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的义体有点多》 第一章 义体可以随便装? “实验体zh7254，术后肉体检测已完成——身高184cm，体重78kg，体脂率14%，义体覆盖率46%，仿生义体排异度0%。” “义体适应程度皆高于95%，义体适应性评级为极佳，术前预计破坏度：94.38%，术后实际破坏度：0.001％，” “健康评级为极差，主要病症为四级虚空辐射病及并发症；失眠及因足少阳三焦经不畅引起的轻度肾虚。预计剩余存活时间：327天，不过下一步的大脑切除手术可以正常进行。” 甜美的合成女性声线，进行着无情的宣告，听起来有些怪异。 “我日你亲哥，你说谁肾虚……等一下，大脑切除手术是怎么回事？” 李盈缺躺在整洁的病床上，刚刚经历了一场死亡率极高的义体植入手术的后苏醒的他，嗓音还有些中气不足。 假如所有的穿越者有一个比惨排行榜，李盈缺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跻身前十名。 上辈子死于非命来到这个未来赛博世界，穿越后却发现自己身缠绝症，命不久矣。 而他穿越时获得的“能够安装任何义体都不会受到副作用侵蚀”的金手指，只能帮助他成为这个研究所的“黄金实验体。” 他已经开始后悔报名参加实验了，原本以为能够让他逆天改命的义体实验，对延续他的生命都没有任何作用。 医疗器械的甜美女性声线还没说完，就被一只机械手臂关掉了。 关掉肉体检测机的是一位身着白色研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病床边的身躯挺得笔直，夹杂着银丝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戴着的圆形眼镜反射着白冷灯的光，两只袖管之中，是冰冷的机械装置。 他是这座实验室的实际掌控者，平时李盈缺称他为老陈。 “实验体zh7254李盈缺先生，您醒啦？您的手术很成功……又一次很成功。” 李盈缺歪过脑袋，将目光撇向那个中年男人。 “所以，老陈，按照手术前和我说的计划，下一步该把那个什么仙人剑魂植入我的脑袋里了？” 那位使用一双寒酸机械义体，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实际上是这座实验室的最高管理者。 老陈苦笑一下，推了推眼镜。 “什么仙人剑魂，只是都市传说的瞎扯罢了，这个时代是不会有仙人的，而且相比于那个……” 他稍作停顿，用循循善诱的语气继续道： “您还是不打算告诉我们，您的体内究竟有什么奥秘，能让您挺过这六次义体实验，而且让您的身体没有受任何负面影响吗？” 李盈缺耸了耸肩膀，没做声。 老陈继续道： “尤其是这一次的脑部植入体实验，预计死亡率高达80%以上，就算能活下来，植入体也肯定会对您的大脑皮层，小脑，神经系统造成严重损害。” “可是您的躯体损害度无限接近于0，哪怕前几次的实验成功可以说是您的运气很好，但是这一次，用运气实在是无法解释。” 李盈缺撇了撇嘴。 “我不是告诉过你很多遍了吗？” “啊……您说，您的意识是从一个科技水平不如我们，没有天地灵气，也没有沙海和虚空辐射的世界穿越来的。” 陈院长翻开手里的记录本，一本正经地念道： “您的意识苏醒前，听到了一个声音告诉您：您不仅能够无视义体对身体的要求安装义体，且无论安装什么义体，都不会受到负面影响。” 李盈缺连连点头。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你看，你既然知道，你还问我。” 陈教授面容苦涩地合上手里的本子。 “这……您说的这个故事有点意思，但是完全不符合科学原理或是仙道法则，或许您很适合在沙海时代前做一个网络小说作家，可是我们想知道的是事实。” 李盈缺的脸上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不论是什么时代，人类的心理终究是没有什么差别的，有的时候把想要隐瞒的事情直接说出来，反而效果会比遮遮掩掩更好。 老陈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算了，您既然想要继续保守您的秘密，真相是怎样，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在自己将近一个半月的实验体生涯中，几乎没有一天不在好奇自己随便装义体的奥秘。 怎么今天就不重要了？ 他突然想起，刚刚肉体检测机似乎提到了什么大脑摘除手术？ 一道寒气沿着脊背一路上行。 “等一下，还有刚刚说的那个大脑切除手术，又是什么意思？” 老陈看向躺在床上的李盈缺，眼神之中包含着几许复杂，有几分无奈，几分同情，还有几分决绝。 “就是字面意思，下一个实验，需要借用您的大脑。” 那一双机械义手轻轻地拍了两下，金属的撞击声在房间内回响。 “放心，您的大脑在取出之后，会与灵枢系统融合，放置在培养基内，您的意识也将被保留下来。” 这一番简单的话，宛如一柄铁锤，重重地敲击在他的颅骨上。 …… 上一辈子，他是一个刚刚走入社会就背上了沉重生活压力的实习心理医师，父亲好赌，一屁股债，如狼似虎的债主逼得他不得不比其他人更拼命。 但是努力并不能带来好运。 在为一位躁郁症患者进行心理疏导时，那位被害妄想极其严重的患者掏出来一把早就准备好的管制刀具，将他妄想中那个“要谋害他性命的医生”三刀捅死。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三个窟窿，十分利落。 意识重新苏醒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家医院的病床上，用了三天的时间回溯身体原主的记忆。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有天地灵气，有武道仙途。 假如小说里的那些修仙世界的科技会一路发展下去的话，可能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吧。 但是，在三百余年前，一场巨型天灾降临，将整个世界的一切秩序完全打乱。 在那一场浩劫之中，绝大多数普通人死亡，绝大多数土地变为沙海，沙海之中充斥着不知来源于何处的虚空辐射和虚空虫。 这样一场浩劫，也使这世界的天地灵气大幅度枯竭，世间再无出现仙人可能，普通练气士的修炼也履步维艰，长生之途几近断绝。 剩余的人类结成数个大型联邦，活在三层三百余米高的厚重隔离墙以及隔绝外界气体的弧形穹顶之下，靠着穹顶上悬挂着的巨型聚变反应炉提供能量，苟且地活下去。 在那隔离墙之外，尽是废土。 这里是黄沙与辐射构成的无尽大海之上的一座孤岛。 重明联邦。 只有最猛的人或是走投无路亡命之人会去到这座孤岛之外，李盈缺穿越前的原主属于后一种： 他身为一个没落的武道世家的最后传人，自以为很无敌，看不上一般的赚钱办法。 于是刀客李盈缺带着一把家传古刀，身上没有一件义体，只靠着最初级的防护服和丹田里那说不上很多的内力…… 哦，还有屁用没有的一腔热血就去勇闯沙海，去寻找遗迹挖掘遗产。 闯荡沙海五年，最后的结果却是，医生李盈缺刚刚穿越，还没来得及为人生重启而高兴。 他却要面临自己穿越后的身体被虚空辐射影响，患上辐射病，最多再活一年，而且账户里的余额已经见底，马上就要被医院丢出去的悲惨现实。 在捋顺了记忆的那天晚上，他盘腿坐在病床边缘，全然不顾医院禁烟规定，报复性地把原主珍藏在病房里的几包在这个时代极其罕见的传统香烟抽了个精光。 在上辈子，他是从不抽烟的。 他的心里只有一句话在不停地奔腾： 人家穿越都是系统开挂金手指，我这他娘的是什么噩梦开局？ 他不是仙家后代，不可能靠仙法吊住性命。 也不是有钱人，能去定制昂贵的义体替换所有病变组织。 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还隐约记得，在意识尚未苏醒的时候，他的耳边曾有一阵机械音在回响： “你拥有一具能够无视门槛，随意安装义体而不受伤害的躯体，作为你来到这个世界的初始奖励。” 可以随便装义体？ 可是命都要没了啊！ 第二章 升起火焰的薪柴 在原主的记忆里，他搜索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重明联邦正在进行大规模义体植入实验，而且某些极高端的义体，有可能大幅度改变原生肉体的状况。 更有一个都市传说—— 重明从沙海之中挖出某样前文明世代的东西，只要能够植入那个，无论是接受机械改造的普通人，还是在这个时代苟延残喘的武道仙途遗蜕者，有了那个东西，就能羽化蜕变，走到上古仙人的境界。 在这个无论是天地灵气还是自然资源都竭尽枯竭的时代，无法再出现仙人已经成为了公认的事实。 这个消息如惊天巨石入水，掀起千层浪。 他们说，那样东西，其实是远古时代某位仙人的“剑魂”。 外界称之为“造仙计划”，各种消息满天飞，传的沸沸扬扬。 对于李盈缺来说，就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还是有可能天降横祸，即刻横死。 更别提现在已经走上万丈深渊，没有后退余地。 于是他做下了一个决定—— 去报名成为重明核心实验室的原型义体试验品，去搏那仅剩下一丝的生存可能。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日光照破黑夜之时，他离开了医院，只留下一地烟头。 他凭借过硬的身体素质以及武道中人的独特情况顺利地通过了体检，成为了一个“光荣”的原型义体试验品。 原型义体的实验，因为重明联邦在义体在研发过程中以效用最大化为前提，安全性则是作为后期考量。 电流信号与神经组织的连接对神经的损害，原生肉体对外来义体的排异反应，造成了相当高的死亡率。 就算实验室拿出极高的报酬来吸引实验体报名，做实验体的人皆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其中的大多数，也都在实验之中丧生。 于是李盈缺在连续接受了三次原型义体安装实验后，身体机能及精神状态全然无损，在实验室内部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他自己清楚地知道了，在迷糊时听到那一道声音并非幻觉，而是真的“新手奖励”。 虽然是一个和别的金手指比起来不那么强力的被动技能，但他也已经满足了，毕竟这上面承载着他生存的最后希望。 短短一个半月时间内，他的四肢都已经变成了仿生义体。 不仅如此，他的体内还植入了一个人工气海炉，连通他现有的原生经脉。 不过可惜的是，这些东西都没有对他寿命增长的目的起什么作用，或者说根本就是完全没卵用。 四肢的仿生度极高，且没有任何排异反应，甚至给他一种“胳膊腿都还是原来的胳膊腿”的错觉。 至于为什么他的义体都没有卵用，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六次的义体实验，是一个名为“灵枢”的神经元量子计算系统脑部植入体的实验。 这个所谓的灵枢，正是外界传的沸沸扬扬的仙人剑魂。 但是第六次实验不是直接将灵枢植入他的大脑，做个比喻的话，植入的只是一个硬件装置，内置的软件，还保留在研究所手中。 早在实验前，他就被告知实验的危险度极高。 当然，他没有什么拒绝的权利，只是按照实验室规矩，需要让他写好一份遗书罢了。 老陈用那双机械义体掏出一张白纸，随意地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收集仓内。 那是他此前写的那张遗书。 “我想您已经不需要这个了，实验的最后一步，没有任何危险，灵枢系统的植入就安排在明天下午，植入系统后，您将无需担心身体状况，您的生命将会一直持续下去……只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 那只冰冷的机械义手，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那只眼镜。 “虽然不符合规定，但是现在告诉你这些，也没什么。” 老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灵枢的算力已经强到了我们无法估计的程度，但是它只能通过人脑神经元来进行运算。” “但它的原生植入体已经损坏，只能保存它而不能植入，勉强复制一个容纳它的植入体，已经耗尽了我们的能力，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陈教授的皮质鞋底随着脚步有规律地敲击着地面，绕着病床转圈。 “您的大脑将会在灵枢归位后被取出，永远培养在实验室的最深处，我们已经有技术能极大幅度减缓您的脑组织衰老，您的意识也将被保留，不会再经受病痛的困扰，永远作为重明暗处的奉献者，为这个联邦奉献算力。” 李盈缺的瞳孔骤然收缩，四肢的仿生肌肉也都在一瞬间收紧。 那一瞬间，他全部想通了。 这个系列实验，对他来说，本就是一场天大的骗局。 他不过是一个提供大脑的小白鼠罢了。 他早就想到造仙计划的终点不可能是自己这样一个实验体，但是他没想到，甚至连保留住自己大脑的权力都要被剥夺。 他从病床上翻下来，右拳握紧，原主自幼修习武道的肌肉记忆还保存在他的义体之中，一拳势如疾风迅雷，向着陈教授的鼻梁骨打去！ 然而那位身躯孱弱的教授面对体型和力量都远胜于自己的沙海猎人，全然没有丝毫恐惧，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锁定。” 话音未落，李盈缺就像个破布袋子似的摔倒在地。 他只觉得四肢好像都不属于他了似的，原本使用起来毫无障碍的仿生义体完全不受他的神经操控。 在义体手术后他一直觉得似乎胳膊腿都还是原装，不过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他与被斩去四肢的人棍无异。 在脸庞与冰冷的地板相接触的一刻，他突然想明白了—— 那些给他安装的原型义体，实验室手里必然握着后门程序，在他试图反抗之时可以将义体完全锁住，使它们失去一切机能。 而他体内的气海炉，也是同理，是封住他内力的工具罢了。 再没有比这更有效的镣铐了。 陈教授看着扑倒在地的李盈缺，轻轻地叹出一口气，将他的身体扶到了一旁的一张椅子上。 李盈缺将目光转向他，嗓音异常的平静。 “你们这么做，是违反重明宪法的行为，也违反重明有机体人权法案，你们无权剥夺我的选择自由权。” 陈教授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假如是我，当然没有资格也不会被允许做出这种决定，但是拍板的不是我……” “要恨就恨我吧，这个命令是我下达的。” 随着一道沙哑低沉的嗓音打断了陈教授的话，一道瘦高的身影走进了病房。 来者是一个相貌清癯，身材高瘦，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他身披一件蒙着些许尘埃的朴拙青色道袍，青筋毕露的枯瘦手臂背在身后，一头长发用一根翠玉发簪别起，大有隐居世外的道人风骨。 他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李盈缺。 他的背后，跟着两个随从，他们的身上皆有一件黑色长袍覆盖身体，头顶一只纯黑色斗笠，斗笠檐压的很低，完全将他们的面庞遮住，宛如鬼魅。 他们身上长袍的反射材质闪烁着淡淡银色微光，构成一副灵猿伸出长臂，摘下枝头果实的图案。 李盈缺认识那个道士模样的男人，在原主的记忆之中，这个男人经常出现在重明公众的目光之下。 他是最高议会十三位执政官中第六位，巽元魁。 大宗门丹师出身，通过各种奇诡招数，一路走上重明政坛的最高处。 联邦内部关于他的传言极多，全都是负面信息，诸如拿活人炼丹，生魂献祭之类，数不胜数。 他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倨傲地看着椅子上的李盈缺。 “这座实验室归于我的管辖之下，早在听说你的身体能挺住好几次义体都不会受损的时候，我就做下了决定：提取你的大脑作为运算工具。” “你的大脑被取出后，你的义体将会被回收，你账户上的资金将会作为实验室的研发经费，你将持续地为联邦做出贡献，直到你的大脑完全衰竭的那一天。” 他一挥袍袖，向着椅子上四肢被锁，无法挪动分毫的李盈缺微微欠身。 “我要感谢你对重明的付出，灵枢不会拿来造出一个仙人，你的无私奉献，将会造福重明的千百万大众，燃烧你的躯体，作为升起火焰的薪柴！” 第三章 灵枢 李盈缺蔑视地笑了笑。 “假如植入体的致死率低于10%，恐怕它早就已经安在你的脑子里了吧？” 巽元魁的脸色瞬间发青，冷哼一声。 “吾等远见，不是尔等这种卑贱之辈所能理解的，如果不是这个机会，你一辈子都只能做一个阴影里爬行的虫子，不会为重明有任何一点儿贡献……” 他轻蔑地转了转眼珠子，嗓音嘶哑，如老鸦报丧： “能有这样的机会，你该感恩皇天有恩，明日午时，我会亲自来到这里，见证灵枢与你的大脑结合的一刻。” 他的嘴角微微挑起，一撇胡子不住颤抖。 “汝等卑贱之辈，就好好享受，你能拥有身体的最后二十四个小时吧！”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老陈面露惋惜之色，缓缓摇头，将目光转向李盈缺。 “李先生，还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和想说的话么？我会在我能做到的权限内尽量满足你。” 李盈缺轻叹了一口气。 “有烟吗？传统纸卷烟草的，不要电子的。” “有，但是只有一盒。” “那就够了。” 老陈苦笑一下，在他的机械左臂上点了两下，李盈缺的右手就能够活动了。 一只点烟器放在了他的床头。 “按照巽大人的命令，你的四肢应该被完全锁定，不能解锁，直到明天的大脑移植结束，但是要抽烟，总得有只能用的手吧？” 他也迈步走出病房，那扇门在他的背后闭合，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 …… 研究所内部的房间采用了最先进的投影设施，虽然房间处于研究所的最深处，墙壁上的投影装置还是能展现出室外的风景。 在房间里，只要仰起头来，就能看到一轮投影生成的雪白圆月，甚至有一束模拟月光投在房间的地板上。 李盈缺坐在那张椅子上，右手捻着一只烟头，轻轻吐出一口烟气，仰起头来看向房间天花板上的那一轮虚拟月亮。 月光穿透烟气，有如幻境。 他在思考。 如果他的命运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他的意识还不如不来到这个世界，无论是对穿越前的自己，还是穿越后的原主，都是一样。 痛痛快快地让人拿刀子捅死，还是患上辐射病病死，都要比起大脑被泡在培养液里，还保持着意识要好。 更可怕的是，这灵魂的囚笼，根本没有一个解脱的期限。 不过幸好，他还有最后一次豪赌的机会。 现在，还不到绝望的时候。 那一束月光明亮如实体，在房间内的地板上缓缓移动着，他轻轻一扔，就将手中的烟头扔到了月光照亮的光斑上。 他唯一能够活动的右手，轻轻地按在了椅子旁的肉体检测机上。 一个全息投影的护士姐姐形象出现在了机器上方，向着他露出一个甜美微笑。 “请问您有什么需求？安格雷医疗公司竭诚为您服务。” 李盈缺缓缓抬起头，双眼直视医疗机械上的全息投影。 “灵枢，我在与你对话。” 护士姐姐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好意思，我听不懂您说的话，能否请您解释一下？” 李盈缺全然不理会，又一次重复道： “灵枢，我知道你在听，我在向你对话。” 这一次，护士姐姐沉默了，房间内陷入完全的沉寂。 他的眉毛缓缓皱紧。 根据他此前收集的情报，灵枢并非只有使用人脑神经元运算一种模式，利用传统电子元件也能运行，只是算力会极大幅度下降。 实验室已经将灵枢接入系统网络，让它沉寂在实验室的网络深处。 他是在赌，如果它的意识就在网络之中，实验室中的一切链接网络的角落都应该在都在它的视野掌控之下。 而他身边的这台医疗机器，是这个房间之中唯一的一件联接网络的东西。 没有得到回应，让他的右手略有些颤抖。 模拟月光在房间的地板上缓缓滑动，地板上那只烟头在黑暗之中闪烁着微弱的火光。 “灵枢，既然你就在这座实验室的网络内，你应该知道明天即将发生的一切。我想，让你植入到我的大脑里，一直作为一个提供算力的工具，对你抑或是对我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 “因此，我们现在处于同一阵线。” 他的声音平静而富有感染力，作为一个心理医师的素质凸显了出来。 穿越异界，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唯一的优势只是可以随意装义体的新手奖励，上一世积累下来的一切，都能成为他的武器。 房间内仍旧是一片沉寂。 “我承认，我想要与你对话，是想要寻找破局之法，是我的困兽之斗，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只能被摘除大脑。” 想要打动他人，在进行交流的时候，务必开诚布公。 “但是你也同样，有传说说你是曾经的仙人剑魂，虽然我不知道计算系统和剑魂有什么关系。” 他的语气陡然一变，从轻柔变为激动。 “但是，你作为曾经仙人的遗留，也绝不该被和一颗没什么意思的大脑泡在营养液之中，如果你曾经的主人尚有灵，看到那样的场面，他会怎么想？他是否会觉得惋惜？会觉得苍凉？” 先承认自己的困境，在点出对方同样处于困境，让对方的思维跟随自己的脚步。 仍旧是一片沉寂。 只能寄希望于说服ai和说服人类是同一个路数了。 但是那个护士姐姐的全息投影，明显地波动了一下。 李盈缺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我想，这是你所接受不了的，不过，你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当然，我说的是，如果没有我的存在的情况，我想告诉你，我有办法破局。” 他用唯一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敲击着医疗机械的外壳。 “现在，你只能承认，唯有与我联手，才有可能破局，我们已经坠入深渊之下，哪怕向上攀爬失败坠落，也不过是摔回到谷底罢了，没有代价，不会更坏。” 他的声音渐渐激扬了起来。 “如果这是一场赌博，我们的面前，不用摆上一颗筹码，但是，如果我们赢了，想要将我们当作工具使用的那些可悲之人，就将满盘皆输！” 护士的全息投影瞬间消失了。 再下一刻，那里多了一柄散发着玉白色微光的长剑。 长剑通体剔透，如雪玉铸造。 那柄长剑宛如吸铁石，将房间内的那一缕虚拟月光吸引了过去，在月光照耀下，剑刃之上玉白色光芒跃动不休。 看到长剑的一刻，李盈缺的脑海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冲动，驱使着他将右手伸向那长剑的剑柄。 然而，在将手伸到剑柄处时，却没有任何触感从手掌传来。 长剑的投影消失了。 投影化作一堆散碎的光粒，重新组合，再度出现的，是一位清秀古典少女。 她身着绘着青松翠竹的白色袍裙，一头黑发用白玉发簪束起，在淡蓝色的清光映照下，那个身影虚幻而又纯净，宛如灵泉之侧孑然而立的仙子。 她向着坐在椅子上的李盈缺淡淡地鞠下一躬。 “请问您刚才所说的，都是真的么？您所谓的破局之法是什么？” 看到少女身影显现，李盈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幸好自己的猜测没有落空。 第四章 雪玉长剑 在得到一丝生机的狂喜之余，他也并不着急。 “在那之前，我想先问问，所谓仙人剑魂，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是你们所说前代文明纪元的产物，我曾经的主人，是一位飞升练气士，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仙人，而我……” 少女微微一笑。 “我由计算程式和主人的三分之一的神魂组成，我链接主人的大脑，人工经脉，气海和她身上所有的义体，帮助她记忆，统筹所有的灵法，在所有条件下都提供我所能达到的最强算力，我便是她的剑魂。” 李盈缺点头道： “原来如此，那么，来说说我们的计划——其实要说也很简单，按照实验室的原定计划，你将会在明天中午与我脑袋里的那个植入体融合，我相信以你的算力，解除我身上所有义体的锁定，并不难吧？” 少女的投影影像双眼微微瞪大。 “你的意思是，你要靠我的力量杀出实验室？我觉得凭你目前的状态，很难做到。而且……” 他的声音很坚决。 “我不敢肯定我能做到，只是我知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而且，我还有别的计划，来增大我们逃生的成功率，如果你答应这个提案，我就会把我的计划全部告诉你。” “可是……”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你前任主人是一位仙人，无法接受成为我这样一个粗陋之人脑子里的义体，我当然能够理解。可是，你要植入我的脑子，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事实。” 李盈缺无奈地笑了。 “一个半吊子武功的沙海猎人，与一位仙人，云泥之别。不过，不论我再怎么粗陋，终究也是一个人，如果我们能够逃脱，我们的未来仍未可知，怎么也比一颗泡在营养液里的脑子好吧？” “可是……就算如此，也还有一个问题。” 在听到灵枢说“还有一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心脏再次揪紧。 “什么……问题？” “我曾经的主人是一位仙人，以她的躯体才能支撑起我的算力，而你只是一个凡人，如果植入你的大脑，恐怕不要进行多少运算，你的神经系统就会完全崩溃。” 李盈缺听到这话，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这个问题是最不用担心的。” 少女轻轻歪头。 “为什么？” “因为我能保证，你算力带来的负担，对我来说不会有伤害。” 灵枢沉默了。 明明那是一句很匪夷所思的话，可是不知眼前的男人用了何种奇怪的法术，在她听来，他的话是那样可信。 虚拟月光照在少女的脸上，她闭上眼睛，陷入沉思，不再做声。 李盈缺的右手取出了烟盒之中的最后一根烟，用点烟器点燃，浅浅地吸了一口。 在烟燃尽到只剩下烟屁股时，少女的投影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的目光明显有所变化。 “经过我的运算，我应该答应你的提案，只是，在你讲述计划之前，还有一件事让我好奇。” “什么？” “刚刚与我交流的过程中，你展现出来的思维缜密程度，煽动力，逻辑能力，与我此前掌握的资料并不符合，以及你为什么能撑过那么多次义体实验，也让我好奇。” 李盈缺长出一口气，将手中烟屁股扔在了地上。 “一个沙海里的莽夫，不该有如此智商，对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等你进来不就都知道了？” “好吧，说的也对。” 只要说服了灵枢，最为艰难的一步就已经走完了。 剩下的，就只能看他脑中的计划和命运的造化，将他们推向何方了。 …… 次日，中午十一时整。 当陈教授走入李盈缺的房间时，发现他还保持着和昨晚离开时完全一致的姿势坐在那里，只是脚边的地面上，多了一地烟屁股。 陈教授的身后，还跟随着两个漆黑的人影。 黑斗笠，黑长袍，与昨日巽元魁身后保镖一模一样的装备。 毫无疑问，他们是遗蜕者。 所谓遗蜕，既是继承了上古武道与仙法，在这个时代苟延残喘且为数不多的非凡者。 他们犹如携带华丽花纹罕见的昆虫标本，华丽且罕见，故被称为“遗蜕。” 看来巽元魁对于他……不，是他的大脑极其重视，生怕到手了的脑子跑了，甚至动用了这样的尖端力量参与他的押送。 陈教授面有歉意。 “李先生，虽然没什么用，但我只能对您说一句抱歉。” 李盈缺装作无奈认命，苦笑一下。 陈教授的手指向着他的身体虚空一指，他的两条义体腿就自动从椅子上站立起来，向着房间外走去。 暂时不属于他的四肢，向着他的审判所走去。 双腿将他带向实验室的最深处，无论是陈教授还是两个黑斗笠都一声不吭。 他们的目的地，与其说是一间实验室，更不如说是一间丹房。 墙壁四周挂满了写着古文篆字的奇特卷轴，房间的四角，立着四个正在燃烧的八卦丹炉，在穹顶上，更是有一个巨型太极阴阳鱼圆盘，在房间顶部缓缓转动。 而在阴阳双鱼盘的正下方，昨夜看到的那柄灵枢所化的雪玉长剑，平放在一只白玉玉台上。 在放置长剑的玉台前，是一台外观与十字架相似的肉体固定机，用以切割颅骨取出脑组织的离子束刀已经充能完毕，散发着渗人的冷光。 丹房东边的那面墙壁是一块完整的透明玻璃，玻璃的另一侧，巽元魁披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道袍。 他的背后跟着四位身挎刀剑的黑斗笠，透过玻璃的目光充满了仿佛正在看一件绝世法宝的炽热。 “李先生，我要再次感谢您——感谢您对重明联邦的付出，虽然您的付出，并非自愿。” 他的声音毫无阻碍地从玻璃的另一侧传来，语气之中充满了讥讽。 他冷酷地笑了两声，转头看向陈教授。 “在进行脑组织剥离前，先将他身上的原型义体拆下来，以免他的神经波动影响义体状态。” 听到这一句话，李盈缺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一旦四肢义体被拆除，他将没有任何逃离的可能性。 陈教授向着他低下头，柔声劝到： “巽大人，我们还是给予李先生最后的尊严吧……” 巽元魁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尊严？尊严是什么？尊严能炼成什么丹药？” 两个黑斗笠越过陈教授，粗暴地抓住李盈缺的手臂，将他按到肉体固定处理机上。 金属卡扣将他的四肢锁定住，固定在架子上。 在他四肢根部处，四柄离子束刀亮起光芒，要连着他的一部分原生肉体将义体切下，灼热的能量刺激着他的神经。 一旦离子束刀刃将他的四肢切下，他将永无翻身之日。 他面前的雪玉长剑在玉台上不住颤动，清光迸射。 研究员们惊慌地报告道：“巽大人，刚刚已经进行初步唤醒的灵枢系统突然又陷入沉寂了，而且不再回应我们的操控！” 巽元魁横眉倒竖： “怎么会出现这种问题？快给老子解决！移植过程绝对不能延时！” 第五章 唯有你我，超脱其外，不在其中 就在实验室陷入慌乱的同一刻，灵枢投影的清秀少女再度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轻柔的嗓音直接在李盈缺颅内响起： “不用担心，我使用模拟信号，让他们误以为我还沉寂在实验室的系统内部，不需要他们来进行植入过程，我自己也能做到。这个投影是根据你的生物特征显示的，只有你能看得到。” “无需他们动手，现在仅凭我自己就能完成融合过程。” 她的如水双眸直视李盈缺，向着他的脸庞伸出葱白双臂，一串箴言从她的口中吐出： “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碳兮，万物为铜。天地如熔炉，炙烤万物，轮转不休，唯有你我，超脱其外，不在其中。” 下一刻，立在房间四角的丹炉熄灭，双鱼圆盘停止了转动，少女的身形也彻底消失了。 那一刻，李盈缺只觉得似乎有一股泠然寒气，笔直地贯穿他的颅骨，插入了他的大脑之内。 就在实验员们以为灵枢还在系统中沉睡，只是不知为何突然不受控制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李盈缺的脑袋里。 灵枢与植入体结合的速度，快得超过了李盈缺的想象。 在李盈缺的脑海之中，少女的嗓音不断响起—— “灵枢与脑部植入体成功结合，正在确认安装者生物特征，并赋予最高等级应用权限。” “安装者义体情况已扫描完毕，已检测到安装者左臂；右臂；左腿；右腿为原型仿生义体，以及丹田气海反应炉，皆处于锁定状态，正在为您搜寻联邦数据库，解除原型义体所有限制，预计耗费时间：0.0036秒。” “全部义体限制，已解除完毕，已检测到您的内功体系为沧澜派，正在为您适配合适的武功。” 他感受到海量的数据涌入脑海，在短时间内，将他的意识冲击得七零八落。 虽然实验员们已经陷入混乱，但离子束刀刃没有停下，向着李盈缺的四肢切下。 在刀刃即将与肉体接触的前一瞬间，一阵爆响在实验室之内炸开。 限制住他的身体的金属固定器，全部被强行崩开。 切向他身体的四只离子束发射器，已经支离破碎，变成了一堆废铁。 “警告，警告，检测到高能能量反应，仪器被破坏，威胁等级：8级……” 实验室的安全防控系统开始报警，而实验室之中所有的人，都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盈缺挣脱了控制，站在实验室的正中心，四肢仿生皮肤上的毛孔同时打开，散发出一股股热气。 高温热气接触水蒸气，液化成小水珠，化作一缕缕缭绕的浓郁白烟，自四肢向空中散去。 仿生义体第一次完全启动，运行尚有些生涩，部件摩擦噼啪作响，像是传统武夫原生肢体的骨节摩擦之声。 随着白烟散尽，李盈缺的双臂义体变得莹白如玉，浑然一体，犹如一块上好白玉精心雕琢后，形成了一个手臂形状，已经全然没有任何机械或有机物的样子。 下腹部安装的丹田气海炉也开始运转，将他原主体内那原本并不雄厚的内力驱动起来，在他的原生经脉之中奔腾冲撞，灌注进入他的四肢义体之中。 灵枢的声音再度响起：“已经按照计划，将气海炉超限度运转，运转强度达到额定功率的256%。” 解除义体的所有限制，是计划的第一步。 他很清楚，重明为他安装的所有义体，都是为塑造出武道大高手的高杀伤力原型义体，它们的真正性能都很恐怖，虽然运行时对人体的负担也极大，只不过那对他不成问题。 但是，在安装义体后，没有丝毫感觉机体力量变强，原因很简单，重明将义体的所有功能全部锁定了，只留下了普通的仿生功能。 而灵枢，能够帮助他将这些被锁定的力量全部解放，因此在昨夜的商议过程中，他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让灵枢在结合后立刻帮助他解除所有义体锁定。 在李盈缺的视角之中，时间突然变得慢了下来，缓慢到几乎停止了流动，周围的所有人都保持着静止的状态，用惊骇的眼睛盯着他。 没有被控制住的，只有他一人能看得到的少女，端然玉立于他的面前，面露微笑，向他缓缓鞠下一躬。 “自从我的旧主死于雷劫，我一直都寻找不到我存在的意义，感谢你，再次给予了我使命，现在，我们已经融为一体，未来无论道路如何遥远，我都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绝不会离去。” 李盈缺微微一笑，坚定地向她点了点头。 “好。” “昨夜，我说过是前任主人的三分之一神魂构成，但是我还没告诉你——神魂之内，不仅有主人的记忆，灵法，还蕴养着主人的三道剑气。” “剑气？” “是的，在我与你的神魂融合后，这三道剑气已经归于你的灵窍府邸，嗯，就当做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物吧，现在以你的条件，还没有办法完全掌握发挥威力……” 少女再度嫣然一笑。 “但是毕竟是仙人留下来的东西，在危难时刻保住性命，应该问题不大。” 李盈缺咽了咽口水。 “这三道剑气，是用一次少一次？” 灵枢摇头道： “不是的，剑气发过后会回归剑府，但是现在你体内几乎没有灵气，使用一次后，恐怕要过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灵枢秀眉微微蹙起，转头望向玻璃另一侧，保持着静止状态的巽元魁。 “我没有让时间静止的能力，这只是通过影响你的神经，给你时间静止的错觉，等到我们渡过难关，我会详细为你解释的。” 她的话音一落，李盈缺视角之中的时间再度回归正常流动。 巽元魁隔着玻璃看到李盈缺挣脱控制，两条长眉疯狂抖动，道袍下摆也无风自动，浑身颤抖，一滴冷汗从额角流下。 他扯起脖子，对着身边的一位研究员怒吼道： “怎么回事？灵枢失去控制了吗？他为什么能够解除义体锁定？” “不，灵枢还在沉寂状态没有回应，他能够启动义体的原因尚不明确！” 巽元魁目光凌厉，指向玻璃另一侧的两个黑斗笠。 “控制住他，只需要给我保住脑子，四肢躯干，怎么破坏都可以！” 寒光闪现，两个黑斗笠手中各自出现一柄高频振动刀，锋刃直指李盈缺。 李盈缺目光沉凝，笔直凝视两个黑斗笠。 在灵枢植入脑海之中，他的视野变得截然不同了，所看到的一切信息内都包含海量数据，他们的动作，在他的眼里都变得慢了，一眼便可看穿。 包括迎面斩来的两柄刀刃，都变得毫无威胁。 经过超频运转的气海炉极速燃烧，在炉内产生大量的内力，在他的四肢义体的人工经脉之中奔腾，在灵枢的辅助下，内力运转极为流畅，毫无凝滞。 好似大河破冰之时，春潮涌动。 宛如白玉般的双臂闪电般击出，一左一右各自对上一柄刀刃，双掌与刀刃碰撞的一刻，发出了令人刺耳的爆鸣。 白玉双掌之中黑色罡气猛地一吐，随着一声脆响，两柄刀刃齐刷刷地断裂成两半。 看到了这一刻，巽元魁以及他身后的四个黑斗笠，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手中的刀刃，虽然是量产产品，但也是凝聚了联邦先进科技的产物，绝不应该轻易断裂。 怎奈何李盈缺双臂的那两只义体，强度实在是太高了。 “根据数据库记载，已经为主人植入沧澜派失传功法——沧澜飞剑指，酒仙望月步。” 打断了两柄刀刃后，李盈缺的身体猛然前突，完全解放的双腿义体功率恐怖，同时有着灵枢帮他适配的失传轻功酒仙望月步，他的身体快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甚至让身为重明精英遗蜕者的两个黑斗笠都无法跟上。 李盈缺双手食中双指伸出，白玉般手臂唯有双指之上有漆黑罡气缭绕，锋锐无匹，剑气四溢。 他的双手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两个黑斗笠身上披着的反射材质长袍，同时也贯穿了他们的身躯，他的手指从他们的背后透出，虽沾染了血液，仍闪烁着可怖的寒芒。 李盈缺呼出一口浊气，将双手从黑斗笠的体内抽出，他们倒在地上，已经变成了两具尸体。 第六章 六脉神剑3.0 在灵枢植入脑海之后，他真真切切地有了一种万事万物皆在我掌握之中的感觉。 实验室之中，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实验员们呜咽着努力逃离，用尽全力地远离李盈缺，生怕这个不知为何突然暴起的实验体也抬手将他们斩杀。 看着自己培养已久的随从在电光火石间就被一个区区实验体斩杀，巽元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他哆哆嗦嗦地按住腰间那枚有定神功效的玉佩，又念起了清心咒，才勉强能稳住心神。 击杀两个黑斗笠的那一刻，李盈缺不知为何，觉得格外熟悉。 他仿佛闻到了黄沙和鲜血的味道，听到了虚空虫和废弃机械体的咆哮。 那是原主在沙海之中潇洒自如之时的记忆。 一股难以抑制的愉悦感涌上心头。 虽然脑海里正在进行复杂的情感波动，但是他的身体没有丝毫迟疑，拔出双手后的下一瞬间，他已经向着那面将他与巽元魁隔开的玻璃冲去！ 那面能够承受三级以上虚空虫打击的透明复合材料玻璃，被李盈缺漆黑罡气完全包裹的右掌一掌轰碎。 玻璃碎裂前的最后一瞬，映照着巽元魁面临死亡之时那惊恐万状的神情。 计划的下一部分：如果想要从实验室之中全身而退，必须的一个条件，就是要劫持巽元魁作为人质，让实验室守卫投鼠忌器，不敢对他使用大规模杀伤武器。 在原型义体的强大效能和体内超频运转的气海炉共同加持之下，这一拳的威力，足以轰碎一个震元境练气士的法宝防御。 那一拳击碎了玻璃后，拳意丝毫不减，继续向着巽元魁的面门打来！ “保护巽大人！” 站在巽元魁身后的四个黑斗笠立刻行动起来，领头的一个从黑袍之中取出一枚晶体管符箓，一面迎向冲来的李盈缺，一面将手中的符箓捏碎，在符箓碎裂的一瞬间，他的身周亮起了一道淡淡的金色屏障。 而其余三个中的两人，都已经拔刀出鞘，他们身上的气场明显与刚刚的那两个不同，手中长刀之上，爆发出一尺多长的刀芒。 更有一人祭出了一柄人工飞剑，飞剑核心看上去像是一只半尺长的荧光管，在他的身周来回飘舞，他右手捏起剑诀，一柄长剑的状貌就在晶体管的四周展开，飞剑剑刃疯狂颤抖，剑尖直指李盈缺脖颈。 灵枢空灵嗓音再度响起：“不好对付，先用沧溟磐龙劲护体，再使用双臂义体之中搭载的六脉神剑3.0进行斩杀。” “六脉神剑！？” 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名词的李盈缺有些愕然，但是显然现在可不是思考为什么会听到这个名称的时候。 虽然李盈缺从未练过她说的功法，得益于灵枢已经将功法全部植入了他的大脑之中，他只需要心念一动，就能够自然而然地将功法发动。 体内经脉之中奔腾的内力从周身穴道吐出，在他身周隐隐凝聚成龙鳞波纹的气旋，绕着他的身周不断旋转。 出刀两人的刀罡与他的护体气盾相撞的一刻，他周身气盾轰然炸开，将左右两柄斩来的长刀炸成碎片，随即罡气全部盘旋在了他的左掌之上。 李盈缺右拳回收，盘旋着磐龙气的左掌向着面前展开的金色屏障一掌轰出。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响彻实验室，金色符箓屏障被一掌轰得粉碎。 “接下来是……六脉神剑3.0？” 他下意识地平伸义体双掌，六束单分子线在内力驱动之下从他双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尖端射出，向着远端的三个黑斗笠席卷而去！ 六束单分子线分散开来，每一束都由十根丝线构成，宛如昙花花瓣盛开，其中整整两束都向着那柄人工飞剑缠绕过去。 正在疾速斩向李盈缺的飞剑在距离他的脸只有两尺时拉住，在被单分子线拉住的一刻，飞剑核心瞬间黯淡，以人工飞剑的强度，才能勉强抵挡住单分子线的切割力。 而那两个抽刀出鞘的黑斗笠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单分子线的点点荧光在两个黑斗笠的身边闪烁，如果有倍速极高的摄像机拍摄下这个画面，就会看到和两个黑斗笠脖颈处于同一水平线上的所有灰尘尘埃全部被斩成了上下两半—— 两颗戴着斗笠的脑袋，横飞而出。 而操控飞剑的那一位，胸口被十根丝线同时贯穿，丝线在他胸腔之内旋转，将整颗心脏完整地从胸腔之中挖出。 而挡在他的面前使用防护符箓的那一位，同样被丝线斩下了脑袋。 如果是曾经的那个医生李盈缺，看到这么多死相残酷的尸体，而且还是自己所杀，想来一定会双腿发软。 但是现在的他已经融合了身为沙海猎人的原主记忆，这种景象，他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李盈缺暗自思考——所谓“六脉神剑”是使用人造经脉内的内力或者灵气驱动装载在义体内的单分子线束对敌人进行杀伤的装置。从某种角度来说，和他所知的“六脉神剑”还真的有相似之处。 难不成在这边还有比他更早穿越的前辈？ 巽元魁手中紧紧地捏着那枚有清心定神作用的玉佩，瘫坐在地上，身上的灰暗道袍上沾满了他的下属的鲜血，浑身颤抖。 自从他成为重明执政官后，他从未感受到死亡如此逼近自己，他的语气虽然仍然狂傲，但嗓音已经因恐惧而颤抖了。 “你……你为什么一个区区实验体，能杀的了我赤坊司的人！你……” 一只玉雕般的手，捏住巽元魁的脖子，将瘫软在地的他从地上粗暴地拽了起来，两根晶莹如玉且锋锐无匹的手指，按在了他的脖颈上。 指尖尚未触碰皮肤，罡气已经将他的皮肤划破，流下一缕血液。 “别他娘的废话，也别乱动，假如你不想死的话。” 巽元魁牙关紧咬。 “你……你！你敢威胁我？你不怕……” 李盈缺嘴角一挑。 “你的小命儿，现在可是被我捏在手里啊。” 第七章 六爷来了! 实验室里原本负责保护巽元魁的六个黑斗笠已经尽数被斩杀，而手无寸铁的实验员们，见到实验体暴起杀人，早就仓皇逃跑，现在这间实验室内，只有李盈缺与那位联邦第六执政官大人。 李盈缺缓缓吸入一口气，中气内沉，内力灌注声带，嗓音在实验大楼的走廊之中回荡不已： “你们谁敢走进这屋一步，我就取下这老不死的脑袋！” 实验室内刺耳的警报不绝于耳，大量杂乱的脚步声和呐喊声在走廊内回响，将他们所在的房间大门团团包围。 “巽大人被实验体抓住了！” “实验体李盈缺！你听着！速速放开巽大人！伤害联邦执政官，是万劫不复的死罪，你若是现在投降，尚且还有一息生机！” “立刻投降，放开人质，我们还有商议余地！” 虽然他们都在不停地劝说李盈缺放人，但是没有一人胆敢踏入实验室大门一步。 在他们的视角里，灵枢还保存在实验中心的系统内，他李盈缺不过是个小小的实验体罢了，他的生死无所谓，但是，他手里握着的可是一位执政官的生命。 李盈缺只觉得想笑，听着门外的劝降喊叫，他那只莹白如玉锋锐无匹的右手却更加逼近了巽元魁的脖颈。 “叫你的人闭嘴。”他冷冷地对人质说道。 老道士惊恐万状地看着那只逼近自己喉咙的手，声音颤抖着对外喊道： “你们，要是不想让我死就消停消停，别叫了！” 实验室内部再度安静下来。 灵枢的声音再响起： “刚才你所诛杀的，是所属于第六执政官麾下部队赤坊司的人，你劫持了第六执政官，正如你事前所料，现在赤坊司的遗蜕者们正在大量且快速地聚集过来。” “赤坊司？” 灵枢非常贴心地将那些作为一个平民怎么都无法知道的秘密展现在李盈缺的脑海之中。 虽然灵枢在此前连通联邦网络，同步了联邦数据库中几乎所有的数据，无论是联邦能对外公开的还是不能公开的，只要李盈缺想知道，他就都能知道。 不过这个数据量过于庞大，如果将灵枢掌握的所有信息与李盈缺的大脑同步，会对神经系统产生不利影响。 因此灵枢选择的处理办法是不把数据同步，只在需要的时候给他看需要的部分。 意识内部瞬间被植入了一份资料，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奇妙，原本不知道的事情突然自己就涌进了脑袋里。 “联邦的十三位执政官组成的最高议会，他们不仅在明面上拥有联邦的最高政治权利，在暗处，每位执政官都拥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一支秘密附属部队，他们负责在暗处解决联邦明面上难以处理，难以公开的问题……” “这十三支部队，被称为十三司。” “每一司的直接指挥者和武力最高者，被称为公子，除第十三司因历史遗留问题，公子之位空缺，其余十二位公子，皆服从执政官管辖。” 他轻哼一声，左手捏住巽元魁的脖子，伏下身子用右手脱下脚边尸体身上的黑长袍披在自己身上，他们的黑斗笠也被李盈缺据为己有扣在头上。 虽然这袍子上已经被他戳出来一个贯穿洞，但是依旧能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 在这种生死时刻，一切能够利用增加生存可能性的东西都要加以利用。 “主人，我通过实验室内部的检测仪器看到，赤坊司的人正在大量聚集过来，第六公子使用了移魂法术，将意识和附加在了一具早就在实验室内准备好的仿生躯体上，要来救援巽元魁。” “经过估算，以你现在的战力，如果与六公子正面对抗，存活率不超过2%。” 李盈缺嘴角抖了抖。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抓住巽元魁作为挟持，是计划的第一步，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以自己现在这点战力，能与一位联邦执政官的势力相对抗。 他还有后续的计划。 “现在的准确时间是多少？” “11时15分。” “也就是午时一刻……差不多是时候了。” 李盈缺高声喊道： “给我打开实验室大门！” 那扇隔绝了他和赤坊司众人的大门缓缓打开，赤坊司众人只见他们的主子被人拎在手中，如同一直鸡仔。 门外的长廊之中，一眼看不尽的黑压压的人群堵在门口，如大墙封路，丝风不漏。 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前冲一步，想要在他手中救下自家主子。 可是，那几根玉色的手指，正顶在他们的主子的脖颈上，一缕缕鲜血正不断地顺着他的皮肤滑落。 只要那个该死的实验体再多用一分力，把手再向前送两寸，就能够切开巽元魁的喉管，全身完全没有接受过义体改造的第六执政官，就将即刻命丧当场。 那个可怕的实验体……他身上披着的那件展现灵猿摘果图案的黑袍，左胸心脏处原本是灵猿手中果的位置，已然成了一个透明的大洞，洞边仍在流淌着的来自于同僚的猩红血液，鲜活可见。 赤坊司众人都是出身于腥风血雨，就算如此，眼前之人带来的压迫力，仍然让他们难以喘气。 李盈缺脸上轻佻地笑了笑： “你们这些崽种，逼的太近了，你们的老大被我捏在手里呢，都给老子往后退一退！” 赤坊司众人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义体嗡动之声，没有一个有想要后退让出道路的意思都摩拳擦掌，随时便要暴起的样子。 李盈缺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左手挥起，左掌掌缘之上腾起一股漆黑罡气，向着巽元魁的左臂一掌斩去！ 最重视肉体完整，不肯接受一丁点肉体改造的联邦第六执政官巽元魁，左臂连着古朴道袍的袍袖，被一掌斩落，左臂鲜血狂喷。 一声惨叫后，老道士被剧烈的痛感冲击得几乎难以站立。 就算这是个赛博时代，人再怎么进行机械改造，人的心理终究还是不会有什么本质性的变化。 自己不下狠手，巽元魁的手下似乎不知道自己是跟他们玩真的，以为他不敢下手。 黑压压的人堆，立刻如潮水退潮般后退，在李盈缺的面前让出来了宽阔的空间，义体的嗡动之声也渐渐收歇了下去。 隐藏在斗笠之下的一双双原装或是后装眼眸之中都渗出了些许恐惧。 抬手便击杀六位同僚，挥掌就斩断巽元魁一条手臂。 这个人下手之狠辣，在十三司里都不能说是常见。 他是一个实验体？ 一阵恐惧的气息，在赤坊司众人之中散开，他们甚至开始不敢抬眼去看那尊凶神。 直到一阵带着机械摩擦的合成嗓音从人群之中传出： “都别轻举妄动！六爷来了！” 第八章 枕山襟海，无远弗届 在李盈缺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之时，一个人形的影子就凭空出现在了他面前十米远处。 李盈缺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那个人影……不是走过来的，也不是飞过来的，他是真真正正的凭空出现的，毫无预兆地凭空出现。 那人依旧是黑袍黑斗笠，不过与其他赤坊司所属不同： 它的斗笠下缀着几株挂着碎玉的细绳，身上一件反射质长袍上是一只麒麟穿梭于层云之中，撕破云海而来的壮阔场景。 那只鹿角龙鳞的麒麟不是灵猿摘果那样静态的图案，而是由反射质材料充当了屏幕，让麒麟在长袍上四下翻飞，栩栩如生。 它的脑袋缓缓抬起，那只斗笠之下的头，清晰地出现在了李盈缺的眼中。 那是一只由塑刚外壳打造而成的光滑头颅，光滑到能反光的那种。 要做比喻，只能让人想起商店里作为衣服模特的人偶，亦或是人被扒掉了皮，完全没有经过一点外观仿生处理，人造肌肉与经脉管线就裸露在外，一双机械制成的义眼，闪烁着猩红的光。 在它的身体周围，环绕着一个银白色的能量场，能量场内白色碎屑缓缓飘落，好似冬日细雪。 六公子的这具植入了本人意识的人造躯体，完全没有一点外观处理，每一寸都在展现功率最大化原则。 李盈缺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从未有一个机械体，能给他带来如此巨大的压迫力。 六公子现身后，所有的赤坊司所属，都立刻变得沉着而冷静了下来。 他们都清楚，只要六爷到场，不过一个小小的实验体，抬手可斩！ 灵枢的嗓音适时响起：“十三司内部分级，共有五等，以身上长袍图案为区分：由低到高，分别为猿猴，猛虎，巨蟒，云鹤，麒麟。现在的联邦能拥有麒麟袍的，仅有十二公子。” “虽然六公子意识植入人造躯体，战斗力比起原体要折损一半左右，但是神魂威能尚在，仍然能够轻松一击击杀主人你。” 李盈缺嘴角无语地抖了抖。 “现在说这个，只是单纯给我上压力啊，你这老爷爷当的不合格呀亲。” 灵枢乖巧回应道：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老爷爷，但是后半句我知道了，下次会注意。” 李盈缺的双眼紧盯住那双猩红的义眼，目光与电离子光激烈对峙。 “你挟持……巽大人，是要……提出什么条件？” 人造体的发声装置显然已经许久未曾使用了，嘶嘶的杂音不绝于耳。 “我的条件么，我说放我离开实验中心，保护住我的性命，但是这可能么？” 他的嘴角讥讽地挑起。 与六公子的对话，只不过是在拖时间罢了，他知道，只要是巽元魁手下的人，必不可能放过他，只要他们的主子没有生命危险了，他瞬间就会被斩杀当场。 它肯定有办法，能在保护住巽元魁生命的情况下斩杀自己。 他也注意到了，六公子麒麟袍下的双手正在缓缓抬起，手指平伸，指尖正对着自己。 六公子的动作幅度极小，从外部也根本感受不到内力罡气或是灵力的涌动。 但是，李盈缺有着灵枢提供的运算视野，能清晰地看见——在六公子寄身的这具躯体的人造经脉之中，一束罡气自气府而起，一路气势磅礴，杀机四溢！ 他已经感受到了六公子那一条人工经脉之中所蕴含的杀意。 他早就能猜到，凭着一位公子的实力，肯定有既能保护住自家主子，又能将自己击杀的手段！ 它的杀招要来了。 该如何抵抗？ 十二位公子，是重明近两亿人里杀伤力最高的十二个人，哪怕他此刻神魂不在原生肉体内，身上也没有携带法宝灵器，战力大打折扣，它的一击，也能够轻易置自己于死地。 哪怕即将动手，六公子的人造声带里传出的声音依旧古井不波： “可以放你……只要你……放人……” 麒麟袍下的那只手，已经完全抬起，食指中指并住平伸，摆出一个类似剑诀的手势。 李盈缺原本按在巽元魁脖颈上的手被一道诡异的虚空劲力掰开，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冲击波，在他和巽元魁之间爆发。 他的身躯被硬生生地撞开，撞到了距离巽元魁有十余米远的距离上。 在李盈缺被从巽元魁身边震开后，赤坊司众人立刻一拥而上，保护住了他们的主子。 但六公子显然不想饶过他的性命。 再下一瞬，一束银白色的辉光从麒麟袍下倾泻而出，如月光凝聚成了实体，直指李盈缺面门而来！ 似乎无可阻挡，无法闪避。 在那一刻，他的脑海之中有一股清寒的凉气沿着经脉极速划过。 他突然想起来，灵枢对他说的给予给他的见面礼—— “灵枢！三道剑气！” 在呼唤灵枢后，他的右臂在神经同步下自主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起前伸，指向那一束倾泻而下的银光。 八个大字，浮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是那位不知名仙人的剑诀，只要将剑诀念出，就能将那剑气洒出。 那柄只有他一人能看到，没有实体的雪玉长剑出现在了手中，雪白的剑刃上，腾起一道道墨色的剑罡。 灵枢轻灵的咏唱之声，与他的开口出声做到了完全同步： “枕山襟海，无远弗届。” 一道浓墨的漆黑剑罡，从他手中长剑剑锋上飘洒而出。 墨色剑罡将将那银白月华硬生生地撕开，碾碎，气势仍然不断，墨色一洒犹如文豪大笔一挥，将六公子的右手手臂连带着麒麟袍的袍袖一并斩断。 六公子背后的一堵墙壁，出现了一道五六米长，一米多宽的破洞。 一剑斩出后，他手中长剑也化作一堆碎散的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李盈缺心里狂喜，那剑气在自己体内完全没有一点儿灵力的情况下，这一剑尚且能有这样的威力？ 不愧是仙人之剑魂！ 灵枢提醒道： “主人，我们的最后一张保命底牌已经用掉了，这剑气用了后，我已经几乎没有任何能干涉外界的手段了，而且你的人质已经脱手，六公子要是继续强攻，你还是无法抵挡。” “没关系，我知道。” 六公子噔噔噔地接连向后倒退三步，举起剩下的一只左手挡在自己身前，拉开与李盈缺之间的距离。 而他身后的赤坊司众人，都是噤若寒蝉，虽然他们已经保护住了巽元魁，依然没有一人胆敢上前一步。 这个实验体竟然能伤到六爷的分身，自己上前，不过是送人头罢了。 六公子低下寄身的那个机械脑袋，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那一剑将它的整个小臂全部斩下，被那一剑斩断的断口处，仿生组织肌肉与经脉骨骼神经管线的层层结构清晰可见，断得极其整齐。 虽然这只是一具仿生分身，但是，巽元魁为了防止他最重要的研究中心发生意外，为六公子打造这副其貌不扬的躯体，花了整整三千六百万重明通宝，这义体上每一寸材料，全部都是当前时代能够得到的最顶尖级别，强度极高。 六公子散发着赤红光芒的辉光管双眼盯着李盈缺的右手。 “你……是谁？这一剑……如何做到？” 李盈缺的背脊挺得笔直，面带一丝微笑。 虽然如果此刻六公子全力杀来，他肯定会立刻死在地上，死的很惨。 不过，强大的心理素质支撑着他完美地装出一副胸有成竹，丝毫不惧的模样。 “六爷，正如你所知，我不过是个实验体罢了。” 第九章 梼杌宗 “这一剑……实验体……不可……能！” 六公子又一次蠢蠢欲动，但是他这一次没有轻易出手。 那根仅剩一半右臂好像在提醒着他，轻举妄动的后果是怎样，刚刚的一击，让他的警惕性已经爆表。 “六爷，容我问一句题外话，现在的时间是什么？” 六公子愣了一下，但仍下意识地回答道： “11点25。” 李盈缺点了点头。 “那就好了，差不多该来了。” “什……” 一阵深沉悠远的诡异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六公子还没说出口的话。 病房内所有的照明设施全部熄灭，一切机械装置全部断电。 那响动好似于古寺钟声，在群山之间回响，空灵悠远。在那钟声之下，似乎一切都变得渺小可笑。 悠远的钟声还在一下一下的在在场所有人脑袋里响起。 再下一刻，爆破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震耳欲聋，于此同时，整个实验室都剧烈地震动。 爆破的轰鸣之声由远及近，一道红光乍现，回廊左侧的墙壁被生生的撕扯开来。 一道机械合成的男性嗓音，从黑暗的房间角落飘了过来。 “身有八万四千毛羽，根根变化，应物随心，皆身外之法也……梼杌上仙庇佑，吾等双目所及，双臂所致，皆为蝼蚁！” “根据昨天夜晚，从曾交易多次的沙海猎人处收到消息……灵枢，就在这里，实验，就在此时。” 李盈缺再次长出一口气，他的计策又一次落在实处。 众人隐约能看见一个高大轮廓正从黑暗之中走过来，随着人影的出现，整个空间内的空气凝滞了起来，变得十分沉重，压得赤坊司的众人们连站立的姿势都难以维持。 研究所断电，室内陷入一片黑暗，那个人周身却散发着淡淡的赤红色微光。 借着男人身上的微光，他们看清了——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墨红色的长袍，戴着一只画着白无常面庞的面具，一头苍白鹤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犹如恶鬼。 他身上那件长袍纹绣着血红落日与苍茫云海，那红日的颜色浓烈而阴沉，而在浮云之间，有一只人面虎身的异形怪物，张牙舞爪，正张开一张血盆大口，要将那红日也吞没。 他的身边，有一个二十厘米左右，像是荧光棒的月白色长条发光体，正盘旋在他的身周，像是一只乖巧的小鸟，不断地绕着圈儿。 男人的打扮，衣着，散出的淡红色微光，以及那可怖的气场，都在阐述一个事实—— 他也是遗蜕者。 这是一场对研究所有预谋的袭击，袭击者当然不止白发男人一人，四处传来的绝望嘶喊声，弥漫在研究所内部的血腥气息，都证明了这是一场大规模袭击。 然而袭击的起因，却只有李盈缺一个人知道。 如果计划的前半段，说服灵枢帮助自己，想到挟持巽元魁作为要挟，是前世智慧的所在，那么这一个环节，就是来源于原主在沙海猎人职业生涯之中的积累了。 闯荡沙海五年，刀口舔血，原主为了挣钱，可谓不所不做，只要能赚得多，甚至敢与联邦明令禁止接触的邪派宗门——梼杌宗进行长期交易，并且取得了他们的一点信任，拥有了保留他们一份通讯波段的权利。 昨夜，他将通讯波段告知灵枢，让她发出了一份讯息，详细记载了灵枢所在与实验室状况的讯息。 他不信成为仙人的诱惑力对他们来说还不够大。 在他的估算下，只要梼杌宗的人侵入实验室，他们最先注意到的，肯定是在场的最强者，他们会直接对巽元魁手下的人动手。 李盈缺知道，引诱他们来到此处搅乱局势借机逃离，决不能说是个上策，因为他们会通过给出的波段判断是谁发来的讯息，在最后落空后，他无疑会成为他们的追杀对象。 可是以后的事儿，只能以后再想了，总得把现在挺过去不是？ 随着“咔咔”的声音响起，白发男人的脑袋转向了正在与李盈缺对峙的六公子。 “哦……是六爷的魂魄……你想要阻止我们……夺取仙人剑魂么？” 白发男人的身躯发出了一阵机械的嗡嗡声。 六公子的人造躯体颤抖了起来，先是一个实验体斩出惊天一剑，再是梼杌宗教徒突然入侵，连续发生的一连串意外，让他实在无法理清状况。 “怎会……如此？” 假如不是寄身于一个人造义体之中，此刻六公子的神色一定是无比惊讶的。 几个赤坊司所属，压抑住了恐惧，悍然向着白发男人杀去，却都在还未接近他的躯体时就变成了一滩混着破铜烂铁的血肉烂泥。 白发男人的手始终没有动一下。 “呼……蚍蜉撼树，有何裨益？” 男子的机械发声装置长出了一口气，冰冷的合成音在微微颤抖，嗡嗡作响。 李盈缺心里暗自窃喜。 虽然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人，不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梼杌宗派出来的领头者，是个相当有分量的人，如果不是这样，还真不能替他钳制住六公子，让自己得以脱身。 他抬起右臂，向着地上的那堆烂泥勾了一下手指。 还在从尸体之中喷涌而出的血液，凝聚成一道道血柱，向着他身周盘旋着的那只月白色发光体汇聚而来。 血液在发光体包裹住，构成一柄笔直长剑的轮廓，构成剑身的血液仍然在不断地律动，仿佛有着生命，还正在不断地呼吸。 白发男子抬起右臂，握住了那只鲜血构成的长剑，作为剑柄的部分，正是那只月白色发光管。 李盈缺意识到，那柄月白色发光体是一只人造飞剑核心，那个遗蜕者使用取血邪术覆盖了那柄核心，构成了一柄汉八方古剑的轮廓。 血光一闪，长剑挥动，向着六公子的躯体横斩而去！ 长剑斩出的下一瞬，他的视野之内，只剩下了无尽的血色。 李盈缺的身体轻盈地向后一跃，双腿义体的强大驱动力再加上灵枢为他搭载的轻功，让他一跃就跳出了十余米远，勉强躲避出了白发男人一剑的杀伤范围。 血光收歇，李盈缺定睛看过去，六公子抬起仅剩的左手，捏住了那柄包裹鲜血的飞剑。 虽然双方看似是陷入了僵持，但是显然，六公子为了接下这一剑也付出了不少代价：那只与飞剑直接相抗的手臂已经破破烂烂，断裂的管线和仿生装置叮了咣啷地掉了下来。 身上的那件防御能力拉满的麒麟袍与黑斗笠也被那一剑撕扯开，烂成一团，被袍子掩盖的人造躯体完全展露在外。 第十章 再度落网 眼前六公子和梼杌宗的打手打成一团，两人的眼中都只装着在场敌人之中的最强者，根本不会将丝毫多余的注意力分到他的身上。 这也是他早就预想好了的结果。 “灵枢，怎么说？” “嗯……经过初步观测数据分析，梼杌宗的打手手里那柄高阶人造飞剑，应该也是沙海里挖出来的，是我的那个纪元的产物，威力极大。六公子使用义体分身，还被我们斩掉了一条胳膊，恐怕不是对手。” “明白了。” 六公子撑不了太久。 那现在就是撤退的最好时机。 他再度后退几步，原先那些密密麻麻的赤坊司被那血飞剑一剑斩死一大半，剩下的还需要帮助六公子，或是与其他梼杌宗弟子作战，现在盯着自己的只有十余个了。 巽元魁被他斩去一只手臂后鲜血喷涌不止，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昏厥了。 巽元魁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无论是六公子还是赤坊司众人，现在摆在眼前最重要的事，都不是要杀他。 六公子要抵抗在场的最强敌，赤坊司众人要赶快救援重伤的主子，自己就可以脚底抹油了。 “走你！咱们开溜！” 大多数赤坊司所属，见了刚刚的那一剑，都不敢随意上前。 只有两人似乎完全忘了刚刚被刺穿胸膛的同僚死状多惨，一并掏出武器，追击李盈缺。 他们知道，巽大人能保住性命，一定对眼前这人恨之入骨，如果能将其斩杀，必然能收到嘉奖。 然而他们最后能看到的景象，只有单分子线划破空气之时的淡淡微光。 李盈缺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满意地挑了挑眉。 “不愧是六脉神剑，真当的起这个名字啊。” 经脉之中奔涌着的内力将两束单分子线从槽内弹出，轻松斩掉了两人的脑袋。 后面正在为巽元魁止血的几人看到这一幕，均是浑身一颤，原本有追击的念头，也不敢再有动作了。 他全力驱动双腿搭载的轻功辅助模块，无视正在相互厮杀的实验室守卫部队和梼杌宗，轻盈地穿越一道道坍塌的墙壁，向着实验室外逃离。 他已经感受到了四肢义体及体内那只气海丹田炉的强大功效。 他无需进行任何操控，体内的内力就会沿着经脉不断运转，丹田之中内力源源不断地涌出，如流动不息的活水，河川奔流，流转不息，构成一个不断循环的大周天。 身躯的轻盈程度以及移动的速度，都是曾经的他无法想象的，再加上有灵枢为他计算最佳的逃跑路径，撤离的过程极为顺利。 他隐约觉得，现在自己的武道水准，至少比曾经高出两个大境界。 很快，他就看到了实验研究所敞开着的正门。 被紧锁在实验室之中，已经有一个多月有余了。 现在的他，距离自由只差一步。 只要能穿过眼前这条不过二十米左右的长廊，他就能冲破研究所的封锁，再次看到投射着白云与天空的弧形穹顶，看到散发着光芒的人造太阳…… 他毫不犹豫地冲出了研究所。 已经太长时间没有看见阳光的眼睛难以适应人造太阳的光，李盈缺的双眼流下泪水，难以看清研究所外的状况。 迎接他的，是刺耳的音波发射器发射的宣告声—— “第一次警告：重明安防军已经控制该区域，所有火力装置全部解锁，编号zh7254实验体李盈缺，你将以袭击政要罪被逮捕，立刻放弃抵抗，接受义体锁定，否则我们将立刻开火！” 李盈缺费力地睁开双眼，却发现迎接他的不只有阳光和天空。 重明军数以百计的步战机甲，全部将各式武器对准了实验室大门，天空中还有着无数御剑飞行的十三司巡捕，数不胜数的法宝如飞蝗过境，覆压天空。 一件件反射质黑袍上勾勒出摘果灵猴，盘松巨蟒，下山猛虎，云中仙鹤。 他们现在不是以任何一位执政官的私有部队的名义出动，而是属于整个联邦麾下的部队。 重明的守卫部队，已经将整座研究中心团团包围。 灵枢的声音略带担忧地在脑子里响起： “主人，现在我们没办法了，这种情况必然无法突围，经过我的计算，现在最好的选择是立刻投降不要抵抗，以重明军现在的火力，可以在瞬间将我们变成灰尘。” 李盈缺咽了咽口水。 “我知道。” 他缓缓地举起双手抱头，示意自己已经放弃抵抗。 大量的十三司巡捕向他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他按在地上，在逼迫之下，他只能自主解除四肢义体的防火墙，任由重明军将他的义体锁定。 就在他“落网”的同时，背后的那间研究所内传出一阵阵隆隆巨响，随后整个研究所都坍塌下来。 不用说，一定是那位梼杌宗大能和六公子的杰作。 “把这个实验体控制住！” 两位十三司巡捕一左一右控制住他的双臂，李盈缺双手双脚都各被一双电磁镣铐扣住，四肢再次丧失了行动能力，体内丹田炉也被强行黑入，不能运转。 十余位巡捕将他拥在最中心，只是为了钳制住一个“实验体”，其中竟然有一位身披云鹤袍的高手。 鹤袍伸出一只手，抓住李盈缺的下巴抬起来，仔细端详他的面庞。 那位鹤袍的斗笠下戴着一只不透明的覆盖式面罩，让人看不见他的面庞，只是从声音听起来，应该是原生声带。 “劫持之后还砍掉巽老六一条胳膊的，就是你小子？啧啧。” 他的身边凑过来一位蟒袍，向他拱了拱手。 “老大，我们现在，怎么说？” 鹤袍伸出手来掰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发出了一阵齿轮接合不良的摩擦声。 “里面有消息说，六公子拼了老命，已经保护巽元魁活下来了。” 随后，他将手指指向李盈缺。 “以他的性格，绝对要取这小子的命，要不然，就要找我们的麻烦，我们现在把这小子押进天穹宫，等着议会的命令。” “是！” 李盈缺被四仰八叉地丢进一辆装甲车内，整张脸都扣在人造皮革的椅子上，刺鼻的皮革味道冲入鼻腔，但是他的四肢都被锁住，无法调整自己的姿势。 几位巡捕上车后立刻启动，沿着朱雀大道，向着重明联邦核心政治区域一路进发。 李盈缺只能在脑海之中呼唤灵枢。 “灵枢，要命了，咱们又……” 在他的视角之中，灵枢的少女形象再度出现了，她坐在装甲车的后排空座上，小手撑着下巴，轻轻地晃荡着一双雪白的腿。 他知道这只是在他的视觉神经上的投影信号，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哪怕车里的几个十三司再牛逼，也总不能听见他脑子里的对话。 灵枢自己接上了话茬： “袭击联邦执政官，是铁打的死罪，再加上主人你是这场袭击的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将有很大可能性被推上执政官审判庭，由十三位执政官联合审判。” “主人，不管怎么说，巽元魁都不可能允许你继续活下去的。” 李盈缺的眉头紧紧皱起。 究竟该如何，才能做到面对联邦的议会时让他们保住自己的性命？ 灵枢的嗓音柔软地在脑海之中响起： “我的权限高于现在联邦内部一切联网的电子设施，不必惊慌，我也在帮你思考，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帮助主人你。” 听了这句话，李盈缺的脑海之中一道灵光乍现。 ”你说……你的权限高于一切？” 第十一章 冤死鬼 灵枢回应道： ”是的，但是很可惜的是，剑气刚刚才使用，联邦议会的审判结果也不是我的权限能够左右的。” 被控制住的李盈缺在座椅上蠕动了一下。 “我想问一件事，你拥有最高权限的意思是，只要联邦内链接网络的一切设施，你都能操控，是这样吧？” “是的，前提是在我进入你的脑内后那些设施没有更改过运行模式。” 想要让联邦放弃杀死自己，唯一可行的办法是进行威胁，只有在杀了他的同时联邦也要付出巨大代价时，联邦才会不敢向他动手。 在察觉到了自己手中掌握的生机的那一瞬，李盈缺的身体因狂喜而战栗。 根据原主的记忆，他知道—— 头顶那只投影着云层与天空，隔绝着联邦与沙海的巨大隔离罩，在设计之初，是可以打开的。 隔离罩隔绝这沙海之中的辐射与拥有飞行能力的虚空虫族，一旦隔离罩打开，整个联邦的所有人都将暴露在无差别的虚空辐射之下。 他缓缓吞咽了一口口水，进行了一次深呼吸，人造皮革的味道灌入鼻腔，虽然他并不喜欢这种味道，但是在这种时候，这讨厌的味道反而能让他更加冷静。 “灵枢，我想要问一件事情，你说的能操控一切，是否包括一样东西。” “请问是什么呢？” 李盈缺在车座上蠕动了一下，向着上方翻了翻白眼。 “我们头顶的那座隔离罩。” “什……什么？” 就连跟随仙人千百年之久，可谓是见证过世间沧海桑田的灵枢在听到他的想法后都忍不住惊讶。 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要让自己黑入隔离罩系统，用打开隔离罩为威胁，保住自己的生命。 这个成为自己新主的男人，远比自己想象的更狠。 虽然处于惊讶之中，灵枢还是很尽职尽责地帮助他搜寻信息。 “根据我的已有数据：在联邦大隔离罩建设之初，为了象征重明终有一日能够战胜沙海与虚空虫，走出隔离之外，在制造隔离罩时留下了打开的功能，虽然在此后的几百年里，隔离罩从未打开过，但打开的程式，千真万确是存在的。” ”那……你究竟能否掌控隔离罩的控制权？” 灵枢沉默不语了，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李盈缺知道这是她在进行数据搜寻的标志。 实际时间不过是短短十几秒的沉默，在李盈缺看来却那样漫长，直到灵枢的声音再度响起： “能够做到。“ “可以做到吗？！” “是的，不过执行防护罩的打开命令是联邦内部网络之中最核心的区域，在联邦网络安全监控的最深处，就算是我也只能夺取控制权一小段，而且，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夺取。” “控制权能保持多长时间？” “十分钟，也正好是防护罩打开一次所需的时间，关闭防护罩需要的时间也是同样。” 李盈缺嘴角挑起。 “我知道了，那样就够了。” 一个明晰的计划，渐渐在他的脑海之中成型。 “灵枢，还有一些细节，你是否能在联邦对我进行身体检测的时候，掩盖你本身的信号，模拟另一种义体的信号，让他们误以为我的脑子里还有另一种义体的存在？” 少女疑惑歪头。 “嗯……能做到，想让我模拟什么信号呢？” “你的那个时代，一定有强力的电子战核心吧？” 现在已经是逮捕二十分钟后，李盈缺只知道自己正处于被押送往联邦审判庭的路上。 开车的是一位身材壮硕的军士，时不时惊恐地回头看一眼已经被严密控制住的李盈缺，似乎生怕他挣脱控制，再度大开杀戒。 “哎呦，我干了这么多年，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儿，从来没有谁刚刚被抓就要直接进行执政官联合审讯，看来这次梼杌宗那帮崽子进来随便杀人，听说那个研究基地里除了六公子和巽大人，几乎没人能活得下来，确实是气到了议会，要不然也不至于十三位执政官达成共识，立刻要发起审问。” 鹤袍听了开车军士的嘟嘟囔囔啰里啰嗦，轻蔑一笑，伸手拍了拍被束缚住的李盈缺的大腿。 “你不知道这小子犯了啥事儿，他砍了巽老六的一条胳膊，巽老六一直是睚眦必报，心眼小的像是针眼，要不是这样，也不至于立刻就要开审，这小子的命，是怎么也不可能留的下来了啊。” 鹤袍撇了李盈缺一眼。 “你厉害啊，真是壮士一条，但是可惜了，活不过今天啊。” 他顿了一顿，很恶趣味地继续道： “可不仅是要死，你可知道，巽元魁不仅要弄死你，还不会让你死的痛快，至于是把你活生生捣成一堆烂泥，做成丹药，还是扔进他的蛊虫堆里去养蛊……那就不知道了。” 李盈缺嘿嘿一笑，虽然胳膊腿都被控制住了，但是没人堵他的嘴。 “那假如我觉得我能活下来呢？” 鹤袍哈哈大笑。 “痴心妄想。” 李盈缺也笑。 显而易见的，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鹤袍，对巽元魁的为人也很不齿，只不过迫于身份，不可能不服从重明的命令。 如果能成功保住性命，能够结识他，也算是自己的一份人脉资源。 他的眼睛转了一圈，坏笑了一下。 “这位老兄，要不咱赌一把？” “赌？赌个六！你今天必死，死了之后又能输给我什么？” “呃……” 李盈缺在开口前显然没有考虑清楚这个问题，确实，自己如果死了，又怎么输给他东西呢？ 鹤袍摇了摇头，翘起一个潇洒的二郎腿。 “算啦算啦，你要是输了，我也不跟死人较劲，你要是真的能活下来……我请你喝顿酒，吃个饭，再看在你有魄力一刀斩了巽老六胳膊的份上，给你点小物件，如何？” “好，成交！” 有贪不贪猪头三啊。 说话间，押送李盈缺的装甲车已经驶到了玄武城城墙之前。 玄武城是重明联邦的政治核心区域，玄武城内部没有一个平民居住，全部是隶属于十三位执政官麾下的部员。 玄武城在外观上就与外围区域差别极大—— 这里没有一座高楼，没有复合立体式居住区，在城内也没有任何私家飞行器和御空飞行的遗蜕者，只有一座座只有在古代背景的电视剧里才能看得到的宏伟宫殿与亭台楼阁。 玄武城的正门上，高高悬挂着一只圆形的重明鸟铜雕大印，作为联邦的象征。 原本进入玄武城的手续审查极为森严，可是这辆装甲车就笔直地驶入城门，没有受到丝毫阻滞。 鹤袍似乎心情很好，拍了拍李盈缺的屁股。 “冤死鬼，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进来的这么利索么？” 灵枢的嗓音立刻在脑子里响起： “因为这辆车是十三司专门用来押送特殊重刑犯的，这些重刑犯都会被直接押送到天穹宫，只要看到这辆车，就会明白了，他们叫这辆车为带轮棺材。” 李盈缺轻笑说道：“见了带轮棺材，肯定要直接放行呀。” 鹤袍登时坐直了身子。 “什……么？你以前不是沙海里混饭吃的野种吗，怎么连这都知道，你……” 他吐出一口气，再度将身子靠回到了椅背上。 “罢了罢了，我也不追问你了，反正进了天穹宫，你的一切秘密，就都会被扒出来。” 第十二章 暗夜昙花 所谓天穹宫，是玄武城内最核心的区域，是十三位执政官议会会议召开的地方。 鹤袍嘿嘿一笑，再度伸手在李盈缺的屁股上轻轻一拍。 “走，冤死鬼，是时候下车了，你的刑场到了，眼睛是原装的吧？没有什么透视红外侦测功能吧，天穹宫里面的东西，可不是能给你随便看的。” “没……” 还没等他回答，鹤袍就不知从哪掏出一只蓝色的眼罩，不由分说地套在了李盈缺的脑袋上，将他的眼睛严密地盖住，看不见外界的景象。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被鹤袍拽着手臂，机械地迈动脚步。 “来，上台阶。” 失去视野后，他只能抬脚去摸索台阶的高度，上了几步台阶，才大概清楚了上楼的迈步幅度和节奏。 在原主的记忆里，天穹宫处于方形玄武城的正中轴线上，为了凸显议会至高无上的统管权力，天穹宫的地基从地面架起来有近百米，想要上去，只有一路登上二百五十六级汉白玉阶梯。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证明联邦议会对他的审判，即将开始了。 每登上一级台阶，他就在心里数一个数，数到二百五十六的时候，正好走到了阶梯的最高处。 鹤袍拽着他向内再走了一段，停下了脚步。 “可以了。” 戴在他头上的眼罩被摘了下来，他第一眼先看到的是一圈儿将他团团围住的联邦军士兵和一台玻璃房式的肉体扫描仪。 和他预计的也一样，在联邦审判前，果然要对他体内的义体进行扫描。 “告诉你一个很遗憾的事情吧！巽老六就为了亲自审判你，强挺着被斩断胳膊的重伤，也要亲自参加审判……来，走你！” 鹤袍飞起一脚，将李盈缺一脚踹进玻璃房之中，在他进入其中后，一个十六个扫描探头各自射出一道蓝色光柱扫过他的身体。 鹤袍的话让他有些诧异，巽元魁刚刚被斩去手臂不久就能参与会议，看来在这个时代，断一条胳膊这种事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 这也能从侧面看得出来……巽元魁对自己的怨恨有多深。 李盈缺双拳忍不住握紧。 他在脑海里呼唤道： “灵枢！” 少女的嗓音俏皮地回应道： “放心放心，主人你吩咐的我记得，哦，他们正在扫描提取你的记忆，没关系，我已经按照我们的计划做了自适应更改。” 蓝色光柱扫描完毕后，肉体扫描仪的屏幕上显示了结果。 鹤袍扶了扶脸上戴着的面罩，绵长地吐出一口气。 “四肢还有气海炉……嗯，和巽老六给的资料能对上，但是脑袋里除了一个空壳植入体……还有一个没有编号的东西？是从沙海里挖出来的？” “记忆扫描的结果出来了么？看看他的记忆。” “我们无权看记忆扫描的结果，记忆扫描的结果已经直接上交议会了，我们的任务只剩下将他押进审判堂。” 灵枢的声音愈发柔软，似乎是在安慰他。 “放平心态接受审判，经过我的计算，只要按照我们的计划，我们存活下来的概率很高，不用担心。” “好的。” 这两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已经将他的神经刺激到了麻木的程度。 自己连赤坊司的联合追杀，和六公子的正面战斗都能撑的过去，区区一场审判，已经没有那么可怕了。 当李盈缺走出肉体检测仪时，将他包围的每一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鹤袍抱起双臂，呵呵地笑了起来。 “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不是脑子里藏着点儿什么，他是怎么做到突然挣脱束缚的？” 他不再多说，大手犹如铁钳一般箍住了李盈缺的手腕，再一次将眼罩扣在了他的头上，拖拽着他走入一条长长的走廊。 在失去视觉后，其他的感官就会变得清晰，但这里除了押送他的鹤袍和他自己的脚步声，完全没有任何声音。 一片死寂。 从脚步传来的回声他能判断出，他们正在走过的，是一条很长的走廊，每走过十米远，他都会再经过一次全身扫描。 激光扫在身体上的感觉，很不太好。 他只觉得自己似乎走了很远，这辈子从来没穿越过这么长的走廊。 “冤死鬼，别怕，你的审判就要开始了。” 随着厚重木门吱呀呀打开的声音，身旁押送的鹤袍高呼一声： “属下已将罪人押到！” 随着不知名鹤袍的一声扯嗓子喊，李盈缺的眼罩再度被摘下。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强光照射眼睛的准备，可是睁眼后发现，他的审判之所，没有想象的那么明亮，反而光线很昏暗，让他不能一眼看清周围的情况。 自己所在的是一个面积庞大的圆形房间，房间内既没有窗户，也没有明亮的照明器具，最明显的光源，是房顶圆心处的一只透光小孔。 一束人造太阳的日光，穿过小孔，照射在房间的正中心。 透光小孔的正下方，摆放着一只花岗岩日晷，日光照射在晷针上投下的影子，直指李盈缺胸口，犹如一柄审判利剑。 而自己的面前，是一张弧形的长桌，一共十三张椅子上，坐着十三个身影，除了最后的一张椅子。 每把椅子后，都高高悬挂着一块牌匾，左数第一张上书四个泼墨大字——大正光明，第二张是清平贵气，诸如此类。 同样是除了最后的第十三张椅子后，也都站立着一个头戴斗笠，身披麒麟长袍的人。 然而气势恢宏的牌匾之下，坐着的却都不是人。 准确的说，椅子上坐着的，都是一个个机械人形。 他们都没有做过丝毫仿生处理，冰冷的金属结构直接地摆在外面，一双双冰冷的摄像头，盯着被围在最中心的李盈缺，强烈的恐怖谷效应，让他也不禁感到不适。 只有一个例外—— 第十三张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位身着华丽的黑白色维多利亚式长裙的白发紫瞳少女。 她的五官精致如人偶，全身的色调皆是黑与白，除了胸口处佩戴的一枚鲜红的圆形石榴石胸针外，几乎没有携带任何的装饰品。 在晦暗的屋子里，一堆破铜烂铁之中，唯有她宛如一朵暗夜里盛开的昙花。 第十三章 第十三执政官奥莉薇拉 重明联邦给李盈缺的感觉是一个翻版的大天朝，极少能在这里见到这样的服饰和发色，像是这位少女这样的人，平时是极为少见的。 因为她是来自于外联邦的“使者”。 重明自从政治体制确定后，上百年来都是由十二位执政官坐镇议会，第十三位的出现，是从去年才开始的。 他早就曾在重明的新闻播报之中大概地了解这位从天上掉下来的执政官的大致情况—— 人类文明因沙海降临而几乎崩溃，无法维持大规模聚居，被分成了数个联邦苟延残喘在沙海之中，重明与西北方一千五百公里外的艾希格斯联邦早在沙海时代刚刚开始时就缔结起来了极其牢固的盟友关系。 在十余年前，重明与艾希格斯进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合作”，那场合作的细节和内容，双方都没有公开信息。 但是最后公开的是——双方在合作成功进行后，互相赠送了一件礼物。 艾希格斯送来的礼物，正是这位名为奥莉薇拉的少女。 重明为了表示对艾希格斯的尊重以及对双方联盟缔结的高度重视，在十数年前少女被送到重明后就做出承诺，在她成年后，重明将立刻在议会之中给予她一个位置，授予她执政官的权力。 显而易见的是，奥莉薇拉只不过是一个“双方联邦友好合作关系的象征”罢了，她的实际权力极小，自从她正式成为执政官，也从未听说她在重明政治活动之中产生实际作用。 现在李盈缺来到了这间圆形的大会议室里，看到了会议室之中的景象，更是确定了，她不过是一个花瓶罢了。 她的座椅上方没有象征政治权力和势力底蕴的四字牌匾，她的身后也没有站着象征武力的公子。 她正用一双深紫色眼眸沉静地看着面前的“罪人”，李盈缺也忍不住向着这位弧形桌上唯一的有机体看过去。 她看起来不过刚刚成年，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之中，却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镇定优雅，她精致的五官和白到不健康的肤色与纤细的身躯，让她看起来与其说是一位美人，到更像是一个人偶。 注意到了李盈缺的目光，她向着那位站在日晷之后的罪人微微一笑。 李盈缺只觉得她的笑容在那一堆让人直犯恐怖谷效应的机器人堆里简直动人无比，甚至比眼前这束投在日晷上的光束更加耀眼。 鹤袍向少女鞠下一躬，清了清嗓子： “本次执政官会议，除第十三席奥莉薇拉·安娜小姐，其余执政官都以将意识链接上传至机械体形式，与十二位公子爷一同出席会议，按照联邦宪法，见机械体如见本人。” 李盈缺恍然，原来这些机械人是执政官们将意识传送过来的载体。 他暗自腹诽联邦的繁文缛节：在自己的时代都能线上会议，他们却为了走形式费这么大劲把意识塞到机械体内……属实令人难以理解。 “会议资料包括研究所事故详细经过以及罪人的记忆信息，已经上传至各位执政官手中。” 坐在“大正光明”牌匾下的第一号执政官的附身机械体，向着李盈缺发出刺耳的合成音： “罪人，报上姓名。” “李盈缺。” “年龄。” “二十二……二十五岁。” “职业？” 李盈缺冷冷地扫了那具冰冷的机械体一眼。 “我是第六执政官巽大人麾下实验室之中的一名实验体。”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传来，是第六张椅子上坐着的那个机械人正在用手抠光滑的长桌桌面。 押送他的那位鹤袍再度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现在宣告罪人罪名——罪人李盈缺，武力挟持，故意伤害联邦第六执政官，并且杀害赤坊司所属八人，暴力拆解实验设施，私自启动原型义体，违法使用电子战设备……违反重明宪法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等共十六条，按照宪法，应判处死刑。” “如各位执政官有任何疑问，可以立刻进行审讯。” 书“俯瞰乾坤”牌匾下的第三执政官提问道： “根据你的记忆，你的脑袋里装载着一只从沙海之中挖出的前文明世代的高阶电子战核心，你让你的一位丹师朋友为你识别安装核心，就是这只电子战核心，解除了身上装载的义体锁定，劫持袭击第六执政官，你是否承认？” 李盈缺毫不严肃地笑了起来。 “噗嗤，你都是从我脑子里看到的了，还在问我承不承认？” 身后鹤袍捏着他胳膊的劲力陡然增大，捏得他的义体骨骼嘎吱作响。 “冤死鬼，我劝你老实回答。” “好吧好吧，我承认。” 书“法天象地”牌匾下的第四执政官接上接力棒，开口问道： “你的逃脱劫持行动，是否与梼杌宗进攻研究所有关？” 李盈缺知道灵枢已经帮他改过了这部分记忆，有恃无恐地反问道： “根据我的记忆，你们看有关吗？” 书“天地大同”牌匾下的第七执政官言道： “按照记忆扫描结果，梼杌宗的进攻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既然都知道没关系了，那你们还问个六。” “日月昭昭”牌匾之下，巽元魁的意识操控的机械人猛地一拍桌子，一只机械手臂颤抖着指向李盈缺的鼻骨。 “还有什么可废话！他的罪名，足以够杀他十次不止！立刻将他交予我手，判处死刑！” 鹤袍向着他微微欠身：“巽大人，还请不要着急，请等待其他大人们结束讯问，再进行审判。” “诸位大人，可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巽元魁一声怒吼之后，偌大的会议室没了声音。 不是说他势力冠绝议会，只是因为他的狡诈为人与睚眦必报的性格，让执政官们也都不愿与他交恶。 “好，如果没有了，那么开始宣判……” “等等。” 与此前的刺耳机械合成音不同，随着一道银铃般的清脆嗓音响起，一只雪白手臂举起。 身着黑白维多利亚式长裙的少女，目光从她的一双绀紫眼眸之中射出，穿过照射到日晷之上的那束阳光，直视李盈缺。 “奥莉薇拉小姐，请问您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第十四章 宣判已定 少女奥莉薇拉深深吸进一口气。 “我想问……李盈缺先生，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嘴角讥讽地一挑。 “为什么？小姐，你应该也知晓了事情的经过吧？我这么做是为了能活着，作为一个正常人活着。” “只是这样么？” “是的。” 少女纤细的手拄着自己的下巴，紫色的眼瞳之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鹤袍点了点头。 “好的，既然诸位大人已经提问完毕，现在宣判对罪人的宣判结果—— “罪人李盈缺，按照联邦宪法，判处死刑，诸位，如有反对，请举起右手。” 整个弧形长桌上，一片寂然无声。 唯有奥莉薇拉再度将手举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格外坚决。 “怎么回事？” 看到有人真的投他无罪，李盈缺大吃一惊，按照他的估计，绝不可能有人反对对他的判决。 “或许……她有什么别的算盘吧，但是无论怎么说，在我看来，这样的行为都是只有害而无任何好处的。” 灵枢的嗓音也少有的带上了些许吃惊。 巽元魁猛地将机械脑袋转向奥莉薇拉。 “奥莉薇拉小姐，请问您反对的理由？” 少女的嗓音沉着而平静。 “根据李盈缺先生的记忆来看，他先遭受违反重明宪法的对待，并且被严重威胁到了生命安全，在这种危急情况下，他所做的行为，全部可以用合理自我防卫来解释，因此我认为他无罪。” 巽元魁一听这话立刻按耐不住怒火。 “他斩了我一条胳膊，杀我赤坊司八人！也能解释成合理自卫吗？！” 少女凌然地向着“巽元魁”转过头去。 “如果我们严格按照重明法理讨论，那就的确可以。” 她着重了“如果”二字，圆形会议室再一次陷入沉默之中。 巽元魁突然打破了沉默，哈哈地笑了起来，原本就接触不良的发声装置再配上他那鬼畜的笑声，属实极其折磨耳朵。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讽刺我，你再说我擅用私权，影响联邦法理……” 他又笑了两声。 “可是小丫头，就算你能说出再多道理，你不过是艾希格斯联邦扔过来的一个傀儡罢了，你的手里，只有一票，想要救他，你还差六票。” 奥莉薇拉仍旧举着那只小手，她的目光扫过弧形长桌，似乎是在寻找认同者。 除了她，根本没有第二个人举起手。 李盈缺听见鹤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宣判结果已定，死刑立即执行，罪人李盈缺的一切义体与财产，都将收归重明所有。” 听到了这个宣判结果后，少女艰难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放下了她的右手。 代表“巽元魁”的机械体，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 从会议室外冲进来了两位全副武装的联邦士兵，抓住李盈缺的双手，就要将他拖出会议室。 “等一下，巽大人，再让我说一句话再死，总可以的吧？”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嬉皮笑脸。 巽元魁的怪笑更加刺耳。 “好啊，就让我听听你能说出什么来吧。” 李盈缺笑了笑。 “你们想要杀我，完全没问题，我也没法反抗。” “我能做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带着你们，带着整个重明联邦一起去死。” 这次不止巽老六，其余的几位执政官也笑了起来。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要如何做到带着我们，带着整个联邦一起去死呢？” 李盈缺缓缓地抬起被电磁镣铐锁住的双手，伸出左手食指，指向天花板。 “早在重明联邦的大隔离罩建成的那一天，这座隔离罩为了取“我们终有一日能够战胜沙海，冲破隔离”的寓意，就被设置有能够开启的功能。” “如果把隔离罩打开，会发生什么呢？” 他这一句话说完后，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寂。 李盈缺继续道： “虚空辐射会直接照射在联邦内部，照射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平民身上，狂风会带着数十万吨黄沙以及数以万计的飞行虚空虫，进入联邦内部。” “绝大多数的联邦公民，将会在这二十分钟的浩劫之内，丧失生命。” 巽元魁再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的话就好像在说：你能打开隔离罩一样，嘿嘿，老夫做执政官二十年，就从未见过第二个人，口气比你还大的。” 李盈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哦？你们好像忘了，我这里有什么？” 巽元魁猛地一惊。 早在审判开始前，他们就早已经阅读过一切资料了，他当然清楚，李盈缺的脑子里，存在着一个来自上个世代的，没有编号的电子战核心。 “没有编号”的意义，非常重大。 只要是现代出产的各种义体，都会在登记专利时被联邦赋予一个识别编号，而所有在沙海里挖出来的沙海前纪元或是前代纪元的遗产义体，在出土后也会被赋予编号，从此之后同类义体也就都能被识别。 没有编号，意味着这件义体在此前从未出土过，其上承载的分量，难以言说。 虽然他们都知道，控制隔离罩开关的程序处于联邦大防火墙内部最深处，不过，谁也没法确保，他脑内的这只电子战核心，做不到突破防火墙。 虽然从那张机械人的脸上看不到表情变化，不过，想来巽元魁此刻已经不再淡定了。 需要趁热打铁，直接来点狠的。 “灵枢？我的宝，ok不？” 在危机时刻，李盈缺的脑内沟通方式都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一旦不ok，那他的小命也就不ok了。 少女清脆的笑声在脑海里响起： “哈哈哈……本来我还想吓唬吓唬你的……算啦算啦，我出马，就不可能不ok，就等着你下令了。” 李盈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感觉实在太好。 “你们似乎还是不太相信，要不这样吧，我给你们露一手？” 被电磁镣铐捆住的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随着他的响指，连绵不绝的轰隆隆巨响，从天穹宫之外传来，整座天穹宫都在噪音之中抖动了起来。 弧形长桌上的执政官们全部陷入惊慌。 “怎么……怎么回事？” 第十五章 三分钟倒计时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十二位执政官几乎是同时乱了阵脚，作为生物的避害本能让他们匆忙地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往什么地方逃窜。 可是他们又突然发现，自己的意识根本不在原本的躯壳内，而是被上传到了一只机械体内，无论逃窜到哪，本体还是待在原处。 鹤袍头上戴着的覆盖面罩亮起一道白光。 “哦……我的宝贝，我们今夜……难以入睡……” 他的面罩里突然响起了一首歌词带点颜色的流行歌曲的旋律，让原本已经乱做一团的大会议室，平添上来了几分滑稽的气氛。 鹤袍立刻伸手关掉了面罩的消息提示曲，原装声带发出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了起来： “诸位大人！有消息来报，大隔离罩真的开始打开了！” 随着鹤袍的一声喊，会议室内圆形墙壁上出现了穹顶的投影。 原本投射着蓝色天空和白色浮云的穹顶如今从中心处分开一道黑色缝隙，缝隙正在渐渐扩大，蓝天与浮云逐渐崩裂，仿佛被一柄惊天利剑一剑分开。 李盈缺贴心地为他们解释道： “构成大隔离罩共有四个部分，共有十道电磁链接锁将四个部分锁在一起，等到解锁完成，隔离罩就可以正式分开，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 联邦的大街小巷之中，全部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公民们停下了脚步，使用录像装置记录天空的异象，还有新闻网的记者将异动的消息散播到整个联邦的网络之内。 “雷泽新闻网为您报告——在今日一研究所在研究上世代稀有金属时爆炸坍塌后，再次出现异动！如您所见，保护重明公民上百年之久的隔离天盖竟然正在开始打开！天盖上的投影设施也开始出现问题！” 公民们如同散落在地面上的蚂蚁，如见天罚一般，四散奔逃。 在天穹宫的审判厅之内，十二只机械体，动作极为统一，从无头苍蝇般的乱转之中停了下来，直勾勾看着墙壁上的投影，他们身后站着的十二位公子，全部都动了起来。 “主人，注意，他们想要对你动手。” 李盈缺嘿嘿一笑，右手比成一个手枪的姿势，指向了正在靠过来的公子们。 “想杀我么？我早就做好了程序，如果我活着，可以随时停止隔离罩的打开进程。“ 他轻咳一声。 “但是，如果我的生命体征消失，隔离罩的开启程序会一直持续直到完全打开，每次打开关闭，都需要十分钟时间，这二十分钟带来的后果……” 在场的执政官们都知道——不需要二十分钟，就算只有五分钟，如果让联邦内部所有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普通人暴露在虚空辐射下，他们必然会患上严重的辐射病，在一个月内丧生。 这还是不考虑飞入隔离罩内的虚空虫或是沙海之中的各门各派与联邦交恶的仙家宗门的破坏力的情况。 他们作为身居高位者，自己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们也不是在担心那些与他们毫无关联的普通凡人。 只是，一旦金字塔的地基崩塌，上层的尖端也会随之坠落，这样的代价，他们谁也承受不起。 “住手！” 十二位执政官，几乎是同时喊出这两个字。 距离李盈缺仅剩几米远的十二位麒麟袍公子同时停下了动作，在他的身周围成了一个弧形的圈子。 这一道由整个重明最高战力者组成的人墙的压迫力，让李盈缺几乎喘不上来气。 “呵……我靠，诸位公子，你们是想要压死我吗？都往后退几步！” 十二位执政官再一次异口同声道： “后退！” 十二位公子都毫不迟疑地即刻后退。 鹤袍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冤死鬼，你是真的厉害，恐怕在整个重明的历史上，你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十二位公子爷同时后退的，前无古人，估计后也不会有来者了……” 书“万古长青”牌匾下的第十执政官向李盈缺喊道：“你究竟想要怎样？！要怎样你能停止开启隔离罩？！” 李盈缺清了清嗓子，向着弧形长桌举起双手。 “诸位！” “现在隔离罩还在解锁过程中，距离完全解锁开始开启，还有三分钟时间。” “只要在这三分钟之内我停止隔离罩的开启程序，就能够将隔离罩重新关闭，这样的话，不会有一点虚空辐射侵入联邦内部……” 李盈缺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灵枢很贴心地替各位执政官在投影出正在打开的隔离罩画面的四周墙壁上再投影出了一只三分钟倒计时的数字钟表。 鲜红色的数字钟表，三分钟的时间，正在一秒钟一秒钟地流逝。 “至于我的诉求，很简单，只要让我能保住我的性命，以联邦合法公民的身份继续活下去，我就会将程序停止，当然，空口无凭，我是不会认可的，需要拿出能够让我信服的承诺。” 巽元魁暴怒道： “怎么可能？！就算我赦免你的罪名，你的身上还有我的原型义体！你还是梼杌宗袭击事件的幸存者！你的身上有秘密，脑子里也有，我们决不能允许他，允许这个罪人流入重明的平民阶层之中！” 李盈缺啧了啧舌，伸出手来指向巽元魁背后的投影墙壁上的三分钟倒计时。 “我亲爱的巽大人，我提醒你一句——现在还剩两分钟。” 其余的执政官一并怒视巽元魁。 在穹顶开始打开，大会议室陷入混乱后一直在沉默的第十三席少女奥莉薇拉优雅地从位子上站起身来，紫水晶般的双眼扫过整个会议室。 “这个问题我觉得有办法解决——盈缺先生身上确实有不能被普通公民允许拥有的义体，他也有一些诸位认为不能让他泄露的秘密。” “这样说的话，只要我们在让他保守秘密的同时，让他活下去，不就可以了？” “如何能保证？” “只要让他不做一个普通公民，这些问题就不再存在了？” 李盈缺眨了眨眼睛，心里想着上钩了，脸上还装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小姐，您的意思是……” 她向着他伸出一只手。 “盈缺先生，我正式向您提出邀请——请问您是否接受加入隶属于我的镇煜司，成为十三司巡捕之中的一员？” 赤红色的数字倒计时还在跳动，剩余的时间只剩一分半。 李盈缺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 第十六章 白无常 在看到这个结果后，李盈缺不禁感叹灵枢的神机妙算。 灵枢早就估算到在进行威胁后巽元魁会以他身上的义体和秘密为理由阻止他回归重明公民的行列，更不用说，就算议会同意他回归普通公民身份，他也有很大麻烦。 体内的虚空辐射病决定了他必须需要强大的义体或是灵丹仙药延续性命，如果他回归普通公民身份，作为一个一穷二白的公民，想要得到能够延续性命的办法，将会很困难。 同时，如果回归普通人身份，无论是来自巽元魁的复仇还是来自梼杌宗的复仇，他都承受不起。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灵枢想到的办法是，在提出威胁后，如果巽元魁提出不能让他回归普通公民行列，就由李盈缺提出要求，要求加入十三司，到那个时候，就算他们不情愿，在打开隔离罩的威胁下，他们也不得不就范。 如果加入十三司，那么以上的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没想到这位十三执政官的少女，竟然会主动向他扔出橄榄枝。 李盈缺惊喜之余，还有一些奇怪和怀疑。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她的目的是什么？她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但是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他走到少女身前，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我接受。” 十二只卤蛋一般的机械脑袋齐刷刷地盯着正在握手结成盟约的两人，那些浑圆的脑袋还在反射着投影屏上的光，看起来格外滑稽。 奥莉薇拉的目光再次从那些脑袋上扫过，似乎是在对他们说： “这么做就可以了吧？” 没有人提出异议。 奥莉薇拉皱眉道： “诸位，你们是否同意我的提案？如果接受，从此以后，盈缺先生就是镇煜司的一员，受重明法律和镇煜司保护，任何对他进行不合法侵害的行为，都将视作对我的直接挑衅。” 红色的数字还在一下一下的跳动。 执政官们纷纷表示同意。 巽元魁附身的那只机械体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仍在跳动的数字，一只机械手臂仍在拼命地抠着光滑的红木桌面，似乎要将桌面抠出洞来似的。 李盈缺将目光投向巽大人，伸出手来敲了敲墙壁上仍在跳动的时间数字。 巽元魁终于放下了那只在抠桌面的手。 “我……也同意。” 李盈缺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可以了灵枢，关闭打开隔离罩的程序吧，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红色的数字倒计时停止了，地面的震动与投影之中天空开裂的缝隙也都停止了，最终停在还剩四十三秒的位置上。 穹顶上的那一道黑色裂缝缓缓闭合，天空之中投影出来的蓝天白云再度出现，一切都回归了正常，似乎刚刚的那一场天灾一般的浩劫从未出现过。 站在李盈缺身边的那位鹤袍，也陷入了呆滞。 第一执政官轻拍桌面。 “碎玉！别愣着了，快点再次进行宣判投票！” 鹤袍这才猛然惊醒。 “诸位，对李盈缺的有罪判决，反对的请举手！” 这一次十三人整齐划一地举起手来，没有一人有丝毫迟疑。 “最后的投票结果为，全体投反对票，对罪人李盈缺的宣判结果的最终结果为，无罪，按照重明法规，现在解除李盈缺先生的所有电磁束缚装置，归还自由行动权。” 鹤袍稍微犹豫了一下，将拇指按在李盈缺手上的电磁镣铐上，镣铐应声解开。 李盈缺活动了一下手腕，拍了拍鹤袍的肩膀。 “老兄，我们打的赌是我赢了，别忘了请我喝酒，有缘的话，日后再见。” 鹤袍脸上的面罩亮了一下，发出了一阵嗡嗡的响声，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沉默了。 奥莉薇拉走出环形桌，向着坐在桌后仍然处于惊魂未定状态的执政官们微微欠身，随后伸出手来拉住李盈缺的衣角，将他带向审判厅之外。 弧形长桌后，保存着十二位执政官意识的机械体互相对视，却都说不出一句话。 踏出天穹宫大门，少女的手中不知从哪凭空出现了一把漆黑的伞，将伞递给李盈缺。 “盈缺先生，能否请你帮我撑伞呢？” 李盈缺略微有些疑惑——现在是沙海世界的冬季，虽然现在是下午，但是穹顶模拟的阳光也并不炽烈，感觉不需要遮阳。 但是毕竟以后这个白毛紫瞳的妹子以后就是自己的顶头老大，再加上自己这次能活的下来，她确实帮了她很多，替她打个伞这种小事，当然没有什么问题。 他接过黑伞，伞柄来到他的手中后自动打开，他将伞撑在奥莉薇拉的头顶，遮住阳光，奥莉薇拉满意地点了点头，迈步走到阳光之下。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上整整一个脑袋的纤细背影，李盈缺的肚子里有一大堆想说的话，却又没有整理好思绪该从哪说起。 奥莉薇拉好像会读心术，正好在他踌躇之时开口说道： “嗯，盈缺先生，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有很多想说的话和想要问的问题，请不要急，这里不是能说话的地方。” 李盈缺刚要回答，在几个小时前曾在研究所回荡的空谷钟声，又一次回荡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但是这一次，那钟声对他神经的杀伤力远远超过上一次。 “当……当……” 早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也去逛过庙，近距离听过和尚敲钟，可是不管离得再近，声音再大，就算是把他脑袋都塞进钟里，也没有此刻脑海之中响起的钟声可怕。 这钟声摄魂夺魄，仿佛要把他的灵魂都整个从肉体里拽出来似的。 “呃……” 他不禁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两道鼻血瞬间从鼻孔之中喷出。 奥莉薇拉转头看到他流淌下来的鼻血，吓了一跳。 “盈缺先生？你……怎么了？” 钟声的来源，他再清楚不过了，梼杌宗使了大劲儿，派出他们手下精锐，就为了得到灵枢，最后却一无所获，还折损了不少宗门子弟，他们不可能不愤怒。 研究所已经被他们整个拆平，剩下的报仇对象，当然是提供了假消息，给梼杌宗造成重大损失的自己了。 “奥莉薇拉……小姐，没事儿，不过是虚空辐射病的并发症罢了。” 他强忍着晕眩，站直身体说出了这句话。 奥莉薇拉有些担忧地接过他手中的黑伞，伸出手来摸了摸李盈缺的额头。 在李盈缺的视角之中，脚下的汉白玉石阶渐渐地模糊起来…… 视野再度清晰时，身边的少女凭空消失了，站在石阶下的，正是梼杌宗那位白发戴白无常面具的男人。 机械合成音再度响起： “沙海猎人……汝等鼠辈……安敢欺瞒于我们？我们将研究所……翻遍，未曾找寻到……踪迹……” 第十七章 季骁湘 灵枢的嗓音焦急地响起： “主人！情况不妙！他使用某种术法，反向追踪信号来源，锁定了我的频道，用他自己的意识入侵你的精神灵海，我正在全力阻止他的入侵。” 李盈缺心中一荡。 “这里是意识的位面是吧，但是既然他已经入侵到了我的意识位面，那我们的交流岂不是会被他听到。” “放心，这倒不会，有我的抵挡，他的入侵没有那么容易。” 李盈缺稍稍放心： “我知道了，没关系，就算他再厉害，只不过是能吓唬吓唬我罢了，总不能直接隔空把我搞死吧？” “是……是这样的。” 灵枢略带忧心地回答。 她担心自己多说会加大主人的心理压力，实际上的情况是，如果没有她的全力抵抗防守，凭那位白无常的功力，能轻轻松松从灵海里摧垮李盈缺的精神，让他变为一具行尸走肉。 李盈缺看着眼前的白无常，仍然一脸吊儿郎当笑嘻嘻模样。 “这位大人诶，你也看到了吧？小的在那个研究所里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实验体罢了，肯定没法触及到最深层的秘密，我也只是旁敲侧击地知道了一点儿，就向大人你们通知了不是？我一个小小的沙海猎人，怎么胆敢骗您们呢？”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不想与梼杌宗的那些人对抗。 但是眼前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好糊弄的主。 白无常吐出一口浊气，合成喉咙里的嘶嘶声刺激着李盈缺的神经。 “你……还在欺骗我……今日我宗……丧生弟子七十三人，你……必然血债血偿！” 李盈缺无奈地叹气。 终究还是谈崩了。 眼前白无常的身影极速向自己冲来，不过一息，他的一只苍白巨手已经掐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哪怕是在意识灵海之中，李盈缺也能清晰地感受得到那股猛烈的窒息感。 被那只手卡住脖子后，李盈缺开始剧烈地挣扎，可是，无论他怎样动用自己的劲力想要去挣脱开那只手，那只苍白的手都有如铁筑，纹丝不动。 他想要启动身上的几件原型义体，却也没有反应。 “灵枢，怎样了？” “反侵入程序已经就绪，正在启动，主人你再捏一次那个剑诀！” 脖子被人用手卡住，李盈缺的全身都难以使劲，无法活动，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做到再一次将右手的食指中指并在一起，指向眼前的白无常。 一道剑气，再度从他的中指之中喷涌而出。 这一次的剑气，不再是如文人泼墨，而是雪白清亮，有如月光。 那剑气潇洒地横向一斩，将掐住李盈缺脖子的白无常面拦腰斩成两半。 白无常面的下半身还在挺立，上半边身子却已经掉在了汉白玉石阶上，嘶嘶的合成音还在从他的面具之下传播出来。 “怎……怎么会？你……你的脑子里……有什么？我要……抓到你……你……” 白无常面的身躯渐渐消散成灰，意识灵海里，灵枢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脸忧心，秀眉紧蹙。 “主人……梼杌宗肯定是不想放过我们的，我们以后要小心了。” 李盈缺擦了擦鼻孔和嘴角之中淌出来的鲜血，擦完之后才想起自己仍然是处于灵海内，擦了也白擦，惨然一笑。 “呵……真麻烦，但是也没有办法，毕竟是我们利用了他们，总不能让人家白跑，还不让人家生气不是？” “哦对了，灵枢，你不是说凭我现在的状况，剑气用过一次后要很长时间都不能再次使用么？那刚才那个是？” 灵枢回应道： “刚刚的那个不是实体的剑气，是我的反意识入侵程序的实体化，那个白无常的法术很厉害，想要把他从你的意识里彻底赶出去可不太容易，必须赋予程序一个剑意的形式，才能将其根除。” “对了，还有一件事，重明已经紧急修改了大隔离罩的防火墙程序，现在我恐怕已经无法轻易地突破那座防火墙了。” 李盈缺点头道：“原来如此，没关系，用隔离罩来威胁这种手段，我本来也没有打算用很多次，灵枢，现在帮我把意识回归现实吧。” 意识仿佛穿过了深沉的海底，浮上水面，重新呼吸空气。 意识回归现实，他才发现身边那位身形纤细的少女奥莉薇拉，正在一脸担忧地仰头看着他，用她纤细的身躯支撑着他。 “盈缺先生？” 李盈缺潇洒地擦去七窍之中淌出来的鲜血，淡淡地回应： “没关系，问题不大，继续走吧。” 李盈缺转头看了看背后那座巍峨的天穹宫，并隐隐发誓以后绝对不要再一次来到这个鬼操蛋的地方了。 汉白玉石阶之下，停着一台圆形的联邦守备军的制式空气快艇。 在飞行器旁，靠着一位身材壮硕，一脸大胡子的墨镜大叔，正用他右手上几根机械手指夹着一根粗大的电子模拟烟雾雪茄，一脸沉醉地吞云吐雾。 他的头上也戴着一顶十三司所属的黑色斗笠，不过身上并不是反射质长袍，只是一件泛用的联邦制式步兵装甲，看着有点格格不入。 奥莉薇拉看到正在抽烟的雪茄大叔，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向着他举起右手挥动了两下。 “季叔！事情结束了，我们走！” 大叔两根手指捻起雪茄，将它在自己的左臂装甲上按灭，他的脑袋转向他们这边，略带些惊讶地将墨镜摘下，撇了被奥莉薇拉拽着走的李盈缺一眼。 他随即恍然地点了点头，转身为奥莉薇拉拉开了空气快艇的椭圆形门。 “能和那些鬼蜮狡诈，杀人于无形的老狐狸们斗法不落下风，不愧是小姐你，整个重明，也就只有你这丫头才能做到。” 奥莉薇拉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伸出手来掩住脸上的笑容。 “季叔，你别瞎说，盈缺先生能挣脱困境，可不是我的功劳……” 她突然打住不再继续说下去，悄悄地看了李盈缺的脸色。 李盈缺知道她为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在她的视角里，审判厅里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应该不是能随便告知他人的秘密，哪怕是同僚也不行。 摘下墨镜后，大叔露出了一双久经沧桑的眼睛，他向李盈缺伸出右手。 “很高兴能看到你活着出现在这里，在下季骁湘，第十三司镇煜司蟒袍巡捕，从此之后，我们就都是战友了，希望我们都能顺利地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好好的继续活下去。” “在下李盈缺，曾经是个沙海猎人。” 李盈缺微笑点头，握住了季骁湘伸出的手，用力地晃了晃。 第十八章 回家 灵枢的声音在脑海之中响起： “眼前的这位，既不是仙道遗蜕者，也不是武道传人，是一个纯粹的改造者，一个纯改造者竟然能混到这个地步，也是相当不容易了，看来是个不简单的人。” 这大叔既不是仙道中人也不是武道中人，可是不用灵枢说，李盈缺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绝不是什么吃干饭的泛泛之辈。 三人上了空气快艇，快艇的自动驾驶功能启动，无需人驾驶操控，就自动向着空中冲去。 季骁湘坐在空气快艇的座椅上翘起二郎腿，又一次点燃雪茄吐出一口烟气，嘿嘿一笑。 “兄弟，早在小姐看了这次审判的资料后，她就对我们说，要尽力拯救你的性命，让你入伙了。” 李盈缺的眉毛略有些惊讶地挑起。 原来如此，早在审判之前，奥莉薇拉就已经打好了想要让自己入伙的算盘。 可是，在他看来，即使是这样，也不能解释她的所作所为。 作为一个执政官，而且是议会之中最孱弱，力量最小的一个，她绝不该随意地得罪其他强大的势力，她为了自己这么一个绝对说不上是尖端的战力，去得罪手段狡诈，睚眦必报的巽元魁，怎么想都是亏到了姥姥家。 他还是不能理解少女的所作所为，更不能相信她，只能认为她是心怀鬼胎别有用心。 季骁湘微微一顿。 “我也不瞒着你，镇煜司，成立不久，人微言轻，每一个弟兄几乎都是受过大小姐恩惠的，每一个战斗力对于我们十三司来说也都是至关重要，我们甚至连个公子都没有……” 说道这，他的眼神之中流露出来些许苦涩。 “你也不能辜负了小姐啊。” 李盈缺拍了拍他的膝盖。 “放心，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季骁湘满意点头。 “是，我这人看人很准，只是看你的目光我就知道，你是个好汉子，来，送你个见面礼！” 他宽厚的手中拿着一个深色的玻璃瓶，递进李盈缺的手中。 “这个是我曾经在旧世界酿酒园遗迹里拿出来的，都说酒越酿越醇，那这一瓶可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那味道，可不敢想象啊，哈哈哈！” 在看到了那瓶酒后，灵枢在李盈缺的脑袋里说道： “唔……他没瞎扯，根据我的计算分析，他手里的这个复合透明质瓶至少有四百年历史了，我已经链接重明数据库，查到了它的出产公司——是一个沙海时代前的公司，主打产品是中低端平民酒，放了整整四百年，我建议还是不要喝比较好。” 李盈缺在心里回应—— “我才不可能喝呢，这玩意一看就不能喝好吧。” 虽然心里想的是打死也不会喝这瓶在沙子里埋了四百年的劣酒，李盈缺表面上表现的不客气，人家送的就拿着，还忍不住调侃道： “那没有什么大喜事儿，我可舍不得开这瓶酒。” 两人一起豪爽地笑了起来。 自从刚刚看到季骁湘后的第一眼，李盈缺就一直在仔细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在初步接触后，李盈缺对他的性格有个初步的了解。 现在看来这个粗豪汉子，是个能与之相处的人。 “季叔，我是不是说过，不许你再多抽烟，就算要抽，也不许在我面前抽？” 少女一句冷冷的话语，让坐在驾驶位上的粗豪汉子虎躯一震，那位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面对柔弱少女的一句话却立刻讪讪地笑了起来，熄灭了手中夹着的那根电子雪茄。 “小姐，这不是李先生加入我们……我太高兴了嘛，忘了，忘了，哦对，再此后您还有什么要去的地方？” 奥莉薇拉摇了摇头。 “没有了，回家吧。” 空气快艇加快了飞行的速度，如一颗流星飞坠，向着联邦的外缘区域笔直飞去。 李盈缺拿着那只在沙地里埋了恐怕有几百年的酒瓶子，听到了“回家”两个字，有些恍惚。 回家？ 自己还有能作为归宿的“家”么？ 他本就是一个多疑的人，上一辈子，自己的“家庭”带给他的只有负担与不幸，从未给予过他温暖和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穿越来之后，遭遇了这一连串的悲惨境遇，让他的愈发无法把戒备放下。 他不能相信，也不能接受。 玻璃窗外，联邦的大穹顶已经恢复正常，投影出来的雪白云层与明媚蓝天看上去是那样高远，实际上，它们就在头顶几百米远处。 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哪怕明知那是虚假的投影幻象，每年都有上千人驾驶飞行器向着穹顶上的那片“天空”冲去，撞在穹顶上，机毁人亡。 重明曾经提出法案，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扩大，要关闭穹顶上的虚拟投影，然而，在法案试行，穹顶投影关闭的第一天，就引起了一波公民的自杀潮，四位数的人用各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向着那片“天空”举起手中的酒瓶，瓶中装着的琥珀色酒液，在透过空气快艇玻璃窗的阳光之下熠熠发光，像是一大块琥珀，将千百年的岁月一并包裹起来。 …… 飞行了四十分钟左右，当快艇缓缓降落的时候，已经到达了联邦的外缘地区。 这让李盈缺更觉得奇怪了，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如果按照穿越前的标准来说的话，就是相当于七环之外，是绝对的郊区，居住在这个区域的居民，也都是穷人。 作为一位执政官，就算是最弱小的一位，她的衙门，也不应该在那么偏远的地方…… 直到推开门下了空气快艇，李盈缺再一次为眼前的景象所惊讶。 不是与其他十二位的巍峨严肃的“衙门”相似，自己的眼前，是一座雅致的两层小洋楼，洋楼的门前，还有一片繁花锦簇的花圃，各种李盈缺见过的和没见过的植物，在花圃之中盛开。 这样的小洋房，别说是在这个赛博末世，就是在他穿越前的世界也是经常能看见，让他有了一种回到了原来的世界的错觉。 奥莉薇撑着黑伞，优雅地提起裙摆，向着李盈缺行了一个屈膝礼。 “欢迎来到……我的家。” 第十九章 黑二爷 季骁湘似乎看出来了李盈缺脸上的惊讶，伸出手来指向洋楼。 “没错，你没看错，这就是我们十三司的基地，也是小姐的“衙门”，就是这里，除此之外我们就一无所有了，怎么样？后悔了吗？想跑了吗？” 李盈缺苦笑着摇了摇头。 “后悔？有什么后悔，再怎么样也比死了好吧？” 奥莉薇用略带责备的眼神看了老季一眼。 “季叔，没有必要这样吓唬人……虽然我确实力量很小，但总归是有衙门的。” 所谓“衙门”，是属于重明联邦的政治体制，每一位执政官及其手下的手下的政治官员，构成了执政官的衙门。 她撑着伞走过花圃，带着李盈缺走向洋房的大门，还没等靠近，就听到了一阵令人不悦的聒噪声。 洋楼大门上安装着一只银色的球体，球体的正中心有一只微型摄像头，在看到几人靠近后，银色圆球极速旋转了起来，好似狗摇尾巴。 “哦，我看到了什么？是谁回来了？是我最亲爱的小姐！您的ai管家塞巴斯在您离开房子的时候一直在为您严密监控房子内外的一切，并且在真诚地等待您的回家……” 季骁湘不耐烦地推了推眼眶上的墨镜，嘟哝了一句：“老子早晚要把这个破玩意拆了。” ai管家塞巴斯完全不看空气，还在继续聒噪： “哦？小姐？你背后的这个长得像个街溜子似的是哪来的崽种？干什么跑到我们这来？” 奥莉薇拉明显不想理会这个精力过于旺盛的ai管家，走到大门的生物识别锁前，生物锁识别了她的虹膜信息，将大门解锁，带着李盈缺一起走进了门口。 季骁湘拍了拍大门上安装的摄像头。 “塞巴斯，你给老子放尊重点，以后他就是我们十三司的兄弟了。” “啊……呃……我……那个……” 听了这话，塞巴斯像是被塞住了嘴巴，半晌说不出来话。 “那个……这位新兄弟，他叫什么？” 季骁湘没有走进大门，站在门外又启动了他的雪茄。 “姓李，名盈缺，曾经是一个沙海猎人，在巽老六的研究所里凭一己之力宰了八个赤坊司的狠人。” “哦……是个很有古味的名字。” “是啊……” 季骁湘深深吸进一口烟气，眼神之中蕴含深意。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了他，我们就会不一样了。” …… 装潢典雅大气的客厅之中，两名身穿传统英国式女仆装的女仆整齐地向他们鞠下一躬，并走上前来接过奥莉薇拉手中的那只黑伞。 吸引李盈缺的眼睛的，不只有在穿越前就看见过的服装样式，他已经大概有了猜测，在这个沙海世界，每一个不同联邦的文化传统，都能在他曾经居住的世界里寻找到端倪。 不寻常的还有两名女仆的样貌——除了头发一长一短，她们的样貌完全一致，不是双胞胎那样的虽然相似但仍有细微差别，是完完全全的一致，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奥莉薇拉微笑道： “不用吃惊，她们……她们不是人类，她们是艾希格斯联邦制造的仿生人，是……给我的随行礼物。” “随行礼物？” 脑海里灵枢的嗓音响起： “这两个看似是仆人的东西，实际上是强大的防御型武器，战斗力很恐怖。” 哦，原来是战斗“女仆”。 奥莉薇拉再次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走吧，让我们开始谈话吧，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的，不会有所保留，盈缺先生，请坐吧。” 她示意李盈缺坐在沙发上，自己却跑到厨房端出了一只茶盘，茶盘上摆着一只白瓷的茶壶和两只茶杯。 在他坐着的沙发旁，趴着一只胖乎乎圆滚滚的大黑猫，正在他的脚边伸着懒腰。 黑猫转过头来看向沙发上的李盈缺，朝着他打了个哈欠，突然口吐人言： “哎呦？这个破破烂烂的十三司，来了新人了？看这小子不像是什么厉害货啊。” 听见猫突然说话，李盈缺并没有多吃惊。 毕竟他也是看过很多网络小说的老书虫了，更别提现在他现在所处的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发生了什么都不值得奇怪。 奥莉薇拉尴尬地笑了笑将茶盘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盈缺先生，这只猫是朱岚姐在沙海里抓到的一只猫妖，修炼了有五百多年了，虽然还不会化形，但是还是会说人话的，它平时嘴比较毒，不用在意它，朱岚姐会收拾它的。” 黑猫立刻还嘴： “什么不会化形，本大爷是不屑于变成你们这些两腿猴的样子，要不是可怜你这小丫头又穷又惨，最珍贵的财产就是这一栋破房子，本大爷现出我的妖元本相，就能把你这个破屋子撑爆。” 奥莉薇拉无奈地笑了笑，伸出双臂来将肥猫抱到膝盖上，摸了摸它的脑壳，替它捋顺背脊上的乱毛。 “好啦好啦，我知道，黑二爷你最厉害啦，我可不敢惹你，这位是李盈缺先生，以后也是我们镇煜司的一员，也就是朱岚姐姐的同僚了，你可要对他客气一些呀。” 被称为“黑二爷”的大胖黑猫窝在少女的膝头，听到了主人的名字，立刻缩了缩脖子，将身子蜷成一团。 “知道了，小丫头摸的倒是很舒服，本大爷睡了，你们有话就说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奥莉薇拉拿起茶盘上的茶壶，没有让就在旁边的两位仿生人女仆动手，她亲自端起茶壶，在两只茶杯里倒满茶水，并颇有些恭敬地将其中的一杯双手递给李盈缺。 “是我自己泡的，请尝尝味道怎么样？” 是红茶，李盈缺机械地想到，原来在这边也有红茶。 李盈缺原本对红茶完全没有兴趣，想忽略这杯茶，直接开口提问。 可是在他接过茶杯后，余光看到少女眼神之中的满满的期待，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拿起还在散发着热气的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 味道和上辈子喝过的红茶差不太多，但是就算味道比较熟悉，李盈缺对这种味道还是说不上喜欢。 “怎么样？” 奥莉薇拉歪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到，她那紫色的眼瞳之中，散发出渴望得到肯定回应的光。 李盈缺放下茶杯，嗯了一声，言不由衷地说道： “很不错，是我喝过红茶里最好的了。” 奥莉薇拉很开心地轻拍了两下手掌。 “啊……那太好了，您喜欢就好。” 她似乎这才想起来主要目的是要和他对话，脸庞微微一红，捂住嘴轻咳了两声。 “您有很多想要问我的事情吧？请说吧。” 李盈缺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开始说话前，他现在脑海之中呼唤灵枢—— “灵枢，能不能做到帮我识别一下，奥莉薇拉有没有说谎？” 第二十章 失败一半 灵枢总是会给出让他安心的回答： “嗯，可以做到，能够通过分析她的面部表情与动作数据以及对比现在能看到的数据，综合分析她所提供的信息可信度百分比。” “好的，那就靠你了。” “嗨，主人你和我还要客气么？” 李盈缺现在必须清楚的是，眼前的少女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如果不能确定她的目的和想法，自己很有可能是从一个虎穴跑到了另一个，身处危机而尚不自知。 虽然说他曾经就是一位心理医师，对于人有没有说谎这件事，他有着比较强的鉴别能力，但面对这个科技水平远超他曾经居住的那个世界的地方，他不敢掉以轻心。 李盈缺清了清嗓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奥莉薇拉小姐，你为什么愿意将我拉拢进入镇煜司？” 还没等她回答，李盈缺就继续说道： “在进行联合审判前，你们都看到了我的记忆，那你应该很清楚，我原本是巽元魁手下研究所里的一个实验体，在企图逃跑的时候先是将他挟持作为人质，再杀了赤坊司八人，斩了他的一条胳膊，在巽元魁的心里，我现在是他必须报仇，必须杀死的人。” 在说话过程中，李盈缺一直在盯着少女脸上的表情，她的神色始终平静，没有什么波澜。 “作为一个执政官，你不可能不知道，你的举动，将我收入麾下这个举动，对巽元魁来说是个挑衅，就算是你们所说的，镇煜司缺少战力，力量微小，为了我一个人而与巽元魁交恶，怎么说都是绝对不利于自己的行为。” “更不用说，你知道我现在被虚空辐射病缠身，医疗器械对我的剩余寿命估计不到一年。” 李盈缺深信——任何动物都是遵循着趋利避害原则，而人类作为动物之中的最佼佼者，更是把这个原则应用得最好的群体。 西方的理性经济人假设，也是把人的趋利避害性提升到了一个公理的地位，任何违背这一条的事情，恐怕都有点幺蛾子。 奥莉薇拉双手捧起茶杯，吹了吹杯中散发出来的热气，浅浅地喝了一口。 “那您认为……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李盈缺抬起眼睛，盯着少女的面庞。 “你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四肢都是来自于巽元魁的研究所里的尖端原型义体，还有我体内的丹田气海炉以及脑袋里的那只“电子战核心”，你能说对它们完全不感兴趣么？” 奥莉薇拉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您是在怀疑，我之所以会做出这种不利于自身的选择，是有可能在对您的义体图谋不轨，是这样吧？” 李盈缺扬眉道： “难道不是这样么？” 他之所以要站起身来，就是为了要使用体格的优势，对少女的心理产生压迫力，如果让她在说谎的时候更加容易被分辨。 奥莉薇拉皱眉道： “嗯……您说的很有道理，在性命攸关的问题上，您会有这样的怀疑，也是很有道理的。” “不过，我会这么做的原因，真的不是这样的，还请你相信。” 在她说出那句话后，李盈缺从她的表情和动作上，都没有看出任何说谎的表现。 灵枢的嗓音也紧随其后： “按照我的计算，她刚刚说的那句话可靠度能达到92%以上，大概率为真话。” 李盈缺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那么，还是刚刚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 少女抚摸着怀里的黑猫，突然抬起了脑袋，与李盈缺对视，在她清澈的目光注视下，李盈缺的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愧疚。 “因为……盈缺先生，在你的身上，我好像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看到了审判厅上的你，我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李盈缺皱起眉头。 “在我身上看到你自己的影子？什么意思？” 他不能理解这句话，灵枢也不太能理解。 她虽然是议会里力量最微弱的存在，但是再怎么样也是整个联邦里位于金字塔塔顶的存在。 为什么会和一个沦为阶下囚的沙海猎人产生共鸣？ 她精致的面庞上露出了一个略有些苦涩的笑容。 “因为我们都被当做了工具和棋子，曾经困住你的牢笼是那座实验室，他们想要夺取的是你的大脑，困住我的牢笼是整个重明，他们要利用的，是我的一切。” 少女再一次捧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这么说可能不是很明白，那就请允许我从我的身世开始讲起吧。” “我与大家不一样，我没有父母，我是一个人造人，是艾希格斯生物基因改造技术的产物。” 李盈缺略微一惊。 虽然在这个科技水平远超他曾经所处年代的时代，基因改造技术早已更加成熟而强大，但重明的法令从伦理道德层面考虑，禁止了基因改造和人造人技术的应用，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 所以在重明，改造人和仿生人不少，但进行过基因改造的人造人极少。 奥莉薇拉的纤细小手轻轻抚摸着桌子上茶杯的边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艾希格斯第一实验室，在技术水平上更超过了巽元魁手下的秘密研究所，他们在研究基因技术的路上已经走了很远，并且在不断地优化全体公民的基因序列。” “他们认为自己的技术水平已经达到了可以把步子迈得更大一些的地步，所以第一实验室提出了一个计划，叫做人类进化计划。” “人类进化计划？” 少女点了点头。 “是的，他们希望通过进行基因改造，让制造出的人类变得无论从大脑神经发育的智力层面还是肌肉骨骼的肉体层面都有一个大幅度的进化，达到一个远超现代人类平均水平的水准。” “你就是这个计划实验体？” 李盈缺发出提问，在她刚刚说这些话的时候，灵枢发出任何响动，他知道这就代表了经过它的判定，眼前的少女并没有说谎。 “嗯，是的，艾希格斯将计划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优化人类的神经系统和大脑，以达到优化智力的目的，这个实验品就是我。” 她嘴角微微扬起，目光低垂下来，小手温柔地抚摸着膝头黑二爷，那只桀骜的猫妖忍不住舒服的在她的怀里来回翻滚。 “可惜的是，最后实验失败了，或者说，是失败了一半。” “失败一半？” 第二十一章 星空 少女脸上的笑容更加苦涩了。 “嗯，在优化神经系统的层面上，我的基因改造勉强能算得上是成功了，但是后果是，我的身体比一般人更加孱弱，不仅如此，在基因改造的过程中，我的皮肤也有一些问题，不能被阳光直射……” 李盈缺听到这里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面色苍白，而且在阳光并不热烈的冬天也要携带黑伞。 黑二爷的尾巴摇动了一下，李盈缺注意到它的一只眼睛悄悄地睁开，三角形的耳朵也竖立了起来，它就是在装睡，偷偷听他们的谈话。 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黑二爷的异动，继续说道： “虽然从总体来说，我不是一个成功的实验品，但是作为尖端技术产物，艾希格斯把我在政治层面上摆在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因此……” 后面的话她没在说下去，但不用她说，李盈缺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作为一个失败的实验品，她本身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所以艾希格斯要发掘她的政治价值——把她作为与重明结成联盟的纽带送过来。 听到了这里，李盈缺已经清楚她那句“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里面包含着的意思了。 “所以……在看到你的资料和记忆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了，盈缺先生，我想要帮你，不只是因为我们都是悲惨的被利用者，也是因为我希望能从你的身上学到一些东西。” 奥莉薇拉看向他的脸，眨了眨眼睛。 李盈缺疑惑。 “学我？我的有什么可以学的？” 她突然板起脸来，颇有豪气地握紧拳头，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作为被当作工具的被利用者，盈缺先生您遭受的逆境显然比我恐怖得多，然而在这种状况下，您仍然丝毫不畏惧不绝望，利用您能使用的一切手段，为了求生而突破囚笼，我没有您的这种胆魄。” 李盈缺无语。 “呃……如果不想做这个执政官，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奥莉薇拉转过脑袋，将目光撇向窗外。 “我想要的……只是作为普通人普通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作为哪个联邦的公民，无论是怎样的生活，只要……不再沾染政治，做一个普通生活的人就好。” 她的情绪突然高了起来，双眼之中似乎闪烁着星光：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希望能多看看隔离罩外面的世界，我相信这个世界除了无尽的沙海之外，一定还剩下一点别的东西，就像是古代典籍里写的那些飘落千尺的瀑布，扭曲时空的蓬莱仙境，漂浮在层云之巅的天宫……您说对吧？”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变小了下来，似乎是明白，以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根本不可能能走出隔离罩，去探寻沙海。 李盈缺沉默了。 灵枢似乎很会看空气，在少女讲述她的故事时，她一直没有做声。 政治就像是一个充满了污泥的水潭，只要一只脚踩进去，就极难脱身。 哪怕用尽力气从中脱身，也会沾染一身污泥，甩不掉，也冲洗不掉。 奥莉薇拉的梦想，恐怕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她似乎注意到了空气的沉重，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引到另一个方向。 “那盈缺先生您呢？现在您的愿望或者说目标又是什么呢？” 李盈缺苦笑。 “我的目标？我想活下去啊，现在我的寿命只有三百多天了……” 灵枢在这个恰到好处的时间贴心地提醒： “此前主人你在逃出研究所的时候，体内丹田气海炉超负荷运转，对你的身体造成了大量负担，让你的身体状况进一步恶化，保守估计要把你原本估计的剩余天数再扣掉两个月左右，也就是还剩二百多天。” 李盈缺撇了撇嘴。 “也就是说，我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想办法续命，要么拿到什么超牛的丹药，要么就得到无敌的义体……” 奥莉薇拉也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也会帮你……研究所的刀山火海你都能自己杀出来，怎么可能因为辐射病死掉呢？” “嗯，借你吉言。” 奥莉薇拉抚摸着怀里的黑二爷，歪过脑袋撇向窗外，突然发觉，窗外的夜幕已然降临了。 “对了，还有一个东西，我想要给你看，请跟我来。” 她抱起黑二爷，走出了洋楼的大门外。 李盈缺略有些疑惑，但还是跟在她的身后一起走出门外。 奥莉薇拉在花圃外的草地上坐下，夜晚的微风吹拂过花圃，清新的气息涌入鼻腔。 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示意李盈缺坐在自己的身边。 “到底是要给我看什么……” 她举起手来，指向天空。 李盈缺沿着她的手指看向天空——一道灿烂的银河就展现在他的眼前，无数明亮的星辰，仿佛触手可及。 “按照资料来看，你是住在重明的中心区域吧？光污染很严重，应该不容易看得见这样的星空吧？” 李盈缺点了点头。 早在上一辈子，他从小就出生在城市里，没有过居住在乡村的经历，匆忙的生活，也没有给他来到郊区欣赏星空的机会。 这样绚丽的夜空，他几乎从来没见过。 她略有些寂寞地笑了笑。 “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作为见面礼，这片星辰，就是我能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了。” “可是……” “盈缺先生，你想说，可惜的是这片星辰，并不是真实的，只不过是联邦投影在穹顶上的投影画面罢了，是这样吧？” 黑二爷咧了咧猫嘴，似乎是在嘲笑少女的过于幼稚。 “这个嘛，我也知道啊，但是我们现在能看到这片天空，对我来说，就已经很好啦。” “我相信早晚有一天我能看到真实的星空。” 李盈缺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奥莉薇拉愣了一下。 “开始上班？什么上班？” “我现在不是算是你属下的人吗？你帮我保住了我的命，我总得帮你干活啊，十三司不是负责处理脏活累活的吗？明天我就可以开始……” 少女连忙摆了摆手。 ”不不不，不用这么急的，我们确实需要完成任务，但是在这之前，你还需要做一些别的前置工作。” 她掰了掰手指头： “十三司巡捕，不是我说让你当你就能直接成为的，每一位巡捕，都需要进行素质评定，通过综合检测评定后，还需要在联邦的数据库内做好身份登记，领取到序列号和身份代号，才算是正式成为了一名联邦巡捕。” 李盈缺哦了一声。 “这么说的话，我明天还需要去进行资格判定，才能获得正式身份。” 奥莉薇拉点了点头。 “没错，但是盈缺先生你不用担心，以你的战斗力，那些评定测试对你来说应该都是没有什么难度的……哦，不仅如此，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第二十二章 没时间解释了，快上车 “什么？” “盈缺先生，你别忘了，当初那位帮你植入义体的丹师朋友，她的信息，我们全体执政官都看到了，现在你算是我手下的人，巽大人不会直接对你下手，但是你的那位朋友可就……” 李盈缺猛地想起来，在灵枢帮他对记忆进行合理化改造的时候，编出来了一段剧情： 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电子战核心”，在那段编撰出来的“记忆”之中，是由一位早在他做沙海猎人时就长期合作的一位丹师朋友帮助他安装的。 巽老六不能直接对自己下手，肯定会去抓她，一旦抓住她，在扫描她的记忆的话，巽老六就会得到两份对不上的记忆，自己的谎言也就不攻自破。 一股寒气再次从他的脊背上腾起。 “那……怎么办？” 奥莉薇拉轻轻一笑。 “很简单，明天在进行过资质核验后，你去把她带来这里不就好了？你们都可以住在这里。” 李盈缺先是哦了一声，随后立刻反应过来好像有哪里不对。 “你说我们都住这里？” 奥莉薇拉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是啊，要不然呢？你敢回到你原来的住处吗？” 李盈缺稍稍想了一下，回到原来的住处，是肯定不可能的。 凭一位执政官的力量，有一万种办法能让自己在无声无息之间去世的同时将自己体内的所有好东西一起带走。 自己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奥莉薇拉第十三执政官的身份，她的存在才是自己最强的保护。 至于她为什么这么好心要让他把丹师也接过来，这个小算盘很明白—— 镇煜司缺人已经缺到了来者不拒的地步，她从自己的记忆之中看到了那位丹师的履历，不可能不想让她也为己所用。 他从草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草屑。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那个丹师。” 奥莉薇拉愣了愣。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李盈缺淡淡地撇了她一眼。 “假如你是巽元魁，你会选择什么时候动手？” 奥莉薇拉猛然一拍手。 “我……我这就叫人来帮你一起去，万一直接撞上了巽大人手下的人……” 李盈缺摇头： “不行，来不及了，我现在就去，你直接派人去丹师的丹室，具体位置你应该通过我的记忆信息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可是……” 黑二爷啧啧两声，轻盈地一跳，跳上了李盈缺的肩头。 “你们需要那样的一位人才吧？别磨磨蹭蹭的了，我跟着这小子去，虽然我大多数妖力都被剥夺了，还是能帮上点忙的，这样蠢丫头你能放心了吧？” 奥莉薇拉这才不安地点了点头，连忙补上一句： “我这就叫朱岚小姐和季叔，他们会立刻赶去的。” 黑二爷摆了摆尾巴：“我主子一向和那个老季不对付啊。” 奥莉薇拉坚决地摇了摇头。 “现在可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了。” 李盈缺已经跳上了停在院子外的空气快艇，随着一阵气浪冲上了晦暗的夜空。 李盈缺将快艇停在了白虎大道青峰巷301室的大门前。 那家店铺的霓虹灯牌上用泼墨字体写着“宰人杂货店”几个大字，一般的人看见这样一副牌匾，恐怕都会失去走进其中的兴趣。 “二爷？” 趴在他肩膀上的那只大胖黑猫妖舔了舔爪子上的毛，语气轻松地劝道： “小子，不用担心，里面没有情况。” 李盈缺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确认了四肢的原型义体都在随时可以启动的完美运作状态后，才推开了“杂货店”的大门。 就算有人因为这牌匾而好奇，偏要走进屋里一探究竟，他们就会看到一排排空空如也的货架，和地板上堆积的一层厚厚的灰尘，也会转身离开这个显然已经废弃了的“便利店”。 李盈缺推开左侧放着的一只空货架，在看到墙壁还完好无损的时候，他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后伸出手来在货架旁的墙壁上敲了三下，念出一句暗语。 “太上显圣真君庇佑。” 随着这八个字说出口，货架后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只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屏幕。 “语音系统已连接，请告知主人您的身份与来意……” 李盈缺急切地一拳砸在屏幕上，低声吼道： “是我！快他娘的开门！” 墙壁的另一侧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惊呼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他面前的那道墙壁整齐地向着两侧一分为二，一位面相二十余岁的年轻女性从里面探出头来。 一头青丝杂乱地披在身后，乱七八糟一看便是几日没洗，两道柳叶长眉和高挺的鼻骨，让她的面容看起来英气十足。 小心翼翼地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李盈缺的脸，她发出了一声怪叫。 她仿佛见了鬼一般，伸出手指着李盈缺的鼻子，不知从哪掏出来了一柄缠绕着微电路管线的桃木剑拎在手里，摆出一个一旦情况不对就要一剑砍下来的姿势。 ”你你你你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你现在是人还是鬼还是阴神？我警告你，你死前我待你不薄，你要是想要索命也不该索我的，我手里这把桃木剑可是佛门大师开过光的，灭了你的魂魄轻轻松松……” 李盈缺很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审视着这个“曾经的自己”的合作伙伴。 她的名字叫做英霜，是沙海之中一个大丹鼎派宗门的后人，炼丹画符的天赋都很高。 因为种种原因她离家出走外出历练，在原主闯荡沙海的时候，经常与她进行交易，无论是把费劲力气淘弄来的破烂卖出去还是更新自己的装备，都经常来找她。 虽然偶尔在她这吃点小亏，而且她偶尔脱线的性格也让原主稍微沾上了一些麻烦，但是总体来说还算得上是可靠的长期合作对象。 李盈缺叹了口气。 “虽然也没有多长时间活头了，但是我现在还没死，活的。” 英霜明显不信，挥起手中的桃木剑就往李盈缺脑袋上劈了过来。 李盈缺不耐烦地抬手格开那柄桃木剑，手一捏，英霜那柄所谓“从佛门上师那开过光的桃木剑”就应声而断了。 丹师先是长出一口气，念叨了一句“不怕桃木剑，看来是活的”。 下一瞬间她突然反应过来，破口骂道：“你敢掰老娘的剑？！这可是花了两千通宝求来的，你怎么……” 李盈缺的耐心终于被消耗到了极限，眉头一皱，右手向前一探，如铁箍一样扣住丹师的手腕，就要强行把她拽出来。 “没时间解释了，快上车。” 二十三章 墨玉义手 “上车？上什么车？你要干什么？带我去哪？这是我的丹室，我为啥要走？还有你肩膀上趴着的这只猫妖，又是咋回事？？” 英霜似乎自动把“没时间解释了”这句话忽略了。 她柳眉一挑，右手捏出一个法诀，义正言辞道： “住手！你要是再这么瞎搞，我要启动丹房内的防御措施了！” 李盈缺听了这句话，只能无奈地松开手。 他知道在这位丹师的丹房之中，埋藏下了许多用来抵抗外敌或是用来反制在交易之时企图黑吃黑的交易对象。 至于防御措施具体有什么，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肯定不希望吃一下。 他警觉地向外撇了一眼，白虎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一片和平的景象，完全没有什么山雨欲来的预兆。 李盈缺无奈挠头，看来只能先和她说明白状况再将其带走了。 “先让我进丹房，我告诉你情况是怎么回事。” 英霜疑惑地嘟哝了一句什么，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丹室的门口。 这个房间与其说是练气士的丹室，到更不如说是一间实验室。 丹房之中，机械臂从将各种药品制剂从墙壁的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木中盒取出，倒入一个漏斗型装置搅拌。 丹房正中央摆放着一只辅助冥想的观想机，观想机前摆放着一只破破烂烂的蒲团。 顺着漏斗下面弯弯曲曲的管子仔细看去，管子有的通向另一个漏斗，或是乱七八糟放置的气瓶，而更多的则是通向一个微型离子火炉，里面坐着一个小巧炼丹瓮。 瓮上的古朴花纹仿佛昭示着它不平凡的来历，瓮中的试剂翻腾着，闪耀着奇异的光辉，散发着难以言说的味道。 英霜向他抬起手。 “你先别急，我问你一件事你说一件，第一个事儿，我记得我上次去医院去看你的时候我记得你已经意识都不清醒了，怎么现在又活蹦乱跳起来了？” 李盈缺嘴角疯狂颤抖了起来。 这第一个问题就让他无法回答。 “这个嘛……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回光返照？人快死的时候总会活蹦几天，确实是快死了，只有不到三百天活头了。” 他尽力地将瞎话编得合理，可是就算如此，似乎那位脑袋很好使的丹师脸上的神色在告诉他，她并没有完全相信，但还是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嗯，那你说要带我离开是为什么？你不好好待在医院里，跑出来干什么？” 听了这个问题，李盈缺顿时觉得脑袋一阵生疼。 如果真的要回答她为什么需要转移这个问题，里面有太多的细节，是不能说说出来的。 自己来的太匆忙，一路上的想法只是这个人绝对不能被巽元魁抓走，根本没有思考过怎么能把瞎话圆过来。 一阵轻笑从脑海之中传来。 “主人不用担心，她手里有一台记忆读取仪，我能改一次记忆，就能再改第二次。” 李盈缺嘴角一挑，一掌拍在她那张黑乎乎的杂乱桌子上。 “拿嘴说太慢了，我直接给你看我的记忆。” 英霜一拍手，嘟哝了一句：“你不该有如此智商啊。” 显然她也是忘了自己有一台记忆读取仪，撸起袖子走进自己的破烂堆之中，从中拎出来了一台满是灰尘的方形器械。 那器械上安装着两个神经电极，以及一个记忆播放目镜，李盈缺拿过来记忆扫描仪上链接的两根圆形电极，粘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骗人讲究的是一个假中有真。 现在他的经历已经有了好几个版本，说给丹师的版本，只需要把十二执政官看到的记忆版本里，“丹师帮助他安装电子战核心”的部分去掉，改成委托了其他人帮助安装，再把要带走她的原因改成“因为她是自己曾经的合作伙伴，会被巽元魁抓去”，其余的部分，按照此前给几个执政官看的版本就可以了。 记忆扫描仪自动提取重要信息并进行压缩，将观看的记忆时间压缩到了十分钟左右，在看过了这个第三版本的记忆，取下头上的目镜后，这位丹师的表情也不禁凝重了起来。 李盈缺抱着双臂无奈道： “怎样？你现在知道了我为什么着急要拉着你走吧？” 她轻哼一声：“我就说你这个傻冒莽夫怎么突然变得思维谨慎敏捷了，原来是这样，在沙海里淘到了真真正正的好东西……” 她动作麻利地抱起那只被她视作珍宝的丹炉，随手收拾了两三样东西放入腰间挂着的储物玉佩之中。 丹师似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郑重其事地向着李盈缺竖起一根手指头。 “虽然我也对你的那个核心很感兴趣，但是现在确实不是说那些的时候，快走吧，不过我先说好，我只是借那个小丫头的地方暂且避难，事后我会给出相应的报酬的，想让我做联邦的走狗，那是绝不可能的。” “好好好，快走快走……” 正在李盈缺刚想打开丹房的大门之时，他突然感受到了一股肃然的杀气，直冲面门。 那种几乎已经凝结成了实体，让人隔着墙壁也能清晰感受到的煞气。 毫无疑问来自于真正的武道高手，而不是现在的自己这种仅仅依靠义体强度和灵枢的辅助，实际上只是个半吊子的武夫。 两个字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糟了！” 原本悠闲地趴在他肩膀上的黑二爷，也瞬间站直了背脊，一双灯泡般的猫眼之中妖光闪烁。 李盈缺体内的气海练气炉也开始以最高功率运转。 丹房之中安装的检测报警装置在他感受到杀气后，也立刻响了起来。 丹师一脸紧张地扑到监控器的显示屏上。 那张清晰度极高的显示屏上，明明白白地勾勒出了两个高大的身影。 李盈缺看到他们身上的装束就心头一紧——十三司的人，今天一整天已经会过太多了。 丹房外作为掩饰的便利店货架之间，两位头戴斗笠身披蟒袍的高大巡捕，正在四下张望。 他们是在寻找丹房的入口。 左边的那位的蟒袍之下伸出一只漆黑如墨玉般的义手，那只不是那种粗糙的机械义体，义手表面光滑如镜面，微电路的淡闪光在手臂之上显现。 微电路的淡闪光，组成了八个古篆字，有赤色光芒在笔画之中流转。 最坏的情况已经出现。 巽元魁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抓住了最好的时机。 二十四章 emp符箓 “这是经脉适应性塑钢，这种材料强度很高，最主要的是与人工经脉的适配度极高，对武夫的强度有极大的提升。” 丹师英霜的额角流下一滴冷汗。 如果说刚刚在她看完记忆时，她还没有那么强烈的紧迫感，但现在她亲眼看到了来到自己面前的敌人，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情况的紧迫。 蟒袍武夫，别说是两个，就算是只有一个，也不是他们两个能对付的。 “小子，听我说。” 肩膀上的猫妖突然开口，李盈缺心中一喜，如果现在它不出点力，现在这样的情况，就必然是个死局。 “二爷？” “这两个蟒袍，都是淬骨境武夫，两个你肯定应付不来，我有妖法，能帮你封住一个蟒袍半柱香的时间，在这半炷香里，如果你们能摆平剩下的那个，就能溜掉。 李盈缺皱眉道； “那你呢？我们直接溜了你怎么办？” “可笑，本大爷还需要你们两个小崽子来管？你们就只管跑就行了，我自有办法。” 李盈缺深呼吸了一次，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算是只有一个蟒袍，他也难以对付，不过眼前这种情况，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左侧那位蟒袍一面走，一面用墨玉义体划过便利店的墙壁，当他的义手划到丹房的大门时，他停住了步伐。 “在下赤坊司第六执政官巽大人属下，来请英霜小姐，到赤坊司问话，来访突然，还望莫怪！” 这句话说得中气十足，两人隔着一道墙壁也能清晰听清。 只见那只墨色的义手向后回缩一尺，随后对着墙壁一拳轰出！ 在他的拳头与丹房大门碰撞的位置为中心，荡漾起来了一道震波，蔓延到了大门的每一个角落。 再下一刻，丹房的门就如一块玻璃一般崩碎成了无数碎块。 在丹房大门碎裂的同一刻，李盈缺双手十指前伸，六束单分子线同时从他的手指之中射出。 在灵枢的辅助控制下，六十根单分子线，全部都在不同的位置，以最完美的角度向着那砸烂了门的蟒袍斩去！ 李盈缺和灵枢都深知，现在他虽然四肢义体强度极高，在义体上能胜过一筹，但是武夫之间的战斗，决定胜负的可不仅是义体强度。 逃出实验室时，为了能让他成功使用得出来，灵枢识别了他的家传武学流派，回溯数据库，从沧澜派的所有武学招式里挑选出威力与难度性价比最高的几样，只是为了解燃眉之急，并不代表那些招式很强。 原主的家传流派，就算是在家道中落之前，也根本算不上是强大的武学宗派。 而内力上过更不用说，就算练气炉帮他把内力水平提高了两倍多，但是本身内力就不厚，提高两倍，还是远低于对手。 无论内力还是招式，全都远不如对手，在这种情况下，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趁对方不备时，利用手中最强的“六脉神剑”展开攻势，博取能够在突然之间一击必杀的可能性。 在玩rpg游戏的时候，他总是在想，如果没有游戏设定的限制，那些boss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就是用最强的阶段迎战玩家，而不是等着血条掉了一条再进第二阶段，岂不是极难攻略。 因此他自己不能犯那些boss一样的错误——在战斗最开始之时，就要用尽杀招。 单分子线束在空气之中斩出一片晶莹荧光，化作一张大网，向着那位蟒袍网去！ 黑色斗笠之下，传来了一声轻哼。 他先是迅捷无比地纵身向后一跃，躲开了大多数单分子线的斩击，那只墨玉之手上，凭空出现了一柄宽阔的纯黑色阔刃。 阔刃锋刃之上腾起一股烈焰，横向一斩，将剩余的单分子线斩得倒卷而回。 蟒袍另一只原生的手臂按了按头上的黑斗笠。 “竟然有单分子线？区区一个低级丹师，为什么有这种等级的护卫？难道是找来保护自己的道侣？” 李盈缺定睛一看，他墨玉手上持着的那柄阔刃，实际上并没有实体，是从那只义体之中喷涌而出的一股能量体，能量体固定成了一柄刀刃的形状。 灵枢的声音格外郑重。 “好厉害的火灵罡气，这个人是个不好对付的对手，比起当初在研究所里的时候巽元魁的那几个护卫可不是一个级别的，他的内力比你强太多了，罡气盾太厚，看来单分子线对他没有用。” 丹师英霜似乎被他那一句话激怒，怒吼一句“道侣你个大头鬼！”，随即从袍袖之中甩出四张刻满了微电路的电板符箓。 另一位蟒袍注意到了丹师甩出的符箓，抬手就要将那四张符箓摧毁。 一直蹲在李盈缺肩膀上的那只大肥黑猫黑二爷终于动了起来，它的形体瞬间化作一阵黑风，向着站在后面的那一位蟒袍席卷而去，黑风层层叠叠缠绕住了他的身躯。 在那黑色妖风将蟒袍紧紧包裹住后，那蟒袍仿佛被无数枷锁锁住一般，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无法动弹分毫。 被妖风束缚住后，他身上的长袍掉落，露出一身义体结构，就算是用双眼来看，也能看出他的改造程度至少到70%以上。 李盈缺瞬间明白黑二爷为什么选择控住后面的那个，他的改造程度更高，恐怕更难对付。 电板符箓飞到蟒袍身周，他以极快地速度连出三刀，三块电板在飞到他的身周前就已经被斩碎。 但是最后的一块，在空中拐过一个诡异的九十度直角弯，躲开了蟒袍的烈火刀罡，绕到了他的背后，笔直地向着他的背心插去。 “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凡九字，常当密祝之，无所不辟。要道不烦，此之谓也。” 随着丹师脱口而出的一串箴言，那只符箓砰地一声炸开，一道强烈的电磁脉冲波以符箓爆炸的中心荡漾开来。 李盈缺知道她这符箓是什么东西，这是她独家秘制的emp干扰符，将emp干扰器和符箓派法咒相结合，从玄术和电磁波两个层面，同时打击义体和经脉，达到让敌人熄火的功效。 最厉害的是，通过丹鼎符箓秘法的构造，她的emp符能达到一个精准打击不波及友军的效果。 李盈缺明白，在敌人被符箓影响的时候，正是自己进行突击的最好时机。 凭她的功力，符箓生效的时间不会很长，此等良机，务必把握。 双腿义体爆发出强烈的冲击力，反冲之力让他的身体贴地飞行五六米，双手捏成飞剑指形状，一手取敌咽喉，一手取心脏。 双手所威胁的部位，皆为敌人最要命的命门。 力求一击之下，能够斩杀敌人！ 二十五章 牵丝之戏 然而，在电磁波散开的同时，蟒袍那只墨玉手上铭刻的八个古篆字也同时亮起，他的身周当即出现了一道黑色罡气屏障。 “他的身上反emp干扰装置！” 李盈缺心中暗叫不好，可是已经为时已晚。 蟒袍横过手中阔刃，手持刀背，将刀刃面向他，势如游龙地向着他猛然撞去！ 原本双腿义体提供的冲力就已经极其恐怖，蟒袍再将刀刃横在他的面前向他撞来，双方速度相加的总和，再加上刀刃的锋锐…… 在灵枢的帮助分析下，他立刻做出了当时最正确的选择，放弃了双指的进攻，将全部内力都灌注进入双手义体，横在自己身前作为防御。 李盈缺的双臂义体和那柄能量体长刀碰撞的那一刻，没有发出任何金属碰撞的声响，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施加在自己双臂上的切割力与破坏力之恐怖。 蟒袍再向着李盈缺心口飞起一脚，他的身体就如一只球一样腾飞而起，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丹房的墙壁上。 在他的身躯和墙壁相撞之时，整座丹房都为之一震。 “呃……” 一道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 他很清楚是多亏双手的义体强度够高，自己才能活的下来。 蟒袍掰了掰自己的手腕，发出一阵令人发酸的骨骼响动，回头看向自己已经被妖风困住了的同僚。 “老柳头？动不了了？” 看到自己的同僚寸步难动，他伸出手臂，用肩膀轻轻一撞，将他的身体撞到了“宰人便利店”房间的角落。 这个举动，多半是为了以免失去了行动能力的同僚在战斗之中受到波及。。 “动不了了，就去歇着吧，我自己就够了。” 蟒袍右脚猛然跺地，几乎是腾飞而起，速度已经快到了一个让人无法看清的地步，如黑影一般向着被他一脚踹在墙上的李盈缺袭杀而来！ 在被砸在墙上的那一瞬间，李盈缺就已经摆起了一个沧溟磐龙劲的架势，早在突破研究所防守的时候就曾使用过这一招，使用罡气护体，如果护体罡气受击而未破碎，就可以进行反击。 那柄燃烧着烈焰的能量体刀刃，向着他披头盖脸地斩下！ 在刀刃落下之前，丹师的清脆响指声响彻在房间之中。 “开！” 一阵嗡鸣之声在房间内响起，那柄刀的动作生生地停滞在了空中。 李盈缺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安装在丹室之内的经脉阻断器发动了，能在短时间内影响经脉内的真气运动，达到影响遗蜕者的效果。 经脉阻断器的启动时机，恰到好处。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在他的耳中响起。 “帮我拖住十秒钟时间。” 李盈缺明白，那是丹师的逼音成线在与他交流，既然她这么说，应该就是有了破局之法。 既然如此，他抓住时机，趁着蟒袍被经脉阻断器影响的那一瞬间，将积攒在磐龙劲之中的内力全部轰出，掌风之中龙吟虎啸，正中蟒袍胸口！ 可惜，经脉阻断器的效果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间，而且蟒袍的护体罡气极其厚实，再加上身上巨蟒盘树袍的强大防御能力，自己全力的一击，也不能将他破防，只能让他倒退一步。 那一刻他没来由地想念起了在逃离研究所时，使用的那一道甚至连六公子的手臂都能斩去的剑气。 可惜自己体内完全没有灵气，cd还没转好，无法再次使用。 蟒袍的被控时间结束，扬起手中阔刃，再度一刀斩下，李盈缺脚下踩起轻功，用尽全力全力将内力注入双腿义体，才能勉勉强强地躲过那一刀的斩击。 面对蟒袍的全力出手，他根本无力反击，能够闪躲就已经到了极限。 这恐怕是他生命之中最漫长的十秒钟。 “傻帽，现在你把那个蟒袍吸引到和他被控住的同僚同一条直线上，然后全力攻击他的心口檀中穴！” 通过余光看到，刚刚的十秒钟里，丹师似乎是在准备三张与刚刚扔出去的emp符箓看起来差不多的符咒。 同一条直线上？ 这是为了什么？ 他不清楚，但是他还是照做，双腿义体的程序全力运行酒仙望月步，一步挎到了她所需要的那个位置上，灌注满了他的真气的一指，向着蟒袍的胸口点去。 檀中穴是人体大穴，就算蟒袍的躯体再怎么坚硬如金石，也绝对不敢硬去接这样的一指。 三道风声传来，李盈缺的目光看到了又有三张电子符箓从背后飞来，直奔蟒袍面庞。 蟒袍需要面对指向他要害的一击，无法抬手去斩灭那三张符箓，更不敢去硬接那三张效用不明的符箓。 于是，在那一刻他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是闪避。 只需要侧向闪出一步，就能同时避免符箓和指法的伤害。 但是，在他移开那一步的时候，他才发现了一件要命的事情—— 自己和同僚正站在一条线上，自己这么一躲，那三张符箓，同时命中了被那妖风控制住的老柳头！ 丹师的嘴角兴奋地勾起。 三张电路板符箓，直接紧密地贴在了老柳的身上，仿佛三块吸引力极强的磁铁，在符箓贴上的一瞬间，几道闪亮的电弧从他的身周义体之中爆发出来。 丹师向老柳努了努嘴。 “猫妖，下来吧，不用你再挂在他身上了。” 黑色妖风再度一闪，黑二爷已经回到了李盈缺的肩膀上，看向丹师的一双猫眼之中包含着赞许。 那三张电路板符箓上与丹师的双手之间，出现了十根蓝色的细线，那些细线里似乎包含着无数数字0与1构成的数据流，在持续地流动着。 这简直就像是那位身体改造程度很高的蟒袍，变成了丹师手中的提线木偶一样。 “你！做了什么！” 手如黑玉的蟒袍怒吼一声，挥起阔刃，向着丹师挥刀杀来…… 轰的一声巨响，他的刀刃不仅没有落在丹师的头上，反而是他自己被打在了墙上，一缕鲜血从嘴角流淌下来。 “老柳！你怎么……” 那位身上被十根蓝色数据流线缠绕的老柳，正一脸震惊地拦在了丹师的身前，还保持着右掌击出的姿势。 “不……我……怎么回事？我的身体怎么自己动了？我刚才为什么会打你？” “去！” 丹师轻轻甩动手中的丝线，老柳就再一次向着那位蟒袍冲去，一拳笔直灌向了他的胸口。 二十六章 朱岚 手如墨玉的蟒袍显然不想与自己的同僚为敌，怎奈何在丹师的操控之下，老柳不断地向着自己发起进攻，就算不想伤害同僚，他也不能站着让人打，只能被动防御。 就算他想要速战速决，实际上两人的战力几乎持平，已经纠缠在了一起，也不是三两下就能够挣脱开的。 看到两人已经纠缠在一起，再没有人来限制他们的逃脱，李盈缺知道现在就是撤退的好时机，他立刻拉住丹师的手臂，将她像是一袋土豆那样扛在肩膀上，夺门而出。 “走！” 在记忆里，操控他人义体的这一招他也曾见过，知道她能做到远程操作。 在这危急时刻，就算是被人扛在肩膀上，他也没有太多怨言，只是轻点了一下戴在耳朵上的耳机。 一张杂货店内的投影景象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让她可以看着正在同室操戈的两个同僚进行操控。 看了这一幕，寄宿在他的脑海之中的灵枢不禁感叹： “你的这位朋友，也是个手段不错的厉害角色啊，从刚刚的emp符箓开始，这两个人就全部中了她的计策。” 李盈缺微微一惊。 “也就是说，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操控被黑二爷控制住的那个人？” “没错，首先使用emp符箓进行脉冲干扰，卸下义体的防入侵系统，再使用经脉阻断器，切断义体与大脑操控的联系，最后使用木马符箓直接入侵。” “这一切都行云流水，直指最后的目的——夺取他身上所有义体的控制权，他身上的义体太多，所有的义体都被侵入，自然与一个提线木偶没有区别。” 扛着丹师冲出大门，李盈缺就要抢上自己的空气快艇。 可是他跑到快艇前定睛一看，发动机处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大洞，发动机已经被拆毁，必然是被两个蟒袍先行拆掉的。 怎么办？ 后面必然还有巽元魁的追兵，如果没有交通工具，他们将无法顺利撤离。 “喂，大傻帽，你回头看一眼！” “嗯？” 不回头还不要紧，这么一回头看到的景象，着实让李盈缺的心脏都揪紧了起来。 大量的空气快艇正围成一个圈子，向着他们包围了过来，两旁街道楼顶上，黑袍黑斗笠的赤坊司所属正飞檐走壁，向着他们围杀过来。 就在他满心焦急之时，突然发现漆黑夜空之中，划过了一道青蓝色的辉光。 还未等他定睛去看那光是什么，一根亮闪闪的闪金绳子从天而降，那绳子仿佛有生命的实体，干净利落地将李盈缺和英霜打个包捆成个粽子，向上一拽，就将他们拉上了天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巨大牵引力瞬间拉上了高空的英霜被吓得高声大叫。 他们俩还未搞清楚是什么情况，挂在他身上黑二爷率先兴奋地叫了起来。 “主子来啦，主子来啦！我最强最美的主子来救我们啦！” 一阵天翻地覆之间，李盈缺强行忍住眩晕感仰起头来，只见拉扯着他们飞行的是头顶横着的一柄玉色长剑，长剑之上，一位只能看见白袍而看不见脸练气士端然而立，宛如仙人。 一阵清冷的嗓音传入耳膜： “初次见面，在下镇煜司所属，万山雪宗清月峰朱岚。” 如此极其简短的自我介绍过后，她抬起右手在耳朵上戴着的全息通讯器上点了一下。 ”老季，二师弟三师弟，你们不用过来了，小姐要的人已经接到了，你们直接原路返回便可。” 听了这句话，李盈缺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临走前奥莉薇拉就说会叫支援来的，看来支援来的确实很快。 他还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 被人用绳子吊在飞剑下面在飞行，飞剑的速度本就很快，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而且高度还在不断向上攀升，仿佛是要直插联邦天穹盖子似的，天穹盖上投影的星辰与月光仿佛触手可及。 “多谢仙师出手相救及时，要不然我们可就……” 还没等李盈缺说完，那道清冷的嗓音就将他的话音打断了。 “两件事，第一个，我们以后就都是为小姐做事的同僚，没必要叫我什么仙师，叫我朱岚便可。” “好的，岚姐威武。” 这话让她结结实实的沉默了两秒钟，反倒是同样被绳子捆得像是粽子似的丹师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二件事，你们好像看见我就放下心来了……你们不妨转头向后看一眼。” “向后看一眼？” 李盈缺用尽力气抵抗着剧烈的风速，勉强地将头转了一圈，看向飞剑屁股的方向…… 他惊骇地发现，他们背后跟着一大群追兵。 四五台联邦制式的空气快艇的离子尾喷口划破夜空，三道飞剑照映出来的点点辉光在黑夜里也同样耀眼，以及他们身边翻飞着的各式法宝，全部对准了他们。 其中最吓人的，莫过于顶在追兵阵营里最前锋的那位—— 准确来说，是一人加一鸟。 一只翼展足有将近二十米长的漆黑巨鸟，正在星夜之下扇动着双翅，一只巨大的头颅两侧，一双血红的眼睛射出两道凶光，只是看一眼都仿佛被那凶光射穿。 那是一只乌鸦？ 只是与寻常乌鸦相比，那一只不仅体型恐怖，鸟脸上还戴着一只金属面罩，面罩上安装着许多蓝色感应器。 与其说是戴上的，更准确的说，是金属装置镶嵌进乌鸦的面庞之中。 而巨型乌鸦的背后，站着一位鹤袍，他的脸上戴着一只京剧里总能看到的大白脸挡住面庞，他的背后，还有至少上百只正常大小的乌鸦在他的背后不断徘徊。 巨鸦翱翔于空中，始终和拽着李盈缺两人的这把飞剑保持着五百米左右的距离，既不将他们放走，也不冒进。 他双手擎着一根竹笛，举到嘴旁欲吹未吹。 朱岚秀眉紧皱， “啧，白脸乌鸦都派来了，李盈缺，你是真的把巽老六惹怒了。” “岚姐，你是说我们后面追着的这个？” “对，他是赤坊二十四煞之一，算是赤坊司的顶尖战力之一，也是巽老六从宗门里带出来的心腹，你看他手里举着的那根笛子，那是他的本命法宝，他只要一吹，我们十有八九立马玩完。” 二十七章 他们来了 李盈缺咽了咽口水。 “一吹我们就玩完？你也没办法？” 朱岚干净利落地回应： “当然没办法，他可比我强太多，他在重明所有的蟒袍里都是排的上号的，高我两个大境界，一身邪法诡秘难测。” “他现在之所以没动手，应该还是在等他主子的命令，巽元魁也在纠结，要不要为了你和你体内的东西，和我们彻底在明面上撕破脸。” 李盈缺一阵后怕。 “如果……如果刚刚派来抓人的就是他的话，我们岂不是死得很惨？” 朱岚摇了摇头。 “不会，巽老六是不会随便派他出来的，他原本只是想着派人来抓个丹师罢了，也没有想到你的动作会这么快，他是在知道你和那两个蟒袍打起来之才出动的。” “我我我我我……还不想死……我还没摸到大道的边儿，如果现在就死了，岂不是太亏了……” 丹师英霜抓着那根将她捆得仿如粽子的那根灿金色绳子，吓得瑟瑟发抖。 朱岚轻轻一笑。 “不必太担心——小姐正在实时看着这边的情况，按照她的判断，巽元魁十有八九不会对我们真的动手。” 英霜反驳：“难道你们小姐说的就是肯定的么？” “我们小姐说的事儿，几乎不会错。” 果不其然，那位白脸乌鸦始终只是举着手中的笛子跟在后面，一直没有将那柄黑漆漆的竹笛送到嘴边。 黑乌鸦跟随着飞剑飞行了足有将近十分钟，最后乌鸦振了振翅膀，在空中划过一个圆弧，放弃了追逐。 随着乌鸦的离去，与黑鸦一同追击的其余赤坊司也都一并离去了。 朱岚再度点了一下通讯器。 “小姐，危险已经解除，巽老六的人不再追我们了，还请放心，预计将在二十分钟内回到宅邸。” 看到敌人不再追击，挂在绳子下面的两人同时长出一口气。 李盈缺不禁感到一阵后怕——如果当初巽元魁在观看自己的实验进行过程的时候，带着的护卫队强度也是这样的话，自己当初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撕破赤坊司的围困防线。 灵枢解释道：“根据我已知的数据分析，巽元魁的性格狂傲且多疑，在他自己的领地内，他就自以为高枕无忧，不去积极地做防御调动，但是如果他将手伸出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外的时候，就会极其谨慎。” “当时他是去到自己的实验室里观看实验进行，他的实验室是他势力的核心区域，更不用说六公子的义体就在实验室内部，他就更不会觉得可能发生什么意外了。” “但是这样的低级错误，他应该不会犯再多次。” 李盈缺也深刻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现在他的敌人很强，同时与梼杌宗及在联邦内呼风唤雨的巽元魁为敌，自己的情况却可以说是身处泥潭，不可能把每一次幸存的希望都寄托在敌人的失误上。 自己的战斗力还远远不够。 …… 朱岚的飞剑速度很快，不过飞行十余分钟，就能够横跨整个重明，回到位于郊区的奥莉薇拉宅邸。 奥莉薇拉的宅邸看起来很精致典雅，实际上内部空间很宽裕，除去她自己居住的居室之外，容纳下李盈缺和丹师可以说是轻轻松松。 奥莉薇拉还开玩笑似的表示：“有盈缺先生在这里做保镖的话，也能让我更有安全感。” 她大概知道了丹师的意愿，也没有很迫切地去规劝她加入自己的阵营，这让已经打好腹稿如何拒绝拉拢的英霜有些措手不及，她没想到这位第十三执政官这么好说话老好人，甚至已经开始略微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亲自为李盈缺和丹师安排了一间整洁且宽阔的房间以及借给丹师一间空实验室后，带着李盈缺回到一楼客厅，白天已经见过的季骁湘和刚刚帮助他们脱困的练气士朱岚已经坐在那里等待了。 朱岚很特立独行地没有身穿十三司制式的黑斗笠及反射质袍，而是身披一身轻盈的白羽羽裳，背后背着两柄玉鞘长剑，可以说是他来到这边之后最符合常规练气士印象的练气士了。 黑二爷蹲在她的脚边来回转圈磨蹭，一改此前跋扈的做派，在自己的主子面前变成了一只彻彻底底的“舔猫”。 不过，它的主子对它的态度却相当冷淡，对它的谄媚无动于衷。 只是在客厅里的季骁湘和朱岚两人之间的气氛并不能说是很好，甚至大有一点剑拔弩张相看两相厌的意思了。 “季叔，要喝茶么？” “谢谢小姐，不用了。” “岚姐姐……” “不必了。” 奥莉薇拉端着她的茶壶站在他们之间，又想调和他们之间的气氛，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略带点尴尬地站在那里。 季骁湘看到李盈缺走来，伸出宽厚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兄，怎样？有没有受伤？” 李盈缺笑了笑：“被一个蟒袍踹了一脚踹在心口，稍微收了点轻伤，不过问题不大，无妨。” 季骁湘闭起眼睛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次我们运气好，没想到巽老六那个该死的东西，竟然把白脸都给派出来了，哎……” 朱岚冷哼一声。 “事已至此，你叹气也没用。” 奥莉薇拉生怕他们争吵起来，用别的话题打断了他们之间的火气。 “那个……两位，今晚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后面还有别的麻烦。” “哦？议会扔下来麻烦事儿了？” 奥莉薇拉面露难色，小手轻轻拽着自己的衣裙。 “是的……说是最近在联邦内部发现了好几股梼杌宗的势力在渗透，并且……并且惹出来了一些麻烦，我们需要拔除他们的势力，并且探查清楚情况，具体信息我会发给你们。” 季骁湘抱起双臂。 “议会表面上不想和我们撕破脸，但是还是要搞小动作弄我们，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脏活累活塞给我们……” 李盈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刚刚还想着梼杌宗的事儿，他们就来了。 二十八章 断开链接(4k) 他们之所以会在联邦内部冒头，或许别人不知道意图是什么，他清楚的很—— 是要搞死自己，同时上一次他对自己灵海的入侵，也引起了他的好奇，让他想要弄清楚，自己的脑袋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那个面带无常面具，手执歃血飞剑的身影，瞬间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如果是他亲自来取自己性命，不是入侵灵海，而是直接来到自己面前，他能抵挡得了吗？ 很显然是不能的。 加强自己的战力，是绝对迫在眉睫的一件事。 灵枢感知到了他的心理活动，安慰道： “不用担心，今晚上我会给主人你列出增强战斗力的途径的。” 有灵枢的表态，让李盈缺稍稍能够放心，他抬头看向奥莉，开口问道： “诛灭梼杌宗的行动，行动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嗯……定在大后天开始。” 李盈缺点了点头。 “好的，这次行动，我申请参加。” 奥莉薇拉惊讶地张了张嘴，开口劝道： “盈缺先生你才刚刚加入十三司，这次行动需要正面和梼杌宗的教徒厮杀，虽然你曾经是沙海猎人，但是……最好还是稍微适应一下锦衣巡捕的身份再参加这样的行动比较好……” 李盈缺笑着摇了摇头。 站在奥莉薇拉的视角，她说的当然有道理，假如这件事不是直接与他相关的，他也没有理由一定要去参加。 但是他很清楚，现在的情况，是他不主动去清剿梼杌宗教徒，他们也会来找自己。 “反正，作为十三司的巡捕，只要能杀人，就行了吧？没什么需要适应的。” 奥莉想要反驳，可是却没办法驳倒他的这句话。 的确，作为十三位执政官麾下的秘密执行部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杀人。 而他李盈缺在杀出实验室的时候以一己之力击杀八名赤坊司猿袍，一路杀出重围，杀人的能力，根本不缺。 季骁湘听了他的主动请缨，畅快地哈哈大笑，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肩膀。 “好兄弟，好啊好啊，真是个豪爽汉子，既然入了我们的门，你的刀口，当然是越早沾血越好！” 奥莉既没有什么正当理由去阻止，又没有人帮她说话，最后也只好点头。 “那还请大家注意安全，无论是谁，我都不希望看到你们……”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向着他们行了一礼，离开了客厅。 …… 在三人小会议结束后，李盈缺回到了奥莉为他安排的房间之中。 他的房间在一楼靠近旋转楼梯的位置，这个位置确实符合奥莉在开玩笑的时候所说的，像是保安室的位置。 这个房间的内部设置不免让他回忆起来了在实验室里当实验体的日子—— 除了一张床，一个桌子以及几样最基本的电器外，几乎没有任何额外的东西。 唯一的装饰品是床头柜花瓶之中投影出的一朵白色玫瑰，真的花必有凋落之时，而这一朵使用投影技术展现的白玫瑰，却能永远保持鲜活。 李盈缺坐在桌前，回头看着正在兴致勃勃地摆弄着那只投影花瓶的灵枢。 “灵枢，我……” “哎，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的话我都知道，毕竟……我是从你的脑子里蹦出来的。” 她的手指穿过花瓶，没有引起任何涟漪。 毕竟她根本没有实体，只是通过神经信号在他的大脑之中构成的一个虚幻的影子罢了。 “那我们就进入正题——你此前说的加强我的战力的方式是什么？” 说起战斗力，李盈缺的脑袋里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肯定是实验室之中与寄宿在人造躯体之内的六公子交战之时的那一道剑气。 一剑就让赤坊司的最强战力断掉一条胳膊，不敢寸进。 如果那样的剑气自己能做到随手操控，无限使用，岂不是无敌了？ 此前灵枢说过，自己无法随意地使用剑气，是因为自己的体内完全没有灵气，灵脉枯竭，因此威力不够且冷却时间极长。 那么，不是代表只要他开始修习灵枢前任主人的灵法神通，自己就能够驱使那剑气了？ 听到李盈缺的心理活动，灵枢不禁面露难色。 “我知道你的想法，只是现在……短时间内想要达到这种地步，根本不可能实现。“ 她撅起嘴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你曾是一个武夫，应该是对这个世界的练气士体系并不清楚了解，不如，让我解释一下吧。” 李盈缺点了点头，曾经看过的修仙小说可相当不少，对于这种东西的理解，应该没有什么难度。 灵枢说的没错，在原主的记忆之中，他无法窥探到一点儿关于练气士生态的的信息。 灵枢摆起一个很正式的姿势，开始娓娓讲述起来。 “在沙海时代此八荒中，修行大道是最令人神往的一条路，但是也是最难以行走的一条路，远古传说之中的众仙至圣们定下了天地秩序，将人，仙，妖，鬼，界定出了清晰界线，修行之路是寻求长生大道，要向天上众仙之列冲击，因此是逆天而行的一条路。” 李盈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示意她继续，毕竟这是很寻常的设定，对他来说很好理解。 “嗯……所谓修灵之法，即是凡人以自身窍穴感应天地之间留存的灵气，取天地灵气于己身，以人体这个小洞天去感应天地这一大洞天，天人感应之间，便可生发出无穷力量。” 灵枢微微停顿，继续面露难色地说道： “可是修灵一途，最重天赋根骨，假若自身灵根根骨，天生衰败，就难以踏上练气一途，只能做天地间的一个寻常凡人。” 李盈缺苦笑着将手指头指向自己。 “是不是我就是你所说的根骨衰败之人？” 灵枢尴尬笑了笑。 “这个……主人你不能说是完全衰败，但是……怎么也不能说得上是根骨好。” 李盈缺想起来六公子那具人造躯体，不禁疑惑。 ”可是，既然修灵之路是以小洞天感应大洞天，如果原生躯体经过改造，岂不是小洞天被破坏了，该如何感应？更别说之前和我们对打的六公子，干脆就没有肉体……” 灵枢向着他摇了摇头。 “不，主人，不是那么回事，从来没有人说过，只有人的躯体才能感应天地，无论是人造的经脉，灵窍，甚至是人造的内丹，在感应的过程中，只要那具皮囊具有关键的部件，那么不论是机械还是有机体，根本不重要。” “所谓修行，不在体不在物，在魂，在魄。” 李盈缺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那这么说，只要机器人具有这些东西，是否就也能修炼？” “不，就算机器人的ai设计再怎么优秀，现在也做不到人造灵魂，想要感应天地，最重要的就是需要具有灵魂。” “原来如此，所以在六公子转移他的魂魄的时候，其实他就是一个拥有魂魄的机器人，因为那具机械躯体内的部件能满足天人感应的要求，所以也能使用神通。” 灵枢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不愧是两世为人，理解东西就是厉害。” 她正色继续言道： “有九窍者皆可修仙，”这话虽是真理，但是大多数人还是不具有能踏入练气的灵根，无先天灵气者哪怕穷尽一生也无法突破最基础的练气，更不用说，在沙海降临后这种天地灵气极其枯竭的情况。” 灵枢掰着手指头说道： “假若修灵根骨尚可，再有可靠师门教导，那么或几年，或数十年便能突破练气，成功筑基，筑基后便真正的成为了一个练气士，身体远胜于一般凡人，寿命也能轻松到达百岁。” “可是假若灵根不够者，修仙之途也就到此为止了，突破筑基可谓是修炼路上的第一道天堑。” “若是天赋非凡者，能够突破筑基境，便能步入聚灵境。聚灵意为天地灵气在内海之中聚集，聚灵境的修士们，就是曾经这八荒世界的中流砥柱啦。” 灵枢郑重道： “前面说的那些，都是有可能用科技手段强行突破的，但是，如果本身根骨不行，就算有再强的科技手段作为后盾，修行之路到此也就止步了。“ “突破聚灵便是修炼路上的第二道天堑，能够突破这一道坎的，每一位都是根骨优秀，灵气聚集成内海，此三境，是为炼精化气。再得一枚适合本源属性的千年以上大妖内丹，便能经历第一次天劫，抗住了天劫，便能进入玄元八境。” 李盈缺眉头微皱。 “玄元八境，具体是怎么回事？” “啊，玄元是一个宏大境界，其中包含八个小境界，分别对应八卦的八个卦象，从下到上分别是坤元境，艮元境，坎元境，巽元境，震元境，离元境，兑元境，乾元境，每个境界与八卦卦象的属性相对应，坤地，艮山，坎水，巽风，震雷，离火，兑泽，乾天，玄元境界，乃是炼气而化神。” “玄元八境的修士灵气内海已经成型，得以自由无阻地催生灵力，与自然天地相连接，能吸收天地灵气，向外界环境吸收灵气，玄元境的修士，已经隐隐有链接天地的趋势了。” “玄元境界之中，每向上修炼一个层次，便意味着掌握了一种卦象对应的属性，在体内与一个卦象形成了呼应，八种皆齐，体内八卦已成，就将走向下一个圆满境界。” “若是真能突破玄元境界，进入天微三境，那便已经是摸到了仙境的门槛，天微三境炼神而还虚，三境分别是紫微境，天市境，太微境，在空中有对应的命星相照应。” 