将头盔卸下,放在桌上,心里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人人都知道虞州难啃,人人都没想到虞州会难啃到这等地步! 陈楚安和柯拓在他意料之中,甚至于李文的到来也只是让他稍微有些意外而已,但是这李观南,还有那陈瑾依,属实是大才,在一众高手受伤之后,愣是靠着陈瑾依和李观南的运筹帷幄,一次又一次的阻拦下了上官大军的进攻,一次又一次夺走了近在咫尺的胜利,从那时起,上官礼来便下定决心,李观南,若不能为他所用,就只能死! 好在如今看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他李观南再神通广大,也别无他法了。 此战,应当并无意外了。 上官礼来仰头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几日没合眼,困意袭来,加之松下一口气来,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遨游九天十地,天上地下无不诚服,正在这时,一个人引入眼帘。 允无敌。 他猛然睁眼,发现自己浑身虚汗,正大口喘着粗气。 “允无敌,对允无敌,就是允无敌!!”上官礼来面色惨白,自己竟然忘了最大的敌人也是最大的隐患。 他赶忙直起身,大喝一声:“来人!” 副将入内:“将军。” “距离战斗结束过了多久?” 副将挠挠头:“也就两刻钟。” “还好!”他心里想着,挥手让副将下去了,接着随手抹了一把汗,铺开地图,此时夜色已经降临,他点燃油灯,仔细的在地图上探查起来。 越看越心惊,连忙冲出营帐外,问道:“上官弘呢?” 副将被问得一脸懵,指着虞州城道:“上官副将还没结束。” “还没结束?!”上官礼来怒不可遏,“几个臭鱼烂虾需要那么久?!” “可能是上官副将想玩一玩吧……” 上官礼来脑袋里阵阵眩晕,他一把扶住副将,道:“鸣金收兵!让那个混蛋滚回来!” “是……”副将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将上官礼来扶至营帐里,领命而去。 …… 虞州城下。 遍地尸体,仅有一人跪坐在地上,用刀杵着地,支撑着自己身子不倒下去。 “李观南,你不是很厉害吗?啊?”上官弘骑着马不停的围着李观南绕圈,手里的鞭子一下又一下的打在李观南身上。 李观南全身上下每一块好肉,就这么低着头,没有知觉。 “呜——” 鸣金之声响起,上官弘看着大本营方向,有些意犹未竟,又挥起鞭子,将李观南头发打散,发簪跌落脚边。 上官弘见李观南没知觉了,也没兴趣再玩下去,他跨步下马,缓缓走到李观南面前,拔出了佩剑,慢慢的刺进了李观南的小腹,一寸一寸的深入,他则是蹲在一遍,饶有兴趣地看着李观南的脸。 李观南脸上毫无表情,只是血兀自从口中流出。 上官弘见状,明白李观南这是真的死了,顿时撇撇嘴,将剑一插到底,贯穿了李观南的身躯。上官弘准备将剑拔出,却猛然发现自己无法拔动,他心里一惊,低头一看,赫然是李观南的左手死死的抓住剑身。 “妈的,还没死!” 这时,突然一声响雷从耳边炸开,同时一阵人声怒吼从天边响起。 “允无敌在此,上官老狗拿命来!” 雷电自天边而起,将整片天劈作两半,电光照亮了整座山,一杆军旗,上书【无敌】从山中冒出,军旗下,一个银色盔甲男子,手执巨剑,仿佛与那闪电化作一体,犹如神明一般,将大地照得锃亮。 上官弘回过头,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吓摊在地上。 “父亲救我!父……额……”上官弘发现自己不能出声了,伸手一摸,自己脖子上不知插着什么,他死死的盯着李观南,倒了下去,至死没闭眼。 李观南看着那一抹银色,本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一开口就是鲜血,他便不开口了。只是慢慢爬过去,将上官弘脖子上的发簪用尽全力拔了下来,紧紧握在怀里,就再也没了力气,慢慢闭上了眼。 第六十章 救人(一) “允无敌!啊啊啊啊啊!”听到声音的上官礼来顾不得头晕,踉跄着从营帐中跑出,“不要乱,集结重骑!” 他随手抓住一个士兵,怒吼道:“上官弘呢?他人呢?让他来见我。” 士兵瘫倒在地上,指着虞州方向,手一直颤抖:“将军、上官……副将他没回来……” 上官礼来顺着士兵手指方向看去,虽说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心里已经明白了,他顿时觉得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将军!将军!”一群士兵手忙脚乱的扶起上官礼来。 “啊!!”上官礼来浑身颤抖,低声怒吼着,嘴角竟然渗出丝丝鲜血,他强撑着慢慢坐了起来,一把抓住身边的副将:“快,集结重甲,所有人准备迎战!” “是!”副将领命而去,号角声随之响起。 上官礼来缓缓站起身,遥望虞州城,城门口已经围满了几支赶来的无敌军。 收尸无望!上官礼来捏紧了拳头,心里满是不甘:“明明只差一点了,如果早一天,仅仅早一天,京城就是我的……” “啊啊啊啊!!!”上官礼来仰头怒吼。 …… “王明,带两千人去虞州城里,看看还有没有伤员,其余人,跟我杀了这上官老贼!”允无敌冲下山,长剑一挥,指向上官大营。 “是。”副将王明带出一支小队,赶往虞州城。 “所有人,沿途搜寻,仔仔细细的搜,一个角落都别放过!凡是有存货迹象的都保护起来!”王明带兵冲至虞州城门。 “这……”所有人看着眼前的这座城,都震惊了,印象中的虞州城古色古香,固若金汤,如今却是断壁残垣,除了整体形状,其他都看不出这是一座城! “领兵的人呢?尚书大人的公子在哪里?快找!”王明心里一阵难受。虽说他长期待在边关,对这些官宦子弟没有任何好感,但是这次例外,先有兵部尚书李文为国捐躯,后有其子替父守城,一门忠烈!如今这等局面应该是无生还之人,但任何一丝机会都不应该放弃! 王明率先下马,沿途一具尸体一具尸体的翻找。 城楼下,一个披头散发的尸体映入眼帘,一个男子身穿盔甲,腹中插着一柄剑,他的面前是一个死不瞑目的男子,目测是被某种利器贯穿颈部,看穿着不像是守军,更像是上官军中人。 “这……这是……”一个士兵惊讶出声。 “你认识?”王明闻言,看向自己的下属。 下属点点头:“这不是上官礼来的儿子上官弘吗?我年少时有幸在边关见过一次!” “上官弘?!”王明瞳孔一缩,“他是上官弘?!” “是的,虽说只见过一面,但我决不会认错。”下属保证道。 那他为什么会死在这里?莫非……王明蹲下身,轻轻撩起腹部中剑男子的头发,看到这张面孔,王明顿时一凝:这张脸这么年轻?看肤色,不像长期在边关的军人,是京中的禁卫军? “唉……”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查明他的身份。” “是,”下属领命,准备将李观南扔到马背上。 突然,李观南一口血咳了出来,随后没了知觉。 “王将军!这人还活着!”士兵手忙脚乱的将李观南轻轻放了下来,不敢再乱动。 王明连忙跪坐在地上,伸手轻轻拍了拍李观南的脸:“年轻人,年轻人?”见李观南毫无动静,王明抬头喊道:“请乐正大夫过来!” 片刻,乐正江赶了过来,乐正江今年四十余岁,父亲乃京城御医乐正思(光明卫总部的乐正大夫),他自有随父亲问诊行医,仿遍名山,尝遍草药,年纪轻轻已有大家风范,因此允临天将他安排在允无敌身边也是极为放心。这些年跟着允无敌,救治了无数的士兵,因此在无敌军中威望极高。 乐正江快步赶来,伸手搭在李观南的脉搏,眉头紧蹙了起来。 “情况怎么样?”王明有些担忧。 乐正摇摇头:“不容乐观,仅靠把脉来看,离死只差一线。” “先生能救吗?”王明诚恳发问。 乐正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能不能救活看命,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王明表示了解,随后吩咐下属将李观南扛进城里,准备找一块干净的空地给乐正大夫救治。 李观南被轻轻抬了起来,由于身上插着剑,不敢兀自拔出,因此他是侧卧在担架上,手不由自主地滑落至身体的一侧,王明瞥见李观南右手紧紧握着,仿佛捏着什么东西一般。 “慢着。”王明喝住了士兵,他走过去,轻轻抬起李观南的右手,火把之下,发现是一支暗红色的发簪!他盯着发簪看了许久,猛然回过头,看向捂着脖子倒在地上的上官弘,心里有了答案:上官弘正是被这根发簪贯穿了颈部而亡。 王明回过头来,看着昏迷中的李观南,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什么。他将李观南的右手轻轻放回胸前,挥手示意士兵可以走了。 乐正和王明点了下头,跟随着士兵进了城,王明看着这座城,深深吐了一口气,也迈入了城中。 满地皆是尸体,整座城都是红色的,鲜血染成的红色。 就连在边关见识过无数杀戮的王明都呆了许久,很难想象这座城究竟是经历了什么。 “目标是城主府,那里最有可能还有生还者。”王明下令,带兵赶往城主府。 乐正一行人终于在一处倒坍了一半的围墙下找到了一片空地,他们将李观南卸了下来。 乐正看了一眼李观南腹部的剑,对随行人员说道:“布准备好,药粉也准备好。” 随行人员点头表示明白。 乐正拔出随行人员的刀,对准后,一刀将李观南身后的剑尖砍断,等待了片刻,没有异常发生,乐正轻轻松了一口气,他将李观南翻至正面朝上,看着没入身体的剑柄,他瞥了一眼周围的人。 随行人员表示准备好了。 乐正卷起袖子,握住了剑柄,深吸一口气,快速地将剑拔出李观南的身体。 一瞬间,血喷涌而出,乐正避之不及,被溅了一脸血。 “先生!”随行人员有些惊恐。 “药。”乐正眼睛都没闭,淡淡的将特制药粉接过,全部洒在了伤口处。 药粉仿佛火药一般,接触到伤口,发出“滋滋”的声响,泛起阵阵白烟。李观南眉头忽然紧缩,随后又没了动静。 乐正见怪不怪,毕竟这种止血药效果极好,但是极为受罪,更何况为了止血,他将研磨好的药粉整瓶都倒了上去。 渐渐的,白烟消失,伤口也停止了出血。 “把他盔甲脱了,快。”乐正命令道。 随行人员三下五除二将李观南身上的盔甲拔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衣服。 乐正深知强行扒开里衣大概路会把肉带下来,于是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匕首,将李观南的衣服切开,看清伤痕的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肋骨目测断了三根,右肩中箭,左肋下刀伤深入二寸余,左臂断裂,腹部是先前的贯穿伤。这还只是上半身的伤口,下半身的还没看。 乐正也是一脸凝重,他行医近三十年,各种伤都见过,但是全部累积在一人身上,而这人还在顽强的活着也是从未见过。 他仔细检查了各处伤口,好在箭和刀上并未有毒,否则神仙难救。他先将右肩的箭头取出,取出时已暗暗发黑,说明已过了好几天,乐正用刀将伤口划开一个小口子,将乌血排除,随后掏出了另一瓶药水,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包扎了起来。 另一边的刀伤也是如此。 肋骨则是复位后以夹板固定,现在身边药材工具不够,乐正无法制成膏药,只能用布条捆得紧些,腹部的伤口没出血了,他又换了一种药粉撒了上去,也用布条捆了起来。 “先生。”这是一个替李观南检查下半身伤口的人开口了。 乐正扭头看去,李观南的右膝有一个贯穿伤,目测是被弓箭自左上方射入,从右下方射出,显然当初眼前的年轻人并未处理,只是将箭折断而已。 乐正将膝盖侧面用刀划开,直接将手指探了进去,两息后,掏出一个一寸余的木制箭身,随后掏出水壶,倒了些清水冲刷膝盖,乐正只得祈祷膝盖没有被腐朽的木箭感染,否则,恐怕是只得终身轮椅。 乐正如法炮制,将膝盖也捆了起来。 现在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忙碌了许久,乐正接过身旁人递过来的布条,擦了擦汗,坐到地上。 这时,马蹄声渐进,一个士兵寻找光亮前来,翻身下马:“乐正先生在吗?” “在。”乐正站了起来,“前方有伤员?” 士兵点点头:“我们在城主府发现了大批伤员,但前期都接受过治疗,王将军不放心,还行请您过去看看。” “我知道了。”乐正点点头,低头收拾工具。 “那这个人。”随行人员指了指地上的李观南。 乐正想了想:“派个人看着他,他现在不能动。” 有随行人员领命,留在李观南身边,乐正等人则上马,赶往城主府。 第六十一章 救人(二) 临近京城的驿站里。 “混蛋!混蛋!!”药效过了,苏醒过来的楚今贤在搞明白状况后暴怒起来,“他怎么敢?!”堂堂【光明卫】当代指挥使,被一个只有自己一半大的小毛孩用一顿酒麻翻了。 “行了,别抱怨了,”竟然是柯拓!和楚今贤并肩作战许久,柯拓也油了起来,已经和楚今贤混熟了,换做以前,他绝对不敢这么和楚今贤说话。 “这小子有本事,麻翻我们这么多人!”柯拓揉了揉还有些晕的脑袋,颇有几分赞许。 陈楚安没有参与对话,而是悄悄走到外面,自从刚才醒来,陈瑾依就独自一人站在驿站的窗外,眺望虞州方向。 “父亲……”陈楚安还没开口,陈瑾依反倒是先开口了,“你说,他还活着吗?”陈瑾依声音颤抖着。 陈楚安低头,没有回答。 “他……他明明答应过我的……他说过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陈瑾依肩膀在不停的颤抖。 陈楚安抬头看着虞州方向,夜色中,什么都看不到。 “也许,此刻的虞州,已经被上官礼来……”这是他心里所想,却不敢开口。 “吉人自有天相。”陈楚安只得安慰道。 闻言陈瑾依许久没开口,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李观南那么做可以最大限度上的护他们周全,但是后果只能由他一人承担。 陈瑾依再也忍不住了,她转身一头扎进父亲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陈楚安拥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头。 房间里,听着陈瑾依哭声的众人都久久无言。 “妈的!”楚今贤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这些天,柯拓跟在身后,前一句‘妈的’后一句‘老子’,虽说楚今贤认为有损形象,但有的时候,还真的需要这样骂,才能平复自己。 角落里的小武一直不说话,就这么沉默着,黑暗中眼睛明亮,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许久,小武站了起来。 “诸位,我们现在有三千兵马,距离京城仅有两日光景,我留一千人给你们,足够护你们回到京城,大家意下如何?” “你什么意思?”这次柯拓站了起来。 小武道:“我奉公子之命,护送诸位前往京城,现在诸位已然苏醒,且个个武艺高强,我想一千人护送你们回京城,足以。” “那你呢?”陈瑾依从窗外走进来。 小武紧紧握住拳头:“我要把他救出来。” “你赶紧滚蛋!”柯拓眉毛一竖,“他留在那里已是凶多吉少,搞不好已经……”接下去的话他没敢说。 “就算死了,我也得把他的尸体带出来!”小武眼里浸满泪水。 气氛一下子沉默了起来。 “我和你一起去。” 沉默许久,陈瑾依站了出来。 “瑾依……” “大侄女!” 陈楚安和柯拓同时开口阻止:“我知道你中意那小子,可是木已成舟了呀,你可不能回去送死!” “啪”柯映红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她径直走到陈瑾依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看向众人:“我和瑾依妹妹一起去。” “哎呀,你们这是……”柯拓刚想劝阻,猛然瞥见柯映红的白眼。顿时心里暗暗叫苦,他转头看向众人,苦笑道:“你们谁来劝劝她们……” 众人一致看向楚今贤,现在在场所有人,论实力,论官职,都是楚今贤最大,自然是他说了算。 楚今贤站了起来,看向小武:“柯城主说的对,虞州城几近沦陷,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柯拓疯狂点头表示认可,小武眼睛里的光渐渐黯淡下来。 “所以,我们一起回去。”楚今贤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嗯嗯嗯……啊?!不是……”柯拓傻了。 小武闻言瞬间抬起头,浑身上下抑制不住的颤抖。 “不过提前说好,我们暂不进城,若是情况不对,立即撤回。”楚今贤看着小武。 “是!”小武满含热泪,拱手领命。 “唉……”柯拓叹了一口气。 …… 踏着尸山血海,乐正一行人终于迈进了城主府。 “乐正大夫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无敌军齐刷刷的让出一条路来,乐正点点头,穿过人群。 王明正在府中的院子里,他的面前,有数十号伤员,就这么打着地铺躺在院子中。 王明看到乐正来了,连忙起身,拱手道:“先生。” 乐正点点头,道:“这是……” 王明转身看着那些伤员,轻声道:“他们都是这次的伤员,也是这次……仅有的幸存者。” 乐正眼皮跳了跳。 “他们都不愿走,都要和这座城共存亡。” “将军,您说上官狗贼已经败了,是真的吗?”一位头上缠满绷带的士兵情绪激动。 “是的,”王明提高了音量,“兄弟们,允无敌将军已经到了虞州城,有他在你们放心,上官狗贼活不过今晚!你们先医治!” “真的吗……真的……朝廷没有放弃我们……”这些面对敌人丝毫不惧的男儿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竟然纷纷哭了出来。 王明将乐正让了出来,道:“兄弟们,这位是乐正大夫,是允无敌将军的医官,医术高明,他和我们都是来救你们的!” “好好好!我治!我们治!”士兵们确认虞州城无碍了,也都放下心来。 王明点点头,乐正一行人赶忙上前为士兵们治疗。 这时,一位正在被乐正包扎的士兵小心翼翼问道:“将军,您们……见到我们李将军了吗?” 此言一出,院子里所有人竟然都停住了交谈,屏息凝神的看向这边。 王明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还是开口了:“我们……没能找到李大人,”他突然眼前一亮,问道,“李大人有什么特征吗?” 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思索起来:“他总是穿着紫色的衣服……对了!他头发是用一根暗红色雕花簪子扎起来的,簪子还是瑾依小城主送的!” 簪子! 王明连忙道:“我们先前在城门口救了一个年轻人人,披头散发的,手里就握着一根暗红色的簪子!” “那就是我们李大人!李大人啊!” “李大人还活着!太好了!” “天佑李大人!”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都激动起来。 “别动。”乐正拍了一下士兵,道,“小心伤口裂开。” “哦哦……”士兵赶忙坐回原地。 “你们李大人伤得很重,能不能活下来看他自己的毅力了。”乐正淡淡道。 “那他人在哪里?”士兵有些着急。 乐正扎好绷带,道:“他不适合赶路,我们在城里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给他治疗了,有人守着他,没事的。” 士兵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下去。 所有士兵都重重磕了下去。 “还请先生救活李大人。” 乐正扶起他:“医者,定当尽力。” 王明看着,慢慢退出了人群,他准备赶去李观南身边,好好看着他,现在既然知道了年轻人就是李大人李观南,那他的安危就极为重要了。他同时也想看看能否和李观南交流一番,毕竟能够让士兵们如此拥戴的人绝不是一般人,至少是一个有手段和手腕的人。 他这么想着,已经飞身上马,带着一小波士兵赶往城中。 第六十二章 终局(一) “带三万人,绕去后面,堵住上官大军的后路,死都不能让他们退回旭州城!” “带一万人,从侧面包抄,不需要冲杀进去,外围骚扰即可!” 从山口冲出来的允无敌在看清上官大军布局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部署安排。 “是!”两个副将领命,举旗分两路前去。 …… “等一等!”上官礼来看着越冲越快的允无敌,明白了他是想趁着上官大军没防备,打一次快速进攻,不由得怒极反笑,“既然你允无敌那么想送死,我就送你一程!” 随后眼看着允无敌等人冲进了战阵中,才下令:“列阵,围起来!” 士兵们本来有些混乱,毕竟任谁听到允无敌的威名都会三思,但毕竟各为其主,自己又占据着上风,没理由不博上一搏,看着上官礼来丝毫不惧,众将士都有了敢和允无敌一战的胆量。 巨大的方阵中,允无敌这一队的三万余人进入上官大军近二十万人的包围圈,就像包汤圆一般,瞬间孱弱不堪。 谁知允无敌并不着急于进攻,他勒住马,巨剑指地,睥睨四方。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上官礼来罔顾圣上恩情,于莫岭造反,置百姓于水火,置国家安危于不顾,今由我允无敌,奉旨讨伐!” 他将剑指向远处马车上的上官礼来:“除了上官礼来,其余人,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反抗者,杀无赦!” 允无敌声如炸雷,回荡在夜空,伴随着雷声轰鸣,犹如杀神在世,一时间,所有人都不敢动,更有甚者,竟弯腰将兵器放在地上。 “嗖”一支箭射来,直接将刚才倒戈的士兵脑袋射穿。 允无敌看去,赫然是捻弓搭箭的上官礼来。 上官礼来见一击命中,随即放下弓箭,抬头对视着允无敌的目光,不知为何,面对比自己小了快三十岁的允无敌,上官礼来隐隐从他眼中看到了比莫岭雪狼更为凶狠的眼神,一时间,他竟然有些不敢对视。 “呸!”上官礼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扬了扬手中的弓箭:“临阵脱逃者,妻儿老小杀无赦!” 此话一出,上官大军临近崩溃的心一瞬间坚固起来。 “这老贼……竟然用将士的家人做威胁!”一旁的无敌军对此心惊胆战。 允无敌脸色也不太好,他带兵,从来不会以任何东西作为要挟,都是和将士们同吃同住,战斗都是身先士卒,将士们都是真心的服他。 “堂堂镇西大将军,竟然使这等阴招?”允无敌马上凝视着上官礼来,问道。 “哈哈哈哈……”上官礼来虽然笑着,却满眼都是冰冷,“无敌将军见笑了!我这上官军本就是东平西凑出来的,除了原来的莫岭老兵,其余的都是些歪瓜裂枣,不用点手段,怎能让他们听话呢?” “呵呵呵……主将的手里握着爹妈的命,自己却将主将护在身后,真是讽刺啊!”允无敌大声感叹道。 上官大军们一部分都低着头,不敢迎上允无敌的目光。 “别废话了无敌将军,”上官礼来彻底冷下脸来,“让我见识见识你这战神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允无敌将巨剑扛在了肩上,昂起了头,一瞬间,有一种莫名的气场散发出来,整个无敌军都有了一种带着血腥味的威压,那是由无数敌人的鲜血和无数的伤痕组成的。 “如你所愿。”允无敌嘴角微微上扬。 “进攻!”上官礼来及其敏感,允无敌气质才开始变化的一瞬间,上官礼来就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说,那就是被一群鬣狗围住的,但领头是狮子的群狼。 上官礼来不敢任由这种感觉在心里蔓延,于是赶忙下了命令。 士兵们盾牌长枪,一步一步向着允无敌逼去。 “所有人!”允无敌举起了巨剑,直指天,“进攻!” “吼!!!”所有的无敌军异口同声怒吼,气势滔天!一瞬间前方的上官军有人已腿软倒地,更有甚者,竟被吓到肺脏破裂,顿时口鼻流血,几息就死在了人群中。 见气势已然起来,允无敌大喝一声:“呔!”把缰绳一拉,拍马直接跃起,飞过前排有盾牌的士兵,落入后方,其余无敌军也是如此,竟然以允无敌为中心,向四方冲杀起来。 …… 【摘星观】 此时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盏灯,洗漱完毕的允无梦搭着大氅,看着烛火一晃一晃的。 “殿下心里想什么呢?”女声响起,随后一只玉手出现在允无梦身后,搭在了轮椅的把手上。 “现在应该打起来了。”允无梦淡淡道。 “是啊,”女子轻叹一声,随后笑道,“您惦记了好几天的无敌大将军终于赶回来了,您对这场战斗的结果有何预测吗?” 允无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缓缓道:“三弟从小就力大无穷,儿时父皇曾让禁军统领教三弟武功,谁知就几天时间,就可以把石桌子举起来在手里抛来抛去的,从那时起,我们就知道,自己的这个三弟不一般。” 女子有些许惊讶:“原来无敌将军从小就厉害啊。”看到允无梦不开口,她强忍住笑意,开口道:“在我心里,当然还是殿下您最厉害。” 允无梦轻咳了一声,依旧没有说话。 女子捂嘴轻笑。 允无梦缓缓道:“睡吧……” “嗯。”女子将轮椅轻轻推向床。 …… 寝宫。 允临天今日未眠。 金公公也陪同在一旁,两人都知道今夜极为关键,是可以决定临国生死的一战。 允临天根本坐不住,不停的徘徊踱步,金公公陪在一旁,见他实在是坐立不安,不由道:“陛下,您快去歇息吧。” “唉……”允临天走来走去,“这种时候,朕怎么睡得着?” 金公公不由得摇头:“陛下的龙体重要啊,我们这样也没有办法帮助无敌殿下战胜敌人啊。” 允临天瞅了他一眼:“我可不想一觉醒来这临国改姓上官了。”说罢又走了起来。 金公公眼见劝阻无望,也不勉强了,而是自己煮了一壶茶,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喝着。 闻到茶香的允临天回过头来,看了看刚煮好的茶,又看了看正在倒茶的金公公,快步走来,一把夺过金公公刚刚倒好的茶,一口喝完,又把被子塞回金公公手里。 “欸欸欸……”金公公傻眼了,“你这人……”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允临天翻着白眼,“又不是你儿子在打仗,我让你也难过难过,不行啊。” “你……”金公公实在是没话说了,“行行行,我怕了你还不行吗?” 允临天看着金公公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顿时笑出了声。 金公公叹了口气,突然间惆怅起来:“陛下,咱们认识四十五年有余了。” 允临天止住了笑意,有些怅然若失的坐回到位子上,伸手搭着金公公的肩:“今晚没外人,别搞那些虚的,咱俩老样子。” “行,”金公公点点头,突然眼睛一斜,“我说天儿啊……” 允临天愣了一下,随后狠狠往金公公大腿上一拍:“你这金老头,还真的喊!” 两人都互相看着对方,突然大笑起来。 当年金公公作为军师,尽心尽力辅佐允临天上位,他年纪比允临天小,却总是极为深沉,时间长了,允临天总是叫他‘金老头’,而金公公认为自己既然都已经是个老头了,转头就叫允临天‘天儿’,这一叫就叫了几年,直到现在,只要两人私下在一起,就不是朝堂上的陛下的金公公了,而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天儿’和‘金老头’。 “四十五年了啊……”允临天双手杵着膝盖,眼里满是当年两人之间的回忆。 金公公在一旁,看着允临天,眼里满是笑意。 “你说,我死了,谁适合继承皇位?”允临天冷不丁问道。 金公公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缓缓道:“你不是早就问过我了吗?我的回答是什么你也知道。” “还是老二吗?”允临天喃喃道。 “不然呢?”金公公放下茶杯,“老大啥样你知道,不爱朝堂不爱边疆,反而喜欢炼丹?这倒好,一练就是几十年。老三你也清楚,适合镇国护国,不能治国,算来算去,你不就三个儿子嘛,老大老三不行,不是只有老二合适。” “你也知道,无梦他……”允临天说了一半,突然说不下去了。 金公公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后道:“心结解不开,神仙也没办法。老二论能力,论心智,甚至是论外貌,哪一个不在你之上?他不当皇帝谁当?” “欸欸欸……你说话要负责人的啊,”允临天不开心了,“你说能力心智我不如他我认了,外貌不如他?打死我也不认!” “行啦,都几岁的人了,还搁这儿跟儿子争风吃醋呢。”金公公无语的咂咂嘴。 “都是男人,不比这个比啥?”允临天不由得挺起了胸膛。 金公公摇了摇头:“老二身边那个姑娘哪儿找来的?” “姑娘?”允临天想了一会才想起来,“柳红月?那个姑娘是莫岭那件事后无梦自己去挑的。” “挑的?哪儿挑的?” “妓院吧……” “噗……”金公公一口茶喷了出来,“妓院?亏你想得出来,那时候老二还没到弱冠呢吧。” “我有什么办法?”允临天耸耸肩,“当时他双脚废了,整个人像没了魂一样,我就让人带他出去散散心,谁知道路过一家妓院,看到有个新来的小姑娘被老鸨打骂,他看着可怜,就出钱买下来了。不过也好,这些年,无梦的起居都是柳红月照顾着,也算对得起当年搭救之恩。” 金公公看了他一眼,道:“你是担心他心魔未解,将来无法继承皇位?” “是啊,”允临天揉揉眉,“无梦他这些年,一直把自己关在那摘星观中,不问朝政,不问世事,我已至耄耋之年,虽说有你照顾着,可是时候到了,该死还是得死啊。” 金公公瞥了他一眼:“现在知道着急了?当初我劝你不能任由他的性子来,你不听,现在好了,着急了吧。” “我那不是没办法嘛,当年你也知道,因为我小看了韩正宜,导致援兵去晚了,谁想到这无梦愣是不退,拼死也要守住莫岭……唉……”允临天说起这件事,依旧是自责不已。 金公公把手抄在怀里,安慰道:“祸兮福所依,有的事,命中注定罢了,你我都改变不了。老二自己的选择,你我都没法替他做决定。” “嗯……”允临天思索了很久,还是点了点头,“希望他能走出来。” 金公公看着他,看着这个相伴一生的老友,久久无言。 第六十三章 终局(二) 巨剑再一次将士兵劈翻再地,上官礼来终于是变了脸色,明白过来“马上无敌平天下”的说法并非虚言。 允无敌一人一马,如入无人之境,竟然杀得士兵们不敢再向前一步,而训练有素得无敌军一样勇猛,愣是打得上官军节节败退。 “混蛋!”上官礼来终是破口大骂了出来,这群东平西凑的军队在黑火的加持下,先前攻城时看不出任何端倪,如今和骁勇善战的无敌军一比,顿时高下立判。 也只有上官礼来亲自挑选训练的重甲还能勉强顶住无敌军。 允无敌将脸上的血渍抹去,双眸明亮,盯着上官礼来:“还打吗?” 上官礼来牙齿咯咯作响,交战不过一个时辰,自己的士兵仿佛瓜豆一般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上官礼来看着龟缩在眼前不敢上前的士兵们,思虑再三,向着副将喊道:“撤退,退回旭州城!” 允无敌闻言,嘴角轻微上扬。 “将军,我们是否追击?”一名士兵问道。 “不,”允无敌摇摇头,“穷寇莫追,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更何况他上官礼来不是兔子,是只狐狸。”说罢,他看向众人,“让后方的兄弟们只用骚扰,不要拼命,咱们要送上官狗贼进城!” “是!”士兵虽有迟疑,但还是领命前去。 “虞州城十万禁军面对拥有黑火和重甲的三十多万士兵尚能坚持半旬还守住了城,”允无敌嘿嘿冷笑,“不知道面对我这十万人,你上官礼来能守得住几日?” …… 上官礼来边打边撤,终于是撤回了旭州城,如今他们军心涣散,粮草短缺,斗志全无。 “妈的!!”上官礼来一进到府里就将头盔一把摔在地上,只差临门一脚了,却偏偏赔了夫人又折兵,把儿子也折在虞州了。 “啊!!!!!”上官礼来仰天长啸,如若早一日进入虞州,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就差那么一点!“李观南!!”上官礼来恨恨道,“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儿就不会死!”说罢一脚踢翻桌子,门外得士兵们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片刻后 “来人!”上官礼来声音响起。 士兵硬着头皮进入帐内:“将军。” 上官礼来的声音从头顶幽幽飘来,冷若冰霜:“告诉所有人,不想让家人死,就给我好好打。” “是。”士兵不敢抬头。 “将军!”一个士兵冲进帐内,单膝跪地,“将军,不知为何,粮草突然断了!” “嗯?”上官礼来回过头,眉头一皱,“粮草?”他记得上官弘前不久刚和他说过粮草可能被蛮族扣住了,一时半会过不来。就算允无敌围城,他也有足够的信心撤回幽州甚至于莫岭。 “我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士兵想了想,答道:“只能坚持四天……” “四天……”上官礼来随后摆了摆手,“派人去谈,告诉蛮子,若是三天之内见不到粮草,别怪我翻脸。” “是!”士兵领命而去。 他又看着先前进来的士兵:“让二位城主一刻钟后来商议对策。” 士兵没有回答。 “嗯?”上官礼来脸色阴沉的回过头,“怎么?” 士兵吞吞吐吐道:“城主们、城主们都……” 上官礼来一把抓起士兵,咆哮道:“说!” 士兵赶忙道:“古城主几个时辰以前就走了,我们实在是拦不住。” “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暴怒的上官礼来一脚把士兵踹倒在地。士兵又赶忙跪好:“在将军攻城的时候就走了,我们城里的兄弟着实拦不住古城主……本想快马赶来禀报,谁知刚出城又遇到允无敌的军队,又不得不退回城里……” “啊啊啊啊!!!滚!给我滚!”上官礼来怒不可遏。 士兵连滚带爬的逃出营帐。 “砰”上官历来一脚踹翻了椅子。 这时一个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传来。 “上官将军这是放弃了?” 上官礼来回过头,看着眼前的男子:灰黑交错的衣服,脖子上围着一块毛毡,将脸遮去一半。 上官礼来盯着他看了半天,才缓缓道:“竟然是白城主。”来人正是岷州城城主白笠。 “怎么,将军以为我也走了?”白笠语气平淡。 上官礼来没有答话,而是将椅子扶了起来,自顾自的坐了下去。 “白城主有何见教?”上官礼来道。 “没有任何见教,”白笠摇摇头,“我只是来看看上官将军是否没了斗志,若是真如此,我也就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呵呵呵……”上官礼来冷笑道,“白城主就那么自信能走出这旭州城?” 白笠耸耸肩:“你觉得现在这座城,除了城门外的允无敌,有谁能拦我?” “你……”上官礼来沉默了,眼前这个男子虽然沉默寡言,仿佛没有七情六欲一般,但武功确实实打实的强,这世间能打赢他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此间,却只有允无敌一人而已。 “你不想找他了吗?”上官礼来盯着白笠,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些端倪,可是白笠让他失望了。 “他?我已经找了数十年,去哪里找不是找?”白笠也盯着上官礼来。 上官礼来目光下移,他的确拿白笠毫无办法。 “行了,”白笠转身,“若是你没了斗志,我现在就走,若是你还有斗志,”他顿了顿,“那就拿出来给我看看,”他又补充道,“允无敌,我会去对付。” 闻言,上官礼来眼中又有了一丝光芒,允无敌虽然厉害,但南方边境数十年来相安无事,他的剑也数十年未出鞘,说不好,白笠还真能对付他! 想到这里,上官礼来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拱手道:“那就拜托白城主了。” 白笠看了看他,扭头走出了营帐。 …… 迎着朝阳,一杆【无敌】旗帜从莫岭关出发,一路穿梭,最终进入了津州城中。 来人正是杨浩韩夕城等人。 韩夕城和风森林谈妥之后,将粮草留给了风部,和杨浩一行三万余人浩浩荡荡从幽州杀回,支援允无敌。临行前李观南已将西北六州的大致状况告知了韩夕城,这一路势如破竹,将上官军安插在暗部的人选一一剔除,除城主外,都回到了临国的管制之下。由于害怕虞州失守以及允无敌的安危,杨浩不敢耽搁,一路上没有歇息,日夜皆行,仅仅用了三天时间便杀到了津州城内。 据斥候回报,旭州城上已经竖起了【上官】大旗,马上的杨浩顿时送了一口气。他勒住马,转头向着身后的马车走去。 “特使,正如我们之前所言,无敌将军已经将上官狗贼逼入了旭州城。” 马车帘子掀开,韩夕城露出头来:“杨将军终于可以放心了。” 杨浩难得露出笑容:“是啊。”他一路上担心虞州,担心允无敌,都没好好休息,现在终于放下心来了。” “那无敌将军的谋划是?”韩夕城问道。 杨浩收敛起了笑容,道:“无敌将军前方围城,我们从后方进攻,将上官狗贼围在旭州城,一举拿下。” 韩夕城点点头,如今上官大军已没了粮草,此计为上策。 杨浩拱手道:“特使一路奔波辛苦,如今大事已定,不急在这一会儿,特使先休息,我会派人联络无敌将军。” 韩夕城点点头,拱手道:“这一路上杨将军辛苦了。” 杨浩不卑不亢拱手:“职责所在。”随后一挥手:“来人,去客栈里开一间上等的房间,请特使去休息。” “是!”士兵领命,朝着最近的客栈赶去。 杨浩随后又道:“所有人,下马休整,传令兵前方集合!”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终于能下马歇息了。 一队传令兵整齐列队,杨浩扫视着他们:“乔装前往前方探路,有任何情况立即回报。”又伸手指着两名传令兵道,“你们绕小路前去,告诉无敌将军,万事俱备。” “是!”传令兵们纷纷领命前去,在边关作战的将士们,如今来到城中作战,更显得简单。 这时,一名士兵前来:“将军,房间已经开好。” 杨浩点点头,行至马车前:“特使,房间开好了,请前去歇息。” 帘子掀开,韩夕城身子探出,拱手道:“劳烦杨将军了。” 杨浩拱手回应。 驾车的白叔也一跃而下,与韩夕城并肩而立,马车一旁,一个快有两人高的兽皮少年也走了出来,站在韩夕城身后。 正是阿来。 几日前,韩夕城一行人即将从莫岭出发时,风森林笑眯眯的前来,询问能否将阿来带在身边。韩夕城本想拒绝,但看到一向满不在乎的白叔竟然有了惜才之情,便答应了下来。 走的时候才发现,以阿来的身高,寻常的马车竟然容不下他,无奈之下,只得让阿来骑马,一路伴在马车周围。 韩夕城抬头看了看阿来,轻轻微笑点头。 阿来也点头回应,白叔却是没什么反应。 韩夕城回过头,朝着杨浩拱手道:“将军有任何需要,派人来通知我一声便可。”随后又掏出几块金锭,递了过去:“我知你们行军之人都不会带钱财,先前房间的钱怎能让兄弟们破费?这些钱还请杨将军留着,买些吃食,给兄弟们打打牙祭也好。” 杨浩本想拒绝,但自知韩夕城的话有理,这一路上,弟兄们跟着自己连夜赶路,饱饭都没吃过一顿,于是收下了。拱手道:“多谢特使。” 韩夕城拱手回应,随后领着白叔和阿来往客栈去了。 “将军,”一个亲信走到杨浩身边,看着远去的三人感叹着摇摇头,“说他才十五六岁,刚到束发的年纪,谁信啊?” 杨浩也点点头,道:“不论见识还是才智,就算是胆量,也比许多弱冠之年的人强,”杨浩耸耸肩,“我在这个年纪,就不如他。” 亲信还想说什么,一块金锭就扔了过来,他手忙脚乱的接住,见他接住了,杨浩又将剩余的金锭塞了过来,笑道:“去,买些牛肉吃食给兄弟们分了,告诉他们,最多再来三五天,我们就能回家了!” 亲信颠了颠手里的金锭:“好嘞!”随后往城中赶去。 “诶!”杨浩叫住了他,一脸认真,“不能饮酒!” “知道啦!”亲信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一蹦一跳的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杨浩咧了咧嘴。 第六十四章 终局(三) 允无敌在旭州城外扎下了营。 就紧挨着旭州城,不进攻,反而开火做饭,引吭高歌,惹得旭州城里的守军既饿又想家。 城主府 “来人!”上官礼来声音响起。 “将军。”亲信进门单膝跪地。 “粮草之事有回应了吗?”上官礼来坐在椅子上,指头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 “据报,派出的五名斥候都断了消息。”亲信据实以报。 闻言,上官礼来脸色阴沉,沉思了片刻,他突然站起身:“允无敌那边什么情况?” 亲信顿时一脸无奈:“将军,那允无敌不进攻,就这么围在城外,生火做饭,还唱歌……” “砰!”上官礼来一拳捶在桌子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将军……”亲信被吓一跳。 “这是上官礼来的计谋!他早就知道我军粮草紧缺,以此来动摇军心!”上官礼来渐渐恢复了冷静,“告诉下面,不用派斥候去了,我们,没有粮草了。” “啊?”亲信着实被吓了一跳,“蛮族敢叛变?” 上官礼来走到门外,看着津州方向冷笑道:“我敢说,现在的津州,已经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了。” “那……那怎么办?”亲信彻底慌了。 “慌什么?”上官礼来斜眼看着地上的亲信,道,“废物,请白城主前来。” “是……”亲信退了下去。 …… 允无敌站在营帐前,双臂环绕胸前,看着不远处的旭州城,眼里露出笑意。 “将军,”一名士兵前来,“饭做好了,将军不吃点吗?” 允无敌摇摇头,笑道:“你们吃,一会儿我得去见一个人。” “嗯?”士兵有些纳闷。 “噔”突然一支箭袭来,径直射在一旁的木桩上。 “将军小心!敌袭!”士兵拔出剑,护在允无敌身旁。 允无敌走到一旁,伸手把箭拔了下来,箭身捆着纸条,允无敌将其取下,展开,纸条上写着:一刻钟后,三里外的树林相见,落款为白笠。 允无敌咧嘴一笑,看向士兵:“传副将过来。” “是!”士兵领命而去,不一会,一名副将前来。 “将军有何吩咐?”副将拱手。 允无敌点点头:“这里就交给你了,我有约,你见机行事。” 副将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随后点头道:“将军放心。” 允无敌拍了拍他的肩,抄起巨剑,一步一晃的朝着战马走去。 …… “咳……咳咳咳……”李观南慢慢苏醒,只觉得浑身剧痛。他伸手慢慢捂住头,缓了很久,随后猛然响起什么似的,在身上摸索,最后在胸前摸到一支发簪,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醒了。”声音从一旁传来。 李观南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人,咧嘴道:“是允无敌将军的人吗?” 那人将手中的树枝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无敌将军帐下,左副将王明。” 李观南象征性的拱了拱手:“见过王将军。” 王明看着李观南,问道:“现在按常规问询一下,名字。” 李观南头都没抬:“李观南。” 王明点点头,确认了身份。随后又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就不怕我是上官军?” 李观南嘿嘿一笑:“不可能的。” “哦,为何?”王明来了兴趣。 李观南将两只手枕在头下,却扯动着伤口,他撇撇嘴,又将手放了下来,才缓缓道:“你觉得我为何要撑到现在?不就是为了等允无敌将军嘛,不然我早就弃城跑了,既然允无敌将军来了,那必然不可能放过上官军的。” 这次轮到王明呵呵一笑:“李城主就这么信任无敌将军?” 李观南睁开眼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王明,道:“这可是允无敌将军,不信任他还能信任谁?” 王明暗暗点头,不由得对李观南更佩服了几分,一个京城中的官宦子弟,从未见过允无敌将军,若是换作别人,早已弃城而逃了,自己倒是能够保全,但后果就是将虞州拱手让人,进一步导致的结果就是上官军提前很多天到达京城,临国必亡。李观南却可以将自己的命交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不简单。 王明对眼前之人越发感兴趣,想了想,试探问道:“你觉得,无敌将军会怎么打这一仗?” 李观南眼前都懒得睁开:“我又不是无敌将军,也没有他那么多年边境带兵的经验,他怎么安排,我怎么知道?” 王明没说话,就这么盯着李观南。 李观南也不说话,闭目养神。 …… 允无敌一人一马,晃晃悠悠的来到了西南边的树林中,早晨的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树枝照在允无敌脸上,允无敌闭上眼,静静享受这远离战场的片刻。 “这么多年没见,你退步了。”声音在一旁响起。 允无敌仍旧闭着眼:“打你足够了。” “哼。” “嗖”一声,树枝袭来,允无敌随意举起剑,“叮”一声,树枝打在剑柄上,落到雪地里。 “哦?”感受到虎口微麻,允无敌睁开了眼,“有进步。” 一个灰衣男子站来数米之外,脸被一块毛毡遮住了一半。 允无敌举起手中巨剑,咧着嘴朝着来人挥了挥,开口道:“白城主,好久不见。” 白笠盯着他,不说话。 允无敌撇了撇嘴,翻身下马,牵着绳子,又往前走了百米,找到了一块积雪较少的空地,将马放在了那里,他亲昵的拍了拍马儿的头,一边往回走一边嘟囔道:“咱俩打架,别把马给打没了。” 白笠没啃声,他比允无敌年长十余岁,却不知为何面对这个比自己小近一轮的人却有一些无力感。 允无敌行至两人还差几十米时停住了脚步,揉了揉手腕,道:“来吧。” 白笠哼了一声,冲了出去,允无敌却原地不动,两人交掌一瞬间,就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一般,巨大的威压扩散开来,将地面的积雪吹的漫天飞舞,白笠长发飘散,允无敌一声没吭,掌风对峙下,白笠竟有些不支,他脚尖一点,率先脱离范围,一个空翻落在不远处。 允无敌见状也收了掌,道:“你白家的掌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 白笠眼睛泛起凶光,再次欺身前来,允无敌这次主动迎了上去,白家掌沉稳内敛,允无敌大开大合,气势勇猛,白笠一时间只得堪堪防御,一掌退一步,两人交掌十余个回合,白笠便向后退了十余步。 白笠猛哼一声,右手金光泛起,侧身朝允无敌左胸袭来,允无敌左手来不及抽回,侧身堪堪躲过白笠右掌,自己右臂顺势而下,将白笠右手震开,白笠见一击不中,双脚气势,直奔允无敌胸口踢去,允无敌左臂抡回,与右臂在胸前形成交叉,挡住了白笠的脚势,白笠趁力撤回,侧身翻转,落在几步之外。 允无敌正正受了一击,倒退了几步。 白笠不说话,却心惊不已,自己先前袭击左胸被震开的右手竟有隐隐酥麻之感。 允无敌双手互相拍了拍双臂上的泥土,正待开口,猛然瞥见自己左胸的位置的盔甲竟然有些许凹陷。刚才自己防御之下,白笠的右手掌仅仅只是擦着盔甲而过,竟然就导致盔甲凹陷了!顿时允无敌看白笠的眼神有了些变化。 “我没猜错的话,先前的金光,应该是你们白家祖传【破炎掌】的第六层吧,你竟然修成了!”允无敌道有些意外,“传说中,白家【破炎掌】共七层,前五层没有外观上的区别,更多的是内力的增长,第六层掌力施展时内力透过手掌变为金色,俗称‘金光层’,掌力大幅度提升,没想到几年没见,你竟然修成了?” 白笠抬起手,一抹金色浮现在手掌之上,他淡淡道:“这些年,我可没闲着。” 允无敌问道:“传说中【破炎掌】第七层为‘紫光层’,可惜百年前,大概是你高祖父,不,曾祖父之后就没人会了吧。” 白笠闻言,面色铁青,正如允无敌所言,自己高祖父白破炎继承祖上掌法,又花费了二十年,挑战了几十个掌法门派,最终集百家之所长,融合创造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破炎掌】,此掌法一出,无敌天下近两百年。可惜的是,【破炎掌】共七层,除了创始者白破炎能够达到第七层以外,白家子孙,竟无一人达到!每一代白家族长终其一生,只能达到第六层‘金光层’,无论是曾祖父,祖父又或是父亲,穷尽一生,皆无法窥视到第七层的秘密。虽说以第六层的实力,已足以傲视天下掌法各宗各派,但无法习得第七层,终究是如今白家人无法跨入当世最顶尖高中行列的原因。 甚至再这样下去,第六层都快要不足以压制天下群雄了,比如今天的允无敌。 允无敌见白笠不说话,嘿嘿一笑:“怎么,戳到痛处了?” 白笠没有答话,反而问道:“你这掌?” “哦,”允无敌低头看了看手掌,道,“当年看了你的破炎掌,有感而发,这些年在边关自己瞎琢磨,怎么样,还可以吧。” 白笠点点头:“再过些年,足以称得上掌法大家了,”说完,掌势运起,“可惜我会压你一头。 允无敌点点头,随后拔出了巨剑。 白笠:“………” 允无敌耸了耸肩:“别摆出这个表情,你比我大一轮,称得上是前辈了,你最擅长的是掌法,我最擅长的是剑法,还算公平嘛。” 白笠停住了,没有动。 允无敌挑了挑眉:“你要是打赢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你找了十余年,最想知道的秘密。” “轰!”白笠气势猛然增加,“你,确定?” 允无敌轻轻弯腰,架好巨剑:“确定。” 话音刚落,一柄飞刀袭来,五把飞到紧随其后,速度奇快。 允无敌没想到白笠会来这一出,直到刀至身前方才反应过来,架起巨剑,挡住第一柄飞刀,随后五柄飞刀已至身边,封住了允无敌退路,允无敌剑尖指地,强行撑起身躯,伸脚轻轻踩住第一柄飞刀,借力跳出六柄飞刀的包围圈,刚刚落地,眼前金光一闪,掌风已至,白笠攻至下盘,从下至上,一掌落到允无敌小腹位置,这一掌实打实,功力之前,愣是允无敌如此强悍的肉身穿着盔甲都没抗住,愣是在原地撑了几息,随后倒飞出去。 见允无敌败退,白笠趁势追击,允无敌面露狰狞之色,双脚脚尖撑地,强行抗下掌力,巨剑挥出,阻止了飞刀前行,随后微微下蹲,将掌力彻底化去,借力跃起,躲过白笠的掌风,转身化为左手执剑,顺势斩去。 白笠一击不中,转身正欲追击,一柄巨剑直击面门,他心里暗叫不好,脚一蹬地,向后跃去,同时控制五柄飞刀,飞刀应时而出,一齐迎上了巨剑,只坚持了一息,溃败下来,被巨剑打得四散而落,插在四周。 允无敌收回巨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白笠稳稳落地。 允无敌低头看了看小腹,盔甲上,一个手掌印清晰可见,允无敌伸出右手,轻轻弹了一下盔甲,“咔嚓”一声响,以掌印为中心,裂痕向全身扩散而去,随后盔甲碎裂开来。 一时间,盔甲碎片纷纷落地,露出白色便装,允无敌全身上下只剩一个头盔,他自觉有些滑稽,苦笑了一下,伸手把头盔摘了下来,扔到了一边。 随后看向白笠,问道:“你这一手,哪儿学的?” 白笠一挑眉:“和你一样,自己瞎琢磨。” 允无敌点点头:“利用掌势的控制力,可以比其他人更好的控制飞刀,不愧是你白笠。” 白笠面无表情:“利用肉身及强悍的内力,彻底化解我的掌力,不愧是你允无敌。” 允无敌哈哈大笑。 随后道:“还来吗?” 白笠扬了扬手:“还没把你打趴下,为何不来?” 允无敌赞许的点点头,随后收起了笑容:“接下来,我可要认真了。”话音未落,允无敌气势陡然上升,比先前白笠的气势更令人窒息,白笠感受着这股威严,也明白过来,允无敌,这时彻底放开了手脚,此刻,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小辈允无敌,而是无敌将军允无敌。 只一眨眼时间,允无敌已至身前,白笠大惊,带着巨剑速度还能这么快?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后仰,目送巨剑擦着自己鼻尖飞过,还没来得及反应,允无敌一拳落下,白笠自知,完了。 谁知允无敌拳风已至,拳头却为到,反而收了回去,人也随着巨剑飞出几米,落在地上。 白笠翻身爬起,浑身冷汗,虽然不知为何允无敌要留手,但可以确信的是,自己刚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凝视着允无敌的背影,这就是猛虎,打遍天下,横扫诸王的猛虎! 允无敌慢慢转过了身,看着白笠,道:“还打吗?” 白笠低下头,看着自己毛毡碎裂,道:“我输了。”说罢转身离去。 “诶,别走啊,你不想知道他在哪儿吗?”允无敌喊住了那个离开的背影。 白笠停住了脚步,道:“我输了。” “好了好了,”允无敌扛起巨剑,走了过去,一把搂住了白笠,笑道,“我俩又不是死敌,哪有输赢之分?” 白笠嫌弃的将允无敌右手从自己肩膀上打下来,又向右边挪了一步。 允无敌四处看看,找了个干净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又看向白笠:“打了那么久,不累吗?” 白笠只盯着自己,不说话。 允无敌被盯得发毛,不由得摇摇手,道:“行啦,我和你说,我和你说行了吧。” “他这些年都在京城。” “京城?”白笠皱了皱眉。 “嗯,”允无敌点点头,又道,“准确来说,他是跟在前兵部尚书李文大人身边,李文尚书儿子你知道吧。” 白笠想了想:“虞州守城那个?” “对,”允无敌道,“这小子不知道具体犯了什么事,被李文大人流放到边关,一去就是七年,这才上个月才回来。”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允无敌白了他一眼:“你急什么?