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谋》 一 山有木芝 宝丰十二年秋,元稹帝与江皇后同乘金银车,至洛阳城外一处皇林秋猎。 其后另跟两辆红锦副车,一车四人,两车计八,共装着江皇后膝下的八个养女。 一过半日,女郎们控制不住的腰酸腿软,正午之前总算停摆,教养女官何内司之声在外响起:“观星阁已至,小心侍奉女郎们下车。” 木芝也不冲头,只选在最后一个出了车。 女郎之一刘玉霖停留在车头挡住木芝视线,她才有弯下腰的苗头,便听何内司劈来呵斥:“一块帕子而已,值得女郎弯腰去捡吗?” 刘玉霖怯道:“可这手帕,是阿母在我离家前所赠.......” “有失贵女风度,不允。” 听此一言,刘玉霖只得收敛情绪,端正步姿,红着眼下了车。 何内司处理好她,又见木芝原地眺望远处,拧眉,“你也愣着做什么?” 木芝回神,将目光从帝后驻下的祭江台处收回,下瞬,见那绢帕随风后退,被一马上的年轻郎君截下,若有所思——此次秋围本就是这些男子们的主场,可江皇后不避车马劳顿,执意将她们所有人都带过来。 这没有必要,所以她这般行事是为什么? 木芝一路上都在思索此事,当下,见着这幕,她却忽而了然。 等她良久不见她动作,何内司上前两步要来催促,木芝却比她先张了口,嗓子里轻吟一声,扶着额,像要从车上摔下来,倒让何内司心紧了紧,亲自上前将她搀扶下车。 “怎么,斥你一句,你还不舒服了?” 木芝怯懦乖羞地低了头:“怎怪内司?是我起早了,在车上便一直头昏想吐的。” 说罢真干呕了几下,额上也浮起细汗,步伐虚浮着跟随前人入了阁。 何内司在后摇头。 “可惜是个地方郡守之女,小门小户,身体如此孱弱,只怕将来也不好生养.....” 观星阁在山阴处,暂且凉爽。 几人刚刚坐下,便听鼓声猛然击打,有男子吼声跟随风浪袭来,女郎们闻声也都凑上前去俯身瞧热闹。木芝受刘玉霖等人邀请,只说自己有些不舒服,手里的扇子涩涩摇动,整个人看上去也是有气无力,状若昏厥。 刘玉霖有些担心,让何内司为她寻来医正。 正午的烈阳里,木芝闭眼听着那医正议论:“应是过了暑气,须得躺在阴凉处休息。” 何内司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将将照顾人去内间服药睡下,就见皇后身边的常侍秋元已在门外等候。 ”娘娘正找内司呢,“二人避开了闲人,秋元才低声道:“娘娘说了,祭江时就是天时地利的好时辰,江神脚下有千秋百代,陛下想纳些女贵人求得子嗣绵延,千秋不灭,百官焉能明文反驳?要你带上这些妙龄女郎过去,趁此让陛下相看一二。” 何内司颔首。 但....... “有一女郎过了暑气,陛下跟前恐要缺上她这一人。” 秋元:“她要紧?” 何内司复又颔首:“是木郡守之女,木芝。” 二人沉默一瞬。 随即,都将目光转向竹帘所挡的内间。 木芝吃了凉汤,又被点上一支安神香,在药力作用下昏昏睡去,奈何,她这一觉睡得并不算踏实。 梦中荆河的污水再次汹涌着淹掉了她的身体。 口鼻已被腥臭的水藻塞满,咸涩刺喉,几乎堵得她呼不上来气,她意识清醒片刻,便凫水往上,争取在昏死过去前浮出那片光亮的水面,吸入一口新鲜的空气求得生存。 可下一瞬,那阴魂不散的木船顷刻间,也朝她求生的水面压覆而来。 船上人化在水后看不清面目,居高临下欣赏她的临死挣扎,发出阵阵轻蔑而猥琐的笑声,“贱骨头还敢跳河,行啊,你就去喂鱼去吧!又野又贱的命真搭在我船上,我都还嫌晦气!” 她拼命摇头,手脚乱蹬着吐出水泡。 奈何身体开始不受意识地往下沉去,指缝和眼中拼命抓住和渴求的那点光亮,还是一点点消失了。 不,不! 她绝不要就这样死了! 她才十八岁,她好不容易逃离那令她恶心憎恶的一家,逃离了荆州,她发誓余生一定要过好日子! 天下之大,谁敢拦她! 木芝在梦中喊出来一声,含恨地睁开了眼。 博山炉里冒出的烟丝扑在她脸上,木蜜的温香软糜却静不下她的心思。 “女郎终于睡醒了?” 流云般的烟丝之后,一身暗红深衣的何内司隐在那处,两眼正紧盯着她。 她方过来,便见木芝眼角含泪,神色楚楚,心下还是叹了一声,随即抬手便抚上她额头:“你的热这下已经退了,如此,便跟我起身整理衣面,难不成你还想赖在榻上一整天吗?别忘了你跟娘娘出宫,是来干什么的。” 木芝以手撑着榻边起了身,扬起一抹看来让人舒心的乖巧笑容,“劳内司费心了,我今日还不曾请拜过娘娘与陛下,失礼是大过,我这就去!” 何内司却又拦住她,在她不解时将她摁在梳妆的案前。 木芝心下微诧,何内司毕竟是有品级的女官,“让侍婢们来为我梳洗便好了,哪能劳何内司您亲自动手?” “不要动,头摆正。” “......” 妆点完毕,何内司又为这少女在脖前挂上一串异常珍贵的组玉佩,目光久久停留在她那张脸上。 “你长相似一个前朝贵人,半月前与你同郡的几个女儿家皆在宫内落选,可娘娘唯独留你在宫中,便是因为她看见你,便想到了她,与你一见如故呢。” 木芝只觉可笑。 不就是一开始便盘算要怎么利用她了吗! 这帮人吃肉不吐骨头,吐出来的全是冠冕堂皇的鬼话!什么相似?什么一见如故?!从她下车时起,她便预感江皇后是挖了个火坑要让她去跳! 木芝脸上露出极其无辜的神色:“何内司的意思,我当真是一知半解。” “听不懂也好,懂得太多反而会惹祸上身,跟我来吧,这会陛下与皇后都在赛马场观马呢。” 一出阁楼,木芝鼻间就觉有些不适。 她的嗅觉一贯敏感,此时便察觉一种香味掩在炙肉的浓香里,有种让人头皮发紧的提神效用,甚至浑身的力气都被这股奇怪气味瞬间给提到了一处,崩成一根即断的丝弦。 到达赛马场外,几匹矮脚的儒马都被饲马奴牵在各处吃草,皇后的那匹儒马品相最好,四肢粗壮,雪色马鬃,被引在石槽处悠闲饮水。 木芝顿了一顿。 她确切闻出,那浓烈不知来源的奇香便是从这一处传出。 这草料,难不成有问题?! 何内司哪里知道她想的这么多,上台自行去复命,令她在西角的‘草法亭’下等候,不多时,同车的刘玉霖与郑植儿也都下台同她汇了合,但二人都神色不宁。 木芝已经预料到祭江台有事发生,她心知肚明:“才两个多时辰未见,你们怎么都闷闷不乐?而且怎么不见袁女郎呢......” “袁女郎以后不会再同我们一处了。” “为何啊?” “她......”刘玉霖有些难以启齿,“她于祭江时,被陛下选中内封了美人。” 这一年江磐方过三十五岁寿辰,言膝下无子女甚有遗憾,便广寻各郡良家女郎聚至洛阳收为义女,八个女郎当中有富有贫,但皆为家世清白,面容姣好。 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在祭江之后,众人才彻底醒悟过来。 木芝在下车时,猜的不错。 皇后收女,意在通过这些女人进一步揽断后宫,那出身高门的无一不出自江氏旁族,祖上三代便是一个姓氏,笼统还是一家人出同一口气。至于剩下她们这些低门所出,恐怕......图的就是一个知分寸、好拿捏了。 不怪一时间,她们人人自危。 从马草里吹来的冷冽香气越发扑鼻,木芝装作诧异,方要开口,就见红如火烧的落日下,江皇后骑马前来。 凤凰衔树的金玉凤钗伶仃作响,耳边的明月珰也随之缓步摇晃。 木芝站在那里不动,竟然还有些看愣了。她的眼角略微发红,拳头暗捏,那不是惧怕,那是一种不服。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心底里洋溢出来的渴望。 自打她出生起,世道便已是恶鬼丛生,菩萨闭目,人善被人欺是她从小悟得的道理。 她不渴望这辈子能当个善人,那是蠢人才有的期望。 她只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与江磐一样,居高临下睥睨众生,定他人幸福与生死,包括这些妄自求生,天生便高人几等的......贵族之子。 因为,她不是。 她不是贵族。 甚至,也不是木芝。 二 英雄救美 马道并不算长。 比赛说是要赛出个输赢,实际是随兴玩乐的意味更浓,因此马场上的宫奴在清理尘土过后,又将几处高低不一的荆棘隔档抬走堆至一旁,赛马场便宽敞到无一障碍。 郑植儿以为木芝站在原地不动,也是因为开始对江皇后心生惧怕,便在提步时一手撑在她背后,推着她与自己同行。 随木芝走动,她身上也有什么在叮铃碰撞。 郑植儿闻声被吸引着转眼时,一阵冷风朝场地袭来,周树摇晃,槐叶在风里若屑飘落,她瞥见木芝在发后略微低垂的眉目,那一瞬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这个入宫后总是笑意吟吟、善解人意的姑娘,脸上竟闪过十分冷郁而萧索的神色。 “.......木女郎?” 郑植儿才开口,几十炬火把同时燃起,火光登时将木芝笼在一派灯火的温柔里,她被唤着抬起眼,眼眸黑灵灵的,随即弯起眼角,丰润的唇轻启。 “嗯?” 或许,真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打扮成这样?等会骑马会不便的。” “欸.....不是我自己装扮的。” 郑植儿清清嗓子,“我懂了,你也不要太担心,随我们一道去挑马。” 方才场外所见的十几匹马全都牵了过来。 观赛的场子里宾客云集,又在短暂休整过后热闹起来。 刘玉霖最开始走至一匹花马面前,轻柔抚摸几下,都要上马了,那马忽而发出几声热鸣,抬头甩脱刘玉霖的任何触碰。 刘玉霖惊了惊。 但转眼一看,周围女郎都已选过了最心仪的马,剩下几匹更加高大,也并不适合她。 木芝从暗处至明光下,将自己的马缰转递到刘玉霖手中,“我个子比巧心你高些,你骑我这匹吧,我们换一下。” 刘玉霖感动不已:“木女郎,你......” “我们是朋友,当然不必客气。” 交换过缰绳,她伸手拽近马嘴,果然闻见那股草料里的浓香——定是吃了这些送来的草料,马的性情才如此暴躁。 木芝在心中下了这个结论,在领马官的指引下,毫不犹豫地提裙蹬马。 随后趁人不注意的功夫,拔下一枚短钗,藏入宽大的袖中——元稹帝见血即晕,是以阖宫上下都以血为忌。 眼下,她比刘玉霖更需要这匹脾性不安的花马...... 即便下了决心,因为心中免不了的紧张,她仍下意识四周环顾一圈,眼神掠过台上并不同皇帝掩坐于帐中的几名少郎,都身着黄白相映的裲裆。 还有一人看不清面目。 但在这群武夫的映衬下如芝若玉,端坐在高处,显得分外白净修长。 此时天色尚亮,在木芝收回目光的同时,这些台上人也看向她们。 其中一人扶额讥笑:“都这个时辰了还去赛什么马?即便醉翁之意不在酒,安插了两个还不够吗?不如收拾收拾,让我们各自回街里找阿母吃饭去了。” 他身旁人目不斜视开了口: “赛完便吃,饿不死你。” “这里的饭不香,酒水嘛,也不够甜......”这人斜睇他袖口,咂嘴:“你方才哪里捡来的帕子?我闻着隐有红袖香气,大哥,是哪个女人的?” 那被称作大哥的耳根犯红:“你给我住嘴!” “好,我嘴巴臭,我住嘴住嘴......”他一笑,歪头倒下翘起二郎腿,只差袒胸露乳,身旁人眼底有无奈,但拿他并无一点办法。 这二位便是陈氏兄弟。 听了陈氏啰嗦,在其右位跪坐的军司马嫡子谢镇,便也忍不住对身旁的人开口:“我幼时,阿爹带我入宫觐见,我倒还真见过皇后赛马,那时,她尚能勒马半骑,英姿勃发,马术可不输我们这些军中儿郎!” 谢镇身旁的人半低着头。 光所烘托之处,那半张脸洁净无瑕,几近上等的羊脂玉塑。 他脸上的两片红唇微翘,“今非昔比了。” “这倒是......” 那时谁能想到,只过两年元稹帝便直接逼死了曹太子,由宰相转为自己上位,一朝之间,曹氏江山便改姓于陈。 江磐也跟着万人之上。 十年之后,她已成了能掀起朝廷一场腥风血雨的妖后,这其中因果,除去夫妇之间单纯的感情或皇后空前绝后的御夫之术以外,更深层次的,也许是改朝换代之间的合情与合理。 江皇后的宠绝,便是元稹帝粉饰当年那场江山易位的最好象征。 不过,谢家的家训第一条便是“慎言”,谢镇自然不敢深聊此话题,转而嘟囔:“....这赛马能有输赢吗?大哥,不如我们各下一注,输了的人......就自罚三杯怎么样?!” “阿弟忘了?我奉曹将军命,今日都要随侍帝后左右,必须耳清目明,饮不了酒。” 谢镇低声叹气:“这些女郎娇弱,里外都翻不出什么浪来,我也觉得有些无趣。” “无趣”二字落在敲响的磬钟里,女郎们胯下的马都在谢镇的身后一瞬间同时奔了出去,他眼里划过落日下一片飘飞的紫绢,笑意若深春。 “这场好戏,才开始呢。” * 赛道十路合一。 赛场终点便是赛道终处那只挂起的红穗彩球,谁先夺球,谁便拿了魁首。 刀片一般的风刮在木芝脸上,将发尽数往后扬去,胯下马颠得她腰背和腿内筋骨皆颤,她夹紧马腹弓腰学着其他女郎那般上身前倾。 受江后影响,骑马是当今贵女所崇尚追求之技,是矣贵女皆善骑,但木芝穷苦出身,马这种东西她从前如何摸得到? 当下几乎没从马上跌下来。 她死命拽住马绳,掐住马肉,惊得马不断痛苦呼叫。 六人才绕过第二圈,江皇后却已绕过第三圈回到那条大道,高下立见,眼看已经势必取球,她却故意放了水,放慢速度呼喊几声,将头彩让给其他女郎。 几位女郎得了明示,不得不顺着皇后意思,又形成你追我赶之势。如火如荼之时,台上欢呼声不断,那珠帘之后的帝王,似也忍不住来掀帐观望。 刘玉霖不想取赢,刻意放慢速度,渐渐地与木芝一前一后飞驰,她观出木芝骑姿不对,方要提醒,前方却突然传出惊叫。 二人抬眼望去,见江皇后胯下的宝安突然抬起前脚双蹄,在红若血的落日下形成一道令人惊骇的剪影。 江皇后立紧缰绳,调整了坐姿要镇定住它,它却剧烈晃头弹跳,甩身将最近处才摘得了球,不曾留意的刘女郎撞了出去。 手中金球抛出,上头所绣的金色鳞片在巨大冲力前悬成一道有力的弧线,直直朝二人方向砸来。 刘玉霖猛然提醒她避让: “快往右拉!” 二人堪堪避开要割人面皮的金球。 场内瞬息万变,赵女郎受马踩踏尖叫吐血之后,也引起其他女郎的凄喊,宝安更加发狂,在周围不断踢踏扫荡,将其余几人的马全都惊了,开始在场内不分方向的狂跑,要将马上女郎摔脱下去。 场内乱作一团,尖叫声不断。 台上人怎么也预料不到会发生意外,陈氏长子率先站了起来,穿过了席,跳下台外往场内奔去,他身旁瞌睡那人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谢镇方要起身,被身旁男子摁住,低声:“我劝你不要动,皇帝的女人,旁人焉能染指?” “可......” “不要动,我去。” 摁了谢镇,这人自己站起来,带着内领军去了场内。 一直观席的皇帝掀开了珠帘,喊了一声:“磐磐!”怒喝侍马奴全都跑入场内,尽快将这些发狂的畜生控制下来。 “怎么会这样?!”刘玉霖嗓音听来凄厉,“我从未见这么多马儿同时发狂!木芝,你快避开,它朝我们这个方向来了!” 她提醒木芝,自己反倒避之不及被溃逃的宝安撞上。这狂马的脾性就像是气味能顷刻间传染一般,刘玉霖胯下的马也带着她飞奔起来,若被甩脱,恐怕轻也要腰断腿折! 两马头脚互相擦撞,眼看马要直接往荆棘堆上撞去。 江皇后急得眼红,当机立断想要跳马,又被刘玉霖这一人一马挡住,刘玉霖也已经面色发白,脸上血色褪尽,身体已经半数悬空。 秋元目眦欲裂,指着荆棘堆方向跪下: “快救娘娘啊!” 跑入马场只需一段距离,救兵立刻就要到了,被晾在一旁,原本已经幸存的木芝望了一眼奔来救场的人群,突然抽鞭将马推了出去,她不断将缰绳右拉,在宝安带着江皇后撞上尖刺的荆棘之前,闭眼横入猛冲,生生用马身帮江皇后挡了这条死路。 宝安与马身猛然相撞,弹退几步,马蹄刺入荆棘碎枝,痛苦不已,嚎叫着倒跪了下去。 江皇后趁机从马头上跃下,被携内领军的首领接住,平安无恙,皇帝朝这方向跑来,却被臣子们拦在马场之外,几方人马运作之中,精力多在江皇后身上,无人注意撞马之后,还在马背上渡劫的两名少女。 刘玉霖的魂都被这一血肉之撞给撞散了,抱住马头,无措地嘶声啼哭。 意外已至,木芝手下的花马也彻底惊了,身上还挂着几个被荆棘刺穿的血窟窿,不断大声嘶鸣,将她震得耳聋,眼前只有跳动的暗影,她什么也看不清,袖中预备的金钗早已丢失,她只能随着狂马飞腾,不上不下。 陈氏兄弟发现此状,命人牵了自己的马来,一前一后地追赶她们。 儒马比不得战马,蹄声一下便由远至近,刘玉霖头发蓬乱想要大哭之时,那人已经与她并行,单手拉缰,另一手搂抱她腰身,顷刻将她从飞马上提了过去。 刘玉霖满心哭腔顿时哽住。 那人神情温和,手护在她腰背:“不要怕,没事了。” 刘玉霖与他四目相对,哽住了呼吸:“多,多谢......” 这出英雄救美,让陈擅冲他兄长竖了个拇指,他狂傲道:“剩下那个,便放心交给我了!” 说罢策马飞腾几瞬便追上木芝,伸出一只手道,“你把你手给我!” 这可并非木芝所求...... 她满身晃成乱麻,明明无法自救,手却迟迟不伸。 陈擅心道她愚笨,主动上手去拉扯,木芝借着晃荡身体自然一偏,因他此举而心跳如鼓,心道:好在躲过了他这一手。 他又救,她便又躲。 二人心里都在骂娘。 陈擅很快便不耐烦了。 他一卷马绳半身都悬空探过去,揪住她的衣领,“还不过来?!” 三 美人心计 在他的制衡下,花马速度已经大大减缓。行事的时机已到,她借着他的拉扯塌腰往后一倒,两眼一闭松开了手,扬出的纱袖借着风力,算是狠狠抽了陈擅一巴掌,不止这些,被风吹硬的布料还死命往他眼睛里戳。 他再痒不过,便侧开了头。 这一下手就偏了力道,扯在了项链上,丝线在蛮力中崩断,女郎胸前华丽的大珠小珠,若卵石击打水面溅了陈擅满手。 木芝已经直直地朝地上栽了下去。 陈擅愣住,立将胯下马拉停,在原地回味几瞬。 随后他转马,居高临下盯着那撒了一地的紫色纱影,脸上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 血日急坠,天光火红之后被黑下来的夜吞噬。 在木芝落马先后,赛场上的乱阵已被扈从的宿卫军镇压住了,赵女郎吐了一地浓血,被宦官架起抬走,有两匹狂马溃后四处奔逃,当即被携强弩的军士直接射死,弓弩穿头而过,这些幼马在哀鸣之后猝然倒下。 待一切收尾,江皇后被何内司与秋元左右搀扶着匆匆离开,她想到方才情形,胸口仍旧起伏不定,转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团瑟瑟颤动而毫不起眼的影子上,抬手命停,转而朝着她走近。 旁边的陈擅一侧腰,立即跨下了马,单膝跪地朝江皇后行礼:“臣救人不力,是臣失职!” 话才落,陈擅身边便也跪下陈擅之兄陈撤。 他刚接刘玉霖下马,便听闻陈擅连救个女人都能救失败了,忙皱着眉跑来,将这罪再请一遍。 江皇后眼底隐有寒意,但面上仍不做任何情绪主张。 河东陈氏自祖上起,军力代代相传,直至帮曹魏打下了半个江山王朝,元稹帝上位后又效忠元稹,百年基业扎根,谁人都无能轻易撼动。 若河内江氏与河东陈氏撕破脸杀一场,输赢谁敢轻定? 江磐平日便从不敢硬碰硬,只怕给自家不痛快,此时也只是摆手,“吾怎会怪你们二位,你们兄弟本就是好意,吾不仅不怪,还会向陛下求个恩典......不过,这可是我最好的娇娇儿!你们快去,瞧她摔得怎么样了?!” 拜陈擅失误所赐,众人皆不确定这个勇气可嘉的小女郎,摔死了没有。 那方才接住江皇后的谢姓头领乃曹将军麾下的一名参军,今日是场客也是暗卒,万事都要以皇后周全当头。在众人惊诧之余,已经率先接过一只火把,朝躺在地上不动的人影燃近。 “要将她轻轻翻动过来,便于军中医正观察一二。” 火离得太近,撩烤那片蛰伏蜷缩的脊背。 柔软冰凉的嗓音,更令木芝混沌的知觉拔醒了几丝。 他这话不对军士,反对着秋元,摆明了是不想沾皇帝备用女人的手,奈何秋元也不敢碰她,就怕死了自己也会惹祸上身,一个劲儿地给何内司使眼色。 何内司硬着头皮去蹲下,拖住她两腋,将她小心翻折过来。 “木女郎?木女郎!”她去擦木芝脸上的污渍,以为是土灰,结果摸得一手湿润,血腥味散开,显然是血,将她也吓了一跳: “她脸上有血!” 江皇后闻言,脸色严肃几分,转身朝秋元低语。 秋元便又跑向了场外,在众人之目下,跪着拦住了匆匆寻来的元稹帝。 江皇后情急下发令:“还不给她诊治!” 军士额上生冷汗,匍匐至火炬之下,隔衣捏起她手腕探脉,片刻之后大松口气:“贵人她尚有气息.....” 她原本双眸紧闭,却在军士捏至某个穴位之时睁开了眼睛,幽幽转“醒”,狭窄的视线正对着金夜,夜露星辰,星宇高低错落,被弯曲的火星子不断舔舐。 余光一转,她蓦然与那执炬之人在此景里双目相对。 她看见一张在火光中五官立挺,堪称惊艳绝世的青年白面。 是她看花眼了吗? 瞬间的思绪顿滞之后。 在暗处的袖下,木芝徒然掐紧了自己的手。 再一眨眼,执炬之人已经成了另一张平庸面目,紧接着纱布覆过来,军医的袖手遮住她有限的视线,将她伤口缠了几圈,又猛又紧地扎了止血结。 她被何内司扶起身,与其余宫女一道将她抬上一块长板,摇摇晃晃地移去了场外。 她救了皇后。 但好险,也很痛。 人生若赌局,想要十拿九稳,她还没有那个本领......这次拜陈擅所助捡回一条命,木芝在头顶变幻的景色之间,不禁悻悻闭起了眼。 但方闭起,脑海前便浮现出那张只闪过一瞬的脸,还有那人脸上闪过的紧张、惊诧和眼底转瞬冰冷的寒光,她两眉顿时也紧蹙起来。 心中警铃大作,呼吸乱成一团。 如果她没看错,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何内司无意低头见了她神情。 “你眉头这么紧,是哪里又疼得厉害了?” 麻烦大了!“他”知道她的身份! 木芝压下心头乱绪,含泪喊道:“我的腰,还有我的腿,就像是整个断了一样.....” * 自马场事发,原本松散的宿卫军士都朝着一个方向奔去,不免让人有了好奇,之后在场的廷尉正和尚书令离开,沿河帐下有返回的家奴传话: 赛马场内的马惊了皇后,还踩死了一个女郎,另有多人受伤。 闻言,这篝火前的歌舞礼乐便也戛然而止了。 各氏下的同姓宾客撤掉《周》、《易》书席,四下抱臂围坐,但都静悄悄的,并不大声议论也不交头接耳,绝口不提这场意外以求明哲保身。这,便是当世大家族群为了乱世里求存,在朝廷和江湖里所立下的人间修养。 安静略显狰狞的气氛里,木芝被抬入皇后銮。 四面纱皆被放下,将江磐和木芝的人影笼在这层模糊人心的纱内,在众人瞩目下沿着河岸离开。 待在江后身边,周身气息皆暖,木芝躺在那里,身下若船晃荡,双目紧闭不敢多发一言。 她年纪尚小。 纵有无边野心,也不曾有机会迈出一步,正是蛰伏着藏于暗处,等待厚积薄发之时,但一道声音轻轻唤她。 “我知道你没有昏了头,将眼睛睁开吧。” 江皇后的声音冷而静。 见她仍无动作,江皇后忽然俯身过来,盖住的眼皮前慕然一团阴影摇晃光晕,耳边金玉碰撞,伶仃环响,乱人心扉。 木芝惶惶睁开了眼,口舌蠕动:“娘娘.....我......我醒了。” “呵。” 江皇后轻笑一声,所覆的面上铅粉脱落,落于木芝唇舌周围,呛得她想咳嗽又生生忍住。 近距离中,这个不可一世的女人褪去铅粉掩饰,肌肤斑驳,眼角也挤出细纹,她俯瞰木芝几息,用尖而长的指甲划过木芝脸颊。 所落之处,少女的肌肤吹弹可破,纱布下渗出的血,更给了她惹人怜爱的契机。木芝遏制呼吸,放低胸口起伏,在她手下不禁颤动,似一只受伤后又被逼上刑架的白兔。 江皇后瞬间就敛了含笑神色,言语若刀子,剖开她的伪装。 “在洛阳城,出身不显又有惊人美貌的女子,注定傍不得高门大户。 一旦过了嫁娶之年,身若无所依,迟早会碾落成尘,成为供他人酒后凌虐的姬妾。 你是吾收的八个女郎里出身最为低微的,既然没有一条更好的路能走,却也不愿按吾之计,侍奉天子以求得余生庇佑?这,是为什么?” 木芝方想说话,江皇后一手压迫而来捂住她口鼻。 她呼吸被阻,憋闷的红从耳根蔓延脸边,从前的本事,在这压倒式的无边权利面前,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不用狡辩,吾听的烦!” 她说完,又一下放开她。 木芝捂着胸口深口吸入空气,间或几声压抑的咳嗽,肩膀随呼吸上下耸动。 江皇后利落甩袖,端直身体,捂过她的手重回引枕,懒懒打量着她的狼狈:“何内司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你长得像吾一个故人。 你既然醒着,不妨听吾说说。 二十多年前,曹氏先帝要为陛下赐婚,陛下当年尚官拜中书郎,他本意要娶洛家美人,一道圣旨,却让他心仪的洛氏另嫁河西将军,吾反倒成了他的妇人。言至于此,你应该能懂我的话了?” 木芝撑锦席起身,袖口抚散白玉孔雀香炉外冒的烟丝。 随即颔首:“娘娘之意,是小女与那洛氏美人长相有几分相似。” “陛下的审美情志无人比吾更精通,你是我放于后宫豢养的礼物,青春若流水东去,我早已年老色衰,又身下无子依托,何尝不是陷于弱处?本欲将你当成那份旧日情怀献于陛下,让他圆一未尽心愿,也能再多挂念我们夫妻多年情分。” 木芝的一切都被她看破,在心下恶寒。江后之言她并不全信,但绝不表露出一丝猜疑。在强弱分明的情况下,强势的一方若想对自己灌输什么,那都必须是对的。 江皇后自怜一霎,转盯着她:“你是嫌陛下已非壮年,委屈了你?” 木芝将头摇成拨浪鼓,“并非如此!” 江皇后不介意她的口是心非: “你若只是一味和顺蠢笨,如你外表这般,吾倒会再作考虑让陛下见你,可今日之举已经证明,你会用心计,且用得还远在其余七人之上,吾不会再将你送到太春宫。” 太春宫乃元稹帝夜宿之所,是帝王寝殿。 木芝咽了咽口水,深深低下了头:“娘娘会如何处置小女......” “处死。” 木芝心房猛缩。 下瞬,听得江皇后闷笑几声。 她以调香的铁匙,像逗猫犬一般,拨动木芝细巧的下巴。 “你叫木芝?世人只怪女子的美貌会乱了天下大局,却不曾想过她们的心智也是,今日你既拼死救了吾,无论你目的为何,吾都不会再为难你。若你不肯利用你的美貌在宫里立足,那日后便——” 江皇后垂在引枕的柔夷抬起,竖起一根食指,从她的面庞悠然指向下,最后隔空,停在她藏着那颗不平之心的胸口,打了个转。 “——攻心为上。” 四 春深寒常 木芝听完这一段,第一次尝试着,直视这个一国之母的眼睛。 江皇后很满意她的目光。 那里头有初生的,还未曾被打磨掉的野性。 这恰恰是江皇后最想要的,但大部分贵族女人们身上又最稀缺的东西,它远比一张完美的皮囊珍贵。 “成为我在后宫的一把刀吧,木芝。”江皇后将那把铜匙递给她,“就像这香,只闻其味、不见其形,灭人于无影。只要你配合吾,你想要的名利,皆可收入你的囊中。” 木芝微动,很快她转移目光端坐起身,忍着此时身上的痛,向皇后膝行几步,匍匐跪拜之后,她抬手接下那根滚烫的铁匙,五内俱颤。 她道:“小女听命。” * 流云卷过淡月。 众人抬眼望去,洁白的月身似乎残挂几丝诡密不清的血色。 宿卫军沿岸将人客包围,盔甲磕碰磋磨之后,众人抿唇拧手,场面一时静可掉针,只听得篝火噼啪灭断,林中乌鸦和猛兽呼啸。 闻之令人脊寒。 祭江台内有华帐。 元稹帝在青铜灯苗里叹息踱步,地上的影子也被这些火苗撕成段段裂帛。 他叹一口气,脑中便浮现方才惊险情景一次。 只瞧手边所摆的香篆方断,江皇后的凤銮也正好行至帐外,他踱步立停:“快请进来!” 步随金銮前来的秋元先行掀开帐前帷幕,匍匐回禀: “娘娘说,帐中还抬来了一人,她受了伤,身带血气.....是否能觐见答话,还请陛下示下。” 元稹帝侧脸,朝向廷尉正张随。 马无故突惊,应在人谋,有人谋害当朝皇后,兹事体大,必要急审其中有关人员,以便拿得蛛丝马迹,再借机深入查得幕后黑手。 是矣,张随躬身颔首。 元稹帝尚且配合,大手一挥:“跟皇后说,朕没关系,把她抬进来。” 片刻,江皇后身影入元稹帝眼内,帷幕后妇人身形摇动,看去孱弱,元稹帝煞为心疼,情急之下不顾君威亲手上前为她掀帘,见她眼红了,隐隐有后怕的泪光,忙拥她入怀。 “今日好险,磐磐,朕啊亦后怕.......” 又低声说了几句哄她。 帝后言语切切之间,两名宦官将木芝一前一后抬至赭红的帷幕之后,连着木板,一起陈放于地。 帘起风。 丝帷迎风摇动,擦着她的脸庞。 压抑的咳嗽传入元稹耳中,帝闻此声,心里生起怜念。 但他天生怕血,自然也无心情再论,那地上女郎是何风姿。 江皇后一手反抚皇帝因衰老弓起的脊背,给了他此刻坚强的依托。 她轻喝: “喊的人都来齐了吗?!” “都已在门前等候。” “叫进来!” 随一阵错落急切的脚步,陈放在地的木芝,周身落下几道深浅不一的人影。 她以余光观察,见手边女裙曳地,刘玉霖双手并于膝中垂首,再一转,便是两双布满尘土的皮靴,他们入内竟然顾不得礼法,不曾脱履。 另有一人着白色足衣。 脚边青色带玄的彩衣飘摇,两足紧闭,谨慎隐在灯火之外的阴翳里。木芝试图要看清他的样子,来回答此前内心那道疑问。 不料身后祭江台突而重重闭门。 “扑通”一声,将她目光震了回去。 四周紧闭,风滞不动,俨然成了张随临时审问诸人的秘地。 帝后入座审视旁观,张随踱于几人之前,先要他们依次说出当时所见,众人陈述完毕,轮至木芝,她本不想将真实的发现曝于口外,但经过方才在帐上与江皇后一番不算切磋的较量,她知道了。 她的演技尚有缺痕。 “我自小对气味灵敏,闻得马槽中的马草似有异香,不似往日那种味道,心下有些奇怪,但周围观之良久,又确实没有什么其他的异常,就没敢及时禀给何内司,怕.....怕扰了陛下与娘娘赛马的兴致,一时不表,当意外发生时,我所行全凭脑中意识,已不及思考.......” 张随与尚书令对望一眼,这倒是新的线索。 “押侍马奴和马仓的宦官领头来。” 二宫人跪在帐中,身上俱是五花大绑,满嘴怯懦吞吐。 张随严谨问了几句,提到马草,那侍马奴只一味说不知道:“奴才真的是按章办事,草料都是马仓司里发过来的,奴才只管喂啊!” 那负责马仓的黄门突然膝行抢前,梗着脖子含泪呜咽。 “这马草,清晨便已被十几匹吃净了一批,日头还凉。奴.....奴见马儿们无聊,奴便唤底下人牵着放到河边散跑几圈。 皇后娘娘的马,缰绳一刻不曾离奴手,都是奴眼下看着的。 待日头上来了,奴们送马回去时,这槽中的马草已经被底下人续上了,奴倒是没闻见什么味道,就见那草软趴趴似侵了水汁,可这片几日不曾下过雨,天又热了,草上哪里来的水?” 那人哭声更大了些,自觉无辜,将头掰成几瓣,开始戗地撞头:“是奴猪狗不如,是奴疏忽蠢笨......求饶奴一命,饶了奴吧.....” “你这奴才!既有疑问,为何当时不提?!”张随沉声,向着地上这摊软泥发问。 他战战兢兢答:“......马草一贯是太仆寺从地方割收,马丞们验过了按车运来,奴只是一个内宫的厩官儿,怎敢置喙......” “不堪大用!”稹帝不耐,起身指他,严厉呵斥,“事关朕的皇后,你胆敢疏忽!” “张随!” “臣在!” “他们心里无君无忠,举止外化,便成了这懒惰搪塞!朕不管你之后查到哪儿,背后脏手是谁,但这两个人,你还是杖毙了吧!” 那二人瞬即瘫软,连哭都哭不响了。 一人眼珠上翻,突然就朝后倒下,眼看砸向半个废人似的木芝。 一履抬起,顷刻之间已用脚背,垫悬这人头。 脚底板的灰尘扬在女郎脸上,她似乎被惊住双目紧闭,两手用力交握。这人心中暗笑,面上冷着,稍微一推力,那人便歪头倒砸于地席,让她躲过一劫...... 张随将木芝与这厩官二人供词合并,基本可以确定问题出自马草,喊来远处等候的廷尉差。 “立取马厩中马草裹布留存,记住,布要取不透水不透光的油皮。” 廷尉差才去,张随又紧张叫回。 “要换身衣服,与马奴无异。既然这有心之人能在马草上下功夫,也有能力在事发后毁迹,你到了那处,眼神仔细些,看周围是否有人形迹可疑。” 廷尉差立即去办。 之后又差太仆寺正、太仆寺丞一干人等入内,细查问马草来源。 一时场地脚步纷乱,声音嘈嘈切切。 至夜深。 这场审问才方告一段落。 有责的都上了镣,要带回宫继续审,那余下的这几人又该怎么处置? “磐磐。”元稹帝温柔隐痛地看向发妻,指着帐子外木芝之处,“她有疑不表,跟那厩官儿一样,后头又救你,算是有过有功。” 元稹帝情真意切地握住江皇后的手。 “她是你宫里的女儿,朕想罚她,怕你不高兴,朕想赏她,怕没有你贴切,所以她怎么办,还是你来定夺,朕不会干涉。” 江皇后先是行礼谢他,将仪容放至最低处。 待元稹帝来扶,她才口吐恳切之言: “这木女郎才多大?十五岁,妾当时嫁陛下可都十六了。且她说的有理,马草异香,就算告知何内司,何内司也不会因此来扰妾,本就不能怪她,遑论她还拼死救下妾,若不是她那一撞,妾现下,恐怕也——” 江皇后脸上浮现凄凉之色。 “莫言不吉之语啊......” 元稹帝眼眶青红交映,似乎为江磐没说完的后果,怕得要落泪,在帐后背过身去,以袖贴面。 木芝与皇帝接触甚少。 外界是道他耳软,不仅如此,他四季都会弹琴伤怀,追忆先贤,求证圣典。 每逢情怀之至便急召近臣入宫,彻夜清谈,用佛释道,以求解开疑问。 木芝心中冷笑连连,同时怀疑: 这对外界看来深情两不疑的帝后之间,真情究竟还剩下几分? 其实在帐中,皇后早已先张随一步提审过她。 她这番说辞便出自皇后监督,是半个皇后手笔。她还告诉木芝:“就说你察而不报,记住,要一字不差。你利用这场意外一箭双雕,既做了我这里的好人,又免了陛下对你的青眼,吾说了,不仅不跟你算账,吾还会送你,第一道赏。” 她思索中头伤泛痛,扭动腰肢转侧一边,朝外的那只耳朵很快便听见了,元稹帝亲口唤他们这些有功之人进去。 “陈擅,陈澈。” 这二人应声。 木芝这才得知这狂妄之人,名擅姓陈。 陈擅。 陈氏是洛阳武将世家,祖上太师有开国之功,几出宰相平定朝政。至这一辈,子弟的文武教化,家训兵法,早已合二为一,陈氏一族如今能文能武,在朝堂上早已顶起一片不小的天来。 不脱履亦不受罚。 不就是因为这背后的雄厚家底? 方这样想,木芝又闻得一声“谢戎”,心下一时又紧又松,呼吸略快不受控制。 期期望去,那人辗转入帐之间只留给她视线一个清瘦笔挺的背部,裹在宽衣长袍内,面目始终让她看不真切。 若借用皇后的话,那便是曾有一故人,与这谢戎真有几分相似。同样的容颜出众,堪称“陌上人如玉”,可却配不得下文一句“公子世无双”。 因为他与她一样,都是烂泥上墙,污秽恶臭里长出根的人。 时隔五年了。 既是曾经同乡,木芝尚记得他的名姓…… 五 致命恩典 半透的帷幕阻隔了木芝探索谢戎的欲望。 元稹帝在内,撑手扶腹,迈步走至他们身前,先道陈擅、陈撤英勇无双,“朕有三赐,一赐锦帛百卷,二赐珠宝百匣,至于这第三嘛,朕交给你们,陈大郎君和小二郎君说说,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他不仅替陈擅隐去了那场小失误,似乎木芝会受伤躺在那里,跟陈擅没有一点关系,而且所赏赐的东西相比救下一个刘玉霖又显得过于丰厚了。 这第三条,更是让在场之人望其颈背,有种帝王会对陈家无条件予给予求的无边纵溺。 木芝暗中观察着皇后。 帷幕之后,那道强大的身影一动不动,淡定自若,但木芝闭眼仔细听去,有一瞬间,那凤凰坠珠的穗子,叮铃打在一起,穿过帷幕到达她耳膜。 暴露了江皇后此时努力压抑,强行不表的心声。 木芝露出一抹淡淡的嘲意。 她对政治尚且懵懂,此时还不知元稹帝是通过捧陈来贬曹,行两方军力制衡之术,但她已经意识到,元稹帝并不无知。 江皇后所行。 他自己是完全有意识的。 陈擅脸上仰着一派熠熠的笑,轻描淡写:“多谢陛下,不过臣已备受恩宠,处之不及,没有什么想要的了,就将这份圣恩,让给大哥吧。” 元稹帝含笑,又望向陈澈:“你想要什么?” 陈撤不比陈擅放浪形骸,无职无官,闲云野鹤一个。他作为长子,平日还要掌族内军事,薄唇翕动几回,只用余光轻轻瞥动,落在刘玉霖身上一瞬又迅速收回,无奈化作一句:“臣亦没有。” 即便只有一瞬,但帝后与木芝已殊途同归,同将目光射向刘玉霖。 前者是因陈撤那一瞬间的目光动摇,后者则是因刘玉霖丢失不能捡的那张手帕,现在回到了她手里,正包着她因勒马,被缰绳磨破的手掌心。 木芝沉思。 刘玉霖是个奇特的妙人儿,在这群人中格格不入,今日经过北邙山,木芝见其余几女皆望去山上连绵的佛塔,交头议论,只有刘玉霖望着这些帝王葬身之所,倍感凄凉,竟然伤春悲秋起来,念出几句乱七八糟的诗,继而落下几滴眼泪,用帕掩去,惹得众女注目。 木芝现在确定,那时是谁捡到这张手帕了...... 元稹帝在刘玉霖与陈撤二人身影之间来回梭巡,已有所感:“陈大郎君还未曾成家吧,”挥一挥手对天沉吟,“你二十有余,也该成家了,不如——” “陛下。” 江皇后将他打断: “陈老将军曾与家父,在幽门关合围羌人,二位长辈醉酒兴尽后,也聊起这陈大郎君的姻亲之事,原来陈老将军早有了主意,要定下西平郡里,他挚友的梁家女郎......若不是平州城修城关在即,他老人家,今春便已经入洛阳请示了。” 帷幕内,传出交谈的悉悉索索之声。 木芝一瞬不瞬盯着刘玉霖,见她跪着不动,但那双手互绞十根指头,越绞越紧,以至于指尖与关节尽数发红,在她们各怀心思的等待和紧张中,听得了元稹帝做主,要替陈老将军为陈撤与梁氏结亲的一道圣言。 刘玉霖登时脱力,一直恪守规矩的脊背,像遭受了无形打击瘫软下去。 她的伤感落在木芝眼里,但木芝并未有丝毫触动。 在这个世上,许多种子是不会开花的,即便费尽千辛万苦,破土而出开成了花,也会尽数被各路南征北伐的铁蹄,狠狠践踏。 枝断叶落情爱夭折。 这不才是人间常情? * 那夜。 灯火凌乱。 木芝终究没能与这个叫做“谢戎”的神秘之人,认真望上一眼。 此人领赏离开时仅背向于她,木芝只见得他身上绣染的那一背春日繁花。这样一个绝代风华,精于装饰自己的男人,会仅仅只满足于当一个小小的参军幕僚吗? 围猎之后,袁氏与江拘入主后宫,成了皇帝众多莺莺燕燕之一。 其余落选的几名女郎,相继被分至后庭各宫中侍事,貌美者以貌侍君,借机上位取代原主,貌平者则谨听恭行,谨小慎微,成了皇后安插在各宫犄角暗淡之处的无名耳目。 整个后宫上方若有一张天罗地网,在日月交替之间,逐步蚕食这些女人们的裙带之臣,在朝堂上的生存空间和家族威严。 九月初,马草主谋落于洛阳徐氏一族头上。 ——此前,徐夫人产龙凤胎后,龙子却夭折,太医署判定龙子乃先天不足。 可徐夫人不信,一直咬定是皇后所害,徐夫人之兄在前朝任鸿胪寺卿,也因此事连上过七道奏疏,皆被元稹帝压下不表,后面更是龙颜大怒,以太医正所言之辞,对其凿凿回绝。 这之后,徐家无别路可再奏江皇后之过,徐夫人之兄找到其挚友宋卫尉,后者本就痛恨江皇后专权,妄图除之而后快。 二人瞒过太仆令马丞,往马草中加入北边所贩之药,药发不过三刻,致使畜生神经错乱,又于狩猎当日借机引起皇帝一言:“想看皇后赛马”。 他们隐在暗处,只等皇后从马上掉下。 这事便可以处理成皇帝即兴时,所导致的一次意外...... 九月中,徐夫人在宫内自尽,其兄族尽数被灭,旁支也多贩卖为奴,发配远疆。陈家兄弟也因与徐夫人之兄来往甚密,戴罪向元稹帝自请离开洛阳,回了西平郡陈老将军处,督办修城。 九月底洛阳已近萧瑟,铜驼街东西两里,树叶尽枯,三公九卿皆称病紧闭门户,一味沉入哲理与清谈之中。 一时,竟无人再敢出声,去置喙这场灭门风云。 在这场潮湿淋漓的风雨之中,木芝成了一只反其道而行之的漏网之鱼。她明明腰软体瘦,雪肤云肩,颇有盈盈风流之骨,江皇后却将她丢去了太医署,当了一名晒药、抄方的药司。 众女不解。 这日,乌云突袭,雨水顷刻打头。 守在药架前默读药本的木芝,忙去市内取来几块雨布,费力垫脚,搭去晒药的高架之上,刘玉霖办完宫中事,顺路来署内看望她,见状便丢了手中伞,与她一道铺开雨布。 雨水噼啪擂在二人脑后身上,力道极重,打得二人头昏脑涨,睁不开眼。 刘玉霖无助喊叫:“来不及了!这雨太大,我们先进去躲雨吧!” “躲不了!淋湿了药,我就要受医官重责!”木芝抹掉脸上水流,抡高袖子,熟稔地拉紧每张雨布的四角,压上砖石。 二人捱着泼天暴雨,好容易铺完全部,身上也早擂湿了透顶,木芝转身抓起伞将她搂来,二人慌忙奔至室内,站在门前,一股股朝外拧掉袖口裙边的湿水。 木芝去偏堂里找出一块洗净的麻布给她。 “裹着,擦擦水。” 自己转身生起了炉中炭火。 窗外风雨飘摇,枝叶如猛兽啸叫啼哭,她落座炉前,一扬草扇,炭块乖顺地烧红。 刘玉霖方以为她要起炉煮茶,却见她将淋湿的医药典籍搁于架上,摊开烘烤......都是锦衣玉食过来的,现下木芝被逼成这副劳苦模样。 刘玉霖一时悲从中来:“你在这里,每天都做这许多活,要记每种药材的药效,又要装药抄方,各处奔走,如今还学会了生炉子.....” 木芝发现她又开始落泪,好笑扬唇:“是我又不是你,你哭什么呢?” 刘玉霖揩泪。 “我替你感到委屈,既同是义女,娘娘为何独独要这般苦你?不似我们一般,予你个宫中闲职......” 刘玉霖有过剩的怜悯和同情。 而且她实在太单纯,木芝疑惑江皇后还要将她留在宫中的目的。 陈梁两家的赐婚已是两月前之事,听闻西平郡陈家已经按三书六礼向梁家提亲过庙,陈撤近日打道回乡,八成就是要去跟梁女结亲的。 刘玉霖究竟还有什么用? 木芝想着,淡淡安慰:“我不觉得委屈。” 她低头看了一眼衣后佩戴的金珠项圈,每个镂空金球上的花鸟,都锻造的栩栩若生,连垂坠下的穗片上的流云纹都清晰可见。 这是秋猎那夜,她得到的赏赐之一。 换作从前,这一件装饰够她们全家几口人吃上个一整年。 木芝弯唇。 皇后拿她作药里的钩子,来刮后宫女人腹中的皮肉,她其实并不介意。 只要她有利益可得。 她现在有钱了,她预感自己以后还会有更多钱,余生并不会一直这样卑微若泥。待刘玉霖情绪冷静下来,木芝还是起身舀水入铜炉,将书挪去一旁,藤地置炉。 水沸之后,就着哗哗击打雨布的水声,木芝撒茶叶入炉内。 她眼若星火,神态清美。 冷风穿堂过,被风撩过的肌肤冷寒颤栗,刘玉霖将身体瑟缩起来。 茶汤也立马递来。 她烫烫饮了一口,舒服之余,才说出要来找木芝的原因: “后日就是授衣节,每逢此节宫人们会集中出宫采买冬衣,太学内也会休沐十五日,我阿兄就在太学,他预备接我一道回颍水郡,我来前已经问过何内司,娘娘已同意我回家探亲。阿芝,你要不也问问,看能不能回家吧?” 木芝转眸。 她没有家。 但她敏锐地想到一点:“你说,我们后日可以出宫?” 刘玉霖点头。 木芝拢住发寒的双膝。 听着天外狂风大作,她眼望枯黄的槐叶被狂风暴雨打落,终也点了点头。 “那就出宫。” 六 入幕之宾 鹤市在南面的鹤仰里,占地百亩,是洛阳城内以茶贸、佃租闻名,最为繁华的市贸中心。 马车稳行半个时辰,便已至鹤市牌楼下,木芝与两个随行女婢下了马车,一手掀起半扇遮帘,黑若墨的眼珠,锐利清冽,不含一分甜美之意。 “我今日出来,不要闲人跟着,娘娘已经跟你们事先说过了?” “是,”那二人道,“娘娘给女郎三个时辰,我们会在吴氏琴馆内等候女郎归来。这期间,女郎想做什么都可以,任何人都不会过问。” 木芝一哂,挥手放帐。 方转身,身后一女婢又道:“街内不少赤脚贫民,常行偷盗抢劫之行,女郎年轻又孤身一人,怕是不安全的。” 木芝:“我已有主意。” 那女婢垂首,也不再多言。 木芝行几百步拐了弯,不多时又探头,偷偷观察这二女去处,见她们真的上了茶楼,才赶紧往反方向匆匆而去。 衣袖被步伐带得全甩去身后,一径拍响“秦二鱼铺”的门边。 力气之大,有些.....粗鲁。 “秦二!人醒了没有!滚过来开门!” 木芝皱眉,频频观察周围,以防她们尾随。 她始终不会轻信任何人,包括回复江皇后的时候,十句话里她总得隐瞒一句,这些小心思积攒起来,可就都成了她自己在宫里生存的底气。 门后没动静,她又攒拳猛捶几下,那砰砰震动的木门才算开了。 她这一拳便直直打在那人胸脯上。 木了一瞬,然后痛得扼腕嘶声。 “哎呦,木姑娘。” 门内杵着一壮汉,黝黑的肌肤上两笔粗黑的斜眉,满面络腮胡,胸膛若石璧,两只胳膊长得更是比碗口都粗。 他看上去满是凶相,却微窘地挠了挠头:“多喝了两壶酒,我睡懵了。” 秦二是前朝战乱里靠着一双快腿活下来的逃兵,战乱平定之后他被原籍乡户鄙夷,没脸回乡,一路流浪至洛阳城外当搬木的苦力,干一日苦力拿一日钱。 有时候没有活计做,因流民无住宅,便饿的一碗酒灌灌,时常昏睡在墙根下,就这样撑了大半年。 木芝遇见他的时候,一眼便看中了他这一身天生练就的腱子肉。如婢女所言,她年轻,又是孤女,因此她需要一个外表强壮到足有震慑之用的人。 皇宫内,官宦藏墨贪脂,挥金若齑粉,为祭祀,朝廷也大兴土木,皇城外大把大把的人命却都不值钱,只需一包银子,秦二便成了她在洛阳的护卫。 “我今日要去佃商那看田买地,你跟着我,期间不许任何不怀好意的男人来近我的身。” 秦二应声,一盏茶便收拾了自己。 他以手挡开人流,护着她在路上走,“我从前也是个农户,后头被逼从戎了,对这田的好坏还是有数的,这个把月,按着姑娘的意思,我相看了不下二十几处,只是有些人见我身后只有一家鱼铺,不肯放我入地园,唯有一家......” 木芝闻声望他一眼。 他一拍胸脯,“我央求再三,以鱼铺作保,他放了我进去,那可真是,”他抄起手,拇指与食指相捻,“水润润的,雨一下,一丝沙也没有,全是黏土,闻起来,也是喷香喷香的黄土甜味儿,好地,绝对的好地,种什么不能丰收啊!” “价钱谈下来了?” 他比了个姿势,“要这个数。” “嗯,带我去看。” 秦二抿住两片肥唇,“姑娘,八千钱呐,你真要买?” 如今市场上,一斗粟不过五十钱,一亩地一季的稻谷丰收也才换得二百钱,秦二的鱼铺全仰仗她那包银子,他不敢怀疑她没有这个钱,也不知她的身份,但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我没见过姑娘这么大胆的女人。” “你在教我做事?”她冷眼相对。 秦二讪讪:“我不敢。” “那就别废话!” 秦二带她去了一所僻静的幽园,名为“介田斋”。 斋主是个相貌平庸的中年人,一身灰色对襟文袍,门廊与谈话的内堂隔着一个照壁。一抬眼,他已经观完木芝这身不俗行头。 木芝同样在观他,见他先是对人一番打量,符合她所知的商人气举,这才肯踏入门内。 他抽掉案上纸,转往一青釉鸡冠壶内添热茶,白玉花瓶内的枫叶芸芸摇曳,影子映在帷幕上,拉成扭曲的波澜和起伏。 这里太闭塞了。 四周不见明窗,不通商人重视的风水。 令她觉得.....有些奇怪。 她隔空拦住他添茶的举动,站起来:“小女府邸不在附近,今日时间留的有限,佃主可否直接带小女看田?” 那人手中炉仍未顿。 殷殷将茶水在她面前碗上倒了一整碗。 木芝低声:“太满了。” 商人待客不能满茶,反要缺,这是续茶好留客的意思。若满茶,则是反之,要送客走。 “是啊,送女郎您上路,怎能不满?” 他幽幽一笑。 木芝脑门一紧,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这话中的恶意,她一手用力拍案撑起身:“秦二进来!” 守在青石雕花照壁的秦二闻声,方要听命进来,却见两人冒出压住他身形,照壁通着门廊的红漆门,猛地从外关闭,只窜一阵寒风,扑来逃离的她面上。 木芝两手猛去拉门。 她气息全乱:“秦二,拔刀!” 门外雄壮的身影正跟人发生搏斗。之后他用力撞几下门,在猛攻之下,红漆已经掉落,裂木声也够汹狠,却在另一影子劈来之后,身形软软倒下。 看样,是被人拖了走。 木芝白着脸警惕转向,眼前刀光一闪,脖侧已经一凉。 耳边刀戈声震耳。 她人下意识往下软去,人顷刻就脱了帽,露出一张过于稚嫩的真面目来。 往上看,一把短匕刺破云纱,将她的幂篱钉在漆门上,刀身还在余力中摇震。 眼前,佃主收回扬匕的手。 匕首划破了她的肌肤,木芝捂住脖侧渗出的血,双眼发烫。 “你不是这里的老板......”木芝撑身站起来,拔出自己腰间所藏的短刀,拔开刀鞘,双臂绷直对准了他,似炸了毛的小兽,獐牙虎爪,不足为惧,“放我离开,我就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他只是弯唇,仔细看了看她的眉眼,确认她样子之后,便慢悠悠取帕擦手,“就是她,解决了吧。” 话落,那闭塞视线的帷幕之后冒出一人,正是方才迎人的伙计。 他一刀砍来不留缝隙,木芝细细地尖叫一声匍匐倒下,刀尖挑开她身后束发的丝绦,她的青丝都被削去几缕。 发丝披散,她向地席抠紧十指,竹席翘起的竹片扎入指尖,她却无丝毫痛感,心神胡乱望去帷幕深处,试图寻找缺口。 谁知,瞳孔却倒映出帷幕之后,洁净的一双白履。 电光火石之间,已有热流过脑,她猛然吸了口气,在那人劈来第二刀之前,狼狈滚了个身,撕扯最近的帷幕借力起身,滞气闷头钻入幕后。 见她此举。 原本还在擦手的斋主猛丢了帕,“快拦住!” 木芝压住喉中滚肺的倒苦,连并所有呼救之声,一气寻去那双足履之处。 一逃一追,幽园比想象中更广阔,青绿的彩色丝帐迁移飞动,刀影投射其中,满是冷艳柔美的杀意。 追来那刀,拦劈在她门面之前,几乎贴着她鼻尖擦过。 木芝翻身躲过,脚下却也失了平衡,几根手指捏纱帘捏得青筋暴突,一声裂帛声之后,整片帷幕被她从红漆上拽下。 她无助往后倒去,人若跌入无边大海,若坠入高悬空境。 肉体碰撞。 她慕然跌入一人沉默无声的衣袍间,后脑正磕上他的大腿。木芝来不及为此姿势思索,因为刀已在上,以破釜沉舟之力,要下来将她枭首。 她目眦见此刀,不肯闭眼,只觉此生死不瞑目。 临门一脚,那刀被一人接下,手骨磕碰银色金属,咯噔一声。 “宋先生,请收刀。” 男子宽袍上的红袖,触感若寒春料峭时,满荆州衰败不尽的梅,袖子拂过她颤动不已的眉眼,鼻子,唇瓣,冷香尖锐地扑了她满面。 她眼角浮起无数血丝,睁大了眼。 他是谁?! “你确定?” “确定。” 宋楚刀回腕内,连人一起退出。 清冷的红袖拂开,这个神秘人,似乎也不意再遮掩自身,红袖之后的他正盘榻而坐,未曾低头。 木芝从他的领口、下巴含恨地眺望上去。 谁会想要杀她? 窥见白履时木芝猜过。 此时木芝也已经猜对。 “你凭什么?!”她将手掐入血肉,语气又冷又尖酸,丝毫不示弱,“凭什么对我起杀心!” “呵。” 他冷笑。 下一瞬脊背一痛,她被他从身上踢了出去。 头发凌乱散了半边,仍转过身撑地,不待她开口,一手掐上她脖子,青筋暴凸下了狠力。 当真要将她掐死一般。 “你既鸠占鹊巢进了宫,就不该还记得我这个旧人,”他将力度收紧,木芝已经张着唇残喘,手脚双蹬,眼前都是大片大片绽开的血色与阴影,真的是要死了! 她抬起酸胀眼皮,手死死抠着脖间桎梏,艰难吐露几个断续的字,“你.....既然要动手,方,方才收刀......作甚......当个入幕之宾......是等我死了,好替我,替我收尸吗......” 她气力越说越弱,掐着他的人听完后神情微变,手下力度略松,她便已偷得了机会,拔簪向他扎去! 簪头不及入他袖。 他神色发暗,含着怒气,一手将她重重擂开。 木芝后腰撞在墙壁,痛呼一声,再呼吸时喉管都若吞了炭一般烧灼。 谢春深下榻,单膝俯身,以两手提住她下巴,左撇右撇,眼中有渗人的光芒,像丈量一件令他觉得新奇的物品。又以中指往下沾取她颈侧一点鲜血,重重涂抹在她唇瓣上,鲜血晕出唇边,她喘着气,当真是淫靡美艳的一笔。 五年不见,这个乡下姑娘完全长开了,但眉眼间攒着的那股野性丝毫不少。 “你还真有点本事啊,说说,怎么进的宫。” 木芝脑袋嗡声环绕,只能辨别他那两片唇瓣的蠕动,两个口型,一下道破了她的真实身份。 他在喊她:“木漪。” 一下子,她心脏刺撞胸口,不断上下狂跳,盯着他,同样剖开他此时的表皮,露出那点尾巴来,“那你呢?谢、春、深。” 七 水有涟漪 时隔三年有余,再被旁人唤起这费了千辛万苦才弃掉的三个字,一种寒气从脚底下的莞席渗入他的足袜,若冷风拂过他衣内赤热的肌肤,引起一阵隐秘的颤栗感。 这反应,比军士子弟服用五石散之后更为剧烈。 宽大的红袖随手猛挥,疼痛地打在眼前的女人脸上。他再度掐住她的脖子,神情有些扭曲:“不许这么叫我!” 木漪冷笑伴着咳嗽,“你觉得羞耻,是吗?” 谢春深从喉管提起她单薄的身体,一步一步掐着她,朝方才所坐的矮榻上死死摁去,紧接着上半身完全压制上来,“闭嘴.....” 一用力,木芝再度说不上来话。 一张窒息沉默的脸上,摇曳着窗外枫叶灰黄的毛影,像沉了水破碎的画,在纸张的裂缝里偶露几缕荆州的春光。 谢春深心下这才有些动容,但并非是怜悯。 只是过去的记忆,他被迫记起。 谢春深与木漪都在荆州长大,荆州城内沿荆河建了许多县镇,谢春深与木漪第一次在云水县见面的时候,她的父亲还没病死。 一个有病又弱的家书先生,娶了一个年轻婆娘,夫妻二人看上去都细皮嫩肉,出身富贵,身边只带着这一个女儿。 云水县在荆河下游,已经快出荆州地界,连年河水泛滥,墙潮雨多,年轻人都不肯长留,望去只剩三两破烂土房和一帮挨日子等死的老弱妇孺,最穷、最荒。 前朝打仗的时候,军队甚至不肯多花力气将这块地盘占下来,这样穷的地方,是不会只生一个姑娘就了事的。 谢春深在暗处盯着她跟女婢玩水摘荷叶,盖在脑袋上遮太阳,总之一点也不怯生,便打听过她们家的来历。 不为别的,他生来警惕,不喜欢身边有他完全掌握不了的人跟事情,这会致使他行为被动。 那年他十二岁,木漪七岁。 后来他知道了,因为云水县特别穷,躲过了战火,许多流民在战乱时往这里逃命,她跟她父母也是其中之一,从北方逃难过来,才来不久。 谢春深很快判断出,木家那时候还是有点家底的,不然木漪不会配着一个女婢,这女婢还只负责陪她玩耍。他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告诉家中的泥瓦匠。 他自己就没那么好命了。 是个流浪孤儿,爹娘不知,出生地不知,走路都不利索的年纪,被个泥瓦匠捡了回去,用吃剩发馊的糙木糊有一口没一口喂大。 从小就要干活,刷碗洗衣那都最为寻常,再大一些,泥瓦匠开始要他跟着出工去帮别人建房子,削木头递砖,他年纪上来了,说想要读书,泥瓦匠一个砖头径直砸过来,在他的脑袋上砸了一个窟窿。 自此,他再也不说这种话,提任何要求。 泥瓦匠不仅打人,还酗酒,当初能捡到他,也是因为喝酒喝到半夜,醉得不轻在草丛里睡了一晚,从草丛里将饿晕的他给扒了出来。 小孩子不抗揍,稍微用点力也就弄没了,所以谢春深小时候没挨过什么打,打病了就白养了,泥瓦匠没有妻儿,孤身一人,烂命一条,捡他回来,就是将来给他干活的。 眼见谢春深大了之后,那就不一样了,一来抗揍,二来他长得很漂亮,是真的漂亮,红唇齿白,比个丫头还美,身廓又挺拔修长,方圆十里的乡民瞧他模样这般可爱,总照顾一些生意。 修梁、盖瓦、搭建防潮的地基....... 泥瓦匠因他多挣了钱,就立马去喝酒,喝了酒烂醉如泥,见到他便又要打。 循环反复,谢春深常年遭受如此待遇,皮肤也常年隐在粗麻袖中,去掩盖那片皮上新旧和深浅不一的青肿和伤痕。 他告诉泥瓦匠,木家有钱,应该会需要盖一方更崭新更舒服的屋院。 木家的房子是他盖的。 木漪的父亲木耽因战乱染病,但他有学识,在房子建完之后,辟了一处朝东的主室当家塾,养病之余也招几个乡里的孩子,领着读书写字。 谢春深盖房子的手艺木耽看在眼中,文人的目光很委婉,他没有问谢春深为何不在该读书的年纪读书,反而跑出来各处做苦力,只问他是否可以每日来帮他整理和收纳文墨纸张,可以给他当书童的工钱,另外也给饭食。 能省一顿饭,又有钱挣,泥瓦匠没有不乐意之处,便让谢春深每日做完工,黄昏时去。 那时候起,木耽每日都会在饭后教他几个字,送他用不起的烛油和笔墨,让他夜里看书、练功课用,待熟悉了,木耽才在饭桌上,借由木漪童真之口,问起他的姓名。 木漪吃了口红烧肉:“大哥哥,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随便吧。” 木耽沉吟:“人行于世,与草木禽兽的区分便是能够自识,你若没有名,现在你已经识得字,可以自己取一个,算是你懂得了自己与他人的区分。” 那时是四月,一阵阵的冷南风在荆州城内呼啸,激起荆水冰面下活水的层层涟漪,卷着花瓣和叶片朝这里进攻而来,却在他一手盖起的墙面外戛然而止。 屋子里很温暖,很温暖。 寒冷侵袭不进这方天地。 他吞了一口米饭,让自己填饱肚子,才说:“先生对我有恩,请先生帮我取吧。” 是不是真的感恩,他其实不清楚。 人情世故让他功利性地去讨好这一家子,贪图能得到更多便宜跟好处。 木耽思索片刻,要木漪拿来纸和笔,“阿爹考考你,好不好?” 接着,他念出一句话:“春深寒常,涟漪不鸣。”又摸着木漪的绒发,督促木漪,“你把这八个字,写给我们看。” 木漪磕磕绊绊地写好了,稚嫩的字却很整洁,木耽仍旧帮他继续考虑,又捏着木漪的小手,在“春深”之前,加上一个“谢“字。 “旁人一直唤你‘小蟹’,干脆换作''谢’,王谢是南方与北方两大名族,南是琅琊王氏,北是陈留谢氏。” 木耽将纸挪至他眼前。 他彼时,正襟危坐,一脸受教。 那一刻,他有些难言之感,有些不平之气开始蒸腾起来,第一次,他第一次得到了自己的名字,这竟是头一回,他得到了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谢春深。 春深寒常,涟漪不鸣,说的便是春深初始寒冷至极,山河之内的大好春光仍未解冻,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等时机一到这二者便会结束蛰伏,迎来属于它们的希望和光明。 “谢谢老师,”他以手抵触额头,行士人礼,“小生,喜爱这个名字。” 八 涟漪不鸣 他是木耽的得意门生。 木耽总说他聪慧,一点便通,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五年,直到木耽病入膏肓,再无力教书补贴家用,木家也跟着急转直下。 木漪的母亲身无长处,平日吃穿用度又不肯俭省分毫,为了治丈夫难疾,先是解卖奴婢,后又典当家产,木耽死前,木家在战乱后剩下的那些家底已经完全耗尽,甚至吃不起一帖药,买不起一点补品。 谢春深眼看木家从云水县里数一数二的康宁人家,在五年内一年不如一年,最终沦落成一户家徒四壁的贫民。 最直接的变化便是木漪。 她先是没了亲近的女婢,又没了身上像样的首饰,在她开始知道穷富贫贱、云泥之别的年纪,那些记忆中曾拥有过的舒适生活,却早已远去。 谢春深在木耽死之后,再也没有去过木家。 别的学生都祭祀木耽,给些祭钱,只有谢春深,连面都没有露过。 之前在木耽家塾的所学,已经让他基本能识得全字,读书不成问题,他开始私下自学,等泥瓦匠睡着,便借着河水反出的月光,或是野草里的一把萤火虫,捧一把书,经常一学便是天边露白。 那日,水光被朝霞染红。 谢春深从书中抬起头,眯起眼睛看见水上划过来的渔船。 他遇人时,都会下意识将脊背挺得笔直,似乎这样,便可以与身处的杂乱环境做出切割,显得他出淤泥而不染,不是这里长大的人一样。 渔船越靠越近。 他有些疲倦的目光,望见船上站着铺开渔网的人,一个小丫头,又矮又瘦,渔网尴尬地缠在她身上,她想要解开却不得其法,可见渔技还并不熟练。 谢春深往草丛后背过身去,试图躲开。 她听见动静,反而看向了他那里。 但也只是顿了一下,便继续忙碌,对他视而不见。 谢春深又开始暗地里打听她。 木耽死后,木漪的舅侄来此处投奔妹姑采英,日子本来就已经很不好过,可采英一直维护他们,收留下来还不止,更要让侄子读书出仕,再扬北方采氏曾经辉煌。 就是听来如此荒谬的想法,却让采英坚定不疑,她自己身无一技,肩不能扛,手不能挑,舅侄二人又好吃懒做,整日赖在家中,为此养家的重担一下便落在十二岁的木漪身上。 那是她第一次出门,跟渔民借了渔船,生涩又无措地打渔,可距离木耽离世,不过才半年。 木漪完全成了一个粗鲁野蛮的丫头,曾经用来插瓶的芙蓉和和遮阳的荷叶都成了她卖钱的成本,下河洗衣,田里放牛,水里捞虾,蚌里撬珠,什么来钱快便学什么,然后去做,去挣钱。 被别人欺负了,她就破口大骂,别人少给了钱,她就撒泼打闹。 云水县这般小,她终于也开始抢谢春深的饭碗。盖房子的时候,她能挑碎石,搬砖头,搅泥糊墙,两个人在上工当天便碰了面。 木漪连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给他,撸起袖子就是干,动作娴熟。 谢春深少见地觉得心下憋闷。 他从始至终不认为自己忘恩负义,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天地不仁,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他当初若祭钱还师,只会遭泥瓦匠的一顿暴打,更何况,他需要借着这些藏下的钱和积攒蛰伏出的本事和学识,离开这个若梦魇一般的破落地方。 但望着木漪瘦弱的背影。 他站在不知哪里方向吹来的风中,脑海中猛然浮现出当日在家塾中的那一句话:春深寒常,涟漪不鸣。 灿烂的春光已经随冬季泯灭,只剩下辛劳与麻木忍耐,熬过冬季的干冷气息。 譬如他,亦譬如她。 木漪跟他就像木耽这句话里的前后对应一样,他与她先后成为了一样困苦、卑微又不甘的人。 要蛰伏下去了。 有一个人,与他一样,被迫悄悄等待春季。 思及此,谢春深有一丝暗喜,他心下庆幸着木漪的堕落和沉沦。 于是上去主动跟她说话,甚至都不计较她今天来与自己分一杯羹:“木漪?” “......” 见她不语,他转手帮她搬来一箩筐沙土。 木漪见状,只是弯腰拖走箩筐,却仍旧不打算理睬他。 谢春深微愠,在她弯腰转身时拉住她的袖子,看向她涨红了的脸:“说话!” 谢春深记得很清楚。 木漪看向他时,眼中浓浓的讥讽。 她终于说话了,可还不如不说:“滚开,白眼狼。” 周围的人都看向他们。 谢春深黑下脸来。 木漪使劲挥开他的手,继续背过身去墙边干自己的活。 他也不再自讨无趣,只在暗地里观察她干活时喘不上气的窘迫,聊以自慰。 干了半个月,冬渐深,下大雨时,木桩会被水腐蚀,要给木头上磺漆,正缺人的时候,木漪突然没有再来。 谢春深在傍晚时,鬼使神差地踌躇在她家附近。 五六年前所盖的房子已经年久失修,本该翻新的防水土基此时被水渗破,墙角长满青苔绿藓,阴湿斑驳,满目萧条。 谢春深敲门,来开门的是穿着青衣,布履只着半只的年轻男子。 他被谢春深露在衣外的样貌,惊了几瞬,口吃道:“你,你找谁?” 谢春深伪装出一番礼貌,抬手作揖:“木漪今日没有来上工,陈家赶工期,托我来问,她还去不去了。” “去去去,你是哪家的小公子?”这人嘿笑,“她生病了,我也让姑姑催过几趟了,可她实在是起不来啊,缓两天,缓两天她肯定就能去!” 谢春深一派从容:“那我进去看看,也好给陈家回话。” 屋里连点灯都不曾,私塾已经被用来堆积渔具和捞上来作菜的草鱼,连正堂也弥漫着放鱼后残留的腥臭味。 她的卧寝已被霸占,与采英住在一间。 小塌上没有床帷,是什么情况一眼便看尽。 采英在她额上覆了块冷水麻巾,也在试图照顾,口中嘀咕:“她烧起来了,怎么喊都不应,不是故意缺工。” 因为谢春深的样貌过于出众,采英说完抬了头,一下便认出他。 当下脸色大变,立刻抬手指着他鼻尖斥责: “你怎么才出现?!当初你夫子病逝,你受他多少教养,拿走多少文墨书本,灯火纸笔,又吃了我家多少鱼肉米粮?可竟然连来我木家祭拜都不曾。小舟说的没错,你就是这天底下最刁的那只白眼狼!” 采英骂完,就要求他带木漪去治病。 谢春深平静笑:“凭什么。” “前几日家人过寿辰,买了肉酒,我家已没有余钱,她不上工,这几日的工钱也还没能拿回来!”采英理所当然,“你还问凭什么?凭你欠我们家的五年恩情!” 一场战乱,加上一段不长不短的光阴,将这个恃宠而骄、锦衣玉食的妇人变得尖酸刻薄,她没了丈夫依仗,便全靠对未来的伶仃幻梦,来支撑这弹尽粮绝的生活。 谢春深看透这一切。 他站在那里垂手,并没搭她这个腔,反而莫名其妙地问起:“小舟是谁?” 采英皱起眉,指向旧榻:“是她,是她的乳名!你们也算青梅同窗,你竟不曾知?” 谢春深笑笑。 “青梅我不敢攀,虽是同窗却也不熟,何况男女有别,所以我不知。再说木先生告诉过我,她的小字是千龄。” “你倒是撇的干净!既然不想救人,那就滚出去,”采英怒喝,“别再碍我的眼!” “让我看看。” 谢春深走近,面对着几乎是另一个曾经的自己,他抬手便摸上她的脖子,烫得吓人。 采英有些惊诧,立即上来将他的手甩开。 昏暗的四壁里,空气木冷,她一脸发了霉般的晦气:“你觉得你长得好看,就可以对我的女儿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我看不上你!也看不上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这是个小地方,世风日下,我虽然因老小生计平日苦她,但她的清白旁人还别想玷污!” “夫人想太多。”谢春深背过手,捻了捻他指尖那种掐脖的温度,像摸了一把新火,他笃定:“还不看医,她就会死。” “.......” “不死,也会烧傻。” “我背她去就医,你扛她起来。” 谢春深将她背在身上,软而烫灼的一团,他疾步去县内唯一一家医馆。 长这么大,谢春深第一次有心情救人,但仍旧不是出于报恩或者怜悯一类的情绪,而是源自一种见不得光的,不好被直接剖拿出来,让外人知晓的私心。 他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活得比他还惨的人。 要是这个人就这么死了,他还怎么暗自庆幸,暗自欣慰下去? 时隔五年。 一声濒死的呻吟,像鱼的刺,忽然戳入谢春深的耳膜。 他从被自己撕成碎片的过去中回过神,回到田介斋,望向身下女子红到异常的脸。 九 替她收尸 她快要断气了,谢春深瞳孔若针缩,将手中的力道撤了下去,手一松,身下人瘫软在榻席,用力地拍打胸脯,将憋久了的气全松出来。 “咳咳——”又是一阵猛然的咳嗽。 软帷在二人周围摇动,隐去这生死较量的一幕,风一起,男子泛香的红袖连手也压不住,在风里肆意吹扬,更显衣中人的鬼魅和死寂。 木漪撑身,再次挑眉冷对:“你为何会来?” 为何要来? 想来就来了。 其实只要他一句话,这间房斋中的人自然会帮他将木漪处理干净,但他似乎并不想就这般了之,之前他都懒得去细想,至于现在,他为什么要来,恐怕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仅收了三寸杀心,他整理方才弄乱的衣襟,扬手在她蜷缩的脚边坐下,嘴角勾出一丝笑,笑得渗人:“替你收尸。” “你有这么好心......”她抚上烧灼的喉上,心中想将眼前人碎尸万段,却压抑着怒气,冷陈:“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忘恩负义的人。” “替你收尸,送你一把干净火,将你烧个粉碎,”他打量她全身,又回收目光,阴冷道:“再将你骨灰送回云水县,让你落叶归根,身葬故土陪你阿爹,不好?” “你明知道,我跟你一样讨厌那里。” “跟我?”谢春深将她的脚挥开,“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今日,我不杀你,可你也再出不去这里。” “我如今是娘娘的人,”木漪坐起身,棱起脊梁骨,满身的倔骨,望向他的目光,“她拿我还有用,我平白失了踪,娘娘便要查到你这房斋里。” 谢春深笑容更深,笑她不自量力。 他径直起身,捡起那两只白履挂于手,便朝外离去。 只要他再走几步......木漪无法怀疑他的话,苍莽抬腿追去,却因方才两度被窒手脚发软还未恢复,才起又跌落地上。 她伸手,一把拽住他袍边,一声布料狠厉地拉扯声,谢春深差些散了禅带,回头将她手腕嫌恶地捏住,“放开!” 她咬牙不肯放,“混蛋,让我出去!” 谢春深见她不配合,捡起之前她掉落在地的那匕首,当着她的面举起,又朝着她的手用力扎下!似要就势削掉她两根手指! 木漪惊叫了声躲开,手方松被他捉回来,他从弯腰姿态转为半跪蹲下,将匕首在指尖掂几掂,重新压上她脖上,对齐那道新鲜的伤口。 武力不敌,木漪只得反手往后仰。 “又怕了?” 她吞咽口水,盯着他的眼睛:“你若是听得懂人话,不妨听我说几句,除去杀我和囚禁,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你可以不认识我,我们将来也可以一直不认识,谢春深,我一开始就认出了你,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告发你,毕竟我们都是鸠占鹊巢之人,我怎会在那些人面前,为了揭发你,自挂东南枝?” “绕来绕去,要我放过你?”谢春深手压着匕首,将目光从她起伏的胸脯,挪至她脸上,“可你查过我?心机匪浅啊。” 木漪口唇微张,露出洁白的齿,显然被他三番两次折腾的不轻。 她低低喘气,语气里还有几分无辜:“我行于宫中,日日看见明刀暗箭,又被江皇后拿捏,怎能不慎疑?今日你杀我之前,我便有预感你要动手灭我口,从现在起,我可以叫你''谢戎'',过去我也会只字不提,将它们烂在肚里。” “呵。”谢春深转匕,用匕尖挑起她下巴,令她抬头暴露所有情绪,“我一不相信你,二不留没用的人,你要我放过你,你除了是个隐患,还能有什么价值?” 她立即跟话上来:“我可以给你钱。”说时目光笃定,眼中倒映他的影子,“你也已经查过我,应该知道,我进宫时身无几文,仅凭这几月,我将皇后给我的那些赏金翻了几十倍。 我有能力。 我还能挣很多钱。 你和我一样,无非就是想爬上去,当这洛阳城内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人物,洛阳寸土寸金,铜陀道两边的豪强,每日吃喝都能销金十万。没有银两,你怎么站得稳?” 她说到某处要害,下巴处就是一凉。 那刀由刀背转成刀锋,刮过她那处肌肤,毛孔触到冷铁倒竖,寒气直逼体内。 她还欲继续张口,谢春深用刀撇开她,语气仍是轻慢不屑:“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我不稀罕。”他已然长了一颗石心,敲不动、捏不碎,几句话就想改变他的心思,扭转他的想法,那才是真正的荒谈。 谢春深丢给她刀: “还是关着你比较让我舒服,这把刀给你,你若想通了要自尽,就用它安置了,送你回乡,我会照做。” 木漪这次终于站了起来,虽全然比他矮了一截,气势上却不怯,她在他要离去时喊出口:“你攀上大司马,进入曹军为幕,可你身在曹营心在汉,马草一案你谢参军,才是这背后推手吧?!” 已经开了一半的门被他生生顿住。 他两脚退回门槛之后,又将那两扇落漆的原样阖上,落了栓。 木漪看着他这番动作,缓了缓继续:“我本可以当时就揭发你,可我还是没有。我既带着这造反的秘密来投诚,你也该想想,我究竟是哪边的人。” 谢春深阴恻恻地打量她脸上神情,目光落在她的唇,望她吐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词句。 “造反?你再说一遍。” “你不用不承认,”木漪朝他走近一步,可喉咙还嘶哑着,她不忘他暴戾,又往后退几步,“那日我在你身上,闻到了那阵马草里的香,那么短的时间里,你还抽空换了衣服,更让我笃定你有问题。” 她目光炯炯,像是洞穿了暗流中的一切,“下毒的人,是你。” 谢春深见她几乎要缩进墙壁里去,已经压着山雨风暴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笑。 “你比我想的,更聪明,更危险。” “我自然有我的价值。”她昂起头。 “所以你说出来这些,是要我帮你,送你自己一程了?” “不。”木漪摇头,“我说了,我受江皇后所控,可我也在自控,我心由我,我并非是她的人。 谢春深这次,拿了正眼看她,又朝她步步走近,她身体贴壁,已退无可退时,谢春深才停下来,俯身,“我给你说话的机会,第三条路,是什么。” 他说话时,炽热的鼻息喷洒在她面皮,却阴森得让人发冻。 木漪自暗倒霉,她本不欲与任何男人纠缠。 此时也只得将下策说出,保自己一命:“你我结盟。” “我不念旧情。” “我知道,我与你是利益交换。” 谢春深将手摁在她脑边的墙壁上,似调情,更似一种彻骨的审视与犹疑:“交换什么?” “一桩宫中辛秘。” 木漪转向他,发觉两人靠的异常近。 即便是一张如此完美俊美的外皮,实际也与修罗无异,她并不喜欢谢春深靠她太近,伸手推他一把,谁知他却因疑心靠得更近,令她一时呼吸急促,有些无语。 见她话说一半,谢春深冷道:“你吊我胃口,我就吊你上房梁。” 木漪恨透了他,语气更尖硬几分,咬牙切齿地道出:“皇后命我,残害后宫夫人们的子嗣!” 一语道得石破天惊,惊得无数枫叶簌簌吹落,入了这一首无名曲中,谢春深听着,心中起了异动,他控住眼前人,死死望进去她的眼睛,试图寻出她的伪装与破绽来。 奈何,唯有彼此倒影而已。 人心复杂。 可肢体骨肉却异常简单。 谢春深领曹凭之命,东渡去西平郡时,也是那样一个将将寻常的夜晚。 十 不欠东风 两年前的冬季,国境之间的疆土为了争夺牛马食粮,频发兵戈摩擦。 荆州城内每年要分出三股精兵,一路西下支援国境,一路东上徙入洛阳。谢春深的义父谢韵,时任军中大司马,也受洛阳天子一封亲信调回。 谢韵领命,率军携二子踏入洛阳,兵围洛阳,安定朝政。 那时在谢春深的央求下,谢韵心软了,松口将逝去的长子之名替继给他。 时隔他救下谢韵的次子谢镇,已有一年有余,他才终于取代谢戎,拿得这个名字。很快他便借此身份暗中打点,让几名朝官替他引荐曹凭幕中的空职。 谢氏与曹凭本是旧交,曹凭也不想拂了谢韵的面子,遂拒掉其他良家子,唯独让谢戎归入曹凭帐下。 至此,谢春深留在军队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那就是从地方军的无名一员迁入洛阳统军的官制内。之后,他也“知恩图报”,每日熬夜苦读万卷兵书,挑灯陈案为曹凭谋划军中大小事。 不过两年,他便成了曹凭身边,一名最炙手可热的僚臣。 去岁,又逢冬季。 曹凭因陪陛下去江州求道问仙,暂时脱不开身,便要谢戎替他视察西平郡。 “西平郡主要盘桓的是陛下的第七弟,陈王一脉,当年陛下登基,他与陛下最为亲近,陛下分了一大半的兵权,送他此一郡,内有三座蛟龙城池,让他镇守西境,他早年也立过不少战功,后来西境逐年安定,陛下曾暗示陈王退还军权,陈王却......” 谢春深当时接话:“陈王没有上交兵权,只将兵权下放给了那些陈氏子弟,自揽虚职啊。” 曹凭点头:“表面上来看,尚算如此,虽都是亲兄弟,但若是那些各家子弟,相比陛下,更听他的话呢?子契——” 曹凭唤着属于谢戎的字,有力的手拍住他的肩。 “有些话我不必再多说,你就是我的眼睛,此去,帮我盯紧他们,若你察觉西平郡内有任何异动,回了洛阳都告诉我,我好禀报朝廷,我们再议下策。” “子契,定不辱命。” 谢春深携旨到西平郡时已是深夜,西平的冬比之洛阳,更冷更刺,刀风能轻易砍掉人的一双耳朵。他们百十兵兵临城下,见那城内仍旧灯火通明,似是在等待他们。 待验过身份,来城外相迎的,除去两个驻城的戴盔将领,还有一个将近不惑的宽袍男子,他隐在夜里,着黑衣黑裳,临风而立,若天边熹微的影子,可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度,却让谢戎有了一丝丝嫉妒的情绪。 这是一个比他更强,比他更有气势的男子。 对方也在暗中打量他,行至明处,谢戎看清了他的脸。 他面总含三分笑意,眉毛细长下耷,唇厚胡浓,似一个行医的善者,然而,他有一双亮过刀剑锋芒的眼,谢戎因此对他生出警惕之心。 那并非是一种淡泊世俗、行医救世的目光。 相反,它潜藏一种暗流在底的欲望,在这张平宁无害的表皮之下,成为一种......计之深远的伪装。 伪装? 呵,这可是谢春深最擅长的了。 谢春深按住不动,等此人先开口道:“老夫对谢大公子早有耳闻,也仰慕已久了,今日来迎公子,惊于公子之貌,貌胜潘安啊.....” 谢春深立即挂笑回礼:“先生缪赞,先生才当真气度不凡,我首来此地,与先生便有一见如故之感。” 他朗笑,“亦然、亦然!” “敢问先生尊名?” 一旁的将领解释:“这位先生是陈王身边的亲信,姓段,虽在郡内并无挂职,但段先生与陈王素来深交,此次知道谢参军替曹将军来郡,便主动等至深夜,亲自迎谢参军入城。” 谢春深脸上已经感动不已,扶起他的手:“我不过一无名之人,段先生何至于此!” 段渊笑容更深,扫过他身后那些兵随: “别迎风了,谢公子,还有诸位都快请进!” 这做派,倒比这两个将领更像是这城池的主人,且无人对他所行有所异议。 谢春深知他身份不凡,入了郡门城池,下石梯,忙在脑中将临行前所有关于西平郡所知都过了不长不短的一遍,脑中竹简书卷页页翻,最后停留在某一行字迹中。 段渊。 名哲之。 其出身草莽,外传他是魏国名将段青的后代,为求伯乐走遍许多国家,在王公之间辗转不定,如今已在陈王身边久居,在陈王党中颇有名望。 谢春深思及此望向身旁礼貌领路之人,他身高八尺余,背宽肩阔,温和中却自带草莽的枭雄气。 他暗笑。 宴上,谢春深先去敬他,饮下屠苏酒一杯,一句话,半真半假:“我与先生,当真是一见如故。” 之后,谢春深在视察中发现了一个,之前几任巡官都未曾发现的细节。 ——西平郡周围的山头挖了多处的洞穴,白日掩在树木杂草中,唯有夜里望去,会有岩壁停水的反光,细光粼粼,阴气森森。 谢春深随口一问,那年轻将领明显有些慌张,却又很快否认那是人所开凿: “这山本被西风常年侵蚀,大小洞壁几百有余,参军不也听过此山之名吗?” “听说什么?”他微笑。 他神情似笑非笑,莫名让人心下悚然,那将领反应了几瞬,接话:“呃......此山......西平山从前是仙人居住之地,有七仙山之称!” 谢春深略磕起眼皮,浓密的睫毛在风里颤飞:“哦,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听曹将军提起过,陛下欲来西平山,追仙人踪迹。” 他说罢微微一笑,悠哉转身,扬袍离开此处,身旁那几人只当这茬过去了,亦步亦趋跟上。 没有人知道,他当初便是被人从山崖上推下,摔在山腰的军用草垛上,被荆州山防军所救,摔断了一条腿,却保住了一条命。 荆州穷山恶水,军防从不严酷,但战乱之后的荆州莫名成了军战要地,加派了不少军队四处驻派。 也是摔下山去时,谢春深才知道,在荆州无人问津的山头里,荆州军早就在绝壁上开凿石头道,以十险九命,布防出一条可直接翻山而过,往南支援蜀地的天路来。 当视察期已过,谢春深一行人要返回洛阳的时候,陈王亲自出面,为他再次设宴送行。 席间,谢春深提起那碗椒栢酒,将鼻子凑近,细细闻过酒香,忽而,又将酒碗缓缓放下。 陈王凝视向他:“是酒不合公子的胃口?” 谢春深淡淡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谢春深将酒提悬空中,又反手倒空酒水,水流如柱,淋漓一地。 周围人见此,都屏息注视他,他继续将酒盏朝地一摔,落个粉碎,那些暗处之人便已抽刀! 谢春深站起来:“毒死了我,你们打算怎么跟朝廷交代?” 众人怔住,陈王看向段渊,段渊却突然大笑几声,也站起身来,嘴角含着玩味笑意,朝谢春深行了一礼。 “你好胆识。” 谢春深一脚踢开眼前红漆案,跨步走至中央,面向陈王: “臣子豢私兵,禀报朝廷,朝廷可依法对此臣处死刑,家眷或殉葬,或尽数贩卖为奴为妓,犯事之郡并入临郡,郡中百姓永为临郡苦力,不得与士族上品通婚。陈王,末职记的,可有错处啊?” 陈王将拳头捏紧,目光如炬,脸色渐渐涨红。须弥他拍案而起:“段渊,孤要杀了他!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西平郡!” 段渊的目光一直在谢春深身上,未曾有半分移挪。 他拱手道:“主公请先坐下。” 陈王不肯,甩袖指挥那些项庄之客:“你们现在就动手!” 出人意料的,段渊起身小跑,挡在谢春深面前,刀剑被段渊此举逼退:“不如先听听,他要怎么做?” 段渊对着众人,用食指指向谢春深,“此谢戎非彼谢戎,诸位当知,这谢家的谢大公子多年前早已随荆州军战死,他是谢司马新认的义子。他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主公与各位不想知道吗?” 言罢,谢春深突然朝陈王跪下。 这令所有人无措。 谢春深大声说道:“我此生本出寒门,有一颗向上之心,却因当朝世家推举之制,无向上通天之路。虽有幸成大司马义子,但有曹军在洛阳一日,谢家便不过是龙尾蛇头,狐假虎威罢了。我有一愿,与陈王,与诸位,都殊途同归。” 陈王眉头紧皱。 段渊口舌干燥,目光有些兴戾:“你快说,说给我们听,你的愿是什么?!” 谢春深抬头,直视陈王的眼:“我愿助陈王一臂之力,摧灭妖后江氏所垄朝政,新君重建洛阳,寒门高士还于旧都,我想冲开这条通天之路,让树木得见日光,毓秀成林,鸿鹄皆展翅高飞,鸣声绕梁。” 这一言如此大逆不道,又如此正义凛然。 陈王兀自怀疑他真正的用心,唯有段渊的眼睛已经彻底亮了,他力排众议,跪在陈王面前:“赤壁一战,周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看来这东风,如今该名‘谢戎’了。” 陈王:“孤该如何信他?” 段渊:“主公只需信臣。” 所以谢春深,你究竟,是哪边的人呢? 一 山有木芝 宝丰十二年秋,元稹帝与江皇后同乘金银车,至洛阳城外一处皇林秋猎。 其后另跟两辆红锦副车,一车四人,两车计八,共装着江皇后膝下的八个养女。 一过半日,女郎们控制不住的腰酸腿软,正午之前总算停摆,教养女官何内司之声在外响起:“观星阁已至,小心侍奉女郎们下车。” 木芝也不冲头,只选在最后一个出了车。 女郎之一刘玉霖停留在车头挡住木芝视线,她才有弯下腰的苗头,便听何内司劈来呵斥:“一块帕子而已,值得女郎弯腰去捡吗?” 刘玉霖怯道:“可这手帕,是阿母在我离家前所赠.......” “有失贵女风度,不允。” 听此一言,刘玉霖只得收敛情绪,端正步姿,红着眼下了车。 何内司处理好她,又见木芝原地眺望远处,拧眉,“你也愣着做什么?” 木芝回神,将目光从帝后驻下的祭江台处收回,下瞬,见那绢帕随风后退,被一马上的年轻郎君截下,若有所思——此次秋围本就是这些男子们的主场,可江皇后不避车马劳顿,执意将她们所有人都带过来。 这没有必要,所以她这般行事是为什么? 木芝一路上都在思索此事,当下,见着这幕,她却忽而了然。 等她良久不见她动作,何内司上前两步要来催促,木芝却比她先张了口,嗓子里轻吟一声,扶着额,像要从车上摔下来,倒让何内司心紧了紧,亲自上前将她搀扶下车。 “怎么,斥你一句,你还不舒服了?” 木芝怯懦乖羞地低了头:“怎怪内司?是我起早了,在车上便一直头昏想吐的。” 说罢真干呕了几下,额上也浮起细汗,步伐虚浮着跟随前人入了阁。 何内司在后摇头。 “可惜是个地方郡守之女,小门小户,身体如此孱弱,只怕将来也不好生养.....” 观星阁在山阴处,暂且凉爽。 几人刚刚坐下,便听鼓声猛然击打,有男子吼声跟随风浪袭来,女郎们闻声也都凑上前去俯身瞧热闹。木芝受刘玉霖等人邀请,只说自己有些不舒服,手里的扇子涩涩摇动,整个人看上去也是有气无力,状若昏厥。 刘玉霖有些担心,让何内司为她寻来医正。 正午的烈阳里,木芝闭眼听着那医正议论:“应是过了暑气,须得躺在阴凉处休息。” 何内司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将将照顾人去内间服药睡下,就见皇后身边的常侍秋元已在门外等候。 ”娘娘正找内司呢,“二人避开了闲人,秋元才低声道:“娘娘说了,祭江时就是天时地利的好时辰,江神脚下有千秋百代,陛下想纳些女贵人求得子嗣绵延,千秋不灭,百官焉能明文反驳?要你带上这些妙龄女郎过去,趁此让陛下相看一二。” 何内司颔首。 但....... “有一女郎过了暑气,陛下跟前恐要缺上她这一人。” 秋元:“她要紧?” 何内司复又颔首:“是木郡守之女,木芝。” 二人沉默一瞬。 随即,都将目光转向竹帘所挡的内间。 木芝吃了凉汤,又被点上一支安神香,在药力作用下昏昏睡去,奈何,她这一觉睡得并不算踏实。 梦中荆河的污水再次汹涌着淹掉了她的身体。 口鼻已被腥臭的水藻塞满,咸涩刺喉,几乎堵得她呼不上来气,她意识清醒片刻,便凫水往上,争取在昏死过去前浮出那片光亮的水面,吸入一口新鲜的空气求得生存。 可下一瞬,那阴魂不散的木船顷刻间,也朝她求生的水面压覆而来。 船上人化在水后看不清面目,居高临下欣赏她的临死挣扎,发出阵阵轻蔑而猥琐的笑声,“贱骨头还敢跳河,行啊,你就去喂鱼去吧!又野又贱的命真搭在我船上,我都还嫌晦气!” 她拼命摇头,手脚乱蹬着吐出水泡。 奈何身体开始不受意识地往下沉去,指缝和眼中拼命抓住和渴求的那点光亮,还是一点点消失了。 不,不! 她绝不要就这样死了! 她才十八岁,她好不容易逃离那令她恶心憎恶的一家,逃离了荆州,她发誓余生一定要过好日子! 天下之大,谁敢拦她! 木芝在梦中喊出来一声,含恨地睁开了眼。 博山炉里冒出的烟丝扑在她脸上,木蜜的温香软糜却静不下她的心思。 “女郎终于睡醒了?” 流云般的烟丝之后,一身暗红深衣的何内司隐在那处,两眼正紧盯着她。 她方过来,便见木芝眼角含泪,神色楚楚,心下还是叹了一声,随即抬手便抚上她额头:“你的热这下已经退了,如此,便跟我起身整理衣面,难不成你还想赖在榻上一整天吗?别忘了你跟娘娘出宫,是来干什么的。” 木芝以手撑着榻边起了身,扬起一抹看来让人舒心的乖巧笑容,“劳内司费心了,我今日还不曾请拜过娘娘与陛下,失礼是大过,我这就去!” 何内司却又拦住她,在她不解时将她摁在梳妆的案前。 木芝心下微诧,何内司毕竟是有品级的女官,“让侍婢们来为我梳洗便好了,哪能劳何内司您亲自动手?” “不要动,头摆正。” “......” 妆点完毕,何内司又为这少女在脖前挂上一串异常珍贵的组玉佩,目光久久停留在她那张脸上。 “你长相似一个前朝贵人,半月前与你同郡的几个女儿家皆在宫内落选,可娘娘唯独留你在宫中,便是因为她看见你,便想到了她,与你一见如故呢。” 木芝只觉可笑。 不就是一开始便盘算要怎么利用她了吗! 这帮人吃肉不吐骨头,吐出来的全是冠冕堂皇的鬼话!什么相似?什么一见如故?!从她下车时起,她便预感江皇后是挖了个火坑要让她去跳! 木芝脸上露出极其无辜的神色:“何内司的意思,我当真是一知半解。” “听不懂也好,懂得太多反而会惹祸上身,跟我来吧,这会陛下与皇后都在赛马场观马呢。” 一出阁楼,木芝鼻间就觉有些不适。 她的嗅觉一贯敏感,此时便察觉一种香味掩在炙肉的浓香里,有种让人头皮发紧的提神效用,甚至浑身的力气都被这股奇怪气味瞬间给提到了一处,崩成一根即断的丝弦。 到达赛马场外,几匹矮脚的儒马都被饲马奴牵在各处吃草,皇后的那匹儒马品相最好,四肢粗壮,雪色马鬃,被引在石槽处悠闲饮水。 木芝顿了一顿。 她确切闻出,那浓烈不知来源的奇香便是从这一处传出。 这草料,难不成有问题?! 何内司哪里知道她想的这么多,上台自行去复命,令她在西角的‘草法亭’下等候,不多时,同车的刘玉霖与郑植儿也都下台同她汇了合,但二人都神色不宁。 木芝已经预料到祭江台有事发生,她心知肚明:“才两个多时辰未见,你们怎么都闷闷不乐?而且怎么不见袁女郎呢......” “袁女郎以后不会再同我们一处了。” “为何啊?” “她......”刘玉霖有些难以启齿,“她于祭江时,被陛下选中内封了美人。” 这一年江磐方过三十五岁寿辰,言膝下无子女甚有遗憾,便广寻各郡良家女郎聚至洛阳收为义女,八个女郎当中有富有贫,但皆为家世清白,面容姣好。 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在祭江之后,众人才彻底醒悟过来。 木芝在下车时,猜的不错。 皇后收女,意在通过这些女人进一步揽断后宫,那出身高门的无一不出自江氏旁族,祖上三代便是一个姓氏,笼统还是一家人出同一口气。至于剩下她们这些低门所出,恐怕......图的就是一个知分寸、好拿捏了。 不怪一时间,她们人人自危。 从马草里吹来的冷冽香气越发扑鼻,木芝装作诧异,方要开口,就见红如火烧的落日下,江皇后骑马前来。 凤凰衔树的金玉凤钗伶仃作响,耳边的明月珰也随之缓步摇晃。 木芝站在那里不动,竟然还有些看愣了。她的眼角略微发红,拳头暗捏,那不是惧怕,那是一种不服。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心底里洋溢出来的渴望。 自打她出生起,世道便已是恶鬼丛生,菩萨闭目,人善被人欺是她从小悟得的道理。 她不渴望这辈子能当个善人,那是蠢人才有的期望。 她只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与江磐一样,居高临下睥睨众生,定他人幸福与生死,包括这些妄自求生,天生便高人几等的......贵族之子。 因为,她不是。 她不是贵族。 甚至,也不是木芝。 二 英雄救美 马道并不算长。 比赛说是要赛出个输赢,实际是随兴玩乐的意味更浓,因此马场上的宫奴在清理尘土过后,又将几处高低不一的荆棘隔档抬走堆至一旁,赛马场便宽敞到无一障碍。 郑植儿以为木芝站在原地不动,也是因为开始对江皇后心生惧怕,便在提步时一手撑在她背后,推着她与自己同行。 随木芝走动,她身上也有什么在叮铃碰撞。 郑植儿闻声被吸引着转眼时,一阵冷风朝场地袭来,周树摇晃,槐叶在风里若屑飘落,她瞥见木芝在发后略微低垂的眉目,那一瞬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这个入宫后总是笑意吟吟、善解人意的姑娘,脸上竟闪过十分冷郁而萧索的神色。 “.......木女郎?” 郑植儿才开口,几十炬火把同时燃起,火光登时将木芝笼在一派灯火的温柔里,她被唤着抬起眼,眼眸黑灵灵的,随即弯起眼角,丰润的唇轻启。 “嗯?” 或许,真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打扮成这样?等会骑马会不便的。” “欸.....不是我自己装扮的。” 郑植儿清清嗓子,“我懂了,你也不要太担心,随我们一道去挑马。” 方才场外所见的十几匹马全都牵了过来。 观赛的场子里宾客云集,又在短暂休整过后热闹起来。 刘玉霖最开始走至一匹花马面前,轻柔抚摸几下,都要上马了,那马忽而发出几声热鸣,抬头甩脱刘玉霖的任何触碰。 刘玉霖惊了惊。 但转眼一看,周围女郎都已选过了最心仪的马,剩下几匹更加高大,也并不适合她。 木芝从暗处至明光下,将自己的马缰转递到刘玉霖手中,“我个子比巧心你高些,你骑我这匹吧,我们换一下。” 刘玉霖感动不已:“木女郎,你......” “我们是朋友,当然不必客气。” 交换过缰绳,她伸手拽近马嘴,果然闻见那股草料里的浓香——定是吃了这些送来的草料,马的性情才如此暴躁。 木芝在心中下了这个结论,在领马官的指引下,毫不犹豫地提裙蹬马。 随后趁人不注意的功夫,拔下一枚短钗,藏入宽大的袖中——元稹帝见血即晕,是以阖宫上下都以血为忌。 眼下,她比刘玉霖更需要这匹脾性不安的花马...... 即便下了决心,因为心中免不了的紧张,她仍下意识四周环顾一圈,眼神掠过台上并不同皇帝掩坐于帐中的几名少郎,都身着黄白相映的裲裆。 还有一人看不清面目。 但在这群武夫的映衬下如芝若玉,端坐在高处,显得分外白净修长。 此时天色尚亮,在木芝收回目光的同时,这些台上人也看向她们。 其中一人扶额讥笑:“都这个时辰了还去赛什么马?即便醉翁之意不在酒,安插了两个还不够吗?不如收拾收拾,让我们各自回街里找阿母吃饭去了。” 他身旁人目不斜视开了口: “赛完便吃,饿不死你。” “这里的饭不香,酒水嘛,也不够甜......”这人斜睇他袖口,咂嘴:“你方才哪里捡来的帕子?我闻着隐有红袖香气,大哥,是哪个女人的?” 那被称作大哥的耳根犯红:“你给我住嘴!” “好,我嘴巴臭,我住嘴住嘴......”他一笑,歪头倒下翘起二郎腿,只差袒胸露乳,身旁人眼底有无奈,但拿他并无一点办法。 这二位便是陈氏兄弟。 听了陈氏啰嗦,在其右位跪坐的军司马嫡子谢镇,便也忍不住对身旁的人开口:“我幼时,阿爹带我入宫觐见,我倒还真见过皇后赛马,那时,她尚能勒马半骑,英姿勃发,马术可不输我们这些军中儿郎!” 谢镇身旁的人半低着头。 光所烘托之处,那半张脸洁净无瑕,几近上等的羊脂玉塑。 他脸上的两片红唇微翘,“今非昔比了。” “这倒是......” 那时谁能想到,只过两年元稹帝便直接逼死了曹太子,由宰相转为自己上位,一朝之间,曹氏江山便改姓于陈。 江磐也跟着万人之上。 十年之后,她已成了能掀起朝廷一场腥风血雨的妖后,这其中因果,除去夫妇之间单纯的感情或皇后空前绝后的御夫之术以外,更深层次的,也许是改朝换代之间的合情与合理。 江皇后的宠绝,便是元稹帝粉饰当年那场江山易位的最好象征。 不过,谢家的家训第一条便是“慎言”,谢镇自然不敢深聊此话题,转而嘟囔:“....这赛马能有输赢吗?大哥,不如我们各下一注,输了的人......就自罚三杯怎么样?!” “阿弟忘了?我奉曹将军命,今日都要随侍帝后左右,必须耳清目明,饮不了酒。” 谢镇低声叹气:“这些女郎娇弱,里外都翻不出什么浪来,我也觉得有些无趣。” “无趣”二字落在敲响的磬钟里,女郎们胯下的马都在谢镇的身后一瞬间同时奔了出去,他眼里划过落日下一片飘飞的紫绢,笑意若深春。 “这场好戏,才开始呢。” * 赛道十路合一。 赛场终点便是赛道终处那只挂起的红穗彩球,谁先夺球,谁便拿了魁首。 刀片一般的风刮在木芝脸上,将发尽数往后扬去,胯下马颠得她腰背和腿内筋骨皆颤,她夹紧马腹弓腰学着其他女郎那般上身前倾。 受江后影响,骑马是当今贵女所崇尚追求之技,是矣贵女皆善骑,但木芝穷苦出身,马这种东西她从前如何摸得到? 当下几乎没从马上跌下来。 她死命拽住马绳,掐住马肉,惊得马不断痛苦呼叫。 六人才绕过第二圈,江皇后却已绕过第三圈回到那条大道,高下立见,眼看已经势必取球,她却故意放了水,放慢速度呼喊几声,将头彩让给其他女郎。 几位女郎得了明示,不得不顺着皇后意思,又形成你追我赶之势。如火如荼之时,台上欢呼声不断,那珠帘之后的帝王,似也忍不住来掀帐观望。 刘玉霖不想取赢,刻意放慢速度,渐渐地与木芝一前一后飞驰,她观出木芝骑姿不对,方要提醒,前方却突然传出惊叫。 二人抬眼望去,见江皇后胯下的宝安突然抬起前脚双蹄,在红若血的落日下形成一道令人惊骇的剪影。 江皇后立紧缰绳,调整了坐姿要镇定住它,它却剧烈晃头弹跳,甩身将最近处才摘得了球,不曾留意的刘女郎撞了出去。 手中金球抛出,上头所绣的金色鳞片在巨大冲力前悬成一道有力的弧线,直直朝二人方向砸来。 刘玉霖猛然提醒她避让: “快往右拉!” 二人堪堪避开要割人面皮的金球。 场内瞬息万变,赵女郎受马踩踏尖叫吐血之后,也引起其他女郎的凄喊,宝安更加发狂,在周围不断踢踏扫荡,将其余几人的马全都惊了,开始在场内不分方向的狂跑,要将马上女郎摔脱下去。 场内乱作一团,尖叫声不断。 台上人怎么也预料不到会发生意外,陈氏长子率先站了起来,穿过了席,跳下台外往场内奔去,他身旁瞌睡那人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谢镇方要起身,被身旁男子摁住,低声:“我劝你不要动,皇帝的女人,旁人焉能染指?” “可......” “不要动,我去。” 摁了谢镇,这人自己站起来,带着内领军去了场内。 一直观席的皇帝掀开了珠帘,喊了一声:“磐磐!”怒喝侍马奴全都跑入场内,尽快将这些发狂的畜生控制下来。 “怎么会这样?!”刘玉霖嗓音听来凄厉,“我从未见这么多马儿同时发狂!木芝,你快避开,它朝我们这个方向来了!” 她提醒木芝,自己反倒避之不及被溃逃的宝安撞上。这狂马的脾性就像是气味能顷刻间传染一般,刘玉霖胯下的马也带着她飞奔起来,若被甩脱,恐怕轻也要腰断腿折! 两马头脚互相擦撞,眼看马要直接往荆棘堆上撞去。 江皇后急得眼红,当机立断想要跳马,又被刘玉霖这一人一马挡住,刘玉霖也已经面色发白,脸上血色褪尽,身体已经半数悬空。 秋元目眦欲裂,指着荆棘堆方向跪下: “快救娘娘啊!” 跑入马场只需一段距离,救兵立刻就要到了,被晾在一旁,原本已经幸存的木芝望了一眼奔来救场的人群,突然抽鞭将马推了出去,她不断将缰绳右拉,在宝安带着江皇后撞上尖刺的荆棘之前,闭眼横入猛冲,生生用马身帮江皇后挡了这条死路。 宝安与马身猛然相撞,弹退几步,马蹄刺入荆棘碎枝,痛苦不已,嚎叫着倒跪了下去。 江皇后趁机从马头上跃下,被携内领军的首领接住,平安无恙,皇帝朝这方向跑来,却被臣子们拦在马场之外,几方人马运作之中,精力多在江皇后身上,无人注意撞马之后,还在马背上渡劫的两名少女。 刘玉霖的魂都被这一血肉之撞给撞散了,抱住马头,无措地嘶声啼哭。 意外已至,木芝手下的花马也彻底惊了,身上还挂着几个被荆棘刺穿的血窟窿,不断大声嘶鸣,将她震得耳聋,眼前只有跳动的暗影,她什么也看不清,袖中预备的金钗早已丢失,她只能随着狂马飞腾,不上不下。 陈氏兄弟发现此状,命人牵了自己的马来,一前一后地追赶她们。 儒马比不得战马,蹄声一下便由远至近,刘玉霖头发蓬乱想要大哭之时,那人已经与她并行,单手拉缰,另一手搂抱她腰身,顷刻将她从飞马上提了过去。 刘玉霖满心哭腔顿时哽住。 那人神情温和,手护在她腰背:“不要怕,没事了。” 刘玉霖与他四目相对,哽住了呼吸:“多,多谢......” 这出英雄救美,让陈擅冲他兄长竖了个拇指,他狂傲道:“剩下那个,便放心交给我了!” 说罢策马飞腾几瞬便追上木芝,伸出一只手道,“你把你手给我!” 这可并非木芝所求...... 她满身晃成乱麻,明明无法自救,手却迟迟不伸。 陈擅心道她愚笨,主动上手去拉扯,木芝借着晃荡身体自然一偏,因他此举而心跳如鼓,心道:好在躲过了他这一手。 他又救,她便又躲。 二人心里都在骂娘。 陈擅很快便不耐烦了。 他一卷马绳半身都悬空探过去,揪住她的衣领,“还不过来?!” 三 美人心计 在他的制衡下,花马速度已经大大减缓。行事的时机已到,她借着他的拉扯塌腰往后一倒,两眼一闭松开了手,扬出的纱袖借着风力,算是狠狠抽了陈擅一巴掌,不止这些,被风吹硬的布料还死命往他眼睛里戳。 他再痒不过,便侧开了头。 这一下手就偏了力道,扯在了项链上,丝线在蛮力中崩断,女郎胸前华丽的大珠小珠,若卵石击打水面溅了陈擅满手。 木芝已经直直地朝地上栽了下去。 陈擅愣住,立将胯下马拉停,在原地回味几瞬。 随后他转马,居高临下盯着那撒了一地的紫色纱影,脸上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 血日急坠,天光火红之后被黑下来的夜吞噬。 在木芝落马先后,赛场上的乱阵已被扈从的宿卫军镇压住了,赵女郎吐了一地浓血,被宦官架起抬走,有两匹狂马溃后四处奔逃,当即被携强弩的军士直接射死,弓弩穿头而过,这些幼马在哀鸣之后猝然倒下。 待一切收尾,江皇后被何内司与秋元左右搀扶着匆匆离开,她想到方才情形,胸口仍旧起伏不定,转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团瑟瑟颤动而毫不起眼的影子上,抬手命停,转而朝着她走近。 旁边的陈擅一侧腰,立即跨下了马,单膝跪地朝江皇后行礼:“臣救人不力,是臣失职!” 话才落,陈擅身边便也跪下陈擅之兄陈撤。 他刚接刘玉霖下马,便听闻陈擅连救个女人都能救失败了,忙皱着眉跑来,将这罪再请一遍。 江皇后眼底隐有寒意,但面上仍不做任何情绪主张。 河东陈氏自祖上起,军力代代相传,直至帮曹魏打下了半个江山王朝,元稹帝上位后又效忠元稹,百年基业扎根,谁人都无能轻易撼动。 若河内江氏与河东陈氏撕破脸杀一场,输赢谁敢轻定? 江磐平日便从不敢硬碰硬,只怕给自家不痛快,此时也只是摆手,“吾怎会怪你们二位,你们兄弟本就是好意,吾不仅不怪,还会向陛下求个恩典......不过,这可是我最好的娇娇儿!你们快去,瞧她摔得怎么样了?!” 拜陈擅失误所赐,众人皆不确定这个勇气可嘉的小女郎,摔死了没有。 那方才接住江皇后的谢姓头领乃曹将军麾下的一名参军,今日是场客也是暗卒,万事都要以皇后周全当头。在众人惊诧之余,已经率先接过一只火把,朝躺在地上不动的人影燃近。 “要将她轻轻翻动过来,便于军中医正观察一二。” 火离得太近,撩烤那片蛰伏蜷缩的脊背。 柔软冰凉的嗓音,更令木芝混沌的知觉拔醒了几丝。 他这话不对军士,反对着秋元,摆明了是不想沾皇帝备用女人的手,奈何秋元也不敢碰她,就怕死了自己也会惹祸上身,一个劲儿地给何内司使眼色。 何内司硬着头皮去蹲下,拖住她两腋,将她小心翻折过来。 “木女郎?木女郎!”她去擦木芝脸上的污渍,以为是土灰,结果摸得一手湿润,血腥味散开,显然是血,将她也吓了一跳: “她脸上有血!” 江皇后闻言,脸色严肃几分,转身朝秋元低语。 秋元便又跑向了场外,在众人之目下,跪着拦住了匆匆寻来的元稹帝。 江皇后情急下发令:“还不给她诊治!” 军士额上生冷汗,匍匐至火炬之下,隔衣捏起她手腕探脉,片刻之后大松口气:“贵人她尚有气息.....” 她原本双眸紧闭,却在军士捏至某个穴位之时睁开了眼睛,幽幽转“醒”,狭窄的视线正对着金夜,夜露星辰,星宇高低错落,被弯曲的火星子不断舔舐。 余光一转,她蓦然与那执炬之人在此景里双目相对。 她看见一张在火光中五官立挺,堪称惊艳绝世的青年白面。 是她看花眼了吗? 瞬间的思绪顿滞之后。 在暗处的袖下,木芝徒然掐紧了自己的手。 再一眨眼,执炬之人已经成了另一张平庸面目,紧接着纱布覆过来,军医的袖手遮住她有限的视线,将她伤口缠了几圈,又猛又紧地扎了止血结。 她被何内司扶起身,与其余宫女一道将她抬上一块长板,摇摇晃晃地移去了场外。 她救了皇后。 但好险,也很痛。 人生若赌局,想要十拿九稳,她还没有那个本领......这次拜陈擅所助捡回一条命,木芝在头顶变幻的景色之间,不禁悻悻闭起了眼。 但方闭起,脑海前便浮现出那张只闪过一瞬的脸,还有那人脸上闪过的紧张、惊诧和眼底转瞬冰冷的寒光,她两眉顿时也紧蹙起来。 心中警铃大作,呼吸乱成一团。 如果她没看错,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何内司无意低头见了她神情。 “你眉头这么紧,是哪里又疼得厉害了?” 麻烦大了!“他”知道她的身份! 木芝压下心头乱绪,含泪喊道:“我的腰,还有我的腿,就像是整个断了一样.....” * 自马场事发,原本松散的宿卫军士都朝着一个方向奔去,不免让人有了好奇,之后在场的廷尉正和尚书令离开,沿河帐下有返回的家奴传话: 赛马场内的马惊了皇后,还踩死了一个女郎,另有多人受伤。 闻言,这篝火前的歌舞礼乐便也戛然而止了。 各氏下的同姓宾客撤掉《周》、《易》书席,四下抱臂围坐,但都静悄悄的,并不大声议论也不交头接耳,绝口不提这场意外以求明哲保身。这,便是当世大家族群为了乱世里求存,在朝廷和江湖里所立下的人间修养。 安静略显狰狞的气氛里,木芝被抬入皇后銮。 四面纱皆被放下,将江磐和木芝的人影笼在这层模糊人心的纱内,在众人瞩目下沿着河岸离开。 待在江后身边,周身气息皆暖,木芝躺在那里,身下若船晃荡,双目紧闭不敢多发一言。 她年纪尚小。 纵有无边野心,也不曾有机会迈出一步,正是蛰伏着藏于暗处,等待厚积薄发之时,但一道声音轻轻唤她。 “我知道你没有昏了头,将眼睛睁开吧。” 江皇后的声音冷而静。 见她仍无动作,江皇后忽然俯身过来,盖住的眼皮前慕然一团阴影摇晃光晕,耳边金玉碰撞,伶仃环响,乱人心扉。 木芝惶惶睁开了眼,口舌蠕动:“娘娘.....我......我醒了。” “呵。” 江皇后轻笑一声,所覆的面上铅粉脱落,落于木芝唇舌周围,呛得她想咳嗽又生生忍住。 近距离中,这个不可一世的女人褪去铅粉掩饰,肌肤斑驳,眼角也挤出细纹,她俯瞰木芝几息,用尖而长的指甲划过木芝脸颊。 所落之处,少女的肌肤吹弹可破,纱布下渗出的血,更给了她惹人怜爱的契机。木芝遏制呼吸,放低胸口起伏,在她手下不禁颤动,似一只受伤后又被逼上刑架的白兔。 江皇后瞬间就敛了含笑神色,言语若刀子,剖开她的伪装。 “在洛阳城,出身不显又有惊人美貌的女子,注定傍不得高门大户。 一旦过了嫁娶之年,身若无所依,迟早会碾落成尘,成为供他人酒后凌虐的姬妾。 你是吾收的八个女郎里出身最为低微的,既然没有一条更好的路能走,却也不愿按吾之计,侍奉天子以求得余生庇佑?这,是为什么?” 木芝方想说话,江皇后一手压迫而来捂住她口鼻。 她呼吸被阻,憋闷的红从耳根蔓延脸边,从前的本事,在这压倒式的无边权利面前,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不用狡辩,吾听的烦!” 她说完,又一下放开她。 木芝捂着胸口深口吸入空气,间或几声压抑的咳嗽,肩膀随呼吸上下耸动。 江皇后利落甩袖,端直身体,捂过她的手重回引枕,懒懒打量着她的狼狈:“何内司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你长得像吾一个故人。 你既然醒着,不妨听吾说说。 二十多年前,曹氏先帝要为陛下赐婚,陛下当年尚官拜中书郎,他本意要娶洛家美人,一道圣旨,却让他心仪的洛氏另嫁河西将军,吾反倒成了他的妇人。言至于此,你应该能懂我的话了?” 木芝撑锦席起身,袖口抚散白玉孔雀香炉外冒的烟丝。 随即颔首:“娘娘之意,是小女与那洛氏美人长相有几分相似。” “陛下的审美情志无人比吾更精通,你是我放于后宫豢养的礼物,青春若流水东去,我早已年老色衰,又身下无子依托,何尝不是陷于弱处?本欲将你当成那份旧日情怀献于陛下,让他圆一未尽心愿,也能再多挂念我们夫妻多年情分。” 木芝的一切都被她看破,在心下恶寒。江后之言她并不全信,但绝不表露出一丝猜疑。在强弱分明的情况下,强势的一方若想对自己灌输什么,那都必须是对的。 江皇后自怜一霎,转盯着她:“你是嫌陛下已非壮年,委屈了你?” 木芝将头摇成拨浪鼓,“并非如此!” 江皇后不介意她的口是心非: “你若只是一味和顺蠢笨,如你外表这般,吾倒会再作考虑让陛下见你,可今日之举已经证明,你会用心计,且用得还远在其余七人之上,吾不会再将你送到太春宫。” 太春宫乃元稹帝夜宿之所,是帝王寝殿。 木芝咽了咽口水,深深低下了头:“娘娘会如何处置小女......” “处死。” 木芝心房猛缩。 下瞬,听得江皇后闷笑几声。 她以调香的铁匙,像逗猫犬一般,拨动木芝细巧的下巴。 “你叫木芝?世人只怪女子的美貌会乱了天下大局,却不曾想过她们的心智也是,今日你既拼死救了吾,无论你目的为何,吾都不会再为难你。若你不肯利用你的美貌在宫里立足,那日后便——” 江皇后垂在引枕的柔夷抬起,竖起一根食指,从她的面庞悠然指向下,最后隔空,停在她藏着那颗不平之心的胸口,打了个转。 “——攻心为上。” 四 春深寒常 木芝听完这一段,第一次尝试着,直视这个一国之母的眼睛。 江皇后很满意她的目光。 那里头有初生的,还未曾被打磨掉的野性。 这恰恰是江皇后最想要的,但大部分贵族女人们身上又最稀缺的东西,它远比一张完美的皮囊珍贵。 “成为我在后宫的一把刀吧,木芝。”江皇后将那把铜匙递给她,“就像这香,只闻其味、不见其形,灭人于无影。只要你配合吾,你想要的名利,皆可收入你的囊中。” 木芝微动,很快她转移目光端坐起身,忍着此时身上的痛,向皇后膝行几步,匍匐跪拜之后,她抬手接下那根滚烫的铁匙,五内俱颤。 她道:“小女听命。” * 流云卷过淡月。 众人抬眼望去,洁白的月身似乎残挂几丝诡密不清的血色。 宿卫军沿岸将人客包围,盔甲磕碰磋磨之后,众人抿唇拧手,场面一时静可掉针,只听得篝火噼啪灭断,林中乌鸦和猛兽呼啸。 闻之令人脊寒。 祭江台内有华帐。 元稹帝在青铜灯苗里叹息踱步,地上的影子也被这些火苗撕成段段裂帛。 他叹一口气,脑中便浮现方才惊险情景一次。 只瞧手边所摆的香篆方断,江皇后的凤銮也正好行至帐外,他踱步立停:“快请进来!” 步随金銮前来的秋元先行掀开帐前帷幕,匍匐回禀: “娘娘说,帐中还抬来了一人,她受了伤,身带血气.....是否能觐见答话,还请陛下示下。” 元稹帝侧脸,朝向廷尉正张随。 马无故突惊,应在人谋,有人谋害当朝皇后,兹事体大,必要急审其中有关人员,以便拿得蛛丝马迹,再借机深入查得幕后黑手。 是矣,张随躬身颔首。 元稹帝尚且配合,大手一挥:“跟皇后说,朕没关系,把她抬进来。” 片刻,江皇后身影入元稹帝眼内,帷幕后妇人身形摇动,看去孱弱,元稹帝煞为心疼,情急之下不顾君威亲手上前为她掀帘,见她眼红了,隐隐有后怕的泪光,忙拥她入怀。 “今日好险,磐磐,朕啊亦后怕.......” 又低声说了几句哄她。 帝后言语切切之间,两名宦官将木芝一前一后抬至赭红的帷幕之后,连着木板,一起陈放于地。 帘起风。 丝帷迎风摇动,擦着她的脸庞。 压抑的咳嗽传入元稹耳中,帝闻此声,心里生起怜念。 但他天生怕血,自然也无心情再论,那地上女郎是何风姿。 江皇后一手反抚皇帝因衰老弓起的脊背,给了他此刻坚强的依托。 她轻喝: “喊的人都来齐了吗?!” “都已在门前等候。” “叫进来!” 随一阵错落急切的脚步,陈放在地的木芝,周身落下几道深浅不一的人影。 她以余光观察,见手边女裙曳地,刘玉霖双手并于膝中垂首,再一转,便是两双布满尘土的皮靴,他们入内竟然顾不得礼法,不曾脱履。 另有一人着白色足衣。 脚边青色带玄的彩衣飘摇,两足紧闭,谨慎隐在灯火之外的阴翳里。木芝试图要看清他的样子,来回答此前内心那道疑问。 不料身后祭江台突而重重闭门。 “扑通”一声,将她目光震了回去。 四周紧闭,风滞不动,俨然成了张随临时审问诸人的秘地。 帝后入座审视旁观,张随踱于几人之前,先要他们依次说出当时所见,众人陈述完毕,轮至木芝,她本不想将真实的发现曝于口外,但经过方才在帐上与江皇后一番不算切磋的较量,她知道了。 她的演技尚有缺痕。 “我自小对气味灵敏,闻得马槽中的马草似有异香,不似往日那种味道,心下有些奇怪,但周围观之良久,又确实没有什么其他的异常,就没敢及时禀给何内司,怕.....怕扰了陛下与娘娘赛马的兴致,一时不表,当意外发生时,我所行全凭脑中意识,已不及思考.......” 张随与尚书令对望一眼,这倒是新的线索。 “押侍马奴和马仓的宦官领头来。” 二宫人跪在帐中,身上俱是五花大绑,满嘴怯懦吞吐。 张随严谨问了几句,提到马草,那侍马奴只一味说不知道:“奴才真的是按章办事,草料都是马仓司里发过来的,奴才只管喂啊!” 那负责马仓的黄门突然膝行抢前,梗着脖子含泪呜咽。 “这马草,清晨便已被十几匹吃净了一批,日头还凉。奴.....奴见马儿们无聊,奴便唤底下人牵着放到河边散跑几圈。 皇后娘娘的马,缰绳一刻不曾离奴手,都是奴眼下看着的。 待日头上来了,奴们送马回去时,这槽中的马草已经被底下人续上了,奴倒是没闻见什么味道,就见那草软趴趴似侵了水汁,可这片几日不曾下过雨,天又热了,草上哪里来的水?” 那人哭声更大了些,自觉无辜,将头掰成几瓣,开始戗地撞头:“是奴猪狗不如,是奴疏忽蠢笨......求饶奴一命,饶了奴吧.....” “你这奴才!既有疑问,为何当时不提?!”张随沉声,向着地上这摊软泥发问。 他战战兢兢答:“......马草一贯是太仆寺从地方割收,马丞们验过了按车运来,奴只是一个内宫的厩官儿,怎敢置喙......” “不堪大用!”稹帝不耐,起身指他,严厉呵斥,“事关朕的皇后,你胆敢疏忽!” “张随!” “臣在!” “他们心里无君无忠,举止外化,便成了这懒惰搪塞!朕不管你之后查到哪儿,背后脏手是谁,但这两个人,你还是杖毙了吧!” 那二人瞬即瘫软,连哭都哭不响了。 一人眼珠上翻,突然就朝后倒下,眼看砸向半个废人似的木芝。 一履抬起,顷刻之间已用脚背,垫悬这人头。 脚底板的灰尘扬在女郎脸上,她似乎被惊住双目紧闭,两手用力交握。这人心中暗笑,面上冷着,稍微一推力,那人便歪头倒砸于地席,让她躲过一劫...... 张随将木芝与这厩官二人供词合并,基本可以确定问题出自马草,喊来远处等候的廷尉差。 “立取马厩中马草裹布留存,记住,布要取不透水不透光的油皮。” 廷尉差才去,张随又紧张叫回。 “要换身衣服,与马奴无异。既然这有心之人能在马草上下功夫,也有能力在事发后毁迹,你到了那处,眼神仔细些,看周围是否有人形迹可疑。” 廷尉差立即去办。 之后又差太仆寺正、太仆寺丞一干人等入内,细查问马草来源。 一时场地脚步纷乱,声音嘈嘈切切。 至夜深。 这场审问才方告一段落。 有责的都上了镣,要带回宫继续审,那余下的这几人又该怎么处置? “磐磐。”元稹帝温柔隐痛地看向发妻,指着帐子外木芝之处,“她有疑不表,跟那厩官儿一样,后头又救你,算是有过有功。” 元稹帝情真意切地握住江皇后的手。 “她是你宫里的女儿,朕想罚她,怕你不高兴,朕想赏她,怕没有你贴切,所以她怎么办,还是你来定夺,朕不会干涉。” 江皇后先是行礼谢他,将仪容放至最低处。 待元稹帝来扶,她才口吐恳切之言: “这木女郎才多大?十五岁,妾当时嫁陛下可都十六了。且她说的有理,马草异香,就算告知何内司,何内司也不会因此来扰妾,本就不能怪她,遑论她还拼死救下妾,若不是她那一撞,妾现下,恐怕也——” 江皇后脸上浮现凄凉之色。 “莫言不吉之语啊......” 元稹帝眼眶青红交映,似乎为江磐没说完的后果,怕得要落泪,在帐后背过身去,以袖贴面。 木芝与皇帝接触甚少。 外界是道他耳软,不仅如此,他四季都会弹琴伤怀,追忆先贤,求证圣典。 每逢情怀之至便急召近臣入宫,彻夜清谈,用佛释道,以求解开疑问。 木芝心中冷笑连连,同时怀疑: 这对外界看来深情两不疑的帝后之间,真情究竟还剩下几分? 其实在帐中,皇后早已先张随一步提审过她。 她这番说辞便出自皇后监督,是半个皇后手笔。她还告诉木芝:“就说你察而不报,记住,要一字不差。你利用这场意外一箭双雕,既做了我这里的好人,又免了陛下对你的青眼,吾说了,不仅不跟你算账,吾还会送你,第一道赏。” 她思索中头伤泛痛,扭动腰肢转侧一边,朝外的那只耳朵很快便听见了,元稹帝亲口唤他们这些有功之人进去。 “陈擅,陈澈。” 这二人应声。 木芝这才得知这狂妄之人,名擅姓陈。 陈擅。 陈氏是洛阳武将世家,祖上太师有开国之功,几出宰相平定朝政。至这一辈,子弟的文武教化,家训兵法,早已合二为一,陈氏一族如今能文能武,在朝堂上早已顶起一片不小的天来。 不脱履亦不受罚。 不就是因为这背后的雄厚家底? 方这样想,木芝又闻得一声“谢戎”,心下一时又紧又松,呼吸略快不受控制。 期期望去,那人辗转入帐之间只留给她视线一个清瘦笔挺的背部,裹在宽衣长袍内,面目始终让她看不真切。 若借用皇后的话,那便是曾有一故人,与这谢戎真有几分相似。同样的容颜出众,堪称“陌上人如玉”,可却配不得下文一句“公子世无双”。 因为他与她一样,都是烂泥上墙,污秽恶臭里长出根的人。 时隔五年了。 既是曾经同乡,木芝尚记得他的名姓…… 五 致命恩典 半透的帷幕阻隔了木芝探索谢戎的欲望。 元稹帝在内,撑手扶腹,迈步走至他们身前,先道陈擅、陈撤英勇无双,“朕有三赐,一赐锦帛百卷,二赐珠宝百匣,至于这第三嘛,朕交给你们,陈大郎君和小二郎君说说,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他不仅替陈擅隐去了那场小失误,似乎木芝会受伤躺在那里,跟陈擅没有一点关系,而且所赏赐的东西相比救下一个刘玉霖又显得过于丰厚了。 这第三条,更是让在场之人望其颈背,有种帝王会对陈家无条件予给予求的无边纵溺。 木芝暗中观察着皇后。 帷幕之后,那道强大的身影一动不动,淡定自若,但木芝闭眼仔细听去,有一瞬间,那凤凰坠珠的穗子,叮铃打在一起,穿过帷幕到达她耳膜。 暴露了江皇后此时努力压抑,强行不表的心声。 木芝露出一抹淡淡的嘲意。 她对政治尚且懵懂,此时还不知元稹帝是通过捧陈来贬曹,行两方军力制衡之术,但她已经意识到,元稹帝并不无知。 江皇后所行。 他自己是完全有意识的。 陈擅脸上仰着一派熠熠的笑,轻描淡写:“多谢陛下,不过臣已备受恩宠,处之不及,没有什么想要的了,就将这份圣恩,让给大哥吧。” 元稹帝含笑,又望向陈澈:“你想要什么?” 陈撤不比陈擅放浪形骸,无职无官,闲云野鹤一个。他作为长子,平日还要掌族内军事,薄唇翕动几回,只用余光轻轻瞥动,落在刘玉霖身上一瞬又迅速收回,无奈化作一句:“臣亦没有。” 即便只有一瞬,但帝后与木芝已殊途同归,同将目光射向刘玉霖。 前者是因陈撤那一瞬间的目光动摇,后者则是因刘玉霖丢失不能捡的那张手帕,现在回到了她手里,正包着她因勒马,被缰绳磨破的手掌心。 木芝沉思。 