李盈缺问道：“命星相照应是什么意思？” 灵枢落寞地摇了摇头。 “不好解释，也没什么必要解释，在沙海降临之后，能够走到这里的，都极其稀少，现在世界上有的天微练气士，都是在沙海前就以及到达这个境界，一直维持至今，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宗门掌门，抑或是……” “或是什么？” “或是被称为公子的那些人。” 李盈缺恍然。 灵枢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落寞神色。 “假若真能突破天微三境，完成了羽化，便能进入人间仙境，人间仙人炼虚而合道，称为人间仙人这个境界的修士，已经隐隐现出仙人法相。” “虽然尚未得道飞升，但是他们的威能劈山填海，在凡人看来已经与神仙无异，我曾经的旧主，就是处于这样的境界……”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因为在这个沙海时代，枯竭的灵气，几乎为所有仙人都宣判了死刑，就算是早就成仙，他们的力量也会渐渐流失，难以维持。” 她转过脑袋，将目光投向窗外，静静地看着洒在庭中的那一抹月色。 “你知道昨天晚上在劝我的时候，你最打动我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还没等李盈缺回答，她就自己自问自答起来。 “是那句如果你的旧主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如果她真的在天有灵，一定不会希望看到我被作为一个工具，被一群肮脏之人实现他们的欲望吧。” 她的失落来的快走的也快，摇了摇脑袋，好像是将愁绪都甩了出去。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她再度打起精神： “曾经我旧主作为一代野修，机缘巧合之间，得到一卷上古遗留的秘卷功法，修炼八百年，再融入其余八门玄功，合九而为一，以此为根基，在加上对剑道的理解，才创出那红尘三剑，虽然现在只剩下了最后一点点的遗留，也足以灭杀此世间一切宵小。” 李盈缺倒吸一口气。 “光是行气的功法，不算神通就有九种吗？也就是说，我如果没有掌握这些，就无法将那三道剑气用好？” 灵枢点头。 “是的，所以我说这解不了燃眉之急，但是也不用担心，我会帮助你慢慢地从头悟起。” 她的语气郑重且可信。 “就算根骨不佳，天地之间灵气微薄，只要长生桥不断，有我在，长生大道，就在你的脚下，只需迈步，即可踏上。” 李盈缺微笑道： “这么说，你似乎有解燃眉之急的办法了？” “是的，如果您相信我的话，我想直接开始进行“这个办法”，一边进行，一边解释。” 李盈缺哈哈一笑。 自从来到这边之后，就算他谁也不能相信，唯独能够相信灵枢，如果不相信她，自己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既然如此，那事不宜迟，我们快点开始吧。” 灵枢也因他的信任而展颜一笑。 “好的，就坐在这张椅子上，不用动，请尽可能地将脑海里的所有念头全部清空，保持一个什么都不思考，什么都不去想的状态。” 李盈缺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闭上了双眼，尽可能地清空脑海里的一切念头。 咔哒一声轻响，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意识深处的某样东西断开了链接。 …… 二十九章 网络空间 还未等他出声询问，他只觉得仿佛坠入了粘稠而又冰冷的海面，那粘稠的海水之中，蕴含着无数的数字0与1，那些数字组成了编码与算法缠绕住他的身体，不断下沉。 可是虽在海水之中，他的视野却更加宽阔，他的触觉也更加敏锐，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被激发到了极限。 仰起头，他的视线穿越了海水，冲破了大气层之上的天幕，一直来到了无穷无尽的银河之中，悬挂于黄道星宫之中的那颗启明星，似乎正在向他的灵魂召唤，他下意识地向着星空伸出手—— 在他伸出手的一瞬间，他所看到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他的身躯终于来到了海水的最深层，一阵肃穆而宏远的嗓音，在他的耳膜深处响起。 【乘数据之浩，而御算法之辩，以游无穷者，谓之逍遥】 【重明网络数据空间，正在登录——公民身份……权限过高，身份识别失败……】 他的身躯再度有了实感，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从内而外在被重塑。 原子构成细胞，细胞构成组织，构成骨骼，神经，肌肉，血管，皮肤，再形成器官，组成系统，最终再度组成了他的躯体。 他终于踩在了实处，他的眼睛也再一次能看到了光亮。 李盈缺恢复视觉之后，第一眼先是看到了一片磅礴的雨幕，豆大雨点组成的暴雨从天而降，洗刷着他的身体，暴雨让他的视野非常不清晰，能见度极低。 在暴雨之中只能隐约识别，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一个广场，周围似乎熙熙攘攘，人群流动不止，只不过他无法看清他们的真容。 透过雨幕，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直插天际的浮屠，古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是眼前的这一座，不知究竟有几级，恐怕在七后面再加上五个零也不止，无论怎样仰起头去看，也看不到那宏伟巨塔的顶端。 简直就是通天巴别塔的古风建筑版。 正在他忍着雨点打在眼睛上的不适感仰望高塔之时，一把绘着雪中梅花的油纸伞打在了他的头上，替他遮下了滂沱雨幕。 他看向身边，身着墨竹苍松袍裙的清秀少女正撑着伞，站在他的身边，对他露出微笑。 “主人——欢迎来到重明网络数据空间，在这里您大可以放心，因为在这里我就是无可匹敌的存在。” 李盈缺的嘴角抖动了一下。 “额……虽然你这个开场白非常帅，但是我还是想要问一个很掉价的问题，这个所谓的网络空间是个什么地方？” 刚刚他所经历的过程过于奇幻，让他的意识还没有清清楚楚地归位，暂时大脑还没有恢复到完全速度的运行状态。 不过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原主的记忆里，也不曾有过进入这个奇异空间的片段。 灵枢撑着油纸伞，向着背向通天浮屠的方向走去，示意李盈缺跟在她的身旁，一边走一边说道： “简单地解释一下，这里就是重明的网络，是具象化的互联网空间，重明使用了某样上古重宝，稳定了数据信息流，并且让网络内的所有数据，全部能够以具象化的方式展现出来。” 她伸出一只小手去接雨水，这一次雨水没有像在现实空间内那样穿过她的身体，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她的手心之中聚起了一小洼。 “这个广场其实就是这个网络空间的登陆平台，而那座塔则是网络空间登陆器的具象化，主人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东西，无论是你脚下的石砖，你刚刚在看的那座塔，还是我手里的伞，天上飞过的飞鸟，甚至是你和我本身，都是网络数据的具象化。” “所以说——我们现在是在上网？” “对的，其实就是在上网，只是在这个空间之内，我们能得到的体验可要比起使用电子设备上网要多得多。” “一般来讲，进入这个空间需要昂贵的链接设备和复杂的权限申请，所以普通平民阶层极少有解除的机会。” 李盈缺坏笑道；“但是我就不一样了，我脑子里有你，所以我就根本需要那些什么设备什么许可，对吧？” “对的~~我说过这里是一个网络空间，一切的法则运行都是由算力来决定的，现在以我的算力水平，重明的这些玩意，根本都是难以入眼，如果真的要做个比喻的话，你来到这个空间，就等于我曾经的那位主人来到现在这个沙海世界一样。” 李盈缺心里一颤。 如果那位曾经的仙人回到这个已经再不可能出现仙人的世界，岂不是绝对的无敌。 “所以……我在这个空间里，已经可以为所欲为了？” “嗯，大体来说，是这样的。” 刚刚还站在他的身边为他撑起油纸伞的少女在眨眼间突然连人带伞同时消失，李盈缺知道她是脱离了拟真形态，回到了自己的体内。 在她回到体内的一瞬间，如海般的数据与算力大潮冲击着他的意识，李盈缺在此刻才真正的理解了“浩如烟海”四字的含义。 同时，他也理解了“为所欲为”四字的含义，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曾经存在过仙人，或许一定就是现在的这种感觉。 他下意识地轻轻打了个响指，他的脚下便出现了那柄雪玉长剑，心念再一动，那柄长剑便带着他冲天而起，不过一息之间，就向上飞出数千米。 不仅是长剑冲天而起，在他踏上剑的同时，无数白鹤不知从何而来，盘旋在他的身躯周围，久久不散。 “主人，你可以试试现在你的权限，比如，在脑子构想一些不符合现实世界法则，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出现的事情。” 李盈缺摸了摸下巴，稍作思考。 “嗯……不符合现实世界的法则……比如，让雨水倒着下？” 站在长剑之上，所有的雨水全部躲避过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没有被打湿分毫，他的右手手腕旋转过一圈，食指向着天穹勾起—— 原本瓢泼的雨幕，突然停滞住了，随着他的手指一勾，所有正在下落的雨滴，一齐倒卷而起，向着天空冲去。 只是轻轻一勾手，就让这瓢泼雨幕的方向掉了个个儿。 三十章 虚拟城市 李盈缺对这突如其来的诡谲力量不禁升起一股畏惧之情，不想只是浅浅一试竟然就引来天地异变，立刻取消了对空间的影响。 他再度打响响指，一切回归正常，只是刚刚倒卷而起的雨幕和正常落下的雨水混在一起，一时间暴雨的流量暴涨几倍，将脚下登陆广场上的众多其他用户浇倒在了暴雨之中。 “好家伙，这回这些gg和mm们真的是上网冲浪了……” 脚下的浮屠广场上，还有着许多与他一样“来上网”的重明公民，他们或撑伞，或使用避雨法咒，但在李盈缺御剑冲天而起，让雨幕倒过来的那一刻，他们惊骇的目光都锁在了他的身上。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这就是……仙人的力量？” 注意到了脚下其余用户的目光，他不禁皱起眉头。 “我们这样张扬，真的好吗？是不是应该缩着点儿？” “不，没有必要，早在进到这个空间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主人你在这里不会被任何人识别信息，你在这里所做的一切，也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银铃般的笑容在脑海之中回荡。 “因为我们要做的，本就是违反重明法令的事情。” 似乎就是为了验证灵枢的这句话似的，在飞剑四周的云层深处，凭空出现了无数巨大的浮空屏幕，屏幕上浮现出红色的感叹号警告。 “警告——警告！浮屠登陆广场出现违法上网行为，擅自操控网络空间，属一等重罪，浮屠登陆广场周围所有普通网民，如看到犯人请立刻远离，自动歼灭系统已经启动……” 刚刚进入网络空间时听到的那道肃穆嗓音再次响彻在整个广场的上空。 然而，听到了这个“警告”，广场上的“网民”不仅没有四散奔逃，反而越聚越多了，他们都仰起头来看向天空，似乎在等待一场精彩大戏的上演。 四条头角峥嵘的蛟龙从那闪现红色感叹号的屏幕之中穿出。 四龙皆是一身赤红鳞片，杀气腾腾，扭动着庞大身躯，将李盈缺的飞剑包围在最中心，张牙舞爪便要围杀而来！ 灵枢的嗓音略带些不屑。 “不用担心，这几条龙是重明网络空间之中设置的自动防御系统，刚刚我们的所作所为引起了他们的防御反应，不过在现在的你面前，不过是一堆破烂罢了，随手就能拆了。” 众多“网民”看到蛟龙出现更加兴奋起来，将即将出现的网络厮杀当成一场大戏，他们都在期待着，看到那个脚踏飞剑者被网络防御系统撕碎的那一刻。 “随手就能拆了，真的么……” 李盈缺闭起眼睛，挥动了一下右臂。 盘聚在他的身周的那些不断扑扇着翅膀的白鹤瞬间化成了一支支白羽箭矢，向着那四条盘旋而起的蛟龙杀去。 在那鹤羽箭矢的冲击之下，四条蛟龙全部炸成了无数碎块，浮屠广场的上空，下起了一场数据纠缠的算法与数据之雨。 蛟龙的崩灭，让浮屠广场上聚集着的“网民”们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之中，只要被那些“蛟龙”崩灭后产生的数据碎块沾染波及，就会受到那些数据的侵蚀，立刻掉线。 他们从来没见过在这规则严明，管控森严的网络空间之中，有谁能够如此胡作非为。 在蛟龙崩灭后，更多一眼看便知是网络防御体系的奇形异兽不断凭空出现，李盈缺也明白在这里和这些网络卫士纠缠没有任何好处。 心念一动，灵枢已经给出方向指引，脚下长剑便仿佛要撕破空间一般弹射而出，雨幕之中的城市极速后退，背后正在追杀的网络防御系统都追不上他的速度，一霎间就被全部甩在了身后。 他的身边同时还有无数奇形怪状的飞鸟飞虫蝴蝶苍蝇之类的东西被他甩在身后，通过灵枢的数据李盈缺知道，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物”实际上是一些垃圾邮件广告等数据的实体化。 他随手抓住一只鸟，那鸟立刻高声叫起来： “辉耀大赌场，性感荷官，在线发牌，以小博大，紧张刺激……” 李盈缺的嘴角疯狂抖动，一个字正腔圆的国骂脱口而出，赶忙把那鸟随手扔掉了。 自己穿越后唯一与原来的世界毫无差别的竟然是这种垃圾广告，看来只要步入信息时代，这种东西就是不可避免的。 “嘛，虽然联邦已经注意到网络空间里有人搞事，网络安防军马上就要来了，但是他们既没有办法锁定我们，更不能找到我们……” 李盈缺接道：“就算是找到了我们，也对我们构不成威胁，是吧？” “当然，以我们的权限水平，不能说能够毁掉整个网络空间，毁灭一半还是轻轻松松。” 他很快发现，脚下的这座虚拟城市，实际上就是一座去除掉了玄武城和隔离墙的重明联邦，甚至大多数宗门或是大型企业的标志性建筑在这里依旧能够看得到。 “如你所见，绝大多数重明的企业和宗门，在这片数据空间之中，都有相对应的数据投影，那些投影，实际上就是它们的网站，他们欢迎外人访问，但是，重要的数据当然是被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他现在充分了解了强大算力在这个位面的能力有多大，可是这里终究是网络空间而非现实，就算在这里的强度再高，他在现实里的战力不足还是没有改变。 “那我们要做的究竟是……” “你能看那些武道宗门的领地么？” 李盈缺极目远眺，在他的视野下整个网络空间都被收入眼底。 重明的建筑风格，完美地复刻进入了这个网络空间之内： 普通的民用网站以及中小型公司的网站的具象化外表都是普通的赛博风建筑，但那些属于遗蜕者的宗门或是某些巨型公司的网站，全部被做成了古风的亭台楼阁，有徽派的雅致园林，也有像是大明宫那样的大殿高楼。 这些雅致的建筑，在这一堆钢铁森林之中，格外扎眼，一眼便能看清。 三十一章 大明庭经 在建筑群西边的尽头，有一座足有两百余米高的巨大牌坊，牌坊上悬挂着的牌匾之上书写着“天地归一”四字。 牌坊后，在这空间的边缘，硬生生地出现了一座山峰，有一条延绵向上的上山阶梯，通向山峰顶端的一片古代风格建筑群。 虽然在现实里那牌坊没有那么巨大，也就放大了十多倍，联邦内部更不可能装得下一座山，但是李盈缺还是一眼便知，那是扶摇宗的领地。 而在东边尽头，同样有一座苍翠山峰，这一座远比扶摇宗拥有的那一座更加高耸入云。 在白云缭绕之间，星星点点地缀着几座道观，道观之间还有一座矮趴趴的小塔，似乎是清风观的领地。 李盈缺不禁感叹：“这些宗门，在现实里联邦内部不能给他们构造起来仙气飘飘的环境的条件，他们就把劲头放在了这里。” 灵枢回答： “没错，正是这样，他们也把网络空间内的布置作为实力的象征，以此攀比竞争，他们也将这里同样看作是他们的领地，甚至把建设网络空间地盘的重要性看得比建设现实还要高。” 一道灵光划过脑海，李盈缺突然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难道……他们把各种典籍的数据也上传了上来？” “没错，他们认为有实体的秘籍保存起来即麻烦且危险，将绝大多数秘籍化成网络数据形式保存在了这个网络空间之中，销毁了所有实体秘籍，我们的目标，就是那些秘籍。” 李盈缺转了转眼睛，他已经理解了一切，既然仙途难以速成，那就在武道上加强战力，所谓速成的办法，就是来到这网络空间之中偷取别家武道秘籍。 此次来到这里的目的已经想通，但是他还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可是这些武道宗门世家这么做……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把秘籍扔到网上了，你们快来偷？” 灵枢再笑。 “实际上，网络空间建成将近一百年的时间里，这种失窃案一共不超过十起，原因很简单。” “在这个空间，一般防火墙和反入侵程序的防御力度比起黑客或是网络空间修士的进攻能力要强，假如将那些公司或是宗门的地盘形容成壁垒，那它们都是易守难攻的。” “不仅如此，而且在这里还有着重明的全方位管控，任何黑客行为都将被定性为重罪，在网络空间和现实同时进行追剿……” “在现实里，有可能出现大神大仙一力破万法闯入藏经阁偷取秘籍这种事，但是在这里，几乎不可能，就算这里确实有黑客和网络修士的存在，他们的能力依旧是受制于算力，难以兴起大风大浪。” 李盈缺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实际上将资料保存在这里，要比保存在现实安全度更高？” “当然，高的不是一点半点……前提是假如没有我们存在的情况下。” 可能是因为能够再次施展她的神通，灵枢情绪也在逐渐高涨： “这些宗门和公司，他们的决策是没有错误的，网络空间确实是一个比现实更安全的空间，只是很可惜，这里现在有我们存在。” 李盈缺嘴角勾起，露出了一个今天最灿烂的笑容。 御在飞剑之上极速飞行，身周有无数白鹤环绕飞行，空间之中的一切都尽在眼底……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畅快的感觉了。 在曾经的那个世界，他的肩膀上总是压着重担，无穷无尽的烦心事，永远缠绕着他。 来到这边之后，却身缠疾病，无药可救，只能投身于实验室，还要被人挖出大脑。 直到现在这一刻，他才感到了一丝畅快，他想要狠狠地吐出一口恶气，将胸中的郁结全部抒发出去。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在这里大闹一场吧。” “嘿嘿，那是当然，武道典籍浩如烟海，多如牛毛，现在只要我们想要夺取，那就都能够做得到，不过，拿得多不代表能消化的了，所以，选择其中最好最合适的是重中之重。” 李盈缺点头：“说的有理。” 现在的感觉，大概就像是走进了一家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商店，还被告知所有的货物都可以随手拿走，想要多少拿多少的那种强烈的满足感。 随着灵枢的话语，他感到脑子里一阵清明： “嗯，在我们飞行的过程中，就让我先梳理一下主人你现在的状况—— “首先，你的家传武学门派的沧澜内法，在武道法理上来说，也算得上是不错，只是无法满足我们在短时间内获得大量提升的要求。” 李盈缺完全赞同这一点，从原主记忆来看，他的家传内功不仅说不上高深奥妙，甚至在口口相传之间，已经不完整了。 他将对前世看武侠小说时的理解说了出来： “我现在的内法并不高明，内力也不深厚，作为武夫，最重要的还是内力深厚与否，只要内力深厚，就能做到一力破万法，可是深厚内力需要好的内功修行法门作为基础。” 对于这个回答，灵枢很是满意。 “对啦对啦，就是这样，一门玄妙且合适的内功，对于我们现在的情况，是极其重要的，沧澜派开源于道门武学，最核心的运功法理都是道家的东西，所以，我们今天最重要的目标，正是被称为道门内功之首的大明庭经。” 出乎意料的是，“大明庭经”这四个字，让李盈缺的记忆产生了反应。 在原主的记忆之中，传授他武学的亲爷爷说过，沧澜内功，正是从那本经的一篇残页之中发散出来的。 道门修行的大路，从中一分为二，分成两个方向，一求道于神魂，走的是修行长生大道，二则求道于皮囊，走的是武道一途。 而这大明庭经，正是道门的武道内功之中最至尊的一本，仅仅一页，便能创生出一个沧澜派，足以见其深厚。 李盈缺骤然在视野的尽头发现，他的飞剑剑尖所指之处，有着一座屹立于山腰的恢宏庙宇。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里是一座坐落于联邦郊区的寺院。 三十二章 赛博拜佛者 这座庙宇也是坐落在一座虚拟山峰上，有石阶从山脚而起，一路通向山腰间的庙宇。 石阶旁的大山石壁上，布满了佛经的摩崖石刻，在山峰的最高处，更有一座端坐姿态的大佛石像，佛头头顶光芒环绕，佛光普照四方。 佛像脚下的庙宇香火缭绕，如在仙境，哪怕现在在网络空间内，已经到了深夜，且瓢泼大雨浇个不停，依旧有无数香客从山崖脚下拾阶而上。 他们不使用任何载具坐骑，在雨幕下一步一步虔诚地向着半山腰的庙宇走去，足以见得这寺庙香火之盛。 “这是……石摩寺？不是说要拿大明庭经？难道大明庭经不在清风观？” 灵枢轻笑道： “我们没走错，大明庭经因为某些奇奇怪怪的历史原因，就在石摩寺藏经阁里，至于到底是为什么嘛……大明庭经曾经是以实体形态，存于清风观之内，而秃驴们的品行怎样，主人你应该清楚对吧？” 李盈缺会心一笑。 “明白，不秃不毒，不毒不秃，秃驴是群什么玩意，我明白……只是他们一群和尚，跑去偷人家道门武学，偷到了又有什么用？” 为了不惊动庙中秃驴，李盈缺操控飞剑轻盈地落在了山脚，悄悄地混进了上山香客的行列之中。 “嗯，他们偷到之后发现用处不大，实际上，因为大明庭经是来源上个世代的古老道藏，原本已经破损不堪，缺漏太多，就算是道门中人，也无人能练成明庭心法。” 李盈缺一惊。 “那我们……” “不用担心，有我在，只要道藏残卷的数据完整度能超过50%，我就能进行计算复原，把原本数据复原出来，准确率至少达到99.98%，绝对没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上山阶梯旁有一个贩卖佛灯的自动贩卖装置，为了不漏馅，李盈缺拿出整整一百重明通宝，买了两只莲花状的蜡烛佛灯，提在手中。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不敢再用避雨神通，身上凭空出现了一件茅草蓑衣和一只渔人草帽，为他挡住雨点。 他压了压茅草斗笠的边缘，将脸庞挡住，手提莲花佛灯，步履沉重地沿着石阶攀登，俨然一副香客的模样。 他不禁想起了上辈子曾看过的“敲赛博木鱼”的梗，没想到穿越之后自己还真的当了一把赛博拜佛人。 头顶巨大佛像佛光普照，耳边响起阵阵梵音，石阶旁的经文石刻，更是伸手可触，这些诸多虚拟元素的叠加，完美地塑造出了一个满溢佛门气息的氛围。 在这种近乎洗脑的氛围塑造之下，别说那些原本就信奉佛法的信徒们，就算是他这个原本目的是来偷秘籍的网络骇客，都被这种氛围感染了。 身边石刻的文字，仿佛要直接印进自己的心里，头顶那尊佛像的佛光照在身上，仿佛真的有一股温暖心灵的温度，而耳边响起的梵音，更是宛如福音…… 灵枢的嗓音里少有的带起了怒意。 “主人，你还记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么？” “我们……我们是来参拜……不对，不对，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突然感到一阵头痛，那梵音直似要往他的耳膜里钻。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 灵枢清亮的朗诵声，让那些正在侵蚀他的意识的佛光佛经渐渐淡化，让他的意识再度回归正常。 恢复正常的李盈缺立刻明白了自己刚刚经历了些什么，恨恨地在心底骂道： “这些秃驴，他们在洗脑每一个上山的香客，让他们心甘情愿掏出银子来给他们上贡！” 网络空间对这些宗门之所以这样重要，正是因为只有这里他们才能随意创造出现实里创造不出的东西，并且完美地利用他们手中拥有的一切，对前来摆放者进行无差别洗脑。 而这种洗脑的效果，恐怕会一直延续到脱离网络空间后，在网民们回到现实后，继续持续进行影响。 “主人，冷静一下，没关系的，刚刚是我的疏忽，不会再有任何可能的手段会对你的心智进行影响了。” 李盈缺长长吐出一口气，伸出手来揉了揉太阳穴，将目光看向与他一同拾阶而上的众多香客，他们脸上神色呆滞，口中念念有词，如一群行尸走肉一般。 在他们的意识之中，似乎只剩下了一件事——抬头仰望那尊大佛，顶礼膜拜。 在意识到自己刚刚的状态就和他们一样事，李盈缺心里的怒火渐渐升腾了起来。 假如说最开始他对于偷取别家武道宗门的秘籍还有那么略微一丁点儿的愧疚，有一种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收下了的心态，那么现在他连最后的那一点儿不好意思也荡然无存了。 灵枢提出意见： “虽然谨慎一点肯定是好事，小心驶得万年船，但是以我们现在的权限和算力，或许不用这么谨慎。” 李盈缺摇了摇头。 “不，刚刚的事儿，更让我觉得，就算我们的手里力量足够，也不能随便瞎浪，要不然会浪翻船的。” 李盈缺已经做下决定的事情，灵枢从来不会反驳。 很快，他们来到了石摩寺的大门口，上有飞檐下有石狮子，大门上挂着金色字体的“石摩寺”大牌匾，和上辈子去过的那些寺庙景点有些相像。 不仅如此，需要购票进入这一点，和上辈子去过的庙也是一样。 有几个金色的字体，在厚重的红色寺门之上显现—— “请诸位香客迈过寺门，当您的数据体进入时，会自动收取敬香费五百重明通宝。” “我淦，五百？他们怎么不去抢？！” 李盈缺气得差点儿破口骂出来。 可是，周围的那些已经经过了完美洗脑过程的“香客”们，都毫不顾虑地迈步走入了那扇寺门。 如果不是他的账户上还有当初作为实验体时，巽老六给他的一百五十多万通宝，李盈缺还真的要为这些钱而肉疼。 “算了算了，主人，花五百块买一本被称为道门至尊的内功修习法门，怎么说都是赚的呀~” 灵枢赶忙安抚他经历洗脑后愤怒的心情。 “嗯，说得对。” 李盈缺扶了扶头上的斗笠，迈步穿过看似紧闭的寺庙大门，ai拟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五百重明通宝已收款，用户身份为……嘶嘶……用户权限……难以识别，身份识别失败。” 三十三章 红袈裟和尚 在他穿过石摩寺大门的一刻，机械的通报声不断响起—— “警告——香客身份信息无法识别，警告——香客身份无法识别……” 李盈缺走进寺庙正门，听到大门防卫系统的通报，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没想多管那通报之声，就要沿着中轴线向着第一座大殿走去。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你！戴斗笠穿蓑衣的那个穷鬼！给我站住！” 虽然这里是网络空间，但用户在空间内的外观也不是能随用户心意随便设定的。 有钱或是有权，有法力者身上的装束，五花八门，但都突出一个华丽和高级。 总归不该是一件破蓑衣。 石摩寺的欺软怕硬见钱眼开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对有钱有势的香客恨不得下跪膜拜，把他们当成佛像，对于穷苦没油水可榨的，恨不得当场踢出去。 大门旁聚集着的几个僧人，一股脑地向着他涌了过来，横在他的面前，将他的去路严严实实地堵住，没留下一点缝隙。 领头的一个僧人恶狠狠地指着李盈缺的鼻子喊道： “你！你的身份为什么无法识别？！你是什么人？难不成……是沙海里没有公民身份的流民？” 李盈缺冷冷地回应： “我可没听说过，沙海里没有公民身份的流民能有能力来到这里，我既然能登陆网络空间，就代表我有公民身份。” 领头和尚冷哼一声。 “别跟老子鬼扯，我们石摩寺的规矩，想要进寺，必须上交个人身份信息，要么交出你的身份验证信息再进去，要么你就立马滚出寺门！” 李盈缺依旧轻声回应： “按照重明法令，任何组织，无权强迫公民出示身份信息，你们有什么权力凌驾于重明法律之上？” 身材壮硕非凡的领头和尚狞笑道： “我有什么权？在这座庙里，老子就是权力！既然不想交出身份信息，你就滚出去吧，别在这里碍诸位香客的眼！” 他身形微蹲，骤然发力，如同一只矫健猎豹一般，向着李盈缺扑来！ 站在他身边的其余僧人也都是个个摩拳擦掌，大有要一拥而上把这个一看便是穷鬼的外来者扔出寺门的意思。 原本想要不掀起任何波澜的李盈缺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领头和尚的双手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前一刻，半空中传来了“咚”的一声爆响。 领头和尚仿佛撞在了一面透明的墙壁上，身躯在空间里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形态，四肢以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形态扭曲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拧成了麻花。 他的身体咣当一声摔在水坑里，七窍之中鲜血不断涌出。 他的模拟网络体之中涌出的鲜血，把地面上的雨水都全部染红了一片。 “灵枢，如果我在网络空间内杀了别人，会怎样？” “很可惜，如果在网络空间内杀人，只会使他人强制掉线，并且清除对方的身份数据罢了，会在很长时间内无法登陆，不会影响现实，但依旧是联邦网络空间安全法之中的头条罪名。” 李盈缺略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 围在寺门边的一群僧人，都忍不住发出惊悚无比的鬼叫，他们无比惊惧地不断后退，不敢上前半步。 可是诡异的是，就算寺门口发生了如此血案，走入寺庙之中的众多香客都对眼前的场面视若无睹，依旧满脸虔诚地向着寺庙深处走去。 在暴雨之中，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上涌出的血液很快就被冲干净了，随着和尚意识的下线，尸体也变成了一堆破碎的数据流，凭空消失了。 大门旁的一位身披大红袈裟的秃驴僧人，笔直地走了过来，拦住了李盈缺。 刚刚那些吓得几乎心魂俱碎的和尚们，见到这位红袈裟，脸上的表情都稍作安心下来，一齐叫了起来—— “大师哥，大师哥！快灭掉这个邪魔外道！” “大师哥……” 看来面前这身材奇高的僧人，才是他们的老大。 红袈裟僧人回过头来看向他们，只是一个威严的眼神，那群和尚就不敢再发出一点儿声音。 那僧人的虚拟形象个子奇高，足有两米五左右，仅仅是站在面前，就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他身上那件袈裟之上，还有金色佛光不断流淌，端正的五官给人一种威严且无法拒绝的气场。 李盈缺的虚拟身体瞬间紧张了起来，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捏成了一个剑诀，只要心念一动，比暴雨更加猛烈的剑气就将倾泻在眼前秃驴的身上。 “施主，刚刚我寺僧人，管教不当，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红袈裟和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刹住了他没说完的话，先向后倒退一步，让出路来，再向着李盈缺鞠下一躬。 “有所得罪，施主莫怪罪，贫僧只是想要提醒施主——在半小时前浮屠广场上出现了一个强大的网络修士在违法破坏，非常危险，贫僧看您独自夜拜，还望注意安全，在参拜之后，就请下线吧。” 雨幕太大，噼里啪啦地从斗笠边缘上洒下，宛如一道瀑布，让李盈缺难以看清面前和尚的表情，但是看到和尚没有继续阻拦的意思，他捏成剑诀的右手渐渐松开。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放开剑诀的一刻，红衣僧人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下来。 李盈缺扶正头上的斗笠，向着和尚微微欠身。 “多谢大师提醒，贵寺僧人还需管教，假如个个都有大师这样的涵养，也不会在此出现这等不快之事了。” 红衣和尚再度战战兢兢地鞠躬。 “是，在下管教不当，施主无需多礼。” 李盈缺无视了和尚，在他的身边绕了一圈，笔直向着寺庙中轴线上的第一座大殿走去。 看到那身披蓑衣斗笠的不明之人远去，红衣和尚双脚一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蓄起雨水的水坑里。 旁边一个没看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布衣小网络和尚三步并做两步跑了过来，连忙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摔倒了？是连进网络的设备波动了么？” 三十四章 菩萨像 红衣和尚惊恐万状地扶着他的师弟，断断续续地说着： “没……没事儿，一清，师哥这就下线了，你也快些下线吧，要不然恐怕……” “可是师哥，还没到方丈规定的下线时间，现在下线恐怕要被罚钱的啊。” 红衣和尚咽了咽口水，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头也不回步履蹒跚地走了，只留下小和尚一清一脸雾水。 “师哥怎么了？平时他从来都是按时打卡上下班的啊……” 围在红袈裟和尚身边的和尚们，看到大师哥惊恐到了这个程度，全都惊讶到了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身为高级网络行者，拥有强大的网络斗法能力的师哥恐慌到这个程度。 其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刚刚师哥为什么突然说半个小时前浮屠广场的那个不明攻击者？” 和尚们这才猛然醒悟。 那是一句暗示。 所谓的攻击者，正是那个身披蓑衣的人！ 那个蓑衣背影，在夜幕和暴雨之中，显得如此可怕。 …… 凭借灵枢的强大算力，李盈缺早就将整座寺院的情况都摸的清清楚楚了。 在寺庙的正中轴线上，有三座大殿，分别供着菩萨，佛祖和燃灯古佛，在三座大殿后，就是不对外来客开放的区域了，寺庙的信息库和藏经阁都在第三座大殿之后。 有严密的网络安保防御系统，将对外开放区和封闭区分隔开，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笔直穿过寺庙的对外开放区域，进入不对外开放的区域，潜入藏经阁内偷取大明庭经。 他装作香客的样子，淡然地穿过第三座正殿，殿上端坐的菩萨像吸引了他的注意。 和上辈子看到的佛像不同，这一尊佛像上明显有着大量的机械体的特征。 莲花台上，“观音”有着一张金属构成的面庞和机械结构组成的双手，一手托锈迹斑斑的玉净瓶，一手拿七扭八歪的钢铁柳枝，背后还伸出来数不胜数的机械手臂在微微摆动，它身上披着的那件袈裟，沾满了不知来源于何处的金属碎屑。 不仅如此，它的一双机械义眼还会跟随参拜者的身影不断转动，看起来诡异十分，与“宝相庄严”四字简直丝毫不搭边。 坐在莲花台上的与其说是一尊佛像，到不如说是一个设计不合常理机器人，再加上在安装出厂的时候装错了一些零件，才能达到如此诡异的程度。 佛堂之中，香火缭绕，梵音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循环播放，如同尖锐锥子一般以最大的冲击力要往人的神经系统里钻，在这座寺庙的最中心区域，洗脑强度也已经达到了最高。 但已经有灵枢的清心法咒护体的李盈缺可以做到完全将这些洗脑手段隔绝在外，不受影响。 他的目光扫过这座大殿——除他之外的所有香客，全部都无比虔诚地匍匐在地，趴在蒲团上，向着眼前这座已经把恐怖谷效应拉满了的佛像顶礼膜拜，口中仍旧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许愿。 只有李盈缺站在堂前，既不跪拜也不许愿，只是凝视着眼前这尊正在无差别释放洗脑功能的雕像。 “菩萨”的脑袋缓缓转动，一双亮着辉光管的眼睛死死地盯紧李盈缺。 李盈缺走到佛堂前，将手中提着的莲花灯放在供奉台上，向着佛像微微欠身。 那双辉光管的眼睛离开了他的身体。 李盈缺知道没时间再多管那座雕像，从大殿里的偏门悄悄溜了出去，来到了那座保护着庙宇后半部分的墙壁前。 那是一道三米余高的墙壁，红墙青瓦，就与围绕寺庙的那一圈墙壁无异，看起来没有任何防御力的样子。 他隐约能听到连绵不绝的钟声，从寺庙后不断传来，他越是靠近那道墙壁，那钟声就听得越清晰。 他立刻就分辨了出来，那连绵不绝的钟声正是寺庙的防火墙设施，在防止一切外来可能的黑客入侵行为。 有几只此前御剑飞行的时候曾看到的由网络垃圾信息形成的异形飞鸟要从墙上飞过去，在那几只鸟飞过墙头的那一刻，钟声骤然放大，“当”的一声爆响，寺庙墙壁上显露出一行行灿金色的经文浮雕。 佛光一闪，几只异形飞鸟瞬间融化，变成了一堆碎渣，掉落在地面上。 垃圾邮件被消灭后，钟声也恢复了正常，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响着，声音低沉，几乎难以听清。 李盈缺咧嘴一笑。 “哦，这就是这座破庙的防御系统吗？” 右手捏成一个剑诀，向着面前的那道佛光闪烁的墙壁写意地一挥—— 一道泼墨剑气冲天而起，向着那道防火墙直斩而来，气势胜于此前在对阵六公子时十倍有余，仅仅随手一斩，寺庙的防护墙壁就被那剑气从中撕碎，斩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在墙体被斩破后，钟楼上的大钟又一次爆鸣起来，钟声传遍整个寺庙，将寺庙遭受网络攻击的信息传播出去。 不仅钟声不停，那大钟之中，还以诵经的语调发起警告—— “警告，正在遭受网络攻击，警告，正在遭受网络攻击，立刻启动网络防御系统，召来网络行者帮助防御……” 灵枢感到有些意外：“主人，你竟然是强行突破了防火墙，我还以为你要想办法潜行偷偷进去嘞。” “想要在防火墙不发现的情况下进去，太耗费时间了，不如直接捅进去。” 实际上李盈缺之所以会这样决定，也是因为这座“寺院”对他的心理产生的负面影响很强烈，让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分一秒。 “菩萨显灵，诛灭邪魔，菩萨显灵，诛灭邪魔！” 李盈缺刚要冲入已经被他硬生生撕开的防火墙，突然听到背后佛堂之中香客们的齐声赞颂，他不由得转头看向背后那座大殿。 随着大地的一阵颤动，大殿的宝顶和墙壁轰隆隆地倒塌下来，十余根锈迹斑驳的手臂穿透墙壁，撕开层层数据流，那尊金属菩萨像，从莲花宝座上站起身来，撕裂了它的佛殿，向着李盈缺冲来！ 菩萨像一边冲锋，口中一边吟诵道：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三十五章 撕裂防火墙 它的嗓音充满了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音，背后的无数机械臂来回挥舞，向着李盈缺伸过来，要将他抓在手中。 大量的和尚和香客将李盈缺团团围住，看到“菩萨”从莲座之上站起，杀向了入侵寺庙的“异端”，他们都匍匐在地，向着那尊佛像顶礼膜拜。 “佛法无边，诛魔破邪，佛光普照，万魔退避！” 狂热的赞颂之声不断地冲击李盈缺的精神，而菩萨的动作也在这声浪之中变得更加迅捷而可怖。 “菩萨”的诸多手臂，一齐轰在李盈缺所站的位置上，地面再度剧烈震动起来，腾起一阵烟尘。 诸多信众们看到这一刻，都以为邪魔已被诛灭，齐声欢呼。 然而，烟尘散尽后，那个身披蓑衣的“邪魔”仍然端然立于雨幕之中，毫发无损。 “菩萨”轰出的那些手臂，不知怎么的就叮了当啷地从它的身上往下掉，掉在地上变成一堆破铜烂铁。 正好有一个和尚站在一根掉下来的手臂附近，当他看到那手臂断裂处平滑如镜的斩切面，不由得吓得怪叫一声。 什么样的手段，能将“菩萨”的手臂如此毫不费力地全部斩下？ 眼前的妖魔，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恐惧甚至让他们忘记了自己其实是身处于网络的虚拟空间之中。 那些和尚与信众们，看到这一幕，都仿佛被袜子塞住了嘴，再也吐不出一字儿来，大殿前后从刚刚的佛音四起变成了诡异的静默，只剩下报警的钟声还在不断敲响。 李盈缺看着眼前的机械菩萨，嘴角露出一个冷笑，双手捏成剑诀。 浓郁墨光从他的手中溢散而出，好似某位笔墨大家将砚台打翻在纸面上，满满地晕开一滩浓墨。 这一滩浓墨向外扩散，充斥了李盈缺身边的整个空间，分出上百个小墨团。 李盈缺右手剑诀抬起，竖在胸前。 “起！” 随着他的一声轻喝，围绕在他的身旁漂浮着的墨团全部改变了形态，变作了一柄柄墨色飞剑，构成一个偌大的圆形剑阵，围绕在他的身周。 在场的所有红衣和尚整齐划一地全部原地盘膝而坐，手中佛珠转动不停，一齐高声诵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 随着他们的诵经，所有信众再度平静下来，匍匐下跪，而那座钢铁的观音雕像的背后，绽放出了一轮耀眼无比的佛光，周身烈火燃烧，刚刚被斩掉的机械手臂再度生长了出来。 “警告——警告，有黑客正在入侵石摩寺，全体网络僧人立刻参与寺庙保护……” 李盈缺微微一惊。 “卧槽，这雕像还他娘的会爆气？” 随着那大钟的警告声，在经文之下爆气的“菩萨”雕像，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向着他的面门冲去，大有要将他的躯体连带着精神一并碾碎的架势—— 随着僧人们的不断诵经，信众们再度兴奋起来，他们如同疯魔一般高声喊叫着： “诛灭邪魔，诛灭邪魔！” 然而，它才刚刚前冲两步，数不尽的墨色飞剑便如雨一般倾泻下来，将菩萨雕像的身躯席卷于其中。 “如是……我闻……嘶嘶……警告，菩提网络遭到严重损坏，版本号v.173……如需修复……请联系……” 无数墨色飞剑组成的暴风将那机械雕像仅仅包裹，和尚和信众们看不到他们的菩萨，只能隐约听见系统报错时的绝望声音。 李盈缺懒得再纠缠下去，伸出右手从上到下凌空一划，一道雪银色剑光从天而降，将那一团墨色飞剑连着其中包裹着的雕塑从中一分为二。 银色剑光只闪现了一瞬间，可当尘烟散尽之时，和尚们只能看见原本站着菩萨雕塑的地方，现在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深坑之内，别说那尊机械菩萨雕像，就连一丁点铁屑都没有留下。 那尊有能驱邪除魔之称的大钟，此刻钟鸣的频率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每秒钟爆响十余次，在钟声之中甚至透出来了一点绝望的意思。 和尚们都呆站在原地，自从他们使用邪门外道的秘法窃取了清风观保存的大明庭经后，石摩寺几乎每个月都要遭受清风观的网络攻击，可是就算清风观最高强度的攻击来临时，钟声频率也不过十五秒一次。 作为“梵钟”防御系统的使用者，他们知道钟声的频率的响度，代表着网络攻击的威胁程度，钟声越密集越响，代表防御系统的出力越大。 到了这个程度，恐怕下一刻，“梵钟”就要面临崩溃。 果然，那座钟不堪重负，随着轰隆一声爆鸣，钟声永远地停止了下来，寺院外围，那些被“梵钟”抗拒在外的垃圾邮件或是广告信息，以及清风观持续的网络攻击都源源不断地涌向了石摩寺。 原本正在发出警报的钟声陡然一变—— “吾等上告太上清尊，玉剑万千，不斩妖魔，只斩秃驴！” 来自清风观的攻击还未持续多久，钟声的控制权就被夺走。 “……赌场，……官在线发牌，上线即送三千通宝，以小博大……紧张刺激，欢迎加入……” “全息版贪玩紫月……一刀九九九九，没有充值窗口，装备全靠爆！” 随着五花八门的广告声响彻了整个寺庙，和尚们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啊！妖魔！怎可能会有这样的黑客！不是黑客，不是黑客！是魔鬼，有魔鬼！” 被李盈缺展现出的恐怖破坏力吓得神魂俱碎的和尚们，已经开始分不清现实与网络，发出了绝望的嘶鸣，拼命地寻找着逃窜的路线。 灵枢询问道： “主人，他们想要逃跑，怎么办？要放过么？” “不，放过了对我们来说极其麻烦，送这些秃驴快速下线吧。” 他捏着剑诀的手轻轻一挥，那些盘旋飞行着的上百柄墨色飞剑调转过剑锋，向着那些正在抱头鼠窜的和尚堆之中疾飞而去，每一柄飞剑，都轻松收割掉数个网络和尚的性命。 三十六章 扫地僧? 随着他们的虚拟构成肉体在网络空间之中丧生，他们所创立的账号内的所有数据也都被消灭的分毫不剩。 每个被墨色飞剑沾染到的网络和尚在网络空间之中的存在被彻底抹除，重新获得账号信息和入网许可是个很麻烦的过程，在短时间内，他们不可能再度来到这里。 泼墨剑阵如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网络和尚们的性命，另一边，作为始作俑者的李盈缺正了正头上的斗笠，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浇得透透的蓑衣，轻轻打了个响指，他的身形就化作了一道烟尘，隐匿在了网络空间之中。 他刚刚的一系列攻击，已经彻底摧毁了石摩寺的外围大防御系统，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地利，在防火墙崩溃后，他就可以在这座寺院的空间之中肆意来回，不受阻滞。 如果还想阻止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派出大量网络行者，来和他斗法。 李盈缺对此可是丝毫不害怕。 如果说现在的他的战力，在现实里不值一提，可是在这网络空间之中，就算有再多人与他斗法，结果也不会和刚刚的那些秃驴有任何区别。 他的身体化作烟尘随风飘荡，穿过寺院内的亭台大殿，大量为寺院的网络安保服务的“网络行者”不断在内院登录。 他们运用起各种办法，要构建起临时防御措施，并在寺院范围内全力搜寻入侵者的踪迹，可是不论他们使出怎样的招数，最终都是一无所获。 李盈缺已经清楚，那座已经报废了的钟其实就是寺院的核心防御系统，在那座钟崩溃后，只要他想隐遁身形，那些网络行者甚至连发现他都做不到。 他一路笔直没有任何障碍地飘向石摩寺的藏经阁，在烟尘状态下，他与无数网络行者擦肩而过，却没有一人能发现他的踪迹。 现在，只需要继续以这一团烟雾的形态飘入藏经阁，带走大明庭经后，扬长而去即可…… 石摩寺的藏经阁，是一座六角石楼，总共七层，外观宏伟大气，但是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枝叶，结满蛛网丝线，与网络空间内一片金碧辉煌的风格截然不同。 可能正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才将藏经阁如此设计。 但在这个网络的世界中，无论怎样的手段，都不可能妨碍他的视听。 藏经阁的大门口左右，有两棵枫树，斑驳破碎的石砖上，落满了火红的枫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手执一柄扫帚，正在缓缓地将地面上的枫叶扫成一堆，聚在一起。 他每次扫起一堆枫叶，身旁的枫树上还会继续落下叶子，他脚边的石砖上，始终无法扫净。 在看到扫地老头的一瞬间，作为一个从小到大看着武侠小说长大的人，李盈缺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和尚，老头，扫帚，扫地，这几个关键词里包含着的信息量有点大。 这几个关键词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某位被称作扫地僧的超级高手。 虽然说扫地的和尚不一定都是扫地僧，他仍然提高了自己的警惕。 李盈缺注视着他，却立刻发觉到了一些奇怪之处。 老僧的数据类型的运行模式与此前遇到的那些和尚全都不一样，他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一个登录者。 也就是说，在这一团人的皮囊之下，根本没有人的灵魂，构成他的是某种奇特的程序，并且赋予了它人的外观设定。 “有点奇怪，按照重明网络安全法，只有以重明公民身份登录网络空间的合法用户，才能被赋予人的外观模式，其余的软件程序，一概不许以人的形态出现。” 灵枢的嗓音出现，李盈缺立刻追问道： “那这个老和尚……是什么？” 灵枢的嗓音里也明显带着惊讶。 “他……概括性地来讲，也是一个防御程序，但是他的防御半径只有这个藏经阁的数据库，不会管外界的事情，而且不同寻常的是，它是和我一个时代的产物，来自于上个文明时代，真没想到，在这座破烂寺庙里，竟然能看到这种东西……” 李盈缺松了口气。 “再怎么说，不就是个防御程序么，我们无视他直接进去就好了。“ “等……” 还未等灵枢的话说完，他就已经操控着自己烟尘化的躯体飘向了藏经阁紧锁着的大门。 扫地的僧人手中握着的扫把突然停下了，在他的扫把停下的同一瞬间，树上枫叶的飘落也一并停下了。 老僧双手合十，向着李盈缺的方向微微颔首。 ”施主，此处是我寺重地，不允许外来香客进入拜访，还请止步吧。” 李盈缺只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颤，虽然在身体虚幻化的状态下，他并没有心脏，但那股幻痛依然十分清晰。 他竟然能够发现自己。 小看扫地的和尚，果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哎，主人，你太着急了，这个防御系统和此前我们遇见的都不一样，这个是利用真正的佛门大能死去前的魂魄残余在数字空间之中进行复制重构，在数据空间之中继续发挥威力。” 不知何时，灵枢作为少女的形态又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依旧是一身青竹苍松，手中撑着绘着娇艳红梅的油纸伞。 不过，虽然她的形体离开了身体，他也没有感到力量有丝毫减少。 李盈缺无奈地吐了一口气，在老僧的面前解除了隐遁。 灵枢话锋一转，向着他微微一笑。 “嘛，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是魂魄碎片构成的防御系统，和现在的你比起来也不过是小虫子一只，这个老和尚对我们来说，反倒是个可以拿走的好东西。” “哦？这怎么说？” 在他和灵枢交流之时，老僧在他的面前横起了手中的扫把，看到李盈缺没有动作，老僧也是同样风雨不动，只是他身周的气流正在渐渐向着他聚起，风卷着枫叶，在老僧身周形成了一个厚厚的气墙。 “这个石摩寺的人，只能说是鼠目寸光暴殄天物，将这样一位真正佛门高人的魂魄制成的程序，只是当作守门人来使用，束缚在这里。“ 李盈缺转了转眼睛。 ”按照你这种说法，这具魂魄还有其他用法？” 三十七章 收魂 “当然，我们可以帮助他解脱，把他的魂魄程序剪切保存下来，以后想办法在现实世界之中重现出来，再装载在某具机械或是仿生义体上，这样的话……” 李盈缺点了点头，心中一喜。 如果能做到这种程度，就相当于自己拥有了一位可以随意驱使的佛门上师，这样不论是让其作为护法，还是用来镇压邪鬼妖物或是阴灵，都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灵枢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只葫芦状的东西，递到了李盈缺的手里。 ”这是我的数据存储模块，只要把老和尚打破防了，再塞进这里，他的魂魄就归你所有了，而且，暂存在我这里的时候，也能让这魂魄休息一下，免于千年不断的劳苦，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李盈缺接过葫芦，向前迈出一步，脸上露出诡诈笑容，语气温柔地劝道： “这位上师，你被困在这里，恐怕也不是你的本意吧？有没有想要解脱？不再受这帮贼心不死的秃驴的控制？” 老僧愣了一愣。 “施主……无需多礼，老和尚我早就不是什么上师了，我虽也不愿被困于此，只是，只要能够修行，与我来说，便都是好地方，高座在佛堂也可，在青山绿水间参悟佛法也可，当然，在这里，这个网络空间之内，也可。” 李盈缺再度启动前世带来的技能——循循善诱。 “老和尚，我可听说，想要参悟佛法，不仅要坐而悟道，还需要行万里路，见广袤山河，你那个时代的山河，估计你已经看腻了，但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恐怕你还没见过，和我一起去看看这个时代，如何？” 虽然说他也很讨厌某些动画在打架之前主角偏要先来一段嘴炮，但假如能用嘴炮解决省着动手，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老僧再度双手合十，微微一拜。 “施主所言极是，只是如今，老和尚我的职责是守卫这座塔，不论怎样，我必须全力为之。” 老僧睁开眼睛，雪白长髯无风自动。 “要让我的魂魄脱离束缚寻求解脱，再见一见如今的这方山水，如果施主您认为您能做得到的话，就请来试试吧。” 老僧提起手中扫把，扫把头指向李盈缺，古井不波的双眸之中仿佛再度燃烧起了烈火。 李盈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次他没有再随手召唤出飞剑亦或是剑气，而是凝气下沉，摆出一个古朴的拳架。 他知道眼前老和尚和石摩寺的那群秃贼不是一丘之貉，他想要真的用自己的东西来打，因此摆出来的，是沧澜派的朴拙拳法。 虽然在这数字空间里，他不可能不依靠灵枢算力提供的压制性内力加成和全属性极大幅度提升，就算他只用家传拳法，也能做到以算力碾压老僧。 但他有一种感觉，眼前的这位老僧，和此前石摩寺里的那些秃驴不是一丘之貉，这么做，至少能让他感到心安理得一些。 他看老僧没有率先出手的意思，于是先发制人，身形闪烁，灵巧地前攻，拳如灵蛇出洞，直取老僧心口。 老僧横起手中扫把，扫把画成一个圈儿，带起一阵狂风包裹，向着直冲胸口而来的那一拳横栏过去—— 然而扫把杆子在与李盈缺打来的一拳相撞的一瞬间，就崩碎成了数据之流，化为了尘埃。 老僧长长的一双白眉紧皱，向后纵身一跃，也摆出一个拳架，神色远比刚刚更加慎重。 哪怕拥有再高超的技巧，在遇到了一种名为数值怪的东西时，也是难以对抗。 老僧转了转手腕，再度摆好架势，过了一招后，他看向李盈缺的眼神之中满含着惊异。 “这位施主，您究竟是何方神圣？在如今的这个拙劣的网络世界内，绝不应该存在你这个程度的算力，敢问您究竟是……” “这个问题，等到你被我装进葫芦里之后再告诉你吧！” 李盈缺不多废话，右拳画圈佯攻，左掌带起全身“内力”，向着老僧面门轰去。 他的招数不能说是精妙万方千变万化，往好听了说也只能说是朴实无华，不好听了就是非常拙劣。 但是不论招数再怎么拙劣，一力破万法这个道理，可以说是被他在这网络空间之中最完美地呈现了出来。 老僧双掌齐出，全力迎向打向自己面门的那一掌，三掌相对之时，老僧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瞬间承受了百万斤巨力，将他的真气与气盾一并爆开，不留丝毫余地。 “呃……” 老僧喷出一口鲜血，在掌力轰击之下倒飞而出，猛地砸在了藏经阁的墙壁上，将藏经阁的墙砸出一个直径四五米的大坑，连构成墙壁的数据流都漏了出来。 李盈缺抖了抖手腕，拿起葫芦，在老僧身边蹲了下来。 “上师，怎么样？” 老僧艰难地抬起脑袋，苍老的眼睛来回扫过李盈缺的身体。 “施主……真是非同寻常，你究竟带着什么样的秘密？呵呵，真是罕有，竟然能让我也吃惊好奇，既然如此，那贫僧就不再挣扎了，施主您想做什么，就请便吧。” 他闭起双眼，将脑袋枕在倒塌的藏经阁落下的瓦砾堆上，苍老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了安详的表情。 李盈缺刚要提起葫芦，心里突然蔓上来一阵异样。 老僧完全不像是在战斗中败北的该有的样子，反而好像是如释重负一般。 李盈缺立刻清楚了——老僧自己也不希望被困在这里，恐怕他的魂魄被制成了网络防御系统也并非自己所愿，只是他被程序的规则束缚，无法挣脱，就算不愿意，也只能一直在这里扫地，履行他的“职责”。 而自己的突然出现，将他击败，就算是直接将这个程序摧毁，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更别提自己还提出了承诺——要带着他去见识一下现在这个时代，自己展现出来的算力，也证明了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他顿时有一种被算计了的感觉，虽然打赢了，但是还是略微有些不爽。 李盈缺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声——真不愧是秃驴，秃驴都没有好东西。 他将葫芦嘴对准躺在地上的老僧，老僧的身体瞬间由实体化的躯体变化成为了一堆流动着的数据流，汇入进了他手中的葫芦之内。 李盈缺晃了晃手中的葫芦，装入了老僧灵魂数据后的葫芦，并没有任何异样。 “如果我想要让他的魂魄在现实之中重组，应该还需要很多前置工作吧？” 三十八章 藏经阁中 灵枢收起油纸伞，穿过老僧砸出的大洞走入藏经阁，抖了抖手中的伞，将伞上沾着的水珠甩下来。 “嗯，是的，首先您需要拥有能够炼制魂魄的能力，这对练气境界的要求相当高，这也是最难的一步，将他的灵魂数据在现实中重构之后，只要随便搞到一具能够植入的躯体，就能让他为你所用。” 李盈缺叹了口气。 “任重而道远啊。” “是的，施主，任重而道远，不过老僧并不着急，施主无需有所顾忌，只是寄宿在这里，对我来说，也已经算是解脱了。” 老和尚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脑袋里，结结实实地把李盈缺吓了一跳。 灵枢嘻嘻一笑，啪地打了个响指，刚刚老和尚的形象就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向他合十行礼。 李盈缺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问道： “上师，敢问……该如何称呼您？” 老和尚笑眯眯地点头道： “贫僧法号玄定，直接叫我玄定和尚便可，李施主，多谢你帮贫僧解脱，转换过程已经完成了，我现在已经不再是被石摩寺随意操控的防御程序了，只是我自己的灵魂投影。” 他迈步从藏经阁的大洞里走出，面带无奈之色地左右环顾。 “哎，我佛之法传到如今……不曾想变成了这个样子，这些肮脏之辈，也敢自称是佛门弟子，这座坑人的破庙，也敢自称是佛法正统，真是令人悲哀啊。” 李盈缺没回答，他知道老僧指的自然是这座石摩寺，看来他也对这里深恶痛绝。 他再度转回身来对着李盈缺合十双手。 “李施主助我解脱，贫僧无以报答，只能尽力为施主想做的事情，尽一份力了，请施主随我来吧，经阁之中卷帙浩繁，大明庭经又经过了严密地加密和二层密码进行封存，想要找到恐怕并不容易。” 李盈缺跟在老和尚身后的脚步猛地一顿。 “哎？老秃驴怎么知道我想要干什么？” 他明明是使用脑内通信在和灵枢交流，玄定和尚却手捋长须，哈哈一笑。 “灵枢施主已经将我该知道的信息告诉了我这秃驴，我会知道施主该干什么，并不奇怪。” 藏经阁从外面看上去，里面撑死装得下几千本书，可是走进来才发现，经阁内部空间和外面看起来的比，至少要大出数十倍。 经阁之中，层层叠叠的梨花木书架叠在一起，书架上面摞着书架，书架之间再以短梯链接，七层塔内，每一层都有上千只书架，密密麻麻看着让人眼晕，每一只书架都被各种封皮各种样式的书籍塞得满满当当。 李盈缺虽然不是上学的时候看见书就头疼的那种学生，但是如此之多的书，着实带给了他极强的压迫感。 老和尚极其熟练丝滑地在书架之中穿行，爬上一只梯子，在绕过一只书架，最终来到了藏经阁四层中间一只塞在书堆深处，毫不起眼的书架前。 他抬起一只如枯枝般的手，伸进书架内，先掏出来两本经文放在一旁，随后在书架的最深处掏出来了一本已经残破不堪的书籍。 已经变得黑乎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封面上，以苍劲有力的笔锋以古篆书写“大明庭经”四字。 老僧小心翼翼地将书交到李盈缺手中，他大大咧咧地伸手去接，刚一拿，书里面噼里啪啦地掉出来几张发黄的纸页。 没想到这典籍破损到了这个程度。 “妈耶——” 李盈缺赶忙弯腰去捡，急得额头都渗出来了几滴汗水。 玄定劝道： “施主——不必慌张，这部道藏虽然确实已经破损不堪，但您脑袋里的那位，足以帮助您重新整理其中的信息了。” 玄定哀叹一声： “哎，佛门弟子，不是自己的东西，决不该去争抢，哪怕本该属于自己的，也该视之为身外之物，怎么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变成了这个样子？道门的道藏也要去夺取，明明拿来也没什么用，施主将其带走，为己所用，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李盈缺向他点了点头，到了一句谢，将地上的几页残纸塞回到书里，将书递给了身旁的灵枢。 灵枢把典籍卷成了个卷儿，像是拿着一只墨西哥鸡肉卷，还舔了舔嘴唇，一脸兴奋。 李盈缺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 “哎哎哎，这是要干嘛……” 还没等他说完，灵枢二话不说，拿起卷起来的典籍，张开嘴巴三下两下就把书籍吃了下午去，吃完后还不忘舔了舔手指头。 “嗯，不错，不愧是堪称道门武学的巅峰之作，虽然破损程度确实大了一些，完整度只有56％，不过还是能做到修复的，剩下的主人你就放下心来吧，我们去拿下一本典籍。” 虽然说知道灵枢做事肯定是靠谱的，但是看到她把废了好大劲儿才得到的典籍当作鸡肉卷吃了，这场景还是略有些吓人。 “好，下一本我们要拿的典籍在哪？” 灵枢一边用一只不知从哪拿出来的手帕擦着嘴，一边答道： “既然作为基础的内功已经选择了道门功法，与之配套的外功，当然也要选道门的，我们现在去石摩寺的老对头那边去，去清风观。” 李盈缺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他转向灵枢缓缓说道： “我们今晚虽然没在网络空间内留下任何信息痕迹，但是从联邦角度来说，他们肯定要深入调查，搞清楚今晚上发生了什么，这样让他们提高警惕，以后我们的行动恐怕也要受影响。” 灵枢歪了歪头。 “没错倒是没错，不过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啊。” 李盈缺摇了摇头。 “不，现在我们有了玄定大师，就有办法了，我能把今晚上发生的一切，包装的合情合理。” 他转向老僧，露出一个一看便知是满肚子坏水的微笑。 “玄定大师，您刚刚说，我帮您解脱，是有恩于您，您愿意帮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没错吧？” 老和尚的长须颤动了两下。 “啊……是这样没错，请问李施主，您想让我做的事情，是什么？” 李盈缺打了个响指，飞剑再度出现在了他的脚下。 “是……去清风观玩一圈儿。” 三十九章 老僧上山 网络空间内部，半夜子时，清风观的上山石路上空无一人。 这也是理所当然，相比于号称无比灵验，能够实现信众所有愿望的石摩寺，清风观就显得恪守道家“清净无为”理念，他们似乎不在意有多少香客上山敬香，似乎除了那虚无缥缈的无上道法之外，什么也不在乎。 事实上，假如他们不表现成这样，现在有的忠实香客们也不会再忠实了。 清风观内掌管网络空间的首领道士正阳子正在院子内踱步，今天他的心情很好，不知怎么的，此前对石摩寺几乎从未成功过的网络攻击，在今天突然成功。 不知为何，石摩寺的外围防火墙突然遭到猛烈冲击，失去了阻隔能力，让清风观的持续攻击长驱直入直捣黄龙，把石摩寺的内部网络环境搅得一团稀碎。 这样的一场让整个清风观都能扬眉吐气的大胜利，足以让他这个网络空间负责人在观里的地位直线上升。 当然，他没有思考为什么石摩寺的防火墙突然全线崩溃，也没思考今天在浮屠广场出现的那个神秘攻击者是怎么一回事，他只当这是太上天尊对他们降下的恩赐。 他准备再巡视一圈，确保观内没有什么异动，如果一切正常，他这就要下线了。 直到他的植入式通讯器响起来的的那一刻。 “师叔，师叔！有突发情况，一个拿着一把扫帚的老秃驴顺着上山路一路往上冲，就要冲进观里了！” “什么？老秃驴冲进观里来了？！” 还没等正阳子详细问清楚，通讯器的另一侧就传来了一阵惨叫，随后是一阵通讯信号断联的“嘶嘶”声。 正阳子还在懵逼之时，突然发现，自己视野的边缘，通往清风观的上山石阶上，出现了一只闪亮反光的脑壳。 一个披着一身朴素粗布袈裟的老僧，右手拎着一根破破烂烂的扫把，左掌竖在胸前，一脸无奈，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噌”地一声，正阳子腰间长剑出鞘，三尺清光直指老和尚亮晃晃的大秃头。 “老秃驴！你是哪来的？你你你你……你怎么进到这里来的？” 正阳子刚刚问完，就突然反应了过来。 今天清风观的网络攻击终于成功，被攻击的石摩寺和尚也个个都不是善茬，肯定不能就此罢休，咽下哑巴气。 眼前这老和尚，一看便是前来报仇的高手网络行者！ 玄定老和尚一脸愧疚，额头上冷汗蹭蹭直冒。 “这位道长！贫僧也是身不由己，被别人有求于己，又无法拒绝，不得不为……虽然这里是网络空间，就算打了也不会受伤流血，但是贫僧也不愿与人动手，更别提佛道本该和谐相处……” 面前老秃驴的啰啰嗦嗦，听得正阳子一阵迷糊，他也懒得继续听他啰嗦，提起手中三尺青锋，向着老和尚的闪亮秃头便是一剑斩下。 老僧用胳肢窝夹住扫把杆子，双手合十微鞠一躬，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身形闪烁，袍袖一拂，将正阳子斩下的一剑倒卷了回去。 “阿弥陀佛，这位道友，老僧不愿继续破戒了，虽然这么说起来很过分——但是能否请您让开一步，放贫僧过去呢？” 正阳子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就老僧刚刚袍袖把他长剑卷回去那一下，他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身为清风观网络空间内的掌观道士，在这种时候，他绝对不能随便后退。 再说，就算不敌被打死，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特大的损失，甚至还能有一个“舍身护道”的美名。 提起一口真气，正阳子高喊一声—— “老秃驴，想让老子给你让路，绝对不可能……” 他还没喊完，就被那柄扫帚横扫了出去，直接原地起飞，飞出去十几米，七荤八素地摔到了树丛里。 就算是在网络空间内，老和尚也不忍心动手杀人，只是拍晕罢了。 玄定和尚见自己又多造一份孽，脸上愧疚神色更加浓厚，别过脑袋不去看正阳子摔出去的树丛，一边不停念经，一边快步向着道观内部走去。 …… 清风观藏籍塔内，李盈缺正悠闲左晃晃右转转，时不时从书架子上取下一本典籍，津津有味地看上几页，然后皱起眉头发现根本看不懂，再把书塞回架子上。 灵枢站在一旁，正在搜寻他们要找的的下一目标，她秀眉微皱，将视野瞥向窗外。 ”我说主人啊——以前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主人，这么坏心眼，竟然逼着玄定老和尚从清风观大门开始一路往里打，真是太残忍了，我估计对他来说，宁可自己挨打都不愿意去破戒动手打人的……” 李盈缺露出一个坏笑。 “是啊，不过我也没别的好办法，只有这么做，能让今天网络空间内发生的一切全部合理化。” 对此，灵枢也只能赞同。 李盈缺如此布置，让老和尚的灵魂投影体进攻清风观，他在网络世界内的所有胡作非为，最后就都会被归于——早有积怨的石摩寺和清风观两家在互相进攻。 在石摩寺的视角，清风观派遣的某位网络行者击碎了自家的防火墙壁，防火墙破碎之后，清风观的网络攻击就紧随其后接踵而至。 他们在发觉大明庭经失窃后，更是会把矛头锁死在清风观这一边。 而在清风观视角，他们更有铁打不动的绝对证据，一个你石摩寺的老头拎着个扫把一路打上山，自家的道藏典籍又失窃，你还敢说这事儿和你们没关系？ 在无法查询到自己的身份信息的情况下，这个逻辑链堪称滴水不漏。 “嘿咻，好的，今天我们的第二个目标找到了……可费了我好大的力气，这些道士们可这能藏，我撕破了三四道网络屏障才拿到.” 他的思绪被灵枢给打断。 她向着面前一堆层层叠叠的书架猛地张开双臂，摆出一个分开的姿势，两旁杂乱的道藏便自动向着两侧移动，一条通路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四十章 观想道藏 灵枢将手伸向那条通路。 “与石摩寺的藏木于林不同，清风观视这本典籍为镇观之宝，他们用来将其珍藏的方式，是在这个数据库之内再开辟出一块隐秘的空间。” “这么做即是为了确保安全性，以免再次出现典籍遭窃这种事，二是为了凸显这部的地位。” 灵枢一面说着，笔直地走入了那条通道之内，李盈缺也紧随其后。 走入其中的一瞬，李盈缺瞬间察觉到有凉风拂面，还能闻到溪水的气息。 暴雨已经收歇，头上挂着灿烂星斗和一轮皎洁明月，身边是青林翠竹，清澈石潭。 回过神来原本的位置上了，而是被传送到了道观之外，他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就在那座山峰的脚下。 仰起头来，能看到在山体的顶端的清风观。 脚下有一条青苔石砖铺成的小路，小路的尽头，通往一间小小的祠堂，在漆黑的深夜之中，有几缕黯淡的火光从祠堂的窗棂之中渗透出来。 李盈缺看着身周盘绕着的几点萤火之光，内心之中的躁动突然全部消失了，变得异常平静。 灵枢指向祠堂。 “喏，主人，就在那里啦，我们去吧。” 她没等李盈缺回应，拽起他的手臂，沿着卵石小路一路小跑，冲向了那间祠堂。 昏暗的祠堂之内，光源只有两只火光飘摇的红烛，一只雕刻着云纹的香炉之内插着三柱香火，看起来已经熄灭许久了。 祠堂左右，有着十二尊仙人铜像，他们各自手执武器，脸上神色或怒目而视，或云淡风轻不着痕迹。 香炉之后，摆着一只铺着红布的三层木架。 最下一层，摆满了清风观历代掌门道士的排位，按照历史从前到后，一字排开，总共有五百个左右排位，排位上雕刻着他们名字与道号。 年代越久远，排位就越多，以三百年前虚空降临为分界线，在那之后，排位的数量陡然下降。 中间一层，摆着道门供奉的三位天尊塑像。 而最上一层最为空旷，只有一只沉香木小架，小架上安安稳稳地放着一本典籍。 封面上由朱笔写就“望虚惊蛰剑录”，那几字写的动人心魄，锋锐之气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 李盈缺一眼就认出来，这几字的笔迹，与自己刚刚拿到的那本大明庭经一模一样。 灵枢向着摆在最高处的那本典籍勾了勾手，那本剑录就自己飘了下来，来到了她的手中。 李盈缺小小地吃惊了一下： “这本典籍，竟然在供奉的地位上比起三清天尊都要尊贵么？” “当然，它可是沙海来临前，天下道门道首亲自所创，所以它的地位之高，足以受到这种供奉，如果不是沙海来临后天地灵气近乎枯竭，道统式微，它怎么也不会在现实里被摧毁，信息就这样被摆在网络空间的一间小小祠堂之内。” 灵枢看着手中的典籍，温柔地抚摸书封，好像在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寒暄。 “刚刚我们拿到的那本大明庭经，第一位发掘者，就是这位写就望虚惊蛰剑录的大道首，我们拿到的那个版本，正是他的重新抄录版，他以明庭心法为基础，创造了这部剑录。” 李盈缺看向题头的剑录二字。 “剑录？是本剑法吗？那好像对我没啥用，我的基础都是拳掌和刀法，就算是本刀谱，也比剑法对我来说有用啊……” 灵枢的脑袋立刻摇成了个拨浪鼓。 “不不不，虽然叫剑录，但是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剑法，望虚惊蛰录可是如今道门武学外功的融合集大成者。” “剑录只是一个名号，实际它的武法包罗万象，切合阴阳八卦之理，无论是拳脚棍棒或是刀枪剑戟，都能从这部总纲要之中获得领悟。” 李盈缺挑了挑眉。 “哦！这么厉害？但……既然有这么厉害的典籍，没听说清风观这些年出了什么厉害的武道大家啊？” 灵枢得意地笑道：“哦，那是因为，他们学不会。” “学不会？这本也是损坏度很高？” “哦，这倒没有，我刚刚说了，那位道首在得到了大明庭经后，以明庭心法为基底创造了惊蛰剑录，如果不通明庭心法，那修炼这部道藏的难度就极高，对于内功要求到了严苛的程度，内功层次不够高，修炼惊蛰录几乎只有走火入魔一条路可走。” 李盈缺到此为止终于全部理解了灵枢为他铺成的这条路。 “如果这么说，我已经得到大明庭经，再拥有这部剑录，岂不是事半功倍？” 灵枢微笑点头。 “是的，经过我的计算，这是现在要为主人你提高战力效率最高，最有效的可行方式了。” 李盈缺感激地握住她的手，突如其来的动作将灵枢吓了一跳。 “太感谢了，没有你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灵枢脸庞微红，支吾其词。 “没……没有那么厉害啦，主人你没必要和我说谢不谢的……” 李盈缺松开了手，两个目标既然都已经到手，清风观和石摩寺的仇恨也已经被他拉到了对方的身上，这次网络空间之行，可以说是非常成功了。 “现在可以下线了吧？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长，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灵枢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可别忘了还有一位高僧在替主人你奋战啊。” 李盈缺一拍脑袋， “淦，忘了玄定大师了，我这就去找他……” “不用不用，只需要拍一下葫芦就能回收。” 她的素手再度一挥，那只将老僧收入其中的葫芦再度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她轻轻敲了敲葫芦底，一股流光溢彩的气流就从山上飞下来，流入了葫芦之中。 “好的，回收已经完成——那就让我们下线吧！” …… 啪地一声轻响在意识深处响起，李盈缺的意识再度断线。 如果说进入网络空间的过程是一个向粘稠的数据之海海底下沉的过程，登出的过程就是一个快速上浮的过程，意识穿破海水阻碍，回归现实。 “欢迎回归现实世界——我的主子。” 李盈缺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保持着仰着头坐在椅子上的姿势稍稍动一下脖子，一阵咔哒咔哒的骨节响动声从脖子里传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可意识刚刚回归肉体，神经对身体的操控还没有恢复正常，两条腿踩在地上，好像踩在棉花堆上，飘飘忽忽。 他瞥了一眼桌面上的虚拟投影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时间，现在已经是半夜三点多了。 灵枢看着他走出的滑稽两步，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没关系的，主子你第一次去网络空间，只能说这属于是正常情况，习惯了就会好。” “那倒是小问题，只是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没在我的记忆里找到刚刚的那两本秘籍的行功方式？” 之前在实验室中突围的时候，灵枢帮助他从数据库之中下载功法，都是在下载之后就能立刻装载使用，而现在他却没有任何感觉。 灵枢摊了摊手。 “别急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两部功法，和之前为你一键装载的信息量可以说是天差地别，我还没把数据往你的大脑内传输，需要慢慢来，要不然还是有走火入魔的危险的。” “那……我该做什么？” 灵枢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床铺。 “该睡觉了。” “哦好……等一下，难道不应该开始融合功法？” 灵枢那根伸出的手指头虚空点向李盈缺的额头。 “你的身体再不得到休息，就要撑不住啦，别忘了，现在的你还有虚空辐射病，过度劳累只会让你所剩不多的寿命继续减少。” 李盈缺轻叹一口气，回想起了这一整天的经历，强烈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之中渗透出来。 “至于功法的事儿，你不用着急，在你睡着的时候，我来帮你来修炼。” “嗯？？？还有梦中练功这种操作？” 灵枢点了点头。 “是的，在你的表层意识休息后，我就可以接管你的大脑活动，帮你与功法进行融合，交给我就放心吧。” 李盈缺列了咧嘴。 不愧是仙人的剑魂，睡着了都能帮主人练功。 “那就……拜托你啦。” 在一切结束后，一种浓郁的安心感包裹住了他，虽然走到这一步，仍旧有很多要命的问题在困扰他，不过，至少这一刻他能得到安眠了。 连外衣都没有脱下，在脑袋沾到枕头上的那一瞬间，他的意识就再度熄火了。 …… 他隐隐约约听到了流水声，稀里哗啦连续不断。 不仅能听见，还能感受到水流流过身体的清冷感。 李盈缺居住的出租屋房顶经常漏水，而且卧室的位置正好对应着楼上的浴房，楼上一洗澡，总有点水要从下水管道里漏下来。 他也和房东反应过这个情况，但可惜的是并没什么用。 毕竟房东知道他家里的情况，知道他没有条件去租更贵的房子，就算漏水，也只能挺着。 “他娘的，怎么回事？房顶又漏水了？” 李盈缺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不是那间狭小而又潮湿的卧室，而是一片水流清澈的水塘。 一道飞湍的瀑流，正从自己背后靠着的崖壁上一路浇下来，浇在自己的脑袋上，刚刚感受到的水流，恐怕就是这道瀑流。 自己的屁股底下坐着一块圆滚滚滑溜溜的石头，稍微动一下，就要从石头上滑下来。 瀑流之外，一道熟悉的嗓音传了进来。 “唔，主子你睡得可真快，我才刚刚布置好环境，你就到位了。” 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这块圆石头旁边，还有另一块，灵枢身穿一件素白长袍坐在上面，正在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虽然她也坐在瀑流之下，但周身没有丝毫被水沾湿。 李盈缺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梦里回想起在出租公寓里的日子，他现在所处的，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了。 “所以说——这里是我的梦里？你这是充当了观想机，让我的意识处于一种更利于消化功法的情景之下？” “嗯，没错，但是我们现在还没到开始融合功法的那一步，我们在做前置工作。” 李盈缺刚要询问什么是前置工作，突然发觉，浇在自己脑袋上的那一道瀑流之中，包含着无数让他难以识别的，来自前文明世代的古篆文字。 水流浇在他的脑袋上顺着他的身体流入水塘，而那些文字却直接灌进了他的脑袋里。 “人莫鉴于流潦而鉴于止水，以其清且静也……混混之水浊，可以濯吾足乎?泠泠之水清，可以濯吾缨乎?” 水流之中所蕴含着的文字脱口而出，他才惊觉，这些文字，他早就有所接触。 “……我靠，这些不是……古往今来谓之宙，上下四方谓之宇。非宽大无以并覆，非正平无以制断……” 无数纷繁错综的文字语句一齐灌入他的脑袋里，植入他的记忆深处，让他不由自主地将那些文字念了出来。 早在上辈子，他就有一个研究道教典籍的爱好，原本的初衷，只是在痛苦的生活中获得一些平静罢了。 他立刻分辨出来了，这些全部是他穿越之前在大学时代就有所研究的道教典籍。 他虽然不能将他们背诵下来，每读出口一句，其中蕴含着的法理，他都有一些初步的了解。 “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 看着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地背诵道藏的模样，灵枢笑得前仰后合。 她只当李盈缺是不受控制地在机械背诵，却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早就曾接触过这些道藏，并且自己的理解。 “别慌别慌，我来解释一下吧，因为大明庭经是统合上万本道藏的道门武学大成之作，不仅仅是一本武典，其中的行气底层逻辑，都是与现有的道学理念相照应的，没有大量的道学基础，没办法修成明庭心法。” “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我存……哦，我明白了，你是在把大量道藏从数据库内往我的脑子里下载，是这样吧？” 四十一章 五气朝元 灵枢略有抱歉地合起双手。 “嗯，虽然直接将数据下载到脑子里肯定会让你感到有些不舒服，但是最好还是忍耐一下，尽力去理解一下道藏之中的含义为好。” 让李盈缺震惊的是，虽然自己跨越了两个世界，两个世界的道藏典籍，竟然完全一致。 不过现在他惊喜于这个发现，来不及去深究其原因。 或许是因为道家典籍本就阐释着世界运行的道理，这种道理不分位面。 还有一种可能，早在这个沙海还未降临之时，就有其他穿越者前辈来过这个世界？ 灵枢的话音微微一顿。 “你的家传沧澜派武学本就发源于道门武学，对道门武学的适应性应该是很高的，只需要稍微补习一下，就能完美地适应明庭心法了。” 面对极速灌入脑海之中的海量道藏，李盈缺尽力去将其识别并理解，虽然其中也有他没听过没看过的，也能大概从文字间理解含义。 在这个识别理解的过程之中，他隐约地发现，在不知不觉之间，他体内的内力不由自主地运转了起来。 不过，行功的路线不是他自小就修炼的澜沧内功，而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他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从那些灌入脑海的道藏转移到了体内以崭新路径经脉运行的内力上。 在留意内力的流转之时，他骤然发觉——内力的运行法门，与那些他能理解的道门法理相切合。 他的意识之中突然涌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脑海之中的道藏，体内运转的内力心法，还有头顶飞湍而下的瀑流，脚边清澈见底的水潭，潭边缓缓下坠的落叶，在他的意识之中，全部融合成为了一个整体，化合而为一。 灵枢轻轻一跃，蹦到了圆形水潭的岸边，注视着潭中的李盈缺。 在她的视角之中，那只原本平静无波的水潭，开始不断地流转了起来，潭中清水隐隐构成阴阳双鱼和而流转的形态，八卦四象两仪之理，从中而生。 潭中水汽蒸腾，在他的头顶，隐隐构成三团飘渺的气浪。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精为玉花，气为金花，神为九花，李盈缺现在的真实状态显然还不到这个境界。 但在他的灵海之中，五气朝元的表象也代表了明庭心法已经将他的经脉贯通，气血疏通，内力炼化。 小小的一方虚拟天地之中，顿时衍生出了无限变化，熠熠生辉。 这种玄妙万方的场景之所以会出现，大多数要得益于大明庭经的玄奥。 不过令她震惊的是，李盈缺对道藏的理解竟然如此之快。 按照她原本的估计，自己使用这种填鸭式下载上传的方法帮助李盈缺“理解”道学，最后的结果十有八九是不够理想的，还需要他在后续自己消化。 明庭心法自上而下掌握程度分为九重楼，按照灵枢的估计，就算有自己帮助融合功法，融合后他最多也就能发挥出一重楼的功效。 但如今的这种能量反应，经过计算，李盈缺直接突破了前两重楼，直登三层。 这对她来说属实是意外之喜。 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她看着端坐于瀑流之下的李盈缺，眉头微皱，纤细手指拄着下巴喃喃道： “看来当初的选择果然没错啊。” 李盈缺头上凝聚成的三块白色气团回收入体内，脚下水潭之中流转的阴阳双鱼波纹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一刻，李盈缺只觉得自己经过了一场脱胎换骨，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神经带来的反馈全都截然不同，甚至双目所视的一切都清明了起来。 灵枢雀跃地跳了起来。 “太好了，主人，你的融合过程非常成功，我也没想到效果会有这么好，或许你本就是一个武道天才，过去在沙海里当猎人，才是对你的埋没啊！” 李盈缺感受着体内经脉之间内力的流动，脸上神色复杂。 他清楚的很，自己对明庭心法之所以会有这么好的适应性，不是因为什么天赋异禀，只是因为自己前世就熟读的那些道藏。 没想到上辈子从未对人说起的小小爱好，在自己死前没有起到丝毫改善生活的作用，死了之后反而是帮他逆转乾坤。 真是个大笑话，还有点地狱那种。 他搜寻了一下脑海之中的信息，发现在植入明庭心法的过程中，那部由明庭心法演化而生的惊蛰剑录也自然而然地顺利习得了。 只要能使用明庭经的运气方式运行内力，使用惊蛰剑录就完全没有难度。 虽然融合已经完成，但李盈缺没有急于从瀑流下面站起身来，而是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明悟之感，尽可能地多去消化明庭心法。 自己原本的沧澜心法内力变为明庭心法内力，与其说是转化或者覆盖，倒不如说是一种返璞归真，行功的路线上抛弃了所有繁杂和浪费，是一种从繁琐到简单的进化。 灵枢语重心长地说道： “主人，还有几件事需要你记住——” “你说。” “明庭之气尚不稳固的时期，你需要少碰烟酒，绝不能沾染违禁药物，还有切忌碰女色。” 李盈缺苦笑点头。 “没问题没问题，烟酒毒那些我本来也没有瘾，至于女色……我他娘的想沾也没地方沾，再说了，作为一个时日不多的人，生存问题还没解决，上哪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灵枢满意地点头： ”嗯，就算生存问题解决了也不能随便碰，要等到我告诉你可以的时候才可以哦，要不然体内的真气外泄，就前功尽弃了。” 两人对话间，骤然出现了一股锋锐且腥臊的血气，直冲李盈缺的面门。 那股外来的煞邪之气，瞬间将他灵海之内的和谐气氛破坏殆尽。 李盈缺猛然将目光投向那股气息冲来的方向，视野之中出现的是那个身披落日浮云袍，一头苍白长发，头戴无常面具的高大男人。 那血红色长袍之上的吞天怪物，在长袍的光折射下栩栩如生。 是梼杌宗的那个白无常。 在自己走出天穹宫是，他就动用某种不知名的邪术入侵了自己的意识之内，李盈缺早就猜测到了，既然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白无常面的手中横着那柄由血液构建成剑锋的人工飞剑，缓步走向李盈缺所处的那只水池。 所有被他身上逸散出来的血气沾染到的植物全部瞬间枯萎，虚拟精神世界之中的一片郁郁葱葱刹那间化为枯萎死寂。 灵枢握紧双拳，紧紧咬住牙关，脸上的表情带着十足的气愤： “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没想到他的邪法这么厉害，能远程入侵我们的灵海，我这就灭了他……” “等等。” 李盈缺握住灵枢的手臂，示意她不要随意行动。 灵枢少有地忤逆他的决定： “嗯？不赶紧阻止他对你的灵海的入侵的话，会有很恶劣的影响的……” 李盈缺神色平静。 “我知道，当然要阻止他，只是……我想自己来试试。” 四十二章 坎魄化刃 李盈缺将目光投向湖水对岸的白无常。 “明庭心法刚刚融合，这是一个实战的机会，而且还有你作为兜底，没关系的。” ”可……“ 李盈缺不再多说，将手伸入圆形水塘之中，手再次出水的时候，他的手中赫然出现了一柄由清澈潭固定成型的长刀，在刀锋之内，甚至还有一条小鱼在来回游动。 那小鱼突然从池水之中被捞起，限制到了这么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很不适应，左游右游，都无法冲出那柄水刀的内部。 灵枢立刻分辨出了，这是望虚惊蛰剑录之中所记载的坎魄化形之法，以内力走八卦坎水一脉，以气御水，合成为锋刃。 李盈缺曾经还是沙海猎人的时候，最常用的武器不是拳脚，而是那柄家传古刀，武道招法之中，他最纯熟的，也正是刀法。 白无常面这次一改此前的啰啰嗦嗦，他一言不发，手中飞剑向着李盈缺面门直插而来。 血气四溢，煞气腾腾。 人工飞剑的斩击落在李盈缺站立着的湖水之中，其中蕴含着的血气轰然爆开，将那条瀑布轰得倒卷而起。 他的攻击仍旧是以往的风格，不精准，但极端暴力，大范围加高破坏力，整个水塘范围内的一切，都会被他的那柄飞剑毁灭。 然而这一次，他的这一剑没有落在实处。 人工飞剑下落前的一瞬，李盈缺的身形就闪到了白无常的面前！ 以大明庭心法支撑起的酒仙望月步，比起原本的速度更加迅捷，在飞剑落地，血刃爆开之前，就已经让他闪出了攻击范围。 坎魄水刀手起刀落，一刀劈向白无常的面庞，那一刀迅捷无比，让白无常也无法闪避。 白色面具之下爆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一双缠满了各种粘稠管线的手爪 ，缠绕着几缕黑色的电光，锋锐的金属指尖闪烁着赤色血芒。 他的一双手爪没有去抵挡李盈缺斩下的那一刀，而是直奔他的脸部而去。 如果李盈缺的这一刀不改变路径，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在刀刃落下前就被那双手爪穿透脑壳。 那柄水刀表面，有黑白两色罡气交替闪过。 凝水而成的锋刃之中，那条红色的小金鱼灵巧欢快地甩了甩鱼尾。 刀锋划过一个小小的圆弧，原本斩向白无常脑门的一刀，转向了他的一双手爪。 水刀锋刃触碰到那双枯槁的机械手臂之时，黑白两色罡气一同消散。 那两只手臂，被那一刀同时一分为二，刀锋方向再转过一圈儿，回到了最原本的轨迹上。 变化万千，殊途同归。 双爪已经被斩去，飞剑不在手边，那白无常无法闪避那极近处斩来的一刀，那张无常面具在刀锋之下碎成两半。 只是面具碎裂，却没有任何斩在人身体上的实感。 李盈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已经能对他造成伤害了，可是这样对他来说已经是全力而为的一击，却只能打烂一只面具。 哪怕成功融合了明庭心法，实力差距之大，还是显而易见。 然而，在面具碎裂后，白无常的灵体没有继续攻击，而是爆发出一阵尖锐的惨叫，立即化为一阵飘渺尘烟，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李盈缺手执水刀，愣愣地站在原地。 水刀中的红色小鱼仍旧欢快地游动着，仿佛刚刚电光火石之间的激烈碰撞与它毫无干系。 “为什么……面具烂了后他就消失了？” 灵枢焦急地跑到他的身边上下检查他有没有受到伤害，确保没事儿才安心： “毕竟他以魂体入侵你的灵海，不可能保持得住原本的战力，不过，主人你能做得到将他击退，已经是很厉害了。” 李盈缺刚刚从白无常的袭击之中定下心神，突然感到整个灵海意识空间都开始震动了起来。 不仅如此，一股强烈的胸闷和压迫感直冲胸臆，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哎……这怎么回事？” “一般来说，出现这种情况，应该是有来自外部的刺激因素，在叫你起床。” 他的耳边，似乎传来了一阵喵喵的猫叫声。 …… 李盈缺在自己的床上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从窗外投在他脸上的灿烂阳光，以及一只蹲在他胸口上的大肥黑猫。 大肥黑猫看到李盈缺醒来，嘴角露出笑意。 “哎呦，可算醒了，睡得是真死，让我费尽力气都叫不醒。” 李盈缺顿时明白了过来为什么自己会喘不上来气了。 那么肥一只猫蹲在你胸口能喘得上来气就怪了。 李盈缺抬起手来，很不客气地一掌将黑二爷从胸口上拍了下去，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昨天如果没有这只大肥猫帮助他和丹师，他们绝对无法轻易脱困，这么说来，二爷对他来说还是一只恩猫。 李盈缺对它很有好感，就连把它拍飞的动作都格外轻柔。 李盈缺一个翻身从床上翻下来，双脚落地的一瞬，胸口之中突然升起一股血气，噗地喷出一口黑血。 黑二爷看着地上的那滩黑血，开口劝告道： “喂喂，小子，怎么回事？虚空辐射病对内脏的损害很严重，你得注意一下啊。” “没关系，没有大碍。” 李盈缺深呼吸了一下，喷出那口血后，他不但没有任何不适感，反而觉得全身上下轻盈异常，好像刚刚的一口血把经脉里留存的所有郁结之物全部喷出去了。 他知道，那是明庭心法融合后，体内内力流转之间，自动清理了他体内因辐射病而沉积下来的毒害之物，大有一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不仅如此，他有一种错觉——好像双眼能看到的所有东西，无论远近，都在他的操控范围之内，触手便可及。 房间内圆盘型的自动清洁机器人检测到了地上的污渍，尽职尽责地滚动到了那滩血上，使用压缩吸尘装置将血液全部吸了进去。 李盈缺走进卫生间，捧起一捧清水浇在自己脸上，对着墙壁上浮现出来的那面反光镜检查自己的皮肤。 比起此前的一阵晦暗，现在的自己看起来要更加健康。 他向着正在流出水的方形龙头伸出右手，脑袋里尽力回想着昨夜在灵枢模拟出灵海之中，他使用明庭心法让水化为刀刃的感觉。 内力从气海炉而起，一路上行，来到右手义体之中。 在内力流入后，他的义体散发出微微白光，从龙头之中流出的水流服服帖帖地被卷成一团，聚集在他的手中。 只要他脑中想象之物的状貌改变，掌中水球就能随意变化，操控自如。 他松开了手，水从指尖留下，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二爷，怎么？是你家小姐叫我起来？” 黑猫舔了舔爪子，很惬意的模样。 “不是不是，小丫头和我说，说你昨天经历了太多生死场面，肯定身心俱疲，让我不要打扰你，多休息一会。” 李盈缺无语。 “嘿，那你还不听她的，你知道你多沉吗，坐在我胸口上，差点憋死我。” 黑二爷摇了摇头。 “她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我看小丫头兴致勃勃地早早爬起来，说是这房子里除了她自己好不容易又有别人，高兴的不行，亲自给你们下厨做饭，要是凉了，岂不是有点可惜？” 李盈缺有些吃惊地瞪大双眼。 “是吗……她身为执政官，还要亲自下厨？” “当然没有这个必要……下厨只是她的爱好罢了，只是平时这座宅子除了老季或是我的主子，还有几个镇煜司的核心人物偶尔过来，平时极少有别人来，她经常研究一些新奇古怪的菜，最后都让我吃了。” 李盈缺哦了一声，他的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与猫相伴的少女努力研究菜品，最后却只能和猫一起吃的画面。 在经历了昨日的种种厮杀之后，那样的画面在他看来也相当不错。 “那我们走吧，别浪费了她的美意。” 四十三章 新闻播报 李盈缺打开房门，黑二爷轻捷地跃出房间，一溜烟跑向餐厅，李盈缺紧随其后。 望向长长的餐桌，餐桌上的食物大多数都是一些西式餐点，细致地烤过的面包片，煎蛋黄油果酱，还有一些他在上辈子从来没见过的菜，看起来卖相都不错。 将目光离开桌面，他一眼就看到了丹师英霜。 她坐在长桌旁，毫不顾及形象地猛吃，一边吃一边发出让人根本听不清楚的声音，看到李盈缺走过来，还不忘向他竖起一根大拇指，表示她对早餐的满意。 奥莉坐在她的身边，精致的五官展现出了一个既开心却又有些担忧地表情，贴心地劝道： “那个……英霜小姐，不用这么着急的，没人会和你抢。”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指向李盈缺。 “不不不，有人和我抢，你看，和我抢的人来了。” 奥莉薇拉看到李盈缺来到了餐厅，眼睛之中立刻流露出笑意，亲手为他拉开一张椅子。 “啊，盈缺先生，快请坐，要是再晚来一会儿，就要没有剩下的东西了。” 李盈缺向她微微点头道谢，坐在桌旁，看了一眼饿死鬼转世一样的丹师。 “你这是……以前不记得你有穷到吃不上饭啊？” 丹师恶狠狠地撇了他一眼。 “我都已经快俩月没接到活了，天天喝剩下的浓缩营养液，我都快喝吐了，好不容易吃到这种好东西，我当然要多吃点……” 她突然狡黠地笑了起来，一把抓住奥莉纤细的小手。 “我说奥莉薇拉小姐，您做的饭实在是太合我的胃口了，我花钱请你来当我的专属厨子吧，如何？” “啊……那个……英霜小姐，那不行的……” 看着那位第十三执政官被自己搞得一脸危难，丹师得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 “开玩笑的，那当然不可能。” 她顿了一顿，郑重地对奥莉抱拳拱手： “我虽然天性喜欢自由散漫，但是也不是不知好歹，这次我因为这个傻子沾上麻烦，惹到了巽老六，暂时在你这避难，承蒙你照顾，这段时间我会尽我所能，只要有要求就请说。” 奥莉薇拉展颜一笑，点头道： “那就不客气了，我们镇煜司一直都有后勤支援跟不上的问题，装备武器都得不到及时保养升级，更缺丹药补品，那这段时间就拜托英霜小姐了。” 在她们说话的功夫，李盈缺和黑二爷已经开始猛吃了，不得不说，这位看起来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出来的早餐竟然意外的好吃，虽然许多食材都是李盈缺没见过的，不过既然味道好，那就无所谓了。 奥莉薇拉紫色的双眼紧盯着李盈缺的动作，在看到他用餐具将食物送进口中后，立刻凑上前来问道： “盈缺先生，味道怎样？” 他没有丝毫夸张地点头称赞，指了指丹师。 “很不错啊，你看这货，吃的都要流油了。” 英霜也搭腔：“是啊，是真的很不错，刚刚这位小姐问了我好几次，生怕我是说好话哄她，奥莉小姐，你可以对自己的手艺自信一点的。” 奥莉面带一丝难色，有些尴尬地回应道： “嗯……其实……我的味觉不是很敏锐，我吃自己做的饭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所以……” 李盈缺立刻明白，她的味觉不灵敏，显然也是那一场“失败了一半”的实验带来的后遗症。 丹师听了这话立刻皱紧眉头，脸上表情很同情，在她的视角里，“吃”恐怕是重要程度仅次于成就大道的人生第二重要之事，在她看来，没有味觉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为了化解餐厅里散发出来的压抑气氛，她立刻抛出来了另一个话题。 “你们知道吗，昨天晚上可是出了个大新闻，惊天的大新闻。” 李盈缺嗯了一声，装出一副很好奇的表情问道： “什么大新闻？” 奥莉转过头，向着餐厅的墙壁看了一眼，轻声呼唤道： “塞巴斯，看一下新闻。” 原本雪白的墙壁上就出现了一面闪光的屏幕，屏幕里出现了重明新闻演播室的画面，重明新闻广播台的播报员一身正装，满面严肃地念稿： “早间特别播报，昨夜在重明网络空间内发生了重大犯罪事件，有某位身份信息尚不明确的黑客先在浮屠登陆广场引发了网络空间异象，并摧毁了部分网络防御系统，随后进攻石摩寺防火墙……” 墙壁上的屏幕之中，正是李盈缺昨夜驱使白鹤羽箭撕碎重明网络空间之中的那几条蛟龙的画面。 雪白云鹤化为羽箭，庞大蛟龙也在其锋锐之下瞬间凋落。 在屏幕的显示画面上，自己的身体是一团模糊的马赛克，根本看不清楚。 毫无疑问，这是灵枢的身份隐匿的功效。 丹师英霜看着屏幕上的一团马赛克抬手之间就让天空之中盘旋着的蛟龙陨灭，目瞪口呆。 “我靠，厉害啊，能直接正面撼动重明的网络防御系统？据我所知，现在重明这个网络空间的构造安全性和稳定性极高，一般再厉害的网络黑客，也不敢和重明正面刚啊，能做到这个程度，只能说是好活当赏。” 奥莉赞同道： “确实如此，在网络安全这方面上，确实没有听说过重明吃瘪，艾希格斯也有网络空间，只是安全性远低于重明，但在艾希格斯也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李盈缺也搭话道：“确实厉害。” 丹师翻了个白眼。 “你这个纯纯的网络笨蛋，之前我们在沙海里摸爬滚打的时候，连怎么开启载具自动驾驶系统都不知道，就别瞎装懂啦。” 李盈缺不禁偷笑。 不是丹师瞧不起他，曾经的原主，那位她更熟悉的沙海猎人，确实是一个对尖端科技产物不太熟悉的人。 演播员指着屏幕上播放着的视频郑重说道： “这位嚣张的的网络罪犯不仅仅在登陆广场上肆意妄为，毁坏重明网络空间秩序，在这之后，他还继续进攻了石摩寺的网络防御系统，现在让我们连线采访一位当晚在石摩寺之中的当事人。” 镜头切换到现实之中的石摩寺，全息摄像无人机盘旋在记者身旁，摄像头笼罩了一位正在接受采访的“僧人”。 一个身高不过一米六的小个子，身上披着一件明显是临时借来的不和体型的巨大僧袍。 他的头上戴满了各种网络空间操作工具，脸上还残留着正在镜一些恐惧，前不停地使用肢体语言，滔滔不绝地说着： “我是石摩寺网络空间的领班，对，昨天晚上我亲眼看到了，那个妖魔，他穿着一身茅草蓑衣，他在进入寺门的时候，我们的身份识别系统识别不出他的任何信息……” “他都没有做任何动作，就把我们的一位护寺和尚捏死了，死的特别惨。” 戴着一脑袋网络工具的和尚身边还站着一个扮相和他一样不像和尚的和尚，他仍旧惊魂未定，一脸恐惧地连连点头。 “对对对，昨晚上死的就是我，那个人简直不是黑客，是魔鬼啊！清风观那些牛鼻子妖道，我和他们势不两立！” 很快他就因言辞过于激烈而被赶出画面。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打着那具被捏成诡异形状的尸体，当然，做了马赛克处理。 看到那个小个子，李盈缺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 这他娘的是昨晚上那个两米多高，铁塑像一样的僧人？ 四十四章 冤死鬼 看来重明的网络空间与现实世界，已经俨然是两个不同的位面，活跃于网络空间之内的人，在现实完全不需要多余的技能。 那两个网络和尚，明显是当场做的装扮，也就是说他们的工作仅仅是“在网络里做和尚”，在现实里怎样，根本无所谓。 镜头又转向了李盈缺肆虐之后的网络石摩寺。 被泼墨剑雨横扫过的寺院，到处都是千疮百孔，数据参数各种漏出，受损最严重的还数菩萨殿，一个直径几十米的大坑横在那里，想修都费劲。 画面再度回到演播室内，导播微笑点头。 “好的，谢谢现场记者，虽然石摩寺的僧人们坚称这场攻击的罪魁祸首是清风观的道士，但清风观也声称遭到了石摩寺攻击，不仅如此，还有秘籍遭窃，接下来让我们再看清风观道士是怎么说的……” 丹师英霜撇了撇嘴。 “重明的这一群和尚一群道士打了上百年了，这没啥奇怪的，只是我从出生到现在快五十年了，就没见过任何一个网络修士或是网络行者敢正面刚重明的网络防御系统的，而且他竟然能做到轻轻松松就信手斩龙……” 丹师啧啧称奇，奥莉也点头。 “确实，这也太厉害了……等等，英霜小姐，你说你多少岁？” 丹师英霜大大咧咧道： “啊，我今年芳龄48。” “可是……你看起来最多二十几岁呀？” 她轻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头来，在奥莉的面前摇了摇。 “可不要被丹鼎派修士的外表迷惑了。” 许多原主的记忆从脑海之中浮现，李盈缺哼了一声： “长得不像四十多岁，其实这货心理年龄也不像四十多，根本就是个小孩儿。” 英霜对着他呸了一下。 李盈缺从餐桌旁站起身来，看了一眼义体上挂着的全息手环，对奥莉薇拉点头致谢。 在前一天晚上总衙的地址和他的身份认证证明已经收到了，李盈缺这就打算动身去十三司总衙登记。 奥莉薇拉也从桌旁站起身来，轻声道： “盈缺先生，还请小心，如果遇上不利的情况……千万别意气用事。” 她似乎话里有话，李盈缺暂时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他刚要转身离去，背后有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等等，傻帽，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一样东西放在我这里，当初我以为你要死了，现在既然你成了十三司的锦衣御史，那也该还给你了。” 转过头去，丹师手执一柄包裹在破破烂烂的鲨鱼皮鞘之中的长刀，那刀除了没有护手外，形态状貌和一般的刀没什么两样。 原主在虚空辐射病缠身，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时，曾将自己的家传古刀交给了这个唯一能够信任的丹师。 李盈缺接过长刀，伸出手来抚上刀柄，一股极度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只可惜现在的手已经被换成义体，不然就连手上老茧也能与那柄长刀刀柄上的凹凸不平处相对应。 “噌”地一声长刀出鞘，雪亮刀刃上镀着一层淡淡的暗红，那是在沙海之中斩掉无数流窜抢劫者亦或是被义体夺去意识的“阴鬼”脑袋留下的痕迹，无论怎样擦拭也不会消失。 看来刀在丹师的手中被保养的很好。 奥莉抬起手来一拍脑袋：“哦对了，盈缺先生，昨天碧霄司的碎玉先生和我说，你要去十三司总衙的时候，他会来接你的。” 李盈缺愣了一下。 “啊？碎玉先生是谁？” “这才一天，就不记得我了？哎呦，这可真是让人伤心啊……” 宅子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站在门边。 一身云鹤长袍，颀长的身材，最显眼的是他头上戴着的那只鱼缸一样的大面罩，在他说道伤心二字之时，脸上的面罩的发光装置还闪现出来了一个沮丧的颜文字。 正是昨天那位押送着他进入审判庭之中，说与他打赌的那位鹤袍。 “小姐！塞巴斯在尽力阻拦这位大人了，可，可他刚刚黑入了塞巴斯的系统打开了门，都怪我不好……” 鹤袍碎玉向着奥莉薇拉拱了拱手。 “奥莉薇拉小姐，那我这就带着李先生去撷德坊了，告辞一步。” 奥莉也回了一礼。 “那就有劳您了。” 碎玉潇洒地向着李盈缺一勾手。 “李兄，那就和我走吧，我昨天和你打赌输了，我可是牢牢地记着呢，我这人就这点好，我欠人的东西绝不会赖也不会拖，我正好顺路带你去撷德坊，弄好了资格认证后请你吃饭去，如何？” 李盈缺也摆出一个笑脸，与鹤袍碎玉握了握手。 这出身于第三司碧霄司的鹤袍明显和巽元魁有些交恶，自己斩了巽老六一条胳膊，在他这获得了不少好感，现在自己处于一个要啥啥没有的困境之中，多一个朋友终究是个好事儿。 “那就再好不过了。” 走出奥莉的宅邸，大门口停靠着一台球形的家用飞行器，鹤袍为李盈缺打开侧门，示意他坐进去。 相较于他的身份，他使用的交通工具只能说是非常的亲民了。 “我说，碎玉先生？” 李盈缺试探性地称呼道。 鹤袍轻轻一笑。 “李兄，不用和我客气，那天在审判台上，你的举动着实让我难以忘怀啊，还是那句话，你恐怕是重明历史上前无古人也极大可能后无来者的唯一一个能让十二位公子爷一起后退一步的人，叫我名字碎玉就好。” 李盈缺打趣道： “哦？现在叫我李兄，不叫冤死鬼了？” 碎玉略带点尴尬地一笑，启动了他那台圆滚滚的座驾，球形飞行器腾地一声冲天而起，直冲空中，向着玄武内城飞去。 “我当初那么叫……是觉得你必然会死，在那个情况下，谁来说你都得死，太上仙君来也救不活，要不然我也不会和你打这个赌，那谁能想得到你后面的那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操作呢，怎么？还是说，你喜欢被人叫冤死鬼？” 李盈缺苦笑。 “冤死鬼就冤死鬼吧，其实……我也确实觉得我就是个冤死鬼。” 碎玉愣了一下，脸上的面罩上显现出来了一个狂笑不已的颜文字表情。 “好！就喜欢你这性格，真是一条活该冤死的鬼！那从今往后，我就叫你冤死鬼了！” 四十五章 撷德坊 碎玉愣了一下，脸上的面罩上显现出来了一个狂笑不已的颜文字表情。 “?(ˊ?ˋ*)” “好！就喜欢你这性格，真是一条活该冤死的鬼！那从今往后，我就叫你冤死鬼了！” 两人一路上没再多说，只能看到鹤袍脸上的面罩里一直在闪烁着一些奇怪的光，李盈缺很好奇当初他所承诺的如果赌输了就送给他的一件小东西是什么，但也没好意思开口问。 重明内城与外城之间有高墙相隔，被称为玄武壁，戒备森严，玄武城以内就是重明的核心政治区域，十三司总衙门也当然在内城，从内城到外城不论是出是进都需要遵守严格流程和过关检验。 按照规定，任何飞行器都不容许随意飞跃玄武壁，否则会被烽火台上的重型离子粉碎炮直接分解，但碎玉开着的这台家用飞行球竟然直接从玄武壁上空飞跃过去，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飞行器一路平飞，最后在玄武城立命省的一片在地图上没有做任何标注的衙门前降落。 碎玉脸上面罩的像素图像勾勒出了一个欢欣雀跃的小人。 “(??ヮ??)?” “我们到了，欢迎来到撷德坊。” 十三司总衙撷德坊，内有撷德殿，攀锦殿，广褚府库三个部分的主要建筑，以及四个职责不同的下级机关，分为情报分析司，行动策划司，资源管理司，综合评定司。 十三司总衙是重明十三司共同组建的官僚机构，主要负责十三司内部共同警备分划，情报收集，分派资源和十三司内部各级武使的评定与注册等工作，这里的领导者只能是十二位公子之中的一位。 现在的总衙总领，正是第一司的公子爷。 李盈缺紧随碎玉身后进入撷德坊，站在门口的两位警卫岗哨向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碎玉也是随意地一回礼，丝毫没有别处衙门森严的感觉。 碎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惑，笑着解释道：“我们总衙平时实在冷清，连正常的访客都很少见，而联邦规定驻扎在此地的警卫因为保密，不得随意行动。 所以警卫无聊就来和我们一起厮混，都混的很熟了。” “原来如此。” 走近总衙正门内映入眼帘的是肃穆大气的京派仿古建筑，巍峨的三座大殿横在眼前。 碎玉不厌其烦地为他介绍道；“你看这三座殿，中心是撷德殿，左为攀锦殿，右为广褚府库，攀锦殿为综合评定司评定地与登记处，广褚府库是情报收集司专用的办公处与卷宗收纳馆，日后你也是这里的一份子，也该熟悉熟悉……“ 他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面罩上展现出一个滑稽的鬼脸。 “当然，如果你不闲的话，十有八九是不会经常来这地方的。” 三座大殿修筑于中心反重力平台上，漂浮悬空给人以肃穆之感，中线有一百零八级大理石宽台阶通向正殿。 两旁扶手上镌刻着一百零八个酆都众鬼，地藏菩萨，夜叉修罗等浮雕，在毫不掩饰地彰显着十三司生杀予夺的大权。 三大主建筑中间是一片光滑大理石地面，蚀刻着阴阳双鱼八卦大图，在那蚀刻八卦大阵的最中心，挺立着一只作为联邦象征的重明鸟雕塑，更显庄严。 虽然气派非凡，但十三司总衙的业务并不繁杂，甚至没有几个人在走动，唯一看到的只有几个行政官员在亭子里下棋。 碎玉冷笑道： “十三司虽表面上合为一体，但各个司都是执政官的走狗，所以这座总衙，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空架子，当然，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有点用，像你这样的的冤死鬼进来的时候。” 碎玉带着李盈缺走进了悬浮平台上的攀锦殿，大殿之内摆放着仿古制红木的古朴用具，配米白色细格墙纸，仿阳光透射灯将建筑内部营造出阳光照射的感觉，让人暖烘烘的，厅堂走廊墙壁由银黑镶板装饰，用墨体投射出小楷，变幻着映射出古代诗句。 碎玉带着李盈缺走向了殿内的身份注册区域，从桌上抽出一张盖着红色大印的宣纸合同，递到了他的面前。 “你的资料在昨天就已经入库了，你今天来只需要做两件事，一是在这张纸上签个名。 李盈缺扫了一眼那张由毛笔郑重书写而成的卖身契。 大意很简单，只要进入十三司，就要完全服从命令，绝对保持保密，只要有所忤逆，联邦有随时夺取你性命的权力。 不仅如此，十三司不能退休，几乎没有假期，就算在任务之中丧生，联邦也无需为他们付任何一点责任，唯一的优势，应该就是报酬格外优厚。 李盈缺轻叹一声，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那只沾着墨的毛笔，在宣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负责身份注册的官员接过那张契约，仿红木大桌上浮现出一张投影屏幕，屏幕上出现了十六个泼墨大字—— “锦衣上身，终生不褪。一入此门，有死无生。” 李盈缺呼出一口气，看向碎玉。 “好了，我已经签名了，既然已经走入此门，那么第二件事是什么？” “嗯，第二件事嘛……需要打架。” “打架？” “没错，准确说是与其他锦衣御史打架，这个环节在官方来说，叫实战能力检测，需要你能打赢，只要检测组认为你有足够的杀人能力，那就可以了。” 李盈缺抚摸了一下挂在腰间的刀柄，心说带刀倒是带对了。 试炼场攀锦殿的地下，据碎玉介绍，共分为三块，相互独立。分别被称为:琼枝，於菟，介丘，分别对应初，中，高三个级别。 锦衣御史升袍的最后一个工序，便是到此接受评定，训练场内部的全息投影和立场模拟器可拟真模拟场景，旨在考察在不同环境下受试者的实战经验，许多御史在闲暇时候也会来此训练。 在进入琼枝场后，李盈缺发现正在此处操练的锦衣使人数不少，至少有三四十人，评定组的人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主持实战考评的是一位戴着厚片眼镜的小老头，他坐在操练场边的一张桌子上写写画画，身边还坐着一位正在端着茶碗喝茶的猿袍。 李盈缺向着猿袍努了努嘴。 “那个就是我的对手吧？” 碎玉拍了拍他的肩膀。 ”冤死鬼，放宽心吧，一般来说评定的实战负责都是猿袍，估计以你的战斗力，可以随便打……” 不巧的是，还没等碎玉说完，李盈缺就在人群之中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身躯魁梧，左手义体有如墨玉铸造。 一个周身改造程度极高，还带着一只眼罩遮住眼睛。 两人皆是一身蟒袍，昂首阔步地走向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小老头。 正所谓房不漏洞不下雨，不是冤家不聚头。 李盈缺感到一阵头疼，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很不希望和他们产生冲突。 但是看那两人目的明确地笔直走向负责实战演练的官员，十有八九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李盈缺还在心里默念“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走在前面的那位墨玉手突然一转头，斗笠下的眼睛在人群之中精准地锁定了李盈缺，嘴角浮现出了一丝不屑的笑。 更让他头疼的是，就在他走进琼枝场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了他的身上，场地之中立刻弥漫气一阵窃窃私语声和私密通话器引起的电磁波引起的细微噪音。 李盈缺闭着眼睛也能猜出他们在说什么，无非是在讨论他昨天在实验室中以及审判台上的惊人表现。 李盈缺只能无奈地拍拍额头，硬着头皮走向那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官员，他面前的路线上，所有的巡捕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在他的面前为他让出一条路，甚至不敢抬起眼去看他。 就好像看了的话就会像是那八个赤坊司猿袍一样，被单分子线割掉脑袋。 正坐在桌旁写写画画的小老头推了推鼻梁骨上的厚片眼镜，抬起头来看到李盈缺的脸，哦了一声，站起身来，伸出一双干瘦的手臂和他握了握手。 站在一旁的碎玉向小老头点头示意，轻拍李盈缺肩膀。 “剩下的事儿我就不参和了，我就站在一边儿看就好了，快点打完，打完咱下馆子去，嘿嘿，琼脂玉柱酒的滋味，保准你喝一次就不会忘……” “?''?''?……” 碎玉脸上的全息面罩欢快地闪动着，向后到着走出了操练场的范围。 虽然希望他能替自己摆平后面蠢蠢欲动要找麻烦的那两位蟒袍，不过李盈缺也明白，碎玉身为碧霄司的人，肯定不希望掺和上一身和自己无关的麻烦。 李盈缺也转过头来，笔直地与两位蟒袍对视。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经脉全部苏醒，内力在体内轮转流动。 四十六章 拦山老妖 “你好你好……李先生，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我是琼枝场的管理员，以后你要申请比武或是自己使用全息模拟练习，都可以来找我申请，只需登记就好。” 小老头身边的那位猿袍将茶碗放在桌旁，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将放在桌旁的斗笠和长剑一起抱在怀里。 从面相上来看，面前的猿袍是个岁数不大的年轻人，最多不过二十一二岁，脸上还留着几分青涩，他向着李盈缺恭敬地拱了拱手。 “在下三玄武门弟子，天命司猿袍锦衣——袁清，李先生，您的事迹我已经听说了，在下年纪小功力浅薄，待会还请多多承让，别对我下狠手，多谢了！” 年轻人猛地对李盈缺一个鞠躬，倒搞得他有些尴尬。 难道自己在他们的眼里，已经成为了杀人不眨眼的狂魔？ 正在他为难怎么回答的时候，一只墨玉色的义手按在了猿袍年轻人的肩膀上，略有些粗暴地将他推到了一边。 “哼，老子就瞧不起你们后辈这种畏首畏尾的怂样，你就下场吧，不用打了，李先生这种重量级人物的实战试炼，得让我来，要不怎么配得上配得起他杀我八名同僚，斩巽大人一条手臂的战绩！” 高大蟒袍推开了年轻猿袍，站在李盈缺的面前。 他将头上的斗笠甩在桌子上，露出了一张浓眉端正的国字脸，只是一道从左额角蔓延到右脸下巴处的疤痕，让那张脸平添了许多凶煞之气。 李盈缺心里想着，昨天晚上和他交锋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昨天晚上他带回丹师的任务遇上了自己，两个蟒袍吃了闷亏，他们肯定心有不甘，现在他肯定明明白白地知道了自己的所有信息。 原本只当他是用阴招暗算了他们的小人，没想到还是杀他同僚，伤他主子，的罪人。 新仇旧恨，都叠在了一起，他不来找麻烦，倒是不正常。 又或者，这场麻烦本就是巽元奎吩咐他们来找的。 小老头满脸尴尬地看着眼前的猿袍，低下头来，近乎恳求地低声道： “徐连山徐大人，这……” 被称为徐连山的魁梧蟒袍皱起眉头。 “怎么了？” “按照规矩，新锦衣的实战演练，从来都是由猿袍来进行的，除非特殊情况……” 徐连山眉头拧的更紧了，伸出手来指向李盈缺的鼻子。 “这小子，难道不是特殊情况吗？” 他中气十足的嗓音传遍了训练场： “重明的每一位锦衣御史，在进入十三司前，不都是经过了经年累月的严酷摧残和重重试炼，实战试炼，本应该是最后一步，而他直接来到了这最后一步，难道还不是特殊情况吗？” “话虽如此，但是李先生可是奥莉薇拉小姐的特许推荐，每位执政官都有特许推荐权，能直接进入十三司也是正常的，您身为蟒袍，实在是不应该越级参与这件事。” 小老头站在徐连山面前，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型都相差巨大，但他还是颤颤巍巍地提出了抗议。 李盈缺对小老头感谢地笑了笑。 “没关系，老先生，既然徐先生想要和我打，那就打吧。” “可这不合规矩啊，公子爷们知道了会责怪的……” 老头仍然不想答应，一阵嘶哑的机械合成音传来。 “没关系，由我来做见证。” 这一阵机械颤音令李盈缺再度心头一颤。 回过头来一看，站在身后的是一具光秃秃的机械素体。 那具素体上唯一的特殊之处，是胸口贴着一张沾满微芯片电路的黄符，以及在额头上开了一只竖起的辉光管眼睛。 那只眼睛并没有闪烁出辉光管的闪光，只是那样黯淡在那里。 不过，就算那只眼睛暗淡无光，依旧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虽然素体的样子不同，但是从气息上，李盈缺还是一下就感知到了，它的主人正是昨天与自己正面对峙的六公子。 在六公子魂魄寄宿的素体出现后，大量的赤坊司锦衣全部聚集到了李盈缺所处的这一处试炼场旁边，将他围在最中心，围成一个大圈。 十三司的反射体锦袍虽然在大体上来说外观都差不多，但是每一司在细节上还有差别，赤坊司长袍上的图案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暗红色，一眼便能分辨。 所有人的眼中，或是原装的或是后天装上的，都对李盈缺射出极度不善的目光。 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恨之入骨。 六公子寄宿的机械素体说完了这句话后，转过身去，走出了试炼场的范围，站在一旁紧紧地盯着场内的两人。 “他娘的个腿子的，这个喜欢把自己魂魄塞进素体里的怪癖，他有这么闲吗？一个公子，就来专程看我和他的手下打架？” 李盈缺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灵枢出声回应道：“他来到这里，应该是有要确定的东西。” 李盈缺立刻反应过来。昨天自己使出那一道剑气斩断他的素体手臂，他曾追问自己是如何做到的，他来到这里，应该就是想要找到这个答案。 可惜，今天自己不可能再让他看到那剑气。 因为cd还没好，想用也用不出来。 徐连山看到自家公子现身，顿时更加兴奋了起来，想要报昨夜之仇的复仇之心和想要在上级面前表现的心理融合在一起，让他的战意熊熊燃起。 他将那只墨玉义手伸到李盈缺的面前，脸上表情尽是鄙夷。 “我也不欺负你，和你打，你不配让我用这只手臂，你要是还有什么昨晚没来得及使出来的阴招损招，别藏着掖着，全都一起拿出来吧。” 他将目光转到李盈缺腰间的刀上。 “没想到你这种使阴招的阴损之辈，也是用刀的，真是有辱了我辈刀客的名号……这样吧，你既然已经把刀带来了，就别浪费，也一起用上吧！” 李盈缺皱眉： “你是说让我拿刀打你空手？你确定？” 徐连山狂妄地哈哈大笑。 “就凭你昨天的那两下子，别说我空手，我就是不用手，都能随便把你碾成渣！” “徐爷威武！” “拦山老妖，快把这杂碎撕成碎渣，给同僚们报仇！” 围过来的众多赤坊司锦衣群情激奋。 站在一旁的另一位蟒袍，昨天被丹师拿来当作提线木偶用的那位，此刻更是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拳头。 如果被堂堂正正的击败，他们两人都不会有所怨言，只能说一句技不如人。 但是昨夜他们着了丹师的道儿，被算计暗算而落败，这样的结果，对他们来说是绝不能忍受的侮辱。 李盈缺展颜一笑。 “那好，承让了。” 周围围观的一众赤坊司锦衣们，发出了一阵嘘声和耻笑声。 徐连山外号拦山老妖，在赤坊司内，除了赤坊二十四煞星之外，算是有名有号的高级战力。 他是纯粹的武道中人，且练的路数是主外的横练路数，一身护体罡气，堪称坚不可破，再加上那只由浮屠工业量身定做的，名为“驱魔”的墨玉手臂，战力极高。 他与另一位蟒袍师出同门，战斗之中通力协作配合默契在几年的时间里，未曾吃过败绩。 无论是与重明敌对的武道宗门抑或是仙家宗派，还是梼杌宗的邪路中人，只要由他出手，必然能带着目标的脑袋胜利归来。 在赤坊司同僚们的眼里，这个可悲的实验体，仅凭人品爆发才能侥幸逃离实验室的围堵，斩杀他们的同僚。 今天在这，拦山老妖必要叫他血债血偿。 四十七章 扣脉 虽然面前敌人的确战力客观，但李盈缺并不慌张。 徐连山所言不虚，如果是昨天晚上的自己，再次和他一对一正面交战，最后的结果肯定没有两样——依旧要被暴打。 但是，在昨天晚上的网络空间之旅后，他已脱胎换骨。 如今的他有自信能正面与他决一胜负。 灵枢轻巧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主人，是否需要战斗辅助？” “打这个货压力很大，我的明庭心法也才刚刚转化，惊蛰剑录更不熟，需要你帮我计算。” “好的，经过我的计算，有我在，我们打赢的几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好！” 李盈缺嘴角笑意更浓。 徐连山注意到了他的笑意，脸上怒容更甚，一阵厚重的罡气从体内爆发。 戴着厚片眼镜的小老头走向全息投影装置。 琼枝场为了提供沉浸式的战斗模拟，给予十三司锦衣最好的战斗环境，设置有场景模拟系统，只需要简单设置就能启动。 小老头推了推眼镜片，回头看了一眼六公子的机械素体，看到那句素体缓缓点头，才清了清嗓子，向着台上二人喊道： “那么……双方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开始吧。” 琼枝场四周的环绕投影装置同时启动，制造出了光影的幻象，试炼场在李盈缺的眼中，变成了云雾缭绕的孤山之顶。 他们两人站在山峰顶端的一块圆形大石上，身边是数不尽的枯松乱石，脚下便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好的，那么……按照规则，只要失去战斗能力或是掉出圆形石范围者，即判定为输，实战演练结束后，将由判定小组来决定李盈缺先生是否合格。” “双方准备……战斗开始！” 几乎是和老头说出开始的同一瞬间，徐连山右脚跺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周身包裹了一层淡青色的罡气，淡青气罩之中还有淡淡的黑色波纹在不断流转。 徐连山端起拳架，向着李盈缺面门直冲而来！ 灵枢的提醒声响起： “哎呦，他也是很厉害的，这是玄武护体罡气，而且使用的极其纯熟，不出意料他一定是从幼年起就开始修炼了，我们还需小心。” 李盈缺心头一紧，那种感觉就和上辈子站在街上，一辆装着几吨货的大挂车向你迎面开来没有任何差别。 不过，他全然没有慌张。 明庭内力流转全身，他的双手义体再度化了白玉一般的颜色，表面上浮现起了一层微电路系统的闪光。 而这一次与此前不同的是，在注入内力后，一道墨色自义体根部晕染开来，如浓墨入水，在他的义体表面晕开，勾勒出飘逸的火云纹。 墨色最后回转到他的右臂上，构成了同样的八个古篆字—— “阴寒阳灼，煎熬万物” 虽然在那座巽元魁麾下的实验室里的度过的日子，对李盈缺来说就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噩梦，不过实验室以他为实验品为他装上的这几件原型义体，可是绝对的重宝。 这双还未被命名的义手，能够识别所有者体内的功法门派路数，自动转变为适应于内功的模式，并且能够自动适应内力强弱更改模式。 在融合大明庭经之前，李盈缺的家传沧澜心法不能够达到自成一派的地步，因此义体无法进行适应，是以常规模式在运行。 而现在，明庭心法产生的内力，是最纯正道门心法，义手已经自动切换为适应的形态，以此来确保道门武学威能的完美发挥。 在看到李盈缺双手义体的形态转换的一瞬间，徐连山稍稍愣了一下，在昨夜的交锋之中，他没见过这一招。 不过，在他的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了，眼前这个小子，对自己完全构不成任何威胁，同时，他也对自己自小就修炼而成的一身坚不可破的玄武护体罡气颇有自信，相信不论怎样，眼前这个小子都不可能有能耐破开自己的防御。 好似带着千万斤力道的一掌向着李盈缺面门直轰而来！ 掌缘撕破空气，呼呼作响，宛如一枚出膛炮弹。 李盈缺没有拔出腰间长刀，而是足尖点地，整个人的身躯向后飘出半丈，勉勉强强地躲过，那一掌就几乎贴在他的下巴上扫过。 在灵枢的辅助计算之下，他知道现在正是反击之刻。 李盈缺的右臂划过一个圆润圆圈，轻飘飘地向外侧格出。 这一掌格出的速度不快，徐连山注意到了挡向自己拳头的这一掌，但他身有玄武罡气包裹，外加蛮力远胜于对手，实在很难把这一下放在眼里。 索性以掌变爪，直取李盈缺胸口！ “小子，你就这么点力气么……” 他的嘲讽之语已经出口，李盈缺的一掌才到，手腕外侧轻轻地挡在了他的脉门上。 在两人肌肤相接触的一瞬间，徐连山还未说完的嘲讽之语突然吃回到了肚子里。 他只觉得这小子的手中突然多出了一股极大的吸引之力，自己的掌被他的手腕不知怎么的紧紧地吸住，再猛然向着一旁扯开，刚刚那一掌之中蕴含着的全部力量，全部顺着经脉返还到了自己体内，一路逆流而上，直冲心脏！ 他看向两人手腕相撞之处，才惊骇地发觉，对方义体上的那晕开的墨色，竟然从义体上蔓延到了他的手腕脉门之上！ 他暗叫不妙，右掌使力，压制住体内乱窜的那股反冲内力，左掌切向粘住自己右掌的手腕，想要甩掉这如附骨之蛆的诡异手臂。 在看到他左掌动起来的同一刻，李盈缺右掌食中双指并拢伸直，手腕一转，向着徐连山的手腕反扣了过去。 他的左手也当然没有闲着，反手握住挂在左侧腰间刀柄，长刀出鞘，清光乍泄，锋刃直指徐连山喉管！ 练武台上的投影，是只有站在台上缠斗的两人才能看得到的，台下的赤坊司锦衣们看到李盈缺手中刀锋划向徐连山脖颈的一刻，人群之中，爆发出来了一阵惊呼。 李盈缺左手义体上流转着的墨白两色，已经注入了刀锋之上，形成了流转不休的刀芒。 徐连山左手赶忙回救，去挡斩来的这一刀。 李盈缺看到他的左手回挡刀刃，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因为他已经着了自己的道。 刀刃与覆盖着他左手手臂的护体罡气相撞，竟然摩擦出了一串闪亮的火星。 然而他刀刃上不断流转的黑白两色刀芒，如热刀切割豆腐一样切开了徐连山的护体气盾，从小臂到手腕，斩出了一道长达一尺的伤痕。 一串鲜红的血珠飞散开来。 左手被迫回救，那他的右手就只能任人摆布了。 李盈缺平伸而出的食中两指，已经都变作了烟气流转的墨色，闪电般扣向了徐连山右臂墨玉义手的脉门。 双指按在脉门之上的一瞬，李盈缺右臂上的八字古篆都化作了墨迹，一并汇入双指之中，注入了徐连山的脉门！ 徐连山只觉得有一柄锋锐无比的利刃，直插进了自己的右臂经脉之中，一路而上，整条右臂几乎不听使唤，只留下来一片寒凉。 “喝！” 徐连山怒吼一声，包裹住身体的玄武罡气盾轰然炸开，化作一股内力风暴席卷场地，那股猛烈的冲击力将李盈缺冲的直飞出去三四米才稳住脚下步伐，距离圆形石台的边缘只剩下两步之遥。 徐连山也是喘着粗气，接连后退了五步，才得以勉强稳住身形。 刚刚还在一齐嘘声的三十多位赤坊司锦衣，在这一刻全部噤若寒蝉。 四十八章 北辰冲虚剑 赤坊司锦衣们都难以相信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 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个看起来在硬实力上被徐大人碾压的沙海猎人，拔刀斩出的第一刀竟然就能斩破玄武罡气盾，让徐大人流血。 他们都亲眼见过徐大人曾经依靠着护体罡气，硬生生顶下了某宗门的一发风雷符箓磁轨炮而毫发无损。 那个沙海猎人，是如何破开他的防御的？ 徐连山猛地后退两步，双手摆成防御架势，定神调息。 但真正让徐连山惊骇的，绝不是左臂被斩了一刀这种小事。 这浅浅的一道刀伤，对他来说，不过是看都懒得去看一眼的微小损伤。 他知道对方这一刀只是在逼迫他回救，真正的杀招，其实蕴含在他扣向自己义体脉门的那两根手指。 可是，最诡异的是，在对方的内力打入脉门时，他的玄武盾明明没有破损，甚至在现在，玄武盾也依然包裹着他的右臂。 那道内力……好像是直接无视了气盾的阻挡，渗透了过来。 就像一张坚不可摧的合金网，网格之间只有几毫米大的小洞，但是向着它泼一盆水，水还是能穿过网泼到另一侧。 徐连山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用力握拳拳，想要重新掌控好右臂，可是仍旧止不住右臂的不断颤抖。 他几乎用尽全力才能压制的住，在自己经脉之中肆虐的那股如游龙般迅捷的真气。 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有一柄流体的剑刃，顺着经脉在不断涌动，切割。 刚刚他双指之中涌动而出的那一股真气，在望虚惊蛰剑录的记载之中，被称作北辰冲虚剑。 李盈缺现在已经切身地理解到了，所谓“剑录”，其实其中所记载的诸多招式，根本无需手中有剑。 “剑”的真髓不在形而在神，这一句话他早在前世看过的武侠小说里看过很多遍。 现在他发觉，这惊蛰剑录之中所谓的剑，既不在神也不在形，而是在于气。 更准确的说，是明庭心法内力之中蕴含着的阴阳轮转之气。 阴寒阳灼，便能够煎熬万事万物。 因为世间的万事万物，没有任何一件出乎阴阳之外。 明庭心法，实则是对阴阳二气的化用。 虽然昨夜明庭心法的转换，并没有直接地让他的内力量增多多少，至多也就是百分之三十，然而内力的质量，却比起此前有了绝对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这样的明庭内力化而为剑，直插入对手经脉之中，就算对方的内力总量远在自己之上，也绝对让他难受。 如果徐连山保持谨慎，步步为营的打，李盈缺还真的难以找到破绽来施展见缝插针的招数，想要和对方硬碰硬取胜，现在的他还是难以做到的。 只是，徐连山这样的人他上辈子已经见过了太多，就算是用后脚跟想，他也不可能不狂妄冒进。 看到对方陷于右臂之中冲虚剑的困境，李盈缺完全不讲武德，没有给他丝毫反应的时间。 长刀从他的左手跳到右手之中，双腿义体驱动，长刀直挺，闪身向前，刀锋向着徐连山的心脏直捅而去！ 徐连山看着眼前直奔自己心脏刺来的这一刀，心脏猛地缩紧。 他的玄武护体罡气，刚刚为了摆脱掉对方的控制粘连炸开，现在他已经没有护体罡气了。 更别提，他已经知道了，这刀锋之上蕴含的刀芒，能轻松切开自己的罡气。 闪避？他恐怕是闪不开的，速度一直就不是这个钢铁汉子的强项。 对方那个沙海猎人双腿是巽元魁实验室里出产的顶级义体，配合轻功能将他的移动速度加快到自己根本不可能避开的地步。 徐连山此刻只觉得这辈子从来没遇见过这么诡异的事情——昨天晚上被自己按着脑袋暴打，使出全力也没法阻挡自己的对手，只是过了一夜，到了今天，自己就打不过了？ 武道之上，按照常理来说，这绝不可能！ 难道自己还在梦里没有醒来？ 无奈之下，徐连山运起全身内力，强行压入右臂之中，以内力对顶冲虚剑。 虽然在比武开始之前他甩出了大话，但现在如果不使用“驱魔”，恐怕连自己的性命都要不保了。 墨玉右手回归控制，昨夜他使用过的那柄流体能量体构成的阔刃，再度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刀刃相撞，不分胜负。 李盈缺嘿嘿一笑。 “徐大人，我怎么记得，刚刚你说的可是，我不配让你动用你的义体，你不用义体或者武器，只用空手打我，就足够了？” 满场的赤坊司锦衣看到这一幕，全都如白日见鬼。 站在场边的六公子寄宿在机械素体内，不知他是什么表情。 徐连山面容狰狞了起来。 “你……你！这些招数，你昨晚可没有！你是怎么……” 李盈缺手中长刀以手腕为圆心，干净利落地旋转过一个半圈，刀锋勾勒出阴阳鱼的轮廓。 他手中长刀以极诡异的方式将他那柄蕴含千万斤力道的阔刃拨到一旁，再度斩向他的脖颈。 “难道徐大人没听说过，士别三个小时，就当刮目相看吗？” “什……！” 徐连山再度陷入了绝境之中。 那柄运行路线诡异的刀，如附骨之蛆，始终跟随着他的命门。 自己明明在内力的深厚程度和绝对力量上都远胜与对方，可是就是无法摆脱掉那柄刀。 徐连山刚要用尽全力再度操控阔刃去压制那柄刀，右臂义体却突然熄火，能量体阔刃凭空消失。 刚刚顺着他脉门打入经脉之中冲虚剑，根本就没有被完全清理干净，在此时李盈缺再度勾起剑气，打破他体内的内力平衡，让徐连山右臂的“驱魔”义体完全熄火。 徐连山怒喝一声，周身再度爆发出一股强大罡气，一整只左手手臂都化为了乌青之色，以手掌向李盈缺刀刃挥去！ 李盈缺能看出，徐连山的这一击，已然是使上了一万分内力。 这一次碰撞，不仅是要决出胜负，恐怕还要决生死。 体内丹田气炉沸腾运转，经脉之中，内力奔涌不息，如春潮破冰，直冲万里。 墨白双气流转的刀锋，与手掌即将相撞！ “我说，这不只是一场实战演练吗，没必要打到这个地步，算给我一个面子，冷静冷静，今天就这么算了吧，怎么样？” 随着一道从天而降的嗓音，一股灵气漩涡在两人即将碰撞的刀锋与手掌之间炸开。 刀锋与手掌，几乎在同一瞬间被那股气浪席卷，被硬生生地截断了运行路线，刀锋和手掌之中蕴含的能量，也都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李盈缺和徐连山同时向后倒退三步，两人之间空出来的空间，多出了一个人影。 碎玉。 他伸出双臂横栏在两人之间，将两人继续打的可能性完全封死，脑袋上的那只鱼缸一样的大罩子上，正显示出一个阳光的笑脸。 “ヾ(????)?~” 看到成功将两人阻止分开，他如释重负般地吐出一口长气，脑袋微微一侧，看向了站在场下的六公子，向他轻轻点头示意。 李盈缺也随着他的目光向场下看去，六公子寄身于其中的那具机械素体不知何时已经平举起了双手。 “它”额头上打开的那只竖眼滴溜溜地旋转，辉光管已然亮起，在旋转的同时，眼球还发出嘶嘶的声响。 在看到台上的情况已经得到了控制，六公子已经举起来的双手放了下去。 额头上张开的那只眼睛也停止了旋转，回归了沉寂黯淡的状态。 四十九章 平局 偌大的琼枝场陷入了微妙的寂静。 只剩下徐连山粗重的呼吸声，和“降魔”义体被冲虚剑破坏后，因故障发出的不规则杂音。 碎玉这个转头的动作很明显，所有人都能注意到。 这么看来，就算碎玉不出手阻拦，最后六公子也肯定要出手，不会让他们打到底……或者说，会确保徐连山的生命安全。 当然，如果“它”出手来阻拦，恐怕对李盈缺来说，绝对不是个好事情。 李盈缺看向那只亮着可爱颜文字的面罩。 他已经得出了结论，在这种情况下，乖乖听从碎玉的调解，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好勇斗狠没有意义，现在的场合只是一场同僚比武，比武照理来说是该点到为止的。 虽然双方都没有“点到为止”的意思，但如果真的重伤或是杀了徐连山，等于给了巽元魁一个光明正大地为自己安上罪名的理由。 现在自己还能凭借奥莉的身份庇护，让巽元魁至少在明面上不对自己动手，一旦真的发展到了那个地步……恐怕谁也救不了他。 碎玉很自来熟地伸出双手，各自搭在两人的肩膀上。 “二位老兄果然厉害，都是武道之中的佼佼者，刚才的架打得真是精彩，假如有下次，在下还想看你们一决高下……” “只是这次，就差不多到此为止吧，看在我的面子上，二位势均力敌，就算平手，如何？” 既然碎玉给了台阶，李盈缺立刻顺着台阶就下，笑呵呵地收刀归鞘，解除了义体的战斗状态。 “好，徐大人果然厉害，能求得平手，实在是承蒙徐大人让了一手，要真是全力相拼的话，我绝不是对手。” 徐连山面色铁青，先是被冲虚剑气搅乱了经脉，再被碎玉强行打断了全力的一击，现在他体内内息一片混乱。 他体内的练气炉也已经过热，正在人工经脉的辅助下平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实际上，他自己也清楚的很，如果无人出手阻拦，刚刚的那一下子，要残的肯定是自己。 徐连山从六岁修习武道开始，几乎天天都在打架，点到为止的比武还是打生打死的死斗，一辈子打过的架加起来得有几千场，其中输的次数也数不过来。 他不是不能接受失败的人，正相反，他不是那么重视输赢的人，输了便输了，知道怎么输的，输在哪，只要保住了小命，下回赢回来便好。 可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输的。 眼前这个沙海猎人，昨晚上展现的应该是他的真实水平没错，那个水平也符合资料显示和记录。 但今天他在和自己打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绝不是昨天那个水平的武夫能表现出来的东西。 难道他昨天藏了招？ 他回想昨夜的战斗，又觉得不像，昨天那小子的状态，是已经在弱对强的战斗中拼尽一切的姿态，那种姿态他太熟悉了，假不了。 难道他在一天晚上之内突然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更不可能。 碎玉将目光转向站在台下的厚眼镜片小老头。 “方先生，李盈缺能和我们的拦山老妖打成不相上下，那实战演练的评定结果，自然是合格的了，对吧？” 老头原本也是一脸不敢置信地愣在场下，听到碎玉叫他才缓过神来，连连点头。 “当然，当然，李先生只要去领了飞鱼服和绣春刀，就完成了所有手续，正式计入名册，这场比武以平局为结果记录……” 在十三司内部格外鼓励锦衣们互相比武，每一场在演练场进行的，公开的正式比武，都需要记录结果。 而这个比武输赢关系的结果，也关系到锦衣们的绩效考核，名声，甚至可以作为升级申请时递交的辅助材料。 在老头说出“以平局为结果记录”后，赤坊司的锦衣们一齐发出抗议。 “什么？徐大人和这个货计平局？碧霄司的，说这话你要不要脸？” “徐大人都未使出全力，这天杀的刚刚只是凑巧划伤了徐大人，只要再打两招，不把这小子脑浆打出来！” “没看到徐大人最后收刀了么？徐大人有意相让，怕打死了这小子，小子还没有自觉认输，怎么能算是徐大人平局？” 不只是赤坊司锦衣，其他观战的锦衣虽然不做声，心里也觉得这一场对阵一个新人的比武，给徐连山留下一个莫名其妙的平局记录，似乎不太公平。 他们会这么认为，也属正常，因为这一场比试的胜负手，除了在场上的两人，碎玉和旁观的六公子，别人都没有看透。 徐连山被暗劲气锋打入经脉，这种事儿是凭肉眼或者义眼数据分析装置无法看得出来的，如果没有看到这一点，那在场面上，还真的是徐连山占优。 徐连山长叹一口气，虽然想不通怎么输的，但他也不是那种输了不认的人。 他对着台下众人一挥手示意他们安静，刚想说什么，就被一道诡异的ai合成音打断。 “是连山输了，你们……赤坊司所属……别在这丢人现眼，连山，回来，看热闹的，都给我散了。” 六公子的这一具素体的发声装置显然比起上一个素体的好得多，至少话音能够连续的起来 徐连山恭敬地回了一声“是”，从台上跳下来，回到了六公子的身边。 六公子的机械素体迈着僵硬的步子转身离开，徐连山也紧随其后。 “什么……” “六爷说是徐大人输了？” 六公子的一声断喝阻止了场内的抗议。 如果是别人说，他们可能不信，但是六公子如此说，由不得他们不信。 一人一机器人走出了大殿，徐连山一脸懊悔地低下头，不敢看六公子的素体一眼。 “六爷，属下……” “不必多说，连山，别说是你……我也……想不通。” 自从昨天开始，无论是在原装肉体里，还是在机械素体里，只要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划过实验室之中的那一道剑光。 不管他怎样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这个沙海猎人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原本他派出徐连山作为李盈缺的对手，就是指望在高压之下，能够再次逼出那剑气，让他看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他的计策落空了。 “您也想不通？” “是的……这小子……太奇怪了。” 徐连山的表情突然变得坚决。 “巽大人的大业正在筹划档口，突然钻出这么个小子，对我们赤坊是个大威胁，这种变数，不应该留下，我这个废物杀不了他，可不代表那二十四位和我一样是废物，只要您下令……” 六公子停下了脚步。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想到了……” 它将脑袋转过来，用那只辉光管竖眼对准徐连山。 “可是……现在……不能着急，不用着急，需要出手的时候……我会动手，亲自动手。” 徐连山拱手称是。 “我要……断掉意识链接了，记得把这具素体，给我搬回去。” 嘱咐完了这一句，六公子的魂魄就离开了机械素体，三只眼睛全部黯淡了下去。 徐连山嘟哝了一句什么，小心翼翼地将素体扛到肩膀上，向着后殿走去。 …… 赤坊司锦衣们看到徐连山脸色铁青地离去，也都知道怎么回事，随着他们主子身后灰溜溜地离去了。 只有负责记录结果的老头一脸懵。 “那这结果怎么记啊？平局还是记徐大人输？” 碎玉安抚式的向老头摆了摆手。 “平局，平局就好。” 他再将头上的罩子转向李盈缺。 “好了，打架已经打完了，冤死鬼，去领你的装备吧。” 五十章 锦衣上身 戴厚眼镜片的小老头领着他向储存装备的广褚府库下属库房走去。 戴厚片眼镜的小老头姓方，虽然在群雄林立高手云集的十三司总衙，他看起来相当不起眼，同时也确实没有武力值，但他在这里的地位出乎意料的不低。 诸多杂事小事，都由他统筹管理，他又能把一切乱七八糟的杂务都要处理得井井有条，这样的一个人，很难不让人有好感。 他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地对李盈缺嘱咐一大堆鸡毛蒜皮的小事。 “领到飞鱼服和绣春刀之后，记得千万不要过度充能，过度充能会严重降低电容寿命，许多锦衣都误以为充能时间越长越能加强装备性能，实际上这是天大的误会，那么做只会减损装备寿命……” 来到了武库前，老头将厚片眼镜摘下，将双眼凑近虹膜识别器，武库的大门就应声打开。 李盈缺这才注意到，小老头的双眼是一双仿生义眼，他忍不住好奇问道： “方先生，既然您使用的是义眼，不是可以自动调节参数么？为什么还要戴眼镜？” 老头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地中海的秃头。 “这个……我不是很喜欢把原装的身体部件换掉，换掉眼睛纯属无奈，所以我想要戴着眼镜来掩盖双眼是义眼的事实，其实这眼镜看着厚，没有度数的。” “原来是这样。” 在现在的这个联邦里，虽然义体改装技术非常成熟，但普及度并不是很高。 第一个原因，是那些终生不会走出大隔离墙一步的平民百姓们，他们无需面对残酷的战斗或是死亡的威胁。 需要他们去完成的日常的工作，没有必要进行义体替换。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有很多像是方先生这样的人，他们在心里对义体就有抵触之情，哪怕有需要，也不想把自己的原装部件变成冰冷的机械。 当然，他们的想法也不是因为他们的思想迂腐不能接受新事物，实际上因为义体安装造成的惨剧相当不少，义体这东西，对于非遗蜕者来说，是绝对的危险品。 其中的极端主义者，甚至会尽一切力量去反对和阻止周围的人安装义体，重明医疗省已经将这种极端情况定性为一种精神疾病，命名为义体恐惧症。 方先生走进武库，很快便从库内取出了一只仿铁梨木雕刻而成的大木匣。 在如今的这个沙海时代之下，别说树木种植，就算是谷物等食用植物的种植也极其稀少，绝大多数都是工业合成产物，现在联邦市面上能见到的仿古木制产品，全部出产于某一个垄断公司。 虽然制成木匣的不是真正的木头，但这并不影响木匣的美观。 木匣的表面有着猿袍身上灵猿摘果的浮雕，上下两个边缘还有水浪纹雕刻，看上去磅礴大气，同时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方先生双手捧着匣子，郑重地递给李盈缺。 打开木匣的盖子，率先看到的是一件绣工极漂亮的锦衣，黑底彩纹，刺绣风格华丽张扬，绣的图案是一只七彩尾羽的百灵鸟高站指头，向着红日与层云放歌。 “这是你们镇煜司的锦衣，每一司的绣案都是不一样的，外面的飞鱼袍也会有区别。” 李盈缺伸出手来抚摸着锦衣上刺绣的图案。 “这是……百灵？” 老方笑呵呵地说： “是的，怎么，不喜欢吗，我可觉得这是十三种锦衣里最漂亮的一件了。” 李盈缺点头道： “确实很漂亮。 这件锦衣的确是名副其实地华丽，但锦衣上纹绣的图案，却丝毫不掩饰地展示了联邦对镇煜司，或是说对第十三位执政官奥莉薇拉的态度。 不过是一只漂亮的鸟儿，不过是笼中供人观赏的玩物罢了。 就算拥有七彩尾羽，嘹亮歌喉，也不过是一只唱歌的鸟儿罢了。 只有观赏价值，除了好看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怪不得无论是季骁湘还是朱岚，这两位他见过的镇煜司锦衣都不穿这件所谓的官服。 李盈缺能看出来，他们两个都是桀骜不驯之人，绝对忍受不了这样寓意的图案穿在身上。 但他不在乎，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 “来，穿上试试合不合身。” 李盈缺将锦衣披在身上，系好盘扣，对着墙上浮现出来的投影反射镜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锦衣。 “嗯，很合身。” 方老头呵呵一笑。 “当然会合适，每一件锦衣，都是根据身体数据量身定做出来的。” 锦衣下面的，是李盈缺已经见过无数次的灵猿摘果袍，以及那顶黑色斗笠。 他再度穿上被称为飞鱼服的反射质长袍，端起那顶斗笠，才突然发现，与此前见过的那些不同，手中这一顶斗笠的外缘下，缀着三串鲜红如血的红玉珠。 “这……” “这红玉珠，也是只有镇煜司锦衣的斗笠上才有的东西，那个小丫头执政官听说了这种叫温血石的红玉对遗蜕者来说有护佑生命的寓意，亲自出资，为每一位镇煜司斗笠上都加了三串。” 方老头说着说着，再度嘿嘿一笑，摇了摇头。 “可怜啊，小丫头是真的珍惜她身边的每一个人的，只是她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了，她不想遇到的问题却又太多了，三串红玉只是她的一个念想，改变不了这一年来镇煜司阵亡人数位列十三司榜首……可怜啊。” 在说道第二个“可怜”的时候，老方的眼神瞥向了李盈缺那边。 李盈缺没有理会方老头的话里有话，捧起那顶斗笠戴在头上，再度观赏了一下自己全副武装完成的样子。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方先生。” “哦，对了，记住平时在非执法行动时，锦衣和飞鱼服上的所有图案会自动隐去，隐去时看起来只是一件黑风衣。” “只有在你进入内力或灵气快速运转的战斗状态或是进入相应的衙门的时候，锦衣和飞鱼服会自动做出识别，显现出图案。” 李盈缺为十三司装备的人性化震惊。 “也就是说，在没有任务的时候也能穿飞鱼服出门？” 老头抬起枯瘦手杆，在李盈缺的脑壳上敲了一下。 “哈，不是可以，是必须的。” “作为十三司的锦衣，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任务，经过数据检测，飞鱼袍能为锦衣的战斗死亡率下降百分之十五左右，必须随身穿着。” 方先生苦涩地笑了笑，伸出手来轻拍他的手臂。 “努力活下去吧，虽说锦衣上身，终生不褪，我还是希望你们这些年轻人能活的长一点儿。” 他歪过脑袋，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念叨了一句，李盈缺仔细倾听才能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你们这些年轻人，我已经送走太多了。” 他很快恢复了状态，指了指李盈缺腰间的长刀。 “这是你的惯用武器吗，我看你这刀可不是凡俗东西，应该是一件古物吧？它的品质要比统一发放的绣春刀更好，那你还需要绣春刀么？” 老头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如果不需要的话就帮大忙了，发放给赤坊司的装备经常供不应求，现在我这还积压着三份镇煜司交上来的武器更换申请呢。” 李盈缺刚想说需要，就算我有刀多存一把也不是坏事，但是听了老方的后半句，还是改了主意。 “不需要，先发给需要的同僚吧。” 听了这句话，他也大概清楚为什么镇煜司的阵亡人数位列十三司首位了。 他对着墙上的反射镜面，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装，深吸一口气。 五十一章 苍淼肆 方先生笑了笑。 “好，那么最基础的三件套就已经发放完成了，剩下的小件需要进行申请发放，细致清单已经发给你了，回去自己看吧，有需要就提前一天给我发信息，我来给你准备。” 李盈缺再次向方先生道谢后，由他亲自送出了武库大门。 李盈缺走出撷德坊时，正好是上午十一点，或许是个正好时候，微笑着向早就等在门外的碎玉挥了挥手。 当然，和碎玉一起去吃这一顿饭，其中的意义不只在于吃饭本身或是他们赌约之中约定的赠送他的那件小东西，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能得到碎玉的这份人脉。 人是需要朋友的，不论在哪都是。 虽然对方还不一定是朋友，但他可以去争取。 更别提鹤袍碎玉在刚刚的那场“比武”的最后关头分开了他们两人，让这场略显荒诞的比武以一个最好的方式结束，对他来说，也是很大的帮助了。 斜斜地靠在飞行器前盖上的碎玉的面罩上蹦出一个欢快地表情。 “(σ≧?▽?≦?)σ。” “出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出来的正好，我都要饿死了，上车！” 碎玉的家用飞行器似乎经过一些奇怪的改造，速度远超普通版本，不过几分钟，就飞出玄武城，来到白虎大街清飚干道上。 他的飞行器落在一台一栋一体的仿古徽派建筑的大门前。 那栋仿古建筑的招牌上以浓墨笔迹写着“苍淼肆”。 饭店傍着一条洁净的人工自循环河建造，河中鲈鱼成群，河上景观桥梁错落有致，荷塘与徽派建筑交错，体现出层层叠叠的细密视觉效果。 碎玉指了指大门。 “来吧，我可是这里的老客。” 虽然占地面积不大，但一走进大门，便好像回到了“水秀山清眉远长，归来闲倚小阁窗”的古老年代。 李盈缺早就听说过，苍淼肆的客房与包房必须提前预定，接受在大厅内的堂食。这里主营高规格的私房菜服务，这里也是少数可以吃到非合成肉类和鱼的餐厅。 总而言之，是曾经的穷鬼沙海猎人原主看都没资格看上一眼的店，也就只有碎玉这个等级的人，才可能成为这里的常客。 题着“高山流水”四个大字的宣纸悬挂在大堂中央，为古雅的气氛里增添了一份宁静。 前台站着的那位仿生服务员在看到碎玉后立刻鞠下一躬： “尊敬的贵宾碎玉先生，贵宾编号108，欢迎光临苍淼肆，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碎玉轻巧地打了个响指，面罩上出现了三个字—— “老样子。” “好的，这就带您到为您预留的雅间之中用餐，菜品还是按照您的预设组合来。” “没问题。” 来到碎玉所谓的那间预留“雅间”，是位于自循环河的中心，景观桥环绕之间的一座小亭子。 亭子正中是一只石桌，石桌旁只有两只光秃秃的石凳。 在这个年代，几乎随便一件家具器物，都会附加电子元件，像石头凳子这样的纯粹的不沾电子元件的东西，反而让人觉得很罕见。 于循环河之间的小亭之中喝酒，确实风雅十分。 碎玉抬起手来指了指亭柱， “这里虽然看上去是空的，实际上有隔绝立场，我们在内侧能看到外侧的景象，但是在外侧看不到内侧，且完全隔音，想说什么可以放心说，不用担心保密问题。” 李盈缺明白，这句话同时还包含着“在和我对话时，可以不用担心立场问题”的意思。 就在此时，一位穿着红底黄花纹的红绸盘金绣花纾衣的苍淼肆仿生女***员端着一瓶外包装形状十分奇特的酒瓶走进了小亭之中，一边露出完美角度的微笑，一边将酒瓶放在石桌上，恭敬地鞠下一躬。 “您的预定菜单之内的几道菜需要使用古法现场制作，耗费时间较长，请您耐心等待，如有需求，请呼叫我们，苍淼肆忠诚为您服务。” 碎玉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朝着仿生人服务生摆了摆手，示意她快点离开。 仿生人很有眼力，再鞠一躬，转身离去。 碎玉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端起手边的一只白瓷小盏，动作优雅地将瓶中酒倒入小盏之中。 李盈缺将头顶上戴着的黑斗笠放在一旁，悄悄地斜眼撇着他的面部，他也在好奇那只大面罩下的脸究竟是什么样子。 碎玉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 “怎么？很好奇么？其实也没什么的，这就给你瞧瞧……” 他干净利落地抬起手来，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面罩甩到一边。 然而…… 李盈缺看到的，是一张重明当红男明星的脸。 准确来说，是那位男明星的脸被使用某种技术投射到了碎玉的面庞上，将他原本的长相掩盖住了，在额角和脖子处还依稀能看见拼接不良的像素锯齿。 “这……” 碎玉向他举起双手。 “抱歉，抱歉，我知道一直掩盖自己真面容这种事一看就很不爷们，也不豪爽，但是我是天穹宫的挂名带刀侍卫，签过严密的保密协议，不能随便出手，更不能随便透露身份信息，不是我不把你当朋友，还请见谅。” 李盈缺微笑点头。 “没关系，我知道，你的职责很重要，不能随便露脸也是当然的。” 他脸上的男明星投影露出了一个不太协调的笑容。 “好，好，不愧是甘心冤死的鬼，就是豪爽，我自罚一杯。” 他端起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 自罚一杯后，碎玉立刻又亲自动手在李盈缺面前的酒盏之中倒满一杯酒，又举起自己手中的盏，示意要碰上一杯。 但灵枢的话在脑袋里浮现——明庭心法尚未稳固根基之时，要少饮酒，虽然在此拒绝他亲自为自己到上的一杯酒很可能会惹得他不快，但李盈缺还是拎得清孰轻孰重。 然而他刚要想办法婉拒，灵枢倒是贴心地提示： “没关系，只有不到五十毫升，喝了也不影响大事，我搜集了所有能触及到的资料，这位碎玉先生极其喜欢喝酒，只要是能和他喝一杯酒的他都会看作是朋友，如果我们想要在以后取得这份人脉，这杯酒还是喝了为好。” 李盈缺知道了这个情况，就不再有疑虑，端起为他端来的酒盅一饮而尽。 从碎玉事前的描述和他的身份来看，这种酒应该毫无疑问是这个时代的高档货。 但在酒水入口的一瞬间，李盈缺只觉得有一股怪味冲上眉心，说不好的感觉，总之，是一种让他不好适应的味道。 总之，这种被碎玉大加赞赏的酒在他喝起来，口感远不如上辈子的白酒来得好。 在上辈子，他称这种情况为，喝了假酒。 看他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碎玉脸上投射的那个男明星的投影更加扭曲了，不过还是能看得出来，他本人大概是一个比较高兴的状态。 “怎样，不错吧？在整个重明，要说喝酒，我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李盈缺只能尴尬地一笑，回一句不错。 碎玉将酒盏放下，语气突然平静了下来。 “好了，既然已经和我一起喝过了酒，你想说什么，想问什么，现在都可以不用客气，毕竟从此之后，你也是十三司锦衣之中的一员，告诉你一些能告诉的，也不是什么问题。” 李盈缺缓缓点头。 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不需要拐弯抹角。 “好，那我想问，碎玉先生你与巽元魁巽大人之间，难道有什么恩怨？” 五十二章 阴鬼 碎玉发出了嗤地一声轻笑，虽然脸上的男明星投影掩盖住了他的表情，但李盈缺还是敢肯定，自己肯定没说错。 “巽老六，巽老六，呵呵，我和他有旧怨，确实如此，说实话，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说实话，假如我能的话，我倒是想立马摘下他的脑袋。” 说完“摘下脑袋”四个字后，他淡淡地再给自己倒上了一杯，一饮而尽。 李盈缺很想问一句，为什么碎玉会和那位执政官结下如此大的仇怨，能让他说出“恨不得摘下他的脑袋”这种话。 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现在恐怕不太能问这个问题。 碎玉摇了摇头。 “好了，不说那些了，说些别的吧，我猜你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镇煜司会遭到重明如此对待，方先生已经和你说过了，镇煜司的死亡人数在去年位列第一吧？” “是因为联邦不可能将力量随便交给一个外来者，所以要在种种方面加以限制，对吧。” 碎玉用略有些惊讶的语气“哦”了一声。 “不错，确实如此，其实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因为要限制小丫头手里有的东西，让她在与其余的十二位执政官相比时，不过是一只可以随便拿捏住的小鸟儿。” 碎玉用一根纤细的手指沾着杯中酒，在石桌上画出来了一只鸟儿，只是他的画工很差，画的像是麻将里的幺鸡。 “所以在联邦的捏脖子政策下，镇煜司装备缺少补给，人员得不到扩充，整个班子甚至没有一个鹤袍，在其他的十二司面前，就像是个残废。” 他再沾酒水，在幺鸡的身周画上了一只笼子，将她囚禁于其中。 “就算如此，还需要承担与其他十二司相同的工作量，那十二位没人刻意针对小丫头，只是让她干她该干的事儿，但就这样，就足以让镇煜司吃不消了。” 李盈缺无奈一笑。 “所以我说，你就是个冤死鬼，待在镇煜司里，指不定哪天你就死了，或许是在明天，或许是在后天，或许是在明年？甚至……可能就在今天。” 碎玉仰起头，看向亭子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悠悠地吟唱了起来。 “沧海无量，生死无常，不知何日，魂归故里，便是今日，又如何？” 如此悲怆的一句话，配合他脸上投射的并不是很好的男明星投影，平添了一股滑稽。 碎玉似乎是觉得他把气氛搞得有点太沉重了，开始切换话题。 “咳咳，我这人没什么爱好，一是好酒，二是好赌，在这两项上，我从来不吝惜金钱，当时我对你说的，只要你能活得下来，就算你赢了我，我要送你一样东西，现在就是兑现的时候啦。” 他变回了笑嘻嘻的表情，不知从哪拎出来了一只剔透的玉佩。 说是玉佩，准确来说，其实玉环只有一半是玉，而另一半则是一种银白色的不知名金属，闪烁着莹润的光泽。 一半玉，一半金属，两样本来互不相干的东西，就这样拼接在一起，却出乎意料的看起来格外协调。 碎玉将玉佩递过来，李盈缺小心地接过。 在玉的那一侧，雕刻有古篆字四字，春分淡雨。 “这是……” 碎玉将双手交叉在一起，嗓音再度变得欢快了起来。 “这是我四十年前在沙海里刨出来的东西，应该是灾难时代前某位练气士的东西，算是一件法器，主要功能是储物。” 李盈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是，如果是练气士的法器的话，我这个武夫恐怕用不了……” 碎玉摊了摊手。 “不会不会，这种小事我当然能想得到，武夫内力也能驱动，因为这东西的本质实际上是科技产物，一个传送装置，虽然我不清楚具体的运作原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我已经提前设定好了，你只要将手指头按在金属的那一侧，就能录入生物识别信息，再次将手按住玉一侧，注入内力，就能将想要装入的东西放入。” “玉的那一半，空间较小，能存放灵石仙草并保持住其活性，金属的那一侧，空间较大，存放进其中的一切科技产物，都能自动清理保养，很方便。” 李盈缺端详着手中的玉佩，灵枢搭腔道： “哦，这个确实是个好东西，收下吧，对我们来说用处可不小呢。” 李盈缺也是这么认为，一个随身携带的储物空间，还是相当好用的。 他将手按在金属的那一侧，将内力注入的一瞬间，立刻切实地感知到了储物空间的存在。 再将玉佩贴在腰间挂着的刀上，他的长刀就已经转移进入储物空间之内了。 再次使用内力驱动，就又可以再次将刀从空间之中取出。 看到李盈缺已经掌握了春分淡雨佩的用法，兴奋地吹了个口哨。 “当然，这东西的作用也不仅仅如此，还能够温养气血流动，调节身体机能，等等等等，总之，我送的东西，肯定是有作用的。” 碎玉捧起酒盏，再度猛灌了一口，打了个充满醉意的酒嗝。 “我……我突然还想和你……打一个赌……你说如何？” 李盈缺微笑道：“当然好，你说？” 和他打赌输了没关系，赢了白赚，这种好事，肯定是越多越好。 “哈哈，这次我们赌……你能不能在镇煜司活过三个月，如果你能活的过去，我就会答应你一个要求，什么要求……都行，只要是我力所能及。” “如果我死了呢？” 碎玉呵呵一笑。 “如果你死了，我就要取出你的脑组织和原生肉体组织，制成一具素体傀儡，任由我操控。” 他醉醺醺地靠在石桌上，喃喃地说道； “如果是你的身体的话，制成的傀儡应该相当不赖……” 灵枢忍不住吐槽道： “这货的口味还挺重的，真没看出来，还有这种爱好。” 李盈缺不想多思考其中的含义，赶忙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好，那就算我们的赌约成立吧。” 反正死了也是死了，让他制成傀儡，也没有什么的。 自己还是稳赚不赔。 “好……好啊……” 但在现在这个菜还没上的时候，碎玉已经醉的快要睁不开眼睛了。 他口口声声自称什么在重明他喝酒第一，却仅仅两杯就要醉倒。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反差萌？ 然而，在这个原本应该能享受寂静的时刻，李盈缺耳朵上佩戴的镇煜司全息通讯器在他的眼前投射出了奥莉的脸庞。 她略有些惊慌地对他说道： “盈缺先生！发生了特殊情况，你现在已经在总衙认证完毕了吧？” 李盈缺对她点了点头。 她急匆匆地说说着，语速达到了一个一般人难以达到的速度。 “呼，那就好，那你现在已经有锦衣御史的无限执法权了，现在听我说——在你所在的清飚干道上，突然出现了大量阴鬼，其中还包括数个练气士变化成的阴鬼，其中有一部分正在街上袭击平民，还有几个……” 所谓阴鬼，指的是被义体侵蚀了神经的人。 义体对神经的侵蚀达到最高程度时，整个大脑全部被侵蚀，灵海失守，便会有游荡着没有肉体的野鬼寄生在这种人的肉身上，遵从攻击与破坏的本能，使用原本肉体上的义体去残杀活人。 按照十三司的规矩，一旦出现阴鬼，尤其是有练气士变成的阴鬼，需要距离阴鬼发生地最近的锦衣立刻出击清剿，由重明军警负责封锁街道。 碎玉是天穹宫带刀侍卫，而且鹤袍以上不得随意出手，现在按规定来说，这些阴鬼只能由他解决。 但是从正常情况来说，阴鬼的出现，都是单蹦一个两个，极少出现大量阴鬼同时出现的情况。 李盈缺皱紧眉头。 “还有几个怎么？” 奥莉的脸上出现了疑惑不解的神色。 “还有几个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没有以攻击本能袭击他人，而是正在笔直地向着你的位置前进……” 她的嗓音之中有些颤抖。 “那些阴鬼，它们……就像是，就像是刻意去找你的。” 五十三章 飞梭帮 李盈缺吐出一口气，在那张卖身契一样的宣纸签上自己的名字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可是没想到的是，麻烦来的这么快。 更别提这麻烦还是直奔着他而来。 他拿起膝头上放着的长刀，再将缀着三串温血石的斗笠扣在头上，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我知道了，这就去。” 奥莉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担心。 “盈缺先生，我已经呼叫距离你最近的所有镇煜司锦衣去支援你了，这种突发事故，其他司的锦衣也会来相助的，你一定要撑住，只要撑住就好，以你自己的生命安全为首要，千万别硬拼，不然……” 李盈缺明白她的意思，本就孱弱的镇煜司，有了他这个新战力，绝不希望他在正式加入的第一天就噶了。 他将右手并在额角，向着全息映像潇洒地一甩。 “小姐，放心吧，我没那么好死的。”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只是缓缓点头。 “嗯，我相信你。” 在来自奥莉的通讯到达后，碎玉突然坐直了身子，原本的酒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用那根蘸着酒的手指头，在石头桌面上不断地画着圈儿。 “嘿嘿，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刚刚赌完你能不能活仨月，现在就来了……” 李盈缺向他微微颔首。 “不好意思，现在我得走了，今日之约，以后再付。” 碎玉对着他晃了晃手指。 “无妨，喝了我的酒，就算是赴约了，我虽然不能出手帮你，但我可以帮你呼叫军警紧急行动，将街道封锁，让你能随心所欲的施展。” 李盈缺点点头。 “那就好，帮大忙了。” 在他走出亭子前，听到背后飘来了一句话。 “虽然我喜欢和人赌，这一次可不希望这么快就赌赢了啊。” 李盈缺没做回应，提刀冲出亭子。 他已经大概猜到这是怎么回事了。 自然形成的阴鬼不可能会有固定目标，如果那些阴鬼真的是直奔他而来，那可能性只有一个。 有人在人为地将人变成阴鬼，把他们当做来杀死自己的武器。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更是必须要搞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敌人对着自己出刀，自己总得知道这一刀是怎么出来的。 在他还没冲入沧淼肆的大堂之前，他就听见了仿生服务生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大堂之中，聚集着六七个身着黑色西装制服的成年男性，身体都有程度不等的改造。 几个仿生服务生的尸体软趴趴地躺在地上，已经被子弹打成了蜂窝，像是一滩烂肉。 大堂之中，淡蓝色的仿生血液流得到处都是，还有各种仿生肉体组织，在地上散开了花。 为数不多的几个活人服务员，全部缩在柜台后，抱住脑袋，涕泪交流。 在看到身披黑袍，头戴斗笠的李盈缺现身的一瞬间，他们似乎看到了救世主一般，不断向他求救，更有甚者，还想要来搂抱他的腿。 李盈缺用刀鞘将企图抱住他大腿的几根手臂打开。 “你们在柜台后面缩好，想要活命，就别靠近我一米之内。” 这话一出，服务员们都尽力地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蹲伏在柜台之后，不住颤抖。 西装男性们的面部隐隐流露出一股黑气，黑气将他们的头部笼罩，喉管之中隐约传出一阵阵嘶嘶的低响。让李盈缺想起了上辈子玩的游戏之中的丧尸。 面部有黑气笼罩，这是阴鬼的典型特征。 他们之中的一个几乎是在李盈缺出现的一瞬间就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一架中子速射冲锋枪的枪口立刻找上了李盈缺的躯干，火舌喷吐！ 然而他的火力几乎全部倾泻在了李盈缺身上的飞鱼袍上，哪怕飞鱼袍还未充能，袍上的灵猿摘果图还未显现，那一梭子子弹还是没有对他产生任何杀伤，甚至没有在袍子上留下一点儿痕迹。 李盈缺最开始以为，那些被义体侵蚀的阴鬼是和前世看到的某些作品之中描写的赛博精神病差不多。 实际上，他们不是精神病，只是一群得到了躯体的孤魂野鬼。 没有居所的野鬼，终于得到了能够肆意横行的躯体，绝不会浪费这个妄为的机会！ 阴鬼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哪怕看到自己的武器对李盈缺不能造成任何伤害，还是在不懈地重复开火，为武器充能的机械动作。 从他们的服装以及武器装备上来看，李盈缺能分辨的出来，这是被重明最大军工产业——开阳军工收编的地下帮派成员。 飞梭帮。 重明联邦执政严明，任何违反联邦法令的活动都会受到严厉打击，所以大型帮派据点一般蜷缩在普通街道或是最下级街道，帮派本身也假借公司名义上市。 帮派最先是各地工会组成的工人联盟，是一些游民自发形成的团体，吸纳与他们一样的穷苦年轻人。 根据各自喜好不同，他们各自在其擅长的领域发展。后来人数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他们的地域冲突也越来越多。 一点点细微的利益冲突点燃了日益膨胀的火药桶，各个帮派之间爆发了强烈的火并。 一些极端的帮派，甚至在大街上抽抢射击，或是让对手的车辆在主干道上爆炸。 一时人心惶惶，联邦内部的生产受到极大冲击。 为了维护生产稳定，联邦出动了十三司，诛杀大打出手的各个帮派。 很快，昔日的帮派便在联邦铁拳下分崩离析，最后所剩无几的帮派成员在被那仿佛无孔不入的绣袍死神逼迫的四处躲藏时，恐惧压倒了一切分歧。 只有团结一致，才有可能生存。 他们之间势力较强的互相结盟，并开始联合吞并那些已是风中残烛的小帮派。 很快，一个新的大型帮派形成了，他们冠名为飞梭，为了寻求生存，找到了开阳军工，开阳看到了帮派未来的发展潜力，将他们当做私兵来利用。 最后开阳帮助帮派取得在联邦的书面合法地位，并出手买通下层官员为帮派制造发展空间。 开阳为帮派提供基础装备，甚至是低级的改造义体与肌肉强化剂，但是为了保持对帮派的力量压制和控制，哪怕是稍微高级的技术都被封锁，一旦帮派脱离管控，他们可以在第一时间切断甚至镇压之。 只有开阳军工能让帮派为他们做一些风险较大的活动，但这是开阳暗中与政府博弈的底牌。 眼前的这些人，正是帮派之中的低阶浪客，原主也曾与他们有过一些交集。是帮派内部人数最多的群体，他们多少受过一些枪支方面的训练。他们通常的任务是蹲点盯梢，收取保护费用，或是看管帮派的产业。 在原主的刀客历程之中，也曾和他们有过一些交集。 “主人，现在看来，他们应该是被使用某种术法强行转化成阴鬼的，具体是使用什么手法，需要观察尸体。“ 李盈缺身形晃动，闪避弹道的同时，将手中长刀挂在飞鱼服下的预设挂刀槽内。 “知道，先把他们清理干净，让这些平民安全下来，再去解决外面街上的问题。” 在灵枢的辅助计算下，李盈缺几乎在瞬间通过计算得出了最快速斩杀眼前这些阴鬼的方式。 双手平举，气海炉开始运转，内力自炉中而起，一路上行汇入双手义体之中，压入六脉神剑武器系统的单分子线槽内。 总共二十根单分子线，在明庭内力的驱动之下，喷薄出鞘。 单分子线闪烁的淡淡荧光，在沧淼肆的大堂之内绽放！ 五十四章 飞鱼袍 单分子线的出鞘耗费内力量不小，它们的绽放总是在一瞬间内就消散无影。 总共十四个阴鬼，全部干净利落地被斩成三段，确保其完全没有行动能力。 那十四具原本属于人类的身体，在这一刻化成了血浆的喷泉，但飞鱼服上的反射材质，确保那些血液没有一滴能沾染在所有者的身上。 单分子线回鞘，李盈缺走到一具尸体旁，将手按在尸体上，让灵枢能通过他的感官进行扫描。 “果然有蹊跷，这个人的血浆内有被纳米机器人符箓植入过的痕迹，强行将义体对神经系统的影响力提高了132倍，在不到0.02秒的时间内，瞬间变成了阴鬼。” 听了灵枢的解释，李盈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还有这么可怕的符箓……” “当然有，这种手法，恐怕只有赤坊司和梼杌宗能做到，不过，赤坊司就算再想让你死，也不会这么干。” 对此，李盈缺的想法也和灵枢一样。 如果巽元魁想要诛杀自己，他大可以在自己带着丹师逃跑的那天晚上下令必杀，而不是以这种方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在那一瞬间有些后悔，或许在闯出实验室的时候，不该采用那样的方式，为自己惹上无尽的麻烦。 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后悔已经发生过的事儿，没有什么意义。 柜台后的服务员们听到了枪声止息，伸出头来查看情况，看到的却是一个黑斗笠黑袍的人，手执长刀，站在血泊与尸身堆之中。 哪怕知道眼前之人是帮助他们活命的救援者，恐惧和逃离危险的本能也驱使着他们争先恐后地向着大门外冲去。 然而门外的枪声和惨叫声分明也是在告诉室内的人，屋外要更加危险。 “等一下！别出去！” 还未等李盈缺拦住他们，他们就已经夺门而出。 再下一刻，他听到了一枚榴弹手炮炮弹划过空气的声音。 “艹……” 还没等他骂完，火舌与热浪就在沧淼肆那扇古雅的大门处炸裂开来。 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李盈缺身上的内力运转在灵枢的强行激发之下，来到了一个再快几分就要爆体而亡的程度。 他的身躯被爆炸的焰浪炸飞，结结实实地被甩在墙壁上。 飞鱼袍上的天麟石层层竖起，灵猿摘果的闪烁图案，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作为镇煜司的特色，那只灵猿摘下硕果的枝头，还站着一只昂首高歌的七彩百灵。 刚刚的爆炸，正是李盈缺身上的这件飞鱼袍帮助他挡住了绝大多数的伤害。 现在的他还没有徐连山那样强大的防御能力，虽然剑录之中也有名为大衍玄阵的防御武法，但现在的他还无法将其熟练地瞬间释放。 蓄能鳞天石是飞鱼袍外层防御层的主要部分，这种天石呈六边形黑色片状反光性能较强，串联起来制成护甲极像鱼鳞，故此得名。 这种天石十分特别，这些通过极化处理的六边形片状物在没有能量导入时会将较为脆弱的一面朝向能量方向，缓慢吸取外界的能量。 大部分能量都可被吸收，但一旦能量大小超过一定阈值，天石就会自动反转，将坚硬的一面朝向能量方向并释放自身能量与之对冲。 通过这种特性，十三司采用这种材质制成的防具在非战斗状态时翻转至背面，其上的特殊涂层会将外形完全隐去，起到掩盖身份的目的。 在火药的尘烟还未散尽时，李盈缺就已经隐约闻到了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气味，几个服务生的尸体已经被榴弹炮炸得失去了完整的形状，只剩下一堆碎末四散开来。 “妈的……” 他强忍着从原生肉体躯干传来的剧痛，用刀鞘撑在地上，从墙边缓缓站起。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发手炮榴弹，将沧淼肆的大门彻底炸烂，只留下一个漆黑的弹坑。 火力对准了门口，如果自己出去的话，还会遭受下一发轰击。 李盈缺吐出一口血沫，长刀出鞘在手。 “灵枢，帮我把双腿义体超限一下。” “没问题，正在执行，双腿义体性能固定为183%，液压推进系统已就位。” 内力注入双腿之中，将移动速度提高到极限，将长刀横架在身前，脚下轻功加速到极限，从已经被炸碎的门洞之中冲出！ 他在冲出大门后的0.5秒内冲出了20米左右的距离，几乎就在冲出大门的同时，榴弹的爆炸轰鸣声再一次在身后炸响。 大街对面，有一个体格庞大，右手经过完全手炮改装的飞梭帮力士，正在呆滞地为他的手炮装填。 “去！” 李盈缺将手中长刀猛掷出去，刀锋划破空气，如离弦箭矢一般激飞而出。 扔出的长刀将那具阴鬼的头颅贯穿后还带着它的身躯飞行了一段，钉在了一只街边的邮件传送筒上。 在啜饮到鲜血的一刻，阴鬼体内的血液顺着刀刃倒行而上。 不过几秒钟内，整具躯体内的血液全部被那柄刀抽干，整把刀散发出淡淡红光，被刀插中的邮件传送桶内爆发出一条弧形电弧，彻底报废。 他抬手轻磕一下刀鞘，刀鞘之中安装着的磁能吸引器启动，长刀从邮筒之中拔出，雪亮刀刃在空中做了一个三百六十度回旋，极速飞回到刀鞘之内，分毫不差。 往日作为重明数一数二的商业街的清飚大道，已经化为了一片鲜血地狱。 大量的阴鬼在街上横冲直撞，肆意使用各种改造义体和外带武器屠杀平民，街面上躺着不计其数的尸身，其中大部分都不再完整，血液顺着街道肆意流淌。 最先到场的负责封锁现场的警察，在这些搭载军工标准义体的阴鬼面前全然没有抵抗能力。 警察与阴鬼之间的战斗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再往后，警察就和普通平民一样，被来自开阳军工的阴鬼单方面屠杀。 然而最讽刺的是，比军警的强力肃清部队来得更快的是重明三家新闻公司的报道直升机。 新闻报道无人机的扫描器笼罩了整个街道，演播员的声音在半空中回荡。 “大家能看到，现在清飚大道上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虽然我们已经进行了马赛克处理，但是还是能隐约看到现场的血腥程度有多高……” “战场已经扫描完毕——在封锁区内检测到阴鬼二十三只，平民七十六人，警察十七人，军队尚未就位。” 灵枢在李盈缺的视野之中，将所有的阴鬼全部用红色轮廓标注了出来，非常容易识别。 在一百五十米远左右的位置上，有三只阴鬼的轮廓被使用特殊符号标注了起来，在它们的周围，还围绕着六七只普通阴鬼像是护卫一样围绕在他们身边，既不四下游荡，也不加入屠杀，只是像一群忠实的安保那样，护卫在雇主的身旁。 通过数据分析，李盈缺能够识别，那几个使用符号特殊标注起来的阴鬼，是由练气士变化而成的。 其中两个是聚灵境的练气士，还有一个…… 竟然是玄元境界内的修士，虽然八境之中最下的坤元，但在重明，只要是玄元境界之内的修士，无一例外的都是身份尊崇的上位者。 连这样的人都会被变成阴鬼！？ 李盈缺眉头紧皱了起来，握刀的手渐渐渗出汗水来。 “为什么区域内还有这么多平民？” “好像是因为……封锁区域的警察部队不仅阻止了区域外的平民进入该区域，同时也阻止了区域内的平民逃走。” 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不能理解。 但他现在无暇思考这个。 五十五章 心湖止水 还在阴鬼的屠杀之下四下奔逃的警察们，在飞鱼服和黑斗笠出现在他们视野边缘那一刻，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向他伸出手臂，就差把眼珠子瞪出眼眶外面了。 “锦衣大人，救命，救命！快杀阴鬼！” 黑斗笠，飞鱼袍，绣春刀，重明的普通民众或许不认识这些东西，但在稍微了解十三司内情的警察部队眼里，是重明雷霆之力的最高象征。 哪怕只是最低等的猿袍，对他们来说，也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或者说，他们与人类本身就有所区别。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被当成了洪流之中唯一一根能抱住的圆木。 出声求救的两个警察乘坐的警用飞行器外，正围着三只阴鬼。 它们应该是打光了手中武器的子弹，正使用手臂义体内弹出的振动刀不断挥砍着那台已经被鲜血染成赤红的警用快艇。 每一刀斩下，快艇的外壳上就会多出来一道深深的刀壑，快艇发动机正在冒出浓浓黑烟，不知何时便会爆炸。 快艇的驱动装置已经报废，警察们的武器打在阴鬼的身上，不能让它们有丝毫退却，甚至没有造成明显的外部损伤。 开阳军工在这些帮派成员生前给予了他们性能优秀的防具，在他们变成阴鬼之后仍然保护它们的身体。 警察们被困于无法驱动的快艇之内，明知快艇即将散架，却根本不敢下车。 他们只能缩在这只联邦为他们铸造的钢铁饭盒内，等着阴鬼打开它们的外卖。 直到“咣当”一声爆响，某个东西从天而降，重重地落在了飞行器的顶部。 坐在飞行器内的警察们看着脑袋顶上凹陷下来的金属板，恐惧如一只利爪，沿着经脉一路上升，捏住了他们的心脏。 来自未知的恐惧永远是最强烈的恐惧，他们不敢，也不想去想象，落在他们头顶，与他们只有一片铁皮之隔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更加恐怖的是，刚刚那位被他们看作是救命者的锦衣大人，也已经消失了。 “锦衣大人哪去了？已经死在阴鬼手中了么？” “死了，肯定死了，只是一个猿袍，这么多阴鬼，怎么能处理的了？” 救命稻草消失在了视野范围之内，让那名警察彻底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与其被他们同化，我还不如自己了结了自己！” 他近乎绝望地掏出腰间无法对阴鬼造成伤害的配枪，顶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就在他准备给自己一下子的时候，他的同伴拽住了他的手臂，指向合成挡风窗外。 “别！还不到自杀的地步，快……快看！” 他们看向挡风合成窗，只看到有一柄雪亮的长刀从飞行器棚顶上一刀斩出，将一只阴鬼连人带义体一同斩成两半！ 他们这才明白落在他们飞行器棚顶上的是什么。 “是锦衣大人！” 另外两只阴鬼，在看到李盈缺的一瞬间，预先植入的程序激活，使他们进入了一种类似狂暴的状态。 它们一左一右，各自高高跃起，原本属于人类的脸庞已经扭曲到了一个看不出原本状貌的程度，发出令人耳膜几乎要撕裂的嘶吼，将手中锋锐的震动义体刀向着李盈缺的天灵盖上招呼过来。 两鬼双臂四把刀刃，构成了一面小型刀网，向着李盈缺笼罩而来，哪怕是在充能状态的飞鱼服也不能正面直接去硬抗。 李盈缺将刀锋横在身前，在这种最千钧一发的时间点，他的灵海心湖却格外平静，如一面平整的镜面，没有丝毫一点儿波澜。 昨夜被灵枢一股脑下载到他的大脑记忆模块之内的道藏，在这一刻全都冒出来了。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这是在上辈子小时候就读到的一句话，但在这一刻，他对其的理解更进一步。 心境之上善，也莫过于如无风之湖水，外界越是惊涛骇浪，心湖越是要平静无波。 一口长气从口中吐出，黑白两色刀罡在刀锋之上流动，李盈缺手中长刀水平斩出，不带一丁点弧度，正如此刻他的心湖之水。 刀锋相撞的一刻，两个阴鬼身上安装的振动锋刃在那柄古朴刀锋之下，如钢刀切在卤水豆腐上，干净利落地被斩成两段。 当然，同时被斩作两半的，还有那两只阴鬼。 坐在飞行器内的两名警察透过合成窗，只看到刚刚还在追杀他们的阴鬼，已经变成了四块尸体，掉在地上。 “锦衣大人……将他们杀了……” “是……我们活下来了。” 他们将后背靠在椅背上，不停地大口呼吸，享受着死里逃生后的畅快呼吸。 李盈缺从飞行器顶部轻盈地一跃而下，一刀将飞行器侧面的一只门卸了下来，伸出手来抓住一个警察的衣领，将他拉出车外。 “我问你们，为什么要封锁区域，不让平民逃出去？” 他斗笠下挂着的三串温血石，就搭在警察的脸上。 刚刚拔刀随意斩杀阴鬼的锦衣大人，突然凶巴巴地抓住自己，让警察瞬间被吓得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力，身体瘫软了下来。 “我……是因为被阴鬼近距离袭击者，有可能将身上携带的邪气沾染到别的普通人身上，引发更大规模的阴鬼爆发，所以碎玉大人下令：阴鬼杀光之前，里面的人不能出，外面的不能进。” 李盈缺皱眉道：“是碎玉下的命令？” “对……对，就是碎玉大人的命令。” 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碎玉面罩上的颜文字。 果然，一个能穿上一身云鹤袍的人，当然不可能像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缺心眼。 李盈缺放开了他的衣领，无奈叹了一口气，转身迎向身后几个正在向他奔袭过来的阴鬼。 这些东西，本就是被制造出来，为了杀死他而被驱使的，无论是在场的军警亦或是平民，其实都是他的替死鬼，只不过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罢了。 他不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但他一直秉持一个观念—— 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得自己清理掉。 “杀不完不能那就由我来杀。” 五十六章 羊头 重明讯音新闻公司的网络演播室内，西装革履新闻播报员正神情严肃地在用手指着面前演播屏幕上的景象—— 那是清飚大街上，于修罗场的上空悬浮着的无人机带回来的景象。 “诸位请看，这位不知来自什么组织的黑衣斗笠刀客，正在挥刀斩杀阴鬼！刚刚他已经救下一台被阴鬼围困的警用空气快艇……” “他的动作很诡异，出刀迅捷，本台的武道分析系统无法分析出他的门派是从，这里推测，他是民间的自组组织刀客，可能是游荡在沙海之中的猎人一类……” 主持人故作神秘对屏幕说道： “在现场安全后，我们将会在第一时间为您对这一位敢于悍然挺身而出的神秘刀客立刻进行进一步报道，信息绝对快于其他新闻公司！” 作为新闻公司，信息的速度决定了他们的盈利能力。 屏幕上的李盈缺脚步飘忽，辗转腾挪之间，手中长刀刀锋暴起三尺刀芒，挥斩之间，一只只阴鬼的脑袋从脖颈上腾飞而起。 然而这些阴鬼与人不同，哪怕斩去脑袋，也还有活动能力，他只能一边在心里对他们曾经的人类主人说抱歉，一边将它们的身躯彻底斩成碎块。 虽然播报台为了网络观众们的心里健康，已经进行了很完整的马赛克处理，可还是能看到不断喷射而出的血液和在刀芒之下如烂泥般稀碎的骨骼和人体组织从马赛克深处飞出来。 演播员装作一脸痛心的神色，恳切地对摄像头说道： “现场的画面实在是太过惨烈，昨天才刚刚发生一场实验室设施爆炸事件，大量研究人员和营救人员在事件之中丧生，今天就再次发生惨剧，我们的重明，恐怕正处于暗潮涌动之中！” “他们真的是因违规安装义体而变成阴鬼的么？那为什么他们都有如此大量的杀伤性火力装备？我们会持续跟进报道，为您探求这场大规模阴鬼事件的真相！” 在演播员说完这句话后，几个全副武装的重明军就闯入了演播室，用自动武器指着演播室内所有人，强行掐断了演播信号。 “你们要干什么，我们的播报完全符合规定……” 这是正在观看欣慰重明公民在画面黑掉后最后听到的声音。 重明对私人新闻播报公司的管束相对来说并没有那么严格，只是这一次，十三司成员出现在了画面之内，这是他们绝不允许的。 正在斩杀阴鬼的李盈缺依稀觉得有一丝不对。 无论那些普通阴鬼怎样在他手下被斩成碎块，站在远端的那三个“练气士”和他们身周围着的那几个都丝毫不动，只是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街对岸正在进行的这场屠杀。 这些向着他冲来的阴鬼，几乎都是一群纯改造者，十几人之中最麻烦的也就只有两个二重楼的低阶武夫，对现在的他来说，杀起来几乎没有任何难度。 最后一具尸体倒在李盈缺的面前，他的手腕微微一抖，刀刃上残留的血液在地面上甩出一道圆弧。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刚刚运功过程中体内积攒的一口浊气吐出体外，斗笠上缀着的三串温血石散出淡淡红光，发挥着它调养气血的作用。 在阴鬼的袭击下幸运地存活下来的平民们几乎都在用看救世主一样的眼神看着持刀而立的那个黑袍身影。 警察的残存成员终于行动了起来，将存活下来的平民聚成一堆，虽然按照碎玉的命令，还不能让他们走出封锁范围外，至少待在军警身边，能让他们稍微有些安全感。 李盈缺擎着长刀，警惕地盯着那个剩下来的包含着练气士的阴鬼集团。 两位聚灵境，一位坤元境，如果是活的练气士，这样的集团，恐怕他再怎么样也无法取胜。 就算化作阴鬼，失去了灵智和理智，他也不敢小视。 因为现在它们无疑是处于被隐藏起来的某人控制的状态下的，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它们现在与其说是阴鬼，更像是用来操控作战的提线木偶。 它们仍然没有动作。 李盈缺悄悄地缓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支援很快就会到达，镇煜司的同僚们正在以最快速度赶来。 如果这几个阴鬼一直不动，他只要等到同僚们的支援到达，就万事大吉了。 然而，事情当然不会顺遂他的愿望。 就在他刚刚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站在最深处的那位坤元境练气士的阴鬼率先动了起来。 原本护卫在三个练气士身旁的普通阴鬼们突然散开一条通路，站在内部的那三个练气士的阴鬼走到了其他阴鬼的包围之外。 李盈缺这才看清了它们的状貌。 两个聚灵境的阴鬼，看起来都是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上穿着的一身素白袍服，袍服图案与花纹都十分相似，在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应该是师出同门。 而后面的那位坤元境修士的打扮就略显惊悚—— 它的身上披着一件古朴道袍，改装的义体手臂拿着一根拂尘——与其说是拿在手里，更准确地说，那只拂尘是直接连接在它的原生神经血管上的。 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头上戴着一只巨大的羊骨骷髅头，将它的脑袋完全掩盖住，无法看清其面容。 一根羊角弯曲盘结，另一根则是从中间部位断开，未断的那根角上，挂满了猩红的红线绳，打成一个个复杂的绳结。 乱七八糟的管线，电路，以及人造神经线从羊头骷髅的眼洞以及鼻口窟窿伸出来，还在不断地滴下鲜血。 它的心脏部位插着一把桃木剑，剑身插进去一大半，露在外面的部分只剩下了剑柄，从阴鬼体内伸出纠结在一起的人工经脉，紧紧缠住那柄桃木剑的剑刃。 羊头骷髅缓缓抬起脑袋，将那双黑漆漆的眼洞对准了李盈缺的方向。 眼洞深处，亮起了一道血红的光。 “杀死……嘶……嘶嘶……不……拿到，脑袋，嘶嘶，得到……大脑！” 五十七章 惊蛰一斩 一股浓郁的血煞之气从羊头的身上弥漫出来，它向着李盈缺抬起了拂尘杆，从道袍之中扔出来了一张电路板符箓。 那枚符箓不是直奔李盈缺而来，只是随意地扔了出来，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那枚电子管符箓散发出了几道蓝色光芒，在清飚大道上投影出现了一个全息巨型妖兽—— 一只足有七八米高的石魄金刚。 石魄金刚在沙海时代前是一种很常见的精魄，它们都是由灵石吸取日精月华后拥有灵智，成为妖属。 石魄金刚本就是灵石化形，一身顽石铸就而成，钢筋铁骨且蛮力极大，是一种很强大的妖物。 石魄金刚向着李盈缺猛冲而来，于此同时，守卫三个练气士的“人墙”也同时掏出了武器，向着李盈缺展开射击。 李盈缺对那个练气士的行为有些不解，就算石魄金刚很有压迫力，可是它不过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投影罢了。 一个无实体的全息投影又能有什么用呢，再怎么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对自己造成一点视觉影响…… “别掉以轻心，这是投影化神之术！那个芯片符箓就是个微型全息投影器，那里投影出来的所有东西，全都是有实体，能对你造成杀伤的！” 在灵枢做出提醒的同时，站在石魄金刚冲锋之路上的李盈缺已经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猎猎狂风。 其冲击力与刚才好徐连山对战时感受到的差不多，都有大货车迎面创来之感。 石魄金刚在冲到他的面前后，挥舞起巨大的石拳，向着李盈缺所站之处挥出了雷霆一击！ 内力注入双腿义体，他灵巧地向后纵身一跃，义体提供的反冲力让他轻松跳出十余米。 石魄金刚的一拳在清飚大街坚硬的地面上炸出了一个直径十余米的巨坑。 整条大街的地面都为之一颤。 被围困在封锁区内部的平民们，看到石金刚轰出的这一拳的威势，都不禁为之颤抖惊呼。 李盈缺已经能感受到金刚身上散发而出的妖力，不禁感叹这法术的玄奥。 “曾经的练气士洒出纸鹤纸马化成真型，现在的练气士则是把转化之物变成了全息投影，远比此前更加方便，而且能驱使的投影的强度，也远远超过了曾经的造物法术。” 灵枢现场为他做出解释。 但相比于玄奥的化形法术，更让李盈缺留意的，是在金刚出现之时，其余几个充当护卫的阴鬼在必然无法打破飞鱼服的情况下同时开枪射击。 毫无疑问，这是正在控制之人吸引他注意力的计策。 如果那个正在操控之人，有这样强的掌控之力，同时操控三个练气士阴鬼的同时，还有余力去控制其余的傀儡…… 那他究竟是什么实力？ 在他的认知里，恐怕只有白无常有这个能力。 但现在他分明没有感受到白无常气息的存在。 不容他继续多想，那具石魄金刚已经再一次向他发起冲击，不仅如此，剩下的那两位低阶练气士也同时向他扔出了数不胜数的符箓，铺天盖地地追随着他的脚步而来。 血色的纹路在黄纸符箓上蔓延，凶光乍现。 三个练气士阴鬼同时出手之时，围绕在它们身边的那些“护卫”也一齐出动，他们掏出了各种高切割力的近战武器，嘶吼着，咆哮着，向着李盈缺发起冲锋。 眼前的情况极其难办。 然而灵枢的嗓音仍旧镇定。 “无所谓，我们有惊蛰剑录。” 她的吟诵之声，在脑海之中响起。 在剑诀吟诵开始的同时，他的下一刀该如何斩出，已经在脑海之中浮现。 “万物出乎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惊蛰时，万物惊启……” 随着她的口诀吟诵，李盈缺体内经脉的内力便真如惊蛰时节冲破浮冰的长河波流，冲荡百里，气机不绝。 他双手握住刀柄，将刀锋平举而起，凝视着面前正在向着自己冲杀而来的石魄金刚与铺天盖地的符箓阵法。 斗笠边缘上悬挂着的三串温血石随风轻摆，叮当作响。 在远处凝望这边的平民们看到黑衣刀客像是被吓傻了一样手握刀刃站在原地不动，都忍不住高声呼喊。 他们都知道，在现在这个时刻，那黑衣刀客是他们唯一的求生可能性，他一旦战死，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都将立刻殒命当场。 可是那个刚刚还斩杀阴鬼如屠狗一般的黑衣刀客，不知为何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面对敌人的冲击，李盈缺没有丝毫惊慌，只觉心如止水。 “是为天地间虫虱阴浊之物，皆无所遁形，惊而出走！” 随着灵枢的朗诵来到最后，李盈缺经脉之中奔腾的江河，尽数汇聚于一处，经过了穴道关窍，一阵微微的酥麻之感，自体内蔓延开来。 刀锋斩出，没有一丝凝滞！ 一刀雪白刀罡自锋刃而起，平斩而出。 不仅有斩破空气的猎猎风声，还有连续不断的电弧爆裂之声，真好似惊蛰之时惊雷落于平原的威势。 刀刃斩出的一瞬间，李盈缺只觉得刚刚汇集起来的全部内力在那一刻瞬间被手中刀抽干，一阵虚弱感涌了上来。 但这耗费了巨大力量的一击，威力绝对对得起他花掉的内力。 无论是投影的石魄金刚，还是两个聚灵修士扔出的漫天符箓，亦或是正在向他发起冲锋的那些阴鬼，都在被那刀罡触碰到的一瞬裂解。 刚刚还群魔乱舞如修罗场般的清飚大道，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望虚惊蛰剑录之中记载，这名为虫虱惊起的一斩，本是剑法，不过李盈缺现在以刀斩出，威力依旧不打折扣。 在远处观望的警察与平民们，在看到那惊蛰一斩的威能之后，都下意识地向后退缩。 虽然刀罡没有直接斩到那三个练气士阴鬼，但在符箓和金刚被斩破后，它们的动作凝滞了下来，呆呆地站在原处。 似乎是它们背后的提线之人，也被这一刀吓住。 李盈缺抓住时机，再度挺起刀刃，向着那个羊头发起冲锋—— 五十八章 照风飘 不过几次呼吸的时机，李盈缺的身形就已经闪到了羊头的面前，手中古刀的锋刃向着羊头的脖颈斩去！ 直到刀锋几乎要碰到脑袋，羊头阴鬼才重新做出了反应。 它挥舞右臂上连接着的拂尘，猛然一挥，它左侧站着的那个练气士阴鬼就被它扔了出去，笔直地撞向李盈缺的刀刃。 它在使用自己的“同伴”阻挡锋刃砍在身上！ 安装在李盈缺手中刀之内的偏振仪弹出，偏振刀以高频率偏振使刀锋与那具尸身的相对速度增大，从而裂解与锋刃接触的一切物体。 从上至下的一刀，轻松将那具被当作盾牌扔向他的那具躯体斩作两半。 李盈缺心中一喜。 虽然他没能成功地突击击杀掉羊头，但只一刀就斩掉一个修士，看来化为阴鬼之后，它们的强度的确远远不如生前了。 手中刀法行云流水，刀锋在将练气士阴鬼斩成两半后转过一圈儿，向着羊头鬼的脖子横斩而去！ 羊头那破败的发声装置嘶嘶作响，连接在枯槁手杆上的拂尘向着斩来的刀锋猛地一挥，刀锋与拂尘碰撞，发出金属相击的摩擦之声。 在偏振刀刃的切割下，那柄拂尘竟然没有断裂？ 那具被斩作两半的尸身突然再度裂开，分裂成了四块，凭空出现了四块白布，各自将四块尸块包裹。 白布包裹的尸块一同向着李盈缺的身体撞来，然而他的下一刀已然斩出，运气已经运到无法回收的程度，无法改变身形轨迹，去闪避那四块东西的撞击！ “糟了！” “这是血祭豢养小鬼之术，快闪开，一旦被那四个小鬼缠住，就非常麻烦了！” 灵枢很焦急，但李盈缺已经没有了多余的手段能去抵挡这一下子了。 正当那四个被白布包裹住的小鬼即将撞击在他的身上之时，一道陌生的嗓音飘了下来。 “李兄，我们晚来一步，还望见谅！” 四柄一尺有余，凝冰铸成的小剑从天而降，将那四只正在向着李盈缺围杀过来的小鬼钉在地上。 小剑插中立刻燃烧起幽蓝色的火光，将四只小鬼灼烧殆尽。 李盈缺不用转头去看也知道，这是来自同僚的支援到了。 后顾之忧已经解除，他就无需再担心，手中刀刃方向不变，笔直斩向羊头的脖颈！ 羊头举起左手，在胸前捏成一个诀，嘶哑的声音从羊头颅骨之中传出。 一股幽蓝的磷火瞬间包裹住了它的身躯，如一件羽衣一般。 但那磷火羽衣在触碰到李盈缺手中偏振刀刃的一瞬，就被刀罡斩开！ 刀刃的路线虽然被磷火羽衣影响，有所偏差，仍然一刀将羊头连接着拂尘的手臂从肩膀处斩下。 羊头以断掉一臂的代价后撤，飘出了三四十米的距离。 “嘶嘶……特殊情况……嘶嘶，遭遇……激烈抵抗，启动……备用程序……” 那只羊头的漆黑眼洞里，血红色光芒更加刺眼。 然而，还未等它继续有所行动，一发磁轨炮弹笔直地落在它的脚边，爆炸的冲击波与火焰瞬间将其包裹。 李盈缺刚想要挥刀斩向近处的另一个练气士阴鬼，才发觉一个魁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是季骁湘。 他嘴里叼着一根电子雪茄，长满胡子的下巴得意地勾起，左臂持着一把改装的面目全非的重型电磁机枪，右肩上扛着一只将近两米长的磁轨炮管，炮管和口中的雪茄一起冒出淡淡的白烟。 他的整个右臂义体都变形成为了磁轨炮的稳定器，与炮管合为一体。 现在的他，俨然化身成为了一台人形自走火炮。 而原本在他身边不远处的那只阴鬼的脑袋上，已经多出了七八个巨大的窟窿，整个躯体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瘫倒在了季骁湘的身边。 “不好意思，稍微来晚了一点。” 李盈缺无奈地笑了笑，看到能够依靠的同僚出现的一刻，他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能得到少许放松，开玩笑道： “季兄，你们不仅来晚了，还k走了我的人头，我才刚刚上任，就抢走了我的功劳，太不讲究了吧？” 粗豪汉子哈哈一笑。 “哦，抱歉抱歉，今晚请你喝酒……等等，那个阴鬼好像还没死透，老子再给它补上一发！” 季骁湘手臂义体化成的辅助装填装置非常迅速地向磁轨炮炮膛再补填了一发炮弹，向着那块刚刚遭到他轰炸，硝烟还未散尽的区域再补上一发炮弹。 这第二发炮弹一出，视野之内灵枢为练气士标注的轮廓彻底消失了。 他大概理解了，为什么在怪物云集的十三司，季骁湘这个纯改造者也能占据一席之位。 什么叫重火力猛男啊！ 他啧啧两下，转头打量了李盈缺一眼。 “李兄，你穿上飞鱼袍的卖相果然不错。我们虽然稍微晚到了一步……” “虽然晚到了一步，但是来的时候正好！” 他没说完的话被刚刚从天上飘下来的那道嗓音接上。 一柄飞剑从天而降。 一位梳着火红色莫西干头的青年从脚下的飞剑上一跃而下，狂笑着搂住李盈缺的脖子。 “在下万山雪宗弟子照风飘，你见过朱岚师姐吧？我是她的师弟，虽然我不如师姐，但也算得上是不赖了，哈哈！” 李盈缺看着眼前这位造型十分杀马特的青年，差点惊得把眼睛瞪出眼眶。 平心而论，如果忽略他脑袋上如鸡冠子一样的红毛，其实青年的长相不差，但他的发型掩盖了其他的有点，只将这一点特点突出。只能说，从未见过打扮这么杀马特的练气士。 记忆里他的师姐，那位昨天在危急时刻出手帮助他和丹师脱离险境的朱岚颇有一股仙子的味道，而这位师出同门的师弟…… 只能说难以言喻。 照风飘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再向李盈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李兄，初次见面，我们以后都是同僚，叫我小照就好，我求你一件事，假如看到了师姐，千万不要告诉她，我把头发搞成这样了… 五十九章 黑鸟 李盈缺刚想答应，只觉得背后一股寒气扑来。 一柄冰寒长剑扫过，一剑将小照的莫西干头贴着头皮斩了下来，红红的一坨头发啪地掉在地上。 “照师弟，你好像在叫我，有什么事吗，师姐我已经来了。” 李盈缺转过头来，朱岚已经手挺着她那柄寒气四溢的寒髓长剑，一脸冷漠地看着小照。 刚刚还兴高采烈地小照看到自己的头发掉在了地上，忍不住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 这种情况一般被称为人类返祖现象。 “师姐……你……哎呦，你干什么，你知道我这头发可花了整整三百通宝！” “我管你花了多少钱，我宗弟子绝不能是这么个不成体统的样子，师父不在了，就是我说的算。” 小照一脸凄惨地捂着脑袋，不敢再多说。 李盈缺不敢大意，问了一句： “岚姐，你们现在还能感知得到还有阴鬼么？” “阴鬼倒是没有了，可以放心，只是这次事件……着实奇怪。” 朱岚转过目光，看向李盈缺。 “怎么样？没有受什么伤吧？你的脸色可不太好，小姐对我三番五次的嘱咐，千万别让你出事儿。” 她这么说着，抓起李盈缺的手臂，刚要伸出手指去按他脉搏，才想起来他的手是义体，微微一皱秀眉，转而把手伸到李盈缺脖子上的动脉侧面。 李盈缺下意识地想要将她的手格挡开，但还是克制住了。 她的手掌触碰到李盈缺脖子的一瞬间，让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 这位仙子不知道练的什么寒功，那只手冷的仿佛冰坨子一般。 还好她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碰，就将手拿开了。 “还好，没有什么伤，只不过是内力有些空虚罢了。” 她不说还好，她这么一说，李盈缺也感到一股空虚感从体内升起。 无论是操控单分子线使用六脉神剑，还是后面的砍杀阴鬼，再斩出那惊蛰一剑，对内力的消耗都很大。 明庭内力根基尚不安稳，更别提他原本内力就不够雄厚，能持续战斗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了。 在这个战斗实际上已经结束了的时间点，其他司的锦衣才陆陆续续地到达，重明的步战机甲也已经到位，但能留给它们干的事情，除了打扫战场，也就没有别的了。 其中数量最多的，还是来自于第一司——穹璃司的锦衣，毕竟开阳军工是隶属于第一执政官麾下的产业，这次发生了这种事情，必然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将手中长刀收回刀鞘，浓浓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朱岚打开了通讯器，接通了与奥莉的通讯。 “小姐……嗯，我们已经赶到战斗现场了，嗯，现在已经结束了，他没事，不用担心……” 就在朱岚说出“不用担心”四字的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浓重的煞气，自天灵盖上一路下行，灌注到了整个身体之内。 “不好！” 众人仰起头看向天空，只见一只翼展足有十余米的漆黑的金属巨鸟在他们头顶飞过。 那只巨鸟状貌与乌鸦相似，只是它的每一片羽翼，羽翼之下的每一根骨骼，全部是由一种众人都从未见过的黑色金属铸造而成。 它的口中，还叼着一只同样是黑色的长条状物体。 漆黑巨鸟发出一声嘲哳的嘶吼，将金属巨喙张开，那件黑色的长条状物体，便从它的口中笔直下坠，直直地插入了街道的地面。 在那个东西插在地上后，众人才看清了那个东西的真面目是什么。 那是一柄漆黑的巨伞，与普通的伞截然不同，那伞的柄极长，从尖端到柄的末端端，足有两米多长。 与一般的伞不同，那柄漆黑巨伞的表面与刚刚飞过的巨鸟一样，也反射着金属光泽。 不仅如此，在漆黑的伞柄上，雕刻着一圈圈的古怪文字，不是前世代的篆文，也不是丹鼎符箓派的笔法，只能看到那些文字的刻痕之中，有暗红的淡光在流淌。 巨鸟在空中盘旋，围绕着那柄巨伞绕着圈子。 李盈缺隐约觉得，那只铁鸟让他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是他曾经在白无常的身上感受到的气息。 是梼杌宗！ 在场的一众十三司锦衣，都被空中悬浮着的那只散发着浓郁的阴邪血煞之气的黑铁鸟所震慑，警惕地仰头看向上空，却不敢轻举妄动。 季骁湘冷哼一声，将左手抱着的电离机枪塞到已经失去了莫西干头的照风飘怀里，取下口中叼着的那根雪茄扔到地上，一脚踩在靴子下。 他再度举起那门与他右臂义体融为一体的磁轨重炮，瞄准了空中盘旋着的金属巨鸟。 “什么鬼东西，先吃老子一炮！” 磁轨炮弹追踪着黑铁鸟的飞行轨迹，笔直地轰中目标，一道灼热的冲击波从空中散开。 然而，黑铁鸟并未如众人想象的那样，被炮弹的威力摧毁裂解。 硝烟散尽，它仍然在那里盘旋，甚至没有一根钢铁的羽翼受到一点损伤。 “什么……？怎么会这样……” 无论是季骁湘还是站在他身边的镇煜司众人，在看到硝烟散尽后毫发无伤的钢铁巨鸟后，都神色严峻了起来。 季骁湘既不是武道中人，又不是练气士，作为一个纯粹的改造者，能够走到如今这个身披蟒袍的位置上，靠的正是他一身经过各种改造的火力装备。 他在撷德殿内部广有盛名——甚至有最好的火力压制手之名，他的每件武器的威力，都远远高于改造前的原型。 他肩膀上扛着的那门磁轨炮，刚刚只用两炮就把一具坤元境界练气士的肉身轰的尸骨无存。 现在空中漂浮着的这只金属大鸟，竟然能硬抗一炮毫发无损…… 这玩意，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们的疑惑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金属巨鸟再度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一股乌黑的血煞之气从鸟身上散发出来，将其包裹。 再下一瞬间，巨鸟就凭空消失在了清飚大道的空中，无数由血气煞气化身而成的漆黑乌鸦四散飞散开，鸦群散开，将清飚大道笼罩住，宛如练气士展开的结界。 六十章 黑无常 群鸦之中分散出了一部分，在空中聚集成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个人形轮廓发出一阵尖利的怪笑，随后从距离地面至少五十米的高度，向着街道纵身一跃。 那人形轰然砸在了插在地面的那只巨伞旁，整条大街再度为之一震。 看到他的装扮，李盈缺的瞳孔立刻收紧—— 墨红色的长袍，一头黑发披散，随风飘荡，犹如恶鬼。 长袍纹绣着血红落日与苍茫云海，那红日的颜色浓烈而阴沉。 而在浮云之间，有一只人面虎身的异形怪物，张牙舞爪，正张开一张血盆大口，要将那红日也吞没。 除了脸上戴着的那只面具绘着的是黑无常的面庞，以及一头长发颜色不是白而是黑之外，他的装束与此前两次入侵他灵海追杀他的白无常完全一致。 他伸出手臂，抓住那只黑伞的长柄，将伞从地面之中拔出。 在他的手触碰到伞柄的一瞬，伞柄上雕刻着的那一圈圈诡异文字暗刻全部亮起，黑无常的身周群鸦围绕，诡异至极。 躺在清飚大道上的众多尸体之中还未流干的鲜血和破碎的义体元件，如江河入海一般，全部向着黑伞汇聚而来。 鲜血沿着伞柄暗刻流淌，黑伞伞面上，漆黑的血气与浊气腾腾而起，将所有的义体元件碎片全部吞噬。 吞噬了那些尸身的一切后，黑伞的伞面上，也浮现出了暗红色的画纹。 伞上的画纹还是黑白无常身上长袍上纹绣的梼杌邪兽，伞上的那副画面，是梼杌伸出双爪，一左一右捏住太阳和月亮，山川暮霭，都被其踩在脚下。 他的身高体型比白无常略小一点，只是带来的压迫感一点也不少。 他将手中巨伞的尖端指向李盈缺。 “我可爱的师弟，生性孤僻高傲，极少会开口求人做事……” 他的嗓音不像是机械合成音，但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 “这次破了天荒，求师哥帮忙，求的还只是这么一件小事儿，那我这个师哥要不帮忙，以后怎么和我的可爱师弟快乐玩耍？嘿嘿……” 师弟？ 恐怕指的正是白无常。 在这两句话里，李盈缺已经明白了状况——白无常和黑无常，他们两个是梼杌宗同门，白无常在两次企图入侵自己灵海失败后，将自己的事情告知了黑无常。 想要让师哥帮忙，取下自己的脑袋。 “妈的，梼杌的妖人！敢在老子面前嚣张？” 朱岚秀眉紧皱，出声劝阻道： “别轻举妄动！这可是无常双煞之一，我们现在处理不动他……” 季骁湘怒骂一句，根本不管朱岚的劝阻，同时挺起左臂握持着的机枪与右臂义体架起来的磁轨炮同时发射，烈焰和电弧瞬间将黑无常的身躯包裹。 巨大黑伞撕破了烈焰和电弧，从烟尘之中斩出，向着季骁湘的脑袋横斩而来！ 朱岚和照风飘师姐弟二人同时出手，两柄真气凝成的凝冰长剑剑锋，向着黑伞尖端斩去。 然而两柄寒霜剑刃，在触碰到那柄黑伞后，就以极快的速度开始了融化，如泥牛入海，产生掀不起一点波澜。 黑伞的挥斩路线几乎没有受到一丁点干涉，继续向着季骁湘斩去。 那位作为纯改造者的装甲猛男，完全没有能闪过这一击的反应力。 在黑无常手中的漆黑巨伞面前，季骁湘只觉得自己身上的那件飞鱼蟒袍与一张纸没有区别—— 那一斩能轻易取走自己的性命。 “叮——” 尖利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当季骁湘的大脑再一次能够处理眼前的信息时，他才看到，李盈缺双手持刀，以刀刃格挡住了那柄黑伞。 他双手的仿生义体之上，黑白两色罡气如清水之中的两条游鱼循环流转，流转的速度达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程度，似乎再快上一点，他的双手义体就会永远熄火。 “老季，往后撤！” 他这五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季骁湘立刻向后撤退，拉开了与黑无常之间的距离。 李盈缺将参与的内力全部注入双臂，横向一格，才勉强将黑伞格开。 只有正面与之对抗，才能知道黑无常和他手中那把黑伞有多恐怖。 如果不是灵枢在一瞬间把他双臂义体的输出功率超限到了极限——再多百分之一的超限率就要崩溃的程度，他已经被这黑伞碾碎成渣了。 此前三次面对白无常，第一次白无常使用人工飞剑与六公子的注魂素体正面战斗，根本没有管自己，而后两次是对自己灵海的攻击。 李盈缺根本没有正面与之对抗过，现在这一下子之后，他大概知道了，如果真的正面对抗，自己一定死的很惨。 黑无常甚至没有使用任何一个咒法玄术，只是挥舞起那柄伞进行了一次斩击，就已经让自己几乎要崩溃。 黑无常不紧不慢地将伞尖插回到地面，全然不着急，就像是在对李盈缺说： 我给你调整的时间，不论你怎么挣扎，都跑不出我的掌握之外。 在场的诸多十三司成员，基本都是猿袍虎袍，在黑无常现身的一刻，他们都知道眼前的敌人不是自己能够轻易对付。 他们不敢靠近，只能取出各种符箓法器，对黑无常进行远程轰炸。 黑无常将伞面打开，黑伞上展开了一层墨红的气罩，将他包裹在内，。 黑无常就双手握着，视十三司成员发动的轰炸为无物。 无论是电路板符箓亦或是emp弹，砸在黑伞展开的气罩上，都归于虚无，产生不了一点伤害。 “主人，现在情况只能说很不妙。” “我……知道。” 李盈缺大口地喘气，虽然体内气海炉还在持续运作，但他很清楚，自己体内的内力已经消耗到了接近枯竭的程度。 在这种状况下，自己绝不可能与面前这个黑无常一战。 “有办法逃跑吗？” “我已经计算了逃离的可能性，经过对所有可能情况以及路线的分析，如果逃跑，能成功逃离的可能性不超过0.045%。” “那怎么办……” “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主人，虽然说我很不想用，但现在已经没什么别的选项了，我们只能先扛住黑无常的进攻，一直撑到能解决他的人来。” 李盈缺很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 “那还说什么，有招就用吧。” “好的，那就只能请你暂时交出肉体的控制权，由我暂时控制了。” 六十一章 仙人上号代打 还未等李盈缺理解什么是“借用肉体”，黑无常的耐心已经走到了极限。 那柄满载着杀戮与死亡气息的黑伞，在他的面前高高举起！ “正在获取意识操控权——” “咔哒。” 干净利落的响声，过后，李盈缺的意识再度断线。 他甚至已经对这个过程有些熟悉了。 这一次与进入网络空间那一次不太相同，这一次没有漫长的下沉过程，没有庞杂的数据流动。 他的意识很快就恢复了，再度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昨夜融合明庭心法时的那片清澈池塘和小瀑布。 明媚而温暖的阳光洒在清澈的池水上，反射出彩色的光斑。 “这是我的意识……被挤到后台了？” 刚刚他还在尸山血海之间拼上性命厮杀，却转瞬之间就来到了这样的一个地方，让他大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看到了眼前熟悉的景象，李盈缺感到了一阵安心。 目光扫向池塘旁，第一眼看到的是嶙峋怪石上，有一个闪亮射着阳光的物体。 他向着那个反射阳光的高亮物体走过去，走到近处才看清，那是一只光秃秃的光头。 原来是被他收入囊中的玄定大师的灵魂数据模拟体。 老和尚正端坐在池塘旁的大石头上，右手掐着佛珠，神色肃穆地看向瀑布中心。 李盈缺沿着他的目光看去，在飞流而下的瀑布之下，昨天自己融合明庭心法的那块石头上，灵枢正闭着眼睛坐在那里。 “玄定大师……” 听到了李盈缺的声音，老和尚缓缓睁开眼睛，将脸庞转向他。 “哦，李施主，刚刚外界发生的事情，我都看到了，想必灵枢女施主没有时间为您解释她帮助你挺过这一劫的办法。” 李盈缺也在玄定和尚的身边坐下。 “我……我大概理解，她应该是用自己的意识把我的身体占据了，要代替我去顶住黑无常，她要上号代打，所以我的意识才会到这里来。” 老和尚微微一笑。 “不错，就像电子游戏上号代打，请看——” 老和尚将手指向潭水，李盈缺向水塘之中看去。 潭水表面如一张屏幕，展现的画面，正是现实世界之中正在发生的场景。 “李盈缺”手执长刀，正在与黑无常对峙。 只是“自己”的持刀姿势发生了改变，不是沧澜派刀法的架势，也不是惊蛰剑录之中所阐释的招法。 那是根本不是持刀的架势，而是持剑的方式。 黑无常将黑伞披头盖脸地斩向“自己”的头顶，“自己”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扬起手中刀，左手捏个剑诀，右手轻扬，如画家在甩动手中的丹青画笔。 画师手中的纤细笔杆，潇洒地舞动了起来。 画面之中，镇煜司的同僚们也都使出浑身解数要来救援—— 然而画面之中的“自己”那轻描淡写蜻蜓点水的一剑，却让那如泰山压顶般落下的黑伞倒卷而起。 “怎……会如此？！” 黑无常怪叫一声，身形飘忽着倒退出十余米。 然而“李盈缺”却气定神闲，甚至连斗笠下悬挂着的三串温血石都没有多少剧烈的抖动。 无论是黑无常，在场的锦衣们，还是站在潭水旁的李盈缺自己，全都陷入了巨大的惊诧之中。 李盈缺也无法理解，为何只是把身体的操控权交给灵枢，就能爆发出这样的能量。 老和尚哈哈大笑。 “李施主，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应该是我的灵海里吧。” “不错，但人的灵海是无法自己进入的，这是女施主通过影响你的神经感官，为你单独构建起来的虚拟位面，将你送到这里，是为了好好保护你的灵魂。” 李盈缺突然想起在他意识断线之前，灵枢曾说过她并不想用这一招。 玄定和尚向他微笑颔首。 “准确来说，现在占据你的身体的，也不是女施主的魂魄，原因很简单，你现在面对的这个敌人，根本不是她自己的魂魄占据你的身体就能处理的了的。” “嗯？不是灵枢？那是谁？” 几乎是在问出这个问题后的下一刻，李盈缺就已经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能够匹敌黑无常的，只有那一位。 玄定将目光转回到瀑布之下。 “你知道女施主本身是一个运算器，同时与她的前任主人的魂魄融合的产物，但实际上，她对你还保留了一个小小的秘密，也是对你的唯一一个秘密。” 潭水的“屏幕”上，“李盈缺”挥舞起手中的长刀，身形飘忽，快如迅雷。 “自己”再度以挥剑的招法，自上而下如泼墨挥笔一般出剑，一道惊天墨色剑气，将黑无常笼罩于其中。 又是一声凄惨到了不似人声的哀嚎。 “当”的一声，那柄黑伞再次插入了地面。 但这一次同时落地的，还有黑无常的手臂。 连着袍子带着一整条手臂，还有一整个肩膀，都在那一道墨色剑光之下与他的肉体分离，暗红色腐朽的血如喷泉般喷出。 “嘶嘶……啊……啊……” 黑无常面具下的脸，不断发出不似人声的凄惨咆哮。 看着这样的残酷场景，老和尚脸上表情没有丝毫不忍。 “女施主将她曾经那位仙人主人仙逝之时残留下的最后一缕魂灵小心地保存了下来，不是与她融合的那部分，而是那位仙人最纯粹原本的灵魂残片。” 老和尚声音平静。 “她之所以这么做，原因也很简单——” “无非是对与她相伴千年之久的故人的追念罢了，她自己是最清楚的，和老僧我不一样，那位仙人已经没有一丝能够再重现世间的可能性了。” 如果按照老和尚所说，那位仙人的魂魄确实和和尚不同。 和尚有可能返回世间，是因为魂魄保存的极为完整，而且其中包含的能量并不算太高，才有重塑的可能。 而在这个肉身可以用机械素体随意替代的时代，只要重塑了灵魂，就代表了重生。 那位仙人可不一样，她的魂魄没有与灵枢融合的部分，只留下了一丁点碎屑，小到了李盈缺都无法察觉那份魂魄的存在。 六十二章 舍弃遗物 不仅剩余的部分过于微小，那魂魄本身所蕴含的能量却又大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程度。 在这个不可能有仙人存在的时代，又有谁能重塑一位仙人的魂魄？ 李盈缺缓缓点头。 “我明白，她想要保留那一缕魂魄，就像是我们逝去的亲人，明知死人不能再复生，我们依旧想要留下遗物。” 玄定微笑点头。 “是的，但这一次，女施主不得不把她的这份最终遗物舍弃掉了。” “舍弃掉？你是指……” “施主你想的没错——这一次你所面对的敌人的强大，将你们逼到了绝处，她必须祭出这份遗物，穷尽她的算力，强行将那份魂魄碎片尽力地重塑完整，用那份重塑的仙人魂魄接管你的躯体，才能破敌。” 水潭之中，十三司其余锦衣似乎已经明白这一场战斗已经不是他们能触及的领域，以免遭受波及，都远离了“李盈缺”和黑无常的战场。 “自己”的身形已经快到了看不见，只能看到墨色剑气不断闪动。 剑气每次出现，黑无常的四肢就少一条。 第二剑斩去的是他的右腿。 黑无常还企图用一个化身乌鸦的法术来闪躲，可惜他的形体还未化成鸦群，就已经被一剑斩去了腿。 他惨嚎着，向着插在地面上的黑伞伸出手臂，想要将伞重新召唤回到手中。 可是他的左臂刚刚抬起，就再度被剑气斩断。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黑无常，在剑气几度闪动之下，已经变成了一具人棍儿。 老和尚摇了摇头。 “一位仙人魂魄之中包含的信息量与能量，实在是太大太大，就算是女施主拥有的，能独自掀翻重明一半数字空间的庞大算力，只能说是找猫画虎，拼凑个十中之一二就不错了。” 李盈缺皱起眉头： “但是，就算她用算力拼凑的这份灵魂非常拙劣，寄宿的躯体又是我这个完全没有练气基础，又被辐射影响的躯体，也能将黑无常解决掉。” “当然。何谓仙人或是佛陀？乃是迈步登上大须弥境界之人，在他们的眼中，无所谓肉体，机械，网络，数据，算力，除了天地大道之外，一切皆是蝼蚁罢了。” 老和尚手中佛珠转转不已，低头轻诵一句“阿弥陀佛”。 “只是那份魂魄其中蕴含的最后一点能量，也会在这一次强行使用后归于尘土，那位仙人曾留存于世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将化作虚无。” “正是因为这孤注一掷太过危险，所以她才将我从沉睡之中请出来，请我为她护法，将的灵海你保护好，防止在这个时候受到入侵。” “这份能量对你的灵海和肉身也有负面作用，只是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将你保护好了，我也出了一份力，还请不用担心。” 李盈缺眉头紧皱，看着瀑布下的灵枢，他的心中一阵不是滋味。 她为了自己，舍弃了对她来说最为重要的一份珍宝。 虽然说他们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老和尚看到李盈缺脸上的表情，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施主能有这样的反应，女施主的付出就不白搭。” “曾经她的旧主，对她来说就是她的一切，她留存的最后一丝魂灵，也代表着她与那段时光最后的藕断丝连……” 老和尚竖起手掌，声音柔和： “我佛家有过去佛，现在佛与未来佛，三者分别是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掌管者，但无论那座佛寺，在最主位的都是现在佛释迦摩尼，无论对谁来说，最主要的，还是当下之时。” “无有当下，过去便没有意义，无有当下，便不再有未来，旧主是女施主的过去，而你这个现任主人，才是现在与未来。” 玄定抬手摘下石块旁草地上生长着的一株黄色的野花，捻花微笑。 “她的此举，既是在帮你脱离困境，也是在向她自己的过去道别，既然她决心要带领你在这个世界掀起风浪，她就一定要做到，当然，我也要助你一臂之力。” 李盈缺以武夫礼节向他恭敬拱手。 “我会以我所能，竭尽全力，早日让大师再度重返世间。” 老和尚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 “无需如此，无需如此，李施主你助我解脱，与我而言，已经可以说得上是莫大恩惠了，我只想对你说——” “纵使施主前路崎岖难行，将有诸多杀孽傍身，那也无妨，如诛杀一个恶人能救两个无辜之人，也是一桩莫大功业。” “只愿李施主能坚守正道，把持本心，莫要在尸山血海之中，迷失了双眼。” 老和尚无奈笑道： “这个世界已经够凄惨了，只希望有了李施主，能让这里稍微变得好一点。” 李盈缺点头。 “我必将谨记。” 水潭的“屏幕”之中，“李盈缺”呕出一口鲜血，将未持剑的左手按在心脏的部位上。 虚空辐射病对躯体的影响一直在持续，虽然明庭心法能够大幅度改善肉身和内脏的情况，但心法刚刚融合，还需要长时间的潜移默化来改善躯体状况。 “李盈缺”没有多做迟疑，而是提起手中长刀，毅然地走向躺在地上，已经变成人棍的黑无常走去，为他补上最后一刀。 突然，他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了起来。 “施主，无需惊慌，应该是女施主构建起的魂魄能量已经消耗完毕了，你的敌人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力，你只需要结束其性命便可。” …… 意识回归体内，黑无常已经被斩断了四肢，撕碎了身上长袍的躯体，正无力地躺在地上。 他的几样法宝洒落在他的躯体旁边，都没有来得及发挥功效。 在那模拟出来的仙人剑魂面前，黑无常倾尽全力能做到的，只有将那原本斩向他脖颈与心脏的剑气，转移到非致命的四肢上。 “主人……我能发挥的力量已经用尽了，可惜，没有杀死他。” 灵枢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弱。 “无妨，能做到这一步就够了，剩下的让我来就好。” 李盈缺走到他的面前，举起手中的长刀—— 六十三章 大公子 刀刃还未落下，一道黑红的血气，从他的剩余躯体之内溢散出来，如一件羽衣，将他的身躯包裹，隐约构成了他长袍上纹绣着的梼杌凶兽的模样。 黑无常的身躯，突然膨胀了起来。 原本被斩断的四肢，被粗壮的兽爪所取代。 他的头颅上，生长出了两只弯曲的长角。 原本被斩为人棍的躯体，几乎在一瞬间就变为了他们所崇拜的那只凶兽的模样。 李盈缺斩向他脖子的一刀，没有造成丝毫伤害。 被赤红血气包裹的半人妖兽，在体型膨胀了几倍后，咆哮着再度站起！ 李盈缺只觉得有一只手，将他的心脏攥紧了。 早在他作为一个沙海猎人活动时，就曾听说过：梼杌宗宗主把妖兽梼杌的力量，分成了许多小块，给予了所有宗内的高级弟子。 黑无常强行让体内的梼杌妖力爆发，再度让自己的性命延续！ 但现在灵枢已经用完了全部解数，他自己的身体也已经油尽灯枯，再不可能继续战斗下去了。 李盈缺只觉得一阵绝望。 一阵浑厚至极的嗓音响彻了清飚大道。 “黑崽子，你爷爷我还活着呢，轮不到你撒野。” 随着那道浑厚嗓音响起的，是一阵悠长的狼嚎。 李盈缺的视角边缘，一道白光一闪而过—— 一只长度十米有余的雪白色巨狼，在他的身边一闪而过。 白狼张开巨口，一口咬住黑无常妖化的躯体，骨骼与筋肉断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巨狼甩动脑袋，黑无常妖化的躯体如一枚炮弹般冲天而起。 在看到那匹白色巨狼的一瞬间，在场的大量穹璃司锦衣一齐欢呼了起来。 “大公子爷到了！” 一个黑影御空飞行，飞闪到了黑无常的身躯旁。 那人影挥舞着一件庞大的器物，向着黑无常凌空一击—— 那具雄壮无比的妖化身躯被拦腰斩成两半，如一块破布一样掉在了地上。 “轰隆——” 白无常那具将要妖化却又没有妖化完全的身体被斩成两块后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那一斩将他的一切都摧垮了，这一砸更是将他周身骨骼筋肉全部砸的稀碎，软烂在了地上，仿佛一只过度烂熟后摔在地上烂掉的柿子。 甚至连他脸上的那只黑无常面具，都出现了密集的裂纹，只能勉强挂在脸上。 白毛巨狼迈着沉稳的步子从李盈缺身边走过，伸出一只巨大的狼爪，将黑无常的上半边身子按住，似乎是在防止他继续暴起。 但这已经是多此一举了。 那人影在将黑无常一分为二后，没有被地心引力牵引着掉到地上，而是双脚凌空踏虚，御风而行，轻轻地落在了白狼的身旁。 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巨汉，足有两米二三，再加上雄壮如山峰般的肌肉块，就算是已经很高大的白无常站在他的面前恐怕也显得瘦弱了。 雄壮无比的躯体上，披着一件折射着金甲麒麟昂首咆哮，斩开大海的飞鱼袍。 钢铁般的后背上，背着一柄长度更超过他身高的无锋巨剑。 说那是一柄剑，倒不如说是一块长条状的金属块，完全是一件钝器。 李盈缺知道这个人，准确来说，是原主知道这个人。 重明十三位公子，序号排位第一位，被称为大公子的尉迟濯。 重明明面上的武道巅峰之人，所有重明武夫都绝对无法逾越的高山，仅有一人的十一重楼武夫。 他是十三位公子之中极少数的曾出现在公众面前的人，虽然在出镜的时候，他用的是另一套身份。 作为武器的无锋巨剑，和作为他唯一的朋友，从沙海之中带回来的巨型白狼妖，都是他最鲜明的象征。 虽然劫后余生的感觉让李盈缺的身体和精神都瞬间放松了下来，但刚刚眼前发生的那一幕仍旧让他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公子……仅仅是随手的一击，就将让自己拼尽全力，甚至灵枢耗费掉了那一丝仙人魂魄都打不死的黑无常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就算是公子，也实在太过恐怖了。 李盈缺曾正面面对过六公子，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六公子给他的感觉是“神鬼莫测”。 但眼前的大公子则不同—— 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是如万丈高山，千里河川直奔面门而来的绝对压迫感，哪怕他的气场不是对着自己来的，依旧让人觉得难以呼吸。 看着大公子身上的麒麟袍，李盈缺的脑子里浮现出灵枢提供的重明数据库信息： 十二位公子的飞鱼袍虽然都叫麒麟袍，但每人的绘案都是由着名画师以古法勾勒的。 这麒麟断海之图，实在是太符合他的气场了。 他伸出一只宽厚的大手扶住李盈缺的胳膊，李盈缺只觉得有一股暖流，注入了自己内力透支几近衰竭的经脉之中。 “我们又见面了。” 李盈缺苦笑道： “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大公子？” 尉迟濯笑骂道： “小兔崽子，怎么比我这个老头子还健忘？昨天在审判庭上，你以大隔离罩为威胁，逼我们后退一步，今天就不记得了？” 虽然大公子自称老头，但实际上他的面庞看上去撑死三十五岁，四四方方的脸，五官端正。 “哦……想起来了……” 尉迟濯轻笑一下。 “呵，我原本以为你就是一个投机取巧的小人，没想到啊，原来身上有这种能耐，能让我后退一步的人，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李盈缺皱眉。 “你这么说，是早就到了，但是没有出手一直在看？” “没错，从你开始砍阴鬼开始……哦不对，是从你在操练场和小连山开打开始，我就在看了。” 大公子拍了拍他肩膀，走向黑无常的尸身。 “等一下我在和你说。” 巨狼抬起按在黑无常上半身上的狼爪，为他让出一个身位，他便在黑无常的脑袋旁蹲下，伸出手来敲了敲他脸上的那只无常面具。 “黑狗崽子，好久不见啊，上次你撞见你爷爷可是四十年前了——我倒要问问你，这次你打算怎么跑？” 黑无常面具下的喉咙发出了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仔细听来，才听出原来是在笑。 “大……公子爷，我们又见面了，我本来……没想和你见面……你们重明……现在连一个猿袍……都厉害到了这种程度么……嗬嗬……” 尉迟濯拍了拍他的脑壳。 “别废话，我也不想看见你，我在问你——这次你打算怎么跑？” “这次……嗬嗬，和上次一样。” 黑无常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生命力。 大公子在听到“和上次一样”几个字后，雄壮无比的身躯抖动了一下，一串重明脏话脱口而出，伸出手来去摘下那只黑无常面具。 六十四章 这是你的封口费 尉迟濯掀开了“黑无常”脸上都的面具后，围聚在他身边的一众穹璃锦衣之间爆发出了一阵惊呼和怒骂。 面具下露出了一张中年人惨白的面庞，他的七窍都被神经电极遮盖住，还有一枚芯片符箓笔直插入他的头盖骨之中。 “他娘个皮的……这是胡大人！” “日他妈的，胡大人昨夜突然失联，竟然是被梼杌的妖人抓去……” 尉迟濯一张端正的国字脸十分凝重，一双浓眉紧紧地缩在一起，握着重剑剑柄的手上青筋暴起。 原本以为自己抬手间斩杀了敌人的大将，却不曾想，自己斩杀的却只是一具注魂的人傀儡。 而这具人傀儡的原材料，还是自己的部下。 “胡乾，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开始断联的？” “报告尉迟大人——胡大人的通讯定位器是昨夜9时38分与穹璃总部断开链接的，想必就是在那时……” “好，我知道了。” 灵枢在李盈缺的眼前显示出了眼前这个“胡大人”的信息。 胡乾，穹璃司鹤袍锦衣，加入穹璃司前是扶摇宗内门练气士，肢体改造程度35%，自从加入了穹璃司，已有将近四十年的时间。 算得上是大公子的一位得力干将。 李盈缺感到一阵眩晕。 他本以为自己在此拼上性命殊死一搏，能换掉一个梼杌的高级成员，也不算亏。 但事实是，他们解决的，只不过是一具傀儡，真正的黑无常不仅毫发未损，甚至连一点有关于“黑无常”的情报都没得到。 “主人，没关系，我们也不算什么都没得到。” 灵枢在他的视野之中，加重了一个物体的轮廓。 是那柄插在地上的黑伞。 黑无常的魂魄寄身于人傀儡之中，魂魄能跑回原体之中，但他的武器总不能带走。 虽然李盈缺不可能有资格把这把伞带走研究，但可以寄希望于穹璃司对伞进行研究后能够共享信息。 两位穹璃司锦衣在尉迟濯的示意下清理掉了插在胡乾尸首上的电极和符箓，将两块尸身恭敬地抬起搬走。 大公子抬起手来，猛地揉着太阳穴，紧皱的眉头才散开了一些。 他将目光转回到李盈缺那边，无奈地摊了摊手。 “没想到，这次又着了妖人的道儿，是我们穹璃的失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次阴鬼爆发，主要责任肯定要由我们穹璃来担着，开阳的人大规模变成阴鬼，但稳定局势的重担却落到了你身上，给你造成了巨大的麻烦，我肯定要对你有所补偿……” 大公子说着说着火气又顶了上来，伸出手指指向围在他身边的一众穹璃司锦，高声喝到—— “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我穹璃司将近百人之众，面对强敌，竟然无一人敢挺身上前，就靠着一个猿袍扛在前面？要是没有这小子，你们还都跑了不成？” 穹璃司的锦衣们听了他的训斥，全都羞愧地低下脑袋，下压斗笠掩住面庞，估计脸上都有愧色。 确实不太好意思。 大公子手执重剑剑锋，在地面上猛地一顿。 “穹璃司所属，今天下午三点，全都给我到大操练场集合！” “是！” 他们的回答虽然整齐划一，但是在其中能听得出一股“要完蛋了”的悲哀感。 大公子再把目光转回来，看着李盈缺摩挲着下巴。 “嗯……补偿，该怎么补偿你呢……要不我让你做我的副手？” 站在大公子身旁的巨型白狼低下脑袋，沉声道： “尉迟，这位猿袍可不是你麾下的人。” 大公子略有些尴尬地一锤手。 “哦哦哦，对，我忘了这一茬，那我收你做我徒弟？啧，也不行……” 李盈缺微微一笑，这位大公子心里打的算盘，他已经很清楚了。 与其说是对自己的愧疚，到不如说是想要用他能拿出的报酬，封住自己的嘴。 这次黑无常的入侵事件，如果传到外面去，对穹璃司来说，可是相当不好听。 开阳军工，作为第一执政官手下最大的产业，更是重明最大的垄断军工产业，一直都是处于重明种种舆论风口浪尖之上的话题。 这一次的事情，他当然不希望自己透露到外界。 明知这是一个敲竹杠的好时机，李盈缺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大公子爷，要不这件事儿，就这样算了吧，我不会把不该说的事情泄露到外面的，还请放心。” 他不是不想敲竹杠，他也知道，从眼前这位的牙缝手指间抠出来点儿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巨大的好处。 只是他认为，当人情还未还上的时候，就一直会作为一份人情悬在那里。 更别提这样的粗豪的习武之人，如果自己在其表现出不拘小节的豪爽品性，极其容易获得其好感。 如果真的得到了大公子的好感，让他成为自己背后的隐形靠山，那自己在联邦内部的立足，就会无比稳当。 假如日后自己真的遇见不好处理的绝境，那今日埋下的这份人情，依旧可以取出利用。 对人心理的把握，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是一项非常好用的技能。 他在仔细地观察果不其然，在他说出“算了”那句话后，大公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柔和，嘴角也带着笑意。 “好汉子，好汉子，那句话说得对啊，巽老六恨的，都是英雄好汉。” 他抬起拳头在自己手掌上锤了一下。 “那这样吧，狼，伸头下来。” 巨狼低下头颅，将脑袋搁在地面上。 它的额头上生长着一撮灿金色的毛发，在周身银白色的狼毛之间显得格外显眼。 大公子伸出手来，干净利落地从狼头上的那一撮金色毛发之中揪下来几根。 巨狼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不满的哼哼，一只和破拆建筑器械的铁球差不多大的狼爪就向着尉迟濯脑袋上拍过来。 大公子一边用义体的右手将那几根金色毛发递给李盈缺，一边抬起他的原生左手，轻松抵挡住了那只狼爪。 “你拿着这几根毛，先保存在你这里，假如以后你想好了，有什么事情想让我出手相助的，就拿着这几根毛作为信物来找我。” 六十五章 黑伞 李盈缺小心地接过那几根狼毛，在他的眼里，这几根轻飘飘的毛却要比他所有的一切财产要更加珍贵。 它代表着一次能让这位大公子出手相助的机会。 正在思考如此贵重之物应该怎么保存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碎玉刚刚送给自己的那件小东西。 他拿着那几根狼毛，伸手在玉佩玉质的那半边轻轻一拂，就将那几根柔软的金色毛发存入玉佩的储物空间之中了。 大公子清了清嗓子，将目光转向了他们此战唯一的战利品—— 插在地上的那柄黑伞。 虽然操控他的主人已经不在此处，但那把伞上仍然在不断地渗透出一股股漆黑的浊气与猩红的血气，两种气息混杂在了一起，构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气场。 用肉眼来看，那是一种墨黑重色之中透着些许银白光点的东西。 甚至有点好看？ 李盈缺暗自把这伞与自己曾玩过的游戏之中的装备进行对比，一般有这样的特效的武器，高低得是个传说级武器。 但李盈缺清楚，那种“有点好看”的“特效”，绝对是轻易要人命的东西。 他在回忆着刚刚与“黑无常”的战斗片段。 他最开始以黑色金属巨鸟的形态出现，以口衔伞，伞刚刚落地之时，表面没有任何气息或是光亮。 在他以人形落地，手握住伞柄后，伞柄上的刻痕才放出暗红血光。 随后，那柄伞就将大街上的血液与破损的电子元件全部吸取了过来，并将其中蕴含的能量吸取了个干净。 这种场景似乎似曾相识—— 当初白无常在使用人工飞剑的时候，最初只有一个飞剑核心，是将实验室中死尸的血液吸取过来，才构成了剑刃。 这似乎是梼杌宗高级法器的共同特点——有能够吸取生物能量。 这把伞更牛了，连义体都能吸。 下次再与梼杌宗教徒进行交战时，这个信息或许会有用。 正在他在脑中整理信息时，两台由液压越野行进腿驱动的步战机甲咔哒咔哒地开到了黑伞旁。 从机甲上下来了两三个带着大量检测器械，穿着全套防护装置的检测人员。 从他们身上白色隔离服上画着的辟邪符印和绘着的夜叉金刚图案能看出，他们是隶属于十三司总衙的技术侦测人员。 “报告尉迟大人，撷德殿技术组申请进行技术调查。” “允许调查，此物阴邪气很重，注意安全。” “是。” 李盈缺也将目光投向了那把伞和围聚在旁的侦测技术人员们，他们得出的结论也会对自己有用。 两个技术人员先是拿出来一件小巧的，黑色的，方形的，外形与上辈子人人都使用的手机相似的电子仪器，在距离黑伞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开启了那只仪器。 那只仪器的屏幕亮起一道白光，同时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警告——警告，阴气浓度为6372单位——” 在发出这样的警告后，技术人员手中的那个检测仪瞬间熄火。 两名技术员透明面罩后的脸上出现了极惊恐的神色，噔噔噔地后退几步，退到距离黑伞二十米远的位置才停下脚步。 尉迟濯掏了掏耳朵，大大咧咧地问道： “六千多阴气浓度单位是什么个概念？” 两名探测员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200浓度单位是距离阴物五米时，对无防护措施的普通人来说的危险值，400单位是五米致死值，六千浓度单位……我们从来没见过。” 尉迟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摸了摸下巴，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那柄伞。 另一位技术员补充道： “而且……而且6372是我们现有的阴气检测装置的浓度检测上限，因为超过了这个浓度上限，所以仪器已经失灵。” 不只是几位技术人员，就连穹璃司的锦衣们，在听了这话后，也都纷纷后退，远离插在地上的那把伞。 李盈缺心神一荡。 “这东西为什么阴气这么重？” 灵枢回应道： “主人，根据我的观察计算，在这把伞里，存在一些数据化的神魂碎片。” “是……什么东西的神魂？” “嗯……因为我所知的梼杌宗的相关信息并不全，现在不好进行推测。” “但可以肯定的是，有这样庞大的能量反应，这份神魂的主人的分量相当重。” “而且这东西，其实算是一件外延延伸义体。” “算是义体？” 尉迟濯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右臂的义体背在背后，伸出未经过改造的原生左臂，左拳握紧，一股青色罡气在拳头周围凝聚而起。 他开始运功的一刻，身上麒麟踏海图的水面就荡漾起来。 大公子缓步走向插在地上的黑伞，周围众人纷纷出声劝阻： “尉迟大人！那东西阴气太重！还是先等能驱邪的道门练气士来清除邪气，暂且别碰为好！” 尉迟濯摇了摇头，示意没事，脚步沉定地走到那黑伞旁仅有以臂之遥的距离。 伞上盘踞的阴浊之气像是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而苏醒，立刻向着大公子的身躯盘绕了过来。 浊气疯狂地向那具雄壮的躯体缠绕过来，可是只能盘绕在他的身周一尺之外，决不能再进一步。 他伸出已经用罡气包裹住的原生手臂，伸向了黑伞的伞柄。 在他的手接触到伞柄的一刹那，所有的浊气仿佛烧开了的开水，滚滚沸腾，纹刻在伞柄上的血纹也都一并冲向他的手掌。 “呦？这东西果然是个认主的。” 尉迟濯将手握在伞柄上不动有十秒左右的时间，最后还是皱皱眉头，将手放开了。 松开手后，他的手掌上还是盘绕着些许黑气，他随手一甩，就将那些黑气甩掉了。 “这东西有点邪性，阴气重倒还好说，只是……里面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脏东西。” 李盈缺知道，那所谓“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指的是那一缕不知属于何人的数据化魂魄。 尉迟看着伞的目光有些为难。 总得将这东西带回去研究一下，可是这玩意盘绕着的邪气又太重，估计道士也搞不定。 将这玩意带回去，自己虽然没事，手下的弟兄们可说不好。 李盈缺脑海里灵光一闪。 “假如这玩意算是义体的话……那它应该无法对我产生危害……玄定大师？你还在我的灵海里醒这么？” 他想自己意识里说话，老僧的嗓音立刻做出了回应： “李施主，我在的。” “能不能用佛门经文或者什么法术，帮我清理那伞上的阴气？” 脑海里传来了老僧的轻笑。 “举手之劳罢了。” “至于那个不明魂魄碎片——” 灵枢也做出回应： “只要碰到伞柄之后，那个东西我能轻易压制得住，没有威胁你的可能性。” “好。” 李盈缺得到了保证后，轻松写意地向着黑伞走去。 在场的镇煜司其余三人见状立刻伸出手来想要拉住他。 “李兄！怎么？不要命了！” 李盈缺微笑着摆了摆手，继续走向那柄伞。 小照低声骂了一句，急得想要动用冰寒冻气去控制住李盈缺，季骁湘伸臂拦住了他的举动。 “没事，他办事儿心里肯定是有数的。” 尉迟濯也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抱臂，看着李盈缺的举动。 当他走进黑伞二十米范围内时，伞上的浊气再次寻到了能侵蚀的人气，一股脑向着他涌了过来。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脑海里响起了玄定和尚悠悠的诵经声。 “剑锋横紫电，丹焰起苍烟，灵虚护体，诛邪辟易……” 灵枢似乎对和尚不太放心，还补上了两句。 浓浓阴邪之气，在涌到他身边一丈远处便无法再进。 不仅无法再进，反而一路倒退，回到了伞旁。 六十六章 盈缺先生，我有话对你说 围聚在四周的穹璃司锦衣们甚至是大公子本人，都再一次被这个猿袍震惊了。 这一次的惊诧程度，甚至还超过了看到他以独力将黑无常斩成人棍的时候。 虽说大公子不是练气士，武道罡气能护体但不方便直接破邪，但这玩意终究是连大公子都觉得棘手的东西。 他一个刚刚入司的猿袍，为什么能不受阴邪侵袭？ 有着来自佛家上师的辟邪以及练气士的破邪法门加护，李盈缺不紧不慢全无压力地走向那柄伞，轻描淡写地伸出手来握在伞柄上。 在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被赠给的权能——只要是义体就不能伤害到他。 如果这把伞算是外装义体，那它就也不能反噬自己。 那股猩红之气沿着伞柄倒行而上，向着他的手冲来。 然而，在触及到他的手的一刻，伞柄上凝聚着的血色纹刻全部烟消云散，溃坏消失。 李盈缺也感受到了寄宿在伞柄之内的那一缕魂魄，那东西在尽力地想要钻入自己的体内，沿着经脉冲入大脑，夺取自己的神智。 然而那东西只是稍作尝试了一下，就被来自和尚和灵枢的双重净化吓得缩在了伞内的角落。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在经文朗诵之下，盘踞在伞旁的阴邪之气全部溃散了，黑伞变回了从鸟嘴里刚掉下来时的模样。 摸到了伞柄后李盈缺才发觉，那伞的材质很难以言说。 像是某种金属，却又像是某种活物，在不断地律动，进行着呼吸。 他隐约能感受得到，寄宿在黑伞之中的那一缕魂魄，似乎正在表现出抗拒，在伞内的空间四处游窜，拒绝自己的身体部分与伞有接触，想要逃离。 可是它无法逃窜。 尉迟挠着脑袋向他走过来。 “这啥情况？你这……也是你脑袋里的那个什么电子战核心的功能？” 李盈缺微笑点头。 “没错。” 大公子难以置信地拍了拍脑袋，小声嘟哝了一句：“怪不得巽老六这么想宰了这小子。” 李盈缺假装没听见，对着尉迟濯打了个响指。 “大公子大人对我承诺会出手帮我一次，不如我好人当到底，这个玩意既然难处理，就交给我来处理，怎样？” 尉迟刚想说“要是你能摆弄这玩意就给你留着”，把这烫手山芋赶紧扔出去，免得这玩意再威胁到自家兄弟，没想到这个冤大头自己提议，立刻抚掌答应。 “好好好，真是帮了我忙，你能压制的住，那就你收着吧。” 可他想不到的是，这把伞经过了处理后，已经完全没有威胁性了，当然，这也只有李盈缺自己知道。 轻抚春分淡玉玉佩金属的半边，就将黑伞装入其中。 虽然他不太清楚这玩意到底算是道术产物还是科技产物，但因为这玩意体积稍微有点大，至少两米的长度，玉的那一侧恐怕根本装不下，索性装在金属的那一侧好了。 虽然让李盈缺没经过联邦许可和调查自己伸手拔走那把黑伞这种做法恐怕有点问题。 但既然是大公子做下的决定，也没有谁胆敢说个不。 而且那个玩意有多棘手，众人刚刚也都看在眼里，无论是十三司总衙那边还是军方，都绝对不想接过这件可怕的东西。 于是李盈缺顺利地将这件分量极重的法器在重明各方势力的眼皮底下收入囊中。 尉迟给李盈缺递了个眼神，示意镇煜司们的锦衣现在已经可以离开了。 李盈缺刚想对大公子道个谢，毕竟他在自己的生命危机关头救了自己。 可象征着武夫礼节的抱拳架势刚刚摆出来，就有一阵深沉的虚弱感，自体内升起。 两腿一软，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表层意识再次熄火，在因力尽而陷入昏迷前，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镇煜司的那几人在自己耳边呼喊着什么。 “老李，老李？你咋了？” 听声音，好像是刚认识的小照在喊。 老李？ 什么称呼，听着像是演亮剑似的……我才二十二……不对，这边的这具身体应该是二十五……哦，他们也没看过亮剑吧？ 不知道为什么，在陷入昏迷前，他的意识格外跳跃。 再下一秒，他的意识终于完全熄火了。 …… 等他再一次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那栋洋房内自己房间的床上了。 眼皮很沉，但他还是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内的光线格外昏暗，整个房间内唯一的光源就只有床头的一只隐藏小led灯，在散发出温和的暖光。 “小子，醒了？” 突如其来的嗓音，结结实实地将他吓了一跳。 向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某只净重至少二十斤的猫妖正蹲在自己的身边，一双猫眼在黑暗的房间之中发出绿色的磷光。 “黑……二爷？我……他娘的。” 李盈缺试图从床上支起身体，却发现身体沉的要命，灌了铅水一般。 第一次试图起身失败，上半身再度倒了下去。 “嘿嘿，内力透支的感觉很不好受吧？武夫和练气士不同，练气士吸收天地灵气化为己用，武夫的每一分内力全都是自己的肉体能量，你这么搞，还没有什么不可逆性的损伤，已经是很幸运了。” 李盈缺没想搭理蹲在床边喋喋不休的毛，再尝试一次从床上支起身体—— 这一次成功了。 自己身上的飞鱼袍和斗笠不知被谁帮忙脱了下来，现在身上穿着的是那件绘着百灵鸟的锦衣。 “我的刀和玉佩……在哪？” “放心吧，都在这呢。” 视线扫过整个房间，李盈缺很快就发现了那两样东西，就摆在床头柜上的那只花瓶旁，自己随手可及的地方。 他拿过淡雨佩，小心地挂在自己的腰间。 现在这里面可装着两样无法估量价值的东西。 黑猫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既然醒了，那就走吧，去吃点东西，小姐为你们做了晚饭，只可惜你没在合适的时候醒过来，那个丹师小妞已经吃完了，要不是小姐拦着了点，你就什么都没了。” 李盈缺苦笑着从床上站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脚腕。 只有原生躯体的躯干部分在传来痛感，仿生义体的四肢永远是他最忠实的靠山，不会丝毫掉链子。 “那可真是太感谢奥莉小姐了。” 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走向洋楼内的餐厅。 许多菜肴盛装在自体发热盘内，整个餐桌花花绿绿地看起来很有食欲，虽然桌上的大多数菜肴他都并不认识。 奥莉薇拉果然坐在桌旁，她正用手拄着下巴，坐在椅子上轻轻晃着双腿，正看着房间角落内的一件东西发呆。 李盈缺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人形的轮廓，被一块黑布盖在下面，不知道布下面那个人形轮廓的真容是什么。 “黑二爷，丹师呢？” “受小姐所托，在她的临时丹室里，要给你搞一些能快速复苏身体机能的丹药，要不然你的这次透支，恐怕经过很长时间都难以恢复。” 奥莉薇拉看到李盈缺走出了房间后，露出了和清晨时一样的微笑，亲自为他拉开了餐桌旁的一只椅子。 她没多说什么，李盈缺也实在没力气多说什么了，只是简单地点头致谢。 在看到食物后，进食的本能催促着他的神经，在饥饿的驱使下，他拿着筷子猛吃，也不管这些都是来自于什么材料，出产于什么垄断公司的工业合成物。 奥莉一直温柔地看着他，似乎在纠结着些什么。 她的一些小动作都逃不出李盈缺的眼睛。 他懒得问，只是隐约觉得她要说的话可能和黑布下面盖着的东西有关。 “盈缺先生……我想……嗯，有些话我想和你说。” 果不其然。 他机械地想着。 六十七章 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李盈缺擦了擦嘴，虽然进食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他来说也差不多够用了。 为了表示尊重，他将目光转到奥莉薇拉的脸上。 “请说吧，小姐。”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称呼这位执政官，既然大家都叫她“小姐”，那自己也这么叫就好。 在与他双眼对视后，奥莉脸上略有不安的神色突然消失了，变得镇静且温柔。 “在我的估计里，今天不应该发生这么多的意外情况的。” 李盈缺皱了皱眉，他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小姐，你是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今天你一整天的经历，我大概都看到了，虽然这是侵犯你的隐私权的行为，但我觉得仅在今天，是有必要的。” 李盈缺将耳朵上戴着的那枚发给他的耳挂式全息通讯装置取下来放在桌面上。 “我知道，这没有什么，我在那张纸上签了字后，其实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 她无奈地轻笑，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感谢你的理解，那么让我们再回顾一下今天你的经历吧，其实在总衙里的时候，巽元魁的人会对你出手这我是提前猜到了的。” 李盈缺刚想提问，突然想起来，在今天早上他跟着碎玉离开前，奥莉对他的那句嘱咐—— 她说，如果遇上不利的状况，不要意气用事。 “只是我没想到你能打赢，而且赢得那么干净利落，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要是我也能那么威风地在大家的目光下出手就好了，真是令人羡慕……”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证明我虽然年龄不大，看人还是很准的嘛。” 她颇有些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但是，在阴鬼出现后的事情，就都不是我能预测到的了，无论是大规模的阴鬼爆发，还是它们好像有预谋似的一起像你发动进攻……” 她将茶杯放下，轻轻抚摸了一下胸口佩戴着的红宝石胸针，一张小小的长方形卡片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她将卡片放在桌子上，推向李盈缺这边。 拿起身份卡，是一张身份信息登记卡，上面所有的信息都是一个他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人。 “王大壮……？这是谁？要我宰了他？” 她抿了抿嘴唇。 “昨天晚上的时候，我还很为你的加入而感到高兴，我也相信，你一定能在这里找到你的归属。” “但看到了你今天的经历……现在我的看法改变了，只要你还在这里，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死，而且不用很长时间，很快就会死。” 李盈缺一扬眉毛。 “哦？这样的话我今天可没少听。” 她向着他眨了眨眼睛。 “你当然不愿意听这样的话，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身上还有一些我也不知道的秘密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他的眉心。 “那枚电子战核心，如果有能够打开大隔离罩的强大能力，那么修改一下给我们看的记忆也没问题吧？” “什么……！” 那句话让李盈缺的身体瞬间绷紧，他腾地一下从桌边站起，左手下意识地向腰间挂刀处摸去。 但他只是把玉佩挂到了腰间，刀不在身上。 他将手按在淡玉佩的金属一侧，那柄黑伞，只需要他意念一动就能从玉佩里抽出。 她装作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仍然平静地再次端起茶杯，只是没有送到嘴边。 “在别人的视角里，阴鬼突然爆发，你只是当时距离最近的一位锦衣，因为运气不好，独自抵挡了大批阴鬼和梼杌双煞之一的黑无常，一战打出了平时镇煜司一个月都难有的战绩……” “然而我却知道，这并非是你运气不好，也不是什么巧合，那些东西，原本就是奔你而去，为了杀你才出现的，对吧？” 她说到这，李盈缺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拔出黑伞，闯出这座洋房的冲动了。 只是理智在告诉他，也许对他说这些的她没有恶意。 “盈缺先生，不好意思，在短短的一天里，我无数次地揣度分析你的情况，查看你所有能找到的资料。” “其实在昨天我就已经觉得你的记忆有些问题，但今天发生的一切让我肯定了我的猜想，但我想，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李盈缺渐渐冷静了下来。 “你说得对，我是对你有所隐瞒，所以呢，你想要问出真相？” 她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向你证明一点，就是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仅此而已。” 她的双眼沉静而温柔，如一潭月下小池。 “看到你，让我觉得我看到了一个更强大的自己，所以，我不想看你死，我只是想说这个。” 李盈缺悄悄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握着玉佩的手。 “就算不想，你也没有办法，事实就是这样。” 奥莉再次摇头。 “我有办法——如果你想的话，那张卡上就是我为你捏造的新身份，从今天开始，重明就没有叫做李盈缺的人了。” 她继续道： “对于你而言，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生物信息清洗手术，读取这张卡上的信息，你就脱离了如今这个身份，可以离开这里，离开十三司，重新开始你的人生。” 她伸出手来揭下盖在那人形物体上盖着的黑布。 黑布下的是一具形体，身高，骨骼，轮廓几乎与李盈缺自己完全一致的一具素体。 她指向那具素体。 “你的战斗行动习惯，都已经植入了这具素体内，包括模拟出你的长相的投影程序，也已经设置完毕了，它能成为一个完美模拟的你。” 说到这里，李盈缺已经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你是想……在几天后对潜伏在重明内部的梼杌势力清剿活动中，让这具素体在行动之中被消灭，达成我已经死了的效果，是这样吧？” 奥莉点头。 “没错，你会在其他司锦衣和梼杌宗双方势力的眼睛下“死去”，你和碎玉打的赌我也想到了，这具素体会被摧毁得非常彻底，这个计划不会有任何差错。” 她向着他嫣然一笑。 “只有死人是绝对安全的，因为没人会想要去杀一个死人，对吧？” 六十八章 丹药是长成这样的吗? 李盈缺陷入了沉思。 眼前的这位穿着一身黑衣的少女，虽然在其余十二位端坐于议会长桌之上的执政官眼中，不过是笼中的一只鸟。 但她终究还是有着一个重明权力巅峰的身份象征。 她运用自己的为数不多的力量，构造了一个计划，制造了一具义体，只是为了给自己开启能够远离死亡的新生活？ 那现在自己该怎么选择？ 要接受她提出的这个计划么？ 少女看着他陷入沉思，把他的沉吟理解成了对她的计划的怀疑，略有生气地鼓了鼓腮帮子，用手指轻敲桌面。 那具造出来模拟李盈缺的素体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嗡嗡声，投影机启动，将他的面容投在了义体的脸上。 一位仿生女仆默不作声地取来一件飞鱼袍和斗笠，为“李盈缺”穿在身上。 不过短短一下子，机械素体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自己，几乎和原体完全没有差别。 她的嗓音略带赌气的成分在，似乎在责备他怀疑自己计划的可行性。 “不只是外表，他也有装内力气炉和人造经脉，这两天你的战斗过程已经被我记录了下来，使用武道分析装置进行过记录和模拟，虽然它只能“战斗”一小会儿，演好这场戏已经足够了。” 李盈缺有些迷茫地看向她的脸庞。 “如果我离开了这里，那然后呢，我该怎么办？” 她再次取出了一份资料放在桌上。 “不用担心，我已经在下属的一家企业内部为你安排了工作，这次的这份工作安全且轻松，保证可以满足你的正常生存需要……”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我会给你留下一份秘密的联系方式，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只要偷偷联系我，我都会帮忙的。” 李盈缺哑然失笑。 “你要养我这个闲人么？” 她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第一司的执政官大人已经就今天的阴鬼事件向我发起了正式感谢，并承诺进行补偿，你今天斩获的战绩，已经比现在镇煜的绝大多数锦衣还多了。” 她还补上了一句： “如果你不是在我这里的话，这一战足够你升虎袍甚至蟒袍了。” “所以不是什么养闲人，只是我想要尽我所能对你做出回报罢了。” 李盈缺彻底平静了下来，不紧不慢地提问。 “你为了救我已经费了很大力气，与巽元魁结怨，为了能得到我这个战斗力，如今就这么简单地要放手么？不觉得亏？” 她再次苦笑。 “确实是这样……可是我们的力量，在重明与其他司相比实在是相差太悬殊了，请原谅我直说——就算是有盈缺先生在，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的。” 听到这句话，李盈缺也忍不住笑了。 他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既有似乎被瞧不起了的不满，又觉得以她的视角，她说的不错。 “那……现在请认真考虑一下我的计划吧？我给你选择的机会，但只有今天晚上，过了今天晚上，我也没有办法了。” 他刚刚已经在仔细地思考了。 在融合了明庭心法后，他很明显地感受到了一股脱胎换骨的感觉，这还只是刚有前三卦象的心法所能达到的效果。 他清楚，如果继续精进心法，自己身体的虚空辐射侵蚀就不成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只是想要活下去的话，问题不大。 但如果按照她所说的，拿着新的身份，去进行生物特征清洗，在这里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呢？ 他用来考虑的时间很短。 是作为平凡者在这罩子里活一辈子？做个一辈子看着头顶上的投影天幕，辈子没见过真正的天空的普通人？ 还是刀口舔血，在无尽的厮杀和斗争之中盘桓的锦衣御史？ 他突然伸出手来指了指上方。 “我记得你说过——你想看真正的星空和外面的世界，对吧？” 奥莉被他的话搞得一愣，明显是没想到他一开口说出的话是这样的内容，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盈缺打了个响指。 “那就好了——我也一样，我也想看到真实的天空，看看在这个破罩子外面，在沙海下面，埋着些什么玩意。” “盈缺先生……” 他直接打断了奥莉的话，继续开口。 “还有你说，就算是我，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想要用时间来向你证明，你的这句话是错误的。”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无影灯光下的白色长发微微闪光。 “也就是说，你拒绝我的提案咯？” “是的，我拒绝。” 她装作很苦恼的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好吧”。 但她嘴角微微的上扬没有逃出李盈缺的眼睛。 “小丫头……虽然是这么说的，实际上还是不想让你走啊。” 灵枢也做出了与他一致的判断。 “在困顿之中，谁都希望多一个支柱，这很正常。” 洋房的大厅内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寂静，不过这种寂静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就被突然出现的丹师打断了。 丹师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看着像是防化服的隔离保护服。 那种被命名为“丹服”的东西，是丹鼎派练气士在进行炼丹活动时防止有害元素进入体内的必备之物。 “大傻帽！跟我来临时丹房！” “嗯？来丹房干什么？” 丹师向奥莉瞥了一眼，“当然是为了回应这位大小姐的吩咐，为你炼制的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内力运行，防止经脉透支的丹药了。” 她向李盈缺扬了扬手中的带注射器试管，试管内含的透明红色液体，大概就是她所谓的“丹药。” 李盈缺点头。 “正好，我也还有点别的东西想让你看看。” “别的东西？什么玩意……算了，先不说这个，先来把我的丹吃了。” 李盈缺跟随着她的脚步，走进了洋房庭院之中的一间小车库。 这间原本空闲着的小载具库，现在已经被丹师变成了她的临时丹房。 虽然在那次逃亡的过程中，她几乎丢失掉了她的所有财产，但万幸的是，对她而言最为重要的丹炉被成功地带出来了。 有了那只丹炉，她就能重塑一切。 只是两天的时间，小载具库就已经被她改造成了一个初具模样的丹房了，各种实验器皿整齐排开，炼丹材料也有序地存放在真空皿内。 那些东西，应该都是奥莉为他搞来的。 丹房里还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季骁湘也在这里，他坐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右臂的义体已经被拆解开来，贴上了几张电路板符箓，冒着一阵阵白烟。 看到李盈缺也走了进来，他伸出手来打招呼示意。 李盈缺好奇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季骁湘。 “老季，你这是……” “啊，今天打架的时候，我身上的机体被黑无常的邪气沾染，损坏了不少，这不，让丹师小姐给修理修理。” 李盈缺在他身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他不太敢看英霜在一旁拿着好几只试管“调制丹药”的过程，怕看完之后接受不了。 “那个，李兄。” 季骁湘率先搭话，脸上的表情还稍有些腼腆。 “怎么？” 他老脸一红，挠了挠头，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今天的事儿……多谢了，要没有你，我已经死在地上了，我这个纯改造者，面对那种妖怪鬼啊的时候，实在是不太拿手。” 李盈缺笑着表示没关系。 “这样吧，待会你打完了药剂，我带你去喝两杯如何？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酒馆，在普通街道里，虽然小姐不太愿意让我们去，但只要我们不说，就没关系。” 说话间，丹师已经拿着一支灌满了红紫色液体的注射器来到了他的身边。 注射器里的药液还在沸腾似的咕噜咕噜地冒泡。 他的脑袋嗡地一下。 针管里的东西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丹药”，倒是更像是曾经玩过的游戏里那种能导致人变异的邪性东西。 “丹药是长成这样的吗？” 六十九章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别废话，这是固本培元的通脉养气丹，后面还有一针。” 她拽过李盈缺的胳膊，对着仿生义体的仿生血管就是一针扎了下来，针头扎入血管后，磁电注射器自动将管内的“丹药”注入了他的仿生血管之中。 他双手义体内的经脉系统和循环系统，血管和经脉穴道都是严格地按照仿生方式处理，与原生组织相连接在一起，以达到原生肉体与义体完美整合的效果。 一针注入体内，李盈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第二针针管内灌着液体不是咕嘟咕嘟在冒泡的了，但颜色变为了看起来更加“刺激”的紫色，看得李盈缺直皱眉头。 英霜略有些得意地哼了两声。 “我这通窍丹虽然颜色怪了一点，但效果绝对靠谱，改善经脉，调养气虚，温养内力，对你这种土老帽武夫，绝对是大有裨益！” 怪异液体已经注入了体内，李盈缺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她说这玩意是好东西那就是吧，他已经不想去思考这玩意到底是啥了。 如果是绿色的，那就是货真价实的恶魔之血。 他没来由地想到了原来的那个世界的自己死后，不知道自己的魔兽账号会被怎样处理。 “那么狗二蛋，代价是什么呢……” 听了某人的嘴里突然冒出来了一句听不懂的话，英霜疑惑地看向他。 “啊？你说啥？什么代价？” “没事……” 第二针入体后，李盈缺感到体内瞬间荡漾起了一阵清凉的气流，随着那道气流的流动，今天白天的战斗所带来的透支感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充实的感觉。 他略有些惊讶，虽然自己被注入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什么恶魔之血之类的东西，但其功效竟然相当立竿见影。 隐约能感受到一股浊气在体内聚集，他闭起双眼，缓缓将那股浊气吐出体外。 “呼——” 舒服了很多，经脉之中渗透出来的那股透支感也渐渐开始消退了。 “这丹药……似乎效果真的不错。” 英霜抬起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那当然！你以为呢，这可是我从宗门里带出来的珍藏老方子，绝对的好东西，对材料和炼制手法的要求都很高……” 她又进入了熟悉的喋喋不休地吹牛状态，李盈缺闭上眼睛歪过脑袋表示不想听她吹牛。 “哦，对了，你不是说还有一件什么东西想要给我看的吗？拿出来吧？” 老季瞪大眼睛， “哦，是那把伞？” 李盈缺点头： “对，就是那把伞。” 他轻抚了一下腰间悬挂着的淡雨佩，那把巨大的长条状物体就出现在了小小的临时丹房之内。 房间过于狭小，显得他手中的那个器物格外有压迫力。 看到伞的那一刻，英霜脸色一白，噔噔噔地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这是黑无常的那把黑伞？” 李盈缺看他他吓得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用担心，现在这玩意已经经过了我的处理，没有什么危险。” 英霜不信，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只综合性阴气浓度测定装置，对着黑伞来回扫描。 “阴气浓度——11单位，嚯，还真的没什么问题了。” 李盈缺将伞放在了她的工作台上。 虽然现在这把伞已经算是归他所有，他也清理了上面淤积的阴邪之气，但他对这玩意无论是功能还是结构都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他这个纯粹的，对技术方面完全没有了解的武夫是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了解那把伞的细节的。 英霜不再对伞有所恐惧后，作为一个研究者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涌上心头。 她打了个响指，几只贴满了黄纸红纹符箓的机械悬臂就在工作台旁自动动了起来。 那些悬臂内探出了各种李盈缺不认识的探针和检测扫描装置，对黑伞进行全方位的扫描和检测。 季骁湘作为一个狂热的武器改造者，对这些玩意也懂一些，他也伸过脑袋去看检测装置上报出来的那些参数。 但两人越是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这……这玩意应该是一件法宝，但……” 季骁湘指向屏幕， “在和黑无常进行正面战斗的时候，他曾用这把伞吸取了阴鬼尸体的血液和机械元件，但在检测数据上来看，这玩意和一个铁坨没啥区别，根本没有灵气反应，这……” 英霜也是稍作沉思，随即干净利落地摇了摇头。 “不行，这玩意也没有什么接口和连接处，以我们先在已有的设备想来是搞不定它。” 她示意李盈缺把伞收起来，李盈缺当即照做。 季骁湘大大地抻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伸出一条机械手臂搂住了李盈缺的肩膀。 “好了，好了，忙碌的一天结束了，明天还有更烦人的工作，让我们开始愉快的夜晚娱乐时间吧……” 英霜兴致勃勃地举起手，打断他的话。 “你们要干啥去，带我一个！” 季骁湘略有些瞧不起地瞥了她一眼。 “我们要去普通街道的酒馆喝酒，我说小丫头，那种地方的环境……恐怕你受不了，别有什么突发情况，咱们俩还得照顾你。” 英霜杏眼圆睁，向着老季比了一个展示肌肉的姿势。 “可别瞧不起人！我可不是缩在宗门里养大的大小姐，这些年也是缩在联邦最底层讨生活，你说的那些地方我也常去，就算没有你们我也没有危险。” 老季怀疑地看向李盈缺。 李盈缺点头表示她说的都是真的。 老季挠了挠头。 “哎呦，那好吧，是我小看你了，那咱们一起去吧，正好，喝酒这种事儿，人越多越快活！” 李盈缺举了举手。 “老季，我现在正在练一门不能喝酒的功，要不，有她陪你去我就不去了？” 反正也不能喝，还不如待在这里打坐运功，稳固本元。 老季皱眉。 “那不行，不能喝你就喝点别的代替，就当陪我去吃饭了，这可以吧？” 李盈缺刚想再次拒绝，却隐约在老季脸上的表情里看到一丝兴奋。 那种感觉，似乎是他在策划什么？ 再加上他刚刚对英霜说的话——“如果出现什么突发情况，咱们俩还得照顾你” 这句话更耐人寻味，就算被大量帮派成员占据的普通街道治安比较混乱，但更多还是帮派成员之间的争斗。 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地就和他们这些无关者打打杀杀起来…… 李盈缺大概猜到了，今晚所谓的“一起喝酒”，还有有点儿别的内幕。 既然如此，那他当然不可错过。 “那好，我们可门生啊，老季你得带我们去个好点的地方。” “嘿嘿……放心放心，保你们满意，对了，李兄，记得穿上飞鱼服。” 李盈缺愣了一下。 “为什么必须穿飞鱼服？” 老季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 “因为这是我们的规矩啊？锦衣不论是公事私事外出，都必须穿飞鱼服。” 李盈缺在心里吐槽—— “明明是你们最不遵守这条规矩吧？” 七十章 斩龙酒馆 青龙大街的一条下属普通街道的阴影之中，李盈缺一行三人在狭小阴暗的小巷之中行走着。 被一些脏东西糊住了的路牌上，隐约能看见“明珠街道”几个字。 若说重明是一只光鲜亮丽，于天空之中展翅的神鸟，那这些下级街区就是那华丽羽毛覆盖下的寄生菌，虽然看不见，但它们数量繁多，且会一直存在在这里。 重明联邦布局由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条主要街道向外延伸。 各个势力由街道辐射自己的势力范围。 主要分为主要街道，干流街道，次级街道，普通街道，最下级街道。 冠以四象之名的主要街道是最重要的交通枢纽，跨是越主要街区的路程与物流的必经之路。 街道上巨大的桥梁，分流枢纽塔与四通八达的真空货运管道将车流与货物源源不断的送往各地。 在桥梁下方布设着铂铱合金轨，采用反重力系统的离子特快列车旋转着着从交错着的桥梁与建筑之间穿过。 桥梁上方与遮天蔽日的企业巨型建筑之间为各式货运飞船与私人空气艇留出了空间，成群的飞艇在建筑间呼啸而过。 旁边不远的干流街道上，企业办公大楼林立，巨大的输电网络如同蛛网般散开，遮天蔽日。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巨大的压缩塔将飞行器排出的废物吸收，避免废气污染到富人区。 企业大楼上方的激光投影直达穹顶，展示着雄厚的财力。 政府机动部队会乘坐重型浮空平台在这里巡逻。 干流街道主要由公司把控，大多数干流街道都是公司承包的建筑群，在各个厂区之间，这些干流街道充当运输枢纽确保生产效率，不然就是有钱人承包改造成私人花园的街区。 近距离走进企业拥有的巨型建筑，会发现他们的形状都极具特色。有像盛开的花瓣的，有像插入地中的利剑。 一些企业建筑或是富人区也会建造一些仿古建筑，亭台楼阁上透射着离子光晕，古塔内部，金属与玻璃的现代风格形成强烈冲击。 这些绿植穿插在这些由合金与玻璃，黄金建造的巨型造物之间，有种碰撞的美。 这里是除了内城外，环境最好的区域。 次级街道主要由各个强大势力帮派占领作为根据地，这里也遍布公司与政府的触角，是最容易发生大型冲突的地区。 从这一街区等级开始，政府的绝对控制开始减弱，一些巡警和官员被帮派买通，并为他们的违法活动提供掩护。 但如果帮派行事嚣张，他们依然会逮捕成员以示惩戒。 商店四处贴满了最新款义体的全息海报，吸引大量年轻人驻足，药店里的免疫制剂与神经抑制剂经常不翼而飞这种事，更是司空见惯。 三人行走在这条普通街道上，虽然李盈缺的意识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未曾来过这种地方，但原主也是夜夜混迹于此找乐的老油子，对次级街道的情况轻车熟路。 街道旁，义体改造诊所的合金窗紧闭，不时有火花和哀嚎从半掩着的门口渗出，但仍有抱着新义体的年轻人推门而入。 大型的餐厅与小型的咖啡馆都派出貌美性感的机奴，试图将客户拉入自己的地盘。 街道四处散落着各种垃圾，有成袋的也有零散的。 一些穷人拿着廉价的伸缩橡胶口袋，努力的翻找那些垃圾，试图找到今天还没着落的早餐。 角落里蜷缩着无家可归，或是刚刚失业，或是宿醉街头的人们。 如果这里爆发枪战，或是有阴鬼出现，巡警会第一时间通知附近的政府快反镇压部队清场。 一些政府高级官员和富人有时也会选择到此交易或是娱乐。 零零散散的店铺都不是很大很多，只有一些普通街道交汇处会有一定规模的黑市。当地人称之为“市集”。 政府铸造的民用建筑规格固定，但在这里你一点都感觉不到他们的齐整。 他们有的生锈有的变形，有的爬满了变异的绿植，有的半边陷入地下。 在他们四周分布着很多自建房或是棚子。 斑驳的金属舱见证着太多平凡人的悲欢离合。 这里的夜间是联邦最暗的地区，甚至远处边缘的警告标识都比这地方的灯光明亮。 空气污浊，污水横流，垃圾遍地。 但许多人仍在此挣扎求生。 道边的水泥台子上，一些年轻人对着充气机奴享受着廉价的快感，旁边散落着酒瓶与空注射器。 他们注意到，污水沟边，有一具被打捞出的尸体放在一边，投影出的警戒区内，荷枪实弹的巡警正用执法义眼复制现场数据。 季骁湘看都不去看那些警察一眼，没事儿人一样哼着歌离开。 他们作为最高级的执法者锦衣御史，当然不会去掺和这种在这里常有发生的案件。 三三两两的巡警在街边巡逻，看到正在市集收取保护费出来的帮派成员，伸手要到了自己的一份并小声嘱咐他们不要引发血案惊动联邦巡抚。 经过这个案发现场时，还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几个联邦警察拦下了路过的三人，并怀疑他们是案件的相关人员。 飞鱼袍处于隐藏信息模式时确实看起来很没有存在感，但在这种敏感区域，没有存在感本身就很有存在感。 “你们！把头上戴着的帽子拿下来，并且立刻出示公民身份！” 领头的一个巡警举着武器向他们走来。 李盈缺一把拽住那巡警的领子，另一只手掀开身上的袍子，露出飞鱼袍下的悬挂的刀。 “你干什……我靠，是锦衣大人……” 看到刀后，那位巡警瞬间就明白了来者的身份，吓得小脸煞白。 穿黑袍的人很多，但黑袍下挂的制式刀架，这是锦衣御史的内部设计，有这种设计的黑袍人，必然是锦衣无疑。 “别声张，别叫唤，我们是来出任务的，别打扰我们，你们干你们的，我们干我们的，两不耽误，懂否？” 李盈缺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懂，懂了，锦衣大人您放心，保证不会耽误您们执法。” 李盈缺点了点头，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向前轻轻一送，从自己面前推开。 警察们不敢再阻拦他们，也不敢当着他们的面收受帮派成员们的贿赂，都缩会的案发现场周围，假装继续在做调查，实则在悄悄地观察着他们。 季骁湘捅了捅李盈缺的胳膊，向着街巷的各个没有灯光的阴暗角落指去。 李盈缺眯起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 老季压低声音问道： “你没装义眼？” “没，怎么？” “在那几个警察拦住我们，知道我们的身份后，立刻使用了某种通信装置，然后立刻就有疑似帮派成员，穿着光学迷彩潜伏在巷子里。” 英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似乎是在嘲笑季骁湘的大惊小怪。 “那又怎么了？在这种下级街道，警方和帮派勾结不是司空见惯太正常不过的事，帮派成员会怕你们不是理所应当？” “你说的倒是没错，但是，一般的帮派成员怎么会有军用级隐遁光学迷彩呢？” 能拥有军用隐遁迷彩的帮派成员，整个重明只可能有一家。 那就是被开阳军工收编的飞梭帮。 李盈缺有点好奇地抬头看了看老季的双眼，却没发觉有任何改造的痕迹。 “你用什么看到的？” 他略有些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双眼 “红外测温和辅助瞄准，看得清清楚楚。” 李盈缺将手缓缓地移向腰间的刀柄。 “哎，老李，不用那么紧张，管他们干什么，我们今天不是来喝酒的吗？你今天砍的人够多了，还没砍够？” 季骁湘一脸和善的微笑，拽住了李盈缺的胳膊。 真的是出来喝酒的？ 那是自己想多了？ 他松开了已经握住刀柄的手，跟在季骁湘的身后继续沿着小巷向前走。 在他们的目光离开了街角暗处后，李盈缺听到了许多密集且细微的脚步声。 有改造者，有武夫。 他们的脚步惊醒了许多隐藏在暗处的大老鼠，一尺长的黑耗子们在他们脚下跑过。 直到季骁湘停下脚步，笑着指向对街的一块霓虹灯板。 “就是这家，咱们到了。” 霓虹灯板上，两个气势磅礴大字正在闪亮出炫目的光彩： “斩龙” 七十一章 树莓味葡萄糖浓缩液 写着酒馆名号的霓虹灯板的确十分光鲜亮丽，但换句话说，这家酒馆除了高高挂起的那块灯板以外，就没有什么能看的地方了。 肮脏的门面，破破烂烂的大门，以及门口成群结队跑过，十只汤姆都抓不过来的大小杰瑞们，让他们在走进酒馆前就了解了酒馆内部的卫生条件。 当然，只有这样的店才是沉醉在酒精之中，短暂地抛去现实世界的苦恼的醉鬼们的乐园。 更好的店，他们支付不起。 季骁湘熟门熟路地推开酒馆大门，李盈缺和英霜对视了一眼，也一同跟着他走了进去。 “您好，欢迎欢迎斩龙……” 站在柜台后正在擦拭杯子的，是一位人造智械。 看它的态度和穿着，应该是有公民身份的。 它长着长长的伸缩脖颈，仿生躯体上生长着四只手臂，每只手臂都拿着一只杯子正在擦拭。 机械的身躯上穿着酒馆服务生的制服，金属的面庞看向走进来的三人，它的欢迎词只说了一半就停下，左前臂放下了杯子，向酒馆内的一只空座伸出手来。 “三位吗？请在这里就坐。” 李盈缺很清晰地感知到了——在他们走进们的那一瞬间，就有大量的目光投向他们这边。 酒馆里坐着的，大多数都是外表前卫，经过不同程度改造的年轻人。 季骁湘丝毫不在意他们的注视，笔直地走向智械酒保为他们指的那张空桌子，拉开椅子坐下。 酒保走到了桌旁，它的钢铁面庞上出现了一张显示屏，屏幕上所展现的正是这家酒馆的菜单。 老季潇洒地打了个响指，指向菜单。 “你们的云潭啤酒，给我来一个标准容器。” “哦~云潭啊，好品味，一个标准不够，我自己喝都不够，来两个！” 英霜豪迈的发言结结实实地把季骁湘吓了一跳。 李盈缺向她一撇嘴。 “老季，我可跟你说好——你别看这货看起来柔弱，实际上是大酒鬼一个，要和她拼酒，估计你要吃大亏。” “是吗……” “云潭啤酒，两个标准容器，好的，已经记录……还需要什么其他的么？” 智械脸上的屏幕来回闪烁，为他们标注出酒馆的推荐酒品。 “有没有什么无酒精含量的饮料？” 季潇湘问道。 “有的，这款新上的，安格雷公司新上架的波多司树莓味精炼葡萄糖溶液，价格便宜，能让所有有机体获得生理满足。” 李盈缺点头。 “好，那就它了。” 两大罐装在标准容器里的啤酒端上桌来，老季和英霜兴高采烈地各自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上满满一杯，都是酣畅淋漓地一口干了杯中酒。 “我靠……女侠，好酒量！是我错了，把你当成柔弱的小姑娘，一看你这喝酒的架势，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别叫我女侠，我不是侠客或者武夫什么的……我可是大世家出身的练气士，我嫌在家里待着约束太多不痛快，才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英霜豪爽地抹去嘴角残留着的啤酒沫子，很没有女性形象地打了个酒嗝。 季骁湘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 “哦？大宗门出身？沙海里来的？方便透露一下吗？” “抱歉，不方便，这就是我不能说的个人隐私了。” 老季尴尬地说着“好吧好吧”，挠了挠脑壳，继续给自己和英霜的杯里倒酒。 李盈缺看着自己眼前的那杯什么玩意树莓味的葡萄糖水，紫色透明，看起来很像是初中化学课所说的高锰酸钾溶液。 不过，相比于绿色的恶魔之血，这玩意看起来还不算让人没有喝进嘴的欲望，浅浅地嘬一口，却比他想象中味道浅的多，只有淡淡的甜味。 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大部分注意力根本没有放在自己喝了什么上。 作为一个武夫他从脚步和气息上能感知得到，在他们走进酒馆前，那几个被老季发现的，穿着光学迷彩的帮派成员一直在尾随他们。 在他们进入酒馆之后，那些帮派成员似乎就蹲在酒馆大门之外也不知道是在等待还是暗中观察。 而酒馆内部也不安稳，，虽然那个智械在隐藏它的计算活动，拥有灵枢的辅助视野，李盈缺能看到，在他们走进来的那一刻，智械酒保的运算量突然增大，也就是说，它不是在以对待普通客人的态度对待他们。 以及坐在邻桌的几个露出纹身的青年，他们的眼神一直在偷偷地瞄向这边，那眼神也说不上友善。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老季和英霜开始酣畅淋漓地喝酒后，他们坐着的这个角落变得无人注意了。 酒馆里的酒客们，整齐划一地仰起脑袋，看着酒馆内部设置的临境型全息投影装置。 这间“斩龙”别处都看起来破破败败脏脏乎乎，唯独这全息投影仪的规格很高，效果一流。 他们正在看的，是今天早晨网络空间遭到入侵的新闻重放。 这个新闻对联邦来说是相当重大的事件，值得反复重放。 李盈缺嘬着葡萄糖水，看着投影仪投影出的清风观道士就站在自己面前，神色激动手足并用地怒骂。 全息影像过于逼真，李盈缺有一种唾沫都要喷到脸上来的错觉。 “石摩寺的秃驴！完全是污蔑我们，我们根本没有打破他们防火墙的能力，那个蓑衣人我们根本不知道，反倒是他们，反咬一口！太上天尊明鉴，我有视频为证！” 播报记者面色郑重地说道： “下面请让我们一起观看清风观作为证据录下的现场录像——” 全息投影里，完美地展现了玄定大师手执扫把，沿着清风观上山石阶一路横扫上山的场景，清风观的道士们没有一个能在那柄扫帚之下撑住一瞬。 道士们都在扫把的挥打下原地起飞，下雨似的掉下来，全息影像过于逼真，英霜下意识地去躲掉下来的道士们。 镜头切换回到记者那边。 “我们清风观遭到入侵后，藏经阁之中的镇阁之宝——望虚惊蛰剑录失窃了！老秃驴们偷走大明庭经还不够，还要偷走惊蛰剑录！呜啊啊，我死后都愧对祖师爷！” 道士情绪激动过分，竟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酒馆之中响起了一片交谈声。 虽然他们压低声音，但其中出现频次最高的无非是“大明庭经”和“惊蛰剑录”两个，语气里透着些许向往和狂热。 要么就是疯狂地猜测“蓑衣人”的真面目。 季骁湘轻哼一声。 “都是那些道士鼓弄玄虚，什么明庭经，说是什么山蕴川魂，聚若明庭……飘飘忽忽地传了上百年，也没见过一个人有这心法。” 他看向在场唯一的一个武夫李盈缺，似乎是在寻求他的赞同。 李盈缺心里偷笑，脸上却毫无表情地点点头。 “是啊，哪有什么明庭心法，都是道士们的故弄玄虚，是道门武夫威胁练气士的借口罢了。” 老季得到了认同，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这个蓑衣人的确让人吃惊，究竟是用什么手段，才攻的破重明网防？” 他摇了摇头。 “不说这个了，我来说个李兄你会感兴趣的话题吧，你肯定想知道，既然我们小姐政治实力这么孱弱，镇煜司也力量微小，为什么我们这些人，却都心甘情愿地给她卖命？” 李盈缺手指微动。 季骁湘说话的声音并不小，虽然酒馆十分嘈杂，但他的声音还是能让邻桌人只要想听就能听见的。 “是，我想知道。” 听到了这个话题，坐在一旁的英霜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将目光撇了过来。 季骁湘脸上露出少有的平和微笑，粗糙大手缓缓摩挲着面前的啤酒杯。 “那是因为……我们都受过她的恩惠，我们都是她从泥潭里捡回来的可怜人。” 七十二章 讲述往事 老季将酒杯拿起又放下，双眼抬起看向酒馆破败的棚顶，悠悠地说道： “我曾经是联邦军的校尉，因为某次失败的军事行动，被追责并踢出军队，如果我孑然一身，那也没关系，但我还有身患重病的老婆和正在读重明大学的儿子，我不能失去收入。” 老季从怀里掏出一只电子雪茄叼在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 “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小姐帮了我，虽然我老婆最后还是没能治好，但这份恩情，我会用我的骨血和性命回报。” “还有朱岚师兄弟四个，他们出身于沙海之中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宗门，遭仇敌灭门，只有他们几个因宗门被袭击时身处联邦侥幸存活，他们的仇敌还要追杀，也是小姐出手收留了他们，保住了他们那什么宗的根。” 老季再喝一口酒，一口烟一口酒，毫不在乎这些话题能否在这种场合说，一脸惬意。 “还有秀才，那个有点迂腐的画家，也是在走投无路时被收留……哦，你还没见过他，没事，明天衙门开会，就见到了。” “原来是这样，那我也一样。” 李盈缺笑了。 都是在走投无路时，被收留了下来。 老季笑道： “是啊，或许你会觉得，她收拢人心的手段高明，但我想说的是，就算她是刻意要收拢人心，只是为了让我们给她卖命，她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刻向我们伸手，我们就要拿出能拿出的一切来回报，仅此而已。” 说道起兴，老季举起手中的酒杯，略带一丝醉意地喊道： “来，哥几个，碰一个！” “好好！” 英霜也疯疯癫癫地举起酒杯，和老季碰杯。 李盈缺笑了笑，拿起自己装着葡萄糖水的杯子，和那两杯酒碰在一起，在安静的酒馆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是的，酒馆突然就安静了下来，甚至连全息投影仪都被关闭了。 酒馆里的诸位杀马特青年们，全部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冷眼斜视着三人，他们没有贸然出手，但很显然，也不会轻易让他们离开。 而酒馆大门外，响起了一阵紧密的脚步声，看来那些是他们叫来的，真正的用以攻击他们的“部队。” 老季咧嘴一笑。 “呦，来了？” 李盈缺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种情况发生，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腰间挂着的长刀咣当一下放在桌子上。 只有英霜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们和四周围聚过来的帮派成员。 “哎哎哎？这是咋回事？” 老季伸出一根手指，向着围过来的青年们指去。 “抱歉，我骗了你们，这个酒馆儿我一次都没来过，但是我知道，这里是飞梭帮在开阳之外的枢纽中转聚集地之一。” 被他手指指过的人都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但没有一人后退逃离。 站在吧台后的那位智械的发声装置发出了“咣当咣当”的响声，可能是因为过度激动而产生的机体反应。 “狗屎锦衣，明知道是我们的地盘，你们还敢往里钻吗？就是你们杀死了我们的亲人，朋友，战友，如今你们还要来到我们的地盘挑衅吗？” 老季取下嘴边叼着的雪茄，精准地扔到了智械的脑壳上。 “当初你们这些各大帮派街头火拼争抢地盘血流成河，大量平民被卷入其中惨死，行事如此飞扬跋扈，不杀你们杀谁？” 面对季骁湘的这一句话，无论是站在柜台后的那个智械还是围在他们周围的飞梭帮成员们都咬牙切齿，摆出恨不得立刻将他们生吞活剥的架势，但仍然无人敢动。 李盈缺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老季明知道这些飞梭帮成员对所有锦衣有强烈怨恨，还要带着他们来到此处？ 是嫌日子过得太平淡了，就想要惹点事儿出来？ 估计他应该不是那么闲的人。 他走前还特意嘱咐了一句“穿上飞鱼袍”，虽然普通人不认识那东西，可那群曾经与锦衣们拼死厮杀的帮派成员们，可太清楚他们身上那件衣服的含义了。 不，不应该是这样，李盈缺已经利用灵枢的数据库偷偷地大概查看过镇煜司曾经的卷宗。 季骁湘看起来是个粗豪的汉子，但实际上还是一个做事相当靠谱的锦衣…… 场面渐渐紧张了起来，围聚在酒馆之内的那些飞梭帮成员们，已经不知从何处取出了各种武器，将他们围堵在中心。 他们的武器大多数都是近战切割型，偏振刀或吸收层破坏器等能对飞鱼袍造成有效打击的武器，而不是会被直接吸收的能量武器或是能被陵川玉轻松格挡的动能击发武器。 而且其中还有三个，能从其体态以及摆出的架势看出，是身有内力的武道中人。 飞鱼袍的防御性能很强，但是对射击效果防御能力强而对切割防御能力弱，同时面对如此多的切割武器，哪怕只是一群帮派成员，依旧能给他们造成不小的威胁。 “等等等等——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要打起来了？” 英霜这边嘴上叫得很惊恐，但手上十分干净利落，两张电路板符箓从衣服里隐藏的滑道里弹出，握在了手中。 老季冷哼一声，右臂伸到长袍内，握住了他的军火收藏之中的某样，发出了咔哒一声的冰冷响声。 “怎么，哥几个？老子就把话摆在这了——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镇煜司猿袍锦衣季骁湘，今天你们是想袭击锦衣不成？” 站在柜台后的智械声音阴沉。 “我们一群小小的平民，怎么敢对抬手斩人头的锦衣大人下手？” “既然不敢，就赶紧给老子滚开，别影响老子喝酒的心情。” 站在前台的智械没有回答季骁湘的话，而是所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 “阁下是镇煜司锦衣？” 李盈缺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季是蟒袍啊？ 为什么说自己是猿袍？ 那一刹那间，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可能性。 他就是想要引诱他们动手。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其背后的理由也浮出水面。 今天阴鬼突变屠杀街道，背后的幕后黑手当然毫无疑问就是那位黑无常。 但他没有仔细思考，为什么被黑无常变作了阴鬼的，全都是开阳军工所属飞梭帮的成员？ 他的心里咯噔一声响。 阴鬼爆发在白虎大街清飚大道，距离开阳军工很远，若说是就地取材也根本不成立。 如果说是为了阴鬼的质量，凭黑无常随手就抓来一个鹤袍制成自己的寄身傀儡的能力，他肯定能把自己的阴鬼军团全都用练气士和武夫制成。 用一堆开阳的帮派成员，也根本说不通。 那就有一种合理的可能性浮出水面—— 很有可能飞梭帮在背地里勾结了梼杌宗，或者说是他们被当做了梼杌宗在联邦内部的渗透基点。 这个可能性一出现在脑子里，李盈缺只觉得越想越合理。 飞梭那群人，曾经都是聚集在各个街区的地头蛇帮派，表面上为了生存向开阳低头，但他们大多数都是桀骜不驯之人。 更别提，开阳的再上面便是穹璃司，换句话说，他们是在寄居于敌人的控制之下。 就算表面顺从，在内心深处，他们一定不服。 第七十三章 太岁丹 这种状况下，拥有绝对力量的梼杌宗，如果想要把他们当作走狗来使用，只需稍稍地给予一点儿力量，他们就会立刻变成忠实走狗。 开阳军械府一定不会允许这种行为，但在暗地里的交易，想必那些端坐于高处的上层的视野也照不到自己座椅下的那些阴暗的角落。 再联想到大公子给予自己的那三根狼毛以及允许自己将黑伞带走，事情就更加清楚，大公子也发现了这事儿的蹊跷，不想让自己深究。 但自己不能不深究，一是因为自己是梼杌的第一击杀目标，二是镇煜接到的任务就是要清理渗透联邦内部的梼杌教徒。 他瞥向季骁湘的侧脸，他正用挑衅的神色面对着飞梭帮的帮众，分明就是在等着他们上钩。 没有直接大打出手，而是用挑衅来让对方先出手，给他们安上“袭击锦衣”的罪名再动手。 李盈缺暗暗一笑。 老季，一身蟒袍果然不白穿，不愧是老油子，想的就是全面。 他附到李盈缺耳边，轻声说道： “李兄，戴上斗笠，打开斗笠内置的执法记录仪。” “明白。” 李盈缺掏出折叠起来的斗笠，戴在脑袋上，安装在斗笠内部的执法记录仪就会将战斗的全过程记录下来，作为证据。 “咔哒”一声响起，酒馆的那扇脏兮兮的大门打开，有嘈杂的脚步响起，却没看见人影。 斑驳的光彩一闪，是从门外走进来的几人掀开了身上披着的光学隐遁迷彩。 隐遁迷彩和他们穿着的军用防御插板上，开阳军工的标志清晰可见。 李盈缺和季骁湘动作相当同步地将脑袋转向了那些标志，确保记录仪得以顺利记录。 领头一个，是一个剪着利落板寸的青年，从他的面部就能看出相当多的改造痕迹。 不仅如此，他的手臂肌肉隐隐发黑，血管暴起，在他并未用力时，血管却已经开始一下一下地跳动。 “有运气痕迹，是武夫，而且接受过某种奇怪的肌肉改造。” 青年双眸闪出精光，抽出腰间挂着的一柄形状怪异的匕首，狂热地高声叫道： “兄弟们！白大人说了，今天在清飚大道上，杀我们兄弟的，正是镇煜司的人！现在我们有白大人赐的仙丹，还怕什么，给兄弟们报仇！” 季骁湘嘴角一挑，从袍子下面掏出一柄被改造的面目全非的大口径热能手炮，指在青年的脑门上。 “哦？白大人是谁，仙丹又是什么？罐子里腌的咸蛋么？” 众人完全无视了他的问话，狂热的气息在酒馆之中弥漫开来。 “吃仙丹，给兄弟们报仇！” “宰了这些畜牲！” 李盈缺左右两侧两个高大青年愤怒地扯掉身上的衣服，在他们的胸口上露出了大量伤疤，改造痕迹，和一个飞梭帮图案的硕大纹身。 他们同时发出一声怒吼，身上的肌肉夸张地膨胀了起来，比起那些所谓的健美选手要更加夸张得多，完全超乎了人类的范畴。 一眼便能看出，他们是帮派内的改造力士，肌肉和肢体都经过了大规模的改造，这样的人，一般肉体力量极为强大，短时间爆发力甚至能胜过三重楼以下的武夫。 若说武夫内力如江水滔滔不绝，绵长浑厚，那他们这些改造力士就像泥石流，轰隆一下子，自山巅而下，却绝不可能有回路。 就算没有什么绵长的后力，光是全力出击的一下，也足以打出毁灭性的杀伤力。 两个力士皆是虎吼一声，双拳毫无章法地全力轰出，虽然拳中全然没有章法招数，但两人的动作整齐划一且力道极大，在帮派内部应该也是长久合作的搭档。 他们似乎认定了季骁湘是这一行人的领头的，两人的拳头皆是指向老季面门，还带起一阵疾风猎猎！ 这样的一拳，若是轰在人的脑袋上，恐怕轻易就能击碎一只头颅。 季骁湘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笑容，那只握着热能手炮的手早已回到了原本位置，另一只手隐藏在飞鱼袍内，不知启动了哪样武器，传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而还未等他出手，两道淡淡的荧光闪亮，两个力士的脑袋就已经原地起飞。 经过肌肉改造，雄壮无比的躯体瘫倒在地，如被扎漏的气球一样瞬间漏气干瘪下来。 那力士拳头之中所蕴含的力确实恐怖，只是对李盈缺来说，完全无需与之正面对抗，只需要操控单分子线切割，就能轻易斩掉他们的脑袋。 已经做好架势准备开火的季骁湘发现自己面前两只脑袋突然飞起，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调侃道： “李兄，好快的刀啊，还没等我出手，你就已经杀完了，都不给我试试新改武器的机会啊……” 李盈缺向着围在他们身周的其余飞梭帮众努了努嘴。 “嗨，这不还有好多脑袋呢嘛，还不够你打的么？” 两名精英力士的突然死亡，让酒馆内围聚着的帮众们几乎同时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 “阿林！” 其中有一个帮众还在呼喊其中一人的名字，直到他看清了，“阿林”的脑袋就掉在他的脚边。 刚刚涌上大脑的热血凉了一半，刚刚涌现出的对锦衣御史的仇恨，也转变为了对那些曾对他们挥起屠刀的“锦衣死神”的恐惧。 “不，不……” 那些除了开阳军械府授予的通用武器外几乎没有任何依靠的普通帮众们都被恐惧攥住了咽喉，手上的武器也垂了下来，瞬间就丧失了斗志。 哪怕曾经有再多仇恨过节，什么给兄弟报仇，自己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他们想的话，李盈缺和季骁湘能在几秒内将围在他们身边的这一圈儿帮众杀光，但他们很有默契地没有立刻动手。 他们在等，想要看看那“仙丹”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后从外面走进来的那个板寸头青年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怪异匕首，对着酒馆内的众人高声叫道： “兄弟们，还等什么？快吃太岁丹！” 在执匕首的青年的提醒下，酒馆内的十余个帮众里，有五六个从怀中掏出一枚黑漆漆的丹丸，毫不犹豫地将那丹吞了下去。 看到自己的“兄弟们”吞下丹药，从门外闯入的那几个身披开阳军械府光学迷彩的帮众突然一股脑从酒馆内撤了出去，将酒馆大门让了出来。 三人都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们没有多做交流，但非常默契地同时动了起来，夺门而出，回到了昏暗的街头。 那黑色的“太岁丹”，究竟有什么功效，他们都不清楚，在酒馆内的狭小环境应对突发状况，可不是个好的选择。 万一那几个人吃了那一看外表，一听名字便知吃了有什么后果的“仙丹”后炸裂开来怎么办？ “呼……” 虽然抢到了空旷开阔的街巷上，那几个使用开阳军械装备的帮众仍然围成一个圈子，除了手执异形匕首的那名青年，其余几个都是举起武器，将他们堵在中心。 李盈缺将头上斗笠对准匕首青年，看样子他是这一行人的领导者，是他发号施令让帮众吃丹，但他自己却没有一点儿要一起吃那丹药的意思。 刚刚吃下“太岁丹”后的几个飞梭帮众，也紧随他们身后追了出来。 老季的嗓音从耳边响起—— “李兄，英小姐，小心了！” 李盈缺将脑袋偏过一半，用余光看向那些吃了丹药后的飞梭帮众—— 那些帮众青年，他们的身上，几乎再也看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痕迹了。 七十四 一粒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虽然在听到“太岁丹”这三个字后李盈缺已经大概猜到了那漆黑的药丸大概是什么，但真的看到了吃下那玩意儿后的状况，他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心理冲击。 李盈缺无法再使用单分子线切掉他们的脑袋了。 原因很简单，他们原本的头部消失了。 在肩膀上的部位取代了头部的是一个流淌着黑色液体的肉团。 那肉团的前左右三个方向上，生长出了四张长满锋锐利齿的嘴。 从那三只嘴中，各有几根长条状如藤蔓，又像是章鱼触手的肉条从那嘴中生长出来，正在“欢快”地摆动着。 而他们的躯体的变化就更加恐怖——原有的四肢膨胀伸长，还有两只额外的肢体从两肋处伸出，由两足着地的“人”的体态变作了六足着地的野兽。 他们的脊背，手臂，双腿上，无数坚硬的血淋淋的黑色短羽毛顶破了皮肤，从皮下生长了出来，整具躯体上披满了黑色羽毛。 甚至连寄宿在李盈缺脑海内的灵枢都鲜明地表现出了对它们的厌恶。 “身上多出两臂，长出三张嘴，身上有毛，取得是三头六臂，羽化登仙的意象。” “可是这种“仙人”，着实是邪门外道到了极致，没想到这个世代的邪宗，光是在“邪”这个字上的表现，比起我们那个世代也全然不落下风。” 那位智械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时候也从酒馆柜台后走了出来，它的脑袋上伸出一只小型投影装置，在几个帮众的脚边投下一行行书文字—— “药逢气类方成像，道在虚无合自然，一粒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又是上辈子就见过的熟悉东西，李盈缺看着地上的那首诗机械地想着。 一粒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啊。 边做了这副模样，倒是确实命不由天了。 几位“三头六臂，羽化登仙”的仙人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粘稠的声音。 六个肢体之中喷出大量黑水包裹住它们变形扭曲了的躯体，构成了一层浑浊的“护盾”。 同时，黑水也在它们的爪子中凝聚成了刀剑的形状，随着“手臂”的扭动将那“剑”指向两人。 老季倒是全然不受其可怖外表的影响，双手双持两把武器，一只热能手炮，一只构造奇怪的长条黑匣子，两把武器同时喷吐火舌，向着那六七个“仙人”轰去。 被老季火器瞄准的两个“仙人”立刻挥舞起手中的黑水利剑，以极其迅捷的速度，向着季骁湘挥砍了过来。 热能手炮和那奇异的黑匣子同时开火，两发火器都完美命中了它们生长着利嘴的脑袋。 火器迸发出的巨大动能将“仙人”们跃起的躯体硬生生地反推回去，重重地摔在街巷的路面上。 但它们的生命还未结束。 那两发只是贯穿了它们身上覆盖着的黑水屏障，虽然也伤到了黑水内包裹着的肉体，但不足以到一击毙命的程度 季骁湘看着被轰在地上的两个“仙人”，忍不住咦了一声。 经过老季改造的独门武器都是将火力拉满，抛弃了安全性的莽夫利器，是除了他这个改造者外，旁人都无法熟练使用，也不敢使用的东西。 他改造过的玩意儿火力有多猛他自己是最清楚的，一般的碳基生物的肉体绝不应该能承受得住那样的火力。 “邪乎！这玩意邪乎！” 季骁湘嘴上高呼，但手上动作一点不慢，将武器揣回到飞鱼袍内，双手又握住了不知道什么别的利器。 灵枢提醒道： “水德为黑，坎卦水相，虽然那两个东西长得很惊悚，但梼杌给他们的丹还真是不简单，不以坤元真气破它坎元黑水盾，很难对他造成伤害。” 黑本就是水对应的颜色，太岁也是于水中生长之物。 那太岁丹估计是以邪法打破人体内的五行元素构成，全都转化成了坎水——也就是那种黑漆漆的液体。 它们身上覆盖着的漆黑水膜，也因此具有极其纯粹的水魄元魂。 李盈缺抽刀出鞘，横刀在前。 明庭心法运转，将内力转化为坤元真气，镀在刀锋之上，他手中的长刀刀刃上，出现了宽三寸，长四尺的土黄色刀罡。 不只是手中刀，他双臂的义体识别了内力属相的变换，表面浮现出土石之色和土地干涸时的皲裂纹。 虽然明庭心法尚不熟练，转化内力为地属坤元力，还是尚可以做到的。 几只“仙人”刚刚要挥舞“手”中水刃杀上来，但在李盈缺刀锋上的坤元刀罡舒展开来后，它们感受到了危险的逼近，嘶吼着缓缓后退。 “老季，你帮我看着后面那些没动手的，这几个我有办法处理。” “李兄，这玩意的壳子还挺硬的，你现在内力还没恢复好吧？自己一个人，能处理得过来么？” “能的，只要你们帮我顾好屁股，就没有问题。” 季骁湘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今天清飚大道上，李盈缺独力抵挡黑无常的那份记忆，嘴角上挑，呵呵一笑。 “我真是瞎操心，黑无常你都能弄，这么几个玩意，肯定不在话下。” 为了隐秘性，季骁湘这次出动没有携带重型武器，知道自己现在火力不足，转而将武器对准了那个手执匕首的青年。 英霜又从怀中掏出两张符箓，啪地一下将一张黄纸青字的符贴在李盈缺的斗笠上。 “这个，丹朱避水符，对付这几个应该能有点用，记得杀完之后把尸体组织带回去一些，让我研究研究。” “知道了。” 原本在酒馆里坐着的那些没有服下，或是说不配服下太岁丹的飞梭帮众们也来到了街巷上。 看到了自己的同伴变成了非人的存在，他们非但没有惊慌，恐惧，反而是不断地狂热嘶吼，振臂高呼。 看到“仙人们”在恐惧，在后退，他们立刻用最粗野的话语催促它们继续战斗，就好像它们还能听懂。 其中有一个帮众因过于激动，凑到一个“仙人”旁边，用脚去踹它的肢体，想要催促它进攻，但很快就被那个仙人用已经异化的肢体贯穿了胸腹，啃掉了脑袋。 但飞梭帮众们已经陷入了梼杌宗的神经影响，如此可怕的画面，现在也无法用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们在渴望。 渴望看到血液，渴望看到死亡，渴望看到同伴们在绣春刀下惨遭虐杀的记忆能够得以逆转—— 李盈缺手中刀光一闪，距离他最近的两只“仙人”便被拦腰斩断，断作两半横在地上。 它们身上覆盖着的黑水甲壳在那柄刀下完全没有起到任何防御作用。 “才骑白鹿过苍海，复跨青牛入洞天……” 灵枢空灵的吟诵声在脑海里回响，手上刀锋便如春山流水般顺滑。 望虚惊蛰剑录，倒骑青牛式。 反手持刀，李盈缺真如盘膝坐在牛背上那般闲适写意，每斩出一刀，便能将一个“仙人”斩做两半。 战斗持续的时间极短，几个吃下太岁丹后变成的仙人就都变成了一地碎块。 英霜为他贴在斗笠上的那张避水符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刚刚还在狂嚎的一众飞梭帮众陷入了死寂。 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他们都渴望能得到梼杌宗给予的“太岁丹”，并相信只要能吃下那黑乎乎的丹药，就能成为练气士。 但让他们绝望的是，那些吃下丹药，变成“仙人”的同伴，竟然还是被那锦衣轻而易举地斩做两半。 李盈缺看着刀上粘着的黏糊糊的甩也甩不掉黑水，皱了皱眉。 “我这刀……还能要么？” 季骁湘啧啧两声，摇头道： “不能要了，给我吧，我帮你处理了。” 七十五章 纳米机械蛊虫 “艹，老季，我只能说，你这算盘打得我隔着太平洋都……我待在隔离罩外面都听得见。” “哈哈哈哈哈哈！虽然你瞅着一穷两白挺那啥，但别的不说，你手里这刀确实是好货。” 两人虽然在说笑，但还面对着一众装备着开阳军械府制式武器的飞梭帮众，李盈缺没有丝毫放松注意力和持刀的架势。 他的余光注意到了“仙人”被斩杀后掉落在了地面上的某样东西，并缓缓地向着那样东西移动。 伸出被总衙命名为“飞絮靴”的复合材质靴子，踩住那样东西，向着自己这边踢过来。 季骁湘很有默契地将头上斗笠的执法记录仪对准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个名牌。 开阳军械府至今仍然保留着传统的管理办法，他们手下的员工进出军械府厂区必须出示名牌，名牌内部芯片详细记录了所有者的一切信息。 “好的——最硬的证据拿到了。” 季骁湘长臂一探，将那名牌纳入怀中。 看到这一幕，那位手执奇型匕首的青年终于动起来了。 虽然他刚刚表现出的神态和呼喊的话语很狂热，但能看得出来，他才是这群人之中最冷静的那一个。 他和他身边几个有光学迷彩的同伴应该都很清楚吃下太岁丹会带来的后果，所以他们在观望，看那几个同伴的付出，能不能做到灭杀敌人。 看来是做不到。 “等一下，孩子，别乱动，我们不是来屠杀的，我们也不是杀人狂魔。” 季骁湘的热能手炮指向了他，向他比了一个“放下武器”的手势。 “我看你的岁数，你的父母应该还没死，就算你的父母已经去世了，总会有一个人抚养你长大，直到你能加入飞梭帮，对吧？” 青年手中的匕首放了下来，但脸上充满仇恨的神色却没变，双眼之中射出的阴暗光芒直刺面前的两人。 “是的，您说的没错，正像您所说，是有那样一个人，而且很巧的是，那个人无论是岁数，还是体态性格，都和您有点相像。” 季骁湘爽朗一笑，将武器垂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就更好了，他一定是个好人，对吧？” 李盈缺很吃惊青年的第二人称变成了“您”，难道他真的因为外貌或是体态，引起了过去的记忆，放弃了顽抗的想法？ 但他不敢冒这个险，在季骁湘企图用谈话让他放弃抵抗时，李盈缺已经在脑海里呼唤灵枢，准备再一次启动六脉神剑。 但不知怎么，季骁湘看出了他的意图，伸出手来轻轻握住李盈缺的手腕，意思是让他先不要动手。 青年耸了耸肩膀，嘴唇已经被牙齿咬的苍白。 “去他娘的，好人？他可不是，和我一样，都是渣滓——只是他对我确实很好。” 季骁湘尴尬地笑了笑。 “好，就算他不是那么好的人，但他至少对你很好，也就代表，他希望你过得好，对吗？” “……对。” 季骁湘再指向已经变成一堆碎块的仙人躯体。 “那我觉得，他一定不想看见你变成这个鬼样，你应该知道，梼杌的妖人在欺骗利用你们，这种人不人鸟不鸟的，叫仙人吗？” 青年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一定不想看到我变成那样。” 季骁湘一拍手。 “对嘛，这就对了，既然如此……” 灵枢看着眼前的一幕，略有些不解。 “季先生这是在做什么？这个不是你们的敌人么？为什么和他聊起来了？” 李盈缺在脑海之中回答： “我猜，一是因为老季觉得作为这一伙人的首领，如果他吃下丹药，或许会更难办，如果通过话术让他放弃战斗，会省下很多事。” “二是……老季可能不想杀死他，就像他说的，他不是杀人狂，我也不是，我们的目的，要的证据已经拿到了，没必要继续杀人了。” 虽然灵枢存在于世已有几千年光阴，但可能是因为其中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与一位不碰人间烟火气的仙人度过，有的时候她不太理解一些对普通人来说很好理解的事情。 灵枢用恍然的语气回应： “哦，是这样，我知道了，季先生不想杀死他，所以才要做这种无谓的努力么？” “无谓的努力？为什么是无谓的？老季好像已经将他说服了啊……” “因为他们的脑袋里都已经植入了纳米机器蛊虫，他们现在虽然还有意识，但已经不完全受自己操控了。” 她的嗓音很是遗憾。 “就算季先生说的话再怎么动人，也不可能扭转梼杌宗在他们脑袋里已经植入好的思想钢印。” “什……！” 青年向着老季张开双臂，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说的都对，只是很可惜，把我从下级街区的废水沟里捡走，把我养大的人，他是白牛帮的人……” “他已经死了！在那场对我们帮派成员的大清洗里，他就死在你们锦衣御史的手里！” 青年突然变得歇斯底里，挥舞起了手中的奇型匕首—— 李盈缺的刀也到了，他脚下踏飞箭一般一步踏到他的背后，坤元刀罡扔仍然未散的刀刃如切豆腐一般斩掉了他的脑袋。 双腿义体发力，向后轻盈地跳出一步，防止青年最后的肌肉惯性用手中那把奇型匕首对自己造成伤害。 青年的脑袋虽然从脖子上掉落了下来，但在他原本应该生长着颈椎的部位上，却伸出了一条雪亮的金属蜈蚣，正在来回律动。 青年的手臂动作完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青年还是握着那把匕首。 只是他手中握持的匕首不是奔着眼前的两个“敌人”来的，反而是插进了他自己的心脏。 “嘶——！！” 剧烈的金属摩擦声从他的体内传出。 不只是他，还有与他一起来的那几个帮众，都在匕首插入心脏的同一刻瘫倒在地。 他们的眼睛，耳朵，还有义体，所有有缝隙空洞的地方，都钻出了大量的金属蜈蚣。 金属蜈蚣群向着仍然站立的青年尸身聚拢了过来，疯狂地涌入他的躯体内。 热能手炮的再一次发射，轰在了那一堆盘在青年身上，不断扭动的蜈蚣堆上。 仍然站着的那具躯体毫发未损。 八十六章 练得身形似鹤形 “那些纳米蛊虫不仅影响他们的神经，控制他们的行动，还在他们的体内侵蚀义体金属成分，那些小蜈蚣就是他们身上的义体金属成分构成的东西。” 随着灵枢的解释，青年被斩掉的头部包裹起了一团浓郁的黑气。 一只羊头骨，从那脖颈的断面上生长了出来。 李盈缺立刻认出，那羊头和自己白天鏖战阴鬼时坤元境界的练气士阴鬼头上的那只羊头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白天的那个羊头练气士，是被一把桃木剑插在心脏部位，青年是将匕首插入心脏后开始了变化。 看来梼杌所使用的将他们扭曲的正是同一种手段。 大量的金属蜈蚣钻入进入了他的尸身之内，除了头顶着的不是长嘴肉团而是一只羊头外，青年和前面几个吃了太岁丹的“仙人”一样，从侧肋生长出两条手臂，周身皮肤冒出了大量的黑色羽毛。 只不过他没有趴下以六条腿着地的形态活动，仍然保持着双腿站立着的属于人的体态。 大量的杂乱管线与神经线从羊头的空洞之中伸出，金属蜈蚣覆盖在他的身上，与黑色的长羽毛纠结在一起，如同披上了一件羽衣。 显而易见的是，梼杌在这位领头青年身上下的手笔是他的同伴们所不能相比拟的，可能是因为他有某种特殊的“天赋”。 事实上，以练气士的角度来说，这些飞梭帮众，都是一样的凡夫俗子，唯一的差距，可能就是肉体上的差别。 但在这个大规模改造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世代，肉体的差距也已经无所谓了。 他所具有的天赋，应该就是他所拥有的强烈的仇恨和锋锐的怨念。 因为他有最强烈的怨恨和执念，为了复仇，哪怕他远比其他人清楚得到来自梼杌的力量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他也在所不惜。 因此，他成为了一个完美的，无需多加打磨既能使用的棋子。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站在一旁冷眼观望的智械又将两行诗文投影在了羊头的身上。 如果有功夫，李盈缺真想一刀剁了那个智械酒保。 羊头的骨骼孔洞之中，血光亮起，刺耳的嘶鸣声从那只空旷的羊头骨中传出。 那声音与其说是碳基生物发出来的，到更像是齿轮或链条运行不畅，纠缠在一起的机械故障音。 羊头尸长啸一声，四只手臂向着旁边躺倒在地上的几局尸身以及被李盈缺斩了的那几个仙人伸去。 尸骨，黑水，血液，义体残留机械部分都一股脑地向着它涌过来，在它的身体外部再次包裹成一层不可名状的，类似于茧的东西，将其身躯保护。 血液和黑水在它手中汇聚成一柄长剑的模样，它又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手中血剑长度暴涨到五米有余，披头盖脸地向着季骁湘斩去。 季骁湘隐藏在飞鱼袍下的左手微动，从袍袖下扯出一根黑色的伸缩棍，向着那柄血剑拦去。 血剑与黑色棍子碰撞的一刻，棍子上爆发出一道闪耀的电弧，电磁之中蕴含着的能量爆发，与邪术构成的血刃抗衡！ 那柄血刃被棍子上暴起的电弧炸得粉碎，季骁湘乘胜追击，将棍子尖端指向羊头头骨，又有一道弧形电弧向着羊头飞闪而去。 然而，覆盖在羊头尸体表上的那层“茧”涌动起来，和金属蜈蚣一同抵挡住了电弧的轰击。 羊头剩余三只手臂还握着血刃，三臂三剑，整齐划一地向着季骁湘斩去。 “可能是因为刚刚的那段对话，现在这个……它只把季先生当做自己的攻击目标。” 灵枢的视野分析出了如此的结论。 那羊头尸疯狂地向着季骁湘砍杀，完全不顾站在一旁的李盈缺和英霜，一边挥动着手中的血刃，还发出一阵阵含混不清的嘶吼。 英霜轻轻咋舌，从怀里掏出一枚圆型阴阳鱼篆刻的金属牌，向着羊头扔出。 是便携式破邪仪。 石头在和血刃接触后，猛地炸开，形成了一道灰蒙蒙的雾气。 但血刃的斩击比她想象的更加强大，轻易地撕开了那层灰雾，势如破竹地向着季骁湘的脑袋斩下—— 季骁湘伸出双臂，在他的双臂改造义体上，伸出了四只臂装手炮，同时开火。 手炮的火力将血刃炸碎，可是那由液体构成的剑刃，就算被炸碎，重塑也只需要一瞬间。 “他奶奶的！这么下去就他娘的没完没了了！” 那一瞬间，他们全都听懂了羊头在嘶吼着什么—— “老汉，老汉！杀你的人，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老汉！我在给你报仇，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你睁开眼睛，看我给你报仇！” 季骁湘一双粗长的眉毛皱紧，拧成一个大疙瘩。 李盈缺这边全然没有受那两句咆哮的影响，手中刀刃再出。 幸好他在出门前服下了英霜的两剂丹药，要不然现在恐怕连支撑战斗的内力也没有。 不过就算吃了丹，现在他的内力也不足以支撑他再使出惊蛰一斩那样的杀招。 在手中刀碰到羊头尸的“茧”的那一刻，他清楚了这一只和前面砍的那几个差距有多大。 凝聚坤元杀力的刀刃，在砍杀前几个“仙人”的时候，如热刀切豆腐干净利落，但刀刃斩在这个羊头尸的外壳上时，却只有坚硬无法深入的手感。 不仅如此，在刀锋罡气触碰到那个“茧”的一刻，一股反冲力从茧上爆发，将李盈缺手中刀刃弹飞。 这玩意的外壳，还是有反应装甲的原理？ 古刀被反冲力弹飞，插在了肮脏的路面上。 李盈缺怕羊头近距离发动反击，飞起一脚踹在它的外壳上，以敌人身躯借力，拉开自己与其的距离。 然而面对自己的攻击，它完全没有转移注意力，仍旧继续使用四柄血刃，进行狂暴地斩击。 血液与黑水构成的剑刃无坚不摧，狭窄小巷内，无论是墙壁还是传送邮寄筒，只要被那剑锋刮过，就会瞬间被一分为二。 季骁湘身躯灵动，一次又一次以惊险的角度闪过血刃的斩击。 李盈缺从他的资料里得知，他的脑子里安装了一枚轻功芯片，在这种时候就显得格外必要。 站在一旁的丹师英霜秀眉紧皱，正在不停地从储物法器中取出各式各样的大小法器，不要钱似的向羊头轰去。 然而那些法器，却没有一件能对羊头造成伤害。 “该死，该死！” 李盈缺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虽然他只要伸手就能召回自己的刀，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用那柄刀根本没有可能能做到击破那“茧”的防御。 还是让它安静地插在地面上吧。 随着羊头手中挥舞血刃的速度加快，它身上盘绕着的机械蜈蚣涌动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虽然老季有着与外表不相称的灵巧身法，但他在血刃的连环斩击下，已经毫无做出反击的余力，只能被动地不断闪躲。 他也尝试了拉开与羊头之间的距离，只是那玩意移动速度快到惊人，根本无法甩开。 迟早他的原生肉体会疲倦，义体也会能量不足。 这么下去就是等死。 在这紧急的时刻，李盈缺想起了，自己好像还有一样东西。 他将手按在腰间淡雨玉佩上金属的一半，他感受到了，那只黑伞的伞柄。 握住伞柄，将其抽出。 那柄巨大的黑伞便从玉佩空间之中来到了他的手中。 在黑伞出现的那一刻，羊头的动作很明显地停滞了一瞬间，似乎是为那柄伞的出现而惊讶，恐惧。 那柄伞接触到了浸透血与阴邪之气的空气，如鱼入水，极速地苏醒，好似一只鲜活的生物心脏，在微微震动。 八十七章 煎人血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抵挡下了羊头尸的凝血刃斩后，他隐约感受到了从伞中寄宿着的那一缕魂魄正在散发出一股激烈的情绪。 那是浓烈的愤怒，是受到无礼冒犯的难以抑制的愤怒和躁动。 “又开始躁动了吗，玄定大师，再给它念上一段儿吧。” 灵枢刚刚想要压制住那缕寄宿魂魄的躁动，就被李盈缺阻止了。 “等等，先不用着急。” 他大概感受到了这柄黑伞之中蕴含着的能量。 羊头尸显然是有智能和对情况的判断能力的，在四柄血剑被黑伞吸收后，它开始恐惧了，虽然气势不倒，仍然咆哮不休，但它的双腿在一步一步后退，似乎是要躲避那柄伞的威能。 羊头尸身上攀附着的那些金属蜈蚣也在不安地扭动着，它身上的羽衣失去了原本的形态。 季骁湘咧嘴一笑。 “不愧是黑无常手里的法器，这么轻易就把刚才那一下给挡下来了？” 握着伞柄，李盈缺能感受到伞内魂魄在向他讲述这伞该如何使用，他收起伞面，将伞尖遥遥指向正在后退的羊头尸。 覆盖在羊头尸身上的那只由血液，义体金属部件，黑水构成的那只“茧”，突然崩溃了。 围聚在羊头身边的血液疯狂地涌向李盈缺手中的黑伞，大量的金属蜈蚣全部被碾作粉尘化为金属碎屑，混杂在血液之中，向着黑伞涌来。 覆盖在羊头尸身上的黑水表面燃烧起了朱红色的烈焰，持续灼烧着羊头尸的身躯，连带着它那些黑色的羽毛也一并灼烧干净。 血液与金属碎屑也在接触到伞面后被吸收入内，那柄伞犹如一张深渊的巨口，肆意吞入一切含有能量的东西。 黑伞吸收了血液后，伞柄上浮现出了一行篆文—— 天地若炉，煎人血肉。 失去了起保护的“茧”，被夺走了用以攻击手段的血，甚至还在承受黑水燃烧起来的伤害。 现在的这个羊头尸，已经是羸弱不堪，随手可斩。 李盈缺将手中伞倒持，向着它发起冲锋！ 哪怕手中的武器已经消失了，羊头尸也不愿垂首就范。 它向着直奔面门冲锋过来的敌人发出一阵满溢着血腥气息的嘶吼。 它挥舞着发生了异变的肢体用他仅剩的肢体武器，以愤怒和复仇的渴望为原动力，向着面前的敌人发起拼尽一切的冲锋！ 李盈缺手中的黑伞从下至上凌空一斩，斩出一道惊天血芒。 血芒如弯月，将已经失去了茧壳庇护的羊头尸从上至下斩做两半。 李盈缺仍不放心，再次挥伞一斩，将羊头尸的躯体再拦腰一分为二，斩成四块，彻底失去再反击的可能性。 伞尖再一捅，将羊头骨扎爆，一堆混乱的机械元件和管线从中散出，宣告了羊头的彻底死亡。 虽然敌人被消灭，但季骁湘皱起的眉头没有松开。 刚刚李盈缺用黑伞打出的那一记斩击，漆黑而血腥，他从未见过哪个武夫的刀罡剑罡是这种样子的。 他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如果换成自己，就算明摆着告诉他——黑伞上的阴气邪气都已经清理干净了，自己恐怕也不敢去使用那个玩意。 这位刚刚加入的李兄，在他的视角里实在不是个一般人。 看着伞下已经变成了四块的羊头尸，李盈缺轻出一口气，稍微放松了一下身体。 刚刚在取出黑伞的同时，他已经关掉了自己的执法记录仪，关于这把伞的内容，他并不想上交到总衙。 他已经大概摸清楚这把伞的使用方式及能力。 毫无疑问，这把伞刚刚是在进行一个“吸收”的过程，那些被羊头尸掠夺过去的血液，人体组织和金属碎屑，都被这柄伞掠夺回来了。 在和黑无常的战斗过程，以及自己亲自握持进行使用后，李盈缺已经对这把黑伞的能力知道了大概。 在撑开时，伞内会启动一个类似护盾生成器的装置，能够抵挡来自外界的打击，且防御性能很高 在吸收血液与金属碎屑后，这把伞中蕴含着的能量等级大幅度上涨。 不仅如此，已经吸入伞内的血液，肉体组织等有机物会被这柄伞炼化，化作类似武夫刀剑罡气的形式释放造成杀伤。 这把伞拥有的是操控血气与生命力的力量，任何范围内的有机体都能被它化作自己的食粮。 宛如一只深不见底的熔炉，无论投入多少木材，都无法填满，只会化作火焰燃烧。 战斗结束后，寄宿在伞内的那一缕好动的灵魂也不再激动了，还没等老和尚开始念经，就非常自觉地自己陷入了沉寂的状态。 若要做个比喻，那一缕魂魄就……就像是一个好动的小孩，在吃饱了，满足了后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李盈缺深刻地认识到了，这把伞，是一把货真价实的邪器，更是一件炼化吞噬精血生命，化为己用的烘炉。 着实可怕，但它的强大也毋庸置疑。 看着已经被自己斩做碎块的青年的尸身，那句“老汉，我在为你报仇！”还回荡在耳边。 李盈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捡起地上青年被他用刀斩去的头颅，伸出手来为他合上眼睛，将脑袋放在了他的尸身旁。 当年锦衣御史与帮派成员们的争斗，以他自己的视角来看，说不出谁对谁错。 世界本就非黑非白，而是一抹精致的灰。 不知何时，刚刚还在处理那起杀人案件的联邦巡警们已经全部聚集了过来，他们看着地上一具一具的异形尸身，吓得说不出话来，更不敢向这边靠近一步。 “锦衣大人……这些……这些妖怪，已经处理掉了么？” 警察们举着警用致命性武器，斟酌了一下语言，才决定以“妖怪”为称呼来叫那些被梼杌变异的帮派成员。 李盈缺不耐烦地向着他们摆了摆手。 “处理完了，过来收尸。” “是，是。” 得到了安全保证的警察们先是将那些即没有资格获得太岁丹恩赐，也没有来得及及时跑掉的飞梭帮众们全部逮捕。 然后才战战兢兢强忍恐惧走到那些已经破碎的异形尸身旁，去搜寻能证明他们身份的公民证明。 季骁湘走到负责抓人的巡警身旁，对他们吩咐道： “我们需要他们的记忆扫描记录，着重搜索和白大人，太岁丹两个关键词有关的信息，如果找到了相关内容，立刻按程序上报十三司总衙，知道了么？” “明白，明白，这点小事儿，请您放心。” 八十八章 吾好梦中行功 将黑伞收入玉佩中，李盈缺暗暗做下决定，虽然这玩意非常猛，但日后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绝不随意使用它。 让它啜饮鲜血，似乎就是在豢养寄宿于其中的那一缕魂魄，他不希望自己的武器成为一个不安定的因素存在于自己的身旁。 看着青年的头颅，李盈缺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青年要为养父报仇，不惜代价渴求力量，只为让十三司锦衣血债血偿，他的所作所为无可厚非，人之常情。 作为执法者，他们要杀他也更是理所应当，或者说，在他将那柄匕首插入心脏，自愿异化的那一刻，他已经死亡了。 但唯有梼杌宗的所为，让他感到愤怒。 梼杌宗完美地把控着这些在他们眼中皆是蝼蚁凡人的过往，洞悉了他们的感情，操控着他们的意志。 梼杌宗本就没有将他们视作人，还要将他们直接变作非人的存在。 他有些惊讶——此前被白无常追杀，与黑无常死斗，数次穿梭于生死之境，他清晰地认识到了梼杌宗是他的敌人， 但他始终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梼杌宗有着这样强烈的愤怒。 只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本不应有这样的结局的青年的死。 早在原主还是一个沙海猎人的时候，就和梼杌宗有过不少交集，但在那时，他不了解他们，只是将梼杌宗视作交易的对象，视作给钱的老板，至于老板是怎样，和他无关。 当然，那时候梼杌宗也未曾对着他们这些雇来的服务者露出獠牙。 他隐隐做下决定。 要将梼杌斩尽杀绝。 已经确定了现在安全的英霜正一边骂骂咧咧地甩着粘在手上的黑水，一边在用离子手术刀切下那些“仙人”身上的各种组织，并将那些组织收集进她携带的自冷冻试管内。 联邦的巡警们已经封锁了现场，接手事后处理。 联邦内部法律规定，只要有十三司成员参与的案件，就不能定性为一般的刑事案件，不能按照一般刑事案件的司法程序进行。 在这种事件的执行过程中，警方充当着“旁观者与记录者”的身份，同时也是总衙的辅助者。 而这个事件的意义则更加重大，直接关系到了梼杌侵入。 李盈缺还沉浸在思考之中，一只宽厚的大手盖在了他的肩膀上。 “李兄，咱们今晚可以说是满载而归了，多亏了有你在，我还是太轻敌，想着顶多是几个小毛贼，不需要用什么重型武器……要是没有你，今晚咱们全都得玩完。” 李盈缺苦笑着转过头去和他面对面，心说你要早点讲明白，咱们或许也不用这么辛苦。 季骁湘顿了顿，继续道： “我本来也只是猜测，觉得梼杌宗和飞梭帮十有八九有点关系，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想来梼杌宗的势力已经渗透了开阳军械府，难办，难办啊……” 李盈缺小心取下斗笠藏着的执法记录仪，收入淡雨玉佩之中。 “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足够让总衙允许我们对开阳军械府进行清查么？” 季骁湘点头。 “放心，足够了，如果是别的事儿不好说，但重明对联邦外宗派入侵是最敏感的。” 李盈缺略有些忧心地点了点头。 季骁湘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向着他挥了挥手。 “撤了吧撤了吧，明儿个还得开行动会议……哦对了，你还没去过咱的衙门呢吧？” “是啊，还没去过。” “嘿嘿，明天你就能去了，我们镇煜司还有几个挺有意思的货，让你认识认识。” 英霜已经收集完了“仙人”的组织成分眉眼之间有点不爽地看向季骁湘。 “走了？说好了晚上出来喝酒，结果把我卷到这么个破事儿里面来？” 老季听到她的抱怨，难为情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嗨，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日后必然会补偿姑娘，今日就暂且这样吧……” 三人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狭窄街巷返回，黑暗的街灯忽明忽暗，将他们的背影吞噬。 …… 李盈缺和英霜回到奥莉薇拉的宅邸时，夜幕已经将大地完全笼罩了。 小小洋楼窗户之中透出的暖色灯光似一阵浅浅的暖流涌上心头，体内传出的透支感和疲惫感神奇的消退了不少。 当李盈缺踏上洋楼门前的那块门垫时，一阵贱兮兮的机械合成音传来。 “哦——是新加入镇煜司的李先生，按规矩来讲，现在您的这副浑身血迹污浊的尊容，实在是不应该让你进屋……” 斩杀“仙人”与羊头尸时溢出的鲜血与黑水有不少都粘在了身上的飞鱼袍上，那些黑水不像一般的污浊，在飞鱼袍上也能留下痕迹。 “塞巴斯，别闹了。” 奥莉平静里暗含一丝怒意的嗓音从屋里飘了出来。 它将没说完的话咽下，连忙打开了房门。 “欢迎回家，李盈缺先生。” 打开房门，暖暖的灯光投在脸上，某只肥胖的黑猫正蹲在门口，伸出舌头梳理着自己的胡子。 看到李盈缺走进来，黑二爷凑到他的身边，在他身上闻了闻，立刻跳到了一边。 “小子，我建议你先清理清理，你现在的卖相，可不太好看，也……不太好闻。” 李盈缺叹了口气，将斗笠和飞鱼袍脱下，放在了摆在门口那只为他准备的木架上。 奥莉坐在客厅的沙发椅上，在自己的宅邸时，她的穿着相当朴素，身上的衣服不是纯黑就是纯白，现在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依旧是除了那枚红水晶胸针外，没有一点别的装饰物。 她的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纤细手指夹着一枚枫叶做成的书签，但视线越过书脊看向了李盈缺两人这边。 “奥莉小姐，怎么还不睡？已经……半夜两点了。” 英霜看了一眼时间，似乎因为看到她的身影格外惊讶。 她将枫叶书签夹在书页之间，将书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对着他们浅浅一笑。 “没关系，我在等你们回来，我本来就入睡很困难，看到你们安全回来，我才能放心。” “小姐，老季的计划，你是在事前就知道的吧……哦，应该就是你策划的？” “嗯，是的，我的想要的效果已经取得，盈缺先生，英霜小姐，我们都去休息吧，关于这个话题，更多的问题我们可以再在明天的清查会议上讨论。” 李盈缺嗯了一声，刚要转身离去，她的话又从背后飘了过来—— “盈缺先生，今晚上多亏你了，辛苦了，要是没有你的话……” 他打了个哈欠，向她摆了摆手。 “不用说那样的话，既然受你之恩穿上这件锦衣，那斩杀敌人保护同僚是我的职责。” 他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个翻身坐在地板上，盘膝打坐暗念明庭心法口诀。 体内的内力亏空是毫无疑问的现实，哪怕有了英霜的两剂丹药，内力的恢复还是跟不上速度，必须行功进行恢复—— 但双眼刚一闭上，他就又感受到了一股水流冲在脑袋上，稀里哗啦，不仅清凉，还带着一股春山与野草野花的气味。 不用睁开眼睛，他就知道自己又来到了那片瀑布之下。 灵枢还是坐在自己的身旁，老和尚则是坐在岸边盘膝打坐，合上了双眼，呼吸起伏极轻微，已然是入定了的状态。 “那个……我又来到了这里，这就代表我的表层意识已经睡着了。” 灵枢点头。 “嗯，很对，虽然你很想打坐行功，但你的身体已经过于疲惫了，需要休息。” 她纤细的手指划过瀑流之下的那片水潭。 “而且，你在这里行功，效果要远远比你在现实里行功效果更好，我为你创造最合适的观想环境，并且能对你的内力在经脉内运转时进行最高效率的分配引导。” 李盈缺从脚边池水之中捞出一捧清水，水中隐隐漂浮着许多古篆文字，仔细看才发现那些文字正是明庭心法与惊蛰剑录。 水中漂浮着的文字大部分沿着指缝滑落，但也有一小部分留在了他的手掌中。 “我知道了。” 上辈子工作时，他曾幻想能否在睡着时，自己的身体能分出个分身去卷同志。 现在好了，他的本体在睡着状态都能卷别的武夫。 妙哉妙哉。 闭上眼睛，开始行功。 丹田开始运转，这个意识中虚构出的虚拟体的内力以比现实中快数倍的速度进行运转。 融合了那两门功法，只是拿到了两座宝山的钥匙，打开了大门，至于能从其中取出多少据为己有，还要看他的造化。 一轮烈阳，从观想世界的地平线上升起，将光芒投在瀑布与水潭上。 八十九章 单云浊 当现实中的太阳升起时，李盈缺的意识已经在那片心湖水潭持续行功三次日升月落了。 灵枢说，他现实中的身体体内经脉状况是跟着那片瀑布观想空间里来的，他在里面的感官时间运功多久，现实里就等于那么长时间的效用。 虽然不知道灵枢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想说这种功能简直是开了挂了。 但他在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确实能感受到全身经脉格外通透，透支感一扫而光。 不仅如此，丹田气海炉内还有一股满溢的充实之感。 如果是按现实时间来的话，一夜的时间，就算明庭心法再怎么神奇，从昨夜的空虚到如今的完全满血复活都不可能。 “李大哥，你愣着干嘛呢？吃早饭了吗，我买了两份煎饼果子，你要不要来一份？” 打断他的思绪的，是镇煜司虎袍同僚，万山雪宗练气士照风飘。 昨天偷偷剪莫西干头的小照被朱岚发现斩去了头发，今天他只能索性剃个板寸。 现在李盈缺和英霜都坐在小照的家用飞行器上，向着镇煜司的衙门飞去。 据他所说，除了镇煜司外，其余十二司的衙门都是隐藏在玄武城内的，是古时候（指三百年前）就留下来的建制。 他们这后加上来，不伦不类的第十三司，无法在每一寸土地都沿用古制安排好了的玄武城内有容身之地，只好放在外城。 李盈缺回过神来，刚要拒绝，突然反应过来，小照的口中好像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词语。 “你说什么？煎饼果子？” 小照一脸你干嘛如此大惊小怪。 “对啊，煎饼果子，你没吃过吗？这种便宜好吃早餐食品自从发明出来不是已经有十多年了吗？” 哦，原来如此，是那位不知名的穿越者前辈啊。 “好，给我来一个吧。” 从小照手里接过一个煎饼果子咬了一口，竟然和上辈子吃过的味道相差无几。 他满怀感激之情地在心里对那位前辈道谢，吃完了煎饼果子。 李盈缺正在舔手指头上的余味，开口问道： “小照，你知不知道开阳军械府和梼杌宗之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照那边就接上了。 “李大哥你不知道啊，开阳军械府收编的那批飞梭帮众和梼杌宗有勾结，我们小姐已经着手调查三个月了。” 李盈缺一挑眉，没想到今天才刚刚开始，就发生了两样让他惊异的事儿。 “早就调查了……？细说。” “哦，最开始的起因，是因为在我们的管理辖区内，出现了一起飞梭帮和小帮派的交火。” “原本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们在抓获的那些被飞梭帮击溃的底层帮派成员的记忆里，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你们看到的，是不是那种叫“太岁丹”的东西？” “没错，那种东西太吓人了，绝对不可能是开阳军械府的手笔，我们寻找资料，发现了那曾经是梼杌宗给予外门教徒，将他们化为临时战力的手法。” 怪不得。 昨晚季骁湘看到那些东西的第一眼完全没有吃惊。 但他明显没有直接和那些东西对抗过，错估了那些东西的强度。 小照开启了自动巡航系统，翘着啃着煎饼果子。 “但我们始终无法掌握准确证据，而且说白了，当时这个事和我们关系不大，没必要去惹开阳军械府。” 他没继续说下去。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 当时他们没有收到剿灭潜伏进联邦内的梼杌宗的任务，当然关系不大。 就算掌握了具体证据，估计也只是会将那些证据藏在手中，作为日后政治交涉的底牌。 “但小姐她不希望看到有无辜者成为梼杌的牺牲品，所以她和我们都一直在努力，努力搜寻证据。” “在我们接到了这次任务后，我们就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办。” 原本吊儿郎当的青年，他的语调突然铿锵有力了起来。 “我们明知道梼杌宗在联邦内部的基点就在开阳军械府内，但我们没办法拿出足够有效力的证据，能支撑我们向开阳军械府发起清查。” 他分外担忧地叹了一口气。 “明天就是联邦规定的行动开始日期了，但我们只要没有得到清查许可，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 小照吃完了煎饼果子，将包装纸恶狠狠地团成一团。 “今天开会，开会有个卵用！” 李盈缺没再多说什么。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镇煜司的衙门前。 哪怕镇煜司再怎么势力微小，但在重明，只要是政法机构，建筑就必须以仿古样式修筑，这是不可撼动的铁律。 最外面是一座石质牌坊，走入其中，是一处殿阁。 翘角飞檐，雕梁画栋，造型精美、装饰繁复，檐角轻盈翘起，向上如重明神鸟展翅。 榫卯相扣，五脊六兽镇守屋脊，寓意逢凶化吉。 镇煜司的这处衙门，只是稍小一点，在样式和安保的规格上，都严格按照制度执行联邦法律。 飞行器着陆，两名联邦军按规矩检查了他们的的身份，并规矩地奉上军礼。 季骁湘来得更早，正站在衙门外抽烟。 看到李盈缺走下飞行器，他将手中电子雾气雪茄熄灭。 “哎呦，今天的主角来了！” “嗨，什么主角……” 不止他们，还有几十位身穿飞鱼袍的大小锦衣，向着石牌坊内聚集而来。 他们都和自己一样，是来参加执行任务之前的清查会议的。 推开殿阁大门，李盈缺第一眼便看到一位身着哑光蓝黑复古长衫，戴着圆片眼镜，活生生是一位古时候书生的青年。 他皮肤白皙，五官周正，双手背后持着一卷书，但双眉紧锁，在原地不断转圈踱步，似乎有极大难办问题。 季骁湘见了那青年，挥手招呼。 “秀才，别他娘的在那转圈了，看，这就是我说的那位，李盈缺李兄。” “哎，到现在还没有一个能抓住证据，将矛头指向开阳军械府的好办法，你叫我如何不烦闷……咦，李先生来了？” 儒生模样的青年这才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赶忙凑过来伸出双手握住李盈缺的手，用力摇晃两下。 “您好，在下单云浊，因为此前通过了联邦科举公务员考试，所以被他们叫做秀才，您以后也可以这样叫我。” 李盈缺看着他略显瘦弱的身板和身上的书生长衫，试探性地问道： “这个……您也是镇煜司锦衣么？” 单云浊摇了摇头。 “不不，误会了，我只是百无一用一个读书人罢了，当然不像诸位大人那样有拳打蛟龙手擒猛虎之能，我只是一个帮小姐处理边角事物的文员罢了。” 他将手背后，清了清嗓子。 “既然您已经到了，那么，诸位请与我一起移步大会议室，小姐亲自主持这次清查会议。” 九十章 血酒 衙门之内，提名为“鹤立厅”的大会议室内，聚集着三四十位锦衣。 听季骁湘说，这里聚集的不是镇煜司全体成员，只是这一次清剿梼杌宗的参与者，还有一大部分战力在处理别的任务。 除了曾经见过的几位，李盈缺大多数都不认识。 其中大多数都是猿袍，虎袍寥寥无几，蟒袍更是只有季骁湘和朱岚两位。 李盈缺总觉得有些违和。 从锦衣们的装备名字上来看——飞鱼服，绣春刀，对标的是上辈子大明帝国皇帝手下的某特务组织。 再看他们做的事，也其实和那个特务组织差不多，大概只用干三件事：砍人，砍人，和砍人。 重明的法律里有很奇特的一个名词，叫无限执法权，对这条名词的解释是这样的： “在对存在高威胁性的犯罪嫌疑人有合理的怀疑原因时，拥有无限执法权的某些执法者可以立即决定剥夺嫌疑人的生命而不会受到追责。” 说白了，他们虽然没到那电影里描写的神秘组织，所有成员甚至只能以代号相称连名字都没有那种程度，但他们终究只是杀人的机器，握在执政官手中的武器罢了。 锦衣们的工作往往只是接受执政部门下达的命令，知道了要杀死什么目标，然后执行。 这么简单的几步，就像是把大象装进冰箱那样单纯。 但是为何在这里，竟然有什么“和锦衣御史们开会商讨”这种节目出现。 李盈缺撇了端坐于圆桌中心的奥莉一眼。 小丫头就是小丫头，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她穿着一身纯黑，还戴着一顶黑色的绒毛帽，若不是与重明公民截然不同的发色和肤色，她的扮相就只是一位普通的少女罢了。 只是此刻，她坐在这里，全然没有一点局促，与她身处那栋洋房内的状态截然不同。 但虽说是代表民主的会议，但李盈缺从未开过气氛这样沉重的会。 除了朱岚和季骁湘这两个特立独行者外，镇煜司锦衣皆是斗笠飞鱼袍严严实实，无论是体态还是面庞甚至性别都难以分清。 会议室内黑压压一片，不仅如此，还没有一人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压迫感着实拉满。 “咳咳，大家都到齐了么？” 奥莉薇拉清了清嗓子，她的开嗓象征着会议的开始。 鹤立厅内依然没有丝毫声音。 她手执记录仪，语气沉定。 “诸位都知道，我们议会已经发下清剿联邦内部潜藏的梼杌邪宗的任务，明天就是正式的行动开始日期。” “诸位也都知道，我们早就确认了梼杌宗与开阳军械府勾结，已经可以确定梼杌宗以开阳军械府下属的飞梭帮为跳板在联邦内部安插力量……” “也就是说，如今我们若要做到将潜伏在联邦内部的梼杌宗势力，必须直接捅进开阳军械府内部。” 朱岚柳眉一皱。 “小姐，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但开阳军械府是第一执政官手下的最大产业，联邦内部的最大军工产业，光是军械府的势力就要远比我们庞大，我们想要获得许可，对军械府进行清查，这远比清剿敌人更难……” 季骁湘打了个哈欠，懒散地将双腿架在桌子上，打断她的话。 “我说朱仙子，既然小姐都这么说了，你打什么岔，不能好好听小姐说完么？” 一听这话，朱岚立刻对着季骁湘横眉倒竖，怒目而视。 小照极轻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师姐和季先生，这俩人见面必要打架，每次都会有这种事，也不知道这俩人是犯的什么冲……” 奥莉轻咳了两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眼神对轰。 “我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因为相关证据已经在由季叔和盈缺先生一起发动的行动中收集完毕，已经移交到联邦监察总署，只要司法程序走完，就能移交最高议会。” 朱岚一愣。 “证据已经找到了吗？” 原本寂静无声的鹤立厅内响起了一阵窸窣之声。 “是的，而且我有信心能在联邦议会得到批准——请看这段执法记录仪影像。” 圆桌中心的全息投影仪，开始展现昨夜街巷之中的场景。 画面出现，投影出的是斩龙酒馆之中混乱的场面：凶神恶煞的飞梭帮众们 将三人团团围住。 当然，这是李盈缺头上的执法记录仪画面，没有出现他自己。 随着“咔哒”一声响，酒馆的那扇脏兮兮的大门打开，有嘈杂的脚步响起，空气之中泛起淡淡的波纹。 斑驳的光彩一闪，是从门外走进来的几人掀开了身上披着的光学隐遁迷彩。 隐遁迷彩和他们穿着的军用防御插板上，开阳军工的标志清晰可见。 在这段全息影像里，手执匕首的青年还保持着人的状貌，他用以煽动同伴的话语也被记录仪记录了下来。 “兄弟们！白大人说了，今天在清飚大道上，杀我们兄弟的，正是镇煜司的人！现在我们有白大人赐的仙丹，还怕什么，给兄弟们报仇！” “哦？白大人是谁，仙丹又是什么？罐子里腌的咸蛋么？” 画面一阵震动，他们冲出酒馆，回头再看，六足三口，黑羽覆盖的“仙人”已经出现在了街巷上。 再往后是李盈缺以坤元真气御刀轻松斩杀七个“仙人”的画面。 许多未曾谋面的同僚都对他投以惊异的眼神，但昨天就已经并肩战斗过的朱岚小照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毕竟昨天他们见过李盈缺单挑黑无常。 再往后是青年以匕首插入自己心脏化为羊头尸的过程，全部清晰可见，没有任何模糊之处。 执法记录仪的影像在李盈缺打开黑伞前停止了。 兴奋与自信的语气已经渗透进她的呼吸与话语之中，让她原本纤瘦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充满能量。 “昨夜斩获的证据不止这些，那些变异体的组织切块，开阳军械府的身份铭牌，最重要的，还有在场飞梭帮众的记忆信息。” “所有都已经移交检察署，正在进行司法程序，丹师小姐那边也正在研究那些组织碎块的成分。” 其实这些东西之中，分量最大的还属那些被抓获的“人证。” 警方将提取他们的记忆信息，将那些昨夜行动中未能扒出来的信息全方位地向外挖掘，构成信息网络。 但李盈缺仍然有些担忧。 开阳军械府军政合一在重明管理体系内部的地位实在太高。 他们肯定不会容许被锦衣御史清查这种情况发生，无论他们是知道自己豢养的飞梭帮与梼杌宗勾结还是不知道。 按照司法程序，将证人证据交由监察总署再向议会申报，难道不会出现被半路截胡，以资本或是政治手腕按压下去的情况么？ “盈缺先生，你在担心么？” 抬起头向嗓音的来处看去，奥莉小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是。” 她闭起眼睛，将双手十指交叉起来。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还请放心，重明的监察部门虽然并不可靠，但在这种关乎整个联邦稳定的大事，他们绝不敢轻视。” 她的目光扫过鹤立厅，温和却有力量的话音从口中吐出。 “诸位——” 几十个脑袋一齐向她转去，厅中响起一片斗笠上缀着的温血石撞击之声。 众多的目光似乎给予她力量，让她有勇气继续说出下面的话语。 “我知道，我是一个最不称职的领导者，我能做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只能依靠你们，没有你们，我什么都无法做到。” “我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一个好地方，天地如熔炉炙烤尘世万众万物，让我们无可逃避，苟活于世，尚且困难，甚至我也是靠着你们才能活下去，更没有什么资格要求你们做些什么。” “但我还是想要请求诸位，再一次做我手中的剑刃，让这个遍地尘嚣与烈焰的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吧。” 她从圆桌中心站起，向着锦衣们深深地鞠下一躬。 季骁湘不知从哪取出一只巨大透明酒壶，嘭地一声将那只酒壶放在了圆桌中心，打开了盖子。 鹤立厅中众人整齐划一地站起，绣春刀出鞘之声不绝于耳，厅中寒光四溢。 众人都以刀刃划破自己身上没有装载义体的原装部位，斩出一滴鲜血滴入酒壶之中。 对这奇异的“仪式”，李盈缺有些不知所措。 她狡黠地向着他露出一笑。 “盈缺先生，也请你交出一滴血吧。” 李盈缺闻言一笑，迈步走向那壶酒，抽出腰间刀刃，在自己的脖颈上轻轻一划，将表层皮肤划破，沾起一枚血珠，投入酒中。 不知何时圆桌上又出现了一摞仿古制白瓷酒碗，朱岚拿出一只酒碗，舀上满满一碗酒，双手捧给李盈缺。 “喝这血酒，是我们的出阵酒，也是有兄弟加入时的仪式——喝了这碗酒，从此以后就是我们的人了。” 李盈缺接过酒碗，并未爽快地将其喝下，心绪复杂。 刚才的一番话更是让他确信——小丫头是个完完全全的理想主义者，不仅如此，而且她的理想主义还幼稚的可笑。 想要改变这样的世界？怎么可能。 怀抱着这么幼稚的愿望，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力量。 就像笼中百灵，空有美丽的羽翼与婉转的歌喉，却连束缚住她的笼子都无法打破。 终有一日，她将在牢笼之中最，怀抱着她的理想死去。 但这种理想主义，他不讨厌。 若只是苟且于生死之间，腰间锋刃与腔中热血，又有什么意义。 这个世界如巨大熔炉，炙烤万物。 他要将这炉盖掀开，炉子打翻，把这里的扭曲秩序，搅个天翻地覆。 他释然一笑，捧起酒碗，充满豪气地一饮而尽。 这酒的味道很浓烈，甚至比起上辈子喝的白酒还要猛烈，再混以淡淡的血腥气，让人上头。 奥莉看着李盈缺一口饮尽碗中酒，咬了咬牙，看向那壶酒。 “岚姐，给我也——倒上一点儿！” “小姐，您的身体受不住酒精，还是别……” “没关系！就一点也行。” 她倔强地拿起一只碗，坚持要朱岚倒给他。 朱岚拗不过她，只好接过碗来，只接了浅浅一碗底的酒，递到她的手中。 她捧起碗来，有点紧张地闭起眼睛，端起碗仰起头，同样的一饮而尽。 只是浅浅一碗底，就让她本就略显苍白的面庞上爬满红晕了。 “呜……真的不太好喝啊。” 她苦着脸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酒液，打了个小小的嗝。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纷纷围向酒壶，取过一只碗，从壶中舀上一碗，纷纷豪饮起来。 饮过酒后，鹤立厅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将酒碗摔成碎片的清脆响声。 李盈缺愣了一下，见众人都摔碗，自己也不想闲着，那起碗啪地一摔。 舒服。 就连奥莉都跟着把碗摔了，只有那位穿着书生长衫的单云浊看着地上的一地狼籍，愁眉苦脸。 “哎呦，每次都来这么一出，光是碗的价就要不少，我算算。” 他身边一位锦衣哼了一声，拿起一只装得满满的酒碗递到他的面前。 “秀才，我们都要出阵杀敌了，就别婆婆妈妈的了，你也给老子喝！” “哎哎，好，喝！” 监督着书生将碗中酒也喝尽，众人才满意地放过了他。 满厅众人，脚踩碎碗，手提锋刃，气机勃发。 只等来自议会的许可到达，就要尽数出击，清剿梼杌妖人。 正好在此时，一个新到信息，在奥莉手中的操控面板上弹起。 新到消息的提示音，让众人的目光瞬间在她的身上聚集。 是来自议会的批准文件么？ 她急匆匆地伸出手打开那份信息，看到的却不是来自议会的文件，而是一份损失声明和一段语音。 来自监察总署署长的语音信息。 “尊敬的奥莉薇拉小姐，我是重明监察总署署长元康……” 不知为何，那位监察总署长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颤抖。 “我们在按您的要求和重明法规递交证据时，发生了意外，就在五分钟前，存放处理梼杌一案人证物证的四个监察分局，全部遭到不明力量袭击……” “四所分局，遭受不明法术爆破轰炸袭击，所有行动组成员全部殉职，所有证据也被一并毁灭，向上递交的清查申请程序只能被迫停止了。” “现在重明的警察力量已经接近崩溃，这件事情，只能由镇煜司来做了，万分抱歉。” 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九十一章 青丹碧火，司法裁决 鹤立厅又一次陷入了难以言说的寂静之中，这一次的寂静与往常的不同，以往的寂静是守序，服从制度森严的象征。 而这一次，则是代表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再一次置身于泥沼之中。 来自监察总署的这份信息的真实性无可辩驳，随信附带的损失报告，完整地将已经被化为废墟的四处监察署的惨状展现了出来。 李盈缺只感到一阵无力。 脚下踩着的酒碗白瓷碎片仍然沾着酒液，而这刚刚到来的消息犹如迎头一锤，将他们锤得头晕眼花。 显得刚刚和血与酒分外可笑。 酒喝了，刀拔了，碗也摔了，在这个只要等待许可下发就能全力出击的时候，却发生了这样的突发情况。 老季僵硬地笑了笑，看向面色比平常还要苍白几倍的奥莉。 “这个……小姐？警署被炸了，我们的申报程序是不是就……” “是的，但……” 她的话还未说完，有一阵剧烈的爆破轰鸣声从不远处传来。 那阵爆破的烈度极大，使他们身处的整座衙门府都抖动了好些下。 朱岚快言快语道： “老季，李兄，丹书，我们去看看，剩下的大伙先别乱动，保护好小姐。” 刚刚逼迫秀才喝酒的那个锦衣也动了起来，看来他就是“丹书”。 众人冲到石牌坊外，能看到隔着一个街区的区域，正有一道滚滚黑烟自地面升起，涌向空中。 随着浓烟的升起，空气里也散发着一股焦糊气味混杂烧焦蛋白质气味的混合刺激性气味。 空气之中还漂浮着一缕一缕的蓝色萤火，如空中翻飞的蓝蝶。 朱岚伸出手去，手指将其中一只蓝蝶掐灭，秀眉紧皱。 “青丹碧火，没有离元修为或是没有专练火术的聚变淬火炉使不出这玩意，梼杌的人，动手真狠。” 季骁湘粗声粗气地喝到：“别在这傻站着了，炸的应该是我们衙门附近的那个次级监察署，我们去现场看！” 四人各凭本事，轻功御剑，跟着老季一路奔袭过去。 满街上都是惊恐万状的平民和身穿外骨骼装甲全副武装的警察，平民们在全力逃离事发地点，警察们则是与他们同路，冲向事发之地。 四人脚程很快，将穿着外附骨骼装甲的警察们甩在身后，不过两三分钟就来到事发地。 完全不出所料，他们看到的是曾经那座次级检察署已经化为一片废墟，在碎石钢筋与瓦砾堆起的那一座小型山峰上，幽蓝的火焰仍在燃烧。 这样的场面，可以不用思考是否在废墟瓦砾之下有没有幸存者的问题了。 正在封锁现场的装甲警察们看到四人，自觉地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路，能让他们来到那片废墟的边缘，得以近距离观察。 季骁湘在人群里找到了一个他熟识的警察，凑近去询问： “爆炸是怎么发生的？抓住嫌疑人了么？” 警察摇头。 “我们不清楚，我们都是从附近没有被袭击的监察司紧急调度过来的，天眼系统对现在发生了爆炸的四个检察署爆炸前六个小时的所有监控录像进行了严密的排查……” “结果怎样？” 警察摇头。 “没有任何痕迹，没有爆炸物，没有练气士靠近，没有外来人员入侵，没有网络攻击……这几处检察署在袭击发生的六个小时内甚至可以说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朱岚已经闭起双眼，右手捏作坚决，掏出了一只便携法台，似乎在使用某种天衍之法。 就连梼杌如何动手都不知道么…… 就在这个时候，李盈缺心念一动，是来自灵枢的感应。 “这里还有残余的灵力发动残余，我能通过计算还原爆炸前发生了什么事。” 灵枢如此说道。 李盈缺走到废墟旁，在碎石与瓦砾之间蹲下身体，用手抚摸没有火焰燃烧的瓦砾。 那位被称作“丹书”的同僚似乎在好奇他在干什么，向着他靠近了两步。 李盈缺蹲伏了几秒后，站起身来甩了甩手。 “我大概能知道作案的手法。” “嗯？” 不只是其余三人，还有围聚在周围的巡警们的目光都立刻向他聚集过来。 李盈缺打了个响指。 “能不能找到一份爆炸前的天眼监控录像？” “可以。” 立刻有一位装甲警察走上前来，伸出右臂装甲，将现场投影投射在街道地面上。 录像的最后一刻，当然就是爆炸发生的那一刻，李盈缺操控着录像时间，倒回到爆炸前十分钟处，一点点向后倒回。 “在爆炸发生前五到十分钟的时间，有一位巡警走入了警署……” 几人皱了皱眉。 虽然他们没说，但这显然是一句废话，早晨的警署，每分钟都有大量警员来上班。 时间倒回到案发前七分钟的画面，李盈缺伸手指向画面中心一位身材普通，身穿制服的普通警司。 “就是他。” “他……？他怎么了？” “他的身上携带着一份那种……嗯……什么丹火来着？” “青丹碧火。” 朱岚替他补充道。 李盈缺点头继续道： “哦，对，他的体内携带着一份青丹碧火的火根，这份火根种植在他的丹田深处，在他走入警署的最深处后，那枚火根引爆了他的躯体，将他化作了一枚威力极大的火弹。” 他用手指虚空点向那位警司，他的相关信息立刻充斥了投影画面。 “这怎么可……” 朱岚刚想反驳，就发现李盈缺所说虽然匪夷所思，但完全合情合理。 那位提供投影的装甲警察立刻调动了更多数据。 “根据监察署内安装的能量测定仪最后上传的数据来看……剧烈能量反应爆发的起点确实是距离这位警司，这位锦衣大人说的应该不错。” “丹书”按了按头上戴着的斗笠。 “如果真如李兄所说，那么一切就有了解释，这些警司在不知不觉间……或是被纳米蛊夺取了心智后，被梼杌宗的那位玩火大师植入了碧火之种。” “植入后无需对他们进行操控，只需让他们正常地去上班就可以了，在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已经被变成了炸弹。” “所以现场没有发生入侵，也没有发生异常，梼杌宗需要做的，只是埋入一颗火种。” 站在一旁的那位装甲警察惊道： “锦衣大人的意思是……这一系列袭击，是梼杌宗的所为么？” 丹书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当然”，没说更多的话。 他转过头面向李盈缺，向他伸出手。 “李兄，在下万丹书，与你一样，同是武道中人，出身龙骧门，不知是否能告知我，是以何种方式如何得出刚刚的推测的？” 李盈缺摇了摇头。 “丹书兄，抱歉，现在我无法言明。” 面对李盈缺的隐瞒，万丹书倒是没有任何不悦之色，只是简单地点头回应。 “可是……咳咳，就算我们现在能搞清楚他们是怎么动的手，又有什么用呢……咳咳。” 单云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众人转头看去，他正气喘吁吁地用双手撑着膝盖，看着面前的这一片狼藉。 “现在纠结梼杌如何出手已经没有意义，联邦已经下令清剿内部的梼杌成员，证明不证明都是一样。” 被众人称作秀才的书生直起腰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重要的是，我们通过监察署提出的清查申请因为这一系列的袭击而中断，最重要的那些人证也已经被毁灭了。” 老季狠狠地抬起腿一跺地。 “但，正在我们提出申请时梼杌就发动了袭击，这不是正能证明我们戳中了他们的痛处么？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秀才一脸无奈地摇头。 “不，季先生，重明的法令与执法程序不是您想的那么理所当然的。”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首先，您无法证明这次袭击是梼杌宗所为，哪怕我们心知肚明，我们能拿出的证据无法形成证据链，得到议会的认可。” “第二，就算能证明是梼杌宗所为，也和我们对开阳军械府提出的清查申请没什么关系，梼杌宗袭击警署和他们与开阳军械府有勾连这两件事之间，根本没有直接的证据联系。” 季骁湘握紧拳头，一屁股坐在了废墟瓦砾上。 “那……怎么办？咱们就只能在外围敲敲打打，为了一个没法完成的任务奔走么？” 秀才俯下身子，拍了拍那只肌肉坚实，坚如磐石的臂膀，拍了两下觉得太硬，把手缩回来揉一揉。 “老季，没事，还不到丧气的时候，我们还有招，我跑出来就是小姐让我告诉你们这件事儿的。” “还有办法？咋办？申请清查令需要监察方提出申请，现在邦邦邦邦炸了五个检察署，警力能够维持住日常安排就不错了，哪有余力替我们重新申请，就算能重新申请，证据也已经没有了……” 秀才的嘴角苦涩地下拉。 “啊……是，我们最有力的证据，全都被这场连环爆炸炸没了，但是我们还能一试——以镇煜司的名义向议会提出申请，以我们手中仅剩的证据，进行司法裁决，申请清查令。” “司法裁决？” “是的，既然是我们提出要对开阳军械府进行清查，那么那就相当于我们和他们打一场官司，如果我们能说服议会的话，就能得到申请。” “我们现在手里的证据，还剩下些什么？” 李盈缺看着瓦砾上正在燃烧着的幽蓝火焰，对秀才问道。 秀才脸上的笑容更加苦涩了。 “申请司法裁决本身不是困难的地方，李先生你说的才是难点我们剩下的证据，就只有执法记录仪里的影像了。” 不用他接着说也明白，这样的证据并不完整，力度也并不足够。 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点了点头。 “但李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些推论，也能成为我们在堂上的论证，虽然没有具体证据。” “若是能有证据……就好了。” 李盈缺也很想能有确切的证据，可是他是依靠灵枢的计算反推出当时最有可能的现场情况。 五座检察署全部被炸成废墟，现在想要从中抠出什么，也已经不可能了。 季骁湘戴在耳朵上的那只通讯器内响起来了一首曾在二十年前的重明红极一时的流行歌曲。 是奥莉拨进来的通讯。 季骁湘打起精神，从瓦砾上站起身。 “小姐，怎么了？” 虚拟屏幕上，奥莉已经恢复了镇静，简直就像完全没有受到刚才发生的那场意外的影响。 “季叔，你们大概探清楚情况了吗？” 他看了身边的李盈缺一眼。 “还好，不是一无所获，李兄已经将当时现场的情况还原出来了。” “嗯，那就好，回石牌坊这边吧，时间已经不容我们耽搁了，明天就是行动的正式开始日，我已经向议会提出了司法裁决申请，我们现在就进玄武城。” “现在就去？这么着急么？” 她闭上双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也想让做好更加充足的准备之后再发起进攻……可是，那样只会让我们更加劣势。” “开阳军械府的法务部发言组，已经在裁决厅准备就绪了。” “什么？这么快？” 在场的几人几乎同时发出惊呼。 昨夜突发事变，在今天上午法务部就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么？ 开阳军械府的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李盈缺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们的法务部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那我们的呢？” 其余几人向秀才瞥了一眼。 秀才猛地拍了拍胸脯，但很难说是拍得很骄傲。 “我们的法务部……一共三人，由我领衔。” 听到这个消息，李盈缺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我知道李先生你想说什么，我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担此大任，是吧？” “呃……我绝无冒犯之意……” “不不不，我不是说你冒犯，其实你的感觉是对的，我也不觉得这么重要的职责应该由我来担任……” “我在重明大学学习的甚至都不是法律专业，只是我们小姐的内政部门实力更差，只能让我这个不才书生顶上去了。” 在他解释的功夫，季骁湘已经发动了他的人脉实力，强行“借”来了一台警用飞行器。 车门打开，老季将一只手臂伸出窗外，指尖夹着一根雪茄。 “走走走，上车！别浪费时间了，我们也别回石牌坊了，直接去天穹宫裁定所！” 九十二章 宫前阶上，往事如潮 天穹宫端坐于玄武城的正中心，端坐于高高架起，取意于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星宿数相加之意的一百零八级汉白玉石阶之上。 飞檐片瓦之上，重明鸟的雕塑展翼而起。 这是重明最核心的政治区域，是重明的心脏。 如一只盘起身躯的长龙，永远地盘踞在它的龙台之上，不会让出王座一分一毫。 有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端然立于台阶的最上，身背重剑，背靠着一只毛色纯白的巨狼，呼吸之间，有吞日摘月之气。 在他的背后，数不胜数的穹璃司锦衣正对他们这群正在拾阶而上者冷眼观望。 走在那一百零八级台阶上，身肩重任的单云浊百感交集。 他用手臂夹着资料夹，在冬日的凌冽寒风之中，呼出一股白气，攀登阶梯的双腿一阵僵硬。 他的脑海之中，回忆如潮水翻涌，带起一片波澜。 他很喜欢哑光蓝黑，身上的复古长衫浆洗多次也未曾脱下，哪怕略有褪色，他也不在乎。 因为他的出身很普通。 没有雄厚的财力支撑，在这样的家庭背景下，他显得有点扣扣搜搜，总是在计较钱的问题。 实际上，相比于看着自己的钱袋子，他更希望仰起脑袋去看那星空，再调上一盘符合他审美的墨，拿起笔于纸上勾描他心中的图景。 他毕业于重明大学美术系，原本的希望是成为一位艺术家。 他很想通过联邦内部的“科举”测验，进入政府内部工作。 他希望能真正地改善那些缺乏资产和阶级地位的，那些真正的贫苦人民的生活。 