据我所知,这七年流放,始终有一个带斗笠的男人跟在那小子身边,护他周全。” 白笠问道:“就是他?” “对,”允无敌点点头,我派人查过,他并不是在李文大人麾下,也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势力,之所以答应保护那小子,更像是,交易。” 白笠久久无言。 “行啦行啦,”允无敌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道,“现在告诉你了,去不去找他是你自己的事。” “那小子在哪里?”白笠问道。 “虞州城,我的人手里。” 白笠转头就走。 “对了,”允无敌又喊住了他,道,“再告诉你一件事,我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到津州了,马上就可以对旭州形成合围之势,上官礼来必败无疑。” 白笠没有停下脚步。 允无敌在身后喊道:“想通了就来找我。” 白笠这次依旧没有回头,但却挥了挥手。 允无敌露出了笑容。 第六十五章 终局(四) 允无敌回到营地时,已是傍晚时分。 副将见允无敌平安归来,顿时松了一口气,见允无敌浑身盔甲没了,心里一惊,赶忙道:“将军,没事吧。” 允无敌大手一挥:“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说罢转身进入营帐。允无敌将剑扔在一边,坐在床上,慢慢掀开衣服,一个黑色的掌印清晰的印在小腹位置。 允无敌缓缓吐了一口气,嘟囔道:“的确是有些疼……” 休息了片刻,重新去取了一套盔甲,穿了起来。 这时,帐外有人禀报。 “进来。”允无敌喊道。 一个斥候走进了帐内,单膝跪地,难掩激动之色:“无敌将军,我们回来了!” 允无敌愣了一下,随后站了起来,一把扶起了斥候,上下打量了一下,笑道:“李小七!哈哈哈哈……” 斥候李小七也是兴奋至极。 允无敌忍住笑意,问道:“怎么样?” 李小七道:“禀报无敌将军,杨将军已经带领兄弟们占领了津州以西直至莫岭,随时可以开战。” “好!”允无敌喜出望外,他本来只想着断一断粮草,对收复幽、岷、通、津四州并无把握,更别说莫岭了,他随后问道“弟兄们伤亡情况如何?” 李小七突然面色有些奇怪。 允无敌一惊:“出什么事了?” 李小七挠了挠头,道:“根本就没花费力气,更别说开战了,一路上畅通无阻,根本没人阻拦,杨将军顺便将上官狗贼安插在各州暗部的钉子给拔了,现在各州的暗部都回到了我们的掌控中。” 允无敌闻言,并没有很惊喜,反而面色凝重,他对李小七道:“将这些时日你们的情况和我一一说明。” “是。”李小七拱手。 …… “你是说,你们去到莫岭的时候,粮草已近断了?”允无敌站了起来。 “是的,”李小七道,“我们到达莫岭的时候,本以为要和蛮子之间有一战,谁知道陛下派去的特使已近和谈成功了,双方签订了契约,粮草也如约断了。” “特使?父皇派去的?”允无敌有些意外,允临天派人送去【澜阳关】的信件里并未说到此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个特使携带什么信物和蛮族相见?” 李小七想了想,道:“一把剑,金色的,上面有些鳞片……” 允无敌一拍桌子:“龙鳞!”这正是当年父皇派自己去扫平蛮族时自己的佩剑。 可这柄剑父皇在信中说过,怕不能服众,所以给了李文之子李观南用来守城。 顿时,此事的脉络在允无敌的心中展开了:父皇将龙鳞给了李观南让他守城,李观南或是自己推测或是高人指点,明白了此战胜利之关键在于粮草,在不确定我是否能赶到支援的情况下,剑走偏锋,派特使,给予龙鳞剑,以父皇的名义,让人前去和谈,蛮族之人必然见过龙鳞剑,既能明白特使身份不会有假,又起到了威慑作用,成功断了粮草! 这是一招险棋,更是一招狠棋,行棋之人必定不一般,但结果总是好的。 “特使是谁?”允无敌随口问道。 李小七道:“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孩,我们都不认识。” “十五岁?”允无敌有些傻眼,这步棋走得也太冒险了吧。 “对,十五岁,据说是京城里的人。”李小七补充道。 “京城里的?”允无敌脑子里把知道的京城里的官宦子弟全部过了一遍,没有人选。 允无敌转头问道:“还知道些什么?” 李小七摇了摇头:“毕竟也是特使身份,身边还有高手陪同,我们也不好得开口。” “高手?”允无敌问道,“知道是谁吗?” 李小七疯狂点头:“知道知道,是白尊者,消失了十多年的白尊者!” 白尊者白弋,白笠的亲哥哥,也是如今世上仅存的两个白家后人。白弋年少成名,三十年前就把【破炎掌】修炼至第五层,天赋不低于白家先祖白破炎,他用了五年时间游历江湖,挑战各大门派,无一败绩,被称为“白尊者”,十五年前隐隐有突破第六层之势,本该是天之骄子,却不知为何,于十年前失踪,无人知其下落。白笠为此苦苦找了他十年,自己也是无意中发现那个总是跟在李文大人身边保护他的人,正是白尊者白弋。 “辛苦了,你先下去吧。”允无敌对着李小七笑道,“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我过一会儿安排你回去。” “是。”李小七走出营帐。 允无敌终于是捋清了线索,这件事,关键点就在于李文之子,李观南。守城是他,以父皇之命和谈之人也是他。 允无敌深深吸了一口气,此人不知身后是否有高人指点,这种每一步都被别人看透的感觉,只有在自己的二哥允无梦身上才感受得到。 允无敌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不管怎样,结果是好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将上官狗贼给砍了,解了临国之危,之后的事情,回宫见了父皇和二哥,一问便知。 随后看向营帐外:“小七进来!” …… 李小七绕道回去津州时已是第二天卯时,刚一进城,就遇到了接应的士兵,杨浩为了不扰民,选择了城主府作为临时的住所。 “将军,小七回来了。”一个士兵来报。 边关的将士们都习惯了,在战机瞬息万变的战场,都是和衣而眠,杨浩正是如此,此刻他刚醒,屋里油灯刚亮了不久,他正在低头写着什么,闻言,赶忙起身:“快让他进来。” 李小七进到府里,单膝跪地:“杨将军,我在旭州城外寻到了无敌将军,这是给您的信。”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双手递了上去。 杨浩展开信,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明日提前围城,寅时以响箭为号,攻城。 杨浩收起了信,看着风尘仆仆满身疲惫的李小七赶忙道:“去休息吧。” “是。”李小七近两天不眠不休,往返四百余里,现在已是极累了,刚站起身,没走两步就踉跄跌倒。 “小心。”门外的士兵们一把扶住了李小七,几人手忙脚乱的将他架起,直接送回了房间。 杨浩吩咐道:“找一个郎中来给小七看看。” 士兵领命而去。 …… 不远处的客栈里,韩夕城双手枕在脑后,正靠在枕头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咚咚。”门响了。 韩夕城翻身下床,小心翼翼来到门口,问道:“谁?” 门外响起白弋的声音:“我。” 韩夕城连忙开门道:“白叔。”随后将白弋迎进门里。 白弋在屋里四处打量了一番,又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个指缝,只见客栈四周围满了杨浩的无敌军,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韩夕城:“怎么不多睡一会?” 韩夕城摇摇头,突然想到自己和雨晴在质府时,天天都是卯时至辰时起床,顿时笑道:“习惯了。” 白弋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白叔有事吗?”韩夕城询问道。 白弋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随后如泄气一般,道:“我承认我对你好奇,如今离京城更近了,我怕以后没机会,想今天找你问个清楚。” 韩夕城没想到竟是如此,一下子愣住了。 白弋见韩夕城这副表情,以为他不愿意,顿时有些傲娇的哼哼:“那个……是我唐突了,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说罢转身向门外走去。 “白叔留步。”韩夕城赶忙挽留,解释道:“不是我不愿说,是没想到您问的那么突然……” 白弋这才转身,留了下来。 韩夕城点燃灯,两人在桌前坐下,他看着白弋,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狡黠,随后他看着白弋眨巴眨巴眼,道:“白叔,要不这样吧,我和您坦白我的事,您和我说说您的事,就算是交换了。” “难得白叔开口将那么多话,我得多问问……”韩夕城心里想着,朝着白弋猛笑。 白弋看着韩夕城的笑容,心里没来由的慌,但转念一想,自己不亏,顿时心生底气,道:“好,一言为定。” 韩夕城拱了拱手:“那您先说吧。” 白弋有些不自然的扯了扯领口,道:“我是白弋。” 对面韩夕城眨巴眨巴眼,心里道:“然后呢?” 白弋见韩夕城没反应,有些奇怪,便提醒道;“就是白尊者啊。” “哦!”韩夕城一拍脑袋,“当时在莫岭他们叫的白尊者就是您啊。” 白弋:“……” “哎呀,算了算了,”白弋突然想起韩夕城才十五岁,自己当年的事他应该不知道。 “就没了?”韩夕城傻眼了,‘我叫白弋,白尊者’这比自我介绍还短吧。 “没了啊,”白弋一摆手,“这天下,你随便找个说书先生打听一下白尊者,都能给你编出几个个话本来。” 韩夕城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快说快说。”白弋难得说那么多话,有些不自在,抬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韩夕城收住了笑意,道:“我叫韩夕城,家父,韩正宜。” “噗……”对面的白弋一口茶喷出,溅了韩夕城一脸。 “你你你……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质子!”白弋跃起,指着韩夕城惊呼道。 韩夕城有些无奈的用袖子将脸上的茶水擦干净。 “不可能啊,这不可能啊!”白弋在屋子里踱步,“他允临天怎么敢放你出京城,还让你来赚取如此之大的军功,这怎么可能?万一消息走漏了,被你父亲知道,带兵来劫,天下岂不是又要大乱!” 闻言韩夕城也沉默了,他思索了一路,的确没想明白宫中那位为何要让自己随军出征,若是自己死在战争中,或是如白弋所言,走漏了消息,父亲带兵前来……天下又是生灵涂炭。 这时,白弋突然停下了脚步,看向韩夕城:“有人来了。” “咚咚。”门响了。 “谁?”韩夕城问道,“特使大人,卑职奉杨将军之令前来看看特使是否醒了,楼下已备好了茶饭,特使是在楼上用膳还是?” 韩夕城思索了一下,道:“请禀告杨将军,我洗漱完毕后,去楼下用膳。” “是,卑职告退。”门外脚步声走远了。 白弋走近韩夕城,小声道:“此事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韩夕城想了想,道:“风森林知道。” “风森林?”白弋愣了一下,随后道,“这就是你和他签订第二份合约的原因?” “是。”韩夕城点点头。 白弋深吸了一口气,道:“难怪他能这么快同意,说说吧,条件是什么。” 韩夕城如实说道:“倘若有一天蛮族在临国呆不下去了,可去我夕国,我能护他们平安。” “唉,果然如此,”白弋叹了一口气,“现在的你命悬一线,自生难保,又有何能力护蛮族周全啊!” 韩夕城久久没说话。 “算了算了,”白弋不耐烦的挥了挥袖子,“我一个习武的江湖中人,没兴趣参与你们的谋划,走了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几句,“小心隔墙有耳。” …… 片刻后,韩夕城三人下楼。 楼下只有杨浩和他的几名亲信,见韩夕城下楼,杨浩起身拱手道:“特使,昨夜休息得可好?” 韩夕城拱手回礼:“有杨将军等将士护卫,我睡得很安心。” “那就好,”杨浩指着桌子上的粥,道,“给特使留了些,行军在外,宿食不便,还请特使不要介意。” 韩夕城笑道:“杨将军说笑了,只是这些,怕是不太够,不知将军还有粥食吗?” 杨浩不明所以,知道看见了站在韩夕城身后的阿来,顿时明白过来,向外喊道:“来人,再买几分粥食去!” 随后转过头对着韩夕城道:“下官考虑不周。” “多谢将军了!”韩夕城拱手道。 杨浩又道:“无敌将军派人联络下官了,预定于今夜寅时开战,白日里下官要率军围城,下官会在客栈四周留下足够的兵力保护特使,还请特使不要出城。” 韩夕城拱手道:“劳烦将军了。” 杨浩点点头:“待事情已定,下官就来接特使。”说罢转身出去了。 片刻之后,一队队人马随着杨浩赶赴旭州,此时还不足辰时。 韩夕城掰开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口粥,看着大军奔腾而去。 “上官礼来,完了。”说罢把剩下的馒头扔进碗里。 “嗯,”白弋很是认可的点点头,毕竟这天下,还没人能从允无敌手里夺得哪怕一场胜利。他伸手去端粥,却摸了个空。 “我粥呢?”白弋回过头。 阿来:“吨吨吨吨……” “啊……” …… “将军,一支打着【无敌】旗号的军队自津州前来。”斥候来报。 “果然!”上官礼来阴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传令下去,进入战备状态,你们随时观望,有情况立即来报!” “是。”斥候领命而去。 …… 天色已暗,寅时已近。 旭州城以西三里地。 “将军,寅时已近,我们要不要?”有士兵问道。 “不,”杨浩抬抬手,道,“没有听到响箭,不可轻举妄动。” “是。” …… 旭州城,校场。 满身盔甲的上官礼来执剑站在校场之上,台下是二十万大军。 “诸位,是封侯论赏还是沦为刍狗,就看诸位了。他们拢共就十万人,还是连夜赶路,我们人数是他们两倍,有何惧之!” “你们也知道,我们粮草不多了,再耗下去,都得饿死!我们杀入皇宫,美酒美人取之不尽!金银财宝用之不竭!” “我们今夜趁黑杀出,定能杀允无敌一个措手不及!” 在威逼利诱下,军心终于是再一次统一。 “进攻!!” “轰!”城门轰然打开,上官礼来一马当先,二十万大军夺门而出,面对漆黑一片的允无敌军营杀去。 “刷”远处的允无敌军营猛然亮起火把,无敌军皆披甲上马,领头一人正是允无敌。 “上官狗贼,还想逃哪里去?”允无敌笑着看向上官礼来。 “不好,中计了!撤!”上官礼来亡魂大冒,生生勒住马,掉转头去。 可是城中大军还在一个劲往外冲,城门外的大军又慌忙回去,两股人冲在一起,踩踏死伤无数,火把稀疏撞翻,霎时间漆黑一片。 “放箭!”允无敌手一挥,早已埋伏在周围的弓箭手叙述而出,一片片的箭雨从天而降。 允无敌拿过一支响箭,对着天空射了出去。 “咻——!!”响箭之声遍布夜空。 旭州城外的杨浩瞬间捕捉到,拔剑一挥:“攻城!” 第六十六章 终局(五) 上官礼来只道是中计了,完全没心思管那支响箭,奈何城中士兵不知道城外发生的事,还一直往外冲。 “上官礼来,今日,我要拿你的人头来祭奠死去的弟兄们!”允无敌缓缓将剑拔出,指向前方,怒吼道:“杀!” 顿时无敌军犹如虎狼一般跃出,冲向上官军阵营。 好在重甲骑兵冲了出来,暂时顶住了无敌军的冲杀,上官礼来趁机下马溜回城里。 允无敌一人一马跃进敌阵中,巨剑挥舞,众上官士兵均不敢上前,纷纷被斩杀,无敌军其他人也是骁勇善战,一顿冲杀,将步兵杀的七零八落。 允无敌见势头差不多,高声喝道:“现在投降者,不追究责任!” 许多上官军眼中出现了动摇之色,允无敌又道:“想想你家乡的父母亲,想想自己的妻儿,为了上官礼来,值得吗?” 话音刚落,顿时有上官士兵将手中的戟扔在地上,随后,众多上官军纷纷效仿,将手中之戟掷在地上,以示投降。 允无敌点点头,心里暗暗道喜,他环视了一圈士兵,道:“来人,将投降的人带下去,我们早已备好了肉汤。”说罢,他又似笑非笑的看向其余士兵,“据我所知,你们都断粮很久了吧,两天没吃饭了?”又是振臂一呼,“只要投降了,羊汤和白面馍等着你们!” 在这种时刻,在饿了几天的人面前,一顿香喷喷的饱饭比黄金万两还诱人。 话音刚落,许多饿极了的上官军直接扔下武器,跪倒在允无敌面前,允无敌哈哈大笑,手一挥,众投降士兵便在无敌军的带领下去往后方大营。 重甲骑兵闻着后方飘来的阵阵肉香,有的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将军,我们……”有一个士兵忍不住看向领头之人。 领头的骑兵脸色一直变幻,最终咬了咬牙,道:“我们跟了上官将军那么多年,他别的不说,对我们自是极好的,我们没理由背叛他。” 他们跟随着上官礼来镇守莫岭,可以说他们都是上官礼来亲自选拔一手带出来的,即使是这次没粮了,上官礼来还是选择将步兵的粮食节省下来让他们吃饱。 他们没有理由背叛。 即使他们不齿上官礼来的做法,但他们依旧不能背叛他。 所以他们选择站着死。 允无敌点了点头。 …… 西城门坚持了不到一刻钟就倒下了,杨浩率领三万无敌军杀入城中,城中乱作一团,他率先冲至高楼,点燃火把,将街面照得通红。 城中的上官军闻讯前来支援,双方在十字街口相遇了。 杨浩一马当先,一刀劈翻对面一个士兵,城中上官军皆是步兵,面对的是骁勇善战的无敌骑兵,瞬间高下立判,领头之人连话都没说就被乱刀砍死,其余上官军更无恋战之心,都作鸟兽散了。 杨浩也不追赶,而是快马加鞭,赶往东城门。 …… 城门外,允无敌斩下重甲骑兵的头颅,随后将剑在尸体的袍子上擦了擦,放回了剑鞘里。双手握住缰绳,抬头看向了城楼上的上官礼来,喊道:“投降吧!” “不可能!”上官礼来咆哮道,“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允无敌摇摇头,道:“你可真是无可救药,为臣,你欺君罔上,勾结外贼,企图祸乱朝纲;为将,你胁家眷以令士兵,无所不用其极,卑劣之极;为父,你不顾儿子生死,只为自己的利益着想,这样的人,不配为父,不配为将,更,不配为君!!” 这句话声音越说越大,话毕已是天雷滚滚。 伴随着雷声,大雨倾盆而下,仿佛印证着允无敌的话,想将这战争中流的血一并洗去。允无敌仰着头,感受着暴雨侵袭脸庞又随着脸颊滴落。 他直视城墙上那道身影。 “投降,或者,死。” …… 杨浩等人终于冲到了城主府的位置,和上官礼来的亲卫兵发生了交战。 领头的是一个刀疤脸,阴沉着脸,目光凶狠无比,在兵对兵将对将的默契原则下,刀疤脸率先对着杨浩出了刀,杨浩一刀架开,两人擦身而过。 掉转马头,两人再次交手,这次两人都默契地将对方的马砍倒在地,随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步战,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杨浩才用出一个特别难看刁钻的刀法,将刀疤砍死。 “晦气。”杨浩朝地上啐了一口,收起了刀。 “将军,为何您和他会打这么久?”有士兵不明白。 杨浩眨眨眼:“师出同门。” …… 东城门倒了,倒得很干脆,是由那些投降而来吃饱饭的士兵们撞开的,他们不知从哪里找到了遗弃的冲城捶,愣是扛着将城门撞到了。 允无敌没想到自己一时的收留之意却能有如此奇效,致使无敌军进入旭州城没有耗费太大的兵力。 允无敌一马当先,不紧不慢的往城中走去,他马下铁蹄往前一步,众多上官军便往后一步,如此往复,竟无一人敢上前迎战。 允无敌直直走进城里,身后跟着无敌军,无人敢阻拦,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了城楼下。 城楼下方,仅有几千重甲骑兵围在四周。 允无敌环视四周,道:“我说过,投降者,不杀。” 这时,先前投降的士兵门纷纷上前劝说自己的兄弟们,同门们,战友们,在言语和食物诱惑之下,上官步兵竟然纷纷放下武器,临阵倒戈了! 连允无敌都不得不感叹,人心的重要。 “带他们下去,吩咐伙夫,再煮羊汤,没羊了,鸡汤也行!” “是。”先前吃饱的士兵显然已将自己当作了无敌军,领命带着投降的士兵们去往了无敌军营帐。 “你们这些混蛋!回来!给我回来!!”上官礼来撕心裂肺的怒吼,“你们就是逃兵,你们的家人,子女,妻儿都将为你们陪葬!!” 话音刚落,箭声已至,上官礼来只来得及匆忙蹲下声。 “扑哧”一声,自己的头盔被射了个对穿,上官礼来侥幸捡回一条命,披头散发地蹲坐在地上。 允无敌并未捻弓搭箭,箭是从后方射来的。 众人向后方看去。 “卑职不辱使命!”杨浩将手里的弓放下,身后三万无敌军已至。 至此,允无敌从【澜阳关】带出来的十万兵马,正式集结于此。 允无敌看到杨浩平安归来,哈哈大笑,随后看向上官礼来:“现在,你告诉我,你怎么翻盘?就凭剩下的几千重甲吗?” 城楼上,上官礼来缓缓站起身,半月前神采飞扬的上官礼来现在如同乞丐一般落魄,他缓缓抽出剑,脸上尽是无奈与绝望。 “弟兄们,我上官礼来对不起你们,这份恩情,来世再报!” 说罢,剑锋一横,血溅三尺。 余下的重甲骑兵都一脸平静,纷纷拔剑效仿其主。 天临四十五年冬,允无敌率军支援虞州,大败反贼上官礼来于旭州。 上官礼来自刎于旭州城头,其下三千余重甲骑兵,殉主,血染旭州城。 允无敌冷眼看完这一切,缓缓抬头,看着蒙蒙亮的天空。 “结束了。” 随后缓缓登上城楼,割下了上官礼来的头颅,挑在枪上,立在了旭州城头,自己则是踏上了城头顶,单手执剑,他环视城下几十万将士,将剑高高举起。 “我们,赢了!” 有些士兵顿时痛哭起来,自己被强行征兵,父母妻儿安危无法顾及,却又无可奈何,自己从未想过能活着回家尽孝道,如今大局已定,便是再也忍不住了。 允无敌走下城楼,杨浩已在楼下等待。 允无敌满眼皆是笑意,他抬手给了杨浩左肩一拳,笑道:“没受伤吧。” 杨浩傻傻笑着,道:“将军放心,没事,这次多亏了陛下的特使在,让我们没损一兵一卒就能断了粮草。” 说起特使,允无敌脸色一沉,不动声色的问道:“那特使呢?没同你一起前来?” “没,”杨浩摇摇头,“毕竟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特使年纪小,我便将他安置在了津州城里,城中尽在我军掌控之下,我还安排了两千士兵护在客栈周围,将军大可放心。” 允无敌点点头,道:“带我去见特使。” “不好吧,”杨浩挠挠头,“您毕竟是主将,这……” “没问题的,”允无敌手一挥,“交给其他人就行,特使帮了这么大的忙,论功行赏,也是排在李观南之后,我之前,听你在信上说他年仅十五岁,有如此胆识和魄力的少年英才,我怎可不去见见?” 杨浩见允无敌心意已决,便让开一条道,和允无敌带着三万无敌军向津州城赶去。 …… 一场大雨,将返回虞州城的楚今贤一行人阻隔了几个时辰,直到接近卯时才赶到虞州城下。 远远看着城楼上的守军,众人心里暗叫不好,小武满脸阴沉,陈瑾依更是眼眶通红,陈楚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女儿,只得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小武拍马上前,向楚今贤拱手道:“指挥使大人,我先带人去探探虚实。” 楚今贤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同你一起去。” 小武点点头,两人将其他人隐藏在山林间,趁着天还没亮,摸黑窜上了城楼,两人拔在城墙外,偷偷往里看。 城头就两人,来来回回巡逻,小武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纳闷,若是上官军不可能只派那么两个人来巡逻。 小武从身侧拔出短刀,楚今贤点点头,趁着两个巡逻士兵后背相对,两人立刻跃上城头,小武率先扑上去,一把摁倒士兵,另一个士兵听见响动猛然回过头,看见冲过来的楚今贤,以及他衣领上的金色绸缎,浑身一激灵,脱口而出:“楚指挥使!” “停!”楚今贤生生喝住了小武,小武的匕首停在了士兵的脖子上方没能扎下去。 楚今贤看向眼前的士兵:“看你穿着不像是上官军,你是何人?” 士兵一个激灵,连忙站直,道:“禀指挥使,我们是无敌军。” “无敌军?”楚今贤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疑惑之色,“允无敌将军的无敌军?” “是的!允无敌将军已于几日前赶到。” 小武连忙收起匕首,问道:“那虞州城呢?士兵们呢?有存活的吗?”问这句话时,小武手都在抖。 士兵闻言低下了头:“我们赶到虞州城时,虞州城刚好城破,除了在城主府养伤的士兵外,几乎无人存活。” “叮。”小武手中匕首落地,瘫坐在地上。 “不过在我们在城外救了一人,听说是虞州城城主,最后拼死了上官弘……”说起李观南,士兵眼中都是敬佩之色。 城主?城主! 小武一把抓住士兵,急忙问道:“是李观南城主吗?是他吗?!” 士兵有些慌乱,连忙后退道:“将军没有细说,小人也不知道。” “小武,”楚今贤伸手握住了小武的手臂,摇了摇头。 小武将手放了下来。 楚今贤看向士兵:“还请带路。” “是!”士兵领命,随后带着两人向城主府赶去。 城主府,李观南正坐在士兵中间,和众人寒暄着。经过两天修养,他恢复良好,已可以下地行走了。 王明则坐在另一边的石桌上,观望着这一切。 “轰!”城主府大门打开,王明一愣,随即怒喝道:“为何不禀报?!” “王将军。”来人开口。 王明听着声音有些熟悉,借着蒙蒙天色一看,随即大喜,立即单膝跪地,拱手道:“无敌军右副将王明参见楚指挥使。”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许多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是【光明卫】当代指挥使大人,尔等还不参见!” 【光明卫】楚指挥使? 守在城主府的无敌军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是何等地位,连忙单膝跪地,拱手道:“无敌军参见楚指挥使。” 楚今贤点了点头,道:“起来吧,你们辛苦了。” 王明如释重负,率先站了起来。 楚今贤向院子里走去,与王明擦肩而过,然而,一道身影比他还快,直接从楚今贤身后窜了出来,直奔院中石桌前的那道身影而去。 “噗通”身影跪了下去,痛哭流涕,“公子,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看着小武的模样,李观南最终还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却又牵动伤口,咳嗽起来。 “公子,没事吧。”小武连忙站了起来,扶住李观南。 李观南摆了摆手,笑道:“没事,小伤而已。”小武将信将疑。 楚今贤缓缓走到李观南身前,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眼中怒意涌动。 李观南摊开手,一脸无辜道:“楚指挥使尽管动手,只是此刻的我是个伤员,想来楚指挥使也不会和我这等人计较吧。” 楚今贤狠狠瞪了他一眼,道:“真的以为把我们送往京城就万事大吉了吗?” 李观南放下手,笑道:“这不也是无奈之举嘛,毕竟我也不确定无敌将军是否能来得及时,楚指挥使何等身份,怎能死在虞州?” “那你呢?你想过没有,你死了,李家就绝后了!我死后怎么去见李文,还有你那个小情人,醒过来知道你独自留在了虞州,非得来找你,不然就以死明志!” “唉,我还以为是指挥使大人回来救我来了,谁知道啊……”李观南故意摇摇头。 “哼,”楚今贤嘴上不说,眼里却是笑意满满,他上下打量了李观南一眼,道:“没问题?” 李观南双手揣在怀里,笑道:“没问题。” 楚今贤终于是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陛下让你守城,果然没看错你!” 李观南作势捂住胸口,满脸痛苦之色:“楚指挥使手下留情。” 楚今贤嘿嘿一笑,转头对王明说道:“我们城外还有两千士兵,已经让守城士兵开门入城了,王将军没意见吧。” 王明拱手道:“楚大人之意,卑职并无意见,更何况那两千士兵乃是虞州守军,也是军中禁军,理应进城。” 楚今贤点点头,道:“你们将军呢?” 王明道:“无敌将军正在与上官军交战,现在还无军报传来。” 正说着,门外马蹄声已至。 “报!”斥候快步进门,单膝跪地:“前方军报,无敌将军大败上官军,斩上官狗贼头颅悬于旭州门前。” “上官狗贼,终于死了!!哥,你的仇报了!”有的士兵激动出声。 院中顿时如沸水一般。 楚今贤向前一步,问道:“你们将军何在?” 斥候抬头看了看楚今贤,没有说话。 “大胆,这位是楚指挥使楚大人!”王明出言喝止。 斥候连忙道:“禀大人,无敌将军大败上官狗贼后,已和左副将杨浩前往津州。” “去津州?”楚今贤思索片刻,“可有说过为何?” 斥候点点头:“无敌将军说了,去接陛下特使。” “陛下特使?”楚今贤有些疑惑,扭头看向李观南。 “欸欸欸,您看我干嘛?”李观南侧身躲避。 楚今贤咧嘴一笑,回过头道:“下去吧。” “是。”斥候上马离开。 王明上前一步:“陛下何时派特使了?” 楚今贤看着李观南,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淡淡道:“谁知道呢?” 第六十六章 牛肉面 暴雨骤停,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客栈二楼,韩夕城望着窗外,若有所思,房间里,白弋和阿来在闭目打坐。自从白弋起了要收阿来为徒的心思,就开始教他一些内功修炼的法子,白弋看得出,阿来的身体淬炼得极好,外加本就高大的身材,正是练【破炎掌】的好苗子, 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浩浩荡荡自城外而来,韩夕城淡淡道:“来了。” 白弋突然睁开眼,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与韩夕城并肩而立。 马蹄声渐渐靠近,最终在客栈前停了下来,银甲男子腰胯巨剑,侧后方跟着杨浩。 “参见无敌将军!!”客栈前的几千守卫整齐划一地跪了下去。 银甲男子道:“起来吧。” “谢将军!!”无敌军又整齐划一地起身,动作干劲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就是北境第一将,当今三皇子,允无敌。”一旁的白弋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补充道。 不知是不是心有所想,允无敌转过头,看向窗口,白弋后退一步,躲过允无敌的视线。 韩夕城与他对视了一眼,回过神来,已是头皮发麻,冷汗欲出,浑身颤抖。 杨浩顺着视线看到了韩夕城,顿时在允无敌身侧耳语了一番,允无敌又看了韩夕城一眼,轻轻点头致意,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韩夕城惨白着脸,强行撑起一个微笑,算是回礼。随即再也没有勇气和允无敌对视,离开了窗边。 允无敌看着身影消失在窗边,扭头问杨浩:“他真的只有十五岁?” 杨浩点点头,又摇摇头,面露难色:“陛下派来的特使,卑职也不好质疑。” 允无敌嘿嘿一笑:“算了,待我回京,一查便知。”说罢翻身下马,将巨剑随手扔给杨浩,跨步走进客栈内。 “你可是真勇啊,竟然敢和允无敌对视这么久?”白弋看着瘫倒在地的韩夕城,既意外,又幸灾乐祸。 “此话怎讲?”韩夕城倒在地上,索性摊开双手双脚,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 “大概十年前吧,也就是允无敌二十出头的时候,那时的他还不是如今这等地位,毕竟年纪尚轻,有一次他带兵换防回京,突然馋虫大发,回府换了身便装就去吃北街那家牛肉面了,谁知正好遇到一群富家纨绔子弟调戏民女,被旁人阻止后大打出手,领头那纨绔,就因为和允无敌对视了一眼,当场吓尿了裤子,被同伴抬回家了,回家后一直神志不清,请郎中来看,过度惊吓成了失心疯。”白弋咂咂嘴,道,“那纨绔子弟也是二十出头,却比允无敌还要虚长几岁,愣是被一眼吓成了疯子。从此以后啊,这允无敌的那双眼睛,更是让人们传得神乎其神的,说‘神明的眼睛’的有,说‘魔鬼的眼睛’也有,众说纷纭,小说话本倒是有很多啊,你想了解自己回京城去听会儿书就知道了……” “我可是刚和他对视了一眼诶,这感受总比小说话本来得真实吧。”韩夕城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对哦,”白弋反应过来,连忙问道,“你为什么没事?你看到了什么?” “我猜是因为他不想伤害我,刚才只是试探我而已。”韩夕城回想着刚刚的感受,“至于看到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 “他为猛虎,我为雉兔。” …… 允无敌大跨步坐在桌前,顺手把头盔摘了下来,放在桌上。 “将军,大战一夜,想必您已经饿了,卑职已经差人去准备了。”杨浩在一旁拱手道。 允无敌白了他一眼,摆了摆手:“现在没人。” 杨浩这才嘿嘿一笑,将凳子拉过来,坐在允无敌一旁。 允无敌道:“将士们从【澜阳关】而来,一路星夜兼程,热饭都没能吃几口,让他们好好休息。” 杨浩拍了拍胸脯,道;“这还用您说,我早就安排下去了。” 允无敌点点头。 这时,一个伙计打扮的人端着碗走了进来,一脸笑意:“军爷,这是您的面条。”说完将一大碗热乎乎的面条放在了允无敌面前。 “行,你下去吧。”杨浩摆了摆手,伙计识趣地退下。 这是一碗飘满着辣油的喷香的牛肉面。 允无敌诧异的看了杨浩一眼,随后将鼻子凑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陶醉了片刻,笑了:“南边的牛肉面多以清汤为主,难得有北方的辛辣,吃不惯,还是家的味道好啊!”说完拍了拍杨浩的肩,道,“亏你还记得我爱吃薄荷,给我加了许多。” “这说的哪里话,”杨浩一脸严肃,“您哪次回京不是忙着去北街吃牛肉面?这一来二去的,您爱吃什么,我也记住了。” 允无敌赞许的点点头。 “只是这毕竟不是京城,味道只能是相似,却难以做得和京城一样。”杨浩有些惋惜。 允无敌摆摆手,道:“能在外面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牛热面,我已经知足了。” “诶!”杨浩应声。 允无敌抄起筷子,将牛肉面拌匀,辣油混合着肥瘦相间的肉片,融合进纯香的汤中。允无敌先端起碗,轻轻喝了一口汤,品尝片刻,眉头微微一皱。 “这面有有问题?”杨浩脸色一变,就欲起身。 “诶!”允无敌示意他坐下,微微笑道,“面没问题,就是炖的时间少了些,为了节约时间,文火慢炖这一步少了,直接就是大火炖熟,香味没法保存,已失去大半。”允无敌略微遗憾。 “呼~”杨浩又坐了下来,由衷感叹道,“您要不是将军,一定是个……” “是个吃货是吧,”允无敌补充道。 杨浩没敢说话,嘿嘿直笑。 允无敌拿起一支筷子作势就打,杨浩“唉哟”一声,闪身躲过。 允无敌看着他,摇了摇头,笑骂道:“民以食为天,谁说吃货不能当将军,将军不能是吃货了?” 杨浩拱手直笑:“将军所言极是。” 允无敌这才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尝,咀嚼许久,还是摇了摇头:“果然是大火煮出来的,肉质不嫩且柴。” 杨浩又坐回了允无敌身边。 允无敌叉起一筷头面,放进嘴里,同样是咀嚼片刻,突然两眼放光,看向杨浩。 杨浩嘿嘿一笑,道:“我提前打听过了,这客栈伙房里虽说北方人居多,但真正面食做得好的却不多,好不容易发现一个,还只会蒸馒头,我就寻思着只要面揉得好,面条应该也不会差。” 允无敌满脸赞赏:“会动脑子了啊!” 杨浩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笑道;“常常跟在您身边,也算是耳濡目染了。” “不错,不错!哈哈哈哈……”允无敌开怀大笑,随后将面条几口吃完,连汤都喝得一口不剩,最后将碗放下,抹了一把嘴,道:“爽!” 随后对杨浩说:“这个做面的师傅,该赏。” 杨浩拱手道;“您放心,我随后会安排好。” 允无敌打了个嗝,满意地抚摸着肚子。 又歇了好一会儿,允无敌站起了身,杨浩也起身道:“将军,那位特使……” 允无敌点点头,看了眼楼上,道:“我自己上去就行,你去安排一下,休整一日,明日启程返回京城!” “是。”杨浩领命而去。 允无敌慢悠悠晃荡到二楼,敲了敲房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三人正在屋内,韩夕城站在前方,阿来靠后而立,白弋则是端坐在椅子上。 允无敌抬脚进入房内,韩夕城拱手道:“参见无敌将军。” 允无敌上下打量着韩夕城,没有吭声,气氛顿时有些凝重,就在韩夕城忍不住想要后退一步之时,允无敌突然哈哈大笑:“特使是哪里人啊?” 韩夕城道:“长在京城。” 允无敌嘴角一扬,问道:“不知我父皇是如何安排特使的?” 韩夕城答道:“陛下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提前料到粮草之事,便以剑为令,命虞州城主李观南派我前往和谈。” “嗯,”允无敌点点头,“此次战事,特使劳苦功高,辛苦了。” 韩夕城拱手:“为陛下分忧,是在下分内之事。” 允无敌扭头看了看韩夕城身后的阿来,眉头轻轻一皱,又扭头看向了窗边椅子上的白弋,这才舒展开来:“原来是白尊者当面,不知这些年您去哪儿了?” 白弋冷哼一声:“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允无敌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笑道:“那请诸位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出发回京。”说罢转头向门外走去,正欲出门,又忽地停住了脚步,扭头对白弋道:“白尊者,有个人,可是找了你很久了。”说完不由得白弋反应,笑着走下了楼。 屋里,韩夕城和阿来不明所以,白弋则是一脸深沉。 …… 虞州城,城主府。 “大人,城外的两千士兵到了。”有守卫来报。 楚今贤点点头,率先走了出去,李观南几人则跟在其后。 府外,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陈瑾依本来依偎在父亲身旁,看到楚今贤身边似笑非笑的李观南,立刻下马飞奔过来。 李观南张开双臂,抱住奔来的佳人,用力拥入怀中,转了三圈后,停了下来。 楚今贤皱了皱眉,眼里却满是笑意。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呜呜……”几日的奔波和焦虑,在看到心上人没事后,陈瑾依彻底松了心里的那根弦,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李观南则是蹲在一旁,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都说了祸害遗千年,我这么狡猾的一个人,可不会那么早死。” 楚今贤轻轻咳了一声,道:“你的伤不要紧了?” 陈瑾依猛然抬起头,急忙问道;“伤?你受伤了?重不重?” “哎,没事没事,”李观南站起身轻轻跳了两下,道,“看吧,活蹦乱跳的。” 陈瑾依自然是不信,随即转头问楚今贤道:“楚大人,是真的没事吗?” 楚今贤装作没看到拼命使眼色的李观南,严肃道:“他受的可是重伤,只捡回半条命,要不是援军到的及时,他早就死了。他刚才这么抱着你,怕是伤口都裂开了。” 李观南闻言,在后面咬牙切齿地瞪着楚今贤,楚今贤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瑾依转过身,李观南连忙露出一脸微笑,看着陈瑾依。 陈瑾依一脸关切:“伤口裂了吧,疼吗?” 李观南瞬间装作柔弱的样子:“疼~” 陈瑾依连忙伸手扶住他,道:“我扶你去休息吧。” 李观南乖巧的点点头:“嗯。” 两人向城主府中走去,楚今贤则是留下来继续等待,两人刚走没几步,楚今贤就听到了陈瑾依的声音传来:“你伤好之前,不能再抱我!” “啊?!”李观南不可置信的声音传来。 陈瑾依一脸严肃:“你没听刚才楚大人说了嘛,你伤还没好,抱我的话伤口会裂开的。” “哦~”李观南无奈回答,随后趁着陈瑾依没注意,扭头冲着楚今贤露出了鄙视的表情,楚今贤背过身,装作没看到,实则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在干嘛?” 被陈瑾依发现的李观南悻悻的回过头,又露出了人畜无害的表情,道:“感谢楚大人的关心嘛。”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陈瑾依眉毛一竖,伸手在李观南腰间狠狠一掐。 “嗷呜嗷呜!”李观南跳了起来,“有伤有伤有伤疼疼疼疼疼……” “啊!”陈瑾依又心疼的放开了手,两人就这样,一路走进了城主府。 大队人马渐进,陈楚安,柯拓,柯映红三人在前方。 “嗯?”楚今贤一看人数不对,隔着几十米便喊道,“卫泽呢?” “害!那胆小鬼失魂落魄的殿后呢。”柯拓开口回应道,“李观南那小子没死?” 话音刚落,柯映红对着柯拓就是一记掌刀,柯拓躲避不及,被正正砍在背上,疼的龇牙咧嘴。 “你你你干什么?!”柯拓伸手去抚摸背部。 柯映红眉毛一竖:“人家李城主用命换来我们的生机,你不感恩戴德,还咒他死?!哼!”说罢双腿一夹马背,快速来到楚今贤面前,随后翻身下马。 “哎,哎,乖女儿,你别走啊,我不是这个意思!”马背上的柯拓一只手抚着背,一只手向前招呼着,哪知柯映红根本不理他,而是向着楚今贤拱了拱手,又狠狠瞪了柯拓一眼,进府去了。 柯拓自讨没趣,嘟囔道:“这丫头,什么时候在外人面前能给我个面子……” 陈楚安摸着小胡子,一脸欣慰:“你养的。” “嗯?”柯拓打量着陈楚安,道,“你这是在幸灾乐祸吧。” 陈楚安也不答话,翻身下马,向楚今贤拱手致意,牵着马去马厩了。 “哎,哎!老陈,老陈啊!你怎么也不理我……”柯拓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走到楚今贤面前,也学着两人,弯腰拱手。 直起身,楚今贤不见了,抬眼一看,楚今贤已经跃进府中,速度奇快,只留下一道残影。 “操……”柯拓实在没忍住。 城主府里,自然是一片欢腾的景象,先前的伤兵和到来的两千士兵均是京中禁卫军和原虞州城守军,并肩作战半月余,早已感情深厚,如同一家人了。此刻见到彼此,均是热泪盈眶。 “你小子!老子还以为你死了呢!” “妈的,你是谁老子呢,你酒钱不赔给我,我可不会死!” …… 院里热火朝天,士兵们都在叙旧,将王明楚今贤等许多无敌军晾在一旁,但几人也并无不悦之色,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只有真正在战场上撕杀过的军人才能深刻体会,这一刻,没人会去打扰他们。 一个斥候走进府中,看着眼前的情景,并未有过多反应,想来是常年在边关奔波,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 他径直走到楚今贤和王明身旁,低声道:“楚大人,王将军,传信已到,无敌将军名我们休整一天,他们明日辰时从旭州城出发返京。” 楚今贤点点头,道:“辛苦了,下去吧。” 斥候拱手悄然返回。 远处的李观南在陈瑾依的陪同下坐在石桌旁,注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王明的眼光和李观南对撞到一起,李观南举起杯,遥相致意,王明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李观南笑着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随后站了起来,脚踩着石凳,站到了石桌上。 “兄弟们!”李观南高呼。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李观南自这一战,威望极高。 “后天我们就要回京了,你们开不开心?” “开心!” 王明目光一凝:“他怎么知道?” 楚今贤奇怪地看向他:“你问我,我问谁?” 远处的李观南看着大家的反应,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拍着胸脯道:“今天休整一天,所有肉食都算在我身上,大家尽情享用!” “吼!!!”众人都欢呼起来。 李观南接下来略微沉重道:“明日,我要为死去的弟兄们祭祀。” 现场瞬间沉默下来。 李观南高举杯子,淡淡道:“他们都是英雄,让我们,敬英雄。”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红了眼眶。 “敬英雄!!” 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第六十七章 祭祀 卯时刚过,天色阴沉,小雪纷扬。 咚咚 敲门声响起,韩夕城打开了门,是一个无敌军士兵。 “特使大人,无敌将军命我来只会您一声,两刻钟后出发。” “好的,”韩夕城点点头,“多谢。” 士兵连忙摆摆手,转身下楼去了。 韩夕城关上门,缓缓步行到窗边,轻轻推开窗,一阵寒风袭来,将韩夕城发丝吹动。今天格外冷,小雪夹杂着霜,外面湿哒哒的,远处的山一片雾蒙蒙,只能听见无敌军整装待发的声音。 韩夕城将窗子关上,他昨夜不知为何,难以入眠。可能是要回京了,毕竟这么多年,自己从未离开一个地方那么久;也可能是能见到相见的人了。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雨晴的脸,不由得笑了起来。 门外,脚步声响起,韩夕城收起了笑容,从床上提起自己的行囊,开门走了出去。 白弋和阿来分别踏出房门,一左一右的站在韩夕城身边。 三人来到楼下,厨房已准备好了吃食,昨天是馒头米粥,今天则是豆浆油条,还有几个肉包。 豆浆冒着热气,醇香的豆味弥漫在空中,油条金黄,个头极大,色泽鲜艳。韩夕城看得食欲大动。 “咕……”有人肚子叫了一声。 韩夕城回过头,看了看白弋,白弋瞟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是我。” 又看向阿来,阿来抬头看天。 韩夕城有些想笑,回过头来,他率先坐下,拿起一根油条。 油条南北方吃法略有不同,北方大多是整根,咬一口油条喝一口豆浆,南方则是端上来时就是被剪成小块的,泡进豆浆里,和米粥泡馒头一个吃法。 他思索了一下,决定都尝试一遍。 他一口咬下,清脆的擦擦声响起,唇齿留香,他又喝了一口豆浆,甜味刚刚好,就这样吃了半根油条。 他伸出手,将剩下的半根油条掰成小块,扔进豆浆里。 瞬间,乳白色的豆浆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和油条脆炸,小块的油条变得柔软,不再坚硬,逐渐变成白色。 他拿起筷子,衔起一块带着汁水的油条,放进嘴里,还没咀嚼两下,油条就下肚了。 他豁然开朗:北方吃法豪爽粗犷,南方吃法小家碧玉,温润和煦。想想,南方的小孩岂不是牙齿都没长齐就能顿顿吃油条了?还蛮幸福。 他摇了摇头,伸手去拿第二根油条,却猛然发现有两束光就这么盯着自己。 茫然的左右看了看,赫然发现刚刚一大盆油条竟然只剩了一根,而每人两个的肉包子,也只剩自己面前的两个。 而阿来和白弋就是死死盯着这两个属于自己的肉包子。 韩夕城轻轻咽了一下口水,猛然出手,先将最后剩的一根油条紧紧握在手里,见两人没有要上来强抢的意思,顿时松了一口气,看着两人的目光,韩夕城点了点头。 瞬间一只筷子就插了过来,将一个包子狠狠钉在碗底,白弋眼看包子到手,哈哈一声怪叫,插起包子就往自己嘴里送,一只手猛然伸出,竟径直捏住了包子的另一边,白弋一惊,看向阿来,狠狠道:“聒噪!” 阿来不说话,眼神却十分坚定,想让我把包子让给你,不可能! 大战一触即发,韩夕城赶忙将豆浆抬起,连人带碗跑到一边,避免被波及到。 白弋狠狠一拍桌子,另一支筷子凌空飞起,随即被他抄在手里,往阿来右手上扎去,阿来左手探出,双指用力,紧紧夹住了刺来的筷子。 白弋脚直攻下盘,阿来早有防备,两人上下其手,打得不亦乐乎。 包子在两人手里飞来飞去,韩夕城看得眼花缭乱。 终于,两人同时用筷子夹住了包子,怒视着对方。 这时,刀光一闪,包子应声变成两半。 韩夕城抬头,看着身披盔甲的允无敌从门外走进来,哈哈笑道:“一人一半,岂不是正好?” 白弋阿来两人对视一眼,白弋哼了一声,扭过头对着包子咬了一口,阿来也默不作声,一口就将包子吃进嘴里。 允无敌走到桌前,拿起剩下的最后一个包子,大口咬了下去,随后边嚼边嘟囔道:“面还行,馅儿不好,葱花不能在拌肉馅儿的时候就加,要等到包的时候再撒一些在上面,那滋味……啧啧……”允无敌咂着嘴,突然看到韩夕城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便随手摸了一把脸,诧异问道:“特使,我是脸上有花吗?” 韩夕城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将碗放回了桌上,笑道:“将军说的哪里话,我只是好奇将军竟然对这包子了如指掌。” 允无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我又不是神仙,也不是我哥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这些吃食啊,我都好生研究过的,这个包子的面啊……” “将军!”杨浩出现在门口,他看着屋里几人怪异的气氛,没反应过来,但还是道,“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哦……”允无敌意犹未尽,他拍了拍韩夕城的肩,道,“等回了京城,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对了,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说完大踏步走了出去。杨浩奇怪地看了韩夕城一眼,跟着走了。 韩夕城抱着手,一转身,看见白弋也是一脸懵,便悄悄问道:“他,一直这样?” 白弋闻言疯狂摇头:“我以前见他不这样啊……” “你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嗯……十多年前?”白弋回忆道。 十多年前?韩夕城心里直吐槽,这么多年了,有点变化也正常。 马车已行至门口,韩夕城三人出了客栈,向周围士兵拱了拱手,随后踏上了马车。白弋坐到了驭座上,准备启程,却猛然发现韩夕城久久没坐下去,而是在自己的背上蹭啊蹭的,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事,”韩夕城将刚才拿油条的油擦在了白弋的衣服上,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白弋也没多问,驾车随着大军,缓缓向着虞州城出发。 …… 京城,御书房前。 金公公从御膳房里出来,端着一些吃食,往御书房里赶,刚到拐角处,就猛然见到一只信鸽从御书房里飞出。 有消息了!金公公加快脚步,终于拐进了御书房,他将手里的盘子随手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御书房。 “陛下,陛下?”没人应答,他直接走了进去,一封展开的信放在桌上。 他将信展开,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彻底松了一口气,他慢慢走到御书房里,允临天靠在榻上,已沉沉睡去,金公公缓缓走进,听着允临天平稳的呼吸,笑了笑,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缓缓走了出去,顺便把门轻轻关上,只留了两条缝。 这几天,允临天一心系前线,心里的弦绷得太紧了,这下平定的消息一传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算是能睡个好觉了。 金公公看着御书房的大门,笑着,向门外走去。 沿途的太监和侍卫们都一脸诧异,金公公越笑越大声,直接一路笑出了御书房。 众人也不敢问,只能俯身磕头,心里却想着这位是失心疯了吗…… 【尚书府】自然也收到了信件。 王伯一早醒来就发现自家的信鸽已经停在鸽舍旁梳理着自己的翅膀了。他赶忙将鸽腿上的纸条取下,手忙脚乱的展开,看完一遍,手已经抖了起来。 再看一遍,他激动得胡子乱颤,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内院雨晴所在的厢房而去。 “小姐,小姐!”王伯叩门。 “王伯?”声音从一旁的院子里传了出来。 王伯侧头一看,什么都没看见,只见到一把大剪刀在自己挥舞。 他往后退了几步,才看清楚,只见雨晴双手拿着一把大大的园丁剪,正踮着脚去剪小叔上的枝桠。 “哎哟,我的小姐诶,”王伯有些慌乱,赶忙过去,一把将剪刀夺过,语重心长道:“小姐,这……这多危险呐。” “我就是想着趁着冬天嘛,修剪一下枝桠,等到来年春天,一定会长得很好看。”雨晴吐了吐舌头。 王伯叹了口气,转身对着闻声而来的丫鬟斥责道:“你们怎么管东西的?