刘玉霖是个奇特的妙人儿,在这群人中格格不入,今日经过北邙山,木芝见其余几女皆望去山上连绵的佛塔,交头议论,只有刘玉霖望着这些帝王葬身之所,倍感凄凉,竟然伤春悲秋起来,念出几句乱七八糟的诗,继而落下几滴眼泪,用帕掩去,惹得众女注目。 木芝现在确定,那时是谁捡到这张手帕了...... 元稹帝在刘玉霖与陈撤二人身影之间来回梭巡,已有所感:“陈大郎君还未曾成家吧,”挥一挥手对天沉吟,“你二十有余,也该成家了,不如——” “陛下。” 江皇后将他打断: “陈老将军曾与家父,在幽门关合围羌人,二位长辈醉酒兴尽后,也聊起这陈大郎君的姻亲之事,原来陈老将军早有了主意,要定下西平郡里,他挚友的梁家女郎......若不是平州城修城关在即,他老人家,今春便已经入洛阳请示了。” 帷幕内,传出交谈的悉悉索索之声。 木芝一瞬不瞬盯着刘玉霖,见她跪着不动,但那双手互绞十根指头,越绞越紧,以至于指尖与关节尽数发红,在她们各怀心思的等待和紧张中,听得了元稹帝做主,要替陈老将军为陈撤与梁氏结亲的一道圣言。 刘玉霖登时脱力,一直恪守规矩的脊背,像遭受了无形打击瘫软下去。 她的伤感落在木芝眼里,但木芝并未有丝毫触动。 在这个世上,许多种子是不会开花的,即便费尽千辛万苦,破土而出开成了花,也会尽数被各路南征北伐的铁蹄,狠狠践踏。 枝断叶落情爱夭折。 这不才是人间常情? * 那夜。 灯火凌乱。 木芝终究没能与这个叫做“谢戎”的神秘之人,认真望上一眼。 此人领赏离开时仅背向于她,木芝只见得他身上绣染的那一背春日繁花。这样一个绝代风华,精于装饰自己的男人,会仅仅只满足于当一个小小的参军幕僚吗? 围猎之后,袁氏与江拘入主后宫,成了皇帝众多莺莺燕燕之一。 其余落选的几名女郎,相继被分至后庭各宫中侍事,貌美者以貌侍君,借机上位取代原主,貌平者则谨听恭行,谨小慎微,成了皇后安插在各宫犄角暗淡之处的无名耳目。 整个后宫上方若有一张天罗地网,在日月交替之间,逐步蚕食这些女人们的裙带之臣,在朝堂上的生存空间和家族威严。 九月初,马草主谋落于洛阳徐氏一族头上。 ——此前,徐夫人产龙凤胎后,龙子却夭折,太医署判定龙子乃先天不足。 可徐夫人不信,一直咬定是皇后所害,徐夫人之兄在前朝任鸿胪寺卿,也因此事连上过七道奏疏,皆被元稹帝压下不表,后面更是龙颜大怒,以太医正所言之辞,对其凿凿回绝。 这之后,徐家无别路可再奏江皇后之过,徐夫人之兄找到其挚友宋卫尉,后者本就痛恨江皇后专权,妄图除之而后快。 二人瞒过太仆令马丞,往马草中加入北边所贩之药,药发不过三刻,致使畜生神经错乱,又于狩猎当日借机引起皇帝一言:“想看皇后赛马”。 他们隐在暗处,只等皇后从马上掉下。 这事便可以处理成皇帝即兴时,所导致的一次意外...... 九月中,徐夫人在宫内自尽,其兄族尽数被灭,旁支也多贩卖为奴,发配远疆。陈家兄弟也因与徐夫人之兄来往甚密,戴罪向元稹帝自请离开洛阳,回了西平郡陈老将军处,督办修城。 九月底洛阳已近萧瑟,铜驼街东西两里,树叶尽枯,三公九卿皆称病紧闭门户,一味沉入哲理与清谈之中。 一时,竟无人再敢出声,去置喙这场灭门风云。 在这场潮湿淋漓的风雨之中,木芝成了一只反其道而行之的漏网之鱼。她明明腰软体瘦,雪肤云肩,颇有盈盈风流之骨,江皇后却将她丢去了太医署,当了一名晒药、抄方的药司。 众女不解。 这日,乌云突袭,雨水顷刻打头。 守在药架前默读药本的木芝,忙去市内取来几块雨布,费力垫脚,搭去晒药的高架之上,刘玉霖办完宫中事,顺路来署内看望她,见状便丢了手中伞,与她一道铺开雨布。 雨水噼啪擂在二人脑后身上,力道极重,打得二人头昏脑涨,睁不开眼。 刘玉霖无助喊叫:“来不及了!这雨太大,我们先进去躲雨吧!” “躲不了!淋湿了药,我就要受医官重责!”木芝抹掉脸上水流,抡高袖子,熟稔地拉紧每张雨布的四角,压上砖石。 二人捱着泼天暴雨,好容易铺完全部,身上也早擂湿了透顶,木芝转身抓起伞将她搂来,二人慌忙奔至室内,站在门前,一股股朝外拧掉袖口裙边的湿水。 木芝去偏堂里找出一块洗净的麻布给她。 “裹着,擦擦水。” 自己转身生起了炉中炭火。 窗外风雨飘摇,枝叶如猛兽啸叫啼哭,她落座炉前,一扬草扇,炭块乖顺地烧红。 刘玉霖方以为她要起炉煮茶,却见她将淋湿的医药典籍搁于架上,摊开烘烤......都是锦衣玉食过来的,现下木芝被逼成这副劳苦模样。 刘玉霖一时悲从中来:“你在这里,每天都做这许多活,要记每种药材的药效,又要装药抄方,各处奔走,如今还学会了生炉子.....” 木芝发现她又开始落泪,好笑扬唇:“是我又不是你,你哭什么呢?” 刘玉霖揩泪。 “我替你感到委屈,既同是义女,娘娘为何独独要这般苦你?不似我们一般,予你个宫中闲职......” 刘玉霖有过剩的怜悯和同情。 而且她实在太单纯,木芝疑惑江皇后还要将她留在宫中的目的。 陈梁两家的赐婚已是两月前之事,听闻西平郡陈家已经按三书六礼向梁家提亲过庙,陈撤近日打道回乡,八成就是要去跟梁女结亲的。 刘玉霖究竟还有什么用? 木芝想着,淡淡安慰:“我不觉得委屈。” 她低头看了一眼衣后佩戴的金珠项圈,每个镂空金球上的花鸟,都锻造的栩栩若生,连垂坠下的穗片上的流云纹都清晰可见。 这是秋猎那夜,她得到的赏赐之一。 换作从前,这一件装饰够她们全家几口人吃上个一整年。 木芝弯唇。 皇后拿她作药里的钩子,来刮后宫女人腹中的皮肉,她其实并不介意。 只要她有利益可得。 她现在有钱了,她预感自己以后还会有更多钱,余生并不会一直这样卑微若泥。待刘玉霖情绪冷静下来,木芝还是起身舀水入铜炉,将书挪去一旁,藤地置炉。 水沸之后,就着哗哗击打雨布的水声,木芝撒茶叶入炉内。 她眼若星火,神态清美。 冷风穿堂过,被风撩过的肌肤冷寒颤栗,刘玉霖将身体瑟缩起来。 茶汤也立马递来。 她烫烫饮了一口,舒服之余,才说出要来找木芝的原因: “后日就是授衣节,每逢此节宫人们会集中出宫采买冬衣,太学内也会休沐十五日,我阿兄就在太学,他预备接我一道回颍水郡,我来前已经问过何内司,娘娘已同意我回家探亲。阿芝,你要不也问问,看能不能回家吧?” 木芝转眸。 她没有家。 但她敏锐地想到一点:“你说,我们后日可以出宫?” 刘玉霖点头。 木芝拢住发寒的双膝。 听着天外狂风大作,她眼望枯黄的槐叶被狂风暴雨打落,终也点了点头。 “那就出宫。” 六 入幕之宾 鹤市在南面的鹤仰里,占地百亩,是洛阳城内以茶贸、佃租闻名,最为繁华的市贸中心。 马车稳行半个时辰,便已至鹤市牌楼下,木芝与两个随行女婢下了马车,一手掀起半扇遮帘,黑若墨的眼珠,锐利清冽,不含一分甜美之意。 “我今日出来,不要闲人跟着,娘娘已经跟你们事先说过了?” “是,”那二人道,“娘娘给女郎三个时辰,我们会在吴氏琴馆内等候女郎归来。这期间,女郎想做什么都可以,任何人都不会过问。” 木芝一哂,挥手放帐。 方转身,身后一女婢又道:“街内不少赤脚贫民,常行偷盗抢劫之行,女郎年轻又孤身一人,怕是不安全的。” 木芝:“我已有主意。” 那女婢垂首,也不再多言。 木芝行几百步拐了弯,不多时又探头,偷偷观察这二女去处,见她们真的上了茶楼,才赶紧往反方向匆匆而去。 衣袖被步伐带得全甩去身后,一径拍响“秦二鱼铺”的门边。 力气之大,有些.....粗鲁。 “秦二!人醒了没有!滚过来开门!” 木芝皱眉,频频观察周围,以防她们尾随。 她始终不会轻信任何人,包括回复江皇后的时候,十句话里她总得隐瞒一句,这些小心思积攒起来,可就都成了她自己在宫里生存的底气。 门后没动静,她又攒拳猛捶几下,那砰砰震动的木门才算开了。 她这一拳便直直打在那人胸脯上。 木了一瞬,然后痛得扼腕嘶声。 “哎呦,木姑娘。” 门内杵着一壮汉,黝黑的肌肤上两笔粗黑的斜眉,满面络腮胡,胸膛若石璧,两只胳膊长得更是比碗口都粗。 他看上去满是凶相,却微窘地挠了挠头:“多喝了两壶酒,我睡懵了。” 秦二是前朝战乱里靠着一双快腿活下来的逃兵,战乱平定之后他被原籍乡户鄙夷,没脸回乡,一路流浪至洛阳城外当搬木的苦力,干一日苦力拿一日钱。 有时候没有活计做,因流民无住宅,便饿的一碗酒灌灌,时常昏睡在墙根下,就这样撑了大半年。 木芝遇见他的时候,一眼便看中了他这一身天生练就的腱子肉。如婢女所言,她年轻,又是孤女,因此她需要一个外表强壮到足有震慑之用的人。 皇宫内,官宦藏墨贪脂,挥金若齑粉,为祭祀,朝廷也大兴土木,皇城外大把大把的人命却都不值钱,只需一包银子,秦二便成了她在洛阳的护卫。 “我今日要去佃商那看田买地,你跟着我,期间不许任何不怀好意的男人来近我的身。” 秦二应声,一盏茶便收拾了自己。 他以手挡开人流,护着她在路上走,“我从前也是个农户,后头被逼从戎了,对这田的好坏还是有数的,这个把月,按着姑娘的意思,我相看了不下二十几处,只是有些人见我身后只有一家鱼铺,不肯放我入地园,唯有一家......” 木芝闻声望他一眼。 他一拍胸脯,“我央求再三,以鱼铺作保,他放了我进去,那可真是,”他抄起手,拇指与食指相捻,“水润润的,雨一下,一丝沙也没有,全是黏土,闻起来,也是喷香喷香的黄土甜味儿,好地,绝对的好地,种什么不能丰收啊!” “价钱谈下来了?” 他比了个姿势,“要这个数。” “嗯,带我去看。” 秦二抿住两片肥唇,“姑娘,八千钱呐,你真要买?” 如今市场上,一斗粟不过五十钱,一亩地一季的稻谷丰收也才换得二百钱,秦二的鱼铺全仰仗她那包银子,他不敢怀疑她没有这个钱,也不知她的身份,但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我没见过姑娘这么大胆的女人。” “你在教我做事?”她冷眼相对。 秦二讪讪:“我不敢。” “那就别废话!” 秦二带她去了一所僻静的幽园,名为“介田斋”。 斋主是个相貌平庸的中年人,一身灰色对襟文袍,门廊与谈话的内堂隔着一个照壁。一抬眼,他已经观完木芝这身不俗行头。 木芝同样在观他,见他先是对人一番打量,符合她所知的商人气举,这才肯踏入门内。 他抽掉案上纸,转往一青釉鸡冠壶内添热茶,白玉花瓶内的枫叶芸芸摇曳,影子映在帷幕上,拉成扭曲的波澜和起伏。 这里太闭塞了。 四周不见明窗,不通商人重视的风水。 令她觉得.....有些奇怪。 她隔空拦住他添茶的举动,站起来:“小女府邸不在附近,今日时间留的有限,佃主可否直接带小女看田?” 那人手中炉仍未顿。 殷殷将茶水在她面前碗上倒了一整碗。 木芝低声:“太满了。” 商人待客不能满茶,反要缺,这是续茶好留客的意思。若满茶,则是反之,要送客走。 “是啊,送女郎您上路,怎能不满?” 他幽幽一笑。 木芝脑门一紧,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这话中的恶意,她一手用力拍案撑起身:“秦二进来!” 守在青石雕花照壁的秦二闻声,方要听命进来,却见两人冒出压住他身形,照壁通着门廊的红漆门,猛地从外关闭,只窜一阵寒风,扑来逃离的她面上。 木芝两手猛去拉门。 她气息全乱:“秦二,拔刀!” 门外雄壮的身影正跟人发生搏斗。之后他用力撞几下门,在猛攻之下,红漆已经掉落,裂木声也够汹狠,却在另一影子劈来之后,身形软软倒下。 看样,是被人拖了走。 木芝白着脸警惕转向,眼前刀光一闪,脖侧已经一凉。 耳边刀戈声震耳。 她人下意识往下软去,人顷刻就脱了帽,露出一张过于稚嫩的真面目来。 往上看,一把短匕刺破云纱,将她的幂篱钉在漆门上,刀身还在余力中摇震。 眼前,佃主收回扬匕的手。 匕首划破了她的肌肤,木芝捂住脖侧渗出的血,双眼发烫。 “你不是这里的老板......”木芝撑身站起来,拔出自己腰间所藏的短刀,拔开刀鞘,双臂绷直对准了他,似炸了毛的小兽,獐牙虎爪,不足为惧,“放我离开,我就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他只是弯唇,仔细看了看她的眉眼,确认她样子之后,便慢悠悠取帕擦手,“就是她,解决了吧。” 话落,那闭塞视线的帷幕之后冒出一人,正是方才迎人的伙计。 他一刀砍来不留缝隙,木芝细细地尖叫一声匍匐倒下,刀尖挑开她身后束发的丝绦,她的青丝都被削去几缕。 发丝披散,她向地席抠紧十指,竹席翘起的竹片扎入指尖,她却无丝毫痛感,心神胡乱望去帷幕深处,试图寻找缺口。 谁知,瞳孔却倒映出帷幕之后,洁净的一双白履。 电光火石之间,已有热流过脑,她猛然吸了口气,在那人劈来第二刀之前,狼狈滚了个身,撕扯最近的帷幕借力起身,滞气闷头钻入幕后。 见她此举。 原本还在擦手的斋主猛丢了帕,“快拦住!” 木芝压住喉中滚肺的倒苦,连并所有呼救之声,一气寻去那双足履之处。 一逃一追,幽园比想象中更广阔,青绿的彩色丝帐迁移飞动,刀影投射其中,满是冷艳柔美的杀意。 追来那刀,拦劈在她门面之前,几乎贴着她鼻尖擦过。 木芝翻身躲过,脚下却也失了平衡,几根手指捏纱帘捏得青筋暴突,一声裂帛声之后,整片帷幕被她从红漆上拽下。 她无助往后倒去,人若跌入无边大海,若坠入高悬空境。 肉体碰撞。 她慕然跌入一人沉默无声的衣袍间,后脑正磕上他的大腿。木芝来不及为此姿势思索,因为刀已在上,以破釜沉舟之力,要下来将她枭首。 她目眦见此刀,不肯闭眼,只觉此生死不瞑目。 临门一脚,那刀被一人接下,手骨磕碰银色金属,咯噔一声。 “宋先生,请收刀。” 男子宽袍上的红袖,触感若寒春料峭时,满荆州衰败不尽的梅,袖子拂过她颤动不已的眉眼,鼻子,唇瓣,冷香尖锐地扑了她满面。 她眼角浮起无数血丝,睁大了眼。 他是谁?! “你确定?” “确定。” 宋楚刀回腕内,连人一起退出。 清冷的红袖拂开,这个神秘人,似乎也不意再遮掩自身,红袖之后的他正盘榻而坐,未曾低头。 木芝从他的领口、下巴含恨地眺望上去。 谁会想要杀她? 窥见白履时木芝猜过。 此时木芝也已经猜对。 “你凭什么?!”她将手掐入血肉,语气又冷又尖酸,丝毫不示弱,“凭什么对我起杀心!” “呵。” 他冷笑。 下一瞬脊背一痛,她被他从身上踢了出去。 头发凌乱散了半边,仍转过身撑地,不待她开口,一手掐上她脖子,青筋暴凸下了狠力。 当真要将她掐死一般。 “你既鸠占鹊巢进了宫,就不该还记得我这个旧人,”他将力度收紧,木芝已经张着唇残喘,手脚双蹬,眼前都是大片大片绽开的血色与阴影,真的是要死了! 她抬起酸胀眼皮,手死死抠着脖间桎梏,艰难吐露几个断续的字,“你.....既然要动手,方,方才收刀......作甚......当个入幕之宾......是等我死了,好替我,替我收尸吗......” 她气力越说越弱,掐着他的人听完后神情微变,手下力度略松,她便已偷得了机会,拔簪向他扎去! 簪头不及入他袖。 他神色发暗,含着怒气,一手将她重重擂开。 木芝后腰撞在墙壁,痛呼一声,再呼吸时喉管都若吞了炭一般烧灼。 谢春深下榻,单膝俯身,以两手提住她下巴,左撇右撇,眼中有渗人的光芒,像丈量一件令他觉得新奇的物品。又以中指往下沾取她颈侧一点鲜血,重重涂抹在她唇瓣上,鲜血晕出唇边,她喘着气,当真是淫靡美艳的一笔。 五年不见,这个乡下姑娘完全长开了,但眉眼间攒着的那股野性丝毫不少。 “你还真有点本事啊,说说,怎么进的宫。” 木芝脑袋嗡声环绕,只能辨别他那两片唇瓣的蠕动,两个口型,一下道破了她的真实身份。 他在喊她:“木漪。” 一下子,她心脏刺撞胸口,不断上下狂跳,盯着他,同样剖开他此时的表皮,露出那点尾巴来,“那你呢?谢、春、深。” 七 水有涟漪 时隔三年有余,再被旁人唤起这费了千辛万苦才弃掉的三个字,一种寒气从脚底下的莞席渗入他的足袜,若冷风拂过他衣内赤热的肌肤,引起一阵隐秘的颤栗感。 这反应,比军士子弟服用五石散之后更为剧烈。 宽大的红袖随手猛挥,疼痛地打在眼前的女人脸上。他再度掐住她的脖子,神情有些扭曲:“不许这么叫我!” 木漪冷笑伴着咳嗽,“你觉得羞耻,是吗?” 谢春深从喉管提起她单薄的身体,一步一步掐着她,朝方才所坐的矮榻上死死摁去,紧接着上半身完全压制上来,“闭嘴.....” 一用力,木芝再度说不上来话。 一张窒息沉默的脸上,摇曳着窗外枫叶灰黄的毛影,像沉了水破碎的画,在纸张的裂缝里偶露几缕荆州的春光。 谢春深心下这才有些动容,但并非是怜悯。 只是过去的记忆,他被迫记起。 谢春深与木漪都在荆州长大,荆州城内沿荆河建了许多县镇,谢春深与木漪第一次在云水县见面的时候,她的父亲还没病死。 一个有病又弱的家书先生,娶了一个年轻婆娘,夫妻二人看上去都细皮嫩肉,出身富贵,身边只带着这一个女儿。 云水县在荆河下游,已经快出荆州地界,连年河水泛滥,墙潮雨多,年轻人都不肯长留,望去只剩三两破烂土房和一帮挨日子等死的老弱妇孺,最穷、最荒。 前朝打仗的时候,军队甚至不肯多花力气将这块地盘占下来,这样穷的地方,是不会只生一个姑娘就了事的。 谢春深在暗处盯着她跟女婢玩水摘荷叶,盖在脑袋上遮太阳,总之一点也不怯生,便打听过她们家的来历。 不为别的,他生来警惕,不喜欢身边有他完全掌握不了的人跟事情,这会致使他行为被动。 那年他十二岁,木漪七岁。 后来他知道了,因为云水县特别穷,躲过了战火,许多流民在战乱时往这里逃命,她跟她父母也是其中之一,从北方逃难过来,才来不久。 谢春深很快判断出,木家那时候还是有点家底的,不然木漪不会配着一个女婢,这女婢还只负责陪她玩耍。他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告诉家中的泥瓦匠。 他自己就没那么好命了。 是个流浪孤儿,爹娘不知,出生地不知,走路都不利索的年纪,被个泥瓦匠捡了回去,用吃剩发馊的糙木糊有一口没一口喂大。 从小就要干活,刷碗洗衣那都最为寻常,再大一些,泥瓦匠开始要他跟着出工去帮别人建房子,削木头递砖,他年纪上来了,说想要读书,泥瓦匠一个砖头径直砸过来,在他的脑袋上砸了一个窟窿。 自此,他再也不说这种话,提任何要求。 泥瓦匠不仅打人,还酗酒,当初能捡到他,也是因为喝酒喝到半夜,醉得不轻在草丛里睡了一晚,从草丛里将饿晕的他给扒了出来。 小孩子不抗揍,稍微用点力也就弄没了,所以谢春深小时候没挨过什么打,打病了就白养了,泥瓦匠没有妻儿,孤身一人,烂命一条,捡他回来,就是将来给他干活的。 眼见谢春深大了之后,那就不一样了,一来抗揍,二来他长得很漂亮,是真的漂亮,红唇齿白,比个丫头还美,身廓又挺拔修长,方圆十里的乡民瞧他模样这般可爱,总照顾一些生意。 修梁、盖瓦、搭建防潮的地基....... 泥瓦匠因他多挣了钱,就立马去喝酒,喝了酒烂醉如泥,见到他便又要打。 循环反复,谢春深常年遭受如此待遇,皮肤也常年隐在粗麻袖中,去掩盖那片皮上新旧和深浅不一的青肿和伤痕。 他告诉泥瓦匠,木家有钱,应该会需要盖一方更崭新更舒服的屋院。 木家的房子是他盖的。 木漪的父亲木耽因战乱染病,但他有学识,在房子建完之后,辟了一处朝东的主室当家塾,养病之余也招几个乡里的孩子,领着读书写字。 谢春深盖房子的手艺木耽看在眼中,文人的目光很委婉,他没有问谢春深为何不在该读书的年纪读书,反而跑出来各处做苦力,只问他是否可以每日来帮他整理和收纳文墨纸张,可以给他当书童的工钱,另外也给饭食。 能省一顿饭,又有钱挣,泥瓦匠没有不乐意之处,便让谢春深每日做完工,黄昏时去。 那时候起,木耽每日都会在饭后教他几个字,送他用不起的烛油和笔墨,让他夜里看书、练功课用,待熟悉了,木耽才在饭桌上,借由木漪童真之口,问起他的姓名。 木漪吃了口红烧肉:“大哥哥,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随便吧。” 木耽沉吟:“人行于世,与草木禽兽的区分便是能够自识,你若没有名,现在你已经识得字,可以自己取一个,算是你懂得了自己与他人的区分。” 那时是四月,一阵阵的冷南风在荆州城内呼啸,激起荆水冰面下活水的层层涟漪,卷着花瓣和叶片朝这里进攻而来,却在他一手盖起的墙面外戛然而止。 屋子里很温暖,很温暖。 寒冷侵袭不进这方天地。 他吞了一口米饭,让自己填饱肚子,才说:“先生对我有恩,请先生帮我取吧。” 是不是真的感恩,他其实不清楚。 人情世故让他功利性地去讨好这一家子,贪图能得到更多便宜跟好处。 木耽思索片刻,要木漪拿来纸和笔,“阿爹考考你,好不好?” 接着,他念出一句话:“春深寒常,涟漪不鸣。”又摸着木漪的绒发,督促木漪,“你把这八个字,写给我们看。” 木漪磕磕绊绊地写好了,稚嫩的字却很整洁,木耽仍旧帮他继续考虑,又捏着木漪的小手,在“春深”之前,加上一个“谢“字。 “旁人一直唤你‘小蟹’,干脆换作''谢’,王谢是南方与北方两大名族,南是琅琊王氏,北是陈留谢氏。” 木耽将纸挪至他眼前。 他彼时,正襟危坐,一脸受教。 那一刻,他有些难言之感,有些不平之气开始蒸腾起来,第一次,他第一次得到了自己的名字,这竟是头一回,他得到了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谢春深。 春深寒常,涟漪不鸣,说的便是春深初始寒冷至极,山河之内的大好春光仍未解冻,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等时机一到这二者便会结束蛰伏,迎来属于它们的希望和光明。 “谢谢老师,”他以手抵触额头,行士人礼,“小生,喜爱这个名字。” 八 涟漪不鸣 他是木耽的得意门生。 木耽总说他聪慧,一点便通,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五年,直到木耽病入膏肓,再无力教书补贴家用,木家也跟着急转直下。 木漪的母亲身无长处,平日吃穿用度又不肯俭省分毫,为了治丈夫难疾,先是解卖奴婢,后又典当家产,木耽死前,木家在战乱后剩下的那些家底已经完全耗尽,甚至吃不起一帖药,买不起一点补品。 谢春深眼看木家从云水县里数一数二的康宁人家,在五年内一年不如一年,最终沦落成一户家徒四壁的贫民。 最直接的变化便是木漪。 她先是没了亲近的女婢,又没了身上像样的首饰,在她开始知道穷富贫贱、云泥之别的年纪,那些记忆中曾拥有过的舒适生活,却早已远去。 谢春深在木耽死之后,再也没有去过木家。 别的学生都祭祀木耽,给些祭钱,只有谢春深,连面都没有露过。 之前在木耽家塾的所学,已经让他基本能识得全字,读书不成问题,他开始私下自学,等泥瓦匠睡着,便借着河水反出的月光,或是野草里的一把萤火虫,捧一把书,经常一学便是天边露白。 那日,水光被朝霞染红。 谢春深从书中抬起头,眯起眼睛看见水上划过来的渔船。 他遇人时,都会下意识将脊背挺得笔直,似乎这样,便可以与身处的杂乱环境做出切割,显得他出淤泥而不染,不是这里长大的人一样。 渔船越靠越近。 他有些疲倦的目光,望见船上站着铺开渔网的人,一个小丫头,又矮又瘦,渔网尴尬地缠在她身上,她想要解开却不得其法,可见渔技还并不熟练。 谢春深往草丛后背过身去,试图躲开。 她听见动静,反而看向了他那里。 但也只是顿了一下,便继续忙碌,对他视而不见。 谢春深又开始暗地里打听她。 木耽死后,木漪的舅侄来此处投奔妹姑采英,日子本来就已经很不好过,可采英一直维护他们,收留下来还不止,更要让侄子读书出仕,再扬北方采氏曾经辉煌。 就是听来如此荒谬的想法,却让采英坚定不疑,她自己身无一技,肩不能扛,手不能挑,舅侄二人又好吃懒做,整日赖在家中,为此养家的重担一下便落在十二岁的木漪身上。 那是她第一次出门,跟渔民借了渔船,生涩又无措地打渔,可距离木耽离世,不过才半年。 木漪完全成了一个粗鲁野蛮的丫头,曾经用来插瓶的芙蓉和和遮阳的荷叶都成了她卖钱的成本,下河洗衣,田里放牛,水里捞虾,蚌里撬珠,什么来钱快便学什么,然后去做,去挣钱。 被别人欺负了,她就破口大骂,别人少给了钱,她就撒泼打闹。 云水县这般小,她终于也开始抢谢春深的饭碗。盖房子的时候,她能挑碎石,搬砖头,搅泥糊墙,两个人在上工当天便碰了面。 木漪连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给他,撸起袖子就是干,动作娴熟。 谢春深少见地觉得心下憋闷。 他从始至终不认为自己忘恩负义,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天地不仁,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他当初若祭钱还师,只会遭泥瓦匠的一顿暴打,更何况,他需要借着这些藏下的钱和积攒蛰伏出的本事和学识,离开这个若梦魇一般的破落地方。 但望着木漪瘦弱的背影。 他站在不知哪里方向吹来的风中,脑海中猛然浮现出当日在家塾中的那一句话:春深寒常,涟漪不鸣。 灿烂的春光已经随冬季泯灭,只剩下辛劳与麻木忍耐,熬过冬季的干冷气息。 譬如他,亦譬如她。 木漪跟他就像木耽这句话里的前后对应一样,他与她先后成为了一样困苦、卑微又不甘的人。 要蛰伏下去了。 有一个人,与他一样,被迫悄悄等待春季。 思及此,谢春深有一丝暗喜,他心下庆幸着木漪的堕落和沉沦。 于是上去主动跟她说话,甚至都不计较她今天来与自己分一杯羹:“木漪?” “......” 见她不语,他转手帮她搬来一箩筐沙土。 木漪见状,只是弯腰拖走箩筐,却仍旧不打算理睬他。 谢春深微愠,在她弯腰转身时拉住她的袖子,看向她涨红了的脸:“说话!” 谢春深记得很清楚。 木漪看向他时,眼中浓浓的讥讽。 她终于说话了,可还不如不说:“滚开,白眼狼。” 周围的人都看向他们。 谢春深黑下脸来。 木漪使劲挥开他的手,继续背过身去墙边干自己的活。 他也不再自讨无趣,只在暗地里观察她干活时喘不上气的窘迫,聊以自慰。 干了半个月,冬渐深,下大雨时,木桩会被水腐蚀,要给木头上磺漆,正缺人的时候,木漪突然没有再来。 谢春深在傍晚时,鬼使神差地踌躇在她家附近。 五六年前所盖的房子已经年久失修,本该翻新的防水土基此时被水渗破,墙角长满青苔绿藓,阴湿斑驳,满目萧条。 谢春深敲门,来开门的是穿着青衣,布履只着半只的年轻男子。 他被谢春深露在衣外的样貌,惊了几瞬,口吃道:“你,你找谁?” 谢春深伪装出一番礼貌,抬手作揖:“木漪今日没有来上工,陈家赶工期,托我来问,她还去不去了。” “去去去,你是哪家的小公子?”这人嘿笑,“她生病了,我也让姑姑催过几趟了,可她实在是起不来啊,缓两天,缓两天她肯定就能去!” 谢春深一派从容:“那我进去看看,也好给陈家回话。” 屋里连点灯都不曾,私塾已经被用来堆积渔具和捞上来作菜的草鱼,连正堂也弥漫着放鱼后残留的腥臭味。 她的卧寝已被霸占,与采英住在一间。 小塌上没有床帷,是什么情况一眼便看尽。 采英在她额上覆了块冷水麻巾,也在试图照顾,口中嘀咕:“她烧起来了,怎么喊都不应,不是故意缺工。” 因为谢春深的样貌过于出众,采英说完抬了头,一下便认出他。 当下脸色大变,立刻抬手指着他鼻尖斥责: “你怎么才出现?!当初你夫子病逝,你受他多少教养,拿走多少文墨书本,灯火纸笔,又吃了我家多少鱼肉米粮?可竟然连来我木家祭拜都不曾。小舟说的没错,你就是这天底下最刁的那只白眼狼!” 采英骂完,就要求他带木漪去治病。 谢春深平静笑:“凭什么。” “前几日家人过寿辰,买了肉酒,我家已没有余钱,她不上工,这几日的工钱也还没能拿回来!”采英理所当然,“你还问凭什么?凭你欠我们家的五年恩情!” 一场战乱,加上一段不长不短的光阴,将这个恃宠而骄、锦衣玉食的妇人变得尖酸刻薄,她没了丈夫依仗,便全靠对未来的伶仃幻梦,来支撑这弹尽粮绝的生活。 谢春深看透这一切。 他站在那里垂手,并没搭她这个腔,反而莫名其妙地问起:“小舟是谁?” 采英皱起眉,指向旧榻:“是她,是她的乳名!你们也算青梅同窗,你竟不曾知?” 谢春深笑笑。 “青梅我不敢攀,虽是同窗却也不熟,何况男女有别,所以我不知。再说木先生告诉过我,她的小字是千龄。” “你倒是撇的干净!既然不想救人,那就滚出去,”采英怒喝,“别再碍我的眼!” “让我看看。” 谢春深走近,面对着几乎是另一个曾经的自己,他抬手便摸上她的脖子,烫得吓人。 采英有些惊诧,立即上来将他的手甩开。 昏暗的四壁里,空气木冷,她一脸发了霉般的晦气:“你觉得你长得好看,就可以对我的女儿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我看不上你!也看不上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这是个小地方,世风日下,我虽然因老小生计平日苦她,但她的清白旁人还别想玷污!” “夫人想太多。”谢春深背过手,捻了捻他指尖那种掐脖的温度,像摸了一把新火,他笃定:“还不看医,她就会死。” “.......” “不死,也会烧傻。” “我背她去就医,你扛她起来。” 谢春深将她背在身上,软而烫灼的一团,他疾步去县内唯一一家医馆。 长这么大,谢春深第一次有心情救人,但仍旧不是出于报恩或者怜悯一类的情绪,而是源自一种见不得光的,不好被直接剖拿出来,让外人知晓的私心。 他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活得比他还惨的人。 要是这个人就这么死了,他还怎么暗自庆幸,暗自欣慰下去? 时隔五年。 一声濒死的呻吟,像鱼的刺,忽然戳入谢春深的耳膜。 他从被自己撕成碎片的过去中回过神,回到田介斋,望向身下女子红到异常的脸。 九 替她收尸 她快要断气了,谢春深瞳孔若针缩,将手中的力道撤了下去,手一松,身下人瘫软在榻席,用力地拍打胸脯,将憋久了的气全松出来。 “咳咳——”又是一阵猛然的咳嗽。 软帷在二人周围摇动,隐去这生死较量的一幕,风一起,男子泛香的红袖连手也压不住,在风里肆意吹扬,更显衣中人的鬼魅和死寂。 木漪撑身,再次挑眉冷对:“你为何会来?” 为何要来? 想来就来了。 其实只要他一句话,这间房斋中的人自然会帮他将木漪处理干净,但他似乎并不想就这般了之,之前他都懒得去细想,至于现在,他为什么要来,恐怕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仅收了三寸杀心,他整理方才弄乱的衣襟,扬手在她蜷缩的脚边坐下,嘴角勾出一丝笑,笑得渗人:“替你收尸。” “你有这么好心......”她抚上烧灼的喉上,心中想将眼前人碎尸万段,却压抑着怒气,冷陈:“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忘恩负义的人。” “替你收尸,送你一把干净火,将你烧个粉碎,”他打量她全身,又回收目光,阴冷道:“再将你骨灰送回云水县,让你落叶归根,身葬故土陪你阿爹,不好?” “你明知道,我跟你一样讨厌那里。” “跟我?”谢春深将她的脚挥开,“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今日,我不杀你,可你也再出不去这里。” “我如今是娘娘的人,”木漪坐起身,棱起脊梁骨,满身的倔骨,望向他的目光,“她拿我还有用,我平白失了踪,娘娘便要查到你这房斋里。” 谢春深笑容更深,笑她不自量力。 他径直起身,捡起那两只白履挂于手,便朝外离去。 只要他再走几步......木漪无法怀疑他的话,苍莽抬腿追去,却因方才两度被窒手脚发软还未恢复,才起又跌落地上。 她伸手,一把拽住他袍边,一声布料狠厉地拉扯声,谢春深差些散了禅带,回头将她手腕嫌恶地捏住,“放开!” 她咬牙不肯放,“混蛋,让我出去!” 谢春深见她不配合,捡起之前她掉落在地的那匕首,当着她的面举起,又朝着她的手用力扎下!似要就势削掉她两根手指! 木漪惊叫了声躲开,手方松被他捉回来,他从弯腰姿态转为半跪蹲下,将匕首在指尖掂几掂,重新压上她脖上,对齐那道新鲜的伤口。 武力不敌,木漪只得反手往后仰。 “又怕了?” 她吞咽口水,盯着他的眼睛:“你若是听得懂人话,不妨听我说几句,除去杀我和囚禁,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你可以不认识我,我们将来也可以一直不认识,谢春深,我一开始就认出了你,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告发你,毕竟我们都是鸠占鹊巢之人,我怎会在那些人面前,为了揭发你,自挂东南枝?” “绕来绕去,要我放过你?”谢春深手压着匕首,将目光从她起伏的胸脯,挪至她脸上,“可你查过我?心机匪浅啊。” 木漪口唇微张,露出洁白的齿,显然被他三番两次折腾的不轻。 她低低喘气,语气里还有几分无辜:“我行于宫中,日日看见明刀暗箭,又被江皇后拿捏,怎能不慎疑?今日你杀我之前,我便有预感你要动手灭我口,从现在起,我可以叫你''谢戎'',过去我也会只字不提,将它们烂在肚里。” “呵。”谢春深转匕,用匕尖挑起她下巴,令她抬头暴露所有情绪,“我一不相信你,二不留没用的人,你要我放过你,你除了是个隐患,还能有什么价值?” 她立即跟话上来:“我可以给你钱。”说时目光笃定,眼中倒映他的影子,“你也已经查过我,应该知道,我进宫时身无几文,仅凭这几月,我将皇后给我的那些赏金翻了几十倍。 我有能力。 我还能挣很多钱。 你和我一样,无非就是想爬上去,当这洛阳城内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人物,洛阳寸土寸金,铜陀道两边的豪强,每日吃喝都能销金十万。没有银两,你怎么站得稳?” 她说到某处要害,下巴处就是一凉。 那刀由刀背转成刀锋,刮过她那处肌肤,毛孔触到冷铁倒竖,寒气直逼体内。 她还欲继续张口,谢春深用刀撇开她,语气仍是轻慢不屑:“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我不稀罕。”他已然长了一颗石心,敲不动、捏不碎,几句话就想改变他的心思,扭转他的想法,那才是真正的荒谈。 谢春深丢给她刀: “还是关着你比较让我舒服,这把刀给你,你若想通了要自尽,就用它安置了,送你回乡,我会照做。” 木漪这次终于站了起来,虽全然比他矮了一截,气势上却不怯,她在他要离去时喊出口:“你攀上大司马,进入曹军为幕,可你身在曹营心在汉,马草一案你谢参军,才是这背后推手吧?!” 已经开了一半的门被他生生顿住。 他两脚退回门槛之后,又将那两扇落漆的原样阖上,落了栓。 木漪看着他这番动作,缓了缓继续:“我本可以当时就揭发你,可我还是没有。我既带着这造反的秘密来投诚,你也该想想,我究竟是哪边的人。” 谢春深阴恻恻地打量她脸上神情,目光落在她的唇,望她吐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词句。 “造反?你再说一遍。” “你不用不承认,”木漪朝他走近一步,可喉咙还嘶哑着,她不忘他暴戾,又往后退几步,“那日我在你身上,闻到了那阵马草里的香,那么短的时间里,你还抽空换了衣服,更让我笃定你有问题。” 她目光炯炯,像是洞穿了暗流中的一切,“下毒的人,是你。” 谢春深见她几乎要缩进墙壁里去,已经压着山雨风暴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笑。 “你比我想的,更聪明,更危险。” “我自然有我的价值。”她昂起头。 “所以你说出来这些,是要我帮你,送你自己一程了?” “不。”木漪摇头,“我说了,我受江皇后所控,可我也在自控,我心由我,我并非是她的人。 谢春深这次,拿了正眼看她,又朝她步步走近,她身体贴壁,已退无可退时,谢春深才停下来,俯身,“我给你说话的机会,第三条路,是什么。” 他说话时,炽热的鼻息喷洒在她面皮,却阴森得让人发冻。 木漪自暗倒霉,她本不欲与任何男人纠缠。 此时也只得将下策说出,保自己一命:“你我结盟。” “我不念旧情。” “我知道,我与你是利益交换。” 谢春深将手摁在她脑边的墙壁上,似调情,更似一种彻骨的审视与犹疑:“交换什么?” “一桩宫中辛秘。” 木漪转向他,发觉两人靠的异常近。 即便是一张如此完美俊美的外皮,实际也与修罗无异,她并不喜欢谢春深靠她太近,伸手推他一把,谁知他却因疑心靠得更近,令她一时呼吸急促,有些无语。 见她话说一半,谢春深冷道:“你吊我胃口,我就吊你上房梁。” 木漪恨透了他,语气更尖硬几分,咬牙切齿地道出:“皇后命我,残害后宫夫人们的子嗣!” 一语道得石破天惊,惊得无数枫叶簌簌吹落,入了这一首无名曲中,谢春深听着,心中起了异动,他控住眼前人,死死望进去她的眼睛,试图寻出她的伪装与破绽来。 奈何,唯有彼此倒影而已。 人心复杂。 可肢体骨肉却异常简单。 谢春深领曹凭之命,东渡去西平郡时,也是那样一个将将寻常的夜晚。 十 不欠东风 两年前的冬季,国境之间的疆土为了争夺牛马食粮,频发兵戈摩擦。 荆州城内每年要分出三股精兵,一路西下支援国境,一路东上徙入洛阳。谢春深的义父谢韵,时任军中大司马,也受洛阳天子一封亲信调回。 谢韵领命,率军携二子踏入洛阳,兵围洛阳,安定朝政。 那时在谢春深的央求下,谢韵心软了,松口将逝去的长子之名替继给他。 时隔他救下谢韵的次子谢镇,已有一年有余,他才终于取代谢戎,拿得这个名字。很快他便借此身份暗中打点,让几名朝官替他引荐曹凭幕中的空职。 谢氏与曹凭本是旧交,曹凭也不想拂了谢韵的面子,遂拒掉其他良家子,唯独让谢戎归入曹凭帐下。 至此,谢春深留在军队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那就是从地方军的无名一员迁入洛阳统军的官制内。之后,他也“知恩图报”,每日熬夜苦读万卷兵书,挑灯陈案为曹凭谋划军中大小事。 不过两年,他便成了曹凭身边,一名最炙手可热的僚臣。 去岁,又逢冬季。 曹凭因陪陛下去江州求道问仙,暂时脱不开身,便要谢戎替他视察西平郡。 “西平郡主要盘桓的是陛下的第七弟,陈王一脉,当年陛下登基,他与陛下最为亲近,陛下分了一大半的兵权,送他此一郡,内有三座蛟龙城池,让他镇守西境,他早年也立过不少战功,后来西境逐年安定,陛下曾暗示陈王退还军权,陈王却......” 谢春深当时接话:“陈王没有上交兵权,只将兵权下放给了那些陈氏子弟,自揽虚职啊。” 曹凭点头:“表面上来看,尚算如此,虽都是亲兄弟,但若是那些各家子弟,相比陛下,更听他的话呢?子契——” 曹凭唤着属于谢戎的字,有力的手拍住他的肩。 “有些话我不必再多说,你就是我的眼睛,此去,帮我盯紧他们,若你察觉西平郡内有任何异动,回了洛阳都告诉我,我好禀报朝廷,我们再议下策。” “子契,定不辱命。” 谢春深携旨到西平郡时已是深夜,西平的冬比之洛阳,更冷更刺,刀风能轻易砍掉人的一双耳朵。他们百十兵兵临城下,见那城内仍旧灯火通明,似是在等待他们。 待验过身份,来城外相迎的,除去两个驻城的戴盔将领,还有一个将近不惑的宽袍男子,他隐在夜里,着黑衣黑裳,临风而立,若天边熹微的影子,可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度,却让谢戎有了一丝丝嫉妒的情绪。 这是一个比他更强,比他更有气势的男子。 对方也在暗中打量他,行至明处,谢戎看清了他的脸。 他面总含三分笑意,眉毛细长下耷,唇厚胡浓,似一个行医的善者,然而,他有一双亮过刀剑锋芒的眼,谢戎因此对他生出警惕之心。 那并非是一种淡泊世俗、行医救世的目光。 相反,它潜藏一种暗流在底的欲望,在这张平宁无害的表皮之下,成为一种......计之深远的伪装。 伪装? 呵,这可是谢春深最擅长的了。 谢春深按住不动,等此人先开口道:“老夫对谢大公子早有耳闻,也仰慕已久了,今日来迎公子,惊于公子之貌,貌胜潘安啊.....” 谢春深立即挂笑回礼:“先生缪赞,先生才当真气度不凡,我首来此地,与先生便有一见如故之感。” 他朗笑,“亦然、亦然!” “敢问先生尊名?” 一旁的将领解释:“这位先生是陈王身边的亲信,姓段,虽在郡内并无挂职,但段先生与陈王素来深交,此次知道谢参军替曹将军来郡,便主动等至深夜,亲自迎谢参军入城。” 谢春深脸上已经感动不已,扶起他的手:“我不过一无名之人,段先生何至于此!” 段渊笑容更深,扫过他身后那些兵随: “别迎风了,谢公子,还有诸位都快请进!” 这做派,倒比这两个将领更像是这城池的主人,且无人对他所行有所异议。 谢春深知他身份不凡,入了郡门城池,下石梯,忙在脑中将临行前所有关于西平郡所知都过了不长不短的一遍,脑中竹简书卷页页翻,最后停留在某一行字迹中。 段渊。 名哲之。 其出身草莽,外传他是魏国名将段青的后代,为求伯乐走遍许多国家,在王公之间辗转不定,如今已在陈王身边久居,在陈王党中颇有名望。 谢春深思及此望向身旁礼貌领路之人,他身高八尺余,背宽肩阔,温和中却自带草莽的枭雄气。 他暗笑。 宴上,谢春深先去敬他,饮下屠苏酒一杯,一句话,半真半假:“我与先生,当真是一见如故。” 之后,谢春深在视察中发现了一个,之前几任巡官都未曾发现的细节。 ——西平郡周围的山头挖了多处的洞穴,白日掩在树木杂草中,唯有夜里望去,会有岩壁停水的反光,细光粼粼,阴气森森。 谢春深随口一问,那年轻将领明显有些慌张,却又很快否认那是人所开凿: “这山本被西风常年侵蚀,大小洞壁几百有余,参军不也听过此山之名吗?” “听说什么?”他微笑。 他神情似笑非笑,莫名让人心下悚然,那将领反应了几瞬,接话:“呃......此山......西平山从前是仙人居住之地,有七仙山之称!” 谢春深略磕起眼皮,浓密的睫毛在风里颤飞:“哦,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听曹将军提起过,陛下欲来西平山,追仙人踪迹。” 他说罢微微一笑,悠哉转身,扬袍离开此处,身旁那几人只当这茬过去了,亦步亦趋跟上。 没有人知道,他当初便是被人从山崖上推下,摔在山腰的军用草垛上,被荆州山防军所救,摔断了一条腿,却保住了一条命。 荆州穷山恶水,军防从不严酷,但战乱之后的荆州莫名成了军战要地,加派了不少军队四处驻派。 也是摔下山去时,谢春深才知道,在荆州无人问津的山头里,荆州军早就在绝壁上开凿石头道,以十险九命,布防出一条可直接翻山而过,往南支援蜀地的天路来。 当视察期已过,谢春深一行人要返回洛阳的时候,陈王亲自出面,为他再次设宴送行。 席间,谢春深提起那碗椒栢酒,将鼻子凑近,细细闻过酒香,忽而,又将酒碗缓缓放下。 陈王凝视向他:“是酒不合公子的胃口?” 谢春深淡淡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谢春深将酒提悬空中,又反手倒空酒水,水流如柱,淋漓一地。 周围人见此,都屏息注视他,他继续将酒盏朝地一摔,落个粉碎,那些暗处之人便已抽刀! 谢春深站起来:“毒死了我,你们打算怎么跟朝廷交代?” 众人怔住,陈王看向段渊,段渊却突然大笑几声,也站起身来,嘴角含着玩味笑意,朝谢春深行了一礼。 “你好胆识。” 谢春深一脚踢开眼前红漆案,跨步走至中央,面向陈王: “臣子豢私兵,禀报朝廷,朝廷可依法对此臣处死刑,家眷或殉葬,或尽数贩卖为奴为妓,犯事之郡并入临郡,郡中百姓永为临郡苦力,不得与士族上品通婚。陈王,末职记的,可有错处啊?” 陈王将拳头捏紧,目光如炬,脸色渐渐涨红。须弥他拍案而起:“段渊,孤要杀了他!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西平郡!” 段渊的目光一直在谢春深身上,未曾有半分移挪。 他拱手道:“主公请先坐下。” 陈王不肯,甩袖指挥那些项庄之客:“你们现在就动手!” 出人意料的,段渊起身小跑,挡在谢春深面前,刀剑被段渊此举逼退:“不如先听听,他要怎么做?” 段渊对着众人,用食指指向谢春深,“此谢戎非彼谢戎,诸位当知,这谢家的谢大公子多年前早已随荆州军战死,他是谢司马新认的义子。他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主公与各位不想知道吗?” 言罢,谢春深突然朝陈王跪下。 这令所有人无措。 谢春深大声说道:“我此生本出寒门,有一颗向上之心,却因当朝世家推举之制,无向上通天之路。虽有幸成大司马义子,但有曹军在洛阳一日,谢家便不过是龙尾蛇头,狐假虎威罢了。我有一愿,与陈王,与诸位,都殊途同归。” 陈王眉头紧皱。 段渊口舌干燥,目光有些兴戾:“你快说,说给我们听,你的愿是什么?!” 谢春深抬头,直视陈王的眼:“我愿助陈王一臂之力,摧灭妖后江氏所垄朝政,新君重建洛阳,寒门高士还于旧都,我想冲开这条通天之路,让树木得见日光,毓秀成林,鸿鹄皆展翅高飞,鸣声绕梁。” 这一言如此大逆不道,又如此正义凛然。 陈王兀自怀疑他真正的用心,唯有段渊的眼睛已经彻底亮了,他力排众议,跪在陈王面前:“赤壁一战,周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看来这东风,如今该名‘谢戎’了。” 陈王:“孤该如何信他?” 段渊:“主公只需信臣。” 所以谢春深,你究竟,是哪边的人呢? 十一 还女金簪 “谢戎,你是不是陈王的人?” 这一声将谢春深从晦暗的回忆中唤醒,他重新盯回她的脸。 木漪近在咫尺。 江皇后,他一定会除。 但那并非他最终的目的,他要的,是在乱世里上位,是能去到一个更高的位子,他起了一点捉弄她的心思:“你自诩聪明,那你以为呢?” 说罢,猛然低下头。 木芝手抓泥壁,扣下一抔白尘,将脸从他的唇边擦过去,心下一阵恶寒。 窗外,海棠一般的日光渐移,若刀的光线刺入他琥珀色的明瞳,凝成越来越亮的一点,他重重闭起眼,再睁开时,将伺机要逃脱的木漪撞墙摁住。 “休想跑!” 木漪却不知何时拾了刀,同样朝他的手上划去。 他躲避不及,手上实实在在地挨了一刮,皮翻肉滚,粒粒血滴从皮肉的缝隙中冒出来,木漪将刀丢去一丈开外:“谁说我要跑?我不过是不服,怎么?就许你让我痛了,不许我同样还给你吗?” 谢春深若冰峰的目光过来,她脸上一阵寒,正色含怒:“我来洛阳撞见你,这并非我之错。既然是利益交换,你欠我的,你自然要还!” 他用下力,几要将她肩膀那处的骨头掐碎,眼见她脸色越来越白,谢春深才转而用指尖挑了她脖上未凝固完全的血丝,退开两步,在她眼前,恶劣地含入口中吮去。 木漪脱力靠在墙上,一手箍臂。 “你恶不恶心?” 他撕下她袖口一块衣料,细心为自己的那道伤口包裹,“这就受不了了?”他讽笑,“若有必要,我能饮血啖人肉,你与我结盟,如同与虎谋皮,可要想好了?如果你敢中途叛我,那绝不会比今天,我用这刀结果了你,更让你痛快。” 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说到便做到,落子下注,下定无悔。你又何必叽叽歪歪的,说这些来恐吓我。” 谢春深又露出那种要掐死她的目光。 见她不为所动,他才揉了揉额,垂首甩袖坐于莞席,将方才倒在一旁的矮案托回来架在眼前,自饮的茶与盏全都捞回了桌,又曲起一条腿,抬手朝她招了招。 “过来说话。” “三,二......” 木漪匆匆赶了过去,摔坐在席面之上,有些狼狈。 他说:“倒茶。” 木漪:“谈正事,我这就告诉你,皇后让我毒嗣的细节。” 他重复:“我让你倒茶。” “这与我们要说的有什么关系。” 谢春深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你笃定我不会再杀你?你知不知道,我杀不杀人,有时也看心情。” “那你找人伺候你吧。”她嫌恶地撇开脸。 谢春深看清她的神情,摇摇头,“我喜欢被讨厌的人伺候,那证明,她对我无可奈何。“他将伪装出的修养都扔了,蓦然拔高了声音,“倒茶!” 木漪静止两瞬,木然地抬手,往空盏中注已冷透的茶水,推至他面前,扯出微笑:”公子请用。“ 他拿过去,却并不喝。 “你还是这般说话做事,让人顺眼。” “现在可以谈了吗?” 谢春深笑出声,直接道:“谈什么?” 他将茶水挥开,开始托腮陈述: “你如今在太医署里当一名女药司,江皇后将你丢在那里,整日与一帮下等奴婢一起做苦力,让旁人都以为你得罪了皇后,在她那里又失了宠。 这几个月各宫夫人的妇疾,都是你在接触,哪宫有病痛,你识得字,多由你来送药抄方,皇后要你下手,那也只能在这处。” “你说的一字不错。”她昂起傲然的头颅,“可要夺得那些夫人们的信任,也不是凭你这三言两语概括即可实现。” “你觉得这难猜?” 谢春深含着寒笑的眼睛盯着她,手贴着案边滑动,抚摸上布釉的滑盏,她的肌肤,也同时起了一阵毛栗。 “你对她们撒了谎,装了可怜,告诉她们,你被皇后欺负了,抛弃了,你利用这些贵族女人久居深宫的不谙世事——” 他拖动那只沉了水的茶盏,让底足和木案产生沉闷的摩擦声,像是故意磋磨她的神经,而后徒然一停,将茶盏“彭”地放下。 “夺得了她们的信任,让她们与你同仇敌忾,她们一边给你自己的金银珍珠,犒劳你整夜整夜地熬药,一边喝下你给她们的那些,落子汤。” 没有谁,会喜欢被人拆穿老底,也没有人会希望被人剖析自己的阴谋。 谢春深每每说一句话,木漪就像是被他生生剥掉了一件衣物,待他说完,她已经无异于赤裸身体,呈于敌前。她的心跳有些快得失控,哪怕是方才几次命悬一线,她也不过是怒气冲头,不甘在后。 可此时,她却有些心慌。 她抢过那碗勾住她听觉的瓷碗,对唇灌入冷茶,大口大口地一饮而尽。待肺腑灌满冷意,她才算压下那股慌乱,用破烂的袖口擦了擦嘴。 “你也不也和我一样?”她找回一些底气。 “是,我们有些像。”他难得大度承认,嘴角挂着没有温度的淡笑,后面干脆抱起臂膀,欣赏她被拆穿时,有所变化的神情,“你心机颇深,远超你的年纪。即便当日我没有安排皇后的马失控,你也会自歌一曲,将落马受伤的戏唱完吧。” 她闻言看了他一眼,又将湿润的嘴唇抿紧。 谢春深拆开那块袖布,随意观察起自己手背的伤痕,“已无大碍。”他自顾自说了一句,接着手往袖中动作,“我有一物,本是要随你的尸一并烧了的葬礼。” 木芝将目光跟随而去。 一道温润的细芒闪过,一枚小巧金钗被他丢在案上,“这是谁的东西?” 她方想否认。 又被他跟上话来,“我奉命搜寻马场,这是在那里捡到的,它的来历,你我心中都清楚。”他逗弄似得用一根指头挑起她的下巴,觉得有趣道:“它是你的东西,你计划用它刺马。” 这次,木芝没有否认。 “我在你面前,已无任何掩饰。”她用力拨开那根无礼的手指,耳珰也左右晃动起来,“你要问什么,想听什么,在我这里,只许用口,不要动手。” “怕我?” “不,是讨厌,”她陈述道,“我讨厌男人,年轻的,或者是老的,贫穷的,还是富贵的,对我而言,都一样讨厌。” 谢春深的笑意淡下去,又重新浮上来。 “你讨厌皇帝,设下此局,转投靠了皇后?” “我总要有一个靠山,”她的眼睛细看,永远若小鹿,清冷冷的,含着无畏和纯真,让一般人都狠不下心肠,“我总要生存下去的。” “好,我知道了。”这次他自己倒茶饮了一杯,“从此之后,皇后要你下的药,所有药方,抄送一份给我。” “这好办。” “这块地,我可以做主,让你买去,之后丰收,我要分利。” 动她财路,她犹疑地看向他。 “几几分?” “五五。” 她本想质问他抢钱,到底委婉了些:“刮我一半油水,你是缺钱投胎了?” 她的舌头像是长满了毒刺,说出来的话总不柔软可亲,但因她有利用的价值,谢春深才勉强承受着。 “当然缺,没有人会嫌钱多。” 木漪斟酌着,问道:“我不叛约,你是否会弃盟?” “不一定。如果你该弃,我不会留你。”他在她的茶盏那里也灌了一杯茶,再与她未举的茶盏碰了碰,含笑,“所以你要让你自己一直有无上价值,才可以在我这里,活下去。” 各坐一庄,对赌下注,可这并非是平等的契约。 木漪占据着下风,她不服,因此胸脯有些微的起伏。 他看到了,淡淡说:“我说了,我能吃人,能喝血,我并非善类,也不会对你怜香惜玉。想与我结盟光有胆子不够,还得靠你的脑子,”他点了点自己的脑侧,“如若你能活到那时候,我会帮你,拿得你想要的。” 木漪哼声:“我还没有说我想要什么。” “不是利益交换吗?”他笑了笑,“天下易主,是百废待兴之时,你若有功劳,抢占什么都可以,钱,还是权?” “我要钱!”她的目光亮亮,若荆河的萤火之光,“我要拥有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谢春深若有所思,淡淡答应下来。 “可以。” 空气里不过才静了一瞬,他便俯身打破,抬手去扣住她昂得过高的头颅,要她低下去。 她不肯从,他就用力按着她,冷冷告诫: “你这一副倔性,在女人间还骗得开,却在男人里走不远。一个坏人想要长寿,就得卑躬屈膝,匍地服从,等待出头之日。你跟我不一样,你是个女子,必要之时就该动用自己的皮囊,达到你的目的。” “放你娘的狗屁!”她怒怒抬起头,显露在故乡的粗鲁本性,脏话张口便来,“我绝不苟且于你们这些男人的胯下!” 谢春深笑得开怀,将她新生火苗一般的神色反手摁下去。 另一手将那只金钗入发,扎入她的头皮,引得她又是一阵不满与反抗。 他制住她闹动的手脚,踢开案将她强行拖了过来,茶盏重新摔了一地,引得一直待在暗处的房斋二人侧耳细听。 却又只听得一些衣料摩挲声响,若同打闹。 这样一看,她整个人像是被他围住,别扭地搂抱在怀中,红梅染上她的鸭青衣,似荼蘼的花瓣零落,碾入了猩红的山丘。 “不撞南墙不落泪的小丫头,”他旁观她的无力挣扎,如同当年见她沉沦、堕落一样,心中没有可怜,只有无尽的暗喜,“今日还女金簪,你我以此簪为盟,你做我在宫中的暗探,事成我给你荣华富贵,若你敢先毁约,则必无全尸,生不如死。” * 两个宫中女婢在茶楼里干等着。 茶过了三巡,再喝,也恐要闹肚子了,遂去跟主家要了一盘棋,聊赖中对弈,不久便昏昏欲睡,横趴在这方混乱的棋局两边。 直到偌大的雨滴打落,将她们吵醒。 二人迷瞪地睁开眼,计时的木漏早已流尽,再眺望楼外,大雨直将街打成一块看不清的雨帘。 “时候差不多了,这人怎么还不回来?” 二人下意识走至窗边,就见雨中人群狂躲、脚踩水溅的街流里,行着一把鲜明的红油伞。 那伞在楼前停下,下一瞬伞面倾斜,伞下人左提右携买了不少东西,甚而还有为她们准备的两把新伞,她昂起头,一手小心翼翼地挽着裙边,朝二人温婉一笑。 这温柔情意,将楼上同为女子的二人都看得呆住。 “是.......女郎君?” “嗯,我回来了。” 风吹雨斜,雾失楼台,唯有她头上的那只金簪,一摇动,便发出清晰灵动的穗音...... 一场豪赌。 就此开始。 十二 火灭又生 木漪回了宫之后,第一时便赶去医药署的后院收拢那些药材。 药官和医正都休了沐,官屋内空无一人,她顾不得吃饭,单手执一盏灯,在漆黑的后院里行走,将药材按名装入屉柜,直至天幕漆黑一根蜡烛将尽了,她才将手中活忙完,得空撑起腰,擦了擦头上的汗水。 抬眼看,整片后宫的天,看上去更加压抑,唳风里仅有一些飘摇的凄散竹影,像厉鬼在张牙舞爪。 她续上一根灯烛,走去自己休憩的西堂。 一豆灯火随着美人移动,毛影烘在廊下扇扇木门上,拉出窈窕纤长的身影,直到这身影将灯火端在案上,整个室内蓦亮。 这里本是一间堆放杂物的空室,布满灰尘和废物,她花了力气收拾干净,又置了简单的案与榻,她一手将采买之物搁在案上,灯火照亮之处,还有她读了一半的医书和其余厚重书卷,上面用字做了小注。 今日经历,恍若一魇。 她疲惫地趴在案上,忽而冷嘲:“若我是个男人,只会比你们更能读书入仕,我下笔的功绩只会比你们更好,更厉害!” 她能将这些难啃的医书翻烂,记不住的方子和药效就早起一时辰,晚睡一时辰再记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今日,她发觉自己可以盲对药材归入药屉。 这样的场景,这般的刻苦,她可从未在她表兄那个蛀虫身上见到过! 就这样想着,怨恨着,在风里雨里和发颤的灯火里,木漪趴在案上疲惫地睡着了。 可又潮又冷的衣服贴着并不舒服,她梦里也皱着眉,最终被伤口处的隐痛唤醒,她烧来一盆热水,生了煤炉将外衣脱去烘烤,人在一方壁下蜷缩,对镜擦掉脖处那些遮挡伤口的脂粉。 软巾擦过伤口,火撩一般刺疼灼烫。 木漪咬紧了牙,就地取来伤药,力道自惜地敷在那块刀伤上,尽量不弄疼自己,又恨又无奈:“男人里没有好东西,一个比一个下贱,遇见他真是晦气,这个谢春深,一定是老天派来克我的!” 说着,她含怒,将面巾用力丢进铜盆中。 盆中水打起圈圈水花,与此同时,一墙之隔外也再度落了大雨,砸地声隔帘传来。 她下意识去关窗,扑面而来的潮水疯狂漫到窗沿,溺翻了一只落在窗亘的秋蝉,旁观那秋蝉溺水中的挣扎,她下意识拨指将它翻了个面,它得以仰吸爬到高处避雨。 见此寻常一幕,木漪脑中却平白过了几道白光。 不仅不阖窗了,反疾速卷起湘妃竹帘,眺望宫内护城河方向。 护城河绕医药蜀花囿而出洛阳,汇入西向河道,此时她见因暴雨涨水,花囿的亭砖上,有水波荡漾的反光。 “皇后留下刘玉霖的目的......”她目光瞬敛。 皇后之亲里,有多人任钦天监职位,报录穹星气象,熟知天气,陈澈一行,算上家眷奴仆少说百十人,按习惯本会借军船走水道,可若碰上这连日大雨,船得避行,陈澈便只得改走陆路。 偏偏,江皇后这时候借探亲之名,让刘玉霖归家。 “妙啊!” 木漪眼中闪着奇异之光,她突然参透了一点点有关皇后的妙计,莫名有些激动和兴奋。 甚至兀自分析起皇后这心思,当真若草灰蛇线“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陈澈和刘玉霖互相有情,却又不能明言,她早就知道二人余情未了,便制造一个机会,故意让这一对苦命鸳鸯在路上重逢相遇? 陈澈淳良,刘玉霖又简单。 他们彼此都会很珍惜这次再见面的机会,然后.......”她左手拍右手,抬起头,含着冷笑,将话丢进这场阴沉的大雨里,“但凡二人之间发生点什么,之后拿捏刘玉霖,便是拿捏住陈澈,乃至牵连到整个陈家。她走这一步棋,成败都是棋子付出代价,自己倒能择得干干净净。” 话尾,雨帘扬动,灭了她那盏灯苗。 室内陷入漆黑。 与此同时,出洛阳遇大雨,临郡的官衙几里地外,刘家马车陷入泥坑中,左右车轱都动弹不得。 “咔嚓”一声,柴被划燃,女子手拢住小心将刚灭的灯复燃,罩上琉璃罩子,也照亮刘玉霖半张恬静的脸,刘玉霖之兄见刘玉霖想要下车,在外推着车辕冒雨唤道:“雨下的太大,阿妹一定躲好不要出来!” 刘玉霖应着话,缩了回去。 想了想,又掀帘将灯火递出,“这样能好推些!”她父亲官职低微,家中素来简朴,因此随车仆从也不多,微弱的光下,这几人连带她兄长一起,推得颇有些艰难。 好在,此前去官衙求援的人也回来了。 前后淌水的马蹄声震耳,亦有盔甲鳞片的摩擦声。 刘玉霖在黑里望不清,将灯举起要瞧个清楚,却无意掀翻灯罩,为首一人似一直在暗中观察她举动,此时立即前来,一手将那烫烧的灯罩接住。 她没想到有人会来接这东西,诧异地微张唇,探出了半边身子:“烫到了吗?!” 那人披着蓑衣抬头,极明亮的眉眼前落下几串晶莹雨珠。 刘玉霖与陈澈四目相对之时,她手一紧,火苗受了雨水击打,瞬灭后又猛燃。 “陈.....陈公子?” * 一场暴雨淅淅沥沥下了半旬,水势最迅猛之处喷薄若飞瀑,一气淹了不少田庄,许多地段因洪水封道禁行。 这日难得放晴几缕,木漪起早便被张婕妤身边的宋内司找过去煎药。 二人一前一后走向旈庭宫,木漪温柔谦卑地问:“九夫人是膝盖又痛了吗?” “可不是吗?痛了有段时间,你现在可是大忙人,我让底下丫头来堵了你好几次,却都不见你。”宋内司与她一起进了灶房,指给她看,“这锅,炉子,我们这些人,起早就准备好了,本来说我来给夫人煎,可她就想着你,说我们煎的那都不管用,只有你煎的服下去不过两顿,便立竿见影了,身子哪儿都舒爽。” “夫人这是在闹我的玩笑。”木漪掩面娇羞。 宋内司抬起她人畜无害的小脸:“主子只要肯吃药,想我们怎么做都行。” 说着,袖中解下一小串珍珠。 木漪惊讶:“这,我不能要。” 宋内司强行塞给她,“煎药少说耽误你半日,夫人要我赐的,你不收反而才坏了规矩。” 木漪颇有水平地推辞几回,这才收了,心下暗喜万分,她撸起袖子便架炉子烧火,打开从医药署带来的药方子,摊给人看:“我还请医正加了一味桔梗,之前听着您说,夫人逢天骤冷便容易咳嗽。” “是是是,亏得你个小丫头尽心。”宋内司温柔淡笑,“夫人还未梳洗,我要去内寝照应,有什么事你就喊她们几个。” 木漪答应着,坐下扇炉子煎药。 水沸第一趟时,要将汤药里的浮毛过一遍竹筛,她将药炉两耳捻起,搁在白石台上。现下灶房并无人,木漪四下偷偷张望一圈,在高高的石雕窗下背过身,暗中入袖摸取了另一小包油纸,摊开来。 金银粉末,在窗光下细闪,若砒霜之白——几种最寒最凉的崖边草,既能绝胎,又有麻痹止疼的功效,她足足舂了几日才磨成这种细粉,手腕常常是胀痛的。 这样的事,江皇后不是第一次命令,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她偶尔会冷眼旁观地去想:究竟是一种怎样崎岖的政治残杀和帝后爱恨,让江皇后决心以这种方式,让天子绝嗣? 木漪望着这些毒药,眉目低垂。 面目在热气里氤氲,似在沉思。 脚步声愈近,也容不得她再犹豫,她将这些东西面无表情地倒了进去,油纸重新藏回袖中,药炉边缘的粉末也都擦理干净。 两个婢女进来,就见温暖的晴丝照在木漪藕臂上。 她正要去水桶里,洗过竹筛。 十三 不要碰我 正堂飞卷的烟丝里,散出甜美的桃花香。 九夫人张镜着一身秋日的霜色衣,歪身靠凭几,若雪的一张脸埋在半边头发内,一双柔柔的远山眉,樱唇若花苞,宋内司跪坐一旁,悉心替她揉搓着膝盖和小腿。 木漪跟着一个端药的婢女进堂,张镜一见她,笑意吟吟,“宋内司说能找你来煎药,我还不信,当她哄我,原来今天你真有空了?” 木漪甜声,“九夫人这几日不好,我便这几日都来嘛,”她殷勤端了那药碗,跪着递到她眼前,“这药是医正新调的,加了几味热性草,主的便是退寒止疼,专治的夫人膝痛。” “这些姑娘里,就属你嘴最甜了。” 张镜笑着让宋内司接过,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喝。 喝完,木漪递了一碟子糖渍桃肉:“这是五巷的桃干,我出宫买的,夫人尝尝味道。” “你是专送我呢,还是其他人都有?” 木漪红着脸颊: “九夫人爱桃,专给九夫人买的,我用甘蔗水又新煮了一遍,甜而不腻。” 她若清水里的蜉蝣,在各宫处处游荡着留情,除却人心里的涟漪,却不留下什么能拿捏的痕迹,应付张镜,就更是轻车熟路。 留着吃了午饭,陪张镜谈了天,她午后要睡下了,临行前在榻上又拉着她的手道,“我家中有个阿妹,年岁与你一般大,与你一般娇俏。我当真是喜爱你,可又怕跟皇后要你,皇后要对你多思,陛下见了你恐怕也......反而,会让你不好过。好姑娘,有空,就多来陪我说说话罢。” 木漪什么都答应,温温柔柔地哼了张镜故乡的小曲,将张镜哄睡了。 宋内司送她出宫。 木漪让她不用送,宋内司却道:“我有几句话想说。” 鹅卵路两旁的矮处长着各色秋菊,高处有细细的几枝柔软木槿。 “宋姐姐请说呀?” 她们走入花道的幽径,身影穿梭于枝叶,光斑流动在二人宫衣上。 宋内司斟酌着: “夫人性情和顺,近日正受陛下宠,却也因此惶恐不已,你是医药署当值的,夫人既然肯与你交心,你务必不要辜负,医药这块,就替我们照顾好她的身体吧,若将来夫人真能诞下龙子龙女,将你要过来,过些舒服的日子,是顺理成章的事。” 木漪忙行了个膝礼,有些惶恐:“九夫人待我真情真意,我心里也是有数的,其实夫人的身体并无大碍,主要还是宽心。” 宋内司年长许多,听了这句话,淡笑摇头:“夫人够真,你却不够。” 她随手采下一枝木槿,别在木漪耳后。 眼前的妙龄女郎美则美矣,可皮囊下,暗暗透露出一股无形的冷涩来,就像这木槿,是一种看似芬芳,闻起来却并无任何香气的花。 “听闻你从前在家身体也并不好,都未曾出过几次家门,一直养病。如今及笄之年阴差阳错被送进了宫,一个小姑娘本该什么也不懂,可我觉得你什么都懂,只是因为这宫里人的喜怒哀乐,与你不相干,所以你不想多管。” 木漪心下一震,缓缓垂下头。 宋内司正了神色,语气也开始有些沉:“你听好,我与这宫里的其他宫人都不同,我是九夫人从家府中带入宫的,陪着九夫人长大,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一个人若能让人人都喜爱,挑不出毛病,那她必定不是生来就如此讨人喜欢。” 宋内司的话丢在她的脑袋上。 “人心虽难猜,可试得多了,无非是那几种。我此生奉夫人为一切,不贪图世俗任何。现在,我只将我的想法告知你。你当告诫也罢,当挽留也行。回去想想自己究竟要什么,想清楚了,日后还可常来我们这处坐坐,想不清楚,我日后也就不找你了。” 木漪可怜巴巴地抬起头,目光中含着泪。 宋内司一改往日温和,用冰冷的话语划出了一道分界线:“旈庭宫内不缺珍珠财宝,施赠珠宝于人,可以,留个一心几用,善于行骗之人,却万万不可。” 她说罢,便示意木漪自行回去。 木漪独自滞留丛中,花枝在鸟鸣声里折了腰,粉黄的菊花映在她裙上,为青绿的裙面加上几处生动的装饰,目送人离去之后,她的无辜神色不见,转而是冷厉的敛色。 她用力打下耳边花,抬脚将它碾碎。 木漪带着浓重的心思拐出了鹅卵路,她知道自己脸色不开怀,便下意识抄了条更僻静的小道,从宫中废弃的道院绕了出去。 宫墙的两旁种着秋海棠,一地都是雨水打落的残瓣。 她路过时,几个低品级的宦官,正拿着扫帚和簸箕在墙根底下打扫,一人背着身扣砖缝,未曾注意她前来,转身扬起水桶冲洗泥垢,生生溅了她的两只鞋面,一下全弄湿了。 木漪这才回神,还未主动呵斥出什么,已有一人抬脚踹了他背。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木漪面前。 “还不自己掌嘴劈手!”那人战战兢兢照做,顷刻间已经自呼巴掌,木漪感到古怪,闻声看去,与一双冷然的丹凤眼对上,那人见她望来,谨慎地垂下头: “是奴才没有管好底下的人,脏了姑娘的鞋子。”他还在说什么,木漪不关心,也听不进去,说了句“不碍事”便继续往医药署的方向去。 那宦官见她走了,停了自打巴掌的动作,又被这人一个眼神逼着继续。 “我让你停了?!她是谁,你得罪不起!” “是,是,我继续,我继续。” 巴掌声又接上了,在几个宦官的注视下,这人抽了帕子,追了木漪上去,直接堵在木漪身前。 木漪眉头皱得更狠:“我并非宫女,你平视于我,已经越界了。” 谁料话未说完,眼前人已经跪了下去,弯腰替她擦拭鞋面上的污渍,木漪起了厌恶之心,退开几步离开他手,“不要碰我。” 那人手一顿,将手帕呈于她面前。 木漪对于骨肉上的抽打,兴致寥寥,冷冰冰的语气:“我不需要你这样,你即刻回去,让他不用再掌嘴。” 一 胯下之奴 他忽而抬起脸,粉白的面上,似笑非笑起来,像一张揉皱又摊平的废纸:“奴才黄构,谢木女郎开恩。” 木漪顿一顿,这才正眼瞧他:“你如何知道,我是谁呢?” 黄构在她的注视下,缓缓起身,下意识佝偻背脊,收敛四肢,让他看上去像一只掩藏尾巴的九尾狐狸,木漪心下起了异样:“我们没有见过,你从哪里知道了我?” “斋主认得,田介斋内挂有一幅肖像,十分似您。”他扬起唇,“八千的成交价,您可成了斋主要供奉上香的贵人,奴才出宫,有幸一见。” 木漪心房穿了冷风,登时不寒而栗。 黄构见她收缩起自己的身体,手也藏入袖,错愕地撇开了脸。 “女郎怎么了,可是累?” 说着上前来,用胳膊搭住她僵硬的手,低声:“道院后有个凉亭,曲径通幽之处,平日无人打搅,奴才让人收拾了干净,要不扶着女郎,去那处歇歇脚?” 他的声音细的跟毒蛇一般,偏偏含着笑,更让人觉得抽离而怪异,像蛇拨开了旧皮,露出滑溜粘腻的新皮来一般,让木漪下意识惊悚地抽回了手。 “我是有些疲惫,还请中官为我带路。” 黄构示意她往海棠花掩藏住的门洞内走,她踏过遍地苔藓和一些凋零的花丛,冷冷站在了破旧的亭中央,将被他碰过的那片袖子甩了又甩,试图甩了干净: “他是什么意思,让你在这里堵我?不怕被人看见?!” “偌大皇宫,奴才地位卑微,本在想如何才能有幸见上姑娘一面,谁想姑娘就自己撞上门来了。” 黄构仍旧微微弯折身体,在视线上矮她一截,却没有多少真正的尊重,调笑道,“奴才是给姑娘擦鞋子上的脏水的,姑娘累了,奴才便伺候姑娘在此处歇个脚,谁看见了,也是这个说法,能有什么问题?” “你好狂妄!”她本就因宋内司拆穿她而觉烦躁,此时更是韫怒,“他要你找我,是让我做什么?!” “姑娘不要生气啊。” 木漪冷哼:“我是气某人愚蠢!” 黄构品尝出她话里的辛辣,她在暗骂谢春深,他登时觉得此女有趣极了:“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斋主说,姑娘日后想知道田里收成如何,结了什么果子,挣了多少银两,都可让奴才给姑娘带个话。” 她懂他的意思。 以黄构为媒介,让他在两边传话。 木漪拨开一片垂落的干枯柳枝,让视线更清明些,主动走到他面前:“那人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会愿意冒这样的险,替他开后面,坐小庄。” “那姑娘呢?为什么就看重斋主的田?” “那是我的事情,你不要打听,但是我问你,你不能不回答。” 黄构舌头舔了舔下颚,直起了身体。 顿时,木漪从俯视变为仰视,她皱眉:“你低下头,恭恭敬敬跟我说话。” “为何呢?奴才是奴才,可姑娘,不也是奴才吗?奴才分三六九等,可你跟我,一丘之貉。” 木漪神色微变,显然不悦,可他根本不畏惧惹怒她,摊开手笑笑,“姑娘没了我,就像烟花没了引线,能不能烽火戏诸侯,那都是个问题,姑娘要明白这点,就不会这样跟我说话,应该——”他捻下一片黄叶,在手中摩挲把玩,“多照应我,多尊重我才是。” “你少在我面前给我摆谱,我这个人软硬不吃,更不会吃你这一套。” 木漪唇边含着讥讽的笑意。 “想跟我分一杯羹还威胁我?还要我尊重你?你敢对我不利一点,我即刻就能告发你,我还有皇后养女这个身份在,在这宫里一天,我就是你的主子一天,你怎敢如此放肆?! 你一个低等阉人,怎么去接近那些后宫的女人?如果不是我今天心情不好走了岔路,你连我的面都见不上。” 她缓缓一笑。 灿烂若阳,美不胜收,不费吹灰之力,将人气个半死。 黄构笑容减淡,嘴角已经有些抽搐和下挂,看得出是在忍耐。 “这就变脸了,你还不如我能忍呢,”她悠闲地吐一口气,拍拍手心沾染的灰,观赏四周的风景,幽幽道:“我能从他手底下拿回这条命,那就是有我的本事。 你轻视我年纪小,又是个女人,那你就错了。 你想从我这里拿便宜,当个男人耍威风,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老实当你在宫里的引线,本本分分给我传话,做的好了,我一定分你几口汤喝,做不好,你方才那让人甩自己巴掌的威风,我也能给你去了。” 黄构敛去浮在面上的笑容,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她擦过他肩时,轻蔑道: “我伺候的人,你伺候不到。这里太偏僻,我懒得多来,也不想再来,你想调去哪个夫人的宫中当差,想好了,着方才那个小黄门告诉我,然后等提携你的消息吧。今日是你莽撞了,你我云泥之别,本该避嫌,日后没事,别来找我。” 这一次对话虽是黄构主动挑拨,却是木漪拿捏把掐,反赢了一回。 黄构挑逗不成,反被喂了一碗苍蝇,如鲠在喉,憋了整整一天无处可发泄。 木漪神思尖酸,话语刻薄,她识字、知礼,因此无礼起来,更能践踏他最真实最痛之处,不骂人,却远远比那些骂人的话更叫他起戾暴怒,让他无时无刻不想对着自己的胯间,自卑自怜。 夜里,他回了自己的单屋,引火摊开那携来的小像画。 ——谢春深几笔勾勒后传他,命令他识得此人面目之后,用火焚毁,莫留痕迹。可寥寥几笔,却勾的甚为生动风流,翘鼻丰唇,还有一双瞪得微圆,略带愤怒的漆黑鹿眼。 这是谢春深眼中,木漪的模样。 毫不温柔。 却有蓬勃的生机。 第一眼,便若枯木逢春,唤起他枯竭已久的欲念。 他本爱慕其艳皮,当下却厌恶其反骨。 抬手便要将木漪撕碎焚烧,与她势不两立,可手到火苗之上烫了指尖,又将画给捞了回去。 黄构本是个正常男人,他并非天生无根,他也有他的不甘心。 “你看不起我,可总有一日,我会要你当我,胯下之奴。” 二 暗室逢灯 秋去冬来,洛阳城内的秋叶和花瓣在干冷的气息里都落尽了。正旦将至,正缺人手,刘玉霖虽是闲职,却也不得不别了故郡,赶在正旦前回了宫,带回些糖渍的浆果、过冬的崭新衣物,还有些厚重的纸笔文房。 她携着一个文房礼盒,去了医药署找人。 院内飘着浓烈的药香,有些辛辣,七八个药司都在低头捡炼八九种草药,仔细装入织匠送来的几百个香囊,这个东西她知道,是朝廷连过节的岁银,一同发放给官员和各宫的香囊,名八宝香囊,有姜片、红豆、冬虫草等,图个辟邪趋灾,大吉大利之意。 木漪常在的一席之地,如今坐着一个面生的姑娘,手中不停忙碌。 刘玉霖纳闷:“木药司今日不在吗?” 按理说,这样忙的关头,她更脱不开身才对。 其中认得她的忙中行了个礼:“回女郎,木药司如今常去旈庭殿,专门侍奉九夫人,这些不起眼的小活计,哪能再烦动她呢。” 刘玉霖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她问过好后,转身出了药房,走几步才琢磨过来:“这是晋职了吗......” 风有些烈,吹得刘玉霖身上寒冷,那些挂了一半的灯笼也被吹得竹架凹响,她加快了步伐,到旈庭宫请婢女传话,又将手中礼盒递给了她,“这是新年之礼,你帮我转交木女郎。” 婢女冲她一笑,接过东西,侧身请她进堂:“木女郎在与夫人画灯笼,刘女郎人都来了,不如进去一起,还热闹些。” “不好叨扰。” “没什么叨扰的,夫人月份大了,不好常在外走动,就喜欢女郎们来殿内陪她解闷呢,常听木女郎提起姑娘,姑娘是木女郎在宫内的朋友吧,九夫人也一直想见您。” 刘玉霖这才后知后觉,这位夫人已经有孕。 她入了正堂。 半卷起的几片湘妃竹帘后笑声不断,香帐在窗风里抖擞,明丽的颜色晃了刘玉霖的眼,刘玉霖掀帘入内,见她们将几处短案抬到了一起,糊灯笼的白纸堆着,散在地上,劈开的竹片边都是化开的颜料碟。 场面乍看,有些凌乱。 她向张镜行礼。 张镜笑容还挂在脸上,“你就是玉霖?” “小女正是。” 张镜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刘玉霖看了一眼木漪,她雪白的脸上笑容也很明媚,欢乐地站起身拉她过来,摁在了张镜身边,“不要紧张,我们九夫人,是最温柔、最宽容的了!” 张镜用指尖点点木漪的鼻子,“你啊......” 木漪眨眨眼,弯下腰替她敛起袖口,以防被颜料染脏。 这亲密无间的场面,让刘玉霖一时无法适应。在刚进宫时,刘玉霖依礼来拜访过一次,那时张镜身边常跟着一位年长稳重的女官,似乎姓宋,这些递茶挽袖的活,都是她来做。 今日却不见那位旧人,随身侍奉。 “你在张望什么呢?” 张镜一手执笔,一手托腮笑她。 刘玉霖赶忙摇摇头,惶恐道:“是夫人的宫内陈设精美,我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 木漪若有所思,却立即将话头调了开,问起刘玉霖的礼物,当即拆开了那好墨,在砚台上化开,“玉霖是陈明郡人,陈明盛产好墨。” 张镜显然很乐意,她提笔沾热墨,在一旁端坐的刘玉霖心却慢慢冷了下去,当即想要离开:“小女那还有不少,若夫人喜欢,小女这便取来给夫人作画用?” 张镜牵住刘玉霖的手,微笑:“不要忙了,让其他人去弄,你们俩个都陪着我。” 刘玉霖逗留了几时,做好的鲢鱼灯,木漪要陪着张镜去院子里挂,她跟出去,但插不上话,像个局外人一样杵在一旁,干干看着木漪殷切的笑容。 等总算能走了,刘玉霖穿好履,一懵头便扎进了风里。 一声“玉霖”唤住了她。 她转身,见是木漪跑了出来,身上披了一件兰青色大氅,手上又提了一件霜白色的。 “夫人要我给你的,天暗风大,注意保暖。”说着在风里用力抖开,狐狸皮毛所做的毛领在肩头一落,体温一下就拢了回来,将外界的寒冷驱散了,却驱散不开她内心萦绕的冷意。 “只是夫人让你给我的吗?” 木漪抬起头,碎发在耳边吹散,四连环的玉石耳坠与发丝轻轻交舞,别开二月,她妆容日愈精致。 “是我跟夫人求的,你怕走夜路,马上天黑了,我送你一段。” 刘玉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披着大氅转身往前去。 木漪在她身后静静地跟了过去。 二人的大氅在风中卷动呼啸,气氛是从未有过的沉寂。 “你不要忍了,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现在就开口。” 刘玉霖静静想了想,随后道,“我没有什么想问的。我离开有两个月,回来看见你在这里如鱼得水,总比在药署里做苦力要好,我该贺你,替你高兴。” 刘玉霖不是皇后和张镜,木漪懒得花时间去猜。 她直接问:“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以前觉得,你与我类似,不会去讨好任何人。”刘玉霖停下来,看着木漪的眼睛,“你跟我们几个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去凑热闹,也不会跟谁生气,又不像郑女郎那般一本正经,难以相处,我也将你当成宫内挚友。” “所以呢?你为什么会不开心。” 她还是不理解,刘玉霖那种脆弱的心思,从何而来。 刘玉霖撇开头,朝向风来的方向,吹得她睁不开眼,“那是我给你的墨和砚台,虽然不是价值千金,却是我远道而来给予的心意,你不该拿它当成讨好其他人的工具。” 木漪随口搪塞:“我也是灵机一动,如果你是因为这个难过,我下次注意些。” “礼盒只有一个,我上门拜访,怎好空手而去......你今日之举为我解了围,没有做错什么,我没有怪你。” 她声音越发低,木漪根本没听清她又说了什么,自己还有事,也没空陪她耗着。单手拉着她往避风之处前行,“你不该为这些小事伤怀,该考虑考虑你的将来。” 刘玉霖总是情感当头,为情所困,自己是该给她一些提醒,免得有朝一日,自己也被她蠢思牵连。 话语间,石台两旁的灯,被宫人点亮了。 刘玉霖抬起头的时候,就见木漪半边脸隐在光外,周身散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感,像一个参透佛法的僧尼,语气微妙地告诉她:“你不喜欢这里,不若尽早斩断情缘,寻机离去。” “你知道了什么?”刘玉霖脑中闪过陈澈陪伴她的片段,心下紧张又犹豫,“你的意思是......” 木漪扬起恬美的笑容,又将一瞬的沧桑扫去,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只是单纯感觉到,你留恋故乡而已。”说着,反手推了她一把,在她背后说:“我送不了你全程,这条路不长,你壮壮胆,跨过去心中那道惧门,也就到了。” 刘玉霖受这一推,忽而有些想哭。 她受不了,受不了从这两边石墙内渗出的那股冰冷的压抑,红色的油纸灯笼恍若血色,饱含杀意。 刘玉霖转过身以臂搂过自己,缩进大氅内,低低哭诉:“我是要离开的,皇后告诉过我,两年后我到当嫁之年,就会放我归家择婿......” 木漪闻言,柔柔地笑起来。 “你在宫中不任要职,未生裙带,也无官威。你若非一个必要之人,她现在就可以放你走,何必等两年后啊?”她站在了光与阴翳之间,以极低的声音反问,“听听这话,你自己信吗?” 这一刻,刘玉霖若暗室逢灯。 她渐渐瞪大了眼,浑身一震。 * 室外,风声未止。 室内,木漪梦里皱眉,醒来时满头虚汗。 梦里总出现,她提出除掉宋内司时,江皇后欣然同意的那张脸,答应之快,几乎令她愕然。偶然之间,她的心里也曾产生过一阵心脏变冷变硬时,这具年幼身体被迫割裂的钝痛。 江皇后格外迷恋让一把未开刃的刀染血,也懂得,怎么磨掉她身上不多的柔软残余,她故意将木漪放在了张镜身边,让木漪取代宋内司与张镜朝暮相处,再给张镜药中下毒。 以这种近乎折磨人的方式,让木漪在麻木和疯魔中二择其一。 噩梦终碎,木漪面对一室黑暗,坐起身摊开自己的双手,那手在夜里隐隐发抖.......张镜的腹中孩子不可能成型,注定是个死胎。 她在脑中遥想张镜崩塌的那日,用力抿起发白的唇,“等你习惯这一切,就再也不会怕了......” 可今夜难眠的,恐惧的,又何止是她一人? 刘玉霖在榻上辗转反侧,直到偷偷拿来陈澈给她的香囊,捂在胸前,这才稍感镇定,次日她便借故出了所在夫人的宫殿,私下打听了宋内司的去处。 与她同一批进宫的问,“贵人打听她做什么?” “她从前帮过我的忙,已经要过年了,我有些家乡的东西,想送给她。” 说着,也给那人塞了一瓶浆蜜。 那人咳嗽几声,才收着脸色说:“宋内司,上个月夜行堕了河,染了重风寒,陛下与娘娘都担心九夫人会染上这寒疾,连忙找张家将她抬出宫了,现在应该还在张家养病,反正走时病的挺重的,九夫人很难过,如今情况,奴才就不知道了,涉及九夫人,我们下边人也不敢多问。” “不敢多问,是指的哪一面?” 那人左顾右盼,这才凑至她耳边:“听说宋氏是被人故意推下河的.....” 刘玉霖一诧,抬手捂住嘴。 那人也以指抵唇心,“这都是传言,可没有半点实证,贵人听个大概便罢,可千万别再跟别的人提起。” “可无风不起浪,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呢?” 那人叹息一声,“九夫人有孕后,宋氏寸步不离,又怎会独自夜行......蹊跷,实在蹊跷.....” 刘玉霖从背光的宫女住处出来,脖上围着白狐狸皮毛单做的领子,身上晒的太阳却像浮在这些厚厚的衣料表面,寒气逼人。 她站在两岸灯笼里,回忆起昨夜木漪前后不一的神情,竟觉得宋内司突然的失势,与木漪入旈庭宫脱不开关系、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印证刘玉霖的猜想。 正月里,张家出事了。 三 冤家路窄 张家祖上并非什么名门士族,张镜其父也只是个地方掌书,县内衙门有判下来的案子,他便跟着处理一些有关行政文书和供词审理的琐务。 但多年前,张家的张正结交富商岑家,迎娶富商之女岑氏。 前朝战乱时,岑家拿巨财上交朝廷,让朝廷招兵买马,由此换来张正入主中枢的一条官路。 张正此人也算披荆斩棘,在吃人的洛阳杀出一条血路,其才华滔天,善交君子,在清流臣群里颇有名望,每开玄谈,周围高朋满座,座无虚席。 同徐夫人之兄一样,张正与皇后不合。 皇帝因皇后屡次推辞纳妃之事,他便公开批驳江磐专宠,曰其“悖妇人之德,上乱君纲,下逆家伦,应废之以告庙”,官至太尉还陈过《废后表》。 废后的风波出来不久,皇后腹中之子夭折。 皇帝一怒之下将张正贬出洛阳多年,张家也半死不活。 直到今春前御史中丞病死,张正才再次被朝廷复职,得以携家眷入京。 这其中就有张镜父女。 张正希望自己的弟弟能来御史台帮忙,皇帝便让其当了治书侍御史,帮张正打打下手。巧合的是,张家在洛阳刚有冒头结党之势时,远在故乡,还来不及嫁人的张镜就被皇后选入宫了。 张镜成了一根定海神针,无声横在御史台和后廷之间,两秤盘之上,各站着张正和江皇后...... 许久,相安无事。 直到今夜,某些兽类的犄角用力戳破了窗纸,撕毁了无形的契约,于是山崩地裂。 木漪在偏堂里才睡一半,便被旈庭宫的婢女摇了起来:“姑娘醒醒,快救救九夫人!” 她睁开眼,视野突亮,抬手掩面,吟哦了一声:“刺眼”。 婢女慌忙后撤了手,另外两个又急忙拉她起来,三人无措地围在她身旁,眼角里都藏不住泪光。 “怎么了?慢慢说别急。” 一人抽噎道:“夫人的父亲和叔伯在今夜不知何故,突然被下了廷尉狱,现下夫人已经在太春宫......跪了一个时辰,她是双身子,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奴婢们让她关照腹中的小殿下,她也还是不肯回殿!眼下非要见陛下!” 木漪皱起眉,另一人擦着眼泪,“宋内司若在,她定然有办法,可宋内司也病倒了,我们只能想到姑娘,求姑娘去劝夫人回来,不要再惹怒陛下。” 木漪抓着这最后一句话,生出几缕疑问。 起身披衣穿鞋。 抬手一张门,凌冽的夜风灌入衣袖,将所有人的衣摆用力朝后吹去。 四人逆风前往太春宫,一路上若四只海浪里逆流而上的船,原本喜庆的春灯笼,在这般心境下如张张索命的鬼脸,很是诡异。 到了太春宫前,木漪的四肢已经被冷风吹僵,她一眼便看见玉石所雕的盘龙阶前,跪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龙阶下左右守着的两个常侍,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望一眼,只怕将来有所迁连。 “夫人,回去吧。” 木漪走至张镜身边,说出了这句话。 张镜固执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抖:“是她们将你找来劝我的?木芝姑娘,我此生是张家的女儿,父叔有难,我岂能,装作不知,闭眼安眠......” “我并非要劝您。” 木漪静静地跪在张镜身边,其余几个婢女见此,虽然不解,也忙跟着一起跪了下去,方要开口求情,木漪打断她们:“都住嘴,若恳求有用,夫人不必跪在这里,也不会跪在这里。” 张镜扶着肚子,朝她侧目。 木漪的发半坡着,除却腕上不摘的两只金镯,浑身不饰一物,配上她这副神情,显得又冷又静:“我不求夫人回去,只要跟夫人问几句话,夫人回答就好。” “这关头,你要问什么?” “夫人怀胎跪在这里,以夫人之视,是与叔伯同难,不愧张家之姓,可有想过陛下会怎么看夫人之举?” “我不在乎,陛下怎么看。” “夫人一句不在乎,关乎的可是整个家族的安危。”周围人都安静了下来,木漪的声音算不上大,却掷地有声,“陛下会觉得,您以龙嗣逼他就范,您是在威胁他,借腹中子嗣与他的决定抗衡。” 张镜将头摇了又姚,咬白了唇:“我没有!” “君子论迹不论心,您是陛下的内妇,他不会看您的心,只会看您怎么做了。威胁天子,自古都是大罪过。您是女人,陛下顶多失望了与您离心,可您的家人呢? 张家是入仕为官的,陛下仁慈,断不会虐杀妻妾,却可以按所观来处置有罪的朝臣。您跪在这里,就是给您的家人,又添了‘挟天子’这一门罪。若事情查了清楚,张家有幸无罪,陛下还敢,再要张家当他的姻亲吗?” 张镜抬袖啜泣,嗓子发哑:“若他们有三长两短,我亦然追随,我不想.....置身事外。” “事情尚无定论,定论出来之前,陛下都不会再见夫人。”木漪牵起她的手,握住,帮她暖着僵冷的肌肉,“您先为陛下妇,再为张家女。宫中有百双眼睛看着,百对耳朵听着,轻重缓急,夫人当下还没理出个头绪?” 几个婢女听了全话,都偷偷地抬起头,观察张镜的反应。 张镜有些恍惚,无边的失落和悲凉,充斥着她此时的心,良久她恢复了一点力气,低低说:“你身上有宋阿姊的影子,我想她了......” 木漪暗中朝身后几人招了招手,两个女婢将张镜抬了起来,搀扶着尽快离开。 为首的那人捡起张镜身上掉落的大氅,朝木漪叹了口气:“我们几个嘴笨,脑子也直,这些道理是一个也说不上来,多亏了有姑娘您开解。” 木漪宽慰一笑。 她不劝张镜回去,难道让张镜连累自己吗? “我有个疑问,”木漪温和笑着,眼睛湿漉漉的,一派真情真意,“你之前说,让夫人不要再惹怒陛下,可夫人不是一直很受宠吗,难道之前夫人也惹怒过陛下?” “......”女婢犹豫着,还是被木漪的真心打动,于是乎,在木漪耳边耳语:“陛下不爱夫人,陛下之心,也不在夫人身上。” 不在张镜身上,那在谁的身上? 木漪下意识朝着那灯火微亮,八门紧闭的宫殿望去,风吹不倒这栋建筑,她也似乎看见灯下,陛下与皇后对坐议事的影子。 一时间,心下闪过许多自相矛盾的想法。 她想要留下来弄个明白,便心事重重地吩咐一句:“那我知道了,你也先回,今夜我替夫人守在这里,若是陛下要见夫人,我立即回宫传话。” 宫里的夜,静的出奇。 木漪抱臂,靠在太春宫的院墙外,又困又冷,耐不住睡虫,不知天地几时,便低头捱眠了起来,直到几串脚步声,朝着她混乱的睡梦逼近。 她仍在小鸡啄米。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两道异样的目光扎在她脸上身上,她感觉不舒服,就着这姿态,只睁开一只眼睛瞧人。 一张留髭且略显成熟的脸映入她目中。 木漪顿了顿,猛地得擦掉口水,规规矩矩站直了身。 天边混了彩霞,天光初亮,昏昧中,她一眼认出此人身份,矮身行礼:“小女拜见曹将军。” 曹凭进宫觐见,并没有披盔,可守卫洛阳宫内外的职责仍在,见她贴墙歪七扭八地睡着觉,身上所穿又并非宫裙,严肃地问那守门二人:“太春宫是龙寝,她不是宫女,你们怎能放她在此处逗留?” 两个内侍慌忙跪下解释:“这位贵人是皇后娘娘的义女,她说自己在此处替九夫人守消息,奴才们不知详情,见她并不冒进只是等着,也就,也就没敢赶人......” 曹凭不好吓到她,遂放缓了语气:“太春宫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不要掺和这些,勿听勿视赶紧回去。”木漪方想应声,说‘好,我走就是’,他却又先入为主地向后道:“子契,你亲自送这位贵人离开。” 他身后跟了三四个人,大多穿武将官服,木漪知道他们是为张家判罪一事受皇帝召见,话一落,那其中着私服的一人便往外挪了一步,对木漪伸出手:“这位贵人,请跟我来。” 木漪与他对视。 霞光里看清他面目,鬼斧神工雕刻出的一张脸,讳莫如深,这不就是谢春深? 木漪下意识往后退一步,一脸晦气。 他盯着她的举动,含笑再道:“贵人不必紧张,我来送你离开此地,可好?” 冤家路窄,霉运当头。 四 捏她耳朵 谢春深邀她。 身边连曹凭在内,几个男人如鹰的眼停留在她身上。 她诚惶诚恐地矮身道歉,“是小女不懂规矩,那就有劳这位郎君了。” 曹凭摆摆手。 “快去。” 现下,太春宫的内侍提着一盏孔雀铜灯,在前引路。 木漪走的稍快,在她之后,一双脚不紧不慢地跟着......细长的雀嘴衔着镂空的灯台,在摇晃间将地砖上的两道影子来回拉扯,间或,也让他们融在一处。 送至太春道的尽头,往右去就是旈庭殿,那双脚在岔口忽然停了下来,那内侍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也立即停下。 木漪不是没有察觉,却仍脚步不停地往前去,连缓都未曾缓,越过了内侍兀自向右拐,走入了更深的昏暗里。 内侍料不到她会如此,正左右为难时,谢春深追过来一把抢走了他手里的灯火,人已经疾走,只将话丢给他:“你留在此处,太春宫政事不许九夫人干涉,我奉曹将军之意,有几句话必须提点她。” 那内侍了然,匆忙退至树下,只把自己当个影子。 谢春深几步追至她身前,一转身,以身将她前路堵住,寒香激了她满面:“贵人稍慢。” 木漪抬手交臂,退开一步:“这位郎君,有话请说。” 宫中除了看得见的耳目,更多是看不见的。 即便四周无人,两人也必须将私下那些来往,在这里捏的滴水不漏。 灯影灼灼,他对她的这般默契,给了一个挑眉的动作,眼眸中,星辰乍露。开口便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贵人在帮九夫人做事?” “哪里的话?小女一直在医药署学习,去旈庭殿只是应九夫人之邀,替她调理身体的。” “那今夜为何来此?” “也是应她婢女之请,不想她身体难过。” 谢春深正儿八经地颔首。 “贵人心善。” 木漪低声呵笑,昂首,给了他一个充满讥讽的眼神,只是她背着身,扒在墙角偷听的内侍看不见这幕。 谢春深将余光从墙角收回,温和地告诫了几句,约莫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听见什么不该听的,都应该当做没有看见,没有听见,“曹将军与属下几个夜里觐见之事,贵人也当守口如瓶,若后续,宫中有了什么闲言碎语,那——” 她抬袖,似抹了把汗水或者眼泪:“我再也不敢了。” 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狼狈地转过了身,那墙角的人头也慌忙缩了回去,一阵枝叶婆娑和衣料摩擦的低微动静,影子归了位,又回到了那颗树根下。 二人这才收了摆出的表情,灯火像一个罩子,木漪在罩子里低声问:“这件事是你干的?” “张口就问,你没有资格知道。” 她冷哼一声,抬手戳了戳他的胸口,让他的胸膛离自己远些,“这与我的命运攸关,我是最有资格的那个人。” 谢春深从她紧皱的眉头里,品尝到属于她的焦虑,反故意说:“我要晋升了。” 木漪怎肯见他小人得志:“你不顾我死活,我就要拉你下水。” “就凭你,也能拖死我?”他阴狠地盯着她,因为谈话的私密,呼吸轻轻地呵在她脸上,只用她能听见的程度,在她耳边呵气:“你是痴心妄想,找张家麻烦是我曹凭提的案,但我隐于人后,始终未下场,真正要张家覆灭的人,就是你的好娘娘啊。” 木漪斜眼白他,神色不霁,却也并未有太多惊讶。 在宫里一待半年,她没有一天不在琢磨江皇后的手段,久而久之总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这次隐约猜到了,张家下狱背后真正的推手,正是江磐。 张家一倒,张镜的处境先不说,以张正为首的御史台肯定会陷入混乱。 可江磐维系了如此久的平衡,如今又不顾后果地推翻这一切,是想要干什么?难不成,她眼中的什么时机,已经到了吗? 不能再多说,木漪指指灯台。 谢春深会意,低头将灯吹灭。 她随即惶恐地大声哭唤道:“中官,我们的灯灭了,过来点灯!” 那内侍应了两声,踩着碎步要小跑过来,谢春深又隐隐约约地说了一句话,声若蚊蝇,她听不太清,下意识将耳朵凑过去,烦躁道:“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暗中,一只手用力揪起她的耳朵,俯身过来,冰冷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本月初六,山水集。” 不知是感到折辱让她气血冲脑,还是单纯因为这触碰她不习惯。 木漪的耳朵登时红透了。 * 那夜内侍将木漪送回,她在路上又惊又哭。 这样一个没心眼的姑娘,却受了曹凭手下的恐吓,内侍也跟着惶恐不安。 木漪只是单单等在外面,就受到如此“关照”,他一个奴才不知道这些人在太春宫内商谈了什么,究竟会不会殃及自身。 不止如此,后宫里张镜总忍不住夜里哭泣,哭声凄厉,反衬得整个后宫格外缄默,这样撑着等到第九天,张家等人的定罪和处置就下来了。 重回洛阳之前,张正一直在四处游历,以踏遍山河来重问孔孟之道。 他有一个富妻,没了俸禄,生活也不成问题,一路上还结识了不少达官显贵、闲云野鹤。 冬至时,张正垂钓却遇大雪,被一富人家仆邀请上船躲雪烹鱼,后知那富人便是燕王陈贺,张正已经不惑,陈贺却不过二十有余。 此后二人便成了忘年之交,常有书信和家乡特产的往来。 直到正旦,陈贺照常命人由东向北,往洛阳给张正送了贺礼与拜帖,张正醉后将此帖编成琴瑟之歌,扬唱出来。 其中有一句道: “贫富不相合,怒马待驱之”。 张正与其妻乃贫富之合不错,可二人夫妻感情和谐,遂这“贫富”指代不了张正与岑氏,便可指代为君臣阶级了,至于后一句,多少流露出陈贺有为尊师不平,整兵待阀之意,要知道律令之下,亲王可以在领地拥有私兵,若这诗当真是陈贺这个燕王所写,背后冒出的冷气,便不言而喻。 曹凭在文学上造诣不深,他可能曲解,也可能正读。 这十个含含糊糊的字,是怎么能够流出张府,到了他的耳中,那就无人能知了。 因为这一句诗,张家被曹凭抓获,几人先入了廷尉狱,之后的九天,他们又据此去查了什么,就没人敢明言外露了,只知九天里张家被抄,连带其妻家岑氏一族,也被没收了宅院田庄和若山财宝,尽数赶出宅门,正流落街头,无人敢收。 木漪待在宫苑内,视觉受限,不知全貌。 她在宫内再遇谢春深时,他被曹凭提拔,调入宫内禁军,成了几队兵的兵马统。 木漪惊觉事情并未真正落定。 张镜何去何从,她就会受其影响,可众目睽睽之下,二人不会对话,也没有交目。于是木漪转头找了黄构,发现他也升了职,从内侍省的女人堆里调到了政事纷纭的外侍省,服侍朝内官员进出。 起初,是她提携了黄构一把。 很显然,这个人在谢春深的准许下,踩着她的手又往上跳了跳,摘下了一颗鲜嫩多汁的桃子。 二人在佛庙的旧堂内会面,身前是两尊佛像,只是他们心中都没有佛。 木漪打量着他,官服光鲜亮丽,反观自己,因张镜茶饭不思,日益憔悴,她也不好佩戴自己心爱的金银首饰,又素又寡。 木漪似笑非笑地问他一句:“你什么时候长骨头了?我觉得高了不少。” “姑娘不喜欢?” “挺碍眼的,”她头仰得脖子酸,示意他,“你低下头,弯下腰,跟我说话。” “可为什么呢?嗯?”黄构牵起薄而白的两片唇,语气有些阴,“您说各凭本事,可我的本事,不比您差,这个位子,是我自己往上用力爬,爬来的,您可拿不走了。” “谁稀罕呢?”木漪反手一撑,坐上了佛台,挡住了菩萨的半边面目,她有些野蛮地翘起了二郎腿,抱着臂,“我不跟你个奴才争论这些,会掉我的脸面。” 她翘着下巴,抖起了腿。 “我问你啊,你现在常常在太极殿管茶水,有关张家这案,外面的事,你有听到什么吗?” 黄构闷闷地笑起来。“姑娘想知道,得有个求人的态度啊。” “谁说我在求你?”木漪闲说:“过几日山水集,我要与他会面,你是两头传话的人,本该与我方便,助我消息灵通,与他见面时可以直接就事商议才是,如今你惺惺作态,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在他那里,你是不是失职?” “何罪之有?”黄构冷然一笑,却也转了语气,“您想知道什么。” 木漪以手撑下巴,手肘靠在臂上,换了条腿架:“燕王.....朝臣们和帝后,都说他什么了?” “曹将军还在查。” “不要似是而非,清楚陈述给我。” 黄构吸了一口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你不是我的主子,不要总是命令我。” 木漪愣了愣,捧腹笑起来,随即歪头一叹,“我命令你,或不命令你,你给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你总在意这种细节,会让我觉得你小肚鸡肠,自卑自怯。” 随她话落,黄构捏紧了拳头。 木漪目光落在他手处,“天啊,你因此愤恨发怒,以至于要打我?” 她目光同情地摇了摇头。 黄构忍了忍,咬牙切齿的,将拳头又松开。 木漪:“行了,快说。” “.......曹凭带人东下,彻查这燕王是否谋反,若坐实此举,燕王要斩。” 木漪思索后,沉吟:“张家岑家被抄的消息,河内河外的大家都已知晓,燕王肯定也早知道,他会坐以待毙等曹凭去捉?” 黄构的目光与笑容,都渗出一种险恶的古怪。 “我这种蠢人怎会知道,姑娘您说呢?” 木漪不上套,并未真的接下黄构这话。 她下意识回忆起一些史书里所录的典故,那里面,多的是满腔热血的良人被逼,揭竿而起。 呵。 这陈贺,恐怕要反。 五 他的主人 到了二月初六这日,春雪化晴。 洛阳宫按旧例,要由皇帝选一当朝臣子的山水宅邸,携重臣举办诗酒茶会,是曰“山水集”。 今日山水集主人是国子学中祭酒顾老先生,教书几十载,桃李众多,元稹帝也曾受他指导,修学《周官》,今日皇帝着一身燕居服,他也不许其余臣子着官服,让都拿出衣柜中最亮眼的一件,不要在来赴会的洛阳富商面前,丢了顾老的脸。 因此木漪偷身去与谢春深见面时,他虽已是禁苑里的武官,也只着了文士常服。 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色交襦,只在袖边镶了一圈鲤鱼纹暗红,侧身坐在豹子墩上,头上还罩着白纱帷帽。 碎步踩雪的声响,让他稍微转了转头。 她向着他走去,谢春深笔直负身站起来,等她穿过那些琐碎的花窗与壁画,“你迟到了。” 他声音发寒。 木漪惯会察言观色,初初见他穿白戴帽,暗讥他故作清高,游园会上戴帽,就更是莫名其妙了。 但当风来,那白纱掀动之处,惊露绝色,她突然明白过来,他只是不想因为自己这张脸,在人多的场合受到困扰。 她顶回去:“我又不是闲人,若非山水集上有药商,皇帝要我跟出来,替九夫人问药,我要脱身哪有那么容易?” 说话时身上环钗击打,叮铃有声。 谢春深细细觑她全身,她退了几步,隔着大半张石桌:“你看什么。” “穿的好啰嗦,乱耳。” 她今日借着山水集,穿了梅红色的对襟裙,层层叠叠的发髻上各饰雕花金梳一把,两缕垂发扎了金绳,就连耳上也是珍珠与金珠打制的耳坠,看上去,像一个金子堆出来的繁复楼宇。 木漪实在太俗。 她说她爱钱,要很多很多的钱,现在有一点钱,就要将这些钱全挂在面上。 谢春深冷嘲:“月圆则亏,水满则溢,你就这么等不及要外露自己?” “我很有分寸,你不要教我做事。”她拧眉不悦,“你还是教教黄构吧,他在宫中对我的请求不闻不问,非要我来两句硬的,才拧巴地告诉我一些消息,这就是你养出来的人选,一点,也不好用。” “你在跟我告他的状?” 他意味不明一笑。 雪在脚下融化,变得湿滑,她扶石桌坐下,朝着他的方向以手敲了敲桌面:“坐下说。” 谢春深当下有些恼。 因为她不怕他,即便差些被他掐死,她仍是嘴上绝对不肯吃亏,气势上也并不孱弱的样子。 他敲打了一嘴:“你跟他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分,都是有用则用,无用则弃之子。” 木漪抬眼看他。 他见她恼了,反有些欣喜,悠然坐下,“你不是不靠男人吗?不服,就自己想办法。” 假石在后,有屏障隔去这些对话,四周空无一人,唯有白雪满地,尘埃几净。 木漪抱臂,凉凉长长地看向他,“你找我来不会是说这些白话的,谢戎,你肯定有事要我帮忙,这件事很重要,连黄构也不便传话。你官职不高,在宫中潜藏的人脉还不多,亲信几无,所以,你只好亲自来找我。” 谢春深在袖子下舒展的手,微勾。 两人隔桌对望几瞬。 木漪不肯放弃这次主动权:“我知道,这个忙与皇后有关,张家旁落,没有算计的必要了,接下来就是皇后。但在你开口要我做那个事之前,我也要知道,我想知道的东西。” 他将神色敛去,二人对弈,何尝不是互剥衣衫? “你再猖狂,我会让黄构取代你。” “他不能,谢戎,你很清楚我的价值,我牵着张镜与皇后两条线,你这次承我一回,肯定不会吃亏。” 所以,要承吗? 他是个不肯示弱的人。 木漪托腮,定定地看向他,不含笑意,只含算计。 一行白鸟在二人头顶飞掠,说话间,花窗下的枝叶也有被推动的悉悉索索声。 有人来了! 两人同时察觉,顾不上还在对峙交锋,木漪不想靠他太近,只能往梅花里退藏,自己佯装赏花,让他找个地方躲。 谢春深一听,偏偏不让,抓了她的手腕就往假山洞中塞去。 假山内洞不经人工雕琢,暗窄逼兀,塞入两个成人,密不透风,外面的脚步声走过去,他伸手将她半张面用力捂住,木漪脸色憋得通红,暗中,谢春深帷帽落了地,踩在二人鞋头碰鞋头的脚下,男女红白的衣料摩挲,贴得不留缝隙。 几处石尖若刀锋,她后背生疼,加上眼前一片漆黑,受不住与异性拥挤无间的感觉,下口咬他手,待手松开,又用力将他胸膛推开了一把。 然后,便听得一声衣衫被石锋割破的裂响。 ......没由来的尴尬。 “木漪,你找死?” 他的呼吸水沉沉,又冷又凉,袖口撕出一道口子。 “......”她的视线适应这黑暗,一抬头,假山圆孔漏进的光,打在谢春深左眼眼睑下,冷峻峻,阴森森。 木漪似对男人过敏,浑身难受,一时无言。 谢春深捏了一把她的胳膊肉,手段粗暴,她很疼,怒视于他。 他压低声音:“再瞪,挖了你眼睛,张嘴,说话。” “出去说。” “就在这里说。”见她因此吃瘪,他心里才舒服了一些,努努下巴,“你要问江皇后给张家做局的案子,要知道她接下来的动作,是么。” 洞确实隐蔽,可实在太小。 她觉得今日本不该来,却也无法后悔。 勉强在二人间支起两臂,错开他的喉结说话:“皇后已经用张正推倒了御史台,没有人能反驳她了,张镜腹中婴孩由我关照,将来是个死胎,陛下一直无子,她作主后宫,要用这种崩塌的局面做什么,我有一个猜测要你印证。” “说。” 光斑下移,射在他领口处的汗水上,她皱眉撇开目光:“皇后是否,想要扶持一个她看好的幼君,将来用幼君......万人之上,就像,就像前朝窦太后一样,垂帘听政,把持朝廷?” 她来宫中半年余,忙于活计,看的政史还是太少,可皇后便是一本活生生的政书,她看之,观之,学之。这句话虽不能完全表达出她的所有想法,但她流畅说出来时,已与因赛马一案,躺在那受审问的那个自己,格局有所不同了。 她见识的毒辣,百里挑一。 谢春深生出一种可称欣赏的情绪,又一瞬而过,化为硝烟。 “对,还是不对,说话。”这回,轮到她丢来这句。 他没有情绪地说:“我没有否认。” 木漪一喜,趁热打铁:“她想扶持谁?我怎么看不见,宫内外有什么合适的小孩?” “无非宗室之子。” “过继?” “有这种先例。” 木漪沉思片刻,头顶上,男子呼吸沉浮,谢春深一低头,便对上她金光闪闪的脑袋。 “你问完了没有,该我了。” “还没有。”她急切道,“你提了这个案子给曹将军,他以为他是在帮皇后,所以真的实施了,但你总不会是真的要帮江皇后,你帮了她,你就倒霉了。” 他冷眼挑眉,暗藏笑意:“福之祸所依,祸之福所倚。” “你好得意啊,”木漪肯定道,“你因此升了职,取得曹凭信任托付,你表面帮皇后,实则是计划重创她吧!” 谢春深用手,摁住她乱动的脑袋:“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头皮发麻:“是啊,你这样的人。”后面要发生什么,她终于是知道了,“曹将军去捉拿燕王,这一步你已算到,你想要用皇后的手促使燕王造反?你想——” “到此为止木漪,再问,就越界了。” 谢春深打断她余下的话,不然他不确定,能不能让她继续活下去。 光斑不见,重归暗处,他更加深不可测。 按在木漪脑袋上的手下挪,在逼困的环境里,三指托下巴,抬起了她的脸:“我已经承你,先回答了你的问,现在该你,为我做一件大事了。” 她呼吸浅浅,此地此情,不敢惊动任何。 “这回你要什么,我都帮你。”她在暗中直视他的眼睛,“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不配提。” “你会答应的,只要便于成事,有什么不可以?” 谢春深被吊起了一根细细的筋,像是一个死穴,主动权在天平两端来回摇摆,如果不是她尚且稚嫩,实力不足,他不怀疑,她会让他跪地求她帮忙。 想至此,两手摩挲着那片下巴上的肌肤,触感如绸。 他若有所思,“什么条件。” 她目光在暗中带出狠来,“黄构这条狗屡次对我叫嚣,我必须要将他摁服。从今天起,你暂时让权,换我,来当黄构的主子。” 若是一般人,这会子,也就顺杆上树答应了她。 可谢春深也是个逆骨。 一嘴森森獠牙掩在姣好的色相之下,旁人戒墙高筑,也就只敢对木漪彰显几分。 “我做了什么,让你能这样高看自己,敢放话让我让权给你?木小舟,别忘了你原来是个什么东西,自古都是钱货两讫,你将这两样东西弄到手,交物之时,才有跟我谈判的权利。” 舟,江船也。 木耽所取乳名,舟泛湖上,与涟漪相得映彰。 她厌恶过去的一切,厌恶任何与荆州有关的事物,可当这二字连在一起被他刻意提起时,她只有一种旧梦化齑的画面感。 ——幼时初到荆州,天真灿烂不知世事。湖中荷叶大雨盛水,水满又压倒了荷叶,她要婢女将折断的叶片剪来,当做遮阳的大帽......画面浮现于脑海之中,朦胧模糊,她早已成了看客。 可心房上的倒刺,却被这阵旧日的夏风给抚平,不再叫嚣。 “一个弃名,你也拿出来激将我? 我告诉你,没有用的。 我是厌恶过去,可我并不会厌恶过去的自己,无论何时,我都有在努力生活。 反倒是你,你欺压恩师之女,不配拥有‘春深’这两字,我爹是瞎了眼,当初非要教你断文识字,还与我吃喝同桌,书成同窗。 看啊,是你求着高攀了我家,没有我爹的同情,你就会一直被人叫作小蟹,欺在泥里,烂在穷乡僻壤!” 谢春深压抑着呼吸,昏室里相抵亲密的衣料,因他的情绪起了颤动。 他抬手,手于空中捏拳。 最后将她一丢推了出洞。 “诛心之计,现已入木三分,我劝你,少惹我动怒。”他目光中有狼被追杀一般的凶光,恶狠狠道:“滚!” 怎么。 被说怕了? 木漪轻蔑一笑,兀自离去。 * 那日山水集结束时已经天黑,皇帝想就宿在顾老先生家,派人去宫中传了信,但行酒令中途,还是被皇后身边的秋元给催了回去。 木漪等人也都跟着回宫,她吹灯躺下时已经起更,外头春寒料峭,有只发情的猫儿在黑夜里凄厉叫唤,辗转中夹杂痛苦,她听着这猫叫声,迷迷瞪瞪睡不过两时辰,便又被日光照醒。 起身理了下思路,在镜子前练了练最得体的笑容,便梳洗换衣往皇后宫中去,她到时江磐正挽发,宋内司捡一枚珍珠宝石制成的牡丹金钗,在她发髻上斜插。 江磐略略递来一些余光,木漪便扬起那最得体的笑,不张扬,也不勉强,看着只让人觉得发自内心。 江磐没有多看,冷淡道:“干什么。” “呈娘娘话,小女昨日去了山水集问药求医,这一大早,就是提着东西,来您这复命的。”她卑躬屈膝地弯腰站在那里,举起手中锦盒,将头低了再低,锦盒举了又举:“小女有求得一些民间药方和几味宫中缺着的西域草药,请娘娘为九夫人过目,小女再送去医药署。” 江磐忽而一笑,抬手挥退宫内内外人,连宋内司都退了出去,另又将门带上。 她勾勾手,木漪便碎步上前,跪坐在她身后,锦盒搁于膝上。 江磐手方要去案上摸梳,木漪已将梳接了过去,想要像宋内司那样替她陈上,却被她狠狠打了手。 她诚惶诚恐地看梳子落地,还想磕头赔罪,江磐不耐烦:“方才在那些人面前,你演谦卑,吾也陪着。现在就你我二人,你倒也不必入戏太深。”说罢,自己捡了梳子敛掉碎发,在镜前左右转头端详容貌,“一大早来献殷勤......说罢,来干什么来了。” 木漪抬起头来,就见她五根指甲刮着眼角的纹路,眉头紧蹙,木漪松袖露膝,将锦盒捧着,放在那堆金玉珍珠的首饰堆里。 “为娘娘送来这个。” 江磐挑眉。 木漪进一步,将锦盒打开。 温润的光,湖水一般,映衬在她们二人面上,江磐看向木漪:“解释解释。” “此丸名金玉丸,用的有雪莲、珊瑚、灵芝,这都不奇,最难得的,是这西域沙漠里的姜草脂,用天山泉将这五十余味药熬化,熬成这水晶一般剔透光泽,再辅以青金粉,揉成的丸子。敲碎了,每日混在脂粉里,擦上一些,有极好的保颜逆衰之效。” 江磐听她直面说自己年老色衰,心里忽然凄惶,冷冷地呵斥一声,已经含怒:“木芝,你不应该!” “不应该吗?”木漪乖巧一笑,“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但我知娘娘志不在此,送此丸不为请娘娘悦他人,苛责己容,而是觉得,娘娘的余生还长着呢,再过十年也应当风华绝代,千秋万世里,都享尽全天下女子的羡慕目光。” 她的余生还长着。 某时某刻,会迎来属于她单独一人在世上的天圣光辉,那个时代里,没有男人,而是她的主宰。 ......怒气闷住,发不出来,或者说不再重要。 江磐的目光耐人寻味起来,看她不再如方才那般浑不在意,她试图看透这个姑娘的心: “木芝,你想表达什么?” “我说的,就是我想表达的呀。娘娘是我靠山,我自然想要娘娘从里外都珍重自己,我也才能,靠树乘凉。” 江磐心微动。手指甲划过她下巴,“就这一张嘴,将本宫身边的人,都哄得服服帖帖,”点点她下巴,刮出了几道红痕,终化为一笑,“小狐狸,没睡几个时辰吧,回去休息吧,吾准你偶尔到这里来,我们母女两个,叙叙旧。” 木漪颔首,垂下了头。 ——谢春深要的东西,她要拿到,属实有些难度。他要的又急,必须赶在曹凭捉住燕王之前。 这趟船风浪急大。 她已经被谢春深拽上船了。 六 与天争命 自洛阳到燕王封地,快马加鞭需大半月。 山水集前曹凭人马已出发十多日,给木漪的大限在二月底和三月之初。 这些日子里作为张镜身边的药司,她照顾着这唯一的子嗣,虽身无官职,却承担了比医药署更特殊的一种职责,也因此,作为传话筒总在皇后和张镜二宫内频繁跑动。 有时候戏演的真了,连自己也会骗过去。 她就这样与皇后一起细心“保护”着这个孩子的出生,期间元稹帝见张镜被木漪哄得不错,也曾赏过木漪几回财帛。 表面上,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众人还以为,皇后如今斗倒了压她已久的御史台,再无掣肘,便能真正安心当好国母,可就在这个飘泊大雨天里,水漫起浇灭了灯笼,木漪带着旈庭宫的婢女,匆匆踏了砖上水路,急叩皇后殿门。 出面的女官被两个婢女撑伞,遮在伞下,并不染水,沉稳地出了殿门,见木漪等人的落汤鸡样,有些嫌弃,并不让她们几人进殿: “娘娘来了小日子,腹痛难忍,这会已经吃了药睡下,今夜任何人都不该扰。” 木漪在女官转身时跪下,在大雨里扯着嗓子,朝着她后背喊: “九夫人急恙!恐怕.....是要落胎了!” 女官顿住回头,赶来的宋内司恰听见这一句,不待反应,上去便给了木漪一巴掌:“木女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一派胡言!” 咒龙子,是死罪。 木漪被扇去地上,整个人扑在水里,淌了半脸腥泥和落花,黏在脸上。 她吐出一口浊气,微微闭了闭眼。 几个婢女在雨幕里跪着,凄厉地哭成了一片,一人抽抽搭搭道:“救救,救命.....夫人,夫人流了好多血......几个值班的医正全都去了,说必须要夜开宫门,请张医正进宫才能保夫人和小殿下的命.......” 木漪身上的衣服挂着水,沉得似铅块拉扯她。 她勉力从水泥里挣脱出来,挺直脊背,而后在宋内司和女官面前重重磕头,声嘶力竭:“求宋内司禀报娘娘,拿得东阳门宫匙,接张医正进宫,救九夫人母子!” 雨水力道刺骨,击打皮肉,无亚于鞭刑,额头上磕的那处更是疼到裂脑。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是否是上天可怜张镜,怒斥她口中的欺骗? 可她没有错。 她没有做错,她只是要为自己在吃人的洛阳城内,杀出一条活路而已,“事出紧急,眼下千钧一发,求宋内司唤醒娘娘,请张医正!” 又重复了这么一句。 脊背和脑后击打的雨渐渐停了。 木漪将额头抬起来,磕头的砖上已有她留下的血色,她破着额头,顺着眼前的脚往上攀去目光,见女官为宋内司打着伞,而宋内司将自己手中的伞,悬在了她的头顶。 终于静了。 宋内司的神情有些暗,却仍是沉稳的:“你们都先起来,龙子和九夫人重要,可夜开宫门并非一件小事,我要即刻去太春宫禀报陛下,木女郎,你先进去见娘娘。” 木漪咽了咽口水:“娘娘她——” “娘娘已经醒了。” 宋内司颔首,将伞一递。 木漪懂了她的意思,抬手,用湿漉漉的手将伞柄接过。 几个女婢被带去椒房宫的偏室躲雨,有人看守,不准她们进出,木漪独自撑伞走过了一段冷冰冰的潮路,由于灯笼烬灭的缘故,即便是椒房宫,也显得格外凄清。 她入了正堂,见空无一人,要去收伞。 身后忽然劈下一道天公惊雷,厉风扑面,她没控制好力道,手下的伞骨折断。 她冷哼一声扔了伞,转身朝天瞪去一眼,“你若公平怎么早不来可怜可怜我?我为我自己活,自然管不了旁的人!若劈得死我,你尽管来劈,劈不死我,就休来这一遭!” 说着,用力将门一阖! 一转身,皇后一身寝衣,外罩大氅,站在寝殿门槛处,静静看她。 木漪收了声音和情绪,交手站立正堂门下,脸色凄清苍白:“东窗事发,事已至此,娘娘今夜会为了交代陛下,而主动弃我吗?” 谁知,皇后只是无所谓地笑一笑,没了妆容,她脸上岁月的痕迹尽显:“你也想跟我一样,长命百岁,名扬千秋?” “木芝不敢的。” 她轻轻道。 皇后将方才那一幕看在眼里,踩着柔软的金丝寝鞋,朝着她一步步走近,“你都敢跟天叫嚣,赌自己命硬,我让你残害龙子,你手硬心狠,毫不犹豫,木芝啊木芝,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咫尺距离,木漪手指互绞,两膝一弯在皇后身前跪下。 在皇后低头看向她时,抬头仰望皇后,两颗黑圆的眼珠里,有着最直白、最炽热的期望:“上天不再眷顾我,我便想像娘娘一样,掌握自己的命运。” 最初对这个眼前人,江磐不过利用,如今,就在这一刻,江磐透着眼前人,想起她的旧往。 人非本善,可人也非生来本恶,她出身曹家,文武双全,礼乐皆修,也曾是刘玉霖那般,父母疼爱,兄长关爱,读完卷诗书,辨黑白是非的纯良之女。 