他想把这个扣在罩子之下的世界，变成一个更好一些的地方。 但天不遂人愿，两年下来他连最基础的部门也没能被入取。 负责选拔人才的明鉴官们一听这些“稚气”的想法就连连摇头。 原本支持他的父母在巨大的开销下也开始威胁，断绝了他的资金供应。 走投无路的他，漫无目的的在租住的冷清街道转悠，在那个清冷的下午，无意间闯进了一间温暖的咖啡馆。 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位少女。 她虽然年纪很轻，但却是那间咖啡馆的主人。 在这穷极物欲的世界，她也是为数不多能够静下心来欣赏他的画作的人。 走出咖啡馆，回到狭小的公寓，他定了定神，决定再拼最后一次…… 一边打零工，一边练习绘画与写作，还要兼顾联邦章程与政府条令。 他对此已经轻车熟路每次笔试他都是高分出线，但在记忆仪口试却无一例外的被拒之门外。 他始终不想放弃理想，沦为被政府控制的宣传机器和捞钱机器。 可这最后一次，终于还是在hr的叹气之中失败了。 他胡乱的将记忆仪探针往边上一甩，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 兜里仅剩的一枚通宝和一枚半两钱一大一小，仿若在嘲笑梦想与现实的差距。 叹息一声，走进咖啡馆，门口铜铃叮当，映出熟悉的微笑。 几次过来都没见的少女终于出现在柜台后面，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在这里，这微笑可能是最后的回忆了……他苦笑着想。 一枚通宝换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纯咖啡。 拿着咖啡坐在窗边，让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滚下。 他决定接受现实，回家务工。 起身欲走，他想起了什么，转而坐下。 左掏右掏，他急切的寻找着什么…… 突然，他停下了动作，从里怀掏出一张不大的白纸，同时拿起了他的笔。 约莫半个钟头，他满意的起身，快步踱了出去。 白色的薄片纸上，用全彩绘制了咖啡馆的外景，能看到里面喝咖啡的人们脸上的宁静的笑容。 下面小小的署名后面写着——付给微笑。 ………… 几天后，他登上了开往家乡的轨道列车。 半两钱连站票都买不到——他挤在一堆货物中间。 货车缓缓开动，空间连同他对此地的记忆一起，扯断。 突然，舱门被人大力拽开，一个大汉推开货物挤了进来。 狂风，夹杂着舱门吱吱呀呀的呻吟，立时将他的忧郁转变成了恐惧。 “不好意思来晚了，今天小姐交代的事有点多……” 他一脸抱歉的搔搔头，经过改造的魁梧臂膀连连舞动，吓得他连后退。 “嗯……你是叫单……单什么来着……” “在下……单云浊。阁下有何贵干？” 他看着大汉头上的黑色斗笠和漆黑长袍强自镇定。 “哦，对对对对，我没记清不好意思，刚就瞟了一眼……” 大汉又是一阵嘿嘿嘿的笑。 “总之呢，我们小姐给你安排了个活，虽然不是画画，但当个文书会计也还行，你觉得呢？” “啊，怎么……” 我们小姐是谁？ 文书会计又是干什么的？ 如此奇怪的要求，他不能答应。 “别嗯嗯啊啊的了，老爷们就说是还是不是，哎呀，怎么还愣着呢？不说话就当默认了，好好好。那就行，走你！” 大汉用改造手臂抄起还没捋顺思路的单云浊，无视了他的大呼小叫，直接往货仓外面的空气快艇上一撇，再纵身一跃，飞驰而去…… 他软作一滩，被大汉沙包大的拳头抵住腰，强行维持着身形，再被塞到椅子上做好。 “不好意思，冒昧的把你请过来，在几次科举的记录中，你的经营、管理、艺术能力都是甲等。” “只是思想方面，嗯……” 他这才知道那位拥有一间咖啡馆，并以亲自充当服务生为爱好的少女，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这次坐在她的面前，他不敢抬起头来。 名为奥莉薇拉的少女没有对他说出“幼稚”那两个字。 对她的宽宏，他很感激。 “大才不该小用，是吧？” 他伸出手臂，撑起自己的身体。 “我接受，毕竟我已经走投无路，而贵司给出的条件已然十分优厚……而且，能看出这位大人也……跟我有相似之处。” 少女拿出了那张绘有咖啡馆的薄片，翻转一下—— 上面印着“重明联邦科举准考证兼检测记录表”。 她笑得很温柔，让人联想起上千年前的人们会使用的那种烧灯丝的灯泡散发出的暖光。 “是的，不只是你，在我手下——不，我不喜欢这种说法，是和我合作的每一位，都或多或少地与我有相似之处。” 九十三章 霸王挡路，破釜沉舟 思绪回归当下，单云浊抬起头看向那座巍峨的宫殿，那只蹲伏着的巨兽，在它的脚下，自己简直微不足道。 它的龙须龙爪甚至无需挪动，就能让自己化为飞灰。 在答应奥莉加入她的麾下时，他没想到自己的工作有一天会繁杂到了这个地步。 甚至许多都超出他的能力范围，在这里，他被迫学会了许多曾经完全不会的，也不想去接触的东西。 更没想到，有一天这份工作可能对自己的生命都造成威胁。 他想起了监察局的废墟上，那灼灼燃烧的朱蓝烈焰。 但他并不后悔。 整理了一下脖子上围着的围巾，企图用其阻止寒风从领口之中灌入，口中呼出的热气，让眼镜片上镀起一层白烟。 眼前巨兽虽然庞大，但自己的刀笔未尝不能撼动其鳞爪。 书生嘛，这种生物大多数时候是百无一用，但偶尔也会有点用处吧？ 他咬了咬牙，转过头去看向走在自己身旁的同僚们。 “那个……老季，朱姐，丹书，还有……李先生，我想请求你们一件事……” “嗯？” 四人同时向他抬起眼睛，八道目光从温血石坠后向他射来。 老季虽然看起来粗鲁，实际上有一颗细腻而体贴的心。 朱小姐看上去冷若冰霜，实际上总是在用她的剑保护着她认为重要的人。 丹书看起来很神秘，但偶尔会和自己玩玩闹闹，讲几个没品的冷笑话。 李先生……他初来乍到，虽然早就听闻他干出的惊天之举，但亲眼见了后，能看出他是一个强大，但也有着柔和的一面的人。 他们都是值得信任，值得托付后背之人。 在他分神的时候，老季率先不耐烦。 “又来了，婆婆妈妈的……到底要说啥，快说。” 单云浊咽了咽口水。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司法裁决的程序中，我遭受生命的威胁，请诸位……” 老季哈哈一笑，浓眉一扬。 “还以为是什么，你放心吧，有我们在，肯定保护好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鸡仔子。” “我知道，虽然我没有不信任诸位，但我还是想请求诸位，如果我死了，请打开我办公室里那只保险箱，将里面的东西都交给我的父母，密码是……” 李盈缺哑然失笑。 伸出手来轻推他肩膀，将他推着向前，他没说完的话也被打断了。 “我们之所以要出现在这里，就是让你怕的那种事而不会发生。” 他擦了擦沾满白气的眼镜片。 “李先生……” 李盈缺将他的脑袋掰了过去，让他面朝汉白玉石阶。 “临阵退缩，想着退路，可是战前大忌，你知道项王么？” “项王？不知道……” 李盈缺悠悠地讲道： “项王名羽，带兵面临几倍于他的兵力之时，砸破了能渡河逃跑的船，砸烂了给兵士吃饭用的锅，别无退路，唯有一战，一战以少胜多，天下闻名。” “称之为，破釜沉舟。” 书生擦干净了雾气，再次戴上了自己的眼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吐出体内残余的所有胆怯。 “破釜而沉舟，没有退路……我知道了，李先生，谢谢你，虽然你是瞎编，没有项羽这个王，但破釜沉舟四个字，着实好。” 四人相视一笑。 李盈缺想起昨晚老季和自己说，秀才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确实很有意思。 一阵洪钟般的话音从石阶上落下，震的耳膜嗡嗡作响。 “吾乃穹璃司断海公子，天穹宫带刀侍卫总管尉迟濯，按照天穹宫安全条例，没穿锦衣的那位，请报上名来！” 李盈缺眉头紧皱。 刚才大公子在那一声断喝之中融入了内力，就是要对他们进行震慑，便是他们这些武夫练气士遗蜕者，也得用心去抵抗那一喝的震慑，作为普通人的书生，怕不是要被震得难以动弹…… 然而穿着哑光蓝黑长衫的书生仰起头来，脸色苍白，身体颤抖不止，但毫无惧色，洒然一笑。 “在下单云浊，暂任重明十三执政官奥莉薇拉小姐的法务代表，没有您那么长的头衔，只是穷酸书生一个！” 相比于穹璃司于白玉高台上摆开的大阵仗，拾阶而上的镇煜司的十几个人就显得势单力薄，如菜板上扑腾甩尾的鱼，孱弱到可笑。 但这终究不是一场武力的对决。 李盈缺很无奈。 上一次他是被蒙着眼睛，控制住双手，由碎玉牵引着一路走上阶梯的。 上次自己从这个破地方走出来时，并且决定以后绝对不来。 造化弄人，自己不得不再仅仅几天后就再次踏足这一百零八阶汉白玉石阶。 好在这一次自己不是主角。 走上石阶顶端，大公子注意到了随行的的李盈缺，向他微微一笑。 “小李，又再见了，想好了狼毛要怎么用了么？” “呃……” 还没等李盈缺回应，大公子向他举起手掌。 “等等，如果你想说请我帮你摆平这次这件事，帮你们拿下司法裁决，获得清查权，我可帮不了你。” “我只是一介武夫，无论是管理公司还是处理政治事务，都与我无关。” 李盈缺苦笑道：“我本就没幼稚到这个程度，请允许我暂且将这三根毛攒一攒，等到遇到真正需要您出手的时候。” 他原本以为，这位大公子会对自己有所怨恨——明明已经收下了他给予的封口礼物，却还把将这事毫不犹豫地捅了出来。 但从现在来看，他并没有那个意思。 在李盈缺的猜测里，开阳军械府是第一执政官麾下的产业，那么大公子作为穹璃司公子，与军械府之间应该也有着紧密的利益联系。 但从他的态度上来看……似乎不是这样。 穹璃司的到场，只是因为保护执政官是他们的职责。 尉迟濯拍了拍巨狼的身躯，牵着它让开了进入天穹宫的道路。 在走开前，他的目光在秀才的身上回转了好几次。 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刚刚在气氛和涌上脑海的热血驱使下豪气十足地报上自己的家门，现在真的走到了他的面前，冷风和现实让他清醒了不少。 真的站在他的面前时，被他的目光扫视全身，那种压迫感是难以想象的。 “小子，一个书生，能有这样的魄力，不错嘛。” 他低声称赞一句，大笑着让开了路。 九十四章 朱红道袍 巨狼迈步起身后，却露出了一个红色身影。 在场众人才惊觉，狼身后一直站着一个人。 不仅是穹璃司诸位锦衣，甚至连大公子尉迟濯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那是一位相貌极清俊，瘦瘦高高的青年，一头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面庞上没有分毫胡须，薄薄的嘴唇带着些邪气似的勾起。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那双眼中的虹膜不是重明人的黑，而是异于常人的朱红。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大红色道袍，袍袖肥大宽松，以寓包藏乾坤、隔断尘凡，又取直领，以示潇散。 在他出现后，大公子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回首瞥了一眼，就不再看过去，显然是知道眼前此人。 穹璃司一众锦衣在他现身后，都一齐向后倒退，在他的身周让出了一个圆形区域。 大红道袍上画纹繁复，不是道袍上惯常的太极八卦等物，而是一众面色狰狞，手中握持着各式武器的神灵。 与其说是神灵，倒不如说是夜叉罗刹。 那些神灵包裹的中心，有一只金鳞金角的麒麟。 李盈缺不知此人身份是什么，也不知道他拦着路要干什么，只好悄悄打量。 这么一打量他才发觉，眼前此人特异之处不只是那一双朱色瞳孔。 他的身体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改造痕迹，甚至连身上的道袍都看不出任何现代科技制品的样子。 他是一位不接受肢体改造的传统派练气士——在如今的这个时代，这种练气士极其稀少，天地灵气稀薄的程度，让练气士在没有现代器械辅助的环境下，几乎无法进行修炼。 “吕苍岩，好久不见，你还是神出鬼没的，这次你没必要跑来看这热闹吧？” 大公子虽然在和他说话，但连头也不回，虽然他的突然出现确实让大公子略有惊讶，但大公子的话音还是很沉定，没有什么波澜。 红袍青年微微一笑。 “尉迟兄真是健忘，明明比我年轻得多，记性却这么不好，什么好久不见，前两天的审判庭上，不是见过吗？” 尉迟濯一双宽厚的大手拍在一起，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 “哦，说的没错，是见过，我总觉得你不该站在那椅子后面，而是该坐在椅子上，所以就不由自主地在椅子上找你，是我的疏忽。” 面对大公子的话里带刺，他毫不在意，只是微笑摇头。 “说的不错，告诉你个好事——今天我真的要坐在那张椅子上了。” 尉迟濯怒目圆睁，断喝出声： “你说什么？这样的胡话你也敢瞎说么？” 红衣人嘴角一挑，没有理会尉迟濯，而是将目光转向李盈缺。 “我确实没必要来，之所以来了，是因为这堂上，有些我觉得好玩的物事啊。” 在他的目光射来时，李盈缺只觉得浑身一阵发紧，被那双赤红的妖异瞳孔盯住，让他有一种被那双眼瞳洞穿，一切秘密都将暴露于他的面前的错觉。 甚至包括他的大脑中，那最大的秘密—— 幸好红衣“青年”没有过多停留，在他的那双无形之手将李盈缺的一切伪装撕破前转身离去，只是在李盈缺的身上再扫过一眼，便转身走入天穹宫中，头也不回。 那可怖视线不再照射在身上，压迫感消散，让李盈缺悄悄地松开一口气。 “那个人……千万不能随便招惹他，要尽量远离。” 脑中灵枢的声音在那人远去后立刻响起，甚至连她的嗓音之中，都有点惊魂未定的意味。 “怎么？他……” “他是我们惹不起的人，与你面前的这位大公子不相上下。” 李盈缺一惊。 虽然能猜到他也是公子之中的一员，但如果与大公子不相上下，那就代表在这重明最顶端的十二人中，他也是绝对的佼佼者。 尉迟濯向一行人里领头的老季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进去，老季拱手一礼，领着众人走入宫中。 天穹宫内极尽华美，但李盈缺无暇分神欣赏，他在回想刚刚大公子与红袍青年的那段旁人听起来莫名其妙的对话之中暗藏着的信息。 青年说前两天刚见过，在审判庭上，那不正是对自己的审判么？ 他有只身一人走入宫中，无人敢阻拦问话，那么他是何种身份，何种地位，昭然若揭。 他所谓的“有趣之物”，指的正是自己。 李盈缺只觉得头疼。 当初在那审判庭上，自己着实是大闹一通，虽然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但带来的结果也很要命，那些身居高位者的目光，全部聚集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们觉得“有意思”，自己可不觉得。 从那红袍“青年”的态度中，他能感受得到，他所说那种有意思，是孩童蹲在蚂蚁窝上，看着蚂蚁将食搬进巢穴的那种“有意思”。 但至少，他应该还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吧？ 这多少对他来说是一点安慰。 庄严的裁决厅内，光影变幻。 裁决厅与他曾去过……准确来说是亲自被审判的那座审判庭差别很大，在古老中式风格的天穹宫中，这里恐怕是唯一一个沾染了浓郁的西方风味的地方。 勾勒出大量未曾见过的图案的彩绘落地玻璃窗，让阳光可以自由穿过，被染上斑驳的色彩后投在庭上。 左右两侧坐席高高架起，每一侧都摆放着六个座椅，是为联邦的十二位执政官保留的。 这一次与上次审判没有差别，除了第九席是空出来的，其余十一个位席上都端坐着一个机械素体，十一位执政官的魂魄已经转移进入素体，以这种形式出席会议。 十一张椅子后，站立着十一位被麒麟袍与斗笠包裹得严严实实，无法窥见真容的公子。 一般来讲，那十二位很少一起聚集在一处，正常情况下，每年他们聚集起来的次数不会超过两只手指头的数量。 只是这一次，这场裁决不仅是由一位“执政官”亲自提出，而且其内容关联过于重大。 甚至足以关乎联邦稳固与否的根本所在。 高高架起的执政官位台之下，是相对设置的两排弧形桌席位，这些席位是为了在此堂上，用言语来厮杀的双方所准备的舞台。 九十五章 光影之间 弧形桌之间，裁决厅圆心的最中心，依然竖立着一台日晷，但阳光从四面的透光玻璃射入，让日晷的影子也并不清晰。 奥莉薇拉端坐于镇煜司一侧坐席的正中间，将戴在手上的黑色皮手套摘下，优雅地扶正头上戴着的那只毛茸茸的黑绒帽。 她的身边，是属于她的“法务部”——因紧张而站得笔直的秀才单云浊，以及另外两位来自石牌坊衙门的法务助理，仅有三人。 他们的身后，镇煜司包括李盈缺的十余人，作为执政官和“法务部”的防卫保证。 当然，他们不是今日的主角，若准确地说，他们只是这舞台上的装饰品。 日晷的另一侧，无数道锐利目光穿过斑驳光影射向奥莉薇拉这边。 那是开阳军械府麾下的法务部，那阵容堪称豪华。 足有二十余位身着重明正红色官服的精英法务发言人排成一排，他们的身上罕有改造痕迹。 重明的政法从业者很少有大规模的改造，他们无需以武力征服什么，更不需要进行劳累的体力劳动。 他们往往只需要在大脑里安装一些辅助芯片，以及在他们的手中各自握持着资料存储器构成他们的武器。 他们的领导者是开阳军械府的董事长兼任联邦防御部长，第一执政官麾下的大将——崇光。 传说他也出身于锦衣，是锦衣之中极少数的能迈步登上权力机构的。 但因某次在沙海之中执行的任务，他的全身气管几乎全部衰竭，只能将他的大脑取出，安装在一台机械素体之中。 他也同样没有做什么仿生处理，除了身上的官服，完全没有能证明他是一个拥有生物脑的“人”而不是一台完全的机器。 他虽然寄身于机械体之中，但只是坐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不可侵犯的气场。 开阳军械府一方，神完气足，准备完全。 相比起来，奥莉薇拉这边，只能用寒酸两个字形容，双方实力的差距， 但作为领导者的少女神情从容地将纤细双手叠放在红木长桌上，白皙面庞上全然没有一丝慌张，安静地在等待着裁定的正式开始。 日晷的旁边，站着这场裁决的主持者，重明的大理寺卿，他也采用了将魂魄塞入机械素体中的形式参加会议，不知其真面目。 大理寺卿向高台上的十一位执政官恭敬鞠躬，最后面向了坐在弧形长桌上的奥莉薇拉。 “奥莉薇拉小姐，这次没有为您安排执政官席位，还请见谅。” 少女淡淡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本来就应该坐在这里，和我的人在一起，而不是那高台上面。” 大理寺卿再次点头，举起右手向全场宣布道—— “本次裁决即将正式开始，现向诸位通报重要是由——第九执政官大人因身体状况恶化，无法参加本次裁决，由九公子吕苍岩大人代为出席。” 随着他的宣布，在宫外遭遇的那位身披朱红道袍的练气士正好从阴影之中转出，面带温和微笑，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嗯？” 端坐在第一个座椅上的第一执政官发出了疑问的音调。 他操控着机械素体站起身来，虽然合成音的语调始终是平的，无法听出他此刻的情绪。 但那动作和话语中都倾注着他的愤怒。 “吕苍岩！你怎么胆敢如此僭越？你可知你的身份？那张椅子，是你应当坐着的么？” 面临第一执政官的攻击，红袍上的那张脸却仍然笑意不改。 “小齐，你还是那么暴躁……我得提醒你一下，不论你是讨厌我，还是憎恶我，还是想弄死我，按照礼节，你都不该在此处表现出来。” 他细长手指之间，凭空出现了一串颜色如醇酒般深厚的菩提子粒手串，他将那手串挑起，指向第一执政官。 “至少，我是跨越沙海时代的人……从名义上来说，我也是重明的构建者之一，虽然我的宗门倒了，我的同门，弟子，子女，都已经不在，我已经是孤家寡人一个，但……怎么也算得上是你的前辈，是吧？” 他的话音不大，却足以让庭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位作为“主持者”的大理寺卿也不敢做声。 这样级别的争执，不是他能插嘴的。 李盈缺也清晰地听到了他的话的内容。 若不是看到第一执政官被吕苍岩这一席话噎得说不出一句，甚至连站在他身后的大公子也闭口不言，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些话。 灵枢的数据库之中，完全没有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按吕苍岩的意思，他是早在沙海降临前就活在这世上的练气士，是某个宗门的主人，在重明的构建过程中出过力。 但是如果这么说，他身上没有装载义体，甚至没有任何一点科技制品这件事就能说得清楚了。 他本就是在灵气衰微前就登上宗主之位的练气士，他当然不需要那些在他眼中毫无意义的破铜烂铁。 这样的一个人，的确很难用一个公子的席位就代表他的地位。 吕苍岩放开手中的手串，串起手串的红绳悄无声息地断裂开来，菩提籽粒从他的指尖滑落，打在红木长桌上如朱玉落盘，声音清脆。 在籽粒滚落到红木大桌上的两秒钟后，那些籽粒从桌上倒飞而起，回到了他的手指之间，再度组成手串，甚至那根红绳都重新黏合好了。 与其说是他是用了某种法术使其复原，看上去更像是他逆转了那串菩提之上流过的“时间”，让它回到了尚未断裂之前。 “坐下吧，你是执政官，而我只是公子，我们争执毫无意义，更别提今天的主角，本就不是我们啊？” 第一执政官没再说话，默默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李盈缺现在更明白了灵枢对自己的叮嘱有多正确。 这样一个不仅握有极强力量，同时能够架空一位执政官权力，拥有极高权柄的人，光是引起他的注意就已经足够可怕，更别提和他沾上什么关系。 从刚刚的那阵交锋和大公子对吕苍岩的态度上来看，第一和第九之间的关系，恐怕相当僵持。 想到这么一茬，李盈缺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至少在今天，在这个裁决厅内，他不会站在己方的对立面。 大理寺卿环视会场，看到刚刚兴起的风浪已经渐渐平息，这才再次握回了他身为主持者的身份。 “那么，如果已经不再有异议，本次司法裁决正式开始，由申请裁决的第十三执政官奥莉薇拉·安娜小姐做指控陈述。” 九十六章 第一份录像 她从位置上站起身来，向着日晷和两侧高台各自鞠躬。 行过礼节，站直身体，以绀紫双瞳凝视着她的敌人，那位开阳军械府的董事长。 “我的指控很简单——我为我麾下镇煜司申请对第一执政官齐平川先生麾下的开阳军械府的清查允许。” “记录申请方诉求，已经完毕，请提出您的指控。” “开阳军械府与扎根于沙海之中，持续对重明内部渗透、破坏的梼杌邪宗勾结，且我们有理由怀疑，梼杌在联邦内的据点就在开阳军械府内部。” 大理寺卿点头。 “没有问题，与预先提出的申请理由一致。” “按照重明法令，在您提出申请后到裁决结果确定前，开阳军械府已经被重明军封锁，请您验证。” 大理寺卿的脑袋上安装着一只投影装置。 装置显示出的画面中，开阳军械府已经被大量军警重重围困，展开了大规模的反灵力立场，无论进或出都不可能。 奥莉薇拉微微点头，表示对此满意。 原本李盈缺还在担心，就算能通过裁决顺利得到清查允许，但梼杌宗的力量也能借此时机从军械府转移出去。 如果这样，那么他们就算拿到许可，最后的结果也只有扑一场空。 看来重明没有因提出申请的奥莉小姐人微言轻而对此事不重视。 重明军在申请提出的同时已经将军械府封锁，防止梼杌宗教徒逃窜的可能，这样他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大理寺卿收起头上的投影仪器，将机械身躯转向开阳军械府方一侧。 “好的，请问开阳军械府方面法律代表人崇光先生，面对奥莉薇拉小姐的指控，您是否承认，是否接受清查？” “请于完全接受，大体接受，中立，不完全接受，完全不接受五项中选择……” 那具身披官袍的钢铁机体抱起双臂，将头颅高高仰起。 “一派胡言，绝不接受。” 他站起身后李盈缺才发现崇光的那具素体规模远大于其他的机械素体，足有两米五以上，体格也更加“魁梧”。 崇光挺直钢铁腰杆。 “我们要反指控第十三执政官奥莉薇拉小姐对开阳军械府进行了诽谤，对军械府的政治地位及公众形象造成了极恶劣的影响，要求议会对其进行处罚。” “好的，被指控方面对指控，态度为完全不接受，奥莉薇拉小姐，面对开阳军械府方面的诽谤指控，您……” “完全不接受，我们已经做好举证准备。” 还没等大理寺卿说完，奥莉就将其打断。 “好的，请指控方开始举证陈述。” 奥莉坐回到了椅子上。 “秀才，靠你了。” 秀才挺直身体，紧张地拽了拽长衫衣角，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在下镇煜司方面的法务部门代表人单云浊，现由我提出举证陈述——” 这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站在这样规模的舞台上，他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引来开阳军械府的法务部成吨讥讽的目光。 说完第一句话后，他似乎找到了一些状态和节奏，不再那么紧张了。 又或者是紧张已经来到了极致，已经物极必反了。 “嗯，在开始陈述前……我想请问开阳军械府法务部门第一个问题，贵方是否承认，大型帮派组织飞梭帮与开阳军械府之间的收编从属关系？” 奥莉薇拉的头脑正在极速转动着。 让开阳承认与飞梭帮之间的收编关系，这是指控的起点，如果他们不承认指控就将无法继续进行。 但开阳收编飞梭帮是几乎人尽皆知的事实，就算他们的法务部实力再强，也不可能将这一点也否认掉。 “请开阳方回答第一个问题。” 开阳的法务部代表人站起身来，按照规定对大理寺卿报上姓名。 “在下开阳军械府法务部负责人韩铎，我们承认与飞梭帮与我们之间的从属关系。” 这在计划之中。 秀才点头。 “在镇煜司最近两个月的执法过程中，我们多次发现飞梭帮的行为有异常，他们的行为，他们拥有的力量，都异于寻常。” “说的更准确一些，就是飞梭帮明显有与某邪宗相勾结的痕迹。” 他将手臂指向日晷前生成的投影屏幕。 “请看，这是来自镇煜司锦衣执法记录仪记录下来的第一份证据。” 这并不是李盈缺和老季昨晚去斩龙酒馆记录下来的那一份执法记录，执法时间的记录显示是两个月前。 投影开始播放，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巨大的仓库。 从画面周围的环境大概能够分辨，这是一处位于重明郊区下级街道的废弃储物仓库。 执法记录仪的主人，同时也是那位第一视角的主人对同僚做出一个突击手势，指向仓库紧锁的大门。 绣春刀出鞘，干净利落地将仓库大门上挂着的铁链和大锁一刀两断，几位锦衣一并冲入那间仓库深处。 高亮度热能灯将昏暗的仓库内照亮，在光亮下显形的是—— 一座沾满血液与人体组织的祭坛，和围绕着祭坛左右俯首叩拜的十余个装束诡异的青年。 他们吟诵着音调奇怪拗口的句子，一面吟诵，一面各自手执锐器割破自己的血管，将鲜血淋到祭台上。 祭坛的制作很粗糙，是用金属临时搭建而成，完全没有遵守相应制度的破货。 但那粗制祭坛上摆放着的两条人手，两只义体和一颗人头，却是实打实的。 绣春刀刃指向了围在祭坛旁的几人。 “给你们三秒钟时间，立刻放弃抵抗，扔掉所有武器，关闭义体并保持匍匐，否则你们的生命权将被剥夺。” 那些青年见到了锦衣，先是表现出了极惊恐的神色，一边求饶一边按照要求匍匐于地面。 但仅在几秒钟后，那颗放置在祭坛上的头颅无预兆地炸开，几个青年立刻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从地上站起，向着锦衣扑来。 陷入癫狂的青年们无法与锦衣相抗，“执法”过程仅持续了不到十秒，青年们就全部被斩杀。 执法记录仪的主人伸出手去搜寻距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 刀尖勾破衣装上的盘扣，尸体的胸口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形状怪异的紫黑色纹身。 那纹身的形状两头窄，中间宽，显然是一件梭子。 属于飞梭帮的帮派纹身。 那柄刀撞在衣兜的里怀，与某物碰撞在了一起，发出金属的碰撞脆响。 锦衣的手臂出现在了画面中，他谨慎地抚过尸身，并从其中搜出一柄开阳军械府生产的“云雀”式折叠动能手枪。 那位锦衣继续在其余几个帮派成员的尸身上搜身，无一例外地找到了纹身与云雀两样东西。 九十七章 云雀 第一份执法记录到此结束。 单云浊目光如炬。 “崇光先生，您是否承认，刚才的那种梭子形状纹身，是飞梭帮独有技术，外人不能够复刻，身上有那种纹身，基本可以证明他们是帮众？” “我承认。” 在他回答“承认”后，高台上的十一只金属脑袋一齐对准了他，甚至包括作为开阳军械府总头头的第一执政官，也表现出了相当不善的态度。 “技术部！这份执法记录仪的真实性……” 大理寺卿立刻拱手回应。 “齐大人，当庭的所有证据，全部经过技术部确认，真实性绝对能够保证。” 第一执政官齐平川的素体内发出了一阵不明的响动，嘶嘶如蛇吐信。 “崇光，你最好能够解释这一份录像的内容。” 无需指控方多说什么，光是放出这份录像，就足以让诸位执政官倒向指控方。 哪怕他们再不想让笼中百灵飞出笼外，当那只百灵向他们宣告——有贼人闯进家门，他们绝不会有丝毫犹豫。 “刚刚的祭坛，那是以人的生物躯体，碳基生物肉体能量进行献祭的，标准的邪法，这种邪法，绝不该出现在一群帮派成员的手中。” 另一位执政官在支持他的看法的同时还不忘讥讽一句： “这是巽大人擅长的领域，既然他如此说，崇统领，请你好好解释一下吧。” 出声的是端坐于第六张椅子上的是李盈缺的“老朋友”巽元魁。 在他进入裁决厅内后，目光完全没有向作为绑架并将其珍视的躯体破坏的李盈缺这边看过来，这已经让李盈缺很是惊讶了。 更没想到，他竟然会成为这场裁决之中第一个做出利于他们一方的表态的执政官。 灵枢柔柔的声音响起： “从已经掌握的资料和记录来看，巽元魁的确是睚眦必报，非常难缠的人，但他在孰轻孰重的问题立场上，很能分得清。” 李盈缺点头。 若不是如此，他也不可能走到这种地位。 在巽元魁开口后，其余执政官虽然没有表态，但很显然都是赞同他的说法。 这个成天在暗地里摆弄人命的邪性老道，最是清楚邪宗是怎么回事的。 场上的形势瞬间波澜起伏，大浪向着坐在椅上的崇光拍了过来。 崇光依旧镇定，向着他的法务部代表人大手一挥。 开阳军械府法务部代表人韩铎干净利落地在靠近他们一侧的投影装置上投出了十几个公民身份信息识别框。 “根据身份信息识别系统，刚刚在贵方提供的执法记录中，出现的参与者是以下这几个人，请问奥莉薇拉小姐，对此您是否同意？” 奥莉轻抿嘴唇，缓缓点头。 镇煜司早就查清了当时那些尸身主人的相关信息，这些人的信息的确没有错误。 “好的，根据执法记录仪显示，事发时间是十月二十二日，接下来我们要出示的是，开阳军械府十月二十一日所有员工花名大册信息。” 崇光亲自现场搜索提取十月二十一日信息，并在其中查询参与了仓库事件众人的姓名。 结果是无一人在册。 也就是说，他们在案发前一天事，都不属于军械府员工。 开阳军械府的员工名单在联邦数据库中属于公开资料，且直接保存在联邦总数据库，军械府方不可能有能力擅自改动。 也就是说，这一份资料同样有极高的可靠性。 场中一片哗然。 韩铎朗声高谈，他喉咙里加装的嗓音扩散器更让他的话音听起来气势十足。 “诸位明鉴——军械府采用铭牌制度，拥有铭牌者才能进入军械府，也会同时被记录在册。” “他们在事发前一天还没有被记录在册，也就代表他们虽然是飞梭帮众，但根本没有进入军械府的权力，也未曾进入过。” “请看下面的一份资料，近两年里，联邦外宗门渗透事件共有十二起，其中受到影响，将那些宗门误当作信仰的人里有30%以上都是各个大小帮派的成员，这证明了帮派成员因对力量渴望，对十三司锦衣的畏惧，本身就有被蛊惑的倾向。” 崇光的液压双臂撑在桌案上，将他宽厚硕大的躯体撑起。 “这些邪派祭祀的参加者，他们与军械府没有直接关联，军械府收编了飞梭帮是事实，但我们只对其中拥有军械府中职位工作的，有铭牌者进行了教化管制……” 崇光脖子上的电子纤维肌肉牵动着他的脑袋扫视会场。 “其余的帮众，他们的个体行为，不能上升到全体，更不能与军械府相关联，帮派成员本就有被腐化的倾向，以此作为武器对军械府进行攻击，更是无稽之谈。” 李盈缺清楚地看见，秀才喉咙处的喉结上下抖动。 “那您是否看见了，那些帮众身上的武器是“云雀”？ 就连李盈缺也知道，云雀手枪是开阳军械府的得意之作，目前在军警部队中这种手枪的覆盖率极高。 秀才再次干咳两声，似乎要以这个动作让自己多分泌出一些口水来滋润喉咙。 投影屏幕上出现关于“云雀”的资料。 “云雀式离子弹射动能手枪，外形小巧，采用冲压技术制成，插入蓄能电池与弹匣囊即可快速连续击发。 一个弹匣囊中的压缩弹药可支持几十次射击，在电量充足的时候可打出快速连续射击。 枪机是小型离子弹射速归器，枪管是冲压合金制成的弹射稳压管，枪身由工业塑料制成。 子弹采用压缩空尖弹，虽然肉伤恐怖，但几乎毫无穿甲能力，是完全的军警用武器……” 他再咳了两声，咽下口水。 “这份资料上的这些都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这种武器是绝对没有对军警之外的渠道的，崇光先生，您是否认可这一点？” 身材魁梧高大的半机械人仍然保持着紧抱起双臂的姿势，沉定地回答： “我承认。” “崇光先生，既然您主张那场祭祀的参与者与您麾下的军械府无关，那请你解释，为何军械府不对外出售的云雀，会出现在他们的手中？” 秀才的手中汗涔涔一片。 奥莉不知什么时候将头上戴着的黑绒小帽攥在了手中，紧紧地捏成一团，任由银白秀发散乱地披散在背后。 这是关键时刻。 九十八章 钢铁统领 若对方无法做出合理解释，虽然做不到能一击致命，但军械府一方就已经落入极大的劣势了。 早在裁决开始前奥莉就已经猜到了军械府方能和这些人撇清关系。 但她相信军械府在裁决前，应该不会注意到参与祭祀者携带了“云雀”这么小的细节，更不会做好相应的处理…… “我们能够解释。” “什……？” 在听到对方高声宣布“能够解释”后，镇煜司阵营全体同时瞪大眼睛。 韩铎再次调动出了一份新的资料。 是发生在四个月前的一场军用装备外流案件的案情记录。 “四个月前，我们注意到了一位飞梭帮众出身的一位在保卫处工作的员工，勾结帮内其他场内帮众，将一批装备以保卫部需要使用为由，内部价格低价进购后倒卖流到外界，并以此获利。” “我们在发现了这种行为后，立刻向监察总署报案，监察总署出动了特警部队，将场内这些进行非法倒卖的员工逮捕，并立刻对流到外界的装备进行追查。” 崇光紧闭双眼，金属的脸无法显示表情，但在他的“家丑”不得不摆在台面上时，这位曾经的军人，现在的统领大人显然很痛苦。 韩铎没有注意到他的老板的“痛苦”，继续高谈。 当然，就算注意到了，现在也不是能照顾他情绪的时候。 “……最后的结果是，虽然我们进行紧急追回，还有大量装备流入了联邦地下黑市，无法追回，军械府也因这个案件被议会处罚。” 奥莉的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她手中的那顶无辜可怜的帽子更是受到了猛烈的蹂躏。 壮士断腕，断得干净利落，漂漂亮亮。 场内的飞梭帮员工外售装备使装备外流，厂外的飞梭帮众花钱购买，所以那些装备出现在了他们手中，这个逻辑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按照这种逻辑，军械府的罪过仅仅是“因过失导致装备外流”，不能将云雀与他们联系在一起。 镇煜司在拿出这一份执法记录前，就已经猜到对方会有所反制。 在两个月前，祭祀事件发生后，手眼通天军械府肯定注意到了这个可能对他们不利的事件，并且要做出相应的应对。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在这场审判开始前的四个月，双方都不知道未来会有这样的一场审判。 军械府甚至都不知道在两个月后会出现“祭祀”事件。 在这遥远的四个月前，军械府已经将最坏的可能性斩断了。 他们将危险预判和未雨绸缪做到了极致。 开阳能成为仅次于“浮屠”的重明第二公司，稳坐第一军械生产厂宝座的原因和底蕴，在这一刻展现无疑。 韩铎伸出手来理了理身上的朱色官服，对着两侧高台朗声道： “诸位执政官大人，能否认同我们的解释？开阳军械府是重明最大的军械出产厂商，如果每发现一件和某些安全案件有关的武器，就要对军械府进行清查，军械府能够承担这样的负担么？” 看到军械府麾下法务部的表现，第一执政官齐平川抱着双臂，满意地点头。 刚刚提出反对的巽元魁，在听到了这一系列解释后，也不再做声。 执政官寄身的素体中那些人造发声器官发出声调完全一致的机械音，在裁决厅之中交谈起来。 “如果仅凭这样的证据，就要清查军械府，恐怕过于浅薄了，没有什么说服力……” “虽然无法因为帮派成员的活动就认定重明的渗透与军械府有关，但军械府的雇佣的这些帮派成员，的确无法信任……” 崇光恭敬地向两侧高台弯下他金属的脊梁，脖子上的外置管线亮着数据流引起的电光。 “作为军械府的掌管者，我承认我的决策有问题，这件事情结束后，我将立刻解散军械府下属的这些帮派组织，绝不会再出现这种偏差。” 崇光恭敬谦卑地低下他的脑袋，右臂手掌按在心脏部位，双眼紧闭。 “这是我的管理不善，如果诸位执政官大人，认为我该领受责罚，我绝无怨言。” 那双素体的机械义眼睁开，散发出一阵幽蓝的光。 “但因我个人的疏忽，就要导致整个军械府停摆，这种处理方式，我绝不会接受。” 哪怕是没有感情的合成音，那句话在他的口中说出却显得无比坚定而不可质疑。 站在奥莉身边，代表镇煜司势力的全体成员在那一刻都为那位除了大脑外其余所有的生物部分全部被机械代替了的统领表现出的魄力倒吸一口凉气。 以崇光的地位和目前联邦所能做到的科技水平，完全能够为他打造一副由仿生组织构成的生物义体，让他恢复曾经的，原本的人类的样子。 但他自己拒绝了这种机会，选择了一具粗糙的机械素体。 如果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经历，没有他身上的那件官服，根本无法将他和生产出来的智械做出区分。 他之所以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听说是因为他在那场几乎要了他的命的战斗中，领悟到了有机体的孱弱。 他想要抛弃那孱弱的皮囊，哪怕只是表象也不要，以机械和钢铁，去追寻“人类”这种生物进化的终点。 连自己的肉体都可以不要的人，他的魄力无法以常人的常理考量。 能够看得出来，十一位执政官已经改变了倾向，从刚刚的一致对军械府表现出怀疑变成了不赞同对军械府进行清查。 崇光提出了让执政官们无法拒绝的一点： 军械府只要是停摆一天，对整个重明的损失都要以八位数计算，更别提清查可能带来的破坏损失，如果没有实在确凿的证据，他们也无法赞同。 只有那位红袍“青年”道士，像是个在学堂上开小差的小屁孩，仍旧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里的那只手串，不做任何表态，甚至不看台下正在进行着的裁决。 韩铎也随着他的老板向着高台鞠了一躬。 “感谢诸位执政官大人的宽宏和理解……” 那位军械府法务部的代表人冷冷地将目光转向奥莉的弧形桌一侧，笔直地盯着单云浊，目光充满了讥讽与不屑。 “在贵方继续进行申诉前，我想提醒这位……这位不知哪来的非专业人士，崇统领是重明军的大员，虽然现在接受你们的指控，也不是你这种人能直呼其名的，请尊重一些！” “什……” 那句话让季骁湘瞬间心头火起，握紧铁拳。 九十九章 暂停 “老季，别冲动。” 还未等他怒吼出声，李盈缺已经伸出手来按住了他的拳头，阻止了他的冲动之举。 如今他们处于劣势，任何冲动不理智的举动，都只会对己方更加的不利。 面对当堂的讥讽和攻击，单云浊的面庞青一块白一块。 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用一根食指轻推鼻梁上的眼镜，没做任何反驳。 “感谢提醒，是我对统领大人有所不敬，在后续的裁决时间内我会注意。” 韩铎刚刚的那句话并不是无缘无故。 他原想趁着这个己方占据优势的时机，利用话语让对方恼怒，用言语的刺激使那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读书人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面前那位年轻的读书人竟然就这样隐忍了下来。 事实的运行出乎了他的判断，让他有些惊讶地眯起眼睛。 单云浊应该是已经适应了这座审判庭的气氛，不再慌张，反而面带微笑。 “那么，请允许我继续拿出证据进行指控。” 在见到对方能够完美地化解他们的第一份证据带来的攻势后，单云浊其实已经有了一些从外部看不出来的慌乱。 但在韩铎的那一句呵斥后，他却再一次感到自己的头脑变得冷静，就像是有一盆凉水浇在脑袋上。 在他们的预先准备中，还有其余两份与这一份的分量差不多的证据，但如果这一份是这样的结果，那也就没什么必要拿出来了。 他在那一刻想明白了，在重明的几座检察署于蓝色烈焰之中坍塌时，他们的胜率就已经下降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线上。 以他们手里现有的东西，无法击垮敌人。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而在这个时候，从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阵声音。 “申请暂停，我们情况不好，我有办法搞到更多证据。” 那阵声音是直接在他耳朵里响起来的。 是李先生的声音！ 秀才并没有惊慌，他知道对内力操控比较娴熟精细的武夫是能使用内力将声音挤压成线灌进别人的耳朵里的。 他这才意识到，在裁决过程中，是有申请暂停的机会的。 而且耳中传来的那一道坚实有力的嗓音，也增加了他的信心。 书生坚决地向着那位负责主持裁决的大理寺卿举起右手。 “大人，我们申请暂停裁决。” 李盈缺暗暗点头。 虽然加入十三司时候尚短，但他早就通过灵枢的数据库了解了大多数的法令规则。 在秀才面对巨大压力，思路不清楚的时候，他有义务进行提醒。 在重明的裁决法案之中所规定的裁决规则中，如果指控方手中的证据使用完毕，不能继续提出指控，那么将会自动宣布指控方失败。 如果申请裁决失败，那就意味着他们完全失去了申诉的手段。 同时法案也规定，在裁决过程中，双方皆有一次申请暂停的机会，暂停期最长48小时。 在暂停期持续的时间内，双方都可以进一步搜集证据，以做出更有力的攻防。 所以现在不能把最后一张牌打出。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秀才？” 不仅站在他身边的两位同僚，奥莉薇拉也向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在他们的视角中，他们的手里还有一张更厉害一些的牌。 昨夜李盈缺和季骁湘钓鱼行动得到的录像，那个变作羊头尸的青年身上搜出军械府的身份牌，或许有机会能使对方失去抵抗能力。 他们已经没有充裕的时间了，明日就是清剿梼杌宗任务的开始日。 十三司执行任务都是有规定期限的，一旦在期限内无法完成，将会面临严重后果。 对本就孱弱的镇煜司来说，那种后果谁也不想去承担。 大理寺卿上下活动脑袋，做出点头的姿势，将金属面庞转向奥莉。 “第十三执政官奥莉薇拉小姐，是否确定申请暂停期？” 脾气暴躁的第一执政官又一次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狠狠地拍击长桌。 “我要求将暂停申请驳回，军械府多被封锁一天就要多承受一天的损失！我们不能接受……” 长桌的另一侧飘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刚刚还在专注地摆弄手里手串的红道袍“青年”正斜倚在位子上，闭起左眼，只用一只右眼看着愤怒的第一执政官。 “小齐，我刚刚才说过，你都已经坐到了这么高的位置上了，怎么还不能沉住气？你刚刚说我僭越，你现在不也是要挑战重明的法令么？” 大理寺卿向第一执政官齐平川弯下腰杆，鞠躬致歉。 “齐大人，不好意思，按照重明法令规定，申请暂停是固定权益，哪怕是您也不能驳回。” 齐平川的机械素体猛地转过脑袋看向斜倚在位置上的“青年”，没再多说，干净利落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大理寺卿点了点头，重新发问。 “那么奥莉薇拉小姐，请问您是否确定申请暂停？您只有一次机会，请谨慎选择。” 她仰起没有血色的面庞，与站在身边的书生交换了一个目光，微微颔首。 “是的，我确定要申请暂停。” 在没有过多交流机会的情况下，她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手下的判读。 “那么，最长48小时的裁决暂停期开始，请诸位暂且退场，若申请暂停方提出再次开庭申请或时限到达，将会再次开庭！” 十一位使用魂魄转移技术的执政官对这个结果各有忧喜，但也只能退场。 他们变回了一块块死气沉沉的金属坨子，护卫在他们身后的公子们也吩咐天穹宫的带刀侍卫保存好执政官们的素体，各自离去。 秀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腿一软瘫倒在了椅子上。 “感谢……李先生，还是你想的全面，要不是你提醒及时……要出大事” 站在他身后的李盈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小事儿小事儿，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书生咳嗽两声。 “我们……在这段时间里，必须想办法拿到更有力的证据，现在我们没法打死对手，李先生，你说你有办法搞到证据，是真的么？能告诉我们你想怎么做么？” 镇煜司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季骁湘热切地目光射得他浑身发麻。 “李兄，真的吗？” 李盈缺稍作沉吟。 “真的是真的，但是我不能泄露。” 朱岚柳眉微皱。 “但如果你不说的话……我们怎么对你进行协助呢？” 李盈缺缓缓摇头。 “不，你们无法对我进行协助，这个方式只能靠我自己一个人来进行。” 第一百章 菩提手串 李盈缺很清楚自己最大的优势在于脑袋里的灵枢，只要在重明的数据网络空间里他就是无法阻挡的存在。 而且他也已经确认到了军械府在网络空间内是有投影存在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做到的唯一一种帮助奥莉薇拉取得更多证据的方法。 只有暂停审判，由他再一次潜入网络空间内，深入军械府的领地，去寻找可能存在的证据。 上次自己行动后，联邦一直在追查自己化身成为的那个“蓑衣人”，但他们对“蓑衣人”的追查只能说是徒劳无功，没有找到自己的半点蛛丝马迹，这样的话，自己还有仍有很大的行动空间。 面对着李盈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语，在场的锦衣们各自用眼神交换意见，季骁湘最先咧嘴一笑，打破了沉默。 “嗨，大家伙还是相信李兄吧，虽然他确实加入我们的时间不久，但就这么短短几天，他的能耐，大家伙也是有目共睹的吧？” 奥莉薇拉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微笑。 “是啊，既然盈缺先生这么说，他就一定有他的办法，大伙不用多操心了。” 人群里传出一阵虚弱的笑声。 各方势力在宣布裁决暂停后撤退的极快，刚刚双方还在剑拔弩张的裁决厅在极短的时间内归于寂静。 而那位将自己包裹在血红道袍之中的那位练气士，他手中拎着菩提手串神色温和，满脸带笑地迈步走下阶梯，向着镇煜司众人迎面走来。 季骁湘和朱岚两位蟒袍极同步地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拦在了他的面前。 “九公子爷，我们小姐身体不好，比较娇贵，您身上气场太强，我们小姐受不住，还是别太靠近，可否？” 九公子吕苍岩轻拍季骁湘肌肉结实的手臂，语气温柔。 “放心放心，我对你们可没有恶意，只是想和这位稍微聊两句，可否？” 他用将眼神瞥向李盈缺。 “这……怎么办？” 李盈缺不想与之接触，可他迎面走来，让他感到一阵头疼。 灵枢稍作沉吟： “他主动找你说话，只能应下来了，他再怎么样，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对你怎样，而且一和九两家龙争虎斗，现在你站在一的对立面，他没理由对你不利。” 不存在没有什么朋友和敌人，只有利益关系的冲突，既然此刻彼此没有什么利益冲突，那就意味着安全。 李盈缺也想到了这一节的利益关系，内心一定，向前迈出一步，还不忘为自己挂起一副笑脸。 “敢问九公子爷，找在下何事？” “李猿袍，我听说你和碎玉关系不错？还与他打了赌约？” 李盈缺一愣，不知他是如何得知的，也不敢随便认下。 吕苍岩轻笑道： “我是碎玉的宗门里的大师哥，是他与我谈起你的，你在天穹宫闹的那一场后，他视你为朋友，我这个做师哥的，也该表示表示不是？” 他修长的手指牵着那串刚刚一直在摆弄的菩提子，塞到了李盈缺的手中。 “这个串儿是我的心爱之物，算作是我暂时存放在你这的，下次再开庭的时候，四十八小时后，你来将它还给我，若保存的好，就送给你了，如何？” 吕苍岩再度爽朗一笑，还未等李盈缺做出任何回应，他便转身离去，只将那串手串留在了他的手中，还有他的同僚们面面相觑，不知吕苍岩意欲何为。 温润光滑的菩提子手串安静地躺在李盈缺的掌中，他看着那只手串，十分不解。 没有什么能量反应，更没看出有什么危害，也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作用。 那位九公子最后说的话更是耐人寻味……四十八小时后让自己将手串还给他？如果保存的好的话就送给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好像在传达什么信息，却又让人不明白！ 该死的谜语人！ 在李盈缺还在思考其中的含义时，奥莉从座位上站起，将已经被揉皱了的绒毛帽子重新戴回到了头上，轻轻拍了拍手。 “诸位，秀才的决定不错，我们现在没有多余时间可以浪费了，只有四十八小时时间想办法收集证据，我们需要快些行动起来，九爷的行为，我们先不去管就好。” 灵枢也如此说： “这手串里没有能量反应，我也没法判断情况，还是先收起来吧。” 李盈缺将手串收入淡雨佩中，虽然不知九公子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将手串收好总归是没有问题的。 他知道压在自己肩膀上的负担很重，但他也知道越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刻，越是需要自己保持住冷静平稳的心态。 踏出天穹宫大门之时，一片片苍白的雪花正从灰暗的天空中不断落下，汉白玉石阶上已经覆盖起了近十厘米厚的雪层。 虽然重明联邦是被倒扣在封锁罩之下，外界的天气和这里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实际上，这座星球的气候已经被虚空辐射破坏了，在防护罩的沙海之外经常出现各种的极端天气。 紫色或是绿色的酸雨，灰色的成片的辐射灰，以及混沌的雷暴—— 这种普普通通的雪已经极少会在沙海之中出现了。 为了让防护罩下生活的居民们的心理健康，给他们“仍然活在真正的天空之下”的错觉，重明会利用隔离罩，按照季节节气模拟出各种天气。 这个世界的日历算法和上一个世界的阴历基本一致。 十二个月，目前已经到了十二月的二十一号，临近新年，到处张挂着红灯与喜庆的灯牌，这一场雪格外的符合节日的气氛。 奥莉薇拉伸出被冻的有些发红的小手，去接天空上落下的雪片，吐出一口白气，那顶已经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的黑色绒毛帽歪歪斜斜地被顶在她的头上。 虽然她的行为在李盈缺的眼里像是一个没见过雪的南方小孩，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分毫开心，格外凝重。 玄武城内城范围内按规矩根本不允许使用飞行器，他们只能坐车出玄武城城墙后再使用飞行器，七八辆镇煜司的装甲车开到了石阶之下来接他们。 万丹书低声道： “小姐，车来了，我们现在撤？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她轻轻点头。 “嗯，我们快走吧，回我们的衙门石牌坊那去，时间不能再浪费了，我们相信盈缺先生的能力，但也不能全依赖他，我们也要尽力做事了。” 一百零一章 东西南北 靴子踩在汉白玉石阶上的雪层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种声音让李盈缺很是平静。 “灵枢，我的计划可行性怎样？” “嘿嘿，可行性很高，只要你们认定了梼杌宗和军械府一定有勾结，那他们之间一定是有利益关系的，在网络空间内必然会留下痕迹，我们只要闯进去，把军械府翻个天翻地覆就好啦。” “可是我听说军械府和浮屠塔这两家是网络空间内防卫能力最强的两方……” “嗯……你这么说就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和算力咯？” “不不不，我一点儿也不怀疑，那就这么定下来了。” 一共六辆装甲车载着镇煜司众人开向玄武城外。 听季骁湘说，按照镇煜司一贯以来的规矩，每次坐车出行，都要由镇煜司内战力最高的几人与奥莉坐一车以保证安全。 李盈缺略有些尴尬地挤在装甲车后排万丹书与季骁湘两人中间。 老季本就是壮汉，再加上一身改造机械装置，他占的体积比常人大得多，万丹书身为武夫，体格也不会小，两人把他挤得几乎无法动弹。 “额……所以说为什么我必须得坐进来？在下只是猿袍一介……” “噗……李兄，你就别装了，你在街上和黑无常对砍的时候，大家伙都睁眼睛看着呢，我们几个怕是实际上都不如你吧？” 万丹书爽朗一笑，斜斜地瞥了他一眼。 李盈缺赶忙辩解。 “没有没有，万兄言过了……” 车内其余几人都笑而不语，车内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坐在后排的秀才弱弱的问了一声： “李先生，你是怎么在那种时候……想到要申请暂停的？还是说您提前研究过相关法规？” 李盈缺用点头来简单回应，对此他也没法说更多。 秀才用中指的指节轻推眼镜，扬了扬眉。 已经抛弃了最古老的轮式结构的磁悬浮装甲车沿街飘行，速度很快，眨眼功夫就已经驶出玄武内城范围，来到了宽阔且喜庆的街道上。 他们的飞行器停在距玄武城大门距离不远的地方。 似乎在一夜之间节日的气氛就已经布满了整个联邦。 白虎大街两旁挂满了大红灯笼的全息投影，长街两旁的商铺也都在显示屏上投出红色喜庆的瑞兽画面与恭祝新年的文字诗句。 红色的投影光与莹白的积雪相互映射，散发着清光。 街道了两旁，行人熙熙攘攘，很是拥挤。 甚至就连那巨兽般沉稳的玄武城城墙上都点缀了些许节日气氛的投影。 玄武壁上的巨型屏幕上，联邦政府的新闻播报员穿着一身大红色衣装，面带喜色。 他颅骨内装载的投影投射仪在他的身上投出一片春回大地的景象。 “请诸位公民不能忽略网络安全考量，再次重复，前天夜里重明网络空间内出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网络犯罪者，网络空间安全委员会将其称为——蓑衣人，如有关于蓑衣人的任何资料，请立刻联系网络安全委员会……” 朱岚突然皱紧眉头，挥起右臂。 “等等，不对劲，停车！” 随着她的一声断喝，车载ai立刻将推进器停下，悬浮装甲车停在了路中间。 “怎么了？” 季骁湘动作很快，从怀中掏出了他的热能手炮，警觉地将目光投出车窗外，注视着四周。 李盈缺也是一惊，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右腰刀柄上。 无需刻意去感受，浓烈的煞气已经如肆意延伸的妖魔手爪，捏住了他的心脏。 有伏击？！ 奥莉薇拉脸色更加苍白，纤细的小手紧紧地握住了胸口的红宝石胸针。 “岚姐姐……发生什么事了，我……” “小姐，先别说话。” 道路两旁的行人没有丝毫察觉，仍旧沉浸在节日的气息之中。 车内的几人都在小心地观察周围，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此刻的装甲车内，只能听得到他们的心跳声和导播员讨厌的嗓音—— “春风化雨新年到，踏雪融冰又一年，在这新春佳节将至的喜人时刻，重明广播电台恭祝诸位新春快乐，万事如意！” 几乎在导播员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朱岚柳眉竖起，高声断喝—— “小姐！” 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啸之声响起，是某物划破空气向着他们疾速飞来时的声响。 奥莉薇拉全力握紧胸口的胸针，荧红色的光辉从她的手掌中扩散开，瞬间膨胀成一个赤色球形防御护盾，将悬浮装甲车包裹在其中。 几乎是在在红色护盾展开的同一瞬间，炽烈的幽蓝烈焰在红晶护盾上爆开，燃烧。 以装甲车为圆心，直径二十米的区域内的一切物体全部被那幽蓝烈焰灼烧殆尽。 载着镇煜司众锦衣离开玄武城的装甲车共有五辆，围绕在奥莉薇拉座驾旁的另外两辆装甲车已经被那青丹碧火蒸发成了烟尘。 因奥莉薇拉出行时根本没有戒严，也有大量普通公民的载具卷入了爆炸之中，被一并化作了飞灰。 只有被包裹在奥莉红宝石胸针展开的晶红结界之内的装甲车能够幸免于难。 趁着奥莉薇拉红宝石胸针展开的护盾效果还存在，镇煜司几人立刻拉开车门跳下装甲车。 “他奶奶的，敌袭！朱岚，你保护好小姐，李兄，丹书，我们下车！” 袭击他们的法术的的确确是青丹碧火没错，但李盈缺怎么都没法想象，梼杌宗竟然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街之上公然展开袭击。 四个模糊的，漂浮的身影，就浮在装甲车队伍的正前方。 随着他们现身，装配在玄武壁上的几门固定重裂解炮也同时爆炸。 在双脚踩在雪地上的时候，李盈缺突然回想起了刚刚吕苍岩对自己说的话。 思绪如电流一般，在神经之间攒动，他视野之内能看到的一切，都已经变成了慢镜头播放。 “如果你能保存好它，在下次开庭时完好地交还给我，将它赠予你也无妨。” 吕苍岩从一开始就是在暗示自己，暗示这场袭击的发生。 他在早有预估的同时表达了另外一个信息——他自己虽然预见到了这种情况……或者说是早就发现了蛛丝马迹，但他绝对不会出手相助。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玄武壁如此近，他们竟然敢在这样的位置公然对一位联邦执政官进行突袭…… 李盈缺右手紧握刀柄，眯起眼睛，尽力去看清那几个悬浮着的模糊影子。 但在他的视野中，那悬浮着的四个影子的身体，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马赛克似的东西，但在马赛克之下，能隐约看见其中两人的身周围绕着那蓝色的青丹碧火。 是视觉干扰器，那种植入式器械能够阻断视觉效果，生物视觉和义眼或摄像装置都无法穿透那种东西的扰动。 只有他们的头部没有被视觉干扰覆盖。 四个人形体的脸上都罩着一块白色的方巾。。 最左侧的一个，脸上的那方巾上渗透出浓郁的黑色墨迹，墨迹组合，形成文字。 那墨迹组成的文字格外清晰，隔着红色的护盾立场，也能够看得清楚浮现出一句话—— “为什么让我们几个来抓人？白大人在哪？” 左二的方巾上立刻浮现出文字进行回应： “不清楚，既然已经抓到了，那就开杀便是，早些干完，早些收工。” 四人脸上方巾上的墨色再度重新组合，各自成为一个字。 东，西，南，北。 一百零二章 招魂幡 幽蓝烈焰在那面红宝石胸针展开的护盾外肆意燃烧，原本弥漫着祥和节日气氛的街道已经变成了烈焰与尸体堆砌而成的地狱。 青丹碧火散发出了极大量的热能，将方圆几里内的所有积雪全部融化，甚至连从隔离罩上向下飘下来的人造雪片都被融化，变成了一场浑浊而泥泞的雨。 地面上，腾腾的白色烟气向天空涌起。 看着这样的景象，李盈缺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被青丹碧火蒸发的那两辆装甲车内，装着十几位镇煜司同僚。 在不过几个小时前，自己还和他们一同喝下了融进了他们每一个人鲜血的酒。 虽然他还不认识他们，但也已经是血与酒的交情。 在饮下血酒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构想了无数未来与他们一同并肩浴血的场面。 但灾祸真正降临之时，他们的生命全部在一瞬之间化为蒸汽，甚至连一缕飞灰都没有留下。 如果没有佩戴在大小姐胸前的那枚红宝石“胸针”，此刻他自己也将与那些同僚一同归于尘土。 他无法接受。 他将手按在腰间淡雨佩上，吕苍岩的那串菩提手串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既然那位穿着大红道袍的高人在预见到了这场袭击后将这玩意交给自己，想必它一定是能够破局的秘密武器—— 灵枢焦急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我搞清楚这东西了，这东西是一个锁死的存储装置，但是进行了强度极高的封装锁定，我需要用算力进行暴力解锁，才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 但她现在的算力中的大部分，要分给李盈缺的战斗辅助。 “将解锁那个存储器设为次要目标，将主要算力投入我的辅助计算。” 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他能感受得到自己的四肢义体以及体内的那只气海炉已经进入了超限运转模式。 热气从他的四肢之中飘出，与寒冷的冬日空气相撞，变成了小水珠组成的白气。 李盈缺的判断做得很坚决，那个红道袍修士作为重明顶尖的上位者，没有什么理由慷慨出手相助。 自己也不知道那串菩提手串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与其将全部希望寄托在那上面，还不如放手一搏。 剩余的两辆没有被摧毁的装甲车内的镇煜司锦衣们全部从车内冲出，现在那辆车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只钢铁棺材。 他们与空中的整体不明的东南西北进行着对峙，双方都没有动手，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很快，对方就动了起来。 方巾上写着“北”与“南”的两个梼杌宗人向着彼此冲去，两具轮廓模糊的躯体，融合到了一起。 在视觉干扰器的干扰覆盖下，他们无法看清那个融合物的外形究竟是是什么样的。 他们只能看到一个模糊，扭曲的轮廓，在空中蠕动，极其诡异。 季骁湘的动作干净利落，一只硕大的射手步枪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枪体修长，枪身中后部的巨大离子发生器彰显着这件武器的可怕杀伤力。 那是“夜萤”。 “夜萤”步枪是由开阳军工向联邦政府特动队出售的具有新一代混合技术等离子体混合发射步枪。 该枪从投产到停止交付，一共只生产了不到350支，只交由主要街道上最精锐的特别行动队使用，以打击危险性最强的亡命之徒。 虽然“夜萤”在实战中拥有相当不俗的表现，对高速移动目标与装甲单位都有强效的远程打击能力，但混合发射器高昂的维护与发射费用最终使得联邦政府转而采购性能略逊但费用更低的“流萤”系列射手步枪。 而季骁湘手中的这一只，更是经过他无数次精细改装后的威力加强版，具有极强的单点贯穿杀伤力。 红色护盾扔保护着他们，现在正是他们进攻的好时机。 他半跪在地，以自己的身躯作为枪架。 “夜萤”的等离子蓄能器为主离子喷射器蓄能，在短暂蓄能后进入第一发射阶段。 两束离子射流以脉冲形式从两侧弧形喷口喷出击向目标，携带巨大动能与极多离子的射流集束，从枪口喷出，向着在空中扭曲在一起的“北”和“南”轰击过去！ “东”与“西”周身燃起青丹碧火，化作两团幽蓝的火球，如飞火流星，一同向枪口迎去！ 离子射流轰在“东”与“西”的身上，完全没有打出穿透效果。 两团青丹碧火构成的火流星击碎了步枪喷出的离子束后威力没有丝毫减弱，再度轰在那面晶红护盾上。 护盾仍旧坚毅不倒，硬抗下了“东”与“西”的联手攻击。 “东”与“西”宁可舍身去挡季骁湘打来的攻击，也要保护正在进行某种奇异仪式的“北”与“南”。 一旦仪式结成，恐怕是他们无法承受的威力。 朱岚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符，万丹书极有默契地抽刀出鞘，在朱岚的手上划出一道伤口。 朱岚将血液抹在符纸上，那符上立刻燃起一股黑色火焰。 她右手捏成一个剑诀竖在胸前，目光灼灼，犹如利剑。 在黑火烧掉符箓的那一刻，她身周的气温骤然降低，刺骨寒气四溢，哪怕不是那寒气的击杀，依旧有一种要被寒气吞噬骨血，噬魂夺魄的可怕感觉。 无数漆黑的冰块，在她身周凝结成一柄柄形状狰狞可怖的黑剑，指向空中的“北”与“南”。 漆黑冰刃如雨射出。 “东”与“西”两团火焰在空中转向，正面迎向了那黑冰剑雨。 黑冰剑雨与青丹碧火互相倾轧，能看到两团幽蓝火球上燃烧着的烈焰烈度降低，但黑冰剑雨也被烈焰融化，没有造成一丝伤害。 李盈缺抽刀出鞘，趁着“东”与“西”化身的火流星与朱岚结成的黑冰剑雨对抗，双腿义体小腿部位上各自展开一个离子束喷口，蓝光一闪，助推他的身体拔地而起。 李盈缺提刀向着空中那一团扭曲的躯体飞斩而去！ “北”和“南”各自挥舞起一只无法分辨是机械还是肉体的手臂，向着他们融合后的躯体插去。 两只手臂将那具躯体扯开一个洞，从中拎出一根长条状的物体。 那根长条状物体拦住李盈缺的刀刃，如打棒球一样将他的躯体向着地面抽去。 李盈缺眉头紧皱。 刚刚的那一刀，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北”和“南”构成的扭曲混合体蕴含的能量水平有多大。 根据灵枢对灵力波动的计算分析，那个混合体相当于一个兑元境修士全力爆发出的灵力水平。 玄元八境之中，兑元境是仅次于象征“天”的乾元境的第二高境界，而李盈缺只是一个五重楼武夫。 一般的兑元境修士，莫说五重楼武夫，就算是再上三重楼的八重楼武夫，也能够将其随意拿捏。 就算大明庭心法再怎么玄妙万方，以他现在的内力水平，几乎无法做到打出有效的伤害。 一棍打飞李盈缺后，他们把那根金属棍向着地面扔下来。 那根长条状物体从天而降，插在纵向的白虎大道和横向的拦江路两条大路交汇的十字路口处。 那东西看起来是一根两米长左右的金属棍子。 在插在地面上后，棍子的顶端和中部立刻展开了两片发生器，发生器之间投出一片红色光幕。 在光幕展开后，他们才看出那东西的面目。 那是一面招魂幡。 红色光幕上缓缓浮现出两行由古篆字书写而成的墨色文字—— 血流川原朱，积尸草木腥。 一百零三章 吸魂大阵 招魂幡上浮现出文字后，“南”与“北”纠缠在一起的那具扭曲身躯开的那个洞上，黑血不断涌出。 “南”与“北”各自伸出一掌，双掌之间相距一尺距离，从他们躯体之中流淌出的黑血向着双掌之间汇聚过来，凝成一个半尺直径的黑血球。 那血球好似活物一般，在“南”与“北”的双掌之间颤抖律动，不断翻滚。 不仅如此，血球上还出现一条条如青筋般的脉络，在随着“南”与“北”的呼吸而一张一合。 黑血球出现后，插在地上的那只招魂幡自幡面渗透出滚滚黑气，沿着铁杆渗入地面。 以幡为中心，黑气向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奔涌，奔流上百丈才停。 在那四股黑气奔行的终点，白虎大街的柏油路面皲裂开。 四根直径一丈，高达十余丈的漆黑巨柱破地而起，与阵中的招魂幡遥相呼应，构成一个邪气四溢的大阵。 在刚刚东南西北操控青丹碧火进行袭击后，街上的普通民众们纷纷四散奔逃。 但他们惊恐地发现——在那四个身形扭曲，如鬼魅一般的东西现身后，他们的一切电子设备全部熄火失灵。 无论是身上的民用义体，还是各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载具，全部熄火。 绝大多数普通人都没有进行过腿部的义体改造，他们只能依靠这个时代最不可靠的肉体，用原生双腿尽力逃跑。 但在这短短的时间，绝大多数人都未得及逃出东南西北构建起的大阵范围。 从“东”与“南”掌控中的那只黑血球内伸出无数朱色红线，那些红线向着大阵范围内的所有人延伸过去。 阵中的民众们的天灵盖顶也都伸出一条血线，血线离体后，他们都仿佛魂魄被抽出了一般，呆立在原地，不再奔逃。 天灵盖顶伸出的血线与黑血球中散出的红线在空中互相寻找，相互连接。 被连接的民众们浑身的血气与精气都在短短两次呼吸之间全部抽出，变成了一具具干瘪的尸体。 而那些被抽出的鲜血与生命力，沿着那条血线向着招魂幡上空的那只黑血球汇集过去。 “快！镇煜司所属，全部进到我的护盾内部！” 奥莉薇拉不知什么时候从车中钻了出来，她面白如纸，纤细的左手上青筋毕露，紧紧握着胸口的那枚伪装成胸针的护盾发生器。 虽然血线已经向着他们延伸了过来他们以最快速度冲入了护盾范围内。 招魂幡显然没有因护盾的保护就要放过镇煜司众人，有几十条血线向着护盾飞来。 只是在护盾的阻挡之下，那些血线无法渗入防御范围之内，只能贴在护盾表面。 那些血线如烂泥地里的吸血水蛭，拼命地要钻入护盾内，吸取这些漏网之鱼的生命精华。 正在此时，有一队不知从属于那一司的十几名锦衣向着战斗的发生地疾速赶来，从身上飞鱼服样式能看出，几乎都是猿袍。 他们刚一进入招魂阵的范围内，也全部被血线连接，与那些民众没有任何区别，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抽光了血气。 这还不算完，所有装载了义体的，被抽光生命力的血尸都被化作了阴鬼，大量尸身向着护盾冲锋过来，好似丧尸片中丧尸围城的场景。 季骁湘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是什么法术？！” 李盈缺的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场景—— 在自己逃出实验室的那一战中，白无常启动他的人造飞剑时，那些在他附近的实验室研究员们也都被抽取了身上的血液，汇集在他的飞剑核心上，组成了那柄鲜血飞剑。 吸取有机体的生命力，本就是梼杌宗一脉相承的招数。 大量的阴鬼已经围聚在了护盾四周，使用一切能用的攻击手段对着护盾撕扯，进攻。 而镇煜司的锦衣们根本无法动手清理那些阴鬼，他们不敢走出护盾一步，只能靠朱岚和季骁湘使用远程手段清理。 季骁湘祭出一把贯隼手炮，向着阴鬼群发起轰击。 “贯隼”大威力离子滑轨手炮是为了弥补便衣警察应对越来越多穿着黑市流传的制式装甲与武器的犯罪分子能力不足的问题，联邦政府联系开阳军工，计划为便衣警察配发这种在近距离威力巨大的手炮。 这种手炮旨在在危险的犯罪分子逃窜或造成更多附带损害时迅速让其失去行动能力。 贯隼采用紧凑设计，整枪的主体是三个长条形离子蓄能器，用合金箍联成圆筒状，用伸缩塑料带绑在使用者的小臂上。 四根短细整流枪管从仓内弹出，经滑轨运送至手背凹槽，微型离子磁铁利用互斥原理将其排列为矩阵。 老季的改造版本，将蓄能器的输出功率提高了40%，大大减少了武器寿命。 但他不在意武器寿命短，他将这种手炮当做了消耗品在使用。 阴鬼群里被贯隼的电磁轰击炸开，十几具躯体被炸成碎块，腾空飞起。 但围聚过来的阴鬼越来越多，保护着他们的红色护盾的能量也在减弱，恐怕已经不能再撑多久了。 而招魂幡正上方，“北”与“南”构造起来的那只黑血球吸取了极大量的能量，其中蕴含的能量高度已经达到了极其恐怖的地步。 他们不知道吸取的那些能量，将会以什么形式轰击在那面护盾上。 但无论是什么形式，这一下子都能轻松将那面已经摇摇欲坠的护盾彻底摧毁。 奥莉薇拉呼吸急促。 “我的护盾已经要撑不住了，岚姐，我只能用那个东西了……” 朱岚的两条柳眉紧紧地拧在一起。 “小姐，你先等一下。” “东南西北只是梼杌宗的先头部队，后面还会有中坚力量，用那个东西对你的消耗很大，还是把那个留到最紧要的关头吧。” “但……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有我们顶住！他奶奶的……那个大玩意是要留给小姐你自己保命用的，小姐你放心，就算我拼上烂命一条，也要保住你活下去！” 季骁湘双持手炮，向着涌过来的阴鬼群疯狂射击，轰鸣的爆炸让整条街都在颤抖，无数尸身腾飞而起，聚集在护盾外的阴鬼却还是越来越多。 一百零四章 月下青莲 隆冬的天黑的很早，重明的大隔离罩上，已经投影出了一轮苍白的满月。 “北”与“南”扭曲黏合的身体，“东”和“西”身周燃烧的湛蓝烈焰轮廓，在月华之下都分外显眼。 奥莉薇拉仰头看着他们，咬紧牙齿，握着胸针的手指节因过于用力而苍白，紫色瞳孔中泛起一丝晶莹泪花。 她的眼中第一次蕴含了仇恨的光。 “不行！我不能只顾自己跑……我要为大家报仇！” 从刚刚开始一刀不成后就一直沉默着的李盈缺看了奥莉薇拉手中的那只红宝石胸针一眼。 他早就猜测这东西不是普通的装饰品，这只胸针是喜欢素淡低调的奥莉薇拉身上唯一显眼的东西，且从未离开过她的身体。 她曾提过，在离开艾希格斯联邦时，她收到了几件“嫁妆”。 那这只胸针，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 “小姐，这么说你好像还有别的底牌可用，那张底牌好像还很厉害，但是不能用很长时间，是么？” 他淡淡地问，声音显得很随意。 奥莉悄悄擦掉眼角泪水，微微点头。 “确实还有一个，我也不好说厉不厉害……只是我们现在，连这一波都已经顶不住了……” 李盈缺点了点头，将手中长刀收回鞘中，右手轻轻地搭在腰间挂着的淡玉玉佩银色金属环的那一半。 “那好，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先把你的底牌留好吧。” 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看向李盈缺的眼神之中立刻闪烁起了期冀。 “难道……盈缺先生你……” 还没等她说完，李盈缺的身体已经动了起来。 双腿义体最大功率驱动，将他的身体以极大的速度从朱红护盾内部向着空中弹射了出去。 弹射的速度之快，甚至令本该连接在他身上的那根血线都显得太慢了。 那根贴在护盾上的血线就像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目标进行了快速位移，不再贴在护盾上，向着李盈缺的身体追过去。 “你疯了，快回来！” “他娘的……怎么这个时候逞能！” 在他从护盾之中弹射出去的那一刻，站在他身边的镇煜司众人都错认为他在逞能斗狠，焦急万分。 朱岚甩出了那根在上次曾拉着他和丹师飞上天空的那根金绳，想要把他从护盾外拉回来。 但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把漆黑的巨伞。 伞面张开，伞上的画纹勾勒出的那只梼杌邪兽，正伸出双爪。 邪兽将双爪伸向空中，烈日与明月如两颗绣球，被其一左一右捏在爪中。 绵延万里的山川暮霭，被其踩在脚下。 流云，暴雨，飓风，雷电，被其吸入口中。 那根金绳撞在伞面上，当时便烧掉了半截。 那一根向着李盈缺连接过来，要将他的精血吸干的血线撞在伞面上，当即消融于无形。 李盈缺很不想用这把黑伞，但他没忘了这东西。 在东西南北使用那招魂幡吸取血气与精气时，他就想起了这把伞。 这东西能吸取魂魄精血，在上次斩龙酒馆一战，他就清楚地意识到了，这把伞对于梼杌宗的法术体系来说，有着毁灭性的杀伤力。 在伞内寄宿着的那个躁动的灵魂让他确信，黑伞的权限必然高于插在阵中的那只招魂幡。 在将伞抽出玉佩的那一瞬间，他就能感知到寄宿于伞中的那只灵魂碎片立刻活了过来。 它感受到了聚集在空中的那一股生命能量，并且对其极度渴望，渴望将其吞噬。 这一次它的躁动程度远远高于上次暗巷中使用它的那次——它在伞中横冲直撞，想要摆脱他的掌控，想要吞食能量…… 甚至想要夺取他这个将伞握在手中之人的躯体，将他夺舍，操控接管他的身体。 在伞重见天日的那一瞬间，那个灵魂碎片已经在尽它的一切努力攻击李盈缺的魂魄，要将他的魂魄挤出躯体。 李盈缺在意识中呼唤： “玄定大师，灵枢，给我压制死它！” “交给我吧，施主。” “没问题，你专心战斗！” 佛经和剑诀的吟诵之声在他的意识之海内响起。 他惊讶地发现，此前只需要由玄定大师诵经就能够压制住的那个魂魄碎片，现在竟然需要灵枢也开动四分之一算力才能压制得住！ 但现在他无暇去顾及那个。 空中，被庞大能量催动着的狂躁气流在伞下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升力。 黑伞之中蕴含着的某种奇异秘术，让李盈缺能手执伞柄，于空中随着气流飘荡。 他的飞鱼袍的衣角随风鼓荡，斗笠上缀着的三串血珠彼此相撞，泠泠作响。 他将手中的伞面对准了招魂幡上空悬浮着的那只吸满了血气的黑血球。 无数血丝线从黑血球之中分散出来，刚刚还在向着招魂幡汇聚过去的血丝线，转而向着他的伞面归聚而来。 如千鸟反巢，万川入海。 镇煜司众人仰头看向天空中的那副奇异景象—— 月华笼罩的逆光下，黑伞与黑袍飞扬的衣角轮廓彼此连缀，无数朱红血线连接于其上，如一朵盛开于月池下的青莲。 “北”与“南”构建起的招魂阵，耗费极大量时间与能量精力，吸收的全部血气精魄，在短短一刹那间，全部被那柄黑伞夺走。 凝聚在“北”与“南”双掌之间的黑血球消融于无形，招魂幡上两片发生器投射出的光幕也凭空消失了，变回了一根破铁棍。 他们面部罩着的白色方巾下爆发出了极惨烈，绝不似人声的嚎叫。 李盈缺手中的黑伞……不，准确来说已经不再是黑伞，吸取了巨量精血魂魄后，那把伞通体散发着暗红的微光，大量未来得及被完全吸收的朱血线围绕在伞旁，如一个被扯得十分杂乱的红线球。 血气与魂魄吸入伞中后，伞中那个正体不明的躁动魂魄的狂躁程度达到了顶点。 它的嘶吼与杀意甚至能沿着伞柄传到李盈缺的意识中。 那个灵魂已经意识到了在双重压制下，它没有成功夺舍的可能性，转而要使用血气煞气腐蚀李盈缺的躯壳。 一百零五章 横斩，血芒 但那神秘的法则决定了，只要这把伞算是义体中的一种，它就绝对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正在轰击红色护盾的“东”与“西”注意到了自家后院起火，二人化身的幽蓝火球在空中各自折过一个直角弯，一左一右向着李盈缺夹击过来！ 李盈缺收起伞面，双手握持伞柄，他拼劲全力才能勉强掌控吸取了巨量能量的黑伞。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北”与“南”，手执黑伞直面向他飞射而来的两只幽蓝火球。 “北”和“南”在行功的过程中被强行破功，已经没有太大的威胁了。 他们的大脑中都安装了行功计算芯片，以提前写好的程序进行功法运行。 提前写好的预设程序能够以最高能量使用效率行功，以固定的经脉路径运行能量，能够加快运功速度的同时节省灵力。 但这种固定运功芯片最大的缺点，就是一旦被强行打断，就要陷入“走火入魔”的数据运行错乱。 “北”与“南”吸收的能量已经全部被抽走，他们脑内的芯片还在驱使着他们不断抽取体内的灵力去“维持”和“运行”招魂幡。 这让他们陷入了彻底的错乱之中。 “东”与“西”构成的两只幽蓝火球像是在雪地里翻滚的雪球，在飞行的过程中，火球的体积也在不断增大。 在两个火球的球心距离李盈缺只有二十五米时，它们的直径已经达到了十米左右，通过灵枢的视野也能看到，其中蕴含的能量更是恐怖。 恐怖的热量如滔天巨浪，浪头高达百尺，向着李盈缺拍击而来！ 天上的雪片在坠落的途中撞上这热浪也要被立刻融化成水，再蒸发成蒸汽。 面对着这样的绝对危机，李盈缺没有动用惊蛰剑录中记载着的神妙招法，甚至没有怎么驱动体内的内力。 他的动作极其简单，只是双手握持伞柄，向着迎面滚来的两只火球一招横斩。 和上次的暗巷一战一样，他只需要将黑伞已经吸收的能量原封不动的释放出去就好。 黑伞横斩，伞内的那个躁动灵魂再度爆发出痛苦的哀嚎。 那个魂魄似乎认为自己很高贵，无法忍受在人手中被驱使，却又在双重压制下无法反抗，只能被李盈缺利用。 吸收在伞内的巨量能量在那一瞬绽放了二分之一，一道数十丈高的惊天血色剑芒拔地而起，爆绽而出的血煞洪流，仿佛能将世间一切全部撕碎！ “东”与“西”化身的两只火球在被那血色剑芒笼罩的一刹那熄火，刚刚还熊熊燃烧的澎湃幽蓝烈焰完全消融于无形。 而他们的本体，也在血芒的斩击之下被劈成两半，他们的残骸冒着浓烟，从空中向着地面掉落下来。 火球被毁灭，热浪随之消失，隆冬的寒冷空气重新执掌这片空间的控制权，雪片也再度照常落下。 看到“东”与“西”已经一同在自自己的伞下毁灭，李盈缺在半空中调整身形，将伞尖对准围聚在能量场护盾外的阴鬼群。 他不再利用那黑伞的秘术悬浮在空中，让牛顿的经典物理学法则再度掌控自己的身体，像是一枚导弹那样以自由落体的状态向地面落去。 狂风在耳边呼啸，裹着浓烈血腥气味的气流在他做自由落体运动的过程中不断涌入鼻腔，冰冷坚硬的人造雪片划过他的面庞。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伞中那个躁动灵魂的影响，在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死亡与毁灭带来的强烈快感。 伞尖与地面接触的一刻，伞中剩余的能量爆绽，血色冲击波席卷阴鬼群中最密集的区域绽放。 血芒于伞尖为中心绽开，分成十余个部分向四周扩散，构成莲花花瓣的状貌。 这种莲花型的能量释放方式，是黑伞中自带的程式，应该是某种秘法的象征，李盈缺这么机械地思考着。 白虎大道上一朵血色莲华正在绽放。 在血色莲华的绽放之下，上百只阴鬼的躯体全部被融化，能量爆发的强度过高，同时也波及到了奥莉薇拉展开的红色护盾。 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护盾，在这一次的冲击下，完全崩灭。 李盈缺右手执伞，左手抽出长刀，向着招魂幡冲锋过去。 一伞将招魂幡砍倒，左手长刀出手，向着空中还在“走火入魔”状态已经全然没有防御能力的“北”与“南”扔去。 刀锋划破空气，将那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躯贯穿，暴起一串电弧，在空中爆炸。 诛灭了“北”与“南”，刀鞘中装载的磁电装置启动，将刀吸回鞘中。 能量释放完毕，伞中那片魂魄终于渐渐沉寂了下去。 李盈缺看向远处“东”与“西”的两具尸身。 青丹碧火在火行灵术中算是是一种品类很高的法术，威力巨大的同时，对灵力的消耗也是极大。 哪怕是能够熟练掌控运用的修士，也很难长时间持续使用。 而眼前的这两个，竟然能以把自己包裹成火球的形式持续作战这么长时间。 察觉到了李盈缺的疑惑，根据“东”与“西”身上的能量反应，灵枢对他们进行了计算分析。 计算的结果是，他们之所以能够持续驱动青丹碧火，是因为他们的体内各自装载着一只极高功率的造火炉，并且携带有两只联排能量储存器。 他们在改造之下，已经变作了两个活体的火焰生成器。 如今他们身上的视觉干扰器已经被毁灭，李盈缺能够近距离观察他们的尸身结构。 他们的改造程度极高，如果没看见象征着“人”的生物脑，他甚至要怀疑他们根本就是机械素体。 在他们被斩开的断面，能看到他们的腹腔内部，几乎被各种机械装置完全塞满，火焰生成装置和能量储存器就占了极大部分的位置。 甚至连内脏的位置都被挤没了，消化系统更是被完全摘除，给能量存储器留位置，得以让青丹碧火的生成炉运行更长的时间。 看到这样的躯体，李盈缺更能确定，经受这样程度的改造，他们绝不是梼杌宗内地位超然的重要个体，只不过是用来征战的人形武器罢了。 季骁湘看着他手中的那把黑伞，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镇煜司众人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了恐惧。 一百零六章 炸弹，爆破 “这把伞……竟然有这么厉害？那当初黑无常为什么就那么随意地把它扔在这了？” 李盈缺看向手中的伞，早在上次暗巷一战后，他就仔细地思考过了这个问题。 最开始他误认为是黑无常自大狂傲，没有考虑过自己可能会失败将这件威力无比的武器遗弃。 但刚刚这一战过后，他已经隐约猜出了真相。 只要接触到鲜血与魂魄，那个灵魂便会陷入极度躁动的状态。 处于躁动状态之时，它能侵蚀挤占执伞之人的魂魄，还能直接腐蚀躯体，如果自己没有玄定和灵枢，恐怕自己在那一瞬间就会被夺舍。 如果没有自己这个突发情况横插一脚，原本该得到这把伞的，应该是大公子。 黑无常原本的计划，很有可能是假意将武器遗弃，实则是要用它腐蚀重明的最高层战力。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东西落到了自己的手里，而且它根本无法侵蚀自己，反而会被自己利用。 李盈缺四下张望，除了云集过来的重明军警部队和零零星星的一些锦衣，没有再看到更多敌人的影子。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撤走，去我们的飞行器停泊处，和我们的大部队汇合，才算是安全。” 李盈缺手中那柄黑伞，以及刚刚以一己之力力克强敌的表现，让一众本不相熟的镇煜司锦衣也倍感敬畏，在这危急时刻，无人反对他的意见，皆是点头赞同。 在他们遇袭后，已经向所有镇煜司锦衣发出信号。 无论是镇守本部或是外出有任务的，都被以最紧急的事态召回。 重明被一条人工河一分为二，分为东西两半。 大商业区，玄武内城主要的经济政治区域，都在河西侧，而属于第十三执政官的所有势力却全部扎根于河东侧的那一半。 只有回到人工河东，才能算得上是安全。 虽然现在使用飞行器也并不安全，但确实是最快的方法。 因玄武城上空除特殊许可不允许使用任何飞行器，他们的飞行器全部停泊在玄武壁不远处的一处飞行器停泊场。 奥莉薇拉的那枚护盾发生器能量已经清零，无法再展开护盾，镇煜司众人生怕再次发生刚刚的那种袭击，不敢再使用载具。 他们将装甲车直接丢在十字路口，所有人结成一个队伍，轻功御剑各显神通，以他们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前进。 朱岚和她的三位同门脚踏飞剑御剑而行。 奥莉薇拉被那根金绳松松地捆着，挂在朱岚的后背上，活像是一只挂在树上的树懒。 以朱岚的修为，实际上能够做到自己带着奥莉薇拉快速逃脱，不与镇煜司众人一同行动。 但现在她不敢这么做。 一旦遭到敌人拦截，以她自己的战力，根本无法保护好小姐。 李盈缺不敢将黑伞收起，时刻在警惕着下一波袭击的到来。 大量步战机甲和ai作战单元将整条白虎大道填满，海量部队涌入内城，去防备可能对内城发动的袭击。 但梼杌宗的袭击自东南西北四人被击杀后似乎就偃旗息鼓了，没有后续的“大人物”现身，也没有杂兵向他们发起进攻。 街上的重明军在不断搜索寻找他们的敌人，但搜寻半天，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联邦向所有公民发出受袭警报，警告所有公民，不要上街，在这个时刻，重明的每一寸土地都充满了危险。 刚刚发生战斗的十字路口距离他们的飞行器停泊处本就只有两公里的距离，一众武夫练气士脚程极快，很快便能到达。 若不是重明军的部队将整条大街重重封锁，他们的速度还能更快。 李盈缺和季骁湘率先手提武器挺近那处露天的飞行载具停泊场。 那处停泊场是属于第十三执政官的私有财产，不对外开放，以视觉干扰器隐藏在楼宇之间。 空旷的停泊场内，镇煜司的十余辆飞行快艇排成一排停在地面，与他们来时没有任何差别。 李盈缺左手提刀，右手执伞，缓步踏入停泊场。 季骁湘双手握持手炮，那只电子雪茄叼在嘴角，现在只有烟能让他保持最佳的冷静和战斗状态。 哪怕在这种分秒必争的紧急时刻，他们依然不敢冒进。 一旦敌人藏匿在其中发动突袭，将会对他们造成毁灭性打击。 白虎大道上，平民惨叫奔逃，重明军的机甲轰鸣，噪声极大，而在这隐藏在楼宇间的停泊场内，却异常的寂静。 季骁湘看到那一排飞行器安好地停在原地，长出一口气，将口中叼着的电子雪茄都吐在了地上。 “幸好，幸好，我们的载具隐藏的隐蔽，要是敌人连我们的飞行器也破坏了，咱们就真的糟啦……” 他急匆匆地转过头，想要去呼唤镇煜司众人进入停泊场。 “老季，等等。” 李盈缺伸出刀背，拦住了他。 季骁湘看到拦在自己面前的刀背，稍微一愣。 “嗯？怎么……” 李盈缺眉头微皱，将刀收归鞘内。 “先别着急，我看不太对……” 他缓步走向那一排整齐停放的空气快艇最靠边的一辆—— 在他走入快艇五米范围内的一刻，快艇内传出了“滴答”一声轻响。 “我艹他奶奶的！” 季骁湘瞬间瞪大眼睛，一句国粹怒骂出口，向着李盈缺的身体飞扑过去。 作为一个与各式各样武器装备为伴的选手，他很熟悉那是什么声音。 一般在这种声音响起后，都伴随着极其猛烈的大范围爆炸。 炽烈的火焰光芒已经在他的眼前亮起，季骁湘仿佛已经看到了索命的无常勾在他脖子上的勾魂索，只要轻轻一拽，就能将他们两人的性命一并收走。 然而，预期之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他的视线被一只黑色的屏障阻挡。 是李盈缺撑开了手中的那面令他们恐惧的伞。 巨大的黑伞面挡住了近距离爆炸产生的热量和冲击波，两人的身体被挡在伞面后，都毫发未损。 “老季，没事儿吧？” “没，没……” 距离他们最近的那一辆空气快艇爆炸后，停泊整齐的那一趟载具接连爆炸，连环不绝的爆炸声环绕于耳旁。 一百零七章 义体装的还不够多 覆盖了整个停泊场的连环爆炸持续了十余秒才停歇，剧烈的冲击波甚至将地面都炸凹成了一个大坑。 李盈缺双手执伞，将爆炸与冲击波尽力抵挡在外，整个停泊场，只有两人所处的伞后才是唯一的安全之地。 爆炸结束后，两人小心地从伞后探出脑袋，观察四周的状况。 幸好在此刻四周没有出现敌人的身形，视野所见范围内只有冒着白色灰烟的坑洼地面。 季骁湘没想到，李盈缺手中那柄吸血吸魂，怎么看都是阴邪之物的的邪性黑伞竟然会救下自己的性命。 那玩意肯定是个邪物必然是千真万确，但构成它的材质的强度却高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季骁湘通过那种滴答的触发响声就能分辨出爆炸物的种类，那是一种叫做“滚地雷”的生物质触发炸弹。 只要在启动后有有机生命体进入它的识别范围，就会发动爆炸。 “滚地雷”的制式版本的威力就已经极为可观了，而刚刚爆炸的时候，火光里还有幽蓝的火光余波，明显是经过了术法改造。 原来自认高贵的练气士大人们，也会像自己这样，用标准的制式武器辅以改造吗…… 那是否证明自己一直以来应用的思路没有问题呢？ 虽然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但职业思维惯性还是驱使着他的大脑进行了在此刻毫无意义的思考。 虽然能够侥幸从这场爆破中活下来，季骁湘眯起眼睛，还是感到一阵绝望。 他们所有的飞行载具，都在那场爆炸中给炸成了蒸汽，没有空气快艇，他们该用什么办法突出重围？ 等在停泊场外的镇煜司众人听到爆炸声响，立刻就一并冲了进来。 看到地面上可怖的爆炸痕迹和站在爆炸痕迹深处的两人，众人都不敢冒进，远远观望。 手无缚鸡之力的单云浊运气很好，没有在刚刚的浩劫之中丧生，他扯起嗓子，向着两人喊道： “老季，李先生，你们没事吧？” 季骁湘长出一口气，回头回应道： “有埋伏，幸好有李兄在，我们没事，但飞行载具全没了……” 他的话音还未停止，一道诡异的声波在坑坑洼洼的停泊场内散开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那一刻被那声音吸引了注意力，进入了一种半呆滞的状态。 是钟声。 是悠远的山间古寺在落日的猩红余晖下敲响的阵阵古钟鸣响。 那钟声悠远辽阔，穿透力极强，不是从听觉器官摄取的声波再由大脑转换成声音，而是直接刺入大脑和神经，在神经束中引起共鸣。 甚至被钟声影响的众人的视觉在那一刻都已经受到了干扰，落日，山崖，古寺，长河等意象夺取了他们正常的视觉信号应该显示出来的画面。 镇煜司的组成成员，大多只是低阶的武者和练气士，他们无法反抗这种侵入，他们的身躯都颤抖了起来。 有着灵枢与玄定的庇护，李盈缺没有受到那种精神攻击的影响。 他的记忆在告诉他，早在上次逃脱实验室时，在白无常现身之时，他就曾听到过这样的钟声。 梼杌宗的手段大概是使用某种高功率电磁干扰装置，再在其中辅以某些独特秘术频率，以达到这种“钟声贯耳”的效果。 这个钟声，意味着他们来了。 似乎是在向那钟声发起回应，停泊场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宛如野兽咆哮的嘶吼声。 随着那嘶吼之声响起，大量浑身流淌着黑色液体，有着六只足，三只嘴，周身长满黑色短硬羽毛的诡异生物，从地下的炸坑之内爬出，源源不断，数不胜数。 是上次在暗巷一战中，那些飞梭帮众吃下那所谓的“太岁丹”后表现出的状貌，三头而六臂，谓之“仙人”。 李盈缺对此并不惊讶。 他知道他们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放过自己……不，到了这个程度，应该说是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放过他们。 李盈缺右手握紧黑伞伞柄，左手搭在刀柄上。 刚刚被吸收后没有使用完全的鲜血顺着伞柄上繁复的暗刻纹流淌，他能感受到还略带着温热的血液流过皮肤的感觉。 然而，出现的敌人不只有“仙人”。 钟声还未停歇，他惊讶地发觉，原本空荡荡的停泊场内，凭空出现了数量极多的人形生物。 与其说是凭空出现，在视觉上更像是“他们”掀开了一层能隐去他们形体的面纱，将真容暴露在外，他们早就站在此地，冷眼旁观。 他们都身披黑红长袍，长袍上的图案纹绣工艺精美，但那些图案无一例外地都是血腥与残暴的场景。 长袍遮住他们的肢体，而他们的脸上也都戴着面具，无法看见他们面具下那张脸的样子。 是梼杌宗弟子。 梼杌宗弟子们没有急于动手，他们只是站在远处观望，看着“仙人”们发动进攻，像是站在斗鸡台上，看着两只鸡互相啄羽毛的人。 灵枢恨恨地表达着她的懊悔和无能为力： “他们……他们早在你们走进停泊场前就在这里了，只是使用某种光学隐遁术法！可恶，你没有安装灵敏的传感器，义眼，皮肤感知系统，义耳……全部没有！” 李盈缺表情苦涩。 灵枢所说的这一点……他也很清楚。 自己的义体装的还不够多，效果也不够强。 灵枢只是个计算装置，她的算力极其强大，但就算算力再强大，计算装置也需要提供数据才能计算。 而李盈缺只有四肢是义体，没有能够提取四周信息数据的传感器，相当于遮住了灵枢的双眼和双耳，无法探查周围的环境。 李盈缺苦笑着拔出腰间长刀，左手刀右手伞。 两只“仙人”在他的面前高速突进过来，六只足扒地猛扑，后四只足发力，前两只锋锐的武器足向着李盈缺的头顶高高扬起。 一前一后，锋锐利爪在空中织成一片刀网。 李盈缺提起黑伞纵向一斩，将率先已经向他脸上扑来的“仙人”从中斩做两半。 左手长刀格开另一个“仙人”的利爪，伞尖再跟上，从胸腹处一伞戳进，将其洞穿。 “仙人”身上的黑水与血液吸收进了伞中。 李盈缺叹了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假如我还能活过这次，一定花大价钱去浮屠塔装一对高级义眼。” 第一百零八章 风林火山 钟声停歇，镇煜司众人或早或晚地摆脱了那钟声的干扰影响，面对团团围聚而来的诡异“仙人”，他们背靠背围成一个圈子，彼此保护背身，准备战斗。 在他们已经做好战斗准备时，第二阵钟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次，随着钟声现身的，是和“东南西北”相似，悬浮于空中，面部被白色方巾罩住的四个身影。 只是这次出现在空中的这四个“人”，身上没有开启视觉干扰器，能直接使用视觉看到裹住他们身体的长袍。 他们的长袍上有薄膜型显示装屏，展现出各不相同的景象—— 左起第一，袍上是烈风过境，天晦地暗之景。 左起第二，袍上是野林四起，鬼影幢幢之景。 左起第三，袍上是荒火燎原，生灵涂炭之景。 左起第四，袍上是万山并立，群妖乱舞之景。 四人脸上白色方巾上，也是各自一个墨色大字。 风，林，火，山。 他们现身后，所有的“仙人”都停滞住了动作，原地不动，一个梼杌宗弟子冲到他们的面前，屈膝半跪。 “禀告风林火山四位大人——这次的东西南北四个实验试做体已经全部被摧毁，实战录像与相应端口数据已经上传至终端，请明察以决定后续实验是否继续进行。” 面上方巾为“火”的那人，吐出一串声调时高时低的ai合成音，听起来甚是诡异。 “我们已经看到了实战画面和数据记录——简直是几个废物，一堆废铁，造出这些玩意，完全是对材料和灵力的浪费。” “林”接上了“火”的话，用同样诡异的，如老旧的收音机里发出的嘶嘶啦啦的拼接合成音说道： “必须从设计图完全进行改进，才能重启实验项目……你们先退下，完成了黑无常交代的事儿……再研究实验是否继续进行。” 梼杌宗的那位弟子俯首称是，退回到梼杌帮众的群体之中。 风林火山将疑似是头的部位转向了镇煜司众人，他们没有直接发起攻击，双方之间又一次陷入了僵持。 李盈缺只觉得惊诧。 在他原本的猜想中，刚刚的“东南西北”虽然肯定不是什么梼杌宗内部的高端成员，是经过大规模改造的“人形兵器”，但至少也应该算是设计成熟的精尖战力。 可从他们刚刚的对话中来看，“东南西北”那四个人……似乎只是实验的试作体，不成熟的试验品。 那他们呢？ 眼前的“风林火山”又是什么呢？ 方巾上写“山”字的那人飘出阵中，伸出手指指向了站在镇煜司众人最前的李盈缺。 “诸位！请听我一言。” “山”出乎众人意料的，颇为讲礼节地不紧不慢地向镇煜司众人微微欠身。 而且他的声音不像前两人那样诡异难听，他的声音虽然大概率也是合成出来的，但更像是普通人的嗓音，温和而有磁性，听起来颇为顺耳。 “我们此行的目的，并非是要将诸位赶尽杀绝——那对我们也没有好处，黑无常交给我们的命令只有一条：” “取走联邦的第十三执政官，奥莉薇拉安娜的性命，只要能够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就可以立刻撤离，也就是说，我们本就无需将你们杀尽。” “山”啧啧两声，摇头晃脑道： “成为练气士或是武夫，都需要耗费巨量的时间，精力，金钱，诸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想必都是历尽沧桑苦难，又何必为了保护这么一个小姑娘，将宝贵的性命白白扔掉？” “山”哈哈一笑，向着众人张开双臂，好像要拥抱他们似的，不再悬浮在空中，而是双腿站在地上，脚踏实地。 “诸位！只要你们夺走小姑娘的那个红色的装饰品，将她杀死……哦，我知道，你们都曾受过她的恩惠，与她很有感情，这么说实在不近人情，若你们于心不忍，不好下手，直接交给我们也好，那样我们便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路，可好？” 李盈缺又在他的话中寻找到了有趣的部分。 “山”说他们的需求只有一个，就是要奥莉薇拉的性命。 这不符合他原本的预期。 在他的预估中，梼杌宗此次进攻的目的应该有两个： 第一，要保证重明联邦内部的战略根据地的安全。 虽然在今天的审判庭上镇煜司处于劣势地位，但他们申请了暂停，那就意味着他们确实还保有了一丝可能的胜利机会。 断绝他们的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实验重开前将作为裁决申请方的奥莉薇拉杀死。 裁决申请方如果已经死了，那这场裁决自然就散了。 第二，白无常和黑无常都想要杀死自己，并且对自己脑袋里的东西感兴趣，因此第二个目的，肯定是想要夺取自己的大脑。 更别提黑无常的黑伞就流落在自己的手中，怎么看这伞都是一件品级超绝的法器，就算不想要自己的大脑了，最起码也要把这黑伞抢回去吧？ 然而他们连提都没提到自己，甚至没有正眼去看他。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前后的态度变化？ 李盈缺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那个解释正好和他前一个猜想相切合。 那把黑伞“遗落”在重明内部，本就不是一个意外，他们很清楚伞里存在的这个躁动灵魂的存在，也清楚那个魂魄夺人魂魄的能力。 在他们的眼里，现在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迟早要被伞夺舍”的尸体，已经一只脚踏进了他们的兜里，当然无需多言了。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寄存在自己的脑子里的东西有多厉害。 季骁湘踏前一步，豪爽地咧嘴大笑起来，将怀中抱着的狙击步枪咣当一下子扔在地上。 “好！好！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干这种活了今天没明天的活，老子也腻烦了！” 他粗暴地伸出手臂，将奥莉薇拉拽到自己的身边。 他手中握持着一柄改造左轮顶在奥莉薇拉的脑袋上，高声怒吼： “什么狗屁十三司！在整个联邦里，数我们地位最低，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报酬，没有支援，没有装备，什么都没有！” 这个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不过奇怪的是，面对季骁湘的临阵背叛，被枪指着脑袋的奥莉薇拉没有悲伤或吃惊，脸上神色依旧很平静，温顺地待在他的身边。 “老季，你疯了！” “季骁湘！你要干什么？松手！” 锦衣们却都无法冷静了。 第一百零九章 诈降，困境 而“山”则甚是满意地拍了拍手，动作夸张地向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过去。 “说的对，良禽择木而栖，所谓英雄俊杰，乃是识时务者也……” 季骁湘手执左轮顶在奥莉薇拉的脑袋上，面对镇煜司众锦衣，抓着她的手臂向后倒行。 “大家同僚一场，你们谁都别动！我这么做也是为大家考虑，虽然对不起小姐，但至少大家能活命！” 众人都怒不可遏，朱岚将嘴唇咬得发白，万丹书的金属关节嘎嘣作响，若不是小姐被他握在手中，恨不得当即一刀将他脑袋斩下来。 人群中一位锦衣伸出手指，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季骁湘！你个背信弃义的恶徒！你记不记得，当初你老婆重病缠身，你儿子考上重明大学但没钱交学费，你自己像一条狗一样被重明军扫地出门，是谁二话不说，直接给了你一百万通宝？加入镇煜司后，是谁在你执行任务的时候，亲自照看你得病的老婆？是谁在你老婆死了之后，亲自安排主持葬礼？” 老季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神色，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以前的事儿，还提什么？” 那个细节被风林火山四人看在眼里，他们都满意地笑了起来。 这样的场景，或许会让敌人极度痛苦，但看在他们的眼中，就是一场再好不过的娱乐。 山继续喊道： “好啊，好！真是懂得识时务的英杰，在这个时代，也只有您这样的人，才能登上高位，在乱世之中，混出一片天地！” 在“山”激昂的嗓音回响之下，众多仙人在季骁湘面前让开了一条通往风林火山面前的路。 李盈缺一直沉默着，没有吐出半句话。 他在做着准备，他有把握在季骁湘神经做出反应前取下他的脑袋。 双臂义体中装载着的离子束“暗器”，已经瞄准了季骁湘的脖子，随时都可以击发。 正在被季骁湘挟持的少女，突然伸出小手来，拍了拍他钢铁的手臂。 山的话语和其他三人的笑声还未止息，季骁湘的双手极快速度地一翻，左手在奥莉薇拉后背上轻轻一推，将她向着自家阵中推回，右手之中热能手炮出现。 同时他的后背上伸出两只机械臂，各自握持一门磁轨榴弹手炮。 他的狂笑声在空荡的停泊场内回荡—— “你上当了，傻x！” 一门热能两门榴弹，三门手炮同时指向正在慷慨陈词全然没有防备的“山”，一同开火。 庞大的能量反应在“山”的身周绽放。 在剧烈的爆破冲击波与热熔弹的盛放之下，“山”的身躯之中，生物的部分全部被蒸发，金属的部分变成了一堆破烂的熔融金属，化成一堆铁水，在地上流淌。 “嘿！先干掉一个话最多的。” 老季满意地扬了扬嘴角。 朱岚接下奥莉薇拉，一脸懵地问道： “小姐，这怎么回事……” 她轻喘口气。 “是我让季先生这样干的。” 李盈缺略有些尴尬地关闭了义体内的“暗器”发射装置。 但还未等他满意几秒钟，一股黑烟从那堆铁水上升起，在空中凝聚。 “山”的身影再次在空中现身，毫发无损。 朱岚柳眉微皱。 “高兴太早了，你刚才打的就是一个分身……话说下次搞这种活之前还是跟咱说一声，我还以为你个浓眉大眼的真的要反了。” 老季不屑地撇嘴。 “老子可是最早一批给小姐干活的，记住了，你们全反了老子都不可能反！” 老季倒是没有因为计划失败而沮丧。 “干他老母——不过也没事，大不了再轰一次！” 刚刚还颇为温文尔雅的“山”已经被激怒了，他的嗓音里充斥着恼火和杀意。 “良禽择木而栖，看来诸位不是良禽啊，是一群没脑子的傻鸟！好心当做驴肝肺，既然如此，莫怪我们无情了，你们通通给这小丫头陪葬去吧！” “风”也笑了起来。 “这才对，我看诸位中有好几个，都是拿来做人傀儡的好材料啊，要是不能得到，我要悔得无法入定了！” “风”抬起右手，将食指指向镇煜司锦衣们。 “杀！” 随着他的一声怒喝，“仙人”们再次蜂蛹而至，向着他们冲杀过来！ 李盈缺和季骁湘暗叫不好。 他们早就和这种东西打过照面，知道这玩意的强度，覆盖在他们身上的黑水壳很难被摧毁。 虽然黑伞和高功率输出武器都能对其造成毁灭性打击，但上次，在暗巷里的那次，仙人只有个位数，而现在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风林火山四人没有率先动手，他和梼杌宗弟子们依然气定神闲地高居一旁，冷眼观望。 他们看到了“东南西北”的覆灭，知道他们的对手不是没有反抗能力的。 他们虽弱小，但毕竟是都是遗蜕者，不是狮子搏兔的兔子，而是獠牙锋利的野狼，狼打不过狮子，但其临死的反扑依旧能够在狮子的身上留下伤痕。 损失肯定是越小愈好。 “仙人”对他们来说，是可以大量“生产”且成本很小的方便武器。 不如先使用“仙人”消耗对方战力和精力，等其奄奄一息时，再轻轻松松地割破他们的喉管。 这个算盘很简单，但也很好使。 很快镇煜司锦衣们就陷入了与“仙人”们的苦战之中。 锦衣结成严密阵势，各自保护后背，围成一个战斗圈子，在短时间内能够保证被围在圈子内部的奥莉薇拉的安全。 但最大的问题是，他们不能快速的清理敌人，而且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除了李盈缺能用黑伞做到对“仙人”秒杀，季骁湘能用重火力轰杀，朱岚能用功力硬拆，万丹书能以内力破壳。 剩下的同僚，虽然能够抵挡住“仙人”们的进攻，却很难高效率地对它们造成毁灭性打击。 怎么办？ 风林火山尚未出手，他们就已经应接不暇了。 就算他们的援兵赶到及时，战力都不够。 “这样……不行。” 李盈缺隐约听到从背后传来了一阵低语。 一百一十章 巨灵土尸甲 是奥莉薇拉的嗓音。 他忍不住用余光瞥了她一眼。 哦，对，差点忘了，刚刚他们说，这位大小姐的手里似乎还握着一样杀器。 她的双眼之中，充满了悲伤和决绝，应该是因为那些为她而战的人，轻而易举地就在她的眼前被敌人杀死，而她却无能为力，无法阻止。 “小姐！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行，再这么下去，还要牺牲更多人，既然是冲着我来的，那就让我也出一份力吧。” 她皱紧浅淡的双眉，决绝地挥手。 将头上一直戴着的那顶黑色小绒帽摘下来，从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方形物体。 是一枚两寸见方的芯片状物体，但从那块芯片上雕刻的篆书文字来看，那东西多半是一枚符箓。 无论是曾经的合作伙伴丹师英霜还是新成为同僚的朱岚，她们使用过的符箓，好像都没有这么小的。 她用尽力气嘶喊出声—— “各位！都离我远些！” 镇煜司众锦衣下意识地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她的身周出现了一个半径十五米左右的圆形区域。 她双眼紧闭，用手捏紧那枚藏于黑绒帽中的那枚芯片符箓，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她的动作，停泊场的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某种古怪的响声，一阵接着一阵，从地下的深处向上传来。 自从那“古怪”的咆哮之声响起，停泊场内的一众“仙人”，再一次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这一次，可不是“风林火山”让它们停下的。 如果仔细地去听得话，隐约能够听出，那声音类似于人的吼叫，却又不太像，与其说是人，更像是山魈野怪。 那响声自下而上不断蔓延，最开始那声音听起来的位置应该地下很深的位置，短短几秒钟后，就已经来到了脚下。 那像是某人愤怒的咆哮，亦是绝望的哀鸣。 镇煜司众人为奥莉薇拉空出的那块地块上，发生了大范围的皲裂。 随着那咆哮的逐渐逼近，地面的震动也越发剧烈。 悬浮在空中的“风林火山”齐刷刷地将头部对准了那个作为他们猎杀对象的小丫头，都一动不动地耐心等待着。 他们也在好奇，那个小丫头究竟能搞出什么动静。 “嘶嘶——” 那咆哮声在最后变成了如蛇吐信似的古怪声音。 轰隆一声巨响，一只土黄色的干枯巨手从开裂的地面之下伸出。 从中指尖端到手掌根部来计算，那只手的长度就有足足两米。 从比例上来看，这只手掌的主人是一个身高接近了二十米的巨人。 每根手指的关节处都有安装着金属关节，但那些金属的关节都已经镀满了暗红色的锈蚀痕迹。 不仅如此，那手上还挂满了已经断裂，腐烂的各种管线，从管线之中，滴滴答答地向外流淌着电解液。 随着巨手破地而出，大量的金属碎屑，破碎管线纷纷从手上掉落下来。 乍一眼看去，会因为手上安装的那些金属关节和连接处的管线将其当做科技制成品。 但仔细观察手掌部分，就能看出那更像是一具已经脱水的干尸的手，金属部分和电路管线都是后安装上去的。 不仅如此，在那只手的生物部分上，还挂满了大量的传统黄纸符箓，分外可怖。 然而那只手用不符合其可怕外表的轻柔动作托起少女的身体，向高空托举起来。 大地的裂缝中，巨人的另一只手也从裂缝之中伸出，右手托着少女的纤细的身躯，左手撑在地面上发力，将身体的剩余部分也从地面之下拔出来。 那是一具干枯的尸体。 准确来说，是十八米高左右的巨大枯槁酱色干尸，尸体上几乎没有什么肌肉和生物组织残留。 在骨骼外侧，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深色皮肤，肋骨高高凸起，整个腹腔都凹陷了下去，手臂和腿按比例来说，都细成了一根棍。 那具高大干尸的身躯上，腐朽的金属部件和流淌着发臭电解液的断裂管线随处可见。 近乎黑色的皮肤上，更是乱七八糟地贴满了各种样式的符箓。 若将干尸比作荒野之中的拾荒者，那些东西就像是他残留在身上最后的财产，一件破烂的袍子。 干尸巨人小心翼翼地站直身躯，再将右手举到自己的肩头。 奥莉薇拉神色严肃，端坐在干尸巨人肩膀之上。 身形娇小的少女，与山岳般雄伟的干尸巨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巨人的后脑处伸出了一根黑色的连接线，奥莉薇拉伸出手来抓住那根连接线，将线伸到银色长发覆盖的后脑部位。 少女闭起眼睛的同时，巨人的头颅上亮起一双明黄的，如硕大探照灯般的双眼。 两道鲜红的血线，从少女的鼻腔中流出。 镇煜司的一众锦衣们看到小姐开动底牌的心意已决，他们固守阵地，确保对那具干尸的召唤过程得以顺利进行不受干扰。 李盈缺注意到了，干尸巨人是在黑色连接线连接后才开始启动的。 是脑机接口。 在这个时代，脑机接口这种东西，是很普遍很常见的。 当然，他自己这个曾经的穷苦人是装不起那东西的。 李盈缺仰起头看着那具干尸巨人，很是惊诧。 “这是……” “这东西叫巨灵土尸甲，是小姐从外邦带来的，用以保护性命的“嫁妆”之一。” 朱岚将剑诀捏在胸前，冷言对李盈缺解释道。 听到了那个东西的名字，李盈缺立刻利用灵枢的数据库进行搜索。 巨灵甲，是利用造尸之术与改造技术打造而成的异形兵器。 巨灵甲的核心是一种名为巨灵山妖的稀有大妖，将其抓获后，在其体内植入木马蛊虫，将其神经系统完全侵蚀后，植入操作程序，装载机械部件，进行完全改造，再辅以大量的道术处理，才能制成。 那位刚刚还在因为季骁湘的不识抬举而愤怒的“山”看到了这一副场景，兴奋地浑身颤抖。 甚至兴奋得在不经意间展开了隐藏在长袍下的四条仿生手臂，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着。 一百一十一章 火 “哦！哦！这东西……是巨灵尸甲？至少有七成保存度的成色，竟然能在这里看到这种好东西！！这是在哪挖出来的，在哪挖出来的？” “火”不屑地笑了一声。 “你的生物脑怕不是被机体废料塞住了——你把这小姑娘宰了，将这具尸甲占为己有不就好了？在这兴奋个什么劲儿？” “山”惊喜若狂道：“兄弟们……兄弟们难道不跟我抢？愿意给我？我愿意拿出压箱底的好东西分给大伙……来补偿大伙！” “林”忍不住捧腹大笑。 “拉倒吧拉倒吧，哥几个一起为祸世间多少年了？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你喜欢就拿走，谁要和你抢？你也不用拿出你那些什么压箱底的破烂！哥几个不稀罕。” “山”的六只手弯曲伸展，一同捂在脸上的白方巾上，竟然发出了一阵夸张得呜呜的哽咽声。 “你们真的，我……我……太感动了，有你们真是太好了……呜呜……” 镇煜司锦衣们远远相望，怒气更甚。 这群邪魔，根本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 小姐作为底牌拿出的巨灵土尸甲，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可以抢夺过来的收藏品！ “来，先给我山哥试试这具巨灵尸的成色！” “林”那如同破旧收音机般的声音响起，满地的“仙人”们再度重整旗鼓，向着土尸围攻过去。 李盈缺刚要挥伞杀上去，就被季骁湘拦住。 “不用我们出手——在这看看小姐的这张底牌的战斗力吧。” 季骁湘又不知从哪取出一根雪茄，叼在嘴角。 “她之所以进行召唤，也是在为我们争取得以喘息和恢复状态的时间，别浪费她的好意。” 无论是武夫和练气士亦或者纯粹的改造者，都无法进行持续长时间的高强度作战。 无论是武夫施展武法所消耗掉的内力，练气士使用的灵力，都是有限的，有终尽的。 改造者的义体装置也需要耗费能量，也存在金属疲劳，他们战斗到此，的确需要恢复。 尤其是在刚刚几乎以一己之力干掉了“东南西北”的李盈缺。 双眼散发着土黄色明光的巨人，再度发出一阵咆哮。 停泊场内的地面裂缝突然进一步扩大，裂缝内的土石碎块与金属碎片从中涌出，向着土尸飞去。 土尸身上的符箓与管线，一并律动了起来。 土石与金属粘黏覆盖在干尸身上，变形，转换，形成了一件厚重的土石铠甲。 它的脑袋上，戴上了一顶形状张扬的战盔。 原本看上去瘦弱的干尸，覆盖上那件厚重大铠后，身形瞬间变得粗了两圈，从荒野的拾荒者变作了威武的战将。 面对大量蜂拥而至的“仙人”，它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脚再跺下，就能将大量“仙人”跺成薄片。 而那些“仙人”的攻击落在土尸的甲胄上，只能崩起几个火星。 土甲尸半跪下身躯，将右臂伸入地上的那个裂缝之中。 土甲之手从裂缝之中抽出时，从地下拔出一柄燃烧着的，长度足有二十五米的的青铜长戈。 “哦……哦！这……这！真是超凡脱俗！如此强大，如此美丽，如此伟大！将成为我收藏品之中，最好的一件！” 看到了这一幕的“山”高高举起双臂，兴奋地喊叫，好似在进行一场慷慨的陈词。 燃烧着烈焰的青铜长戈扫过“仙人”群中，只是简单的一次挥击，就有无数具支离破碎的“仙人”尸身腾空飞起，在火焰之下化作飞灰。 青铜巨戈挥舞两次，便有数以百计的“仙人”在长戈锋刃之下溃灭，青铜戈的锋刃，在地面上留下数米深的沟壑。 李盈缺很是惊讶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在他的印象里，奥莉薇拉是一个温柔且略微有些胆怯的少女，很难想象她会操控土尸甲做出这样的战斗动作。 “没想到小姐她这么……厉害。” 稍作斟酌后，他做出这一句感叹。 老季取下嘴角的雪茄，喷出一口烟来。 “不，土尸甲的战斗动作不是由小姐来操控的，她没有那样的天赋和掌控力，连接脑机接口的唯一作用是将土尸甲启动，只有她的生物信息验证能启动那台土甲……” “而全部的战斗细节和攻击方式，都由土尸甲内部装载的辅助战斗系统来进行。” “原来如此。” “仙人”已经差不多清理完毕，土甲挥舞长戈，巨大无比的武器劈头盖脸地斩向空中漂浮的“风林火山”四人。 然而一刀斩下，四个身影都化作一团烟气，四散开来，在锋刃不能触及的位置再度组合起来 “火”的身影最早再度组成，他的右脚足尖轻轻点在土尸甲头上的战盔上。 他好似蜻蜓立于小荷之上那样轻松而又写意地站在那里，右手食中双指并在一起，指向坐在土甲肩膀上，在体外没有任何覆盖性保护的奥莉薇拉。 “呵——” 随着一声尖利的鸟鸣声，一道刺眼的朱红色强光亮起—— 那是什么？射线？激光？能量武器？反正怎么看都不像是一种术法。 李盈缺无法思考那些，他下意识地利用双腿义体的推进力，手挥黑伞，向着“火”高高跃起！ 他不清楚土甲的设计结构，但让操控者完全暴露在外的这种设计，只能说非常愚蠢。 土甲再怎么强大，只要将它暴露在外的操作者杀死，不就可以了么？ 然而那道从“火”的指尖射出的朱红射线，在奥莉薇拉的面前发生了一个钝角的偏折，反射回了梼杌宗的弟子人群之中。 射线与地面接触的一瞬，以其落点为中心，发生了范围巨大的爆炸。 奥莉薇拉的身周，存在着一层不能用肉眼看见，但的确在保护她的立场。 “火”的一击，不仅没有杀伤敌人，反而伤及了自己人。 虽然隔着一层白色方巾，但还是能感受得到他此刻的错愕。 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有个双腿喷着蓝火，左刀右伞的“哥们”，正朝着他的脑袋劈头盖脸地杀了过来。 一百一十二章 不速之来者 “什么……” 火没有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慌忙举起自己的右臂进行防御。 刀锋与黑伞以惊蛰剑录之中记载的双刀路数交替斩下，但李盈缺从手感上就能感觉得到，自己这一击并没有落在实处。 他斩到了一团柔软却又坚韧，黏糊糊的东西。 定睛看去，在他的面前，一朵直径一米左右，盛放着的朱红色异形花朵，结结实实地拦在了他的刀伞行路上。 是法宝，是护体一类的防御法宝。 灵枢的数据库几乎是瞬间就为他做出了判断。 他左脚回转，在土尸甲的战盔上蜻蜓点水的一点，略微借力以扭转身体行进方向，右脚喷口再度加大出力以加大速度，轻轻转动手中黑伞，改斩为刺。 伞尖轻易地刺入那朵看上去娇艳欲滴的，实际上极为强韧的花朵之中。 黑伞能吸取一切有机物生物体的能量，“火”的这朵花形法器，也同样不是例外。 只是一刹那的时间，花中的所有生命力全部被伞吸取，那朵大花瞬间枯萎。 看到自己的花枯萎，“火”发出了一阵如丧考妣的惨嚎。 再下一刻，土尸甲松开握着戈柄的左手，对着自己面前的敌人轰出一拳！ 剧烈的空气波动，从李盈缺的身周刮过，土甲的一拳之中蕴含着的力量太过恐怖，只是身体被气浪刮过，就带起一阵剧烈的痛感。 金属的碰撞与敲击声，在空中回荡。 土甲一拳发力带给“火”的躯体的加速度实在太大，在短时间内，他的飞行速度甚至产生了音爆。 “火”的身体如同一颗被高高挥起的球杆全力击飞的高尔夫球，向着远方飞去。 李盈缺在灵枢的辅助瞄准下，用尽手臂义体的全部出力，扔出左手的长刀，给予刀更大的加速度，刀锋流星赶月，直追“火”的身躯！ 在全力打出这“乾坤一掷”后，他暗暗叫了一声不好。 双腿义体之中安装的矢量推进装置是小出力设施，为了确保义体的轻量化，以最大限度提高灵活程度，其中携带的喷射燃料量很少。 刚刚配合他的义体弹跳出力，已经将推进器的燃料耗尽，他的身体无法在空中借力，只好展开黑伞，慢悠悠地从天上飘行。 可是如果这样……无疑变成了一具漂浮着的活靶子。 当灵枢还在计算危险系数最小的处理办法时，他突然感到双脚下传来了一股脚踏实地的感觉。 向下看去—— 是土甲平伸而出的手掌。 在一拳轰出后，土甲极其配合地伸出左手，托举住从正要从空中下坠的李盈缺。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坐在土甲肩膀上，连接着脑机接口线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用绀紫色的瞳孔默默地望着他。 看来她在连接后也能够保持清醒的自我意识，而不是被作战电脑支配么…… 李盈缺从土甲的手心里轻盈地一跃而起，跳到它的另一侧肩膀上，好让土甲能够空出左手。 他将目光转向被一拳轰飞的“火”。 自己的刀确实追上了“火”，只是…… 刀刃被某种东西弹飞，没有造成任何杀伤。 土甲全力轰出的一拳，也没能伤害“火”。 甚至连他身上的长袍都没弄乱。 除了那朵大花之外，他的手中还有其他的护体法器，他甚至连敌人用的是什么都没有看清。 李盈缺皱紧眉头。 练气士这种东西……真的很难以杀死。 除了安装在身上的义体，他们还有携带在身外的法宝，武器，丹药，灵器，千变万化，多种多样。 武夫能够辅助战斗的“身外之物”只有义体和武具，练气士的压箱底宝贝却太多了。 有的时候，他们的义体同时也是精心炼化过的法宝，手中的法宝，又有可能变为安装在身上的义体。 刚刚“火”打出的那一记朱红色光束，应该就是一件外装的能量武器，当然，装在了练气士的身上，也应该被称为“法宝”。 麻烦，很麻烦。 长刀一击不成，只能随着刀鞘电磁吸引设备的牵引向着鞘中飞回。 “林”发出了一阵嗤笑。 “我就说了——不可能那么简单，你看，吃亏了吧？好了，别玩了，哥几个一起上吧，快点干完，快点收工了。” 梼杌宗的普通弟子们，都纷纷向后退却，要为他们腾出一个可以随意挥洒的舞台。 “风林火山”像是四个漂浮的黑色影子，再次聚集到了一起，他们的身上腾起一股股色彩各异，有龙虎之相的斑斓之气，庞大的灵力漩涡，席卷着整个停泊场地。 强大的压迫感，从他们的身上溢散出来。 土甲横起燃烧着火焰的青铜长戈，双腿弯曲降低中心，硕大的脑袋里，传来一阵阵类似蒸汽机发动的轰鸣之声。 李盈缺蹲在土甲肩膀，握紧武器，紧盯着四个敌人，丝毫不敢移开注意力。 镇煜司锦衣们结束了短暂了喘息时间，他们也知道决战时刻将至，纷纷拿出压箱底的法宝或武具，在土甲脚下排列好阵型。 就在李盈缺紧盯敌人，将全部注意力用于观察风林火山的出招时，极其突然的，在他的左侧，靠近土甲脑袋的那一侧，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那一瞬间，他的神经系统，与神经系统内没一根神经元都揪到了最紧！ 风林火山四人明明都还在原地，没有位移，那自己身旁的这个是谁？ 能在悄无声息之间突然出现在自己身旁，而自己却没有任何察觉，敌人的实力，足以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左手长刀没有丝毫迟疑，明庭内力灌注刀身，惊蛰剑录中名为小雪的一刀平直斩去，刀光如水。 这一刀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全力而为之，几乎抽光他的所有底力。 天地积阴，温则为雨，寒则为雪。以积阴之寒为锋，是为小雪剑。 在灵枢的辅助战斗下，李盈缺在斩出一刀的同时，脑海里就在吟诵着相对应的剑诀。 然而一刀斩出，站在身边发动“突袭”那人手中出鞘一把长剑，刀剑相交，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那人轻易地挡下了这一击。 李盈缺的心里蔓上阵阵恶寒。 自己全力为之的一击，却被对方轻易挡住，现在自己已经中门大开浑身破绽，对方只需简单的一招，就能让自己身首分离。 然而预料中的一击并没有到来。 “哎呦？这家伙，不曾想到冤死鬼却有好俊的刀法！” 爽朗的嗓音传入耳中。 听到熟悉声音，李盈缺立刻抬头。 第一眼他看到的是一只过于有代表性的，像是鱼缸一样的面罩。 那只面罩的发光显示屏上，一如既往地亮起一个灿烂的笑脸颜文字。 ヾ(????)?~ 一百一十三章 先交给我 如此逗比的货，在他所认识的人群里……不，是在整个重明联邦，恐怕都只有一个。 “碎玉？！你怎么在这？你是来干什么的？” 碎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兴致勃勃地追问： “刚才那一刀，叫啥叫啥？好漂亮的刀招！” 李盈缺只得无奈道： “小雪。” “小雪……小雪，好名字，好名字，等这事过去，你一定得把刚刚那一招的刀谱给我瞧瞧。” 惊蛰剑录之中多有以节气命名的招法，那些招法之中暗合天地变换之理。 若是在沙海降临前，这片大地还有所谓“节气”，“季节”的变化，惊蛰剑录之中记载的这些武学，的确都是奥妙万方。 可是如今，沙海降临后，这片大地上既没有节气，也没有季节的变幻，武学之中暗合天地的关窍就随之消失了。 在碎玉现身，两人短暂交谈的功夫，“火”已经飞扑而至。 碎玉站直了身子，伸出手来敲了敲自己的面罩，手中那把散发着玉白色辉光的人工飞剑，像是有灵性似的极速飞出。 人工飞剑一剑斩出，在空中将“火”截停下来。 “火”闷哼一声，向着地面摔下去，半空中绽放出一朵血花。 人工飞剑一击制敌，如鸟儿一般飞回到碎玉身后，灵巧地上下翻飞着。 李盈缺注意到，碎玉的飞剑上，飞剑和核心上装载着的发生器部分所展开的光束剑锋上，有着“岚竹”两个古篆字，想来就是这把飞剑的名字。 除了白无常手中那把邪器，这是李盈缺第二次见识修士手中的飞剑。 刚刚自己和土甲全力一击都无法破防的“火”，竟然如此轻易就—— “别掉以轻心，刚才那一击只是打了个他措手不及，没有击杀，甚至没做到重伤，顶多只是擦伤个皮。” 碎玉像是读出他心中所想似的说道。 “你想问我为什么来，是吧？” 李盈缺默认了他所说的话。 碎玉突然挺直腰板，双手叉腰，义正言辞道： “作为重明锦衣，斩杀梼杌妖人乃是职责所在！” 他自嘲地耸了耸肩。 “我虽然想这么冠冕堂皇地说，但你也看见了，这么长时间过去，除了我，你没见到别的高阶锦衣，是吧？” 李盈缺点头。 “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碎玉轻笑。 “明白就好。” 发生了这样轰轰烈烈的袭击，联邦的动作却没有那么快。 虽然军警部队出动的速度已经很快，但不用想也知道，目前的这种状况，绝不是军警能够解决的。 面对梼杌宗的练气士，再多的军警，再多的装备都只是给他们塞牙缝的开胃菜，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锦衣虽然也有出动，却全是猿袍。 其他执政官的算盘打得很响—— 梼杌宗与十三司，两方相争，而这两方，都是他们不喜欢的。 对他们来说，无论这两方谁干死了谁，都是好事，而且从目前双方战力对比来看，必然是梼杌宗摧毁十三司。 只要小丫头一死，十三司和十三执政官的席位自然要解散作废。 十三执政官的席位，是从他们指缝之间抠出的权力构成的，只要她死了，那些原本属于他们的权力就将再次回到他们的手中。 在梼杌杀死小丫头后，他们抓住时机出动，坐收渔利清剿邪徒，岂不美哉？ 李盈缺疑惑道： “那……碎玉你这是？” “呵，这好些年，我觉得有意思的人或事不多，你算是其中一个，我不想现在就看着你死。”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盈缺觉得他那句“有意思的人和事”的语气，和九公子极其相像。 “就这样？” “对，就这样……嗯，也不止这样，你见过我师哥了吧？” 虽然隔着一层扣在脑袋上的“鱼缸”，但李盈缺还是隐约觉得，他的目光就放在自己手腕上那串吕苍岩给的菩提手串上。 “是，见过了。” 碎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多说。 不知道为什么，李盈缺从他的反应里察觉出了几分怪异。 他似乎话里有话，话中的感觉，绝不是师兄弟关系很好，你认识了我师哥，我也开心那种感觉。 他咽了一口唾沫。 “大恩不言谢，多的不说，只想说一句，你来的的确及时。” 碎玉再笑道： “什么啊，那种关键时刻英雄天降的场景只会出现在电影里，我早就到了，一直在观望。” 其余三个敌人看到了碎玉的突然出现，都停住了动作。 最伶牙俐齿的“山”又是发出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 “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碎玉先生！是那位说人不是人的碎玉先生！这次来的是哪个……” 碎玉突然发作，像是被踩到尾巴蹦跳而起的老猫，飞剑剑锋笔直飞向向“山”，怒喝道： “住嘴！” 他斩出一剑后，挺直身子，对着土尸下镇煜司众人高声喝道—— “在下碧霄司鹤袍锦衣碎玉！现在这样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必将陷入苦战，最好的办法，是让这冤死鬼带着奥莉薇拉小姐，趁着这具土尸甲还有能量的功夫，尽早突围撤退，由我们来拖住敌人！你们是否同意这个方案？” 坐在土甲肩膀另一侧的奥莉薇拉坚决道： “我不同意，我不能自己一人撤退扔下大伙。” 碎玉冷哼一声。 “小丫头，你应该知道他们的目标都是你，梼杌宗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你和他们待在这里，只会有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的敌人到场。”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所有人都陪着你死在这，只有你跑了，这场猎杀才会结束，你手下的人才可能活命！你明白吗？” 李盈缺心念电转，也点头道。 “碎玉先生说得对，我们必须趁这个时机撤退。” 土甲脚下的镇煜司众人也给出同意的回应。 “妈了个巴子的，他说得对！小姐快走，李兄，现在我们里面最能打得就是你！小姐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少女脸上表情很痛苦，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碎玉先生，请您……尽可能的保护他们，谢谢您了。” 碎玉没做回应，只是比了个“快走快走”的手势。 “那四个货，先交给我了。” 一百一十四章 突围 土尸甲启动，迈起那双十余米长的双腿，向着梼杌宗人构成的包围圈发起突围冲锋！ 梼杌宗弟子们见到土甲迎面冲来，竟然全然没有畏惧，几十人一同向着土甲冲杀过来，要阻挡住他们的突围。 五颜六色，千奇百怪的各种法宝与方术，向着土甲甲胄飞来。 当然也有直奔右肩上端坐的奥莉本体来的，也都被那层无形护盾给弹走。 那些攻击撞击在土甲身上覆盖着的大铠上，不过是蚊子叮上来一样。 巨灵土尸甲挥舞燃烧着火焰的青铜长戈，斩入群聚的梼杌宗弟子人群之中。 梼杌弟子们可没有“风林火山”的玄妙方术，绝无法抵挡土尸甲的长戈。 一斩之下，众多破碎的肢体，或是生物质或是金属的，纷纷从地上腾空飞起。 大量电解液，管线，血液，如一场黏滑的雨一样从天而降，洒在李盈缺的斗笠与飞鱼袍上。 阻挡土甲脚步的梼杌弟子们大多数都被那一斩清除，但仍有其中的一小部分利用加装义体或是飞空方术腾跃而起，向着土甲肩膀上的奥莉薇拉冲杀而来。 李盈缺脚尖一点，跃上土甲脑袋，双手黑伞长刀运起双刀刀法，流畅如水。 他注意到了，梼杌帮众们都像是一群被远程操控的无人机，将全部进攻注意力都放在奥莉薇拉的身上，自己在他们眼中仿佛透明，不仅如此，甚至连自身的防御都不顾及，一心进行自杀式攻击。 李盈缺每一刀斩出，都能轻松地将一个全然不做防御的敌人斩做两段，在他们折损在他刀伞之下的人数将近两位数时，他们才转移了注意力，向李盈缺发起进攻。 几道刀剑的锋芒立刻笼罩过来，还有各种杂乱的灵力波动，在他的面前回荡—— 李盈缺反应极快，撑开手中黑伞，以伞面对上众多袭来的梼杌弟子们。 已知的信息是黑伞那材料不明的伞面坚如磐石，目前所见过的所有攻击都能够挡的下来。 他听到了一声呼啸的风声，还能隐约感受到青铜长戈锋刃上燃烧着的火焰的热度。 毫无疑问，那是土甲挥刀斩出的一击。 他现在只需以黑伞格挡下攻击，斩杀敌人只需交给土甲！ 李盈缺放下伞时，敌人都已经被斩杀。 梼杌宗弟子构成的脆弱包围圈被土尸甲瞬间就冲击得支离破碎。 “风林火山”见他们要跑，当然不能允许，以四个方向向着土甲阻拦过来。 在李盈缺的余光里，只能看见碎玉手中飞剑一闪，亮起一片白茫茫的光幕，风林火山四人都被那光幕阻隔在其中。 土甲的速度极快，几秒钟的时间内就冲出很远的距离，向着重明人工河东侧的方向跑去，他们已经感受不到风林火山身上爆发出来的气场和灵力反应了。 碎玉的嗓音突然突兀地在李盈缺的脑袋里响起。 “冤死鬼，你可莫要以为，我这一趟拼死拼活，是来无偿付出做好人的，那是不可能的。” 是远程传音之术？ 李盈缺屏气凝神，仔细倾听。 “这一次，不论小丫头是否能活，都算你欠下我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你展翅腾飞之时，需以十倍，百倍来还！” 十倍百倍来还么…… 李盈缺暗自想到。 就看在今天此时，碎玉能够出手相助，如果日后真的有那样的一天，到时候他想要自己怎样去还那个人情，自己都能够接受。 他将刀收回鞘中，半蹲在土甲的肩甲上，趁着他们突然突围夺路而逃，梼杌宗人的大部队还没有围聚过来的功夫暂且喘息。 土甲撕破重围后极速前进，白虎大道两旁的商业建筑在飞速后退。 以李盈缺未经改造，功能孱弱的原生眼睛看去，就是一团模糊的光团。 出乎李盈缺意料的是，那具名为巨灵尸甲的大型作战器械，拥有着与它的巨大体型不相符的灵活行进能力。 它顺着开阔的大道，迈起数米粗的双腿，每迈出一步，都能跨过数辆盘踞在街道上的军警战车，极高质量带来的压强在街道上留下半米深的凹陷。 “喂？老季？朱姐？你们那现在什么情况？” 李盈缺在使用远程通话装置联系季骁湘他们。 “他奶奶的，你安心带着小姐撤退，不用管我们，风林火山那四个碎玉先生和我们拦住了，但其他那些邪宗子弟人数太多，我们拦不住，全都一股脑追着你们去了！” “好，我知道了。” 只要那四个主要战力被阻拦住了，剩下的低级一些的帮众，就算数量多也难以构成威胁。 在白虎大道上进行警戒的重明军警们都惊恐地看着那具恐怖的作战兵器，如果不是从土甲发散出的身份识别波能识别出第十三执政官的信号，恐怕他们早就对它开火了。 只不过就算是重明军警部队动用起他们能做到的最大火力进行轰击，恐怕也无法伤及土甲的皮毛。 还有零零散散的梼杌宗弟子在追击他们，不过那些弟子恐怕只是宗内的杂兵，没有高战力个体。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追上土甲前就已经被重明军构成的沿街防线击坠，能跟得上土甲的少部分，也无需李盈缺出手解决。 李盈缺斜倚在土甲的脑袋上，虽然他的精神还保持集中，在时刻注意是否有强大的敌人突入他们的活动范围内，但他的身体确实已经疲惫了。 内力还没有亏空，那只技术水平极高的气海反应炉还在忠实地为他的经脉提供内力。 但他的原生经脉，他没有替换掉的原生肉体，这些原装部件的极限实在是太低了。 “呼——呼——” 他在土甲肩膀上盘膝而坐，有意识地调整呼吸吐纳，以捋顺体内内力的行进路线，缓解身体的疲劳。 不行，我现在这样不行。 肉体的成分实在太多了。 而他最大的优势，灵枢带来的强大算力，由于硬件的过于贫乏，无法发挥出其百分之一的威力。 在这一战中，他明确且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能顺利地脱险的话，一定要用他能使用的手段，进行更靠谱的改造。 最要紧的应该是一套优质的人工经脉，至少要在他行功的时候，减少那原本就不雄厚的内力在经脉的运行损耗和运行速度。 一百一十五章 梦境，雪与蛇(4k) 雪下得越来越大，几厘米长的雪片飘落在他的斗笠上，他坐在土甲的肩膀上，望向远方。 联邦为了凸显节日气氛的人造雪向来被居民们所称道，但在此时，却成为了他们的阻碍。 在他的视野之中，一望无际的拥挤的建筑丛林覆盖在地面上，各种扭曲混沌的光线，充斥在他的视网膜深处，投下斑斓的光斑。 唯有覆盖在那片各式建筑构成的扭曲丛林之顶的那一抹洁白的雪线，是能让他觉得熟悉且舒适的。 看着这样的景象，他感到很怪异。 这个世界的夜景在他的眼中那样陌生，犹如向着他张开巨口的怪物。 毕竟这里不是他数十年来生活的世界，他是初来乍到者。 但原主，那位坚强的沙海猎人的记忆又让他对这一切都感到无比熟悉，熟悉与陌生，相互冲突的两者纠结在一起，构成一个矛盾的漩涡。 明明是在生死的关头，在这种紧急之刻极其宝贵的休整时间，他不应该胡思乱想占用运算速度的。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情况的紧急，却不能自抑地胡思乱想。 可能是因为他的精神也已经绷紧到了极致，大脑感知到了危险，在有意地让他放松。 “盈缺先生，您还好么？” 隔着土尸甲的脑袋，优雅地斜坐在另一侧肩膀上的少女出声发问。 “我还好，小姐请放心。” “嗯，那好，那请你立刻帮我一下。” “嗯？要我做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闷闷地轻哼了一声，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深呼吸，大概有数十秒的间隔后，她才再次开口： “我……蜃歧连接着我的神经系统，虽然它的作战由内置作战单元来操控，但……” “作战单元的运算量太大了，我的肉体却太孱弱，它的运算会反冲我的大脑，如果我一直将注意力放在战斗上，恐怕会被神经同化。” 蜃歧？好像是指的这具土尸甲。 神经同化，是指人的神经与有独立运算能力的义体相接时，无法保持住自我意识，被计算装置同化的现象。 神经同化现象一旦到了最严重的地步，那宿主的生物脑就会被破坏，堕落为阴鬼。 “那我该怎么办？”李盈缺立刻问道。 “现在只能用一种最简单的办法，由你和我对话，一定要说一些和眼前状况无关的内容，最好是能引起我的大脑活动的，让我分散一些注意力。” “和你说话？我该说什么……” 如此突然的状况，让他的大脑在短时间内一片空白，无法找到合适的话题。 “什么都可以……请快点……” 她的声音明显的变弱了下来。 远方似乎有几样法宝或是方术什么的引起来的亮光，如羽箭般向着自己飞来。 李盈缺不再盘腿而坐，站起身来撑开黑伞，将自己的身体保护住。 “那……好吧，我知道了，既然什么都可以，那我就来说说我做过的一场梦吧。” “哦？一场……梦？” “对，没错，是我身患重病的时候，进入巽元魁的实验室之前，躺在病床时做的一场梦。” 李盈缺在斟酌语句，准备讲述这个故事。 他不是刻意想讲这个的，只是事情来的太突然，他没法在短时间内想到什么好的话题，能将她的注意力分散。 他清了清嗓子，将伞面旋转过一个方向。 黑伞刚刚吸收了“火”的那朵大花的能量，并储存在伞内，那部分能量自主地展开了一个屏障，将外来能量反应隔绝在外，甚至连雪片都不能靠近。 “我梦到了我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和重明不一样的世界。” 虽然说暴露身为“穿越者”的身份是穿越者的大忌，但在此前的经验证明，就算他直接说也没人会信，紧急关头把曾经的经历当故事讲出去，应该也不会有太严重的问题。 “嗯……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那里的科技水平远不如这里，信息技术只停留在初级阶段，那个世界也没有遗蜕者，没有武学，没有内力，没有灵气，只有普通人——” “但那里也没有沙海和天灾，没有虚空虫，没有隔离穹顶，人们普通地生活在拥挤的城市里。” 听到这里，她的声音明显变得有中气了一些。 “听起来，是比这里好一些的地方。” 李盈缺刚想下意识地回答“是”，但又陷入了沉思。 他的沉思没有持续太久，白虎大道上，一阵腥臊的烈风扑面而来，让他难以睁开眼睛。 烈风过去，是一阵悠长的猛兽咆哮。 古籍中有“云从龙，风从虎”之说，刚刚的那一阵咆哮，的确与虎相近。 他的预测没有落空，在咆哮声响起的几秒钟后，一只通体漆黑的巨虎型妖兽从一个岔路口中飞扑出来，嘶吼着向着土甲杀来。 随着黑虎出现，更有大量阴鬼成群结队地涌来。 黑色妖虎的脑袋上插着一柄形状诡异的匕首——他曾在上次暗巷一战时，那个少年的手中见过。 看来这种异形匕首，正是梼杌对 “虎形妖兽，起名为独谷……” 李盈缺能看到灵枢为他提供的资料分析和对面前妖兽的弱点分析。 但事实是还没等他出手，名为蜃歧的土甲已经开始动手，在李盈缺开始和奥莉薇拉对话后，它动作甚至更加流畅了。 青铜长戈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从下至上地斩出，戈刃的锋尖轻轻松松地将那头黑色巨虎戳了个对穿。 土甲挑起戈尖，随手一甩，将刺在锋刃上的那具尸身甩在一旁。 而那些成群的阴鬼甚至无法引起土甲的注意，更不需要耗费算力和能量去挥舞青铜戈，仅仅需要一脚踩过去就一切ok。 李盈缺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不语。 既然不用他出手，那不如继续刚刚的话题。 “至少对我来说……对梦里的我来说，那里一样不是什么好地方，只是确实比这里要强上一些。” “啊，那真是……盈缺先生在梦里遇见了什么事，会让你这么觉得？” 她的声音从土甲脑袋的另一侧传来，从她的嗓音语调中明显能听出她的确对这个话题提起了兴趣。 土甲的行进速度越来越快，脚下生风。 他搞不清这土甲的原理是怎么回事，一般来讲不是操作者越专注，机体的功率越高么？ 怎么到了这却反过来了？ 但既然如此，他要做的就是努力地分散奥莉薇拉的注意力。 对他自己来说，不用战斗的空闲时刻，也能让他把灵枢的算力放在破解手腕上那一串菩提手串状的数据库上。 “在那个梦里，我出生于一个普通家庭，爹娘都是普通职员，工薪阶层，家里不算穷得吊儿郎当，但也不富裕，家里除了爹娘和我，还有一个弟弟，比我小八岁。” 这些话出口极为顺滑，这些根本不是梦，而是他货真价实的穿越前记忆。 不是他想要说自己过去的那些说出口就觉得苦涩的经历，只是单纯的想不出别的更好的话题。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很健谈的人，更别提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和人聊天。 “如果我爹不爱赌，其实家里也挺好。” 她接话道： “哦，赌博，现在的重明也不禁赌，因赌博而家破人亡的例子比比皆是，甚至连我们镇煜司内部也有这样的情况。” 她的语气轻松，看来吸引注意力的目的的确达到了，她只是在当做一场梦在听。 李盈缺收拾了一下因提起往事而落寞的心情，继续道： “是的，在梦里，我是一个刚刚毕业，还没过实习期心理医生……” 但他的话说了一半就被少女打断了。 “等等，心理医生？心理医生是什么？是义体医生还是肉体医生？” “什么……” 李盈缺微微一惊，再反向搜索灵枢的数据库，他才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心理医生，连所谓“心理健康”的概念都不存在，对没有病理症状的心理疾病，更是完全不重视。 “唔……心理医生就是……治疗人心理问题的医生。” “治疗心理问题的医生……嗯。” 她听得似懂非懂，“心理医生”这个对她来说崭新的概念引起了她的思考，外在的明显表现就是土甲的动作在进一步变得更快更流畅。 在一个十字路口，土甲转了个九十度直角大弯，离开了白虎大道，转入一条次级干道。 月光照在黑伞上，镀起一层诡异的亮光。 次级干道上，重明军的守备力量明显变弱了，许多御剑飞行的梼杌弟子，在空中排成阵列，显然已经是恭候多时了。 在那剑阵最前一个，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与其余梼杌宗低级弟子不同，他的脸上也有一只白色方巾。 方巾上写着“蛇”。 他身上穿着的长袍上有一条盘绕在已经完全干枯的枯木上，周身银光闪闪的巨蟒图案。 李盈缺一边继续说话，一边凝视过去—— “我一直在很努力地工作，既是为了家人，也是为了我自己，但我爹欠的钱太多了，像一个没底的洞，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没法填满。” 按照判断，脸上有写字白方巾的，都不是杂兵，至少也是个精英怪级别的。 对待这样的敌人，需要相当程度的重视。 土甲停住脚步，双方陷入对峙。 李盈缺对着“蛇”喊道： “嗨——兄弟？按照你的兄弟们的风格，你是不是也话挺多？” 没有回应。 “哦，原来你的话不太多。” 对峙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蛇”向着空中高高举起一只手臂，悬浮在空中的剑阵便向着他们发动猛攻。 敌人已经出现，但奥莉薇拉仍然认真地在回应他的话： “嗯……既然无法填满，既然你已经筋疲力竭无能为力了，为什么不选择一走了之，不去管他？那是梦里的你的父亲自己欠下的债，你本就没有义务替他偿还。” 在这种场面进行这样的对话，说实话很有违和感。 但她这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话，让他哑口无言。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从没想过她所说的“索性不管？” 她说的没错，那本就不是自己的义务。 但他没时间多想。 “蛇”脚下踩着一柄外形很不像是剑的长条状物体，他的目标明确，向着站在土甲肩膀上的李盈缺疾飞而来。 李盈缺将黑伞旋转过半圈，足尖在土甲肩膀上借力点出，将黑伞以刺剑的招法，预判“蛇”在空中的飞行轨迹，将伞刺出。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没有迎来激烈的抵抗。 只是简单的一刺，“蛇”的身体就像是一张脆弱的宣纸，连着身上的长袍带着袍子下覆盖着的肉体，被黑伞捅了个对穿。 这次的手感不错，真真切切的命中肉体的手感。 嗯？ 这一次敌人为什么这么脆弱？只是简单的一刺，就能将其击杀？简直和那些被梼杌来当成消耗品杂兵使用的低阶弟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半空中调整身位，双脚重新踏回到了土甲肩膀上。 “蛇”的胸口虽然已经被黑伞戳出一个透亮的大窟窿，但他的身体却像是被粘在那柄飞剑上，并未坠落，只是低垂下脑袋，像是某样被拔掉了电源熄火的电器。 “蛇”胸口的空洞处，并未流下一滴血液，涌出的液体是 这次袭来的敌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生物体。 很快他的预估就得到了证实—— 在“蛇”的胸口被戳出的那个窟窿之内，钻出了一条钢铁的巨蟒。 巨蟒由某种合金铸造而成，细密的压铸膜片成为鳞片的模样，覆盖在蛇身上，蛇口张开，朱红双眼闪烁着亮光，蛇口之中一条分叉的舌头嘶嘶作响。 比刚刚钢铁巨蛇从窟窿里钻出更令人不适的画面出现—— 巨蟒张开巨口，将那具人形躯体从脑袋开始向内吞噬，蛇尾还留在那具人形躯体内部，蛇头已经将人体吞入了一半。 很快，飞剑上就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那具人形躯体，只剩下一条吐出分叉舌头的银色巨蟒。 巨蟒竖起前半边身体，用猩红的蛇眼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两只老鼠。 一百一十六章 六十度角的青铜之路 “这是什么玩意？” 从人的身躯中钻出的金属蟒蛇，将人的身躯吞噬……这种场面让他无法理解。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生物脑应该是安装在这个金属蟒蛇的义体内部的，刚刚外面的那层只是障眼法和外壳罢了。” 灵枢的声音能给予他冷静思考能力。 “也就是说，外面的那个人形躯壳只是个假货，里面的这条蛇，才是真的梼杌宗干部？” 他依旧很难以想象——在这个时代，竟然已经存在了这样的义体。 此前他所看到的那些，不论是梼杌的还是重明的，各种义体都起码保持了大体上的人形。 大多数义按照人类原本的形态制造，是因为人类的神经系统对他们肢体原本的形态最为熟悉。 如果安装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义体，只会对神经系统造成更大的压力。 就算是黑无常刚刚现身时的黑鸟形态，也没有保持多久。 竟然已经存在着将生物脑塞进与自己原本躯体完全不同的异形义体中的情况吗？ 可是这么做的话，他该如何以神经系统操作这具蛇的躯体？ “经过搜寻相关资料数据，这种义体的主人都是在婴儿时期就将其生物脑移植进入这种义体内的，所以对他们来说，一出生他就是一条蛇，只不过是一条拥有人类大脑的蛇罢了。” 刚看到这种情况，李盈缺再一次感到了生理不适。 梼杌宗为了生产扩张战力所用出的手段，更加坚定了他要将他们扫清的想法。 “嗯——” 他隐约听见来自土甲脑袋另一侧少女不适的闷哼声。 土甲正在与大量梼杌宗弟子战斗，土甲的动作越快，少女颤抖着的呼吸声就越剧烈。 假如李盈缺有脑机接口的同时还有土尸甲的启动权限的话，现在大可以把接口插在他这边，作战运算效果一定比奥莉薇拉要好得多。 她只是经过了神经优化调整，大脑还保持在正常人的水准，能够承受土甲运算力到现在，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他心头一紧，越到土甲的脑袋上，去看奥莉薇拉的状况。 她不知何时取下了黑色的帽子，紧紧地盖住了她的下半边脸，鲜血正一滴一滴的，浸透了她的帽子，向着街面滴下来。 突如其来的激烈战斗极大地加大了她的神经负担，她似乎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但土甲的动作依旧没有丝毫迟疑，反而越来越快。 她的求生欲望很强。 当然不只是因为她不想死，更是因为她还肩负着责任。 她很清楚，一旦自己死了，失去了名为第十三执政官的旗帜，自己曾经的幕僚，都会被这个联邦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异己，被毫不留情地彻底清理掉。 只是为了那些为她而战，为她而死的人，她也要挣扎着活下去。 李盈缺知道他们陷入了极其困难的境地——他不仅要注意眼前的“蛇”，还要继续与她对话，让她保持住自我意识。 “小姐，别分神……不对，是快点分神，不要被杀伐之气支配，我们继续刚刚的话题。” “嗯，好……我们刚才说道哪了……” “你问我既然我爹这么混账，我为啥还不管他，对吧？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嗯……啊，对，为什么呢？” 很令人心疼的是，在这种关头，她竟然还要遵守礼节，仰起头看向李盈缺说话，只是她一抬头，鼻孔与眼角中涌出的鲜血的量就更大了。 他丝毫不敢松懈，双眼紧盯住眼前盘踞于飞剑之上的“蛇”，彻底进入不过脑子说话的状态，想到哪说到哪。 “我小的时候，我爹带我爬树，逮耗子，什么都干，我什么都不怕，就在前面疯跑，我知道他肯定跟在我背后。” “有一次我跑得太疯，掉到了运河里面，我爹立马就蹦到了水里，但他自己也不会游泳，河水里脏，有水草，把他的腿给缠住了，要不是周围有人来救，我们爷俩都要淹死在河里。” 这不是影院银幕上上映的电影，反派会等主角说话。 李盈缺话说到一半“蛇”就闪电般地扬起身躯，那柄飞剑带着银色巨蟒，向着他们凶猛地杀来！ 在飞剑距离李盈缺还有十米远处时，巨蟒腾空飞起，周身燃起了一层他已经极度熟悉的青碧色的火焰，蛇口大张，向着他的脖颈撕咬过来！ 李盈缺全力驱动体内内力灌注于刀伞之上，双手武器齐出，使出惊蛰剑录之中名为“朔风催雨”的一招双刀刀招。 刀伞左右分行，各自划过一个飘洒弧线，长刀直取巨蟒脑袋，黑伞斩向蛇之七寸。 说是七寸，实际上那只巨蟒光是一个脑袋都不止七寸，所谓七寸找的是蛇身体中部的心脏部位。 这一招速度极快，长刀先到，黑伞后至。 随着一声脆响，左手刀上传来了命中的手感。 那只蛇头被包裹着漆黑色刀罡的刀锋扎了对穿，挂在刀刃上。 但巨蟒的生命明显没有因这一击而凋零。 它以生物绝不可能达到的极速扭动身躯，把脑袋从刀锋上甩了下来，蛇身一扭，闪开了黑伞的斩击。 在蛇做出扭动身体的动作的那一刻，李盈缺仿佛看见了一个武道中人，在做出闪避敌人刀刃的轻功动作。 那的确是习武者，人类才有的动作逻辑，而不是属于动物的行动逻辑，装载在蛇身之中的那颗人脑，它的武夫身份不言而喻。 飞剑飞到，接住了巨蟒的身躯，飞剑转过一圈，再度与他们拉开距离。 蛇头被刀刃穿透而不死，证明那颗生物脑根本没有被装在蛇头部位，表面上的蛇头，实际上只是让人误判它的真正弱点的障眼法。 巨蟒被穿透蛇头却害怕被黑伞击中中部，看来那才是生物脑的所在之处。 奥莉薇拉的声音虚弱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但仍然在坚持着和他继续那个关于“梦”的话题。 “盈缺先生，不好意思……你说的应该是你梦里的父亲，也就是说，虽然在那个梦里你的父亲他对你做了过分的事，也让你背上了沉重的负担，但你依旧爱着他，认为他是你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父亲，我可以这么解读么？” 李盈缺吐出行功之后体内产生的一口浊气。 不得不说，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虽然我从来没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但你说的对。”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要是这么说，这个故事就没有那么凄惨了，不是么？” “……”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 刚刚的一刀，显然没有给巨蟒带来致命的一击。 正在他做好准备打算继续进击之时，一股恶寒顺着他的脊背一路上行，连他后脑的头发都竖立了起来。 仿佛有一个鬼影，正悬浮在他的身体后方，随时要冲出来吸食他的魂魄。 他能通过自己身体周围的灵力波动感受到有一个漂浮着的隐匿影子，在窥视着，寻找时机，却又因土尸甲的威能而不敢随意出手。 那个正在隐匿着的存在，延续了梼杌宗的一贯特点，不贸然出手，等着巨蟒去充当炮灰，消耗他们的战力。 最让他不适的是，他凭借肉眼根本无法看明白那个“影子”的情况。 但在这种困境之中，他还要继续和奥莉薇拉对话： “然后我就只能拼命地努力，当时的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我赚到的钱除了自己用的部分，全部都给了我爹去还赌债，我还得在为数不多的假期，盯着他以防他再去赌。” 那条巨蟒的蛇头被长刀穿透后，不再依附在那柄飞剑上，从剑刃上“一跃而下”，向着地面掉了下去。 “梦里的我就这样过着压力极大，又好像看不见尽头的生活，直到有一天——”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窸窸窣窣的金属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震耳欲聋，将他的话音都淹没了。 金属巨蟒的身躯迎风暴涨，体积瞬间涨大了十余倍，蟒蛇前半边身体扬起，蛇头与土甲的脑袋的高度甚至已经齐平。 巨蛇向着站在土甲身躯上的二人张开了巨口，一条亮银的分叉蛇头，几乎快要伸到李盈缺的脸上。 没有护盾保护的李盈缺直面着那张深渊般的蛇口，腐臭与血腥气味纠缠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什么情况？” “这是类似于模仿法天象地地的术法，以灵术涨大金属躯壳，只有体积会扩大，灵力水平不会增长，并没有一般而言的“法天象地”那种威力，不用过分恐惧——您的忠实数据库为您解惑。” 李盈缺稍一定神。 “好，明白了。” “法天象地”这几个字着实让他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如果是能够使出那种大神通的牛逼人，他们肯定没有生存的可能。 但一具由金属铸造的蛇形义体，竟然也能通过玄术改变身躯的形态？ 这个世界的主流方向就是玄术灵法与科学技术相融合，但这两者融合的密切程度总是在刷新着他的世界观。 巨蛇的尾部从下而上地缠住土甲的身躯，一圈一圈缠绕上来。 它的身体极为灵活，土甲虽然做出了闪避的动作，但蛇身如影随形，无法甩掉。 钢铁的摩擦之声不绝于耳，巨蟒的蛇鳞与土甲的甲胄相互摩擦，火星四射。 钢铁巨蟒的挤压力量极大，李盈缺清晰地听到那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土甲在被巨蟒缠住双腿后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像是随时都要断裂。 巨蟒的蛇头也完全没闲着，向着奥莉薇拉端坐着的土甲肩膀处高高扬起，要连人带甲，一起吞下。 李盈缺的双腿关节弯曲，小腿中的人造肌肉纤维充满电荷，蓄满能量，随时准备向着那颗蛇头弹起！ 飞鱼袍下亮起一阵阵义体中流动的蓝光。 然而，在他发起攻击前，土甲的动作更快一筹！ 金属巨蟒只是缠绕住了双腿和腰部，土甲握持着青铜长戈的双臂还未被限制。 烈火一闪，青铜长戈的锋刃划破夜空，从巨蟒头颅下方刺入，将它的整个脑袋全部贯穿。 戈刃再横向一撕，巨蟒的整具头颅被完整地撕开。 但巨蟒的缠绕力度全然没有丝毫降低，反而继续加大，压迫着整具土甲的骨架，大有要将土甲直接压碎的意思。 土甲受到巨蟒的庞大力量压迫，无法改变动作，仍然保持着穿刺蛇头的姿势。 李盈缺一直在进行观察，既然蛇头对它来说只是一个近乎摆设的存在，他就要寻找那条巨蟒真正的弱点。 青铜戈柄距离他的直线距离，只有十余米左右。 虽然戈柄是以一个将近六十度的大角度倾斜角刺入巨蛇的头颅，但以他的轻功水平，他完全可以将戈柄当做借力点，直接对他所判断的巨蟒生物脑的位置发起进攻！ 李盈缺从土甲的肩膀上轻盈一跃，双腿义体中每一根人造肌纤维都蓄能已久等待着这一刻。 他的身躯从肩膀甲胄上一跃而起！ 雪夜烈风之中，他的飞鱼袍衣角和斗笠下缀着的温血石串上下翻飞 黑伞在他的手中展开，带着他的身躯滑翔到青铜戈柄上。 看着自己眼前突然持伞“飞起”的黑色身影，奥莉薇拉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她一瞬间就看明白了李盈缺要干什么。 但在她的判断下，这个计划极度危险。 那圆柱形的戈柄表面本就比较光滑，现在是大雪天气，雪片落在圆柱体上，更让着力点能提供的本就不多的摩擦力更加雪上加霜。 一旦有一步迈错，都将给他带来致命的结果。 更不用说，还有数不胜数的梼杌宗弟子和他们操控着的各种邪兽，飞行器，无人机，在空中盘旋，他们一定会对盈缺先生的步伐加以干扰。 一旦他脚下一步不稳，就将掉到阴鬼堆里，在几秒内变成一堆有机物和无机物的碎屑。 然而，在李盈缺踩在圆柱形青铜柄的那一刻，他的双脚就仿佛有吸力一般，牢牢粘于其上。 足尖每一次点在戈柄上，他的身体都会在那六十度倾斜的青铜之路上向上飘行数十米的距离。 虽然步伐极快，他的身形却没有丝毫飘忽。 轻盈，却又坚实。 如一只原野上捕猎的猎豹。 青铜柄所能提供的为数不多的摩擦力，已经被他运用到了极致。 在他的脚下，土尸甲的戈柄已经不仅是一根圆柱体。 而是一条通向敌人的青铜之路。 一百一十七章 斩蛇 大量黑鸟外形的金属妖兽扇动羽翼，化作一支支漆黑羽箭，向着那个沿着戈柄飘行的黑色身影冲击过去。 还有十余名使用便携式单兵飞行器的梼杌弟子，也向着李盈缺一齐杀去。 他们都知道，如果能取下眼前这个人的大脑，送到白大人那里，他们便会受到丰厚到难以想象的嘉奖。 他的手臂动了起来。 在双臂义体的电磁牵引下，伞与刀编织出一张锋刃之网，那招数中的每一刀都是肉身武者绝不可能做出的。 有着义体的电磁牵引和内力纽带，他的武器能够脱离双手的握持，以各种诡异的路径斩出。 冲向他的黑色金属鸟状无人机和那些梼杌弟子们，都在接触到环绕他身周的锋刃之网的一瞬间化作一堆堆金属与血肉的碎块，与雪花一同从空中洒下。 激烈的战斗与冲突，渐渐占据了少女的意识，甚至她的视野也变得一片赤红，犹如针刺的剧烈痛感，从大脑中炸开。 “让我们继续刚刚的话题吧——我的医生生涯结束的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在她的意识已经踩在悬崖边缘的时刻，奥莉薇拉装在耳旁的通讯器中，传出了一阵熟悉的嗓音。 那道嗓音对她已经趋于混沌的意识来说，如照进浓雾之中的一道月光，为她带来了可贵的清明。 她无比惊讶地看向那个正在戈柄上突进的身影，他手上刀招没有丝毫凝滞，正将两个拦在面前的梼杌弟子斩成四块。 他在战斗的时候，还有余力能顾及到自己么？ 然而耳边不断传来的嗓音，回答了她的疑惑。 “我刚刚说过，我是治疗心理疾病的医生，人的心理疾病各种各样，其中有一种，能让人变得非常暴躁，时不时陷入疯狂与妄想，我的一位病人，就是这样的人。” 她晃了晃脑袋，继续拿起帽子去堵鼻孔中涌出的大量鲜血，现在她必须立刻把注意力从眼前的战斗上转移走，转移到他的话题上，否则就是浪费了他的用心。 她的视野中的红色，在渐渐褪去。 “唔……那这位病人，他对你造成了麻烦么？” 在几次呼吸的时间之内，李盈缺已经顺着戈柄，奔行到了与巨蟒“心脏”部位相平齐的位置上。 义体的高功率出力极度明显——他的四肢在不断飘出的淡蓝色蒸汽，那是义体内装载的散热液极快速蒸发时的蒸汽。 义体不是扳手那种买来之后就可以长期使用无需保养的工具，真要那此前的生活经验来形容，义体是和车差不多概念的东西，需要保养，需要填充冷却液和燃料。 自从他离开实验室后，还没有做过义体的保养和燃料填充，在这一战里义体内部装载的那部分已经几乎使用殆尽了。 为了确保后续战斗中的战斗力保持，他必须要以最高的效率进行作战动作，一旦四肢义体因散热液消耗光而出现过热等情况，他就可以直接原地自裁了。 他一直在观察巨蟒的动作，它一直在保护着，最严密地防御着的位置，正是这里。 只有一种可能，这里正是生物脑的所在！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在他提起双手武器，即将向着他标定的破绽之处发起猛攻时，有无数根银色的，形状与人类手臂相似的东西从蛇鳞的缝隙之下伸出，向着李盈缺的身体抓去。 那些银色的的“肢体”与庞大的蛇身相比起来，显得细小得可笑，但随着强烈的违和感而来的是一种诡异之感。 “是的，或者说麻烦这个词实在是太轻了，他总是幻想我这个医生一直在欺骗他，要谋害他，他的病症全是拜我所赐……” 黑伞伞面先行展开，拦下所有银色手臂，随后双臂义体中，被命名为“六脉神剑”的单分子线发射装置全部启动。 六十根单分子线，从它们的槽鞘之中射出，以各种角度斩向那些向着他伸来的白银手臂。 那些手臂被“六脉神剑”从蛇身上斩切下来后，立刻变成一堆银白色的粘稠液体，从半空中掉落下去，好似一场白雨。 灵枢在替他操控着单分子线，李盈缺仍有余力继续和奥莉薇拉的对话。 “在那一天的诊疗过程中，他偷偷在身上藏了一把匕首，趁着我不注意将刀取出，捅了我三刀。” 听到这里，少女倒吸一口凉气。 “啊……你就这样死了？” “对，我死了，然后梦就醒了。” “这个梦……对你来说是很难过的吧？” “嗯，是的，确实很难过，但与此同时，我也领悟到了一些东西。” 黑伞收起，双足点地，义体为他的身躯带来推力，在青铜戈柄上高高跃起—— 左手长刀的高周波振动器，让刀锋毫无凝滞地斩开蛇的金属鳞甲。 紧随其后的，是黑伞的伞尖。 黑伞轻而易举地将失去了金属鳞甲保护的蛇身贯穿，刺入其中。 从手感上，他感受到了伞尖的确刺中并捣碎了某样柔软的东西。 正是这具蛇形义体内部隐藏的生物脑。 整具蛇身瞬间变得僵硬，扬起的前半截蛇身失去动力，重重地砸向了地面，缠绕在土甲身上的蛇身也失去了力道，被土甲轻易地挣断。 长戈再斩，将蛇身从中斩成两半。 土甲的另一只手，则是从下方迎向李盈缺。 李盈缺完成了对巨蛇的斩击，右腿以极快速度在钢铁巨蟒身上轻飘飘地一点，借力旋转身体，稳稳地落在土甲的掌中。 “这个世界是可怕的，在这个世界上，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什么人想要侵害你，杀死你，夺走你的一切。” “如果想要避免这样的命运，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有能力杀死那些想要杀死你的人，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是么……盈缺先生是这么想的么，抱歉，我不能完全赞同你的看法。” 巨蛇的身躯完全失去了生命力，无力地倒了下去。 土甲将托着李盈缺身体的那只手掌举高，再次来到与肩膀平齐的位置，让他能够轻松地跳回到土甲肩膀上。 少女的双眼中明暗不定，她好像对他总结出来的观点不全盘否认，也不完全赞同，而是抱持着一个难以提出观点的态度。 李盈缺摇了摇头。 “没关系，这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想法罢了。” 一百一十八 阴 自己的话题确实已经将她带离了意识失控的危险，这是让他欣慰的。 奥莉薇拉睁大眼睛，看着回到土甲肩头的李盈缺。 “其实……梦是什么感觉，我只听说过，我接受的神经优化已经将做梦的功能给删除了，创造我的人说，做梦是对人体没有什么作用的功能。” “梦只是大脑皮层没有完全休息时的无谓活动，对人体没有什么益处，没有做梦现象的睡眠才是高质量的睡眠。” “嗯，这我也知道，那种现象本身没有什么重大的意义，但我还是觉得很好奇。” 巨蛇已经殒命，土甲正在挥舞长戈斩杀再度群聚而来的梼杌弟子，少女却以平静的语调说道： “我还是非常感谢盈缺先生，以前从未有人和我讲述过梦境是什么样的，虽然你的这个有些悲伤，但能听到这个，就感觉好像……” “感觉像什么？” “就像我也一起做了那个梦一样，也就算是弥补了我没有点经历吧。” 李盈缺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苦笑着呼出一口白气。 他当然不能完全放松精神和少女聊天，他正在四下观察，预防着那个隐匿在暗处的“影子”的突然袭击。 “这么操蛋的鬼梦，你也觉得好？” 少女调整了一下表情，挤出一个微笑。 “盈缺先生……加入的时间还不长，我只在法庭审判的时候，在你的那份记忆资料里看过你的信息，虽然现在只是听了你的一个梦，也算是第一次……听你说关于你的事情吧？” 李盈缺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刚刚的那些经历，他从未和别人“分享”过，无论是在穿越前还是穿越后。 虽然刚刚他是以“梦境”的名义来说的，而且主要是为了说些什么重量级的内容为了让小姐分散注意力。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成功斩杀了敌人的同时说出了曾经一直压在心上的负担，让他有一种“放下了一个重担”的感觉，很轻松，很舒服。 但现在的情况还是不容乐观。 在视野更远方，楼群楼顶被雪层覆盖，构成一道白色的雪线，与重明模拟夜空的穹顶之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在天际线之上，有两道如彗星拖尾的光线，正在向着他们飞行过来！ 那两道正在飞来的亮光是什么？ 是后续赶来的敌人么？ 正在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夜空中的那两道“彗星拖尾”之时，一道迅捷无比的黑影，从黑暗之中闪出！ 黑色暗影的袭杀，目标正是土甲肩上的奥莉薇拉！ 飞射的黑影与土甲展开的那层无形护罩相撞，少女的惊呼与一阵清脆的碎裂之声一同响起。 黑影的一击，打碎了土甲已经经受了大量攻击，消耗了大量能量的护罩。 李盈缺以原生神经元系统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展开黑伞，将少女的身体包裹在伞盖下。 几乎是在他展开伞的同一刻，下一次攻击已经到来。 灼热且锋锐的能量反应，在黑伞的伞盖上爆开，全力出力的双手义体虽然是隔着一层黑伞承受了那一击的力道，仍然爆发出一股冷却液蒸发的蓝色雾气。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甚至能通过骨传导听到构成双臂的材料在瞬间受到极大力量冲击产生的摩擦声。 李盈缺十分清楚的是，如果不是这柄伞的材质坚不可摧，这一击完全能够破开他所能做到的一切防御，将他和奥莉薇拉一同送上天。 这一次的操作实在是过于极限，李盈缺的头上已经不由自主地落下冷汗。 原生神经元组织让他在反应速度上天生逊于其他的遗蜕者，如果不是黑影的第二次攻击需要进行收招再放，他根本不可能来得及防住这第二击。 绝大多数的武夫和练气士，至少会将脊柱及附着在脊柱上的中枢神经更换成义体，人的神经元在反应速度上与制成的人工神经相比，只能说是龟速。 在这个时代，最高级的人工神经能达到电阻接近于零的程度，这种人工神经在传输电信号时，电子的流动几乎能趋近于光速。 拥有强大人工神经的武夫和练气士，反应速度对他们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奥莉！你怎么样？” 他不敢分心去看少女的情况。 “咳咳，没关系，我还好……” 听到她的回应，李盈缺悬起的心能够微微放下一点。 他将黑伞半收起来，保持完全的展开状态只会阻挡他自己的视野。 刚刚敌人一共发动了两次攻击，第一次击碎了保护奥莉薇拉的护罩，第二次如果没有手中黑无常的黑伞，完全能够送他们两个一起上西天。 只从这两次攻击的角度，力道，杀伤力，李盈缺就能确定，敌人的战力绝不是自己所能碰瓷的。 灵枢给出的计算是，如果敌人是练气士，他的的战力至少是玄元八境中离火，兑泽，乾天——此上三境的练气士，如果是武夫，则至少是七重楼巅峰及以上的武夫。 根本不是他能匹敌的，就算是碎玉会分身分出一个在他身边，都不一定是对手。 土甲的脑袋上，站着一道黑影。 与“风林火山”那几个不同，他身上的长袍上完全没有花里胡哨的各种图案，只是一件纯黑的袍子，在暴雪与冷风的吹拂下，黑袍的衣角上下翻飞，但没有一片雪能在他的身上停留。 他的脸上同样戴着白色方巾，方巾上的篆字笔锋遒劲，带着刀剑之气一般，勾勒出了一个“阴”字。 在看到此前的“风林火山”之后，他就在猜测是否会有“阴”和“雷”出现，果不其然，“阴”出现在了他们逃脱的道路上进行截杀。 孙子兵法有云：“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他猜测白方巾上所写的字都是与梼杌干部们的风格相对应，“阴”的风格，应该是隐藏于暗处突然袭击，风林火山是正面进攻的战士，他就是阴影之中隐遁的刺客。 刚刚他的攻击方式，也正和他的猜测相对应上了。 一百一十九 雪夜苇地，圆月低悬 “阴”的身周凝聚着一股浓重的黑色雾气，黑雾隔绝了李盈缺的视线，让他无法看清其真容。 土甲一掌向着自己的脑袋拍去，但灵活的阴就像一只四处闪躲的苍蝇，在土甲的手掌落下前“阴”就已经化作一团黑雾散走。 土甲无法有效地命中。 奥莉薇拉操控着土甲挥舞青铜长戈斩向那一团黑色雾气，却根本没有击中任何实体。 那一团黑雾在土甲前方五十米处的一根路灯柱上重新凝聚成形体。 重明军的一只装甲支援部队赶到，能量武器与动能武器交织成火网，向着高高站立于灯柱上的“阴”笼罩过去。 虽然说站在喜欢站在灯柱上的人一般来说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但就连奥莉薇拉也能看出此刻双方之间的战力差距。 她利用重明军开火的时机驱动土甲开始撤退。 土甲再次迈动脚步，沿着街道奔行起来。 “阴”是典型的刺客形选手，他实在太过灵活，又极其善于隐遁，土甲的动作对“阴”来说实在是过于笨重，甚至连命中都无法做到。 而“阴”根本无需直接攻击土甲，只需要精准击杀任务目标即可。 他们处理不了这样的对手，只能指望重明军能够将其拦下—— 然而现实让他们感到窒息。 “阴”的身躯再度化为一团黑雾，在重明军的装甲，战车穿着外附骨骼的士兵穿行。 被黑雾扫过的士兵，全部受到割破喉咙，刺穿心脏，挖去肾脏，斩掉头颅这四种致命伤之一而死去。 最可怕的是，保护他们的外挂装甲都没有破损。 “阴”有某种秘术，能够无视装甲与机械，直接对有机体发起进攻！ 那团黑雾一直跟随在土甲的后边，无论土甲怎样加速，一直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附骨之蛆，如影随形。 李盈缺的大脑正在疯狂转动。 “灵枢！那串菩提手串的解锁进行到多少了？” “大概……进度大概过了一半？短时间内还不能成功解锁。” 李盈缺握紧了拳头，骨节嘎吱作响。 他现在能寄托希望的只有九公子吕苍岩送的这只实际为储存了某样东西的数据库的手串，他认为吕苍岩那样的人，必然不会做出没有意义的行为。 他有可能帮助己方的原因只有一个——重明最强大的两股势力九与一之间始终处于相互僵持的状态。 这一次第一执政官麾下的开阳军械府惹祸上身，他当然希望看到己方给予开阳军械府以重创。 无非是个借刀杀人的手段。 李盈缺极度焦急地看了手腕上那串沉寂着的菩提子手串一眼。 你要借刀杀人可以，那你先让这把刀活下来啊！ 你要出手帮忙，为啥不送一件简单好用的东西，送个这玩意过来，是要干什么—— 该死的谜语人！谜语人这种生物，真是死一万遍都不多！ 他如此在心里骂道。 让他惊讶的是，缩在他身旁的奥莉薇拉完全没有因护盾破碎而恐惧，一直保持着仰起头颅的姿势，呆呆地望着隔离罩的夜空。 现在当然不是看星星的时候，她看的是那两道划破夜空直奔他们而来的亮光！ 李盈缺的脑海里再度响起悲鸣。 现在不仅有如影随形，时刻可能再度发起进攻的“阴”，在天空之上的远方，还有两个未知的敌人正在极速飞来。 少女看出了他的紧张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手掌，柔声安慰道： “没关系的，不用担心，你看到了乌尔德和薇尔丹蒂么？它们不是我们的敌人。” 少女的嗓音突兀地在他的耳边响起，让李盈缺愣了一下。 乌尔德和薇尔丹蒂，是命运三女神中象征着“过去”和“现在”的两位女神的名字。 “你说的是……” 奥莉薇拉向着空中举起手，指向正在划破夜空的那两道“飞星”。 “它们不是敌人，是我的武器。” 那两道闪耀的光尾由平直渐渐变为弧线。 若用导弹来类比，就是由平飞的巡航阶段转为降低高度向下坠落准备轰炸的进攻阶段。 两道光尾始终在进行细微的调整，以确保其最终落地点与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重合。 正在此时，黑影在他们身周凝聚，“阴”以奥莉薇拉为目标的极速袭杀再一次降临！ 漆黑的影子，向着少女纤细的脖颈飞驰而来。 李盈缺有自信，能让“阴”在割破她的脖子前先撞上自己的刀刃。 但双方碰撞的结果会如何，他的心里没有数。 在碰撞发生前，强烈的光线从头顶洒下，笼罩了整个街区。 是那两颗极亮的闪光彗尾，已经飞到了他们的头顶上空。 其中的一颗在半空中爆炸，随着爆炸而来的，不是巨大的响动，刺眼的火焰或是强大的冲击波。 李盈缺只感受到了一股轻微的酥麻，从四肢义体及丹田深处的气海炉之内传来。 正化作飞影袭杀而来的“阴”，却笔直地向着地面坠落下去。 李盈缺瞬间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刚刚的那场爆炸，实际上是一次强度极高的emp冲击。 那种emp冲击和丹师曾用过的一样，都具有识别敌我信号波段的功能，自己被标记为己方单位，所以义体没有受到影响。 而作为敌人的“阴”，则是直接在emp攻击之下短暂熄火。 那两道光尾的攻击不止于emp。 在进行电磁波干扰后，它们飞过的路线上，所有正在追击土甲的梼杌所属和他们异化的阴鬼，都遭到了某种热能武器的轰击。 那种热能武器拥有极强的扩散性，街道上燃起长达二百余米的线性烈焰，无数阴鬼与梼杌弟子在烈焰之中化作飞灰。 但“阴”不会被一次emp打击彻底击溃，那种短暂的熄火，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阴”的不受控自由落体状态只持续了几秒钟，他就再度调整身姿，拉开了与土尸甲之间的距离。 与此同时，那两道光尾就在“阴”的身周落地。 这一次李盈缺看清了，光尾的主人是两个人形状的物体，它们的身上装载着极大功率的矢量喷口。 在落地前，那两个“人形物体”对着“阴”的所在地进行了一场使用武器不明，但密度极高的轰炸。 轰炸产生了数十米高的火柱，让李盈缺也不禁胆寒。 两个普通人形大小的物体，怎么做到有那么大的载弹量，能做到那种程度的密集阵轰炸？ 在轰炸将地面削掉近一米的高度后，两个人形物体才降落到地面。 刚刚看到的“光尾”，实际上是喷口在进行大出力飞行时的尾焰。 那是两个人吗？ 不可能。 除非是像大公子那样强悍到已经超乎人类范畴的肉体，任何肉体或是改造体都应该无法承受那种加速度而不坏死或是熄火。 更不可能携带那么强大威力的火力，有对敌人进行精准打击的能力。 那是什么东西？ 李盈缺只觉得一阵错愕。 “好了，它们帮我拖住了敌人，我们快撤，我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随着奥莉薇拉冷静的话音，土甲再次沿着道路进行全速冲刺。 “阴”的身影确实没有再出现在他们身后了。 在土甲与那两个人形物体落地处拉开二百米距离时，一道闪电从“乌云”中落下，滚滚炸雷之声在几毫秒内炸响。 闪电的轰击目标，正是那两个人形物体的落地处。 重明联邦的上空是大防护罩，不可能有“云层”存在，更不可能有自然的“雷”。 刚刚的那一记“雷击”，只能是人为产生的结果。 除了“阴”，果然还有“雷”！ 护盾已经失效，雪花不断落在奥莉薇拉银色的长发上，白色的雪与银色的头发颜色相近，根本难以分辨雪花与发丝的界限。 她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将空气吸入肺中，好让自己能支撑更久的时间。 “盈缺先生，请……支撑我一下……” 她的脸庞已经苍白到了极致，坐在土甲上的身体已然摇摇欲坠，看着就像下一秒就要掉下去。 李盈缺赶忙半蹲下来，伸出一只手臂撑住她的后背，让她能靠在自己肩膀上以作借力。 她的嘴角再度涌出一缕血，她全然不在意地随手擦去。 “我们……运气很好，第二个敌人刚刚到达，乌尔德和薇尔丹蒂到的非常及时，她们再晚一点或是敌人再快一点，我们都……” “等等，你说的乌尔德和薇尔丹蒂……是什么？”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记得了么？你天天都能看到她们。” 李盈缺陷入错愕。 “天天都能看到？” 他想起来了—— 少女的宅邸里，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仿生人“女仆”，“她们”说是女仆，却只是站在那里，极少看到“她们”进行女仆该进行的工作。 看到了刚刚的那一幕，他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两个“女仆”的使命是在最危机时刻，以最极端手段保护小姐的生命安全，是完全的战争兵器。 “那两个女仆，她们也是你所谓的嫁妆么？” “嗯，是的，她们……很厉害吧？嘿嘿。” 虽然已经很虚弱了，但她的语气就像是孩子在炫耀最喜欢的玩具那样，满满的满足和得意。 “……厉害，很厉害，她们是艾希格斯的科技产物吗？” 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支撑力，像是没了骨头，软软地倚在李盈缺的臂膀上。 “是的，开阳军械府一直在想要和我交涉，得到她们的技术资料，开出了九位数的价格，但我没有松口。” 那两个“女仆”对他们背后的追兵进行了毁灭性打击后，还能对他们进行追击的梼杌宗弟子已经寥寥无几了。 但它们陷入和“阴”与“雷”的缠斗之中，没有跟随上来。 就算梼杌宗势力庞大，能操控的弟子数量众多，其中的绝大多数都已经在刚刚的那场热能轰炸中连着肉身和义体一起变成一堆灰。 奥莉薇拉越发虚弱，而土甲奔行的速度却越来越快，迎面而来的风雪对失去防护罩保护的大小姐都可以说是一种折磨。 但她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甚至还在加速。 李盈缺能做的，只有撑起手中的伞为她挡住刀般锋利的雪片。 黑伞所能笼罩的范围，只有在风雪夜之中为了活下来而竭力奋战的两人。 在逃跑的过程中，她为了保持住清醒，在尽力地和他交谈。 她不断地提出问题，李盈缺只能机械性地做着回答。 “盈缺先生……你梦里的那个世界……没有沙海的世界，它的自然景观，是什么样子的？” “哦……那里……那里有海……我也在资料里看到过海……好想……亲眼看看真正的海……” “那里也会下雨下雪么？哦……原来真正的雪，比重明人造的要软，落在皮肤上不会痛么……” 就这样，在李盈缺眼里随时都可能支撑不住的少女，强行使用土甲奔行了将近二十分钟。 直到他们看到了那条横断重明东西两侧的那条人工河的那一刻，她才停止了对土甲的操控。 宽达上百米的河道中，河水倒映着远方的霓虹与光辉，北风吹起，水波再将那些虚幻的倒影揉碎成一团团扭曲的光团。 在河水的中心，一轮明亮的圆月倒映于其中。 不知为何，今晚重明隔离罩上的月亮显得特别低，距离天际线没有多远，但也各位大，格外明亮。 河岸上是一片长达数公里的芦苇荡，正常的芦苇在十月份就会枯落，不知这是什么基因改造品种，在寒冷的十二月，竟然还生长着一片片苇花。 虽然这片沿河地区是重明的自然保护区域，在近处没有多少人造光亮。 但这里不需要人造光源，白色的雪落在白色的苇花上，倒映着月光，照得整片芦苇荡一片亮煌煌。 土甲最终在此停下了脚步。 最后为她拔下脑机结合线的还是李盈缺，在最后的五分钟内，她本人的意识已经完全不清晰了，是以本能在操控着土甲冲刺。 在脑机结合线拔出的那一瞬间，土甲在他们的脚下崩溃了，化成了一堆土灰碎石。 从她七窍中涌出的血液，几乎将她全身的衣物都浸透了，原本与人类体温保持一致的血液，在这个极寒的雪夜之中也早已变得冰冷。 他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脸。 “喂，小姐——听得到么？我们就快安全了。” 少女在他的肩膀上微微动了一下。 “嗯……不用担心，我还活着呢……就是有点……困了……” “别睡——这才几点，你这个年纪，睡得着吗？” “嗯，好……” 李盈缺将她的绒毛小帽叠起来，塞进自己的怀中，左手撑着伞尖上仍在滴着血和电解液的黑伞，右臂像是扛着一袋土豆那样将她的身体扛在肩膀上，向着面前的芦苇荡走去。 一阵北风吹过，苇花上盖着的雪尽数被吹起，苇花与雪花在空中一同飘荡，将风也染作了白色。 一百二十章 无常拦路 扛在肩膀上的少女的身体很轻，轻到了让他吃惊的地步。 只有她的体温和吐在自己脖颈上的虚弱呼吸能向自己证明自己背在后背上的还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具尸体。 虽然他是用扛着土豆袋子的姿势在扛着她的身体，但实际上她完全没有一袋土豆那样的厚重感。 少女的体重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异常，在四十五千克左右。 但在刚刚的激烈战斗中，他的四肢义体全部保持着极高的出力水平，他的脑神经已经习惯了极大力量的相互打击，这种重量对现在的他而言，实在是太过不值一提。 他拨开面前的芦苇，缓步向前走去。 雪夜的气温急剧降低，如果是曾经的那个医生，在这样的寒夜中穿着这样单薄的衣衫肯定是受不了的，但现在有着明庭心法护体，这种小小寒意对他来说完全不影响肢体活动。 河畔芦苇丛的生长状况不错，芦苇杆的高度在一米左右。 幸好不是他小时候看到的那种比人还高的芦苇地，那会将他的视野完全遮挡住。 武夫的“视野”是极其重要的。 古语有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厮杀前当然必须先发现敌人，了解敌人的情况。 在这个时代，装有侦测雷达的义眼能够让人在双眼没有直接看到时“看到”。 但他做不到。 他的视野必须能笼罩芦苇荡，如果再有敌人的追兵袭来，他才好立刻做出反击。 周围很安静，只有北风吹过苇草丛的窸窣之声，四下观望，没有敌人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里。 幸好幸好。 现在的他还可以战斗，但如果要扛着奥莉的身体，还要注意保护她的同时战斗，他的战斗力会下降百分之九十。 他微微皱眉，将目光投向面前的人工河。 剩下的问题，就只有该如何跨过这条河了。 河边没有什么交通工具，只有河水中心漂浮着一艘游船……但游船距离河岸足有上百米，他根本够不到。 这个世界的武学中的确有凌波微步，踏雪无痕那种级别的轻功，但以他现在的内力水平，那些都是无法触及的领域。 就在他陷入思考之时，一阵通讯信号接入了他耳朵上挂着的通讯器。 “通讯来源：季骁湘” 看到了“来电显示”，他立刻接起了这个通话。 “喂，老季，怎么了……” “李兄！小姐怎么样了？你们逃到哪了？” 他的声音虽然急切，但听起来中气十足，看来他的生命安全没有受到威胁。 李盈缺悄悄地放下心来，回应道： “小姐没有大事，外伤只有土甲的神经压迫造成的毛细血管破裂，我们已经逃到运河河岸了，目前没看到接应，我正在想办法过河。” 李盈缺说完后立刻追问： “你们呢？你们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兄，有碎玉先生的掩护，我们兄弟们伤亡不重，现在已经解散各自撤退，我已经逃到了安全的地方，但——” 季骁湘的话停了下来。 “怎么了？但什么？” “那个……” “老季，快点说，现在哪有时间给你婆婆妈妈？” 季骁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碎玉先生死了。” 听到这句话，李盈缺的脑子如被一只重锤暴击。 不过，虽然听到了如此重量级的消息，他的身体还是在向着河岸行走，没有丝毫浪费时间。 “碎玉……死……死了？” “对，虽然兄弟们已经在尽全力协助他了，但梼杌的那四个妖人……实在厉害，碎玉先生双拳难敌四手，死在了他们的手里。” 李盈缺有点混乱。 “他打不过那四个人么？” “对，他打不过，我不懂练气士的那些玩意……但他最后确实是拼上性命，以想要同归于尽的姿态进攻，都没能换掉一个。” 李盈缺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脚下好像有一团杂草绊住了脚腕。 那个碎玉……身为天穹宫带刀侍卫，抬手就轻松拦下了他和蟒袍武夫徐连山全力出力的对决，竟然就这么死了？ “他的生物脑……生物脑如果能保存下来的话……” 老季没接这句话，而是叹了口气，停顿了两秒钟才继续道： “不可能的，碎玉先生的整个躯体，已经被全部炸成灰了，别说生物脑，连个渣都不剩，没有任何存活的可能。” “对了，风林火山那四个，在杀了碎玉先生后分散开四个方向去追杀你们了，抓紧时间过河，保护好小姐，千万别被追上，不然我们就都完了。” 李盈缺机械地嗯了一声，关掉了通讯。 在他的意识里，碎玉作为一个练气士，他在做某些事情前，一定会权衡利弊，有害于自己的事情，练气士一定是不会去做的。 他从来没相信过什么“他把自己当成了朋友”这种屁话。 在这种世界，“朋友”这两个字幼稚且可笑，尤其是在双方没有利益关系作为链接纽带时。 在看到碎玉出手相助的时候，自己还错误地认为，他之所以出手，是因为他有十分的把握能干掉“风林火山”，要为他自己积累一份人情。 他……竟然死了…… 那个喜欢戴着鱼缸型头套，在面罩上投出可爱颜文字的人…… 那么强大的练气士的性命，在这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内就陨落了，在这个落雪的夜里。 各种强烈的感情充斥在他的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歪头看了一眼肩头的少女，她好像已经因为土甲对神经系统造成的强烈负担昏迷了，她的面庞苍白如纸。 她心不比天高，但命确实比纸薄，现在已经到了决定这张纸是否被破开最危险的时刻。 她已经拼尽一切，带着自己来到这里，那自己必须完成保护她的任务，将她带回到安全的区域。 如果不能完成最后的任务，不仅他们会死在这里，无论是碎玉，还是那些一同饮过血与酒的镇煜司同僚们，他们的牺牲就全部宣告白费。 绝对不行。 李盈缺叹了口气，不再去想碎玉的事，继续拨开芦苇向着河岸走去。 “等等。” 一道清澈的嗓音响彻在芦苇荡里。 那道声音音量并不很大，听在耳朵里却极为清晰。 如一块小石头投进平静的水塘里，激起一阵水波。 在那一刻，李盈缺浑身的肌肉，无论是人造的还是原生的，都瞬间绷紧。 “谁！” 左手刀出鞘的同时，他将黑伞挡在少女身躯上，将脑袋转过两圈，寻找那个发声者。 但在他的视野中，芦苇荡里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他并没有惊慌。 在左前方大概十米远处，有一小片芦苇无缘无故地倒塌了，在芦苇丛中形成了一个小坑。 是光学迷彩或玄术的障眼法，亦或是二者相结合的某种东西。 但不管是什么，发声者的位置就在那里，就算他能完全隐遁身形，却无法遮掩被他的躯体压塌的芦苇。 他装作没有发现，没有将黑伞收起，来回转头四下张望。 “什么人？出来！” “六脉神剑”再次出鞘，所有的单分子线全部向着芦苇地的凹陷处笼过去。 然而…… 所有的单分子线都没有命中的手感，直接收回到了鞘体内。 没有命中。 他的正前方，凭空出现了一大块扭曲的色块，那是光学迷彩解除的标志。 他虽然找到了敌人的隐遁之处，却没有做到一击必杀。 光学迷彩消散，出现在他的眼前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青年。 青年披着一件由尼龙布缝制成的灰色破袍子，袍子上还有一个兜帽罩住了他的脑袋，但面庞还露在外面。 他脸上的皮肤很粗糙，但他的双眼很圆，很明亮，五官看起来颇为清秀，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的身上挂着一个残破的包裹，一根手杖，某种动物皮革制成的皮带上还悬挂着一柄老旧的转轮枪。 从袍子的轮廓能看出他很瘦小，身上也没有任何外部可见的义体改装。 这样的装束…… 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因为这是属于沙海拾荒者的一贯装备。 在李盈缺的沙海猎人生涯之中，在沙海里见过太多这样的拾荒者，他们有的胆子小，只敢在安全区域寻找一些能换饭吃的小东小西。 有的胆子很大，光脚不怕穿鞋，敢抢劫沙海猎人的战利品。 他的刀早就斩过许多胆大的“拾荒者”的脑袋。 但他的理智在告诉他，眼前的景象仍然不真实。 刚刚的单分子线出力有多大，他自己是最清楚的，那一次斩击就耗费了大量内力。 单分子线切割的速度极快，别说是一个拾荒少年，就算是品阶不够高的武夫或是练气士，都绝对无法闪避刚刚的那一击。 眼前的“少年”，不过是一团光影虚幻的假象。 但他不敢进攻，他扛着奥莉薇拉，根本没法战斗。 “晚上好，不认识我了么？我们其实是老朋友了。” “拾荒少年”开口问候。 李盈缺怒骂出口： “好你个蛋，快把你的面罩露出来吧，这次写的是什么？风林火山东南西北都见过了，这次是条饼万还是中发白？” 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滴里嘟噜地把这一串垃圾话尽数甩出，胸中竟然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快意。 “拾荒少年”咧嘴笑了，笑的很阳光，很纯真，但看在李盈缺眼里，就是十分的诡异。 “哦，我这个样子，你好像认不出来啊，那我就现出原形吧。” “拾荒少年”打了个响指。 在看到他的真面目的一刻，李盈缺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扩大。 两米以上的身高，墨红色的长袍，苍白的鹤发，血红落日与苍茫云海，人面虎身，仿佛正要吞下红日的异形怪物，还有围绕在身边的飞剑核心—— 白无常！ 这一次白无常的脸上没有无常戴面具，极为诡异的是，他解除了“拾荒少年”的覆盖投影后，他的脸还是刚刚的少年的那张脸。 若是白无常……那还真是老朋友了，这两天可没少交锋。 只是他也没预料到，白无常竟然会在这等着他。 怎么办？ 哪怕自己没有负担，状态完整，和白无常对上的胜率也可以忽略不计，更别提是现在这个状况…… “灵枢——手串的解锁怎么样了？” 他只能试图去抓住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菩提手串”的解锁仍然没有完成！预计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了，很快就能完成！” 顶着少年的面庞的白无常并没有着急出手，而是继续使用清澈的少年嗓音，不急不慢地继续说道： “这次师哥没办法亲临战场解决掉你，师哥交给我的任务是无论如何，要把你们杀死……” “小丫头只需要死就可以了，而你则一定要抠出生物脑，保持完整和活性带回梼杌宗。” 他正在说话，但他的嘴和脸庞肌肉没有丝毫动作。 李盈缺明白了，他的脸和上次碎玉使用的面部投影是同一个东西。 而且这次白无常的发声和上一次嘶哑的机械音完全不同，不仅流畅无比，且清澈悦耳。 声音和面庞极其匹配。 但这样的声音再配上僵硬无比的面庞，远比之前的那只无常面具和机械合成音诡异一万倍。 “我的内置运算装置分析了你们的行动路径，在你们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为我算出了这个地点，我在此处恭候多时了。” 李盈缺的左手握紧伞柄，将伞尖转向白无常，扛着奥莉薇拉的右臂也搂得更紧。 哪怕胜率只有小数点后128位，也得试一试不是？ 狗急还要跳墙，别提人急了。 像是荧光棒的月白色长条发光体，正盘旋在白无常的身周，像是一只乖巧的小鸟，不断地绕着圈儿。 李盈缺略带些戏谑地问道： “哦，你的喽啰们呢？这里只有你一个？” 白无常轻轻“啊”了一声，嗓音颤抖了起来。 “我的……喽啰？死了，他们都死了，死在了你的手下……” 他的喉咙里突然传出一阵痛苦的呜咽声。 “他们……他们……都是被我害死的，是我，我不应该带他们来，风林火山阴雷都已经到场，有我收尾就足够了……” 他将手指指向李盈缺的鼻子。 “是你，你杀死了他们，还伤了我师哥，让他折损修为，我要为他们报仇，报仇……” 一百二十一章 这是一场决斗 李盈缺眉头一皱，他再次察觉到一丝异样。 在上次白无常侵入他的意识时，好像也曾说起他害死了梼杌宗多少人这种话。 他好像很在乎梼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低阶弟子还是和他身份相当的。 此前见过的除白无常之外的梼杌宗人，从来没有一个会为除了自己之外的“同僚”的死而有半点不快。 或者说除了他以外，眼睁睁看着“同僚”或下级死在眼前，让他们消耗敌人的战斗力，这才是梼杌宗所属的正常，且合理的做法。 只有他是特殊。 白无常嘴上说着“报仇”，手上却没有动作。 那张“少年”的面庞直视着他的脸。 “哈，你这一次的发声装置，倒是比之前好的多了！” 李盈缺嘴上嘲讽的同时，左手拂过刀鞘，在义体掌中的磁力牵引下，鞘中长刀呼啸而出。 刀刃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圈，向着白无常的脖颈斩去！ 他身周十米范围内的雪花都被那一刀的刀劲吹飞，刀劲波及范围内的每一根芦苇也全部被拦腰斩断！ 白无常身形一闪，抬起左臂迎向向着他脖颈飞来的，包裹着刀罡的刀锋。 随着金属碰撞的一声脆响，五根修长的仿生手指将刀刃紧紧捏住。 李盈缺启动了刀鞘的电磁吸引器，企图将刀收回来。 然而，刀锋在白无常的掌中与手指相撞，叮当作响，却无法脱离他的掌握。 刀鞘内装载的磁铁无法将刀刃吸引回鞘。 白无常的仿生手臂散发出的猩红血光，透过了袍袖。 “哦，你说我的声音么？这才是我的本来声音，之前才是经过处理的，而且我没有戴上面具，露出真面目……” 他用少年的稚嫩声音郑重说道： “师哥曾经和我说过，如果遇上了让我觉得感兴趣的对手，一定要正式的，一对一的以决斗的礼节将对方杀死，只有这样的魄力，才配当师哥的牺牲人。” 他松开了握住李盈缺刀刃的义手，那柄长刀即刻归还到了刀鞘之中。 李盈缺只觉得一头雾水。 什么决斗？牺牲人又是什么？ “你要和我……决斗？” 白无常点头。 “没错，和这样的对手决斗时，是决不能隐藏自己的面目和声音的……” “这片芦苇地，很不错，就这里，你和我，必须死一个。” 听着他郑重其事的话，李盈缺只觉得一阵恶心。 明明顶着一副少年的面容和声音，却要说是自己的么？ 他只觉得这白无常一定是个精神病。 或者说梼杌宗的个个都是精神病。 他伸出左手，指向李盈缺肩膀上背着的奥莉薇拉。 “你可以放心，放下她，和我打，我向你承诺，在你死前，绝不会碰这个小丫头。” 李盈缺的内心一阵纠结。 他清楚了现状，虽然没听明白来龙去脉，但白无常要给自己一个和他公平竞争的机会。 让他不用顾及奥莉薇拉小姐，能够完全发挥。 但这是否可信？他能按对方所说的去做么？ 梼杌邪宗的人，李盈缺不可能对他们有一丁点的信任。 他手执武器默立，没有做出回应。 他能听到灵枢在他的意识深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主人，我建议你还是按照他说的做吧。” “怎么说？” “你如果执意扛着奥莉薇拉小姐，一只手不能用的话，惊蛰剑录之中记载的武学招式中的90%都要被限制，威力大减，这样的话，我们能赢的可能性就更……” “就算白无常不守承诺，对你来说也不一定是一件坏事，如果没了累赘，我们硬拼拼不过，但还有逃生的可能性。” 白无常见李盈缺没有动，用少年音冷冷地说道： “怎么？还不把那个小丫头放下？你想抱着她一起死么？” 李盈缺叹了口气，向着芦苇荡深处走了十几米，将肩膀上的少女在柔软的雪地里。 他将她的帽子戴回到了她的头上，为她遮盖住大片大片的雪花。 她胸口的那枚曾保护了他们性命的红宝石胸针检测到了主人的体温正在下降，散发出了阵阵热量。 奥莉薇拉身周的雪层被热量快速融化，看来无需担心她会因低温出现危险。 李盈缺左手将长刀出鞘，双手握在在刀与伞的柄上，找准最好发力的位置，向着白无常转过身体。 “虽然我们马上就要打生打死，但我还是希望你能遵守你的承诺。” 白无常脸上那张投影的面容下又传出了一阵爽朗的笑。 “当然，我不会骗你，也没有必要骗你——因为你很快就会死，死在我的脚下。” 他微微一顿，伸出右臂握住了飞剑核心的剑柄。 “在我们开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愿意回答我的话，我会再向你做出一个承诺——我会痛痛快快地杀死你，绝不会折磨你。” 李盈缺扬了扬眉毛，意外地哦了一声。 “你想问什么？” 白无常伸出左臂，指向他手中的黑伞。 白无常的仿生义手已经变化了形态。 刚才还是普通的人类手臂模样，现在他的手臂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外壳，甲壳的缝隙间，赤红的血光隐隐透出。 血光分为五份，最后的末端是他的五指，通向指尖的锋锐尖爪。 那层甲壳的材质像是某种金属，但外形形状却充满了生物的质感，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在李盈缺的印象里，“义体”这种东西，一般来说是属于赛博朋克的概念，但白无常的这只左手，却更像是血肉朋克的产物。 白无常的语气里充满了好奇： “你手里握着的狍鸮圣器，就算是师哥，也只能被允许暂时使用，连师哥也你是怎么做到能握着它，甚至能使用它而不被吞噬？” 李盈缺看了看手中的那把黑伞。 “狍鸮？你是说这把伞？” 哦，原来这玩意不是黑无常的武器，在梼杌宗内部，竟然是一把“圣器”吗？ 的确如此，黑伞展示出的强大功能，确实当得上“圣器”二字。 “我说我运气比较好，所以能用这伞，你信吗？” 一百二十二章 义眼 白无常沉默半晌，猛然将左臂的手爪向着自己的胸口插去！ 锋锐指爪撕开了他身上的落日浮云袍，插入他的身体，他再把手爪从体内拔出，猩红的血液从他的胸口涌出。 然而血液没有洒落在地，而是汇聚成一缕一缕的血流，向着他右手的飞剑核心流动过去。 血流涌入月白色的发光管内，一柄长约1.2米的血剑刃在飞剑核心上绽开。 李盈缺还记得上一次在实验室中交锋之时，白无常的飞剑是由实验室中那些研究人员和巽元魁手下赤坊司所属锦衣的血汇集成的。 但这一次，他是以自己的血液构成飞剑。 可以想象得到——血液的质量会与飞剑的威力息息相关，而他自己的血，自然是最好的材料。 看来他说的并不是妄言，白无常的确对这场决斗表现出了极大的重视。 白无常冷笑道： “既然你不愿说，那就开始吧——” “别急，你想问我问题，我也想问问你，你坚持说你的这个声音，还有这张投影的脸是你真正的状貌，这是真的吗？” 李盈缺向他放肆地笑了笑。 “还是说——你真的相信了自己就是这个不知在何时何地被你杀死，制成了发生装置和面部投影的少年？这就是你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 听了这句本就是为了激怒他的话，白无常的喉咙里传出了一阵含混不清的低吼。 李盈缺向后跳跃一步，与敌人拉开十五米左右的距离。 虽然刚刚的那番话确实是为了激怒对方，但他也相信自己说的就是真相。 被邪术浸透的白无常无法接受自己丑陋与变异的非人状貌，杀死了某个沙漠之中，拥有清秀长相与清澈眼神的拾荒少年，并将他的声音与面庞都据为己有。 在漫长的时间过后，他那颗已经疯癫的大脑真的相信了自己就是这幅样子。 如果这就是他的痛点，那就要在战前猛戳他的痛点，让愤怒冲击他的大脑，让他失去理智和运算能力。 现在看来，他的计划初步成功。 白无常正在将脑袋向着天空之中高高扬起，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咆哮。 他满头苍白鹤发在漫天风雪之中肆意飘舞，分外可怖。 联邦隔离罩上的虚拟月亮照破了“乌云”，将洁白的月光投在芦苇地中，正好照在白无常的身上。 他已经不是“宛如鬼魅”了，现在的白无常简直就是鬼魅本身！ 白无常猛然将面庞对准了李盈缺。 虽然隔着雪幕与月光，白无常双眼处散发出的诡异幽光仍然清晰可见！ 在看到白无常双眼之中泛起的幽光后，李盈缺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的视线似乎被白无常的双眼给吸引住了，根本无法将目光从他的双眼中移开。 那双眼睛的眼白，泛起一阵阵复杂的云纹，而虹膜的中心，鬼火般的蓝光摄魂夺魄！ 李盈缺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第一眼，就有一种酥麻的感觉，从躯体的最深处扩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战斗结束了，还是如此无聊…… 那一刻，白无常的脑袋里产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一旦被他的这双义眼命中的敌人，都没有任何存活下来的可能性。 他原本期望这场战斗能给予自己一些东西，至少要从中明白师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看来他的希望已经落空了。 他的身躯猛然而起，人工飞剑护卫在他的身旁，而他的左手手爪中，五道极细的血线从手指尖端射出，向着李盈缺缠绕而来！ 梼杌宗的秘法，牵机血丝。 白无常的左臂经过极其复杂的炼化过程，早就不是普通的一件科技制成品，而是成为练气士称为“法宝”的东西。 秘法已经转化为程序语言，刻录到了芯片内部，装载在义手之中。 无需复杂的运转灵力施术过程，只需抽取能量，就能瞬间发动。 一旦被那看似纤细无害的血色丝线触碰到，任何修为低于施术者的个体，都将被瞬间抽取大量的能量。 一旦被命中，几乎就是被宣判了死刑。 灵枢不屑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之中回荡。 “是红外电磁波入侵，他的义眼能转码黑客木马破坏系统，入侵内置芯片，夺取义体控制权……哼，就这么点道行（算力），就想和我进行电子战么？” 那种酥麻之感只持续了一瞬间，李盈缺的身体就恢复了正常。 “那就莫怪我以尔之道，还于尔身！” 灵枢清脆的声音响起，李盈缺下意识地向着白无常举起右臂，右手捏成一个从未捏过的决。 他手臂中的内置红外发射器，将刚刚白无常发射过来的木马程式原封不动地直接反送了回去。 白无常已经意识到了某些不对之处。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义眼送出的木马电磁波，并没有成功地侵入眼前敌人的操作系统。 那种感觉极为奇怪——不是撞上了防火墙的那种坚硬抵触感，而是撞上了一股柔软的的力道。 那股柔软的力道牵引着自己打出的电磁波，将木马程式原本的运行方向扭转了一圈，又给自己送了回来。 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防火墙的手笔，若一定要形容那种感觉…… 更像是自己的电磁波踏入了一个太极八卦阵法之中，被一个远超自己的伟大存在牵着鼻子走，随便带到那个存在想要让电磁波去往的方向。 红外波击中白无常的义眼。 仿佛一股极度的恶寒侵入了白无常的生物脑。 有一股额外的数据进入了自己的体内，在那一瞬间，自己的下载数据流量突然增加！ 他的躯体陷入了僵直，左臂义手打出的牵机血丝线也随之一顿，偏离了原本应该行进的方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对方能够阻挡他的义眼侵入已经是让他极为吃惊，他又是如何做到的将他的入侵程式直接奉还回来？ 他甚至没有一双义眼！ 李盈缺不会放过这个时机，双腿义体虽然已经没有了矢量推进器燃料，但强大的弹射力仍在。 弹射力配合他的明庭心法形成轻功，他的双脚在芦苇荡中飘忽而行，每踏出一步，面前的芦苇便倒下一片，足下便绽放起一股雪浪。 一百二十三 剑气如潮 …… “嗯……” 奥莉薇拉揉了揉眼睛，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很沉重，鼻腔和口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的血腥气味。 但有一股暖暖的温度包裹着自己的身体……不对，不对，自己不是正在寒冷的雪夜，和盈缺先生逃脱敌人的追击么？怎么会这么暖？ 难道已经成功撤离了么？ 她睁开了眼睛，眼前却一片漆黑。 她伸出手来想着脸上的遮盖物抓去，原来是自己的帽子。 取下帽子，她四下张望，才发现自己还在那个芦苇荡里。 “盈缺先……” 还没等那句呼唤出口，她就看到了她正在寻找的那个身影。 那个黑色的身影，正在芦苇从中踏雪贴地飞行，在那一条条极纤细的赤红丝线之间穿行，手中刀与伞直指着他的敌人！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在芦苇间俯下身子，远远地看着那场交锋。 长刀与黑伞，一直进一弧斩，以两个不同方向向着白无常的生物脑发起攻击！ 就在刀锋与伞尖即将触碰到白无常的身体之时，白无常从僵直之中挣脱出来，再次动了起来。 灵枢返还给他的那份木马的影响结束了。 他的左臂手爪向着长刀一划，轻易地让刀锋移位。 而面对黑伞，他不敢使用义手格挡。 那柄人工飞剑飞闪过来，剑锋与伞尖相交，血光爆绽之间产生的强烈力道让李盈缺的身躯倒飞而起，飞出十余米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盈缺稳住身形后愤愤地吐出一口白烟。 这一次对他来说最好的时机没有成功，对他来说是极大的损失。 白无常不知道灵枢的存在，误认为自己一定无法承受木马入侵的电子战手段。 被灵枢反制陷入僵直的时刻，可能是自己最有可能将其击杀的时刻。 “可惜！反制的干扰时间太短了！” 灵枢咬牙切齿。 白无常打给自己的那个木马程序的威力是极大的，但奉还后却只能做到全程不到一秒的干扰，就被白无常的反电子战系统化解了。 李盈缺知道为什么干扰的效果如此之差。 一是因为白无常的反电子战装置很强。 二是因为自己没有义眼，义手上的红外发射装置肯定不能与专业的电子战义眼相媲美，精度和力度都太差了。 反过来说，自己这样的硬件条件，还能做到让白无常造成僵直，完全是灵枢的超强算力的功劳。 这一击不成，白无常再也不可能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他必须思考，这场战斗他要如何操作。 实际上格挡住了李盈缺全力一击的白无常也处于混乱之中。 他伸出右手，掩在自己的面庞上，实际上遭受了反入侵的系统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还在进行杀毒工作。 在最短时间内反电子战系统恢复了他最核心的义体功能，确保那足以取下他性命的一击能被挡的下来。 其他的边缘功能还未完全恢复，义眼的视觉模块就是其中之一，现在他的视角里只有一片白茫茫，视觉已然不可信，只能依靠灵力感知周围的一切。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白无常的脑子里来回重复着这句话。 他的脑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 李盈缺看了手腕上挂着的菩提手串一眼。 “灵枢，菩提手串的解锁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进行，但我不能将全部算力都投入解锁，至少要有四成算力要为你进行战斗辅助……” “灵枢，听我说——现在开始停止我的所有战斗辅助，将所有算力全部投入解锁运算。” “什么……那不行！” “不，听我的，必须这样，我们才有胜算。” 在刚刚的那一次碰撞，李盈缺清晰地意识到了双方硬实力的差距。 在白无常已经犯了极严重失误的情况下，自己依然没有打出有效伤害的能力。 这样的战斗，就算是能靠灵枢的辅助拖下去，只不过是延长死亡的到来时间罢了。 唯一的一分希望，只在那串手串上。 他就像是国际象棋黑白棋盘上深陷敌阵深处的一个小兵，无法逃脱，敌人无法战胜。 要么在路上被敌方的城堡，骑士，或皇后无情宰杀。 要么走到棋盘的最下一格，完成升变！ 他无需用意识解释，灵枢和他拥有互通的思维，能够明白他的意图。 “好吧……我明白了，那我从现在开始，要把辅助运算解除了，一切都靠你自己了，如果破解成功，我会在第一时间启动那个手串。” 李盈缺缓缓点头。 “摆脱你了。” “噗，什么拜托啊，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我们已经合而为一了，现在我们是同一只蚂蚱。” 李盈缺笑了笑，语气轻松道： “今天蚂蚱就要咬死大象了。” 黑伞平直举起，指向白无常。 他能感受到灵枢的种种辅助都关闭了。 现在他的一招一式，都要由他自己来打出。 但他并不害怕，甚至有一股莫名的亢奋从心中升起。 顺风稳，逆风浪，既然已经开始浪了，那就不能去想浪失败了该怎么办，只能专心浪到底。 白无常缓缓放下了掩在面庞上的那只手。 他体内的木马已经被清除完毕，视野恢复了清明。 他已经恢复了平静。 在刚刚受到干扰，无法动弹的那一瞬，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来自死亡的威胁。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他的脑袋里究竟有什么？！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能做到这种事！？ 宗门里的资料说他叫李盈缺，曾经是一个沙海猎人，一个学艺不精的武夫，曾经也为了钱给宗门做过事。 他决不会相信！ 什么样的沙海猎人能做到这种事情？ 自从师哥为他取得了那双义眼后，他还从未在电子战输过，师哥说那是重明最大最强的练气士义体产业浮屠塔的最高杰作之一，为了得到这双眼睛，甚至就连他自己都差点出事儿。 他原本并不相信，觉得师哥只是吹牛。 但后来他找到了那份资料，黑无常入侵浮屠塔的资料。 他一直无比珍惜那双眼睛，只要那双眼睛还在完美地运行，他就仿佛能感受到师哥的力量在保护他。 直到刚刚他遭到反噬的那一刻。 这个人……自从他出现后，自己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自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斩于剑下，挖出他的大脑，不能再有丝毫差错！ 决不能再有丝毫差错！他能感受到自己那颗装在玄银打造而成的颅腔内的那颗生物脑正在不断地颤动，一些被手术压制，已经极长时间没有出现过的，师哥说的那些没有益处的情感在不断地涌出，如果再这么下去的话，他的精神要受到影响，他要再一次被…… 被……被怎么样来着？ 大脑内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强的刺痛，白无常刚刚变得清明的双眼再度迷惘了起来。 一间很亮的……手术室？一张沾满血液的手术台，许多肢体……散落在旁边，自己被绑在那上面，手术台旁站着的是…… 光是稍微回想起一些那些本不该能想起来的记忆的碎片，就足以让他无比刺痛。 他尚存不多的理智告诉他——那些记忆早就被那个看不清是谁的人清理掉了。 虽然在外人和宗里低级弟子的眼里，他是身份尊贵的“白无常”。 在沙海里的荒民眼里，他和师哥是收割性命，只是看过去一眼就要被收割性命的死神。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被人握在手中的傀儡，一个甚至无法完全操控自己的意志的可怜虫！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被强制地进行某种他已经记不得的“仪式”，在接受仪式后，他的记忆就会缺失，身体就会变得更加让自己陌生。 那些脸上戴着方巾的并不是梼杌宗内部的高级人物，他们至多只能算得上是打手。 梼杌宗内部，在他之上的除了那位端坐于蛟龙尸座上的宗主，还有八方鬼王，与他平级的还有十方罗刹，他们黑白无常在其中是很特殊的存在。 他并不喜欢梼杌宗，不喜欢那些邪术，不喜欢鲜血在手上流淌下来的感觉，也不喜欢杀人，更不喜欢被支配的感觉。 在宗门里，只有师哥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踏上练气士道路的引路者，也是唯一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他能信任的人。 他一直卧薪尝胆，积蓄力量，以让宗里所有“鬼王”和“罗刹”都惊吓的速度成长，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要找出那个支配自己的人，将他杀死，让自己成为真正的“自己”。 他已经在那八位“鬼王”中找到了一个最可能的目标，他的暗杀计划已经策划准备到了最重要的时刻。 他没有对任何人讲述他的计划，包括最信任的师哥——他不想把师哥也牵扯到这场风暴之中。 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他绝不允许可能打乱他计划的情况出现！！ 这些复杂的思绪活动，在白无常的脑子里只用了一瞬间。 清澈的少年音爆发出一阵怒吼，白无常的身躯化作一道红影，向着那个可能将他的计划破坏的“可恶之人”飞杀过去！ 左臂扬起，足有二十余根的牵机血丝飞射而出，向着李盈缺围绕过去。 血丝的速度太快，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视野所能达到的限度，曾经他的缺陷还能依靠灵枢的辅助来弥补。 而在现在，所有的辅助功能都被他自己关闭，他才真正的原形毕露了。 他只能隐约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在以极快的速度向着自己缠绕过来，但根本无法看到攻击来的路线，甚至连敌人的武器的状貌都无法看清。 他只能猜测这一次白无常使用的还是上一次进攻时洒出的那些血色丝线。 一切的本能都在向他诉说——那种丝线绝不可触碰。 正常的武夫厮杀的流程，应该是先看清对手的出招，使用作战运算系统计算该如何反制，确保自身安全几率后再计算如何做出反击。 但现在他只能以本能来战斗。 松开左手长刀刀柄，刀鞘的电磁斥力能让刀在空中做短暂的漂浮。 再度展开黑伞伞面，挡在身前，以双手全力握持住伞柄—— 浓郁的杀意仿佛要让他窒息，只是一瞬，那股杀机已经来到了面前！ 不过，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力道极大的冲击。 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力作用在伞面上。 二十余条牵机血线，全部链接在了黑伞狍鸮的伞面上。 在那一瞬之间，极大量的血魂精魄疯狂涌入伞中。 原本吸取敌人生命的血线，此刻却被狍鸮反向吸取，成为了蕴藏在伞内的能量。 李盈缺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以远超常规的速度将血液泵入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白无常的这一次进攻再度被完美的化解！ 但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在血线之中蕴藏着的能量汇入伞中的那一刻，伞内的那个正体不明的魂魄碎片再度疯狂地躁动了起来。 这一次的躁动程度远胜此前的任何一次。 现在灵枢在动用全部算力强行破解那串菩提手串，只有玄定和尚能为他对那个灵魂施加镇压手段。 上一次躁动是灵枢加上和尚双方力量才得以镇压，这一次恐怕更加麻烦…… 不管了！ 能夺舍我就他娘的来吧！ 白无常的作战风格极度冷酷且高效，没有练气士惯有的繁文缛节或是一切不符合最高效率原则的动作。 在看到牵机血线没有杀敌的那一刻，白无常决定全力出击，一击必杀！ 那柄以他自己的血构成剑锋的血飞剑来到了他的左手掌握之中。 剑锋勾起泼天的血煞之气，化成一道浓重红黑色的煞剑气。 一般武夫的刀剑罡气或是练气士的剑锋，能以肉眼所见的大多数都是由淡色构成。 或青，或白，或碧……皆而有之。 但眼前的这道“剑气”，则是浓重到了极处的赤黑，是血液流出后太长时间，已经接近凝固之时的红黑。 血煞剑气如一道奔涌而至的巨浪，高高扬起一个汹涌的浪头，向着李盈缺的头顶拍击而来！ 一百二十四 义手，折断 数十米范围内，被那道血煞剑气波及到的所有芦苇全部瞬间化作飞灰，甚至连脚下的土地之中都渗透着血液的猩红，近乎无限的腥邪煞气，以无数条路径一同向着他的魂魄袭来。 芦苇化作的飞灰，在明亮的月光下与雪片混在一起，随风飘舞。 在这样的绝境之下，狍鸮伞内寄宿着的那个魂魄还在他的耳畔嘶吼，企图以血蒙蔽他的眼睛，夺取他的神智…… 不，它的嘶吼突然安静了下来，不是被经文或是咒法所压制而安静，似乎是它放弃了对自己神魂的攻击，转而策划起了其他的什么—— 它在教自己如何更好地使用这把伞中已经吸取进来的能量。 在此前他从未能听清那个躁动灵魂与自己在传达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地能明白狍鸮该怎么用，但在灵枢的数据传输停止后，它低语的声音在耳边听得极度清晰。 看来此前是灵枢阻断了它与自己的交流，以防自己深陷其害，神魂有损，不敢让自己听清它的低语，只能将那些“话语”化为一阵阵咆哮。 白无常斩出的那一道惊天剑气，甚至连六公子的那个义体都能斩断。 自己怎么可能与之相抗？ 虽然知道那是无比危险且不妥当的，但在这个时刻，李盈缺绝无其他更好的选择，只能听从那一阵低语的指引。 李盈缺吐出一口浊气，右脚踏前一步，伞面收起，以握持剑的姿势握持黑伞，以与平时使用刀罡剑气时绝不相同的方式，去牵引黑伞中寄存的那股来自死亡的能量！ 随着低语之声在耳边越发激昂，黑伞伞尖也划出一道剑气。 他的这道剑气与白无常飞剑的那惊天一斩相比起来，看起来太过孱弱，只有纤细的那浅浅一道，如丝如线，好像什么都无法切断。 但它的颜色，是不带任何杂色的，纯粹的黑。 纯粹的黑与血色的惊涛相撞，却斩得那道惊涛倒卷而起，反而要将白无常吞噬！ 在黑伞斩出的那道黑线之中蕴含的能量总量一定比白无常的那一击要少，但无论是浓缩程度还是穿透力都要远远胜出。 那个灵魂要远比白无常更加能够掌控这种来自于死亡的能量。 李盈缺的心中涌出一阵狂喜。 黑伞狍鸮转化血气后释放的能量如此强大，甚至能将白无常发剑气大潮倒卷回去，让他的剑潮反噬自己，剑潮的能量完全有机会将其反噬摧毁！ 随着白无常的呜咽之声，在那倒卷而去的血潮即将吞噬他的躯体的前一瞬间，他的躯体化作一团赤红的鸦群。 数以千计的血鸦向着各个方向散开，以他身体的原位为中心，不断旋转盘旋飞行。 在群鸦出现的同时，血腥且潮湿的红雾在芦苇地间逸散开来，阻挡住了李盈缺的视野。 被狍鸮的黑线斩得倒卷而起的那一道声势浩大的剑潮，仅仅只是席卷了几只白无常分身出来的血鸦。 而血鸦群数以千计，仅仅只是损失掉几只，恐怕怎么也不会对白无常的本体造成致命伤害！ 李盈缺的呼吸渐渐沉重。 身处在那浓厚的血雾之内，他的视线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视野能见度不超过五米。 “在哪……” 白无常有某种秘术将躯体化作鸦群，那么他也一定能够在鸦群中再次显形，向着他发起突袭。 但现在他根本无法找到白无常。 只有群鸦扇动翅膀的噼啪之声和一阵阵嘶哑的鸦鸣充斥在他的耳道中，灌入大脑的听觉反应神经中。 鸦群的嘶鸣犹如夺魂曲，李盈缺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不断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只有一团团扭曲的红雾在向他涌来…… 一阵刺痛从左腕传来，让他的意识恢复清晰。 吕苍岩的菩提手串正在血雾中绽放耀眼的白光，驱散了他身周十米范围内的所有雾气。 在雾气散开的那一瞬，李盈缺才注意到有一个赤红的影子，闪现到了他的身旁！ 死亡的气息，直冲天灵。 那柄以无常之血为剑锋的飞剑正笔直向着自己的头颅刺来！ 狍鸮向着红影横栏，去挡飞剑，左手长刀则是瞄准白无常的头部直刺而出。 他看清白无常身影的那一刻到剑锋加身之间的时间，已经是他的原生神经系统所能做到的反应速度的极限。 无论是菩提手串驱散血雾的时机再晚一点，或是他的反应再慢一点儿，他都将被瞬间夺去性命。 狍鸮与飞剑相撞的一刻，伞上溢出一股黑气，剑锋撞上黑气，仿佛斩在某种极为坚硬的物体上，反向弹起，剑势消散于无形。 伞中寄宿着的那个无名魂魄，似乎正在帮助自己在这一战中保住性命。 在李盈缺的判断中，挡住了飞剑被狍鸮挡住，白无常的攻势已然穷尽，现在正是自己反击的时刻。 他将长刀向着白无常的头颅递出。 在这个赛博时代，任何器官都可以被取代改造，只有将生物脑摧毁，才意味着“人”的死亡。 就算双方实力差距悬殊，白无常在全力进攻之时，防御一端也必然存在破绽！ 然而…… 白无常左臂的手爪闪电般伸出，潇洒利落地转过一个半圈，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李盈缺的长刀拨开。 刀路在利爪的施力下偏行。 白无常的手爪拨开刀锋后顺势而行，顺畅如流水地向着李盈缺的左臂一斩而下！ 随着“铮”地一声爆响从耳旁响起，李盈缺的视角余光里，一条黑白相间的手臂腾空飞起。 那是…… 好像是自己的左臂义体…… 在看到自己的胳膊的那一瞬间，李盈缺有些混乱。 左臂确实传来了一阵“空虚”和“失控”。 极强烈的危机感笼罩了他的意识，但他同样意识到自己的危机感似乎来的有点晚了。 生物的痛觉系统之所以存在，是为了提醒生物们危险的到来—— 一旦感知到了痛觉，意味着机体受伤功能受损，痛觉是为了让生物更灵敏地意识到这些，并能够在受伤后躲避开后续的伤害。 但他的义手是为了战斗而诞生的武夫用义体，虽然有仿生的人工肌肉和血管设计，但并没有包含神经。 强烈的痛觉会影响武夫在战斗中的神经反应速度和判断能力，痛觉对武夫来说，只有负面影响，这种不必要的功能，已经在人类义体化的“自我进化”过程中被移除了。 他的义手被斩断，但并没有流出血液，同样没有痛觉。 失去痛觉的后果，就是他在失去肢体后没有立刻察觉到危机的到来。 李盈缺倒吸一口凉气，义腿以最高功率运行轻功程序向后飘行，黑伞后拉，横于身前，对躯体最重要的部分进行好防御…… 一百二十五 扎根 他的本能反应没有错误，几乎在黑伞平举起来的同一瞬间，白无常的飞剑已经向着他的面门斩来。 也正是在这些日子的激烈战斗以及过往的沙海猎人生涯之中练就的本能反应，让他能够在这一击之中逃过一劫。 剑锋再一次与黑伞相撞，这一次伞中吸收的能量已经用尽，极其强烈的巨力施加在他的伞上，他的所有脏器全部在这恐怖的压迫下哀嚎。 “呃……” 这种恐怖压迫之下，他甚至无法发出惨叫，只能发出一阵含混不明的呜咽。 白无常飞剑上施加的庞大力量让他的双腿几乎无法站稳，剑锋能够勉强挡下，他的身躯在巨力胁迫之下腾空而起。 在他的双脚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他隐隐听到白无常的投影面庞下渗出的阴暗笑声。 武夫与练气士不同，除非是能够做到御风而行，来去自如的九重楼以上的大宗师，否则武夫的双腿是不能随便离开地面的。 武夫虽然有“内力”存在，但武夫的一招一式，还是在大体上还是要遵循牛顿力学的限制的。 双腿不着地，就不能发力。 白无常的左爪在夜空中划出赤红波纹，以一个小角度的左斜刁钻角度再一次斩下！ 白无常的斩击绕过了李盈缺黑伞的防御，向着李盈缺的心脏部位突刺！ 白无常的手爪锋刃上血光暴起。 面前的这个人改造程度很低，保留了大量的血肉。 梼杌宗的术法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对手，只要他的锋刃能够命中他的任何一个血肉部位，就能瞬间将他的生命能量全部抽取，将他的血肉化作一具空壳！ 对武夫来说，双腿生根于地面是极为重要的，双脚踏地方能借力，身体悬浮于半空中，就无从借力，无从闪躲。 这一击俨然构成了必杀之局！ 那一刻，他的脑海里突然涌出一阵属于原主年轻时，向他的祖父学艺时的记忆。 须发皆白的老头手拄手杖，两道白色长眉因愤怒而颤抖，厉声喝到： “小子，记住了！所谓武学既是对力与气的运用，武夫不能无所凭借，有借力方能发力，你的双腿是一切力与气的根，无论是轻功还是身法，你都必须有一条腿踩在地上！” “腿在地谓之生根，如果不能扎根，便是无根之草，风中浮萍！” “但……老头，一旦双脚不能踩在地上，该怎么办？” “蠢！如果双脚不能踩在地上，那你就要寻找连接地面的方法！只要能连接地面，就能发力！” 没有借力，就需要寻找借力。 一定要与地面相连接…… 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仅存的右臂将黑伞向着地面递出，伞尖刺入芦苇荡的土地，将近两米的伞面部分有一半都刺入了地面的泥土之中。 右臂撑住伞柄，插入地面的伞，正是此刻地面的延伸，是他的借力基点！ 如此……他的身体便已经扎根于地面！ 他的身体以伞柄为中心旋转半圈，内力在经脉内奔涌流转全部向着右腿灌注进去。 “记住，小子，内息先行，外法后至，气是贯穿一切武学的线索，内息贯通，方能通明！” 从原主的记忆中，能感受得到年轻时的那位沙海猎人，对那个老人并不耐烦，他的教导大多数都已经就着饭吃了，一点都不记得了。 但这一番话，却一直深深地铭刻在那位沙海猎人并不复杂的脑海深处。 内息先行，外法后至！ 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灌注了内力的右腿散发着淡青色的罡气幽光，在空中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半圆，向着白无常的手爪踢去！ 在生死的危机之时，肾上腺素和肌肉记忆，一同构成了他只为求生的一腿，也是习武以来最为精彩的一腿！ 仿生义体与白无常刺向他心脏的手爪相互撞击，竟然发出了炮弹出膛般的巨响。 这一次，是李盈缺的右腿义体从小腿关节处断开，腾空飞起。 然而白无常左臂的利爪在那一脚之下被硬生生地震开，他的外装甲甲壳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在那一腿中所蕴含的强大爆发力，让白无常也不禁震颤，他的人造心脏的运行速度在不知不觉间超过了他的预设上限。 师哥……师哥为我炼制的义体竟然……竟然会被这个武夫的粗浅一击打出裂痕？ 惊诧充斥了他的胸膛，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事实上刚刚的那一次碰撞仍然是他占了便宜。 李盈缺的那一击的确已经在他所能做到的程度上达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 无论是气势，力道，还是内力的运作，都达到了巅峰，但就算如此，双方的修为差距还是过于巨大。 就算那一踢对他来说已经无比精彩，他的义腿还是和义手一样，被那一爪斩断。 而白无常仅仅是手臂装甲上出现了一道裂痕罢了。 两次肢体断裂的区别在于，左臂的断裂完全出乎他自己的预料，是因意外而被突袭造成的后果。 右腿的断裂，在他打出那一击前就已经知道了会有这样的结果，但他还是必须踢出那一脚。 失去这两部分肢体后战斗该如何进行……他无暇去顾及那个。 他只知道不踢出那一脚，自己一定会死。 白无常的进攻姿态也被那一脚踢出了破绽，在那一击的冲击下，白无常的上半身向上扬起，中门大开。 借着白无常进攻姿态失控的时机，李盈缺左脚足尖点地，身体再度与地面相连，得到借力。 黑伞从地面之下抽出，抓住白无常露出破绽的时机，以伞运惊蛰剑势剑招，一剑之间剑气激荡，直取白无常心脏！ 黑伞穿透了白无常身周萦绕着的护体血气，罡气摧毁了他的落日袍，贯穿了他的外装甲，直接刺入了他的躯体之中。 一股猩红的血液从圆形的伤口处迸射而出，白无常的躯体踉跄着向后倒退出去。 在完成了那一击后，李盈缺将伞从白无常的身躯之中拔出。 左腿足尖轻点地面，右臂操控伞尖，像是拄拐一样，代替缺失的右腿，在芦苇从中飘行着后退，拉开了与对手之间的距离。 一百二十六章 身外之身 他观察着受伤了的白无常，如果没有差错……那这一击，应该是精准地命中了白无常的心脏。 只要改造程度没有特别高，高到已经无需心脏的地步，那心脏破碎对练气士来说，依然是致命的。 心脏部位被洞穿，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口中发出一阵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含混不清的嘶哑声音。 “嘶嘶嘶嘶嘶——” 那种声音很像是某种百足毒虫在地上爬行之时足部与地面摩擦所发出的声音。 只是李盈缺现在的状态也不是很好，在旁人视角里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滑稽—— 他的左臂从肩膀处消失了，右腿则是膝盖以下都不存在，勉强以左腿加右手握伞撑地的姿势保持站立。 他的两只残肢已经散落在了芦苇从中，不见踪影。 刚刚的一击，应该确实击伤了白无常。 在那一系列突破自我极限的操作中，他能够感受得到，自己隐约摸到了武道修为路上的一道屏障。 武夫的破境，往往都是在生死一线的激战之中实现。 他原本靠着明庭心法才跨出一步，登上武道五重楼境界，然而实际上，他并没有在这个境界站稳脚跟。 毕竟他没有经年累月的积累和战斗中磨练出来的经验。 而在刚刚的一战中，他真真切切地有了“沉淀”的明悟。 李盈缺将刚刚产生的浊气吐出体外，感受着经脉气机运行的崭新感受。 “呼……” 他能感受到，如今自己的视野已经比刚刚融合明庭心法之时站得更高，现在他的双脚，可能已经踩在武道五重楼的高处。 这样更高的视野，让他能确信，白无常没有死，现在必须对他进行补刀！ 左腿和支撑着身体的黑伞一同发力，将他的身体向前弹起。 残存着的左腿再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右手将黑伞伞柄旋转过一圈，不再将伞当做拐杖使用，而是再度刺向白无常匍匐在地的身躯。 然而那个胸口外装甲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窟窿的身躯从芦苇从中直挺挺地竖立起来。 胸口的那只孔洞中，伸出了许多条黏糊糊的，流淌着不知何种液体的银白色金属“触须”组织，很快就将他的伤口填满。 无数的银白色触须，将刺向白无常的黑伞牢牢缠住，无法寸进。 李盈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刚刚白无常被他一脚踢出破绽的那个时机，他没有机会直接刺穿他的生物脑。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心脏还是其他的什么器官，早就不是改造体的致命要害。 那些东西都能利用人造器官体改造，而改造程度高的躯体，事实上并不会因为失去了那些器官之中的某一个就失去了机能。 或者说人体在进化过程中形成的“机制”本就脆弱而不合理，改造体将会摒弃那些脆弱且不合理的部分。 他只是按照手感刺穿了白无常的“心脏”部位，而不是唯一重要的生物脑。 现在看来，这一击不仅距离致命一击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根本没有对白无常的战斗机能造成什么影响。 在刚刚的战斗中白无常的面部投影仪被波及损坏，他脸上的那张纯真青年面庞的投影已经变得扭曲而模糊，无法看清。 他高高扬起头颅，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从那阵愤怒而痛苦的嘶吼中，也已经完全寻不见青年的清澈嗓音的痕迹了。 越来越多的金属触须从他的长袍之下涌出，不仅填满了伤口，还包裹住了他身躯的绝大多数区域，为他再次构成一层外装甲。 触须沿着他的右手手臂蔓延，缠绕在了那柄人造飞剑的剑柄之上。 飞剑的剑锋在那一刻由鲜血的猩红变为了纯粹的漆黑，与刚刚黑伞狍鸮斩出的那一道痕迹完全一致。 浓郁的腥煞之气，由剑锋之上溢散而出。 又是一声咆哮，白无常将手中飞剑高举过头顶，身躯高高腾跃而起，剑尖直指天穹。 他的剑上爆绽出数十米的恐怖剑锋，剑锋上的恐怖能量反应，仿佛是要将重明大防护罩都撕碎一般。 李盈缺左足与伞尖交替点地，尽力向着远离白无常的方向撤离。 那一剑的威能绝不是他现在可能接的下来的。 漆黑的死亡剑气向着李盈缺的头顶笼罩下来，这应该已经是他的全力一击，恐怖的黑剑锋甚至连月光都能遮盖…… 不过，就算是全力逃窜，都几乎没有可能逃得出那一击的杀伤范围。 绝望已经占据了他的心脏。 黑剑锋的死气，已经溢散到了他的脊背上，寒气如阴影之中快速流窜的老鼠，在他的全身肆意流淌。 白无常那根本分辨不出人声的恐怖咆哮回荡在芦苇荡中，平举向天的黑剑锋向着李盈缺的脊背落下，要为他的死亡做出宣判。 那一刻，李盈缺的心情意外的很平静。 要死了吗—— 自从来到这个对他来说“不太友好”的世界，他已经在拼尽全力地厮杀，不为别的，仅仅只是为了活下去。 走到这一步，好像已经很不容易了。 一切能用的办法已经用过了，也已经尽到最大程度的努力了，到现在这个地步，他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这短短几天已经远比过去的那二十几年更加精彩，精彩得让死亡相比起来都黯然失色，他当然想要继续，但已经无计可施，死亡或许也不是无法接受的。 “嗯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要死了？” “嗯？” 在那一刻，脑海里响起了灵枢的声音。 他突然注意到，自己左手手腕上挂着的那串菩提手串不知何时坠落在地，散成一颗颗珠子，杂乱地洒在地上。 珠子散落之处，突然出现了一棵高达十余米，两人合抱粗，枝叶无比繁茂的灿金色菩提树。 如果仔细看去，那颗菩提树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而是光影虚幻的假象。 手串散落在地的每一颗珠子都是一个微型投影装置，一共一百零八颗珠子，一同构建出一棵菩提树的投影。 灿金色投影出现的同一刻，白无常的黑剑锋硬生生地被截停在了空中。 不仅是剑锋，芦苇荡中的每一根芦苇，空中飘落的每一片雪，全部停止了运行，进入了完全的静寂状态。 他有印象，在实验室的战斗时灵枢就曾帮助他使用了这一招，在他的大脑神经之中构建出时间停止的假象。 “我说啊，以后不管是多么糟糕的情况，都不可以觉得“这么死了已经很值了”哦，你要是死了，我也要和你一起会飞湮灭的。” 循着声音听过去，手撑梅花纸伞的白衣少女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那棵投影出来的菩提树边上。 事实上那句话里没有过多的责备的成分，而是很轻松俏皮。 李盈缺呆呆地仰起头，看着那棵投影出的菩提树。 这种看似“时停”的效果实际上只是算法给大脑带来的错觉，如果不能在这种“暂停”时间内找到破局的办法，这种暂停实际上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看来是破局的关键来了。 “手串的解锁……完成了？” “是的，完成了，就在刚刚的那一刻。” “这么凑巧吗……刚好在我要死前的一刻……” 灿金色的菩提树枝叶上，结出了一个直径十厘米左右球形的“果实”。 那颗果实在枝头极速生长，体积在几秒钟内扩大十余倍，而且在体积生长的同时，那颗果实的形状渐渐显露出一个“人类”的外形。 脑袋，手臂，躯干，双腿……一个人类的轮廓已经极其鲜明地出现在了菩提树的枝桠上。 灵枢将梅花纸伞收起，摇了摇头。 “不不不，并不是凑巧，我刚刚才发现，那位九公子在把这串手串交给你之前就已经做了设计——” “它在监控你的经脉运行情况，只有在你的内力水平出现大规模波动，它才有可能解锁。” “你的意思是……” “嘛，这相当于九公子在给你一个考验……或者说是试炼？如果你能够在厮杀中破境明悟，那他就愿意帮你一把。” 他看了看自己断掉了的手臂和脚杆。 “如果我不能破境，那就……” “那就会死。” 看着眼前那株灿金色的菩提树，他明白了九公子的意图。 他确实是想要把自己当刀使，但在成为九公子的“刀”，接受他的帮助之前，必须先展示出自己的韧性和天赋。 这么说……还是自己刚刚踢出那一脚救了自己么？ 李盈缺仔细观察着菩提树枝桠间的那个人形的“果实”，再撇过视线看了看距离自己的脑壳只有几米的黑剑锋。 这个人形的“果实”，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抵抗得住黑剑锋的破局之手。 “别小看这东西哦，这东西可是九公子炼成的“道果”，他构炼而成的身外身之一。” 李盈缺愈发迷惑了。 “道果？身外身？这都是什么东西……那几个珠子，不是只是微型投影仪器吗……” 灵枢秀眉微皱，随即释然道： “嘛，现在你还未踏上长生大道，而那个九公子却是这条路上的绝对佼佼者，我与你解释这个很难解释道通，只要知道这东西能救你就好啦。” “救我？怎么救我……” 还没等李盈缺问完，那个从菩提树枝桠上结出来的人形“果实”，就自行从树梢上落下。 那果实的“双足”着地的一瞬，原本模糊的人形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属于“人”的轮廓也愈发鲜明。 李盈缺看着那个人形，胸口只感觉一阵呼吸困难。 那个人形的轮廓，好像与自己的体型完全相符。 “它”迈起步伐，向着李盈缺迈步走去。 如果可能的话，他很想转过身体，拔腿就跑，离这个与自己相像的诡异的人形物体越远越好。 但现在的时间静止仅仅是大脑中的假象，在这对他来说静止的时间之中，他也无法运动，只能思考。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形走向自己。 不……为什么这个东西能在这“静止的时间”之内行走？ 这东西，这东西…… 那个人形轮廓走到了他的面前，向着李盈缺伸出了手臂，将整个躯体向着他贴了过来…… 直到那具散发着金色微光的“躯壳”与李盈缺的身体合而为一。 与其说是“合体”，倒不如说是“包裹”，那层金色的人形轮廓，像是一件羽衣，包裹在李盈缺的身体外侧。 那一瞬间，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新的世界。 有一种与武夫的内力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体内沿着经脉流淌，内力与这种崭新的能量流动相安无事，两不耽误。 他回想起了：自己并非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能量。 早在实验室内与九公子交战时，他使用灵枢作为见面礼赠予的那“三道剑气”时，体内也是这种感觉。 这不是武夫的内力，而是练气士的灵力，而且这灵力的能量水平很高，甚至与面前的白无常相比都不逞多让。 他的义手和义腿的断裂处，如春芽出土般生长出了两条淡金色的幻肢，那东西不是虚无缥缈的光影，至少从右腿处能够感受得到脚踏实地的实感。 灵枢将梅花纸伞扛在肩膀上，仔细地观察李盈缺现在的状态，满意地点了点头。 “融合程度不错，看来那位九公子有意进行了调整……” “这就是身外身，藏在那串手串里的东西，它可以附着在你的身上，让你短暂的拥有练气士的底蕴，我不知道九公子用什么样的手法炼制的这具身外身，但包裹在这里面的灵力境界水平，可是相当不俗。” 虽然不懂原理，但他现在大概知道了，自己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可以短暂的拥有练气士所拥有的东西。 李盈缺再次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柄距离他的脑袋只有几米远的黑剑锋，一旦时间流动复原，那剑锋将再一次斩下……不，不是再一次，准确来说是继续。 如果单凭九公子借给自己的这些灵力，其实自己也对头顶这一剑无能为力。 只有灵力而不会术法，徒劳无功。 练气士是术法，他一点也不会…… 不，不对，真的一点都不会吗？ 好像会一样，只有一样。 一百二十七章 吞云掌雨，蜃蛟迎潮 自己的三魂气府之中，还寄存着灵枢赠予的三道剑气。 曾经在他一无所有，如困于瓮中之鳖的困顿之时，都能能够一剑斩去六公子的义体的剑气。 有了灵力的供应，那三道剑气就不再是封于鞘中，不得脱出的尘封之物了。 便是在他神念驱使下便可出鞘的绝世锋刃。 “嘿嘿，都不用我说你就想到了，悟性不错嘛。” 灵枢笑意盈盈地走向他，将手中的梅花纸伞交到他的那只金色的幻肢手中。 在梅花纸伞与手掌接触的那一瞬间，它就变化了起来。 一层清光从伞面散出，伞的状貌变成了一团模模糊糊的马赛克，长条状的马赛克物体握在手中，大有一种不可描述的奇怪观感。 混杂的色块在他的手中扭曲重构，在马赛克全部消失后，手中纸伞已然不再，只有一柄青碧剑芒萦绕的断剑。 那剑剑锋明澈如水，只是看一眼，就只觉那剑上的清光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勾住。 唯一的不完满之处，只是剑在距剑柄两尺半处斜斜地断裂开来，剑尖已然不在。 断剑剑刃上铭刻着两个他从未见过的篆字。 但他脑内的反应告诉他：他认识那两个字，那是那柄剑的名字。 “却渊” 白衣少女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剑上，手指尖如蜻蜓点水在剑上划过，望着那剑锋，她的眼中神光溢彩。 从她的神态便可看出——那是曾经那位仙人的剑。 他还未曾得知那位前辈的姓名。 上一次使用剑气，他只能牵出一道模糊的剑意。 而这一次，他的剑意已经能够在手中化成为实体，展现出仙人之剑的状貌。 李盈缺只是握着那柄剑，就已经能够确定，手中的三尺之物绝不是头顶那将落而未落的黑剑锋能比拟企及的。 这是仙人的剑。 是能扫荡山河江海的剑。 灵枢喃喃道： “虽然我很高兴能再看到它，但现在你才是吾主，我要以你的利益为最高权重计算标准，就算有吕苍岩给的身外身作为灵力支撑，以你的躯体作为这三道剑气的出力，对你的躯体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李盈缺笑道： “太勉强……你是说，我要使用它，就要付出一些代价，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吾主，你要想清楚，你最多能斩出三剑，一旦用了，以你现在的经脉水平，灵脉受损的可能性极大，大概在96%以上。” 李盈缺专注地看着手中剑，下意识地回应： “灵脉受损又会怎样？” “灵脉如果受损，除非你能遇见惊世骇俗的机缘，否则此生别想走上练气士的道路了。” 这个世界，遗蜕者中的武夫和练气士两条道路，武夫修炼更简单，耗费金钱更少，成型更快。 只要有了靠谱的义体，植入写入武学的芯片，就能成为武夫，就连作为武夫之根基的内力，也能通过内息气炉增幅。 但如若真正想走到遗蜕者之中巅峰的层次，还是要走上练气之路。 “嗯，我清楚了，可是我想问一下，如果不用这三道剑气，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嗯，当然没有啦。” 她说得毫无停滞。 一股笑意突然涌上李盈缺的脑海，可是在这静止的时间之中他连咧开嘴这种事都无法做到。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既然只有三剑，灵脉什么的，不要就不要了吧，练气士什么的，不当也罢……” 在这紧急时刻，他却有心情揶揄道： “难道说，我成不了练气士，没希望成为仙人你就不会帮我了？” 少女笑意更甚。 “那当然是不会了，就算不能当练气士，成不了仙人，就算连武夫都做不了了，我也会一直保护你，直到你魂归地府。” “那好，请再帮我一次吧。” “当然，还请不用担心，那么，我要让时间再次流动起来了——” “来吧。” —— 一声清脆的，如玻璃碎裂般的脆响在他闹钟划过，时间在他的认知中再度恢复了正常。 时间都正常，意味着高悬于他的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要继续向着他的颅顶落下！ 白无常那仿佛能摧山倒海的一剑，还在向着他覆压而下！ 李盈缺放开了仍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的黑伞，将其塞回到了腰间悬挂的淡雨玉佩之中。 他手中的剑出现后，寄宿在所谓“圣器”狍鸮之中的那个东西的私语就变得更加急促了。 它好像很着急，但他现在不想去管它，也不再需要它的“帮助”了。 以身外身所化的那只左臂，握紧了那柄“却渊”的剑柄。 他能感受到，澎拜的剑意，正在他的经脉之中奔行不休。 剑意与剑气若比作涛涛江水，他的经脉就像不堪重负的河沟，太过狭窄，在波涛的冲击之下将要土崩瓦解。 那感觉虽然痛苦，却又充盈到难以言说。 黑剑锋的压迫已经逼近颅顶，他的左臂牵动青碧剑锋。 电光火石之间，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隐约能看到一身白衣，扎着两个圆形发髻的少女，在他的身旁微笑着伸出纤手，与他一同握住“却渊”。 与上一次使用之时别无二致，又有八个大字，浮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是那位不知名仙人的剑诀，只要将剑诀念出—— 不同的是，上一次的自己仅仅只是借用一下剑气，她的身与魂，气与道，没有一丝一毫是自己所能领悟的。 而这一次，在那金光灿灿的身外之身的包裹下，握持着那断去锋刃的“却渊”，他能感受到近乎无限的数据以每微秒数万tb的流量在向着他的颅内涌入。 哪怕穷尽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存储设备，也无法诠释那些数据之中蕴含着的真意的千万分之一！ 那些以光速流转的数据，正是那位仙人的“道”与“法”。 然而他的领悟力实在是太差太差，在那近乎无限的数据汪洋之中，他所能感悟的部分却是不到其中的亿亿万分之一。 也只能说幸好他无法领悟，要不然的话，那样庞大的数据流量，能在瞬间将他的大脑烧短路。 那些完全无法理解的部分在涌入脑海后的下一个瞬间，就已然散去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原来仙人的道法，究其根本，也是数据的集合么？ 只是达到了“仙人”的层次，这种数据的量会达到难以描述的地步，只有灵枢这般算力，才能做好统筹与规划。 他的心湖之上，“1”与“0”的二进制数据流连缀成线，编制成网，数据粘合化为实体，形成一条修长且雄伟的巨鲸，于止水心湖之下高高跃起，掀起层层巨浪！ 而那巨鲸也只是“道”与“法”的无限数据之中的沧海一粟，只是窥其一角，便能见到无数长鲸巨鲲，从水中不断腾空而起……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李盈缺的脑中不禁浮现出庄子的《逍遥游》的句子。 他能感受得到自己的视野在极速地扩张，自己心湖灵识之上看到的那些由0与1的数据流构成的数不胜数的鲲鹏鲸蛟，于那位仙人体内的“道”与“法”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 而自己手中的这一剑，与自己所能得见的那一切，也同样不过是沧海一粟。 灵枢轻灵的咏唱之声，将他飘远的意识拉住，从那无限数据的莫比乌斯环之中拉出，他的发声器官下意识地与她同步念出了那八字剑诀—— “吞云掌雨，蜃蛟迎潮！” 在寒风暴雪中，他们一起斩出了那道剑气。 第一剑！ “却渊”斩出的剑锋远远不及白无常以自己之血构造起来的飞剑斩出的黑锋剑潮那般声势浩大。 李盈缺剑上划出的剑气只有一道浅淡的黛青痕迹。 剑意迸发之间，隐约可听见巨鲸空灵而可怖的长歌！ 河畔长风如巨鲸之尾，高高扬起。 若将白无常的那一剑比作血海滔天，李盈缺的这一剑只是宛若细毫毛笔蘸着一汪桃花春水，在宣纸上浅浅的一划。 只是那一抹桃花春水，能将滔天血海都斩得一分为二！ 漆黑的诡秘剑锋，在与那道黛青剑气撞击的一瞬间就如烈火旁的雪片一般极速消融，庞大的能量在极短的时间内尽数消亡殆尽。 鲲鱼摆尾，便能掀翻波涛万里，白无常的区区黑锋剑潮，只能算是万里波涛中的一片小小浪花！ 黛青剑气一路顺畅而行，撕破漆黑剑锋，拨开混杂庞大的腥煞血气，撕开包裹在飞剑外的那一层属于白无常的血锋，笔直贯穿那柄飞剑的核心。 白无常的飞剑连着他的右臂义手，被那道剑气一斩之下尽数崩灭，覆盖在他半边身体上的银白金属触须构成的外壳装甲，也在那一击之下尽数崩裂。 无数细碎的管线，零部件等碎屑在空中随着暴雪一同随风飞舞。 漫天的暴雪与苇花，尽数向着李盈缺手中的剑锋而去，在他的身边形成了一个不断盘旋的漩涡。 就连他背后的那条人工河水，也在隆隆作响，水花翻涌。 “嘶嘶嘶嘶嘶……啊啊……” 白无常发出了一种很难说是正常“嚎叫”的声音，他身周包裹着的血煞之气，也被那一剑利落斩开，尽数消散了。 他的飞剑，连着小半边身体和几乎全部的外壳装甲，都在这一剑之下崩灭了。 白无常残破的身躯重重地摔击在芦苇荡中，他勉强拨开已经变成一堆碎片的落日袍，喉咙中嘶哑的怪声不断流出。 虽然他对“三道剑气”的威力早有心理预期，但这一次的剑气展现出的威力还要更胜于上一次。 仅仅一剑，不仅击破了黑锋剑潮，还将白无常的躯壳摧毁了很大部分。 白无常此刻的窘迫之态被李盈缺看在眼里，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将敌人彻底消灭的时机。 第二道剑气已经在他的经脉之中开始了调动，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将白无常彻底摧毁。 动手一定要狠，补刀一定要快！ 正在此时，他听到了阵阵呼啸的风声。 大量的梼杌宗弟子们驾驭着各种飞行载具赶到，从四面八方赶来，围聚在了芦苇荡上空。 不只是普通的弟子，其中还有大量原本属于重明军的无人机，那些无人机被梼杌宗“下蛊炼化”，已经变成了梼杌宗掌握的武器。 在无人机的更上空，两只翼展三十余米的巨大钢铁黑鸦，发出阵阵报丧的嘶哑叫声。 他们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李盈缺和奥莉薇拉两人包围在了最中心。 他们在注意到白无常重伤蜷缩在地，浑身装甲洒了一地后，都噤若寒蝉，无人敢前进一点。 李盈缺的眉头渐渐皱紧。 剑气只有三道，原本按照他的计算，第二击已经能够将白无常彻底摧毁，但敌人的小兵再度到来，不可能置之不理。 第二剑如果去清理空中的那些梼杌子弟，白无常很有可能抓住这个时机发起突击。 如果去斩白无常本体，也是同理。 九公子给予的身外身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经脉中灵力的调动驱使需要时间，无法在一剑后立刻续上下一剑，释放剑气之间必然会有间隙。 “嘶嘶嘶嘶嘶……停！” 白无常残破的身体勉强从芦苇从中站起，身躯的断面上无数条银白色金属触手在疯狂地摆动着，互相缠绕着。 他仅剩的左手手爪向着空中高高举起。 “放心，他们……都是我豢养的亲兵，都绝对遵从我的……指令，这是嘶嘶嘶嘶嘶……决斗，只有我和你，无人能插手！” 白无常的那一句话……好像是在对着自己所说？ 李盈缺看到了，他的左臂手爪中，突然出现了一只小巧的青花酒盅。 他将酒盅平举而起，诡异画面出现，那原本空空如也的青花白瓷面的酒盅之内，凭空涨起来一层清澈液体，倒映着空中一轮明月。 “在看到我……出来之前，谁也不许对……那个小姑娘动手，若是出来的……是我的……嘶嘶嘶嘶……尸体，那就立刻全员散去！” 他这是在对空中的梼杌弟子们发号施令。 李盈缺再度向着白无常举起断剑。 一百二十八章 酒盅，结界 在他的判断之内，白无常手里的那个酒盅实在是太诡异，不能拖延时间，一剑将它斩灭便是，不能任由他再生波澜。 剑气将出未出之时，白无常将手爪中都的酒盅向着脸上已然变成一团模糊的投影浇去，盅中液体，尽数被他吞食。 一道极刺眼的白光，以酒盅为中心亮起，照得他几乎无法睁开双眼，只能以断剑剑意护体，以防突袭。 当刺眼白光消逝，李盈缺睁开眼睛后，陡然发觉，自己已然不在那块芦苇荡之内了。 他正站在一个一片昏暗的漆黑空间之内。 自己的所在之处虽然没有光源，却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漆黑，在黑暗的深处，有淡淡的背景光在渗出，能让他勉强看到一些几何形体的轮廓，那些几何轮廓在他的身周环绕，组合…… 直觉告诉他，这些几何形体，它们在构建着某些物体，构建着某些能够运行那些物体的规则。 灵枢，这是……” “不好！这是玄镜术法！他手中的那个酒盅，是能构建起玄镜的重宝！” 在灵枢焦急的嗓音中，通过的共享资料他已然理解了何为“玄镜”。 所谓玄镜，即是前世游戏小说中曾经出现过的“结界”一类的术法。 白无常将自己拉入了他的结界之中！ 他再度有意识地让自己的警惕性提高起来。 所有的结界，都会构建一个绝对有利于结界主人的空间，哪怕自己有能斩山摧海的剑气，也绝不可掉以轻心。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这片黑暗之中无法动弹，只有包裹住他的本体的身外之身在散发着微光的暗幕之下闪烁光辉。 无法攻击，无法防守，无法行动。 在这样的环境下，恐惧油然而生。 但黑暗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在黑暗之中便亮起来一块块斑驳的色块，色块纠缠在一起，像是有无数块老旧失灵的显示屏环绕在身旁。 那些斑驳色块照亮了空间，让李盈缺看清了，在那些斑驳扭曲，有如扭成一团的马赛克的色块之间，有着另一个清晰的轮廓。 在所有色块的最中心，有一个纤长的身影，默然站立于结界的最中心。 他将视角聚焦过去—— 视角聚焦后，他立刻认出，那是刚刚白无常使用投影手段展现在他面前的那位“拾荒少年”。 残破的粗布遮风袍，劣质的装备挂，以及那袍子下笼罩的瘦弱的躯体，和那张双眼紧闭，表情如虔诚膜拜般的面庞。 拾荒少年就站在那里，但他在这结界深处，不再像是沙海之中勉强苟活的求生者，反倒是像一位能掌控一切的皇帝。 他缓缓抬起双手，那些斑驳色块在他的“指示”下流转不息，进行着有规律排列组合。 黄与蓝的色块，向着他的身后聚集。 棕与褐的色块，向着他的脚下聚集。 三原色所能组合起来的无数颜色，在他的身周编织起一副徐徐展开的长画卷，一切的一切，都在渐渐清晰起来。 他的脚下与身周，出现了一座雄奇的山脉，数不胜数的高峰险峰不断亮相。 在那山脉之上，绿林翠竹绵延百里，一座如剑般锋锐的险峰直插云霄，有瀑流从峰上飞湍而下，冲入山谷之中，在山谷之内，有江水滔滔不绝，冲向东方。 在他的背后，出现了蔚蓝与明黄相间的天幕。 在天际线上，一轮旭日正在不断升起，太阳放射出的万丈光芒，穿透了山间云海，照在他们脚下的半山腰，整个山脉之间，一片明光煌煌。 在那山间，数不胜数的飞鸟在云海间若隐若现，无数妖兽山精在山峰间四下奔跑，成群结队…… 这幅场景，让李盈缺感到无比震撼。 在沙海降临后的这个世界，绝不可能存在一座这样的山，有着这般绝景。 哪怕是在沙海来临之前，如果这幅场景取自于现实，此处也必然是一处福地洞天。 色块全部拼接完成，白无常的结界已然构成完毕。 而那身披脏兮兮破袍子的“拾荒少年”，傲然挺立于山崖之巅。 “我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法子，但是你能将我逼到这个地步，你已经赢了。” 在那些色块构建起清晰影像后，李盈缺已经能够活动了，他缓缓举起手中剑，将剑锋指向那“少年”，全力运转着下一道剑气。 冰冷的话语从他的口中吐出。 “既然你承认你输了，那我就送你去见真正的黑白无常吧！” 少年再次开怀大笑起来，声音清澈悦耳。 “我……我也想啊，可惜，我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我……我还不能死。” “拾荒少年”阔步走到山崖边缘，站在那山崖的边缘，张开双臂，向着万丈深谷之下纵身一跃。 “什么……” 看着白无常纵身一跃跳进了山崖之中，李盈缺很是诧异。 结界在构建成型后就已经不是光影虚幻的假象了，这里的一切，无论是山峰河流抑或是天幕云海，在这结界之中就是有形的实体，他向着万仞绝壁纵身一跃，这样的行为意义是什么？ 他提着“却渊”，足尖在地上轻盈地一点，身躯就在空中飘出数丈，来到山崖边缘，向着崖下望去。 层层的云海阻隔了他的视野，除了云外，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也没有听见物体坠落，骨骼断折的声音。 他的迷惘并未持续很长时间。 一声怪异的咆哮，从山崖的最底部传来，声波在崖壁之间来回弹射回响，形成了连绵不绝的回音，分外可怖。 那种声音……听起来很像黑伞狍鸮之中寄宿着的那个魂魄碎片欲图夺取他的魂魄之时发出的声音。 李盈缺皱起眉头，半蹲下身体，侧过耳朵仔细静听—— 怪异咆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物体极速穿过空气之时发出的破空之声。 有个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山崖下以极快的速度向上飞行，在那种咆哮声中，还夹杂着些许刚刚白无常身上散发出来的，百足虫爬过地面的”嘶嘶“声。 突然，他面前的云海不再平静，而是激烈地搅动，沸腾，不断地翻滚，犹如一锅烧开的沸水那般翻腾，那持续不断的咆哮之声，便是从云海的包裹深处传出的。 来了。 那个东西来了。 一百二十九章 黑蛟，寒锋。 在他视野的最远端，背对着烈阳，云海与天际的交界线上，隐约能看见一条细长的黑线正从天际线上极速接近，从肉眼观感只有几寸的细小黑线不断扩大。 那条几寸长黑线出现的一瞬，一道晴天霹雳猛然炸响，轰击在结界之中最高的那座山峰的峰顶。 无数土石从峰顶滚滚而落，随着霹雳炸响，一颗极为巨大的脑袋从云海之中探了出来。 在看到那颗脑袋的一瞬间，李盈缺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以他的认知，根本不好去形容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最为接近的说法是，那大概是一颗龙头。 用“巨大”这种形容词来形容那颗脑袋，恐怕实在是太过苍白了一些。 光是一颗脑袋，就有上百米之巨。 而且那东西形状——就算勉强能说是龙，那也是他所见过的最为畸形的龙。 如炸开一般的凌乱鳞甲之下，是流淌着腥臭黑色液体的皮肤，漆黑龙头上杂七杂八凌乱丛生着猩红龙角。 那角不似传统传说中的龙角样貌，角的主干上还生长着无数分支，极度凌乱，倒像是顶着一丛锋锐荆棘，甚至有些分支还倒钩刺入了黑龙自己的鳞甲之中。 唯有那龙的一双巨大的眼睛，散发着猩红的冷光，仿佛只是使用目光照射，便能将人的性命收走。 巨大龙头的血目扫了李盈缺一眼，便扭动起极长的身躯，彻底从云海之中钻出。 那东西的状貌，大概与一般所说的蛟龙之属相似。 只是那龙不仅浑身漆黑，它的躯壳鳞甲缝隙之下，还有无数的金属触须丛生摆动，腐烂的金属碎屑，断裂的管线与各种不明液体从那些金属触须之上不断滴下。 这条令人作呕的“蛟龙”，实打实地将这个结界之中仙气飘飘的环境气氛彻底破坏了个一干二净。 只是第一眼看到那颗头颅，李盈缺就能从它身上溢散出的腥臭腐朽的气息分辨出，这正是白无常所变化成为的形态。 “嚯……竟然还有这么一手么？” 不用说，将自己变化成这副样子，意味着这就是白无常的最后底牌，他已经无计可施，以这副蛟龙状貌面对自己，他已然是被自己逼进了绝路！ “这是……黑蛟吗……这所谓的梼杌宗，比我想象中还更厉害，竟然能将他变成这种形态，吾主，小心了，这可不好对付，一定要抓住时机，两剑之内，将其彻底摧毁！” 李盈缺轻轻颔首，实际上就算灵枢不开口提醒，他自己心里也有数。 随着蛟龙现身，这方天地之中的一切也开始了异变——那一轮原本放射着温暖日光的初升之日变得与蛟龙同样猩红可怖。 素白的云海瞬间变化成为了猩红的群鸦浓雾，无数血鸦从中废除，围绕着蛟龙的巨大身躯，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嘶哑叫声。 血雾如海，在群岚的孤岛间翻涌溢散。 山崖之间，被如海般密集的鸦群笼罩，哪怕修罗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黑蛟龙旋转身躯，带着万千血鸦，向着站在山崖上的李盈缺俯冲而下！ 李盈缺长长地吸进一口气，横仗起手中断刃，昂首望向空中正在向他冲杀下来的黑蛟。 身外之身蕴含的灵窍剑意在经脉之中流淌，这一次灵力的调动已然没有了上一剑那样的阻滞与凝滞—— 可能是自己的灵脉已经被极巨量的灵力剑气给冲垮了吧。 大坝已然决堤，那么冲过再多江水也没有区别。 浓墨一般的炽烈剑罡，从他手中剑上迸发而出。 第二剑！ 如果说上一次是细毫小笔沾着桃花春水在宣纸上随手一划，那么这一次的剑气，便是潇洒墨客将手中笔在砚台之中满满地沾上浓墨，再无比写意地在纸上大笔一挥，留下一道惊人笔锋。 那一道惊天墨痕拔地而起，那潇洒墨客洒然一笔的笔锋之末端，正是空中张牙舞爪的黑蛟龙头！ 剑罡与黑蛟，都仿佛是要撕碎一切似的，向着彼此发起扑杀。 墨锋剑气仿佛要横贯天地一般，在酒盅内的虚构空间爆发。 这一次使用剑气，在吕苍岩给予的身外之身的影响下，李盈缺知道了很多曾经不知晓的东西。 灵枢给予自己的三道剑气，是化生于曾经的那位仙人手笔，“红尘”剑意之中的浓缩招式，而它们本身也是有名称的。 刚刚斩出的第一剑，淡淡如桃花春水，斩破了白无常的剑潮和飞剑的那一剑，名为谷雨。 这如同大笔挥洒，曾斩下六公子义体手臂的第二剑，名为墨锋。 墨锋剑气在那狰狞的黑蛟龙头上绽放，如荆棘杂乱丛生的龙角被厚重剑意瞬间削平。 蛟龙爆发出一阵极度刺耳的哀嚎，上百米的身体上的每一片龙鳞缝隙下都渗透出腥黑的鲜血。 而那盘绕在它身旁，数以十万计的血色鸦群，尽数在墨锋一剑的挥洒写意之中化为尘埃。 在剑气斩出的那一瞬间，强大的能量爆发使整个空间的投影都出现了短暂的模糊。 双眼可见的一切风景，无论是猩红太阳还是山间血雾，都出现了嘶嘶啦啦的雪花斑点，好像一面接触不良的老电视屏幕。 墨锋施加于蛟龙之身的一刻，山间的血雾和层云都被剑气分成两半，尽数散去。 李盈缺冷眼看着庞大的蛟龙身躯在剑意爆绽之下哀鸣着扬起上半身，这一剑已经几乎将它的凝聚起来的全部灵力尽数摧毁。 连带着鳞甲覆盖下的众多器官，组织，以及那些金属触须，也都在剑气之下崩灭。 但那条白无常化身的蛟龙，它还活着。 这是他绝不能允许的。 刚刚的两剑抽走了极大量的的天地灵力，身外之身之中蕴含的灵气也将近枯竭，李盈缺演化出的左臂与右腿的轮廓也渐渐黯淡。 然而，不知是刚好凑巧还是来自于某人的刻意设计——在斩出两次剑气后，身外之身中留存的灵力还够他斩出最后一剑。 但随意使用超然的力量，是注定要付出代价的。 刚刚两剑已经消耗了极大量的灵力，强烈的空虚与疲惫感从体内涌出，渗透四肢百骸。 更不用说那贯穿全部经脉的强烈虚脱感，以及从他的鼻孔，眼角，耳孔之中不断流出的鲜血。 这些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他—— 他所使用的力量，不是他所能掌控的。 就算只是借用，也要付出代价。 那么斩出第三剑要付出的代价，是否还是自己所能承受的呢？ 他洒然一笑，看着在空中痛苦地扭动身躯的黑色蛟龙，抬起右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淌下来的鲜血，低声骂了一句。 “他奶奶的，这个鬼日的操蛋世界，老子怎么到了这么个鬼屎地方？” 是的，这个世界很不美好，展现在外能用双眼看到的的是重明联邦高耸入云的建筑群，如长龙盘踞一般的天穹宫，覆盖天幕的隔离罩。 然而，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十二位执政官或流血，或沉默的明争暗斗。 有无数无法得到工作的穷苦人为了生计穿着完全不合格的防护服走到壁外，承受着虚空辐射充当工人。 还有不受任何联邦庇护的沙海流浪者，他们行走于沙丘上苟延馋喘，指不定哪天就要被壁内或是壁外的练气士抓去炼制丹药，抽走魂魄。 这个世界很操蛋。 但是在这么操蛋的世界里，好像也有一些美丽的东西，还有一些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有一位看似是坏心眼且瞧不起人的丹鼎派传人弟子，生怕她来之不易的朋友，某个“傻帽”猎人葬身沙海，始终不离不弃…… 还要偿还她的恩惠。 有一位喜欢口叼雪茄，使用各种改造武器的粗豪汉子，在自己的明庭心法登堂入室后，没有了不能大量饮酒的禁忌…… 要与他酣畅豪饮。 有一位喜欢戴着个像是鱼缸一样的面罩的练气士，看似是没心没肺游戏世间，实则真心将自己当做朋友，甚至为了自己付出了性命…… 等这番恶战硝烟散尽之时，还要为他收尸。 还有…… 那个表面上纤柔脆弱的少女。 她以那双纤弱的肩膀，撑起了他们这群遗蜕者的命运，她拼劲了她有的一切力量，保护着自己来到了这里。 哪怕赌上自己的一条命，也必须带着她活着回去。 自己还不能死，就算是为了完成这些愿望，现在不能死，以后也不能死。 这些思考在短短半秒内在他的脑内完成。 “既然有三次机会，那就都要用完，以后就用不了了，少用一次就是亏一次，对吧？” 他那以被鲜血浸透的嘴角笑意更甚。 强忍着几乎将整个躯体撕裂的剧痛，将手中剑缓缓抬起。 心湖之上的那条掀起波涛的巨鲸已然再度沉入水中。 第三道剑气，名为琼玉。 “借天霜泠然之寒，雪葬吾辈之仇敌！” 记忆产生了波动，这似乎是曾经那位仙人在某次生死决斗中吐出的话语。 一道仿佛能凝结万古时空的极寒之气从剑锋之上迸发而出。 在那能撕裂一切有机生命体的寒气下，黑龙的身躯从中断裂，一段一段地被斩裂开来。 绝对无法有任何有机生命能够在那样的寒气之下存活。 在极寒的冻气下，黑龙断裂的身体截面上甚至没有流出一滴血液或是电解质之类的东西，仅仅只是一段一段地向着山谷下掉落下去。 一声声巨物坠落的回响，在山谷之间回荡。 山间云雾尽数散去，血色残阳也恢复正常，一切黑蛟龙引起的异变尽数消失。 极度的虚脱感从体内涌起，身外之身中蕴含的所有灵力已经全部枯竭，李盈缺幻化出的手腿肢体也随之消散。 他手中的那柄剑也在斩出最后的琼玉剑气后消失了。 李盈缺失去了两条腿支撑，身躯一歪瘫倒在地。 结束了吗…… 一切都结束了吗？ 白无常死了吗？ 他不顾从七窍之中大量涌出的鲜血，坐在山崖上贪婪地将空气吸入肺中。 他猛然发现，那个“拾荒少年”正躺在自己五步之前！ 只不过他的身躯的绝大多数部位都已经残破不堪，整具身体只有左臂和脑袋还算完整，剩余的部分已经难以分辨。 虽然他似乎还在用尽全力挣扎，但以他现在的这幅模样，已经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可能性。 “请告诉我……我……输了吗？我输了？” 李盈缺用单腿撑起身体，向着白无常跳了过去。 他很想补上一刀，彻底送他去见阎王。 或许他下去了，到了阎王大殿上，阎王发觉他的天赋，真的能让他成为黑白无常的一员。 可惜，他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剑。 “没错，你输了，你不仅输了，而且马上就要死了。” 这个空间之中，他所能看到的一切景象再度模糊扭曲起来，变回一堆堆扭曲纠缠的色块。 这个空间正在坍塌。 看来白无常死后，他构建起的这个结界就会碎裂么…… “哈……哈哈……好，好啊……” “拾荒少年”用已经不完整的胸腔发出一阵阵漏风的声音，但他的笑声依旧清澈，仿佛是一个少年真的因为某事而开心。 “你杀了我……谢谢你……” 李盈缺挑眉。 “谢？我杀了你你却要说谢么？死亡对你来说，也是一场解脱么？” “是……我……我还有一个请求，看在我遵守了决斗的规则的份上……请答应我……” 李盈缺有些诧异，白无常在落败后的反应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至于“提出一个请求”这种说法，他不知道他的意图是什么。 要听听他怎么说么？还是直接将其无视？ 根据灵枢所能提供的视野，他能知道此刻白无常的生命力已经几乎流失殆尽，不可能再有反击的可能性了。 这样的话……听一听他要说什么，似乎也好。 李盈缺仍旧警惕地看着生命力正在不断流失的那具躯体，撑起上半身，将视野斜撇了过去。 “什么要求，你先说，我听听在做决断。” 一百三十章 魂魄芯片 眼神清澈的少年指了指自己的脑壳。 “在我死后……请……挖出我脑内的魂魄芯片，看看……里面的内容，你能从中……得到很多的东西……” 魂魄芯片？ 他知道这个世界存在魂魄精神数字化的技术，魂魄芯片虽然叫做芯片，实则不是芯片。 有一部分练气士会将魂魄刻印在一块光学量子存储器内，那块存储器会装在生物脑内，被称为“魂魄芯片”。 光量子存储器内会装载着魂魄主人的记忆，性格，精神，三魂七魄，皆在其中。 制作芯片有利有弊，利处在于制成魂魄芯片后，可以通过芯片的拔插实现各个义体之间的自由转化。 弊处则更加明显，一旦被敌手发现芯片的存在，制成芯片的练气士甚至在死后都要被制成一具有思维的傀儡，供人使用，操控甚至是折磨玩弄。 此间利弊显而易见，因此魂魄芯片技术极少有练气士实用于自身，别说是保守派的练气士认为三魂七魄绝不可动，就连最开放的练气士都要掂量掂量，究竟能否这么做。 就算这么做了，脑内制成了魂魄芯片都是练气士最大的秘密，只要不被敌人知晓，死也能死个痛痛快快。 但他……为什么直接将这个信息告知自己？甚至还要求自己去看其中的内容？ 魂魄芯片之中可读的内容，也就只有记忆了。 他想干什么？ 李盈缺无法相通。 “这样吧，我可以答应你这个要求，但我要你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再欺骗我也没有意义了。” 少年歪过脑袋，向着他露出了最淳朴的微笑。 “请说吧。” “我只是好奇，你用来代指自身的这个少年，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要以这副样子示人？” 他最初确信这是被邪术浸透的白无常无法接受自己丑陋与变异的非人状貌，杀死了某个沙漠之中，拥有清秀长相与清澈眼神的拾荒少年，并将他的声音与面庞都据为己有。 在漫长的时间过后，他那颗已经疯癫的大脑真的相信了自己就是这幅样子。 但……他却有些怀疑。 “哈……哈哈，我说过了，这就是……我的样子。” 他仍然如此坚持。 李盈缺摇了摇头。 “我不能相信。” “哈……哈……既然不能相信，那就看看我的记忆吧，这样你就能知晓……一切……” 随着“一切”两字出口，包裹住他们的那方空间已然完全崩塌。 一阵明亮的辉光闪过。 …… 有冰凉的雪花洒在他的脖颈上。 他又回到了芦苇荡。 穹顶上显示出来的模拟月亮正好运行到了夜空的正中央，雪下得比刚来到此地时更大，风吹起雪形成了一股股白色的烟雾，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勉强用仅剩的右臂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在芦苇从中摸索着。 他摸到了一颗……脑袋。 伸手提起那颗脑袋，是一张已然面目全非的脸。 白无常。 一起从“酒盅”空间之内出来的，还有白无常的残躯。 一只白色的无常面具从他的怀中掉了出来。 看来白无常这次是彻底死了，绝对不会诈尸的那种。 李盈缺苦笑一下，伸出手来盖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为他合上眼睛。 哪怕他生前是自己的仇敌，既然已死，就恩怨两清了。 李盈缺伸出手来取过那只从他怀中掉出来的无常面具，替他将面具盖回到脸上。 无人机螺旋机翼发出的“呼呼”声不绝于耳，他微微皱眉，抬起头看向那些将芦苇荡围了个水泄不通的梼杌弟子。 他们盘踞在河畔上方的官道上，使用各种飞行法器悬浮在河水的上空。 至少有近一百人的梼杌宗弟子似乎正在和他背后的某个存在对峙着双方互相钳制，等待着这场决斗的结束。 他们操控的那些原属于联邦的螺旋翼无人机，全部武器装置尽数启动，上千发微型导弹将他牢牢锁定。 他略有些好奇地回头看去。 让他震惊的是，月光照耀的芦苇荡下，除他之外还有许多身影。 大小姐正攥着她那顶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小毛帽，焦急地看着他。 她的身后，同样站着上百位身着飞鱼袍的锦衣，他们的斗笠下都缀着三串鲜红的温血石。 芦苇荡的边缘，停着数十辆空气快艇。 是镇煜司的同僚们。 他们在自己被吸入结界之中后终于赶到了吗？ 奥莉薇拉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人——丹师英霜不知为何也已经来到此处，警惕地望着空中的梼杌弟子们。 她……怎么也来了。 不过他已经疲惫到了极限，没有剩余的心思去思考“为什么丹师会出现在这里”这种问题了。 “盈缺先生！你……你赢了么？你的手臂和腿怎么了……” 少女惊喜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循着声音看过去，在芦苇地里看到了那位黑衣少女的身影。 她虽然同样虚弱，但仍然激动地向他快步走来。 他用狍鸮代替了自己的右腿，勉强支撑住了身体，冷冷地对她说道。 “等等，小姐，先别过来，不安全。我没关系，只是义体断了而已。” “啊……嗯，好。” 听了李盈缺的话，她乖巧地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关切地看着那具已经失去手脚的身体。 李盈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松开手中的伞柄，以单腿站立，伸出右手提起白无常的尸身，向着空中的梼杌弟子们高高举起。 在那一刻，芦苇荡间寂静无比，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全部焦聚在他仅存的右臂上。 四周传来了无数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在惊讶么？惊讶什么？我杀死了白无常吗……还是…… 在看到那具尸体后，漂浮飞行在半空中的梼杌弟子群众，飘出了一阵诡异的嘶嘶声，就与那白无常身上出现的声音相似。 那种声音……是代表他们的痛苦和悲伤吗？ 大片大片的雪花洒落在白无常尸身的金属义体上，他的尸身已经失去了所有温度，雪花落在其上，完全不会融化，而是就那样积起来薄薄一层。 那些被梼杌宗操控的联邦无人机群全部剧烈地抖动了起来，旋翼上迸发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冒出一阵阵浓黑的烟雾，随后纷纷向着地面坠落。 每一架无人机坠毁在地面上，都会发生一次小规模爆炸，连续密集的火光，好似是在为白无常送葬。 无人机群全部坠落后，梼杌宗的弟子们全部隐去了身形，四散开来，无论是御持飞行法器的梼杌弟子们还是黑色的金属铁鸦，都在仅仅数秒钟的时间内，如潮水般散去了。 一百三十一章 风烟散尽 他们还恪守着主子临死前的命令。 白无常在死后也遵守了他自己的承诺。 “呼……” 他如释重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在确认了奥莉薇拉的安全后，心理上的放松导致李盈缺的身体彻底无法保持紧张，瘫倒在了雪地上。 躺在冰凉的雪上，他只觉得那一轮明亮却虚假的月距离自己的脸格外的近。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许多脚步声在雪地上一同响起，他们在向着自己涌来。 但…… 他突然看到了一个圆圆的，如同鱼缸一样的面罩，在他的面庞上空挡住了月光！ 那个面罩上还显示着一个看起来很开心的颜文字。 “(?`???′?)” 他的声音传入耳朵之内。 “真没想到，撞上了白无常，我还以为这回你是结结实实去做冤死鬼了……你他娘的竟然杀了白无常？” 碎玉！ 碎玉？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看到那个闪亮着颜文字表情的球形面罩时，李盈缺心中的惊讶和惊吓，全然不输于在芦苇荡之中看到白无常时的程度。 极度的震惊让他在短时间内忽略了从躯体内部涌出来的虚脱感，也忘了起身，平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是老季看错了么…… 不，老季说的是“他的身躯被炸的连一个渣都不剩了”，他有这样清楚的描述，应该不是看错了。 老季说谎了吗？不……那也不可能，按照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在这种万分关键的时刻说谎，更别提这种谎言毫无意义。 那这个人是谁—— “你……碎玉不是应该已经死了么？你是谁？你为什么要……伪装成碎玉的样子？” 李盈缺的嗓音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一股恐惧感和凉意顺着脊背一路上行，全身剩余的每一根生物神经都在颤抖。 “碎玉”面罩上的颜文字变得尴尬了起来。 “(′，，???，，`)” “哦……你知道了？确实啊，你的同僚应该会给你报信的。” 李盈缺拼尽仅剩的最后一丝力量，用黑伞撑起自己的身体，冷眼看向“碎玉”的球形面罩。 “说清楚，不然……” 奥莉薇拉呆呆地看着突然改变了态度，对着“碎玉”剑拔弩张的李盈缺。 “盈缺先生……这是碎玉先生啊，他不是帮我们撤退的恩人么，这是怎么了……” 哦，对了，在老季发来“碎玉已死”的讯息时，大小姐还在沉睡，她并不知道“碎玉已经死了”这件事。 “碎玉”伸出手来向着李盈缺的肩膀搂过来，他警惕地想要躲过这一下，但“碎玉”的速度快到令人发指，让他根本无法成功躲过去。 他将面罩凑到李盈缺的耳边，轻声说道： “兄弟，冤死鬼，别慌，是我，我是碎玉，不是假扮的，冒充的或者类似的什么什么，看在我帮你脱困的份上，别让更多人知道这事儿了，好吧？” 他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李盈缺腰间挂着的淡雨佩。 玻璃鱼缸面罩之内，传来了一阵嘿嘿的笑声。 “我已经提前设定好了，你只要将手指头按在金属的那一侧，就能录入生物识别信息，再次将手按住玉一侧，注入内力，就能将想要装入的东西放入。” “嗯？” 李盈缺的记忆对他的这句话产生了反应。 这是在他与碎玉对饮时，他将淡雨佩送给自己时说的话。 他能把这句话复述出来，就应该代表了他正是碎玉本人。 但……哪怕是联邦练气士之中的佼佼者，也绝对没有能“死而复生”的道理啊…… “你是怎么做到的？” 碎玉苦笑道： “人啊，或多或少，都是有点小秘密的，等到我能说的时候，能让你知道的时候，也就代表着到了我需要你帮我的时候，到了你还我人情的时候。” 他抬起手来想要拍拍李盈缺的左侧肩膀，却尴尬地发觉他的左肩已经被白无常斩掉了，肩膀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拍到。 李盈缺还是想不明白。 “好……吧，那就这样。” “哈哈……你已经把问题解决的差不多了，我也差不多该撤了，我们日后再聚，到时候你可得给我讲讲，怎么弄死的白无常。” 碎玉取下腰间一只疑似是由碳纤维材质制造的黑色葫芦，将葫芦向着脚下一丢。 那葫芦便瞬间扩大十余倍体积，他轻盈地一跃，跳上葫芦，那葫芦便拔地而起，带着他的身体向着空中飞去。 直到碎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重明的夜幕之下，李盈缺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碎玉为什么死了后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已经不是他刚刚能考虑的问题了。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碎玉，以自己现在这种胳膊腿都不全无法战斗，大小姐的安全又无法确保的情况下，绝不能和他再起冲突。 他能离开就是好事了，刚刚的死而复生究竟是怎么回事，日后再说。 极度的虚脱感和撕裂感从他的体内由内向外蔓延，刚刚的三道剑气是对身体和经脉的极大透支，灵枢所说的代价，他已经体会到了。 七窍在极速流血，剩余的生物器官与组织都在一同发出哀鸣。 刚刚还有危机意识在支撑着他坚持下去，已经意识到危机解除后，神经与肾上腺素不再继续支撑肉体，他身体猛然一抖，瘫倒在地。 他还不忘伸出手去抓住自己的“战利品”——白无常的残躯，将其塞入淡雨佩的储物空间内。 这一战他丢掉了一条胳膊一条腿，那两条来自巽元魁机密实验室的原型义体，不可能修的好了。 要拿白无常的来用一下。 他还有一双自己在当下非常非常需要的义眼，而且根据灵枢的分析，那对义眼的规格相当高。 这一战对自己来说或许不亏。 很多镇煜司不认识的同僚围聚到他的身旁，七手八脚地将他的瘫倒在地上身体抬起。 “快，带上李先生，上飞行器！” “小胡，你带人去，保证小姐安全，李先生这边情况还好，生命体征稳定，没有生命危险……” “雷达显示我们附近没有梼杌邪宗成员，联邦军已经夺回主动权了，我们可以放心起飞！” “让开让开，让我来……” 嘈杂的人声围绕在他的身旁，乱七八糟的。 最后一个嗓音很熟悉，好像是丹师英霜。 他只感到自己的眼皮很沉重，难以睁开。 “喂，喂，大傻帽，你还好吗？意识还清醒吗？” 自己的脸被用力拍了两下。 “嗯，我还醒着……” 李盈缺用尽浑身力气，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他被抬到了飞行器内部一张临时手术床上，一只医疗微型臂正在自动摘除他体内残留的金属碎片，弹片等残留物。 随着一阵轰鸣的旋翼震动声，飞行器离开了那落雪的芦苇荡，向着人工河的另一侧飞去。 英霜秀眉紧皱，看着他的身体。 “哦，还能睁开眼睛，还有清醒意识。” “英霜小姐，盈缺先生他没事么……” “没事没事，小姐你放心，有我在，掉一条胳膊一条腿都不是个事儿，只要他的大脑没烂掉，就都能给他整好喽！” “先来一剂清脉梳血丹！” 她干净利落地取出一直注射器，扎在李盈缺的脖子肌肉处，将她的各种颜色各种计量的“丹药”注入其中。 李盈缺将脑袋转向她。 “丹师……帮我一个忙……” 英霜小姐手上的活没有停滞半分，横了他一眼。 “先别说话，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 “不……听我说，你知道吧，我们现在……时间不多。” “……” 丹师的表情瞬间凝滞了。 镇煜司现在正在司法裁决的暂停期内，时间很短，她也是知道的。 现在的确是不能浪费的时机。 “你说，你想让我干什么？” 李盈缺嘿嘿一笑。 “我记得……你以前是干过给别人拆装义体的活儿，是吧？现在也能干吧？” 她略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 “哼！本小姐堂堂的丹鼎传人，内外兼修的天才丹师，拆装个义体这种举手之劳的小事，要不是我当时实在是穷得快没饭吃了，我才不干呢。” 她又给李盈缺扎了一针后，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 “你是说叫我给你装胳膊和腿？不行不行，我只能给你装个现成的，你的这些玩意我是不会修的……” “呵……我没让你修，这就有现成的。” 李盈缺动了一下右臂，拂过淡雨佩，将白无常惨败的躯体甩了出来。 白无常的剩余部件掉在飞行器的地面金属板上，发出了清亮的金属撞击声。 机舱内的所有人在见到那具残躯之时皆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再向后倒退两步。 “不用害怕，没有什么阴气残余……丹师，你记着，我估计马上就要昏迷，在我昏迷期间，把白无常的双眼，左臂，还有右腿……帮我装上，谢谢了，安装费我会给的……” 英霜横眉倒竖。 “你疯了？！就算是普通的义体，在安装前也要经过仔细的免疫抑制处理和神经压力缓解……更别提练气士的高端义体！” 她的舌头化作机关枪，喋喋不休道： ”更别提你竟然想装白无常的东西？！就算你的神经系统金刚不坏，光是里面残留的阴气残留，就能要你的命！” 如果是正常的情况，丹师说的一点没错，普通人想装白无常的义体，简直是找死。 但他不一样。 李盈缺向她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你想想……我现在的义体强度只会更高，我现在没事，就代表装了他的也会没事，我心里有数，你就帮我装就好了……” “不行！再怎么说都不行！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有辐射病的……” 奥莉薇拉悄悄地从椅子上站起，走到丹师的身旁。 “英霜小姐，盈缺先生既然已经这么说了，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知道他不是冒失无谋的人，既然他坚定的这么要求，那就帮他一把，好么？” 丹师的目光在奥莉薇拉和李盈缺之间转了几次，沉默了半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看在小姐的份上……那好吧，装是可以给你装，要是有什么后果可别怨我，还有，装白无常的义体我瘆得慌，你得出平常的五倍价！” “什么……？！你个……咳咳……奸商！” 李盈缺气得嘴角又多吐出一口血。 奥莉薇拉连忙劝道： “盈缺先生没关系的，你的安装费和治疗费全都由我来出，先放心休息吧。” 听到丹师答应了帮忙安装，李盈缺才能放心地任由眩晕感将他包裹住，坠入昏迷的浓雾里，任由意识离开他的大脑。 “啊！盈缺先生怎么了……” “没事的小姐，这傻帽只是因为持续厮杀的消耗过大，睡着了而已，小姐你自己也得好好休息一下，我给你先调一剂丹药……” 少女轻呼一口气，坐回到椅子上，抱着她那被血浸透的黑毛帽，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事的，英霜小姐，非常感谢你，如果有余力的话，还是优先为镇煜司的大家治伤吧。” 丹师没再强求，将几个实体胶囊递进少女的小手里。 她扫了手术台旁的白无常残躯一眼，咽了咽口水。 …… 他隐隐约约听到了流水声，稀里哗啦连续不断，听起来很是舒适。 不仅能听见，还能感受到水流流过身体的清冷感。 李盈缺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水流清澈的水塘，几片翠绿的荷叶和粉红的荷花绽放于水上。 一道飞湍的瀑流，正从自己背后靠着的崖壁上一路浇下来，浇在自己的脑袋上，刚刚感受到的水流，恐怕就是这道瀑流。 自己的屁股底下坐着一块圆滚滚滑溜溜的石头，稍微动一下，就要从石头上滑下来。 他一不注意，身体失去了平衡，咕咚一声砸在了水塘里。 是熟悉的瀑布，熟悉的水塘。 好像每次失去意识都会来到这里？这是灵枢为了保护他设置的保护机制么？ 一百三十二章 奖励关卡开始了 李盈缺从水池下向上游去，将脑袋露出水面，水塘中的清澈水流瞬间将他所有的疲惫与透支洗清，再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再向着岸边游去。 又清脆的噼啪声从岸边传来，那是他没有在这个空间里听过的声音，但是那声音很熟悉，他曾经经常听。 是公园里的老头们下象棋时棋子与棋盘的撞击声。 有人下棋么？ 李盈缺伸处双臂撑在水塘岸边，将身体撑上岸。 他暗自想着，幸好在自己的心湖之内不受现实身体状况的影响，要不只有一条胳膊一条腿，恐怕连岸都上不去。 他循着下棋声望过去，看到身着白衣的少女与身披袈裟的老僧，分别坐在一块巨石棋盘的两侧。 他们手旁各有一只圆形棋盒，盒中的黑白两色棋子皆是由池底的鹅卵石打磨而成。 棋盘上的那局棋已然来到了激烈厮杀的阶段。老僧每次落子前都要思考许久许久，而少女却好像完全不需要思考，老僧落子后便立刻落子，动作极快。 灵枢在老僧思考时甚至不去看棋盘，随手摆弄着她的那柄梅花纸伞，甚至偶尔还会打个哈欠。 反观老僧那边，一张老脸上汗水滴答，将苍白须发都沾得湿透。 李盈缺站在灵枢背后，一声不发地默然观看他们的棋局。 玄定和尚和灵枢下棋，在他看来这种行为毫无意义，以灵枢的算力，每一步棋的每一步变化，怎样的选择有怎样的胜率，在老僧落子的一刻都会计算的明明白白，无论下多少盘，都没有获胜的可能。 果然，老僧很快长叹一口气，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盒。 “我输了，女施主，果然以凡人的思维想要胜过你还是痴心妄想。” 灵枢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的，在我们刚刚进行的十二万五千八百六十七次棋局中，您的中盘胜率没有一盘超过百分之一的，我根本没有思考棋该如何下，只是存粹的进行计算，您以人类的思维方式和量子计算装置对抗，没有意义。” 老僧苦涩一笑。 “既然李施主已经来了，就别让他站着等待了。” 李盈缺看着坐在石桌旁的两人，半晌不语。 在这里并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他们更拥有着远胜于自己的逻辑能力和算力，自己想不通的问题，他们应该能给出解答。 按照既定计划，解决了追杀危机后的当务之急，是进入重明网络空间内去寻找能够确保让他们在司法审判的暂停时间结束后能够获胜的证据。 自己杀了白无常，现在于公于私，自己已经和梼杌宗结下了血海深仇，就算不为镇煜司的任务考虑，他也不能允许联邦内部还存在梼杌宗的残留余孽。 但在那之前，有一些无法忽略的东西，缠绕在他的脑海深处。 过了一阵，他才艰难地对着石桌左右的两人吐出一句话来。 “关于吕苍岩的那个身外身……你们怎么看？” 在与白无常的生死厮杀之中，自己之所以能够翻盘，最重要且最关键的因素是吕苍岩给予的那串菩提手串。 谷雨，墨锋，琼玉，全靠三道剑气，才能击杀白无常。 而能让自己启动那三道剑气的先决条件，是吕苍岩给予的菩提手串，他精心构建的身外之身。 但这其中，存在着很多问题。 自己是一介武夫，吕苍岩是重明表面上的练气士最强者，手眼通天，以他的修为，不可能看不出，自己是一个毫无灵力与练气基础的武夫。 以吕苍岩的视角来看，他的“馈赠”应该是没有用的。 对灵法与练气毫无概念的武夫来说，他的身外身不过是一层包裹在身体外的一层皮，没有血肉，没有骨骼。 那么，他为什么要给予对一介武夫来说毫无用处的身外之身？ 他这种身份与地位的人，所做出的行为必然是有一定意义的，菩提手串更是一件重宝，他绝不会随手将其赠予自己，。 “有所破境方能解锁”的限制，更体现了他是有深谋远虑地，想要将自己当做攻击第一执政官势力的武器，才会大发慈悲，让自己能在这场劫难中存活下来。 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菩提手串需要进行解码运算才能够解锁，对于一个低改造程度的武夫，他的馈赠甚至连解码都无法做到。 但是因为有着灵枢的存在，这些问题全部得到解决，自己得以利用他的馈赠力克强敌保住性命，一举斩杀梼杌宗骨干，得到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按照这样的逻辑，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吕苍岩知道自己的脑内有灵枢的存在。 如果是这样，一切逻辑就都能够说得通了。 想到这里，李盈缺只觉得背脊上寒风阵阵。 他甚至能精确地想到，自己能使用什么，自己需要什么，如何战胜白无常。 雪夜之下的重明宛如一张巨大的棋盘，无论是自己还是白无常，都成了那个身披血红道袍的练气士指尖夹着的黑白棋子。 老僧和白衣少女对视一眼，一同抬头看向他。 灵枢略有些气馁地言道： “我们也想到了这一茬，但现在暂时不要去想，既然那位九公子想要借刀杀人，把你当做刀来使，那他暂时应该不会……” 玄定老和尚捻须微笑道： “李施主，你是否记得，那位九公子将手串给予你时，曾嘱咐你事后需要归还，等这边的事尘埃落定，你可以与他正面对话，探查虚实。” 李盈缺闭起眼睛，吐出一口长气。 “那也……只能如此了，灵枢，链接到网络空间，开始下一阶段吧。” 老和尚饶有兴致地摸了摸光头： “施主，虽然这位女施主算力通神，但老僧不才，也能助你一臂之力，可否带贫僧一同行动？” 灵枢将目光转向他，大有“都是他来决定”的意思 李盈缺点头。 “当然没问题。” 在现实的世界里，他拼尽全身尽力，也不过只能搏求一个在多方冲突的惊涛巨浪之中活命罢了。 但如果进入了网络空间之中，有着近乎无限算力，他就是近乎全知全能的存在。 这也是重明官方对“蓑衣人”极度恐惧的原因。 他们甚至无法搞清“蓑衣人”是以什么手段将他们的网防粉碎。 如果人的精神处于长期的压迫和紧绷，那时间长了一定发生会崩坏，在这种时刻，需要放松与发泄。 最难打的一丈结束了，boss后的奖励关卡开始了。 他的嘴角悄悄挑起。 在脑海的深处，传出了咔的一声轻响，随后他的意识就断开了链接。 一百三十三章 义眼，夺魂 在横贯重明南北的大人工河以东二十余公里处，已经算是联邦内部的郊区地带，第十三执政官奥莉薇拉的乡间宅邸就位于此地。 这座宅邸娇小而雅致，一如那位常穿黑白衣装的少女，以往它总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而今夜不同，宅邸四下灯火通明，大量的步战机甲，悬浮战车，以及智械人构成的防线将这座宅邸保护得水泄不通。 还有大量身披飞鱼袍的身影，隐匿在各个不显眼的暗处，观察着四周，一旦有丝毫风吹草动，他们都将施以雷霆打击。 谁也不敢确保回到那里就是安全的，谁也不敢确保那场刺杀行动没了后续，但无论对重明军还是十三司来说，实际上这已经是做做样子的工作了。 真正的大战已经结束了。 听说几天前还在天穹宫审判庭上受审的那个姓李的小子，在人工河边的芦苇荡里干死了白无常。 …… 宅邸的地下实验室经过英霜的紧急改装成为了一间临时丹房，她充满英气的眉毛紧紧地拧成一团，看着丹房内的两张手术床上横着的两具身躯。 她现在很头疼。 “英霜小姐？怎么样了？” 奥莉薇拉换过了满是血水的黑外套，服下神经松缓剂后她的状态已经恢复了正常，坐在丹房的角落里，旁观着这场移植手术。 “白无常的这具义体……水平非常高，我真没处理过这种配置的义体，抱歉，我刚刚的大话说的有点早。” 她极其坦诚地承认道。 “如果小姐你能找到更好的义体医生，最好还是不要让我来做这个手术，我怕……” 少女摇了摇头。 “找到是可以找到，我的财产能让我雇佣到我想雇佣的任何人，只是……” 她将目光转向白无常那具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只有左臂双腿和脑袋还完整的躯体。 “这样的活，就算我拿出再多的钱，也没人敢干吧？” 英霜已经拧紧的眉头松缓开来，轻笑了一下。 “也是。” 无论是在沙海之中亦或是联邦之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或是一方势力，敢于得罪梼杌宗。 那是一群疯子，而且是一群非常强大的疯子。 拆下白无常的义体再给别人装上，这种事没有一个义体医生敢做。 她耸了耸肩。 “那我就尽力而为了，放心，我肯定会保证这个大傻帽的生命安全，但是义体的安装质量……就不敢保证了。” 少女向她微微欠身。 “非常感谢您。” 英霜将目光转向白无常的残躯，她已经在李盈缺的体内注射了免疫抑制剂，接下来的第一个大难点是把零件从白无常的身上拆下来。 首先是这对义眼—— 她从怀中拿出一根极细小的注射器，向着自己的左臂注射。 “英霜小姐，这是……” “哦，这个是醒神定精丹，能让我在一小时内保持最高程度的神经集中和大脑运转速度，这次手术难度很高。” 她的双手灵动地操控着手术床旁的六对微型机械臂，白无常的颅内构造已经搞清楚了，先要把义眼极其相关人造神经束完整取出。 哦，那个大傻帽在昏迷之前还委托了自己要取出白无常脑内的魂魄芯片，先不管那个，等义体搞完再说。 白无常的颅外装甲材料非常非常坚固，哪怕是使用了专门用以切割坚固材料的离子震动刀也需要二百秒以上的切割才能切开他的外装甲。 颅骨……人造视觉神经……眼眶部分……义眼运算处理器…… 与义眼相关的部件被一件件从白无常的颅内提取出来。 “小姐，给我擦个汗。” “哦……好！” 一滴汗水从她的额角滴下，奥莉薇拉动作利落地拿起手术台旁的白毛巾，替她擦去汗水。 那双义眼已经被完整地提取出来，放置在义体浸泡液内。 在义眼尚未启动时，那双义眼看起来与常人的眼睛无异，只是如果仔细看去，玻璃体的眼白部分有着丝丝缕缕的幽蓝色正六面体网格纹理。 那双眼睛只是浸泡在培养液里，就让人有一种“它在看着自己”的可怕错觉。 英霜看着成功完整取出的那对义眼，眼神凝重。 “英霜小姐……怎么了，这双眼睛有什么问题么？” “嗯……问题么……到时没有什么问题，只不过……这双义眼的复杂程度真的远超我的想象啊……” 完整提取的难度已经相当高了，后续的安装过程想必更是挑战。 少女乖巧地点了点头，拿出一瓶瓶装水递给丹师。 “英霜小姐，不用心急，补充一下水分再继续吧。” 她接过瓶装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同时撇了一眼身边显示着义眼数据的检测屏幕，她的专用炼丹运算引擎已经连接在了那只培养皿上了。 “哎？等等，这双义眼……是有序列号的？” 奥莉薇拉猛然抬起头。 “什么？怎么会……” 序列号是联邦内部对义体进行登记编号的证明，所有在重明诞生的义体都会有序列号。 按照丹师的猜测，这双义眼怎么想都是梼杌宗自己炼化成的，怎么会有重明的序列号？ 难道这是联邦内部诞生的产物？ 她俯下身子，仔细看向那一串序列号。 “等一下……我有印象，我好像知道这双眼睛是什么……” 她在那只屏幕上点点戳戳，一串串数据在屏幕上出现。 “果然没错……我知道这对义眼的来源了，小姐，你知不知道十八年前的浮屠入侵事故？” 奥莉薇拉略带尴尬地摇了摇头。 “十八年前我才刚刚出生呀……” 临时丹室的大门咣当一下被打开，走进来了一个魁梧的，充满压迫感的身影。 “我不是故意在偷听，但是丹师小姐，你说的那场事故，我很清楚。” 季骁湘神色严肃地站立在门口，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两句身体，他原本的那只能够支撑携带火炮的义手已经消失了，魁梧的身躯只剩下了一半，灯光下的影子显得分外突兀。 “说我知道那场事故并不准确，准确地说，我是那场事故的亲历者之一。” 丹师仔细地查看着屏幕上蹦出的数据，没有回头。 “没关系，季先生，你来给小姐讲讲那场事故吧。” 失去了义手的季骁湘坐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双眼望向天花板，悠然地说道： “一个开阳军械府，一个浮屠，从十八年前到现在都是重明最强的两大支柱企业，开阳针对常规军工产业，而浮屠则是针对练气士……” “那场所谓的事故实际上根本不是事故，而是一场由梼杌宗发起的恐怖袭击，那场袭击的发起者，正是现在的那位黑无常。” “黑无常？他袭击了浮屠？为什么要这么做？” 季骁湘咧嘴一笑。 “为了抢夺浮屠的一套崭新出炉的原型义体，他以一己之力强行杀进浮屠塔，在短短十五分钟内击杀了一百二十余名相关人员，一路杀进了浮屠的原型实验室。” “这么……厉害？！” “是，他抢走了一套人工经脉系统，一双义眼，但他被大公子追击，当场击毙，可是在击毙后大家才发现，击毙的是黑无常操控的一具人傀儡，而且被他夺走的那些义体也已经不知所踪。” 老季将目光转向培养皿中的那双眼睛，喃喃道： “当时我还是重明军的一个大头兵，那天晚上，我是我们行动队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没记错的话，那双眼睛的代号叫夺魂。” 一百三十四章 蓑衣之人 …… 粘稠而又冰冷。 窒息，难以呼吸。 这是水吗？ 不，这是数据流，数据流在重塑他的身体，提取他的记忆，将他，一个人类，在另一个位面重新塑造成一具数字身躯。 二进制的数字流串，组成了编码与算法的锁链，缠绕住他的身体，向着更深处拉拽，不断下沉。 登入数据网络空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一次李盈缺没有过分惊慌。 这是无尽的数据之链，在这片粘稠的海洋之中，似乎包括着近乎无穷的数据量。 但若要让他进行对比，这网络空间之内的数据含量与他刚刚在心湖之上见到的仙人神威，相比起来又不值一提。 在数据之流之中，他的视野却更加宽阔，他的触觉也更加敏锐，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被激发到了极限。 仰起头，他的视线穿越了海水，冲破了大气层之上的天幕，一直来到了无穷无尽的银河之中，悬挂于黄道星宫之中的那颗启明星，似乎正在向他的灵魂召唤…… 这一次，他没有那种被其夺舍般的异状，只是仰起头来，向其望去。 在见过更加广袤，更加宏伟的东西后，曾经认为的那些“伟大之物”就变得不再伟大了。 他所看到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他的身躯终于来到了海水的最深层，一阵肃穆而宏远的嗓音，在他的耳膜深处响起。 【乘数据之浩，而御算法之辩，以游无穷者，谓之逍遥】 【重明网络数据空间，正在登录——公民身份……身份……无法访问……身份识别失败……】 他的身躯再度有了实感，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从内而外在被重塑。 原子构成细胞，细胞构成组织，构成骨骼，神经，肌肉，血管，皮肤，再形成器官，组成系统，最终再度组成了他的躯体。 他终于踩在了实处，他的眼睛也再一次能看到了光亮。 一阵阵清澈的凉意附着在他的“皮肤”上，有什么轻柔的东西正在从上空落下，坠落到他的身上。 是雪片，重明网络空间之内正在下下起一场比现实世界中更猛烈的暴雪。 他很快注意到了，自己的落脚之地也与上一次并不相同—— 他正站在整个网络空间内最高的建筑顶端，那座登陆广场正中央竖立着的高塔的最顶端。 他的足尖点在塔尖上，脚与塔尖的接触面恐怕只有几个平方厘米的大小，裹挟着暴雪的寒风吹过他的身体，纵使如此，他的身躯依然没有丝毫晃动。 他的身上依旧披着那件黑色的蓑衣，在现实世界中并不存在的，漆黑苇草编织而成的斗笠扣在头上。 还是和上一次完全一致的装束……他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曾因这身看上去寒酸的蓑衣而被石摩寺的网络和尚驱赶。 但这一次，在短短几天过后，这身黑色的蓑衣已然不再平平无奇，它已经成为了极端网络入侵犯罪和极度危险的象征物。 但实际上，李盈缺已经通过灵枢的数据追溯得知：在自己上一次进入到网络空间内部到今天之间的几天内，网络空间内出现了几百个穿黑色蓑衣冒充“蓑衣人”的网络用户。 这些以假扮“蓑衣人”为乐的用户全部遭到了重明网防系统的严密审查，确定了不是真货才允许他们自由上网。 重明网防系统也无法下令：不许穿着黑色蓑衣，毕竟在这片网络空间内，用户的穿着是他们的自由，无人有权干涉。 所以，哪怕自己就光明正大地以这种扮相行走在大庭广众下，也不会被怀疑是蓑衣人的本体。 李盈缺不太能够理解这种行为，假扮“蓑衣人”这种行为本身有什么意义？能够带来快乐和神经刺激么？ 就算真的能带来刺激感，与之相对的需要付出的代价和麻烦也太大了，按照他的判断，这是一种十分不明智的选择。 站在登陆塔的最高处，整个网络空间内的风景一览无遗。 在这场为了渲染节日气氛而下起的雪幕中，隐约能看见星星点点的朱红色光芒，那是象征着新的一年来到的红灯笼散发出的光。 那一束束红光宛若隐匿于白风之下的一双双猩红眼睛，正隐藏在暗处，正在窥视着些什么。 他有意识地呼气，看着口中吐出白烟。 “灵枢，我想问一下我现实世界里的那具身体，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随着他的呼唤，手撑梅花纸伞的白衣少女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我正在实时监控你的肉体状况，还请放心，丹师小姐正在按照您的要求进行义体手术。” “进行到哪一步了？” “你的生物眼球已经顺利摘除，由此可以判断，白无常的义眼已经成功卸除，下一步是将义眼与你的神经系统相连接。” 也就是说……我的眼睛已经被卸掉了吗？ 虽然他知道将取而代之的将是更为强大的一双眼睛，但听到这个消息，数据模拟的眼球处还是传来了一阵幻痛。 “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就好”李盈缺这么想着。 “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一次的出生点为什么在这里？” 少女哦了一声，似乎早就猜到了会被提出这个问题似的，立即做出回答。 “按照我对你以前决策的了解与分析，你的行为选择倾向于保守，确保自身安全的方向。” “如果我还选择与上一次相同的出生地，我猜你会说：如果有下一次的话不要在人群密集的地方构建数字躯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突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歪了歪头看向自己的主人。 “难道我的计算出现了错误？” “不，没错，你对我的性格分析的很到位，但这一次我们不能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做完一切。” “我已经理解了您的想法——如果隐藏存在，直接攻击开阳军械府，那么在你拿出相关证据后，“蓑衣人”的身份将会直接与你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份相连接。” 李盈缺点头。 “没错，精确打击等于将自己供出，但是如果蓑衣人今晚在网络空间内大肆破坏，造成不止一处的大量数据泄露……” 如果到处都被攻击，造成数据泄露，自己在司法审判重启后拿出相关数据，也就没有被直接将蓑衣人与现实世界中的身份相连接的危险了。 “哦，哦，我明白了——你要大闹一场，让今晚的网络空间乱成一锅稀粥，是吧？” “是，这次我不想当善良守序的网民了——首先我要先击溃一批网防力量，防止它们妨碍我们后续工作。” “上一次也不是善良守序吧……那么，要怎么样将它们立刻吸引聚集过来？” 李盈缺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作思考状看向脚下的那座登陆高塔。 “灵枢，网络空间的登陆登出，都是依靠着这座塔，没错吧？” “是的，这座高塔正是登陆登出程序的具象化表现。” “那你说——假如打倒了这座塔，我们还能顺利登出么？” 一百三十五章 坠落 灵枢微微张开嘴，愣在了那里。 “诶……吾主，你要……你要攻击登录塔么？” 灵枢再一次被这个“普通武夫”，自己的新主震惊。 他在大多数时候的选择都是以谨慎，稳健为宗旨，可他的脑中又会时不时产生极度疯狂的念头。 在最初以打开大隔离罩为威胁，在现在又要攻击重明网络空间的登陆登出系统…… 但他的这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疯狂”，她并不讨厌。 她微微笑道：“就算这座塔毁灭，我们的登陆登出也不会受到影响，换句话说，我们本来也不是使用正常渠道登陆的。” “那现在还在网络空间内的人会受到怎样的影响？他们是否能与外界进行信息沟通？” 灵枢再次愣住，他似乎在策划着什么，但她暂时还不能知晓。 “他们的意识在至少24小时内无法正常登出，至于与外界的信息沟通……是可以正常进行的，登录塔只会影响登陆登出，根服务器不受影响，那就没有问题。” 李盈缺点了点头。 “24小时么？勉强够了。” 登陆广场的四周悬浮着四面巨型显示屏，那些屏幕上正展现着现实世界中遭受梼杌宗进攻的，满目疮痍的街道。 “警告，警告，敬告所有重明公民，白虎大道及其周边遭到梼杌邪宗大规模袭击，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请不要靠近白虎大道及其下属街道……” “目前伤亡失踪人数已经达到五百人以上，重明军正在全力抗击梼杌邪宗的进攻，并对敌人进行剿杀，目前我军已击杀梼杌宗一名高级骨干成员请重明公民无需恐慌，保护自身安全，远离案发现场……” 听着虚拟屏幕内传出的新闻通报声，李盈缺的脸上流露出了浓浓的厌恶。 重明的高层从未真正地将公民的安危放在眼里。 在梼杌宗的攻势刚刚开始时，无论是重明军还是十三司，都在坐山观虎斗，都是在做做样子。 他们不在乎公民的生死，他们只想看到这个占了第十三执政官位置的小丫头和梼杌宗双方拼杀到死，无论哪方消亡，他们都乐于看到。 那些普通人生命的消亡，那些坐在高处的执政者们，他们完全不在乎。 他们会做的，只有在自己击杀白无常后，才组织起那可笑的军队，对已经开始撤退的梼杌宗进行“追击”。 哦，他们会做的还有在这片只有显贵之人才能进入的网络空间之内，用屏幕对他们进行警告。 登陆广场四周，上次看到的那些拥有着赤红鳞片的“蛟龙”在登陆广场四周巡逻。 不止蛟龙，还有大量状若神话中的朱雀的大型鸟状生物在不断盘旋。 那些是重明的网防力量。 在外界受到梼杌宗袭击时，他们需要预防梼杌宗对网络空间进行同步攻击。 “就是现在。” 李盈缺在塔顶蹲下身子，将左手按在登陆高塔的顶端，右手则是捏起一个剑诀，双眼闭起。 围聚在在登陆广场的网民们的视角里，黑暗的雪幕中骤然亮起一道墨色黑光，那黑光斜斜地从高塔正中划过。 墨光并非一闪而逝，而是诡异地停滞在空中，渐渐地变浅变淡，一点点地消退，在银白雪花的映衬之下，格外显眼。 登陆广场上的网民们都愣愣地抬着头看着那奇特的异状，虽然异状都与危险挂钩，但在这虚拟的世界中，并没有生死的威胁。 然而，随着墨光消散，那座不知究竟有几级，仿佛能捅破天际一般的巨塔，竟然硬生生地从中被斩作两段！ 巨塔的上半段向着地面倾斜坠落，塔身燃起熊熊烈焰，浓黑的烟尘四散开来。 金属材质破碎坠落，隆隆轰鸣如震雷般的巨响响彻于天空，无数瓦砾砖块在下坠的过程中变回数据残渣的原型，一阵疾风骤雨从天而降，席卷了整座登陆广场。 数据残渣坠入人群，引来了无数的哀嚎与惨叫，停留在登陆广场上的人们四散奔逃。 看到登陆塔燃着烈焰向下坠来，登陆广场上的网民才开始感受到了恐惧，那是他们终其一生都从未见过的地狱景象。 他们当即想要执行紧急下线命令，却惊觉下线程序已经失灵！ 他们这才意识到，往日里帮助他们进行上下线指令的程序，此刻正在他们的头顶向下坠落。 他们已然无法下线！ 然而那些残渣只是第一波毛毛雨，被斩断的巨塔上半部分在坠落的过程中在空中分离解体，破碎成数十块巨大的，燃着烈焰的残骸，搅着层层浓烟，向着地面坠落！ 惨叫与哀嚎，伴随着烈焰陨石一颗颗地砸向地面，每一块塔的残骸坠地，都会在登陆广场上激起一阵数据的巨浪。 整个网络空间，都在登录塔的坠落之下颤抖。 火雨席卷了网络空间内的四处，烈焰在空间中蔓延，四处都燃起了烈焰。 哪怕圣经中描写的，天使吹起号角引来的灭世景象，也不过如此。 这是什么？ 为什么登录塔会坠落？ 梼杌宗已经对网络进行攻击了么？ 在巨塔的坠落下“殒命”的网民们，因登陆下线程式被毁灭，他们的意识无法下线，只能暂时被封存在根服务器之内，只有重明修复了登陆登出程式后，他们才能回到现实世界。 而在这个期间，他们现实世界的身体就成为了一具空壳。 幸存者们迷惘地向着空中仰望——他们在登录塔的残骸上空，看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形。 墨黑蓑衣覆盖身体，黑苇草编织成的斗笠遮挡住面庞，有如一具漆黑的幽灵，在空中悬浮。 蓑衣人？ 蓑衣人！ 那是前些日子现身，在网络空间内大闹一场，连续进攻了登录塔网防和石摩寺，被挂在了重明网络犯罪者悬赏榜榜首的蓑衣人！ “登录塔已经坠落，登陆塔已经坠落！” “警告——警告！浮屠登陆广场出现网络攻击，犯罪嫌疑人直接对网络空间枢纽发动袭击，属特等重罪，浮屠登陆广场周围所有普通网民，如看到犯人请立刻远离，自动歼灭系统已经启动……” “启动最高级网络防壁，立刻进行剿杀！” 登陆广场四周巡逻的“蛟龙”与“朱雀”们，一并咆哮着向着“蓑衣人”杀去！ 不仅是在登陆广场周围巡逻的那些，整个网络空间的网防力量，全部源源不断地向着登陆塔聚集过来。 铺天盖地的网防力量，在空中聚集成一股洪流，向着登录塔的残骸奔涌而来！ 一百三十六章 网防，崩溃 细密的汗珠出现在了丹师英霜光洁的额头上，站在她身边的奥莉薇拉贴心地使用手帕替她将那些汗水擦去，生怕那些汗水将会影响手术的进程。 她操控着那几根贴着朱红符纸的注灵机械臂，微型机械臂的末端夹着一颗直径几厘米的圆圆球体，并将其放入了一只小型冷藏皿内。 这正是某人的眼球，冷藏皿内已经装入了一颗，现在第二颗的摘除工作也已经顺利完成了。 披着黑衣的少女关切且担忧的目光在她手中的有机物冷冻皿和躺在床上的李盈缺之间来回转移了几次。 “英霜小姐……” 还未等她说完，丹师用毛巾擦了擦手，提前回答道： “不用担心，眼球的摘除非常顺利，或者说这点小事，对我来说本来就不是个什么问题。” “哦，那就好……” 她轻笑着弹了一下手中那只圆柱形的小铁桶。 “他的眼球……本来按照那些义体医生的做法，都是告诉患者已经销毁，实际上悄悄保存下来，拿到黑市卖掉……” 听到了这些潜规则的奥莉秀眉微皱。 “是这样的么……” 丹师神色轻松地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仿佛再说：这不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么。 “是啊，但我可不能那么干，他自己的眼球，无论是要销毁或者是留下来做纪念还是炼制成一些小玩意什么的……等他醒了再自己做决断吧。” 她将目光转向已经在另一只冷储存皿里“等待”了许久的白无常的那双义眼“夺魂”。 “季先生，虽然这是揭你的伤疤，但我通过某些手段追查到了你三年前被重明军开除的记录。” “原本按照你的地位的资历，绝对不应该遭受这样的对待，而且官方给出的理由是一个很模棱两可的理由，是这样吧？” 季骁湘的脸上仍带着几滴已经干涸的鲜血，再加上他坐在灯光的阴影下方，看上去甚是可怖。 “丹师小姐，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根据我所知的内容来看，你被裁员的原因，就跟十八年前那场袭击有关。” 老季抹了一把脸，呵呵笑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个粗人不假，但还不是傻子……正好是在三年前，他们重新追查当年那次袭击，我作为唯一一个军方幸存者接受了十几次调查，我在把我记忆里的所有内容如实说出后，就被扫地出门。” 季骁湘将他宽大的肩膀倚靠在墙壁上，闭起双眼。 “我知道，他们对外界的宣传和事实完全不符，他们不允许军内有知晓这件事的人存在，以他们的行事风格，他们只是把我扫地出门而不是一刀宰了灭口，我已经万分感激了。” 他的语气相当悲哀，显然是对他服役多年的重明军完全失望。 丹师将那只装着“夺魂”的低温储存皿举到眼前，她的双眼目光透过低温皿透明的皿壁，与皿内那双眼睛对视。 “季先生，你也是摆弄义体的高手，这件事我到现在也有点想不明白的地方。” “请讲，只要是我知道的，我肯定会如实告诉你。” 随后他自嘲道： “事实上我知道的东西也是少之又少。” “嗯，既然我们都是玩义体的，那不用我说，浮屠工业的原型义体，尤其是这种最高端的，在研发的过程中，都会设置锁定密码和程序后门，确保研发方有绝对的掌控权，没有他们的密码，那些原型义体是无法解锁使用的。” 老季一挑浓眉，用剩下的那只已经失去了全部外装甲的左臂义体拍了一下大腿。 “我猜你想问的是：为什么黑无常盗走义体后，梼杌宗能够解锁密码，直接使用？” 丹师接上他的话继续道： “或者……我们更进一步思考问题，为什么浮屠工业秘密研发的原型义体，会被梼杌宗惦记，甚至得知它们的准确储存位置？” 装载着“夺魂”的冷却皿的旁侧还摆放着另一只冷却皿，透过透明的皿壁能看到在培养液中漂浮着几段半透明的管状物体。 “季先生，这个皿里装的是白无常附着在脊椎上的人工经脉片段，经过序列号对比，能够确认也是当年浮屠工业的产物。” 老季看向那只冷却皿的眼神渐渐迷离。 “是么……我已经想不明白了，真相是什么，当年是怎么回事……算了，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丹师轻叹一口气，将装载着“夺魂”的皿盖打开，一只电磁吸引装置将皿中的眼球连着附着神经一并吸引出来。 “确实，再去追究往事确实已经没有意义了，毕竟那场袭击的唯一既得利益者已经死了，袭击的发起者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喃喃地嘟哝了一句： “要不是梼杌宗已经解锁完毕，我就算给这个大傻帽装上也没有用。” 奥莉薇拉坐在一旁，虽然一言不发，但她的心中已经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那场袭击的唯一既得利益者已经死了，袭击的发起者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丹师的这句话在她的心中反复回响。 浮屠是联邦政府支持的官营企业，一直致力于炼气士与武夫的强化与改造。是服务于联邦麾下炼气士的机构。 有都市传说云：在沙海时代来临前，九公子是一位大宗门之主，那个在沙海降临灵气衰退后消失宗门，正是浮屠的前身。 浮屠的服务九成以上都是面相联邦的，散户交易很少，浮屠的大老板名义上是第九执政官，实际上却是那位裹身于朱红道袍之中的九公子。 黑无常为了他亲爱的师弟袭击了浮屠，并将义体装在了白无常的身上。 然而这个偷窃浮屠义体的白无常，在今天晚上死了。 九公子解决了仇敌，但他自己甚至没有动手，只是用了一串手串罢了。 似乎一切的一切，都逃不出他的计算和运筹。 少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那现在这些原型义体流落到了己方的手中，又是否也是他的算计呢？ …… “警报，警报——登录塔……坠落，登录塔坠落……请所有重明网络居民，保护自身安全……” 重明网络空间内，空虚的警报声还在无力地回响着，正在发出警报的那几张虚拟屏幕，也已经被捅出了巨大的窟窿。 刚刚在坠落事故中幸存的网民们，都瑟缩在他们自认为安全的角落中，一边发抖一边望向天空。 他们不敢随意露头，他们不知道在现在这种登录塔倒塌的情况下，如果自己的虚拟身体失去生命，将会发生什么。 由重明网防力量化身而成的蛟龙朱雀之属，已然尽数化作燃火的飞灰，如火雨般从天而降。 重明的网络防御已经崩溃了。 那个身披漆黑蓑衣的恶魔鬼影仍然高高漂浮在空中。 看着满目疮痍的网络空间，李盈缺隐藏在斗笠下的面庞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 “差不多了，我们来进行下一步吧。” 一百三十七章 现学现卖 那个披着漆黑蓑衣的影子高高地漂浮在半空中，登陆塔的残骸之上。 他在被困于网络空间内那些惊恐的网民的目光注视下闪烁了一下。 他的手中掏出了一只难以看清长条状物体……好像是一把伞，是一把古朴的传统纸伞，在现在很难见到这种款式的伞。 他将那柄伞撑开，为自己挡住飘落的雪花。 他明明距离地面有上百米的距离，人们还是能看得到那柄伞的伞面上有一株寒梅，在雪夜中那株寒梅鲜艳无比。 撑开伞后，立刻有三团扭曲的色块从那黑色的轮廓上剥离重构，色块从蓑衣人的身体上剥离的过程，很像是微生物的有丝分裂过程。 分出来的那三团色块，看起来就好似那个身体轮廓在光下投在地面上的黑影，拥有着与本体完全一致的外缘形状。 那三团闪烁着纷乱色彩的扭曲色块在重构后渐渐变化，最终变化成为了与蓑衣人完全一致的形态。 蓑衣人的身体，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外分出了三个与他自己本体完全一致的分身。 近乎绝望的气息弥漫于网络空间内。 仅仅一个蓑衣人，就能够击坠登录塔，给网络空间内的世界带来一场浩劫……现在他竟然原地多分出三个！ 四个蓑衣人，他们会在网络空间中带来怎样的灾厄？ 他们不敢想象。 不论他们在现实世界中有着怎样的权势，财富亦或是力量，而在这片网络世界内，他们都是孱弱的婴儿。 他们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他们不知道如果在这个时候丧失生命会有怎样的代价。 是意识的无限迷失？还是三魂七魄的魂飞魄散，化作四处漂游的孤魂野鬼？ 无法挣扎，无法反抗。 …… 在成功制造出三个“身外之身”后，李盈缺的本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没想到自己现学现卖的尝试，对九公子手笔拙劣的模仿，竟然真的能够成功。 看来已经没有疑问，自己在这个网络世界内能够做到完全的为所欲为。 李盈缺握紧了手中的伞柄。 “灵枢，你的算力足够支撑四个我的同时运作么？” 纸伞内飘出少女的嗓音： “嘛，你只要放心大胆地去搞破坏……不，是达成你的目的就好，算力的问题完全不用担心，分出来的那三份身外身，足够把另外的那三家企业掀个底朝天了。” 李盈缺微笑道： “是啊，毕竟……”官方的防火墙已经彻底崩溃了，那几家企业的私人防御力量，不值一提。” 为了不让蓑衣人的身份与自己现实中的身份链接在一起，他要制造一种假象——一种蓑衣人在进行无差别攻击的假象。 那就不能只对第一执政官麾下的开阳军械府进行攻击。 重明联邦，有四大巨头公司。 巨型官办军事垄断企业开阳军械府。 旧时代宗门化身而成的练气士用具企业“浮屠”。 以加盟形式扩张的民用工业复合体，覆盖几乎所有民用品的大型商业联合体明日工业。 联邦内最大的医疗集团，由艾希格斯联邦助力构建，业务范畴几乎囊括了所有医疗用品及服务。一定程度国有化的官方医疗综合性服务企业安格雷医疗公司。 它们分别是在常规军工，练气士法宝义体，民用工业品，以及医疗相关产业的绝对垄断者。 作为四大巨头，这四家企业都在网络空间内设置了相应的园区。 李盈缺现在要做的，是使用自己从本体中分出的数据分身，让灵枢赋予他们与自己相当的算力，也就是从拥有的全部算力中分出四分之三，以达到同时进攻并摧毁另外三家巨头的网络园区的目的。 进攻其他三巨头，没有什么别的理由，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真正的目的。 另外三家要怪就只能怪自己倒霉。 他们遭受打击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他们也是四大巨头之中的一员。 三个分魂以及他的本体，向着四巨头的方向分散开来，各自向着目标直奔而去。 他的本体直奔开阳军械府。 网络空间内部的布置与现实是大致能够对应上的，包括四大巨头所处的位置。 玄武街区是联邦四条主干道最为繁华也是唯一一条通往内城的街区，除了通往内城外，密布的商业区几乎覆盖了整条玄武大道。 联邦内部的巨型商业公司总部一般都设立在此街区。因为内城将中心的玄武大道一分为二，所以这条主要街道分为“首，尾”两部分。 开阳军械府就位于玄武之首的开阳街道上。 灵枢的嗓音直接在脑中响起： “吾主，那位丹师小姐已经替你将白无常的义眼安装完毕了，我已经为你进行了联动统筹，在你苏醒后即可顺利使用。” 李盈缺微微点头。 “nice，这样我就放心了。” “还有一件事，在现实世界中那几位的对话，我猜你一定会感兴趣。” “哦？” 灵枢随即将季骁湘与丹师关于十八年前的那场事故的有关对话的录音在他的脑内重放了一遍。 李盈缺听过了录音，陷入了沉思。 十八年前的那场诡异的袭击，似乎是漩涡的起点。 其中包含的疑团，以及白无常死前对他说的诉求，让他一定要看看他的魂魄芯片，这些事情的内部是否都是有互相关联的存在？ “灵枢，按照你的计算，你看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按照我的观点——那一场袭击的两个疑点：为什么梼杌的人会知道原型义体的存在，为什么知晓密码，只有一个解释，浮屠的内部有梼杌的内鬼存在。” 李盈缺压低了飞行的高度，由在距离地面几百米飞行改为贴着虚拟的玄武街道飞行。 街道两侧的树木上尽数悬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和霓虹灿烂的小型彩灯组，以此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 只是现在的玄武大街上，已然是一片狼藉，四处皆是重明网络防火墙的残骸。 李盈缺得以化作一道漆黑的鬼影，以现实世界绝对无法达到的速度贴地飞行，毫无阻碍。 “合理，军械府内部都有内鬼，想必浮屠……” “不，虽然这是我自己得出的结论，但我觉得并不完全合理。” “哦？为什么？” “原型义体的研发向来是各方的最机密事项，每项开发计划被划分为多个小部分，甚至参与其中的大多数技术员都不知道自己在研究的是什么。” “更别提义体的后门密码这种最机密事项，更是只有最核心的技术人员和最高层能够得知，说实话，我不相信这种人群里存在梼杌的内鬼。” 李盈缺稍作思考，点头称是。 “的确如此，我们现在这么猜测也没有什么意义，反正浮屠的网络防火墙也要被打爆，正好在正事办完后，我们去深挖一下十八年前的记录。” “没问题。” 贴地飞行的漆黑鬼影沿着玄武大道一路前冲，在登陆塔倒塌后的五分钟就已经到达了军械府的大门前。 说是军械府，实则是一个建筑群，建筑风格全部为苏派风格，建筑群外有矮墙和离子屏障。 从高空看去，开阳军械府像是内城的卫星城，只不过一个巨大，一个玲珑。 府中人造山脉与绿树掩映，潺潺循环河流环绕整个府。 因军械府为官办企业，不允许在网络空间内随意夸大规模，所以网络空间内的军械府是现实中的一比一还原版本。 军械府雄伟的朱红色大门旁竖立着两只巨大的石狮子，两只石狮双目灼灼凝视着逐步靠近军械府大门的李盈缺。 “总感觉它们立刻就要站起来似的……” 他想起来此前在寺里见到的菩萨，忍不住吐槽道。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两只石狮子已然从基座上站起身来，摇晃着直径一丈以上的脑袋，向着李盈缺扑来。 一百三十八章 史上最恶劣的网络犯罪者 两头石狮子从基座之上咆哮着站起身来，如灯泡般灼亮的双眼紧盯着站在门前的李盈缺。 它们的喉嗓之中传出雄厚的声音—— “警告！军械府乃联邦授权的一等网络禁区，擅闯者将会被立刻摧毁在网络空间内的一切账号权益，并以一等重罪追责！” 然而他全然不把那两头“狮子”放在眼里，反而仔细端详起来了军械府的大门。 虽然是重明最大的军工企业，但典雅而古朴的苏派建筑群一直以来是开阳军械府在重明内部的符号，宛如一位柔婉的，袖间缠绕着人间烟火气江南女子。 然而，唯有这扇大门全然不符合军械府整体的风格。 朱红色大门高度两丈有余，大门上钉满直径将近三十厘米的铜钉，在朱红底色上，一幅龙虎相斗的大型浮雕栩栩如生。 正门的石质门楼上，悬挂着两副鎏金丝木牌匾。 每幅牌匾上以朱笔写就四字斗大字体，笔锋狂放肆意。 其中一个匾是“擎天仙柱”，另一个是“镇海神针”。 “好家伙，擎天仙柱，镇海神针……这军械府的口气很大啊。” 李盈缺仰头看着牌匾，喃喃说道。 两头巨石狮子在大门前来回踱步，它们不再做出警告，也没有贸然进攻。 军械府已经收到了蓑衣人席卷整个网络空间的讯息，那些运气不好，尚在网络空间内的工作人员们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蓑衣人不是他们能够匹敌的，在尚不知道其目的的当下，绝不能随意动手。 即不敢发起进攻，也不能让出军械府的大门，那就只好这样对峙下去。 李盈缺突然注意到：在漫天风雪之中夹杂着一些古怪的“雪片”，它们的颜色斑斓，看起来类似于汽油在阳光下的反射。 而且那些颜色斑斓的“雪片”所占的比例越来越高，空中飘舞的飞雪已经有有一大部分都是带着颜色的了 李盈缺皱着眉头捏住一片。 “灵枢，这是什么？” “这个是被刚刚坠落的登录塔和防火墙砸毁泄露的各种数据串，是您那接近疯狂的袭击行为造成的杰作。” 她以调侃的语气讲道。 “哦，对了，还有一件小事，我刚刚没有告知，很抱歉。” 她的态度切换很快，略带歉意的语气与人类极度相似。 “没关系，现在说也没关系，对我你永远不用抱歉，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好的，我想告知的事情，是在登录塔坠落后，重明就将网络空间内的现状对外进行网络直播，在我们分出三个身外之身后，更是对四个蓑衣人进行了镜头跟踪。” 听了这句话，他下意识地压了压头顶上盖着的黑色蓑笠，将自己的脸部挡住。 “请不用担心——我们是以完全的虚拟身份进行的登陆，重明不可能以任何手段获取任何一点与我们的真实身份有联系的信息，你的身份识别码由一千万个随机数构成的序列码代替，甚至连我们在网络空间内的虚拟身体的面庞也是一片乱码。” 他立刻能够通过灵枢传播过来的神经反射看到自己的“脸”，自己的“脸”光滑有如镜面，在那金属色的镜面上，有一堆极速流动的数据串。 正是那一千万位的随机生成数。 “哦，也就是说，现在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正在被直播中？” “是的。” 李盈缺并不感到意外。 他们击坠了登陆塔只会影响登陆登出，网络空间内部与现实世界的联系并没有被切断。 “这件事确实不重要，那我们就继续吧——” 他将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伸出，两根手指之间成九十度角，比作一个手枪的形状，将枪口对着两只盘踞在朱红大门前的石狮子。 “啪！” 他像是三岁小孩那样，用嘴模拟出开枪的声音。 …… “一等警告，一等警告，再度敬告所有重明公民，请绝对不要尝试进行网络空间登陆，敌人仍然在对我们进行攻击，危机仍然没有解除，请保持警惕……” 现实世界里，有着极高穿透力的警告在隔离罩的穹顶之下回响，每一个重明公民都听能得一清二楚。 包括奥莉薇拉宅邸院子里，那个隐秘的手术室中的几个人。 丹师英霜刚刚成功为李盈缺进行了义眼“ rts-9夺魂”的移植。 在她看来，这三件安装移植工作中最复杂的就是这双眼睛，他的胳膊腿本来就不是原装货了，只是相当于换零件，对她来说根本没有难度。 所以她能稍稍放心地与奥莉坐在一起稍作休息，顺便构思如何修整季骁湘的义体。 他们都听到了那穿透性极强的贯穿音警报。 “怎么……怎么了？” 英霜皱紧双眉，不耐烦地咋舌一声，打开了重明网络电视直播台的官方频道。 那位置会播报最重要事项，极少在屏幕上出现的官方的首席智械演播员正伸长他的金属脖颈，用严肃而有磁性的合成音播报： “正如各位所见，虽然梼杌邪宗的主要战斗力量已经被我军清剿，但我们的危机仍旧没有结束。” “就在十分钟前，前几日出现的网络通缉犯蓑衣人再度出现在我们的网络空间内，他击坠了蜃楼塔，摧毁了网络虚拟空间的登陆登出程序。” “现在，所有公民都无法顺利登陆，不仅如此，在蜃楼塔坠毁时，所有正身处于虚拟空间内的二百零八万九千七百二十一位公民，都无法顺利登出。” 屏幕上正在展示着那直插云霄的“蜃楼塔”在仅仅十秒内从中折断成两段，上半部分化作无数数据碎块从天上坠落下来，砸向地面的画面。 那位身穿笔挺官服正装的智械整理了一下手中的资料，沉定地说道： “请现在所有正在收看本次官方直播的民众，无论是身处于现实还是虚拟空间，都请不要惊慌，第三执政官郑巍訇大人将亲自对公民们讲话。” 来自虚拟空间的画面转播还在继续，“蓑衣人”悬浮于重明的网防力量的重重包围圈之内，他的“身体”甚至没有丝毫动作，所有的网防力量就全部化为火雨，从天而降，无差别砸向整个虚拟空间。 那位执政官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公民！在下郑魏訇，要遗憾地告诉诸位——在梼杌邪宗的袭击还未结束之时，我们立刻又遭受了一场有史以来最严酷的网络恐怖袭击。” “现在有二百万公民的意识被困于虚拟空间内，这二百万公民中，有八万人的虚拟投影已经在袭击中死亡。” 丹师与奥莉交换了一个目光，两人眼中都是满满的疑惑。 “这是……梼杌干的？” “好像只有这种解释，网络与现实同步进攻也不是稀奇的事儿……” 那位第三执政官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现在网络上已有谣言——声称在蜃楼塔倒塌后，如果虚拟空间内死亡，意识将会永远迷失，我在此辟谣，那些网络虚拟空间中方死亡的公民意识将会被保存在根服务器中，只要登陆登出程序修复完毕，即可回归肉体意识。” “请诸位放心，我们将尽最大努力，以最快速度修复登陆程序，预计时间在24小时左右，在此期间，所有意识离体公民可以由家属携带到官方医院，自费进行生命维持……” “蓑衣人是重明有史以来最恶劣的网络犯罪者，同时也是重明历史上最重罪的犯罪者之一，我向公民们保证，在危机解除后，我们必将其绳之以法，天网恢恢，决无疏漏！” 丹师忍不住爆了个粗口。 “靠！这是真没人性，出了这种事故，竟然还要自费进行生命维持？！” 奥莉闭起眼睛。 “联邦从不仁慈，毕竟能进到那里的人，都不会被那点钱难倒，而且只有24小时的话……” 只有24小时，人还死不了。 “我们将会持续跟踪蓑衣人的踪迹，并进行完全公开的实时转播……” 智械播报员继续解说道： “我们能够看到！在摧毁了网络防壁后，蓑衣人竟然凭空分出了三个与他本体完全一致的分身，我们无法识别哪个才是真正的蓑衣人，根计算，能够判断出他们的目的地分别为四大巨头企业！” 官方的直播间下方的评论区已然炸锅：诉苦的受害者，绝望的末日论者，对梼杌宗及联邦进行辱骂者，纷然不绝。 他们已经完全相信了“蓑衣人”也是属于梼杌宗的力量。 甚至还有“蓑衣人”根本不是梼杌宗，而是上天是对联邦罪恶降下的天罚这种末日论调。 当然，这种危言耸听的论调很快就都被官方删除。 画面被分成了四份，分别跟随着“蓑衣人”的四个分身。 四个蓑衣人的目标果然是重明的四大巨头企业。 除了前往军械府的那一个，其余的三个蓑衣人全部在到达后立刻展开了猛烈的攻击。 浮屠工业的总部核心珲戈省是两座以高分子材料制成的，外表科技感十足的规则多边形大楼，主体建筑呈现一种深邃的墨蓝色，一些离子屏障产生的蓝色能量流在结构间跳动。 只见蓑衣人向着珲戈省举起双臂，那座大楼便似遭受刀砍斧削，生生被斩做两半。 不只是珲戈省，明日工业的巡辉大厦，安格雷医疗的医疗研究院，在那一个蓑衣人开始动手的同时一同发起进攻。 三家巨头各自都有私有的网络防壁，但在蓑衣人面前，他们的防壁都成为了一张白纸，被生生地撕扯开来。 只有站在军械府大门前的那一个行为很是奇怪—— 他站在军械府的防御力量之前，却全然没有动作。 像是小孩子的动作似的，用手比作手枪，指向了军械府的防御大门。 有些自己没有被困，也没有家人被困的看热闹分子纷纷发弹幕进行调侃。 “别人都这么猛，怎么就这个拉了？” “这个蓑衣人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肯定不是本体。” “本体是浮屠那边的，那种手段不可能是分身……” 就在他们正在争吵之时，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蓑衣人的指尖迸发出一道墨色剑气。 剑气笔直如柱，冲荡四溢。 两只石狮子与军械府的大门一并被化为飞灰。 一百三十九章 无常之怒，尸陀骨林 曾经雄伟的军械府朱红大门与盘踞的巨石狮子，都在那短短的一瞬之间消失了。 实际上，在那朱红大门之后还有四道与那道正门完全一致的四重复制防护。 而军械府的防御程序，能让正门在遭受攻击损坏之时，复制重造出一扇扇新的大门，制造一扇复制门所需要的时间仅需要五秒。 按照军械府的网络行者们的设计，只需要五秒钟，就会有一层崭新的防火墙竖立在进攻者面前。 构成军械府正门的防火墙防御水平，代表了重明网络防御仅次于官方网防的第二高水平，在常规状态下绝不可能在五秒钟内被攻破。 曾有一个最尖端的十五人黑客组织，耗时六个小时才得以攻破正门，他们自以为能顺利偷取军械府内部的秘密资料并进行勒索时，却发现在这六个小时的两万两千多秒的时间内，军械府已经自产生了将近四千五百扇门。 但李盈缺的那一击将军械府的五重门全部贯穿，甚至连发动攻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那门后还有门，仅仅在一瞬之间整个程序全部崩盘，再没有任何可能再自产生防壁的可能性了。 李盈缺满意地笑了笑。 准确说，他现在的脸上没有五官，无法产生“笑”这种表情。 但来自摧毁和破坏的强烈快感，穿透了虚拟与现实之间的障壁，给他现实中还躺在手术台上的身体带来了飙升的肾上腺素含量。 那场网络直播的收看率已经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六十，几乎整个联邦的公民，十个里有六个都在关注，换算成人数就是已有一亿多人。 万恶的蓑衣魔鬼，黑衣的破坏恶魔……他已经在网络上收获了诸多外号。 对联邦和这残酷抱有仇恨的暴走族和愤世嫉俗的帮派成员们，甚至已经将蓑衣人看做他们的救世主。 李盈缺迈起步伐，在贯穿军械府正中的那条大主路上向前行进。 事实上自从得知了自己的破坏行为正在被联邦实时转播，他就在与联邦的民众们一起看起了那场直播。 “灵枢，听到了吗？我们已经是史上最凶恶的网络犯罪者，整个联邦历史上都有名的头等通缉犯……一旦被逮到，十条小命都不保啊……” 灵枢轻笑道：“如果被抓到这可不是普通的死刑能处理的，他们会用最严酷的生物脑提取刑罚，将你的大脑泡在培养皿内，为你模拟历史上曾存在过的，最严酷的种种刑罚……让你永远无法解脱。” “艹，这么不人性化？竟然还有这种酷刑……” “是的，但不用担心，没人能发现我们，他们将永远被埋在迷雾的最深处，永远无法得知这场浩劫的发起者究竟是谁，蓑衣人究竟是谁。” 她微微一顿，继续说道： “现在联邦已经在着手重建登陆程序了，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直接将其阻断。” “没关系，让他们重建吧，我也不是什么魔鬼。” 虚拟空间内的雪已经全部变成了轮流反射着七原色的光片，没有一片白色的雪了。 “蓑衣人”踩着满地的数据碎块，突然站住脚步，打了个响指。 “刚刚那位大人是不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只要根服务器没有被破坏，情况就是安全的？” “是的。” “我们现在能找到根服务器吗？” “哼，不是能不能的问题，在我们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找到了，如果我们想的话，现在就能将这个网络空间完全摧毁。” 李盈缺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清楚了，没有继续说什么。 军械府的内部设施已经尽收眼底。 以中轴线为基准，主要建筑分为三个。中央大殿是最重要的办公区域，公司的首脑与精英汇聚于此。 左方的大型厅堂，则是各个分布的领导者与总部对接或是与客户或是供应商洽谈业务的场所。 右方的宅第，则是在工作繁忙时公司精英们与保镖们的休息区。 此外，还有数个月楼，戏楼，看台可供休息娱乐。 那些在现实中军械府的建筑，全部以一比一还原到了虚拟空间之中。 然而，在这里没有厂区的影子。 实际上，开阳的下级厂区非常多，为了充分的节省成本与尽可能的在联邦过分“仁慈”的法令下尽可能的压榨普通员工。 这些厂区一般直接开设在普通街道，既不用担心地价过高，也可以让员工的路程时间缩短。为扶植了帮派，他们基本不用担心偷盗与袭击。 他已经走到了中央大殿之前。 在中央大殿中庭，有题着“严、慎、细、实”四个大字的牌匾。 通过走廊、楼台，桥梁等对空间的分割，整个军械府呈现了一种灵活多变、若隐若现的内在美。 “根据数据和计算，我们想要的内容最大概率存在于这座中央大殿内，我们只需要走进去，我就会彻底清查所有的讯息。” 李盈缺点头，迈步走向大殿的正面台阶。 他只迈出了一步就停住身体，向后倒退了三步。 “不对，有一股……奇怪的气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面等着我。” 他的话音还未落，在军械府正殿严慎细实四字牌匾上，有一道黑色的粘稠液体，从那块牌匾轮廓上不断流淌下来。 粘稠的黑色液体在他的面前慢慢积起，堆积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个人形轮廓上粘稠的黑水再向着地面流淌下来，露出内里的内容之物—— 黑无常。 看到黑无常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李盈缺并没有什么惊讶。 他早就猜测到了，梼杌宗在知晓军械府受到网络攻击后，必然会前来保护。 军械府的数据里，有一些绝对不能泄露出去的东西。 军械府与梼杌宗的合作方式，他只能想到一种，那就是梼杌宗提供相应的邪法练气技术，军械府依照那些技术构造起崭新的，绝对新颖的义体和武器，从而进一步占据市场。 如果是这样的话，军械府内部就一定存在相应的秘方数据。 其他证据他们或许可以随时删除，那些配方和秘术，他们一定不舍得丢弃，对其进行仔细地打包封装，隐藏在绝对的深处。 那些东西全部被挖掘出来，是梼杌宗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蜃楼塔倒塌想来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登陆，他们本身也不是以正规手段登陆的。 黑无常满头的长发披在身后，他高高举起双臂抱住脑袋，脸上面具之下不断发出极度刺耳的呜咽之声。 “他……好像在哭？” …… 黑无常现身后，网络转播的弹幕再次爆炸。 “我靠，又分身了？” “不对啊，这个不是分出来的，而且穿的也不是蓑衣，好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蓑衣人好像在警惕这个黑影，肯定不是一伙的……” 在网民们以为黑无常是官方派出的防御力量时，重明立刻辟谣，那个新出现的黑色影子与官方没有任何联系。 …… “啊……啊……师弟，师弟！你看到了么？杀死你的仇人，就在这里啊……” 黑无常紧紧抱着脑袋，失声痛哭。 李盈缺没有着急动手。 他想听听黑无常是否会说出什么有意义的信息。 激怒一个人对他来说是很简单的。 他好像很在意自己的“师弟”。 “师弟……你是说白无常，是吧？没错，是我杀的，不仅被我杀了，他的尸身已经被我分解，义眼义手义腿……都已经拆下来，装到了我自己的身上。” 他用讥讽的语气说道—— “哦……对了，听说，那双眼睛，还是你为他取得的？那可这是好东西，要将它们卸下来还真不容易！” 那一句话将黑无常彻底点燃了。 他仰起头来，不断发出一声声困兽犹斗的咆哮，两道刺眼的猩红血光从他的面具眼孔下直射而出。 “该死！该死啊——” 随着他的仰天长呼，一只巨大无比的白骨骷髅之手从地面之下破土而出。 准确来说，那不是完全的骷髅：在那骨架上还悬挂着残余的腐朽组织，在骨骼上贴附着大量的腐烂管线与朽坏的金属部件。 随着那只白骨手破地而出，一条条骷髅的肋骨也随之而出，一具身高十余米有余的骷髅巨人屹立在他的身后，用身躯构成了黑无常的防壁。 巨型骷髅的两个眼洞里，是两只硕大的赤红放线灯，俯视着站在地上的李盈缺。 随着巨型骷髅的现身，极大量的普通人大小的骷髅，像是盘成圈的蚊香，一圈圈地从土地下站立起来。 骨节与金属摩擦的刺耳魔音在不断回响着，伴随着电解质液的流淌声，以及黑无常惨烈至极的嘶吼。 灵枢不屑地啧舌。 “这是……尸陀骨林之阵。” 一百四十章 剑阵诛邪 临时丹房之中，丹师正趁着装完义眼的休息时间给季骁湘被打掉了的义体做修整。 当那层层叠叠的骷髅死尸之海出现在正在播放直播的画面中时，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画面上。 英霜轻轻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看着画面中那个被巨型骷髅庇佑着的黑色人形。 “破案了，这个第二个出现的黑色东西应该是梼杌宗的人，这是黑无常的大秘法尸陀骨林，将死在他手中的，仍在遭受他的奴役的冤魂全部召唤，再度为他作战。” 季骁湘用略有敬畏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的……还真多啊。” 丹师笑了一下。 “毕竟我是练气士宗门出身，对这些事还是知道的多一点，黑无常就是靠着这个大秘法纵横沙海几十年，在沙海里的有些小宗门和势力，将他称作尸陀林主。” 奥莉薇拉小心翼翼地问道： “但是在现实里会这种法术，应该和在虚拟空间之中没有关系吧？” 丹师点头。 “当然，现实和虚拟网络空间肯定是没有关系的，所以说梼杌宗的内部有很尖端的网络修士存在，能够做到设计出程序，将他的术法在网络空间内重现出来。” 季骁湘转了转眼睛。 “既然他们打起来了，那看来蓑衣人不是梼杌宗的人？那为什么梼杌宗的人要来阻止他进行破坏？哦，他们好像在说什么，要是我们能听见就好了。” 丹师摇了摇头，表示这个问题她也想不明白。 看着屏幕中如海潮般的骨骸大潮向着“蓑衣人”涌去，奥莉薇拉的脸庞越发苍白，纤细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这个术法，很厉害吧……这个蓑衣人是不是也承受不住？” “哈？那可不一定，就从前面的表现来看蓑衣人那边的算力应该还是能碾压的……” 丹师似乎突然发觉了什么似的，疑惑发问：“哎？我说小姐，有点奇怪啊，你问的这话，就好像是很为这个蓑衣人担忧，生怕他打不赢似的……” 奥莉薇拉连忙摇头。 “不不不，没有没有，我又不知道这个蓑衣人是谁要干什么，怎么会替他担心什么呢……” 丹师没在细追究这件事，就继续全神贯注地去看直播画面了，没有注意到背后的黑衣少女在得到她“蓑衣人的算力能够碾压”的回答后悄悄放松了一口气。 …… 如海潮般数量极大的骨骸之潮不断地向着被围在最中心的李盈缺围聚过来。 大多数的骨骸已经不完整了，但能够看得出来，他们生前的改造率都不低。 在生物部分已经腐朽朽坏后，它们身上还有许多尚未完全破损的义体部件，或是胳膊，或是腿，或是安装在躯体外侧的外装甲，甚至还有人工经脉和炼气炉都裸露在外者。 偶尔有些尸骸的发声装置还能够使用，它们便会不断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 尸骸的数量实在太多，后排推到前排，将前排的踩在脚下继续向前前进，被踩在脚下的仍在“忠实”地遵照着黑无常的命令，向前爬行蠕动，但在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因踩踏而彻底解体。 黑无常的咆哮从尸骸之海的外侧传了进来。 “我的师弟……是我在沙海里找到的最为纯粹的材料，他有最玲珑的道心，最异禀的根骨，最坚定的执念，最清澈的仇恨，他是我最完美，最美丽的作品……无论是在此之前还是从此之后，都绝不会再有！” 李盈缺根本不去在意那些向着他涌来的尸骸之潮，只是微笑着对黑无常问道： “你说他有最坚定的执念，最清澈的仇恨，那么他的执念和仇恨都是什么呢？” 黑无常歇斯底里地举起双臂： “你这个杀死他的罪人，你无权沾染和玷污他的遗愿！” 原本将黑无常的身躯包裹起来作为庇护的巨型骨骸陡然站直身躯，它从地面上抽出了一柄由无数具骨骸的脊柱构成的巨型大剑，向着李盈缺的头顶斩来！ 构成尸陀骨林的其余小型骸骨也全部在巨型骸骨举起巨剑的那一刻进入狂暴状态，向着那大阵秘法的最中心奔涌而来。 直播的画面被尸骸的白骨与血光占满，唯有屏幕的最中心，蓑衣人手中撑着的那柄纸伞伞面上的那株红梅在傲然盛放，格外显眼。 在重明上亿人的注视下，被围在大阵最中心的蓑衣人面对尸骸的海潮与灌顶的巨剑，仅仅只是在胸前竖起了右手手掌。 他的手指以在现实中绝对无法做到的频率和速度飞速掐动，最后捏成了一个奇异的形状。 虚拟空间中四处飘飞的那些正在不断变幻颜色的数据碎屑，在那一瞬间全部变为了墨色。 那些碎屑相互寻觅，组合…… 最终组成了一柄剑。 在一瞬之间，在尸陀骨林大阵的上空出现了一柄柄墨色飞剑，飞剑的数量极多，甚至要远远超过了尸骸的数量。 信息碎屑组成飞剑，每八十一柄飞剑再组成一个圆形小剑阵，圆形小剑阵彼此连缀，每八十一个小剑阵构成一个大型剑阵，近乎无数的大剑阵构成了一个近乎覆盖了整个虚拟空间的天空的巨型剑阵。 每个尸骸的头顶都悬挂着不止一柄飞剑，比希腊传奇中悬在达摩克利斯头上的剑更具威慑。 而在黑无常与他的巨型尸骸的头上悬着的，则是一柄长度超过十丈，大小甚至远胜于那具尸骸的墨锋巨剑。 巨剑剑锋之上剑气四溢，剑刃的两侧分别以古篆文和0与1的二进制计算机语言铭刻着一行字，可惜的是，透过直播画面根本无法看清。 就在脊骨构成的巨剑和尸骸大军的手爪即将触碰到蓑衣人的身躯之时，悬在半空中的墨锋剑阵向着地面落下。 飞剑落地，斩入尸骸骨林之中，尸骸在剑锋之下犹如烈日下的一片薄雪，以极快的速度消融殆尽。 每个被飞剑消灭的尸骸，都从有型的状态化为了一堆数据的堆积，在网络空间内飞散了。 看起来数量恐怖，如海一般的尸陀骨林，在短短半秒钟内全部消散。 黑无常愣愣地仰起头来，看向那向着地面坠下的巨型剑阵，喃喃地自言自语道： “这是……仙人的手笔，仙人的剑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柄大小有十丈有余的墨锋巨剑，向着巨型尸骸的身躯落下，巨剑斩入尸骸，就像热刀砍进豆腐，没有受到丝毫阻碍。 在剑锋下，黑无常的巨型尸骸被从中斩做上下两半，那具骨骸失去了活动能力，与其他所有的小型尸骸一样化作一团数据飞灰。 巨剑落地的一瞬间，整个数据虚拟空间都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而黑无常就正好被压在剑锋之下，相比于他召唤出来的“手下”，他还是很坚强的，并没有被立刻化作一团数据流，被压在墨锋巨剑之下，他竟然还能挣扎。 李盈缺缓步走到巨剑之下，向着他俯下脑袋。 “你知不知道联邦正在直播我的行为？你在这现出原形和我厮杀，岂不是在告知他人，军械府与梼杌宗有关系？” 黑无常缓缓地抬起脑袋，阴冷地笑了起来。 他脸上的黑无常面已经碎裂，有不知是何物的漆黑粘稠液体从面具的裂缝下不断渗出。 “我知道，我早就应该想到，我早就应该亲自出动，那天我们没能得到仙人剑魂，那仙人的剑魂，实际上是到了你的手里！” 李盈缺哼了一声。 “是啊，你现在想到也没什么了。” 黑无常的手爪扒着地面，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 “啊……军械府的废物，我早就让他们全部删掉，他们却只想把那些东西抱在怀里不愿放开！” “哦，这么说你今天来这截我，也是无奈之举啊。” 黑无常再度抬起脸庞，他的双眼照射出猩红的光，以极度阴寒的语调说道： “呵呵呵呵……在这虚拟空间里，你能用仙人的算力为所欲为，但你还是逃脱不了要和我正面厮杀的职责，这次我不会跑，也不会用傀儡……” “咳咳咳……我就在军械府里等着你，你若是不到场，我就将你们十三司的所有人全杀光，将这个联邦，这个破罩子里的所有人都杀光，为师弟血祭！” “回到现实世界里，你不过是我脚边的一只小虫……” 他浓厚而阴冷的恨意几乎要化作实体。 “我要切下你的每一块肌肉组织，拔出你的每一根神经，摧毁你的每一个义体，将你的大脑挖出来，给你无穷无尽的折磨！” 李盈缺站直了身体，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你说的对，最后要和你面对面，好像是没法逃避的。” “我会来找你，只要你不跑，我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蓑衣人伸出右手食指，指向黑无常的脑袋。 “放心吧，你这么看重白无常，那我会送你去和他团聚。” 那颗戴着破碎无常面的脑袋，随着一道墨光闪过轰然炸开。 黑无常的虚拟身躯最终与他所召唤出的那些尸骸一样，化作了一堆破碎的数据残渣。 随着黑无常在网络空间内“死亡”，插在地面上的巨剑也消失了。 如果黑无常与其他普通网络用户一样，会因为蜃楼塔损坏就无法正常下线那就好了……李盈缺不由得这么想到。 虽然在最后对他放出了狠话，可他很清楚，能击败白无常都是靠着九公子的帮助，黑无常修炼的岁月比白无常多了不知道几倍，在虚拟空间内欺负欺负他也就算了，回到现实世界的话，恐怕真的很难战胜他。 他因愤怒而决定不离开军械府，这实际上完全不是一个好消息。 必须要想别的办法。 他能感知得到，自己的其余几个分身都已经将另外的三家巨头企业的网络防壁彻底撕碎了，现在的四巨头全部处于完全裸露一丝不挂的状态。 想必那些高管和董事此时必然是急得要疯，但又没法上线。 他笑了笑，迈步走入了军械府的正大殿。 一百四十一章 来自沙丘的野狼 万千飞剑从天而降，诛灭尸陀骨林的尸骸海的画面在重明内部互联网环境内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最初所有人都认为，蓑衣人是属于梼杌宗的人，对网络虚拟空间的无差别打击是梼杌宗在现实中惨败后对重明的报复反击行为。 但后出现的那个黑色的，召唤出尸山血海的恐怖身影，他又是属于何方的势力？ 已经有大量的专业练气士在网络上表态：后出现的黑衣人在网络空间内模拟出的那种术法，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属于邪宗的某种邪法。 但为什么邪宗的人要去与蓑衣人厮杀？ 更加令人无法理解的是，四个蓑衣人里，只有进攻军械府的那一个受到了阻挡，其余三个都是畅通无阻地摧毁了另外的三家巨头。 甚至后出现的黑衣对军械府展现出近乎保护的姿态，更是令人无法理解。 虽然黑衣者在虚拟空间内使用的“术法”着实充满邪气，但绝大多数人都期望着那位召唤骨骸的黑衣者能够击败蓑衣人。 然而他们的愿望全部落了空。 黑衣者不仅没能击败蓑衣人，甚至被几乎毫不费力地粉碎了。 那个至今为止仍然完全没有可知信息的蓑衣人仍旧拥有着网络空间的实际掌控权。 错综复杂的事态，让绝大多数人都陷入了迷惑之中。 对他们来说，唯一的好消息是，最令人担忧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蓑衣人没有阻止登出系统的重建。 重明重建登陆登出程序的过程非常顺利，没有受到蓑衣人的打击，不知道是他没有察觉，还是懒得去管。 按照这样的进度推算，在24小时内，必然可以让现在被困于根服务器内的那些公民的意识顺利脱离。 那些家人朋友配偶等被困于虚拟空间内的公民，只能祈祷着现在拥有对网络空间的绝对掌控权的蓑衣人不会去直接攻击根服务器，也不会阻止登出程序的重建。 …… “怎么样？英霜小姐，有出现什么异常反应了吗？” 为季骁湘做了初步处理的丹师正在仔细地查看刚刚安装过义眼的李盈缺的各项相关数据。 他正躺在一个将他的身体完全包裹于其中的透明质槽内，无数细密的管线连接着他的躯体，丹师自己构建起的丹术仪器正紧密监测着他的各项体征相关数据。 她很放心地长呼一口气，但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嗯……没有任何问题，我已经进行了试运行，没有排异反应，神经系统过度压迫和义体内携带的阴气反噬等情况…… “但是真的很奇怪，为什么这从白无常身上扒下来的义体对他的适配性会这么好？适配性甚至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很难用运气来解释，如果真的是运气，那他的运气也实在太过逆天了。 奥莉也轻出一口气，刚刚她一直紧张地站在丹师的身边关注着李盈缺的身体情况，在确认了没有问题后，她终于可以放心地坐回到椅子上。 “小姐，你好像并不很意外嘛，关于他你是知道点啥吗？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一下吗？” 面对丹师的提问，奥莉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是觉得既然他会让我们为他装上这些东西，那就一定不会出什么问题，他做的事情，都是有他的道理的。” 丹师有些不太能够接受这个回答，但也只好点点头，继续进行剩下的工作了。 完成了义眼的移植这最困难的一步，对她的信心有了极大的提升。 她熟练而精密地操控着她的各式仪器，做好准备将白无常身上所需要的义体部件拆卸下来。 当白无常的护体外装甲被完全拆卸下来，那只左手手臂完全裸露在外后，在场的三人的都被其吸引了。 那也是一只仿生手臂，只不过那只手臂的皮肤上有一幅栩栩如生的精巧纹身图案。 纹身的基底是大量的云水纹，在云水纹基底上，有一只张牙舞爪，高高仰起脑袋向着天空中的太阳张开巨口，仿佛要将整个太阳都一口吞下的怪兽。 那正是梼杌宗的图腾，名为梼杌的上古邪兽。 纹身上的那只邪兽的双眼，仿佛正在注视着在场的众人一般。 但丹师咽了咽口水，继续动手。 “外装甲已经被他打废了，不能用了，我先把这支手臂拆下来再说。” 丹室内变得寂静了下来，只有格式仪器精密运行的微小声音。 在注灵仪器进入了自动运行阶段后，实际上就已经不需要丹师紧密地关注了，她只需要坐在一旁，确保管理ai的自运行顺利即可。 奥莉薇拉将目光转向她的身上，稍作纠结后开口提出了一个问题。 “英霜小姐，据我所知，你们认识了很长时间，有几年的时间了，对么？” 丹师愣了一下，指了指封闭皿内的李盈缺。 “你是我和这个傻帽？是啊，确实和他认识了很长时间了，算了算……大概得有个四年了？怎么了？” “我想问的是……曾经你们还在沙海里闯荡的时候，你们合作的时候，盈缺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丹师一拍大腿。 “你说这个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很好概括，有勇无谋的莽夫，不过……虽然他确实是莽夫，但在关键时刻，还有点韧性的底力，也就是有勇的那部分吧。” 奥莉狠狠地愣住了。 “什么？！有勇无谋？莽夫？他……盈缺先生是这样的人吗？” 这些与她至今为止的认知完全不符。 丹师有些困惑地撇了躺在床上的李盈缺一眼。 “是，我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在他患病后，我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可是再次见到他以后……总觉得他的变化特别大，简直是另一个人了。” 奥莉沉默了下来，微皱着秀眉陷入思考。 丹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可是，有的时候也能在他的身上看到曾经的那一面，在告诉我这个人确实就是这个叼样子，就是他没错。” “是吗……” 少女闭上眼睛，许多画面在她的眼前闪过： 破损的飞鱼袍包裹下的武夫，挥舞着伞和刀，沿着土尸甲的青铜戈柄向前冲杀…… 在清朗圆月下的芦苇从中，他掀起雪浪，悍然杀向那绝对实力远胜于他的对手。 在那些时刻，他的身上的确展现出了那一股嗜血的狠劲，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将敌人撕碎。 看着他，仿佛一头蹲踞在沙丘上的受伤野狼，它虽然满身鲜血，皮肉绽开，却还是用最狠辣的眼神凝视着胆敢对它发起进攻的一切。 只要靠近它的沙丘，就会遭受它舍命的冲杀。 它不一定很强大，不一定能在战斗中活下来，但就算死亡，也要给它的敌人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是属于一个老练沙海猎人身上的血腥味。 “的确如此……” 她释然地笑了笑。 “或许是生死的关窍里，让他挣脱了自身的枷锁，可以这么说吧？” 她莫名的有种信心—— 那只野狼的锋锐獠牙，绝不会威胁到她，只会撕扯挡在前路上的敌人。 一股浓浓的安心感涌上心房。 好像抱着野狼的身体，它的皮毛杂乱却又温暖。 一百四十二章 每一个字节之中都流淌着鲜血 李盈缺迈步走入了军械府中轴线上耸立着的那座巍峨正堂。 绕过正堂内部面向外部的待客区，就能来到信息库区。 信息库区的直观表现是，那里有着浩如烟海的巨量书籍，整齐地码放在一层层的书架上。 但其中大部分都被严密地锁了起来。 在走入吗其中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了灵枢已经与军械府的数据库连接在了一起。 军械府除了大门的防御壁障之外，在数据库还做了非常严密的额外保护，以能代表现代最先进网络防壁技术的防火墙进行保护和加密。 但在李盈缺的眼中，那些防壁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他能感受到那些防御的存在……它们给他的直观感受是，对他来说，那些防壁和加密系统就像是悬挂在浴房里的帘子，仅仅只能遮挡住视线，让自己的视线不能直接穿透过去，可是只要伸出手来就能轻松将其拨开这样的程度。 “我们要开始了，我要彻底搜索军械府的数据库，在里面寻找能够作为实际证据的东西，做好准备了么？” 李盈缺回应道： “当然可以……只是我想问一下，我们要怎么去搜索？使用关键词检测还是什么？” 灵枢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当然不行，用关键词检测虽然省事，但我估计搜不出来什么东西，而且我们也无法确定该使用什么样的关键词。” “那怎么办？” “很简单，只要把军械府的数据库整个浏览一遍就可以啦，数据量大概在20万tb左右，等下这些数据就会在极短时间内流经你的大脑，还请做好准备。” 李盈缺笑了笑：“没关系。” 不过是20万tb的数据量，和他在对阵白无常时见识过的，属于一位仙人的数据量相比起来，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见识过了那个，自己恐怕永远不会被什么大量的数据所震惊。 “好的，那就开始了。我多说一句，这次和上次还是不一样的——” 她很贴心地提醒： “上次那些数据都是储存在我这里的，也就是说那些原本就是你的东西，而这次我们要看的东西是我们之外的，神经负担还是会在这个期间增大，不能掉以轻心。” “嗯，我知道了。” 在开始后的那一瞬间，有极大量的信息疯狂涌入大脑。 那种感觉难以言说……他只感觉自己的大脑失去了除了浏览那些数据外的一切功能，只能被动接受的同时，做出“这些东西是否能够作为证据”的相关判断。 其中有军械府的人员名单，日常的规章制度，每季度的生产任务，大到董事会小到工作组的会议记录，企业的财务报表，合作方的相应的信息…… 不过还好，那些数据带来的神经压力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巨大。 因为以上的那些东西只不过是这些数据量中的一小部分，他们想要的东西大概率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后面的才是重头戏——所有正在生产的产品和已经淘汰的，尚在研发的所有产品的技术信息。 无数他无法理解的设计图与技术细节在脑海中闪过。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在几秒钟时间内，十几万tb的技术相关内容在他的脑海内一掠而过。 让他惊讶的是，除了那些技术细节早就流入市场，已经公开的量产货，绝大多数产品的技术细节数据都经过了二次加密。 然而那部分已经量产的产品，只占了军械府数据库中极小的一部分，剩下的大多数都是尚在研发中或研发中途就胎死腹中的失败产品。 那些全部都是很正常的军工产物，没有和任何的邪法沾上一点关系。 他略有些担忧。 难道军械府真的做出了壮士断腕之举，将所有有问题的内容都做了清理么？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情况就真的不乐观了。 等等…… 在极大量的设计方法之中，他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发现附着在一些大型产品的设计文件夹内部，还隐藏着经过三次四次加密的小文件夹。 如果不去仔细分辨，甚至不会发现那些附着着的小文件夹，因为包裹着那些小文件夹的大文件夹本身的内容是没有问题的，都是一些常规的军武义体产品如果 他立刻对那些进行了三四次加密的小型文件夹进行了解码。 果然不出所料，那里的内容开始出现了端倪。 他所看的第一个小文件夹的内容，是一份某种血精邪术的施展步骤和技术细节。 文件夹内部还有相关的标注，注明了这一部分内容是某个大型产品的研发所需要的工具内容。 通过标注中注明的产品序列码，就能反向追溯找到那个大型产品研发的相关数据。 那是一种融合了梼杌的血煞邪术的外骨骼装甲。 根据文件内部描述，它能够吸取死尸的血气，附着在装甲上形成秘术防御体系。 在文件夹内还有一个“实验报告”合集，其中准确地罗列了军械府的前期实验内容，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使用活人进行的实验。 他们是与自己相似的受害者，被高额的实验报酬所吸引加入了军械府人体试验品的行列。 最后的结果是，至少有上百人的试验者群体已经死于实验中。 与之同一系列的，还有人工飞剑，面向练气士的法宝型义体等等面向练气士的相关产品。 每一样产品的背后，都已经堆积的大量的人命。 其中有一部分，已经进入了研发的成熟阶段，甚至已经开始了小规模秘密销售。 看着那些数据，李盈缺在无意识之间握紧了双拳。 他们的实验，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了。 军械府的合作对象，远不止梼杌宗一家，沙海中无论正统还是邪派的宗门，只要能与他们合作的，军械府都会积极地联系。 其中合作最为紧密的，就是梼杌宗。 为了得到那些邪术相关的技术细节，他们给出的条件是将军械府作为梼杌在重明内部的活动基地，并会向其进献大量的低改造率活人。 军械府的最高掌管者，重明军方大统领崇光有各种获得低改造率活人的办法。 他们大多数都是走投无路者，有的是自愿应聘的试验者，有的是因贫困而参加联邦外开发的苦工，更有军队内部的士兵。 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是没有亲属的孤家寡人，突然消失在世界上也没人会注意到的那种。 这些资料全部附着在产品的下属文件夹内部，每一次的活人试验品进货，都有详细的记录，记录那些试验品的数量，年龄，健康状况等等一系列相关内容。 其中以肉体的质量被分成四等类别，最优质的全部进献给梼杌宗，不太优质的用以自身实验或是填补生物资源。 在军械府高层的眼中，那些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堆可以用以实验的血肉罢了。 看着那些内容，李盈缺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 这个世界的血腥与黑暗，让他难以接受。 他正在看着的那一行行数据与内容，每一个字节里都渗透着无辜者的鲜血。 崇光的野心极大。 他的野心不止于掌控重明内部的军工命脉，他们还要向练气士市场进军，要去挖取浮屠的市场。 这也是崇光与第一执政官的共识。 他们一个不允许练气士用具的市场全部被掌控在浮屠的手中，一个不能允许九公子掌控整个联邦练气士的命脉。 所以，积极的合作开始了。 …… 很快，所有的数据都已经经过了他的检索，那些内容实在太多，多到只需要一个其中的一小部分就足以将一切都昭然若揭。 灵枢将那些数据自动整理到了一起。 甚至就连寄宿在李盈缺心湖内的玄定大师看了那些内容都忍不住不断诵经。 “大师，看了刚刚的那些，你也无法忍受吧？” “是的，李施主……老僧我万万想不到这个时代，已经腐朽到了这个程度。” 李盈缺走出了军械府的正殿，望向虚拟空间中悬挂在天顶的那只圆月。 因他在网络空间内的肆意破坏，那只月亮的左半边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 “大师，无需惊讶，我相信，无论是什么时代，这都是世间的常态……为了这种恶行不再继续下去，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吧？” 老僧的嗓音沉着而坚定。 “当然，施主若有计划需要我做什么，还请随意驱使。” 身披陈旧袈裟的僧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双手合十，眉目低垂。 李盈缺向着他举起了手。 刚刚经过灵枢汇总的相关数据内容，在他的手中化为实体化，形成了一只四四方方的信封。 他将信封递向了老僧。 “我们要借用一下根服务器，将这封信在合适的时间转送出去，玄定大师，我需要你暂时留在网络空间内，根服务器的所在和具体要做的细节都写在这个文件夹内，可以吗？” 老僧毫不犹豫地接过信封。 “当然，请李施主放心。” 老僧迈起步子，身形渐渐在雪中远去。 “那么……此次最重要的一件事已经做完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既然已经做完了，那我们要登出么？” “嗯……义体的安装进行完了吗？” “还没有，丹师小姐正在为你安装左臂和右腿，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李盈缺点了点头。 “那就不急着登出，既然还有时间我们就要利用起来，去解决一下另一个疑团吧。” 根据刚刚在军械府的数据库内看到的相关内容，大概能够得知，军械府与梼杌宗正式开始合作的时间，差不多是在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俨然成为了一个很有趣的时间点，是现在他们身处漩涡的中心，是一切的起点。 十八年前的那场针对浮屠的袭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白无常坚持想要让自己看魂魄芯片内的内容又是些什么？ 不出意料的话，答案都埋藏在那座高塔之内。 现在他们正有机会去探查其中的真相。 …… 来到浮屠的总部对他来说极其简单的一件事，只需要把自己的主体意识与还在浮屠那边待机的那个分身交换一下就好。 虽然浮屠名为浮屠，但那座高塔并不是真正的总部。 浮屠塔是一座高塔型建筑，在联邦内部高度傲视群雄，是朱雀街道的地标建筑。巨大的高塔在十数公里外也十分醒目。 虽然外部使用仿古材料加琉璃瓦制作，但内部设施十分精良，是浮屠公司存放与测试改进义体的场所。 