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能给小姐碰到呢?伤到了怎么办?!” 丫鬟低头不敢说话。 “王伯,别怪他们,”雨晴拦住了王伯,道,“东西,是我偷偷拿的……”越说声音越小。 王伯闻言一时气结,半天才缓过来,他瞥了一眼一旁的丫鬟,故作严厉道:“行了,下去吧,绝不能下次!” “是。”丫鬟赶忙拿着剪刀跑了下去。 “王伯,您怎么老是叫我小姐小姐啊……”雨晴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好意思。 王伯哈哈直笑,道:“少爷临走时说了,你可是他的妹妹,要我照顾好你,他是少爷,你是他妹妹,你不是小姐是什么?” 雨晴想了想,低头捏着衣角,小声道:“那在外面,或者是有外人的时候,您可就不能叫我小姐了啊……” “啊行行行,就依你!”王伯哈哈笑。 “对了王伯,您这么着急忙慌的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雨晴好奇问道。 “哦,对对对,”王伯一拍脑袋,扬了扬手中的信,道,“差点搞忘了!这是少爷的信,他们胜利了!赢了!!” “啊!!真的吗?”雨晴也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吓到了,“我们赢了!!”她跳起来,在雪地中转着圈,翩翩起舞,雪花飞扬,凝结成了一幅画。 “那……夕城哥哥有……有消息吗?”雨晴突然问道。 “啊?这……”王伯顿时有些为难,“信上没说啊……” 雨晴想了想,转颜一笑:“既然赢了,那夕城哥哥肯定也没事!” “小姐放心,有少爷照顾着,肯定没事的。”王伯安慰道。 “嗯,谢谢王伯,我要去准备新的布匹了,给夕城哥哥做身衣裳。”雨晴一蹦一跳的往自己房间去了。 “别跳,小心路滑!”王伯背着手,看着雨晴离开,就像看自己孙女一般,满脸笑意。 …… 虞州城 城头一片肃穆,李观南站在城头,身后跟着楚今贤、王明、陈楚安等人。再后方,是仅剩不多的虞州守军和无敌军。 “满城满地皆是人,满城满地却不见人,愿百兽不侵你身,愿雷电不扰你眠。愿林海护你安,愿明月照你还!” “天临帝国兵部尚书李观南携众位同僚,谨以此至诚照告山川神灵,吾今率堂堂之师,保卫我祖宗艰苦扞卫之土地,名正言顺,鬼伏神饮,决心至坚,誓死不渝。身为军人,死为军魂,今贼来犯,决予痛歼,若力尽,以身殉之,然吾坚信苍苍者天,必佑天临。 “今大局已定,终不负众望,护得天下安宁,百姓安康。” 李观南哽咽着,嘶哑着嗓子,含泪喊道:“诸位,走好!!” 随后,将一壶酒径直洒向地面。 身后众人热泪盈眶,将碗里的酒纷纷洒向地面。 “诸位!回家了!!” 仿佛天地有灵,心照不宣,整座城池被薄雾所笼罩,天空猛然开了一个大口子,乌云散去,阳光普照。 天生异象! “兄弟们!兄弟们来看望我们了!!”老兵热泪盈眶。 “弟弟,为兄想你啊!” “爹!……” ……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饶是骁勇善战,见识了诸多生死的无敌军也忍不住暗自擦泪。 陈瑾依从身后挤了出来,靠近李观南,轻轻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慰。 李观南缓缓抽开手,反而将陈瑾依的小手紧紧握住,陈瑾依感受到李观南的心,便靠上了他的肩,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看着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已散去,小雪重新开始飘扬,士兵们早已离去,各自去准备行囊,以便明日离开。整个城头就剩下了这一对佳人。 寒气渐渐侵入身体,陈瑾依耸了耸鼻尖,仰头看着李观南:“天冷了,我们回去吧。” 李观南回过头,一脸宠爱的看着她:“嗯。” 陈瑾依点点头,转身,却发现李观南矗在原地,半分都没移动。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别太难过了。” “不是。”李观南颤抖的声音传来,随后他艰难的转身,四肢僵硬,表情痛苦,五官扭曲。 “脚,我的脚……麻了……” 第六十八章 班师回朝 第二天,午时已过,才看到泱泱人马,大旗上书【无敌】,出现在虞州众人的视线中。 饶是李观南,也由衷感叹道:“无敌将军,不愧是世间第一将,这等治军,无人可比。” 左副将王明闻言,如同夸自己一般,暗暗挺直了脊背。 一刻钟后,无敌军终是到达了虞州城。 韩夕城掀开车帘,看着眼前这座虞州城,震惊到久久说不出话,这还是自己离开时的那座虞州城吗? 驭座上的白弋看似一脸平淡,实则心里翻江倒海。 杨浩等三万第一次来到虞州城的人,面对这样一座城,对誓死守卫的将士们都产生了浓浓的敬佩之情。 允无敌一人一马走在前方,行至城楼下,面对早已出来迎接自己的众人勒住了马,随后翻身而下。允无敌环视着众人,弯腰拱手:“为保家园平安,诸位劳苦功高,允无敌在此谢过诸位了。” 身后,二十多万士兵齐声。 “谢过诸位!!” 允无敌抬起头,看向城门口,一眼就看到了一身紫衣的李观南。两人对视了一眼,相视一笑。后人谁能想到,历史的对撞就在这一刹那。 “这就是李观南城主吧。”允无敌上前一步,看着李观南,笑道。 李观南亦是上前一步,微笑拱手道:“兵部尚书李观南见过允无敌将军。” “兵部尚书?”允无敌眉角一挑,笑道,“年纪轻轻,子承父业,少年英才啊。” 李观南依旧是笑着拱手:“无敌将军谬赞了。” 允无敌点点头,与李观南擦肩而过,看向后方众人。 “楚指挥使,别来无恙啊。”允无敌笑着问候楚今贤。 楚今贤面无表情,拱手道:“多谢殿下还记挂着老臣。” 允无敌也不计较,与陈楚安、柯拓等人一一问候,随后道:“诸位,我们事不宜迟,即刻启程吧。” 说罢转身上马,领着大军进入城中。 待走远,杨浩策马上前,悄悄问允无敌:“将军,我怎么看着那柯城主的女儿对你有些不一般呢?” 允无敌瞥了他一眼:“你看错了。” “我可不会看错,”杨浩熟悉允无敌,知道他并没有生气,更是凑近了一些,笑嘻嘻道:“女子的眼神可不会骗人!” 允无敌这次看了一眼,突然扬起马鞭,往杨浩马腿上狠狠一拍,马儿吃痛,狂奔起来。 “哎哎哎哎……我话还没说完呢……将军……”杨浩差点被甩下马来,连忙伸手握紧了缰绳,随着马儿疾驰而去。 允无敌领着大军慢吞吞走在后方,他收起马鞭,嘴角轻扬:“让你一天眼尖……” 王明在一旁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 允无敌大军全部进了城,最后方的是韩夕城的马车。 李观南等人已经上马,正等在城门口。 马车缓缓停下,白弋跃下车,拍了一下马背,把绳子扔给李观南,没好气道:“你小子,我的事算是了了啊,咱们两清了。”说完就往南方走去,刚走几步,又停下了身,转头说道:“照顾好那小子。” 李观南笑眯眯的拱手:“白叔费心了。” 白弋哼了一声,走了。 听到动静的韩夕城掀开门帘,看着白弋的身影渐行渐远,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行了,”李观南跃上马车,一把揽住韩夕城的肩,“会再见的。” 韩夕城看了看李观南,又看了看他搭在肩上的手,缩回了车里。 李观南哈哈大笑,扭头对着同样笑嘻嘻的小武道;“小武,你来驾车!”说罢随手将马鞭甩给了小武。 “好嘞!”小武见到韩夕城平安归来,心里也是着实开心。只是看着马车旁的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巨人,顿时有种奇怪的感觉,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驾!”小武马鞭一甩,上路了。 车上。 “其他人呢,”看到只有李观南几人,韩夕城问道。 “哦,你嫂子他们毕竟是女眷,都在前方的大军中,有楚安城主他们照料着,没事儿。”李观南嘟囔着嘴。 “我……嫂子?”韩夕城额头全是黑线。 “对哦,你还不知道呢,”李观南好像才想起来一样,道,“就是楚安城主的女儿,瑾依。” 韩夕城闻言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李观南。 “怎么了?”李观南被他看得不自信了。 “没,”韩夕城转过头看着窗外,“我就是好奇她看上你哪里了……” “嘿!我玉树临风,她看不上我是她的损失好吧!”李观南辩解道。 哪知韩夕城嘿嘿一笑:“不知道【春日一缕香】的姐姐们知道后会不会伤心啊……” 李观南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韩夕城的嘴,小声道:“你怎么知道的?”还不待韩夕城回答,李观南一拍脑袋,“唉,白叔误我!” 韩夕城看着他,认真道:“你要好好待瑾依姐姐。” “咦……”李观南酸溜溜道,“一口一个瑾依姐姐……” 韩夕城知道他的脾性,便不理他。 李观南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发现着实无聊,便用肩膀挤了挤韩夕城,一脸贼眉鼠眼:“哎,和我说说呗,和谈的事。” 韩夕城闭口不谈。 “哎,那你总得把刀还我吧。” 门帘闻声掀开,阿来将刀扔进车里,顺带瞥了一眼李观南。 “嚯!出门一趟,你还收小弟了!”李观南打量着阿来,略微惊奇。 韩夕城依旧不语。 “这就没意思了啊,和谈条件你总得让我知道吧。”李观南故作严肃。 韩夕城实在被烦得不行了,便道:“给了莫岭关以及幽州岷州。” “你开玩笑的吧!真的假的!”李观南被吓了一跳。 “你不是说只要能和谈,条件随便开的吗?”韩夕城不怀好意的看了李观南一眼。 “你…………”李观南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了大拇指。 “牛逼!” …… 三日光景,大军终于回到了京城。 允无敌等朝堂重臣先去面见陛下,韩夕城等闲人自然是先回家。而李观南由于继任兵部尚书一职过于潦草,需要重新拟定圣旨,也需要礼部准备各种仪式,因此也不用进宫,反倒是悠闲得几日。 小武驾着车,一路行到了尚书府,府门大开着,门口却没人。 韩夕城率先下车,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门,感触颇多。 “走吧,”李观南拍了拍他的肩。四人走进府中,府里极为安静,落雪洒满庭院,一个女子正在远处修建树枝,听见响动,她回过头。 “雨晴。”韩夕城看着她,微微笑。 啪嗒一声,剪刀应声而落。 “夕城哥哥!”雨晴顾不得其他,远远奔来,韩夕城张开双臂,迎了上去,一把将女孩揽入怀中,抱着她旋转了几圈。 雨晴就这么抱着他,久久不愿松手。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韩夕城抚摸着女孩的后颈,轻声安慰道。 李观南看不下去了,轻轻咳嗽一声,雨晴这才想起来还有其他人,顿时小脸通红地离开了韩夕城的怀抱,朝着李观南盈盈道:“见过公子。” 李观南慢慢走上前,打量着雨晴,啧啧道:“你看,我早就说过,人靠衣装嘛。” 韩夕城反驳道:“雨晴本来就好看。” 雨晴闻言,红着脸捶了一下韩夕城的肩膀。 雨晴本身长得就不差,只是从小生活条件艰苦,长期营养不良,导致面黄肌瘦,如今在尚书府,有下人照顾着,诸多家务不用自己动手,再加上尚书府家大业大,不缺钱,从前没钱吃的东西如今都能吃到了,也就一两个月时间,就出落得听亭亭玉立了,现在的雨晴,就算说她是某位权臣贵胄的小姐都不为过了。 “少爷!你们回来了!”王伯从侧院里出来,正好看到院子里的众人。 “王伯!”李观南笑着打招呼。 “我前两天就收到了你的传信,想着今日该回来了,这不,刚去买了些菜,送到后厨了,咱们中午好好吃一顿。”王伯搓着手,嘿嘿直笑。 “啊,原来王伯你早就知道!”雨晴捂着嘴,看着王伯。 王伯一拍脑袋:“哎呀,我搞忘了,忘记告诉小姐了。” “小姐?”韩夕城一皱眉。 “夕城哥哥,我和王伯说过了,不要叫我小姐……”雨晴声音越来越小。 李观南见状上前一步:“我认雨晴当妹妹,她当然是尚书府的小姐了。” 韩夕城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伯赶快出来解围,道:“大家一路奔波,辛苦了,都别站着了,去厅里坐会儿吧,我去后厨催一催,一会儿开饭了!”说完向后厨走去。 韩夕城没有理会李观南,而是牵着雨晴的手,拽着她往后院走去。 李观南看着韩夕城走远,摇了摇头,看着小武,无奈苦笑道:“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小武也只能摇摇头。 李观南在院子里伫立片刻,转身道:“东西,给我。” 小武沉重地将斜挎在身上的布包恭恭敬敬的递给李观南,李观南接过,道:“你去休息吧。” 小武知道李观南要去干嘛,便没有阻拦。 李观南拿着布包,一步一步向祠堂走去。 …… “夕城哥哥,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雨晴一路嘟囔着,终是来到了房前。 韩夕城推开门,将雨晴拉进房里。 “你把我手拽疼了。”雨晴有些委屈。 韩夕城这才放开了手,关切问道:“没事吧。” 雨晴眼珠一转,笑了起来:“骗你的!” 韩夕城柔声道:“不怪你。” 他将雨晴拉到床上,两人并排坐着。 “我们身份特殊,不能轻信任何一人,我不信李观南会毫无原因的这样对我们。”韩夕城语重心长。 “嗯。”雨晴乖巧点头。 韩夕城看着眼前的人儿,心里直难受,他轻轻揽过雨晴的肩膀,道:“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的生活,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不,”雨晴看着他,“是我们!” “嗯,”韩夕城应声道。 …… 李家祠堂 李观南跪在地上,朝着牌位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他慢慢打开不布包,里面是一个朴实无华地木盒子,装着的,是李文的骨灰。 “李家不孝子孙李观南,携先父李文骨灰,认祖归宗。” 他将骨灰盒放到木架上,又拿起一旁早已让王伯准备好的牌位,立在了前面,木牌上就简简单单四个字,‘先父李文’。 李观南又跪了下去,朝着牌位磕了三个响头,上了三柱香。 然后他跪在祠堂里,久久没发声。 …… 厅里,一道道佳肴上桌,王伯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吆喝道:“开饭喽!” 厢房门应声打开,韩夕城和雨晴并肩走出房门,向着厅里走来。 小武也从后院赶来。 王伯逮住小武问道:“少爷呢?” 小武有些沉重,道:“祠堂里。” 王伯明了,便不再追问。 韩夕城两人走至面前,问道:“王伯,我有一个朋友,可能会在府里住上一段时间,您看方便吗?” “方便方便,”王伯哈哈笑道,“不就是添一双碗筷的事嘛。”随后又道:“是刚才一直站在院子里的那个少年吧,我已经把他安排到客房了。” 韩夕城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忙着雨晴,竟然将阿来忘在了院子里! “喏,来了。”王伯笑着看向侧院,阿来正闷声走来。 韩夕城连忙迎上去,抱歉道:“刚才疏忽了,怪我怪我!” 阿来嘴角扯动,露出一丝表情,虽然没说话,但韩夕城还是读懂了阿来的意思:没事,不怪你。 韩夕城带着阿来走到王伯面前,道:“王伯,他叫阿来。” 王伯看着少年,微笑着点点头,他看出了阿来的情况有些特殊,也不追问,只是笑道:“都饿了吧,吃饭吃饭。” 韩夕城扭头看了看:“观南公子呢?” 王伯道:“他在祠堂里,你们先吃,我等着就行。” 话音刚落,李观南的声音便传来:“来了!” 只见李观南晃晃悠悠从假山旁饶了过来,他看向众人,笑道:“人齐了,吃饭。” 众人围桌而坐,六个人,十六道菜,六荤六素,两个凉菜两个汤。 “嚯,王伯,您这可是把全京城各大酒楼的招牌菜都弄来了吧。”李观南看着满桌佳宴,感叹道,“啧啧,这得花不少钱吧。” 王伯嘿嘿一笑:“哪儿能呐少爷,上次你回来,也没来得及吃什么好吃的,我就想着把京城得名菜都学一遍,以后让丫鬟们自己做,既省钱又省力。” 韩夕城顿时有些好奇:“那些酒楼就这么心甘情愿把自己招牌菜教给您?” 王伯嘿嘿直笑,也不说话。 李观南笑道:“你有所不知,王伯那张嘴,可是神了,不管什么菜,他只要细细品尝一遍,都能做得八九不离十。” 雨晴闻言,顿时有些惊讶得看着王伯。 王伯莞尔一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到处吃,久而久之,舌头也刁钻了,后来发现,不管吃啥,都能把材料做法猜的七七八八的。” “咕……”有人肚子响了。 阿来面无表情。 李观南也不揭穿,直接拿起筷子,道:“大家都饿了,开吃吧。” “嗯。”雨晴早已等不住,夹起一块肉就塞进嘴里,随即两眼放光。 王伯介绍道:“这是【沪上人家】的红烧肉,不像普通人家一样,放八角大料,而是将上好的五花烧制,随后只放精心熬制的酱油和,后着以红糖,最关键一点啊。是不能放水,而是要用【陈坊酿】家的黄酒,直接倒入一小坛,而后用文火慢炖,熬制汤汁收干,方能入味。” 众人都纷纷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韩夕城只觉得入口鲜嫩,甜度刚好,却又软糯无比,肥而不腻,没嚼两下就化在了嘴里。韩夕城也是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又夹了一块细细品味。 “这也太太太太好吃了!”雨晴吃得满嘴都是汁水,却忙不得擦,只是一边夹肉,一边道,“王伯,您太厉害了!” “哈哈哈哈,”王伯开心得直笑,又递上了一块手绢,道,“不着急,慢慢吃。” 韩夕城接过手绢,帮雨晴擦了擦嘴角。 “王伯,这个又是什么?”雨晴夹起一块黑色中透着金黄的肉,问道。 “这是【榭桂轩】的油炸排骨,用上好的猪小排,砍成一口一块大小,清水洗净,放清油,鸡蛋清,姜片,葱花,酱油稍多,另加秘制调料腌制一个时辰,而后起锅烧油,待油开,将肥肉一面向下煎,颜色一变即刻捞起。你们快尝尝。”王伯张罗道。 韩夕城夹起一块放入嘴里,表皮酥脆,外焦里嫩,香气四溢,同样是猪肉,和红烧肉相比,两者既有不同,却又同样的好吃。 “王伯王伯,这个是什么啊?” “这是【临湘楼】的鲫鱼……” “这个呢?” “这是【宝鼎阁】的烧鹅……” “这个是……” …… 看着热闹的饭桌,李观南轻轻扭头看了看正厅里的主座上,平日里,父亲总是爱坐在那里。现在,那里却空无一人。 他有些黯然的回过头。 “哇,这是什么汤?看着好好喝!”雨晴虽然吃得很饱了,却还是停不下来。 “这个呀,”王伯看着那碗汤,又看了一眼李观南。 “这是西红柿土豆汤。”李观南开口。 “咦?这不是很常见的吗?”雨晴有些意外,在这样一桌佳肴面前,这碗汤怕是显得有些另类。 李观南继续道:“这是我这辈子最爱喝的汤,土豆去皮洗净,片状即刻,条状更佳,西红柿沸水烫一边,去皮切碎,水开放猪油,鸡油也可,待油化,西红柿先下去,而后再放土豆,这样土豆稍脆,西红柿却完全煮化,最大化的激发它的香气。” “哦,”雨晴听得似懂非懂,突然问道:“公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啊?” 李观南笑而不语,王伯则是哈哈大笑,随后解释道:“若是闲在家里,少爷每天都得吃一顿,还得是自己亲自动手做。” “王伯王伯,”雨晴又道,“那个,您能不能教我做几个菜啊,这样以后我也能做给夕城哥哥吃了。” 王伯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道:“行行行,没问题,有空就教你。” “嗯,谢谢王伯!”雨晴开心地拿起勺子,准备盛一碗汤。 “小心别吃太多。”韩夕城在一旁出言提醒。 “哎呀,偶尔一次嘛,就一次就一次!”雨晴撒娇道。 “行吧,”韩夕城笑了笑,“就许你放纵一次。” “嗯,夕城哥哥真好!” …… 第六十九章 进宫 小寒时节,大雪纷飞。 今夜的尚书府无眠,距离班师回朝已过了两天,临皇终于要早朝了。 雨晴的房间里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这将是韩夕城来临国十五年,第一次面见临皇。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但好在韩夕城定力好,也没觉得慌乱,反倒是雨晴,一听说临皇早朝要召见夕城哥哥,便开始忙碌起来。 其实忙碌了许久也没做些什么,只是将自己亲手做的衣服给韩夕城穿上。 韩夕城本让她早些睡,雨晴不依,他便也不勉强了。 看着雨晴焦急的模样,他有些好笑,对着雨晴招了招手,道:“来。” 雨晴便坐到了他的身边,看着雨晴因为忙碌而略微发红的脸,韩夕城伸出手,轻轻掐了掐她的小脸,安慰道:“没事的。” “你说,临皇会不会杀了你?”雨晴虽然坐着,依旧慌乱不堪,自从听到临皇召见,自己睡觉总是睡不踏实,几次梦中惊醒都是因为梦到了临皇在天临殿里砍了韩夕城,血溅五步,每次都惊出一身冷汗。 韩夕城知道现在的局面下,允临天不会动自己,但这些推论与谋划和雨晴说了也无济于事,只能徒增烦恼,还不如不说,因此,他也只得轻轻揽住雨晴,道:“那只是梦,放心,他不会杀我的。” “咚——咚咚” 门外打更人的声音传来。 三更天了,寅时到了。 韩夕城推开门,远远看见李观南房中的蜡烛亮了起来,他将门合上,雨晴也站了起来,问道:“是……时辰到了吗?” 韩夕城笑道:“是啊,三更天了,收拾收拾该出发了。” 雨晴道:“那我去下两碗面吧。” “不用麻烦了,”韩夕城赶忙伸手阻止道,“天冷,你别碰水了,再说刚吃了晚饭,又不饿。” 雨晴想了想,道:“那我等着你回来吃。” 韩夕城本想拒绝,但看到雨晴期盼的眼神,话音一转,笑道:“行。” 雨晴也笑了。 两人走出房外,门外听见了马车响,小武已经提早起来将马车备好了。 正好,李观南也走出房门,三人相视一笑,一齐走出府门。小武已经站在了马车旁:“少爷。” 李观南点点头,径直上车了,韩夕城转身对雨晴道:“你回去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嗯。你自己小心。”雨晴还是有些担忧。 韩夕城摸了摸她的头,转身上车了。 小武朝着雨晴拱了拱手,跃上前室,驾马朝着皇宫驶去。 现在才寅时,三更天,街道极为安静,韩夕城放下帘子。李观南正在闭目养神,两人无言,一直行到皇宫前。 “少爷,到了。”大约过了两刻钟,小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李观南慢慢睁开了眼睛。他整理了一下衣裳,下了马车,韩夕城则是默默跟在身后。 “站住。”声音传来,是宫门的士兵,“你们是何人?” “你连兵部尚书府的马车都不认识了吗?”小武往前一步。 士兵犹豫了片刻,道:“卑职当然认识马车,只是这位大人是……” 小武刚想开口,李观南便伸手阻止,道:“先父兵部尚书李文。” “原来您就是小李尚书!”士兵喜出望外,最近出征的禁军兄弟们回来了,闲谈中都是这次虞州城大战,说得最多的就是兵部尚书李文牺牲后,其子李观南携圣旨受命任职,本来大家都看不上他,结果战争中,不论是守城还是为人都无可挑剔,尤其是他与旭州城主陈楚安女儿陈瑾依,两人在战场上相识,互帮互助,愣是将虞州城守了下来,小李尚书身先士卒,赢得了众位将士的称赞。 “卑职早就听闻您的风采,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士兵拱手。 李观南微笑着抬起他的手,笑呵呵道:“哪有什么风采,都是兄弟们的功劳。” 士兵起身,道:“若是有幸能在您手下做事,我一定尽心尽力。” 李观南哈哈一笑,并不正面回答:“现在我能进去了吗?” 士兵一愣,赶忙道:“当然可以。” 两人步行进入宫门,一路上三三两两的遇到了些许官员,正是黑夜,又是寒冬,许多人睡眼惺忪,都没看清两人的长相,因此也没人议论。 李观南走在前方,韩夕城跟在后方。 走着走着,李观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快步上前,轻轻用手拍了一下前人的肩,前人转过头来,借着月光和火光,韩夕城看清楚了此人的脸。正是冬至那天与馄饨摊老板发生争执时遇到了京兆府尹钱守元。 钱守元愣了一下。 李观南拱了拱手,道:“见过钱大人。” 钱守元认命般的摆了摆手,一脸苦笑。 “怎么,大人感觉不意外?”李观南一脸坏笑。 “拍人肩膀这种没礼貌的打招呼方式,出了你小子,还能有谁?”钱守元没好气。 “看大人这副摸样,昨晚没休息好?”李观南看着钱守元魂不守舍,好奇问道。 钱守元点点头:“老夫年过六十了,哪里比的上你们年轻人。” 随后又感叹道:“本想安安稳稳再干上几年就逍遥自在去了,谁曾想出了这档子事,没想到啊,和李文兄的最后一面竟是出征前的朝堂之上。” 李观南反倒是一脸轻松:“命里注定罢了,父亲年轻时征战沙场,总觉得哪怕是死也得死在战场上,若不是受了重伤,以他的性子,又甘愿做一个文官?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钱守元看着李观南,道:“你要是能这么想也挺好。” 李观南耸耸肩。 三人行至桥边等候,众位大臣也都早早聚集在此。 见到钱守元到来,许多大臣都拱手问好。 一位前方的老臣看到李观南,总觉得有些眼熟,又看不太清,待走近细细一看,有些往事猛然浮现在心头。他蹬蹬后往后几步,手指指着李观南,颤抖不已。 “刘大人,您怎么了?”几位同僚见此情景,以为是刘大人突发恶疾,连忙伸手扶住刘大人。 “你你你……你是……你是……”刘大人瞪着双眼,如同见到魔鬼一般。 李观南也不后退,施施然一拱手:“小侄李观南,见过诸位叔叔。” 此话一出,桥边顿时鸦雀无声。 几息之后,惊恐的声音一个个传来。 “李观南!他他他怎么回来了?” “哎哟,不得安宁喽……” 所有人都默契的往一边靠,顿时,桥的左边就只剩下了李观南三人。 韩夕城扶额,钱守元有些好笑,随即转过身,调侃道:“啧啧,看看你这名声。” 李观南哑然。 说实话,他也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结果。 他悄悄道:“我也没干什么啊……” “没干什么?”钱守元嘿嘿道,“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就拿刘大人来说吧,家里有几棵枇杷树,每逢成熟都先让你偷偷摘了去,还一次也逮不住你,这也就算了,人家埋在树下的女儿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你偷偷喝了,喝了就罢了,还被你换成了尿!等他女儿成婚那天,一挖出来,盖子打开,当场昏死过去好几人,女儿觉得收到了侮辱也不嫁了,哭着闹着要讨个说法,还有那李大人……” “行了行了,”李观南脸上挂不住了,连忙提醒。 钱守元找回了场子,嘿嘿一笑,也不说话了。 李观南眼睛一瞟,韩夕城默默往后挪开了几步,距离李观南又远了一些。 李观南:“……” 随后又厚着脸皮挨了过去,道:“你应该看出来了吧,我回来的消息除了官职大的人或是负责军中的人才知道,这些个老臣,尤其是这种迂腐不堪的,肯定都瞒着他。” 韩夕城点点头,他刚才观察了很久,发现了一件事,虽然左边的大臣闹得很凶,但右边的大臣仿佛都提前知道了一般,只是闻声看了两眼就没动静了,尤其是最右边远离人群的两个人,前者年纪稍大,双鬓斑白,看年纪六十有余,后一人背手而立,看不清相貌,约莫四十来岁,两人都远离人群,却又没挨在一起,彼此只见都隔得很远,且都身着官服,看样子,官职不小。 “注意到那两个人了吧,”李观南眼神示意道,“前面那个是当朝太尉,陆淮予。” “陆家陆淮予?”韩夕城有些惊讶。 李观南有些诧异:“你居然知道陆家?” 韩夕城一脸没好气道:“读书人谁不知道陆家?” “哦,也对。”李观南恍然大悟一般,道:“陆家掌握天下书籍,所有读书人需要的,他们都有,每一个陆家人都堪称是一本活书,人人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你知道倒是也正常。但是有一点你肯定不知道,”李观南道,“人人都以为正是陆家人造就了陆淮予,真实情况是陆淮予造就了陆家人。” “陆淮予造就了陆家人?”韩夕城重复了一遍,问道,“何意?” “不知道了吧,”李观南有些得意,“当年圣上刚建国不久,经过了皇室内斗,诸侯争霸,天下百废待兴,颇有重武轻文之相。那年秋天,有一年轻学子自山外而来,执杖而入皇宫,上书请奏,殿上舌战群雄,将诸位武将骂得一文不值,气得许多老将军差点将他毙在殿上。临走时对当今圣上还有过一句评价,就两个字。” “尚可!” “此言一出,他是真的要被毙在殿上了,圣上爱才,懂得文武并重,更觉得此人可堪大任,因此留他在京城为官,甚至开办了第一所院堂,任他为首位院长,此人正是陆淮予。” 李观南缓了一口气,接着道:“陆淮予年轻有为,也确有大才,学院在他的操办下,越来越好,渐渐成为了天下读书人所向往的地方,陆淮予自己也丝毫不懈怠,越爬越高,坐上了太尉的位置,虽说如今院堂早已取消了,但是陆淮予确是给天下人树立了一种‘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观念,所以说,之所以称之为陆家,是因为家主是陆淮予,没有陆淮予的陆家,也不配称之为陆家了。” 韩夕城看着远处的老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喏,他后面那个人,”李观南又道,“御史大夫秦砚桉,曾是陆淮予最优秀的弟子,有人曾说,秦砚桉将会接替陆淮予,创建一个更大的读书人的圣地。” “可是呢?”韩夕城问。 “对嘛,还有可是嘛。”李观南继续道,“十余年前,他俩因为观念不同导致政见不同,产生了巨大的分歧,从此秦砚桉出走陆家,从一个【天麓阁】中的执事做起,此人也是极其有天赋,尤其是在政治领域,十多年的时间就做到了御史大夫的位置。” 韩夕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太尉,御史大夫有了,丞相呢?” “丞相?”李观南愣了一下,拍了拍脑袋,道,“差点忘了,当今丞相,是你们夕国国师王严儒的师弟,木符木丞相。” 韩夕城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木符作为王严儒的师弟,能够来到临国,还做到丞相的位置?”李观南自问自答,“王严儒和木符同门师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学成后约定各自辅佐一位明君,分个胜负。” “就这么简单?”韩夕城有些不信,“就为了分个胜负就各自创建了了两个国家?” “不然呢?”李观南瞥了他一眼,道:“不过也有可能有其他目的,却都不是你我能想出来的。” “他们,谁赢了?”韩夕城好奇道。 “你觉得谁赢了?”李观南笑着反问道。 韩夕城想了想,如实回答:“不知道。” 李观南点了点头,道:“往大了说,两人各自辅佐建立了一个国家,都是丰功伟绩,可谓平手。往小了说,临国为何会设有国师和丞相两个职位,而夕国却没有丞相之位?那是因为王严儒一人就可既为国师,又为丞相。而木符显然没有王严儒博学,他仅在政治治国上有大才,国师所拥有的四柱,紫薇等才学他却没能掌握。但他也因祸得福,你看王严儒,这不是死了吗?太过能者,不能善终。人啊,还是中庸点好。” 李观南侃侃而谈。 “木符是治国大才?”韩夕城忍不住问道,“那陆淮予呢?” “陆淮予?”李观南沉思了一下,道,“就这么说吧,陆淮予是下一任丞相的最佳人选之一,也是木符较为满意的继承人。” “之一?还有一个是?” “当然是秦砚桉喽,”李观南撇撇嘴,“如今木符已辞去丞相之位,但圣上念他辅助之情,特颁布昭告,丞相之位空缺五年,五年之后另择人选。因此虽说木符辞去了丞相之位,但实际上,他依旧是临国的丞相。” “你觉得,”韩夕城组织了一下措辞,问道,“若是你当皇帝,你会选择谁来继承丞相之位?” 此话一出,李观南认真的看了韩夕城一眼,随后小声道:“你还真是无知者无畏,众目睽睽之下说这样的话,要是被那一堆老臣听到了,十个你都不够杀的。” 见韩夕城没有表示,他只得摇摇头,道:“陆淮予、木符、秦砚桉分别是三种不同的执政理念。陆淮予读书人出身,读得还是圣贤书,并没有什么雷霆手段,他主张的,两个字形容就够了,那就是‘仁’和‘礼’;秦砚桉曾是陆淮予最优秀的弟子,本应当继承陆淮予的‘仁’和‘礼’,谁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脱离了陆家,他的政治理念也和陆淮予的大相径庭,他认为‘仁’和‘礼’太过于迂腐仁慈,他更主张‘法’‘刑’,主张以律法来约束人心;而木符呢,则是在两者之间,他既有陆淮予的‘仁’‘礼’,又有秦砚桉的‘法’‘刑’,他两者并重,自视中庸。” 他叹了一口气,道:“选谁当下一任丞相,真是个难题,在我看来,三人若不是同在一个时代,而是互相间隔五十年该多好。” “为何这样说?”韩夕城问道。 “他们三个都是丞相的最好人选,当初临国建立之初,天下民心不稳,因此需要陆淮予这种‘仁’和‘礼’的理念去搏得民心,使百姓归顺,待五十年后,又应当任命秦砚桉这等重‘法’‘刑’的人,整顿民心民风,肃立律法威严,再五十年之后,才应当是木符这种既抓律法又懂仁礼的人。可惜他们三人同处一个时代,都说一山不容二虎,更不用说是这两虎一豹的局面。选谁?难啊。”他感叹了一会儿,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这个问题留给圣上就好了,我伤什么脑筋?” 这时,钟声响起,卯时已至,五更天了。 天色终于蒙蒙亮了一些。 一个人影从天临殿缓缓走出,正是金公公,只听见声音远远传来。 “卯时已到,上朝!” 第七十章 朝堂封赏 众官员纷纷整理官服,准备上朝。 “这位是?”韩夕城跟在李观南身后,问道。 “这位,”李观南面无表情,“当今陛下身边第一红人,据说是从陛下发家之时就辅佐在身边,来历不明,只知道姓金,人们都叫他金公公。” 韩夕城点点头,牢牢记住了这张脸。 “行啦,你在这外边等着,待会儿有人会叫你。”李观南拍了拍他的肩,跟着众人走了进去。 众官员涌入天临殿内, 允临天正坐中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官员行礼。、 “众爱卿平身。”允临天淡淡道,“众爱卿,谁有本可奏?” 今天的允临天心情大好,气色也不错,眉眼上是肉眼可见的喜悦之色。 众人对于今天上朝的原因也是心知肚明,因此并未有任何人主动站出来说话。 允临天瞥了一眼队伍末尾的李观南,道:“观南,上前来。” 李观南闻言,侧身走出队伍,径直走到前面,拱手道:“李观南参见陛下。” 允临天点点头,和颜悦色道:“起来吧,这次虞州守城,你功不可没。伤好了吗?” 李观南站起身,道:“小伤罢了,不碍事,多谢陛下挂念。” 允临天点点头,笑道:“此事已了,朕就按照先前所说,准许你世袭,从今天起,你就任兵部尚书一职。”说罢,又看向众位大臣,道,“诸位可有异议?” 一些年轻的大臣本想出列,却猛然发现许多老臣都眼观鼻子,鼻子观心,默不出声,登时明白过来,自己也不出列了。 允临天见没人反对,点点头,随后道:“听无敌返京时说过,有一个特使前往莫岭和谈,断了粮草,才让上官礼来的诡计没能得逞。” “是的。”李观南答道。 允临天道:“可是朕记得清楚,朕并未派出什么特使前往莫岭。” 李观南列了咧嘴,突然有些郁闷嘟囔:“陛下都猜到了,还来这里调侃我。” 允临天哈哈大笑,用手指了指李观南,笑道:“你小子啊,当时无敌回来一说,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小子搞的鬼。” 李观南见允临天没有生气,嘿嘿一笑道:“这不是没有办法了嘛,我又不确定无敌将军何时能回,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好小子!”允临天笑道,“朕果然没看错你,虎父无犬子!” 李观南挠了挠头,笑道:“陛下谬赞了。”说完又道,“那位特使已经候在殿外了。” 允临天点点头:“宣。” 金公公看向殿外:“宣特使进殿。” “宣特使进殿——”声音传开。 片刻后,一身布衣的韩夕城迈进殿内,径直走进来。 “嘿,这就是特使,看着只有十五六岁吧。” “是啊是啊……” 百官窃窃私语。 允临天自韩夕城进殿的那一刻起,脸色就渐渐阴沉下来。 韩夕城径直走到御前,跪了下去:“草民韩夕城,叩见陛下。” 允临天不说话。 殿上沉寂了片刻,猛然炸开了锅。 “韩夕城?!莫不是当年那个……” “就是他,韩正宜的儿子!” “当年那个质子!” 韩夕城这个名字,唤起了大部分人的记忆,尤其是参加过当年那场大战的老臣们。要不是其他年轻的朝臣们拽着,有些因当年大战丧妻丧子的大臣就要跳出来和他拼命。 大殿上一时间人声鼎沸。 李观南见时机成熟,偷偷看了一眼允临天。 允临天瞥了一眼一旁的金公公,金公公心领神会,清了清桑,道:“肃静!” 声浪盖过了大殿的喧嚣,大臣们逐渐冷静下来。 允临天看着台下的少年,就如十五年前一样,道:“此次能胜,你功劳不小。” 韩夕城不卑不亢道;“幸得陛下赏识。” 允临天又道:“将你的和谈内容详细与朕说说。” 韩夕城娓娓道来,将自己如何去到莫岭,如何与风森林和谈等内容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允临天听着,右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龙椅,闭眼倾听。 待韩夕城讲完,他问道:“和谈的内容如何?” 韩夕城闻言从衣服里掏出了一张羊皮纸,双手奉上,金公公见状,伸手取过,递给了允临天。 这时,韩夕城突然道:“和谈内容为莫岭及幽岷两州送予蛮族,换取粮草烧毁及互不侵犯。” “不好……”李观南没想到韩夕城会在大殿上自己和盘托出,顿时冷汗直冒。 此言一出,允临天拿羊皮纸的手顿然停在半空。 大殿里再次沸腾起来。 “莫岭及幽岷两州乃是我天临国土,岂容你一句话就给卖了!” “陛下,他定是被那蛮子收买了!让我来砍了他!” …… 允临天充耳不闻,缓缓拿起了羊皮,打开,仔仔细细地看完,闭眼沉思。 这时,一位老臣跨步出列,跪了下去,声泪俱下:“陛下,臣的儿子就死在当年的莫岭之战,凶手正是韩正宜,这十多年来,臣无时无刻不想手刃仇人为儿子报仇,如今他儿子就在臣面前,臣又有何理由放过!只是这大殿之上,臣不敢无礼,还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又一位大臣出列,是一位中年人:“陛下,依臣之见,现在应该撕毁条约,举兵攻打蛮族,无敌将军还在京中,就请他带队,必定能绞杀蛮族,解决后患!”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支持。 允临天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陆淮予和身后的秦砚桉,两人都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冷哼一声,随即转过头来,看向李观南,道:“李尚书,你有何看法。” 李观南果断跪地,道:“臣罪该万死。” “哦,”允临天道,“怎么就罪该万死了?” 李观南不敢昂起头:“臣奉命守虞州之时,先父已故去,因此并不清楚韩夕城的底细,还以为是哪一位与先父交好的叔叔把自己的子孙辈给带来了,因此还想着护他周全,再给他攒一些军功。再者,虞州城被围,一般人肯定出不去,但是小孩子打扮打扮,没人会怀疑,当时情况紧急,罪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允临天一挑眉:“这么说来,当时你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罪臣的确不知!”李观南冷汗直冒。 允临天手指并未停下,依然一下一下的敲击着龙椅:“依你看,我该如何?该杀该罚啊?” 李观南头直接磕在了地上:“全凭陛下定夺。” 允临天沉思了片刻,扭头又瞥了一眼陆淮予和秦砚桉,两人皆是低头不言语。 “老东西。”允临天轻声嘟囔。随后问道:“大理寺卿人呢?为何不来上朝?” 众人一看,果然,平日里季大人的位置今天空缺。 金公公连忙道:“陛下,他给您告过假了,说手下少卿莫名死了一个,他急于调查,就不来上朝了。” “少卿死了一个?”允临天有些吃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这个……”金公公满脸堆笑,“就是前不久虞州打起来的时候,看陛下日夜操劳,不忍再给陛下增添烦恼了,再想着不就是不来上朝嘛,就让季大人好生调查去了。” 允临天瞪了金公公一眼。 随后问道:“这么说,大理寺少卿空缺一个?” 金公公想了想,道:“是的。” 允临天点了点头,指着韩夕城道:“你去。” “嗯?”别说韩夕城,连金公公都愣了一下。 允临天继续道:“周谦。” 吏部尚书周谦出列,道:“臣在。” 允临天点点头,指着地上的李韩二人道:“他们两人,一个兵部尚书,一个大理寺少卿,交给你了。” 周谦连忙道:“陛下放心,臣不负重托。” 允临天一甩袖子:“退朝!”说罢,头也不回,直接走了。金公公也没敢留下,跟着允临天溜了,只留下了面面相觑的大臣。 看到允临天开口了,大臣们也不敢真的对韩夕城动手。 “呸!”先前那位丧子之痛的大臣走到韩夕城身边,朝他狠狠地吐了一口,随后和众人一起走了。 转眼间,天临殿里只剩下了李观南韩夕城两人。 李观南站起身,掸了掸衣服,捋了一下头发,道:“走吧。” 韩夕城也不啃声,点点头,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天临殿,往城门口走去。 “你是装的?”韩夕城突然发问。 李观南愣了愣,有些无奈道:“连你都看出来了,陛下肯定早就知道了,只是不点破罢了。” 韩夕城没啃声,李观南背着手,晃晃悠悠道:“这次本就是陛下特许你上战场的,因此你有什么功勋他也只能忍着,不然你以为我父亲敢私自带你走?” 见韩夕城还是不吭声,李观南问道:“别告诉我他这么做的目的你不知道?” “我知道。”韩夕城开口了,“他要我有了功勋之后封赏我,从而昭告天下,韩正宜的儿子投降了天临。” 李观南嘿嘿一笑,道:“陛下老了啊。”随后又道,“接下来的日子,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大理寺卿不是那么好当的,再者你的身份从诏书发出去的那一刻起就清晰了,定会有无数的人对你恶语相向,取你性命的话,”李观南咂咂嘴,“暂时没人敢。”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韩夕城问道,“我的身份。” 李观南道:“从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就知道了,冬至烟花盛会那天。” 韩夕城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饿了饿了,”李观南摸着肚子,道,“回去吃饭。” 两人慢慢走出了城门。 …… 【摘星观】 塔顶,两个男人正在塔边,一人站着,一人坐着。 “二哥,你怎么看?”允无敌低头看向身边人。 允无梦坐在轮椅上,道:“你问哪一个?” 允无敌想了想,道:“韩夕城,早知道那小子是这个身份,我就……” “你就怎样啊?”允无梦笑着看向他,“杀了他?” 允无敌撇撇嘴,道:“二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他的生死对两国而言都是大事,我顶多废了他双腿,为你出口气,他得活着,可没说要怎么活。” “行啦行啦,”允无梦拍拍他的腿,“从小到大,父皇三个孩子中,就你最心疼我。” “没办法啊,”允无敌故作哀怨道,“谁让大哥一天只知道炼丹修仙,一年就见那么一次,还都是中途离席,把你交给他,我怎么放心?” 允无梦用力捏了捏他的腿,道:“知道你心疼二哥,但是韩夕城你暂时不能动,不仅不能动,你还得护着他。” “知道啦知道啦!”允无敌有些不耐烦,“二哥你就是太好心了。” 允无梦道:“他才出生就离开了父母身边,来到异国为质,这些年你驻守边关征战在外不清楚,他和一个小丫鬟相依为命,无人照顾,父皇又因我残废而对他怀恨在心,处处克扣刁难,只要保证不死就行,他的艰难,不是你我可以想象到的。” 允无敌有些意外,他转头看向允无梦,惊奇道:“二哥,这不像你啊,难不成你发烧了?”说罢就伸手往允无梦额头探去。 “啪,”一声,允无梦没好气的将允无敌的手打开。 允无敌不依不饶:“啧啧,还是说这些年修身养性,真的不管这些朝堂琐事了?” 还没等允无梦回答,允无敌自顾自的说:“反正我是觉得不可能,大哥虽是太子,但早已不问世事,我又没这个心思,只有二哥你……” “慎言。”允无梦看向他,淡淡道。 允无敌被这么看了一眼,立马住嘴,站到身后,道:“不说了二哥,我知错了,给你捏捏肩。” 允无梦突然问道:“前几日,大理寺少卿陈明被杀害在京郊,这事你知道吗?” 允无敌想了想,道:“我前几日回京的,没人提起,直到刚刚我才知道,”他放慢了手中的速度,问道,“怎么,这事有问题?” 允无梦点点头,道:“有些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允无敌停住了,脸色有些凝重,走到允无梦身旁,跪坐在地上,往一旁的桌子拿起一个茶杯,又从一侧的炉火上盛了一些茶,递到允无梦手中,问道:“二哥什么意思?” 允无梦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道:“几月前,一个红木匣子从南边秘密送往京城,几日前,大理寺少卿陈明突然出现在京郊,疑似与送匣子的人接头,却惨遭杀害,匣子也被人劫走了。” “那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允无敌问道。 “不知道,”允无梦摇摇头,“但一定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且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二哥是担心那只匣子里的东西会对父皇不利?”允无敌试探问道。 允无梦看了他一眼,突然轻轻笑了,道:“有备无患。” 说罢他扬了扬左腕上的手串,道:“推我进去吧,冷了。” “是。”允无梦不说,允无敌也不便多问。他将允无梦推进了房间里,随后关上了门。 …… 御书房 “砰!!”砚台碎裂在地上,墨汁横飞。 “那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允临天罕见的极为发怒,胡子颤抖。他指着金公公的鼻子大骂,“这件事多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 金公公丝毫不畏惧:“王严儒既然答应了你会送来,那就会送来,可时间却没说,哼哼,他算得准,临死前必定是交代了韩正宜,特地在上官礼来起兵之后再出发,卡着时间送到京城。你当时焦头烂额,精神状况极差,要是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了,你不得当场急死?你死了这个临国谁来管?就这么看着他灭国?!” “你!!”允临天手指颤抖,嘴角抽搐,他一字一句道,“这件东西,若是被有心人查出了猫腻,一样得灭国。” 他来回踱了几步,道:“查!让刑部给我查!狠狠的查,我倒要看看是谁暗中搞事情。” “此事还是不宜要让刑部插手为好。”金公公淡淡道。 允临天也知道现在责怪任何人都没有意义,他坐回位子上,问道:“为何?” 金公公道:“陛下莫不是忘了,京中擅长追踪查案的就是刑部与大理寺,虽说太子常年不问朝政,可陛下别忘了,刑部,依然在太子的手下。我当初之所以让大理寺的人去接头就是为了防止其他他情况发生。” 金公公一句话将允临天噎住了,他的确忘了,刑部尚书自幼与太子允无思交好,而这个匣子,是万万不能让他看到了。 “那……那……”允临天一时间慌乱了。 金公公看着眼前的君王,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雄狮,也会有老的一天。 他又拱手道:“既然已经让大理寺去接头了,那就让大理寺去查,既能掩人耳目,也不会牵连道其他人。” “就由得你去办吧。”允临天突然无力道,“我休息一会。” 金公公拱了拱手,慢慢退出了书房,顺手关上了门。 他兀自站在门口,沉默了许久,轻叹了一口气,才转身慢慢离去。 第七十一章 密旨 回到尚书府已是接近正午时分,李观南韩夕城皆是饥肠辘辘。 马车刚进巷子里,就看到小小的身影在府门前来回的徘徊。 雨晴听见声响,连忙迎了上去,马车停在门前,韩夕城率先下的马车,看到来人,他愣了一下,道:“雨晴?你怎么在外面?” 门内的王伯听见响动,走了出来,笑道:“小姐啊担心你,一宿没睡。” 雨晴上下打量着韩夕城,关切地问道:“夕城哥哥,没事吧。” 韩夕城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略微责怪道:“不是和你说了好好休息吗?怎么不听话。” 雨晴摸着额头,吐了吐舌头,略感到委屈:“我担心你,怕你……怕你回不来了。” 韩夕城笑了,正要开口,李观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仅回来了,还当大官了。” “啊?”雨晴闻言呆住了,扭头问韩夕城道,“真的吗?真的做官了?” 韩夕城看了一眼李观南,对雨晴笑道:“也不是什么官,就是个大理寺的少卿。” “大理寺少卿?”一旁的王伯插嘴道,“哦哟,这个官可不小啊,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吧。” 韩夕城愣住了,转头问李观南:“正四品?不是从五品吗?” 李观南拍了拍他的肩:“从五品?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以前的国家不重视大理寺,大理寺卿从三品,左右少卿从五品,左右寺丞正六品。后来陛下上位,做了改革,现在啊,大理寺卿为正三品,左右少卿正四品,寺丞正五品啦,看来你常年在那质府读圣贤书,消息不灵啊。”说完他跃过韩夕城,摇摇头,笑道,“我这个尚书都才正三品。”说罢背着手晃荡着进府了。 雨晴不太了解官职,但是见到韩夕城脸色不对,便有些担心,问道:“正四品,不好吗?” 韩夕城摇了摇头,强露出一丝笑容,捏了捏雨晴的脸,道:“好,怎么不好,是大官,以后就会有属于咱们自己的府邸,想吃什么,想穿什么都闭着眼睛买!” 雨晴没有多想,笑着点头:“嗯!” 府里王伯的声音传来了:“开饭喽!” 韩夕城拉着雨晴跨进府里,道:“你先去吃,我回屋收拾一下就来。” “好!”雨晴担心了一晚上,又困又饿,立马答应下来。 韩夕城慢慢走在回房的路上,他现在极为纠结,正四品官职属实太大了,就算他护国有功,最多给一个从六品,更何况他的身份,完全不给任何封赏都情有可原,可是允临天不仅给了封赏,还给了正四品,难道仅仅是因为大理寺死了一个左少卿,而那天允临天正好心血来潮?不应该。他现在不仅不开心,反而更为担忧,若是有得选,他巴不得带着雨晴回到那个质府里,苦点累点又如何,至少人身安全有保障,除了允临天,别人想动他却是不行。可现在,一旦诏书发布,他的身份不说人尽皆知,但至少朝堂上下是无人不晓,许多别有用心的人就会盯死了自己。自己倒是不怕,怕的是雨晴受到牵连。 想到这里,他扭头远远看着院子里围着桌子等着开饭的女孩。 “人就是这样,许多事,无能为力,身不由己。”声音传来,李观南从拐角处冒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便服,洗了一把脸。他走到韩夕城身边,道:“很多时候,本无意与人相争,可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放过你吗?更何况,你的身份,从出身那一刻就注定了,注定了你这辈子平凡不了。”他看着雨晴大快朵颐的样子,由衷的笑了:“既然想保护好她,你就只能强大。” 雨晴看了过来,向着两人招手,喊道:“过来吃饭了。” “来喽!”李观南笑着回应,重重拍了拍韩夕城的肩,往院子里赶去了。 韩夕城深吸了一口气,走回房里,换了身衣服,又用凉水冲了一下脸,这才来到院子里。 四人坐定,韩夕城环顾四周,问道:“阿来呢?怎么不在?” 李观南道:“他的天赋好,跟着你我没啥大用,白叔又不在京城,我就把阿来送去【光明卫】了,那里更适合他。” 韩夕城想了想,也是,【光明卫】的确更适合阿来,要是楚指挥使肯用心调教,说不定还能有所贡献,放在自己身边屈才了。 “别犹豫了,吃起来啊!”李观南抄起筷子,“你们不吃我可吃了啊,饿死了。” “吃吃吃,”雨晴也拿起筷子,“夕城哥哥,吃,王伯,你也吃!” “嗯。”王伯笑呵呵地应声。 …… 饭后,雨晴已经困得不行了,韩夕城便将她抱回房里。李观南也是饭饱神虚,再加上今早上朝起的太早,现在也是困得不行。 “王伯,我去眯一会儿,这些交给下人就行,您歇会儿。” 王伯笑眯眯地扬了扬手,道:“没事儿,你去睡吧,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李观南知道劝说无意,便扭头回自己的房了。 约莫一刻钟,府门叩响了。 “咚咚” “来了!”王伯嘴里喊着,心里直纳闷,这个时候,会是谁来敲门? “来喽来喽,”王伯将大门打开,门外,一个人戴着斗篷,看不清面孔。 “您是?”王伯问道。 来人直起身,露出了五官,赫然是金公公。 “哎呀!金公公!”王伯一时间有点慌乱,虽说他只是管家,不涉朝政,但跟在李文和李观南身边,总还是见过金公公的。 “嘘~”金公公将右手食指轻轻放在嘴唇上,王伯顿时噤声。金公公四处看了看,小声道:“奉圣上口谕,传密旨。” 王伯心里一惊,连忙将金公公迎进府内,然后又四处看了看,才将门关上。 金公公进到府中,将斗篷摘了下来。 “听说,新进大理寺卿也在府中?”金公公问道。 “是的,”王伯答道,“韩公子因先前出征,怕家眷无人照顾,因此暂住府中。” 金公公点点头,问道;“怎么没见他们人?” 王伯一拍脑袋,赶忙道:“他们二人因上朝早期,现在正在卧房里歇息,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叫他们起来。” 金公公点点头,问道:“我就在这院里走走,无碍吧。” 王伯赶忙点头:“无碍无碍。”说罢,转身向着后院走去。 金公公沿着房檐一直往里,不慌不忙,似在欣赏风景一般,走到院里的池塘边,一间半掩着门的房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走了过去,慢慢推开门,光照进屋内,看摆设,应该是一间书房.金公公垮了进去。 书房里,陈设简单,靠窗是一把椅子一张书桌,背后则是尽三米高的书柜,琳琅满目。 金公公环视了一圈,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书柜中间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上,盒子仅巴掌大小,深红色。 金公公走了过去,伸手便去拿那只盒子。 “金公公!”李观南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金公公猛然缩回了手,随后转身看向门口。 李观南已经穿好衣服,站在了书房门口。 “李尚书。”金公公笑呵呵地拱手。 “刚才小睡了一会儿,还请见谅。”李观南也是笑着拱手。 “无妨无妨,”金公公摆了摆手,笑道,“没想到这府中还能有这么闲情雅致的地方,安静清闲,又紧挨着池塘,冬暖夏凉。” 李观南跨进屋里,笑道:“是啊,先父以前总爱在这里看书,如今他已故去,我也懒得收拾,就继续用下去了。我先前看见公公对那个盒子感兴趣?” 金公公笑了笑,转头看向书柜上的那支小盒子,问道:“我看这房里,除了书,就是笔墨纸砚,这支盒子做工精细,忍不住想看看。” 李观南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只是这盒子及里面的东西,我是实在不能割爱啊。” 金公公愣了一下,赶忙解释道:“李尚书误会了,我也只是好奇,没有其他想法。” 李观南径直走向书柜,伸手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玉镯。 他小心地拿起玉镯,转身看向金公公,道:“这是先母故去前留下的,是给我未来的妻子的。若是其他物品倒是无妨,只是这对我着实重要,恕我不能割爱了。” 金公公盯着玉镯看了一眼,随后哈哈大笑起来,道:“倒是我唐突了。”随后又问道,“那这样的东西,不应该放在卧房里吗?怎么会在书房里?” 李观南叹了一口气,道:“先父的为人作风您也了解,严于律己,丝毫不敢怠慢,他常年在这书房里,俨然已将这里当成了卧房,不过也是,这件屋子住着舒坦,等到夏天,我保不齐也会搬过来住。” “原来如此,”金公公感叹道,“真不愧是吾辈楷模。” 李观南一拱手,道:“替家父谢过公公谬赞。” 说罢,转身将手镯轻轻放在盒子里,将盖子合上了。 这时,脚步声传来,韩夕城出现在书房门口,他朝着金公公拱了拱手,道:“见过金公公。” 金公公回过头,还了一礼:“见过韩少卿。” 韩夕城脸上并无情绪变化,心里却是颇为奇怪。 李观南见韩夕城来到,道:“人齐了,金公公有何事,咱们到堂上去说?” 金公公向着屋内环视了一遍,摇摇头,道:“兹事体大,堂上耳目众多,难免走漏风声,就在这里吧。” 闻言,韩夕城愣了一下,李观南则是微微皱眉,收起了笑容。两人都明白了此事不简单。 金公公摆了摆衣袖,清了清嗓:“兵部尚书李观南,大理寺少卿韩夕城接旨。” 李观南、韩夕城纷纷跪倒在地。 “着,大理寺少卿韩夕城彻查木盒失窃一案,彻查大理寺前少卿陈明被杀一案,兵部尚书李观南协助。务必尽快查明事情真相,找到失物。钦此。” 说罢金公公赶忙将两人扶了起来,道:“刚才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韩夕城拱手道:“还请公公将事情原委告知。” 李观南也是一脸凝重。 金公公点了点头,道:“不久前,有一个朱红色木盒,从南边送往京城。由于盒中之物事关重大,圣上不想大张旗鼓,因此派前大理寺左少卿陈明在京郊暗中接头取回,谁知陈明和南边的使者双双被杀,盒子也不翼而飞。” “怎么会?”李观南惊呼出声,“就在京城边动手?什么人,胆子也太大了。” 韩夕城看向金公公。 金公公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两人皆是一剑封喉,足可见是位剑术高手。陈明死后,大理寺派人暗中取回尸体,也派人去到现场检查,却始终一无所获。仵作调查后也表明,除了剑伤,并无其他伤痕。” “由于此事重大,圣上不得不暗中派我来传旨,你们二人在虞州配合得很好,因此圣上希望你们不要罔顾圣恩。”金公公语重心长道。 “我等必不辜负圣上所托。”韩夕城李观南纷纷拱手。 金公公满意地点点头,看向韩夕城,道:“韩少卿,你明日就赴任吧,具体的书文和关于此案件的流程都在大理寺封存,季中禾也会配合你调查的。但是这件事毕竟是机密,终归还是靠你二人。” 两人拱手:“定不负圣恩。” 金公公点点头,笑道:“你们尽力就好。”说完又将斗篷戴了回去,道,“我也该走了。” 两人将金公公送到府门前,李观南上前一步,递出一块金锭,道:“有劳金公公了。” “诶,”金公公伸手拦住了,摇摇头,道,“为圣上办事,怎敢要酬劳?告辞。”说罢转身上了马车,离去了。 李观南嘴角一咧,将金锭收了起来。 两人目送马车慢慢驶出了巷子,然后回府,关上了门。 “这件事,你怎么看?”韩夕城问道。 李观南沉思了一下,道:“无非是朝中有些人提前得知了这件事,并且不想让圣上拿到那个盒子。” “会是谁呢?”韩夕城沉思道。 “不知道,”李观南摇摇头,道,“还得看大理寺的线索。你明天赴任自己注意,有任何问题或者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韩夕城点点头。 “啊~”李观南打了个哈欠,道,“困死了,睡觉去了。”说完摆摆手,回屋去了。 韩夕城也困,更何况此事现在掌握的线索极少,再想也想不出来,还是睡觉吧。韩夕城想着,也是往内院房里走去。 第七十二章 季中禾 第翌日,卯时。 韩夕城早早就起来了,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雨晴,怜爱的笑了笑,随后轻轻俯下身,轻吻了女孩的额头,女孩吧唧着嘴,翻了个身。韩夕城害怕将她吵醒,掖了掖被子,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他走到后院,照常蹲在地上刷牙。 这段时间的经历是他完全没有想过的,一个月前,他也是这个时间蹲着刷牙,雨晴也依旧是在屋里熟睡,只是换了个地方罢了。 他抄起一捧水,轻轻拂在脸上,冰冷的水瞬间驱散了困意,他擦了擦脸,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府门前,有一人站着,似是在等他。 “王伯?”韩夕城走近一看,有些意外。 “夕城少爷,”王伯笑眯眯的打招呼。 “您起那么早?这是要出门?”韩夕城看着王伯的打扮,问道。 王伯道:“是啊,昨晚少爷交代了,今天是你第一天去大理寺,路不熟,我带你过去。” 韩夕城想了想,拱手道:“就有劳王伯了。” 王伯摆摆手,打开了府门,道:“马车已经在门外了。” 韩夕城看了看天,道:“要不咱们步行去?” 王伯愣了一下,随后笑道:“行,没问题,等我把马车牵回去。”说罢率先走出门,把马车牵回了棚里。 韩夕城站在门外,闭着眼,感受着早晨的宁静。 不久,脚步声传来,王伯来了,他将府门关上,道:“夕城少爷,咱们走吧?” “好,”韩夕城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虽说卯时才过不久,但是街上已经忙碌起来了。韩夕城看着周围的早点摊,又转过头看看王伯,笑道:“王伯,这才是您上街的理由吧。” 王伯嘿嘿一笑,道:“这哪儿能呐!”嘴上虽然不承认,眼睛却没离开过各种各样的摊子。 “王老饕!”一个喊声传来。 王老饕?韩夕城一愣,莞尔一笑,这个名字还真是符合他的本性。 “吴老饼!”王伯一脸不悦地走过去,“和你说了多少次,在外面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嘿,你这个老不正经的,你这个饕客京城闻名,谁不这么叫你?”吴老饼反驳道,随后看了一眼韩夕城,又看向王伯,道:“这位是?” “哼,”王伯见机会来了,清了清嗓,道,“这乃是当今大理寺左少卿。” “左少卿?”吴老饼愣了一下,又看向王伯,“这时个什么官?大吗?” “这可是朝中正……”王伯正欲开口,突然被韩夕城出声打断,“老伯,这只是个小官,您不必计较。” 王伯没能得逞,有些悻悻。 吴老饼闻言,却是拱了拱手,道:“不论官职大小,我这辈子最敬佩的就是读书人。”说罢,又道,“您吃点啥?” 王伯找准机会插嘴:“他家肉饼卖的最好,不说全京城最一流,也是极好的。” 肉饼?韩夕城又是莞尔一笑,难怪叫吴老饼。 “我这肉饼绝对货真价实,您要不来两个?”吴老饼自豪的挺了挺胸,随后揭开了盖子,火炉里烧得正旺,肉饼都紧贴炉壁,一个个滋滋冒油。 韩夕城看不清楚,却闻得真实,除了肉香,还有一丝丝果香?! 顿时食欲大动,点了点头,“来两个!” “好嘞!”吴老饼熟练地抄起特制的夹子,从炉子中夹出两个饼,用纸包好,递给了韩夕城,道:“我这儿就两种口味,一甜一咸,每样给您拿了一个。” “多少钱?”韩夕城掏向腰包。 “不用不用。”吴老饼笑着将饼塞到韩夕城手中。 “这怎么行。”韩夕城连忙拒绝。 “夕城少爷,”这时王伯开口了,“吴老饼卖饼有个惯例,就是第一次来的顾客,他都会送两个饼。” 韩夕城看向吴老饼,吴老饼嘿嘿一笑:“好吃就再来,不好吃就算是我白送的。” 韩夕城只得接过饼,道:“那就多谢老伯了。” 王伯道:“也给我来两个。” 吴老饼看着他:“给钱。” 王伯有些恼怒:“我天天吃,哪次不给钱?” 吴老饼:“那你怎么不知道我这两个饼多少钱?” “你,”王伯恼羞成怒,“不就是两文钱嘛!凭我俩的交情……” “欸欸欸,”吴老饼摆摆手,“别谈感情啊,谈感情伤钱。” 王伯见韩夕城在一旁,不好发作,只得老老实实掏出两文钱递给吴老饼。 吴老饼一边装饼,一边淡然道:“还差二十二文。” 王伯看向韩夕城,韩夕城淡然的咬了一口饼。 王伯欲哭无泪,“吴老饼,你给我等着。”说罢数了二十二文,扔了过去,拿起饼落荒而逃。 韩夕城吃着饼,有些惊讶,居然比想象中好吃。 肉饼是鸡肉馅儿的,鸡肉剁成沫,裹着炸过的香菇,香气四溢,饼皮不脆,但是却颇有嚼头。更让人欲罢不能是,竟能吃出淡淡的果香。他猛然想起,应该是那支炉子!炉子的柴火因应该是特制的。他准备再吃一口。 这时,王伯走了过来,手里抬着一碗豆浆,道:“周大妈家的豆浆,尝尝。” 韩夕城接过,小小的喝了一口,温度稍烫,豆浆没放糖,却有着豆本身的甜味,香醇可口。 “怎么样,好喝吧。”王伯一脸得意。 韩夕城点点头,道:“好喝!”说罢,就着豆浆,把手中的肉饼吃完了。 王伯付了钱,两人又走在路上。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不一会儿,就到街的尽头。 “喏,前面右转就是大理寺了。”王伯指了指路,道,“我就不去了。” 韩夕城点点头,拱手道:“有劳王伯了。” “别客气。”王伯扬了扬手,慢悠悠地往回走。 韩夕城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了街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府衙,大门紧闭,上面有一块牌匾,上书【大理寺】三字。令人奇怪的是,堂堂大理寺,独立于六部之中,仅为陛下效力,竟然没有守卫?! 韩夕城着实是愣了一下,这与他想象中的大理寺完全不同。 他径直走过去,突然,门前台阶上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韩夕城吓了一跳。待他走近,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个头发胡子花白的老头,身穿灰衣,正脸朝上横躺在门口的台阶上,旁白你放着一个空酒壶。 韩夕城满脑子问号。 这人是谁?怎么会醉倒在大理寺的台阶上?这可是大理寺诶!胆子也太大了…… 大理寺的人呢?就这么放任一个老头醉倒在门口也不管管?这可是大理寺诶!居然没有守卫…… 在一番思想挣扎之后,他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推了推老头:“老伯!老伯!醒醒。” 老头嘟囔着嘴,闷哼一声,扬了扬手,像驱赶蚊子一般。 韩夕城不甘心,又道:“老伯,地上凉,起来,我扶您回家。” 老头突然鼻子抽了抽,像闻到什么一样,猛地坐了起来,闭着眼,仅凭鼻子去寻找东西。看着老头怪异的表现,韩夕城也不敢动,最终,老头找到了香味的来源,韩夕城手中的那个还没吃过的饼。 老头猛然睁开眼,抬头看了看韩夕城,突然笑起来:“小兄弟,这个饼能分我一点吗?” “当然!”韩夕城直接将饼递了过去,老头接过饼,却没吃,而是直接撕下一半,又递还给韩夕城,道:“吃,一起吃。” 韩夕城只得接过饼,咬了一口,嗯,是苏子馅儿的。 老头也是狠狠咬了一口,道:“香!”随后看了看韩夕城,又道,“站着干啥呀,坐着吃,来!” 韩夕城见大理寺门还没开,周围也没什么人,老头又紧紧拽着他的衣服不放,没办法,只得一脸苦笑的和老头一起坐在台阶上。 “可惜啊,”老头摇摇空酒壶,“没酒了,不然请你喝酒。” 韩夕城摆摆手,笑道:“老伯,我还没成年呢,不会饮酒。” 老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咬了一口饼,道:“看你装扮,读书人吧,这一日之计在于晨啊,你不去学堂里,夫子能饶了你?” 韩夕城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他,只得胡扯几句搪塞了过去。 “老伯,这大冬天的,您怎么一个人躺在这台阶上啊?”韩夕城问道。 老头吃完最后一口饼,道:“昨晚喝了点酒,不知怎的,就在这儿睡了。” 韩夕城又问道:“您家里人不着急?” 老头摇了摇头,道:“他们都习惯了,每天差不多这个时候,就会来接我了。” 韩夕城心里暗自摇头。 老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捻了捻胡须,拎起酒壶,道:“时间差不多了。” 韩夕城也起身,道:“那我就在这儿陪着您,等您家里人来了,我再走。” “呵呵呵,”老头看着他,笑道,“就那么担心我这个老头子?” 正说着,吱呀一声响。 两人齐齐往声音之处望去,朱红色的大门徐徐打开,赫然是大理寺。 一个目若朗星的清秀少年从门里钻了出来,四处寻找着什么。 “这儿,”老头招了招手,少年人看到了,笑着跑了过来。 韩夕城愣住了。 少年人走到跟前,向着老头拱拱手,老头将酒壶扔给他,见韩夕城愣在原地,有些好笑道:“韩少卿,你也要打酒?” 我什么都没说,他怎么知道我是? 莫非? 韩夕城心里有了答案,他拱了拱手,道:“还未请教大人名讳?” 老头背过手,侧身看着他。 “老夫,季中禾。” 季中禾?当今大理寺卿季中禾!一品大员! 果然是这位! 可是为何这样的存在,会喝醉了就躺在台阶上?韩夕城一脸郁闷。 身旁的少年仿佛看出了韩夕城心中所想,挤眉弄眼地小声笑道:“谁都会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不是?” 啊?原来如此! 韩夕城看季中禾的眼神顿时有些变样了。 台阶上的季中禾看着韩夕城的眼神,心里明白自己又被误解了,他恶狠狠地看向罪魁祸首。 少年人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哼!”季中禾甩了甩袖子,没好气道,“你们俩一起去帮我打酒,正好互相了解了解。”说罢转身进府了。 好了,入职第一天,门都没进去。 韩夕城转头看着少年人,一脸无语。 少年人见季中禾已经走远,顿时松了口气,转头看着韩夕城,嘿嘿一笑,一把揽过他的肩膀,道:“走呗,替老头打酒。” 韩夕城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一同前去。 ……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还未请教名讳。”韩夕城拱手道。 “那么见外干嘛?我也才刚及冠不久,要是有兴趣,叫声哥哥来听听。”少年人纯心想逗一逗这个一脸正经的韩夕城。 见韩夕城不说话,他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说道:“我叫陈粤。” 陈粤……韩夕城脑子里把大理寺的人员名单过了一遍。陈粤,大理寺右少卿。 竟然这么年轻?韩夕城不敢相信,大理寺是何等存在?与六部同一级别却只听命于皇令的存在,左右少卿皆为四品大员,自己这个年纪担任左少卿本来就是有阴谋在内的,怎么这个右少卿也这么年轻? 想了想醉倒在台阶上的季中禾,韩夕城嘴角一抽,连大理寺卿都那么不靠谱,陈粤二十出头就是右少卿也就不奇怪了。 “喂喂喂,你这是什么表情。”陈粤一脸不开心,“搞得好像我在骗你一样。” 韩夕城只得拱拱手:“以后还请陈少卿多多指教了。” “好说好说。”陈粤笑着摆摆手,“你要查的这个案子不简单。” 韩夕城猛然转过头:“你怎么知道我要查什么案子?” 陈粤看着他,无语道:“自然是上面有交代喽,你放心,这个案子只有老头和我俩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以后在大理寺,就是我俩配合着查案了。” 韩夕城松了一口气,但转念一想,整个大理寺就三人知道,除了平日里繁琐的案件,还得秘密查案…… “你放心,”陈粤看出了他的担心,道,“你刚来,不熟悉很正常,老头和我都商量好了,以后你寻常的案子我会尽力帮你接手,你就放手去查就行。”他又道,“不过一般的案子也找不到我们,刑部那些人也得吃饭不是。” 韩夕城一时语塞。 看着又转过一个弯,韩夕城忍不住问道:“还没到吗?” 陈粤扭头笑道:“快啦快啦,尽头那家铺子就是。”说罢摇摇头,“老头就爱喝这家的酒,说什么‘有种特别的味道’别家酒铺酿不出来。”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铺子前。 【徐家酒铺】 “陈少卿,来了?” 老板打着招呼,从店里走了出来,看着,是个五十余岁的爽朗汉子。 “徐叔,来了!”陈粤熟练地向对方打着招呼,“老样子!”接着把酒壶递了过去。 “好嘞,您稍等。”汉子麻溜地接过,进店里去了。 “季大人居然喜欢这种小铺子的酒。”韩夕城仰头看着铺子上的番旗。 “嘿嘿嘿,”陈粤笑道,“以前我刚给他打酒那会儿,也有你这样疑问,后来了解了才知道,这徐家酒铺别看着小,可是酿酒酿了三代人啊,别的不说,就这京城里的那些个大酒楼,好多都是从他这儿买酒,然后再兑水加工的。” “呵!这么厉害呢,”韩夕城打量着这个不起眼的小店,“倒是我小看了。” 正说着,老板走了出来,一脸笑意地递过酒壶。 “行,您忙着,我们走啦!”陈粤接过酒壶,笑着向老板告别。 “你忘记付钱了吧?”韩夕城问道。 “老头直接给了这老板一锭黄金,说是每天的酒钱就往里扣。”陈粤道。 像是他的作风……韩夕城不说话了。 两人又走在了回去的路上。 …… “关于这次案子,你有什么想问的?”陈粤问道。 “这次案子,听金公公说较为诡异?”韩夕城刻意看了看周边,然后压低声音问道。 陈粤被他影响,也缩头缩脑的看了看四周,然后轻声道:“只知道是剑伤,一剑封喉,应该是某个剑客所为。此人杀完人就走,没有停留。” “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韩夕城皱眉。 陈粤摇了摇头,道:“没有,双方没有交战,算是偷袭。” “就一点线索也没有吗?”韩夕城有些头疼,自己本来就不擅长断刑事,这次入职实属赶鸭子上架,又没有线索,这怎么断? “也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陈粤继续道,“当时出了事,刑部第一时间去的,等我们得到消息赶过去,刑部都已经收尾了,他们掌握了第一手线索。后来圣上将这个任务秘密交给我们,就让刑部将当时的线索封存,送到大理寺了,可能是老头想等你来了再和你说。” 只要有线索,不论多少,毕竟是好的……韩夕城点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前面拐角就是大理寺了,”陈粤交代道,“记住我说的,这次案件只能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万不可说漏嘴了。” “明白。”韩夕城点头。 陈粤继续说:“其他的不用管,你虽说是才来,但毕竟是任职少卿,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好。”韩夕城在李观南的提醒下,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第七十三章 秘密卷宗 两人走过拐角,大理寺门口已经戒备森严,几个腰间佩刀的守卫正守在门口,看到两人走来,一人笑道:“陈少卿,又为大人打酒啊。” 陈粤笑着点点头,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 守卫笑着拱手。 两人往里走去,守卫突然伸出手,拦住了韩夕城。 陈粤转过头,面色不善,问道:“这是何意?” 守卫正色道:“大人有交代,如今是特殊时期,非大理寺人不得入内,还请陈少卿见谅。” 以往别说带一个人了,带一群人都没人阻拦,只是如今陈明被杀,凶手还在逍遥法外,谁也不知道凶手的目标是不是大理寺,在刑部调查清楚之前,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陈粤看着满脸严肃的守卫,扑哧一声,突然笑了。 守卫愣了一下,问道:“陈少卿这是何意?” 陈粤笑着看了看韩夕城,又看向守卫,问道:“你可知此人是谁?” 守卫仔仔细细盯着韩夕城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见过此人,便摇了摇头,道:“下官不知。” 陈粤故意清了清嗓,正色道:“此乃圣上卿点的大理寺左少卿。” 左少卿?守卫有些恍然,十五六岁,圣上卿点。原来是他! “下官疏忽大意,还请韩少卿责罚。”守卫直挺挺跪了下去。 陈粤一脸笑意看着韩夕城,韩夕城顿时头大,他第一次任职就做那么大的官,还完全不适应,他赶忙弯下腰扶起守卫,微微笑道:“不知者不罪,我第一天任职,不认识我实属正常。更何况小心些是好的,你做的没错。” 守卫愣愣地听着,直到被扶起身才反应过来,本来以为自己多半会受到责罚,毕竟新来一个左少卿,免不了会烧三把火,谁知道这个韩少卿却如此和善! 守卫有些激动:“多谢韩少卿。” 韩夕城点点头,微笑着示意他没事。 “哟,还知道回来?”声音从院里响起,两人转头看去,正是季中禾。 此时的季中禾已经换上了官服,边整理着帽子边从院子里走出来。 “见过寺卿大人。”众人行礼。 “嗯。”季中禾哼了一声,一把将陈粤手中的酒壶夺走,迫不及待地打开,狠狠灌了一口。这才佯装生气,道:“你们二人来一下。” 韩夕城陈粤直起身,跟在季中禾的身后,三人穿过院子。一路上,一直有大理寺任职人员行礼。韩夕城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他一路上环视着大理寺,这个传说中的地方。 建筑灰白为主,肃穆而不显得阴冷。 两人跟着季中禾,直直穿过前院,进入到房间当中,季中禾没说话,只是扭头看了一眼陈粤,陈粤心领神会,转头将房门关上了,一瞬间,房间里变得安静,今天是阴天,时候又太早,房门一关什么都看不清,陈粤又点了两支蜡烛,借着烛光,映照着三人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季中禾端坐在椅子上,先抿了一口酒,道:“想必事情你们也知道了,说说吧,有什么看法?” 陈粤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道:“凶手功夫高,手法好,没留痕迹,暂时想不到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你呢?”季中禾看向韩夕城,“你觉得呢?” 韩夕城略作思索,还是道:“凶手虽然功夫高,但是一定会留下线索的,只要人是他杀的,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嗯,”季中禾对两人的看法都没做出评价,反而拿起桌上的一个卷轴,扔给两人。 陈粤手忙脚乱地接过,季中禾道:“陛下将此事全权交由我们大理寺,”他突然停住了,随后改口道,“交给我们三人处理,特地去刑部将卷轴调了出来,陛下的人去的及时,仵作才写出报告就被截下,随后一并带到了大理寺。” 陈粤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问道:“意思是这份卷轴,连那王老四都没有看过?” 季中禾摇摇头,笑道:“这就是一手资料,别说王老四了,连陛下都没有看过。” 韩夕城冷不丁问道:“王……老四……是?” 陈粤与季中禾对视了一眼,两人哈哈大笑起来,陈粤解释道:“刑部尚书,王庭森。” 韩夕城一阵汗颜:连刑部尚书这么大的官职都敢随意放在嘴上调侃? 陈粤一眼看透了韩夕城的想法,连忙嘴上辩解道:“这事儿不怪我啊,怪他!”手一指,正好指向季中禾。 “嗯?!”季中禾佯怒,随后没好气笑道,“行了行了,这事儿以后再说,你们先看看卷轴吧。” 二人收敛了小声,随后慢慢打开了卷轴。 ………… 刑部大牢,阴森可怖,正午的阳光都照不透,一声声哀嚎从牢中传出。 一个刑部官员在大门外不停的踱步,终于,在他想着自己要不要冲进去的时候,大门终于开了,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身着深色劲装,身披毛毡披风的人走了出来,寒冬腊月,男人双手滴着水,手上正握着一块手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 官员赶忙小跑着走了上去,“大人,出事了。” 男人并没有着急,而是自顾自地走着路,低头擦拭着手,“怎么了?” 官员急忙道:“刚才有兄弟看到了,一俩马车从宫门驶出,正往大理寺去了,车上坐的是老吴。” 男人停下了,“老吴?”老吴正是处理陈明被杀一案的那个仵作,前不久陛下说想了解此案的经过,派人将吴仵作接进宫去了,自己并没有在意,谁知现在却直接从宫中去了大理寺? 男人额头青筋直跳,此案他本已做好十足的把握准备攻克此案,怎会出幺蛾子?再者刑部先到现场,带陈明尸体回去检查时大理寺的人也并未阻拦,于情于理都应该先由刑部处理。 “备马。”男人狠狠擦了擦手,将手帕塞进了袖口中,往大门外走去。 ………… “玉佩?!”两人愣住了。 卷轴上说的无非都是伤口的诊断:切口平滑,乃利剑割破喉咙身亡,无其他外伤。但是相较于其他言语上的推论,此次多了一个证物,一小块碎玉。卷轴上写道:疑似死者与凶手搏斗时下意识反抗,从凶手腰间玉佩上砍下的碎玉。 两人顿时感觉奇怪,若是杀人截货,为何不穿黑色劲装蒙面而行,反而带着玉佩?能戴玉佩的人非富即贵,可是非富即贵的人为何又会自己动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下意识地看向椅子上打瞌睡的季中禾,季中禾眯着眼看着两人,慵懒答道:“别问我啊,我懒得思考,现在养精蓄锐,待会儿准备对付一个难缠的人。” 陈粤恍然,看向韩夕城,嘿嘿一笑,道:“王老四。” 韩夕城明白过来,心里想着,不由得对他们口中的王老四,刑部尚书王庭森格外好奇。 正想着,门外有人来报:“报,刑部尚书到了。” 韩夕城听着,明白了季中禾算准了王庭森一定会来。 “看吧,烦人的家伙来喽。”季中禾摇着脑袋,晃晃悠悠出门了,临走前不忘加上一句“你们别出来啊,躲在后面看就好。” 两人连忙应声。 大理寺门外,气氛紧张,自大理寺创立以来,就和刑部不对付,二者皆担刑法探案之职,保不齐会有冲突的时候,大理寺由陛下亲自管理,独立于六部之外,因此六部其余人也不太敢招惹。唯独刑部,总是为了案子和大理寺争得头破血流,季中禾是个老油条,王庭森虽然年轻一些,却也不是善茬,能担任刑部尚书的人,又岂是泛泛之辈?因此,两人这些年交手,胜负各半。 陈粤看着季中禾已经走远,拉了韩夕城一把,使了使眼色,道:“走,带你去看看。” “啊?”韩夕城愣了一下,随后赶忙摇头道,“不好吧,大人不是说不准我们去看吗?” “没事儿,我经常去。”陈粤一脸淡定。 经常去?韩夕城咧嘴笑了笑,心想,这是天天都来吵架的节奏? 两人蹲在一个亭子旁,借假山把身体挡住,同时又能将外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哎呀,我道是谁,原来是王尚书,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季中禾大笑着从里面走了出来。 韩夕城眯着眼睛看过去,马背上的男人腰板挺得笔直,精光四射的眼眸带着几分冷峻的气息。这就是王庭森?韩夕城暗暗记下了此人的外貌特征。 “季大人,”王庭森面无表情,拱了拱手,道,“我为何而来,季大人应该心知肚明吧。”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季中禾振臂一呼,“准备酒菜,王大人要与我共饮!” “季大人,”王庭森深吸一口气,叫住了季中禾,他也是极为郁闷,这些年他与这位季大人交手无数,这位倚老卖老的人什么尿性他最为清楚不过,每次都装傻充愣。 “嗯?”季中禾有些疑惑的扬了扬手中的酒壶,问道:“你不是来找我喝酒的吗?” 王庭森压住脾气,强行从嘴上扯起一丝笑容,“季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位仵作您还是交出来吧。” “仵作?”季中禾愣了一下,反问道,“我们大理寺的仵作就那么几个,您看上哪一个了直接和我说嘛,我肯定拱手相让,您不必为了个仵作和我搞这套吧。” 果然又是这样!王庭森虽然已经知道了结局肯定是这样,但是即便是有了心里准备,还是难受。 “季大人,还请您把那位仵作交出来吧,咱们都在京城为官,交恶不好。” “我真没见过什么仵作!” “季大人……” 季中禾猛然回头:“你们见过那个什么仵作吗?” “没有!”大理寺众人的回答如此整齐与响亮。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王庭森默默地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剑上。 季中禾眼睛一瞟,立马道:“来人,将吴先生请出来。” 这就怂了?远处的韩夕城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一会儿,几个大理寺装扮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仵作。 “行啦,人交给您,不留下来喝几杯吗?”季中禾笑问道。 “告辞。”王庭森面对季中禾,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带着人转身离去。 “您慢走~”季中禾目送王庭森离开,随后转身道,“行了,收工。”说罢拍拍手自顾自地进去了。 “走走走,”假山后面的两人看着季中禾回来了,赶忙从亭子边跑回了门前站定。 季中禾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看了看两人,两人淡定看着前方,不为所动。季中禾哼了一声,道:“行了行了,卷宗你们都看了,什么情况也都了解了,各自去忙吧啊。”说罢又指着韩夕城道,“让陈粤带你去库房领日常用品,以后任职期间服装得统一。”交代了几句后,晃荡着回房了,嘴里还嘟囔着,“睡一会儿睡一会儿,别来打搅我……” 陈粤轻轻把门带上了。 “走吧走吧,带你认识认识他们,我也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了。”陈粤伸了个懒腰。 “回家?”韩夕城愣了一下。 “对呀,”陈粤眨眨眼,“后天就是除夕了,大理寺再忙,过年也得休息啊。” 除夕了……吗? …… 等韩夕城回到尚书府已经是接近晚饭时分,整个下午,陈粤都带着他在大理寺认门,哪里是库房,哪里是审讯室,哪里是牢房…… 韩夕城本就不是很擅长与人交流,全程都由陈粤帮着,倒也顺利结束了。 韩夕城踏进尚书府,王伯就迎了上来,笑呵呵地接过韩夕城手中的包裹,道:“夕城少爷辛苦了。” 韩夕城本想拒绝王伯,自己拿回房间,可是今天的确是挺累,也就不挣扎了。 “麻烦王伯了,”他笑着将东西一股脑地交给王伯,自己则是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凳子上。 “夕城哥哥!”声音传来。雨晴本来在房中正无聊,见到王伯手上拿着包裹进来,就知道韩夕城回来了。 “诶~”韩夕城笑着向雨晴摆了摆手,又道,“小心路滑!” 雨晴蹦蹦跳跳地过来,又去厨房里温了一壶茶,小心翼翼地端了过来,给韩夕城倒了一杯。 “累不累啊?”雨晴坐在韩夕城对面,两手捧着脸,一脸问道。 “还好啦,”韩夕城趁热喝下一杯茶,身子顿时暖了起来。 看着王伯走了过来,韩夕城笑道:“王伯,您歇会儿。” “没事儿没事儿,”王伯笑着摆摆手,又道,“快回房休息一下,等少爷回来咱们就开饭了。” “嗯?”韩夕城有些意外,问道,“李观南不在府上?” “不在,”雨晴摇了摇头,歪着脑袋想了想,才道,“今早跟你前后脚出门吧。” 韩夕城点点头,又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随后转身对王伯说:“王伯,我和雨晴回房了,一会儿吃饭了您叫我们。” “好嘞,去吧去吧~”王伯手里没闲着,嘴上应声答应。 韩夕城牵起雨晴的手,往后院走去。 一路上雨晴的脸都红红的,韩夕城伸手在自己额头上碰了碰,又轻轻挨在了雨晴的额头,有些纳闷:“没发烧啊。” 雨晴小声道:“被……别人看见,不……不太好。” 韩夕城一愣,这才明白过来雨晴被自己牵着手,害羞了。他哈哈大笑,心里却暗暗使坏,他突然转过身,面对雨晴,右手轻轻扶住雨晴的后脑勺,将雨晴轻轻推在墙上,自己则是越靠越近。 “嘤咛~”雨晴满脸通红地闭上眼,微微低下头,心跳加速,不知在期待些什么。 韩夕城本只想开个玩笑,谁知道雨晴却如此坦然,呼吸也是越来越重。 两人的脸越靠越近,渐渐呼吸可闻,韩夕城盯着近在咫尺的樱桃小嘴,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慢慢向前靠近。 “噗……”声音突然响起! 两人仿佛惊弓之鸟一般跃起,韩夕城一扭头,只见李观南端着一杯茶,正在疯狂咳嗽。雨晴羞红了脸,捂着嘴跑进了屋里。 韩夕城对着李观南怒目圆睁。 “咳咳咳……抱歉抱歉……咳咳……”李观南真诚道歉,他刚回到府里,要了杯热茶,准备来房间叫两人吃饭,谁知刚过拐角就看到这一幕,愣是被水呛到了。 李观南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只能无奈笑道:“王伯让我来告诉你们,吃饭了啊……” 韩夕城并不想理眼前人,扭头往屋里去了。 李观南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回前院了。 “咦?夕城少爷和小姐呢?”王伯正在厨房忙碌着,看到李观南每能叫来两人,有些疑惑。 “他们……额……”李观南放下了杯子,故作正经道,“正在忙,马上就出来。” 待到饭菜全部上桌,两人才姗姗来迟。小武拴好马,也是紧随其后。 饭桌上的雨晴双颊都还微微泛红,李观南看着,刚想调侃一下,谁知正好对上的韩夕城可以杀人的目光,顿时不敢出声了。 “还有两天就除夕了,你们都想吃些什么?”王伯笑呵呵问众人。 韩夕城又愣了一下,时间如白马过隙啊,他猛然想起往年自己和雨晴在质府中的除夕,不热闹,但好在有肉吃,两人也算是温馨。 “这样吧,明天让韩夕城跟着你去集市上吧,兵部还有些是,我去一趟。”李观南便吃便道。 韩夕城也正有此意:“王伯,我还没去过集市呢,我和您一起去。” “我也去我也去。”一旁的雨晴听到有热闹要凑,顿时手舞足蹈起来。 一旁的小武连忙道:“那我是跟着王伯他们一起?” 李观南看了看小武,又看了看王伯。 “不用不用,”王伯摆了摆手,“少爷放心,有我在啊,保准没事儿。” 李观南见王伯开口了,也就放心下来,转头对小武道:“你明天还是跟我一起,跑一趟兵部。” “是。” 饭后,李观南特地留下了韩夕城。 “今天第一天去大理寺,感觉怎么样?” 韩夕城仔细想了想,最后得出结论:“其他都挺好,就是季大人不太靠谱。”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观南拍手大笑,“我早就想到你会是这个结论。”随后笑声收敛,正色道:“金公公说的那个卷宗你看了吗?” “看了,”韩夕城点点头,“我和右少卿陈粤,以及季大人一起看的。” “卷宗里有说什么吗?” 韩夕城点了点头:“和之前的推断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个线索。” “哦?”李观南眼前一亮,连忙问道,“是什么?” “一块玉佩的一个小角?” “玉佩的一个角?”李观南愣了一下,显然这个答案也是出乎他的意料的,他伸手摩挲着下巴,“不应该啊……” 韩夕城道:“我和陈粤也是觉得不合理,但有线索总比没线索强。” 李观南点点头,道:“不急,马上就除夕了,过了再查也无妨,陛下不会责怪的。” 韩夕城点点头。 “行啦,今天累了一天,都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一早就要出去,你就和王伯他们一起。”李观南拍了拍他的肩,一脸坏笑道,“回去陪小娘子吧,这次我保准不会出现哦。” “滚!” 第七十四章 玉佩 翌日清晨,约莫辰时。 韩夕城醒了,朦朦胧胧间,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轻轻掀开被子一看,果然如自己所想,雨晴正像个八爪鱼一般手脚并用将自己缠了起来。 韩夕城废了好一会儿劲,才将自己的右手抽了出来,他看着熟睡的雨晴,轻轻用食指刮着雨晴的鼻尖。 “嗯哼~”半晌,雨晴醒了过来,睁开眼,朦朦胧胧地看着眼前的韩夕城,咧嘴一笑,“早~上~好~。” 韩夕城这才赶忙将自己的身体控制权夺了过来,正如他所料,身子麻了半边。他轻轻地吻了一口雨晴的脸颊,宠溺道:“起来了,咱们要陪王伯去集市呢。” “嗯~”雨晴挣扎了一下,终于清醒过来。 两人洗漱完毕,韩夕城临走前,想了想,还是将昨天领取得大理寺令牌放在了身上,随后走出房门。 王伯正在门口扫着积雪,看到两人出来,笑着打招呼:“夕城少爷,小姐,早。” “早啊王伯~”雨晴也笑着向王伯打招呼,韩夕城站在门槛上,使劲伸了个懒腰,随后道:“王伯,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王伯看了看院子里,道:“雪都扫了差不多了,咱们现在就走吧。” 三人走在大街上,王伯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大的竹篮子,韩夕城和雨晴两人一人两个大肉包,走在后面。 “前面啊,就是四方街,每逢过年,家家户户都把自个儿种的瓜果蔬菜啥的一股脑摆出来卖。刘婶儿,出来买菜啊……李伯伯,哎呀,不要了不要了,上次在您这儿买的瓜还没吃完呢……”王伯一边介绍一边和遇到的熟人打着招呼。 王伯,还真是不得不佩服啊……看着几乎能和所有菜农搭上话的王伯,韩夕城心里直感叹。 “我们今天就买一点容易放的,蔬菜瓜果之类的,熟食等明天再来,买回去晚上年夜饭吃最为合适。”王伯嘴上说着,眼睛却不停,不断地在各个摊子上来回搜索。不一会儿就把菜篮子装得满满当当。 “行,今天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王伯看着篮子,心满意足道。 “嗯。”韩夕城两人也是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起,一辆马车拉着一些坛子疾驰而来,车夫一边使劲扯着缰绳一边呼喊:“闪开,闪开!” 马受惊失控了! 韩夕城转过头,正好看见雨晴不知何时走到了道路中间。 “雨晴小心!!”韩夕城一边大喊一边朝雨晴冲了过去,王伯直接扔下了菜篮子,也冲了过去。 雨晴听见了呼喊,抬头就看到近在咫尺得马车,顿时吓得面容失色,一动不动,眼看马蹄就要踏上,忽然一个棕绿色的身影杀出,拽住了雨晴的手,将她直接拽飞过来,与马蹄擦身而过,重重摔在地上。 韩夕城赶到雨晴身边,扶住她,着急问道:“没事儿吧。” 雨晴惊魂未定,再加上崴到了脚,一时间无法站立。 王伯在雨晴被拽回的一瞬间就擦身掠过,直接冲到了马匹侧面,跃起拉住缰绳,在和车夫合力之下,才将马车堪堪稳住。 车夫吓得直冒冷汗,王伯何尝不是。 韩夕城见雨晴无大碍,暂时松了一口气,他直起身想向来人道谢,谁知就在起身的一瞬间,他眼神一瞥,赫然瞧见那人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玉佩右下角缺失了一小块。昨天卷轴的上的描写和玉佩缺角瞬间涌入脑海之中,那块缺角他看得真切,纹路与这人身上这块玉佩恰好能重合! 韩夕城瞬间愣住了,一刹那间,他想出了无数的应对之策,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自认为最明智的选择。 他掏出了大理寺的令牌,横在了棕绿衣服的男子面前,道:“大理寺左少卿在此,请配合回去调查!” 棕绿男子脸色剧变,暗骂一声,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朝另一边跑去。 “王伯,照顾好雨晴,我去追人!”韩夕城来不及多说,只得朝着王伯大喊了一声,起身追去。 两人在热闹的集市上穿梭,韩夕城努力追赶,却总是追不上,由于道路不熟,还撞翻了许多菜农和路人。 “抱歉,让一下!”韩夕城扯着嗓子喊,脚步却不敢有丝毫减慢,两人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你追我赶了两里地,终于,韩夕城体力不支,在一个街角撞上了一个路人,随后摔倒在路边。 众人都发出一声惊呼,反而被撞的人一个趔趄,随后赶忙扶住了韩夕城,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韩夕城抬头一看,陈粤!此时的他正如王伯一般,手里拎着菜篮。 “快!”韩夕城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前方奔跑的男子,道,“玉……玉佩!” 陈粤立马明白过来,他反手将菜篮子甩给韩夕城,撂下一句:“去大理寺等我!”随后奔出,朝着远处的身影疾驰而去。 韩夕城喘着粗气,嘴里都是血腥味,他扶着菜篮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过来。 雨晴正在府前焦急地等着,终于见到了韩夕城的身影,她顾不得脚痛,直接蹦到了韩夕城怀里。 “没事儿吧?”韩夕城关切地问道,刚才他忙着追人,没来得及好好检查雨晴的状况。 “没事儿,”雨晴摇摇头,“就是崴了脚。”她看着韩夕城浑身泥土,狼狈不堪,顿时眼中就蓄满了泪水,“要不……要不你别干什么大理寺了,多危险呐,大不了咱们……咱们回质府去呗……”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韩夕城知道她是担心了,便转身将她背了起来,慢慢走进府中,他找了个椅子,将雨晴小心地放了下来,蹲在她身边,轻轻脱掉鞋子。 “嘶……”雨晴吃痛。 脚踝处已经肿了一大片。 韩夕城心疼地看着。这时王伯从屋里出来了,手上拿满了药和纱布。 “夕城少爷,没事吧。”王伯看着韩夕城的狼狈样子,急忙问道。 “没事儿没事儿,”韩夕城赶忙摆手道,“王伯,雨晴就交给您了,刚才那人与最近的一个大案子有关,我得去一趟大理寺。” “好,你放心!”王伯郑重回答。 韩夕城又蹲了下来,轻轻捧着雨晴的脸,笑道:“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雨晴知道他不会放弃,于是重重的捏了捏他的手,道:“这里有王伯,你不要担心。” “好。”韩夕城站起身,抄起陈粤的菜篮子,走出了府门,向着大理寺赶去。 …… 大理寺今日并未照常工作,只有几个值班的守卫在,见到韩夕城都纷纷拱手。 韩夕城并未进门,而是选择在门口台阶上等着陈粤。 “小韩,”一个声音传来,他一转头,竟然是季中禾。 “大人。”韩夕城连忙拱手。 季中禾看着韩夕城满身泥土的狼狈样,有些好笑地问道:“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韩夕城叹了一口气,将今早的事和盘托出。 季中禾听完,收起了笑意,右手捻着胡子,若有所思。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看到了陈粤,脸白得不像话的陈粤。 台阶前的两人也是一惊,待陈粤走近两人看清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嚯嚯嚯嚯……” 顶着一头一脸面粉的陈粤面色不悦地看着两人,话也不说,直直走进了大理寺。 守卫也是一直憋笑,待三人走进去了才敢放声大笑起来。 陈粤径直走到后院,找了个蓄水杠,打了一瓢水,将自己脸上冲洗干净了,这才缓了一口气。 “怎么样?”韩夕城问道。 陈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中禾,道:“此人不简单。” 说罢在亭子里找了个石凳坐下了。 “我自幼学武,虽然懒惰散漫了一点没学到什么真本事,但腿脚功夫总比一般人强吧,可那个人,总能掌握好我和他的距离,我只要一靠近,他就拉开,却又不把我完全甩掉,这人功夫一定在我之上,”陈粤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继续道,“他不走小路,不上房屋,仿佛根本不担心我能抓住他一样。我当时就在怀疑他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但是他又不停下,好像在引导着我寻找什么一样。” 陈粤喝了一口茶,道:“最后,他进入了【麓山书院】。” “【麓山书院】?!”韩夕城惊呼,麓山书院正是当朝太尉陆淮予后人创建,虽不是陆淮予亲自创建,却也时常会去讲学,因此,众学子都默认了【麓山书院】就是陆淮予的书院,天下第一书院。凡是作为【麓山书院】的学子,随身都会佩戴一只玉佩,若是普通学子,则是上书【麓】,若是陆家人,则是上书【陆】。 【麓山书院】背靠麓山,麓与陆同音,便取名叫【麓山书院】了。 “只可惜每能看清他的玉佩究竟是【麓】还是【陆】。” “我远远看着他从后山翻进了书院,便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成,”陈粤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他是想告诉我们,书院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季中禾与韩夕城都双双沉默了,两人没想到竟然会和当朝太尉创建的书院有牵扯,这样一来,怎么查?要是不小心牵扯到陆淮予身上,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陈粤见两人不说话,自己便说道:“现在可以推翻一点,今天佩戴玉佩的人不可能是凶手,也就是说,当天在场的人不止陈明和凶手,还有今天这个男的,他甚至和凶手有过冲突和交手,玉佩被削了也浑然不知,却不知为何凶手没有杀他。看他的身法,虽有武功,但不强,不足以一剑封喉陈明。” “他将我引到书院,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告诉我们,”陈粤一脸严肃, “书院有猫腻!” …… 待韩夕城回到府中,又是接近了晚饭。 “哟,回来了?”李观南今天回来得早,他一把拽过韩夕城,两人来到书房。 “今天的事,王伯和我说了,你没事吧,”李观南上下打量着韩夕城。 “没事儿,”韩夕城摇摇头。 李观南坐到了椅子上,道:“说说吧,后来又发现了些什么?” 韩夕城坐在对面,将后来的事又转述了一遍。 “【麓山书院】?”果然,提起陆淮予,连李观南都头疼得不行。 在桌前沉思了许久,李观南问道:“你们有什么计划?” 韩夕城沉声道:“我和陈粤准备进入到【麓山书院】。正是由于没能确定玉佩是【陆】还是【麓】,我们才不能轻举妄动,若是普通弟子倒还好,还能按照流程走,若真是陆家人,就不好搞了。” “只是规矩你也应该知道,非学院弟子不得入内。”李观南看向韩夕城。 “对,”韩夕城站了起来,向李观南拱了拱手,“因此需要你帮我们。” 李观南闻言又陷入了沉思,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子,韩夕城也丝毫不着急,耐心地等在一旁。 半晌,李观南叹了一口气,无奈笑道:“我明天去一趟太尉府吧,找陆公好好聊聊,争取能给你们弄一个陆家学子的名头。” 韩夕城大喜道:“多谢……” “谢什么谢啊,”李观南畅然笑道,“说这个就见外了。”他起身拍了拍韩夕城的肩膀,出了书房。 …… 两人刚出书房,王伯就找来了。 “少爷、夕城少爷,”王伯道,“门外来了一个小童子,自称是宰相大人的书童,有事求见韩少卿。” 宰相大人? 当今宰相只有一位,木符。 李观南与韩夕城对视了一眼,两人齐声道:“走。” 书童是一个惨绿少年,年纪与韩夕城相仿,此刻正在前院的凉亭里等候,见到几人前来,连忙起身拱手。 “见过尚书大人。”少年拱手。 李观南抬了抬手,含笑问道:“你是木相家的书童?” “正是,”少年不卑不亢,“木相有话托我带给大理寺韩夕城韩少卿,听闻他暂住尚书府,因此叨扰了。” 李观南闪身站到一边,露出身后的韩夕城,道:“喏,他就是。” 少年疑惑地看了看韩夕城,又疑惑地看了看李观南,脸色微变,声音有些僵硬:“还请尚书大人不要为难我,把真正的韩少卿请出来吧。” 少年人是绝不会相信眼前这个瘦弱的同龄人会是大理寺的少卿。 李观南看向韩夕城,哈哈大笑:“来,证明给他看你就是韩夕城。” 韩夕城有些无奈,嘴角不经意抽了抽,随后还是掏出了那块令牌。 一见到令牌,少年就知道此事不假,他赶忙拱手行礼:“小人眼拙,没能认出少卿大人。” 韩夕城赶忙将他扶起来,微微一笑,道:“木相有何交代?” 少年道:“相爷请您明日巳时前往木府一聚。” “明日?”韩夕城愣了一下,随后疑惑问道,“明日不是除夕吗?” “是的,”少年继续道,“因此相爷只会留您在家用午饭,”随后又补充道,“相爷还说了,您要是有事就改日再聚。”说完这句话,少年自己都觉得憋屈,自家相爷那么高的地位,为何会对一个小辈如此客气? “没事没事,”韩夕城赶忙拱手,“还劳烦您回去转告木相,明日我一定准时到。” 少年人点点头,又朝着三人一一拱手,离开了。 “木相找我何事?”韩夕城看着少年人远去的方向,暗暗发愣。 “兴许是你混得好,木相想看看你这个风云人呢?”李观南杵在一旁,调侃着。 韩夕城白了他一眼,扭头往内院走去。 “明日就我去见陆公,你去见木相,记得晚饭回来吃啊!”李观南在身后喊道。 韩夕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啊~”李观南打了个哈欠,也回房去了。 第七十五章 木府 除夕 翌日,辰时出门的韩夕城横穿过大半个京城,终于在巳时前,来到了位于京城最东边的一座古老的府邸。 府邸很小,若不是房上写着的【木府】二字,没人会把这座宅子和当今宰相联系在一起。 韩夕城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片刻,吱呀一声,门开了,昨天的书童出现在门口。 “韩大人到了,”书童率先拱手,“相爷在内院,还请大人随我前来。” 韩夕城也拱手道:“劳烦了。” 进了府门,韩夕城仔细打量着这座府邸,不大,仅是二进院而已,但布局紧凑,安排合理。 书童介绍道:“相爷不喜打扰,最喜静,院子里除了相爷和星竹小姐,就只有我和两位丫鬟姐姐,并无其他。” 韩夕城愕然,这可是木符木相啊,自己本以为这样一个人物不应该是那种权倾朝野,势力滔天的吗? 