江磐缓了缓神,抛出手中帕子,盖在木漪脏兮兮的脸上。 木漪眼前成了一片白茫茫。 只听得淡淡三字传来: “你会的。” 木漪心里的那根弦松了,像是被喂了一颗定心丸。 才摘下帕子悻悻擦脸,就听被她关紧的门被人在外用力推开,门外人袖被风鼓吹,衣袖上的龙头衔着珠飞出了衣面,以雷霆之怒,钻入了二人密谋的场地。 江磐上前一步,扬起大氅挡住她,“寝殿的画屏衔着书房,你躲过去,吾让你出来,你再出来。” 木漪连滚带爬,在元稹帝进来之前刚跨过了寝屋,躲在寝屋的椒房壁下,踮脚往画屏爬摸而去,可皇帝的震怒仍旧透过墙窗与帷幕传入。 “江磐,事到如今,你还没有闹够吗?!” 木漪从不见洛阳宫里的皇帝发怒。 他明明万人之上,可永远是忧伤、柔情和惆怅谦逊的模样,尊重妻子,怜悯妾室,也善待奴才。 这是第一次,木漪听见他直呼皇后名姓,张口冲她咆哮。 每个人都有外人看不到的一面。 木漪钻入画屏将自己蜷成一团,又用画屏上挂着的衣物挡住,她想了想一时没有再躲入书房,而是待在原地,参与这场帝后滔天的对峙。 只听,皇后接话。 “陛下现在应该先允了夜开宫门之事,妾当然也心疼慌张,不知九夫人为何突然如此。我们要先救她,救下陛下的孩子,再论臣妾失责之罪,不是么?” 可良久没有后言。 再开口,是木漪想不出的对词。 “当年你有孕,我没有夜开宫门,救下长子。这么多年,你一次次地拿这些孩子的生死来逼我。你非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刮我的肉,磋我的皮,抽我的筋,让我感同身受....... 你那时说过,我不配你的珍重。 我知道,你开始恨我了,可你究竟还有多少恨未能发完......何时......何时这场对我的折磨才能结束......你说!你说.....你说啊!” 皇帝这一句,沧桑,疲惫,伤瘸,也藏有哽噎。 木漪脑中一鸣。 一言若雷穿耳,她眼前,夫妻深情的外象粉碎,粉饰其上的层层浮屠塔倒塌。大浪里千帆过尽,四海内金铎尽鸣,掀起江皇后一腔深埋的无尽爱恨。 七 红颜祸水 雷声滚滚,大雨磅礴。 帝后各执一锥之地,中间隔了恍若一生的距离。 这话落尽,画屏外的火苗摇曳,画屏上的螺钿彩光滑过木漪震惊的眉眼。 “陛下,”皇后摇头,将唇紧抿,也有些睡起的疲惫,“你凭何肯定,是我动的手段呢?也许是陛下无福,也许是陈家无福,所以这些投胎皇家的孩子,一个个先后都去了,至于要不要开宫门救下九夫人母子,就看陛下的选择。” 皇帝红了眼,唇边肌肉抖动,抬起同样颤抖的手指,指向眼前江磐的脸,唇蠕动半天,最终只说一句:“自欺欺人.......你就是在,自欺欺人......”说罢,捂着胸口闭眼,艰难喘气,这功夫里,江磐走到了他身边,忽将手搭在他臂上,搀了他一把。 “你不要在我面前矮头,你从前说过,我们是平等的夫妇,我们是糟糠夫妻。我助你登基,你给我独宠。我们之间的来往,从没有谁矮谁一头。” 在元稹帝大恸的目光中,江磐得体一笑。 将手覆上他青筋尽起的手背,“陛下快做决定吧,开,还是不开?臣妾的凤章就在书房,臣妾等陛下,下这个令,取出后宫门匙。” 听得“凤章”木漪再度脑光一闪,呼吸也停住,她往书房看去,房门近在咫尺,这是她眼下唯一取得那东西的机会,她匍匐下身,往书房挪动。 却听元稹帝似是反捉了皇后的手:“不是你干的?你做这种事怎么会亲自动手?!那个女郎呢,叫她过来,我要问个清楚!!” 木漪一听殃及己身,麻着头皮,登时不敢再动,好在接下来一阵灯台被踢落的声音断断续续,盖住了这边的声响,她见缝插针地推开了书房的门,再不着痕迹地将房门紧闭。 这才松了口气。 帝后动手的声音若隐若现,木漪在这种情境下别无可选,摸着黑在书房里翻找,凤章这种东西,想想也不会放在一眼能找到的地方,她思索地满头大汗,躬身去柜下找时碰倒了一旁的画篓。 画轴落了一地。 木漪摔在那一堆画里,摁地翻身,眼前正是一幅展开的画,借着帷幕后的月光,那是一幅虞美人花草图,木漪灵机一动,将画轴翻开,没有私印。 她不信命。 将其他画轴也全打开来,直到摸到一幅触感较旧的,拆开来,是个风筝图,只见两尾风筝,却不见线,蔓草在茂密蜷曲地生长,盖过了画的大半。 她盯着盯着,神色忽然变化,跪坐着,将它举起来仔细端详——在风筝上,有提字,字的末尾有个私印。 木漪大喜过望: 皇后的字和皇后的印,这下两个东西都有了! 她解开衣物,脱得只剩抱腹,却一点不觉冷,忙着将画用腰带牢牢捆在腰间,衣裳理至一半,门外断续地争吵声却戛然而止。 紧接着有沉闷的脚步声,以跑来的频率靠近书房。 木漪顾不上身上凌乱,忙将画篓立起,摊开的画卷卷收回。赶在人进来前躲入博古架的丛书后,屏住呼吸。脚步急切靠近,在木漪的脑后用力抓了一把。 那一瞬,她有灵魂被抽离的感觉。 铁器与皮肉碰撞,那只手抓走了书丛旁摆放的一把宝石匕首,方进来时,这匕首上的宝石像夜明珠,光辉照耀着整个博古架。 元稹帝取走匕首,木漪以为他要杀人,小心翼翼地匍匐着跟了出去,探出脑袋,谁知他只是将匕首扔在江磐脚下,周围大小物被扫落地上,原本空旷的正殿,此时凌乱不堪。 “你来捅我一刀,无非生死而已!常言周官有玄,人无穷尽,如果这样能让你在这条道上迷途知返,不再对其他世人下毒手,我这个皇帝,愿意受你这一刀,绝无怨言!” 江磐眼中含泪地仰天逼回眼泪,“陛下说笑?若刺你这一刀,我与曹家也会被朝臣口诛笔伐,凌迟处死,陛下是要害我,还是真的想帮我?” “你想我怎么做,小九,你还想要什么........张镜是个无关的人,是你将她送到我的身边,我眼看她的腹中骨肉一点点大起来,我以为这回,你真的改性了,你肯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可你还是给了我希望,又将这希望顷瞬掐灭,我知道,我的孩子活不了了!开不开又有什么意义!” 元稹帝的嗓音嘶哑悲恸,以手扶膝门,勉强支撑自己,“张正与燕王之间,我早已知情,本想暗中处理,你却偏偏要借张正将这件事翻出来,小九,你的手伸得太长了,长到有些让我觉得可怕.......” 又是良久的沉默。 “你觉得我可怕,”江磐若有所思,逼回去的眼泪已经干了,那些干掉的泪水也带走了她眼中最后一些神采,只剩下一种花枝尽落的阴郁,“陛下,只有我一个人是坏人吗。” 她方才被他推开,此时二人还隔着几尺。 她捡起那把刀,拔出刀鞘,让刀锋的冷光在她脸上流连,“陛下将自己摘得这么干净,可陛下,保胎的药,不是你亲手递给我的吗?” 元稹帝听此,神色不解,犹疑,再到彻底的惊诧恐慌,脚步虚浮往后退了两步。 “老燕王他们让你喂给我,你就喂给我,即便知道那碗药,会要了我跟孩子的命。” 皇后的眼神里也带上了一种充满疼刺的苦意。 “我与你一路扶持,在边境随你从军,从不言苦,你要对刘天子取而代之,我跪着请曹家帮你。 那时只有我是真心对你,肯为你倾尽一切,你却因为陈家忌惮曹家太子,就亲手杀了自己的骨肉,在我.......最信任你的时候。” 元稹帝塌腰,掩面落泪。 江磐有一种心被刀割,分了尸,又用手将那些她失去的肉与魂,血淋淋拼起来的痛快。 “陈倾,是你毁掉了以前的我。如果你经历了我这样的事,如果你是我,你绝不会比我做的更仁慈。你心里清楚我为何失子,却从不跟我坦白。 反当起这一辈子的好人,善人,无辜之人。 好啊。 既然你把这失子的责任推给了我,那我便接受到底,红颜祸水又如何?一朝妖后又如何?我再不服这世人既定的虚名!” 八 火上浇油 元稹帝软膝,背对她跪倒席上,哑声: “我也在赎罪。可你残害我的孩子还不够,还要残害我的兄弟们吗?” 江磐不认,“何为残害?!“她拔高了声音,字字铿锵,句句泣血,”陈家扶持你上位,却迫害我无辜母子,让我产下死胎终生不妊,每逢月事便疼痛难忍寝食难安! 燕王与张正那封信簿,是铁证,至于他到底有没有反心,任他如何狡辩,朝廷也不该信,我当初那样为曹家自证清白给你们听,不也无人肯信吗?我如今做的,都不过是还给陈家罢了,一切都是陈家,咎由自取。” 元稹帝脸色涨红,眼前昏沉,十根指头僵硬地蜷缩成拳,肢体不受控制,他甚至不知这两只拳头如何松开,渐渐地,逼得自己脖子和手臂上的青筋充血暴起,久久咬牙后,爆发了一声哭嚎。 他知道。 若燕王一反,局面只剩下失控,陈家再不会拥护于他。可他如今军权、兵权尽让,唯一能掌控的这方寸之地,也已经被江磐夺取。 他控制不了了。 他以为能控制住的江磐,也早脱去了他的那根情丝,从牢笼里挣扎出来,飞向只有她一人的苍穹,独将他留在原地,任他凄厉哀悼。 他手撑着地席起身,反身朝向江磐,是她,又不是她了。 木漪心惊肉跳地旁观。 眼见元稹帝似下了某种决心,整理了泪湿的衣襟,直愣愣地盯着皇后,而后冲了过去。 “既然如此,那你与我一起死吧!小九,我跟你走!绝不负你!” 元稹帝陷入了一种癫狂之中,他上前用力扑倒皇后,刀身无意刺向他的胳膊,将面料上的龙身一斩为二,翘在空中的刀尖见血,刺在木漪眼里。 如豆的冷汗自她脸颊滴落。 若今天任一人死,洛阳城大翻天,九夫人被毒之事无人肯保她,她的命也就交代在这了! 江皇后多年未练武,加之元稹帝心意决绝,那刀划过元稹帝胳膊之后,顷刻被他夺去,江皇后于夺刀时挣脱己身,朝门外大喊:“来人!陛下疯了!” 背后起了一阵针刺般的冷意。 江磐转身,就见旧时爱人面目狰狞,提着刀朝她冲过来的模样。 世上多怨偶。 他先背信弃义,她也作恶多端,于是,兰因絮果,宫墙作棺,画地为牢,两幅樊笼枷锁,赠予对方。 她一瞬对这千秋与人间失望彻底。 她想,自己还要不要长命百岁,有没有必要躲开这一刀? 江磐冷笑着闭起眼。 预料之中的刀入皮肉并没有来,急促的喘息让她睁开了眼。 殿上空气凝滞。 木漪抬手接刀,横在帝后二人之间,她握着刀跪下来,那刀也就从失神的元稹帝手中脱落,木漪膝行退后两步,“陛下冷静,求陛下冷静,这可是皇后娘娘啊,是陛下的正妻,陛下若伤正妻.......” 他这个皇帝,便成了暴君,失去自己用亲手骨肉的尸堆,换来的一生清名。 元稹帝并未看清抢刀的是谁,他失魂落魄地看向江磐。 方才举动,一瞬冲动,一瞬邪念。 恍若噩梦,将他半生的修为击垮。 他低低地哭出声来,身体软在江磐裙旁,江磐僵立原地,再不看他,目光落在空处。还是木芝顾不得手上血流,跑出殿外大声拼命唤人,将被江磐清空的宫人全唤了回来。 先是宋内司等人。 进来之后,见此局面脸上骇然。 不久,宫内一队禁军带着医正,跟随宦官步入后廷,将这所椒房宫围住。 宦官将元稹帝扶上塌,把脉诊治,擦药止伤,元稹帝不许皇后离开他的视线,也不许任何人审问皇后。 愧疚占满他心房,暂时压倒了一切。他说:“朕来前,服用了不少五石散,五内俱焚,因此神志不清误伤了自己,还差些,也误伤了皇后......” 皇后淡淡颔首。 木漪回来后就站在正殿推翻的漆案之后,垂首静立,寝殿的纱帐掀开,盔铁磕碰,发出寒衣声响,朝着她这个方向来,一径跨过了那张歪倒的案。 迫使木漪抬起头。 谢春深身着甲衣,臂绑红穗子,告诉她:“九夫人的孩子,刚刚属下来报,说是没了。” 她并不惊讶,只是装作惊讶地跪下,抿唇发抖。 谢春深感慨她的演技,半蹲着跪下身,铁甲对着湿衣,在一片凌乱和灯火里再次要她抬起头来,“姑娘看着卑职的眼睛回话。” 人太多,进进出出。 视线斜走,周围有些昏沉和杂噪。 二人对望,只有他的声音和面貌很清晰。 之后,其余禁军也聚集在木漪与他身后,黑着脸观望。 木漪抖动得更厉害。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开她潮冷的袖子,那把刀便暴露在众人眼前,一瞬间,周围静可掉针。 谢春深的手擦过她的手背,将那把刀一点点,从她发颤的手里抽了出来,声音清朗公正,也带有雨水的寒意: “卑职暂代曹将军之责,为帝后安全,卑职需彻查此事。” 木漪重重点头,红着眼落泪道,“小女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人当到底,谢春深将一张棉帕代替刀,塞回她手里,指尖的温度隔着棉帕镀给了她。 “请个医正来,为姑娘治伤,稍后,请姑娘跟卑职走。” * 偏堂与皇后书房相对,已关了许多神色惶恐的人。 地上地席歪斜,露出的地砖上有清冷凌乱的水痕。 今天发生的事太乱。 先是张镜怀胎八月血夭,后有皇帝发怒,皇后义女夺刀,几件大事劈下来,内军与后廷内官来不及理清头绪,只得先把人抓来聚在一起,将局面先控住。 门被推开,门内众人抬眼看去,见木漪冷不丁出现在门前,身后是雷雨闪电。 她头发湿乱,额角都磕烂了,血糊在脸上,身上的衣物也是沉沉挂着,刻出两片嶙峋的肩,手上还有一片块大的血渍。 惨不忍睹。 “请木姑娘进去。”站在谢春深身边的那人道。 木漪轻憋一声哭腔,话语里抽抽搭搭;“我,我是无辜的……” 谢春深扬起一抹笑容,“卑职只是例行公事,姑娘若无辜,自然是不会有什么事。” 他站在那里,风雨不动。 木漪知趣,心中冷笑,转身踏入门槛。 脚踩过地席时,忽然难走,她低头,见曳地的衣裙勾在地席的斜刺里,将她脚步制住。 这时,靠她最近的一人见状手脚并用着从阴暗的角落里爬了过来,将那裙角从斜刺里取出,小心奉上。 那只手苍白泛青,木漪一阵难过,他抬起头露出半边脸,冲她笑了笑,又爬了回去。 赫然是黄构的那张森脸。 “贵人多忘事,上回贵人脚扭了,是奴才给贵人寻的歇脚地啊。” “……”她忍下心里厌恶,将裙一撇撤后,“记得。你是怎么也在这里的。” “今日侍奉陛下上朝的茶水中官告病,由他替代半日。”谢春深与属下二人走进来,盯着他们,“陛下神志不清,这一日饮食,我们要重重查澈!” 属下问:“木姑娘与这位前廷的宦官,怎么会认识?” 木漪心下发寒,这下他们三个人也算是齐了,黑脸白脸,关公项羽,一起唱了这出大戏。可他为什么要让黄构主动与她搭话,还让他们两个心怀鬼胎的人聚集此处?! “你亲眼看着他们,我陪同皇后娘娘,前去查看九夫人情况。” 那属下领命。 在谢春深走后,因为顾及她的身份毕竟与这群奴才宫婢不同,将她请去干燥洁净的一角,垫了一方地毯。 夜雨到后半,声细若霖铃。 谢春深没再出现,一切消息都被隔绝,那下属目光如炬,紧盯着房内众人,不露疲惫之色。 反倒是木漪带着这样一身不大不小的伤痛,蜷缩在那块毯上,安心地在他背后睡着了。 她知道。 她救过皇后两次,这次,皇后一定会保她。 雨后放霁。 她被清晨的日光刺醒,金色光晕中站着一人,她眨眨眼,待光晕散去。 才发现那人竟是自己。 “木女郎,起来吧。” 是梦,这次她真正睁开眼,偏堂内昨夜的人已经尽数清空,大门敞着,只剩她一人在此处空眠。 宋内司与昨日那女官一起,正站在毯前,递来一个药瓶。 “是毒药?” 宋内司眼下青乌,应该一夜未睡,往日谁敢说这种胡话,一顿斥责罚抄逃不了,而今却只是正色地叹了口气:“是娘娘赐你的伤药,女子皮囊最是重要,要是脸上留疤,日后便无法与人交道。” 木漪接过。 她不过用这话一试而已,果然,宋内司对她的态度已然不同。 “你现在就回九夫人处。” 张镜产下血肉模糊的死胎,旈庭宫肯定已经乱作了一团。 “我还要回去?” 她轻道。 何内司颔首:“娘娘已让内军查明你夺刀救主,不仅无罪,反而有功,旈庭宫眼下正需要你,此时回避症结,就会前功尽弃。” 她思索片刻,突然明白过来,谢春深要她与黄构都借着此次调查一并浣清了嫌疑。如无意外,黄构这条狗,又要晋升了…… 岂非比她更高? 谢春深太毒,她心中升起一口憋闷的气,撑着发麻的四肢起身,手触胸膛时瞳孔猛缩,失神一瞬——抱腹里藏着的画轴,不翼而飞。 脑海中浮现谢春深要皇后字与皇后印时,自己质问后他的冷语。 “你们要做什么?” “火上浇油,板上定钉。” * 木漪回了张镜身边,整个春雨雨季,张镜的精神都陷入一种无声的疯癫,时而昏睡不醒,时而啼哭低叫。 旈庭宫的桃花香是再也闻不见了。 此前曹凭带着曹军西下捉拿燕王一家归洛阳,近日扑空之后,在返回途中,曹军精兵兵力被燕王军自三山拦腰截断,双方发生了打斗。 曹凭领残军,逃入陈王与段渊所在的西平郡,燕王带私兵据守西面三山,夺了三山所有城池,开始造反。 造反当日,军司马谢征让谢家仆人给宫中的义子传话,让谢戎今日务必回一趟谢家。 “谢戎”这个名字,是属于真正的谢戎的,可惜名主英年早逝,谢征与谢镇触及往日伤痛自然不想多言,谢春深也从不多言。 一个假装光明磊落,言行忠诚的人,怎肯主动承认,自己卑微到甘当一个死去之人的替身呢…… 雨水里的天色,冷暗里发着幽蓝,偶有孤雁滑过天际穿入云间,谢春深从宫中告假去谢征书房的时候,谢镇也在。 铜炉热茶滚着。 谢征一身玄衣,案前摊开了半卷疆图,手边不燃任何香炉,只有一只黄玉石做的璇玑玉衡。 他眉间拧着疙瘩,见谢春深一身白衣,红绿腰带风流几许,肩上还有溅化的雨色:“哦,你来了,就坐我这里来,子曰,给你阿兄倒茶驱寒。” 谢春深先行一礼,唤他“司马”,之后才端正跪坐案前。 谢镇倒了茶要自觉离开,谢征这次却伸手指指身边,“你也留下来听着。” 谢镇不解:“阿父往日不是不让我多听多问?” 谢征叹气。 燕王造反,曹凭作为军中主力被困西平郡抗敌,现在整个洛阳的安危落在谢军身上。 他已有预感,若迟迟不能结束,自己也要离洛阳西下,替陛下与朝廷平反这场,属于兄弟之间的战争。 届时,除了谢戎,谢家将无人能主事。 “以前可以,现在行不通了。你从今天开始学,我们说的你听着,不懂就立刻问。” 谢镇心里一紧,“父亲……” “司马不要着急,”谢春深啄了一杯热茶,里面有香草和桔梗,是种行军时军队自制的粗茶:“子曰性情一贯慢条斯理,要慢慢教的。” “我只怕时间不够……偃苗助长,下下之策啊。” 谢征将目光从谢镇这个小儿子身上收回,用镇纸摊开疆土,指给他们看:“燕王所在镇地,背靠青山,行山与玉山,城内常年无风无雨,朝廷军不能趁着大雨大雾时去攻城,过了三山,平原穿过内河,常有雾水,行军视线凋敝,易被偷袭。” 谢春深抬手拔银簪,银光在谢征眼里与刀光一般,果决又锋利。 他随手往灯芯里一撵,灯火在窗格上一跳,瞬间亮了起来,映出几道笔直疏离的影子。 谢春深笑笑,指尖抚平纸张搓起的褶皱。 “司马,西平郡是陈王氏族的封地,陈氏子弟我也在围猎时交往过一回,文韬武略,骑术高超。 听闻陈氏兵马自前朝起便善于水战,人马都可于水中行军。仅仅对付一个急中跳墙的燕王,怎么会拖个一年半载?” “若是其他郡也好,西平……”谢征双目炯炯,两道目光射向谢春深,“西平陈氏,自揽兵权,朝野忌惮,也许与那燕王无异。 一乱起,万乱生。 那时我谢家,必须挡在陛下身前为朝尽忠,尽臣子事。 若我有一天因此乱离了洛阳,你们兄弟两个要齐心协力守住谢氏家门,再与谢军一起,守住洛阳城门。” 谈话严谨又枯燥,谢镇一边担忧谢征,一边也昏昏欲睡。 倒是谢春深偶尔颔首,似与谢征感同身受,他故意问:“司马为何这么担心?此事才刚开始。” 谢正闻言,脸色更是发沉,目光放远,“燕王,我也识得。 从前寄情山水饱读诗书,出入宫廷,对人接物都儒雅随和。 书信里文人偏题是常有之事,连曹将军也只是带了一些精兵西下拿他而已,不料他会不等陛下态度就直接造反,且一鼓作气,占领三山,实有高见,就像是——” “就像是,是有人对燕王煽风点火,还在为他造反一事在背后谋划?” 谢春深说时,袖下的指尖来回撵搓着那一块袖口绣花的衣料。 绣的是青叶昙花。 暗夜绽放,无人可知。 相似的布料与花色谢春深还在一处见过。 ——取走字画时,她身上裹体的霜色抱腹......两丛随着呼吸起伏的玉山峰上,绽放着大片大片的昙花。 谢春深没由来的,脊背发潮,喉头一紧。 九 引狼入室 书房灯火亮至深夜,谈话才初初平息,谢征要起身时,身形忽一踉跄,谢春深抬手便将他胳膊拖住。 再看一旁的谢镇,已经熬不住半点,趴在案边睡沉了。 谢征摇头,借谢春深有力的手臂撑起了身:“这小子……罢了,就让他睡,醒了自己回房。” 谢春深浅浅一笑,轻手轻脚拿来自己的斗篷,披盖在谢镇身上。 转过身,谢征扶着门槛望着他,眼中有难言的温和。 门被谢春深虚掩,他在谢春深要行礼离开时,道“不用作那虚礼了,这是你家”,只将手搭住他肩,“你救过子曰一命,一路跟着我们北上,可觉辛苦?” 谢春深诚恳道:“没有司马,就无今日谢戎。” 谢征点点头,谨慎道:“我是领军武将,不欲干涉朝廷政事,但如今时局非常人能掌控。你在禁苑当差,我问你一句话,好让我心中有底……陛下身体是否已经抱恙?” 开了春,万物已发新芽,夜里,院中光滑的荣木像是生满了毛刺,谢春深盯着那荣木几瞬,“陛下服用五石散成瘾,神志不清中,差些中伤皇后。” 谢征眉头微皱:“好,我知道了。这时辰宫里已经下匙,你留下过夜吧,明早再走,塌上我已让人铺过。” 再拍拍他,谢征要迈步回房,谢春深喊住谢征:“司马。” “嗯。” 谢春深走至他对面的一轮圆月下,纯白色衣衫在风里抖动,若天上高仙,飘飘欲仙:“陛下抱恙,司马只问我,没有其他要说的么?” 谢征将唇角绷紧。 鸟啼时有时无,廊中却金暮夜,有暗流在涌动,良久,谢征直接说: “我不说,是不想对你挟恩让你为难,但你既然已经知晓我心,我便直说了。 陛下对皇后不善,皇后更不会善罢甘休。 燕王此乱,皆由皇后引起,她意图让陈氏王亲相残,为祸江山、癫狂至极。若你看出皇后有意要伤害陛下,勿要再跟随曹将军立场,要就地清君侧,在后廷将江氏暗杀,以绝我元稹大患。” “斩杀皇后”这四个字从一朝司马之口脱出,可见朝政已朝着水深火热踏去,随时万劫不复。 谢春深心道: 他与谢氏父子认识多久了? 也有五年。 谢征这个大司马,在军队里戎马倥偬了半辈子,倒是有诸多成就,就是亲缘惨淡,父母早逝,中年丧妻,后来又因战事让长子谢戎领兵,结果有去无回。 于是他让次子谢镇远离军伐,只在军中历练身体,不求一官一职。 谢镇军中拉练时掉落悬崖,是谢春深拼命救他上岸。 那时谢春深不过是一枚无名小兵,在军中给人打杂烧饭,一条腿因摔断了跛着,走路一瘸一拐的,偏偏又长的清瘦白皙,自然受不少军中的强壮武夫取乐凌虐。 他靠着设计谢镇失足,自导自演救下谢镇,将自己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泥坑拉了出去。 谢征为了谢镇在荆州军中提携他,后面还借给他亲子的名分,宣他为义子,让他在洛阳士族里能够四面八通,堪称对他有再造之恩。 是不是很像呢? 又一个,木耽。 这一回与幼时看着木家倒下,自己失去庇护已然不同,他在日复一日的拷打里长出了羽翼。 若要往上通天,他需要一个体面明媚的外表掩藏底细的不堪,谢家门楣,便是他这个名字之后最有力的躯壳。 接下来,谢家所有人都必须为了他的前途安稳待着,哪怕是当他的傀儡。 “司马。”光明月下的谢征语气温柔,同时有一股沉郁之气在他肺腑流动,阴暗痛快:“子契心中有数,也一定会助谢家在洛阳,朝朝暮暮,长盛不衰。” 至于他的其他想法,谢征就不需要知道了。 * 谢征命人铺就的东屋“卧薪居”是谢春深在谢家的寝屋,门前播了一大片湘妃竹,由于日头东升西落,竹叶只有朝阳的那半边茂盛,连死物也倾慕阳光,谢春深却执一盏孤灯自背光的一面穿过,推开了门。 他脱了白色外衣,内里是件极浓的红袍。 随即赤脚走去窗边。 推开半扇窗,将铜台灯盏跺在窗沿,人靠窗前,从袖里掏出一截自制短笛,低眉横在口前吹了半曲,曲方停,他便将横笛朝外一悬,接住一只天下飞来的白禽,足下拴着一枚红线竹筒。 谢春深将白禽关笼,笼中有半碗酥油,他趁机取出了那竹筒中的纸条,放在灯芯上悬烤。 空荡荡的纸条上浮出几行黑字,他看了表情未变,翻指便将那纸条丢入火里燃烧。 什么消息要他如此慎重,阅后即毁? 此时已经更深,谢征方才只当他深夜难眠,自催一曲,而谢镇则在他的曲中打起了黑甜的轻鼾,谢春深靠墙盘腿坐下,用同样的笔墨与纸张提笔回信。 抬笔首字,便是一个隐约的“燕”。 这一笔的缘故还要回到十日前。 * 十日前。 燕地与临国边界,燕王陈贺送家眷去临国逃命,百十人摒弃行李,护送一辆车轿狂奔,在天黑后穿入了一片楸树林。 楸影深深,阴森寒凉,时不时野兽啼叫,偏又不能燃火把驱赶这些兽类,车内的姬妾都拼命往陈贺怀中钻去。陈贺眉间也是打了死结,两手撑膝,时不时扬帘道:“你给我再快些!天亮前,我们必须赶到元稹地界!” 驾马之人只能狠狠抽鞭。 抽得狠了,几匹马只顾朝前惊厥狂奔,颠得车内人胃中翻江倒海。祸不单行,一声沉闷撞击,马于暗中撞了被风折倒的百年楸树,哀鸣声里马身崩脱了缰,陈贺几人的车轿被这惯力,甩翻了出去。 人仰马翻。 硬木车辙也四分五裂。 陈贺在狼藉中方拽起怀了胎的陈王妃护在怀中,就见远处有稀稀落落的火光,从楸树缝隙里不间断漏出。 陈贺眯起眼,满头冷汗:“是什么人?!” “听行军马蹄的频率,像是曹凭这些洛阳来的内禁军........” 陈贺不敢耽误,一个养尊处优从未吃过苦的王亲,只能拉着王妃的手在众领军的掩护下钻入了荆棘草丛,浑身沾着野生的毛球。好在这些追兵人数不多,他们手中的火把扫过地面,那火光照亮了人身上的衣着,在陈贺盖着杂草的眼睛里,一晃而过。 蟠螭铁甲,银鳞寒衣。 正是曹凭等人护甲穿着。 陈贺搂着王妃,心寒不已地红了眼圈:“皇兄就这么迫不及待,连夜来抓我了.......” 本以为逃过一劫,谁知待他们暴露出草丛时,那帮人见了车辙残痕与血流的马尸,又疾速返回,陈贺带着一帮女人藏无可藏,牵着发妻便一路朝着楸树丛外逃跑,路上女人与垫后的军士越丢越少,直到最后只剩下十几残兵掩护。 最后一人倒下时,陈贺被尸体掼倒在地,已经绝望,对着那人刀说:“你禀报曹将军,我在朝上之过,不涉后宅妇人,让他务必留我王妃一命!” 那人不言,只是一剑挥下。 陈贺万念俱灰,不敢置信曹凭要越过元稹帝与朝廷,直接将他置于死地!是皇后!是皇后吧!曹凭是她之亲信,定是她来要他这条命来了!陈贺崩溃地大吼一声:“她一个万古毒妇,焉敢私下杀戮我这个先帝的血胤!” 一剑挥下。 陈贺捂住王妃的眼。 下一瞬兵器相碰,那柄刀锋被另外一剑挑断。 陈贺惊惶睁眼,见另一伙人马与曹军厮杀,一道飞溅的热血泼在陈贺细腻光滑的脸上。他裂着眼角久久怔住,直到怀中王妃晕了过去,才回了神,在一堆尸体里急起来。 “燕王,您可有恙?” 陈贺差些失声,警惕看着这些无派无名的暗客: “你们是什么人.......” 那些暗客闻言,只是朝两边让开。 陈贺望去。 林内蒸腾出阴冷的雾气,一人自雾气里宽袖广袍地穿梭而来。 他抬脚过尸体,行至狼狈坐在地上的陈贺眼下。 身形笔直若松若竹,略一深揖:“燕王可还记得老夫?” 陈贺咬住牙,哑声诧然:“段渊。” 之后的事就不难猜了,帝后相杀当夜,木漪怀中藏画,被黄构发现后,谢春深亲手脱她衣以窃走。 谢春深最擅字画伪造,于是,一封皇后给曹凭的“暗书”被段渊呈到陈贺手中,曹军着装是陈贺亲眼所见,又有这封皇后私印的手抄,陈贺确信自己再回洛阳就只是死路一条! 段渊见陈贺生了恨意,亲情动摇,和蔼问:“燕王不辩不抗,只携带妻妾再择他地安身,是打算,再也不回来了?” 陈贺捏紧拳头:“我本想送完王妃与亲眷,再跟随曹将军回洛阳,洗脱这一身脏水。” 段渊便问:“燕王信任陛下?” 陈贺捶案摇头:“我以为,他不过是受那妇人蛊惑.......” “那如今呢,燕王想法可曾改变?” 陈贺答非所问,只在良久思索后,摸着腰间,低低地道了一句:“兵符,就在我身上。” 不反不行了。 他并不知自己被段渊与谢春深等人,联手欺骗。 * 湘妃竹,每逢风吹,沙沙作响。 谢春深写完手信,放飞白禽,遥望东前堂方向。 此时谢征兀自研究军情,谢镇趴在书房案上,睡得打起了轻鼾。 这对父子怎么也想不到,谢春深早已与陈王和段渊勾搭成奸。利用皇后策反燕王的人是他,利用燕王截住曹凭的人是他,请段渊助燕兵占据三山的人,还是他。 三年前,谢征让谢春深入家门,无异于,引狼入室。 十 明明昨日 元稹帝自服用五石散神思失控之后,又断断续续地生了几场病。太春宫里床帷紧闭,躺在榻上的皇帝自称头疼脑热,时时昏睡不醒,就连去看望张镜一眼都顾不上。 荣木朝开夕死,桃花只有一春。 那股含着血腥之气的雨水卷着张镜腹中的残肢,流向洛阳不知名的地底深处,最先夺走了她温柔可贵的性情,她不分日夜地嘶喊与尖叫,尖声叱骂皇后毒害她骨肉,嚎啕大哭地为张正等人喊冤。 殿内的寻常宫奴都受不了这种折磨,加上有人夜里听见死婴啼哭,一下吓得逃散了大半。连嫔妃也心惊肉跳,最后一起求着皇后下了一道锁,将这个闹鬼的地方死死锁住,退避三舍,勉强度日。 木漪仍每晚去旈庭宫给张镜送药。 她行至偏门,唤醒瞌睡的那人:“我来送药。” 守门的也有讲究,是个脸上有烧伤的丑宦,据说这种人命硬,阎王是不收的。 他见她每日都来,低声劝道:“女郎是正儿八经的闺阁,一未出嫁、二未生子,要是清白身惹了脏东西.......您去跟皇后娘娘说声怕,这桩邪差早拒了才好。” “怕,怕什么呢?”她从前也一直照看张镜。 这人支吾:“邪祟。” “行医者百无禁忌。”她浅浅一笑,“我没有什么好怕的。” 这人再没有多言,只将铁锁打开,“张夫人这几日容易伤人,女郎小心。” 木漪问:“你看见了?” 这人低头:“是奴才昨夜在墙外听见她的婢女哭诉,求她不要自残,却反被张夫人抓伤脖子,还是奴才送的伤药呢。”他低声说了一句,“张夫人的病,病在心,这人间草木,不起效果吧?” 木漪没有回答他,只抬腿跨入门槛:“将门锁死。” 映入木漪眼帘的是一片枯败之景。 她步步走去,桃木断成一地枯枝落叶,木上挂着的灯笼也纸皮烂尽,褪喜成丧,一转角,脚下顿住——张镜赤脚白衣,披头散发站在井上,头朝下,人在蹦,试图往被木板封死的井口里跳。 “张镜,下来。” 张镜闻声朝木漪的方向看来,脸色惨白,眼下两条泪痕。 她望着同样着一身寡素的木漪。 少女朦在阴森森的月光下,腰上的系带随风挂起,绕过脖颈,贴在她的脸上,似山鬼,也似天仙。 “你是来带我走的黑白无常?” 木漪将食盒拆开,端出药盅:“我是来给你送药的,我是你的医官。” 她的语气那样平静。 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残忍。 张镜愣了半晌,像是记不起来有她这个人,忽而说:“我现在死了,病就好了,这药,就给你自己吃罢。” 木漪抿了抿唇,三两步上前去将她从井上拽了下来,手上汤药同时撒了大半,“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恨皇后,可以报复她,你觉得冤,可以等身体好起来以后联合百官弹劾,你现在这样子死不能死,活也活不成,是行不通的。” 张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药碗,忽然瞳孔一抖,猛然挥开木漪的手,将那药碗打翻,抠起陶瓷碎片就往木漪脸上戳去! 木漪低哼着扑倒,两手死死握住她高悬向下的手腕,那带血的瓷尖,就戳在她的眼上方。 张镜手掌心划破后的血顺着这瓷边,滴答,染红了木漪的眼。 木漪推开她,捂着自己的眼喘息,随即,眼眶里自主泛起的眼泪将那血带了出来,木漪慌忙擦去,血泪在她脸上残余一道浅浅的红痕。 张镜半卧在地上细细弱弱地笑起来,脸全藏在一头散发里。 笑不久,这惊悚的声音又转成了哭,她掀开了自己的头发,将脸朝向木漪: “你说话的语气与皇后真像!我的孩子告诉我,是你,是你将他粉身碎骨了!” 她的手徒劳在地上捞着什么,“是你让他,从一个有手有脚的人,变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尸体,他跟我说,他好疼,好疼,好疼啊.......” 一股冷意从脚心往木漪的胸腔里钻。 万风凝成了针,从她的心房穿堂而过,细细密密的针扎感随之而来。 她的四肢百骸都有些不轻不重的酸痛,让她在这一刻直不起腰,撑不住身。 被捅破的真相唤起了她的记忆。 木漪咬唇摇头,却半点没有悔意,当张镜用那块已经嵌入掌心的瓷片再度朝着她扑来时,她用力将张镜踢开。 自己的腰和头也因此撞在墙上,踉踉跄跄地扶壁跑到偏门前大喊:“快给我开门!” 她跌出门外,门外的丑宦接住了她,像拖尸那样拉直她的胳膊,将气喘吁吁的她给拖了出来,反手上锁。 待木漪平静下来,这人道: “贵人,行医者也有忌讳的,这世上,奴才见过没有忌讳的,就只有一种——” 木漪苍白着脸,垂首问:“哪一种?” “死人。” 她咽了咽气,将眼一闭。 “你扶我起来。” “奴才这双手,当年在火场的时候,拉过不少尸,晦气呢。” “你刚刚用这双手帮过我,我不怕。” 他这才隔袖将她搀扶起身,木漪将身上一块玉佩解下赠他,不待他再安慰什么,两只脚浮浮沉沉,快步逃离了这里。 * 次日。 木漪亲自去椒房殿呈张镜病况,江磐在喝一碗热汤,看出她些许反常,口微顿,打断她的呈报。 屏退周围人,江磐命令她:“你抬起头来,让吾仔细看看你。” 木漪照做。 江磐将热汤搁置案上,一眼看透。 “你心中有另外的想法了?说来给吾听听。” “她已经病入膏肓,昨日突然摔破了碗,竟直接拿碗片捅我脖脉,势要取我性命......” 江磐只是淡笑,轻轻挑眉: “那你想吾为你怎么做?” “娘娘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要做。”她后面跟了五个字,有些冷意,“让我自己来。” “哦?”江磐的脸上散出一种玩味猜疑的神情,“可她从前不是对你很好吗,你们情同姐妹。吾也是看在你与她的情分上,才让你一直试着将她医好,你当真舍得,亲自动手?” “她没有价值了。”木漪语气冷冷,“她对我产生了威胁,我不该自找麻烦,自然没有再给她继续医治的必要。我不想为这种小事脏了娘娘的手。 既已习得毒性三分,有些毒无色无味,混淆视听,该怎么将这暗笔甩个干净,我再娴熟不过。” 江磐看向木漪的眼睛,她的黑仁比寻常人更饱满更大颗,看上去无辜可怜,又总是湿漉漉的,饱含柔软的情调。 这样稚真的一张皮囊下,藏着一个异冷的魂体,比画皮、山鬼还具有欺骗性。 江磐品味过后道出一句:“山有木芝,人间一奇。”端起汤碗,继续品味肉汁的香甜,随口无情地甩出一句:“你想做就去做。” 木漪心下松了口气。 “还不去?” 木漪回过神,弯腰退出殿外。 之后,木漪未曾再给张镜送过药,倒是送过一次桃花熏香制成的华衣。 张镜的那四个忠心婢子替她换上那身衣。 木漪过去不屑人的死亡。 她认为这是一种可耻且懦弱的行径。 但张镜,让木漪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死,真的可以是一种解脱。 木漪不会说悔过,只敢用那颗血泪承认自己亏欠张镜,于是送张镜一身桃花香衣,给她一个,她此生想要的痛快。 燕王的反叛拉动了其余有异心的大小亲王和一些投资压注的地方豪强,眼看一朝反叛已成星火燎原之势。 几路总和的兵马直逼西平郡,要求陈王交出曹凭,打开西平城池通入洛阳内河河道。关键之时,谢征果然西下镇压反军,替帝后解救亲信曹凭。 狼烟四起,张镜这个无辜女子,有幸于旈庭宫去世。 元稹帝听闻她崩逝,大恸之余,命人将她遗体抬回张家与张家同归,似回到当初那个,明明昨日。 十一 鱼铺交手 在元稹帝生病期间,皇后做主将燕王造反之事压下,待元稹帝清醒后再与太傅等重臣相商。 由于陈氏在西平蛰伏,谢氏又忙于布阵防守,这件国乱还真让皇后压了一阵子。 木漪是知道的。 江磐当初推倒御史台,其实是为过继一母家宗室子,日后……悬架元稹帝,独揽大权,摄管国政,步步蚕食旧陈,一报血仇。 她与谢征相同,拿准燕王性情文弱,将解决燕王一事交由曹凭负责,意图封死陈贺的嘴将此篇揭过。 今日这种局面,造反之势直震河内河外,实非江畔本意,她也不想看见。 乱世是容不得一个女人上位的。 因此在元稹帝真正清醒之前,她明面将此事压下,暗中又几次三番催促谢征去将自己的靠山曹凭救回来。 谢征是要走,却不是为了皇后。 出征那日,元稹帝仍有些伤风头疼,没有露面,谢征直直望着洛阳城内方向。 城关中央是铜驼道,楸树临澧,雾气盈天,铁骑军马笼罩其中,亦真亦幻。 “父亲,父亲您一定要平安归来!”时间已到,谢镇红了眼,折下河边柳条绑在谢征腰上,随即两腿一并,下跪哭送。 “男儿有泪不轻弹,谢家人铁骨铮铮,你哭什么!” 谢征两颊收缩,掩下万千情绪,翻身上马,用力接过谢春深递来的马缰。 谢春深着了一身春绿的外袍,束发半垂,斯文秀美,少年郎身上不见浮躁,沉静得让谢征微微安心。 二人视线相交,谢征严肃嘱咐:“你务必记住那夜我说过的话。” “必要时,当出手。”这句话,谢征用口型道出。 他心里想的是,这场讨伐因反抗皇后而起,燕王,梁王等人都冲皇后而来,若罪魁祸首消失,兴许接下来的杀伐还能避免。 谢春深站在树影与雾水里一笑,本心与谢征已经南辕北辙:“子契知道。” 最后一点头,谢征一抽马鞭带着几千兵马踏出御街,整齐的马蹄震动河面,水中鲤鱼不断惊跳。 谢镇不舍亲父,直直目送最后一排人马没入浓雾才失落转身,却见谢春深望着那些跳出水面的河鱼出神。 谢镇不安:“阿兄,父亲说是要救人,可西平郡已经开打,哪里顾得上曹将军这个人的安危,曹将军……还能回来吗……” 谢春深肯定道:“陈氏多出精兵良将,一个曹将军,定然保得住。” 又抬手唤了那牛车,“你先行回家,我还要去趟鹤市买些东西,之后再回宫上职。” “阿兄……” 谢春深要转身离去,谢镇无助地拉住他的手臂,讪讪道:“这段时间家里多事,长辈时不时来找我问话,涉及军情,我又不知如何应付,分寸拿捏不好,你能回来住就回来住,就当帮一帮我,行吗?” “自然,我这阵忙完就会回去。”他轻轻拨开谢镇的手,心下不为所动。 天方方亮。 鹤仰里的外摊上已经蔬果鱼肉琳琅。 牛车径直被拉到了秦二鱼铺门前,堵住门前视线。谢春深撩帘下了车,走进这逼窄的环境里,秦二正在杀鱼,木漪趴在一张垫了白净布的高桌上,像是睡着了。 秦二转过身,手里捞着一串猩红鱼肠,“我来叫醒姑娘。” 谢春深也不装了。 十分嫌恶地捏起鼻,不待秦二张口,甩手将手中画轴隔空一丢,掷在木漪头上,将她敲醒。 她受惊抬头,见谢春深要走,拍案而起,大喝:“秦二!” 秦二反应倒也快,大步一跨将鱼铺门板推上,让谢春深吃了一鼻子腥灰。 谢春深垂首一笑。 凉道:“田介斋留了你一命,现在你是不是想死?” 木漪拉开画轴半卷,两道同样寒冷的目光射向他,走到秦二身边:“秦二是我的人。”对秦二道,“去杀你的鱼。” 谢春深嫌恶一望,“木漪,你不嫌跌份?” “我说,他,是我的人,听我的话,你有什么冲我来,至于他,轮不上你来评头论足。” 她将那幅画置于他面前,将他逼退去门板上,谢春深头磕碰,冷笑:“让开。” 他一说,木漪抬手更近,画轴几乎打横贴到了他鼻子上。 “你还知道要还我啊?你当时怎么拿的它?” 谢春深面无表情:“怎么,你要重温当日情景?” 木漪从未被人脱衣,更何况这画轴藏在她抱腹中。 这是奇耻大辱。 她耳根开始因气愤发热,脸色发红,眼底充血,再次质问:“你是不是让黄构那个贱人,用他的手碰我了?” 贱人? 谢春深脸一黑,“碰了,怎样?你还要跟我动土?加一个秦二你也打不过的。” 秦二听着这话,手里的屠刀故意往鱼身剁去,重重劈在砧板。 木板劈裂声,让谢春深眉头微皱。 他才要推开眼前碍事的丫头,谁知木漪突然用画朝他脸上一扇。 这回谢春深躲得快,那画轴坚硬的裱木落在他脖上,擦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红痕。 他气了,反手掐住她下巴,翻身将她扣在门板上,后脑磕门,比方才更大的一声。 秦二紧张,提刀就上来指着:“你放开姑娘,否则我剁你手!”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吧,嗯?”他冲木漪挑衅,掐起她下巴,将她钉在门板上,“动手动脚,没皮没脸。” “秦二剁他!” 秦二大喊一声朝着他手砍来,谢春深反脚便是一踢,虽有内力,秦二皮肉壮实,挨着一脚也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借这间隙功夫,木漪藏好了画,携着狠,张口便往他掐他的手上咬。 咬的齿都酸热,似有血腥味散入口鼻,也还是紧咬不放,谢春深痛喝一声,将她推倒在地。 “木舟,你今日反了!我让你今日回不了宫!” “呵,不是你先欺负我的?” 她很快站起来,绷大了眼,大口喘息:“我杀人放火都肯做,为的就是不受别人欺辱。 何况是一个恶心的阉人! 日后你想要什么,张口与我要便罢!再行这种下三滥手段,让人触我身体,我定叫那人付出惨痛代价!” 谢春深阴道:“你真把你自己当个东西了,你以为你算什么?” “我当然要珍爱我自己,也只会珍爱自己。我可不是什么随便的女人,也几次三番提醒过你,不要轻视我!” 他还想上手对她做什么,秦二已经洗过手横在二人中间。 经过这么几个回合,他心里也大概清楚这男人与木漪的关系。 二人见面互放狠话,动则打骂,却迟迟动不了对方性命,一直苟来苟往。 秦二勉强劝和: “是你先让人欺负木姑娘,木姑娘不过咬你一口发泄,干脆就此翻篇有事说事,你还来……你伸手靠她那么近做甚!” 谢春深喉头里憋了一股火,手碰不到她,便没了出口。 但见他们二人如此,同仇敌忾,暗中冷笑,情绪收了,将手藏回那只幽绿的春袖。 “你做的,都要还。” “还什么,我不欠你。” 谢春深有些语短,直接道,“这里不方便说话,去我车上。” “我跟你走,才真的不方便。” 谢春深忍无可忍:“那就让他滚出去!” 狗随主人,秦二与木漪都不怕他,谢春深看了秦二除了碍眼,还是碍眼。 木漪将秦二请出去:“你也不要离我太远,耳朵朝这,他要伤我,你就喊人。” 话是对秦二说的,脸却朝着谢春深,末了抱臂,朝门外一努下巴。 秦二才应这动作出去,将门关好。 谢春深往她这里走几步,压迫感又扑面而来,木漪没了耐心周旋,抬手叫停。 “离我远些说话,我听得到。” “你太狂了。” “是你逼我。” 谢春深干脆黑下脸说: “谢征已经西下支援。不久,陈澈兄弟就会护送曹凭入洛阳。届时我让黄构传你信,你想办法将刘玉霖带出宫与陈澈叙旧。” 木漪听完,神色平平,半晌没有接话。只有脸上残余方才激动时的红晕,像淡淡的两笔桃花胭脂。 “你不肯。”他陈述。 木漪说:“陈澈后来没有成婚,我猜是因为刘玉霖与陈澈在去岁冬日意外相见,二人已经私相授受有了私情,陈澈在等她出宫求娶。 现在三王造反,她的故乡郡也起了战,一时回不了家,陈澈应该也很焦心。 曹将军躲进西平郡当日,皇后就调她去太春宫照顾陛下了。 怎么看,她都是个不错的筹码,皇后这是有意拿她当人质,牵制陈澈。 谢春深,你可真卑鄙。” “你先后毒死张镜母子,却说我卑鄙?” 他第一次见她脸上有过犹豫,心中异样,说不清是什么,面上寻常反问一句。 “你难道真的把她当成了朋友?木舟,有朋友就是有软肋,刘玉霖蠢笨,你想着关照她,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不是蠢,她只是不敏锐。”木漪反驳,又敛袖靠墙背过了身去,不再面对他,目光放空。 “我知道了,我等你消息。” 另外,她也有一个问题。 “你困住曹将军,是为了给陈澈陈擅上洛阳的机会。 军司马与曹将军是两路将军,奉主不同,你救曹将军,是要军司马在西平郡,有去无回吗?” 此话一出。 谢春深神色变暗,若荒废的幽静深潭,空余骇人死寂。 十二 为她辩护 刘玉霖虽已被调来太春宫多日,但皇帝病情是天下机要,元稹帝昏迷,时长时短,甚而一整日。 她和其他太春宫宫人一样,说话抬手不能发出动静,每日侍奉完汤药,将帷幕放下,等皇帝睡着后就回到偏屋安置,这期间不能外出,与此同时,木漪常去皇后宫中走动。 帝后不合,两边底下的人也跟着剑拔弩张,从前结队出行都道寻常的二人,被动陷入一种尴尬处境,也有一整月余未曾再碰过面了。 直到元稹帝稍显康复,能够上朝收拾那一堆朝政上的烂摊子,刘玉霖在太春宫里的生活才好转起来,虽还是不能轻易出太春宫,但至少不再形同囚犯。 五月初,河西的内战打得如火如荼,太春宫的宫女们心不在焉地择粽叶包角粽。战内从简,往年有的龙舟与水戏今年都不举办,过节气氛淡了许多。 当日木漪来寻人时,刘玉霖正帮忙包粽,净手往粽叶里舀糯米。 宦官通报来了两位夫人,刘玉霖也跟着宫女起身迎人,没想来的是同一期进宫的郑植儿与袁环。 郑植儿看见她,颇为惊讶:“我记得你跟在杨夫人处,何时来太春宫了?” 袁环听此忙上前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看得刘玉霖脸色发涨,忙摆手解释:“你们误会了,我没有……陛下之前抱恙,娘娘看我话少安静,借调我来此地帮忙,而已。” 袁环悻悻收回目光。 郑植儿颔首,“我们的确很久未见了,你的近况,竟也无从得知。” 曾经的女伴当了夫人,刘玉霖这个地位尴尬的女郎自然不便去叙旧。 况且后宫一向由皇后掌控,嫔妃都知道皇帝病了,可不获准许,谁也进不了太春宫。 袁环话里有些酸:“我们这些夫人想见陛下一面皇后都不松口,反让你这么个生分的,天天在他眼前晃。” 刘玉霖将唇咬白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郑植儿替她解围:“你别这么说,又不是她自己要来的,我们先进去觐见陛下是正经。” 两人在里头也只待了几句话功夫,出来时,刘玉霖按规相送。 路上经过一株初发芽的海棠树,粉嫩的花苞打到了刘玉霖额头,她低唔一声,捂住额头。 郑植儿见她还是如此孱弱文静,替她拨开花,叹息:“你现在还跟木女郎有往来吗?” 刘玉霖想了想,点头。 袁环跟着问:“她之前不是不讨皇后喜欢,被丢去干下等奴婢的活了?怎么现在跟皇后,这么亲密?” 这回刘玉霖回得快了。 “袁女郎,你这亲密二字,我觉欠妥。木芝只是奉命行事而已,皇后每日案牍劳累,她学了医,叫她去几趟为皇后艾疗解解乏,不是很正常……” “解乏?” 袁环冷嘲一声。 “你想的简单,事情可没那么简单!你不会不清楚这场讨伐是冲谁而来?皇后暴行我们几个都有目共睹,就连我和郑女郎也……” 也被迫嫁作宫妇,红颜深埋宫墙,她无时无刻不痛恨这种处境。 袁环咽下后半句话,直接了当说:“皇后手段叫人胆寒,木女郎这会能攀近皇后,她定也不是什么善人!从前的乖巧温顺,都是装出来的罢!” 郑植儿拉了失态的袁环要走,刘玉霖却主动在花下拦住二人,一脸正色:“袁女郎,郑女郎,你们……可有证据?” “我——” 刘玉霖知道宋内司的死与木芝脱不开关系。 她当初为了取代宋内司待在张镜身边,都能做出那种事,后面又对张镜始乱终弃。 是,刘玉霖都知道。 但木芝这些敌意,始终没有对准过她,唯一暴露暗面的那晚,也不过是提醒她,看清皇后意图。 “木芝难道害过你们?不然,你们就是在背后这般妄下结论。” 郑植儿见刘玉霖较真起来,花影在她粉白脸上,灵灵绰绰,沉稳挽回一句:“是我们二人私下胡乱猜测,袁女郎言行无忌,你别往心中去就是。” “两位夫人这般说我,令小女伤心……” 一声柔水般的女声传来。 三人都齐齐望去,花树外的穿堂门下,木漪低首掩面,含泪欲泣的模样。 郑植儿与袁环看清是她,登时有些心虚,郑植儿压住袁环,上前宽慰:“这仗打得人心里乱,我们什么也不懂,方才不过一通乱说而已。” 木漪这才抬起红红的眼,“我知道郑姐姐……郑夫人,是不会张口乱判的,你从前对我们几个,都甚是温柔妥帖。” 郑植儿勉强笑笑,见她可可怜怜,心下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过了火。袁环不自在地捂胸咳嗽,借口不适要立即离开。 二人准备匆匆离去,木漪眼角还挂着泪,面却含不舍之情,矮身并手将礼行的一丝不错,“二位夫人慢行。” 待堂下只有刘玉霖独站时,木漪才直起身,发丝在她勾起的嘴角边飞舞,她淡淡问:“玉霖,她们刚才骂我什么?” “你,没有听见吗?” 木漪低呵一声,“没有,我又不是千里耳,闲得无聊逗她们的。” 刘玉霖张口,露出一排玉齿:“那你又怎知她们是骂你。” “我看见你的表情,便能猜到。” 刘玉霖掩唇悻笑,开怀道:“你来找我?外面风大,我这会不忙,你跟我进屋说罢。” 木漪入她住下的偏室,壁上半撑一扇螺钿漆窗,穿堂的风刮起二人额头边的碎发。 她沉着脸站在那里,让刘玉霖都有些替她冷,说着“我去关窗”,经过时却被她抬手拦住。 木漪拿出一只细长锦盒:“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刘玉霖的思绪仍徘徊在这场布局之外,单纯问:“是赠我的端午之礼?” “端午之礼你想要,我会另外送。但这个不是。” 她在刘玉霖迟疑的目光中递过去,塞入她手中,前去将门紧锁。 刘玉霖不解。 木芝玩味弯唇,“不妨打开看看?” 锦盒里是一卷纸扎。刘玉霖跪坐在香炉案后,用葱玉指尖将纸扎摊平。 才看两行,她心脏突跳,紧张将纸扎卷回。 “你——” “我没有看。‘’ “那这东西——” 炉子里被她点起艾香,熏得人头脑发烫,木漪几步走至她案对面,顺势坐下,“陈二郎君令我转交。” “他?当真?!” 信中情词是陈澈所写,被谢春深用了手段,在寄去刘玉霖的故乡途中所拦。 木漪撒了谎,仍正色说:“当然是真的。陈家兄弟就要来洛阳了,他们途中要经过你的家乡,陈大郎君不知你是否还在宫中,想要来信问上一问,可战乱断了你家附近信马的路,陈大郎君忙着军政,这封书信便被陈二郎君保管,恰好他与我有一面之缘……总之,这封信兜兜转转到了我的手里。陈氏兵马不日就到,你要去见他吗?” 骗刘玉霖不难。 她不曾染墨,不知墨黑,白纸黑字在手就什么都会信。 木漪接下来就该按谢春深所说,引人出宫与陈澈相见。 但那一瞬,她心口因温暖的艾香发热,口中自然接出来的话,反而成了一句:“你不能去见他。” 窗外吹开一阵风,拂了烟丝,露出烟后刘玉霖诧异的一张脸,“我没有说……我要去,见……他。” “可是你想。你蠢蠢欲动了,情火烧心了。 刘玉霖,我只说一次,你会因为这个姓陈的男人倒霉的。 如果你还想活命,就不要自己淌入这趟浑水,纵心所向,不知所谓。” 她的声线,恬柔里带着不再掩饰的一种无情凉意,刘玉霖后知后觉不是她冷,觉得冷的,其实是自己。 “我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要想,按着我说的做。” “你为什么不跟我解释清楚?我不会外露。” “与你外不外露无关。” 木漪脸上始终挂着藏刀的微笑,“你不是怕走夜路吗?知道的越多,路上索命的鬼怪也就越多,这可不是你喜欢的。 你只要记住,近日无论是谁诱你,求你,请你出宫,你都给我老实待在这里,他们的手再长,也还伸不进太春宫里。” 刘玉霖愣住良久,抓碎了那纸,弱弱问一句:“……你,也参与了?” 她肆意一笑,似千花百杀,亦如星汉灿烂。 而后,以手贴唇:“嘘。” * 忙到下匙,她从医药署穿过朱雀门,提灯回住处。 挨着宫墙的两排石灯炉为了俭油,隔一盏才点一处。她的身影被稀落的灯火拖拽,忽明忽灭。 她也陷在这种冥昧里,眉间阴郁难脱: 自己面上还是医药署的人,却因为要随侍皇后,为其养生调理,从医药署后堂搬进了椒房殿,众人皆知。 上月底,反对皇后的舆论随曹凭与谢征的几次攻山失败,开始真正显出一鼓作气的压倒之力。 宫内细作遍布,有谢春深黄构这等人里应外合,皇帝一味逃避,难有作为,江磐终将会面对的结局,只有一个。 被反军诛死在罪名之上。 永世不得翻身。 那么……追随她的自己呢? 皇后一倒,袁环不会是唯一一个质疑她,又想要狠狠踩她一脚出口恶气的人。 风寒侵脊。木漪脚步突滞,刹停在明暗交界里:“旁人靠不住,我不能坐以待毙。” 她匆匆回到住处见完皇后,锁闭房门,在暗里将所有金银珠宝、名贵首饰、田契银票、名砚字画一一清点整理,打算找机会,分批偷偷运出宫去。 谢春深若弃她。 她还可以逃跑。 有这些家底,不愁没有后路…… 正细细谋划,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木漪下意识将沉重的箱子一合,箱口压了指甲,痛的她直吸气,喘息道:“是谁?我已经要睡了。” 门外人道:“今日内侍省的中官拿了一盒焦粽过来,是五红肉馅的,奴婢一直在灶火里温着,怕过了夜不新鲜,前来递给女郎,当解夜的小食。” 门外人等了片刻,才等到木漪穿着寝裙,从内开门。 “外侍省送来的?不该是内侍省吗?” “往年是如此。但今年进了许多夫人,内省的粽子不够发。 外省的中官商量着,一些低品级的朝臣就不送了,给后宫匀一些,这焦粽多了炭烤工序,更为鲜香,女郎尝尝。” 木漪接过食盒,觉得份量有些压手,黄构就在外侍省,她微微起了疑心。 口上温柔道谢,速速将人送走,坐在收珠宝的木箱上,垮腰去食盒子里捡起粽子剥开。 外面看上去没什么异常,木漪确实有些饿,用银针试过毒之后咬了几口,可吃到肉馅时,牙齿触到坚硬的异物。 木漪用手将那块石头,从粘腻的糯米饭里抠出来。 她将那石头递到灯火下,沉醉观赏,唇瓣大张。 ——谢春深这哪里是送她粽子,分明是为笼络她心,千里送黄金啊。 田庄的收成,这不就到手了? 十三 一语成谶 五月初,内河的河道杨柳倒垂,轻拨春水。柳树下的荣木也在北方雨水里灌溉,开了红粉花苞。可这一江花海之下,埋了不知多少亡人骨。 五月末,燕王妃在三山城内产子,燕王因此停战半日。 他不是生来向往逆反之人,在谢、陈两股猛军抵挡之下,西平郡又久攻不下,燕军日渐显出疲态。 王妃产下一女后,燕王守护妻女,不肯再打头,待在后方看守三山,负责粮草备援。 倒是梁王、萧王这些后来者居上,两王合璧成了与谢征顽打的主力。 西平郡陈王,在哪里? 他躲在谢军之后观火。 陈氏在曹凭求援时,放曹凭入西郡,演给曹凭表忠心,撺掇燕王起义的不就是他们,怎会与燕王真的动刀自伤元气? 之后阵仗越来越大,皇后不肯放弃曹凭,把谢征这尊大佛给请了过来,也在段渊等人意料之中。 段渊让陈军借势后退,保军护卒。 于是,如今燕、陈这些始作俑者甩手后退,只有谢征带着他的兵马护城,和两个王亲杀个头破血流。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一步棋,才是谢春深与段渊,要共下的大局。 三方人马焦灼大半个月到了夏至,第一波麦粟的收成眼看近在咫尺,燕军挽起裤腿下田割麦,为战事摞积粮草。 后备有力,两王在燕王建议之下,转了打法,绕过西平往西南河外翻山北去,突围谢征的老巢荆州,这样可以分掉谢征一部分主力。 没想,这次陈氏主动揽责,要出西平先一步前去支援荆州,顺便也将曹凭送回去稳住洛阳。 谢征对陈王和陈氏子弟皆有疑,疑陈氏中途不轨,但眼下暂无它法,只得答应下来。 暗地里飞书一封,命令荆州州军提防这陈家二兄弟。 知道曹凭返回,江磐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陈军汇报他们身在何处,赶了多少路。 曹凭离洛阳宫只有几十里时,江磐像是撑不住也不用再撑一般,跟在元稹帝身后,突然病了一场。 木漪从未见过江磐病容,可原来,只要是个人,再强大,也会有倒下的时候。 她端着方出炉的汤药行至椒房殿西门。 “药好了,娘娘这会醒了吗?” 里头何内司应声,那奴婢推了门,卷起门后避暑气的帘帐。 屋中有蛇酒的冽气,何内司方为皇后以酒刮背,木漪一进门,她也才结束,为江磐披上外衫端了药酒挪身。 江磐隔着一笼半透的月纱望去,见一团团红紫朝霞映在来人身上,周身若有腾起的烟雾。 裙下玉脚碎步慢缓,走动时,腰间玉坠与宫牌磕碰,发出清灵妙音。 待人停下,江磐轻道:“你有我年轻时的几分样子。” 木漪矮了矮身,“这是小女之幸。” “你过来服侍我。” 木漪应声跪坐在塌边的席上,闻到这股味道,江磐难得显了娇气:“今天的药,苦吗?” “药总是苦的,我想法子加了几味甘草和糖霜,甜苦中和,娘娘应该不会再像上次那般吐了。” 江磐闻此深吸口气,懒懒靠在背枕上。 托盘里有银勺,木漪荡勺试毒,之后再喂给她,一碗药见底,木漪要放她躺下,却被她挡了手,碰翻药碗。“你做什么。” “我扶娘娘躺下。” “谁说我还要躺?!” 她突然发怒,木漪只得躬身后退小心收拾药碗,江磐伸脚将碍事的托盘一脚踢开,踩住她的手。 很痛。 木漪吸气,不发一词。 “你当初跟着我是有所图的,要和我一起千秋百岁。如今,你见我快要倒了,是不是又要为自己另谋出路!” 木漪咬唇摇头,目光带泪向她看去,“曹将军就要回来了,娘娘不会倒的!” 江磐掐上她的肩膀,十根指甲将皮肉掐凹,又缓步上移至她脖颈下颌处,捏住她白嫩的腮肉,她的整张脸都凹陷进去。 “你动过我的书房,怎么,你当时想拿什么,找可以威胁我的东西吗?!你背地里将我卖了,木芝!” 木漪下巴被掐的生疼:“我,我只摸了那把宝石匕首……它太亮了,我从未见过那么亮的宝石……一时,一时没有忍住,踢倒了博古架下的画篓……娘娘,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她神色楚楚,低声求饶,江磐却不为所动,正要继续逼问之时,何内司赶来敲门: “娘娘,陛下前来探望!” 江磐吐了吐急吸,脱力将她扔开,“若是你叛我,别被我发现,被我发现了,我就用那把宝石刀,割了你的脖子,给你放血。此次姑且信你,收拾了。” 木漪含泪点头,脸上已有了手指红印,匆匆摆好托盘,元稹帝就走了进来。 二人向他行礼。 元稹帝路过木漪时,脚步顿了顿,木漪眼前是一双软罗的白足,忙将腰和头低了又低。 再见她,元稹帝心绪复杂,在塌边坐下,斟酌着行,还是如往常那般,握住江磐垂在被上的手: “你好些没有?” “只是伤风,避几天风散了湿热,也就无碍了。” 二人聊着,总归是已经捅破过一次窗纸,破镜难圆。 听得出元稹帝心不在焉,待要走前又望地上木漪一眼,还是决定跟皇后坦白: “你找来的这些养女,一晃也待了将两年,也都到了出嫁年华,蹉跎宫内不是良方,我已经下了个旨谴她们都散了,正好,让你清净清净。” 还指了指木漪,“你也走,都走干净。” 木漪无措地看向江磐。 江磐神色本已微变,嘴角发沉,再听他这么一句,立刻反驳:“她不行!” “为什么。”元稹帝麻木道。 “她是我最喜欢,最看重的,陛下将她打发了,是要我孤老宫中吗?” 元稹帝浅笑,又握紧她的手,平静说:“天塌下来,有朕陪着你。” 江磐抬头,正对上元稹帝坦然无谓的目光。 他好像已经做好了跟她同归于尽的准备。 可江磐不想与他同归于尽。 他自己去死好了。 心若是空壳,那现在的江磐一定被另一种深渊般的思绪占满。 那夜的那一刀,将二人之间最后一点旧情恩爱生生刺断,江磐抽出自己的手,淡淡一笑∶“陛下既在,臣妾相信,这天不会塌。” 曾经患难夫妻。 终成兰因絮果。 木漪一直战战兢兢听着二人的对话,最后还是江磐做主将她留了下来,此外,她还要留一个较为喜爱的人。 皇帝想过之后,叹息∶“两个不多。你还想要谁?尽管说。” 江磐将身体靠在他肩上,眼睛却望着木漪,咬清了口型。 “刘玉霖。” 木漪心口突突跳,最后猛被一人声砸中,“陛下娘娘,外侍省的中官来报,曹将军和陈郎君已经入宫,向陛下娘娘问安。” 元稹帝立即站起来:“朕现在就要见,将他们安置了,带去勤政殿。”说罢手抚过江磐的肩,“朕要走了。你想着的人,朕会替你见……你再躺会?” 江磐方才还说她不躺,此时又由着元稹帝将她放平。 在他要走之前又拉了他的小臂,“陛下,臣妾苍白病容,确实不便露面,可两位兵家远道而来,按俗本要为他们送上玉简祝其凯旋,臣妾想让人替臣妾一趟,亲慰曹将军和陈家郎君。” “你……”元稹帝被她密不透风的口舌推到了墙里,一时无话。 她趁元稹帝愣时叫起木漪,“乖女儿,你替吾去。” 木漪惊了一瞬,压下不表。 元稹帝最后答应,要她拿了东西随中官跟上,自己先行一步,宋内司按照江磐旨意取了玉简来。 木漪一时不去接,但问:“娘娘真要我去?” 她眉目含着冬日殆尽的霜:“我耐心已尽,莫要再试探我,让你去,你就去!” 玉简是鸿胪寺每年准备的礼器,能赏赐它的只有坐在最高位的人,被赏赐的,也常是高功重臣,国之大器。 木漪咬了咬唇,跪直身,抬高手要从宋内司手里接过那盖彩锦的托盘,才拿稳,一转身就被床江磐拧住了手腕。 她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狠狠地拧。 玉简若落地打碎,她的命赔不起。下意识咬牙撑着,剧痛之下两手仍旧紧紧抓平托盘。 江磐将这一希望动作尽数收入眼底,笃定她是一个能忍的女子,将她的脸拉到唇边,对着耳朵厉道:“我必须病着,从今天起你就当我的眼睛,给我盯紧了刘玉霖和陈氏。谁离了我布的网,我拿你是问!” 说罢话,木漪的手也要被拧断。 江磐将她如破布一般丢在了地上,木漪护着托盘,脸朝着地席,眼有些发红。 她甚至想:陈王快点反进洛阳解决了这对怨偶夫妻也好。 最好谢春深失算一回,将自己赔进去一命呜呼,只留她一人得道升天,趁乱中逃出宫去。 那样。 她会自由无边,也会财宝无限。 * 曹凭与陈郎君,被谢春深陪同,带入勤政殿。 勤政殿是元稹帝下朝后的另一个书房,与太春宫的书房有所不同的是,后者偏私,皇帝自己想干点什么都可以,前者则常有朝臣进出参与政事,是个君臣佐使的公房。 木漪跟着元稹帝进去,听见声音,殿内五六个人全都站起来行礼。 元稹帝眉目一软,立刻缓声上去安抚: “诸位爱卿,是你们辛苦,你们比朕辛苦多了,都免了此礼给朕坐回去!曹卿?你瘦了啊,憔悴了不少!” 类比当初,有些谎言不攻自破。换句话说,谁又不是在演戏呢? 元稹帝永远都要演一个仁君:与臣清谈玄妙,素有文学造诣,只可惜,因善受皇后蒙蔽。 木漪有些想笑。 她与谢春深的目光一擦而过,二人都自觉避开任何视线的相交。 元稹帝对她身份不提,只言:“缘分妙哉。 两年前,朕与你们就皇后摔马一事对账,如果朕没有记错,就是你们这几个年轻人在场了。” 他的手划过谢春深,陈郎君,还有木漪。指尖一连,像一根线拽着,将被点的三人绑在了一起。 三人行,必有奸。 元稹帝也算一语成谶。 十四 兵不血刃 木漪按住情绪,滴水不漏地呈上玉简,谢春深自不必说,这个奸人,用余光一撇化成灰她都认得。 但另一个真正对视上了,才发现来的并非陈澈这个正主。 而是陈擅。 不是陈大郎君,一直都是陈二郎君。 陈擅一哂:“切,怎么,木姑娘见了在下还不高兴?” 本是严肃沉闷的内殿,偏他没个正形,将那股沉闷打了碎,众人微笑起来。 木漪没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这会装害羞、怯懦都不合适,她选了个得体的表情,托举托盘,清晰回道: “陈郎君莫要取笑小女。 小女奉娘娘命,是为二人赠予玉简而来,曹将军,陈郎君,娘娘有口谕,命二位,在此领令。” 曹凭没什么意见,朝她弯腰领命,陈擅歪唇扯眼的,嘴里舌头顶下牙,像是要咕哝出一声轻佻的口哨。 在场的陈家将领都替他紧张,眼风刮了一道又一道。 背后都被这些家里人看烧了,陈擅才呵一声。 “行行行。” 他歪着肩头,弯腰领令。 木漪不再看他,放空目光将口谕一字一句宣读出来。 她还没有这么硬的羽翼,不该走进这里,是江磐故意架她过来应付这种场面。 她吐字时,因替的是皇后,就连元稹帝都为她安静下来。 青嫩的声音撞了墙震回耳膜,自己也颇有些筋骨发麻。 一个地方不对,得罪的不知是谁。 面无表情地呈送出两块玉简,她才来得及擦掉手心的冷汗,躬身退下。 陈擅追上来,递给她一块袖里的粗布,她不接。 陈擅欸了一声,“嫌弃啊。” “只是……不合适。”木漪笑笑要甩脱他,他却不依不饶地跟着,“你是不是想见我大哥,失望了伤心了——” “陈二郎君!”她皱眉打断。 陈擅了然抱臂,眉目有股不太尽兴的得意,看得出比之从前,他也开始有心事了:“怎么样,不想我口吐狂言,木姑娘就跟我换个地方聊。” 木漪摇头,“我是后廷女,此举不合后廷宫规。” 陈擅再笑,“上次没救成你,我追出来道歉,陛下可是亲口点头的,”他说到这里表情不变却压低了声线,“我有事要问你,你不跟我走,我可就要闹了。” 木漪想到是刘玉霖的事,正巧,她也该找他旁敲侧击一番,摸个明清。 “容我去回一句内司。” 曹凭本就是宫里人,官复原职而已,在这边待着还说得过去,陈擅就不一样了,谢春深就守着他,等着将他送去宫中另一处地方安置。 陈擅竟然直接问谢春深:“你有没有清净点的地方,给我们腾一个。” 平地起惊雷,木漪整个人若被钉在原地,恨不能将陈擅抽死,将他毒哑,让他彻底消失。 谢春深英俊含笑,说出来的话,也不怎么好听:“回二郎君,宫中不便男女私会。” 陈擅挠了挠鼻尖,正色:“不是私会,天黑前我让她走。” 谢春深这才趁机看了木漪一眼。 后者在陈擅背后摇头。 谢春深转头便道:“二郎君,木姑娘,请吧。” 木漪语塞,周身阴云密布,面容不霁,可陈擅与谢春深都视如无睹。 屋内有些暗,但窗外朝霞越来越艳,越来越红,在白日终止前,迸发出如火的妖艳光彩,被木漪身上银线织就的月纱尽数收纳,像在陈擅黑漆漆的眼里,点了一盏过年的彩灯。 “你生的这样美,可惜心面不一。”他直接说,“你当我陈家眼线是盲的?我何曾给你过书信,你骗我未来嫂嫂,不让她与我大哥相见,木芝,你好不要脸。‘’ 木漪罕见被人骂到脸红……也不是因骂,而是她不喜欢,被陈擅这种武夫,用他这张浸了毒的嘴揭穿。 “我是在帮她,她见了你大哥,会是什么下场?‘’ “我大哥有担当,怎么个下场,也不会是不好的下场。” 木漪重重嘲讽一声,笑得敷衍,“你们男人,都是这般高估自己。” 陈擅歪头歪脑,审视她半晌,他用鼻子闻,是香味,又用眼睛穿透,觉得她体内散发着危险: “你牙尖嘴利,等下回有空,我们接着辩一场,分个高低立下,我现在找你,是告诉你,别再哄骗刘姑娘,我要将她接出宫。” “不可以!”她气怒。 刘玉霖如是城池,那就是三方必争之地。 弄丢了刘玉霖,江磐那,她之后无法交代,她不能给自己找麻烦,急了语速,朝他逼问:“她与你大哥一未下册二未过庙问过父母没有?采纳名姓没有?都未曾明媒正娶,带她在身边乱世浮沉,无名无份,你们对不起将她养大的父母阿兄,也对不起她。” “好厉害的一张嘴。” 他差些就要就因这些心虚几分,可抽身一想,她是自己的什么人? 凭什么要和她多解释,听她在这里绕三饶四? 陈擅拉下了脸,懒得再逢迎捧场:“我干脆说吧,我大哥后我一步,带行军北上,路过刘姑娘故乡,已经上门拜访过刘先生,但刘先生病重了,你知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这会又装傻。 我就提一句话,你既然是她的朋友,口口声声说为她考虑,她自己的亲生父亲病重了,她肯定要回家看上一眼,万一天人永隔呢?” “……” 陈擅终于逞了一回口舌之快,表情放松,好过了一些:“你转告她,她会立刻请旨出宫,我大哥提前想到这些,让我接应,也是为她着想,你如果要还拦着,那就是居心叵测啊。” 他说完,摸了摸下巴。 木漪眼睛垂下,眉毛和眉心,藏在两鬓的垂髫下,让陈擅起了探究之欲,下意识向她走近。 还差几步之时,她忽而抬头:“居心叵测我不认,你放心,我会转告她的。” 陈擅放不下心。 眼下荆州安危依仗陈氏,元稹帝也依仗陈氏,他还有其他办法,能将刘玉霖弄出宫来。 但面上先将木漪稳住:“哦,那就麻烦木姑娘了。” 天黑了。 谢春深的影子荡漾过来,按时敲门。 男女独处确不合规,事情弄的太难看,对三人都不好。 陈擅好心为木漪开门,“要不要送你一程?” 木漪见他这张脸便觉闹心,冷脸婉拒:“二郎君请去休息,我熟悉回去的路,就不必了。” 陈擅乐得自在,已经走了几步出去,木漪在垮门处绊脚,身形一歪,磕碰在门边的谢春深身上。 他只好接住。 手臂借给她力,却突然刺疼。 她面容紧绷,手下用力,十根指头像绞水那般,用力拧他。 不用看,必然又是破皮,甚至留下一排深刻的指甲痕迹。 谢春深喉结滚动,试图不动声色将缠人报复的她丢开,木漪已经自行站好,用力刮他一眼,提灯离去。 “欸,跟上啊,我都要走了。” 陈擅抬手招呼他。 谢春深手擦下唇,将唇上似笑非笑的弧度掩盖,两步跟上陈擅,二人一前一后,去往宫中客居。 客居在西,可以避暑,且西向正对西平郡,元稹帝是用了心招待他这个来客。 陈擅谈不上满不满意,随口问谢春深,“谢郎君要不要喝杯酒再走?” “好。”他答应的很快,连陈擅都未反应过来,就见他已经将门关上,“不过我正当值,不能喝酒。” 他言行矛盾,陈擅抿唇一笑,“你这人好奇怪,不喝酒,应我干什么。” “有话要说。” 陈擅脸上的笑意更浓,更杂,更虚伪:“怎么你也有话要说?” 谢春深不置可否,兀自坐下,“陈大郎君,怎么不与二郎君一道入宫。” “在陛下那里不是说过了,他在荆州布阵,晚了一步,也在过来的路上了。” “这一路上,见的人,不少?” 陈擅脸上的笑容顷刻间全都没了,虽还是得意少年郎的模样,但神韵已经转暗:“你是来旁敲侧击的,曹凭派你来的?” “二郎君弄错了,”谢春深浅笑,“曹凭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你是曹凭的人,问我这种话,你是不是有异心。” 他未曾用疑句,只是陈述,像是笃定。 谢春深淡淡道:有怎样,没有又怎样。 陈擅翘起脚来,目光迸火:“你有异心,我该告发你,没有异心,你不会在这里。 谢统首,我没有说错吧,你怎么就找上门来了,怎么不怕我告发你!” 这就是陈擅的路数。 木漪和谢春深都习惯在暗,不说明话,让人死的不明不白。 他就爱反着来,自己猜算不若问个落花流水穷尽,以刚克柔,直到你不打自招为止。 现下,谢春深也是如此被下套。不过他也没有直答陈擅的话,而是轻飘飘地提起另外一件事来: “陈王手握皇后书信,本该呈于朝廷,让陛下和大臣共议如何处置皇后,私自谋害燕王的罪行。 可陈王却压下不表,反让你兄弟二人带着此证一路北上,由此募集各路人马,讨伐皇后,这些人皆为你陈氏所用。 荆州附近,不少文武世家。 陈大郎君忙于与那些郡王会面,他是因此才垫后的吧? 论异心,我们拴在一条绳上,反的可是同一个人。你去告发我,是要自灭亲族吗?” 陈擅彻底惊了。 他知道段太傅有个得意细作,却不知道,那个细作,会是谢戎。 陈擅的神情已看不到一丝玩趣,他张口良久,才沉着脸憋问一句:“你这样多久了?” 陈澈与段太傅发生过几次激烈的辩论,也有关于这封伪造书信的原因,陈澈其实并不想反,也不想拿这封书信到处拉拢人心,想反的是,他们上头的陈王。 陈王要坐那个位子。 这件事只有陈家内部知情,段太傅知情,其余的,就再也没有。 “二郎君还不明白?”谢春深不能待太久,直接将话挑明,“谢征离开洛阳,现在我能主持谢家。 只要你大哥赶在谢征回来之前,攻入洛阳,我会继续解决曹凭,谢军与曹军不战自降,你们陈氏,就可兵不血刃,一举拿下洛阳。” 十五 我们不熟 红霞隐身,玄秘的蓝随月的升起,让这间室内沉入一片昏暗。 在陈擅还没有继续作出反应之前,谢春深悠然上前几步,下一瞬,暗中响起陈擅那把越王剑出鞘的声音,听刀风,即可知晓其削铁如泥。 黄构被外侍省打发来寻陈擅,在屋外一眼就撞见窗格内两个昏昏相对的身影。 他眯起眼。 身影中一人挺拔笔直,黄构自是认得——不知这谢春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让陈擅于宫内拔剑? 屋内。 陈擅眼力如刀,握紧了剑:“你站住。再上前,我会动手!” “二郎君以为我要干什么?”谢春深玩味一笑,翻手点火筒,将博古架上的铜灯点燃。 原来,他是要点灯。 陈擅不语,那顷刻冒出的光亮刺目,全扑在谢春深姣好的半边面上,如脂若玉,潘安皮,奸佞骨,让陈擅立即想起另一个人,于是试问:“方才木芝看你的眼神不对,你们很熟?” “我们不熟。” 谢春深干脆答。 陈擅哪里知道什么眼神对不对,原本就是诈他,见他如此,也知自己问不出什么。 轻哼一声,将剑眼回鞘,盘腿坐下。 谢春深见此弯腰一揖,“此酒由北境松花所酿,喝完口齿留香。我也想尝一杯,可惜今日时候不对,这几日二郎君若想定了,就唤子契一声,子契便与二郎君,再续这杯酒。” 说完,迎着灯火一步步往后退,径直退出了室门,一转身,又与等在外的黄构相撞,他理平袖口褶皱,随口问:“你怎么在这。” 黄构卑声:“陈郎君是陛下的贵客,陛下让刘大监找些得力的人,这不,瞧中我手稳,刘大监特命奴才,前来侍奉贵人茶水洗漱呀。” 能将端茶倒水这种不出彩的活,做成整个外侍省的独一份,可见谢春深当初没有压错宝。 “你好本事。” 黄构赔笑,“谢统首缪赞了。” “进去吧,”谢春深理完衣袖与黄构擦身而过,袖口刚好甩到他弯折的腰上,丢下一句:“盯紧陈擅,每日下匙后再传信给我。” “是。” 今夜曹凭入宫。 他回了值房,先在值房内主动写好“去职书”,工整摆在书案面上,让一会来找他的曹凭能第一时间看见,又换上夏季常服,故意赶在曹凭来找他之前,出宫往谢家去。 如他所说。 曹凭之后解决,趁战事拖住谢征,到了该他掌管洛阳谢军的时候。 一路马驰到达谢府,一昂头,几只飞过月的乌鸦,在谢府内的高树处不断绕叫。很快谢府正门打开,走出来的谢镇喜出望外:“真是阿兄?阿兄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谢春深下了马,摸了一把谢镇的头。 之后抬手指着月下高树方向,对跟出来的官家道:“你找人去后院,拿弹弓也好,弓弩也行,将这些树上的乌鸦赶了,一只都不能留。现在就去办,办不好,今晚就先别睡了。” 他语气平淡,但在里头能听出明显的不悦。 乌鸦绕树鸣叫,是祸端即来的不祥之兆,一家之主谢征不在,肯定是府里的人借此怠慢了,才会任一群乌鸦在家中盘旋。 管家再不敢抱有侥幸,忙应承完喊人去办。 谢镇心中微暖,他自小脸皮子薄,这种事虽觉不妥,也不习惯贴面斥责家中老仆,致使家中老少奴婢都懒闲,整个家里都有些乱: “可惜阿兄只能呆一晚......” 谢春深心情不错,上前一把揽住谢镇的背进门:“今夜暂时是,但日后可不一定,也许,就会常住了。” 谢镇忙问:“阿兄要回家?可宫里的职——” “嗯,”他浅笑,“我姓谢,曹将军回来了,皇后不缺人手,我继续在宫中待着也不合适,倒是谢家此时,应该更需要我。” “那是当然的!”谢镇拔高了声,又是一阵喜出望外,“阿兄稳重,一能帮阿父主持谢家,二能收拾服帖了谢家那些跳脚的长老,我天天都盼着阿兄回来管家!” 谢春深又摸了摸他的头。 终于问出这一句:“由我官家,由我来领兵呢?你可有意见?” 谢镇微怔。 谢春深并不意外,只含笑温柔的看着他道,“明日,你将谢氏长老和子弟都请来正堂,举个族会。其余的,都交给我。” 拿下谢征长子兵权。 谢春深志在必得了。 当夜,他借白禽去信一封,告知段渊: 陈擅一离开洛阳与陈澈相聚,立刻将那封皇后书信公布天下,借此陈氏兵马,由暗转明,调转方向与三王化敌为友,一同对抗谢征,铲除荆州朝廷军、杀平中原。 这不是篡位。 这是清君侧,之后再请君,禅让之。 * 陈擅入宫的第五天,不知对后宫用了何种途径,让刘玉霖知道了她父亲病重的消息。 木漪嘴上说会转告,实际上一字不提,反跟皇后一起将她往椒房殿里关,皇帝生病时,刘玉霖有段时间不被准许出太春宫,如今亦然,皇后也借病不许她出椒房殿半步。 刘玉霖从心里惧怕皇后。 椒房殿的每一日,刘玉霖都待得坐立难安。 她唯一能依赖和借地喘息的只有木漪,可木漪很忙,一头应承皇后,一头对付谢春深,再一头是照顾自己,木漪偶尔会抽空安慰她,多时找些活计,让忙碌牵着她的鼻子走,她早起晚睡,没空去细想原委。 因此,在陈擅告知刘玉霖,她父亲已在故乡病重多日,且木漪知情不报时,刘玉霖彻底崩溃了。 二人平时共住一室,同吃同睡。 已到起床之时,木漪还奇怪喊她不醒,以为她病了,要伸手触探额头,她就忽然打开木漪的手,从床上起身,脸上已经洗过一遍,嗓音嘶哑,大声地质问木漪: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阿父病了?明明我阿兄还有陈....都有给你带过话,让你找机会告诉我。 那封信.......陈二郎君已经告诉我,根本不是他给你的! 我如此信任你,你却处处隐瞒欺骗! 先是一通说辞,让我自己甘愿被困在太春宫两耳不闻,两目不视.......又在陛下放我们返乡时将我押来椒房殿!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椒房殿,你明明知道我想回去!木芝,阿芝,我将你视为唯一挚友,你却将我当犯人,你是受了谁的令来管我?皇后吗?所以连我也是你的棋子吗!” 她说罢,许是不常有这种长篇大论的控诉,斥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胸脯,低低地咳嗽,两腮落泪,洗出一片急红。 木漪面色没有什么变化。 最明显的,是她并无刘玉霖想象之中的愧疚、慌乱、心虚之情。 刘玉霖自觉看错了人,满身伤心,袖掩住唇,一手撑床沿,咳到一半就哭出了声。 “我是骗了你,但我并不是在害你。” 刘玉霖望着她微张的口舌,似乎要开始说话,便回斥一句:“阿父病重,你都忍心让我父女相隔,让我此生不孝......你还要跟我辩解什么?!我这次不会再信了......” 木漪随即失去了开口的欲望: “我不辩解。” 刘玉霖红着眼掀被起身,披衣要走,被木漪挡住门口。 刘玉霖绞住手指,惨白着脸:“你让我走。” 木漪微微一笑,面露狐狸般的狡黠:“你这个样子出去,皇后会让人将你当疯子,锁起来。理由就说:你阿父病重,你急火攻心,以至神经错乱,需要静养。” 刘玉霖哭肿的眼睑下又滚出一行泪水,看她的神色满是震惊:“你要把我变成......第二个九夫人?” 木漪缓缓逼她后退。 一步一步,刘玉霖脚绊住地衣,往后倒去。 木漪顺势压住她的肩,让她跌回了榻上。 “陛下会让陈二郎君接我出宫的。” “我知道。”她将答案都写在了脸上,一目了然,木漪不过是在思考接下来破局的法子,顺便安排了她:“你将衣物穿好,随我去见皇后,就算要走,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刘玉霖抿紧了唇,手抓皱了床单,扬起梨花带雨的脸,再次控诉:“木芝,我以为你有苦衷,我还一直在为你辩护。” 这一步棋走失败了,木漪面色有些灰,与此时的心情相互交映。 她从来不是一个性格彩亮的人,对刘玉霖淡淡道:“我没有苦衷,也没有让你为我辩护。” 刘玉霖听此一句,掩面哭得更凶,“对......对......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木漪不想多费口舌,将铺在熏炉上的外衣提起,丢在刘玉霖身边:“穿好衣裳洗漱,之后来正殿,我跟皇后在正殿等你,不要拖延。” 她不再温柔可亲了。 也不再对她扬起笑脸。 刘玉霖一脸错愕失望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一句,之后毫不留恋地往外离去,当真让她不解释,她就一句不解释的话也没有。 寝门关起。 微弱的抽噎声从门内钻过门缝传出。 木漪不喜眼泪这种会让人柔软伤悲的物质,只当没有听见,如常抬裙下石梯。 宋内司在楼梯底下,似是专门等待木漪出现,“娘娘不在正殿,在赏水芙蓉,喊你过去饮甜水,”瞧了瞧她身后,“刘女郎为何不出现,反将大门紧闭呢?” “她不对劲,我正要与娘娘禀报。” 宋内司目光微动,却也没有多问什么,带她去芙蓉池。 她走至江磐身边,跪坐在池前竹席前,皇后斜身跪坐,右手靠着一凭几,转了脸过来,脸上是日渐消瘦,无法掩饰的疲倦和病色。 “年老色衰”并非一段岁月,而是一夜之间,一朝一夕所发生的,她隔空望了望木漪裙摆,弯唇:“真美。” 木漪这才低头自视——芙蓉池前种了一片红艳的密蒙花树,六月已过,密蒙花花期也尽,木漪走出树丛时,细长的密蒙花瓣有不少被裙摆拖连,此时横陈裙尾,像一道又一道皮肉里抽出的鞭痕,也像江河里显出的人性疮痍。 一片荷花花瓣被皇后拧下来,丢入芙水。 木漪倾身:“陈二郎君私自传信刘玉霖,告知她刘先生病重,我没能瞒住,她现在闹着要出宫,陛下那边.......” 江磐冷眼乜她:“我已经早一步知道了,还等你来说,早就晚了。” 说着,又蹂躏一片花瓣入水。 木漪垂首噤声。 她却不想让她能够借此避开此话题,接着就是一句:“你给我想个办法,怎么留住她,或者让她走了,也还能回来。那样,本宫就不罚你。” “......” 木漪陷入沉默。 “你有脑子,来的路上应该就想到了,还不说?!” 被她威逼,木漪没有办法,抬起头来:“娘娘将她纳为后妃吧。若身籍在宫中,她走到天涯海角都是宫里的人,不回来就是私逃,是可以抄家的大罪。” 江磐等到了她想听的话,毫不意外的,扬面递给她一杯热茶,“我们饮个早茶等等吧,”她脸上是说不出的快意与恨意,“吾一早已经拟了旨,后宫的册封令想必很快就到,届时,吾盖了章,你替吾去刘玉霖跟前颁旨。” 木漪从命。 宋内司在一旁听着,脸色变了又变。 在场之人只有皇后是笑的。她玩的累了,索性一下将花全碾碎扔了进去,木漪顺这举动,目光停向那些水面上的涟漪和残瓣。 残花飘泊,随波逐流,就算是想要沉入水中避开日光和鲤鱼戏弄,都因太过轻盈渺小而无法做到。 刘玉霖。 何尝不是这一朵,被人随手蹂躏的夏花? 十六 偷鸡摸狗 颁旨五日后,陈擅要将刘玉霖接走。 朝廷按元稹帝嘱咐尽快拟指批下,却不是放籍返乡,而是谅她生父病重,准她回乡省亲。 元稹帝因江磐先斩后奏的做法,与江磐在寝殿内又生龃龉,差些动了手。 元稹帝不要她,但册封已下,没有一日立废的先例,刘玉霖只能以夫人的身份一直住在椒房殿,从双人合住的寝室,搬进了百米之内的朝华堂。 陈擅要求的出宫事宜,也一并由椒房殿来安排。 当日冥时,椒房殿众人为刘玉霖送行。 此时是上朝的间隙,朝臣陆续从东华门成群进入,为避开外男,何内司安排刘玉霖的车驾从西华门走。 月日交替,一切都掩在将明不明的天色里。 刘玉霖被人搀着出来,短短几日已经瘦脱了形,枯瘦的躯体裹在层层叠叠的衣中,被满身外挂的珠宝环佩,压的喘不过气。 她经过肃立在何内司身边的木漪时停了一下,抬手,命搀她的人退下,自己颤颤巍巍站稳了。 “木女郎,你抬起头来。” 木漪本不想露面,江磐要求,她才不得不来。此时闻言,便知麻烦还是找上了门,一抬眼,静静地望着眼前人。 刘玉霖见她珠圆玉润,两腮微红,手挂金臂钏,脖内也是隐隐有金光,未有任何不适苗头。 反观自己…… 是木漪来颁旨的。 是她!谁都可以,可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些问题有如铅重,在刘玉霖几乎破碎的心脉里来回翻涌,将过去木漪这个人带给她的美好,全都打碎了。 即便知道毁掉自己的不止木漪,即便知道皇后胁迫之下谁也无法抗旨,可那一瞬刘玉霖眼前昏昏,将无能倾诉的怨念与恨意,都随着扬起的手和落下的巴掌朝木漪甩了过去。 手落面的拍击声响,藏住了刘玉霖同时掉地的一滴泪水。 木漪没有躲。 她知道,皇后让她出来等,意思就是让她挨这一掌。 当着众人面,她硬受下了。 “夫人可解气?”她顶着一张无辜的脸含笑问,“是否要小女跪下,给夫人您赔罪?” 刘玉霖手唇颤抖,眼白红的更甚,何内司这才肯出来主持局面。命人将脱了力急促喘息的刘玉霖塞入车架上,像送走瘟神一般,让四个宦官赶忙抬去西华门送给陈擅。 “都散了,回去做事。” 木漪也要走,何内司拦住她:“你留下。” 她在台阶下站定。 何内司借着朝阳看清她脸上,她肤色白,即便刘玉霖力气不会大,脸上也已有红印。 两根束发的白色长绦在脑后随风飞卷,替她不平。 何内司知晓她心高气傲,最不堪受辱:“你不问娘娘为何要这么对你?” “我不问。” 她一脸倔犟。 皇后想过要养个孩子,走一条博爱贤明的路,但这条路被三王之乱的讨伐堵死了。 江磐身后只剩曹凭。 穷途末路,便心急地抓住所有能折腾的人再折腾一把,多拉几个人陪葬,她无非是如此心态。 这是木漪的想法。 何内司叹气,低声:“因为娘娘也是这么过来的。” 人的感情从来不能以爱恨一概言之。 在何内司这个老人来看,江磐欣赏木漪几分,就憎恶木漪几分,她将自己的过去,投射在这个年轻的姑娘身上。 折磨木漪,折磨自己。 “你现在受的辱不会白遭。日后遇了绝境,气性也会翻倍。娘娘这样做,反而是为你费心。” 木漪应是。 可她并不入套。 自己口中也说着为刘玉霖好,实际上也不过是为了一己之利。 对一个人好,会有缘由。 对一个人坏,却不需要理由。 木漪望着去时方向:“战火烧出了西平,陈谢往荆州布阵,刘夫人这一路上要经过荆州。 战况瞬息万变,陈二郎君真能将刘夫人如时送到?‘’ 她将目光转向何内司,对皇后的心思已经洞若观火。 “何内司,我想向您请教一下,后宫嫔妃一直滞留护卫军军中,这军中首领误了宫命,该当何罪?” 台阶下的野花攀上木漪脚面。 何内司背过身去,不敢应声。 * 此波未平,一波又起, 陈擅是陈家嫡次子,元稹帝又恭敬又防备,一开始就想过要压住陈擅在洛阳做人质,又怕陈澈因此,逼迫就范不成,反一怒之下撤兵出荆州,或者…… 另一种可能,元稹帝怎敢再去想呢…… 只好折中,借刘玉霖回乡让曹凭抽一群内禁苑的兵马“陪同”。 谁知一离洛阳地界,陈擅这个平日里胸无大志的乖张子弟,佯装埋伏的心思不输陈澈,转手脱了陪同的曹军,甩了曹凭属下监视。 曹凭属下快马加鞭回宫禀报时,另一道惊雷,又精准朝曹凭击下。 皇后命曹凭残害燕王,之后栽赃陈王的密令被燕王流了出来。 曹凭闻后拍案,不可置信:“不可能……根本没有什么密令,他们究竟有何胆子敢造凤印的假?!是怕旁的王亲查不出破绽吗!” “我已命探子将贴出的密令速截一张,用军敕驿站传回来,上面究竟怎么言语,又仿了皇后娘娘什么印,还要等这东西送入洛阳再作分辨,可……” 二人相视,都知事态有多严重。 曹凭将手捏拳,砸在壁上,“可他们都信了……全天下都信了……” 就算弄清楚密令内容,也于事无补了。 曹家要完了吗? 不,曹凭吐出一口混浊的冷气,在军舆图上用刀剑划出一条痕来: “这是陈王的诡计,他们早就想反,又不想以身犯险,设计诬陷皇后与我,好白白借一个燕王试路! 你立刻给洛阳外的谢军燃烽火传信,带一千人按此路追击,务必堵住陈擅!” 属下应了要走,曹凭又大声喊他回来。 他乱的一身急汗。 “将军说……” “谢军如今是谁在领头!” “前几日选定了,就是谢大郎君。” “谢戎。”曹凭显而易见地缓了口气,站起身,“他住在谢府,喊他立马入宫!” 等不及谢戎进宫,曹凭急中带几个大臣求见帝后。 君臣密谈之间,无人可近身太春宫。 跟着皇后来的木漪被迫忙个不停,在人中来回传话,生炉起火,替那些武将扯平舆图,又研墨铺纸,甚而,为他们在饭点时端水递食。 她提着两提食盒从灶厨处出来的时候,脸热的通红,没走几步,背后听得一声轰响。 转过身,见洛阳宫的东向长城三处,同时起了火光。 木漪微愣。 她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此处空旷,很快聚满了观火的人,众人脸色也都茫然失措,直到一人吓得哭了出来:“这烽火台,自陛下起就从未燃过一次。我只在小时见过,那日敌军进犯,之后,我家乡就没了……” 身旁两个女婢忙去捂她嘴将她拖走,“说什么鬼话,你是想死吗……” 天边很快被黑烟布满,木漪想到兵书里所说的“烽火三座,封城令也”。 曹凭下了封城令? 瞬间,捏着食盒木把的手心都是冷汗。 她等待已久,也期待已久,煎熬已久,那个翻天覆地的日子,终于要来了么…… 蠕了蠕手指,下一瞬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太春宫的方向疾跑。 在她身后,一股灼烫的夏浪猛然扑来。 苦涩的硝烟卷在风浪里,将整个洛阳宫内的宫奴和嫔妃呛个半死,一下子扑倒了不少人。 木漪路上不停,气喘吁吁地到了盘龙阶下,已经浑身浮起一层水泽一般的细汗。 她垂头攀阶梯,猜出陈王反了,看见了新的希望,痴生出一股猛劲,一步化作两步,没两步就撞上了前人腰背。 脸扑上去,在前的鼻尖是最痛的。木漪顾不得鼻尖断骨般的涨痛,最先稳住左右手里倾斜的食盒。 里头的盘碟和酒肉,都站住了脚,不再挪动。 但她的上半身已经后仰,眼看要倒,食物也要洒,一手伸来从她后腰穿过。 两幅轻薄衣衫摩挲。 一道无名寒香四散。 上头的人硬生生打了半个转,将她从白玉阶上捞了回去。 她眼睛刺在光下,视线黑暗过一瞬才渐渐恢复,眼前人漆黑背光的五官,也自模糊变得清晰。 谢春深与她相顾无言。 木漪身体横陈眼前,两丛胸脯起伏,交领外的雪白锁骨连至脖颈处肌肤,都是冒汗湿濡。 目光及至她面,鼻间晶莹,更是一片灼人的潮红。 刹那间,下意识。 他不动声色地滚动过喉结。 来门外接人的刘大监在门口见此状,满脸意外,忙下白玉阶来帮忙。 木漪腰一扭,谢春深便收回了自己的手,单手背在身后。 在外人面前。 他们向来配合得当。 刘大监抬手接过食物,“有劳女郎君,可有摔着?” 木漪摇头,又恭敬向谢春深道谢。如今她再装软弱乖巧也没有人会信了,便又给自己作改了个不卑不亢,守规矩、有分寸、识大体的人设。 谢春深瞧着她演。 即便是这种特殊的情况下,谢春深仍有些想要冷笑。 这尾木船,真有意思。 刘大监示意木漪,“木女郎一人忙前忙后也着实劳累,自回去休息,其余的由老奴来接手便是。”又请谢春深进殿,“谢郎君快请,陛下娘娘和曹将军,都在等您。” 支开她,不过是谢春深来了之后的对话,不能让她听见罢了。 木漪正经行过一礼,知趣退下。 不知他们要谈到何时。 木漪知道今日曹凭带来的都是谁。 河内徐氏、张氏已倒,其余正直的清臣无权,在这种日子里说不上话,在太春宫也争不到一席之地。 剩下文礼尚书岑氏和骑尉大夫河氏,一文一武,这二位都是皇后党人。 再加一个谢春深。 先不论他,单论谢氏,忠君食禄带兵打仗,虽手握重权,却不喜站队。 非要说,谢征不屑参与这些,是个中立的人。再细一些,他更护元稹帝这个皇帝,觉得江磐误了国。 但因皇帝在位,这个国,终归是皇帝做主,他对皇后的憎恶就从未明表。只提点过谢春深两回。 曹凭信任谢戎,他要用谢戎的兵马封城,更要借谢戎争取到整个谢氏,为皇后铺出一条可能的生路。 木漪一整日没有进食,理清这些前朝后廷之事,已经饥肠辘辘。 正打算找食填肚子,之外送粽子的女婢便出现,端来一些吃食。 有炝木耳和炙牛肉,还有一道放了糖霜的凉汤。 木漪不习惯委屈自己,顿顿要满足口腹之欲,扶着饿扁的腹,忍住馋意:“如今大家都自顾不暇,谁让你准备这些?” “奴婢没有细问……太春宫的中官传话说姑娘饿了一天,送来了这些,想必,是大监吧?” 太春宫的吃食是她送去的,菜式可不是这些。 难不成晚上新做了……. 木漪不信,疑心让她提起木匙在汤羹和肉块里翻找。 所以,当她看见汤底的胶丸时,她也就不怎么意外了。 胶丸掰开,是一张细长字条。 这谢春深先是粽子里藏金,后又在汤里放字。 木漪看完冷嘲: “你就适合这般偷鸡摸狗。” 吃过饭,洗漱躺下,却也是在暗中辗转反复。 烽火残烟仍余空中,有些摸不到的苦涩,要想的事情又太多了,加在一起让她呼吸闷堵,干脆掀了纱,要起身为自己打凉扇。 方伸手摸到那柄墨绿蚕丝扇,突然想起的敲门声将她一惊,错手打落了扇子。 “姑娘——” 是那女婢。 木漪隐在暗中,一时不应。 门外女婢的身影矮了去,换了另一道影子上前来。 瘦肩直腰,一丝不苟。 木漪认出是何内司,这才假装被吵醒,打了哈欠:“''……大半夜的,什么事啊?” 十七 色受魂与 太春宫内,几人谈到了深夜。曹凭是不想睡了,可他怕元稹帝跟江磐熬不住,还是止了话头,反劝他二位回寝安置。 已经下匙,谢春深也留在宫中过宿。 曹凭想让他跟自己走,继续应急之策。 江磐嗔了曹凭一嘴: “你也给我回去休息。” “他从前住的值房,还没有新的人接管,不如就回那里,住过的地方,想必谢大郎君也能自在些。” 曹凭心不在焉地听着,如今他们睡在哪里根本就不重要。 不好忤了皇后的意,面上同意,等元稹帝离开后,便立刻道:“子契,你回去歇两个时辰,要怎么对付陈王,你按方才我们说的做一个议案,之后再与我一道入朝。” 谢春深颔首。 将才,及至临走前,元稹帝都还在试探他对陈王造反的态度。他知道入朝,自己会面对什么。 可这是他第一次入朝。 第一次,借戎这个名字走入洛阳宫的中心。 谢春深的身体里仿佛开满了腐烂的花尸,喷涌的花液在四肢百骸里沸腾不止,凝成他的血。 他按捺住骨子里狼性的骚动,回到了从前的值房,挂衣熏香,放水沐浴,要为上朝作番隆重准备。 很显然。 他享受这样的局面,这种被所有人重视、看见、倚仗的感觉。 初尝权利的滋味,也激起他的口腹之欲,想要剔骨咀肉,茹毛饮血。 意念才起,门外便闪过窈窕细影,一女郎竟主动送上门来。 “郎君在吗?” 销魂荡魄的女声,细若游丝,飘在门前。 热水蒸起的雾气氤氲,谢春深自木桶里,一下睁开眼来。 谢春深了然一扯唇。 湿身出水。 捞衣裹身。 “进。” 木漪推门进时,他衣裳尚贴上腰,在火光里露出半边背肌,起伏的肌肉上,沾满晶莹剔透的水滴。 “……” 木漪不知该如何评判这幕。 也许换作其他女子,会诚恳道一句,谢大郎君美色撩人。 可她只觉心烦,脏眼,一瞬小臂上满是激起的鸡皮疙瘩。 偏此时不能骂,只得背过身,当着门外暗处探子的面,含笑关上了门。 门一关,笑容消失。 木漪冷问:“你衣服穿好了没有?” “怎么。”谢春深转至她跟前,两指夹起她下巴,另一手还在系禅衣的腰带,要她向着自己,凉笑: “方才不是你来敲我门的?” 沐浴的水汽扑在她面上,甚至携来他身上浸泡后散发的体香。 她下意识抬手要推开他,动作又僵在半空,在与眼前人对视一眼后,缓缓地,僵硬地落在他的肩上。 唇瓣紧抿。 一幅壮士断腕,身不由己的模样。 谢春深余光瞥见门前的两道影子融在一处,她为何故作旖旎。 他明白过来,玩味呵笑:“有人在监视你我?” 木漪怒视向他。 她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可以想见江磐今夜的这种要求,让她心中有多大愤懑。 既然做戏,就要做足。 他再度捻起她细嫩下巴,勾的她朝后仰头,与他于咫尺对视。 眼看这张脸越靠越近,木漪忍得腮边发酸,牙齿都开始上下打磨时,差些要碰上的唇,总算转向了她的耳朵: “木舟,今日不同往日。 她培养你,本不屑你色相,两年一过,你被她磨的比从前更锋利,她却开始借你身上最浅的皮相诱我。 是因为什么? 因为宝刀的刀锋再锋利,在如今也没了用武之地,杀不了立场不明的臣,也杀不了她想杀的陈家仇人。” 门外的探子看着。 谢春深像是在吻木漪的脸侧,下一瞬谢春深突将木漪撞向门上,漆门都吱呀一声。 探子猫住腰,捂住嘴,脑中景象纷纭灿烂。 门内,木漪被迫搂着他,贴在他湿漉漉的身上。 夏季衣衫轻薄,身体上的凹凸更加明晰,连触觉,也是…… 她比木芝的年岁实际上要长个三载,早已经过了十八了,该有的也都长齐,平素最厌恶的,便是与男子肌肤接触。 此时四肢也像是被鬼上身一般,手脚都僵硬若石,呼吸粘腻,满头煎熬。 谢春深将她紧皱的眉看在眼中,仿佛让她难受的,并不是他本人一般,还要更进一步,单手扶起她的后脑。 脸凑了过来: “皇后让你如此自轻自贱,你想不想杀了她?” 两人几乎是眼朝眼,鼻抵鼻,口对口。 看似无比亲近,两张脸却又没有真的碰到一点。 这一句话,让木漪因不适涨疼的脑穴稳定下来。 江磐折磨她,欺辱她,现在还要贱卖她。她毫不犹豫地说∶“我想。” 说罢,与他对视。 谢春深的眼中有不明状的欢愉之色,却不是木漪在男人眼里曾见到的云雨之欲。 而是,翻着另外一种更为放肆的情绪。像激烈的狂风暴雨,掀起浪海,要将人间淹没的……毁坏欲望。 他说过,她与他有些相似。 单凭只言片语后的目光所传,便能猜到对方心中在谋算些什么。 此情应景。 谢春深低头用脸侧贴着她的面,一个动作又惹得她心跳如鼓。 他眼朝门外,高声送了一句: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一句情话丢给了外头的探子,俯身一把将她抱起,走去了塌边。 木漪也机灵,腾空时手袖一挥,将门边的一排灯烛尽数灭去。 昏昏黑黑,不见四方。 她立刻脱开他手,跳下了地,退开几步绊到莞席,扑开纱帐,自己摔去了他的塌上。 “……” 木漪还未站起,他抬手将她摁下,“外人还在。”自己随意坐在了塌边,“站起身被窗外的月光一照,就藏不住你这一颗杀心,你这只野猫,就要现了原形了。” 她不想跟他再拉扯其他,接着自己之前的话: “我的确不想再受皇后控制,可杀她,似乎还轮不上我。毕竟我无需清君侧,她的命,还是留给你们动手。” “说这么多,不就是不想染这盆脏水?” 谢春深抬手动作,发现衣袖被她靠着的背脊无意压了一截,原样放回手臂,“我要你给她下药,让她继续病上一段时间。” 木漪冷淡地退开一些,他的袖子才回到他的手里。 她不肯:“我是她养出来的,她知道我的手段,给她下毒,恐怕我会比她死的更早。” 他不耐,再重复一遍:“我说了,今时不同往日。” 她斟酌了一下:“究竟何时能真正结束? 我的性命我要掌握,不要你来做保,我要知道陈王入洛阳的时辰,否则这一次,说什么,我也不会再帮你。” 谢春深犀利地审视她,在她身上烧出一个又一个洞。最后像是懒得追究一般,直截了当道:“我给你钱。” “没了命,有再多钱也带不走。”她仍坚持要一个答案。 僵持几瞬。 他搓了搓自己发汗的指尖,目光放空:“最晚,冬至之前。” “当真?” 他又冷笑,“我只有这一句,信不信由你。” 木漪点头,“那我要田庄和所有房产的七分,对皇后下毒,是要提着脑袋去做的事情,七三分,是我应得的。” 木漏在逝时。 他需要独处,也需要一个人写完那些提案。 为这些钱讨价还价对他无益,心下已经妥协了一步,嘴上还要嘲道:“你得寸进尺,之后是不是还想倒反天罡,爬到我头上来做窝。” 木漪觉他当真有病,“你多想了,我对在你头上坐窝无甚兴趣。 况且我以身犯险,生死一命,却只跟你要一点钱,这已经很好了。 若你连七三都不肯,我还要再考虑考虑,加上些别的条件。” “你再闹,我杀了你。” “这个时节,你还杀不了我。” 话至此处,谢春深不悦地让她滚,她却不肯,“不论你同不同意,我需待至天明,才算完成此任。” “你是皇后的狗吗?这么听她的话。”谢春深俯身激她,她反手撑地,骂了句你才是狗。 他笑了,牵动脸上所有肌肉,不必看,定是不怀好意。 木漪满脸防备,在他虚晃一招时抬手推他,却被他桎梏了手,牵上前来。 他脸一侧,在她脖上狠狠咬了下去,利牙戳破了娇嫩的肌肤。 那股空虚已久的口腹之欲,在品尝到她血肉体肤的一瞬,找到了闭塞已久的泄口。 木漪疼得抽气低吟,抬腿踢中他的膝盖。 这姿势本就怪异。 谢春深一踉跄,径直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木漪反拽身体向后躲去,他也像是松了修炼的内力,丝毫不定,这一下又被她拽得向前扑去。 直将木漪扑在了地上。 木漪手被桎梏,朝他怒骂:“只有乱葬岗的野狗才会乱咬人!” 上朝在即,谢春深反而不恼了,含笑舔掉唇边朱砂血,品出几分甘甜的滋味。 剔骨吃肉,他有一瞬间是真想吃了她,“我是狼,最擅长反咬一口。” 他用力压住她要反起的手:“皇后的病,我要七日内见效。之后田庄房产尽数你七我三,契书,就让黄构给你。这样你可满意?小野猫。” 木漪再挣。 他再压下。 寒凉的月光高垂,罩在二人周围,似荡漾的水。 她忽然一笑,“成交。” 待他放开手之后,才露出算盘道,”只有一点我不满意。男欢女爱,凭何只有我身上留印。” 说罢,扑上去反咬一口。 十八 放虎归山 天色未明。 烽火生出的那些黑烟渐渐在天边退散。 在暗中的探子熬不住整夜,正挨在墙角浅眠,就被开门声惊醒。 木漪被谢春深踉跄推了出来,筋骨酸软,一下便摔在了门口。 她身上的衣衫都尚未穿好——腰带松垮,香肩瑟瑟抖在空中,卷起的裙下,是一双白花花的小腿与赤脚。 探子看呆了。 这木漪虽非女流中的绝色,但长相身段上乘,尤其一双眼睛,看了酥人骨头,只想将她抱来怜疼。 女人的剥衫与破碎,恐怕是每个男人心底都渴望过的场景...... 她脸上看不清神情,只是站起来,垂首捆紧腰带。 探子将乌七八糟的心思收了回笼,趁这间隙借树爬了值矮墙,翻身消失。 在他消失的瞬间,木漪停了动作,她知道谢春深没有走,就在门后。 二人一抬眼,都见彼此黯淡的灰影落在门格上。 “你再不走,要坏我事。” “我绝不以色侍人,也不能容忍旁人用色心勘我,方才那探子——” “忍着。” 谢春深没打算帮她。 亦或,去照顾她的这些情绪。 木漪昂头吸气,“等皇后失势,我会剜了他的双眼。” 里头有声几不可闻的冷笑,“随你。” 之后谢春深陪同曹凭赶去上朝,在木漪找到江磐之前,探子已将一夜所见交代清楚。 因此当她开口,江磐径直打断,只问她一句:“你事成了吗?” 木漪抿唇,点了点头。 江磐用指甲拨了拨盏沿。 泰山压顶,她也不再有与底下人打太极的消遣心思。 “何内司,给她验身。” 何内司应声过来,抬手拉来一帮人,要将她压住强行验身。 木漪见此扑通跪下,忙道:“其实没有……”她紧着面皮,抬头咬唇,“他并不想……” “哼。” 江磐失笑,谢戎一贯深藏不露,立场含糊,她终于试出了一点对方的性情,“是谁先提出要做戏的?” 木漪:“……是我。” 跟着,她膝行江磐腿边,“娘娘知道,我不会愿意做这种事,我知娘娘是想以此为把柄牵制住他。 他的确与我共处了一夜。 这一路上我走得很慢,身上痕迹不知被多少人看去?赤口白牙他也难以洗脱!” 说到此处,木漪也露出狡黠目光,唇瓣微弯,“娘娘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我失不失身并不重要。” 江磐腿一抬,将她勾来,指甲拨了拨她的发。 探子说她衣衫不整,身上有些红痕,江磐瞥见那抹齿印,结痂挂血,力度摧毁又蹂躏。 “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这就是我心中所想。” 江磐疲惫摆手,“回去换身衣服,太难闻。” 木漪恭顺退下。 一转身,脸上神情顷刻变化,面无表情地跨过了门槛,朝寝屋方向去。 昨夜。 谢春深勉强留她。 “过了夜才算完成此任。那你可知道真正的完成,是什么?” “你休想。” “我不会碰你,但完璧之身出去,她可不会信,你此时就该想想,怎么去应付你的皇后。” 还能怎么应付? 自然还是做戏。是她的戏,亦是他的。 陈擅逃离洛阳城之后带兵往邙山的方向躲。 邙山建着几代帝王相对而立的陵墓,有八百皇陵兵把守,逢祭祀时守卫还会多一倍。 之前受洛阳军追击的逃犯,无一例外都会选择避开此地,绕过这些陵兵。因此曹凭当时所划定的那条追击途径,也是与邙山相背的一条隐蔽之道。 谁知陈擅出了个奇招,不仅不躲,反带人正面冲过去,将不知情的守陵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烽火刚烧完,谢军围完了城,陈擅的兵马也将元稹帝死后要住的地方给抢了。 曹凭接到这个消息时,眼前一暗,身躯后仰,被谢春深接住。 谢春深一脸担忧:“当下,无论如何,将军都一定要稳住。” 曹凭几乎气的当场呕出一口血来,缓了良久勉强捂住胸脯,定住气。 谢春深递来一杯茶,他抬手推开,脸色乌黑: “今日上了朝,什么都谈妥了,我以为陈擅是囊中之鳖,不出三日你我便能齐心协力将他捉拿。 子契,他不是陈澈,一个纨绔子弟从未运过兵布过阵,究竟是怎么将主意打到这皇陵去的…… 同为武家,此计刁钻毒辣,寻常狂徒即便敢想,也不敢做出这种抢盗皇陵的大逆之举!” 这个计谋,实在是高。 因为皇陵也是御地,最忌讳见血的杀伐。 曹凭总不能闯进去,在先帝的面前与陈擅对吼厮杀,在太祖的墓碑上枭落陈军头颅,血溅三尺。 那与反贼和史中的奸臣无异,谁敢玷污圣墓,所背负的骂名恐怕往后十几代也洗不掉了! 苍天在上,曹凭感觉自己被逼到了另一种人道与理法的绝境。 这种处境比弹尽粮绝,敌众我寡更让他煎熬。 他彻底泄了力气,深深叹一口气,闭起了眼,屋外日光照在他的嘴角褶皱上: “陈家与陈王不愧是陛下最亲的一支血脉,一击便击天子命门。 我还是算不过…… 提供再多兵器,给我再多杀敌的精兵,到了皇陵,我也只能束手无策。” 谢春深人在曹凭身边,面上乐他之乐,忧他之忧。 五魂六魄却已抽离身躯,飘在高处,作壁上观这屋中一幕。 上首的一朝将领因礼法进退为难,甚至要为此认输投降。再观在场其余人,虽面色沉痛,不想就此结束,却无任何一人出言异议。 谢春深想笑。 他的魂魄在高处飘来一些嘲讽。想大声,轻蔑,自得地告诉他们所有人。 “陈擅可以践踏皇陵,视君臣礼法于无物,你们不能,这就是你们当不了反贼的原因。 胜负一开始便已定了。 你们的敌人不是陈擅与三王,自始至终,是你们心里为臣的那条正道。也因此,你们不配享人世繁华,获至高权力,受万人敬仰。” 他是配的。 他与这乱世,最为相称。 “将军,”谢春深魂回体内,推波助澜道,“此事,应尽快禀告陛下。若是私自压下,曹氏全族皆成罪人。” 当夜,陈擅在皇陵内放了一把火,元稹帝气晕了过去,醒来后浑身颤抖,要曹凭放人。 “让他走,就让他走罢…… 元稹帝躺在塌上落了泪,从亲手去杀江磐那一夜,他对人生的留恋没了一大半,之后的每一日,都想自毁,“我宁可受敌伐戮,也不想死后,身无居所……” “陛下!” 曹凭牙齿咬到发酸,与其他在场之人跪了一地。 江磐这时候赶来,冷声喝开堵在元稹帝周围的人,大步上前,曳地裙摆扫过众人匍匐时撑地的手,带来了锋利和疼痛。 她面色苍白,全凭妆粉与胭脂掩盖,站在元稹帝塌前,语气毫不服软:“陛下若是要放陈家次子离开,让这群反贼寻了陈澈团圆,那就是要逼臣妾今夜自绝了!曹氏女,不做陈氏刀下亡魂!‘’ “你……” 元稹帝瞪裂眼珠,失掉了平日谦逊平宁的修养,一个咧咀坐起了身来,“事到如今,朕都甘愿与你共毁,你还想怎么样? 真要邙山一片大火茫茫,全部烧了干净,让朕成为皇家的千古罪人吗?” 江磐眼前的景物在转动,三十几年的光景走马灯似,身体的声音蓄积了大半生,忍不了,藏不住,压不下。 含笑俯身为元稹帝掖被角,在元稹帝耳边说了一句:“是谁不想活了?是臣妾,还是陛下?陛下要与我共眠,我可不想与陛下一同长眠。” 她靠不住这个丈夫。 元稹帝早已不再帮她,他逃避,他软弱,他不去干涉,放任她被这些亲王逼到角落。 所以最后的一层纸也没必要掩了,连最后的体面,也在这一句下烟消云散。 元稹帝抬手扇倒了皇后。 “那是朕的地陵,你不在乎,朕在乎啊! 你不想再做陈家妇? 好,朕不强人所难,送给你一个废后令,你可如意?你说你要,朕立马成全你!” 一个突如其来的巴掌,打得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紧接着的废后之语,更是平地起炸,如雷贯耳。 只有曹凭关忧江磐,见她愣怔含笑,精神体态都极不正常,沉目膝行塌前,垂首抱拳。 “陛下息怒。臣有个两全的办法,要请陛下跟娘娘一听。” 曹凭。 江磐的母家,曹氏的正统嫡子。一生严谨,效劳宫中,不敢行差踏错。 但现在,他在用整个家族的兵权,让元稹帝收回方才要废掉皇后的话。 不难想象,如果废后,曹家不会再为朝廷出一兵一卒。 元稹帝眼里发红的看向江磐和地上隐忍不发的曹凭,五内痛至如猛焚,烧的他快要面目全非。 “不要说了,朕受不了。你直接去做,朕……只要一个结果,什么结果,朕都接受。” 之后,曹凭请朝廷写书解封城令,放陈擅一行人走,却私下要谢春深设下埋伏。 “若不能活捉,那就当即射死,一定不能让陈擅出邙山。” 陈擅一回去,陈澈没了忌惮,直冲洛阳,江磐就真的完了。 最为重要之事,曹凭不便出面的时候,他交给了最信任的谢春深来办,“子契,你大事化微,面面俱到,这一次,你一定要为我办到。” 而谢春深,也在等这一天。 他费劲千辛万苦,克服那些谢姓族老,再掌握这些谢姓兵马,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接应陈擅,放虎归山。 十九 谢戎重伤 邙山下,谢春深奉命部署暗网,截住了出陵后的陈擅。 两军在靠近莽林的邙山北面,迎面对峙。 陈擅坐于马上,虽视线有限,看不清马上将领具体的样貌,但剑锋直指正中心披银盔戴铁甲之人,叫嚣: “谢戎出来!” 针芒五步之内,谢春深应声一夹马腹,从队中出列行驶几步,隔着前排的遁甲与他相望。 这一侧,谢军人数众多,像铜墙铁壁,将陈擅的千余人围在洛阳郊外的城池之内,蚍蜉撼大树,密不透风。 谢春深与陈擅身侧正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祭江台的一角从云里破出,在二人中间如一道生死碑界。 刘玉霖当年,车上落泪,哭的便是这座北邙山。 谢春深喊话:“只要你现在束手就擒,朝廷尚可饶你手下一命!陈擅,你知道自己逃不过,还要将你的底下人也一起带走吗?!” 陈擅转了转剑柄,轻轻吹了声口哨,痞笑一声: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下瞬,一举剑,无数根黑箭成了一片遮天的黑雨朝谢春深这边铺来! 谢春深调马侧身,抬刀鞘劈断要入候的惊险一箭。 “大郎君小心!” 两边将领也扬盾为他遮挡,堪堪抵挡这一击。 谢春深也高声发令,“都给我杀!” 劝降不成,不过瞬间,响鼓敲响,两军已在鼓声里踏马并冲混战。 明明谢军人数众多,可交战之时谢军却明显不敌陈军千余人,一时分不出个上下,人墙里陈擅杀开一条血路带兵突围,他甚至还带了一个刘玉霖这样的女人,也能成功,谢家二将领意图追击,四肢剧痛无力,从马上陆续摔下,口中呕血。 “毒……” 那将领念出一字,痛煞一声,转眼见飞尘里的谢春深也是大汗淋漓,面色苍白,只怕他也同样中了毒。 艰难伸手想要开口提醒,“大郎君……毒……有毒……”可气若游丝,却也只能见他坚持追了出去,马蹄将眼前视线踏成黄烟。 属下自有属下较量,陈擅与谢春深一前一后,追至祭江台江边。 二人剑刀相碰,在马上交手,陈擅才稍一用力,谢春深便体力不支,口边溢出鲜血,从马上翻身摔了下地。 陈擅下马,“谢戎,你对自己真狠,为了骗过他们,这药,你连自己也下啊。” 陈擅说着起身,将剑笔直悬抵他的胸膛,“我可以杀了你,一刀毙命,绝不痛苦。” 谢春深只是含着血腥味,朝天仰笑。 “杀了我,陈王,在洛阳宫里再无……后应。” 陈擅的剑僵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 其实,这攻入皇陵也是谢春深之策,更可怕的是,他说出此计之时,陈擅还尚未出宫。 之后种种,样样对应。 谢戎堪称神机妙算,狡诈无边,陈擅也真正理解,段渊为何会如此赏识看重他。 陈擅要收剑,谢春深却伸手握住他剑头,刀割破手心,血登时浸透指缝。 谢春深皱着眉:“刺我。” 陈擅微诧,下瞬反应过来:“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谢春深盯着他的动作,在他下剑前一瞬,还是忍不住叮嘱,“找准地方!” 可话未说完,剑已入肉。 谢春深身体拱起,筋脉都开始麻痹,偏那剑又在伤口里转向,朝更深处挖了一刀,神经都被这一刀挑碎,谢春深咬断了牙根,手臂再也使不上力。 陈擅利落拔剑,让这一幅破碎的身躯捅穿又落下,陈在河边。 自己翻身上马,扬鞭傲然大笑:“死不了,这一剑,够你回去躺上几月了!” 马匹绝尘而去。 谢春深缓过这阵钻心的痛楚,冒着血跟汗,觉得还不够,就双手并用,自己爬去了河水里泡着。 等谢家另一将领带了几个尚且抗住毒发的人追来时,只听孤马在哀鸣,河水里已血红了一片。 谢大郎君双目紧闭,口鼻流血,只剩一口气。 谢家将领命人急传曹凭:谢军被细作下毒,谢大郎君毒发与陈擅交手,身负重伤,危在旦夕。 * 自这一仗后,谢军被挫伤了元气,谢军首领英年就毁了半臂,落了残疾,只能退居后方静养,成了一个“废棋”,参不了事。 谢征与二王混战脱不了身,眼看陈澈与陈擅汇合,两万陈氏兵马士气大涨,气势汹汹地朝着洛阳道逼近。 一场阴谋,转成天下志士为清君侧,一同揭竿而起的阳谋,无人能抵。 洛阳宫岌岌可危。 江磐近来身体不支,总是犯头疼,木漪每日都熬药替她调养,她的头疼便时好时坏。 知道陈澈带着几万大军杀过来了,江磐尚且沉得住气,起坐饮食照常,仍控制着一切她能控制的人和物,有嚼舌根者,轻则鞭笞,重则处死。 元稹帝屡次来寻江磐,江磐闭门不肯与他相见。入秋后天冷下去,元稹帝撑不住这萧索寒气,先一步病倒了。 从秋到冬,洛阳万年不变的铜驼道楸叶落空,苍绿的北邙山褪了颜色,化成一片雾茫茫的枯灰。 冬至前,洛阳城下了一场初雪,木漪护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碗进椒房殿内堂时,先解了毛氅,抖掉发上肩头的雪粒。 女婢递给木漪一个手炉,让她暖暖冻得通红的手,自己去举了一只长柄熏炉,围着木漪走动一圈,仔仔细细让漫出的烟丝泡了她一遍。 江磐不能沾到半点外头的冷气,每回进人都要熏蒸,木漪早已习惯,抬高了胳膊,让熏炉从臂下穿过。 女婢扫到她腰身,只宽咫尺,两手可握,“姑娘是不是清减了?” 问出话才觉不对,难不成要质疑,是皇后让她消瘦的? 忙闭了嘴躲走。 她重新端起托盘,将那碗黑漆漆的药水舀了一勺,递到阅信的江磐唇边。 江磐不想喝,揉着额头,双唇紧抿。 木漪便温柔哄:“都坚持了这么多日,已见好转,若是今日少一顿,明日又少两顿,头疼发起来,喝多少都解不了急。” 江磐白一眼她。 她反而一笑,递去唇边。江磐含下一勺,之后取过,皱眉一饮而尽。 木漪以余光偷窥信中内容,才看没几行,江磐突然问起,“谢戎还在躺着?” “我长居深宫,怎会清楚?” “你以我的名义带着秋元出宫,去给他送些养身的药材。帮我看看,这个人是真废了,还是在骗我。” 二十 再见玉霖 木漪领命。 这是她第一次到谢府,下了车,谢氏管家执一把红柄白伞,接她入府。 府中,细雪在脚下,人影在身后,一切都静悄悄的,“谢大郎君在府养伤,那谢小郎君不在家吗?” “唉……难啊。老爷没回来,我们小郎君如今也顶去了军中。” 木漪其实知道,但颔了颔首。因是以皇后名义前来,谢春深不能懒躺着,她被人带进去,就见寝屋内隔了一层青灰色的纱帐。 纱帐之后,跪坐在案后的人影,发丝披散,映成一道狐妖般的轮廓,可纱帐上绣的是君子兰。 “木女郎,替臣谢过皇后。” 他作势要起身跪拜,木漪淡声:“皇后娘娘说了,你在养病,无需拘礼。” “好。” 几月前从他房中出来,确实传了一阵他们的流言蜚语,后面事情太急,这些桃色也就翻了篇去。 江磐要借此抓住他,可没料到他直接退出了这场对弈。 “我也略懂医术,若大郎君不嫌,不如我来替大郎君把个脉,轻重缓急,也好向皇后娘娘禀告,娘娘正关切您呢。” 一干人等肃立周围,垂首恭候。 管家闻言抬了半个头,见影子抬手挥了挥,伸手让在场人都退去房外。 只有秋元留在房中没有离去。木漪不怕他监视,打开医药箱,让谢春深隔着帐伸出手,陈在那张案上。 谢春深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泛脂红。 木漪两指摁在他脉上,一时分不清,是谁的手更莹润白皙。 她能听见谢春深喷洒的呼吸声,摁的力度忽重,脉搏跳入她指尖。 他很康健。 木漪默不作声收起手枕,“娘娘带来好些药材,都用得上了,我按大郎君之前的方子加入几味,大郎君要按时服用,好生休养。” 他还是一个“好。” 她去抄方,他理衣裳。本以为就此闭语,他却在她写字时,主动在帐后与她聊起了天,“臣没能截住陈擅,本该负荆请罪,承蒙娘娘不弃,也想对娘娘道一句关切,听闻娘娘生了头痛,娘娘如今可还安好?” “安的,偶尔有些小疾,于娘娘无碍。” 说了些官话,秋元一直在一旁听着,这会笑着过来,主动替木漪镇纸,实则是要问谢春深,“谢将军也困在西平许久了,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啊。” 谢春深抱拳抵唇,咳嗽几声,“家父不曾寄家书,说起消息,想必还是军驿那边更快。” 秋元叹气颔首,手上磨墨,这举动看得木漪生疑,他何时肯下场为自己做这种小事,必然还憋着招。 果不其然,秋元再道: “是有军驿信一封,这天高路远,西平又是陈王的老巢,大司马要破围可不容易。 好在大司马有开凿山道的经验,一行人马半月前已经战胜了二王,出了西平,往荆州追叛军而去了,不日,也可到洛阳。所以啊,谢大郎君,要快些好起来才是。” 木漪手顿,勾划处,晕开一滴黑墨。 是的,江磐从未真正相信过谢春深,她运气也很不错,又等到了一个忠心耿耿的谢征来抗敌。 二王一败,谢、曹与陈便成了二对一。 屋外雪花漫天,尘埃迫净,埋藏住世人各异的心思。 木漪接上断开的笔划,不动声色地想:冬至快要到了,谢春深跟他背后的那些人,会同意吗? 不会。 十二月中,陈军和其他起义军形成的千军万马,抵至洛阳郊外五百里处河原扎营,之后曹凭和赶来的谢征前后包抄,对陈澈等人起了夜袭。 火光烧了一夜,之后陈澈与谢征都在这次夜袭里重伤,不治而亡。 