真正的命脉核心是名他眼前这座名为珲戈省的建筑。 主体建筑呈现一种深邃的墨蓝色，一些离子屏障产生的蓝色能量流在结构间跳动。 中间由巨大银色拱桥相连，整个拱桥上方有灰色，金色相间的浮屠徽标。 珲戈省除了主体建筑，四周的空地都是合金与高分子材料布设的。 上面的装饰风格是极简风格，除了一些简单的景观外，只有几座大刀阔斧的雕像默默挺立着。 主建筑前是浮屠广场，虽然这么说，但广场十分简单，除了惯常的大块雕像，广场中央放置着一块黑色方尖碑，上面手工雕刻着日与月，立体投影光束不断变换，营造出日月交替，潮起潮落的意象…… 当然，那是曾经的场景。 浮屠与军械府同样都是在虚拟与现实进行了一比一还原，但这曾经辉煌的一切，如今都已经被李盈缺的身外身打得支离破碎。 一百四十三章 尘封于最深处的工作日志 按照常理来讲，四大巨头这种级别的大企业，在网络虚拟空间内每时每刻都会有大量的员工驻守。 其中包括负责维持企业运作的，负责网络安全的等等，在这个时代，专门在网络空间内的工作者并不稀奇。 但现在的珲戈省内完全没有一丁点“人”的气息。 这也是正常，没有哪个打工者会想为了公司而死，在这种最危急的时刻，逃跑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座已然变得千疮百孔的残破建筑无比的寂静。 没有警报报警，没有防火墙的迎击，等待他的只有断壁残垣。 这一次没有任何力量阻挡在他的面前了，李盈缺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了珲戈省的内部。 “你说，假如关乎联邦根本的那些政务和能源系统也连接在网络空间内，我们岂不是能做到掌控这个联邦的一切？” 灵枢淡淡地笑了笑。 “是啊，但是很遗憾的是联邦没有那么做，或许是在网络空间建成之时，重明的最高层就有所警觉，玄武内城是联邦的心脏，内城的一切都在网络空间内没有投影，证明了有智者早就预料到了现在的这种情况。” 李盈缺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所以说啊吾主，在那个时候，你能想到通过短暂地夺取大防护罩的控制权以保住性命，可以说是一个绝妙的想法配上绝好的运气，无法复刻的奇迹。” 听说在那之后，联邦为了避免再次出现诸如此类的情况，将大隔离罩的展开功能直接取消了。 包括重要的防护墙的关闭打开等功能，全部都以机械方式操控，不再联网。 这些措施正是为了防止那种危机再次发生。 他们在珲戈省的内部穿行，寻找着资料库的位置。 他对身边的白衣少女恳切地说道： “我依靠你已经够多了，在未来的路上……我会尽量多使用我自己的力量。” 她捂着嘴轻笑了起来，似乎听到了一句很搞笑的话。 “你说的本就是一个伪命题——我们之间不存在‘你’或者‘我’的界限，我们本就是一体的，我的力量就是你的，就是这样。” “是吗……” “是的，因为我本身就不是一个人类，我只是一个运算器，一缕人造魂魄，一个智能ai，一个空虚的概念。” 这些话毫不迟疑且顺畅地从她的口中说出。 “可能是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和我极高度拟真的人格设定让你把我当成了一个真切存在的人……”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和我的原主，那位仙人一样，对此我很感激，真的很感激。” “但如果会因为这样对使用我们的力量而有所顾忌，那就大可不必了，在实际上我只是属于你的一样工具罢了，就像现在的义体，几千年的家用pc，数十万年前握在人猿手中的木棍，我与它们都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是有意识的工具罢了。” 李盈缺闭起眼睛。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可以毫无顾忌地使用你的能量，而实际上至今为止我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是你的后一半理论，我并不能完全接受。” 少女疑惑地歪了歪头。 “关于什么让你不能接受？” “我对工具和人的理解，与你并不完全相同，你说你和握在人猿手里的棍子属于一类，但在我看来，只要拥有意识，拥有自主的，清晰的意识，不论这种意识是由碳基生物孕育而成还是由硅基电路的堆积而成，就都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工具来诠释了。” 她哦了一声，连连点头。 “这是在沙海来临前的意识至上论，也是几次智械战争中智械权益保护的核心思想，应赋予智械与人类完全一致的权益。” “虽然陈旧，但无法完全驳倒。” 她如此评价道。 李盈缺的嘴角抖了抖。 这已经是非常陈旧的陈词滥调了么……他再一次感到了与这个世界的脱节。 少女灵动的眼睛转了一圈，开朗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虽然说的确是很陈旧的思想，但作为我的立场能听到这种话，我很开心，再次感谢你。” 正好在此时，他们已经找到了珲戈省的大数据库。 因为建筑的整体已经破损了，数据模拟系统不能顺利工作，建筑内部的许多地方已经露出了最本质的数据流，在外观上，那些数据是一团团的黑色粘稠状物体，很像是黑芝麻糊。 “请伸出手去触碰那些数据吧。” “嗯。” 他伸出了手，去抚摸那些“黑芝麻糊。” 与上次相似的感觉，大量的他无法理解的内容流过脑海，只不过这一次的内容包含了大量的练气法术，相比于军械府的那些东西，艰深难懂的程度要更高。 不过这一次，他们有更加简便的搜索方式。 只需要将时间定为十八年前，去寻找十八年前那个时间点留下的内容。 如果将浮屠的所有信息数据比作一个硕大无比的蛋糕，将时间标定后，只寻找那一年的内容，就是把蛋糕切出一小块放在盘子里，立刻清晰可见。 更不用说，还可以把找寻的内容细化到与那些义体相关的实验内容上。 很快，他就又找到了一些“深加密”资料。 关于义眼“夺魂”和人工经脉“通窍”的实验资料，同样被浮屠严密地藏在数据库的最深处，经过层层的锁定埋藏起来，不想让它们有任何重见天日的可能。 但那些在李盈缺的面前毫无意义。 他已经在浏览那几件义体的相关实验资料了。 和军械府如出一辙，在义体研发的过程中，浮屠使用了大量活人进行实验。 但有趣的是，他们对内外都宣称研发出了一种模拟程序，能够不需要进行实体实验就可以得到数据。 然而实际上进行实体实验还是更加方便的，所谓“模拟”，只不过是浮屠避免道德谴责的挡箭牌。 知道活体实验细节的只有浮屠内部的最高层，甚至很多高级技术人员，都一直被蒙在鼓里，认为他们得到的那些数据，真的是虚拟计算机的模拟而成。 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些大公司都没有好东西…… 但这不是他想要找的东西。 很快，他就又找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这次在解锁后文件夹内装着的不是设计方案，而是一份工作日志。 一个浮屠员工的工作日志。 究竟是什么样的员工，他的工作日志会被浮屠埋藏在数据库最深处？ 日志上附有他的照片，但名字的部分被永久删除掉了，无法复原。 从资料上附带的照片能够看出，那是一个带着眼镜的消瘦男人，他的眼镜应该只是装饰品，因为能看得出来，他的双眼是人工安装的义眼。 他的身份是那场义体研发计划的总设计师，也是首席实验员。 工作日志是按照从前到后时间顺序标注，从“夺魂”和“通窍”的正式立项开始记录。 前面两年的内容，全部都是一堆技术内容，完全没有任何特殊的东西。 直到十九年前，也就是袭击发生的前一年，日志开始出现了有趣的内容。 “4月21日，神经负担模拟进行的仍旧非常顺畅，根据模拟数据得出，按照现在的功率水平，正常人的神经无法承受压力，有92%以上的概率导致神经系统崩溃。” “4月22日，第一次调整功率输出，仍然过高。” “4月23日，第二次调整，这次模拟结果的百人死亡率降低到了42%” “4月24日，模拟竟然还有翔实的个体差异……这真的是算力模拟的结果么？现在我们的计算机已经能达到这个程度了么？” …… 剩下的一个月内，这位首席实验员的工作日志回复正常，他没有细究那过于翔实的模拟结果究竟是怎么回事。 “5月18日，虽然按照规定我不该写这些，但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我们得到的数据，都是使用了真正的人命得出的，希望这只是一个梦，是我虚妄的妄想罢了。” “5月20日，不对，这不对，无法解释，不对，不对，吕大人在瞒着我，他有事在瞒着我，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从5月25日后，这份工作日志就中断了，直到一个月后的那天—— “6月25日。我终于发现了真相。” 从发现了真相这一句后，实验笔记就戛然而止了。 再往后是一段浮屠的记录，内容大概是这份工作日志的主人携带着大量数据叛逃了浮屠，浮屠的追杀部队只截杀到了他的妻子，他和他的儿子都以不明方法成功逃出了联邦，逃进了沙海。 李盈缺看完后忍不住皱紧了眉。 浮屠内部有内鬼，这是他们早就有所预料的。 但……那位首席实验员逃进沙海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剧情的前前后后还是无法连接到一起，在中间还有许多无法解释之处。 他们没有就此罢手，浮屠的资料被从上之下翻了个遍，可惜再没有找到任何多的信息。 与十八年前那场事故相关的，仅仅只有这么点东西。 灵枢看向他的脸，像他眨了眨眼睛。 “我们好像已经走进死胡同了，剩下的就只能靠猜测了，我能通过计算得出将这个故事串在一起的十万多种可能性，想听听么？” “十万种……等等，我现在需要的是真相，而不是猜测。” “可是这边的真相不是首要目的，在现实世界那边，丹师小姐已经把你的义手和义腿安装完毕了，我们差不多可以回到现实了……” “安装完毕了么，好，要是这样的话，我更要稍等一下了。” “嗯？为什么？” “不止安装这几样义体，我还委托了丹师做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眶。 “答应的事儿就要办了，有句话叫死者为大，更别提是我亲自杀的，再最后陪我一程，我们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 “你是指……” …… 那座隐秘的临时丹室之内，英霜无比疲倦地长出一口气，工作台旁放着的那块用来擦拭汗水的毛巾也已经彻底沾湿了。 她瘫坐在一张椅子上，嘴上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道： “妈的，早知道我就不管我爹的逼逼叨叨，什么丹鼎派修士的狗屁规矩，就应该早点给自己换一身义体，凡人的肉体，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奥莉薇拉站在她的椅背后，一言不发地贴心为她捶着后背。 丹师小姐老脸一红。 “哎，怎么好意思让身为第十三执政官的大小姐给我捶背呢……快快算了。” 少女微笑着，手上动作没有停下来。 “没事，为了我的人，丹师小姐你也辛苦了。” 丹师讪讪地笑了笑。 “哎，小姐你还按的蛮舒服的嘛……以后出去喝酒我可有的吹了，曾经有位联邦执政官亲手给我做饭吃，还给我按摩唉……对对对，就是这，在往左边一点，用力一点，对对对，就是这……” 奥莉一边按着，一边好奇地看向手术台旁一只透明的小皿中装着的一枚小小的方形光量子存储器。 “那个……那个东西是干什么的？” “哦，那个啊……是这货向我提出的要求。” 她斜楞着膀子指了指躺在一旁床上的李盈缺。 “白无常在自己的脑袋里装了个魂魄芯片，他说想看看里面的内容，说让我替他装完了义体后帮他把那枚芯片取出来，装在他的身上。” “没记错的话，盈缺先生身上是没有脑机接口的。” “确实，但是他的手臂上有。” 丹师站起身来，将光量子存储器取出，再将李盈缺的右臂拽过来。 现在他的身体看起来并不是很协调。 属于白无常的一条手臂一条腿加上来自巽元魁实验室中的两条原型义肢的组合，并不是很搭调。 爬满各种复杂纹路纹身的两条肢体，和他身上穿着的那件被血浸透的锦衣产生鲜烈的对比，相当有些扎眼。 她在李盈缺的仿生右臂上寻找到了那个接口，再将那枚极尽精巧的存储器安装上去。 “来了，他奶奶的，累死姑奶奶我了，让我干这干那干这么多破烂事儿……” …… 虚拟空间内，李盈缺经过了短暂地愣神后，吐出来两个字—— “来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 “不愧是那个奸商，虽然做买卖价格不实惠，但是请她办事倒是没有岔子……” 灵枢这才恍然。 “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了。” “是啊，这次也拜托你了，让我们一起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吧。” 他有着强烈的预感—— 一切的真相—— 全部包含在那只魂魄芯片之内。 一百四十四章 沙海 呼……呼……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很困难，每吸入一口空气，就有一股股腾腾的灼热热浪灌入口腔之中。 极度灼烈的阳光洒在劣质的防护服上，宛如置身蒸笼之中，身体剩余的所有生物部件，都在承受高温的持续灼烧。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脸上也似乎贴着什么如烈焰般的高温物体…… 他试图睁开双眼，但屡次失败。 他陷入了混乱之中。 我是谁？我在哪？这是什么情况？我是沙海猎人，还是心理医生？……不对不对，都不对，心理医生是什么东西？ 混乱的记忆如同一个找不到开头的线团，纷乱驳杂地纠缠在一起，完全无法理清。 但在这一团无法理清的线团中，他能感受到自己有一个坚定的执念。 是什么来着……一定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兑儿，兑儿，你怎么了？快起来，能听见我说话吗？” 黑暗之中，有一个中年男人嘶哑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兑儿？是在叫我吗？ 他的感受到了一股拉力，他借助着那股拉拽的力量站起了身来。 睁开双眼，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面前一张中年男人憔悴无比，又十分肮脏的面庞。 中年人看到自己成功地站起身来，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还好，还好，没事吧，我们就快到下一个聚居地了，再坚持一下吧……” 聚居地……是什么东西…… 他看向自己的脚下，那些灼热的东西，是在烈日照耀下那近乎无穷无尽的沙海。 一阵风吹过，便有大量灼热的沙子扑面而来，打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上……那些仍是碳基的孱弱零件，在被沙流击中后就会感受到痛苦。 这里是沙海。 在看到那张中年人的面庞和近乎无尽的沙海后，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这个中年男人是自己的父亲，自己姓诸葛，名兑。 我们……原本不该属于这片沙海。 他愣愣地转过身子回头看去——在沙海与天际线交界的尽头之处，竖立着一个极度宏伟的弧形穹顶。 那是重明联邦。 自己和父亲原本都是属于那里的人，父亲是其中一个大公司的高级技术人员，凭借父亲的地位，自己的家庭在那穹顶下的世界里活的非常滋润。 只是…… 在两个月前的那个雨夜里，一切的一切都毁于一旦。 父亲不知为何惹怒了他所在的那个名为“浮屠”的大公司，浮屠派出杀手，追杀他们一家。 父亲提早得到了消息，提前准备了逃生的路线……但母亲来不及撤退，被浮屠抓住。 他们以母亲的性命为威胁，逼迫他们父子回到联邦。 但老爹没有管他们。 于是母亲就死在了那些恶魔的手中。 老爹说，他手里握着某些让浮屠也忌惮，不想丢失的东西，要不然他们也早就死于无差别攻击之下了。 他们走投无路之际，只能逃出联邦的庇护，逃进广袤的沙海。 但这片沙海，是生命的禁区，这里有能夺取人性命的虚空辐射，有数量如烟海般繁多的虚空虫，还有数不胜数的，或正统或歪门邪道的练气士宗派。 他们甚至无法搞到两套高质量的防护装备。 哦，哦，我都已经想起来了，是这样，我想起来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了。 “诸葛兑”如此想到。 他脑海中最强烈的执念，是复仇。 他要向那些毁掉了他的家庭，他的亲人，他的生活，他的一切的人复仇。 他要让他们付出生命与鲜血的代价，要让他们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将自己所经历的痛苦以无数倍奉还…… 是的，要复仇……复仇！ 要让那些高高在上，将人命当做材料随意挥霍的杂种，和他一起落进地狱！ 他摸了摸身上穿着的那件属于沙海拾荒者的破烂长袍——那是从一具沙丘上的尸体身上扒下来的。 这种东西虽然对虚空辐射完全没有抵抗能力，但至少能在风沙中稍微保护脆弱的生物组织。 从长袍的衣兜里，他摸出了一样圆圆的东西。 是一面已经被风沙磨损得非常严重的小镜子。 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看看自己的样貌。 自己披着一件由尼龙布缝制成的灰色破袍子，袍子上还有一个兜帽罩住了他的脑袋，但面庞还露在外面。 自己脸上的皮肤很粗糙，但他的双眼很圆，很明亮，五官看起来颇为清秀，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摸了摸自己的身上，挂着一个残破的包裹，一根手杖，某种动物皮革制成的皮带上还悬挂着一柄老旧的转轮枪。 标准的沙海拾荒者装束，短短的两个月时间，已经将他这个曾经的富家子弟完全蜕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拾荒者。 只是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是为了复仇。 “兑儿，你好些了吗？如果好了的话，我们就继续走吧。” “诸葛兑”向男人转过头来，点了点头。 老爹的脸上露出了艰难的苦笑。 他刚要迈起步伐，就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他的口中喷出一股浓腥的血，血液中泛着黑。 男人瘦弱的四肢撑在沙地上，艰难地挣扎，他费了很大力气也没有成功地站起来。 “我……嗨……果然是要不行了啊……” “诸葛兑”很清楚，父亲将唯一能得到的一套比较优质的防护设备交给了自己使用，他自己则是几乎完全暴露在虚空辐射之下。 那些常年久居于沙海之中的流民，甚至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辐射环境下，他们在绝境中磨练出了坚实的体魄，以及细胞对辐射的抗性。 哪怕是这样，沙海之中的流浪者依旧会患病。 而诸葛父子原本在联邦隔离罩下，生活优越，这样的辐射他们是难以承受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患上辐射病也是不可避免的。 在沙海中，患上辐射病的结果是绝对致命的。 “诸葛兑”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也马上就要离自己而去。 他俯下身子，双脚撑在沙地上，将父亲的身体背在了自己的背上，继续向前迈出脚步。 父亲的身体很轻，轻到了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恐怕只有四十多千克左右。 中年男人俯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兑儿，真是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 “不，不怪老爹你，我们该恨的是对我们施暴的那些人。” 他没有对父亲说出下一句话，他知道父亲是一个厌恶杀戮的人，哪怕早说了这样的对待，他仍然觉得是因他自己的莽撞撞破了天机，才遭致祸患。 但他不这么认为。 “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全杀光。” 两行足迹在无尽的沙丘上向前蔓延。 有两个黑色的影子突然出现，他定睛向前望去—— 远处的沙丘顶上，蹦出了两只虚空虫。 是最低级的“撕碎者”。 它们向他们伸出利爪。 一百九十三 蓬莱州 第183章 蓬莱州 “不对，不对！他们……车里装着的这不是重明军，这是锦衣御史！快撤，快撤！” “快跑，快跑……老大说过，穿着带银画黑袍子的人，是会使吃人的法术的！” 黑蜘蛛的盗匪们似乎忘记了将他们装甲车内的扬声器关闭，在看到从车内闪出来的两道黑影和他们身上穿着的袍子后，五两装甲车不再敢拉着拖网向着他们发起冲锋了，随着铿锵的一阵金属声音，车后面带着的拖网和车尾脱了钩，显然是黑蜘蛛的匪徒们怕那玩意儿会拖累他们逃跑的速度，索性直接扔了不要。 电磁拖网被扔在了沙地上，黑蜘蛛的装甲车整齐划一地调过脑袋，向着反方向开足马力，开始逃离。 “妈的，这帮小贼，惹了我们还想跑吗？” 李盈缺能听见身边的万丹书浑身各种零件高速运转的声音，还有一股股淡淡的蓝色蒸汽从他的身体上溢出，他的腿部展开了某种装置，看来是想要进行追击。 李盈缺向着他伸出手掌，拦在了他的面前。 “万兄……先别着急，穷寇莫追，而且黑蜘蛛这群崽种，很是难缠，既然他们已经跑了，我们不如不管他们，给放一条生路。” 一身钢铁的武夫稍作思量，点了点头，将浑身放肆展开的各种功法部件再给收了回去。 “李兄说的有理，我们贸然行动，也有可能将队伍置于险境。” 看到黑蜘蛛的成员们干净利落地转头就跑了，李盈缺的心里才泛起来一阵轻松，这才是黑蜘蛛惯常的作风，他们不是那些邪宗或是大派那样的疯子集合，说白了那些匪徒们曾经在入伙前也是一帮最贫苦的人们，他们想要的只是没有风险的获得财富，武器，或是“生物资源”之类的东西，来当沙漠劫匪就是为了活着，如果因为当劫匪而丢掉了小命，那就是主次不分。 他们的行事风格之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用最少的投入最低的风险获得最多的东西，他们的胆子如果突然大了起来那才是可怕，那就意味着他们的背后多了某些力量的参与……但他们竟然胆敢袭击联邦军，这已经是破了天荒了。 黑蜘蛛的装甲车很快消失在了沙地的边缘，十三司的车队在不远处停下，等待着两人的回归，两人一面注视警惕着黑蜘蛛的车队远去的方向，一面向着停在沙地上等待着他们的悬浮器走去。 “穷寇莫追，穷寇莫追……穷寇者，可能绝地反咬，李兄，这四个字很是有道理，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万丹书的身上仍在在溢出某种蒸汽，应该是他所修炼的功法形成的副产物。 “这是一句老古话，你没听过就对了。” “老古话？我怎么从来没听过？是你家里传下来的？” “啊……差不多吧。” 李盈缺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升起来一大半的太阳，他不禁感叹，不愧是沙海深处的阳光，这才是货真价实的真货，强大的紫外线强度和热量都不是挂在联邦的透明罩子里的那个假货能比得上的，如果不是飞鱼服——沙海特别改造版独有的内置温度调节装置，恐怕这么一小会，沙海里的高温就足以让他们吃不消了。 回到悬浮器上，几个曾经对沙海熟悉的同僚的脸上，多少都有些疑惑，看来他们也有着和自己同样的疑问——为什么这帮原本相当怂的黑蜘蛛，突然变得胆子大了起来？ 只有奥莉薇拉一脸骄傲，甚是得意地靠在悬浮器的驾驶座椅上，用播放器放着一首当红的流行歌曲，一边晃着腿。 她用右手纤长的中指在墨镜镜框上弹了一下。 “哼哼，刚才还不相信我的驾驶技术，怎么样？现在相信了？” 李盈缺心悦诚服地向着她合起双掌。 “信了信了，小姐确实厉害，你真是第一次开？” “当然是真的，以前我从来没有坐进过任何载具的驾驶室。” “那你可真是个天才选手，要不是生不逢时，高低是个赛车手，天才级别的。” 她再次启动悬浮器，在载具的电脑上确认了下一个路径点的后续路径，接着启动了悬浮器，看来她已经开上了瘾，是不打算从驾驶舱室之中出来了。 “赛车手？那是干什么的？是一种职业吗？” “是啊……是上古时候的一种竞技比赛项目，就是一群人专门开速度特快的车在赛道上比谁开得快的，观众就会在赛道外面看他们赛车，还会下赌注赌博什么的……” “哦……古代还有这种竞技项目吗？太刺激了吧……” 虽然这两个人在聊着一些听起来很轻松的话题，但实际上载具内的气氛并不轻松，从昨夜的“笛声”和“大雾”开始，再到今天黑蜘蛛的突然袭击，都显露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甚至连尉迟先生的神色都凝重了起来，他一直在压低声音与白狼交流着什么，好像是正在回忆着某些已经开始遗忘了的往事。 “嗯……我们的自动规划里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建设在小型绿洲内的对外开放的沙海住民聚落。” 奥莉薇拉将悬浮器加速到安全速度的最高限度，看着规划路线的全息屏幕念到。 李盈缺向着后座的丹师撇了一眼。 “嗯，我们管那地方叫蓬莱州，这货对那地方可熟悉了。” 奥莉薇拉墨镜镜片之下的眼睛瞪大了： “蓬莱州？那不是神话传说之中的仙人之地吗？” 李盈缺解释道：“是，但是我们所说的那个地方，不过是绿洲里面的一块小破聚落罢了，一群流民建起来的聚居地，后来又吸引了一些三教九流，形成了沙海里一个不大不小的落脚处，不知道是哪个酸腐之人，给冠上了这么一个它承受不起的大名。” 丹师将一根手指头放在嘴边轻咬着： “嗯？还要在那个破地方站一脚吗？” “是啊，既然是顺路，我们需要在那补充一些能源和物资，还能顺便休整一下，怎么？我记得你以前的据点不就在蓬莱州里面吗？在那你也坑蒙拐骗了不少人吧？按理来说，你应该对那地方挺怀念才是吧？” 丹师翻了个白眼。 “鬼才怀念那个破地方，在那我可没有啥好的回忆。” 她妥协式地地叹了口气。 “算了，要去就去吧，如果要购进基本物资的话，我还是知道在哪有好店的，就交给我吧。” “好！那就多谢英霜小姐了。” …… 一路无话，在奥莉薇拉的危险驾驶之下，他们比车载电脑规划的到达时间早出将近一个小时到达了“蓬莱州”。 实际上在亲眼看到那一片小型绿洲之时，奥莉薇拉立刻理解了为什么这么个小地方会有这样一个名字——在广袤无尽的沙地中，突然能看到水，看到河流，看到稀稀拉拉的绿色草本木本植物和偶尔几个跑过的小动物，真的会有一种“此地就是仙境”的错觉。 这里有着一排排参差不齐，犬牙呲互的金属制简易房屋，建筑物之间还有着勉强能够分辨出来的歪扭道路，不过就算如此，这也可以说是沙海之中对人而言最温和的地方了。 只不过，金属建成的简易房数量众多，但一眼望去，能看到的同类却寥寥无几，当奥莉薇拉将“狰”驶入聚落的通路之上后，那寥寥无几的同类还对他们的载具表现出了恐惧的表现，快速地离开了。 丹师看向蓬莱聚落，柳叶眉毛渐渐拧紧在了一起。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这么冷清？出了啥事儿吗？我去相熟的地方问问怎么回事。” 李盈缺也推开舱门跳下载具，他对这里虽然没有丹师那么相熟，但在曾经的猎人生涯之中，在这里待过的时间也可以说不少。 “我去酒馆里看看。” 蓬莱州的蓬莱酒馆是这处聚居地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是最集中的情报交换所，如果想知道些什么，那里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那个……等等！盈缺先生，我也想去看看，可以吗？” 奥莉薇拉在驾驶座上向他伸出手，如此提出了要求。 李盈缺扶着她的手臂，将她从驾驶座上扶了下来。 “当然可以，放心吧，这里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 黑二爷依旧忠诚地跟在她的脚边。 “那个……你说的那个酒馆，没说不让猫进吧？” “放心吧二爷，没有这种规矩。” 载具上的朱岚和季骁湘对视了一眼，虽然他们平时经常恩恩怨怨打打闹闹，但在这种时候他们的意见还是相当一致——就算是有李盈缺贴身保护，小姐离开他们的视线还是让他们不能放心，两人很快跟了上去，跟在两人背后的不远处。 李盈缺领着奥莉薇拉在简易金属钢房之间左拐右拐，走了一小会儿就来到了这处聚落的中心区域。 他在脑袋里悄悄地计数：一路上只看到了四个人，看样子都是猎人，虽然往常这里的白天活跃人数确实要比夜晚少上一些，但在正常情况下也不至于这么少……这里发生了什么？ 心中装着疑惑，他走向酒馆的脚步就更加快了几分。 在聚落的最中心，一座规模比其他建筑大上几分的简便钢房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在厚重的铁筑门的上方，挂着一块风干仙人掌皮，仙人掌皮上镶嵌着几个辉光管，构成了“蓬莱酒馆”的字样。 李盈缺伸出手来，在厚重的金属大门上先轻敲三下，稍作停顿后，再重重地敲上一下。 这种独特的敲门方式，代表着敲门之人是熟悉这里“规矩”的老客。 “来了，来了！” 厚重的铁门内传来了急躁的男性声音，随着一阵阀门开启声，厚重铁门在他们的面前向外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浑身被乱七八糟的机械义体改造的面目全非的汉子，在看到来人的装束之时，他着实惊了一下。 “哦？这……锦衣大人？！您来到此地，有何贵干？” 他将目光撇向他身边的奥莉薇拉，显然，这种装束和面相的女性照理来说是不该出现在沙海里的。 酒馆内部的装饰陈设和它的外表一致，都是相当粗犷的风格，里面坐着零星几人，在闸门打开后，他们的目光整齐划一地撇向了门口。 “这……又是哪位？” 黑二爷灵巧地钻进了酒馆内，再相当不客气地纵身一跃，跳到了酒馆的柜台上面，李盈缺也取下藏在飞鱼服内的长刀，咣当一声搁在了柜台上。 黑二爷的猫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我说老哥，既然认得这身衣服，你就应该知道，不该问的就别多问。” 汉子用铁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那可能是他经过大规模改造前的习惯动作。 “好的……好的，您……二位……三位要喝些什么？” 奥莉薇拉大方地坐到了距离黑二爷最近的柜台座位上，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酒馆内的陈设，这些都是她不曾见过的物件，无论什么都很是新奇，只是周围飘来的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让人有些不舒服。 李盈缺向着他伸出一根食指。 “给我来一份“老古董”。” 汉子眼睛瞪得更大了。 “您……锦衣大人？您是怎么知道“老古董”的？您以前曾经来过这里吗？” “老古董”是这里独有的一种调制酒，李盈缺还在修炼大明庭经，不能随便饮酒，提起这种本地特产，正是要向他展示自己的身份。” “我以前是干沙海猎人的，懂否？” 汉子惊疑地点了点头。 “以前是猎人？我见过你吗？” 李盈缺轻轻一笑，取下了头上戴着的斗笠，扔在了柜台上。 “当然了，老方。” 被称作“老方”的汉子在看到他的脸后惊得长大了嘴巴。 “我靠？！小李？是你？你咋当上锦衣的？” 李盈缺向他举起手掌。 “老方，虽然咱是老熟人了，但我还是不能随便告诉你你不该知道的东西，我只是想问问，为什么蓬莱突然变得冷清了？以前这里可不是这个样的吧？” 老方动作麻利地将一杯颜色像是泥水的饮料端了上来。 “因为……前一阵，我们这边来了一位大人。” “大人？” “是，一位我们绝对惹不起的大人。” “老方，跟我就别卖关子了——” “是梼杌的人。” 看起来粗犷的汉子，竟然因恐惧而颤抖了起来，连手中的杯子都拿不稳了。 一百九十四章 竹竿 第184章 竹竿 正好在老方说出这一句话后，酒馆还未关闭的厚重大门之外，又走过来两个人，他们没有走进酒馆，只是站在门口。李盈缺当然清楚，是季骁湘和朱岚紧跟在他们的后面。 三人都清楚地听见了汉子的回话。 “等等……你说，是梼杌的人？你怎么知道的？是什么时候来的？那人什么样？从哪来的，又往哪去了？” 李盈缺接连吐出一串问题，让汉子有些招架不住。 “等等……等等，小李兄弟，你先别急，我慢慢地，慢慢地给你讲……” 老方举起柜台下面的一只杯子，像是要用酒精压制住心中的恐惧似的，仰头将杯中装着的浑浊酒液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再将目光转向坐在柜台外的李盈缺。 老方放下杯子，打了个酒嗝。 李盈缺皱紧眉头。 “那你先回答我，这里的人突然变少，是被梼杌的人杀了吗？” “不不，不是的，小李啊，是这么回事，差不多是在前天的这个时候吧，镇子里的警报雷达侦测到了一些东西，发出了警报，我们通过远程观测器看到了那个大人，和他带着的……” 李盈缺追问道：“他什么样子？带着什么？” 老方摊手道：“梼杌的衣服你应该清楚是什么样的吧？在沙海里混的久了？谁不认识他们长啥样？那种黑衣面具，再加上他带着的那群东西，他就差把梼杌俩字写脸上了，而且看他的架势，绝对不是弟子或者低级教徒，肯定是长老或者更厉害的人物。 酒馆角落里的另一个男人哼了一声： “老方，跟你说话真是费劲，人家问你带着的啥，你就不说，没事，我来告诉人家——” “那个梼杌大人带着的东西，我们将它们称为羊群，你知道了吧？” 李盈缺的心里咯噔一下子。 “羊群，多大的羊群？” 老方向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比划了一下。 “很大，数量大概在一千五百到两千之间。” 黑二爷歪过猫头，疑惑地看向李盈缺。 “诶？羊群？梼杌的人干啥带着羊群？他们要发展畜牧业作为副业？” 柜台后面的老方失声笑道： “猫妖大人，不是这样的，“羊群”不是真的羊，是指梼杌教徒使用邪术将改造者直接堕化成为阴鬼后使用某种手段将那些阴鬼控制，让那些阴鬼成为他们的士兵，因为那些阴鬼都是没有经过梼杌宗精细加工过的粗产物，几乎没有智能，只能被主人驱赶，就像是一群羊一样，所以叫羊群。” 李盈缺在回忆之中搜索着，曾经在他还作为沙海猎人和梼杌的人打交道时，曾了解过他们的势力组成，普通外门弟子至多能拥有数量在二十个左右的“羊群”，手下羊群数量能上三位数的已经可以说是梼杌的大人物。 如果按照他们的说法，有着数量达到两千左右的羊群，那么那个羊群的主人的地位，恐怕比白无常要更高。 老方继续说道：“然后啊，那个大人物就带着它的羊群向着蓬莱州凑过来了，自从他出现之后，我们就能听到一阵钟声响起，那种钟声啊，就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似的，它们走得越近，那种钟声我们就能听得越清楚……” 李盈缺点头道： “那就没错了，钟声可以说是他们的标志了，然后呢？” 老方的脸庞变得铁青，似乎亲身回到了那个场面之中。 “然后……然后我们非常害怕，我们都不想变成他的羊群之中的一个，于是我们就以最快的速度，躲进了我们躲避虫群降临时的安全地下室里面。” 蓬莱州为了防止在虫群路过时被全员当成瓜子磕了，在几乎所有的建筑物地下都有能够屏蔽虫群感知的安全地下室。 “那……然后呢？” “然后我们耳边的钟声停止了，我们听到了那位大人在我们的脑子里和我们说话。” “他说什么？” “他说……他懒得杀我们，让我们不要害怕，然后先询问了一个问题：我们有没有看见过装扮和他相似的人在此经过，我们当然没有见过，他这么吓人的东西看见一次就够吓人了，然后他还说想要一份资料，他想要在五年之内曾在我们这里挂靠过的所有沙海猎人的名单。” 李盈缺的心脏猛然一抖。 他自己也是猎人其中的一员，梼杌的大人物怎么会闲的没事关心在这的猎人都有谁？真正的目标当然就是自己了。 “是来找我寻仇的么……” 他还来询问有没有见过与他一样的人？也就是说，“那位大人”还有着一位同门，和他一起出动了？ “猎人们的花名册，你们交出去了？” 老方讪讪地笑了起来。 “小李兄弟啊，我们怎么胆敢违抗梼杌大人的命令啊……他拿到了名册的数据后，就带着羊群离开了。” “倒也是，你们也没有什么选择。” 李盈缺沉吟了一下。 “老方，有没有当时现场录下来的视频？能不能给我们重放一下？” 老方精神了起来，在柜台上轻轻一拍。 “有的有的，来来！” 他从柜台下面搬出来一台老旧的投影装置器械，投影机在残破的墙壁上照出了一副画面。 一个身披黑色长袍的黑影悬浮在半空中，在他的脚下，成群的人形轮廓在他的脚下排成杂乱的队列，跟随着他的身影向前行进，那些人形的轮廓身上清一色披着白色的罩布，在行走的过程中，它们的身上还在不断发出零部件的摩擦之声，铿锵作响。 “羊群”之中的“羊”身上，仿佛都拴着无形的锁链，无形锁链捆住他们的脖颈，而锁链的末端，就握在玄阴子的手中。 奥莉薇拉略有些害怕地将脑袋向后缩了一下。 “这就是……羊群？他们的身上都披着白布，乍一眼看，还真的有点像羊……” 李盈缺仔细地看着投影仪器投出的影像，蓬莱州的投影仪器本就老旧，拍摄的距离又比较远，根本无法分辨那个黑影身上袍子的花纹。 老季大踏步迈进了酒馆之中。 “李兄，这么说的话，情况恐怕不容乐观啊，不仅有大人物来找我们，他还有一个同伙，我们不该在此地久留啊。” 朱岚的声音也从外面飘来： “嗯，的确如此，丹师小姐已经将需要的材料采购好了，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假如真的撞上他们的羊群，就不得不让尉迟先生出马了。” 李盈缺知道，在镇煜司的几个“老人”心里，有着一种强烈的自尊，如果可能的话，他们不希望作为“外人”的尉迟濯出手解决问题。 “好的，那我们快撤了吧，我们留在这里，也会给你们带来危险。” 回到悬浮器上后，诸葛兑正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归来的众人，一脸热闹不嫌事大。 “哦？我听说有我曾经的某位同门出来了？” 李盈缺闭上左眼，将右眼对准载具的墙壁，将投影原封不动地再次投射在了载具的侧壁上。 “怎么样？认得出来吗？” 奥莉薇拉已经跳进了悬浮器的驾驶舱内，她显然对那些“羊群”相当恐惧，急于启动载具，离开蓬莱州。 诸葛兑看着出现的投影，轻轻地笑了笑。 “哦，原来是他啊……梼杌的十位罗刹之三，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有个玄阴子的道号，不知道是哪个道观出来的好道长，就算在整个宗门里，这位也算得上是一位厉害人物了。” “玄阴子？只知道这些？” 诸葛一扬眉毛。 “是啊，只知道这些，梼杌和其他的名门正派可不一样，都是一群神秘难言之人，玄阴子正是如此，我这种在宗内本就地位不高的，更不知道这位道长的底细了。” 秀才从载具内向外望了一眼，以奥莉薇拉的速度，就这么短短一会的功夫，悬浮器已经离开了“蓬莱州”很远的距离了。 那位柔弱的读书人心有余悸地靠在载具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呼……还好还好，没有直接撞上那些妖人，无论是机器秃驴还是大沙虫，都没有那帮玩意儿吓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空灵而悠远的钟声，在他们的脑内响了起来。 那钟声如在群山之中回荡鸣响，震人心魄。 “妈的！！该死的秀才，你这个大乌鸦嘴又他妈的应验了！” “这这……不能怪我啊！” 奥莉薇拉猛地刹住载具，“狰”在沙地上以车头为圆心漂移半圈，横在了沙地上。 众人的脑袋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嗓音。 “诸位！不知我黑无常师侄的尸身，是否就在你们的身上啊？斩杀我黑白无常两位师侄，是否要让你们……那些血来偿还啊？” 在悬浮载具前大概百丈远之外的沙丘上，身披白布的人影渐渐地翻过了那道沙坎，身披白布的“羊群”越来越多，越走越快，向着他们的载具涌来！ 显然，这位“玄阴子”所操控的“羊群”比起之前产生冲突的那群机械秃驴 季骁湘动作极快，电浆主炮的操控模块已经启动，三台载具一齐开火，幽蓝的炮弹划着弧线落入“羊群”之中。 电浆炮弹爆炸的中心区域所覆盖的阴鬼已然被轰炸归于尘埃，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了一口气，幸好他们的武器能对那玩意造成有效杀伤。 一阵阵蓝色的幽火，在“羊群”之中燃烧起来，阴鬼的身上遮罩的白布很快都沾染上了幽蓝的烈焰，烈焰在幽鬼的群体之中蔓延了起来，大有要将它们一并烧光的燎原之势。 季骁湘握紧拳头高呼道： “好！看来这群阴鬼也根本没什么威胁，等火烧起来，它们自然而然就变成了一堆灰烬！” 然而他并没有高兴多久，玄阴子的黑色身影就已经从那一道沙梁的另一侧飘行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量阴鬼群。 “就这么点小火苗儿，就妄想能烧掉道爷的阴鬼？呵！玄煞阴极之水！” 玄阴子向着空中高举双臂，他脚下的沙地上，沙子出现凹陷，他好像是在沙地上作画一般，很快，在沙地上便出现了一个二阴夹阳的巨大的卦象，正是属水相的坎卦。 阴鬼们身上披着的白色盖布上，渗出了粘稠的黑色液体。李盈缺和季骁湘在巷子之中交战的那些吃下“仙丹”的帮派成员们化成的怪物身上，正是流着这种液体。 那些黑色液体出现后，在阴鬼阵中蔓延的烈焰很快就被阻断了。 老季不做言语，继续向着阴鬼群中击发电浆炮弹，炮弹虽然的确能够有效杀伤，但比起“羊群”整体的庞大数量，这种程度的杀伤，只能说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阻止“羊群”的推进。 巨量的阴鬼向着载具围聚过来，将他们围在了最中心的区域，它们没有急于突击，而是在玄阴子的操控下，在不断移动位置变换阵型，似乎是要结成某个阵法。 一直坐在坐椅上默不作声的尉迟濯突然睁开了双眼，目如烈焰。 但他的目光落点之处，并不是向着他们飘飞而来的玄阴子，他的手缓缓移向了背后的重剑剑柄。 “可算来了，等你很久了，原本误认为你故弄玄虚，可不曾想竟然是在这么个时机现身，好啊，看来是个好汉子。” “什么？尉迟先生你说什么？” 尉迟咧嘴一笑，向着玄阴子伸出手指。 “你们看。” 在尉迟濯的手指之处，一道翠绿的长影在空中一闪而过，那道飞影的落点之处，正是悬浮在半空中的玄阴子！ 玄阴子也注意到了那向他而来的突然攻击，巨量的黑色液体从他的宽袍大袖之中大量涌出，在他的面前形成了一道黑水之盾，去拦那绿色的飞影。 “噌！” 一阵利落的鸣响于空中传来，玄阴子的黑水盾在那道绿色飞影之下竟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被轻而易举地一击贯穿。 被贯穿的不只有他的黑水盾，还有他那披着道袍的身躯，绿影一闪而过，只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一个四寸直径的圆圆窟窿。 一根青翠欲滴的长竹竿，正斜斜地插在沙地上。 一百九十五章 拳与掌 第185章 拳与掌 玄阴子悬浮在半空中的身体在被那根“绿竹竿”贯穿后无力地摔在了地上，他的躯体在沙地上形成一个扭曲的跪姿，的黑色道袍之下伸出了八条覆盖着甲壳的手臂，如疯魔一般去堵胸前那个洞。 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悬浮载具上除尉迟濯之外的众人都是吃了一惊，而其中尤其以诸葛兑最为诧异，甚至让李盈缺觉得，自从自己将他的魂魄塞进这副躯体之内后，他都从未有过这样的神情。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这样？普通的贯穿伤，是无法对我们造成致命伤害的，不仅不能致命，还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够复原治愈，更别提玄阴子这种本来就是一心研究这种术法，已经将肉体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老狐狸……” 李盈缺忙追问道： “怎么？他现在复原不了？” “他……好像不仅复原不了，而且就要挂了，你看，“羊群”已经开始散了，那些阴鬼，它们像是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如果不是致命的伤害，他不可能失去对羊群的掌控力。” 沉凝的黑气从玄阴子胸口那个窟窿之中大量涌出，暗黑的烟雾在沙丘之间溢散开来，随着烟雾涌出的，还有大量的黑色粘稠液体，从黑色道袍下伸出的八条手臂上甲壳开始崩裂，那几条“手臂”似乎不能自抑，正在疯狂地对身为主人的玄阴子的身体进行着撕扯。 “唔……唔唔……呃啊，谁？谁！哪个……哪个敢袭击本道爷？这是什么手段……” 练气者都离不开法宝的助佑，玄阴子的依仗即不是身外之物，也不是他操控的“羊群”，那些东西对他而言，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小玩意罢了，他真正说的上最强的法宝，正是他的这副经过无数次淬炼的身躯，他已经将自己练成了一个远远地超脱了人类范畴的存在 在他发出嘶吼之时，一道身影，在沙丘上陡然现身。 是一个身披素白袍的男人，身材瘦高，距离很远，看不清他的面庞，但能看清的是，他有一个很显然的特征—— 他有着一双远胜于常人长度的手臂。 男人是突然出现在沙地上的，没有任何位移的轨迹，就这么在一闪之间突然现身，他不去看跪在地上的玄阴子，而是径直地走向了那根长得诡异的竹杖。 他伸出一条手臂，将竹杖从沙地中拔出，在他发力之时，众人才发觉出了他身上的另一个异常之处——他的手臂的发力方式与常人不同，在那条远长于常人的手臂上，有着两个万向关节，两个关节将手臂分成了长度非常均匀的三个部分。 那人的道行显然是深不可测，李盈缺凭借义眼也无法看透他的改造率或是境界等信息。 八条手臂前前后后地勉强堵住了胸口上开出来的洞后，玄阴子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随着他的咳嗽，一条条银亮银亮的金属外壳蜈蚣从他的口中爬出，蜈蚣躺在粘稠的黑水里，不断扭动身躯。 男人拔起竹竿，转而走向玄阴子。 “啊……早在宗门里我就听师爷说过，说这沙海里啊，厉害的人多的是，梼杌的九龙尸座之下就盘踞着数不胜数的强者，但这回出来一看，这也不咋地啊？” 那根竹竿的前端猛地顶在了玄阴子的胸口上，向上一抬，将他的脑袋向上掀起，逼迫他的双眼与自己对视。 “对，就是在说你，别用你那破烂电子入侵咒法了，对我没用，我这一趟遇上你们俩梼杌的，都是一样的臭鱼烂虾，元姑娘，你说是不是师爷他老人家欺负我小时候不懂事儿，在糊弄我的？” 挂在他腰间的全息投影仪器投出来的那位女子连忙回道： “不是的，当然不是，对当时的公子来说，师爷所言当然不错，只是现在公子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曾经的强敌，现在在公子面前，也就不算什么了。” 男人听了这个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啊，对啊！正是如此啊。” 玄阴子艰难地开口道： “你是……剑阁的人？你刚刚说……你们两个？什……什么意思？” 男人翻了个白眼，袍袖一挥，将一颗脑袋甩了出来，扔在了沙地上。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在沙地上砸出来了一个浅浅的沙坑。 “这个，是你的同门罢？” 玄阴子看到了那颗脑袋后，口中不断蹦出“啊啊”的痛苦音节，他这才意识到了，死亡正在走向他。 男人似乎很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抬起手来将腰间悬挂着的老旧投影装置关上，那位年轻女性的投影便消失了。 “罢了罢了！你这种货色就别耽误我的正事儿啦！” 绿色竹杖再一闪动，玄阴子的那颗脑袋就已经从身子上腾空飞起，绿竹杖再一抽，他的躯体也在竹杖之下支离破碎，八根凶神恶煞的手臂此刻也只能在沙地上来回滚动，像是一只被食客拆开来的螃蟹。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玄阴子的脑袋在沙地上咕噜咕噜地滚了两圈儿，和另一个梼杌宗人的脑袋并排掉在了一起。 玄阴子刚一死，他聚集起来的“羊群”立刻四分五裂，阴鬼们失去了指挥者，开始漫无目的地向着沙海的深处游荡了过去。 镇煜司车队的频道内一片沉寂，众人都没有做声，突然出现的梼杌“玄阴子”，又突然地被后面出现的第二个神秘来者击杀，扛着竹竿的男人虽然替他们杀了玄阴子，但他怎么看都不像是善茬。 那个男人在轻松地杀了玄阴子后，潇洒地将手中竹竿抡成一个大圆，由倒拖改为扛于肩上，他的脑袋缓缓转动，双眼望向了镇煜司车队的方向。 “羊群”已经不再堵住他们的去路，开在前面的由其他同僚驾驶的两辆“狰”已经全力开动，谁都不想去和那个扛着竹竿的男人纠缠，现在正是从这乱局中抽身的最好时机—— 前头的一辆“狰”开足马力，以最大的加速度向着“羊群”散开后出现的通道冲去，只要能成功冲入沙海之中，就算竹杖人的手段再怎么高超，估计也没法再从偌大的沙海之中找到他们！ 然而绿影一闪，扛着竹杖的男人已经拦在了他们的载具之前。 领头的一辆“狰”上外挂的悬浮器猛然转变方向，车身在沙地上划过一个弧线，才勉强停在了竹杖人十米之前。 领头的载具上扩音装置启动，一阵很难说的上是有底气的嗓音从中传出—— “前面的扛竹竿的那个人听好！擅自阻拦重明军，你的行为已经违反重明宪法，请立刻让开，请立刻让开！” 男人完全不为所动，不仅没有任何“让开”的意思，反而将手中竹竿插进沙地里，俨然一副要挡路到底的架势。 扩音器里传来了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最后一次警告！如果再不让开，我们就要从你的身上碾过去了！” 听到了这句话，男人突然笑了起来，狂风吹拂着沙丘，将他凌乱的头发也一起吹起，黑发和黄沙搅在一起，更让他的身影凸显出几分狂妄。 “妈的！那你就去死吧！” 最前头的那辆“狰”向后倒退了二十米左右的距离，装甲悬浮器如一台愤怒的钢铁公牛，低下了巨大头颅，向着拦路的竹杖男人发起全速冲击！ 尉迟濯低声说了一句“不好”，动作极快地打开舱门，从他们所在的最后一辆载具上跃下。 看到那悬浮器迎面撞来，男人的脸上多了一分淡漠，左手闪电般一探，将插在沙地之中绿竹竿抽了出来。 “狰”的车头，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男人以左手单手持杖，将绿竹杖头向着“狰”的底盘探去，再挥杖向上一拨，只见绿影一闪，庞大的悬浮载具竟然在那竹杖的一撬之下腾空而起，飞起足有十余米高。 若将沙地比作水面，眼前的一刻，就似一条锦鲤出水。 看到了这一幕，其余众人的心脏皆是一阵揪紧。 众人的视野边缘又出现了一道影子，向着从水中跃起的“锦鲤”扑了过去。 尉迟濯低喝一声，双臂抱住载具底盘，在空中将已经翻了壳的悬浮器强行扭转，使其恢复正常的姿态。 人与载具受重力的影响，一同向着沙地坠下，尉迟濯双腿扎成弓步，右臂向上托举，将载具底盘稳稳地托在掌上。 “呼……” 大公子吐出一口长气，将手上拖着的“狰”以巧劲向前一推，使其安稳地落在了沙地上。 看了尉迟濯飞身救下载具，竹杖男连忙鼓起掌来，啪啪的金属敲击声在沙地之上回响。 “妙啊，妙啊，早就听闻尉迟先生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你……是来找我的吧？你是枯木剑阁这一代的出阁人？” 男人恭敬地向着大公子鞠下一躬。 “不错，尉迟先生好眼力，晚辈凉十三正是出身剑阁，困于剑阁之内，如一段枯木般苦修三十载，太过无聊闷气，今日晚辈奉师父之命，向尉迟先生讨教，如有得罪，还望海涵！” 后面两辆载具上的一众锦衣都已经围了过来，听到两人之间的交谈，众人脸上露出了各不相同的神色，过往的骄傲与暗中较劲通通在死亡的威胁之下败下阵来，变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都知道眼前的这人身手超凡，抬手间便轻易斩杀了梼杌的大人物，如果他是以自己为目标的话，定然没法留下命来。 还好还好，原来他只是想要找大公子讨教，那就和我没有关系了罢？ 但有一个人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在大公子对凉十三的挑战还不置可否之时，万丹书神色冷峻地走到了凉十三的面前。 “阁下是想向尉迟大人挑战么？” “正是，怎么？” 万丹书解下腰间挂着的绣春刀扔在沙地上，双拳一前一后，摆起一个古朴架势，身体上陡然腾起一股热气，铿锵的机械摩擦声从身体上响起。 “阁下可知，尉迟大人是重明所有武夫的标杆，没有一个习武者不渴望能得到尉迟大人指点一二，但这种机会，绝大多数武夫穷极一生也无法得到，敢问阁下凭什么能一蹴而就？” 凉十三皱起眉，抚摸着手中竹竿。 “你的意思是……” 万丹书的周身开始升腾起阵阵白色蒸汽。 “如果阁下想要和尉迟大人交手，至少要先过了我这关，如果不能利落地将我一届小小武夫解决，又怎么有资格与尉迟大人讨教？” “哦！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好吧，那就让你先来吧，但我可跟你说好啊，我下手一向无轻无重，你可别期望我能点到为止……” “无妨，若输便死即可。” “若输便死即可”几个字出口后，众人脸上神色更加复杂。 他们都知道这么一来恐怕老万十有八九要当场毙命，但他们更清楚以他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儿，谁也没法把他拉回来。 凉十三来回打量了万丹书一圈，突然开口问道： “你是只用拳脚和我打吗？” “怎么？” “若你不用武器，我也不用。” 凉十三手臂一甩，将绿竹竿再度插回到了沙地之中，右手手掌前伸，摆出某种掌法的架势。 “好！” 万丹书高喝一声，踩在沙地上的脚底板下暴起一阵火光，整个人如离弦利箭一般，向着对手猛冲过去。 这是一式利用了义体功效的拳法，将义体效能与武道招法相结合，在现在已经相当常见。 万丹书自身的浑厚罡气，再乘上机体所产生的动能，力量相叠之下，这一拳之力，已经极度恐怖！ 凉十三双足站定，面对对手的冲击，他没有过多的动作，能证明他在悄然发力的，似乎只有两道从嘴中飘出的淡淡绿雾，那显然也是某种机体需要的润滑液或是燃料燃烧时的产物。 他的手掌动了。 由金属铸造的拳与掌，向着彼此杀去。 一百九十六章 所谓执念 第186章 所谓执念 万丹书使用腿部推进装置弹射起步时的强大反作用力将脚下沙地炸出一个大坑，大量的沙尘在空中飞舞，在包裹住他身体的罡气流动包裹下，俨然成为了一场小型沙暴。 撕裂空气的呼啸风声，沙砾与钢铁撞击的噼啪作响，义体装置最大功率启动的震动鸣响，罡气于通路之中极速流转的低沉轰鸣，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沙地上奏响了一场为战斗作为佐料的奏鸣曲。 虽然李盈缺并没有看过多少次这位改造得只剩下一颗大脑还是原装的武夫同僚出手，但在那一刻，源自武夫之间的共鸣在向他悄声耳语，自己的这位同僚，这个已经改造到了牙齿的钢铁武夫，在战斗的最开始就已经燃烧了全力！ 而他的另一边，将竹丈插在沙地之中的剑阁出阁人，面对着这威势惊人的一击，全然没有任何慌乱或是惊讶，只是极为平淡地向着前方挥出手掌。 他的出手看起来波澜不惊，只有他手臂上的两个球形万向关节之间电磁吸引装置因巨力牵扯而发出的淡淡嘶啦声，侧面佐证了这一式也并不简单。 拳与掌，皆是义无反顾地向着彼此\t迎去，而在二者碰面的一瞬，一场风暴在沙地之上骤然炸响。 那是一阵极为沉重的撞击声，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是使用工地拆迁使用的撞锤去撞一只扣在地上的大铜钟，将其猛然砸得四分五裂的声响。 随着“撞钟”声响起，一具躯体从烟尘之中猛然飞出，在沙尘之中划出一个人的轮廓，如一颗炮弹一般摔在了沙地上，在落地之处，又形成了一个大坑。 那根翠绿“竹杖”从沙尘之中伸出，“竹丈”只是简单地一扫，就将烟尘尽数扫净，凉十三拎着棍子，一面轻声叹气，一面向着那具躯体的坠地之处走去。 “我师父在我走前，给我了一份被命名为“天下英雄榜”的数据档案，让我小心地保存在我的主文件夹之中，师父说啊，出去之后，要打架一定要找这榜上的人打，榜外的臭鱼烂虾，不仅不能为我的破境积累经验，还只会污染我的数据库……” “我出阁之前还以为师父是在吹牛呢，难道这世上，只有写在“英雄榜”上的人才配做我的对手了吗？我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了吗？哎，不听师父的话，师父说的果然不错，趁着数据库还没被污染，我得趁早收手。” 那具躯体坠地之处的那个大坑之下，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坑中爬了上来，他的右臂以及整个右半边身子都已经消失了，全身的外附装甲已经被刚刚的那一掌轰得尽数碎裂，没剩下一块完整的，更不用提仿生皮肤等仿生部分了，更是几乎一点也不剩下。 仅仅是一击，就让他惨不忍睹，几乎失去了人样，虽然对改造度超过95%的完全改造者来说，这种伤害远远不至于致命，只需要小小的修理即可复原，但在眼下的激烈战斗之中，他已经可以说是失去了战斗力。 然而，他还是倔强而可笑地站起身来，向着对手举起了残缺的左臂。 凉十三略有些惊讶地挠了挠头，絮絮叨叨地念叨着： “唔，这样还能站起来吗？看来我刚刚的发力计算产生了误差，嗨，沙子太多了，估计是混进我的cpu里了？打完这一架如果能活着，我得想办法把自己拆开做做清洗……” 身体已然残缺的武夫，发出一声猛虎般的凶猛咆哮，一层灰白色的罡气从丹田气海炉中而起，沿着他还仅存的经脉系统流过全身，在身体的残缺部分上，灰白罡气不断漏出，让他看起来像是一直坏了的气罐。 “我……还没……死……继续！” 凉十三的絮絮叨叨立刻止住了，他的面皮上露出了一些难以言说的神色，含着几分惊讶，几分敬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我知道了，看来不是我的计算有误，是少算进去了一些东西。” 在看到那个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弱小者拖着残败的身体，从沙坑之中站起身来求死的一瞬间，凉十三隐约感到自己的认知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几乎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走出过剑阁的他，在此前最重要的人生价值便是习武，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武道疯子，也是一个纯粹的杀人机器，在平素里的休闲项目，也只有斩杀沙海里前来惹事踢馆的各派高手。 那些鱼龙混杂的各种“高手”，几乎每一位都比眼前的这位更强，但其中却没有一人，能在面对死亡之时展现出此等状貌。 他曾经认为，能够衡量武夫的唯有强大与否，但在刚刚的那一刻，他长久形成的”武力至上”价值观像是一只破壳的蛋，“啪”地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痕。 武力的确能决定绝大多数的事情，但对于武夫而言，似乎不止该有武力这么简单。 钢铁与经脉之间，支撑着的似乎还有某种摸不见，看不着的东西。 哦，那就是所谓的“执念”么？ 他渐渐地知道了，虽然眼前之人不是自己的一合之敌，但他绝对可以说得上是一位可敬的对手，甚至让自己感到了些许不可名状的恐惧，自己的确从他的身上学到了某些与武道无关的东西。 他郑重地将“绿竹杖”拎在手中，脚下步伐逐渐加快，向着那个残破身影疾速冲去。 对于武夫来说，对一位可敬的对手——甚至能够说得上是教会自己某些东西的老师的表达敬意和认同的最好的方式，就是用尽全力地，将其杀死，再将自己的记忆模块当作他的埋骨之地，让其永远地留存在那里，除非大脑被格式化，就永远也不会遗忘！ 他的身上第一次出现肉眼可见的罡气波动，那是一种乌金色的浑厚罡气，层层叠叠地缠绕在他的身上和手中“绿竹杖”上，罡气流转之间，隐约有异兽大妖的凶鳞状波纹在身周流动。 围观的众人都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位与他们并肩作战许久的同僚，今日就要枉死此处，葬在黄沙之下，这种场面，是任谁也不好接受的。 奥莉薇拉的双手十指紧扣，因极度的紧张，她的指甲已经嵌入了手掌的肉中，她不像其他人那样闭上眼睛，不敢看眼前将要发生的那一幕，而是几乎下意识地看向了自那个雪夜之后，就在她的潜意识中能够斩破一切逆境的人—— 并没有让她失望，在她将目光转过去之前，那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凉十三全神灌注的盯着万丹书，手中“绿竹杖”已经被罡气包裹得变成乌金之色，如蛟龙出海一般汹涌而来！ 万丹书的嘴角流出了大量混杂着各种半凝固状态的电解质液，面对着对手有着滔天威势的一击，他所能做的，只有将左手握成拳，他已经几乎能够看见，自己的身体将在那根棍子捅出的一瞬，被暴风般的罡气碾压成渣，混杂在沙地之中…… “老万，现在就寻死，还是太早了点儿！” 他的身体突然被左后侧传来的一股力量击中，沿着那股力量的方向在沙地上翻滚了了起来，在一片天旋地转之间，他感受到了一股猛烈的冲击波覆盖了自己的身体，将身上几个勉强悬挂在主干上的零件彻底撕了下来，随后，他一头扎进了沙坑之中。 “妈的，怎么回事？” 虽然他嘴上这么自言自语，但刚刚那道声纹是他非常熟悉的，那是那位在他们眼中“神通广大”的李兄弟的声音。 “操，真是……为了管老子的闲事儿，已经不要命了吗？” 他勉强用左臂和腿部的残余部件将脑袋从沙子里拔了出来，看向刚刚自己所在的位置。 刚刚那个自己站着迎向死亡的位置，现在站着手执黑伞的李盈缺，那柄诡异的伞在他的手中展开，凉十三的“绿竹杖”，正在向着伞面轰去！ 绿竹杖与黑伞伞面相撞，那根包裹着乌金罡气的棍子液不能将那柄伞撕裂，但李盈缺的力量与对手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虽然黑伞能替他挡下罡气，但实打实的力量还是让他的身体腾空而起。 在起飞的那一瞬间，他能感受到自己四肢义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骨骼，每一条仿生韧带和肌肉，都已经达到了崩溃的边缘，只要对手的发力再多一点，或者是自己用以对抗的罡气在少一点，估计身体就会立刻四分五裂。 他的身体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砸在了上百米远处。 凉十三身上的乌金罡气顿时熄灭了，他将手中竹竿插在地上，面露惊骇神色。 他大概能看出那个突然出现的武夫的层次境界，正是因为如此，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刚刚自己的那一击，他怎么都不该能接的下来。 他那个境界的武夫，别说接下那看似简单，实则融入了他毕生所学的上百种剑法真髓的一戳，就是看也不该看得清，就算看得清，也绝不该有化解之法。” 虽然身体已经砸在了地上，但刚刚的那一击余力仍旧未完，那余力推动着他的身体在沙地上极速滑行，机体与沙地摩擦，擦出无数炫目的火花，为了刹住自己，李盈缺抽出腰间长刀插入沙地之下，这才勉强稳住身形，以刀伞撑地，勉强站起。 凉十三见他站起身来，扯开嗓子地远远喝到： “你……你又是谁？你怎么接下我的一击的？” 李盈缺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吐掉嘴里满满的一嘴沙子，没去理会凉十三的提问，转而向着万丹书喊道： “老万，对不住了，我没有尊重你的武夫执念，但是啊，兄弟劝你一句，有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听过吗？” 还没听到回答，他就自问自答到：“你应该没听过，如果你死在这了，葬身于黄沙，那就永远地输了，青山不在了，再也不可能有翻身之时，你只有活下去，才能继续磨练自己，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日子，变得比曾经击败你的对手更强。” 万丹书的听觉传感器还没坏，他清楚地听到了这一番话。 他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黄沙地上，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理，有理啊……李兄的话我一句没听过，但……都很有理啊……” 凉十三见李盈缺没回话，他的语气更加焦急：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难道阁下也是师父交给的英雄录之中的一员么？” 李盈缺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什么天下英雄录，我肯定不在拿中国东西上面，我不过是一届无名小卒，至于要问我怎么看清你的招式，怎么知道如何化解……我说是我运气比较好，你会信吗？” 凉十三皱紧眉头，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起来： “运气比较好……运气，运气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看来运气对武夫来说，一样非常重要啊。” 旁观了这一切的大公子嘴角向上扬起，缓缓地摇了摇头，向着凉十三缓步走去。 “剑阁的小子！我看你很不错啊！这样的身手，还是有向我讨教的资格的，这些人和你我的所见所闻不是同一境界，看在我的面子上，就不要再为难他们了，既然是来找我的，那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如何？” 听到这句话，他立刻不再纠结刚刚的“异状”，恭敬地望向尉迟濯，慌忙鞠下一躬。 “晚辈……多谢尉迟先生指教！” 李盈缺这才勉强松下一口气，强忍着浑身剧痛，小步跑到万丹书身边，将他的身体扛在肩上，向着他们的悬浮载具那边跑去。 大公子将重剑插在沙地上，皱眉问道： “既然是出身于剑阁，那么，你的剑在哪呢？” 凉十三拍了拍手中的竹竿。 “不敢欺瞒尉迟先生，这便是我的剑。” 大公子笑道：“哦，是吗？” 他放开了巨剑剑柄，继续向着那位对他来说堪称“精彩绝艳”的晚辈走去。 “尉迟先生，您不用剑么？” 尉迟濯指向他手中竹竿，狂妄一笑。 “如果这便是你所持之剑，我也不会用剑，我虽然开始老了，但一根棍子，还伤不到我。” 一百九十七 有形无形之剑 第187章 有形无形之剑 听了尉迟濯的这句话，凉十三的面色突然沉了下来。 “尉迟先生……您这是在相让于我吗？在您的眼中，我还没有让您使剑的能耐么？” 尉迟如长鲸吸水一般猛地吸入一口空气，周身响起一阵关节的摩擦响动。 “呵呵……出身于剑阁的出阁人，要想我讨教都不拔出剑来，又怎么能让我握起剑来？” 凉十三愣了一下，脸上突然出现了些许失望的神色。 “尉迟先生说的有形之剑，我的确有，只是那剑不是我想出便能出，需要时机成熟才行……但有形无形，只是武道下乘！“ “你说有形无形只是武道下乘，说的不错，下乘练剑，上乘炼心，既然如此，你又为何纠结于我的有形之剑是否在手上呢？” 凉十三似乎被这句话点醒，又是拱手一礼。 “有形对有形，无形碰无形，当我的有形之剑出鞘，尉迟先生当然会握起剑柄，是晚辈愚钝了。” 尉迟濯将刚刚吸入的那一口悠长气息尽数吐出，双手做一拳一掌架于身前，周身覆盖起一层墨黑色罡气。 “好，那便……开始吧？” 他向着四周环视了一圈，镇煜司的众位锦衣在看出来者的真实意图后，早就纷纷地远远退避开，为这两位高手让出一个可以尽情发挥的舞台。 凉十三也是做了一次深沉的呼吸，乌金罡气再次出现在了身上，于此同时，他改变了自己握持“竹竿”的方式，改双手为单手，且是仅以单手去握那根极长竹丈的一头，那杖因自身重力压迫而向下弯曲，看起来极不协调，但他就是能以一只手稳稳地将其掌握。 尉迟向他摆了摆手，示意凉十三先行出招。 那双看不出构造的双腿踩在灼热的沙地上，以快到无法以视觉捕捉的速度，向着尉迟濯迎面杀去！ …… 那一刻，凉十三的眼中，时间好像放慢了一般，许多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回荡着。 按照剑阁的规矩，每一位出阁者携带的侍从既是帮助他们生活的仆人，同时也是在身体上安装着诸多录像录音装置，负责将出阁者的旅程完整记录下来的“摄像机”，当然，他的“元姑娘”也不是例外。 就算出阁者身死，那些影像和音频，也会传回到剑阁，让下一代的出阁者观看学习。 他在离开剑阁之前，就曾看过前代，前前代，前前前代，乃至往上数很多很多代诸位出阁者的影像——能够完成“游历”，顺利回归的出阁者必然会成为剑阁下一任的阁主，但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死在了挑战强者的路上。 是的，剑阁所谓的向天下英雄“讨教”和“切磋”，绝对不是点到为止的客气比武，而是既分高下也分生死的绝命相斗，虽然凉十三看起来客气，但出阁者的挑战根本无法拒绝。 就算去躲避，他们也会如疯魔一般对他们认定的对手进行追杀，出阁者也不会对他们战胜的天下高手留手，既然如此，那些被挑战的高手也是同样。 赢了便杀死敌手，带回他的生物脑，输了便死，葬身于黄沙，仅此而已。 但他们作为每一代中的最佼佼者，终究还是有一些自由的。 那本天下英雄榜之中的名字，要选择挑战谁，这一路要打几个，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眼前的这个在那个破球罩起来的世界中有着“断海麒麟”之称的尉迟先生，显然是那份榜单上难度系数最顶尖的几个存在之一。 理性告诉他，他的生命有很大概率马上就要终结于此，但他的感性却不断地向着大脑发送愉悦的信号。 他和他的同门，他们此前从未仔细思考过自己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或许在潜意识之中将修习武道认做意义，但仅仅只是修习，一遍遍的枯燥演练，不停地杀死那些看似强大实则弱小的敌人，不能满足他空虚的内心。 一种难以言说的幸福感与满足感涌上心头，如果自己真的死在眼前之人的手中，想必死去的那一刻，才是他生命最绚丽的绽放之时！ 这样的想象，让他感到激动不已。 “枯木剑阁朔十一门下弟子凉十三，向尉迟先生领死！” 凉十三手中的竹竿不再是刚刚和万丹书对阵之时的势大力沉，而是变得轻盈迅捷，如蜻蜓点水一般，飘洒地点向尉迟濯的胸口。 虽然手中拿着的是竹竿，但那是真正的剑法，是他毕生所学精髓的浓缩。 听到作为对手的晚辈光明正大地报上了自己的门派师从，尉迟濯的脸上出现了些许复杂的神色。 有着一点遗憾，还有一点羡慕。 他没有传道授业的师父，没有荣辱与共的师兄弟，没有能作为骄傲说出的门派，也没有传承自身的徒弟，唯一一个传授过武学的闭门弟子，也已经在暗处死去了，化为一堆尘埃。现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该干吗，更不知道自己的归属在何处。 那个该死的破球里面的人给予他了太多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头衔，但那些都无法成为能代表他的名号，更不能给予他归属。 这位联邦每一位武夫都向往，在他们心目之中与无敌二字划上等号的存在，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在那些没有意义的符号之外，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种时刻，他也会陷入迷茫。 正是因为这种迷茫，他才会在这个姓李的有趣晚辈提出”前往沙海”的要求时，他才义无反顾地同意了，他希望在这场旅途之中，也能为自己找到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那么……眼前的这场比试，能否成为那个契机呢？ 他久违地感到激动，已经被种种丑恶冷却下来的热血再一次在他的仿生血管之内燃烧。 尉迟濯的背后隐隐出现一只雄壮巨狼的影子，他竖起右手手掌，如猛虎下山一般向着凉十三的竹杖轰去！ “无门无派无师无属，将行就木之人尉迟濯……还望我这老朽身躯，能不负阁下壮志！” “先生言过！” 掌风与剑风轰然相撞，在沙海上爆发出一阵强大的冲击波，二人劲力相撞之处的上空，强大的风暴正在形成。 躺在悬浮载具上，正准备将脑袋替换到备用素体上的万丹书突然高声叫了起来。 “李兄……李兄！ 李盈缺忍着身上的伤，勉强走到他的身边。 “怎么了？” “那两人，尉迟先生和那位，是不是开打了？” 李盈缺抬头望向两人的争斗，喃喃答道： “是啊，打得……相当激烈。” “快，将我的脑袋先卸下来，如果能看到这种对决，对于武夫来说价值可是胜过千金！” “但……” 万丹书急切地催促： “没什么但是，我的头部有备用维生系统，一回不插在素体上没事的……如果这场比试不能亲眼看见，那我活着也没意思了！” 李盈缺无奈地笑了笑。 “好吧，那就这么办……” 他伸出双手探到万丹书头颅与素体的链接部分，轻轻一按，连接头与身体的组件解锁，就将他的头颅顺利摘下。 李盈缺将他的头捧在手中，面向两人正在厮杀的方向。 黄沙滚滚之间，仿如雷霆与怒涛相继炸响。 武夫战斗中的各种要素：躯体强度，招式变化，内力罡气，武道神意，全部在这一场较量之中发挥到了极处。 凉十三手执启长竹杖当作剑使，招招沙丘之上剑光四溢，招招式式之间，是一众锦衣看都看不清楚的剑式。 唯一能通过义眼勉强跟上其运剑速度的李盈缺，也已经无法再通过灵枢的数据库看穿他的剑招，如果刚刚自己拦在万丹书身前的时候，他使用的就是这种路数的话，结果怎样，还真不好说。 虽然刚刚凉十三确实在有意识地尊重对手，但在面对真正强手时的状态，比起心中清楚知道对方不如自己时，的确是天差地别。 尉迟濯使的是一套大开大合的拳法，面对对手的剑法，他一下也不闪避，全部选择以硬功与其强行抗衡，拳与掌每一次与那“竹竿”相对，都能让凉十三握着杆子的右手因巨大负载而冒出阵阵不明烟雾。 凉十三每一次扛下尉迟濯的进攻，庞大的罡力都会将沙地切割得沟壑相交，支离破碎。 每一秒钟两人都能进行数十次交锋，虽然众人看不清二人的招式章法，但都能看出凉十三在尉迟濯的不断进攻之下有节节败退的势头。 李盈缺仔细看去才发觉，尉迟濯使用的不是一套掌法或是拳法，他的双手上所使的，是一套将各门各派成名杀招糅合于一团的混合功法，那些来源出处不同的招式本就杀伤力极大，在他的武道创造力下，竟然近乎完美地衔接融合在了一起，再搭配上大公子比沙海更加深厚的雄浑内力，光是使用拳掌的威力，已经可以说是摧山断海。 枯木剑阁的武学招法风格一向以迅猛的进攻着称，剑阁弟子一般不会去“防守”，相比于被动地挡下敌手的进攻，他们更喜欢去以轻伤换重伤，以重伤换敌手一条性命。 但面对尉迟濯迅捷如疾风又浑厚如山岳的不断猛攻，凉十三不得不去被动地挨打。 他想要进攻，但做不到，他无法从尉迟濯的进攻之下得到丝毫喘息，至于以伤换伤以伤换命那就更加不可能了，凉十三的这副素体是专门为了轻灵进攻而特化的轻型素体，轻量化到极致的素体，装甲抗性就算再高，也不可能扛得下尉迟濯那双手的一击。 自己的一击未必能让他死……不，是不可能杀得死对方，而自己一旦吃上任何一下，都会被他的罡气轰得渣都不剩。 突然，尉迟濯的身体停滞了下来，他没有继续狂风暴雨般的猛攻，而是双腿一前一后地岔开，左掌于身前格挡，右拳后拉，他周身罡气竟然也显出和凉十三相似的乌金之色，内力蓬勃如潮，在他的身周盘旋流转，似乎是在积蓄力量。 万丹书终于能看出这场决斗中的一式，他的头在李盈缺的手中激昂地喊道： “这是铁手山门的碎骨撼魂拳！” 虽然尉迟濯的进攻出现了短时间的停滞，但凉十三全然没有一点放松或是认为这是一个进攻的好机会，他虽然不像万丹书那样清楚地知道尉迟濯正在蓄力的这一拳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一拳一旦轰出，能够让他无可躲避，无可化解。 怎么办，怎么办？凉十三的大脑和他脑内安装的战斗辅助程式正在极速运算——闪避？恐怕根本无法闪出这一击的出力范围。如果全力进攻逼他回救自己解除拳架呢？恐怕也做不到，尉迟濯的拳架已经摆好，随时可以出拳，自己的招式尚未使出，就会被拳劲轰杀。 穷尽一切计算，最后所能得出的结果，只有运功硬抗。 凉十三下意识横起手中竹竿，改为双手握持，将全部内力都用以挡下这一拳…… 尉迟濯的拳头带着怒涛般席卷的极致暴力，仅在一刹那之间就来到了凉十三的面前。 在直面那一拳之时，他有一种奇特的错觉：在尉迟濯的拳下，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团小小的破纸，被丢进了压缩机之中，立刻被压成了一个饼儿，压成小小的，扁扁的一小块。 甚至在一小段极短的时间内，他的意识彻底的断线了，用普通生理人的话说，就是昏迷了，但脑内装载着的应激装置立刻对他的大脑进行了电刺激，重新将他的意识唤醒。 “呃……啊……” 凉十三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活着，他不由得有些骄傲——那样声威赫赫的一拳，自己能成功挡下而不死，证明自己的内力罡气，已经到达一定的水平了。 他很快检视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受损分析告诉他，他的四肢和躯干的大部分零件，都在刚刚的那一拳之下被摧毁得七七八八，基本浑身就没好地方了。 他再看了看那根“竹竿”，翠绿的颜色已经尽数褪去，是棍子上的投影装置被打爆了，外观变成了一根银白色的棍子，棍子直接接下尉迟濯拳罡的部位，更是凹陷了下去，整根棍子都弯曲了起来。 他拄着已经弯下去了的棍子，撑着身体在沙地上站了起来。 一百九十八章 竹林，明月，流水，山岳，乱石，雪海 第188章 竹林，明月，流水，山岳，乱石，雪海 他咳嗽了两下，从口中吐出一大口电解液，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望向尉迟濯，既然自己还活着，就代表对方没有立刻追击。 “还好还好，没死就好，尉迟先生，如果晚辈我没看错的话，你的内功蓝本，可是我们剑阁的金乌经？” 大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啊，我说了我是无门无派无师无属之人啊，身上的功法啊，没有几样是自己悟出来的，大多数都是偷这偷那，我最根基的内功，确实来自于你们剑阁，这是事实，没什么可避讳的。” 凉十三也笑。 “您不必妄自菲薄，您现在的内功，除了运功之时还有乌金之色流转的特征，其他的都是您自己参悟的东西了，威力更比原版的金乌经更大……哎，我承认，不靠我的有形之剑，不可能是尉迟先生的对手哇。” 尉迟濯扬起眉毛。 “等得就是这个——你的有形之剑，可以出鞘了？” 凉十三轻轻点头，挥起四肢之中唯一还能算得上完整的右掌，向着那根已经被打得弯曲的银白棍子拍去。 他一掌拍下，棍子的一端便像一件盖着盖子的容器一样打开，有粘稠的液体从中流出。 那种粘稠液体的颜色在阳光下不断变幻，展现出不同的反射光，不仅是颜色，那种塑形性很强的液体，其外形也在不断重新组合变化，构成各种几何体。 “你的眼光不错……这根棍子，只是一个容器，只是“剑鞘”罢了，这才是真正的剑……想用剑鞘就逼你出剑，还是我太狂妄了啊。” 他将手指向从管中流出的粘稠液体。 “哎，晚辈的修为还是远远不到位，最上说着无形之剑，然而实则，还是要依靠有形之剑啊，如果不是尉迟先生仁慈留命，我这个愚钝之人，已经因为自己的狂妄而丧命，那就太不好了啊。” 尉迟抚摸着自己的下巴，目光玩味地看着眼前的这位晚辈。 “哦？你刚刚冲上来，难道不是已经一心求死了么？和我打过的武夫多如牛毛，其中不乏有嘴上说着求死者，但嘴可以骗人，唯独属于武夫的气不会。” 凉十三的眼瞳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啊，观气望气，就能看到这些……尉迟先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么？” 他随即释然地摇了摇头。 “是啊，我的确一心求死，只是，想必无论哪个武夫都不愿自己在还有余力的状况下，因狂妄而有力未尽就死。” 尉迟濯十分好奇地将目光转向从管中流出的那种液体。 “不说那个了，这是什么兵刃？它有没有名字？我竟然从未见过这样的剑……” “这是剑，这是我的剑。” 他不是不想回答，这柄跟随他几十年的兵刃，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剑阁共有九柄这样的“剑”，都是从沙海之中挖出的前代古藏，这么多年，无论是他的师父师兄还是剑阁之中的前辈高人，都只教会了他如何使用，却没人告诉他这柄“剑”究竟是什么。 凉十三突然狂妄地笑了起来。 “言语说不清道不明，那就……让尉迟先生见识见识吧！” 他挥起右臂，干净利落地将已经残破的双腿及左臂斩切下来，将自己斩成了一个人棍儿。 最后，他将仅剩的右臂，向着那一团粘稠液体伸去。 那种反射出多彩光谱的液体最终定格为银色，在凉十三向着”剑”伸出残破右臂的一刻，那种粘稠状物体极速向着他涌来，“剑”像是一大团水银一般，将凉十三的身体完全包裹在了其中。 水银团很快发生了剧烈的形变，似乎有着什么在那一层水银薄膜之内猛烈地挣扎，鼓动。 很快，那一团水银从散在地上转换为了直立起来的形态，如一只银色的茧。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只茧的顶端出现了一道深且长的裂痕，裂痕从水银之茧的顶部一路向下蔓延。 砰地一阵碎裂声响响起后，茧整个爆炸开来，茧壁被炸成了无数银色碎屑，但那些银色碎屑并没有因茧的炸裂而散开，反而是向着内部汇聚了过去。 银色之茧所在之处，出现了一个被灿烂而无比光滑的银色外壳包裹的人形，躯干的轮廓和身高头长等特征中还依稀有凉十三的影子，但他刚刚被自己砍掉的胳膊和腿，都已经被那种不明的银色物质所取代了。 银色的外壳取代了所有他躯体已经残破的部分，在刚刚那一拳之下烂掉的素体外壳装甲和义体的各种部件，都已经被完美无缺地填满。 虽然那绝不该是“人类”的正常形态，但李盈缺莫名地从那反射着阳光的银色人形之中看出了协调和精密的美感。 构成那具人形的一切都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一切的设计，都是对于厮杀来说最完美的结果。 裹住他脑袋的银色外壳突然从中打开了一道缝隙，他头部的银色外壳又变回了液态，向着肩膀流了下去，凉十三的脑袋从银色外壳下露了出来。 “尉迟先生，看吧，这便是我的剑。” 他的语气之中，大有小学生炫耀自己得到老师表扬的意思。 尉迟濯警惕地审视着眼前这位挑战者的崭新形态，想要从中看出些破绽，可是怎么看，那种银色的不明物质似乎都是几近完美的。 李盈缺突然明白了此前凉十三所说的“剑不是说出就能出”，看来他需要利用那些银色物质替换原本的素体零件才能进入完全状态，凉十三想要使用他的“剑”的前提，是义体的破损程度已经达到一定程度。 义体坏的越多，能被替换的部分便越多。 为什么没有一直维持这种完全体的状态？恐怕是因为他的“剑”对自身内力的消耗极大，他的内力虽然浑厚，依旧无法长久支撑。 李盈缺不禁失笑，这么看来，剑阁使用这种“剑”的人，每一次出鞘，都要消耗掉一具素体的大部分零件。 在他的躯体之外构成银色外壳后，还有一大一小的两团剩余的银色物质在他的身体周围以匀速做圆周运动。 “请剑！！” 随着凉十三的嘶吼，那两只一大一小的银色球体向着他的双臂飞去。 大的那只球变成了一柄七尺长的阔刃重剑，小的那只则是变作了一柄四尺长的薄刃长剑。 重剑与长剑分手而持，在那两柄剑出现后，尉迟濯的面色也愈发凝重了起来。 他能感受到那两柄剑上的锐气，和那个小子身上的剑意 突然，凉十三的身躯化为一道银色飞影，向着尉迟濯飞闪而来！ 大公子不敢怠慢，双足站定，稳如山岳地向着迎面斩来的滔天剑意击出沉凝的一掌。 然而，在肉掌与剑刃相撞的一瞬间，他猛然意识到不好。 那小子的剑……那一剑之下，竟然将他的护体罡气全部贯穿，直接伤害到他的肉体！ 尉迟濯心中一沉，催动内力再度轰出一拳，将企图继续进击的凉十三逼退，抓住时机，向后纵身一跃，拉开了与对手之间的差距。 尉迟濯看向自己的拳头，在食指与中指的关节之间，有着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殷红的鲜血从中流出。 自从他练就了名为金刚明王相的护体功法后，还从未有人能在他有意防御时让他流出哪怕一滴血。 这样的一道小小伤口，对普通人而言，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小伤，但对他来说，一旦伤口出现在了身上，意味着他的”金刚之相”已经被破除了。 随着凉十三刚刚斩出的那一剑，一道数十米深的可怖沟壑，在沙地上绽开，一路蔓延到他们视野所能及的沙丘尽头。 虽然他在追求着抛弃有形之剑，以无形之剑胜过有形之剑的境界，但事实却是，在他的“剑”出鞘后，他已经转变为和刚刚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的存在。 是时候了。 尉迟濯深深吸进一口气，向着插在身后的重剑伸出右臂。 重剑的剑身来回震动了两下，从沙地中抽出身体，向着主人飞去。 在剑柄来到手中的那一刻，凉十三正好再度冲到了他的十丈之外。 灿银的双臂牵引着双剑，乌金色剑气如流水般从双剑之上散出，重剑剑意如山凝重，轻剑剑意如风轻灵，无数剑气交叠重合，隐隐构成了一幅月下竹林之景。 在圆月之下伴随着微风轻轻摇动的翠竹，向着尉迟濯所站之处涌来，着看似风雅可喜的景象，却满溢着无限杀机。 “竹林”之中的每一根“翠竹”，皆是凉十三斩出的一道剑气！ 尉迟濯暴喝出口，手中重剑向着眼前汇聚而来的“竹林”一剑斩出！ 大公子的重剑剑罡与凉十三的剑气竹林碰撞的一刹那，又是一道凶猛的冲击波自碰撞之处而起，将围观的众人也波及了进去。 “呃……” 奥莉薇拉用尽全力抓住挡在她身前为她接下冲击力的李盈缺的腰，她轻盈的身体才没有因那道冲击波而像一张风筝那样被吹上天空。 停在沙地上的三台“狰”的车身，都因那道冲击而发生了偏移。 “太快了，太快了……” 被李盈缺拿在手中的万丹书的头颅发出了绝望的感叹。 那两人的招法实在是太快，已经远远超出他的义眼慢放倍率能看清的极限，他知道只要能从眼前这场对决之中有所参悟，就将对他的武道之途有着无限好处，但他就是无法看清。 沙暴的中心，灿烈的耀眼银光和乌金的厚重罡气不断扭曲交缠，大公子与凉十三剑意相交的轰然爆鸣不断响彻在沙地之上。 “我看懂了，我看懂了！那是竹林，明月，流水，山岳，乱石，雪海……” 万丹书突然惊喜地叫了起来。 李盈缺也看懂了，他所说的，是从凉十三剑意之中显现出的种种风花雪月的剑气之相，为了能让同僚看得更清楚一些，李盈缺尽力地将他的头举得高一些，免得他被吹拂的风沙遮住双眼。 与之相对的，尉迟濯手中重剑的剑路则是始终如一，刚猛，沉重。 那些不断交替绽放的风花雪月，都无法侵入尉迟濯重剑剑罡所占据范围一分一毫。 正在不断闪烁的种种意象背后支撑的剑意截然不同，每一次剑相的转变，对尉迟濯来说，都意味着他必须转变招法。 但，在剑相转变的缝隙之中，终究还是存在着破绽。 在凉十三的两种剑相转变的缝隙空档，尉迟濯手中那柄几乎看不出“剑”形状的重剑弯月般拔地而起，带起钱塘大潮般的汹涌剑气。 剑潮澎湃地冲向凉十三的银色身躯，将前一种将完未完的飞雪剑相彻底冲刷殆尽，将后一种尚未成型的清风剑相绞杀于无形。 凉十三的身躯如一条银色游鱼，在尉迟濯的剑潮之中上下游动，剧烈的摩擦声响从他的身上溢出，无数银色碎屑如花瓣般从他的身上飞散而出。 “喝！” 他将双手中一重一轻两柄剑向着一处聚去，剑再度回归银色物质的形态，再度凝聚的时候，两柄剑已经汇聚成为了一柄。 那是一柄形状古怪的剑，真要形容，剑身就好像扭曲生长的枯木，或是某种怪物肆意生长的触手。 凉十三用那柄剑倾尽一切地斩出一击，才能使自己勉强破开尉迟濯的剑潮，如一团银色废铁一般滚在沙地上。 尉迟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重剑插回到了沙地之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奋力要从地上撑起身子的凉十三。 能够从尉迟濯的剑潮之中侥幸存活，已经将他的内力消耗得干净了，他再也无力继续厮杀。 包裹住银色的外壳由凝固状态转变为液态，滴滴答答地从他的周身淌下。 “呵……竹林，明月，流水，山岳，乱石，雪海，不错不错，只是小子，我想问你一句——你的剑意之中展现的种种景象，你是否亲眼见过？” 凉十三放下手中已经不成形的“剑”——准确来说，由银色物质构成的“手”也开始不成形了，苦涩地笑了起来。 “当然没见过，我只见过沙子，虫子秃驴和仙人掌。” 一百九十九章 欠命 第189章 欠命 “没见过？嘿嘿，我想你也没见过，早在你出生前几百年那些玩意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了，你看过了就怪了，我倒是挺想知道，没见过你是怎么练出的这种剑法？你的剑气可是俊的很，每种剑相，都可以说是倾尽清奇了。” 凉十三知道自己输了，不仅输了，而且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但迎面而来的失败与他想象之中的不太一样，前辈们传回来的“珍贵经验”，一旦剑阁的出阁人落败，将会立刻被他们前去挑战的高手杀死，光是摧毁生物脑都不能让出阁人的对手们放心，迎接剑出自剑阁的失败者们的最后结局，往往是挫骨扬灰，原生生理物质的残渣，都变成了崭新的一捧沙子。 凉十三无力地笑了，看来尉迟先生不急着杀死自己，在挥剑取走自己的性命之前，还要和自己聊上两句吗？ 那好像也不错，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对他而言已经是无比的满足了。 在这场架开打之前，他就没有多少能赢的自信，在走出剑阁之前，师父就曾特意为自己在“英雄榜”上标注出了尉迟濯这个名字。 “十三啊，这个人，如果你能打赢他，你这辈子总有一日将会成为剑阁，沙海，乃至这天下的武道魁首，但听师父的，你不能去，以你现在的境界，你去了就会死在他的手下。” 师父的话依稀在耳边回响，他残败的右手从后腰处取下了那根笛子，向着天空缓缓摇晃，小声回答着尉迟濯刚刚提出的问题。 “怎么练的那些剑相？哈哈……剑阁里有个数据库，包含着武夫修炼所需的各种景象，在需要时，只要将大脑接上去就行啦……” “每次我在用数据库修炼剑意的时候啊，元姑娘都会给我吹笛子听，她说那些景象，她都是曾亲眼见过的，她没骗我，每次听着她的笛声啊，我就好像看到了真真正正的雨雪风霜……就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呵呵，尉迟先生，我是不是一个痴人？剑阁里的师兄弟啊，大家伙啊都是这么说我的……” 他的话中，包含着一些李盈缺很感兴趣的内容，例如元姑娘是谁，她为什么能见过那些景象，不过在这种气氛下，自己似乎不应该随便提问。 尉迟濯手提重剑，笑而不答，过了良久才吐出一句： “不只是你，我辈武夫，不尽是一群痴人么？越痴，武才练得越好。” 李盈缺惊异地从尉迟濯的身上看出了一些细微之处的变化，在刚刚的那场架打完后，大公子整个人的状态有着极大的提升，无论是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亦或是曾经那份无所阻挡的潇洒之气，都回到了他的身上。 甚至连眼角的几道细密皱纹，鬓角处的几抹白发，都已经悄悄地消失了，大有“返老还童”之相。 在不久前的接连打击：来自第一执政官齐平川的“背叛”，亲手将自己唯一弟子送入死刑监牢，这些打击让他那近乎不朽不坏的身躯上都出现了一些衰老的痕迹。 “难道对于武痴来说，打上一场酣畅淋漓的架，还有治愈自身的功能吗……” 凉十三将手中笛子缓缓放在沙地上。 “尉迟先生啊……我死前有几个请求，都是很简单的事情，还请你……” 尉迟濯扬了扬眉毛。 “你说。” “我的剑还请您收下吧，是我太愚笨，无法将它运用到极致，如果塔能在尉迟先生手中焕发光彩的话……是否就算是我还活着呢？呵呵……” “还有吗？” “再有就是……” 他以仅剩的右手托起腰间那只始终被他小心保护着的那只全息投影装置，经过长期摩擦的球形外壳很是粗糙，几乎看不出那件装置原本的样子了。 “请尉迟先生，将元姑娘带回重明吧，将她接到重明的网络里，让她活在那里，让她见见世面……我对不起她，不应该让她跟我一起死，尉迟先生，若以我的剑做报酬，这种简单的小事儿，应该不算什么吧？” “没了？就这样？” “就这样就行啦，剩下的东西，就请让它们和我一起留在沙海之内吧……” 尉迟濯突然仰起头来狂笑不已，蹲在沙地上看着凉十三。 “哎，虽然是我说的武夫想要练好武得痴，但是你们剑阁的人啊，实在是一个比一个痴，七十多年前我就放走过一个你们的出阁人，别说，你们就连死前的“遗愿”，都说的差不多。” 凉十三的仿生面庞突然剧烈地扭曲了起来，在那一刻，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尉迟濯转过身，向着他摆了摆手。 “算啦算啦，你的小命儿，暂且放在你自己那吧，想来我作为仰仗行走江湖的根基内功，就是偷的你们的金乌正经，光是这份恩情，我这辈子就不会杀你们剑阁的人。” “……再说了，如果天下没了可以一战的高手，活着就没意思了，我很想看看你，到底会成长到一个什么地步，凉十三，你现在生理年龄多大？” “今年本命年，虚岁三十六。” 尉迟喃喃地掰着手指头。 “三十六啊，才三十六……哈哈，若是把我三十六的时候搬过来和你打，怕是一剑下去，有一百个我也得给削成萝卜。” 他长吁短叹地感叹了一会，补上了一句： “这样吧，我知道直接饶过了你，你也不会接受，算你的一条命，寄存在你手里，等你下个本命年来找我，到时候我再将其取走，当然，那得我到时候还是你的对手，要是到时候我不敌于你，你也得留我一条命，这样算是扯平，可否？” 凉十三躺在他的“剑”上，那一团银色粘稠物质之内郑重地思考了一会，点了点头。 “如果尉迟先生愿意和当年遇上师父那样，留下晚辈一条性命，晚辈这十二年内必将抵力磨练，争取到那时候，能让尉迟先生将我一条命输回来给我。” 他嘟嘟哝哝地说着： “怪不得师父老是说什么我的命还欠在别人手里，指望着我以后去给他取回来这种怪话，原来是这样，师父，可惜弟子能耐不到，你的性命没给取回来，自己的也搭进去欠着啦！” 听了这话，尉迟濯又是一阵狂笑。 凉十三勉强运起一股真气秉于胸腹之间，勉强将“剑”再度组成四肢，撑着身躯从沙地上站了起来。 “你这样子，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呵呵，尉迟先生不必担忧，晚辈……有备用素体，整整两打。” 他那由“剑”组成的银色左手打了一个响指，某件隐藏起来的储物装置之中便吐出来一件与他原本使用的素体完全一致的义体。 包裹在他身上的“剑”再度褪去，变回成了一堆银色物质，向他的头部涌去。 仅仅一瞬间的事儿，凉十三的“剑”就已经将他的脑袋卸了下来，转而装在了那具新的素体上。 换过身体，他挥起手臂在那根已经变形的棍子上梆梆地敲上了几下，竟然强行将其掰直了，银色的“剑”尽数回归到了剑鞘之中。 但可惜的是，棍子上的覆盖投影装置却无法修复了，没法再变回竹杖的样子了。 他再度恭敬地向着尉迟濯拱手下拜。 “尉迟先生，那么晚辈告辞……对了，还有一事相告，诸位前行的这条路上，最近有不少那什么什么会的秃驴在搅乱聚集，他们的僧兵和“菩萨”出动了一大堆，也不知道大动干戈地是要干什么，当然，以尉迟先生的神威，想来是不当回事了。” 那句话出口的一刻，镇煜司众人都是身上一紧，但尉迟濯不当回事地向着联邦的方向伸出手指。 “知道了——还有，你不是想要挑战天下高手么？那便去那吧，向我这样的，还有十一人，你要是想让你的元姑娘有个肉身可用，你也得去重明。” “晚辈谨记。” 尉迟濯的眉毛渐渐皱紧。 “只是记着，假如遇上了一个身披红道袍，手上挂着一堆各种串儿的道士，别去惹他，要不然，你就活不到你下个本命年的时候了。” 凉十三猛地一拍脑袋，打开了他的数据库里的那份“天下英雄榜”。 “红衣道士，尉迟先生是否指的是这位吕岩？” “你们的数据库多久没更新了？他现在给自己加了个字儿，叫吕苍岩，不管叫啥，记着点儿，别去惹他，等你十二年后还了我手里的这条小命儿，你想死想活，我可就不管你了。” 凉十三再下拜，他打开了腰间悬挂着的投影装置，向着联邦的方向行走了过去。 “小子，还有最后一句话，回去转告给你师父——” “尉迟先生请说，晚辈谨记。” “你的命还押在我手里，限你十二年内速速来领死，要不然我就要去剑阁里亲自收他的小命儿了……还有，你的徒弟可比你强出百倍了，这师父当的，可不咋称职啊！哈哈！” 凉十三完整地录下了这份录音，随即向着联邦的方向缓步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风沙之中。 看着他的背影，李盈缺隐约能够看见，在不久之后将来，重明的武夫圈子里，将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 翻过一个沙丘，凉十三双足一软，瘫倒在地。 他的内力透支已经达到了极限，甚至刚刚那具素体的气海炉都因超负荷而崩溃损坏，能强撑着完成素体更换，已经是他最后的骄傲了。 “啊……元姑娘，这次可真是捡回来了一条小命儿啊……哎？你怎么不骂我？我还以为你肯定会继续劝我，说这种要命又没意义的事儿就不要做了之类的。” 全息投影的女子娴静地笑着。 “不，我已经想通了，公子想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哪怕公子因此送命，我也不会多说一句。” “哎？为啥？” “元姑娘”笑而不答，虽然在刚刚的交战之中她并没有被投影出来，但她全程旁观了那场决斗。 在那场厮杀之中，她看到了他自小照顾长大的这位剑阁出阁人生命之中最为闪耀的一刻。 就算是因这种事儿而死，想必他也会很幸福的。 “不说那些了，元姑娘，等我调息养好了，我们就去重明，尉迟先生说了，那儿有的是高手给我打，我还要去那给你整个身子，你说怎样？” “啊，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是最好了。” …… 镇煜司的悬浮器再次在沙地之上奔行了起来，在再次入夜之前，载具上都是一片安静，尉迟先生在闭息运功恢复状态，众人当然也不好随便喧哗。 尉迟濯的这次运功持续时间很长，想必是那场激烈厮杀之中，他也付出了很多功力。 更换完素体的万丹书愣愣地坐在坐椅上，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他仍然在回味刚刚的那场大战。 “大家，都听见刚刚那个剑客说的话了么？” 正在开车的奥莉薇拉有些苦涩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听到了，当然听到了，但是就算听到了，也躲不掉啊。” 正掌控着悬浮器的大小姐盯着仪表盘。 “能不能把那些僧人绕过去……之类的？” “恐怕不行，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在哪，以什么方向来找我们，我们想要去躲，也不知道怎么走，还不如以最短路径快速冲刺，走得越快，迎面撞上他们的概率就越小。” 奥莉薇拉乖巧地点了点头，估计是“快速冲刺”几个字非常合她的心意，于是便让“狰”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李盈缺有一种感觉，在此刻只需给悬浮器装上俩翅膀提供升力，立马就能飞起来。 “那个……盈缺先生，他说的“僧兵”和“菩萨”是什么？” 她有些不安地问道。 “僧兵，顾名思义就是那些寺院养起来的负责战斗的僧人，至于菩萨……我也不太清楚。” 说起这两个字，李盈缺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此前在虚拟空间中的石摩寺内与那些僧众起的一系列冲突，其中就有机械菩萨从莲花座上站起身攻向自己。 正在他陷入回想的时候，载具的预警雷达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二百章 以身饲虎，割肉喂鹰 第190章 以身饲虎，割肉喂鹰 李盈缺的脑内警铃大作，立刻看向载具的附带雷达，然而，雷达的警报只是表明了在警戒范围之内存在着高能能量反应，但不能准确表明威胁的位置和方位。 首先可以排除是虫群的可能性了，虫群是不具备反雷达反侦测的能力的，根据凉十三走前所说来推测，估计就是那个什么“菩提会”的僧人无疑了。 “嗯?是某种障眼法么？” 三辆载具同时在一处沙丘的凸起处停了下来。 锦衣们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端坐在座椅上的尉迟濯，在离开联邦前他们或许多多少少抱持着一些骄傲，有着“此行要靠自己不靠人”的执念，但在撞上了哪位一身奇诡的“剑客”后，他们清楚地认清了现实—— 这一路如果不靠他，他们恐怕根本没法活着走到最后。 他们的载具在那根翠绿“竹竿”之下被撬得高高飞起的场面，仿佛仍在眼前。 当然，如果没他，那个一身白银的“白衣剑客”也不会迎面找上麻烦来，但那一战之中他们看到的那些让他们在大梦中都不敢去想象的战斗场面，切实地证明了背负着重明大公子名号的尉迟濯到底有多靠谱。 仿佛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尉迟濯面带笑意地睁开了眼睛，看向坐在身边的白狼少年。 “哦？又有客人来了？正好正好，要不然我也觉得还没打得畅快呢……狼兄，上一场都没让你出场，恐怕你的手也痒了吧？” 白狼撇了撇嘴。 “我可不像你啊，不打架就手痒，如果可以，我还是更喜欢安安静静地休养生息，但是既然人家已经打到了门口，也没什么办法。” 万丹书关切地问道： “尉迟先生，您的内力已经恢复好了吗？” “呵，后生，来关心我你是多余了，不是我胡吹大气啊，就凭那个剑阁小子的能耐啊，还不足以把我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算没有这十几个小时的休养，也不打紧。” 他话锋一转，略带着些不屑地说道： “嗨，再说了，这次来拦路的不就是那群没卵子的秃驴么？因为我们打烂了他们的机器秃驴队跑来报仇？那帮秃驴我很多年前就跟他们打过照面，别太紧张，他们没什么东西的。” “没卵子的秃驴？” 李盈缺有些疑惑，那个不文雅的词语一般是用来形容太监而不是和尚的，“没卵子”和“秃驴”两个词在尉迟的口中连着吐出，让他感到有些怪异。 “哦，你不知道？那什么菩提会的和尚，有一条铁律：改造度必须超过身体的一半，而且必须摘除男人的那玩意，你知道吧？也不能安装仿生的……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烂规矩，他们说这叫什么半枯半荣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啥意思。”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的确是一个不太容易回答的问题，他们只是知道敌人正在靠近，却不知道他们的准确方位，无论是想要避过还是转而绕路，好像都不行。 秀才小心翼翼地提议道：“那个……在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状况，我们还不如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乱撞乱冲反而容易掉进敌人的阵法设计之内，各位说是不是？ 众人听了这话，都点头称是。 秀才说的没有错，反正不清楚敌人的所在，还不如就安稳地待在这里，等着他们过来。 在交谈之间，一阵沉闷的声音随着一道冲击波从下方传来，让停在沙丘上的“狰”也抖动了一下。 尉迟濯眉头紧紧皱起。 “什么玩意？这回那些秃驴闹出的动静这么大吗？” 李盈缺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连忙问道： “尉迟先生，你记不记得凉十三走前说的“菩萨”？既然你与他们打过照面，你可知道所说的这“菩萨”是个什么玩意？” 尉迟濯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菩萨？什么东西？那小子走前说了吗？我没注意，当时我就想着一群秃驴不足为虑，也没认真听他的警告。” “菩萨”是什么，尉迟濯是不知道的，李盈缺隐隐觉得事情变得难办了起来，至少是没有尉迟濯说的那么无所谓。 就在那一刻，他们全部都听到了一种细微的声音，就像是夏天夜里的蚊子扇动翅膀的嗡嗡声，在不断地往耳朵里面钻。 那种嗡嗡声逐渐变大，李盈缺开始能够识别出来那种声音是什么了——那是僧人们吟诵经文的声音，连缀不断，如潮水般不断涌来的诵经声。 就和在梼杌宗高级干部出现时会同时出现的敲钟声一样，他们听到的诵经声也是直接在脑子的深处响起来的，而且音量还在缓慢地增大。 但相比起来，梼杌的“钟声”，与其说是一种精神攻击手段，其实倒是更像一种“声明”，就像是“肃静”“回避”的牌子，是一种“我们来了”的证明，没有什么太大的杀伤力。 和尚们的经声可不一样，上一次朝圣队的诵经，就能让他们的义体失灵。 众人再度紧张了起来。 但显然的是，这一次的诵经声和上一次遇上他们的“朝圣队”时可不一样，这一次在他们脑中响起的经文，可不像是朝圣队的那堆破铜烂铁发出来的那样参差不齐，甚至诵的经都不一样。 现在的经文，是极度整齐的，仿佛有千万个僧人，再以完全一成不变的调调，以完全不变的速率，完全一致的语调诵读着完全一致的经文，那经文格外有韵律敢，就像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来。 “十方众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国，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经漫长时期，积无量德行，在十劫前成佛，号“无量寿佛”。光明寿命最尊第一……” 佛经如附骨之蛆一般不断地向着耳中涌来，李盈缺根本无法抵抗。 “灵枢？灵枢？” 慌忙之间，李盈缺所想到的当然是灵枢。 “别慌别慌，我在的。” 在经文的浪潮之中得到了她的回应，李盈缺才勉强能松下一口气。 还没等他提问，灵枢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种诵经和梼杌的敲钟差不太多，是那些僧人使出的某种术法，同样是对你们的神经直接产生影响的术法，我有办法尽量减少这种诵经声音对你的影响，但是不能保证能完全让你免疫负面作用。” “按照我的计算，现在你们最好的应对方式，是离开载具，载具的一切设备都已经被干扰了，继续待在载具内部，你们不会得到任何一点儿有用的信息，就像瞎子在摸黑一样。” 李盈缺坚定地点了点头，他环视了载具内部，发现改造程度高的几位同僚，都没有出现此前义体受到影响失灵无法使用的情况，这大概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兄弟们，我们先下车，看看是个什么情况，现在我们能相信的，只有我们自己的眼睛了。” 他随后将目光转向后座的尉迟濯。 “尉迟先生，还请您暂且不用出手，帮我们保护好小姐，只有您在小姐身边，我们才能放心。” 尉迟濯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三辆载具上载着的众人几乎是同时拉开舱门，从载具之中跳下。 但当他们跳出载具，看到眼前景象的一刻，他们彻底陷入了迷惘。 眼前所见不再是无垠荒漠，他们发现自己的所处之地，脚下踩着的不再是沙子，变成了一片洁白大理石铺就的圆形广场。圆形广场面积极大，仔细向远方望去，才隐约能看见围着广场的青瓦白墙。 而在脚下踩着的大理石砖上，以灿金色的笔触雕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随着耳中响起的经文，大理石砖上的经文还在不断地变化。 每一块石板上雕刻的经文各不相同，围绕着广场中心的灿金色七层琉璃塔，一圈圈展开。 在塔下是一处盛放着无数莲花的莲池，有腾腾仙气从中溢出。 那些石板突然开始滴溜溜地旋转起来，石板上所雕刻的不同经文重新组合，成为新的文字组合体。 向着琉璃塔的远端望去，一道洁白大理石构筑，无数黄金朱玉装饰的台阶向着高处一路蔓延，天穹宫的一百零八阶石阶已经说的上是相当恢宏，但放在眼前的这道阶梯面前，只能说啥也不是。 “彼国菩萨都得到一生补处，以观世音、大势至为上首。最后释迦牟尼劝弥勒及诸天人等，备勤精进，不存怀疑，信心回向，便能在彼国七宝华中化生……” 在越来越快，越来越深入大脑之中的经文声中，众人的目光随着极尽奢华的石阶向上，能看到在那不知有几千几万阶的石阶尽头，矗立着一座极尽宏大的灿金寺庙。 在那座大庙的顶端，正中端坐释迦摩尼，燃灯佛，弥勒佛三佛佛像，更是有无数菩萨罗汉，在三佛身侧排开，无数神佛的背后亮起色彩斑斓的耀眼佛光，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向着站在阶梯下的众人聚集而来。 更为令人惊骇的是，在那已经大到了难以言说的寺庙背后，仍然有一条阶梯继续向上，在阶梯尽头又有一座状貌全然不同的佛寺，以此不断重复，无穷无尽，一路通向天空。 李盈缺转头向着墙壁看去，他动用起义眼的灵识，将目光穿透围绕着广场的外墙，他却看到了在围墙之外又是一片广场，依旧是无限嵌套。 而他们的所在之处，正是这无限嵌套的世界的中心点。 尉迟濯目光闪动。 “妈的……这帮秃驴，使的是什么障眼法？” “已经对传入的视觉图像进行分析——你所看到的是来自诵经经文的神经影响图像，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的确是一种障眼法，但也不仅仅是障眼法，他们同时干扰了你们的其他神经反应，因此，不仅是视觉，其他的感官也会受到影响。” 李盈缺沉下眼眸。 “明白了，现在的我们，就和缸中之脑无异，是吧？” “差不太多，但也没有那么绝望，他们无法使用这种办法直接对你们产生伤害，而僧人们的气息，也无法完全用这种办法掩盖，你们在这里看到的敌人，也就对应着现实世界中真正的敌人，而你们也并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李盈缺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刚刚说的那句只能依靠亲眼所见之物简直就像笑话一样格外讽刺。 似乎是为了证明灵枢的说明，诵经之声陡然一变：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一切大圣神通已达，其名曰：尊者了本际、尊者正愿、尊者正语……” 当经文开始念诵其中“尊者”们的名字时，他们便看到了一个个身披鲜红袈裟的高大僧人，从远处佛殿之中走出，沿着石阶拾级而下，每念诵一个尊者的名字，便会出现一位，似乎在暗示那些僧人正与经文之中的尊者相对应。 看起来极长的阶梯，那些“尊者”们很快便走了下来，众人得以看清那些“尊者”们的状貌： 每一位“尊者”都有着远胜于常人的体型，身高都在三米半到四米之间，他们都斜披着鲜红色袈裟，露出半边臂膀，他们露出的臂膀全部都是机械义手。 与那些“朝圣队”之中的破铜烂铁可是截然不同，构成这些尊者们身体的金属部件，全部都是崭新且先进。 而从袈裟袖子中露出的肉掌中，则是整齐划一地握持着由磁力锁牵引在一起的佛珠，每一颗珠子在磁力的作用下都是悬浮在半空之中，围绕着他们的手腕极速旋转。 大量的“尊者”们将金属外壳的反光脑壳齐齐地转向站在大理石砖上的众人，众人这才看清，他们的额头上全部安装着一只竖着打开的金色义眼，从义眼之中迸射出无数道金色光芒，将众人笼罩在其中。 “彼有邪魔，侵我佛国，我辈僧众，当以身饲虎，割肉喂鹰……” 他们的诵读声，隐约与众人脑海之中的诵经声合在一起，构成一曲诡秘难言的合奏，他们的听觉几乎被占满了，只能听见这些声音。 幸好，这些声音没有直接对他们产生影响。 李盈缺不禁疑惑，“以身饲虎”，“割肉喂鹰”不都是佛徒牺牲自己的意思么？难道这些“尊者”，是要来送死？ 还没等李盈缺继续多想，尊者们就迈动起整齐一致的步伐，如一堵大墙般向着众人碾了过来。 二百零一章 嗔痴 第191章 嗔痴 那一刻李盈缺的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来一句浅浅的讥讽： “以身饲虎，割肉喂鹰，喂虎和喂鹰又没说明白是用谁的身子，用谁的肉喂。” 想明白了这一茬，李盈缺突然痴痴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原来是要用我们的喂啊……” 长刀随着清亮的金属碰撞之声出鞘，刀光闪烁之前，一位“尊者”的手臂和手臂上悬挂着的佛珠已经腾空而起。 事实上李盈缺在挥起第一刀时，他是很紧张的，如果他看到刀刃直接从那些身体之中穿过去，没有碰到实体的话，那就真的麻烦大了，那就意味着幻象之中他们甚至连分辨真假敌人的办法都没有。 李盈缺这一刀原本瞄准的是“尊者”的脖子，但“尊者”在刀刃将脑袋斩下来之前用手挡住。 相比于一击没有得手的挫败，更多的还是侥幸，幸好眼前的敌人都是实体。 在李盈缺动手后，镇煜司众人都纷纷向着“尊者”们释放了神通。 奥莉薇拉撇了一眼李盈缺的背影，在这种情况下，她显得超乎寻常的冷静，先是踹了一脚吓得几乎站不住了的秀才，又悄悄拍了拍站在她身边的尉迟濯那和她的腰一样粗的雄壮臂膀。 “嗯——小丫头，怎么了？” 尉迟歪下脑袋，将耳朵靠过去，如果不贴的近一点，在脑袋里无间断响起的经文声让他们根本无法顺利地互相交流。 “尉迟先生，我想请问，您有破解这种幻象的法子么？” 尉迟濯苦笑摇头。 “没法子，我是一届纯粹武夫，纯粹到就连浮屠塔造出来的那些面向普通人的便携傻瓜式方术都用不出来，如果是有形有质的玩意，不是我吹牛，天王老子来了我都能打烂，但摸不着碰不到的东西，我没法子……啊，你要是带着的是红道袍的那位，估计就没这麻烦事儿了。” 尉迟濯有些无奈地抬起头来打量着那堵正在向着他们脸上推过来的“尊者之墙”，他悄悄地估计着，如果站在这的不是自己而是红道袍那位，哪用得着到现在，估计在佛经刚刚响起来的时候，那帮秃驴就已经被宰光了。 奥莉薇拉伸出手来握住尉迟濯的一根食指，用力地拽了拽，感受到了拉拽，他才从刚刚的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看来她刚刚是在叫自己，因那诵经的声音没有听到。 “尉迟先生，你不用听盈缺哥的话，我手里有自保的手段的，甚至可以说除了你之外，我们一行人里面最安全的就是我了，所以……” 大公子撇了一眼她胸前的那只红宝石“胸针”，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眼前这些东西确实不好对付，和上回遇上的那些机器秃驴可不一样，你说的有道理，没理由要让你的人冒风险。” 少女深深地向着尉迟濯拜了下来，哪怕戴着为她挡下阳光的墨镜，尉迟濯还是能看出她眼中的感激。 但她才拜了一半，就被一股柔和但有力的气流托住了。 “好了好了，按照重明的规矩啊，你的礼我受不起，再说了，能出来走着一趟，我这老东西都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我还得多谢你呢！” “那……是那位叫凉十三的剑客的功劳……” “不废话，就是因为你组织的这一趟，我才遇得见凉十三不是？而且也怪我了，小看这帮没卵子的秃驴了，看来那之前他们在我面前也留手了。” 两人说话间，第二道由尊者们构成的那堵墙壁，已经推进到了距离镇煜司众人面前十丈远的地方，让他们稍稍可以安心的是，看来那些“尊者”的力量并不是很强大，一会功夫下来，在众人的合力联合作战下，第一波走过来的“尊者”已经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只是诡异的是，那些“尊者”明明都是活生生的人，看着同门同伴们纷纷以惨烈死状死在眼前这群“邪魔”的兵刃或是方术之下，却全然没有任何畏惧，继续拨弄着手中的电磁佛珠，迈动坚稳的步伐，向着众人走来。 但他们杀的快，来的速度更快，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仍然有众多“尊者”在源源不断地从高处的寺庙大门之中走出，走下高高的理石石阶，向着他们走来。 “哼！我还以为是什么强手！不过也是一堆破铜烂铁罢了！也不比之前在沙海里遇上的那一堆强上多少！兄弟们快些宰，别让小姐看了这群玩意脏了眼睛！” 虽然耳边经文念诵之声直往脑子深处钻，但李盈缺还是能分辨的出来，刚刚说话的人是负责管理第二台悬浮载具的同僚，大家伙叫他“老韩”，在这群人里的年龄和资历里，老韩和老季是同一个级别的，只是老韩的出身比老季更黑，下手也更狠。 另一边的万丹书扑向僧人最密集之处，双拳翻飞，不断轰出，拳风所至之处血肉与金属部件四下纷飞，似乎是要发泄出此前败在凉十三手中的愤慨，他的义体都因过度的负载消耗而蒸腾出淡淡烟雾。 “我说姓韩的，你可别瞎说，就属你和秀才乌鸦嘴！” “呵呵呵，我这不是怕大伙听了那嘀嘀咕咕的该死的经听着心烦吗，但小万你说的也是啊，那我还是闭上嘴悄么声地杀吧，别待会老子还没杀够，就被你们吃完了！” 李盈缺在僧人最密集的区域里极速闪身攒动，手中长刀刀光如水般流动倾泻，好似在僧人堆里流出来了一条清亮的长河，又像是绽放出了一朵刀光构成的大花。 大多数的僧人都在还没来得及做出攻击架势之前就死在了他的刀刃下面，但他杀的越多，心里就越是疑惑。 菩提会的人二话不说，上来就是将他们困于幻象之中，又派出这些尊者来对他们毁坏朝圣队的行为进行惩罚，可是这群僧人的战斗力是在说不上强，他们造出这么大发的一个幻象，出来的战斗力却就这么拉夸么？ 正在他如此思量之时，在尊者们背对着的那座大庙顶上端坐的诸多神佛的佛光照耀下，以墙形态推进的尊者们的金属外壳上尽数亮起了一层灿金色的光幕，如同佛寺之中有金身铸成的佛像一般。 而他们眉心中间打开的那只竖眼之中射出来的金光也更加灿烂，熠熠生辉，被那种金光射在身体上，让他们产生了一种烈焰在灼烧肌肤，肌肉，血管，直至五脏六腑的错觉。 痛苦在逐渐加深，甚至让他们产生了一种体内的内脏都被硬生生揪出来，扔在油锅之中煎炸的错觉。 哪怕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身上已经没有了那些正在感受痛苦的零部件了，但幻痛还是如附骨之蛆一般不断向着体内深钻，邪门的是，越是身体被替换掉了的部位就越疼，原生的部分反而不痛。 仅仅只是疼痛，这群亡命之徒都不会因此丧胆，但他们不仅仅是产生了幻痛，只有原生肉体才会有的孱弱特点也回到了他们的身上——因剧烈疼痛产生的无意识战栗让他们难以活动，义体改造的优势在渐渐离他们而去。 糟糕，很糟糕……果然他娘的没有那么简单！ 在剧痛之中身体无法挪动……但眼前已经有一个僧人高举手掌，手指弯曲成佛印形状，向着自己的脑袋拍下来了！ 在那一掌尚未落到实处之时，一道散发着清澈寒意的剑光，将那僧人斩做两半。 “呵呵……岚姐，多谢，救了我一命啊。” 朱岚和照风飘以及另一位黑白长发相间的师弟，都是一脸惊异地看着周围满脸苦痛的同僚们，在这群人里也就只有他们身上全部是原生部件，那种金色光焰照在身上，也就只会感受到淡淡的烫感罢了。 李盈缺咬着牙问道： “果不其然，诸位……你们是不痛的么？” 朱岚冷静地说道： “我知道了，这帮和尚所谓的枯荣之法和肉体相关，替换义体就是枯，原生肉体便是荣，他们正是在摆弄这种法咒，对所有义体产生影响，之前是无效化，现在是产生痛苦，他们在用某种法子” 李盈缺知道她说的完全没错，之前他们遇到朝圣队的时候，朝圣队的诵经也是只会影响改造者。 不过当下的难点是，就算知道了这些，也没有什么办法。 如果是原生肉体会作痛，可以将其斩去，但没有了原生肉体的部分会幻痛，却没办法让它再长出来。 “诸位——不好意思，且退一下，给尉迟某人让个地儿！” 在众人渐渐被僧人的阵列包围了起来的时候，大公子的嗓音从背后炸响，这一声断喝，让他们从幻痛之中炸了出来。 他们能感受得到两股庞大的力量正混合于一处，从头顶上向下坠，众人纷纷尽最大努力退避，远离那种威压的范围。 “狼兄——” “催什么催，来了来了……” 白狼的语气之中虽然含着些不耐烦，但动作却比大公子本人更快，随着一阵带着凌冽寒气的妖风席卷众人，那妖风的寒意极度刺骨，一众锦衣虽然有罡气灵力护体，但也在那妖风之中不受控制地发抖。 它已经在半空之中现出了真身，身形如山岳一般巨大的白狼，向着推进过来的“尊者”阵列压顶而下！ 在他的紧密注视之下，白狼落地的一瞬间，狼爪掀起的狂暴妖气大潮在僧众人群之中来回席卷着，妖力所到之处，僧人们不是被切割成碎块，就是身体覆盖上一层厚实坚冰，给寒气冻个结实。 白狼的第一波落地，就清理掉了琉璃塔莲池周围的大部分的僧众，而紧随其后的，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向着僧众最为密集之处：理石石阶与圆形广场的交汇之处坠落下来。 当那柄包裹着乌金罡气的巨剑与地面相撞的一瞬间，整个圆形广场上的每一块石砖全部被炸成了粉末状，同样被这一击炸成粉末的，还包括石砖上站着的那些僧众。 不仅是圆形广场，还有那条通向高处的长长石阶，也被这一击炸掉了一半。 那些竖眼中射出的金色光焰被从源头上消解掉了，众人身上的剧烈痛苦便消失了 尉迟濯抬起头，很是失望地仰头看向石阶高处的寺庙。 在刚刚经历过和凉十三那场生死一线之间的顶尖较量，再拿出力气来揍这些甚至还不了手的秃驴，让尉迟感到很复杂，那感觉就像是去某某大酒楼享受过了珍馐美馔后，又在路边摊上看到了俩蒸得不是很好的馒头。 如果可以的话，这俩馒头他不想吃，怕把那顿还没完全消化的珍馐的味道给盖过去了，但烦就烦在，现在他没得选。 “就这样啊？太没意思了吧？秃驴们，有没有什么压箱底儿的，能让我看的过眼的东西？” 从石阶顶端的佛寺大门之中，缓缓走出了一位僧人。 与那些看起来很是非凡的“尊者”们不同，这位僧人都身高体型与常人无异，身上披着的，也是一件灰不溜秋，看起来不怎么样的破袈裟。 但他不是半枯半荣，李盈缺能凭借义眼看出，僧人的一整具躯体，全部是由金属构成，没有半分原生的部件，甚至也包括他颅骨之内的那颗大脑。 准确来说，那不是大脑，而是中央处理器眼前的僧人不是人，而是一个纯粹的智械。 在智械现身后，所有仍活着的尊者们一齐躬身下拜。 “方丈！邪魔势大，弟子们虽以身殉道，仍无法斩妖除魔……” 尉迟濯歪了歪脑袋，看向那所谓的方丈。 他虽然没有李盈缺那样邪门的义眼，但他能通过身上的“气”看出，那不是一个人。 “有点意思……这儿的方丈竟然是个智械？只是那个什么破会包含的庙很多，不知道是哪个庙的方丈？” 他没有急于进攻，他倒想看看，这些智械方丈，能使出什么能耐。 被称作方丈的智械猛地一甩僧袍，一股劲风包裹住他的身体，将那具看起来很是瘦弱的身躯带到了莲花池中心的琉璃塔顶。 “方丈”稳稳地端坐于塔顶，他的额头上睁开了五只小眼睛，望向尉迟濯。 “这位施主，你的嗔痴二心太重啊……而你的皮囊又含着太大力量，这样不行啊。” 尉迟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我*，一个老破人造物，也能跑来对我指指点点？好吧，那你说说，那什么二心太重，该怎么办？” “嗔心太重，便要祛心火，痴心太重，便要开灵窍，只是施主已经走到了这步……哎。” 那颗光滑的脑袋三百六十度地转了一圈，面向寺庙檐上的诸多佛像虔诚点头。 “弟子贫弱，只能尽力而为了。” 二百零二章 蛋壳，菩萨 第192章 蛋壳，菩萨 突然，从那位“方丈”的粗烂僧袍下面，钻出来了另外两只金属脑袋，三只脑袋排成三角状，同时，随着冒出来的三只脑袋一起从袍子下面出来的，还有另外两对手脚，现在这位金属智械方丈，可以说是货真价实的三头六臂外加六条腿。 其中一对手脚趺坐，左手横放双膝上施定印，右手下垂于膝前，掌心向内结触地印，还有一对手脚双手于胸前结说法印，法相庄严，还有一对手脚后以左脚下垂，右腿曲屈，右手扶脸颊，三对手脚姿势各异，三只脑袋都是闭上所有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看到“方丈”变化出来了崭新形态，从高处寺院之中走出来的众多僧人都就地盘膝坐下，从袈裟之中掏出各种法器，跟随着方丈开始诵经，对他们来说，面前这些凶神恶煞的敌人们就像是不存在，淡然自若，简直就像在上早课。 奇异的是，当那位方丈开始念经后，众人竟然突然感到脑中不断反复重放的佛经声音变得小了一些。 谁都看得明白那个智械和尚应该是在施展某种法术，季骁湘不想给他继续变化的时间，两门便携手炮对准琉璃塔上的“方丈”轰出了经过私自改造后远超制式弹药的炮弹的热熔浆弹。 但两枚炮弹还未飞到琉璃塔的顶端，刚刚被一众锦衣们撕碎的众多“尊者”的身躯残骸，义体部件，金属与人体组织纷纷从地面漂浮起来，如雨幕倒挂向着莲池琉璃塔顶端汇聚过去，巨量的各种零部件构成了一个球形外壳，护在三头六臂六腿的金属和尚身躯周围。 两枚炮弹轰炸在那只“壳”上，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壳”的表面上亮起一层金光，整体的形状也是愈发圆滑，金色光芒不均匀地在外壳上来回流动，形成了不均匀的光斑，壳的主体由金属物质构成，上面带有少部分的人体器官组织点缀于其上，但奇特的是，这样一件诡异的玩意，众人看着它却不觉得如何诡异。 看着那只圆形外壳，李盈缺没来由地想起了小时候在乡村的鸡窝里捡到的刚刚被母鸡下出来的仍然热乎的鸡蛋，没有洗过的鸡蛋都是脏兮兮的，金属和尚以死去僧众身躯构造成为的外壳金属主体就像蛋壳，而上面镶嵌着的众多人体组织，就是蛋壳上的污渍。 端坐在蛋壳下半部分的金属和尚，是鸡蛋的蛋黄，包裹在他身周的能量，是鸡蛋的蛋白。 李盈缺越发笃定自己的这个突发奇想，但他不知道就算知道这个，又对解决面前的困局有什么用。 不仅是老季，镇煜司的一众锦衣全都使出来了浑身解数，对准那只蛋壳将火力拉满，但他们的攻击都没有产生任何有效的伤害。 看到一众锦衣未能打出伤害，巨狼口中吐出一股苍白妖气，四足猛然蹬地腾空一跃，如一颗苍白流星一般轰在了那只蛋壳上。 在白狼与“蛋壳”相撞之时，李盈缺看得很清楚，那只蛋壳第一次发生了震动，不仅是震动，有一道又深又长的裂痕，从蛋的大头一路向上蔓延，有清脆的碎裂声在众人的耳边响起。 如此看来，白狼的一击是能够撼动那颗蛋的。 但白狼刚刚一击已经使尽了全力，无法立刻继续发动攻击，那一道裂缝，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中迅速地合上了。 “不行啊，以我的力量打不碎那个玩意……” 狼头一转，看向了狼爪边的老朋友。 尉迟濯持剑默立，刚刚展现出来的不屑神色已经尽数消失了，他面色飘忽地仰头看着金属和尚施法构建起的那只“蛋壳”。 白狼急切地喝到： “尉迟！快出手，这帮小辈儿打不烂那个像是蛋的玩意，那个和尚好像在做什么法，就趁现在，趁着他的法还没做完，把他的壳直接打烂！” 尉迟慢慢地回答道： “没关系，不用担心，我倒是想要看看，他们能使出什么奇怪招数法门？” 白狼气得扬起前爪，在尉迟濯的脑袋上猛地拍下一爪，庞大狼爪将那雄壮身躯硬生生打出一个趔趄，但却不会对尉迟濯的护体罡气产生半分影响。 “尉迟！你糊涂了！如果只是我们一人一妖跑出来，你想怎样我都不拦着你，我也相信凭这些秃驴根本伤不着你我，但现在不一样！这趟行程不只有你我！你是答应了姓李的小子和那个白头发戴墨镜的小丫头，保护他们走到最后的！我知道你好奇心重，但现在可不是满足好奇心的时候，武夫一诺，厚胜地，高似天，这是你自己说的，难道你想毁坏自己的承诺么，这种事你不是宁可死也不愿做么？” 旁观着这一切的李盈缺隐隐感到不对，大公子从前脸上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神态，自从那个“方丈”开始作法之后，尉迟濯的表现就不是很正常，难道是那个“方丈”做的某种法，影响了他的精神么？ 白色巨狼的一阵断喝，让面色飘忽的尉迟濯眼中多了两分清明，他的右手握紧了重剑的剑柄，已经停滞的内力波流，再度在他的身周环绕了起来。 “对，对，狼兄说得对，这是武夫的一诺，不得轻视，有我在便不能让他们置身于险境之中……” 听得尉迟濯这么说，众人都是呼出一口气，心中放松下来。 白狼的一击能让那只蛋壳产生裂纹，证明那只“蛋”并非坚不可摧，就算再坚固，也不会比凉十三的剑气更刚硬，只要大公子出手，一剑定然能将那个蛋打烂，擒贼先擒王，抓住了那个“方丈”，秃驴们的妖术自然就不攻自破…… 然而，尉迟濯还是没有动手，仍旧呆愣愣地站在那儿。 “尉迟！你还愣着干嘛！” “不……我只是突然觉得，打打杀杀啥的多没意思啊，我活了这么久了，打得架也实在太多了，突然……不想继续打了。” 听了这句话，白狼像是遭受了雷击一样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什么？你说什么？” 在那一刻，包裹着“方丈”的蛋壳突然碎裂开来了，一片片蛋壳的碎片，构成了一只莲花座，端坐在莲花座上的“方丈”身上金色光华大盛。 “遭了！那个金属和尚的法好像做完了！” 在莲花座出现后，尉迟濯突然松开了剑柄，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这样真的不好啊，我这一辈子杀了太多人，杀孽实在是太重了，这位方丈说的对啊，从此之后，我也应该放下屠刀，拯救我的罪业……” 白狼愤怒的破口大骂起来： “妈的！你竟然也能着了这帮秃驴的道儿吗？” 它扬起巨型狼爪，又是一爪向着尉迟濯头顶猛击过去，和上一次不同，这次的一击是实打实的，带着杀意的一击，看来它是想要用肉体的伤害，来让他从僧人带来的精神影响之中苏醒过来。 巨型狼爪轰击在尉迟濯的身体上，将他打得像是个球儿一样在地上翻滚起来，但他仍旧没有受到半点儿伤害，不仅全然没有生气愤怒，反而打了个哈欠，就地在滚到的地方躺了下来。 “尉迟！！” “嗨，狼兄，别喊了，我的决心很坚定，其实仔细想想，如果我们抛弃那些妄念，我的的日子能过得更好啊，狼兄。” 李盈缺仰头看着在琉璃塔上盛开的那朵莲花，金属方丈做出来的“法”，没看出有任何别的功效，那么答案已经很显然，金属和尚长出三头六臂六腿，如此声势浩大的一个法事，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影响尉迟濯的精神，让他完全失去战斗的欲望！ “尉迟！！你痴啊！！等我们回去了，你爱怎么活没人管你，可是现在，这群秃驴就要弄死我们了！你竟然……” 白狼双爪不断向着尉迟濯的身躯拍击下来，每一击都是倾尽全力，但他就是死鱼一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去承受白狼的攻击。 白狼的眼前浮现出了在那座他曾居住的雪山上，第一次遇上眼前这个莽汉子的时候的场景，那时候他的岁数才是两位数，功力更是不及现在的十中之一，那时候他们打了整整两天，打了个不可开交不分上下，然而时间流逝，到了现在，自己的全力攻击，竟然不能让他擦破个皮儿。 “尉迟！！尉迟！！” “这位妖族施主，请不要喊了。” 和尚的金属合成音，直接在白狼以及众人的脑子里响起。 “诸位这位施主实在是罪业太大，业障太强，一身筋肉皮囊也是实在太强，我还从未见过这样肉身比得上罗汉金刚的凡人，如果让他自由行动，转瞬之间这里的一切都将被他摧毁，贫僧倾尽全力，许下宏愿借力，又付出无数僧众的性命，才能勉强控制这位尉迟施主的精神，让他放下杀业，这样已经是我能做到极限了。” “诸位施主请不要误会，我们并非想要将你们赶尽杀绝，但诸位施主破坏朝圣队伍，杀我佛门弟子，也是事实，佛祖菩萨怪罪下来，我们也承受不住。” “将你们放走条件很简单，我们只需要你们留下一人，作为破坏朝圣队伍和杀我佛门弟子的首恶，只要留下首恶，让我们感悟点化，剩下的众位施主，就算手上沾染罪孽，依然可以离开。” 白狼嘶吼道： “你所谓的首恶，是指尉迟么？” “当然不是，说实话这位施主就算是首恶我们也奈何不了他，真正的首恶是指你们的领头之人，是谁率领着你们走入沙海，造下恶孽的，便是首恶。” 李盈缺面色阴沉地向前迈进一步，那柄黑伞赫然出现在了他的手中，而另一只手中，捏着装着白无常诸葛兑的符箓。 “哦，那说的就是我了，就是我带着他们走进沙海，之所以会有这一趟行程，也全是因为我一个人，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这帮没卵子的秃驴，能怎么点化我吧！” “不不不，这位施主，你自己知道，领头之人指的可不是你。” “什……” 金属和尚将一道念头直接植入在他们的脑海之中，让他们瞬间知道了他的意思。 所谓的“领头者”，指的是奥莉薇拉！ “是的，只要交出那位白发女施主，剩下的诸位施主，都可以随意离开，也包括这位尉迟施主，贫僧保证，无论你们是想要直接返回，还是继续向沙海行进，我们都不会有一点阻拦，出家人不打诳语，这种条件已经是降到了最低，请诸位施主，认真考虑。” 在场所有人的眼中，都蔓上了一层血红色的杀机。 与其他的十二司不同，十三司的锦衣，没有一个是经过正经的渠道选拔“入行”，出身都经不起推敲，像是老季和朱岚这样的都算是干净，在进入这一行之前，不是走投无路者，就是亡命之徒，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们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无组织无纪律的暴力组织，和那些帮派没什么两样。 甚至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从未将自己看作是什么“锦衣御史”，不过是替小姐杀人砍人干脏活的刀客罢了。 唯一将他们链接在一起的，就是那位将他们从绝境中捞出来的少女。 越是亡命之徒，只要不是纯粹的疯子，越是看重恩与义，偏生这群亡命徒，还拥有着强大的武力。 如果条件之中带上了她，就算是把这里杀成尸山血海，或者自己变成脚下尸堆中的一员，他们也不会眨眼。 平素里没有一丝战斗力，刚刚还吓得腿发软的单云浊，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将他那耽误活动的长衫下摆撕碎下来，扔在地上，一路小跑来到李盈缺身边。 “我说李兄啊，你要是把伞掏出来了，是不是就证明刀大概是不用了？” “怎么？” 他声音颤抖着说道： “那个……你要是不用了，就借我用一下吧，我还以为再怎么都轮不到我打架，身上没有一件能当武器的玩意，放心，读书人借东西都是好借好还，肯定不会接了不还的……” 李盈缺忍不住一笑，手一动腰间刀便出鞘，刀柄已经塞到了那只细弱的手中。 “这可是我爹留给我的东西，别搞坏了。” “放心吧，肯定……” 众人的脑袋里，“方丈”的嗓音再度响起： “哦……看来诸位施主，是要将这一条绝路走到底了，那就莫要怪贫僧不守清规戒律，不以慈悲为怀了。” 他的莲花御座腾空飞起，向着寺庙最深处飞去。 “以慈修身，善入佛慧。通达大智，到于彼岸。名称普闻无量世界，能度无数百千众生。其名曰，文殊师利菩萨，观世音菩萨，得大势菩萨，常精进菩萨，不休息菩萨，宝掌菩萨，药王菩萨……” 经文声音再度变大，每个菩萨的名字念出，便有一尊巨大身躯从石阶尽头的寺庙正门处现身。 在看到“菩萨”的真面目后，众人都是一惊。 那哪里是菩萨，而是一堆各种金属部件与古怪黑色肉体的黏合物勉强堆积出来的巨型人形物体。 腐烂的电解质液混杂着黑色脓水，从它们的身躯上流淌下来，整个身躯，只有一张脸是一块由生锈的完整铜块雕刻成的栩栩如生的菩萨脑袋。 那些东西每迈进一步，地面都要震动一下。 二百零三 土甲再现 第193章 土甲再现 在这个诡异空间之中，物理规则好像完全不存在了——从“菩萨们”身上流出来的黑色不明液体没有沿着它们的身体流下来，而是飘飘忽忽地浮在空气之中，构成一片悬浮的黑飘带，围绕在它们身侧。 “菩萨”们手中所持的法器也是各不相同——扭曲血肉构成的玉净瓶，金属脊骨的杨柳枝，铁锈和沙子捏成的利剑，还有由被弯曲起来的整只虚空虫的躯壳改造成的琵琶。 从尉迟濯从天而降的一击中幸存的“尊者”们再度睁开金色竖瞳，将光焰洒向众人。 李盈缺仍然抱有那么一丝侥幸心理，扭头过去再向尉迟濯看了一眼。 尉迟濯仍然躺在地上，全然没有恢复的样子，但他也不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时不时地挪动腿脚，似乎是要从地上站起来，将手掌伸向剑柄，但往往手指尖还未碰到剑柄，他就叹上一口气，又将手臂缩了回来，坐回到地面上。 每当这种时候，领着一众僧众们吟诵经文的智械方丈的诵经声音就会变得虚浮。 看来大公子有自己的神经被干扰的意识，也在刻意抵抗，但是看来如果没有外力的帮助，他自己没法从那种神经控制之中挣脱。 “尉迟！尉迟！！你看啊，那些秃驴现在是要来杀我们了！你在怎么不想打，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都去死吧？” 白狼仍然不死心，他恢复了人形，蹲在他的身前，猛地摇着他的雄壮肩膀。 “啊……没事儿的，他们伤不了我。” “那我呢？你可以看着我去死么？” 听到这尉迟濯才皱起眉头，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来。 “狼兄，秃驴们也不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要不我们先走吧……离开这里。” 白狼忍到现在的愤怒终于将他的耐心消磨殆尽，他摇了摇头。 眼前这个货，决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男人。 “算了，你呆着吧，我今天就是死在这，死在那堆怪物堆里，也不会走的。” 尉迟濯的脸上露出迷惘神色，想要说些什么，面色又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一整条右臂连着右边脖颈上条条粗壮青筋暴起，似乎要挣脱什么似的，猛地向着剑柄伸去。 在手掌与剑柄相差两尺远时，他的义手左臂却突然将右臂抓住，阻止右臂去拿剑。 他此刻的状态极度诡异，左半边脸如面瘫般没有表情，右半边脸极度狰狞，通红的眼睛之中好像要滴出鲜血。 “狼……兄！把剑给我！” 白狼听到他的呼唤，惊喜回头，化作一道白色光影，极为迅捷地卷起他的重剑，将剑带入他的右臂之中。 “尉迟！快快清醒过来！” 尉迟濯的右手握住了重剑剑柄，却不是要提剑冲向敌阵，而是将乱动的左臂放在盘坐的膝盖上，再用右臂举起重剑，似乎要将自己的左臂斩下。 李盈缺能明白他的意图，这些和尚尤其擅长操控别人的义体，在当下受到精神攻击的情况下，身上的义体部件肯定是薄弱之处，从刚刚左臂阻拦右臂去拿剑的举动也能看出。 “菩萨”们如佛家的碑池塔林自己站起来走起来似的，个个都有十余米高，走起路来地动山摇，看起来大且蠢笨，但实际上移动速度很快，个个身躯上包裹一层金光，看起来竟然还真有几分神圣不可侵犯的意味。 如果可以的话，他绝对不想面对这些玩意。 如果，尉迟能靠着自己破除秃驴的精神控制，那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就算没了一只手臂，打烂这些扭曲的怪物，对他来说想必不过是小事儿一桩。 然而那柄举起来的巨型重剑，却没有干净利落地向着那条手臂斩下，而是缓缓地落在了手臂上。 “狼兄——来帮我一把！把我的义手……切掉！那个该死的秃驴……就是通过我的义手……入侵精神……” 尉迟濯的脑袋里，此刻正在进行无比激烈的争夺战，属于他自己的充满战意的意识，正在与那个智械和尚为他植入的精神影响作战，在这一会儿，他显然又是落入了下风。 “好！” 白狼浑身燃起一层白色妖火，一双竖瞳之中闪烁着妖异蓝焰，狼尾在快速地伸长，短短一会之间，竟然猛地窜到了十米长，周身的狼毛更是疯狂生长，在化形状态妖征快速生长，那是急剧动用妖力的证明。 白狼将双爪按压在重剑上，周身妖力疯狂燃烧，要将尉迟濯的义手切下。 然而，尉迟濯的护体罡气在无意识之间驱动了起来，明王罗汉功法让内力在他的身体轮廓上变成有形有质的状态，如一层厚壳，顶住了重剑的剑锋。 尖锐的狼嚎在不断地响起，撕扯狂暴的气息，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了。 然而，那只重剑下压着的义手，在尉迟濯自己的功法保护之下，岿然不动，他的明王护体罡气，更是没有丝毫会被破防的意思。 曾在黑无常的骨骸邪龙之前都保持着冷冷的状态的白狼，此刻的嚎叫之中竟然有了几分绝望的意味，而他身上不断爆发的妖气，更是证明了他已经将千年前他还是狼崽子时吃他老娘奶水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妈的！尉迟！！你现在不是二百年前的你了，老子用上全力，也伤不了你啊！！尉迟！！你个混账！啊——” “你们，你们，有没有人能破的了他的罡气！” 白狼竟然向着镇煜司的众人喊出了这么一句话，很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在他自己喊出之后，满满地绝望之情也从心中涌起。 这一行人之中，除了尉迟，最强者就是他了，如果连他都做不到，剩下的人，更没有一丝可能。 白狼猛然想到——如果是那个“白衣”剑客凉十三的剑气，一定能斩下尉迟的手臂。 可是那个剑客已经走了，他不在这里，他向着重明的方向去了。 在白狼用尽全力尝试要破开尉迟濯的护体罡气之时，“菩萨”的阵列，已经推进到了众人的面前。 “没办法了兄弟们，虽然这些玩意邪门，但是我们也不一定就拿他们没招，记着老哥的一句话——大的玩意的优点，只有放血放得多！” 从来不告诉除了奥莉薇拉之外的人真姓名和过往详细敬礼的老韩残忍一笑，掏出一柄某种黑色骨头塑造成形状的刀刃，向着“菩萨”们扑杀了过去。 然而，还未等他的刀刃接触到“菩萨”的身躯，闪耀的金色佛光就已经将他的身体猛然弹开，从哪儿来的，就弹回到了那儿去。 李盈缺先将召唤诸葛兑的符箓咬在嘴里，双手握住黑伞伞柄，向着距离最近的一个“菩萨冲去，以黑伞伞尖向着“菩萨”身上的扭曲黑色血肉部分全力捅去。 如果说眼前这些和尚会影响一切义体，是义体的克星，那么黑伞就是一切肉体的克星，只要被它见了血，转瞬间浑身的血肉精气都会被吸尽，“菩萨”身上既然有生物组织，那就能用黑伞击杀！只要能捅穿他们身上的“佛光”！ 在伞尖与金色佛光接触的一瞬，通过手感他能感受到在穿刺之下，那层罩子，好像稍微向着内侧凹陷了几分。 但“凹陷”距离“戳穿”，还有着很远的距离。 黑伞的一击，还是没有成功。 那个“菩萨”举起掌中拖着的“玉净瓶”，以披头盖脸之势向着李盈缺头顶击下！ 那些东西的速度，快到了让他难以想象的地步，原来的计划是一击不得手就用轻功程序回撤，但轻功还没启动好，“玉净瓶”就已经来到了头顶上，现在剩给他的时间，就只够将伞展开挡在脑袋上了！ 凉十三的一击都能挡的住，想来挡下这诡异“菩萨”挥起瓶子的一击，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盈缺全力握住伞柄，做好了抵挡那一击的准备，但预料当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呼啸的风声，以及金铁相交的清脆回响。 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某只大手轻柔地握住，从地上拿了起来，在放到了某个坚实的落脚地。 李盈缺将目光从伞面后望出去，他的面前正坐着戴墨镜的白发少女，坐在由土构成的甲胄之上。 “菩萨”举起的“玉净瓶”，已经被她的土甲蜃歧的青铜大戈挡下。 奥莉薇拉用手指推起墨镜镜片，潇洒地向着他挑了挑眉，从土尸甲的脑袋中伸出来的那根连接线，正插在她的脑机接口之中。 李盈缺必须承认，她的这个耍酷动作其实真的有点帅，当然，前提是她没有鼻血长流不止。 “菩萨”似乎没有想到自己的攻击竟然能够被挡下，它再度挥起“玉净瓶，就要向着比它更高的土甲脑袋砸去。 奥莉薇拉将墨镜放下，表情恢复严肃，土甲在他的操控之下，挥舞起青铜长戈，燃烧着烈焰的锋刃，向着“菩萨”握着瓶子的那只手腕斩去。 烈焰飞射之间，在青铜长戈的暴力斩击之下，罩在“菩萨”身周的佛光随着一阵清脆的声音碎裂了，那只手也在挥斩之下飞上了天。 李盈缺看得真切，双足在土甲肩头上一蹬，虽然两人没有任何交流，但奥莉薇拉极有默契地操控土甲挥起手臂，推着他的身体向前冲去，将他的加速度在提高了一个层次。 他能看到“菩萨”身上的金光在被土甲打碎后在极速恢复，但有土甲加力，他的速度更快一筹！ 黑伞插入了“菩萨”脖子处的黑色增生体肉团之中。 李盈缺不去管“菩萨”可能进行的临死反击，狠狠地将整柄伞全部插入了那怪物的体内。 黑气与黑水，像江水归海一般，全部向着黑伞涌来。 “菩萨”的锈铜脑袋之内传出一阵极度尖锐的古怪叫声，挥起拳头向着李盈缺所在之处砸去。 李盈缺感受到了从背后呼啸而来的劲风，但他没有去管，甚至连脚都不挪一下，仍旧操控黑伞，要将“菩萨”体内的污浊能量吸取到最后一分一毫。 在那只比拆迁重锤还大的拳头落在他的脊背上前，土甲覆盖着重甲的小臂狠狠地架住了“菩萨”的手臂，已经被黑伞吸取了大多数能量的“菩萨”，在力量上已经完全不是土甲的对手，只是一次碰撞，就被生生地折断了手臂。 他之所以敢放心地用伞去吸那菩萨的生命力，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背后那位与外貌不同，丝毫也不柔弱的大小姐一定能帮他守好后背。 现实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盈缺先生，回来！” 李盈缺会意地拔出黑伞，向后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来接他的土甲手掌之中。 刚刚还有十米余高的巨大“菩萨”，现在被吸得只剩下了两米左右的一具枯槁残躯，无力地横在地上，被土甲一脚踩成了一堆残渣。 李盈缺笑着看向少女。 “这么快就出动了？不留点力以备特殊情况？” 奥莉薇拉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两个提前准备好的小纸团，将两只鼻孔堵死，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现在可不是留底牌的时候了，你看，我们合力才能勉强打死一只，这些玩意儿炙烤各位的话对付不了。” 在他们协力解决掉一只“菩萨”的功夫，其他的“菩萨”们已经围聚了过来，团团地将他们围在了中心。 “是啊，说得对。” 李盈缺猛地一发狠，白无常的左臂上锋锐手爪弹出，就向着自己胸口扎去。 “等等！先别用那个！我还有别的办法——” 少女的阻止没有来得及，李盈缺的一股浓烈鲜血已经洒在了黑伞伞面上。 他寄宿在伞内的那个不知名魂魄早就和他交流过，大意是他可以随意使用黑伞的能力，算是给的福利，往后再想用完全版的黑伞，每次都需要对伞献上鲜血。 “嘿嘿，小姐你都出手了，我不能总是指着你这小姑娘是吧？我的东西也该往外掏一掏了……得亏躯干还是原生的，不然他娘的连点血都拿不出来了……” 他剩下的东西并不多，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在他们拖出来的这段时间内，白狼能帮尉迟濯恢复神智了。 血液洒在伞面上，让伞由黑转于红，双臂握紧伞柄，口中冒出一声古怪音节，将伞做剑，向着眼前的众多“菩萨”斩去。 一道猩红混着浓黑的弧形妖异剑气，自黑伞伞尖之上绽放。 二百零四章 罗汉 第194章 罗汉 满溢着腥邪之气的妖异剑气，先是将散发着神圣不可侵犯气息的金光击碎，再斩在那些扭曲的，金属与肉体交织着的“躯体”上。 那已经很难说是剑气的妖异玩意儿，不是像寻常刀罡剑气那样利利落落地将目标一刀两断，而是如同生长着狰狞巨口的某种生物，在接触到“菩萨”们的躯体后，瞬间就将他们的躯体啃食出了不规则的，像是被参差不齐的乱齿撕咬的啃食痕迹。 这将刚刚那位“菩萨”的生命能量完全抽取后再斩出来的一击，吞没了围在土甲身周的好几个“菩萨”，如果还能继续汲取的话，这些玩意好像没有那么难对付。 那威力骇人的一击，让聚集在此处的“菩萨”们都像是感受到了恐惧一般短暂地停滞住了动作，将柳枝与瓶子之类的玩意缓缓地放了下来。 黑伞的威力，每次使用时都让李盈缺忍不住感叹。 看着眼前惨烈的状况，甚至就连使用者的他自己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给那个“伞中魂”儿一点血自然不是什么大事儿，但让他感到担忧的是：自从他频繁地使用这把伞开始，那个与那个魂儿之间的交流就越来越顺畅了。 最开始的时候，自己只能感受到它的一些激烈的情绪改变，后来隐约能够感知到它在教授伞的使用方法，直到现在，自己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它提出的要提供血液的要求……虽然它还没有对自己直接产生明显的侵蚀或类似的效果，但李盈缺仍然很是担心。 伞中的魂儿是个什么玩意，它还有什么能耐，教自己如何使用伞，这些他统统不知道。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使用这把伞，但现实是各种突发事件不允许他不用。 李盈缺以左手捂住刚刚自己捅出来的那个伤口，虽然血液还在不断渗出，但感知到了身体受伤后，气海炉已经催动着内力向着伤口处转移，他的内功已经在帮助身体进行自动修复，这么短暂的时间内，那个本就不深的伤口就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了。 他怕浪费，将手掌中积起来的一小捧血液也到在了黑伞伞面上，既然伞中魂儿想喝，就给它多喝一点，只要能顺利跨过这个危机，怎样都可以。 奥莉薇拉急促地喘着气，想要伸出手来帮他堵住伤口。 “盈缺先生，没事吧？” “不打紧不打紧，血马上就止住了，你就顾好操控土甲就好了……” 李盈缺说到一半才想起了那个雪夜之中发生的事儿，在这种时候，她最不能做的就是专心。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我还有别的法子的，不用那么着急残害自己呀，算了，你啊，一直都是这样的，我是已经习惯啦。” “下次，如果有下次，我会冷静一点儿的。” 李盈缺一只眼睛看着围在他们四周的众多“菩萨”们的动向，另一只眼睛悄悄注意着身后白狼和尉迟濯那边的情况—— 白狼仍在以双爪按压着尉迟的重剑，然而尉迟那在他自身罡气保护之下的左臂义手，仍然全然没有能被顺利斩下的意思。 但尉迟的脸上，已经没了刚刚的狰狞表情了，他又恢复了完全不挣扎的摆烂状态，任由白狼在那折腾，他只是什么也不说地斜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显然是那位智械方丈，再一次发力了，将企图以个人意志挣脱控制的尉迟，再度紧紧地捏在手中。 李盈缺眉头拧几乎能打成结了，看来指望白狼能帮尉迟脱出幻境，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趁着“菩萨”们停滞下来没有继续猛攻的功夫，他必须决定好现在该怎么办。 再抬起眼睛向着石阶尽头的寺庙正门之内看去，那扇深邃如邪物之口的门中，仍然在不断向外吐出“僧众”，无论是“尊者”，还是“菩萨”，都源源不断地在向外涌出来，后面的推动着前面的，将庞大臃肿的阵列向着他们的脸上推过来。 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他在那寺庙之中涌出来的“僧众”之中，多了一些新的种类——有寥寥几个比常人大不了多少，但通体铜绿，长有八只手臂的“铜人”，加入了进攻的阵列之内。 在后排的推动之下，顶在前排的“菩萨”们再次向着他们的脸上推进了过来。 奥莉薇拉轻轻地哼了一声，伸出手臂解开呢子大衣最上面的一颗纽扣，将手伸入怀中，掏出来了两张紫色的符纸。 她拔下了堵在鼻子上的一颗纸团，伸出食指蘸着不断流出来的鲜血，在那两张紫符上写着某种难以识别的怪异文字…… 等等，那好像不是什么怪异的文字，那好像是花体拉丁文字母？！ 李盈缺立刻想起，她的出身之处本就不是这里，这里是一个翻版天朝，可不代表她的出身之处也是，或许她写下的，正是她的“家乡话”。 她一面操控着土甲缓慢后退，一面蘸着自己的血液在紫色符纸上写字，那种字母的组合，不像是某个有着确定意思的单词，倒像是某个人的名字。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两张一看便是十分尊贵的紫色符纸之中寄宿着的，定然是她的那一对儿说是“女仆”，实则是改造僵尸的玩意，他见过那两个东西的破坏力，对那两个东西能作为一张应对面前状况的底牌这一点，可以说是毫不怀疑。 她很快写完了“她们”的名字，用手指夹着两张符纸的一角，向着空中猛地一甩，紫色符纸便在绿色的诡异磷火之中燃烧了起来。 但绿火没有将符纸烧掉，只是附着在紫符的表面上幽幽地烧着，随着绿色的火焰越来越大，两具枯槁且瘦弱，没有皮肤覆盖的干尸从幽火之中现身出来，它们原有的肌肉已经枯萎，骨骼已经腐坏，整具身躯几乎全部是由各种科技产物支撑着才能保持人形的状态。 没有皮肤的身体上，贴满了大量的各色符纸，以镇住它们的煞气，而喷气式的飞行驱动器和装载着热能灼烧弹的轰炸装置，赫然暴露在外，装载着各种先进武器的僵尸，着实给人以一种浓郁的怪异之感。 在从绿火之中现身后，那两张紫符轻轻地飘回到了她的手中，在李盈缺的目光注视之下，那两只“女仆”的身上开始生长出电纤维质肌肉，让它们的身体变得充盈起来，同时也将那密密麻麻的符箓盖住。 在后生长出的肌肉上，很快又覆盖上了一层仿生的皮肤，这么看上去李盈缺就认识了，的确是两位“女仆”的面貌。 它们身上加装的全息投影装置为它们披上了一件黑白相间的女仆装，站在土甲的肩膀上，它们整齐地同时拉起裙摆，向着奥莉薇拉行了一个屈膝礼。 “尊贵的用户——奥莉薇拉安娜小姐，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她伸出手指指向面前如蚂蚁搬家般密密麻麻涌来的僧众群体，从口中吐出了两个简单的字： “轰炸。” “好的，已经接到指令，中枢计算系统转换为歼灭模式，正在对敌人进行分析，预计在七分钟后完成歼灭，感谢您的使用，奥林匹斯家政公司竭诚为您服务。” 两个“女仆”动作整齐地从土甲肩头跃下，身上装载的喷气式驱动器，让它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获得了极大的加速度，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在地上难以看清的高空。 奥莉薇拉迅速地拔掉了后脑插着的数据线，向着李盈缺撇去一个眼神。 李盈缺立刻会意，手臂一审便拦腰将她的身体扛在肩膀上，脚下在正在向着地下深潜的土甲肩头一点，身体便轻盈地御空飘行起来，黑伞伞面撑开，御风而行，稳稳地落在了其他同僚群聚把守，远离敌人阵列的安全位置。 被一众僧众逼着，他们已经一退再退，后背贴在了圆形广场的围墙上，已经退无可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剩下的这块空间，还能勉强让他们在轰炸开始后站在不会被波及到的位置上。 在他扛着少女落地的同一刻，可怖的火舌与腾腾的热浪便从他们的背身席卷而来。 是凝固热能弹的覆盖轰炸，整片幻境之中，霎时间变成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在众人脑海里不断响着的，那位智械方丈的诵经声显然变得慌忙了起来，他在不断重复念诵其中的某一句，随着重复念诵的经文响起，“僧众”们身上的金光变得更加厚实，将那地狱般的烈焰尽数阻拦在金色光幕之外。 六颗某种长条柱状制导导弹从两位“女仆”的弹仓发射架内射出，向着僧众最为密集之处射去，一阵幽蓝的波纹在僧众的集群之中散开，僧众们身上覆盖着的金色佛光在那层波纹之下碎裂，燃烧弹的轰炸再度降临，将幻象之中的圆形广场彻底变为火海。 “菩萨”与“尊者”们身上怪异扭曲的生物质部分在烈焰下很快被烧灼殆尽，大量的僧众在火海之中被烈焰化作了飞灰，在那火焰的灼烧下，就算是僧众们身上的金属义体部件也很快被融成了铁水，机体彻底崩溃。 看着眼前这副场景，李盈缺的喃喃地说道： “玩火晚上要尿炕啊，这火玩得这么大，晚上不尿炕是不可能的……” 白狼面色铁青地踱步过来，他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将尉迟濯从智械方丈的精神控制之中拽出来，仰着脑袋看着那片火海。 烈焰阻断了僧众们进军的路线，让火墙另一端的众人能获得少许的喘息空间。 “不行，必须得把那个该死的机械和尚宰了，要不然尉迟就得一直被控制着，不知道那些秃驴派出来的是什么玩意，源源不断地在往外冒……必须得靠尉迟才能把这个局破开，小姑娘的那几个玩意虽然确实厉害，但不是长久之计，早晚……” 李盈缺赞成地点头。 “确实是这样，必须找到那个该死的铁秃驴把它弄死，想办法把尉迟先生解放出来。” 两个“女仆”拖着闪耀的光尾，空中来回盘旋，不断在地面上留下害人的烈焰通路，灼烧着轰炸范围内的一切。 看着那片火焰，李盈缺猛然察觉出了一丝诡异。 他的义眼能够看到，在火焰之中，此前的“尊者”和“菩萨”的绝大多数都已经溃烂，然而后出现的，那种与普通人形大小相仿，周身包裹铜绿的个体，他们下能量反应轮廓仍然在义体的视角之中清晰可见。 火焰无法摧毁他们的躯体。 智械方丈那声纹笔直，波澜不惊的诵经之声，仍旧在他们的脑海里响着。 “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皆是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逮得己利，尽诸有结，心得自在。其名曰，阿若憍陈如，摩诃迦叶，优楼频螺迦叶，伽耶迦叶，那提迦叶，舍利弗，大目犍连，摩诃迦旃延……” “罗汉？刚才后来出来的那些东西，是罗汉吗？” 刚刚被抽飞出去的老韩大咧咧地笑道： “嗨，无所谓了，管他是什么玩意呢……反正都已经在火里给烧干净了……” 人群里不知有谁这么问了一句，突然，许多颗闪闪发光的小颗物体向着空中射去，带着灿金色的光纹，击中了正在半空中盘旋的两位“女仆”！ 其他的人无法看清，但李盈缺看得真切，那种金色的物体，是一节节镀着铜壳的手指骨节，骨节瞄准的部位，正好是外挂在“女仆”身上的推进装置。 金色骨节将推进器轻松击穿，失去了飞行模块的两个“女仆”，只能带着浓烈的黑烟从天空中向着地面坠下。 “劫宾那，憍梵波提，离婆多，毕陵伽婆蹉，薄拘罗，摩诃拘絺罗，难陀，孙陀罗难陀，富楼那弥多罗尼子，须菩提……” 随着“方丈”报菜名一样的念诵声，众人都看到了，有几个金灿灿的轮廓，正在火墙的另一侧向着这边发起冲锋！ 人形的轮廓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穿行着，但它们的速度并没有因火焰而有任何的减缓。 一个周身闪烁金光的“罗汉”手托着一只黄铜转经筒，撕开火墙，冲到了众人的面前。 “罗汉”动作机械地向着烈焰举起手中的转经筒，原本无形无质的火焰便仿佛被一只不存在大手揉捏成一团，紧接着被吸入了那只转经筒之中。 乌云在天空之中聚集，一场黑色的暴雨骤然从天而降，将地面上残余的火焰浇灭。 二百零五章 内丹 第195章 内丹 黑雨浇灭了阻拦僧众们前进的烈焰，虽然被刚刚的轰炸抹掉了很多的数量，但仍有大量的尊者，为数不多的菩萨从阶梯尽头的寺庙正门之中向外涌出，再次把因轰炸而产生的阵列缺口补充起来。 僧人的数量，仿佛没有穷尽一般，而有着锈铜外壳的罗汉的数量却是固定的，没有增加，总共十二个，在击坠了“女仆”，浇灭了烈焰后，排成一条松散的线，阻拦在众人的面前。 李盈缺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无论是从义眼反馈回来的数据，还是从他积累至今的战斗经验对“气”和“道”的感知，都在告诉他面前的那十二个铜人，和此前的“菩萨”和“尊者”，都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看似是他们的体表，那看似是生锈铜壳一样的东西，实则是正在蠕动不断的生物质，经过某种他们不知道的秘术再加上基因编辑技术的操作，这些没有经过义体改造的“罗汉”已经将碳基生物的肉体，炼制成了绝不属于碳基生物该有的样子。 很快，十二个“铜人”的肉体极速地蠕动了起来，众人才看出他们并非是由金属铸成，大量多余的肌肉与筋膜破开他们的皮肤，从背后伸出，筋肉互相纠结缠绕，构成了十余只类似有着关节的手臂，又像是柔软的触须一样的东西。 “妈的……邪了门了，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老韩抹了抹脸上伤口中流出的血液，非但没有将血抹干净，反而均匀地抹了一脸，但他全然不介意，只是将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场景。 这些自以为的“老江湖”，突然发觉，曾经的他们自以为已经见过了世上绝大多数的邪性玩意，而在走进了沙海的邪异之门后，才明白原来长久地生存在罩子之内的他们，是幼稚可笑，对世界毫无了解的孩童。 虽然烈焰构成的墙壁已经被“罗汉”手中的转经轮清除掉，但十二个罗汉之外的僧众并没有继续前进。 这对他们来说，很难说是一个好消息。 因为这就意味着后续的僧众们已经无需继续向前涌了。 李盈缺抖了抖手中黑伞，咬了咬牙，在那一刻，他十分后悔刚刚将从“菩萨”体内吸取出来的能量一下全部斩出去。 脚下踏起轻功步伐，向着铜人阵列的侧翼攻击了过去。 然而，在他的伞还未凑近“罗汉”们的身体之时，构成侧翼阵列的三个“罗汉”背后伸出的诡异“手臂”便如狂风骤雨一般向着他的面门袭杀过来。 “呃！” 他不得不停下冲锋的脚步，将黑伞展开挡在面前。 在那些奇异“手臂”与他的伞面相撞的一瞬间，他就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力量上的缺失在战斗中着实是一个致命的缺陷。 那些触手虽然不能穿透伞，但只是纯粹的冲击力，就将他的内力击散，让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仿佛全身义体都要散架的痛苦。 最左侧的铜人的腹腔突然被一根无比粗壮的粘稠触手钻破，如闪电一般抽在黑伞伞面上，触手带来的巨力，将他的身体猛然击飞，如一只驴粪球一般在地上滚动着。 一根纤细的，布满黑色血管的肢体，追上了他正在翻滚的身躯，它灵巧地绕过了黑伞的格挡，绕到了他的天灵盖正上方，迅捷无比地向着他的脑壳钻去！ 在那根肢体尖端与自己的颅骨相撞的一刻，李盈缺只觉得只颅腔内的大脑被从上至下翻了个个，但就算如此，他的颅骨并没有被贯穿。 那只触手撞上了铁头陀胸口“佛珠”熔炼成的颅骨装甲上，那只由各路英雄好汉顶骨打造而成的“佛珠”硬度极高，保护了隐藏在颅骨之下的大脑组织。 直到他撞上了某样东西才停下了翻滚。 “李兄，没事儿吧？” “没……没，好像死不了……” 被老季有力的手臂拽起来，他才分清了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不行……啊……李……兄！我们……无法……造成……伤……害……” 无论是负责视觉的神经，负责听觉的神经，还是负责感知的神经，已经全部失灵，无法忠诚地将传感器感知到的信息传回大脑。 在隐约之间，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左臂手指之间好像还夹着一张符。 他用尽全力将那张符纸向着他认为的敌人的方向甩出，声嘶力竭地吼出一句—— “诸葛！别他娘的睡了，出来帮忙！” 符纸上黑光一闪，披着披风的“少年”再一次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现身，他冷漠地撇了声势浩大的僧众队伍和那座宏大的，金碧辉煌的寺庙。 “啊……遇上麻烦了才想起来我吗？不过也是，这一次确实麻烦了啊——” 他的双眼虹膜骤然亮起诡异的红光，左手四指并拢，一股阴邪的黑气笼罩住手掌，在沿着手臂一路向上，黑气在他的面庞上，构成了一副面具。 曾经的无常面具，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脸上，只是这由黑气面具的轮廓当然没有他曾经的那副清楚。 在面具形成后，他的左手猛然捅入了自己的腹腔，仿生义体内流动的淡绿色循环液，从创口之中流出。 诸葛兑右手五指成爪，向着地面挥去，随着他的动作，他身上包裹着的黑气在沙地上四处溢散，将满地的狼藉统统包裹。 诸葛兑操控着黑气，脸上的表情却有几分迷离，他搅动着插在腹腔内部的左手，喃喃地念到： “啊啊……这具素体削弱了痛觉神经，一点都不疼啊，怎么会这样呢……太不习惯了……” 刚刚智械方丈构成“蛋壳”时未曾用完的僧众躯体，那些朽烂的金属部件和扭曲的组织肉块，构成了一具具外形极度丑陋的尸骸傀儡，从地面上站起，那些可憎而恶心之物，此刻构成了一道朽烂的墙壁，将那些“罗汉”阻挡在外。 那些由朽烂之物粘合成的傀儡在“罗汉”们的面前显得无比脆弱，触手挥舞之间，就像割草般一片片地倒下去，虽然数量众多，但诸葛兑召唤的那些傀儡，别说对“罗汉”造成任何伤害，就算是逼近都不能。 李盈缺的视野渐渐清晰，在季骁湘的搀扶之下，他终于能站稳了身体。 “喂……诸葛……你这法子好像不太行啊……” 白无常将左手从自己的体内抽出，任由绿色的循环液从窟窿之中流出来，沿着他的手指滴落下来。 “啊，你指望这些玩意把那些罗汉搞定吗？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我生前也做不到，这只是为了拖时间的，现在摆在你的面前的，只有一种办法了。” “什么……？” 他转过脸来，面向李盈缺，露出了一个堪称淳朴但又分外诡异的笑容，突然长大嘴巴，将右手抵到下巴上，从喉咙之中呕出一只混杂着黑色粘稠液体的球状物体。 那只两寸半径的小球躺在诸葛兑的掌心之中，躺在一摊粘稠的黑色液体之中，看不出它是什么材质，什么颜色的。 诸葛兑向着李盈缺伸出了手。 “他脑子里的那位，将时间放慢，我们换个地方，让他好好考虑一下。” 随着诸葛兑的这句话出口，包裹着他们的时间之流瞬间变得缓慢了下来，直至完全停滞，一切的一切，都陷入了完全的静止。 李盈缺知道，这是灵枢影响神经的结果，这种时间停滞的错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一身素白衣的少女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她正站在自己的身侧，目光不善地盯着诸葛兑和他手掌之中托着的那只小球。 “多谢——我还以为你压根不会听我的话，那么现在，让我们来好好考虑一下吧？” 李盈缺盯着那枚仍然在缓缓地起伏着，似乎有生命，正在呼吸的丹丸。 在“静止”的时间之中能够活动的东西，也是灵枢为他展示的幻觉。 “这是什么？这是你说的办法？” 诸葛笑着拍了拍他腰间挂着的一只圆柱体密封罐子，那是装着黑无常残躯打成的粉末的骨灰盒。 “还记着他吗？” 李盈缺喘着粗气回答道： “当然记得，我就是变成鬼也忘不了你师兄。” “这就是唯一的办法，是我师兄黑无常的内丹。” “黑无常的……内丹？” “师兄大多数的功力，都压缩在这只小小的球儿里面，当然，使用它的最好人选是同出一脉的我，而不是甚至连练气士的你。” 李盈缺刚想提问，那为什么你不去使用它，就想起来这颗丹正是从诸葛兑的口中吐出来的。 “你是……无法吸收它么？” 诸葛兑扬了扬眉。 “是啊，你看得倒是明白，正是如此，这具素体根本无法吸收他，当然，就算是我生前的那具躯体，恐怕也不能完全吸收。” 李盈缺嘴角抖了抖。 “既然你都不能吸收，拿出来给我又有什么用？我又没修炼过你们梼杌……” “你是想说，你和我们毫无关系，更没法用它了，是吧？” “呵……要不然呢？” 二百零六章 这玩意，看着不好吃 第196章 这玩意，看着不好吃 “你不妨想想，你一直在使用的那把黑伞，它是什么？它的里面寄身的那个一缕残魂，那是谁的魂？” 李盈缺猛然愣住了。 自从收服了诸葛兑后，他从未想过去问问他这个问题。 “黑伞……好像是什么圣器？” “是，你说对了，你想想，在梼杌宗，什么样的东西能叫做圣器？” 还没等李盈缺回答，诸葛兑就戏谑地耸肩道： “当然是寄宿着梼杌大仙残魂的东西。” “梼杌……大仙？” 关于残魂的来历，李盈缺猜想过很多，但他怎么都没能想到最后的一步，他不相信那个和仙人同一级别的凶兽煞仙还留有余孽在世，更没想到它会留存在这样一把伞内。 他猛然转头看向灵枢，她有些愧疚地低头不语。 “你也知道么……” 她缓缓点头。 “我猜到了，但是我没告诉你，原因很简单，有我在它害不了你，而你现在的战斗力也离不开它，你知道了也没有好处，只会产生不必要的恐惧和纠结。” 李盈缺知道她说的不错。 诸葛嚣张地哈哈笑了起来。 “你不会真的以为，师兄是因为失利才将伞遗落在重明，然后落入你的手中吧？你不想想，为什么一件圣器，会被随意地丢掉？” 他突然严肃下来，将手指指向李盈缺的脑袋。 “当然是因为你脑子里的那位啊。” 李盈缺已经因混乱而几乎无法思考了，只能机械地问道： “什么意思？” “梼杌大仙的残魂共有四份，所有的三把圣器，都是为了寄存梼杌大仙的残魂，它会选择握持圣器的人，可惜啊，除了端坐在九龙尸座上的那个混蛋，包括我，师兄，还有梼杌的所有人，谁也得不到它的认可，得不到认可，是不会被赋予力量的。” “它会认可我吗？所以才会和我对话，要求我的血，让我发挥出伞的力量吗？” 为什么自己会被认可？其后的原因再明显不过——自己的脑子里有着仙人的剑魂，自己拥有着和它平起平坐的“阶级”，甚至更胜于它一筹——自己是完整的，而它是残缺的。 说到这，他渐渐地全部明白过来，黑无常第一次来的目的，首先是逼出自己的剑魂，他要确认判断无误，然后拖到大公子到来之时再假意败退，将黑伞留下，让自己成为饲养那魂魄的温床，亦或者说，是让自己与那魂魄共存。 “你们是要想办法用我来让它变得完整么？” “不不，正相反，坐在九龙尸座上的那个混蛋的肉体已经被梼杌大仙几乎消耗殆尽了，梼杌在确认了你的状况后，是想让你成为下一任宗主啊。” 李盈缺再一次感觉自己的大脑受到了暴击。 四份魂魄，三个圣器。 第四件圣器是什么？ 原来是梼杌宗主的肉体。 白无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回想一下吧，为什么那么多次面对我们的死境，你总是能顺利活下去？为什么你的对手，总是恰好能让你敌得过？那都是那位……我师父的安排！除了最开始还没有搞清楚的时候，梼杌从未想要杀死你，他们是在向你喂食，将那些性命血肉当做饵食喂给你。” “也包括这一次来沙海里找你的那两位，他们接受的任务是来除掉你，在我们师兄弟死后，就只有九龙座上的那位知道，他们的任务是送死，死在你的手里，当然，他们被那个剑客给宰了，这是失算。” 李盈缺捂住脑袋，猛烈地晃动着。 “不，不对！你亲自来的那次，你明明对我有杀意！如果没有那三道剑气，我肯定会死！还有后来，黑无常化身成龙的时候，更是没有留手的意思！” 白无常皱起眉头，似乎是在指责他的愚蠢。 “哎……你好像没有我想的那么聪明，你为什么觉得你的剑气，只有你自己知道？穿红衣的道士知道不知道？既然他知道，为什么我们不知道？” 李盈缺的回忆渐渐涌上了心头。 在实验室里面对六公子的时候，是自己第一次使用剑气。 在那一刻，不只是身披红道袍的吕苍岩，还有梼杌的人注意到了，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那是一位仙人残留于世的惊鸿一瞥，就像直接响起在耳边的平地惊雷，会让残留于世所有人为之颤动，是理所当然之事。 他能骗过的，只有重明议会，而在真正看得懂那惊鸿一瞥的人眼中，是那样明显，明显的像是漆黑夜空中的一道闪耀流星。 “至于后来，我师兄化龙的时候……他是真想杀你，他不只想杀你，还有其他所有人，因为那时候他已经被无边的愤怒冲昏了头脑，当然不会考虑什么宗主废立之事。” 李盈缺抬起头望向诸葛兑的双眼。 “那么……你是故意来让我杀死的？” 诸葛摇了摇头。 “不，实际上以我和师哥的道行，是不清楚你存着那三道剑气的，我们以为你一介凡人，能用出那一次已经是震天动地，只有我师父他老人家，还有那红袍道士，这两个人才有能力看明白你的一切，我刚刚和你说的这些，也是被你收服之后才全部想明白的。” “是啊，我也变成了喂给你的饵食，我们都被师父骗了，或许失去了师兄，对师父来说很可惜，只是相比于你这个渐渐成长的宗主，都不算什么。” 李盈缺渐渐平静了下来。 “那么你的师父现在知不知道，他理想中的下任宗主，就要死在一群秃驴的手里了？他是不是应该从他的九龙尸座上抬起屁股，来帮我处理一下眼前的状况？” 白无常翻了个白眼。 “当然不会，因为你不会死。” “不会死？我倒是感觉立马我就要被这些“罗汉”碾成饼儿了。” “不不不，你只要吃下这个，你就不会死了，大家谁也不会死。” 白无常将那枚黑色内丹递了上来。 “吃下这个……？” “吃下它，师兄的功力不会被你吸收，这是在为黑伞中寄宿的梼杌喂食，它会替你消化师兄的力量，再用这份力量帮你活下去。” 李盈缺看着那枚黑乎乎的，在几何学上近乎完美的球体。 “这也是为了喂我吗？这也是你们的计划吗？” 白无常摆出无辜的表情连忙摆手。 “这些事儿，都在我师父他老人家的天衍之法计算之内，但可跟我没关系，我已经这样了，我会帮他吗？只是现在……” 李盈缺点点头，打断了他的话。 “我明白，我明白，只是从客观上，我要活下去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不！不能这样！” 灵枢瞪着诸葛兑，向着他迈出一步。 诸葛兑漠然地翻了个白眼。 “啊……啊，我知道我知道，假如这是一场游戏，你当然想按部就班地帮他玩下去，不想让他开挂作弊用邪道，高贵的仙人，自然是看不起我们这些邪诡之物的。” “但是你倒是说说啊，高贵的，不染纤尘的仙人，如果不这么做，你还有什么办法？这挂不开，邪道不走，这位玩家就死档了，玩不下去了，连设备都要爆炸了！大家伙儿都他娘的别玩了！你以为我愿意让他吃师兄的内丹吗？我他妈的也不愿意！那是师哥留给我的东西！我们都中了师父的道儿，但我们不得不去走这条道儿！你以为我师父，那个该死的混蛋为什么能坐在那具骸骨尸座上？他要是会失算，就不是他了！” “我……” 灵枢纠结了半晌，也说不出什么来。 诸葛嘲弄地说道： “哦，哦，你不会是想说用你的剑气吧？你记不记得为什么他的剑气用不了，他的灵脉崩溃了？哦，原来是拿来砍我了啊！唰唰唰三剑！我的小命儿就归了天~” “难道你还想说，靠你和那个坐在水池边上和你下棋秃驴能破局？呵！别说是现在这小子” 这句话的嘲讽意味更重，但她仍然无法回答。 诸葛兑再度看向李盈缺。 “还有，你以为这群秃驴为啥要这么大动干戈来找你们？就是因为你们碰了那堆破铜烂铁？就来挑战尉迟濯？那他们可真是疯了。” “也是因为我，是吧？他们不是真的想要杀奥莉，想把我们逼入绝境，看看我脑子里是不是有真的仙人。” “不错，上道儿！” 李盈缺叹了口气，伸出双臂，分别拍了拍他们二人的肩膀。 “没必要争执，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诸葛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自己选吧，要么大家伙一起死在这里，倒是也死个清静。” “那不行，我的命不只是我的命，还有大家伙的命……我吃了它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诸葛兑这才显出几分沮丧。 “我也不知道，你也应该明白了，所谓白无常在梼杌，根本就不是什么分量很重的存在，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靠我自己想，才能明白这些。” 说着李盈缺指了指那颗内丹，脸上满是苦笑。 “那这玩意……看着不好吃，就像我小时候吃的那个中药丸子似的，有没有糖块啥的就着一起吃下去？” 二百零七章 红魂 第197章 红魂 诸葛突然发狂一般哈哈大笑起来，脸上露出痴狂神色。 “别担心，别担心！这玩意……可好吃啦，世界上就没有比他更好吃的东西，拿什么也换不来！” 他的癫狂只持续了一瞬间，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李盈缺身边沮丧的灵枢。 “别难过，还有你的活干呢，大家都只是为了活下去罢了，也别觉得后悔……在这小子被师父盯上的一刻，就注定了要有这么一天了，只是早晚的问题，来的早些，未必是坏事。” “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待会出去之后，这小子吃下师兄的内丹之后，立刻将他拉回到那个瀑布水塘旁边，别让他的意识留在体内，知道了么？” “你……” “别多问，都是为了他好，假如你不想让他彻底疯了，那就照做吧……哦对了，不只是他，还有我的意识，也要一起拉过去，你和那个老和尚也要做好准备，要是不把那位大仙儿压住了，咱们就全完蛋了。” 李盈缺愣愣地问道： “怎么听起来……往后的事儿好像跟我没啥关系了？” “说得对，你接下来唯一要做的，只有把那颗丹吃下去……来吧，让我们回去吧，是时候该直面现实世界了。” 灵枢无奈地深深叹气，轻轻打了个响指，静止的时间恢复了流动，诸葛以邪术唤起的众多尸体傀儡正在以每秒数百个的速度被十二位罗汉撕碎，大量的残破碎屑，金属部件与黏糊糊的黑色粘液如雨般落在他们的身上。 李盈缺的目光转到了他眼前的那颗黑色圆丹之上，再看向诸葛的脸。 他显然很不快，甚至大有一种不想将他的师兄的最后遗物交出的意思。 李盈缺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抓起那黑色丹丸，两眼一闭，将其塞进嘴里，整个吞了进去。 那东西的尺寸不大，完全能够从喉咙里顺滑地下去，表面也很光滑，吃下去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与想象之中的邪宗丹药吃下后带来的极大痛苦完全不同的是，那颗丹药不仅吃下去得过程很顺利，吃进肚里后，也没有任何古怪的感觉……不，还是有的，在感知到了那颗丹的气息后，寄身于黑伞之中的那位就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狂喜与兴奋了，仿佛能看见它的肢体与触须正在从伞中不断向外涌出，如海流中的海藻一般兴奋地来回摆动。 他的耳边似乎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那阵笑声逐渐变大，却不像是笑声，再仔细听听，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笑声，而是一阵阵轰雷滚滚响彻耳边。 他猛然仰起头，幻象之中的天空已经变得乌云盖顶，昏黑一片，在李盈缺脑袋正上方处，风云涌动形成一只偌大漩涡，正在不断盘旋着，从漩涡深处，一道道闪烁的雷霆从云中降下，第一道雷电，率先轰中了他们面前的那座九层宝塔，将那塔炸成飞灰。 被闪雷撕碎的不只有那座宝塔，还有这片幻象——在雷霆之下，幻象出现了破损，被扯开了长长的一条，从那道缝隙之中，能看到被正在冒泡的黑色物质覆盖，狼藉一片的沙海。 智械方丈的诵经之声立刻变得更加急促，千百僧众一同念诵之声，让那道缝隙缓缓地闭合起来 随着雷电落下的，还有一场腥臭血雨，无论何物被那血雨沾染，都会像是遭受腐蚀一般，“呲呲”地冒出白烟，在血雨之下，无论是金碧辉煌的广场莲池，还是恢宏巍峨的寺庙，洁白的理石阶梯，都不再有一点珠光宝气，原本壮观的幻象，变成了一片可怖的修罗地狱。 血雨落地的“噼啪”之声响动之下，隐隐能听见杂乱的嘶吼与咆哮。 “快！” 李盈缺的视野瞬间变得黑了下去，不过很快他的视野就再度亮了起来，他发现自己正双腿盘起，坐在瀑布水池边上的那块由整块石头雕刻成的石棋盘上。 灵枢，玄定大师，诸葛兑三人在棋盘四周站成了个三足鼎立之势，不过他们的视野的落处，都不在自己的身上。 李盈缺身体没动，只是随着他们的目光看了过去—— 瀑布下那原本清亮可见底的水池，如今却变成了一片腥气四溢的血池，里面满是半凝固状的腥臭血液，从池子的表面，还在不断散出黑气，看上去极度恶心。 从他的胸中突然涌上来一股想要逃离此处的冲动，但他的双腿还未动，便有三只不同的手同时按住他盘坐的腿，三道嗓音异口同声地响起—— “别动！” 李盈缺克制住了冲动，突然听得身边血池中心处有噼噼啪啪的怪声传出，一个个黑色气泡，从池子中心膨胀起来，再啪地一下子爆开，池子中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从漩涡的中心，缓缓地升起了一个瘦长的黑色影子。 那影子是他很熟悉的—— 梼杌吞日袍，黑无常面，正是那颗丹的主人黑无常，他既然出现在了自己的意识世界之中，也就代表着随着他的内丹吃下的，也还有他的残留魂魄！ 他紧张了起来，但棋盘边的三人，全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他们只是继续观察黑无常的影子，却根本没有什么动作。 黑无常的影子从池子中升起，它缓缓地飘过赤水，向着棋盘这边飘了过来。 在那一刻，李盈缺才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有些原本不该在此处的东西不知道何时出现了，自己已经熟悉了它的气息，以至于竟然一直没有意识到。 一个猩红的人形影子漠然地立在池子的另一边，与石头棋盘遥相呼应，它的轮廓十分模糊，身躯上有火焰状波纹在弥漫，与其说是一个影子，到更像是一团凝聚的邪火。 虽然那东西长得格外抽象，但李盈缺很清楚那是什么，那是和自己并肩作战许久的，黑伞之内寄宿的那个残破魂魄，在刚刚，他已经知道了那正是梼杌凶仙。 黑无常的影子还未飘行到他们的面前，从红影之内便伸出来了七八条纤细的，如若发育不良的幼儿手臂的诡异玩意，结结实实地将黑无常的黑影缠成了个粽子，将黑影硬生生地向着它的方向拽去。 被红影束缚住的一刻，从黑无常的黑影之内冒出一阵嘶哑的呜咽之声，哪怕黑无常只留下了这么一点残败的渣滓，还是能从中感受得到那种深深的恐惧。 黑无常在不断挣扎，他想要挣开红影的束缚，然而却没有任何作用，他根本无法抵抗红影的拉拽，只能任由它一点点地将他向着他们生前忠诚供奉的那位“梼杌大仙”拽去。 诸葛兑看着那一幕，幽幽地说道： “梼杌的所有人，最大的夙愿都是让那一位复活，重见天日，他们相信，只要它能够重现天日，就能将这腐朽的世界以业火烧尽，焕然一新，如果能用他们的性命去祭祀，只要是能推进这大宏愿更进一步，无论是谁都在所不惜……” “只有我和师兄是其中异类，我根本不管什么梼杌不梼杌，仙不仙，一心只有获得更多力量，只是为了报仇，当时我不知道师兄想要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他想要培养我帮我报仇，而现在啊，愿成祭品的他们不能获得这个机会，不在乎的我们却成了祭品……哈哈，哈哈！” 在他的笑声之中，黑无常的影子被红影拉拽到了面前，梼杌的红影如大章鱼一般张开身躯，将黑无常的黑影包裹在内，众人的耳边，瞬间响起来了一阵咕噜咕噜的怪异声响。 很快，梼杌的“进食”结束了，它的轮廓上灼灼燃烧的血焰更加汹涌，它伏下身体，改双足站立为四肢撑地，轮廓上显现出一只大虫的形状。 “动手！” 随着诸葛的一声暴喝，围在石制棋盘边的三人一并跃起，向着梼杌的红影冲去。 灵枢的身体上白色流光飞散，她再次回到了那柄雪玉长剑的状态，一剑将梼杌的红影钉在了水潭旁的地面上。 玄定大师念念有词，周身闪烁金色光华，将宽大手掌向着梼杌按了过去。 诸葛兑则是紧抿着嘴唇，向着被长剑钉住的梼杌正面冲去。 在那三人的合力压制下，梼杌的红影好像无力反抗。 李盈缺的余光注意到了，水潭之中的水不再是腥臭的血，再度变得清亮了起来，向潭中水望进去，他看到了现实世界中的景象。 茫茫的沙丘上盖着一层黑糊糊的粘稠物质，大量的僧众，菩萨，罗汉等等就站在那粘稠物质上，它们围着一个远比它们更加古怪邪异的玩意。 那个被熊熊血色妖火包裹的人形，足有一丈半高，比僧众之中的“尊者”更大，隐隐能看出轮廓的四肢，更是长得异常，不似人的比例。 在那灼烈的火焰下，隐约能看见包裹住身体的尖锐几丁质甲壳，生长着尖刺的甲壳从火焰下面突长出来。 它的手……不，是爪子之中，抓着一只短短的黑色条状物体。 十二位罗汉不再像刚刚面对自己时那样，只有三位出手，十二位罗汉，在那个燃烧着火焰的怪物身周围成紧密的一圈，剩余僧众的诵经节奏越来越快，为每一位罗汉的皮肤上都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法衣。 李盈缺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黏糊糊的，他愣愣地想着，那浑身着火的怪物，是从哪来的？直到他注意到了那怪物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 那是他的黑伞。 二百零八章 开玩笑的 第198章 开玩笑的 在他平常的状态下，那柄黑伞对他来说是很大的，远比正常武器的大小要大，但握在那怪物的手里握着，看着就很匀称了，如果是一个正常人拿着一柄正常的伞，差不多应该就是这样的比例吧？ 他如此想着，这样就对了，黑伞在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就不是为了“人”而设计的。 智械方丈的本体正悬浮在一处高高的沙丘上，沙丘之上有着一个沙子堆成的高台，沙子高台顶端，是那位方丈坐着的莲花座。 李盈缺瞬间看明白了，在现实世界中，那个沙丘和沙子堆出的高台，就是幻境内的通天阶梯和恢宏寺庙。 燃烧着妖火的怪物现身后，方丈声音在沙丘之上，以及他看不见的那片幻象之中响起—— “凡我佛弟子，皆听我言！