两人穿过庭院,很快来到后院之中,书童将韩夕城带到房前,侧了侧身,拱手道:“少卿大人,相爷在里面等您,您直接进去就行。” 韩夕城拱了拱手,慢慢走进了屋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块屏风,韩夕城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看清了里屋的形状,木制小桌,竹制小椅,正中间放着一块棋盘,旁边放着一个火盆,烧得正旺,一个身影正在棋盘前喝茶。 韩夕城不敢靠得太近,远远拱手:“大理寺左少卿韩夕城,见过木相。” 听到声音,木符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笑呵呵地招手:“来,孩子,过来,坐我旁边。”闻言韩夕城有些讶异地抬头,看清了这个老人的相貌:头发花白,背微驼,一身布衣,身披一块大氅,手中捧着一只小茶壶,正在火盆旁席地而坐。 韩夕城不敢多看,径直走到木符身边,又拱了拱手:“相爷。” 木符将手中茶壶放在火盆胖,向韩夕城伸过手。 韩夕城不敢拒绝,只得弯腰将就着。谁知木符异常热情,直接握住韩夕城的手腕,感受到一丝凉意,道:“怎么那么凉?”说罢将韩夕城强行拽到自己身旁坐下,又赶紧将火盆往这边挪了挪。 韩夕城不敢啃声,木符慈爱地看着他。 “不知相爷今日见我,是为何事?”韩夕城实在受不了木符的目光,硬着头皮问道。 木符笑呵呵地捻了捻胡须,道:“孩子,你可知我与你师父是何关系?” 韩夕城顿时警觉,道:“相爷在说什么?草民……下官自幼在京城中长大,没有师父。” “你这孩子,戒备心还挺重,”木符理解地点了点头,不紧不慢道,“韩夕城,韩正宜之子,临国为质二十年,今年一国,就还剩四年,我可有说错?” 韩夕城闻言,顿时冷汗直冒,身体越发冰凉,难不成,是朝中要对自己动手了?不会的,允临天不会轻易动自己,更何况,自己还在查着案,还有利用价值。自己刚来临国为质时,木符还未退隐,自己的身份他本该知晓,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记得他这一个小小的质子。想着今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躲也躲不过了。 他一咬牙,拱手道:“相爷明察秋毫。” 这句话一出,不知等待着自己的是何种命运。 木符呵呵笑道:“你不用紧张,今天的我不是以宰相身份在与你对话,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韩夕城依旧摇了摇头:“相爷在说什么,下官不明白。” 木符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孩子,难道你师父没和你说过,他有一个师弟,在临国为官吗?” 韩夕城诧异,王严儒离去之时,并未说过。 木符见韩夕城如此,神色怪异了起来,暗骂一句:“师兄,你还真不靠谱……” 随后,他直接道:“孩子,我和你直说了吧,我与你师父师出同门,当年学成后,一同下山,约定他往南,我往北,各自辅佐一位相中之人,功成名就后再来分个高低。” “所以,严格上来说,我是你师爷。”木符一字一句道。 嗯?! 师爷?! 信息量太大,韩夕城一时消化不了,愣在原地。 木符见他这般,哭笑不得之余,心里又将王严儒骂了一次:那么重要的事居然没有和孩子说,临走前还来拜托我好生照料,这下倒好,我是想照料了,人家不信呐…… 木符有些无奈,随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六。” 书童应声走了进来,见到呆坐在桌前的韩夕城愣了一下,随后拱手道:“相爷。” 木符问道:“星竹呢?” 小六想了想,道:“往日里,此时应该在房中温习,今日除夕,特地休息几天。” 木符点了点头,道:“你去看一下,把她叫来。” “是。” 韩夕城终于将刚才的信息消化干净了,但依旧半信半疑。 木符见他的神情,笑道:“没事,再等等,你会信的。” 不一会儿,脚步声已至。 “爷爷,您找我?”人还未至,声音已至。几息之后,一个小女孩出现在二人眼前。来人穿着一件略显简单的素浅色的长锦衣,身后披着一个大氅,一根浅蓝色的宽腰带勒紧了细腰,显出了身段窈窕,头发并未过于繁复,而是简简单单地用紫色与白色的丝带缠起来,盘于脑后。 木星竹先向木符盈盈一拜:“爷爷。” 又转头看向韩夕城:“见过韩少卿。” 韩夕城长那么大,常伴身边的只有雨晴,其余的女孩只见过陈瑾依和柯映红,哪里见过真正的大家闺秀、如此美的人儿,一时间呆了几息,后知后觉中,又慌忙站起身,拱手还礼,却不知如何称呼,一时间僵住了。 木符哈哈大笑,道:“这是我孙女儿,星竹。” 韩夕城赶忙拱手:“见过星竹小姐。” 木符朝着木星竹招了招手,道:“过来这边坐。” 木星竹走了过去,轻轻坐下,顿时和韩夕城形成面对面。 待木星竹坐定,木符道:“星竹,把你王爷爷送你的玉佩拿出来吧。” 木星竹虽然疑惑,但还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佩,取下,递给了木符。木符接过玉佩,递给了韩夕城,道:“看了这个,总该信了吧。” 韩夕城接过还带着少女体温的玉佩,仔细看过去,赫然发现,该玉佩竟然与王严儒离京前放在箱子中的那枚玉佩恰成互补,韩夕城赶忙掏出自己的玉佩,轻轻凑拢上去,两块玉佩竟能完整地拼接在一起! “这是……”韩夕城终于明白过来,难怪自己当时看到这块玉佩就觉得有些奇怪,玉佩并非完整的一块,而是下方呈圆弧形,一边凸出来,一边凹下去。现在看来正好,另一块玉佩也是如此,两块拼出来正好合在一起。 “这块玉佩,”木符想了想,还是没打算现在告诉韩夕城,于是道“我也不清楚。” “嗯?”韩夕城有些诧异,猛然抬头,看见对面的女孩正看自己手中的玉佩,连忙将两块玉佩分开,将木星竹的那一块递了过去。 “多谢,”木星竹接过,又放回了怀中。 木符转头看着韩夕城,微笑道:“孩子,现在你信了吧。” 韩夕城自从看见那块玉佩,心里几乎已经全信了。但依然不明白为何另一半玉佩会在木星竹手里,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相爷……”韩夕城刚开口,就被木符拦住了。 “嗯?”木符皱了皱眉,“还叫我相爷?” “嗯……”韩夕城没想到会来那么一出,略微一思索,起身拜倒在地,“师爷!” “嗯!嚯嚯嚯嚯……好孩子,快起来吧,”木符眉眼里都是笑,又拿了一支茶杯,将自己的茶斟了一杯,放在了韩夕城面前,又转头看向木星竹,问道:“竹竹,来一杯吗?” 木星竹一直很馋木符的茶,以前总是想喝,可是木符觉得她年纪太小,喝茶不好,总是不允许。这次难得主动问木星竹,木星竹连忙答应下来。 “好~” 木符心里直笑,他早知道自己这个孙女儿想喝自己的茶,可自己这个茶是宫里的古树茶,直供,劲大,怕小孩子喝了完全睡不着,因此总是不给她喝,今天自己开心,加上又是过年,就允许她尝一尝。 “给,”木符又斟了一杯茶,放在了木星竹的面前。 看着两人,笑呵呵道:“喝吧喝吧~” 两人都端起茶杯。 “哎呀~”木符仰着身子,看着眼前的两人,一脸赏心悦目。 “等你俩成亲以后啊……”木符脱口而出。 “咳咳……咳……”韩夕城一脸震惊,被呛个不行。 “爷爷~您说什么呢!”木星竹也没想到木符会突然蹦出一句这个,羞红了脸,作势就要扑过去打木符。 “哦哦哦……”木符也反应过来了,刚才自己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面对面饮茶,猛然想起了当年儿子媳妇成亲时拜堂的场景,又想到了王严儒的嘱托,一时间触景生情,脱口而出才反应过来不妥。 他连忙起身,接住了木星竹的小拳头,赶忙道歉:“爷爷错了啊!瞎说的瞎说的……” 韩夕城也是一脸懵。 木符又赶紧回过头,看着韩夕城:“嘴快了啊……” 韩夕城只得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笑容。 “爷爷不是说你俩真的要成亲啊……我是说……”木符在向木星竹解释。 “爷爷!你还说~你还说~”木星竹脸更红了,她不明白爷爷今天是怎么了,明明有陌生人在场,还一直开玩笑,说些自己从来没听过的。 韩夕城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一小口一小口抿着茶。 “好啦好啦,爷爷错了!爷爷向你道歉啊,喏,这茶,你以后想喝就喝吧,爷爷不拦着了。”木符安抚道。 木星竹听到以后可以喝茶了,才没继续闹下去,只是脸红红的坐了回去。 韩夕城见时机成熟,看向木符,道:“相……师爷,以后在外面我还是不能喊您师爷,您不介意吧。” 木符点点头:“不介意,你的身份本来就敏感,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和你师父的关系。” “嗯,我会小心的。”韩夕城点点头。 “要不这样吧,”木符捻了捻胡须,“你当我孙子吧!” “嗯?”韩夕城迟疑地抬头。 木符道:“你师父临走前,来看望过我,你师父一生无儿无女,我就让竹竹拜了你师父当爷爷,也算是对他的一点慰藉吧。” 韩夕城闻言又看了木星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师父还真是什么都没告诉自己。 “你师父还拜托我好好照顾你。” 木符顿了顿,继续道:“你现在是住在尚书府?” “是的,”韩夕城如实回答。 “也好,我本来想着让你来这里和我们一起住,既然住尚书府了,也挺好,李观南毕竟也是年轻人,你住着更自在一些吧。” “您认识李观南?”韩夕城有些诧异。 木符笑了:“这混小子,朝中一大半的官都认识,当年飞扬跋扈上蹿下跳,差点连他父亲都没管住。” 说起李文,两人突然都沉默了。 “怎么样,你当我孙子吧。”沉默了许久的木符又开口了,“一来是可以好好照顾你,二来,”木符顿了顿,“我当然希望你能常常来看望我这个糟老头子,但是总来这儿,别人会怎么看?难免会怀疑到我和你师父的关系,你认我当爷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来了。” 韩夕城思索了好一会儿,木符说得没错,自己现在势单力薄,没有任何靠山,自己和雨晴也不能太长时间住在李观南那儿,相比李观南和木符,感觉还是木符更可靠一些,自己要为雨晴今后考虑。 “好!”韩夕城郑重地起身,朝着木符拜倒在地。 “爷爷!” “好好好~”木符激动得不行,浑身颤抖,自己虽然独子儿媳都没了,但留给了自己一个孙女儿,现在又多了一个孙子! “过来,过来,”木符朝着他俩招手,“孩子,你俩都过来。” 木星竹和韩夕城都坐得更靠近木符了一些。 木符伸出手,把两人的手都放在手心,紧紧握着。 …… 从相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晚饭时分了,木符一直想留他在府里吃年夜饭,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回到尚书府的时候,王伯正好出门。 “王伯,您要去哪儿?”韩夕城问道。 “夕城少爷!”王伯赶忙拉住他,关切问道,“没事儿吧,怎么一去去了一天?” “没事儿没事儿,”韩夕城赶忙道,“您这是去哪儿?” “去找您啊!” “啊?” “观南少爷早回来了,看你还不回来,担心出事,就让我来看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王伯笑呵呵地拉着他进了府门。 “哟,还知道回来?”声音从一旁的回廊上传来,“我还以为你要留在那边吃饭呢。” 李观南和雨晴正坐在回廊上聊天,两人手里还捧着瓜子,嗑得正起劲。 韩夕城绕过凉亭,走上回廊,坐到了雨晴旁边。 “夕城哥哥,今天怎么去了那么久?”雨晴有些委屈,“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吃年夜饭了。” 李观南在一边补充道:“是啊是啊,以为你不回来,雨晴差点哭鼻子了……” “人家才没有呢!”雨晴有些害羞。 韩夕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怎么会,答应了你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更何况,这是年夜饭,年夜饭哪儿有在别人家过的道理。”说完这句话,突然想起,自己和雨晴在李观南府上,也是‘别人家’,顿时手上停住了。 李观南适时地起身,道:“我去帮帮王伯吧……” 王伯声音传来:“吃饭喽!” 李观南嘿嘿一笑:“走吧,两位。” “走吧,”韩夕城向雨晴伸出手,雨晴也轻轻握住他的手,蹦蹦跳跳向房里走去。 房间里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美食,十多样菜,不重样,中间还放了一盘饺子。 “来喽来喽,”小武抱着碗筷走了进来,将碗一一分发开来。 “来吧,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李观南率先举杯,“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平安喜乐,健康顺遂。” 众人举杯同饮。 “吃吧吃吧。”李观南拿起了筷子。 “咳……那个”王伯看时机成熟,轻咳一声,准备好好介绍自己今天的成果。 “那个……王伯”李观南弱弱出声阻止,“要不,算了吧……” “额……”大段大段准备好的词只得从嗓子眼愣是憋进肚子里。 “扑哧……”雨晴看着王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嘿嘿……”小武也跟着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然,笑是会传染的,终于,李观南和韩夕城也没忍住,几个人笑作一团。 “唉……”王伯有些无奈,宠溺地看着几人。 门外鞭炮声适时响起…… “哇,烟花!!”几个巨大的烟花在不远的空中炸开,小女孩喜欢,放下碗筷跑到门口,仰头看着。 韩夕城也来到门外,站在雨晴身后,李观南也走过来,背着手,抬头看着天空,喃喃道:“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啊……” “过年好……” 李观南低头看着韩夕城,咧了咧嘴,微微一笑。 “过年好!” 第七十六章 继圣阁 初一至初三连下了三天的大雪,片片如鹅毛,直至初三晚上才逐渐减小,初四早晨终于全部停止了,还出了太阳,舒服至极。 今天早晨,韩夕城辰时未到就醒了,脑海中想起了除夕晚上李观南在书房和他说的话: “我去和陆公谈过了,陆公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不仅仅是因为陛下的旨意,更重要的是不想陆家的名声受到影响和污蔑。” 李观南撇撇嘴:“他倒是很自信,认为凶手绝不是【麓山书院】的弟子,至少不是陆家的弟子。”他在身上摸了摸,随即甩出两块玉佩,递给韩夕城。 “这是我特地向陆公讨的,两块陆家弟子的玉佩,戴上这个,你和你那个右少卿就可以直入【麓山书院】了。” “多谢!”韩夕城接过玉佩,心里松了一口气,本来还愁没办法查,这下终于能进去了。 李观南揉了揉眼角,又道:“记得初四去一趟【麓山书院】啊。” “初四?”韩夕城没明白,“正月里书院不开门吧。” 李观南瞥了他一眼,突然笑了:“我还以为你啥都知道。” “嗯?” 李观南站起身,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麓山书院】修建了一座塔,去年动工的,年前刚完工,取‘为往圣继绝学’之意,取名【继圣阁】,塔共六层,藏阅典籍无数。于初四邀请京城名家和【麓山书院】学子共襄盛举。” “我还真不知道……”韩夕城挠了挠头。 “行啦行啦,我该做了都做了啊,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啊……睡了睡了,”李观南打了个哈欠,“这守岁守的……唉,只有我俩还醒着……” …… 第二天他就去了季中禾和府上,一是拜年,二是为了找到陈粤的住址。因为大理寺和【麓山书院】在一个方向上,他和陈粤便约好初四一早,辰时一刻在大理寺门前相遇。 韩夕城侧身看了看怀里的人儿,悄悄地将抱住自己的手拿开,挪下了床,又将被子掖了掖,洗漱以后,特地穿了一身浅白色的长衫,披了一件大氅,拿好玉佩,这才走出门去。 大理寺门前,一身白衫的陈粤看到同样一身白衫的韩夕城,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 虽然前两天两人见面时说过最好穿浅色的衣裳,但谁也没想到两人竟然都默契地选择了白色。 “玉佩带了吗?”韩夕城特地问。 陈粤点点头,两人在这件事上,也默契地没把玉佩挂出来,毕竟是冒牌的,太招摇不好。 两人赶到【麓山书院】时,门前已经聚拢了一些士族子弟,就待巳时书院开门。 韩夕城两人一站到门口,顿时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 “诶,那两个穷酸是谁?”有两个身着华服的男子在一旁指指点点。 “慎言慎言……”一旁的另一个男子出言道,“看穿着,挺像书院学子的……” 两人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又笑了起来:“怎么可能,书院弟子都在书院里,怎么会在外面,更何况,若是书院弟子,他们的玉佩呢?” 他俩声音挺大,一时间引得无数人侧目。 “那……”刚才出言阻止那人继续道,“万一有信函的呢……” “信函?……哈哈哈哈……”两人笑道,“怎么可能,你当信函那么容易得来的?要不是我爹主持修建了这个什么阁,才厚着脸给我求来了这一份信函!再说了,我就长在京城,这个年纪的人我谁不认识?” 出言阻止的那个年轻人沉默了,随后默默往后退了一个身位,和前两人拉开了距离。 “妈的……”陈粤悄悄骂了一声,“没戴玉佩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谁料到会遇到两个蠢货……” 韩夕城也是有些慌乱,他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俩也默默往前走了几步,也拉开了和华服男子的距离。 “哎,你们两个,哪儿来的?”那两个华服男子竟然跟了过来,不依不饶道,“没戴玉佩,我想也没有信函吧……” 陈粤韩夕城并不打算理会他们。 “还是说你们家老爷子是谁?报上名来瞧瞧……”年轻人一脸高傲,“我叫刘鸣,我爹是工部尚书刘柳,这个什么阁就是他主持修建的!” 哦?工部尚书的儿子? 陈粤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一眼,不予理会。 “蠢货!”不远处一个女子皱着眉头,狠狠骂道。 “小姐……”周围的丫鬟赶紧制止,“慎言啊。” “哼,”女子径直走了过去。 “哎,小姐小姐……”丫鬟没能拉住。 女子走到刘鸣身后,抬起脚直接踹到他屁股上。 “哎哟!”刘鸣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趔趄,栽个狗吃屎。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周围的人都掩面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操,谁他妈踹我!”刘鸣听到了笑声,脸上挂不住,两三下爬起来,一转身看向女子,愣了一下,随后怒骂道,“钱奕雯!你奶奶个腿儿!书院弟子了不起啊!” 钱奕雯? 陈粤和韩夕城两人同时回过头看向女子。 “就是姑奶奶,怎么了?欺负人家小孩子还有理了?”钱奕雯淡淡一笑,冷淡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华贵之气。 众人恍然,这位正是京兆府尹钱守元的独女,钱奕雯。 “嘿!他们既没有玉佩又没有信函!这种人,怎么配和我们一起?” “呵,人家有没有玉佩管你何事?真是狗拿耗子。” “你!”刘鸣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别别别别,使不得使不得……”另一人赶忙死死抱住刘鸣,他只是刘鸣的伴读,知道了眼前的人是京兆府尹的女儿,自己两边都惹不起……两三下把刘鸣拖到一边去了。 韩夕城见刘鸣走了,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拱了拱手:“多谢钱姐姐解围。” “嗯?”钱奕雯打量了一下他,微微扬起嘴角,“你认识我?” 韩夕城正准备解释,突然喧哗声响起。 “诶,小姐,开门了开门了,”丫鬟突然出声。 韩夕城一转头,只见【麓山书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丹凤眼,两鬓微霜的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身后跟着十数名身着白衣的书院学子。 陈粤悄悄出声,道:“这就是陆公的长子,如今【麓山书院】的院长,陆建安。” 陆建安看着众人,微微一笑,清了清嗓,一拱手,道:“奉圣上旨意,【麓山书院】修建【继圣阁】,意,‘为往圣继绝学’,旨在藏天下经典无数,奇书万千,为造福后世学子。今历时一年余,在工部的主持,书院的辅助下,于几日前完工。今日特邀众位大儒与同仁进院一观,见证【继圣阁】开阁!” “好!”众人叫好声不断。 陆建安也不着急,道:“只是书院着实狭小,又是依麓山而建,容纳不下太多人,只有玉佩和信函者方可入内。还请诸位见谅!” 说罢侧身拱手,“请!” 几名书院学子有序站在门口,其中一位年轻男子,也是丹凤眼,乌黑的头发,用束带和簪子简单扎在脑后。 年轻人一拱手:“诸位,请有序排队,出示玉佩或者信函。” 陈粤又悄悄道:“这位是陆公长孙,陆建安长子,陆庭雪。” 韩夕城点点头。 众人陆续进入,片刻过去,门前只剩下几人了,韩夕城和陈粤对视了一眼,准备上前,谁知刘鸣两人强行挤过去,跃上了台阶。 “他俩没有信函!”刘鸣转头,恶狠狠地指着不远处的韩陈两人。 “对对对,”他旁边的伴读如小鸡啄米般附和。 陆庭雪闻言,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韩陈两人,随后又向着刘鸣淡淡道:“二位的信函。” “喏,给你给你!”刘鸣不耐烦地掏出信函,然后指了指身旁的男人,“他是我伴读。”说罢就背过手往里闯。 陆庭雪伸手拦住了:“抱歉,一人一信函。” “你!”刘鸣怒视着他,“这什么狗屁阁是我爹修的,我想带谁来就带谁来!” 陆庭雪依旧不为所动:“抱歉,一人一信函。” “……我和你们这些迂腐的学子说不清楚!”刘鸣没办法,只得看向伴读,“你,在这儿等我!” “好、好……”伴读只得点点头,蔫了一般站在一旁。 现在没进入书院的就只剩韩陈两人了。 陆庭雪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信函或玉佩。” 两人从怀里掏出玉佩,递了过去。 陆庭雪检查了玉佩,确认是陆家玉佩无误,点了点头,将玉佩递还回去,道:“二位请。” 韩夕城接过玉佩,拱手道:“多谢陆公子。”说罢与陈粤两人跨进府中。 陆庭雪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响起了昨夜父亲交代自己的话。 “庭雪,明日有两人你要留意,他们手执我们【陆】家玉佩,但并非我们陆家人。” “父亲您的意思是?” “那两个人是你爷爷安排进去的。” “庭雪懂了。” …… 陆庭雪看着两人远去,左边那人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右边那人明显还未及冠吧……爷爷怎么会安排年纪这么小的人进入书院? …… 进入【麓山书院】,韩夕城瞬间眼神一亮。 长廊与小湖,蓝天与白云,整个书院依麓山而建,人工和自然相融一体。 “不愧是天下第一书院!”韩夕城由衷感叹。 陈粤看着他,无奈地笑:“果然说的不错啊。” “嗯?”韩夕城转头看着他。 “人们都说,这【麓山书院】是个神奇的地方,天下读书人对它几乎是没什么抵抗力的。”陈粤摇摇头,笑道,“看你这个样子,这话还真没说错。” 韩夕城笑道:“是啊,对于我来说,这里是真没什么抵抗力的……” “不过你和我见过的那些读书人不一样,”陈粤突然有些认真。 “嗯?” “你并不迂腐。” “哈哈哈……”韩夕城笑了,“才认识多久,你就认为我不迂腐?” “怎么不信,我看人很准的好吧。”陈粤对自己识人的本领很自信。 突然他听到韩夕城呼吸急促起来。 “看……看!”韩夕城呆呆看着远处。 “什么……啊!”陈粤抬头看着远处,然后他也惊了,“卧槽!” 远处,绕开一个山口,进入之后豁然开朗,一座塔拔地而起,矗立在山间,清雅古朴且肃穆。 “一……二……三……四……五……”陈粤昂头数着,“有六层啊!” “是啊……”韩夕城愣了愣神,随即晃了晃脑袋,“走吧,今天得好好进去看看。”想起藏经典籍无数,韩夕城眼神中闪出金光。 “诶诶诶,打住打住!”陈粤看着他摩拳擦掌的样子,连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你可别忘了我们今天是来干嘛的!” “哦~”韩夕城有些失望。 “这【继圣阁】只要存在,以后你有的是机会来嘛。” “也是!”韩夕城也认真起来,“那咱们从哪里入手?” 陈粤略微思考,道:“我们先留意一下那天那个戴玉佩的人,可惜没能看出他是戴【陆】还是【麓】字玉佩,但他自己应该没能反应过来是自己玉佩引起我们的注意。” “嗯,”韩夕城补充道,“那天我和他纠缠过,你也和他追逐过,他的身材和大体的相貌我还能记得住,就从这里入手吧。” “行,”陈粤拍了拍脑袋,“那天你和他对视过,我只从后面追过他,没能看清他的样貌,体型嘛,到还能记住。” “好,那咱们,分头行动?”韩夕城问道。 “行,注意安全。”陈粤点点头。 两人随即进入了阁楼。 阁楼一层是一个巨型的圆盘形场地,四周都是台阶,中间有一个圆形站台。这里是学子们平日里用作论道议事的地方,一人站圆台发表自己的看法,其余人围坐四周,若是有反驳者,即可上台,用来交流和学习再好不过了。 韩夕城和陈粤两人一左一右,缓缓穿过圆台,两人低着头,极为小心,一边留意着在场的学子,一边悄悄往前,走过圆台,两人对视一眼。 “有吗?”陈粤眼神询问。 韩夕城缓缓摇了摇头,他仔细辨认了在场的所有人,除了老一辈的仕者和例如钱奕雯这样的女生,几乎所有年轻的男学子都辨认了一下,可惜没能看见那天那张脸。 陈粤没见过脸,只得一边盯着玉佩,一边辨认着身形,但始终没有任何发现。 “走吧,楼上看一看。” 两人在一楼逛了一圈,确实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两人便往二楼走去。他们没有发现,暗处,有两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小姐,你在看什么呢?”一个淡黄衣丫鬟开口问道。 钱奕雯盯着往二楼去的两个身影,嘴角一动,道:“没事,就是发现了两个有趣的人。”抽身便往二楼而去。 “诶,小姐,等等我。”丫鬟也打算跟过去。 “你就老实待在下面,不用总是跟着我,我毕竟是书院的学生,有玉佩,常年待在书院里,你的信函是我向父亲求来的,不趁着这个机会多看看?”钱奕雯扭头,语气加重了。 “哦……”丫鬟有些期待,“那,谢谢小姐!” “行啦,”钱奕雯笑了笑,“别走远啊,待会儿下来找你。” “嗯!” 钱奕雯往楼梯上走去。 整个二层的人并不多,钱奕雯略微看了一圈,几乎都是医书,而且并未看到那两个人。 “他们难不成去三楼了?”钱奕雯有些疑惑。但脚步并未停止,立即往三楼赶去。 三楼,地质类书籍,人依旧不多,钱奕雯逛了一圈,依旧没能看到那两个人,钱奕雯皱了皱眉,马不停蹄向四楼赶去。 四楼,全是诗经文学类书籍,甚至还夹杂着几本几近失传的古琴谱,这一层的人颇多,钱奕雯又绕着四楼走了一圈。还是没看到那两个人! 不对,钱奕雯心里起了疑心,这次【继圣阁】开阁,没有设定时间,一整个白天都可以,那两个人若真是书院弟子,不会一层楼都不停留,不可能一层楼都没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更何况自己在书院这几年,虽说没认识太多学子,但至少能混个面熟,可刚才那两个人,完全面生! 钱奕雯脸色变了,但转念一想,自己可能太敏感了,若是这两个人只对五楼六楼的书籍感兴趣呢? 她喘了一口气,缓缓往五楼走去,五楼是兵书! 这一层人不算多。 钱奕雯咬咬牙,思索着是继续上六楼还是赶快跑回一楼去向陆先生禀报,突然一声响从六楼传来,随即一声怒吼。 “别跑!” 声音不算大,但站在楼梯上的钱奕雯听得真切,心里一横,往六楼赶去。 刚登上六楼,就看到正对楼梯的窗户已经打开,一个人跃了出去,只留给自己了一个白色的背影。 这可是六楼!钱奕雯脚一颤,险些跌倒。 另一个白色的人影从六楼蹿了下来,钱奕雯没站稳,又躲避不及,身体向后仰去,白衣人影略微一迟疑,跃了过来,一把揽住了钱奕雯的腰,将她扶稳。 “诶,你……”钱奕雯还没来得及说话,白色人影说了一句抱歉,转身继续往楼下掠去。 “你别走!”钱奕雯看清了这人就是刚才跟自己打招呼的那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少年,赶忙站起身追了下去。 韩夕城着实着急。 他和陈粤一路从二楼上去,都没看到那天那人,直到六层。刚上六楼就看到了那天那人,径直地站在窗前。 两人悄悄走过去。 “你们来了。”那人回过头。 “你在等我们?”陈粤问道。 “不然呢?”那人继续道,“看来你们还不算蠢,知道我是为了引你们过来。” 陈粤四处看了看,道:“说吧,引我们过来干嘛?” 那人嗤笑了一声,冷冷道:“也不知道允临天在想些什么,居然会派你们这么年轻的人来调查。” “果然是你!”陈粤明白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扭了扭脖子,“你还是老实交代吧,不然我不介意请你去大理寺坐坐。” “大理寺?!”那人显然愣了一下,随后上下打量着两人,眼神飘忽了半天,随后冷静下来,嘿嘿一笑,“我知道你是谁了!” 那人也是松了松手腕:“既然你们能够查到我,说明你们还是有点本事的,大理寺也不全是孬种嘛,能说说吗,怎么怀疑到我的?” 陈粤看了看韩夕城,韩夕城指了指那人的腰,道:“玉佩。” 那人愣了一下,抄起自己腰上的玉佩,定睛一看,玉佩右下角碎了一小块,明显是被利器削去的。 “你们……”那人的确没注意到竟然是玉佩暴露了自己。 “是我大意了!”那人点点头,放下玉佩,道,“我是被逼无奈的。” “嗯?”陈粤两人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人顿了顿,正要开口,突然远处钟声响起。 “咚——咚咚——” 巳时已到! 那人脸色猛地变了,只留下一句:“这件事情牵扯过多,你们最好放弃!”说罢竟然往窗户上一跃而出。 “他妈的!”陈粤着实没想到,“这他妈可是六楼!” 陈粤来不及多说,看了韩夕城一眼,大吼一声:“别跑!”也从窗子一跃而下。 韩夕城来不及多想,直接掠下六楼,谁知拐角处正好遇上了上楼的钱奕雯。 他只得一把扶住钱奕雯,扭头往楼下赶去。 一路上,惊呼声不绝于耳,窗外,两个白色的人影正在不停跳跃,两人沿着房檐不断往下,学子们都被惊动了,一个个跑到窗户前观望。 “妈的,别跑!操!”陈粤边追边喊,心里也是憋屈,只恨自己以前练功偷懒,没能把轻功练到最上层,这人年纪不大,轻功却是一顶一的好! 终于,两人先后落地,那人抄起一旁地上的碎石,一把扬了过去。 陈粤还在半空,闪躲不及,被碎石迷了眼睛,脸打得生疼,落地瞬间崴了脚。这时韩夕城也刚到一楼,他气喘吁吁冲过来。 那人见状,往书院外跑去。 “追!快追!”陈粤勉强睁开一只眼,朝韩夕城喊道。 韩夕城咬了咬牙,刚追了几十米,一直冷箭袭来,直接穿透了那人的心脏,鲜血溅了一地。 “啊啊啊!”周围的学子全都被吓傻了,站在地上一动不动。 韩夕城也还在愣神,一扭头,见到一人熟练地翻过围墙,往麓山去了。 还有同伙?! “天呐!那是什么?!”韩夕城正在愣神,猛然听到身后传来呼喊,他回过头,赫然发现阁楼一层外围的四根巨大的柱子上正在冒烟。 “黑火!!”韩夕城立刻明白过来,这种黑火,在李文死的时候给了韩夕城相当大的震撼。 “愣什么呢?快走!要炸了!”陈粤一瘸一拐地向他跑来。 韩夕城刚想点头,猛然看见钱奕雯刚下到一层,什么都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操!”连韩夕城都忍不住怒骂一声,随即朝着阁楼里发足狂奔。 “你干嘛?!”陈粤一把没拉住他,顿时心急如焚,“你去送死嘛!!” 韩夕城来不及说明,一把跃进阁楼。 “你……”钱奕雯刚到一楼,什么都没反应过来,还在喘着粗气,就见到那个少年冲过来,一把拉住自己,随后冲向门外。 “哎!痛!”钱奕雯没来得及迈开腿,跌倒在地。 “走,快炸了!”韩夕城一把拽住他,直接往外拖。 “要……炸了?什么要……炸了……”钱奕雯还在愣神。 “轰!!”忽然一声巨响传来,火药瞬间炸开,四根柱子拦腰折断,热浪带着碎石扑面而来,整座阁楼微微倾向一边,垮了下来。 钱奕雯被韩夕城拖着,面部朝上,就看见刚刚宏伟的阁楼正朝着自己慢慢倾斜下来,无数的没来得及跑出来的学子挂在窗边,拼命呼喊着。 “不……”碎石夹杂着木屑,划过钱奕雯的脸庞,留下轻微血痕,只是现在的钱奕雯说不出一句话。 眼看阁楼速度越降越快,“不好,”韩夕城满脸通红,一身汗水,眼看快力竭了。 一个身影跃过,一把抱住他俩,直接撞进了旁边的湖里。 身后,整座【继圣阁】,塌了。 这座雄伟的建筑,开阁不到三个时辰,塌了。 第七十七章 情妹妹 这座庞然巨物,横着狠狠砸到了地面,顿时烟尘四起,整个地面都在颤动。 陆建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唇煞白,浑身颤抖,几次想站起身,竟是腿软到没有一丝力气。 饶是陆庭雪年轻,反应迅速,他一把抓住几个逃出阁的学子,怒吼道:“快,你往宫里去,禀报陛下;你,直接去爷爷府上,请他老人家过来;你,还有你,组织一下,救人!” 几个学子咽了口唾沫,魂不守舍,但见到陆庭雪如此理智,想来也不能失了面子,顿时咬了咬牙,按照安排,四散开来。 “爹,您快起来!”陆庭雪赶忙将陆建安拽起来。 “这……这……这该如何是好啊!”陆建安看着满地的狼藉,只觉得自己的半条命折在里面了。陆庭雪也是咬了咬牙,道:“这【继圣阁】本是由陛下提出,爷爷完善,我们只负责督造,主要交给工部来执行。今天众目睽睽,乃是柱子被炸毁,阁楼才倒塌的,与我们无关。” 见陆建安还未平息,陆庭雪也等不了,他将陆建安搀扶到树下坐着,自己往阁楼赶去。 “呼……” “咳咳……咳……” “哈……” 三个人头从湖水中探出,正是韩夕城三人,先前眼看来不及,正是陈粤揽住他俩,一把推入湖中,方才没被阁楼砸到。 “我先上去,再来拉你们。”陈粤深知寒冬的水有多冷,若是多待一会儿,体温散尽,纵然是内功深厚也无济于事。好在岸边不高,他一手拽住岸边的木桩,一用力,整个人翻了过去,随后赶忙俯下身,道:“将她递上来!” 钱奕雯先前没有一点防备就被推入水中,愣是呛了几口,现在更是满脸通红,浑身直打哆嗦。 “接住!”湖里的韩夕城用力撑住她,将她高举过头顶。 “伸手!”陈粤喊了一声。 钱奕雯颤巍巍伸出手,陈粤一把拽住,将她拎了起来,放到了地上。 韩夕城接着陈粤的手,也赶快爬了上来。 三个人两个站着一个趴着,都在打哆嗦。 韩夕城浑身上下摸了摸,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玉佩还在,大理寺的令牌也还在。 “先走,回去换身衣服!”陈粤先前崴了脚,现在又冷又疼。 “走!”韩夕城也是顶不住,两人七手八脚的将冻得神志不清的钱奕雯搀扶起来,往书院门外走。 “你们到底是何人?!”正待出门时,一声怒吼传来。 一旁恢复了几分元气的陆建安拦住了三人,愤怒地质问道:“你们俩到底是何人?!来书院作甚?!” 陈粤哼了一声,不打算理他。 韩夕城想了想,准备将令牌拿出来。 陈粤伸手制止了他,然后阴阳怪气道:“刑部查案,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陆建安愣了愣神,随后依旧是一脸悲愤:“刑部又如何,今天这事就是因你们而起,待此间事了,我定要向陛下讨要个说法!” 韩夕城看了看他,没说话,转身就走。 “滚犊子!”陈粤反而是忍受不了了,“这件事老子还没和你好好算帐,你还怪到我头上来了?” “偌大个【麓山书院】,人员如此不清不楚,什么人都可以带着黑火混进来,本官有理由怀疑你们书院与凶手早就沆瀣一气,怎么,想来刑部谈谈?” 陈粤现在心情相当郁闷,本来就快要抓到了,谁料竟然有人埋伏在书院里,点了黑火,还射死了嫌疑人!所有线索一下子全断了! “你们不能这么诬陷我……诬陷【麓山书院】!” “哼!”陈粤不理会他,三人径直离开了书院。 …… “现在去哪儿?”韩夕城架着钱奕雯的右胳膊,问道。 “你是不是就住在这附近?去你家!”陈粤当机立断,“得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他扭头看了看钱奕雯,“我们出事了无所谓,这大小姐要是出事了,担不起。” “好。”韩夕城点点头。 刚过拐角,迎面就碰上了一辆马车。 “夕城少爷!”韩夕城一抬头,是王伯! “王伯,您怎么在这里?”韩夕城有些诧异。 王伯跃下马车,看着三人,语无伦次:“你们这……这是怎么了?” 韩夕城看了看四周,道:“此处人多眼杂,我们回府再说。” “好!”王伯也丝毫不迟疑,三人将几近昏迷的钱奕雯抬上了车,往回驶去。 马车里—— “她……没事吧……”韩夕城看着钱奕雯,问道。 陈粤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挨了挨她的脑门,嘶了一声:“有些烫。” 他看了看韩夕城,有些奇怪问道:“你认识她?” 韩夕城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会去救她?” “我说是意外你信吗?” “……” 陈粤叹了口气,突然笑道:“这也算是你的缘分,能救下钱大小姐,她得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 韩夕城奇怪地看了看他,道:“你不也是她的救命恩人?” “切,”陈粤撇了撇嘴,“谁稀罕。” 马车停下了。 几人下了马车,陈粤抬头看了看牌匾,又看了看韩夕城,淡淡道:“我说你怎么做起事来有恃无恐,原来是有靠山。” 韩夕城不好解释,只得道:“朋友罢了。” 几人走进府里,王伯在前引路,直接进了一间客房。 “王伯,还得麻烦您去请一位郎中来。”韩夕城吩咐道。 “好!”王伯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出去了。 两人将钱奕雯抬进屋里,然后愣住了。 钱奕雯浑身湿透了,怎么都得换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两个未经人事的男孩面对一个胴体若隐若现的妙龄少女,还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陈粤皱了皱眉,这事真比处理案子还棘手。 韩夕城有些脸红。 “诶,别顾着脸红啊,想想办法啊,”陈粤打趣道,“你府上没女人?” “没……女人?”韩夕城一愣,雨晴可以啊!他赶忙点头,道:“有,等我一下。”说罢将钱奕雯暂时扶到椅子上,扭头就走。 “靠,还真有啊……”陈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震惊中略带微微羡慕。 …… “雨晴!”韩夕城推门而入。 “嗯?”雨晴正杵着下巴在桌前愣神,看到韩夕城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浑身湿透。 “夕城哥哥,你怎么了?”雨晴有些慌乱,“出什么事了?” “哦,没事。”韩夕城拽住她的手,道,“就……需要请你帮个忙。” “啊?”雨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韩夕城拉出了房门。 一路上,韩夕城已经将事情原委向雨晴说清楚了。 “快来快来!”刚走到房门口,陈粤的呼喊声已经传来。韩夕城两人以为出了什么事,赶快冲进房中。 “哎哟,快抽筋了~”只见房中,陈粤正呈一个扭曲的姿势撑着钱奕雯。 韩夕城一阵无语:“你不会让她靠着椅子?”说过赶忙接过钱奕雯。 雨晴也是直笑。 “我哪敢碰她啊,万一她醒了以为我在图谋不轨怎么办?”陈粤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看向雨晴。 “诶?这位是……”陈粤以为女人是府里的下人,谁知道竟然是一个看上去比韩夕城还要小的女孩。 “这是我……额……妹妹,雨晴。”韩夕城想了想,还是决定用‘妹妹’这个称呼。随后又转头看向雨晴,“雨晴,这位是我大理寺的同僚,右少卿,陈粤陈大人。” 雨晴盈盈一拜:“见过陈大人。” 陈粤拱手还礼,然后看看雨晴,又看看韩夕城,嘴角一咧,突然扯出一股不怀好意的微笑:“我看哪是妹妹啊,分明就是情妹妹吧!” 韩夕城眉头一皱,看向雨晴,道:“雨晴,她就交给你了。” 雨晴小脸通红,贝齿轻咬嘴唇,听到韩夕城的话,连忙走过来,接过了钱奕雯,也不说话。 韩夕城帮她把钱奕雯扶到了床上,然后道:“我就在门外守着,有事就叫我。” “嗯。”雨晴微微点头。 随后,韩夕城看向满脸坏笑的陈粤,作势要踢。 “哎!你这人怎么动手呢!”陈粤吓了一跳,跃出房门。 韩夕城将房门一把带上了,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呼~”雨晴轻轻呼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这才开始为钱奕雯更衣。 …… 房间内—— 两人刚换上干净舒爽的衣服。 “哎呀,不就是打趣一下嘛,别生气嘛。”陈粤看韩夕城不理自己,开口道。 韩夕城瞥了一眼,道:“衣服记得洗干净还回来啊。” “行!不就是件衣服嘛,看你小气的……嗯?”陈粤猛然闻到了什么,轻轻嗅了嗅鼻子,道,“哪里来的香味?” 说着说着嗅到了韩夕城身上,韩夕城往后退了一步。 “哇,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还用香来熏衣服,咦?”陈粤自己闻了闻,“我的怎么没有?” “……” 见韩夕城不说话,陈粤明白过来,凑近后贱兮兮问道:“不会是,你‘妹妹’帮你熏的吧。”他故意把妹妹两个字咬得极重。 话说完立刻向后一跃,见韩夕城只顾着整理衣服,也不理自己,好生无趣,便扭头看着桌面的铜镜整理头发。 “嗯?”陈粤拿起了一个胭脂盒,转身看向韩夕城,一脸震惊,“你……不会是……”说罢特地往韩夕城胯下瞄去。 抬头却看到了韩夕城意味深长的眼光。 陈粤从目光中看出了他的意思:你是傻逼吗? 只是读书人不好开口罢了。 陈粤咽了口唾沫,正色道:“你……和你妹妹住一起?!哦!天呐!”他赶紧放下胭脂盒,正色道,“兄妹感情好没问题,但是这这这……实在是有违伦理纲常了啊!” 韩夕城额头青筋直跳,终于开口了:“你是**吗?” “嗯?!”陈粤傻了。 韩夕城赶忙向天作揖,嘴里念念有词:“圣人原谅,逼不得已了,实在是忍不住了……” 说完韩夕城松了一口气,看向陈粤道:“她不是我情妹妹。”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韩夕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 韩夕城没有理会她,径直出门去了。 “哈?!” …… 出门后的韩夕城也是松了一口气,刚刚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他和雨晴的身份。 “夕……夕城哥哥……” 快走到门口时,韩夕城突然听到了喊声。 “怎么了雨晴?”韩夕城走了过去,“需要什么吗?” “你……你别过来!”房门打开,雨晴钻出一个小脑袋,脸微红。 韩夕城止住了脚步。 “那个……刚才过来得匆忙,没有拿衣服……”雨晴声音越说越小。 “哦!”韩夕城点点头,“那我拿一套你的衣服过来?” “不要不要……”雨晴声音越来越小,“我的衣服,她……穿不了……” “噢!她是比你大一些!”韩夕城点点头,毕竟钱奕雯比雨晴大几岁,雨晴又偏瘦,衣服穿不上也正常。 闻言,雨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轻轻低头看了看自己胸,然后默默关上了门。 “诶!话还没说完呢!”韩夕城有些着急。 “你随便找吧!”声音从房里传出来,竟带着微微怒意。 “哦……”韩夕城摸摸脑袋,有些奇怪,“雨晴今天怎么了……” “衣服……男人的衣服肯定够,但是原来的旧衣服只有一套,给陈粤穿了,其他的都是雨晴亲手帮我做的,还熏过,舍不得……”韩夕城顿时有些苦恼。 视野中瞟到一间房,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有了!” 片刻后,韩夕城拿来了一套衣服,男装,然后敲敲门,递了进去。 随后他站在门外,一脸奸笑。 …… 王伯回来时是两刻钟以后了,身后还跟着一位大夫。 大夫替钱奕雯把了把脉。 “怎么样啊大夫。”陈粤凑过来问道。 大夫收回手,沉吟一会儿,道:“小问题,就是天太冷了,病人又落入水中,受了风寒,有些轻微发烧。” “那她一直昏迷着也没事儿吗?”陈粤开口。 “没事,”大夫道,“听你们说了原委,应该只是受到惊吓了,让她睡吧。我开个方子,吃上两天,多修养修养就无大碍了。” “多谢大夫了。”王伯起身相送。 三人看着床上的钱奕雯,各有各的想法。 “她真的比我大……” “她真漂亮……” “待会儿有好戏看了……” …… 李观南到家已经是接近晚饭时分。 今天的事情简直可以用离谱来形容,先是突然传旨让李观南进宫,带着韩夕城在莫岭和蛮族签订的合约,结果就是他被莫名其妙地骂了一顿。 好不容易骂完了准备回家,允临天又说准备开春后实施合约上的条件,让他先去兵部准备准备,这才大年初四呢,准备个球! 在兵部好不容易混上一个时辰准备开溜,结果一声巨响,皇宫都有震感,然后太尉陆淮予来了,陛下怒了,工部尚书刘柳惨了…… 接着【光明卫】去了……刑部去了……在一旁磕着瓜子看热闹的李观南也被喊去了…… 到了现场发现,哦,原来是【继圣阁】塌了……韩夕城肯定没事,那小子聪明…… 结果匆忙赶去现场没找到女儿只找到自家丫鬟尸体的京兆府尹钱守元大人疯了…… 听说她被两个刑部的年轻男子劫走了……劫、走、了? 李观南拿屁股想都知道那两个‘年轻男子’是谁…… 所以他回来了! 刚进门,就看到几人眼巴巴盯着自己,他敲了敲头,无奈问道:“人呢?” 几人纷纷闪开一条路,让开了一间客房,李观南叹了一口气,开门走了进去,然后韩夕城把门关上了…… “诶,你是哪家的?”陈粤看着台阶下的丫鬟,问道。 丫鬟不敢正眼看眼前的男人,低头道:“启禀大人,奴婢是京兆府尹钱大人家的……我来找我们小姐……” “哦——”陈粤故作恍然,和韩夕城对视了一眼,道,“你家小姐就在我们府上,她今天受了风寒,又受到了惊吓,还在熟睡,你就不要去打扰她了。” “真……真的吗?”丫鬟抬起头,瞪大眼睛。 “那当然,我骗你干嘛?”陈粤正色道,“你快回去向你家老爷禀报,让他放心,若是他不信,就报我大理寺韩夕城的名字!”然后他屁股就挨了一脚。 “好!”丫鬟认真回答,然后牢牢记住了韩夕城这个名字。 “还有啊……”陈粤挨了一脚,也没有不悦,故意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李大人吧,就刚才进去那个。” “嗯嗯。”丫鬟点头。 “那他和你家小姐的事你应该听说过吧。” “嗯嗯,”果然八卦是女人的天性,“我听说过一些。” “我这是故意给他们制造机会呢,让你家小姐早日嫁出去,既能给你家老爷排除一桩忧心事,还能让他早日抱上孙子……”陈粤神秘兮兮道。 “哦!我懂了!”丫鬟两眼冒光,立刻明白过来,连忙道,“我这就回去禀报老爷!” “嗯,乖~”陈粤笑眯眯地目送丫鬟离开了府。 “我们这样真的好吗?”韩夕城走上前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我第一次干这样的事,总觉得有点不厚道,你不觉得吗?” “嗯?有吗?”陈粤眨巴眨巴眼睛,“你出的主意,你让丫鬟去报的信,要算账也是找你,跟我陈粤有什么关系?” “我操?”韩夕城懵了,还能这样? “圣人又要怪罪你了!”陈粤揶揄道。 …… 李观南进入房门,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孩,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么多年没见了,当年邻家女孩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他不由得感慨万分。 “诶?”李观南发现不对了,钱奕雯怎么穿着自己的衣服,这成何体统? “算了算了……穿了就穿了吧……”李观南今天实在是没有功夫应付这种事了,他上前一步,准备掖一掖被子就出去,先让她好好休息。 “嗯呢~”李观南手刚接触到被子,床上的人儿轻哼一声,随后微微睁开了眼睛。 李观南呆在原地。 四目相对。 女孩第一反应就是抱紧自己,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男人的!又看看李观南,随后小嘴一撇,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哎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跟你解释!”李观南求生欲拉满。 女孩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李观南无助地咽了一口唾沫。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响彻云霄! 房中的李观南往后跳开一步,捂住了耳朵。 门外的三人笑出了声。 第七十八章 心意 房间里,站着笑岔气的三人,椅子上坐着一个一脸郁闷的人,还有床上的一个惊疑不定的人。 在几人轮番解释下,外加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自己面前,钱奕雯也是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李观南深深缓了一口气,重重坐倒在椅子上。 今天是真的累啊……身心俱疲。 钱奕雯呆呆地看着李观南,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突然脸红了起来,心里却又有些遗憾,“当时要是观南哥哥替我换该多好……”想着,大不了生米煮成熟饭了,父亲不同意也得同意。她昂起头,笑眯眯问道:“观南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椅子上的李观南看了她一眼,露出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前不久刚回来,还遇到了府尹大人,他没和你说吗?” “哼,果然是这样!”钱奕雯心里对这个父亲怨言更深了,想着等到回家了一定要跟母亲告上一状,父亲最怕母亲了。 “行,你好好休息吧,王伯就在门口,有事叫他就行。”李观南站起身,交代了几句。 “观南哥哥,那么多年没见了,就那么不想见我吗?”床上幽幽的声音传来…… 李观南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又是人畜无害的笑容:“想啊!” 陈粤先看出猫腻,手一挥,三人便一起出了房间,韩夕城还是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雨晴捂着肚子。 陈粤瞥了一眼:“就那么好笑?” “好笑!”雨晴没想到他们的恶作剧效果那么好,三人在门外笑得前仰后合,雨晴更是,肚子都笑疼了,半天没能缓过来。 “走喽走喽,”陈粤看看天,时间不早了,他打算逃离这个是非之地,逛着回家。 “不留在这里?”韩夕城客气挽留。 陈粤瞥了他一眼,有些好笑:“你要是敢说真心留我,我就住下来。” “那你走吧。”少年说的斩钉截铁。 “没良心的……”陈粤笑骂一声,逛着出了府门,王伯送走陈粤,把府门关上了。 韩夕城看着雨晴:“走吧,回去睡觉吧。” 雨晴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地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客房。 “没事的,他有分寸。”韩夕城握住了雨晴的手,两人往内院走去。 …… 王庭森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往年过年没那么倒霉吧! 