陈澈上洛阳前,将刘玉霖送去了西平,她父亲死后,她便跟着陈澈,陈澈欲寻机会送她去西平陈王手下安置,可中途被谢征“救”了回来。 在谢征眼中,她是陛下宫妇,怎可一直混迹敌方阵中?刘玉霖考虑到自身身份,不能不顾家中安危私逃,当下也不敢告诉谢征实情,只跟着他北上。 现在谢征死了,谢春深腰间吊孝,一身素白,将她丢到了椒房殿,交给木漪。 两人都忙的焦头烂额。 不说谢春深,就连木漪都已经要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谢春深言简意赅:“陛下也病了,太春宫没地方收她,你回头照料一番。” 说罢离去。 已有宫奴陆续逃离洛阳宫。 江磐自身难保,曾经布下的细枝末节她抓不住。 而刘玉霖就是这样一个细枝末节的卑棋,是矣,木漪想不到还能再见刘玉霖。 一路的波折让她瘦成了皮包骨。 初见时,她身上那种养于小家,纯粹优柔的碧玉光彩,已经不见任何踪影。 她是这般疲倦,瘦弱,惊恐,对着木漪,只敢垂首自怜,扶着腹部泪水不断。 木漪盯了她良久,最后冷言: “我说过了,你会因为这个姓陈的男人倒血霉的。 你不该为情所困,更不该随陈擅出宫。可惜当时的你,笃定我在害你,并不肯听。” 刘玉霖越哭越喘,一下体力不支,晕倒在了地上。 木漪抱臂皱眉,掐了掐她人中,她没有反应。 想要喊人,殿前无人。 她只得俯身搭过她手,将人扛起,一步步,艰难地挪到了朝华堂去安置。 刘玉霖昏了没多久,被饥饿逼着醒来,周围昏暗,不知是明还是夜。 “醒了?” 木漪端来吃食,还有一碗未明的药水,吓得刘玉霖直往后退。 “你拿走,我,我不吃,这里的东西。” 木漪径直拿出两双银箸,自己夹菜吃了几口,撇她一眼,淡淡说:“你不吃,肚子里的孩子总要吃。” 刘玉霖瞠目,因着瘦,她脸颊凹陷,那双眼睛更大如铜铃。 她无力地抱住了自己,往床角缩:“你要告诉皇后吗。” “不会,我不会告诉皇后。”她将鸡肉塞入口中细细咀嚼,“饭菜没有毒,我劝你还是吃一些,你如今这个身体,再饿几顿,就要见血。刘玉霖,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她下意识地点点头,惊觉自己身份,和孩子的来历,又敢做不敢当地摇摇头。 “等会儿再想,过来吃饭。” 木漪命令。 这回刘玉霖熬不住了,抱起碗,一顿狼吞虎咽。 之后,她还是抗拒喝药,“我不要当第二个张镜……” “你死了没有意义,我不会让你死,”木漪抬碗向前,贴上她唇,“这里面只有益母草和人参,没有毒,对你跟孩子都好。 刘玉霖,我不仅不会害你,还会将你照顾周全,起码,得先养养你身上削掉的肉。” 她无措,“为何……呢……” “因为我还要用你跟你的孩子,跟陈家要个好处。” 她逼着刘玉霖将药服下。 刘玉霖还不知道陈澈死了,木漪瞧着她喝药时汪海般汹涌的眼泪,保胎为上,一时,也没有再张口。 * 谢征与陈澈的死,让两边的军士都大受刺激,开始不分昼夜地疯狂厮杀。 谢家重创陈擅两位叔伯,还俘虏了几个军中校尉,自己军中的将领转眼也已杀残了一半,可即便如此,谢军还是在反军的逼迫中一步一步后退,一群伤将残兵直退到了洛阳关下歇战。 夕阳里,金红的霞光普照大道,可大道上,只有尸山血海。 谢镇胯下马儿久未进食,精疲力尽地低鸣,他亦然几天几夜未曾合过眼,此时双目炽灼,闭眼迎面沐浴着这朝霞,脸上的痂口与烧伤被朝阳一抚,火辣辣的刺痛。 再睁眼时,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 他还记得,当初谢征是在这里领兵出关,也是如此遥望洛阳宫中方向。 当下紧咬腮帮,才勉强克制住那种从内而外,因绝望而钻心的颤抖。 一声叹息传来:“二郎君,别哭。” 谢镇抬起头。 副将领脖上与手臂也缠了纱布,脸上已被灰尘罩盖,沧桑至极。 谢镇摇头,痛恨起自己,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还有什么希望……” “小郎君活下去,留存住将军的血脉,便是希望。”副将领抱拳劝他,“郎君带俘虏走吧。一门之隔内就是曹凭的兵马,我等,这就送小郎君入关避战。” “不要,我不走!” 谢镇摇猛了头,两行憋住的泪水也在这动作中被甩了出来。 “而且这算什么?即便我躲一时,又能躲一世吗?他们要的是整个洛阳,遑论曹凭,是根本谁也躲不掉了,我是不擅战,可我是谢家子,大哥和父亲都在战中丧命我如何能当逃兵?我要与你们共进退!” 副将领也红了眼,还是忍住情绪,沉声道:“小郎君还不明白?曹军分文不予,两万大军都躲在城内养精蓄锐,连最好的火力,兵器和人马都被他夺去集中在城内,谢家因此被耗尽,可这是我们的命。 谢将军说过,‘享君食碌,为君亡命’,何况洛阳谢氏的尊荣已享三代,即便朝廷不仁,曹凭不义,皇后违天,陛下无眼,我们都不曾怨过。 早是看淡生死,随时马革裹尸了。 撑到今日,上无愧圣君,下无愧百姓!谢家是顶了曹凭的缺,当了替死鬼。这曹凭若还有一点良知,此时就该接小郎君你入城!” 谢镇抹掉脸上干涸水痕,蠕动唇瓣,摇动他肩:“我不想逃……是不是,是不是还有什么你没说…….” 副将展露出一种悲痛的神色:“曹凭要将城门浇铁焊死。” 谢镇听着,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将领赤红了双目,将谢镇一双手猛然抓下,推他去握紧缰绳,低吼:“快走!去找大郎君保命!” 二十一 金碧坟场 椒房殿梅花已开,却被花鸟司的宫人带斧带锯,连片砍去。木漪携着宫食与汤药进来时,一抔又一抔的红瓣扬在空中洒了她一身,剧烈的冷香扑鼻,凉的她鼻道一堵,残美又凄凉。 守着他们干活的是四个内统军,正低声吆喝,让他们快些。 她往前一步,宦官拉的车翻了,梅花树枝滚了一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内统军见是她,跑过来帮忙捡拾。 一人弯腰抱拳相让,“贵人请便。” 木漪打量几眼:“砍掉梅花树作甚?” “属下只是奉命。” 木漪颔首要走。 这人想到什么,朝前追来提醒了一句:“贵人今日最好不要再外出,守着房门,且提前将屋内贵重之物收好,放到皇后娘娘的正殿去安置。” 木漪也懒得装不懂了:“你们要搜房?” “不全是。”这人言简意赅道,“只是要全宫搜铁。” “铁?” “是,还有铜器。贵人若是需要铜镜照脸,便也提前留一面收拾好,其余的,我们都要拿走。” 说罢不等木漪再问,赶回去督事。 木漪随之携食盒进皇后寝殿,但她不在,女婢子说,她在书房,面色有些惶恐。木漪方进门时便闻见有些许焦炭味,小跑去了书房,见房门大张。 阴沉沉的天,将夜未夜,室内很暗。 江磐裹在红领鹤羽的大氅内,手边执一火盆,博古架被她整个推翻了,上面的金银玉器淋了一地,她就在这成堆的珠玉里焚烧那些旧画,面上还含着一丝冷炼的微笑。 何内司面上担忧,却不敢上去阻拦。 又一簇火苗窜起,差一些就撩烧江磐面颊,她却纹丝不动。 木漪赶忙扔了食盒,上前将滚烫的火盆踢远,握住江磐冰冷的手:“娘娘这是做什么?室内引火,太危险了!” 江磐闻言,这才挺了挺背,将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摸了摸木漪的脸颊:“乖女儿,推回来。” “我不让。” 江磐冷哼,一把将虚情假意的她推倒。 转手将一张信筏狠狠撕成碎片丢入火舌中,监着它们灰飞烟灭:“这些都是我已厌恶的东西,都说死后焚烧原主便可收到,我要在生前就毁了它们,免得生后,再为此心烦。” 木漪闻此言,一时僵住,江磐此时忽而回头,死死盯着倒地的她。 “药倒了,以后的药,也都不用了。” “可是——” “木芝,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它了,我的病,我自己就能治。”她的声音里全是不见温存和生机的冷气,听得木漪下意识一颤,在怀疑江磐是否有言外之意。 木漪撑起身将药拿去倒掉,此后与何内司站在一处角落,沉默待江磐烧完。 烧完已经入夜。 风厉雨急,呼啸一波高过一波,被外头急切的脚步和翻箱倒柜的声响打乱,是那些内统军过来搜刮铜铁成品了。木漪心下漏了一拍,被江磐这一打岔,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收拾! 江磐也听得那些噪音。 “何引。” “奴婢在。” “他们敢不敢往正殿里来?” “有曹将军吩咐,这些人绝不敢打扰娘娘,只是动静闹得大了些。” 她笑了笑,又在暗中问木漪:“你今日见到了他们伐树?” “是。” “你可知为何?” “这些兵人,未曾告知。” 暗中传来看透般的讽笑。 木漪知道逃不过,便自解己话,“我猜,是为了防止那些人打入宫中时,在椒房殿外引火。” 何内司跟着吸了口气,将木漪掐了一把,力度势要剜去她一块手臂肉。 “也只有你敢说。那你接着说说,这些人搜拿宫中铜铁又是为了什么?” 其实曹凭在封城之际已经在宫中要铁,木漪见过他们将千机库房内成堆的金属装了车,一车又一车地拉走,那时后廷前朝都在让底下人捐金属铁器。 木漪当他们是想借此锻造更多武器。 但最近又开始了第二轮搜捡,且这次变本加厉,似乎一个洞怎么也填不够,要东西都要到了江磐身边来,被迫冒犯皇后,可见曹凭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那估计太春宫也....... 木漪这回摇头:“我确实不清楚。” 江磐暗中扬眉,“我让曹凭将洛阳宫各门焊死,东西南北都会成为铜墙铁壁,固若金汤,插翅难飞,任谁也翻不出去这道金碧辉煌的囚笼,等反贼一来大火一起,整个洛阳宫就成了一个偌大的坟场,我们就都一起葬身在此处。而你们,就会是我最好的陪葬品。” 她边说边将手臂张开举起,无形中将整个宫中蝼蚁收入囊中。 说完,有些癫狂地笑出了声。 何内司身体轻轻颤抖,终是没有忍住,软着膝盖跪倒了下去,倒是木漪比她还要更镇静些,江磐站起身逼近二人,“何引,洛阳宫吃人,你后不后悔随我进宫。” 何内司摇头。 “奴.......奴本就是要跟着娘娘一起的,娘娘去哪儿,奴也跟着去哪儿伺候。只是,娘娘不该落于此局,落得这般下场。” 木漪心下寒了下去。 她本也是众生蝼蚁之一,江磐何引在这上演主仆情深,言语间对这些庸庸碌碌的人命谈何有过一点在意? 没有,一点也无。 可凭什么? 她这种下层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木漪握紧了拳头,从没像此刻这般,觉得江磐真该死啊。 “木芝,”江磐手指拂过何内司肩头,又搭在木漪脸侧颈旁,像索命的恶鬼:“还有些时辰,你要不要逃?” “回禀娘娘。”木漪梗直了脖子,脖上青筋凸起,转过脸,跟她暗中如刀的目光对视,“我不逃。” “你不怕?” “怕,但我知道,娘娘是不会放过我的,想走也罢,不走也罢,我都需在椒房殿,待到最后一刻才能让娘娘您满意,不是吗?” 她给了江磐一个最为直白赤裸的答案。 那里面没有卑微,也没有被强迫之意,只有一种直面人生和前路的坦然。 江磐确信,这个比她年轻太多的姑娘,早早地适应了黑暗,已经不怕去走一段刀山火海的暗路了。 “你不会是一个普通世家女。木芝,当初,我就应该再好好查查你的来历。” 她这话说的寒涔涔的,就在木漪想措辞应付时,书房外响起微弱的喊声,“有人在吗......” 木漪随之应话: “我在这里。” 那个瘦弱的人影便循着声源,披头散发,磕磕绊绊地跌了进来。 江磐这才放开木漪,命令她道: “点灯。” 灯火一着,朝人影罩去,地上的人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光源,抬袖挡脸。 江磐淡淡扫了一眼,无端开始轻笑起来:“是玉霖啊。这半年在陈澈身边甜情蜜意,过得开怀吗?” 木漪没来得及提醒刘玉霖,刘玉霖缺眠,很早便躺下,那些人的突然闯入自然让她受了不小惊吓,之后内统军将她送来了正殿避嫌。可正殿里黑漆漆,一盏灯也未曾点,只有寒风过境。 她为了壮胆才试着喊了几句。 谁知莫名撞见了许久未见的江磐。 她对江磐的惧怕比之从前更甚,而且还加了几分恨意,被木漪搀扶起身也不肯跪拜,就固执地愣在原地。 唯有眼神,下意识有些闪躲,不敢与江磐有任何的视线相交。 江磐扬唇:“我不计较你回宫不来请安之过,你反倒对我发脾气?刘玉霖,你为人入世的修养呢?当初我选中你留下,便是觉得你温顺知礼,言行恭谨,不过几月就被那些草莽子弟带坏了,自甘堕落。” 刘玉霖受到伦理斥责,抿唇瞪向她。 虽说是瞪,却也生怯,反化为一种弱势女子的可怜。 江磐赤脚走到她面前,大氅气势了得,相比之下,刘玉霖仅着寝衣,瘦弱得更像一只任人宰割的鱼。 “你恨我?”江磐笑,“可也是我,一次次给了你们机会,没有我的安排,你和他能有一个孩子吗?” 此言一出。 刘玉霖愣住,随之后退,恐惧让她手脚不协,再次被绊在门槛前。 门槛像命里的劫,跨一次,便跌一次。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木漪,江磐也跟着看向木漪,了然:“这回还真不是她说的,她有私心,所以常常骗我。可我的眼线多之不尽,你以为你有孕能瞒得过我吗?” 刘玉霖性情软弱,江磐玩弄着就没了意思,兴致缺缺,将地上的碎物踩得咯吱作响:“何内司,刘夫人有孕了,你去传给陛下,让他也一同欢喜欢喜。” 听此言,在场三人尽数诧住。 江磐疯了。 元稹帝缠绵病榻已久,已多时不曾上朝,更别提宠幸一个女人。 她这是要明目张胆地给元稹带绿帽。 恨是本源。 她要诛的,不是元稹的命,而是心。 刘玉霖无助地蜷缩成一团,鼓起勇气周全自身:“放过我......这个孩子,我绝不会乱说的.......就让我走......” 江皇后更加快意,笑出了声:“你是官妇,不留在宫内要走去哪里,是想和陈澈团聚?”她将对陈氏的恨意转嫁,一视同仁伤害有关或无关的人,朝刘玉霖下了致命一击。 “傻丫头,你不知道吗?陈澈死了。” 二十二 洛阳大焚 这一回。 刘玉霖晕厥了过去,身下有滑胎之意。 用刘玉霖与陈澈的不伦给了元稹帝最后一击,江磐就彻底弃了刘玉霖,放任她自生自灭。 木漪带她回朝华殿,殿里的女婢全都跑了,就剩一个幼年中官。二人在被搜刮后的一室凌乱里,为她灌药保胎,止住下体的出血。 之后她高烧不退,木漪便让中官看好她,自己半夜去医药署拿药。 木漪还没有救过人。 这才知道救一个人比杀一个人还费力。 抓药、配药,弄得冷汗淋漓,早知道就不该帮她,这么麻烦.......捆了药包偷了一口烧水的石锅出来,迎面便见火把一扬,有人的影子在拐角处映长。 木漪忙身形一闪,矮在药局前的华佗石像下。 领头的站在路中,举拳停下:“抽两队人,拦住各宫,不要放他们出来窥视。” “是。” 这几日宫内戒严,亥时便要各宫强行熄灯,无论听到何种动静都要锁门,不可进出,她无非是人瘦胆肥,才敢偷跑了出来。当下觉出端倪,抱着一口锅,一大包药材,等他们走远,顺着路线悄悄跟了上去。 宫中有东华、西华、北瀛与南祥四道主门。 他们所行终点便是西华门,通往宫外的西水河道,元稹帝每逢避暑,会走西华门乘船去避暑山庄。眼下,门前有草堆掩着两辆石车,随后,二十几人一同架起齿轮,将车上的石桶,通过那些齿轮,往高处推拉。 石桶一摇一晃,偶尔溅出一些液体。 木漪隐在叶片后的眼中,也倒映出那火红的岩浆之光。 这是在......焊门。 她呼吸凝滞,,所谓戒严就是为了一步步,神不知鬼不觉在他们睡梦时,将他们的生路锁在这里,给尚有希望不曾逃跑的他们,一个绝望的死局。 她曾读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当时不解,如今只有冷笑。 二十几个年轻壮汉使出了蛮力,将石桶拉至门缝最高处。 猛地一翻。 新鲜融成的岩浆沿着门缝扑撒四溅,铁水填满了每个缝隙,溅起的火滴生扑了周围人一脸,也冲着她的方向飞来。 他们尚且穿戴了面具,可她单衣单裳,这铁水下来怕是要穿衣烂肉! 为了躲避铁星,她赶忙扭腰侧身,也不慎打翻了手上那口陶锅。 声音虽不大,可他们也十分机敏,一人听见了立刻从车后绕出来:“是不是有人?!快去查看,不能放走了!” 木漪爬起来逃命,她想过要就近将自己埋入枯枝,一只低处莫名冒出的手将她的脚拉倒,她跌入草中,吞下涌在喉咙的惊叫。那鬼手一拖,胸口已重重擦过身下那片泥地,往墙后去。一路上脸被齐脚高的杂草乱戳,她的眼睛和双臂都被摩擦得生疼。 嗤呜一声,方才压倒的那片杂草已重新立起,盖住她视野里的光亮。 近在咫尺的脚步声,逼她立刻睁开眼。 一睁眼,发现自己已在墙的另一面,方才那处竟然是个低洼的洞穴。还未做出任何反应,一手过来将她后颈提起,捂住了唇,贴在墙根之下躲避。 木漪憋着呼吸。 听一墙之隔后的脚步声踌躇半晌,因洞口被层层草木掩盖严实,来人一无所获,不久后离去。 木漪已经快要喘不上气。 一把狠力掰开那手,目光朝旁望去:是谁? * 冬至前夕,洛阳大雪。 曹凭百忙之中,竟肯亲自去接谢镇进关,到了关城,才知是来亲自督促守关的曹兵,用几车烧来的铁水将城门焊死。谢镇听到他下的令,不肯入关。 谢家尚存的将领纷纷下马,在门前跪求谢镇入关:“小郎君珍重,就是我等如今最大的心愿!” “求你们,不要只留我一个.......” “小郎君还有大郎君。此后你们兄弟二人一定要互相扶持,将洛阳谢氏一脉续存,以宽慰谢司马他在天之灵!”雪浇白了副将的头,泪一出来副将便立即抹了泪,趁谢镇低落时,将人用力往门内一推。 大吼:“接住了!” 曹凭扫了这些人一眼,牙齿亦然咬碎,即便与谢征所护所求不同,但亦是一知己.......他抓住失魂落魄的谢镇:“我接住了!有我在一日,便护他一日。” 谢家将领含笑颔首。 其他的,再也无需多言。 曹凭忍着鼻尖酸意和口中苦涩,大声道:“焊门!” “不——不要!”谢镇挣扎,门在他眼前越闭越小,挤压着他的胸腔,夺走了他所有的呼吸,肺部烧灼,他嘶吼,“不要丢下我——” 门对面,他们齐齐抱拳,眼含热泪,一身铁骨铮铮之气:“小郎君,曹将军,后会无期!” 谢镇挣扎剧烈,曹凭与他双双跪倒,他伸出手,十根手指徒劳去抓:“回来,我们一起!” 门彻底闭合。 这些人的脸再也看不见了。 是谢氏血脉,是谢军将领,也是与谢征出生入死几十载的过命兄弟,更是谢镇敬爱的近亲......谢镇匍匐在地,捏拳砸地嘶吼不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放他们进来!为什么将他们留给陈擅!曹凭你为何!” 曹凭看着心堵,却也无甚语言安慰。 失去所爱。 再多言语也苍白。 他身临其境,也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而后蹲下,将带来的那柄剑递给谢镇,“这是陛下之前为你父亲出关特意铸造的新剑,你父亲交给我保管,说若是有一日他真回不来,就将这柄新剑,送到你手上。” 谢镇悲痛欲绝,想要说话,舌根已然发堵。 曹凭单手扶上他的肩,让他打起精神:“谢镇,带着大司马遗志,与我一同杀敌吧。” 话落间。 炽灼的铁水像燃烧的瀑布,从二人身侧的大门上倾泻而下。 * 木漪故意泄露消息,皇后让曹凭焊门的流言压不住,在宫中卷起了一丛丛恐慌,这些宫奴终于发现了真相,西华门、东华门、洛阳城门被封死,之后是北瀛门,南祥门,曾烟香玉软的皇宫如江磐所愿,成为了一个插翅难飞的铁桶。 奴才们罢了工,都去椒房殿门口闹事。 皇后先是置之不理。 后头杖毙了七八个人,这些人才算散去。 她砸了东西怒问:“木芝去哪了?” 何内司无奈:“她说,她要去看那尊大成佛。” 大成佛,是皇宫里最后运进来的一件东西。 它从法红寺请来,为重病的皇帝祈福,由一百八十八个得道高僧亲手制作。 金箔贴衣,宝玉镶身,华彩千面。 从花费的价值上,真正当得起“佛光现世,万古长明”这八个经言。 木漪一听,必须要去观望,她这人什么道教佛教,亦或文人爱的清谈,都全无信仰,更无兴趣,只有富贵迷眼这一点,是不变的至高之理。 早早等候着,跟在那些请佛的队后走,佛座蒙在白绸布中,恰好飞雪卷过的时候,刮起了绸料一角,只这一瞬,它的光彩在苍白的雪雾里也遮不住。 袈裟上都是彩色宝石。 于是脚步像被施了法,着了魔,一步步跟着他们走到宫中大成阁。 那些人发现了她,她便干脆找了借口:“娘娘让我来远远地督一眼,这佛像,你们安放得如何。” 原路返回已是午后。 因着罢工,洛阳宫道上的积雪一夜无人打理。雪深处,她双腿难以向前。 身后,走来曹凭等人。 曹凭一眼认出她,严厉诉她:“这种时候,皇后离不了人,你不全力照顾着椒房殿,却在外乱走?” “我来看那尊大成佛。” 四个字,堵得曹凭哑口无言。 木漪打算让他先行,一扭头,就见到那张脸。 相隔不过几日。 她竟觉得漫长。 谢春深身旁站着谢镇。 他目光中隐隐发痛,整个人寂寥沉默,与之前的奋发英姿大不相同。木漪又立即挂出哀婉之意,“谢司马......英勇大义,请二郎君节哀。” 谢镇勉强回应。 曹凭抬脚便走,余光见人未动,立刻朝木漪射来两道紧促的目光,“我正要去椒房殿,你也回去!” 木漪应声。 看着雪堆有些为难。 曹凭不管她,匆忙大步往前,谢镇在中,谢春深垫后。 木漪等他们几人都走上前,跟上谢春深踩出来的脚印,发现一个脚印恰能容下她两只鞋,于是借了他的七八步,一步一步,踏过了这阵难走的雪堆。 曹凭没想到,椒房殿门口曝了几具尸。 谢镇在外等候,由婢女照添茶汤,殿内无多余人手,木漪自己去点了熏炉,一个一个绕过,为他们熏衣。 “大郎君抬手。” “我胳膊已废,如今不能自控了。” 木漪翻起他松垂的袖口,提住他的手腕,将熏炉温柔地靠近。 曹凭熏过衣,已经皱着眉进殿中询问,“发生什么了?”江磐摆手,“一些小事,总来闹我,干脆将那些东西放着,他们知道下场,我才能清静些。” “谁泄露的消息?” 江磐看了门外一眼:“只会是知我的人。” 木漪听言,手下错了方向。 谢春深赶忙握住她动作的手,将差些要烫到自己手背的熏炉拿远。 他用二人只能听见的声音骂她: “不长眼的东西。” 木漪在他进去后,狠狠剜了一眼。 他不会知道的。 她已决定弃他,与他分道扬镳,跑出洛阳安身立命。 其实,谢春深知不知道尚说不好。 但木漪的确不知,这日便是洛阳宫最后的宁静。 当夜洛阳城关外谢军覆灭,洛阳城这第一道关被陈擅用兵法中的油火阵所破,一万余的反军踩着曹军烧焦的尸体,势不可挡地倾轧上了铜陀街! 即便有雪,特制的油火仍旧能烧了楸树,被雪风散至铜陀街各处,雕梁画栋的楼宇在大火里呼啸坍塌,断崖焚烧。 子时一过,正是冬至。 洛阳大焚,形同坟场。 二十三 乱世佳人.上 二王一路上边打边北上,与荆州谢军两败俱伤折损众多,撑到洛阳,人手没了大半,已经式微,只得归依如今势态生猛的陈王。 冷甲凌凌,铁蹄震地。 千万人手中刀戟,单单一挥,便将狰狞的火舌刮斜,往更远的黑夜里吞去。 往日人人趋之若鹜的洛阳,不见天日,沦为一片红海地狱。 闯过洛阳关的门,他们就知道门被铁水焊死,一入洛阳城,陈家立刻将起义军分为四股。 陈擅携三千军马,越火踏尸到洛阳宫外下,专攻东华门。 几十丈的红漆门往日要六人以绳自内牵引,方可吃力开合,如今双门紧闭,又有铁水加持。 若是撞门强闯,几天几夜也撼动不了分毫。 火光中,陈擅黝黑的脸上布汗,生出的胡渣上,堆满一团一团的烟尘。 他故技重施命弓弩手放箭:“瞄准了!” 箭燃着特制的油火,专往宫墙内的墙角和墙沿处射。 很快,里面起了士兵的惨叫嘶吼之声。 水能克火,因此曹凭料不到的,也没有防的,便是这邪门的火阵。 先烧死了里面守着的人,陈擅属下这才命人布长梯,爬梯破门。 可里面也放出一阵反击的箭来,不少曹军身上着火,仍手持长剑趴在墙头对外砍杀,陈军也陆续挨刀负伤,自梯上滚落。 “都不许退!” 陈擅举剑,行在最前,完全是不要命了。 “尔等今夜破阵,宫中财宝尽数可拿,无论多少高低贵贱,一律归己,都给我上!” 与陈擅一同拼命入墙的,还有其余三股兵力。油火燃了四道宫门,士兵惨叫着滚入草坛中,细细碎碎的火星从身上引下来,那油火自燃,雪水灭它不掉,很快星星燎原越滚越大,在宫里四处起了大小火势。 闻到焦味的宫奴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最终一起撞开了曹凭在各宫设的门锁,一窝蜂涌了出来,散箭涌入,乱射树上,随时掉落射中路人。 恐慌将宫城填满,宫奴嫔妃四处尖叫溃逃,与行来的曹军撞到一起。 一下,秩序大乱。 内统军不得不反来捉人,将他们重新锁回去清出道路,于是恐慌声更甚,平日庄严的御街上,一时都是痛哭流涕,你追我捉的乱影。 这期间,朝华宫的门也被撞开了,门外的烟气最先呛得刘玉霖窒息。 她下意识扶着腹往楼上去,腹部仍在隐隐作痛,她能感受到体内那团生气在往下坠,只是被一日三餐的汤药吊着,才未真正离她而去。 上楼还差几阶到顶,视野确实清新不少,忽然一阵动静,紧接着闯下几名她并不认识的宫女,匆匆下楼撞歪她肩。 她一瞬歪了身,手脱扶手,要往下跌去,好在猛地一抓,半个人侥幸稳住,挂在梯上。 刘玉霖身体颤抖,落下一滴泪来,这一瞬,她想到很多…… 陈澈已经死了,父亲也已过世。 她嫁给了不爱的人,不曾忠婚,也不曾恪妇道,与婚外人有了这样一个孩子。 即便得救,也无颜再回去找阿兄。 似乎没有必要再坚持下去……就这样吧,就这样松开手,带着这个不合时宜的孩子,一同消失,这种无尽的痛苦便会终止。 用力攀住阶梯的手,颤了又颤,终于,绝望一松。 不如放弃挣扎,跌下这万丈深渊,一尸两命。 可方脱力后仰,一只手猛地将她失控的身体拉住,摁在扶手上。 她身体被拽得猛烈抖动一下,之后,复归平静。 刘玉霖愣愣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木漪紧簇的眉眼,她未曾说话,只是立刻伸出另一只手,两手并拉,将她拉到了木梯顶端,到了二楼。 木漪方从椒房殿中逃出,在二楼观察宫内情况,就遇见她这一茬。 她质问:“你刚刚松手干什么?” 刘玉霖木木的,吹着廊中的风,闭眼:“我不想活了。” “你是要为陈澈殉情?”木漪皱眉不解。 刘玉霖摇头,绝望之时,连放声大哭也做不到,只是面上哀凄,“不单是因为这个。” 刘玉霖昂头,望着居高临下,抱臂的木漪。 从这个角度望去,她细腰流肩,一圈油紫腰带正在瑟瑟的风里舞动,像一曲蛮荒之歌,有临危不乱之势。 刘玉霖自嘲: “如果这个孩子不是陈澈遗子,你还会救我吗……” “会。” 刘玉霖有些意外。 木漪直言:“女人不该为一个男人而死。” 她面无表情,冷情冷意地说出这句话,却在一刹那,就让刘玉霖鼻头发酸,热泪盈眶。 刘玉霖抬头,突然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恶人。” 木漪并不纠结这个,“恶人就恶人,反正我并不稀罕当一个好人。” 她蹲下,掐了刘玉霖几处穴,刘玉霖呼吸便平稳了许多。 之后木漪将她搀起,“方才我见曹军溃乱,宫门已经破了,陈军就要杀进来了。刀剑无眼,一刀毙命,从此刻起,你必须跟紧我。” 冷风一吹,轻生的心思被彻底吹散,刘玉霖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受,振作精神:“我相信你,我们要去哪里……” 木漪牵住她的手,快步下楼:“劫财,然后逃命。” * 曹凭和江磐寄予厚望的铜墙铁壁,也不过撑了两个时辰。 丑时,西华门破,自此四门皆被破,陈军像不尽的浪潮往墙内跳入,与宫城内的内统军进行了厮杀。 之前陈擅尚不解,谢春深口中的兵不血刃体现在了哪里,杀红了眼,只觉他信口雌黄,想将他找出来一并解决,但杀入宫后,曹凭却先投降了。 是谢春深去曹凭身前劝的降。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曹凭自愿降了。 仗打停,或者说只有一小部分内统军,在为了元稹帝坚持。 元稹帝不顾劝阻,要出太春宫去寻江磐,与她死在一起,但被几名大臣拦住。 曹凭投降被捉,谢春深从宫外冒了出来。 暗示医正将元稹帝敲昏了过去,又稳住几位惶恐大臣: “战已近停,我等会去请皇后娘娘出面,彻底平息宫中这桩血事。” 尚书令问谢春深:“你我都知皇后心性,皇后,会跟你走吗?” “为了保住陛下,生死我等都会带回,她已没有选择。” 谢春深说罢,与其余人一同出太春宫。 几名大臣面面相觑,瘫软在地,沉脸陪着元稹。 此时的椒房殿,是何景象? 陈军初初破门时。 江磐平静换上皇后朝衣,何内司红着眼圈,为她梳高耸流云髻,佩插两枚双凤金钗,耳挂金珠耳坠。 她望着镜中自己,晕染口脂,“许久未曾自己点绛唇,生疏了。” “今天,是我涅盘重生的日子,哭什么。” 何内司跪下,磕了三头。 “愚忠。”江磐冷道,“秋元都跑了,你还不跑,不是蠢笨吗。” “奴才,发了誓,要跟着娘娘到头,娘娘别赶奴走。” “走。” 江磐下命令。 何内司不从,她重重推她一把,“走!我这里不需要人,最后,我要自己待着……” 何内司清楚她要做什么,膝行过去抱住了她的脚,泣不成声。 江磐抬脚将何内司甩开。 又说了一次让她走。 何内司忍泪出椒房殿,却不走远,只在门前流泪守着。 江磐赤脚执灯,冷艳昂首,一路走,一路将身边各处能点着的地方点了火,之后进入书房,将书房门紧紧闭上。 何内司哀嚎一声,隔空伸手,触碰那不见的身影,之后,便见宫内屋顶升起烟雾,慢慢地燃烧了。 谢春深等人走至一半,便见椒房殿方向烟火滚滚,忙加快脚步跑冲过去。 乱中,木漪牵着刘玉霖走后道靠近椒房殿方向,发现它已沐浴在一片熊熊火海之中,整处宫城,只有这里火光骇人,火势无法挽回。 书房昏暗。 木漪躲过门前执守的何内司,拉着刘玉霖猫在林下。 刘玉霖拦住她,“别进去,已经烧起来了!” “我马上回来,不会去很久。你蹲着,任何动静都别出来。” 之后便不由分说砸破了窗翻了进去。 刘玉霖担心她安危,还是起身,朝坏了的窗内探头。 木漪脚方落地一转头,便与江磐撞了个正着。 但江磐已倒。 书房修缮过一次,加了新的花梁,大火燃起来,花梁松动,砸上博古架,将高傲的她,不可一世的她,压在了这片博古架下。 金银珠翠,撒在她背上手旁。 木漪不确定她是否被压得昏了过去,壮着胆子抬脚凑近,捡起一个金做的摆件。 须弥之间。 江磐睁开混浊的眼,眼是冲了血的,额上青筋几根凸起。 博古架将她砸成了脑颅的内伤。木漪瞥她几眼,没有震惊,没有鄙夷,也没有痛恨,只有漠视。 她抬手翻来一块锦布,将那些能装的珠翠物品全都一拢一聚,像扫地一般匍匐半身,用两只胳膊拨了进去,拼命地装。 江磐旁观良久。 忽然凄冷笑了。 这就是她了两年多的女儿。 木漪将东西斜挂背上,都是真金白银,沉的她直不起腰。 木漪喘了口气,驼着背,朝窗边挪,脚触一个异物,不禁低头。 是曾经的那只宝石匕首。 元稹帝用此刀杀江磐,江磐也说过,若她背叛自己,便要用此刀,狠狠剐了她。 木漪捡起这只价值不菲的刀,宝石华贵,她必须收入囊中。 顺手就往袖中揣,江磐见此开了第一句口:“把它,留给我……” 木漪停顿一瞬。 手用力拔出刀,带着宝石的刀鞘入怀,刀身丢到了她手边,“那你自便。” 江磐摸过刀,试图自裁。 可博古架压着她手臂,手伸不近,刀锋翘直了,也还离自己的脖颈查个分毫。 “等等……” 木漪并不理睬。 “是我教你……百般手段,千般心计,我也,算是,你的师傅,这些不能换,你给我……一个痛快吗……” 木漪重重叹了口气,解下身上包袱,转身回到了她身边。 江磐松了口气,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木漪抢过那把匕首,脸上划过冰冷的寒光,她没有亲手刃过人命,手也有些抖。 她问江磐:“你后悔吗?走到今天这一步。” “谈何后悔?我与陈家,与陈倾……不死不休。一题有两解,今日我败,今日……我亦,胜,今日我死,今日……我亦生,来生再见,你我,可成知音。” 木漪浑身起了倒寒,执刀对准她脖,“你还有什么遗言?” 江磐气弱,缓缓闭了眼睛,“木芝,永远不要后悔你走过的路,如此,便是极致风流。” 木漪逼着自己手上聚了力,扬刀割破她皮肤之前,她说:“我叫木漪。” 刀刃入肉。 血液喷流。 木漪在火中呆立,直到微弱的声音将她唤醒。 她转过身,刘玉霖惊恐地目睹这一幕,脸上血色褪尽,却并未尖叫或着大喊,而是招了招手: “……来人了,我们快跑。” 木漪如梦初醒。 抹掉脸上血,背上包袱翻墙而逃,方下墙,那边书房门便被人敲打推挤。 刘玉霖吓得太多,情绪都已经麻木了,只呆呆地感慨:“她就这么死了……” “应该吧,我不确定。” 木漪难得犹疑,杀过人的那只手很凉。 刘玉霖主动去握住她冰冷的手,木漪双脚朝西挪动,刘玉霖以为去西华门:“现在,出宫吗……” “不,去大成寺。” “大成寺有什么?” 木漪血液都在喷流,直往脑中拱去,脑中浮现当初运佛那幕:“佛头,我要偷走那尊佛头。” 之后想办法离开洛阳。 卖了佛头,大富大贵。 二十四 乱世佳人.下 大成寺在太春宫北面,相比外边那些搜查的起义军,木漪显然更为轻车熟路。 她带着刘玉霖一路躲避视线,猫腰穿过几条不常被人打理的小道,乱花乱草,荒凉偏僻。 最后到了大成寺后门地道,这条路,像是已经私下被她演练过了百回。 “我们从地道上去。” 刘玉霖拉住她,“我,怕黑。” “怕也得走,怎么,要我把你留给他们?”木漪挑中要害说话,“今夜这里可不止陈军,而且除了陈擅,谁认得你是谁!” “……” 以防万一不能点灯,木漪摸黑扒开地道,拉着她的手就钻了进去:“一闭眼一咬牙就过去了!” 外面是雪地。 两人湿透的鞋子踩在地道的石梯上,更是冷的像踩在冰上,冻得刘玉霖直哈气。 原本跑的发软的两只脚,都一下变僵了。 大成佛就安放在大成寺中央供台上,因运入宫时已经各宫戒严,鲜少人知情。 即便周围无光,它仍旧光辉慑人。 刘玉霖病中未曾见过,见了,才知如此高大华壮。 她气喘吁吁,扶腹跪坐蒲团上,已经不再去想夺取佛头本身是一件什么性质的事情,只问:“这么高,你该如何上去?” 木漪没说什么,解了一根腰带用作襻膊,将碍事的袖子收拢起来方便干活,之后便是从刘玉霖都没注意到的角落搬来了一个梯子,是那日宫人安置佛像时放在这的,使唤她:“你过来,帮我扶稳。” 刘玉霖吸了一口长气,缓过这阵头晕目眩,上去将所有身体的重量搭在梯尾,木漪朝梯上攀爬。 动作之快,让刘玉霖惊讶。 “你以前爬过梯?” “别问那么多,扶好。”木漪拔出簪子,撬松佛头和佛身之间。她也是上次观看时才发现,佛头单独存放,最后才卡入榫卯处,叩紧接合。 刘玉霖将头昂的高高的,半天不见她有进展,正眼前一黑必须低下喘气时,听见沉闷的裂声,再往上看,木漪已经满头大汗,手上提着那枚镀金的佛头。 “重吗?” 她提着头,“僧人贪赃,上次来便发现是空心的,一个人都能抬得动。” 她让刘玉霖找块布垫垫,毫不留情的将这佛头一把丢了下来。 高高在上供人敬仰的神佛,就被如此随意亵渎,一夜之间,木漪颠覆刘玉霖往日所学太多太多。 还未从这种情绪里出来,木漪又递给她一把刀,“它融冶偷工减料,工期又紧,接的并不牢固。袈裟上有宝石,我们可以把它抠下来。” “你去吧,我……” 木漪强塞给她,“刘玉霖,你想清楚了,我的钱都是拿命换的,不打算分给你。 你需要,只能趁今夜抢,抢多少算多少。 你如今身份是帝王妾室,陈擅就算知道你腹中骨肉是他兄长的遗腹子,也无法力拒整个氏族让你入陈家门! 你就不怕他们去母留子,将你孩子带走? 届时你无家可归又没有钱财傍身,就要被人辱死,饿死,冻死!” 刘玉霖听着,愣在原地良久没动。 木漪扯她扯不动,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骂了句执迷不悟自己去佛身前将宝石从袈裟上翘起。 第四颗蓝宝石卡在袈裟的衣褶里,比其他几颗要紧,木漪忙的热汗直流,一只手过来,不甚熟练地翘了一把。 宝石崩落在地。 两人相视一眼。 紧接着,刘玉霖也去抠下袈裟上的一颗珍珠。 “谁也不能将我的孩子抢走。木芝,这个东西,能否让我们母子俩度过这个冬天?” 说着,抹掉一把辛酸泪。 “别哭了,眼泪挡眼睛。”木漪教她,“你拿的不值钱,翘这个。” * 曹凭投降后被陈军缴械捆绑,丢到了内统军值房。四边门被破时,谢春深命令谢镇藏在这。 但几人带曹凭过来时,却不见值房内有人。 属下将此情况报给陈擅,陈擅便道,“那就去找。” “找到了,是……”那属下没有准头,谢镇可是谢征的亲儿子。 陈擅脸色乌黑凉薄,但底色仍是亮的:“找到了,将这小子带回来呗。” “不杀吗?” 陈擅跨坐值房案上,举剑擦血:“我答应过某人,他此番助我入城,我也饶这小子一命,不杀,捆紧了带回来。” “是。” 属下转头便带人去找谢镇,有时,人与人之间不得不道一句机缘巧合。他们遍寻不到的人,偏与从椒房殿离开的谢春深,撞了个正着。 他没有听谢春深的话,带着那把长剑跑出来,和一些残余的内统军在西角顽抗。 谢春深背后是熊熊火海,椒房殿已经彻底烧毁了,谢镇与这些残兵背靠背,被二王的兵逼在那片结了冰的芙蓉池边。 马上军士大声冷嘲:“曹凭已经缴械投降,你们这群无知蠢人,还要过来送死!” “不可能!”回他的是谢镇,冷气梭巡,他却血脉喷张,大吼道,“曹将军不可能投降!” “为什么不可能!”一声强行刺入,那头领立刻要发令要箭射谢春深一行人,谢春深大喊:“皇后尸体在此!” 说着,谢春深身后所抬的担架丢在了地上。 而马上那人经此一举,也看清他们这些人腰上所系白绦。 眼角一绷,抬手匆匆止令:“先将箭放下!” 段先生嘱咐,腰间挂白绦之人,是同丧,也是同行者,见后不止不杀,还应应礼遇。 因这插曲,其余内统军也被他们趁乱制住。 谢镇将剑横在胸前,独独不肯就范。 谢春深让这些人去确认皇后死活,自己径自走向谢镇。 谢镇理不清情况,又不能直接将剑刺到谢春深身上,只能下意识后退,一脚踩空入河,被谢春深单手拎了回去,一气拽进了最近的屋内。 烟炭和烧焦后的苦涩弥漫整个四壁,谢春深欲夺他剑,谢镇又是一躲。 谢春深眼睛上挑,不带善意:“这把剑,为何不能放下。” 谢镇含泪:“血海深仇,放不下!” 谢春深点头,开始说他自己的话,“曹将军确实已经投降了。” “阿兄,你骗我!” “没有人诓骗你!”谢春深并未将门关紧,让开身,“你自己看!已经不打了!结束了,知道么。” 谢镇才走几步,门外虎视眈眈的一行人已经朝他拔刀相向。 他无可奈何,也不可置信地退了回来。 联系方才景象,脑中有什么地方嗡声四起,电雷穿耳。 他转过身,面向谢春深,手里的剑拿得更紧,“阿兄,大哥……为何你像是和他们一伙的?” “你觉得呢。” 谢春深只这样回。 这并不是一种否定,也算不上一个回答,只能表明,他不在乎也不介意,此时的谢镇对他怎么看。 谢镇重重上前一步,但身体左右晃动,被打击到虚浮:“难不成,从头到尾,是你先勾结了这些人?” “时间宝贵,怎堪与你在此处辩论。”谢春深只道,“谢镇,放下你手里的剑,回值房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谢镇笑了。 “那不可能。” “必须可能!” 下瞬谢镇对准他胸膛,举平剑锋,他才算看清谢春深的真面目,真相太过残酷,不敢接受,不忍接受,不能接受! “谢军人马尽数为国尽忠,我父惨烈战死,只有你,原来只有你,躲在背后与那反贼勾结! 你这么做究竟所求为何! 没有我父你仍在军中苦役,以怨报德,丧尽天良绝我洛阳谢氏!谢春深,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自木漪后,再无人能喊出他的过去。 他的过去不是那么光鲜,甚而没有一丝光亮,所以他与木漪不同的是,他并不接受自己的过去。 但情景已至于此,他不妨就告诉谢镇: “在遇见你与谢征之前,我就生活在荆州云水县,这个县很偏远,很穷苦,你没有体会过那种难堪,窘迫,又被欺辱的日子,你不会想到,我是怎样从悬崖上跌下去,摔断了腿——” 谢春深抵着谢镇的剑朝前,眼里是森冷的狼光。 “同乡的同龄人妒我相貌,常常成群结队,围住我欺凌殴打。 那日,我被他们逼至悬崖,又被他们合力推了下去。 我什么也不曾做,他们就要置我于死地。你看,恶山恶水里长出来的人,有多面目狰狞。 可就是这恶滋养了我,也是这恶成就了我。 你生在山顶,无需费力攀爬已经登锋,而我在山脚,穷其一生,不过是想拥有,你轻而易举能得到的东西。 所以你还觉得,我会怕遭报应?” 谢镇伤痛皆狠,已经失语。 他颤着唇,用剑要戳入他肉里,被谢春深以手握住。 正是被判定废了的那只手。 谢镇整个愣住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 还有什么可以问?一切都是他的伪装,父亲一时心软带回来的人,成了灭他整个家门的根源。 一种无尽的悔与恨,穿破了谢镇看似完整的表皮,在他心上划了无数刀,让他肝胆俱碎。 他撕心裂肺地朝天吼了一声,用力挣脱谢春深手心,抽剑朝谢春深命门砍去。 谢春深堪堪躲过,摔在了门上,将关了一半的门撞开。 外面的人本就在等他,见他被谢镇逼了出来,进去就将谢镇围住。 谢镇本不擅战,如果不是陈擅那一剑存了私心,确实大伤了谢春深,他会直接了结在谢春深手中。 谢镇被压到角落壁上,谢春深隔着盔甲兵器,最后说了说话:“你是我的弟弟,我此生还没有过真正的亲人,也想留你一命。可惜,你并不听话。” 谢镇被方才的人踢出了内伤,口边呕血,闻言,厌弃的吐了一口血水。 “你不配。” “怎么不配?是我想护着你,其实你死了更好。” 谢春深面无波澜地看着他,也许眼底,也含有一点寂寥和遗憾,但只是一点,撼动不了任何。 “只要你死了,我就会成为,谢征唯一在世的儿子。” 谢镇暴起抗议,“你不配谢春深,你是个畜牲,你不配冠谢姓!” “谢镇,我会给你一个厚葬。” 得知他意图辱没谢征身后名,谢镇崩溃着扑过来,与那些人开战。 谢春深闭眼,耳边是无情的刀伐声。 他突然失去留在这的欲望,挥袖大步出门,将谢镇,留给了这群与谢征有仇的反军。 群狼环伺,必将谢镇撕个粉碎。 他唯一的弟弟,被他亲手葬送。 二十五 绝人之路 宝石堆成一座小山,木漪将一捧一捧珠宝倒入包袱口中。 刘玉霖面前也有一些,她张望了一圈,手才碰上那块垫在地上的余布,就被木漪卷去,马不停蹄打包了佛头。 于是拿起刀,用力割裂了自己的裙尾。 裂帛声起,木漪才微微抬头。 “进步挺快。” 她们二人身后的大成佛,袈裟上遍布窟窿,无量印上不见佛面,就这样露出了他在这个时代,最本真的面目。 刘玉霖闭眼一拜,请求若要天降罪责,可以放过她腹中的骨肉。 可一颗凡人的虔诚之心还未落定,身体已被木漪拉了起来。 木漪身上是两包袱的负累,压的她也是气喘吁吁。 “快走,没时间了。” 刘玉霖将自己那一小袋宝石郑重藏好。 “从何判断?” 木漪没有回话。 不过刘玉霖很快明白过来。 因为她们走到地道口时,外面已经安静,听不见之前的打杀与四方远远近近的发令声。 “这么快……便打完了吗……” 木漪厉声告诉她,“我们要去西华门,这段路很关键,从现在起,你不可再说话。” 刘玉霖颔首。 木漪手才向后,她已自觉抬手拉住。 之后木漪带她猫着腰,钻入了佛寺后的木丛借以掩蔽。 御街上有二王和陈军的人在来回跑动搜寻,搬挪尸体。 草丛里也藏了几个内统军,见了她们经过,都双目呆滞地望着。 打散了,打伤了。 他们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木漪心生一计,匍匐过去告诉他们,“我知道一条小路,正要借此出宫……” “你是……”那些人面面相觑,“椒房殿木贵人。” 木漪惊恐哀伤,抹掉脸上的泪:“正是啊……椒房殿着火了,皇后娘娘身囹圄,我只好携朝华宫夫人,一同逃到了这里试着出宫。” 那些人护主的心性和怜弱的本色上来,低声,“我们来护夫人和贵人离开,那条小道,在哪里?” “你们跟着我,就好。” 计谋得逞,木漪拉刘玉霖走,却发现拉不动,暗中掐了她一把。 她吃痛脱力才被她拖着前行,忍痛,咽回言语。 木漪带着他们轻手轻脚,爬到那面墙洞附近。 暗中的杂草被拨开,几个蓬头垢面的人影探出一半,木漪指了指对面那个方向。 “在爬藤后有个矮洞,一次可容两人通过。” 可在爬藤附近,时不时走过一双敌军的靴。 这几人寻思良久,都陷入了沉默,有几个退了缩,只有最先应她话的那位内统军摁了手边一柄剑: “一会我出去,引开他们,二位贵人便抓紧跑。” 刘玉霖摇了摇头。 木漪忙将她一把推到后面,抬手匍匐一拜,言语悲戚:“留在这不是办法,我们一起走!出了宫就是生路啊!” 受她鼓舞,另一人低声道:“我看我们五六个,他们七八个,也许釜底抽薪战一场,还能险胜。” “是啊,迟早也要被找到,不如趁夜里行事,还有一丝机会。” 于是他们决定一起杀出去。 木漪突然摘了其中一人头盔,爬到远离洞口的地方丢了出去,果然吸引了外头这帮人去寻动静。 一下子,后背全露给了他们,这七八人便冒死冲了出去。 方才摁剑那人则护他们去对面洞口。 木漪跑得飞快,刘玉霖几乎是被连拖带拽,下腹已经隐痛。 但她知道现在是生死关头,硬撑着一声不吭跟上,扑到了草丛里,感受到了洞口里呼出来的寒气。 那些人也想过来钻洞,却先后被斩杀,哀嚎不止。 只剩下一人狼狈逃了过来,将她们两人不分青红皂白狠狠一推,勉强过洞。 木漪扔了佛头先过,背着珠宝爬在最先。 过了洞,便摸到并非地面之物。 她呼吸一紧,停住动作。 是一双绿宦靴。 木漪大脑发麻地朝上望,一张白如丧纸的狐狸脸,身后是一群点了火把的叛军。 十几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她。 黄构眼睛冒油亮,异常兴奋,微微一笑:“我等你好久了。” 木漪僵在原地。 身后还在奋力求生的士兵将她一推,她闷哼一声。 黄构弯腰,将她拎出了洞。 刘玉霖和其他二人还不明所以,纷纷钻出洞口,还未看清宫外是什么样子,就已经被人架起捉拿,彷徨惶恐,不断挣扎。 木漪被人压着双肩,对黄构跪下。一夜夺取的珠宝环佩和宝石佛头都被尽数陈在一边,供黄构随意审视。 木漪心若滴血。 比起财宝,黄构更想看的是她。 她的发散在冷风与烟火里,粘着不少杂草,身上也脏乱不堪。 这让黄构暗悦万分。 他就是要毁了她高高在上的样子。 木漪也回过味来,气极反笑,“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那个救我的小宦官是你的人?”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上当?”黄构俯身,以倨傲神色,对准她的脸:“因为你习惯了践踏善心,只以为,他们应该对你好。” 木漪厌恶地别开眼:“果然,阉人都该死。” 她挣扎着破口大骂,“狗仗人势的东西,这些都是谁的兵,何时能被你差遣?” 黄构恶心渐起,让人将两个士兵当面砍杀。 刀起刀落,热血溅在刘玉霖和木漪脸上,刘玉霖木木的一动不动,再也不会跟之前一样晕倒喊叫了。 木漪看出她不对劲,对那些军士大吼,“她是朝华宫刘夫人,怀的可是陈澈遗腹子,伤了孩子陈擅唯你们是问!” 黄构掐住她的下巴逼她噤声,一人抬手触黄构,像是领头的。 “她说的属实?” “狐假虎威罢了。”黄构甩手。 如今三王鼎力,陈王唯先,是内部最敏感之时,领头的也有自己的顾忌。 “陈二郎君的大名并非什么人都敢喊,你要我们要捉她,可她究竟是谁?” 场面隐隐对木漪有利,黄构欲图速战速决。 “她无关紧要,是个朝华宫的小宫女,与我有些私人恩怨。 这个刘夫人就留给你们,只要交去陈二郎君那里,就是一桩大功。” 黄构抛出这么大的利益,头领自然领受。 “那她呢?” “交给我。” “您私自处置?” “不可?” 领头的没说行不行,只是瞄了一眼那些包袱里的东西。 黄构倒是不在乎这些,冷笑:“想要就拿去。” 刘玉霖被他们带走了。 木漪被人拉起,用一根麻绳捆绑双手。 离开洛阳的计划失败,到嘴的巨财不翼而飞,护着的人,也被抢了功劳。 皆因黄构阻拦。 她的眼里含着无数刀子,迸发的恨意,已经能将他隔空剜心剜肺。 “黄构,你践踏我的人,还践踏我的钱,我活着,定会找你算账,我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堵嘴,拉去禁外署。” 禁外是外侍省的值房,何时已经成了他的私人领地?不待木漪想个明白,一团臭布入口。 压着她的人开始拽她,她不甘,死死地盯着黄构,哪怕用眼光烧穿此人。 “慢着。” 一声淡淡扬起,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冷风刮开她面上乱发,晃动的火光里,另一队人马从北面过来。 焦树的干叶在风里霭霭盘旋,谢春深腰间的白绦吹向前,在灰烬里落拓荡漾。 总有人质问他,他走这一路是为什么,其实他无需引路之光,因他自己便是。 木漪看清是谁,心下松了口气。她头一回庆幸,谢春深这个煞鬼还活着。 即便她日夜诅咒,他也没有死在这场巨变里,可见天无绝人之路。 白绦为信,那些人认得他,抱臂肃立。 正要去取钱财的领头兵见了,不好不打声招呼:“您怎么会来?” 谢春深一眼看出这些人品级不高,没有军衔,只是些粗丁,又瞄了一眼地上成堆成堆的珠宝。 他忽然很不舒服,具体感受,大概是种由内而外的胸窒和气短。 黄构与木漪都是他栽出来的棋,二枚棋子之间的恩恩怨怨他没空管,也懒得追究。 但他始终相信,她更胜一筹。 黄构为她设的这个局如此粗糙,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对她动武,绑她去**随心情处置,这是对待妓女的手段。 她爱财如命,黄构便故意将这些财,转手于一些根本不识货的粗人。 几次交手,连他也要妥协她几分,转头却被黄构当成一个无脑的货物,随意践踏。 手下捏了捏拳,不看黄构,先对木漪生出怒火。 “蠢人一个。拿到了钱就丢了脑子,一个杀鸡猎狗的低俗圈套,你也能掉!” 被劈头盖脸一谴,木漪火也拱到了嗓子眼,却也没驳什么。 她忍不了黄构,在谢春深面前倒是贯来两面三刀,最能忍耐。 而且这次,谢春深骂的确实有些道理,这一局她输的很丢脸,一个轻敌,让她败给阉人,满盘皆输。 谢春深给了黄构一点余光,黄构低了低头,退到一旁。 领头兵忙说给她松绑,趁着这功夫,就想偷偷私藏那些包袱。 结果谢春深的脚过来,踩上布的一角。 领头兵讪讪笑。 “这个是她趁火打劫,偷的!我们……嗯,能缴吧?” 谢春深面上看不出情绪:“那就打开看看。” 一袋已被拆开,自不必说,不曾被光顾的另一包袱也拆了开。 一得露面目,在场人都惊住了。 “佛头……” 谁敢拿这种东西,而且,谁想的到,还能拿走这个东西? 谢春深眼中起兴致,那种平日审视的目光,又重回她身上。 她今夜打算,谢春深来的第一眼就已经看懂了。 他对这些人,包括黄构道:“我要问些关于前皇后与陛下的话,是最高机密,你们都离十丈以外,没我的命令,不要上前。” 那些人照做。 充满焦味的墙前,只剩他们二人屹立,木漪已经没什么力气,但看见那些发光的宝玉,她又鼓足干劲,站直了身体。 “黄构设计我,我不能再饶过他。” “此事再议。” 谢春深腰间挂了剑,但并未对她出鞘,反而捡起地上那枚宝石刀鞘把玩。 “你想逃出洛阳摆脱我,再借着这些黑财白手起家?”随即一笑,“想得倒美。你忘了,金簪为盟,若你弃盟,会有什么下场。” “谁说我弃盟?单凭你判断下定,也太不公平。” 况且真金白银,价值千金,怎么就成了黑财! 但眼下她毁盟的计划败露,也说不了自己的真心话,只好换了说辞:“我劫了佛头,本来就是要献给你的。” “献给我?” “新朝百废待兴,我知道你一定会缺钱。” 先不说可不可信,谢春深靠近她,直言:“那这一个佛头,可不够。” 钱是她的命门,马虎不得,她开始气短,四肢比方才要死时还紧绷:“你想要多少?” “全部。”谢春深强调,“木漪,我要的,是你的全部。” 二十四 他不装了 “木漪,我要的,是你的全部。” 她心漏了一拍。 觉得麻烦大了。 话才落,心未平,鼻上一处起了凉意。 而后一点,两点.....天上下起了大雪。 她仍不甘心就此屈服,但不得不感慨,连天也在助他们。这雪一下,椒房殿的大火和各处残遗的火堆便会渐渐熄灭,帮他们减了不少土木修缮的损失。 人世贪婪恶毒,为一己私欲极尽破坏,可血流殆尽之后,被人类毁掉的万物,还是得由天地阴阳来偿还,上天下这样一场雪,温柔地洗净了这一切罪恶。 可温柔软化不了她,她只说:“那让我回宫,我还需要回宫。” “还藏了不少?” 木漪乜他一眼,“我之后要在洛阳上品里做买卖。商贾出身不能太差,皇后之女总比一个无名女辈要好。” 谢春深冷言,“你知道皇后死了?” 木漪也不隐瞒,“她临死之前,求我帮了她一把。” 谢春深不意外。 只上前一步,腰间白绦勾在她裙上:“那你知道,皇后这种死法算什么?” “认罪自裁。” “只有罪人才会自裁,她有罪,她的女儿,也一样。” 木漪嗤笑:“怎么,你入戏太深,真要对我斩草除根?” 谢春深的眉头都白了,单看面相,甚至能让人想用“冰清玉洁”来形容。 如若,能忽略掉他眉眼里谋算的锋芒的话。 他道:“皇后女这个身份可以。但从现在起,你就是被皇后所逼的受害者。日后洛阳谁问起,你都要责她狠毒,以此来立住脚根,免得旁人迁怒于你,好买卖也打了水漂。” 她深思后回:“我能做得到。” “既如此,谈何送葬,怕别人不知你与她有情谊?” “不送,旁人怎知我善?” 谢春深起初有些莫名,很快明白过来,告诉她:“今夜过去,你不必再演一个善人。” 木漪不信,只哼一声:“你竟有如此把握?我不装行啊,那你也不装了?” 他仰头闭眼,让这雪清冷扑面,勾在二人间的白绦,缎面上早已兜了一捧雪。 木漪这才发现,将它打了下去。雪堆扬起,化作雾蒙蒙一片。 他扬起一丝得逞的笑意:“我千番谋划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告诉天下人,我究竟是什么样子!只要我有足够的权利,那他们是惧怕我,还是爱戴我,对我又能有什么影响?” 他的狂和欲染到了她。 她也想着扬眉吐气,肆意横行的一天。 “狂人死的快,你不要太得意了。” 他盯着她,“好人死的快恶人留千年,你我,来日方长。”说罢抬手唤来身系白绦的一人,转头道,“你的宅邸,我派人帮你收拾好了。” 这非木漪所愿,她忙道,“你关我可以,别放过黄构!” “我不打算动他。”谢春深无情拒绝,“如果不是他,我今天还见得到你人吗?” “那我也不会放过他!” “我给你补偿。”谢春深在两枚棋之间调和,指了指地上的东西,“这些被缴了,我本来可以拿走,现在全都给你,你一并背走。” “这本来就是我辛苦拿来的!” “将才还说要献给我。” 木漪语塞。 谢春深趁势道:“我另外给你添置一笔辛苦费。你要做生意,第一笔进账我助你开张,此事揭过,你答不答应?” “你凭什么觉得,我自己不可以开张?”那人已经要到了,木漪看他神情不耐,怕他又将让步全部收回,跟了一句:“虽不服,我答应了。” 反正,她可以阳奉阴违。 黄构,日后再慢慢收拾。 “大郎君。” 那人对他抱拳。 谢春深要他侧耳倾听。 二人才说完几句话的功夫,木漪已经将地上的包袱收拾好,重新背在了背上。 由于太重,她被压弯了腰。 那人看不过眼,上前想要要将包袱接过,“属下来——” 才开口,木漪已经搂着包袱一步三退,目光警惕,盯住他伸过来的手。 “……” 谢春深没眼再看:“碍眼,你给我立即消失。” * 三军杀入洛阳宫的次日,上朝的时辰,本该熙熙攘攘的四门讳莫如深,对外紧锁朱门,宫墙上残旗折干,墙皮脱落,金瓦缺角。 洛阳宫也像是死了一遍。 谢春深与人走去勤政殿处理要事,去的一路上,碰见陈擅带着几个亲信在用铲子刨雪坑,敛收那些尸骨......大火烧焦了不少人尸,后半夜又大雪,将这些蜷尸冻埋雪中,更何况此时天还未亮,搬捡起来就更加麻烦。 他却不厌其烦,就着油火,将每一枚尸体脖上的铜牌拉断了,顺手装入腰身的袋中,丢进去的时候,袋中已经哗啦响。 陈擅擦了把汗,余光撇见他们,似笑非笑:“哟,去邀功了?” 谢春深一见他,那块被剜走的血肉就隐隐作痛,话出口,自然也不中听:“腿长在你自己身上。” 要不要去,其实都在他自己。 陈擅点点头,下瞬将插入深雪中的铲子猛然拔起:“你去见那些人,要是谁问起我,就说我忙着呢,忙着给陈家兵马收尸,实在脱不开身喽。” 谢春深身旁一姓陈的幕僚想开口劝陈擅一句,立刻被谢春深的眼风刮了回去。 这人忙低头:“既是二郎君主张......我不该劝,是我莽撞。” 几人到了勤政殿,谢春深却独独要他留在外。 “你回去吧。” 这人错愕,“我回哪里?” “你姓陈?” “......是。” “你方才劝陈擅,让他跟我们一块走,既然你这般设身处地为他着想,那以后就都跟着他,我会替你求个人情。” “大郎君,其实我——” 谢春深并不给他辨别的机会,处置完他就进了殿。 其余几人陆续扫来几尾目光在此人身上,也都陆续进了殿。 他们也算明白过来,这些话不只是说给这一个人听的,谢春深在借此表明,他与陈擅虽都为陈王效忠,但一营之下分派而立,要想留在他身边谋利,就要先与陈擅做好切割。 勤政殿里关押着元稹帝和两个大臣,正是那日促膝长的文礼尚书和骑尉大夫,见了他们几个,脸色都青了,手指尖竖起,指着谢春深等人发抖,舌根痉挛,咬字模糊。 两王都在,各坐一案,在更高的北案上,坐席为空,只立段渊一人。 谢春深给二王见礼,对方却没怎么见过他,也不认识。 段渊并不忙着介绍,只淡笑问起陈擅下落。 “二郎君怎么不与子契一起?” “回段先生,他在替亡兵收尸。” 段渊颔首,眯眼对二王笑道:“二郎君就是这般性情,万古不变呐。”又对在场人道,“那老夫便越庖代徂,将此事办了吧。” 什么事呢? 众人将面朝向元稹帝。 他脸上还残有病容,面若死灰,被两个大臣一左一右搀扶着才勉强坐立,七八道目光射向他,他也并无过多反应,只脸色仓促了一瞬,段渊从容过去,朝他行一大礼,举目抬头,和蔼道:“陛下,知道是什么事吗?” 元稹帝苍凉一笑,却比哭更加难看。 陈王还在西平郡待着,无诏不北上,梁王、燕王都是他的血亲,皇位就在眼前,谁能不馋?可一个段渊坐阵,就让他们二王不敢动作,可见那个背后控场的人,从未变过。 元稹帝感到深深的厌倦,他现在只想一死了之,可前史没有明杀过皇帝,只有禅让,他不被毒死,就要去某个地方熬过余年,“成王之人百里挑一,成帝王之人,万里挑一。”说完,已将目光落在段渊身后的空白黄帛上,心知肚明,“拿来吧。” 准备下笔。 可笔硬墨瑟。 谁给他磨墨? 他用习惯了的秉笔太监刘坚,早已不知死在了哪里。 谢春深此时含着笑,抬手道:“怕陛下有什么缺的,旁人又照应不周,我已特将从前侍奉陛下茶水写字的内侍带了过来,正好,这就为陛下磨墨。” 黄构立马从站定的角落凑了上前,用平日手法,为元稹帝磨墨。 元稹帝望着一屋子熟悉的人,是他们将自己逼退了位,含泪怅然:“宫中老人,你们要是用着不舒服,那就都换掉吧,只是,不要杀他们。” 燕王闻言开口:“陛下说哪里的话?眼下皇后这个最大后患已除,我们又怎会随意杀戮,惹得众怒失了民心,这朝前朝后就都不好治理,我与十四兄岂会自找麻烦!” 十四兄便是指梁王。 被亲兄倾覆,元稹帝早有预料,谢戎是细作,元稹帝也不欲再去计较。 他下笔成章,字字泣血,一气呵成百字禅让书,之后丢了笔头昏昏朝后栽去,身边大臣的惊惶呼喊已经听不见了,只在昏迷前,眼前似乎晃动过谢戎那张脸,失了所有气性,想要回到最初,江磐还信任他,他也没有葬送亲子的时候,抬手哀求:“还给朕......” “什么?” “还朕,小九的尸骨......” 他的九夫人,他的小九,他的皇后。 天下他弄丢了,所爱的女人他也没有照顾好,对这二者,他只能说一句:我有愧。 谢春深没有那个心思去回应他的情绪,只蹲下身,在段渊等人对元稹帝的桎梏下,抬手助他合眼,暗自一笑:从今天起,史书就要翻一页了,是新的开始,他的开始。 本月。 诏令一发,陈王受诏。 他是北上顺应禅让,于内于外都合乎统制,礼法之间分文不错。 二王暂代政事,但一支陈军压住洛阳,他们事事都要先问段渊,不敢擅作主张,这期间有一桩还未处理的问题,便是关于曹凭的处置。 曹凭之前任内统军总职,他拥护皇后,又在中途投降,没有打到最后。 新朝并非一日能够深根,段渊还需要洛阳名士的支持和归顺,要有人主动朝拜,也要有人主动上贡,怎么对待这种前朝自降之徒,整个洛阳城都在观望——处理得好,笼络人心,处理不好,鸡犬不宁。 他们找到段渊商量此事。 段渊笑着反问:“你们知道,是谁能将曹凭劝降吗?” “段先生直说。” “谢征之子,谢戎。” 二王也明白过来:“那好,曹凭的处置,同样交给他来办。” 一 死穴在何 当日深更,谢春深踏入了关押曹凭的地方。 段渊没有将曹凭与那些活下来的前朝大臣关在诏狱,近来他想策反这些人,因此各自软禁,吃喝不仅良供,还有专人服侍,扭转人心非一日之功,本来就是个温水煮蛙的过程。 冬至开始的雪仍不停。 伞车的车轮费力压开雪堆,谢春深盘坐在伞车上闭眼假寐。 伞车并无避障,于是这雪在他周身造起一圈白珠玉帘。风过起,吹开左邻右舍的门缝,一双双眼睛在门缝内窥探。 谢春深懒得理睬。 只接过旁人撑起的伞,走入大门,复又将门紧闭。 门缝中的眼睛往上看: 谢府。 将曹凭关来谢府,是谢春深的主意。 府里也是白茫茫一片。 因谢镇死了,他这个长兄按规矩正为谢镇安排下葬,棺材停在祭堂,府中用白绦各处挂丧。 独自行至东后堂,白纸灯笼上的两个“奠”字在无序摇晃。 门前的守军见了他,替他将铁链上的挂锁打开。 室内灯火仍亮。 谢春深问:“他前几日何时灭灯?” “大约子时之前,”这人想了想,还是跟谢春深坦白,“他今早说要等一个人过来,跟属下们多要了几根蜡烛。谁知,大郎君今夜就真的回来了。” 曹凭已经这样了解他的行事节奏了,有种不必多言的默契。 那么如果自己真的是谢戎。 他与曹凭会不会成为挚友? 谢春深从未去想过这个问题,他厌恶假设一件没有发生的事,但此时他脑中无端闪过一瞬这种想法,只有一瞬便被理智泯灭。 手中丢开了伞: “开门。” 步入室内,已有一锅热茶在煤炉上烧滚了。 谢春深望着那锅滚烫的热水,下意识顿步。 曹凭隔着氤氲雾气,抬眼便道:“你放心,我无意将这锅热水浇在你身上。” 谢春深这才于他对面盘坐。 他递来茶。 谢春深接下,但并不喝:“我不是雅士,没有这个兴致。” “你不用劝我,”曹凭苦笑摇头,“你跟我多年,对我性情了如指掌,否则也不会三言两语击中我要害,让我主动投降...... 我投降,其实也不是因为你说的那句‘没有胜算’,而是——” “而是你想给曹家后人留条活路,不惜弃了皇后,将不忠的罪名背在自己身上。” 谢春深甩开广袖,将一只手搁在膝上,俯身用一种压迫性的目光看他。 “曹氏上下现在对你奉为神邸,恨不能倾尽一切,不惜代价换你回去。 但我不会放了你,更不会全你一个在曹氏和洛阳名家里的美名,若你受尽怜悯,百人求情要你无罪释放,那陈王的所做算什么?” 他下了通牒,将曹凭的身后名钉死,“你必须是错的,你只能是个拥护妖后的罪臣,谁敢为你说话,谁便要与你同归。” 曹凭听完,眉头染上凄凉: “既然早就有了结果,又为什么要来跟我解释这么多?” 谢春深这才拎了曹凭递来的茶,懒散吹去浮沫,随口喝下:“一是今夜夜长,二是有始有终。” 低下的目光落在这碗凉掉的苦茶上,对于亲手处决掉曹凭这件事,他谈不上遗憾,也没有欣悦,只觉人生过客实在众多,这一生称孤道寡才能百毒不侵。 何况他已攀上悬崖,一丝的心软便能让他跌入深渊,万劫不复:“让你投降的是我,解决你的,也只能是我。” 曹凭并不笨拙,大体的吏治都能想个清楚:“我知道陈王身边有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姓段,陈王对此人尊重有加,不同于一般幕僚,让你来处死我,是他的意思吧?” 谢春深没有否认。 曹凭转了身,倾向于他:“国政积弊,冗官贪墨,文武不结,各自为营。我早知这元稹之治不会长久,改朝换代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我甚至希望,皇后真的能够坐到她想要的那个位子上,开创一个新局,届时曹家会为她善后,为她继续守住这份太平。” 说罢,又平和地看谢春深一眼。 “乱世之中枭雄云起,能者得胜,你虽然手段可耻,潜伏于我身边屡次为陈王谋划,陷我不义,令我憎恨,却也让我真正反思,皇后与我必定落败的原因,便是没有你这种先见之明。” 谢春深仍不否认。 反正要死了,曹凭想要死个痛快,便接着说。 “谢戎,你自己也知道‘有始有终’,我另外再送你一句话。 献祭本心与虎谋皮,能得一时丰收,震慑四方,可终因虎性凶险,丧命虎口。 我是无法善终了,你的结局也不会比我更光彩。” 谢春深脸部有些微微抽搐。 被旁人判命,这是他的忌讳,可就被曹凭这么大声说出来了。 曹凭并非在诛心。 而是他知道,谢春深摆脱不了属于他命运的束缚。 “谢镇在值房时,与我说起过你的过去,我竟不知你在谢司马军中当过一名伙夫,摔断了一条腿,每日一瘸一拐地烧完几百人的饭食不说,还要读书,还要给自己治腿。” 谢春深握住茶碗的手剧烈抖动,“闭嘴。” 曹凭没有停。 “军中向来恃强凌弱,你就这样被他们欺凌了两年,直到救下谢镇,才将自己从这泥潭里拉了出来,又苦求谢司马给你一个名分——” “我让你闭嘴!” 他一掌拍碎了手中茶碗,瓷片碎裂,直接扎入他手心,掌心全红。 他深吸几口气之后发现气仍旧平不下来,愤怒暴起一挥,桌上物品尽数被广袖扫落,卷过茶案内置放的煤炭,飞出不少滚烫的火星。 袖子烧出一个个火洞,烫黑了衣料上的百草银纹,一粒飞至他眼下,在眼睑烫出一颗红痣。 像血泪。 曹凭拍去身上的火星与陶片,仍旧维持在原位坐着,风度尚存: “不必激动,我是将死之人,自然要畅所欲言!你接受不了自己的过去,等我死了,也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谢春深听完火气更盛,一脚将桌子也掀翻了。 曹凭被这股太过强盛的力道掀倒,未免哑然。 交往将近四年,从未见到过他有失控之时,还以为他天生如此,原来命穴在此处,。 苦笑几下,凝眉相视: “过去的你不也是你?我知晓你从前遭遇,都能对你现在的所做所为谅解几分,与你促膝长谈,不论立场对错!你却不能谅解你自己? 甚至无法忍受我陈述事实! 那只怕更应了我那句话——你非枭雄,人面兽心而已,难得长盛,只会早败。” 话落。 谢春深扑了上去。 室内噼里啪啦,翻动碎裂,二人更是一下摔在门窗上,将门窗撞下半边,身影放大窗纸前,惊了外头守着的兵士。 他们也料不到,进去时冷情冷性的人怎会跟曹凭打斗起来?! “要阻止吗?” “阻什么?谢大郎君性子狠,回头怪起来,倒霉的就是我们!” 屋内曹凭的脊背擦了一路墙门,一排门窗呜响,整个堂屋都在惧震。 之后他将曹凭摁在地上强殴,曹凭被打得呕出一口血水,咬牙扫摔了他,也翻身朝他落下拳头。 这一夜。 谢春深进去时还是俊美公子,再出来时,脸上就已落了伤。 他回竹林的住处,处理脸上破口时,要什么药便什么药找不到,这才想起,能用的药都被木漪连抓带偷的,搬到她自己的宅邸去了,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照顾刘玉霖。 他推回药柜,冷嗤: “不愧是吝啬鬼,连我的便宜都要占。” 二 芙蓉宅邸 曹凭公开处刑的刑场设在宫外。 陈擅在场观刑,待曹凭人首分离后,让人将他尸骨郑重收敛好,装入防腐棺抬回曹家,自己骑马去了木漪宅前叩门。 来开门的是秦二。 这是陈擅将刘玉霖送来这里之后,第一次来敲门探望,手里还提了一包价值不菲的上门礼。 他将礼品扔给秦二,让秦二检查:“我不是来投毒打仗的,你不必对我用这种眼神。你家主子呢,去哪儿鬼混了?” “你说谁鬼混?” 冷声丢来,陈擅一哂,推开秦二跨了进门。 木漪抱臂:“我让你进来了?” 秦二闻言要将陈擅丢出去。 陈擅忙说:“你喜欢珠宝,我可带了不少给你,没有赶客的道理。” 木漪这才面色稍缓,也不招呼她,自己往院内走。 陈擅自觉跟了上来,她这处宅邸占亩不大,地段也较偏僻,不过一个女子能靠自己在洛阳这种地段独置房产,还是挺让陈擅对她刮目相看。 “上次送刘女郎匆忙,未曾仔细打量,本以为是些蝇头小利留住了你,可我想的简单了。在宫中几年,你究竟倒卖了多少?” 木漪停住脚,仰头看他,面色变得冷漠不耐烦:“你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看望刘女郎的,忘不了。” “那你的废话就有些多了。” 陈擅扯唇咂嘴:“你讳莫如深,我就不提这个。” 他让她继续走,“一路上见你在重凿整修,北墙有个池塘。 等解冻了,找人种些芙蓉,作个南方人的烟雨芙渠,再养两只仙鹤水鸟,放几尾红绿锦鲤,就能水上集诗,岸上炙肉,一年四季落英缤纷,室内室外温香软景,甚是温情。” 陈擅即便穿一身冷盔,佩剑不离手,看上去豪情,但从小便是贵公子,在世家里学来的文气和雅兴丢不掉,日常怎么去享受,他最拿手。 木漪更厌烦了,“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没有那种兴致。” 她还不知道自己说了和谢春深一样的话。 到了一处阳光明媚的门前,抬手敲门。 里面刘玉霖应声:“我在。” 木漪看向陈擅,挑眉:“陈二郎君来看望你。” 里头起了脚步衣料摩挲的声响,又听几声金属磕碰。 陈擅正色了些,作揖:“多谢。” 他一严肃,木漪脑中便浮现半月前那个夜里,陈擅来找她的场景。 出宫当晚,她被谢春深的人强行带至这处宅邸关了起来。 她本胸闷气结,没想到,陈擅又将她失去的刘玉霖给送了回来。 那时陈擅脸上不见任何笑容,只有一身狼狈和满面焦急:“她说,是你救了她。” “对啊。” “她现在很不好,无论什么办法,保住这个孩子。” “我当尽力,那事成之后.......” 陈擅不意外,捏紧腰间佩剑,皱眉问道:“你要什么都可以。” “我做交易讲求时势,十五日后你来找我,若能让你满意,我再开口。” 十五日过去。 整理过面容着装的刘玉霖推开了门。 陈擅退后几步,虽然要紧她的身体,仍遵礼法,将她敬为长嫂,并未有过多打量的目光。 但见她气色红润,步态平稳,便心下松了口气。 “刘女郎安好?” “我好多了,二郎君。” 故人见面,唯陈澈不在,免不了有些悲伤。 木漪及时插在二人中间:“她胎气才稳,不能郁结,不如聊些有趣的,让她解解闷,陈二郎君你觉得呢?” 陈擅自入洛阳,每一日身心都被丢在火海焚烧,处理的都是人之生死。 谢春深一屠,便是一整群人。 陈澈一走,他被迫参与进来,替谢春深和段渊这些人善后,又哪里会有什么有趣能解闷的事例。 当下,却也顺着话笑道:“确实,刘女郎堂里坐,别吹风了。” 唯一幸事。 他长兄在世上还留有一个孩子。 谈至正午,他不敢再多坐,就怕刘玉霖触人生悲,毕竟他与陈澈还有几分像。 笑着匆匆出了门,脚步比来时更快。 这让木漪追得有些吃力。 她猛跑一阵,干脆大喊:“你站住!” 他闻言,在一方涂彩漆的桥前站定,“我不聋,你低声些,别惊了我长嫂。” “见也见了,你满意吗?”她直言。 陈擅犹疑:“刘女郎当你是挚友,病中也一直喊你的名字,关心你的安危,我才会将她送到你这里安置。可你对刘姑娘,除了利用还有没有别的感情?” 木漪避而不答:“这重要吗?” 陈擅无奈点头,“你可以说你的条件了。” 她眉弓上立,眼中有猛然绽放的锋芒,嘴角一抹计划将成的微笑:“现在荆州是你的部下在接管?” “不错,你意在荆州?” 木漪走近一步,说出来的话可没她面上温柔:“我要你帮我征两个人,入你军中,服军中苦役。” 钱财,田宅,人脉,陈擅都想过,却意外她想要这个。 转念一想,这件事确实只有他能办到,但他不喜草菅人命。 “我荆州军的苦役,并非单单风吹日晒,要悬崖上拉车,更要石壁上凿洞,脚下不仔细随时会丧命,因此日金丰厚。怎么,你有仇人啊?” 木漪扬言: “欺我之人,就是仇人。” 木家舅侄欺她多年,还想入仕? 只要他们不死,她就要让他们生不如死,也要让采英尝尝,这拿命换钱的滋味。 陈擅聊赖一笑,“谁敢欺你?” “你办不办?” “等我消息。”他转身离去。 木漪注视他渐行渐远,忍不住又跟上去,“你能不能先把我从这个地方弄出去?” 她手搭在门上,要关不关。陈擅复手乐道,“等他来了,你们自己商量。” 木漪面色不善,推力要合门,陈擅支起一只手,拦住飞过来的门板。 “急眼了?我有问过他,他说你不安分,管着你比较周全。 我虽与他不相为谋,不过这一点上,我也同意。 刘女郎因为你的计谋,差些在冬至那晚搭上人头,一尸两命。 木漪,她是我兄长未过门的遗妇,你最好,别再打她的主意。 我这个人知恩图报,却不会以德报怨。你的仇人你要报复,我的仇人,能活着的还未出世。这一点,你记好。” 他说至尾处,面色稍肃。 可见这笑是浮在表面上的,随时起,也随时灭。 陈擅何时也如此了? 木漪弯唇冷笑,将门用力一阖,叫陈擅吃了一鼻子闭门灰。 正月底,宫中行大司祭事,洗净新宫,迎接新帝陈王入宫继位。 国号改立阳平,陈王称元靖帝,阳平的元年,也是新的一年,大波人马都换了血。 陈擅领了谢镇的位子,带军镇守洛阳,段渊则任一朝太傅,掌政事。 至于谢春深,他是谢征的儿子,爬的高了,陈王身边的人会有意见。 于是他自折羽翼,主动请职去了廷尉府,成了一个六品廷尉监,官职不高,品级不显,但手中掌酷刑,这种脏活,自喻清白之流的人可不敢沾,唯有他愿意。 日夜审讯前朝不肯低头的文官,造下一桩桩无情血案。 狠辣手段,与谢家肃正家风迥异,且是谢家从政第一人,俨然是个异类,让人闻风丧胆。 这期间,木漪一边照顾着刘玉霖,一边也在这方小宅中筹划着买铺和注资的事情。 芙蓉宅邸,是安家。 置楼经商,是立业。 她想要在这里安家立业,与洛阳长春,与新朝同辉。 二 陪她过招 想挣钱,被禁足,没法施展拳脚,万万不行。 木漪抓紧让人给谢春深递话,喊他过来一趟,要与他开诚布公的,谈谈条件。 他埋在廷尉杀人,无空理睬,她就对着那些人撒泼打滚,弄得守着她的人也为难。 几天下来撑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去找谢春深。 “大郎君要不,还是,还是去一趟?……她在宅子里,白日乱奏琴曲,晚上敲锣打鼓,就是不让我们睡觉。” 元宵那日,官员按规休沐。 谢春深本也无家可归,出了廷尉府,便携着一身血气,去了木漪置宅的地方。 方驾马走近,门楼宅阁与印象中已经大不相同,他拉马停蹄,辨认是否是这里。 看门前遮蔽一棵参天楸树,楸树下有一株才长不久的小杏,确认了就是此处,翻身下马。 门前的人过来为他牵马。 他嘲似的扯了一下唇,“是你们帮她刷的漆,拔的草,挂的匾?” 她那么吝啬的人,可不见得会花银子请工。 才来半月,这两人生的又黑又瘦,一看便知没少干苦力活。 他们有苦难言:“大郎君,不如她愿,她就要闹。” 谢春深忽而心情不错。 将牌匾上的三字念了出来:“千秋堂”。 这座宅子当初由秦二替她置买,买来时,四壁生了苔藓,家具也有些陈烂,胜在离鹤市不远,原东家卖的急,价钱比往常合算。 至于为何他能这么了解,是因这房子就是在介田斋挂卖的,说起来,还是他帮她亲自挑的宅子。 秦二这时来开了门,看样子,里头的人也听到了动静。 “干的不错。” 抛下这句话,谢春深跨进门槛,留这两人云中雾中,不知他是夸马,还是夸人。 天仍冷,一进正堂,秦二粗手粗脚端来一碗热元宵。 “我家姑娘给你留的!” 木漪与体贴二字从来都沾不上边。 谢春深随手接过,并不敢吃。 “怕我下毒?” 含着讥讽的清脆笑音从堂外送过来,谢春深呼吸微顿,摩挲着自己的两指,并未抬头。 一双着罗袜的巧足走到他眼下。 “这是刘玉霖做的,我也吃了。既要跟你谈条件,我自然是要善待你啊。” 说着,将碗往他唇边推。 谢春深躲开她手,将碗往案上一丢。 “不正经。” 没由来的一句,让木漪恼火:“你骂谁不正经?” “骂的就是你。” 他站起来,好整以暇地看她,“我的人,是拿来给你做苦力的?” “若你不将我关住,我早买来了一大帮人,任凭我使唤!” 她着一身宽松的白绸裙,衬得眼如墨汁,格外黑,这眼底像一条冰湖,也像一方火洞,偶然,竟会产生让他想钻进去一探的滋味。 只是这滋味太淡,太薄,还不成气候。 此时,欲念又起。 他不动声色地拔开眼,“聒噪……说,你要开什么铺?这里靠近鹤市,河内鱼产丰盛投入又少,你又当过渔——” 木漪立即打断他:“我要开一间缮屋的工肆。” 他侧过脸,左边眼睑在灯火下,绒毛细细可见。 “为什么不做渔产。” 她发现他眼睑处有处红痕。 之前应该没有。 她不知道谢春深和曹凭打过一架,谢春深更不会让她看见自己鼻青脸肿的样子。 只有眼下的这枚印子,日积月累,成了一道抹不去的朱砂痣。 发觉她在盯着自己,谢春深回过头,二人一下离得很近。 他见她面热,便故意又低头凑来一些,面无表情道:“你在看哪里。” “……” 木漪脖子有些硬,咽下口津,忙道:“你长了针眼。” 谢春深抬手揩了揩眼下,冷笑一声,那细小的伤疤在指尖上,只有微不可见的凸起。 他复又将脸抬高,离她远些,斥了句:“败兴。” 木漪:“败兴之人是你才对。 你故意提起从前来恶心我,那我也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抓鱼!” 说着,踱步陈述,“我要挣的绝非小利。你给陈擅的油火,烧了整个洛阳城,不少铜驼街的金屋宅楼都受了火摧,甚而还有宫外太尉府,司徒府这些官署。 眼下朝政刚定,达官显贵们保住了命,下一步便是要大量的工匠和技人来修缮这些房屋。 这时,我若能雇上几百号壮汉,每日给他们固定工钱,再派发他们去各处修缮,这一来一往之间,我不费吹灰之力,单单抽取剩余,便能从中获利颇丰。” 谢春深口舌已有些干,但不便碰她这里饮食。 听完,凉凉一笑: “贩卖人力修缮房屋,这都是男人们擅长的生意。 钱这个东西,男人比女人好赚,他们也更不会让你分一杯羹。 都不是第一次替那些达官显贵上工了,有来有往结交已深,你一个新来的,怎么比过他们?” 他似乎不是不信她。 只是想听她自辩一通,有何妙计。 她狡黠抬眼: “今年是政变,椒房殿都整个烧没了,我又是亲历者。 亲眼所见,宫中奴婢跑的跑,死的死,今年这宫中房匠司的匠人必然不够用,所以,朝廷会放标书到民间来的。” 谢春深觉得有趣,哼笑:“你想夺标书?” “夺了标书就是成了皇商,我不就炙手可热?这也是我打出名声的第一步,那时,就不是我去寻他们了,而是他们巴巴来寻我。” 谢春深扯唇,眉眼上烛火跳跃:“你要我助你夺标书?” “你承诺过我,只要我不动那个阉人,你就助我第一笔开张。” “你这一笔,非寻常生意。”他不露声色,“你凭何觉得,我能有此本领。” 木漪笃定: “别装了。你身在廷尉府,审讯之余还兼监视之责,如今朝内百官底细都掌在你廷尉府的公房内! 这其中,让你一探将作监的官员什么时候放标,不是举手之劳?” 他仍不语。 这回木漪有些沉不住气,逼近他说: “夺标书论先后,先得者先到!你若言而无信自毁前言,我又何必为你卖命,困于宅中!” “急什么。”他撇眼,“我没说不帮。” 木漪不等他再吐息,已立即接上话,“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廷尉监。” “你也别得逞太早。”谢春深一晃身,二人的影子糊成一团,砌在涂了樟漆水的博古架上,“我要抽成。” 木漪已有准备:“我七你三。” “我要五五。” “……你拿了我的命去,我也给不了你五五。”还未成商人,已经一身商人的油皮气。 谢春深摇了摇头,烦躁捏起眉心。 木漪也不适地皱起眉。 这是她第一回在他身上看到些许,可以称之为……无奈的神情与举止。 腥咸的血味被烛火烘烤,从他的衣袖当中飘散过来,提醒着他是一个怎样残忍的人。 她冷硬抱臂,像一块立在海边,浪打不圆的石头:“你这样子是在跟我示弱?我可不会为之动摇。” 谢春深本也有些不耐,廷尉府内事务一大堆,还要专程来此处陪她过招,听她形容自己在“示弱”,直接冷脸道:“让不得步,你没得选择。” 谢春深也需要钱,她很能挣钱,是他的摇钱树,所以让不得步,不过在她冲上来前,他又加了一句。 “这一年的进账,我的那一半可以放在你这里,用来做什么我不干涉。 我需要时会过来支,你不能给不出,否则利息双倍。答应了,今夜我便撤人,放你出门。” 这已经是谢春深很好说话的时候。遥想当初,第一面,二人便是在介田斋斗个你死我活。 但五五仍旧如同剥走她的半边肉,她不平地坐下了身,胳膊后撑,碰到案上那碗元宵,干脆夺过碗大口吞咽起来。 谢春深冷眼看着她吃。 吃完她一抹嘴,咬住沾满了汤汁的唇:“如你所愿。” 谢春深目光便落于她唇上。 那唇微张,说话时露出一些贝齿,说完又抿了抿,像两团吸饱了水的天边红云。 他沉声道:“这最好是你的真话。” 怎么不真? 她没有骗他。 只是有一部分瞒他而已。 * 次日木漪整过妆要出门打点,命秦二开门,可门一开,便与外头站着的人撞了个正着。 此人一身简衣,身材清瘦,这都不足为奇,可腰间悬一柄斜纹剑,剑头是只青乌。 这人方有动作,木漪已经躲在秦二背后,秦二也终于想起是谁。 二人都面色大变。 他却只是行了个礼,冷道: “我受大郎君邀请,来此处小住几日。” “宋先生,”他当初是要在田介斋砍她头的,木漪还没找他报仇,他倒自己送上门来,木漪恨得牙痒,“我疑心重,况且宅中还有一位身体不便的妇人需要照顾,有外人在,夜里恐怕不能安寝。” 说着,特意将目光放在那柄剑上。 “那就不是宋某的事了。”宋倚直道,“听闻你要做生意,我在介田斋已久,懂些经商珠算。 这往后进账有不懂之处都可请教我,我定助你,一笔一笔打理清楚。” 他也特意咬重了最后一句话。 木漪冷冷一嗤,“今年瘟神真多。” 谢春深口中所说的放她自由,便是送来一个杀过她的宋先生,让她日日刀悬脖上,时刻警醒自身不要毁约。 他还真是一成不变,满腹的黑心肠。 她挂下脸命秦二,“将门关紧,放了哪个贼人进去,我唯你是问!” 秦二当着宋倚的面给千秋堂上了一道铁锁,宋倚也不辩驳,只当个影子跟上他们。 木漪带他去了鹤市,一口气花重金,买了四个从小习武的武婢。 她冲宋倚冷冷挑衅:“如此,我才能安寝。” 连宋倚也奇怪她如此嚣张。 没有人不怕谢戎,只有她。 三 赢这一局 标书下放那日,细雨朦胧。 刘玉霖知道木漪今早要赶去城内竞标书,天不亮,便起身洗手做羹汤。 陈擅知道她仍持家务,委婉劝她,又与木漪相商,木漪倒不介意她做这些,“有妊的妇人闲过头了,只会胡思乱想,不如就让她找点事做,粗活重活,有秦二来。” 多雇佣一个人的事而已,陈擅斥她小气。 木漪仍我行我素。 这边她刚熬了一锅软烂的麦粥,蒸了一些胡饼出来,便听得一些动静,手里提着一篓胡饼去门前观望。 走至门下,暖黄的灯笼将细雨烘成长针,斜斜刺下。 武婢之一春笙征替木漪撑着伞。 这说话声便是两个车行的车夫拉了车来,正让木漪收验呢:“我们这牛都是从附近农庄里收的最温顺的,四条腿又壮,走路特别稳,贵人您看!” 刘玉霖也随话看去。 在她们面前的,是一辆金碧辉煌的牛车。 采穗满挂,锦布飘逸,雨水落在牛身,倒映出一颗颗宝石般的水珠,就连那牛也披了华鞍,甚而鼻环都是刷了金漆的。 刘玉霖惊讶不已,唇瓣微张。 木漪将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忍痛交给春笙,又低声嘱咐,“再压压价,让他少个三百株,就说:成交的话,以后我就是他庄上的常客。” 春笙领会,过去压价去了,宋倚就站在一旁干看着。 方才木漪也使唤他去压价,他觉得有些掉脸,遂不肯应承。明明她手中所余甚多,却仍要……简直是一毛不拔,一时,也不太理解谢春深挑人的眼光了。 他看不下去,打算进门,转身就撞见刘玉霖。 刘玉霖递给他一张热饼:“做的不好,先生尝尝。” 等宋倚讪讪接过了饼离开,木漪才平声道:“你不要对他好。” 含着姑娘对姑娘间的,不平的怨气。 “这位先生不是来助你的吗?” “可笑,我需旁人来助我?你认清楚,是他强赖我家中蹭吃蹭喝!” 刘玉霖点了点头,“我大概知道了。”说着也给她递一个饼,“你爱吃肉,我专做了几张加了胡椒和肉的,尝尝吧?” 木漪提着伞,下巴翘的很高,不肯低头迁就。 她也不恼,喂去木漪嘴边。 木漪这才状况似勉强,烫烫地咬了一口,鲜香四溢,一下便让她将宋倚与谢春深抛在脑后:“你方才,嘴张那么大干什么?” “我觉,有些……浮夸。” “那就对了,我要的便是这般效果。 生意人,愈是财大气粗,愈是财路亨通,若是一穷酸破落户,常人都嗤之以鼻,更何况是官府那些逢人下菜的油皮鬼!” 木漪哼笑,又甩了甩下巴,“你看看,我让他们挂的什么花?” “是紫辛夷。”刘玉霖认得,“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这句诗本意非如此,但放在此景下也并不突兀。 “对!我要紫气东来,我要旗开得胜!我要将这标书一举拿下夺得魁首!” 她的身上永远有一股永不停歇的干劲,连刘玉霖也受她影响——生死之后无大事。 失去并非永远,自己应该从有关陈澈的伤痛里走出来。 当即重重颔首,将多余的胡饼分给那两个车夫,连牛也喂了一张酥饼。 “我们资金有限,二位帮帮忙……” 本磨不下的那几百株,竟败在这几张有人间烟火的饼上。 “我见这位夫人面善,那便与您交个人情,以后您家可一定要常来……”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专吃软,不吃硬。 春笙数钱给款,木漪隔雨看向刘玉霖。瘦弱的女子在灯雨里,周身散着柔和的光。锋利的刀锋能见血,温柔刀,也能抽骨。 都是好刀。 木漪微不可见地扯了扯唇。 五更,她上了金玉堆砌的香车,朝城内进发。 冬雨干涩,路上这雨便停了。将作监那些人还未到,她与宋倚早早等在将作府门前。 一个时辰过去,几个官员的车架才碾过了水坑,从雾里冒头。 她忙喝令:“只能我在认标令上签字,你没得沾,否则今天我们都别进这道门! 官府的人问起你,你就自称是我的老匠头,替那两百多新工匠来看标的。” 宋倚:“……” 将作监门一开,才知有些人已经提前收买好门侍,在里面热茶都喝了两盏。 那又怎样? 新朝才开,旧人脉不作数,正是百家争鸣之时。 这一局,她必要赢。 坐中是一年轻郎商,还有两名身形微胖的中年客商,彼此聊的尽兴,就见了她这么个人。 “咦,你是哪位大人的家眷?” 另一人眯眼打量,忽而问:“鄙人家中有一犬子,其貌倒是与贵女郎相当,女郎……婚配否?身上可有婚约?若尚待嫁,不如……” 另外二人摇头哄笑。 木漪也笑,笑的比他们更肆意,论财富她比不上这里任何一人,但有满腔狂意,也有必胜之心: “诸位先生,我不嫁人,我是来与你们竞夺这标书的。” 这三人的油笑,也随之滞住。 * 既是宫中修缮之事,就没有一人定夺之理,也要过朝会。 先按头商,次商和备商三种,列上各家工匠人数,所保工期,报上来的工钱几项,一商户一份文书,装成奏疏,交由朝廷勾圈出最终人选,与对方签过官契,方算一次标落。 每日朝会要用的奏疏,都由中书省筛过一遍,压下陈不了的,其余都让外侍省整理。 外侍宦官之首是秉笔黄门,现任是王庆,他本是新帝带来的人,上朝前忙着伺候皇帝起卧,这奏疏的整理,自然就落到了大监与副监的头上。 事不从外,处处与木漪为难的黄构,在整理时看见了这堆标书。 他朝后一顾。 大监于有闻,仍埋在给新帝妃妾册封的那一堆表章里头。 这东西整理起来,太有讲究。 哪位夫人必须放在前,哪位夫人可以推到后,最根本的,是他要去反复揣摩皇帝在这上头的意思。 一时半会,真起不了身。 黄构不动声色将奏疏翻回那一纸,扯下有关木漪的章文与陈表。 他是不可能让她赢的,哪怕只是让她往上走一小步。 如若她羽翼增生,飞过这座牢笼般的青山,他怎好如自己所渴望的那般,有朝一日折辱、摧毁她呢? 思及此,他将其团成废纸,无声藏进了袖里。 他还不知道,他已经入了木漪的套了。 因为木漪,必须赢下这一局。 四 连我一起 辰时,金黄的朝阳,锋利射入御极殿,在空中起了几道浮锋,又落在堂下每位朝臣的膝下,化作一滩能溺毙人的金水。 朝会上的国政议得差不多了,女人们的事情也处理好了,这宫中修缮的事宜就被抬了上来。 几卷奏疏被搁置漆盘,由着于有闻送了上去。 经过黄构时,他弓腰垂首,暗自抬眼追了那漆盘一路,待他放至元靖帝面前,才收回眼。 同时,将作监的监正起身出来,准备应答,元靖随手拆开看了几卷,每至一卷,那将作监的人便能清晰陈述出这商户的由来,底细。 但很快他发现少了一人,这批名单是他亲手誊抄,当下不便核对,只好将疑惑埋入肚中。 好在那女子是个备商,缺了她,倒也没什么要紧。 “王监正,你说完了?”元靖张口。 王监正意外,肃立向前:“臣话已陈毕,陛下有何询问之处,臣必恭听。” 奏疏被元靖随手丢了回去,他揉了揉额头,告诉底下这人: “你不用紧张,这份单子,朕提前看过一回。 陈二郎君家宴时,跟朕聊起,想借着朝廷的标书,捡一帮子落选的人到军中去帮忙,呈了一个单子给朕。 朕与梁松他们简单看过,朕记得这里头应该还有一个。怎么前后奏上来的东西,不一样呢?” 元靖只是随口一提,但已经足够让监正胸内一猛跳,衣下背脊隐隐发湿。 暗处的黄构料不到陈擅也插了手,让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他眉头紧皱,拖着茶水玉盘的手指抠进了自己的肉里。 平稳的茶面因此,起了圈圈涟漪。 于有闻悄悄走过去,扶稳了他发抖的手,命另一宦官接替他,面容沉肃:“你跟杂家过来。” 二人绕去皇位远处的白玉莲花屏障之后,镂空的洞里,黄构的身影矮下去了。 后坐的谢春深将这不起眼的一角收入眼中,两指在官服衣袖里碾压揉搓。 虽神情不明,但看得出,他定然不在欣悦。 陈擅年纪最轻,与段渊,梁松他们这些老者一起跪坐首排,有鹤立鸡群之观,闻了此话,爽朗一笑:“陛下好记性,竟还记得臣这些不情之请!” 陈擅跟元靖是一家人,刘监正自己却是个拿今朝俸禄的前朝官差,哪里还有说假话的胆子? 他声音有些发抖:“臣想起来是漏了一个,可臣呈时……” 他没有说完,便被元靖故意打断。 “你不是与那些人私通,要来瞒朕吧?” 将作监的胆子彻底碎成一锅粉末,两腿弯下重重跪地:‘‘陛下明鉴,臣怎敢啊!’’ 元靖喜欢敲打人心,却又能在六朝上,将他的威严和仁慈施展得收放自如,立刻收威含笑: “一桩小事罢了,你管理整个将作监,土木各项长则几年,杂事一多难免有些小疏漏嘛。 这样,这人选,你与尚书台他们定过,找王庆给你下敕落标,不用到朕这里过了。 但你可要与二郎君交代清楚,剩下的有些什么人,既然他跟朕要了,那这些人就都是他的,你替朕,送好这个人情。” “臣记下了!” “多谢陛下!” 散朝之时太阳已经高升,御街上已经洗尽那夜血腥,成了干净澄明的光明大道。 谢春深与陈擅各走一边,中间隔着下朝的沉浮人海。 “喂。” 最后还是陈擅忍不住了,谁让他没有这两口子冷血? 喊住谢春深,开口就是一句:“她找我帮忙了。” 谢春深一听,甩袖走得更快,陈擅扯唇大步跟上,“我说,那块灵芝找我帮忙了。” 他听着灵芝,觉得刺耳:“不必跟我解释。” 陈擅抬手拦住他: “解释什么? 我以为你们有多亲密,结果夺皇标这种事,你就丢给她一个面冷心冷的宋先生,那块木头,能帮她什么? 我不解。 她既是为你做事,说直白些,你是她上峰,怎得一点也不护着她? 这样的上下关系能长久吗?她可不是会甘心吃亏的性格。反过来拿捏你,还差不多。” 谢春深山崩不倒的眉目有些紧绷。 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从陈擅的口中听见有关她的任何。 “我与她之间的事你不解,那就憋着。陈擅,别忘了你的身份,我没有这般义务同你解释。” 陈擅嗤笑:“你跟她,说话还真是一模一样。” 说着,手慵懒搁去腰带。 “你们两个怎样我不在乎。 只不过她现在替我照顾着刘女君,在女君生产以前,她这个大夫必须安然无恙。 既然你不肯护,那就只能由我来。” 陈擅离开了。 谢春深从他话中听出,他其实没有去细查,只是按木漪的要求跟元靖呈了第一批单子。 谢春深在无人的角落扯出一个冷笑,想到她当时信誓旦旦要夺标,要“赢下这一局”时的神情,又生出些汹涌的怒火。 此时的黄构也不好过。 王庆在退朝后对于有闻施压,于有闻不敢轻视,立刻将人带到将作监,给刘监正陪罪。 今日有惊无险,刘监正不住饮茶压惊,见了黄构,呼吸复又急促,起身压抑道: “他是你带出来的人? 你问过没有,他究竟安的什么心!能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错漏一页?我的奏册装裱一处,如何能轻易丢了?!” 于有闻附和着颔首,命他交礼。黄构抬手献金。 刘监正本身并非家穷好污之人,唯顾一家老小才没有跟着那些贵族一起反,赤红了脸:“你们在辱我!” 方要愤而打掉,黄构反控刘监正,抬起一张笑吟吟的白腻粉面: “奴才怎值得您大动肝火?这金子,是秉笔要奴才拿来赔罪的。您要是抚了,那不是打奴婢的脸,是打秉笔的。” 刘监正手僵在半空,最终忍耐收回。 “二位走罢。下官惹不起,就只能眼不看心不烦了!” 他不要钱,于有闻装着收走,又在临走前偷偷将那盒金搁在书柜上。 二人出来。 于有闻沉声问:“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小人妄进。” “陈二郎君突然来这么一遭,好在修缮之事只是关乎匠人跟经济,陛下不会在意。 可你碰的终究是陛下的东西! 若不是段先生放了你一命,今日,你已经身首异处。” 黄构脸上腮肉内缩,凹出一块又一块坑洞,像脱水的腥鱼:“这一次,小人记下了。” “你要一直记得。” 于有闻叹息,“你平日事无巨细,宫内修缮,我本有意交由你监管。 现在你得罪了将作监,他们虽不能拿你怎么样,却也不可能再让你沾手一点修缮之事。 你就退吧,以退为进,回去好好面壁思过。” “是。” 黄构捏烂了衣袖。 方要一同回宫,一人过来道,“家主有请。” 能被段渊轻拿轻放的人,身后必然有些靠山,于有闻不意外地摆摆手。 “不要太久,我就在这里等你。” 马车一路颠簸不平,明知不好走,这驾车的奴婢也没有缓步,行军般将他拉到了廷尉府内的一方院落。 “此处是——” 这人伸手:“先生拐廊下右行,至尽头一扇褐门,推门进去即可。” 此处甚冷,刷的全是褐漆,他步行经过,发现柱上和地面都有抓刨或拖拽的血痕。 脚步就缓了下来。 面对褐漆门,一时不敢进去,谁知里头的人用力一推,两扇门扑开,谢春深收回了手。 “来了?” “是。” 谢春深转过身,冷意在眉目间凛然:“跪下。” 黄构惊诧。 “我说,跪下。”他站立原地,没有踏出一步,但冷气越发堆砌,寒山般推倒过来。 黄构一咬牙,矮身跪下。 同为阴暗之人,谢春深解也不解,“她与你有深仇吗?” “……”黄构不语。 “回答。” “不曾。” “她言辞刁钻,骂过你几句,就至于,你五次三番这般轻贱她。” 话像克制的刀锋一般刮过来,间或还听得谢春深身后,审讯之人被皮开肉绽的嘶吼痛叫声。 黄构身上登时冷痛交加,皮肉发麻:“是她先轻贱我。” “你太让我失望。” 谢春深终于施舍般,神只般地走向他:“咎于小恩小怨,难有作为,这次我肯救你,下次,不一定。” “我不会了。” “是不会再找她麻烦,还是不会再输给她。”谢春深命他抬起头,眼中冷光四射,“哦,是后者。” 他在谢春深这个更高的高手前,内心展露无遗。 方要眼神躲避,谢春深将他拖拽起身,狠力拖进了门内。 四里微弱的烛光摇曳,烘亮了墙上陈设的森森刑具。 黄构眼裂,身体的力量却比不过谢春深,被倒推着,拖下了几阶石梯。 那上头血迹还未曾干,蹭了他一身,鼻下气味作呕,黄构有些想吐,拖至一处刑室内,谢春深停下扔掉了他。 他一抬眼。 面中前是一被剜了双眼,绑在刑架上的男子,五官已经被血覆盖,缺眼处两个黝黑血洞,眼眶处肉瓣外翻,蚊蝇围绕其上。 其人已昏死过去,了无知觉,生死不明。 “看到了?” 黄构骇然收回目光,匍匐跪地,用了他最擅长的卑微求饶之举,重复:“我不会了。” “这个人,当夜偷窥我与她整晚,她不肯受辱,要我剜眼。” 谢春深察觉出来,黄构与此人有相近的心思,那是一种破坏和蹂躏欲。心性弱的女子常让男子想要保护,心性强的,则要受男人摧残。 不可否认,他自己也有。 但只能他有。 旁的人有,他不喜欢,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你有没有想过,她也是我的人。你踩踏她,就是踩踏我,若你下次还敢,那就连我,跟她一起。” 五 与我何干 黄构听了此话,手指蜷起忽而向前匍匐而去,硬生生将沾地的指上肌肤搓了出血,拖出十道阴湿的血痕:“我知道错了!” 一个执刑的牢卒手上事刚结束,提着刑具从内室里推开了门。 “廷尉监,他招了。” “劳苦了,先下去。” 逼窒的室内因洞开的门而起了一些风,有一阵,没一阵地翻起谢春深身上的层层衣料,由浅至深,蓝绿交染,像春山下激流拍来的浪。 这中间,黄构能清晰地听到,那刑具上的血,一滴一滴吹落于地的声音。 上一瞬,它还埋在某个人的皮肉里。 黄构的牙齿在磕碰,汗水浸湿了他的宦帽。 上面俯瞰他的人,再度问:“既没有仇,你对她,可有有旁的心思?” 地生惊雷,猛扎猛打要破土而出,从黄构的胸膛里钻出。 黄构被他剖中了心,只好自己将这颗心主动剜去,让胸膛成空方能保全性命:“没有了,以后也不会有!” 谢春深吐出一口浊气:“好!你与她的私人恩怨,就在我这里一笔勾销!日后你只管专心助我,我会飞黄腾达,也定会让你扶摇直上!永远不要忘记,你该走的那条路。” 风渐止。 黄构魂不守舍地出了廷尉府,回到于有闻身边时,于有闻在车里待得闷了,正停在一株光秃秃的杏树下观望。 他招黄构过去,指了指树:“你看见了什么?” 初春已至,千秋堂外的那株杏树被发现冒了不少绿芽,春笙转身便回堂内禀报。 堂内也是一片热闹,因让黄构栽了这一记大跟头,放了他的心头血,木漪心情正晴朗,眼见各地河面解了冻,立即命人卷了裤腿,在池塘内风风火火地埋莲藕,要种出一片芙蓉池。 水花四溅。 木漪数了数这一帮子人,为了和宋寄对抗,她之后陆续还添了几个宅中奴婢,一人擅窥听,用来监视宋寄,一人擅言辨,专去跟田庄里的农夫收债吵架,每日一睁眼,便是十口人等着她喂。 一开始她只想清净,省钱,挣钱,然后长命百岁。 发展到如今这样子,千秋堂男女老少全都有,成了一个听起来就廉贱的收容所。 这不是木漪初衷。 但她也只能将错就错。 于是更不甘心让底下人闲着,除了宋寄她不能硬来,吃她一口饭的无不身兼数职,从早忙碌到晚。 偶尔刘玉霖看不过去,会劝木漪放他们休憩。 栽种莲藕,刘玉霖没有见过,本还好奇,特意站在池塘边上看了一会儿,很快便起不忍之意:“现下池水还寒冷,你看他们冻的,腿根又红又肿......不如晚些——” “晚不了一天,就得今日做完。” 木漪从手里翻过的账本抬起头,“陈军募的将军庙和伽蓝寺修缮,四日后便要正式上工勾兑,这三天里我要将‘涟水肆’开张,又要将那些工匠一一找来,在肆内签校工契。 这其中,肯定会有中途反悔的,生了病的,家里白事的,要成婚的,这些缺掉的人手还得他们另外去找,所以种芙蓉,已经是最轻松的活计了。” 说罢,又将眼睛埋入账簿里预支的细则勾点批注。 刘玉霖根本没接触过这些,仅是听着都受不了,“他们也是人啊,你这样,跟对待棚下牲畜无异。” 木漪不解:“牲畜为鱼肉,我为刀俎,还需要我日日管饭,月月给工钱吗?” 刘玉霖一时哑语。 她不知木漪张牙舞爪的市侩陋俗,究竟从何养来,但经过洛阳宫一夜,却也知道不能一概而论,说她这样做就是错的。 难过地叹了气。 “你这样......他们都会逃跑的,就像......就像我们当初在皇后——” “刘玉霖!” 木漪大声打断她。 池子里的人什么也没听清,只知主家发怒,忙将动作放得更快以表勤劳。 刘玉霖知自己失言,抬手撑着腰要缓步入屋,木漪将身上的披风扯下,披盖在她身上,“我性格暴躁,你不要动气。” 她摇摇头。 一转身,见了来人,喊声:“宋先生?” 宋寄向刘玉霖尊礼。 木漪闻声转头,凝了宋寄几息光景,指了指池塘内背面朝天的众人,含笑:“你是来帮我种莲藕的吗?” 宋寄一愣。 摇了摇头。 木漪气不打一处来,两手重重拍闭账本,冲他横眉冷对: “你已在我家中白吃白住三四个月,日日窝在我给你置的书房和寝堂,从不在千秋堂干活。 一不上交伙食钱,二不给租银。 我从未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赖子! 你要是还懂些人情,此时就该卷起你的裤腿,下池塘种莲藕,如此勉强抵些你在我这的开支用度!” 饶是宋寄这种王公御用的剑客,历经两朝,听风见雨,山崩地裂不变面色的人物,居于这妇人之宅,也必须受着木漪的冷眼、刻薄和吝啬,在千秋堂,她叱咤风云,她指点江山,无疑是这里的赫赫主人。 宋寄也有些受不了她,尴尬辩解,“是两个月,不是三四月......”又正色道,“门外来客。” 什么客要宋寄传话?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木漪一脸晦气地问了一句,“是哪个不长眼的,没看我正忙着?” 宋寄抱手,竟也意味不明地驳了一句:“是女郎的债主。” 木漪闻言。 将笔一抛,砸入池中。 千秋堂门前,停了一辆墨锦的双窗单门红漆穗车,单两匹马,不见车夫。 她想上车却无车凳。 不再忍耐,抬手用力捶窗框,低声喊道:“摆官架?要么你下车,要么我体面地上去!” 话丢进去。 也只穗帘煽动几下。 车内有卧一美人,风起手,如掀美衣,如临华帐,吹动之间,帘内露出一截雪色外凸的喉结,往下是一段墨绿色、仙鹿纹的交领。 木漪喜爱墨绿,它似蛰伏的春山。 默了默,绕到车前抱臂,再给他一次机会:“三,二,一......君不见我,我亦避君,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扭头就走,视线朝向堂内。 那些家奴和宅工,正来往搬运袋中莲藕,在门前穿梭来去她皱着眉,方要喊他们不许将地弄湿,袖被扯住。 木漪不解回头,以为被车钩拉却见袖端末尾有五根修长指头。 “......”他人不肯出帘,只伸出半截绿袖手臂。 木漪试图强行拽回自己的衣袖,反被他往后一拉,转了身面对门前。 “你有毛病?” 那手换成箍住她手腕。 一抬力,将她牵引入了车里。 因为惯力,木漪不得不扑在他身上,手撑在他大腿两侧。 她抬起头。 手掌蓄力,要朝他脸上招呼,被谢春深预料着拿下,单手控住她手腕细骨: “你宅子里人,已经太多了。” 这是在说,是她的错? 她复又气笑:“还不是拜你所赐?!剑悬房梁直指我眉心,我不防不行。” “你是说用那些人防?那你也太看轻宋先生了。” 他甩开她的手,摸过她的指尖在车内案上的帕搓了,丢到一旁。 “这里说话不方便。”低声嘱咐外头,“宋先生,驾马去庐江茶田。” 宋寄披了一顶遮阳蓑帽,跳到车前,亲自驾马。 随一声“驾”起,不大宽敞的马车开始颠簸不平,左右摇移。 木漪撑着身体往离他远的地方走,却被一股调转车身的转力,猛得推了回去,两手撑车壁,扑在谢春深眼前。 鼻子碰着鼻子,因冲力弹了回去,咫尺距离,她几乎以这个意外的姿势,将谢春深诡异地圈在怀中。 有谁的呼吸微乱。 谢春深面不改色,斜起睫毛卷长是眼,在她要翻身逃脱时,用力捏住她的肩膀: “你暗算黄构,连我也是你付诸行动的一环,木漪,我们之间,没有这个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人定胜天。” 她的肩膀很痛,骨头像是要碎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对身旁人的忍耐度有多低,掌控欲又有多高。 他不允许任何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也不允许任何人去窥探他的内心和不堪的过去。 也因此孤绝至极,自卑自负。 因为,她也是一样。 “我是想要夺下皇标,可惜,我太了解人性。 你不让我杀黄构,我便只拿他当个猴耍,也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当人,非要上钩,所以错的不是我,是他,也是你。” 他笑起来,一声声笑,像砍杀的锋芒:“原来是我错了?先别急着推责,这件事里,你还犯了一个大忌。” 木漪浑身反骨,偏偏不信:“出生入死,拿命挣钱,能有什么忌?我死过几回了,我已经百无禁忌!” 她说罢,挣扎着要躲。 剧烈抖动的车厢内,谢春深忍无可忍,怒气已经蓄积到一触即发的地步。 终是另一手也过来,将她整个人拖拽,扭转,钉在了身后一方车壁上。 她要打掐,他就将她双手拿住,背过身后。 木漪被迫掐腰仰身,一下将整个人送到了他怀里。 他的五官在她眼前不断放大。 她眼底清晰地燃烧起怒火,近乎咬牙切齿。 他脸上也满是积压的乌云,用气音,又恨又憎地告诉她:“你找了陈擅!” 这便是他怒极所在? 可木漪不觉有碍,冷哼:“我就是找了,怎样,你又要有意见了? 我是与你结盟,可不代表我只能与你结盟!我们之间的约定,可从未提及这一点。” 谢春深歪头,以凛冽的寒光和迸发的火光,在水火里,矛盾看她。 “他与我,是宿敌。” 木漪听完,只是露齿一笑。 朝着他的脸,一字一句,缓慢劈来:“与、我、何、干。” 马车行去庐江,两岸春水缓流,远处春山上有伽蓝,阴云连绵,看不清晰。 宋寄眼望着远处,手下挥缰绳,耳却往脑后长钻。 忽而,听得一声痛苦的呻吟。 ——来自木漪。 六 我对你好 五月密闭的车厢,仿若热浪翻滚。 烙铁和针扎般的疼痛从他咬下来的牙齿往脖颈那处钻去,骨髓在轻轻颤抖,痛得她起了呻吟,痛得她冷汗淋漓。 木漪口中急促着,倒吸了一口气。 瘫软的四肢被浑身傲骨逼出了一股力,抓住他埋过来的头,猛然朝后推去,扬起手,几根不修蔻丹的指甲自他脸上狠狠划去。 谢春深偏过头。 他的左颊火辣辣的,被指甲刮过的地方有灼烧感。 他微微闭起了眼。 木漪垂眸检查自己的伤口,发觉齿痕、唾液已经与血肉粘连,连那块肌骨都已经凹了进去,颇有惨不忍睹之势,眼睛发红,抽出帕子在伤口处擦拭,平日从不舍得亏待自己的人,不顾着痛,牙齿龃龉,却越来越用力,像是要将那块皮肉上的印痕以这种方式擦去。 谢春深睁开眼,车厢内没有镜,他抽出腰间短匕,以匕首上反光,自观伤情。 眼睑处被火星烧出的红痣仍没有消,刀锋一转,他看见了自己的左脸,握紧了刀柄,余光正对她蹂躏那块皮肉的动作,已经红起一片。 谢春深咬牙:“你就这么恨我?” 木漪嫌恶地扔掉了巾帕,眼中都生出了血丝,竟有些湿意,不知是疼得,还是气得。 “欺我之人,我都会恨。” 木漪转向他,之前欣赏绿衣的心情已经尽失。 “若我是阳奉阴违,诡计多端之人,那你便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你伤我,欺我,辱我,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这一次,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我定与你反目成仇!我挣得每一两银子,就是白白送给陈擅,施舍街边乞丐,都不会再入你囊中。你若起了杀心来反制我,那就当着千秋堂陈军的面,将我的千秋堂掀了,还有!”她指了指外头,“这个姓宋的,你让他给我滚!千秋堂是我的地方,我始终容不下一个贱客!” 车外的人闻声,耳朵一颤,急将缰绳拉停。 孤车停在水草未丰的庐江岸边,马儿不懂人话,低头啃食初生黄花,果腹为上。 这里晴天为阳,江地为阴,阴阳交接,水润丰茂一片,偶有鲈鱼跳出水面,是钓鱼赏景的佳地,可即使艳阳高照,锦鲤高升,仍有些脱不开的阴凉和孤寂。 狠话已放。 二人关系逼近破裂。 谢春深若在此时将木漪丢下车,自驾而遁,木漪不会感到一丝惊讶。 但他没有。 “宋先生。” “在。” “原路回去。” 回程时,一路无话。 谢春深闭目养神,木漪因厌恶之情,懒怠再多给一眼目光。 行至千秋堂门前的楸树下,马车被粗干遮蔽,树下光影婆娑,木漪踉跄跌下了车,衣摆洒了稀疏的光斑满地,她趴伏在地与车上宋寄对视一眼,后者避开目光。 木漪方要撑地站起来。 一件宝蓝色的鹤羽披风,丢到了她头上。 谢春深也在沉思:若威胁与恐吓不再能牵制住一个人,那他应该如何去改变策略,用这个人想要的东西绑住她,让她继续为自己所用? 既然她说他在欺她,那么....... 谢春深在车内张开口:“我可以不欺你。” 车外人并无回应。 他又想到陈擅在下朝时所言,接着说:“我也可以对你好。” 木漪回程的脚步顿住。 窗下一只手伸出,五指轻抬帘布,“那只猴子,是我扶持的人,迟早要往上爬,以后他再耍阴招,你不必找陈擅,可以来寻我。” 木漪漫无目的,目光落在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 为了遮掩伤口,她还是将那件披风披上了。 话一结束,她便头也不回地入了堂门。 身后,宋寄没有下车,驾车携谢春深一道离开。 秦二瞧出木漪的不对劲,方来关切,木漪便背向堂门,大声喊:“关门!” 秦二得力,将堂门力阖。 她一气径直回到寝屋内,任路上谁喊也不理,等连寝门也关上,窗光射在她半边脸上,一滴在眼眶里烧透了的泪水落下,在光下金莹散漫。 她恨谢春深,她最恨折辱她的人。 她永远都会记得,自己来时所走之路: 十七岁,她受够了在云水县被榨干的生活,在一个夜里拿空了家中所有的钱,登上了去往洛阳的一艘客船,中途才发现自己彻底被骗了,那并不是什么商船,而是专拐贩女郎的贼船,打扮成船员模样的,也不过是一群食少女自由为私粮的梼杌之徒。 她从一个火坑掉入了另一个火坑。 那些人露出了真面目,便面目狰狞地抢夺她身上银财,好在她并不傻笨,提前将一大部分缝藏在衣内,只留包袱被抢空,之后,又在他们要将她捆绑时,毅然决然,不顾生死地跳下了冬河。 她屡次窒息,又奋力挣扎。 若不是平日需下河采蚌,她不会练就这身水性。 待她醒来时,身体已随波流至长阳郡,被长阳郡的船兵所救,送至长阳郡官府,官府要她报上名姓,之后就近找到一户木姓人家,是她的远亲,虽是七品小官,却也有宅有田。 见她瘦若肉干,发枯肤黄,狼狈如鸡,俨然一个烫手山芋,便也盘算着尽快将她丢回云水县去,“我与你父亲,祖上便分了家,本就许久不来往了,听说你还未出嫁,怎么能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我这就去信一封,让你母亲过来接你回去,这几日,我衙内还有一间杂室,收拾出来,你暂且住下。” “我不回去。” “我有妻儿要供养,这里没有你能待的地方!” “先生,可我有钱啊。” 她在他面前撕扯衣服。 铜钱、银两、珍珠,红珊瑚,青翠烟紫琳琅满目,凌乱无措地洒了一地。 她匍匐身体,用破破烂烂的衣裳将自己多年所积累的一切,兜住了,奉给面前的人,泪眼朦胧:“我很会挣钱,我也会做很多活计,不会的,我也能学,我将这些都给您,只当个见面礼,只求您不要给我母亲去信,让我能留在这里。” 那人愣住。 接下了钱,让她留在了长阳郡——那是木芝的故乡。 ...... 此时,寝屋内光线下移,给了她一丝体面,隐在暗中的泪水汹涌,像堵塞已久的竹管忽然失了阀,无论如何也止它不住。 刘玉霖见了前状,过来敲门,询问她:“你还好吗?” 木漪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抬手用力抹泪,但仍旧不小心发出一声压抑的抽噎。 一门之隔外。 刘玉霖顿住手中动作,收入袖中,站在门梁下陪着她。偶尔,也能看见天上掠过的飞雁,它们是那般自由.......她告诉木漪:“我日后,不会再对宋先生好了,我只对你好。” 木漪脑中浮现出谢春深的那一句话: “我以后也可以对你好。” 什么是真的? 什么又是假的? 木漪其实都不会信。 真正对自己好的,始终只有自己。 从前,她想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钱,从此以后,她不能只有钱,她应该要拥有另外一种力量,比谢春深更强大,直至,能够战胜他。 * 六月底,在太尉段渊的主持下,八公与三省自四月开始议定的新章程,由朝廷先后颁布下来。 所涉有法律、推官、匠造、盐铁与铸币等百面,涉及之人不下万人,朝廷裁减官员,缩并了部分支出修缮道路城池,又将修缮时宫中搬出的废弃旧木与破碎的琉璃,都摆放在洛阳城外,供给洛阳流离失所的百姓自取。 洛阳城又恢复了一片生机。 在这片粉饰的太平里,最大的事,当属二王被元靖遣返回了领地。据说是与原秘书监曹遇交往过密,留下了口舌惹得元靖怀疑。这曹氏自从曹凭身置异处时就被卸掉了所有大小兵权,已经不领兵了,但武家门阀的影响还在,既然皇后与曹凭已死,段渊并不阻止洛阳城的贵族与其往来。 不过这曹遇有些特殊。 他是曹凭的长叔,出生于天命之年,最擅摆周官,卜大卦,行玄学,元稹帝便便常常召他深夜入宫,算轶事吉凶,二王与他来往,很快便隐约在各处传出若元靖主持天下一久,必定紫气东去,国运不亨的传言。 朝廷很快卸他中书监一职,之后,曹遇入了谢春深所在的廷尉狱。 皮开肉绽,提鞭审问。 端午节那日,城外河上竞渡,元靖出宫观河上龙舟,廷尉府内却惨叫不断,满目残肉断肢,谢春深在刑室的案上抄文,“他改口风没有?” “还是没有,十个指甲都拔了,”那人擦了脸上的热汗,“大人,他不肯改,说再算还是如此,天命难违。我看,他也快死了。” 谢春深才放笔起身,扬了句,“请医正。” 话才落便被身后进来的人接了起来,“老朽已经带来了,你,不必去。” 谢春深弯腰行礼:“子契不才。” 来的人正是段渊。 “曹家男郎,皆性情忠烈,皮肉之痛纵然有摧枯拉朽之势,却非他们致命之点,我向陛下辞行,带了些粽子,你放我进去,让我与他聊聊。” “他不体面,不如先带到别处换衣梳洗。” “不必。” 谢春深颔首,恭敬为他们引路。 曹遇被吊在刑架上,尚且还存几息,谢春深忙命人将他搬下来,拖靠在一张草席上,段渊眼神示意,那御医便上前为他施针服丹,又灌一碗猛药,吊出他的三魂五魄,堪堪睁开了眼,边咳边吐。 “曹少郎可还记得我?” 曹遇掀起眼皮,肺里咳出几声苦笑:“你来......干什么。” 谢春深如一道微末的影子,亲铺一张软垫,客气请段渊坐。 而后见段渊上手,稳当剥了粽子: “十年前我报国无门,也曾一路流至洛阳,妄想入朝堂一见天子,受天子赏识,能一展宏图谋政治抱负,结果连宫门都没摸到,被人当流浪的老汉赶了出城,遇见曹家车马,少郎见我瘦弱,赠予饭食,让我饱腹。我只能说,曹家,百年只出了江后这一个妖孽,其余的,可都是高尚良人呐。” “一饭之恩.......”曹遇摇头,“皆是孽缘。” “既是孽缘,为何当年没有卜出,是你失误,还是天命所归,上天要你如此?”段渊口中念着,将粽子剥好了,拿去他唇前,“一饭之恩,今日,我来相报。” 他并不肯动口。 谢春深余光撇了撇身边人,那人便上前将他口舌掰开,朝前啃下粽子,噎得耳根通红,眼珠力瞪。 段渊不悦抬手:“不要这样,你退下。”他从御医的医盒里提出一瓶东西,谢春深见机行事,要所有人都退出刑房,只自己站在原地,平静若死水地看着段渊,将药粉洒在剩下的粽子上。 曹遇空茫地抬起眼,已经失焦。 段渊抿唇,“这是牵机。曹少郎,我知道,你是不会改口风的,但若身面完好如何拉尸示众啊?我只好让你来此地受一劫,你不肯重算,却也知,人能破釜沉舟,人能逆天改命。”话说三分,满了则淫,他将毒粽子放入碗中,“这只粽子,留给你吃。” 段渊今日来这里,先让曹遇活,再让曹遇死,这中间抓出来的时辰,竟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腔言表之欲,要在曹遇这里感慨一番当年,再顺便“报掉”当年的恩,给曹遇一个痛快。 说罢,整理袖口,起身离去。 “段渊.......” 两个微弱的字,让段渊与谢春深同时看向他。 “道貌岸然,自欺欺人。”曹遇吐出一口血水,捂胸缓道,“我也为你.....算过一卦,”他笑起来,血水从牙缝里挤出来,很是狰狞,“十年之内,洛阳有外患,北斗将南移.....你,终成刀下亡魂......” 段渊脸色微沉。 谢春深劝道:“将死之人神志不清,这一番话有颠倒嫁接之疑,先生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段渊眼色有些凶意,如狼似虎,又很快恢复一派和蔼与惋惜,摆了摆手:“曹家之人.....就随他去。” 