梼杌邪魔以现，如果不在此诛之，二十年后，有将有魔头降世，屠戮沙海生灵，我辈僧众，皆需舍身伏魔，邪魔伏后，便诛其朋党，亲手伏魔，丧身魔手，皆是无上大功德，死后得以归去西方极乐世界！” “西方极乐世界”几个字好像是某种暗号讯号，这几个字一出口，所有僧众便好似陷入了疯魔，尊者们不停不休地诵经，菩萨们则是挥舞着手中的各种法器，似乎在进行着某种诡秘的仪式。 在那怪物周围围成一个圈子的十二位罗汉并没有轻举妄动，还和那只怪物保持着相互对峙，他们背后生长出来的触手在有规律地律动着，大量的触手交织在一起隐然构成了一张大网，要将那怪物罩在其中。 那只怪物佝偻着身躯，站在沙地上，纹丝未动。 平静清澈的潭水上，清晰地映照着现实世界中的景象——那只可怖的怪物，在它头颅部位的甲壳上，那猩红泛黑的妖火之下，两股幽蓝邪光从火光之下渗透出来，不休地跳动，那蓝色邪光好似勾魂摄魄，甚至比起这个周身燃火要更加吓人。 他坐在石头棋盘上呆呆地看着，诸葛兑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他愣愣地看向那个梼杌的红影，它被长剑插着心口，又被老僧按着脑袋，匍匐在地，虽然在尽力挣扎，但无法挣脱长剑与老僧的压制。 “它……把它放在哪，没问题吗？” 诸葛缓缓摇头。 “暂时，他暂时做不到挣脱压制夺取你的心智，但你要做好准备了，从此之后，它就会变成这里的常客了，甚至能直接和你进行交流，你恐怕永远都无法它了……当然，嘿嘿，这也不一定是一件坏事儿，是吧？” “我现在感觉脑子很沉，意识不清楚，也是这个原因？” “是啊，那是正常的。” 李盈缺略带踌躇地指向清亮的水池表面上照映出的那个躯体正在蠕动膨胀的怪物。 “那个……是我吗？” 诸葛兑冷笑：“嘿嘿，不是……你信吗？” “不……不信，那就是我，它能把他们都解决？” 诸葛学着他的样子，伸出右臂，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不用担心，不用多想——我们就在这好好看着吧，可是一场好戏啊，你把自己想象的太弱了。” 十二个浑身闪烁灿金“佛光”的罗汉背后伸出的所有手臂全部两两合十，在那些手掌同时合作一处之时，一阵低沉的撞钟声响起，怪物身上的妖火都变得黯淡了一些，它的口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 它向着距离自己最近的“罗汉”扬起了空着的那只爪子，闪烁着血光的五柄长刃，在黑血雨中闪烁着黑光。 “咄！” 十二位罗汉同时发声，骤然便有极大量的铜色触须从沙地之下钻出，如老树树根一般的盘根错节，众多触手各自分工，有的缠绕，有的切割，有的戳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很快那只怪物的身体就被触手死死地缠住，整个包裹成一团，甚至已经看不到它的本体了，只能看到一团团如成群的铁线虫般扭曲纠缠在一起的铜色触手。 妖火会将触手烧烂，但罗汉们从地下招出的触手却近似无穷无尽一般，数量极多，烧掉一根，就再生长出两根缠上去。 黑色的粘液，血色的甲壳碎片，还有大量难以言说的东西，从那一大团扭曲纠缠的物体之中飞出。 李盈缺看不见那只怪物了，只能听见它的呜咽嘶吼。 在那怪物被困后，被长剑插在地上的梼杌红影的挣扎顿时变得更加剧烈了，红影的体积，也渐渐膨胀了起来。 诸葛兑厉声喝道—— “和尚！放一点劲儿，给它发挥！” “诸葛施主……” “别婆婆妈妈患得患失！现在是生死时刻，只要挺过去，一切就能解决！” 老僧两条雪白长眉纠缠在一起，他看着水池上映出的那些“僧众”。 他知道一旦放松了对手下这一片残魂的控制，很快这里就将尸横遍野，而且要死的还是与他相同的佛门弟子…… 但他们真的算是“佛门弟子”吗？ 联邦内部的佛寺仅仅只是蛊惑信众，让他们自愿送上钱财，说破天不过是一群骗财的骗子，而这些为了前往极乐世界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师兄弟们”，他们手中的人命，可不会比梼杌宗少。 那条长到望不到边际的“朝圣队”，其中的每一个都是一条无辜的性命——不，把他们变成那样，要比杀死他们更加残忍，梼杌杀人，拿来炼丹入药还是血祭制成傀儡，杀人时不过是一死了之，他的这些师兄弟们，却要将人的大脑掏出，再加以特殊保存方法延长其寿命，装在素体之中，只要素体不坏，大脑便要一直经受煎熬…… 他们的恶行与血债，让这位来自旧时代的老僧感到胆寒。 老僧长眉一横，毅然将手一抬，从红影的头中抠出来了某样东西。 是一枚黑色卵石棋子，和那枚棋子一模一样的，在红影的脑门上还镶嵌着六枚。 提起一颗棋子，梼杌红魂的体内立刻爆发出一股强劲气流。 李盈缺再次看向水池水面，在怪物被触须束缚后，十二位罗汉同时高高跃起，他们身上各有一只手臂手掌极速地膨胀起来，变得比原先大出数十倍，众多僧人身上的佛光连成一片，在半空之中形成一只硕大无朋的手掌形状。 那山岳一般的巨大佛掌，正铺天盖地地向着地面上那只缠住怪物的触手结成的茧按压下来。 佛掌看似下落缓慢，实则越落越快，轰然按在沙地上的一刻，产生的巨大冲击波，让数百吨黄沙满天弥散，血雨与沙尘暴混在一起，荒芜沙海陡然变成一片杂乱肮脏的炼狱。 看着这副场景，诸葛兑不屑地轻哼一声。 “还以为有多大神通，看着好大的架势……结果就这么一点儿动静，也就能让你掉点皮，根本伤不到内里。” 似乎就是为了印证他的这句话，沙尘散开后，所有僧众都惊骇无比地看到了，在刚刚佛掌按压下来形成的巨坑中心，那个怪物依旧佝偻着身躯，以怪异姿态站在那里。 不，它和刚刚不一样了，它的躯壳比刚刚更加狰狞，大量的血色甲壳在肆意生长，乍一眼看，那浑身尖刺的怪物简直像是一只海胆成了精，甲壳之间的缝隙，还有着许多漆黑毛羽，它的尾部还生长出了七条长长的，像是尾巴一样的器官，同样也是生长满了黑色羽毛。 不止如此，更加显着的变化，是那怪物身周燃烧着的妖火范围比刚刚整整大出一倍还要多，散发着烧焦蛋白质气味的黑火，从它的双足下开始燃烧，在沙地上肆意爬行，火焰以它为中心，将越来越多的面积化为自己的领地。 怪物仰起虎首状的头颅，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咆哮，它甩开右爪中捏着的那柄黑伞，原本黑色的伞，现在已经变成了彻底的血红，伞上的凶兽纹刻好像活了起来，从伞上流到了怪物的身上。 无数甲壳与银色金属纠缠的硬质组织如飞湍瀑流般从伞下生长出来，好像一条条金属巨型蜈蚣，那些银色蜈蚣向着坑底冲去，在怪物的身周再纠缠一圈，为它再披上一层外甲，在大量金属蜈蚣的推动下，那只怪物的身体腾空而起，纵身一跃，便跃到了沙坑之上。 十二个罗汉好像不知恐惧为何物，再度结成阵势，他们各自使出无数神通，操控着无数触须形成各种法相，以最猛烈的攻势向着怪物全力围剿过来，猩红内息，灿金佛光交替闪烁。 那怪物低吼一声，声音不再声嘶力竭，听起来倒像是一声嘲笑，伞下伸出的众多金属蜈蚣上全部燃起漆黑妖火，妖火蜈蚣分成十二分，分别向着十二个罗汉冲去。 罗汉们的各种攻击看起来都是威力无比，可落在那些蜈蚣上，却连蜈蚣表面燃烧的火焰都打不散，仅仅只是拦住那些蜈蚣，不让它们近身，就已经让罗汉们倾尽全力了。 原本铜色的罗汉，他们经过了极度改造的肉体上开始渗出淡蓝色的不明液体，原本铜色的表皮，变作了诡异的蓝色，恐怕这正是他们已经超载肉体的证明。 他们再度结成那个圆形阵法，才能勉强顺利抵挡住金属蜈蚣的攻击，但就算挡的下蜈蚣，那黑色妖火还是会粘在他们的身上，如附骨之蛆，无法甩掉，无法熄灭，黑色妖火灼烧皮肉，啃噬组织，就算以“佛法”抵抗，他们的身躯被烧尽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怪物的本体只是气定神闲地匍匐在圆阵中心，看着被蜈蚣纠缠的罗汉们，似乎很有乐趣。 估计是意识到了情况不妙，“罗汉”们突然改变了战斗风格，他们都如发疯一般，包裹着金光的大量手臂如曼珠沙华花瓣绽放，向着阵中心的怪物杀去，蓝色液体从他们身体的各个部位渗出，每一次攻击，都有蓝色液滴四处飞洒，分外诡异。 那粘在他们身上燃烧的妖火，都被他们置之度外。 不过他们的绝命突击不是没有效果，怪物召唤出来的蜈蚣群在罗汉们近乎疯狂地进攻之下只能收缩半径。 罗汉们越来越靠近圆阵的中心，一只只手臂，即将直接打在那怪物的身上…… 怪物骤然挥起左爪，将伞下伸出的所有蜈蚣一并斩断，黑伞收起。 而被切断的那些蜈蚣上燃烧着的黑火，海纳百川般汇成一团巨大烈焰，回到了怪物身上，如一件妖火羽衣。 黑伞挥斩而出，斩成一个圆弧形状。 李盈缺看出来了。 怪物斩出的那一击，是自己很熟悉的一招——那是惊蛰剑录中换做桃花落雨的一剑，这样唯美名字的剑招，却总是被他来用在这把伞上。 怪物用的正是那一式。 那一刻，他才真切地有了“那就是自己”的实感。 赤黑妖火，腥风血雨，凶煞邪气混做一团，构成剑罡，成为了他自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打出的最声势浩大的一式。 只是一招就让七八个罗汉以及他们扭曲纠缠的大量触手触须统统化作飞灰。 它的身周妖火愈发灼烈，且如有生命一般，自行找寻着一切活物，在刚刚一击之中保住性命的罗汉，也一个个地在火焰之中化作灰尘和黑色粉末，汇成了沙海的一部分。 智械方丈见势不妙，猛然念起一段急促的经文，在那经文催促下，众多僧众和菩萨，如陷入疯狂般向着怪物发起冲锋。 它做出的应对，只是再向着石阶下拥挤着的僧众挥起黑伞，妖火变在它所指之处凭空绽放，那些僧众远不如罗汉们那样坚挺，在黑色妖火灼烧之下，很快就尽数化作飞灰。 李盈缺看着那副画面，若有所思，过了一阵，突然喃喃地念叨着： “我突然觉得啊，当梼杌宗主，好像也挺好的。” 诸葛兑吓了一跳。 “你疯了！你以为宗主是你想象的那样……” 李盈缺坦然一笑，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二百零九 火 第199章 火 火。 眼目能及之处，所能看到的事物仅仅以这么一个字便能概括。 红中泛黑的妖火烈焰，在沙地上四处蔓延，灼烧着一切有形或无形之物，无论是成群结队的僧众还是将他们困于其内的幻境，此刻，都被那诡异的火灼烧殆尽。 那火好像不需要助燃物，在任何东西上都能烧，任何东西经过那种火的灼烧后，都变成一堆黑色的，黏糊糊的奇特物质。 奥莉薇拉瞪大眼睛，双手捂住嘴巴，紧紧地盯着那个被业火包裹，正在即将崩溃的幻象之中拾阶而上，将一切阻拦它的僧众全部化作灰烬的怪物。 它……那个怪物，它决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 当然，会震惊的不止她一人，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汇集在那个由妖火勾勒轮廓，难以言说难以形容的怪物上，甚至就连深陷精神干扰，被迫处于摆烂躺平状态的尉迟濯都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皱着眉头看着那个怪物，手指向着重剑剑柄摸了过去。 “妈的……李兄，这是咋子回事儿？你变成什么东西了？”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喃喃地这样自言自语地吐出来一句。 她果断地抬起手臂，拦住了即将陷入混乱的人群。 “大家……不用怕！就算变成那样，盈缺先生也不会伤害我们的，他是吃下白无常给他的那个黑色丸药后才变成这样的，想必，也是因为走投无路了才出此下策，我们要相信他……” “相信他”这几个字相当耐人寻味：需要相信的不是他能杀尽眼前的这些如蝼蚁般拥挤在一起的僧众，而是在他的屠杀结束后，不会将那腥黑的业火燃烧到他们的身上。 “小姐！要是他杀光那些秃驴之后……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没有尉迟大人，我们现在谁也不可能拦得住他！我们还是先扔下李兄，撤的远一点……” “不，不行。” 她看着那一团烈火勾勒的“背影”，脱口而出。 她刚刚的话，并非只是想要安慰他们，而是她真的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知道那种最可怕的情况一定不会发生，那个男人一定能够控制得住那只怪物，在借用过它的力量后，他一定可以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夺回。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头顶斜上方的天空，众人跟随她的手指看去，才发现那里悬浮着一只金银两色金属铸成的一样东西。 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一只眼睛，是一只由莲花座托着的眼睛，那只眼睛瞪得硕大，高高地浮在高空安全位置，看着地上发生的一切。 “我们看到的敌人，不是全部，还有更多数量没有出动，如果我们将他扔在这里，在他变回原型后，陷入脱力状态，留在这里，那他一定会死，各位，你们的良心难道允许你们将一个为了拯救我们性命，将自己变成那副模样的人扔在这里，看着他死在和尚们的手中吗？” 众人沉默了，他们胸中的“道”与“义”，都不允许他们那么做。 老季哈哈一笑，盘膝往沙地上一坐。 “老子不走，我就想看看这帮秃驴怎么被烧成灰，就算李兄控制不住自己，大不了回头把我也烧了，烧个干干净净，利利落落。” 奥莉薇拉微微一笑，也学着样子在地上坐下。 她小心地将墨镜抬起来一点，试图用眼睛直视那个“怪物”。 想象中的刺痛感并没有袭来，他召来的乌云遮住了阳光，而燃烧在他身周的黑火，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刺眼。 …… 高空的那只眼睛之中，有几个来自不同个体的意识纠缠在一起，正在进行着争执。 “不行了，不行了，念慈马上就要死在梼杌的手下了，我们该撤退了。” “不不！现在着正是突袭的时机！我们要保护住念慈，让他控制住重明大公子，然后以最快速度杀了那个小子，现在已经确定他是梼杌分魂的宿体，绝对不能把他放走，不然此后遗祸无穷！” “方慧，既然你这么说，拦住它，杀死它的工作，就由你广德寺来做，怎样？” “……” “哼，念慈的那群乌合之众啊，在它的面前挺不住半刻了，念慈自己也马上就要死在火中，重明大公子一旦恢复战力，哪怕穷尽我们这次付出的力量，也不一定能完胜，大家都想除去孽患，但不可过急，谁能想到黑无常那个孽障，死前杀我佛门弟子，死后还能结成如此巨大的恶果？方慧方丈，切莫堕入嗔痴的蛊惑啊。” “那……难不成就这么放他们走？这口气，我们就这么直接咽下去了？” “师兄若是不想直接咽下去，可以嚼两口再咽下去，如果还咽不下去，可以就着水咽下去，要是还咽不下，师兄大可以带着自己的人去杀了那小子，若师兄在战斗之中丧命，我们定然会为师兄建立金箔塑像，每月初一十五，以香火供奉。” “啊……诸位言之有理，我们今日还是暂且退避，日后再思考除去恶孽之法。” “是啊，如果是在那个罩子里，我们不能奈何他怎样，但在这沙海之中，难不成他们还能跳得出我们的掌心，诸位师兄弟不用多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梼杌得到新宗主！” 几个意识的争论似乎已有定论，那只金银相间，莲花托就的眼睛，在空中转过一个圈子，要向着远方逃遁。 正在这时，一根从那怪物身体中伸出，包裹着灿银色甲壳的触须正极速向着那眼睛飞来！ “不好，被他发觉了，快跑！！” 然而那只眼睛的速度显然没有那根触须快，不过半秒钟的功夫，那根触须已经将眼睛牢牢缠住。 “师兄弟们……速速……脱离意识链接……” 在那根触须的挤压之下，眼睛很快变形，遭到向内部的大力强行挤压，那东西迅速变形，且冒出大量蓝色液体，随着触须淌下来。 最后眼睛之内包含的蓝色液体被挤压殆尽，眼睛本身也被压成了不过成人拳头大小的一团废铁。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它忙里偷闲地用触须将那一小团废铁带回到了自己的爪中，低下头仔细端详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短促的嘶嘶声，似乎是在嘲笑着他们，随后随爪一丢，将那团东西扔在了沙地上。 它转过头来，以蓝色双眼看向那些在统一神经网络之下被剔除了“恐惧”情感，不惧死亡拦在它面前，拼劲全力发起进攻，却不能给它带来丝毫伤害的僧众。 一阵低吼响起，它举起双臂中更加粗壮的左爪，从下至上随意地一扬，五道骇人的血色妖气利刃拔地而起，扫入拦路僧众的人群之中。 无数乱七八糟，完全分不清是什么人的什么部位的零件在空中乱飞，它的面前出现了一条由各色血液铺就的坦途。 它再度挥舞右爪之中抓着的黑伞，驱使着妖火焚烧剩下的，仍在不断涌上来的僧众，大个的菩萨已经烧光，只剩下一群尊者，在妖火之中体会凤凰涅盘的滋味。 只是凤凰被至阳之火烧过会原地重生，他们被那漆黑妖火烧过后只会变成些许灰烬，在沙漠的狂风之中散开，在这荒芜之地，甚至连化作春泥更护花的资格都没有。 它如入无人之境般向着智械方丈所在的沙丘高处冲去，自它开始冲锋，便没有任何事物能将其阻挡半分半毫。 坐在莲花宝座上的智械方丈的诵经之声停止了，从仿生声带之中吐出的最后音节，只有一声哀叹。 “阿弥陀佛。” 下一刻，随着一阵轻轻的破碎声，它由机械与金属构成的身躯，就被串在了那柄鲜红的大伞上。 二百一十 有趣 第200章 有趣 在将那方丈的金属身躯一击贯穿后，那只怪物的体内传出一阵低沉的颤音，随手将伞一甩，把那具躯体扔在沙地上，抬起左脚向着那具躯体猛地一踏，将它彻底化作一堆破烂零件 “呼……” 在那智械方丈殒命的一刻，众人突然发觉，包裹住他们的幻境终于完全消失了，他们再度回到了沙漠之中。 —— 李盈缺坐在那只石制棋盘上，看到眼前这一幕，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力量是好东西，只可惜想要得到它要付出的代价，往往无比沉重，让人难以承受。 他甩了甩脑袋，想要将杂念将脑袋里甩出去，转头看向那被插在地上的梼杌红影。 “大师，灵枢，这样就可以了，把它控制住，让我的意识重新控制身体！” 被长剑钉在地上的红影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从它的体内发出一阵阵阴寒笑声，一道嗓音直接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小子，你当我是什么使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武器么？使用了我的力量，你想拍拍屁股就完事儿了么？” 李盈缺皱起眉头，从石制棋盘上跳了下来。 “那你还想怎么办？” “啊啊……” 它剧烈地在剑下挣扎着，要将骇人的双爪伸向李盈缺的脖颈。 老僧长眉一凝。 “不好——李施主，这妖物开始躁动了，它企图夺取你的躯壳，为它所控制，无需担心，现在我们就将其压制住！” 老僧手指间捻着的那枚黑色棋子划出一道黑影，再次打入红影的头颅之中。 但这一次，却好像没有那么有效了。 “啧——这只邪物，它的执念好重！似乎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好对付！” 李盈缺稍作沉思，拍了拍老僧的肩膀，示意他让开。 “李施主？你……” 他走到红影面前，握住长剑剑柄，利落地将剑拔出。 “没用的，你们强行将其压制，不能消去它的执念，我就得一直面临被它夺舍的风险，这样吧，我们来比试比试，如果你能赢过我，我的身体就归你了，但你要不是我的对手……嘿嘿，那你还抢个屁的身体！” 红影的体内发出嘶吼—— “可是你的手中，持着的是仙人的剑魂！而我却还是残缺不全！这样的比试，怎么看都难说公平！” 李盈缺呸地吐了一口口水。 “谁说要和你公平了？这是我的身体，跟你公平还了得了！要得就是不公平！” 他挥起手中长剑，迅捷地向着红影大概是脖子的位置斩去。 …… 那怪物彻底摧毁了智械方丈的身躯后，没有阻止剩下的残兵败将向着远处逃遁，只是伏下身子，四足着地，静静地伏在沙丘上。 众人远远望着它，都希望能看到那怪物再度变回成李盈缺的样子，疲惫地向他们挥手，喊上一句“真他娘的累死老子了”之类的垃圾话。 但它一直蹲在那里，始终没有变化回来的预兆。 “小姐，李兄弟他……这怎么办？” “他是不是……不能再变回来了？” 奥莉薇拉斩钉截铁道： “他一定会回来的，我们站远些等着……但要将将载具重新启动，引擎以最高功率保持运转，随时准备撤离，以防万一。” “好，好……” 她紧紧地攥着那只伴随着她渡过了生死关头的黑色毛皮帽，紧紧地盯着那只怪物有些熟悉的背脊。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从背后走了过来。 尉迟濯面色沉重地持着重剑，与白狼一同走入众人行列之中。 “他……他是吃了黑无常的内丹，才变成这副模样的，那枚内丹之中囊括的能量虽然巨大，但那邪魔外道的梼杌邪功，他恐怕难以吸收，现在他能否恢复原样，也只能看自己造化了。”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将手中巨剑在沙地上猛地一顿。 “他娘的，尉迟濯啊尉迟濯，你这个愚蠢至极之人！在这沙海间混了这么多岁月，竟然还未通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规律，竟然因为大意被这些秃驴暗算，如果李兄弟真的因此而堕入魔道，那么便全是我的过错。” 奥莉薇拉伸出手来，在他粗壮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尉迟先生，不必太过自责，请放心，我了解他，他一定能变回原样的。” 尉迟濯重重点头。 “看刚刚它的行动轨迹，应该是还留存着一些清醒神智，但愿如此吧，我们再离得远些，在这种时候，千万不要刺激到他。” 尉迟话音未落，那怪物突然转过身体，将一双吞吐幽蓝鬼火的双眼，对准了身后的众人，那种姿态，完全是猛兽发现了猎物的神态。 众人的心脏，在那一刻都是猛地揪紧，仿佛要将血液都挤出去。 尉迟濯轻声吐出两个字来。 “糟了。” 他向着众人挥了挥手。 “你们先回载具上去，开得远些，在载具上观望情况，事已至此都是我自己的责任，李兄弟由我来拦住。” 奥莉薇拉双手攥着的帽子，急促地喊了一声： “尉迟先生！” 尉迟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放心，我明白分寸，快躲远些吧，这里交给我便可。” 在两人的对话还未结束时，那只燃烧着漆黑火焰的怪物就已经开始向着众人的方向发起了冲锋，刚刚它是以双足形态行进，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四足突进的猛兽模样。 一改刚刚屠杀和尚时的轻描淡写和闲庭信步，那怪物骤然变得速度极快，如疾风迅雷划过沙地，转眼便要杀入镇煜司众人的人群之中！ 尉迟濯右足在沙地上一顿，低声喝了一声，向着怪物迎面冲去。 燃烧着漆黑烈焰的黑伞与锋锐妖爪，笔直地向着尉迟濯的心脏与头颅部位攻去，那怪物的身形巨大得恐怖，在它的面前，甚至就连巨汉尉迟濯看起来都不值一提。 然而怪物的冲锋，撞上了一只平直伸出的手掌。 “呯”地一声巨响，怪物的身体旋转着向后飞出几丈，它在空中再度调整身形，四足坠地保持好重心。 这一次它的幽蓝双眼不再看向拥挤着的众人，而是盯死了刚刚拦住它的尉迟濯。 妖身化成一道黑风，在沙地上划过了一道弧线，锋锐地向着尉迟濯的身躯斩切过来。 尉迟双足站定，将巨剑插入沙地，右拳携带着无乌金罡气与风雷大势，猛然轰出。 这一拳正中怪物头颅，将其身躯轰得倒飞而起。 “小李兄弟……” 然而那怪物以脑壳正面承受大公子尉迟濯的拳罡轰击，竟然毫发无损，只是折过一个小角度步伐，便再次向着尉迟濯面门扑杀过来。 “你做的够好了，该清醒清醒了，若再不清醒，做出你本不想做的事，你会与我一样后悔！” 一掌先格开迎面戳刺过来的黑伞，再一拳迎上袭来的利爪，以罡气将其震飞，尉迟濯双足一振，从沙地上猛然跃起，向着怪物的脊背纵身跃来。 一拳轰在怪物脊背之上，将其打在沙地上，再以宽厚手掌按住怪物头颅，尉迟濯拦腰揽住那周身燃着灼烈妖火的怪物，以武松打虎姿态骑在了它的脊背上，区别只在此刻双方体型差距更为悬殊，然而力量强弱却是反了过来。 他不顾妖火灼烧身体，使出千斤坠功夫，以自己为秤砣，将其稳稳地压在了沙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黑色妖火的火舌疯狂侵袭着他的护体明王功，无论是乌金罡气还是护体功法，好像都抵抗不住那附骨之蛆一般的邪异妖火，尉迟濯的额角渗出些许汗水。 身下怪物再度发出一阵凄厉咆哮，它在剧烈地挣扎着，想要挣脱控制…… 尉迟濯不再出拳，也不再击打，他只是以一只手臂按住其头颅，一只手臂压制其颈椎，如一座千斤大鼎般将怪物压住，其余的攻击挣扎，便统统不管，以身躯强行承受。 尉迟喘着粗气，沉声道： “小李兄弟啊，你是我近些年来见过的年轻人之中，最有意思的了，别说姓吕的那个该死的牛鼻子，就连我有的时候也觉得如果能将你这样的人收入门下，那就太有意思了……” “你总能让我看到些有趣的东西，让我意想不到的东西……” 保护着他的身体的乌金罡气，在妖火的不断烧灼下渐渐薄弱，漆黑妖火开始灼穿他的护体功法，直接伤害他的肉体了。 “如果今日你就因无法控制自己而死在此处，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你的那些同僚，都是太过可惜！” 他的左半边身体的义手在妖火的燃烧下渐渐融化，金属溶液滴滴答答地落下，他的皮肤也渐渐变得乌黑，皲裂，但他的脸上，却在豪爽地笑着。 “哈哈哈哈，哪怕变成这样，还是如此有趣！” 二百一十一章 协定 第201章 协定 李盈缺以凌厉势头挥舞着手中那柄散发着月白色辉光的长剑，向着那个血红色的影子不断斩去，梼杌红影在长剑势头下难以抵抗，只得艰难地躲避，不敢被那剑碰到丝毫。 红影正在哀叫。 “不公平啊，这一点儿都不公平啊……忘恩负义啊，忘恩负义啊！若没有了我，你已经被那帮头比灯泡亮的秃驴围在中间轮流爆艹，你现在不仅不想着如何回报我，还要对我刀剑相向？” 李盈缺哼了一下，手上剑路分毫不停，依旧犀利地逼向梼杌的分魂红影。 “妖邪！你个妖兽的魂魄嘴倒是挺碎，别跟我花言巧语！若想要让我有话好说，你他娘的先把我的身体控制权还给我！” 他斜眼撇了一下那只水池，那上面的景象正映出那只他化身而成的怪物正被尉迟先生按在地上，隔着一层水面，也能清晰地看出尉迟濯身上满溢出来的强大乌金色罡气。 那山岳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真的担心自己的身体很快就会支撑不住，在那个男人的恐怖力量下被压得散架成一堆零件。 要是再不变回去，恐怕就真要死了，不是被敌人打死，而是因魔化被自己人按死。 梼杌的红影凸出来两块，就像是在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这样，我先不做挣扎，以免外面的那位把你活活按死……怎样？” 水面展现出的映像之内，那只浑身燃火的怪物果然安静了下来，且身上燃烧的妖火也黯淡了下去，“温顺”地趴伏在地面上，如同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狼。 在尉迟濯注意到了身下的这只“怪物”突然变得安稳了下来，不再挣扎的时候，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如果这个后辈一直不能恢复神智，哪怕再觉得可惜，他也不可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姿态，自己不是金刚不灭，那种黑色妖火格外诡异，他不能承受太长时间，如果再过一段时间，他还是不能恢复正常…… 为了剩下的人的安危，也只能将其击杀。 可以避免这样的事发生，还是很好的。 在火熄灭后，他能看清，那只同行之人化身而成的怪物，既像是一只畸形妖物，又像是一只索命恶鬼，周身生长着可怖的尖锐甲壳，那副外表，着实不敢恭维。 “喂！小李兄弟？听得见吗？你的神智能否恢复清晰？如果能，就点点头！我就放开手！” 没有回应。 尉迟濯皱起眉头。 他不敢直接将手松开，但也不再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它的身上。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丝不详，强大，且熟悉的气息。 他不清楚那一道纤细气息的来源是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哪，但他清楚，从他们离开联邦的那一刻开始，这个面目不明的人就在一直跟随着他们，目睹了他们旅程的全程。 从那一丝气息之中能够察觉，对方是个高手……是个在那只破罩子里排的上号的，他在刻意隐藏气息，但还是被自己察觉到蛛丝马迹……不过，也就仅仅停留在了能察觉，能知道有个人在尾随着他们的载具，一路行进。 尉迟几次想要抓住对方的尾巴，都一无所得，尉迟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有所察觉，也不大动干戈，更没有将这个信息告知同行的任何一个人——自己都拿他没办法，他们知道了不会有任何帮助，反而可能泄露天机。 他一直在小心防备着那个尾随者，发现对方十分油滑，一直保持着一段距离，不会跟丢，也不会太近，在他们遭遇危机时，不会被波及，也不会出手，但每次在他们遭遇战斗时，那个尾随者就会表现出兴趣，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变得逼近了。 现在是他最近的一次。 上次与那个剑冢出来的小子拼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近，其实那一次尉迟并没有表现的那么吃力，他是在用自己钓鱼，让那个尾随者错误地认为有可乘之机，将他钓出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意欲何为。 但那次他也没有出来。 反而是现在，他真的无法抽身的时候，他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近。 为什么在刚刚，自己被那个智械方丈控制神经，战意消退，破绽最大的时刻，他没有杀出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只知道他在不知何处观看着这一切。 尉迟的眉头愈发紧皱，如果没有背后这个不定因素，现在妖火不烧了，就算把这小子在这按上七天七夜也不是问题，但现在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着实让他不放心。 “喂喂，我说李兄弟？你不折腾了是不是代表你神智就要恢复了？要是能听见，就快点变回去吧，别让我难办啊……” 仍然没有回应。 这次旅途，果然是波澜重重。 …… “你看，你看！这样能表现出来我的诚意了吧？不急了吧？我们可以商量商量了吧？” 耳中回响的那只大妖仙的声音，竟然有几分谄媚。 李盈缺将长剑抵在红影大概是脖子的位置，冷冷地回应道： “商量？你要商量什么？说出来听听？” “嘿嘿，你看，现在这个状况啊，你已经吃下了那颗丹，选择借用我的力量一次，你就不可能将我杀死了，我拔不出去，吐不出来，甩不掉扔不走，已经死死地粘在你身上了，这是你接受也要接受，不接受也只能接受的事实啊，哈哈哈~” “梼杌”笑得很贱，让人有一剑插了它的冲动。 “我知道，那能怎么样？就算不能完全甩掉，我还是能让你完全出不来，这样就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不，你不能那么做，你知道的。” 李盈缺沉默了。 “你需要借用我的力量，对不对？你知道就算借用我寄身的那把伞，自己现在不够看，不仅不够看，你强行使用剑气，让你的灵窍崩断，你还没有未来。” “哼……哪又怎样？我大不了不走修行之路，就当一介武夫！” 梼杌阴沉地笑了两声。 “哼，哈！纯粹武夫！你刚才看到了，一个十一楼的武夫，在你们联邦内部被视作绝世无双的绝顶高手，只是遇上一个小小机器和尚，用了一点小小术法，就被限制了心智，控制了手脚，这就是武夫的含金量~” 李盈缺觉得呼吸急促，它的确已经是自己的一部分了，甚至能看得见自己的所思所想，想说过它是肯定不可能的。 “哎，你就承认吧，你不能没有我，你要真的没有我，狍鸮也会变成一把普通的破伞，你玩的转？怕不是早就嗝屁了！” 李盈缺叹了口气。 “好吧——我承认的确需要你的能力，但你想要支配我的身体，我怎么可能允许？” “哦哦哦，我当然清楚，这是你的底线，我不可能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那样谈判根本无法成立，而且不瞒你说，我也无数次地秉着科学严谨的思路，进行控制变量实验，以各种方式证明我没法夺舍你了。” “那你想要什么……还有，你他娘的是怎么知道控制变量法这种名词的？你这货真的是梼杌的魂魄？” “啊哈，准确来说，我只是梼杌的四分之一，在经过了魂魄碎裂后的漫长时间，我已经变成了和原本不一样的独立存在，至于怎么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没用知识……嘿嘿，都是过去梼杌宗的那些徒子徒孙，在持有我的时候让我学习到的啊！” 的确如此——黑无常可是一个狂热的实验狂人，梼杌会从他身上学到这些不足为奇。 梼杌好像看到了谈判成功的希望，变得更加欢快了。 “我想要的很简单——只要能适当地，偶尔让我出来玩玩，说好听的就是与你并肩作战，再把我头上镶嵌的那几颗棋子扣下来，多多使用黑伞的力量，多多吸收血气，还有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让现在的宗主，或者说我的其余部分得逞。” 李盈缺愣了一下。 “别让你的其他部分得逞？它……想干什么？那个宗主？” “小白和你说，说他想让你成为下任宗主，这也对也不对，从表面上来说是如此，但实际上，那位宗主已经被我最大的那一部分完全控制了，他的实际目的是让四个我合在一起，恢复成原本那个梼杌，再为我制造合用的肉体，以达到复活的效果。” “那你……” “啊啊，但是我实际上不想要融合，怎么，这很让你吃惊吗？是不是觉得“它一定是想要恢复原样”？实际上不是，我不想被融进去，原因很简单，如果融回去了，“我”就不存在了，等于死了，所以我不干。” “哦，对了，还有一个让你无法拒绝的提议——只要你答应让我和你和平共处，让我在这里有一席之地，我不仅能让你随意使用这种力量，还可以帮你修复你的灵窍，重新打开练气者的大门，怎样？是不是无法拒绝？” 李盈缺扬了扬眉毛。 “你说的借用力量，是指变成那样？” 他指向水潭之中的那只怪物。 “是的，没错！虽然看起来非常难看且可怖，不像是正派该有的样子，但这就是你现在能达到的最强形态。” 李盈缺满意地咧嘴。 “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你答应我，我们的协议就成立。” “哦哦！请说，请说！客户最大，客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在……变身的时候，你必须让我保持自我意识而不是被你掌控，怎么样？你答应吗？” “呃……我可不可以给你一半的意识？” “？不行，这可没有商量，必须是全部，不然我不会答应。” “四分之三行不行，求求了，我不会做任何违背你意志的事情的，我被困了几千年了，就让我透透气儿吧，你知道那种千年牢笼，不见天日深不见底的感觉吗？而且我也做不到在完全不影响你神智的情况下，让你进入那个状态啊。” 它将影子的两个凸出部分合在一起来回摇晃，好像是在合掌祈求。 因魂魄融合的关系，李盈缺知道它没有说谎。 “你……能保证不做任何违背我意愿的事儿？例如攻击不是我敌人的对象？” “嗨，你想多了顾客！那种行为对我也没有好处，惹怒你的结果，我可承受不了啊！而且你有四分之三的意识，你才是主导的那一边，我只是一个看客，是监狱里把头伸出来透风，但手脚都被捆住的囚犯！” 李盈缺叹了口气。 “好吧，你的修辞比喻倒是不错，我也会尽量避免使用你的力量的。” 梼杌嘿嘿地笑了。 “不使用我的力量？哈，哈哈，哈哈哈！恐怕你是做不到了。” 李盈缺不理会它。 “那是时候履行你的诺言了，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好好好，全都如您所愿！” …… 尉迟濯没有等待多长时间，就惊喜地发现——被自己按在身下的小李兄弟变化入魔的身躯，开始褪去魔化的特征，几丁质甲壳和锋利的尖刺渐渐回缩，金属蜈蚣也从他的身体上分离，钻进了沙地之下。 可怖的怪物终于变回赤裸的人形状态，只有左臂和右腿还保持着怪物的模样，漆黑的伞就插在他身旁的沙地上。 “小李兄弟？听到请回答！” “呃……” 李盈缺刚刚恢复神智，就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被剧烈地摇晃，一股呕吐的欲望冲上心头。 “呕——” 他头一歪，就有一种黏糊糊的，腥臭的物体从口中吐出。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视线被什么东西遮挡，一片黑糊糊的，难以看清。 他伸出手臂勉强地抹去眼前的粘稠物体，才发现自己的面前，尉迟濯被吐了一脸黑色液体，正在滴滴答答地沿着他的脸淌下来。 “哎呦！是哪个不要脸的，给尉迟先生整了一脸的脏东西！” 李盈缺连忙伸手去抹，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他奶奶的，当然是你小子！奶奶的，总算清醒了，可累死老子了！” 他终于可以松上一口气，不用同时将注意力放在两边了。 “尉迟大人！请不要这样粗暴地对待盈缺先生，他才刚刚……” 少女一脸焦急地冲过来，才发现某人身上的所有衣物都已经被妖火烧的一干二净，连忙将墨镜戴了回去，表示非礼勿视。 “唉唉，我这还裸体着呢，这可不行啊，有辱斯文啊……” 躺在尉迟濯的臂弯里，李盈缺虚弱地笑着。 他在视野的边缘，发现了一道红色的影子，也凑过来脑袋，一副关切的样子。 二百一十二章 拘麟之所 第202章 拘麟之所 重明联邦，瑶海司衙门。 第五司瑶海司的大衙门唤作拘麟所，在拘麟所的地下，有着错综复杂的地下设施，这里是除了重明天牢外最大的囚所，关押着大量来路不明，处理方式不明，管辖者不明的“犯人”。 在拘麟所地下18层，某间宽广的房间正中心，明亮的无影灯照射下，有着一只巨大的，如虫茧般的白色物体。 这间面积广大的房间，除了占据房间中心的那只大茧外，竟然没有任何其他设施，空空荡荡，而看不出材质的白色丝线层层缠绕。 包裹着一个人类的躯体，白色的茧丝遍布整个房间，深深扎根于地板墙壁，如同错综复杂的血管，随着包裹在茧内之人的呼吸在不断起伏。 扎根于墙壁与地面深处的茧丝末端由白变红，渐渐一整只茧都变得鲜红，像是在吮吸着，蠕动着，将那红色的不明物质吸收。 “啪”地一声响，红茧的上端爆裂开来，一只二十岁左右，面容标致的青年男性脑袋从茧中露出。 诡异的是，他只有左眼正常张开，右眼的眼皮被细密的金属缝合了起来。 白色墙壁上浮现出一间房门的轮廓，一阵阴沉而悠长的嗓音从外传来： “袁大人，已经到了限定的苏醒时间了，您的玄鸟阵列也已经回归。” 青年将独眼转向那间房门。 “我已经醒来了，这次观测已经结束了。” “惊蛰真君让我来问问您——尉迟大人他们那边怎样了？” 青年眨了眨那只独眼，红色大茧再度变回了白色，包裹在茧外的白色丝线凭空增多，白茧变得更加粗壮了。 “你去回报吕岩，他要是好奇想知道，就自己开阵卜算去，他的天衍之法不是厉害的很么？而且他不是最瞧不起修炼中人利用科技手段……那又何必靠着我这个小辈，费心费力炼制出来的一点微型无人机阵列来得到情报？” 门外阴恻恻的嗓音突然笑了起来。 “袁熙，你别忘了你的公子之位是怎么来的，别以为自己是个公子，背后有五大人撑腰，你就翅膀硬了，你竟胆敢反抗惊蛰真君，不想想后果如何？我劝你好好想想——” 那个阴沉的嗓音还没说完，青年独眼有规律地闭眼再睁开数次，包裹着青年的那只大茧中伸出两根丝线，一根漆黑，一根幽蓝，两根丝线疾速向着门框射去，将墙壁穿透，那阴沉的嗓音便没了动静。 浓郁的，缭绕的黑气从两根丝线穿透墙壁的窟窿里溢散过来。 “你的主子吕岩我确实惹不起，那也不代表你一个被装在素体壳子里的幽魂野鬼我也惹不起啊，你说是吧？” 白色大茧整个炸开，房间内部充斥着无数高频率的嗡嗡声，房间内部好似有着一团苍白的烟雾，将一切包裹。 “阴灵，你去回报你的主子，三个时辰之内，我要离开重明进入沙海——我要干什么他清楚，他也不想让我这么干，是他有什么手段想对我使，那抓紧时间就通通使出来吧，三个时辰之内要是我没死，那就不由得他了。” …… 某全身赤裸的人盘腿坐在灼热的沙地上，感受着臀部下面传来的热量，他一歪头就能看到视野当中一个血红的，看起来分外渗人的影子，也学着自己的样子，端正地坐在自己的面前。 幸好碎玉送的那只储物玉佩没有被妖火烧坏，只是安静地躺在沙地上。 “喏，你家小姐给你拿来的备用锦衣和飞鱼服，赶快穿上，别在这光这个身子，像个什么样子？” “多谢尉迟先生。” 李盈缺接过大公子递来的衣装，快速地进行整装，脱离裸体的尴尬状态，幸好他没有继续守在这里，也没有多问些什么，而是笔直干脆地向着远处的一个沙丘上走去了，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梼杌的红影还是在视野范围内，但是很显然的是，只有自己能看得到他，在旁人的视野里，那里空无一物。 李盈缺无语地看着梼杌。 “我说，我们的协议中有这个吗？为什么我现在能看到你？这不对劲吧？你真的把我的身体还给我了吗？” “啊啊！主子啊主子，你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我对您可是一心一意绝无欺瞒，您的身体早已完璧归赵，至于您为什么能看到我，是我为了向您证明我已经成为了您脑子里的一员啊，当然，要是您看我厌烦，我也可以让您看不着啊！” “那你还是别让我看着。” “哎，不受待见就是不好，人家甚至连看你一眼都不愿！好吧好吧，那我就自行退去吧……” 别的不说，它的确遵守了承诺，红色影子隐去在了他的视野之内。 李盈缺站起身来，环视刚刚自己化身怪物后肆虐的这片沙地，四处皆是触目惊心的可怖痕迹，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竟然能有这样的威能。 但这也的的确确是摆在他的面前的事实。 他再活动了一下身体，在梼杌进驻后，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没有什么明显的副作用。 当然，它会带来的副作用，多半是精神上的，不过就算副作用再大，他也需要这一张新的底牌。 同僚们看到了他恢复正常，都凑到了附近围成一个大圈子，将他围在最中心，但也没有立刻凑上来，站在离他大概三丈远处，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李盈缺能看得出，同僚们的眼中，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恐惧和犹疑。 第一个开口的还是奥莉薇拉，她将墨镜摘下来攥在手里，面色踌躇地走上来，温柔地握住他的右手。 “盈缺先生——尉迟先生说，你刚刚吃下的那个东西，应该是黑无常的内丹，所以才会变成那样的，是么？你是为了保护我们才不得不这么做，你现在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是吧？那东西不会把你搞坏掉……是吧？” 他缓缓地点头，拍了拍少女的头顶。 “小姐，没事的，这也是一件好事，没有那些和尚逼着我吃了那玩意，我也得不到那种力量。” 少女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脸庞瞬间变得煞白。 “你是说……你以后还是可能会变成那样的吗……” 李盈缺无奈笑笑。 “是的，但我看来，这是一件好事儿啊，这是第一次变化，我对那种状态的控制……尚且不熟练，再下一次，我就算变成那样，也能保持住心智，绝不会敌我不分，诸位还请放心。” 她的嘴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她的表情分明在说——这样不好，最好还是不要再变成那样为好，但却又不能说出口，她也清楚的很，要将这种力量舍弃并不现实。 李盈缺没再多说，摇摇晃晃地向着插在沙地之中的黑伞走去，将其拔出收入玉佩，收着诸葛兑魂魄的符箓也掉在伞边，将重要之物尽数回收后，一股强烈地虚弱感不可抑制地从体内汹涌地涌入四肢百骸，剧烈的透支感让他刚回归身体不久的意识再度断线，啪地一下子栽倒在沙地上。 众人连忙凑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其抬上载具。 …… 李盈缺再醒来时，看到的是他们携带的便携式展开营帐坚实的房顶，透过营帐的透明穹顶，能看见一片绚烂的星河，距离他的头顶很近。 右臂处有负重的触感，扭头看去，一只白色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肩膀上睡得正熟，口水流了自己一身。 “呵，醒了？” 大公子的声音突然传来，结结实实地吓了他一跳。 尉迟濯坐在营帐中一张充气桌旁，歪着脑袋看向躺在折叠床上的李盈缺，白狼正太百无聊赖地盘腿坐在营帐的地板上，晃晃悠悠地望天。 “尉迟先生……为什么小姐在这？” 他指了指枕在自己肩膀上的奥莉薇拉。 尉迟濯从椅子上站起身，摊手道： “小丫头看你的其他兄弟们照顾你时都大手大脚五大三粗，表示不能放心，要亲力亲为，一直在关注你的体征状况，这不，都挺了整整两天了，今天晚上终于撑不住了，我就是懒得说，这么一折腾之后，你小子的身体更是超脱普通人的范畴，向着妖兽的方向靠拢了，根本没必要这么担心。” “已经过去两天了吗……这两天没什么突发事件吗？其他人呢？” “嘛，没啥事儿，就是遇见了两拨小型虫群，不算事儿，其他人现在啊，都睡着呢，有我醒着那就足够了。” 李盈缺小心地将奥莉薇拉的脑袋从自己的肩膀上移到了枕头上，从床上站起身来，擦了擦肩膀上的口水，看向尉迟濯那双古井无波，深不可测的眼睛。 “尉迟先生，你好像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尉迟濯缓缓点头，向着白狼打了个手势，指向睡着的奥莉薇拉一指。 白狼向他翻了个白眼，从自己身上揪下来两根柔软的长狼毛，分别塞住少女的两个耳朵。 “她不能听吗？” “小丫头已经够累了，不仅要照顾你，还要负责和联邦内部过来的通讯接洽汇报，让她好好睡吧，别再操心了。” 尉迟濯闭上眼睛，向着李盈缺伸出一根手指。 “小李兄弟，你现在静心打坐，潜心去感知周围的一切气机，动用起你的所有传感器，试试看能不能感知到些什么？” 李盈缺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 闭上眼睛的一刻，他又看到了梼杌的朱红色影子。 在看到了它的一瞬间，李盈缺只觉得以自己为中心，身周的一切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分毫毕现。 在他们团队内每一个人的气息，他都能察觉识别，每个人的气息都像一条溪流，向着他涌过来，那是生命的味道，是梼杌最爱最熟悉的味道。 但这些气息都是理所应当存在的，大公子既然这么说，应该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物…… 哦？他在那细密连绵的河流之中，寻找到了一条极为纤细，若隐若现的古怪气息，那道气机的始发之处不在他们的身周，而是更远的地方，他找不清来处，甚至也不能清楚地抓住那一丝气息，但它的的确确存在在那里。 在察觉到了那一丝气息后，他突然在隐约之间听到了某种管弦乐器演奏的声音，如丝如缕，虽然极为微弱，但却连缀不断，连绵不绝。 它来源于何处，它又代表什么？ 李盈缺疑惑地睁开眼睛。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感受到了。” 尉迟濯环抱双臂，面色凝重。 “我……看不清楚，好像是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我们的气息，尉迟先生想让我察觉的是这个？” “嗯……小李兄弟，我要向你确认一下，你是否听见了……” “琴声？” “你果然听见了，琴声，琴声……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现在是不想藏着掖着了么？” 尉迟濯吐出一口悠长气息。 李盈缺睁开眼睛看向尉迟濯，只觉得一头雾水。 “呃……尉迟先生，不好意思，在下愚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狼兄，我语言表达能力太差，前因后果，还是你来说更清晰。” 白狼一脸无语，伸手在他的硕大脑壳上以中指用力一弹。 “好吧，那就我来说——尉迟说，自从我们从重明出发以来，就有这样一道气息，一直尾随在我们之后，他一直在以某种方式窥视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但一直没有出手过，无论是在我们多么危急，多么紧迫的关头，都从未背刺过。” “尉迟几次尝试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要顺藤摸瓜，寻找他的踪迹，但都是一无所获，他是谁要干什么，都是一概不知，只知道是从重明内部走出来的。这一段旅程之中，这个不知所踪的尾随者一直让尉迟如芒在背，无法安心。” 李盈缺将目光转向大公子。 “尉迟先生和我说这事儿，是想让我帮忙分忧？” 尉迟濯郑重点头。 二百一十三章 琴魔，长匣 第203章 琴魔，长匣 尉迟濯郑重点头。 “正是如此，小李兄弟，不仅是我们，自此开始，你也要多加一份警觉，我们的旅途，已经要进入最重要的部分了……而且这琴声，让我想起了某个人，如果真的是他的话，只能说不好对付，但……他也没理由来妨碍我们，总觉得说不太通。” 李盈缺将脑袋前倾，做倾听状。 信息和情报是很重要的，但可惜的是李盈缺对重明内部高手也并不熟悉，甚至连十二位公子都是谁都不清楚，需要向大公子多做了解。 尉迟濯浓密的长眉微皱，面庞上显出几分厌恶。 “如果是和琴有关系，还是能让我抓不住尾巴的高手，那只能是瑶海司的五公子袁熙，他好像是出身于一个沙海宗门，后来和吕苍岩搭上了点关系，才平步青云。” “哦，原来是关系户，是不是九公子下发的命令，让他来尾随我们？” “不能完全说是个关系户，袁熙有个称号叫“千指琴魔”，修习一种叫做大雷音经的玄术，我是见过他出手的，那小子的手段又怪又诡，难缠的很，不知道在他们练气之人眼里看是怎样的，但至少在我看来，我是不愿意和他打架的。” 李盈缺有些震惊。 “尉迟先生不是对手？” 壮汉老脸一沉。 “啧，怎么说话呢，我只是说那小子难缠，可不是说我不是对手，那小子手段多且杂，但相比于他的杀伤力，他身板脆，根骨不沉凝，既没有什么好的护体方术，又不像吕苍岩，有一大堆护体法宝加一群各种阴灵诡仙庇佑，扛不住打的。” “哦——懂了，原来是输出高血薄的传统法师！” “什么玩意儿……差不多吧，如果真是他来找我们麻烦，倒也不用太惊慌，只是我一人也足以应付，更别提还有你了，但虽说如此，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啊，我们的旅途已经到了关键阶段了。” 甩下一句“随我来”后，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向营帐之外，李盈缺紧随其后。 尉迟濯推开便携展开营帐的大门，在打开门的一瞬间，他只觉得一股寒气迎面而来，将他的身体裹住，低温与狂风狼狈为奸，低到异常低温将他包裹，还有某些坚硬的东西刮在面庞上，让他感到阵阵生疼。 眼前的不是沙海，而是一片雪幕，狂风卷着雪花四下纷飞，白色的龙卷在沙地上欢快得扭动身体。 在雪花覆盖的沙地上，还能看到一些冻僵的生物尸体，小型沙虫，低级虚空虫中的巡猎者，已经被自然化作了冰鲜冷冻食品，陈列在地上。 “我靠，这啥情况……” 尉迟濯遥遥指向远方，随着他的手指看去，在不远处的雪幕之中，矗立着一座银白的，巍峨的雪峰。 “我们到了第一个目的地了，小李兄弟。” 李盈缺被宏伟的雪峰震撼，半晌没说出来话。 “这就是你所说，和白狼遇到的地方？你不是说，已经被掩埋在沙子下了吗？” 尉迟与白狼意味深长地相互对视一眼。 “自从我们离开这里，就再没有回来过，说雪山已经被埋也不过是猜测，如今一看，不仅没有被埋，灵气甚至更胜往昔，不愧是着名的大妖聚集地，哪怕来自虚空的侵蚀，也不能将这里摧毁。” 大公子说着说着，脸上露出喜色。 “黑无常的骨灰罐还带在你的身上吧？我们别拖泥带水，赶快把第一个任务完成了，准备上山。” 李盈缺动用义眼看去，发现那雪峰不仅极高，几个方向的雪坡都极为陡峭，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将悬浮载具开上去的样。 “只有我们三个去？” “对，要是大动干戈地上山，不仅不能使用载具，还会让山上的诸位厌恶，我和小丫头商量过了，他们就守在山下休息就好，我们轻装上山，速战速决，现在就走吧。” 李盈缺迟疑了一下，回头望向了睡在折叠床上的奥莉薇拉。 白狼看穿了他的想法，用带着一丝不耐的语气道： “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提前说好了，你醒来后就会出发，说白了不过是要找个坑埋了黑无常，顺便给尉迟也找个坑这种小事……哦，也得去见见家里人，不过也不要多长时间，毕竟也没离家多久，半天就办的妥，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李盈缺点了点头。 “那就听两位安排，我们就出发吧。” 白狼满意地微笑： “小子，你的罡气足以保护自身吧？山上的温度，可不是低改造度的人类能承受得住的。” 李盈缺伸手拍了拍胸口，豪爽道： “放心，这么点儿低温，于我而言不是问题……但问题是，我们该如何上山？我道行低浅，恐怕跟不上两位的脚步……” “啊，这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一炷香时间后，他已经坐在白狼的脊背上，看着那只巨大的四腿生物在接近七十五度角的陡坡上向着雪峰上高速冲锋。 在硕大狼头前，背着巨剑的巨汉双足如蹬风，飞也似地向着更高处飘去，足尖每在石间一点，壮硕身躯便向上拔起数丈。 爬得越是高，风雪越大，温度越低，除他们以外的活物越多。 第一次听到尉迟濯与狼的故事时，李盈缺想当然地误认为白狼是独自一妖居住在山上的，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这座雪峰原来是着名妖域，一座山峰范围内有大量妖类族群，白狼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罢了。 他能隐约在风雪幕间看到一个个或巨大或诡异的影子，一双双或明亮或黯淡的眼睛迸发出邪异光芒，有种种不同的气息从雪幕的另一侧渗透过来。 它们似乎对这些人产生了好奇心，毕竟这里可不是什么人类能来到的地方，它们纷纷挪动起巨大的身躯，在这条雪坡的两侧“悄悄”旁观。 李盈缺不敢轻举妄动，尉迟濯已经嘱咐过了，不要尝试使用义眼或其他手段探查它们的气息，这些盘踞山头的大妖小妖，虽然不像虫群见人便要杀，对人类也没什么好感，若非有白狼带他们上山，一场大打出手是免不了的，可能会被他们视作冒犯的行为，都要小心去避免。 诸葛兑怀里抱着那只装着他师兄剩余部分的小小盒子，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目光在山上四处流转，在寻找作为坟墓的合适地方。 诸葛兑抚摸着手中的圆柱形罐子，低声说道： “大公子，和我师兄葬在同一座山上，你不会反感么？” 尉迟濯爽朗笑道： “你别想错了，我本就不是重明人，更不是那个联邦的走狗，我是重明的大公子，因此要为重明战斗，立场上梼杌宗是我的敌人，但我并不憎恶你们，在这残败世界上大家都是靠吃人活着，你们明着吃人，在我看来到比起偷偷摸摸吃人强的多了，你师兄更是条汉子，与他葬一起，也算是不错了，哈哈！” 诸葛兑低声骂了一句。 “奶奶的，没想到大公子竟然这么瞧得起我们。” 尉迟濯没作回答，他的眼前浮现出了黑无常将身躯燃起妖火，化身成凤凰撞向珲戈省的画面。 他斜斜地撇了那只圆柱罐子一眼。 “是条汉子，是条汉子。” 他们上山的道路是山阳侧一片雪坡，据白狼所说，这已经差不多是最平缓的上山路了，白狼与尉迟先生脚速极快，现在也不过还在山脚下罢了。 一声雄浑的断喝打断了前进的步伐。 “等等！” 尉迟濯突然停住脚步，伸出右臂五指成爪抠入山壁的冰峰之中，两条浓眉相互纠缠，仰起头来望向空中。 “怎么，尉迟？” “不对！有什么东西在向着我们过来！” 李盈缺也仰头向天空望去，在浓重乌云之间，他隐约看到了星星点点的几点火光，流星一般拖着长长的尾巴，天罚般向着地面划下来。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 …… “第十三执政官奥莉薇拉小姐！撷德坊紧急通告，撷德坊紧急通告！请您立刻与我们进行通讯，请您立刻与我们进行通讯！” 原本正在熟睡的少女被营帐内携带的终端机吵醒，刚刚醒来的昏沉被这声音撞碎，她立刻接通了终端的通讯。 “是我，我在！怎么了？” “出现了特等紧急情况，五公子琴魔叛离联邦，以方术入侵了联邦中枢军事系统，反向侵入了重明“长匣”天基卫星武器群，并将天基武器启动，根据数据分析，天基打击的目标，就在你们所在位置附近的那座山峰上！” “什……什么？怎么会……” 终端机在她的面前展现出“长匣”天基武器群的投影图。 奥莉薇拉清楚“长匣”是什么，这种原本设计出来用以轰击虫群巢穴及盗匪大寨的天基武器，装载着大量长十余丈，直径半丈的高纯度地鳞石棒，地鳞石极为坚硬耐热，不会因下坠热量消解，以动能对地面进行打击，精准度在十米内，且威力极大。 在“长匣”建成之初，对大量虫巢进行了毁灭性打击，很快虫群便使用大量被命名为“巨鲲”的巨型空中单位封锁了轨道控制权，并摧毁了大部分“长匣”，而联邦的敌对宗门和宗派们也各有神通，将根据地隐藏，让“长匣”失去了作用，剩余的一些一直悬浮在轨道内，已经几乎被遗忘了。 “联邦方面暂时正在进行反制，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以最快速度夺回长匣的控制权，但现在大量地鳞石棒已经完成装填，马上就要对那座山峰进行饱和打击，请立刻远离长匣的打击区域，确保安全！” “九公子惊蛰真君已经亲自出动追杀五公子——不，他现在已经是逃犯了，无论是联邦网络安全部还是吕大人，两方任意一边成功都能够中止长匣，但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请立刻躲避，立刻躲避！” 冷彻且毫不留情的寒意几乎是瞬间爬满了她的身体，让她如堕冰窟。 …… “尉迟大人，盈缺先生！立刻离开雪山范围，立刻离开雪山范围！五公子在叛逃后启动了长匣，正在向你们的位置发起轰击，立刻撤离！撷德坊已经将安全区域在我们的终端上进行了标注，请一定要在打击落下前完成撤离！” 在接到通讯时，他们已经调转了方向，以最快速度向着山下撤退了。 “你们，你们呢？” “我们已经移动到了安全区域内，你们只管快些撤！” 地鳞石棒与空气摩擦，燃起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在那一刻他明白了为何这种天基武器被命名为“长匣”——卫星扔下的“弹药”经过摩擦燃烧着烈焰向着地面坠下的场景，宛如仙人统御无数飞剑射向地面。 飞剑的出处，自然是匣了。 “不好！尉迟先生！以我们现在速度和撷德坊给出的估算打击坠地时间以及杀伤半径，恐怕我们不能在打击落地前成功撤出！” 巨狼的四足生风，于雪地上贴地飞行。 “那怎么办？！那种东西的威力我知道！就算我能保住自己性命，你们怎么办？” 李盈缺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仰起头来望向天空，看着那一道道火光向着地面坠下，如一场带来末日的绚烂火雨。 “得想想办法了。” …… 两天前。 重明联邦的玄武大道上正飘着一场阴沉的寒雨，那场军械府大爆炸已经过去好多天了，但它遗留下的恐怖和阴云仍然久久不散，萦绕在联邦公民们的心头。 以至于在最该车水马龙的时段，玄武大道上仍然稀稀拉拉地没几个人。 袁熙对此很满意，他既想要自大道上光明正大地离开这里，又不希望自己的身影被太多人目击到，因为他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他自腹腔以下的下半身是由不定型的流体金属构成，他没有腰，没有腿，流质体金属可以是任何形状，远比肢体状的义体强大，但他最喜欢的方式是使用反重力装置活动，看起来像是一个飘行的幽灵。 他扶了扶背后那把装在黑色袋子里的琴，虽然琴很大，但他从不愿用储物器具去携带它，那样会让他没有安全感。 他将目光投向街道尽头，玄武大道末端的离元门。 有一道红色的影子，如鬼魅般凭空出现，他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没有一滴雨点能接近他的身体，他仿佛在世界之中凭空开辟出了一片空间，无情地横在自己的前路上。 “哎……娃儿啊，你这是横起一条心，就想和我作对了，是吗？” 袁熙没做回答，只是将手伸向背后背着的琴。 二百一十四章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204章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真君……方袁熙愧对真君培养塑造之恩，如果可以，我还想继续留在重明为真君出力，可是我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 吕苍岩缓缓地拨动手中的菩提手串，修长的眉毛逐渐皱紧。 “哎……你还是自称姓方，你还是放不下那个女人，是吗？为了她，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你甘愿豁出去，去和我都不愿意去与之硬磕的臭石头尉迟濯拼命？” 随即他自嘲地笑笑。 “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问的真是废话，既然你已经横起一条心，决定要走，那不就是没放下么？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袁熙将背后包裹着琴的黑布扯下，露出一张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的古朴古琴。 “是啊，真君，晚辈愚钝，就算您一直教导，也没法放得下，只要我还没达到如真君这般超绝尘世，屏弃凡心的境界，我就永远放不下，毕竟……她即是我的尊师，也是我的娘子，她为了我付出了包括性命在内的一切，我不能让她在死后也遭到侮辱，如果我们的孩子能活下来，我还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但是现在……真君，还请见谅。” 吕苍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哎，娃儿啊，我不想对你动粗啊，你说的都有理，我也是过来人，你的那些感情我也曾有，我能明白你此刻的心情，只是你要想想，要多想想，比起男女情情爱爱恩恩怨怨，这世间可有着比那伟大万分的所在……穷极天地的大道尽头，那里的宇宙万象，你难道不想看看么？” “你有天赋摸到大道的门路，还有着冠绝所有人的气运——你遇见了我啊。” 吕苍岩缓步走到他的身边，将手中的手串戴在了他的腕上。 “娃儿，放下你的痴心吧，大道宽广，一望无极，总有一天，你站到我的身边之时，你再回望今日，你只会觉得过去的自己太过痴愚，愚不可及，明明手中有走入金山的钥匙，却还要去捡拾尘埃之中的一粒小小石子么？” 虽然他看上去只有二十余岁的面容，但在那一刻他的表情和语气之中，都真切地充满了年长者独有的慈祥，甚至连那双满溢凶煞之气的重瞳眼都不那么凶煞了。 “娃儿，你是五，我是九，我们联手，便是九五之相啊，通天彻地，移山倒海，对我们来说都是俗不可耐，更别提一个女人？一个已经死了快一百年了的女人？” 袁熙的嘴角抽动两下，那张充满了科技雕琢痕迹的脸泛起了怒意。 “够了！” 他猛地一挥手臂，将吕苍岩的手挥开，连着那串菩提手串也一并扔掉。 “真君！她不只是我的师父，我的娘子，她也是与你同母异父，由你看着长大，传授道法的妹妹！真君！七十六年前她受太玄真教欺辱自尽，您没有出手，那当然怪不得您，而是我的过错，是因为我管不住自己的那玩意，是因为我没有力量保护她，才逼死了她！如今她已经化作了冢中枯骨却不能安眠，要被开坟掘墓……您也只是看着么？！” 袁熙歇斯底里地喝道： “若走上大道便要断绝人该有的一切感情，若走上大道……便要让我忘了她！那这大道，我不要了！真君，让我去吧！” 吕苍岩眨了眨那双重瞳凶目，面对晚辈的顶撞，他没有半分怒意，反而是露出了怜惜的神色，他缓缓地开口道： “青鸢说过，要想娶她，我只能入赘方家，按方家的规矩，我要在本姓前加上一个方字，虽然青鸢死前我一直未能获得方家的认可，但还是希望真君，能称呼我为方袁熙，就算是对她的留念吧。” 这句话出口，袁熙的身体僵硬了，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不知道多少年前，他第一次在联邦内部见到眼前之人时对他说过的话，不曾想到经过这么多年，那位视人如草芥的真君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你的一切想法，我都知道，你更改姓名，是为了纪念她，你坚持不用仿生素体构造下半身，让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是在向她悔罪，可是娃儿啊，你细来想想，青鸢，你的娘子，我的妹妹，她的死该怪谁？是你么？是我么？当然不是，男女相爱相合，结为夫妻，乃是天地纲常，再正常不过，没有半分罪过，就算徒弟和师父有违纲常，逐出宗门也差不多了，为何要取人性命？” “我不出手相助，也有我的理由，假如是沙海降临之前，我也不会任由那群杂碎祸害青鸢，但那时候不一样了，他们代表着太玄真教，而我代表重明，我个人的行为，不仅仅是我个人的行为，娃儿，你懂吗？” 袁熙任由雨水浇在脸上，滴滴答答地向下流淌，他单目泛红，抿着嘴唇，却在仔细地听着吕苍岩的话。 “娃儿啊，你也是生理年龄快上三位数的人了，大舅哥觉得，你应该想的明白，她的死不怪我，更不怪你，要怪的是逼死了她的人，是太玄真教那群要将她当做玄阴炉鼎来用的混账，是因你破了她的体，让他们的奸计失败，恼羞成怒才用什么师徒纲常之类的屁话逼死了她。” 吕苍岩闭上双眼，喃喃自语般说着： “娃儿，你明白了吗？就算不是为了天地大道，不为长生不死，你就只为了给她报仇，你也要继续活下去，你要继续修炼，直到有一天，你能将曾经夺走你所爱之人的整个太玄真教，从上至下，个个杀尽，一个不留，以血告慰她和你们孩儿的在天之灵，那才是你该做的。” 袁熙半晌不语，刚刚在他听到“大舅哥”几个字时，他的眼中泛起了浓浓的柔情，和永远化不开的悲伤，将这些强行咽下，过了许久才缓缓地说道： “真君的行事方式，和以往大有不同了。” 吕苍岩以为他想通了，笑着张开双臂。 “呵呵，是啊，那个姓李的小子也算给我上了一课，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他说：大人，时代变了，当时我只觉得闷气，后来仔细想想，他说的好啊，时代变了，太多事情已经不是当年模样了，我也该变一变死脑筋了，那么，我们回吧。” 他转过身，向着珲戈省方向走去。 然而袁熙还是站在原处不动。 “真君说得对，如果这趟我还能活下来，就要去向太玄真教讨回血债，如果还能活着，方袁熙余生都会报答真君的大恩。” 吕苍岩站住脚步，长长叹气。 “你还是觉得，她留下的那座沙海里的坟，有多重要么？青鸢已经死了，死了八十年了，她已经用不到的东西，与其那样埋在那，倒不如给那李小子用用。” 袁熙头也不回地向着隔离大门走去。 “人死如灯灭，我是知晓的，只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我不能看着它被人摧毁，您就当我是痴愚难治，朽木难雕吧。” “娃儿！” 一声断喝，并没有拦住他的脚步。 “你个痴儿，你知不知这命运无常，你越是惧怕什么，老天就越是在那紧要时刻，将你最惧怕的东西加于你身！你可知她的坟墓为何有今日之劫？当初镜月先生诸葛均机缘之间破掉了护墓大镇，找到了青鸢坟墓所在，将其当作遗迹，将位置悄悄记录，你为了保护她，让我请求我逼死诸葛均之时我就说过，我动手杀个人是小事，但痴愚终会遭致祸患，你可记得这句话？” 袁熙抿紧嘴唇，他记得那句话，记的刻骨铭心，如今那位“大舅哥”说的话他其实都清楚，但听起来还是如刀在心上切割。 “真君，别说了……” “诸葛均被我逼出重明，死在沙海，他死前将他的儿子诸葛兑托付给梼杌宗黑无常，也就是后来的白无常，将那份装着青鸢墓葬位置的光量子存储器当做叩门礼一并交出，而后来黑无常查清了那座墓和太玄真教的渊源，一直没有动手。” “再往后，白无常被姓李的小子斩杀，黑无常为了给师弟报仇发了疯，搞出了军械府大爆炸，最后也被姓李的小子利用他对师弟的情感让其自愿受死，那份信息才到了李小子的手里，因此他才会请求尉迟濯，与他一起前往沙海！” “别说了……” 吕苍岩语气淡漠，不理会他的哀求，继续言道： “你明白了么？为什么现在青鸢的坟墓将被挖开？都是因为你！李小子或许会以为我要逼死诸葛均，是因为他发现了浮屠的秘密？哼！老子在乎那点破事儿么？那值得我亲自出手么？我是为了你啊，是因为你来求我，我才这么做了，你明白吗？是因为我这么做了，后面的一切事情才会发生，你明白吗？” “你说我没有人的情感……我看我是还没修炼到家！根本做不到太上忘情，要不然，我就不该在明知结果后，还答应你的请求！” “别说了！！” 不似人声的恐怖嘶吼从他的口中爆发出来，袁熙的双手一齐按在琴弦之上的一刻，他的手指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他那双同样由流体金属铸造的手上的每一根手指都变得极长极细，每一根上都如树杈般支出十几根更小更细的“手指”，细分出来的“手指”又继续向外分，他的手上，竟如有千万根手指一般。 而他托着的那只古琴的琴弦也开始了分裂，似有千万根弦，诸多手指拨动数量同样众多的琴弦的一刻，银瓶乍破般的清脆声响响彻整条玄武大道，在吕苍岩所站之处，出现了数道银白裂痕，沿着空间的缝隙，向着他的身体蔓延过去。 随着裂痕向着吕苍岩一并而去的，还有不下万计的无形剑气，剑锋交织成一个球状，从每一个方向没有死角地向吕苍岩笼罩过去。 以袁熙的身体为中心，恼人的嗡嗡声突然响起，一片黑压压的飞行物聚集在他的头顶，将吕苍岩团团包围。 如果放大来看，就会发现，那是一群蚊子大小的微型无人机，每一只都由袁熙亲自炼制，他将它们命名为“青鸟”。 “哦，这个就是你的那什么青鸟阵列么？” 吕苍岩做出的应对，仅仅是轻轻挥动挂着大红色珠串的右手。 他不闪不避，双腿分毫未动，所有向他蔓延过来的裂痕，以及琴弦上迸发出来的万千道剑气，便全部崩溃，雪落沸汤，消于无形。 “你一直在守着她的墓，在你知道诸葛均找到了那里时，你太害怕了，你太怕他会将她的墓挖开，但因为他是我的人，你又不敢越过我去杀他，所以才会那么做，但如果仔细想想，这事儿明明有太多更好的处理办法，但你想不到，你太怕了。” 吕苍岩伸出一根纤长的中指，在左手菩提珠串上轻轻一弹，一股黑白双色融合的古怪罡风便从四面八方涌来，那罡风将袁熙手中的古琴席卷带走。 罡风如潮水般向他涌去，他的身体如怒涛中的一叶扁舟，被毫不留情地轰在大隔离墙距离地面四十米高处，无法动弹丝毫。 吕苍岩随意一挥手，他的身形便出现在了袁熙的面前，他伸出左手，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娃儿，就这点道行，就别想着违抗我了，你猜猜你的顶骨装甲，能不能受得住大舅哥的手指头？” 袁熙绝望地闭上双眼，不知是何种义体部件需要的黑色液体，从他身体上的各个孔洞向外流出。 “大舅哥，杀了我吧，我只想求你……别让他们碰青鸢的墓……” 袁熙感受到了，某种凉凉的东西顶在自己的额头上——那是惊蛰真君的菩提珠串，那只串上的一百零八颗籽粒，都来自于一位天微三境练气士魂魄的结晶，那些与惊蛰真君作对之人，在死后他们仍然永远不得得到解脱，永远承受煎熬。 他只需要拨动手指，自己也将变成其中的一员……不，或许以自己的道行，还不到其中最差的一个吧？连被挂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他不由得笑了。 自己的一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二百一十五章 烟火 第205章 烟火 吕苍岩的眼中露出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他提着那串菩提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放下了左手挂着的菩提珠串。 不知他是回想起了曾经的那段时光，还是那个曾跟在他的身后，叫他“哥哥”的女孩。 太上忘情，太上忘情……何其难啊，我又何时能步入那等境界？ 眼前这个打算以性命来抵抗自己的小子，似乎正破坏着他心中的昭昭天道。 只得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我还活着的“亲人”已经够少了，我串子上挂着的珠子也够多了，姓李小子不愿做我徒儿，他的死活我也不该多管……罢了罢了！你去吧，只是出了这离元门，你的死活，就只由你自己负责了，这也是件好事，姓李的小子能否扛过这一劫，就看他的造化了。” 袁熙睁开眼睛，他的眼中露出名为希望的光。 “真的么……” 吕苍岩无奈地松手，放开了他的身体。 “痴儿，痴儿！你去吧，我会给你擦屁股的，无论是要和尉迟濯硬干，还是去找太玄真教的那帮人，都随你去吧，从今天起，你就不是重明的五公子，你的一举一动，都与重明无关。但你记着，一是假如你还想回到这里，就别搞出太大动静，二是别想着和尉迟好说好商量，既然下了决心，就要以最狠的手段，搞死他们。” 袁熙凄惨地仰起面庞： “真君您早就算到会有这么一天了么？那为何……” 吕苍岩摇摇头。 “再往后的事儿，我也算不到了，我只知道这是你的心魔劫，过了此劫，你未来大道宽广，前途无量，过不了此劫，灰飞烟灭，归于尘土。” “你去吧，记住，无论你到底是要干什么，都要尽你所能地活下去，活着回来见我。” “活着？” 袁熙迷惘地晃了晃脑袋。 “活着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么？” “有意义，就算为了她，你也该活着。” “如果是为了她，我该快点死了，下去陪她们母女才对。” “不，你忘了她死前给你的那封绝笔了么？” 这句话仿佛是什么神秘的暗号，让袁熙猛然回头。 “大舅哥！” “她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是……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那种信，她也给我写了一封，她在死前将你托付给了我。” 吕苍岩甩下这最后一句话，血红色的身影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 受到入侵的天基武器“长匣”，在卫星轨道将共112枚地鳞石棒投向李盈缺一行人所在的雪峰，按照计算，其实只需要36枚就能够完成饱和打击，将那座雪山范围内的一切碳基生物化作灰烬。 但112是方青鸢死时的年龄。 “大舅哥，对不起啊……你说不要让我搞出太大动静……但……如果不这么做，我可不是大公子的对手，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嘿嘿，嘿嘿！就算是惊蛰真君，也算不到我会有这么一出吧？嘿嘿！你现在一定很后悔，那时候没宰了我吧！” “大舅哥，对不住啊，对不住啊，我知道你已经来找我了，我暂时还不能随便死啊，你要稍稍等等我，到时候自会把小命交给你的……” 袁熙仰头看着满天落下的火雨，嘴角露出近乎癫狂的笑意，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他仿佛看到几十年前，他与她站在太玄山顶，用他第一次制作的粗糙无人机阵列远远地观看重明建邦日时放的满天烟火。 她拽着自己的衣角，羡慕地说：“有这样美的光景，那重明恐怕是蓬莱乐土也比不上，若我能离开这里，一定要和熙儿一起去看看，不是用无人机传过来的影像，一定要亲眼去看看。” “师父……” 清丽美人娇笑着伸出手指，在俊秀青年额头一点。 “怎么还叫师父？快快改口！” “嗯，嗯，娘……娘子，重明的烟火，你很喜欢么？很久没见你像今天这么高兴了……” “啊，喜欢啊，在山上何时见过这样好看的光景……” 美人嫣然一笑，伸出手来握住青年握的紧紧的拳头。 “但我今日高兴，可不仅是因为烟火。” 青年长长吐出一口气。 “师父！袁熙定然会精进修行，迟早有一天，要将你从山上接下来，若你喜欢烟火，我就要为你放起一场最大的烟火，不止是烟火，还有这广阔世界的珍奇异物，万水千山。” 她的眼角泛泪，伸出葱白双手，细细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嗯，嗯，师父相信，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她将头靠在青年宽阔的胸膛上，缓缓地闭上双眼。 “哥哥小时候就对我说过，每一个修士，在天上都会有命星相照，指引前路，从前我总在想，为何我头顶就没有那一颗命星照耀？这些年我明白了，熙儿，你就是上天赐予我的命星啊，有了你，哪怕这世界只剩下无尽沙海，在我眼里，也胜过了万水千山。” 她柔柔地向着青年伸出小指。 “答应师父的话，一定要做到哦。” …… 过往的回忆，与惨淡的现实混于一处，只留下一片凄凄惨惨。 袁熙血红的那只独眼中仅剩下了无尽的痴狂。 “鸢儿！现在我有力量保护你了，你和我说过，你最喜欢看烟火了，你记得么？现在我给你放了一场最厉害的烟火，你看到了么？” 斯人已逝，自然是看不见烟火了，但还活着的人能看得见，比如李盈缺与尉迟濯。 雪山上那些巨大的身影，再不像刚刚那样淡定地端坐在雪坡两侧，在那一刻它们同样感受到了毁灭将至，混乱的妖力在山上四溢，那些有翻山倒海之能的大妖，在此时全部陷入了慌乱，它们各自使用神通，抛妻弃子，动用一切手段，只为离开天基打击的毁灭范围。 它们当然不知道打击范围，它们能做的，只有将生活了千年之久的家园扔在背后，尽可能快地逃离这里。 李盈缺冷静地问道： “尉迟先生，听你意思，这天基武器的轰炸，也奈何不了你，是么？” “是，我有办法扛下这一击而不死，但我没法子护住你们！” “若是硬生生扛下来，尉迟先生会如何？” “我……估计会伤及筋骨，如果在轰炸后敌人发动进攻，恐怕也会力不从心。” 李盈缺紧皱眉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度睁开双眼时，他已经回到了小池旁的石棋盘桌上。 幸好在自己的脑袋里，还有一支在关键时刻能够救命的后援队，时光暂停的错觉，能让他在危急之刻得到喘息时机，这便是自己最大的优势所在。 诸葛兑在他自己的素体里面，除了他之外，大家都在。 灵枢面色沉重，玄定大师闭眼专心摆弄他的那串佛珠，唯有梼杌的红影很是兴奋，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意思。 又或者是它看出了，在这次的危机之中，自己不能不借用它的力量了。 遭遇绝境的频率太过频繁，李盈缺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看向灵枢的面庞了。 “没什么可愧疚的，吾主，在你决定用你的肉体承载我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你的一生将会波涛汹涌，这也是我们的宿命，只能接受。” 她温柔且无奈地看向李盈缺。 “十分感谢你的理解，那么，既然如此说，你似乎已经有解决的方案了？” “有，我比你更早发现了天基武器的打击，在我感知到情况不妙后，立刻就开始了计算，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我不太喜欢的结论——” ， 她冷着脸，将手指指向某个正欢欣雀跃的血红色影子。 “如果想要化解这个危局，不得不集合我与它的力量。” “哦？” 李盈缺看向梼杌，没想到灵枢接受这个危险的“外来者”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实际上自己与梼杌签订那个协约，是在给灵枢增加了很大的负担，只有她在，只有她能限制梼杌，保证自己的自我意识。 “这个妖孽——它虽然一肚子坏水，无时不刻不在想着怎么夺舍我们的躯壳，但它对我们的承诺的确都是真的，没有欺骗我们。” “例如修复灵窍这件事，它的确做了，而且确有成效，在你沉睡的两天之中，它将那把黑伞之内剩余储存的所有能量都拿来修复你的灵窍……” “嘿嘿，我的居住之所要是乱七八糟破破烂烂，那我可受不了啊，看不过眼，看不过眼！当然要亲自动手，修修补补哇！要想富，先修路，灵窍灵脉即是修行者体内的通天大路，路不畅通，人不清爽！” 红影贱兮兮地在他的面前挥舞着从身体轮廓内伸出的触须。 灵枢皱眉看向它。 “你是早就有预感今日之事，才这么急匆匆地来“修路”？” “嘿嘿，莫要高抬我！我没有，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小子这一路确实风险重重，找来的靠山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靠谱，谁知道他哪天再遇上什么妖魔鬼怪牛鬼蛇神，不得不防啊，你看，现在不就是了么？” “哼！什么妖魔鬼怪，你才是最厉害的妖魔鬼怪……罢了，也多亏了你，若没有你，恐怕大家伙都得完蛋。” 灵枢郑重言道： “它帮我们修复灵脉，虽然现在只修了少少的一部分，但能让我们再度使出一道剑气了。” “剑气——剑气能化解眼前局势么？” “很可惜，不能直接化解，如果仅有长匣只扔下几根“飞剑”，那或许可以，但那只天基武器，整整向着这座山头扔下来了113支“飞剑”，数量太多，仅仅一道剑气，根本斩不尽。” 灵枢很是无奈地叹气。 “哎，根据计算结果，只有一种法子，我将剑气交给它，让它用那份能量来加以发挥。” 梼杌凑上前来，两根伸出肢体之外的触须勾住了李盈缺的双腕。 “是啊，是啊，请相信我，我是有办法的，不过……可惜，这一次，我不能完整地遵守我们之间的契约，我需要完整地拥有你的身体的控制权——如果按照约定，将四分之三的意识由你控制，恐怕计划无法达成，很多手段，需要由我亲自操刀。” 还未等李盈缺驳斥它，梼杌率先举起“手”表示抱歉。 “哎，都怪我啊，我只是“我”的四分之一，和“我”相比起来啊，我太弱了，所以不得不违背一下我们的约定了，你会理解的，毕竟是生死关头啊，对吧？” 李盈缺看向灵枢。 “它没骗我？” “很遗憾，没有，不然我也不会允许它蛊惑你。” “嗨呀呀！怎么能说是蛊惑呢，大家都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同事，怎么能这么污蔑我呢，真是令人伤心啊——” 梼杌又在喋喋不休。 “所以说啊，你只需要将身体交给我，剩下的事儿，就都交给我们即可！我们将会配合解决这一次的状况，保证你们几个，都能活下来。” 李盈缺只得接受。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为什么五公子会追杀我们。” 这不是简单的追杀，连天基武器都动用上了，如此恐怖的力量，他是为了什么？ 李盈缺怎么也想不通，他不记得自己和这位五公子之间有任何恩怨，甚至再次之前，他都不知道五公子姓甚名谁，如果是巽老六或者那位九公子要杀自己，他都能接受，毕竟此前的确有积怨。 一个甚至不认识的人跟随了一路，突然露出杀机，其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抱歉……我已经试图在联邦网络内搜索关于五公子的信息了，但一无所得，我们手中有的资料，无法计算出结果。” 李盈缺松开眉毛，拍了拍梼杌的红色触须。 “好吧，那就这么办吧，你说我的身体是你们的栖身之所，可要为了这个大家共同的家努力啊！” 梼杌伸出触须勾住他的肩膀，就像一个是路边一起喝酒的哥们。 “嗨嗨！保证保证，你死了我也没啦！为了继续留存苟活于世，我也要帮你一把啊！” 二百一十六章 薪柴 第206章 薪柴 无限广阔的沙海之上，一群黑压压的影子在沙地上极速奔行着，那些影子排列整齐，构成了一个奇特的形状，如果仔细看过去，就会发觉那是一只大轿。 较小的黑影相互纠缠，构成了轿子的主体部分，十六个高一丈的大型黑影以身躯承托着轿子，在沙地上以任何沙地载具都无法达到的速度前进。 那场面如百鬼夜行一般，压抑而又恐怖。 那些或大或小的黑色影子，全部都是由活人魂魄以某种秘法炼制而成的“阴灵”，这些阴灵显然是以最传统方式构造的能量体形式，没有加装现在最流行的“阴灵专用素体”以及一系列配套的传感器。 这正印证了那具话——“只是看一个练气士的用具，就能知道他的倾向”，阴灵大轿的主人，显然是一位非常传统的练气士。 准确来说，是整个联邦最最传统的练气士，那座大轿上方承载着的坐客，是一个身披鲜红道袍的道士。 吕苍岩一双漂亮的柳叶眉紧紧拧在了一起，口中念念有词地低声说着什么，他每说出一句话语，轿子上便分出几个小型阴灵，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各个方向散去。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这种感受了，这是名为“吃瘪”的体验，就是在沙海降临之前，对他来说这也是少有之事，在他端坐在重明的最高处之后，更是从未有过，一届届执政官走马轮换，唯有九公子的大位纹丝不动，权力，金钱，企业，股份等等俗世的概念，已经在他的脑子里不断淡化到几乎完全消失的地步。 但自从那个姓李的小子出现，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不快，他开始意识到了现在世界变化速度之快，他所拥有的手腕，已经不足以完全将这个联邦握在手中了。 袁熙这个“大妹夫”的叛离，虽然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他真的没有想到，他亲爱的妹夫会把事情搞得这么大。 实际上，在“长匣”遭到网络方术入侵前，他一直不太清楚那玩意具体有多大威力，对它的了解，仅停留在那是个什么东西的层面上，这并非是因为联邦内部的技术人员们对他有所隐瞒，联邦技术员都知道那位整个联邦唯一活着的真君看不起，也不在乎一切科技产物，因此与之相关的事务，都不会和他通报。 说了他也不关心。 在那东西失控后他才紧急地补了一课，经过“补课”后，他才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两天前做出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他第一次知道了“长匣”的可怕，也是第一次知道袁熙原来是整个重明数一数二的网络修士，他在那片虚拟空间里的力量，远比在现实世界更强。 袁熙既然能操控“长匣”去炸尉迟濯他们一行人，以他精神状态，指不定还会操控着那玩意反手去炸重明的弧形穹顶。 他原本的规划，是不论这痴儿捅出怎样的篓子，他都会给他留下一席之地，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还是不希望袁熙死的，但如今这个篓子实在太大，让他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使用了强大的力量寻找袁熙的踪影，无论是自己的分魂，还是大量的阴灵，都在沙海之中进行着滴水不漏的地毯式搜索。 但他始终无法找到袁熙的气息，一点线索都摸不到。 看来这小子在离开联邦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 阴灵们散发出来的古怪气息吸引到了附近的一只小型虫群，吕苍岩一路疾行，根本没选择路线，会撞上虫群也是实属正常。 那只虫群的脑虫感知到了阴灵身上散发出来的古怪气息，它从未嗅到过这种味道，最为怪异的是，在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属于人类的气息，它那发达的集束神经结节之内，产生了名为“好奇”的神经活动。 它决定去带着它的虫群去看看，那怪异的能量是怎么一回事。 好奇会害死猫，也会害死虫。 当发现有一群规模大概在五万只的虫群拦住自己大轿之前时，吕苍岩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烦躁和不耐。 数以千计的黑色阴灵不断从他的御驾之下涌出，如一股漆黑的风暴，向着虫群冲去。 找不到袁熙，他只好先拿这些小东西发泄一下胸中的烦闷了。 “哼——这个死倔的性子，真是和青鸢一模一样！你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尉迟濯昂首看着天空落下的烈焰火雨，他的心脏跳动也愈来愈快，如一阵雄壮的鼓点。 他再看了看自己身侧那只佝偻着脊背的巨型怪物，它燃烧着妖火的口器之中正发出一阵阵奇特的高频率嘶鸣，随着它的鸣叫，尉迟濯能透过雪幕看到，一个个巨大的轮廓向着他们的方向涌来，那些轮廓逐渐清晰，是那些未能来得及在浩劫落下前远离雪山，道行低浅，光有体型的大妖们。 大妖们的眼瞳之内不再有灼亮的光，黯淡无光，显然是进入了失心状态，它们的动作已经不受自我意识的控制了。 它是在用吼叫声将那些妖吸引过来？它这是要干什么？ 那小子在再一次变成怪物之前，他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让自己不要出手，抵挡长匣飞剑的工作，就都交给他来即可。 “尉迟先生你需要保存实力，去应对那个五公子后续的攻击，如果你因硬抗长匣的飞剑而山穷水尽无法继续战斗，我们也一样会死，没有区别。” 他说的有道理……只是他现在在做的事儿，和抵挡飞剑有什么关系？把那些没跑掉的妖召集过来有什么用？ 尉迟濯很想问问他，你在干什么，到底要怎么办，可是他变化成了这种模样，别说和他沟通了，他没对自己和白狼挥起爪子，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白无常，“飞剑”就要掉下来了，你知道这小子在干什么吗？把那些妖聚集过来是要干什么？” 诸葛兑抱着那只圆柱型骨灰罐，沉沉地应道： “那些妖，都是薪柴罢了。” “薪柴？什么意思？” “不必多问，马上你就知道了。” 总共上百只大妖在怪物的身周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圈子，以怪物的所站之处为圆心，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看着那些巨大，凶恶的躯体好似听从老师命令的小学生一样，尉迟濯只觉得怪异。 李盈缺化身而成的怪物将爪子按在黑伞的柄上，将伞压进了雪层之中，怪物高高仰起头颅，再度发出一阵怪异的嚎叫。 诸葛兑轻轻拍着怀里抱着的圆柱体罐子的封盖，自言自语道： “有的要活，有的要死，自己想要活，就得叫别的死啊……” 随着第二阵嘶吼响起，那些大妖纷纷开始了躁动，它们咆哮着，跃动着，狂躁地与他们看不见的“敌人”战斗，再随后，它们使用它们的牙与爪，撕开它们自己的皮肤与血肉，向着自己的要害发起最猛烈的进攻。 心脏，肠子，妖丹……这些构成它们身体最重要的珍贵零件纷纷随着它们猛烈的自残行为四处纷飞，场面可怖至极。 如果有一位丹鼎派的修士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因那些难以得到的珍贵材料而无比兴奋。 “等等，混账东西——你在干什么？！” 白狼正太看到了这一幕，终于按耐不住了，那些妖的道行年岁与它相比虽然都可以说是后辈，大多数都是在它离开雪山后才出生，但再怎么说，也是它的同族，这样的画面是它无法接受的。 “尉迟先生，按住他！” 诸葛兑一声断喝，大公子虽然仍然不清楚它要干什么，但还是立即伸出手臂，按住了白狼的肩头，巨力施加之下，白狼的双腿一软，半跪在了雪地上。 “狼先生，我知道这种场面肯定让你难以接受，但你要相信我们，只有这么做才能保住我们的命，它们已经逃不出去了，哪怕不这么做，在“飞剑”落下后，它们一样会死，没有分别！倒不如在它们死前，用它们的性命帮我们渡过一劫。” 白狼蹲伏在雪地之中，不再说话。 不过短短一分钟时间，那些大妖都已经断了气息，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且正在不断流出血液的肉山。 它们的血液流淌在雪地上，殷红与洁白之间反差显着，血液在尸体之间流转，连成了一个以怪物为中心的圆形大阵。 “嘶嘶……” 随着一阵阵某种似虫子蠕动般的怪异声音，怪物的外壳装甲下爬出了大量的银白色金属蜈蚣，蜈蚣的一端连接着怪物的甲壳缝隙，另一端则是向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妖兽尸体飞去。 大量的蜈蚣从甲壳缝隙之中钻出，每一条蜈蚣都找到了一具尸体，将锋锐的口器刺入那些大妖的肉身之中，蜈蚣的身躯蠕动摇摆，大妖们的肉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尉迟濯明白了过来，那怪物是在吸取那些大妖身上的能量。 妖力与精血，妖物体内最精华的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沿着由金属蜈蚣充当的“管道”，吸入那怪物的身体中。 “嘶嘶嘶……呵呵呵！呵呵！” 那邪异的怪物一边吸食着精血与能量，一边发出诡异可怖，如金属摩擦声一样的笑声。 尉迟濯能够清晰地察觉到，自己身边的这只怪物，其躯壳之中装着的，决不是姓李的小子。 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从外表到内里表里如一的嗜血怪物，它正陷入狂喜之中……那是时隔长久时光后，再次畅饮鲜血的狂喜！ 一股强烈的厌恶从他的胸中涌起，但他明白，若想顺利渡过这个关口，还不得不依靠这个怪物。 还有一个疑问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姓李的小子，他有何种神通，能将这种可怕的怪物降服在自己体内的？ “啊，重见天日了，重见天日的感觉太好了，好久了，好久了啊，已经……上千年了！我终于出来了，终于解脱了，再见了——永远再见了，将我困于其中的牢笼，老子出来了，老子出来了！” 这一次怪物吐出了成字句的话语，这次无论是大公子，还是白狼诸葛兑，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妖兽的尸体都被吸得山穷水尽，完全干瘪下去，怪物将金属蜈蚣尽数收回，妖兽们尸身旁侧的地下伸出大量血红的触须，将它们的残尸拉入地下。 从天而降的地鳞石棒燃烧起的火雨在重力的作用下下坠速度越来越快，以肉眼看去，在天空中已经不是小小的火焰光点，而是一只只拖着火尾的彗星，向着地面坠下。 梼杌仰起脑袋，看向正在向着它的颅顶坠下的火雨，讥讽地笑着。 “呵呵……呵呵！想要消灭我们，这点道行可不够呀——” 它伸出爪子，在身体的胸口拍了拍。 “小子！多亏有你我才有今天，为了报你的恩，我也得让你活下去……嘿嘿！更别提现在可好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了！” 它将双爪按在黑伞柄上，将伞从雪层之中拔出，血液在雪地上如爬虫般窜行，血液的纹路在雪地上画成大阵。 随后，地面震动了起来。 纠缠着的扭曲血肉组织从地下拔地而起，溃烂的血管，筋肉，脂肪，骨骼，组成了邪异的腐烂孽物，那是来自于梼杌凶兽的邪异方术，是正常人类最恐怖的噩梦之中也不敢想象的场景。 血肉纠缠，组成四面表面布满血管与组织的巨型大门，围绕在几人的四周，每一扇门前，血肉组织仍然在不断地钻破地面，向上升起，门前再次升起更大更厚的门，无数面门扉组成血肉地狱一般的防御大阵，将几人包裹在最深处。 多余的血肉升起，在他们的头顶上组成一个弧形的伞状穹顶，组成一座巍峨且厚重的血肉宫殿。 狂风的呼啸响起，第一发“飞剑”已经落下，就算身处于重重血肉大门的围护之内，也能听到“飞剑”与地面相撞之时的巨响，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与澎湃的热浪。 二百一十七章 旺财 第207章 旺财 尉迟濯盘膝坐地，乌金内力将整具躯体完全包裹，厚达二十公分以上的真气如蝉蜕一样，裹在他的躯体外侧。 “十一，十二，十三……” 他在心中默数着，在颅腔内安装着的，代表联邦最顶尖科技结晶的力传感器让他能够对任何一点细微的力量变化都了然于胸，哪怕仅仅是几牛顿的力，他都能够感受得清清楚楚。 在诸葛家的家主，他身边这个白无常的祖爷爷还是祖祖爷爷亲自为他设计义体系统时，他就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对视觉传感器，也就是义眼，他没有很高的要求，但对力学和触觉的传感装置，必须是最顶尖的。 对最顶尖的武夫而言，目所视的东西往往并不可靠，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东西会干扰人的视觉。 虽然“飞剑”与地面碰撞的时间间隔并不规则，而且有大量一同坠落的，但每一发“飞剑”落下他都能清楚地感知，目前看来，他们的运气不错，落下的“飞剑”并没有直接砸在李小子化身而成的怪物构建起的血肉宫殿上的。 “十八，十九，二十……” 二十发飞剑落地，他听到了崩裂的声音，大概是那怪物创造出来的血肉大门最外围的那几扇，已经因冲击波与烈焰热浪而崩溃。 召唤出许多大门构成防御阵法，这种东西他并不陌生，是练气士和方士在遁甲术一脉的研究，称为“重门阵”的阵法，军械府在爆炸前正门防御也采取了这种方术设计，重门阵的层数越多防御能力越强，只要阵眼的几道“核门”不碎，整个阵体就不会崩溃，就会有源源不断地防壁门被构建出来补充防御体系。 常见重门阵的分为重四门和重八门两种，其区别在于构成核门阵眼的数量，但由那只怪物召来的这座重门阵，其核心门竟然足有十六扇，是重十六门，就连走遍四处的尉迟濯都没见过。 他看了看身边那只怪物，它高傲地挺起了此前一直佝偻着的脊梁，仰着邪异的头颅，傲然地挺立在那里，它构建起的血肉防壁，与它的躯体甲壳直接连接在了一起，那具扭曲的躯体的大半部分都已经融入了血肉防壁本身，化为一体。 它似乎在用姿态向尉迟濯对话：“不用担忧，就算最外层的防御破碎，还有很多很多层，既然我出现在了这里，我们就能活下来。” “三十五，三十六……” 因为实际打击的“飞剑”释放量远超过了饱和打击数量，“长匣”的核心计算ai在投下“飞剑”时并没有进行平均火力计算，哪一发应该打在哪里能造成最大平均杀伤力，它不需要考虑，那个ai也很疑惑：自己沉睡已久，被唤醒后的第一次任务，竟然就如此的出手阔绰，完全不是重明兵部，也就是它的旧主的风格—— 就算地鳞石本身并不贵，但要将那些十几丈长的棍子运送到轨道中，再通过系统进行精确计算发射，这种过程本身的能量消耗已经非常巨大了，以往都是精打细算地扔，从未像这一次那样，像是倒豆子一样刷刷地往下倒…… 但它没有多做思考，它的存在意义即是服从指令，指令既然到来，就服从即可。 尉迟濯能感受到，在第一发落下后雪崩就已经发生，而在第三十六发“飞剑”落下后，雪山的主体坍塌了，山体崩塌，构成山体的巨型石块四处翻滚，大量的沙石洪流冲击着包裹着他们的血肉防壁。 那一刻尉迟濯只觉得遗憾，自己的埋骨之地大抵确实是没了。 他们脚下的土地也已经被冲击波变成了巨坑，尉迟濯这才发现，双脚所在之处早就不是雪地和土地，而是血管与筋膜相互链接成的“地板”，血肉构成了一个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包裹茧房。 力学传感器及配套的信息处理模块告诉他：茧房之下是整整六十四条直径一丈以上的巨型触须，深深扎根在地层以下上百米的深处，确保这只茧房在没有土地支撑后也能维持状态。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飞剑仍然在不断坠落，但血肉构成的茧房宫殿，仍然岿然不动。 怪物的肢体内部正在发出奇特的响声，这鲜明地展示着他现在所承受着的压力，一阵阵银色蒸汽从它的装甲缝隙之内溢散出来，随着“飞剑”带来的压力逐渐变大，它的躯体与构成重门阵的血肉连接的部分也就越多，除了头颅外的其余部分几乎全都融入其中，分外诡异。 茧房和怪物的血肉，都因可怖的冲击波和热量被烧得通红，不断进行着蠕动，似乎这种蠕动能够起到散热的效果。 看着那只怪物，尉迟濯很惊讶地察觉到了自己心中竟然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安全感”，他知道，此刻自己可以信任这只怪物，虽然它的内里的确不是那个李小子，但它的确是当下最可靠的存在。 尉迟濯自嘲地笑了，没想到自己和梼杌宗拼死拼活大半辈子上百年，竟然有一天会依靠着梼杌的邪术来保护自己。 真他娘的是世事无常。 一股气息从他的脊背上一路窜上脑顶——他们的好运气到头了！正有一发“飞剑”，笔直地向着他们头顶砸下来，再过十秒钟，就会精准地正好砸在他们的头上！ 此前他们承受的冲击，无论是热量还是冲击波，都是间接的冲击，但这一次不同，地鳞石棒将直接砸在脑袋上，那庞大到无法计算的动能……这怪物，它受得住吗？！ “嗷呜呜呜——” 它也感受到了灭顶之灾的来临，它将佝偻的脊背挺得更直，它身体包括头部的全部部分都融入了血肉茧房的内部，茧房的顶部，一重又一重的厚重血肉大门不断生成，门板向着天空层层叠加，所有能够使用的生物质，全部被拿来堆砌顶层的防御。 很快，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冲击，那是一记自上而下，醍醐灌顶一般的重锤—— 飞剑正中了茧房的顶部！ 刚刚被构建出来的，新鲜的散发着热气的数十重大门，在那根携带着上万千米的重力势能的“飞剑”之下层层崩碎，石棒穿透了临时构建起的防御，直击茧房的本体。 这血肉重门阵阵眼的十六扇门，在这一击下碎了七扇。 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茧房最终还是没有被那根地鳞石棒打穿，仍旧挺立在那里。 怪物又一次吐出了他能听懂的话语： “来吧……来吧！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这就是天道天罚？就仅仅这样么？不疼啊，打不死我啊！少商玦，你能看见吗？你所谓的什么凶兽作孽有违天道，必遭天罚，就仅仅如此么？！现在你死了，变成一捧黄土，不止是你，还有这世上的所有仙人，都不复存在，而我，还活着，哈哈哈哈！噫，好！我还活着，我还活着！不疼，不疼！继续，继续！” 那怪物如痴如狂，尉迟濯也不知它是怎么了，似乎有无尽的愤怒淤积在它的胸中，经过万年光阴也不得释放，才将它逼成了这样。 “一百一十，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 幸好幸好，他们的运气没有差到还有第二发飞剑醍醐灌顶过来的程度，在直接承受了“飞剑”打击后，怪物变得更加顽强且癫狂，那血肉茧房成为了长匣打击的生命禁区，任何有机无机物都无法保持形态的修罗魔境之中唯一屹立不倒的存在。 一百一十二发飞剑落地，长匣的第一波打击告一段落。 …… 李盈缺坐在石凳上，手里摆弄着一粒卵石棋子，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人，旁观着这一切。 梼杌的红影似乎力尽了，它半跪在地，红色的身躯不断起伏。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梼杌……” “不要那么叫我，我是梼杌的一部分，但我不是梼杌。” “好吧，你说的算，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旺财吧。” 它似乎无力思索，更无力争辩，最后随口说了这么个名字。 李盈缺惊讶得几乎笑了起来。 “什么？旺财？你确定？” “确定。” “好吧，旺财——你刚刚在承受飞剑打击后，那是在愤怒吗？你为什么感到愤怒？” 旺财沉默了一会。 “这和你现在没有关系，别问了，问了对你我也没有益处，那些无聊的过往烂事，你以后早晚会知道的，” “但是……” 旺财伸出两根红色触须盖住了它大概是头部的位置。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呃……” “小子，现在不是你能悠闲地对我问这问那的时候，我的工作做完了，还有你要做的呢，那位亲爱的小姐已经破解了那个卫星的网络防壁，是时候该你们上场了。” 灵枢已经做做成了五气朝元五心向天的姿势，看来是已经做好了网络战的准备。 在现实世界里，或许会有种种危机，但他相信，在网络之中，他们一定是无敌的。 李盈缺郑重点头。 扛住“长匣”的第一波攻势，不代表就万事大吉，攻势结束后，五公子的“眼目”很快就会对打击区域进行全方位侦测，他立刻就会发现，自己的饱和打击没有成功，他的目标仍然活着。 一波不成，还可以再投下一波。 只要长匣的掌控权还在他的手里，达摩克里斯之剑就永远高悬于顶。 必须在长匣内部和五公子进行网络战，让他不能再使用这件杀器。 “是时候该回去了。” 承受过了飞剑密集打击后，整只茧房都开始了萎缩，那些妖异的血肉渐渐失去了其蓬勃的庞大能量，变成了一堆干枯的物质堆叠。 也包括与茧房相连的怪物的身体，它的装甲一块块脱落，外壳从中线处裂开，构成怪物的组织大量地腐朽溃烂下去。 从那堆溃烂组织内部，钻出来了一个小小的人形物体。 “尉迟先生，帮我一把，哎呦，出不来了！” 尉迟濯赶忙走过去，将李盈缺的身体从那堆恶心的脱落的组织中拔出来。 李盈缺伸出手，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向着天空指了指。 “尉迟先生，听我说，我已经摸到了那玩意的门路——必须把它从五公子手里抢回来，我要立刻和五公子进行网络战，在这期间，你要保护住我的本体，明白吗？” 看着倒塌下来的茧房和崩碎的血肉重门阵，大公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是让你别死了，对吧？” “对！” 说完了这个“对”后，他就眼睛一闭脑袋一歪，躺在了血肉平台上，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 和此前进入重明网络空间时的感受不一样，进入网络空间时，是一种仿佛沉入深海，不断向着水底下沉的过程，而这一次的感受极其古怪——像是身体被压缩挤压进了一根长条状物体，或者是说一根长长的管子内部，那管子越来越细，越来越细，且具有强大的吸力，将他不断向内吸入，不断压缩变小。 在进入的过程中，他试图观看“自己”的形态，却发现在这里没有“自己”的概念，他的意识没有载体，仅仅只是一团数据流，一个幽魂，一团虚无缥缈的东西。 对此，李盈缺的理解是，网络空间本身就是一个重明创造出来的，为了给公民使用的网络空间，进行了实体化处理，因此进入时不会有异样感受。 而“长匣”是受重明兵部内线网络管理的，绝对不参杂一点民用用途在内，当然不会做网络数据的有形化处理。 压缩与穿越管道的过程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很短暂，在这个没有时间与空间概念的世界内，一切都难以描述，他只知道他到达了他应该到达的位置。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丘陵一样的区域，地面起伏不定，地面之上浮动着一层灰黑的雾气，头顶上是一片虚无，而脚下却是一条灿烂的银河。 二百一十八章 网络斗法 第208章 网络斗法 灰色的原野之上，悬浮着一团圆球体的巨型结构，像是一颗凝滞不动的行星，端坐在这灰蒙蒙的世界中央，与这里的一切相同，它也由数据流串构成，没有具体的外观和形状，在这个没有空间和方向的世界中李盈缺对于它的认识来自于灵枢的辅助处理，根据数据量和数据结构展现。 数据空间的可识别化程式部件……这也是所有网络修士所必备的东西，如果在抽象的数据世界中，他们没有这种辅助程式的帮助，他们甚至没有五感可言，“入侵”，“战斗”等行为更是空中阁楼。 那只在银河之上悬挂的星体——灰色的巨型球状结构，正在不断地蠕动，变化着形态，那是正在进行激烈运算的表现，它的真身正是“长匣”的核心服务器。 一条条灿银如游蛇般的细线从那灰色球体的核心之中向外伸出，将整只灰色球体控制在一个区域内。 李盈缺仰头观察着那种银色线条，他能意识到，那是五公子的力量，五公子对“长匣”掌控的直接表现。 他在荒野上开始了行走，向着灰色的球体行走…… 等等，自己可以行走了，这就意味着——他看向自己的“身体”，原来他再一次拥有了身体，那是由0与1的数据流构成的，数据流成为了他的躯干，手脚，还为他构成了斗笠，蓑衣，在灵枢的帮助下，在这里他依旧能作为蓑衣人存在。 他发觉自己的手中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拉拽着他的手臂，于是他看向自己的手—— 在一切皆是数据流构成的世界之中，他看见了一样不是由数据构成的东西。 那是一柄莹白如玉的长剑。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纯粹的数据世界之内，唯有灵枢——也就是这柄长剑能够以其原本状态存在于此。 但这似乎不是此刻应该仔细思考的问题，他用数据流串构成的手，紧握着那柄“长剑”，向着灰色的球体迈动脚步。 现实世界。 袁熙的“青鸟”与“玄鸟”两支编队无人机阵列小心地排列在“长匣”打击范围的边缘外侧，他虽然自知已经进入了接近癫狂的状态，但他的理性思维仍未离他而去。 安装在颅腔内的情感处理模块通过对他脑电波实时检测，发现了他的情绪已经失控，于是立刻向他的中枢神经系统释放苯二氮卓类物质，抑制神经系统的电流活性，逼迫他从灼热的记忆之中抽身，回到冷酷的现实之中。 “呵……呵……” 他按在头部的流形金属手掌以一个稳定的频率进行振动，每次他接受化学镇定后，还需要用这种物理手段让自己快速回到现实。 他真身的藏匿之处在一个不起眼的沙丘上，他被命名为“孑孓”的无人机第三阵列在他的身周形成了两个复合阵，一个是光学幻象屏蔽阵列，一个是电磁热能反应的复合屏蔽阵列，这两个阵列确保他在双重维度下不会被发现。 袁熙在脑内默背了十个方术口诀，在已经确认了自己的状态恢复后，中止了化学和物理的强制镇定手段。 他将义眼向着轰炸后的区域对焦，曾经那里有一座雪山，现在那里只有一片坑，大坑套小坑，外围的雪层和冰层被热浪冲击波融化成水，再遵循着重力的牵引，流入坑中，让那里变成了一个崭新的湖泊。 “嗯……” 他缓缓点头，长匣的杀伤力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很是满意。 常理告诉他，绝不可能有任何碳基生物在这种打击力度下存活，但他的理性，不能让他轻易地判定那几个超脱常理的人的死亡。 长匣对那座雪山进行过饱和打击时，他也无法获得打击范围内部的信息和情报，不过现在可以了。 “青鸟”和“玄鸟”两大阵列已经准备就绪，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数以万计的微型无人机带着嗡嗡的翅翼振动声，冲入了长匣的饱和打击区域。 他两只流形金属手臂化作了粘稠的半固体状，已经不成形状的“双手”交汇在一起，好似在捏一个法诀。 法诀捏就，他的意识刹那间离开了大脑内，与两个无人机阵列连接，于是两个阵列总共上万只微型无人机，在那一刻拥有了一个统一的意识。 它们进入侦测模式，以毫无遗漏的方式进行地皮清扫，找寻着任何存活的生物反应。 很快，无人机阵列飞行到了轰炸的中心位置。 袁熙万分震惊地发现，通过无人机阵列的眼目他看到了，那里并非如他的想象，一切生物质尽数遭到断绝——有一团扭曲的，邪异的血肉构成产物，深深扎根于大坑的最深处，它的顶端构成一个圆形平台托举着四个人形个体—— 他如此费尽心机想要搞死的这一伙人，竟然顺利地活了下来！ 他看到尉迟濯盘膝坐地，将重剑搁在膝盖上，闭气凝神。 在无人机阵列接近时，他猛然睁开了灼亮的双眼。 将意识化入了无人机阵列之中的袁熙，在那一刻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灼烧幻痛，大公子尉迟濯，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机械与肉体的边界，正在直接与自己对视。 他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果然，果然。 真君说得对，哪怕用尽浑身解数，哪怕舍命一击，自己最可能的结局，还是死在他们的手中。 袁熙在看到他们还活着的那一刻，虽然也感到惊讶，但更多的还是一种“不出所料果然如此”的复杂情感。 与其纠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更好的做法是向“长匣”发出指令，再次进行打击。 他的意识流在无人机群之中穿梭，回到了他的躯壳之中。 他再一次向着“长匣”下达了指令，这一次他命令长匣将弹仓内剩余的所有“飞剑”，共368支，精确瞄准他们的所在地，再次进行一波彻底的过饱和打击。 然而，在那一刻他惊讶地发觉，长匣没有回应他的指令。 他突然回想起，在他第一次看见那个姓李的小子时，在联邦的审判庭上，他曾笑着向天穹伸出手指。 他入侵联邦穹顶……突然出现的奇特黑客“蓑衣人”……“蓑衣人”进攻联邦四大巨头…… 在那一刻，一切的一切在他的脑海之中形成清晰的脉络—— 他想通了，全部想通了。 此前的“蓑衣人”，现在入侵了“长匣”，正在和自己争夺控制权的那个人，发起了这场让自己陷入恐惧与噩梦的远征的人，本就是同一个人。 都是那个姓李的小子。 他看穿了自己的意图了么？他知道自己会继续进行下一波打击么？ 不行……不行！如果失去了“长匣”，他将没有任何机会，那么自己的这一次放肆，将会真的变成送死！ 想要诛杀的敌人，他无能为力，想要保护的亲人，却死在自己的面前。 这样的事情……他不能允许！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必须趁着他还没有完全将“长匣”的控制权从自己手中夺走，必须立刻把它抢回来！ …… 那一团巨大的，灰黑色的球体在这荒芜世界中占据着最核心的位置，它的巨大与周围的空旷产生的强烈反差，令他产生一种“那东西很近”的错觉，然而实际上，想要直接触碰到它并不容易。 他的头顶上，浮现出一轮由近乎无尽的数据流交汇交织而成的圆月，圆月将“月光”洒向灰色球体的四周，占据了空旷的空间，“月光”如墙壁一般，将那灰色球体紧密地包裹在正中间，同时有一束纤细的光直接洒在球体表面，银色的丝线被那束光照到一点儿，就烟消云散。 李盈缺看了看手中长剑，这样的布置，首先断绝了五公子对“长匣”的控制。 灵枢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与以往不同，这一次她的声音飘渺而空灵： “我有一个想法，或许我们可以不用着急夺取“长匣”，我们拿到了它的控制权也没有用，因为我们不知道五公子的所在地点，如果保持现在这种状况，我们其实可以利用它。” “利用它？” “是的，现在我们处于我在暗，敌在明的状态，对方清楚地知晓我们的一切情报，而我们却对敌人一无所知，无论是位置，能量等级还是他的袭击动机，我们都全然不知，而长匣可以帮助我们逆转这样的劣势……” “根据尉迟先生所言：五公子在现实世界显然不是他的对手，如果失去了长匣，他将无法达成击杀我们的目的，因此他在察觉到他自己无法操控长匣后，一定会重新回到这里，要将长匣的控制权夺回去，根据我的信息查询计算，联邦内有能力做到破开重明网络防壁，强行夺取长匣控制权的网络修士总共只有四个，他正是其中外号“金刀客”的网络修士。” “好家伙……你已经查的这么清楚了？” “是的，只要在网络内留下痕迹，就都无法逃过我的眼睛，他的风格极为放浪，堪称不要命，他一定会来和你抢夺长匣的控制权，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将他的数字化自我意识抓住，我来将他炼化成一段程序，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这样无论他的肉身在哪，还有什么能耐，都没有任何意义，他的肉身将变为一具空壳……” “等等等等……我记得你说过，在重明网络空间之中，是无法威胁到现实中人的性命的。” “却是如此，但这里不是网络空间，网络空间不过是一群道行低浅的黑客小打小闹的游乐园，在那之外的网络环境才是真正的战场。” 李盈缺想要点头，才发现自己没有“头”这一概念。 “明白了，我们要在这里等他，在这里将他的意识彻底降服，是吧？” “是的。” “可是……我们进来之后的时间也不短了，他也应该发觉了啊……” “这里没有空间概念，同样没有时间概念，你的体感时间只是虚假的错觉罢了。” 于是他坐在了“地上”，不再向着长匣靠近，开始了等待。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尤其是在这个根本没有时间概念的位面，所以他决定说些什么来打发时间。 “灵枢，我有些疑问，想要向你请教……” 长剑立刻闪出一道清光。 “哦，你一定是想问，关于旺财的事。” “……对，在长匣的飞剑笔直砸中我们的时候，我能感受到来源于他的强烈愤怒，我并不理解他的那种情感，我们只是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是恐惧，是紧张都对，为什么是愤怒？” 李盈缺越说越觉得疑惑涌上来，不吐不快。 “还有，他明明是梼杌魂魄的一部分，为什么始终坚称自己不是梼杌？它所谓的我不是“我”，这个理由是否可信？” 灵枢半晌不语，似在进行思索。 “饕餮，梼杌，朱厌，穷奇，这四个家伙被称作四大妖兽，甚至被很多凡人视为“仙”。在荒蛮的岁月中，它们各自拥有一种强大力量，梼杌掌控着的是“生命与血肉”。这也是后来梼杌宗邪术的起始，作为血肉的主宰的一部分，可能是生命受到威胁这件事本身让它感到了愤怒。” 对这个回答，李盈缺说不出哪儿不对，但他总觉得事实不是这样。 “关于它那套不想和其他魂魄碎片融合的言论，我无法判断其真假，但我们不用过分担心，只要有我在，它就不会兴起多大的风浪，我向你保证，你能信任我么？” “当然，如果不信任你，我就没什么可以信任的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对于旺财的态度，不能置之不理，也不能随意听信，我们只需要它的力量辅助，在你遇到生命危险时，它也不得不帮你。” 对话突然被打断了。 因为他们隐约听到了一丝不和谐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那是拨动琴弦的声音。 一团模糊的影子，出现在了灰色圆球体的顶端。 二百一十九章 月下竹林 第209章 月下竹林 灰色球体之上的那一团数据的卷积，光是从外观上来看，他的形态并不像一个人，他的处理程式只是随意地给他的形体附加了一个不规则的几何体的轮廓，作为他的外在表现。 那正是职业网络修士（黑客）的风格，简洁，明了，严格遵守着效率最高化原则，将他们义体运算模块任何一分一毫的性能都放置在它们该使用的方面上。 也就是所谓的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也就只有灵枢这样的绝对异类，能毫无顾忌地浪费算力，甚至能做到考虑李盈缺的适应性，给予他一个人形的形态模拟。 在看到敌人的一刻，关于“金刀客”在网络上能够搜寻到的一切资料，都在经过了可靠性识别系统筛选后，摘取其中重要的部分，提供到了李盈缺的脑袋里。 “金刀客，近五十年在重明的都市传说里最赫赫有名的网络修士之一，真实身份不明，生理基准（人类还是智械）不明，风格狠辣，狂傲，极度自信，体现在他在与其他修士进行斗法时很少使用护体功法。” “他从未参加过企业之间的商业斗争，主要战绩为连续斩杀数十名着名的重明网络犯罪者，摧毁了敌对宗门——恒辉宗，晴虹宗的网络系统，根据网民们慧眼灼见判断，他的真实身份应该是重明官方的网络执法者，自从金刀客活跃后，重明就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网络犯罪现象……” “以下资料来源于某论坛讨论区——” “rtx8090ti：奇怪，为什么在金刀客没有去斩杀“蓑衣人”？如果金刀客是某位执政官麾下的执法者，像是蓑衣人这样的极高危犯罪者，已经直接威胁了整个重明的网络安全，金刀客竟然不出动？” “玩期货死路一条：现在有两种解释，第一，金刀客实际上是一个自发的网络侠客，并不是官方所属，此前行为只是他的炫技行为，近些年金刀客活动逐渐沉寂，也指向了这一可能性，他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 第二种可能，蓑衣人的能力实在是异于常人，他能轻松地摧毁重明网络防御系统，轻而易举地入侵四大巨头，已经达到了任何网络修士都无法阻挡的地步，重明为了保存有生力量，没有将他派出。” 李盈缺现在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他就是五公子本人，那么可以做出合理推断，此前自己在网络空间内肆意妄为的时候，他之所以没有出现，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正在他思索着这些时，灰色球体顶端的那一团数据发生了形变，它由一团不规则物体变成了一只类似“手”的形状。 从那只“手”的“手掌”上，伸出数不胜数的，极为纤细的“手指”，诸多手指在虚空之中拨动着，好似有一架无形之琴横在那只“手”的前方。 随着“手”的弹奏，李盈缺脚边围绕着的灰色烟雾剧烈地波动起来，如潮水般向着“月光”的障壁涌去。 只是包围着灰色球体的“月光”堪称岿然不动，灰色烟雾波浪的冲击，没有任何收效。 弹奏琴弦的手指突然停下了。 李盈缺注意到了，自己脚边由数据残渣构成的“尘土”上，好像有一支无形的笔，正在写下文字。 很快，沙尘上的痕迹变成了可读的文字—— “我早该注意到的，你就是蓑衣人。” 文字在继续出现：“想来也是，你是一个胆敢在审判庭上，用整个重明上亿性命作为威胁的狂徒，也就只有你，会做出袭击整个网络空间这种狂妄行为了。” 李盈缺稍作沉思，意识一动，就有一行崭新的文字在他的字迹下方出现—— “如果说狂妄，五公子爷也不输于我，竟然敢入侵长匣，逼着九公子爷亲自离开重明追杀，让长匣对着尉迟先生扔下一百多支飞剑，我们彼此彼此。” 地上一字一顿地，缓缓浮现了四个文字。 “哈哈哈哈” 紧接着又是一行字： “言之有理，我们是同一路人，都是疯子罢了，疯子之间的厮杀，就要比比谁更疯癫。” 李盈缺皱眉，将对方刚写下的一行文字抹去。 “不不不，我还不觉得我是疯子，更不觉得我们不死不休，我很想知道，五公子您如此大动干戈，就是为了杀死无冤无仇的我们？你的目标是我？还是尉迟先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文字在尘土中唰唰地极速现形： “如果我们之间的矛盾没有到必须决出你死我活的程度，我希望与你化解冲突，虽然按照重明网络文学作品的观点，你已经对我们使出啥招，我就必须弄死你，但我不这么觉得，我认为敌人越少越好。” 那只“手”拨动虚空琴弦的琴音愈发激扬。 “哦，哦，你的意思是，想要和我进行沟通化解矛盾，抱歉，抱歉，虽然你恐怕一头雾水，不清楚我为什么要对你们痛下杀手，然而像个小丑似的被化解——但我的确有必须杀死你们，或者说，杀死你的理由，抱歉，真的很抱歉。” 袁熙的无人机阵列跟随着他们跟了一路，他并非从一开始就坚定了要弄死他们来解决问题的想法。 在最初的时候，他还抱有侥幸心理——万一他们的目标不是青鸢的坟墓，而是别的地方，那无论他们去哪，都和自己无关。 但随着他们的逐渐前进，袁熙的计算分析模型也在不断修正，计算的结果，也将他们的目的地指向了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个坐标。 在中途的一段时间，他侥幸地发现他们的目标似乎是一座雪山，但模型给出了他答案，那座雪山只是他们旅途的一个中转站罢了。 那是一个很先进的模型，它甚至将大公子的出身问题，大公子与白狼的渊源问题也考虑在内，模型计算出了他们的路线为何发生偏移，是大公子和白狼想要趁此机会，顺路前往雪山，这是一个人类才会有的非理性的念旧行为，但旅途的最终目的地，仍然是青鸢的坟墓。 在这个时候，袁熙终于下定决心，要将他们彻底埋葬在茫茫沙海之中。 他不是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是否可能使用协商的办法解决？自己用真挚的情感感动对方？让他们放弃这个目标？避免冲突和厮杀？ 为此他也构建了一个模型，计算结果是，按照大公子的行事方式，就算那个姓李的小子同意，大公子尉迟濯仍然有98%以上的可能性坚持将这场远征继续下去。 十二位公子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大公子极其看重诺言且不撞南墙不回头，就算向他许愿者收回祈愿，甚至跪在他的面前表示后悔，只要他答应下的事情，必然不死不休。 甚至就算要杀死向他祈愿之人，也在所不惜。 而且那个坐标只要还在他们的手中，自己就不能安宁。 最好最绝对的办法，就是将他们彻底抹杀，让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和太玄真教知道坟墓的所在，然后他就会豁出性命，去冲太玄山的山门。 这一次模型给出的成功率是12%左右，非常高，高得让他感到不可思议，为这样的可能性豁出性命，他认为非常值。 将这一切做完，他就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了。 剧本，必须如此写就。 李盈缺眼睁睁地看着脚边的沙尘之中，浮现出如下字迹： “抱歉，抱歉，蓑衣人先生，如果可以的话，就将我在此了结吧。” 那只“手”的运动频率逐渐加快，虚空之中响彻的琴声愈发尖锐，随着他的“弹奏”，有一束灿银色的流体物质，从暗黑的虚空之中撕裂了一道口子，向着李盈缺的头顶流淌下来。 五公子的目标，不再是包裹着长匣的“月光”了，他放弃了重新夺回长匣的控制权，而是要直接将李盈缺这个“罪魁祸首”击杀。 李盈缺伸出“脚”，在面前的沙尘地上一扫，将地面上的字迹尽数扫去，握着剑的手向着五公子利落地一挥—— 他自己的身形便消失在了这片空惘的空间之中，他的所在之地，只剩下了那柄剑。 在看到眼前的异变后，五公子几乎放松了一口气。 无论是在什么种类的网络环境内，修士是不可能完全摒弃本体的，如果能够做到，那就意味着完全的“无敌”，这是一条新手也知道的定论。 也就是说，那是一个障眼法，人形不是他的本体，剩下的那把剑才是。 蓑衣人会做出这种蹩脚的举动，从某种角度上，或许能证明他没有那么可怕？ 灿银色的流质，从虚空的裂隙之中流出，在那流质内包括着上千种不同的木马蛊毒，种种毒辣至极的方术，它们在一个名为“决斗程式”的罐子里经过了无情的厮杀，融合，最后形成了这种联邦最可怕的蛊方—— “流银”，联邦网络工作者人尽皆知的三大名毒之一，程序粘上就要玩完，黑客粘上就要嗝屁。 银色流质原本只有纤细的一道，随着物理下坠，它的量却在凭空变大，从水龙头的流水，变成了一片飞驰而下的瀑布。 他在冷眼观察着，粘稠的白银瀑布渐渐要覆盖那柄长剑，长剑仍然插在地上，分毫未动。 还在装相？这种伪装有何意义？ 在被流银浇中后，网络修士脑内植入软件程式将彻底崩溃，毒蛊会继续辐射，将意识数据化的转换程序彻底破坏，让那些网络修士的意识永远停留在数据化的层面中，最后经过炼化，变为一尊可以驱使的阴灵。 银色的瀑布，就要碰到他的本体了。 在那一刻，袁熙的心中溢出了危机感。 不可能啊，不可能！一个能掀翻四大巨头的绝顶高手……怎么会如此愚蠢？怎么可能？难道他不是蓑衣人？ 不是蓑衣人，怎么做得到将长匣从自己手中抢走？ 流银已经与那柄剑直接接触，银色流质将剑身完全包裹…… 不对！流银根本没能触碰到那把剑！ 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裹在剑的外侧，流银根本无法直接接触到剑身。 在他意识到状况不对之时，他看到了更难以置信的东西。 在“月光”照耀的区域内，空旷的空间变得密集起来，有许多墨色的，尖锐的东西钻破地面，向着高处快速地生长—— 那是什么？ 他顾不上去管那柄仍然一动不动的剑，将注意力转到了那些墨黑的物体上。 是……竹笋？！ 月光的照耀区域之内，长出了数不胜数的竹笋，那些笋尖以极快的速度向着高处拔高，转瞬间就变成了数十米高的竹子，而且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继续生长。 竹子相互纠缠，在月光下隐然构成了一片竹林，只是那些可怖的竹子，不再以竖直状态生长，每一根都发生了弯曲，它们在向着一个统一的方向生长。 袁熙终于看明白了，那些竹子，全部在向着自己的所在之处生长。 那是一根根墨色的枪矛，要将自己穿刺，扎透！ 同时，他终于发现了，那柄剑的确不是“蓑衣人”的本体，眼前的这一片有意识的竹林才是！ 袁熙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的世界观发生了动摇，他曾见过惊蛰真君的无数不可思议的神通，都未有过这种感觉，作为修士，他会有很多不懂的，看不清楚的东西很正常，他脚下的路，并没有走出多远。 但作为“金刀客”，不该是这样。 构成他身体的那只巨手瞬间离开了灰色球体，向着斜上方紧急逃窜，要避开那些可怖的竹林。 他最后只看到那些竹竿骤然拔长，几乎是毫无预兆地一并延伸到了他的身周，向着他穿刺过来。 那一瞬间，数十个压箱底的护体方术，数百个使用其他网络修士炼制而成的阴灵在他的身周排列成密集的防御阵，只为在这袭击之下保住性命。 然而那些曾被他视作坚不可摧，万无一失的防御手段，在那邪异的竹林下，竟然如一张写作纸那样，被轻而易举地全部贯穿。 紧接着被贯穿的，是他的虚拟形体。 他被穿刺在了无数墨色竹竿之上。 无法动弹，无法反抗，无法逃脱。 二百二十章 逃脱 第210章 逃脱 对人类而言，月光一般而言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在绝大多数年代和绝大多数国家，月光都是可以用祥和，宁静，纯洁，唯美等等美好形容词来加以修饰。 但在此刻，对袁熙而言，却恰恰相反。 缭绕在面庞之上的“月光”，带给他的是无尽的深沉，黑暗，绝望，死亡。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灼烧痛感。 “呃……” “月下竹林”正在搅碎他的意识实体，贯入他的程序深处，从“竹子”上蔓延出了不可计数的细碎枝杈，从内至外地捣碎他的一切。 虽然现在是在网络的虚拟环境中，但他宁可在现实中遭遇这种事儿—— “竹子”正在剥离他的魂魄，抽走他的意识，将他的意识与自身的程式相分离。 他已经知道了对方要干什么，那是一个网络修士所能使出的最恶毒的手段，对方要将他的意识整个剥离，直接炼制成为护法阴灵。 死亡绝不是最可怕的，在死后魂魄仍然不得解脱才是。 在身躯被贯穿的那一刻，袁熙已经倾尽全力想要脱身，他用尽了在网络空间之中所能使用的一切手段，但全部都不奏效。 更加绝望的一幕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柄诡异的剑，竟然牵引着，驱使着他所洒下的那些“流银”，那柄剑自己在空中肆意地挥舞着，而自己的“流银”已经成为了最忠诚的簇拥，包裹在剑身之外。 雪玉长剑向着上空举起，粘稠的“流银”，如一座通天的巴别塔般笔直伸向世界的穹顶，它向着它的创造者露出的狰狞的面目，它要随着长剑的挥动，向着袁熙砸下！ 看到这些的时候，他胸中的恐惧终于升到了极限。 那种破坏力强大到能摧毁一切网防的毒物，哪怕是身为它的创造者，也绝对无法承受它的毒性。 “啊！！” 随着一声近乎绝望的无声咆哮，袁熙那已经变形扭曲的实体上的窟窿向外释放出来了一团团不断蠕动的诡异物事。 那是他压箱底的所有阴灵，重明几十年内出现的天才黑客，他逐一在这里显出形状。 他们在生前个个都是威名在外，令重明的网络工作者们闻风丧胆的凶神恶煞，只是因十分的霉运和万分的不巧，与五公子在网络上来打了个亲切的照面，又极为不巧和倒霉地落败，最后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死亡对他们来说已是最大的奢望，但可惜的是，他们只能屈从于主人的命令。 一个个混沌的物体，排成扭曲的队列，向着那片将袁熙穿刺的“竹林”袭杀而去。 但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个，都无法在墨色的竹影之下挺住哪怕一秒钟。 身躯化作墨竹的李盈缺愈发兴奋，如果他还有人类的正常形体的话，一定能看到他的嘴角正在疯狂上扬—— 那些源源不断向着他涌来的混沌物体，他只需稍稍一动心念，他的枝杈就会肆意地生长出来，将它们穿刺在枝头，让那些曾经的黑客天才们的灵魂得到彻底的解脱。 虽然莫名其妙地就承受了五公子的猛烈打击，但现在他已经不想去思考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动机是什么这些无聊的问题，因为他的对手马上就要被他制成一个捏在手中的提现木偶，他可能带来的一切风险都将被彻底根除在世界线的分岔路口上。 他的防御方术，在自己的竹竿下被穿刺摧毁，他的护体阴灵，在自己的竹叶切割下被剥离碾碎，李盈缺无形的“双手”，马上就能牢牢地抓住五公子隐藏在重重防护之下的脆弱魂魄—— 由他自己创造出来的“流银”，也在转瞬之间就会将他吞没溶解。 直到五公子那具明明已经被他贯穿，被他掌握，马上就要在月光和竹林之中毁灭的形体，在他的眼前毫无预兆地凭空消失，什么都没留下。 “什么？怎么回事？怎么没了？灵枢，是你把他彻底炼化了么？” 他很疑惑，他的每一块竹节，每一根竹叶都在疑惑。 “不！不是，好像不是——他用了某种办法逃脱，很暴力地逃脱了出去。” “什么？他怎么做到的？” 竹林气得唰唰作响，竹竿猛烈地抖动着。 “他……好像是用某种手段，在那最危险的时刻，摧毁了他自己颅内安装的硬件，将意识数字化的进程强行逆转了。” …… 袁熙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肢体也没有任何触觉，一切的感官都离他而去，甚至记忆都变得模糊了。 我是谁，我在哪儿？又发生了什么呢？ 哦！我是方家的赘婿，我是我师父青鸢的夫君——哈哈，记忆渐渐清晰，我竟然对我的授业恩师做出此等悖逆纲常之事？！真是个实打实的逆徒！ 哦！？但她实在是太美了，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完美的女性生物？我开始理解了我自己了，虽然的确是个狂徒兼逆徒，但作为一个男人，我做的完全没错。 那……她怎么了？她现在在我的身边么？ 不不不，不该再回想起来了。 她好像已经死了？ 不不，那样完美的女性，那样完美的妻子，我怎么会允许她死了？我应该遵循作为一个人类，或者是一个生物的基因本能，将我们的良好基因拼命地融合，尽可能多地撒播下去，让那些优良的性状，在这个世界上开枝散叶—— 哦，我们好像做到了，我们有一个后代，是个像她一样可爱的女孩，想必长大后，也会继承其父母双方的聪慧，她拥有着无限光明的未来—— 但她也死了。 不…… 她们死了，就埋在黄沙之下。 不！ 等等，埋在黄沙之下？ 埋葬……坟墓…… 袁熙颤抖着将自己的身躯从灼热的沙地上撑起，他忠实的无人机阵列终于见到主人苏醒。 它们正在他的身旁以均匀地速度绕着圈，同时将杂乱的讯号送入他的核心计算模块，以它们独有的方式表达担心和关怀，但此刻这些讯号，它们的主人无法接收。 他将那块连接在他大脑皮层上的超算模块烧毁了。 他的生物脑内犹如一座电网被烧毁的城市，陷入了一片混乱，但他作为一个人类最基本的那些功能已经恢复。 照常来说，网络修士在战败时是不可能采用这种办法逃脱的，但他回忆起了自己为什呢能够幸免于难，保住一条小命儿，这意味着他失去了一些东西。 “呜呜……” 他呜咽着强行撑起身体，因颅内的状况，左眼已经失去了功效。 将右眼眼皮缝合在一起的那根金属缝合线自然而然地从他的眼睑上脱落了下来。 他将右眼睁开了，他嗅着空气中那淡淡的灵蕴气息，向着埋葬着他所爱之人的那处坟墓迈动步伐。 “痴儿，痴儿啊，真君，你说的太对了，只是，我没办法放得下啊……” 这一次他没办法使用运算装置好好地计算一下自己的成功率与死亡率，但也用不着计算，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在某次不方便外传的重明内乱之中，五公子和六公子曾联手大战大公子尉迟濯，但最后的结果也只是堪堪平手，他们以几乎所有的零部件为代价，磨掉了尉迟的一条义手，现在自己还变成了这种模样，就算只是打那个姓李的小子，恐怕都要不敌。 但在想清楚自己是在送死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破败的身躯变得轻松无比。 当李盈缺的意识回归现实世界的一刻，再度看到天空和千疮百孔的土地时，他的心情很复杂。 他好像赢了，但却没能抓住五公子，这样的放虎归山，恐怕将会带来更多后患。 那还能怎么办呢？其实应该对自己宽容一点……能从这样的浩劫之中，从联邦天基武器的过饱和轰炸之下，靠着我的无上伟力保住性命，已经可以说是丰功伟绩了！我们应该高兴一点！ 是啊，说得对——等等，旺财！你为什么在私自混入我的意识之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本体在哪，黑伞内部殖装的那块芯片是吧？ “什……这你都能知道？”旺财非常震惊。 “哼哼，我建议你最好别小瞧我，也别轻举妄动，要不然我就把黑伞里装着的那块芯片抠出来毁掉，就算你对我的影响再怎么根深蒂固，也要让你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看在我刚刚立下大功的份儿上，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还请主人宽恕我吧，旺财向您摇尾巴了，保证以后决不再犯！” “那还不从我的意识里滚出去！” “是是是！我这就圆润的离开！” 尉迟濯在看到他的意识恢复后，也露出几分惊喜的神色。 “怎么样？成功了？长匣已经抢回来了？” 他疲惫地点了点头。 “嗯，我们的头顶上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只是……没抓住五公子，让他跑了。” 尉迟濯站起身来，拍了拍他赤裸的肩膀。 “好了好了，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这都能算得上我生命中前五惊险的时刻——哎？小李兄弟？为什么直溜溜地站着一动不动？” 李盈缺脱口而出： “因为我忘了我不是一根竹子。” “什么玩意？？竹子？？” 他没有多做解释，利落地从他忠实地陪伴着他的储物玉佩之中取出一套备用的装备，以脱离裸体的状态。 “那么，既然顺利地活下来了，我们就赶紧去和大部队回合吧？” 尉迟先生揉了揉太阳穴，他没有对李盈缺刚刚的奇怪发言多做追究。 “我也想啊，只是很可惜，以我们当前的状况来看，想要回去并不容易啊。” “嗯？怎么了？” “你自己看——” 李盈缺随着尉迟濯手指的方向看去，他才发觉自己的所在之处已经不是梼杌构建起来的血肉平台了，估计是自己在将意识潜入网络，和五公子激烈斗法的时候，尉迟先生移动了他们的位置，将他们移到了天基轰炸形成的凹坑湖畔。 刚刚被强大的热能汽化的雪水，在寒冷空气的作用下，变化成为了氤氲的白雾，笼罩在地表，在雾气中，他看到了许多令人心惊的巨大轮廓，轮廓大概是头颅的部位，有几束猩红的光，从雾气深处照射出来，正在不断向着他们逼近。 “喂喂喂喂——那些是什么？看着有点吓人啊！” 尉迟濯无奈地笑笑，将手指指向天基轰炸形成的巨坑。 “假如你家变成这样，你生气吗？” “当然。” “那再假如有几个鬼鬼祟祟，很是古怪的陌生人来到你家做客参观，然后你家就变成这样了，你该怎么看？” 李盈缺“哦”了一声。 “那些大妖们，竟然能从那样的打击下幸存下来，命也是挺大。” “可不是命大，那是本事大，要不怎么叫大妖？没有点看家的本事，能在这种混沌之地顺利地活下来吗？” 李盈缺深以为然地点头。 “是啊，但是……我已经无法再战斗下去了。” 巨汉扬了扬粗短的眉毛，随手拎起那柄骇人的巨剑。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多到了让我觉得脸红不好意思的地步，要是再这么下去，我就要没脸见人了，剩下的事儿，就让我来做吧。” “剩下的事儿？是指要和它们讲讲道理，把事情说开吗？” “对对对，一点不错。” 隐藏在雾气中的大妖行进的速度没有想象的那么快，它们似乎也在忌惮着些什么。 更奇怪的是，那些原本庞大如山岳般的轮廓，竟然渐渐地萎缩变小了，最后变得和比一个普通人的体积大不了多少的程度。 既然他们这样来势汹汹地逼近，李盈缺当然也不用再考虑什么“是不是会得罪到它们”的问题。 义眼的灼灼双目穿透雾气，让他能直接看到那些正在逐步向着他们靠近的存在的真实样貌—— 原来它们和白狼一样，也能够化成人形。 只不过……他们的人形状态，和他想象之中化成人形的妖兽差距很大。 二百二十一章 赛博妖物 第211章 赛博妖物 化作人形大小的共有三只，三只大妖一字横向排开，形态各异。 左首的一个，丈许高的身躯主体部分包裹着层层叠叠的纤薄黑色金属外壳，精巧地设计成了一件雅士长袍的模样；一眼便看出是由大厂精工打造的修长脖颈上，顶着一张虽然俊美，但显然是通过工业化流程制成的面庞。 他的头上安装着两只等离子焰发射管，幽蓝的火苗构成了一双狐耳的轮廓，火焰的狐耳随着气流流动来回摆动。 他的身后装有更大型的离子火焰发射装置，那些装置喷射出的火焰在精细的参数控制下在其背后形成八条“狐尾”，堪称惟妙惟肖。 他的双眼也闪烁着介于蓝紫色之间的火光，幽寒而清冷，有如墓陵之中的鬼火。 在李盈缺的视线投过来的一刻，那位狐狸公子几乎是立刻就沿着他的目光撇来了视线，毫不避讳地与他相对而视，目光相交。 他俊美的定制面孔上展现出了浓郁的愤怒与杀气，漆黑的外甲上某种模块启动，从左臂之中伸出一支长得诡异的折扇，他利落地将折扇握在手中，像是持着一柄细剑。 李盈缺不理会他的阴寒目光，暗自分析：从色泽和斑纹等特征可以看出，它所使用的黑色外甲是陵川玉或乌松石等昂贵但可靠的工业制成材料。 而他手中的扇子也是一件有浓郁工业风格的“法宝”，但显然不是流水线货，指不定就出拼于“浮屠”。 而那双眼瞳更是非同寻常，那也是一双义眼，而且绝非流水线生产的凡物，甚至比起自己“夺魂”的最初版本，规格都不会降低多少。 毕竟“夺魂”已经是浮屠数十年前的产物了，义体技术和前世的电子产品一样，更新换代的速度可是很快的。 三妖右首边的是一只蛇妖，如果说刚刚的狐狸公子还差不多是个人形的话，那这蛇妖就是干脆没有人形—— 半透明的白色材质一片一片地叠加起来，构成他的蛇鳞，透过“蛇鳞”隐约能看到其内部复杂的神经管线与他的原生肉体交织在一起。 由复合陶瓷与仿生技术制成的修长蛇身蛇尾上，却接着一颗大概是“人类”的头颅。 之所以说是“大概”，因为那只头颅只有眼睛，没有其余的五官，在正常人嘴巴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孔洞，一根橘色的分叉蛇舌从中伸出，四处摇动。 他其余能看出人形的地方，也就只有在蛇头向下大概十分之三的位置上伸出的两条细长到堪称诡异的手臂，以及蛇身上披着的那件看上去威猛霸气，金玉之气浓厚的纹龙短袍。 右侧的大蛇虽然形态诡异，但不像左侧那狐狸公子那样锋芒毕露，杀机尽显，他墨黑的眼眸之中如深潭不波空无一物，看不出任何情绪情感波动。 正中央占据c位的，是一头雄壮的狼妖。 他的体格比起旁侧的狐狸公子仍要高上两个头，他也一样有着一身科技的痕迹，但与公子的精致高端路线不同，浑身遍布着粗犷狂野的大型金属义体和厚重的装甲护板，在他周身的装甲上布满了密集的磨损与战损伤痕，昭示着他的累累战绩。 他的手中持着一根粗长的金属拐杖，与之相对应的，他的面庞是一张属于老年人的，充满褶皱的暗黄面皮，能够看出没有任何科技痕迹，是百分百的原装样貌。 能证明他身为妖物的本相的妖征，只有从装甲板结合缝隙中伸出的白色长狼毛，以及头部臀部的狼耳狼尾，与狐狸不同，他的耳和尾是实打实的原装品，而不是等离子火焰的象征性装饰。 按照义体整体构建风格来评价，这又是一个极端实用主义者，完全不做任何外观和美学考量，看着他就仿佛能闻到来自工业熔炉那铁锈和火焰的味道，但就算如此，他依然小心地保留了自己的妖征，以免被误认为是人类，看来他对于“妖”的身份极为重视。 他身上唯一的装饰性质的东西，是一只紧咬在他的右臂肩甲上白色狼头，锋锐狼牙贯穿了装甲外壳，牢固地插入了他的右臂义手。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李盈缺那透过雾气的目光窥视，但他的双目所视，丝毫没有半分偏移。 他的视野之内，只有大公子尉迟濯！ 一直守卫在李盈缺身边的诸葛兑也在利用素体的义眼进行观测，他向着不远处的雄壮背影喝道： “大公子！别太冲动，领头的那几个老家伙是化成人形来找我们的，化成人形是代表对凡人的尊重，此事或许还能商量。” 尉迟濯撇撇嘴，淡淡地嘟哝一句“是么？”他似乎被这一句话点醒，又想起来了些什么，猛地回头看向蹲坐在他的身后，面如死灰一动不动的老朋友白狼，在思虑之间，将手中所持着的巨剑插回到了被冲击波翻起的土地之中。 “嗯……那就先聊聊看？拳头是最好用的东西，但不是行走江湖唯一能用的东西。” 领头的三位大妖并肩走出了雾气的笼罩，在众人面前大概二十米远处停住。 根据对妖气的反应和感知，在这几个头领的背后，还有着一群数量不小的子孙后代，他们都保持着妖类原本的体型参差不齐地站在三位头领背后的氤氲雾气之中。 尉迟濯在看到三只头领大妖后，长眉一挑，忍不住爽朗地笑了起来。 “哎呦？呵呵呵！可没想到百年没见，你们老哥几个也与时俱进了？给自己搞了这么一身……行头？呵呵呵！看着可挺新鲜呐！” 狐狸公子一听这话，便怒气直向上冲，右手里握着的那柄修长折扇便向上抬起，按耐不住便要向着尉迟濯动手。 但他的手抬到一半，就被中间的狼妖狠狠地按住，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老狼仍然死死地盯着尉迟濯的脸，张开嘴吐出嘶哑难听的话语： “尉迟，自从最后一次离开玉衡山，已经上百年了，我们在这生息这许多年岁，也未见人来，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可万万没想到啊，再次见面，竟然是这样的场景？我倒是想问问你，当年你初到玉衡山，大家可有亏待你？” 尉迟濯脸色一沉，似陷入思索之中，良久后才诚恳答道： “没有，诸位对尉迟没有半分亏待。” “那好，那时没有亏待，日后你几次离开那什么……联邦，在我们这里中转，我们可有怠慢？” “也没有，诸位待我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老狼握紧拐杖，在地上猛地一顿。 “是啊，是啊！我们将你视作人类之中难得的“朋友”，以礼相待，经过长久年岁再次相见，大家也都觉得高兴，夹道迎接，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引来天罚火雨，将我们家园摧毁，屠戮我们的族民？是那个联邦，那个人类的聚居之地认为我们的存在威胁到了他们，所以让你来对我们加以清除？” 尉迟向着几只大妖伸出双手，亮出手掌，摆出没有恶意歹意的姿态。 “那个……虽然我这么说，听起来好像有点假，但是还请诸位听我解释，这天基武器的打击并不是我引起来的，正相反，打击的目标正是我们，五公子叛逃联邦，想要将我们杀死，所以引来天基武器进行轰击，玉衡山之所以会毁于一旦，只是因为……” 他长叹一口气。 “实在不巧，我们正好在此地时，他启动了打击，所以就变成了这样。” 狐狸公子挥动手中折扇，言辞激烈。 “哼，一派胡言！如果真如你所说，那样猛烈的天灾降诞，你们是其打击目标，怎么浩劫过后，你们一个个毫发无损，我们的族民死伤遍地？是尉迟你自己能活下来我们也不怀疑，但你的这几个跟班，道行远不如你，竟然也在这浩劫之中得以存活？难道是运气很好么？” 尉迟的脸色变得不好了，显然是他的耐心正在极速被消耗的表现。 “重楼公子你先别急——我们能活下来也是用了浑身解数的，要不是这位小兄弟有些奇特神功，恐怕连我都难以自保，你们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是不喜欢耍嘴皮子的，现在我没动手而是跟你们解释，正是因为看重与诸位的情谊啊。” 狼妖老脸上的神色反而更加阴沉了，他锋锐的目光扫向尉迟濯背后的小白狼，白狼在看到老狼出现后便一直低垂着脑袋，不敢丝毫做声，甚至不敢抬头去看。 “哦？那请尉迟你说说，你们是用的什么手段保住性命的？” 尉迟濯心中又是咯噔一下，这个问题更难解释，虽然他也不太清楚李小子具体是怎么搞的，但是他知道那是来自梼杌宗的术法，这些老妖和联邦是敌对，和拿他们来炼丹的梼杌更是死仇，如果如实说来，更是越描越黑。 老狼摇摇脑袋，长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我也不追问了，与其听你编造，还不如在厮杀之中见分晓！” 狐狸公子周身包裹的黑色装甲之中亮起淡红色的光，猛地向着尉迟濯迈进一步。 尉迟濯向着他举起手掌，吐出一声暴喝： “且慢！” 尉迟濯狂傲地扬起嘴角，两手一摊。 “既然诸位已经不可能信我的话，我也懒得再说了，那此事就算我干的吧！” “老贼！果然是你……” “等等等等！先别急着动手！既然你们不信，我倒是有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在体格远大于他的几个大妖面前，尉迟濯抱起双臂，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你们是想来杀我的，既然如此，那就来吧，我们用拳头说话，但我不会拿起我的剑，我也不会对你们下死手，如果我连剑都不用，就将你们几个老东西掀翻在地，我明明能取你们性命而不取，是不是就能证明，我此行前来的目的，并非是来要你们的命？” 狐狸公子横扇颔首，战意满溢，离子火焰构成的狐耳狐尾愈发炽烈。 “说得有几分道理，既然如此，在下先上……”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们仨，一起上。” 三位首领惊讶地互相对视一眼，遥相当年，这小子只能和他们的小辈打个平手，别说三个一起上，就是一个一个来，他也不是对手，难不成时过境迁，他的武道造诣，已经今非昔比了？ 不可能，再怎么说，他想要以一敌三，都无异于送死。 尉迟濯厉声喝道：“怎么？犹豫什么？你们不是胸怀怒火，想要给族人报仇的么？连杀我的觉悟都没有，谈何报仇？重楼，别等了，就从你先动手吧！” 名唤“重楼”的妖狐公子发起狠来。 “好！” 构成狐耳狐尾的幽蓝灵火刹那大盛，包裹住了重楼的全身，离子火焰发生器功率全开，为他打造了一件狐火羽衣，包括那柄长到夸张的折扇也一并镀上狐炎。 重楼身形如鬼魅，向着尉迟濯闪动而来，出手迅捷如电，挺起长折扇，向着尉迟濯咽喉笔直击来！ 尉迟濯轻哼一声。 “大名鼎鼎的妖狐公子，这许多年来却没什么长进啊！” 那常人看来迅捷更胜闪电的一击，在他眼中却是十分迟缓，他只是简单地伸出左手横向一格，就将那一击刺击稳稳地格挡在外。 虽然那蓝色的狐火沿着折扇灼烧他的手掌皮肤筋肉，但在护体的金乌罡气保护下，他只觉得全然没有感觉。 相比起李小兄弟变成那副模样后的黑色妖火，可是天差地别，哪怕长时间承受，也不会带来什么伤害…… 他如此思索着，却突然发现，自己面前的那双妖媚的狐狸双眼，散发出了诡异的蓝光。 哦？是蛊毒攻击么？ 重楼在释放出蛊毒的一刹那，只觉自己已经得手。 这样的粗犷武夫他见的多了，个个都是只觉得自己一双拳头便能打遍天下的莽夫，只需略施雕虫小技，便可让其义体崩溃，陷入泥沼之中！ 然而，在蛊毒释放的一刹那，他才察觉到了不对！ 自己释放出的蛊毒攻击，仿佛撞上了一面坚不可摧的巨大墙壁，全然无功！ 那是他的防火墙吗？怎会如此坚不可摧的防火墙？ 蛊毒不成，反而遭到对方防火墙的强烈反击，让他的脑袋一阵晕眩。 二百二十二章 抱朴守一，一以贯之 第212章 抱朴守一，一以贯之 在看到重楼的双眼亮起的那一刻，尉迟濯的胸中只觉得百感交集。 他虽然很少使用电子战手段，但作为身经百战的江湖中人，怎能不知道那是对方在对自己进行电子蛊毒攻击，但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自己遭到了电子攻击”此事本身。 而是这些千年以来拒绝接受“人类已经是世界主宰者”的事实，坚定地敌视且拒绝一切人类以及人类的造物的大妖们，在沙海降诞后，竟然也在生存压力的逼迫下，与人类接洽，接受了自体的赛博改造。 而且从刚刚重楼的出手可以看出，他的应用已经可以说是非常纯属，无论是对义眼的运用，还是蛊毒的掌控。 但不管对方的入侵蛊毒攻击如何凌厉，能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他的反电子战防火墙系统，可是那个“仅存于世的唯一真君”的徒子徒孙们亲自进行设计，构建，测试与封装的，它代表的，是重明的最精尖标准。 在他的防火墙设计之初，吕苍岩就下令，为这位沙海之中走出的顶尖武者构建起让他不会因电子入侵而受到伤害的防壁。 在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后，他的思维开始跳跃。 他从那几位“老朋友”的身上看到了生命的韧性和可塑性，也许本就不存在什么“冥顽不化”，只是要看生存的压力，是否大到了不可阻挡的地步。 妖族是极为重视“血缘”与“宗族”的，他们被迫变成如此状貌，恐怕最大的原因，还是要守护宗族之中的弱小者，为了族人，才固守一方，但直到今日，他们拼命所守护的东西，却因一场无妄之灾毁于一旦。 尉迟濯自认是个不爱动脑子的人，但不知为何，在那一刻，他却想了很多很多。 在想了这些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份悲怆——他的“老朋友”们，无疑是无妄之灾的受害者，自己也是受害者，曾经是朋友的两方受害者，却不得不拳脚相向？ 这是什么操蛋世道？ ——方袁熙，你小子可别让我抓到，不然老子非要把你活生生撕烂，变成沙子里的废旧金属垃圾！ 怀抱着这样的愤怒，他以左手控住重楼正在变招攻向他要害的长折扇，右拳握紧，对着重楼的胸口装甲最坚实的部位，轰出了朴实无华的一拳。 他的肉拳与陵川玉装甲正面相撞，令人牙酸的结构碎裂声在空旷的地表肆意蔓延，重楼的口中吐出一阵闷哼，他的身体在那一拳拳意的轰击之下，如一只破烂口袋那样倒飞而出。 老狼看着那一幕，脸上第一次露出的惊骇的神情。 而另一端，正在观战的李盈缺和诸葛兑，全然没有大公子那些复杂的情感，只当再看一场绝顶的好戏。 诸葛兑兴奋扬眉，双掌合在一起。 “潜龙出渊。” 李盈缺好奇问道： “哦？你是在说刚刚尉迟先生打出的这一招吗？” 诸葛摇头。 “不不，刚刚那一招，并非什么拳法招式，只是简单地运功出拳，但由他打出的这样一击，便是威力恐怖且无法闪避，无法格挡的一击，也就是拳谱之中所言的“潜龙出渊者，其势难当。”武学至高境界以无招胜有招，或者说，哪怕随意出手也是招法，便是如此。” 他不忘补上这样一句感叹。 “大公子尉迟濯，不愧是能被做到游戏之中的传奇大侠啊，重明还活着的人物中，唯一称得上是传奇的一位。” “可以做进游戏？” “你不知道？在五十年前就有游戏厂家向他申请授权，以他为主角制作游戏《尉迟传》，时至今日仍然是经典之作……” 提起“游戏”相关的话题，诸葛就开始兴奋，不过他很快尴尬地清咳两声，自己打断了自己。 这就是游戏宅么？李盈缺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跑题了，还是先看这场比试吧。” 他咬重“比试”两个字。 在看到狐公子被击飞的一刹那，站在老狼右侧的大蛇扭动蛇身，在地面上极速蛇行，他细长的右侧手臂猛然向着自己的腹部穿刺，竟然生生地将自己腹部的一片装甲击穿，随即从贯穿的洞口之中，拎出一柄长锏。 那锏上骤然镀起一层青碧色的奇诡妖气，挥舞之间，化生出无限影子，影影绰绰之间，似乎有无数锏影，从各个方向向着尉迟濯斩来。 尉迟濯似乎看出这来势凶猛的一击威力不凡，内息一凝，右拳化手为掌，左掌化拳，掌风先出，拳意后至。 一拳一掌之间的罡气，将大蛇突进方向上的一切空间全部占满，在罡劲挤压之下，从大蛇身上化生出来的诸多锏影尽数消融于无形。 尉迟濯身形突然向前一飘，左拳再出，拳锋与长锏相撞，随着一声金铁相击的清脆响声，大蛇手中长锏干净利落地在一拳之下被拦腰折断，乌金罡气雄浑似海，将大蛇的身躯包裹席卷，一直推出了尉迟濯身周五丈范围。 诸葛兑突然言道： “不知你发觉没有……” 李盈缺当即接上话茬： “你应该指的是尉迟先生一直在留手吧？他很精密地掌控着自己的出招劲力，要在卸去对方战力的同时，避免一拳一掌将对方打死。” “没错，你们的眼力的确不俗。” 诸葛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因顾及旧情，再加上心有怜惜，不肯下出死手而采用，这样的战法，看起来似乎没有大力碾压敌手那样的干净利落，实则在面对弱于自己的对手时出手留力，远比以大力将敌手碾压要难上十倍百倍……” 大蛇和重楼被一招杀退后，都是既惊讶又费解，但他们都没有任何迟疑，很快便重整旗鼓，再度一同扑杀上来，一上一下，一取咽喉，二攻心肺，瞄准要害，出手狠辣阴毒。 只见尉迟濯向后轻盈跃出一丈远，双掌在身前以极快速度挥出难以计数的绵密罡劲，掌劲连绵，如狂风骤雨之中，雨幕连缀不断，绵密不绝。 在那一道掌劲的“雨幕”阻挡之下，大蛇和重楼再次受到迎头痛击，他们的护体妖力很快便崩溃，他们的外附装甲也在极速损毁，两口逆血翻涌，从口中喷出。 以李盈缺的义眼规格，尽全力去仔细观看，也只能堪堪看到掌风虚影闪动，更别提什么拳路招法，他立刻提问： “这一招看起来也暗含玄机，拳谱上可有命名？” “当然，此谓潇湘暮雨。” 随着尉迟濯的掌罡，诸葛兑淡然道： “掌劲延绵，看似柔和，实则摧骨破心，不仅打击肉身，同时消磨战意，如夜幕寒雨，谓之曰潇湘暮雨。” 李盈缺敏锐地观察到，此前一直沉寂没有动手的老狼终于动了，他低吼一声，周身浮现起一层银白色的妖力，紧接着悍然一跃，扑进了那“潇湘暮雨”的掌罡，双手狼爪齐出，一爪一个，抓住重楼与大蛇的身体，将他们拉出了掌罡范围。 老狼挥舞起铁拐杖，在地面上猛然一顿，一条宽达三尺的裂痕便沿着老狼的杖端一路向着尉迟濯脚下蔓延过去，老狼攻势不断，右足在地上猛然一顿，雄壮身躯迎风而起，手中铁拐表面裹起一层厚重银光，向着尉迟濯的头部击来！ 尉迟濯嘴角一咧，面对脚下的地裂震击和头上打来的醍醐灌顶，他这一次既没有使用身法，也没有挥动拳掌，仅仅只是双足站定，气势下沉，便有厚重的金乌罡气自四肢百骸之中喷涌而出，覆盖在身躯表面。 罡劲隐然结成了一个倒扣大钟的形状，将他扣在其中，面临着猛烈攻击，他竟然分毫不动。 老狼所打出的，由地下传导而来的冲击力与天顶上挥击落下的铁杖上下相应相合，两种力量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复杂联系，上下之间，便要将处在中间的尉迟濯碾压成渣。 然而，他仍是寸步不动。 那根铁杖，精准地打在了尉迟濯的头顶上！ 看到那样的一幕，李盈缺只觉得心脏一阵揪紧——无论是怎样坚不可摧的顶骨装甲，被那样强大的妖力直接打击，恐怕也都是凶多吉少。 以往在战斗中缜密的尉迟先生，怎么突然做出此等激进的举动？ 然而他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颗硬生生承受下铁杖敲击的脑袋，没有丝毫一点儿受损。 准确来说，那根铁杖甚至无法敲碎他的护体罡气，拐杖停在那厚重的金乌罡气阻隔之外，不能攻进去一丝一毫。 “这是他的护体功法之一——持威明王法相，这一招在《尉迟传》里就是经典技能，没想到我竟然能亲眼见到本家施展这招数，啧啧，真是该感叹天地造化的弄人无常啊。” 诸葛如此感叹道。 老狼怔然地噔噔后退两步，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度骇人的妖鬼罗刹般盯着眼前的“老朋友”。 “你……你……这是什么招法？区区百年间，你怎么能……到如此境界？” 尉迟濯长长吐出一口悠长气息，淡淡地回应道： “老爷子，百年对你们来说，或许不是什么，只是对大多数凡人而言，可就已经是一辈子的度量了，哪怕对我来说，也是一生的大半部分了，如果这么长时间还未有长进，那我有何资本与你们正面相抗？” “但你的长进，未免也有些太过骇人听闻了些吧？” 尉迟爽朗一笑。 “妖体强寿长，人体弱寿短，为何妖祖还要赋予后代化形为人的能力？只因人体造化钟神，小洞天感应天地，是以悟性超绝，而能在这吃人沙海里扬名的，有一个算一个，更都不是泛泛之辈，我也同样。” 老狼站在尉迟濯的面前，他低着头俯视着这个在他面前显得像个三岁小孩的凡人，只是他知道，在自己刚刚轰出那一击时，如果他真的想杀死自己，相比于被动承受，他以他的武学造诣，定然有着千百种更能对自己造成伤害的手段。 而刚刚对狐狸和蛇的出手，也能看得出他在留手。 重楼与大蛇的装甲与妖力已经被摧毁得七七八八，但他们仍不死心，发疯似的要继续杀上来，老狼双臂一卷，将二妖拦于身后。 “你们，退下。” 他再将目光转向尉迟濯。 “小子，我要显出本相了，如果我显出本相之后，你还能接下我三招，我们便相信你的一切所言。” “好。” 听到这句话，尉迟濯显然很是满意。 嗯，对武夫来讲，用拳头说话果然比用嘴说话好的多了……他如此想着。 阵阵低吼从老狼的喉咙之中溢出，他的形体骤然开始迎风暴涨，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一只数十丈长的巨型白狼便显出了形状。 如果说大公子形影不离的朋友，那看起来小小一只的白狼正太化成妖型已经可以说是相当庞大，那么眼前的这只老狼，是真正实打实的雄壮如山岳，巨石般坚实的筋肉之上覆盖着灰白的皮毛，密集的改造痕迹遍布全身，钢铁与管线从毛皮之下钻出，青蓝的狼眼在妖雾缭绕之间邪光闪烁，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自巨狼的身上溢出，扑面而来。 “小子，第一招，接好了！” 巨狼仰天吼出一嗓贯穿力极强的狼嚎，周身上的每一根残余的灰白狼毛全部宛如钢针般根根竖立，巨狼四足伸展，向着半空之中高高跃起，以泰山压顶之势，向着尉迟濯头上落下！ 尉迟濯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那是存粹的，因享受战斗而露出的欢欣。 “呼……” 他闭上双眼，左掌虚架，右拳回收，拳意向天。 在巨狼向上的劲力消散，由向上变为下坠的一刻，尉迟濯的拳意迸发了出来。 在那向天轰出的一拳之中，没有任何复杂招式，也没有任何奇技淫巧，有的仅仅只是刚猛到了极致的洪渊霸气。 罡风烈烈之间，巨狼的身躯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坠落在地。 “诸葛……” 还没等李盈缺问完，回答就已经来了。 “抱朴守一，一以贯之！” 二百二十三章 崖山沧海，一拳开之 第213章 崖山沧海，一拳开之 庞大的罡劲与空气极速摩擦，在空气之间擦出一连串类似炸弹爆破的声音，在他向着空中轰出那一拳时，在远远处观望的李盈缺甚至能感受到脚下的地面在隆隆地颤动，巨大的反作用力，让大地都不能安生。 巨狼在半空中承受庞大拳罡，不得不将锋芒毕露的扑杀姿态回收，以最古老的兽类本能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球，所有的妖力都被用来在身周凝聚成据守的防壁。 因为它知道，地上站着的那个杀神挥出的这一拳，如果不以完全的力量去化解，自己将会被生生轰死。 拳意势如破竹地将它的据守妖力炸得粉碎，让它出乎意料的是，那一拳之中的罡劲在摧毁了它的据守之势后立刻收劲，竟没有再进一步。 接下一拳，老狼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 “呼……” 巨大的嘴吻之中，吐出来一口浓郁的白气。 眼前这小子……已经和自己印象之中的那个人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刚刚的一拳之内，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前半段的极致刚猛，向它证明了对方有一击克敌的伟力，而后半段，在拳意来到极致时刻的收劲，是在向它证明尉迟濯的守约，同时也是对劲力妙到毫颠的控制能力。 更可怕的是，那代表他已经将自己看得透彻，放出多少劲力能击破防壁，已经了然于胸。 他在沙海之中的威名，一向与此刻插在地面之中的那柄外表不像“剑”的巨型大剑息息相关，而此刻，他还未拾起那柄剑，只是动用拳脚，便有此等威力么？ 老狼渐渐确定了，如果真是生死相搏，根本无需拖到现在，早就可以将他们三只妖的性命取走。 老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区区百年，竟然可以让一个人类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可怖变化……生命之间的差距，往往就是这样残酷，妖族漫长的生命周期和强大的体魄，换来的是愚钝的天赋，身体对义体改造的不适应，让它们渐渐与时代的轨迹渐行渐远，如果不是那场天灾浩劫，或许它们早就已经尽数化作了修士炉中的丹药。 “白老爹，怎样？这第一下，是不是算我接住了？” 尉迟濯三百六十度转动着他的义手关节，笑着问道。 “……是。” “那么——第二下？” 老狼其实已经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完全没有意义，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不是他来挡下自己的攻势，而是自己去挡他的，还是在他收劲的情况下才能勉强挡住，再下去只是徒劳丢脸罢了。 但骑虎难下，是它自己提出的“三招”，不得不打完。 老狼伏下身子，降低重心，雪色妖力再度升腾，千疮百孔的大地之下，似乎有一股股淡淡的蒸汽涌溢出来，向着巨狼的身躯汇聚过来。 “这头大妖，它在吸取天地灵气，以助己势，不过按我的计算结果，以它的道行所能调用的灵气，在那位大公子面前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这次响起的是灵枢的嗓音，来自双方的详细解说剖析，让李盈缺产生了一种在看一场精彩的体育经济比赛的错觉。 在吸收了地面下涌溢出的那些气息后，老狼周身的妖气颜色陡然一变，变为了厚重的土黄色。 又是一阵低吼，山岳般庞大的巨狼四足奔行，向着那个渺小的人类发起冲锋！ 尉迟濯脸上的笑容消失，骤然变得无比严肃慎重，右足向前踏出一步，左足后拉，身如长弓射月，气似陨星凌日，徐徐地拉开一个朴拙沉稳的拳架。 李盈缺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面对着巨狼的突袭，他竟然闭上了双眼！ 诸葛那一向沉定不似少年的声音也变得多了几分兴奋： “第二拳！” 随着巨狼四足如踏风般的步伐，狼与人之间的距离正在极速地拉进。 尉迟濯始终抱架拳架，寸步不动。 在狼头与他的身躯只剩三丈远的一刻，尉迟濯收架在后的义手左拳终于笔直挥出。 又是一阵轰鸣的爆响，不知是不是幻觉——李盈缺只觉得他的发力之处有重重的金乌雾气蒸腾，让义眼不能顺利地看清人与妖相击之处的清楚状况。 只能感受到阵阵烈风，在地面上席卷冲荡。 但他错过的精彩部分，诸葛没有放过一点，他再一次忠实地评述了这第二拳： “直养无害，曲蓄有余。” 李盈缺看向诸葛，他的看向战局的双眼也燃烧着激扬的火。 “不愧是斩我梼杌宗数十位大能的大公子尉迟濯，简简单单的几拳之内，看似平平无奇的出招，却在招招式式之间，都蕴含着不同的拳意，这些拳意也并不相互冲突，暗自相合之间，构成了独属于他自己的一套体系。” “哦……原来这么厉害。” 拳劲贯出的一瞬间，老狼的狼眼之内明光闪烁，它猛然半转身躯，这一次不是以头颅正面承受拳劲轰击，而是让自己的身躯和拳劲袭来的方向构成一个成角度的切线，将全部的妖力汇聚在两线相切的位置上。 第二拳与上一拳一样，尉迟濯精心掌控了拳中劲力，在击碎老狼的妖力防壁后，便开始收劲。 然而，与上一拳时不同的是，这一次老狼以改变姿态，控制妖力的方式，从击向自身的拳劲之中接力，那一拳不但没有对其造成伤害，反而给予了它强大的冲力，在短时间内将老狼的冲锋速度加到了一个可怖的程度。 老狼嘶吼咆哮着，强行扭转冲锋的方向，在那样的高度速度下强行转向，必然会对其躯体造成巨大的负担，但它将负担一并承受下来，再一次调转狼头，四肢踏地跃起，带着尉迟濯刚刚那一拳中的劲力，如一颗体积被放大千万倍的炮弹，划过一个优美弧线，向着他凌空扑杀过来！ “哦！精彩，借用我的劲力来杀我么？那句话说的好啊，姜还是老得辣，这头老狼……呵呵，已经是一条老到不能再老的姜了啊，既然如此，白老爹，晚辈要拿出真本事了，小心了——” 看到老狼的第三次扑击到来，尉迟濯双臂轻舒，更改拳架，义手的左臂前架，原生的右臂回收蓄劲。 这一次李盈缺也看得出，虽然拳架的架势变化不大，他身上的气息，也就是那外行者难以看透的“拳意”，却是截然不同了。 “第三拳！” 尉迟濯双足一震，口中爆发出一阵低喝： “嘿——” 厚重的乌金罡气，尽数汇聚于他的右边半身，凝聚于那条原生的右臂上，那一刻，他仿佛一位不朽不坏的金刚罗汉，尽管对阵的是体型千百倍于他的巨狼，在气势上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逊色。 “诸葛！这一拳怎样？” “呵……你又不通拳法，就算我说了，你听得懂么？” “我虽然不通拳法，多少研习过武学典籍，就算不能完全看懂，也对我大有裨益啊……再说了，你这个玩邪法的，怎么对拳法这么了解？” “《尉迟传》我可是通关过十几遍，刷新过速通速度记录的啊！” 诸葛喝道： “先不急，且看这一拳击出才能做定论——” 金乌罡气雄浑爆发，凶烈如拍岸惊涛，又锋锐如出鞘利剑，向着巨狼的冲锋方向轰出！ “嚯……崖山沧海，一拳开之！这是最极致，最本真的武夫拳意，” 一拳出后，妖力和罡气碰撞产生的缭绕雾气，土壤被劲力翻起的烟尘，将精彩画面挡了个严严实实，但当一切消散后，只见老狼巨硕身躯已然消失不见，在尉迟濯的身前，只有一个周身失力，趴伏于地面上的老人。 尉迟濯伸出手臂，恭敬地将老狼从地上扶起。 “一时情急，晚辈没法证明自己一行人的清白，只好出此下策，多有得罪，还望白老爹见谅。” 老狼晃了晃脑袋。 “好，好小子……我信你了，无需再多言，我只想让你告诉我们，将我们家园摧毁，导致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之人，究竟是谁？无论在哪，我们都要将其追杀到天涯海角！” “重明五公子，有号千指琴魔的方袁熙。” “他为何要追杀你们？” 尉迟濯面露难色。 “虽然听起来很扯……但真不是我隐瞒不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此前我和他确实有过争斗，但……不论怎么说，他都没有将事情做到此等地步的理由啊，我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老狼皱眉，如果不是刚刚他彻底地证明了他的实力，的确是不好相信他的话。 “他现在身在何处。” “沙海。” 短短的两个字，却包含着无限广阔的区域，但相比于在联邦，这是一个对他们来说更好的回答。 “好吧，既然如此，那个五公子，我们哪怕豁出老命，也要将其斩杀……不过，那就是我们的事儿了，小子，这次是我们莽撞了，你们还是快些离去吧……” 尉迟濯刚想拱手道别，一阵让地面颤动的沉重脚步，伴随着悬浮装置发出的轰鸣向着他们逼近不断逼近。 众人转头看去，一具十余米高，身披重甲手执青铜长戈的巨尸，正向着他们奔来，在披甲巨尸的肩上，端坐着一位戴着墨镜的银发少女，她面庞沉凝，向着三位统领背后聚集着的大妖群体挥出手臂，似乎是在指挥。 李盈缺用义眼看出她的口型，好像是在说：“季叔，开炮，救下盈缺先生！” 他才意识到，他们几个的通讯终端在他将身体交给旺财，进入梼杌化身状态时都被损毁了，她无法联系自己，一路赶来寻找，把眼下的状况误认为是众妖将己方围住，要来抢救了。 等等等等等——可不能开炮！尉迟先生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和谐关系，一旦开炮，一切又将毁于一旦。 三台悬浮载具在巨灵土尸甲的庇佑之下转动主炮，齿轮咬合的铿锵之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清晰可闻！ 在妖火将科技通讯装备尽数烧毁的当下，李盈缺只得强行运气一口真气，仰头高呼道： “是——友——军，别——开——炮！” 在看到她做出“季叔等等”的口型后，李盈缺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了。 她将目光扫向他们，似乎是因为看到了自己身上零件没有缺损，脸上露出分外欣喜的神色，驾驶着土甲，飞也似地向他们奔来。 简单地解释了两句来龙去脉，己方一行人终于对那群妖兽放下敌意。 尉迟先生与三只妖做了道别，两边刚要就此分道扬镳，尉迟濯突然皱紧浓眉，低低念了一句： “糟了。” “怎么了？” 尉迟濯闭上了双眼，仔细地在感受着什么。 “在不远处，有非常大量的活动物体，在以群体形式向我们包围过来，你说说吧，在沙海之中，出现这种状况，是什么东西来了？” 只能是虫海。 老季挠头： “这一趟出门真是没看黄历，这么倒霉，先是被五公子莫名其妙追杀，又遇上虫海，全都赶到一块儿去了……” “恐怕不是运气不好，应该是刚刚长匣的飞剑落地时的冲击力和震动，将它们引来的，虚空虫是一种很“好奇”的物种，出现了奇怪的征兆，它们往往会凑过来查看。”李盈缺如此回应。 他们已经能看到虫海的边缘了，这一次前来的数量，远远超过此前遇到的任何一次，视野范围内，黑压压的尽是跳动的虫群，其中还包含着许多体型巨大的以及长着膜翅，天空中飞行的高阶级个体，隆隆地向着他们逼近。 他们都知道，有着这样规模的虫海，其背后必然有着一位智能与灵能水平都极高的统领者，也就代表着面前这一片虫海是同时具有高战斗力和高智商的。 “靠，这……不好对付啊……” 就连尉迟濯都露出难色。 “尉迟先生，那怎么办？” 尉迟濯与那三位妖族统领对视一眼，一同点了点头。 “还能怎么办？虽然非常不好对付，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向外杀出去突围，也只能这么办了，小李兄弟，还有力气吗？” 虽然刚刚旺财消耗的巨大能量还是让他周身发虚，但他也只能点点头。 在场的每一个人，掌心都渗出了许多汗水。 二百二十四章 此谓道法 第214章 此谓道法 在场的每一个人，掌心都渗出了许多汗水。 这种状况下，活下去的希望很是渺茫。 且不提尉迟濯与三位大妖一番大战，双方皆有消耗，武夫最擅长的终究还是斩杀人类，对付这样如烟如海的虫群，恐怕尉迟濯也难以应对。 更何况其中的诸多高级种，个个都是难以对付。 “哈哈哈哈，尉迟，真是狼狈啊！” 一阵爽朗笑声，从天上降下。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声音落下的方向。 只见一个红衣道士，脚下踩着一条鳞爪尚不坚实的半大蛟龙，正那着一款功能简单的傻瓜式终端机对着他们，开怀大笑。 而他的身后，漂浮着一群黑压压，大小不一的恐怖阴影，乌云般遮天蔽日。 “想不到你也有这种时候，当真可笑，我要用那个什么来着……哦，照相功能把你现在的惨样录下来，回去在撷德坊内部传播，让大伙儿当着你面儿好好笑笑你，到时候你的一张老脸恐怕更加难看，哈哈！” 尉迟濯缓缓抬起脑袋，望向倨傲地笑着的红衣道士。 “我说啊，现在可不是说风凉话儿的时候吧？还是说你压根不是来帮我们的……而是要补上一刀，把我们大家伙在这一起弄死？” 说话之间，虫海仍然在持续向前推进，目测过去，拥有飞行能力的先遣部队在几分钟内就会杀到他们的面前。 吕苍岩嘴角露出玩味笑意，伸足在蛟龙龙头上轻踢一脚。 “下。” 幼龙立刻温顺地向着地面落下去，将龙头搁在地上，以龙爪做阶梯，让他能够顺利安稳地迈步走下。 红衣道士甩了甩手上的珠串，来到尉迟濯的面前，以平视的姿态，他只能看到尉迟濯的脖子，但他十分倔强地不肯让脑袋有一点上扬的角度。 “我说，尉迟，你们这一路我都看在眼里，如果真想弄死你们，最好的机会不应该是你被那群和尚干扰大脑的时候么？再说了，又何须我出手呢，把你们放在这，过两天，我就能发布大公子阵亡于虫海之中的讣告啦！” “那……你是来帮忙的？难得好心那！” 吕苍岩很是无奈地闭上眼睛。 “哼……好心？那可不是……吕某人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欠别人人情，只能叫别人欠我的，我不能欠别人的，尤其是不想欠你们的人情……” “这一次你们会遇上此番劫难，是因为我没有管教好后辈，袁熙那小子……哎，我就不该心软，我也没算到，他会疯到那个份上。” 尉迟濯嘴角一咧。 “看来我还没太蠢，你们果然有关系，五公子，他是你的心腹吧？” 道士缓缓摇头。 “那看来你还是够蠢的，什么心腹？那是我的妹夫！” “妹夫？少……少瞎编了！我怎么没听过你有个妹妹？又从哪块石头里面钻出来个妹夫？” 尉迟濯瞪着眼睛，大有受骗的意思。 “我骗你这干什么？我家私事，又怎么会让你知道？罢了罢了，现在不是拌嘴的时候。” 吕苍岩撇了李盈缺一眼。 “这次多亏了你，我们的网络修士们重新掌控长匣的控制权后，在其中检测到了明显的激烈战斗痕迹，经过复原，袁熙那小子差点被你弄死吧？多亏了蓑衣人，不然长匣没那么容易回归，这次算我欠你的……” 李盈缺讪讪地应道：“大人，此前那次，是我欠你的，如果没你帮助，我早就死了。” 他哼了一声。 “那就两则相抵，我们两不相欠，就算是那样，袁熙跑出来妄为，又变成我欠你们的了……” “哈哈，既然如此说，也就代表眼前的虫海，我们无需担忧了？” “当然。” 吕苍岩转过身子，重瞳凶目烁烁闪光，穿透了长远的距离，射向了虫海的深处。 “哦？有意思，这里面好像还有那种……有高等智能，带领大群的虫子。” “呵，这种数量的虫群，是必然有高等种的，你啊，虽然活的岁数大，但对沙海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在虫海的中心区域，大量体型在十米左右的高级个体围绕着一只不过三米左右，在这片虫海里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六足个体。 那只六足个体有着苗条的流线型形体和薄薄的轻便甲壳，却有着不符合比例的庞大脑袋，那只巨大的脑袋上，还支出两条长长的触须，像是两条天线伸向天空，寻找讯号似的在来回旋转。 旋转一阵后，那两条触须突然笔直指向一个方向，那只虫子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刺耳声音 吕苍岩的脸上突然显露出几分惊讶。 “哦，它的道行可不小啊，竟然能用那什么灵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锁定我的所在？能统管这么大一群虫子的个体，果然不同寻常……” 说话之间，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甚是不悦。 尉迟笑道： “怎么？是不是那只统领，正在试图攻击控制你的精神？这可是虫群的老套路了，识别人群之中的强大个体，再利用虫群中的强大个体加以干扰控制，看来我这种粗莽武夫，已经不被它们看作是威胁了，真是丢脸。” 似乎虫群的攻击行为是对他的冒犯，让他感到愤怒。 “不过是提着一罐萤火，便敢与皓月争辉？不过是带着一群蝼蚁，便敢向龙象挑战？这些东西啊，好像真的以为，这茫茫的沙海，就是它们可以肆意妄为的领地了吗……” 红衣道士向着那条乖巧如狗般蹲在身边的幼年蛟龙招招手，那青色的龙便谄媚地将那颗硕大头颅立刻伸到他的手旁。 尉迟濯看着蛟龙，啧了啧舌。 “在这个龙血几乎断绝的时代，你竟然还能找来一条未长成的龙当作代步灵兽？” 吕苍岩轻叹一声，用手掌缓缓抚摸与悬浮载具差不多大小的龙头。 “嗨，不是找的，这是我手下那群能干的小伙子，用生物技术培养出来的，我不过是出了一点儿力，拿出了点用以培养的养料罢了。” 众人皆是一惊，他们没想到浮屠的技术竟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流着龙祖之血的蛟龙之种，都可以通过生物技术凭空制造出来么？ 蛟龙温顺地承受着他的手掌抚摸，紧接着扬起脑袋，向着空中仍旧漂浮不定的众多阴灵黑影，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啸。 随着龙啸，天空之中盘旋着的无数阴灵黑影极速飘行飞舞。 吕苍岩右手捏出一个剑诀，向着虫群的深处遥遥一指。 “真是自寻死路，如果这虫子不是自己找上门来，我还真懒得去在这许多虫子之中去找那个领头的，它自己朝上门来，又告诉了我它的位置何在，可真是帮了大忙，剑成！” 短短几息之间，那些大小不一下，形态各异的阴灵在空中组构成了一柄足有数百丈大的漆黑巨剑。 随着他的手指落下，黑影的“巨剑”向着虫群的最中心处呼啸着直插而下。 “巨剑”落地的瞬间，他们感受到了比长匣的飞剑落地更为猛烈的震颤，乌黑的煞气于虫群深处散出。 这还不算玩，还有无数阴灵分散开来，自虫群的中心处散开，向外侧对整个群体加以蚕食。 那位统领群体意识的首脑，已经在刚刚落下的阴灵之剑下彻底化作了飞灰，失去了大脑的虫群，立刻陷入了混乱。 虫子们不再整齐地向着一个方向行进，而是不断蠕动着身体，向着不同的方向胡乱地爬行，庞大的群体，立刻变得一团混乱。 尉迟濯看着彻底乱作一团的虫群，皱眉言道： “就算是这样也不行，虽然你弄死了它们的首脑，但他们已经进化得和最初不不同了，早就不会因为首脑被斩首就整个族群失去战斗力，很快就会出现备用的首脑重新管理群体秩序，这样可不算完了啊。” 红衣道士点点头，拍了拍蛟龙的龙头。 “哦，这样啊，没关系，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因为我的过失，把这么多虫子引到了非虫巢区域，不处理这里迟早也要出现新的虫巢。” “正好正好，也让你们看看我的新手段，手段这东西，攒着不用不让人看，可让人心里憋得慌呐……” 他的道袍下猛地吹起两股罡风，双臂上挂着的十余串样式各异的珠串肆意摇摆，强大的气场自体内散出，似是一场宏大术法的前奏。 他左手一抖，一串琉璃色的小串便扔在了地上。 “咦？上次你和他见面的时候，可没见有这一串。” 灵枢的声音于脑海之中响起。 也不稀奇，既然说是新手段，那有一串新的也是正常…… 那串琉璃色的珠串投射出全息光谱，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童子便在琉璃珠串之上显现。 全息投影之中的童子恭敬地向吕苍岩拜下身来。 “真君，唤清符出来，有何敕令？请真君降下口谕，无事不可成。” 在李盈缺看到那全息投影的道童出现时，只觉得震惊，那位曾经傲气十足地对他说“除了天地大道之外皆为虚妄的镜花水月”，不相信不使用不接受一切科技产物的真君，怎么也开始用科技制成品了？ 吕苍岩轻轻一笑，闭起眼悠悠地诵道： “后土有涯，吾魂渺渺。皇天无极，吾魄昭昭！” 自称“清符”的道童呆呆地站立了一会，似乎是cpu有些负载，随后再度拱手。 “声纹识别完毕，虹膜识别完毕，灵气识别完毕，确认身份，“祝融”操作权限已经确认。” “真君谕旨，已经下达，“祝融”天基光束热熔武器系统，已经就位。已根据真君所指瞄准目标，武器系统充能中，光束打击预计将在20秒后正式降临，请注意自身是否在安全位置之内……” 李盈缺吓了一跳。 “等等等等等等？！天基武器？这就是你的道法？” 吕苍岩笑道： “怎么，不可以吗？大道无极，天地之间，万事万物，都不出一个“道”字，所在我掌握者，皆是我的道法，怎么了？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 吕苍岩伸出一根修长手指，向着李盈缺额头点去，他连忙闪避，但最后还是被点在眉心。 “哈哈，且不说点醒我之人，不正是你吗？如果不是听了你的那句“大人，时代变啦”，我恐怕还意识不到这一切，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啊！” “不不，我受不住，真君您客气了……” 说话之间，一道赤红如天柱般的可怖光束从天而降，扫在虫群最密集的区域内，无论大小，无论种类，所有的虚空虫都在光束之下化作飞灰，光束在不断移动，每一刻都有无数虫子变成烧烤。 “这就是祝融？好强大的威力。这也是你手下的小伙子的杰作？” “是啊，我的小伙子们，很不错吧？可不是军械府那帮臭鱼烂虾比得了的。” 他语锋一变。 “只可惜，祝融的威力虽强，在虫巢区域也无法奏效，对能量的消耗也太高了。” 打击灼烧的时间大概总共有五分钟，在这段时间内，眼前的平原已经变成了一片烈焰火海，无数虚空虫在火焰之中灼烧丧命横尸旷野，在总损失量大概在一半左右时，不知何方的首脑接管了虫群的指挥权，下达了撤离的命令。 看着虫群已经死的死撤的撤，吕苍岩满意地颔首，将琉璃色珠串捡起，重新佩戴在手腕上。 李盈缺站在他身边，忍不住问道： “真君，关于修士的修炼，晚辈有些问题想问，可否……” 当初与白无常一战，让他的灵窍崩坏，断绝了练气的道路，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旺财很讲信用地修复了他的灵脉，意味着练气一途再度对他敞开门户，但他却一窍不通。 