身为刑部尚书,大过年的不能睡个好觉,先是被什么东西震醒了,好不容易又要睡着,又有人来报,陛下有旨意,调查那个什么什么塔塌了,听到有案子,自然是两眼放光,紧赶慢赶赶到了【麓山书院】,这次还好,没有大理寺抢案子,结果案子还没开始查,自己就被拉着去救人了,前后忙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把所有困在塔下的学生都救了出来,一统计,死伤六十余人,更有轻伤者不计其数。自己灰头土脸爬出来,正好遇到磕着瓜子站在一旁笑眯眯看着闹的李观南,那人不仅冲他笑,还问他要不要瓜子,很香的。 好不容易等刑部其他人到齐了准备开始调查了,京兆府尹找来了,说是自己手下的两个刑部的人拐走了他的宝贝女儿?!另一旁自称是什么书院院长的人跳出来就说他看到了就是刑部的人……我他妈是刑部第一个到的好吧!这么明显的栽赃陷害看不出来?想着一个是府尹一个是陆太尉的儿子,惹不起,自己便扯开一张笑脸应付,结果,钱大人追到刑部大门口,非说要交出他女儿,负责今儿就不走了…… 王庭森一个头两个大,自己本就不擅与读书人打交道,就闭门不理,谁知道,钱大人竟然在门前骂了一个多时辰,他不累的吗?!实在忍不了了,又怕影响不好,刚打开们准备在和他说教说教,谁知一个看着像丫鬟的小姑娘伏在耳旁说了什么,老人居然笑呵呵地拱手告辞了! 真是祖坟被猪拱了。 …… 客房里,灯火摇曳,李观南起身将窗户关上了,刚才为了透气,开了一指宽。 椅子上,两人相顾无言。 钱奕雯率先开口了:“观南哥哥,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这些年吗?李观南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有些苦涩,道:“还好,”随后抬头看着女孩,微微笑道,“你呢?” “我也很好,”钱奕雯亮着眸子,声音却有些小,“就是,很想你。” 李观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良久,李观南打破沉默:“抱歉,这些年不太方便,也没有写个书信什么的。” “嗯……”女孩摇摇头,嘴角带着笑意,“只要回来了就好。” “今天那两个人怎么会住在你府上?” “他们啊,”想起韩夕城几人,李观南心想着臭小子待会要他好看,嘴里却说着,“韩夕城是我的朋友,也算我的……弟弟……吧,那个女孩叫雨晴,是他的……”李观南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钱奕雯抿嘴笑:“我知道我知道,他俩谁看不出来啊?那么亲昵。” 李观南点点头:“他现在大理寺任职。” “看样子,还没及冠吧,这等年纪就在大理寺任职,我记得,是少卿吧?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李观南点点头,不说话。 “既然他是你弟弟,那也就是我弟弟,以后有事,可以找我,我虽然没什么实权,说不上什么话,凭着我父亲的关系,也能打听一些东西。”钱奕雯自顾自地说。 “嗯,”李观南看着她,“只是这小子倔,可能不会轻易寻求帮助。” 钱奕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李伯伯的事,还请节哀。” “嗯,”李观南起身,笑道,“今天不早了,你又生病,早些休息吧,我就住隔壁,有事喊我喊王伯都行。” “嗯。”钱奕雯点点头。 李观南径直走出房间,把门关上了。 “唉……”钱奕雯叹了一口气,他对自己的态度依旧如此,微风和煦,却又不肯再近一步。 “观南哥哥,你……”她幽幽道,“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院子里,月光下,李观南一人背手站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 翌日,朝中比往年早一些忙碌起来。 昨天阁楼坍塌一事震惊朝野,被贼人炸了不说,连学子竟然都死伤六十余人!允临天震怒,把自己心爱的玉杯都摔碎了一对。 今日朝堂之上,更是下了死命令,刑部必须在十日内查出凶手,查出那莫名其妙的黑火来源,否则王庭森这刑部尚书就不用干了! 下朝后,王庭森面色阴沉地回了刑部,李观南则是被允临天留了下来。 “说说吧,”允临天抿了一口茶,看向李观南,“昨天的事情,陆卿大概与我说了一下,今日你与朕详细说说。” 大殿里,就只有三人,李观南也无所保留,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随后又补充道:“现在的问题是,因为那人被杀,我们当初掌握的为数不多的线索就彻底断了。” 允临天手指敲着椅子扶手,脸上阴晴不定。 金公公看向李观南:“李尚书,那就【麓山书院】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李观南想了想,道:“那人会被杀,必然是因为同伙想灭口,据大理寺他们说,当时他们将那人围在阁楼上,几乎已经要交代了,可是听到了钟声。” “钟声?”允临天抬了抬头。 “对,”李观南继续道,“应该是以巳时的钟声为号,目的就是书院的阁楼,而那人被杀应该只是同伙临时起意,或者是同伙早就想灭口,只是他并不知情。” 允临天点点头:“现在只能先等刑部调查结果了。” “那关于黑火,你有什么看法?” 李观南有些沉默,随后抬头,有些凝重:“通州地界自古盛产火药,那里矿产特殊,朝中祭祀等需要的火药都从那里开采,除此之外并无他法。还请陛下彻查朝中火药的丢失记录,若记录无误,就只能说明有人从通州将火药偷运至京城,藏在了书院里,因此书院也得查。” 允临天点点头,这也正是他的想法。 “那件事……”允临天叹了一口气,“还是继续查吧……” 李观南欲言又止,见允临天没话了,才拱手道:“没什么事的话,臣就先告退了。” 允临天摆了摆手。李观南离开了大殿。 “目的是什么……”允临天喃喃道,“是陆卿,还是,朕?” …… 今天,韩夕城和陈粤相约去了一趟大理寺,跟季中禾把此事说明。 季中禾没有多问,只说了句以后行事注意安全,人活着才是大事。又说了此事大理寺不要插手,交由刑部负责,按照季中禾的话说,就是自己才从刑部嘴里偷了一块肉,现在好歹给人家留口汤。 巷子里的羊汤铺子,两人正吃得热火朝天。 “不得不说,这大冬天和羊汤真是绝配!”陈粤炫了一口汤,咂咂嘴,一脸陶醉。 韩夕城也很认可。 “诶,虽说老头不让我们插手,但我还是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陈粤看向韩夕城。 韩夕城咬了一口饼:“我昨晚捋了一下整件事情的脉络,有一个问题,正好想听听你的建议。” “首先,大理寺前左少卿被杀,通过线索查出玉佩,通过玉佩查出了嫌疑人,而那嫌疑人明显是有意图地将我们引向书院。然后在书院里,他有了向我们交代的意向,却因为钟声逃出楼,最后被杀,线索中断。” 陈粤点点头。 “我现在有一个问题,若他想交代,为何不在街上找个地方和我们聊?好,就算是害怕我们大理寺,又为何将我们引向书院,而不是别处?” “书院里,那钟声应该是引爆的信号,他才会惊慌失措地下楼,引爆火药的人和嫌疑人应该是一伙儿的,但他却被那人所射杀,这又是为何?若只是为了灭口,完全没必要在书院这种引人瞩目的地方动手,难不成引爆书院才是他们的目的,而射杀那个嫌疑人只是顺手为之?” “所以,我疑惑的点在于,书院被炸究竟是为了灭口?为了杀我俩?还是为了对陆家动手?” “好问题!”陈粤认真听完,点点头,也陷入了沉思。 良久,站起身,嘿嘿一笑:“算了,不想了,难得这件事交给刑部,我们就等着看热闹呗,这些事还得慢慢想。” 韩夕城也笑了。 两人走到街口,即将分别。 “你先走吧,我买点蜜饯果子。”韩夕城看了看街边的蜜饯铺子。 “行吧行吧,毕竟你是有家室的人,哪像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陈粤摆摆手,往家的方向去了。 韩夕城看着陈粤的背影,笑了笑,扭头进了铺子。 “这位先生,看看吃点什么?”老板看到有生意,满脸堆笑地上前招呼。 韩夕城挑了几种果子,每种都尝了尝,不太甜,味道正好,点点头,笑道:“都包起来吧。” “好嘞!”老板麻利地将果子包好,将韩夕城送出了门。 …… 刑部,王庭森神情凝重。 原因是当时在书院里点燃黑火,还杀人灭口的人找到了,只不过仅剩一具尸体了。尸体是在书院后方,麓山山崖下找到的,死法和当时陈明等人的死法一致,一剑封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连挣扎都没有就一剑灭杀,刑部联系户部,对比了所有在册的人,无一人能对得上。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刑部从死者身上搜到了一封信,王庭森神情凝重正是因为此物。 信封及信纸很简单,没有特殊,内容也很简单,大概意思是:我已经遵循殿下的意思,将火药偷偷运进了京城,人手已经安排好,就等开阁之日行动,待事成后将按照计划嫁祸给太子。 落款为古梦涵。 信封上写着:【摘星观】顶,二殿下亲启。 王庭森明白此物不仅重要,还烫手。若信上内容为真,则事关社稷传承之大事,允无梦陷害允无思,欲夺太子之位?!王庭森不敢再想下去。 “来人,备马!”王庭森不敢耽搁,即使现在已经傍晚时分,一人一马飞快驶向皇宫。 …… 砰!杯子摔碎的声音响起。 接着是椅子掀翻的声音。 “你,说,什,么?!”允临天缓缓站起,额头青筋直跳,“你再说一遍!你给朕再说一遍!!” 王庭森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下一刻砚台直接摔在面前。 “王庭森,你可知,构陷皇子乃是大罪!”允临天狠狠地盯着他。 “陛下恕罪!”王庭森拜了下去,“并非是臣有意构陷二殿下,只是证据表明……臣肯定会去核实,只是想着有关陛下,有关社稷之事,不敢耽搁!” “还请陛下保重龙体!”一旁的金公公也出声。 允临天缓了缓,还是坐了下去,双手抚额。 金公公低头和颜悦色道:“王尚书,你也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这句话在王庭森耳朵里犹如天籁,他随即点点头,起身又向着案上的允临天拱手,随后离开了。 金公公看着案上的老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允临天低头看着那封信,如果这是真的……他不敢想。 …… 入夜,京城,小巷的屋顶,明月当空。 一人背手站立。 片刻后,一个着深灰色,戴斗笠的男子落在屋顶,随后向着男子拱手:“殿下。” 男人点点头,问道:“如何?” “人已经处理好了。” “辛苦了……”男子抬头看着月亮。 “山雨欲来风满楼……” …… 第七十九章 押解进京 天刚蒙蒙亮,昨夜大雪,通州城门外十里苍茫,一队骑兵踏雪疾驰而来,来人皆刑部装扮,领头之人小胡子,背负双刀,双眼深邃,手持令牌,通州守军不敢阻拦,只得放行,一路上畅通无阻。 城主府,古梦涵正在书房中,练着一手簪花小楷,神色淡然。 “城主!城主!。”一个亲信着急忙慌地奔到房前,直接道:“城主,一队刑部骑兵,持令牌闯进城来了,看似是奔城主府而来。” “奔我而来?为何?”古梦涵淡淡问道,手中的笔不曾停下。 亲信迟疑了一下,道:“刚在守门兄弟那里打听了一下,听说是和一封信有关。” 古梦涵手一抖,毛笔一颤,污了纸。 “我知道了,你走吧。” 亲信迟疑了一下,还是扭头走了。 良久,房门打开了,脸色惨白的古梦涵走出房门,凄惨一笑,嘴唇更加发白,映着一院子的白雪,确有一种清冷美人之感。 “殿下,你的计划,开始了吗…” 刑部一行人终于是到了城主府,古梦涵早已收拾好细软,等候在此。 马背上的小胡子撇了一眼,压住心中的微微讶异,问道:“可是通州城主古梦涵?” 女人微微一笑:“正是。” 同行之人喝道:“当初你这妖妇裹着上官礼来造反,陛下怜惜你是女子,又念你是被胁迫,这才没对你动手,还能让你继续做着一城之主,你却不知好歹,竟敢…” “住嘴!!” 小胡子眉头一皱,扭头喝道:“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不得妄言。” “是!”那人安静地待在马背上,不再说话。 小胡子又看向古梦涵,伸手招了招,另一位刑部之人牵出一匹马。 “古城主,想来我们为何找你你也应该明了了,那就请上马吧。” 古梦涵轻轻一笑,道:“多谢费心。” 随后翻身上马,一行人往京城奔去。 兵部尚书府 经过了几日的调养,钱奕雯也是恢复了差不多,出行无碍了,也不知道京都府尹大人的心为何如此之大,竟然一次都没来探望过,更别说把女儿接回家了。 此刻她正站在廊里,看着院子里的积雪,思绪万千。 “钱姐姐~” 声音传来,是雨晴。 钱奕雯扭过头,看着从远处走过来的雨晴,满眼笑意。经过几日的相处,两人也是迅速熟络起来,从小见惯了京中城府极深的钱奕雯,就极为喜欢雨晴这样单纯善良,不谙世事的女孩。 “雨晴!”钱奕雯笑着招了招手。 雨晴一蹦一跳地走过来,钱奕雯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敲,略带责备说道:“和你说了多少次,下雪地上滑,好好走路,别跳。” “哦…”雨晴嘟嘟嘴,摸了摸额头。 “疼吗?”钱奕雯小心问道。 “不疼嘿嘿嘿…” 钱奕雯笑着帮她抚了抚额头,两人并肩站在亭子里,笑声传得老远。 大门打开,一个身影进了府,是李观南回来了,两人笑着向李观南招了招手,李观南边走边抖落身上的细雪,朝两人笑道:“起那么早,不多睡会儿?” 雨晴率先说道:“我刚起来,钱姐姐起得更早。” 钱奕雯微微笑:“前几天睡够了。” 李观南点点头,朝雨晴问道:“韩夕城呢,起来了吗?” “嗯嗯,”雨晴点点头,道,“他起得更早,现在应该在房间里。” “嗯。”李观南应了一声,往后院里去了。 看着李观南远去的身影,雨晴有些奇怪,道:“我怎么觉得观南哥哥有些着急?” 钱奕雯看着远方的身影,微微出神,听到雨晴的话,愣了一下,才道:“可能是,朝中有事吧…” 李观南行至房门前,抬手象征性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而入。桌前的韩夕城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响动,抬头看到李观南,愣了一下,有些奇怪问道:“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观南一言不发,将身上的大氅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随后坐了下来。 “怎么了?”看李观南有些反常,韩夕城放下了手中的笔。 李观南叹了一口气,道:“还记得你们在麓山书院里遇到的那个嫌犯吗?就是翻墙逃走的那个。” 韩夕城点点头:“记得,当时他逃得迅速,我没能追上,你们抓住他了?” 李观南摇了摇头:“要是抓住了好了,刑部在麓山山崖下面发现了他的尸体。” “尸体?”韩夕城瞳孔一缩,“被杀了?” 李观南点点头:“和大理寺陈明的死状一模一样,一剑封喉,应该是同一个凶手。” 韩夕城额有些惋惜:“我还以为能查出什么呢…” “确实是查出了一封信函,”李观南顿了顿,看了看四周,才凑到桌前小声道,“据说是一封通州城主古梦涵已按要求将火药运进京城的信函,重点是另一方的联系人,是二皇子,允无梦。” “允无梦?!”韩夕城惊呼,随后赶忙用手捂住嘴。 李观南看着他,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可他现在的反应。 “刑部已经按照陛下的旨意暗中前往通州,押送古梦涵进京,再过几日,就能抵达。” 韩夕城消化了一下内容,问道:“陛下,信吗?” “陛下现在应该是将信将疑吧,没有实际证据,仅凭一封信,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待古梦涵进京,一审便知。” 韩夕城叹了口气,道:“若是真的,就变成了皇子企图夺权篡位了,这可是大事。” “是啊,”李观南靠在椅子上,“火药运进京城,可不仅仅是为了炸书院那么简单,别忘了每年开春前都会有一次祭祀活动…” 在祭祀大典上动手?那时满朝文武官兵皆在,再加上火药… 韩夕城倒吸一口凉气,久久没出声。 御书房 “陛下,刑部书信已至,约摸两三日光景就能到达京城。”金公公一跨进书房门,就直接开口。塌上的允临天嗯了一声,抿了一口茶,问道:“无梦那边这几日怎么说?” “并无异样。” 允临天冷哼一声,放下茶杯。 “他倒是沉得住气。” “呵呵,”金公公淡然一笑,“陛下,想来是二皇子自恃与此事无关,不愿理会。” 允临天确实嘿嘿一笑:“这小子!” 金公公也笑道:“陛下难不成真怀疑二皇子?” 允临天瞥了他一眼,笑骂道:“老狐狸,既然早就猜到我怎么想的,何必又来追问?” 金公公放声大笑起来。 允临天缓慢站起身,背着手,慢慢走出书房,金公公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当年无思刚出生,国内不安定,我常年忙于社稷,自问是冷落亏欠了他,因此自无梦出生我就寸步不离地伴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日日长大,我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既希望他长大,能够肩负起临国的重担,却又不希望他长大,参与那些恶心的尔虞我诈。” “可是他的成长着实太快。快到超出了我的想象,那年出事后,他心灰意冷,就住在那座塔上,一年到头也就除夕能见他一次,我知道他恨我,以至于后来无敌对他唯命是从我也从不过问。” “我只是希望三个孩子不要都恨我。”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道:“但你要说他造反,我是绝对不可能信的,谁造反他都不会造反!” 允临天的眼中有了一丝凶光:“趁此机会,我倒是要好好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想来陷害吾儿!” “之子莫如父……”一旁的金公公微微笑。 …… 夜幕降临,本为了掩人耳目,古梦涵及刑部众人没有走官道,而是从山中穿过,谁知大雪封山,将道路堵死,一时间进退两难。 小胡子思索片刻,道:“众人下马,就地歇息,明日赶早出发。”说罢大手一挥,“戒备。” “是!”刑部众人领命,纷纷跃下马背。 小胡子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一颗千年老树,树大根深,遮天蔽日,显然是最合适栖身之地。他将马拴在树下,其余人则将大树团团围住。 几人默契地去寻找附近干柴。 小胡子走到古梦涵身边,抱拳道:“古城主,今夜只得在此地歇息,在下照顾不周,还请见谅。” 古梦涵捋了捋发尾,淡淡一笑:“言重了。” 小胡子见状也没多说,转身去到一旁的马背上,拿了一件大氅,递给古梦涵,道:“这山间气温不必寻常,以往执行任务有不少兄弟稍有不慎就会冻死山中,因此出任务都会多备几件,这是多余的,若是古城主不嫌弃的话……” 古梦涵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道:“那就多谢统领了。” 这时候,捡柴的几人也回来了,小胡子前去帮忙,不一会儿,几个火堆便升了起来,周围的温度瞬间上升不少,一时间没那么瘆人了。 几人又抱出几捆干草,随意铺开在地上,简易的容身之所便做好了。 小胡子做出“请”的手势,古梦涵也不含糊,径直走到最里面背靠树干的位置,就着干草垛坐了下来。 其余几人看着古梦涵做好,也坐了下去。 小胡子不忘嘱咐一句:“检查武器,轮流值夜,提高警惕。”随后坐在了最靠近古梦涵的位置上。 “你们先歇着,我守夜,三更天后换人。” “是!”刑部众人训练有素,深知在外,能多有一点休息时间就能多恢复一点体力,遇到了敌人胜算也会更多一分,都躺下休息,不一会就没了动静,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霎时,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古梦涵和小胡子。 古梦涵依旧是背靠树干,坐卧在干草垛上,小胡子则是在一旁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一个两个时辰,古梦涵轻轻站起身,小胡子耳朵一动,立即睁开眼,随后站了起来。 古梦涵看着小胡子,似笑非笑:“统领也要如厕?” 小胡子虽说年纪不算小,却身在刑部,鲜少和女子打交道,登时闹得面红耳赤,不该如何回复。 古梦涵微微一笑,指了指马背上的绳子,道:“统领要是不放心,可将绳子一端系在我手臂上,我就在前面那个草垛后面,这样总可以了吧。” 小胡子点了点头,将绳子取下,在古梦涵左臂上系了个结,另一端则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古梦涵笑着扬了扬手,走到了远处的草垛后面。 这边的小胡子思绪万千,一不小心走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绳子猛然一紧,小胡子暗叫不好,突然传来一阵惊呼:“救命!” 是古梦涵!小胡子反应极快,一边将手中的绳子往回扯,一边高呼:“敌袭!” 刑部众人反应极快,三五息之间,便有人向此处奔来,小胡子抽出单刀,跃向草垛,只见寒光一闪,一把匕首从草垛里杀出,小胡子向右撤了一步,出刀向前,两两相撞,登时火花四溅,草垛也随之碎裂而飞。 小胡子这才看清,来者四人,皆黑色夜行服,人人手执匕首,月色下,目光如刺。 一身白衣的古梦涵跌坐在一旁,鲜血染红了白衣,小胡子不敢再扯绳子。 黑衣人见其畏手畏脚,顿时杀过来,小胡子见状只得扔下手中绳子,抽出另一把刀,与几人打在一起。 另一名黑衣人见小胡子被拦住,抽出身来,直逼古梦涵,古梦涵腿部受伤,身边又没武器,堪堪等死。 黑衣人冷笑着,匕首直至刺下,小胡子看着目眦欲裂。 一支箭直奔黑衣人射去,黑衣人反手将箭弹开,刑部众人一拥而上,与黑衣人打在一起。小胡子趁机抽出身来,奔至古梦涵身旁,将她一把揽起,迅速脱离战场。 “该死!”黑衣人见杀古梦涵无望,高呼一声,“撤!” 黑衣人训练有素,立刻收刀,齐齐往森林中奔去,隐入黑暗中。 “别追!”小胡子呵住了众人,道,“我们只要保证将人送到京城,不要产生没必要的伤亡。” 众人听罢停住了脚步,随后赶忙围了上来。 “古城主,没事吧。”小胡子一脸焦急。 “没事,”古梦涵微微皱了皱眉,“他们趁我……我躲避不及,被刺到了腿。” 借着月光,众人看清了古梦涵右腿,正兀自流着血。 小胡子一把将古梦涵拦腰抱起,道:“得罪了。”说罢领着众人回到了树下,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刚准备动手,猛然想起什么,随后将药递到了古梦涵手里,背过身,:“那个……古城主还是自己动手吧……” 众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背对古梦涵。 古梦涵接过药,也不含糊,道了一声:“多谢。”随后众人只听到布料撕裂的声音,等转过身来,已经看到古梦涵用布条将伤口牢牢包住了。 剩下的夜晚守夜人数达到了三人,好在那伙人没有再出现。 好不容易等到了天边泛起白色,众人收拾好东西,上路了。 ………… 尚书府 韩夕城醒来约摸巳时,听着雨晴枕边均匀的呼吸声,有种说不出来的满足与安心。 他给雨晴掖了掖被子,洗漱完成后,来到院子里。 长廊上,李观南和小武正在聊些什么,看见韩夕城,李观南笑着招了招手。 “最近朝里不忙?”韩夕城走到李观南身边,问道。 “马上二月了,该准备准备祭祀了,这些交给礼部就行,我又不用管。” 韩夕城有些奇怪,道:“你不是年后要去趟莫岭?和蛮族完善合约交接?” 李观南瞥了他一眼,道:“是去收拾你搞的烂摊子,我当初也是信了你的邪,会让你去和谈,你倒好,大手一挥,一关两州说给就给,宫里那几位天天拿这事找我开涮,我还只能赔着笑脸。一关两州啊,多大的地盘…” 韩夕城一脸无辜:“别赖我啊,当初是你叫我去的,还让我看着办。” “不过,这样也挺好,”李观南话锋一转,“天临和蛮族因为地盘的问题争战不休几十年,你倒好,误打误撞,解决了这件事。” 韩夕城点点头:“这下有了地方,只愿蛮族和天临能够休养生息,不要再发生战争了。” “修养生息?哼,”李观南冷哼一声,“两边的问题由来已久,不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想让蛮族安分守己,得费些力气。” 见韩夕城不说话,李观南问道:“怎么,你有好办法?” 韩夕城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有是有,但是现在实施起来不现实,再等等吧,等你把那边的大局平定再说吧。” “呵,还卖关子。”李观南撇撇嘴。 “早啊。”声音传来,三人转过头,是钱奕雯。她看到李观南愣了一下,随后开心道:“观南哥哥,今天没去宫里?” 李观南没有过多回应,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嗯。” 钱奕雯有些尴尬,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奕雯姐姐~”声音传来,是雨晴,她也醒了,看到众人现在房廊里,顿时一蹦一跳地过来。 “雨晴~”钱奕雯看到雨晴,脸上又有了笑容。 “诶,王伯呢?”雨晴四周环顾了一下,没有见到往日那个忙碌的身影。 韩夕城闻言也是看向李观南。 “他啊,”李观南笑了起来,“你们觉得他这样一个饕客能跑去哪儿?” “难不成王伯又去找什么好吃的吗?”听到吃的,雨晴两眼放光。 “他跑去找鱼了。”李观南笑着看向众人。 “鱼?”小武开口了,“您没开玩笑吧,这天气哪儿有鱼啊?” 李观南哈哈直笑:“你们还真是不了解他,没有什么困难能难住一个吃货的心。” 轰,大门缓缓打开了。 一身黑色衣服,湿漉漉的,手上拎着一个鱼篓,正是王伯。 王伯抬头看向众人,一脸笑意,随后炫耀似的扬了扬手里的鱼篓。 “怎么样?”李观南笑着问道。 “嘿嘿,”王伯得意道,“今天你们是有口福了哦。” “啥?还真有鱼啊?”小武傻眼了。 “那可不,不仅找到了鲤鱼,你们猜猜,还找到了什么鱼?”王伯故意卖了个关子。 “什么鱼?”李观南配合了一下。 “桂花鱼!” “桂花鱼?!”李观南惊了,“你在哪儿找到的?” 王伯就像炫耀自己宝贝一样,道:“请教了几位老渔夫,把河上的冰凿了个洞。” “嚯!”小武笑了,“还真应了少爷的话。” “桂花鱼是什么鱼啊?”一旁的雨晴弱弱发问。 李观南代为解答:“是天临特有的一种鱼,只有冬天才出来,但是都在厚厚的冰层下,很难找到。” “哇,那好吃吗?”雨晴两眼放光。 “嘿嘿,小姐放心,”王伯拍了拍胸脯,道,“以我的手艺,我敢说,这几条鱼,保准是你吃过的最好吃的鱼!” “好啊好啊~” “行了行了,”李观南笑着摆了摆手,“先回屋把衣服换了吧,别生病了,毕竟有一个人病才刚好哦~”说罢,若有若无地看了看钱奕雯。 钱奕雯顿时又笑了起来。 李观南反而微微叹了一口气。 “诸位休息,一会儿开饭啊。”换好衣服的王伯一边卷起袖子一边往膳房里走去。 雪也停了,钱奕雯和雨晴在院子里嬉闹,小武要去打扫祠堂,房廊上只剩下了韩李两人。 见李观南不说话,韩夕城率先开口了:“钱奕雯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再待两日,等她痊愈了,就送她回家。”声音没有丝毫迟疑。 “那,你和她…”韩夕城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只是我的妹妹…”沉默了一会儿,李观南又道,“从小就是,一直都是。” “可她对你怕不只是哥哥那么简单。” “你看出来了?”李观南有些气馁。 “我还没瞎。”韩夕城没好气道,“你可别对不起瑾依姐姐啊。” 李观南白了他一眼:“我像那种人吗?” “像” “……” “……” “我还是找个合适的机会,和她说清楚吧,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李观南挠了挠头,有些苦恼。随后又道,“这几天我去找一趟瑾依吧,和她商量商量。” “诶,你和雨晴呢?”李观南用肩拐了拐韩夕城,一脸坏笑。 “啥?”韩夕城装傻充愣。 李观南反倒认真起来:“说真的,你有什么打算,你们也到年纪了,该考虑了。” “你不还没成亲呢嘛,我急什么?”韩夕城反唇相讥。 “还是说,你打算以后重新再…” 韩夕城出言打断:“我肯定非雨晴不娶。” 李观南拍了拍手:“那赶快提上日程吧。” 韩夕城摇了摇头,道:“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呵,合适的时候?什么才叫合适?非得等到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才叫合适?” 韩夕城还是摇了摇头:“我的身份你也知道,保不齐哪天皇帝看我不顺眼就给我杀了,我现在和她成亲是害了她。”看着院子里嘻笑打闹的雨晴,韩夕城也不自觉嘴角微扬,“她很久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你…行吧行吧,”李观南见劝不动他,也没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雨晴可是我认作妹妹的,你若是胆敢负她,你就给我好好等着。”说罢转身回屋了。 韩夕城看着院子里不亦乐乎的两人,一个人闷闷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一声吆喝响起:“少爷小姐们,开饭喽!” “来啦来啦!”雨晴率先应声,蹦蹦跳跳往饭厅里赶,钱奕雯也是拍了拍身上的雪,笑眯眯地跟在她身后。 韩夕城和李观南也是很快来到饭厅,小武则是姗姗来迟。 看着桌上的菜,众人傻眼了。 桌上七八道菜,全是鱼。 全鱼宴! 王伯手一指,依次介绍:“这是桂花鱼,我做成了酸辣,那是鲤鱼,做成了香辣,那边那个是清汤鱼,是用来补身子的,我还炸了一些小鱼…………快尝尝!” 雨晴率先动筷,夹起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惊呼:“好吃!竟然没有刺!” 王伯笑嘻嘻地看向雨晴,道:“它没有小刺,只有大刺,我做鱼的时候将它们全部剔除了。” 韩夕城也夹了一块,的确是自己从未尝过的味道,食欲大开。 “来来来,动筷!”王伯向其他几人招呼着。 ………… 入夜,万籁寂静。 京城某处,一座幽闭的房间里,没有烛光,窗户开着,月光洒在桌前。 一个黑衣人闪进屋内,向榻上的人拱手:“主人。” 榻上之人没有回答,淡淡抿了一口酒,才又道:“成了吗?” “没,没有……”黑衣人慢慢低下了头,“刑部反应速度快,我们没能得手……” “呵……”榻上之人轻笑出声。 黑衣人满头冷汗,直挺挺跪了下来。 “一个被绳子捆住的小姑娘你们都拿不下?” “主……主人,是小的疏忽了,没想到那娘们……呃” 话还没能说完,红光一闪,头颅应声而落。 榻上之人看着眼前兀自喷血的身躯,拿着酒杯呆呆愣了很久,随后猛然狂笑而起,笑到纂不住酒杯,笑到干呕不止,最终跌倒在窗前,跌进花圃里。 …… 城的另一边,房间中,点着蜡烛,房门紧闭。 “情况怎么样?” “我埋伏在周围,看见刑部出手了,确认古城主没危险了我才撤。” “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 第八十章 审问 天还未亮,允临天一行人就已出现在刑部大牢门口,昨夜刑部风雪兼程,将古梦涵连夜送回了刑部,现关押在刑部大牢里。 王庭森上前一步,把牢门打开,为了掩人耳目,今晚值夜的都是王庭森亲信。 几人沿台阶下行,引入眼帘的是一身白衣的女子,正靠墙,坐在牢房中的草垛上,盘腿,闭目。 听到声音传来,古梦涵缓缓睁开了眼睛,随后起身,又跪了下去。 “通州,古梦涵,参见陛下。”面不改色,眼里没有丝毫波澜。 王庭森抬来一把椅子,允临天坐了上去。 “说吧,你背后的人是谁?”王庭森又捧来一杯热茶,端到允临天跟前。 古梦涵依旧低着头,只道:“我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允临天也不急,细细抿了一口茶,道:“既然我这么问了,当然知道你只是替罪羊,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吧,朕还能留你全尸。” 古梦涵依旧不说话。 允临天又抿了一口茶,笑呵呵看向一旁的金公公,道:“不说,那就按照计划,屠城吧!” 古梦涵瞳孔猛然一缩:“屠城,陛下,您要干什么?” “干什么?”允临天明知故问,“屠城呗,通州盛产火药,尔等想用火药毁我祭祀大典,朕岂能忍?!” “不不不,不是的,陛下!”古梦涵脸色苍白,“此事都怪我一人,与通州城百姓无关!” “哼,”允临天冷哼一声,“怪你一人?那么大的通州,那么多的矿,仅凭你一人就能将黑火夹带进京?” 古梦涵紧紧咬着嘴唇,眼眶中泪水在打转。 “唉,”允临天摇了摇头,起身欲走,“来人,让津州出兵,把通州围起来……” “我说!”古梦涵终于是忍不住了,轻轻哭出了声,“陛下,我说,还请……放过通州的百姓们,此事与他们无关……” 允临天缓缓举起茶杯,将一整壶茶倾倒在古梦涵身上,随后径直将手中杯盏摔在地上,碎屑四溅,划破了古梦涵的脸。 “逗朕好玩儿吗?”允临天一改刚才的笑容,脸色阴沉,缓缓俯下身子,捡起地上的碎片,抵住古梦涵的下巴,迫使她一寸一寸的抬起头来。允临天看着梨花带雨的女子,轻轻凑到她的耳边,道:“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不是朕想听到的答案,后天辰时前,北境将再无通州人。” 古梦涵轻轻闭上了眼睛。 “说吧。”允临天缓缓站起身,俯视着古梦涵。 “是刘柳,工部尚书刘柳!”古梦涵浑身颤抖,和盘托出,“他要我伪造与二殿下的书信,待祭祀后再假装被发现,从而来陷害二殿下。” 此言过后,悄无声响。 王庭森略显惊愕,金公公面无表情。 “是真的,陛下!”古梦涵慌了。 “那他为何要炸掉继圣阁?”王庭森想不明白。 “此事发生后,刘柳曾书信于我,说炸掉继圣阁的不是他的人,这也不是他的计划,不然他也不会让他儿子进去!” 王庭森陷入了沉思。 良久,允临天缓缓吐了一口气,慢慢转身离开了。 其余人跟着离开了,牢房中顿时只剩下古梦涵一人,几日的劳累与提心吊胆终于压垮了身子,她头一歪,昏倒在草垛上。 牢房门口油灯一闪,一个人缓缓步入阶梯,一身紫衣,李观南。 他举着灯在古梦涵眼前晃来晃去,随后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来盖在古梦涵身上,咂咂嘴:“自古红颜薄命啊……” 见没人应答,他又道:“你说是吧,寺卿大人?” “是是是……” 黑暗中走出一个身影,正是季中禾。 “看来你的话起作用了。”季中禾看向古梦涵。 “是啊,还好反应快。” 李观南回想起昨夜晚饭后,本想出去散散步,好巧不巧,遇到同是散步的季大人,两人聊起古梦涵一事,意识到陛下可能会收不住火,若是杀了古梦涵,那后面案子咋查?那么重要的证人可不能说死就死,随后一拍即合,连夜赶往宫里,终于等到了允临天,允临天对他俩的请求只有一句话:看她说的是不是我要的。 李观南抬头看了看透过缝隙里照进来的月亮,低头轻轻一笑,喃喃道:“屠城?那么多年了,你还是只会这招吗……” “你说什么?”远处季中禾问道。 “嗯?没有啊,我没有说话啊。”李观南一脸无辜,“季大人年纪大了,耳背了吧……” …… 王庭森与金公公两人跟在允临天身后,不紧不慢地向寝宫走去。 “金公公,陛下为何要将古梦涵让给大理寺啊?这人明明是我刑部……”金公公制止了王庭森,和颜悦色道,“陛下自有安排。” “爱卿啊,”允临天突然开口,王庭森慌忙拱手:“陛下。” 允临天停下脚步,回过头,露出一丝恶趣味的表情:“你那招摔杯子,还挺好用的,就是有点恶心。” 王庭森愣了一下,随后嘿嘿笑道:“审多了犯人就会了。” “行了,你去吧,刘柳的事就交给你了,一个也别放过。”允临天摆摆手。 “是!”王庭森正色答道,随后转身离去。 金公公看着允临天,问道:“陛下,她的回答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允临天看着他,嘿嘿一笑:“我想什么你不是知道吗?说说看,我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金公公也是嘿嘿一笑:“陛下的意思,恐怕是:只要答案不是二殿下,都是我要的答案。”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 …… 约莫辰时刚过,李观南的马车就返回了府里,面对李观南的挽留,季中禾倒是摆了摆手:“老夫倒是喜欢这京城的冬天。”非得自己下马走回去,李观南见劝说不住,便任由他去了。 院子里,韩夕城扎好了头发,在院子里和王伯聊些有的没的。一转眼就看到李观南和小武鬼鬼祟祟地走进院子里,李观南走在前面,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小武走在后头……身后还背着个姑娘。 姑娘?! 韩夕城一激灵,定睛一看,还真是个姑娘? “你你你……”韩夕城指着李观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钱大小姐还没走,这又送来一位? “不是你想的那样!”李观南一把握住韩夕城的肩膀,将他推到了客房里,小武跟在他们身后,将女子扔在床上。 李观南将事情经过说了一下,韩夕城脸色越发正经,也不再开玩笑了,他看向床上昏倒过去的女子,微微蹙眉。 “古梦涵对我们这个案件非常有利,我打算将她安排在大理寺里,陛下准许了,季大人那边也打过招呼了。” 韩夕城点点头,他正愁案件没有进展,古梦涵作为通州城主,是火药的实际掌控者,这无疑会为案件的推进起到关键作用。 “这人是刑部抓的吧,王尚书会放人?” “他们抓住了刘柳这只诱饵,岂会放松,不得往死里咬住了,相比于古梦涵只是个递刀的人,刘柳更有价值。” 韩夕城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诱饵?他们认为刘柳只是诱饵吗?” “这不是明摆着嘛,”李观南搓搓手,“刘柳我虽然不熟,但是看他那个草包儿子就能看出来他也没什么本事,偷运黑火炸祭台?哼,他还没这个胆量。” “但是这次刑部算是无功而返了。” 韩夕城眼睛一亮:“怎么说?” “陛下无非是杀鸡儆猴罢了,不论刘柳背后是谁,是某位大臣还是哪一位殿下,陛下其实都只是想敲打敲打,没打算连根拔起,陛下老了,很多东西他已经渐渐失去控制了,生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就不害怕这些人对下一任皇帝出手吗?”韩夕城略有疑惑。 “下一任?”李观南眨了眨眼,“能当皇帝的无非就是太子允无思,二皇子允无梦,三皇子允无敌。太子虽说是太子,其实名存实亡,自己在观里修道多年,不见父兄,不问朝政。咱们陛下也知道他的心思,因此也不强迫于他,只是把兵部给他了。” “兵部,是太子的?”韩夕城第一次听过这个说法。 “是呀,”李观南眨眨眼,“只有我这个兵部,与其说是陛下的兵部,不如说是太子的兵部,只是太子不想过问罢了。待我去莫岭之前,我还得去观里见见我们这位太子。” “二皇子,腿脚不便,常年住那塔上,也就每逢除夕才会进宫见一见陛下,但六部里除了兵部都在二皇子手里,即使他……” “唔……”声音传来,两人一回头,只见床上的古梦涵悠悠转醒。 随后三人相对,大眼瞪小眼。 古梦涵用手轻轻揉着脑袋,缓缓坐起身来。 “这里是……”古梦涵还在适应,自己前一刻还在刑部大牢里,怎么后一刻就?眼前这两人又是谁?古梦涵看着他们,露出一脸茫然。 李观南轻咳一声:“通州城主古梦涵,即日起,入大理寺,协助调查。” 古梦涵拱了拱手,道:“敢问您是?” “兵部尚书,李观南。” 听到这个名字,古梦涵眉尖微微跳动了几下,随后坐在床上,波澜不惊道:“见过李大人。” 李观南也不计较她的失礼,继续道:“这位是韩大人,大理寺右少卿。” 古梦涵没料到眼前这个不及弱冠的少年能够胜任少卿一职,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才拱拱手:“见过韩大人。” 李观南点点头:“你今天就在我府上休息吧,明日你与韩大人一起前往大理寺赴任。” 闻言,古梦涵反应过来,这里竟然是兵部尚书的府上,顿时脸色异样。 李观南不予理会,与韩夕城一同走出房间。 “陛下真这么吩咐的?”韩夕城将信将疑。 李观南点点头,道:“明天一早,你就让她跟着你一起去大理寺,看看季大人怎么安排。” “行。” …… 翌日一早,马车出了门。 王伯驾车,车里两人面对面,气氛略微尴尬。 好在路途不远,没过多久,就到了大理寺门口。 韩夕城刚下车就看到了拎着酒壶的陈粤,看样子,又是被叫去打酒了。 陈粤老远就看到了韩夕城,一把拽住他:“走,打酒去。” 韩夕城正欲说话,古梦涵从马车里出来了。陈粤看看韩夕城,又看看古梦涵,眼神连续瞟了好几下,最终没忍住,一把揽过韩夕城的脖子,将他勒到一边,恶狠狠道:“小子,看不出来,玩儿挺花的呀!” 韩夕城一头黑线,赶忙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将古梦涵的情况和盘托出。 只见陈粤的脸色越发凝重,还时不时回过头上下打量着古梦涵,最后点了点头,道:“你先去,老头刚到一会儿,我打一壶酒就回来!”说罢,飞快的跑远了。 作为陛下钦点的四人、不,连上古梦涵得五人了,韩夕城还是想让陈粤也在场。他先让王伯回去了,随后与古梦涵二人在门口等了约一刻钟,陈粤的身影出现在街道的尽头,随后几个腾跃就到了跟前。 “走走走!”陈粤丝毫不敢耽搁,三人往寺内走去。 古梦涵在门口才得知,眼前这个看着年纪稍长韩夕城几岁的男子,竟然是左少卿?! 三人一路无言,很快,穿过中厅,来到了后院,径直走进一间屋子。正在啃着饼的季中禾看到陈粤回来,惊喜连连。拿到酒之后立马飞快地喝了几大口,随后打了一个嗝。 这才看向站在正中的古梦涵。 韩陈二人乖乖地靠边站。 “我姓季,”季中禾伸手抹了抹嘴,随后在衣角处捏了捏,“是大理寺卿。” 古梦涵依旧是拱了拱手,“见过季大人。” 季中禾摩挲了一下手指,淡淡道:“知道你傲气,可你的情况自己也清楚,通州城主当不成了,让你来大理寺当一个寺丞,不愿意?” 古梦涵沉默了许久,季中禾也不催促,慢慢拿起桌上的酒,小小抿了一口。 “那……通州城……” “兵部尚书李观南开春要去莫岭,他会找到合适的人选的。” 最终,古梦涵轻轻跪了下来:“寺丞古梦涵见过季大人。” 季中禾点点头,道:“以后跪陛下就行,别跪我。起来吧。” “是。”古梦涵拱了拱手,站了起来。 “你们三人,坐。”季中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背着手在厅里踱步。 三人缓缓坐到了前方的椅子上。 季中禾走到门口,双手将门合上,转过身,看向三人,道:“聊聊吧。” …… 李观南今天一早和韩夕城前后脚出门了,小武驾车,一直往宫里赶去。 可能是因为昨天的事,今天的允临天明显心情好了很多,在寝宫见了李观南。 李观南第一次来寝宫,如没见过世面那样,一路上东瞅瞅西望望,穿过了院子,然后……迷路了…… 正在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办好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你小子……” 李观南转身,声音从门缝中传来,他推开门,看到了允临天。他身着单衣,身披棉被,靠在床边,盘腿而坐,手掌向着火。 李观南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允临天。 “关门关门,”允临天见李观南半天不进来,门外的风又呼呼往里吹。 “哦哦……”李观南反应过来,连忙闪身进屋,转身把门关上了。 李观南正欲拱手,允临天却笑着摆摆手:“你小子,过来坐。” 李观南挠了挠头:“这……不太好吧……” 允临天假意板起脸:“滚过来。” 李观南乖乖过去,笑嘻嘻盘腿坐下。两人相对而坐,可是依旧不太适应他的眼神,有些别扭,允临天看出了他的想法,道:“我和你父亲虽是君臣,实则情同兄弟,虽然我比你父亲年长不少,但抛去我们的身份,你也如同我侄子一般。” 李观南受宠若惊,连忙翻身跪了下去:“臣不敢当!” “欸,起来!”允临天有些不悦。 李观南只得坐好。 “怎么,今天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允临天也不为难他。 李观南有些吞吞吐吐:“这不是……马上就春祭了嘛,然后我就得去莫岭了……就想着……额……” “嗯?”允临天微微一皱眉。 李观南一激灵,赶忙道:“就想着先成亲再走……” 允临天看着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还打算等春祭结束问问你,谁知你今天就跑来了?怎么,等不及了?”眼神有些揶揄。 “这不是想着在赴任前把该办的事给办完嘛。” “也对,”允临天喝了一口茶,“你今年,二十五了吧,也老大不小了,我在你这个年纪啊,早就……额……也不对,我是三十五岁才成亲的哈哈哈哈哈哈。” 李观南也只能跟着笑笑。 允临天又问道:“是哪家姑娘眼光那么差,能看上你这么个混小子?” 李观南正欲开口,允临天却玩性大发,一抬手:“别,让我猜猜。” “是……吴敬之的大孙女?” “陛下,人家前年刚满十五就成婚了……” “哦……那是她的小孙女?” “……陛下,人家刚出生……” “哦对对对,我再想想啊,啊!周谦的孙女!” “……陛下,人家的是孙子!不是孙女!” 允临天有些尴尬:“老了老了,记不住了。” 李观南忍不住微微白了他一眼:“再说了,您说的这些,不都是六部的尚书嘛,不好不好。” 这老狐狸……李观南心里暗骂,六部本就是独立分开,若是其中两家结为亲家,以陛下的疑心,必定会出事。 “那还有谁呀?我再想想。”允临天突然猛地一拍手,“钱守元的女儿是吧!” 见李观南沉默,允临天哈哈大笑:“没记错的话,是叫钱奕雯吧。这小妮子可以的,连陆淮予都对她赞不绝口。” “我记得你们从小感情就好啊,你还带着人家去偷摘蟠桃哈哈哈哈哈哈。”想起十几年前的事,允临天笑得合不拢嘴。 李观南却只是扯开嘴苦涩地笑了笑。 “怎么了?”允临天察觉到异样。 李观南叹了口气,道:“陛下,不瞒您说,我所倾心的女子,乃是虞州城主陈楚安的女儿,陈瑾依……” 说罢,他将事情全部讲出。 话毕,允临天沉默了,捻了捻胡须,又看了看韩夕城,再捻了捻胡须,道:“若是你没有倾心的对象,我肯定为你指婚奕雯这妮子,但见你如此坚决……随你吧,只是这事得妥善处理好,别伤了奕雯这丫头的心。” 李观南重重点了点头,随后起身道:“陛下,那我就去安排了。” “去吧。”允临天摆了摆手。 李观南走后,允临天一口气将茶壶中的水一饮而尽,随后道:“你什么看法?” 金公公闪身进屋,道:“陛下是担心他若是娶了陈楚安的女儿,在虞州拥兵自重,成为第二个上官礼来?” 允临天站起身来,抖了抖长袍:“我自然是不愿他与六部中任何一部结为亲家,唯一能接受的也就只有钱守元的女儿,毕竟她是陆淮予看重的人。可他看上的陈楚安的女儿……” 金公公问道:“需要我去安排人把陈家父女杀了吗?” 允临天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不。” 金公公又道:“那需要下旨把陈楚安或者她女儿留一个在京城吗?” 允临天这次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塞进袖子里,又披上了大氅。 他步行至庭院里,道:“我不知为何,看见他就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曾经的我因为其他原因,没能守住我爱的人,但我希望他可以,所以,我还不想动他们。” 金公公嘴角微动,随后道:“明白了。” “更何况,就算他拥兵自重又如何?”允临天轻笑道,“第二个上官礼来?呵,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的下场会比上官礼来惨千倍万倍。” 闻言,金公公笑了。 第八十一章 再见,我的少年 李观南从寝宫出来,丝毫没有停留,转身就往鸿胪寺赶去。刚过街角,又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袋,往集市上赶去。 两个时辰后,李观南出来了,一手抱着一大包蜜饯果子,上了车。身后则是跟着浑身大包小包的小武,小武将东西一股脑放车里,随后无奈地驾车赶去。 一路向东,绕过几个街街角角,马车停下了,李观南下了车,抖了抖长衫,看着眼前的府邸,鸿胪寺。由于陈楚安几人都受了重伤,进京以来,一直被安排在鸿胪寺里,也没有其他烦人的人和事,也倒是落得自在。 李观南倒是想把陈瑾依接回自己府里,虽说韩夕城他们住在府里,但也不多她一个人,可是毕竟还没成亲,不合乎礼教规矩,只是,还有一个人在府里住着,有些难办……李观南有些头痛 “公子,我帮你送进去吧。”小武见东西挺多,便自顾自地拿起了很多东西。 “放着放着,”李观南赶忙摆手,“我自己来。” “哦……”小武没太明白,放了下来。 李观南将所有东西都挂在了身上,一瞬间龇牙咧嘴。要不是未来老丈人在,他才不愿这样。 “你……等着我,不许走!”李观南咬牙切齿,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鸿胪寺。 …… “爹,我们啥时候才回旭州啊,天天待在这地方,我都发霉了!”柯映红手握双刀,站在院子里,跃跃欲试。 “哎呀,着啥急嘛,”柯拓两脚搭在石桌上,闭着眼睛,悠闲得不行。柯拓这几个月以来,伤好的差不多了,但在这鸿胪寺,却乐得清净,也不着急回旭州了。 “爹!你咋那么懒!”柯映红转头怒目而视,“在这里想去打只鸟都不行,不自由!” “行啦行啦,”柯拓淡淡喝了石桌上的一口茶,“等到春祭后,我们就差不多该出发了。” 嗯哼! 一阵闷哼声传来,父女两人扭头一看。 只见一个男人身上挂着各种东西,甚至嘴里还叼着一个袋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正在一步一步地从门外横着往里挪,如螃蟹一般,姿势甚是怪异。父女两人懵圈地看着这个人慢慢地挪到了桌子前,用尽所有的力气将两手的东西放在了桌上,随后赶忙用手接过了嘴上的袋子,这才喘着粗气,用手揉捏着快脱臼的下巴。 两人这才看出来来人是李观南。 柯拓赶忙将脚放了下来,拱手道:“见过尚书大人。”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柯映红实在是忍不住了,捧腹大笑。 柯拓看着女儿的样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李观南倒是不介意,他本来就没比他们大几岁,又不是那些老古板。 他点点头,示意柯拓起来,又看着柯映红,笑问道:“楚安城主他们呢?” 柯映红笑红了脸,道:“找瑾依就找瑾依,还拿楚安城主出来当借口。” 李观南挠了挠头,指着桌上的东西道:“我也不知道你们要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柯映红眼睛搜寻着,嘴里答道:“应该是在后院的书房吧!”随后突然伸手:“哇,这个看起来好好吃!” 李观南眼疾手快,一把将两袋蜜饯果子抄在怀里。 “不是给你吃的!”李观南快步往后院里走去。 “欸!”柯映红跺脚,“小气!” …… 后院,池塘,假山旁,一间屋子开着窗。 少女一袭白衣,娟娟素手,握着笔,在纸上不知写着什么。 突然一双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她有些无奈地停住笔,笑道:“柯姐姐,别闹。” 低沉的男声从耳边传来:“猜错了哦~”,瞬间让少女心脏跳漏了一拍。 陈瑾依回过头,盯着笑嘻嘻看着自己的李观南,眼睛弯起来了:“呀,你怎么来了?” 她赶忙将手中的笔放下,站了起来。 “喏,”李观南拿起旁边桌上的两袋蜜饯,“特地给你带的。” “哟,”陈瑾依低头看了看,笑道,“怎么突然买这个?” “你先别管,快尝尝,好吃吗?” 陈瑾依闻言拿起了一块蜜饯,放进嘴里,细细品尝,随后点头:“嗯,好吃。” 李观南这才道:“韩夕城经常给雨晴带嘛,我想着小姑娘喜欢。” 陈瑾依点点头,脑子里浮现出了遇见韩夕城的那一天,顿时嘴角浮现了笑意,道,“夕城啊,好久没见到他了。雨晴我也没见过,等有机会,得去见见。” 李观南突然挠了挠头,道:“我今天来就是和你说这件事的。” “嗯?”陈瑾依有些奇怪。 “你先坐,”李观南将她扶到椅子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认真道:“我们成亲吧!” 陈瑾依愣住了,随后小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你你你……你怎么那么突然!”她瞬间想跑,却被李观南一把拉住了。 “瑾依,”李观南正色道,“我是认真的。” 明明是冬天,此刻却觉得燥热难耐,陈瑾依看着他深邃的脸庞,明白了眼前的男人并没有将此事当作儿戏。 “你,考虑好了吗?我是说,会不会太快了……咱俩没认识太久,还有你现在是兵部尚书了,父亲见到你都要恭恭敬敬,我们更是们不当户不对的……更何况,我要随父亲前往虞州述职,有上官礼来的前车之鉴,陛下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再次发生的……唔!” 