谢春深好生将他送走,一路殷勤,甚而为他燃香,祛除身上腐肉血腥之气,最后道: “先生放心,他的尸体我来处理。” 段渊不置可否。 “体面些。” “定然。” “至于供词——” “我这几日已习得他字体九分,就交给我。” 他如此得力,段渊抚过颌下灰白的胡须,眼中精光毕露,知道他想要什么。 嘉奖道: “此地不宜久留,你也该升官了。” 七 买个囚犯 整个五月到六月,有谢春深这个上峰在两头周旋,黄构就像隐身了一般,没有再找过木漪的麻烦。 争锋暂且告一段落。 两个人也暂且相安无事。 但平宁下自有逆流,不明说,却不代表她就此屈服。就好比那千秋堂内的荷花,风一举叶,藏匿的红苞就露了头,绽放之势,已不可挡。 初夏,涟水寺凭着木漪每日不眠不休地督工,提前完成了陈擅军中的修缮工务。 为了缩略成本,她突发奇想,中途又去雇佣了一些囚犯来奴役。 囚犯上工时,有手持鞭子的狱卒外出监督,且手脚挂镣铐。 陈擅一打听才知道,这些人只需给一半工钱,却能承受那些普通工匠承受不了的苦累,夙夜不分,只求一份能寄钱回家的活计。 这日便是修缮最后一日,陈擅特意跑来,要亲自给她结工银。 她见钱便不再看人,是跟着银子去的将军庙附近的军帐。 陈擅开口便劈来一句:“你再如此,我容不下你。” 木漪莫名其妙:“我干完了活,拿走属于我的钱,二郎君发什么疯?” 陈擅说的却不是这个:“荆州苦役一日三金,他们呢?你扪心自问。” “扪心?我本是个没有心的人,不会心软。”木漪敛袖,昂着下巴看他,“你不喜欢,大可以赶他们走!你有刀有兵,我还会单枪匹马来与你对抗吗?” 陈擅摇头气笑: “你明知他们不会。” 木漪理所当然道:“除了我,洛阳个户,还有谁愿意给他们一份生计?明明你情我愿之事,你为何横插一脚?!你是救世主吗?!” 陈擅脱力一笑。 在她面前反脚退了几步,单脚踩在帐内泛着泥土的石阶上:“你想钱想疯了么?” 她该怎么和人提起自己过去的经历? 不会提,也不可能提。 只问陈擅:“你就没有自己特别想要的东西吗?物,亦或人。” 陈擅眼皮微叩。 有吧。 ——三拗竹林,悬崖瀑布下,那个倒篓洗草药的“女药仙”。 他妄想能再见她一面。 电光火石间,也终品出木漪话中之意:“你下一步要拉着这帮劳民去作甚?” 木漪含笑:“元靖陛下崇佛,大成阁要翻修,另重新建造一间百华寺在东苑。“涟水肆”本就是下标时替补的备商,我已常去刘监正处走动,他非昏官,不受贿赂只讲究公义,我提前完工,成绩在手,他必能看见我修阁的出色之处!” 陈擅良久不语。 而后又将眼皮掀起,随口一问,切中要害: “你要重新回宫?” “人可以不回,但是耳目要回。” 陈擅一屁股扎扎实实坐下,黄石墩上扬起呛人灰尘。 木漪扬手扇开,眉头蹙起,便听他道: “我知你不服谢戎管教,但你要意识到一点,他的城府手段远在你我之上,凭你?还未沾染一分权利,就香骨葬土,艳魂野渡去了。” 木漪涂了唇脂的下唇翕动,眼睛眨动得也更加频繁,显然是在思索。 她依着他的话在原地踱步几回。 陈擅:“我头要晕了。” “我正为此烦忧,”她想尽快摆脱谢春深,摆脱的方式.......“我可否直接雇剑客,杀了他?“ 陈擅先是收敛脸上神情,有些呆愣。 随即,他又仰头阵阵高笑。 “他不可杀。” “为什么?”木漪急切地走上前,裙摆与衣袖荡成水波,头上插得满满的六枚金簪,随之晃了陈擅的眼,“他现下只是一个六品官。” 这下是真头晕。 陈擅抬头挡着脸,依旧笑个不止。 “不正经。”她低喝。 陈擅清了清嗓,“怎么这样爱骂人呢?”之后才解释起来,“他虽是六品官,却非旁亲寒门,而是谢家士族,迟早要归去上品作士官,段渊拿他当爪牙,让他将陛下觉得碍眼的都收拾了干净,暂时成了廷尉府中枢,架空廷尉监,每日廷尉府抓进放出,不下几十人。 杀他,牵涉太多。 第一便是日后结案对证时,死无对证,给官员治罪的黑锅谁来背? 不知道。 那朝廷就会有很多麻烦的,这世上,好人让段渊当尽了,总要有人来当坏人,你的谢戎,生而逢时,他能够得段渊赏识,鲲鹏展翅,自有他的羽翼所成,这羽毛之间,还是一句‘牵涉太广’,你我都还撼动不了。” “什么你的我的?!” 陈擅翘起二郎腿,抬手便自打一下嘴巴,“我一时错言,错言啊。” 帐内无饰,有些空旷。 帐帘轻扬,外头炎热的光线时不时漏进来,游动的光线戳成针,在她柔软轻薄的霓衣上缝补,凝成团团朦胧细腻的光晕。陈擅见此,更思那位清雅故人。 他知道她就在三拗竹林之内,却不敢去见她。 于是,他告诉木漪,也是告诉自己:“心中所向若要成真,很难......否则为何当今文人避世慎言,武人装聋作哑?除非,你能牺牲常人不肯牺牲。” 木漪闻声转过头,狐疑:“听你此言,你有办法......那怎么才能比谢戎更强?!” “我说了,你又要骂人。” “别拐弯抹角!” “那我就直说了,”陈擅拍拍手掌心的灰,提起帐子里偷藏的酒就抬罐对嘴,大口大口地喝了进去,“去嫁一个高官。” 木漪登时大失所望。 “男人这么蠢,若是有一日他的所谓抱负将我连累,我岂不是被他害的一无所有?!我此生并不打算成婚,将自身寄托于他人,终成虚幻泡影而已。” 陈擅边灌酒,边说了第二种办法。 “结交文士。周成奏绝传《广陵散》,水停鸟鸣,万人趋往,你有他这个朋友,你的钱都洗掉了铜臭味,谢戎不好动你,只怕会引起舆论文章。” 木漪怀疑起他在拿自己逗乐: “有没有更痛快些的?!我可以直接给钱。” 陈擅摇头,“洛阳名人不缺钱,他们看重的是修养,而你,是一个没有修养的人。” 木漪白眼。 “还有个,下下之策。”陈擅调剑指西向,“朝臣与宦官分权,分门治政。谢戎的耳目在外侍省,可内侍省也有嫔妃裙带,你若能往内侍省攀交,或能曲线救国一次将谢戎摆脱,但风险大,也许一日翻身,也许,人财两空血本无归。” 木漪静几瞬,拢裙,在牛皮舆图前坐上下席。 陈擅喝饱了酒,垂着头。 明明不久前还义愤填膺的人,又轻易醉了个彻底,清明与混沌之间,是他的处世之道。 她用脚尖踢了踢他的靴:“别装了。” 陈擅呜咽几声。 木漪低声:“我要结交内侍省宦官,你说个条件。” 陈擅似懂非懂,茫然伸了伸懒腰。 她哼道:“你就没醉。” 陈擅笑了,抬起头的脸上虽有酡红,眼底却并无浑浊之色:“被你看出来了,我就等你这句话呢。”陈擅将她托起身,郑重说:“如今我身份特殊,不好直接插手。我需要你从廷尉府,帮我买一个囚犯出来。” 兜了一圈,开头的愤懑,原来也是在做戏试探她,这演技,也并不比她差,竟还真将她套了进去。 木漪皱眉,没了半分好脸色:“我的命也是命......那可是廷尉府。” “他并非死刑犯,你手下买过百囚,你能做到。” 县外散牢与廷尉狱,如何能是一回事? “......姓甚名谁?” “前国子监之子,梁幽玄。” 木漪沉声问:“恩人仇人?” 陈擅沉声答:“无辜之人。” 八 仙女妙计 七月,涟水肆正式入宫,负责大成寺与小成寺的木梁榫卯,每日辰起点卯,酉时下工,由着一个姓李的工头拿着牌子从西华门带他们同进同出。 李工头长着一双吊梢眼,除了了解各种贵贱好坏的木头之外,还能将一块青涩木头雕出神只模样。 这佛庙自下往上,图纸铺开,有几万块形状各异的木架,除了普木,还有价值不菲的紫檀和桢楠,其他人负责凿削做梁,少数名贵的木头,就被李工亲手雕成了一大一小两尊佛头。 为何用木头雕砌? 匠人之间瞎传,说是前朝的金佛头被一神偷大卸八块地拿了走,这后来的礼部与祠部便长了记性,一通商量,找出了用沉檀代替金铸的法子——檀不腐而重,糊青泥粘纱,再贴金箔,外表看去与金身无异,却极为沉。 朝廷缺钱,被偷怕了,对盗窃之事责罚愈加严苛,可七夕这日,宫中还是出了一桩盗窃案。 大成寺在皇宫后苑,事发时都快下匙了,两个中官撒腿跑着去找来了大常侍邓青。 “谁报的案!” 李工头从那群怯怯懦懦的人群里扑了出来,头一回见着绛色锦袍的太监,知他并非普通宦官,先撑地磕一头,尊道:“贵官人,是小人报的案。” 邓青凝目问他:“你认不认得咱家?” 李工头撇过王青帽上翎羽,摇头:“不认识……” “好。” 邓青颔首,目光向大成阁内,而后扫视周围一圈,“你现在告诉咱家,这寺里丢了什么东西?” 话一落,青衣宦官先扬着了火把,火焰在青色未暗的天里泛着白,惨淡煌煌,一把逼到李工头脸上。 汗水摇摇滚落。 李工头受靠来的火一惊,朝后跌去,软了腿道:“是……一块雕佛头后有余的檀木料,小人是准备用来大佛手腕上的佛珠的。” 邓青嘴角下松弛的肌肉抖动,一直眯着的眼睛也蓦然放大:“你确定是丢了,而非是你忘了,错放了,漏了?!” 李工头无措大喝:“小人不敢胡言!” 邓青派人跟自己进去仔细寻了一圈,虽说只是一块不大不小的木头,却是鸿胪寺反复确认过的,这檀木只能用来造佛。 每一块木头的消耗须有其出处,验收时对不上账,这块窟窿,就得他们里边自己掏钱来填。 不管多少,都是真金白银,祠部,礼部,还有监工的内侍省,谁会愿意? 邓青站在金身乌头的佛像前,脸色黑沉。脚步踢开地上的浮灰和碎屑,“围起来!” 外头的三十二人只听喊了一声什么,随即便有一青衣宦官匆匆离去,不久便来了一大帮子红的绿的,将他们这些人围了起来。 李工头吓傻了。 频频望向大成阁内,直待这邓青走了出来,众人交头接耳地议论,抗诉着要出宫回家。 李工头瞪着眼珠,汗都浸进去两只发裂的眼眶了:“贵官人,并不是我偷了,我是报案的,我没有,我没有啊!” “掌嘴!” 青衣宦官不由分说扬起手,十几个巴掌扇不间断地过去,将李工头扇的脸青嘴肿。 场内登时鸦雀无声,只剩李工头捂着脸,牙齿颤抖的磕碰。 “你可知有句话叫作监守自盗,贼喊捉贼?!”邓青呵斥,“咱家不冤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这犯案之徒!绑了搜身!” 那些人不敢反抗。 围住他们的宦官上前来摸过一遍,皆是没有。这时闻了动静的中常侍毕覆也来了。 既然搜不到,二人到了一旁低声合计。 毕覆提醒,“快下匙了,宫里不能留这些人,送出去吧。” “不行,”邓青为难,“送出去,几百两的银子啊,全飞走了,你来掏吗?” 毕覆淡笑:“我让您将他们送出去,没说送回家啊。” “送去哪里?” “此事蹊跷,”毕覆略一鞠手,“大小奇案,有廷尉府可破。” “那个谢家逆贼?……他只接手官差。我们这等小事,不如私了。” “官差官差,官之差也,他们的手沾的是宫内大成阁的赃,修寺乃官事,他们乃差,怎么不算官差呢?” 毕覆言辞凿凿。 下匙的鼓声在城墙敲响,震起邓青的心,他脸上急得发烫。 如果这些人在宫内错留一夜,那他这个大常侍,也就不必继续当了。 “可他,真会理睬吗……” “您是内侍省的大常侍,他正想攀结内侍省,我看——” 邓青沉默颔首,“只能依你所言,试一试。” 当晚,这三十二人被内侍省宦官秘密转交廷尉府。 谢戎接到一句话:私了,不过三省。 谢春深一笑:“谁给的话?” 青衣宦官答: “内侍省不分上下,檀木失窃,赃在这帮杂差,不能污了内侍省整个的清白名分。 您肯做个东,帮个忙,将事情查清楚了,那您认为是谁给的,就是谁给的。” 谢春深抬手,“开牢门,接人。”而后送他们出门,“待本官向那位问过安。” “廷尉监心意,小人自会带到。”青衣宦官微笑,递给他一块牌子,“这三十二人的主家,要不要一并请来,您自己看。” 两名宦官骑马离开。 谢春深立在门中,青衙两壁,竖着十八枝黄绿灯笼。 室内洒一头颅热血,室外勾一轮清月,这便是廷尉府的黑白交界,月光和灯光将谢春深的影子分裂成无数道。 他在分裂里摊开了手。 “涟水肆”三字腰牌,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谢春深握紧手,将腰牌收入囊中,捏碎那捧温柔假意的光痕,“你又在玩什么花样……”转门进去,“来人!” “廷尉监有什么吩咐?” “捉——” “嗯?” 递过去的腰牌有些踌躇。 若拿她来,廷尉府的刑具少说也要剥她一层皮,将她鞭烙个面目全非,好像也无甚意思,只会让她更恨他。 她再也不会听话了。 腰牌收了回来,“之后再提,先下去。” “那方才那些人,今夜开审吗?” 谢春深淡道:“几夜未眠,我要睡一觉,你等我醒。” “……是。” 说着要睡觉的谢春深,牵了一匹马,兀自出府,打马踏过这条月光大道。 他方过,一双暗处的眼睛便循着他离开的足迹,转了过来。 眼型圆润,内有珠光。 一站起来,披风后落。 乌发若银河,平肩若山峦,锁骨比丘壑,正是木漪。 见他离开,木漪心下其实有些奇怪,总不能是立刻找她对峙? “……这样正好,便我行事……” 子时,谢春深下属睡沉时,牢中深处一门被打开,“喂!” 那人躺平于角落,已有些瘦骨如柴。 木漪想踢踢他,又觉不妥,上去搡他一把:“没死就给我起来。” 那人茫然睁开眼。 眼角粘腻,具是泌出的污垢,见了她,只问,“你是哪位上神女仙,我为何从前不曾梦见过?” 她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梁幽玄,醒醒吧!” 梁幽玄这才昏沉散去三分,撑着干草坐起身,发现身后还有一人,乍一看,眉眼轮廓在暗中,与他六七分相似,是今日借失窃一案被送入廷尉府的工匠之一。 他吓了一跳,睡虫全散。 像爬虫一般往后退缩而去,“你们是?”咽了咽口水,指了指木漪身后的人,“这位是?” “你的替死鬼。你跟我出去,他会在这里装作是你。” “不,不,这不公平。”梁幽玄拒绝,口手摆动。 木漪直接给了他一巴掌,“他身患绝症,命不久矣,是我花了大代价送进牢里来的! 你将这烂衣裳扒了,都给我动作快点!谢戎要是回来了,我就要跟你一起死了,别连累我!” “是谁?是谁救我?” “不要多问!” 子时一刻,梁幽玄与木漪遁出廷尉府,秦二与管家来接应他们,在一块破雨布下盖了马车。 牵马套车,直往城外方向去,梁幽玄脸色蜡黄,喝了几口水缓过这扑面的热气,忽然觉得五脏六腑都活了过来,“姑娘带我去哪?” “我懒得解释。” “……”梁幽玄被噎住,又自言,“已经戒严,马车不可进出城关。” 木漪本就提心吊胆着,这下实在烦躁,“有人接应你,而且我不做没把握的事情,你有什么好怕的?闭嘴,不要给我添乱!” 梁幽玄缄默下来,同时沉思。不久参悟:“是我父亲的旧交吧?我平生碌碌,文化造诣屈指可数,确实庸才一枚,何曾值得人挂记? 只我父亲德高望重,虽已被廷尉府所杀,不少人还念他旧情。 城关……是陈军把守,那陈家兄弟,从前,也是国子监的上品学子。” “可否让我拜谢故人?” 他语气恳求,木漪却不为所动,也许她就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当自怨自艾。 一双眼紧盯路前路后,生怕出了什么差错,行至绿水桥,拐道向右,马车突然停下。 木漪从后转头,“秦二?” “姑娘,桥上有人。” “何人挡路?” 秦二叹气,“姑娘的债主。” 木漪闻言,掀开一角帘挡,夏季,晨有露水,水面上起雾,雾气蒸腾里,桥上一人一马,马甩着尾巴,人手持长剑,像索命的无常,脚下正是给她准备的黄泉路。 “下车。” 轻轻两字将木漪的手一下惊缩了回去。 之后,她紧闭门窗不肯下车。 “秦二,冲过去。”她低声咬牙道。 “姑娘,是认真的?” “你有意见?” 车外的秦二不吭声。 木漪又将眼刀刮向梁幽玄,后者被她震慑,也不敢提什么意见,摇了摇头。 “只是我不值得姑娘拼命。” “谁为了你?”她拍案而起,一把推开了门,指着谢戎的鼻子,大喊:“冲过去撞翻了他!” 可谢春深冷冷一笑,已经打马先一步朝着这边冲过来。 更加嚣张。 更加疯狂! 木漪心悬到了嗓子眼,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扑上去与秦二抢绳,拉绳倒退。 却阻挡不了车马越来越近的趋势。 即将撞上之时,木漪拽着吓傻了的梁幽玄一起跳车。 马头相撞。 炝倒的马痛苦啼鸣,木漪滚落地上,碎屑扎了手臂,她疼的嘶气儿,人仰马翻之间,谢春深突然脸色一变,从马上摔了下来。 紧接着。 更多的暗箭射向这片湖水与桥上,车身被射成了刺猬。 木漪惊叫一声,顾不得梁幽玄了,匍匐趴地躲去了倒下的车后! 身后。 响起谢春深腰剑拔出的声音。 下一瞬,木漪身体重重被撞。 谢春深过来,同躲车后。 二人不得不对视了一眼。 他受了伤。 粗喘渐重。 九 病得不轻 万箭若斜针,刺破了雾,在二人周身拢起一场锋利的雨。 头顶上一凉,她因惊讶未能及时躲避。 谢春深喘着粗气,伸手将她脑袋往下一按,额头碰膝骨,更是疼上加疼,她在头昏欲裂中,还是听得一些脚步与桥砖摩挲的细细之声,察觉是那些人在靠近,掐声质问:“是来找你的吗?” 谢春深背后深中一箭,单手捂住胸口,并无余力回答。 她就睁着一双敞亮的眸子静静望他,余光瞥了一眼梁幽玄,这是她的仙人妙计,这是她将那三十二个人送进去的目的,她是绝不能失败的,更不能因为谢春深,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她还有好多钱还没有花完,想开的酒楼也没有开。 木漪转身,朝谢春深推出了手。 手还未触及,一柄剑锋已经横在她脖下。 风声鹤唳,鱼鳞般的刀光流动她面庞,脖下已出一道血痕。 她的手僵在半空。 谢春深阴测测笑出来一声,因此牵动了伤口,正是从前旧伤处,一声压抑的咳嗽之后,他道:“你想推我出去,我就先一剑了结了你。” 她僵硬地挪动脖子。 谢春深也虚弱看去。 咫尺处,秦二和梁幽玄都滞着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谢春深明白她要做什么,眼底更灰更暗,咬牙: “你敢......” 话未说完,她已经一努下巴。 两人惊慌扑了上来。 梁幽玄抬手推剑,剑落了地,她无性命之忧,秦二撞人。 谢春深被完全推出了车后,任那些人宰割,她则拉起二人朝桥下反向冲去。 方至桥头,踩空了一阶碎石梯,人直直朝着雕刻的菊花桥碑栽去,碎乱脚步声响起,一只脚来将她肩膀勾悬,用一股蛮力踢了回身,巨大的冲力又让她人往后仰,被梁幽玄与秦二一左一右接住。 眼前人着金丝甲,木漪见了这帮救星:“你来了,梁幽玄在此,那些狗贼有箭!” “还有其他人没有?” 木漪摇头,“没有了,我们快走!” 陈擅瞄了一眼梁幽玄,后者眼神出卖几分真相。 陈擅了然,若仅仅是木漪,怎会扯出这种费力的暗杀,拔了腰间佩剑,“周无疾,你带他们去后面躲好。” 之后,与十几人跑上了桥头,只留下那唤周无疾的武官,陪同木漪。 他引她们去了车马旁。 “二郎君见情况不对,已备一辆马车过来接应,三位可去车上暂避。” 木漪四周环顾,突闻几声桥上惨叫,紧皱眉头。 “这里不安全,我现在就要走。” 周无疾不料她如此说,只道:“要等二郎君一起。” 雾气渐散,云开月出,罩的她脸白而凄,口气也越发无情冷漠: “我说了没有人没有人!都让他别去了,是他自己要去一探究竟。 要是那群身份不明的人败了他,又跟着杀过来,取你我性命怎么办?难道你还能以一敌百?!” “......”周无疾面无慌色,闻言无奈地拉下脸来,“姑娘不必这么慌张,我们将军在北上的万人阵仗里,都未曾败过,区区持箭小贼根本不足挂齿,姑娘只需在此,静待佳音。” 她怕的何止是那些人?她没有忘记自己方才做过什么。 心中一乱,高声强调:“我现在就要走!” 周无疾自不会答应:“你这是无理取闹。” 木漪才不听他驳。 她去拉扯了马车的马缰,握住车轼就要跳上去,被周无疾用手挡了回来。 他觉她长相乖巧,却目露凶气,身上矛盾之处简直不可理喻:“郎将救你于水火,不谈衔草结环来报答,至少也要同进同退,你此番行为,如何对得起将军!” 木漪泄了气,争吵无益。 路边停着十几匹马,是陈擅一行人来时所骑。 她干脆愤愤丢开了缰绳,躲到了一边。 而后,趁着周无疾松了视线时,勾来了秦二,秦二将她一举,她便攀上了一匹武官的马。 周无疾瞠目结舌,前去拦人,“你又干什么?!” 她却一扬马鞭,抽开了周无疾扯缰的手,而后不管不顾疾驰而出,朝着自己家宅的方向奔去。 这时陈擅与其手下也从桥上回来,陈擅身上溅着几滴血,一手执剑,肩上扛着个人。 望着木漪空尘决绝,抽马远去的背影,他用另一只手抹了把脸,问了原地的秦二一句: “这样的主子你也跟,是不是眼瞎啊?” 秦二耸耸肩。 “我家这个姑娘,在洛阳独自求存,又有债主上门威逼,她也不容易。” 陈擅将身上的那具软躯放了下地,嗤笑:“债主?他么?” 接过周无疾递上来的巾帕擦汗,随口道,“你家这个姑娘,满口谎话,以为将债主置于死地,她就可以不用还债了?” 秦二讪讪呵笑。 陈擅轻道:“周无疾,喊她回来。周无悔,你给他止伤。” 周无疾早就想如此。 得了令更不磨蹭,从腰间囊带中提出一只细长短箫,在口中吹了一串高低错落的音令。 秦二尚不懂会发生什么,这时梁幽玄出来跪地谢恩,陈擅忙将他扶起。 没想到,梁幽玄也为木漪说话: “我不知他二人之间,是否有些深仇大恨,听这位大哥所言,似乎有钱财未讫? 但这位姑娘方才正要送在下出城,却被廷尉监拦截。 她想躲避,他却不让,连人带马将我们撞翻,简直狂极,之后又提剑指她喉咙...... 她之举,虽有失道义,自私了些,但确实.....求生而已,无甚大罪。” 先是秦二,又是梁幽玄。 陈擅不得不在这片含着血腥气的大雾里,将木漪与刘玉霖两相对比。 世人习惯喜觉女子的温柔,贤顺,刘玉霖做得到,便得万人垂怜,但木漪是不会让普通男子去喜爱的女人。 她倒反天罡,逆流而上,与贤惠、纯良都毫不沾边。 普通的男子如秦二、梁幽玄一流,会被她的魄力所折服,震慑,不普通的...... 回转的马蹄声飞近。 跌跌撞撞,仓仓惶惶,夹杂着木漪的怒喝与斥骂。 陈擅低下头,将目光落在身中数箭,气息微弱的谢春深身上,“疯子碰上疯子,两败俱伤呗。” 秦二没有听清他在嘀咕什么:“将军有什么指示?” 陈擅只是一笑,指了指地上:“我说这个人有病。” 秦二点头:“是啊,这个人病得不轻。” 战马方听了号令,便调转飞返原地,速度之疾,像是完全忘了马上还有一人。 木漪挂在马上被它颠地东倒西歪,拼了浑身力气才险险稳住身体,没有摔下马去。 马儿直跑至周无疾面前才高抬前蹄刹住了脚。 木漪自然也被这马丢了出去。 陈擅单手从空中接住她,提她腰身,将她轻易地拽了回怀。 他在她上方,冲她意味深长一笑,“在莽林马场,你害我丢了面子,这次,我可算找回来了。” 可惜,物是人非。 陈擅心里这样想。 木漪不悦地推开了陈擅,陈擅又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硬扯到了谢春深身边,抱住臂,开始对账: “我找到他时,他跟团烂抹布一样,你要他百箭穿心,碎尸万段?你自己说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不想陪他去死而已。”木漪反问,“是我找那些人暗杀的他吗?我走我的路,他偏偏挡道,我为了求生,推他出去有错吗?” 陈擅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你就没有错过。”接着提起,“我问你还有没有人,我能救他,你却故意隐瞒,胡言乱语推三阻四,你这么想他死啊。” “为何不能想呢?”木漪争辩得都有些疲倦了,“我早跟你说过,欺我之人,我都会恨。” 陈擅沉默了一瞬:“他不只有欺你。” “他想害我,他处处压制我,他一直要夺我财产。” 陈擅叹了口气:“你就只在钱上灵通。其他时候,脑筋又板又直。 你怎么不再多想一步?他为何要五次三番地费心思,只向你讨债? 像今日这般情况,他要想拿你下狱,使唤牢典官捉你,轻而易举,可他没有这么做,他就是要私自收了你身上的牌子,又只身来拦你。” “他要护我?”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就直接说!”木漪烦道。 陈擅也有些语塞,人的感情,他不好一言概之,最后还是觉得,之前那一句最合适,“谢戎,他这个人有病。” 秦二也跟着重复一句:“是啊,这人病得不轻!” 木漪:“.......” 一个时辰已过,黑云复遮住了月,染墨吐水,下出些些蚕丝细雨,浇在半死不活的谢春深身上,纱布药粉融粘一处,看上去又破又碎,“烂布”这个称谓,太过应景。 让手下为木漪扶起了马车,将几处裂痕简修之后,陈擅不能再拖,将梁幽玄请去自己的马车上,“我来送六郎君出去,谢戎既是找你,有始有终,我就把他交给你。” 木漪有些弄不懂他了,“我方才还要他死,你现在将他交给我?” 陈擅已经上马,令马车向前,他垫后:“夜半,除非兵临城下,严禁开城,你要我罪加三等么?” 他一夹马腹,马加了速,传来他似笑非笑的声线。 “他也就是个病人,这段时间爬都爬不起来,你怕什么? 你是给他养好送回去,还是直接丢去廷尉府大门口,我不管。可他要是就这样死了,我抄了你的酒楼,唯你是问!” 雨越堆越湿,连绵不尽,秦二为她从车里拿出朱伞来撑起。 “姑娘,怎么说?” 她湿了半身,与之前的汗水黏流一处,脚步都被黏得沉重不少。 “你扛了他,然后丢上车。” “真带回家去啊......刘姑娘见了,要吓到。” “谁说我要带回去?我宅子里处处都是香的,他个烂人也配。” “那——” “酒楼有一间收拾出来的酒库,库旁有冰室,”木漪无奈,却只能时审时度势,“他身上的伤不能受热,丢去冰室那里,我来缝针。” “然后呢?” 木漪一甩袖,嘴角恶意上扬:“把他给我绑了。等他醒来,我要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十 病中囚他 谢春深这一昏,睡得很沉。 印象里的云水县又穷又恶,四面高山困顿,两条腿的穷人都被困在山里,唯一堵截不住的只有那一汪荆州江水,夏时偶然水光一色,两碧接天,能让身在其中的他稍作休憩。 每次被老工匠打得满身是伤,他就偷偷跑去那里,用荆州的河水清洗伤口。 他也在河边窥探过,许多不为人知的风景。 有谁家寡妇与村里修路的壮丁偷情,边啃肌边解衣,粗喘着滚进芦苇丛内,也有谁家幼儿偷了家中钱粮换去买几碗街边甜水,与玩伴在芦苇丛里笑嘻嘻地分了,被父母捉见,当即抬起屁股掌抽。 谢春深觉得这里粗俗,浅薄,恶鄙,觉得他们都不配与自己说话。 云水县没有美景。 他一直如此认为。 直到木漪喜欢荷花,木耽便花钱请人整治了那块泥塘,荷叶与荷花于次年拔地,大片粉嫩娇艳的芙蓉出了清水,谢春深灰败的眼里第一次进了些许亮色,木耽死后,县长知道莲藕与荷花都可卖钱,将花塘霸占了,圈起来作商池,定期采剪莲花,但莲花池仍似来报天恩,一年较一年更艳丽更蓬勃。 又一年荷花盛时,谢春深已经长大。 同龄人男子开始频繁嫉妒他的相貌,一遇他便恶意堵截殴打,他只好继续躲在这片不为人知的芦苇丛内发奋读书。偷情与家儿打骂仍在继续,却有了一道新风景。 渡过青涩的打渔期,已掌舵熟稔的木漪,常常赤脚行船,一人野渡荷花池。 她很聪明,竞不过那些壮汉,捡没人的时候来,有时是最炎热的大正午,有时是旁人回去吃饭的傍晚。 两只木桨打起浪,只用粗布捆两簇黝黑长辫,高撸袖口,弯腰去水里剪荷,采莲蓬。 大正午时脸上衣上浸透了汗,香汗淋漓,像一只水中野兔,也像志怪里冒出的白毛仙狐;傍晚时身上水珠又被霞光透进红紫,挂满了五光十色的琉璃,而后,在夜刚起时,在船上插着的鱼竿上挂一煤油小灯,摇摇晃晃的,载着满船荷花与莲蓬回程。 谢春深没有审美的情志。 但若你问,他会觉得,她就是云水县里为数不多的美景。 他也曾躲在芦苇丛里欣赏过...... 夜转了亮,荷花池的日光越发强烈,化了在荷花中央的木漪身影,最终融成一道炫目的白光,炸了开来,让他耳边嗡鸣,若无数根针在耳道内戳过。 阵阵脑穴刺痛,让谢春深在这片白光里睁开了眼。 眼前真实白光闪过。 刀尖逼悬,刺在他瞳孔上方。 谢春深下意识抬手要扼住她脖,阻力颇深,动了动手腕,左右两手皆被捆于床柱,双脚也是。他就这样被迫袒陈着躯体,四肢大张手脚皆绑,木漪坐在塌边,表情玩味,手中匕首正犹豫着,要不要朝他眼里刺下。 空气凝成石。 石隙里,金黄的微尘绕着这只匕首轻轻舞动,凌虐与孤寂,成了一种极致的矛盾。 谢春深连眼睛都未多眨一下,告诉她:“你知道吗?我要升官了。” 刀尖偏移了分毫,露出上方她气色红润的脸。 看得出她心情愉悦,这几日将自己将养大好,“升官?你觉得我会恭贺你吗?你升官,权利膨胀,折磨的可是我。” 他眺望一圈四周,她的眼神也跟着他,“我不放,你逃不出去。软禁还是硬夺,这种滋味我宫里宫外已尝过千百日,如今换作了你,廷尉监,滋味如何?” “敬唤我廷尉正。” 木漪讥笑,“我还以为你飞升了,原来只是转六品至五品,一个五品官,还是杀人饮血,人人唾而弃之的廷尉刑吏,你沾个名能狂成这样?谢春深,你难不成疯傻,凭何来的底气,让我俯首对你敬唤?” “凭我能弄到你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木漪侧头,刀尖再偏一毫。 “说下去。” 谢春深面无表情,甚至能从淡定中品出一丝气定神闲来,忽而问:“元靖帝最爱饮酒,前朝胡太宰创之,现在洛阳人人效仿,可武陵春配方成谜,若谁能制出一坛真正的武陵春——” 她抿唇。 谢春深也偏偏停下,后头的话不肯再继续说了。 一根看不见的线绷紧在空中,只等博弈的任意一方将它扯断,方定输赢。 木漪抬手往下狠戳。 刀锋扬过谢春深溃散的鬓发,惊起鬓边发丝,而后被削成两半,发丝落被,匕首插入床褥,摆动着立在他耳边,他本侧着脸,此时转过脸来,一脸果然如此地看着她。 从钝痛的胸口里,闷出一口讥笑。 “你贪得无厌,杀不了我。” 她也不否认,反正他现在拿她没有办法,“我想你死就死,让你生你就生,”挑衅似的拔了刀,在手上颠了颠,折刀抱臂,“我要武陵春的配酒秘方。” “那就解开我。” “我最讨厌旁人跟我讨价还价。解什么?不可能的。你报,我写。酒方子一出,我会立刻让人试酿,你若骗我,我有的是法子,来折腾你。” 谢春深冷笑出来一声。 “我不会再张口。” 但因被绑着,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有些无奈与滑稽。 木漪大仇才得一报,还有许多怨恨从心里冒出来,恨不能一一讨回,冷道:“不张口,我掐死你。” 说罢,上手拢住他脖子,立即激起他一声不适的咳嗽。 她登时有些兴奋,用力往喉结处摁压,箍紧,见他苍白的脸色浮起涨红,眼里亮着燃烧的星星之火,红唇扬起:“这个动作,我可是跟你学得,学得像吗?”说着不断收紧力气,脑穴外涨,心下猛敲,生出几分报复的快感:“你掐我的每一次,都要比这更重......难受吗?我就想看着你难受。” 他被掐得闭起了眼。 胸脯起伏,缝起的伤口也快要崩裂。 他病痛中,本就有些浮肿,被这一收一掐,脖下已是一圈肿起的红痕,木漪并不能真的将他掐死,见他已在鬼门关吃了一趟苦头,聊赖地松开了手。 站起身,走至他脸边,她用清瘦的腰肢对着他,手肘粗鲁地搡了他一把,故意对准了他胸侧伤处,听他吸了口气,绳上的手指握紧了。 木漪得逞一笑:“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没死吗。” 他不肯睁眼,也不再说话。 她抬手便是抽去一巴掌,打在他脸颊与脖上,“装什么可怜?睁眼、说话!” 见他耗着没有反应。 木漪将掌心摊开,精准按压他肺腑处,缝起的血肉被挤压,仿佛无数蜇蚁咬过,那种钻心的苦楚比上回毒发时更密密麻麻,刺疼直戳脑目。 床上被禁锢的人狠狠皱眉,一咬牙睁开了眼,吸了口气,看着她的眼底爬上了无数血丝,有些怖人。 木漪摇头,“你可吓不到我,这下可以说话了吗?” “不说?那就再来。” 她的力度控制得刚好。 既能叫他疼,又能让伤口稳在崩溃的边缘之下。 一抬手,谢春深便盯着她的手张了唇,“你为何如此了解我的伤口。” 木漪将手轻轻放下,威慑性地放在他胸前,却不知轻拂的力道,在压挤过的伤口上,化成了一种安抚的酥痒。 “因为,是我给你缝的针。” “......” “谢春深,我那么恨你,可我还是救了你。” 救下他,非她所愿。 一路走来,她也有太多身不由己。 当下,不免平缓了口气道:“谢春深,你我同出荆州云水县,能从四方荒芜走至满城锦绣,都不容易。你本不该成我仇人,我也无意与你结怨。这几年,是你主动欺压我太多,我就连喘口气都难。哪怕再来一次,我那夜也还是会将你推出去,这是我之常情。你对此,可有异议?” 他扯唇哼笑。 之后懒懒垂下了目。 睫毛轻颤,根本懒得回答。 片刻后,忽而说:“手拿开。” 木漪一愣。 拿开了手。 他又道:“去取纸笔,我报给你。” 木漪半信半疑,命秦二从外递了纸笔,又复将门紧闭,生怕他人窥见,趁机将他解救。 一步步走至他身边,支起一方高板,勉强当案,搁在自己腿上,犹觉地方不够,将木板陈在他两腿上。 谢春深:“拿开。” 木漪嫌他事多,斥责:“你腿又没有受伤,我拿来垫一下板子,又能怎么样?” “......难受。” 他突然道。 木漪又愣了一下,将板子挪到自己腿上,“......你怎么这么矫情啊?” 说罢,催他吐方子。 几张纸陆续写完,她写的错字,他也都眼尖,垂着眼皮挑了出来。这人配合的,乖觉的不像话,木漪审视酒方,咬着笔头,一本正经问:“你是因为我的救命之恩,才想要配合我吗。” 他看她的目光,在阵阵涌上来的寒意上,又瞬间裹叠着浓浓的嘲讽:“我只记得,是你将我推了出去。” “哦。”木漪并不在乎这一点。 她立即命秦二找此地最好的酒匠去试酿,而后才记起要问一句:“你从何人手中得到的武林春酿法?” 他错目:“无可奉告。” 木漪不同意这点,“不行,我要知道来源,否则,我不能信你。” 他疲惫地闭起眼,手腕与脚腕都有些辣疼: “没有来源。” “什么鬼话?” 算了。 计较什么? 谢春深疼痛地闭起了眼,只想得片刻清净。 现下如此,他也懒得被她再缠烦,难得直截了当说:“我喝过一次,便知此酒酿法。” 木漪微诧。 不谈信与不信,她错开了此话题,转而提出另一个,更为重要的条件:“谢春深,仅有武陵春不够,我要拿到官坊的制酒令。” 十一 莲花酒楼 木漪说出这句话之后,谢春深只是挂在那里,闭起了眼睛,没再应声。 她等了一会儿。 杂室只有一扇小窗,两缸冰冷气循循向上,在窗棱处若流云般浮动,又被风吹抚在他身上。 她只好走过去,不优雅地甩开那些雾,“你为什么不回答了。” 冰雾又绕到她身上,她看见他颊边是不寻常的红晕,抬手两指掐他下巴,“你给我睁眼,条件还没有谈妥,谁让你睡了?!” “……” 他深深拧住眉,厌烦她打搅,微不可闻地嘤咛了一声。 谢春深里头再烂,外头也是个泥塑的人,九死一生之后,也需要修养。 方才她用力按压过几次他的伤口,他伤的本来就不算轻,缺筋少肉,伤筋动骨。 会不会? 木漪迟疑地将手放在他额上,手下就像被火苗撩了掌心。 她这才觉得,自己方才可能有些玩过了。 “秦二,秦二……你又死哪儿去了!” 她朝外唤。 之后斥责秦二又躲在厨房偷偷喝酒。高低起伏的泼辣声音,在谢春深的耳边渐渐远去。 他身体像浮在火架上翻滚,百蚁挠心,五脏六腑都挤在一起,然后被烤出了焦烟。 等到一块灌了冰水的帕子罩住他额头,凉意沁入,才算解了这十万火急。 谢春深舒爽了。 紧皱的眉目舒缓开来,安稳睡去了一般。 留塌边的两人无奈对视一眼。 秦二酡红着脸,步伐有些虚浮,歪歪扭扭去打了盆冷水过来,撸起袖子,就要去扯开谢春深的衣服。 “烧起来了是吧,我给他擦洗降热,男人的身体不好看,姑娘避避!” 碗口粗的胳膊一往前递,都能扬起一阵拍浪的风,再想谢春深身上那些隐隐要崩裂的伤口,若是秦二中途没站稳扑了上去。 那场面…… 怕是会血水迸花,满室血腥。酒楼还没有正式开张,见血,是为不吉。 木漪忙过去摁下他的动作,以此挽回自己的财运: “你先停一停。” 秦二酒气扑面,打了个迷瞪儿的酒嗝,“姑娘要亲自来?那可糟蹋了您这双干净的手了。” “我的手早沾了不少人的血,没什么干净不干净,对付他,也是绰绰有余。” 木漪揪住秦二黑红的耳朵,厌恶地拖着扔了出门,“而且你现在臭得要命,去给我把自己洗干净,能站稳了再说!” 说罢,无情阖门,叫秦二吃了一鼻子灰。 秦二闷闷笑了,原地坐在门槛的青花石墩前,又端起门边倒了的酒罐,朝口中灌了一口,以舌头跟手背收掉多余的酒汁。 “香啊。姑娘买的酒,就是仙人酒。” 旁人与陈擅都不解,木漪这般待他,轻则斥骂苛责,重则不管不顾,丢了他独自奔逃,他为何还是不离开。 只有秦二自己知道,木漪给了他一间鱼铺,遮风挡雨的,他不必再睡在城根下,也不必一分银子拆成几天花。 至于打骂和丢下他嘛……无非道义,这世上有人在乎道义,有人就不在乎。 他守道义,愿意不分好赖地跟上一路,却没有让木漪必须报答回来的道理。 况且啊……秦二又灌了一口酒,香气瞬间顶过了肺喉。他飘飘欲仙地靠在门上,守着他那可以独当一面的老板娘,“况且喝醉了睡一觉,就都忘光喽……” 杂室内,已成疗场。 放酒的板搭成了案,以水擦净,铺开瓶罐,木漪熟练系上襻膊,将宽大的丝袖束上去,露出一截白玉小臂。 她悉数解开他衣物,清理伤口,撒药包扎,之后又将露在纱布外的伤口都用冰水一一擦过,为他降温。 冰水化了半缸,凝成水珠爬在壁上,也化在她劳作时的发丝间,与细细冒出的汗水一起,在她弯腰为他垫高枕头时,滴滴落在了他的唇边。 他口干舌燥中,以为是水,将唇边湿润卷了进去。睁开眼,还有些许没睡醒的茫然。 眼光正对她俯身时的领口,木漪粉贪图享受,她的衣服都不便宜,薄如禅衣的绸料子在窗光下有金丝银线勾勒的莲花纹,层层叠叠,延伸至里。 阴翳之中,另外有一条神秘的沟壑。 她的身体像裹在这层层粉瓣内,含苞欲放的莲心。 木漪自十八岁入宫一过四年,二十有二,谢春深年长她五岁,也已近而立之年。 旁人都有子女承欢膝下,他们却不知房事荤味,不欲婚配嫁娶,更不求一女半子。 谢春深作为男人,尤其蔑于那些世间男子低俗的欲望,一直克制忽略,不肯受其扰。 可病中原始混浊的欲念再也没了束缚,在此时凭着一时激涌往下处聚集,凝成一股方刚之气,顶得他有些难受。 他也懒得管。 只低垂着眼皮,藏着些许隐忍的暗色。 直到木漪察觉他的视线,起身扔了冷巾,朝他脸上打去响亮一掌。 她低怒: “你在看哪里?” 谢春深被打得偏过头去,神思清明三分,但仍不在平日那番精明状态之中。 春寒料峭,拨涟漪。 暗香盈袖,莲花开。 他低声说:“在看莲花。” 木漪彻底语塞。这哪里像他平日口中能吐出来的话? 她手握拳,向后叉起腰,有些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陈擅说的对,你确实病得不轻。” 而且命很硬,实在太难杀了。 她不悦地潦草系上了他的衣物,又换了一条额头的巾子。 被陈擅伤过的那只手,已经被她解开了。 他抬起时,半边都是麻木的。随意看了几眼手腕上因捆绑撩破皮的伤痕,放在眉心上揉了揉,“就叫莲花楼。” 她语气不善,“听不见。” 谢春深抬头,“酒楼就叫莲花楼。” 木漪一气之下,差些掀翻了手边的水盆泼到他身上,凭着多年修为忍下冲动。 “这是我花的钱,是我做主要开的酒楼,我才是老板娘,你说了不算数。” “你不是想要制酒令么。” 谢春深即便因伤褪去了大半锐气,语气仍若面庞般冷峻,“我这次留你一命,给你武陵春酒方,再送你一道官坊制酒令,待酒楼正式开张,你便可真正站于人前,公布你皇后养女的身份。” “以德报怨不是你的作风,”她眉头微皱,“助我得偿所愿,你意在何为?难不成树后摘桃,等这栋酒楼和涟水肆做大,再除掉我将这些产物吞下。” 是又如何? 经此一役,他不能再留下她这个隐患。随时推来一双手,送他去死。 谢春深思及此,笑出来一声。胸口清凉又疼麻。 他不再多说,将真实想法隐下,也不介意她胡乱去猜,猜中了,猜不中,结果都是一样:“你自己选。” 但他知道。 她没得选。 * 七日后,朝廷给谢春深的谥旨登在了洛阳邸报上。 陈擅命人拓了一张,自己骑马去千秋堂跟木漪要人。 刘玉霖腹中胎儿九月,已近生产,陈家的产婆都提前送来了一个,每日汤食专做,细心关顾刘玉霖的身体。 陈擅在隔壁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只怕扰了她。 “你还不放人? 段渊一直在派人找他,即便不知他死活,还是登了官报,就是要藏他的人,不许轻举妄动。 先不说别的,你若不想麻烦变大,至少该让他露露面了。” “放他走,他转头就要害我。” 陈擅翘腿,“我护着你。” “他不会放过我。” “哦,你们还没有谈妥?” 木漪冷眼看陈擅,后者一脸无辜,她抿唇: “谈了。可这些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 我已经要杀他,他必将我除之后快,什么时候除我,单看他那边谋算。 我唯一的办法是让他埋在我酒楼化成花肥,让朝廷永远找不到他,你又不让,我只能拖一拖,怎敢轻易交人?” 陈擅不知打哪儿咬来一根签字,衔在嘴边,“嘁,你不是要跟他斗吗?这就怯了。” 她默了默。 陈擅也直了点软下的腰,“这栋酒楼一开张,你至少有资格,与他正面一斗。”他含笑,“一朝登天,亦或血本无归,你这块灵芝,定是前者。” 她倒有几分同意他的话。可不知他为何非要这般叫她,“别叫我灵芝。” “你不就是灵芝。” “我小字千龄。” 陈擅若有所思,“唤你小字,好生唐突!” “那你不要叫我灵芝。” 陈擅想大声笑,又捂住嘴,之后吐了草根子起了身。 “行,千龄姑娘,放人吧!我带他回去,就说是路上捡的,顺手捎去廷尉府。” 木漪这才说,“他不在千秋堂。” “那你扔去了哪里?” 木漪没有直说,只带他去了酒楼后门,又让陈擅先行。 陈擅从千秋堂的池内偷来一只荷花,轻柔别在马鞍上,翻身下马。 两扇木门下,打呼的秦二睡得更沉,陈擅径自推开了门。 差些没惊住。 她是真的将他五花大绑,吊着驾在床间。 上衣半解,头发散乱,在凌乱的杂室内,这画面有种诡异的香艳露骨。 陈擅眼前无数飞花奇树过境,仙灵飞渡,不免遐想连篇。 他讪讪地转向木漪,“谢戎是谢大司马的义子,还是正五品朝官,你拿他当你的禁脔,随意玩弄?” 木漪脸色平静,推他进去解绳:“办你的事,女人在这方面的兴趣,你少置喙。” * 陈擅在傍晚前,将人塞进一辆牛车,慢腾腾拎去了廷尉府。 廷尉府门前的人尚有些不明情况,恭敬过来请礼,“将军大驾此处,可是有事?” 陈擅乐呵呵道,“我在路上捡到一人,看着面熟,请你们廷尉出来认认,他可在堂?” 那人茫然:“在,小人这就去请。” 之后廷尉迟运出来,这迟运说来,也是个前朝官,不过是最先倒戈陈王的那一批,留了条命在廷尉府当家。 “是陈小将军,哎呀,老臣有失远迎!” “免了客气吧,”陈擅都没有下马,直接转了马头,“我来交一个人,应该是你们府里的,你们去抬下来。” 迟运本挨着马腿,感觉有些心慌,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 帘子掀开,他弯腰去瞧。 谢春深披衣假寐,忽而睁眼,就像死而复生,吓了还未反应过来的迟运一跳。 他抚住身下四方莲花坐塌,等抬到了地上,缓道:“我不在这几日,廷尉可还安好?” 迟运大吃一惊,慌张中不形于色,忙向陈擅惊喜扣手,“这可是廷尉监啊,廷尉府找了许久,小将军在哪里找到的人?” “也不远。” 陈擅拨开腰剑,露出马鞍边那只粉荷,摘出丢到了迟运身上。 等他煌煌接过,满脸茫然,才潇洒笑笑,打马扬长而去。 恣睢的声音丢在风里:“城外一片荷花池旁!” 十二 背后有人 陈擅的胯下之马卷起一阵灰色轻尘,廷尉迟运的脸色也在这阵尘土中百转千回。 鞠手礼送人马离去,他面色恢复正常,转身时,目光对着廷尉府门下屹立的谢春深,关切道: “我向朝廷报你失踪之后,外统军找了你好几日,我看你脸色苍白,是否……受了伤?要紧么?” “大人觉得呢?我既没死,是否与大人想的不一?” “我?” 迟运两根吊尾的眉头耸动,虚晃两手,忙示意他进去,边自己跨进门槛,目光如何也不再看他,自顾自道。 “廷尉府树仇众多,一人之仇尚不成气候,百人千人则会踏破门槛,有摧枯拉朽之势啊。 你从未擅自离岗,我猜测你状况凶险罢了,好在人是回来了。 你是廷尉府刑问的中枢,我这就去写陈表向朝廷报安!” 迟运说着步伐越来越快,像是真的惊喜切急,殷勤着要将他的下落传上去。 迟运看见公堂的门,忍不住又迈大了步伐,他现在急着找个地方躲一躲。 身后的谢春深却突然将手抬来,迟运当即心猛坠,脑中生空了一瞬,面朝地,直直扑到了地上去,官帽都滚落了。 一圈一圈,直到被谢春深的脚一拦,落在他履边。 谢春深直直站在院中未动,手也仍朝下,悬在空中。 他面露不解,“我吓到大人了?”看了看自己的手跟脚下,轻轻一笑,眼角上扬,“大人方才走的太快,我跟不上,便想抬手请大人慢走一步。 我尚未碰到大人一星,大人就像是见了鬼。” 谢春深收回手,背在身后,神情越发和善:”何故于此?” 迟运的脸上像是打翻了地窖里的坛子,苦的讪的辛的酸的都有。以谢春深智谋,应该已经猜到,那日他夜出,是自己放给那些人的信号。 因此他越是如此,迟运越是毛骨悚然。 但面上的东西还得维持下去,迟运手抬起摸了两把额头,将凌乱的碎发捋上去,自己站了起来。 却实在拉不下脸,弯腰去谢春深脚边,捡自己的官帽。 他勉强壮了胆子:“本官的帽子,还在你脚下。” 谢春深杵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迟运隐隐发怒,“官帽也是士人文器,你既为官,敬之畏之不得轻之,还不捡吗?” 院下有株一人高的蜀葵,阴影就落在谢春深平静的脸上,随光线挪移,他的神色也在清醉的花阴中,时明时暗。 谢春深望着花叹息。 “不是不想捡,一月前,我被一伙暗客中伤,身中数箭,尚未修养完全。一弯腰便碎骨一般,疼痛难忍,还请大人体谅。” 迟运这才敢观他身上。 他这身裹体衣物也不知是从哪弄来,未经染色的麻丝勾勒粗糙,像是在摊上半串铜钱买的三流货色。 也就是靠在他这张脸上,怎么也难看不了,迟运初初才未曾注意。 说是养伤,以迟运之见,这伤并未养的多好,穿着这种衣服,人也瘦了一圈,憔悴苍白,脖下还有些看不出来由的红痕。 陈家子弟猛虎蔷薇,粗中有细,不像陈擅手笔。 是谁在暗中照料他? 意识到他还有水面下的帮手,虚火不发而泄,又生出不少担忧惊惧,迟运摆手甩袖,将此事作罢。 他喊堂内从官来捡了帽戴好,对谢春深抿唇浅笑:“既然没有休养好,你行走更应该起卧小心,别跟着本官了,快回去躺着养伤。” 不待谢春深拒绝或者答应,忙嘱咐了那从官,“你扶廷尉监去后堂处笔房暂歇,请谢府管家过来接人,再拿本官的名帖,唤秦大夫上谢府给廷尉监看伤。” 从官忙不迭答应,一抬头,迟运却早已不见了踪影,虽有些怕谢春深,他只得硬着头皮去搀扶人。 谢春深果然无情将他挥开。 他倒不是很意外,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廷尉监是要怎么去谢府?” “不急。” 谢春深看了一眼紧闭的公堂,廷尉府里的人,要紧的不要紧的,一月下来都成了生面孔。 谢春深心中冷笑不断。 这迟运,都没有见到他的尸体,就敢断定他必死无疑么。 “我不在这一月,府内有什么变故?” “廷尉监指的哪一件?” “那二十三个涟水肆工匠呢。” “……这,下官新入公堂内侍事,手不经廷审,实在不清楚……” “那你就现在去经手。去笔房,命勾记官准备好一整月的审供词文和名册出入。” “是。” “打开刑室牢门。” 此人犹疑一瞬:“……是。” 谢春深方一踏进去,便觉出不对。 诏狱里不会放置冰,通风寥寥无几,夏季便格外闷热潮湿。 人多时,呼出的气与凝出的汗本该结在四周壁上,一经过便是一道向下流淌的腥臭水痕。 但此时,四周干冷又苍净,静可闻掉针。 两个动刑的刑官都无事可做,就靠在牢门处打盹,手边的弯刀都不见红。 察觉到谢春深周遭散发出的寒气,从官畏寒地退了几步,身后捧着厚厚月账的勾记官手也开始有些抖,整齐的纸张因此倾斜,几张落至地上,他脸上血色褪尽,两股颤颤,跪下去检。 谢春深踢开堵在门前的二人,缓步进入内间的牢室。 一个人,从头至尾走了一遍。 而后,在空旷如野的牢室笑出了声,伤口隐隐作痛。 ——迟韵将他抓来的所有人全部放走了,原本满当的牢狱,此时空无一人。 在另一间堂内,正急忙去信给萧氏的迟韵也浑身一冷,莫名打了个冷颤。 案上淅淅沥沥的笔字末尾,他又慌张写下“请保我无虞”五字之后,匆匆停了笔,烧烛封信。 * 谢春深因此得祸。 木漪却因此得福。 亏了有迟运与谢春深这一茬,木漪将梁幽玄捞出来之后不久,涟水肆的那帮工匠,也全被廷尉府放了回来,迟运亲自下场,将偷盗判为一桩错案,转呈一道上疏,责问宦官监管不力,造寺时丢了珍贵木料。 元靖帝上朝时,提起这道廷尉府的疏,轻斥内侍省滥用刑权,邓青与毕覆忙低头认错,罚俸三月后,又自掏二百两,赶紧垫进了户部。 迟运真真切切地替谢春深得罪了内侍省一把。 这条路,谢春深走不通了,那她走得就会更容易一些。 木漪心中大快。 好处还不止如此。 她原本要用来打点廷尉府,赎回这些老少的细软也搁置了,这便省了很大一笔支出。 酒楼开张前一晚,木漪轻点这箱细软,金灿灿,白晃晃,满室碎光,她愉悦撑颌,“这廷尉大人,是我的福星啊……” 刘玉霖在灯下穿针引线,闻言,顿手喝了一口梅子茶,也试着与她聊聊这话题,“将牢犯尽数放空,廷尉府形同虚设,那朝廷……不会有意见吗?” 木漪便问:“朝廷由什么所构?” 刘玉霖思索,将针温柔穿过兜肚上的雨燕,举起细观,散下的发丝在灯火鎏了金。 她快要生了,为自己的孩子悄悄取了个名,绣在燕中。 刘玉霖也微笑:“嗯……百官天子,君臣礼法。” 木漪扭了下头,摸过兜肚上的花纹,“天子为首,百官在后,礼法由这二者共定,不问平民,可独断专行,所以排在最后。” 婴孩的用料都是旧的,触感十分柔和,有洗净身心的力量。 在刘玉霖身边,她隐约也能得些放空神思的平静,尽管她认为,自己并不需要,也不会眷恋。 简单对答后,木漪笃定,“迟运背后有人。” 谁呢? 想谢春深去死的人,她不会是唯一一个。 但能罔顾律法,越过段渊,用三品官作刀的,朝中廖廖无几。 十一 纵横捭阖 酒楼赁在以治觞闻名的醉觚里,与鹤市只有一河之隔,之前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又停在了千秋堂门前。 涟水肆只是小试,堂门内外张灯结彩,在翻飞的彩丝内,木漪换了盛装,水仙儿一般从寝堂内行了出来。 这四年她与魑魅魍魉并行,在宫内宫外,纵横捭阖,身后从空无一人到已然成伍。千秋路这段路虽然不长,但每一步都似闪过某些面孔:宋内侍、张镜、江磐....... 她踩着这些过去女人的尸体登高远眺,一步步的,夺得那株最名贵的莲花。 木漪行至马车前,眼不移地昂着下巴,傲然抬空了手,一旁的春笙见此,忙上去扶住她手臂,搀送她上了马车,坐进这堆繁华空洞的金窟里。 木漪端正坐好向下望。 低处众人都在朝她弯腰弓身敬送。 她抚了一遍高髻上四只金钗,手叠于腿,直脊正膝,高声道:“我们走!” 马车行去,宋寄与众人跟上,威风凛凛的陈军都在替千秋堂守门,木漪活了二十几年,假善扬恶,颠倒是非,终于等来了这样扬眉吐气,春风得意,与大国重器共饮洛阳水的一日。 她身心舒畅。 也无比快意。 食时,醉觚里就要揭匾了,马车行进坊间,宽敞的里间大路种满杨榆,树荫下能通四车,可到了楼前便堵了。 几个铺里的伙计还在店内忙碌,门前显见的已经聚了一些人。 虽说洛阳人见多识广,但拔地而起一个奢张酒肆,听闻还是个女主家,便多了不少好奇,得知他们家自称酿了武陵春,正在分发试饮,周围无事有事的,一时间全跑去了门前打酒处凑热闹,生生叫四车的路给堵了,来往车难行,自然命家奴去人前打听。 这一打听。 不得了了。 武陵春可是千金难求,何曾有随街分发之例? 于是便形了这门庭若市的盛况,一声“让让,我们主家到了!”又叫人纷纷转了头。 四周内,也只有那一辆桂殿兰宫的马车鹤立鸡群,常人想轻易看不见都难。秦二与四个武婢开路,疏通出一条道来,让马车慢悠悠驾到酒楼正门门前。 腰挂短匕的春笙,上前掀帘。 众人看去。 先出的是一双青蓝堆云方履,她身上藏蓝的锦锻绉纱若浮水也若流银,宽衣褒带,领口绣了桃花纹,两边张开,露两片白茶瓣般的肩头,两履垂髫挂下,头上梳的也是堆云的高髻,高低起伏插了四只璎珞蝴蝶,正中间佩戴的,是当下时兴的并蒂莲花金步摇冠。 春笙接过木漪的手。 她执了一柄华丽的雀羽扇,却并未欲盖弥彰地挡脸,一张粉白的雪面不含柔情蜜意,只有一双稍经修饰过的眼睛,里头烈火灼灼,藏着作为老板娘的傲意,谁敢不怀好意地窥看打量她,她便要秦二上去扇他一掌。 一人被扇得鼻青脸肿,摊在地上嚎叫,秦二叫人拖去树下绑了送官,那些无所事事也无钱买酒的流氓之徒,见此也不敢再围着,边骂娘边悻悻走了。 木漪站去门前,朝酒楼管家轻一颔首。 揭头匾的绦带便交到了木漪手中,她四周眺望一眼,并未看见什么可疑面孔,抬手扯绦揭下了匾。 “莲花楼”三字,飞檐走势,柔中方圆。真若花瓣自春寒里迸开,与水向东流去,绵绵不尽一般。 应是出自书法大士,七贤之一:金平僧。 众人击节高喝,木漪抬手请他们稍安勿躁,又高声道:“今日是我莲花楼初生之日,为求个公子小姐们捧场,三日内凡进店饮食的贵客,小店皆送一盏武陵春,若吃喝满五百钱,便折十钱,满一千钱,便折五十钱!还请各位好酒、爱酒、惜酒的风流高士,多为小店宣言!” “好啊,好!” 木漪让身,“各位请!” 风风光光,风风火火,二三十人涌了进去,木漪也跟着一并进去忙碌待客,她的酒肆这便算成了吗? 斜对莲花楼的也是幢老茶楼,自元稹帝起便一直在,皇帝换了它都没换,自藏乾坤,不说几间外表不扬,用来密会的清谈小室,就连茶楼内随便一件拿来的东西,也都大有来头。 武陵春的酒香扑了窗子内陈擅的鼻头,他登时觉得手中茶水如同嚼蜡,“真想就这么下去,直接跟她讨一杯喝,哦,不,很多杯,直到醉到忘怀为止。” 木漪方才未曾发觉,是因这窗纸用禅布与蜻蜓羽翼混合制成,从外糊上一层薄薄的油浆,里面的人能看得见外头,外头的人,却看不见里头,最适合拿来岸上观火。 与他一道来的表兄陈渊问:“不如我去讨一罐?” “你?”陈擅一哂,“她又不认得你。任你巧舌如簧,说到口干舌燥,也别想从她手中榨来一滴武陵春。” “她怎么如此......”陈渊叹口气,“二郎,亏你还为她三顾茅庐,讨来金平僧的提字,要我说,等刘女君生产之后,你将大郎的子嗣带回,再将刘女君接出,与她再别来往。” “此言差矣。”陈擅衣领松乱,伸手挠了挠胸膛,“我每日都要守这个规矩,遵那个法度,我去竹林,你们不让我去,说擅离职守,我想云游,你们也不让,说我走了家族无望。那我在洛阳交几个不正经的朋友怎么了?” “她可未必将你当朋友。” “不是朋友就不能来往了?我还跟政敌来往呢!”说着手上一歪,吊儿郎当地洒了一桌茶,就拢衣起身朝外走去,也不提门边的布履,陈渊怕他闹事,方想跟着,陈擅就摆摆手,“你在这待着,不肖一刻我就回来!不会有什么事。” 陈渊担忧:“你要干什么去?讨武陵春么?......如今你已是宫中干将,风声鹤唳,不宜随便露面。想喝,不如跟陛下要罢。” “酒之后再说嘛,”陈擅抬手轻摆,“我先去会会政敌。” 前者听了,一知半解。 茶楼的内廊是回字型,四通八达,陈擅从茶间内出来,从回字角落走至回字中间,猛叩房门:“给本将军开门。” 门内无人回应。 陈擅咂嘴:“谢戎,你再不开门,我就要闹了。” 门内仍无人来应。 陈擅觉谢戎这种性子,真是硬到地底下去了,舍命救他不认,对他留情也不认,能有比这更白眼狼的人吗? 好在茶楼老板上楼来续茶,解了陈擅的尴尬。 里头松了闩。 他跟着茶楼老板大喇喇地闯了进去。 与门边的谢春深对望一眼,走到案边低头去睇,视野正对莲花楼,比他那间的视野更近,“你挺有钱啊,这间视野最好,也是最贵的,她要是知道你这么浪费她的钱,肯定要跳脚。” 那月姓老板知道他们的身份,不闻、不问,不看。只茶接二盏,铺上一张新席,无声为他二人关好门。 陈擅不客气地坐下,啜一口热茶:“果真是别家的茶香......这地方,是你给她选的?” 谢春深不答。 陈擅抬手敲案,虽不粗鲁,却惹人心烦:“你再不开口,我又要闹了。” 谢春深不耐道:“不关你事,喝完了就走。” 陈擅想,自己确实不应该救他,“送你回去废了我半只马,我操心完你,又跟着操心她,你们两口子好处占尽,我说几句不行?” 两道冰刃一般的寒光,戳向陈擅脑门。 陈擅轻笑:“我哪个字点着了你。” “......” “两口子?” 谢春深:“闭嘴。” 陈擅挪了个地,面朝窗外,将自己放松地置于人间景色,也不接着胡扯了,“除了朝堂上,我们两个也难得相坐一室,你既来此地,那心情与我略同,也是关切这酒楼的,何必避而不答?” “因为,没有必要回答。” “你们两个都是千古奇人啊......肯放她一马不是你谢戎的作风,你对她有没有感情?”陈擅不厌其烦地,抛出一个又一个丸弹。 谢春深这次回应了,却是问:“如果我要除掉她,你要插手?” 他正襟危坐,脊背挺直,陈擅却抬手撑额,虽没有喝酒,也似醉了一大半,总没个正经体态,“等刘女郎母子平安,我的人就会从千秋堂撤完,之后你要干什么,那都是你的事,我不会管。” 谢春深闻言,将已经喝空的茶盏在手里转了一圈,“是该如此。” 这个细小的动作也落在了陈擅眼中,如迟运所解,陈家子弟无不猛虎蔷薇,粗中有细,他怎会看不出,这是下棋之人,对棋子何去何从的一点犹豫与动摇。 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动摇。 这盘棋局的输赢,就再也不能轻易下定论了。 陈擅想及此问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谢春深的性子着实讨人厌。 仍旧是一句:“关你何事。” 陈擅“哦“了一声,“其实你们真像两口子。对方腹中那点黑心肠,摸得是一清二楚。我这个局外人,就等着看看,你们谁输谁赢喽。” 虽然他口上公平,高高挂起,事不关己。 但内侍省毕覆这一条线,确实是他给木漪牵的,谢春深他是强些,可无非强在权上,他就是想看看,若木漪也能争得这一条升天的路,究竟能不能与谢春深,旗鼓相当,打个平手。 女子争权,总是更艰难。 陈擅祝她能赢下这一局。 十二 跟她要钱 莲花楼这一日座无虚席,过得热热闹闹。 日头方西斜不久,一辆垂了紫帘的牛车行至莲花楼,布帘遮得严实,虽然牛车在贵族时兴,较马车租赁更昂贵,可洛阳富贵家多,用耕牛拉车洛阳百姓也是见怪不怪。 但见那帘上有细致的穿琇纹,山、月,华虫与凤鸟,在布料一角栩栩如生,叫那些在门窗边饮酒漫谈的人或多或少地转了目光,而后低声交谈起来。 山为阳,虫为阴,阴阳相生是开天辟地,是最高之法。 “这......得是宫里的马车吧?” “我听闻,这外侍省用婵青,内侍省用辉紫,这辆嘛——” 那车外的奴从形容有度,着装同一色的浅绿瘦袍,转身掀帘之后,车内走下来两个人,一个年长些的,面容洁白雅致,不留杂须,另一个圆脸红唇,一身雍容气度。 酒客都看明白过来:“是内侍省的中监吧。” 聊罢,这二人已经走了进来。 正是之前牵涉大成寺偷盗案的大常侍邓青,和中常侍毕覆。 不肖在楼内停两脚,木漪已经带着手下整了装,容貌焕发地过来迎人,旁人只看见木漪口中轻动,没听见说了什么,就已经一同进了楼上里间。 “这般低调。”有人朝着他们背影唏嘘:“官不小了。” 于是又一起唏嘘:“这莲花楼的主家姓木,也不是贵姓。洛阳也未曾听过有这号人物,是个什么来头?怎得,这种帝后枕边的大佛也来卖她一个小丫头的面子?” 宋寄在一旁听着这些细碎揣度的言语,惊觉她何时勾上了内侍省这条大线? 要知道当今元靖帝当陈王时还有王妃,后面病逝了,元靖帝登位后也未再立后,只追封王妃为皇后,后将其子陈钺立为太子,邓青和毕覆都是故皇后嫁入王府时,陪嫁带过来的家倌。 邓青在王府呆了三十多年,看着陈钺从呱呱落地到及冠娶妻,陈钺也很尊敬他们,还笑说将来要替母亲为邓青送老。 元靖帝看重这个长子,也因此,涉及到邓青他们这些人的事,多是睁只眼闭只眼,一笔轻轻揭过。 这次闹到罚俸,还是因为迟运明晃晃将这事捅到了元靖帝面前,他不好再视而不见,才按规罚了他们一笔。转头又将避暑丘山的选址交给了他们来挑。 这是找机会要给他们赏呢。 眼前晃过送酥点上去的官家,宋寄及时拦住他,面不改色地胡诌:“方才秦二在后厨嚷嚷,像是要与谁打架,今天不能出岔子,你快去看看。我替你送酒。” 那官家与木漪一般精怪,心里自有一面明镜照着,“嗳,先生您腰上挂剑,换您去不是更合宜吗?”说着身形一扭,自宋寄身下钻了走,麻利溜上了楼。 楼下,春笙与陶痕两名武婢,跟守门神般守在那。 想上楼已不可能。 宋寄心下微叹,抬眼望向茶楼方向,禅丝窗被斜阳照耀,映出一个笔挺的人影轮廓,他无计可施,只好在管家下楼时开口:“那就拿两壶新酒给我。” 管家嘿笑:“先生要哪一种?我能给先生折八的惠价。” “......” * 楼上雅室内,有熏烟点着。 因是新刷的红漆与青漆,初入时难免有些刺鼻。 经这一中和,只闻见一股沉稳的清气,被放置的冰雕一凝,像雨后林内的露水,让人耳清目明,邓青与毕覆坐下后,不动声色将室内各处打量一番,帷幕、地席、碗盘,酒壶,这类用具还有陈设都无不讲究。 一弹琴的女郎低首轻入,在琴台上坐了,拨弦便抚琴。 木漪在盆中洗净了手,然后亲手为他们斟酒、炙牛肝。 丝竹悦耳,酒肉香足,毕覆也知道木漪下了功夫,看见了她的诚心,笑着说:“我们因为陛下避暑的需要出宫,去城东看看地儿,回宫前,慕这民间武陵春的大名而来。谁知道,姑娘你还把最好的一间屋子,留给我们两个不懂大雅的城内野士了,我这次没有带礼,有愧啊。” 邓青暂未显山露水,只是吃了她的一块肉:“之前你有一间匠人铺子吧,人回来齐了没有,现如今可还开着呢?” 木漪也点头:“人都回来齐了,就在城东的三钱里,二位先生回城会路过的地方。” 斜阳燃烧,停在她手下的烤牛肝上,底下的炭烧的更红,邓青盯着那冒烟处,喉咙也烧灼起来,像被烫了,方想试试她那块木头的下落,木漪已经递过来了一斟酒,眼角殷切上挑:“先生小心这肉烫口。” 邓青耷拉着眼皮接过,看见酒水里,自己晃荡、浑浊的眼睛。 木漪在他上方自请了罪:“我底下的匠人和工头手脚没个轻重,闹出一桩叫您头疼的事,是我没有教好他们,谁说那块木头被偷了?!我看就是将那木头削了坏,又或恶向胆边生自己昧下了!”说着目光湿润道,“这李工头家贫,有一病妻,既出世行商,我也不欲再与他夺这口气,放出牢后,已经将他打发了回家去,此番便求您大人大量饮下此酒,这罪,让我替他担了吧。” * 宋寄刚携着酒上茶楼,到了门前,正撞上陈擅从门里面出来。 酒香兜头扑了过来,陈擅眼光一闪,“是莲花楼里的武陵春吧?” 宋寄一直隐藏人后,于介田斋潜伏着,专为段渊所使,先跟着介田斋掌柜,又在换朝后跟着红人谢春深,就是不怎与这些前朝文武打交道。不过他认得陈擅,颔首:“正是。” 陈擅哎呀一声,“都送上门来了,我没有不要的道理啊。”乐呵呵地一手去托盘上揣了一个,抱在怀中就走,“不是朋友,也不谈谢,再会!” 宋寄一身功夫,想拦住不难。 正打算行动,里头响起谢春深的话:“宋先生,请进来。” 宋寄刹住了脚。 提着一个空空如也的木盘,转身进了门内。 “........陈小郎君将酒带走了。” “随他去,不用管。”谢春深对他与对待陈擅不同,虽然都无真情真意,至少客气礼貌相待,给他倒了一盏热茶,执手示意:“先生请坐。” 所以谢春深并非不懂礼。 他只是一个,单纯的无礼之人。 宋寄将门关上,告诉他,“她将邓青与毕覆请了来,说了什么,我没有机会探听。” 谢春深把杯浅笑,炉内的香缠着他半垂的发,烟雾绕缭。 “我也看见了。” “不要紧么,”宋寄都有些担忧,“任她发展下去——” “我自有打算。” 宋寄道好,不再插口,就是有一事想起来了,还得说,“关于财帐,她半月前备了一箱子金,是一整笼屉,昨夜我看着那些人将这笼屉搬上了酒楼,但今日就没有看见了。我想,不出意外,是要用在这二人身上的。” “贿赂?” “没错。” “你听,是贿赂,”谢春深瞥他一眼,“她怎么会放到明面上来叫人看见,邓青与毕覆,一个大常侍一个中常侍,虽然都不缺钱,可邓青总压毕覆一头,他们也是表面上师徒情深,一年前,毕覆给邓青的干儿子背锅,被还是陈王的元靖帝在陈王府打了半死,你觉得,他想不想翻身?” “她拉拢的,不是邓青,是毕覆?” 谢春深伤重才愈,嘴唇还有些白,一扯,更有些病态在身,说了一句话:“内廷,是年轻女人和年轻男人的天下。她在押注,押的,就是毕覆这个人。” 宋寄一下也醍醐灌顶,“她是在效仿郎君您,一张饼,内外分而食之。”想了想,“她身上的帐,寻常去查查不出明朗,再给我一段时间。” “她的身上都是糊涂账,你可知她从宫内偷来的那尊佛头,卖给岭南商客,换了多少东西回来?”谢春深眼睛又撇去楼外,告诉宋寄,“够买下一整栋莲花楼。” “可她并没有买下这地方。” 谢春深听此笑笑,将茶盏安心地放回了桌:“她有经商之才,会将那些钱用在别处,放贷、低压、投海船、淘金.....不日便能翻倍,继而往复,账目一日千变,你来得及吗?” “郎君不在千秋堂,却看得比我清楚。” 那是因为,他与她已经交手多年。 甚至他觉得,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了。 “这次先别遏止,就让她押毕覆吧,之后,我来将此局收尾,”说到此处,便点去另一条线,“收尾前,我这边,自己也有一个人要解决。” 宋寄在这方面稍显灵敏:“郎君要将迟运推出廷尉府?” 他没有否认,继续说:“除掉他,我需要五万钱。” 宋寄惊诧:“所需甚巨。” “你跟她要。她钱袋里,藏着我的那一份。” “是。”但木漪不是软柿子,五万钱又实属不少,宋寄能想象她跳脚的模样,“如果,她不肯给呢?” “她不敢。” 宋寄没有要说的了。 临行前,被谢春深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她贪心无比,可能全部放出去了,暂时收不回来五万。” “那怎么办?” “要一半。另一半,让她月底前给我。” “这......郎君何必仁慈?剥一剥她的假面,底下一定是有的。” “仁慈?”谢春深听来好笑,捏了捏眉心,“并非,而是这莲花楼木秀于林,不出十日必然会有大麻烦,给她留一些钱,她才能应急,没了她后我会接管此楼,不能先败在她手里。” 十三 死不悔改 莲花楼开张时是晴日。 之后也不见雨水,连续一月曝晒,各处有了旱热,田里农粟尽枯,待到秋日便是颗粒无收。 地方郡交粮无望,就要闹饥荒了。 宫中连续祭祀请雨,天公作美,总算下了一场暴雨,缓了这燃眉之急。但也有人倒了雨霉,新朝后一直在廷尉府当官的廷尉,就在这场大暴雨里被抄了家。 当日外侍省持中书省的旨,与内统军一道,去廷尉府将迟运缉拿。 从前月开始,因灾情即起,朝廷未雨绸缪,已私下从洛阳豪强处募了十几万钱的赈款,于各地郡政发放了一部分,让郡守购置南方米粮,屯于郡地粮库,以备不时之需。 灾情起后,也有一些郡守办事不利,粥粮没有发放到真正饿肚子的人手里,致使流民先后起义,闹了大之后,元靖帝震怒,立命刑部与廷尉合捉了这些郡守,换一批他亲批的朝廷官过去。 其中几个便下了廷尉府。 因灾情后来渐平,朝廷官也都调了回来,段渊有意让元靖帝施柔,行几年仁政,先获得百姓口中美名,便劝元靖帝将一些死囚改为流徙,试着赦免一些涉事不深的官员,回乡继任,将功抵过。 迟运也乘了一把东风,在谢戎失踪后,请旨将这些受不了皮肉之苦的前郡守,全给放回了乡。 当时段渊等人亲审奏疏,也过了两次朝会,皆没有异议。 本就这样过去了,可不久前,有一郡守提笔举发迟运,又将这件事翻了出来。 信上道:初在廷尉府时,迟运要他们先交回赈灾的余钱,才会请旨放他们走,那些郡守以为迟运是遵了朝廷的旨意,个个都当即应下,之后回乡,便立刻将余下的钱送去了洛阳,可一托在朝故友打听,朝廷并未有过收回赈款这一回事。 迟运在朝廷和地方郡之间,借着职务之便,钻了个空。 郡守举的罪名,便是他以公谋私,贪昧赈钱。 迟运当时就被押跪在自家府门阶前,听黄构转述了举信内容。 于有闻上前,缓缓问他,“迟大人,这些话啊,你认还是不认?” “认什么?......我何罪之有!是他诬陷我,我何曾跟他们说过这种话!” 于有闻点头: “杂家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陛下也说过,大人也在这个位子多年了,一直谨言慎行,办事得利,不会如此不懂轻重,要给大人您一个自证的机会。 杂家本来是不信的。 可如今这缺了的钱,确实是在您府上找着了。 数目,杂家亲手点过,对得刚刚好......天下哪儿有那么巧的事,您说呢?” 他接着,就让黄构去拿个笔抄来,叫迟运跪在雨里头,抓紧写出这笔钱的来历。 能写什么呢?迟运提着笔,手上沾水,滑得他捏不住,半晌连连摇头,面色半白半紫,最后在纸上写了一个隶字:“谢”。 写完,他面色彻底转了红,两只眼睛里含着泪水,抬手嚎天,又朝地重重一磕,似个疯子: “是那个人啊,肯定是那个逆贼,他要害我,他这是在害我了!这廷尉府从来不是我在管,是他在管!于内监,你让我见一次陛下,我有一肚子的冤情,我必须觐陛下一言,请陛下查明真相,还臣公道,为臣明辨是非,拨乱反正!” 府旁许多人围观。 大雨磅礴,砸在一面又一面连成的伞上,讨论声夹在白珠雨幕,沸反盈天。 黄构给了内统军一个眼色,一圈士兵将戟打横,把越围越近的人群推向十丈开外,避免这个“谢”字落入他人眼中,引起不利的非议。 他自己半身在伞外淋着,弯腰进伞,护着纸面问于有闻: “这字,大监可否要呈上中书?” 于有闻没有立即回答,等一个内统军塞住了迟运嚎叫不断的嘴,将人强行拖了进府,耳边这才安静了下来。 之后他抬起手,拂去黄构肩头的水渍,轻拍两下他的肩膀:“今日这雨啊,下得有些太大了。” 于有闻是向着元靖帝的。 黄构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或者说,明白了元靖帝和段渊的意思。 他温顺地道了声“是”,脚步朝后退了两下,让整个身体连带手部都暴露于这场大雨里。 于有闻冷静地转了身,被人撑着伞一路护送去车里,片角不沾湿。 大雨倾盆浇下,浸透黄构全身。 摊开在他手中的那张纸,字迹也被这雨水霹雳吧啦地击打融化,墨迹随水四通八流,散成纸面上的淡淡涟漪,再也看不清它原本的面目。 九月底,迟运在刑台被绞,谢春深于同一日收到了朝廷官令,正式升他为正五品廷尉正。 来送诰的宦官,不是于有闻,也不是黄构,是元靖帝最重用的秉笔太监,王庆。 谢春深双膝跪地,身形笔挺地接了御旨。 王庆传完旨,立即将他搀扶起来,“廷尉正身上的伤口要仔细将养,跪久了,当心受累。” 在几个太监里,王庆最受元靖重用,相貌也最为俊秀,即便四十已过,一眼看上去风华犹存。 许是美男子对美男子的惺惺相惜,王庆瞧了几眼谢春深方病愈的面容与身姿。 苍白又洁净,如山尖雪莲。 眼下一枚红痣,风流掠尽。 偏偏不是个雅光的仙君,而是长日手持刑鞭,眼里崒冷冰的地狱刑官。 朝臣对他的议论,王庆即便在朝上闭起眼,关上耳朵,也时常听说。最前一条,斥得便是他未曾继承谢征之风。 谢家属阳,从不夹在吏治之中,他却是一个浑于官场的阴人,顶尖谋算,自毁了名节。 女娲造万物,怎会造出一个有如此极致反差的人呢? 王庆含着极淡的笑,语气含糊:“大人在廷尉府,其实是屈才了。” 谢春深再拜。 王庆一伸手,身后两名小中官捧着东西上前,谢春深目光扫去——崭新的官服与冠帽,叠放齐整搁置在托盘内。 他此时下身所戴的是件深褐色的蔽膝,平绣素饰,稳妥无奇。 但五品蔽膝是墨绿的组绶,绿底边琇金菱纹,中间又用彩丝,绣出交缠的蛇纹和玄鸟。 往上去,这是他一直追求的,心中自然有些触动。 面上仍克制地收回了目光,平坦淡然。 另一托盘内置着锦盒,王庆为他打开,“前朝的腰牌当今是不管用了,我请尚方用了新料,给大人重新冶了一块,请大人收好。” 说着又从袖中拿出来一块旧的,“还有这个——” 手上的,是从迟运的尸体上解下来的廷尉腰牌,带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闻来陈旧。 王庆客气道,“太尉吩咐了,在新的廷尉还未上任之前,这腰牌,就由大人您先代管。” 可王庆话才落,廷尉府的大门就直闯进来一匹马匹,马上人扯马在院内盘旋,大声道:“谁说我未来上任?!” 二人同时看向这人。 他从马上跨下,旋动了身上广博的白色衣衫,站定后,肃目先射向谢春深,之后才伸手整了整头上的红绳介帻,稳步过来。 王庆先作了反应,向他行礼,后者倒也还礼。 “五天前我去问朝廷,朝廷说十三郎君才渡河,还未进洛阳,我也是没料到,十三郎君,今日便到了。” 二人之间似乎还挺熟稔。 他看向谢春深,“你不认得我吗。” 谢春深实则已经认出来了,却弯腰微笑道:“虽未见过,却知先生便是继任的廷尉,萧家的十三先生。” 王庆方才已将那块旧牌交到谢春深手上,萧十三还是来晚了一步,当面讨回来再给萧十三,当然不好看,便寻了个话,将托盘放好带人走了。 接下来是战是和,可跟他王庆没有半分关系。 院中,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戎,你不该不认得我。” 他的面部轮廓并不锋利,相反白皙又柔和,连眼睛都是圆润的蚕型,眼睑下因赶路有些乌青,整体仍旧不失一种文雅秀气。 站在这里,那种由内而外渗出来的锋芒,却并不比谢春深的弱多少,只不过,他的锋芒因年岁更沉钝挫折: “即便你之前不知,入了谢家,你父亲也必定与你提起过我萧十三。” 谢春深无谓一笑:“阁下是萧瑜?” 萧瑜脸色更差,重重叹息:“你果然不像你父亲。” 他与谢征是忘年的挚友,即便一南一北,一个河内一个河外,也不妨碍他们有书信往来。 谢征不喜掺和吏治,他每逢提笔就不与谢征谈论这些,只说风土人俗,说旅途见闻,再话家长理短,字字拳拳,情情切切。 之后陈王清君侧北上,集军时,萧家作为河外大户,归顺了陈王,为陈王捐资备粮,笼络其余大户。 谢征身在战中,仍抽出空隙回他来谢罪的信,恳切告知他: 一人之为,并不能抗历史洪流。所谓君子之交,在于求同存异,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只是战争结束之前,二人都不好再继续来往,可以先绝交,避免他被自己牵连。 谢征。 这样一个正派的,让萧瑜五体投地之人,他死于保国,革于忠君,亲生的两个儿子,都未能留存于世。 一切发生太快。 隔着一条河,萧瑜连去挽救谢镇一命的机会都没有。 更未曾料到的,是在谢家重新站起来被新朝接纳时,代表谢家出头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货色。 谢戎。 千古的佞贼。 谢家的浩劫。 如今父亲过世,萧家是他主事,所以他找到迟运,联合迟运动用私兵锄奸。 可惜暗杀失败。 谢春深又设计除掉了迟运。 萧瑜心想:他不能再躲了。 如果别人都不行,不如就让他来,于是,他自请渡河,接下这廷尉一职。 “你丢了你父亲之志,你忘记了他的遗愿! 你本该带着剩下的谢家人远离朝廷纷争,安分自保,可你最后竟然选择站在了这里,为非作歹,为虎作伥!” 萧瑜唇角绷直,直言不讳,“你要将谢家带入不能复返之地吗?谢家会因你毁掉百年根基,已经至此,还不收手?” 谢春深连表情都未曾变动一下,只负手而立,风淡云轻的,“我实不明白,廷尉大人这番话的意思。” 死不悔改。 萧瑜怒其不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谢春深只是抬高了手,随五指张开,廷尉的红穗腰牌晃在萧瑜眼下。 他见萧瑜不动,笑问:“廷尉大人,不先接吗?” 那神色,像月夜里的饿狼在审视自己的猎物,已要随时发起进攻了。他也许没有想到,谢春深花费巨甚将迟运尽快除去,就是为了逼迫藏在他背后的人现身。 原来是萧家。 现在这个人,乖乖找上门来了。 得逞的谢春深,心中正畅快呢。 不过萧瑜并未被骇住,他身后有整个萧家坐镇,即便萧氏无几人出仕,却仍有深重的影响和威望,不提王庆,放眼朝堂之上,谁来了都要让他们几分情面。 这谢春深算计再厉害,也不能越过元靖帝轻易动他。 他冷声步入堂中:“洗过再交,我嫌脏。” 下过一场大雨之后。 天色也暗了下来,暗涛在云间翻滚,圆月已经阴缺。 谢春深由着廷尉官吏护送回了谢府,就着月色闭眼沐浴,雾气朦胧里,水珠自他起伏的胸肌上滚动,没入沉瘦腰的水中,轻起涟漪,他在这时睁眼:“什么事?” ——门外一片暗影,已经出现了片刻。 那门外人道:“家主,莲花楼有难了。” 谢春深自浴池内起身,水珠串流,在伤疤上凝滞,渐渐聚集在紧实挺翘的臀,流摊在脚下。 他懒懒散散地去拿了纱衣一披,在烛光下,湿身的衣物透出凹陷的腰部线条:“她找我求救了?” “还未。不过,小的觉得,木姑娘,可能要撑不住了。” 十四 冷衫也暖 莲花楼出的情况,他是清楚的。 当年大火烧了皇宫,木漪都没有慢下速度,有什么挫折能让她撑不住? 谢春深本懒得管她。 但这人的措辞让他起了好奇。 那便一探究竟: “你亥时后再叫我,现在退下。” “......是。” 这般半裸着身,站在原地晾了一会儿。 随后,他脱下半透的丝衣丢地,抓起白玉屏风上一件交衽的中单裹了,不慌不忙地走向床榻,在木漪忙得火急火燎,晕头转向之时,放松四肢,听着月下竹音闭眼小憩了一把。 亥时。 一辆马车秘密行出谢府,跟着八个武人,在铜陀街婆娑的树影下无声行进。 新朝仍沿前朝宵禁,大部分商铺在酉时就要打烊,醉觚里因是连片酒肆,性质所然,比其他店铺都要晚上两时辰,可至晚在亥时也得打烊,更一深,城内便只见守城巡查的京畿司隶。 醉觚里已至,远远的,能看见火把下的两名司隶守着里门。 那二人察觉马车直接行来,车角处的两只铜灯晃动,将树影左右推移,帘门紧闭不能窥探其中,一下便起了警惕之心。 一名司隶转手将固定在墙的火把取下,抬手拦住他们,沉声问:“来者何人!” 驾车人下了马,拱手:“车内乃是廷尉正大人。” 说着,在二人眼前亮出一枚腰牌。 看清腰牌,两名司隶慌忙还了礼,气焰已经全不见了,只剩得满副恭敬,迟疑问:“廷尉正带人深夜造访此处,敢问,是为何事?” 帘子里传来一声: “办案。” “可是这会子,已经宵禁了,”那司隶小心翼翼地解释,“按规矩,是不能再有人进出的,敢问大人,是为何事?” “放肆!”那驾车的人替他斥道:“大人说要办案,那便是必须此时办,廷尉府每日出入的官员十根指头不能尽数,要查的人,问的事,皆属官府内情,还要一一同你们这些人都解释清楚吗?!” 谢春深选的就是宵禁。 人多眼杂时,他怎会寻去莲花楼,自露背后手脚? 这两名司隶属实就是个被押在岗上的,怎敢得罪这种人物,便跟他们讨要个名录后就放行。 那驾车的人来接,他们不敢递去,而是直接跪在了马车正前。 “校尉吩咐过,因急情要进出里门者,至少需留下手笔......小的们惶恐,恳请大人能够亲笔!” 帘门掀开。 里头景象烘在火光下。 那二人斗胆抬头去看,见帘子内正襟危坐的人着了一身青红墨袖的垂袖宽衫子,披肩的发丝轻动,年轻而妖魅,一柄紫铜长剑就横在他膝盖上,被手紧握。 下一瞬,雪色虎口,轻撬刀鞘。 二人瞬间吓得魂不着体,忙将头低到地上去。 来不及了,还是听得剑出鞘声,脖上冷意森然,就在他们以为要被枭首了的时候,剑光一斜挑去一人手中,那名录在掉针可闻的死寂中飞落于地,被风急翻,纸张碰撞声急切。 “是桩密案,不能留痕。” 低沉又阴冷的声线,划过他们颈上脆弱血脉。 “驾车。” 马车驶动。 二人不敢再有异议,用膝盖倒挪让开了路,车人在黑砖上落下密密麻麻的阴影,跟着车辙声远离。其中一人吓得起不来身,那起先拿火把的将他扶了起来,兀自擦了厚厚冷汗:“这事儿咱们管不了,得禀告校尉去!” 大路上鸦雀无声。 偶尔晕了路的酒鬼,也都睡沉了,趴在树根底下打呼。 车行至莲花楼,宋寄早已等在门前接应,同样持剑,待谢春深下了车,便跟过去解释:“昨日最后一个也跑了,楼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她不肯走,坚持要将灶房里的食物全都清洗干净,自己下厨。我怕再出事,便也守在这里。” 几句话方停,他们脚步也走至厨房间。 这一路上都是水痕,方才进楼时,招待散客的桌案敞亮,在夜里泛着光,估摸是被人刚擦洗过一遍,为了省油火钱,也为了躲避司隶盘问,她将门窗紧闭,只借着月光和一盏手边的灯烛,扑在那,不知疲倦地濯菜洗菜。 身边已经堆了几篓南瓜,还有鱼虾跟肉,混杂的气味弥漫在厨间,跪久了,她眼前一黑撑不住,手打翻了烛火,地席一角起了火焰,她惊呼弹起:“嗳!” 宋寄想上前去帮忙,谢春深已经看不下去,先一步去拎起了那盆洗菜水,朝她整盆浇了过去。 火是灭了。 她也被这残留苦味的水,浇了个狗血淋头。 宋寄见此,无声隐退。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就算是站不起来,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一看,太不美妙——为了干活省事,她将华丽的外衣也脱去,身上只剩一件纳凉的夏衫,下裳开衩,露出小腿,袖子捆上襻膊又露出了小臂,经水一浇,就如同一株从水里捞起来的发皱藻荇,泛着腥咸。 谢春深皱起了眉头,丝毫不掩嫌恶:“你这般,与乡野农妇无异。” 是啊,他身上倒是炫彩流光的!木漪忽然伸手上前用手绊住他的脚,谢春深不料她这一遭,重心不稳当真扑去了地上。 一转身,木漪已经粗鲁又急躁地骑在了他身上,她两手揪住他的领子,愤恨道,“你来看我的笑话是不是?”又咬破了自己的唇角,“你说你会帮我,就是这么帮的?!” 窗未曾关紧,亦或同样失了秩序,在此时被风吹开。 夜晚,六欲涌动,冷柔的月光制成银河般的纱,不偏不倚地笼在二人身上,将凌乱的这幕,披上了一点隐秘无措的暧昧。 谢春深不能忍受冒犯,但却十分不合时宜地起了反应。 对着这样毫无美感的她..... 他绝不接受。 下意识逃避。 于是剑横胸前,他掩去心下那一点点慌张,将她用力从自己身上推下,眯眼告诫:“不要拿你的脏手碰我。” 木漪确实有些失控,莲花楼最近遭受了什么? 意外出在五日前。 自内侍省来莲花楼捧场的逸闻传开,很快木漪便借机公开了自己是江磐养女的身份,借此噱头,对前朝感兴趣的、余情未了的,想打听前朝秘辛的高门公子、低门寒士全涌进了楼,她也配合谢春深,只将自己塑成一个无辜的被害者,在宫内受江皇后打压,九死一生、苟延残喘,侥幸从那场宫变里逃脱,活了下来。 知她本是前朝贵人,不弃不堕,还敢自力更生做起买卖,气节叫人佩服,这些个人便时常拉着三五文友入内捧场。 整个醉觚里,就属莲花楼横空出世,又风头过盛。所谓物极必反,莲花楼里蒸蒸日上触了其余同家的霉头,叫他们门庭冷落,光景大不如前。 便用高价将莲花楼的伙计、管家还有厨娘一干要人先后设计着,通通挖了走。 木漪平日便吝啬精明,专横独行,不肯吃一点亏,斥责惩罚也不少,在她手底下干活的人没有不累死累活,心惊胆战的,所谓在哪家都是吃一口饭。那既然有更好的条件,很快就能谈妥,所以逃的逃,跑的跑,拦也拦不住。 及至今日,连春笙也卷了包袱潜逃,人去楼空。 宋寄和秦二劝她先关几日酒楼,待重新找齐楼里干活的人手,再开张迎客,可木漪不肯,哪怕苦苦支撑,自己揉面、擦桌、上蒸笼,封酒打酒。 宋寄对此有些惊讶。 他从未见过如此能吃苦的世家女子,且瞧她那麻利程度,倒像是一直在干的,可每日打烊后要准备的东西太多,饮食、陈设、账本......她一人怎么可能维持整个酒楼的迎来送往? 连两宿不曾合眼,宋寄看出她身体已劳碌至极限,宵禁之前还是劝不走她,只好自己留了下来。 那去通报的人,也是他潜去谢府的,怕万一人真累死在楼里,会坏了谢春深接下来的打算....... 她被谢春深推倒之后,又再次爬了起来,只是脚步太过虚浮,朝后一退,有气无力地扶在了灶台上,霜色裙角泡脏水,一滴一滴从衣角打落。 木漪忽而有些鼻酸。 忍不住抹了一下眼睛。 谢春深看不惯她自怨自艾,向下低头,本想拍去身上衣褶,却无意自触腿间滚烫之处,他手一僵,干脆敛袖遮住。 “欲速则不达,是你心急过甚。” 木漪将另一手也撑住,借月光扫过一地狼藉,“是你逼我。” 谢春深面容无波,只眼底划过一丝极其微小的无奈之情:“只有舍才有得,你连这个道理都不能饯行,对你身边的人,一味行剥削吝啬之举,谁肯向你臣服?木漪,钱能买命,可钱收买不了人心。” “钱能买。”她立即抬头,嘶吼道,“钱能买!如果不是钱,我出不了云水镇,如果没有钱,我根本来不了洛阳!如果不是我能挣钱,我在你手下,能活多久?!” “够了!”他不想听过去的事。 可她还在继续喊说。 谢春深踢翻了眼前的菜篓,上去捂住她的嘴。 身体逼近,上半身的重量上来,压弯了她腾空灶台的腰。他嗓音微哑:“那是从前,你不是不肯回头,要往前走吗?既然想跟我斗,至少先将你身边的人拿捏折服!其余皆为废话,废话少说!” 木漪本就累的头昏脑胀。 这一捂,她眼前黑影团团,血气逆流,最后脑子都成了一团黑红血雾,星光乱冒。在窒息感与失控的心跳里,猝然崩断了身体的弦,百音谱成叫嚣,一声大噪过耳之后,什么也听不见了,眼皮撑不住,也直接阖了过去。 谢春深桎梏的躯体,毫无预兆地软了下去,直往下滑。 他下意识抬手滑过她臀,将她的腰身箍住,送去光下,见她已经闭了眼睛,眉头皱得死紧,忙伸去她鼻下测她鼻息。 待指尖撩过一抹热气,他眉头间的疙瘩散开。 气氛凝滞。 暗中,只有他支撑住她的亲密剪影。 * 宋寄与秦二一直等在外间。 期间,二人也听得了一些争执。 秦二按捺不住想冲进去看看,被宋寄用武力拦住了。 一盏茶功夫里头竟然没了声音,秦二又憋不住了,脑子里想法纷纭杂乱,方喘着粗气站起来,厨房里头,谢春深便将木漪抱了出来。 秦二呆住。 宋寄也不敢确定,等借一盏烛火,窥见谢春深脸上的神色,冷的吓人。 嗓子便有些发黏:“是否……要准备棺椁?” 秦二怒吼一声,撸起袖子要跟谢春深博一回。 谢春深突然淡淡开口:“她没有死。” 二人这才知,木漪是吵架吵了一半,给自己累晕过去了。谢春深将她送去当初囚禁自己的那间冰室,过了九月夜里偶有些湿冷,加之最近连下大雨。 室内还有些潮意。 他开始解衣。 秦二两眼一裂,“你想对我主家干什么!” “给她换身衣服。”头一扭,宋寄已知他意,将秦二推拉了出门,自外阖上,秦二在外喊叫:“男女授受不亲,我家姑娘还未出嫁,平白叫他玷污了!” 之后似是堵了嘴,没有了声儿。 谢春深无所谓一笑,她发烧至半死时,是他背着她送了医,硬灌了药,县里的大夫已老,抓药的也是一个瘸腿小厮,谁照顾得她?那时便已经帮她换过衣了。 他也不会让别的人去碰她。 青绿长袍在空中一抖。 春色连绵的青山里红梅流动,寒香如云流散,罩在她身上。 不平的睡梦中,她眉头皱起,大约身上冷热交替,难受得很,等干衣换上,渐渐自寒中化成一股细微的暖意。 不强烈。 足以让她安眠。 原来,冷衫也暖。 十五 玉霖有难 木漪混乱颠倒地睡着了。 谢春深给了外衫,自己就只着一件水蓝清白的中衣,同样是宽袖轻薄的绸料。 窗外月风轻拂,将他头上所插的玉竹节簪照的透亮。 他丢掉那团从她身上脱下的湿冷衣衫,突生的欲火还没有褪,所以搁置自己的一双手时,刻意避开了腿间那股异常的热度,在她塌边静静地坐着。 木漪的头发丝儿都被汗与水黏在脸上额头,口中嘤咛,眉头也时不时紧蹙,睡不太安稳。 谢春深坐于塌边,本可以帮她拨理一下凌乱的头发让她舒服一些,但始终未曾有什么想要触碰她的动作,他只是用冷如冰潭一般的目光旁观,旁观她的不适,旁观她的皱眉,而后,面容爬上一丝罕见的矛盾和古怪。 目光一敛。 抬手起风,将那盏烛火熄灭。 这一待由夜至明,卯时天边泛白丝,室内静谧无垠,谢春深就这般坐在她床边一夜。 方低头揉了揉眉心。 门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应是两人,自外敲了敲门。 这一敲。 在睡梦中恢复体力的木漪也眼皮颤抖,突然就醒了,一睁眼看见塌边的谢春深,大吃一惊,撑手就急坐起来。 谢春深却将她肩膀摁住,面朝外头道:“什么事。” 木漪这才向外看去,门外站着两道身影,一人腰身挂剑,看得出是宋寄,另一人......那人张了口,却是千秋堂里的守门小厮。 他语气慌张:“姑娘,刘女郎今早起身摔了一跤,突然发了动,产娘子已经跟了进去,之后她叫我转达陈军,请陈将军立刻过来。” 木漪面色一变。 肩膀处摁压的力道都烫出火花一样,她坐立难安。 门外小厮也同样焦急:“刘女郎需要姑娘,姑娘您会去吗?” 她看了谢春深一眼。 吐出一口急促的肺气,随即挥手甩开了肩膀上的力度,爬起来开门。 门外小厮脸色惶惶,竟然朝她跪下来,抹眼泪:“陈将军会护着刘女郎吗?姑娘快回去吧.....” 木漪有一瞬没动。 她不知道,疼的是刘玉霖,他有什么好哭的?偏偏这时背后一道阴翳盖过来,她一转身便对上谢春深那双深目,木漪读懂了他眼中的表达——你看,刘玉霖能收买人心。 可人心要用真情来换。 这种东西,她给不起。 男子衣衫穿在她身太过松垮,她没来得及计较被换了衣物这件事,从酒楼里翻了自己的衣服潦草换上,就要带小厮离开。 “醉觚里的里门还有人守着,你现在出现,他们可就要查查你前半夜,违纪私留的这桩案了。” 木漪猛然顿住脚步。 她捏皱了裙,咬唇看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谢春深也不废话,走至她身边,于错肩处停留看她一眼,手上提着她脱掉的那件外衣,淡淡道: “乘我的车。” * 千秋堂内,灯火万盏。 里头来往忙乱,刘玉霖所在的堂屋内尤其嘈杂,木漪方跳下车跨入门槛,便听得堂屋内一声压抑的痛叫,她五官全紧绷着,一声不吭地先往里赶,到了堂屋,陈擅已比她先到一步。 他面色灰败,两只眼睛都熬红了,满是懊恼: “木千龄,你不仗义......她出事时你在哪里?我让你全程照顾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木漪两颊有些发僵,舌头捋了捋,“你堵住门了。”待他身形一移,便窜了进去,反拦上门阻隔他的视线,“妊娠之地,男子免进。” 说罢,将两门一碰。 谢春深在车内穿好自己的外衣,才不紧不慢地下了车,后脚入千秋堂,与冲出院来的陈擅遇上。 他心中焦躁,却又不能当场发火,乱上加乱,只能暂且离开那间堂屋,用踱步的方式将心绪压平,见到谢春深,立刻便愣愣地想到:“你们两个昨夜在一处。” 谢春深没有否认。 陈擅急火攻心,怒上心头,指着谢春深的鼻子骂他:“她最要紧的就是将我大哥的人看好,保证母子平安!现因你二人斗怨,已经坏了陈家的大事!” 谢春深还是懒得理他。 院子内的枳树上挂着灯笼,树上已挂果,随刘玉霖高低起伏的声声哀叫,在灯火下拉着枝叶颤抖。 谢春深口中干渴,一夜也未讨得半碗水喝,竟在这时候,当着陈擅的面,过去摘下一枚早秋的酸橘,油盐不进地剥皮吃了。 陈擅气得快要吐血。 他目眦欲裂,咬牙龃龉:“你就没有心,谢戎。” 陈家的产娘子这时忽然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在陈擅身后摔下了石梯,动静还是惊扰到了陈擅。 他不解地转过头,见产娘子口中堵布,手脚被绑,那些千秋堂里的婢子和从奴,正欲将她两手两脚往堂屋内拖。 “住手!” 一声暴喝之后,那些人惶惶抬头,之后一齐都退去堂屋内,一声木闩横插螺钿门,惊动屋檐上的双燕,夫妇朝着池塘低飞,荷叶压去两边,尾翼掠水惊涟漪,而后一齐飞出墙头。 陈擅大步跑去,松了产娘子的口。 一声哀叫脱口而出,产娘子涕泪交流: “二郎不得了了!刘女郎不幸,那胎儿是脚足先出,我要来问郎君是保大还是保小,她就命人将我绑住!一意孤行,私自要保大啊!” 这话响在不大的四方院内。 一个端水盆的女婢闻言手一愣怔,陶盆已落地,摔了个四分五裂,陈擅目光骇然,那女婢惊得软了身子,膝盖插进一块碎片,她哭道:“痛煞了我......” 事态不对,陈擅立即狂跑至于堂屋前,抬脚一踢,门内人已先一步将门落锁。 更可恶的是,千秋堂内众志成城。 他们卑微如蝼蚁,却和木漪站在一处,都要保护刘玉霖。 “木芝!你竟敢!” 陈擅怒喝,听得里头声音渐渐弱下去。 刘玉霖的痛苦被她平息了。 陈擅的痛苦却侵入了四肢百骸,他爆狂的抓住身边一个陈军,“去取我的剑来!” 剑鞘自门梢处劈开,几个陈军砍断千秋堂前杏树,以树桩撞门,碧绿的杏叶挂着腰斩的残肢上,每每被运一下,便洒落无数。生机残美的绿流之中,门经不住第三下,已经轰然向内倒塌。 猛风灌入。 杏叶如经纬穿梭,扑向堂屋。 木漪在叶舞当中与陈擅对峙,他已拔刀鞘,只将刀刃背面冲向木漪,将她自床边提起往后退,越退越疾,一气抵到屏风上,摔了屏风,木漪倒在墙根,剑跟上来,横在脖下,直接将她卡脖提起。 她被这一击,头晕目眩。 眼前是葱葱郁郁的绿海,是一池夏花荷塘,还是云水县的山川呢? 木漪轻轻喘着气儿,闭起眼抽离了自己。 产娘子跟了进堂,扑到刘玉霖身边暗摸勘察,发现婴儿已经产出,只是浑身发紫,闭口不哭。 让人立即竖起屏风,在一屏之外拍打婴儿臀部。 婴儿的哭声,打破了濒死般的处境。 产娘子喜道:“活了,活过来了二郎!大郎君的孩子活了,是个一模一样的小郎君!” 陈擅不知何时已续了胡揸。 自俊美的纨绔少年长成了沧桑的陈家少主,一军之首,可他此时还是露了本性,包不住眼眶里的眼泪,一行接着一行地流了下来。他不忍去看屏后的场面。 无论是无名无分的刘玉霖。 还是他九死一生的亲侄子。 往事如泡影,追忆成惘然,木漪睁开眼,神思回到这里。头上滑落的杏叶,落在他斩杀千人的剑上,她清冷问:“陈二郎君,还不动手?” “我问你,”陈擅剑更紧,将她死死压在墙壁与兵器之间,“你方才是要保大,还是保小。” 木漪睫毛颤动。 忽而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而后又蓄积了散漫的目光,凝成恍若星辰的一点,看向陈擅: “保大。” 陈擅浑身都在抖。 他因激动而失控,甚至拿不稳剑,反转刀柄揪住她的肩膀,将她押了出去时,她身躯撞在门前旁观,一声不吭的谢春深身上。陈擅道了句“你别管”,继续拉扯她出了门槛。 一手将她手腕带住。 杏叶片压在男人手指和她那片柔滑的衣料间,手指一碾,散发若有若无的清香。木漪虚弱地抬起头,觉得自打自己醒来,遇见的谢春深就有些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人。 陈擅回了头。 见谢春深伸手拉住木漪手腕,凉笑出来一声,“你想怎样。” 谢春深垂眸:“莲花楼尚在,她还不到死的时候。” 陈擅直接持剑过来,谢春深侧身一避,抬手也拔了腰间那枚紫铜剑。 二人一交锋,陈军与谢春深带来的八个武官也都刀锋相向,院内乌压压,两伙人针锋相对,一下便将院内堵得密不透风,下人皆躲避,溃散四逃,打中乱成一片。 陈擅此前就伤过他一条胳膊,又是自小骑马学兵法,论武力和功法,他都占谢春深上风。 不出几招。 陈擅用内力顶断他膝盖,谢春深半跪在地,用剑撑地,口中猛呕出一口鲜血。 越王剑一挥,直逼谢春深眉心。 原本倒在地上歇息的木漪,此时虚弱地抬起头,下意识抬手唤了一声:“等等!” 这次已触了陈擅骨中逆鳞,他冷意噬身,怨念席卷全身:“等我解决了他,再来处置你!” “陈二郎君......” 虚弱的一声呼唤,将将终止这一剑。 十六 至高自我 “陈二郎君.......” 是刘玉霖拖着刚生产完的身子跌了出门,靠在门槛上唤了这一声。 女子的声音温柔虚弱,却仿若有千斤重的力量,能够惊涛骇浪,也能够力挽狂澜。陈擅牙关里不断喘着气,被迫隐忍下情绪,在谢春深脑门上将剑悬住。 她眼前昏旋,但认出木漪倒在地上,也脱了力跌在木漪身边,伸手揽住木漪的肩膀。 身像一片摇曳的浮萍,虽无根,却能遮风避日,将木漪护在自己身下。 “......” 院内因这一幕安静下来。 木漪一瞬间脑子里如同八荒四海,无数白鸟自海中风潮飞起,又在大火里背她远去,只留下一串轻灵的鸣叫阔在四海天涯。 在这种奇异的精神感知中,她神魂惧散,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作出什么反应。 一瞬,竟忍不住鼻酸。 陈擅隐忍良久,一把推开谢春深,剑刃反向自己,抬手便劈向自己头上玉冠。 名贵的玉莲冠破碎。 头发散落下来,被他方才那一挥削成两半,发尾断在脖下。婴孩失去了母亲怀抱,正在堂屋内哭着,陈擅听着滔天的哭声,上台阶走至二人面前。 他朝刘玉霖单膝跪地,垂下了头:“长嫂如母,侍孝为首,而我方才......” 谁能告诉他,他应该怎么选? 保大,大哥唯一的延续就破灭了,保小,就要牺牲刘玉霖,这是一个怎么选都会让他自责的难题,既然这恶人已经要当定了,那么这所犯下的罪孽,他陈擅可用余生去承受,去饱受愧疚吞噬和折磨。 至少,留给陈家一个生机。 “我对不住长嫂,长嫂对我有任何责罚,我都愿承受。” 陈擅将剑举过头顶,递交给刘玉霖,要以这种方式向她认罪。 刘玉霖含着泪,摇了摇头。 “我不怪你,我要告诉你的是——不要为此杀人。” 刘玉霖发出一声极为低,极为低地哀叹,“日月有常,星辰有行,箐华已竭,褰裳去之。也许我们都没有错吧.......只是命运弄人。” 说罢。 再也撑不住地软了下去。 旁人慌忙将一床被褥披上她身,挡住灌上身的风,木漪撑着自己坐起来,将她的头揽在膝上。 陈擅转头唤来大夫。 刘玉霖躺在木漪怀中,想说什么,木漪皱着眉,将耳朵凑上去,只有她听见了。 陈擅的目光厉透三分。 木漪平声转述:“这个孩子,她愿意交给陈家......他叫燕珺。” 陈燕珺。 燕是自由,珺是金阳。 自由热烈,这是刘玉霖对他的期望。 虽然陈家无人不身披镣铐,如履薄冰,但陈擅还是含泪咬牙地向她保证:“只要我在一天,我都会护着他,让他无忧长大。” 收拾好一切,木漪已完全脱力地出了堂屋,环顾四下,她总感觉少了什么。 待她想起那个人时,立即跑去院中寻他,却发现人并车马,早已经走了。 她谈不上失望,扶了下廊柱,转身欲往回走。 又与陈擅撞上。 他不知何时来了她身后,断发在风里乱蓬蓬地张扬,像头树林里落了单的狮子,无边寂寥: “我们谈谈。” 至书房。 木漪与他对案坐着。 二人都有些疲倦,起先大起大落的情绪淡却下来。 她坐好后,余光望去一眼——靠在门外的宋寄,还抱臂持剑,强撑着眼。 她眼珠转了一转。 在危机四伏中,稍显安定。 陈擅拒绝了案上的茶,滴水不沾8:“你没有照顾好她,你已经毁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木漪无奈:“莲花楼被人陷害,我实在自顾不暇。” 情绪再度被顶了上来,陈擅压声低吼:“你应该要知道轻重缓急!” “难缠已经发生,我亦不想让她摔那一跤,你究竟想我怎么样。” “你我绝交。” 陈擅这样道。 木漪闻言,只是轻笑:“随你便吧。” “即使做不成朋友,我还是要问清楚,你这么在乎利益的人,为何要不顾后果保大?你明明清楚,如果今日你失败了,千秋堂会是什么下场。” 他说着,耳根爬红,语气隐隐有颤抖,什么形象再也顾不得了。 “大哥死后,母亲郁郁,父亲病重。家中的一切光景都变了,我心中亦然有恨,持剑杀敌,插在朝廷和家族之间,再也做不成问醉三回的酒仙,也成不了两耳不闻的菩萨。 我自问并不欠你,如果你行差踏错葬送了这个孩子,我不该对你心慈手软。” 木漪听他诉出这一段剖心般的自白,面上表情仍是淡淡的。 世间苦难众众多。 他体会的,不过是她早就经历过的罢了,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同情。 这种世家子弟,前半生太顺,中途又遭遇挫折,才会动不动就要发狂落泪。 木漪高傲地抬起脖子,直道:“因为你我立场不同。你是男子,你永远无法体会身为一个女子的苦痛。 即便你今日会愧疚,你向她负荆请罪,再来一回,你也依旧不会改变你的选择。 陈擅,在你眼里,孩子比刘玉霖重要,但在我眼中——” 她说到此处,眼前闪过椒房殿的火光,还有大成寺内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道。 那样逃亡的一夜,刻骨铭心,她不会忘记。 “在我眼中,她就是我拼了命才救回来的人。 她不是我的朋友,也不会是我的家人,她是我努力抗争过的曾经……我怎会因为一个旁姓的孩子,就让她去死? 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的。今夜,我若因外物弃她,就是因外物,主动剥夺我的人生。” 比利益更至高无上,当之无愧的,是属于木漪的自我。 她立誓将自己的感受和喜怒摆在第一位,只要是她认定的道理,海枯石烂、鬼神相泣,也不会转圜。 十五岁的她料不到经年之后,会被一个濒死的弱女子保护,现在,她有点喜欢这个自己救下来的人了。 木漪缓了口气,告诉陈擅: “从今天开始,刘玉霖是自由的,她属于她自己了。” 陈擅听完,久久无言。 看她的眼神皆与从前不同,闪着细碎光点的同时,也起了几丝难言的忧郁。 她的话勾起了他压抑着、掩埋着的情感。 前脚刀剑相向差点杀了她,之后又嘴一快说了绝交,后脚他就有点后悔了。他觉得,自己跟木芝竟然有种同为天下沦落人的味道,咽了咽口水: “好,你比谢戎好一点,还不算无可救药,那我再多说一句,你听了之后就立刻忘吧...... 我倾慕上一个平民女子,因为地位有别,我不能与她谈婚论嫁,又因为手握兵权,一举一动皆被陛下所忌,亲朋挚友皆被百官政敌所监察,因此,我也不敢去找她。只能等在她会路过的地方,偷偷看她一眼。” 木漪的反应没有同情。 他要的也不是同情,在心里憋了这么久,正是因为怕人同情,才一直不敢外道跟倾诉。 这般凌乱着参差不齐的头发,就大喇喇地盘起了脚,笑叹一声:“我不属于我自己,但我可以努力努力,为燕珺争取一片自由翱翔的天地。” “一言为定。”木漪抬眼。 陈擅搔了把头:“君子之诺,一言九鼎。” 十七 有相好了 这一夜在波折中闹了过去,木漪与陈擅二人交谈过后,天已熹微。 然谢春深还要进宫入朝。 他现在已是五品官,哪怕入了朝只能站在后面,这廷尉正该站的那块位子也不能缺了卯。 快马疾驰。 楸影苍翠,摇动微光。 从洛阳郊外行至铜驼街谢府,明眼已过了平时上朝出发的时辰。 谢春深连车也未曾下,家奴匆忙跑出门递上来官服,车又一刻不停地向宫中行驶而去,谢春深直接在车里换了,原先的外袍铺在席上,除了他常闻的冷香,还有一股淡淡的湿润与腥咸。 两人的味道在这件宽衫上混杂一处。 他凝眉。 此时快马急停,门外人道:“大人,西华门已至。” 他抬步下车。 那驾马的人还未看清,一件外袍就丢来了身上:“拿去烧了。” “......是。” 白玉作的日晷立在西华门一侧,见针影,去太极殿肯定迟了,谢春深步履加快。 历来也有朝官迟了几步,因此每次上朝,都会有一名负责朝内传话的中官守在太极殿外。 元靖帝上位后,段渊裁减冗官,外侍省的人少了许多,能站在太极殿的多是顶梁柱,上次是于有闻,这次便是黄构在外。 谢春深快步上百丈玉龙阶。 站于门口的黄构着蝉青色素纱直襟,头戴镶珠的方山冠,先一步来了谢春深跟前,赔笑道:“廷尉正,里头已经议起事了,容请留待,小人先进去禀一声。” 谢春深暗中觑他一眼。 白马过隙。 黄构攀升的速度从他的穿着便已可见一斑。不出两年,连谢春深也得向他抬手随礼了。 他抬肩并手,似笑非笑:“有劳黄中监。” 黄构躬身退进去传话,谢春深自门缝里窥见熟人,一缕光线挪移脸上,他眯起了眼。 待黄构出来,谢春深平声:“萧瑜来了。” 金漆门留了一扇,黄构伸手请他进去,低声暗示一句:“还有司隶校尉孔继维。” ——是为昨夜之事。 谢春深轻扯唇角,拍了下手中笏板,隐约丢出一句“不错”,人已经脱履跨了进去。 太极殿内,两尊莲花仙鹤口中吐着袅袅烟丝,元靖帝正与尚书、左右仆射谈酒税改革和人才推举的事情,那些人见了谢春深已经自己躲开,只想尽可能地离他远些。 可人还没进去,就被一直盯着他踪迹的萧瑜给叫住了。 “你站过来。” 萧瑜在前指了指自己身边。 他身边的孔继序并不敢直视谢春深,只拿背对着。 谢春深余光略尽这幕,含笑低声:“承大人厚爱,不过下官于金殿前实不敢造次,还是站在后边为好。” 谁知萧瑜直接将笏板背插腰上,三两步冲至谢韵身边。 他目光如炬,锋利的四个字兜头劈来: “为何迟到?” 谢春深一身从容凛然的风度:“大人恕罪,属下睡过头了。” 萧瑜命他上前。 谢春深这回不再推辞,跟着过去。 元靖和二老谈话的声音时高时低,唱在谢春深的耳朵里,渐渐近了。争论不休,辩解无头,元靖干脆拍板敲定了此次推举的人选,至于酒税,要他们先拟个草案呈上来,再进一步修订旧酒律。 二老这才退下。 萧瑜与谢春深立刻便成了众矢之的。 元靖帝其实早就看见了他们。 懒得理罢了。 谢戎这个人,一直段渊在管教,当陈王时自己尚可清闲一二,如今政事冗杂,手边人才济济,一呼百应,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就很难记得起来还有这么个人窝在廷尉狱里替他血洗逆党。 直到前阵子段渊提起,可以给谢戎晋一下廷尉正了,元靖帝才想起来,段渊还有这么一把已经练就了的刀。 前阵子他失踪,段渊一直在找他。 这个人要是犯了大事,段渊会自己将他解决。若是犯了小事,没必要闹到朝廷上来…… 可萧瑜一股倔性,当仁不让的样子,也是个难应对的。 元靖帝啜一口于有闻端来的茶,起了个含含糊糊的头:“廷尉,朕方才见你们在说话,是吵架了,还是在私论?” 萧瑜站在最中,抬手持笏,正色: “回陛下,并未争吵,也并非私论。臣疑臣的下属,昨夜违制渎职,寻他上前,好与他在陛下面前,供个清楚!” 萧瑜不是不懂这样做的弊端,可一切才刚刚开始,这个头他要起好,他要起给所有人看。 也知道元靖帝懒得管,他再朝元靖帝一拱手,目光厉了三分:“嘴觚里守门的两名司隶在昨日宵禁时遇车强闯里门,来人自称廷尉正,要入里办案,也示过腰牌。孔校尉,当时详情如何?” 孔继维谨慎上前回话:“按律法而言,司刑官如有特案或秘案,许破宵禁查案办公,只需进出里门和城关时核查身份,亲笔留下名姓,即可放行。可昨日....... 昨日卑职的两名手下来报,廷尉正声称秘案,并未留笔,之后,强闯里门,后于一个时辰内驾车出来,说里面是抓的牢犯,要带回去秘审,不许卑职的人掀帘盘查。” 萧瑜紧跟其上,转身盯紧谢春深:“廷尉正,请你现在就回答本官,廷尉府近日有秘案,怎么连本官这个廷尉都不知情?你抓了人,那个人又是谁,我可有给过你抓捕的令?!” 朝堂上一时鸦雀无声,只有铜鹤吐烟露,金光入殿堂。 自段渊将谢春深收入麾下,或碍于段渊这座靠山的稳固,或胆寒于谢春深声名在外的阴狠毒辣,没有官员会在明面上找他的茬儿,暗杀行刺倒是不在少数,然而也只有上一次他夜半独自出门,落了独,才给了那些人下手的机会。 就这般大费周章,人还是照样站在这里,毫发无损。 面朝着萧瑜的逼问,谢春深手指叩了下笏板,“廷尉,那个人,不是我,是有人冒充了。” 萧瑜想到他会不认,再压低声:“你确定吗。” 谢春深浅浅一笑,反问道,“廷尉大人,臣昨夜并没有出过门,今日迟了,就真的只是迟了而已。刑司法官,口说无凭,事实为证。您可有证据,证明昨夜之人就是我?” 萧瑜的耳边似乎响起四面楚歌,余光之中,所有的人都在望着这里,谢春深不慌不忙,从容有度,显然是不打算承认了。 元靖帝捏拳咳嗽,这是他想要散朝的讯号。 陈词紧迫。 萧瑜请示元靖,要传唤昨夜守里门的小兵。 这时有元靖帝新提拔上来的太仆卿站出来,想为元靖帝分忧解难,他提醒萧瑜:“萧大人,您初入朝该体谅陛下案牍繁杂,这里并非什么审讯堂,您有事便报,无事便退。这一问一答一来一往,还要传唤证人,半天也难有厘头。您要审问您的下官,该回廷尉府审去。” 萧瑜倒也冷静:“陛下是三寸青天,臣,白水鉴心,仰问青天日照,求个是非明辨而已,大人何不待传唤后再提。” “好了萧卿。”元靖让步,“快传吧。” 一声令下。 昨夜二人就被带了上来,他们也是首次入宫面天子,紧张得脚打哆嗦,走不稳路,还未行至孔继纬跟前就已经扑通跪下了。 孔继维暗中挥手,示意这二人膝行至萧瑜身边。 萧瑜平声命他们抬起头来,指向谢春深:“昨夜,是不是他?” “我们……” “抬起头来!” 那二人一震,被逼抬起头来,自下往上,男人高瘦长腰,一双深邃的柳叶眼,正垂眸俯视。 其人,面如白莲花,身如暗中月。 二人寒毛竖起,偏此时谢春深提道:“那你们,可要看清楚了。” 二人忙将头低下。 萧瑜见状,心中愤懑,“陛下面前只需陈述事实,陛下会护你们无恙。” 萧瑜耍阴谋不如谢春深,但擅阳谋,他用“德”和“威”来捧高元靖,将元靖高高架起,以进为退,元靖就不好再轻易揭过。 神似迟运闹内侍省那一遭。 众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 果然,元靖被动开口:“有朕在,没有什么不能说,告诉朕,你们看见的人,是不是他谢戎?” 孔继维吞不住唾液,口干舌燥,眼睛直盯着这二人,直到一人磕了头,低声说: “车进去时,小人因畏惧没能看清楚车上人面貌,但出门时,帘被风掀起,小人,小人看见了那车子里的年轻女人,手脚都未捆绑,不像是要捉的囚犯。” 此话一出,场内小起哗然。 不知打哪儿噗嗤传出一声笑,那人背身对萧瑜说: “廷尉大人自己成家立业,儿女双全,就忘了廷尉正老大不小了,人家夜半三更的,不肯签字,偷摸去酒坊里带个女人出来,您说,还能干什么?” 谢春深脸上风淡云轻,不见片刻涟漪,可面下已经乌云密布,抑郁沉闷。 萧瑜单闻其声,也知是陈擅插的这一嘴。 本能就此诘问一番,叫谢春深初露马脚,不料还能被陈擅的一句话歪曲成这样。 当即也无奈语塞了。 萧瑜一沉默,就有那旁的好事老者抓住机会,故作疑惑,取笑谢春深: “廷尉正,这是……有相好了?” 十八 诱人禁花 “廷尉正大人,这是有相好了?” 此人与陈氏相熟,也是西平郡上品出身,位居正三品,与萧瑜品阶一般。 谢春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平日冷气寒凉周身三尺,没有人会想要打趣他,但见他吃瘪,不少被他打压过的人内心还是暗悦万分。 萧瑜先一步涨了脸,脖粗耳红,上前两步将此老者逼退,高声道:“何御史,我在向谢戎问话,应该他来答!” “公堂上你言我辩,陛下博采众长,以晓视听,以行中正,不也是应该的嘛……” 而后见萧瑜实在一本正经,又故作认输般地摆了摆手,“萧廷尉相比起我们,年轻气盛,我不该多嘴多舌,老夫就此闭嘴,闭嘴了。” 萧瑜深深地叹了口气。 再转向元靖时,元靖抬手阻他发话,转问他身旁静立的谢春深:“朕也有些累了,不要浪费时间,你自己说。” 谢春深掀起蛇虫交缠的墨绿大绶,利落跪地,红绿腰绦撒了满地,如一片莲叶在他身下脱举。 他抬手稳声回: “臣昨夜没有出过门,没有去过廷尉口中的醉觚里,更没有什么相好,许是受人有心陷害,也许是单单一场误会,还请陛下明鉴。” 他笃定萧瑜没有证据,一应不认,萧瑜抬手指他:“你……” “萧卿,回去再说吧。”元靖帝提醒他。 萧瑜并非意气用事之人,且这一诉会败,他心中早有预期,但他为的,本就是接下来的这一句请。 “此案仍有疑点,即便臣目前没有明证,但目击者着实不在少数,若谢戎没有说谎,那就是有人有心冒充朝廷命官,祸乱朝纪,歪曲纲风!臣请陛下,许臣继续查明此事。” 元靖帝微微一笑,眯着眼道:“那就查清楚,再来禀朕。”而后一挥手,“退朝。” 于有闻复道:“退朝!” 萧瑜与谢春深一站一跪,还有其余官员也都起身弯腰恭送。 元靖帝经过陈擅时脚步踌躇一瞬,将周围人吓得屏息静气,唯陈擅,脸上仍是一派才醒了酒,残留不少醉生梦死的神情。 元靖帝抬手点了点他,“油嘴滑舌,”帝王严中带笑,半真半假,指着手握重兵的将军,“……看你这头发,不修边幅。” 陈擅嘿笑。 元靖帝离开后,散朝的人往太极殿外涌,太极殿门前有六根莲花纹圆柱,脚下铺陈白玉砖,人称白玉台。 段渊与各宰相躬身道别,之后一人迎风走至白玉台一角,衣衫尽数被吹去身后,勒出壮硕矫健的身形。 太极殿散的差不多了,谢春深也在末尾无声来到他身后,躬身行礼,“段先生。” 段渊就在等他。 也不转身,眺望远方说:“陈擅与你昨夜在一处?” 谢春深余光向后,见两名宦官已在后面拦了起来,确保无人近身打搅,这才将昨日之事简略陈出。 段渊沉声:“陈家重教化,后代尊学孔子,陈擅其父边跟太上皇打天下,边为《周易》作全注,文武双修,其母也能作名篇《孔孝贤》,能儒释道,如今他亲兄有私生子,他自然是要瞒到底。” “是,所以他才那样说话,我接走的那女人,是照顾刘玉霖的大夫,他打了这笔浑幌子,陛下也就不想追究了。” 段渊抬手,轻碰谢春深的肩,“陈家兄弟军,陛下尚且忌惮,你何不借此与他来往?” 谢春深挑眉:“他并不信任我。” “那个女人,你就可以先收买。” 谢春深笑笑。 他已经收买了。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跨出了那一步。 金簪为谋,你死我活。 风有些厉,吹得段渊面干唇燥,他往后转了转身,这时谢春深也轻挪了脚步,挡在他面前。 段渊只与他交换了一瞬目光,他神色厉厉,比风更冷悬,“你还有什么另外的请求?” “请先生给我一个准。” “对萧瑜?” “先生,”谢春深变得情真意切,“他已经针对了我,不将我从这朝中除去,不会罢手。交手已不可避免,只是想请问先生,我能做到哪一步。” 给他一个动手的底线,对待萧瑜的底线。 段渊目露精明,微微眯起眼来,“河外萧氏,在陛下上位后,因是本朝功臣,其中受爵享隶者有三十五人,多是些一品虚衔,他们不参政事,却要享一品官禄,每年耗费国库千万钱,粟米五十万石余。” 说着,抬手用力提了谢春深的身子一把,让他站直了,与自己平视,那眼里有两团水中升起的火焰,黑沉湿润,若燃其身,其身绝不可再入轮回。 “你若能借萧瑜,解决这个问题,助陛下裁官缩支,再兴洛阳土木,廷尉府后继无人,便接到你掌中。” 总有一些事,段渊跟元靖说了,元靖帝就会变得想做。 整个朝廷都在求贤若渴,人才推举屡见不鲜,但这些被推上来的清臣,让他们修法律可以,让他们组织田桑改革也可以。 但他们不愿意去为难同是清高自傲的大文贤,比如萧瑜一流,还会反劝元靖:三思慎重,以仁为先,以孝治国。 只有谢春深愿意。 他不属于这个团体,披着上品的壳子,却比下品寒门都更恨这些贵族,恨不能在贵族里,搅它个天翻地覆,让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段渊再捏了捏他冰冷的手,“你去办吧。” 段渊的眼睛在告诉他:收萧家,灭萧瑜。 萧瑜是名门后生,萧家爱子,他是河外的一颗星辰。 为了洛阳的金玉繁荣,段渊要这颗星辰陨灭时,只会毫不犹豫,若换前几朝的大宰来,必定嗟吁长叹,于心不忍。 他们是明相。 然而段渊不是前者,他想当的,是名相。 受众人敬仰,享百代歌颂。 谢春深面色青华,抬手恭送段渊下了玉阶,自己站在更高处的风里,这风不知方向,就如段渊与他一个为名,一个为利,同样不择手段。 风起难平。 风雨里,河道内的贸船都在岸口淤积,等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启航,也是当晚,木漪披戴丝帽,上了一艘黄姓商船。 商船的主人留着八字胡,帽外的头发棕黄,瞧着五官还有些许异域,许是个混种生的。 他四肢发胖,原本挨在船舱里打盹儿,听了动静便赶从船上来迎木漪: 来人太过年轻,他有些怀疑:“你是?” 木漪送去暗号:“风荷园主。” 黄蔡伦一笑。 木漪轻掀一角丝帽,雪莲般的小巧下颌,樱红色的饱满唇角,让黄蔡伦静了半拍心跳。 他远在岭南,投资他商船的洛阳老板,竟是个这般年轻貌美的主儿。 想要再多看几眼。 就被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给挡了回去。 木漪放下丝帽,“我让你带的东西呢?” “几坛密封的老酒,就在船舱里放着,谁也没有动过,园主请随我去取。” 她朝秦二努努下巴,秦二隔在她与黄蔡伦中间,为她带路。 船舱里提前收拾过了,空气里只有酒香,走到那些麻布遮着的酒坛面前,她轻轻咳嗽一声。 黄蔡伦掀开了麻布,打开其中一个酒坛,“色香味,姑娘瞧,是不是对上了?” 秦二接过来捧着,木漪冷冽挑眉,撇眼去看。 ——嫣红色的花,被泡制在黄酒中,花瓣蜷曲似婴儿的拳,饱满妖冶。 秦二看呆了,咽了下口水:“紫石英。” 微毒,服后令人浑身发热,深思溃乱至脱衣狂奔,而且极易成瘾。 诱人糜乱,已为禁花。 十九 你喝酒吗 木漪看了一眼那剩下的十几坛酒,唇角一翘:“秦二,都搬下去。” 