整个重明对此道最精通者，就在眼前，不问他还能去问何人？ 吕苍岩目光依旧凝视着祝融投下的射线。 “正好，小子，我也有些话想与你说……你且莫急，这里不是好说话的地方，这样吧，等你们一行回到联邦，我会主动联系你的。” 他又扫视一遍平原，向着伏在脚边的蛟龙招了招手。 “好了，已经清理的七七八八，袁熙那小子的屁股，就暂且算我擦完了吧，那么，我暂且先走了，各位保重吧。” 二百二十五章 旅途将尽 第215章 旅途将尽 刚刚一直在呆呆地看着天基光束武器投下烈焰天罚的尉迟濯，听到吕苍岩说要走，立刻伸出手来，要去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姓吕的，你先把话说明白，既然那小子和你沾亲带故，他跑出来发这顿疯，是为了什么？他一路上一直追踪我们的踪迹，可也一直没有出手，直到了这里，我们距离旅途的终点已经不远，他才搞出这么一套，又是为了什么？” 吕苍岩脚踩莲花步，轻盈地躲开了尉迟濯的手。 尉迟濯决然道： “挨打可以，没死就行，只不过，我总得知道我们为什么挨打吧，我苦思冥想，也不记得以前与姓方那小子有什么积怨，他这么大动干戈，是为了什么！我觉得，你也该给我，给小李兄弟，给十三小姐一个交代吧？”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一身红袍的重瞳道士身上，他们都希望能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说的……是啊。” 他转过身来，看向尉迟濯的那张已经布满了岁月的残酷痕迹的面庞，无数场生死战斗，无数岁月光阴摧残，在那张脸上刻下了深深的苍然。 他知道，就算背后有联邦的生物技术支撑，这位“老对头”的人生道路也快走到尽头了。 而年岁更大的重瞳道士自己，却还有一张青春年少的脸。 但吕苍岩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得意，他常常觉得十分羡慕这位老对头，甚至称得上嫉妒。 活在世间，他的样子才真正当得上“潇洒”二字，想笑便开怀笑，有何不满便大打出手，他一直都是一位为所欲为的侠客，从不会身不由己，思前想后。 造化弄人啊。 尉迟只看到吕苍岩神色复杂，半晌不语，当然猜不透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婆婆妈妈，既然你觉得我说的是，那就快说啊！” 吕苍岩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无力地闭上了。 自己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么？在沙海降临之前，他一心扑在“大道”之上，满心所念皆是成仙，可沙海降临后，成仙之路彻底断绝，他才猛然发现，原来头顶真君尊号，万人俯首尊贵五两的自己，才是那最可怜可悲的人。 自那以后，他的心绪又渐渐地向着一个人类的方向转变了。 青鸢，由自己一手拉扯大，说自己是哥哥，倒是更像父亲和师父，她的死，自己真的不在乎么？如果不在乎，又为何处处护着坚称自己姓方的那个小子，明明他听见“方”这个姓氏，就恨的牙根痒痒？ 如果不在乎，有为何要将能够调动的全部资源都堆到他的身上，明明他是间接害死了青鸢的人？只因为那一封信吗？ 而她的死，自己是像袁熙那小子一样，无能为力吗？ 不，他骗不了自己，只要他想，别说救下妹妹，就连把那个半吊子太玄真教从上到下杀个精光恐怕都没有多难。 但他在忌惮，想到自己是联邦的代表与象征，想到太玄真教背后的靠山，想到她与自己的家庭渊源，总之，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能做到的，只有为她修筑一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坟墓。 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是在尉迟提出那个问题时才全部想通的。 原来自己非常在乎。 尉迟濯这个与此事全然不相干的外人，此刻的提问却像是最严厉的拷打。 “……世事无常，身不由己啊。” 最后只能挤出这么几个字。 都在等着他的回答的众人，都疑惑地看着他。 “你说啥呢……” 吕苍岩落寞地摇了摇头。 “原谅我吧，尉迟，我说不出口啊，这次，就算我欠你的吧……等你们到了旅途的终点，就将知晓一切了。” 如果说出一切来由，能让眼前这个汉子放弃这趟旅途，饶了那小子一命，也就罢了，但他太清楚尉迟性格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一切都是徒劳。 他步履急促地登上蛟龙龙头，最后极快地撇了一眼站在尉迟濯身后，一直在小心隐藏自己气息，紧紧地抱着那只圆柱体骨灰容器的诸葛兑，和他那双蕴含着藏匿不住的阴寒仇恨的双眼。 “走了！后会有期！” 蛟龙身形一展，飞速地冲进云层，很快便消失不见。 大公子没有去追问他，他只觉得震惊，自从自己在数百年前第一次见到那个红袍道士，惊呼一声“竟然真有人一个眼睛里俩眼仁儿？”的那一刻开始，他从未见过那个不可一世的人脸上露出那样的神情。 在他说出“我说不出口啊”的那一刻，他仿佛一下子老了五百岁，虽然顶着一张年轻人的脸，却明明就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 奥莉薇拉一直看着蛟龙离去的方向。 “可是……九公子大人他还没有说清楚啊，这该怎么办？” 尉迟耸耸肩。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继续走下去，十三小姐，都到了这一步了，难不成打道回府？” “的确……” “那就走吧，或许等我们到了那个坐标的所在，一切就都明了了。” 李盈缺向着少女点点头，转而看向尉迟濯身体阴影后缓缓站起身的诸葛兑。 …… 李盈缺回归了车队后，狠狠地睡了一觉，以补充旺财消耗掉的巨量能量，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夜晚，车队已经在一处沙丘的背风坡处扎下营来。 他鬼鬼祟祟地溜出营帐，在一个确保不会被其他人看见的僻静地方掏出装着诸葛兑的那张符箓。 捏紧符箓的一角，心中默念丹师教的口诀……符箓上的微型晶体管闪烁起淡淡白光，诸葛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怎么？又有什么状况？” 诸葛兑意兴阑珊地撇了他一眼。 “没……没什么，只是……我想和你聊聊，关于那个人的事，昨天他现身的时候，你一直小心地在隐藏自己是吧？我还以为……你会表现的更激动。” 诸葛兑“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个事儿……我还以为你要干什么，你也打过游戏的吧？线性打boss那种。” 话题突然转到游戏上，令李盈缺有些不知所措。 “呃，打过的。” “当你在游戏过程中，遇上了一个你现在等级和装备水平根本不可能解决的掉的boss，你会怎么办？” “当然是去刷等级刷装备了，刷好了再回来打，要不然死磕也没意义吧，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说得对，游戏尚且如此，现实里可没有无限复活，只要死掉一次，就是死档，唯一一次的宝贵机会，我只会用在有必胜把握的一刻。” 他的目光敏锐而坚定。 “你比我想象的更明智啊。” “我只能说你太低估我了，我现在只是顶着一张小孩儿的脸，心智年龄可比你更大，在梼杌混的这些年，什么时候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我心里还是有个谱的。” 他说完这些，突然紧紧地盯住李盈缺的眼睛。 “我只希望你能遵守你的承诺，那个端坐在高处，身穿红衣压迫一切的旧世界主宰，将由我们一起推翻。” 李盈缺笑道： “当然，只是我觉得在推翻他之前，我或许可以从他的身上汲取养料。” 诸葛兑扬了扬眉。 “那便好，我也会遵守我的承诺，能够帮忙的地方，我绝不吝惜我的能力，只不过……我现在这副躯壳……” “我知道，这个义体不足以发挥你魂魄的强度，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给你搞到更好的身体的。” 当晚的交谈到此为止。 再往后的路途，出乎意料的顺畅，他们两次遇上小型虫群的活动，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些杀戮者竟然极为少见地退避了开去，根据大伙的分析，大概是因为几日前惊蛰真君那一手威力恐怖的“道法”，让虫群见识到了恐怖，更上层的首脑，选择了更谨慎的指挥方式。 那是一天早晨，根据地图估算，他们再有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能到达目的地了，根据奥莉薇拉的建议，面目不明的最终考验即将到来，他们难得地可以坐在防辐射立场中的折叠桌椅上，一边看着沙虫在沙地之间穿行，一边悠闲地吃早餐——一堆压缩葡萄糖食品。 李盈缺皱着眉头将一块很难说是饼干的东西送进嘴里，用力一咬，差点把牙硌掉，硬的离谱。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好像还过期了。 不过作为一个曾经的沙海猎人，就着仙人掌吃蝎子这种事也不是没干过，不过是吃点过期干粮，问题不大。 正在一边给义体充能的老陈听到牙咬干粮的嘎嘣声，连忙赶来嘲笑—— “我说李兄弟，你看，低改造度就是不行吧！像是我和小万这样浑身几乎只剩脑袋是原装的，吃饭俩字就彻底从字典里消失啦！” 奥莉薇拉也在一起啃着饼干，虽然她的味觉几乎失灵，也不知道味道好坏，但从口感和诸位的表情上来看，的确是不太好，于是很是抱歉地说道： “走的有些仓促，其实可以携带一些口感更好的便携食品的，作为补偿，回去之后我会亲自下厨负责早餐半个月……” 李盈缺趁人之危地举起右手。 “我建议一个月。” “好……好吧，那就这样吧……” 李盈缺听到另一边几个同僚的圈子里传出一阵热烈的议论，赶忙凑过去看热闹，才发现他们在看重明直播台的今日新闻。 “关于近日里接连出现的武道名家惨死事件，重明刑部已经展开调查，同时警告各位公民，根据目前犯人的行动轨迹，他不会伤害任何普通公民和低级武夫，所有的目标都是武学名家，且武功极高，请各位名宿注意保护自身生命安全，如有情况切莫斗狠……” 李盈缺愣了一下。 “什么情况这是？” 老季回应道： “嗨，你不知道吗？近些日子联邦里面出现了一个神秘绝顶高手，专门挑成名已久名声在外的高手名宿下手，无论是练气士还是武夫，只要有战力高的名号，都可能遭到他的挑战，这才几天啊，已经死了十几个了！经过技术分析，大概能分析出是个使棍子的！” 又一位锦衣搭话道： “哼……什么名宿？有好几个战斗现场经过还原，发现那些名家没在那个挑战者手下撑过十招就暴毙了，一一个个的还号称什么开宗立派的掌门呢，尉迟大人那句话说的不错，龟缩在联邦穹顶下面的门派，都是没能耐的乌龟！我看这个神秘人来的好啊，把这些沽名钓誉，没什么能耐还身居高位作恶多端的畜生杀一杀，让联邦环境也能干净一些。” 尉迟濯的声音从另一侧飘来： “唉唉唉！我原话可不是那么说的啊，我原话说的是相比于缩在穹顶内的门派，还是外面的更有真才实学……不过实际上就是那个意思。” “使棍子的？” 李盈缺仔细思考，猛然想起了那人是谁。 是那个向尉迟先生挑战的凉十三！ 看来他已经潜入联邦，去向那份“英雄榜”上的目标挨个挑战了，但要这么看来，他们剑阁的英雄榜也相当不咋地，把那些沽名钓誉的假高手也给算进来了。 经过与他的战斗，才知道所谓棍子实际上是他的剑鞘，如果事后分析得出的结论是他是个使棍子的，也就证明剑鞘之中的“剑”从未出鞘。 尉迟濯摊手笑道： “明白了吧？我那句高手都在外面是什么意思，那小子绝对算不上什么绝顶高手，十重楼出个头冒个尖，根基尚不稳固，他的路还长着呢，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进了重明也是大开杀戒无人能挡，呵呵，就祈祷着姓吕的回去别参合这事儿，要么我们就见不到那位朋友了，我还蛮喜欢他的。” 他又补上一句： “以我对姓吕的了解，只要那小子不杀到浮屠珲戈省里面去，他十有九九会拍手称快。” 李盈缺忍不住问道： “相比于诸位公子，凉十三战力如何？” 尉迟濯眼睛一转，伸出双手掰了掰手指头，略做思索。 “这么说吧，刨去我和姓吕的，要有一半不是他对手。” “竟然是这样吗……” 李盈缺刚想细细地问一下，获取联邦各位公子的战力情报，就被一阵急促嗓音打断了。 “盈缺先生，快来！都怪我，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儿，差点耽误大事儿！” 二百二十六章 十三公子 第216章 十三公子 重明宽广的街道上，一个装扮奇怪的男人正在行走，他身上过于复古的侠客大氅将身体厚厚地包裹起来，脖子以下不露出半分，十分引人注目，正常的现代公民不会那么穿着，看着像是在拍电影的演员。 但他身旁还有一位外表美丽到惊人程度的智械，那种精度的皮肤设计和五官构建，身体曲线的柔美程度，都让路上的其他行人惊羡不以——这样的一具智械的造价，可以说是天文数字，那个看起来奇怪的男人，竟然是如此一位富豪？ 不说有点羡慕，也是十分嫉妒。 这样一对奇怪的组合，回头率几乎达到了百分之一百，谁路过都会侧目。 男人在联邦街头的巨大投影屏幕前停下脚步，仰起脑袋看向投影上的那份红色通缉令，而美人智械则是乖巧地停在他的身后。 “连环杀人犯今日再次行凶，在今天凌晨2时44分左右，潜入了正雷门内部，并直接找到了正雷门道场之中正在打坐行功的掌门萧水，根据现场还原的结果来看，战斗持续了五分钟左右，萧水的义体被某种锋锐物体斩切成了大小不一的21份，生物脑已经被彻底捣碎……” “我们更改了此前对犯人武器种类的判断，根据新的线索，犯人有两种武器，一为棍，二为刀剑一类的锐器，根据几位受害人的战力判断与战斗还原，锐器才是其真正的本家武学……重明刑部介入调查后，发现正雷门藏匿了大量活体人类大脑，目前刑部正在进行调查追责……” 男人啧啧两声。 “终于看清我是用剑的了，看来他们没有我想的那么废物，昨晚上的那个，也终于算是能让我在一战之中有几分收获。” 凉十三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以免他那一身夸张的，远超重明军用规格的义体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重明的法律规矩是不允许普通公民私自使用高规格义体的，允许民用的义体范围规定的清清楚楚，凉十三细细一查一对比，发现自己全身几乎没有一个零件是符合规格的。 看向身边的智械。 “元姑娘，刑部是个什么组织？” 智械美人恭敬回应道： “公子，刑部是这里主管刑罚警备的部门，但根据我的调查及信息搜集，一般刑部介入代表着管辖撷德坊的十三司已经出动，他们应该接到了发现犯人即刻斩杀的命令，请注意安全。” 男人摸了摸下巴……准确来说现在这位改造到了牙齿的剑客已经没有了性别可言，只不过他的外形和声带都模拟了出生时的性别罢了。 撷德坊，撷德坊……尉迟先生正是撷德坊的大当家。 这么想着，凉十三心中有了几分期待。 第一战就败在尉迟先生手下，他还以为师父的这份英雄榜上个个是如尉迟一样的豪杰，原本潜入重明之前已经做好必死决心，不曾想连续斩杀二十一个所谓英雄，几乎都是欺世盗名之辈，让他几乎心灰意冷了，要不是想到这里是那位能将自己打翻在地的豪杰的出身之地，早就一走了之了。 “罢了罢了，咱儿个先去歇息一下，我也需要充充能了，且让我先看看，英雄榜上的下一位是谁吧……” 虽然语气轻松，态度随意，但凉十三此刻体内传感器每一刻都在以最高功率运转，时刻在监视以自己为中心一百丈范围内的一切事物。 虽然在潜入重明之后连战连捷，凉十三也没有妄尊自大目中无人，他时刻谨记着尉迟濯临行前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遇上了一个穿红衣的道士，一定要立刻逃跑，不然我们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如果出现了类似的目标，他将立刻展开逃亡。 凉十三在数据库中调动了英雄榜，细细查看。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下一个是哪位英雄豪杰？嗯——重明赤坊司六公子，方杞？” “六公子？好像说这些个公子，可是联邦里每个司所有锦衣里最牛叉的人物，那么这个六公子，应该会有些挑战吧？” 他如此盘算着，伸手轻抚镶嵌在自己手臂中的一块储物法器，他的那根“棍子”，就保存在那里面。 …… 听到奥莉薇拉的呼唤，李盈缺只觉得疑惑。 耽误大事？ 什么大事？ 可能是身处沙海之中行走刀尖之上的这段时间已经让他麻木了，除了生死之外，都不觉得有什么事算大事。 “喂，盈缺先生！怎么还愣着阿，快把你手里这块干粮塞下去，然后跟我来，时间要来不及了，幸好秀才帮我做了备忘录，要不就真的错过去了……”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李盈缺的手腕，将他向着营帐之中拉去。 “什么？还得把这玩意吃完？” “是啊，补给品不是很充足，不能浪费。” “……我迟早要把自己改成充能的，与吃饭告别。” 他一边咬着那块坚硬之物，一边提问。 “所以……重要的事儿是什么？” 少女抬起头看向他。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撷德坊内部的全体锦衣大比武么？” “记得，怎么？我小姐记得你当时说的是，等到我们回去后才会正式开始举行。” 她轻轻点头。 “是，原本计划是这样的，但此前发生的军械府大爆炸惨案，再加上这两天出现的那个连续猎杀名门正派神秘高手，已经让议会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他们对战力的看重来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连这么两天都不愿等了。” “因此，目前已有的高级战力，他们要尽一切可能性争取他们留在联邦，目前还不是战力的战力，要以拔苗助长的态势拼命培养，甚至再搞出十二个公子来才甘心。” 李盈缺挑眉。 “……好家伙，但问题是咱身在沙海，就算大比武提前开始，也没办法能参加啊？” “不，是有的，如果没有我就不会来叫你啦。” 她拉着他走入营帐之中，在丹师的身边，一台脑部连接装置已经准备停当。 “看，就是那个，重明方面想出了办法，先对无法亲身到场的十三司锦衣进行全面的身体义体机能扫描，再扫描需要携带的武器法宝等，将数据上传至撷德坊服务器，在构建起的虚拟空间内进行双方模拟战斗。” “我大概知道了，也就是说，这大概是让我操控一个与我本体完全一致的人物，进行一场对打游戏，是这样吧？” 少女咬了咬手指尖，轻挑眉毛。 “嗯……大体来说，不错，今天撷德坊安排给我们的战斗，盈缺先生你是第一场，要打两场，一是与其他司锦衣进行小组轮换的积分制对抗，也就是第一轮赛，第一轮赛完全随机抽取对手，不分袍，积分前百分之十晋级下一轮比武。” “哦，那第二场又是什么？” “第二场应该没什么压力——是重明对新锦衣的选拔战，也就是让你去与尚未取得入职资格的新苗对打，再根据双方实力差距及战斗表现综合考量，能否获得进入下一轮筛选的资格。” 李盈缺满意点头。 “太好了，看来我们只是被当做筛人的筛子，那也不用怎么尽全力，差不多混混就行……” 少女摇摇头，伸手轻轻揪住他的耳朵，将他的耳朵拽到嘴边。 “可不是的，筛选苗子的比武也必须尽力，撷德坊会根据你们解决战斗的速度为你们分配分数，越快分越高，如果出现落败的情况，更是直接取消比武资格，可要紧张一些……” 她小声地在李盈缺耳边说道： “议会现在已经不考虑限制我们实力与否的问题，无论是险峻的形势，还是尉迟先生与九公子随年岁增长表现出的对战斗的疏懒，都让他们如芒在背，所以议会决定，给我们一个公子身份的名额，盈缺先生，你是我们的希望啊。” 李盈缺刚想问“为何不是司中其他资历更老的前辈？”他就已经意识到了，恐怕自己现在正是司中名副其实的战力第一，公子位置的争取，只怕无法推脱，正是他的责任。 而且他知道，一旦成为公子，所能获得的资源可不是如今能比的。 “想要成为十三公子，需要什么条件？” 他如此问道。 少女嘴角抖了抖，松开了揪着他耳朵的手。 “议会给出的标准是……至少需要你在比武中与一位其他司公子交手，十二位公子会对战斗过程进行评定，决定你是否能够被授予十三公子位号。” 李盈缺点头。 “也就是说，不一定要赢？” 少女苦笑。 “不一定赢……是不一定赢没错，但是，前提是我们要先能够在比武过程中，遇到除了一和九之外的十位公子当中的一个啊，这个过程，可不简单啊。” “尉迟先生和惊蛰真君……” “是的，他们不会参与比武。” 李盈缺挠了挠头，只觉得任重道远。 “好吧，我们先不考虑那么远的，先得从小组赛晋级。” 她伸出小手来拍了拍李盈缺的宽大后背，语重心长地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也不必太过担心压力过大……成为公子，也意味着更危险更艰辛的战斗，虽然平日里你们不会随便出动，但一旦动手，面对的就是……最强大的敌人。” 她撇开眼睛。 “其实……我……或许并不希望你成为公子，因为……” “因为那样更可能会随时暴毙，死在地上，对吧？” 虽然他的语气很像开玩笑，但她眼睛之中的担忧并未减少。 “我只希望大家都能好好地活着，留在我的身边，什么权势力量，我都不想要。” 她温柔地用手将李盈缺头上几缕胡乱生长的人造头发整理整齐，更换颅骨后，原生的头发还未生长到原本的长度。 那一刻李盈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在高考之前，伏在桌案之前彻夜不休时，老妈也是这个样子，坐在他的身边，抹着他的头。 “孩儿啊，不要太逼迫自己了，你爹虽然是那个样子，但是妈不希望你把那些担子背到自己身上啊，还是身体更重要啊……” 那一瞬间，他奥莉薇拉身影和记忆中的老妈有了几分重合，虽然年纪不大，但少女的身上的确散有着那种温柔的气场。 这样想着，他只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笑了起来，搞的奥莉薇拉一头雾水。 “怎……怎么啦？我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吗？” “哈哈，不是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要拼命了。 他至今无法忘记，在那场审判之中，她从圆桌旁义无反顾地举起手臂，如一朵暗夜之中的昙花。 在那个被鲜血和死亡包裹的雪夜之中，她哪怕意识已经模糊，仍然操控着土尸甲继续向前。 如果是为了她的话，或许拼一把命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没有她，自己早就已经死了。 无论是在漆黑的雪夜，还是漆黑的审判庭上，她都是唯一的一束光。 “我会成为十三司的公子，尽我所能。” 少女稍作思索。 “嗯，那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她向李盈缺伸出小指。 “要一直好好地活下去。” 李盈缺点点头，也向她伸出手来。 “好，我答应你。” …… 这场小小插曲并未耽误多少时间，毕竟眼下更重要的是几分钟后的比武，当李盈缺进行扫描上传数据，丹师询问他需要上传什么武器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他最猛的战力来源于黑伞，也就是旺财，以及灵枢的力量，但很明显，以联邦的技术，是不可能将它们模拟出来的。 思前想后，他只上传了那柄跟随他年岁最久的长刀。 看来在回归重明之前，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了。 “第一个对手是谁？” “是来自赤坊司的一位武夫，同样也是一位蟒袍，他的名字叫……徐连山，他好像是赤坊司里有名的人物，有个拦山老妖的外号，可不是个好捏的柿子，还要小心呐。” 李盈缺皱紧眉头。 徐连山？拦山老妖？ 那句话说的当真对。 可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二百二十七章 真是个疯子 第217章 真是个疯子 将意识登入撷德坊构建的对战平台后，李盈缺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切感官尽数被剥离，这种五感尽失的状态持续了大概数秒钟的时间，他的感官便恢复了正常。 但在视觉恢复的第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因为他双目所见的还是无尽的沙海，直到他发现这片“沙海”上人流熙攘纷纷扰扰，才明白这不过是为他们搭建起来的一处竞技场地罢了。 有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站在自己十丈远外，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似乎是等待已久了。 眼前的男人正是他此次的对手拦山老妖，但这片空间内不只有他们二人，周围还有大量的撷德坊工作人员，文职人员，记录人员等等……还有许多其他各司锦衣，林林总总地站在远处，他们的手里甚至拿着类似流质充能条和电解质润滑液之类的小零食，仿佛是电影院里坐着的观众看客。 在虚拟的幻境中，一切看似真实的物质都是数据的堆叠，在这样的水月镜花之中，可以不用考虑能量是否过量，对义体是否健康，可以随意地享受无需顾忌。 除去工作人员外，在场观看的不只有锦衣们，数量更大的是一群看上去年岁不大的年轻人，他们普遍改造度很高，都面带兴奋之色地挤成一团，用好奇的眼睛打量着场地中心即将开打的双方。 一位手执记录终端的文员：一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有气无力地叫到： “好……大比武亥组第一场，赤坊司蟒袍徐连山对镇煜司新晋蟒袍李盈缺，请双方的代表来这里签字~” 李盈缺愣了一下。 “代表？什么代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的本体在沙海之中，存在一些困难，所以耽搁了一会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一阵熟悉声音响起，身着长衫的秀才单云浊不断向着各方面负责人道歉，一面走向了签字处。 他签好了字，走了过来。 “李兄，按重明的繁复规矩，这种比武是必须要有司里的文职人员做见证人的，小姐临行前深思熟虑带上了我，也算是没白带，这次我们稍有耽搁，撷德坊差点就要扣你的分数，我靠着三寸不烂之舌给你免了，不能再有下次了，谨记谨记——” “明白了，多谢。” “嗨！和我说什么谢啊！好好打，大家伙都通过转播频道看着直播呢，听说之前你就揍过他一次，有第一次就肯定有第二次，那我先撤了。” 小老头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起了一份条例之类的东西，内容又臭又长，李盈缺懒得细听，趁着这个功夫，他悄悄观察站在不远处的徐连山。 这一次，从外表上就能看出，眼前的对手和第一次交手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条标志性的黑色义手已经消失不见，裹在蟒袍下的义体轮廓，也与上一次截然不同，甚至连武器都没见着，看来在上次落败之后，这位拦山老妖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改装。 对方很快发现了李盈缺的目光，他豪爽地咧嘴一笑，口唇微动，从他的口型之中能够分辨出他话语的内容： “又是你小子，这次老子可要狠狠地揍你，报上次的仇了。” 李盈缺也笑。 “那就来吧。” 又臭又长的条例读完，原本以为能立刻开打，没想到小老头又开始说话了。 “呃……还有几句话要和双方锦衣大人说一下……呃……这次的比武相比于以前有着一些特殊情况，因此要讲明一下。” 老头将手指向台下围观的一群年轻人。 “他们是与联邦合作的门派挑选出的年轻一辈当中的佼佼者，是你们未来的继任者，他们当中的有些人的师父掌门，近日里死在了那个狂徒剑客的手中，加入你们的行列，也是为了缉拿狂徒。” “你们也受到了消息吧，这一场正赛后，你们也需负责作为他们的考官，之所以让他们提前到位，正是要让他们观看前人的生死厮杀，明白十三司锦衣，意味着什么。” 徐连山皱眉。 “等等等等？怎么是生死厮杀？自己人比武，怎么都该是点到为止吧？” 李盈缺也向小老头投去疑惑的眼神。 小老头不好意思地笑道： “哦哦，怪我记性不好，我忘记说了，按照常理，的确是该点到为止，但现在不一样，你们是在虚拟空间之中战斗，无论打成什么样，都对现实没有影响，所以，一是为了模拟现实战斗状况，二是让这帮小子们看看什么叫“得入此门，有死无生”，议会决定更改虚拟空间的胜负规则……” “双方需厮杀直至对方死亡才算决出胜负，现在重明对死亡的判定是，生物脑被完全摧毁。” 徐连山低低地笑了两声。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便遵从议会的决定吧。” 李盈缺不禁咋舌。 怪不得场地上根本没有边界线。 议会的决定是要让他们生死厮杀的血腥场景，去让那些很可能尚未经过实战的雏儿们上一堂入职课。 拦山老妖双目之中凶光赫赫，眸光转动之间，锁定了李盈缺的腰间那柄看起来单薄的长刀。 “我听说你小子，这一阵可相当活跃啊，听说你有一把大黑伞，是从梼杌那缴获来的法宝，厉害的很，怎么没见你带着？是上次败给了你，让你瞧不起老子了？” 徐连山说着说着突然自己泄了一口气。 “哎，那也没办法，武夫之间就是要看胜负较量，输了就要被瞧不起，也不能怪别人，只能怪我技不如人。” “不不不……徐兄，不是我瞧不起你……只是因为那东西是凶煞之物，不适合拿到这种比武场上。” 拦山老妖呼出一口长气。 “好吧，那我暂且信你所言，尉迟大人言过，武夫之间最好的交流方式……” “不是话语，而是拳头，对吧？” “呵呵，不错，小子，不止你在变强，我现在也今非昔比了，我的新义体，来自军械府爆炸前的顶尖之作，让你见识见识吧！” 徐连山甚是得意地敲了敲胸口，蟒袍飞鱼服下发出了拳头敲在装甲上的金属碰撞之声。 “好！” 还未等小老头宣布比赛开始，只见雪亮银光一闪，李盈缺腰间长刀已经出鞘，向着徐连山的方向极速冲杀过去。 现在他没有灵枢，没有旺财，没有黑伞，想要取得胜利，只能靠自己的硬件和招法，面对更新义体和装甲的拦山老妖，不能有丝毫掉以轻心。 从飞鱼服下隐约显现出的装甲轮廓来看，对方的义体是属于中重型，重量大，下盘坚实且装甲厚实，配合拦山老妖的玄武内功，一旦架势完全结成，恐怕将会变得坚不可摧稳如磐石，自己这副甚至不成体系的超轻型义体，恐怕难以突破防御。 因此，一定要靠速度上的优势，在他的玄武架势结成之前，打乱他的阵脚！ 在看到李盈缺双足飞动，手挺长刀扑杀过来的一瞬，徐连山也不禁一愣。 如果说上一次这小子能赢自己，是靠着偷鸡获胜，那现在这小子无论是内功的层次水平还是表现出来的力道和速度，已经和上一次截然不同了。 徐连山知道自己的长进在于硬件义体，他的内功已经到了瓶颈，无法更上一步，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对方竟然有如此之快的内功进境，属实让人震惊。 “喝！” 徐连山低喝一声，周身乌黑色的玄武罡气爆发，一阵气浪自身体爆发，将飞鱼袍震得扬起。 在飞鱼袍之下，露出一身玄黑色，如老鳖重壳的坚实黑玉义体，每一寸都充满了力量感，不仅如此，装甲的厚度也是相当恐怖，普通的武器恐怕很难击破那一层防御装甲。 只见徐连山右足前踏，玄武罡气包裹右臂，向着李盈缺进击的刀路之上横向挥击，他的出手一击便囊括了李盈缺能够斩击到义体装甲要害的所有刀路。 徐连山本就不以速度见长，在“夺魂”义眼之下，徐连山的动作更是可以一眼看穿毫无阻滞，但哪怕动作不快，招法简单，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横向一挥，却攻守一体，即完美地护住了一切要害，又发挥了力量和罡气厚度的优势，向着自己发动了进攻。 同为粗豪的汉子，徐连山的风格与尉迟濯很是相似，不求招法之中的巧劲，求的是大巧不工，甚至很有可能在他习武之初，就是用着尉迟濯的沉浸作战片段来练的。 原本想要以速度来破扰对方的阵脚的计划，显然被一招流产了，那么后续的战斗该当如何？ 李盈缺的思考只持续极短的时间，他便做下了决定。 只见银光一闪，长刀划起一道灿然刀光，向着徐连山的手臂斩击过去！ 灿银刀光与乌黑罡气悍然相撞，火花四溅，在这第一次激烈碰撞发生的一刻，场下围观的众多“新苗”忍不住用他们的发声零件发出一阵惊呼。 这样的速度与力量的碰撞，是那些尚未走出门派大门，甚至从未实战过的幼苗们从未见过的，其中有些聪明的会想到，自己马上要与眼前这两位这个级别的对手交手，自己该如何战斗才能多撑哪怕一分一秒，得以在入职资格的评定上可以多拿几分。 李盈缺在斩出那一刀的一刻，对徐连山的义体装甲强度大概有个数了。 这种硬度和厚度，以及为了应对高频周波武器的外表玉壳覆盖，就算把自己手里这刀斩得高频周波器都烂掉，也破不了他的防御。 在破坏力低的轻型义体迎战坚固的重型义体无法破防时，最好的办法是去寻找对方的弱点，装甲薄弱处或埋得较为浅显的重要部件，亦或是直接攻击对方生物脑。 但现在这两种路径都行不通。 对方义体是四肢与躯干连成一片的一体式，用义眼扫过一圈，就发现他的装甲几乎毫无破绽，这是硬件上带来的优势，再看他的生物脑，也被他的招式严密地保护着。 一击不成的代价已经显现：徐连山一拳之中的余力仍旧如怒涛般强大，向着自己的面庞轰来，该如何应对对手打来的这一击。 那么…… 来比拼一下力量？ 李盈缺猛地扬起来自白无常的那条左臂的体积突然迎风暴涨，巨量的锋锐血红色甲壳从皮肤之下钻破出来，一层层地包裹住那条手臂，肌肉，筋膜与甲壳凭空生成，让那条左臂的体积，瞬间变得比他的身体体积还要大。 宛如妖魔的魔掌从正面对上徐连山轰出的那一拳，李盈缺压低身体中心，长刀转过半圈插入地面，只为增加这场纯粹力量对抗的胜算。 李盈缺以完全解放的左臂义手一击击破了包裹徐连山义手的玄武罡气，两条手臂陷入僵持。 徐连山不禁骂道： “妈的，小子！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生物质义体？这是梼杌妖邪的东西吧？” 李盈缺嘴角一咧。 “正是，这是白无常的手臂。” 徐连山的语音之中带上了几分颤抖。 “你疯了？！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这种东西，你都敢往自己的身上装？” “呵呵，为什么不敢呢！” 那条左臂之上的血色光芒再一闪，庞大的筋肉力量瞬间爆发，手腕翻转，死死地扣住了徐连山的义手，肌肉与筋膜缠绕住了那条乌玉义手，再向下一按，让徐连山完全进退不得。 以梼杌技术为代表的生物质义体，是在义体发展路上的一条支线，不过这条支线早就被重明所放弃了，他们认为这是一条行不通的路。 但梼杌的技术完美地证明了，并非是此路不通，而是重明的研发人员们，对“血肉”的概念研究根本不到位。 “妈的！！” 徐连山被这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打乱了阵脚，立刻汇聚罡气于右臂，希望这一击能摧毁那条邪异的手臂，让自己得以摆脱困境，然后才能再次规划后面的战斗该如何进行…… 但他猛然惊觉：自己的视野被一片幽蓝的光覆盖了。 “对不起了，徐兄！” 二百二十八 剑客 第218章 “剑客” 早在看清楚徐连山新义体状况的一瞬间，李盈缺便已经确定了一点——义眼的蛊毒入侵在这场战斗之中是十分关键且重要的。 对方的义体装甲厚重坚实，却又浑然一体，不会影响他的行动灵活性，自己难以直接突破其装甲，目测其反入侵系统的强度也不会低，能够以蛊毒让其义体失灵的时间并不会很长，如果使用时间不当，甚至可能出现在毒蛊持续时间内自己无法击破对方防御的情况。 因此，使用义眼的时机十分重要。 必须在让其深陷蛊毒的短暂时间内，确保破坏他的生物脑。 而在解放左手义手，将对方的平衡打破的当下，正是最好时机。 在被“夺魂”的幽蓝鬼火照射过后，徐连山那具坚如磐石的身躯立刻陷入了不协调的僵直，他本人的意识并没有受到影响，但他的义体机能在那一瞬间全部熄火，不止如此，他的眼前看到了许多难以言说，难以描述的，宛如修罗地狱的诡异恐怖景象，那种源自动物求生本能的无限恐惧，将他的思考能力也剥夺了。 普通的电子战装置是无法干涉生物脑的，但这双自诸葛兑体内抠出来的眼睛，是以其身体作为鼎炉炼制而成的一样法宝，可以以内功为媒介，直接对神经进行影响打击。 生理的恐惧，与义体的失灵，让徐连山陷入了近乎于五感尽失的漆黑与虚无。 那条扭曲而又充满力量感，由大量几丁质甲壳骨刺覆盖的巨大手臂，抓紧了徐连山的左手手臂猛然一拧，在被“夺魂”入侵，充能防护层失灵的当下，徐连山的一条乌玉色手臂竟硬生生地被扯了下来。 这一次，不仅是那些还未经过残酷战场淬炼的“幼苗”，就连那些久经战阵的诸司锦衣，都忍不住皱眉。 按照他们的常理而言，碳基的生物质义体在各个方面各个维度上，应该是完全被非碳基的材料学义体所压制的，但是刚刚眼前的那一幕，显然不符合这个惯常认知。 那条诡异的手臂，竟然压制住了拦山老妖崭新的“乌玉”，而他的那一身“乌玉”不说是什么神兵利器，在军械府爆炸之前，综合性能也算是产品列表里前百分之二的优秀产品，不该那样轻易地败下阵来。 他们不是没见过梼杌妖邪们使用的类似手段，只不过，在他们的一贯认知里，那不过是那些妖邪使用的邪术邪法。 但眼前这个名义上算是他们的同僚的人，竟然能将那些妖邪的义手装载在自己的身上？ 真是不可思议。 生物质义手再度挥起，手掌末端伸出的几根血红色刃爪，以斩切风雷之势斩向了徐连山的颅骨顶部装甲。 虽然颅顶装甲大概是整个人身体上最坚固的一块，但李盈缺有自信，准确来说，是对为心爱的师弟炼制了这副义体的黑无常有自信。 必然还是那个“师弟控”的爱更高一筹。 于是徐连山的颅顶装甲就败在了黑无常的“浓烈的爱”之下，血红锐爪在顶骨装甲的接合处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半厘米左右宽的缝隙，再下一刻，那条手臂就恢复了正常人手的大小，李盈缺右手之中的长刀寒光再一闪烁，刀刃的三分之一便没入了徐连山那只远大于常人的脑袋之中。 刀刃拔出，带出一股五颜六色用出不明的液体，徐连山庞大的身躯倒塌在地。 “呼……” 李盈缺长出一口气，收刀归鞘。 ai语音自四面八方响起： “赤坊司蟒袍徐连山，生物脑已经被判定为损毁，本场胜者为镇煜司蟒袍李盈缺。” 那具瘫倒在地的身体如浪花一般飞速消融，又过了几秒钟，徐连山又完整无缺地出现在了原处，只是这一次他面如死灰，情绪低沉。 负责判定结果的小老头高声叫道： “本场比武结束！双方锦衣请来此签字画押！” 李盈缺向徐连山拱了拱手。 “徐兄，得罪了。” 徐连山摇了摇头。 “得罪……没有的事，输了就是输了，只是你……你竟然……这是怎么做到的？可以透露一下吗？” 他支支吾吾地将手指向李盈缺的左臂。 “具体不能透露，我之所以能够安装这条手臂，是有比较特殊的原因……无论是徐大侠，还是其他同僚，都绝对不能随意效仿尝试。” 他刻意提高了语调，让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能够听得见。 双方完成了画押，退出了场地。 徐连山回味了一下刚刚的失败，发现自己最大的败着，还是被蛊毒侵入，阻断了义体的活动。 他不禁喃喃道： “看来，光是修习武道，不注重网络层面的功力，终究是不行啊。” 李盈缺笑道： “不，也不是不行，安装了电子战相关系统，势必会挤占你在武学方面的数据量，这终究是一个取舍的问题罢了，你是以尉迟先生为目标在修习吧？尉迟先生也同样没有向网络层面发展，不过……” “那你就需要一个绝对强大的防火墙和配套反入侵的“法宝”，确保你与敌人的战斗始终保持在现实层面上，想来也是不好达成的。” 徐连山有些沮丧地摇头。 “不一样的，尉迟先生的防火墙可是由浮屠的最顶端人员亲自构造，而且他老人家的改造率也并不高，就算遭到入侵，也不会像我这样……罢了罢了，你也不必来安慰我，我自己心里也有个数，我这辈子啊，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的语调突然高昂了起来。 “但你小子不一样啊，你小子可是前途无限宽广，议会有计划让十三司加一个公子位置，就是为你设置的吧？最开始败给你的第一次，我只觉得羞惭，但越来越听说你那些惊人的事迹，我越觉得我败给你并不冤，我连看家的离火罡气都来不及用就败了，其实这一次来之前，我就知道大概会输。” 徐连山突然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可要走的再远些啊。” “呃……多谢，只不过徐兄你为何突然……” “为何突然对你有这样的善意？哈哈！很简单，当时我们第一次交手，我可是差点将你逼到绝境，后来第一次败给你后，我的名声也受到了好大影响，不过随着你的那些战绩，影响越来越小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李盈缺笑了。 的确，对手越强大，自己败的就越理所应当。 “最开始人家指着我后背说，老徐竟然败给了一个刚刚入袍的小子！后来人家说，老徐之前可是能跟斩了白无常的高手打得有来有回，呵呵，你小子要是真的成了公子，那可好了，以后就变成了老徐之前可把十三爷按在墙角打过，是吧？” 他突然警觉地摆出架势。 “小子，你以后不会为了消除这份黑历史，以大欺小拿我开刀吧？” “多虑了多虑了，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只会说确有其事，当时我的确不是徐兄的对手。” 听了这话徐连山哈哈大笑，甚是满意。 “好啊，你这性子我喜欢，往后的比武场次你要旁观吗？如果十三小姐没有什么要事让你去办，便一起看呗？” 李盈缺愣了一下。 “呃……后面还有？不是要我们负责做新人的考官？” “你小子是不是傻了？撷德坊是给你我两人开得么？你说的去试炼新人，那是比武正赛结束后的小节目，你看！那个不就是你们司的季兄吗？” 沿着徐连山手指看过去，果然是老季迈着大步走进了圈子中心，秀才又一次跑跑颠颠的去为他做登记等赛前事项。 “你也认识老季？” 徐连山轻哼一声。 “撷德坊里有句话——同等袍的都是并肩作战的同袍，也是互相竞争的仇敌，蟒袍这一档各司有何强手大家心里都七七八八有个数，你们的老季更是其中的特立独行者——一个非遗蜕者，仅仅靠着对热武器的改造和运用就登上这个位置，或许他在日常生活中让你们感到亲切可靠，但他可比你们所看见的更心狠手辣。” 李盈缺明白，在十三司锦衣御史这个以杀人为业的组织内部，“心狠手辣”这个词是一个相当正面的评价，心狠代表被评价者的高度主观能动性，手辣是被评价者的手段高超。 “的确，这么一说，我对老季的了解应该远不如你们，那这一场就更是该好好看看了。” 李盈缺将目光转向老季的对面，他的对手的方向。 好像也是一个熟人。 是那天晚上，与徐连山一同行动的那位蟒袍。 徐连山笑道： “认出来了？老柳头是我的老搭档，之前我把你堵在墙角打的那天，也有他的份儿。” ……他似乎已经认定了自己能够成为十三公子，开始强调“堵在墙角里打”这件事了。 但这种调侃意外地让李盈缺觉得感觉不错，沙海之旅所遭遇的一次次生死关头，已经让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这一场比武让他的精神得到了放松和休息，这是让他没想到的。 “你觉得这场谁能赢？” “不好说，我虽然对老柳头很了解，对你们那个老季了解不多，他的实力取决于他的那些宝贝，谁知道他还藏着什么看家宝贝？” 老季的目光扫过全场，很快发现了李盈缺，他咧嘴一笑，向着他比出了一个大拇指，大意为“刚才干得好，现在看看爷的实力”之类的。 “赤坊司蟒袍锦衣柳城对镇煜司蟒袍季骁湘！” …… 重明的中心区域，大量公司云集之处，巨型高楼如林耸立，在现代化楼宇之间，还有仿古外观的亭台楼阁点缀其中，属于大公司的这片区域，是整个重明最繁盛的地区，无论多么深沉的夜晚，这里都不会缺少光亮。 安格雷医疗集团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外资企业，来自外部联邦的安格雷是四大巨头中最薄弱的那个。 见到了军械府的惨状让安格雷的高层董事会也不免心惊胆战，将安保系统大大加强，大量智械部队和雇佣来的武道高手作为公司的安保部“私兵”时刻巡逻，其中甚至还有几个练气士坐镇，确保一只苍蝇都不会侵入安格雷的工业园区。 但安保部的诸位雇佣兵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时候，已经有人绕过了他们的阵列，大摇大摆地潜入了园区中心。 如果他们知道，也一定会庆幸自己没发现他。 那个人的师父曾教导过他高手不滥杀，他们这些拦在他路上的私兵才得以活下去。 凉十三的义眼及周身传感器已经将眼前的这个方士重重锁定，他的一举一动都无法逃脱分析。 “呵……呵……不过是一个丝毫不懂天地大道，在泥坑里打滚的泥腿子，你怎敢对本座如此？” 凉十三没有回话，只是再度挥舞起手中那根投影装置已经修复完毕的“竹杖”，向方士的头颅攻去。 一声清脆响声，“竹杖”被一口悬浮于空中青铜小鼎拦了下来。 他笑了。 “既然尊驾如此高贵，又怎么屈尊降贵，放下高贵的练气士身份，来做一个公司的安保部长？甘当一群泥腿子的走狗？我师父真是他妈的老糊涂了，给的英雄大榜上，竟然还有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货色，怎配把名字和尉迟先生写在一处？” “竹杖”绿影再度闪过，竟硬生生地将那尊作为护体法宝的鼎从中戳出一个大洞。 方士鬼叫一声，念起一个古怪咒语，他的头颅之中便“嗖”地一下飞出一个小小的圆形容器，那容器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箓，在离开了义体的瞬间，就向着远处极速逃窜。 凉十三冷笑一下，向着那极速飞行的容器吐出一口浓浓的润滑液。 只听破空之声响起，那团包含着精深内力蓝色的粘稠液体追上了那只逃窜的容器，如离弦箭般将其连着符箓从中一并贯穿，容器终于无力地落在了地板上，脑脊髓液从破口中渗透出来。 凉十三倒提“竹杖”迈步走来，抬起一脚将那容器踩的粉碎。 “奶奶的，要不是找不到那个六公子的踪迹，老子也不至于废了这么好大周章，结果料理了这么个破货。” 他不知道的是，死在他脚下的这个丹鼎方士的确在炼丹制丹一途很有造诣，在安格雷与其说是安保部长，不如说是研究团队的一位编外指导者，战力方面只是末节。 但剑阁在网络内获取信息的渠道不够，只知道此人名气，还以为是战力超绝的高手，因此导致了他的死亡。 凉十三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刚打算打道回府，他安装在背后的义眼，却在回廊的尽头发现了一个身影。 好像是一具没有经过仿生处理的光秃秃的素体。 他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直到没有发现红色道袍才放下几分。 但……来人是谁？竟然能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来到距自己仅有十丈远处？ 一阵来自重明最常用语音包的嗓音在回廊之中响起： “你刚刚说……是要来找我么？“剑客”先生？” 二百二十九章 树根之下 第219章 树根之下 “你刚刚说……是要来找我么？” 凉十三明白对方虽然不是尉迟先生所言的那个“穿红袍的道士”不过也一样不是庸手，他周身的所有部件以及联动区域全部解放了最高等级的出力功率上限，颅内的反电子战程式和战斗辅助计算系统业已全速运转，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战斗准备。 “你说我是要来找你？你的意思是……你是重明六公子？” 凉十三不急动手，他动用起全身传感器去仔细观察回廊转角之处，那具披着黑袍黑斗笠的素体。 他暗自盘算着。 那身衣服是……曾在尉迟先生的身上见过大致相似的。 斗笠下缀着几株挂着碎玉的细绳，身上一件反射质长袍上是一只麒麟穿梭于层云之中，撕破云海而来的壮阔场景。 那只鹿角龙鳞的麒麟不是灵猿摘果那样静态的图案，反射质材料充当了屏幕，让麒麟在长袍上四下翻飞，栩栩如生。 那斗笠之下露出来的那颗脑袋，人造肌肉就裸露在外，一双机械制成的义眼，闪烁着猩红的光。 未经过仿生化处理，非常“朴素”的素体上，盖起一层厚厚的电板符箓，凉十三极快地将那些符箓的外观进行搜集，与剑阁内部数据库中的信息进行比对，但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无法找到相关信息。 他想要知道那些符箓都是干什么用的，可惜无法得知。 不过，仅从目测来看，这位六公子寄身的这具素体，显然没有承载生物脑，它的规格也是逊于自己的义体功率的。 就算如此，练气士的鬼蜮手段，还是不可不防。 素体回话了： “不错……在下正是方杞，如果我的猜测不错的话，阁下便是枯木剑阁新一代的出阁人吧？” 凉十三的义手将“竹杖”握的更紧，他的“剑”随时都可以出鞘。 “不愧是公子，这都能知道？” 素体的语音包机械地发出了“哈哈哈”的声音，似乎是在表示素体操控者处于一个放松的状态。 “但凡有些年岁和见识的人，都知道您这位神秘剑客的来意为何，只向成名好手动手，除了目标以外，不作恶不滥杀，无疑是剑阁出阁人的行事方式，只是我不知道，难道连我都身在阁下的诛杀榜单上么？我能与尉迟先生同在其上？当真荣幸。” 凉十三向后退了一步。 “尉迟先生的事儿，你也知道？” “当然，沙海虽大，但却不是无眼无目的所在，阁下与尉迟先生的那场激战，在下反复观看不止十遍，虽说不是武夫，也觉受益良多。” 凉十三缓缓地抬起“竹杖”，杀心与遭遇强敌的兴奋感已经涌溢了起来，他正要化作全功率开动的杀戮机器。 “等等，这位剑客，我此次前来，不是要将你缉拿诛杀，逼入绝境……哦，不好意思，这么说好像太过傲慢，实际上我并没有能战胜你的自信，我的意思是，我想与您谈谈。” 凉十三的眉毛拧成一团。 “谈谈？你没搞错吧，我在你们的地界连着杀了这么多“高手”，相比已经引起此地统管者的注意，既然我能见到你，就代表你们的上司下令对我赶尽杀绝吧？还有什么可谈的呢？” 六公子将素体的双手从飞鱼袍下伸出，向着头顶上方举起，再向回廊的末端倒退三步，这一系列动作，证明了他没有携带法宝武器，且没有敌意和战斗倾向。 “是的，阁下说的不错，阁下的所作所为，刑部给出“穷凶极恶，罄竹难书”的八字评语，并下令杀无赦，我与您的战斗，本该是不可避免的。” “但现在是个特殊时期。” “怎么个特殊？” 六公子微微踌躇，随即继续言道： “这些本是不该说的，但就算是为了得到个，阁下的信任，避免这一战，我还是说与阁下听：我头上的那位执政官，与我背后的家族靠山，即将在重明掀起一场通向未来的风暴。” 凉十三只觉云里雾里。 “风暴？通向未来？什么东西……” “不好意思，用您易懂的话说，就是一场针对联邦固有高位掌权者的反叛斗争，我们要重新划定这里的权力分配，扶植具有能力的人，罢黜坐在不属于其位置的人，放逐不该在这里的人，杀死早就不该活着的人。” “重明将不再龟缩于此，这里将变成一个更好的地方。” 凉十三将手中竹杖在地板上一顿。 “我觉得……我好像听到了一些巨大的秘密。” “这当然是巨大的秘密，但暗潮已然翻涌许久，浪花也已经显而易见，可以将这些与您言明，是因为您当前是整个重明最高级的通缉犯。” “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样的重要关头，我这个与此无关的外来者跑进来搅局，怪烦人的，但假如和我打，又怕被我打出损失，得不偿失，还是最好别掺和了，咱也别打，快点滚蛋，是这意思？” “阁下果然是聪明人，一点便透，既然如此……” 凉十三不屑地撇嘴，一道绿影闪过，“竹杖”便穿透了六公子的素体的头颅，将其钉在了墙壁上，那双散发着红光的辉光管眼睛也熄灭了。 他走上前来，将斗笠摘下扣在自己头上，再手按在那只脑壳上。 “是我高看你了，你好像不明白什么叫出阁人，你们的政治斗争关我屁事，我是来挑战高手求破境的，你搞错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不是被你追赶的猎物，是我在追杀你，不过是你主动送上门来而已，怕死的的是你，而我在走出剑阁大门的一刻，就做好了迎接死亡的觉悟。” 他伸出手指，从素体的义眼处插入颅腔，硬生生地将那只脑袋从中撕开，在颅内的一堆零件之中，将负责听觉系统的传感器摘出，递到嘴边。 “好了，谈判失败了，现在你不得不和我一战了，既然你自己也不知道能否胜过我，就快快亲自现身，摆弄你这一堆可笑的傀儡，永远也不可能将我这个狂徒除掉，你们的大事就有了未知因素，这可不行，对吧？” 嗒，嗒，嗒，更多的脚步声从回廊的不同方向传来，凉十三放下从六公子素体颅内抠出来的那一团东西，将注意力放在周围。 回廊转角处出现的，是与他刚刚拆掉的那一具完全一致的素体。 但这一次出现的，可不止一具。 十余个一模一样的光秃素体，犹如一群鬼魅，将他围堵在中心。 他的脑内渐渐地升起来了几分怒意。 “奶奶的，还鬼鬼祟祟的藏在这些脆弱的躯壳里面？” “竹杖”之上爆发起一股乌金色剑气，向着那一堆成群围聚的素体斩去。 …… 刀光一闪，一柄崭新的声子刀从柳城的嘴部直接捅入他的大脑，那副看似坚不可摧的身躯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季骁湘淡淡地念了一句“得罪了”，将刀刃收回。 战斗的场地上，散落了大量外表奇怪的，显然是经过了大规模私自改装的武器，以及那些武器所使用的弹药及其能量仓，柳城倒在地上的装甲外部，布满了大量且密集的格式破伤痕迹，简直像是一只用来进行武器威力测试的活靶子。 徐连山撇了撇嘴。 “你看，我说的不错吧，你们那位季先生，可没有看上去那么老好人，他压箱底的那些各种“宝贝”要比你们想象的更多更厉害，只是平时很多时候他不舍得用，到了这里，自然就放开手脚了。” 李盈缺只觉得惊讶，平时见老季的攻击手段往往都是使用各式远程火力进行轰击，没想到他的近战战力同样说的上是相当不俗。 胜败双方完成画押后，季骁湘一脸轻松地向着这边走来。 “看来今日武运不错，我们两个都能够斩获胜利，好事一件呐，老徐，你记得和老柳说一声，今天打得蛮尽兴，以后有机会再来。” 徐连山笑道： “老柳头心眼小的很，这回败给你，就算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估计也气死了，呵呵，那也怪不得别人，谁叫他自己不争气？” 两人果然是早有交情，三人说说笑笑之间，离开了锦衣之间的比武场所，转而去了另一端。 “对了，咱几个还得负责去检验指导那些新苗儿呢，不知哪个小子倒霉，分到了咱哥几个的头上？” …… 外侧的真实世界，坐在桌旁的奥莉薇拉放下了用以观赛的终端器，神色之间略带着一丝得意与欣喜。 “后面的不看了？” “嗯，我觉得无论是盈缺先生还是季叔，和那些没有实战经验的年轻人的战斗都没必要怎么关注。” 她试探性地撇了一眼正在悠闲喝茶的尉迟濯。 “尉迟先生觉得如何？” “李小子的表现不错，无论是对自己所有之物的运用，还是对战斗时机的合理把控，都称得上是很不赖了，我很看好他……唔，十三小姐，感谢你的茶水，味道不错。” 她不动声色，好像随口一问似的尽量装的随意。 “您觉得，现在的盈缺先生，如果对上十位公子当中的一位……” 尉迟濯立刻摇头。 “不行，就算是用上梼杌的邪法，也没有机会。” 她没有显出沮丧，只是点点头，看来对这个回答早有预估。 “尉迟大人，我还是希望……” 尉迟濯放下喝空的茶盏，从桌旁站起身来，将目光投向防辐射罩之外——他们此行预定的坐标方向。 “十三小姐，我知道你的一片苦心，你想让我传授他武道招法，让他变得更强，好在未来的汹涌波涛之中活下来，你说重明很快就会有天翻地覆的大事发生，你说重明有可能将我也架空，这我也相信，我没有你的远见和政治头脑，我看不出这些，我只知道，他现在走的路与我不同，而道路之间，不分好坏。” 奥莉薇拉不甘心地道： “这个我知道，我只是希望您能在武道之路上对他有所提点，哪怕只有一点就好，只要是我能拿出来的东西，都可以作为对您的报酬。” 尉迟濯将双手背后，叹了口气。 “就算只是武道之路，他也已经自己摸索出来了一条道路，我早就说过，我是无门无派，无师无根之人…… “我的武学，东拼西凑。说好听的叫集大家之所长，说不好听的叫乱七八糟，我的这种方式，实在是不好传授与人，而且，在裁决厅上的那一幕，十三小姐你也看到了，我说过，崇光是我的闭门弟子，那么我这辈子就决不会再有弟子，并非是尉迟濯吝啬，也不是你开的价码不够，十三小姐，尉迟濯有苦衷，还望见谅。” “不敢不敢，您能为我们做这些，我们已经万分感激了，既然尉迟先生您这么说，这件事我以后不会再提了，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嗨，这不算什么冒犯，从这事儿里我能看出十三小姐你对下属的关怀的确是名副其实，我更关心的是，最后的这一步。” 他将目光投向坐标点的所在地，那里仍是平坦无垠的沙漠，与别处毫无区别。 “姓吕的和我说，等我们到了目标地，一切就会明了，可是现在无论是常规侦测手段还是卫星，都没瞧出来一点猫腻，真是奇怪啊，那坐标标定的到底是什么？十三小姐，我脑子不好使，只空有一身力气，这此间的猫腻，还得由你来想想。” 奥莉薇拉望向眼前沙丘的目光之中也有所迷惘。 坐标的标定之地近在眼前，可是那里却什么都没有，各种手段一齐出动，也没找出一点痕迹来。 “嗯……或许，坐标指向的东西，不在沙地表面，而是掩埋在地表以下，需要使用某些办法，才能让它露出来？” “有理，那么接下来要办的，就是寻找让埋在地下的东西露出来的办法了。” 他眯起眼睛，大步走出防辐射护盾的保护范围之外，看着这片他漫长生命中最为熟悉的景象。 许多疑惑随着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他却发现疑惑越来越多。 姓方的那小子到底要干什么？他和那个沙海之中扎根的方家有什么关系？方家又和姓吕的有什么关系？姓吕的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甚至不能和自己这个他亲口说过：“你是我唯一一个能交心的人”说？ 这一切，有和小丫头所说的那场“翻天覆地”有何联系？ 重明像是一棵屹立不倒的巨树，他在长久的时间里只是站在枝头的一只猎鹰，他对土壤之上的部分已经了如指掌，却从未见过深深扎在土壤之下的盘根错节的树根。 毕竟自己是一个外来者，他从未将重明当做家园，重明也同样未曾将他视如己出。 他必须要挖掘出这个真相。 二百三十章 芥子 第220章 芥子 安格雷医疗公司主体建筑内部，一处相当宽广的圆形会议室中，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战斗。 凉十三手中翠绿“竹杖”翻飞不止，与六公子分神操控的那些素体战成一团。 虽然对方一直不肯露出真实面目的行为让他感到有些愠怒，但他逐渐认可了对方的确是个高手，他能够同时控制数十个素体，操控它们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式和招法向自己的要害发起进攻，这样的神经效率和算力强度，无疑彰显着他的强大。 只是不知为何，这样一个高手却喜欢龟缩，明知靠着这些提线木偶无法摆脱自己，也不肯现身痛快一战。 哦，对，差点忘了，他是不想打的，对自己这个通缉犯说出了那些堪称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是为了避免一场可能对他造成伤害的激烈冲突…… 又或许，他不知道他的这些破烂不能奈何自己呢？ 那么既然如此，便将他逼出来吧。 凉十三将手中竹杖以自己为中心横扫一圈，将六公子所操控的几具素体扫出身侧的范围，冷哼一声，右手义手紧紧握住了“竹杖”。 他身周围绕着的多具“提现木偶”的发声器一同响起，缀在那一顶顶斗笠下的朱玉川也随之簌簌作响。 多道嗓音重合于一处，构成了重重回音。 “你们这些武痴，为了那点可怜的武道修为，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不可理喻的疯子，你们那可怜的脑子里，就不能稍稍装下一点儿其他的东西么？” 凉十三突然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说的好！说的好啊，我就是武痴，就是疯子！我们这些武痴疯子，比的便是谁更痴更疯更不要命，六公子阁下，你太聪明了，打架前要思考得失，要权衡利弊……” 他恶狠狠地狞笑。 “所以你不是我们这些疯子的对手！” 凉十三又做了一次深沉的呼吸，乌金罡气再次出现在了身上，于此同时，他改变了自己握持“竹竿”的方式，改双手为单手，且是仅以单手去握那根极长竹丈的一头，那杖因自身重力压迫而向下弯曲，看起来极不协调，但他就是能以一只手稳稳地将其掌握。 他挥起右掌，向着那根修长的“竹杖”迎头拍去。 他一掌拍下，棍子的一端便像一件盖着盖子的容器一样打开，有粘稠的液体从中流出。 那种粘稠液体的颜色在安格雷公司内部的照明灯光下不断变幻，展现出不同的反射光，不仅是颜色，那种塑形性很强的液体，其外形也在不断重新组合变化，构成各种几何体。 他伸出足有三十厘米长的义手中指，向着他的“剑”一勾手。 虽然说此前与尉迟濯的一战，自己毫无疑问地落败了，不过他清楚地知道，那一战中自己所收获到的东西，可以说相当丰厚，他清晰地感受到，将自己拦在其下的十重楼障壁之上，已经出现了裂痕。 那么就让这一战，将那道裂痕撕扯得更大一些吧。 堆做一团的银白色粘稠物质之中猛然伸出四个锋锐的薄片，向着凉十三四肢疾速斩来，他的身上的大氅连着四肢义体在那银白色四角的一斩之下干净利落地掉在地上，一同遭殃的，还有拦在了那有着多彩光谱的粘稠物体进路上的几具素体，一并给斩做了碎块。 那种反射出多彩光谱的液体最终定格为银色，在凉十三向着”剑”伸出残破右臂的一刻，那种粘稠状物体极速向着他涌来，“剑”像是一大团水银一般，将凉十三的身体完全包裹在了其中。 水银团很快发生了剧烈的形变，似乎有着什么在那一层水银薄膜之内猛烈地挣扎，鼓动。 很快，那一团水银从散在地上转换为了直立起来的形态，如一只银色的茧。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只茧的顶端出现了一道深且长的裂痕，裂痕从水银之茧的顶部一路向下蔓延。 砰地一阵碎裂声响响起后，茧整个爆炸开来，茧壁被炸成了无数银色碎屑，但那些银色碎屑并没有因茧的炸裂而散开，反而是向着内部汇聚了过去。 “这是……什么？” 方杞透过诸多素体的，不同方向上的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只觉得难以置信，难以言说。 这东西便是这位神秘剑客鞘中那神秘的剑？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渐渐理解了，为什么前期的情报分析工作做的如此艰难，这的确是在重明极为罕见的东西。 银色之茧所在之处，出现了一个被灿烂而无比光滑的银色外壳包裹的人形，躯干的轮廓和身高头长等特征中还依稀有凉十三的影子，但他刚刚砍掉的胳膊和腿，都已经被那种不明的银色物质所取代了。 虽然那绝不该是“人类”的正常形态，但那具反射着耀光灯的银色人形之中看出了协调和精密的美感。 构成那具人形的一切都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一切的设计，都是对于厮杀来说最完美的结果。 还有一大一小的两团剩余的银色物质在他的身体周围以匀速做圆周运动。 “请剑。” 随着一句淡淡的低语，那两只一大一小的银色球体向着他的双臂飞去。 大的那只球变成了一柄七尺长的阔刃重剑，小的那只则是变作了一柄四尺长的薄刃长剑，双臂分持一剑，这两把剑与裹住他身体的银色物质也是同样，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极尽完美的形态。 “喝！” 双剑之间剑气四溢，无数道剑气交缠相融，如一股清风般吹拂过境，将六公子的诸多素体尽数包裹在内。 方杞看得真切，他知道这个武痴疯子剑客要干什么，他要以这一剑剑招，将他控制的这些素体一并摧毁。 那些素体同时做出了应对手段——纵使是第六执政官巽元魁出钱打造的这些素体，将它们积攒到如此数量，也并不容易，每一具都代表着重明最高科技水平的精工细作与能买下一座大厦的通宝。 就算是消耗品不假，也不能一起毁于一旦。 然而…… 虽然众多素体各做反应，各自闪避抑或使用方术符法，配套法宝进行防御，可凉十三斩出的剑气似乎长着眼睛，在这并不宽阔的空间之内肆意横行。 几息之间，在场的十六具素体便被尽数斩做碎块。 凉十三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出招，确保了这些被斩得碎裂开来的素体碎块的发声收音装置没有损毁。 那些装置是独立于整体系统之外的，哪怕本体被摧毁，依旧能够履行将声音传出与将声音传回的功能。 “这便是……你的剑？你知道你手中之剑是什么吗？” 十六道声音一齐发声。 凉十三懒散地应道： “是啊，这便是我的剑，尉迟先生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可惜，我的“剑”是什么，原理如何，我都不清楚，只知道怎么用，难不成你知道？” “这样的“剑”，你还见过么？” 虽然六公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提出了一个问题，凉十三还是很有耐心地继续与他交流。 因为他发现，自己能通过独立发声装置的信号波动，锁定那个人本体的位置。 “见过啊，剑阁里这样的“剑”，还有九把呢，我只知道这是沙海里挖出来的，是前人留下的神兵利器。” “不，只有你手中这把是真货，其他的都是后来者拙劣的仿制品，不及原本版本十分之一。” 凉十三已经发现了六公子的所在地，他不知使用了什么方式，将他的本体隐藏在楼层之间墙壁的夹层内部。 他拿起损毁素体掉落下来的那些收音放音装置的其中一套，装做全然没有察觉，仍然在寻找对方，为了演的更加逼真，还调高了传感器的功率，缓慢地向着那块墙壁的夹层走去。 但六公子刚刚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知道这“剑”是怎么回事？” 虽然对于他来说，这柄无坚不摧的神兵利器能为自己所用就已经足够，但就算如此，他也好奇这“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不用装了，你的演技太过拙劣，我也不能任由你这个手执神兵的疯子继续肆意妄为了。” 一道虚幻的白影从墙壁的内侧飘忽而出，一个身形修长，身披白袍的冷峻男子出现在了凉十三的面前。 他的每一具素体都穿着飞鱼袍，却单单只有本体是例外。 “终于肯露出真面目了？不再在壳里缩着脑袋了？” 六公子不理会他言语之间的冷嘲热讽，以方步后退两步，与凉十三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指向他的“剑”。 “再说回你的“剑”，根据来自前世代的文献记载，这种在非战斗状态保持粘稠状，在战斗状态表现出极高的可塑性，与内力及灵力都有极高适配性的武器，其本体是大量的纳米级自主个体在特殊能量场包裹下堆叠形成的武器及法宝。” 六公子气定神闲地继续说道： “而这种高度纳米技术，现在无法复刻，此类武器，唯有沙海之中出产的遗物之中能够见到，重明将其命名为“芥子”。现在已知的是，你们剑阁有一把“芥子”，重明藏着一把，但无人能用，还有就是……” 他的语气渐渐带起几分讥讽： “太玄真教也藏着一把，曾经作为教中某位身居高位的女性的佩剑，不过，后来那位女子不幸地因病死了，太玄真教想要将其收回……” “然而更不巧的是，那位女子有个比她本人不好惹百倍的兄长，在那位蛮不讲理真君的压迫之下，他们为了平息其怒气，不得不将一系列珍贵珍宝与那柄芥子一同封装进入她的坟墓之中……哦，不好意思，是我自说自话了，这些事情，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会知道，也不会感兴趣。” 凉十三思量了一会儿，他只觉得眼前之人说的这些好像头头是道，但那些复杂的名词堆叠在一起，让他怎么也无法理解。 他晃了晃脑袋。 “罢了罢了，不想了，六公子阁下，多谢你的答疑解惑，可惜我脑子愚钝，只知道练武习武，你所说的那些，一概听不明白，让我们来进行我能懂的环节吧，多谢。” 他嘴上客气，但手上剑招则是迅捷无比，无数剑气如一朵灿然莲花般炸开，从各个方向向着六公子笼罩而去。 六公子像是个草人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嘴角讥讽之意更甚。 “剑法上是个好手，你是唯一一个当得起这“芥子”之人，只可惜，练成了剑痴，让人愚弄于手掌之中，尚不自知。” 再下一刻，那具身穿白袍的身体也被剑意斩做了无数小块，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各种乱七八糟的零件与液体从中爆开，一片狼藉。 凉十三怒骂一声，放下掌中之剑，连忙向着六公子的头颅的那几块探去。 果不其然，那颗脑壳之中，并没有生物脑的踪迹。 这个也是个假的。 一道灿然如月色般的银亮光芒，自云层而起，洒在了安格雷医疗公司的总部大楼上，在下一刻，那栋属于四大巨头之一的雄伟总部便从中被撕扯成两半，就那样坍塌了下去，变成一堆废弃的建筑废料。 巽元魁坐在椅子上，通过方杞的“眼目”观看着那栋大楼坠落的一幕。 “呵呵，方前辈，你可真能搞……如此大胆，竟然一出手就……呵呵，但这种方式，我很喜欢。” 站在落地窗前的六公子抱着双臂，面目上的表情却很是郁闷。 “既然安格雷早就与我们不对付，又是你讨厌的“外来者”，现在有可以推罪的人自己送上来，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了。” 他回过头来，冷冷地注视着那个身穿朴素道袍的中年人。 “巽元魁，你可想好了，这一步已经走出，你就永远与这艘船绑死了，要么跟着这艘船一路到底，到达对岸，要么……” “要么船毁道消，淹死在海里？这我早就做好觉悟了，方前辈，而且……” 他将目光扫向那片废墟。 “我们才是掌握大势者，我们不会输。” 仅仅一分钟后，“狂徒剑客”摧毁了安格雷医疗公司总部的消息就传遍了重明网络的每一个角落。 二百三十一章 九龙盘棺，葬之大礼 第221章 九龙盘棺，葬之大礼 这个对重明而言波涛汹涌的夜晚，在沙海之中，却是阳光灿烂的正午，李盈缺与参与比武的镇煜司同僚们业已结束了比武内容以及对“新苗”的“试炼”。 李盈缺只觉得有些不妥。 “老季……这么干好吗？那些小子大多数都是连门派山门都没怎么出过的雏儿，更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可言，我们把他们……会不会产生什么严重的心理问题？” 原本他还在疑惑，为什么这种针对新人的评定让他们这些蟒袍来做而不是品级更低的猿袍虎袍，等到真正开始时他才明白，重明的人手稀缺已经到了一个很要紧的地步，竟然让他们一人同时对战十人，并且要求与同袍之间比武同样，都是不死不休。 于是在那虚拟的模拟程式空间中，他们都干净利落地斩杀了十个“新苗”，且因评判规定的时间长短限制，他们的手段都可以称得上是极其残忍。 杀到后来，几乎是第一次目睹断肢，零件，仿生皮肤器官散落满地的惨酷场景的“新苗”们甚至忘记了这不是真实世界，陷入了仿佛死亡真的降落头顶的莫大恐惧，丧失了战力，这身为罪魁祸首的李盈缺都感到于心不忍，下手变慢。 出来一看，自己解决战斗的速度远在老季，徐连山等人之下，原本在与徐连山对阵中优秀表现带来的领先分数排名变得平庸了下去对此他们给出的评价是，在心狠手辣这一端，他还不合格。 季骁湘对他的犹豫不以为然。 “没什么不好的，在虚拟空间里死了，远比在现实世界里死了好，早点面对残酷现实，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 “到也有道理……” 当他们回归营地大帐的时候，却发现正在商讨某事的奥莉薇拉和大公子尉迟濯脸上都带着些古怪且惊讶的神色。 “尉迟先生，怎么了，你的脸色有点奇怪……” 尉迟濯一掌托起一块终端屏幕，放在了众人的面前。 屏幕上是一则新闻： “近日以来在重明内部肆意妄为的狂徒剑客（以下简称为狂剑），在狂妄地斩杀了多位重明高手后，在昨日再次犯下惊天大案——” “狂剑潜入安格雷医疗公司总部大厦，追杀安格雷安保部长，大衍宗丹师杨霁，在以残忍手段击杀杨霁后，其落入了刑部专员的包围圈之内……” 不用说也能明白，所谓的“刑部”指的正是十三司，而能和那位剑客匹敌的，恐怕也只有各司公子。 “在与刑部专员的战斗过程中，狂剑竟然摧毁了安格雷总部大楼，其本体不知所踪，死活不明，这是即军械府大爆炸以来的又一场针对四大巨头极其恶劣的犯罪事件……” 李盈缺看向尉迟濯的双眼。 “小李兄弟，你觉得，是他做的么？” 李盈缺摇头。 “有蹊跷，按照那个人的秉性，既然他是为了迎战高手而来，如果真的被某位公子追杀，他没有理由斩楼逃跑，估计宁可死在强敌手中也要把架打到底。” 尉迟点头。 “我们也是如此看法，这事儿的确有些蹊跷……” 他再将目光投向奥莉薇拉。 “十三小姐的预料果真不错，一场风暴，的确是将要降临了。” “那尉迟大人你怎么想的呢，此行结束后，您还想要回归重明么？” 尉迟濯撇了身侧的白狼一眼。 白狼有气无力地回了他一眼。 “看我干嘛？你的事情，你自己决定啊。” “你老爹和你的族人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儿，狼兄你不想借此时机回归族群，放下过去的矛盾吗？” 白狼摇头。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我离开族群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就算真的想要回归他们的行列，恐怕也已经……难以融入了，你是想回去的吧？我曾经承诺过你，直到你死前，都会跟随着你，在你死后，将你埋葬后才算结束任务，我看你恐怕也时日无多，最后的一段时间，我还是与你一同度过吧。” 尉迟微微点头。 “多谢，若没了狼兄，恐怕我也会觉得孤独吧？但我想回去，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权位，只是……我想搞清楚那些我不明白的事儿。” 他猛地站起身来，气势一振。 “好了！那边罩子里的惊涛骇浪，暂且与我们无关，让我们把这段旅途最原本的目的解决吧！” 他的目光坚实有力，射向了那片空无一物的沙地。 …… 原本他们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希望在到达具体坐标的那一刻，线索会在眼前呈现，然而，在真的到达了那个坐标后，这个希望便破灭了。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如何，坐标标定之处，竖立着一只平平无奇的仙人掌，在沙地之上的风沙之中来回摆动，似乎是在嘲笑着他们的无知。 “小李啊，你得到的那份文件之中，还有没有别的信息？只是这么一个坐标？” 尉迟濯细细打量着那只仙人掌，如此提问。 “只有一份坐标，千真万确。” 奥莉薇拉抚摸着她的红宝石胸针，又在沙地上捡起一捧沙子，细细查看，她的手指伸进沙子之中，捻起了几块不知何种生物的骨骸残渣。 “关于地下的猜想……季叔已经动用了相应侦测装置，结果根据返回的信号结果来看，地下应该不存在空腔，当然，也有埋藏在此处的那件东西本身有保护措施的可能性。” 不在地表，不在地下，难道在天上？ 李盈缺抬头看看，理所当然地什么也没看到。 尉迟濯看着仙人掌，抚摸下巴。 “难不成……坐标所指，就是这个玩意？” 他很不客气地身手将仙人掌握住，向上一提，轻而易举地连根拔起。 仔细看看那被拔起的仙人掌，也没发现什么端倪，不过是这片沙地之中最最常见的品种罢了。 难道坐标本就没有意义？它的所指之处，本就什么都没有？ 这个念头很快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不相信黑无常是会被轻易欺骗的人，更不用说吕苍岩临走前留下的那一句“你们到达了旅途的所在地，就会知晓一切”，也是在明示坐标的所在确有猫腻了。 他突然发现视角的一端多了些东西，原来是灵枢久违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她端然站在那株被拔出的仙人掌原本所在之处，她将手掌遮在双眼上，向着四周远远望去。 “怎么？你感受到了什么吗？” 她摇了摇手腕。 “放心，这里决不可能什么都没有，我已经感受到了这里有气场操作的痕迹，在沙地之下，存在着人为布设下来，用作遮掩痕迹的阵法，你们的侦测手段没有奏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旺财不满的声音突然在脑袋之内响起： “不公平！这不公平？为什么她就能随意出现在你的视野内部，我就不行？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都是你脑子里的住客，怎么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那么大啊？” “闭嘴，你和她能一样吗？” “切……真是小气。” 等旺财不再聒噪，李盈缺才再次望向灵枢。 “能找出什么吗？如果那个阵法藏在地下，我们想要找到阵法所保护的东西，是否需要开挖或者爆破？” “不，不需要，只要找出这个阵法的几个气眼，就能……” 她的话尚未落下，一阵剧烈的震动感从众人的脚下传来，所有的目光同时向震感的源头看去，只见沙地之下，某种长度恐怖的物体将沙子顶起，凸起状的行进痕迹边缘，出现了多对行进足与沙地的滑行痕迹，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他们冲来。 那种痕迹毫无疑问是来自大型沙虫的。 然而更令人骇然的是，沙虫的行进痕迹，不止一条，以三辆悬浮载具及站在其旁侧的众人为中心，从九个不同方向一并冲来。 九条沙虫的痕迹，保持着相同的行进速度，每条痕迹之间的距离，同样均匀。 如果这样测算的话，九条沙虫的出发点，应该构成了一个以标定坐标为圆心的巨大圆圈。 尉迟濯手拄巨剑，望着以整齐架势冲来的几条沙虫，嘴角不禁上扬。 “刚才还愁没有线索呢……线索这不就来了？” 老季望了一眼奥莉薇拉所在的位置，向着李盈缺一撇嘴。 “李兄，小姐交给你了，有你在我们就能放心，那些畜生由我们来处理。” 镇煜司众人的行动很快，三辆悬浮载具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电浆主炮经过测算，对准了沙虫的进路，进行计算提前量的预先轰击。 巨型沙虫是拾荒者们以及沙海猎人们除去虫海外最惧怕的生物，甚至可以说就是最惧怕的，虫海的轨迹往往可以预测计算，而这些巨大且坚硬的生物，不仅拥有厚重的甲壳，强大的防御能力与破坏力，还有极为迅捷的速度与难以预料的习性，让沙海之中的生存者死伤众多。 但在拥有重火力的车队下，它们不算什么威胁。 电浆炮弹的第一轮齐射，就精准地炸掉了三只沙虫的脑袋，炮弹的爆破冲击波掀开沙地，将已经残损的沙虫的甲壳，胶质体等生物质器官炸得四处纷飞，一片狼藉。 沙虫速度虽然快，但它们的出发点距离“圆心”的距离很远，不会立刻就杀到脸上，而经过老季改造过的电浆炮的装弹传导系统，大大提高了装弹效率，一轮齐射可以解决三条，根据装弹速度以及沙虫行进速度计算，在它们杀到面前之前，就能够将它们全部拿下。 第二轮齐射！ 电浆炮弹在空中划出三道体现着工业优雅美学的弧线，每一枚炮弹都精准地击中了目标。 李盈缺为了防止意外，提起右臂，不由分说地将奥莉薇拉的纤细身体提了起来，像是父亲抓起不想上幼儿园的小孩那样夹在腋下，一旦出现意外，他可以立刻做出机动，而她这么点儿的重量，对自己的机体性能而言完全不是问题。 “喂！盈缺先生！下一轮齐射就能将沙虫清理干净了，不用这样吧？” 她轻微地挣扎了两下，似乎对于自己当下的状态有所不满，不过她也能理解李盈缺的良苦用心，也没再多做挣扎。 “我知道，但是以防意外，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嗯？是吗？对你来说……我很重要吗？” 她的话音之中隐约透出几分欣喜。 “当然，非常重要。” 李盈缺嘴上说着话，实际双眼密切地注视着第三轮电浆炮弹齐射的落点。 老季的准头应该是无可挑剔……只是，三条沙虫当中的一条的行进痕迹，在炮弹落下之前，突然消失了。 他注意到了这一点。 三枚炮弹炸开，其中的两枚依旧毫无差错地击杀了沙虫，但消失了行进痕迹的第三条，却完全地没了踪影。 直到他双脚的传感器感受到了自地下而来的细微震动。 没有迟疑，右臂抱紧奥莉薇拉的腰部，双足在沙地上猛然一蹬，身躯向着高空高高跃起—— 几乎是在跃起的同一刻，沙虫的头部便钻破沙地，狰狞的巨型口器，如一只出现在他们脚下的地狱之门。 李盈缺那条属于白无常的左臂，握住黑伞的伞柄，将黑伞当做标枪一般，向着沙虫的巨口之中投去。 黑影化作一道黑影，骤然一闪，没入了沙虫巨大的口器之中。 在黑伞灿然而可怖的赤红光芒，自沙虫的身体中段暴起，自红光亮起后，沙虫的身体在疾速干枯，萎缩它的血肉与生命，正在被那柄黑色的孽物吮吸，吞噬。 很快那条庞大的生物，就变成了一只枯萎的空壳，倒在地上。 李盈缺拎着奥莉薇拉的身体，双脚踩在死亡沙虫的甲壳上稳稳落地，确定沙虫已死，才将伞从其体内拔出，再将奥莉薇拉的身体好好地放回到地上。 看着她惨白的面孔，他有些想笑。 “我就说吧？小心一点，总归没有坏处。” 灵枢看着九条沙虫的尸骸，双掌一拍。 “没错了没错了，这九条沙虫，正是阵法的气穴灵气所蕴养而成，九龙盘棺，葬之大礼，此处的端倪，我已经找到了！” 二百三十二章 重见天日 第222章 重见天日 尉迟濯和奥莉薇拉都略有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你说……这是一座坟墓？ 李盈缺颔首。 “这九条沙虫，你们也能看得出来，它们的状态绝不是正常自然环境之中自然生长的吧？它们的这种姿态唤做九龙盘棺，是大型的练气士门派埋葬重要成员的最高礼节，这九条沙虫便是拱卫墓葬的“龙”，它们的生长和养成，靠的是墓葬护卫大阵的阵法气眼。” “气眼？” “没错，正是气眼。灵气流动，阵法运转都有其基准点，气眼是其关键，如果作为基准点的气眼收到影响，阵法本身的灵气流动将会被阻断，遮掩着那座墓葬的保护措施将会被清除。” 李盈缺将手指向沙虫的残骸。 “气眼蕴养九条沙虫，既是为了墓葬规格的标准规制，也是墓葬的第一道防线，它们会将敢于侵入墓葬范围内的一切活物都灭杀绞杀，所以在沙子里包含了大量兽骨和人骨残渣，都是不幸地来到此处，遭到沙虫攻击的倒霉蛋儿。” 尉迟濯摩挲大剑剑柄。 “的确，在看到那几条沙虫整齐地一起冲出来的时候，我就可以确认此事不同寻常，如果这么说，的确可以解释。” 李盈缺笑道： “这座墓葬的设计者，布置下这九条沙虫的设计不可谓不精妙，只是……在我们的眼前，却反而是弄巧成拙了，将气眼的所在，暴露在了外面。” 尉迟啧啧称赞。 “不愧是你啊小子，无论什么事儿，你好像都懂上一些，这种方术布置，也在你的所知范围内？我都开始怀疑你以前是不是真的是一个混沙海的了。” 面对这样的言语，他只能讪讪地笑一下。 “嗨……混沙海的时间久了，就什么都懂一点嘛。” 奥莉薇拉举手提问。 “那还有一个问题，就算能找到那些气眼，我们该怎么将气眼阻断呢？” “这个就更简单了，我记得我们有携带便携式灵气阻断力场生成器吧？” 几分钟后，九台灵气阻断力场发生器就已经在气眼上布置完成了。 灵气阻断力场发生器在现在的重明工业体系内，是一种比较常见的军用品，无论是军械府还是浮屠都有大量量产，是武夫及普通军警应对练气士的一种手段，但因其本身具有的局限性：力场本身囊括的范围在练气士眼中一眼就能看穿，而为了保证力场强度，力场范围也是有限，因此这种装置只适合布置在某些需要重点的位置区域，以免遭受练气士的各种奇异手段突袭。 “各个部门准备，听我指挥，在我发出口令后，同时启动生成器，请准备好后在通讯序列内部回复！” 得到了负责控制九个发生器的锦衣们分别传回是就位讯息后，奥莉薇拉点点头。 “好——那么现在，启动生成器！” 灵气屏蔽力场生成器一齐启动，屏蔽力场本身是无色无相的，但在力场启动后，诡异的现象在沙地上出现了。 九个气眼围成的巨大圆圈内部，沙地开始了缓慢地流动，范围内的沙子，在缓缓地向着下方下陷，就像是一只打开了底盖的游泳池那样，沙流似水流一般，正在不断流失。 注意到了异状，众人不敢再停留在气眼圆阵范围之内，停留在圆阵边缘，围观着这诡异景象。 在沙地之下，似乎存在着某种能将沙子排走的装置，大概在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内，由九个气眼形成的圆阵内部，就出现了一个几十米深的圆柱体空腔，空腔的内壁，由不知具体材质为何的亮银色金属铸造，在阳光下反射着斑斓的光谱。 而那些原本存在于空腔内部的沙子，则不知所踪。 站在圆柱体空腔的边缘，众人能够清晰地看见，在朝向东方的方向上，有着一面厚重的黑色大门，目测由一整块巨型陵川玉铸造，在大门的表面上，勾勒着繁复华丽的镂空浮雕，展现着各式珍奇异怪，大妖小兽，以及山岳湖海，丛云密林等等的壮阔景象。 而在巨门上的种种浮雕纹刻的最中心，最有存在感的浮雕，是一个身形修长的，颇为风雅的男子，横起古琴悉心弹奏的景象。 那浮雕惟妙惟肖，男子闭眼弹奏，微微侧头的姿态，完美展现了爱好音律者悉心演奏之时的姿态与神色。 在圆柱体空腔的底部，仍然是与侧壁材质相同的银色金属，只是底部并不平滑，勾勒着许多难以看懂的上古世代文字，可能是属于护墓阵法的一部分。 在这段沙海之旅中，一眼所见的尽是沙子，虫子和仙人掌，突然之间看到了这样宏伟壮观的人造物，让一行人都感到十分震撼。 这……这是一座坟墓？ 竟然有这样的坟墓？埋在之内的，是何等人物？坟墓之中，又埋藏着怎样的珍宝？ 在短暂的惊讶后，众人已经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工作，各种仪器纷纷亮相，测距，拍摄，记录，计算，种种工作一并进行。 这样规模恐怖的遗迹，在没有完备准备，谁也不敢贸然进入。 李盈缺匆忙地拎出装着诸葛兑的那张符箓，将其召唤出来，他指向那面陵川玉巨门，手指末端都有些颤抖。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诸葛兑拽了拽身上披着的那件残破袍子，少年的双眼之中，也充满了疑惑之色。 “这就是我爹拿给我师哥的，的那份见面礼？这是一个坟墓？” “你也不知道么？” “当然，我也不知道，在我进入梼杌后，师兄从未和我提起过那份“见面礼”相关的内容，从未提过，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他曾离开宗门一段时间，回想起来，可能就是来到此处查看？” 然而各种数据得到的数据显示：圆柱体空腔的内壁以及那面厚重的陵川玉门，都没有遭受过暴力破坏的痕迹。 看着眼前景象，诸葛兑喃喃自语。 “如果师兄来到此地，以他的求知欲，又怎么可能不进入其中探索？” 尉迟濯皱眉道： “还有更奇怪的呢！根据年代测算，这座墓葬根本不是什么古代遗留下来的遗迹，它建成到现在，只经过了不到一百年的时间，也就是说，里面埋着的那个，甚至有可能出生在我之后，有可能是我认识的人啊。” 诸葛兑定了定神，将自己从回忆中拔出来，继续说道： “大门上的浮雕，周围围绕的那些都是常规的墓葬浮雕内容，但最中间的那个——那个是个弹琴的男人？不知是不是我孤陋寡闻，很少有墓葬的装饰浮雕出现这样的图案吧？” “的确如此。” 正在此时，侦测组再次传回内容，墓葬内部的空间3d模型已经建成，可以通过终端看到，陵川玉巨门的内部，存在数个高低不一，大小不一的空腔空间，这座坟墓的规模，远超寻常，但已有的侦测手段也只能知道个大概，并不能完全避除可能的风险。 尉迟紧握巨剑剑柄，将剑在沙地上一顿。 “好了，诸位，既然旅途的终点已经近在眼前，我们再停留于此，也无甚裨益，就让我们前进吧。” 李盈缺看过身周诸位的脸，沙海之旅进行到了这一步，这最后的“答案”，就近在眼前，莫说安危难测，就算里面就是刀山火海，也无法阻止他的脚步。 相信其他的人也是相同。 …… 从沙地地平面到圆柱体空腔的底部，有几十米的高度，相当于二十层楼左右，但对这群穿越了重重杀机的人来说，这点高度根本不算什么问题。 经过老季改造的“狰”，提前想到了可能出现的高处坠落场景，悬浮装置的功率上限被他以某种“不外传的手段”解除，再提高整体出力，即可达到抵抗重力的效果，就算不能原地起飞，悬浮载具缓慢下落还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 三辆载具一同将悬浮器功率出力提升到最高，使载具以每秒五米左右的速度慢速下落，最后稳稳地降落在陵川玉门前的圆形“银盘”上。 坐在载具内部，李盈缺的余光瞥到了尉迟先生的右手紧握重剑剑柄，周身罡气处于一触即发的临战状态。 其余的众人也纷纷做好了战斗准备，谁也不敢说在他们落下来的那一刻，会不会再次出现类似此前沙虫进攻的事件。 他们心中都很清楚，如果再次出现“拦路虎”，恐怕就不是沙虫那个级别的了。 五公子在上一次的交锋中逃脱，那他现在在何处？他大打出手的理由，是否与这坟墓有关？亦或者说…… 他现在就身在其中？ 一切都是未知数。 不过在三辆悬浮载具平稳落地的那一刻，并未出现预想之中“群魔乱舞”的景象，出乎众人意料，没有什么机关亦或是守护者向着他们伸出狰狞的爪牙。 什么都没有发生。 载具内部无人做声，寂静的空间内，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没有清晰可闻。 “好，目前看没有什么状况，就算有状况老子也不怕，炮管子里有货，就是有底气……下一个问题是，我们该怎么进门？” “老季，问得好，大家伙先下车吧，看看这扇鬼门是个什么鸟状况。” 来到近距离观察，他们并没有从巨大的陵川玉门上观察到什么新的东西，拦在面前的厚重大门，成为了物理意义上的阻碍。 尉迟濯对此不以为然。 “啊……不过是一扇破门，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踱步到门前，伸出左臂义手按在门上，殖装在手掌内部的传感器全部启动，帮助他了解了这扇门的结构强度。 “嗯，分析好了，结果就是，这玩意挨不住我的一拳的，放心——” 说话之间，他便拉开了拳架，那比铁锤重炮更加恐怖的拳头，便要向着黑色门扉迎面轰去。 “等等等等！尉迟先生手下留门！” 李盈缺连忙挥手试图阻拦。 尉迟濯皱眉。 “怎么？有什么问题？一拳就能解决的事儿，还有什么可等的呢？” “我知道尉迟先生心急，想要揭开这其后隐藏的秘密，但要我来说，还是不能这样莽撞，毕竟这种大型墓葬，必然存在机关，内部情况如何，目前不得而知，如果贸然进行暴力破拆，可能会引起内部的结构自毁，如果是那样的话……” 尉迟濯恍然，立刻放下了拳头。 “的确，是我莽撞了，遇事不决便举起拳头，是个要不得的坏习惯。” 朱岚伸出手来，在那扇厚重门扉之上缓缓抚过，她的双目在门上游走，突然停在了那浮雕的弹琴男子身上。 李盈缺注意到这一点，也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的目光落点之处，是那个弹琴男子的长袍下摆。 浮雕在其下摆上镂空刻有数行密密麻麻的复杂文字，和他们的载具降落处圆盘上雕刻的文字仍有不同之处。 这些原本对他来说无异于鬼画符的文字，在灵枢的辅助下，他却可以看得明白。 那是一篇琴谱。 “这是一篇琴谱。” 朱岚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镂空刻在男子长袍下摆上的那几行文字。 李盈缺很是意外。 “岚姐你能看懂？” 她眉宇之间显出几分忧伤。 “我曾经的宗门极为看重音律，宗中弟子，修习琴笛筝三种乐器，是必修课，师父曾传授给我们一首相当罕见的琴谱，据说是在沙海时代前流传下来，第一次听那首琴曲时，大家都觉得曲调清丽而忧伤，惊为天人，据说是某位大琴师，哀悼其亡妻所做曲子，名唤悼凰曲。” “那岚姐，你是否会弹奏这首曲子？” “当然，哪怕再过一百年也不会忘了……你的意思是，这首曲子是开门的关键？” 李盈缺缓缓点头。 奥莉薇拉抬起手做弹琴的姿势，又轻轻打了个响指。 “各位，五公子的名号，是不是千指琴魔来着？他甚至能以琴曲为武器杀人，那么他在琴上的造诣，一定非常高，刻在墓门上的琴曲和追杀我们的琴魔，我不认为这是一场巧合而已。” “岚姐，如果可以的话，请在此为我们演奏一遍，如何？” 她毫无迟疑。 “当然，只是手中无琴，该怎么办？” “那好办，车上有3d打印机，打印一个就好。” 二百三十三章 镇墓兽 第223章 镇墓兽 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一只整体白花花的，散发着热气的崭新出炉的琴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只不过这种3d打印制成品，看起来全然没有乐器本该有的韵味。 “岚姐，条件不便，只能做到这样，凑合着来吧。” 朱岚本就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也不认为这样有什么问题，她利落地接过那只琴，伸出手指在弦上稍作调试后，当即表示这样便可以，已经很合用了。 朱岚将双手搭在琴上，没有急于演奏。 “这门上浮雕刻着的，好像远不止我们会的这一首，看字符的数量，如果猜测写的都是琴谱，且每一曲的谱都和师父传给我们的这一首体量相似的话，至少有个二十首以上的数量，但我只能弹奏这一首，其余的看都看不懂。” 李盈缺点头。 “没问题，岚姐你不用有负担，只是尝试一下，如果真的没办法找不到和平开门的办法，也就只能麻烦尉迟先生将门轰开了，暴力破拆导致坟墓坍塌也只是存在这种可能，也有可能没有这种自毁程序。” 朱岚定了定神，浅浅地吐出一口气来，便开始了弹奏。 虽然3d打印机出品的这把琴其貌不扬，但在基本的音准韵律方面，还是没有大问题的，一首清丽婉转，哀中带伤的曲子便在琴弦之上流淌而下。 不知是琴曲的功效还是朱岚无意之间催动了她的玄阴真气，曲子一响，整个空腔内部的温度骤然下降，通过肢体末端传感器判断，大概下降有接近二十度的跨度。 朱岚的几位同门，一起出自那个不大的门派的几人，无论男女在琴声响起来后，都不由自主地掩面轻声啜泣了起来，其余的同僚都假装没有看见，不去打扰。 毕竟这首曲子代表了养育他们的师父，承载记忆的宗门，而那些已经离他们远去，宗门被灭，师父身死，只剩下了这首曲子，曲子本身又极尽哀伤，听来会触曲生情，也是再自然不过。 李盈缺专心听曲，突然发觉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转头看去，原是尉迟先生。 他压低声音道： “小子，有没有感受到，气温在降低？” “当然，而且随着琴曲的弹奏，还在继续降低。” “既然如此，恐怕我们的方向不错。” 尉迟濯刻意呼出一口气，竟然是一口白气。 琴曲沿着音律一路行进，气温亦在一路走低，一曲奏毕，空腔内部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几度，连坟墓的那面黑色大门上，都覆盖起了一层白霜，这样的温度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无法忍受，但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问题。 “快看！看那门！” 也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众人的目光便都转到了门上，他们不禁惊觉，在白霜出现后，镂空的图案展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白霜并非到处都是，而是有规律地填充在镂刻上的凹陷花纹处，一眼便能看出，那白霜代表的，是冻结的河面与地上的积雪，而男子的衣角袍缘，亦沾着雪。 原来门上刻的是这丰神如玉的男子于天寒地冻的雪地之中弹奏的画面，只有奏起琴曲，温度降低白霜出现，才能够得窥见全貌。 “尉迟先生，你见多识广，这男人你认识么？” 尉迟濯仔细端详男子镂刻的面庞衣着，摇了摇头。 “不认识，我应该没有见过这人……等等！” 一阵频率很高的超声波在圆柱形腔体内充斥着，可以判断的是，它并不是用以杀伤的手段，而是在传递一种信息。 李盈缺警觉地伸出手臂，极快地将奥莉薇拉再次拎了起来。 这一次那位小姐似乎适应了被夹在胳膊下面，没有做任何抗议。 但这次没有出现沙虫或是怪物，超声波出现后，那扇大门内发出了隆隆的声音。 门在缓缓打开。 大门的后面，借助着日光能看到，那里有一条极宽极深的整齐墓道，足以让他们的两台载具并排进入，墓道内部依然是空腔壁的这种银白色金属，但其中没有任何光亮，阳光只能照亮其中一小段的区域。 确认没有问题，奥莉才被放回了地上。 看到大门打开，众人没有多做犹豫，立刻各自登上载具，打开照明灯组，三辆载具排成一线，向着墓道内部进入。 根据探测结果显示，这条墓道很长。 幸好载具的主大灯穿透力极强，有效照明距离达到二百米左右，墓道被找得通亮，不会出现黑暗中蹦出一个什么东西的状况。 还有一个有趣的点，这墓道并非是长方体，除了底面是水平的，侧壁和外面的空腔一样，是个标准的圆柱体，如果准确来讲，墓道空腔的形状，是一个被垂直斩去一刀的圆柱。 又是不符合坟墓规制的一点。 尉迟濯望向深邃的墓道，拍了拍额头。 “竟然……真的是这么开门的？总感觉不太对啊，墓葬这种东西，我也见过不少，这样的规模的墓葬，其中埋葬的必然是有大背景的大人物，为他建起坟墓的机构，必然有着强大的工业力量。” 李盈缺应道。 “的确如此，墓葬的主人应该是一位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或许就属于沙海之中的某个大宗派的掌门人一类？” “按照常理而言，墓门上的镂空图案，不应该就是坟墓的主人么？” 朱岚如此言道。 尉迟又仔细沉思一会，摇了摇头。 “不……我没有相关的印象，沙海里的大宗大派，我都了解的八九不离十，印象里实在是没有那样的一位啊，而且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我此前见过的坟，恨不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严密封死，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去，怎么这座还……还能把门打开？” 诸葛兑轻笑一声。 “大公子阁下说的对啊，又不是开放世界rpg游戏，怎么这墓葬还能名正言顺地进去呢？死人入土为安，安葬结束后便绝无再开墓之理，这一扇能开能关的大门，又是干什么？难不成是修建之初，就准备好了让我们进入？荒唐！我更好奇里面埋得那具尸体，是怎样的一副状貌了！” 虽然由白无常说起尸体相关的话题让人不快，但李盈缺却觉得有道理。 “或许诸葛你说的不错，是不是坟墓修建之时，就是准备让人进入的呢？” “怎么会！人已经死了下葬，还进来干什么？” 李盈缺小心地说道： “我总觉得，墓门上雕刻的那个男人，他可能并不是坟墓的主人。” “为什么？” 全车所有人异口同声地提问。 “因为我有一种预感，那个人就是五公子。” “什么？” 他甩出的这句话，让众人皆是一惊。 尉迟濯第一个反对： “不不不，那个脸那个身形，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如果说有什么相同点，只有琴这么一个，总不能说弹琴男子就是五公子吧？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依据。” “我……说不出来，但是我知道那个就是五公子。” 他之所以说不出来依据，是因为那是灵枢告诉他的，是某种经过了复杂计算后得出的结论，虽然计算的过程的确是有逻辑的，且在他的大脑内进行，但他无法有条理地说出计算过程，只能说出这个结论。 但他知道这个结论一定不会错。 虽然其余人并不相信。 既然门上镂刻的男子是五公子，那墓中所葬的是谁？ 他们没有多做争论门上刻的到底是谁的问题，因为透过远光灯照射，能看到在墓道的尽头，出现了极大的圆盘型区域空腔。 这个圆柱体空腔的底面直径，大概是大门前区域空腔的二倍，像是一个大厅，载具的灯光不够将这个巨大的空腔区域完全照亮，根据声波探测得出的结果，在圆形区域的边缘，有着一圈八个大型不明物体，在明确那是什么前，众人不敢冒进地将载具行驶到圆盘上面去。 老季干净利落地开门下车，不知从哪擎出一门口径很大的手炮，往里装填了一发炮弹，便向着空腔区域的顶端射去。 那枚“炮弹”与空腔区域顶部撞击，“啪”地一下炸开，明亮的白色光便将整个圆盘区域尽数照亮。 老季指了指上方。 “这个是重明新规制高效照明弹，能够持续照亮半个小时左右，就算灭了也不怕，再补一发就好，这玩意我带的多了。” 众人不禁感叹，不愧是移动军械库，有了老季，他总能在有需要的时候祭出应该出现的东西。 在照明弹的光亮覆盖了空腔后，他们也看清了那八只蹲据于圆盘之上的那八只东西的真面目。 那是八只规模巨大的石制镇墓兽雕像，每一只的大小在十五米长左右，在圆形区域的地面上，暗刻着繁复的纹样，仔细看去，圆形区域最中心是太极的阴阳双鱼，而中层是太阳，少阳，太阴，少阴的四象，外层是四象化生的八卦，八卦卦象上，站着八只形态各异的镇墓兽雕塑。 “哎？怎么没见有道儿啊！这儿怎么看也不是藏着棺材的地方吧？” 尉迟濯眯起眼睛，向着圆形空腔与进来的甬道相反的另一个方向望去，却没有发现可供继续前进的甬道，这片圆柱体空腔，似乎已经是墓葬的尽头了。 老季神色自若地敲了敲手中的终端机。 “莫慌莫慌，且看我们声波探测的结果，在我们现在的高度，这里的确就是尽头了，而与这个空腔相连接的下面的一个空腔的位置，在我们脚下八十一米处，也就是说需要想办法下去，才能继续前进。” “下去？可是咋下去？” “如果猜的不错，这个圆盘应该是一个类似于电梯的结构，应该要使用某种办法，才能让它垂直下降，将我们带到下一个空腔。” 这似乎是一个需要破解的谜题，而在场最明显最吸引眼球的东西，当然是这些站在卦上的镇墓兽石雕了。 站在乾卦暗刻卦象上的那只镇墓兽，周身刻有火流云状纹样，如周身包裹烈焰，而站在本该与火相关的离卦上的镇墓兽，身上却雕刻着石块与土壳。 镇墓兽与卦象并不匹配，这是很基本的事情，在场众人都看得出来，也许将雕塑放到与之对应的卦上，就能触发机关，但问题在于，该如何让那些镇墓兽动起来？ 李盈缺看向朱岚，刚刚那把打印出来的琴，她还拿在手中。 “岚姐，要么你再去试试，故伎重演一下，万一有用呢？” 朱岚缓缓点头，她大步流星地提着琴来到圆盘太极双鱼图的正中，盘膝坐下，将琴横在膝头，再次开始弹奏与前一次完全相同的曲调。 为了以防万一，众人全部来到了圆盘上，将三辆载具排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将朱岚围在最中心。 在她开始演奏后，众人立刻感受到了，气温又一次开始下降，且下降的速度比起前一次更快，寒意几乎是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 正在众人以为故技重施有用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女声划过区域。 “音轨对应失败，不符合预设音轨，开始进行生理比对：视网膜扫描与皮肤系数测算——” 几道蓝色光束从圆形穹顶的几个不同方位同时射出，化成一道光幕，将盘膝坐在阵法最中心的朱岚笼罩在内。 “不好！有问题！” “生理测算完成——对应失败，测算目标相应数据指标不在数据库内，立刻启动防御措施，清除一切有生命体征生物——” 冰冷的女声仍在空腔内回响，冷寂的回音撞击着众人的耳膜。 一阵隆隆声响响起，八只镇墓兽的雕塑竟同时活动了起来，首先亮起的是它们的双目，随后对应卦象属性的能量表现出现在了它们的身上。 它们的口中，正在吐出各式能量：赤色的烈焰，阴寒的寒气，细碎的雷光，土石的粉末…… “小心！它们的能量反应很强烈！” 八只镇墓兽同时仰起脑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随后整齐划一地将头颅下压，对准了阵中的众人。 八道可怖的能量喷流，从八只镇墓兽的口中喷吐而出，如汇聚于一处的激烈江河之水，向着他们席卷而来。 二百三十四章 大力出奇迹 第224章 大力出奇迹？ 八只镇墓兽同时仰起脑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随后整齐划一地将头颅下压，对准了阵中的众人。 八道可怖的能量喷流，从八只镇墓兽的口中喷吐而出，如汇聚于一处的激烈江河之水，向着他们席卷而来。 在那一刻，队伍中的每一个人的眼前都闪过了些许名为死亡的黑色阴影。 那种能量水平的激流，就算只有一道，在场的众人，恐怕只有大公子有能力接下，更别提这整整八道不同属相，来自不同方向的能量喷流，几乎就是一个必杀之局。 在所有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危机而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之时，一道透彻的莹红色光幕，自队伍的最中心处亮起。 如水晶般剔透的半球状光幕，将整个队伍的每一个人全部扣于其中，在能量的激流冲刷之下，光幕宛如一块巨大的宝石，华美万方。 八道能量激流撞击在光幕上，好像光束照在透镜上那般，产生了偏折反射，向着与原本的照射方向相反的方向射出。 激流整整持续了五秒钟左右的时间，晶红色光幕屹立不倒，将射来的能量全部扛下，滴水不漏，光幕内的众人没有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呼……” 站在光幕之内的每一个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可以短暂地将狂跳的心脏稍微降低一些功率的感觉。 激流的喷射结束，八头镇墓兽瞬间释放的大量能量，它们像是真正的活物那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只是它们吐出的并非气体，同样是纯粹的能量凝聚产物。 奥莉薇拉的一只手紧紧握着胸口挂着的那枚“红宝石胸针”，她原本就不是很健康的脸色，更是因为这生死危机的惊吓而变得惨白一片，握着“胸针”的手指骨节，都因过度用力而变得发白。 她咽下一口口水，放开了握着项链的手，原本蕴含着莹红微光的胸针，现在变得黯淡无光。 这只“胸针”虽然是艾希格斯最高妙的顶尖科技产物，但展开如此强大的防御力场消耗的能量是巨大的，在哦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再次使用了。 早在那个雪夜遇袭的晚上，就是这样法宝扛下了梼杌宗的第一波袭击，如今它又一次救下了众人的性命。 唯一可以算作是“好消息”的是，眼前这八只镇墓兽，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再度凝聚起如此庞大的能量。 一阵频率极高的嗡嗡声在墓室内响起，在照明弹的光亮下，能够看到墓室原本光洁武侠的内壁，突然出现了许多凹陷孔洞，自孔洞之中，一片一片的黑点儿从中飞出，看似是一群密集的飞虫，而嗡嗡声就是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 李盈缺连忙抬起头，将义眼对准那一群“飞虫”，却发现那根本不是生物，而是一架一架微型无人机，每一架机体都载有各种传感装置，它们模拟了昆虫的“复眼”，依靠着极大的数量，构建起一个十分完备的信息获取模型。 但比复眼更优越的是，它们有着各个层次的传感器，可以从图像，声音，力，机械波，电磁波，温度等层面上毫无遗漏地获取一切信息，而且不能断定那些显然经过高妙手段以炼器方式淬炼而成的无人机阵列是否拥有杀伤的能力。 尉迟濯的嗓音低沉到近似沙哑的程度： “这些无人机，的确是方袁熙那小子的不假，看来他现在就隐藏在这坟墓的深处！” 在无人机出现后，围绕着他们的石兽大阵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代表“离火”与“坤地”“乾天”的三只镇墓兽，从它们原本所站的卦象上移动起来，缓慢地向着其他的卦象走去，但它们的目标地点，显然不是应该属于它们的卦象。 “离”走向了兑卦，兑卦上站着的本属于“巽”的风。 原本“火”站在“乾”上，“地”在“离”上在这几只兽动起来后，原本占据着“坤”位的“雷”也动了起来。 “乾”兽向着坤位走去，而“坤”兽则是向着“乾”位走去，原本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位置，突然变得乱七八糟。 尉迟濯手执巨剑，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切，只觉一头雾水，他看不懂这个阵法，只知道这些看似雕塑的玩意是能够喷吐能量的危险之物，想要提起剑来将它们利落地砍个稀巴烂，却又生怕自己的莽撞举动，破坏了某种潜在的规则，会给后面带来麻烦。 丹师突然喊了一声。 “我……知道了！这个阵法，是在模拟练气士在玄元八境阶段时体内的各种气机由紊乱，经过境界的提升整理，最后再到气与府相契合，天与人相感应的过程，现在的过程是天地倒转，也就是练气士在坤元有所突破的一道坎，乾坤一旦倒转，练气士体内便会掀起惊涛骇浪……” 尉迟暴喝一声： “老子听不懂！你只说我该如何做！” “千万别让那两只石兽到与其相反的卦象上，想办法将它们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尉迟这才发现，那个姓李的小子在丹师说出这些之前已经身形闪烁，飞出了众人围聚的这个圆阵，向着代表“坤”的石兽奔袭了过去。 他早就看懂了吗？ “尉迟先生，后面那个交给你了！” “好！” 有着脑内的灵枢，李盈缺当然不需要听丹师的解释就能看得懂这个阵型，只是对他而言的难题，是如何阻止这巨大镇墓石兽的脚步。 虽然黑伞的伞柄已经握在手中，但他心知肚明——黑伞只对有生命的东西有巨大的杀伤力，眼前这石兽，显然是无机物的石块经过某种手段才能行走活动，黑伞也无可奈何。 不管了，先试试吧！ 他将伞交于右手，将伞尖向着“坤”的胸口挺去，伞尖与石兽相撞击的一刻，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碎裂声——伞尖很轻松地没入了石兽的胸膛，石兽的原材料强度并没有到达能够扛下黑伞穿刺的地步，然而，根本没有任何能量流动的手感从伞中传来。 的确是石头。 而另一边的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尉迟濯将巨剑扔在地上，纵身一跃跳到“乾”的面前。 “乾”显然是意识到了状况不对，它晃动狮头，对准尉迟濯，某种机械装置的运转噪音隆隆地从石兽的体内传出，有种虚无缥缈的奇异气息从其口中飘出。 “妈的！还没吐干净！刚才混在大团中间，你是在浑水摸鱼是吧！” 尉迟濯嘴上笑骂，右掌力劈华山，泰山压顶般向着石兽脑袋顶部轰下，一掌巨力爆发，将石兽的脑袋硬生生地轰得嵌入了地面，它喷出的能量流，在光洁的银色金属上溶出了一个刚好能够安放其巨大头颅的凹陷。 尉迟濯再左掌向前一探，便举重若轻地将那巨大石兽从地上托了起来，从体积来看恐怕有数十吨重的石兽，就被他轻易地举在手里。 李盈缺从那边得到了启发。 “旺财，帮我一把！” “旺财得令！锵咚锵咚锵咚锵……” 在如此危急时刻，旺财竟然还在模拟剧中演员登场时的铜锣鼓乐敲击声，看来眼前的危机，对它而言并不成问题。 因为它只在乎自己的性命，只要寄宿着魂魄的那个宿主活着，一切都不是问题，至于那些宿主的伙伴，朋友战友，与它自然是没有半毛钱关系的。 “锵咚锵咚锵咚锵！” 旺财在脑内的“配乐”突然变得激烈，李盈缺左臂与右腿两条来源于白无常的义体猛然发生了剧烈地膨胀，并覆盖上了血色的尖锐甲壳。 他的右腿狠狠地抠入地面，作为身体发力的支撑点，而膨胀出数倍的左臂向前推去，学着尉迟濯的样子，从上至下地按住了石兽的脑袋，硬生生地逼停了它的步伐。 “嘿！” 只听一声断喝，大公子周身乍现乌金之色，那只被他托在手中的“乾”像是篮球一样在他双掌之间转了个圈子，左臂义手上冒出一阵淡蓝色的冷却液烟雾，向着石兽的脑袋一掌拍出！ 李盈缺只觉一阵烈风从背后袭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震动，回头看去，那巨大的“乾”在空中翻过两个圈子，竟然干净利落地落在了本属于他的“乾”卦上！ 假如尉迟先生扔的再歪些，那石兽的前脚，就要踏在自己的身上了。 看似随意的一掷，实则精准无比，丝毫不差。 李盈缺心中一喜，“乾”卦已经占住，那么不管“坤”怎样乱动，终究是不能踩在乾卦上造成“乾坤逆转”的阵势了。 而被扔到乾卦上的石兽，似乎瞬间找到了安息的好地方，双眼之中鬼火般闪烁的光芒熄灭，将巨大的脑袋缓缓下垂，搁在了交叠于身前的两只前爪上，好似陷入了香甜的睡眠。 “坚持住！” 一声近似于狼嚎的嗓音传来，白狼正太闪身来到李盈缺身边，他看起来细细的，没二两肉的手臂按在石兽胸前，双掌发力，“坤”也腾空而起，向着本属于它的卦象飞去！ 但白狼的这一推显然是属于“大力出奇迹”范畴，并没有仔细操控力道和方向，肉眼可见的有些歪斜，恐怕不能精准地落在卦上。 “嘿嘿，狼兄，好球儿！” 尉迟濯双足顿地，猛然腾空跃起，雄壮双臂探出，在空中稳稳接住石兽身体，熊腰拧转，一脚踢在石兽臀部，让其在空中飞行的角度，产生了一次偏移转变。 在他的传接控制下，“坤”也稳稳地落在了它该在的地方，陷入了沉睡。 找到了法门，再往后的过程只是简单的重复，三辆悬浮载具也开动起来，以马力顶住石兽，不让其乱走，尉迟濯和白狼便可气定神闲地一个一个，将它们摆放到该在的位置上。 看到八只石兽都“安详”地闭上双眼，每个人都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李盈缺转头寻找五公子的无人机阵列，想要将其破坏，以免无人机持续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讯息，但一转头才发现，蚊群一样徘徊的无人机阵列已经消失不见，撤离了这个区域。 “看来这一关，我们的确是过了……虽然有那么一点惊险以及惊吓。” 丹师心有余悸道：“这墓葬的机关设置，精巧且精准，按常理而言，这个阵法绝对无法这么轻松地破解，石兽的重量，不是常人能随意移动，一般的练气士就算身处阵中，也会思考如何以其法理破解，反而陷入设计者的重重圈套，而不是这样暴力的办法……” 尉迟濯竖起食指笑道： “意思是大老粗的办法，反而有效？” 丹师艰难地挤出个笑容。 “大概来讲，是这样的。” 八只石兽归位，众人脚下踩着的圆形大盘突然旋转起来，圆盘的三层旋转方向各不相同，阴阳双鱼的最内层与八卦的最外层顺时针转动，中间的四象层逆时针转动，随着圆盘的转动，圆盘开始向着下方移动，仿佛一架电梯一般。 圆盘在持续向下降落，进入了一个深井一样的通道之中。 “只是，我越发想不明白，有能力构建起这样的坟墓的大能会是谁？一般的宗派大佬，不会这样依靠工业手段，也不该有这样的技术水平，这应该是一个联邦级别的实力才拥有的能量……” 丹师很是不解。 “按照李小子所说，如果门上雕刻的是五公子那小子，是否这墓葬也是他建起来的？” 说出这句话后，尉迟濯自己就将其否决了。 “不可能不可能，那小子手里哪有那样的资源？嗯……想来想去，如果是这么说的话，好像符合可能的人，我咋感觉像是姓吕的啊？他原本就与此事有关系，又……” 李盈缺猛然一抬头，圆盘在深井之中下降的细微机械声，缠绕着他的思绪。 “这说法虽然匪夷所思，但是……好像的确如此啊……” 铿锵一声，圆盘的下降停止了，“电梯”似乎来到了最低部。 “那是什么？是……一棵树吗？” 二百三十五章 皆亡于此 第225章 皆亡于此 当圆盘在垂直通道中向下移动时，季骁湘打出的那一枚照明弹的光芒不知为何突然熄灭，毫无光源的空旷空间内，骤然变得一片黑暗。 但他们没有急于亮起灯光，短暂地将身形隐匿于一片黑暗之中，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李盈缺在默默思考，这座可下降的深井毫无疑问证明了这座墓葬在建造之初就设计了进入的方式。 “诸位，不知道你们注没注意到……” 黑暗中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女声，是朱岚在说话。 “刚才我走到圆盘的中心时，那些镇墓兽没有启动，我刚刚开始弹琴时，也没有启动，而在曲子弹到一半时，这座墓葬的“系统”才察觉到不对，并对我进行了生理认证，确认了我不是该在这里的那个人。” “这就代表了……” “这恐怕代表，刚才那个阵法的正确解法应该的确是弹琴不错，只不过，是我们弹错了而已，正确的曲子可能是那扇门上刻着的其他的曲子，如果是那个录入了生理信息的人来到此处，他只需要弹奏正确的曲子，就可以顺利地下去。” 尉迟濯的嗓音低沉，随着他的话音，黑暗中传来了一股浓浓的烟味。 “那一堆烦人的蚊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是方小子的东西，那么在坟墓建造时就做好准备让其进入的那个人，就是他吗？那他进入此地，又是为了什么？” 众人还未来得及细细讨论，便有铿锵一声，从圆盘的下端传来。 圆盘的下降停止了，“电梯”似乎来到了最低部。 这里并非像前一个空间那样漆黑一片，有一种诡异的，看上去疯狂且不详的深紫色莹光，从上方射来。 “靠……这种紫色的光，是什么玩意？” 老季活动了一下肩膀，相比于完全的黑暗，目前这种邪异的光显然更加不详且危险。 “哦我的娘亲，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李盈缺隐约听到了旺财在脑内如此念叨了一句。 突然，一阵“滴滴滴滴”的急促声响，从人群之中传出。 “什么声音！” 尉迟濯警觉地喝道。 “不用惊慌……是我的盖革计数器发出的警报，不过，既然它响了，就代表我们现在的处境不太妙。” 丹师的声音从悬浮载具的外挂扩音器中传出，她不知何时钻回到了载具内部。 舱门打开，她穿着一套备用的飞鱼服，从载具舱内跳出来。 李盈缺皱眉。 “盖革计数器？那是测算电离辐射的仪器吧？” “是的，根据我的设定，我的这台共有三档警报，它刚刚响起就是第二档了，第一档代表无防护普通人的危险辐射，第二档是你们的飞鱼服能够承受的辐射阈值，如果到达第三档——那是虚空虫也无法承受的辐射能级，我们就很危险了。” “也就是说，这个空间内存在一个未知的辐射源，在不停地释放电离辐射，这种奇怪的紫光，恐怕也和辐射有关……鬼东西，难道有疯子在坟墓里安排了不稳定的核反应堆？” 丹师低声咒骂道。 “所以，我们现在暂时安全？” “是，就目前的辐射水平而言，暂时是安全的，但我们一定要快些找到离开这个空间的办法，我也不能保证长时间承受辐射会带来怎样的负面影响。” 通过空间探测装置可知，他们目前所在的这个区域，是一个新的空腔，这处空腔的体积比上一个更大，但空腔的边缘很不规则，像是一个胡乱抠出的地下空间。 “那是什么？是……一棵树吗？” 奥莉薇拉的声音略有些颤抖，李盈缺看向她，她正高高抬起头，望向那诡异紫色荧光传来的方向。 沿着她的目光看去，众人都找到了那棵“树”。 是一棵奇异的歪脖子树。 漆黑的树皮，向着四面八方肆意生长，如魔爪一般的枝干上，生长着不可计数的粉紫色花叶，极大量的开着紫色小花的树藤从枝条上垂下的悬挂在枝桠之间。 但树枝桠之间悬挂着的，不只有那些紫藤萝一般的紫花藤，还有有无数丹朱红的珠串，无数黄纸符箓，密密匝匝地贴在树干上。 他们的悬浮载具与那悬挂着各种诡异之物的巨树相比起来，就像是大象脚边的蚂蚁那样悬殊。 巨树几乎占满了此处空间的全部，紫色诡异光照亮了这片空间的侧壁，这棵树所处的地方好像是一个深邃的溶洞，溶洞的壁上，有斑斓的流光闪烁，洞的最中心，正是那棵巨树。 巨树的根底之下，有着一处白色石砖堆砌而成的，已然干枯的井口。 李盈缺在看到那那棵“树”的一瞬间，便愣在了原地。 因为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棵树。 脑内记忆浮现——曾在澜雨教坊之内，他与九公子吕苍岩正面对峙时，他曾用被困在网络空间之内的二百万人的性命来威胁他，当时，灵枢找到了重明网络空间的根服务器，远程展示给那位真君看…… 当时投影画面之中，就有与眼前这一棵十分相似的巨树。 他调动了脑内记忆，细细对比查看。 重明根服务器内的那棵树，已经完全干枯，枝杈上挂着的只有珠串符箓，体积也比眼前的这一棵更加巨大。 而树脚下的那只深井，则是一模一样。 他回想当时的状况，在九公子看到这棵树与树脚下的井遭到威胁时，他的态度就立刻软了下来。 最初他并没有在意，只是以为枯树不过是一种具象的表达形式，但在沙海的墓葬之内又一次看到了几乎完全一致毫无差别的东西，他只得推翻了自己曾经的看法。 根服务器中的枯树，与现实中的实物相关，难道原型就是面前的这一棵吗？ 妈的！说好了来到此处就能看到真相，为什么疑问越来越多？这树代表什么？井又代表什么？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辐射？坟墓与树，树与重明，都有什么关系？ 李盈缺将右臂按在额头上，试图理顺混乱的思绪。 更深一层的事情，暂时无法想通，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里的确和重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建造这座坟墓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沙海之中的某个大宗……十有八九就是重明，十有八九就是吕苍岩亲自设计的。 “错不了！辐射的来源就是这棵树。” 丹师小心地将飞鱼服的抗辐射场调整完毕，望向面前那棵巨树。 老季正在动用起携带的各式录像设备，对眼前这令人匪夷所思的奇观进行全方位地记录。 “那怎么办？要不给它两炮看看？” “你拍完了就可以炸了是吧……暂时先别妄动，看看状况。” 李盈缺提着黑伞，对众人比了一个站着别动的手势，向着树脚下的那只枯井走去。 灵枢告诉他，在根服务器内，枯井的深处，即是重明网络空间最为核心的部分。 那么现在呢？这里的枯井之中，又是什么？ 井口之上，盖着一块方形的玉板。 他以左手握住玉板的一角。 “旺财？” “在在在！随时准备为主人服务！” “我要掀起这块板子，看看里面的状况，如果出现了对我的生命产生威胁的状况，立刻帮助我变化成梼杌的状态，懂了吗？” “明白明白！请主人放心，有旺财在，一切危险都算不得是危险！” 左臂发力，将那块玉板向上掀起，却发现那东西上不知道附着什么邪法，第一次用力，竟然纹丝不动。 以右臂握住玉板另一角，双臂一同向上发力。 “啪”地一声脆响，玉板上骤然出现了一条深且长的裂痕。 在裂痕出现的一瞬，一阵紧密且杂乱的鼓点，在他的胸膛之内奏响，似乎要将他的心脏抓住，从口中整个拽出来一般。 随着诡异的鼓点在胸膛之中响起，一阵隆隆的闷响从井下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地面的一阵颤动，更加诡异的是，头顶的那棵紫色巨树的每一根枝杈，叶片，都在无形的气流之间进行着有规律的摇动，仿佛一场祈求神迹的舞蹈。 李盈缺不由得放开了那块玉板，疾速后退。 一阵低沉的声音在溶洞空腔内粘稠的空气之间震荡，溢散开来，像是将牛奶倒入浓稠的咖啡。 “何人……胆敢惊扰吾主之安眠？”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自深井之下向上传来，那是某种东西，沿着井壁正在快速向上窜动，它刮过井壁的声音，就像是在发出声声咆哮。 两秒钟后，一根尖锐而粗大的巨型植物根茎，钻破了封住井口的玉板，从井口之中猛然钻出。 那根植物根茎表皮同样是诡异的紫色，且布满了密密匝匝的细碎白色花朵，与一般植物不同的是，它的表皮上有着许多好像“呼吸孔”的器官，正在极速地张合，光是看上去，便让人头皮发麻。 那条长藤的末端表皮层层剥落，从中生长出了一只鲜红色的，心脏形状的果实，那果实被透明鞘膜包裹在最中心，那邪孽之物在不断地跳动着，它跳动的节奏，正好与胸腔中回响的鼓点节拍相合。 那“心脏”出现后，丹师身上携带的三个计数器全部开始了高亢的嘶鸣，高频率的警报声，宣告着辐射强度的猛然增高。 哪怕隔着飞鱼服的保护，依旧能隐约感受到照射在皮肤上的轻微灼烧感，那是电离辐射的各种高速带电粒子与身体相撞击带来的感觉。 那东西不对！ 银光一闪，李盈缺腰间所挂的长刀已然划破空气，向着那只诡异的“心脏”划去。 刀刃与包裹着鲜红“心脏”的鞘壳相撞，竟发出了金属相击的铿锵之声，然而他的刀锋并未能在那鞘壳上留下任何一点儿伤痕。 呼啸之声自背后而起，不知是谁发射的一枚榴弹精准地轰中了那只“心脏”。 然而，榴弹爆炸的烟尘散去，那颗鲜红色的“心脏”仍旧完好无损地跳动着，不仅如此，从巨树的根部向上伸出众多枝蔓，自下而上地连接在了那枚心脏之上。 李盈缺提起黑伞，向着那东西疾速冲去。 仿佛感受到了黑伞之上散发出的浓郁不详气息，巨树根基之下瞬间增生出无数根系，枝蔓，织成一张硕大的网，拦在了他的面前。 挥动黑伞去斩切那些枝蔓，被斩切的枝蔓都如那些沙虫一样，很快干枯萎缩下去，但在枯萎蔓延到主体部分前时，被黑伞侵蚀的枝条便会自动从根系处断开，腐蚀并不会蔓延到其主体。 巨树上伸出密密麻麻不可计数的枝杈藤蔓，如深海海怪的腕足触手，源源不断地向着那颗心脏涌去，交织在它的外侧，渐渐形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似乎在编织构造一个崭新的生命。 “喝！！” 一声暴喝自空中响起，尉迟濯手擎巨剑，御空而来，剑锋上闪烁着乌金罡气，向着藤蔓包裹的那颗心脏笔直斩去。 巨树似乎有分辨来袭的攻击强度强弱的能力，面对大公子的一剑，它不敢怠慢，从树干主体部分中伸出四根缠绕朱红珠串的粗大枝条，以不同方向向着剑锋所斩的方向汇聚过去。 然而这一剑之威，并非巨树的藤条所能阻挡，四条藤条在乌金剑罡下尽数崩溃，剑锋如切入豆腐的钢刀，笔直斩在被重重藤条与不明紫色物质包裹住的那一团人形的东西上，那一剑将人形轮廓的头部完全摧毁，出现了一条极深极宽的伤痕。 然而，从那条伤痕之中，却并未看见那枚“心脏”的存在。 “妈的！它把那玩意转移了！” 尉迟濯刚要一剑补上，就被树干中生长出来的数条藤蔓凌空抽飞。 虽然那一击对他而言实在不痛不痒，但他的剑再也不能威胁到那颗“心脏”了。 藤蔓与黑色的粘稠物质汇聚成了一团混沌之物，那些混沌之物与那颗心脏共同组成了一个十余米高，四肢和躯干都臃肿无比的树藤巨人，刚刚被那一剑斩出的缺口，也在几秒钟内修复自愈完成。 深井之中传出一声咆哮，巨人挥起右臂，向着面前的李盈缺猛然砸下。 幸好管理轻功的系统无需意识控制便自行运作，他纵身一跃跳出那一拳的打击范围。 巨人的身上，绽放出无数细密的白色小花。 深井之中，那低沉的声音再度轰响 “擅闯此地，惊扰吾主安眠者，无可避逃，皆亡于此！” 二百三十六章 老树洒种 第226章 老树洒种 来自悬浮载具的电浆炮弹，先后三颗，命中巨型树人的躯干心脏部位，无论是角度还是位置都十分精确，看来是老季直接掌控联动了三台机体的火控系统亲自在进行开火。 三发炮弹的连续轰击的的确确为巨型树人那具由诡异藤蔓和粘稠物质缠绕结合而成的躯体造成了深刻的伤害，直接被打击部位被炸出来了一个巨大的凹陷洞，冒着白色的烟气。 但那个凹陷的洞内，却并没有那颗红色心脏的影子。 李盈缺忍着全身原生部位因电离辐射而产生的强烈不适感，观察着那只树人。 看来，它拥有能够让自己的核心部位在体内来回流窜的能力，那颗核心，并非固定于一处。 他感受到了一只宽厚的手掌搭在了他的肩头。 “小子……运功护身，让罡气包裹住你的躯干，这种辐射不容小觑，我们未经改装的肉体部分太多，不能直接承受辐射太长时间。” “哦，你可能对此并不熟悉……” 他付下身子，将嘴凑到李盈缺的耳旁，讲授了几句运功护体的诀窍，而双眼仍然上抬，看着树人的举动。 刚刚的轰炸造成的伤口，正在被更多的树藤结构快速修复，但处于修复过程中时，树人的行动显然变得迟缓了下来。 它弯下身躯，向着树根处一捞，便将一条粗大的根系折断，再硬生生地从地下抽出，树人双臂勒住那根弯曲的根系，强行将其拉直，握在手中当做武器使用，向着李盈缺与尉迟濯两人头顶击来。 李盈缺刚要闪身躲避，却被大公子左手按住。 “继续听，快讲完了。” 那根树根之杖盖顶击下，尉迟濯不为所动，在那条巨杖即将落在他们头顶之上的前一刻，他的右手成拳，猛然上击。 人的肉拳与那重量恐怕数吨有余的巨型树杖相击，却是那根树杖从与大公子拳头相接之处利落地断开。 李盈缺安定心神，按大公子所言的诀窍，将内力自四肢穴窍之中散出，构成一个护住躯干主体的障壁，电离辐射带来的不适感立刻减轻了不少。 但这对内力的消耗是很大的，他能感受到体内的气海炉正在超功率运转。 丹师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放大，在溶洞之中响起—— “诸位！改造率低的各位，立刻回到载具上！目前的辐射强度，就算有飞鱼服保护，依旧能对你们造成致命伤害！而且我们的载具遭受了ddos攻击，火控系统已经失灵，在短时间内无法提供覆盖火力支援！” 尉迟濯轻推李盈缺的肩膀，将他推向载具方向。 “听到了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刚才教你的办法，也不是长久之计，你的内力还没有那么浑厚。” 李盈缺挤出一点儿笑容。 “没关系，我能撑得住，我们之中总要有人直面危险，那就让我来吧……妈的！原生的肉体就是不方便！” 尉迟濯的浓眉微微向上挑起一个弧度，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再度将视角转移到了巨型树人的身上。 重剑倒提，双足踏风，一道剑气横向猛斩，向着树人的胸膛而去。 李盈缺这边也不甘落后，黑伞刚刚吸收的来自树人的生命血肉之力，化作了蕴含死气的红芒剑意，向着巨型树人斩去。 而其他改造率很高，全身几乎只剩下大脑还是原装的同僚们，他们的大脑都具有制式的防护屏障，根本无惧辐射影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将各式攻击向着树人倾泻而去。 树人刚刚修复完成的身躯上，又变得千疮百孔，无数伤痕布满了躯干。 打击面几乎覆盖了它的整个躯干，但那颗红色心脏仍然不见踪迹。 空惘之声再度在溶洞之中回响—— “蝼蚁蚍蜉，安敢以身撼树？吾与……吾主，皆为……不朽！” 吾主。 这是第二次出现这个词了。 上一次它说的是，“何人胆敢惊扰吾主安眠”。 先不去想它究竟是什么，若按常理，惊扰吾主安眠这句话中的“吾主”毫无疑问是代表了坟墓的主人，那个已死之人。 但在第二次听到这句话后，李盈缺和灵枢的思维共同体开始觉得不对劲。 吾与吾主，皆为不朽？ 饲养大妖，并将其封入墓中作为守卫，这样的手段在练气士中并不罕见，如果此刻这个正在阻拦他们进路的“树人”，如果是一只本体为植物的守墓大妖，植物的特性是生命力旺盛，那么它自称不朽，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为什么“吾主”也是不朽？既然这是一座坟墓，那它的主人就已经死了，已死之人，安敢称之“不朽”？ 未免口气太大了一点。 而且，他们显然还没有来到墓室，它说“惊扰吾主安眠”，按照这个世界的惯例，死者的墓室，死者的棺桲才是安眠之所，准确来说，他们还没有惊扰到它的主人。 而最让他怀疑的，还是曾在根服务器的拟真空间内看到的那棵树，那颗与现在看到的这棵树几乎一模一样，其分量沉重到让九公子看到都会呆滞的那棵奇异的树。 因此他们得出了一个猜测，树人的“吾主”恐怕并不是指坟墓的主人，而这座坟墓，有可能并不是只属于那个死者。 树人仰天咆哮，挥动粗大右臂，猛然向着面前众人密集发动进攻之处轰下。 然而因躯干的损伤，它的动作变得迟缓，这一击没有直接命中任何一人。 但重拳落于地面的一刻，源自地面的强烈震动，毫无疑问地昭示着它的伟力。 只不过，空有力量，是没有什么用的。 李盈缺与尉迟濯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他们都没出半分言语，随即弹身而起。 巨剑与黑伞极具默契地一同进攻，一左一右向着树人的脖颈发动袭击，左右双方的双重攻击，各自将其脖颈斩断一半，黑色浆液四射之间，一整颗硕大无朋的头颅，便从树人的双肩之间滚落下来。 红色的心脏仍不见踪迹。 虽然失去了头颅，却看不出树人的生理机能受到任何影响，甚至能感受到其释放出来的辐射强度似乎变得更大了一些。 树人背靠着的紫色巨树的根基，自地表钻出数根粗大根系，那些根系的尖锐前端从多个方向猛然扎入了树人的躯干主体，那些根系宛如某种输送物质的管道，在缓缓地进行着蠕动，将某种粘稠物质注入树人的体内。 在被“注入”后，树人的头部又一次恢复了，不仅如此，它使用右侧手臂捅入了自己的躯干，当它的手拔出来时，掌中多了许多散发着诡异紫色光芒的，像是灯泡一样的，大概是圆球状的物体。 尉迟濯落回到李盈缺的身边，虽然在他看来，这个又抗打回复能力又强的拦路虎很不好搞，但除了本身的辐射水平高了一些之外，也不会对他们产生什么太大的威胁。 “妈的，真他娘的麻烦，打不死了还……” 所以他的心情大抵上还是比较轻松的，实际上更令他担忧的是方袁熙那小子在他们破除墓葬之中的重重障碍时对他们进行背刺，这才是最不好办的。 那小子的无人机也没出现在这里……当然，这样强大的辐射强度，就算他的无人机是经过高级手段进行炼制的法器，恐怕也抵抗不住。 但树人掌中新出现的这种亮光的紫色物体，引起了他的警觉。 “这是什么东西？小李，你知道吗？” 李盈缺的义眼向着那几个亮光的物体扫去，并将光的影响屏蔽，只关注光源本身的形态。 椭圆形，大概在半米长左右的外形，目测有一层厚壁组织的细胞壁外壳，而内部蕴含高能量反应，假如用生物学概念而言…… “看起来，很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 “种子？” “树人会播撒种子，很正常的吧？”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巨型树人扬起手臂，将那一小捧正在散发出亮光的紫色“种子”洒向了地面。 看似是随手一洒，实则其中包含了许多细节，一共二十余枚发亮光的“种子”坠地时，保持着非常均匀的散布态势，每颗种子的五米半径范围内，都不会有第二颗种子。 那些亮着紫光的椭圆形球体在落到地面后，几乎是立刻消失在了地面以下，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它们拽了下去似的。 看到状况变动，众人也发现了贸然进攻好像无法对巨型树人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于是纷纷停手，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进行仔细观察。 在“种子”们进入底层后，巨型树人也停止了对众人的追击，它的背后猛然地裂开来，从裂痕之中，伸出两条较为纤细的手臂，四条手臂交错合掌，身躯微微摆动，似在进行某种祈祷的舞姿。 随后，那些种子进入地面的部位，便有数株颜色格外鲜艳的蓝色植物从地下破土而出，它们的顶部有一个硕大的球状器官，在那个器官的周围，隐约能看见蓝色的电弧在噼里啪啦地跃动。 在蓝色的奇特植株从地表之下钻出后，强度惊人的电磁场瞬间席卷了溶洞之中的空间。 每一株蓝色的植株，都是一只极强的电磁场发生器，当然，在场众人的义体都有对应的屏蔽保护层，但二十几株植株以某种固定频率的重叠交替放电形成场，相当于在溶洞内掀起来一场电磁风暴，这对一切电子设备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纯机械结构的义体的确存在过，不过其性能太差，和生物义体一样被归入了“时代”的垃圾桶，无情地淘汰掉了。 辐射让低改造度的锦衣无法离开载具防辐射铅层的庇护，而在外的这些高改造率的锦衣们的义体，全部瞬间在电磁波侵扰之下失灵。 噼里啪啦地倒下一片。 甚至就连大公子的左半边身体都无力地垂了下去。 “哼——” 他似乎回想起了那次被那个狗屁方丈和尚干扰了生物脑的思维时的无力感和羞辱感，在义体再度遭受影响后，他反而燃起了十二分斗志，以右手持剑，飞身斩向距离最近的一株蓝色植物。 一剑将整株植株化作一个凹陷的地坑，交叠的电磁场便少了一份。 但树人显然不想允许他继续这样破坏它泼洒下来的“植株”。 左侧两条手臂，向着大公子轰去，而右侧的两条手臂，又向它的腔体内部掏去，掏出了更多的一把“种子”。 尉迟濯打碎了朝他而来的那两条手臂，但当他看到有一把新的“种子”落地是，他意识到了这样的办法不行。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在这个时候可能会成为他的助力的那个小子。 “小李！我们必须把它彻底消灭，不能再让它……” 那小子正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握着那把伞的伞柄，伞身插入地下。 他突然高呼了一声。 “旺财！” 火焰与血肉的融合风暴，包裹住了他的躯体。 几秒钟后，那只怪物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糟！” 尉迟濯心中暗叫不好。 那小子前两次动用梼杌的邪法变成这样，可都处于近似完全丧失理智的状态，指不定这次会怎么样。 如果又要敌我不分攻击友军，那就真的糟了，自己实在没有余力在控制它的同时，制住面前的巨型树人。 然而，他看到了那只燃着妖火的怪物并没有肆意横行，而是向自己做出了一个动作。 它将左手两根原本是爪子并在一起，搭在应该是额头的位置上，再向着自己轻轻一挥。 哦，那是沙海猎人之间流行的动作，猎人们在酒馆之中见到彼此时，会做这样的动作，大意为“兄弟你还好吗？反正我还活着。”总之，是一个代表友善的动作。 虽然以妖兽的扭曲肢体做出，看起来并不标准，也不协调，更没有猎人们追求的洒脱感。 但它代表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那小子，现在有自我意识！ 妖兽放下左手，向着树人伸出右爪，指向它的躯干。 尉迟濯微微一顿，随即腾身而起。 那个的意思，应该是我们一起上吧？ 他以余光看到，在他动起来后，那被黑火包裹的妖兽，随着他一同扑杀了过去。 “有点意思。” 大公子如此念到。 二百三十七章 我们才是真正的不朽 第227章 我们才是真正的不朽 李盈缺第一次体验这样的感觉。 这是很难言说的感觉。 自己的躯体的确在发生着扭曲和异变，原本不该属于这具躯体的部件，器官，组织，如雨后春笋一般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将自己变化成了一个和原本的形态完全不搭边儿的东西。 但随之而来的，是原本那具躯体无可比拟的强大力量。 异化的力量，自左臂右腿之中蔓延而起，爬便全身。 似乎点燃了一股烈焰，将他的血肉一并燃烧。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正在将自己包裹住的电离辐射与电磁波，不过，那些东西，放在现在的自己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 大公子的目光一路追随着那小子化身的妖兽，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沙海混迹这么多年，他见过的遭到邪宗魔教侵染了躯体与魂魄的人不要太多，只是，他是化身之后力量相当夸张的那一批，而且也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能在变化成那种姿态后还能保持住自我意识的人。 他当然不会知道，那份他见所未见的异常源自于一个契约。 两个都想要保住自我的生命，为了共同存活下去的目标，签定下了那份契约。 燃烧着血黑妖火的妖兽，如一道血焰飞星，贴着地面飞行，向着巨型树人的下盘砸去。 它的目标是……那几根连接着树人与巨树的藤条。 尉迟濯这才恍然。 自这巨型树人现出体态后，便一直有那么几根藤条亦或是根须，连接着巨树与树人本体，是巨树在为它输送能量。 那么……将树击倒如何？ 就在他的脑内冒出这个念头后，他的手立刻便要动起来，将剑刃轰向巨树。 突然，一道嘶哑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脑内直接响起： “尉迟……先生，不能够直接攻击树，它连接着……坟墓的根基，如果摧毁它……坟墓可能会……完全崩塌。” 什么？ 那小子是怎么做到直接在我脑子里说话的？ 尉迟濯有些不快，那种感觉很不舒服，不由得让他想起了此前侵入他的脑海之内的那个智械方丈。 但他说的话，应该不会有错。 巨型树人看到了这突然出现的怪物，显然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此为……何？此等污秽之物，怎会出现在如此圣地？此等……污秽之物！” 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之内晕开。 好像能够看穿那妖物的目标，巨型树人挥动起四条手臂，向着它的进路猛然挥击过去。 尉迟濯嘴角一撇。 无需多言，他知道此刻应该做什么。 冷光一闪，身与剑行，一剑之下，便将巨型树人的四条手臂全部斩下。 尉迟濯的脸上出现了如痴如狂的笑。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武道造诣又有所进境。 他的年岁越大，越是倾向于厚重坚稳，以力贯之的刚猛招数，而有关于“轻灵”和“锋锐”的相关数据，被大片大片地清出了他的数据库。 但在与剑阁出来的凉十三一战后，他却回忆起了那些曾早就被他丢弃的东西。 而对抗眼前这只自我修复能力极强的邪异东西，偏生正是需要锋锐的切割，轻灵的进攻。 他撞在瓶颈上已经太久太久，或许融会贯通不拘于一格，才是继续有所进境的关键之处。 四条手臂同时被斩落，树人无法阻止那正在向它的要害之处飞速杀来的“污秽之物”，偏生那“污秽之物”又太过强大。 深井之中，传出一阵低沉而恐惧的呜呜声。 在冲锋的过程中，李盈缺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形态，适应了与“旺财”达到同谐境界的奇异感觉，对身体的操控，已经毫无滞塞了。 “咚锵咚锵咚咚锵锵锵锵！” 唯一的缺点，是过分激动的旺财，在不断地用声音演奏者那不明所以的“伴奏”。 “旺财，你很高兴啊？” “当然！你没感受到吗？这种活着的感觉？我们活着！我们生命力旺盛地活着！而且还将继续活着，一直如此下去……绝无任何存在，能剥夺我们的生命！” 他欢欣地摆动着红色的影子，如同欣喜的人在手舞足蹈。 “哼，那个破树人算个屁！也敢张嘴胡吹？就它那个吊样子也敢妄称不朽，我都替它脸红……哦不，它没有脸。” “嗯，它没有脸，但你本来就是红的，怎么脸红呢？” 他挥起右爪之中所持的黑伞，驱动身躯上燃烧着的血黑色妖火，将伞牢牢包裹，血焰在伞缘上灼烈燃烧，如一柄凶恶的锋刃，正在向一切所及的生灵索取性命。 那些粗壮的根须，只要稍稍接触那种血焰，便会立刻萎缩，断裂，从巨树之中运输出来的浓稠紫色物质，从断面之中流出，淌到地上。 旺财对这个吐槽似乎很不满。 “我亲爱的主子！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拆我的台？那位剑变成的小姐正在观看，听取我们的交流，你这样只会让我在她心里的形象更差，我们是一个屋檐下的同事，不能关系如此紧张啊……哎！我刚才明明想要说一句很帅的话，被你这么一打岔，我都忘了要说什么了！” 你本来就是红的，不能脸红……回想起这个很妙的吐槽，李盈缺只觉得想笑，它的身躯因憋笑而颤抖，连带着血色的妖火都在抖动，看起来更是与那来自地狱的鬼差别无两样。 根须与藤蔓在被不断撕扯摧毁，而老树派生出来的，妄图阻拦住它的一切细胞以及它们的组件，不论是厚重的细胞壁，坚韧的细胞膜，还是充满能量的线粒体，亦或是蕴含着遗传信息的细胞核，都在妖火之内化作虚无。 树人那惊恐地古怪叫声，不断地在溶洞空腔之内回响。 “她对你的印象本来就很差吧……算了，我不吐槽你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啧……那种灵光一现一旦被打断就很难找回来了，那具台词，是什么来着……” “要是想不起来，就不用想了。” 一个陷入半癫狂状态的钢铁武道疯子，一个自认为十分清醒的凶煞素体，他们不畏惧辐射，似乎只有破坏的欲望，两个比地狱鬼差更可怕的家伙联手协作，很快便将树人暴露在外的部分摧毁了个七七八八。 而连接老树的几根管道断裂，更是几乎宣告了它的死亡：能量无法接续，它便无法继续发挥自身高速重生的力量。 就算它还能继续重构自身，估计也完全比不上那两个破坏王的破拆速度。 李盈缺高高跃起，将左臂利爪与右臂黑伞一并插入树人的胸口部位，再任由重力让自己下落，于是重力便帮助他将树人的外表面膜壳扯出一道自上而下的恐怖伤痕。 就在这个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的旺财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 “哦哦哦！想起来了，想起来啦！” “混账！你想起来了甚么？” “是刚刚那具被打岔掉的台词，让我酝酿一下，咳咳——就它这个吊样子也敢妄称不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你，才是真正的永生不灭，不朽不坏！” 李盈缺笑着将爪子与背后生长出来的金属蜈蚣探入树人体内的空腔。 妖兽的利爪，抓住了一颗椭圆形的坚硬物体，并将它与主体部分相连接的部位一一切断 “这么吹牛叉，下次别带上我，而且你不脸红么？” “你刚刚说过，我本来就是红的！” “哈哈哈哈！” 爪子与蜈蚣们一同用力，将那枚被包裹在透明鞘壳之内的赤红色心脏生生地从树人的胸腔之中拔出。 妖兽的爪掌猛然合紧，将那颗“心脏”碾碎。 “呜呜呜呜——吾主……吾主！不要……弃我而去！” 凄惨地呜咽之声，在溶洞的空腔之中回响。 巨型树人的残余部分，很快都在火焰之中尽数归于飞灰。 它播撒下来的那些奇特蓝色植物，也纷纷枯萎朽坏。 完成了杀戮的两大杀神落回到地面上，能感受到，在树人被消灭后，充斥着空间的电离辐射与电磁波都不再那样强烈了。 “旺财，该离开我的身体了。” 旺财很失望。 “啊……怎么这么快？这破玩意也太不结实了。” “没关系，这次的合作非常愉快，下次再遇到我处理不了的问题，还是会叫你的。” “好！虽然欢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但我还是会听从您的指令！” 于是妖邪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个光屁股的人。 溶洞的侧壁上，一阵烟尘散出，一只圆形的窟窿凭空出现，就好像是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 尉迟濯蹲在他的背后不远，将巨剑放在地上。 “喂，小李？你还清醒吗？” 李盈缺大大方方地盘坐在地，对于变化后的裸体状态，他已经习惯了。 “清醒，这一次没有耗费太多能量。” “你发现了吗？此程最大的难关，总是靠我们俩解决的。” “当然！要不然我请尉迟先生来干什么？哦，和尚那回除外。” “妈的！那事儿就过不去了是吧！我给你账号上转一百万通宝，勒令你忘记这事儿！” “不好意思，在下不缺钱，之前改造实验的补助费还没用完呢！” 尉迟濯呵呵地笑了两声。 李盈缺抬起屁股，将眼睛目光转向地面，仔细寻找着那枚玉佩。 妖火会烧光他身上的一切，但神奇的是碎玉送的那块储物法器，却每次都没有半分损伤。 那东西很重要，自己准备好的备用装备，用以储存诸葛兑的符箓，甚至还有黑无常的骨灰罐子都装在里面，要是把那玩意弄丢了，可以肯定的是诸葛兑要和自己拼命。 很快他就找到了玉佩，整备好了装备，再回头看去，受交叠强磁场影响而义体失灵的同僚们，已经纷纷站起身来。 幸好重明的军工足够可靠，要不然如果某些重要部件发生了不可逆的损毁，那就相当于他们损失了一个战斗力。 尉迟濯望向岩壁上自动展开的那个洞穴，从声波探测装置得出的结果可以看到，下一个空腔区域的确就在那条通道之后。 只是…… “有意思，怎么这回不用我们寻找办法，它自己就开了？就好像是有人已经等不及了，自己为我们打开了门。” “的确如此，恐怕他和我们，都有些等不及那个最后时刻的来临了。” …… 这一段通道，和前面的几段相比起来，明显地潦草了许多。 没有了光滑平整的银色金属扑就而成的四壁，仅仅只是一个挖出来的通道。 看来这座坟墓的设计虽然超凡，但后半部分明星出现了有心无力的状况。 不只是资源的问题，还是时间的问题，亦或是两者皆有。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工程的主持者才能回答了。 悬浮载具前大灯的贯穿光照破了黑暗，他们在溶洞之中安静地前进着。 直到他们离开了那段通道，来到了下一个空腔，才意识到刚刚“有心无力”这个想法是多么错误。 他们被月光笼罩了。 在地下的封闭空间内，竟然会出现月光？ 在矩形的空间内，占据最大面积的是一座抬高十米左右的正方形大平台，而在那座大平台后，是一块巨型无实物投影平面。 其上的景象是一轮圆月，高高悬挂于群山之上，向着矩形空间之内的一切投下光芒。 山间的一切都宁静而安详，随着温柔的风声，树杈，草叶亦或是晚间的归鸟，都在风中轻轻摆动。 那投影的效果实在是过于逼真，以至于众人在一时间内甚至无法分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光影虚幻的假象，还是真实存在的现实？ 月明空山的投影过于震撼，也让他们理所当然地忽略了一些本应被更加注意的东西—— 矩形平台上，端坐于莲花座台上的那尊明王巨像。 明王巨像同样是由那种银色的金属铸成，它背对着月亮，坐盘石座，呈童子形。顶上有七髻，辫发垂于左肩，左眼细闭，下齿啮上唇，现忿怒相，背负猛火，右手持利剑，左手持罥索，作断烦恼之姿。 “你们果然还是来到此处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明王的头顶落下。 二百三十八章 三途川旁，邀君共行 第228章 三途川旁，邀君共行 “你们果然还是来到此处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明王的头顶落下。 众人猛然将注意力向着声音发出的位置汇聚，他们的一系列电磁波探测装置早在进入这个空间内部之前就已经将这里的“一草一木”扫得干干净净，这尊明王巨像是早就被发现的，但除它之外，超声波探测装置并没有在此扫出任何其他一点物体。 …… 预计中的那一道身影，并未出现在那里，明王的头顶，还是什么都没有……不，那里好像有一只小小的传声播放器，将五公子的声音近乎无损地播放出来。 尉迟濯将重剑顿地，锐利目光扫视着平台上的每一个角落，他在寻找着，寻找着他的敌人。 在这段时间内的相处，李盈缺对尉迟濯的感觉是，在平素的时候，和“打”和“杀”这两个字不沾上边儿的时候，他是一个看起来挺普通的人，甚至还蛮温和的，很少发脾气，喜欢抽烟，喜欢使用芯片观看沉浸式体验电影，都是些普通人的爱好。 但一旦“打”与“杀”两个字撞入了他的怀里，那他的真实面目就会展现出来，就比如现在。 他的目光不再有一点温和亦或是平静，而是纯粹的杀意与仇恨，渴望剥夺敌人性命的凶煞之光。 他要动真格了。 那样的气场，让作为站在他身边的盟友的自己都很有些畏惧，就连一向欢脱的“旺财”，在那种气场下都在回缩。 “妈耶，这位大公子大人可太吓人了……” “怕什么？你不是说我们是不死不灭不朽的吗？” “不不不，我吹牛的胡话你也信？在这位面前，就算咱拼劲全力，恐怕也一下子就朽了。” 明王雕像头顶，那只小小的传声机仍然在工作。 “在我离开重明之前，真君就告诫过我，我这一趟十有八九是送死，我不是你们的对手，最终只会变成沙海里的一具新尸体，一堆新沙子，这样的心理准备，我早就做好了。” “我早就想到了，现实中的武斗，我不是尉迟先生的对手，但我没想到的是，在我更擅长的网络层面，我竟然也会败……李兄弟，或者该叫你蓑……哦，对了，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一个不好言说的秘密，那我就不多说了。我差点死在你的手里，其实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更想拜你为师，学习你的技术，但可惜，恐怕我这辈子是无法知道了，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 “我是怀抱着死志回到此处的。” 李盈缺笑了笑。 “我也很好奇——我很好奇你是如何逃掉的，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抓住你了，你不该有办法逃跑。” “哈哈，这个您很快就会知道。” 奥莉薇拉皱着眉头听着这些她不知道的事情，但她能听得出来，在这趟旅途之中，他们在虚拟的空间中发生一场决定生死的激烈厮杀。 尉迟濯目含凶光，手拄巨刃。 “小子，这么说，你知道我来是要干什么的吧？” “我知道，尉迟先生的怒火已经被我点燃那么我不拿出性命谢罪可不行。” “哼，既然知道，你还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的声音停滞了一下，随即继续道： “尉迟先生——您应该明白的，人这一辈子活在世上，千奇百怪，有的人穷极一生追名逐利，有些人无欲无求淡漠如烟，有些人追求某物痴愚入骨，而有些人，有些要守护的东西，甘愿付出自己的性命。” 尉迟濯冷笑起来。 “你是说——你是在“守护”着什么，是吗？你守护的是这座坟墓吗？是因为我们要来到此处，你才要对我们痛下杀手，甚至不惜操控重明的天基武器，向我们洒下那一场“毛毛雨”？我最恨说不明白话的人，这一切如果你想说，我很愿意听一听，如果你不说，那我会用其他办法挖掘真相，在那之前……” 无论是其他人还是五公子自己都能听得出尉迟濯还未说完的潜台词—— 在那之前，我要送你去见阎王。 五公子却显然没有注意他说了什么，而是仿佛陷入了他自己的世界之中。 “不，守护的是坟墓吗？恐怕不是，我应该守护的东西已经离我而去了，剩下的只有我的痴愚与记忆了吧，我只是在欺骗自己罢了，真君说我是不逊于他的聪明之人，怎么就看不明白这点事儿？其实我不是看不明白，只是故意在发疯罢了，因为我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妈的，老子刚刚说了，最讨厌不把话说明白，像是在说谜语一样的人！” 尉迟濯低声骂道。 但还未等他骂完，一阵银瓶乍破铁画银钩的琴声乍起，一团灰黑色的渺渺烟气在明王巨像的身周围绕盘旋，最终，在其头顶凝固成了一个人形。 准确而言，是一个只有上半身是人形的人形，他的下半身，是一团正在扭曲律动的流形金属，像是章鱼的触手般扭曲律动。 流形金属团内伸出一条条“手臂”，那些手臂托举着一把似木又似竹，古朴典雅的平直古琴。 而流形金属之内还伸出几条尖锐触须，利落地捅入了明王巨像的头部。 五公子的脸上，右侧的眼孔之中，装着一只漆黑邪异的邪眼，寻常眼睛，只有虹膜有色，而他的那只右眼，却是整个儿的漆黑，只有瞳孔的最中心散发出一道白光，那只眼睛散发出来浓重的不详之气，甚至要超过李盈缺的“夺魂”。 一行人祭出了数量众多的各种武器，热能，能量，光束，实弹，如暴雨狂澜一般洒向了高踞明王巨像头顶的五公子。 然而他只是用那双极度诡异的义手，缓缓波动着琴弦，音波在他的身周掀起重重波澜。 向他而去是那些光束，热能射线，还是实弹，全部撞在他身周的那层奇异的“波澜”之上，如雨点落在油纸伞面般碎开，难以侵扰他的身体半分。 他拨弄着琴弦，痴狂地笑着。 “诸位！你们可曾听说？三途川边彼岸花开，乃是三界最美之景，在下想去看看，可是黄泉之路啊，既长且冷，在下独自一人，实难忍受，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盈缺双眉一横，长刀出鞘，高周波刀刃在电磁牵引力下向着五公子眉心飞去。 “既然知道是不情之请，那就别说了，闭上嘴安心去死吧！” 五公子的笑意愈发阴冷，食指上分出两根细小“手指”，面前琴的琴弦也从中分开来，他以两根细小“手指”拨动琴弦，空气之间漾出一道细碎波纹，笔直撞上了向他眉心中射来的那柄刀刃。 波纹与刀刃相撞的一刻，一阵清脆鸣响响起，那柄对曾经那个沙海猎人而言意义非凡的长刀，从中断作了两段。 那一刻，他的胸中有如一只大钟轰响。 那是那位沙海猎人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虽然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他，但即使仅对他自己而言，那柄刀也说的上是意义非凡了，毕竟是陪他一路作战到此的战友，虽然他已经感受到了，在烈度逐渐升高，对手愈发强大的战斗之中，它的强度渐渐已经变得难以支撑…… 但还是没想到，它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五公子打断了。 “……黄泉路寒冷孤寂啊，我想将诸位，与我在路上做个伴呐！” 琴声陡然拔高几度，明王巨像的双眼，骤然亮起鬼火般的蓝色光焰，从蓝光的根底，隐约能看到正六边形黑线组成的网格。 几乎和自己的这双义眼一模一样。 这是重明的造物！不，不止可以这么说，“夺魂”本身就是浮屠的最高规格保密产品，还可以肯定，这座明王巨像，本身就是浮屠工业的产物。 随着愈发肃杀的琴声，明王的体内传出阵阵轰鸣，提起长剑，而正如佛教传说之中所描写的，密宗八大尊明王的首座，其背后两排喷射口喷吐猛烈火焰，构成了一个光焰万丈的辉明火环。 “魔障恶孽，皆需根除！” 明王发出阵阵咆哮。 而那面硕大到了令人难以分辨是真实还是虚幻的那面投影屏幕上的那一轮皎洁的白月，竟化作了血红的血月，血色的妖异邪光，铺垫在整块矩形高台上，洒在银色明王像的身上，也洒在五公子的身上。 李盈缺余光看到，尉迟濯双足所踏之地出现了几道蛛网裂痕。 他在积蓄力量，他在等待敌人率先出手。 随后，不动明王向着他们挥起了巨剑。 尉迟濯双腿一顿，向着那巨剑剑锋高高跃起。 双剑相撞，地动山摇。 高踞于明王头顶的五公子，将双掌都按在了琴上。 “浅山落黛，玉碎如烟！” 随着那句意义不明的吟诵，他的义手手指上瞬间分出数量极多的细碎分叉，一并拨动琴弦，琴声陡然一变，似有万千人在一同弹奏一般。 在他的琴音之中，队伍里的众人眼前产生了幻觉，仿佛看到有灿灿橘日落于黛色山间，山间流淌的川水之上，细碎水波满溢，如玉碎如烟尘…… 这样的失神只持续了短短数秒的时间，当众人元神再度归位，大公子已经回落到了地上。 明王巨像掌中的巨剑，已经落得了一个和李盈缺的长刀一样的下场：从中折断成了两个部分，剑锋的那一半，掉落下来插在了矩形平台上。 而大公子那柄与其说是剑倒是更像棒子的巨剑，竟然出现了一个不小的豁口。 若仔细看去，可不仅是剑上出现了豁口，尉迟濯的左臂义手外装甲上，还有一条深且宽的裂痕，从手掌而起，一直蔓延到手肘部位。 义手装甲出现损坏，对武夫来说，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而且几乎不算个事儿，只需更换即可，但这种事情出现在他的身上，就不太一般了。 那意味着刚刚有一种力量，击碎了他的部分护体罡气，才能直接对他的本体造成伤害。 空间陡然变得安静了，只剩下五公子不断的呼吸喘气声。 他的肺部似乎没有更换成人工制成器官，刚刚的琴曲激奏，似乎对他的消耗相当不小。 尉迟濯皱起眉，看着自己的左臂。 “小子，你这门弹琴的功夫，比起当年，可要俊上不少啊，要不是你现在一副将行就木，油尽灯枯的模样，或许还真能给我带来几分麻烦。” 五公子捂着嘴巴，身体猛烈地抽动着。 此前被“蓑衣人”抓住，差点剥离掉了魂魄，他在绝地之中用以逃脱的手段，实则对自己而言，也有着极大的伤害。 刚刚大公子的一剑，就需要他全力运功，虽然那名为“玉碎如烟”的一击的确伤害不俗，但…… “咳咳……咳咳……哈哈，哈，多谢尉迟先生……夸赞！” 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吐出。 明王巨像丢掉了断掉一半的破剑，挥动双臂，向着尉迟濯劈头盖脸地砸下。 在巨像进攻之时，五公子也强忍着虚弱，再度将义手搭在了琴弦上，嘴角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弦上，曲调凄绝，好似杜鹃喋血。 尉迟濯猛一撇嘴。 身影再闪，巨像的两只手腕已经被卸了下来。 然而五公子琴曲的攻击，这次只能在他的剑上留下一道白痕。 “我说小子，这玩意看着唬人，还没有上一关那个大树人儿难缠，那个东西打坏了之后会自己修复，这个玩意就空有一个样子，是个样子货，不堪一击啊。” 失去双手手腕的巨像猛地后退两步，趔趄之间，撞在了那面奇大无比的无实物投影屏幕上，将投影出来的景象破坏了大半。 “咳咳……先生……说的什么？在下不知……有什么树人？” 五公子坐在巨像头顶，面色惨白如纸，鲜血不断滴落，一双义手搭在琴弦上抖如糠筛。 虽然座下巨像硕大无朋，不过在那个仅仅两米余高的身影之前，却脆弱如纸，渺小如蚁。 “什么？大树下面，深井之中，我们进来便有树人拦路，这不是你布下的机关？你不知道？” “尉迟先生说笑了！这墓我来过百千次不止……其中一砖一瓦，我……了如指掌，我怎能……呵呵……我已经是风中残烛，这种事，有什么可欺骗你的？” 尉迟濯长眉皱得更紧。 李盈缺低声道： “尉迟先生，恐怕他没在装傻，他应该真的不知道。” 二百三十九章 玄冰之内 第229章 玄冰之内 尉迟濯细细端详这那张苍白，无力，近乎枯萎的脸。 “确实啊，人之将死，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这我也是信的，说什么只要来到这里，一切的疑问都能得到解答……看来姓吕的又骗我了，呵呵，也对啊，我宁可相信这小子，也不能相信姓吕的。” “不好意思，小子，你想要带着我们一起下去，但现在看来，你的能力做不到，而且我在下去之前，还有些必须搞明白的事情，你先下去等着吧，用不了太长时间……我就会来陪你的，到时候你可必须把来龙去脉，给我一一讲明，从那个姓吕的嘴里抠出东西，可不容易啊。” 还未等五公子干瘪的嘴唇之中吐出只言片语，尉迟濯的身体已经腾跃而起，向着明王巨像轰出排山倒海般的一掌。 明王巨像在那一掌的巨力之下崩碎成许多大小不一的银色碎块，各种零件管线散落一地。 它的主体之中大的几块在掌力余威下撞向了那块无实物投影屏幕，似乎是它的某些零件撞烂了四周的投影发生器，那幅无比壮观的投影影像瞬间如狂风中的烛火般熄灭了。 不知为何，在看到那幅投影景象消失的一刻，众人的心中都涌起一丝奇妙的失落感。 其实在刚刚进入这块区域时，他们就都知道，这座奇异坟墓的最后一块区域，也就是说真正的墓室，就被隐藏在那块无实物投影的后面。 当屏幕熄灭后，那里只剩下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明王的塑像在掌力轰击之下跌落在地，碎成无数小块，而原本身处其颅顶之上的五公子，也像一只被随意丢弃的破烂包袱一般，被无情地丢在冰冷的地面上。 “咳咳……嗬嗬……” 令人窒息的呼吸声，与某种液体流出，坠落在地上的声音，从黑暗之中传来。 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突然出现了两道蓝色的射线，向着五公子身体落地的方向扫去。 冰冷的ai预设语音在一片寂静之中响起，显得格外突出。 “生物识别正在进行：虹膜扫描……通过。义体型号……通过，脑部褶皱图像……通过，生物识别完成，防御系统已解除。” 从矩形墓室的四周，许多束冷色灯光向着空间的中心区域投下，将墓室照亮，但却找不到散发冷光的光源。 五公子在亮起的灯光之下蜷缩起身体，含混不清地声音从他的口中吐出。 “不行……不行！不要，不要……” 他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似乎有什么绝不能看到的东西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李盈缺与尉迟濯极度同步地看向彼此，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错，虽然没有说话，但双方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要杀了他么？现在他已经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但如果在这里，就这样杀了他的话，可能有些疑问的答案，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在短短的一次眼神交汇后，他们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暂时不对他下杀手。 在如雪如霜的冷光照射下，最后的墓室在他们的面前显露无疑。 这个墓室比起前面的几个，在空间上而言是最小的。 矩形的空腔内，六个面全部是此前所见的那种银色金属，反射着冷色光。 矩形空间的地面，刻着一个同时与矩形四边相切的圆，圆的内部又刻出一个面积最大的矩形，矩形内部又是一个四边相切的圆。 在最中心的小圆内，刻着一朵形态奇特的异花图案。 一只厚重的，看不出材质的黑色棺材，就那么不做任何装饰地搁在那里。 冷色光源亮起后，地上那朵见所未见的奇花纹刻，也一点点地出现在了棺材上，就好似地面上的刻痕，沿着棺材主体爬了上去一般。 “等等……这不对劲，如果墓室中间的是棺材，那前面的那个又是什么？” 丹师的声音不由得有些颤抖。 众人的目光都被墓室中心冷光聚集处的那只棺材吸引了，却没注意到，贴着墓室正东方墙壁，也就是众人面前的那面墙壁上，一只同样是黑色的巨型棺材，竖着摆放在那里。 墓室正中心的那只棺材，它的大小与寻常棺桲无异，但竖着放置的那只……长度竟然达到五米以上。 “这是什么？两个棺材？那个还是竖着放的？哪有这样设计坟墓的道理？” 众人猛然发觉，自己所处的空间内，温度又一次急剧下降，且这一次降温的速度，比起此前要更快。 仿佛能把他们的每一个零件儿，管线内流淌着的各种电解质液全部冻个结结实实。 “嘭！” 一声闷响，从那只竖立放置的黑色巨型棺材之内传出，随即便有一阵深寒至极的白色冻雾从那大棺材的内部渗出，极度阴寒的气息满溢而出，在白色的雾气之中，还能隐约看到某种反光的黑色细小晶体。 “喂喂喂……可别从里面蹦出一只千年大粽子之类的东西啊！” 队伍里不知哪位，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尉迟濯向着溢散过来的白雾伸出左臂义体，不过一瞬之间，那条手臂上就结上了一层厚重的坚冰。 “如果真是那样，倒还好办了，现在看来，那里面装着的那个东西，可是真正的……” 白雾散出，随着咔哒一声，黑色棺材的四个面分别向着四个方向打开倒下，露出了其中装着的东西。 “真正的玄阴极寒之物。” 那只竖立放置的奇异且巨大的棺材之中，装着的是一块巨大的坚冰棱柱。 在那泛着玄色光华的冰面之下，可以清晰地看见一个人的身体轮廓。 不知隐藏在何处的两个光源，投出两道冷光照入冰柱之内，将整块冰柱完全照亮了。 那个ai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它的语气之中竟然多了几分似人的情感的成分。 它的声纹之中似乎含着一丝温柔，而又有着浓郁的伤怀。 “您终于鼓起勇气，愿意与主人相见了么？我已经在此等您八十年左右了，很可惜，我的视觉相关传感器已经损坏，现在我无法看到您的样子，但还请放心，在这段时间内，从未有生命体侵入过这里，这里只有我与主人作伴。” “您其实不必恐惧于再见到主人和小姐，她们的死不怪您，她们更不会怪罪您，她们也一定希望见到您。” “玄冰棺开放时间限度为1200秒，请趁着这个时间，观看她的容貌吧，方大人，我知道您对主人和小姐的思念深刻骨髓，但也请注意时间，以免被玄阴之气摧毁了经脉。” “主人已死，不再认识您，她的玄阴之气，也不会再唯独避开您的身体，逝者已逝，但您还应该好好活着，这也是主人生前的愿望。” 冷光照亮冰柱，众人终于看清了冰内封着的是什么—— 一那是一个身形修长匀称，长相极美的白衣女子。 她的怀中，抱着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可爱小女孩，扎着小辫儿，与她一同安详地闭着双眼，被封在坚冰之中。 小女孩的面容轮廓，与白衣女子有八分相似，显然是她的亲生骨血。。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惊觉，自己一辈子里见过了太多天生或是经过工业设计的脸，却没有一张胜得过她。 而偏生她的身上，没有一丝改造的影子。 “好美呀。” 奥莉薇拉不禁发出感叹。 李盈缺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他似乎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不，不是见过这张脸，好像是与她相似的…… 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是九公子！惊蛰真君吕苍岩！ 无论是眉毛，鼻子，亦或是面庞轮廓，他与这个玄冰之中封着的女人，都有着六七分相似之处。 吕苍岩是绝对的保守派，他曾视一切科技为虚幻无力的镜花水月，更是视自己的身体为金枝玉叶的无上珍宝，不可能进行过改造，他的模样，定然是出生便如此。 如果是这样，一切便都能说通了。 她是惊蛰真君的血亲，她死之后，才会有九公子为她修筑起的这座坟墓，这片沙海之中，也只有他才有能力，有力量修筑起这样的墓葬了。 那五公子呢？他是惊蛰真君派来守墓的吗？这一路的追杀死斗，是因为真君的命令吗？ 不，那不对，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吕苍岩的命令，那他为何要在五公子叛逃联邦后对起进行追杀？又怎么会在他们被虫群围困时，现身帮忙解围？ 如果真是奉行他的命令，五公子的行为，又怎么可能被定义为“叛逃”？恐怕自己一行人才是“叛逃者”吧。 刚刚找到线头的绳结，一拽之下，反而系得更死了。 五公子那由流形金属组成的下半身软塌塌地瘫在地面上，他的用双臂牢牢地抱住自己的头，将头狠狠地压在地上，断断续续的呜咽哭泣之声，从他的喉管内的发声部件中传出。 “不……不……尉迟先生！算晚辈求您了，请动手吧，杀了我吧，让我为我的过错赎罪吧！别再让我……看到她们的脸！” 尉迟濯站在原地，不顾玄冰寒气在他的身周结上一层层白霜，他仿佛没听见那句话，紧皱着眉头看着坚冰之中的女子与她怀中的孩子，喉头微动。 “方袁熙，回答我的话，我会给你痛快：她是姓吕的妹妹么？” 抽泣声渐渐变浅，他的身体缩成一团，流形金属包裹躯干，看起来像是一只茧蛹。 “是。她是真君……同母异父的妹妹。” “我和姓吕的认识有快三百年，我为什么从未听说过她的事儿？” “……” “她和她怀里的孩子，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 五公子下半身的流行金属扭动了几下，重新成型，将他的身躯从地上支撑了起来。 “尉迟大人，在我第一次见您的那天，我就自称方袁熙，我其实，不姓方，我爹姓袁，方这个姓氏，是后来我自己加上去的。” 他似乎做下了莫大决心，将脸转向了那条冰柱。 他不顾冰柱散发出的极寒之气，直接将义手按在冰柱上，将脸贴在女子和孩子脸庞附近。 “鸢儿，好久不见了啊。” ai立刻发出警报。 “方大人！请不要过度接近玄冰棺，主人的玄阴之气在死后愈发纯粹，就算是您也无法承受，请保证自身安全，否则我将封闭玄冰棺。” 五公子不管ai警告，伏下身子，在女子与孩子的脸庞上轻轻一吻，任由整张脸都被寒气结上冰霜。 “雀儿。” “我在，方大人，有何指示请下令。” “多谢你了。” “不会，为主人奉献一切是我被创造出来的那天就写在代码最深处的原则，您何出此言？” “因为我要去陪她们了。” “您……” “我觉得她们应该不想看见我窝窝囊囊地去死，我这一辈子，一直在当人的走狗，前半辈子给太玄真教当走狗，后半辈子再给真君当走狗，我的手上沾染无数罪孽，夺走无数性命，却没有一桩是为了自己，在这最后最后，让我最后为了自己而战一次吧，雀儿，将所有防御系统熄火，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重启。” “……遵命。” 他看向尉迟濯和李盈缺。 “尉迟大人，李兄，我对不住两位，但也要感谢二位，你们让我临死前，为了自己的愿望战斗了一次，虽然可惜，就算入侵了“长匣”，启动天基打击都不能将你们杀死，但我也的确使劲了浑身解数，并没有遗憾，几十年来，我第一次感受到我在活着。” 他被寒冰覆盖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死在你们手里，也算不错。” “哦，在那之前，先给你们看看我的故事吧，你们一定想知道的。” 他向着落在地上的那只古琴一招手，琴便向着他的手中飞来。 当他再次将义手按在琴弦上时，李盈缺也亮出了黑伞。 “等等！” 他还未冲出，就被尉迟濯按住了。 “尉迟先生？难道要给这个“千指琴魔”继续发挥的机会吗？” “有我在，放心，而且……我想知道他要讲些什么。” 琴音如流水一般，自他那双无限分叉的义手下传出。 二百四十章 丹人 第230章 丹人 深渊般沉重的沉睡……亦或是昏迷，不留一丝余地地压迫着他。 哪怕他在尽力地想要苏醒，挣扎着想要让意识回到身体的表层，可深渊伸出了双臂，紧紧地拽着他的双腿，不允许他上浮，层层叠叠地将他包围。 不行，这样不行，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 他很清楚这一点。 在陷入沉睡之前，他的意识对他进行了严正的警告：他正处于一个十分重要的时刻，一个事关生死存亡的时刻，绝不可以这样沉睡。 但……我是谁来着？ 我…… 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无法醒来？ ……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隐隐听到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回出来没捞到什么好货，你看这一个个的，都是皮包骨头面黄肌瘦的流民，看“牛”肩膀上这小子，全身没有几两肉，回去别说入药炼丹，就算做个实验品小白鼠，都不知道够不够格。”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那个聚落是被朱厌的人洗刷过的，好的货早就让朱厌大君的人带走了，能剩下几个活的就不错了，能交上差就好。” “哎，我是怕师父师伯怪罪下来，不好解释啊。” “不会的，他们又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再说了这几个拿回太玄山也并非无用，当个实验品或者填充血液器官组织库，怎么都算用的上，放心吧，咱们不会白跑一趟的。” 深沉且令人窒息的沉眠终于不再继续紧抓他的脚踝了，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被弹性金属纤维丝线捆住了手腕和脚踝，扔在一只正在自行行走的，银色金属打造的“牛背”上，像他这样的被捆者，“牛背”上还有好几个和他处境相似的人。 “哦！对了，差点忘了重要大事儿，师父不是嘱咐了吗？这些丹人抓回来都是要过问姓氏的！以免遇上什么惹不起的，快去问问！” 两个由金边白袍包裹身体的人走向了“牛背”，他们从宽大的袍袖之中取出了一只方形小盒，将盒盖打开，露出一排含有不明液体的注射器，挨个打入这些人的手臂之中。 “喂喂！说你呢，你姓什么？” “我？我姓……张。” “你呢？” …… 他们很快走到了他的身边，左边那个人刚想将注射器针头按向他的手臂，右侧那人立刻阻止。 “不用不用！这小子好像醒着，能省一针是一针，可别浪费！” 左侧那人伸出手来猛地摇晃着他细弱的肩膀。 “喂！你姓什么，叫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切中了他的命门，他不禁努力地回想着。 “我……” “小子，你傻了吗？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爹叫什么？” 那人明显有些不耐烦。 而左侧的另一个人则更不耐烦。 “你跟这话都说不明白的小子废啥话啊，这难道还能是什么世家大族的子弟？别逗了！” “不行，师父的规矩必须遵守——小子，你爹姓什么？快说！” “我爹……我爹姓袁……” “嗯？姓袁？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你叫什么？” “我……我没有名字，我爹叫我老三。” “切，原来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野孩子，亏咱还这么大动干戈的……好了，催眠丹和生理活动延缓丹打上，让他们继续睡吧！” 少年袁三有点害怕，他隐约想起来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没有联邦庇佑，在沙海里流窜求生的可怜流民，当然，他自己也是一样。 但在他陷入昏睡之前，他们的村落遭到了一群像是恶鬼一般的人的袭击，母亲将他藏在了家里的地窖下面，好像有一阵剧烈地震动，他的脑袋磕在了腌菜的罐子上，于是便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时，就已经躺在牛背上了。 袁三是土生土长的沙海野孩子，在极度困难，保住性命已经是唯一指望的环境下，他没有什么见识，也不懂得什么，但就算如此，他也知道眼前这两个人绝非善类，而自己的处境绝不乐观这两件事。 “你们……你们要干啥？为啥抓俺？放开俺……你们是盗匪吗？” “哼，盗匪？你小子可太小看爷儿几个啦！等你再醒来时，你就知道了，让你个没见识的小子好好开开眼界！” 冰冷的注射器针头打入了他的血管之中，将一管药液推入了他的体内。 在那种药液的作用下，很快，他就再次堕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少年虽然见识短浅，但不是傻子，正相反，他的脑子转的很快。 在再次陷入沉眠前的一刻，他已经隐约猜测到了那些人的身份。 他们是老爹和聚落里的老人们所说的——沙海深处的神仙们。 那些神仙们神通广大，能呼风唤雨驱雷掣电，还能驱使金属的巨兽，驾驭庞大的妖物。 但那些神仙是要吃人的，他们要吃人增加修为，一旦被他们抓住了，就会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 完了。 我怕不是要死了。 ……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之时，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是否还活着。 一座葱郁的高耸山峰，耸立在他的面前，盘绕在山峰的顶端，是由云层相连接缀合形成的圆盘状大阵，山的阳侧阴雨绵绵，乌云盘绕，而阴侧却又烈阳普照，壮美非凡。 风，雨，雷，电，在这山间相伴起舞，缠绵不已。 这样的场景，是少年的梦中都未出现过的，是聚落里算得上见多识广的老爹的故事里也从未出现过的。 在他的记忆里，这种浓郁的绿色是极少见的东西，在沙海之内，唯一常见的绿色植物，只有仙人掌。 在看到那些见所未见之物的一刻，他那曾被沙海束缚的意识猛然开窍。 这里恐怕就是……神仙们居住的地方。 一面巨大得近乎要望不到顶端的汉白玉山门牌坊矗立在石阶的底端，一条近乎要一路伸向天空的长长阶梯，自山脚白玉牌坊而起，沿着山脊向上。 石阶两旁，有着无数奇形怪状的各种雕刻塑像，有站立的人像，也有四足的，长着角和尾巴的奇异动物的像。 驮着他们的“牛”正迈步走在这条上山路上。 随后，他的眼睛就被不明的东西给蒙住了，他不能再看到那些“神仙居所”之中才有的神奇物事了。 “牛”驮着他们一路向上，行走了许久，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声传来，“神仙们”交谈的内容他当然不懂。 一道颇为好听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左耳侧，不是属于那两个将他抓住的人的声音。 “哎呦！师弟啊，你这……师父让你出门弄一批好货，给师祖他老人家的实验室送去，你这带回来的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歪瓜裂枣啊，这些东西恐怕难以入师祖老人家的法眼哦！” “嗨呀，咱们有点倒霉，出门之前未看天眼卜算结果，等到了那个牧场才发现，哪儿刚刚遭了朱厌的人清洗过，能入丹的好货早就给筛选一遍带走了，你看，就剩下这些歪瓜裂枣了，咱们也知道这些不能入丹，恐怕只能把心肝脾肺肾啥的摘一摘，去填充器官库了。” “哎哟，原来是这样……该死的朱厌教真作孽多端，不做人事啊，罢了，师弟所言也对，就算不能入丹，这些也总归是有点作用吧？师父告诫过，修道千难万险，万事万物都要物尽其用，一点浪费不得啊！” “师兄所言极是。” 听着他们的对话，袁三如遭到五雷轰顶一般，浑身僵硬难以动弹。 虽然刚刚的对话中包含着什么“入丹”，“朱厌教”等等大量他听不明白的内容，但“心肝脾肺肾摘一摘”这话，终究还是能懂得。 “呜呜，呜呜呜！” 他惊恐万状，剧烈地挣扎了起来，想要挣开束缚手脚的冰冷的金属丝线，想要逃脱。 老爹和村里的老人们说的果然不错——神仙们是真的要吃人的，或者说他们正是因为能吃人，才做的起神仙。 但束缚住他手脚的那两根金属丝线，虽然只是那样纤细的一根，却坚不可摧，无论他怎样挣扎，都不会有半分松动，甚至还在不断收缩，变紧。 金属线割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滴滴答答地从肢体上淌下。 但暴涨的肾上腺素和作为生物的坚强求生欲望让他几乎已经无视了痛觉，仍在努力地挣扎。 “唉唉？这小子怎么醒了？我的好师弟啊，不是告诉你了么，咱们太玄山不缺这些小里小去的东西！催眠剂计量打足了，不就没有这些麻烦事儿吗？” “是是……大师兄，那现在怎么办？师父老人家严格下令，所有丹人都必须保持无意识状态进入拙龙亭实验室，现在给他打沉睡剂，短时间内不能进入可用状态，万一让他老人家知道了……” “来，师兄我教你咋办，你看这个小子面黄肌瘦，一看就是根骨不行的破货，必然只能拿去填充器官库，活着死了没关系，直接给他上一针神经阻断剂，让他脑死亡，然后拉去器官库，师父老人家问起，就说死在了路上。” “对对对！不愧是大师兄，就依大师兄所言！” 两人的语气之中满是欣喜。 一只冰冷的针头，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死亡的气息笼罩而来，让他浑身战栗。 袁三知道，一旦那只针头刺破了他的皮肤，将里面的药液推入他的血管，他的生命将会立刻凋零，毫不留情。 “呜呜呜——呜呜呜呜……” 近乎绝望的呜咽，与痛苦的泪水一并涌出。 让他惊异的是，在这种时刻，他的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情感并非对死亡的恐惧与绝望，反而是如火焰燃烧的猛烈愤怒与憎恨。 他憎恨杀死他爹娘，毁掉村子的那些人，憎恨将他抓来，要像宰杀牲畜一样夺取他性命的这些人。 但他最恨的，还是这个疯狂的，残酷的，毫不讲理的混沌世界。 “等等——你们，在干什么？” 一阵清泉流水般的清脆嗓音，划破了这一切。 那是一位女性的声音。 他从未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 甚至连死亡的恐惧都暂时抛在脑后了。 那只针头远离了他的脖颈。 “青……青大人？！那个……这些是晚辈的师父下令抓来的丹人，这个规格不够无法入丹，晚辈便擅自下令让他去填充器官库……” “我看这这个孩子根骨上佳，是可塑之才，这样死了，对太玄山也是一桩损失，将他放了，送到静流园，我不追究你们的责任。” 女性的声音不可置辩地说道。 “是……是，遵命。” 她稍稍迟疑了一瞬，随后又补上了一句： “还有剩下的那些人，也一并送来。” 那个“大师兄”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道： “不……可是，青大人，如果只是这小子一人，您想要人的话当然是小事一桩，就算是这些都要也没什么的，但您屡次要人，也未见那些丹人用在哪儿，未免有些……” “怎么？不行吗？你们的师父，是玄蚝是吧？如果有所不满，就叫长嵩亲自来找我。” “……是，尊令。” 长嵩是他们的师祖，他们知道这个身份特殊的女人，在太玄山的山头上有着怎样的地位，就算是他们的师父，也没有求见她一面的资格。 就算是师父的师父，恐怕也没有。 听说她的背后，有一个极为可怕的靠山，一旦将其惹怒了，“粉身碎骨”四个字都难以言尽。 因此虽然她的身份那么特殊，在这个山上依旧无人敢惹。 “牛”再次动了起来，能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脚腕上的金属丝线已经被除去了。 袁三浑身大汗淋漓，只觉得有劫后余生的惊喜之感。 “牛”驮着他们，向着某个方向走去，似乎是远离了那些要吃掉他们的“神仙”。 但这个女人呢？她好像是更厉害的神仙，落在她手里，不会更惨么？ 袁三不禁安慰自己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她的声音这般好听温柔，一定是个好人。” 突然，他的耳边响起一阵嗓音，不是听到，而是直接注入脑内。 “你们先别急着挣扎，只要你们还在这山上，就逃不出太玄真教的罗网，等到了我的园子，我会帮助你们逃离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