李观南看着眼前焦急的人儿,宠溺地笑了笑,然后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女孩瞪大了眼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气息便离开了。 “你……你你你你,流氓!”女孩躲闪着,慌忙用手给自己扇着风。 李观南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待她缓了缓,才道:“刚才你说的,我都考虑过了,我才从陛下那里过来,这件事我已经和陛下说了,现在过来问问你的意见。” “陛下,他会准吗?毕竟你虽然是领了兵部尚书一职,但同时也代替了上官礼来原来的位置,虽不说一直守在边关,但也不会常年留在京中……”陈瑾依很着急。 李观南伸手搂住她,柔声安慰道:“没事的,陛下本来说要给我指婚钱奕雯,我拒绝了,和他说只想娶你,他也没反对,只是让我先来问问你,问问楚安城主的意见。” “我……我自然是没意见……”陈瑾奕越说越小声。 李观南忍俊不禁,伸出食指在女孩鼻子上轻轻刮蹭了一下,笑道:“当时在虞州城头,挥斥方遒的瑾依女侠哪儿去了?” 陈瑾依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在李观南胸口上捶了一下。 李观南笑着握住她的手,柔声问道:“楚安城主呢,这件事我还得听听他的想法。” 听到父亲的名字,陈瑾依这才慌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道:“父亲在他的书房里。” “好,”李观南也站起身,“你不是说很久没见韩夕城那小子了吗,今晚去我府上用晚膳吧。” “啊?不好吧……” “没事儿,”李观南直笑,“你就在房里等我。”说完,转身出门,往陈楚安房间走去。 …… 陈楚安正在房中读书,听到了敲门声。 “进。” 李观南推门而入。 看清来人后,陈楚安连忙起身,拱手道:“见过……”话还没说完,李观南一把扶住他,道:“楚安城主,今天我不是以兵部尚书这个身份来的。” 陈楚安愣了愣,随后明白过来,将门关上了。 李观南斟酌了了片刻,道:“我想娶瑾依为妻。” 陈楚安坐在椅子上,顿了顿,笑道:“我自幼读书,并不是什么迂腐之人,只要瑾依愿意,我这个当父亲的自然是随她的心意。” 此话一出,李观南也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既然你不是以尚书的身份前来,那我也只是以瑾依父亲的身份与你对话。” “小侄洗耳恭听。” 陈楚安点了点头,道:“瑾依她娘去世得早,我也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自然是疼爱有加,只是苦了这孩子,常年与我作伴,守着虞州城。最近我也看出来了,瑾依对你,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的倾心于你,她能够有个照顾陪伴她的人,以后我若是有何不测,也能走得安心。你也不尽如传闻中所言飞扬跋扈,至少我观察看来,你是一个还算值得托付之人。” “但我对你有一些要求。” “若是今后纳妾,瑾依必须为大;” “若是仗着身份欺她或者有负于她,别看我只是个小小的城主,我也会为她做主;” “开春后你我赴任,你必须想尽办法将瑾依留在京城。” 李观南沉思了片刻,道:“先回答您前两件事,您放心,我可以在此以祖宗牌位起誓,我李观南,此生绝不纳妾,绝不有负于瑾依,绝不让她受到一丁点儿委屈。” 陈楚安看着李观南的眼睛,良久,点点头。随后又有些揶揄道:“你的这个身份,以后会不纳妾?” 李观南调侃道:“一生一世一双人,您不也是这样吗?” 陈楚安笑了笑,眼神里却满是遗憾。 “至于第三件事,”李观南有些苦恼,“将她一人留在京城,她愿不愿意先不谈,我是不放心的。” 陈楚安道:“让你们分开,我自然也是一万个不愿意,但陛下的性格你也知道,生性多疑。加上上官礼来这件事,十几年镇守边疆戎马生涯,几乎将他变成了异姓王,陛下不会准许这件事发生第二次的。” “您的意思是,陛下会将瑾依留在京城,作为人质来限制我们?” “是的。”陈楚安沉声。 一时间,房间里气氛压抑。 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外一个女生脸色苍白。 良久,李观南道:“此事我不同意。”陈楚安抬头看他。李观南站起身,道:“将瑾依留在京城,我不放心,我只会将她放在我的身边,时时刻刻护着她,我才能心安。再者……” 李观南走到窗边,神色一狠:“我李观南的妻子,没人敢动,就算是他允临天也不行。” 陈楚安眯着眼,竟然从他身上看出了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赫然与年轻的允临天如出一辙。 李观南转过身,道:“您放心,这件事我自然会处理。” 陈楚安看着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观南继续道:“那没别的事,我就不叨扰了,待我回去准备一下,改日上门提亲。” 陈楚安伸出手,使劲捏了捏他的肩膀,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李观南打开房门,刚迈出脚,又扭过头来,脸色有些紧张,有些小心道:“那个……我今天想带瑾依去我府上用晚膳,先父毕竟去世了,有一些……朋友想先给瑾依介绍一下……”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陈楚安。 陈楚安突然笑起来:“去吧,今晚回来就行。” 李观南如释重负:“您放心,今晚我亲自送她回来!” …… 李观南走过转角,见到陈瑾依正在等他。 他走过去,轻轻搂住她,没有说话。 陈瑾依抬起头,脸色有些暗淡:“父亲……他怎么说?” “父亲他……很赞成我们。” 没有理想中的愉快,氛围反而显得很压抑。 “走吧,”李观南牵起她的手,道:“我与父亲说过了,他让我今晚送回来就行。” 陈瑾依白了他一眼,道:“还没成亲呢,就叫父亲了?” 李观南哈哈一笑:“迟早都得叫的嘛。” 陈瑾依不理他,甩开他的手,往门口走去,李观南笑着跟上。 路过门口,柯映红正在大吃特吃。看到两人走出来,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老夫老妻了。”随后扬了扬手中的东西,“这些吃的我就全部笑纳了啊!” 李观南笑着应了一声,随后拉着陈瑾依出门了。 小武正在马车前无聊,见两人出来,立刻站稳了。 “少爷,瑾依小姐。” “小武,好久不见。”陈瑾依笑着和他招呼,随后在李观南的搀扶下,坐上了马车。 “回府!”李观南难得心情不错。 “好嘞!”小武利索地扬起了鞭。 车里,陈瑾依依旧很沉默,李观南捏了捏她的手,道:“怎么了,不开心?” 陈瑾依抬起头,眸子里满是认真,道:“你和我老实说,陛下是不是给你压力了?” 李观南一愣,随后笑道:“没有,你想多了。” 陈瑾依挣开她的手,道:“你和父亲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李观南沉默了一下,道:“放心吧,陛下那边我明天会去说的。” “我愿意留在京城。”陈瑾依仍旧满眼都是认真。 李观南顿了顿,伸手抱住了她:“瑾依,你相信我吗?” “不信你还能信谁?”怀中的女孩嘟囔着。 “既然你相信我,那我也可以告诉你,”李观南也很认真,“我绝不会让我的夫人沦为别人的棋子,也不会让你与父亲陷入危难的境地。” “嗯!”陈瑾依用力点了点头。 …… 王伯正在忙碌着,钱奕雯和雨晴正在帮忙打下手。 听到门外车轴声,王伯抬起头,笑道:“应该是少爷到了。” “来,小心。”李观南扶着陈瑾依下了车,随后牵着她,缓缓走进府里。 钱奕雯闻声赶来,笑着开口道:“观南哥哥,你回……”猛然看见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愣在了原地。 雨晴和王伯也走出院子,雨晴不认识陈瑾依,怯生生站在原地。 王伯虽没见过陈瑾依,但也知道此事,便笑道:“这位就是瑾依小姐吧。” 李观南介绍道:“这位是王伯,从小看着我长大。” 陈瑾依大大方方地施了个礼,道:“小女子见过王伯。” 王伯赶忙还礼。 “雨晴,过来。”李观南笑着朝站在远处的雨晴招了招手。 随后向陈瑾依介绍道:“这位是雨晴,是我认的妹妹。”又转向雨晴道:“这位是陈瑾依,你未来嫂嫂。” 话音刚落,雨晴捂住了嘴,随后赶忙笑着施了一礼:“见过嫂嫂。” 陈瑾依没想到李观南会那么介绍自己,耳根顿时有些羞红,却也欣欣然接受了。 钱奕雯抬起头,看到李观南的目光,顿时有些泪眼婆娑,她脸色泛白,强撑起一丝笑意,正要开口,突然见李观南向自己走来,柔声道:“去后院吧,我们谈谈。” 钱奕雯赶忙背过身,将自己快要落下的泪水轻轻抹去,跟着李观南的脚步去往了后院。 “这位是?”陈瑾依有些不明所以。 “是奕雯姐姐,她受伤了以后一直住在府上养伤。”雨晴不加思索答道。 “钱奕雯……”陈瑾奕听着这个名字,恍然明白过来。 吱—— 大门忽然打开,韩夕城回来了。 他一进门,看到了陈瑾依,呆了一下,惊喜道:“瑾依姐姐!” 陈瑾依很久没见到韩夕城,也很开心,笑着打招呼:“夕城弟弟,好久不见了。” 韩夕城快步走过来。 陈瑾依笑着看向眼前的少年,几个月不见,好似又长高了? 她调侃道:“听闻韩大人可是少卿之职了,小女子是不是得给您拜一个?”说罢,作势往下一拜。 “别别别!”韩夕城赶忙将她扶起,认输道,“姐姐我错了。” 两人看着彼此,哈哈大笑。 历经了虞州城一战,两人皆是惺惺相惜。 韩夕城看着身旁一脸懵的雨晴,突然一拍脑袋,道:“雨晴,还记得吗?我从虞州城回来的时候,和你说过的……” “啊~”雨晴才反应过来,“原来就是嫂嫂啊!” 雨晴犹记得,当时战时刚结束,韩夕城平安回到府里的那个晚上,和她说起了有一位女子很值得敬佩,胆识远见计策远胜于常人,甚至放眼整个天下的同龄人中,比她厉害的也就寥寥数人。 陈瑾依听了一直咯咯咯笑:“难得少卿大人会给小女子那么高的评价。” 韩夕城一阵头大,赶忙转移话题:“李观南呢,怎么不见人?” 陈瑾依止住了笑意,将韩夕城拉到一边,问道:“李观南和钱奕雯的事你与我详细说说。” 韩夕城点点头,和她讲了起来。 …… 后院里,两人书房对坐。 李观南不知该如何开口,一直沉默。 反倒是钱奕雯,红着眼睛率先开口:“观南哥哥,你……知道我的心意吗?” 李观南的心一扯,道:“知道。” 听到这两个字,钱奕雯既开心又难过,含泪问道:“我与你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她与你相识不过数月……” 李观南知道她想问什么,轻叹一口气,柔声道:“奕雯,正如你所言,我俩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调皮,不明事理,天天带着你掏鸟窝,偷桃李,闹得鸡飞狗跳……” “还记得当时不小心掏到了蜂窝吗?我让你跑,结果你呆住了,我只能跑回来拽你……你还记得吗?”回忆起儿时,李观南不由得嘴角上扬。 钱奕雯扑哧一声笑了。 “我当然记得,当时我吓呆住了,你明明跑远了,却还是回来救我,将我用衣服裹住,护在身下,结果你被叮得满脸都是包……后来还被李伯伯打了一顿……” “是啊是啊,我爹真狠,”李观南撇撇嘴,满脸不服气,“明明脸都被蛰肿了,疼的不行,结果回家屁股也被我爹打开花了,三天下不来床。” 她的眸子里全是李观南的倒影,满是爱意。 观南哥哥啊,你可知道我正是那天喜欢上你的吗? “抱歉奕雯,正因为我俩太熟,所以我没办法……” 钱奕雯突然问道:“如果没有陈瑾依,我俩有可能吗?” 李观南沉默了,随后才缓缓道:“我真的……从小就把你……当妹妹看,以前如此,现在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明白了! 多么可笑的理由,钱奕雯心里满是苦涩,正因为太熟所以不能在一起?! 她抬起手,狠狠地将泪水擦干了,假意洒脱地笑道:“行啦!观南哥哥,我是谁啊,我可是钱奕雯,是钱守元的女儿,是陆老看重的人,是京城的小霸王!我才不会为这事伤心的!你不喜欢我,总有人会喜欢我的!我才不稀罕!” 李观南没有笑,很认真:“奕雯,你是我的家人,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是你的观南哥哥。” 钱奕雯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跑了出去。 李观南呆坐在房中,一口饮下一杯浓茶,满嘴苦涩。 钱奕雯径直跑到前院,站在几人面前。 “奕雯小姐……”王伯有些担心。 “没事儿王伯!”钱奕雯虽然红着眼,但仍然笑着施礼道,“这些日子奕雯病重,暂住府上,多有叨扰,劳烦诸位了。” 王伯还礼。 又看向韩夕城,“救命之恩不言谢,有需要随时到钱府寻我。” 韩夕城还礼。 随后伸手摸了摸雨晴的脸,笑着说:“若是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说你是我钱奕雯的妹妹,!在这若是待得倦了,随时来找姐姐,姐姐带你出去玩!” 雨晴也红了眼眶:“奕雯姐姐……” 钱奕雯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将目光看向了陈瑾依。 “观南哥哥,就……交给……嫂嫂了……” 陈瑾依看向她的眼睛,伸手去握住她的手腕,郑重回了两个字:“放心。” 钱奕雯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坚决,她点了点头,躲过了陈瑾依的手,故作轻松地笑道:“诸位,告辞。”说罢,脚步不再停留,转身往门外走去。 此时李观南来到了院子的台阶上。 钱奕雯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似心有灵犀,停住了脚步。 两人相隔几十丈。 她感受到了来自背部的他的目光。 她知道他在看她。 钱奕雯用尽浑身最大的力气强忍着不回头看,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走出了府门,走出了他的视野,走出了回忆,走进了巷子,走进了夕阳里。 她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喷涌而出,浑身颤抖,若是此时哭出声,会被他笑话的吧。 站在巷口,她蹲了下去,用力咬住嘴唇,又用手捂住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良久,她止住了哭泣,站起了身。 回头看了看这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巷子。 迎着夕阳,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朝着自己狂奔而来的那道身影,在莺飞草长的日子里,多么的张狂,多么的肆意飞扬。 她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了声音轻轻道: “再见,观南哥哥。” 再见,我的少年。 第八十二章 喝酒 晚膳的气氛很是尴尬,饶是韩夕城也是学着雨晴闷头吃饭,不敢多说什么,饭后李观南将陈瑾依送回了鸿胪寺。 马车停下,李观南照例先下马车,将手递给陈瑾依,陈瑾依扶着他下了马车。 “回去好好休息吧,今天的事不用放在心上。”李观南抚了抚她的发丝。 他今晚难得没能压制住心情,王伯陪着他浅浅喝了几杯酒,但窖藏酒后劲大,纵使李观南年轻时千杯不醉,但现在却脸颊微红。 陈瑾依看着他,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李观南笑着将她的手握在手里,轻轻吻了吻手背,道:“我没事,你放心。” “啧啧,难舍难分啊。”一丝不和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柯映红双手盘在胸前,半倚着门,打趣道。 陈瑾依赶忙将手快速抽回,整理了一下发丝,这才转过脸去,有些微嗔道:“柯姐姐~” “好了,快进去吧,外面冷。”李观南向着柯映红扬了扬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陈瑾依看了看柯映红,又看了看李观南,耳根又红了,小声地说了句:“记得……快点娶我……” 说完头也不回,拉着柯映红逃进了府里。 这是……害羞了吗?李观南挠了挠头,注视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用力点了点头。 “嗯!” …… 回到府里,残羹剩菜已然收拾干净了,王伯独自一人在庖屋里忙碌着,偌大地院子,只剩下韩夕城一人。 见到李观南回府,韩夕城起身拎起桌上的酒壶,朝李观南扬了扬,道:“陪我喝一杯?” 李观南显然没料到韩夕城会主动找自己喝酒,愣了一下,伸进门槛的脚又缩了回去,笑道:“好啊。” 两人默契地没进府,而是在府门前找了块干净的地方,靠着柱子,席地而坐。 两支斟满了酒的酒杯碰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李观南没什么表情,倒是韩夕城一脸狰狞。 “你没喝过酒?”李观南有些好奇。 “没喝过……呕……”韩夕城打了个冷颤。 李观南失笑:“那你还敢一口气喝一杯?” 韩夕城缓了过来,道:“上次在莫岭,本来风森林要我喝酒,是白叔帮我拦下了。” 李观南没有说话。 今夜的月光格外亮,刺穿乌云,洒在青石台阶上,别有一番意境。 “唉,这么美的夜晚,我的身边居然是个男的,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李观南伸出脚踩了踩月光,有些遗憾。 “呵,嫌弃我,那我回去了。”韩夕城不乐意了,作势起身要走。 “欸别别别。”李观南一脸笑意,拉住了他,“开玩笑的。” 韩夕城顺势又坐了回去。 李观南慢慢给两人斟酒。 韩夕城仰头看着月亮,问道:“你见过我父母吗?” 李观南倒酒的手顿时停住了,片刻后方才继续倒酒:“没有。” “我很可笑吧,”韩夕城扭头看向李观南,眼里些许反光,“出生到弱冠,竟然没见过自己的父母。” 李观南低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只见右手握成拳,骨节泛白。 “谁又何尝不是呢……” “嗯?你说什么?”韩夕城没听清,回头问道。 “没。”李观南抬起头,轻笑道,“我说你别灰心啊,总有一天可以回去的。” 韩夕城嗤笑一声,又抬起了酒杯,一饮而尽,表情依旧狰狞,半晌,才道:“难啊,能够苟活在这世上已是不容易了。” 李观南一饮而尽,拍了拍他,道:“自古乱世出枭雄,这事儿谁能说的清楚,换做是半年前的你,敢想如今是少卿,还能和我这兵部尚书坐在一起喝酒?” 韩夕城看他:“乱世?”随后自嘲地摇了摇头,“如今这盛世可太平得紧啊。” “呵呵,不见得,”李观南又斟了两杯酒,“有人把这烟火红尘剥皮露肉,挫骨扬灰,烧之殆尽,借大水以此来掩盖自己的罪恶,人们蒙在鼓里,却忙不迭的对他俯首称臣。” 听闻此言,韩夕城猛然回过头,眸子里亮亮的:“你……意欲何为?” 李观南笑着碰了碰杯子,目光里寒气十足:“我要将这世间搅乱,让沉在水里的东西浮现出来。” 韩夕城脸颊泛红,不知是激动还是醉酒,举起杯:“那我就把鼓面给撕破吧,让蒙在鼓里的人们看清真相。” 说罢一饮而尽。 李观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韩夕城靠在柱子上,道:“帮我看一处府邸吧。” “嗯?”李观南有些奇怪,“想搬出去住?” 韩夕城摇摇头,又点点头:“你要成婚了,我和雨晴住在这里,不方便。” 李观南笑着摇摇头:“那么大个府,还能容不下你们两人了?今晚吃饭的时候我说过了,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不必见外。” 韩夕城没应话,目光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更何况,春祭后我即刻赴任洽谈,一年半载才能回京一次,瑾依也是与我同行,所以这府邸你和雨晴就安心住着,就算是陪陪王伯,帮我看家了。” 韩夕城依旧没有说话。 李观南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问道:“你还喝吗?”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闷哼,李观南吓得手一抖,酒撒了出来,他一扭头,发现韩夕城下半身坐在台阶上,上半身直挺挺倒在青石板上。 李观南赶忙爬起来,冲到他面前,用手摸了摸脉搏,才松了一口气,又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看牛眼大小的酒杯。 这就是传说中的三杯倒?!第一次见嘿! 李观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扶额半晌,才将王伯喊了出来,把醉倒的韩夕城送回了房里。 他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再次抬头看了看月亮,眼神里是说不清的情愫,随后进了府门。 月光打在脸上,生疼。 …… 韩夕城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他缓缓坐起了身,只觉得浑身酸疼无比,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像癞蛤蟆被牛踩到一般,尤其是后脑勺疼得厉害,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回来的? 韩夕城瞥见了窗前的雨晴,开口喊了一声。 “雨晴……咳咳咳……呕……”韩夕城刚开口就后悔了,剧痛无比,犹如小刀剌嗓子! 桌前的雨晴听见响动,扭过头来看了看韩夕城,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韩夕城颤抖着扬起了手。 雨晴边笑边跑到床边,握住了他的手。 “雨晴,我这是怎么了……”韩夕城捂着脖子,一脸茫然。 雨晴止住笑意,才道:“你昨晚和观南哥哥喝酒,醉倒在门外,喏,后脑勺那个包就是门前磕的,王伯说了,你第一次喝酒,又染了点风寒,修养两天就好了。” “哦……”韩夕城这才懵懵懂懂想起来。 昨夜…… 他靠在床边,回忆起了昨晚两人的对话: “我要将这世间搅乱,让沉在水里的东西浮现出来。” “那我就把鼓面给撕破吧,让蒙在鼓里的人们看清真相。” …… 一时间面色有些凝重。 他看着雨晴,柔声问道:“抱歉雨晴,昨晚打扰你了,你肯定没睡好吧。” 雨晴摇了摇头,道:“没事的,你虽然第一次喝醉,但是很安分,没有对我……动手动脚的……睡得就像猪一样……哈哈哈哈。” 韩夕城也笑了,随后问道:“李观南呢?” “他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听王伯说应该是进宫去了。” “好。”韩夕城慢慢下床,洗漱了片刻,来到了院子里,久违的阳光,将韩夕城浑身浇了个遍,他闭上眼,瞬间感觉自己病都好了个七七八八。 “起来了?”声音传来。 韩夕城睁开眼,只见王伯笑眯眯地抱着被子。 “难得出太阳,我把被褥拿出来晒晒。” “昨晚多谢王伯啦。”韩夕城笑着拱手。 吱呀一声,府门开了。 李观南面色奇怪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武。 “怎么了?”韩夕城有些奇怪。 李观南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亭子下。 今天一早,李观南特地起了个大早,约莫想着陛下该起了,就驾车赶到了宫门,谁知,金公公竟然出现在宫门口,拦住了李观南。 金公公看见李观南,笑着说:“陛下早知李大人今日会来,特点让我在此等候。” 李观南也不意外,只是拱手还礼,随后道:“陛下有何旨意传给我?” 金公公笑着摇了摇头,道:“旨意没有,话倒是有一句,陛下让我转告你,你所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你大可放心。” 之后,无论李观南再怎么恳求,老太监也没有多说半个字。 没辙,只得原路返回。 …… 李观南饮下一杯茶。 韩夕城摇了摇头:“看来陛下把你的心思猜的透透的。” “是啊。”李观南点了点头,“但愿他君无戏言吧。”随后把头转向韩夕城:“昨晚说的话算数吗?” “算啊,怎么不算?”韩夕城挺起胸膛。 李观南点点头,满眼笑意:“那我就放心了。” “准备什么时候定亲啊?” “快了快了,”李观南笑眯眯,“也就几天了吧,也该慢慢准备准备了。” …… 京城,某处府中,暗室里。 石门打开,火把燃起,金公公满脸阴沉地走下台阶。 年轻人穿着常服,低着头,没戴任何冠帽,垂手而立,看不清外貌。 金公公慢慢靠近,站立在年轻人身前,年轻人抬起头,约莫比金公公高了一个头。 “义父……” 啪! 年轻人话都还没说完,金公公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年轻人似乎习惯了,只是把头又偏了回来,没说话。 “你连一个古梦涵都搞不定吗?!”金公公罕见地出现怒色,“就一个古梦涵!我说过了,你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不能让古梦涵进京!” “对不起,义父,”年轻人揉了揉嘴角,“我派了人过去,谁知道刑部去了十多个人……” 金公公目光如电一般刺过来。 年轻人闭上了嘴。 “人杀了吗?” 年轻人点点头:“失手的那天晚上就杀了。” 金公公甩了甩袖子,往旁边挪了几步,“古梦涵不仅进京了,供出了刘柳,还让大理寺给要去了,哼!” 年轻人依旧是沉默不言。 半晌,金公公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上前,伸手抚了抚年轻人的脸,语气轻了下来,柔声问道:“疼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不疼。” “你跟着为父十来年了,这次是你第一次失手,为父刚才语气过重……” 年轻人依旧是沉默不言。 金公公也不在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休息一下吧,平日里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猫腻。” 年轻人道:“定不负义父所托。” 金公公点点头,转身走上了台阶。 年轻人转过头,看向了墙上燃烧的火把,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赫然是一副雌雄难辨的面孔,阴柔至极,若不是若隐若现的喉结,还真以为是个女子。 年轻人仿佛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待对面石门关上后,他转身朝着相反方向离去,待到另一声石门声响,火把应声熄灭,这间暗室再一次归于黑暗。 …… 第八十三章 定亲 正月十一,无雪,阳光和煦。 距离天临四十六年立春还剩三天,距离春祭也还剩三天。 宫里为了春祭已经忙碌起来了,整个礼部在尚书冯益中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礼部—— 阁楼前,一个白发约莫六十余岁的男人微微佝偻着背,背着手站在台阶上。 “尚书。”礼部人员从他面前经过,匆匆行了个礼,又匆匆忙碌去了。 老人正是礼部尚书,冯益中。也是上官礼来起兵时杀掉的副将冯凯的父亲。 冯益中长子少时夭折,冯凯来之不易,从小自己就将他当作接班人培养,虽说六部从无世袭的说法,但有自己在,冯凯的胜算大一些。本来看冯凯年纪已至,想把他塞进内阁里锻炼两年,谁知冯凯不爱与笔墨为伍,更爱沙场,冯益中不得已,只得将他送往莫岭,任上官礼来的副将。谁知,这一去就是天人永隔。 本来的花白头发也变得全白且稀少,挺直的背也变得佝偻,明亮的眼里也终变浑浊。 他已经向陛下递交了辞呈,言明了此次春祭是自己最后为北临做的事了,允临天也明了,准许他离去,且在京城附近给他安排好了住宅,春祭一结束,就正式卸任。 阳光和煦,照在冯益中身上,却在此刻显得寂寥无比。 在京城的另一边,却完全不是这个景象。 兵部尚书府—— 今天也是李观南和陈瑾依定亲的日子。 本来需要先提亲后订婚,但碍于时间要求,加上李观南与陈楚安早已表明自己的决心,也就省去了提亲这个流程。再加上陈瑾依本就不想搞得隆重,因此此次定亲的人也就寥寥数人,李观南这边作为家里人的也就王伯,雨晴,韩夕城和小武,本来也邀请了钱奕雯,但是她拒绝了。 陈瑾依那边也都是熟人,陈楚安,柯拓,柯映红。 为了省事,甚至没请挑夫…… 最后就苦了韩夕城和小武。 “李观南!”韩夕城将最后一个箱子放上马车,气喘吁吁,满目凶光,怒吼一声,“今晚……请我……喝酒!累死我了!” “好好好!”李观南笑呵呵地打开折扇,讨好般地站在一旁扇风。 韩夕城额头微微出汗,雨晴在一旁用手绢给他细细擦拭着。 小武毕竟练功多年,只是有些喘粗气,并没有出汗。 “你带那么多东西,七八个大箱子呢还不请挑夫?”韩夕城依旧在气头上。 “这不是瑾依不喜欢嘛,”李观南依旧讨好,“有你在,我还怕啥?” 韩夕城哼了一声,虽然知道这是说好话,却还是挺受用。 王伯拍了拍长衫上的灰走过来,笑道:“少爷,时辰差不多了。” “嗯,”李观南抬头看了看天,收起了折扇,笑道,“出发!” 两辆马车缓缓驶出巷子。 …… 鸿胪寺—— “柯姐姐,我穿这样可以吗?” “柯姐姐,我这个耳饰戴哪一个啊?” “柯姐姐……” …… “哎哟我的姑奶奶呐!”倚着门槛的柯映红实在看不下去了,放下了手里的瓜子,“你在这梳妆台前绕了多久了?一个时辰有了吧!” “我这不是紧张嘛……”陈瑾依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但在这种人生大事上,她也难免会手足无措。 柯映红看着好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将她牵至床边坐下。 “都见过那么多次了,该抱抱了,该亲也亲了,现在紧张啥?” “柯姐姐~”陈瑾依闻言,作势要打。 “好了好,”柯映红停止了逗乐,突然有些认真,问道,“你,到底为何会喜欢上他?” 陈瑾依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随后认真想了想,道:“一开始见到他,只觉得他是一无是处的官二代,谁知道真正开战以后,大军交锋,他却是第一个冲在前面的,撤退也是他来殿后,每次战斗一结束,他不是忙着休息,而是第一时间奔赴军营去查看伤兵,他没有把这些兵当作草芥,当作自己升迁的垫脚石,是实实在在的心疼他们。” “亏得他的谋略,断了上官礼来的辎重,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一招险棋,但是他敢走出去,既有远大谋略,又有实施的勇气。” “后来守城,他几天没合眼,盔甲都是坏了就换,打烂了多少副盔甲,愣是站在城头,他也知道,当时他是全军的脊梁,他若是下去了,军心就没了。” “就算到最后,他觉得城守不住了,他也是用尽全力把我们送了出来……” “我就觉得,像他的身份,完全不用来到前线来的,在京城里呆着,当个吃喝不愁的公子哥不好吗,可是他还是来了,没有富家弟子的做派,凡事亲历亲为,待人温润谦和有礼……我从那一刻起就想靠近他,想了解他……” 说完这些,陈瑾依眸子亮亮的。 柯映红咂咂嘴,没有说话,心想,完了,这不完犊子了嘛……自己只是随便一问,哪知道这妮子居然那么崇拜人家……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喧哗。 “看来是人到了,我们出去吧。”柯映红站起身。 “等一下!”陈瑾依赶忙站了起来,又四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最后捋了捋头发,这才走了出去。 李观南站在大门口,笑眯眯看着韩夕城和小武两个大冤种往里卸东西。 陈楚安和柯拓迎了出来,李观南向两人抱拳,率先开口笑道:“今天没有城主也没有尚书,只有长辈与晚辈。” 两人都笑着应允。 柯拓看着翁婿两人,颇为不自在,挠了挠头,道:“我去帮帮他们。”说罢,往马车走去,轻松接过了韩夕城刚卸下的箱子。 李观南道:“成婚一事,我本不想张扬,瑾依也是如此,因此我也没请其他人,就我们几人小聚一下吧。” 陈楚安明白李观南现在的处境,笑着点点头:“你们年轻人的事,就自己看着吧。” 李观南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腰间掏出一柄折扇,递给陈楚安,道:“这是先父当年随身携带的白玉折扇,上面空白,本意为待寻到合适的句子再写上,可是至死也没能寻到,今日,我代先父将它赠给您。” 陈楚安愣了愣,双手稳稳接过折扇,冰凉的折扇滑落手心,他自幼便是听着李文的事迹长大,也曾一度想效仿李文参军,怎奈何天不遂人愿,终究是做了个功夫半吊子的读书郎,后来听闻李文重伤,远离了沙场,他又将李文所写兵书一一研究,这次李文死在自己面前,也是一时间难以释怀。 李观南本想自己留着这把折扇,但心底依旧觉得陈楚安比自己更为适合。 “父亲……”待陈楚安看着折扇愣神的时候,陈瑾依和柯映红已经来到了正门口。 陈楚安回过神,牢牢抓住折扇,柯拓几人已经将箱子搬进了院里,一行人便来到了正堂处。 待众人坐定,王伯笑呵呵地从怀中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聘书,递给了李观南。李观南接过后,看向陈楚安,道:“先母先父相继去世,家中依然无老人了,唯有王伯,看我自幼长大,也算是父辈,我便斗胆借王伯代先父之名书写了这封聘书,还请您不要责怪。” 陈楚安自然是了解李观南的家事,又岂会责怪,笑呵呵地接过聘书,缓缓打开,上书:府亲翁如面,小子与贵府千金经媒妁之言,预结秦晋之好,谨预定于农历正月十五为犬子与贵府千金完婚之佳期。略备金元、绸布、礼服等聘礼,还请笑纳………… 陈楚安看完,将聘书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 李观南略微遗憾道:“日子定在十五元宵实属迫不得已,十四春祭,春祭前除国礼外又不得操办红白事,十七便要启程往西,这时间实在是太紧了。” 陈楚安笑着摆摆手,道:“你有心就好,我和瑾依不是在意虚假把式的人。” 李观南拱手:“谢过陈伯伯。” “欸……”陈楚安笑着打断道,“该改口啦。”说罢看了一眼一旁的陈瑾依。陈瑾依却微微红了眼眶。 李观南一愣,随后喜道:“小婿谢过岳父大人。” “行啦行啦,”陈楚安站起身,将聘书塞进怀里,道,“今天用膳就不用等我了。” “父亲……” 陈楚安挥手打断。 …… 他径直出了鸿胪寺,一路向东行。 行至京城街口,路边买了一壶烧酒,就这么挂在腰间,往山上走去,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棵约莫两个碗口大的树下,放下酒壶,坐了下来。 他看着这棵柳树,心里满满的欢喜。陈夫人柳氏,因常年操劳过度,积劳成疾,于天临三十五年,病逝虞州城,至今已有整十年矣。妻子死后,他亲手在京城外的东山上为她种下一棵柳树,每逢在京城想念妻子之时,就会来这棵树下坐坐。 他满眼都是爱意,轻轻抚摸着树干,轻声呼唤:“阿柳啊,我来看你了。” 柳树随风轻轻摆动着刚刚发出的嫩绿枝叶。 “阿柳,今年我提前来了,”他笑着拽开酒壶,喝了一口,“年轻时你总劝我少喝酒,我没有听,你走后,我十年,每逢大事才喝一次酒。嘿嘿嘿……” 他塞上酒壶,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聘书。 “阿柳啊,咱们的女儿,瑾依,今天定亲啦!哈哈哈哈……”虽然笑着,却不自觉泪湿眼眶。 他伸手在树干上大致比了比,“当年你走的时候,她才那么高一点,十年了,以前不觉得,今天一看,快要和我一般高了……” 笑着笑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抹了一把眼泪,道:“我差点忘了,那小子啊,是李文的儿子,叫李观南,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放心吧,我把过关啦……嘿嘿嘿嘿……” 一阵风吹来,枝叶飘动。 陈楚安又喝了一口酒,眼眶越来越红了,他继续笑着:“都说嫁女儿像是剜去心头一块肉,以前总不觉得,今日才体会到,又岂是剜去一块肉那么简单……你别笑我啊……”陈楚安吸了吸鼻子,背靠在树干上,“还有几天女儿就大婚了,这次时间紧,没办法带他们来看你,等去到虞州,我带他们去看你啊……” 陈楚安将聘书塞进怀里,又喝了一大口酒,突然觉得委屈,竟然呜呜哭了起来:“你丢下我们倒是轻松,整整十年啊……阿柳啊……” 风继续吹,枝叶继续飘。 这个大军压境都面不改色的城主,在此刻,柳树旁,却哭得像个孩子。 哭累了,睡眼朦胧间,随口哼起了多年前在江湖说书人那里听到的小曲。 “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曲终神散,他最后捂着心口的聘书,渐渐睡了过去。 一片叶子缓缓飘落,落在了熟睡的陈楚安心口处,掌心里。 这一次,无风,寂寥无声。 …… 回到尚书府里,已是申时。 李观南自然是神清气爽,只是又苦了韩夕城和小武,千算万算算漏了鸿胪寺压根不能常住,待成婚后,陈瑾依也是得住到尚书府里来的,况且过几天人一走,东西咋办?最终吃完饭,韩夕城和小武又将刚卸下来的东西放回了马车,搬回了尚书府。 韩夕城搬到最后,脸都黑了。 没理李观南,带着雨晴直接回了房。 李观南只觉得好笑,他和小武也是有意想锻炼一下韩夕城的体魄,毕竟他身在大理寺,总会遇到危险的时候。 “行啦,我得去准备一下过几天的春祭了。”李观南伸着懒腰。 “您要进宫?” “是啊,”李观南撇撇嘴,“我倒是不想去,但那些老顽固还能饶的了我?还是去一趟吧,免得落人口舌,唉……” “那我去准备马车……”小武又吭哧吭哧跑了出去。 李观南双手叉腰,眯着眼望天,蓝天白云,阳光微风,一切正好。 要是不用去宫里就更好了…… 第八十四章 春祭 在李观南跑去宫里浑水摸鱼了两天后,正月十四很快到来。 天临春祭,只有三品及以上的官员需要到场,李观南起了个大早,穿着朝服去了。韩夕城乐得清闲。 天临皇宫,后山祭祀天坛。 允临天位列最前方,身后文武官员位列左右。 文官主要有太尉陆淮予,御史大夫秦砚桉,京兆府尹钱守元,礼部尚书冯益中,户部尚书吴敬之,兵部尚书李观南,吏部尚书周谦,刑部尚书王庭森,大理寺卿季中禾,至于工部尚书刘柳,还在刑部大牢里关着呢,预计过几天就会问斩。 武将这边虽然只有寥寥几人,但分量都一顶一的足。 光明卫总领楚今贤,镇南将军允无敌。 至于外围则是由卫泽带领御林军把守。 辰时已至。 允临天表情严肃,缓步登上台阶,走向了天坛中央的祭祀香炉。站定后,允临天面朝北方跪了下去,三叩首,而后起身接过一旁冯益中递过来的三柱香,北西东三个方向各三拜,最后将三柱香牢牢插在香炉之中。 先敬鬼神,后敬祖宗,佑天临朝堂安稳,佑百姓安居乐业。 事毕。 天临四十六年的春祭就这么简单又不失庄严肃穆地结束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众官员回朝,今年的第一次上朝便于今日始。 由于是对新的一年各部的大方向安排,因此朝会主要内容集中于工部尚书刘柳满门抄斩后其位置由谁代替,礼部尚书冯益中走后,其位置该由何人担任。 太尉陆淮予举荐自家内阁学士,号称天临第一才子,于哲,担任礼部尚书。 御史大夫秦砚桉则是举荐自家门生,也是内阁人士,柳清川,担任礼部尚书。 于是双方就杠上了。 六部难得有职位空缺,谁都想争上一争,更别说陆淮予和秦砚桉了,二人自木符退后,就一直为了这丞相之位明争暗斗。这次便是机会,若是能在六部内安插自己的人选,以后争丞相一职便会容易许多。 两人都默契地不要工部尚书,而是争那一个礼部尚书之位。 李观南和王庭森则是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看热闹。 允临天并未及时叫停,而是沉默地看着阶下的两人,直到时辰差不多了,他才示意金公公喊了肃静。 他巡视了一眼大臣,道:“对于两位爱卿所提之人选,诸位有何看法?” 此刻若是说支持于哲,那便是站队陆淮予,若是说支持柳清川,便是站队秦砚桉,此后谁能担任丞相都会让对反吃不了兜着走,难选啊。 李观南默默低下头。 谁料允临天发现了这个小动作,喝到:“李爱卿,你有何见解?” 他把问题抛了过来。 众人纷纷转过头看他,最前面的陆淮予和秦砚桉则是按兵不动。 你大爷的!李观南心里直烦,那么多大臣就我一个姓李吗?却又不得已往旁边撤了一步,站了出来。 “陛下,微臣刚回京城不久,对二位大人所提之人选并不了解,一切由陛下定夺。”他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众人又讲目光看向了允临天。 允临天笑了,道:“不了解?那不是更好,就你了,凭感觉选。” 他奶奶的,躲不过去了。李观南表面波澜不惊,内心里把允临天全家问候了一遍。 “微臣觉得,为何要争着那一个礼部尚书的位置不放呢?还有一个工部尚书嘛……要不二位大人,你们一边一个?” 陆淮予不说话,秦砚桉则是抬头与金公公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众人也不说话。 李观南有些尴尬,挠挠头,有些不知所措。 允临天看着李观南的模样,有些好笑,随后道:“好了,此事我自会定夺,诸位,无事便退朝吧。” 众人应允,李观南拱手,刚准备溜,允临天又发话了:“李爱卿留一下。” 李观南刚转过身,脸上表情都还没变,听到此话,叹了一口气,一脸无奈,只得转过身,站在大殿一旁,陆淮予从他面前路过时,还刻意看了他一眼。李观南只得装作一脸无辜地笑笑。 待所有大臣走完,他才垂头丧气地走到阶前,拱了拱手。 “你啊你啊……哈哈哈哈哈…”允临天笑着站起身,指了指一脸颓废的李观南,慢慢走下阶梯,道,“陪朕散散步吧。” 李观南缓缓跟在后面,金公公则是跟得更远。 “日子定在明天?”允临天背着手,慢悠悠晃荡着。 “是的。”李观南老老实实回答,脸上浮现起笑意。 “你小子不请我?”允临天今天心情不错。 “啊?”李观南一脸苦笑,“陛下,您说笑了,我哪儿敢呐。” 允临天斜眼看了他一眼,哼道:“还有你小子不敢的?” 李观南挠挠头,不知道说什么。 三人慢慢逛了一会儿,眼看快到寝宫了,允临天转过身,向李观南道:“明天大婚了,想要什么贺礼?” “啊?”李观南愣了一下,随后拱手道,“微臣不敢。” “这样吧,”允临天停下脚步,随意地瞟了一眼金公公,对李观南道,“陆淮予和秦砚桉既然想争那个礼部尚书,就让他们去争,你举荐一个工部尚书吧,就当作是你的贺礼了。” 此言一出,李观南冷汗直冒,只差没跪下去。 “怎么,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允临天见李观南半天没吭声,问道。 李观南只得想了想,随后道:“微臣记得内阁学士之一有一个叫司远道的?” “嗯?司远道?”允临天看向后方的金公公,“有这人吗?” “回禀陛下,有这人,司远道是岷州人士,天临三十七年的探花,后被秦公看重,选进了内阁。”金公公如实交代。 允临天略微思索,问道:“岷州……岷州司家?” “正是,司老三个儿子,老大从医,老二经商,老三正是司远道。” “呵,”允临天轻笑一声,“司远道司远道,所思在远道,有点意思。”随后看向李观南,笑道:“看你小子几次三番想走,怎么,成个亲就那么着急?” “人生第一次啊……哪有不着急的……” “去吧去吧,”允临天也不再留他,挥手敢他走。 李观南告辞退去。 待李观南身影逐渐消失在街口,金公公走了过来,问道:“你不是还在担心李观南赴任后会拥兵自重吗?怎么还给他这个机会?” 允临天叹了一口气,道:“这几天我仔细想了想,不动他了。” “为何?” 允临天转过身,慢慢往寝宫走:“李观南还年轻,若是好好培养,他能够帮无梦很多忙,年轻一辈当中,几人能够比得上他?” “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在六部里安插两个自己人,不至于哪天等我没了,无梦孤立无援。” “陛下……真的决定了?” “嗯……决定了,你记得和周谦说一声,工部尚书由司远道任,至于礼部尚书嘛……秦砚桉在宫里势单力薄,就让他说的那个谁……” “柳清川。” “对,柳清川,就让柳清川去吧。” “遵命。” 金公公站在原地,目送允临天回到寝宫,眼色晦暗不明。 …… 金公公走出皇宫,走入一处巷道,四处看了看,关上了门,随后进入书房,转动一旁的砚台,一道石门缓缓打开,石阶映入眼帘。四周火把应声亮起,摇曳地火光将年轻人的脸庞照的光影飘摇。 金公公缓步入石阶,来到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行礼:“见过义父大人。” 金公公道:“今日朝堂之上,为礼部尚书一职,陆淮予和秦砚桉争执不下,陆淮予举荐了你的同窗,于哲;而秦砚桉,举荐了你——柳清川。” 柳清川脸上并无表情。 “最后,陛下为了平衡他俩的势力,将礼部尚书一职给了你。” 柳清川依旧行礼:“多谢义父。” 金公公点了点头,又道:“但今日有一事,却是让我吃了一惊。” “何事能让义父吃惊?” “陛下打算放过李观南了。” 闻言,柳清川挑了挑眉。 “陛下终归是老了,在为自己的儿子找帮手了,只是这李观南……”金公公摇了摇头,“我认为不妥,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他举荐了司远道,担任工部尚书一职,陛下同意了。” 这次,柳清川抬起头看了金公公一眼,随后又放下了眸子。 “你们三人,于哲,你,司远道,同为天临三十七年的前三甲,又同在内阁里任职,这次陆淮予被压了下去,于哲暂时没有机会,司远道呢,此人如何?” 柳清川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淡淡道:“正人君子,嫉恶如仇。” 金公公看着他:“你们关系怎么样,有机会把他拉过来吗?” 柳清川沉思了一会儿,道:“我可以试试。” 金公公点点头,道:“若是不能为我们所用,就找个机会,杀了。” “……嗯……” 金公公转过身,目光闪烁,交代道:“处处小心,别让秦砚桉发现了你我的关系。” “明白。” …… 吏部尚书周谦在接到任命消息后,第一时间给自己曾经的老师,当今太尉陆淮予书信一封。 陆府 陆淮予看完周谦的信,将信递给了一旁的孙子陆庭雪,而后自己慢慢饮茶。 陆庭雪看完后,顺手将信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庭雪,说说看,有什么看法?”陆淮予饶有兴趣地看着爱孙。 陆庭雪沉吟一会儿,道:“庭雪认为,此为爷爷的计策矣。” “哈哈哈哈哈……说说看。” “朝中六部,吏部尚书周谦与户部尚书吴敬之皆为爷爷曾经的学生,刑部尚书王庭森保持中立,本来冯益中与秦砚桉为忘年交,如今冯益中致仕,秦砚桉在六部里便没了自己人,一下子势单力薄,因此他需要为自己的人争取一个六部名额。” “只是有一点孙儿想不通。” “说来听听。”陆淮予和颜悦色。 “六部这次又不只空缺一个位置,工部尚书之位也空缺了,爷爷为何偏要去争那礼部尚书呢?” “不错。”陆淮予抚了抚胡须,叹道,“有点进步。” 随后道:“冯益中致仕,六部里我独占其二,若是此刻再进一步,则独占其三,过于破坏平衡,我今日此举,只是为了试探陛下对于此事的容忍程度,他的底线在哪里,只要他没有当场同意,那就说明他已经拒绝了。” “若是陛下同意了呢?” “哈哈哈哈哈陛下是不会同意的,他虽说老了,可制衡却是一把好手。” “那爷爷此举仅仅是为了试探陛下吗?”陆庭雪依旧有些不明所以。 陆淮予笑了:“今天爷爷教给你一件事,若是想达成自己的目的,先提出一件比这件事更为困难的事情,待对方拒绝后,再提出你真正的要求。今日就是如此,我试探陛下的底线,此为更困难之事,陛下拒绝后,我再提出一件容易的事,陛下便会碍于面子,同意我的请求。” “那……爷爷那个更容易的请求是什么?” 陆淮予又喝了一口茶,道:“从朝堂出来那一刻我就明了,你于师兄是当不了礼部尚书了,秦砚桉举荐了柳清川,那内阁学士之位便空缺一个,我离开前和周谦说过了,只要柳清川的任命一下来,立刻举荐你前往内阁,补上柳清川的学士之位。” 这时,有一陆家人小跑而来,在陆淮予面前站定,拱手道:“吏部周谦大人托来话,陛下准了。” 陆淮予点点头,让他退下了。 陆庭雪惭愧道:“孙儿学到了。” 陆淮予摇了摇头:“只是这李观南横插一脚,让我有些奇怪。” “您是说司远道担任工部尚书?” “司远道父辈远在岷州,势力也留在岷州,在京城,他就是孤身一人,秦砚桉看他刻苦,为人又正直,把他收为了弟子……” 陆淮予沉思着。 “难不成,李观南想上秦砚桉的这条船?” …… 尚书府 从里到外都是红色,灯笼,喜字,红布…… “歪了歪了,往左一点儿……” 李观南还是找了一些人帮忙布置新房,韩夕城终于不用自己动手了,此刻正嗑着瓜子,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看着小武站在大门口指挥灯笼。 李观南则是抱着手站在房前的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少爷,”王伯从门外走进来,“东西都买回来了,我亲自去买的。” “辛苦了,王伯。” “只是……” “怎么了?”看王伯面露难色,李观南问道。 王伯从怀里掏出一份请柬,递给李观南,道:“奕雯小姐那边,还是不收……” 此事显然在李观南的意料之中,他接过请柬,无奈道:“早猜到啦,辛苦王伯了。” 王伯笑呵呵地走了。 “啧啧啧……”韩夕城慢悠悠晃荡过来。 “……” “啧啧啧……”韩夕城慢悠悠晃荡过去。 “你烦不烦啊你,晃悠啥呢。”李观南瞅着他。 “没事,你加油。”韩夕城难得贱贱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夕城哥哥,”远处雨晴的声音传来,韩夕城转过头,只见雨晴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喜字,正在朝自己笑。 今天李观南请了一些专门剪纸的手艺人来,雨晴可感兴趣了,跟着学了一下午,现在剪得有模有样了。 “好看!我家雨晴最棒啦!”韩夕城笑着朝雨晴竖起大拇指。 “嘻嘻嘻……”雨晴小跑过来,把大大的红色喜字递到李观南面前,道,“观南哥哥,送给你。” “好,真好看,谢谢雨晴。”李观南接过字,伸手摸了摸雨晴的头顶。 雨晴受到夸奖,兴致勃勃地跑回桌前继续剪。 “回房间喽,”韩夕城抖了抖身上的瓜子壳,道,“明天你成婚,我也得提前准备一下衣服。” 看着韩夕城走过转角,李观南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笑了。 第八十五章 成婚 翌日,风和日丽,尚书府前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兵部尚书李观南大婚,虽然并未全城通告,但是依旧口耳相传,一时间热闹非凡,李观南一身红,骑白马,慢悠悠走在前方,众人抬着花轿跟在后面。沿途都是临街道喜的百姓。 李观南也毫不含糊,喜糖也好,碎银也罢,都大大方方一路洒了过去。听闻有钱拿,凑热闹的百姓,白嫖的闲散客都围拢在路边,纷纷向李观南道喜,李观南也明了他们的心思,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是道喜的,都有喜糖和碎银。 从尚书府到鸿胪寺最多也就三刻钟左右的路途,现在愣是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鸿胪寺门口,柯拓和柯映红等待多时。 看到迎亲队伍到来,柯映红拦住了李观南,笑嘻嘻地朝他伸过去手。 李观南无奈地看着她,随后从兜里掏出一块金锭,塞到了她的手里。 “嚯,阔气!”柯映红也只是沾沾喜气罢了,谁知道李观南竟然出手那么大方。远处,一抹红色出现在拐角,随后完整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陈楚安牵着一身红色的陈瑾依,走到了门前。 “岳父大人。”李观南行礼。 陈楚安点点头,将陈瑾依的手轻轻放在了李观南的手臂上,道:“今天起,瑾依就交给你了。” 李观南郑重地点了点头,接过陈瑾依的手。 陈瑾依顶着红盖头,看不到外面,却依然能感觉到李观南炽热的目光。 “呀……”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身体一轻,吓得陈瑾依惊叫出声。原来是李观南见她视野不便,临时起了主意,将陈瑾依抱了起来,缓步稳稳地送入轿子。 随后,陈楚安,柯拓,柯映红作为娘家人,上了后面的马车,往尚书府驶去。 尚书府,门前。 三人而立,韩夕城一身素青布衣,头发特意用簪子扎得稳稳当当,翩翩立在门前。雨晴则是一身素蓝色凤尾群,长发及背,跟在韩夕城身边。