黄蔡也跟了过来,这回不敢靠她太近,“这花本朝已经禁了,本来是弄不到的,赶巧从岭南越海有一艘过往的僧船,他们僧人喜欢用这个治海上的船病,我用了几箱豆腐换了几朵,泡在酒水里躲过了河关的盘查。园主......” 他大概也是怕担风险,犹豫地搓着手掌,还是探头问,“你拿这些花,是用在什么地方?要是治病入药,偶尔为之,也就还好,但要是这人长期服用,又过量的话——” “你是怕我拿去害人?”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冷冽一笑,“把你的疑心放回去,不要多问。”黄蔡虽然还是摸不着头脑,可也被这句话堵死了,既然过问不了干脆回去继续睡觉,木漪却将他叫住。 “还有我的事?” “你不干活,是要我搬?” 黄蔡:“......” 月已高挂,破云而走。 木漪追月出了船舱,目候秦二与黄蔡将禁酒一坛坛搬下去,穿船的风裹挟湿气在丝帽上凝出夜露,站在漫天星辰下,丝绸凝着精华反出月光,也因此让木漪的视线更低暗了些,然当她不经意眺望时,河上远处似还有淋漓光点,由远至近。 她立刻喊:“黄蔡!” “嗳。” 木漪抬手指向星火方向,“那些光亮从哪里来?!” 黄蔡伸长脖子,之后又拿来一根管子在眼前捯饬,脸上表情突然一滞,单手拍了下大腿:“是河兵!可我已经提点找河道内的熟人打听过,今天他们不巡这一块,我才敢喊你来!” 那些河兵已经看见了人,举起火把朝他们来回晃,示意他们接受检查,间隙还有几声犬类的吠叫——战时,木漪在河岸上见过水猎犬,当朝河兵察违禁时,也常携水性好的猎犬一道上船,嗅闻舱内是否有可疑之处。 她绝对不能暴露自己身份,一连退了几步,退出船板藏到了船后。 河岸与船有些距离,秦二一趟两罐,也要走几十步路,几趟已经搬了一大半,可船舱内还有四五坛未搬。 她转首对黄蔡说: “出了意外,我先走。” 黄蔡略慌了神:“那,那剩下的呢?!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什么?不过是几坛酒而已,这花的气味早就被酒水盖过去了,你藏好不就行了!”她声色俱厉,说着已要踏步下船。 黄蔡见她转头便开始翻脸,心下一紧,下意识拉了一把她的白丝袖,“你不能跑!” 那料子揉搓不住,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可这拉力到底让她一顿。 丝帽歪斜。 黄蔡不禁看一眼她。 半歪的斜帐中,茂盛的长发在下颌前飞乱,轮廓隐约,顷刻间勾勒出一张西施般勾人的侧脸,堪比这水中禁花,诱人入水采撷——买禁花有违朝法,新朝法纪颁后,违禁者要入刑坐牢。 她一个少女郎,怎么会有这样的胆量? 黄蔡愣愣地问了句:“买卖禁花可判重刑,你不要牵连我,你是洛阳哪家仕女?!” 见她不答,当即要去掀她丝帽。 她自然不会让黄蔡看清自己面貌。 当下看准时机,先踢他下身,又反手一推,径直让站在板上的黄蔡痛叫着捂住胯间,朝后歪歪倒倒,掉去了河中! “扑通”一声。 河面溅起半船高的水花。 黄蔡吃了水五官蒙蔽,大喊救命,又嚎叫自己不会凫水。 本就在靠近的船上河兵见状忙摇快了桨,先靠近黄蔡把人捞了起来。 等为首的掐了黄蔡人中,又翻倒他身体,猛踹他呛出几口淤水:“这是谋害,何人夜半推你入水?” 黄蔡有苦说不出,憋了半天,捂着胸口摇头:“是我家的女夫人。” “你夫人要谋害你?!” “......咳咳咳,我们吵架了,她脾性大,气上来了,便误推了我一把。” 说完,又开始咳嗽不止。 几个官兵交换下神色,皆觉可疑,便带着黄蔡上了他的商船检查。 船上物品摆放整齐,像是为了接见某人提前收拾过,唯一有些突兀的,便是掀开的麻布凌乱地折在一边,五六罐酒堆摆在角落。 那官兵问:“你跟你少夫人,因为什么争执?”指了指角落,“这几坛子酒么。” “啊,对对。我想躲在船上偷喝,她最厌我喝酒,还没开封呢,就被她抓着了!”黄蔡靠在那里喘息,脑子里跟浆糊似的,抽出一点清晰的神思赔笑,“我呢,已经没有事了,夫人泼辣,一时难改。多谢几位上差救我,之后,我定登官署送份谢礼!” 如果是孔继维培养出来的,听他这么说也就走了。 可这些官兵臂上都绣陈擅军中的“西川玉树”敕图,显然不是孔继维的人,而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外统军,那为首的观察他一番,抬手唤起趴在脚边的白毛犬,在黄蔡想站起来时,已经嘶牙咧嘴地朝他扑了过去。 黄蔡惊白了脸,滚动几圈摔到了一旁,耳后响起一声陶罐的碎裂声。 他闭起眼咬唇。心道:完了。 酒水洒船板,浓郁的酒香里有一股奇异的甜鲜味,片刻后,白毛狗回到官兵身边,口中叼着一只红蕊紫瓣的石英花。 几人神色一禀。 黄蔡已经匍匐在地,那官兵在船上寻了一圈,岸上也找了,可哪里还有人? 回去船舱逼近他冷道:“我看不用改日登门了,今日便跟我们去趟司尉府。” 丢了一捆麻绳:“把他绑了!” 黄蔡拱手求饶,“是一个女主家,我不知她名姓身份,她先投了我的船救活了我的北边生意,要我帮她带这种禁花!这个人才跑不久呢!你们快去追啊!” 那带头的上岸观看,地上夜泥湿润,车辙清晰尚未覆盖。 他让人去牵了驿站的马,留两人守船,一人将黄蔡移送孔继维,剩下的皆骑马沿着河岸上的大路去追。 此时。 坐在车内的木漪也尚心有余悸,思虑半晌,一拳砸向车壁:“用人不淑!他定会将我供出!” 秦二闻言,拼命抽鞭打马。 马车颠簸得更加厉害。 “姑娘别怕,真追上了,我给姑娘顶着!” 可木漪又觉得事情尚有转机,喊道:“那些人是外统军。” 秦二立回:“可刘女郎母子已不在堂中,陈将军还会帮我们吗?!” 话方落,追击的马蹄声响已经清晰可见。 木漪心也成乱麻,先是莲花楼被人围攻败走,加之刘玉霖母子被陈擅带离,她短时间内便失去了大半倚仗。这段时间伴着雨水寝食难安,焦急过度,才会一时草率,这般铤而走险。 当即掀了帘子,瞧清楚前路后急中生智:“鹤市内还有些晚归的人,可作掩护,你我将车拐去鱼铺,藏了酒,我们两个再借机走!” 秦二当即照做。 缰绳疾扯,急调马头,却正遇另一匹运了干草与货品的马匹直直对向冲来。 车前并无一人领缰,是匹极为危险的惊马。 秦二猛拉向左,车身带着木漪朝铺门剐蹭,颠颠晃晃,车内的酒罐子也都磕在一处,发出陶器的震颤。 她张开手臂,用腰身抵着,将那些酒罐死命护住。 惊马因河岸不够宽,踩了两头未来得及收拢的菜蔬,弄得鸡飞狗跳,在马蹄经过一片鱼摊时打了滑,连车带马翻去地上,车上货物飞溅,砸在追来的外统军身上,他们挥臂躲砸,之后又扑了一头的草杆子,狼狈不堪。 待一切风平浪静后,哪里还有那车的影子? 为首的官兵紧皱着眉:“这是有人故意为之!”对一人道,“你骑马去司尉府联络孔继维,要他带着城内各处的司隶都出马抓人,将此违禁之人在宵禁前逮住!” 这人速领命而去。 还剩下几个:“那,我们呢?” 为首的无奈“呸”了一声,将卷入口中的臭干草呸了出来,自己倒头下了马:“没看这里乱成一锅粥吗?陈将军立下的规矩,百姓有难,即便是路过也要出手相助,先帮人吧!” 马车一路疾驰行至鱼铺,秦二将鱼铺门档推开,解了锁,接车内的木漪下车。 “姑娘,姑娘?” 喊了两声,不见回应,才伸出一只手掀帘。 车内的木漪脸上半暗半明,满头热汗,蹲坐车内,外衫都在方才的挣扎里被车壁的香钩勾破了。 她深深地缓了一口气,手脚发软,手背擦过额头:“我一直在护着酒,已经没力气了......” 秦二:“我抱姑娘下来吧......” 她摇摇头,方想递出来一只手,就被秦二身后的黑影惊了一着,反身要去拿车内匕首自卫,那伸出去的手却被拉住。 触感温凉,手内带茧。 她脑中电闪石光,竟觉这触感熟悉。 就这片刻之间,牵在一起的手已经将她往前一带,从车里拉了下去。 秦二这才意识身边有人,也忙转头,同样被无端出现的黑影惊了一着。 一时,三人都未说话。 铺内狭小,窗高,伸手不见五指,直到一根蜡烛燃起,木漪送去黑影附近,蓦然照亮这团黑影包裹下的真面目。 谢春深抬袖挡了一下强光,光下人高鼻深目,一根金绦半束着发,微转目光,即与执烛的她一瞬相对。 至于他身上为何无色,是因他着了一身全玄的燕居服,隐在暗处,就如隐形。 “.......” “就你一个人?” “不然。” 木漪将唇紧抿,一时不知说什么。 这时搬酒的秦二进来报:“宋先生刚刚来了。” 宋寄? 她买禁花的事可没有告诉他,所以...... “刚刚那辆失控的车马是宋寄安排的。你知道河兵今日入河内巡查?!” “我是廷尉正。” 谢春深冷哼抬手,将她凑得过近的那根蜡烛推远了,“木千龄,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去料理你的破事。” 木漪怒目反驳:“两车相撞,你方才差点害死我!”骂完她回过味来,“你叫我什么?” “木千龄。” “我不许你这么叫我。” “陈擅都能叫,我为什么不能叫,”谢春深无所谓:“而且你不是还没死吗?” 她怒火在脑颅里滚烧了一圈,最后化作一串气极的冷笑,受不了地将蜡烛吹了,叉腰起身,室内再度恢复黑暗。 “点灯。” “我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为何。” “气人!” “气人?”谢春深也悠悠站起身,挡住高处小窗的所有光线,她只能看见他肤色外露的那一片月牙白,“今日,你若被陈擅的人抓了,移送孔继维,莲花楼会彻底被你拖累,连我也不能独善其身。究竟是谁没有脑子?我看你的脑子喂了狗了。” “够了!” 自从莲花楼出事,她身上就像挂了炮仗一般,旁人几句话一点就着,千钧一发时,动了身上所有修为,念起刘玉霖生产当日他冒死拖延了一段时间,间接挽回了她性命,这才深呼吸几口,将情绪平了下去:“今日有惊无险,没有人看清我脸,你可以走了。” “我是要走。”谢春深的声音一点温度也无,“不过盟约尚在,我劝你擦擦眼睛,不要招来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那个商人我会帮你料理,这是最后一次。” 这种话,木漪听得都烦了。 她抱起臂,感觉倒春寒的日子已至,灌风的躯体间有些凉意:“我为你挣钱,上个月三万钱一分不少,你用这笔钱除掉了迟运,这个月也给你了十几根金条,帮你买来了不少反水的口供,你提前结了不少案,反过来,要你帮我料理掉一个黄蔡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谢春深笑了:“好一个理所应当。” 站在一旁听着的宋寄再次感慨,从未见过这般自负又从不自愧的女子,他轻咳提醒谢春深:“快宵禁了,谢郎君。” 之后,宋寄牵来了马。 谢春深走后不久,秦二将酒外淋上焦油,掩盖气味,也牵马准备带木漪离开此处回千秋堂,以不在场来摆脱嫌疑。可明明已逢宵禁,铺外脚步声却越发密集,木漪斟酌再三:“你去外头看一看。” 秦二方打开一条门缝,已经远去的谢春深又乘马返回,抬手撞开了门。 木漪蹙眉盯着他,“你还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与你一道回千秋堂。” 她疑惑着拒绝了:“不要。” 谢春深寥寥一扯唇,门外的脚步声伴着火光响起,木漪一使眼色,秦二就将门堵住了。 二人这回再也不敢点灯。 木漪望着那点月牙白问,“怎么回事?” 他的月白色喉结滚动一下:“孔继维带人搜查。他认识我,且,正在寻我的错处。” 没听见木漪说话,自己捏了下衣摆,冷冷接了下去,“他是廷尉萧瑜的人,至于萧瑜——” 这下木漪接话了,“萧瑜是暗杀你的背后主使,你除掉迟运,是为了逼他现身,这段时间你顾不上刁难我,是因为这座大山横在你面前,压得你喘不过气了,是不是?你也不是没有天敌啊,这不就来了么。” 她语气里有些事不关己的侥幸,更有冷眼洞观他窘态的得意。 谢春深暗下声线,“明日免朝,你的车上有过市的免检商牌,现在就栓马车从后门带我走。” “你求我。” 她忽而这般道。 谢春深这下是一点声也没有了,只有空气里蓦然逼近的刀刀寒气,在这寒气彻底划脖血洗她的前一瞬,木漪自他过来的手边躲开了。 她一歪头,讽道:“廷尉正不过如此,小心眼啊?走吧。” 秦二与宋寄都骑马散走,她将谢春深藏在车内放钱放衣的一面暗柜中,自己驾车当着孔继维的面,不紧不慢地出了鹤市。 途中遇见那只熟悉的白毛犬,又小心绕了一段路才与秦二等人在郊外汇合。 刘玉霖离开之后,许多家仆誓死追随而去,千秋堂里变得十分冷清。 过荷花池,若伞的荷叶在风内摇曳,少数已经枯萎败折跌入水中。 一个炽热的夏季就这般过去了。 木漪走在前头,只淡淡道,“你随我来。” 等推开书房的门,她渴急地拿起房内的茶水喝了一口,才发觉已经放苦了,变得难以下咽。 现在千秋堂连个能烧水的侍奴也没有,为了省钱,她也没有再买新仆。 反身随口问他: “没水了,你喝酒吗?” 他们之间似乎不该如此平和。 但此时此刻,木漪懒得吵了。 二十 把你吃了 宵禁后的夜,有些寂寥。 这般情景下,谢春深古怪地看了她一会儿。 木漪冷峭挑眉:“不喝?不喝算了!” 他闻言总算动了动,一甩袖兀自在地席上,吐出三个字:“随便你。” 堂屋外没看见有人,木漪连喊了两声秦二也没回应,只好骂了一句自己出去搬酒。趁这间隙,谢春深起身将书房隐蔽处翻了一遍,搜罗出几封书信。 都与那内侍省的毕覆有关。 ——她在联合毕覆拿住邓青宫外贪污的把柄。 谢春深冷目将这些书信藏去了衣中,赶在木漪回来前,又若无其事地坐回了原位。 木漪搬着东西上案。 一罐未开封的酒。 一只雕海兽银壶,还有两只叠起的螺钿耳杯。 她将那酒熟稔地开了封,摇晃均匀后朝酒壶里倒了小半,也不管谢春深在那干坐,自己先斟进耳杯里饮了一盏。几杯下肚又感受到那股阴暗暗的目光,便不悦回他一记,“你又在看什么?” 他将手搁在膝上,脊背挺拔笔直,微微侧过脸: “你喝的是什么酒。” 木漪将口中余酒抿下,口腹里烧的有些辛辣,稍微缓了片刻:“廷尉正连这都闻不出来,还怎么办案呢?” 他自然闻得出。 是他给的武陵春。 在她这里安寝是不可能的,只怕被刺成刺猬。谢春深还需另找些事做,且他确实有有些涩渴,待木漪酒过三巡后,勉强将另一只耳杯提在手上。 她如同没看见他的动作一般。 谢春深微微皱眉,手上凑过去一些:“倒酒。” 书房里点的灯被油火堵住,灯芯渐弱,在光照不到的地方,他肤色由暖白至冷青,白得有些像鬼。 木漪对这只鬼说:“你是没手还是没脚,不能自己倒?” 谢春深被她吵问的头疼。 他今日出来折腾一番又苟坐于此处,还能是为了谁?谢春深另一只手揉揉眉心,“木漪,让你倒就倒,不要一直在我耳朵边吵。” 算了。 她转了壶嘴,抬手摁住壶盖,让绵柔溢香的清液滑入他手中耳杯,还说: “廷尉正大人,这下满意了吗?” 谢春深不语,只是闻过之后,浅尝几口。 木漪眼中划过一丝螺钿的光,像目中碎莲,光点在她漆黑的眸中破碎四溢,忽然问他:“你就不怕我在这酒水里下毒?” 谢春深扯扯唇。 “我死了,谁帮你料理麻烦。”伸手过去,“再倒。” 颐指气使。 木漪冷下脸,再帮他倒了一杯。 耳杯不深,一口即吞,他每每喝完,她便再面无表情地帮他满上。 两方仇敌交战,战况再激烈,也有鸣金收兵,偃旗息鼓之时,谢春深本还觉得她此 时难得听话,可越喝却觉越渴,口舌里除了一股属于武陵春的辛辣,更有一股更浓更旺盛的热气,像一团燃烧的冥火一般往他腹下、五感里烧。 比梅花更艳的红热蔓至肌肤,犹如刑罚中的烙刀,无形在他脖颈与后脊上划逗,随后直冲那雪白的面部与七窍,烧的他眼前全是一片淋漓血色,在苍穹里陌生地翻动、奔腾。 热。 很热。 不可理喻,简直令他五脏俱焚。 他咬住牙,单手扶额压制这股不受控地戾气,染红的眼睛一闭,再睁起时握拳砸案,将酒水震得四溢,伸手去案边掐人。 “木漪!你找死!” 流光纱衣抓握在手,却只是一件外袍铺在地席上。 衣下哪儿还有人? 谢春深怒火中烧,低着头喘气。 听见动静,他挑眸抬头,唇色如血。 那罪魁祸首早已离了案,正站于门外,她被钩破的外袍已经脱去,细腰长身裹在一身如水的绿衣里,月光清凌凌,藏于巫山云后,只有北斗星在她发顶上若隐若现,像戴了满头星辰。 他是鬼。 她就是幽魂。 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木漪好整以暇地端手望着他,傲然笑道: “我当然不会直接要你死,就像你现在也还不会杀我,我们双方都是在等一个时机而已。 刘玉霖生产当夜你帮了我,还有今日你又帮了我,可我知道,你是觊觎我的莲花楼! 我来种树,你去乘凉,凭什么?我木漪最厌被欺,对家要来摘我的桃,我就要让道吗?不,我就是死也不会瞑目。” 谢春深方想起身,胸膛如万蚁噬咬,他捂住胸脯喘息,半跪在地,身体里火寒交融:“你在酒里加了禁药?解药在你手里。” 木漪笑容更甚,“哪儿有什么解药?”挑挑眉,“你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喝了就没事,”她晃了晃手中酒壶,“此壶名太极壶,内有双层,摁壶盖时出内酒,不摁壶盖时就出外酒。” 但凡他肯自己倒酒。 她都不能引他上钩。 木漪心下忽而有些恍惚,“我竟能如此了解你。只要我在,你是不会放弃让我伺候你的机会的。”低低地骂了一句,“你就是个白眼狼,你就是个贱男人。” 谢春深此时再气又能怎样。 他撑地反坐回去,“你想怎样?” “掌控你。至少,能像你威胁我那样威胁你。” 木漪命一旁等候的秦二拿麻绳将他里里外外仔细捆了,这才敢一步步走近他。 蹲下身,单指挑起他的下巴,欣赏他满头是汗,强行忍耐的痛苦神情,歪了歪头: “紫石英能致人成瘾,但一次可不够,对付你,我总要多花些功夫。黄蔡的生意花费了我一万有余,那钱可不是为他花的,是为你啊。为了寻这些奇花异草,我还真是破费了一番。除紫石花外,我还加了不少五石散,一次便可成瘾,解药我都还没有研出来也就是无药可解了。 四年来你处处压制我,我不好过,你也不要好过。” 谢春深的目光寒冰三尺,冰面下正燃血色暗火。 他想杀人。 更想吃人。 二人之间连着一道无形的弦,交战的硝烟四溢,他忽而笑出声来:“你以为,你不会付出代价?” 秦二已经起了满身鸡皮疙瘩:谢戎太瘆人了。 手下又用力打了一个死结:“姑娘,我已经捆紧了。 这毒瘾发作起来,人还不知要发狂到什么地步,今夜就先让他自个受着,我们去睡觉。” “宋寄在,你睡得着?” “宋先生?我给他下了蒙汗药,他睡得比死人还沉。”秦二挠头,“睡不着也得睡,这个人太疯了,我可不敢在这陪他。” 木漪看了一眼谢春深。 他呼吸急促,脸色已经红的不太正常....... 都是些佛国来的花草,她还没有来得及寻人试过。 本来没想到会这么快,谁料谢春深今夜自己就送上门来,她不能错失良机,才冒险一试。 千人千面,同一种药过身,药效也会有差异。 她要他难受。 又不能让他难受得直接死掉。 见此状,心下也有一丝丝虚浮,强硬瞪了秦二一眼:“你不许睡,我要看着他不能让他出事,你得陪着我。” 秦二摇头。 又要熬夜。 然后品了品这话,“姑娘,说实话,你也在怕吧?” “怕什么。” “怕他啊。” 木漪斥秦二出去。 这头,谢春深被绑着靠在角落里,渐渐地没有声响了,远远听着,竟也听不到呼吸。 不对。 这反应不对。 她有些轻微的慌乱,“我只是想让他成瘾,要是用药过猛,让他死了.......” 段渊会不会掘地三尺来寻他尸身? 黄蔡她倒不是很担心。 既然是外统军出面抓的人,她还可以再去找陈擅帮忙。即便陈擅不肯帮,司尉府她也可以用钱收买,孔继维是谢春深死敌萧瑜的人,那只要交出谢春深这些年的黑账投诚,再编个被他胁迫的谎话....... 没准还能搭上萧瑜这条船。 脑中思维纷乱。偏偏此时,谢春深垂着头低低地咳嗽,打断了她的妄想。 她皱着眉去书柜里寻从宫内偷出来的医书,翻找来去,想弄清楚这是个什么情况,“无力、气虚,风邪肺腑.......腹中有毒可令人痢,是为瘾疹。” 木漪咽了口唾沫。 难不成他对这药过敏,但她更怀疑,他在伪装。 思虑再三。 木漪走去书房的彩漆屏风下,蹲在谢春深身前,他因方才挣扎,领口的里衣凌乱堆叠,墨绿的里衣,领口镶绣鱼纹,反射在她手中的烛光下,像在灯火里游动。 她不确定他是否因过敏气喘昏迷,犹豫抬指,挑开他脸边的散发,绿衣红疹,在他的身上开出一朵朵地狱里来的曼珠沙华。 木漪这才知。 他是真的起了瘾疹,这下丢了蜡烛,抬手掐住他的下颌,助他张口。 可他双唇紧抿。 木漪两手并用,将他摆在自己膝上,向下摁压他的胸口,又用手去撬开他痉挛的口鼻,试图让他自昏迷中醒来,再作下一步打算。 可这时门外忽而被人一撞。 木漪皱眉一惊,见秦二扑了进来,面直朝地撞出了鼻子血。 他身后,宋寄垂首持剑立在门前,本还算冷静,可一见书房中景象,脸色如过暴风,抬手将剑鞘丢去,木漪丢下人躲开,那刀鞘砸倒屏风,拍出一阵巨响。 木漪冷道:“看来秦二的蒙汗药没有起效。” “武家之人,服了蒙汗药就会倒吗?!” 宋寄气愤不已,抬剑划过她头顶,将发髻悉数落下之后,剑风直落谢春深身上,一剑将麻绳砍断,他方想谢春深施以急救,谢春深的手就搭了上来。 宋寄一诧。 谢春深已经睁开了眼。 没错,他就是装的。 宋寄晚来一步,未必不会看见这绳子被木漪自己解开。 “蠢物。”他看向木漪,在宋寄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还不跑吗?” 木漪退了几步,立在满地杏叶里,眼神决绝:“你真以为我府中的人都死光了?春笙!” 随她话落。 房梁上的春笙吹起口哨,静滞在她脚边的杏叶在地上被一股外来的风卷动。 虚掩的后门打开。 八个同样玄裳的剑客闯了进来。 春笙下房梁,与这八人一同护在木漪面前。 这段时间疲于应付萧瑜,连谢春深也不知她私自豢养了一队武力,再看她身边的春笙,当初离开可能就是为寻剑客而去。 他冷冷一笑:“你跟我玩障眼法?” 木漪没有再理。 带着秦二一同退后,随即发令:“拿下他们!” 一声令下,这些人朝着蓄势待发的宋寄与谢春深一拥而上。 这些剑客功夫不庸,宋寄以一抵八,一时不相上下。木漪唤秦二和春笙走,没走几步,春笙忽道小心。 挡在木漪面前,被猛力击了一掌,口中呕血。 她吃惊抬头。 宋寄仍和八人混战,谢春深突出重围追了上来,木漪不明白......他分明药效未散。 谢春深像是能听心一般,接上她心中想法,步步紧逼,眼中血丝越来越浓,太过怖人: “就是因为你的药。木千龄,”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念出了这三字,“我现在想把你的骨头捏碎了。” 秦二慌乱:“药定是用错了!他魔怔了!” 木漪也感到些许异样,难不成自己调的药真的错了,为何吃了药会是这般? 她脚步不自觉后退,他再靠近,秦二只好硬着头皮扑过去抵挡,却又遇宋寄将八人打灭,前来将秦二勒脖压制。 谢春深再无桎梏,重新站了起来。 他眼里没有别人,朝她靠近,地上的春笙奋力拽住他脚,他就将人踢开,眼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木漪见势不妙。 转身就朝外跑。 谢春深三两步追上,手掐住她后颈,命脉被拿捏于手,她脖后一阵紧缩的刺疼。 他一下将她转过身来,借着月光,木漪慌乱地看见他脖上越来越艳的朵朵妖花,甚至蔓延到他脸上。 他目露凶光,抿唇将她往回拖拽,木漪心跳在胸腔里剧烈起伏,情急之下道:“谢春深,你已起了红疹,若不治这瘾疹,你就会破相!” 谢春深并不在意。 或者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他将她一路拖回书房,途遇宋寄。宋寄小心询问:“这些人怎么办?” “都杀了。” 谢春深这么说。 宋寄眉头拧成疙瘩,也知他现在不正常,目送他拖着人进了书房,反手将门反锁,心中无底。 默了默,还是选择将人先捆起来,等谢春深身上药效过去再从长计议。 秦二大声咆哮:“他要对我家姑娘下手了!” 宋寄反手扯了布将秦二口堵牢,“自作自受,闭嘴。” 书房内仍昏暗,只有一片清冷月光。 他用力一摔,将她丢进那团月光内,抬手托案,将案上的酒罐单手拎来,生冷命令:“张嘴。” 木漪将唇紧闭。 谢春深眸色暗至黏腻,有黑黝黝的情质在内流动,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目光,出口的话却不是认错,“你放开我,否则,我不会给你解瘾。” 谢春深猛然笑起来,声浪起伏:“谁在乎?” 这下,木漪是真的没有招了。 只能将唇瓣咬紧,摆明了死不服从。 谢春深目光又落在她唇上,眼中漆黑的流质被火引燃,压抑了二十多年,快三十年的火苗势如破竹,打碎春寒料峭的冰面,从水底猛然窜了上来,再不受控。 他不再说什么。 举罐自己喝了一口,在木漪莫名局促的神情中,俯身将她压在身下,掐住她下颌,迫她张口,唇对唇,将那带着毒瘾的酒自自己口中渡了过去。 既然要喝。 那就一起。 敢给他喂,就该付出代价。 一口还不够,谢春深又灌了一口,这回即便是捏着下颌,她忍痛也要闭唇,喂不进去了,谢春深咬她。 真的痛。 好痛啊,整个唇瓣都麻木了,他像是要将她的唇肉都咬下来一块,牙齿嵌进了她的唇珠里,手上掐颌的力度也堪称碎骨,木漪一下疼得流出了眼泪,被抽了筋骨一般张开了口。 他撬开她的齿关,将带着血腥气的酒液全送进去,压着她的喉迫她咽下。 之后是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这团火焰终于不是他一个人承受,而是洒天燎原,也渡到了她身上去。 渐渐的,木漪同样也开始感到烧灼,五脏六腑皆被药性侵入,难受得她意识昏聩决堤,在他身下将自己痛苦地蜷缩起来。 谢春深丢开了酒罐,捏住她侧去一旁的脸,送到自己面前审视。 她目光迷离。 于是,那团由她而起的火焰,就烧的更旺了。 他摁住她的腰身,俯身张开獠牙,咬她的脖颈,木漪耸动痉挛一下,用仅剩的力气去抗拒,他将她一翻身,腿贴腿,仍旧紧紧将她压下身下。 她的肌肤渗出诱人的酒香。 谢春深扯掉她肩上衣领,脆弱的肩膀暴露,他贴唇在她肩胛骨之上啃咬,之后找到了最嫩最柔滑的一块肌肤,张口厉咬。 木漪意识疼得颠三倒四,流着泪喊叫,“住口,住口!” 她想,书房里还有匕首。 她要站起来去拿匕首,然后刺进身后那东西身上,结束这一切。 那已经不是谢春深了。 是一只禽兽。 咬的她太痛。 手在空中悬着,朝匕首的方向隔空抓去,却被谢春深过来摁了下去。 他将她翻转过来,唇边还有她被咬出的血,这幅模样将木漪也吓个不轻,谢春深摁紧她的手: “再叫,我就吃了你。” 他银锻般的发丝冷冷贴在她脸上,木漪望着他此时走火入魔的眼睛,听着他沉重的喘息,腰部才一扭动,便被他压了下。 她的腹部被戳着,总算意识到什么。 脑中白了半晌,终于肯认输: “你放开我……我给你研制……解药。” 谢春深冷笑,连应付也懒得,再俯身道: “我不信你。” 二十一 禽兽不如 啖肉饮血,状如禽兽。 这就是她的毒在谢春深身上的药效。 木漪被他压的喘气都难。 加上那股药毒烧上来,烧的她血液内冲沸反,肌肤都有被这股力量冲破之感,脖间青筋根根暴起,额头已被汗珠沁透。 难捱,病态的喘息从她口中溢出,入了谢春深的耳。 下瞬便是领口崩开的裂声,整个颤抖的肩头露出,凝脂流月,艳骨成蝶,都成了他狩猎的场地。 木漪受不住要翻身,被他压住两片肩。又咬下去之前,他莫名于上方顿了顿。 他自识此时体内燃烧的并非简单的茹毛嗜血之意。那种欲望压抑了太久,干火一起,不烧个分崩离析,无以为解。 她迟早会死在自己手中,所以,他不想与她在今夜做那种事。 却也被这种不受控的欲望和感觉逼疯,在她上方看着她倔强到底的神情,怒火里藏着一分无奈奈何:“这不就是你自己找的。” 回应他的是木漪一记聊胜于无的耳光。 她骂道:“禽兽……你就该被万剑穿心,埋在莲花楼里……给我的花作肥。” 指甲刮过他的脖侧,痒大于疼,更似一种助兴的情趣。 谢春深扯了两边嘴角,舔掉唇上咸腥,下口不再留情,一口一口比之前都重,边咬边睁着眼审视她的苦痛,势必将全部心火与身火都泄在她身上。 再一口,重重咬上她。 木漪实在受不住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她捶他没用,反捶床泄愤,身下承受二人重量的床榻也在震动,顷刻间泪已盈面,绝望高喊:“秦二!秦二!” 书房的漆门并不厚重,这听来惨重的求救声,早就传到了房外。 秦二说不出话,就面朝宋寄弯腰磕头。 宋寄料不到秦二此举,而且磕了几下,回回都砸在他的脚上,疼的反而是他,皱眉退开一步,将他的口布提出,“要说什么。” 秦二膝行几步,脸朝书房。 “要闹出人命了!宋先生,我家姑娘还罪不至死啊!你先救人,快救救人啊!” 这求救声,宋寄也一直听着,可自己不过受段渊差使,在后配合谢戎,这种事,他又如何方便插手? 一时为难。 秦二见他不救,竟当场嚎哭了出来。 宋寄拧紧眉,正心下摇摆,又突然听得一声木漪撕心裂肺的喊叫,惊的连他的太阳穴也跟着突突跳颤。 他也听不下去了。 拔剑砍断秦二身上麻绳,“你想怎么救?” 秦二指着那把剑,红着眼:“你有剑,用剑劈开门闩!” 宋寄闻言紧了紧剑柄,也动了真格:“我一个人可能还制不住他,一会儿劈开了门,你要配合我。” 木漪已要被他咬死了,奄奄一息中,喊声都渐弱,身体抽搐,只有五脏六腑在焚烧的感受只增不减。 谢春深才泄出三分火而已,抱住她的腰肢,见她瞳孔都涣散了,这才暂时停了动作,抬手掐住她的下巴,“知错了没。” “……” 那就是没有。 一张西施脸,饱满的唇角破了大半,他用手指重重擦过揉那伤口,疼的她泪眼激颤。 又俯身吻眼角,去尝了尝她眼泪的滋味,又慢慢移动,像嗅入气息一般唇贴着她的鼻和颊擦磨,游走至她的唇瓣吸吮。 唇上方结痂的肿痛伤口被吸破,渗出鲜血,他全卷入舌中,饮了下腹。 木漪耳中都起翁鸣,脑中烧的胀痛,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喘着息闭起眼。 身上又是一阵刺痛,他在啃咬她,又开始了。 她叫不出来。 但知道错了。 她真的知道错了,错在她不该救他,错在她没有助迟运让他早死! “彭——” 门被大力撞开。 这二人赶进来阻止时,他口中还含着她脖上的一块肉,不肯松嘴,差些将那块肉咬下来。 宋寄一惊,谢戎当真是疯了个彻底,当即将剑打横,从后将剑拦在谢春深腰间桎梏,将人提了起来,秦二从前抬他手脚。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勉强把他从木漪身上分开。 木漪清醒了一些,跌跌撞撞抓了手边一件衣物裹住自己。 玄色流银,梅香如故,又是他的味道。 闻见此味,木漪单手撑着案牍干呕起来。 秦二想去搀扶,被她抬手挡住,“……先不要碰我。” 声音发抖,又十分低弱。 她伤的不轻,似乎正在哭。 秦二跟木漪也已有四年余,从未见木漪哭过,一度觉得,这个姑娘根本不会流泪。 可谢戎把她咬哭了。 秦二一脸担忧,陪她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她的寝堂。 不久,她将那件玄衣从门缝里扔了出来,“帮我烧了,烧个干净。” * 木漪不知那畜牲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配置的毒药都是生药,未经调和炒熟,直接服用,药效太烈,加之身上又有深浅的破皮伤口,还未如愿东山再起,招一波人马复开她的莲花楼,就先起了一趟烧。 且烧里时不时发起药瘾,那感觉,不亚于噬骨焚身,蚂蚁钻骨。 有人在擦拭她的伤口,木漪梦里呓语:“好难受……” 照顾木漪的人,是刘玉霖。 秦二见木漪折腾掉了大半条命,去陈擅置下的堂屋找到了她,请她来顾一顾木漪的身子。 “府中,一个女婢也没有了吗?” 秦二叹气,“春笙在,她也在养伤,还有八个剑客都折胳膊断腿的,半死不活,府中除了我,暂且没有能动的了。” 刘玉霖顾不上问其他的,安置好小燕珺,一上午都在处理她的伤病,刘玉霖抬着一盆擦身的水出来,秦二留意了一下,竟还有几缕发黑的血丝。 “还流血吗……” 刘玉霖引他至一旁,“你见过她身上的伤口吗?” “姑娘家的,我个大老粗不好多看。” “这究竟是何人所为?” 刘玉霖面色沉重,紧紧拧着眉头,秀气脸孔甚而有几分浮现的恨闷。 她上午替木芝擦身,揭开衣物,才发现那咬痕不仅在颈部肩头,唇边手腕,连腰部都有。 伤口浅的破皮结痂,深的齿痕处都翻了肉,不好好将养,都会留疤……有多禽兽不如,才能犯下此等罪恶行径? 刘玉霖思及此,心隐隐抽痛,眼眶内酸楚湿润。 “我去向陈二郎君求情,求他,为阿芝报了这仇。” 秦二摇头摆手,“陈将军管不了……” 刘玉霖不解,他又长吁短叹。 “说来话长,本可不闹这么一出。让姑娘吃苦……的人,是廷尉府的廷尉正,谢戎。” 秦二将前因后果详细道来。 刘玉霖惊立原处,手一松,打翻了水盆。 二十二 盟约崩裂 这之后木漪连烧了三日,一直在床上。 第四日。 木漪自己赶她走。 “你回去吧。” 刘玉霖坐在塌边替她叠衣,“再等两天,我等你胃口再好一些,再回去。” 木漪清楚她记挂幼儿,且还未出哺乳,应与孩子待在一块:“你昨夜一夜未睡,在我身边翻来覆去,可是胸疼?” “我……” 木漪嘴唇边尚有一块痂,说话时,痂下的新肉有些烧辣。 她意识到自己面容不整,捂住唇,又背对刘玉霖躺了回去,声音低闷:“我让你回去啊。” 刘玉霖着实记挂燕珺,也知她不想这幅不堪的样子被旁人看见,就委婉提起:“你要是肯信我的话,我再给你引荐一个女夫子好不好?她自制了不少灵丹妙药,让她来试一试解你身上的药瘾,你定会痊愈得更快。” 木漪将脸埋入有些发潮的枕面,那水渍并非是初秋雨季所至,而是午夜梦回里,她因为气自己输了,输的这么惨烈所落下的眼泪。 是。 她也会累。 她也会想哭。 刘玉霖沉默片刻,将手搭在她泄了气的肩膀上,声音柔和,划过木漪潮湿晦涩的心房: “你知道吗?是你改变我良多,椒房殿内大火那晚,我对前景绝望,意图自戕,是你过来拉住了我。 之后我便觉得,除了生死还有什么是大事呢? 我不管外界是如何看你,那些洛阳人士又是如何骂你,我只知道,你救了我。一次在椒房殿,一次在千秋堂。 我不会管你将来还要去做什么,但我知道,你会重新站起来。你素来与我不同,暗夜行舟,自燃一盏明灯,不惧千里风霜,也不畏困苦强敌。” 刘玉霖手下的人静了良久,之后慢慢转过头。 刘玉霖冲她一笑。 以前这种话,木漪是半点也听不进去的,只觉得聒噪,但若是自刘玉霖口中说出,那听听也无妨。 木漪抬手向她,“你先扶我起来。”之后靠坐床头,与她平视,“那个女夫子什么来头?” “她是二郎君请来帮忙的,在我生产后便来为我诊过几回脉,平日则四处义诊城民,为人至纯、至善。我想,她应该是二郎君很上心的人。” 陈擅也才自剖过自己有个单相思的平民女子,木漪一瞬便将这人对上了,当即思量,“她唤什么?” “她吃百家饭长大,无姓,唤州姜。” 州姜,是陈擅念念不忘的水边故人,更是外统军领军的软肋。 木漪颔首,她要先见一见此人:“那就依你所言。” 而后目光向外,直面刺阳,一蹶不振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她还有许多事没有做,躺了太久,是时候站起来了。 她对刘玉霖说:“我要尽快站起来。” * 初秋里,洛阳时不时下阵短雨,宋寄自后门入谢府时,在常服外还披了蓑衣。 帽檐滴着串串珠露,宋寄一抬头,见谢春深只着一身轻薄的玄色夏衣盘坐在竹林之后淋雨,脚步微顿。 谢春深早已听见步伐,步伐一断,他便也睁开了眼。 眼底还烧得发红。 ——这几天受毒瘾发作折磨的不止木漪一人。 当夜,论酒量,他发了疯似的灌她,木漪吞了更多,但他对此毒的敏症却比木漪严重。 每当肌肤一烧,即刻便起片片起疹,状若梅花,用冰可消退五六分,但待那毒效上来时,就反噬得比上一次更加严重,便又要用冰。 折腾几次。 他骨焚烧身,眼底都是爬上来的红血丝,脸色苍白,耳根通红,看上去矛盾病态得很。 在整个城内寻遍了医,不过缓一时之症,皆因这药瘾来源不明,无人知道木漪是用了哪几种东西制泡的,也就无法对症下药,立刻将病根拔除…… 宋寄撇见他胸膛处的疹花,越来越多了,拱手:“我再谴人去寻一趟医吧。” “不必,宋先生坐。”他额头上的水珠是雨还是烧出的冷汗,已经分不清了,捏着眉心处穴脉缓解,“先生去了一趟司尉府,打听的如何?” “郎君想的不错,这司尉府里的孔继维,当夜没有抓到人,后来也就不是很想管了,奈何陈小郎君,认为禁花后患无穷,上疏请他彻查,他便派人到各处酒坊翻查紫石英酒,因靠着酒坊,萧大人自请督办,司尉府这两人的人马,都在大力彻查醉觚里。” 谢春深掀起两片凉唇,“萧瑜?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这几日都待在千秋堂,她呢?” 宋寄立即反应过来,谢春深是在问木漪,却有些不确定,他是要问她这个人,还是要问她做的事。 谢春深喘出燥热之气,“我问的是,她怎么去处理鱼铺那批酒的?” “让秦二偷运出来了,找了些浑偷子潜入那些针对她的酒楼,将药酒放了进去,想来,孔继续与萧大人不日便能查到。”宋寄也是走一步看一步,跟着木漪,才知道她的目的在此。 难怪之前他替谢春深跟她要钱,她只说暂时没有,问她,便是一句:你之后就知道了。 “好,”他又揉了揉太阳穴,疲惫道,“你配合她。找两个放药酒的浑偷去廷尉府,给萧瑜下些引子,将嫌疑引至百安楼身上。” 见宋寄不解,站起身去里间换了衣,湿沉的黑玄丢在屏风,披了一身干燥的白道衣出来。 “你还是观察少了,不知百安楼的主家上月新纳了两房妾室,论年龄,个头,与木芝还像个几分,若萧瑜查到百安楼身上,尚能对上黄蔡当日的口供。” 这是要给木漪找个替死鬼了。 “是我观察有疏忽……”宋寄对谢春深这一计没有异议,只是:“那黄蔡还要杀吗?若此时除去,有些欲盖弥彰之意,萧大人只会更起疑,要是他追查到底,我们难保不露丝毫马脚。” 火意擦出屑灰,在肌肤上点点落下,时疼时烫,谢春深咬牙忍耐,“她身上的毒解了吗?” 宋寄如实回答:“不知,她后面一直未再出过门。” “她连莲花楼也不要了?” 宋寄噎舌,提及这个,便绕不开那晚发生的情形。 那日将谢春深与木漪分开后,谢春深仍杵在书房不肯离开,宋寄只能当他发狂后神智失常,硬着头皮将谢春深绑了,夜半去请大夫医治。 当他口述谢春深有咬人饮血之状,大夫只说,并非会咬,只是他自己想咬罢了。 之后谢春深稍微平复。 他没有责怪宋寄僭越失礼,谁也没再主动提过那夜的乱况。 宋寄喉头滚动,话语不敢太详,也不好掺杂自己的想法,只说:“刘女郎去照顾过她,出来也未再跟我说话,后面请了个女大夫上门,可能……也不太乐观。” 因为药瘾折磨,谢春深面色发红,又像喝醉了酒,唇红滴血:“不要管她,让她多难受几日。 黄蔡不用杀了,将他带来见我,只有黄蔡知道她都拿了哪几种药。” “可他被压在孔继维手里。” “那就让黄构去一趟,司尉府不敢得罪外侍省,他知道怎么把人提出来。” 宋寄领命。 走了几步,还是选择转身低问:“郎君还会与她合作吗。” 这确是一个好问题。 不难想,有了那样一夜,他们再难容彼此,也算彻底撕破脸了。 盟约? 已近崩裂。 谢春深皱眉,额头又起薄汗。他意有所指:“那就要看她的表现了。” 二十三 一个转机 禁花买卖事发之后,孔继维让人在各大酒里增派了巡逻人手追缉买家,白日也安排不少司隶在各城关处抽检酒车验酒,但七八日过去了一直没有什么实际的进展。 陈擅这个将军看不下去了,不顾孔继维阻拦上朝奏疏,请元靖帝加大力度督办此事,由此禁花流入洛阳一事才让朝廷知晓,孔继维本就落了个办事不力的帽子在头上,由此当场挨了元靖一顿批。 也因此,孔继维与陈擅结下梁子,二人关系交恶。 这时,萧瑜站出来自请督办此事。自年初到如今,旧朝的硬骨头都杀得也差不多了,朝堂上文有段渊武有陈擅,二人皆为元靖心腹,政治局面初稳,廷尉府也就没有之前那么繁忙了。 既然萧瑜愿意接手,元靖帝怎会不卖面子给他? 当即命他为临督使专察禁花一案,却也叮嘱: “左不过只有几十坛酒,刮不出大风,也破不出渔网,查酒还是拿人,你暗暗去办就行了。 下个月就要授衣,不少人都还要从洛阳回乡,朕不想这舆论跟着他们的脚,到了其他郡县的地界里。” 萧瑜道是。 他接手司尉府后,司隶的行动更加妥帖隐秘,除了原来孔继伟查过的范围,还扩散至河道和渡口这两处商船的监管,这里头恰有木漪运货的商船。 她得到了消息,知道时机已至,连夜让人将药酒偷偷混入周围几家酒肆,加上谢春深和宋寄暗中催火,萧瑜虽然是主动入局,却还是被动成了棋局中的棋子。 他顺着二人的谋划,很快搜出了几家酒肆里混入的禁酒。 一时几家酒肆都因这凭空冒出的禁花,被司尉府用兵封抄,酒楼内的酒尽数带走,人也去了司尉府牢待审。 醉觚里的酒香登时少了一半。 处置好这些,萧瑜骑着马又一次经过莲花楼下。 风流至极的门头牌匾已经结了蛛网,蜘蛛在门角处吐丝,从萧瑜眼下爬过——自他查案起,这家酒肆便一直闭门绝客。 孔继维见上峰顿马,忙拉缰上去解释: “这家酒楼是因为经营不善,上个月便草草闭店了。我带着人已经搜过两回,里头还有些剩下的酒,也都开封验过,没查出什么问题。” 此话一出,萧瑜心中生疑: “我记得就是这家酒肆酿出了武陵春,又拿下了官府的酿酒令,酒家可以自行酿酒,受的拘束便会更少,连我亲友都曾邀我来这莲花楼宴饮,只是因本人繁忙才推脱了过去,它既风光大好,怎会因经营不善而潦草闭店?” 孔继维脸上赔笑,指了指这栋楼: “十三先生是南边来的风雅君子,不知这洛阳的醉觚里也有不少战争。 这莲花楼再有新意,也不过是个新劈的楼斧,这一斧头砍一两家还好,偏偏凭着武陵春垄了不少贵人跟老客,周围的酒楼生意都被抢光了,对它意见自然就大。 下官听闻自上月起,这个莲花楼内能出来招待的侍从便越来越少,这人多侍少,喝酒时乱哄哄的,客人便不爱再来,之后就惨淡闭店了。” 萧瑜听完,沉吟:“你是说,它是被周围的酒肆围攻后才被迫闭店的。” 孔继维点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萧瑜突然拉紧缰绳,调转马头对着孔继维,“这楼的主家是男是女?” 孔继维不知他为何眉头紧锁,登时也紧张起来。 “我喝酒时见过一回,是个妙龄女郎,身份.......” 他舔了舔嘴唇,“先生才来洛阳不久,我竟忘了向先生说!这女主家是前朝江后的义女,在宫里待了几年,现陛下登位时她从江后手里逃出了宫,这几年应该还结识不少名人,牌匾都还是七贤之一金平僧特提的手笔。 开张前半月,内侍省的邓常侍曾到场做客,之后文贤世家趋之若鹜为她捧场,彩云易散,好景不长,如此惨淡收尾,也确实让人怜惜。” 萧瑜无声叹息,“你一开始就该跟我交代清楚。” 孔继维嘴唇微张,两目彷徨,“它都闭门谢客大半月了,下官属实以为.......” “以为不重要是么?恰恰相反,这举足颇重。 为何我们之前费尽心力毫无进展,却在这几日一下便能收获颇丰,甚而将罪魁祸首一网打尽?你就不觉得,这案子进展得太顺了么,就像有人——” 萧瑜锁眉环顾四周,“早就为我们安排好了线索一般,只待我们走进去,抓住线索,接着在他的眼皮底下,为他收场。” 孔继维略惊。 他咽了咽口水,还未想好能接什么话,面前的萧瑜已经拉缰骑马返回:“你去将此女带至司尉府,本官要见她!” “嗳?” 孔继维也叹息一声,打马追去。 * 接到司尉府传唤令时,木漪正在独自用饭。来传话的人是春笙,木漪内心一紧,但也早有预料。 孔继维不聪明,但凡换个有脑子的人来最终都会怀疑到她身上,司尉府这一遭她是跑不掉的。 春笙的声音也有些颤。 木漪起身去给她开门,春笙仰头看,见她柔软的寝袍散散套在身上,虽面色有了血气,但人已瘦了一圈,嘴角上的痂痕已落,微翘的唇角下只剩下一片并不明显的红痕。 “姑娘的身子并未将养好,我替姑娘去吧,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他们问不出什么。” 木漪蹲下身,“可你在发抖。” “你怕孔司尉?” 春笙摇头。 木漪懂了,她怕的是那晚的谢春深。 她淡淡告诉春笙:“萧瑜和谢戎并非一路人马,谢戎是不敢借萧瑜,来找我们麻烦的。” 春笙点了点头。“可廷尉府的人都不好应付啊。” “我要去。”木漪站起身,“我正在等他们上门。” 如果那晚的事情没有发生,她尚可与谢春深虚与委蛇地周旋下去,等待一个突围的契机,重获自由。 但是现在,她已经将谢春深划去了对路,一个比仇敌更遥远的位置,多一步她也不想再和这个人同走了。她对春笙低语,“谢戎并非完人,计谋再高,城府再深,也会有失算和误判的时候,你的回归不就是一个例子?他想错了,若只有真情才能收买人心,那他必是首当其冲的孤家寡人。” 春笙一知半解,但坚定抬手行礼:“姑娘给我赎身,又放了我妹妹自由,又送她出嫁,让我们姐妹不必再死在武奴场上,我愿一直追随姑娘。” 木漪停在春笙身边,其实她对这世上的泥人儿从来都一样,可谢戎伤她,刘玉霖、春笙却护她...... 从此以后,她应对女子多一分宽容,思及此她扶着春笙起身:“我要主动出击,这回再不是他要弃我,而是我要弃他。” 而萧瑜,便是转机。 出千秋堂,主仆二人见两名司隶拉着一辆马车,孔继维骑马等在一旁,见了她来便开始从头到脚以目光打量,又张口确认:“你便是莲花楼的主家?” “孔大人贵人多忘事,此前您在我楼中饮酒,我可还送过您炙鹅心和六杯十里香。” “看来真是本人。”他抬手指向马车:“与近日一桩朝廷要案相关,要请你去一趟司尉府问几句话,你的奴婢说你病重才愈,我刚刚又去牵了辆马车,女君可以乘车。” 态度倒还尊重。 一方面是她皇后义女的名声已打出去七分,另外三分,木漪猜是因萧瑜此人性情,出身贵族的世家子弟又身在朝廷高位,对人习惯以礼待之,他不会去亏待一个女人。 即便这个女人是他眼中的嫌疑犯。 木漪上了车。 一直藏在角落偷窥的宋寄,也同时注视孔继维带着木漪远去....... 司尉府与御史台靠的极近,与廷尉府三边鼎立,都建址在铜陀道,授衣将至,这两边的楸树叶片不过茂盛几月又趋凋零,更有残美的苦涩香气,到了府中,孔继维只引她前去东部咸池后的偏堂:“大人已在内等你。” “是哪位大人?” 孔继维看她一眼,她生的实在美丽,近处看多了几眼,是个男人都难免要动恻隐之心,不自在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也不等她回答,再说,“大人行事向来肃正秉公,你也不必紧张,进去就知道了。” 此处是萧瑜在廷尉府的伏案之处,孔继维给他临时设的,木漪进去先闻了满鼻熏香,有麝香、鹿角,都是名贵的香料,比起陈擅的吃穿用度,萧瑜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瑜正在案前埋身书卷,见了她来,手中笔挫未顿,用笔头隔空一点别处,那里已提前支起一张小案:“我正在忙,那里有热茶和蜜饯,木姑娘稍坐一坐。” 之后,便继续行笔,面无表情。 木漪便依他所言,静坐等他,他余光观她此举,并未抬头便出声:“孔校尉告诉我,你住在城郊。” “正是。” “我已看过,你名下的产业不少,除了莲花楼,还参与过皇庙和将军府的木缮,匠人百十余,此外有茶肆、香铺,田产渔场,船货......衣食住行都有涉及,为何还住在一个过时又偏远的旧宅?” 盘问已经开始了。 他捡这种问题入手,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大人可知我从前经历?” 萧瑜停笔吹干纸墨,晾在一旁,手扶上案:“你难道是想远离是非?” 木漪没有回答。 他又自行接下,“你想远离是非,可以在出宫后直接离开洛阳,但你没有这么做,相反,你借此身份获利,你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我,你想在洛阳扎根。” 木漪探得他话中的锋意,“是非并不会因为我的躲避而减少,我何必要躲呢?大人,我不比您天赋异禀,我白手的商业才初有成就,多得是要用钱的地方,这钱就得用在刀刃上,铜陀街左右二里的宅邸,都太贵了,我舍不得。” 萧瑜意指她留在洛阳的目的,却被她挡了回来。 初初交手,他能摸出这个女子的无畏和坦然,又看了一眼香柱,时间差不多了,“既然你不掩饰。那我问你,你认识谢戎吗?” “他不是廷尉府的廷尉正么。” 萧瑜淡淡地一笑,撑膝起身俯视向她,“我指的是,你跟他的关系。” 木漪含笑,一双眼,水光潋滟,有些疑惑:“这位大人与您一样都未光顾过莲花楼,从前宫内也只远远碰面几回,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我与他能有什么关系?” 萧瑜颔首。 下瞬喊了孔继维一声,“带人过来。” 木漪有些意外,不知他手里还有什么人。方也缓步起身,眉间浅皱,两个司隶便入了堂内来——正是跟着孔继维上过朝,在谢春深强闯醉觚里的两名当值校尉。 那一夜? 她的记忆早已经模糊了,取而代之,深刻又新鲜的是谢春深发狂的那晚,醉觚里闭店前的很多细节她已经不记得,真有人知她底细吗?她后背有些发湿,自背后望向萧瑜,心下猜测萧瑜有几分把握。 萧瑜命人将门关上。 一阵风带起她身上墨蓝春潮的衣缎,衣袍翻飞,他沉声问司隶:“那晚在廷尉车上的女子,是不是她?” 那名司隶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犹豫着,望向木漪的脸。 其实,萧瑜并没有确切把握,他只是凭着一股直觉,对上了谢春深强闯和莲花楼遇难的时间,找来这个女人,尽可能地试一试。 他拧眉再问:“是不是她?” 那弯着腰的司隶唇开始蠕动,眼中微弱的光芒闪烁,“她......她......” 气氛紧张凝滞。 她在袖中的手狠力一抠,掐进掌心。 千钧一发之时。 孔继维突然敲门,在外道:“大人,黄蔡方才在牢中自尽了!” 二十四 东山再起 听此噩耗,萧瑜急望木漪一眼,后者仍是一脸无辜。 一口腥膻涌上喉头,萧瑜哑着声,再问:“是她不是!” 那人支支吾吾,半日回答不上来,最后磕了一头,认罪道,“小人......那晚视野太暗,小人其实也没有看清,现下小人不敢乱说,误了大人的要紧事.......” 孔继维听此话,上来一掌劈在这人后脑勺上,咬牙切齿地骂,“你个狗东西!之前还说你看清了!廷尉大人也是你能戏耍的?!”说着要再给这人几拳,却被一言不发的萧瑜喊停。 “对下属随意殴拳打骂,此举不妥,他即便有错,也该以规法量罚,你先捆他到一边去。”说罢深深吐了口气,耳根有些涨红,“我去牢中看看!” 方跨出门槛,木漪也揣手慢吞吞地跟了上来,停在门槛后,像只小鹿般探出了头。 他心里正堵得跟团麻布似的,抬手给孔继维指了指她,稳住了声:“让她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孔继维只好又将她往室内请,许是怕她乱动暗翻,他捆完了那司隶也留在这里,亲自守着她。 他也曾是她酒楼常客,因她貌美又出名,平日都高高在上不得见,如今就在身边,无人时便忍不住要低低来攀谈几句。 木漪便含笑问:“廷尉怀疑我,那孔校尉也怀疑我吗?” 女郎耳边连环的秋山玉坠摇摇晃晃,晃得孔继维眼花缭乱,他又咽了咽口水:“廷尉的心思曲折比你们女郎也不差多少,我哪里能知道。” 她便转而不经意问起:“如果廷尉问不出他想要的,是不是也要将我关进牢中,像方才你口中那人一样上刑下狱?” 孔继维赶紧笑着回她:“怎么会?我们这里不是廷尉府,不会轻易对人用刑。” “那他不受严刑拷打,为何要自尽啊?” 木漪声线绵软婉转,孔继维骨头都听得有些酥,话头也冷不丁冒到了嘴边。 但好歹也是司尉府一把手,活了将四十载,意识到不对又忙将话吞了回去,转而收敛了神色,开始审视她: “这是我司机密,你就这么想知道?” 木漪眉头一弯,悠悠啜了口温茶。 “不是孔校尉先与我聊的么?所见有所思,我不解而已。既然事事都是机密,那我便不敢再问了。” 之后,果真不再张口。 这一下孔继维又失了些与美人交结的滋味,怕丢了在木漪那处的印象,又自己呵笑。 “不是我不想说,是你一个姑娘听了这腌臜未必有好处。我直告诉你吧,此人先前犯了要事,连外侍省都惊动了——” “孔校尉。” 背后响起的三字叫孔继维背脊僵直,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门外,萧瑜从牢中返回,不再进来,一片模糊的光线以门槛为界,他恰站在明暗交接之处,直直淡淡地看向木漪,眉头微皱。 木漪顺着目光站起来。 他将负在腰后的手垂下,沉稳道:“你现在可以走了。” 木漪应声颔首。 经过他时,她敏锐地闻见他身上散出的血腥味,暗中一低眼,发觉他掩在袖中的指尖沾了血。 而且并非她认知中人身刚逝的暗红色,而是有些发紫。 ——黄蔡是毒发而亡。 目光转回,她已下了石阶。 身后突然响起萧瑜的声音,他转过身自上而下道:“等莲花楼东山再起,本官定要前去醉觚里饮上一盏。” 这话,孔继维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将她当嫌疑犯么?费力将人请来,这就没了,还要抽空去喝酒? 木漪稍稍松了口气。 若这萧瑜只是个横冲直撞、借着高贵身份刚愎自用,不懂变通之人,那今日经过黄蔡毒发,场面必定是一团混乱。 但他放她走了。 难怪,能成谢春深的对手。 木漪知道,她的转机就要来了,便回身还礼:“就借廷尉吉言,小女自当勉力。” 正午时,车马寻她出门,回千秋堂时天已染墨。 她见着春笙来迎,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宋寄可在府中?” 春笙摇头,又拢手在她耳边咬语。 她冷淡一扯唇,甩袖入门:“无所谓了,就让他去。” 宋寄确实去跟谢春深告了这一状。 谢府内景已然萧索。 纸笼仅门头两只,井内幽泉无波,连院后那口总停乌鸦的老树也被谢春深砍了。 四壁空旷,初秋的风一阵一阵拍在二人议事的黑漆门上。 门内禀烛映二人侧影,期间响着宋寄的低语: “......她上了孔继维的车马,我尾随车马至司尉府,为防事情败露我与司尉府的内应联系,在黄蔡饭食中加了药引,他此前已服了丹药,引子一牵便当场毒发,死无对证,萧瑜不久便将她放了。” 几缕风露进来,吹动谢春深身上的墨色燕居服,莫名让宋寄联想起千秋堂褶卷的荷叶。 他低下头,半晌没有等到谢春深回话,“郎君,就不疑有他?” “疑有何用?她惯是会演戏的。” 谢春深抬手挑烛,静道: “萧瑜的权利比我更大,为了达到目的,他同样有很多条路可以选,只是他这个人纠于所谓世家修养,不肯使离间挑唆、暗中构结之计。 他要的,一直是能光明正大来压死我的实证。 你将黄蔡除了,表面上是让萧瑜手里的线索断了,却也让萧瑜看得更清楚了,他清楚就算继续也查不到什么,我只会将路提前堵死,这种柳暗未明的情况下,他又放走了一个能与我产生联系的嫌疑犯,而非拷问她。” “郎君的意思是——” “一,在司尉府木芝已主动向萧瑜报李,将我卖了,要与他合伙来对付我。 二,萧瑜要放长线,钓大鱼,用这个中间人来压垮我。 她不怕你来找我,她已经决定了要和我鱼死网破,好啊......” 谢春深心情变得暴躁烦闷,挑灯挑到一半,好辛苦才亮一些,又自己将灯忽的掐灭。 风在暗中吹起他额前碎碎软软的发丝,但他的神情又阴又冷。 宋寄在暗里望去,那双柳叶般的眼里,竟冒出一种久违的杀意。 “我此前说过,我下一步怎么做,还要看她自己的表现,她果然一如既往,从没让我失望。” 人非草木。 在千秋堂呆久了,与刘玉霖、秦二朝夕相处,他们不过都是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自前朝动乱以来,宋寄自己也跟着筚路蓝缕,这平宁来之不易。 他也希望木芝不要和谢戎走到那一步。 两人每逢碰面,就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千般强硬万般相似,都不会向对方服软。谢戎一贯会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但宋寄能感觉出,谢戎在那一晚对木芝动过情。 但郎有情妾无意,木芝已先绝了他。 难道,最后真的只能剩下其中一人? “你在出神。” 宋寄忙回神:“我都听郎君吩咐。” “宋先生,你不要忘了本。” “.......不敢。”宋寄请问,“我应该怎么做?” “帮我复刻一些东西。” 呼啸的风止了。 谢戎心中那点摇摆的心火随之掐灭,他杀掉了他另一半的影子,又陷入了属于他一个人的黑洞,声音低沉地问,“除了用在我身上的,她身边是不是还留了不少毒花?” * 十月授衣,五十五郡的士人和学子都预备辗转车船,回到故乡采衣团聚,这也是洛阳人马手脚最繁忙的时候。 莲花楼就赶在授衣前重新开了张。 夏日冰酒,秋日便要赠温酒,三层木楼里生了不少炙酒烤果子的小炉,一进入便烟雾缭绕,如临仙境,侍奉的人在烟丝里穿梭,显见的比从前更多了。 从前恋恋不忘此地的旧客,因着周围几家酒楼萧条,重新又拥了回来,赶在离开洛阳之前,来此楼喝上一壶热酒。 一人摇着羽扇:“酒水若甘霖,酥饼若春泥,要是能带回乡给吾妻尝尝.......” 木漪一努下巴,倒水的洗手婢子立刻去找了块包袱,去为那人打包了一袋酥点。 可才放客人身旁,就被走进来的人掀了那螺钿嵌银案,滚烫的茶水食物落了一地。 周围不少人站起来,下意识躲避。 木漪冷眼望去,见门前秦二被一伙人在门边制住了,他们十几个人不分轻重,抄起手中棍棒就开始打砸,目之所及能砸的尽砸,能碎的尽碎,一时堂内沸反惊讶声不断。 变故来的太快,她站在二楼大声喝止。 那些人越砸越欢,哄笑:“你开一日,我们便砸一日!砸烂了砸到你关门为止!” 说着,又敲碎了一个青釉鸡首莲花壶! 这都是她的银两! 木漪一手拍楼扶,“敢断我财路,你怕是不想活了!春笙!保护客人!” “来了!” 春笙一露面,率先下去给了那人一脚,为首的被踢倒,堪堪吐了一口血。 这一群男人都是南方并田之后,无田无家,流浪来洛阳的地痞流氓,各地流窜,官府管之不尽,十分棘手,也因此被一些豪强给些钱专做烧杀放火的乱事。 本尽兴砸着,见老大被欺负还要来帮,谁知下瞬听得一群萧萧破阵的步伐,已被一群形容严整的武夫包围,登时举棍背靠背,噤了声。 他们此次前来木漪都不用深想,必是那些人因禁花一案被迫闭店之后,实在气不过,便要来砸她的生意报复她。 她楼内的打手都是武夫,诸多是从前剩下来的旧兵。 那些人被围住后,面色显然慌了。 ——来之前,可没说过她有武团! 客人陆续被管家接上了二楼。 “以前确实没有,但为了对付你们这群乱叫的狗,我自然未雨绸缪。” 她站在二楼人群正中央,睥睨一笑:“这样的好日子,哪里来的野狗乱叫?都给我打!打到这群畜生不叫了为止!” 一些人见状要逃。 门从外被紧闭,她身后的客人都在看好戏,即听她一声令下,又甜又脆,那些武夫便拥了上去,棍棒入肉、拳打脚踢,烫炉焚烧,清雅的酒楼一瞬成了混乱的斗兽场。 可她身后那些雅士却全兴奋起来,甚至击节而赞。 大多人都呕出了血,脏了地衣,她才昂着下巴: “先住手,别脏了我的地方。” 那被打断了腿的边痛叫边骂她,污言碎语入耳,木漪甩袖挤开人群,下楼朝着就近的春笙伸出了手。 春笙将棍棒双手奉上。 她掀起袖子,抬手便举滚朝那人背脊上砸去。 一闷棍。 人痛昏过去,又被她砸醒,又是一风棍,揍起人来毫不含糊。 众客看得津津有味,尤其其中一人郎朗大笑一直叫好,“此为女中豪杰啊!” 她砸的那人改了凑恶的口风,直惨叫求饶,才面无表情地扔了棍子,抬脚踹了他一下,“绑了,押去送官。”又对二楼的众客道,“今日饮酒全免,诸位若不嫌弃,都带一壶温酒再走!” 事情发展到一定地步就不必再掩饰,这回她是彻底地出了名,她要告诉这醉觚里的所有人——她木芝,不可欺。 待送完客,她喘着通心的气儿,慢慢拂掉自己衣袖上的灰尘和褶皱。余光一撇,还有一人含笑望她。 “您是?” 这人便是方才唤她女子豪杰那位,生的眉眼精神,身段干练,嘴角总带着一股笑意: “在下名石幞,内侍省的毕先生是在下从前于西平结识的好友,他说此处酒香,不同于别处,我便闻讯赶来,姑娘果真不同凡响。” “先生这是在夸我呢,还是——” 石幞一笑。 从百花袖中提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客帖,递到她手上:“十二月是绿琴会,会上还缺一位座上宾,石某可否邀姑娘参加琴会?” 春有山水,冬有绿琴,皆为名人宴集。 绿琴年末一办,各地豪强与名人,也是浮白载笔,敲金投壶。 她目前在洛阳不过小富一方,身上还有禁花的案子与谢戎这个伥鬼缠身,烦不胜烦,与那些富甲天下的巨贾相比资历还相差甚远,她倒想去多结识些人脉,却一直不够格。 看来,是毕覆在为她穿针引线。 这也是在提醒她,该动手了。 她轻轻一笑: “请替我回毕先生,我定按时赴约。” 二十五 坠入冰窖 十月,雨水细麻成丝,百座迦蓝的千层铃塔已蓄满银露,随竹林内的音律一起,便也荡出千秋般恒古的波纹,这奏琴主人便是陈擅口中提过的周成。 这样的名人,此时就在一处邙山下的紫菁庄园中,盘坐水中央,抱琴轻拨以悦众人。 请他来的,是庄园主人石浮。 邀请木漪前来此园的石璞,便是石浮的亲弟。 石家上下都极擅营商,族中幼儿三岁要学打珠,十岁已能管账,几十年积来,石氏已然成了巨富。 木漪为了彰显诚意,比帖上还早了一个时辰。 但那石家的家奴,正忙着迎前边的大官儿和富贾,眼里顾不得她。 她用酒罐装给邓青和毕覆二人运进宫的金子,买的来一个高高的门槛,却再买不来一个扎实的面子。 “你竟说,我现在还不能进去?” 家奴面貌俊美,着出水般的霜白大袖,“女客人应按帖子来,时辰还未到。” “可我已经来了,我来的比他们都早。” 家奴只是笑着摇摇头。 “不分早晚,只按次第。”又别有意味地望了她一眼,低声道,“客人既曾养在江后身下,这其中规矩,定是比我知晓透细。” 一品官和一等豪强先入,再是二品与二等,待他们都入内除服,安置好了,才能再放人。 这么算,她是要在名单之末了。 闻言,她拢了拢身上的狐狸披毛,还是高高地昂起头来,浑身上下展着一种固执的傲气。 “此时要迎些什么人?” “……女客人可以自己看。” 她看了几眼,些许熟面孔,大约是第五品。 身后有马蹄打地,堪堪刹住的声音。 那家奴探出头看向她背后,回来拱手,“有新客至了,女客人可否让一让?” 春笙与秦二都有些看不过去,先后沉了脸色,要上来与这人理论一番。 木漪却抬手一摆,正席都还未开始,连门都没有进去,不能在这时起冲突,“是我先坏了规矩,我们走。” 她抬步上车,心想,她木漪不会一直这样。 钱会越来越多。 人脉也会越来越广。 有朝一日,她也会成为石家的座上宾,最先被石家兄弟请进去的。 秦二瞪了这人一眼,拉马绳将马车从庄前望一边扯去,让开了道,身后的那辆马车就自然越了过来。 天也冷了。 帘角轻动,她颊边一冷,吹进来的寒梅香气在鼻前愈发浓郁…… 但未曾至寒冬,怎会有梅香? 木漪神色一凛,垂眼从帘中窥查。 扬穗间,男子水红的蝉纱外衣衬着雪色喉结,墨发垂肩随风轻卷。 她冷冷收回目光,并不想再看。二人交错,一个往前一个向后。 那车里人却突然道了一声:“停下。” 车马停下。 那车夫不太确定这句话意思,为防万一,还是朝着秦二传了句,“你也停下。” 秦二一脸莫名,粗声,“怎么,有何贵干啊?” 车内谢春深掀开帘子,与不耐烦的秦二撞了个四目相对。 秦二一下想起,一月前木漪被他压在床上咬的伤痕累累。 这人雪白精细的皮肉,连的却是一副狼狗骨头。 秦二口中干干啐了一口,“呸,晦气。” 说着拉缰快转。 谢春深借着转向时风动,窥见帘内人的侧脸。 她像一座岿然不动的玉山,皮毛拢肩,环抱高髻,一身蓝绿的金箔碧玉树饰,庸俗也华美。 久违后再见。 她不再看他一眼。 谢春深压抑又平静地放下穗帘,冷声命令道:“走吧。” 那人感知寒气不敢耽误,等白衣家奴看过了帖,立刻抽马入园。 二人既不同级,之后也应各入席面。 不过此园高就高在悬葛垂萝,席面之间有壅而通,客人与客人可以相互结交。 这也是毕覆给她的机会。 席上有不少宫里人,邓青与毕覆也在,于有闻之后也迟来了。 周成奏乐,金平僧提字,临水有专人炙牛肝和鹿肉。 木漪先没有主动攀谈两边人,自饮一杯随手带的壶酒,香味四溢,激起了身旁几人的好奇心。 “这位是——” 石璞适时过来,当了介绍人,“这位酿出了官酒之首武陵春,各位可猜猜她身份。” 有一人大腹便便,脸上肥肉堆叠,他带来的女眷脸上涂了红鹅脂粉,神情带些轻慢。 “莲花楼?听说你是宫里出来的,我们还以为是个老宫女,原来是你这么个小姑娘啊。” 说罢将她浑身打量了一眼,“饰物冗的有些多了,走起路来,不会被自己吵到吗?” 石璞方想圆场,木漪已直接道,“从前皇后苛刻我,我现在自由身,就喜欢这样,才不觉孑然,况且我冗金银在身,夫人不也浓妆艳抹?” 这女人浮了尴尬之色,忙用雉尾扇挡脸,拉着那男人讪讪离去。 也有几个欣赏她的另请她来宅在做客,木漪便笑道,自己之后也会携礼上门拜访。 交往完这些,石璞拉她至一旁说话: “你方才那般,不怕得罪了人?” 她手中转着一杯热酒,酒融化了口沿处的唇脂。 “石先生,我不想演。” “演?何意?”石璞望着她,有些兴味。 “讨厌我的人,并不会因为我故意掩饰就减少对我的恶意,欣赏我的人,也自会接纳我真实的样子。 有些生意,有些贵人,我也想要。可勉强不来。 我不掩吝啬泼辣,也不会避讳苛责,世人皆知我非温良娴熟的女子,做生意是长久之计,既然不打算一辈子装下去,不如一开始就暴露自己,供君抉择。” 石璞闻之,脸上笑开了花。 “你……唉,你真有些趣味。” 木漪心思不在他身上,暗中将目光追随至石璞身后不远处的玉台桌,两个女婢端了两只考究的陶杯,递给毕覆与邓青。 她今日来,除攀结贵客,另有一桩更为重要,也最主要的目的。 石璞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眸,笑意加深,她的瞳孔里却倒映邓青拿了陶杯宴饮的神情。 “你想喝酒?”石璞问。 她颔首。 石璞伸手请她过去,“来啊,你就入我的场子,来当我的宴上宾。” 木漪方想婉拒,石璞已推了一把她的后腰,将她推至那二三品的首席,“毕先生也在,紧张什么。这都是新宫里的人,你结交大有裨益,将酒拿上,我为你转介认识。” 她眉头微皱。 毕覆没有将他的打算告诉石璞此“友”。 那陶碗口沿上有药粉,毒发尚有一段时间。 她绝不能在邓青毒发之前,朝邓青敬上这一杯! 于是在毕覆之后便着意脚步不稳撒了酒,泼了身上满衣。 “裙都湿了。”石璞挑眉,“家姐出嫁后时有回探,园内也备下了不少四季的崭新衣物,容我带木姑娘去换。” 动口便动口,还要过来搀她,木漪本欲躲开,因分神没来得及,被他半抱了起来,见她脸色酡红。 “欸?你这是不胜酒力了?” 若借此能离开……她点点头,扶着额头,微微往石璞怀中靠。 庆幸陈擅因照顾小燕珺并未来,否则以他对她的了解,定会对她这番反常举动生疑。 石璞的怜香惜玉,叫不知情的宴客露出几丝捉趣般的笑容。 也是这时。 谢春深将酒盏捏紧,四两拨千斤地收住了力道,他想将盏在案上敲碎,敲个粉烂,可手上却轻稳地将器物放了回去。 呵。 一个将死之人。 去香房需得经过谢春深此处,石璞带着她一路过来,过他处时,他暗中推了身旁醉酒人一把。 那人本还睡个懵然,腰后一刺,匆匆从混沌的美梦里醒来,两手下意识就推翻了眼前案食。 木漪猝不及防受这一绊,摔去了地上。 谢春深又饮一杯,他怎会让她一走了之。 木漪咬牙抬头,石璞忙蹲下身去扶她,这时身后又传来几声女人的惊叫,石璞赶了过去。 留她在原地闭起眼喘气,将那股堵着的气泄出去。 ——邓青毒发了。 可头顶上突然传来莫名的一声冷笑。 木漪缓缓抬头。 耳边响起那白衣家奴的通告:“于先生中毒了!将东西南北四门立刻闭上,不要放人出去!” 不。 应该是邓青。 怎么会是于有闻? 她惶惶要撑起身体,谢春深忽然伸手过来,作势拉了她一把,冷天里,他的手几乎将她烫了。 肢体上纂刻的记忆太痛苦。 木漪颤牙将他猛得撇开,摇晃站了起来,朝席面内望去。 围成一团,慌乱无序的人群里,毕覆掺着邓青挤了出来。 失策了。 她看向谢春深。 谢春深也站起身,扬声道,“毒杀外侍省宦官,捉住了,该斩!” 眸中凛冽的寒意,让她登时坠入冰窖。 二十八 助生或丧 身上冷意蔓延至面上,她冷然瞥开目光。 那头,石璞想起木漪还在醉酒当中,叹着气过来寻她。 她借机朝后退了两步,命官毒发在庄园,提头案一桩,他替石家的前途悬着心,过来后,就变得一声不吭。 只是见她脱了力似的弯下腰,还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将她接住。 石璞:“来人——” 木漪扶着额,间隙与不远处的毕覆对望了一眼。 ——毕覆唇色抿得苍白,不知是因计划失败不甘心,还是因于有闻突然毒发而自危。 邓青掐了他一把,毕覆心里正为邓青没死而懊恨,被这冰冷的白骨手一掐,差些断掉蓄出来的这口气,“大监……” 邓青撇毕覆几眼,一下松开了他,“怕什么?……从前咱们跟着陛下风里来雨里去,什么场面没见过,你怎么变得这么胆小了?” 他们说话的功夫,木漪用起了从前在祭江台的手段闭起了眼,懵头朝后一倒。 石璞没料到她直接醉昏了过去,手上一沉,半跪接住,那来的两个家奴刚要碰她,石璞道了声“慢着。” 两个家奴忙收手退后。他想了想,还是自己将她打横抱起,人一悬空,浑身饰物也叮铃当啷地响。 谢春深默不作声的,看石璞将人抱起。 石璞额上有细汗,抱着人,问了谢春深一句,“先生觉得,此事廷尉府可要介入?” 谢春深绕案出席,“宫宦的命案,廷尉府接手理所当然,不止请廷尉,我看还要一并将尚书台请来,共同审查此事。” “……” 说话时,气息暖热,句句扑在木漪脸上。 木漪心下如乱麻:是他换了毒药!他将此事闹大好让廷尉介入,难不成,又是一个针对萧瑜的局吗? 毕覆与石璞关系匪浅,石璞对这场暗杀究竟知不知情? 木漪一动不动,抬着她的石璞连颈下与后脊也起了冷汗。 石家要有麻烦了,可石家不是他做主,他不能替石浮应下这一句话。 好在手上有个人,便道:“我送一趟这位女客”。 说完大步匆匆离去。 石璞喝了她的酒,身上也是股她带来的酒香。 随着颠簸,她闭着眼吸了不少酒气,可人却越发清醒,不禁在脑中将这桩因果前后又思虑了一遍,争取寻到里头的漏洞。 石璞来找她当晚,她便研究了帖子,入园帖没有什么异样,便转而研究上帖上吊饰的那块玉坠。 玉坠料子是华英,上纂刻徽章,这徽章她一个做生意的又怎会不认识,是洛阳有名的一家当铺。 她去当铺取来了一只古制的陶杯,饰玳瑁釉,起初她还想不到毕覆给她这只陶杯具体的意图,但直到听闻石家在各处收揽前朝古杯作宴饮之用,便一下明白了过来——毕覆定会将这陶杯递到邓青手上。 她只需在陶杯上下功夫,至于下什么毒,那必须得是万无一失,确保能一击取邓青性命。 石家人客众多,奴仆成群,在宴会上下手,便能借机将嫌疑转至紫箐山庄众人身上,一个个查,没个一两年怎有结果。 她涂了毒,又封了腊,将陶杯辗转卖至石家手上,此腊是她用来封酒的,无色无味遇水不溶,只等邓青含入口中,被温热的唇舌所化。 一切本该天衣无缝的。 那枚带毒的杯子方才也确实到了邓青手中。 陶杯只有一只,替换不太可能,那么便是谢春深攻破她计谋,先溶去了杯上的毒,又故技重施以同样的手段,将她制的毒挪到了于有闻身上…… 宋寄是他安插进来的眼睛,可她对宋寄早有防备,此人不可能尽窥。 谢春深必定还策反了她身边的其他人。 这当中,谁有软肋? 她脑中走马灯似的过了那日到方才自己接触过的男女,千影万面或笑或怒,如水上魑魅魍魉月鸣水亮,最后停在一双捣药的手上。 惟有她。 惟有她接手过自己调配的毒。 她睁开眼。 园子太大,来不及上轿,走得有些辛苦,石璞时不时看她,再低首时,二人目光蓦然撞上。 石璞喘了口气,盯了几瞬她湿漉漉的眼,竟觉不自在,挪开目光,“这就酒醒了?” 又扭扭头,古怪地问,“你到底醉了没有?” 她点头又摇头,“那种场面有些吓人。” “是啊。”石璞叹息。 她请石璞放她下地,“我心绪不宁,可否劳烦你,再帮我唤来我的婢女。” “她叫?” 木漪低声喃喃:“春笙。” 一个叛徒。 * 紫箐庄园太大,离宫城又远,石璞和木漪互借着彼此,脱身离开之后,石浮边让家医抓回于有闻的命,边让人快马加鞭赶去报信。 石浮是个拎得清的,谢春深都在这了,他根本瞒不下去,让石家家奴按远近一个个去报。 第一个报了司尉府的孔继维,之后是萧瑜和尚书台都官裴弧,但什么情况,家奴并不明说,只叫他们都先去石家看,一看便知。 邓青是太子近臣,那于有闻便是天子近臣,孔继维第一个带人赶过来,之后便是骑马的萧瑜,跟坐了牛车的裴孤。 几人见着了邓青与毕覆,唯有萧瑜不曾与二人打过招呼,直接跨步错肩,直奔安置于有闻的密间。 二人面露尴尬,也都跟了上去。门前石浮和石璞兄弟二人各站左右,脸色都很苍白,萧瑜也不自介身份,直截了当要去推门。 石璞来压住。 “于先生此时见不得风。” 萧瑜:“……到哪一步了。” “……大人,是?” 孔继维拔声,“这便是廷尉萧大人!你们快让开吧!” 石璞和石浮一听,撩袍先后跪了下来,不说什么朝萧瑜一拜,紧接着,又朝裴弧一拜。 萧瑜眉间平地拔了山般,退后一步,负手而立:“这是干什么。” 他们面如土色地推开了一些门缝,“三位大人,请进去。” 待三人入内又立马从内避门。三尺外被遣散的闲客都倚在凭几上,摇着扇,缄默地探头相看。 光线有些暗,玉雕的缠枝浮雕四窗都被绸缎紧捂,蓦然看见一道蹲地的黑影,他还以为是于有闻。 “可是于先生?” 那人闻声站起来,手从于有闻面上拿过,起了身,朝他一揖: “是廷尉来了。” 萧瑜眼中闪过惊讶,忙一把推开了他去看浴桶里的于有闻。 石浮解释,“于大人宴饮途中突然呕出残潲,之后说是很热,不待我前去问候,就自脱了衣衫,浑身起疹,脸上泛起肿胀。 我命家医来施针放血,他缓过来了片刻,后又呼吸气促满地打滚,状似发狂…… 廷尉正也在场,我二人便由他指过,搬至此避风处用冰水泡身……” “简直是胡闹!”萧瑜喝斥,怒望谢春深。 石浮将话止住。 孔继维不敢多话,上去探了探于有闻是否还有鼻息。 于有闻面目肿得厉害,两颊上的红色燎泡被挠出几道狰狞的血痕。看的孔继维腹中有些酸呕…… 忙退了几步。 五六双眼睛都注视着他,他一咽口水,“于先生,过世了……” 石璞和石浮听此噩耗,又是扑通一跪,暗中也不分官职大小,粘人便跪: “下毒之人尚不明确,所有在场的客人我们都已扣下未曾放行,于先生是官宦,如今葬身我紫菁庄内,石某未想推卸疏忽之责,要查案,我们定当尽心配合,出钱出力在所不惜,还请几位大人能尽快揪出真凶,让我紫菁庄园一脉无恙!” 石浮怎么说,也是一个洛阳德高望重的商中巨贵,裴弧和孔继维虽然都满面愁容,自己都顾不过来自己来,还是下意识去扶他们。 “你们,起来再说……” 唯有萧瑜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抬进屋时,人是死是活?” 石浮缄默。 这回,石璞答话:“家医治毒有术,几针下去,应该活过来一阵。” “可他现在又死了。” “……” 裴弧低声问,“萧十三,你是何意?” 萧瑜不说话,只是将脸转过去,对准谢春深。 二人目光一亮一暗,如冰屑里刨削火花,尖锐的渣子溢射四方。 “于有闻,是在谢戎的眼下死的。” 他走近一步,当着众人面逼问谢春深,“你方才将手放于有闻面上,是助他生,还是在助他丧?” 裴弧和孔继维都暗暗吸了口气。 二十九 黄犬升天 室内闭闷得吹不来一缕风。 面对萧瑜对谢春深堂而皇之地怀疑,在场人都默契地安寂了下来,死的人是个跟了陛下几十年余的老大监,借他的死斗起来的一个萧士门阀之主,一个是武将世家,太尉心腹的谢家长子。 自知惹不起,言行则更谨,唯恐被此案祸及。 短暂地言语滞闷之后,谢春深四两拨千斤,淡淡地回道:“我先触他胸口,后探他鼻息,仅此而已。难不成知道他死了,我先自乱,对着屋外大喊大叫吗?反而是萧大人,萧大人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下官?处处质问,句句怀疑?” “那你说,我在怀疑你什么?” “怀疑我在你们来之前,将还剩一口气的于先生,杀了。”他说最后两个字时,尾音上扬,带着一些些生哑,像是在形容一件赏花逗鸟的悠闲之事,叫人听得心冷。 几人默默退开。 谢春深夺得主权,朝他逼近。 萧瑜抬手示意他留步:“站住......我并未有过此言,是你不打自招。” “萧大人不就是此意?我不过陈述而已。” “诬辩。” “这是诬辩,那就请萧大人自解疑题,你怀疑我什么?” 萧瑜太阳穴有些跳疼,他不愧为诡辩的奇才,三言两语便将质问扯回了自己身上,还要张口说些话,一旁的裴弧出了头,过来将他要抬起的手摁了下去。 谢春深斜乜。 裴弧与谢春深对视,摇了摇头:“萧大人肃正之风扬名洛阳,他办案时对谁都一视同仁,问你话,是因你在场,这是作为刑官的第一道程序,你知道什么,就该答什么,其余的话,不必在这多说了!也不该来顶撞自己的上峰!” 谢春深点了点头,“裴都官教训的是。”这目光却有意无意擦过三人身后的石璞。 石璞正搀着石浮,额心上却莫名戳来两道寒光,缓缓抬起头,他不知为何谢春深突然对自己有敌意,试着行了一礼,出来替他打圆场道:“几位大人谈完了,可有什么,是现今需要我们做的?” 萧瑜便也转了话题,“将于先生的尸身擦拭干净,收拾稳妥去寻棺木停放,另外,先将所有宾客聚集至一处,我与裴大人有话要问。” 石璞和石浮撇了一眼那泡发狰狞的尸身,都匆忙应下离去,剩下谢春深四人和于有闻处在一室。这其中,就属孔继维胆子小些,他余光时不时总想往浴桶里飘,甚至已闻到尸体排泄后的腥膻。 实在是憋不住了,走到萧瑜身边私话:“这......要往宫中报信吗?” “你现在就去。” “什....什么?” 萧瑜摘下那块廷尉令:“我让你现在就入宫报外侍省,让朝廷来收于先生的尸送去剖尸验毒。” 血红的穗子在谢春深眼下晃,将他的眼眸染红。 孔继维顶着这两股压力,双腿一软,差些当场跪下——跟着这位祖宗,什么都要往最折腾最打了闹,整个司尉府又有的忙了! * 紫菁庄园贵就贵在它曲折散漫,一步一景,漫步其中有不少闲情逸致,这场地随之也就做的密集而四散。石浮离了那屋后,一时竟择不出一处能将所有人聚集起来的地方。 抬袖擦汗,“你说,怎么办吧......” 石璞早已想到了,微微一笑:“兄长忘记了,上月你说观舞用的台子还得再建一个,建在西角专给客人在傍晚时观舞用,我已经烧了几千块琉璃砖去搭了,布置将将才到一半,台前的野草尚未割尽,也就没有任何其他装饰,正是庄园,此时最为空阔的地方。” 石浮略松口气,“可那处不避风,还脏乱.......” “兄长只需给我一盏茶时辰。” 石浮郑重瞧他,拍拍他的脸:“你真是长大了。我来应付他们,你快去,两头都是官儿,我们谁也不要得罪。” 他一行礼,快步往外去,一时间调动了剩余的所有家奴,两百多家奴仆并仆人家眷,所有人都去搬案放凳,盖棚拔草,竟在一盏茶功夫内提前完成了空地的布置,又命他们从来的地方将客人一个个请过来。 这其中自然少了一人。 因是石璞亲手驮得她走,堂屋又多,跟旁人交代不清楚在哪一间,他摘了帽冠提在手上,一手提袖拽裳自己跑了起来,直冲冲去寻木漪,油紫清晖的修长身形一路过了玉树雕窗、鸡冠花丛,曲水亭帷,假山云雾,身上光滑的绸料翻出斗大的花来,跑得稳中不乱,风采胜人。 到了那扇堂门前,气息微乱。 还是手下留情,将帽冠捧在身前,抬手轻轻悄悄地敲了三下她的门,深深吸了口气,声虽稳却不算压迫,只似调侃道:“有两个大人物来了,需得姑娘您,出面一会。” “......”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无人应答。 恐她逃脱,面色沉了下来,唤人道:“将门破了。” 那家奴取了斧子,正要动作,门便自内打开,香风猛然灌来,吹响她头上和身上繁复浮华的环佩,那一瞬石璞眼花缭乱,有如万只彩蝶自眼前扑开飞过,蔓至这秋园中的每一处。 他想。 人的情感,总是猝不及防,如此不合时宜,大错特错。 * 众人聚于台前,也有一些在花园散漫私情者,并未亲眼目睹于有闻毒发一幕,还以为真的是去跳舞,怎知到了现场围了不少司隶,尚书台和廷尉府一刑一法,两方都在。 裴弧将于有闻一事广而告之。 萧瑜观察众人面部变化,暗中正思忖,谢春深敛手也站于一边,三人共置琉璃台上。不少女子边听此骇闻,又忍不住多看台上谢春深美貌几眼。 谢春深又在想什么呢? 从前他不觉得自己长得好看,之后被同乡人恶意欺辱,才觉脸面相生,在旁人眼中出类拔萃,走到今天,他凭狠辣智谋,不凭一分相貌,也自然不会享受外貌给他在洛阳政治场上带来的哄抬和注目。 相反,这张脸带给世人对他性情的误解,他甚厌恶之。 然而他内心仍有阵阵波动——四年前,他是那个因皇后坠马案被审问的人,如今总算换他站高堂上,来审众人。 谢春深就用这种睥睨的眼光在台下扫视了一圈,察觉到少了一道身影。他观沉思萧瑜片刻,忽然上前,“可能还少了一个人。” 萧瑜不知他后文,“嗯?” 谢春深就看着萧瑜,字字清晰地道:“莲花楼的老板娘。” 萧瑜眉心轻拧又松,指甲深掐掌心,攥拳负手在后,当即不表态度,等观察众人结束,裴弧问他下不下场,他才语气若常地提了一句,“廷尉正说少了一人,唤石璞来”。 裴弧有些不解,跟着走了几步,前头萧瑜转身道,“......谢戎,你也跟上。” 石璞过来与裴弧几人见礼,“大人是要问何事?” “莲花楼的老板娘今日来过?” “来了。” “她现在在哪里?” “醉了,人在客堂睡着。” 萧瑜问谢春深,“你怎么会对此女有印象?” 谢春深浅浅扯唇:“她醉酒,摔在我面前。” 裴弧在里头听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难不成这个女子有什么特别的么,当即跟石璞交代,“你将这个人喊过来。” 石璞又重复了一遍:“她醉得人事不省。” 谢春深就意有所指地跟了一句:“听闻此女,之前也去过廷尉司受萧大人问话,萧大人对她应该很了解吧?” 萧瑜知道这二人关系匪浅,谢春深这一问,便再次侧面证明了木芝与禁花案当真有关。萧瑜的把握又多了几分,他要钓的便是谢春深这条大鱼。 大鱼自提莲花楼之主,是要来试探他这个姜公? “还是程序,仅此而已。”萧瑜不欲多言,接了宾客名册卷入袖内,转头便寻了裴弧,“这些人先放一放,趁着还未下匙,我们一道入宫求见陛下,尽快跟朝廷商议人选,请朝廷拨人一同处理此事。” 之后走得很快,像是怕谢春深再多问。 石璞站在谢春深身前,脑中已将几人对话回味几回,情绪和疑问也翻江倒海,在腹中坛内搅和一团。 这时谢春深突然凉凉开口: “你挡着本官路了,石二郎君。” 此路广阔,路已尽宽。 他......? 石璞让开了路,谢春深早其一步走去,仍用力撞上石璞的肩与他错肩而过。客人已陆续由白衣家奴送车归家,石璞正了正被谢春深撞歪的油紫介帻。 他又哪里叫的出来人呢? 人,已经被他给放走了。 一个时辰前。 木漪自内打开门,让他放自己走,“我不能露面。” 石璞知她有鬼:“你难不成醉了就怕生。”挥退了下人,让她跟自己进屋说,“你根本就没醉,为何要第一时间避人?你的女婢呢?” “被我打晕了。” 他拧眉,看床上所躺的那人,“你——” “你必须让我带她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嘛。” “石先生,”木漪一步步走近他,石璞连她的睫毛和红粉的面颊都看得清楚,心下跳动微快,一块玉摁在他胸前,“我自然明白,谁让你聚集众人?是廷尉吧?” 石璞喘气,呵出了一声。 垂首,在摁下这只绵软洁白的手之前,手已经抽了回去,他只触到了一块温热的玉。 “我就是萧瑜的人,此事确与我有关,但于先生不是我害的,这背后有人要打乱萧大人计划,我不能先牵扯进来,惊动真正的那只暗鬼。” 那块玉确实是萧士所传之玉,不会轻易假于人手。 石璞做了个决定。 放他喜欢的人走。 * 当日元靖帝对此事有所闻,果然龙颜大怒。 次日又经廷尉府内的隶臣验出于有闻身上的花为禁花所制,元靖帝气不打一处来,奏疏都砸在了裴弧身上,“禁花屡禁不止,朕已经给你们加派人手,人不仅没有抓到,还借着一个禁花毒害朕的近臣,下一个是不是就是朕了?朕之后夜里焉能安寝?!” 裴弧、萧瑜与谢春深等人都跪下。 “于有闻突然没了,宫里还要运转,朕会先让王庆替领,至于廷尉府要的,外侍省协助你们的人——”元靖帝看了一眼守在一旁的段渊,敲了敲御案,示意萧瑜等人抬头,“就由副监黄构跟你们一起。” 萧瑜觉出几丝不对。 这个宦官他有些印象,年岁不长。于有闻兢兢业业,年过五十才升至大监,此人升的太快,就与谢春深相似,仿佛有若天助,一双推手送他们上青云。 但他一时还不知这二人之间是否真有关系。 看来,还得再查。 萧瑜匍首:“臣谢陛下。” 当夜。 宋寄来谢府。 这回人是来投宿谢府的,见谢春深时,他人不在寻常呆着的书房,而是着一身宽松寝衣,霜白的浪衣飞仙,坐在砍断的树桩上看月,真月在天,假月在地。 都很明亮夺目。 “郎君?多谢郎君——” 于有闻死后,宋寄就被木漪赶了出来,木漪似又攀上了新主萧瑜,走了一个陈军,现在又有孔继维安排的暗兵护千秋堂,她有恃无恐,直接掀了宋寄的铺盖。 宋寄一时无处可去。 回田介斋呆了几日,直到一辆马车将他接来此处。“千秋堂有她,你处处受限,辛苦你了,在我这里你吃喝行走自如,可安心住下。” “可那里,还有先生的钱。” “她没了,以后皆可收入囊中” 此话一出,宋寄不免想到黄构被指派给萧瑜协助查案一事,此案本就是由木漪兴起,谢春深偷药复刻闹大,兴风作浪的就是他们两个人在内斗罢了,谢春深此时让黄构升了职,掺和进此案,是想....... 借他来除掉木漪。 “我知道,宋先生不喜黄构的做派,”他慵懒地靠在树上,与之前几次会见宋寄时有些不同,越发捉摸不透,心事重重,“这条狗她最讨厌了,黄犬升天倒能让她难受一些。她难受几分,我就好受几分。” 此消彼长。 你死我活。 宋寄只能点了点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来缓和他们之间的局势。木漪这几日还在田产等资物上作了分割,又弄了许多惊人的暗账,像是要将谢春深的那一份分割出来部分交代了事,其余的全都私吞了。 大有不管不顾之势。 他沉思时,月已入云,天色漆黑一片。谢春深觉得无聊,跳下树道,“又到一个冬天了。” 三十 白瓷有隙 乌压压无月之夜,被关在千秋堂柴房里两天的春笙再次睁开了眼。 饿了醒,醒了晕。 等熬过眼前这阵天旋地转的架势,视野清明了一些,春笙下意识要坐起身,身体太过乏力,又被反绑着手行动受限,她便扭了几下。 对面也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春笙瞪着一双眼睛,见那团粗壮的暗影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从惊惧怀疑,到慢慢低下了头。 秦二打了个哈欠,头上睡得跟鸡窝似的,见她垂着头,便蹲下来跟她说话。 “我是奉了姑娘的命令在这里守着你的,你醒了,我就得请她过来了。 咱姑娘又不是菩萨,你既然做错了事,她少不得要让你吃些苦......你怎么就那么傻呢?敢背着姑娘帮谢戎那个伥鬼做事......你知道他拿着你给的配药,在石家害死了什么人不?” 春笙垂眸摇了摇头。 秦二眼睛瞪若铜铃: “死了一个大宦官!也就比整个皇宫里的宦官总管低个那么一级吧! 这口锅,姓谢的摆明了想扣在咱们姑娘头上,你也不想想这口大锅一背,姑娘还有翻身之地?” 春笙听着,一行眼泪洗在灰扑扑苍白的脸上。 秦二叹气,从草堆里翻出来些胡饼跟水,先给她喂了一大碗水,又将胡饼撕成条,一口一口地喂给她。 见她吃得狼吞虎咽,秦二低声细气的:“慢点儿.......等吃饱了我再喊姑娘,待会她斥你什么,你都点头认错,应该不会真将你发卖了。” 秦二已经往轻了说。 其实能留一条命发卖了都算幸事,木漪连私购禁花都不犹豫,处置家婢一条命更是不必有什么挣扎。 春笙将禁药送到宋寄手上的那时,便已将后果考虑清楚。 吃下整个饼,几日未填过食物的胃里又酸胀得难受。 “秦大哥,姑娘怎么处置我我都接下,你喊姑娘过来吧,我正好跟姑娘道个别。” 秦二挠了挠眉毛,“......那我去喊她。” 开门时,春笙观到外头无月,云如沉墨。 她一直盯着那门缝的漆黑一片,直到门外亮起柔柔的一簇火光。 木漪单手执油灯,抬手猛力推门,门磕在墙上,锋利的一声响。 贯穿的风朝着木漪的脸扫了过去,烛光就打在她细腻若盐粉的脸上,晕染出桃胭红的对襟上衣,春笙垂首,发现她手上执着一根鞭,哽咽着喊了一声:“姑娘。” 木漪动了动手中的鞭,跨过门槛骂了声“叛徒!”,抬鞭就要往春笙的脸上抽去! 秦二叫了一声捂住眼睛,春笙更是认命地闭起了眼,只有两行泪夹在眼下,终是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狠心若木漪。 心下却如被锤击打,钝痛了一下。 刘玉霖给她的,胜过姐妹之情,春笙给她的则是主仆之情。 前者产后弃子护她,后者在谢春深脚下拼死护主,之后木漪决定要对她们两个宽容一些。 这曾经莫名柔软的想法,像回旋镖,令此时的她扎心入肺难以下鞭。 等待的疼痛和抽鞭入肉的声音没有到来,秦二拿开了手,春笙也迷茫地睁开了眼。 ——那根凌厉的马鞭在空中高悬,握住鞭柄的手攥得铁紧,五根指头都捏的蔟白,一齐愤怒地发着抖。 秦二脑子一热,尝试过来抽走她手中的鞭柄,但手还没碰上,就被木漪一记可怖的目光震慑了回去,尴尬摸鼻。 之后,木漪胸口起伏,自己丢了那根鞭子。 “打你,酸的是我的手。” 春笙跪朝向她,磕了磕头。 “谢戎是要挟了你什么,还是承诺要给你什么好处。” 春笙眼泪鼻涕交横,断断续续道:“小桃有孕但胎不稳,我违背了姑娘的令,想着就偷偷前去看望她一回,便被宋寄跟踪,之后宋寄将她带走关至当地伽蓝寺内软禁…… 他一直以小桃母子安危为要挟,跟我要求给药,我只得答应。” 木漪脸上蒙着一层阴霾霾的雾,“你亲妹有难,你就没有想过来跟我商议。” 蹲下身,用地上丢掉的马鞭挑起春笙的脸,脏兮兮的脸,早已被泪水洗湿,“在你眼里,我弱到连一个宋寄都处理不了?” 又想了想,冷笑一声。 “怪我没有跟你说清楚,我已经打算与谢戎作财资分割,一刀两断。此时的我根本不怕得罪一个宋寄。 你是我的家婢,却有眼无珠,一叶障目,被敌哄诱反叛于我,坏了我的大事!我留你还有何用,自乱阵脚吗?!” “姑娘处置了我罢,我愿就此赴死。” 木漪松了她的下颌,执鞭柄在手中敲打。 之后让秦二将书房炭炉上煨着的汤药倒上一碗,端过来。 秦二胆大道:“春笙身体饿了几天,您准备了给她补身子的药?” 木漪敲鞭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秦二脑子里的浆糊滚来滚去。 之后见她将鞭朝自己一丢,自行走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上是一碗黑漆漆的药水。 “摁住她。” 见秦二犹豫竟不肯答应,怒吼: “快给我照做!” “不必摁住我,姑娘,我自己喝吧......将我,将我的手解开就好。” 木漪并不解她手,过去撑开她下颌,便将这滚烫苦涩的药水全然灌了进去。 因她几日不曾饮食,胃正弱,苦涩一浓,药水又被她胃倒出来大半,木漪便再盛了一碗,依旧强行灌下。 秦二看的吸气。 这次,春笙忍着作呕感用力咽了下去,不久浑身痉挛烧灼,在柴火地上翻滚,脖颈上起了不少燎泡,整个脸全肿了起来。 偏手脚又起冷汗发白,她意识被扯成了碎片,发出几声高低不一的痛苦哀嚎后,便瘫去没了动静。 秦二抹了把湿润的眼,“......死了?姑娘您要了她的命?” “哭什么?” 木漪抢过鞭,着意抽在他身上,但他皮糙肉厚且忙着伤心同情,根本不痛不痒。 “姑娘打死我,我也要哭!” 木漪哼了一声,“你,去探探她的鼻息。” 秦二忙扑过去探春笙的鼻息——气息全无,这是真的死了,死于木漪研制的又一种奇毒。 秦二低低地哭出来,夹杂几声对她心狠的抱怨。 木漪懒得理睬,面上也无多少波澜,只是微微闭了闭眼,声音放低许多:“你裹个席,将她带出去埋了。” 席子太寒碜,秦二拿出私房钱买了个漆棺,将春笙埋在离千秋堂不远的一棵野楸树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走了。 他不知自己离去不久,宋寄从林子里冒出来,喊了声“得罪”,立刻持剑作锹将土堆刨开,将他重金买的棺材都掀了。 即便杀人无数,可看见棺材里春笙的尸体之后,宋寄也有些沉默。 待隐上蓑和竹帽,披星戴月回到谢府,谢春深还在通宵办政,也是在等他。 敲门入内:“郎君还未睡。” 谢春深只有一个背影,纱衣旖旎地拖了一地,像满地的雪:“查实了么。” “是春笙。” “不是替身?” “春笙脖后有一枚泛红的星月胎记,我验过了,就是本人。” 谢春深翻过一面草纸,继续撰写: “我本要在石家截下此婢,此人知晓内幕,本也难逃一死。 她既费力带人从石家逃脱,转身献给萧瑜多好?又能多一条压倒我的证据。为了出一口气就将证人杀了,埋骨藏尸——果真是个黄口小儿,意气用事。” 他是在斥木漪幼稚,担当不起。 这不像是对仇敌的口气,倒有些又爱又恨的,宋寄属实分不清他的真实想法,转观了观他桌上那堆文卷:“......郎君可是在写禁花一案的呈词?” 谢戎顺手将写好的一卷丢至于一旁,重新蘸墨,这时他脸上倒浮起一丝笑容,“萧瑜明日要与我对薄公堂,我提前准备,才好请君入瓮。” 宋寄若有所思。 他应该是有了对付萧瑜的计法,要扯一根细丝,将萧瑜和木漪一并勒脖断头除去。 半晌,拱手道:“段先生也必会助郎君,捉下这鳖。” 次日,萧瑜与谢春深还有裴弧一块上朝,跟上来的还有孔继维与尚书台的尚书卫顺安。 听闻尚书是萧瑜请来的,其实这有些赘余了,因黄构便已经起了替天子视听督查办案之责。 所以元靖帝自然要指着人问他:“你找卫顺安干什么?” “禁花一案和于大人毒发一案,一个发生在内河道一个发生在郊外庄园,都是官僚进出的常地,能出现这种意外也有各地官员平日失责、尸位素餐之因,臣请卫尚书,是想在督案之外借此案从根部查起,肃清官职懒怠之风,同时也想派证实,是否有一二官员在内与违法之人串通,才会令案件进展困难,迟迟没有明确结果?” 元靖帝闻此话,陷入沉默。 谢春深在一旁若置明镜,将元靖帝的心思看得分明——他篡兄弟位,自然最怕身边人有异心,萧瑜一提,相当于拿住元靖帝的七寸。元靖厌恶萧家干政,又不舍得放过萧瑜这个人才跟这次机会。 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爱卿说的,在理。”大手一挥,“顺安,你辛苦一下,这回跟萧十三一块办,里里外外清它个一遍,碍眼的都找出来,交给朕来处置。” 卫顺安与萧家交好,素有旧情,含笑点头。 就剩下一个谢春深,轮到他,他却只将那些调查结果变作写好的几卷陈词,奏了上去。 元靖帝看过又让王庆拿给萧瑜一观,“他办事很利索,你看看,这些要深查之地,可疑之人,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谢春深无时无刻不在观察萧瑜。 他知道谢春深在公案上漏写了有关木芝与莲花楼的一切,还有在紫菁花园木芝未曾露面的场面,却并未当场拆穿,而是与他一起隐去了这些疑点,回道:“暂时没有”。 呵,萧瑜护下木芝,防着黄构,现在还要开始借卫顺安来查自己的老底..... 谢春深即便不意外,仍为木漪速速立攀高枝、踢开自己这一点有些咬牙切齿。 待散了朝,二人又以上下属身份一前一后走着,只是各怀鬼胎。 朗朗晴日照耀,萧瑜的影子显得有些单薄。 他清正又孤勇。 转角时,谢春深要与他分道扬镳,前脚碾压上他的影子,后脚就要超他而去。 萧瑜忽而在他身后沉吟:“白瓷有隙。” 他闻言转过身。 身后是无尽高墙,他困于其中,冷冷清清一笑:“廷尉之言,越来越难懂了。” 萧瑜自从接下这案之后,将案子前后左右,里外深浅都捋了一遍,不难捋出这其中有太多太多的巧合。 他先是猜测谢春深与莲花楼的木芝有剪不断的联系,这猜测,在紫菁庄园差不多得到了印证。 之后,他又根据于有闻一事稍加思索,木芝很可能就是那个买禁花的人,可最后这禁花毒杀了于有闻,如果谢戎不能从中得利,他不会允许木芝这么做。 唯一的解释便是——于有闻之死,是谢戎想要的。 可为什么? 直到黄构的出现,解释了谢戎的目的。 萧瑜以一种隐痛又震碎的目光来望谢春深: “你扶持阴险小人,借权搅乱朝堂,为非作歹地操控政局,最终想站到哪里? 你的手中,已经犯下冤债无数,身未继承谢家之骨,魂亦非谢家之魂。可白瓷有隙,我就从这条缝隙查起,看看你究竟是谁?” “都不知我过去,这样的对手,萧大人不怕吗。” “我若怕,不会千里来洛阳赴你。” “那萧大人的家眷呢,萧大人也弃之不顾?” 谢春深也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果然,萧瑜听此立刻色变,又强撑着镇定下来: “我不会给你伤害我内眷的机会。你杀得了一人,杀得了一群人,却杀不了这世上所有知情的人。 你惧怕我查到你的过去,可当你为了圆谎在缝隙里填补越多,这瓷片便越不堪重负,碎裂得也会更快。你的底细终会水落石出,不用我来判你,自有天道与众人判你。” 他听厌了。 脸上展现一种不再掩饰的戾色,冷锋潋滟,看得萧瑜心下一寒倒退一步之后,自行甩袖转身离去。 萧瑜反应过来,在后高斥:“孽畜!” 谢春深走得却越来越快,身上禁步都在腰间失衡摇曳。 他未曾直说——他有个还算贴合的名字,他不是什么脆弱的白瓷,而是寒冷的深春,承载着一朝旧日冻死骨,又以此血骨为养分,迎来属于自己的春日。 他是,谢春深。 一 我是被迫 跟了他近五年的木漪弃他,萧氏势力的针对,都压在他一人身上,他似乎“孤立无援”。 但每日夜里挑灯彻夜办公,与过去都无什么不同。 只是宋寄越发忙碌。 这日,他带着一人穿梭谢府的暗道,通至谢春深身后的博古架。 谢春深随手拧动脚边开关,露面的那人披着一身褐青斗篷,摘下帽来,一张平庸的脸。 正是当年用刀削木漪面,将她风帽钉在门上的介田斋旧主,陈澜。 谢春深拿来木漪为他挣的钱,让此人在洛阳又开了几家最时兴的珠宝阁楼,和几间华佗济济的药房诊堂。 前为裙带女色,后为身体秘辛。掌握这两点,百官家事便若琵琶半遮面,真相一打便落。 “大郎君,许久未见了。” 谢春深不怎召他会面,二人多以宋寄这条影子作牵。 桌案上,银壶里的热茶烧得滚烫,雾气熨在谢春深苍白修长的手背上。 陈澜打过招呼,自行坐下,恰好看见这只雾里苍白泛青的手,在公案末尾写了一个“枭首。” “要年底了,廷尉府又新收了不少人吧?” “区区蝼蚁,无足挂齿。”他抬起脸,正经问陈澜,“萧瑜的夫人和一双儿女,是上半夜走的?” 北边冬日干冷,萧瑜的夫人陈氏不服水土,一直生着慢病,由陈澜手下的药房大夫为她调养。 谢春深能问出那句“弃家眷于不顾”,实有他的底气在。 只是他并未对萧瑜夫人做什么。 陈澜点头,“临走前还来这里配了一整月的药。陈夫人倒是没说什么,不过那管家对大夫说漏了嘴,确实是要今夜渡河回南。” “三个人,一辆马车,就是他眼里的亲眷。” 谢春深眼里含着讽刺,发梢也因水雾有些湿,粘在锁骨上。 他顿了笔,“萧家有个近亲,是萧瑜远兄的第六子,今岁十六,玩心应该很大?” “确实。我了解过,萧氏一脉素来家风严慎,唯这少公子因父母都是老来得子,对他甚是溺爱。平日旷学丢仕,每日穿梭洛阳花街甜巷,萧瑜近日忙了,也无暇顾及他。” 前一阵子,萧瑜彻查谢春深,谢春深也同时命陈澜去盘查所有有关萧氏族人的医药取舍,见微知着,寻得这么一个活宝。 陈澜想至此,微微一笑,继续道: “卫顺安在洛阳颁法扩禁,一刀斩断前路,那些暗地里常要用五石散神魂颠倒的贵族公子,一下也没了药石的来路。 不久前这小六郎的家奴,乔成外地人,来我这处高价收了所有硫磺,只说是家里闹蛇。 郎君您因此起疑后,我立即深入查去,果然,他又在洛阳城外打听白石英的下落,各处分别收买,这是现有的销魂散买不成,便要冲着脑袋自己造了。” 提起这些药名,那种钻心刺骨的灼热焚烧之感,在谢春深身上,又不受控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神魂颠倒么? 明明是能无尽深渊。 “你做个套,将药材都凑给他,让他尽快冶成。” “好。” 陈澜去后,宋寄紧接着过来。 “方才的话你都听清了。” “听清了。” “你找人去小六郎耳边散播莲花楼主家——”他本想说“清如嫦娥面”,又觉得有些可笑。 她堆金垒饰,俗不可耐,与嫦娥有什么关系? 便改了口,“骗他莲花楼有五石散,将他引至莲花楼,再给他一些甜头。” 宋寄有些惊讶,“郎君这是要牺牲莲花楼?” “不。我恰恰是要救此楼。” 他反手起身,执起青瓷盏,走至门下望月。 “萧家子在莲花楼服禁药,一旦事发,勾起陛下疑心,萧瑜再也不能独善其身。而莲花楼,也会在扫清异人之后,顺势被外侍省收入囊下。” 说罢,抬手,眼睛向月露出大半眼白,端饮下这口茶。 口腔烫烧。 立冬当日,莲花楼推了一样名“冬眠”的新酒与“十六计”的煎酥,不意外的座无虚席。 傍晚黄昏时,萧瑜在渐散的人客中踏入了莲花楼的门槛,楼外下了细雨,他脖上捂着的那尾狐狸毛领,全挂着透绒的水珠,眉上鼻头亦有水雾,加之整个人清瘦了不少,贵气风雅的同时,也多了几分疲倦和沧桑。 木漪送客之后见了他,并不意外,得体一笑:“楼上有檀木烧下的炭,火中有淡香,大人可方便上楼驱一驱寒?” 萧瑜一至地方坐下,便问,“此阁,是大常侍与中常侍来的那处?” 她顿了顿手中动作,“大人查我,事无巨细。”又同坐下来,命所有人退下,“正是这间。” 他没有再说什么,却头一回不掩饰地开始全身观她,从头至尾。 萧瑜长于贵族,即便现在他当了刑官常需辨性识人,但木漪从未曾见过他赤裸直接地打量过自己。 他话头犀利,可话尾永远藏下三分,留有一片符合他这个人的修养和余地。 所以,她一下被他毫不避讳的目光看的不自在起来,一定有哪里不对。 萧瑜收回目光之源,闻了闻酒香,在噼里啪啦的炭火里,脑中闪过他查到的一幕幕。 终叹口气,将酒放回原地:“木姑娘,你与谢戎,究竟是被迫,还是自己的选择。” 木漪半晌没有说话。 她脸上虚伪的表情消失了,变得有些木然,冷淡。萧瑜看了她一眼,“你想知道我接下来的话,就先回答我。” “我说被迫,大人信吗。” “我可以不信,但我选择信你。” 萧瑜亦有属于他的独特智处,他在以退为进,建立与木漪最初的信任。 “我之前对你有所误解,我想,我们应该重新认识一番。” 他看向她的眼睛,喊出的话,与木芝只隔一字,却千差万别。 “木漪。” 木漪久久不动,她手心里的血液倒流,一下全涌至喉眼,口腔里滚出莫名的腥甜,脑中也若炉水翻滚。 整个身体都在剧烈交杂的冷热里僵硬了,在神色变得凛冽之前,匆匆垂下了眼,以睫毛庇下凶光。 这逃不过萧瑜的眼睛,“我送夫人的路上,亲自去了趟谢前司马的老营地,荆州。 他从不与我论朝政和军事,喜欢报喜不喜欢报忧,结果一日,高兴地告诉我,他遇见了一个很像谢戎的孩子。 这个孩子救了谢镇一命,他决定收养他为义子,将他培养成才。” 木漪将指甲扎入掌心。 “我沿着他书信上的沿途风迹走,翻山越岭,行至荆州河尽头,留宿至当地一县,名云水县。 百姓苦亡,劳役诸多,只剩下疯傻些孤寡。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这里的两个人被陈军挑出来,征去当了采崖兵。 这件事在当地很有名,因采崖兵一日可挣一金,可偏偏这两个又是五体不勤的书生,他们与我分说此事,含些许抱怨,怨这福气没降在他们家子孙子身上。 更巧的是,这两个人都曾住在木家,我一下便想到你,想到你的着装,你的语调,你待人的手段和你经商的熟稔。” “够了!” 这回,木漪也如被剖开外皮的谢春深那般,再多一句也听不下去。 “我只是要告诉你,你不必在再我面前伪装,你的意图太显赫,这种锋芒你伪装不掉。” 萧瑜眼中有细碎炭火倒影,合着他新生胡渣,风尘仆仆,去精神累铄,他一敲既定地说,“谢戎,应该说是小蟹。 多年前你父亲在云水县收他为徒,引他读书,你们也曾是青梅同窗。 可我知道,他并非知恩图报之人,所以我信你,我信你与他在洛阳为伍犯案是被迫,禁花一案,我心中有数,但不会真正捕你。” “大人想要什么?” “跟我一起,将他罪行板上钉钉,踢出庙堂,受他本有之责,惩他应有之果。” 木漪眼前蒙着一层清灰,看外界的颜色都暗了下去,包括萧瑜,她语气冷迢:“落井下石我见得不少。你现在对我是有所求,待你目的达成我还有活路吗?” 萧瑜颔首,“我保你无虞。” 人的命运始终一直反复,曾几何时,他也对迟运作出这般承诺,但木漪知道吗?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良久。 檀木烧尽了,热汗涔涔,凝成冷寒,拓在心房。 “好,我帮你。” 萧瑜神色微微放晴,木漪眼前的视线却越发暗黏,很快便要陷入四处无人的漆黑了,这时一声突兀的敲门,将她重新拉了回去。 来的是萧瑜的随从,脸色慌张,萧瑜摆手,命他跟着自己去。 再回来时,脸色巨变,“我有急事,之后再谈。” 秦二上来收拾,好奇地问她,什么急事,他将毛领都落了? 木漪冷笑,“去打听打听萧家小六郎死了没有?萧家的家主位高权重,正获得陛下重用,让司尉府全城禁药,其亲侄却知法犯法,要罪加一等啊。” 说着,聘聘婷婷地出去了,华丽丽的朱砂裙尾拖了一地。 秦二自然听得云里雾里。 可按照谢春深计划,这萧小六郎,不应在莲花楼出事么? 二 携手同心 木漪拖衣摆出了那间阁楼,又入沿街的一间房,在窗边抬帘,见萧瑜匆匆接缰上马,都不及拂整衣衫便冒雨前行,剩下家仆在后猛追。 她一半的脸拢在帘后幽冷的玄色里,一半的脸罩着光,却也悬静无疑。 这世上,有些光暖不到她,她也不需要旁人施舍的光。 木漪眸光一敛。 松帘遮目。 ——萧瑜马不停蹄地驱入人声鼎沸的鹤市。 身后屁滚尿流追着的,便是萧小六郎萧澄身边曾伴作外地小商,跟陈澜骗药的那一位家奴。 两个时辰前,萧澄本在家呆着,一块常玩儿的几个公子邀他午憩后去了莲花楼。 不知为何,去了楼中很快便药瘾发作,就着楼里的碗盏又摔又打,其中一位小公子竟说,这莲花楼就有暗室可吸五石散,还胆大替他找来管家探问。 管家方上楼不久,萧瑜便到了。 也因此,木漪去迎时,照顾萧瑜茶水的人成了五大三粗的秦二。 萧澄惦记莲花楼主家美貌,闻她出面招待贵客便偷偷打量,这一打量直接吓没了半条胆子——他没想到萧瑜也会来此处。 惊骇之下,匆匆躲回房中。 萧瑜被迎入隔壁的阁中,仅隔着一面椒墙叔侄便要相碰,平日总被他管束的萧澄怕萧瑜责骂,且药瘾上来忍不住暴躁,一时就有些手足无措的慌张。 这下莲花楼是不能待了,萧澄央着那群公子哥自己需快些走。 管家笑吟吟道:“我们主家知道贵客身份特殊,这莲花楼还有条后路,可通往南边的鹤市,我看贵公子您身体似有不适,不若——” “去百安堂瞧一趟,此前有类似病症的客人,便是在那处轻易就找到了解脱。” 管家仍是笑眯眯的。 他没有明说什么话。 但几人包括萧澄和家奴在内,当时那样听来都觉得他的意思,不就是百安堂有五石散可卖? 何况这百安堂之前确实有些硫磺,若想凑成五味制成五石散,必定是不难的。 之后便是家奴来寻萧瑜报的那般。 “小六郎在百安堂发病了”。 萧澄去了百安堂没要到五石散,身上药瘾又压制不住,直接在百安堂众人面前发起疯来,脱衣坦乳、涕泪纵横,同行的几位公子怕被牵连,一时都吓跑了。 眼看要捅出个天大来的篓子,唯一还算有用的家奴,忙快手快脚回莲花楼找萧瑜求助。 好在,萧瑜当时还在。 此时,马穿在人行的窄道上,萧瑜不好伤人,也不能厉声大喝让旁人给他让路,只得越往里越减慢了速度,被密集的人流拖了些许时辰。 待行至百安堂门前,药堂仍在正常迎客,就如不曾有过萧瑜发疯那一幕一般。 一扯马缰。 老马扬蹄。 萧瑜速速入内,在药柜前寻到掌事模样的人,“我来寻一个人。” “哪一位?” 萧瑜皱着眉打量四周,那家奴跑上前来,涨红着脸:“你不认得我了?!方才我家公子,不是在......”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在你处发了病吗?” “那位小公子啊,”掌事摇摇头,“他跑了。” 家奴眼若铜铃:“跑了?!” “是啊,跑了,我们拦不住他。” 萧瑜原地沉默几瞬,随即再度环顾四周一圈,便要往内里的珍室处闯去,一路有人拦着他便大力推开,最后甚至拔了自己腰间的剑,一下惊退了众人。 剑并未出鞘。 只是重重往那管事身上一扔,而后从腰间摘了官牌,举至管事面前,不容置喙地几个字:“廷尉府办案!” 掌事脸色略凝重几分:“办什么案?” 萧瑜正要接口,一边的家奴扑通跪了下去。 他慌忙膝行至萧瑜脚边拽住他的裳袍,两股颤颤地乞求萧瑜: “家主,家主,小郎君的事得私了啊.......家主,快将牌子收了吧.......” 萧瑜淡问:“你不怕他死吗?” 家奴噤声。 萧瑜喘了口疲惫的气,从他手中用力扯出那片衣料,赤目灼灼,与掌事对峙:“禁花案!” 一时,场面没了声。 家奴差些晕了过去。 千秋堂内。 秦二也从鹤市内打听回来了,急不可耐地跟木漪说了说: “去了好多司隶,鱼铺前的马都挤满了,还有那个孔继维,他帮着廷尉将百安堂整个都围起来了,我打听了几句,说是有个贵族公子吃了百安堂的禁药,发疯了失踪了。 这跟姑娘想的一样?姑娘,这是要丢给谁一口大锅?” “怎么叫丢?” 木漪边记账边挑眉讥笑。 “我这是还!萧澄的麻烦是他们做主弄出来的,又想来泼我脏水绊我的脚?我不过一报还一报,随机应变,将这哪里来的麻烦,又送回到哪里去罢了。” “姑娘怎么知道那百安堂——” “他拿得我这里的每一笔钱,若连花去了哪、做了什么用我都无从得知,妄为他五年对手。” 秦二靠着案子坐,谄媚地竖了一根拇指给她,又抱着膝盖,呵着化出来的白气儿问。 “姑娘不怕廷尉来找姑娘的麻烦吗?” 木漪阖上账本,取一枚盐渍桃肉放入口中咀嚼,“他会的,不过有人要比我更先有麻烦了。” 萧澄一入莲花楼时,木漪便已觉不对。 谢春深又要有动作了。 她立刻在房内熏香加入药引,让萧澄药瘾当场发作,又让管家前去动了动嘴皮,为的就是让萧瑜和谢春深二者围着萧澄去死抗,自己便能多得一息之缓。 萧瑜的为人和一家之主的身份,都注定他会先以萧澄的性命为重,而且他为人清正,其实并不怕这查禁药的火一把烧到了自己后宅。 萧澄入百安堂,谢春深必定会将一直在服禁药的萧澄押下,以作将来击垮萧瑜的筹码。 死人没有价值,萧澄在谢春深手上,肯定是死不了的。 萧瑜经过今夜,很快便能想通他目前的处境,回来找她对峙。 思及此,木漪又低声问了一句: “我让你从莲花楼拿去当掉的那些东西,都当掉了吗?” 秦二呐声,“妥当了。” 木漪颔首。 夜阑深宵时孔继维已经找遍了整个鹤市,仍未见萧澄身影。 他累靠马背,一想到失踪的祖宗是谁,眼前便是一阵头晕眼花。 硬着头皮,跟萧瑜报了结果。 “人暂时没有找到,大人,大人且先去休憩......而且明日,哎,这件事外侍省已经知道了........黄内监那边......” 萧瑜指了指被孔继维翻出来的真正掌事,陈澜:“将此人上镣,带走。” “啊?” 萧瑜眼黑如墨,“铐上带走。”又指了指百安堂的匾额,“取下匾额,立刻封禁堂门!” 谢春深掳走了萧澄。 他便至少,铩他一个羽翼。 一夜未静。 至捉走陈澜已临天光,新生的朝阳热烈地洒在回程的一队人马上。折腾了一夜,陈澜身上改镣为绳,被捆绑架上了马,一端就牵引在萧瑜的马匹上,从南往东大道而去。 孔继维瞧着这幅光景,心中捉摸不定,顶着一双熬红了些许的眼询问萧瑜:“萧大人,咱们先往哪儿去?” 萧瑜在刺眼的光下微微眯着,眼上亦有青乌,“回宫复命,”又抚摸一下胯下马匹,那马儿亦疲惫温柔地回应他,“也是回宫请罪。” “大人别啊,大人有什么罪呢.......” 萧瑜不说话,只觑向陈澜,眼里有破釜沉舟的孤勇:“若能将事情结束,让真相水落石出,主动认罪又何妨?” 陈澜也是个聪明人。 他看出萧瑜要借一个萧澄的失踪将所有事情都拎到明面上来,先借风言风语,主动承认萧澄在百安堂服用禁药,再倒逼朝廷翻查百安堂,那么自己....... 便成突破谢戎秘密的关键。 陈澜苍白的脸上颤抖了一下,开始在马上猛烈摇头狂笑,偏偏口中又被一团布所堵,吼笑声闷浪粗哑,跟在他身边的孔继维本就一夜未睡,听得已然烦躁。 几次让他住嘴。 他却笑得更狂。 孔继维终忍不住一扬马鞭,朝陈澜身上抽去,“一介平民,有私藏禁药之嫌,不低头求恩,还胆敢在朝官面前大笑放肆!” 萧瑜张开唇,方伸手想制止已是来不及。 一道手指长的血痕自陈澜的脸上绽开,他失了平衡从马上翻滚摔下,之后就不再动了。 孔继维这下慌了,见萧瑜黑着脸下马:“这......大人,他实在太嚣张,我一时生气才.......” 萧瑜摆手,第一时间让人查勘陈澜伤势。 怕他呼吸困难,萧瑜命司隶解开了口中那团布。 他也在这时突然睁开眼,眼中的决绝直直射向赶来的萧瑜,刺入其脑门正心。 萧瑜心下猛落,方料到他要做什么喊了声“且慢”,那陈澜已经立咬了舌。 人脸歪了去,眼并未闭。 血自口洞边流出,泅成一条可怖的细河。 “啊!” 孔继维连连后退几步,惊吓得说不出话来。 萧瑜良久才站起身,挺拔的身子也终有了些弯曲的弧度。 “将此人带回廷尉府安置,我们,”他仰头梗了一下,“我们还是要回去面见陛下。” 司隶府的人马拉着陈澜走了。 待人都走了干净,立在人群之后的宋寄,才动了动自己已有些僵硬的手脚。 一个来看热闹的孩子撞着了他,他面无表情,那跟上来的妇人向他赔礼,他亦不应。 “真是怪人......” 宋寄恍若未闻,一直僵硬着走至那辆马车下,想要说什么,里头的人告诉他:“先上车。” 太冷静了。 萧澄在百安堂出事,陈澜第一时间将萧澄控制住了,人流拖了萧瑜片刻,争取到了时机。 等他再去,萧澄已转移至他们手中——就昏迷在这车的暗格。 谢春深望了上来的宋寄一眼,为防止萧澄憋死,他先是反手将暗格推开,之后才垂眸道,“你将才在外看到了什么?” “郎君不是已经猜到了?”宋寄言语悲戚。 “他是你的老东家,现在,你恨木芝么?”谢春深沉声问。 车内的气氛一瞬阻滞。 然,宋寄只是摇了摇头。 他从不去议论和干涉谢春深的想法,半生都只做一道影子,也知陈澜面上是为谢春深,实则始终忠于、受制于太尉段渊。 如今陈澜因谢春深被木漪倒打一耙,丢车保帅而自尽,段渊想必也会对谢春深的疏忽有所埋怨,只不过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了,宋寄管不上。 他当下除了悲愤,还有些理不清、看不透的茫然: “就一定要这样么?” 谢春深发出极冷极淡的二字,评判,“你起了异心。” 宋寄懦着声,说着自己憋了很久,又一直无法直接表达的话。 “您跟她是解不开的结。昨日郎君赢她一次,损她金银财宝,今日她又赢郎君一次,让郎君您良马失蹄。” 他突然抬起头来,陈述,“郎君与她既然彼此了解,这般相杀必然两相亏损,若能携手荣辱与共,同舟共济,便能双作赢者,更无一人再需似今日这般牺牲!” 这番话,谢春深听的有些急恼。 他捡了那“荣辱与共”“同舟共济”听到耳朵里去,脖上青筋凸起,咬声质问宋寄,“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以为我跟她之间是在谈一桩婚事吗?!” 宋寄知自己措辞一急之下有些不当。 但既然谢春深扯到了这层意思上,他继续不要命地说,“是,若郎君能俘获她心——” “你住口!” 三 雪夜动手 谢春深以厉色盯住宋寄,感到指尖那处的肌肤薄烫,脸侧在暗处爬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红。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了缓情绪,又道:“陈澜的后事,我会去廷尉府安排好,将他下个厚葬。现在,要先处置了他。” 说着,指了指暗格内昏睡的萧澄。 宋寄一泄气,堪堪闭上唇,重新穿戴好蓑帽出去驾车。 载着萧澄的车,就跟在萧瑜他们身后,一道回了这洛阳城内。 辰时。 萧瑜到达宫外,在南祥门外求见元靖帝。 此前,因他与外侍省等人一起执办禁花案,皇帝特批他不用按例来上朝,等有了结果再与卫顺安等人一块上去找他呈报,其余时间便带人专心查案即可,廷尉府、司尉府这些人都可供他差遣。 也是这个缘故,才叫谢春深的行动得了空,在天亮前将萧澄藏下。 