王伯特地一改往日的粗布衣服,修剪了头发胡须,穿上了淡红色的长衫,竟有几分隐士高人的气魄。 随着马车声越来越近,王伯一眯眼,笑道:“来了。” 韩夕城回过神来,看着众人慢慢出现在视野里,慢慢来到自己跟前。 李观南翻身下马,亲自走进花轿,将陈瑾依又抱了出来。 “放我下来……”怀里的陈瑾依越发觉得不妥,扯了扯李观南胸口的衣服,小声嘀咕。 “好。”李观南闻声将她轻轻地放了下来。 而后由雨晴和柯映红两人将陈瑾依搀回房间里。 李观南转过身,看向门外的众人,朗声笑道:“今天是我大喜之日,感谢诸位的捧场,这里还有一些碎银,诸位若不嫌弃,就请拿去,应应喜气。” 众人欢天喜地,齐声应和。 王伯捧着盘子,将碎银抛洒出去,众人乱抢作一团。李观南看着,嘴角冷笑一声,进了府,王伯随后而进,闭门。 李观南进府后,悠哉游哉,晃荡到韩夕城的房间里。 “嗯?”韩夕城靠在床上,扬起了头,看见来人,有些奇怪,“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李观南一屁股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整了整衣衫,道:“没去处呗……” 北临婚礼的习俗,新房布置好后,新郎新娘时辰不到不得进屋,现在陈瑾依三人正在客房里,李观南无处可去。 “你以后可得好好补偿嫂子啊。”韩夕城冷不丁来了一句。 李观南倒了一杯茶润润嗓,随后道:“这次时间太紧了,没能给她一个盛大的成亲仪式,诸多步骤都是草草了事,确是对不起她……” 虽说陈楚安只是城主,也就四品官,陈瑾依更是没什么官职,但是李观南好歹是兵部尚书一职,二品大员,本该由礼部、户部、工部协同,不说多么盛大,但也是媲美皇家婚礼的存在,允临天也是有此意,但是奈何时间紧,形势所迫,诸事不能尽善尽美。陈瑾依也很善解人意,主动和李观南商量不要大办,就如同平常人家一般,连婚宴都是只准备了几个熟悉的人。所有朝中大臣一律没请,唯有钱奕雯,李观南让王伯亲自去送了请帖,人家却不收,想来还是没能放下。 韩夕城从床上坐起来,问道:“具体哪天出发,日子定了吗?” 李观南点头道:“后天,正月十七出发。” 韩夕城看着他,仿佛有话说,正欲开口,突然外面传来王伯的声音:“少爷,时辰到了。” 李观南站了起来,整了整鲜红的喜服,看向韩夕城:“头发歪了吗?” 韩夕城起身,站到他的身后,伸手扶了扶发髻,又稳了稳头冠,最后点了点头:“没歪。” 另一边房间里,一袭大红吉服的陈瑾依在雨晴和柯映红的陪伴下缓缓走出门,往正厅中走去。李观南早已等候在此,他微笑着看着女子缓步而来,一步步走到自己身旁,站定。两人对视一眼,虽然隔着盖头,但二人依然能感觉到如火一般炽热的目光。 王伯稳步进入正厅种,高声道:“吉时已到,请新人成礼。” 两人微微一笑,缓步共进,步入了正厅,两张椅子,一张空着,另一张上坐着抚手而笑的陈楚安。 新人三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二人转过身,目光如水,含情脉脉。 陈楚安满脸笑意,握着折扇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 王伯沉声道:“新人,礼成!” 二人再次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而后的礼宴也非常简单,陈楚安,柯拓,王伯一桌;李观南,韩夕城,小武一桌。简简单单,并无大鱼大肉,数量不多,但都是美味佳肴。柯映红,雨晴和陈瑾依则是在房间里单独一桌。 饭毕,陈楚安与柯拓父女三人告别返回了鸿胪寺,众人相送。 正待众人回府时,突然听到远处一声马蹄响,随后一名深色紧衣男子纵马而来,腰别短刀。随着马儿一声长啸,停在了府前。 李观南皱了皱眉头,微微向前踏出一步,将韩夕城和雨晴两个不会武功之人不留痕迹地护在身后。 来人是个年轻的男子,高马尾束发,他纵身下马,走到台阶前,看了一眼众人,随后向着身穿红服的李观南拱了拱手,问道:“可是李尚书当面?” 李观南看出来男子没有恶意,道:“何事?” 男子闻言从怀里掏出一封贴子,双手递了过去:“我家老爷于明日申时在府上宴请您以及大理寺韩大人,还请您赏光。” 李观南挑了挑眉,轻笑道:“替我谢谢秦公。” 男子愣了一下。 “不过啊,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呐,这个道理想来秦公不会不明白吧,”李观南将帖子握在手里。 “这……”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要不这样吧,”李观南突然转身,将韩夕城揽了过来,然后将帖子递给了他,“让大理寺韩少卿单独去一趟吧,我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你们秦公也是知道的。” 男子点了点头。 李观南转头抓了一把糖,递了过去。男子下意识拒绝,李观南笑道:“知道你们秦府严厉,秦公定下的规矩我哪敢不听?不是银子,就一些糖,沾沾喜气。” 男子这才双手接过,揣进兜里,随后朝众人拱了拱手,翻身上马离去。 众人这才返回府里。 韩夕城打开帖子,粗略看了一眼,问道:“你昨天上朝去又干什么了?惹得当朝御史大夫请你赴宴。” “没什么,”李观南走在前面,甩着手,“就是举荐了个有意思的小子。” 韩夕城明白过来:“举荐了秦公的人?” 李观南点点头:“是啊,不过也不是因为秦砚桉,只是单纯觉得那小子挺有意思的。又恰好缺了个工部尚书的位置,就向陛下举荐了。” “明天真得我去啊?” “不然呢?”李观南扭头看着他,“人家也请你了,怎么不说是不是你在大理寺干了什么好事了?” “行行行,我去……” 王伯和小武都各忙各的去了,李观南走到台阶上,看着韩夕城和雨晴,突然坏笑道:“今晚早点睡哦,不然小心听到些什么……” 雨晴一脸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饶是韩夕城反应够快,一脚踹了过去。 “滚滚滚!” 李观南闪身躲过,贱贱地一蹦一跳地往里屋跑。 韩夕城则是拉着雨晴,回到了房间。 …… 李观南去了一趟自己的书房,从架子上把那个小小的青色盒子取了下来,攥在手里,这才往新房赶去。 他来到新房前,稳了稳脚步,缓了一口气,看着门上贴着的雨晴亲手剪的喜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这才轻轻推门而入。 吱呀 头顶盖头的女子被开门声吓了一跳,随后安静下来。 李观南轻轻合上门,慢慢走到床边,又慢慢坐下。两人相对而坐,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李观南扬起手,轻柔地掀开红色方巾,不可方物的脸颊上带着些许绯红,目光如水,笑靥如桃花,却又时而羞涩难开。 李观南看着眼前的陈瑾依,缓了好久,终于还是起身,将手里的小木盒放到桌上,随后端起了桌上的两杯酒,递了一杯给陈瑾依,两人对视着,微微一笑,对饮了合卺酒。 一杯酒下肚,李观南的紧张心情也舒缓了很多,他将酒杯放回桌上,随后拿起了刚刚从书房里拿出来的小木头盒子。 “这是什么?”陈瑾依好奇。 李观南微微一笑,随后打开了木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只质地纯粹的玉手镯。 他拿起手镯,笑道:“这只手镯是母亲生前留下的镯子,只留给李家的儿媳妇儿。” 陈瑾依脸红红的,抬起了手。李观南轻轻揽起她的宽袖,露出白嫩的手腕,随后温柔的将手镯套了进去。 “欸,真好看!不大不小,正合适。”陈瑾依摆弄着手臂。 “喜欢吗?” “喜欢!” 李观南母亲早逝,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母亲长什么样子了。 陈瑾依发现了他的异常情绪,随后握住了他的手。 李观南抬头看着他,笑了笑,随后有些遗憾道:“抱歉,瑾依,我本该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只是这次形势所迫,等以后好些了,我重新给你办一个!” 陈瑾依则是蹙起眉头,略微有些责怪的语气:“不是这事儿不提了吗?这本来就是我要求的,哪有什么该不该的……再说了,办盛大的婚礼有什么用?你的钱不是钱吗?就能随便花?” “是是是!”李观南笑着抱住陈瑾依,陈瑾依则是顺势靠在他的怀里,“夫人说的对。” 不知过了多久,李观南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夫人,时候不早了,要不……我们……” 陈瑾依立刻明白过来,使劲掐了一下他的手臂,随后扑到床上,用被子捂着脸,只露出眼睛。 “把……把灯灭了……” “哦……好……” 李观南走到桌前,一扬袖子,烛火应声而灭,再一扬手,窗幔应声而落。 …… 第八十六章 赴宴(一) 翌日一早,韩夕城巳时不到就醒了,看着窗外微微亮的阳光,他决定出门走一走。 “早啊王伯!”洗漱过后的韩夕城伸着懒腰向王伯打招呼。 王伯也是笑着回应,只是笑容有些许怪异。 怎么了这是?韩夕城有些奇怪,接过刚过拐角,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韩夕城顿住了脚步,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才知道自己没看错,他扯了扯嘴角,坐到那人身边,故作无事道:“早啊。” 李观南面无表情,双眼无神,听见声音,瞥了一眼来人。 “早……” 韩夕城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打趣道:“有人不是要睡到日上三竿吗?” 李观南这才狠狠叹了一口气,喃喃道:“知行合一,好难。” 韩夕城愣了一下,随后明白过来,他强忍住笑意,又觉得哪儿不对,接着他猛一拍脑门,问道:“那【春日一缕香】呢?你不是天天……唔……” “你小点声小点声!”李观南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别给瑾依听到了!” 韩夕城好不容易挣脱,依旧是一脸不可置信。 李观南回头看了看,没见到陈瑾依的身影,方才松了一口气。 韩夕城指着他,上下打量着:“你你你……该不会……” “行啦行啦,”李观南心一横,“我是雏儿,行了吧。” 听到心中的答案,韩夕城瞪大了双眼,以前日日笙歌,夜夜留宿青楼的李观南居然还是个雏儿。 “别说出去啊!”李观南四处看着,生怕有人偷听了去。 这时突然响起了叩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那么早,会是谁? 韩夕城将门打开,赫然是上次木符府上的那个惨绿少年郎。 “见过李尚书,韩少卿。” 韩夕城想了想,道:“我记得,你是叫,小六是吧?” 小六很开心:“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韩夕城也很开心:“不知此次来,是相爷有何吩咐?” 小六笑道:“吩咐不敢,只是相爷交代了,你们爷孙俩好久没见了,请您中午过去府上用膳。” 赴宴?又来一个。 “好,代我谢过相爷,我一定准时到。”说罢韩夕城又从旁边的盘子里抓了一把糖,递了过去,“昨天李尚书成亲,一点喜糖,沾沾喜气。” 小六喜笑颜开:“多谢李尚书,多谢韩少卿,小六告退了。” 韩夕城目送他走远。 “得,又来一个。”韩夕城坐回桌子边,道,“我肯定是要去木府的啊,秦公那边你去吧。” “别呀,”李观南一挥手,“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不耽误不耽误,再者说昨天都给秦府的家丁回了准信了,今天我再去可不礼貌。” “行,我去吧。”韩夕城摇了摇头,打算回房间换身衣服,“你就好好研究你的知行合一吧!” “……” 午时两刻,韩夕城捧着两袋蜜饯果子敲开了木府的大门。 这次开门的不是小六,而是一个没见过的女子。 “来人可是韩少卿?” “正是。” 女子鞠了一礼,道:“相爷和小姐已经在等着您了。” 韩夕城将手里的蜜饯拿了一袋递给女子:“听闻府上还有一位姐姐与您共同照顾相爷小姐起居,特意给二位带了点蜜饯。” 女子赶忙接过,慌忙道:“多谢大人。”随后在前方带路。 韩夕城也不在意,径直往里府中走去,走过一段廊亭,进入了内院,转了个弯,远远看到一处背靠假山,临水而建的小亭子,亭子中央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肴,依稀能看见一站两坐三个身影。 “哈哈哈哈……”木符的笑声传来。 韩夕城走到跟前,拱了拱手:“夕城见过相……额……见过木爷爷。” 随后又朝向一旁的木星竹:“星竹妹妹。” 木符见人到齐了,挥了挥手,随后两个丫鬟轻快地跑远了。 “这是什么?”木符看韩夕城手里还拿着一袋东西,问道。 韩夕城笑道:“尚书府旁有一家蜜饯果子做得挺不错,特点带点来给星竹妹妹尝尝。”说罢,将袋子打开,放在桌上。 蜜饯果子花花绿绿地摊着,煞是眼馋。 木星竹先是向韩夕城还礼,随后看看果子又看看木符。木符装做看不到,随后清了清嗓子,道:“先吃饭,吃完饭再吃。” “哦……”木星竹悻悻地缩回了手。 韩夕城也笑着将袋子收拢放在一边。 “来吧,动筷动筷。”木符率先卷起袖子,拿起筷子,从面前的鸡肉中挑出两支鸡腿,分别放到木星竹和韩夕城碗中。 “谢谢爷爷。”两人道谢。 “快吃快吃。”木符看着自己的孙子孙女,满脸笑容。 “最近怎么样啊?听说李观南成亲了。”木符自己不着急动筷,笑眯眯看着韩夕城。 “嗯,”韩夕城放下筷子,道,“昨天成亲的,他明天就要出发去莫岭关了。” “嗯?时间那么着急吗?”木符有点惊奇地坐起了身体。 韩夕城点点头:“是的,听说蛮族那边最近有点躁动,和谈还是需要快速推进,才能稳定住大局。” 木符点点头,突然问道:“听说那份和谈内容是你去谈的?” “是的,”韩夕城叹了一口气,“当时莫名其妙就去了战场,然后就被李观南派去和谈了,当时只想着要把上官礼来的粮草给断了,没怎么过脑子就给了莫岭关和幽州……” “不,”木符摇了摇头,笑道,“你不会没过脑子,你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韩夕城怔住了,看着木符温和的目光,眼睛闪了闪,随后突然笑了:“是的爷爷,在这件事上我的确是有自己的私心,有自己的打算。” “孩子,我能听听你的想法吗?”木符微笑着认真问道。 一旁的木星竹也放下碗,一脸好奇地听着。 韩夕城只得轻咳一声,硬着头皮道:“爷爷,我也只是有个想法,可能过于幼稚,现在还无法实现……” “都是一家人了,还怕我们笑话你?”木符打趣道。 韩夕城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我想建立一个没有杀戮,没有种族区别,大家和和睦睦的国家……” 说完他悄悄看了木符一眼。 木符笑了,却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才抹了抹眼睛,叹了一口气,笑道:“这个想法并不幼稚,反而很伟大。” “看着现在的你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木符的口吻里尽是回忆,“当时师父曾经问过我的志向,我的回答与你差别不大,想建立一个没有斗争,没有硝烟战火,的国家。” “但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木符很认真,“当年的师父和师兄都没有嘲笑过我,却也没有盲目鼓励过我,他们知道这件事有多不容易,他们怕如果给了我太多希望,今后出世的我会被这个世间打得满地找牙,从而对整个国家消极,这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如今爷爷把这句话也送给你,孩子,你的想法很伟大,在这个国家不是不能实现,而是很难,特别难。很多问题是根深蒂固的,不是一个人凭借一己之力一腔孤勇一头热血就能实现的,它需要很多人甚至于几代人的努力才行,十年寒窗怎敌人三代从商?十年从商怎敌人世代入仕?不论在什么年代,有两样东西都是必不可少的,一是权力,二是金钱。别看从古至今商人地位最低,可事实真是这样吗?纵使你天纵奇才,一文碎银也会难倒英雄汉的,你是士子又如何?难不成肚子饿了上街吃碗面,你大喊一声‘我是士子’就能不花钱吃了吗?” “就像前两天李观南在朝中举荐了司远道担任工部尚书一般,这就是李观南的聪明之处,他在边关混迹那么多年,远比这些个京城里的大官知道金钱的重要之处,工部尚书负责督造,最容易从中克扣银子放入自己口袋。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吗?水至清则无鱼啊,只要不触及底线,都可以当作没看见。兵部尚书事关国家边防大事,不好在军部武器上做文章,吏部礼部和刑部也是基本没多少游说可捞,最容易捞钱的就是户部和工部。户部主管土地、赋税、俸禄、财政,比负责工程营造、屯田水利的工部更好捞钱。” “户部尚书吴敬之和吏部尚书周谦是陆淮予的,他主要是占了一个户部的吴敬之,也就是说,这些年他积累了足够的财产。而原来的工部尚书刘柳就是个草包,如今死了也好,换成了司远道,也就是说秦砚桉在金钱上,从此有了能与陆淮予掰掰手腕的东西。陆淮予的吏部尚书周谦和秦砚桉的新任礼部尚书柳清川在职位上也不过是半斤八两。李观南这一次举荐,救了秦砚桉于水火之中,平衡了朝中二者的势力,也算是帮了陛下的一个忙,以秦砚桉的性子,可能最近就会见见李观南吧。” 韩夕城听完,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苦笑道:“您猜得真准。” “嗯?秦砚桉那么快就出手了?”木符笑了。 韩夕城挠了挠脑袋,道:“前两天派人来递了帖子,就在今天下午请李观南赴宴。但是他去不了,就让我去了……” “只请了李观南还是你们俩都请了?”木符抓住了重点。 韩夕城老老实实回答:“都请了。” “但李观南只让你一个人去?” “是啊,明明他今天可以去的,但还是拒绝了,只让我一个人上门。” 木符抚了抚胡须,笑道:“李观南这小子有点儿意思啊,性子像我师兄。” 随后眯着眼看了看韩夕城,又伸手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等回去了别忘了谢他。” 韩夕城愣了一下。 木符接着说道:“前几天李观南的举荐,使得朝中六部局势逐渐趋于平衡,秦砚桉也有了和陆淮予掰掰手腕的资本。此次饭局必然是明暗两个原因,明的是感谢李观南的举荐,不管他是有意又或是无意;暗的则是试探李观南是否有站队的心里,若有,此次举荐是否为投名状。” “李观南让你去,也有明暗两个意思,明着是想让这个人情由你先收着,日后总有用得到的地方;暗者则是为你笼络人脉资源,毕竟你现在势微,多认识几个朝中大员不是什么坏事。” 韩夕城有些不明白了:“那秦公只需要给李观南一人送帖子即可,为何会和我一起?” 木符笑道:“如今谁不知道你和李观南好的穿一条裤子?住都住人家府上,秦砚桉可能就是试探一下你们的关系和态度,但是也有一种可能,”木符眨了眨眼,“他也想见识一下你这个还未及冠的大理寺韩少卿啊哈哈哈……” 韩夕城暗暗叹了一口气,原来小小的一个饭局,却能有那么多的计较和门道。他其实一直不明白,他是由李文带去虞州的,李文去世后方才结识了李观南,再此之前则是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本就是萍水之交。在虞州时,粮草一事,虽说是他与李观南共同商议出来的计划,却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他的功劳,去和谈一事,也不是非自己去不可,甚至于连宅子都是让他和雨晴免费居住。难不成是想要利用自己?可是现在的自己又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呢? 韩夕城自嘲地一笑,又看向木符,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爷爷,您知道李观南如此对待我的原因是什么吗?” 木符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凝重:“这件事我也觉得有些奇怪……” 但最终还是摆了摆手,露出一丝笑容:“姑且暂时相信他没有什么恶意,”话风一转,又道,“但识人不能全交,还是得留有至少三分余地,不可全信,不可不信。” 韩夕城慎重地点了点头。 木星竹看看韩夕城又看看木符,微微蹙眉,终于开口了:“爷爷,你们吃饭能不讲这些东西吗?” “好好好……”木符自知理亏,连忙答应,随后往孙女儿碗里夹了一只鸡腿,笑眯眯看着她。 韩夕城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埋头吃饭。 …… 由于木府到秦府的距离不算太远,韩夕城懒得回家,便在府中多逗留了一会儿,陪木符爷孙聊聊天,从木府出来已接近申时,他打算去集市上逛一逛再顺路去秦府,书童小六将他送至大门外,两人拱手告别。 木府一旁的小巷子里,一辆马车安安静静停着,男子靠着边上的石狮子,看着韩夕城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咧嘴一笑,随后和驾车的男子交代了几句,便来到了木府前,敲响了门。 小六还没走远,听到敲门声便又折返回来,打开了门。 男子拿出腰牌,向前一递,随后微微一笑。 “兵部尚书李观南求见木相,劳烦通禀。” 第八十七章 赴宴(二) 韩夕城本想带点什么见面礼去秦府,思来想去却实在不知道带什么合适,秦公什么都不缺,蜜饯果子只能哄哄小女孩,秦公不至于也喜欢吃这个吧。 没办法,只得一边消食一边在集市里瞎逛。 终于熬到了申时,韩夕城准时出现在秦府门口。 秦府门前与木府以及李观南的尚书府完全不一样,后两者守卫都没有一个,秦府门前却是重兵把守,乍一看还以为到了刑部天牢一般,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韩夕城张望了半天,还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若不是匾上大大的两个字‘秦府’,他立刻扭头走人了。 “站住,什么人?”门外守卫见韩夕城慌慌张张,还以为是什么歹人,立刻出声呵斥。 韩夕城走上台阶,掏出请帖,道:“大理寺右少卿韩夕城求见秦公。”说罢又将自己的令牌递了过去。 守卫半信半疑,接过请帖细细察看,而后又查看了令牌,才将拦在韩夕城身前的刀撤下,拱手道:“不知是韩少卿,还请恕罪。” 韩夕城笑着摆摆手,道:“职责所在,当不得罪,还劳烦通禀一声。” 守卫道:“请您稍等片刻。”随后转身往府里走去。 片刻后,守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正是那天送请帖的男子。 那人老远就拱手,边走边道:“韩少卿恕罪,请帖一事没和他们知会过,刚才有事不在门外,这才造成了误会。” “不怪他们,职责所在,应该的。”韩夕城赶紧摆摆手。 “秦公已在内府摆好了宴,还请韩少卿移步内院。”男子又瞪了守卫一眼,这才在前面引路。 韩夕城笑笑,没说话,跟着男子进入内院。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内院的布置与外面完全不同,该有的一样不缺,反倒是自己先前所想的刑部情景没能出现,看来这位御史大夫也不是完全不懂得生活的人。 绕过内院,走过湖畔小桥,映入眼帘的一座两层的小阁楼。 男子在门口站定,道:“韩少卿稍等,容在下先行禀报。”随后进入阁楼,片刻后,下来了,拱手道:“老爷在楼上等您,您放心上去就是,只是……” 男子上下瞟了瞟韩夕城,韩夕城心领神会,向两侧抬起双臂,笑道:“没戴武器,况且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给我武器也不会用。” 男子拱了拱手,也没有搜身,而是直接道:“少卿说笑了。”随后摆了个请的手势。 韩夕城径直走入阁楼。 阁楼里依旧是冷冷清清,无其他装饰品,反倒是满墙挂满了各家名言。这点反倒是迎合了秦砚桉的性格。 登上二楼,窗边,一中年男子正襟危坐,听见响动,回过头。韩夕城这才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当朝御史大夫兼内阁副首。国字脸,深眉,目光深邃,面容坚毅,短胡子,不苟言笑。 韩夕城躬身拱手道:“大理寺右少卿韩夕城见过秦公。” 秦砚桉站起身,拱手还礼,随后道:“请韩少卿落座。” 韩夕城走到椅子前,缓缓坐下,与秦砚桉四目相对。 片刻后,韩夕城自问没办法抵过他的目光,还是老老实实低下了头。 秦砚桉这才道:“不知道韩少卿的口味,就让厨房按照我平日里的饮食来做了,韩少卿莫怪。” 韩夕城赶忙道:“秦公说的哪里话。”心里却想的是,才在木爷爷那边吃了一顿,这里只能是浅尝即止了。 桌上放着四道菜,一荤两素一汤,分量都不多,两人吃正好。 秦砚桉率先拿起筷子,轻轻夹了一篇薄肉,沾上酱汁放入口中,这才又看向韩夕城。 韩夕城便效仿秦砚桉,夹起面前的薄如蝉翼的肉片,沾上酱汁,放入口中轻轻咀嚼。味道有点奇怪,同是蒜泥白肉,总觉得和王伯做的比起来,少了些什么…… 秦砚桉直至嘴里的肉完全咽下去了才慢慢说道:“我不吃蒜。” 韩夕城这才反应过来,就差一味蒜。 秦砚桉又分别夹起两道素菜,一道虾仁炒白菜,一道清炒芥蓝,韩夕城一一品尝,水品都不低于王伯太多。 最后,两人都盛了一小碗薄荷汤,喝完,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秦砚桉虽说年近五十,比木符和陆淮予都年轻不少,却是在行为处事上,显得更加古板,在食不言寝不语这一点上,秦砚桉有自己坚持下去的原则,刚刚那句‘我不吃蒜’已经是坏了自己的规矩。 韩夕城明白,因此也不着急。 秦砚桉掏出手绢擦了擦嘴,随后拉了一下手边的绳子,铃铛声在一楼响起,几个下人随后登上了阁楼,撤下了菜肴,换上了两杯刚刚沏好的茶。 李观南府上的茶和木爷爷府上的茶如出一辙,都是泡好一壶,倒入两个小杯子里。秦砚桉的茶则不是这样,而是一人一壶,俗称“盖碗茶”。 想起李观南说过的,秦砚桉家乡靠近南方,韩夕城便一切释然。 秦砚桉突然问道:“韩少卿是读书人?” 韩夕城愣了一下,随后自嘲笑道:“不算,只是比旁人多会几个字罢了。” 秦砚桉点点头,道:“不知刚在登楼时,韩少卿可曾留意墙壁上的书画?” 韩夕城想了想,道:“墙面上的书法言句,多为百年前韩子所作。” 秦砚桉点点头,眼光颇为赞许,道:“不知韩少卿有没有看中哪一句?” 韩夕城略微一思考,道:“是故去智而有明,去贤而有功,去勇而有强。” 秦砚桉又道:“不知韩少卿对此句有何解释?” 韩夕城赶忙道:“不敢当,在秦公面前班门弄斧。” 秦砚桉摆摆手:“但说无妨。” 韩夕城深吸一口气,道:“是故去智而有明,去贤而有功,去勇而有强。是百年前韩子所着,意为不用智慧可以明察,不用贤能可以成就大业,不逞勇武依旧强大。依我之拙见,此乃做臣做人之最高境界。” 秦砚桉顿了顿,道:“此言的确是我的座右铭,我也一直向着这个境界攀登。只可惜年过半百,依旧没能完成韩子所言,甚是惭愧。” “秦公哪里的话,”韩夕城笑道,“在我看来,秦公至少完成了三项中的最后一项,‘去勇而有强’。”韩夕城很早就知道,秦砚桉不喜武夫,认为以武力逞强实为下,因此自己也从未习武。 闻言,秦砚桉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丝自嘲的笑容,但就一瞬的时间,又恢复到面无表情。 “韩少卿可否有自己的计划和打算,不想做一做这韩子笔下的最高境界吗?” 韩夕城想了想,摇了摇头,道:“独善其身尚且困难,何谈兼济天下?我只想着如何多活一天是一天,如何吃了上顿能有下顿,能让我……爱的人平安,就够了。” 秦砚桉闻言微微一皱眉:“此话可不像是还未及冠的人说出来的,年少本该气盛,何故老气横秋,我在你这个年纪,志在家国天下。” 韩夕城道:“敢问秦公在我这个年纪,还不是大理寺少卿一职吧?” 此言一出,秦砚桉沉默了。 韩夕城顿时明白自己此言不妥,正欲拱手赔罪。 秦砚桉先开口道:“是我唐突了,我未及冠时,的确不及现在的你。” 韩夕城有些尴尬,只得悻悻地笑。 秦砚桉饮了一口茶,道:“我这个人性子直,不喜繁文缛节,话已至此,我也就直说了,想必你也应该知道李尚书不久前举荐了我的门生司远道任工部尚书,今天的宴席本想听听他的看法,既然他来不了,那我就听听你的态度,或者说,听听你嘴里,李尚书的态度。” 韩夕城没有说话。 秦砚桉也不着急,慢慢道:“世人皆知木相致仕后,丞相之位空缺三年已示尊敬,今年是第二年。两年后,丞相之位作为百官之首便不得再空缺下去,需有人能够撑起这根大梁,我和陆太尉便是离这个位置最近之人。” “李尚书作为老李尚书的独子,虽说处事原则并不像其父那般规矩,但也算是有自己的原则,也是年轻一代中的人杰翘楚。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秦砚桉站起身,看向窗外,道:“李尚书能够在今日让你前来,你与他的关系可见一斑,你不用着急回答我,只需将我的话传递给他即可。” 说罢,转过身,深深看了韩夕城一眼,道:“今日就到这儿吧,韩少卿慢走不送。”随后拱了拱手。 韩夕城也站起身,躬身拱手告退。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秦砚桉伸出手搭在窗沿上,眼色晦暗不明。 …… 回到尚书府,已经接近酉时。 陈瑾依和雨晴正在亭子里坐着,不见李观南。 韩夕城走过去,朝着陈瑾依行了个礼:“瑾依姐。” 陈瑾依笑着应了一声,看着韩夕城四处寻找的目光,笑道:“他大忙人一个,今天你前脚刚走,他后脚也就出门了,应该是宫里的事,毕竟明天我们也要启程前往莫岭了,陛下还有些要交代他,你若是有话和他说,可得等等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韩夕城应了一声,往书房去了。 “嫂嫂,看着夕城哥哥好像不开心的样子……”雨晴看着韩夕城脸色凝重,有些担心。 陈瑾依捏了捏她的手,笑着说:“没事,放心好了,等到你观南哥哥回来让他俩聊,对了,我今早收拾屋子发现了几盒没用过的胭脂,要不咱们去试试?” “好啊好啊~” 两人手拉着手回了房间。 书房里,韩夕城靠在椅子上,仰着头,望着房梁。 脑子里不停地闪过今天木符和秦砚桉说的话,仿佛有一张巨大的图纸凭空展开,近几个月的事情莫名其妙地穿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圆环,环环相扣,却总有那么几个圆环扣不起来,好像缺少点什么,自己却想不通。 待他醒来时已是黑夜。 韩夕城猛地从桌面上惊起,屋子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唯有月光洒在桌面上。自己的背上还披着一件衣服。 “醒了?”声音从黑暗处传来,李观南缓缓走入月光下。 韩夕城看着他,揉了揉脑袋,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李观南伸手拿过衣服,道:“亥时一刻。” 看韩夕城揉着头,李观南笑道:“听瑾依说你下午找我?正好我也打算问问你,要不,聊聊?” 韩夕城抬头看着他:“老地方,得有酒。”说起酒,韩夕城有些虚,但想起前几天帮李观南搬的那几个大箱子,顿时感觉底气足了,腰板也挺直了。 “行。” 第八十八章 夜谈 尚书府门外,青石板台阶,背靠柱子,老地方。 月光依旧,人依旧。 青石台阶上放着托盘,里面依旧是两个杯子一壶酒。 李观南将两支杯子倒满,随后递了一杯给韩夕城,问道:“今天怎么样?” 韩夕城接过酒杯,淡淡道:“不怎么样。” 李观南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月亮,抿了一口酒。 韩夕城看着月光倒映在酒杯里,晃眼睛,他开口道:“为什么你要让我去?” “你是说宴席吗?我很累的,天天被折腾的往宫里跑,让你替我去一下又不怎么样……” 韩夕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道:“你知道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李观南咧嘴一笑,问道:“今天你从秦公那里听到了些什么?” 韩夕城反问道:“为什么不是听木相说的?偏偏是秦公?” 李观南摇摇头,道:“木相不会说的。” 韩夕城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道:“今天回来我想了很久,总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让我替你去赴宴完全就是在找借口。既然你在朝堂之上举荐了秦公的人,那为何这个人情要我来受?秦公今天就是在试探我,在通过我试探你李大尚书的对于这件事的态度。” “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李观南沉默了很久,一直没说话。 韩夕城知道他默认了,猛地喝了一口酒,情绪更加激动:“你明天就要走了,趁着今晚有时间,你交代清楚!我今晚一样一样的问你!” “今晚我思考了很久很久,最近的事慢慢的在我脑子里形成了一条线,一切的契机一切的开始都是当初上官礼来起兵,李文尚书没来由的将我带去战场开始。我本就是无名小卒,因为家父的关系又是北临很多大臣很多将领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知道我是去送死的,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自从你入局开始,这一切都变了。” “粮草一事是你引导我想到的,然后又让我去和谈,这么大的功劳就这么拱手让给了我?我认识你吗?我和你熟吗?我和你才第一次见面!” “后来回京了,你在陛下面前处处维护我,我能当上这个所谓的大理寺少卿和你也有分不开的原因吧。我跟雨晴相依为命,和你本没有半点关系,你却将自己的府邸让我们住,凭什么啊?!你是圣人吗?!” “我以为你想利用我,可是我浑身上下,有哪里是值得你利用的啊?来!你告诉我!” 韩夕城发泄完这些话,将酒一口干了,双眼通红。 李观南低着头,手却不经意地狠狠握住杯子,又不得不控制着力度,不把它捏碎,以至于微微颤抖。 韩夕城过了许久,也终于冷静下来,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轻轻道:“答应我,只要不伤害雨晴,只要能让她在合约期满平平安安地回到南边,我,你随便利用,我的命都是你的……” 李观南终于将手中的酒杯放下,随后拍了一下石阶,站起身,这才转头看向韩夕城。 韩夕城依旧低沉着头。 “还记得上次喝酒你答应过我的事吗?你要将这个鼓面撕破,让蒙在鼓里的人看清真相。你还记得吗?” 韩夕城抬起了头。 “如果你说我利用你是因为这件事,那我承认,我需要你的帮助,有些事,没有你,我做不到。” 韩夕城扭头看向他,苦涩笑道:“为什么是我?” “就因为我年纪小,别人会看不起我,更容易掩人耳目吗?” 韩夕城自嘲地笑了笑。 李观南面无表情,突然发问:“现在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帮我,也是帮你自己,最好的结果就是合约期满,你和雨晴平安回家;另一条路,如果你不愿意,我待会立刻修书一封,明日交给陛下,不出两个时辰,你和雨晴就会回到那个质府里,若是皇帝发发善心,你们也许能活着回家,但更大可能,是你们从人间蒸发,死得莫名其妙。” 李观南扭头看向韩夕城:“韩夕城,回答我。” 韩夕城指节泛白,抬头盯着李观南,眼神倔强:“你是在逼我吗?” “对,”李观南有些阴冷地笑道,“我李观南从来都不是圣人,更不是什么好人。现在,告诉我,你的答案。” 韩夕城起身,尽管自己仅比李观南胸口位置高,但李观南第一次从这个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决心,一种以命相搏的决心。 “很好,你很好!”李观南笑了,是开心的笑。不需要韩夕城的回答,李观南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俯下身拿起酒杯,递到了韩夕城手里,随后轻轻碰了一下。 “韩少卿,合作愉快。” 韩夕城目光死死盯着李观南,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随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府。 “呼……”看到韩夕城走远,李观南微微松了一口气,想起刚才的表现,又有些好笑。 王伯从阴影里走出来。 “少爷,你刚刚的做法是不是太狠了点。” 李观南叹了一口气,道:“没办法,现在时机还不成熟,那件事还不能让他知道,只能先这样做了。况且,这个世界本就弱肉强食,如果我一味地保护他,他终将不会成长,这对他毫无益处。既然他今晚问了,气氛都到这儿了,不如就推他一把,有时候破釜沉舟,还是为了保护所爱之人做出的选择,不见得是件坏事。” 他随后拍了拍自己快僵硬的脸,无奈笑道,“坏人真不好当啊,看来还得多练练。” 王伯呵呵笑道:“少爷辛苦。” 李观南轻叹了一口气:“才刚刚开始呢……” …… 李观南背着手,慢慢走回房,房中却烛火微亮。 “嗯?怎么还不睡?”李观南推开门,看到陈瑾依倚靠在床上。 陈瑾依起身,为李观南更衣,李观南笑着将大氅递给她,趁机捏了捏她的手。 陈瑾依翻身将他的手轻轻握住,语言有些关切:“夕城没事吧。” “没事。”李观南摇了摇头,并未多说。 陈瑾依也不多问,柔声道:“有件事找你商量商量。” “嗯?”两人坐在床上,李观南轻轻握住她的手,用手指轻轻勾了勾陈瑾依的掌心,“怎么了?” “今天我和雨晴谈了谈,有一个想法想问问你的意见。” 李观南看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你觉得让雨晴就这样待在府里是好事吗?以后咱们长时间都在外面,一年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夕城也要继续在大理寺做事,难不成真就将雨晴独自一人留在府里?” “雨晴年纪小,人聪明伶俐,不如让她去【麓山书院】吧,多读读书,长长见识也是好的。本来我想亲自教她的,可惜要走了。” 李观南眨了眨眼,道:“这事儿你和雨晴商量过吗?” 陈瑾依点点头:“当然商量过,雨晴一直都想跟着夕城的脚步,为他去分担,而不是一味的靠夕城来保护她,他俩的事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你也不想有一天雨晴只能是夕城的丫鬟吧。” 李观南倒是笑着摇了摇头:“这点倒是不用担心,夕城我还是了解,不会这样对雨晴的。” “呵,你们男人的心思,谁知道?保不齐万一以后夕城真的功成名就了,会觉得雨晴配不上他了。”陈瑾依白了他一眼。 “行行行,听夫人的听夫人的~”李观南笑着说,“那我现在就给书院修书一封,让雨晴带在身边。看在我的面子上,应该不会为难雨晴。” “不用,”陈瑾依摇头调笑道,“你忘了你的奕雯妹妹了?” 李观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钱奕雯正是【麓山书院】的第一个女学子,当初还是靠着钱守元的关系才进去的。谁知天赋惊人,竟被陆老看中,收入门下,做了弟子。 “有奕雯作保引荐,雨晴肯定是能顺利进入【麓山书院】,奕雯那护短的性格,倒也不怕雨晴会被欺负。” “是了,”李观南点点头,“那我给奕雯修书一封?” 李观南和钱奕雯的关系本就有些尴尬,好在陈瑾依也并不计较,李观南一直想着修复这段关系,也曾在成亲的时候宴请了钱奕雯,却无济于事。此时若是将此事拜托给钱奕雯,因为雨晴的原因她不好拒绝,也能趁此机会缓和一下关系。 陈瑾依笑着指了指屋里的书桌,笑道:“墨都给你研好了。” “还是夫人对我好。”李观南感叹着,作势要亲上去。 “别闹。”陈瑾依轻打他的手,随后闪身站起。 …… “夕城哥哥,有件事要和你说。”雨晴有些小心翼翼。 “怎么了?”韩夕城换了衣服,躺在雨晴身边。 雨晴看着他,眼神有些犹豫:“我……我想去书院。” “你是因为我的事吗?”韩夕城问道。 雨晴点点头:“我以前就说过,我们俩是要一起努力的,不是你单方面照顾我,我也想在你需要我的时候能够帮助到你。可是我现在,除了能在府里修剪修剪花草,我什么都不能做,也不会做,思来想去,可能书院是我最好的去处吧,至少能学到东西。” 韩夕城起身看着她,语气很严肃:“你真的想去吗?书院虽说是天下读书人之向往,但终归属于朝堂,并不如你想象中美好。” “我想好了,我要去。”雨晴很坚定,“我想要和你站在一起,而不是只活在你的保护之下。” 对于此事韩夕城心里是很赞同的,他虽说也算是个读书人,但对于许多教条的三纲五常是嗤之以鼻的,尤其在女子不宜读书这一观点上,完全认为是谬论。若是其他女子,他可能会举双手赞成,可是自己和雨晴的身份终究太过于敏感,若是就这么去书院,保不齐会出什么意外,他更希望自己能将一切都扛下来,让雨晴永远开心,不要受到伤害。 “奕雯姐姐说了,我有事可以去找她,她在书院又很有名,她会保护我的。”雨晴明白韩夕城心里的想法。 “你和李观南谈过了?” 雨晴摇了摇头:“我和嫂嫂谈过了……她也很支持的。” 韩夕城静静看了她许久,随后轻叹一口气:“罢了罢了,你想去那就去吧,明日待大军出发,我就带你去京兆府找你的奕雯姐姐。” “夕城哥哥,你同意了吗?真的吗?”雨晴欢呼雀跃,从床上坐起来,狠狠在韩夕城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后又红着脸躲进了被窝里。 韩夕城看着她又难受又好笑,他下床走到桌前。在这府里一直待着的确很安全,却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妥协。 他轻轻吹灭蜡烛,将本来开了一指缝隙的窗户紧紧关上。 第八十九章 上任 今日,大军开拔,全城百姓欢送。 不仅是李观南等人要前往莫岭关隘和谈,镇南将军允无敌也将领兵返回【澜阳关】。这段时间来,融合了上官礼来的残兵败将,吸取教训重新分配后,留十五万人守京城,二十万人交给允无敌带回淮河,二十万人交由李观南前往莫岭诸城,另有五万人将会远赴泷海,与舒庆山的十五万人合成二十万人。不完全统计,北临正规军人共计七十五万余人,分西、南、东三方驻守,另有暗部,光明卫万余人。 城楼上,允临天端坐椅子上,俯瞰着下面浩浩汤汤的人群。 城楼下,分为两大列,李观南与允无敌披甲,左右站立。 李观南身后人数略多,此次前去莫岭不仅是为了和谈,还是为了沿途重建被上官礼来荼毒的暗部,因此,除了家属、柯拓等城主,其余暗部众人也在其中。 允无敌身后就很简单,王明和杨浩分列左右。 “陛下,时辰到了。”金公公弯腰提醒了允临天。 允临天缓缓站起身,双手伏在城楼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伏地,声浪从城楼下开始,绵延数里地。 “众爱卿平身!”允临天虚抬了几下手。 众人起身站定。 “愿诸位能守我疆土,卫我百姓,平安归来!” “时辰已至,”允临天猛地一挥手,“诸位!上马!” 随着城楼上鼓声渐起,大军正式开拔,朝着各自的目的地进发。 李观南和允无敌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李观南一直注意着路边的人群。走过一个拐角,终于看见王伯、韩夕城和雨晴的身影。他没有开口,而是笑着朝三人默默点了点头,朝前走去。 远处的阁楼上,一抹倩影正注视着那个马背上的男人。 允无敌开口道:“李尚书与韩家质子关系很好?” 李观南淡淡笑:“哦?何以见得?” “如今朝中谁不知道,韩家质子就住在尚书府。” “是吗?”李观南故作讶异,而后道,“无敌将军说笑了,只是同住屋檐下的关系罢了。” 允无敌也笑道:“我也就是好心提醒一下李尚书,莫与贼人同流合污,小心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李观南则是笑着拱了拱手,道:“多谢无敌将军,此事我自有分寸,就不劳烦将军费心了。” 允无敌也不还礼,直接道:“李尚书好自为之。”说罢两腿一夹,走到前面去了。 走出城门,人流分成两股,一股朝西,一股朝南。 “吁!”李观南喝停了马匹,调转过来,看了看眼前这座庞然大物,随后毅然决然朝着西边进发。 …… “王伯,您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们。”此地距离京兆府并不远,韩夕城两人准备步行前往,顺便带雨晴逛一逛。 王伯笑呵呵地点了点头,随后驾车回府去了。 韩夕城和雨晴快速绕过拥挤的人潮,来到稍微僻静的巷子里才放慢了脚步。雨晴自从上次差点被马车撞到就很久没出府了,今天阳光正好,微风习习,看着雨晴在旁边叽叽喳喳像只麻雀一样,韩夕城也是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雨……雨晴?” 巷子口,声音传来,两人抬头,见到一个女子正好将头上的斗笠取了下来,拎在手里,朝两人看过来。 雨晴愣了一下。 “奕雯姐姐!你怎么在这儿!”雨晴又惊又喜,韩夕城也是有些意外,随后向着钱奕雯拱手问好。钱奕雯还礼。 “咦?奕雯姐,你这是从哪里回来,怎么还拿着斗笠啊?刚刚我们给观南哥哥送行,你怎么没来啊?” 面对雨晴天真的质问,钱奕雯脸色有些尴尬,悄悄将右手上的斗笠换到左手,藏在了身后。 韩夕城明白了她应该是偷偷去送行了,不想让别人发现,这才戴了斗笠。他走上前,主动道:“还记得钱小姐说欠我一个恩情,不知还算不算数?” 钱奕雯哼了一声,笑道:“本小姐是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哪儿有说话不算话的道理?!韩少卿大可放心开口,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在所不辞。” 韩夕城也笑道:“抱歉,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我也就直说了,我们前几日商量了一下,打算让雨晴去书院读书,不知钱小姐有何看法?” “读书?”钱奕雯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眉眼张开,略微惊喜地看向雨晴,问道,“妹妹想去读书?” 雨晴绞着手指,小声道:“是的。” 钱奕雯两手环抱在胸前,笑问道:“能告诉我理由吗?” 这个时代,虽说女子的地位已经比前朝更高,但是仍旧摆脱不了年纪轻轻嫁为人妇的命运,少数京城女子,即使家世显赫,自己却也不想读书,贫穷的人指着读书改变命运,真正的豪绅却又看不上读书人。像钱奕雯这样,自己想读书,不甘于躲在男人的身后,渴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告诉世人,女子不需要男人同样能够在世上站得住脚的人少之又少,而像钱守元这样能够理解女儿想法并且支持的人更是世间少有。突然听到雨晴这个自己喜欢的妹妹告诉自己想读书,竟让她有了一种‘相见恨晚’之感。 雨晴看了看韩夕城,又看了看钱奕雯,韩夕城了然,扭头走向一边,躲开了两人的声音范围。 “现在可以说了。”钱奕雯笑着看向雨晴。 雨晴还是有些扭捏,半晌才道:“我想……我想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她抬起头看向钱奕雯,眼神坚定,“我没什么大的志向,不像奕雯姐和嫂子一样,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世人的看法。” 听到‘嫂子’二字,钱奕雯皱了皱眉头。 “我只想着,能够让自己变得强大,就能够在以后帮助到夕城哥哥……不会拖他的后腿……” 听完,钱奕雯眉头皱得更深,这显然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她想听到的答案是‘不为别人而变得强大,而是为自己变得强大’,但想到雨晴难得有这个想法,还是不要打击她的积极性了。 雨晴看着钱奕雯的眉头,越发把头地下去了。 钱奕雯看着她,突然笑了,随后朝着墙角的韩夕城喊了一声,道:“这就是你们找我的原因吗?” 韩夕城转过身来,看向她,道:“是的,目前雨晴能去的地方也就只有书院了,只是她一个女孩子,书院里又没认识的人,难以护她周全……” “行,我懂啦。”钱奕雯拉过雨晴的手,揽着她的肩膀,道:“我待会儿回去就写信……不,我直接去一趟老师家里吧,把这事儿和老师知会一声,放心,有我作保,雨晴进书院不会有问题,我平日里都在书院呆着,我自己有一个舍院,雨晴就和我住一起,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 韩夕城道:“舍院是……?” 由于书院里除了少数各地前来的士子,大部分都是京城各种官宦之子,从不住宿。因此舍院只是给少数的一些外地士子的住所,没想到钱奕雯也住舍院。 钱奕雯看出了韩夕城心中所想,道:“我家虽然住京城,但每天来往,路上也很耗时,有这些时间,还不如多读几本书。再说了,李观……李尚书带兵走了,你们大理寺也很忙,雨晴一个人住那么大个宅子也会无聊害怕的吧,还不如就让她和我住书院,两人也能有个照应。” 此事解决了韩夕城的后顾之忧,他算是放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向钱奕雯行了一礼。 “夕城谢过钱小姐。” 钱奕雯也摆摆手,笑道:“韩少卿,此事与你无关,我也不打算用你的救命恩情换这件事。”她笑着看了看雨晴,摸了摸她的头顶,“既然是雨晴妹妹的事,那就是我的事,与我欠你的恩情无关。” 韩夕城看着嬉笑的两人,眼神有些闪烁。 告别了钱奕雯,又在街上逛了逛,回到尚书府已经是午时,两人都饥肠辘辘,好在王伯已经做好了饭。 席间,韩夕城将雨晴的事和王伯说了,谁知王伯笑眯眯点头,说是李观南临走前才交代过。 下午房间里,韩夕城正在帮雨晴收拾着行囊。 “虽说书院离这儿也不远,但你毕竟是第一次独自一人在外,还是小心为上…” “书院虽然没统一服饰,但却规定了只能穿浅色衣服,这三套你先拿着,我定时会去书院取你换下来的衣服…” 韩夕城絮絮叨叨交代了许久,直到被女孩儿轻轻环住了腰。 他停下收拾,直起了腰,两手轻轻握住雨晴的手,转过身来,将雨晴拥入怀里。雨晴也不吭声,只是闭着眼,静静靠在韩夕城的颈窝处。两人都不说话,享受着这一刻的温存。 良久,雨晴抬起了头,看着韩夕城,眸子里有些泪光闪烁。 “夕城哥哥,你…你会怪我吗?” 韩夕城宠溺地吻了吻雨晴的额头,随后摇摇头。 “不会,你在慢慢长大,能看到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做的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可是…可是,我不想离开你身边…”雨晴有些哽咽,泪水慢慢渗出眼眶,划过白嫩的脸庞,轻轻滴落。 韩夕城静静看着她,眼眶也渐渐变红。他慢慢低下头,轻轻吻去了女孩残留脸颊的泪珠,随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女孩没想到他会这样,脸颊红到耳根,对上少年的眼神,她缓缓闭上了眼。 韩夕城轻轻吻在了女孩的唇上,没有别的多余动作,只是轻轻吻上去,就像亲吻一颗珍珠一般。 女孩也没有闪躲,除了四肢略微僵硬以外,努力仰着头迎合着少年的动作。 许久,在两人都快要无法呼吸时,韩夕城终于停下了动作,他看着女孩迷离的眼神,红润的嘴唇,忍住了想要再次亲吻的冲动。他捧着女孩的脸,柔声道:“这也是我第一次离开你啊…” 两人从有记忆就待在一起,相依为命十多年,早已将对方视作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如今却因为时局所迫,不得不暂时分开。如果可以,韩夕城更希望雨晴能够永远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做那个永远天真可爱,永远无邪单纯的女孩。 韩夕城再次将女孩拥入怀中,道:“去了书院,好好学,有不能解决的事就找钱小姐,如果她也解决不了,来找我,”韩夕城清了清嗓,装作武林高手样,“我好歹也是当朝四品大员,一般人谁敢欺负你?” 雨晴望着他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嘿嘿嘿…”韩夕城也呵呵直笑。 雨晴背过身,将眼泪擦干,随后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嘟囔着小嘴,将韩夕城推出门去。 “诶诶诶…”韩夕城话还没说完,就被赶出了房。 雨晴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脸又红了起来,随后一溜烟钻进了被窝里,将自己的小脑袋埋了起来。 韩夕城背着手站在门外,吹着风平息着心中的涟漪。 明日他也将正式开始报案了,一切的一切,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