来见他的是黄构。 黄构鞠一礼,含笑:“陛下还在与几位公卿商议十一月祭祀大典,恐怕是抽不开身,萧大人……一定要报么?” 萧瑜扬了一瞬浅淡的笑容,若看破一切:“为什么不报。” 黄构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人,他侧脸挥了挥手,那五六个人全都退远了去。 他这才笑着跟萧瑜说:“孔校尉的兵在南城闹了一夜,宫里今早进来的几位重臣们,已经跟陛下提起过几句萧大人的“家事”,萧大人是陛下看重的,陛下怎忍责罚? 将心比心,大人莫要让陛下难做,还请回去罢。” 萧瑜何尝不知? 此内宦要与那谢戎里应外合,拖着自己,好给谢春深争取更多时间藏去萧澄,连带百安堂内的痕迹也要一并除去。 他傲然驳斥回去: “你为帝后侍婢,而本官为陛下朝臣,朝臣要见天子不论公私,都是公,你在此阻拦,无论何种前因后果,都为私。 你虽与本官为禁花一案共同理事,却只是案上代职单行一监督之责。 现在,你站在这扇门内,就需按你的宫婢身份去替本官向天子传话。若是陛下不肯见本官,那本官会自己回去,何用你来劝?!” 这些话,在场的人也都听见了,一下子就绝了黄构的后言,他即便是暗地里恨得咬碎了牙,也还是笑着说了一个“教训的是”,转身便带人走了。 十一月的日光尚有秋的余温,很快将萧瑜的脸与脖子烤红,南祥门下窄道还窜着风,冷热交替地折腾了他一个时辰。 直到巳时午食时候,黄构才再次出现:“陛下听闻萧大人到了,与公卿们散会,又立刻派人赐食,现请大人入素溪殿,共用午饭。” 萧瑜抬腿踉跄了一下,撑着腰杆入内。 二人议事的时候,黄构就像影子一般陪在素溪殿后。 虽然萧瑜其实连一顿午食也未曾正常用完,肉酒未碰几口很快便出来了,但黄构仍觉时间过去得有些漫长。 他虽听不全这君臣之间在说什么,但其中关键的只言片语也都能够收入耳中,理出个所以然来。 因此,萧瑜跨出素溪殿,他的第一眼便已落在萧瑜腰间的牌子上,低头弯腰,缓缓举高了双手。 萧瑜哼笑了一声。 抬手摘了自己腰间的廷尉牌,丢到了黄构手上,黄构目不斜视地转了身,给室内盘坐在案前的元靖帝呈了一眼。 元靖帝“唔”了声:“你跑一趟交去尚书台那里,这个萧十六——” 元靖帝痛指门外那如戒律般刚硬的身影,眉头也拧成个疙瘩。 最终低低骂了一句,叹了声,克制地收回去了。 夜间。 谢春深与人换了值夜,入了一趟巍峨宫城。 那块白天收来的牌子转手又在值房,被黄构用食盒呈到了谢春深面前。 烛光下。 金牌上陈旧的红漆,如血虫在曲涌。 谢春深目光登时神色不明,即便他渴望,但手并不肯碰。 “何意。” “萧瑜白日已经自请卸官,这是他自己解下的。 陛下让奴婢送去尚书台,但半路被大监给拦了,他让我直接交给您。” 大监是王庆。 廷尉的位子,是段渊承诺要给他的,王庆何时已这般有眼力见? 谢春深无谓一笑,又冷又淡,多是对人性本源的讥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像萧瑜这般的人反而成少数,注定会被庸俗又泛滥的人性驱逐,他不过,是那股推力的集成之手。 于是在灯光下捡起那枚金牌,眸色跳动出火焰,柔和的光在他的脸上渡上一层光,如玉泥雕的昳像。 他侧身问黄构:“他没有跟陛下提起我?” “未曾。”黄构面上浮起几丝阴戾,“不知此人想什么时候动手。” “自然是等证据收集完整的时候,”金牌上的划痕与起伏有略粗粝的触感,他兴致恹恹地丢回去,告诉他,“我不要这块旧的,让金宫匠人重新打熔。” 黄构顺从:“那奴才这就去准备着。” 谢春深颔首:“月底之前,我应能取而代之。” 他很少说这般狂妄之言,若说了,便会有十足把握。 谢春深走至窗下,将手敛入袖中,说了句黄构听不明的话: “白瓷有隙,马上又要在其上添一道新伤了。” * 十一月下旬,风初寒天始冻,枝头与草根上都会挂白霜。 但萧瑜所在的萧府,门前三尺都是暖烘烘的,不住从门缝里透出些木炭烧的暖气来。 自他卸官后,就不怎么出门了,但萧氏家内奴仆成群,这屋子里的享受门道,必不会少。 那些被派来监视萧府动静的四个人,在房梁上等书房的灯一灭,便都如往常那般顺爬了进去,在假山避障处搓搓手暖身,打算窝着睡了。 却有人听得吱呀一声,似是一处偏门的院落被打开,而后是些衣料在行走时摩挲的细碎声。 其中二人同时睁开眼,对视一眼,透过假山漏皱的洞眼往外望。 洞外正闪过一个执灯笼的人影。 灰暗暗的四方院,月光棱棱,撒碎银于水面,人影执灯笼朝着书斋走去,上梯时露出一片白裙和半只秀履。 “看来是个女的。” 她抬手轻叩门扉,已灭灯的萧瑜便从内为她开门,之后左右张望一眼,请她进去。 “此人是谁,为何他要装作休息,难道是已经发现有人监视吗?” 另两人道:“宋先生让我等在此守着,估计就是要守这个人,你们继续监着,我翻出去禀给先生情况。” 又补充道,“待她出来,尽力看清她模样。” 如此几天。 宋寄决定将结果告知回了谢府的谢春深,夜里找去了寝屋,听得谢春深几声细细的咳嗽。 “愣什么,快说。” “她近日在与萧瑜会面,夜里从偏门进出,萧瑜甚至连家奴都未曾惊动。” “她?哪个。” 谢春深挑拨手中熏香,又抵拳忍住咳嗽。 “……是木女郎,我们的人偷听了他们的对话。 萧瑜要在祭祀大典的宴会上呈上木女郎给的证据,将有关郎君的事情揭开,包括……”宋寄不太确定,“包括郎君的真实身份,至于……什么身份,我并不知。” 谢春深将博山炉里的香灰挑了漫天。 语气压得阴沉几分:“明天陛下会让黄构就准备典礼一事出宫。” 宋寄回应,“郎君,事不宜迟。” 既然决定要斩,就一刀斩净。 谢春深闭眼:“明天要下雪了,明夜就让黄构带人动手。” 四 还不拿下 随谢春深这句话一起落下的,还有阳平元年的第一场雪。 细雪蔼蔼,轻盈如棉,将暗藏波云诡谲的铜陀街左右二里罩透。 次日,亥时方过,一直枯坐萧府的萧瑜抬手用铜罩压了火,整个萧府只余两盏新挂的蚕丝四方灯在雪里细摇。 萧瑜将案上摊开梳理的纸文、账簿和证词一一收拢,放入盒中,最上的是一卷写了大半的奏疏,上头笔墨才停。他方将盒扣仔细上锁,便听到偏门被人打开的声音。 这回,他将盒子藏起,沉默着起身披了一件皮毛做的大衫,走至书斋门前。 直直看着那细影缓缓上了阶梯。 门外,人影叩了三声门扉,声音低细:“先生?先生是我,快开门吧。” 萧瑜负手而立,他心中已有一种大变将临的直觉,豺狼被猎手逼至绝境,很快就要暴露人下众矢之了,危急关头又怎可能不反击?但听得门外人声音越发颤抖不定,还是上前去为她打开了门。 她见了萧瑜,捧过来一沓东西。 萧瑜接下,侧了身:“请姑娘进来避避雪。” 之后,他站在门槛处不再回去,就迎着风雪,但凭冷风灌袖,衣摆猎猎翻滚。 他闭眼听了听,肃杀的风啸中,有不少脚步在轻轻碾压断枝。 “出来吧。” 萧瑜负手侧立,神情一派从容了然。 下瞬,斜风因从暗处突然出现的人墙而缓了进攻的力度,萧瑜厚重的衣服失了风托举,一下落停,他看他们手里提着几桶火油,都未蒙面,至于那站在人墙中间的,是一个他觉有些眼熟的青年人。 “我见过你?” 萧瑜先问。 又想若是见过,自己根本不会忘记。 便又自答:“你藏在暗中跟随本官办案,被本官当成路人看见过脸,你定是谢戎的心腹。” 宋寄并不否认,向他拱了拱手,“萧大人好眼力。”之后也并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木芝交给你的物证和账本,请先生现在都拿出来,交给我。” 萧瑜浅笑着摇了摇头,那笑竟也含着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讥讽。 “本官贵为萧家之主,为何要听你一个暗客的话?因为萧澄?本官并不怕你们会杀了他,他是整个萧家都在关忧的后嗣,虽无大用,却贵在这血脉之上。若这血脉毁在谢戎手中,恐怕就连段渊也抵不住整个萧氏联结起来诘问陛下的怒火,一朝太尉就该请疏忽之责,即刻辞官归田了。” 宋寄反手握住刀柄,刀柄的寒凉直逼掌心。 萧瑜正过身子,并不避讳雪的寒凉。 到这一刻,他看清自己作为萧家之主最终的使命,不过是为了萧氏一族的未来而提前消亡: “今日不是谢戎要亡我,而是段渊要亡我。 谢戎亡我,是为一己之私,段渊要亡我,是为他的岚图社稷。这社稷竟容不下我一个萧十三,何等可悲可叹!” 他与宋寄对峙之时。 萧瑜请进去避雪的人一直缩着,只给雪光一角背影,兀自抱成一团轻轻抖动,并不出声。 宋寄心中起疑。 迅速去鞘拔剑。 其余人见此也迅速提剑直指书斋方向,正对萧瑜眉心。 萧瑜面色不改。 随宋寄一抬手,那些人冲了上前划破萧瑜膝盖,在萧瑜咬牙的痛呼中将萧瑜压身制住。宋寄则紧随其后直奔书斋之内,剑锋穿透温暖的炭烟与香灰,一气挑开了那团身影的篷帽,以剑锋抵下颌,逼迫这人转过头来。 而后。 宋寄浑身一震。 他看见了一个本该躺在坟墓中的死人。 但她身上穿戴的又分明是木漪旧日的衣物,衣底鲜艳,金银纬线织绣。 宋寄哑声:“春笙?” 雪愈大。 风雪成军阵,携刀光剑影里残存的一丝温柔,拍响了谢府的门楼,惊起无处可栖的鸦声一片。 门后布阵的谢春深正一人对弈,在春笙的身份于萧府暴露时,又落下一枚黑棋。 下手又时时被神思所打断。 他望向有依稀灯火的门外,自身完全沉浸在黑暗当中,自言自语道:“见萧瑜的不可能是你。变卖家产,分割两半......你想跑,但我怎么可能会让你走呢?” 言罢暗笑,“既然来了洛阳,不在这里生,那就在这里葬。之后我送你骨灰,回云水县,当你阿爹荷花池的养料可好。” 他就是想要气死她。 谁让她一直在气他。 黑子白子,越布越密,已成一团解不开的乱局。 回到同一时间的萧府,宋寄已捆了春笙,让人将书斋内整个翻了一遍,群书落地,被淋上了火油。萧瑜视死如归,静静看着他们将这里变成一处随时可烧的坟场。 宋寄踏过地上废墟,质问萧瑜:“你一直都是和此女接头?而非木芝?” 萧瑜不置可否,并不作答。 但应该就是了。 也许第一回确实是她,之后.......木芝借着春笙混淆视听,那么她此时在哪里?! 宋寄的心猛然沉下去。 木芝若逃了,行动便会以失败告终。 他命人拷问萧瑜那物证的下落,还有萧瑜很有可能已经写了一大半的那份奏疏: “证据找出来之后立刻送去谢先生那里,这里先不要燃火,等我的最后指令。” 说罢自己骑快马踏雪赶去千秋堂,刚出城门又想到什么,急忙一拽马头—— 千秋堂一直受着监视,自春笙死后,秦二时不时提着一壶酒在坟前喝个尽兴而归,之后又带着春桃母子前去探望。 今日。 就是今日。 秦二又带着春桃往楸树林里送冬祭去了.....问题一定是出在这里! 宋寄皱眉夹紧马腹,一击马腹,马蹄已跑出虚影,朝着不远处的那片楸树林冲去。 由远及近,楸树林中正隐有火光。 丛丛火把照明了一路,两排马上陈军穿盔戴甲,在雪林里整齐穿梭。 雪琼白枝清脆干冷,碎在战马蹄下,如击钟罄。 正前,陈擅骑马护送木漪,二人并行马上就要穿过楸林,到达城外的河道了。 陈擅没有好脸色地望了木漪一眼,抬手拦她一步,“欸。” 她垂眸。 就见他掌心向上。 “待会再给你。” 陈擅英俊的面上冷涩涩的,“现在就拿出来!不然啊,我不让你走。” 木漪抿唇,不情不愿地倒了几袖,一块玉佩连着青丝穗滑入她的掌心。 陈擅目光灼灼跟着。 她抬颌朝他处一丢,被他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陈擅松了口气,拍了拍领口处,“这下踏实了。” 木漪不敢掉以轻心,紧张张望前路,陈擅用马鞭捅了捅她的胳膊,示意她回头。 “这是我最后一次借军权帮你了,现在有了小燕珺,我在朝廷上要自觉地如履薄冰。” 又指了指胸口处。 “下次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许你再将她牵扯进来,否则,别怪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任你自生自灭。” 州姜不止救过陈擅。 也曾无意救过萧氏族人,对方将萧氏传玉赠予州姜,让她之后有难可求助萧氏。 之前木漪被谢春深发疯咬伤,刘玉霖引荐了州姜与木漪认识,此玉便是木漪从她身上所得。 祭祀大典是杀机,也是木漪的生机。 她知道陈擅想要低调行事,几次主动下放军权来打消元靖帝的疑虑。但祭祀大典在即,他必会重新领兵掌外统军统领职权。 城外巡防,可不受宵禁影响。 今夜陈擅肯出面,还是因为刘玉霖再次帮了她。 她思及此,低声问陈擅:“若我说这玉不是我偷的,是州姜主动给我的,你信吗。” 陈擅听了,似笑非笑:“你还在乎我信不信?” 木漪脸色变冷,再度撇回了头。 二人一时无话,冷寂行至河道一边。 她买下的一艘商船就停在此处,细长的河面还尚未结冰,雪落下,只有霜白的微光在粼粼中波流而去,似满河茶花。 陈擅先下马,助了她一臂之力,当一回她的下马奴。 他眼睛黑亮,那是与谢春深不同的坦荡: “小灵芝,人间筵席终有散,余生天高地厚、山长水阔,你放手自己去探,我只遥遥送你这一程。 洛阳一路有我打点,无人能拦你。可出了洛阳地界,你还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造化。” 她信誓旦旦:“我会长命百岁的。” 陈擅郎朗笑道:“那就祝你长命百岁,千秋万寿吧。” 她的计划在萧瑜与谢春深斗起之时便已做下,从未改变,那便是离开这里,摆脱枷锁。 禁花禁药悉数埋葬,一应变现的财宝、已作分割的账票都在这艘船上,带不走的田地宅邸、商楼宝船,也都已经暗自转售而去。 秦二先驮包袱上了船,解开锚尖,船身晃动了一下。 “姑娘上来!” 木漪遥望洛阳,邙山处伽蓝寺连绵,雪色半掩寺角,如一段亦真亦幻的大艳梦影。 她谨记江皇后之遗言,此生不走回头路,于是,不再留恋地上了船。 陈擅在火把里向前一步,站在岸边,扬声,风流痛快地吟送了一曲:“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要自由啊。 他求而不得的,自由。 * 有陈擅给的通行牒,木漪的商船在上游确实一路通畅无阻,但行至河中心未到下游之时,江上除了陈擅麾下水军驻守的青龙船,还增加不少浮舟。 上有穗旗,还有……秦二指了指越靠越近的那物,“那是什么?” 一人手持红穗金枪,站在为首较大的浮舟上。 秦二不识,她却识得。 她喃喃出口:“是笙节,外侍省宦官身有御令时,可持笙节下令,不从者,便如违反天命,可以当场下罚。” 说着,语气已经有些不对了。秦二一听,也是立即反应了过来,“那是不是说,陈将军的命令在这东西面前,就失效了啊……” 木漪手掐进手边的船栏,指甲都别断了,她痛的吸气,朝秦二喊道:“让船立刻掉头!” 秦二也意识到不对:“快掉头!掉头!” 可风雪里行船本就有倾翻之虑,会减帆降帆,另外增重。 掉头来的又慢又缓。 浮舟却又灵活又轻。 很快便上前来,将木漪的船包围了。木漪向后退,那为首持笙的宦官着一身辉煌红衣,在雪夜里似饕餮猛兽一般,命令陈军挟住她商船,让自己上去。 船有些高。 他仍踏足了她的领域。 再度相见,木漪半张脸已被风雪染红,黄构贪婪地看着她的脸,露出一个终于如此的笑容来。 他抬手震一震笙节,上面红穗掉下雪花,尖尖命令水军:“杂家接萧大人举发,请杂家协助捉拿一女,”笙节指向退无可退的木漪,“就是她,还不拿下?!” 五 她就是他 楸树林里已是一片白茫茫,陈擅还不知道河道中心的木漪将被人瓮中捉鳖,吹着悠扬的口哨,带人自纱白的楸影中穿梭返回。 途中看见什么,他凝眉握拳抬手,而后扬开雪花: “给我火把——” 火把朝下,照亮了陈擅胯下的那片雪地,是一串痕迹尚清晰的马蹄印。 众人目光跟着马蹄印的方向而去,见那马蹄印越来越密,一路蔓延至远方林后消失不见。 一人道:“这看着还没跑多远!” 陈擅一时想不到会是谁,远眺沉吟:“谁家放出来的野猫,这是回去找主子通风报信去了。” 那人问:“将军,要追吗?” 以军权助木芝出洛阳一事.....陈擅想到自己如今身份,家中尚有幼儿,他不能再行差踏错,落人话柄。 冷冷丢回了火把,一勒马缰,便已奔了出去。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跟上,雪粒在马蹄间飞扬成霜,乱舞在他们冷盔铁甲的身后,带出风声鹤唳之意。 他们追的人是谁? 正是宋寄。 方才他藏在暗处目睹木芝被陈擅送上了船,又没有可以阻止的办法,便连忙扯马静蹄出林,立即赶去谢府禀明此情。可雪不够大,还是暴露了他的踪迹。 一前一后。 一逃一追。 陈擅在前独自狂奔,将诺大风雪尽数甩去衣袖,一里之外,陈擅等人在后跟着马蹄印追击,试图捉住目睹者杀人掩口。 谁知这一追,一帮人就追到了谢府附近。 陈擅望着谢府牌匾,心下了然:“说错了,不是猫,是狼崽子。” 宋寄牵马入府,匆匆找到谢春深,一个暗客也刚从萧府那边拿来了盒子,将将递到谢春深手中。 宋寄看了一眼那木盒,上头有些鲜红的血迹,还上着一道铜锁。 大雪的天,谢春深只穿了一身墨蓝的宽松燕居服,领口是银鱼花绸,衣摆曳地。 他掀起眼皮,瞥了气喘吁吁,脸色青红交映的宋寄一眼。 目带三分寒凉,七分慵懒。 宋寄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怪异,拱了拱手:“郎君.......” 他却似乎并不急着听下文。 转身单手携盒,去博古架内翻找什么,再回到灯下来时,手里握着一把崭新的铁钳,坐在案后开始撬锁,这才随口道,“什么事,让宋先生急成这样。” 说罢,补充了一句,“盒子已经到手了。” 萧瑜肯交盒子的原因,是暗客对他的酷刑,还是暗客对春笙的酷刑?宋寄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些。 他告诉谢春深,“与萧瑜联络的并非木芝,而是假死的春笙。 她借此金蝉脱壳,在陈擅的护送下已经上了河道下游的商船,今夜要卷财携宝离开洛阳了!” 随宋寄话落。 那锁“咯噔”一声,落在桌上,已被铁钳夹成了两半。 灯照不进谢春深此时的眼眸,那里只有浓深翻滚的墨色,戾气暗流,遮天蔽日。 谢春深仍旧没有第一时间去回应宋寄的话,反而倒水磨墨。 萧瑜字迹得手,一夜之内他不仅要学会萧瑜字迹,更要仿造一张奏表,或者说,是萧瑜的遗书。 “黄构已经持笙节出宫,他会解决的。” 说这话时,他手中仍在倒弄那些纸笔物什。 宋寄很少见谢春深手上如此不停忙碌,像是内里不安,那手中就必要不停地忙碌来定几分神。 加之,他如此冷淡平静的反应,宋寄这下也反应过来了。 “……原来郎君一早就已猜到。” 他沉吟:“是,我一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做。” 宋寄愤愤:“从何时起?!” 谢春深抬起眼。 “从你禀我,她夜里去见萧瑜起,我就知道。 宋先生,你与她交手大半年,总要对她心性了解几分,怎会以为她能为了所谓的证据,夜半去一个老男人家中与他私会?” 木漪是很讨厌男人的。 而且在这件事上,谢春深确信,她没有任何的容忍度和忍耐力。 谢春深低下头,将一张新纸铺开,压上玉兽镇纸: “事实便是,从第一回,你和你布下的眼睛就被她耍了。” “先生为什么不跟我明说?” 谢春深手中动作稍顿,又很快接下去,还是忙碌个不停,“因为你会露出马脚,就像今天这样——” “什么?” 宋寄狐疑。 谢春深看向他身后,“宋先生,所谓急而不乱,你今夜着实欠缺了几分。 这初雪并不大,你又骑着马,必会留下去各地的痕迹,陈擅出林时,凭他练兵多年的经验,你觉得,他是会发现还是不会发现?” 宋寄心一敛,呼吸重了几分。 “我......” 谢春深道:“先生可以去门口看看,若客人已经到了,就将他们请进来。” 宋寄无奈转身出去。 而后铁甲煽动声逼近,陈擅高大的身影入了院,他肩膀与眉根上都是雪花,细细苍苍,如山如雾。 陈擅撇了一眼门前的净履,竟还弯下腰来脱了靴才入内。 一边走,轻柔的雪花在书斋里一边抖落,散在平直过渡的光晕中。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陈擅问他,“和她谈崩了,所以还是痛下杀手。” “你又是怎么回事。”谢春深摁住穿风吹起的纸张,“和她绝交了还要冒险帮她,你在她身上吃的亏不够多么。” “谢戎,你今夜是要杀萧瑜。”陈擅神色里浮现出一丝克制的痛苦,“萧氏绝对不会放过你。” “是这天下要杀他。” 谢春深起身去将门关上,视线一下更暗了。 “萧氏五十余人有爵,单虚衔供养每年耗费朝廷巨资。萧氏的命,当今的陛下和太尉要拿,我不过当阎罗渡他一程,顺应时势而已。” “.......那木芝呢?你顺应了什么时势来除她。” 陈擅突然极挑衅地笑了笑,“她要是真在你手里没了,你难保不会哪天后悔。” 谢春深不作回答。 但脸上写了否认。 冷寂的室内除了一盏灯,一些要作伪的文章,无烟影,也无茶香,只他静谧如塑地坐着,长着一颗石头心,说什么也无法再撼动的讨厌模样。 陈擅的火气一股一股地聚集,顶上了脑门,冲突着太阳穴的血阀。 他知道谢戎必有后招,想了一圈,最后想到那个一路高升的宦官。 他猜过这宦官背后的人,而且那个宦官今夜也出宫了,那这背后的人大差不差就是谢戎。 陈擅嗓子里塞着麻布一般难受,涨得整张脸都红了,哑声: “你竟将她的最后时光,交给一个阉人?” “为什么不能交给阉人。”他阴恻恻挑眼问。 即便问此话时,他的袖中两手,亦紧紧握拳,指尖掐入掌心纹路。 陈擅想到自己护着州姜时,总是小心翼翼的那种心情,将心比心,忽然扑上前上半身匍案,将案上的纸墨笔砚连带那个盒子也一袖挥去了地上。 他一把揪住了谢春深的衣领,目光已有些痛惜的赤红: “为什么?因为那是你喜欢的女人!谢戎,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谢戎突然起身将他一把推倒,轰隆一声,倒下的人连带翻了案,盒子里散出的纸张被震飞。 宋寄闻声抬头望去,见扭曲拉长的身影交缠,之后灯被袖子甩灭了。 只有雪。 * 黄构一声令下之后,因他有这根笙节在手,那些水军不能不听,便按令将船上的木漪和其他人都绑了,送到黄构面前。 权利暂时压住了他身上剥开来卑微,畸形的东西。 他抬手,试探性地用指头掐住木漪的下巴。 木漪汗毛倒竖,不作假地呕了一声。 秦二见了这一幕,赤目圆瞪要来护主。 他力气太大,两个陈军都压不住他,一失控被他撞开,他扑过去,将黄构撞倒。 木漪趁乱起身,抬脚用力碾去他胯部,正踩在残缺处。 黄构脸色顷刻间惨白,不知是身上痛更多,还是尊严失得更多。 而后二人都被水军重新制住,将她押着跪下。 “不要动!” 木漪畅快地笑了几声,冷眼看他在小黄门的搀扶下站起来,告诉众人: “我才不是什么罪人嫌疑犯,反而是他! 他这个人,觊觎我已久,我却未曾搭理他半分。 他才会行此下作手段,往我的身上泼脏水!” 水军面面相觑,那小黄门骂了句“贱人胡言”,要上来扇她的嘴为黄构出气,却被黄构出言制止。 “谁让你动手!” “内监,奴才……” “你退回去!”黄构拍去衣襟袖口上的灰尘,面色忍耐着,渐渐恢复了一派若无其事的平静,“此女是禁案主犯,巧舌如簧,颠倒黑白。咱家先将她带走,隔日再移交廷尉府萧大人处。” 他一个眼神,那些宦官和外侍省的侍卫要过来拉她的胳膊,木漪自然不肯,一人请示之后,击打她后掌,将她劈晕。 她顷刻软了下去。 秦二看的干着急,呜呜地叫,却叫不醒她,之后蒙眼堵嘴,也被塞进了车里。 黄构有笙节,同样可不受宵禁限制,他将木漪带去了萧府,萧瑜关押处。 浓烈的汽油味钻着她的鼻,她在这股剧烈的气味下醒来,后颈像断了一般,良久,才能缓缓扭动。 一眼,撇见对面靠坐低着头的萧瑜。 萧瑜身上有大片飞溅的血液,她以为他已经死了,谁知下瞬,他缓缓睁开眼。 “木姑娘,让你失望了。” 木漪未哭未笑,木木地问,“这血不是你的,是谁的。” 萧瑜神色跳动几分,“你的女婢。” 她的睫毛急颤,整个人缩了一下,而后又抽搐着松直。 “人死了吗。” “还剩一口气。”萧瑜闭眼昂首,后脑挨着红角柱,“是我连累了你,不过,请你再等等。” 她调转过头,能听见他们在外各处续浇着桶里的煤油。 “萧瑜,外面不止宦官,还有诸多谢戎的暗卫,你还有人会来支援?” 他淡笑,颔颔首。 对话刚止,屋外便响起刀戈对阵的砍杀声。很快有人朝着此屋进来,木漪见纸门外阴影,来人戴帽,应是个宦官,便迅速起身挪步,朝萧瑜低头。 “拔我金簪。” 虽两人都被绑着,动作有些困难,但萧瑜还是通过调转角度拿到了手,簪是扁舟状,首处是绿石兽头。 木漪转身以背后的手接过,而后在他眼前一拔,那簪外金壳脱出,内中,俨然是一把匕刀。 萧瑜恍然。 她躲去门口,在那宦官推门之前已剌断了手上麻绳,在门后目露凶光,抿住唇,抬手作行刺状。 门方开,她一刀已经捅进那人脖子,血溅在她雪白至极的脸上,像撒了半盒胭脂上去,凄艳无比。 木漪在萧瑜面前毫不犹豫地杀了人,萧瑜叹口气,闭起眼,不再说什么。 在莲花楼,她问过萧瑜:你信我吗? 他说他选择相信,其实他是不信的,能和谢戎周旋至久,如何会是一个单纯被迫之人。 木漪带着半脸血,一气解开外衫,撸起袖子凝眉踏出了门,之后躲去屋角处,将腰间的信号弹取出。 一声弹射,信号弹炸在天空。 她看清了那些打杀的两伙人马,是孔继维手下的司隶。 木漪穿梭其中,躲避刀光剑影,打开了萧府大门。 “站住。” 她侧脸。 黄构执箭,对准了她的后脊,他在寒冷的光和雾蒙蒙的雪中,看清她此时的神情和脸上的血,意识到什么,“你捅了谁?” 木漪朝后退一步,冷笑:“一个与你相像的阉人。” 那是黄构的徒弟。 他彻底失声,喉头涌上腥甜一阵,之后崩紧弓弦朝着她的肩头射去一箭。 木漪扑下躲开,于此同时,她身后一暗影持剑朝他刺来,长弦崩断,在黄构脸上划出一道血线,逼得他退后了几步,躲避不及脖颈上又是一刀,皮肉被翻,他痛叫一声。 之后被赶来的侍卫相救。 侍卫与这暗影击打一处。 木漪站起来,风雪托举她的裙裾,飘带欲飞,将她带向傲骨无人的高处。 她的身后,开始涌入越来越多的暗影。 黄构没有想到。 木漪向他宣战:“单单孔继维的司隶打不过,那加上我的人呢!” 说着。 外侍省的侍卫被暗卫以剑划脖,血溅出一道弧线,随侍卫一道跌落雪中。 黄构向远处退。 黑衣,蓝衣,和孔继维的红衣司隶三股人,在萧府一方天地中血肉搏斗,刀剑交织。 木漪没有浪费一刻时间,拖着湿透的脏履,提裙在雪地里狂奔,寻至秦二处将他解绑。 “跟我走。” 为了有更大胜算,她用烟花弹引来暗卫之后,全数投入厮杀,身边并未来得及跟有任何护力。 秦二不放心,边跟着,边护在她身后左右观察。 厮杀声已经渐弱,门口马上就要到了,木漪激动下拉了秦二一把。 也是这时,自秦二这个角度,能看见在高处探头,持箭重新拉弓的黄构。 来不及了。 箭自弦上弹出,直逼木漪脑门,他大喊一声“姑娘”,将木漪推了一把,自己胸口中了一箭,疼得他几乎晕了过去。 木漪急忙去搀他,“我走不动了……姑娘先逃吧,我缓口气,再来追。” 木漪将他拖出门,在角落蹲下来,撕了块步堵住他的伤口,“你给我起来,跟我一块走。” 秦二呵呵笑,龇牙咧嘴地摆了摆手,渐渐说不出话来。 木漪的眼睛发红。 她一垂头,琉璃一般清透的泪珠自眼睑滚了出来,滚烫地划过面部。 一个暗卫倒在门槛处,里头已经安静了下去。 她站起来。 看了一眼因剧痛昏迷的秦二,捏紧了手里璎珞兽头的特制短匕,转头重新回去。 走进了谢府。 里头的人两相相杀,战力相当,已经死的死,残的残,只剩她与黄构还勉强站在肉尸血泊里,能够在狂舞雪里清明对阵。 黄构的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他被木漪的暗卫砍伤了一条胳膊,左臂无力垂着,弓箭摔在地上。 他的声音无比沙哑低沉,“从一开始,你就在小看我。” 木漪忽然笑了一声。 语调在他听来,竟与谢春深有些相似。 “我真不舍得伤你啊……”他捡起起地上的一把剑,转了一转,握紧,“谢戎将你给我了,现在,你该任由我处置。” 木漪深深吸了口气。 在他要往前一步时,已经举起手中短匕,自己向他冲了过去。 雪花乱了。 谢春深府中的灯火也复明了。 ——灯火里的陈擅喘着粗气,脖上横陈一柄出了鞘的剑。 至于鞘,在陈擅腰间系着,他哼了一声,“你功夫长进了不少,现在杀我,不合适吧。” 谢春深转了个剑柄,将剑插回他剑鞘。 之后,陈擅一条腿曲膝坐了起来。也许这会木漪已经死了,他能挽救什么呢?连自己的命运都说不定,掌握不了,闭起眼: “有时候一死了之,反而是幸是。” 但是那个姑娘,她一直想长命百岁啊…陈擅睁开眼,“你一定会后悔的,这世上你只会有一个心上人,死了就没了,再遇上,也不再是她。” 谢春深不说话,已经捡起了那些得之不易的证据。 陈擅不懂他究竟在宝贝什么,一堆纸而已,便也捡起一张来瞧,被他即刻抢了去。 但当他在灯下,终于看清那些字据时,他的脸上浮现了一些异常,像堆积起来的石头被流水松动了,唇舌见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谢春深倏然站起,低声唤宋寄进来。 宋寄不解,“郎君?” “你来对账。” 宋寄接过那几张字据,上面密密麻麻是些财数,陈擅这流一眼看不出个所以然,但宋寄是经手过的。 他很快发现。 这些账是错的,或者说,是伪造的详单。 谢春深蹲下身将撒出来的其他纸张也都过了一遍。 全是假的。 宋寄不可置信,“难道萧瑜使诓?” 可看他交出来时的神情,还有那奏疏的正式程度,不像是做戏。 如果不是……宋寄微张开唇,诧道:“木芝没有跟萧瑜合作,是她在诓他。” 谢春深猛走几步,雪兜头浇下,落进了他心里。 那里是一汪寂静之湖,雪一飘拂,有了圈圈的涟漪,粗粝划过,有些饱胀,又有些空虚。 诸多心绪浮上了心头,因果倒回,几乎以她的神情展现在他脑海里。 当萧瑜在莲花楼,说出她的名字,与他过去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要萧瑜死了。 她从未想过要与他合作。 木漪倔强决绝的神情,放大在眼前,他睁开眼茫然去抓。 只有飞散冰冷的雪花。 “她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背叛你?” 陈擅在他身后开口,“我早说过了,你们就是一丘之貉。” 她就是他。 是他远山里荒野里掩藏起的另一半。 他记起,她那时高烧不退的时候,他就那般单衣薄履,冒着风雨走了很远的路,背她去求医,用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那时他想的是,她不能死。 死了。 他以后就是一个人了。 陈擅还想说什么,谢春深已经猛然撞着他的肩膀和脸进去,陈擅鼻子一疼,一摸,鼻下已经有血。 谢春深单手扯了屏风上大氅,唤宋寄,“现在跟我去萧府。” 六 永不言叛 大氅在陈擅捂着的脸前划过一道锐利的弧线,再落之时,谢春深已经披氅跨出了门槛。 陈擅抬手,嘴唇动了动,徒劳抓了抓空气,“欸——” 前边人却已不见了人影。 他原本也想蹲下穿鞋赶紧跟上,但刚往靴里了一只脚,就朝冷空中笑了笑,呵出雾气将靴干脆一丢,就这么赤着一只足,坐在门槛上,兜手看漫天清白的雪景。 总玩世不恭的脸上,渐渐显出一种哀戚的悲伤来。 士族、社稷,个人、门阀...... 陈擅叹出漫长的一声,仰天泪流,将声音送去天上的故人那里:“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 谢春深与宋寄带着谢府潜藏的其余八人,十匹马先后直冲萧府,震落楸枝上积雪。 宋寄在马上逆风眺望远处,扬鞭追上前头的谢春深:“若按计划,萧府这会应当已经烧起来了,可并未见东边有火光。” 谢春深唇角崩起,伏身继续策马。 宋寄自这个角度,透过路旁的灯火,能看见他脸上紧绷的神色和眉尾与睫毛上凝结的冰雪。多事之夜,无人不心下沉重,于是亦不再多言,直到已至萧府附近,宋寄才听得他一句话。 是个问句。 “你知不知道她究竟在洛阳豢养了多少暗卫?你不知。若萧府没能烧尽,问题未必出在黄构那里。” 她是最完美、最锐利的武器,亦是他的分身......所以,她能赢吗? 萧府已至,没有机会让他继续思索。 抬手一拉马缰,甚而等不了那马刹稳,他已单手压马背从马上翻下,浓烈的血腥味从幽深的巷口散发,这里必然已经过一场激烈又残酷的混战。 宋寄面对此情此景,猝然失语,他先探了一下门前秦二的鼻息,又掐了掐脉搏,告诉谢春深: “还没有死。” 谢春深并不在意。 只身踏进了门槛,看见横陈一地的尸体,却有些怪异的恍惚和犹疑。 他与她自重逢便由一场杀伐开始,那时,他藏在幕后等陈澜解决他,他这般薄情寡义的人,竟也会为她抽出一点良心,想要送她最后一程。 也许她一直都是特殊的,即便,在他生命中特殊的人物极少,他能够去看重亦或在意的东西,更是凤毛麟角。 他想要的是位极人臣的权利。 到此刻,也并未有任何改变。 所以他为何又要为了她来这里?因为陈擅口中那种男女缥缈的“喜欢”? 不,他与她一定还有些更深刻更紧密的连接,如果这根弦因她的死断了,他接下去又会如何? 一个人与两个人,又能有什么不同? 种种纷乱的想法在谢春深寒冷的肺腑里沸腾,焚烧,化为一股灼热的气息,一路往内走时,跟随步伐逐渐涌上他的喉头,逼红了他的眼睛。 直到走至那扇有动静的门,推开它之前的上一刻,他都不能确定,是要帮她让冰下的那股火苗重新燃烧,还是用力送她一刀,彻底掐灭这股意料之外的欲望之源。 谢春深突然就听不清里头的声音了,他也不想再去分辨,抬手推开了门。 斋内桌椅倾倒,罐,瓶尽数凌乱砸地,木漪的外衣已经被蛮力扯破了,逶迤至一边,她下裳是雪白的腿足。 黄构试图辱她。 谢春深听见自己牙中龃龉的声音,一瞬间狂风穿动,带起他眼中已经轻微变红的风雪。 而当他看见里头景象,那微红彻底被心火烧成了一片燃动的血色。 再睁开眼,带血的丝履被风吹翻几个跟头,卷着那外衫一并到了谢春深脚边。 歪斜的屏风后,露出木漪半身,她披头散发,双手持那把兽刀,将它用全力推入黄构胸口。 但因黄构尚有力气,在刀方入肉时便已将她甩开。 她腰椎磕在屏风上,很重一声,随即上身翻出了屏风,落在地上,咬唇抓地,爬着去寻不远处地上的那把刀。 谢春深看见她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擦伤,一道又一道密集的伤口遍布手臂。 心突然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一下,坠进火海里焚出灰。 风嘶哑呼啸,四壁冷却沉闷。 她以为门是被风吹开,却发觉门槛落下一细长的灰影,月亮映雪,停在灰影肩头,颇有神只下凡之感。 木漪抬头。 谢春深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确如神佛。她已没有多少力气,眼睁睁看着他走近,将她够不到的那把刀提了起来。 黄构捂着胸口撑起身来,“郎君,终于……来了……” 木漪抓空的手蜷成了拳,地衣被砸下的一颗水沁晕。 不知是汗水。 还是她的泪水。 谢春深压抑住呼吸,手里的刀柄握了又握,轻轻闭起眼。 眼前是一片缭乱的赤红,腥甜的血味若花至荼靡,血雾流动,他咽下生涩口津,亦想现在杀人。 蓬勃的杀气逼出,木漪步步后爬,靠至墙角孤立无援,盯紧了他手中的刀。 黄构唇边含着一丝寒笑,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看谢春深朝着她走去。 剑猛然挥下,木漪心神俱颤,却死活不肯闭眼。 剑柄摩擦墙泥,灰里擦出蓝光,而后手被人执起。 手腕疼痛,那把剑调转了方向,交到了她手里,几乎将她手腕细筋压断,又被他握住手,强行托举起来。 粘腻的血沾染了他,将二人手合在一处,剑不再沉重,举起,被他带着指向对面不远处的黄构。 她喘着气,缓缓抬起头来,眼中闪过的光芒汇成银河似的,些微愤恨,些微不解,些微不甘。 谢春深手穿过她的后腰,贴在脊骨处扶着她起来,带着她的手,朝前一刺,直直指向黄构: “杀了他,给你自己报仇。” 他眼角绷直,眼白上露,她亦是,落在黄构眼中,成了最大的讽刺和一种不可思议的荒唐画面。 黄构捂住伤口向后退,忽然大吼一声拔出了胸口的兽刀,朝地上摔去,痉挛,吼叫,若一只被追到绝境的犬,而后又猛笑。 “来啊!来啊!” 谢春深推了她一把,松开了她的手,她便也借力冲了过去。 剑入肉划脖,因是她的胜利,转而成了世上最为动听的声音。 谢春深站在穿廊的风中,废墟淡淡映着他冷静的影子,和他身前不断手起刀落,将血溅于墙上的女人。 他们是一起的。 他们是一样的,谢春深终于想通了,解开了自困的谜团。 黄构只剩最后一口气,他说,“我是……四品内官……朝廷……你你逃不过……” 说着哽出两口血。 木漪面无表情擦掉脸上粘腻,将剑悬举头顶,眼中一道剑影,带着所有未曾倾泻完全的恨与耻向下。 一刀贯穿他心房。 黄构双目瞪出,身体弓挛……一切结束了。 谢春深敛手,自后朝她靠近,她又是拔了什么,藏在身后,盯着那摇动至越来越近的影子轮廓。 当影子合二为一时,他停下了,沉声喊她的名字。 却是:“木千龄。” 话方落,刀光复闪,木漪用黄构身上拔出的兽匕朝他挥去,要一剑入喉。 硬生生被他以手握刃。 顷刻间,血自他指缝间溪出。在一旁静候的宋寄见此,下意识摁剑。 谢春深说:“不用来。” 他诧异。 随即退回。 木漪脸上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恨意,铺天盖地,她刀被他握住,确仍旧试图向前去。 谢春深望着她,“木千龄,我们停战吧。” “凭什么。”声音几乎从她齿间的缝隙里压出来,“你说停就停,最该死的人就是你了。” “我们不该为敌,你没有给萧瑜证据。” 她痛恨道:“给不给,都不是因为你!” 谢春深扼她腕抽了她的刀,她再无力气,瘫软着倒在地上。 手里抓着两团无体的雪,心中茫茫,恨意烧起的烈火之外,也有一股疲倦和悲伤涌上来。 她太累了。 实在是太累了。 “我怎么就遇到了你……”空空咳嗽几声,想哭,却又使劲憋着,憋的胸腔都要裂了。 谢春深蹲下来,“从今天以后,你我商政合体,永不言叛,我会护你成为洛阳第一个女豪强,你给我巨财,助我站至于权利中心,我们就狼狈为奸,直到社稷彻底崩塌。” 她除了恨意,还有酸楚,瘫在地上,疲惫地回过头来:“人心瞬息万变,黄构是你培养的一枚重棋,你不也纵我杀他?我要怎么信你,你又要怎么信我?” “凭我们是一样的人,你,跟我,我们才是一样的。” 谢春深笃定又冷静,就这般看着她,“凭只有我们知道,彼此真正的身份和名字。” 她是千龄,寿比长春。 他是小蟹,春寒料峭。 谢春深见她不肯直应,给她一个选择,“你选萧瑜,还是我?” 是选择。 又不像是一个选择。 木漪推开了他,自己站起来,静静立了几瞬,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出去,片刻后出现,手上又握了一个火把。 她扬手捡起那件破烂的外衫,黄构扯下的衣料也终成他的盖尸布,她一言不发地将火从那衣服上点燃。 沾染火油的木具迅速引火,牵至油上,窜上三丈高。 回过头,谢春深已经自己包好了手,止住血,火苗如长城般缭绕而去,火势已经起来,巨口吞并这座书斋。 她就安静地看着他们将萧瑜也丢了进去,眼中泛起金黄的泪光,欲落不落。 她两只膝盖都受了伤,每走一步都是折磨,然而还是强撑着越过他朝着门口走去。 谢春深拉住她,“你这样子要怎么回去。” 木漪将他甩开,“不用你管。”她行至门前,雪和火烟几乎迷了她的眼,当她摸索着朝秦二走去时。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我的人将他带走了。” 木漪忍着膝盖上和身上的痛,扶墙而走,绊脚欲摔,谢春深再次跟来,适时接住她的身躯。 很凉,很瘦。 他心里有了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那大概是心疼,提手试图触碰她脸上的伤口,却被她退缩着躲避开来。 欲言又止的手,收了回去,让虚弱的她靠在自己怀中。 冷冷告诉她,“从此,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 木漪忽而想哭。 她上手揪住他的衣领,像是借此泄愤一般要将他的衣领捏碎,做不到,便推开他。 自己蹲了下来缓气。 宋寄这时为谢春深送来一柄竹伞,是从萧府拿得,玉柄青面,绣有七贤纹,像一片荷。 谢春深将荷面撑开,罩在她身上,“拿着。” 之后又将身上那件毛氅解落,翻抖披在她身上。 纠缠她的风雪都停了,温暖在回拢,她作为人的神思重新回来。 见她已经不行,谢春深干脆转身单脚跪地,将她背了起来。 就这般她撑着伞,他背着她离开了萧府。 房梁倒塌,火光冲天,城鼓急敲,防水的火军在夜里紧急集结,要来此处救火。 “谢春深,你究竟……要我怎么样……我恨你……” 他凝眉向前,“我知道。” 木漪也仰头看向前路,她才二十四岁,却已经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爬着血海尸山站在悬崖之巅,自封冠冕。 “看得清方向吗?” “看得清。” 谢春深颔首:“你我但行暗路,无需日光,更不会回头。” 最高的阁楼焚烧倒塌,被困在书斋的萧瑜安然闭起了眼,雪落她睫,一滴泪水,也打落在谢春深颈间,滚烫,浇化那片肌肤。 谢春深停了一下。 他想,他终归是云水县的小蟹,此后他们便是“自己人”。 可互作日月,向暗行舟,求一条登峰造极之道。 七 廷尉豪强 谢春深背着木漪回千秋堂。 她全无力气,待谢春深将她打横放下,用手覆上她受伤的膝盖,为她治伤时,她已闭起眼睡了极为漫长的一觉。 梦中再忆五年前冬反军破城,洛阳卷入一片熊熊烈火,这大火连带将此夜静谧的萧府吞没,地上横尸燃烧,百个冤魂在惨叫哭嚎。 之后,雪落而梦静,化作漫天白纸钱,将萧府内她与他从云水县里带来的那个秘密,永久掩藏。 没有人会知道她是谁。 没有人可以知道,他们是谁。 周身突亮,木漪皱着眉睁开眼,头顶是绿地公羊红金帐,是此时正流行的蜀锦。 她缓缓呼吸了两口,坐起身来浅浅发愣。 方才是刘玉霖卷起了窗帷,此时一手将窗卷套入金勾,这便转身看她。 “不是不让你睡,今天不是茱萸阁开张的日子嘛? 已经有人在外头等着了,她们都不敢叫你,都央我进来将你喊醒。” 说着已经坐在木漪床边,捞起了她的手。 刘玉霖看清她脸上怔松的神情,了然几分:“又做噩梦了?” 木漪不置可否。 那夜去了很多救火的火军,谢春深趁乱伪造遗书丢入萧府一并焚烧,孔继维也在当夜失踪,次日朝廷派来的人捡到那枚上了锁的盒子,也看见了那封遗奏。 萧瑜在信中坦言自剖其亲侄暗买禁花禁药,在家转制五石散,既当了禁花主官,却查出家人便是禁花之源,一时羞愤难当,无所适从,遂辞官。 卫顺安跪求元靖帝允许自己主力彻查萧府失火一事,元靖帝受段渊所引,以避嫌之由拒其请求。 可卫顺安并未罢休,连续上奏为萧瑜喊冤,元靖帝批驳其“咄咄逼人,有失臣仪”将其贬出洛阳。 裴弧称病在家,此案又交由廷尉府众人查办,结果可想而知—— 黄构作为督查去萧府问案,撞破萧瑜监禁萧澄一幕,被萧瑜失手所杀,之后双方剩余的人马陷入了混战。至于萧澄,在那场大火中被火军救出,可行为却如同七岁稚儿,嘴边淌着口津,双目发直,满口的胡言乱语。 宫中医正施诊,道是过量服用五石散而致气血崩乱迷了心智。 元靖帝怒其不争,要内统军在整个萧氏内彻底搜罗了一番,发现不少子弟都会私下炼制五石散,一下勃然大怒。 天地震颤,群星陨落。 整个萧氏都因禁花一案被牵连,甚至也扯出邓青与萧氏的渊源,元靖帝念着萧氏在当陈王时出力拥护的旧情,还是施了“仁”政,单将邓青送去皇陵“养老”,萧氏族人身上大部分的官爵与诰命削去,又将萧澄等人黜为平民。 元靖帝下令时,常会记起最后一次在素溪殿内萧瑜抛下碗筷,孤傲离开的背影。 事实如何,根本不重要。 帝王对这他个人三分敬佩,三分憎恶,又三分感慨。之后在狂风卷大地的深冬之时,大笔一挥,让萧氏全族领萧瑜骨灰渡河,迁回故郡南方,远离洛阳伽蓝,也远离了,吏治的心脏。 有没有人不服呢? 自然是有的,但反抗的声音在段渊和谢春深一阳一阴的运作下,总会消弭。 一过已三年,谢春深代领廷尉职责一年后,顺利接手廷尉之职。 她的千秋堂也从京郊迁至铜驼街的文阳里,这里的宅主权贵云集,非富即贵。 在忙着莲花楼复开之余,又开了酒肆十八家,租赁车行九家,还有药铺,食铺,书画,珠宝衣装铺三十余,田宅几百亩,宅邸十六所。 在洛阳,她一个小小女子总算站稳了脚跟。 谢戎与木漪,是廷尉与商女,也是奸臣与豪强。 面上二人互作不识,私下嘛,反正这些年他的钱都交给她挣,也交给她管,需要的时候他就来找她要钱。 ……由旧梦牵引出的回忆结束,靠坐檀木塌的木漪一下反握住刘玉霖的手,眼里已经完全清明,又是一派波光粼粼的神韵。 “谭尔在外面吗?” 前朝豪强也可豢养私兵,新朝之后,兵权管控变得严苛,规定非战时,蓄养部曲不可过五百人,以此来避免氏族与氏族聚火抱团的作乱苗头。 木漪个人豢养私兵一百八十余,这比许多大豪强的兵配更甚。 归根结底,还是因她是女人,在这方面,总要比男人着紧些。 谭尔便是私兵之首,刘玉霖点点头,“他来了,还将躲在马厩打盹的秦二也抓了过来,都在正堂上候着呢。” 燕珺断乳后,陈擅将孩子接回了陈家入族谱,刘玉霖决定一个人出去走走,至少做点什么,起码她还有一袋从大成寺盗出来的珠宝。 木漪当时商业扩展,正缺靠得住的人手,她邀刘玉霖来店内帮忙,刘玉霖就来了。 尽管什么都要从头学起——珠算,奉茶,酿酒,待客,与货商讨价还价。 “我现在也会做生意了,”刘玉霖脸上微红,抬手撇开木漪粘在脸上的发丝,“对这里头的曲折也懂一些,你告诉我,你让谭部头带兵来,是不是因为今天会有人找店里的麻烦?” 木漪下了塌,衣领滑下露出半个腻白的肩头,在宽阔的室内,声音叠在层层青蝉纹的帷幕里,“说不准,等过去就知道了。找他,也是以防万一。” 茱萸阁是她下半年的重头戏,她花重金请了两个西亚来的珠宝工匠,所做出的珠宝款式,在洛阳绝对独一无二。 在今日之前,想要偷盗店内之物回去复刻之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她已经送了几次官了。 梳洗过后,一行人跟着她浩浩荡荡去了阁内,门前由她洒净水后开始祭祀,之后挂幌子,又炸竹。 周围围了许多人,干燥的细竹在铁锅中烘烤,发出劈哩叭啦的声响,惹得现场看客都捂住了耳朵,木漪一直盯着某个方向,刘玉霖怕她耳朵炸聋了,抬一只手帮她捂上。 方动作,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至近朝着这里奔来。 爆竹声盖天,街口众人浑然不觉,直到那惊马撞倒了外圈看热闹的人,又踩过人背让人惨叫,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逃着让开了道,却仍有不少人摔倒。 那马嘶鸣一声,蹄子翻倒热锅,被烫的不断抬起双脚,受惊更甚,直直冲着茱萸门前撞去! 木漪已经拉过了反应不及的刘玉霖向内,大喊一声,声音并不见有起伏抖动,“谭尔!” 谭尔与二兵上前,用长棍一击马腹,后拉绳绊其前蹄,那马重重翻滚摔下,打横冲滚茱萸阁下,新门扇被撞倒,一乱跑的女孩躲避不及,眼看要砸在她身上,秦二眼疾手快奔去,将那女孩捞了起来背过身护在怀中,以宽厚的大背扛住了那扇落门。 牌匾震了一震,还是砸了下来,将刘玉霖吓得面色发白。 木漪看着摔裂的牌匾,不悦敛目,高甩袖子挥了挥手。 “将马拖走。” 谭尔等人会意,立即将制服的马遮上了眼,那马冷静下来,在地上喘粗气。 她又站了出去,告诉家丁,“送这些受伤的人去就医。” 茱萸阁临河,河上游有几舫观景的画船。 其中一艘遮得较为严实,船上人掀开半透的帘幕去看,这岸上乱成一锅粥的局面,在她短短的两句话里就控了下来。 宋寄放下帘。 船上帐后有一乐姬,正隔门弹奏焦尾琴,案子焚博山炉,桂花清酒未曾让人侍过,啜入口中,有些刺牙。 宋寄只抿了一口,牙齿发颤,谢春深将熏炉撇开,摆了陶壶上去煮。 “多谢郎君。” “小事而已。” 宋寄眼力不错,低声:“那马像是西域商队的,马鞍上栓了长串铃铛,这许久了,无人认领。” “既是专门来闹事的,成与不成,他敢吗?用这匹马换金平僧的三字扁,不亏。” “郎君方才……” 那马都要撞到她身上去了,谢春深还静坐如钟,兀自品酒中桂香。 谢春深一笑,甚至有些诡异的灿烂,“她自己能解决。” 宋寄颔颔首,承认木漪实力不俗,有勇有谋,“郎君每回提前透露她宫内新出的商策,又放垄田书助她垄田收宅,可谓煞费苦心,她也不愧为商业奇才,三年不长不短,竟也被她造成了百家实业。” 谢春深听完,不可置否,抬手封为他斟上一杯酒,冒着滚烫的热气,“喝完这杯酒,你露个面,请她今日天黑时上此画船。” 八 螳螂扑蝉 随元靖上位,段渊辅佐,国运一直向上发展,宵禁逐步延迟,至夜的河道水上靠近商楼之地会有许多商船与水戏,商船最高三楼,外可雕梁粉壁,内藏藂竹香草,歌舞丝竹,摆售叫卖,在鹤市一时成“水上夜市”。 谢春深所包下的夜船,就藏在这些锦簇的花团里,像花后绿叶,倒不失为一种掩人耳目的办法。 他等到酉时快过,才等到她的人上船。 谢春深平日最厌不准时的人,听见脚步自然蹙起了眉,垂眸喝清茶,挑眼看那动静之处。 见一双丝蓝云履先踩上来,再是枫色交领刺绣大袖衫飘飘荡荡,身上还挽了一件貂毛所制的菱花红绸毛披肩。原本清冷又空旷的船舱内因她这么一站,又像碧绿的叶子上开了花,娇艳欲滴,轻轻晃动,她身上的玉银叮铃当啷的。 无疑是一枝自浇自养,自怜自爱的木芍药。 她拖着长长的衣摆三两步踏过来坐下,方看向他,他下意识将眉间的疙瘩散开了.......却有些遗留的不解:“你为何总是迟到?” “宋寄说的是天黑后,现在天不黑吗?” 她歪了歪头,一脸的无所谓。 三年来这样相处的细节太多了,如果谢春深事事计较,那三年前的事情还要重复上演,他放下黑漆茶盏,木漪见里头并无茶叶,以为是酒,上手也抬空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谢春深就看着她动作,也不多话。 直到她抿了一口,表情微变。 他才将唇一扯,手搁在膝上淡淡开口:“我需要钱。” 木漪失望地放下漆盏:“上次跟我支了十万钱,才半个月过去,你怎么身上一点钱也没有了?连租船的钱都要赊在茱萸阁的帐上,你知道租这船一晚上多少钱嘛?你就在船上喝清水,这水什么时候不能喝啊?” 也许心事重,谢春深现在白日饮茶,夜间便难以入睡,他揉了揉眉心,“木漪,你吵得我头疼。” 木漪哼声:“嫌我啰嗦,就别见我。” 他呼出一口气,想了想,起身出去了一趟,之后再回来手上提着壶酒,与此同时,船板摇晃,船外的执舵人将这船从黑漆漆的角落里开了出去,水上灯火透进轻纱里来,她的耳边琴瑟钟罄交奏,总算热闹了一些。 木漪疑惑地看着他:“......你作甚?” 谢春深随意一扯唇,皮笑肉不笑的回来,“让你回本。”之后将那小酒壶从空中抛给她,再说,“我需要五十万钱。” 木漪皱眉,虽然是她在打理二人所有的资产,却也架不住他这样频繁地往外掏拿:“你是吞金兽啊,这么多钱,你拿去干什么用?也不怕撑死。” 他抬眼,言简意赅: “卖官鬻爵。” 木漪一听,心中有异:“这不应该是别人要对你做的事么......你上次拿的钱,也是在做这件事。” “是。”他承认。 木漪微咬唇,沉思了下去,手上无意识抠着罐口的红绸,谢春深忽然伏案过来,因含有冷香的阴影突至,她下意识地转过脸来。 ——舱外奏罄方至一曲的高潮,在人潮热涌和一派奢靡的欢乐里,她的鼻尖擦过他的鼻头,与他四目相对。 清晰的五官近在咫尺。 风动了一下,将二人的影子摇在纱上,她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仰,又因船体掉头而失了平衡,直接跌去一边,这时谢春深不过随意伸了一只手,穿过她腰后将她连带身上层层叠叠的衣裳都捞了回去。 披肩滑落一旁,木漪手一松,又被他接住那酒壶,凝眸:“我过来拿酒,你慌什么?” 她一噎,有些不满地将他推回去,忙说: “我不喜欢旁人靠我太近。” 谢春深有些无言,跟人拿钱总是不容易的,尽管那钱原本就是他的,将所有钱放在她那里,是二人能维系合作的最深契约,不然,她怎信任他? 低手一抵,那酒壶已经松了封盖。 之后又取一个杯,亲自倒了一杯酒给她,面上仍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木千龄,我在廷尉府已经呆了四年,朝廷的叛臣,逆党,该杀的都已经杀完了,这个地方再呆着,没有意义,我要做秘书监。秘书监的监司近日缺了两位,我要塞人进去,螳螂扑蝉。” 他的权欲直白不晦,如此坦坦荡荡地透露给她。 秘书监并于中书省,前朝为文阁,主理图书,在当朝被段渊设计后从中书省独立,可以统辖御史台之外的所有文事,平日还掌圣旨的文澡修饰,与外侍省一同核实吏部百官调令的下放,是真正的天子近臣之所。 木漪对他的野心向来都没什么意见,哪怕有一日他说他要推翻皇权,自己做皇帝,她也不会嘲讽他一个乡下人不自量力。 只是告诉他:“当下的秘书监姓陈,而你姓谢,段渊都只拿你当个鹰犬,用时利诱厚赏、不用时则要断废,陛下在段渊之上,连正经看你一眼都不曾,又怎会舍近求远,弃陈而启谢?” 他洁白的脸上,是一双龙潭虎穴般的深眸: “你不信我能做到?” 木漪轻轻一笑,喝了那杯酒不语,而后才抬头,眼中已有了然之情:“廷尉大人都肯亲自侍酒,就只是......跟我要钱吗?” 谢春深先是面无表情,再是哼笑出一声,直直看向她。 风灌入船舱,他能清晰听见她鬓前两只花树步摇的碰响。 起身为她捡起了那团云一般的披肩,一抖,罩在了她肩上。 暖意横生。 这种细微的关怀在利益的土壤上生长,自然半真半伪。 木漪始终觉得,这温暖经不起考究,但还是在他的手划过脖颈时,过去接住了披肩,又是一瞬指尖相碰。 她心口也似被烫了一下,不上不下的,想起自己也有正事:“每逢冬日便要起疫,我打算垄掉洛阳内外所有的草姜,低买高卖,你在门下省部下的药丞可控民间采买权,我要你帮我。” 草姜生长在湿润的南边,是治疟疾中泻症的重要药材,但单运过河来,成本就已不低,她向来不会偏重投资这类贵物,除非有人指引。谢春深手虚搭在她的肩上,那毛绒抚着指节。 他先敏锐地问了一句,“谁出的主意?又是那个石璞?” 她没有否认。 谢春深想到那个人,每回都似堵着喉头让他感到些微恶心,却又没有理由不让她挣这笔钱,于是,吞下恶心,仍说了声“好”。 昨日干戈,今日玉帛。 他跟她才是一起的,旁人插不进来。 * 谢春深觊觎的秘书监府下,监卿是陈河,其家世是陈擅族中分出的文脉,兄弟叔伯,都是南方士族中的大儒。 副监司有两位,一位是姓杨名尽,家里世代都是循吏,此人最擅对皇帝阿谀奉承,元稹帝一死,立刻又给元靖帝送了两三个女儿,借着裙带关系一直混得如鱼得水。 卖官鬻爵在哪朝哪代都有常例,不是高官贵族就是皇亲国戚,战乱时更有朝廷下场亲自公开买卖官职,谢春深能花钱塞人入秘书监,就是从杨尽这找的豁口。 另一位副监司有些特殊,才入秘书监不到一年,是方尚了成阳公主的驸马都尉,温遂安。 温遂安为人古板不善言辞,元靖帝将公主尚给温家,是因当陈王时对温家的承诺。年前寻遍温家,只有温遂安因大慧晚成多读了几年书,还未成婚,便安排成阳公主与他结姻。 奈何温遂安不够貌美,成阳公主对其甚是失望。 婚后,公主喜与三五好友外出宴饮玩乐,夜不归宿也是常事。 夫妻二人感情疏离。 加之近日成阳公主与王家第四子走得越发亲近,二人频频传出绯闻,更让温遂安这个年长男子感到丢脸,一腔抑郁苦闷无处可泄,秋深喝热酒可以驱寒,内侍省会在宫内各司下朝后温上一青瓶杜康,亦或白壶桑落酒,供司内官员饮用,暖胃后再携氅出宫。 当值结束,温遂安仍无归家之心,只形单影只,寥落饮那杜康。 他的两位新同僚理完了皇帝敕令的旧卷,拍拍衣袖,自书架边缘探出了头,二人对视一眼,都扬起笑容朝着温遂安走去,后者一低眸一抬首,微醺然间,便突然撞见这两张笑面。 “若一人饮酒,则越饮越苦。” 温遂安抬眼看了他们几瞬,精神无几:“二位是?” 这二人倒是精神奕奕,笑着拱手行揖,“司监可是驸马都尉?”得到回应后,一人介绍,“属下名黄照元,他姓李,叫李瞻,我们都是新进的书阁文司,专整理这监内陈年的皇帝旧卷,准备为陛下着语谈新传的。” “哦,我有些糊涂了,失礼。” 温遂安起身回礼。 他对李瞻扬名在外的文采有印象,文章擅华丽辞藻,极具饰味,写书着传,倒也合适。想着这些,一时就没来得及去细想,他们两个是怎么一起考进来的。 三人一站,影子成排拉长在门槛下,错落凌乱。 因情绪低落,温遂安已有退避之心,黄照元还在殷切道:“夕阳已下,我们是整理书卷耽误了,可驸马怎么还不归家?” 温遂安脸微红。 “我......本官还有些事,你二位先行。” 李瞻拿起杜康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在下能否尊称监司一声‘先生’?” 温遂安颔首。 李瞻温笑道:“先生既然心中苦闷,我们今日正好要去一个清净又解忧之地,饮上几杯,忝颜邀请先生同行。” 温遂安犹豫再三,却又想与李瞻这种才贤相交,便问:“是何处?” 二人同道:“莲花楼。” 温遂安犹豫后,再度颔首。 黄李二人的影子,因光线的挪移,冠处和身上与花草黏连,在门格上变幻出无数毛刺来,似长出无数只腿的螳螂,即将温遂安这只青蝉,捕了吞腹。 九 在做前戏 莲花楼因一坛武陵春唱绝,引客无数,后来又两关两开,如今已远近闻名,在洛阳自醉觚里一路开至鹤市,总共六家。 黄兆元与李瞻带温遂安去的也并非醉觚里的初店,因莲花楼老板起家时资历尚浅,投入有限,它离贵人遍地的文阳里还是有些距离,靠近市井,往来人丁嘈杂。 若论高雅清净,还得是文阳里外街的那家。 其外观与文阳里所趋的建筑无异,是一户富贵人家居住的遗户,莲花楼之主对此处并无太大改造,只是挂了牌匾,中又挖一残月池引水,可曲水流觞,且内置清谈室与琴房,经卷摆满了博古架,可以修身养性,又能以儒释道,因此甚受雅人与贵族公子青睐。 温遂安尚公主后言行举止更要谨慎以保温家长盛,从南至北后,还是初次踏入此种风月宝地。 路过半月池,琴声摇曳,配一池残荷败柳更胜情趣,又见池内有两只鹤影子,他本就微醉,心下一动走过去瞧,才发现是一对珊瑚石雕。 一句“寒潭栖鹤迹,残芳委素琴”都要脱口而出了,现下戛然而止。 抬起手讪讪:“这......” 这主家莫非有些抠门?竟不肯养真鹤。 黄李二人将他左搡右扶引去楼内廊下,步伐越来越快,已有一名打扮如洛神的女仕在廊下提灯守候,曲转连回的布局让温遂安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停下时,眼前亮着灯火,里头似乎已经有人了。 正纳闷,女仕为他们推开了旁间。 黄兆元和李瞻朝女仕努努下巴,将温遂安拖了进去,这女仕垂眸,以纤纤玉指拿烛扂灭灯,而后,入内阖上了门。临闭之前,恍能听见隔间年轻男女你来我往的嬉笑之声。 室内光线昏暗。 温遂安的视线里只有斑斓的灯影上,那杯递过来的酒,比酒更晃眼的是手,玉腻白皙,骨节泛粉,指甲上晕着红霞一般渐变的淡胭红,温遂安怜香惜玉地接过。 李瞻又立刻着手将酒盏推在他唇边。 温遂安被灌酒前尚有七分理智,在酒入口时睁眼看了花架上所摆的秤漏——停在戌时。 戌时,他人还是清醒的。 转至亥时,女仕端来的武陵春与桃花源这两样醇酒已经空了大半,窗外渐渐下起小雨,沿飞檐而落,砸着漏秋的金雁翅膀,逼其堕入树下。 秤漏再滴水时,温遂安已经醉的拿不住酒盏,酒盏在手里“咣当”砸落。 他脸上酡红,因不胜酒力额上冒汗,砸盏后人也磕了上去,亏得李瞻垫过去手,才未将额头在案角上磕破。室内的水声与室外的雨声交错,正是阍昧交界之境。 黄兆言抬指在唇上一点,“先莫要惊到隔壁。” 隔壁灯亮之处,都有谁? 说这处无什么大改,却也不太准确。因为此处每间室屋都被谢春深嘱意,在开张前又加凿了暗房。温遂安趴着的背后有一扇石刻画屏,刻的是竹林七贤,在竹林七贤之后,一盘棋才下一半,被木漪中途而弃一把推了,棋盘上的棋子变得乱糟糟的。 本是谢春深邀她下棋。 她压根没这种雅兴,弈棋能力只能说囫囵,随便跟他下了半场打发时间,一听见下雨便来了精神,借雨声作掩,开始在烛光下打起算盘写账。 罗珠在木格内推上推下。 谢春深三年来,不知不觉已经听习惯了,就着铜臭声,将她弄乱的棋局固执地重新复原,一人独弈。 二人各干各的,同处一室不相打搅。 直到听见这句话,罗珠声断了一下,木漪抬起头来,见谢春深还执着一枚棋,手指摩挲,在考虑往哪里落那枚黑子,催促她:“你是不是该出去了?” “不急。” 他不急她急。 这种时候黄兆言和李瞻都在外面等他,木漪却一直等不到他动,扔了珠盘皱眉抬手去打落那棋,“还不去!”他似早有预料般抬手避开,轻声说:“别捣乱。” 一时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等她这遭,想到此她脸上隐约浮现丝丝怒气,谢春深这才及时将黑子落下,对白棋成进退皆堵之势。 起身时,下裳有些紧。 抬手一指她脚上。 木漪不耐低头,才发现自己方才起身时挪步,此时踩着他紫金云纹的燕居服一角。 撇开脸,收回了脚,目送他抬步出去。 黄兆言与李瞻二人一见他亲临,便都恭敬抬手叩拜,三人之间并未多说一句话,待谢春深将背后的手放过来,李瞻已将手掌摊开接过那卷轴,之后掏出怀中印泥,一执温遂安拇指。 温遂安突然被人拉扯,沉重的眼皮抬起落下,昏昏摇了摇头。 顷刻间那手印已落下。 李瞻说是写句,又哄着他提笔写了几句散诗,最后落名的时候黄兆言敏锐地换了纸,笔墨顺着写在那手印旁。 二人就这样打着配合,将为谢春深做的第一件事,完成得极好。 同样还是那张纸,再交给谢春深,性质却已经不一样了。 谢春深检查过后,淡笑点了点唇,悠哉退回了石屏后,发现木漪有些紧张,已经站起来等他,他见此反倒停脚靠在了石屏前,双手抱臂。 木漪目光落在他手上卷轴,无声朝他伸出了手,脸上有些不耐烦,口型是“我也帮忙了,给我看看”。 谢春深伸出手,将卷轴的一端平递给她。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 却在手方抓住了那头要往回拿时被他又蓄力扯回,一瞬间连卷带人一并拉了过去,木漪撑不住身子,手压在他脸右侧的石面上,厚重的金镯子磕上去,金属与石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而且她的半边身子也出了屏风。 黄兆言与李瞻二人听见动静,都朝后看。 千钧一发之时,谢春深带着她行转一圈,滚去了石屏里侧,一阵丝绸和重罗的摩挲,他的衣摆都卷上她的脚踝了。 木漪抬手要打,被他遏住手腕,压声: “你是想让他们撞见你在这?我们的关系,应当保密。” 他方才的举动太过莫名,木漪的拳头仍旧砸在了他肩上,在这个人面前,她绝对不能吃亏。 因此砸的很重,应该会让他疼。 但谢春深被打后没什么脸上的反应。木漪也懒得去深究,掉在地上的卷轴被她捡起翻开来看,这下总算完全了解了他的谋划,二人一前一后回到暗房,关上壁柱中间的门:“原来你是想将卖官鬻爵的那五十万钱都栽赃到驸马头上。” 谢春深淡淡回答,“即便温遂安之后想向陛下喊冤,杨尽也怕查到自己身上,从而帮我压住驸马,他是一颗墙头草,见风使舵,是刚刚我落下的那枚棋。” “故作高深。”木漪评判。 谢春深也不介意,转问她:“你的抽魂香是不是也该燃上了?等温遂安睡半醒来,让他也听一听墙角。” 隔壁灯火内的,是成阳与她的王四公子。 “那可是一朝公主。”她口上这么说着,又走去烛下靠墙的镜子对面,看了看自己,直到谢春深主动走至镜中,这下是两个人了,她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靠着木墙接着说,“你的胆子太大了,这是一步险棋。” “怕什么?”谢春深狂道,“成阳不过是一摊陛下丢给温家的烂泥,烂泥扶不上墙。若真看重她这个庶出公主,怎会将她下嫁给其貌不扬的温遂安? 她总是被陛下忽略,又被陛下随意下嫁于人,她已对陛下积怨已久,而王家又与南边梁王有些渊源,陛下甚忌讳之,一直也不满她与王家往来过密,这对父女各怀猜疑,有可乘之机。” 他擅利用人心,木漪不奇怪。 不过在听见“男色”时下意识看了看他,象牙般的肌肤上剑眉柳目,又红唇齿白,只一个侧脸已是绝代风华,为何他不去引诱公主? 浪费。 “看什么?” 他镜子的眸色似泼了墨,流光溢彩。 木漪收回有些调侃的目光,二人寥寥靠在门边上,同一个抱臂姿势却各有所思,良久她闷声提了一句:“抽魂香早就已经点上了,这会还没叫声,会不会是在做前戏?” 她直白说完。 没注意谢春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 温遂安睡梦中有些头疼欲裂。 他捏着太阳穴,先喊了一声黄兆言,无人应答,又喊李瞻,却还是无一回应,便费力睁开了眼,慢慢撑着地上的花枝毯坐起来,环顾四周并无一人。 可能是已经走了。 他这是睡了多久? 饮酒后的记忆时有时无,喉咙还有些过饮后酒液划过的灼痛,无意低眸,才发现自己衣衫大敞,内里空荡荡的,胸膛上还有几道鲜艳的挠痕,登时断弦声自左耳划过右耳。 心口被巨石疾速猛捶,又苦又疼。 偏偏,一只手还搭了上来,“大人要走......” 温遂安被吓散了魂,慌手将那柔夷丢开,往后爬几步再不敢看人,他陷在自己的衣衫中,思维已成浆糊,不知事情为何就发展成了这般? 匆匆兜了亵衣和外衫,躲到石屏之后换衣,石屏后俱是一排精细的红雕立柱和柱间所绘的观音壁画。 不知水月观音像后有暗门。 一门之隔。 账簿摞起,木漪已经算完了账,单手撑着颌,昏昏欲睡。 谢春深仍旧两手隔膝,睁目等着。 她手松了,要砸落下巴之前,谢春深伸手垫去,将她的下巴垫在掌心,目光仍旧朝外,不曾挪移。 外头。 温遂安穿戴完衣裳,整个人却越发僵硬,提冠又抓靴地,匆匆要往外逃,闻见背后的仕女低声抹泪哭泣。 他已经心绪如乱麻,正不知还能说什么来转圜,耳边却突兀地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吟。 绵长而欢愉。 那音色却似曾相识。 温遂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用力甩了甩头,想将那些恼人的声音都甩开。但事与愿违,那吟声不仅越发清晰,转为了高吟,期间还夹杂着男子的低慰: “公主.......是不是四郎太重了......” 十 她的烟花 这一声自然也入了暗房内二人的耳朵。 莲花木床挨不住大幅度的动作,榫卯处粗糙摩擦,渐渐发出床腿震颤的“吱呀”声。 且随动作幅度时轻时重,这吱呀声也高低错落。 本就昏暗的暗房内,火苗也开始左右摇动,二人的影子被这簇火拖拽来拖拽去,只这影子的主人,站的像是两根木头。 木漪听得耳朵有些热,脸上也有股烫意。 她不说话,以手贴脸低头撑额,实则用手给自己降温。 这一动袖子便擦了他的袖口,梨子黄和紫金堆叠在一起,像落满山茶的山阴。 谢春深低眸望着那处,也动了一下,将手持中揣在腹前,眼中半明半暗,“你听见了?” “……什么。” “这可不是前戏。” 木漪反应了一下,刹那间八千世界里万马过境,抬起眼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他却镇定如常,仍是面无表情。 对望几瞬,眼里彼此的面容都随火光泛起涟漪时,一声轰隆的塌响伴着成阳攀顶的高吟响起。 二人同一时间将头各转一边。 木漪胸口又开始聚集着一口酸堵难受的气,背过身快步远离,之后转身,抿唇郑重告诉他: “我不是你能随便调情的女人,如果你想做王四郎正在做的事,莲花楼十七里外有家水月阁,里面的女郎——” 其实她说这话时,被这当下的尴尬逼得颇为头昏脑胀,甚至有些后悔为了保险起见,今日也来了这宅子跟他一起守着。 所以语速极快,仿佛是恼羞成怒了,可脸上又没有要吵架的意思,或许她只是在不解,谢春深刚刚为何能说出那种话。 “你在辱我。” 谢春深将她的话打停,脸色沉了几分。 隔壁的门在此时被温遂安推开了,能听见公主的惊叫和王四郎的驱赶。 “何为调情?我不懂。”谢春深走近一步,又问,“你方才听见了什么,有这种反应。” 她凝眉,后退一步,不知为何也心直口快地怼了出来,“只是在听木头响而已。” “只是木头,”谢春深轻笑一声,“那并非木头,我也并非木头。” 她觉得这样的对话有些奇怪,一阵难以言说的刺热刮过了全身,便在隔壁的争吵和对峙中,也问出了一个她不解的问题。 “一桩上品联姻能助你在朝政立足,你已过而立,为何不成婚?” 不止不成婚。 他甚至没有和哪个门阀贵女走的近过,一直是一个人用尽手段,冲破这深水厚天。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不成婚。” 木漪直接道,“我不信任男人,我与这世上的男子只能以利益相交,”又看了一眼眼前人,立即补充,“包括你。” “很好!”他这二字跟得极快,赤墨色的眼眸压了压,被浓密的睫毛盖住,又抬起眼来唇角一扯:“枕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眠?” 木漪听懂了,“你算计过甚,怕无意落你妻子话柄。” 他没有否认,又说,“我志不在此。” 明明是干冷的秋季,许是室内憋的太久,脊上和手心都闷出了些许汗。 她听着外头激烈的争吵,觉得火候已经到位。 “驸马撞破公主奸情,恼羞成怒之下,与公主彻底撕破脸皮,目的已达,”浮浮地瞥了一眼他,“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说着推开了暗房的另一边门,直通文阳里,他谢府的那条巷道。 烛火受这一推,险些被风掐灭。他抬袖护住,将烛执在手上,就要入暗道,人一弯腰又退回来,转身问,“你是不是以为,我想要公主和驸马绝婚。” 可木漪听后松口一笑,露出贝齿,摇了摇头。 “我没那么蠢,成阳公主也不会做这种明面上的蠢事。 她本就是陛下拿来维系温家,送给温家的礼物,因自己失德而触怒温家,这会惹怒陛下。 你说她对陛下早已怀有怨恨,又对温遂安如此不屑一顾,那她下一步,就只会杀温遂安灭口。” 这样既能继续与她的王四郎你侬我侬,又能将元靖在她身上强扭的这条线彻断,给元靖和温家添个堵。 “公主也蓄有部曲,她恣睢放荡,纵欢享乐,趁机杀掉一个自己不爱的丈夫罢了,何乐而不为?” 谢春深仰头闷笑了出来,脸上有绒绒的光在肆意流动,几分明媚。 他没有什么高山流水,但却有一个知音:“那好,我走了。” “不送。” 谢春深远去,木漪猫腰出了门,此莲花楼的管事与那名仕女都在廊下悄悄等候。 她先看了一眼仕女,抬手将她领口用力一扯,胸口半露,在她手上狠狠扭了一把肉,那仕女顷刻间憋出真泪来。 “你就这样跑进去,在他们面前哭诉一场。”又嘱咐管家,“等公主打骂她与驸马,你进去将场面控住,眼睛不要乱看,只制止不劝告,更不要多问。” 二人领命。 * 几句话的功夫,谢春深一个人已经走到了暗道尽头。 一推开,通的是间停冰室,再开闩推门,才到文阳里巷中。 到谢府的脚程,只有半盏茶功夫。谢春深如常往巷内去,却嗅出一丝丝不寻常的气息。 文阳里被四年前那把火烧过之后,整个大修过一回,因此地上的陶砖都是新铺。 这里住户非富即贵,平日地面都被巷内的管事派人扫洒得一尘不染。 风擦过,烛火摇曳,他伸手护烛火,眼眸一低,脚步缓了下来。 凛风中又走几步,手上故意一松,那烛火掉落在地,他蹲身捡拾,这回看清了地上残留的泥印。 泥印前重后轻,放眼整个洛阳,还没有哪个家世深厚的人会轻卑到刻意用前脚掌走路。 除了什么人呢? 背后一阵凉意回应了他心中答案,谢春深浑身紧绷,翻身掷出手中灯身。 瓷片与飞来的箭矢相碰,碎裂空中,箭矢亦被打歪了方向,转眼射在他身后楸树上。 他翻身借楸树躲避,抬手从树上折下箭矢,在月光下疾速一瞥那箭造工艺。 眸中诧异,心中猛然一沉,下意识摸腰剑,手下却空荡荡。 三年前作下约定,与她独处不可携兵武,以免他动怒杀人——他将腰剑解在莲花楼了。 一剑自树外劈来,谢春深就势捉住那人手腕,在关节处用力一拧,那剑自对方手中松下被他接住,反手一刺。 可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他自被陈擅伤了胳膊后,练武常有局限,一人对多,恐是不敌…… 清幽高深的莲花楼内,方结束一场鸡飞狗跳。 木漪想得不错。 那温遂安闯进去后,怒斥成阳淫乱,犯下七出之条,被先过来的王四郎一拳打肿了脸。 之后王四郎反辱骂温遂安相貌丑陋,呆板无趣,根本配不上公主。要他主动去陛下面前,革去驸马都尉一位。 温遂安被气得脸红脑涨,手脚痉挛,他本还占着自己这一边的理,不肯让步,也不服输,谁料那美貌的女仕衣衫不整地跑了进来。 成阳见此有了底气,当即跳起来抽了温遂安一巴掌,她张狂惯了,从不觉得自己有错过,因此打了温遂安泄气之外,也不会放过这个女人。 管家及时出现上去拉扯,温遂安丢脸至极,再无一锥之地能够自容,羞愤气极而走。 成阳是一朝公主,与男子在酒楼苟合,传出去终归是个丑闻。 便告诉管家他们二人只是一起喝酒,被驸马看见了误会而已,让管家不要乱说,也匆匆收拾好离去。 先后送走这三尊大佛,管家还要去木漪那里复命。 她坐在一间清谈室内喝着果酒,官家过去时,她正握起案子上那把中长的剑,红唇冷潋。 管家退了一步。 木漪扭头,“只是把玩。” 管家松了口气,站在外并不进去:“都办好了,女郎。” 她唤他进去,提了一荷包的金银丢给他,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你带着我找来的那个女人,离开洛阳,今夜宵禁前就走,我会安排人,送你们出城。” 管家已经在莲花楼干了一年之久,“这……” “不走?不走公主不送你上路,公主的情郎改日也会送你上路,那时候就不是离开洛阳,是直接去黄泉了。 你在莲花楼一年余,也在暗房窥见过王家和梁王下属互通有无。 你想一想,这王四郎真的只是一个想要和公主在一起鬼混的贵公子吗?” 管家扶着门沿跪坐下来,擦了擦额上劝架时所留的灰尘,再一看袖,还有不少汗水。 他长叹口气。 木漪心中突然有些急,她等不了管家的下文,一扔下金酒盏,将那把剑横握掌中便抬腿而去,丢下一句,“想通了就起来,马车在扁鹊门等你。” 谢春深行事没有底线,这三年朝内朝外立仇太多,想取他命的人,可谓数不胜数。 这把剑,她应该要还给他,让他路上以防万一。 暗道是她花钱凿的,她再熟悉不过,算着他的脚程,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到了冰室。 剑真重啊。 他平时就这样无时无刻都带在身上。 木漪有些对他的体力服气了,上手要拉开那暗室门闩,就敏锐听见兵器划肉的声音。 这种声音,她太熟悉。 外面一定发生了打斗……现在并未宵禁,巡查的司隶呢?! 一时那手停在门闩上,没有再动,一道黑影突然靠近并朝着她的这扇门撞了过来,痛呼声一瞬而过,又被她捕捉。 她在门后睁大了眼睛。 是他。 手里的剑忽然很冷很重,她向后退,下意识要避回暗道藏身。 只一瞬犹豫,便迅速朝着暗道内跑了回去,不忘将暗门关上。 靠门喘息的谢春深又挡住来者致命一刀,眼里已经迸进血珠,染红了整只眼睛。 他知道门后的那个人已经来了,但没有开门,也知道,她转身离去得毫不犹豫。 乌云倒徙,遮盖了他头顶上的那轮月,又陷入了一片黑暗。谢春深唇咬出了血,一低吼,翻刀向外,将眼前人抹了脖。 腰间的血渗漏出腰兰,滴在地上,溅起血花。 他捂住刀口撑剑跪倒,下一瞬,黑暗的天上突生一抹亮线,他抬头上望,见天上绽放出巨大的烟花。 这种信花,萧家那夜他亦然见过。 蓝冷幽玄,染了他抬头时的脸。 这次,她的烟花,为他开了。 十一 黄雀在后 那些持剑要对谢春深下手的人也见这烟花炸裂,知道已经惊动了旁人,忙提剑一起冲刺想要将他击杀。 他们扑过来时,谢春深张开手臂,像伤鹰跌落云间,身体重重朝后一落,以全身撞开了门。 门闩暗中已松。 门上窗格破裂,边上翘起的木屑有不少刺入他脸上肌肤,划出细长的血痕。 跟过来的剑即落时,凌冽刀光横插过来将此剑截住,剑与剑发出的磕碰,在夜里回音重重。 冰室内竟不知何时已经涌出许多影子般的部曲,很快训练有素地将谢春深围护住。 寡不敌众,这几人见势不对要逃,又从冰室外被截,一下腹背受敌,被围个水泄不通。 随着为首人一声嘶吼,几人都从各处扑去突围,很快陷进交战的人群里。 带有锈味的血腥味弥漫。 倒在冰室内的谢春深捂住腰侧伤口,撑剑,一深一浅地躲入暗门。 方入暗道,他已喘了几口气,冷汗打湿额前发丝垂下挡住了视线,因失血过多,眼前已经一阵阵昏黑,那些墙上的微弱烛灯也都在半挡的视线中,糊成了忽大忽小的光晕。 直到暗道深处出现一簇新的灯火,还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昏暗的视线也徒然亮了起来,抬起眸,低喘之余将视线紧锁那处,一下便又有了方向感,朝着她那处挪移。 ——以防自己败露,木漪派出布防在铜驼街周围的部曲后,又故意比那些部曲晚了一步。 她这回下的是死令,估摸将人灭完还有阵子,便提灯来暗道接应,却见他独自靠在壁边,脚下都成血河了。 下意识迈开腿小跑一阵,方跑至他面前,想问他一句“还能不能自己走”,身前就压来了他的身躯。 他倒在了木漪身上,风潮涌动,霎那撞掉了她手上的铜烛。 袖沾她袖,腿又碰她腿,衣料摩挲,那通黄的烛光在地上滚落两圈,被木漪退后的步伐给踩灭了。 她其实有些诧异,他之前不也死过几回,怎会这么弱? 脑中闪过诸多凌乱情绪,还是下意识地拖住了他,面上扑过一阵滚烫的湿热,能听到他痛苦的鼻音。 木漪皱眉更深,身体略微僵硬,一下没说话。 就这般缓了一会儿,托着他蹲下,将他用力挪到壁边靠着,起身要走。 还未站起身,谢春深就抬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眼前人的胸膛落在她眼中,有剧烈的起伏。 木漪不用听他说,也知道他的意思,“我不是要去卖你。那些人生死未定,我要去冰室收尾.....你,”她停了一下,干脆将声调放柔和,“你等我回来吧。” 谢春深瞥了她一眼,确认她并非在说假话,这才将手从她的腕子上松开了。 桎梏的力道消失,可有那么一瞬,谢春深察觉自己留恋她掌心的这种温度。 他待在原地,以目光送她远去。 她背上有些烧,自然察觉了他的目光,在暗道尽头侧过身来,朝此时的他,微不可见地颔了一首。 这个点头是承诺。 也是一种无奈之余的哄慰。 “你等我回来。” 她让他等,他只能等,可等到木漪再回来时,人已经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夤夜,水声渐大,不断打入谢春深耳朵,伤口在梦里细细密密地疼,他睁眼醒来,身上的外衫已经解开,只剩下汗湿的亵衣。 木漪在一旁的漆盆里加热水,原来雨已经停了,水声是从她那里传出来的。 见他撑着身体,捂腰侧坐起来,便将调好了水温的漆盆端到他身旁的案上,“你自己擦一下。” 口中有残余的药味儿,他捏了捏眉心醒神:“你给我吃了什么?” “牵机。” 她竟还有心思开玩笑,谢春深随意扯了扯唇。 “你的伤入肉三寸,失血过多,自然是先给你止血。” 将那块面巾拧给他。 “你受伤在我莲花楼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请不了大夫,自己擦干净伤口,之后我来帮你缝针。” 谢春深看着她不说话,像是有些难言之隐。木漪“哦”了一声,“我没有麻药,但还有些五石散。服用之后也可麻痹痛意,你要吗?” 记一个人的仇能记多久?她总是抓着这些机会,想要他多痛一会儿。 五石散一次即可致瘾,他还有大局要谋,怎会耽溺此药,寒着一张雪白的脸道,“不用了。” 木漪耸耸肩不去管他,自己去隔壁准备针线了。 针在火苗的正芯内过了几回,引着线才触腰伤,他便痉挛了一下。她想了想,递给他一块麻巾。 谢春深接过,之后张口将布咬紧,双手搁膝,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针戳入肉,肉隙挤出不少残余的血水,都流在她手里,却像见惯了似的丝毫不手抖。 头顶上的人雪白的脸色迅速涨红,连带耳朵和脖颈都烧起火辣辣的一片,全身的痛意都集中在她的指尖之下,以至细小到一根针,在身体里肆意穿梭的感觉。 忍不住,他往前弓起,木漪将他肩膀摁住,“不要动,再忍忍,不然你想前功尽弃?” 谢春深两个喘息,缓过那阵钻心刺骨的痛意,木漪也加快了速度,笼统十二针之后总算闭合了整个剑口,抬眼见他鼻头都是湿的,心里有些胀,轻声说:“就快好了。” 埋头咬断了线,软软的顶心发擦过他腹上的肌肉,又是引起他一阵不受控的颤栗。 他喘出粗气,吐掉了口中的布。 木漪跪坐在床榻旁边,将针线收尾,“我没能留下活口,这次又是什么人要杀你?” 谢春深堪堪缓过来,她问出这句话之后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刚刚脱了你的外衣,没见有温遂安签字画押的卷轴。” 谢春深:“被他们拿走了。” 木漪扭头盯着他。谢春深再说,“没错,在你来之前已经跑了一个。” 她脸色一变,立马就要站起来,谢春深身上红色未褪,衣衫半露,将她手腕摁在榻边,“这些人是宫里的人。” 在她的脸上难得起了一丝疑惑时,他告诉她: “段渊独揽大权多年,事事横插皇帝一脚,现如今陛下也手段成熟,他们两个渐有龃龉,自然也容不下我再继续兴风作浪。 今夜那些人,看用剑手法,应该都是天子训练的武院。” 木漪卸力坐了下来。 “他拿走了驸马签下的卷宗,是不满你将手伸到驸马都尉这里?皇帝已经知道了你和我的关系?!” “不一定。能确定的是,”谢春深望向窗外,月影浅淡,花草成百兽扭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十一 帝作皇媒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木漪抿了抿唇,提起锋利的剪子,将线头剪断。 “这次是皇帝要动你,我又因为要救你,无意杀掉了这些天子武院,尸体还在停冰房放着......我们怎样去破局?” “不用慌。” 谢春深失了力靠在榻头的储柜上,闭起眼缓过伤口充血的痛意。 “元慎朝会毁,在于有曹氏这种门阀把持朝政,一个皇帝手上没有军权,叛军打进来就打进来了,他只能禅位。 现在陈擅在洛阳的势力暂且与元靖是一家,元靖最先顾忌的是梁王和萧王。 这二者譬如当年的他自己,加起来几万南方私兵,是个不小的隐患。 他一直想当秦皇统一兵权,段渊想曲线改革,皇帝却没这个耐心。” 木漪想到方才送走的王四郎。 稍微退开身体,随手将烛光挪至水盆前方。 盆里的水已成血红,她让火焰在二人脸上跳跃,自己低头去清洗手指缝中的残污,“王四郎是梁王的党派,肯定没少在公主那吹枕边风,他应该意在挑拨公主和皇帝的父女关系,让二人反目成仇?今日,成阳敢为他杀夫,日后——” 谢春深也渐渐睁开眼,接上她的话:“日后她就敢为他谋反。” 木漪眸光璨如金墨之宝,被烛火烤红的眉眼又冷淡平静,那个幼年的她已过了二八年华,看起来却还是这样年轻无辜的一张脸。 木漪“嗯”了一声将湿手擦净,拿起了漆盘上的那卷纱布,“两只胳膊打开。” 谢春深沉寂一瞬。 将手左右搭在储物柜上,这姿态看上去,还有些慵懒。 木漪挑眉,狐疑地审视他几遍:“我看你是真不急啊?” “皇帝也是人,他也有弱点。” 伤口被她撒了药粉,之后干燥的纱布覆上,她的手穿过他的腰部缠绕那纱布,每绕过一圈便要用指尖在伤口附近按压几次,将纱布贴合。 温热的触感和指甲刮过时酥麻筋骨的力度,让他腰部耸了一下。 木漪脑上一麻:“你又抖什么?” 谢春深咬牙催促:“你快些。” 她手法干脆变得粗糙,低头抬头,迅速地绕完纱布,额上浮起了一层细细香汗,陈述:“皇帝的弱点是缺失的兵权。” “那如果我能为皇帝收归两王兵权呢?” 谢春深声线沉稳,“别说牺牲一个驸马温遂安,和这些源源不绝的天子武院。就是让他在我和段渊之间抉择,他也会很快想通,要怎么取舍,才对他更有利。” 她突兀地停住动作。 抬起头,与他垂眸的视线撞上,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诧异。 “.......” 谢春深捕捉到了,却误读了她眼露诧异的原因,寒笑:“你觉得我做不到?” 木漪诧异的是,他若跟梁王、萧王对抗,免不了会带兵离开洛阳,她是担心他有去无回。但见他那抹寒笑,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解释,最后只说:“我相信你能做到。” 手上动作不停,指尖灵活穿动,转眼将纱布的结打好。 映照视线的烛灯短了半根,谢春深平日藏在暗中已成习惯,今日却不想它灭,拉过衣带忍痛系好,拔簪将烛芯重新挑亮。 “那我先走了。” “再呆一会吧。” 二人共处一室,又谈冬日收购草姜一事,一宿未睡。 临至天明,木漪先挨不住了,他却还是想拉着她说,有一句没一句。 她便出去给他做了一碗又苦又烫的药,灌他喝下。 这药也许有助眠作用,他很快眼皮发重,昏昏沉沉,在窗檐微亮前,睡了过去。 * 这夜过去,双方都沉寂了好一阵子。 直到秋暖骤降,称病已久的温遂安在上朝的路上失踪,元靖才帝不得不召见了谢春深。 他让谢春深下朝后,到勤政殿一趟。 每每朝后都是议论激烈之景,因此殿内亦坐有其他大臣,段渊也赫然在列。 元靖没有率先去看谢春深,他也就安静着待在一边不说话。 半时辰过去,该吵的都吵完,元靖揉揉额头,示意自己疲惫让他们散去。 段渊起身时经过谢春深,见他只是起身却不动脚,转身叩问:“陛下寻廷尉所为何事?” 元靖帝脸上有些难堪,胡乱抓了一盏茶喝。 “……我让他去查查驸马失踪的事情,你看你,你不要事事都操心,回去休息吧,啊。” 段渊煞有介事的看了谢春深一眼,之后退离大殿。 红铜雀内没有点熏香,干巴巴地对放在元靖帝身后,元靖起先没有说话,踱了几步之后,又带他出殿,到了更为私人的后花苑。 二人在干枯的枝叶里穿梭,“谢戎,你可知朕为何不直接跟你在勤政殿议事。” 谢春深直道:“因为耳朵多,眼睛也毒。” 元靖笑了笑。 “某人的手太长,朕如今,坐卧难安。谢戎,你不要怪朕心狠。” 他脸上三分威严,七分调侃,分不清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皇帝的心思又有多少人能揣摩明白?尤其,是像元靖这种后天夺位的君王。 他当陈王时就广收天下人才,慧眼识珠,赏识段渊一身奇极手段。 登基之初,段渊说他一定会做好这个太尉,当国之器上,带领百官修身治国,管国之器下,让衣食住行各有所专。 一开始,君君臣臣还算和谐。 但元靖每每要下雷霆手段,段渊便明里暗里进行限制。 他对朝政和吏治的掌控欲已经超乎了君臣佐使的范围。 元靖恍悟,自己也只是一个他实现名相大梦的载具而已。 他可以选择直接杀了段渊,可是段渊影响太深,要君权独立,又谈何容易? 他已经离不开段渊。 谢春深垂眸敛袖,站的笔直,“微臣知道陛下苦衷。” “嗯,你欺负驸马,朕不追究,你也别追究了。”一句话便带过了那日杀他的惊心动魄,又续道:“朕也苦啊。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这率土之滨,却多是……他段渊的不二之臣!” 说着,刻意侧过身,余光瞥向谢春深。 “谢戎,朕说的对吗?!” 谢春深神情未变。 “臣觉有异。陛下是天子,段先生为臣子,臣子之职,一为天子侍奉作劳,二为天子出谋划策,三为天子护卫边防。如陛下所说,实在不合常理。” 元靖沉吟,“那你有什么解法?” 二人一路走一路踩枯叶,渐渐走至苑心湖,湖岸曲折环绕,几只白鹭鸟外,还有一段同样曲折的竹桥。 他跟着元靖上桥,趁四下无人空旷,低声道,“驸马失踪,是已被成阳公主所杀。” “你!”元靖转过身,目眦欲裂伸手悬空指他鼻,“你胆敢……放肆!” 谢春深不动。 他再怒吼,“给朕跪下!” 谢春深两腿一弯,在他面前撩跑跪下。 “那是朕的女儿,温家与公主,你敢当着朕的面随意编排!朕割了你的舌头!” “陛下跟臣要解法,臣就实话实说,公主与王家四郎举止亲密,满城皆见,而王四郎一直有倒逼公主与驸马离绝之嫌,多次在洛阳各酒楼,嘲讽挖苦,折辱驸马尊严,让公主与驸马日渐疏远,两看相厌。” “王四郎……”这个人是他心里的刺,“借这个事,你给朕杀了他,让朕捞个清净。” 谢春深笑着摇摇头。 “这不是上上之解,只是满足一时痛快罢了,王四郎既与南边梁王走得近,那认为他是梁王派来蛊惑公主,扰乱朝廷的细作,就并不为过。” 眸色如那对铜雀,不烧时冷干,此时烧起来,里头烟雾缭绕,“公主为王四郎杀夫,弃温家与陛下早年相结的挚情于不顾,就是最好的佐证。” 元靖眉头已经拧成疙瘩,他昂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里有一丝丝迟疑,压低了声,又夹杂着君王的怒,“你要朕将成阳所为曝出来!朕凭什么要听你的!” “为最终解法。这件事无需陛下来曝,而是臣来陛下只需提前知晓,有一个准备,臣是廷尉,查明真相本就是臣的职责。” “成阳她……” 微薄的那点父爱让他稍显得犹豫和动摇,但很快还是走了几步,扶栏望着湖上理毛的白鹭鸟,拍打几下栏杆,“她糊涂啊!” 谢春深立刻匍匐行礼,“公主留待陛下处置,待臣将王四郎伏法,便领王四郎人头换他家中与梁王南北来往的尺牍,借此讨伐梁王,为陛下收归君权,再立君威!” 元靖听完这些,明白了过来,“你要朕给你什么职位,才能做到。” 图穷匕见了,此时说直接些,比婉转更能抚慰元靖身上的躁气,他再拜:“臣意在中书监。” 元靖脸上浮现出一种鄙视的了然,“你与段渊,还是有些像的。驸马失踪,副司监一时无人可领,你去兼任吧。 有朕这句话,什么卷轴画押也不用弄了。等你做到你所说的,中书监的位子,朕给你。” 谢春深诚恳拜谢,元靖叫他起身时,他还去扶了一下腰。 元靖亲自去扶了他一把,目光落在那处,竟然笑了笑,“伤到了?朕的人,你是一个也没留。” 他立刻要再跪下谢罪,元靖沉声说免了,之后缓和了脸色,打量他几分,姿容天成,实属难得,“你多大了。” “臣不才,三十有三。” “哦,”元靖下了桥往回走,谢春深还在后面跟着。 这期间,元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到一个相貌尚且过得去的丫头,“朕听段渊说,你一直没有成家,这样,朕想将十六岁的德阳公主许给你。” 当朝驸马不用避实权,可正常参政上朝。 元靖觉得他应该不会拒绝,结亲,自古就是拉拢人脉的极好手段。 可谢春深竟然没有立马答应,“臣独禺前行惯了,无心婚配嫁娶。” 元靖知道谢戎的美貌扬名里外,一摸胡须,两道锋利的眼光射在他脸上,“你是嫌弃朕的女儿不够好看? 德阳的相貌配你差了些,但她是公主,公主肯屈尊下嫁谢家,你岂有不接之理?!” 这种情况,确实也不好再驳,他没有强触霉头,只是道:“公主尊贵,是臣配不上。陛下器重臣,臣受宠若惊。不若等此事完结,臣能坐稳秘书监之位,陛下也能安心。” 元靖转念一想,确实如此,如果他做不到,自己相当于白赔了一个女儿,他有罪,还因驸马身份不能重罚。 当下也顺势转了口风。 “嗯,你若立功,不想娶公主,那么三品之下的臣女也可任你挑选,朕替你做媒。” 说罢,目的已经达成了,再无耐心,大步自行离去。 谢春深站在原地,将腰弯起:“……臣,多谢陛下。” 脚步远去,又转而变近,却是一双崭新宦靴,谢春深站起身来,逢迎的目光已然冷了下去。 那宦官道: “段先生说,这边谈好了就请去他那里一趟,他也有话要问。” 十二 当个皇商 段渊要问谢春深话,谢春深自然是满口答应,之后宦官引他去了段渊在宫内的公房。 这一朝太尉内的公房内,可谓干瘪朴素,只堆叠几块嶙峋的太虚石和几处萧黄的湘妃竹丛,小溪簌簌循流。 实际上谢春深这些年供给他的财数已是一笔可买城的巨款,非要枯树涩木,就是为了营造一种夙夜在公,废寝忘食的高士情操。 还未入堂屋,便见堂屋脚下几株枯草——南方被推举的士人曾带来几株南方香料,殷勤为段渊提锹引种。 结果才几个月,已经变成这样一坨干草。 谢春深暗笑。 外地的始终是外地的,人文有异,同化不了。 段渊正站在堂内的屏风前,在贴纸上勾画,窗未关,贴上去的纸张被吹得哗啦响。 宦官无声退下,却也未曾关门,穿堂风一阵凉过一阵。 谢春深率先迎风过去行礼:“恭段先生安。” “唔。”段渊并未停下手中动作,“你前阵子遇到什么事了吧,伤怎么样?” “皮肉伤,用药修养,现下已经无碍。” 段渊提着湿笔转过来蘸墨,还是不看他,垂头说,“陛下冲动了,他对我近日有些意见,所以这伤,你实际是为我挡的。” “先生何必自苦?”谢春深一笑,“我是先生一手带进来的,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他停笔,“难道你的命,不重要吗?” 谢春深几分调侃,“先生清楚,我命大。” “嗯,”段渊接着问,“命不重要,什么重要。” “……” “我知道什么对你最重要,”段渊开始在纸张空处写划,他喜临王羲之早年楷书,一个笔画沉重的“权”字,赫然在目。 谢春深脸上和眼底的情绪淡了一点,或者说是藏起来了一些。 下瞬,段渊果然转过了身直视他脸上,肌肉紧绷,眸光尖窄令人如芒在刺,偏声音轻飘无谓。 “关于这个字,你刚刚跟陛下,可是谈妥了?!” “有谈过。” 段渊握笔逼近,苹果肌涨红:“谈了什么?他许你什么?” 谢春深摆出为难的样子,“我在陛下面前藏不了,我告诉他,我要当中书监。” 段渊的唇边两条纹路成了刀刻一般的沟壑,突然将带着黑墨的笔朝着谢春深抛掷砸来。 笔落胸膛,墨水脏乱染在衣上,拖成一条一条的黑渍。 谢春深什么也没反驳,在受了一笔后,立刻跪了下去,抬手求请:“先生不要为了我气坏身体。” 段渊用低怒之音斥向他:“你能与陛下直接做交易,看来,羽翼已丰,可翱翔高飞,是不需要我这个老头子了。” “先生!” 谢春深抬头,有些激动。 “我为先生在背后担当,陛下也知道,所以杀我之心一直未灭。 今日我以进为退是为自保,这只是一个权衡之计! 我已经跟先生多年,先生岂能看不透我所想所谋?却因此而与我离心!我求先生收回此话!” 字字泣血,情真意切。 逢场作戏,炉火纯青。 今日在段渊面前的谢戎,便是昨日在江后身边的木漪,可段渊和江后又怎会看不出他们的真假? 当年的江后是要稳住木漪拽她入局,现在的段渊,也何尝不是在找到下一个听话的爪牙之前,先稳住谢春深。 各取所需罢了。 段渊敲打完,脸上扬起熟悉的淡笑,“那就到此为止吧,该收尾了,我批的上疏还差一点,你帮我把笔捡回来,跟我一起批完,再去一趟勤政殿送回。” 谢春深恭敬应下。 但院前鲜草已枯,这帛面的裂口一旦撕开,一分为二之势也不可逆转。 当夜他再行暗道,入铜驼街外的莲花楼,去木漪那里拆线,换最后一次药。 木漪端了东西进来,他手能牵动了,就在她面前熟稔地脱大袖衫,解中衣,拆纱布,宽衣褒带撒在塌边,鞋也不穿。 她一低头抬眼,他上半身就脱光了。 对于这种画面,木漪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她确实不沉溺男色,却也受不了他这样随随便便,“我让你脱了?这里不是你的家,是我的地方,你能不能矜持些。” 谢春深自己用巾帕抚过伤口清理,置之不理:“你怎么那么多话。” 木漪丢了东西准备走,他将他喊住,“案上那个,是什么东西。” 木漪闻言顺势去看,见是一文书,心有所感拿起来看,之后脸上就渐渐有光了,“我明日就开始采购草姜。” “钱够么。” “我已经准备好了。”木漪叉腰踱步,想明白接下来怎么办了,心情缓和不少,回头去给他拆线。 那线埋在肉里,剪断抽出来,又是一次不亚于针刺的疼痛和麻痹,谢春深的腰部在震颤,紧实的腹肌上冒出源源不断的汗珠。 木漪眼睛看不下去这场面,吸口气洒上药,匆匆结束,又拿了两罐药给他: “我并不是你的私用大夫,为你治疗也费我不少时间,这是最后一次,你以后,没事不用到我这里来了。” 她要起身,谢春深一把拉住她,“别急着走,我话没有说完。” 木漪其实只是要去净手。 不过和暗道那次一样,他总是怕她突然跑了。 耳朵像被水一堵,错开目光,“我不跟野人交谈,你先把衣服穿上。” 谢春深冷笑一声。 木漪撇开他的手,去铜盆前洗手,她想到什么,转身:“你是想说陛下已经被你说服?” “不止,段渊略有躁动。”谢春深在温柔的烛光里看她,心中安定,不烦不躁地告诉她:“拜皇帝所赐,我已经失信于段渊,成为弃子会比之前更早,在段渊动手之前,我必须找到一个他不能动我的理由。” “可是他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我要成名,只要我成名,让百姓拥护我,他不会让我死在他任上。因为我是他的徒,我的名,就是他的名。” 走到这一步,不是他最初想的那个样子,但人生九险,他若要摘星,就得接受坠渊之危。 方要说话,木漪已经在他张口之前说出,“你要带兵离开洛阳?” 见他没有否认,木漪心跳狂速,激动地站起来。 “你什么时候跟皇帝说好的?还是就自己做了这个决定?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唇亡齿寒。 段渊不是知道你背后有一个我吗?你一旦离开洛阳,我就被直接曝于段渊箭矢之中。 陈擅没有理由再庇佑我,凭我身边这几百部曲,谈何与一朝太尉的势力抗衡?” 谢春深听完,脊背一倒,披发靠坐在身后软枕上。 “段渊难挡,为了长久我只能暂避朝政,不日成阳杀驸马之事就会廷尉府被捅出,我也会顺势南下讨伐,这是目前对付段渊,唯一可解的正法。” 又看一眼捏拳,恨不得上前来揍他一顿的木漪,“我们两个,来日方长,你既然要长命百岁,我自然也要替你想个算计。” “你说!” 谢春深努下巴,点了一下那文书,“冬日确实会起疫,除了草姜,南下的军防一路上还需要不少其他防疫的药草。 我离开洛阳,你带着这些药,随军运送。 毕覆会提前给你在尚书请个诰策,回洛阳之后,你就是有功的皇商。 再去绿琴集,你就可以走在最前面,将那些曾经鄙视你的人,都比下去。” 木漪捏紧了拳,不说话。 谢春深眼中有一丝丝跳动的光,野心中含着狡黠:“皇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你就不心动?” 木漪哪里也不想去,更不想去什么南方,但……确实利弊一半,不知该喜该忧。 无奈竖眉叉腰,低骂了他几句:“我跟着你,真是倒霉。” 谢春深先是闷笑,而后捏着眉心笑出了声。 十三 买宅成婚 谢春深说做便做,到了次日便上疏捅破温遂安失踪一案背后的“真相”。 ——梁王有谋逆之心,一直在朝廷中搅弄浑水,试图动摇皇权,趁虚而入。 王家受梁王指示,让王四郎出面,别有目的地接近成阳公主,后又不停蛊惑公主,让公主憎恶温家,以至公主狠心杀夫与亲父和夫家对抗。 元靖装作不知内情,在朝廷上悲恸不已,派人抓来成阳于朝廷上质问:你怎会如此糊涂,不知礼仪邦耻?! 成阳见谢春深连她与王四郎平日里打情骂俏的书信都翻出来了,便也懒得再装,反当庭控诉元靖不配为人父。 元靖怎能忍受?立即要处死王四郎来惩罚她,成阳便在公堂上剧烈反抗,满是不甘。 元靖彻底捂不住面子,派宗正下场对她动了家法。 成阳在自己的宫殿被打个半死,当即褫夺公主爵邑并关禁闭一年。 元靖儿子不少,女儿也有十几个,并不缺这一个公主。 他警告成阳,一年后若还无悔改之心,就送她去皇陵守山,给她一个孤独终老,油尽灯枯的结局。 成阳开始在摘了匾额的公主府内疯疯癫癫,时而落泪,时而狂笑,像是被逼疯了。 她疯时,洛阳正由秋季过入冬季,粮食水源渐紧,三年一疫的疟病,也在铜驼街的朱门肉臭里来了。 木漪有采药文书在手,早与石璞串通,将整个洛阳内外的草姜收去垄断,又抬高药价在疫时售销一空,这两个年轻的奸商在本钱上翻了几番,完全大挣一笔。 这日石璞结了账,上门想找她庆贺一番,发现千秋堂众人忙着整药入箱,地上也放着不少零散包袱,像是要出远门。 石璞喊了几声她没听见,便直接挡在了她面前。 木漪这才看见他人,想起来他上回在药肆约了一次自己,挑眉:“石先生,我今天没空陪你玩搏戏。” 石璞摇摇头,问她,“你这是要去哪里?” 木漪观望一圈,直道:“渡河去南边。” “为何之前未曾听你说过?”石璞笑得有些勉强,“要过年了,你偌大家业都在洛阳,这时候去南方,岂不大费周章。” 木漪冲他一笑,除了觉得他笨,其实没什么多余的意思,但落在石璞眼中,已有顾盼生辉之感。 她翘起下巴道。 “朝廷要出军,南下讨伐梁王,监药司提前告知我,今年军中的药材可由我涟水药肆一路配供。” 又指了指地上,“这里面有不少防疫的珍稀药材,我得随军南下亲自盯着,保准没有意外,等再回来,我便是皇商。” 她话语直白,语调高昂,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和野心。 石璞听完,清理过的俊脸上,忽而一笑,拱手相敬:“恭贺女郎。” 木漪理所当然应下,接着想将他打发走好继续干活:“你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在他还未回答时,她扬袖过去,示意他往外去: “待客处有刚出炉的茶,还有几张金平僧送来的新字我还没有打开,你可以选一幅字带走,算你帮我销空草姜的谢礼。” 她难得这么大方。 虽是自己先送了她一笔买卖,基于互利之道作出的举动,他还是挺开怀,故意问:“可能拿去居所作匾?” 木漪没空再应付他,走去一处木奁前让下人多包几层,随口道:“石府又不缺名字牌匾。” “我长兄是不缺,可我正缺。” 木漪转眼。 石璞笑笑,一缕发丝散落下来,“我已与长兄说过,要从紫菁庄园搬出,自己置办一处住宅。” “哦。”她抿唇,饱满的唇珠上掐出一丝鲜红来,晶莹剔透。 “我有个置宅的熟人,你想置在哪里,他可以帮你找。” 石璞却说:“有几处我已事先看过了,未曾定下,你陪我去看看。” 她唇舌蠕动,石璞先一步预料到她要说自己没空,出声截住:“是我的诚恳之请。这宅很重要,需你来亲自参谋。” 木漪狐疑:“作什么用?” 石璞耳根上浮现红晕,不大明显,嗓音也有些粘:“成婚后,要与妻子同住的地方。” 又克制着声,正经道,“你也是女子,千秋堂搬来后修缮的也别具一格,因此,我想借一借你的眼光。” 日后还要一起合作,木漪虽懒得麻烦,也不便拂了他面子。 心中算了算自己这几日的安排,“后日吃过午饭我不小憩,专陪你去看宅,不过只能两个时辰之内。” 石璞欸了声,欣然应下,之后去喝了几盏茶也不走,说过来帮忙,见她出了汗,又殷勤拿出腰扇帮她打风。 木漪只觉得,他有些怪。 至约定那时,石璞也携满了风度,事先准备了马车来千秋堂门前接她。 临走前,刘玉霖追出来送她落下的东西,见这阵仗,心有所感地问了一句,“他单独找你,要做什么呢?” “帮他看宅子。” 刘玉霖轻笑,她是过来人,男子买宅,却单独来问女子的意见,刘玉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却不好跟木漪明说。 “那你去吧,若闹得不愉,注意言行,不要伤了对方,你们也是朋友啊。” 马车上,木漪时不时便回味起刘玉霖这句话,加之石璞嘘寒问暖中殷热的目光,总落在她身上,她终于品出不对劲来。 又有麻烦要缠身了。 奈何拉弓没有回头箭,她路上尽量与他不再有眼神接触。 及至下车看见在等候的人,更是觉冤家路窄。 此人正是宋寄。三年前张澜被她逼得自杀死后,介田斋还有珠宝阁这些就陆续接管到了他手里,木漪被谢春深逼着,教了他一段时间的经商和作账。 论起来,她也算是宋寄的半路出山之师。 石璞还在中间为她介绍:“这位是带我看宅的主家,宋先生。” 两个人装不认识,宋寄当久了商人,脸上随机应变的时候多了,就不再僵硬,引她与石璞并排前行。 石璞喋喋不休,她却有被宋寄监视之感,一想到他背后的谢春深,便感觉那人已经通过宋寄,站在了自己面前。 突然心下一跳,吞咽都困难,不禁捂住了胸口。 石璞便关怀道:“怎么,哪里不适吗?” 她心不在焉地摇头,前边,宋寄已经用力推开了一扇宅门,逼她回神。 又是心往下一落,她脖后隐隐冒汗。 宋寄还站在一旁伸手浅笑,若无所知: “郎君与女郎请进。” 堂中曲转回环,几个看过的宅子也都很气派,别提新婚夫妇,就是住上一个大家族也都绰绰有余。 木漪脑中有些胀,干脆劝他:“既是第一个房子,可不用买那么大,剩余的钱尽作投资,之后你们有了孩子可以再重置。” “我喜欢孩子,若成婚,多要几个无妨。”石璞道,“孩子们总要有地方跑跳玩闹,遂看的都是宽宅,你觉得哪个最好?” 木漪却用余光望了一眼宋寄。 石璞便向宋寄道,“先生,可容我们单独商量一下?” 木漪一瞬瞠目,又立马稳住面上神情,她眼睁睁看着宋寄走出去,为他们关上门。 下一瞬,石璞便叹息:“你在路上,就已经猜到了吧。” “……” 她有些尴尬,暂不吭声。 石璞却不尴尬。 他似乎胸有成竹,能用接下来的话让她点头:“木漪,我郑重问你,是否考虑与我成婚?” ? ?搏戏:古代娱乐的游戏概称,有点像我们现在的飞行棋,打麻将之类的。 ? 石不是恋爱脑,相信我。这两天在外面旅游,字数有些对不起大家,待我回家加更! 十四 为敌作媒 “你是否考虑,与我成婚”这句话一出,木漪的耳朵里便起了高低错落的嗡声。 这何止是麻烦缠身? 简直是白日撞了鬼! “你给我清醒一些吧,石子敬。” 木漪敛袖来了这么一句,也直接喊了他的小字,虽然面色平静淡然,但头上身上响动摇晃的佩饰却还是暴露了那么一点,她此时并不算平静的内心。 她自言:“我此生是不会成婚的。” “为什么要这么决绝?”石璞笑笑,风扬起他的发梢,像一张蜘蛛编织的网,将她猎于其中。 “千年磐石可被风穿化,山川日月能被云海吞噬,没有什么是恒古不变的,包括你现在的想法,何不听我说完之后,再作决断?” “听你的语气......”木漪好整以暇起来,“你究竟是在谈婚事,还是谈生意?” “婚事是男女天作之合,亦是合一桩生意。我不过选取了你更能接受的一种开始。” 他缓缓将目光上移,与她晶亮的眼眸直视,“木芝,我从紫菁庄园开始,便心悦你已久,我能给你真情,但若你更喜欢的是利益,那我也可以先给你后者。” 表明心意的话脱口而出,石璞上前握住她的肩膀,想借此拉近彼此的距离,却被她下意识退避,掌心只触碰过一片秋黄的罗衣。 石璞有些失望地望了一眼自己的手。 耳内嗡声渐弱,木漪在他近乎自我沉迷的神情中冷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石子敬,你是我的朋友,亦是我最为默契的友商。我们可以一起谋财图利,除此之外,恕我不便再与你有其他的关系。” 木漪还记得一些刘玉霖的嘱托,虽然情急,也客客气气,没有掰了脸面。 她并未被轻易打动,石璞自然也意料其中,“你不嫁我,也会嫁别人。” 木漪是真的有些不理解他了,“我嫁人与否你就这么关心?” 石璞将剩下的话脱出: “一个独身的女人在洛阳若拥有巨财,就会被四面八方潜藏的饕餮垂涎,光这几个月,明里、暗中找你麻烦,给你使绊,横插一脚,搅乱你做生意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两个,而是成群。” “我养有许多部曲。” “但你没有实际兵权。”石璞立即点破这其中的不同,“若豪强要抱团欺你,买通官府给你下套,瓜分你财产,你背后没有一个像样的氏族和门阀庇佑,你根本就抗争不过,你努力了这么多年的成就,都只能拱手让人,自认倒霉。” 木漪其实有一瞬想说: 我并非一人独斗,我还有谢春深,他聪明绝顶,我亦神机妙算,我们不会身陷囹圄。 但只是在心中过了一遍这句话,面上一时不作反驳。 石璞继续道:“我并非歧低姓,但若你加入我百年石家,你便是有了最稳固的一个庇佑,冠我石之姓,此后尽可放开手脚去做去判,何人不让你三分?若真有人敢冒犯你,我也会替你料理。” 他见她沉思,便上前去,这回总算掰过了她的肩头。 她没有推开,他的语气更郑重小心了些: “你需要一个强族庇佑,我能给你庇佑,我需要一个妻子,你亦可施展拳脚成我内助。木石联合,草木明瑟。此后,前路皆是坦途。” 她突然有些想笑,打掉他在肩膀上的手,踱步至院角,弯腰折下一株野菊在手里把玩: “你们男人,怎么说来说去都是这些?”将野花放在鼻尖轻嗅,“总说要给我什么,能给我什么,想要将我打动,实则是因我能力出众,优秀过人,你们觊觎我,却又成为不了我而已。” 石璞闻声,先是一愣,而后朗声笑了出来。 笑完垂眸说:“你这般,让人如何不去欢喜你?”在他眼中,她时而跳脱似兔,精明似狼,时而又狠毒如蛇,过去拉地上无聊的她起来,“我若不姓石,确实也配不上你。不过你现在嫁我,是稳赚不赔的选择,请你斟酌一下,考虑一下我吧。” 木漪下意识将他与谢春深作了对比。 都是利益联合,相比之下,石璞这个人要简单的多,至少没有什么能够隐瞒她的,他的发家之迹她亦亲历,在财能上,她与他可谓不分伯仲,最关键的,在她这里他才是低位,不会有上位者的威逼,亦不会有那种无法摆脱,令人窒息的胁迫。 “你说得对,我的确需要一个大姓庇佑。”木漪轻蔑地将那朵野花扔了,脚碾过它,上前去,脸与他的脸靠得很近,近至石璞能感受到她呼吸中温润的湿气,还有脸上胭脂所散发出的花露香气,耳根顿烧,要去抱住她。 她笑容一凝,热烈的眉目恍一眨眼,打破那冰面,溅起寒气逼人的涟漪。 “但我并不喜欢孩子。” 她笑叹一声,摇摇头,以手推开他,转身便唤宋寄进来。 “我们商量过了,觉得这几个都不太合适。” 宋寄五味杂陈:“敢问女郎是哪里不满意?” “太大了,还是小宅子好,雇佣那么多奴仆,太费钱了。”又看向石璞,他正愣着,但耳边和脸上的红热已经随风被灭,木漪无谓一笑,“婚后能安置两人即可,孩子跑跳的地方,他不需要。” 这与石璞自己前后矛盾的说辞,宋寄也听的有些愣怔。 木漪都说他是谢春深的眼线,他也惶不多让,晚间便将此当成一件急事,往谢府里去跟谢春深禀报。 “——石璞忽然向木女郎求亲。”既是剑客,自然有在背后窥听以掌真的习性,因此他将在墙外听见的二人对话,都一一跟谢春深转述,及至最后,他这根情思上的榆木,却不懂木漪话里的意思,“属下不知,是石璞不需要大宅,还是女郎不想要大宅......女郎这是同意了求亲,还是拒绝了求亲呢?” 他提完,谢春深有一会儿没说话。 此前他正对窗外月牙,在案上点一烛理南下公事,书房内,在博古架的旁边已经挂起一幅银甲盔衣,烛光一摇,上面的鳞片便在墙上反出光斑,似落入室内的星辰。 却让宋寄感受不到一丝温光。 因为谢春深的脸色平淡,但周遭的气息很冷,垂眸翻过一卷古简,那是旧朝兵法。 “她不是说了——小宅子好。” “所以?” 谢春深忍住了咬牙切齿,但忍不住阴阳怪气,冷冷一笑:“若石璞买了小宅,那就是允她不衍子嗣,他们之间的交易,即可达成。”他很想问一句,“你看清石璞的表情没有”,却碍于一贯的沉冷,忸怩着没问。 反倒是宋寄自己想起来,补充:“原来她是这个意思。那他应该是同意了......”还未说出余言,脑门上已两道寒光射来,冰凉锐利,竹简上的竹片被指甲抠拨出刺耳的划声。 宋寄身上发毛,连忙噤声。 谢春深又将手劲刻意松开,竹简丢在席上。 “你继续把话说完。” 宋寄低声道是,“......他临走前请我留意一些布局便于打扫的小宅,有靠铜陀街和文阳里的,便带他去看,还.....还另外交付了一笔定银。” 弯月钩沉,透过蝗竹,在谢春深的脸上被削成一段一段月光,阴冷靡戾的气息更甚,唇被他咬的泛出蓝青,他忍着心绪将古竹简捡了回来,攥在手里,将手藏入袖中:“我知道了,多谢你。” 宋寄想,他应该多少会做些什么。 如果木漪与石家成亲,成了一个有夫之妇,主心早晚也要跟着落去石家,再与他这么私下胡来,恐怕就不太合适了。想着叹了口气,行礼出去。 门一关。 啪嗒一声,藏在袖中的竹片被用力掰断,即便如此也不能让他消气。 窗下小烛被风摇拽,晃得他眼疼,他怒而转身将竹简投砸烛灯,灯油流出,外罩的琉璃碎了满地,在月下波光粼粼,谢春深穿足走至窗下,看见那碎片上倒影出的,是一个完全失控的自己。 无论私心作祟还是嫉妒上了头,谢春深气得脸红胸闷,眼一闭,抬手掀翻了堆满竹简的案牍。 室内终于陷入了黑暗。 他这股顽劣不平的情绪总算有了些许安全的藏匿之地。 她怎么能?! 他都拒绝了尚公主,她又凭什么?! 那一夜,整个书房的器物和陈设都在他一声不吭的爆发里,被掀翻,被摔破,地面上满地狼藉,墙上都惨不忍睹。 * 南下征梁一事,不止木漪,朝廷也在紧锣密鼓地作准备。 继王四郎被杖毙之后,整个王家在洛阳就一直被内统军圈禁,家中奴仆也尽数换了内侍省的宦官,表面上确实是防守得水泄不通,但所谓影子众多,元靖要拿下梁王的谋划,不一定就飞不出洛阳。 虽然,南方送来的消息是梁王府引兵、叙行、早起晚歇都一切正常,看不出有预备反抗或起兵之兆,似乎是真不知自己即将身首异处,但仍不能排除其有演戏障目的可能,因此谢春深此行,也存着未知凶险。 开拔前日,元靖帝为谢春深一行人设下壮行酒宴,席中陈擅作为兵武之首,难免被元靖叫来露面,才走一步,身上便掉出一只竹蜻蜓来,上面还涂了十分鲜艳的红绿花漆。 陈擅行完礼,讪讪收回袖中,元靖帝见此侃笑:“藏什么,又去陪你家那个孩子胡闹了。” 为了陈澈的身后名,燕珺一入族谱,再瞒不过外人,他便干脆对外宣称燕珺是自己的儿子,就这么当了爹,正儿八经地养起了孩子,至于其母究竟是何人,陈擅不允许他们追究,他们也就当此子是陈擅与某个女姬一夜风流后,意外所有。 元靖帝由这个孩子想到陈擅的年纪,又想将身边及笄的公主下嫁给他,藉此稳固军权。 陈擅一个头两个大。 他心中有州姜是其一,不想牵涉朝政是其二,其三...... 元靖帝打断他的思索,“你啊你,陈家大郎走了这些年,你也混了这些日子,戎马倥偬,不知所畏!稀里糊涂地连孩子都有了,还不给朕收收心!朕嫁给你善阳公主,善阳温柔贤惠,又懂得国家礼教,屈尊制卑,从良认贤,将你的儿子视如亲出地教养,岂不宜哉?” 陈擅以小儿顽劣婉拒,元靖帝不悦,却也不能当庭发作,便说此事之后再谈。 席后,陈擅衔一根甜菜根,坐在殿后临河的石梯上吹风,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陈擅转头,像是见了鬼一样:“你是来找我的?” 一身官服的谢春深并不否认,开口便问:“你不想娶善阳公主?” “当然不想。” “我有个办法,你可愿一试。” 陈擅警惕之心骤起,从牙根里拔出甜菜,随手抛入河面:“夤夜入人家,非奸即盗。” 这是在说,谢春深主动帮忙,没安好心。 谢春深神情淡淡地挑眉:“不愿意就算了。” 他转身要走,一只胳膊已经率先拦在他胸前:“且慢.......你先,说给我听听。” 谢春深也轻轻一笑。 “只需一步,”他口中简单,但眉目若画的精致里,暗含层层算计,“让善阳公主喜欢上别人。” “胡言,”陈擅瞠目低斥,“你要小公主走成阳的老路?” “怎会?”谢春深眺望远方,紫菁山庄方向,“给公主寻一个,皇帝求之不得又好掌控的富贵驸马,不就可以了?比如,石家。” 陈擅愣了一下,醉意随着情绪涌上来,脑子却在混沌中突然清醒几分,他并不傻,恍然后含怒:“我说今日是为何,陛下频频捉难于我,难不成就是你给陛下献计要将善阳公主嫁我?!” 他还是没有否认。 陈擅一气之下,拳头就要朝着他的脸上挥过去,被来送醒酒汤的毕覆阻止,这才没能真正动手,之后他从谢春深的嘴里问出了石璞这个人,还有十二月的绿琴集。 这个集会陈擅知道,他原本也是要去的。 现在,谢春深让他邀约公主同去,元靖帝以为他要与善阳培养感情,自然会同意公主出宫。 陈擅已然语塞,不客气地搡他两把:“你折腾这么大一圈,设了个闭环又自圆其环,将石璞与公主套在环内,你想干什么?你要造反啊?!” “将军慎言!”谢春深呵声,眼神幽凉,“石家郎君想成婚,在各处招亲,他才大挣一笔,是新晋贵胄,又有心入仕,与善阳公主正合,我不过替他作个,他想要的上品婚媒而已。” 陈擅退后几步,堪堪靠在栏杆上。 一扭头一动神,反应过来:“恐怕不是他在各处招亲吧?这个人,是不是惦记你藏起来的那块宝贝灵芝了?” 见他黑了脸,腮边隐隐凹陷,陈擅知道自己说中了,笑叹:“还挺有眼光。” ? ?男主在暴走中搞定了一个情敌。然而女主根本谁也不cue。 ? 下一章正式开启出走卷。 一 回家了啊 月升月落,穿梭墨云之间,又被黑影吞并。 却金的夜里,陈擅突然呵笑,随后撞过谢春深肩头离去,临入殿前抬手摆了摆。 之后善阳公主受元靖命,在席间过来露面,被招呼的陈擅,确实面上殷切了几分。 至于他是否真的将善阳带到了绿琴集上,又怎么去撮合其与石璞,一时就不得而知了。 只知此夜过去,谢春深被元靖特封刑侍军监,与左骠骑陈蔍、车骑陈萍两兄弟,加上一个军中司马夏邀一同开拔。 行军分为前后,谢春深兼外侍省带八百外统军先行,再有三千五百兵马跟后。 段渊说,对梁王要先礼后兵。 述其罪,劝其从,若其不从,反抗之,战后斩。 段渊将谢春深这几百个人丢在前头,就是赌他能不能死在路上。 元靖帝知道段渊的招数,却不好明面上直保谢春深,只能加派了些外侍省的武官给他。 ——弈棋者亦在棋中。 十一月河道北部会有雨雪,水面渐冻,因此两批人马不能隔的太远,都要在水面冰冻之前,乘青龙船到达下游的南方。 木漪随军在后,每日躺的腰酸背痛的时候,走去青龙舟船头,都只能望见水雾里,前方行船的一点影子。 她偶见谢春深在船头穿梭。 水流过隙,两岸皆是已不再开花的椿树和荣木,除了几处伽蓝寺,更多的是一望无际的崖壁。 仿佛自己又回到了过去,回到那个梦里都让她无数次想要逃脱的地方。这感觉,在他们经过荆河,已经快要穿过云水县时达到了顶峰。 饮食不香,睡眠不沉,惴惴不安,如坐针毡。 于是干脆谎称自己晕船,睡在储药舱旁边,轻易不再出舱。 这日,船忽然停了。 木漪还在午憩,便被敲门声吵醒,“说。” 门外是她的武婢和一个看门的部曲,“外侍省寻女郎。” 她狐疑地打开门,“做甚。” “说是刑监病倒了,御医开的方子里,还有几味药缺着,劳女郎去药房帮忙找一找。” 木漪头一歪,见两个外侍省的宦官同时朝她行礼。 “不敢,”抬手接来方子过目,这方子开得奇怪的很,像是给疯子治疗癔症吃的,太阳穴一跳,“他得了什么病?” 两个宦官面面相觑,又同时回:“我们也不知道。” 木漪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带着他们去药房找药,蝎子,蝉翼,稀奇古怪的虫子捡出来,那两个宦官原本想帮忙,见是这种东西,都不敢碰。 她淡定自若地打包好,也瞧出他们不是那么乐意接过,便转将药材挎在自己手腕上: “御医应该也需要帮手。我见二位先生对这药材不甚通窍,船与船间搭着绳梯,来去甚费精力,不如我跟着一起去?还有什么需要的,我也好及时记下。” 那两位宦官想了想,“倒也是,那你就跟着我们一起去一趟。” 木漪重重点点头。 两人虽是同行,却也时隔大半月未曾见过面,谢春深被众人抬到了一张塌上,旁边有打饭的饭食和一些溅射的血滴。 她问过御医,这才知道他是什么“病”,头痛之下的癔症,口舌不清,还半夜撞墙自残。 御医也无能为力,“我已替他施加了针法,也只是让他稍加安定,可发病的时辰,发病的频次仍未缓解,许是劳累益久,江上夜里寒祟入体,致其心神错乱,头痛欲裂。” 木漪大概了解了,望了那床上紧皱眉头的人一眼,撸袖装药,“我来帮医正煎药。” 考虑到木漪比那些宦官懂医,煎药也马虎不得,火候多少也会影响药效,便客气一番后将她留了下来。 药煎好,木漪交给宦官喂,他又突然发怒。 只好几人在塌边摁住他,木漪掰开他嘴,往他口中用勺强灌。 洒出的汤药溅湿了他半身,木漪提议他们去取盆水来,为他擦洗一下,“我还学过些按穴,能缓解头痛之症,我为刑监大人一试。” “药主不怕他发怒?” 木漪哦了一声,指挥他们将谢春深绑了。 待那两个宦官一去取水,她装模作样地在他头上摁了几遭。 见他还紧闭双眼,指甲在他头上一抓,低声:“你装什么,说话!” 火苗在谢春深青莲般纯净的面上跃动一下之后,他果真睁开了眼。 手脚被绑着,胸口也全湿了,她俯身在他上方为他按穴,这一幕多少有些滑稽荒唐。 他无奈一笑。 木漪也忍不住扯唇,“你装病干什么?” “我不能先见梁王。” “怎么,怕他将你弄死?” 她说话恶毒刁钻,谢春深口中轻轻“啧”了一下,“王家有异,梁王既然常常与其暗中来往,必在我们眼前作戏,我若先去,必然有去无回。” 一场宴席,席间递他一杯毒酒,亦或一同出游,两手背后推他落崖。梁王幕僚众多,围杀朝廷军监的办法,数之不尽。 “所以你现在是装病保命了,下一步,你要怎么做?” 木漪的手,无意识地搁在他脖子上,那里沾着汤药,让他的毛孔感觉有些凉,不断向内收缩,似无数张嘴唇,吸吮住她的手,贪恋那种温暖。 他喉结滚动一番,没有抗拒那只手带来的奇异感觉: “刑监若失心疯,便无法再为其所用,充当先锋。” 木漪反应也快:“你要换船?” “是。”他望着木漪的眼睛,“我要到你的船上去。” 木漪突然将前后关系都用丝线穿了起来,她领悟的同时,又下意识掐住他的肩肉。 “你是想让我帮你病得更重些,坐实你这个失心疯。” 几句话的功夫,船板外,脚步声已起。 两名宦官一左一右将水盆在船上摇摇晃晃地稳住,小心着往这里端。 木漪掐他掐得更重些。 谢春深暗中痛吸口气:“你在紧张什么。” 她紧张得不是这个,“你若病重,御医少不得考虑将你放上岸医治,别忘了,下个驿站便是云水县,陈军亦在县内设有军医。” 那指甲几乎要磨破一层青皮,谢春深忍耐挣动了一下,她回过神,将掐他的手匆匆松开。 不料,谢春深反用能活动的手指捉住她逃开的手腕:“那里还有你的母亲,怎么,你生怕遇见故人?” 木漪浑身平隐的倒刺全立了起来,忽然使尽全力在他喉穴处用力嗯呀。 一瞬,喉间疼痛难忍,脑颅寒凉,之后辛辣入腹,他难以再说出话。 两个宦官提着水进来,她凉凉望着他站起身,用二人才能听见的细语冷言:“不会说话,那就闭嘴。你这样,真的很让人讨厌。” 讨厌他戳穿她。 将她的不安,堂而皇之地举上案来。 谢春深也是语塞。 她对两个宦官一笑,“他似乎好多了,正闭眼睡呢,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说罢离开。 那宦官掀谢春深的衣物清理胸口药渍,他不能说话,捏碎了拳头也只能任之。 * 许是她要存心报复他的口舌之快,谢春深服用几次木漪煎出的药,头疼的真似要裂开一般。 及至荆州水关,谢春深一半真疼一半夸大,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荆州原本也是既定的驿站,陈萍陈蔍兄弟两个回了老家,自然要在这里靠岸休息,整备一下军粮兵马。 谢春深明面上,他仍是段渊的爱臣,旁人还不敢行半分差池。 船体一经靠岸,外侍省主动向荆州的陈军求助。 两伙人商量过后,荆州都尉董亮将谢春深带到了陈军军营: “我已经让人去请军中医术最好的军医过来,这种症状……我只在临死的人身上看见过。不管是疯是傻,先尽力治他一治。” 御医直摆头,“刑监还要去劝降梁王,怎会有事?将军慎言。” 董亮略讪,“……武家人,行言无忌。”他说着一拱手,要先去忙,一转身,军帐被掀起一角,而后一个女郎携人走了进来。 她着月牙白的长袖绸衣,脖上圈着狐狸毛领,发后腰间都系一水荷黑雀鸟花纹的长带。 眉鼻粉若碧雕,眼藏无量清波。站在那里,似一尊水月菩萨。 灰扑扑满是细尘的军帐,都因她的进入突然间熠熠生辉。 好久没接触过女人的董亮,一时看呆了。 方扬起一抹热情的笑容,却见女人的脸上并未回应半分笑意。 一时间,他被打断的讪讪之情又涌了回来,忙咳嗽两声,“你是什么人?” 御医忙跟上来解释,“她是此次随军布药的御药商,她懂得药理,我让她跟上岸,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董亮打量她几眼,怕自己又失态,将目光潦草仓促地收了回去,“你们看着办吧。” 方掀帐要离去,又单手拉帐,背向他们说了一句:“过于惹眼的女人,不适合在军营里走动。” “……”御医面露尴尬地看向木漪,“既然将军……那你……” “我怎么。” 她扬唇一笑,坐到装死的谢春深塌边:“我继续给他煎药。” “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这声音来自床上的人,众人抬眼,见谢春深已经醒了。 他竟然撑起身,而后当着众人的面向她行了一礼,“这位,难道不是女先生。”又对众人说,“况且,我方才听你们说,也才呆一晚而已。” 有他力挺。 底下的人都没有再坚持。 一股不知是寒是暖的水流滑过全身,从她的脚底供出一股力,让她一下站了起来,昂起头颅。 不再是孤芳自赏。 谢春深在低低的塌上,昂首懒懒看她,“到家了啊。” “多谢。” 他扯唇,隐晦地侃道:“一家人,说什么谢。” 在两人四目相顾,短暂无言的同时,军营附近挖凿的水井旁,蜷缩着一个瘦弱的人在啃一块猪骨。 陈军的苦役,每日伙中必有肉,此人喜欢将肉骨攒在日银发放时啃食,能得到更多的满欲。 他啃完了骨,用占满肉腥的手去摸刚发的碎金,装进了,采英给他缝制的钱袋。 二 留有后患 木漪在岸上留了一夜,就睡在谢春深隔壁。 人昏昏醒醒,梦境也时断时续,那抹晨光被帐帘掀进来时,她还在梦里被狰狞生长的水荇缠身。 “女郎?该醒了......” 守在门外的武婢仓促唤她。 木漪猛然睁眼。 身上被水草束缚桎梏的感觉,仍有余韵。 她捉住胸口前的薄褥掩藏起那股心慌,又稳住声线:“什么时辰了?” “已过巳时。” 武婢指了指帐外,“是两位陈姓将军一早问您在哪里。 我起先说您还未起,他们便与荆州军都督出去转了一圈,现在又回来了,还是点名要找您。” 找她? 木漪来不及思索,掀被起身。半盏茶功夫不到,已梳洗过掀了帐。 一看见帐外岸边穿戴甲胄,喋喋交谈的三人,径直走向他们,先行了一礼:“前夜有些劳累,遂失礼了......三位将军找我何事?” 董亮见其又换了一身宝蓝色长衫,来不及施加粉黛的一张脸,眉若烟、唇若蕊,在偏暖的天光下被照得一清二楚,比昨夜更摄人心魄。 他再不敢多看地转过了身,面向河岸。 陈麓与陈萍笑:“都督这是害臊了。” 木漪只装没听见,又问了一遍,兄弟二人这便道: “听医正说你对每种药材的成效也都了如指掌。都督昨夜接留我等上岸安置,今日一聊,才知陈军因秋洪时接救当地百姓,过冬防疫的药都缺了。 遂想请女郎帮我的下属们一同捡奁一批能防疫的药材,算是我陈军赠给荆州的军援。” 木漪直接说了一个“好”,又直接问了一句,“要捡出多少人的用药?” 其余话便没有了。 得到回复之后,她一刻也未多停留,描述完药舱的位置转身便走,脚步生风。 董亮也跟着她背影而去,后知后觉地收回了目光。 两兄弟一哂。其中陈萍重重拍了下他的肩。 “你看上人家姑娘了?说起来,她身世也有些曲折,现在是洛阳的名商,这几年忙于操盘她自己的商事,好像一直都没谈婚论嫁,不如我们帮你——” 董亮粗着脖子豁开肩上的手,“莫要胡说!”有些丧气道:“她对我无意。” “你是说她方才那般?” 陈萍笑道,“她为人高冷,一路上对谁都从不搭腔,并非针对你。 再者,谈婚论嫁除了感情还牵扯众多。你现在是一州都督,又是荆州郡的大户子弟,我看,你们挺配。” 陈麓也想了想,点点头: “领军在外,每逢短时,少不得家中贴补。你若是娶个商女,军需上有夫人的商财援助,对你也有助益。” 三人聊过,沿着河岸转头,要回主营。 却见谢春深不知何时已站在岸边。 他敛手在腹前,临风拂发,身形修长而飘摇。 陈麓一愣,拦住身边二人:“刑监的病,这是好了?” 原来是怕他突然发疯起来,会伤了人。 谢春深苍白的脸颊还泛着异常的红,唇色却又偏淡,类比人,更像是怪力乱神里出没的鬼一般。 他顺着话头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若是如此容易,又怎会让医正和军医都束手无策?” 那就是没有好了。 陈麓眼神示意他们,尽量绕着谢春深走。 不料经过谢春深身边时,这人竟主动凑过来,目光先扫视董亮一番,又从另外两人身上经过。 “那你们的病,好了么?” 三人莫名: “我们哪里有病?” “州都督面含桃花,是相思病。”语气挂上些凉薄的嘲讽,脸色更黯几分,眸中却还是有种虚伪的笑意,“左镖骑与车骑,是妄癔之症。” 三人像樵夫砍柴碰见个山狐狸,平白惹了一身骚。 可医正说他邪祟入体已近疯癫,陈萍也不太清楚,他此举究竟是真疯,还是在装疯。 既然如此,那就当他病情加重,神志不清,在这里胡言乱语罢了! 三人一同皱眉绕开了他: “我看刑监还是回去按时服药,不要再出来走动了!” * 木漪埋入药舱带人理药,忙过了正午,堪堪忙完。 她早食和午食都没有碰,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一起身便头晕脑胀。 走至舱门前,眼前冒着阵阵黑星,下意识扶了一下舱板。 再睁眼,眼前赫然放大着一个人影,待视线从模糊转为清晰,那人影也从光晕变为了实体。 她看清是他之后,第一反应便是以余光观察四周,压低了声音:“这里人多,你不该来找我。” 谢春深微微一笑,可这笑再温和,也还是挂着三分凉薄: “本官服下女郎煎服的汤药,身上轻便许多,特来道谢。有什么本官能帮上忙的——” “您帮不上。”她皮笑肉不笑,擦过他的肩,大步走出去。 谢春深想了想。 跟在了她身后。 她同陈簏三人一样也感到莫名,趁着那些兵士扛着药走远,转身,截住他问: “刑监跟着我干什么?” “女郎要回军营用饭?” “正是。” “本官亦未进食,一道同行。” 木漪不懂他突然如此殷勤是为何,向前自顾自下了船,上岸。 昨夜还不显,现下白日才知他们在凿修河道。 一别经年,这里的景观与过去已有所不同。 战船要出没,河道又偏窄,陈军年复一年让人下水一点点凿宽,曾经凿崖的苦役因崖路已通,又转而治河。 他们半身泡在水里,脸色黝黑,一个个都泡的水肿。 一声放饭,众人像滑溜的鱼一般爬上了岸狼吞虎咽。 腥臭味令木漪厌恶,方疾走两步,远处一名村妇提着食盒朝着她附近跑去,粗哑男声对她呵斥,“我不是让你不要来了吗?!” 这本未引起她注意。 但跟着响起的声音,却让她猛然驻下脚步。 声音似是来自那村妇,她尖声中带着些苦涩: “你爹摔下悬崖,成了半个残废,是我在照顾他,我们兄妹之前养了你多年,让你读书,是你自己不争气! 你现在还挣着钱,每日一金却不肯接济,我再不来拿点肉食,岂不是要跟你爹在家变成两副白骨!” “我混成今天这样也有你的功劳!你我算哪门子的姨母?啊? 进我嘴里的东西你还想掏,我就不给,你给我滚!” 采英见他不从,开始抢夺,两人争执间,采英被一把推倒在地。 那空饭盒在地上滚落,直滚到木漪脚边,碰了下她的脚后跟又狼狈弹开。 采英无奈哭出声。 她常来讨食,周围苦役见此场面多了,劝也无用,久而久之便懒得掺和。 因饭盒弹去,采英侄子顺势也见岸上还站着一个背对他们,洁衣整服的女人。 恶心突起。 一把拽起地上哭哭啼啼的采英,便朝着木漪的脚边丢去。 “有钱人多的是,怎么就光缠着我!去啊,跟她要去!饿肚子就跟有钱人要去,我的钱都是拿命换的我谁也不给,别来烦我!” 木漪闭起眼,缓缓吸了口气,准备离开,采英突然拽住她的脚,趴匍在她身上哭诉,“狼心狗肺,我养了他那么多年,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呢……” 木漪虽心中起寒,当下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因这一笑,采英便窒住了哭。她边擦涕泪边抬起眼,才抬一半便被木漪抽开了腿,甩袖离去,始终未让采英看见脸。 谁知,采英突然在她身后问:“是千龄吗?” 她惊讶之余微微侧了一半脸,采英已经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脸上眼唇都在因激动而颤动,又问了一句:“你是千龄吗?” 她不该再继续待下去。 唤了一声“快走”,一转眼却发现谢春深早就跑了没影。 对面帐中,许是武婢和部曲听见了吵闹的动静,匆匆从帐中跑出,喊了声:“女郎。” 采英趁这间隙跑至她身前猛力拉拽,她不得不低下眸来。 几乎一霎那间,采英神情剧变,脸上爬上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怨闷,“真的是你,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别忘了,你是我的——” “掌她嘴。” 一个冷冰冰的命令,武婢过去将瘦弱枯败的妇人扇开。 采英撒泼大哭。 几步外的采英侄子见采英这边势头不对,也三两步跑过来一探究竟,看见了她,几乎耀眼美丽到刺目,想着让采英不要得罪贵人,拉拽采英要走。 采英反手掐侄子手腕,后者疼的口中满口污诟。 采英先是尖叫,而后大声吼道:“她是我出逃的女儿!是我生的女儿!她敢离开家,她是翅膀硬了,连孝义都不管了!” 侄子愣住,再抹了脸上的灰要去看清她长什么样,但她已转身离去。 侄子一下扑过去,死死拽住她的衣裙。 “你不许走!” 这两人一前一后似缠命鬼,一个拉脚一个拽裙,木漪眉头一寒,朝身旁二人颔首示意。 那身旁二人总算等到她的眼色,再不客气,拔棍便朝着他们纠缠的手脚重打。 姨侄两个被打的屁滚尿流,咿呀乱叫。 木漪面无表情,见采英双手俱被打肿,“够了,将她拖到一旁押着,给我重打这个登徒子。” 于是无数棍棒又朝着侄子落去,不出片刻已经鼻青脸肿,鼻血喷溅到身上各处,他被自己的伤情吓坏了,胡乱喊着救命。 周围苦役见要闹出人命了,喊了几句,将附近休憩的几个陈军给招了过来。 他们见木漪家奴正在无故抽打一名军中苦役,奔过来制止。 “军中不可动用私刑!还不住手!” 木漪轻蔑一扯唇,大步离去,那两个陈军厉色要她停下,她也未听。 采英见她狂妄,亦然旁观骂她。 这下木漪转了步伐,过去给了采英重重一掌。 采英被这力度扇晕了过去。 她眼发红,吼间有些哽,僵着脖子收回手: “终于安静了。” 奈何陈军也已至,他们制服了武婢,方要用手碰她,一匹战马朝着他们冲撞过来。 木漪还未曾来得及看清楚,听见他说上马的声音,便已经伸手给他。 他接她手俯身搭肩,又往下懒腰一搂,将她几乎是劫上了马一般,又一路冲撞着地上的锅炉和军役,冲出陈军军营,朝看不见尽头的一江水岸狂奔。 “你不怕吗?” 她在马上问他。 他冷笑,“你别忘了,我现在可是一个疯子。” 木漪无言,但心头那一缕因采英笼罩起的阴霾随风荡后,化为云烟。 正圆日头高挂,百家炊烟正直,水流内水荇因冷连根拔起,碎浮绿光于长河之上。 广阔连绵的天地之间,只有一匹马载着二人在往前疾奔,白玄交错的衣衫与发丝,尽抛其后。 一气奔至一片人烟稀少的冬田,田上金黄带褐,不知是粟是麦,马儿已经疲惫,一声长吁,二人停在田麦小径中央。 谢春深翻身下马,转身伸手,木漪本只想搭一把手自行下马,却被他双手掐腰,双脚腾空落地。 她脸上还有被风吹出的红晕,“我的婢女和部曲……是你赶过去报信?” “我若是你,一开始就不会停留。” 木漪迎风撇掉脸上粘起的发丝,走了几步坐在一块路边的裸石上,眺望水上。 谢春深见她少话,主动说:“他们已经看见了你的模样,荆州军风严谨,只能找别的机会动手。”走到她面前,挡住她观景视线,“当初就该杀了他们,不留后患。” 木漪淡道:“那个男的随便你,至于采英,留她一命。” 谢春深不解,她还要强留采英,“你怎么这么蠢? 如果方才我没有将你从那里拖出来,你此时已经被陈军押着,跟这两只穷蠹对簿公堂,暴露了身份,你在洛阳的所有伪装都会不攻自破!” 木漪站起来捏拳,与他对峙:“因为我不想弑母!” “有她没她,有何不同?你与我都已是无家之人,怎么,难道你还心存母女和乐的妄念?!” 谢春深轻蔑嘲讽的眼神在此刻,深深刺痛了她,她将拳头扬起,在他胸口重重推砸。 “你从小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不曾受过一份疼爱,也就自然理解不了什么是亲情!” 这话还回去,亦有杀伤,谢春深的身世一直是他自卑的源泉,他又何尝好受? 额头上都暴起几根青筋,颊肉抽搐,上前桎住她的脖,张口便在她脖上一咬。 “是啊,我就是个目不识丁的孤儿,如何呢,你幼时家境优渥,父母疼爱,现在不也是母欺舅辱,不还是得跟我这个孤儿,纠缠不休?” 木漪气不过,眼泪都被逼出来了,也拽住他的领口,在能下口处重重咬了回去。 谢春深这回,竟然没有推开。 荆州自古是兵燓争夺之地,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疮痍里生生不息,更迭中风流几世。 他们也是应如此。 三 从后偷袭 谢春深偷了战马,又将木漪半途掳走,还强行闯出了军营,外侍省那些人背地里恨得不行,又不能不去寻人。 为了找他们,又累个半死。 这下众人都受不住,再也不想担惊受怕了。 上船前便跟陈麓他们软磨硬泡,请他们将谢春深接到后船养病。论口舌功夫,武人总要比文宦次些,一寻个错漏的点头,立马将谢春深丢到了后船上匆匆跑了。 陈麓陈萍接手这么个烫手山芋,亦然为难,将堂堂三品官用绳子捆拴起来,似乎不成体统,不绑,他发起疯去跳河怎么办?最后还是将人关在船舱内,让属下守门,每日派人送饭跟喂药。一开始木漪帮忙煎药,送药与送饭的另有其人,后头大概是嫌琐碎,且她是女人,干脆将照顾谢春深的活计都交给了她。 入南地后,便开始连日小雨。 湿冷阴寒的影响下,南征军除了风寒发热,还有许多兵士出现水土不服之症,上吐下泻。眼看形势不好,船上每日生炉,煮大锅的艾水和姜汤供人服用。 浓暖艾香的烟雾弥绕船外,在河面上烟熏蒸腾。 陈麓和陈萍曾委婉请她帮忙烧炉药,她先说自己不干苦力,又说愿意出力,于是,陈家二兄弟再巡船时,这蹲在炉子前的就成了她的部曲谭合,谭尔的亲弟,也是之前差些打死他们军中苦役的那一位。 陈麓一看见这个人,便要想起岸上的那一遭,存了几分心气,告诫她道: “军中苦役虽名‘役’,其存却等同兵将,受军中犒酬庇护,你让家奴虐打董将军麾下的役人,已经是犯了军规,若要按规处置往朝廷报,即便你有御命在身能短暂躲避,你的这个家奴也要被留在那里,军法伺候。” “是那役人先欺辱我。” “欺辱?”陈麓不解,“他拉扯你裙,你可以命人严厉制止,就因为他弄脏你的衣裳,你就要当即暴打他一顿吗,你知道他后来死了吗?” 死了不是很好? 木漪不欲与他争执,微微一笑:“您说的对。所以我让潭合给你军中担劳作役,日日煮药水,是要他给你们赔罪。” 陈麓觉得她好像听不懂人话一般,看似回答,却牛头不对马嘴,当真狡猾。 却也还是将要说的话说完: “无论如何,董都督决定将此事替你压下不报,回程再过荆州,你应当与人道个谢,”又低声说,“我上船之前,阿擅亦请我多照看你,你既是阿擅旧友,出门在外,言行应当更为谨慎,不要负了他一片心意。这种出格的事若再有一次,我也不会保你。” 之后陈麓更是见谭尔每日灰头土脸,身上吹沾着炉灰,而木漪仍穿金戴银,日换新衣地在这片雾气里走来走去,她是真的,丝毫不会反省自己,究竟有哪些问题。 不顺服,不谦逊,这样的人无论男女,相处起来都颇令人憎恶。 是夜,陈麓与陈萍在栏前迎风谈论起此女。陈萍一琢磨,笑说:“她能将生意做至洛阳全城,怎可能听不懂你的话?是故意在装聋作哑罢了。这董都督是明快之人,若与她在一处,少不得被她这种弯弯绕绕的气性所闷,一个大男人肯定气得郁郁寡欢,我看啊,他们也不是很相配,撮合之事,不如先放一放。” 陈麓也摇头,无奈一哂:“她这般耳聋眼盲,谁敢与她相配。” 陈萍神秘一笑:“白日水岸,遇到的那只狐狸仙。” 陈麓一下子也恍然大悟,方要说什么,被陈萍拉了一下胳膊,眼神示意他转身。 茫然一扭头,陈麓这才发觉木漪端着给谢春深的汤药和晚食,正从这里经过,她走路轻的似猫,一丝声响也没有。 三人打了个照面。 待木漪照旧进了船舱,看不见人了,陈麓再也憋不住,“你是说,他也是装的?” 陈萍颔首,又将手指竖在唇间。 目光落去船舱之内。 ——木漪确实并未走远,就停在内舱沿挡处,窥听完了此言。 她听完皱起眉,察觉到舱外寂静下来,这才赶忙放轻了脚步,走去谢春深软禁之处。 舱上上着一道锁,锁甫一开,门自松开。 内里人着一身银灰色双燕的燕居服,靠在凭几上看一卷书,余光见木漪杵在那里不动,转头无声看了看她身后的门。 她抿紧唇,知道他的意思,不耐地反手将门阖起。 之后,食物和汤药被她丢在案上。 谢春深一时什么也未去动,仍是无声看她,她抱臂扭过头,他亦扔下书起身,抱臂扭过去头,之后伸手用指尖贴着她的喉咙,口型示意:“说话。” 木漪扭着眉毛,用木勺将汤药搅动几番借此掩盖声音:“你已经暴露,他们知道你是装的了。” 谢春深也不意外。 垂眸用指尖触那药碗,却不料还烫着,一挪,搭在她手上隔热。 他指尖偏凉,惹得木漪反手打他,他便一下从她手中接过药碗,匀称修长的手指捏住勺,自己荡着药水回到简陋的塌边坐着: “战国有孙膑装疯引庞涓放松警惕,商时纣王兄长叔父也因癫狂,被纣王贬为奴隶,得以弃国逃亡,”汤药的热气已无多少,他在考虑还要不要喝,“陈家子弟文武一体,不可能不学古史典故,攻打洛阳后,亦出了一个装疯卖傻的宰相,所以他们发现我的伪装,不是很正常?” “他们下一步就会推你去前舱。” “不会的。” 木漪:“你就这么笃定?” 谢春深笑:“他知你知,天知地知,但谁也无法证明,我没有疯。”顿了顿,还是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告诉她,“他们肯容我上船,是因为我留在这里,能为他们做些事。” “什么事?” 谢春深以手撇去唇边浓色汤汁,嘴唇红亮,他抬眸,“你猜梁王会不会同我一样,装疯卖傻,他若肯接见外侍省,便只有一个目的——让后方军放松警惕。” 木漪接下后半句,“再从后偷袭?” 随她话落,谢春深突然用力砸了药碗,陶片飞溅,他又转去掀塌踢案,口中狂叫着撕扯被褥,木漪反应过来,要扯破自己衣衫,却因冬日衣衫太厚没能有成效。 他见她如此,赤脚过来拔了她的簪子,青丝半落,抓着她手腕,便在袖口处锋利划下一道,她适时尖叫一声,是真的有些心疼这件贵重的衣物。 一拉一扯,那衣袖扯成断锦。 门外守兵之前听到他砸碗,便已经敲门询问,尖叫声之后,二人用武器断了闩。 木漪连哭带惊地奔了出门。 那两个守军急忙将狼狈惊恐的她接住,煌煌道:“你先在外面待着,不要靠近!” 两人一进去,舱内便响起一阵野兽与猎物的激烈追逐,木漪哭泣一顿,再抬脸时,已经悠悠收起了那可怜的脸色,她擦掉脸上的泪水,面无表情地离开。 那二人大汗淋漓,剑绳先后上阵,堪堪将发了疯的谢春深控制住,缓了口气,转身要跟门外的哭泣女子说声“别怕”。 可哭泣之声已消。 船舱哪里还有人? * 十一月末,四千余人水路转陆路。 十二月初外侍省六名宦官持笙,带八百武官先到了梁王所在地郡,被东匹郡的郡县裘夷带人出来接见,其余三千兵马在郡外三十里地的山坡后扎营,粮草尚可维持,干柴和炉子从驿站征借了一部分,在这南方冬天,也勉强够用。 离正旦不到一月。 按理说,什么血光都不能延至新春,元靖帝的意思是要他们速战速决,无论是降俘梁王,还是交战中将梁王枭首,都须在年前将这桩谋反扼杀。 因此外侍省的宦官压力也颇重。 何况,如今还缺了一名探头的三品重臣...... 就连裘夷来接见时,眼光一扫,不见容貌远扬的谢春深,都第一时间问了一句:“请问大先生,是不是缺了什么人?” 外侍省派来的本是毕覆,但他因“突发”腿疾不便出宫,便由副内监刘书云来顶差。 刘书云笑起来牙齿缝里发黑,将眼睛眯成一条线来: “他病了。” 裘真狐疑:“病了?” 这次外侍省其余人也跟着一起说:“对对,是病了。” “什么病?” “......以病容面见梁王,非礼遇之道,遂他一直在后方修养,我们不太清楚。” 宦官们站在雪地里,形容风尘仆仆,神态里也略有一些虚乱。 裘真心里有了数,抬手作揖,恭敬请他们和几百武官入郡, 入郡时逢上午,前脚还太阳高照,郡门一闭,后脚将转乌云,又下起了一阵冷意绵绵的细雪。 南方的冬日确实阴冷刺骨,裘真单独引他们到梁王府一路之隔的豪奢官邸:“酒肉饮食都备好了,几位先使可先用饭驱寒,到晚间,梁王会亲自出面接见。” 裘真说着推开其中一间敞室,暖气扑来,如沐春风。 刘书云松开攥着斗篷的手,拦在裘真身前,“梁王可知,我们此次造访贵郡,是为何啊?” 裘真亲和一笑:“梁王只说天子派请几位先使南下,又让陈家二位将军回西平巡防整兵,过了东平郡,各位还有下一站吧?” 刘书云就势一点头。 两人的神情都不像是演的。 等裘真带人一离开,刘书云立马遣退房内奴仆,亲手紧闭室门,先观察左右,上下,找了一遍犄角旮旯和听了房梁,才缓口气摘下帽危坐,其余人也都找地方先坐下休息。 一个不知事的小宦官口渴得狠了,偷偷要去碰那炉子上的酒,被刘书云一个眼色给吓了回去,“你胆子也太大了,知不知道,我们随时要掉脑袋的......拿银针来!” 刘书云怕啊。 他们只有八百人马,赌的就是梁王不敢立刻动手,只要郡内事发,信号弹一上了天,三千兵马便能即刻冲进郡来,这大战......一触即发,梁王或许能找百里外的萧王求援,但百里外也还有一支陈擅遗留的荆州军。 几名小宦官取来银针,朝食物和茶酒里测去。 本在坐着的一群人又紧张地站了起来,围成一圈,眼睛都聚在那几根针上看。 待他们抬起手来。 刘书云率先软了身体,叹了一句:“完了。” 四 不能合眼 天方暗,三千兵马所在的营地里便一路燃起点点星火,陈蔍等人的主帐都大亮着,雪粒轻盈的踪迹也毕露无遗。 两个武校下了马,匆匆打乱火丛下的雪花入帐。 帐子里的两个将军和其余将领亦然戴寒甲挂长剑,穿戴整齐,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身前两张军事舆图铺开,旁边已经堆了不少废纸,上面都是用朱黑两色,画的各式防御路线,还有怎么打入东平郡的一些捷途。 “陈大将军,陈二将军,郡内有异常。” 武校嘴角紧绷,面色略沉。 刘书云等人携八百武力,自从入了郡到现在都没有回来,陈蔍便派两名精干悄悄去郡外打探。 其实帐内人都已经猜到一些,知道他们肯定是出事了。 但还不知郡内具体情况。 陈蔍便叹问:“郡上现在是什么情况?” “三个时辰前递出来的消息,说梁王夜间为使臣设宴款待,有郡守裘夷作陪。 我二人去时,遥望郡内,确实灯火通明,有歌舞管弦之声传出,从外表看,没有问题。” 陈蔍唔了一声,用棍子点点地图上的郡地,“你方才说有情况,反常在哪里?” 二人对视一眼: “我们先闻见一股煤油味,后猫腰查验,发现地上有不少油迹,顺着郡门边流洒,被雪盖去一半。 再扒开雪层摸索,发现最深处的雪层内有不少深浅小坑,状似马蹄轮廓,却无马蹄的细印。 像是,在马蹄外包裹了一层什么,才会留下来的样子。” 在场人不过静一瞬,便一拍大腿,“他们夜里挪兵了!” 这武校一颔首,陈萍便冷道:“南方空气湿润,每逢梅雨季节,亦或这种冬日雨雪,门上铰钉便会上锈。 其实南地宵禁较早,除了外敌容易趁虚而入,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开门时所引出的声响过巨,无法掩盖,会引动城内和临郡的百姓不安。” 陈萍转过身,对上诸人视线: “那油可以润滑城门铰锁,他们应该不止今天涂过,已经准备很久了,否则不会连雪都掩盖不住。 每日夜里打开城门,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郡兵和马匹都悄悄运出。” 那拍大腿的将领恨道:“刘书云等人肯定已经被他们杀了! 裘夷还是洛阳下派的人手,本以为可信,却早不知何时串通了梁王,与他是一伙的了!” 说着呲目想要拔剑发泄,被周围人拦下。 一人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另一人也是一脸大事不好的神情,劝他冷静: “你想想。 运兵能运去哪里? 我们在山坡这边,背向山坡是雪地,路滑难行,只有朝河这一个方向进可攻,退可撤。 其余的,就连战壕都尚未挖过啊,还有不少士兵在洛阳几年,再回来便四肢冻伤,双手不能灵活举器…… 梁王要是今夜动手,我们准备的,大有欠缺,再不做好应急的准备,打起来,损失只会更大。” 是啊。 今夜太关键了。 陈蔍陈萍想到一点,他们不打算上山去,不代表郡兵不会爬山下来,立刻吩咐下去: “在山麓前也增加二十处哨所,三人一防,火把全部用上。 有粮草堆的爬粮草堆,没有粮草堆的就用石车,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马敲鼓来报!” 那二人领命。 吩咐完这些,陈蔍踱了几步想起来一个人,喊门外的守兵进来,“将谢戎给我找来。” 那小兵为难:“听说他……他疯的厉害,不听人话,也不服令,将军想要小的……怎么带过来?” 陈蔍不是陈擅,这种时候可不想陪谢戎演这种戏。但也知道,不帮着他演,他亦不会买自己的账。 抿唇一努下巴: “你将帐中最粗的麻绳带去,他不听话,捆过来就行了。” 陈萍还凑过去补了一句,“他记仇,你捆可以,千万不能打啊,哦,他那张脸,漂亮得很,尤其不能伤了他的脸面,记住了。” 其余人听完,皆无言几瞬。 而后不平,“他不是好人,现在还疯了,这时候找他来干什么。” 陈蔍却豁达道: “''自古疯傻出天才。在船上,每日好酒好菜,又请医女侍奉。 我怎能白养他? 我要他当我的军师,帮我们度过此劫。” * 谢春深被拴在南角落的一面中型帐内,这里住的,都是除将领军官以外的后勤人等,木漪就在谢春深隔壁。 她也知道今夜会出事,晚上睡不了觉,下午便睡长了一点,换上净衣,蓖发匀面,慢悠悠先用完了自己的晚饭,才想到要给谢春深送一碗口粮。 两名守兵去寻谢春深时,正与出帐的木漪撞在一起。 滚烫的热汤差些烫到了她,那二人潦草道歉便匆匆跑开。 木漪见他们的方向是谢春深处,也端着食盒疾步迈了过去。 帐内谢春深也在睡觉,气色倒还好,他们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睡得着的,吆喝他起来: “快跟我们去主帐!” 木漪走进来,一脸嫌弃:“大人好歹是三品刑监,你们怎么能这样跟他说话?” 二人讪讪,“你不要多管闲事,事出紧急,顾不得这么多,” 谢春深懒懒伸了个腰,下瞬就被麻绳套牢了,木漪看着这幕,不知欲笑还是欲哭才好。 一激灵上前,尽职尽责道:“他发病起来着实吓人,带走之前,饭可以不吃,但这药,必须得喝了。” 那二人也觉得有点道理,还是不发病更好,捆严实了之后,才敢让开一些: “你喂他。” 木漪便喂了几口,她不擅长照顾别人,谢春深已经瘦了一些,更破碎了,那二人在一旁看着,总觉得有些尴尬,都不自觉地错开眼。 谢春深便是这时用脚勾了勾她的鞋尖,示意她俯下身来。 木漪不太情愿。 他咬住了她的勺子。 她脸一热,不情不愿地猫下腰,凑近坐在塌边的他。 谢戎面目一转,唇已经无意间擦过她的耳朵,不知有意无意,总之引她一颤: “华袍误事,抓紧找个士兵的衣服换了,就在帐子里待着,今夜不能合眼,战事一起,你立即跑来主帐寻我,方得周全。” 木漪还是有些担忧,没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仍转过头出声: “战火烧起来,我的药草怎么办?” 谁知这一下,鼻子擦着他的唇过去。 鼻上刹那聚起热度,心慌意乱,她人无措往下一仰,跌了下塌。 谢春深看着她,似乎有话要说。 但这一摔惊动那两人,见药碗空了,地上的木漪脸颊红红,他们也无心多想。 厉色过来提人: “药喝完了就跟我们走!” 也因此,木漪没听到,谢春深要说的是什么。 五 你更重要 两士兵掀帐,带谢春深步入主帐,谢春深临进时远眺,见帐外的雪丘在夜里反光,几只乌鸦正在云中旋飞啼叫。 他盯紧了那些山坡,背后被人推了一把:“不要磨蹭,快点进去!” 谢春深进去之后不久,骑兵,步兵等各兵阵都在武官的命令下分挪,重新摆阵。 俯看,营军已从“回”字阵,转成了更为灵活也更具攻击性的“工”字阵。 哨所不断,紧盯远处,但夤夜灰影重重,还是难免疏漏。 山蔍下有几处猎人的茅屋,还有晒干的二十余处干草垛,是这里的猎人冬日用来作烤肉的燃料的,此时草堆正渐渐挪动。 哨兵一听见草垛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动静,警戒起来将火把扬去,也只依稀看见堆料上边角的杂草在风里摇拽。 扬起火把的哨兵额头上堆了雪花,一皱眉,几片雪花就夹在眉心的沟壑中:“我听着心慌,要不要去看一看?” 他身旁人个子高些,踮脚上前:“你还真是草木皆兵?不妥,那些草堆少说离这里有半里地,咱们过去就是擅离职守……” 之后,自己也竖起耳朵听了听,走了回来。 “就是草料而已,跟白天一样,一有风就响,已经吹了一天一夜了,今天雪大,所以动静也大了。” 那人将火把捎低,但仍心存疑虑,时不时便举目望一眼,可不知是他紧张过度产生了错觉,他总觉得,那草垛越离越近。 似乎自己能够走动一般,又时不时有乌鸦悲鸣,氛围实在吊诡。 想到今夜上头下的令,还是不放心:“不行,我必须要去看上一眼,”说着将剑装背好,火把插在背上,冒雪疾步去牵了一匹马骑上。 那旁边人叹声:“一人不成伍,我跟你一起。” 百米开外还有三人,监的是山麓另一方向,见状也奔过来,递给他们一根骨笛,“速去速回。” * 谢春深走后,木漪去了趟自己的帐中,箱子全翻完了,也不见一件紧身能跑动的衣物,全都华而不实。 她起初跟着他来,只想在后方做个富贵闲人,并未考虑过有一天,还要跟着军队亡命奔逃。 武婢提道,“女郎不嫌弃,我那里有多——” “下人的衣裳不保暖。” 武婢一下不说话了。 木漪又跑去谢春深的帐中偷他的衣服穿。 她知道他奢于享受,衣袍也全都是缝了皮毛的绸料,又防风又轻便,先翻了一件他官服的墨色窄袖里衣套在身上,用腰带束紧腰身,临走前总撇见从他的盔甲,上手剥了无袖软甲,套在身上,登时感觉肩膀和呼吸都有些重,但心里更踏实了。 出来时见武婢有些惊讶,她无所谓,顺手将青丝编成一根长辫: “你给我一双靴子即可。” 一更二更都未曾有事,只听得帐外不断调兵,到三更天,她都熬的有些困了,坐在榻上熏起一枝冷松香,强打精神。 却神思飘渺,望着那香,眼皮下沉,渐渐昏昏然…… 一声尖锐的哨笛响起,将她睡虫惊散,她一个打挺站了起来,武婢已经先一步为她掀开了帘。 “女郎听到了?” “你也听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颔首。 二人死死瞧着帐外,但短促的一声过后,再无后续,附近同样听见的守军犹疑过后,还是决定去了大半的人。 武婢神情紧张:“会不会误传?” 木漪眸中寒冰凛冽,手揪住了帘子眺望守军远去的方向: “除了误传,也可能是已经灭口。” 山麓处的守军有八百多人,闻笛先遣八十先锋,八十人赶去哨所处时,见已有自己人和敌兵交锋。 草垛乱陈其间,血腥气扑鼻,领军校尉一眼便看出他们借着草垛悄悄前进而后对哨处进行偷袭。 立刻下令拔火举枪,击杀敌军,这伙人马不算多,也就百人左右,打不过便向后奔逃,领军怕他们泄露军情,情急之下命人追杀。 帐子里,陈蔍陈萍等人也听得这声骨笛,尖锐断亡,姓宋的中领军回来告诉他们,“这股敌军人不多,只有二百余人,借着草垛过来,半路溃逃的,阮校尉已经带人追去了。” “叫他们回来。” 一句话插进来,中领军看清声音来源惊讶,疯子怎么突然恢复理智了,不打算理他。 陈蔍却说,“按他的话快去!” “这……唉……” 谢春深没让他走,“裘真在武治上素有贤名,他帮陛下北上江山,陛下忌惮梁王,派他南下压制,不管此人因为什么原因倒戈,其智谋不会低下。 引君入瓮,还是瓮中捉鳖? 叫他们赶紧回来,是一个保命之举,另外,查查草垛里,已经受伤的人马。” 中领军不服:“干什么,你要我怀疑自己人?” 谢春深突然一笑,之后脸上寒若冰霜,变脸之快,让中领军不自觉咽了口唾液。 “你就不怕,这些受伤的人里混进来一两个梁王兵,然后一把火烧了军营?会不会,这才是他们打了又撤的真正目的。” 中领军这才恍然大悟,脸色一沉甩袍向外跑。 谢春深又转向陈蔍说: “裘夷喜欢将人逼上绝路,我们围住郡外并没有用,兵已经挪出来了。 他们在哪里,不知道。 若与这些先遣兵里应外合,最有可能先毁坏的就是我们的军备。 粮草,食物,陈军军中没有带女人,也就不能烹女人食之,没了食物和粮药,只能先撤退了,不是吗?” 陈萍有些愤怒:“不管你是对是错,既然你知道,为何一早不说!” “诸葛亮尚且临城谈琴,狐假虎威,我又不知,裘夷是否已经叛变,怎么判?你们真当我是神仙么。” “你!” 陈萍拍案而起,陈蔍拦住陈萍,“你怎么跟个粗人一样,回去。”又说,“那我们要尽快转移粮草,还有那些能熬过冬的药。” “还有。” 谢春深说,“后方,帐子里的那些女人。” 陈蔍颔首,命人抽兵快点去办,可兵临城下,终究是晚了一步。 军令在军营里由口传口,有一定的时间延误,追出去的领军没来得及接到命令,已经中了裘夷布下的陷阱,在山麓峡谷中被击杀,大片翻山埋伏的人马踏了尸体,正往这边过来! 哨处的武校将受伤的人马驮带了回来,但他也觉哪里不对。 转眼一看。 那些人虽穿着陈军的军服,但挂剑鞘的方向…… “停一下。” 众人疑惑停下,武校走至驮他的马下,再次确认他挂鞘的方向。以往也有敌军冒充之先例,陈军便想出一个办法,每逢半年调换一次军武佩戴方式,或帽,或腰带,或护膝。 这一次,是刀鞘由腰间第二勾至第三勾……站立时,刀鞘会略向下沉。 而此人身上的刀鞘平躺时向上,显然是挂在第二勾上的,“退后,全部松手退后!” 他方开口,那还将死的士兵便从掌心抬起一把短匕,插入他的脖颈,被他以腕抵挡,插在脖下的肩上。 领军发出惨叫,“他们是冒充的!” 一时之间都慌了神,来不及拔刀已有不少人被这些“伤兵”奋起抹了脖。 领军捂肩要吹骨笛,口刚含哨,身上却已经被从后穿膛,他双目大睁,死不瞑目半跪倒下。 雪掩人声,风却将气味四散,木漪闻到那一丝丝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又往腰间多掺了一把匕首。 “我们跑。” 武婢问:“跑去哪里?” “去主帐!” 她说完就跑,武婢跟上,谁知身前突然出现一伙人马,看样子是守军装束,为首的将她们逼停了下来,“大将军让我们接你们过去。” 木漪松了一口气,微微颔首,但血腥气更浓,就来自他们身上。 她的身体下意识后带着她后退了一步。 此人眼神阴寒,又说:“粮草和药都在后山,也都已经运走了吗?” 木漪小声回答:“好像,没有。” 那人眼里精光一闪,“陈将军说了,粮草和药也一并运,我们没有来过,你给我们带个路。” 木漪和武婢的身体却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只管药,不管粮,所谓军机不可泄露,运送粮草这种大事,怎么可能来问她一个女人? 她垂眸,见他握住腰柄的手上,有一点黑色印记,应该是血。 便先稳住气息,怯懦道:“我大概知道一点方向,我带你们去吧。” 木漪说罢转身时,间歇与武婢对视一眼,给了她一个随机应变的眼色,带着这些人走了几步,往右边拐去,指着远远几个木堆: “我帮他们做饭的时候看见了,柴火后面堆着马草,说是给马吃的,还有备下的几个月粮食。” 为首的看了看,因身上衣服有些短小,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肩颈,开始与下属交谈。 那人突然一转头,将木漪看了个激灵,“你,还有她,你们也跟着一起去,不要弄错了。” 木漪道:“可是我怕黑。” “我们有火把。” 她勉为其难点点头,全然怯懦的模样,之后跟着他们往里走去。 柴火尽头,有不少支起的水横,挖坑用来取水用的,密密麻麻,不小心就会陷进去一脚。 那些人走至柴后泥软不能踩,自然摔了进去,口中骂咧,“你带我们来的什么地方!” 可抬眼哪里还有人? 那人从雪泥坑里拔出自己腿,只感觉半只腿都没知觉了:“妈的,她使诈,给我追回来!” 木漪却已带着武婢从柴后绕了出去,往主帐的方向跑,奈何后遣的梁王军队也已经从山麓处杀了进来,与真正来接应粮草和木漪的陈军打了起来。 很快,那些混了进来的人眼见找不到粮草在何处,干脆四处点火,有帐就燃,有余草就烧。 木漪见来去两路都被围住,四处皆是硝火,不禁一阵阵晕眩。 拜命运所赐,她又一次经历洛阳宫被攻那夜。 “我这一次,一定也能逃出生天。”拔出刀,让武婢跟上她,躲避这些兵马,在角落里猫腰穿梭。 经过一处高处帐房隐蔽时,她意识到,这是存着贵药的地方。 这处也渐渐燃起了火。 里面有一箱老灵芝,她开始犹豫,武婢问她: “女郎怎么不走了?” “那袋灵芝是宫里出来的,是御赐的东西,由我暂代保管。 如果这些东西都烧尽了,事后是我的责任,朝廷只会问责我。” “女郎……” 木漪起身,只有她知道地方,这一次,她不能再找个替死鬼了,“你在这里不要动,我立刻去拿出来。” 这时候火势已经有些大了,帐子的顶棚蠢蠢欲坍。 一进去,火舌撩烧面部,她用袖捂住脸,在烟雾窒人的帐内摸索,很快碰到灵芝,将它背在身上要跑出去。 急至帐前,帐帘带着半个帐顶的木架砸下,将出路堵住。 木漪被呛得呼吸停滞,脸色涨饱,想起来帐子是软的,手伸出去,在昏烟中,摇摇晃晃摸索其他的出路。 找不到。 真的找不到。 突然,有一声似在喊她。 而后又是一声。 “木千龄!木千龄!” 她赶忙扯着嗓子回应,“我在这里!” 两人不约而同朝着彼此声音的方向靠近,在她无措不知方向时,一只手伸来,猛然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搂腰悬空拖了出去。 才出来,帐已经被火苗整个吞噬,化为废墟。 火起,陈蔍陈萍都意识到什么都晚了一步,还是被他们打进来了,便立即兵分两路,头系白巾作分辨,亲自领兵与敌交缠。 他们周围,两军打的不可开交,却因布阵的调整,渐渐占了上风。 谢春深额上亦然系了一条细白巾,眼前人是熟悉的,却也是陌生的。 因为她看见了他急得通红的眼,那里头怒火比火苗更甚,捏住她肩膀,力道几乎将她捏碎: “为什么要进去送死?!” 木漪欲哭不能:“因为草药!烧没了,我要担责。” 他看见她身上乱穿着自己的衣服,心下一软,将语气轻柔了一些: “那不重要。” “我已经损失许多钱!” 谢春深无奈:“那不重要!” 她是一个人跑进去,他也是一个人跑过来找她的。 说罢,事不宜迟,拉着她就走。 木漪在后面犹豫了一会儿,随他扯着,也没有再像平时一般挣扎,良久,她低声问他: “什么最重要呢。” 他也愣了一下。 在后面,她还能听见他明显不平的呼吸。 直到他缓了缓,语气带着凉意,凉丝丝地说:“你更重要。” 雪的方向随风变去,她的呼吸,便也变了节奏。 六 非她不可 谢春深一时也没有再说话,只扯着木漪往主帐的方向疾走。 风雪飘摇里,一前一后的二人迎面与骑马赶来的中领军撞上,对方看见他们,高喝着驾马而来。 谢春深眉眼一暗,已经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她也顺势将手藏入袖中摆好,朝下马的中领军行了一礼,二人动作默契,衔接有素,旁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刑监将她找来了?” “她误导梁军有功,路上求救,我看见就搭手了一把。” “没受伤就好……”他因救援不及跟木漪道歉,之后请他们跟自己回主帐。 谢春深颔首:“打得怎么样了。” “末将从那边回来,看样子,打得差不多了,梁军就要败逃,只是我们也……” 中领军已经接受了谢春深恢复理智的情形,他看了一眼四处起火的军营,叹了口气,伸手:“二位先跟我一起回吧。” 谢春深闻之向前走,走了几步没有听见后头的脚步声,并未转身,而是停在原地。 木漪望着他的背影片刻,才默默跟了上去,与谢春深并排而行。 中领军在前,陈军并排左右,不便私聊。是以,谢春深并不清楚她方才为何要停在原地停顿一会儿。 如果他问她,她会说: “我在等手凉。” 方才他抓着她的腕子一路疾走,指尖的热度随着紧贴的肌肤,蔓延至她整个手臂,下至手掌与手心,就好像二人在风雨里十指相扣一般。 她差点就承认了这种错觉。 中领军的出现打断了二人之间的维系,他果断地松开了她的手。 木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竟然生出隐隐的失落来。 他们这样多久了? 背地里四年的相杀,再加上未明言的三年的陪伴,一晃已经七年不止了。 她为这种不该有的失落而自悔,如果手上还有残余的热度,那就暂且停一停,让热度消下去。 所以,她是真的在等手变凉,等心,再度恢复冷硬。 心思各异的二人共至主帐,中领军去布兵,武婢为他们掀开帐帘。 雪粒子迎头群舞,落了满头细白。 再看帐内,已有四名随军的老少女眷在角落里盘坐躲难,脸上半是黑漆漆的烟灰,半是冻出的青紫红痕。 木漪脑子一热,抬脚去找镜。 谢春深拦住她,也知道她要干嘛:“这里是军麾,可没有姑娘家梳洗打扮的东西。” “那请问刑监,我脸上黑吗?” 谢春深此时竟有些想笑,脸上还是面无表情:“不黑。” 下瞬,拔刀的声音惊吓了角落里抖动的女人们,倒是她身旁的谢春深司空见惯,不为所动。 刀光成月牙在脸上浮动,木漪用刀作镜,转动面庞,看清了自己此时的模样——除了额头,眼睛和下巴,两颊,甚至是脖子,全是烟熏上去的灰,比洛阳衣不蔽体的乞丐,还要脏乱。 “……” 她对自己是那般好,发迹后,就再也没有这么邋遢过。 转头欲让武婢去找水清洗头脸,谢春深直接丢给武婢一个竹筒,“在这里弄。” “这些不够。” “木女郎,”他指了指外面的叫嚣声,“战火还未止,你出帐,就是轻举妄动。” 木漪只好拿过竹筒坐在那里,打湿帕子,将脸一点一点擦净,这时陈萍先回来了。 主将已经歇,那外面应该在收尾了。 见到谢春深,陈萍一脸焦急拉着他就要说话,转眼又看见木漪还在那里旁若无人地打理自己,总觉有碍。 便唤人进来: “火已经烧透,余下的正在救火,后边回不去了,先将她们带去隔帐安置。” 待木漪离去,陈萍将目光从她身后收了回来,他终于忍不住问:“你与木女郎,是否有私情?” 秦二问过,陈擅问过,已经下黄泉的黄构,也曾婉转问过,现在轮到陈萍了。 但谢春深的回答万年不变:“没有。”又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陈萍脸上没有笑意,严肃说:“她身上,穿的是你的衣服。” 谢春深无谓:“我不在帐中,她想拿就拿,想穿就穿了。 我并不知道她是怎么拿的,也不知道她怎么穿的。敢问将军,这就能代表,我和她有私情吗?” 陈萍被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折服。 他不便在此时追究此事,便继续提起方才要谈的正事: “梁兵烧了我们的粮仓和药库,烧了便逃,没有应战的打算,不过我们按你的计划全部拦住了,歼了一大半的人,还活捉了他们的头领。可惜啊,可恨啊,那个人我竟认识!” “谁?” 陈萍恨道: “他是裘家的三公子裘吉,在洛阳时与陈府结交甚笃,阿擅还曾亲教他军法。” 抹了一把热烫的汗,脸上就平白擦出一块浅色汗斑,“我是真不明白,裘夷当初跟随陛下,也是功臣,现今为什么要反?还带着他的亲生儿子一起反!” 裘夷会这么做,道理浅显,陈萍不明白,是因为身不在低位,不屑谋其职。 谢春深不打算议这个,可陈萍猜测,他知道。 “你跟我说说吧。裘夷为何要帮梁王反呢。” 谢春深只是淡淡笑了一下,这时收完尾的陈蔍也回来了,或许听见这一句前言,进来了只是提起竹筒,想要喝水解渴,往嘴里一倒,可水被借花献佛,交给木漪拿去洗脸,此时摇了半天,仅有两滴液体,堪堪落在嘴角。 “……” 谢春深看了他们兄弟二人一眼,“你们既从不在乎,又为何执于知道原因。” 陈蔍扔掉空竹筒,沉吟:“知道了,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陈萍年轻气燥些,“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就成我们不在意了?!” “你若在意,怎会不知裘夷反的根本不是陛下,而是段太尉呢?” 谢春深走了两步,站在燃烧的烛前,漆黑的发丝莹莹。 “你二位包括陈小郎君,都是天之骄子,陛下待你们如亲如宝,席间平起平坐,从不怠慢,你们不会看见裘夷的挣扎。 他与太尉一样在陛下身边跟随多年,为陛下殚精竭虑,出谋划策,立下不少功劳,但陛下仍盛宠太尉。 他自认才华谋略都不在太尉之下,却不受重视。 陛下启新朝之后,他本以为能留在洛阳一展手段,却因太尉一个随口的建议,就被一道调令,送去了东平郡监视亲王。 而这些,你们都知道,只是不关心,不记得,不在意。 现在还在这里捶胸顿足,说自己不懂裘夷,我都有点替裘夷,可怜他自己了。” 这一通说后。 确实能够解释通达,裘夷这些天无视朝法的作为。 “他一直在等待机会,可是陛下不肯给他,他只能自己去造。何不扶持梁王青云直上,再许自己,一个无法替代的栋梁之位?” 陈蔍和陈萍不约而同叹一口气,“连儿子都搭上了,看来他已经什么都不顾了,那刘书云他们……” 谢春深:“必死无疑。” 陈蔍站起身,立在贴满图纸的屏风之上:“这就是你装疯卖傻的原因。” 谢春深淡笑,“我确实头疼以至发狂,并非装疯卖傻。” 陈蔍无所谓他的狡辩,也就随他去了,继续说。 “现在我们粮药受损,更不能在冬日长战。我想假意劝降,先找人进入郡中直取梁王性命。由此一来,裘夷扶持无主,便不成大患。” 谢春深摇头:“行不通。” 陈蔍便问,“你有更好的兵法?” 谢春深道,“兵法并非百试百中,比起强硬的兵法,狡诈柔情的手段,更适合梁王,与其劝降,不如来一场献计。” 陈萍又糊涂了,拍案道:“献什么计?谁来献?” “一出叛城计。” 至于人选,又狡诈,又柔情的……陈蔍想起来一个。 但又有些不可置信。 “……你是不是,想荐你身边的那位木女郎?” 陈萍听之瞪大了眼,谢春深在一旁淡道:“非她不可。” 非她不可啊。 七 我信我信 “非她不可”才落,紧闭的帐内定然是起了一阵穿堂风。 不然,为何他眼前这盏烛灯火焰,在他的面前摇摆不定? 光打透了皮毛军帐,谢春深抬眸看去,发觉跳动的火焰之后,帐上,不知何时已映上一纤细长发的人影。 那人影闻言猛然抬头,之后便一动不再动。这回他的呼吸深了一些,丢在袖中的手,渐渐攥成了拳。 可,面上克制无波。 陈萍将微张的下巴收回去,气就上来了: “即便她有不俗的经商本领,擅读人心,八面玲珑,可梁王并非等闲之辈! 况且他身边还有一个釜底抽薪的裘夷,事先计划再周全,无法知己知彼,就难保她不会是第二个刘书云…… 此女与这场交战本就无关,一个御商而已,深入敌窟,就是让她去送死,生死非儿戏,谢春深啊,你不惜人,肆意妄为,我岂能同意!” 说完,发觉陈蔍一声不吭,愤懑喊道:“大哥,大将军你倒是说话!” 陈蔍一直盯着炭盆里的细火沉思,负手抬起眼,脸色也有些沉重:“你此局,是否打算牺牲她?” 陈萍道,“他是什么出身的人大哥忘了?廷尉府十余座牢阜,这些酷吏草菅人命惯了,定然如此!” 没成想谢春深跟着他的话之后摇了头,“她不会死。” 木漪,木千龄,小舟,她的心愿是长命百岁,永享千秋。 谢春深余光里半映着帐后人影,笃定:“她有本事能让自己化险为夷。” “她又不是神,她怎么做到?”陈萍无奈。 “她不是神,但做得到。” 谢春深踱步过去,站在那人影之前,恰好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陈萍二人视线。 “洛阳二十余年来只出这一个女奇才,年岁不过三十,商业舆图遍布,日进斗金。 她非一般之人,能成非一般之事。” 他说的不假,可是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陈蔍拦住想要开口再次与他争吵的陈萍,走过来问: “可是,她愿意吗?陈军上下,不恃强凌弱,更不会强人所难。” 他走过来,将帐外的那抹影子逼退了,就似一缕云烟,陈蔍顺着他紧盯的视线望去时,只有野梅枝低低欲折,映在毛帐上。 陈蔍提道:“让她过来一趟吧。” 谢春深掉头,“木女郎也算照顾过我几日,对她脾性症结我略知一二,我想先与她单独谈完,再带来与二位,共谋此计,如何?” “……也好。” * 他转头去次帐寻人,但人不在帐中。 “木女郎之前说腹痛难忍,要去如厕,我们也不便跟着,这会,她与女婢都还未归。” 谢春深并不意外,燃了一盏铜赝罩灯,在呼啸的风声里,寻着地上他辨认出的脚印前行。 最后,在临岸边找到了木漪,头发已经解开了,松松束在背后,谢春深站在几尺外闭眼一嗅,能辨出她发上松油的温香。 他走过去,武婢看了木漪一眼,主动退下。 此时雪愈发密,踩上雪地,积雪已堪埋过脚面。 谢春深亦是第一次见如此大雪寒天。原来在南方,大雪十二月可落,虽落湖面,但成霜不成冰。 “你都听到——” “我不去。” 她冷冷打断他,语气是很久之前常用的那种疏离,略显僵硬地转过身,不再愿意看他的眼睛。 “我按你的意思,照顾你,给你喂药,端水倒茶陪你演戏,不过是唇亡齿寒,你我互惠你。你何时已经敢自认,你让我干什么,我就会干什么?” 她不掩饰方才偷听的那个梅下人影就是自己。 “从出云水县我就自顾自爱,这一路的艰辛酸痛,我还历历在目。 刺杀梁王这种险情,你连与我相商一句都不曾,就将我要怎么配合你们都打算好了。 谢戎,我不过一只吸金饕餮,而你,你是林中那毛茹禽兽,眼前过的,无论牛马蛇神,与你而言,皆可生食。” 风吹得铜赝灯上铁环与杆衔接处尖锐刺响。 谢春深睫毛和眉骨上沾着清清白白的雪粒,好似一个无辜之人。 木漪有些难过,她试着问了他一个问题:“今天你救我于火中,说我重要,我重要在这里?” 谢春深皱眉:“你自然重要,哪里都重要。” 他说的是实话。 怎么考量,她的价值,无与伦比。 “你救我,是为刺梁王?” 他眉头缓了缓:“不是。” 骗子。 她再也受不了他表里不一,至少受不了他在她面前这般表里不一,冷笑一声,抬腿猛走。 谢春深在后面缓追。 她便跑得越来越快,谢春深也不得不加快了脚步,直到他伸出手勾住她衣袖,将她绊了半脚跌进了雪里,自己也随之扑了上去。 两人松摔雪堆里,在乌云下扑溅出无数雪粒,投进河面,成了涟漪。 她的心里,此时也像一片冰河,突然想起木耽那句话: “千龄,你若想人如其名,最忌不知真理,遇人不淑。 文可明智,字能濯目,所以啊,阿父要你勤读书,可不能偷懒。” 那盏灯摔在她头侧,谢春深将她从雪里头扒出来,压在身下,翻个面儿。 她冻红着鼻子尖,眼里结冰一样,在他眼中难得有些可怜。 也有些可爱。 口中低声判了一句:“我遇人不淑了。” “什么。” 谢春深脸上有种隐隐欣慰的快意。 他其实听见了,还要故意激她,可她却没再重新说一遍。 “放我起来。” 她说的是这个。 他身上的大氅罩住了她和他,将风雪都隔在一衣之外。 许环境使然,谢春深被骂个狗血淋头不仅没有生气,脸上也没有不耐的表情,他想了想,在她面无表情的上方说: “不要伤心。” 木漪一愣,立即推他:“我没有,滚吧。” 他扼住她的手腕,身上忽冷忽热,但总体还是个炉子一般贴着她,一下就不冷了,“你听我解释。” 七年。 第一次从他口中吐出这种话来,木漪抬脚踢他,踢不动,又试图用牙咬他,他躲开。 她直接说: “雪化了,很冷。我若冻病了,不论什么献计,你都要泡汤。” 谢春深闻言,终于肯让她起身,她自己抖落了身上雪粒,低头间,那件大氅被他解下,兜头罩在她身上,还为她立起了帽。 “你如今献殷勤,在我这都只是徒加恶心,收收吧,没必要,我也不会感动。” 她抬眼,不改想法:“我说了,我,不要去。” 谢春深发丝垂在额上,零零乱乱,他展露出些许无奈:“能不能先听我解释。” “没有必要。” 她搂紧了大氅,要回去换衣,大步擦他肩而过,谢春深挡住她,“给我一点时间。” 木漪不听,还是要走。 他咬了牙,那一瞬半聩半醒,抬手按着意识过去,一只手向前搂去,另一手接来,将她整个圈在怀中。 “我们是一起的,我绝不会弃你。” 她挣扎中觉得荒唐:“别说这种鬼话,多可笑。” 她挣得越厉害,他抱得越紧。 “刺杀梁王成功,你就是有功之臣,名声大噪,段渊动不了你!你会凫水,届时穿水而出,我来接你!” 她有一瞬怀疑。 他是否一开始就已想到这一步,再哄骗她上船。 遇人不淑啊。 她遇人不淑! “放你娘的狗屁,凫穿雪水我不淹死也要重病!” “你病了我照顾你,就像你之前照顾我一样。” 他将她用力转回来,眼底生出狰狞的红血丝: “这次深入敌营你不是一个人,我也要去!击杀梁王在此一举,我们没有退路,亦没有多余选择! 木千龄,你难道不信吗?!不信你自己能化险为夷,长命百岁,永享富贵?!我信!我信!!” 他太疯狂了。 木漪摇头间,白雪簌簌,他忽然捧住她的脸颊,在她额头上印上一个不算轻柔的吻,更像是盟交之下的一口啃食,在她额上留下一个梅花印。 很凉。 也很突然。 “我们是一起的。”他喃喃,“我不会跟你分开。” 八 珍珠之泪 谢春深吻木漪这一下,天上人间雪下得更大,郡内士兵正铲出这雪泥,盖在外侍省宦官们的尸体上。 一只死人的手埋时折了出来,掉在梁王面前。 下一瞬,梁王直接踩了过去,将手用脚底压进了雪里,他站在尸堆上质疑裘夷:“逃了的那个,还没有抓到么。” 下毒不成,他们的人从四面八方冲进去的时候,不留意让刘书云跑了。 郡地广袤,又逢大雪。 若刻意要躲,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找着。 裘夷沉声回:“还未曾,但这里已是铜墙铁壁,他走不出去。” 梁王不禁眺望远方,方才那支冒充军已经回来,里面却没有裘夷的三公子裘吉,他朝裘夷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安慰:“刘书云是元靖的近臣,用他拿去换你家三郎。” 裘夷一瞬佝偻了不少,却还是上前作揖,摇头道: “所谓生死有命……他若是能为梁王忠勇肝胆到底,那死,亦无憾矣!” 可未曾料到话才落,领门将军便匆匆大步赶来,满面焦急,又带着些困惑和兴奋,一下连跪礼都来不及行了,“裘吉回来了!就在城门外!” 闻言,二人亦诧异。裘夷找出其中端倪问他,“三郎一个人吗?” 领门将军大叹一声: “他骑着一匹马带回来了一个女人,也是因为这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末将没敢直接开门,现请王公和大人定夺!” 梁王未曾表态,只将目光滑去裘夷身上。 他在审视裘夷的反应。 后者神态从容,不见一丝焦急,径直迈开了脚步,“老夫随你去看看。” 二人一同登上城门,大雪纷飞,裘夷必须要将眼睛眯起。 门前几丈外,裘吉似是先看见了他,抬高了手唤“父亲”,奈何世上音色相似者不在少数,裘夷虽内心有丝丝苦楚,仍未心软相信。 那底下的人没了力气,在他眯着的老眼中摇摇欲坠,最后带着他身后的女人一起摔了下马。 红衣飘袖划过,风凝雪舞。 裘夷派人去看,“是三郎,就搜过身带进来。” “那个女人呢?” 裘夷俯视半晌,见裘吉靠在她身上喘气,那女人在雪中朝着他们这高处望来,身形消瘦,伶仃绝色。 他淡淡吐出二字:“捆了。” 裘吉只是受了皮肉伤,意识尚很清醒,那些人问他几句他就答几句,确认了身份,守门将军将他仔细背在身上,“将这女人捆了!” 没想裘吉立刻直起背,挨着伤口的疼也要护她:“不许捆!没有她我早死了!” “三郎君,你——” 他引动身上伤口,疼得扶腰倒吸了口气,咬牙细细轻颤,指着被架住的木漪说: “她是南方人,身上有陈蔍他们亲画的图纸和水路布局舆图,是为了梁王来投诚的……而且,若不是她救我,我何能回来……” 守门将军半信半疑,不知何时裘夷也从城内走了出来,将木漪审视一番。 更冷着脸笃定道:“将此女奸细捆了。” 裘吉还要出声,被守门将军让人找了块布堵住,呜呜呜地送进去了。 大雪里就站着她这么一个孤绝至极的,女人,她身上散发着比寒梅更孤冷弥淡的香气。 “我该将你杀了。”裘夷这么道,转头要下令实施,却与站在城内的梁王碰上了面。 他招人的手扬起一半儿,悬停在那里。 君臣有异,亲密,亦非无间。 梁王始终有疑,刻意跟来,也就听到了裘吉的话。此时道:“她救了三公子,先生为何连一条活路都不给她?” 裘夷方要说什么,梁王已经背身离开,口中跟道:“将此女带进来。” 裘夷没有办法,将她带了进去,郡门复又闭上,歌舞本是障眼法,此时已停,黑漆漆的夜里,没有一丝声音。 梁王并不直接见她,隐在帷幕后,她被兵器围住,而后凭空搬起一道全障式屏风,立在中央,梁王府上的女婢进去为她搜身。 木漪被搜身时想到陈家血脉这一派,似乎还真没有出现过什么淫祟之君。 元稹软弱,元靖狡诈,梁王无情,他们对权利的欲望递增,但大众广庭之下羞辱或轻蔑女人,却不会让他们感到快慰。 因此,他愿意赐她一扇屏风下的衣冠体面。 木漪从善如流,女婢很快在她袖中和领口内搜出来一卷舆图,一堆皱巴巴的草纸,请问:这些是否要献给王公? 在场的幕僚都围过来:“让我们先看一看!” 女婢将东西放在托盘上,第一人拿起翻开,凑近鼻间嗅嗅,没什么异常,另一人也验……女婢行走,待一群人都看过,最后停在裘夷身旁。 裘夷先不动它,“你出来说话。” 众人望向屏内倩影,虽已知前情,但现在是什么关头?突然冒出这么个人作出反常举动,他们不得不警惕之。 “你是谁?”裘夷问她。 木漪身上衣衫化了雪,粘在身上,料峭的锁骨在领口处露出一星半点,惹人注目。 但众人都知,她若真如裘吉所说,放火引开了那些人,又偷马带裘吉出逃,这样的风度和胆量不可能是什么军中以色侍人的姬妾。 因此一时紧张地屏息静气,等待下文。 木漪手里已经掐了一把冷汗,但面上必须要稳住,她余光瞥向一角又迅速收回: “……我是陈军南下随行的御药商,你们烧掉的粮药里,就有我此行的大半身家。” “那你就更没有理由帮我们了。”裘夷腮边凹陷下去,眼里露了眼白,“你不应该,恨梁军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 趋利者生,守旧者死。 既然烧了药回去难逃朝廷责罚,不如将错就错另搏一条生路。 梁军的指挥大有智慧,可见梁王身边智者众多,而我,有万贯家财……” 说到此处,她还特意看了裘真一眼,嘴角硬是憋出来一丝笑容。 “裘郡守可亲自查验一二。这些舆图、还有粮草仓地的注字图纸,都是我趁乱从主营内偷来的,若查出有半点不实,将我一剑立斩了即可。” 裘夷开始直视她的眼睛,她为表决心亦不避让,这中间呼吸都被逼停了,掌心掐痛,额上渐渐暴起青筋。 差些要坚持不住了,裘夷才低头看去托盘,她溺水上岸般,胸脯里大大地沉了口气下去。 裘夷抬手,谨慎查验一遍。 他翻开上面的内容,军力部署、粮仓,还有那些攻打的路线图确都无不巨细,清楚。 最终将那些图纸轻轻放下。 在场之人开始低声议论,眼睛时不时瞟向木漪。 这些纸张,堪称是战场上最柔软的利器,上首的梁王终是忍不住了,抬声:“也拿来给本王过目。” 木漪这时退后两步,围住她的兵士亦然迫迫跟了上去,将她逼在角落。 她抱住自己,侧过脸去:“我又冷又晕,只是想要找个墙靠一下。” 这时她已经靠近门口了。裘夷盯着她,似乎她再动一步,便会要这些人将她压住。 帷幕清扬,梁王最喜的石散香就燃在金炉里,他在烛光下将舆图打开,一瞬间陈军领地已囊括在他手下。 梁王用手划过那些红批标注之地,上面有些火烧的灰尘,倒也正常,他将灰尘一手拂去。 一些灰尘到了他身上,一些灰尘入了他身边的松香炉,轰然一声,火焰突然变大,从炉子里舌窜,惊吓了梁王。 而后他感觉手掌心有些撩烧,烫手一般,便翻转来看。 瞪大了眼。 原本完好的掌心皮肉正被什么腐蚀,灼烧着,身上的衣装,也开始一点点冒出星火。 梁王丢了舆图,喊道:“来人!” 裘夷闻声与其余人一道赶过去,走了一半,梁王开始惨叫。 原本垂坠的帷幕冒出烟雾,顷刻间燃起了火! “啊!”幕僚大叫。 梁王从狐狸毛毯中滚下阶梯,可压断的帷幕又跟着缠在他身上,整个火焰瞬间吞没了他,叫声愈发撕心裂肺:“救驾啊!救驾!救我!” 裘夷满目惊骇,整个人被以弯腰的崎岖姿态钉死在了原地,神思一瞬断开,待连上时便嘶吼一声:“抓住此妖女!” 门内首领率先提剑朝着木漪逼来,但不曾料到,围住她的那些梁军兵士不仅没有抓她,反而转身挡住首领下令那一剑,朝他腹部捅去一刀。 那首领军口中呕血,两眼撕裂,至死都不明所以。 那是裘夷的二公子,他痛心地大喊一声:“不!” 木漪已经由这些人护送着,飞快抽身。 众人一瞬反应过来。 反梁之计是借梁之计! 从守门将军离开的那片刻起,就已经换了人,以假乱真,守门梁军同样被陈军冒充了! “不,不啊!”木漪已经狂跑不见了踪影,裘夷抱着二儿子抽搐的尸体大恸大叫。 梁王被烧死,室内和道上其余的梁军也都闻令追木漪而去。 她一气跑了半里,头发也跑散,像飘带浮在寒冷雪中,拽住她往后拖,那一瞬,她真的讨厌雪。 城河通外,已在不远处,游出去可避一时,突然有箭朝她射来。 她预感般匍匐一跌,箭头擦她头皮而过,心已猛颤。 这一脚踩进了雪里,她将脚搬出来,发现藏在袜里的那枚信号弹已泅湿了。 保护她的人已全部和梁军交手,这东西硌着她的脚,她跑不快,只能干脆脱了双袜,赤足在雪里边躲箭边跑。 突然冒出一条黑影,将她拉拽而去,她眼眸都吓涣散了。 却原来是刘书云,拉她躲在雪尸堆后,死死捂住她的嘴。 她瞪着眼,用力点头。 刘书云解开香囊,掏出物什,搁在木漪面前。 两指之间,是一枚信号弹。 她的眼泪差点要流出来。半息后,漆黑的天色上,那枚银蓝的烟雾炸开。 陈蔍陈萍等都在郡外守候,一场郡门外的争夺厮杀要开始了。 木漪告诉刘书云: “我要跳河游出去。” 刘书云脸色白的吓人,摇头叹息:“咱家不通水性。” 寡不敌众,攻城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梁军眼见要杀过来了,木漪便要自己起身逃命。 刘书云是已过四十的人,干干净净的,不挡人生路,没有拦她。 他蜷缩在脏兮兮的雪堆后,安静望着她远去。 好多年了,木漪再没有这样赤着脚,破破烂烂地奔命,箭矢密密麻麻如细雨,不知是单冲着她,还是冲着梁王府墙外攻进来的陈军。 木漪已经看见岸边结了一层薄冰雪花,她深吸一口气,没有选择地跳了下去。 冰冷。 刺骨的冷,让她一瞬四肢麻木僵冷,却还是因生机本能,下意识摆动手脚凫出水面喘息,才刚露头,已有斜箭刺入水面。 她闷一头气,沉入水中。 快要呼吸不过来了……眼前已是一团团黑影,不二得她无能为力,手脚隐隐抽筋,只得又凫出水面换气。 如此两三回,她试着往外游去,突然头发一痛,被一双鬼手往下拉拽。 这下是真临鬼门关。 不。 不。 不要! 她拔出头上簪子往缠着她的地方扎,血水没入口鼻,发腥味儿作呕,耳边有刀戈逼近之声,还有陈蔍和陈萍的大声命令。 难道已经攻进来了?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她努力想要摆脱,浮出水面看个真切,脚上鬼手力道松了一些,她踹开,游出水面,岸上已有许多人,影子冲光,看不清楚。 鬼手向上纠缠,抓住她头发往下压,她呛了不少水,濒临窒息。 耳边噗通一声,又有人下了河,水哗啦,之后一双手搂住她腰身,将她往上托举。 两股力,要她生要她死,极致拉扯。她睁开刺痛的眼,看的见的人,亦然是最近的人。 “木舟,”谢春深喊她,“手!” 两方在争斗,岸上亦然未止歇,不断有斜箭冲这边来,她拼着最后一口气举起了手,那手从水里荡出来,死死握着一根长簪,谢春深握住她,手背覆上,用二人合力,一同朝着拖拽她的鬼手刺去。 那鬼闷哼一声,血腥气漫出,水成红色,他松了力道,又被谢春深过去,用手起起落落,一次一次,朝他致命的颈部扎入。 鬼浮了起来。 木漪被谢春深单手半搂在怀中往岸上拖拽,她这下看清,这鬼是裘夷。 他双目圆瞪。 死的并不服气。 木漪真的没有力气了,最后气息卡在喉中,不上不下,憋的眼前一片黑。 身体沉了下去。 她往深处沉,发若长藻,身若山玉,归入水底。 噩梦里,总有一束光能逼她醒来,那是希望,她不服输。 这次,她依旧睁开眼。 光源处不再空空如也,而是有一个人,游鱼一般朝着她伸手靠来。 手拉住她手腕,红黑衣料纠缠。 木漪宕思,已经不知道这是谁,艰难眨眼。 下一瞬,他的唇逆着水贴上来。 她求救,张开了唇,新鲜的气被渡进来。 唇与唇之间的气泡浮游向上,串成长珠,其中有一颗,应是她珍珠般的眼泪。 九 他失策了 后半夜,一直在落的雪却渐渐停了。 交战中的踩踏让那些不太结实的雪堆都碎散遍地。 尸体与血水一起从雪堆中融化出来,显露出东平郡内最真实的杀戮和疮痍。 陈蔍与陈萍,还有其余部将骑马经过这几处,都吁停了马翻身下来。 每走一步,地上便染一个血印,陈蔍转过身,地上已遍地血花。 他面色沉重,陈萍跟在他身后: “刘书云竟然还活着……但谢戎不见了,我已派人找了一圈,亦未找到那位女君。” 陈蔍说,“他们的原计划是什么?” 陈萍走到河边上,指着黑漆漆的河面,“让她跳水游出城去。” “胡闹!”陈蔍叹,“是我丧掉了一条无辜人命,回去,我为她请功立功德碑……” 陈萍的手指还没有收回来,忽然几滴水滴溅在他手上,将陈萍惊了一惊,这才发现水面上浮出不少气泡。 “大哥,水下有人!” 说着,手已经碰腰上剑柄,陈蔍闻声立即追过来,还是先一步摁住他的手,“等等看,”又对属下说,“拿火把来。” 火把照了水面,那些气泡千真万确,岸上众人都紧盯水下。 忽然更大一朵水花。 岸上几人后退,之后水面一气浮出两枚人头。 谢春深呛了一口气,抬手一拍水靠岸,脸在火把下甚至蔓延出青紫色的血脉纹路。 像被活活抽了一层皮。 他用力拖着上岸的,就是他们找了许久没有踪影的木漪,双眼紧闭,看样子是晕过去了,生死不明。 陈蔍率先发觉谢春深背后刺着的一根断箭,脸色更沉,“快搭把手,将他们拉上岸!” 几个汉子纷纷跳下水,将他们捞了上岸。 陈萍要来抱木漪上马,谢春深却突然来挡开了,他脸色已经差到极致,不知是因冻的还是因受伤失血过多,神色也更加冷峻。 “你们让开,我来。” 他自己将木漪抱起,不让其他人碰她,之后艰辛地,一步一步将她送上了马。 周围人都停了下来,围观他踉踉跄跄上了那马,拖她在前,拽缰绳往郡外驰去。 陈蔍望远沉吟:“他撑不了多久,你们跟上去,一旦中途倒了,拖回军营找医正和军医。” 人陆续跟上去。 陈萍神情变得笃定,他看向陈蔍:“我早说过,他们有私情。” 陈蔍摇头:“……他既不承认,我们旁人,不如就当没有。” * 世人都知梁王有风疾,秋冬畏寒,因此最爱散石香,散石是种柔软火石,烧灼起来,热气蒸腾。 那些舆图和图纸上放了些与散石接触摩擦之后,便能燃起的特制药粉。 是木漪研的,谢春深见过她的信号弹,他知道,她会。 这些药粉看上去与烟灰无异,因其余人身上并不常常染石散,接触后并无任何异常,直到裘夷看过后奉给梁王,被他的手一触。 火烟四溅。 梁王被焚,死于当夜,烧的面目全非。 次日白天,裘夷的尸体也在城外的水面上被找到。 两具尸体,加上一道主将一下不杀的免责御旨,埋伏在山麓之外的梁军只能迫于局势,举白布求降。 陈军铁蹄踏破东平郡,陈蔍同意受降,一日之内,所有裘夷一派的叛党和煽动造反的幕僚,皆被赐予绞刑,只留下三公子裘吉一命,带回洛阳交给朝廷亲审。 谢戎跟木漪两名伤患也被带到了郡内的梁王府内安顿。 陈军的药已经被一把火烧光了,陈蔍就拿郡内储下的药材给他们两个调理。 看上去谢春深的伤更重,不过先好起来的也是谢春深。 已是在东平郡待的第七日,陈蔍都准备带大军回洛阳复命了,木漪还昏迷着。 她浑身起高热,医正寻常的施针、灌药都不见效。 就似乎是太累了,她自己都不想醒一般。 医正也没什么办法,他斟酌了一下,告诉谢春深: “若身体太弱,邪寒太深伤至肺腑,身体亦会衰竭而亡。 陛下的四公主十一岁时也是摔下冬河,虽然救上来的及时,还是昏迷了很久,后面一日醒来,只说了几句话,就辞世了……” 谢春深挑眼驳道:“你怎么不直接承认,自己是个庸医。” 他一向口舌犀利,平日还碍于身份交际收拢着本性,这会是连装也懒得装了。 医正气的脸发白。 但谢春深眼睛一盯他,他就不敢作声了。 此次谢春深破城有功,回了朝廷必受嘉奖。 若去元靖那里,随口告他一状,他便有的受了,他忘不了,这人在洛阳手段是何其阴毒。 “是老朽医术有限……” “滚。” 医正落荒而逃。 外面的武婢和部曲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想进来看望家主,谢春深耐心耗尽,根本不想与任何人说话,突然起身赤足上前吓退二人,红着眼将门重重一闭。 这下世界清净了。 他走过去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人,脸上无悲亦无怒,渐渐生出一种钝痛之后的疑惑和不解: “为什么不睁开眼,要这般装睡。” “……” 谢春深俯下身,用额头抵着木漪的额头。 滚烫如火,却在火深处不住发出一阵阵寒来。 他有些无措。 半晌,盯着她苍白的脸,抿了下唇秋:“你在生我的气?” 他承认他有些失策,失策于南方河水的冷,再擅水的人跳下去,撑不过一刻也会四肢坏死。 “你睁开眼,骂吧,打吧,然后我照顾你,我给你端茶倒水,我伺候你,木舟,行不行。” “……” 室内静静的,但他能感觉到她沉稳的呼吸,和被褥下胸脯的起伏,他闭闭眼,手反去,细细摩挲过她的脸和脖子,停在被褥上方,与那柔软的胸脯一同起伏,而后睁开眼。 “够了木舟,我不会让你就这样死的。” 等在外面的武婢和部曲一直没有走,隐约听见他说什么,两人还以为女郎醒了,脸上都带出笑容。 谁知下瞬门被谢春深推开,他挡住了全部视线,“你们女郎要一盆热水,还有一张帕。” 谢春深用云水县的土方子照顾她,从傍晚熬到第二日天边肚白,十几根蜡烛烧干。 木漪在一串清凌凌的鸟叫声中醒来,断了梦,一瞬忘记梦中内容。 手脚还是酸痛,层层叠叠加上来的被褥,让她被包成了蝉蛹,抬手,才发觉身上湿黏。 伸出手,将大山般的被褥一床又一床推下地。 这些声响惊动了室内的另外一人。他身形在冬日的晨光里晃动,木漪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谢春深闭眼倚在案上,以手撑额侧,像是在小憩。 他睡的较浅,其实也没睡多久,因此一听见动静便皱几下眉,睁开眼,就着这姿势看她。 木漪撑床,想要坐起来。 他眼眸里有晨光,又软又碎,心无旁骛看着她,竟然年轻少年了不少。 木漪久睡才醒,反应尚有些慢,被他用这种目光看得愣了愣。 ——他本是好看的,可惜心肠歹毒,没有女人敢接近。 谢春深起身过来,俯身拖住她的腰,她僵了一下,手躲着他,往另一边挪,靠坐在塌柜上。 入水后的画面,在肢体接触时一点点浮了上来,木漪摁住他为自己忙碌的手,然后,一点点挪下了塌: “谢春深,我把你的钱都还给你,我们之前划清界限。” 他压住她缩回去的,有些冰凉的手,木漪冷冷看着他无暇的侧颜,包括那颤抖的睫毛。 不知为何,悲伤的情绪突然涌出: “你总是逼我,不给我留任何退路,我聪慧,你便利用我的聪慧,我能挣钱,你便在我身上剥削取财帛。 你为了你的欲望,迟早要将我害死。 这一次,我差点死了。 跟你的生意、交易,我都要到此为止,我再也不要和你扯上关系。” “可是我们是一起的。” 悲绪一下涌到了木漪鼻尖眼眶,她鼻酸眼胀,一把甩开他的手,“可是你对我并不好,所以,我要跟你做分割。” 这句话,谢春深也记得,她很早之前就说过。 她那时候也说: 你对我并不好。 他那时便敷衍,随塞几句不过心的话,作怀柔之策来稳住她。 谢春深有生之年首次思索,面对这个问题。 他就蹲在她的身边,问她,“怎么样,算是对你好。” 木漪笑了。 她亦然无奈,背过身,“你走吧。” “你先说。” “我不会回答,因为你根本就不懂得,你不值得,谢春深。”木漪抬手向外,恨道:“滚出去,不要让我看见你。” 之后她闭上眼。 重新躺了回去,未必不是一种躲避交谈的手段。 谢春深屡次三番被赶,最终也没有走,只是在原来的案旁坐了下来。 就这样,静静陪着。 木漪背着他身,其实也并未睡去,她在冷热不定的思绪里突然捡出来了一些被遗忘的,当时他身后的血…… 他应该是受伤了。 两个拧巴的人,就这样干干又熬了一天,吃饭睡觉都在一间室内,只是她不同他说话。 十二月底,陈蔍带大军回程,陈萍留守东平郡,他们要赶在正旦前给洛阳送去这场凯旋。 到洛阳的当日,陈擅替陛下在洛阳城下设仪接尘。 木漪竟也在被邀之列,陈擅乐呵呵的: “你现在声名赫赫,整个洛阳都在议论你孤身入敌营,巧计杀梁王一轶事,小灵芝,你要发达了。” “进宫之后,你会看见一位故友。” 木漪还在因为谢春深,心不在焉,“谁呢。” “石璞,他现在是驸马都尉。” 果然,话落,木漪惊诧,“什么时候的事?” “你离洛阳后不久,二人于绿琴集上相见,之后石璞便主动追访善阳公主,陛下准婚。 怎么……” 陈擅眼睛含有笑意,明知故问,“怎么这么惊讶?难不成,他之前承诺过,是准备要娶你的?” 木漪仍旧那样聪明。她直接问,“谁牵的线?” 陈擅笑笑,“是我,但其实吧,又不是我。” 十 他心悦你 那个人是谁..... 木漪将目光不经意放去陈擅肩膀背后。 所谓士农工商,商仕有隔,那一抹绿色背对着她,浸在与他相同的各色高帽冠服之中。 ——穷乡僻壤的泥瓦匠走至权利庙堂的最中心,与高门士族谈笑风生,外人怎么敢想? 陈擅不必看向背后,也知道: “哦,看来你心中已有答案了。” 木漪与他在外皆装陌生人,倒是陈擅,敢在众人面前过来与她亲近。 她用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高低,凉薄道: “你不是说要带着儿子在朝廷里如履薄冰吗?” 陈擅无谓: “你现在是女豪杰,我心慕豪杰,特来交谈而已!” 他的笑容在华灯的光晕里也有些不真实,“再说了,我跟你在宫中可就认识了,这些旧臣都知道的。” 话说完,最后一丝天光也闭了。 灯火愈亮,筵席即始。 木漪身上伤寒的病已愈合,却仍有些精神苦短,恹恹往相反的地方慢步赏景。 陈擅原本没有再跟上的打算,但一转头瞧见要入殿堂的谢春深回了头,作弄心起。 这一下,必须扭头跟去木漪身后。 谢春深见二人并排入梅林,状若寻常,在左右簇拥下迈入了门槛。 却在低头的霎那,咬酸了后槽牙。 木漪抬起遮目的坠梅,二人在寒香凌冽的红林里穿梭。 陈擅“欸”了一声提醒,“可别再往前了,赶不回去,那些好事的老色胚定要罚你的酒,亵观你的醉态。” 宦官执着一盏长灯侍奉,被陈擅接过来了,“你下去吧。” 他们男未婚女未嫁,又是大将军和御药商,在宫廷里也算风流韵事,并没什么忌讳。 宦官含笑弓腰,识趣退远。 木漪鼻间猛吸,嗅闻了满香,接起自己没说完的话,“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只要有价值的,无论是人还是物,他都要占着,再用尽其极。” 鼻子有股酸冷冲上来,她又吸了口气,听起来有些像是哽咽。 陈擅转去她的正脸,松口气:“还以为你哭了。” “你想多了,我怎会为他哭?他毁了我的婚事,就为将我绑在柱上,变成一只貔貅,吸金吐金?......他非良人,不值得我为他掉一滴眼泪。” 陈擅也是一路走过来的,有些话他从未直说。 但今夜却觉得,时机正好。 他问: “你只是这样想?” 因天气寒冷,木漪脸颊泛出两团柔柔的红晕,嗓音也微酥: “我应该如何想?” 竟真有几分不解。 陈擅笑出来一声,又压低声音:“他困住你,因为利益,也因为情。 他从一开始就憎恶石璞。 不仅如此,你身边的追求者不少,但最后都渐渐没了后文,这其中有些肥头大耳,四体不勤,你根本就不会选择,他却还是那样看不惯。 只是因为这些人,皆能求婚于你,他却不能。” 木漪一时没有动。 只有灰银色的貂毛在风里,来回拂在她雪白的下颌。 陈擅已经与她身形正对,听着风压雪梅,其声凄艳,如雨铃霖。 他微微一笑: “这个不良人心悦你,所以啊,你会痛苦。” 说着凑上前一步,已经微观她的神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虽不是喜悦,但也并非是憎恶。 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渐渐僵硬地转了半边,面向宫河。 陈擅叹息: “爱总不自知,情起只需一霎,之后风停不止,让人深陷泥潭,欲罢不能。” 一轮月光倒映在水中。 她觉得很应景,也接下此话,冷静道: “情爱如水月,看似圆满,用手一鞠,便顷刻间化作泡影。” 又摇了摇头,“他的喜欢与爱意,就如这轮水中月,华而不实,我不能要。” 除非她也喜欢上他,但这一刻,她还是有怨的。 她不想爱他。 也不会去爱他。 陈擅笑,其实也早已在意料之中: “所以,我这时候对你说这些,时机正好啊。” 话时,梅花被风吹落,掉在她精心盘起的凌云髻,恰被金钗上的孔雀衔在喙中。 陈擅便有感而发:“连男人给你鬓中插花的机会都省了,不过也对,你自己来,它会绽放得更好。” 又听得身后宦官踩碎步过来,抬手虚拢她一把,一起出林: “陛下嘉奖你的时候到了,走吧,我亦期盼,亲眼见证你这一场。” 敲钟声响过,筵席就算是开始了。 前乐是宫里的乐奴奏的,编钟与琴瑟竹萧合鸣。 毕覆出来宣她,“请御药主事,木芝进殿!” 木漪已上了白玉石阶,看见毕覆面含笑意,而身后永乐殿的两扇玄门在她眼前一点点打开,繁华的宫灯映亮她的全身,身上衣衫绚丽如彩。 当初只跟江皇后求一个平安富贵,结果被谢春深半推半迫,同样从云水县里走出来的那个采荷丫头,也有了这般贞明的成就。 她想,她值得。 值得被人仰望。 这么一想,走的就更稳当了,到了毕覆跟前,将提前练好的宫礼用上。 毕覆低道:“恭贺女郎。” 随即让开了身,引她入殿,元靖新立皇后,这场筵席帝后都在,另坐太子与太子妃,元靖之姐高伦长公主,还有新婚的善阳与石璞,之后便是陈擅与大臣。 元靖先喊她起,之后又让她抬起头来。 木漪缓缓抬起了头,但眼睛谦恭,并未直视帝后方向。 看清了她的样子,元靖故作感叹:“没想到啊,你竟然这样年轻! 陈军两位主将都在为你请功,朕可是听说了你的事迹了! 一来你照顾谢戎,他现在头脑也清醒了,二来,古有荆轲刺秦王,今我朝有荣,竟出了一名敢赴鸿门,为朝廷巧杀叛臣的女子,比过在座多少男子去?!” 话一出,席下众臣便笑着拱手附和,“此中胆量智慧,臣等确实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谢春深扯一扯唇。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 元靖顺势道,“朕必须要赐你一些赏!朕要封你为——” 话字顿了顿,皇帝陷入沉思,可将底下人也牵动了。 封什么? 陈擅也不知道还有这一出,想道,皇帝不会要临时……封她入后宫? 但想想又不对劲,她最大的价值不在后宫生子,封了她,还怎么给朝廷纳赋,元靖不可能连这点都想不到。 下意识去看谢春深,想知道他是否知情,结果又发觉他的目光落在毕覆那里。 哦。 这个大太监,是他和木漪的人。 陈擅也看毕覆。 不知是不是眼花,依稀见毕覆摇头,两个男人同时松了口气,不是要封后妃就行。 “朕要封你为''平梁县君'',月食三百钱,再划城田十亩给你,十亩田里的农奴,也一并转至你名下,怎么样9?” 众人唏嘘。 县君虽是爵末虚衔,却已是贵族才得,平民难有。木漪小户出身,又非贵氏。 此等荣耀,开朝以来还是首次落于平民女人头上。 木漪的心重重地撞了一下,有什么被打破了。 她匍匐下地跪谢,情真意切,这一回,不像是演的——十八岁犯下坠马案,被江皇后识破,后者在车上告诉她,平民貌美的女子不借色攀富户,终被百手践踏。 这种话就像是恶毒的诅咒一般,贯穿许多女人的一生,但现在,被她打破了。 在东平郡,她曾九死一生啊。 木漪再抬头,眼睛也有些红了,努力挤出两滴眼泪: “……陛下重恩,小女忝承。” 她感动成这样,元靖怎么能不满意,摆手安慰几句,“让毕覆去中书找人给你写个封词,连赏一并送到你宅中去。你是女郎,封词要美啊,不能太古板,就找个与你年纪相当,又最有文采的吧——” 看了周围一圈,喝了两杯酒的中书令大人提了意见: “不如请十四驸马帮忙? 十四驸马为公主写过请婚令,其中辞藻对言,引经据典,情真意切,温文尔雅又不失大气风流,堪称当世书云的典范啊。” 石璞费心与中书交好,本意也是为了得元靖看重,却没想中书首发一箭,想要帮他在元靖这讨个彩头,却误打误撞射在他自己的心里。 木芝是他心上人。 至少他自己,余情未了。 善阳看石璞拱手相让,虽然心中不爽快他为别的女人运笔,但她素来以贤惠懂事的性格立身宫中,面上只能笑着答应下来: “承蒙中书大人您看重,能用上驸马,那时最好了。 本来,这位女先生立大功,我与驸马还想着怎么备一份适合女先生的贺礼呢。 这不就正好么?就让子敬为县君提文吧。” 元靖又问谢戎,“她算是对你有恩的女大夫,你觉得朕这做法怎么样?” 谢春深向元靖敬酒,微微一笑,“甚好。” 之后,咬牙喝下。 论文采。 他觉得他不比石璞差……闷酒下腹,看着石璞与木漪过了礼。 暗暗想:要让他以后都离木漪远一点,再远一点。 * 筵席戌时结束,已经下了宵禁,不开宫门,所有宴客都被留置在宫内过夜。 高伦长公主蠢蠢欲动,善阳公主也有些想要拉拢木漪的意思,拉上石璞赶在高伦公主开口前,率先道: “县君不如去我殿内安置了,回后宫的路上长,有什么题文的想法,可借道与驸马探讨一二啊。” 其余男眷都在偏房安睡,但石璞是公主的男人,可以与公主同回后宫。 三人一起,木漪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正要婉拒,善阳公主余光见高伦长公主过来了,不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一把亲昵地拉过她的手,就往外拽。 竟还微微用了些力,让她吃痛,她暗暗吸口气,只好挂起笑容,被善阳拉着走了。 高伦长公主在后抬手,“欸,十四公主……” 善阳拉她走得愈快,还撞了守在暗处的谢春深。 她下意识回头。 见谢春深站在后宫与前朝的界后,望着她走,没能上前。 石璞也是这时提醒善阳:“公主将县阳的衣裳,拽歪了。” 他知道她疼,却不好当面责备公主,于是这么迂回了一句。 善阳听出,也觉不妥,赶忙松开了手,木漪摸了摸自己的手背,摸到一排长甲印。 “……我是太喜爱县君,县君不要介意。” “得公主抬爱,是小女之幸。” 善阳觉她说话滴水不漏,笑总挂面,却不达眼底,“县君若觉疲倦,到了月兴殿,就早些休息。” 她应好。 走了一段路,石璞与木漪未开口交谈,善阳心下满意,到了殿前,想牵石璞的手,又碍于外人不方便,眼神粘腻不舍地去里头唤内司,给临时过来的木漪安排住处。 石璞没有跟上,转问她:“县君可去书房先拿几卷我的文书看看,喜欢哪一种,我便写哪一种。” “驸马,天色太晚。” 六字低低一丢,她避嫌地提裙退开一步。 石璞咽了咽唾沫,空望向殿里:“那就明日去一趟吧,看看县君……想要的是什么。” 木漪手摩挲裙袖。 他应该是想要解释自己突然娶善阳的这件事。 正好,她亦有些疑问,不解不快,便颔首: “那便明日。” 十一 只能爱她 这一夜,木漪安于月星殿右堂,因为在外总不适应将自己放在全然封闭的地方,虽然天冷,她也还是开了半盏窗,临窗睡着一张皮毛矮榻。 帷幕随窗外漏进来的风,左右晃荡,间隙有纯白的雪籽,往她身上所盖的厚褥上落下。 她却莫名有些燥热。 睡梦中呓语将被褥踢开,柔软的胴体在清冷的光中翻了个身侧躺,面靠光窗,忽而感觉腰凹处有人覆手,一点点沿着那腰眼往她身上游滑。 脑上充血,却鬼压床般,怎么也睁不开眼,便闭着眼寻住那手,用力摁住。 那人却立即与她十指紧握,两人的手指上都有薄茧,隐约觉得熟悉,直到一股梅寒香气敲入脑内,她猛然睁开眼,风又将帷幕吹盖她脸上,她被人掰转肩膀,平躺在床上,隔纱望见上方这人眉眼。 还未来得及张口斥他狂荡,那与他牵着的手便从她的腰腹向下,划过脐眼往下,共同置入人迹罕至的那片幽园。 木漪心口一阵狂跳,要反躬身弹起,他蛮横将她腰掐住,唇隔纱而落。 她瞪大眼呼吸。 细微距离,脸上瘙痒。她看见纱外的他正专注闭着眼,长而翘起的睫毛在她眼皮和脸颊上如蝶羽翕动。木漪完全接受不了这场面,四肢却已失控,完全被封住一般无法动弹。 直到他将唇挪至她耳边,隔纱含住她耳珠,魅惑道:“小舟,把嘴张开。” 一口烧灼的欲气冲至她五内,将她烧惊过来。 木漪惊惧起身。 四下并无人,且室内极静,她心有余悸地掀开撩动的窗帷,解窗往外左右探头,梅花寒香原是来自后庭中的梅林,眼下只有雪落压枝头的堆砌动静。 是梦中梦。 根本就没有人来过啊.......梦境不断倒回,梦中人的面容越发清晰,她甚至挥了挥自己的脑袋,“木漪,你怎能.......不可能的.......“可脸上热度愈高不下,她气不过,点灯下榻去奁上镜瞧: 镜中人黑发遮面,眼含春波,半颊......酡红。 这幅样子将木漪吓到了。 她觉得自己恐怕是中邪,忙反叩镜,钻回被褥,用被蒙过头。 只知春梦更胜噩梦,让她余夜都辗转反侧。 闭眼好一阵子之后,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她在褥下叹出一口短促的气。 才二十六岁而已,是她年纪真的大了么,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去做一个与谢春深有关的........春,梦? 她并不知道,此梦中人亦在梦她。 同是做春梦,谢春深的梦境里两人的肌肤相亲就更暴烈了些.......天雷勾地火,他亦无法言说。 辰时,太极殿还在上朝。 善阳公主让木漪留宫用早饭,木漪还在因为那个梦而精神恍惚,便不及思考昨夜石璞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哄公主,竟让善阳留自己等石璞下朝,又在下朝后让宦官带他们去月星阁后书阁一览,自己却不跟上。 宦官留待门外,石璞带她往书架深处走了几步。 阑珊的光线让前路一明一暗,她觉得够深了,停下脚步: “女子有御夫之术,十四驸马讨公主的欢心,倒也很有一套。” 石璞无奈一笑: “何为欢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一点善阳也懂得。” 木漪微顿,轻声回应:“这是君臣相处之道。” 石璞总是折于她的聪慧。 只要她还如此,他似乎,停不下那种同类者对同类者的自然倾慕,便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离她更近一些。 哪怕并不做什么,只是这般说说话: “我与公主身份不同,先是君臣,再是夫妻。” 他在木漪的眼中看见一种脱离爱恨的了然,她并不爱他,现在,因他的自相矛盾,她或许还有些瞧不起他。 石璞对她这种神色感到无力,含笑解释: “我想将你拉来我身边,你离开洛阳后,我预备婚事等待你归来。可陈将军突然将一位公主带到我面前,能驱使这位将军的人,整个朝堂都屈指可数。我一下便知道,我与你不再可能了。” 他斗不过谢春深。 “陛下正有笼络富甲之意,石家亦想彻底留在洛阳,我与公主,亦不过是两个看清却不说破,要借势而立的微末之人而已。” 谢戎给他了一个选择。 他本已一无所有,却可以追求善阳公主。 此举一箭双雕。 斩情不够,还要诛他的心。 因为他口口声声说对木漪真心实意,不在意其中利益,却转手接下了这个机会,将自己的婚姻经营成了一桩更为庞大的生意。 是矣,无颜立足过去。 也再,无颜面对木漪。 “我能理解你。” 木漪听完,冷静解道,“如果你不迎娶公主,我会觉得,你不配当我两年的商伙人。” 石璞的情绪缓了一会儿。 但那股遗憾之前却更多了。 “此后石家成皇亲,我为陛下经商,受皇家庇佑,不能再与你谋商战打配合了。” 木漪点头: “天高海阔凭鱼跃。你只是往另一个方向飞了,不栖我这处枝也没什么。” 她这般无谓大方,他也不能再说什么来陈情,只会显得自己愈发可笑。 便只能对她,装作释怀一笑,提道: “其实昨晚封词已写好,要不要——” 外头有鹂鸟叫声,他伴着这节奏上前几步,想将旁边高处的架上书筒抽出,木漪却觉得两人距离有些过近了,一气走出了书阁的架子。 “我对这些繁缛辞藻没有兴趣,你自己决定。” “这是你的封词,就不看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信你,”彻底走出他布下的阴霾处,留他一人在阴影中,自己却浑身罩着暖光,“时候不早了,我该出宫了。” 他彷徨追上来:“那一定让我送你一程。” 她又要说不要。 却看见他眼中的哀求。 男人的哀求,多半虚伪做作,木漪根本不会为其所动。 但想想,相比在东平郡的谢春深,石璞还真实了几分。 她转口答应。 “有劳。” 石璞喜出望外,去月星殿让人套马。 午时之前,她向善阳问别,善阳又给她备了一份细礼。 箱子一打开,珍珠宝石闪耀,应是受石璞的意见,送来投她所好的。 她被这些西域的宝石闪了眼,虽无之前那种喜悦万分,仍旧有些饥渴,想立马拿起来看一看。 有权利的滋味真好啊。 谢春深就这样滋养着自己,如鱼得水了三年么? 善阳含笑,满目温柔: “我们给陛下请过安,也要出宫去了,日后要多来我公主府上做客。” 她应下。 待石璞送木漪离去,善阳脸上堪称无暇的笑容便立刻褪去。 女婢子来问:“殿下,要奴跟上去吗?” “你多什么事?你以为他们会做什么?” 女婢赶忙低头退下。 善阳看向外,喃喃:“若心不在我这,别说你跟着,就是绑着,抓着,锁着,那也没用。” 她知道石璞有分寸。 ……她的驸马都尉,最大的长处,便是这分寸。 御道上禁行马车。 宫人先拉马至西华门,留宦官引路,石璞与木漪二人慢行。 “待归宅之后,是不是该办一顿庆功酒? 我记得县君的寿辰将至,可以借此请一请方圆百里的贵客。” 木漪颔首。 “我会考虑。” 二人将将说话走到门前,却发现已有一辆马车停在那处,挡住了月星宫马车的路。 宫人呵道,“这是十四公主的马车,你们还不让开,挡在这里是想以下犯上吗?!” 石璞看了一眼那牵车的马夫,竟是中书监陈河的家奴,便抬手噤宫人声。 又拱手问:“可是中书监在内?” 家奴道: “中书监与新上任的谢监司正在中书省同忙呢,让小人替谢监司先来接个人,说,是他家里的大夫,也是新封的平梁县君。” 石璞看向木漪。 木漪冷冷地站在原地,似乎并不领情,两辆马车堵在西华门,就这么僵着。 不多时,西华门外面的尽头出来一人,但离这处很远,迎风站着不动。 木漪不禁看向那人,他已换了绿色,替掉了前驸马温遂安,着酱紫色官服,可与五十多岁的杨尽,在朝廷里平起平坐。 她只是有一瞬想:为什么他每次都是这样,不能朝她往前走一步呢? 但也只一瞬,很快转身当着他的面,拿了石璞手里带了一路的书筒,里头装着封词。 “我突然又想看看,我带回去看。” 而后毫不犹豫地上了月星阁的马车。 石璞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转了心意,笑意变得很淡。 上来看似帮忙,实则往自己这边扯了一下缰绳,提醒: “知道么?你在船上贴身照顾他,他在东平郡中箭也要救你,现在,洛阳到处都在传你们两人的流言。” 她哼笑:“流言驸马也信?” 石璞迎着阳,感觉刺眼:“是真是假,唯有自己清楚。” 说罢,松了马缰:“珍重,木芝。” 眼看她上了公主的车,陈河的家奴也没有办法,只好先让开了路。 金粉的马车香气袅袅,至谢春深身前时,他还站在御道中央不动。 宫人无奈勒马,又不敢得罪元靖的功臣,低声下气地说: “谢监司行个方便,小的……也是给十四殿下办事啊。” 谢春深阴森森地在原地又停了几瞬,停得宫人冷汗都出来了,忙抬手擦着汗时,帘内半手掀穗,手腕上是一对错金银的雕花手钏。 手主人并未露脸,只传声: “请谢司监,让路。” 谢春深心下郁闷,他从公务里跑出来,恐她也许会错了意,不肯上陈河的车。 那他便来露一面。 这总行了? 但方才那一幕,在他眼中更是突兀至极,他想将她直接拽下来塞进陈河的马车,但更想问一问: 怎么才算是对你好。 他为人处世的经验,令他根本想不通这个问题。 方要抬眼,便被丢来这冷冰冰的五个字,咬一咬牙,竟然气笑了。 眉眼一紧一挑,骇的宫人脸上血色褪尽,以为他要杀人,但下一瞬,他让开了路。 一句话都没说。 宫人兢兢战战,将车从他身边错身,而后送木漪送的飞快。 直到消失,谢春深无声喃喃一句:“如果喜欢你喜欢的,就是对你好,那我做不到。” 他只能爱她。 却不能爱屋及乌。 十二 暗夜亲吻 车銮马不停蹄,一气行出东华门。 木漪上身行端坐正,手下默默解下腰间悬挂的一块螺钿漆佩镜,将镜匣撇开,举在风隙里翻飞的珠帘内。 ——手中镜里人站立原地不动,却因她在远去,而越变越小。 终成一团紫日般的影子,隐约演划出无数双手来,抓碾她此时的五脏、心窝,势必要掏出她的一颗心来,看个清透。 她将镜子放下,吸了吸气强行鼓起了精神,没什么表情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木漪,不要回头。” 风吹一路都是梅子香,夜起后,这股香味更醇厚,木漪回邸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后又是一头扎进那些年关的生意里。 一眨眼已经忙了个大半夜,也不见回来。 刘玉霖都怕她这样撑不住,做了一锅热腾腾的羊肉馄饨,配几张烙饼,装好了,要喊家里的人送去。 顺便问了一句:“她是在哪里忙?” 现在生意广了,不再是一家两家,木漪又爱各处跑着督工,刘玉霖还真不能确定。 那人答:“女郎一晚都在离文阳里最近的那家莲花楼里耗着。” 临近正旦,莲花楼门下廊中都牵了长绦,木漪在的那间精室门漏了一个小缝,门上吉符吹落,“噔”的一下,将趴着睡着的她吵醒。 她脸下垫着一本账,手背擦唇,掀开眼皮一看,竟然已经过了子夜,一起身,身上是一件外衣,脚边是食盒。 打开来,馄饨棉被垫着,都还是热的,木漪将碗端出来,正准备吃,又听得桃符在闷响。 一下,又一下,她眼皮跳了一下,忽然心有所感,弹起来去漆柱画旁拨动机关,将暗门解开。 门后确有一人,本贴墙靠着,见光亮进来便起身摘下大氅的帽斗。 木漪咽了下口津:“……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时辰前。” 她诧异,竟然下意识皱了眉:“怎么不用力叫醒我,你不是最烦起迟,来迟的人,耽误你的时辰。” “你想睡就多睡,”见她不信服这句话,脸色浮现不解的神色,又轻声补充,“我试着不那么讨厌你迟到和睡觉这件事。” 有些话,不必明了,亦能懂得。 就像他们并未约定要在这里见面,但木漪知道他应该会来和她商榷下一步的动作,所以待在楼里等他。 谢春深闻见食物香,歪着探头,看见她身后案上的那碗馄饨,眼神示意:“不请我进来坐坐?” 她一抿唇,步步后退,为他让开了道:“进来。” 本来以为只有一碗馄饨,但也不知道刘玉霖是怎么想的,隔层下还有一模一样的一碗,调羹兼具。 谢春深轻挑眉:“刘玉霖比以前聪明了。” 木漪听着来气,要夺回来,他忙拦住,语气自然道:“我夜后亦未进食,一起。” 这样的谢春深人模人样,竟也不自觉温柔平常了几分。 木漪没理他,捡起来另外一碗自己吃了。 谢春深咬了一口馄饨,汤汁溢口,肉香灌喉。 曾经也是四面大风的冬天,墙瓦被陂得坚实,他坐在案前,与木耽父女两个一同吃饭。 十几年了,那个错写过名字的小女孩还陪着他,这感觉还不错。 于是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莲花楼更像是,他所认为的“家”,有着最为长久、坚固的联盟。 思及此突然胃口大开,将汤都喝了见底。 木漪偷偷观察,无意识咬着勺,他脸色淡淡,手却作势要来抢她的。 她忙护住自己的碗,教训道:“我的就是我的,你不要抢,除非我不吃了,施舍给你,那才可以。” 他眼眸中含着狡黠,笑意露出来了,“你要施舍副监司,还是几天后的监正?” 木漪想到白日,想问什么,又怕他觊觎自己的馄饨,先将剩余的几只吃了,对面便递来一盏热茶。 “……” “怎么这副神情,喝吧,我没下毒。” 她接过来,当着他的面咕噜咕噜一饮而尽,舒服了:“你白日在秘书监,与陈河在谈什么?他要退了么?” 谢春深乖觉颔首,“我解决了谋反,元靖就要踢走陈河,给我秘书监之位,陈河与段渊有来往,早就知道。 现在我回来了,他为了寻个体面,打仗要自己请辞。 白日我们在谈的都是秘书监未完的公务,他要全部转交给我。” 陈河的反应又平静又正常,木漪反而一下对陈河起了好奇,追着问:“你威逼利诱,平日臭名远扬,他对你竟无当面指摘吗?” 谢春深想起陈河的原话: “当秘书监本非我本意,权谋里生死由人定,身不由己啊。 我能半途而退,是众人悲,己身幸,我不知道你接下来,还要在朝廷上翻出何等的风云。 等天倾地覆,大雨滂沱之时,我便携一壶桂花酒,入潇潇竹林,为今朝最后奏一曲广陵散,不枉此行。” 文贤风骨是什么? 为什么历来厉朝都要崇往?谢春深不屑那身骨头,不过陈河有一点说的是对的,那便是身不由己。 “他想全身而退,我这时候接下来,他应该感恩我。” 木漪提道:“这个人,是不是和萧何有些像。” 谢春深竟然又好好答了她,没有挖苦,没有讽刺,“他更像陈擅,要的是井道田园。” 木漪也笑了。 她丢掉的穷山坳,反倒是这些人追求的,无聊透顶。 告诉他: “我要办一个诞辰宴,规模越盛大越好,吃穿用度也要更加豪奢,奴仆成群结队,金玉膏胰满堂,告诉所有人,我过得最为滋润。” 谢春深随即淡淡去想了一下那画面,手放上案,落在她的袖口处,敲击:“很好。再与我确认一遍席客名册,什么人该请,什么人暂时不要请,你要清楚。” 她将银丝织就的软袖抽出来,“莫小瞧我。” 他只感觉一束流动的月光从手指尖溜走了,心下有些焦躁的空然,她的气息笼罩周身,又想起昨夜那个旖旎的春梦,梦里二人疯狂欢好。 所以称之为:无法言说。 抬起手拉住她的袖子,她明显愣了一下。 他忙放下手,嘴上漠漠跟道,“反正已过子夜,宵禁了你回不去宅中,去拿纸笔,将宴客都列写出来,我们确认一遍。” “可是我困了,改日。” “改日升迁,没空陪你。” 木漪不情不愿,打着哈欠去取了纸笔,案上架起六盏灯,她拢手一个个点过去,视野一下亮了许多。 碗和账簿都丢到了一边,谢春深提笔在纸上写出一个个人名。 她先撑着下颌细看,有什么问题就提,渐渐的,困意袭来,在灯下小鸡啄米。 有一下点重了,要直接磕去桌上,一根笔头伸来拖在她颌下。 “还没好……” “没有,你困了就睡。” 平平的一句话,让木漪下意识将紧张的眉展开,却仍旧不肯屈服趴下去,于是反复用毛笔拖她下巴几次,灯烧了小半,才算结束。 木漪没什么心情,扫了一眼那册上名,他忽然问:“带回来的那卷封词赏了么。” 木漪想到自己白日那一点奇怪的失落,懒怠点头,“赏了,”看他还要说话,就像是赖着不走,便撑手起身,“再不走就要天亮了,我总归要眯一会儿,事情已商讨完,你还是回去。” 他心情变沉闷,想要惯常性地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怼她两句。 却还是克制住了,手上往腰间去,解开腰上玉牌:“好,我走就是。” 怎么就这么听人话了…… 这让木漪甚是不适。 她看着谢春深掉头离开,说了句好走不送,自己便要楼上她的寝阁睡觉,走过案脚踩一冰凉的物体,抬脚一看,是他遗落的玉牌。 入秘书监所用,亦是身份信物,拾起奔入了暗道,“谢戎,你走了没有?!”没闻着回音,却见前方有个人影,便是没有走远,就近拿了灯烛去找他,烛光在他身上幌过,她去拽他转身,“喂,喊你怎么不——” “应”字未出,谢春深已抬手掀了烛火,暗门久无支撑,自行回闭,吱呀一声,暗道里变得一丝光也无。 抬手不见五指的黑。 只能感受到鼻息互相扑面,她一瞬间心慌意乱,抬手触碰到男子胸膛。 腰凹处忽然穿过一只手将她搂住,紧紧一箍,将她贴在自己身上,她瞪大眼。 唇上温软。 却不是亲吻,而是他的手,在抚过她柔软饱满的唇瓣。 谢春深在回忆那个梦,他按着梦里相同的姿态,去验证这种触感。 曾经他喂给毒酒给她,咬了又咬,但梦里是在痴迷般地吸吮。 软云一般,又似团花烧出的火,含在嘴里,暖香沁鼻。 是这样的吗? 压在腰上的手紧了又紧,他在犹疑,而后皱着眉低下头,想要用唇去触碰她的唇瓣。 却被一双手执着地推出。她的气息微乱,“你在干什么?” 谢春深捏住她的手,一点点往后,倒退,二人摔靠在墙上。 他不再犹豫地贴上去,无师自通地吸吮住她的唇,垄断木漪口中全部气息。 可惜,他的爱,只敢在暗中。 十三 慈父疯母 唇齿相碰,热度惊人,衬得地道周围越发黑冷。 她身上热极又冷极,一片纷纷乱乱的残花景象,才下一点推力,腰下那只手握便更紧,似要化作铜墙铁壁将她栓进他身体里,这一下不打算再忍了。 张口咬他。 血在二人口腔中弥漫开来,他又在急促的呼吸里伸舌将血味儿卷了干净。 木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喘,长时间的仰头让她有些难受,他听见这声,含了她滚烫的舌尖一下,将将退出。 唇分开时,在幽夜的光里拉扯出一条银丝。 一吻结束,可呼吸仍未缓下。 这一次她竟也没有伸手打他,两个平日口若悬河的人,此时都静静怔在原地。 谢春深一手仍搭在她腰后,细细摩挲,暗中低眸,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良久才等来她的第一句话: “谢春深,我父亲出殡之日你未曾来恭送他一程,亦未递上一株香火。 这个仇我会记一辈子,在这件事上,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低声道: “我不介意你恨我。” 两人也只有在这种暗无天日的环境里,能抛开平日里的针锋相对,多几分纯粹的坦然。 “对,我恨你,”她眼眶里有些湿,好在此处昏暗,掩盖了她这种因他而起的脆弱,“所以你以后,都不要再对我做这种举动。” 他沉默了一下,直白道:“想吻便吻了。” “我说了,我不是你可以随便对待的女人!” 他又重复了一句:“我知道。” 再说下去,纸包不住火,话中糜意就要说破了。 木漪突觉有些无力。 是,他主动朝她走近了一步,可却更让她看清了二人之间的距离,木漪顷刻间便硬下声道: “你走吧。” 声音听来低颓。 “小舟——” 玉牌丢来他身上,她再次用言语将他推开: “你不该叫我的幼名,日后仍唤我木芝。” “……” 来来回回,二人的关系像深林内的沼泽,陷入后拔出颇为艰难,挣扎中又难免沾染一身对方给予的污垢,烙印上彼此身上的影子。 也就是说——他好像“爱”上了这个女人。 细细的嗡声过耳,木漪说完话一动不动,徒留他的怒和丧无处发泄。 只得侧过身咬住了牙关,连手上的玉牌都要捏变形了。 却怕这一走了之,便不好再来找她,丢下一句“生辰宴上见”才跨步离开,从暗道的尽头里消失。 没了他的气息,周身死寂下去。 她就这样,自己又在暗中呆立了许久。 * 生辰宴定在正月初六,也是年后氏族间走动之时。 木漪已提前将此处宅邸翻饰过。当日高挂彩绦,客人一来,便可见门前油柏松椿亭亭如盖,雨时扶疏檐溜,芙蓉生烟,晴日亦有蘩竹香草,花蕊泛香。一步千景,这假山石的造价已有豪强日掷千金的苗头了。 木漪正携刘玉霖穿梭在铃廊下迎接众人,有两位年轻公子嬉笑而过:“原来是这么一个美人,从前我阿父叫我,我都以为是个老妈子,才懒得跟着来。” “是她刺杀了东平郡那位.......王?” “就是她。” “欸,此女折腰形如水蛇,勾一勾,梁王遂拜倒其裙下嘛.....” 二人接着又是一阵调笑。 刘玉霖碍于自己在宫里的那段经历,本就有些不敢露面,但听这二人说些污言秽语,下意识就要去替木漪驳,方要迈步,那二人竟也直直看了过来,眼中意味不明的审视让刘玉霖下意识缩起了头。 ——她怕别人知道她是后妃,给木漪带来麻烦。 向后缩了一步。 一只手朝她托来,刘玉霖诧异地朝后看,见木漪抓了她的腕子,往身后轻轻一撂,自己走至那两个男人面前,“你刚刚说了什么?” 周围的宾客闻声围来。 他们有些蔫了:“胡乱聊来,没说什么啊。” 木漪一扯唇,将目光放在他们脸上,身旁的婢女已经上去给了一人一个巴掌,因是练过武的,脸上顷刻间就是一个血印。 那二人一下就被打懵了。 她又问一次:“说了什么鬼话。” 管家这时候赶过来,还以为是来劝她的,结果只是冷静瞥了一眼: “县君,这是削音阁秦家的两位公子,削音阁专为宫廷里做焦尾琴,是否要我去请秦先生过来?” “不必。”木漪轻轻挑眉,“将他们直接丢出去,让秦老先生去门口领!哦,对了,要再送秦先生一根戒尺,一根鞭子,一瓶疮药。传我的话给先生,就说‘隔两日,我再去他家,问候这两位公子伤情’”。 她一脸郑重其事,弄得这二人开始有些慌张,还未来得及再怼出来一个字,就已经被四个管家带来的仆人捂嘴拖了出去。 木漪转过身,含笑将周围人扫了一眼。 曲膝行礼: “让诸位见笑。” 众人反应过来,又同时在心下思虑过她现今的身份,都抬手夸她“县君好气节”、“女先生好风流”。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她深知眼前的一切都是县君这个哗众取宠的身份带来的,能维持多久她并不知道,也就并未有想象中的那般欣悦。 反而,在击节而赞的人声里,脚下好似落不到实处一般。 眼前风景模糊,这些宾客都旋转了起来,耳里两种不同的声音,吵的她头疼。 刘玉霖发现她不太对,过来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叫醒。 场面突静。 一刹那她从这种晕眩感中走出,周身景象又变得清晰正常了。 目光转向刘玉霖,含着茫然。 刘玉霖含笑:“你看是谁来了?” 廊下有一文质彬彬的中年儒生,木漪心下奇怪,又见那儒生着白色双纱禅衣,腰系绿牒,是个五六品的地方官。长得皮肤细白,脸上蓄了一把极有光泽又茂密的长髯,这些年她做生意,见的人太多,一下甚至想不起来他是谁。 直到谢春深负手跟在他两步之后入廊。 她才倏尔想起,她在洛阳大放光彩,不得不去“故乡”长阳郡,接她的“阿父”来洛阳一聚。 今日不见谢春深其影,想是替她去接应了,虽心还冷着未动情,面上已经酝酿起一股又惊又喜,将袖子甩开,快步过去唤了一声: “阿父!” 香风撩动,环佩琳琅。 她身上香味太浓,这老先生在家中素雅惯了,受不住地打了一下喷嚏,他尴尬看向谢春深,后者却好似没有反应,只是淡淡一笑,挑了挑眉。 长阳郡郡守木眠觉出二人关系匪浅。 好在这一下倒也辣出些眼泪,他揉了揉鼻,顺势面露感动地将她搀扶起来,也差些老泪纵横,瞧着她说:“我女修宜,你我因南北之隔竟一别多年......阿父特来祝你芳辰吉乐。” 木漪身子猛然一矮,又忍着哽咽匍匐行了拜礼,“阿父,是小女不肖啊.....” 父女两个只差抱头痛哭。 此情此景,将一些女客都看得有些泪目。 传闻她幼年身体不足,并不常出门,父亲当郡守后亦不露面,因为一风吹日晒便要生病,谁想长大后进了宫,竟滋生出这般野心,判若两人。 这些年木郡守致仕,陪同发妻南迁,她总在洛阳,连南方都不回,外界因此也有些谣言、 ——说她不孝,亦或,也许就不是老郡守亲生的。 这一下,看父女情深意笃,他们也没话说了。 二人演的正投入。 管家匆匆忙忙过来,脸上焦急,一见木漪还忙着不敢打搅,只得在一旁急的搓手。谢春深自然将他叫至一边,“你家主又惹上什么麻烦事了?” 管家心道这谢戎料事如神,他能模糊猜出谢春深与木漪的关系,大概是像家人那般,同进同退的,便也不隐瞒:“有个疯女人在外面闹事,口中大喊大叫的,引来了许多人,我就让人将她扛着捆住了,先关进了柴房。” “嗯,乱棍打死。” “欸,不是不是.....”管家说,“这回我们可不敢,因为此疯妇自称,她是平梁县君的亲母。我看着,家主眉眼与那女人实.......”管家咽了咽口水,低眉小声喃喃,“实在是三四分相似,怕是什么亲戚,就没敢太动她。” 谢春深看了近处一眼,再看今日氛围,“大事为重,别惊动她。”后与其一道去了柴房。 及至看见被捆着的那人,他吞下一口冷气。 他冷冷轰走所有奴仆,在想是哪一步出了问题,“我明明派人杀过你,可你竟然没有死,”蹲下来取出口布,又在她扑上来乱咬之前,单手掐住她脖子,摁回柴堆,“是谁救了你?说。”